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二) - 紫檀木梳 - 蓝素

生日(二) - 紫檀木梳 - 蓝素

  电话突然响,吓了我一跳。

  我拿起手机躲进公司的茶水间。

  是子墨。

  他问我收到礼物了吗,还喜欢吗?

  从上次见过赵教授的这几天,子墨就搬到公司宿舍。我不清楚,他和石玉之间现况如何。我也从来不去问。而子墨总是一副笃定的神色。

  他经常会打电话给我,我们会见面吃饭,或者什么也不做,找个公园,手牵着手坐在长椅上。像过去一样,或者和过去不一样。

  牵着子墨的手,看着他像三年前一样的帅气桀骜的侧脸,我有时候忧心忡忡,有时候又觉得恍惚地快乐。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幸福,让人觉得像是从过去的时光里偷来的,快乐的那么虚弱。我的眼前像是有漫天的白色的雾气,我看不清楚我和子墨要去的路。

  闲聊了一会,子墨话锋一转,严肃认真地和我说,明天他会和石玉摊牌。

  我心一跳,楞了一下,“什么?”

  “明天,我和石玉见面。”他的口气还像当年和母亲决裂离开家时那样义无反顾。

  “….”我脑子里有些放空,想到了以前我们曾经有过的一次私奔。

  以前,我们不就是如此吗?冲动执着,做任何事都会不管不顾。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不管什么代价都不畏惧。

  “九儿,回来吧,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我,一瞬间,心绪有些乱了。一个声音在紧张地说,这么快,就要面对这一天!这么快。另一个声音在问,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失而复得的爱情?

  “子墨,你真的…..真的确定还爱我吗?”为什么我会这么不安呢?

  “爱,一天比一天更强烈。Www。。com恨不能现在就在你身边!”子墨斩钉截铁地确定。

  “可是,可是子墨,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害怕!”我小声喃喃。声音微弱的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相对子墨的笃定,我觉得自己的不安和犹豫是多么可耻!

  子墨还是过去的那个子墨,不是吗?子墨曾经说过,哪天如果我累了困了,需要一个拥抱,就算千山万水,他也会竭尽全力走到我的身旁。我们曾经说过,这辈子谁也不要放弃谁。

  “九儿?”子墨轻轻地充满柔情在电话那头呼唤我的名字。

  “恩。”

  “石玉的事情我会妥善解决的,尽量不伤害到她。…..其实,她和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并不怎么快乐。…..是我不好,辜负了她。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弥补她。”

  我的心里五味具杂,酸酸的刺刺的。

  我不是个圣人,子墨更不是圣人,在爱情面前,我们是一样的自私!为了成全这份唯一的爱,我们必须要斩杀所有阻碍我们的一切!

  执着的爱,没有错,可是它的盲目刺目的火焰却会灼伤到无辜旁人!

  我一阵惆怅,“是我不好。”

  我似乎没有那么讨厌石玉了,尽管她在晚宴上耍心机嘲弄我。我现在和她有什么区别呢?甚至连我现在滋生的一丝愧疚,也仿佛是胜利者对失意者的一种同情,显得那么矫情和虚伪。

  “别这样,九儿。是我的错,也许分开对她也是种解脱。第一时间更新 www..com你知道吗?我这三年来,我总是在想过去的生活。”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

  “……一起在郊区的荒草园骑车,早上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吃早饭,在计算机大楼最东边的那间自修室帮你补习微积分,我去打球你在旁边给我看衣服,我们去逛街你看着橱窗流口水。你还记得那年春天下着雨的那个傍晚吗?我和家人闹崩了,带着你从家里跑出来,那一路上都是白色的梧桐花啊!纷纷扬扬的,那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会一直这样牵着你的手,走下去。……,”

  “子墨,….”我嗫喏地叫着他的名字。心里像被什么堵上了。

  “对不起,刚毕业那会我们那么穷,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让你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为了省几块钱,你居然那么傻,背着我不吃午饭。…..你个傻瓜!”子墨压抑低沉的声音,让我又回忆起那些美好甜蜜又心酸的时光。第一时间更新 www..com

  “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你说,我们以后每个月都要从工资里扣除一部分钱,存起来,留着结婚用。我们要在海边举行婚礼.....”听他说这些,鼻子酸酸的。

  所有的记忆都是那么鲜活饱满,它们就像一个最华美的刺绣深深地刺进了我们两个人的血液里身体里生命里。那段共同的岁月把我们的生命紧紧编织在一起,疼痛却又无法割舍。

  我爱子墨,我爱他!

  在我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子墨的那一刻,眼前交叠出一些影像,那是一支黑色的毛茸茸眼睛的罂粟花,那是医院里那长长的无穷无尽的走廊,那是子墨死灰一样绝望又厌恶的眼神,那是去北京的前一夜坐在阳台上看到的像墨汁一样浓稠黑暗的天幕。Www。。com

  曾经的恐惧在那一刻从身体看不见的最底层像一道闪电一样翻腾了出来,我迟疑了。

  “子墨,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子墨沉默了。我听着他在电话里的急促呼吸声,心里隐隐作痛。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九儿,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你是不是已经…..”

  “不,不是的!”我慌乱地喊着。“子墨,你不要乱想。”

  “那我们还等什么,我们已经错过了三年,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子墨的声音振奋起来,他诚恳地祈求着,“九儿,我们在一起吧!我们结婚吧!”

