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练武的少年 坝子上,晨曦的秋风轻拂脸颊,正有凉意。 坝子靠南处,有一片斑竹林,竹林前是一小片草地,慵懒地开着几多白色的小花。在不远处,有一颗百年楠树,树身很粗,两三个人拉起手来,才能环抱。树很高,枝繁叶盛。楠树附近有一处青坎石梯,拾级而下,是一个水塘。 水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种得有荷花、睡莲。莲叶田田处,睡莲的花儿似醒似睡,伴着几株菡萏,几株残荷。空气里,清香弥漫。 一对白鹤在楠树上建了巢,时而凌空盘旋,时而驻足水边。坝子上,雨露微重,升起些淡淡的雾气,映衬着白鹤,便有了一点人间仙境的味道。 马云瑶最喜欢这景,看了这么多年,竟没有看腻的感觉。她看见了那个粗壮的少年,在文静的斑竹前挥洒着坚毅。 柱子在竹林旁扎着马步,双拳微空、握在腰间左右外击。动作单调而枯燥。 他听见少女熟悉的声音在坝上响起,银铃般清脆:“柱子,今天又练了一个时辰了吧。看你一头汗。你天天这么练,有意思吗?”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鹅蛋脸,大眼睛,学生装束,个子不高不矮,白皙的皮肤,鼓鼓的胸脯。 “妹妹,柱子也就马步扎得好。查师傅不说了嘛,‘我们家柱子笨,学武强身,打不过种田的;读书认字,一年学会了三。可是马步扎得好,身体壮,任人怎么打也打不趴’”少女身旁一个少年笑呵呵地大声说道,声音透着一种爽。 “少爷早,小姐早”,少年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前方,继续着马步冲拳。眼角一缕余光却偷偷溜向了少女。 少年名叫查世柱。父亲查伯学是一名拳师,6年前,来到盘河镇马家寨给马守信老爷家当了护院。马家是大户。马老爷很有钱,不但在乡下有很多田,而且还在镇上、县上经营着烟草茶叶生意。二老爷马守义在省城贩盐。 马老爷的公子马云明,小姐马云瑶都在镇上的学堂读书。马云明比查世柱大两岁,比云瑶大一岁。 马云明也跟查伯学练过功夫。但马云明不愿扎马步,也不爱下气力,学了半年就不了了之了。但就这半年,马云明和查世柱之间见却存下了芥蒂。马云明是马老爷的独子,书读得很好,深受马家人的宠爱。马老爷对儿子寄予厚望,便想把马云明培养成一个能文能武的全才,于是请了查伯学做护院教儿子武术。有一段日子,马云明和查世柱每天天不亮就一起来到坝子上习武。马老爷也经常前来查看。 习武是件吃苦的差事,马云明是少爷出身,就有些禁受不起。扎马步嫌腿疼,打沙包嫌手疼,凡是种种,总不能扎扎实实地苦下功夫。却又有些学武的热情,缠着查伯学教了一些花拳绣腿,便以为自己聪明绝顶,速成了武功。 马老爷却知道,学武有个说法叫“入门先练三年桩、要学打先扎马”,不下苦工难成大器。对马云明偷奸耍滑的习武态度不以为然。为让儿子有个榜样,便经常称赞查世柱,夸他马步扎得好,一扎一个时辰不带休息的,腿上放碗水,一滴都不会晃出来,打起拳来也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马云明不服气,于是经常当着他爹的面和查世柱过招。偏偏查世柱一副笨头笨脑的样子,左遮右挡,完全架不住马云明的攻击,每次都要吃不少拳脚。头几次比试,马云明总是将拳脚向查世柱身上招呼,但总觉得查世柱身硬如铁,虽然表面上查世柱吃了拳脚,输了比试,但受痛的却是自己。马云明心里不畅快,但嘴上却不说出来。马云明比查世柱高小半个头,再比试,马云明仗着身高就将拳专向查世柱脸上招呼,而且专打鼻梁。每每让查世柱眼泪鼻血齐流,狼狈不堪。 马老爷见了,心里不免懈怠。查世柱是查伯学的独子,从小跟着爸爸学武,拳脚功夫却如此之差,可见查伯学的本领也不过如此。此后,马老爷就不再来谷场了。马云明练了几个月后,热诚消减,便告诉马老爷自己不想习武了。马云明有自己的说法:穷习武,富读书。过去,习武防身,保家卫国。可现在有了洋枪洋炮,拳脚刀枪已不值一提。 马云明不再习武。在马家,查伯学的存在也就显得可有可无。但马守信是个慈善长者,家中富有养得起闲人,又觉得查伯学为人还算忠厚,也知书达理,倒也不来为难查伯学。依旧让他继续护院,工钱不减,吃喝照旧。 “柱子,我给你的《增广贤文》学得怎么样了?”马云瑶走到柱子跟前,笑眯眯地望着柱子问道,“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读书啊?” 柱子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血上到了脑门,口里的唾液似乎也加快了分泌,他咽了咽口水,嗫喏道:每天都在读…… “妹子,你不知道人家是猪吗?查是猪,经查确实是头猪。5、6岁孩子看的书,他也一定要学两三年的。快走,快走,一会上学迟到了” 马云明拉着妹妹飞快地跑了。坝子上,空荡荡地又只剩下了柱子一个人。 一阵风吹来,吹得几片竹叶儿在空中盘旋,也将马云瑶的人影儿渐渐从柱子眼前吹散开来。 柱子有点恨自己,他8岁来马家,和马云明兄妹相处了多年。三人也曾关系和睦。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对马云瑶突然有了一种怪怪的感觉,每当两人相遇,她白皙的皮肤就会变成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自己。身体总是不经意地想要靠拢,手总是贱贱地想要去触摸,特别是那鼓鼓的胸脯。最糟糕地是脑袋会莫名其妙地发晕,身体会有烫烫地感觉,嘴会发干,有时声音也会发颤。正是有了这种奇快的感觉之后,他发现了马云明对自己的厌恶。 第二回 花城血色 他觉得马云明一定是洞悉了自己对马云瑶的怪诞感觉,所以才开始讨厌他的,便不自觉地害怕起马云明来。 他有点气父亲,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给自己起名叫查世柱,世柱——是猪,听起来那么理所当然。他更气马少爷,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姓读“渣”,他却故意读成“茶”,又不见他把父亲叫“茶”师傅。他有时候很想把马云明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可是,他不敢。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父亲不允许他跟别人打架,总让他让着少爷。“藏拙”是父亲教给他的口诀。他一直不明白,藏拙不是要把丑陋处藏起来吗,为什么和沉默和呆蠢到扯上了关系。 不过,即使看在马老爷的面上,他也愿意让着马步明。如果没有马老爷的收留,柱子真不知道自己和父亲还要漂泊到几时。 马云瑶漂亮吗?柱子问自己,却想不出答案。再想想,自己似乎也没接触过什么女人。妈妈——在自己3岁的时候就死了,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师姐——在自己8岁的时候和师兄一起上山当了土匪,样子早就模糊了。卢妈——马老爷家的女佣,负责家里佣人、长工的伙食,面目和蔼可亲,但一脸褶子。有几个年轻的女佣,不太熟,但肯定没有马云瑶漂亮。细细算来,马云瑶似乎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了,也是自己熟悉的人中,唯一和自己年龄相若的女人了。 柱子又想,听人说,这世上有些女子美若天仙,一看之下让人魂飞魄散。天仙自己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但自己看见马云瑶的感觉算不算魂飞魄散呢?应该算吧!那马云瑶应该算是极美了吧! 世柱又恨起了马云明,这小子总是叫自己“查是猪”,动不动就在马云瑶面前和自己动手,还老爱打脸,有时把鼻血都打出来了。想到这,柱子就禁不住怒火中烧,他左右连击,狠狠向空中打出两拳,却突然脸色一暗,泄了气。 8岁时,自己和人动手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那时候,自己还很矮,和爸爸、师兄、师姐一起,从陇南来到花城大阳沟,靠卖艺贩货为生。 想起那时候家里的穷,柱子就不由得打起寒战。那时所谓的家就是一件破陋的茅草屋。地上竖几个木桩,用篾片围起来,填上一些泥巴,就有了墙壁。顶上随便搭几根木板,盖上几张破草席就有了屋顶。按时吃饭是没有的事,有上顿、没下顿,吃得饱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吃得好不好的说法。 太阳沟就是这样一个穷人聚集的地方,邻居们也都很穷,自己家算好的了,至少自己还穿得起裤子,不像有些人家,女娃儿都没有裤子穿。 “一定要记住马老爷的恩情,如果没有马老爷,我跟爸爸哪里会有房子住,哪里会有准时准点的饭吃,爸爸又哪里会存得起钞票”,柱子对自己说。 那时,省城真乱,有很多当兵的。有滇军、有黔军、有川军。当兵的都很坏,喜欢欺负老百姓,特别是滇军。 那天,日头有些大。父亲带着师兄、师姐去了南街口卖艺,留下他自己在家门口练马步冲拳。几个比他高很多的半大孩子正好路过。其中一个拿着马鞭的男孩指着他说:呦,这小孩会功夫哈。来,会啥子,耍一个。 世柱没有搭理对方。男孩掏出几个糖说道:耍一个,给你吃糖。世柱依然没有吭声。男孩便用脚来踢世柱的腿,世柱依然没有吭声,斜了一眼男孩,男孩瘦的好似竹竿。 他继续着马步冲拳。也许是斜视惹恼了对方,也许是男孩就喜欢欺负小孩,男孩扬起马鞭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鞭,他本能挥手一挡,顺势抓住了男孩手腕。男孩吃了疼,大喊一声:你他妈的,给老子打。男孩们蜂拥而上,拳脚犹如雨点。 那时候,自己真的不听话,柱子想。气恼的他,忘了父亲定下的规矩:不许和别人动手。他大喝一声,狠狠一拳打向马鞭男孩,正中胸口。一拳,查世柱并没有想到,祸事就这样来了。“哎呀!”只见马鞭男孩倒退几步一声大叫后就倒在了地上,动也不动,嘴里竟然还流出了血。 “打死人了!”半大的男孩们都慌了,他也慌了,男孩们四散跑开,他也跑,地面上只激起一片灰霾。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和人打过架,也不知道自己一拳会不会打死人,死人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拼命地向南街口跑去,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在南街口遇到了父亲。 查伯学不太相信儿子会打死人,儿子虽然从小习武,但年龄毕竟很小,力量有限,别说一拳,就是十拳也打不死一个人。但慎重起见,查伯学还是决定让两个徒儿回去查看情况。 两个徒弟回来说:确实是打死人了,但死的却不是马鞭男孩。 听人说,马鞭男孩被柱子一拳打中胸口,中拳时,他正大叫大嚷。胸口突然地剧痛,身体突然地后退,让他惊慌失措。一声“哎呀”,“哎”吐出了舌头,“呀”却咬住了舌头,咬得有点重,岀了不少血,人就疼得昏了过去。 马鞭男孩的爸爸却是滇军的一位官长,得信带了队兵赶来,救醒了儿子,围了查家。查家的邻居赵老头不合说了句:小孩子打架,官长大人大量…… 话没说完,滇军官长抬手一枪,打死了赵老头。然后又带人砸了查家,还放下了狠话,要杀了查家满门。 第三回 査门功夫 柱子记得,那天他们跑得很仓皇,还总是不停地回头张望,似乎滇军官长就在身后追赶着他们。他们一直跑,直到离开花城很远的地方,才敢歇脚。柱子现在也想不明白,那个马鞭男孩怎么会去到太阳沟的,那个地方是很少有这种“少爷”出现的。 几天后,师兄、师姐和爸爸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后来,听父亲说师兄、师姐上山当了土匪。父亲则带着他一路颠沛,直到来到盘河口马家寨,遇到马老爷。 师兄、师姐,两个曾经多么熟悉又亲切的称呼,可如今柱子不愿想起他们。他觉得,师兄师姐在最危难的时候背叛了父亲,虽然这里也有自己的错。 就这样想着想着,不觉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柱子收起了马步,提起一个箩筐向山间老林走去。他要去练飞蝗石。 林间的草长长短短,青青黄黄,还有一些水气。翅果菊的花碎碎的,黄瓜菜的花黄里透着嫩。几只伯劳鸟在绿林中啼鸣,彩色的斑斓在阳光下炫目极了。 11岁来到马家,生活就闷出个鸟来。熟悉的面孔就那么几张,一张长脸,手持拐杖,慈祥但不失威严的是马老爷;一张方脸,头戴小花,满脸妖娆褶子的是卢妈;一张国字脸,有些潇洒却略透阴鸷的是少爷;一张瓜子脸,皮肤白白胸脯大大的是小姐;还有几张脸不平不淡不丑不靓的乱七八糟脸…… 父亲总不让自己和别人有太多的接触机会。他总是说,14岁之前,是人学东西最好的年纪,这时候的人主要是记,15岁之后就开始学会悟了。15岁之后才是开眼界的时候。 自己已经14了,父亲说了,15岁,等他满了15岁就带他出去闯世界。想到这,柱子又高兴了起来。觉得在胸口中闷出的那只小鸟已经开始扑腾翅膀了。 “就要飞了,就要飞了……”柱子在山野里大声喊起来,“飞了……飞了……”空旷的山谷用热烈的回声应和着。 闯荡江湖,柱子热烈地盼望着这四个字的到来。一直以来,他都按着父亲的教导,积极准备着。 “我会武功。”柱子想。 虽然查伯学一直不让柱子和别人动手,却对柱子的功夫却已经非常认可。尤其赞赏的是他下盘的扎实和闪躲的敏捷。查伯学常说,查门功夫没有别的,就两个字:稳和快。 所谓稳就是身坚如铁、气定如山。 身坚就能抗打,别人打你打不倒,你就有机会打倒别人。如铁就能打人,人打你不倒,你打人必倒。 气定如山就会临敌不乱。气定则眼可观六路,耳可听八方,危险看得见听得着,敌招就能闪得了料得着,就可能后发制敌。 查门重练马步冲拳,目的就是练个稳字。冲拳时,眼随心到,耳随风张,日久则谙熟气流之变化,渐悟萧瑟与摇落,乃知杀气之迥异也。 所谓快,就是闪得要快,动则如脱兔;打得更要快,迅则如猛虎。查门练快,方法倒也不难——飞蝗石。石子一堆,是练功的必备。练闪,查伯学把石子当暗器朝柱子招呼,柱子要做到不仅避得开,还要抢得近。避得开,则可保当下。抢得近,则有机可乘。练快,柱子和父亲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对动物形成围堵之势。柱子把石头当暗器,在父亲的配合下把动物当标靶,用石子猎杀。石头讲究在追逐中投掷,配合步法身形,做到指头打头,指腿打腿。 查伯学认为,马步冲拳、飞蝗石是查门的根。拳法套路、刀枪棍棒则是枝是叶。当然,树要好,除了根深,也必须枝繁叶茂。柱子3岁练武,一直在练马步冲拳和飞蝗石,直到两年前,查伯学才表示了满意,开始教他拳术和刀法。查伯学说,柱子的身手,普通4、5个人是很难近身了。 “少爷总是看不起我,其实我认识好多字”,柱子想。 虽然家里穷,没钱让柱子读书。但父亲和师姐在柱子4岁的时候就开始断断续续地教他认字。《增广贤文》是柱子唯一拥有过的一本书,查伯学常说,穷人读书在精不在多,读好了《增广贤文》就能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了做人的道理,其他的书也就不读自通了。可惜,这唯一的书在逃离花城的时候没顾上带。碰巧的是,几天前,马小姐又送了本给柱子,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柱子对马小姐更添好感。 想起马小姐,柱子就有点舍不得。但再想想,也许到了外边的世界,自己就能读上书,就能认识很多人,说不定还会碰上传说中的天仙呢。想到这,柱子就又释然起来,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 山间的野草长得很深,走起路来不时发出悉索的响声。草丛上一束黑色的毛发引起了柱子的注意。他抓起毛摸了摸,毛有些扎手,应该是鬃毛。他蹲下身,拨开草,仔细地查看。不远处,草地泥湿处留下了动物清晰的蹄印。蹄印不大,但入地很深,顶端有两个尖,附近的草有被拱过的痕迹,柱子判断,这是一头不小的野猪。 柱子顺着蹄印向前。 约摸走了一两个时辰,在大山深处的一株大树前,柱子发现了自己的猎物,一只全身黑毛的野猪。猪正惬意地在树干上摩擦着身体,长长的嘴一撅一撅地哼哼有声,一根猪尾巴一摇一摆忽上忽下,甩地噼里啪啦。猪的个头不算太大,看上去也就百十来斤的样子。 “正好用来练功。”柱子想。 柱子放下箩筐,揭下上面盖着的黑布,露出满满一筐石子。石子有大有小,有圆有尖。石子旁插着一根细圆木棒,但一头削得很尖。柱子从身上解下一个长带子,带子由十几个小口袋组成。柱子开始往里装石头,几个口袋装圆石,几个口袋装尖石。一切准备就绪了,柱子将木棒斜插在身,向野猪走近。 野猪停止了摩擦,它也发现了柱子。它扭过头望着柱子,样子有点呆,有点憨,猪尾巴依旧一摇一摆忽上忽下。獠牙不长,恰如两把细小的弯刀。 第四回 打猪的被猪打了 在一个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柱子停了下来。柱子知道,野猪多是成群出现,他必须要小心观察周边是否还有其他的野猪。 野猪和柱子面对面的望着。野猪呆看了会柱子,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喷出口气来,回头翘脚,对着树欢快地撒起尿来。 柱子没有发现什么。 他摸出一块圆石,冲着猪的后腰甩去。“砰”一声响后,野猪嗷地一声凌空跳起,两只后腿向空中狠狠蹬去,尿液在空中划出一条黄色的弧线。 野猪扭头想向林中逃窜,却又被一颗石子打中颈部。吃疼的野猪又调了个方向逃窜,却被柱子抢在头里,肚皮上又着一石,这次是个尖石,野猪肚皮上流出血来。 没有父亲的帮助,练功有点难,柱子想干脆独自猎杀野猪,试试身手。他拔出木棍,揉身奔向野猪。 突然,柱子觉得身后有一阵疾风追来,身上的寒毛倒竖,最先做出了反应。柱子侧身一滚,闪在一旁。 冲过来的是一头更大的野猪,猪头很大,面目狰狞。嘴巴张的像个面盆,舌头吐得好似“无常”,眼睛红的恰似灯笼,两根獠牙,每根足有半米长。 失去了目标的野猪前脚迅速前撑让身子停了下来,巨大的猪屁股将一大片草皮抹成了平地。 调整好方向,野猪低下头,再次冲着柱子直奔而来。柱子有些紧张,他握紧木棒,挪移着脚步,让身体始终保持与猪头来向略有偏斜。他等待着…… 就在野猪马上要撞上柱子身体的那一刻,柱子一个左斜蹲,身体避开冲击,右手顺势将木棒向野猪脖颈狠狠插去。野猪没有顶到柱子,前肢却绊到了柱子的右腿。失去重心的野猪,头部向地面重重磕去。削尖的木棒几乎全部插进了野猪的颈部,野猪哀嚎着倒在了地上,鲜血直流,又挣扎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柱子用拳头和脚继续招呼野猪,猪一会便不再动弹了,只剩下肚皮还在轻微跳动,嘴巴还在略微张合。 柱子兴奋起来,他打过野猪,但从来都是和父亲一起。这一次父亲不在,却是自己独自打倒了这么大的野猪。兴奋让他有些忘乎所以。 他打量了打量野猪的身长,又伸手搬搬猪的身子,觉得这猪至少也有四五百斤。他突然想起了武松,当年武松一根哨棒几顿老拳打死老虎,流芳百世。而今,他柱子一根木棒一顿小拳打死特大野猪,是否也能流芳个十年呢?他似乎看见自己戴上了英雄花,披上了英雄袍,似乎看见了马小姐称赞的眼光。笑从嘴角不自觉地漏了出来。 他想歇歇,于是他解下腰间系着的长带,坐在野猪身边开始琢磨,该怎样把野猪弄回去呢? 木橇!柱子终于想到了好办法,用树枝和藤条做个木橇拉回去。 他站起身走向树林去找树枝和藤蔓。在那颗大树前,他突然又看见了那只被石头打伤的野猪,不知为什么,这头野猪竟然没有逃跑,呆呆地站在树后望着柱子,只是眼睛很红,喘气很粗。 柱子并不在意,他已经有了很好的收获。在他眼里,这头野猪已经变得那么小,小得简直不值一提。他转身向另一头走去。 但野猪对他有兴趣。猪的前蹄突然开始刨土,猪头向下,獠牙向前,开始了冲击。柱子侧身让过野猪,右手一拳打在猪侧脸上,猪被打了个侧翻,爬起来后踉跄地向前跑开,停在不远处望着柱子喘气。 