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干城 (三 下) - 家园 - 酒徒
第四章 干城 (三 下)
火光照耀下。从始毕可汗刀尖上甩落的血珠分外妖艳。“咯。咯。咯。”阿史那却禺握住自己的喉咙。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始毕可汗居然毫无情由地向自己痛下杀手。自己已经沒有兵。沒有了领地。对大汗毫无威胁了呀……在目光溃散之前。他看见了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兄弟同样诧异的双眼。心头一松。仰面朝天栽倒于河滩上。
感到诧异的远不止是俟利弗和咄苾嗣两兄弟。其他突厥贵胄也刹那间脸色变得雪白。按辈分。阿史那却禺是始毕可汗的亲叔叔。虽然阿史那家族中为了争夺汗位。父子反目成仇的先例屡见不鲜。但那都是在双方势均力敌。一方对另一方有极大威胁的情况下才发生。像却禺这种既沒有实力。对大汗态度又恭顺的长辈。始毕可汗应该对他表示最基本的尊重。更多更快章节请到www..com。
不是因为同情却禺的遭遇。而是始毕的做法违背了最基本的规则。这规则涉及到所有人安全。不由得大伙不心惊。转眼之后。贵胄们脸上的震惊就变成了愤怒。进而发出了鼓噪。
“大汗。却禺梅禄犯了什么罪。要劳您亲自对他下手。”第一个出來问话的是阿史那莫贺。家族中。他的辈分和却禺相同。因此难免兔死狐悲。
始毕可汗不想回答莫贺的话。与却禺一样。莫贺在家族看不见的争斗中也失去了领地和部众。阿史那家族之所以养着他。是希望借鉴这些老狼的经验。却不是留下他來置疑大汗的威严。
“大汗。却禺纵有不赦之过。您也应该把他交给族人共同审理。怎能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见始毕对莫贺满脸轻蔑。更多更快章节请到www..com。阿史那乌亦拉。阿史那牙地蛮也拥上來质问。
阿史那亦贺。阿史那德云。阿史那嘉勃。陆续围了上來。掌心皆握住了刀柄。他们都是始毕的嫡系部将。但此刻却站在了始毕的面前。
狼群也有狼群的规则。当年迈的老狼对狼王表示屈服。并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腹部时。即便再凶暴的狼王。都不能像老狼露牙齿。否则。它就要面对群狼的愤怒。
“他向敌人出卖了咱们撤退的行踪。”看到群情激愤。始毕可汗也很后悔自己挥刀之前有些欠考虑。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只能咬着牙硬扛。“两万多兄弟尸骨无存。就是因为却禺贪图汉人的财货。把行动路线告诉了对方。我不杀他。无法给弟兄们交代。”
这个时候。更多更快章节请到www..com。始毕可汗自知不能再牵扯阿史那骨托鲁。否则只会让自己的作为越看越像找借口倾轧同族。但阿史那却禺私通敌军这条罪名显然无法令人信服。包括阿史那俟利弗。这个缺心眼的家伙居然顺口抗议道:“可却禺叔已经对着长生天发下雷誓了。大汗是不是冤枉了他。”
草原上树木相对稀少。因此每年风暴來时。总会有牲畜或人被闪电劈中。牧人们无法解释其中缘由。所以都认为被雷劈中。是长生天给降下的惩罚。久而久之。雷誓便成了上致王族。下致普通牧人最看重的誓言。阿史那却禺刚才发誓如果自己曾经背叛大汗。就会遭天打雷劈。在很多贵胄眼里。已经等于证明了他的清白。而始毕可汗在明知对方清白的情况下还动手行凶。则有一万条理由也无法令人接受。
“马上就冬天了。怎么可能打雷。等到明年春天。我早被他用阴谋害死了。”始毕用力瞪了自己的傻瓜弟弟一眼。怒喝。
说來也怪。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沿着河面居然传來了隐隐的惊雷之声。不太清晰。但由远及近。夹杂在夜风之间。震动得远处的水波都微微颤动。
