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归(一) 冬雪,临城,破庙。 严冬冻人,庙中的人皆穿着残破袍子,身上裹着自四处捡来的破布,脸上头上尽是土灰,神色木然。他们都是自各国逃入临城避战之人,无家可归,身无长物。 但人群之中,却有例外。 庙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来了约莫数十人,又是好心人给庙中无家可归之人送了馒头来,庙中人们早已饿得没了人貌,纷纷迎上大门口开始争抢起来,却唯有一人静坐在墙角,长发蓬乱,穿着单薄衣裳,浑身土灰,正低头数着从眼前爬过的虫蚁。 那是一名女子,形容狼狈,满面皆是倦色,只一双眼大睁着,眸中清明一片。 她抬目看着争抢的人群,轻轻蹙了眉尖。 但凡沦落到这庙中的人,没有谁不是走投无路,没有谁不倦,没有谁不饿。可是她争抢不动了,她在庙中住了一个月,争了七回粮食,起初她争不到,每每只能饿肚子,后来她开始争抢旁人落在地上的残屑,一直到前一次,她终于从人群中抢到了一碗粥,却是被人给打翻在地。她看着那些人如饿鬼一般趴在地上将粥和着泥和茅草塞进口中,藏匿心中许久的恐惧和绝望终于又升了起来。 抢粥的时候她伤了腿,所以如今无法再去与那些人争抢食物,她知道自己或许会饿死在这里。庙中饿死的人不少,每天都有许多人失去气息被抬出去,仍在城外挖出来的土沟里,姓甚名谁也无人过问。 女子自面前的人群脸上扫过,目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这里,死在当下。 大仇未报,该死的人还未死,她便不能死。 她埋了头,小心翼翼自袖中掏出一个被白布包裹着的东西来,又动作极轻的将其一点一点打开,白布中包着的簪子才终于露出全貌来。那是一支玉簪,成色极好,做工细致无匹,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她盯了那玉簪极久,最后终于闭目轻笑一声,将其紧紧捏在了掌中。 用这个东西,或许还能够和人换些吃的。现在她腿伤着,哪里也去不了,会用这东西换吃的,也是迫不得已。 只是不知道当初赠她玉簪的人若是知晓她以玉簪来换几个馒头,不知会作何种想法。 总归不会是疼惜便是了。 一个干瘦□□着上身的年轻男子夺了两个馒头坐回了女子的面前,正狼吞虎咽,女子朝那人挪了挪,正要开口以玉簪换他手中的馒头,却忽的听不远处一人道:“诸位,今日的东西都已经发完了,百里念便告辞了。”说话的正是来庙里给他们发馒头的男子,他看来三四十岁,满脸络腮胡子,穿了一身与旁人不同的怪异衫子,袖子一长一短,看来十分滑稽,只是女子闻声朝他看去,却是骤然怔住了动作。 百里念说完这句,转身便要离开,女子依旧怔怔看着,似是不敢相信。 直到叫百里念的人快要走出破庙,女子才忽的喊道:“百里老爷留步!” 百里念脚步一顿,回头不解的朝庙中看来,找了一会儿才将视线落在女子的身上。 女子见此情形,收了手里的簪子,咬牙扶墙站起身往百里念走去。她的步子极慢,右腿还有伤,不过走了两步便因身体不稳重重倒在了地上。百里念皱眉上前将女子扶起,迟疑道:“姑娘?” 女子人还倒在地上,但手却已经紧紧抓住了百里念的胳膊,像是不愿再松开。 “姑娘认识我?”百里念凝着神色再问。 女子抬起头来,双眸定定看着百里念,她一字字道:“求百里老爷让我进不归楼。”她这话说得轻,周围人多,但却只有百里念一人听得明白。 百里念脸色骤变,一时未有反应,直到听那女子再说了一遍,他才扶起女子,对她拱手道:“不知姑娘姓名?” “桑夜。” 桑夜,尧国原尚书之女,大将军莫期未过门的妻子,原是锦衣玉食自小被人宠着的靳城第一才女,但在半年之前,尧国尚书因谋反之罪而被满门抄斩,尚书桑家上下唯有一人逃脱了这死劫,那便是桑夜。 没有人知道她一个女子是如何逃过死劫的,众人只知道大将军莫期追杀了她整整半年,却都未能将她给捉住,也没人知道后来她逃到了哪里。但现在百里念知道了。 百里念将桑夜接到了临城一处客栈之中,请她好好吃了一顿,又请了大夫替她看腿上,让她沐浴换衣,这才重新观察起了她来。 靳城第一才女,也是难得的美人,桑夜换好衣服之后,百里念险些没有将她给认出来。 “你当真要入不归楼?”百里念认真问面前的女子道。 桑夜未有丝毫犹豫:“我一路被莫期追杀而来,便是为了入不归楼。” 既是如此,百里念也无话可说。 又在临城住了几人,一直到桑夜腿伤大好,可以自己行走之后,百里念终于带着与之前在庙中完全不同的桑夜出了临城。往临城东去一百里之后,两人到了山林中一处高墙之前。 墙高十丈,耸于林中,如屏障,将其后的一切与桑夜两人隔离开来。而高墙的中间有一扇石门,石门沉重无比,若非万钧之力不可开。 桑夜抬眼看着这高墙,幽幽问道:“里面,就是不归楼?” “不错,姑娘要入不归楼,却不是我一人答应便是,我须得入楼请示楼主,再作定夺。”