柱子乐了,没想到自己已经能一拳打翻野猪:这拳得有多大力气,100?200斤?300斤?柱子觉得自己更加“武松”了。 柱子正乐呢,野猪又来了。躲避、出拳,躲避、出拳…… 每一次,被打倒的野猪爬起来的时候,柱子都以为这一次它将跑得远远的,不再回头。但每一次,它都让他出乎意料。 柱子起初兴头很高,决心“武松”倒底,但很快他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发了疯的野猪缠上了柱子,他一次次出拳,野猪一次次倒地,但怎么打就是不死。野猪倒地的次数逐渐减少,冲锋逐渐密集,柱子手忙脚乱起来,便想尽快结果了野猪。 柱子想摸木棒,却想起木棒还插在大猪脖子上。改摸石子,却摸到了自己的裤腰带。弯腰捡石头,地上除了草就是泥。 野猪却趁柱子弯腰的瞬间,一头顶上了柱子的屁股。柱子被顶了个跟斗,狼狈地爬起来,屁股火辣辣地,但柱子顾不上。 柱子在前头跑,野猪在后头追。柱子用尽自己不多的力气,终于爬上了一颗大树。野猪奋力地在树下撞着树干。 柱子终于有时间摸摸自己的屁股,一手血。“你妈的!”柱子骂道,他突然觉得这头猪并不小。柱子想,这猪肯定不止100斤,200斤?300斤? “武松”已不知逃到了何处。柱子累了,失去了下树和野猪再斗的勇气。 人在树上喘气,猪在树下喘气,相峙着,太阳渐落西山。柱子有些劳累,竟不觉坐在树干上睡着了。 黄昏的时候,马云瑶和哥哥回到了家中。一回到家,她便四处去找柱子,却奇怪地发现,柱子竟然不在。 查伯学不再教马云明武功之后,在马家狠闲了一段时间,成了白吃白住的闲人。这样大概过了两三年,查伯学感激涕零又心有惶恐,便主动向马老爷请命,希望马老爷安排点事做。马老爷便安排了他负责收账、走货。因此,查伯学常年奔走在外,一年之中,到有半年不在。由于查伯学处世精明、办事得力,替马老爷省了不少麻烦,马家对查世柱也格外宽厚,平常也不安排他做什么杂事,由得他自在。 但查世柱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眼中有活,又肯下气,肯花心思,常帮着府中的下人们砍柴、割草、担水甚至洗衣做饭,因此,深得下人们喜爱。 第五回 愚弱国民 马云瑶和哥哥不一样,哥哥嘴贫,又少年心性,喜欢和人争长论短。平常逗柱子、欺负柱子,拿柱子开心,其实只不过是想炫耀自己。但马云瑶不会。马云瑶觉得柱子是个很有意思的男孩。 在柱子身上,马云瑶充分领会了中华语言的妙趣。 低眉顺眼——在人前,柱子从来都是低着眉毛,少有吭声的。尤其是在马家人面前,柱子的眉毛就垂得越发的低了,有时头也勾着、背也耸着,一副很听话的样子。马老爷最喜欢柱子这种神情,常夸柱子看着就忠厚老实。对马老爷的称赞,马云明拒绝承认,说那是呆呆傻傻。马云瑶却觉着低眉确实让人看着顺眼,只不过也多少透着一种奴才相。 呆若木鸡——没见到柱子之前,马云瑶一直觉得“呆若木鸡”是一种表情的夸张,略带贬义。人再怎么呆,又怎么会像木鸡呢? 但柱子却是呆中的极品。寡言少语的柱子不苟言笑,一副板板的脸相,聊天是顶无趣的对象,她很少跟他说话。但把他作为观察的对象,却不失趣事一件。 柱子在没事的时候,总在墙角蹲着,姿势的变换对他来说似乎是件困难的事,他纹丝不动地蹲着,常常一蹲就是一两个时辰,像是一座雕像,又好像入定的禅师。偶尔变化的是目光,有时在远望,有时又低垂。脸上偶尔也会微露笑容,笑容却很僵,凝结在那,傻傻的,有点诡异。就像呆板的石人,脸颊让人生生地凿出了印痕。 马云瑶总觉得,这个时候的柱子,“元神”一定是出了窍的,不知道偷偷地跑到了什么地方去玩耍。 马云瑶更喜欢看柱子在坝上蹲马步,在竹林之前,在朝阳之下。当清风拂过,竹影婆娑,晨露欲滴,只少年的影子纹丝不动,恰似一副版画,又好似一张剪影。 马云瑶觉得,“呆若木鸡”有时也蛮有味道的。 马云瑶有个很要好的女同学,名叫娟子。是卖肉的张屠夫家的女儿。比云芳大两岁,今年十六。两人曾用成语来形容柱子。马云瑶说的是:低眉顺眼、木讷寡言、牛高马大、呆若木鸡。娟子说的却是:身强体健、心灵手巧、吃苦耐劳、宜其家室。 同样一个人,在两个人眼里,却看出了不一样的景。娟子觉得柱子是个难得的少年,柱子干活,那是一个顶仨。农忙时挑谷子,别人最多挑六七十斤,可柱子能挑二百斤,是寨上有名的风景。柱子还很会打猎,打山鸡、打野兔、还很会摸鱼。他还会很多,编竹筐、编草帽、缝衣服,他还常和查师傅一起采草药…… 娟子说:巴蜀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谁知道哪一天就打到镇上来了。那时候,什么穷人富人,大家就都成了可怜人。什么最重要,吃饱饭最重要。像柱子这样又会干活又会打猎捉鱼的男人,那就是宝,乱世可防身。柱子人又老实,也不怎么和女孩子说话,更不惹事生非,日子太平了,男耕女织,也不怕日子过不好。 娟子的话,到让马云瑶想起些什么来:她好像确实没见过柱子说谎,也没见过柱子惹是非。柱子脾气好,肯听话。柱子的石头扔得很好,自己就亲眼见过他打下一只鸟呢。他还很会爬树,有一次自己的风筝挂在了楠树上,就是他爬上去捡的…… “嗯,有点道理。可是你知道吗?柱子连孙中山、段祺瑞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北京、上海、广州,更不要说日本、英国……” 娟子打断了马云瑶的话头:“知道又有什么用呢?知道了,你也不会认识。知道了,你也不曾去过……” 马云瑶被娟子噎住了。她生气地想,小户人家的女儿也就看得见眼前芝麻大点的破事。柱子呢?马云瑶突然想起鲁迅说的一句话: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于是,马云瑶眼前就突然有了一个场景:菜市口,刽子手正在屠杀革命党人。憨憨壮壮的柱子和娟子抱着孩子在看热闹,柱子脸上带着笑容,很僵,凝结在脸上,傻傻的…… 马云瑶突然觉得柱子就是中国当下农村“愚弱国民”的形象代表,便高兴地把它安作了柱子的别名。那一天,马云瑶对柱子突然产生了一种研究的兴趣:人家都说,中国之落后,跟农民的愚蠢、无知,跟小市民的市井、贪婪有莫大的关系。柱子这样的新一代有没有可能改变呢? 马云瑶所在的学堂原本是一间私塾。后来,盐商兴资助学,将私塾改成了学堂,又请了日本留学归国的老师来教新学。新学讲究新气象,主张将学生从杂书和经书中解脱出来,因此添了很多新课程:有历史、有地理、有算数、有外国语、甚至还有裁缝…… 因为镇子小,有钱的人家又不多,因此来报名的人便不多。而办学堂总是要有一定数量的学生才好,再加上小地方男女之防也不如大城市那般注重,这家学堂便男女皆招,倒也开了风气之先。 起初的时候,高小的男女虽然同堂,但要分开来坐,中间用一条布幔严实隔开,以防男女朝夕相处、情愫渐生。低小和蒙学的学生因为年龄普遍尚小,便没有这样的举措。 但一条布幔终究又能有何用处?只不过徒增了行走的不便,又惹得高小的学生们整日吵扰,要和低小的学生们一样“平等”。后来,布幔便消失不见了。 新学不同旧学,主张有教无类,要让更多人有机会接受教育,要让没钱的孩子也可以上得起学。给不起学费不要紧,交谷物也可以。实在交不起谷物也不要紧,肯出劳力就行,即所谓的“换学”。于是,学校的学生渐渐地多了起来,穷人家的孩子逐渐也多了起来。甚至,一些大户人家佃户的孩子都背起了书包,开始读书写字。 这一学年,学堂又大张旗鼓地开展起“劝学”活动。为了让更多农民的孩子能读书受教,学堂给一些学生们也分派了“劝学”的任务。 接到任务的马云瑶第一个就想到了柱子。 第六回 谁家少年入学堂 马云瑶很兴奋,有什么事比改造“愚弱国民”更有意义呢? 在琢磨了几天之后。晌午,她向哥哥提议,将柱子作为助学的对象,不但劝而且助。这样也就能显出他家与别家的不同之处。 令她没想到的是,马云明竟然比他还起劲,特别对“愚弱国民”这个称谓,竟是赞口不绝,连称妹妹有才。兄妹俩便向李教员进行了汇报,并信誓旦旦地表示将在翌日把柱子带到学堂。 见柱子不在,马云瑶有些失望。吃完晚饭,她又去坝子上寻了一圈,也没有见到踪影。马云瑶担心明天不能将柱子带去学堂,失了面子,就又去找哥哥商量。 马晓明笑了,叫妹妹早点休息。 “未必他明天早上还不回来。虽说是劝学,但也没必要非跟他商量。让他上学,又不是要害他,柱子又怎会不愿意去?既然愿意去,劝与不劝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我马少爷开口叫柱子读书,料柱子也不敢不去。横竖帮他交了学费就是。” 马晓明一番话让马云瑶宽下心来。二个月前,查伯学和父亲去了云南办货,临走时交代下话,叫柱子一切听二老爷和少爷安排。有马晓明出面叫柱子上学,柱子想必会听话的。二伯从县城回来,不过是临时小住,料来也不会反对,那还不水到渠成。云瑶顿时高兴了起来。兄妹二人计议已定,便各自将息。 柱子在树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夜了。漫天都是星星。柱子低头望了望,却发现执拗的野猪还守在树下,两只眼睛幽幽的闪着绿光。远处,蛙声阵阵随风而来,好像在为野猪擂鼓助威,又好像在嘲笑柱子的狼狈。 柱子已经恢复了力气,但他却懒得动。“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父亲的话又在柱子耳边响起。 “今天,真是得意过了头。怎么会忘了还有一头野猪呢?怎么会把武器随便就扔在地上?关键还是一个‘傲’字作祟”。柱子暗暗责备自己。柱子似乎突然明白了父亲的苦心。父亲总让自己在别人面前充傻装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能就是要磨掉自己的‘傲’吧。父亲常说“江湖险恶、容不得半点差错”,自己如此容易骄傲喜欢冲动,确实应该磨磨。 父亲平时不爱和柱子说废话,一张口不是讲大道理,就是教训柱子,让柱子常常觉得很烦。但他不敢顶撞父亲,便常沉默以示反抗,却又不敢让父亲从脸上读出了叛逆,就努力地学会了让表情平和。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只有父亲不在的时候,他才能寻到些欢乐。但情况却总是与他想象的相反,每当父亲长时间的不在,他就会异常地想念他。尽管他知道,他们之间很快又会产生不快,又会产生抵牾。毕竟,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 柱子觉得自己太寂寞了,自从师兄、师姐走后,父亲就成了他唯一的交流对象。他没有朋友,在马家大院里,只有少爷和小姐和他同龄,但尊卑有别,柱子总觉得有一堵高墙横在他们中间。有时,少爷和小姐会坐在墙上俯视着和他交谈。 他有很多话想要对人说,但没有倾诉的对象。他常觉得自己就快失去语言的能力了。他盼望着闯荡江湖的到来,盼望有一个可以大声言语的世界。 野猪的叫声打断了柱子纷乱的思绪。天边已渐露曙光。柱子决定收拾了野猪返回马家。他在树上寻找到了一枝略粗的树桠。他掰断它,让毛边尽量宽些、长些,以便保持锋利。他去掉树桠的枝叶,挥舞着跳下树。野猪看看了他,又望了望他手中的树桠,似乎意思到了危险。它掉头向后跑去,在不远处停下来驻足观望。 柱子叫嚷着追去,野猪又跑。柱子停下脚步,野猪也停下脚步。 “你妈的,成了精了”,柱子嘟囔道。柱子走到死猪的身旁,捡起布袋,拿回木棒,心里充斥着败落的感觉,也失去了拾掇死猪的兴趣。他深呼一口气,背起箩筐,大步向回走去。他看见那头成精的野猪向着他跑了几步,又停在不远处观望。他警惕着握紧了木棒,调整着步伐。 柱子回到马家,已是日上三竿。却见卢妈迎了出来。 “一晚上,跑到哪里去野了?” 卢妈训斥着,却顺手递给他两个菜叶巴。 “小姐找了你一晚上,少爷叫你回来就去镇上的学堂,赶快!不要让小姐等着急了。” 柱子嗯了一声,转头向镇上走去,却忘了屁股上被野猪撞出的两个洞。 学堂离马家寨并不远,只有三四里路。柱子虽然很少去镇上,却也知道所在。他赶到的时候,正是学堂上课的时间,柱子不敢顺便乱闯,便蹲在外面等。 等了一会,柱子听见“叮叮当、叮叮当”的声音。柱子知道是有人来卖麻糖了。柱子也喜欢吃麻糖,可身上没有钱,就干咽了下唾沫。过了会,他听见有人摇铜铃,不久就有男孩女孩跑出学堂来买麻糖。可没有看见少爷和小姐。柱子不敢造次,就继续等。又有人摇铜铃,男孩女孩们纷纷跑进了学堂。卖麻糖的人就走了。 “叮叮当、叮叮当”,卖麻糖的又来了。有人摇铜铃,男孩女孩又跑出学堂。铜铃又响了,男孩女孩跑进学堂。卖麻糖的又走了。如此几次后,柱子琢磨出了味道:卖麻糖的来了,就是要下课了。卖麻糖的走了,就是要上课了。那铜铃声,想必就是少爷说的上下课铃了。 柱子觉得卖麻糖的很聪明,懂得掌握时间。又觉得自己也很聪明,居然能洞悉了自己不曾接触的事物。 学堂里传出郎朗的读书声,但柱子听不太懂,也就不想听。他呆呆地望着天空,让思绪随风乱舞。 直到晌午,柱子才看见了小姐。 第七回 骄傲飞走了 “怎么才来?”马云瑶有些抱怨,但她很快就释然了。一路有说有笑地带了柱子去找哥哥。小姐的热情让柱子有些激动,便不觉浑身松快起来。 马云明正挥舞着书本和几个同学在高谈阔论。“你们知道什么是‘愚弱国民’”吗?他们只有魁梧的身躯,却没有梦。他们从不曾想过自己的未来,只会想到自己的现在。你交给他们一把粮食,他们不会想到这会是种子,却会抱怨你吝啬小气。你扔给他们一根骨头,他们因为闻到了肉香,便争相谄媚当你作菩萨。他们身强体健却不晓得反抗,即使你骂他是猪,只要你足够强大,他也只会报以嘿嘿一笑。他们总是低着头,勾着腰,随时准备四处逢迎。他们善于劳作却拒绝学习,害怕思想却习惯磕头,吃苦受穷却害怕改变……所以鲁迅先生说:中国太难改变了,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 正在慷慨激昂时,马云明看见了柱子,便招手叫他过来。 “查是猪,怎么才来?”马云明不满地问道。 “来了一阵了”,柱子低着头,带着些被羞辱的愤懑,小声地答道。 “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查世柱,世界的世,栋梁之“柱”,不是猪头的“猪”,你们不要搞混了,我和妹妹的帮读对象。” 柱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感激之意。当他听到马云明叫他的时候,似乎听见了“查是猪”三个字,在少爷介绍自己的时候,他似乎也听见少爷把“査”念成了茶,但他确信是自己听错了,在外人面前,少爷还是很体恤自己的感受的。 他听见马云明的同学笑,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便也跟着嘿嘿地笑。他就看见大家笑得更加厉害了。 从早上来到学堂,马云明便在四处宣讲柱子要来学校读书的消息。在他生动的演绎下,“查是猪”和“愚弱国民”早已成了柱子形象的代言。 “少爷找我什么事?”柱子低着头问。 “从今天起,你就和我们一起读书了。我就是叫你来读书的。” 柱子感动了,他没想到少爷竟会这样关心自己,他顿时觉得自己误会了少爷。 他真得很想读书,但他却想起了父亲。父亲从不让他上学堂,并认为书不可多读,只要能明理即可。父亲常说:仗义多是屠狗辈,读书最是负心人。柱子虽然不明白,但他不想违逆父亲。 “少爷,我……不想读。”,柱子的声音低不可闻,他害怕抵牾了少爷。 马云明的同学们又笑了起来。 “你知道,中华大地有多大吗?”马云明问? 柱子摇头。 “你知道,四川有多大吗?”柱子又摇头。 “你知道2的立方是几?你懂什么是π?你晓得《新青年》吗……”马晓明连珠炮地向柱子发问,问得柱子有些头晕。柱子不明白马晓明为啥要问他这些问题,却又不想当众拂了少爷的面子,便机械地回答:不晓得。 马晓明突然语调一转:“你晓得姑娘十八要出嫁吧?” “晓得” “你晓得花烛夜闹洞房吗?” “晓得” “你晓得Darling是啥子意思吗?” “晓得” 柱子的话让马晓明愣了一下。 “啥子意思?” “打铃就是有人摇铜铃,就是喊学生上下课的意思”。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笑声让柱子的脸一下红了起来,他感觉到了“烧”,神智也一下糊涂了起来。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却又停在不远处驻望着。 “你见过飞机没有?见过大炮没有?你晓不晓得,有多少列强在欺凌着我们?”说到这,马云明将语调压低,以显出一点苍凉,透出一点悲哀。 看见柱子瞪大了眼睛,他就用手拍拍柱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柱子,我晓得你有志向,想做一个英雄。想做一个有用的人。所以,你才要读书。要去了解那些你不了解的事情,做一个对国家对民族有用的人。走,我带你报名去。” “烧”还停留在脸上,这是柱子唯一剩下的感觉。像一个木偶一样,柱子跟着马云明来到了李教员处。 李教员20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示意马云明先回去,自己要单独同柱子谈话。 “你几岁了?”李教员问。 马云明问柱子的问题,柱子基本不懂。“什么是列强?飞机什么样?大炮又是什么样?”他发现了自己的无知,就感觉到了问题的背后可能隐藏着的陌生世界。 “我晓得你有志向,想做一个英雄。所以,你才要读书。要去了解那些你不了解的事情,做一个对国家对民族有用的人。”马云明的这句结语,深深打动着柱子,激起了他想要了解那个陌生世界的欲望。 马云明和他的这次交谈,是柱子来马家最长的一次。柱子听出的是满满的关心和爱护。他真心地感动,觉得即便就是为了这关心和爱护,也不能拂了少爷的意见。 “你几岁了?”李教员又问。 “虚岁14”,柱子回过了神,赶忙答道。 “读过书没有?” “读过一本《增广贤文》,会背三字经、百家姓……算不算?” “算。” 李教员又问了些柱子关于数学、历史、天文、地理方面的问题,见柱子有些瞠口结舌。便笑了笑,对柱子说:你从初小读起吧。 柱子觉得李教员人很好,就大胆地问道:“先生,是不是一定要读好书才能够做英雄?” 李教员觉得柱子的问题很难回答,便摸摸他的头说道:是,也不是。不过,读了书就会有文化,有文化就能学科学,会造船、造枪、造炮、造铁路、造飞机等等,就能让国家富强,民族振兴。 柱子不知道什么是科学,也不知道什么是初小。国家富强,民族振兴,对他说太过深奥。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骄傲插上翅膀飞走了,剩下的只有自卑。 第八回 托举太阳的少年 柱子低了头,闷闷地走出房间。马云明兄妹正等在外面。马云明急急地问道:“怎么样?” “谢谢少爷,先生让我先读初小。我不晓得是啥子意思?” 马云瑶连忙作了解释:学堂共有3个年级,蒙学、初小、高小。学生入学堂先从蒙学读起,自低而高。她和云明在读高小,读完了便会去县城读中学。 感激的心填满了柱子的胸膛,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好”记在心里。 马云明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满意,而现在正是午休时间,没什么事,他便亲热地拉起柱子,继续去同学面前耍宝。他一会要柱子打拳,一会要柱子蹲马步,一会又和柱子对打。 学堂热闹了起来,整个学堂的学生都围了过来看热闹。在柱子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瞩目过,他面红耳赤起来,便又开始有了“烧”的感觉,似乎又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依旧停在不远处驻望着。柱子开始魂不守舍起来,只在下意思中,抵挡着马云明的攻势。 “哎呦”,马云明大叫了一声。原来失神的柱子一拳打中了他的肩头。柱子愣了,赶忙收手。马云明忍着疼,趁机冲上来,对着柱子一顿拳打脚踢。 柱子不还手,甚至有些谄媚地望着马云明傻笑着。 马云明挽回了面子,便不再计较。他又把柱子带到学校门口的一颗大树前,要柱子爬树给大家看。 树高而直且粗,有四、五米的样子。但对柱子来说,这不算什么,他手脚并用,不一会就爬到了树腰。 马云瑶和娟子也在树下看柱子爬树。“柱子的动作真是敏捷,你看他爬得好快!”娟子称赞到。