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096章 - 权御天下GL - 何处繁华笙箫默
凤九卿坐在营后的小山包上,眺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面无表情的吃着樱桃, 仿若与樱桃有甚苦仇大恨一般,吃到最后的时候, 素来端方的模样甚是狰狞。
吃完樱桃,她又从袖袋掏出了一道手札, 这道手札来自长安城,已经被她反复看过不知多少遍, 但上面始终只有两个字——等我!
没有开头致词,也没有结尾落款,只有一笔狂草两个字。
等我!
但她知道这道手札的来处, 或许, 这个人已经到了辽西,毕竟, 长安到辽西的驰道素来通畅。
只是啊……只是,我为什么要等你呢?
我能等你到什么时候呢?
我又能等到什么呢样的结局呢?
凤九卿努力的扬起一抹笑容, 却笑荒芜而悲凉。
梁秋月过来唤她,道是军议即将开始,楚宁正在到找她。
将手札藏回袖袋, 凤九卿回营准备好纸笔,便见楚宁与萧鸿飞先后带着一群将官进来。
说是军议,事实上却被全军将官戏称‘千金堂’,取自一字千金之意。
此事起因是五天前,在卫民军又一次斩获百余鲜卑袭兵后, 萧鸿飞将军提议,让楚宁编练一支新军。
大庆朝廷各级将军的掌军人数本就没有定制,有这等好事楚宁当然不会拒绝,当天便从萧鸿飞麾下的败军和难民里挑捡了五千人出来,组建了一支新军,名作昭义军。
因为有卫民军的建制作参考,昭义军的组建十分迅速,简直差点惊掉了萧鸿飞等人的眼珠。
楚宁当天挑够人后,便从亲卫局分派出两个旗的人员过去任作各级将官,又从原来的将官当中挑选了部份继续任职,随后再从玄甲司和控弦司择优选补亲卫兵,再用辅兵补足卫民军的缺员。
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别的将领身上,没个三五七天,简直无法理出头绪,可到了这位楚昭义身上,仅仅一天便已完成了扩军整编。
新的昭义军初步设置为十四司级战斗编制,从上到下所有将官的司职皆设为‘检校’,也就是代理的意思。平时以局为训练单位,而每隔三天的小比,则将实行以旗为单位的淘汰制。
昭义军前天刚刚训练满三天,昨天的时候,便进行了全军小比。其实,说是小比也不恰当,因为楚将军根本就没有让他们比拳斗武,而是让每个旗都排成横竖六人的方阵,一旗接一旗的从校场左边走到右边,当然,在走的途中,还需要跟着监督军官的口令行事,时而踏步,时而立正,时而向前向后向左右转 。
当时萧鸿飞便在将台观看,看着稍有章法的昭义军颇觉满意,却没想到,楚宁在看完后,信手一点,便直接淘汰了六个旗出来。
淘汰出来的昭义军全部被编入辅兵,而依大庆朝廷的军制,辅兵与杂兵只有六百钱的月饷,战兵却有八百钱。
两百文钱的差距不多,但也不少,并且这个差距还不仅仅只是饷钱的差距,更是地位的差距。
昭义军与卫民军一样,战兵只有三件事情做,训练、值守、战斗。而辅兵和杂兵,平时不但要跟着完成部份体能战术训练,还要干各种各样的杂活,必要的时候,也会参加战斗。
所以,楚宁这番举措,给很多混吃混喝的军官和士兵敲响了警钟,而且,更让人生气的是,楚将军竟然当众把之前说出口的话语兑现——每次小比一次,每淘汰一次,留下的将士便有十文钱的奖励!
昨天小比之后,楚宁让人抬着一筐筐铜钱,让人当众发放下去,此举又是惊呆了一众将军——在这之前,除了卫民军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把楚宁的那句话当真,包括萧鸿飞!
每三天小比一次淘汰一次,也就是说,一个月要比十次!每个留下的战兵,每月要多发一百文钱!