百里念道。 桑夜点头:“我在此等候便是。” 有了桑夜这一句话,百里念笑了笑,当即往不归楼那石门处走去,一面走一面高声道:“楼主,百里念回来了!”随着他的话,石门应声而开,他拂袖进门,石门却未再闭合。桑夜看着百里念一步步走入门中,石门之后仍是树木,但树木之后却隐隐可见一座高楼。楼有二层,檐角高耸,石兽镇之,看来肃穆且宁和。 桑夜远远看着那楼阁,知道自己的目的,就在眼前了。 片刻之后,楼门再度开启,百里念自其中匆匆走出。 楼中另有一道男子声音传来:“不归楼能容天下不能容之人,桑姑娘能够找到这里,也算得上有心,只是你可知进这楼的规矩?” “桑夜知晓。”桑夜心神一定,“凡入楼者,便算是与外界划清了界线,此后外人再不得欺我辱我负我杀我,但我——也不得再出不归楼,踏入这外界半步。” 这些桑夜心中都清楚,但她也清楚她必须进不归楼。 进楼,却是为了有朝一日出楼,能够叫当初欺她辱她负她之人付出代价! “你发誓。” “我发誓,此生再不踏出不归楼一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既然清楚,那么桑姑娘请进来吧。” 桑夜便是在等这一句话。她看了站在楼外大门口的百里念一眼,浅浅一笑,步步走入了不归楼。 有些誓言,并无当真的必要。 第2章 不归(二)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百里念带着桑夜走进楼中,直接便上了二楼,他指着最靠近楼梯口的一处屋子对桑夜道。 一路从那一排房间外面走过去,桑夜低着头,小心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不归楼说是楼,但却并非真的是楼,这里更像是一处客栈,外面是小楼,里面却还有一处后院,小楼中分两层,分别有十六间房,但却有许多房间是空着的,而后院中还有着三个房间,三个房间里都住上了人。 传闻说,不归楼收的都是这世上走投无路的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着难以言说的故事,他们或是身负国仇家恨,或是看尽世间人情冷暖,他们留在不归楼里,便是打算同这世间划清界限再无交集,从此再不踏出不归楼一步。 但桑夜来到这里,却并不是作了这种打算。 她真正的目的,是要在楼中寻人。 不归楼收天下间最不能容之人,被世人所不能容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自身太强,一种是身份地位太过敏感,而不管是哪一种人,都是桑夜所需要的。在这世间,桑夜有一个想杀却杀不了的人,只有不归楼当中的人才能够助她。 “那边是厨房……从旁边的门走进去就是后院,院中住着三个人,最外面那间住的就是咱不归楼的楼主了,你最好小心些,平时没事别去那边晃,楼主那人可不怎么有趣。”百里念依旧喋喋不休的说着,但见桑夜停住了脚步,便也跟着停了下来,耐心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桑夜点头,朝通往后院的那道门看过去:“楼主……便是之前同我说话的那个人?” 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道:“每个刚来的人都对楼主很是好奇,但日子久了就没这兴趣了,反之,你或许会厌恶他也不一定。” “这是何意?”桑夜不解。 男子但笑不语,接着又道:“对了,我的名字叫百里念,你是知道的,我是这不归楼里面的管家,楼主的贴身护卫,不归楼其他人都不方便出楼,所以我也负责偶尔出去替楼中人置办些东西。” 桑夜点了点头:“百里总管。” 百里念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连忙道:“可别这么说,管家不过是叫着玩的称呼,老爷什么的也别叫了,因为这不归楼所有的饭菜都是我在做而已,而贴身护卫嘛,嘿,楼主没我还当真不行。”他招了招手让桑夜来到自己身旁,接着才道:“别说这个了,我带你继续去看其他地方吧,也让你认识认识楼中的人。” 桑夜答了一声,在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之后,随即同百里念一起往二楼的另几个房间走去。不归楼很是冷清,所有的房门都紧紧地闭着,楼中只听得到桑夜和百里念二人的脚步声,就像整个楼里只有他们二人一样。 没走几步,百里念指着桑夜隔壁的那个房间小声道:“这里面住着的人叫做聂红棠,现在她怕是还睡着,我们便不去打招呼了。” 桑夜朝房门看去,没有说话。 聂红棠,名动天下的美人,十年内先后成为三位皇帝的宠妃,几乎是因为她的关系亡了两个国家,只要提到这个名字,众人便能够想到“狐狸精”三字。她是个传奇般的女子,但却并不是桑夜来到不归楼想要找的人。 