这时候,她们听到了有人在喊:快看、快看,裤儿破的,裤儿破的……”。 野猪将柱子的裤子戳出了两个大洞,站在地上的时候不怎么显眼,可这会,柱子在高处,时而弯腰,时而撅股,裤子上的破洞就暴露了出来,露出两片带着点血丝的白肉。两片破布一晃一晃的,好似两片枯叶,又好似两张门帘。 笑声迭起,有的人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柱子听见树下传来的笑声,又看见他们冲着自己指指点点,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想:也许是在称赞我爬树的本事吧。 柱子看见马云明弯着腰指着他大声叫喊着,似乎在示意他继续向上。他看见头顶有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于是他纵身一跃,抓住了树枝,然后用力一荡,人便坐在了树枝上。如此这般循环往复之后,他上到了树冠。 树下,笑声早就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啧啧的赞叹声,偶尔会传来的女子的尖叫声。 在虬枝盘曲之处,柱子看见了一根几近光秃的树枝,孤独地向外倾斜而出,那便是树的顶端。他试了一试,觉得树枝能承载得起他的重量,于是,斜扶了枝叶,缓步向上。 树下一片寂静,人们在屏息凝神中,注视着他的举动。这个树很直很粗,徒手攀爬是件困难的事情,很少有人能爬上去,也从来都没有人爬到过这么高,更不曾有人敢像柱子这样在一根枯枝上前行。 “怕不是会轻功哦。”有人嘀咕。 李教员正走在回学堂的路上,他远远看见学堂前的大树前围满了人。他举头眺望,却看见,金光闪闪的太阳下,一个少年矗立在空中,斜扶了树枝的手似乎正托举着太阳。 他震撼了,不由想起了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又不由想起了自己。他18岁赴日留学,24岁归国回到老家东北。他怀抱着一颗救国救民的雄心壮志,遭遇的是背井离乡的满目疮痍。中华大地四处是列强,到处是军阀。他想救国,不知从何救起。他仇视敌夷,但身孱体弱,打到列强对他来说似乎只能是口号。他憧憬革命,但自幼晕血,打打杀杀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他只能嘲笑自己无用的身体,发出“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感慨。后来,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教育救国。 树上的少年让他暗生羡慕。他痴痴地想:中华大地正值危难存亡之秋,需要热血的少年,更需要知识的少年,这不正是自己的使命吗?他便更加坚定了自己扎根乡村教育救国的决心。 从树上下来的柱子受到了学生们的热烈欢迎,也受到了校长激烈地批评:“你晓不晓得危险噢,那树多高噢,摔下来要出人命的。裤子上的洞,赶快补好,露个屁股,招摇过市有伤风化的。” 柱子这才想起屁股上的洞,不由羞得脸都红了,他赶紧用手去遮。是李教员找来了针线,替他缝补了破洞,又找来些白药帮他敷了伤口。让柱子觉得学校是个温暖而又亲切的所在。 柱子第一天的学堂生活是在挨了5个手板心之后结束的。但他依旧很兴奋,他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接触到了很多他从前并不曾接触到的东西,他意识到一个新的世界正在向他打开大门,他满心憧憬着明天的来临。 人就是这么奇怪,曾经以为很坚定的方向,往往在瞬间就不再是方向。 第二天,天没亮柱子就起了身,他不敢耽误了练功。他扎完了马步,又打了会拳,耍了会木刀,才见到少爷小姐出门。 马云明很有耐心地给柱子讲学堂的各种规矩,并叮嘱他,一定要和同学们处好关系。 马云明说:“你的名字叫“世柱”,念快了就容易念成“是猪”。有人这样喊你,你不要生气,他们没有恶意。还有你那个查字,大家很容易念错,你也不要恼,也不要辩,那样别人会以为你假装有学问。比如我就经常念错。” 柱子点点头,他觉得少爷说得很对,是父亲起的名字有问题,不能怪别人。 他一丢眼,却看见小姐正冲着他笑。他疑心昨天小姐看到了他的屁股,就又羞红了脸,赶紧低下了头。 第九回 愚民想女人了 镇上近段时间闹起了土匪,不怎么太平,寨上的学生上下学都要结伴而行。他们会和了娟子、莽子、豁牙一起向学堂进发。娟子和马云明、马云瑶同班,都是高小,莽子、豁牙和柱子同班,都是初小。 娟子微笑着对柱子说:柱子,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吧,我叫娟子。 莽子严肃地说:愚民,我也认识你。我叫莽子。 豁牙也板着脸说:愚民,我也认识你,我叫豁牙。 柱子不晓得他们为什么叫自己渔民,赶忙解释说:我不是打鱼的,我是少爷家护院的儿子。 莽子和豁牙就笑。娟子骂道:你们两个就知道欺负人。 直到这一天晌午,柱子终于从娟子口中弄清了“愚民”的由来,娟子告诉他,学堂的有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憨猪”,但那天被他的拳脚功夫和爬树本领吓到了,才改用马云瑶的叫法:愚弱国民。又觉得四个字太长,就改成了愚民,并认为这样不容易激怒柱子,就算惹怒了,也是马云瑶起的,不关他们的事。 娟子以为柱子会生气,但柱子只是笑。其时在乡下,孩子们互相起绰号是很常有的事情。柱子一直很担心,因为名字谐音的原因,被人起了“猪娃子”之类的别名,又或者因为爬树露出了屁股,被人叫做“光屁股”来打趣,如今却只是被叫做“愚民”,不由得心里松了口气。他想这名字拗口,一般人也不晓得是啥意思。又想既然“愚弱国民”是鲁迅对绝大多数国人的称呼,那也就算不得侮辱。自己总是绝大多数国人中的一员,而且愚民总要比莽子和豁牙来得好听,就非常的释然了,甚至还对小姐生出了点感激,觉得幸亏她起了这样一个拗口的“诨号”,才避免了无知的自己被人安上难听百倍的称呼。 上学真的有趣又好玩。世界不再仅仅是马家,每天都能听到新鲜事看见新鲜人。亲人似乎也不再仅仅是父亲,他和莽子、豁牙结成了死党,整日有说有笑有哭有闹。柱子惊异地发现自己变了,什么“逢人只说三分话”,什么“守口如瓶、防意如城”,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那些父亲教自己恪守的原则,统统被自己抛在了脑后。他发现原来自己如此渴望着伙伴,渴望着说话的人。他甚至恨起父亲为什么教他这样的教条,正是因为这些不知何用的教条,偷走了他的快乐。有了伙伴,他不再一心想着江湖,因为莽子和豁牙正带着他窥探着世界。 这一天晌午,莽子和豁牙跟柱子说起了李家村闹匪的事情。说是李家村李老爷一家在前一天晚上被4、5个持枪的土匪抢了,李老爷当场殒命,李小姐则被土匪奸杀,家产被抢劫一空,相当凄惨。 说起李小姐被土匪奸杀的细节,豁牙顿时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说得活灵活现、仿佛自己亲见:说那李家不但是大户人家,还是书香门第。李小姐从小养在深闺,足不出户,不但束了胸,而且还缠了足。虽然年方二八,却是这一带绝色的美人。那土匪正是听了传闻,慕名而至的。那李家虽然也有五六个护院,但枪声一响变作鸟兽散。李小姐到是节烈女子,土匪去拖她的时候,她就咬舌自尽了。但人长的太美,虽然死了也没能逃脱羞辱。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马云瑶身上。莽子说:马家虽然也是大户,但却算不上书香门第。马云瑶不缠足,虽然长得也还可以,但算不上美丽,因为女人要缠足方美。他说,从前有一个女子叫窅娘,有一双不足三寸的小脚,不但美丽而且能歌善舞。据说这个女人走起路来,有莲花的地方,莲花就会纷纷盛开。女子轻盈的可以在莲花上跳舞,而这个女子的脚就是缠出来的。 莽子有一个亲戚是旧私塾的先生,谙熟各类香艳故事。 豁牙表示着赞同,他接口道:小脚摸起来还特别舒服,美得很,美得很。”他翕着鼻子,微闭着双眼,摇着脑袋,做出很享受的样子。 柱子没想明白,人长的美不美,和脚大脚小能有什么实在的关联。但看见豁牙的表情,却就深信不疑起来。他又比划起三寸的大小,不禁吐起舌头。 莽子又说:马云瑶没有束胸,你看她的胸,大的好像个奶妈哦,算不得美。你们晓得杨贵妃吗,那可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哦。书上写的,她有一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酥胸,让皇上看见,就称赞说:妙哉!温柔好似鸡头肉。她的干儿子就说:滑腻好似塞上酥。你们想,鸡头肉、塞上酥有好大吗。所以说,胸要小。 豁牙就说:就是就是。晃着个大波波就像我们乡下婆娘。哪里像是书香门第吗。 柱子也不明白大胸有什么不好。他又痴痴地想,这杨贵妃该有多漂亮。 莽子和豁牙又说起杨贵妃的干儿子偷看她洗澡的故事。后来又说起自己偷看别人洗澡的故事,说得柱子脸一阵阵地红,下面奇怪地又鼓又涨了起来。 这天晚上,柱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总有一个女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穿着衣服,一会儿没穿衣服;一会儿浅眉低笑,一会儿美目流盼;一会拉着他的手,一会儿搂着他的腰。柱子很想看清她的脸,但却怎么也看不清。柱子起身去追她,追着追着,女人变成了马小姐,大大的胸脯,白白的皮肤。 柱子醒来,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裤裆下却湿了一大片,摸起来黏黏的。柱子吓了一跳,便想自己一定是病了。但又想起梦里那个光身子的女人,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那光着的身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到了学堂,莽子看见柱子样子有点怪,便问他怎么回事。柱子说了早上睡醒湿了裤子的事,莽子和豁牙就笑了起来,喊道:愚民想女人了,愚民想女人了。 晌午的时候,莽子和豁牙决定带柱子去镇上的绸缎庄看女人,又怕柱子不肯去,便骗他说要去看“西洋镜”。 第十回 屋顶上的偷窥者 柱子不知道什么是“西洋镜”,饶有兴趣地跟着莽子和豁牙来到了绸缎庄前。 “来了,来了,快看,”豁牙喊道。 柱子便看到了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蓝色金边旗袍,旗袍上有花鸟的图案。腰身很细,迈着细步,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你看她的屁股,骚得很” 柱子就又去看女人的屁股。女人屁股不大,包裹的也很严实,但在走路的时候,却左一晃、右一晃,忽上忽下,看着柱子的心也一跳一跳的。 “你看她的肉,好白噢” 柱子就又去看,看见旗袍开叉处,女人两条细白的长腿忽隐忽现、忽明忽暗。又看见女人两只藕一样白的胳膊。柱子觉得鼻血都快要流出来了。 “这个是镇上张老爷的二姨太,县上来的,骚得很”,莽子说。 “听说城里头的娼妓现在流行这样穿,这个二姨太不晓得以前是不是娼妓?“豁牙接口道。 “啥子是娼妓哦?”柱子没听明白。 “娼妓都不晓得?就是窑姐。” 柱子不知道窅娘是不是窑姐她妈,他很想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却又不好意思问。 这一天,柱子没有上好课,那个二姨太总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扭动的臀部,那雪白的大腿,晃得他鼻血都快要出来了。还有那旗袍开叉处,为什么总能唤起他一种撕扯的欲望呢? 晚上,柱子真得流出了鼻血来。 回到马家的时候,柱子被张叔叫住了。大宅的屋顶漏雨了,张叔在修葺的时候弄伤了手,好在剩下的活也不多,便叫柱子帮忙拾掇一下。 柱子便上了房,由于心神不宁,柱子干起活来就不怎么顺手,竟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这天的月亮很大,繁星满天,月光斜铺在瓦片上,清凉如水。干完了活,柱子坐在屋顶上一边享受着秋风的惬意,一边回想着二姨太的风骚。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却发现拐角有一处屋顶透出大片的灯光,柱子连忙拿起瓦刀和瓦片走了过去。 吃完晚饭,马云瑶躺在床上看了会小说《复活》。这是俄国作家托尔斯泰晚年的作品,改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生性善良的男子如何在军营中堕落,如何泯灭了良知奸污了姑母的养女喀秋莎,又如何良心发现,想要浪子回头的故事。 喀秋莎的命运深深刺痛着马淑芬,让她觉得伤感而疲倦,便想早点冲凉睡觉。 她来到洗浴的房间,心里依旧想着喀秋莎,竟没有留意到屋顶的响动。直到她宽衣解带,想要去泡澡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屋顶上竟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马云明看到柱子的时候,他已经被下人们五花大绑了起来。二伯马守义正气得一边跳脚,一边用一根藤条狠狠地抽着柱子:“这还得了,这还得了,竟然敢偷看小姐洗澡。” 佣人高升报告了柱子被抓获的情景:“我们听到小姐叫,就跑出来。看到这小子趴在屋顶上,我们就上房去逮他,他趴在那没动。抓了起来的时候,他龟儿子居然还流着鼻血。” 愤怒在胸口一下就燃烧了起来。马云明抓起一根杯口粗的柴火,劈头盖脸地就向柱子打去,接连打断了几根木材。 柱子满身是血,头耷拉在胸口,一动不动。高升觉得有些不妙,上前抱住马云明。 “少爷,够了,够了,不要打死了” “打,打死了算逑”,马守义跺着脚喊。 但马云明终究还是放下了木棒。 受了惊吓的马云瑶被下人送回了房间。惊慌稍定之后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应对受到的羞辱。可能做点什么呢?似乎只有哭。但她又哭不出来,便只有干嚎,脑子却还想着《复活》里的故事。却没想到,一想到喀秋莎,泪水竟从眼里滑落了出来。于是,一边想着《复活》,一边哭。 马淑芬的哭声让马守义和马云明又愤怒起来,他们又各自上前把柱子狠揍一顿。 柱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柴房的柱子上。卢妈端着一碗米汤,眼泪婆娑地喂着他。 “你个死娃儿,你咋子去偷看小姐洗澡吗?你啷个这么不要脸呢?” “肉都打烂了,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好肉,太狠了。”卢妈一边斥骂着,一边心疼着,又从怀中掏出个包子,一点一点撕着喂柱子。 张叔走了进来,看了看柱子说:“你娃儿傻啊,咋子不开腔哎。你就说是去修房顶,不小心撞到,根本没看见”,但他想了一下,又觉得难以自圆其说,就骂道:你娃儿,偷看就偷看吗,流啥子鼻血吗!”说完就背着手走了出去。 马云瑶醒来的时候,太阳已上三竿。昨晚上闹了一夜,过于疲乏,就起得晚了。她慌张地爬起来喊道:“张妈、张妈,怎么不叫我,上学要晚了。” 张妈走了进来说:“小姐,二老爷说昨天小姐受了委屈,今天就不上学了。少爷也没有去”。 “那个死柱子呢?”马云瑶问道。 “不晓得还活起没得,昨天晚上抬到柴房去的时候,都不会动了。” 马云瑶吓了一跳,她不曾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虽然她也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但并没感觉到实在的损失。 “不会吧,没有这么严重吧?”马云瑶脱口而出。 “小姐”,张妈试探着说道“我知道柱子该死。但您念在他为人一向老实,到马家这么多年,从来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除了这次,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柱子他爹的份上,您就帮着求求情吧。” “好嘛,我就去讲。” 就在这个时候,马守义走了进来。“讲啥子讲,你晓不晓得啥叫贞洁,你个女娃儿,怎么这么不知道羞耻呢?给人家看了个精光,还要给人家求情,这要传了出去,我们马家还怎么做人嘛。”马守义生气地大声说道。 马云瑶羞红了脸,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张妈识趣地退出了房间。马守义又喋喋不休了好一阵子贞洁与廉耻,直到把马云瑶说出了眼泪,才走了出去。 第十一回 小姐上吊了 马云瑶收了眼泪,便想,一个节烈的女子这时应该怎么做呢?她便去翻书,却发现女子被人偷看是件很严重的事。古时候,有的女子因为被陌生男子看到了手,就把手砍下来。有的女人被人看到了脸就将脸划烂。也有跳江的,也有悬梁的。马云瑶并不稀罕什么贞节牌坊,却也不愿被人耻笑,于是决定演出戏,就找出根绳子,一边往横梁上搭,一边喊: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 柱子终于可以再思考了,昨天晚上马云瑶那白花花的身体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本来真是去修房的,却意外地看见了正在宽衣的马云瑶,随即就愣在了那里。 ****** 卢妈一边用一块破布小心地清洗着他的额头,一边担心到:“从昨晚到现在,一声都没吭过,这娃儿会不会被打傻了。” 张叔又走了进来,背着手问:“咋子样吗?” “东西倒是吃了,但没说过话,会不会打傻了?” “娃儿也是可怜,也没个妈,又到了这样的年纪,也怪不得他。不过偷看哪个不好吗?非要去偷看小姐。哎……” “不晓得二老爷还要怎样处置。哎,打也打了,就算了嘛。”卢妈说。 柱子的脑子很乱,他一会想:“会怎样处置我呢?不会把我赶出马家吧。父亲呢?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一定会打死我吧。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呢?” 一会却又想:“小姐的身上很白啊,被打死了也值得。”于是,脑子里便又全是小姐洗澡的画面。 “小姐上吊了!”,院子里传来张妈惊恐的喊声。卢妈和张叔慌张地跑出了柴房。 柱子惊恐地抬起了头,努力想要挣脱绳索。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先是从胳膊,继而从胸口,从大腿,身上没有一处不在痛。脖子和额头处似乎又有血流了下来。 不知道隔了多久,柴房的门被人咚的一声踹开了。马云明拿着一根木棒冲了起来:“你个畜生,叫你欺负我妹妹。”他使劲地朝柱子身上打去。棍子击打着皮肉,发出砰砰的声音。 马云明看见柱子抬起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眼神似痛苦、似追悔,似歉然、似乞求,又似迷茫。 白天毕竟不同晚上。昨天晚上,当马云明尽情宣泄愤怒的时候,他只感受到了棍棒的起落。夜色中的柱子对他说只是一个虚无,一个责罚的方向。但现在,他看到了那张曾经熟悉的、憨厚的脸浸没在血色中,看到他无神的眼睛和惨淡的似哭似笑的神情,他不禁感到些不忍、感到些惊慌。他惊讶于自己的残忍,自己怎么会把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打成这个模样。他又有些担心,担心这个人就这样死在他的面前。 马云明扔下了棍棒,走出了柴房。 看见怒气冲冲的马云明,柱子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小姐会不会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真是百死莫赎。