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底色dise - 成纪不老松

第二章 - 底色dise - 成纪不老松

2

松柏峪是中山梁和故里河的杰作。中山梁在这里分出一个松柏坡,像一匹骏马,直奔松柏峪而来。由于松柏坡的缘故,顺中山梁南麓流淌的故里河拐了个弯,环绕着村庄流淌。

泰山庙供奉着东岳泰山爷黄飞虎,一直香火不断。在破除迷信运动中,这里显得有些冷清了。庙院的蜀葵也被铲去,只有几株夹在墙缝里的蜀葵半腰已经结籽,枝头还稀稀拉拉地开着血色的花朵。

在上级三令五申的催促下,泰山爷的泥像被牛国壁砸掉了,泰山庙变成故里公社松柏峪大队部。庙门两侧的牌匾式对联不知去向,廊檐下的柱子上悬挂着没有来得及更换的“松柏峪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牌子。有线广播里传出悠扬的歌曲:

清清小河旁,

有个幸福庄,

杨柳青青麦穗大又长,

自从办起了合作社,

生活日日强,

无论做什么呀,

歌儿传四方。

钟声当当响,

百鸟齐欢唱,

男女社员忙生产,

竞赛大开展,

自从办起了合作社,

生活日日强,

不管做什么呀,

歌儿传四方。

庙里的壁画被白灰涂盖了,供桌成了办公桌,一部手摇电话机将松柏峪和静宁县、故里公社连接在一起。松柏峪大队支书牛国璧和会计俞打豹正在商量队里的大事,几百口人就要停伙,简直是火烧眉毛的事!

“国璧,曹是土生土长的松柏峪人,算是赶上了好时代。从土地改革到农业合作化,从没对上面的政策有过怀疑。可是,眼下公共食堂就要断顿,再不想方子,要出人命呢!听说通渭已经死人了。”说话的是俞打豹,善于思考问题的脑门,有些过早的谢顶。

前一段时间,“放开肚子吃饭,甩开膀子大干”的口号震天响,家家户户的锅灶被拆除,灶头的泥土作了肥料,铁锅砸碎完了钢铁任务,全庄人集中在公共食堂吃饭。全公社展开“比学赶帮超”竞赛,食堂的花样不断翻新,包子、油饼、花卷、长面、羊肉汤、猪肉粉条,一天一个样。社员们干活归来,农具一撂,屁股往那里一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或馍或汤,或饭或菜,边吃饭边拉家常。饭吃完,嘴一抹,碗筷一撂走人,锅都不用洗。民以食为天,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还有啥说的?公家人不过如此吧!可是好景不长,粮、油、面不会从天而降,得从松柏峪的地里出产;猪、羊不会凭空而来,也要吃松柏峪的草料长大,哪能经得住这么折腾?渐渐的问题出来了:这个吃得多了,那个吃得少了;这个碗里稠了,那个碗里清了。人多没好饭,猪多没好食!为了不影响生产,队上决定按定量吃饭:精壮劳力定量多,软食口定量少。那些长骨子娃正值发育阶段,饭量不比大人小,有谁家的大人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活受罪呢?除了少数管理、司厨人员,公共食堂没人就餐了,家家从窗口接过自己的定量拿回家吃,为的是把大人的定量匀给孩子。公共食堂除了开饭初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冷清了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不要说稠的,连清的都没保证了。仓库的口粮已经所剩无几,巧妇人难为无米之炊啊!

“是啊,土地划片时,曹已经吃了大亏。每想起这事,我的心上就好像麦芒扎哩,我牛国璧愧对松柏峪乡亲啊!”牛国璧痛心的说。

公社化初期,乡上安排土地划片,为了方便连片耕种,根据各生产队的居住情况,采用兑换的办法调整土地。松柏峪农业生产合作社社长牛国璧,会计俞打豹对跑步实现共产主义的说法信以为真,不但不争,本该自己的地都不要,说是走到哪吃到那,土地多反而是个累赘。相邻的高粱合作社社长就认一个死理:朝朝代代的农民都是在地里刨着吃的。松柏峪人不要的地他都要了过去。

“你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错事也是人做的,吃一堑长一智嘛!”

“话是这么说,人说有吃饭的口就有想事的心,曹怀揣二两净肉(指心脏),不说不想不由人啊!”

“眼下又是关键,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就因为这事我才找你哩。”

“我也在为这事着急!”

“曹不想方子,果真饿死人,无法向上级交代,也没脸见松柏峪人。”

“问题是虚报浮夸引起的,粮食是一天天长出来的,就那么多,把数字报大有啥用?上面按报大的数字分配的任务,就是交完地里所有的粮食也完不成哩。”

“下面的人都清楚着呢,就是不敢说实话。上级迟早会发现问题,发现了肯定会纠正。但发现问题得一个过程,等那时纠正,恐怕就迟了。”牛国璧催促俞打豹出主意,“以目前的情势,能不能想个方子?”