又走了几步,两人在一间门口挂了一串铃铛的房间前停了步。百里念小声道:“这房间里住着个打铁的,叫叶荇,他这人闲着的时候挺有意思,只是他打铁的时候你别靠近他就行了。” 叶荇这名字也是十分响亮的,桑夜心中清清楚楚的明白,那个人绝非一个“打铁的”那么简单,那是当今最著名的铸剑师的名字,但也因为对铸剑太过痴迷,他甚至为了造出一把自己认为天下第一的剑而毒死了全家上下,用他们的血来祭自己的剑。在这之后,他又去了几处地方,用许多人的血喂了自己的剑。没人知晓他那把所谓“天下第一”的剑是否已经铸成,众人只知道最后他抱着那把剑逃到了不归楼当中。 但这也不是桑夜要找的人。 见百里念接着往前走去,似要为她介绍下一个人,桑夜忽的停住脚步,站定了身子道:“不知可否向你打听一个人?” 百里念来了兴致,挑起眉角道:“你问问看。” “我听说五年前,有位大盗夺得了前朝留下的宝藏。”桑夜紧紧盯着百里念的双眼,静静道:“只是在得到财宝之后,那名大盗便消失了踪迹。我想知道,那名大盗是不是到了不归楼来?”在桑夜看来,能够躲过天下人的眼睛,容下那名大盗的,恐怕也只有不归楼了。 哪知听了桑夜的问话,百里念却是忍不住笑了一声,摇头道:“桑夜姑娘想错了,这不归楼里面,还真没什么大盗。” 桑夜也不着急,听罢只幽幽反问了一句:“当真?” “呃……”百里念挠头,连连道:“姑娘还是别问下去了,这事儿我不能说。”他退了两步,这时候桑夜却进了两步。在百里念手还没收回之际,桑夜探出右手来,竟是抓住了百里念的手腕。 桑夜看到了一幅画面,一副看起来很是美妙的画面。百里念坐在一处极为雅致的阁楼当中,拥着一名绝美的女子,那女子正替他斟着酒,两人有说有笑,煞是羡人。 自幼时起桑夜就有一种旁人都没有的能力,她只要触碰了旁人的手,就能够看到对方心中埋藏最深的念想。 看到这画面之后,桑夜收回了手,心中轻轻叹了一声。用这个能力,果然没办法找出那个大盗,不过桑夜却是十分确定那大盗就在不归楼中,想要找到他,只得另想办法了。 桑夜十分确信,只要有了那些财宝,她就有能力与自己的仇人一斗。 百里念不了解桑叶的想法,他只是摸着自己刚刚被桑夜抓过的右手,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那藏在络腮胡子下面的脸颊竟是泛起了微红:“桑夜姑娘啊,我可是被你吓得不轻。” 桑夜没什么反应,只道了一句抱歉,百里念似乎未曾太多接触过女子,此时显得手足无措,连路也没法假装平静的给桑夜带了,他叹了一声 ,朝桑夜道:“桑夜姑娘,你先休息一会儿,也快到晌午了,我去给你端些吃的来。” 百里念走后,桑夜独自一人在二楼的一排房间外转了一圈,但所有房间都关着,桑夜什么都看不到,便只得回了自己的住处。在那之后,桑夜便算是在不归楼里面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五天。在这五天当中,桑夜发觉不归楼的众人几乎都是足不出户的,平日里吃饭也是由百里念挨着一家一家将饭菜端过来,而这五天当中,除了百里念之外桑夜唯一见到的一个人就是一个白须白发的疯老头,他每日攀在不归楼屋梁上坐着,看到桑夜出门就会咧嘴开始傻笑。 而每次到了晚上,楼中某处的房间当中就会传出一阵琴声,那声音低沉婉转,每个音调都是凄然,每每听得桑夜想到从前的日子,都叫她恨不能出门将那琴给折成两半。 又是夜晚,桑夜听着琴声无法入睡,便起了身来,摸索着往楼下走去。 不归楼夜晚也会点亮几盏灯,桑夜便借着微弱的灯光出了屋子。那琴声还响着,桑夜思索了片刻,打算凭着这声音去看看弹琴的人究竟是谁。走下楼之后,桑夜在一楼尽头处一个房间外面停了步。 那是唯一点着灯的屋子,从印在门窗上的影子可以看出屋内弹琴的应是一名男子。桑夜犹豫了片刻,却没有去敲开那扇门。 “嘿嘿。”就在桑夜迟疑之时,身后忽的传来一个声音。 桑夜猛然回身,正见那平日里坐在房梁上的疯老头此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正摸着下巴眯眼笑着。桑夜有些戒备的退了一步,却见那老者朝自己伸出手来,桑夜也没看清老者究竟是如何动作的,就觉得自己发间一松,长发竟是尽数散落了下来凌乱披在了身后。那老者竟是夺了桑夜的簪子,转身便朝后面逃去。 桑夜也顾不得那弹琴的人,当即朝后院追了过去,只是她来到后院的时候,那老者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站在院内任由月光打在身上,桑夜无奈的喘了一口气,笑自己太过大惊小怪,那簪子被夺了,明日换一支便是,又何必在意那簪子是谁所送的。如今那送簪子的人已经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难道她还要真的从那怪老头手里将簪子抢回来不成。 