他真的想不明白,昨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去偷看小姐洗澡。他应该不看的。马老爷对他们父子有庇护之恩。少爷、小姐还把他送进了学堂。自己真是个畜生,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当马云明用棍棒狠狠打他的时候,他居然有了一些开心的感觉,他希望就这样死去,也许可以赎了他的罪,换得马家的原谅,换得父亲的宽宥。 可他没有死,他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却发现没有半点力气。他耷拉着头,看着血滴从额头上、从脸上向脚下低落,打在尘土上,激起一点灰霾后,又印出几点残红,好似即将凋谢的血梅。 卢妈闪了进来,惊慌地来看柱子。看见柱子还微睁着双眼,她放下了悬着的心。 “这样打法,迟早要被打死的。”卢妈又掉起了眼泪。 “你这个娃娃,你也是造孽。小姐对你那么好,还喊你去上学堂,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这么漂亮的女娃娃,要是死了,怎么对得起老爷嘛?还不要说,老爷也对你那么好!” 卢妈的絮叨,柱子能断续听见,他想要问问小姐,却说不出话,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上,身上和头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 卢妈赶紧端来一碗粥喂他。 “少爷叫人把你放下来的,又叫人给你治伤。少爷是个好人,你不要恨他,你欺负了他妹妹,他打你也是气狠了。大夫看了,说你身子结实,只是皮外伤,应该死不了。” 粥从柱子的嘴上滑落下来,卢妈赶紧用手来抹。 “你要感谢少爷。二老爷本来说,你偷看小姐洗澡,污人贞洁、险酿人命,要送你去乡公所治罪,弄你来沉塘。但少爷不肯,他说小姐既然没死,就没必要非要弄出人命。一切都要等老爷和查师傅回来了再说。还好小姐没得事,少爷又肯帮你说话……” 在卢妈低声的述说中,柱子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他觉得浑身火烫起来,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有一只硕大的野兽在追赶着他,把他身上的肉一点点撕扯下来,他却从口里喷出火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似乎听见了老爷的声音。看见老爷用手温柔地摸着他的头。仿佛卢妈在哭,张叔也在哭。 “莫不是小姐死了?”他想,接着却又是一阵昏昏沉沉。 第十二回 父亲的死老爷的泪 柱子终于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床上。他听见卢妈在喊:“醒了醒了。” 他看见了老爷。老爷正坐在床旁,慈祥地看着他,手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眼里却噙着泪。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泪水向泉水一样喷了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床上喊道:“老爷,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您打死我……” 老爷却伸出一只手,示意他躺下,声音竟然哽咽:“我晓得,你娃儿伙,做错了事不要紧。你好好休息……” 老爷转身走出了房。 柱子不知道老爷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偷看小姐洗澡,害得小姐悬梁,这是多么大的罪过!老爷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了呢?他不禁迷糊了起来。 他又想起小姐,不知道小姐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老爷会眼中有泪呢?不会……,他不敢想。 但他接着就看见二老爷、少爷、小姐走进了房间。他惶恐地爬下床,跪在地上。二老爷却大步上前,扶起他说:伤还没有好,好好休息。在他努力起身时,拉开了肩膀上的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二老爷竟然亲自为他清理了伤口,敷上了白药。就连马少爷也手忙脚乱地赶上来帮忙。柱子听见少爷说,对不起,你不要记仇,我以后会好好地待你。马云瑶一直低着头玩弄着衣角没有说话,但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她还是抬起头,冲柱子歉然地微微笑了一下。 柱子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又想,马老爷都回来了,怎么没看见父亲呢?想起父亲,柱子又惴惴起来。 马老爷马守信是在四天前回到马家寨的。他走进大门的一刻,马云明看见他的脸上笼罩着一股黑气,似悲愤、又似忧伤。他坐下来连茶都没喝一口,就喊着要见柱子。 马守义以为马守信听说了什么,忙上前答道:“哥,那个小畜生还锁在柴房里,还有口气,我正准备弄去沉塘。” 二老爷向马守信报告了事情的经过。 马云明惊诧地看见父亲的手颤抖了起来,他推开二叔直奔了柴房。 二个月前,马守信带着查伯学去云南办货,事情本来一直很顺利,不但办好了需要的货,还收回了二千多块银元的外债。但在返程的时候,却在一个山谷遭遇了劫匪,明火执仗的人竟然是一伙身穿军服的滇军。 马守信是个通达的人,他本想破财消灾,便希望对方开个价码。没想到,那滇军的官长却狞笑着回答:你见过官军抢钱有跟你商量数目,还要留下活口的吗? 枪响的时候,马守信躲到了马车底下。伙计们有的倒在了血泊中,更多的和他一样往车底藏。他看见查伯学挥舞着一把大刀冲向滇军的官长,不停的有子弹打在他的身上,也不停的有滇军在他面前倒下,血花像败絮一样飞舞。查伯学终于抓住了那个官长,用尽最后的力气挟持着他走向自己。在官长的“保护”下,他们走出了山谷,走上了大路。 查伯学在临死前,将一个带血的荷包交给了他,又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说:“老爷,我求求你,照顾、照顾我的儿子……”他的手抓得是那么的紧,眼睛里满满地全是哀求。直到看见马守信流下泪,点了头,他的手才渐渐地松开。 马守信扔下了查伯学。那样的情况,他没有办法。 在附近的一所名叫礼水的乡镇,他们得到了民团的收留和保护。民团收押了滇军的官长,呼之以“匪首”,还誓言旦旦地表示,一定要还个公道给他们。马守信想要去寻回查伯学的尸体,但民团的人阻止了他,因为这一带很乱,土匪很多。 公道并没有来临,那匪首在被关押了两天之后,竟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乡公所,还顺手拿走了查伯学的刀——那本是呈堂的证物。乡公所的人对他说:那匪首的舅舅是滇军的一个师长,凶得狠。外乡人要小心吃亏,劝他们赶紧离开。 于是,他们又带着货物仓皇逃离了礼水。马守信觉得对不起查伯学,他救了自己,自己却扔下了他的尸首。他暗暗地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辜负查伯学,一定要把他的儿子视为己出,送他读书上学,把他养大成人,让他为查家光耀门楣,才能对得起查伯学的在天之灵。 他推开柴门,看见躺在木板上裹满纱布的柱子,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仿佛间,他又看见查伯学那紧紧抓住了他衣襟的手,那充满哀求和希望的眼神。 查伯学在外面替马家流血流泪,把命丢了,连尸首都扔在了他乡。马家人却在家里把他唯一的儿子打得就剩一口气。想到这,马守信就愤怒了起来,但他又无人埋怨,只能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暗自伤心。他郑重地用命令的口气告诉家里的人:“不论柱子做过什么,都过去了,谁都不许再提。从今后,柱子就是我马守信的亲儿子。” 在对父亲的期待和惶恐中等待了数日之后,这天的早晨,柱子终于从卢妈口里听说了父亲的结局。他没有哭,甚至也没有掉下一滴泪,他麻木地看着卢妈,影像却逐渐虚糊,有一个声音从心底爬了出来:“你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柱子想:“自己又一次背叛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在家时,他总是用沉默对抗着父亲。父亲不在时,他用行动背叛了父亲。父亲不让他进学堂,他进了;父亲说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他傲娇地跟了别人去看女人的大腿;父亲说,人要知恩图报,他趴在屋顶偷看了小姐洗澡……他本来应该死了,可是父亲用自己的死挽救了他……” 就这样想着想着,柱子就恨起了自己。 卢妈说:“老爷说了,过几天,就要在宗祠里禀明列祖列宗,正式收你为义子,供你吃、供你穿,让你和少爷、小姐一起上学……” 第十三回 密林间的杀戮 看着柱子依旧木然,卢妈摇着头叹息着走了出去。 马家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柱子想。他感激老爷对他的可怜,少爷对他的宽宏,小姐对他的原宥,也知道留在马家对自己可能带来的好处。但他更知道,这一切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他怎能够允许自己躺在父亲的血泊中苟且。他要去云南,他要去给父亲报仇,他要夺回家传的宝刀。 柱子恨自己,也怕自己。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遭遇了丧父之痛,小姐那白花花的肉体,还是会时常出现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疯魔了,难道在自己那小小的躯壳里,还住着一个自己不曾熟悉的魔鬼?在那魔鬼没长大之前,他必须离开,马上离开。 这天的黄昏,卢妈在隐约中看见,柱子在大门外磕了几个响头。她连忙想要召唤,却看见柱子风一般地消失在一片竹林深处。 没有行囊,只有方向。 从马家出来,柱子只带走了三样东西:父亲的飞蝗石,藏在床下瓦罐里一串铜钱,少许双角银毫,还有小姐送给他的书——《增广贤文》。 飞蝗石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装石头的荷包是母亲做的,青色的布面,上面绣着一片竹林,五个小人。现在又多了父亲死时浸染的血迹。查门的飞蝗石是独特的,每一颗石子上都刻着一朵暗红的梅花,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查字。梅花是母亲。柱子的母亲姓孙,单名一个“梅”字,父亲爱母亲,所以也爱梅花。 《增广贤文》是父亲唯一给他买过的书,是小姐送的,马家的岁月似乎都融进了这本书里,如今要走了,带不走别的,就带走这本书也是好的。 去南方,父亲死在那里,仇人就在那里。杀、杀、杀……血液在柱子身体里沸腾着,皎洁的明月也似乎洒露出暗红的光影。柱子发现,当自己满脑子都想着报仇的时候,自己最像个人,因为这样他就不再会去想小姐,也不再会去自责,也有了生活的方向。柱子走的是一条山路,荒凉而寂寞,很少能看到人烟。出生以来,这是柱子第一次一个人远行,第一次一个人容身于荒凉,可柱子并不害怕,因为在跟随父亲飘零的岁月里,父亲教给了他很多生存的办法。父亲告诉过他,人要想生存在这个世上,其实很容易,在荒野里、在竹林处、在沼泽中,到处都有满足你需要的东西。很多时候,生存需要的是办法,而不是金钱;需要的是毅力而不是能力。一路前行,柱子的脑袋里只有两个画面,血泊中的父亲,浴盆中的小姐。柱子是个厚道的孩子,他只想留住父亲的画面,他拼命想要挤走小姐的画面,但小姐画面总是在他不经意间就又悄悄地溜回了脑海。山径的前方还是山径,密林的尽头仍是密林,柱子觉得自己真是个奇怪的动物,为什么自己不想想的东西,总是像鬼要将自己紧紧缠绕呢?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天色微亮的时候,在一片断崖处,柱子迷失了方向。他面对着太阳,开始定位。“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他念念有词,终于确定了南方,却不知如何是好,去往南方的路就是脚下这片断崖。他看看了崖壁,有点深。虽然陡峭,但颇有草木。他想了想,决定爬下去。他告诉自己,从今而后,他不要在懦弱,不要再贪妄。他要记住父亲教给他的每一句话,不会再有背叛。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柱子小声念着父亲的教给他的格言。他抓着野草、攀着岩缝,蹬着凸木,缓缓而下。 在崖底,他看见了一处炊烟,烟是从一个小山坡背后升起的,暖暖的样子。他便向山坡走去,想要去讨口水喝,天天吮吸树叶上的露水毕竟是个辛苦的事。 突然,他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山坡上向着他飞快跑来,看不出是什么野兽。柱子警觉地用右手捡起一块石头以防身,左手捡起一根粗大的木棒以自卫。 黑影跑近了,是一个小男孩,戴着一顶瓜皮帽,一身黑衣黑裤。后面又有一个男人追赶着他,手里举着一杆短枪,边跑边喊:“再跑、再跑老子真的打死你。” “土匪?”柱子的火蹭的一下就窜了上来,他拿起石头朝拿枪的男人甩了过去,正中额头。男人叫也没叫一下就倒了下去。 枪声响了,又一个男子一边开枪,一边从山坡上跑了下来。男子跑得很急,枪法便不太准,倒把柱子身边的泥土激起不少。柱子甩出木棒,看见男子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又听见几声尖叫。尖叫是小男孩发出的,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哆嗦着。柱子没时间理他,他飞快地跑过男孩的身边,在男子跌撞着想要爬起的时候,一脚把他踹翻,骑在他身上使出打野猪的力气,朝他脸上身上狠狠打去。几下,男子就不动了。他怕山坡上还有人,又猫低了腰,爬到坡顶,只看见一个空空的木棚,门口点着一堆火,放着一口破锅。 柱子缓了口气,便又走下山坡。他摸了摸被树枝打倒的男人,却发现那人好像没有了鼻息。他又去看那个被石头打倒的男子,更惨,额头上破了个大洞,汩汩地冒着血,石头好像陷到脑袋里面去了。 柱子慌了,他捡起两把枪,拉起还在发抖的小男孩就开跑。小男孩没跑几步,就嗷嗷直叫起来,柱子干脆一把把他抗上身。男孩很轻。 “我杀了人了!”柱子想。他记得他打野猪的时候,很难打的,这两个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我成了杀人犯了!”柱子想。他仿佛看见人们高叫着举着刀、拿着枪,从四面八方涌来围剿他。于是,他跑得更快了。树木不断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不知道跑了多少时候,柱子感觉累了,他停了下来,想起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 第十四回 昏死的少年 秋荷十二岁,是临县川军师长邓金楠的女儿,年前死了妈妈,她只好跟着爸爸去了花城,爸爸很忙,偌大一个家里除了下人就只有她。 一个月前,她在家门口玩,却被四五个歹徒捂了嘴,用一个麻袋装了起来,想要带出城。又不知怎地被守城的士兵发现了,双方交起火来,有两个歹徒被打死了,另外三个带着她跑出了城。后来就逼着她打扮成男孩的样子,一路跑,跑了十多天,才在这里落下了脚。 她时常偷听歹人们谈话。好像是川西的一个康姓师长派他们来的,要绑了她和爸爸谈条件。邓家的一个仆人目睹了她被绑的经过,于是报告了军警。爸爸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马寻找她。歹人们本来是要向西窜的,却因为缉捕太严,只能改道东逃。他们也曾经试图折而向西,却又遭遇了一次交火,又死了一个人,这才不得不藏匿在山里。 想是绑了她是要用作筹码的,而她又还算听话,歹人们对她到很客气,不曾打她,也不曾羞辱她。她虽吃了些惊吓,受了些风霜,到也还能将就度日。 前两天,两个歹人说她爸爸和康师长在花城附近打了起来。他们认为,交战期间路上的盘查定会放松,便准备带她再次折而西向。 她是趁着他们生火做饭的时候逃跑的。她本来是不想跑的,她一直期望着爸爸的部下能再次发现她,解救她。现在她觉得希望渺茫了。她害怕真的成为了别人的筹码,最终害死了爸爸。她拼命地鼓起了逃跑的勇气,却没跑两步就被发现了。 她听见了枪声、打斗声,她吓坏了,她好像尿在了裤子里。她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却被人硬生生拽了起来,又拉着她拼命地跑。她跑不动了,那人却像扛麻袋一样把自己扛上了肩。 终于,那人放下了她。终于,那个人面向了她。 污黑的一团上面满是血迹,凌乱的头发向四周竖起,像一根根倒刺。如果不是有两个眼珠子还在转动,还有眼白,几乎认不出来那竟是一张人的脸。额头上一块长长的血痂,一头向上翘起,有血滴下来。 “我杀了人!杀了两个!”那脸上突然裂开了条缝,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啊……”,秋荷尖叫了一声,她晕了过去。 柱子被吓了一跳,他惊恐地望向四周,以确定是否有人追来。 四周安静极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抗起男孩,继续逃跑。跑了一会,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滴在了嘴上,咸咸的,挺有味道的。他用手摸了一下,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裂开了。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男孩为什么会晕倒。他觉得有些气馁,他救了男孩,带他逃跑,没听到谢谢,却听到了恐惧,还夸装地吓晕了。 他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再次放下了男孩,把他靠在一颗树干上。然后,去找了点泥巴敷在额头上止血。 他坐在地上,听见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他又想起那两个男子。 “没想到杀人这么容易,我竟然杀了两个人”,柱子想,他接着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怎么害怕了。“也许,我天生就是杀人的料。我去云南,不就是要去杀人的吗?算他们倒霉吧。再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两个男人,拿着枪追个小孩子,能是好人吗?不过,下次打人下手要轻点了,打人和打猪还真不一样。猪经打,人不经打。”柱子安慰着自己,又提醒着自己。 他转身去看男孩,却发现男孩脸红扑扑的。他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很烫。他号了号他的脉搏,发现他的脉搏跳动缓慢,有时又会有规则的停歇,便怀疑男孩有些惊吓过度。他不敢确信,又去搭脉,觉得男孩中指有脉,手心里也有脉,但脉象很滑,时有时无。他想,这应该是惊吓过度了吧。 