即使每昭义军最后淘汰到只余三千人,楚宁每个月也要自掏腰包赔上几百贯的饷钱。
几百贯饷钱不多,但也不少,没几个将领愿意每个月都往外掏,他们甚至宁愿拿去买看得到的武备器械,也不愿意发给这些随时都有可能背叛或者逃离的士卒流民。
所以,昨天晚上的时候,萧鸿飞经不住麾下一众将官的争论,便来找楚宁谈话,因为楚宁这样砸钱的举动坏了规矩,会影响他们手下士兵的想法和士气。
萧鸿飞与高志敏不一样,此人行事颇为大气,即使找楚宁谈下,也是带着属官过来,并且允许楚宁带着属官一起参与讨论。
是的,是讨论,而不是命令,所以,萧鸿飞此举也在楚宁这里刷了不少好感。
萧鸿飞那边大小将官十余之众,楚宁这边拿得出手的,仅仅不过她自己、凤九卿、刘长贵和孙兴四人,后来勉强拉了个陈福过来凑数,但基本上,说话的都只有楚宁与凤九卿两人。
孙兴不说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嘴笨,刘长贵不说话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权责,而陈福还没独当一面,这种场合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时双方一入帐,便是唇枪舌战,萧鸿飞一方坚持楚宁坏了规矩,影响了士兵的心态和士气,而楚宁却跟他们算了一笔账,最后算得大家哑口无言,后来更是戏称,当时楚将军的话简直一字千金。
今天萧鸿飞特意让人腾出了一个大帐,将自己麾下旅帅以上的将官全都带了过来,准备让他们跟着学学楚将军的算账法。
楚宁也把自己这边司级的将官叫了过来,包括昭义军新设的十四个检校司总。
凤九卿前两天接受了楚宁任命的外务司司总之职,但现在手下编制还没备齐,遂临充当楚定的记室替她记录、起草一些文书,毕竟楚将军的字实在有些难以见人。
一切准备妥当,双方互相暄寒之后,楚宁便端着杯子走到前面临时赶制的齐腰小桌前,团团见礼之后方才说道:“上回我与各位将军浅聊了一下,什么是军队,什么是战争,而今天呢,我想与各位将军聊聊,什么叫作战争目的。萧将军,可否请问一下,您认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萧鸿飞想了想,慎重说道:“依本将看来,战争无非是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这个答案说得很保守中肯,但也说到了点子上,楚宁点点头,笑着问邓通:“邓仁勇,你说说,鲜卑这次与我大庆之间的战争,是为了什么目的?”
“当然是为了抢掠粮食和财物。”邓通眼中恨意大涨:“掳掠我大庆百姓!”
楚宁又点点头,看了看凤九卿一眼,凤九卿刷刷几笔,便写好一幅字递给楚宁。
把字挂好,众人便看见上面写着八个字——粮食、土地、财物、人口。
“用复杂的话来说,战争,其实只是为了达到某种政治目的的一种手段,战争的目的,一般只有两种,一是为政治地位,二是为经济利益。而这两种目地简单归纳起来,也就是——粮食、土地、财物和人口。”
台下诸将听罢,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若有所思,楚宁环顾全场,发现大多数人听得并不是很认真,很显然,他们对这样枯燥的理论并不感兴趣。
喝了口水,稍微歇息片刻,楚宁方才继续说道:“讲清了战争的目的,我再给大家说说这算账之法。”
提到算账之法,萧鸿飞手下诸将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望着楚宁,还有几个通晓文墨的将领,已经开始铺纸研墨。
楚宁心中暗笑金钱的魅力果然无边,面上却正经无比,说道:“大家都知道,来这狐苏县的第一天,我麾下儿郎斩敌近八百。”
众人纷纷点头言是,这是众人亲眼所见之事,战报已经都已经送到顾大将军与五皇子手中,怕是已经发往朝廷。
随后,楚宁又从凤九卿手上拿过一张宣纸铺开念道:“当时斩敌八百,缴获无伤战马一百二十六匹,重伤战马两百一十八匹,轻伤战马一百四十三匹,死马三百二十二匹。”
在这个时代,军队缴获并没强制要求献入国库。如果缴获得多,便会献些给朝廷,表示一下忠君之意;如果缴获比较少,一般都会落在领军将领手中,克扣部份后再分给麾下将士;如果是打了胜仗,而缴获不够分,有时候皇帝和国库还要贴赏钱,如果皇帝和国库不愿意贴赏钱,或者说没有赏钱发,甚至有可能会默许士兵屠城抢掠。
所以,卫民军当天的缴获就按照贯例落到了楚宁手里,但楚宁不是个吃独食的人,全军上下除了高志敏之外,萧鸿飞手下每个校级以上的掌军将领,楚宁都让凤九卿安排送了一份见面礼过去,这也是楚宁之所以能够在萧鸿飞手下混得开的原因之一。
“无伤战马,每匹价值八贯;轻伤战马,可价值五贯;重伤战马,基本上只能用来宰肉吃,我给它算作一贯;至于死马……相信大家这几天也都吃了不少。”楚宁说着,突然问道:“沈宣节,马肉干好吃吗?”