她咬了下唇,打算回自己房间,却没料到刚转身,她就听一个清越声音道:“阿念,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桑夜顿住身子,转头看去,却见后院的一棵树下正端端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长了一副清秀面容,月光下桑夜也分不清他穿的到底是青衣还是白衣,桑夜只见得他朝着自己所站这处望来,视线却又像是穿过了自己一般。 看着这人,桑夜轻轻皱起了眉。 第3章 不归(三) 像是因为等了半晌没有得到回应,那男子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问道:“阿念?” 桑夜沉默着后退,她并不清楚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人,但既然是不归楼的人,应当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而正当她想了片刻打算开口之时,那男子又说了话:“阿念,为何不说话?” 听到这一句,桑夜霎时明白了过来。 眼前的男子是个瞎子,所以方才他看着桑夜的时候,桑夜才会觉得那男子虽然在看她,却又并没有看到她。 久久没有听到桑夜的回应,男子终于有些不耐了,他摸索着往前走,但却很是不幸的摸错了方向,桑夜只听得一声闷响,那男子便撞在了旁边的树上。他按着额头蹙起了眉,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开口道:“在旁边看戏很有意思?” 桑夜看着这情景,不觉也上扬了唇角。她走到那人的旁边,小心扶着他的胳膊,道:“你要找的人可是百里念?”她所知道的这楼中名字里有个“念”字的也就只有百里念了。那男子在听到了桑夜的声音之后,当即怔住,微微将头偏向桑夜这方,他迟疑道:“听你的声音,你是新来的那个桑夜?” “嗯,我叫桑夜。” 男子扬眉,当即道:“当朝尚书家的女儿,原本要嫁给大将军莫期,却因为谋反之罪而被莫期追杀,最后不得已逃到不归楼里来的那个女子?” 听着男子的话,桑夜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太多不愿回忆的东西掠过脑中,甚至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她就觉得浑身不适,仿佛半年前的血恨又重现在了当前。 然男子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轻笑一声,又道:“言语少心机深,莫期要杀你不是没有理由。” “公子何出此言?”桑夜紧咬着下唇道。 男子哂笑道:“你本不该进不归楼。” 只听这些话,桑夜便知道自己与这人已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她直接开口阻止了那人再说下去:“不知公子的房间在哪里,你双目无法视物,我先送你回房吧。”她须得忍,不论到何时何种境地,她都不能够叫人看出自己的不甘来。 男子“嗯”了一声,道:“这院中最里面的一间房。” 桑夜依言朝院中角落看去,果然看到了那藏在大树阴影中的房间,房中并未亮灯,显然也是因为这男子眼盲并不需要点灯。而在看到那房间的一刹,桑夜也记起了来不归楼第一天时百里念对她说过的话。 “从旁边的门走进去就是后院,院中住着三个人,最外面那间住的就是咱不归楼的楼主了,你最好小心些,平时没事别去那边晃,楼主那人可不怎么有趣。” 看来面前的男子应该就是不归楼的楼主了,在这几天里,桑夜曾经跟百里念打听过他的名字,他叫蔺烛雪,百里念一再强调他是个“不太有趣”的人。 百里念的确没有说错。 “扶我回去。”蔺烛雪皮囊不错,但说话却永远带着三分脾气。 桑夜看着他朝自己探出的手,在心中一叹之后低声问道:“当真要我扶你?” 蔺烛雪反问:“不愿扶?” 桑夜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蔺烛雪的手腕。 只要被桑夜触碰到了肢体,就会被她看到心里面最强烈的愿望,既然蔺烛雪想让她看,她自然也不会客气。然而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桑夜却是怔住了。 顿在原地许久,蔺烛雪也不耐了起来,他摸索着碰了碰桑夜的手臂,催促道:“怎么不走了?” 桑夜有些诧异的抬眼去看蔺烛雪,轻轻摇头,但想到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桑夜只得随口找了一句话来说,以掩盖自己此时的异样:“我在看不归楼的楼主与旁人究竟有哪些不同。” “可看出来了些什么?”一面被桑夜扶着往前走,蔺烛雪一面问。 桑夜道:“的确有些不大一样。” 