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404 - 冷月弦歌默 - 桑狸
与薛举一役,唐军损兵折将,是太原起兵以来败得最为惨烈的一仗。∵渣碎厂花(重生)∴ 作为唐军主帅的秦王李世民自然责无旁贷,然而御前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刘文静将所有罪责承担下来,贸然轻敌,草率出兵,帝念及其随太原起兵开国元勋,免除死罪,削其封爵食邑。并未对李世民做任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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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微凉,吹得衣襟轻拂,发丝飘扬。我往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天『色』,阳光似金,纯净的透明,淡淡铺泻长空。
檐下传来小丫鬟清凉凉地声音:“参见淮阳王。”
李道玄手中握着佩剑大步流星而来,越发意气风发,璃影不自然地将视线睨向别处。
我『吟』笑道:“淮阳王不去上朝,一大早到秦王府点卯来了。”
他舒扬一笑,抬眼看了看天『色』,轻咳一声道:“道玄见今日天『色』正好,想邀璃影姑娘去……”他敛眉沉『吟』片刻,忽而舒展开来畅然道:“去切磋切磋剑术,嫂子能否行个方便,放璃影半天假。”
天气妍净,风和日丽,本就是才子佳人相会的大好时节。可这小子支吾了半天竟想出切磋剑术这个好名目来,当真让人啼笑皆非。我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扭头冲璃影道:“去吧。”
璃影白皙的面颊染上两抹桃红,蚊蝇似得低声道:“奴婢不去……”
面前疾风掠过,李道玄跳到璃影身边,眼睛瞪得滚圆,璃影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却心有别悸地瞥向我,仿若意识到什么忙将略显凶恶的眼神收回来,只柔婉谦和地低下头,像极了情窦初开少女害羞的模样。
风吹得树叶莎莎作响,周围都好似淬染了林木『色』泽,一脉碧绿平静而深远地铺展在天地间。∵婚前婚后,大龄剩女∴
竹林生长得繁茂,庭阁琼阙半隐于茂林修竹,依稀能听到水流琮琮之声,不急不缓,如珠玉轻动,流淌于寂静。
李道玄扯着璃影的衣袖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璃影娇容微愠,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隐忍下来,一双美眸似寒潭之玉冷到极致却有种说不出的妩媚情韵。
檐下站了几个侍奉的丫鬟,此处虽然安静也会有人偶尔经过。顾及他们这样拉拉扯扯有些不成样子,便想着有什么话让他们私下说。忽见李道玄看过来,意外之余竟多了分怯『色』,不情不愿地喊了声‘二哥’。
这下顾不上别人了。我窘促地站在原地,听着侍婢们齐声声地见礼、作揖。只觉有阴云沉落,无声无息,却又实实压在心上,呼出的气息竟也如那随风摇晃在枝头的竹叶,波折紊『乱』了。
修长的身形挡住了阳光,他的影子落到我身上,靠近的瞬间有淡淡梨花香袭来。
“道玄,干什么呢?”