沈宣节全名沈源,任宣节校尉,楚宁有次路过卫民军厨房时,便看到这沈校尉正在买马肉干,一文钱一片,他当时一口气买走了小半盆。
被楚宁突然点名的沈源顿时一楞,随即便笑着大声说道:“好吃得紧,就是你那些火夫小气得紧,每片切得那么小,吃得不痛快。”
“倘若他们切得厚了,沈宣节你定会嫌弃不够入味。说实话,其实我也爱吃马肉干,不但口感细腻、风味独特,还营养丰富、回味无穷,既可为佐食伴菜,也可当作零嘴干粮。对了,我还听医官说,多吃这种马肉干可以补中益气、养肝补血,所以,各位将军也可带托人带些回去,给家中亲朋尝个鲜。”
事实上,楚将军并不爱吃马肉,甚至十分嫌弃马肉酸骚嚼不烂,也就这个时代三五半年吃不上一顿肉的人,才能当作美味一样吃得下嘴。
打完广告,楚宁随即面色一整,立刻将话题圆了回来:“据我手下的火夫说,每匹死马,可以切成八百片……这意思就是,每匹死马,能值八百文钱。”
一匹战马四五百斤,卫民军每片肉切得一指厚两指宽,怎么也不可能只切八百片,再多切三五倍都不止。萧鸿飞知道楚宁在说瞎话,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拆穿。
楚宁看了萧鸿飞一眼,说道:“现在,请诸位将军各自算算,这一战,卫民军缴获了多少钱?”
于是,在战场上跨马立枪的将军们开始抓耳挠腮的开始算账,也有几个比较精于算学的人,与刘长贵等人同时亮出了数目。
“对,两千钱一百九十八贯六百钱。”楚宁说着,话音一转:“然而,昨天昭义军发放奖励时,仅仅不过花费四十八贯余钱……”
此话一出口,顿时在场所有将领都被震住,几个脑子快的已经反应过来——光是这笔钱,别说是每三天发一次赏,便是每天都发赏,那也够发很多次了啊……
哦去!!!原来账竟然是这么算的?
顿时,在场诸将如醍醐灌顶一般,纷纷大悟。
萧鸿飞也神色微凝,随即自嘲一笑,他之前也没想到军队的账还能拿来这么算。
按照贯例,一般缴获战马比较多的时候,都会挑些无伤的献给朝廷,余下或是将领拿去肥私,或是留着配备自己的军队,而伤马,只会挑轻伤的卖给一些商户或百姓做骡马,多数则会被宰杀,拿来当着赏赐给麾下士卒打牙祭。
萧鸿飞手下本部战兵一万,如果对阵同等数量的鲜卑兵,也能拿到楚宁这样的缴获。可是,一万大肚军汉吃起肉来是非常之可怕的,两斤开胃,三斤垫肚,趟若是让他们吃到饱,一顿起码可以吃掉百来匹。
换个句话来讲,也就是说,这笔足够足够惹人眼的钱,落到萧鸿飞手里,仅仅只够他的部下饱餐几顿马肉。
钱与马肉,孰能激励士气,几乎不用想,便已有了选择。
萧鸿飞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向楚讨教一下,到底该怎么养兵才,才更合算。
楚宁不知萧鸿飞所想,而是站在台上继续提问:“有谁知道,河岸对面的鲜卑军,有多少马匹?”
“两万多……”
“老子估计,应该有两万五!”
“不可能!末将昨天数过,两万二!”
“呸!那么多马匹跑来跑去,说不定还有被藏起来的……你能数得清个鸟球!”
“肯定有三万!”
……
看着底下诸将争得面红耳赤,楚宁不禁有些想笑,她走到凤九卿面前,正要拿过探哨侦算出来的数据,便听萧鸿飞说:“一共是三万四千余骑。”
楚宁看了看手中与之相差无几的数目,顿时压压双手,等那些将领反应过来萧鸿飞已经报了数目,逐渐安静之后,方才说道:“三万四千骑,如果全部都是无伤战马,那么,河岸对面这支鲜卑军,光战马就价值二十七万贯!”