蔺烛雪笑问:“何处?” “你大概不知道,你很漂亮,比姑娘还漂亮。”桑夜特地咬重了“姑娘”两个字,不过这几句话的功夫,她便已经将蔺烛雪给带到了他房间的门口。松开手来,桑夜对蔺烛雪道:“我就先回房了。” 蔺烛雪脸上笑意霎时敛去,眉间稍带了些锋芒,他低声道:“桑夜姑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夜里不大太平,今后最好不要在入夜之后出房门了。” 桑夜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院子回到了小楼中。 一直到走进楼里,桑夜才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将后背抵在了墙上。她的额间微有些细汗,脸色也并不算得上好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刚才与蔺烛雪的触碰。 她生来便有着不同寻常的地方,她不能够触碰旁人的身体,只要一碰到,便能够看到旁人心中的愿望。因为这个,从前的桑夜极为惧怕与别人接触,但在出了事之后,桑夜开始利用自己的这个能力复仇,不断地接触别人,以满足别人的需求为条件让别人助她一臂之力。她从未将自己这种特别的能力告诉过任何人,而这个能力也一直存在并影响着她,一直到刚才—— 她触碰了蔺烛雪之后,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那人是目盲,所以无法看到,还是他当真什么都没有想? 桑夜低头看着足下地面繁复的纹路,心中作了打算。不管是因为什么,无法看到蔺烛雪的愿望,便无法抓住对方的弱点,若是最后找到了宝藏,自己不得不对付这个人,恐怕还得多下一番功夫才行。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安静下来一个人也没有的院子,桑夜返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中。 第二天一早,桑夜等着百里念像往常一样端着吃的来敲门,不想却是等来了另一个消息。听到急促的敲门之后,桑夜打开门,看到了百里念苦着的一张脸,他朝桑夜叹道:“桑夜姑娘,楼中好像出了些事,现在楼主正让所有人都到院中去,姑娘你跟我来。” 听到百里念的说法,桑夜沉默之后点头答应下来,很快随百里念到了后院当中。 来到不归楼好几天了,桑夜也未曾认真看过这小院,而昨日夜晚也看不太清,一直到现在桑夜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这院子的全貌。这里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小,它四周隔着极高的围墙,将不归楼与外界整个分隔开来,桑夜环顾一周,才算是好不容易从墙外看到了一株冒出头来的树木。若这样的环境,恐怕就是武功高强的人也难以翻墙而入,而这应该也是不归楼能够在这世间立足那么久的原因。 不归楼有无人可越的高墙,有无人可破的阵法,外人想要进入其中,实在是难之又难。 走到昨日见着蔺烛雪的大树旁边,桑夜才注意到树下的石桌旁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一个以轻纱蒙着面的女子,一个上了年纪却仍旧将下巴替得光洁连一丝胡茬也不见的男子,一个面色冷肃的干瘦中年,还有之前桑夜曾经见过的疯老头。那疯老头正托着头坐在石桌上面,毛躁的灰白发间正别着一根翠色的玉簪。那是桑夜昨夜被夺走的簪子。 桑夜心中突突跳了下,似是不经意的往那老者靠过去,想伺机将簪子抢回来。但这时候不归楼的楼主,那个叫做蔺烛雪的目盲男子也被百里念给扶着走出了屋子,桑夜动作一顿,迟疑着往蔺烛雪看了过去。 蔺烛雪的额上还有昨天撞树上留下的红印,他仿佛并未发觉,只到了众人面前由百里念扶着坐下,朝桌上伸手探去。只是他这一探却是碰到了正大喇喇躺在其上的疯老头的大腿,他皱眉问旁边的百里念:“这是什么?” 百里念尴尬的笑笑,将疯老头给推下石桌道:“邱先生你先到那边去坐会儿。” 姓邱的疯老头笑了两声,干脆爬到了树上去,只是桑夜刚刚才靠近那老头,差点就夺回了簪子,这时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头戴着自己的簪子跳上了树。 这时蔺烛雪又低咳了一声道:“茶呢?” 百里念应了一声,又从屋里端了茶过来,蔺烛雪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仍旧没有开口。倒是坐在旁边的干瘦中年男子先问了出来:“到底有什么事非要将我们叫到这里来说?” 蔺烛雪轻笑一声,听出了说话人的声音:“叶荇,你若是烦了我这不归楼,我大可将你扔出去,反正这天下想将你大卸八块的人也不少。” 