“上马。”阿史那咄苾嗣扯着嗓子狂喊了一句。这次他的小聪明绝对用正了地方。不是雷声。那是万马奔腾的声音。沿着河道。正有一支人数庞大的骑兵快速冲过來。
“上马。整队。整队。”大小特勤、伯克们再也顾不上和始毕可汗争论却禺是否该死了。狂喊着跳上坐骑。他们的动作明显比平素慢。两条腿和整个后背都好像不是自己的。酸酸地用不上力道。第一时间更新 www..com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犹如孤狼的悲啼。突然在河畔响起。声声带着绝望。
很多突厥士卒还蹲在水边清洗身上的焦痕。也有人正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猛然听见來自大汗身边的号角声。很多人本能地向起站。身体稍一动。立刻感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有毒。”无数突厥武士大喊。“汉人在水里下了毒。”有人不顾耳边炸响的号角声。蹲在地上用手指扣住嗓子眼。大吐特吐。河水中有毒。吹过來的风有毒。身边的树木。干枯的野草都有毒。刹那间。武士们惊惶失措。乱成一团。
恐慌比毒药还致命。就在武士们手足无措之时。羽箭从夜空中射了过來。箭头上带着点点星光。仿佛无数不甘心的灵魂。更多更快章节请到www..com。当星光破碎之后。惨叫声骤然而起。人群最外围的部族武士就像被雹子打了的庄稼般倒了下去。血流成河。
“老毒蛇的建议对。不该休息。”始毕可汗突然开始后悔。在这么宽。水流如此急的一条河里投毒。那得准备多少大车毒药。沒有人中毒。大伙头昏脚软的原因是先前跑得太急。后來停下的又太突然。但是他沒法办法将自己的分析传递给全军。武士们已经乱了。他们眼中不再有号令。不再有大汗。不再有狼子狼孙的尊严。
这一刻。他们只想活下去。用尽所有手段活下去。已经跳上战马的将领和贵胄们不顾始毕可汗的愤怒。用鞭子狂抽坐骑。沒有力气上马的士兵们则拉着牲口的缰绳跌跌撞撞向北跑。雷鸣般的马蹄声和羽箭都來自南边。。因此。只有向北。只有向北才能逃得生天。
“呜呜――呜呜――呜呜。”始毕可汗终于听到了敌军的号角声。龙吟虎啸般。穿透所有黑暗。不光是正南方。西南。正西。西北。除了河面方向一级沿河向北。其他各方位都传來了进攻的号角声。有的雄浑。有的高亢。有的绵长而有力。有的短促而激越。黑夜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向突厥武士发起进攻。连星光下的远山和脚边的河面好像也动了起來。化作愤怒的洪流。加入这复仇之战。
始毕可汗知道大势去矣。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再有机会将武士们组织起來。被亲卫们七手八脚地抬上坐骑后。他也加入了逃亡者的队伍。再顾不上家族的荣誉和大汗的尊严。
一哨骑兵从侧翼夹过來。边跑。边放出羽箭。Www。。com黑暗中不断有人落马。在这种被动挨打形势下。突厥人伤亡极其巨大。很多牧人并不是被对方射死。而是不小心被受伤的坐骑摔到地上。然后被后背冲过來的自己人活活踩死。但马背上的武士不敢迎战。只顾跟在始毕可汗身后。逃。一味地逃。
始毕可汗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呼吸困难。他身边的侍卫摔下马背者不多。但每隔数息。总有一支冷箭突然而來。放倒其中一个。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头无助的傻狍子。而对手则是一群老练到极点的狼。借着黑暗的掩护。扑上。咬死其中一个。然后退入黑暗。再等待下一个机会。
身后的哀嚎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始毕却丝毫不敢回头。在数万武士的保护下。他才是突厥的大汗。失去了大军的保护。他什么也不是。另一队骑兵斜刺靠过來。露出“牙齿”。更多更快章节请到www..com。始毕大声求救。十几个忠勇的侍卫硬着头皮上前。堵住对方的去路。來人先是放箭。然后藏弓挥刀。动作干净利落。顷刻之间就将十几个侍卫击落于马下。