“方子倒是有,只是弄不好,你我恐怕要坐牢,吃花生米(枪毙)!”打豹好像已经有了主意。

“打豹,有啥方子,你说!只要不饿死人,出了事我一人承担。我已坐过一回牢了,权当来个‘二进宫’。”牛国璧脸色凝重地说。

“方子要在打碾粮食上想!” 俞打豹是松柏峪的智多星,足智多谋,“这些日子,集中力量搞深翻地战役,白天深翻地,晚间打碾粮食,正好是个下手的机会。”

“咋个下手法?”

“引开杜国泰!”为了防止私分瞒产,公社要求各生产队必须在驻队脱产干部现场监督下打碾粮食,一边打碾一边就近入库。脱产干部数量不够,又抽调了一批积极分子,称为红尖兵,担负监督任务。杜国泰是驻松柏峪的红尖兵,每次打碾粮食,他都寸步不离打麦场。

“谁能引开他?”

“只有一个人!”

“事到如今,别绕弯,你直说!” 牛国璧雷厉风行,认准的事儿敢做敢为。

“杜国泰是个好色之徒,李晓梅没出嫁时,就有事没事地去李广焼坊缠晓梅。这次来松柏峪驻队后,也不管炳武遇难的事,仍然死乞白赖地纠缠晓梅。曹来个将计就计,杀一只羊,买些烟酒,让晓梅稳住这个家伙。大伙儿把交仓库的粮食就近找地方藏起来。搞它这么几次,就能解决大问题。”

“仓库那边咋应付?”

“粮食离开秸秆,连衣子顾不上簸干净就入库了。有红尖兵监督,仓库保管员只管收粮,不操心交多交少的事。”

“李晓梅能应承吗?”国璧觉得主意倒是不错,就是担心李晓梅不愿意出这个身子。

“晓梅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有着一股侠骨柔肠,能掂来这事的轻重。”

土改后,俞世昌一家老小离开酸梨树下的世昌大院,住进世昌堡里。俞世昌病死在服刑工地,俞炳武因公殉职,高墙大院只剩下李晓梅、炳武娘、惠萍,冷冷清清的。炳武娘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已经皮包骨头,奄奄一息了。

炳武遇难那天,惠萍梦见爸爸抚摸着自己的头说:“惠萍,爸爸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你了。爸爸真后悔那天没有让你娘叫醒你。爸爸走后,你要听娘的话,照看好奶奶!我的上衣插袋里装着你娘的一样东西,你交给她。”惠萍哭着抓住爸爸的衣角,不让他离开。

“惠萍,想爸爸了?”晓梅叫醒女儿,女儿把睡梦的事告诉了她。晓梅并没有在意,“瓜女子,你爸爸就在广爷峡水库工地,离曹家不过十里地,翻过中山梁就到了,是啥远地方?你是想他了!”

“娘,我看得真真切切,爸爸就站在炕沿头!”

娘俩说着话,传来一阵敲门声。牛国壁和两个陌生人走进门,牛国壁只是闷头抽旱烟,一言不发。陌生人是爆破连连长和出事当天的值班爆破手,把一件血肉模糊的上衣交给晓梅,说是炳武的遗物。

炳武的后事都是牛国壁和俞打豹料理的。牛国壁说炳武死得壮烈,走得也要气派,安葬仪式一样也不能少!勘坟时,俞魏氏家门主事的长辈俞世珍说啥也不同意:“按照乡俗,祖坟有‘四不进’:不过而立之年算少亡不能进,膝下无子算绝后不能进,非正常死亡算遭血光之灾不能进,戏子算假顶子不能进。炳武一人就占了三条,……”俞世珍用右手扳着左手的第三个指头,话还没说完,就被牛国璧呛了回去:“解放多少年了,泰山爷都解放了,你咋还这样迷信呢?炳武是为工地排险情而死的,郑致才书记都说他是无冕烈士!他是松柏峪人的光荣!你是松柏峪人,又是他的家门长辈,就这样眼睁睁地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吗?”

炳武背着他娘的棺材。他被炸得血肉横飞,哪有尸体?棺材里不过是放了那件血迹斑斑的衣服。下葬时,惠萍想起了梦中爸爸的话,小手伸进上衣插袋,果然掏出一块已经发黄的丝手绢,交给娘。晓梅一看,是当年炳武被开除时自己送他的那块手绢,丝线绣出的一行字也染上了血迹。睹物思亲,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将手绢照原样叠好,重新装入那个要命的插袋中。

俞魏氏家的坟地在松柏坡底的杨家川,几株古柏,枝叶稀疏,缺乏生气。坟茔的主山是松柏坡,看似一匹骏马,左青龙,龙山低徊,右白虎,虎山耸立。俞魏丁夫妇占着第一排,自古男左女右,不用细看,左侧坟堆是俞魏丁。第二排四个坟堆,下面长眠着马娃羊娃夫妻。第三排没有坟堆,空着。俞世昌病故在引洮工地,无力搬回,就地掩埋。第四排左起第一的位置,竖起一座新坟,这就是俞炳武的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