他背起男孩,向着可能的村落走去。 傍晚的时候,柱子终于到达了一个村落。村子很小,只有六七户人家。村里没有大夫,找大夫要去镇上,还有十里地。男孩的头越来越烫了,像着了火。 柱子在一条小溪旁找到一个无人的草棚,他把男孩放在草棚里,然后开始向四方祈祷:“天地神明、各路神仙在上,小子四下寻访找不到大夫,只好麻起胆子救人性命。治好了是他命大,治不好是他该死。不要见怪,不要见怪。不管是生是死,全部与我无干。” 柱子在十岁的时候,跟着父亲学了两年医。当时父亲在马家很闲,便把多余的精力都用在了他的身上。在教他练武之余,做杂事之余,就督导他学医。父亲说,行走江湖,受伤是难免的事。学了医就能够在危急的时候用来自救。 柱子本来挺感兴趣,但无奈学医实在是个无趣的事情。每天背脉象,背药名,背药方,却又无脉可号,无人可医。而父亲又确实是个庸医,所有交给他的知识,都来自一本很破很破的医书。说是医书,其实就是个破本子。据说爷爷的爷爷是个有名的大夫,那本子就是他传下的,上面还多是一些土方。有一次,父亲说他湿热太重,照方下药,结果拉的他有两天基本不敢系裤子。但柱子喜欢跟着父亲采草药,可以爬山、上树,能认识很多花花草草,到不失一件趣事。后来,父亲忙碌起来,他也就偷奸耍滑,不再继续了。 除了父亲,柱子从来不曾给别人号过脉。但父亲不曾因惊吓而发过烧。他想他很可能猜度男孩被他吓昏了,心中先有了成见,手上才号出了脉象。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柱子在树林里采了一些栀子、一把竹叶草,又跑到一个屋檐下摘下两个燕巢,向人讨要了两根葱白、几根面条、一块破布。一切准备就绪,他开始了平生第一次行医。 第十五回 穿肚兜的男孩 他掏出燕巢里的泥巴,放在一个捡来的破碗里捣碎,又捧了些溪水,将泥巴调稀,敷在男孩的头上。然后用碗打了些水,挤了些竹叶草的枝,就着所剩的燕泥喂入男孩口中。 他脱下男孩的外衣,看见男孩穿着一个大红的肚兜,上面绣了一朵大大的莲花,有一个胖胖的男孩手持一个莲蓬,翘起一只脚调皮地站在莲花之上。 他脱下肚兜,看见男孩并不饱满的身体,胸部有些隆起,褐色的小点微微翘起,他觉得和自己的不太一样,但又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他有些好奇,便用手指挑了挑,有点怪怪地感觉。他将破布用溪水浸透,给男孩擦起身子。 在给男孩穿好衣服之后,他又想去脱男孩的裤子,却发现男孩的裤子打着一个奇怪的结,他一拉,竟然成了死结。他放弃了努力,转而去擦拭男孩的脚心。 擦完脚心,他将栀子、葱白、面条碾碎成末,又向里头吐了几口唾沫,将碎末调稠,敷在了男孩双手的内关穴上。 诸事完毕,他又向四周拜了拜,坐在男孩身边打起盹来。当他醒的时候,他便往燕泥上撒点溪水,用破布替男孩擦擦脚心,然后继续去睡。 第二天一早,柱子爬起来的时候,发现男孩的烧好像退了下去,他很高兴。 他跑到一户农家,用钱换了一把柴刀,一小袋白米,一点盐。然后跑到山上,挖了些野菜,采了些车前草、栀子、竹叶草之类的草药,又砍了一根粗大的毛竹。回到草棚,他做了些毛竹筒以备装水、装药,然后又下水摸鱼顺带洗了个澡。 秋荷第一次迷糊醒来的时候,是这一天的中午。 她发现自己躺在草棚里,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一个看起来很高大结实的男孩正光着屁股在溪水里扑腾。她赶忙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她感觉有一个人走进了草棚,她把眼睛睁开条缝,就看见男孩正把一条鱼往地下摔,又走在她的身边,将手上的水往她的额头上洒。她闭上眼睛,觉得额头上似乎敷着什么东西。双手手腕处也敷着东西,但她不敢动。她听见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又听见男孩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脸又红扑扑了?不要死啊,求你不要死,昨天才杀了两个,不要今天又医死一个。” 她不好意思睁眼,又觉得身体有说不出的难受,嗓子也很疼,就又睡了。 半梦半醒之中,她感觉男孩扶起了她,半坐着搂着她,笨手笨脚地将一些粥喂进她嘴里。过了一会,又喂了她一些很苦的汁液。又过了一会,男孩又跑来摸她的脸,接着自语道:“怎么又烧起来了,还这么烫。未必断错了。”她听见男孩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跑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听见了脚步声。她努力地睁开眼,看见男孩背着一个老人走进了草棚。“大夫,你看下,有没有得救?”男孩问。老人抓起她的手,号起了脉。过了一会,对男孩说道:是惊吓过度引起的,没得事,我给你开个方子。 老人走了,留下欣喜的男孩。男孩冲着她说:“我就知道是这样呢,我没有判断错。但是对不起你,我的钱花光了,你不晓得,请个大夫好贵哦。没得钱抓药了,只好麻起胆子继续整。” 晚上的时候,她的烧退了,她觉得好了很多,只有嗓子还有些疼。她听见男孩在草棚外大声地叫:“瓜皮帽的魂,你快回来。他住在这个草棚棚,快回来哦,快回来。” 她想笑,但却想起男孩光着的屁股,就笑不出声。 她看见男孩走进草棚,她赶紧闭上了眼。她听见男孩对她说:“应该不会死的。娃儿,你晓不晓得,因为你,我杀了两个人。虽然我将来还是要杀人的,但我不想害死你,你是小娃儿,你不应该死。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人,我害死了我的爸爸,我还偷看小姐洗澡……” 她觉得男孩有点神经,又有点可怜起他来:“不会是吓疯了吧?”她又觉得有点害怕,就使劲闭紧了眼睛。 这一天,在男孩的絮絮叨叨中,她渐渐地明白男孩的故事,便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男孩喜欢上了自己家的小姐,可是一个穷,一个富,男孩觉得中间隔着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男孩的爸爸是个练武的,很严厉,男孩对爸爸的教导很抗拒;男孩去学堂读书,不好好读书却去偷看小姐洗澡。本来以为要死翘翘了,却因为男孩的爸爸死在了外地,获得了原谅;男孩觉得对不起父亲,所以把父亲的死怪到了自己身上;男孩救了自己,却杀死了两个人,开始很害怕,因为是第一次杀人。但后来却又有点高兴,因为觉得自己有能力报杀父之仇了…… 知道了柱子的故事,秋荷就不再害怕,她觉得总体来说,柱子是个好人。 柱子自言自语了好长一段时间,觉得心里又轻松了许多,仿佛许多积淀在心里的污浊被倾吐了出来。他站起身,又去生火、煮粥、煮野菜、煮鱼。 忙活了一阵子之后,他扶起小男孩准备给他喂饭,却看见男孩睁着眼,望着他笑,脸上红扑扑的。 “你醒了?”柱子问。 秋荷看见柱子有点激动,就不吭声。 柱子却高兴起来:“算是救活了!” “昨天追你的两个男人,是不是坏人?”男孩问,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流露出急切与焦虑。 她点了点头说:“是,他们绑架了我。” “那他们就该死!我最恨土匪了!你不晓得,我一下杀了两个人,心里怪怪的。不过是坏人,那就不一样了。”男孩手舞足蹈起来。 “你怎么脸上红扑扑的?还在发烧?”男孩说着就伸手过来要摸她的脸。她慌了,打开男孩的手说:“你在我额头上抹的什么东西?” “动不得、动不得,那是燕子窝头的泥巴,退烧有奇效。” 秋荷听见柱子问她:“你饿不饿?”又听见肚子咕咕地叫声。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 “柱子哥,谢谢你救了我,我叫秋荷。” 第十六回 秋荷不是男娃娃 柱子摆摆手表示不用,却突然狐疑地看着秋荷:“你咋知道我叫柱子?” 秋荷没有回答,却问:“你在草棚外面喊‘瓜皮帽的魂……’,那是什么意思?” 柱子回答道:“你不是受了惊吓嘛,老人家说,治这种病要把魂喊回来。我又不晓得你叫啥子,看你戴个瓜皮帽……” 柱子突然恍然大悟起来,指着秋荷直嚷嚷:“哦,你一直醒着的,我就说老是看到你的眼皮在跳,你为啥不吭声?” “我头昏,嗓子还疼。”秋荷辩解。 “你都听到了?” “听到啥了?我没听到!” 柱子脸红了一会,喃喃地说:“听到了就听到了,也没啥子了不起。” 吃完晚饭,秋荷看见柱子用一个破碗起劲地捣着些东西,然后使劲地向里面吐着唾沫。她就笑:“咦,你真恶心。” 柱子却把她抓过来,把一些黏糊糊地东西往她手腕上抹,嘴里不停地说,“治病、治病。” 夜里,秋荷看见柱子躺在自己身边,五大三粗、四仰八叉。 她愉快地睡下了,睡得很安心。自从妈妈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 第二天,林鸟初啼的时候,她醒了。她看见柱子正撅着屁股,双手使劲地搓着一根细木,细木又顶着一个粗木。一会,双木接洽处就燃起了火,她知道这就是“钻木取火”了。她觉得欢喜。 她看见柱子在拾掇毛竹,他将毛竹砍成长短不一的小节节,就有了吃饭的碗,装水的杯。柱子将一根毛竹劈成两半,在中间装上米和水,铺上一些竹叶,又用泥巴糊起来,扔在火里,她知道这是“埋锅做饭”了。她觉得欢喜。 她看见柱子站在溪水里,手举木叉,望着溪水一动不动,她知道这是“叉鱼积水浑”了。她觉得欢喜。 吃完早饭,柱子陪她在林中散步。晨曦的山林正是美的所在。山笼着轻纱,水罩着薄雾,几只五光十色鸟正在啼鸣,几朵婀娜多姿花正在斗妍。 秋荷觉得很美,却发现这时候,是绝不能和柱子谈风景的。 她说:“你看那鸟……” 柱子接过话:“好大”。他迅疾捡起一块石头,“嗖”的一声,鸟掉了下来。 “中午有肉吃了”,柱子叫了起来,秋荷就只好拍手。 她说:“你看那花……”,柱子抢着说:“迷迭香”。他飞快跑过去一把拔起。 “装到口袋头,香得很,可以驱蚊虫,你闻嘛!”秋荷就只好吸着鼻子去闻。 柱子总是煞风景的,可秋荷并不觉得恼怒,她依旧欢喜着,觉得柱子身上有好多她不知道的本领。 就这样,一天一天竟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柱子不喜欢秋荷,觉得这个男孩怎么这么文弱。长的眉清目秀的,像个女孩,还酸不拉几的,说出的话文绉绉的。睡觉给她铺了稻草还嫌不舒服,用竹筷子吃饭还嫌脏。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可没有办法,谁让自己碰上了呢? 柱子终于确定秋荷好透了。这天中午,他向秋荷辞行:我看你的病都好了,我也该走了。我还要去云南,去替我爸爸报仇…… 秋荷突然发现,这几天,她居然没想起过爸爸,也没想起过那个令她烦恼的家。听到柱子说要走,她想起自己要孤身前往花城,不禁有点犯怵,又有点舍不得柱子,泪珠不由在眼眶里开始打转。 柱子看见秋荷眼睛红了,就有点不忍。 “你是不是害怕,你个男娃儿,娇滴滴的,胆子太小了。你去哪里,我先送你。”柱子义气地说道。 “花城。”秋荷回答。 “花城?好远哦。”柱子摸摸脑袋又摸摸口袋,“没得好多钱了。我先说好,跟着我再不准喊苦了哈。” 秋荷转过身,把手伸进裤子,掏出两个银元。她是官家小姐,身上并不缺钱。而歹徒绑她的时候,也没来搜她的身,她便将荷包藏在了下身。 “银元?你家很有钱啊?可以买一百多斤米了。”柱子说。 秋荷想起柱子跟她说过,从今而后要“三不交”,立刻摇头顿足道:“不是不是,是捡的,那几个坏人掉的。” 柱子的“三不交”,是指不交富家女、不交戎装男、不交山上匪,秋荷猜想大抵是因为柱子的爸爸被滇军“明扮”的土匪给杀了,所以才既恨官军又恨土匪。不交富家女则可能是因为偷看小姐洗澡留下了阴影吧。这三句话,还是她帮柱子总结的。 柱子却来扯她的裤子,边扯边喊:“怪不得裤子系这么紧,原来是怕我偷你的钱!” 秋荷红了脸,双手抓紧裤子,扭头跑了。 崎岖的山路不见了,宽广的平原展现在眼前。四周是金黄的稻穗,农夫们挥舞着镰刀甩落着汗水在阳光下忙着收割。 秋荷知道花城不远了。 柱子对秋荷的好感在逐渐的增加,他发现这个男孩很善于克服自己的弱点,他每天都在改变着自己,跟随着自己的脚步,逐渐适应着艰苦。 在一个清幽的小河边,柱子停下了脚步。 “走了几天,脏死了,洗个澡再走吧。”柱子说。 秋荷摇摇头,却见柱子已经开始脱起了衣服。她忙说:“我去方便下。”转头想要走。 柱子一把抓住她说:“怎么又小家子起来了,就在这吧,又没得人。” 柱子看见秋荷红了脸,又说:“怕啥子嘛,未必还怕丑啊,一会帮我搓下背。” 秋荷使劲地摇着头,又鼓起了腮帮,嘟起嘴巴。 柱子说:“你生病的时候,我还帮你擦了身子的,这次该你帮我了。” 秋荷小声说:“我不信。” “骗你干啥子,你还穿着一个红肚兜,上面还有个胖娃娃。” 秋荷听到就有点紧张,忙问:“你脱了我衣服?” “脱了啊,你娃儿身上没肉。” 秋荷哇一声哭了出来。柱子觉得莫名其妙。 柱子看见秋荷哭的时候,脚在地上乱蹬,手在空中乱舞,有点像卢妈,不由问道:“你不会是个女娃儿吧?” “我本来就是个女娃儿,我又没说我是男娃儿,你为啥脱我衣裳?” 第十七回 秋荷会不会自杀? 秋荷突然发现,这几天,她居然没想起过爸爸,也没想起过那个令她烦恼的家。听到柱子说要走,她想起自己要孤身前往花城,不禁有点犯怵,又有点舍不得柱子,泪珠不由在眼眶里开始打转。 柱子看见秋荷眼睛红了,就有点不忍。 “你是不是害怕,你个男娃儿,娇滴滴的,胆子太小了。你去哪里,我先送你。”柱子义气地说道。 “花城。”秋荷回答。 “花城?好远哦。”柱子摸摸脑袋又摸摸口袋,“没得好多钱了。我先说好,跟着我再不准喊苦了哈。” 秋荷转过身,把手伸进裤子,掏出两个银元。她是官家小姐,身上并不缺钱。而歹徒绑她的时候,也没来搜她的身,她便将荷包藏在了下身。 “银元?你家很有钱啊?可以买一百多斤米了。”柱子说。 秋荷想起柱子跟她说过,从今而后要“三不交”,立刻摇头顿足道:“不是不是,是捡的,那几个坏人掉的。” 柱子的“三不交”,是指不交富家女、不交戎装男、不交山上匪,秋荷猜想大抵是因为柱子的爸爸被滇军“明扮”的土匪给害了,所以才既恨官军又恨土匪。不交富家女则可能是因为偷看小姐洗澡留下了阴影吧。这三句话,还是她帮柱子总结的。 柱子却来扯她的裤子,边扯边喊:“怪不得裤子系这么紧,原来是怕我偷你的钱!” 秋荷红了脸,双手抓紧裤子,扭头跑了。 柱子和秋荷开始一路向西,向花城进发。一路上,秋荷都很高兴,她围着柱子蹦蹦跳跳,一会去采花,一会去扑蝶,一会去追鸟。柱子觉得很奇怪,秋荷一个大男孩,怎么会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虫虫鸟鸟不应该是女孩子和公子哥的喜好吗?他也曾问过秋荷,为什么会被人绑架?秋荷告诉他,因为对方是人贩子,专门拐骗绑架小孩。 崎岖的山路不见了,宽广的平原展现在眼前。四周是金黄的稻穗,农夫们挥舞着镰刀甩落着汗水在阳光下忙着收割。 秋荷知道花城不远了。 柱子对秋荷的好感在逐渐的增加,他发现这个男孩很善于克服自己的弱点,他每天都在改变着自己,跟随着自己的脚步,逐渐适应着艰苦。 在一个清幽的小河边,柱子停下了脚步。 “走了几天,脏死了,洗个澡再走吧。”柱子说。 秋荷摇摇头,却见柱子已经开始脱起了衣服。她忙说:“我去方便下。”转头想要走。 柱子一把抓住她说:“怎么又小家子起来了,就在这吧,又没得人。” 柱子看见秋荷红了脸,又说:“怕啥子嘛,未必还怕丑啊,一会帮我搓下背。” 秋荷使劲地摇着头,又鼓起了腮帮,嘟起嘴巴。 柱子说:“你生病的时候,我还帮你擦了身子的,这次该你帮我了。” 秋荷小声说:“我不信。” “骗你干啥子,你还穿着一个红肚兜,上面还有个胖娃娃。” 秋荷听到就有点紧张,忙问:“你脱了我衣服?” “脱了啊,你娃儿身上没肉。” 秋荷哇一声哭了出来。柱子觉得莫名其妙。 柱子看见秋荷哭的时候,脚在地上乱蹬,手在空中乱舞,有点像卢妈,不由问道:“你不会是个女娃儿吧?” “我本来就是个女娃儿,我又没说我是男娃儿,你为啥脱我衣裳?” 柱子愣了,他瞪大眼睛,使劲看着秋荷。 “看什么看?”秋荷一边哭,一边抓起一把土向他扔来。 柱子没躲。他没怎么特别留意过秋荷的样貌。他盯着秋荷看,只见他修长的小脸薄薄的,下巴似尖似圆,秀眼弯眉,细腰长腿…… 柱子说:“骗人,你说你是女的,怎么没有辫子?” 秋荷哭道:“给那些坏人剪了!” 柱子鼓起最后的勇气:“你是女的,怎么没有奶奶?我看过的,你跟我一样的……”话没说完,他却想起当时自己也觉得好像不太一样。 秋荷没有回答,却哭着砸过去一块石头。 听着秋荷的哭声,柱子害怕了。他确信秋荷可能是个女的之后,就又想起偷看小姐洗澡的事。 “小姐寻了短见,秋荷不会也寻死吧!”,柱子想到这就不敢再想,但又不知该怎么办,他只好低下头,呆呆地站着。 秋荷哭了好一会,有点哭累了,又想起自己也看见过柱子光溜溜的屁股,就不再哭。她抹抹眼泪问:“脱没脱我裤子?” 柱子低着头哼哼着:“脱了,系得太紧,没脱下来。” 秋荷没说话,低头想了想:“自己为什么要哭呢?可能大人们都是这样子吧,所以自己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向柱子招手,紧着眉撅着嘴说:“算了,下次不要了”。 她看见柱子好像得到恩赦般地鞠着躬点着头。 从这一刻开始,她发现柱子开始刻意地跟她保持着距离。她有点不习惯。这些天,他们一直都很亲密的,甚至睡觉也没分开过。他们无话不谈,柱子甚至详细地跟她讲了是怎样偷看小姐洗澡的,听得她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柱子形容小姐很有趣,只有两句话:“脸好白哦,胸好大哦。” 她问他:“你家小姐长什么样?” 他就笑:“说不清,反正挺漂亮。” 柱子不敢离秋荷太近,怕她骂自己。他也不愿离她太近,因为他觉得自己心里可能住着魔鬼。但他又不敢离太远,他怕她跳河。 弯弯的河水终于被甩到了身后。走了一会,他看见秋荷“哎呦”一声蹲在了地上,好像崴了脚。他赶忙跑过去。他想伸手去扶,却又有些犹豫。想去查看,又有些畏缩。 秋荷有些生气。要在从前,柱子一定会拉起她,帮她揉脚,帮她去采草药…… 可现在,他只是跑过来探了探头。 于是她恶声恶气地对柱子说:“背我!” 柱子低头哈腰地背起秋荷,埋着头向前,又突然抬头问她:“你不会寻死嘛?” 她恨恨地说:“会!” 柱子就有些惴惴,走了一会,他又祈求着说:“你不要寻死嘛。” 第十八回 祁老三的杀心 李从军从账房走出来,看见祁老三拿着一把刀,正对着一男孩比划着,却又不敢上前,便摇起头来。他走上前,正要出手,却见柱子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冲祁老三骂道:“你他妈越来越没出息了,对付一个娃儿,还要下蒙汗药。” “你没见到,这个娃儿可不一般。”祁老三谄媚地笑着说。 “你说的宝贝呢?” “在他身上。” 祁老三伸手在柱子身上摸出了荷包,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李从军眼睛突然一亮,抓起一块飞蝗石仔细地看起来。 祁老三暗笑五哥不识货:“不是那个,在这。” 他伸手去拿那个纸包,却听见李世杰喊道:“别动。” 李从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他看看纸,又看看石头,对祁老三说道:“你来看看,一不一样?” 祁老三看了看,点点头说:“一样,一模一样。” 一个伙计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喊道:“五哥、五哥不好了,好多当兵的……” 管家邓富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失踪月余的小姐。邓家在附近颇有一些田产,平时都由邓富打理。当时,他带着一个随从正要回城,却看见两个男子在和一个小孩打架。他觉得有趣就停足观看。小孩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竟然打得两个男子毫无还手之力。他又看见一个瓜皮帽,拍着手在旁边蹦蹦跳跳,声音有点熟。他定晴一看,却不是小姐? 他想叫,却害怕绑架小姐的匪人就在附近。