我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离得远些为李道玄让出位置。他将来意大体说了一遍,却听李世民轻呵淡笑,道:“既然这样,那就要好好比试一番。若是赢了自然有奖,若是输了……”,明俊眸子掠过几丝戏谑意味,清扬道:“就是学艺不精,以后好好安下心勤练武艺,再不准缠着我带你上战场。”
看着李世民风轻云淡的模样,我心中禁不住升起些许警戒,思绪婉转迂回暗自思忖如何应对。璃影不知何时站了我的身后,双手敛于腹前,行礼时长袖逶地,卷起细微流淡的拂尘。
“奴婢不敢与淮阳王动手。”
李世民含笑道:“本王赦你无罪。你务必要竭尽全力,不准刻意相让。”
明阳映下清风拂柳,青衣磊落站在湖光山『色』之中,风往而衣袂翩飞。∵重生之男配解救计划∴我侧头看他,轮廓线条俊朗如斧雕刀刻,让我想起深湖之中遥远的青峰,倒影明澈而澄净,却是云深不知处。
察觉到视线他转身看过来,眉梢微挑,淡淡扫过我的眸底。我面颊一热,轻轻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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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命人带璃影去器械房挑选个得心应手的,被她回绝了,她平静地陈述理由,字句清晰:“乡野粗鄙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既然秦王有令璃影便斗胆一试,只是刀剑戾气太重,不宜展示于尊前,有这个足矣。”语罢,随手自叶影错落间折下一根竹竿,放于掌间略作度量,竹『色』青翠在空中绕过一个弧度,稳稳收于身后。
见状,李道玄当即将手中的剑扔了,笑嘻嘻道:“这样也好,刀剑无眼,我也怕一个不小心伤了你。”
我冷眼旁观着那明媚的调笑,若是真心,可千万别因真心而害了真心相待的人。
站在我旁边的李世民扬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得,待会儿要是一个不小心输了,可别又给自己寻『摸』理由。”
李道玄依样折下一个竹竿,挥舞间缎衣如穿梭风中的云,被风轻轻抚动,带出飘然出尘的潇洒。竹竿在他指尖灵巧顺从地回敛,就着在空中挥过扫出的冷风,传来抱怨忿忿不平的声音:“二哥,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好歹也练了许多年……”
那竹竿在指尖翩巧翻转的柔顺瞬间湮落在话语间,像摆脱束缚的小鸟从掌间飞走,划破脉脉宁静的空气疾飞而来。青翠竹『色』在我瞳孔里无限放大,还未来得及苦笑怎就那么不偏不倚,已经有人将我扣到怀中拖拽着偏走了几步。
竹竿自面前疾驰而过稳稳『插』入几丈远的松土中,我暗吸了口凉气忍不住将那松土想象成血肉之躯。∵重生:嫡女上位∴脊背上传来熨帖相依的温暖,我方才注意到李世民从背后将我抱在怀里,而他的后背正对着竹竿『射』来的方向。
“夫人!”
“二哥!”
一柔一硬两道声音先后传来,我心中陡觉不安,想从怀抱中挣脱出来却觉缚在手腕上的力道蓦然加重,竟动弹不得。我一急,忙问:“你受伤了没有?”
一只手被放开,另一只仍被紧紧扣住,这样亦足以使我转身探看。青绫络袍袖被划破一道纹痕,破碎□在外的丝线随风摇摆跳动。所幸,没有血『色』。
李世民冲飞奔过来的李道玄冷然斥道:“你这莽撞的『性』子几时能改,万一伤到了人怎么办?”
李道玄侧手挠头,满脸懊恼,清疏如远黛的眉目中还透出些忧戚焦虑。视线扫过那被竹竿刮破的凌『乱』袍袖,方松了口气,悻悻道:“二哥说得极是,道玄学艺不精,今日比武一事就此作罢吧。”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轻薄的唇线微勾,竟低笑出声。抬眼看去,见璃影亦微微颌首浅笑,“奴婢还是 第 045 章 从不上心的人,却也察觉出来秦王有心试探,夫人心思缜密胜绝常人,竟糊涂至斯吗?”