叶荇轻哧一声,似乎对蔺烛雪这种威胁也听得习惯了,既没生气也没变脸色,只幽幽看他一眼后闭了嘴。 见没人再说话了,蔺烛雪便对百里念道:“人可是到齐了?” “还没,少了老夫人、卿之和宋晏。” 听到百里念口中的宋晏二字,桑夜不动声色的埋下了头,尽量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神色的变化。宋晏乃是当朝皇上的亲兄弟,本是顺位太子,却因诸多原因受人迫害,这天下人都当宋晏已经死了,却不知道原来他竟也是到了不归楼当中。桑夜来不归楼的目的只是找那前朝的宝藏,却没有料到竟能遇上这人。 就在桑夜心中百转千回的当口,蔺烛雪也终于再次开了口:“那三个人没来也行,我便将事情直说了。”他话语在这中间顿了片刻,紧接着道:“今早百里念在厨房发现了一个行踪诡秘的人,不过他没能将其抓住。那人是突然之间出现的,也就是说就在昨夜,有个外人闯进了我们不归楼。” “不归楼的阵法是先人布下的,这天下还没有能够单独破阵的人,那人能够闯进楼里,肯定是有人在楼中接应,故意放他进来。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蔺烛雪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无言。 桑夜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但见得众人神色冷肃,自然也沉下了心来。 蓦地,那面纱蒙面的女子也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却是醇美动听:“说那人是昨晚给放进来的,那就看看昨晚谁出了门不就行了?” 蔺烛雪闻言不觉笑了一声,拖着声音道:“说得不错,昨晚我倒是的确在院中遇上了一个精神不错半夜出来赏月的人。” 桑夜在心底叹了口气,昨夜在院中遇上蔺烛雪的人,自然就是她了,只是也不知这事自己究竟说不说得清楚。 第4章 不归(四) 本以为自己的名字马上就会从蔺烛雪的口中说出来了,谁想下一刻蔺烛雪却是忽的沉沉道:“邱先生,百里念说昨夜曾经在我院中见过你,可是?” 疯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突地撒手从树上直直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众人中间,他站得很稳,其身手自是不凡,而有这种身手的人全天下也没有几个。环顾了周围的人一眼,疯老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又抬手指向桑夜:“她……她要追我……” 桑夜凝了眉,没说话。 之前那蒙着面纱的女子又是一笑:“看来昨夜出来的人可不少,蔺烛雪你说了邱先生的名字,怎么不说桑夜的名字?” 看起来桑夜来到这楼中众人虽然从未与她打过照面,却都已经知晓了她的来历。 桑夜垂眸不语,打算静观其变,而一旁蔺烛雪却是说道:“不归楼外面的阵法极为复杂,没有见过如何开阵的人,是绝不可能将其打开的。”说到底蔺烛雪也并非是在帮桑夜说话,而是对自己的不归楼太过自信了而已。桑夜幽幽看了蔺烛雪一眼,只见得他双眸低垂,视线毫无着落,果真是什么也看不见。 桑夜从来没见过这么需要人照顾的盲人,仿佛离开了旁人的扶持一步就能一头往墙上撞去。 而这时众人也终于讨论出了个所以然来。既然将人放进来的不是桑夜,众人自然将矛头都转向了那位疯疯癫癫的邱先生,只是他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众人尝试了许久也是徒劳,最后蔺烛雪只能让邱先生留下来与他单独说话,而让众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中。 临去之时,桑夜朝百里念问道:“不知一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里住着谁?” 百里念无奈笑笑,很是了然的问道:“你也是被那屋中人的琴声给吵得无法入睡?” 桑夜默然点头。 百里念摇头叹道:“这我也没办法,那屋子里住着的是原来的太子爷,现在虽然来了不归楼但一身傲气却是不减,他可算是风雅,每天夜里都得弹遍琴再睡,旁人怎么抱怨他也不管,反正谁要动手抢他的琴他就骂人。这不归楼中有规定,不能动手只能动口。一动起口来就谁也不是他满肚子墨水的太子爷的对手。所有想砸他琴的人都给他骂回去了,时间久了大家就只能当那是风声了。” 听得百里念这说法,桑夜倒是不禁哑然。 百里念见她神态,便问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的确也算不上是认识,她虽对那人十分在意,但对方却怕是连见都未曾见过她几面。 