他忙叫随从回去叫人。邓家在附近有一个别院,里面住着三位姨太,还有刘副官带着一个警卫排驻扎在那里守卫,来去时间不会太长。 他自己便留下来暗中跟随。他远远地看见小姐和男孩有说有笑,很亲密的样子,也看见小姐将大奶奶的祖母绿交给了男孩,觉得有些奇快,便想看清楚男孩的样子。 他没想到小姐会发现他,看见小姐向他走来,接着又看见祁老三跟了出来。小姐一出店门,就扶着头往地下倒,他吓坏了,赶紧扶住,背起来就跑。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看见了好多火把,好多兵。一匹黄骠马撒开四蹄,向他奔来。 “刘副官!快点,是小姐……”,邓富停下来,喘着气。 马到眼前,来人不是刘副官,却是老爷邓金楠。 “秋荷、秋荷”,邓金楠跳下马来,却听不见女儿回答。他接过女儿,却看见女儿闭着双眼。他赶紧摸摸鼻息,鼻息到还均匀。他心神略定,问道:“咋回事?” “不晓得,前面可能是家黑店。”邓富一边擦汗,一边说。 “刘副官,去,一个都不准跑。”邓金楠吼道。 “是!”刘副官正好跑到跟前。他向后面挥了挥手,带着一队人马向小店奔去。 邓金楠把女儿抱起来,跃上马,向别院奔去。 秋荷是邓金楠的夫人夏湘玉所生。湘玉和他是指腹之婚。两人成亲之时,邓家已经中落,可夏家仍是临县大户。他一介武夫,丈人没有嫌弃他,湘玉也很守妇道,从未对他失过礼敬。时逢乱世,也正是在丈人和夫人的支持下,他才拉起了队伍,而且官越做越大,成了一方诸侯。 他和湘玉的矛盾是因为娶姨太。湘玉生了秋荷之后,也许是因为两人经常分离,也许是她身体出了问题,总之湘玉便一直再无所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他当团长的时候,他娶了二姨太。二姨太很争气,很快就生了个小子。但他却发现,娶姨太这种事,就像抽大烟会上瘾的。后来,当旅长的时候,他又娶了三姨太、四姨太。娶四姨太的时候,湘玉带着秋荷回了临县,只留给他三个字:“没良心”。 他邓金楠是有良心的!虽然他娶了三个姨太太,但从来没有过谁能动摇湘玉的地位,哪个姨太敢说湘玉的坏话,那是一定要挨打的。他本来是想亲去临县把湘玉请回来,但是战事又起,一耽搁就是半年。等他回来,湘玉竟然死了。秋荷回到花城就不太跟他说话,好像是他害了湘玉。女娃儿长得越来越像湘玉,不但相貌像,神情也像。整天锁个眉头,就知道看书写字。也像她妈一样,会画画写诗,在花城都是有名气的,给他这个武夫添了不少光彩,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来提过亲。 秋荷喜欢自己在街巷散步,看看天、看看地,不喜欢下人跟随。那一天,远远跟着她的吴妈看见几个大汉用麻袋装了她去。他急的带着手下找遍了花城。曾经也有手下在这里在那里发现了贼踪,甚至还交了火,但却始终没有秋荷的下落。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女儿了,他曾安慰自己,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和女儿。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嘴巴上不说,但他知道湘玉已经成了他永远的痛。秋荷是他和湘玉唯一的骨血,没有人能够代替。失去了秋荷,湘玉就真的在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他不能失去秋荷,他觉得自己很难再承受旧伤加新痛。 姨太太们不识趣,她们假装着心疼,却不忘落井下石。二姨太对他说:“大小姐就是不肯听话,喊她出门多带点人,她就是不带,这下好了,可怎么办嘛?” “她就是不肯缠足,要是缠了足,就不会到处去跑嘛?”三姨太说。 “她就是脾气大,喊她要这样,她就偏要那样……”四姨太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邓金楠抓起一个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滚、都给老子滚……”,邓金楠吼道。那一天起,他就把姨太太们全部赶到了别院,而自己也一直生活在烦躁之中。 前些日子,他和康脑壳在川西大战,自己竟然提枪上马,又像很多年前一样冲上了沙场。今日得胜凯旋他才策马来到别院,想要看看姨太太和几个孩子,却没想到秋荷回来了!他觉得这是老天对自己的垂怜,他一步也不想离开女儿。 第十九回 师长邓金楠 马到眼前,来人不是刘副官,却是老爷邓金楠。 “秋荷、秋荷”,邓金楠跳下马来,却听不见女儿回答。 他接过女儿,却看见女儿闭着双眼。他赶紧摸摸鼻息,鼻息到还均匀。 他心神略定,问道:“咋回事?” “不晓得,前面可能是家黑店。” 邓富一边擦汗,一边说。 “刘副官,去,一个都不准跑。”邓金楠吼道。 “是!”刘副官正好跑到跟前。他向后面挥了挥手,带着一队人马向小店奔去。 邓金楠把女儿抱起来,跃上马,向别院奔去。 秋荷是邓金楠的夫人夏湘玉所生。湘玉和他是指腹之婚。两人成亲之时,邓家已经中落,可夏家仍是临县大户。他一介武夫,丈人没有嫌弃他,湘玉也很守妇道,从未对他失过礼敬。时逢乱世,也正是在丈人和夫人的支持下,他才拉起了队伍,而且官越做越大,成了一方诸侯。 他和湘玉的矛盾是因为娶姨太。湘玉生了秋荷之后,也许是因为两人经常分离,也许是她身体出了问题,总之湘玉便一直再无所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他当团长的时候,他娶了二姨太。二姨太很争气,很快就生了个小子。但他却发现,娶姨太这种事,就像抽大烟会上瘾的。后来,当旅长的时候,他又娶了三姨太、四姨太。娶四姨太的时候,湘玉带着秋荷回了临县,只留给他三个字:“没良心”。 他邓金楠是有良心的!虽然他娶了三个姨太太,但从来没有过谁能动摇湘玉的地位,哪个姨太敢说湘玉的坏话,那是一定要挨打的。他本来是想亲去临县把湘玉请回来,但是战事又起,一耽搁就是半年。等他回来,湘玉竟然死了。秋荷回到花城就不太跟他说话,好像是他害了湘玉。女娃儿长得越来越像湘玉,不但相貌像,神情也像。整天锁个眉头,就知道看书写字。也像她妈一样,会画画写诗,在花城都是有名气的,给他这个武夫添了不少光彩,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来提过亲。 秋荷喜欢自己在街巷散步,看看天、看看地,不喜欢下人跟随。那一天,远远跟着她的吴妈看见几个大汉用麻袋装了她去。他急的带着手下找遍了花城。曾经也有手下在这里在那里发现了贼踪,甚至还交了火,但却始终没有秋荷的下落。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女儿了。 他曾安慰自己,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和女儿。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嘴巴上不说,但他知道湘玉已经成了他永远的痛。秋荷是他和湘玉唯一的骨血,没有人能够代替。失去了秋荷,湘玉就真的在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他不能失去秋荷,他觉得自己很难再承受旧伤加新痛。 姨太太们不识趣,她们假装着心疼,却不忘落井下石。 二姨太对他说:“大小姐就是不肯听话,喊她出门多带点人,她就是不带,这下好了,可怎么办嘛?” “她就是不肯缠足,要是缠了足,就不会到处去跑嘛?”三姨太说。 “她就是脾气大,喊她要这样,她就偏要那样……” 四姨太话还没说完,邓金楠抓起一个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滚、都给老子滚……”,邓金楠吼道。 那一天起,他就把姨太太们全部赶到了别院,而自己也一直生活在烦躁之中。 前些日子,他和康脑壳在川西大战,自己竟然提枪上马,又像很多年前一样冲上了沙场。今日得胜凯旋,他才策马来到别院,想要看看姨太太和几个孩子,却没想到秋荷回来了!他觉得这是老天对自己的垂怜,他一步也不想离开女儿。 秋荷醒了,嘴里喊着:“富叔”。 她记得自己伸手去抓富叔,却不知为什么会昏了过去。 她睁开眼,看见了轻纱的萝帐、刺綉的缎面;感到了脖下抱枕的清凉;闻见了檀木的清香;听到了爸爸洪钟般的嗓门:“抓到些啥子人?”接着又听见了丫头鸣凤惊喜地喊叫:“菲菲小姐醒了。” 菲菲是她的大名,爸爸起的。秋荷是小名,妈妈起的,在花城很少有人知道。 “回家了!”她想。 她看见爸爸撩起门帘,不是走进来的,是跨进来的,两步就来到了床边,眼里竟有红丝,泪水在打转。 她想起了柱子回忆父亲的神情,便觉得自己也应该对爸爸好一些:“爸爸,我想你了。”她哽咽着。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邓金楠觉得自己竟又激动了起来。 “爸爸,我想求你点事。” “啥事都行,爸爸一定答应你。” 邓菲菲有好多话想告诉爸爸,她有一个救命恩人叫柱子。柱子对她很好。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柱子。她想把柱子留在家里。她想爸爸能让他带兵,能帮他报仇…… 这许多话,邓菲菲却又不知到从哪说起,一个声音从嘴里溜了出去:“我柱子哥哥呢?” 邓金楠楞了,他不知道谁是柱子哥哥。他就看邓富。邓富忙说:“想必就是那个会功夫的‘少爷’吧,我看他对小姐是很好的。我背着小姐跑的时候,他还在店里呢。” 邓金楠又喊刘副官:“你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少爷’?” 刘副官直摇头:“我赶到的时候,店里一个贼人都没见到,也没见到啥子少爷。外边倒是好多看热闹的,都是些苦哈哈。我怕贼人混迹其中,就都扣起关在了客栈。” 邓富赶忙接口:“那个少爷穿得是很普通的,一件褂子,乌区区的,光起两个膀子。裤子嘛,好像是黑的,好像穿双烂草鞋,又好像没穿鞋。” 刘副官乜了眼邓富,心里暗骂:“你坑我啊,这啥少爷嘛?乡巴娃儿嘛!” 头却直点:“有的,有的,有好几个,不知道说得是哪个。我去查查看。” “爸爸,快带我去看他。”菲菲欢喜起来,摇着邓金楠的胳膊。 第二十回 柱子去哪了? 这个晚上,邓金楠不想拂女儿的意。 “好好。你中了蒙汗药,又刚看过大夫,总要休息下再说嘛。” 他看见女儿皱起了眉,嘟起了嘴,就又想起亡妻湘玉。 他叹口气:“回家来啥都不问,就晓得啥子‘柱子哥哥’。你总要先吃点东西,梳洗打扮一下才能出去见人嘛。你毕竟是个大小姐。我喊刘副官马上把人接过来,还需要些时间,你快点吃饭。” 菲菲从床上坐了起来,从鸣凤手里接过一碗燕窝吃了起来,又喊:“带点吃的去,可能他也没吃饭。” 邓富和邓金楠咬起耳朵。邓金楠听说女儿将湘玉的祖母绿给了柱子,不禁有些痴了。他和湘玉订婚的时候,他14岁,湘玉也就是菲菲这般年级。那时候,湘玉也曾偷偷送给他一个翡翠的坠子。 他突然很想见见柱子,哪家英雄,竟让女儿动了春心。 刘副官出门的时候,邓富叫住了他:“你去要尊重些,小姐可是把祖母绿送给了那个少爷的。你知道师座有多宠小姐,你也知道小姐虽然年纪小,主意可不小。小姐的性子柔起来很柔,硬起来可很硬。千万仔细些!周到些!” 刘副官连忙点头,他风驰电掣般地赶到客栈,只见有五六个男孩符合邓富的描述,但看不出哪个会武功。问了半天,个个都摇头。他想了一想,便把一个一说话就流口水的拎了出去,剩下的全部笑迎上轿,奉上点心、茶水,请他们边吃边赶路。菲菲在鸣凤的伺候下,梳妆完毕。她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已经没有半点小子的样子。就坐在镜子前痴痴的想:“柱子哥哥见了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在客栈,她有好多话想跟柱子说,却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她想,人有时候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她为什么会对柱子产生这么奇怪的感觉呢?这感觉为什么又来得这么突然呢?好像在几天之前,自己也只是叫他柱子,没叫过他柱子哥。好像就在昨天,自己也未曾想过,要让他留下。 这突然产生的不舍之情,难道就是喜欢吗? 她又摇摇头对自己说:“你才12岁,还那么小,又能懂什么呢?可能是因为要分别了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对柱子来说,她不再是秋荷了。她是邓菲菲,柱子的“三不交”,她占了两个。她想柱子会不会生气呢?觉得自己骗了她,不理她了呢? 她胡思乱想着,听见了刘副官回来的声音。 她高兴地跑出去,却发现刘副官带来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急了,就要自己去客栈。 邓金楠问:“都带回来了?” “还有一个,没带来。”刘副官回到。 他看见师长瞪了他一眼,额头就有些冒汗,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就是那个说话流口水的人吧。 刘副官的话让菲菲却看到了些希望,但她已经有些焦急,便坚持着要去客栈。 邓金楠今天心情非常好,竟又陪了女儿前往。在客栈,一个手下向他报告,抓到的都是些看热闹的。他挥了挥手,叫他们都放了。 流口水的男孩被带了上来,由于惊吓,这次干脆还流上了鼻涕。邓金楠一见,心里就很不舒服。 邓金楠不知道女儿在外面到底遭遇了什么,但这一个个所谓相似的男孩,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猥琐,十足十的都是苦哈哈、泥腿子。邓金楠不是看不起穷人,但他始终认为,人再穷也要穷得有精神气。失去了精神气,人就不再是人,便和那寻食求生的家畜没有了区别。他又安慰自己,女儿的眼光向来很高,应该不会看上这样的人。 邓菲菲又一次失望了。她找遍了每一间房间,却一点线索也没找到,柱子去哪了呢? 柱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都被人绑住了。周围一片漆黑,身体在颠簸中时上时下。 他很快辨别出,自己是被人装进了一个麻袋里,有人正抗着他爬山。 他听见祁老三的声音:“五哥,为啥子不毛了这小子?问了你好几次,你总是不开腔。” 五哥说:“那你就闭嘴啊。” “这下惨了,不晓得这小子啥子来头?落脚的地方都让人家抄了,你说大当家会不会一生气,把我当猪儿膛了哦。” “不会,这次肯定有赏。你晓不晓得,我们为啥在花城边边上,搞这么个客栈?” “不晓得!” “就是为了等这块石头出现。这个人虽然肯定不是画上的人,但这个石头肯定是。” “什么啊?没听懂哦?大当家未卜先知啊?啷个听起来好像在等唐三藏。” “不跟你讲了……” 又过了一阵子,他感觉到被人放到了地上。过了一会,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老五回来了。” “师娘,我回来。”李从军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在师娘面前,他不敢造次。 “您先前吩咐我们留意的东西,好像是找到了。但徒儿拿不准,您先瞅瞅?”他掏出柱子的荷包,递了上去。却看见,师娘眼睛都亮了起来。她一边抓住袋子,一边大声喊:“当家的,当家的,快来。” 突然间,她又看见了荷包上的血,她一把抓住李从军的脖领,喊道:“这血哪来的?人呢?” 李从军从来没见过师娘如此失态,他忙回道:“这血是旧有的,画上的人虽没见着,不过……” 李世龙急忙忙地走进来:“师妹,怎么了?” 查世凤哭起来,她放开李从军,将荷包递了过去,自己却捂着嘴抽泣。 李从军看见师傅也激动了起来,竟一把也揪住了自己的衣领,又睁圆了大眼冲着自己喊道:“你伤了我师父?” “没有没有,我没见过师公,只有一个娃儿?” “人呢?” “麻袋里头。”祁老三赶忙答道。“刚刚还在板啊,咋这下不动了呢?”他边解麻袋边小声嘟囔,却被李世龙一脚踹开了。 第二十一回 土匪窝里见亲人 在麻袋里,柱子猜出了大概。 麻袋打开了,他看见一个男人,一脸大胡子,脸上还有一个刀疤。 一个女人,有些清秀,脸有些熟悉,又很陌生。 女人急急地掀开了他的衣领,看了看脖子上的胎记,就大哭起来:“柱子、柱子”,又紧紧地抱住他。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的喊道:“师姐?” 李从军看见师娘在哭,看见师父在抹泪,觉得自己也有些想流泪。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和祁老三一起,替柱子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子。 “师傅呢?”李世龙忍住眼泪问柱子。 “死了,我爸他死了,死了……”柱子喊起来。父亲死后,他没掉过眼泪。他不知道自己那时为什么竟然会没有泪,只是觉得自己把恨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但这一刻,他发现眼泪突然像决了堤一样,滚滚而来。他听见师姐和师兄也哭了起来,就更加抑制不住了。 柱子边哭边喊:“报仇啊!报仇啊!爸爸是给人家害死的……” 柱子哭诉着父亲遇难的经过,有些声嘶力竭。四周哭声一片,柱子突然觉得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李世龙忍住眼泪,留下泪眼斑斑的妻子照顾师弟,只身返回了聚义堂,吩咐举寨挂孝,就设灵堂。 5年了,他和师妹上山为匪整整5年了。他还记得那一年,小师弟闯了祸之后,他们仓皇地逃出了花城。身上没什么钱,师妹又怀了身孕,他觉得前路一片茫茫、生活无以为继。在卧虎山下,他得知曾被他和师父救过性命的龚二麻子在山上为匪,便向师父提出前去入伙。师父大发雷霆,他也不肯让步,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像师弟一样连个温饱都没有找落。 师妹舍不得师父,更舍不得丈夫,在一番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拉拉扯扯、犹犹豫豫之后,她还是叩别了师父,跟随着自己上了卧虎山。师妹是师傅从小养大的,对她来说,师父就像是她的父亲。师母在柱子三岁的时候死了,师妹一手带大了他。柱子对她来说,名虽姐弟,情如母子。 师妹上山后,总觉得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柱子。饭吃不好、觉睡不好,总是背着他流眼泪,还整天跟着他打打杀杀。孩子后来流了产,到现在也没再怀上。 后来,龚二麻子死了。他做了大当家的,这一带的土匪也都依附了他。日子好过了,他们夫妻二人便开始四处寻找师傅。师妹凭记忆画了师傅的像,还有师傅最擅长使用的飞蝗石以作线索。却又怕师傅未必肯原谅他们,便没有告诉小的们找的是谁。只是说,见到画中人想方设法也要留住,并速速上山禀告。却没想到再见到师弟的时候,师傅竟然故去了。 他暗暗告诉自己,等师弟醒了,知道了仇家是谁,他李世龙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五徒弟李从军向他报告了事情的经过。“我看见飞蝗石,就觉得事关重大。但看小师叔和画里的人年纪差的太大,吃不准。当时不知道小师叔的身份,官兵又来的突然,就绑了小师叔上山,还请师父恕罪。” “官兵怎么会来的?”李世龙有些奇怪。 “祁老三说,还有一个小男孩跑了,看上去比小师叔还小,两人是极亲热的。官兵就是那个小男孩带来的。那个男孩来头不小。” 李世龙觉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小师弟怎么会跟军方的人有来往呢?这六年,师傅和师弟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 大徒弟李从海走了进来:“师傅,白幔不是太够,已经派人下山采办了。