我默然看向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鸿雁南飞,燕自归巢。李世民要我在合意台等他,说有话要问我,难道要问得就是这个么?我是否该庆幸冬霖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无形无意间帮我躲过了一次危机。
心底百转千回终化作一声靡和低叹:“有些事情总是躲不过。”
璃影清脆回道:“未必。”
“刘武周遣去拜谒始毕可汗的特使不仅带回了‘定杨可汗’的封号,还带回了一个消息,始毕可汗重病不豫,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替姐嫁夫:绝世豪门宠∴东西突厥向来针锋相对,仅各部族间便是派系林立,盘根错节,向来面和心不合。可汗若在这个时候撒手人寰又少不得一场风波。什钵苾王子虽是可汗长子,却因年幼威望不足,并不十分得拥护。突厥比不得中原世袭宗法严明,可汗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王子鸿鹄之志怎会甘心尊位外落,如此便要好好费些心思了,在此期间怕是顾不上我们。依璃影之见,正是金蝉脱壳的大好时机。”
金蝉脱壳?……我细细品味璃影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什钵苾凶残狠戾,李世民又城府极深,周旋在这两人之间如同玩火,实不是长久之计,况且以我现今的心绪肯定是再难有所作为。李世民的柔情与我而言眷恋至深,却也危险至深,这样拖下去赌得不光是我的『性』命、璃影的『性』命,还有我们之间那道不清说不明的感情。遥想如墨当日之言,竟一语成谶,我最终还是掉入了自己设的陷阱里。
“先做准备吧,待寻得好时机我们就离开这里。”我将耳珰攥在手中,宝石精心琢磨的锋棱几乎嵌入肉里,只觉尖锐不知疼痛。
见我应下,璃影禁不住喜出望外,凝结于眉梢多时的沉郁忧虑竟似洪波入海,转淡消弭了。
看到她又如不知人间愁事的单纯少女般粲然微笑,忍不住问:“你舍得淮阳王吗?”她一愣,凝眸时有点点清光落入眼中,面『色』却是一如既往地柔丽疏淡,“璃影知道什么人该爱,什么人不该爱,也能管住自己的心。”
管得住自己的心吗?三年前我便没有管住,三年后也该有些长进了吧。我不再是芳心萌动的纯情少女,他也不复当初明朗豁达,纵然我们都有心再续前缘,但当年的悲剧已着实没有了重演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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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辗转难眠,我只躺在床榻上侧身静静看着萧笙给我的那封书信。∵官腔∴柚黄信封上滴着浑浊的红蜡油,薄薄的一层,足以牵动千百种思绪。我早就下定决心不看,却扔下不了决心将它毁掉,但历经了今日却反倒让我想通了些事情,如拨开绕延重楼『迷』雾般柳暗花明。
有些事情,并非不想、逃避,它就不会来找你。
将信封拆开,原来这封信并不是萧笙写给我的,而是——滕王,夕颜的父亲。
信笺上的字一行行映入眼中,随着视线的下移,拿着纸笺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在说我的身世。
杨纶奉上,公主亲启。 念及大业初年汉王之『乱』,犹自不能息矣。昔年陛下登基日短,嗣位之统坊间多有菲薄,然遭汉王叛『乱』犹加违和。叛『乱』之由,不乏其二,帝罔顾伦常欺占胞妹是也。大业逝如烟风,不妨直言,叛军所列并非虚妄,帝与瑶姬确有公主诞生,时年草长莺飞、群芳绚烂,帝甚喜取名为七月。七月公主天生体弱,不足月而夭折。瑶姬伤痛欲绝,帝故将中宫新生帝女抱与抚养。宫闱内蜚短流长从未间歇,时对公主身世多有谤议,叛军愈加利用,朝臣多有相迫,奏明君上归放公主以息谣言,帝多踌躇。瑶姬深明,自缢表志。天家诸事云谲波诡,未有定数,然公主身世臣不敢二言。逝者如斯,往事流散,唯有生者爱护己身,方能告慰泉下亡灵。
夜『色』酽酽,安静得亦如大兴宫里无数个寂寞无言的夜晚。父皇的厌恶原本并非无由,当年汉王叛『乱』,只是因为朝臣对我身世的猜测而『逼』死了姑姑。可我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有自己的女儿——七月。这也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然而被『逼』着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又能去跟谁说,又有谁能将我从这『迷』途的泥潭中拉出来。纵然萧笙寻来我的身世让我安心,纵然他可以带我走出皇城,可我的心呢,不小心丢了的心还能再找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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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璞来带我去找李世民的时候,璃影甚是不忿,强调怪异地回道:“劳烦总管去回禀秦王,夫人在合意台吹了一晚上风,身体多有不适,还望他大人大量,别再折腾人了。”
宗璞不以为忤,反倒『露』出些许诧异之『色』,转身看向我问道:“那夜没有人告诉夫人不要等了吗?”我摇头,他蹙眉,眉间隐有沉豫疑思,思索片刻疑云稍散反添烦忧,仍向我殷殷解释:“秦王确实派人去通知过夫人不要等了,但……兴许是下人粗心,夫人大人大量,可不可以别向殿下提这件事?”