说着,看着有几个对这笔钱还显得有些茫然的将领,楚宁又补了一句:“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全军上下两万多人平均分,每个人能够分到十贯多。”
这下,所有人心中都有了概念,所有人都露出了同一个表情——没有表情。
他们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震惊了。
周裕蓦然站起身来,问:“如果全部都是死马呢?”
“两万七千贯。”楚宁脱口便道:“每人平均分一贯钱。”
“一贯钱也不少了。”沈源插嘴道:“一个战兵,每月才八百钱,分他们一贯钱,肯定乐得跟什么似的。”
“哈哈哈,话虽如此,但沈宣节这账算得不够精确。”楚宁继续引导:“你想想,咱们两万多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们三万四千多人,三万四千多马,要吃多少粮食?”
“鲜卑人都是吃肉,牛肉和羊肉。”邓通积极发言:“他们每次出征,都是带着肉干当军粮,但有时候也会直接赶着活牛活羊上战场……”
“卧槽!老子想起来了,天天都听到对面有牛羊叫。”那个喜欢自称老子的将领姓褚,单名契字,是萧鸿飞手下的一个牙将,此刻激动万分,连声喊:“毛娃子,你有没去数过,那边有多少牛羊?”
被喊作毛娃子的是另一位偏将,全名毛贵,年龄比褚契小上两岁,却也是大权在握,平时与褚契称兄道弟,感情深厚,这会被褚契点名,他有些茫然的望着萧鸿飞,心中暗想,将军从来都只要数敌人的战马,现在怎么连牛羊都要数了?
萧鸿飞尴尬一笑,他之前的确没要求部将把敌情查探到如此细致。
楚宁看着手中情况,心中一动,随口说道:“其实不用去数,我们也能够算得到这个账。”
“打个比喻,他们每个人吃三斤肉,三万多人,每天就要吃九万斤肉。如果每头牛重六百斤,也就是说,他们每天要吃一百五十头牛,一个月便要吃掉四千五百头。”
楚宁说道:“我认识一个商人,她说活牛每头可值六贯钱,便是死牛,也值两贯。”
这随口一说,其实满是漏洞,但在场诸将已经被楚宁给算糊涂了,因为楚宁在算完河对岸的鲜卑军之后,又算鲜卑今年起兵十万,每天要吃多少头牛,要吃多少头羊,一个月要吃掉多少,一年要吃多少,然后折算成铜钱,直接就把众人给算懵了。
在算完鲜卑之后,楚将军又算了朝廷的赏赐,斩首之功兵卒计钱,将领升官得赏封爵阴子……
结束这堂算账课之后,萧鸿飞率着一众将领归营,沿途便听他们不停的在叨念:
牛是钱,羊是钱,马是钱,草是钱,人可以养马牛羊,所以也是钱……
官是钱,赏是钱,爵位……是很多很多钱!
全都是钱!
鲜卑贼人真踏马可恨!每天都在吃老子们的钱,用老子们的钱!
灭了对面的鲜卑军,每个人可以分十贯……
灭了十万鲜卑兵,每个人最少可以分五十贯……
把鲜卑人的土地抢过来,让他们每天放羊养牛……
卧槽,竟然忘了楚将军算出来的是多少贯……算了,算了,以后再问她……
还有一些没叨念的将领也是满脸喜色,心中暗想:
如果每个兵卒分十贯钱,我就每个扣三贯钱,两千兵卒就可以扣掉六千贯……
如果每个兵卒分五十贯,我就每个扣二十贯……三千个兵卒就可以扣六万贯……嗯,是不是扣得有点多呢?
六万贯啊,可以买块好地传给子孙了……啊!遭糕,好像忘记老家的地价了……
……
不怪这些将领头脑简单见钱眼开,实在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把土地、人口、牛羊……无论活的、死的,有无生命的任何事物,全都都用金钱来衡量。
而楚宁信口扯来的天大数目,基本上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与见识,但即使如此,也不能说楚宁就是在纯粹的忽悠和欺骗他们,只能说,楚宁为他们打开了另一种思维的大门,而这种新的思维方式,或许会彻底改变目前这个世界,以攻城掠地为目标的战争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