柳凤、柳玉做好了麻衣,您看要不要先试试?” 李世龙点点头:“请你师娘也来试试,叫柳凤去陪着小师叔。把祁老三叫来……” 柱子醒的时候,看见一个漂亮的小丫头,和自己差不多大,坐在床边缝着什么。他没有出声,又闭上了眼睛,想让自己安静一下。 柱子不知道,今天会为什么这么伤心,竟哭得晕了过去。他想:“这样丢人,父亲在九泉之下会不会也要生起气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师兄、师姐忘了个干净,可没想到今日一见,往事又全部悄悄地溜回了记忆。 他又想起师姐是怎样教他认字、给他做饭、给他穿衣……。师兄又是怎样陪他练拳,教他上树……那时候,师兄没有胡子,脸上也没有疤。那时候,师姐还很年轻,还留着长长的辫子。 一个画面让他哆嗦了一下,他又想起了和师兄分别时,父亲和师兄争吵的情景。父亲说:“你们要上山当土匪,我们就恩断义绝,今生不再相见!”师兄说:“断就断。”他看见师兄从衣服上割下一块布扔给了父亲。 “他们不是师兄、师姐,他们是土匪”,柱子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叱骂声。“是,他们是土匪。我妈妈死在土匪手里,我爸爸死在土匪手里,他们又绑了我上山,他们不是好人,和那些杀死爸爸妈妈的人没有区别。”一股怒气从柱子心中腾起。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一个男子走了进来:“柳凤,柳凤,今天下山‘牵票子’,弄到个肥的。你看这个镯子漂不漂亮,我留给你的。” 柳凤笑着说:“大师哥,你小心点啊。当心我师父知道了打你的板子。” 那个大师哥说:“我晓得,我又不是要私藏。我是给你看一下,一会就拿去孝敬师娘。” 柱子听了就气苦起来:“没想到师兄、师姐真的在这打家劫舍。这样的人,怎么能指望他们帮忙报仇呢?就算他们肯,爸爸恐怕也不会答应吧。” “我怎么会在他们面前哭呢?爸爸说过,‘今生不再相见!’我柱子就算再怎么难,也不要再违背爸爸的话……” 查世凤正在堂上听丈夫问祁老三话。突然听见了徒弟柳凤的叫喊声:“小师叔!小师叔!师傅,小师叔不见了!” 她觉得心一紧,赶紧向内堂跑去:“只看见一张空床,一扇开着的窗户。” 外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所幸的是,山寨好像很繁忙,一路有人走来走去。借着火把的光亮,柱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摸下了山。 第二十二回 在孤独中学会坚强 他没有行囊。 黑夜里也不知道方向。他摸了摸胸口,那本《增广贤集》还在。他凭着直觉向可能的南方走去。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大江边。他困了,就胡乱地找了一个能遮太阳的地方睡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一队纤夫正拉着一条大船吃力的向前爬行着。那纤夫喊号子的歌声,让他觉得振奋,又觉得好听。 他去问那领头的,云南怎么走? 领头的说:“过了江再往南,还远得很。” 柱子不怕远。他帮着纤夫们拉纤,混到了一顿晚饭。在一个水流稍缓的地方,他泅过了江。 他一路向前。 没有钱对他来说并不是问题。 他不怕没吃的,天上飞的有鸟,地上跑的有兔,江里游的有鱼。 他不怕没穿的,衣服破了可以绑点草绳。裤子破了可以用衣服补补。鞋子更容易,用草编就可以。运气好的时候,这些东西还能捡得到。 没有了父亲,没有了伙伴,孤独成为了一种考验。柱子以为自己可以很坚强。 但路上的景象让柱子忍不住地心惊肉跳。 柱子并不是唯一的流浪者。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像他一样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孤独地走在道路上,眼神里透露着冷漠和绝望。 巴蜀最近不太平,经常有军阀交火,逃难的人很多。 柱子遇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蹒跚着走在前面,跌跌撞撞地好像随时要摔倒。他想去和他说说话,问问他哪里不舒服,却看见男孩的眼神里充满着狐疑。 男孩摔倒了,柱子抢上去扶他,他死命地挣脱柱子,又惊恐地望着他。 柱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看着男孩继续向前。 不久之后,男孩一头倒在了地上,再也一动不动。 柱子上前摸了摸他的脉搏。 没有了脉搏,男孩已经死了。他死时,眼睛是睁着的。 路过的人们只摇摇头。 道路上,这样的尸体,柱子竟见了很多。没有人去掩埋,也没有人去理会。 他看见很多要饭的人,有大人,也有小孩,他们瘦骨嶙峋,他们衣不蔽体,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希望。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人们脸上的表情更凉。 自从去到马家之后,柱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寂寞的悲凉和孤单的恐惧充斥着柱子的心,让他无法忍受。 越是寂寞他就越觉得自己悲凉。越是孤单他就越是盼望亲人。父亲、母亲,还有小姐、老爷、少爷。他也会想起师哥、师姐。有的时候,他真想调回头,去找师哥师姐也好,去找老爷、小姐也罢,只求有一个安身之所,只要有一个温暖所在。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又会想起自己趴在屋顶上偷窥的画面,想起自己心中的魔鬼。而后,他就会想起父亲的死,想起自己的罪,想起自己曾经杀死的人,想起将要去杀的人。 当血沸腾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又坚定了方向。 磨难有时会让人坚强,磨难有时会让人沦丧。 柱子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定要选择坚强,因为父亲的灵魂正在天上看着你。 他狠狠地用手抽自己的耳光,告诉自己:“坚强,不要怕,你行,你能行!” 他偶尔也会想起秋荷:“那个小姑娘应该已经回家了吧。那天,分明听见她说看见了一个亲戚。祁老三说,有好多当兵的救走了她,她是官家的孩子吗?她为什么要骗我呢?” 李世龙坐在妻子身旁,听着妻子的抱怨。卧虎山出动了所有能出动的人,找遍了方圆几十里,都没能找到小师弟,气得妻子天天哭、天天骂。李从海、柳凤都被妻子狠狠地责打了一顿。柳凤是妻子的大徒弟,平时很受宠爱,从来没被打过。这次硬是把皮鞭都打断了。 “不过也活该,让她照看小师叔,她竟然敢和李从海私自跑出房去耍。不见了小师弟,两个都该打。”李世龙恨恨地想到。 “就怪你,要不是你把我叫出来,我就会守着,就不会不见了小师弟。” 李世龙听见妻子骂就说:“我不是心痛你,想让你歇一会嘛。” “歇啥子歇,现在歇出事了,你说怎么办?你晓不晓得,他身上一分钱都没得,这要是出个啥子事,怎么对得起师傅嘛。” “哪个想到他会跑嘛?” “都怪你,要不是当年你非要上山,我们就不会离开师傅,师傅就不会被害。我可怜的柱子……”查世凤又哭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我该死,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这些年,每逢一提起过去的事,师妹就会哭,就责怪李世龙当年不该背弃师傅上山。其实李世龙也很内疚,当初是为了孩子,早知道孩子也保不住,打死也不上山。 “你还大声,我跟你讲,柱子要是有啥事,你也不要想好。” “你这女人就是这样,啥子事都不饶人。我也不好受嘛。” 当着徒弟们面,妻子这样不给自己留面子,让李世龙有点焦躁起来。但他不愿冲妻子发火,只能在忍耐和憋闷中踱来踱去。 第二十三回 荷包里的那首诗 五徒弟李从军看见师父师娘吵了起来,赶紧上前劝慰:“师父、师娘,徒弟想,当务之急是要理出些眉目。有了眉目,就有了找寻的方向,才能尽快找到小师叔。” 李从军的这句话,让李世龙和查世凤立刻停止了争吵。 “嗯,对头,接着说。” 李世龙最喜欢五徒弟,读过书,脑子好用,做事不紧不慢,很有章法。查世凤收了眼泪,等着李从军说下文。 “我想,祁老三之所以能发现小师叔,是因为一个小娃儿。那小孩身上有块祖母绿,想来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女。还有,我们在小师叔住的房间里,找到过一个小包袱,里面啥也没有,只有两把枪。这枪有些特别,是花口撸子,在我们这一带,只有警察和当兵的才有。” 李从军看了看师母,见师母点头赞许,就又接着说道:“据祁老三讲,那小男孩跑出去没多久,就带了大队的官兵回来。由此推测,这女孩很有可能家里有行伍之人,而且可能还有一定的官职。小师叔身上有枪,徒儿大胆猜想……”李从军顿了顿,看看师父,又看看师母打住了话头。 “但说无妨,不要心存顾忌。”查世凤鼓励道。 “会不会,小师叔自己也是行伍之人呢?如果是这样,很多事就能说通了。比如说这枪从何来?小师叔又为何会不告而别?” “为什么?说仔细。”李世龙急道。 “第一是官匪不一家;第二可能小师叔有军令在身,说不定就是来剿匪的,却遇见了师傅、师娘,两下为难,只有跑了。” “有道理,有道理。”查世凤和李世龙双双点头道。 “那怎么找?”李世龙问。 “徒儿想这事还要着落在祁老三身上,只有他见过那个跑掉的小男孩,既然第一次就是因为这个小男孩才找到了小师叔,那为什么不试试第二次呢。” “还有,可以派一些人去那些大户人家打探打探,这祖母绿非常的名贵,要是丢失不见的话,街头巷尾应该多少会有人议论。再者,我曾在小师叔的荷包里看见过一张纸,没敢打开。也许上面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柱子不见了以后,那个荷包就一直揣在查世凤的胸口,她赶紧拿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先看见了那个祖母绿,绿中透蓝确非凡品,便不由得对李从军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又看那纸,只见一朵荷花亭亭玉立,旁边一行小字:“一片白云不相识,三千里外却相知。桃红李白蔷薇紫,羞问东君爱哪枝?”小字之下又有小字:“勿相忘,妹邓秋荷。” 查世凤没太看懂,便招手叫李从军上前。李从军看了会说:“徒弟也没看太明白,看起来像出自一个女儿手笔,又像首情诗,不过,这个邓秋荷的名字倒可能是个线索。她说‘勿相忘’,说明她跟小师叔关系不一般,可以作为追查的线索。” 李世龙对徒弟的表现很满意:“从军,你真是有长进,分析得很对。找小师傅的事就由你负责,城里的暗桩、眼线、钱粮你看着调动,能找到小师叔就好,越快找到越好。” 查世凤见找小师弟的事有了眉目,就觉得刚才对丈夫的言语有些过了,便赞到:“还是师兄收的徒弟有本事,不像我的。” 柳凤听见了,流着泪走上来,跪在了查世凤面前:“师父、师爹,都怪我没看好小师叔,我愿意跟五哥一起去找,找不到小师叔,我就不回来。” 李从海见了,也跪了下来:“我也去。我愿意听五弟吩咐,找不到小师叔,我也不回来。” 查世凤听了,心里一热说道:“你们起来吧,其实也不怪你们,先前是我一时气晕了头,错打了你们。你们不要怨恨。” 柳凤忙又磕头:“柳凤从小蒙师父、师爹教导,待我好像亲生闺女,别说打,就是打死了,也不敢怨恨师父。” 李从海也磕头:“我也一样的,也一样的。” 李从军见了,忙也跪下:“大师哥的功夫是我们当中最好的,由大师哥主持最好不过。柳凤妹妹年龄尚轻,混迹花城也不容易被人怀疑。有他们两人在,寻找小师叔应该不难。徒弟心中还有一个计较……”,他顿了顿,望了望师父。 李世龙忙说:“说,快说。” “师公大仇未报,小师叔虽然说得不是太清楚。但也留下了几点线索,一、盘河马家。二、川滇交界的一处乡镇。三、仇人有一个亲戚是滇军的一个师长。徒弟想,小师叔如果没有和那男孩在一起,就一定会去云南找仇家报仇。徒儿又想,那盘河镇不大,马家又是大户,应该不难找。找到了马老爷,就能知道师公遇难的乡镇在哪里,找到了乡镇,那个师长就不难找,到时候如何报仇再请师父、师母定夺。而且,说不定那邓秋荷也住在盘河镇,找到她,就可以获得更多的线索。” 李从军的一番话,说得李世龙、查世凤双双激动了起来。 “老五就是肯动脑筋,比你师父都强。”李世龙赞道。 “老五,师母今天一定要好好赏你。” “都是师傅、师母还有大师哥教导得好。特别是大师哥,徒儿一直跟着大师哥办事,大师哥尽心教导,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只是大师哥不喜张扬,其实事事都想在徒儿头里,徒儿是真心佩服的。” “嗯,你大师哥也赏。”李世龙高兴地说道,他喜欢门下的弟子相互友爱。 “徒弟斗胆讨个差事,想带着六弟、七弟,还有柳玉姐姐往盘河走一趟,再转道云南,查出仇人。如果小师叔真去了云南,赶得巧,我们也能做个帮手。” “好好,我本来想自己去的,有你去我就放心了。师妹你怎么说?” “好好,有这么几个好徒弟,我们轻松多了,就这么定。你们收拾一下,快快动身。” 第二十四回 误中蛇毒 李从军临走前,把祁老三叫来叮嘱了几句,又去向大师哥辞行。李从海拉住他的手说:“五弟,谢谢你在师傅师母面前替我说话。” “师哥,你可不能这么说。师父有十个男徒弟,师母有十个女徒弟,入门不论大小,只论先后,你可见过大家什么时候相互倾轧过?虽然我们都是孤儿,但师母常说,我们都是她身上的肉,有的先来,有的后到,长到身上就没有先后了,都是肉。她和师傅对我们都是一样疼爱。” 李从海点点头。 “师母常说,万事不怕难只要人心齐。我们一伙师兄妹,跟着师父师母的时候,都是半大的娃娃。没有师父师母,我们还不知道在何处乞讨,怎样凄惨呢。” 李从海又点点头。 “师兄,我们十兄弟里头,你功夫最好,二哥最擅买卖,我呢就有点小聪明。这叫各有所长。师父常说,我们兄弟十个,就是他另一双拳头,我常盼着在大哥、二哥的带领下,我们好好帮师父、师母分忧,报答他们养我们、教我们的恩情。如今,师父师母最忧心地就是小师叔的下落,我恨不得马上就能找到小师叔……” 柱子发现城市是个可怕的地方。 因为到了城市,他吃饭就成了问题:鸟只有麻雀、燕子,太小了。兔子看不见了。鱼就更别想了,野菜都没地方挖了,他又不愿意去乞讨。 一个似乎无法解决的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吃饭竟然是个大问题。他想去找点活路挣钱,但不知道去哪找。他想学父亲街头卖艺,但身边连个帮忙吆喝的人都没有…… 他只能尽量绕着城市边上走,可这不是办法啊?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到云南吗?怎样才能挣到钱呢,总不能去偷去抢吧。 他走过一片草丛,突然觉得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他蹲下一看,却是一条蛇,他拳动如风,将蛇打死揣在怀里,备做口粮。他觉得伤口处有些肿痛,还有点麻麻的感觉,知道这蛇有毒。忙坐在地上,从身上扯下一根布条,在伤口上方约五公分的位置处紧扎,又找来一根竹片,将伤口划烂,往外挤血。抬头却见一水沟处长着大片的蛇利草,就采了些放在口里嚼烂,将水吞下肚,将渣吐出来敷在伤口处。又采了一大把揣在怀里,然后慢慢地向前挪。 走了不远,看见前面有一个小庙,门口有一大株万年青,便蹒跚着走近。 只见小庙,破而无门,顶瓦残缺,四堵墙倒塌了两面。庙里面有些破瓶烂罐,一堆干枯的树枝,一张草席。空无一人,也不知是有人住还是无人住。 柱子喊了两声,见四周也没人答应,就走了进去。他生起火,用一个破瓦罐到外面装了些水,架在火上烧。然后,用残瓦片将一跟细小的树枝刮细刮尖,在手指和脚趾间的八风穴上轻刺。 见水烧开了,他又去摘了一小株万年青,放了些枝叶在水里煮。觉得差不多了,就将汤汁倒出喝了。 然后,又去打水,刮蛇,放在罐子里煮,准备大吃一顿。突然间。他觉得头有些晕,想吐,昏昏欲睡。他想:“莫不是万年青的量放大了?”便躺下了身子,想歇会,不料竟睡着了。 癞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庙里有火光,便急着往回走。走了一会又闻到了肉香。他走进小庙,看见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蜷缩在火堆旁。 “喂,你谁啊?”他问了一声,不见回答。就直奔瓦罐,看见一罐肉羹。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掰了两根树枝为筷,痛快地吃了起来。吃完肉,喝完汤,他抹抹嘴说:“好像是蛇肉哦。” 他站了起来,走进柱子。用脚踢了踢柱子。见柱子不动,他又蹲下身细瞧:“比老子还穷哦,格老子身上到处都打得是草绳。” 他看见柱子脚上有伤,就拨开上面的草药,看见了蛇咬的痕迹。他乐了:“这个瓜娃子硬是瓜得很哦,格老子抓条蛇哎,给蛇咬了。煮了肉哎又送给老子吃了。” 他又踢了柱子一脚,还是不见动静。 “当真死逑了啊。” 他自言自语道。 他想把柱子拖出去,却发现柱子很重,拖不动。他放弃了,又百无聊赖地对着柱子的脸,吐唾沫。看着唾沫从自己的嘴唇上滴下去,滴到柱子的脸上,他觉得很好玩。他又站起身,去踩柱子的肚子,却听见“噗”地一声巨响,瞬间小庙里都是臭味。 “哎呀,格老子,屎都踩出来了,臭死了!”他跳着跑了出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捏着鼻子走进了庙里。他看见,柱子坐在地上冲他傻笑。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眼柱子:“被蛇咬了啊?” “啊。” “死不倒吧?” “应该死不倒喽。” “拉在裤儿头喽?” “啊。” 柱子傻笑。柱子不敢动,因为他只有一条裤子。此刻里面满是污秽。 癞三也不想动,因为瓦罐被他挡在了身边,他怕柱子看见让他赔蛇肉。他望着屋顶,拿起被柱子扔在地上的万年青玩弄着。 柱子想着父亲让他背过的口诀:“蛇毒不泻,蛇毒内结。二便不通,蛇毒内攻。”他想自己已经开拉了,应该不会死了。突然,他觉得肚子又疼了起来,他站起身,刚想往庙外跑,却听见癞三也叫了起来。 “哎呀,怎么浑身上下都痒痒啊。” “你中毒了!”柱子捂着肚子跑了出去。 “哎呀,那条蛇是毒蛇哒,完蛋了,完蛋了。” 癞三跳起来追了出来。 柱子在拉,癞三在问。“不是你被蛇咬了嘛,啷个是我中毒了哎?” 柱子正在用力,便没有答话。 “我偷吃了你的蛇肉,是我不对。你有没有办法哦,不要你没死我死了哦……” “哎呀,”一阵用力之后,柱子觉得好受了点。“是那个万年青,那个叶子有毒,所以觉得痒,你不要管它,过阵子就好了。” 柱子拉完屎,又点了火把,去找了点草药煮水。然后,又摸着黑到河水里随便洗了洗裤子,光着屁股回到了小庙。看见癞三正望着他,就有点不好意思的望着癞三傻笑起来。 第二十五回 鲁迅也偷窥? 第二天,癞三醒来的时候,又闻见了肉的香味。原来是柱子在烤一只大老鼠。他忙爬起来。 “从哪里弄来的?” “早上爬起来,看见它在草边边跑,就把它打了。” “用啥子打的?” “用石头。” “那么容易打得到?”癞三不信。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鸟叫声。柱子捡起一块石头,“嗖”一声,石头飞了出去。“砰”一声,鸟掉了下来。 癞三张了大嘴,对柱子说:“你个小娃儿,还是个‘没羽箭’张清哦。” “啥?啥子是‘没意见’张清哦。” “‘没羽箭’都不晓得啊,梁山好汉晓不晓得?……” 这一天,柱子痴痴地听着癞三跟他讲梁山好汉张清的故事。只见他唾沫横飞、连比带划,时而怒睁小眼,时而大张阔口…… 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像这样跟他讲过故事。