  挂了电话,在电脑前呆坐着,什么也写不出来。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子墨和大山的表白。这些让我心里一片混乱,脑子里像是装着一个加工厂,轰隆隆直响。第一时间更新 www..com

  站在三十五楼的楼顶,俯瞰脚下整个流光溢彩的城市。云层压得很低,好像有场暴风雨即将来临。风,格外凉爽,吹着身上,衣角飞舞,有种超脱世外的感觉。白天的烦恼激动紧张,似乎被夜色吞噬了。

  “Cheers!”

  我和陈疆相视一笑,举着罐装的啤酒,碰杯庆祝。我的二十五岁生日在这里过的。市中心最高的卓越大厦空荡荡的楼顶。

  只有两个人,我和陈疆。没有子墨,没有青岩。这个城市里我最亲密或重要的人,都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缺席了。

  没有热闹狂欢的PARTY,没有散发着甜的腻人香味的蛋糕,没有伪善或真诚的人群,没有摇曳的烛光,没有不绝于耳的祝贺。我讨厌这些。

  我想念青岩,我想念子墨。第一时间更新 www..com可是我却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在这个钢筋森林里,找个隐秘的洞穴,钻进幽深的黑暗里,静静地趴在底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望着洞口盈盈的微光,好好想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而陈疆就是悄无声息钻进这个洞里陪我的另一个动物。

  下班后,陈疆就在公司楼下等我了。他把我带到了这里。

  他说,站在这里看着夜景,喝点小酒,一会就忘掉很多烦恼,想通很多事情。我的不安难道写在脸上吗?

  我安静地站在陈疆的身边,我不知从何时起喜欢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放松,自在,可以什么都不去想,跟着他的脚步,或者停留在他的周围,他的气场让我踏实,那是一种让人可以随时睡着的踏实平静。

  也许因为他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看法成熟又充满智慧,言谈总能一针见血,直抵要害,我乐于和他分享一些事情。

  也许因为从第一眼见到他,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萦绕在我。他仿佛是我的前生的一个熟悉的人,也反复是在梦里见过。那种奇怪的感觉,让我没来由的安心,不由自主地对他不再设防。

  “陈疆,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都有一个愿望。马上就要梦想成真了,为什么却并没有想象中快乐?”

  头有点晕晕的,我有点微醺了。

  和子墨回到以前的生活,就像这夜色,美丽却飘渺不真实。

  我这几天经常会想到子墨母亲出事后那些日子,那些让我喘不过气让我绝望发狂的情绪经常重新提醒着我们的过去。

  我原本以为,这几年我对子墨的强烈的思念已经覆盖了以前所有的苦痛不快。更多更快章节请到www..com。我们的爱可以终将融化这些不堪的过去。

  可是在子墨那天告诉我,希望重新开始的那一天。在我站在即将破镜重圆,和日思夜想的人再次厮守,真正结合的门槛前,我迟疑了。

  我又重新看到那天在医院,子墨血红的眼睛绝望空洞地望着我,那天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我无助木然地揣摩着死亡的摸样,颤抖地捧着白色的药片,那天在阳台上,我一个人绝望地整晚望着天际,看着它一点点由暗变亮。

  那些疼痛,似乎铭刻在我的心里。当我去仔细查看的时候,他们居然那么清晰新鲜,还渗着血滴。人的经历就像树一样,表面上也许可以恢复如初,可是内在,却如同年轮一样凿刻在身体里。只有某一天拦腰截断,才发现,原来过去的都存在!

  有些事情对我的影响太大了,让我敏感不自信,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能重新把握这一切。

  “你今天哭了,是吗?”陈疆皱着眉头,乌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的脸,“发生什么了?”

  “我,要回到子墨身边了!”我微微眯着眼睛,感受着楼顶没有建筑物阻碍而格外肆虐张扬的夜风。它们把我的声音吹的很轻很淡。

  远处的广场位置上几道强烈的蓝绿红黄变幻交织的光线射向夜空,脚下的城市仿佛一个大的魔窟,喧嚣妖冶。

  那天,在一个高高的楼顶,俯瞰着苍茫的夜色。

  我喝了很多酒,也讲了很多的话。

  酒精让我的身体变得像羽毛一样轻飘,大脑微微的晕眩和恍惚。

  楼顶橘色的照明灯光,让我觉得像是夕阳照在身上,薄薄的金黄色,温暖慵懒。

  我闭上眼,我喜欢这样子,温暖安全放松。

  我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话,我很想说话。这些事一直挤压在我的身体里不停膨胀快要爆炸!

  从大山的“女友”到青岩的隐瞒,从我和子墨的第一次见面,到我们相恋,到那串差点让子墨丧命的手链,到子墨和母亲反目,我们同居,到我们度过的种种甜蜜艰难,到子墨母亲的离世,我的离开。

  陈疆用心地听着,他的情绪随着我的叙说而起伏。当我忘情地说着曾经盼望的梦中的婚礼,陈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模糊的温暖,他看我的眼神,那么飘渺神往。我的话也许让他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我不停地喝酒,我一罐陈疆一罐。

  风吹的越来越急,我看到廊檐下的吊灯在晃动,昏黄的光线里,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来回无序地晃动,显得楼顶更加空旷幽暗。

  当我说到一些痛苦的时光。子墨母亲不在后,我和子墨的挣扎。我无法自控地声泪俱下,他面对着夜色,紧紧地攥着楼顶的扶栏,一直沉默。他听到我试图和子墨一起自杀的举动,他没有激动或者意外,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嘴角,面色如水般幽深地望着远处的夜空。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因为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也笑也哭。我想我真的快要醉了。

  说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才惊觉,一场大暴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来了!

  干燥的尘土混合雨水的湿漉漉的腥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