白衣飘摇乱世歌·华阳调(17) - 紫陌红尘,谁家天下 - 青丝若雪兮
最先来到梅林的,是那一身戎装腰佩宝刀的年轻将军。
时已至巳时,天上还在漫无边际的下着大雪,地上已经覆了厚厚的一层雪花。一脚踩上去能印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轻微的嘎吱声随着年轻将军的每一步行走而响起。很显然,这位澜沧过有名的猛将并没有打算隐藏他到来的这个事实。
凛冽的寒风刮在面颊上,隐隐有寒到骨子里的痛意。沈戎凝眸相望时,却见梅心亭中的白衣少年身姿僵硬如一座冰雪雕塑。少年闭目低眉,一只竹笛抵在唇边,冰雪般的十指微微舞动,一曲听不出是什么曲子的小调便自笛孔中流泻而出。以沈戎对声乐的了解却也听不出那是什么曲子。只感到仿佛孤身一人身在冰雪荒原般凄凉的悲哀,一颗心空空如也,隐隐中竟有种无路可退的绝望。
寒风扬起亭子周围雪白的帷幔,趁着这凄凉的雪景,竟像极了那祭奠亡者的白幡。连那不知名的小调也仿佛一曲哀到极致的挽歌,声声诉说着不尽的痛苦与悲凉。
沈戎目光如电,一眼看到亭中软榻上的那个红衣女子。
女子身着一身火红嫁衣,脸上化了艳丽的妆容,眉眼美丽到了极致,也安静到了极致。就像一个羞涩的新嫁娘端坐在喜床上等待着夫婿的到来,不必细想也会了然那是何等的娇羞美丽。而那女子的一生似乎就停在她坐在喜床上等待着夫婿向往着日后生活的那一刻。那是她最初的选择,是她命运方向的扭转之处,也是她一生所有痛与恨的所在,更是她这短暂一生所有悲欢哀痛的集结点。
她平稳地躺在软榻上,面容安详而宁静。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余下的一抹笑意。就那样美丽而平静,仿佛只是进入了甜美的梦乡而不是陷入了永久的长眠。
沈戎的脚步停在梅心亭外。哀戚的笛声传入耳中,却似蕴藏了某种魔力,刺得他耳膜阵阵鼓跳生疼。年轻的将军仰起头来,凌厉如刀的目光一寸寸剜着那执笛吹奏的白衣少年!笛声低沉哀婉,隐隐带着种规劝的意味。沈戎原本僵冷的面容略略一松,眼中虽有软化却更是不容规劝的刚毅,脚步似钉在原地不肯后退半步!
而正在这两人暗中较劲之时,梅林之中来了第二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暗紫锦衣的男子,许是因深冬雪寒,他的身上还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衣领衣角处都以金线绣着精致的祥云纹饰,凸显出此人的一身贵气。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似乎还不到而立之年。面容俊朗端严,双眉斜飞入鬓,目光深湛如星,唯独唇却太薄,他紧紧抿着的唇总显出几分过于刻薄端严的凌厉。
男子的目光从第一眼就凝滞在软榻上安静躺着的红衣女子身上,他似乎怔了怔,目光里涌动出复杂浪卷翻涌,一浪又一浪,似乎要将那个女子彻底淹灭在眼中。
他走进亭中时,白衣却没有拦阻。他俯下身凝视着那美丽的女子,手指些微颤抖的抚上她精致绝伦的眉眼,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丝毫情绪:“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白衣终于停止吹笛,毫无焦距的眼眸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竹笛一斜,阻住男子试图拥住她的企图:“华阳君请回吧,若还念着夫妻一场的情谊,不要再让人扰了她的安眠。她已经太累了。”
他似乎难以相信一样,但刚才他所触摸到的那冰冷的温度以及毫无呼吸起伏的身体却叫他不得不信面前这个幽艳冷丽的女子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片,眉眼间仍是一贯的冷静,脚下却似未站稳一般踉跄了一下。神情中带着说不出的颓然,他的声音低哑,传到空气里隐隐有种苦涩的味道。
“她不信我……她还是不信我。她连死都不愿让我知道……我明明同她说会救她的!只要她再忍一忍就可以了,我就能从清源君手里救出她了!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不信我呢?”他是在问谁?是在问自己,是在问老天,还是再问榻上那早已永久沉睡再也听不到他话的女子?
没有人回答他。白衣沉默站在软榻旁,执意守护着女子,心底却觉一阵胜过一阵的悲哀。
这女子明明将心封住,为何还要不停在尘世里飘零?不是因她不肯认输的倔强,而是因她一开始就输得彻底的绝望!可她依旧做出了那样的选择,难道不是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够遇到那个人将她冰封的心融化,给她一方安身之所吗?她想要的那么简单。只是一个可以依偎的人,一处安身之地,她向往的生活如此简单,却倾尽了一生之力都未曾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