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我大概明白了几分,淡淡一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到了李世民的书房外,仕女回道淮阳王也在里面,我想也许他们有正事商谈,便对宗璞道:“无妨,我在外面等一等便是。”
等了些时候,隔着一扇门隐约有争吵声传出,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宗璞去敲门,反被李道玄呵斥了声‘滚’。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安慰道:“先下还是别去凑这个热闹了,等他们吵完了我再进去。”宗璞应了声,退到了檐下,透过薄窗纱往里瞄,生怕他们打起来似得。
那争吵声不减反增,以至李世民盛怒的声音清晰传出,“这件事情没得商量,到了父皇那里也绝不会任由你娶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做王妃。”
我小心地回头看了眼璃影,她冲我笑笑,甚有些风轻云淡的意味。
李道玄不甘示弱,然而他的声音中则多了些许讥嘲:“二哥说得极是,一个侍女自然比不上隋炀帝的公主身份尊贵。道玄才疏学浅,敢问二哥不知道这身娇体贵的公主褪了华裳跟你王府里的如云美妾有什么区别?”
一时没有站稳向后趔趄了几步,幸好璃影扶住我。与此同时,屋内响起了杯盏掷到门上的清脆声响,李道玄身手敏捷抢先一步躲开,精致的杯盏跌在地上瞬间碎裂。栖息在檐上的云雀被这响声一悚,纷纷忽闪着翅膀飞向别处。
“给我滚出秦王府,回去好好反省!”李世民的声音冷冽如雪巅千年难消融的冰凌,似有澎湃激流蕴藏在底。璃影在身后紧握住我的胳膊,愤懑道:“岂有此理!”说完就要往里冲,我连忙制止,眼前闪过蓝『色』身影,李世民已站在了我面前。
墨『色』瞳眸里漾过一抹温柔怜惜,也仅是一瞬,便『色』厉内荏地朝向宗璞:“夫人来了为什么不报?”
迎着滔天盛怒,我小声解释:“是我不让他说的。”
他看向我,眼中映入天边晚霞温绚的『色』泽,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如三月里融入暖阳的脉脉春水,坚毅中又好像要将这世间所有劈成碎片。李道玄从屋里走出来,正遇上气势腾腾的璃影,两人具是一愣。李道玄的脸涨得朱血玉般的红,脸颊上有一道米粒大小的血痕,还流着血像是被流溅的瓷片刺出来的。他颜『色』灰暗沉晦,低头耷脑地沮丧道:“不用你再费力气骂我了,我现在就走。”
璃影怔愣在原地,夕阳余晖透过秋海棠绮丽的花枝,将她的身影拉出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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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二次到李世民的书房里,迎着随意散在案桌上的铜镜,我才知道自己脸『色』竟这么难看,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正如璃影所说,沿着无心听者有意,李道玄的话着实戳到了我的痛处。不到一年,我已经看够了这座赤瓦碧墙构筑起的王府内逶迤潋滟的如花美眷,琦年玉貌赏心悦目到让人害怕,我只是他的侧妃,是妾,还有数不尽的人有着和我同样的身份。
这种身份的人从前在隋宫里见到太多,博君王一夕恩宠,风光背后更多的是漫长无尽的空洞岁月,年华老去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取代,然后守着华丽冰冷的宫殿在无休无止的回忆中默默终老。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过这样的生活,也不相信自己会过那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