这般想着,桑夜也不觉往回走去,只是走到一半,却听百里念又唤她名字道:“今早匆忙将大家叫出来,却没来得及给大家做吃的,只是楼主这里也要我去拿东西,我抽不开身,不知姑娘可否替我去拿件东西,也好让我去厨房先将粥给煮了。” 桑夜自然是点头答应下来,百里念交代了一下自己要拿的东西,这才放心去了厨房。而桑夜则依言走出院子来到了小楼的第二层,二楼有两处楼梯,最靠近左侧楼梯的就是她的房间,而跟着过去则是聂红棠和叶荇的住处,再往后似乎还有人,但那日百里念并未对桑夜说过,桑夜也不能乱闯。她只依着百里念说的找到了二层拐角之后最靠近右侧楼梯的房间。 推门进屋,桑夜只见得整个房间当中摆满了木柜,柜上整整齐齐摆着许多药瓶。百里念要她拿的是宁神丹,她四下找了找,总算是在一处角落发现了那药,当即收进怀中便出了屋子。然而这一走出屋子,桑夜却是突然听到了一个极为细弱的呼吸声。桑夜顿时停下脚步,倾耳细听,很快便辨别出了声音的来源。 声音是从旁边的房间传来的,桑夜定下心神,凭这呼吸声判断出那人定是受了伤。既是如此,桑夜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她来到旁边房间的门口,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桑夜没有判断错,房中果然有人。 这房间同桑夜的房间摆设是一样的,应该是给将来进楼的人所准备的,只是此时这房间却显得有些凌乱不堪。地上被单上尽数染着艳色鲜血,而在房中那一张床上,还狼狈的睡着一个人。方才桑夜所听见的呼吸声,便是这人的。 床上的人一身浅色衣裳已经给血浸成了殷红,桑夜见他一动不动,也猜到他或许是已经失去了知觉。想来这人就是蔺烛雪口中所说的自外面闯进来的人了,她从方才起便在好奇为何楼中闯入了人,蔺烛雪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将闯入的人找出来,而是将所有人喊过来追究到底是谁放进来的人。原来蔺烛雪早知闯进来的这人受了伤,根本逃不了。 桑夜走近那张床,终于也看清了藏在床边暗影里那人的面容。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像是个受尽宠爱的富家少爷,而他的右眼之下有一颗朱色泪痣,叫桑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没有料到闯入楼中的人竟如此年轻,桑夜细想片刻,决定先将发现这人的事情告诉蔺烛雪和百里念,免得多生事端。 只是她才堪堪转身,就听见身后那床上神志不清的少年动了动身子,忽的发出了一声迷糊的低唤:“求你……” 曾几何时,桑夜也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过这样的话,但却终究没能换来莫期的垂怜。桑夜心中莫名的一紧,竟是一霎间止住了脚步,忍不住朝那少年看去。 也在桑夜看过去的时候,少年动了动眼睑,睁开了双眸。 少年的双眼漆黑,目中却有点点亮色,衬着他眼下的泪痣似乎也有些刺目。桑夜迎着少年朝自己看来的目光,想要出门去将少年的事情告诉蔺烛雪,却又没能有动作。 “姑娘是这不归楼的人?”少年撑着站起来,有些艰难的往桑夜走来。桑夜退了一步,想要再退,却见少年晃了晃身子往自己这边倒过来。少年的身上全是血,若是被碰着了定会染上满身腥味,桑夜只犹豫了片刻,就朝着旁边挪开一步,让少年扑了个空直接跌于地上。 回身看着少年,桑夜低声道:“不错,我是不归楼中的人。” 少年“哦”了一声,也不再想着爬起来,便干脆蜷起一腿在地上坐着,他抬眸直直盯着桑夜,挤出一个还算好看的笑容道:“我叫卿蓝,昨晚刚进入不归楼,这楼外的机关有些麻烦,所以费了些事……” 桑夜神色不变,心中却暗道了一声不好,这叫卿蓝的少年要将自己的事情说给她听,那便表示少年一定有要将她也给拖下水的心思。 果然,卿蓝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立刻又道:“可否求你帮我一个忙?” “不可以。”桑夜毫不犹豫拒绝了下来,在这不归楼中她还有着要事要办,自然不能因为这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一个人而坏了自己的计划。 然而卿蓝却道:“你发现我之后没有立即将我的消息告诉旁人,难道不是想帮我么?” 卿蓝这问题问得有趣,桑夜听得却是好气又好笑,自己没有立刻去通知蔺烛雪,不过是一时的犹豫而已,没想到还被这少年当作了想要帮他的举动。她皱了皱眉,并不打算与这少年多作周旋,但对方将话说成这样,桑夜一时也没了通知蔺烛雪的兴趣。 桑夜的这番沉默,在卿蓝的眼中又成了另一种意思。