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147章 - 权御天下GL - 何处繁华笙箫默

147 147章 - 权御天下GL - 何处繁华笙箫默

“不送走又能怎样呢?这几年的年景都不好, 粮食欠收, 留下来也得跟着饿死。”

“如果不把她们送出去换些钱粮回来, 家里那么多后生,怎么娶妻生子?怎么传宗接代?”

“家里的女人每年都要生,我们也没办法, 不送人就养不活,连自己都得跟着饿死。”

“儿子也是送的, 留在这也是遭罪。”

“送他们出去, 也是一条活路, 运气好些,去了大户人家, 吃饱穿暖,总比留在这饿死好……”

“咱们这地方,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下来的,可使君一来, 就立下禁奴令, 这里的商贾不敢买, 咱们也不敢坏了使君的规矩, 就只得像往年一样送去幽州。”

“我们也是不得已,家里老人都在, 总不能让他们挨饿受冻,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顺……”

“家里粮食本就不够吃,可县里税赋却一年多过一年……”

“妻妾都是我们花钱娶回来的,为甚卖不得?”

“自古以来, 买卖妻儿的人那么多,国法也没有明文规定,买卖妻儿算罪行。”

……

安公公和沓县尊等人已经离开,留下楚宁、白夙和凤九卿三人,静坐在这辽东郡守府空空荡荡的大堂里。

楚宁看了看白夙,又看了看凤九卿,两人的面色都有些苍白。

那些人的辩解言犹在耳,似乎还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夹杂着彻骨寒意。

这每一句话,每个理由,楚宁都有千言万语可以怼回去,甚至可以强行下令拿人。

然而,安公公一句话,却把楚宁所有的话都堵了回来——大庆律法,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可以货卖妻儿,律法不禁,则无法可依,无罪可论。

良久,凤九卿才回过神来,抖着嗓音哽咽道:“以前我总认为是李睿想太多,她毕竟是宋王之女,是皇室族裔……现在看来却是我太傻,连这些普通百姓都有千万种理由,又何况是皇室?所谓和亲,不就是光明正大的在买卖儿女吗?”

约莫过了几息,凤九卿又自言道:“都说年景不够好,都说收成不够吃,可既然不够吃,为何还要娶妻纳妾,还要每年生个不停?”

别人她不知,但是那个贺修,凤九卿却是知道的,妻妾三个,儿女十多个,孙辈更多。

“一边说着要娶妻生子,要传宗接代;一边却又把孩子当作货物买卖……这到底是传的什么宗?接的什么代?”

“收成不好,国税沉重……可如今牧羊城外人手紧缺,他们为何却不愿出城来谋个生路?”

“当初我道人本皆善,劝使君力挽狂澜,兼济天下……如今想来,却是何等可笑!”

今日所见所闻,对于凤九卿而言,冲击实在太大。尽管她游历奇广,见识奇多,甚至也跟在楚宁身边,亲涉战场。但她毕竟只比白夙年岁稍长,在白夙和蒋郡守的护佑下,真正遇到的人生挫折,可能还不到白夙的十分之一二,此刻面对这等千古疑难,人性善恶的拷问,自是乱了心神。

楚宁很能理解凤九卿此刻的心情,有心安慰,但她自己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给凤九卿找些事情做,分散她的注意力:“九卿,人心如海,波澜叵测,是善是恶,我们谁也不能断论,但无论他们是善或是恶,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去查查廉租房那边,有没有人失踪。”

楚宁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些人卖顺手了,把城外的人口也拐走。那些人楚宁在幽州时也亲自蛊惑过,一没见识,二没思想,三言两语给口吃的就跟着走,好骗得很。

这也是楚宁为什么要把廉租房建成集体宿舍的最大原因。除了缓解住房建设压力,集中人口方便管理,为的就是减少犯罪率。

楚宁深知,战乱除了给这些百姓带来失去的痛苦,让他们流离失所之外,还给他们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降低了他们的人格底线,激发了曾经深埋的兽性。

为此,楚宁才决定先进行集中管理,砸钱搞基建和工业,留出时间让他们慢慢平复。倘若她一开始就把人放出去开地垦荒,在那荒郊野外,飙升的犯罪率不但会牵制牧羊城的发展,也会占据楚宁更多精力,让她疲于管理。

却没想到,楚宁千防万防,仍然被人钻了空子,在这蓬勃发展的新城背后,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等凤九卿跌跌撞撞的离开,楚宁又派人去通知各司司总到会议室紧急议事,末了才走到白夙身边。

“阿夙?”

白夙回神,见楚宁拖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她旁边,满目关怀。

“我没事。”白夙心中微暖:“师姐她……”

“被打击到了。”楚宁握住白夙有些冰冷的双手,叹道:“今天一整天,她都很兴奋的与我讲如何开地,如何耕种,什么时候把那片小平原垦完,什么时候把人口搬出去住,怎么合理规划劳动力,如何才能让所有人都丰衣足食……”

但现实给了凤九卿狠狠的一巴掌,告诉她,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尊从她的规划。即使,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那些人脱离贫穷和苦难的惨状。

“放心吧,师姐没那么脆弱。”白夙回握楚宁,复又沉吟道:“这件事情……不好解决。若是依照‘禁奴令’将他们定罪,便是私法大过国法;若是依庆律放任不管,未来必定有人重蹈覆辙,视‘禁奴令’如无物,连带货殖令也形同虚设。”

不得不承认,白夙的自制力极强,面对如此感同身受的情形,她也能很快控制情绪,并且理智分析出这背后所牵扯到的千头万绪。

“孝公时期,商君变法,徙木立信,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为此不惜劓刑公子虔。”白夙看着楚宁,劝道:“文和,我知你重法令,明功过,然则,前车之鉴在此,万望三思。”

自识得楚宁以来,白夙就知她最重章法,凡事都会预立法令,再依循法令行事,因此担心她如同那些法家先贤一般,为了维护自己的法令,贸然将贺修等人治罪,引起朝廷和士林的不满,最后落得商君那般凄惨下场。

楚宁闻言,却问道:“阿夙认为,商君之死,当真缘于公子虔?”