侍卫们用生命为始毕赢得了时间。他用力打了坐骑两鞭子。在千军一发之际从攻击者身边冲了过去。然后。他听见了有人落水的声音。听见了自己麾下的武士在大声求饶。听见懦弱的哭声。绝望的叫喊。
“撤开。撤开。保持队形。不要缠斗。”下一刻。始毕可汗听见了一名青年人的呼喊。声音还略带青涩。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后。这个声音便被乱哄哄的马蹄声所淹沒。大队大队的部族武士从背后跟了上來。重新把始毕包裹在中央。夹着他一道逃命。
“这好像是我们突厥人的战术。”猛然间。始毕可汗意识到了这一点。突厥狼骑对付比自己人数多的敌军时。总是采用这种反复骚扰。寻找敌军破绽。然后给以致命一击的战术。如果与敌军相距太近。他们就会快速躲开。减少自身伤亡。并伺机发动下一轮进攻。
下一轮进攻很快就开始了。还是那个年青人在指挥。所有的角声都在配合着他的命令。始毕可汗知道自己和敌军主将近在咫尺。也知道如果自己整顿身边的人迎上去。可能会创造奇迹。但他沒有创造奇迹的勇气。周围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部族武士也不会听从指挥。在敌人又冲进他的队伍。将数百条生命掠走之前。他能做的只是一件事。猛然回头。看清楚敌军将领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年青的面孔。连胡子都沒有。笑容热忱。目光冷酷。仿佛也看见了始毕可汗。此人居然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弯弓搭箭。一箭射了过來。
羽箭來得非常急。并且预先算清楚了始毕的马速以及河边的风向。从來沒有一刻。始毕觉得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他在马背上扭转身体。挥动弯刀去磕那支箭。刀刃只來得及将箭杆碰得歪了歪。然后耳边就听见了一声闷响。
“噗。”是破甲锥穿透障碍刺进肉里的声音。始毕扔下了刀。捂住胸口上箭杆。他感到撕心裂肺地痛。同时感到了自己的魂魄正试图从伤口处向外逃。他看见身边的卫士被敌人向割草一一样砍翻。看见压过來的敌人将自己一方的武士活活逼进河里。然后连人带马一并被激流带走。
冲进到始毕身边的是另一名全身漆黑的中原将领。身上穿的不是常见那种大隋铠甲。手中兵器也不是常见的大隋横刀。此人身材不高。有些瘦。但下手极其狠辣。一刀一个。将始毕身边的侍卫砍倒了三、四名。在人群中硬砍开一条通道后。他弃身边的对手于不顾。只管紧夹马腹。流星般向始毕冲來。
“护驾。”始毕可汗大叫。手中沒有武士。他能用的只有一条马缰绳。而穿透两层皮甲的羽箭仿佛有生命般。还在不停地向肉里钻。拼命咬紧牙关。始毕用力一扯。将破甲锥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來。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同时庆幸自己还沒有死。手握箭杆。去抵挡即将砍过來的长刀。
黑甲将领微微发出一声冷笑。将长刀举过了头顶。
“君集。放过他。”年青将领的声音听在始毕耳朵里如同天籁。几乎是在生死边缘的那一瞬间及时地传了过來。听到命令。已经追到始毕马后的那名黑甲将领猛然拨转马头。如疯虎一般在逃命的人群中左砍右剁。撕开了一条血口子。快速冲了出去。身后留下五、六匹失去主人的坐骑。
始毕知道自己能活着回到草原了。不是因为长生天保佑。而是因为那名來自中原的年青人不想杀自己。至于对方为什么不想杀自己的原因。他在痛昏过去之前也想得很清楚。是因为对方不希望草原强大。希望看到阿史那家族的两个头狼互相博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