见此情形,卿蓝以为桑夜已经默认了要帮自己,当即便将自己的情况统统给说了出来:“我此番来不归楼其实是因为我的大哥就在不归楼中,他已经三年未曾回去了,娘时时念着他,没见着他实在丢不下心,便吩咐我来这里找他,并一定要想办法将大哥救出去。娘知道大哥有心结怕是不肯回去,所以还特地命我带了她亲手写的书信,一定要交给大哥……” “好了。”桑夜微微闭目,打断了卿蓝的絮絮叨叨,之后才道:“我还有事要做,你自己好自为之。”她便权当做没有见过卿蓝,让他自己寻找他口中的那个“大哥”好了,反正他既然敢闯进不归楼,就一定有自己的安排。 但桑夜万万没有料到卿蓝的“安排”几乎就相当于没有安排。 就在桑夜不顾卿蓝的轻唤转身走出房门之时,她一眼瞥见了不远处正摸着栏杆往自己这方走过来的蔺烛雪。 旁边坐在地上的卿蓝还在小声的叫桑夜,只是他不知道桑夜的名字,只得不断“姑娘姑娘”的叫着,丝毫不知道蔺烛雪就在不远的地方。桑夜顿住身形,鬼使神差的忽然朝蔺烛雪大声道:“蔺公子,你怎么来了?” 听到桑夜这一句话,卿蓝当即住了口,神色紧张起来。 蔺烛雪远远听到桑夜这句话,也是一怔,接着往桑夜这处走过来,因为不能视物的关系,蔺烛雪的步子极慢,仿佛随时都可能撞到旁边的墙上活栏杆上。而蔺烛雪慢慢靠过来的这时候,桑夜连忙转头朝仍旧坐在地上的卿蓝皱了眉。 卿蓝支着手爬起来,想找个地方躲藏,奈何他受伤本就不轻,又没能好好包扎伤口失了那么多血,所以挣扎了半晌他也没能站起身来,只得无奈的坐在地上朝桑夜咧嘴笑笑。 桑夜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帮忙将卿蓝拖走,却听蔺烛雪适时开口道:“过来扶我。” 没想到蔺烛雪会直接说出这么一句,桑夜看了卿蓝一眼,无奈回身去扶蔺烛雪。 “百里念迟迟不将宁神丹拿来,我便自己来拿了。”待被桑夜扶住之后,蔺烛雪才道。 桑夜将怀中的宁神丹拿出来塞进蔺烛雪手里:“百里公子要我替他来拿宁神丹,我正准备给你送去……”她只希望蔺烛雪赶快拿着宁神丹乖乖回自己的后院去。 但世间事总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桑夜的话未说完,便见蔺烛雪凝着神色问了一句:“什么味道?” 第5章 不归(五) 不用想,蔺烛雪所指的,定然是血的味道。 桑夜不过迟疑了一瞬便出声道:“方才我在外面摔伤了手,流了些血,所以才耽搁了送药。” 蔺烛雪笑了笑:“桑姑娘很着急?怎会摔伤?” 桑夜没有打算回应他这句话,她看了地上的卿蓝一眼,只见卿蓝这时候已经没了方才的紧张,似乎是因为发觉了蔺烛雪无法视物,所以他也大胆了些,甚至拿起身旁一块巾帕擦拭起了自己脸上手上沾染着的鲜血。 自己在这边极力为卿蓝争取不被发觉,卿蓝倒是乐得悠哉,桑夜进入不归楼以后心中头一次有了起伏,只是帮人帮到底,桑夜虽不甚高兴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但口中却仍是道:“蔺公子,我扶你回房间吧。”来到这里不久,桑夜对这位只见过两三次的楼主还算是有些了解,那就是他没人扶着绝对走不过几步就能往墙上撞去。 “也好。”听桑夜这么说,蔺烛雪爽快点了头,由桑夜扶着回到了后院,而那疯疯癫癫的邱先生还在房间里等着蔺烛雪。 送蔺烛雪回屋之后,桑夜很快转身离开,却又被蔺烛雪所叫住。蔺烛雪坐在房中,低垂着头淡淡道:“桑夜姑娘,你说你手被摔伤了,但你刚刚扶着我的时候却是一点异状也没有。” 桑夜住了足,冷静应道:“我都说了,不过是小伤。”只盼蔺烛雪不会那般谨慎,连这伤也要亲自摸一下才肯放心。 还好他并没有当真打算这么做,不过沉吟了片刻,蔺烛雪便朝桑夜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桑夜往外走着,却忽的听屋中蔺烛雪又道:“之前你拿宁神丹的那个房间有伤药,你自己去找吧。这不归楼里除了不能动手和必须听我的话之外,没别的什么规矩,你想要什么东西都自己拿就成了。” 桑夜听着,脚步不停离开了小院,再度回到楼中。不知为何她很不愿遇到蔺烛雪,蔺烛雪这人双目看不见,说话却是神神叨叨似乎每句都往人身上戳,同他说一句比同百里念说十句还要累。 但是桑夜显然还忽略了一个人,若说同蔺烛雪说一句比同百里念说十句还要累,那么同卿蓝说一句就比同百里念说一百句还要累。 “我说了我不是来帮你的。”站在门口看着依旧和方才一样端坐在地上的少年,桑夜只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多事打开了这个房间的门遇到这个叫卿蓝的人。 卿蓝眨眼笑道:“姑娘都已经救了我一次了,便不必再解释了。”他捂着胸口的伤轻轻咳了两声,忽的朝桑夜伸出手来,“我好像在地上坐太久了没什么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