白夙微怔,随即回问:“依文和看来,商君之死,缘于何故?”

“起于权,终于权。”楚宁道:“自古以来,法家杰出者甚多,善法者甚众,从管仲、李悝,到吴起、商君,再到申不害、韩非和李斯,前朝亦有张释之与桑弘羊……然则,善终者几人?”

不仅这些,在楚宁前世的历史中,还有王安石、张居正、梁启超。这些与‘法’有关的人,不管是变法,还是改革,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基本都没落到好下场,就连‘享负天下三十年人望’的王安石丞相,最后也只落得个法废人病,郁然辞世的下场,更何况是别人?

“法者,国器也。以法治国,惩恶扬善,明功罚过,富国强兵,攘外安内,天下太平。”楚宁难得的说了一句文邹邹的话,感觉很不习惯,于是又换作白话:“然而,那却只是法家先贤的理想状态,实际上来说,律法根本就没达到国器的高度,因为在律法上面,还凌架着皇权。”

“照文和这般说来,商君在入秦的那天,就注定惨死。”白夙沉吟道:“他挥舞着律法之利剑,劓的不是公子虔,而是秦国的王权。”

“是!所以,有些结局早在开始就已注定。”楚宁长叹道:“比如商君,比如你我……但所有我们看到的惨状,其实都是经过当事人选择,相对不那么惨的结局。法家先贤们如此,你我如此,贺修他们也是如此。”

“在我们看来,气候不好,雨水不足,就多垦地,多修水渠池塘……可这些在我们看来轻而易举的事,在他们看来却千难万难。若要多垦地多种粮,农具何来?耕牛何来?种子何来?若要修水渠池塘,怎么修?工具材料又从哪里来?”

“我们看到的是卖儿卖女的愚昧,是他们狡辩时的借口和冷漠,可事实上,这也是他们用自己愚昧思绪选择过的结果。”

白夙知道楚宁的意思,假如这些人没有选择货卖妻儿,那么他们就会溺婴、弃婴——或者干脆落草为寇,举起刀剑,彻底释放暴行。

养几年卖出去,至少这些孩子还有活下去的机会,而生来便溺死,便被弃于之不顾,却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但是现在这个社会要面临的问题,甚至在楚宁前世,在那个社会福利比现在完善千万倍的时代,仍然时不时的曝出这种残忍事件。

“明自己无法养活,却还要娶那么多的妻妾,生那么多的孩子,再让孩子继续重复这样的人生。”白夙看着楚宁,眸底掠过几许悲凉:“也不知是该骂他们愚昧,还是怜他们凄惨。”

“也许,在我们看来,他们是愚昧的,而在他们自己看来,却是凄惨的。”楚宁沉思道:“我们认为他们愚昧,是因为他们不懂思考,不懂改变,不懂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明明已经穷得揭不开锅,却还要拼命生孩子。”

“而他们觉得自己凄惨,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改变,但仍然深陷困境。”白夙接口道:“在他们看来,要多收获粮食就只能多种地,要多种地,就需要更多的劳力,就只能不停的生孩子……”

“是的,他们陷在这个死循环里出不来。”楚宁说着边看向白夙,白夙也在看她,不禁柔柔笑道:“阿夙放心吧,我不是法家传人,不会像他们一样的。”

“文和不是法家,却重法;文和不是兵家,却知兵;文和不是纵横家,却能言;文和不是墨家,却善工……”白夙也笑了笑,说道:“更通人心和人性。”

“所谓人心人性,不过是以已度人罢了。”得到来自白夙的夸奖,楚宁笑得更开心了,紧跟着商业互吹:“比起阿夙的聚财本事和布局手段而言,我这星星之光,岂能与皓月之辉相提并论?”

两人说着,都忍不住笑起来,满室森寒随着笑容逐渐散去。

无论商事政事还是军事民事,都不是一口气就能解决的事,但不论这些事情带来多少负面情绪,都不应该掺杂到感情里面来。

楚宁是喜欢白夙的,如果说最初的好感是始于颜值,那么随着时日渐久,随着彼此相处、交流和了解,欣赏也与日俱增,当初的喜欢,也随着欣赏逐深刻,逐渐变成了爱。

虽然楚宁与白夙一样,都是颜控,但她所追求的爱,却总希望除了颜值和**之外,还能有些其它的东西。

比起站在历史巨人肩膀上的楚宁而言,白夙的博闻广见虽有不如,但其才华之高,其眼界之深,其心胸之广,其志向之远,楚宁自叹弗如。

都说楚宁知兵,麾下玄甲军,兵精甲良,战力惊人。然而燕夫人却说过一句话——外行看兵甲,内行看锅灶。

而这锅灶就是后勤补给的意思。

当初远在辽西征战,楚宁带着军队北上饶水河,这对于她而言,就是拍脑一想,嘴巴一张的事情,可对于支撑着当时整支军队后勤的白夙而言,这无疑是个大考验。

楚宁后来每每回想,做梦都是粮道被劫的剧情,而白夙不仅在保持商队原有的盈利基础上,完成了补给供应,甚至还在东莱布局,不但促修了东莱郡道,甚至还组建了九州镖行。

九州镖行是在东莱组建的,名义上可以接受任何人雇佣,脱离了辽东背景,这就意味着,在以后楚宁玄甲军有所顾虑的地方,九州钱庄控股的另外三大商团,包括所有亲近辽东的商贾势力,都可以得到武力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