柱子听得津津有味,以前他只知道武松、鲁智深是梁山好汉,却没想到还有一个“石子英雄”,他不时出神,好像看见了张清的风采。 癞三喜欢上了柱子。他觉得柱子虽然人傻呵呵地,却颇有些本事。这样缺乏社会经验,不懂人情世故,好控制又用处多,实在是交往的好对象。癞三决定把这个小娃儿“捆”在身边,他想这个娃儿可能就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让他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番天地。他已经有了很多打算。 癞三知道了柱子的故事。柱子也知道了癞三的故事。 癞三18岁,原本是城里的少爷。在他14岁那年,因为军阀征战,流通的钱币不停地换来换去,家里的钱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值钱了。 家道就这样破落了。 两年后,父亲死于兵灾,不久母亲也死了。 他们三兄弟都是少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没有一技之长。当人生面临抉择的时候,大哥选择了去当匪,结果被人打死了。二哥去卖苦力,累得吐血死了。只剩下了选择在街头要饭的他。虽然受尽白眼,但他毕竟活下来了。癞三因此悟出了个道理:“在这乱世之上,威风不威风不一定要紧,卑贱不卑贱也不一定要紧,要紧的是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 柱子不知道钱为什么会不值钱,也想不明白癞三的家为什么会破落,因为在他眼里,癞三是有文化的,他懂得那么多,知道那么多事,为什么会养不活自己呢? 也许是被压抑压垮了决心,也许是孤独让人期盼伙伴,在相处了几天之后,沉默的柱子竟然又开始多话了。他告诉了癞三自己偷看小姐洗澡的事,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因此内疚的。 癞三却笑了:“你内疚啥啊,该过不去的是你们家老爷。” 柱子不明白为什么,他奇怪地看着癞三。 “你晓得不?这个男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自然会想女娃儿,就会想要看女娃儿的身体。这个女娃儿到了一定的年龄,也是一样的,她也想看男娃儿,这个就叫怀春。怀春不是啥子丢人的事情,古代有好多有名气的人,都写诗来歌颂怀春之情。所以,偷看女人洗澡虽然有违礼法,但属于怀春期的冲动,不是啥子大罪,最多最多,就是打几板子。就像啥子,你肚皮饿了偷了个包子吃。有好大罪吗?你知道吗?鲁迅还偷看过他嫂子洗澡呢。没见他被打死,还不一样当大作家。” “鲁迅是知道的,他是小姐和少爷都敬佩的人,愚民这个名字不就是出自鲁迅吗?这么伟大的人也会偷看女人洗澡,还是他的嫂子?”柱子不太相信。 “他们把你打了个半死,如果讲起道理来,应该他们要吃官司。当然,这些有钱人是不讲道理的。最可恨就是你们这个小姐,现在是啥子时代,给老子还上吊,我看她是想整你哦。” “你晓不晓得,现在女人都提倡男女平等。啥子叫男女平等哎,就是男人能做的事,女人都要做。” 癞三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问柱子。 “你光过上身没得?” “光过!”柱子回答。 “你见过女人光起上身没得?” “偷看小姐洗澡的时候,见过。”柱子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地抠起脖子。 “哎呀,我是问你在街上见过没?” “怎么可能嘛?”柱子讪讪地笑道,抠地更加起劲了。 “前不久在武汉,搞了个运动,上千的女人走上街头。你猜,干啥子哎?” “卖菜!” “卖你个铲铲!她们脱光衣服,走上街头,要拯救“奶奶”。拯救啥子“奶奶”吗,就是要不受束缚,要像我们男的一样,可以光起身子上街嘛。” 柱子就笑,他不太相信癞三的话。 癞三就正色道:“你不要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问。还有一个叫刘海粟的教授,就是在大学里头教人读书的先生。他就让女娃儿一丝不挂地站在讲台上,让男娃看。不但看,还要画。这些女人都是些啥子人?新女性,有一些还是大学生。她们为啥要光起屁股给人家看哎,还要走在大街上让大家看。其实归根结底男人跟女人差不多,身体上差不多,当然也差一点,不对是差三点。心里头想的也差逑不多。大家是相互需要的,所以男欢女爱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叫做“周公之礼”。这些先不跟你说,你还太小……” “你们小姐既不缠足又不束胸,还进了学堂,看来也是个新女性。既然是个新女性,被人看了一下,寻啥子死嘛。是身上掉了块肉?还是兜里掉了钱?你想想,她不是整你是做啥子嘛。你偷看了一眼,就要你的命,什么人嘛……” 柱子不认同癞三的观点,也不相信癞子的话,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有愧于小姐的。但癞三的话,却让他压在心里的那一块大石,不经意间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想起了秋荷,秋荷对他好,就没有去寻死。 看见柱子脸上展露的笑容,癞三知道,这个“瓜娃儿”已经快被自己攥在手里了。 第二十六回 找到了瓜皮帽 天冷了,下起了雪。 查世凤站在大堂外面,看见了雪像棉絮般悠悠荡荡地从天上落下,又化在身上,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她想起柱子走的时候,只穿着一件褂子,一件露着小腿的裤子,光着一双脚。她的心就像刀扎一样。 那个荷包,自从柱子离开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她。荷包上绣着五个人,有高有矮,有男有女,那是师娘绣的。两高个子,男的是师父、女的是师娘;小个一点,男的是师兄,女的是自己;最小的是柱子。师母绣得是他们一家五口人。 她还记得自己仿佛是甘肃人,她记不得父母是怎样死的,只记得遇到师父查伯学的时候,是在海原。自己好像是5岁还是6岁。师父那时候还是个后生,还没有师娘。师父可怜她,收留了她,既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把她像女儿一样带大。 在她12岁的时候,师父遇到了街头卖艺的师娘,两人成了婚。师娘对她很好,也把她当做亲生闺女一样,还给她娶了名字叫查世凤。15岁的时候,师父收了师兄,师兄比他大一岁。师兄只有姓,没有大名。师傅就给他取了现在的名字。18岁的时候,师娘有了柱子,师傅高兴地跟什么似的,他高兴地跟师娘说,现在他有了一儿一女一枝花。也是那一年,师傅做主把他许配给了师兄。 柱子3岁的时候,海原发生了特大地震,死了好多人。那时候,到处都是瘟疫,都处都是马匪。他们逃难时,也遇到了马匪,偏生那个时候,她和师母都怀了孩子。师母为了保护她,替她挡了一枪,死在了路上。她的孩子也掉了。 后来,他们逃难到了四川。 后来,她又有了孩子。她不想失掉那个孩子,也舍不得师兄,竟然脑袋一昏就跟师兄上了山,抛下了师父和柱子。 多少次,因为思念,她从梦里哭醒。多少次,因为懊悔,她无端地责骂着师兄。她恨不得,一切可以重来。如果可以重来,她一定不会上山,也不会让师兄上山,也许师父就不会死。对她来说,往事怎会如烟,那分明就是一把锥子,锥在自己心里,锥的她欲哭无泪,锥的她以头抢地,锥的她鲜血直流…… “师母,师父派人带话,说五弟找到了马老爷,转道去了川滇交界的礼水,说是师公就在那里遇难的。师父带着老三、老四、老六还有十多个兄弟赶过去了,请师母照管好山寨。”说话的是李世龙的二徒弟李从玉。 查世凤和李世龙各收了十个徒弟,李世龙的徒弟都是从字辈,她的徒弟都是柳字辈。因为师傅说过,将来柱子要是有了孩子,男孩取名字中间就应该有个从字了,女孩就应该是柳字了。 李从玉善于营商,山寨里货物的买卖都由他负责。这段时间,李世龙一直带着人在外,到处打听柱子和仇人的下落,也亏得有两个拜把子兄弟还有这些徒儿相助,山寨倒也井井有条。 查世凤想:“她卧虎山现在兵强马壮,人少说有千八百,不但有枪还有炮,她就不信找不到柱子。只要找到了柱子,就不信报不了仇。” “老大哪边有啥消息?”她问。 “大师哥那边好像已经找到了‘点子’的下落,不过听说不是男娃儿,是个女娃儿。” “是个女的?” 祁老三最近很得意。在“小师叔事件”中,除了五哥,只有他一个人是得了大当家奖赏,二当家称赞的,因为小师叔是他找到的。 虽然他管的客栈被官兵抄了,暂时无权无职。 但现在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大当家的大徒弟,一个是二当家的大徒弟,能和他们搭伙做事,对自己这样的小字辈来说,那是莫大的荣耀。自己如果干得好,能让他们两人在大当家面前说说好话,说不定大当家把自己也收了徒弟,那就美了。 “瓜皮帽”可能是女的,是祁老三告诉李从海的。 他们来到花城寻找小师傅,找了一个多月竟一点眉目都没有。他们到处打听消息,人们议论最多的事有三件:一个是邓师长家的小姐前段时间被土匪绑了,后来自己跑回来了;二是刘家大少爷最近因为娶三姨太,在乡下跟人打了一仗,还打死了人;三是齐家二公子被人抢了传家宝。 起初,他们一致认为齐家二公子最可能是要找的人,结果费了半天力气,却发现这个二公子足有三十岁。那个所谓的传家宝不过是个破瓷瓶。 祁老三就怀疑邓家,但柳凤认为,邓家是个女的,应该排除。祁老三想起五哥临走之时曾嘱咐他:“男的找不到,就要在女的身上下功夫,特别是姓邓的。因为小师叔身上有张纸,上面有个名字叫邓秋荷,是个女娃儿的名字。” 他就坚持。 “也有可能是女扮男装。”他对柳凤说。 但邓公馆守卫太森严了,门口有当兵的站岗,荷枪实弹的,凶巴巴地不让人靠近。 他们在门口守了好多天,倒也见到有太太、小姐、少爷出门,但祁老三没有看见一个像“瓜皮帽”的。他们也曾到处打听,却没听见有个叫邓秋荷的。 就在大家气馁的时候,祁老三有了主意。 他弄了一身孝服,手举一个招魂幡,一边在邓公馆门前走来走去,一边扯着喉咙高喊:“柱子,你死的好惨哦,你快回来啊。柱子,柱子……” 邓公馆门前的兵就来赶,他哭丧着脸说:“老总,我招魂嘛。未必招魂都不让啊。” “柱子,柱子,你快回来哦。”他喊得更大声了。 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祁老三盯着她看,她也盯着祁老三看。祁老三终于看出点眉目:“嗯,虽然是女装,但分明就是那个瓜皮帽。” 那女娃儿好像也看出点什么,突然喊道:“抓住他。” 门口的兵没反应过来。祁老三反应过来了:“先人板板,忘了自己是土匪哦。” 他一把推开那兵,撒腿就跑。却看见巷口也有兵围了上来,李从海和柳凤也被堵在了里边。他大声地喊:“大哥快跑”。 第二十七回 让人头疼的山上匪 邓菲菲看见刘副官提着手枪从巷口转了出来,她大声喊道:“不要开枪,抓活的。” 枪声还是响了起来。管家邓富忙把小姐拉进了门。菲菲听见外面人声喧杂。 过了好一会,刘副官进来了,额头上有个大包。 “贼人凶得狠,抓到了两个男的,都是活的,跑了一个女的。”刘副官说。 自从上次小姐被人绑架之后,刘副官对公馆门前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变得格外留意。 他在几天前就开始注意祁老三了。这个小个子的男人,每天贼眉鼠眼的在公馆前晃来晃去,还总是不停的换装扮。 他早就想将祁老三拿下,但他知道,如果是贼人的话,必定不会单独行动,因此,只在暗中加强戒备,悄悄地观察。果不其然,很快他就发现了李从海和柳凤。 这天,他看见祁老三换了一身孝服,他担心这是发难的信号,就立刻调齐了人马,暗中埋伏。他派人禀明了师长,只等祁老三一伙有所动作。 没想到,小姐出来了,并一眼认出祁老三就是那个客栈的掌柜。一声大叫,打草惊了蛇。 “人呢?”菲菲问。 “押走了,贼人凶狠,怕惊了小姐太太们,就直接押走了。” “押去哪了?我也去。” “这贼人,我跟了几天,像是卧虎山上的,事关重大,师长要亲自盘问。而且他们凶得狠,打伤了我们好多个兄弟。小姐现在去,恐怕不太方便。小姐想要问的事,您放心,我一定亲自去问清楚。” 邓菲菲见刘副官说得在理,只好说:“那你快去,我在这等。” 柳凤是翻墙跑的。她知道自己跑得侥幸。当兵的冲上来的时候,都没拉枪栓,被大师哥一把飞蝗石打倒了好几个,就趁这个时候,大师兄交叉了两手示意她跳上去,然后把她送上了墙。在墙头,她看见大师兄被人用枪打伤了腿,祁老三也被人砸到在地。 在忐忑和伤心中,柳凤快步来到一家布庄,向一个伙计交代了一下,然后又悄悄地溜到邓公馆附近蛰伏起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去,因为小师叔的事,自己和大师哥已经受了责打。 虽然,五哥人不错,但风头太盛。如今,两下里寻找小师叔,听说五哥那里已经有了线索,转道了云南,连师父也跟了去。而他们这一路,人没寻到,却折了大师哥、祁老三,这该如何交代? 坐等师母派人来救,纵得平安,也怕会招人嘲笑,失了立脚的根基,师门之中,以后如何称大。 柳凤主意已定,不管这邓公馆是龙潭还是虎穴,今日也要咬牙硬闯,就算搭进去自己,也要和大师哥共进退。 在师长行辕,邓金楠正在头疼。刘副官押回的两名贼人不打自招,但就说了一句:“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卧虎山李从海、祁老三。” 然后就闭了金口,只字不说。 手下本来准备大刑伺候,但立刻被邓金楠阻止了。卧虎山是敏感的词汇,不到迫不得已,邓金楠并不打算和山上的土匪彻底撕破脸皮。 卧虎山在他和康脑壳管辖的交界地带,地处川甘青三省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山上本有四五百人马,一直是他和康脑壳都想争取的对象。后来,大当家换了李世龙,这是个厉害的角色,不但武功高强,还颇有心计。 他利用自己和康脑壳之间的矛盾,夹缝中求生存。每逢他和康脑壳交战,他都两边送拜帖,声明两不相帮,绝不会背后捅刀。两军交战时他倒也信守承诺,只作壁上观。可是一旦一方有溃败之像,他就堵住后路从中渔利。他“收留”溃军,名为援手,但缴枪缴炮缴弹药,“送客”还要收谢礼。 上次他和康脑壳在花都一战,在康脑壳溃败之际,这李世龙硬是把康脑壳一个连的人马“请”上了山,据说谢礼就收了大洋三千。 官兵也不是没想过围剿,康脑壳就曾动过真章,出动了一个旅,结果卧虎山山都没上去,那个旅长就给炮轰死了。康脑壳狼狈之极,又怕自己趁火打劫,忙又送礼修好。 现如今,李世龙让把兄弟邓二虎驻扎响云山,赵一筒驻扎崔巍坡,势成犄角。山山有枪、家家有炮,足有千余之众,贼势浩大,俨然地方一患。 好在李世龙对手下约束较严,到不随便祸害乡亲,民怨到也还好。 最奇的是,这卧龙山还善于采办经商,倒买倒卖。 粮食、布匹、军火、药品无所不有,对象也不分三教九流,有仇无仇,只要有钱赚,都可以谈生意。就连自己也曾从卧龙山买过粮食。 对卧虎山,自己的策略一直是拉笼。没想到,他们竟然跟自己对上了,虽然不会怕他,但总之算不上好事。当务之急,到是要弄清楚,倒地为什么结下了梁子。 邓金楠正想着,却见刘副官走了进来。 “来了吗?” “来了。” “抓到了吗?” “抓到了。” 邓金楠锁紧了眉头,他最担心的就是歹徒是冲着自己家人来的。那就说明,李世龙很可能投靠了康脑壳。上次康脑壳绑了菲菲,这次故技重施,出面的却是卧虎山,棘手啊。 “小姐来了。” “她来干什么?” 正说着,邓菲菲走了进来,右手牵着个比她略大点的小姑娘。 只见鹅蛋的脸庞梨涡浅,雪白的肌肤吹似破。一对浅浅眉,一双丹凤眼。巧鼻儿俏,小嘴儿妙,粉黛未施露风流。一身黑色紧身衣,上有峰峦。一束蛮腰,细腿柔长,又有几分英姿飒爽,与女儿站在一起,正是一双碧人,两朵婵娟。 “爸爸,看什么呢?这是我柱子哥哥的师侄柳凤!漂亮吧!” “嗯,漂亮!”听到女儿的嗔笑,邓金楠回了回神,露出严肃。 “爸爸,今天抓那两个人也是我柱子哥哥的师侄,他们是来找我的,闹误会了,你快放了。” 第二十八回 女儿春思滚滚来 柳凤是在宿鸟归飞之际,潜入邓公府的。 在一处画廊屋檐翘起处,她藏身窥觑,看见菲菲正在庭院一角玩弄着一枝梅枝,于是,她顺着廊檐下的一根抱柱轻轻滑下,悄悄地走到了菲菲身后。 刘副官带着一个班的人马,正埋伏在院中,这一切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暗赞师长神算,一边挥手示意行动,要活捉柳凤。 柳凤察觉出了不对,但她并不想逃跑:“你好,是邓秋荷小姐吗?“ 菲菲扭过头来,正和柳凤眉对眉来,眼对眼。 “呀,你是谁啊,吓我一跳,怎么走路跟个猫似的?” 柳凤看了看对面的这个小姑娘,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美丽。“你认识我小师叔吗?” “你小师叔是谁?” “查世柱!” “柱子哥哥,他在哪?” 菲菲高兴起来,亲热地拉住柳凤的手。 菲菲看见假山里,花丛里钻出了很多人来,黑洞洞的枪口纷纷指住了柳凤。 听了女儿的话,邓金楠是又喜又惊,喜的是如此看来,这卧虎山是友非敌。惊的是这女儿口中的柱子不知是何许人物,颇有些神通又带有些诡异。 女儿回家一月,变化让他愕然。从前对他是冷若冰霜无言笑。现在不但跟他有说有笑,就连和姨太太们之间的素怨,也好像突然间消融了,还亲自陪他到别院将弟弟妹妹们接了回来。 他本来以为是女儿经历了磨难,所以突然间长大了。但却又发现,女儿的变化有点大。她从小就不肯裹脚,如今却哭着喊着要裹。她从来不愿束胸,如今每天自觉自愿悄悄缠。她常在院中折柳,又喜在庭中弄梅。黛眉时常蹙,粉脸悄悄红,好一副女儿姿态。他觉得好笑,那柳早就无了芳菲,那梅不过有点绿叶,明明都不是季节,她却兀自津津有味。 他看见了女儿写的诗:“一片白云不相识,三千里外却相知。桃红李白蔷薇紫,羞问东君爱哪枝?”“客舍离别已旬月,不见云雁锦书传。苍苔应扫落红尽,广蟾宫外桂枝寒。” 他读出了寒冬里女儿春思滚滚来。 他也想窥探一下女儿的秘密,可只要提起柱子,女儿就要会粉脸挥拳:“该说的都说了,你一个大师长,该忙什么忙什么。” 菲菲马上13了,自古女儿15及笄而嫁,在巴蜀一带,13、14岁便嫁作他人妇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之事。他邓金楠不是食古之人,虽不希望女儿过早言嫁,却也不会去干涉儿女的感情。只叹湘玉走得太早,眼看女儿春心泛动,自己却也无力排解一二,就怕那情根从此种。 他想那柱子应该长得很帅吧,既然今天抓住的人都是他的师侄,想必他在卧虎山上也是一号人物吧。他不会也是土匪吧。不过,他觉得还是应该相信女儿,她这么一个有才情,有眼光的女孩,应该不会看上一个土匪的。也许,这个柱子只是和卧虎山的某个土匪有师门渊源呢? 邓金楠只盼那柱子,但愿是书剑飘零谦君子,却莫是那草莽风流强梁客。 邓菲菲坚持要马上亲送柳凤三人回去。邓金楠摇摇头,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想会一会查二当家的,一来可以从侧面了解一下,这个神秘的柱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女儿不肯说,未必人家也不肯说;二来也可以看看,有没有可能和卧虎山达成一种攻防上的默契。毕竟这股土匪已形成了力量。 “这误会闹的,菲菲,你看那个你李哥哥腿被打伤了,现在也走不成,你要是坚持,就先送柳凤姑娘回去。顺便帮我问查二当家的好,说我请她来花城喝茶。” 邓菲菲觉得有理,就陪着柳凤,在邓副官的护送下直奔卧虎山。 卧虎山的哨探在距离山寨三十里处发现了这一队人马,立刻飞报上山。 菲菲走了一阵之后,邓金楠接到报告:“经卧虎山运粮的孔老四,一个连连人带粮食全部被卧虎山的人请上了山。” 邓金楠不禁感叹:“这女当家也不简单啊,这么快就作出了反应。” 不久,他又接到了报告:“人都客客气气地放了,还送了100个大洋的压惊费。” 邓金楠知道,菲菲上山了。 卧虎山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弟兄们都在磨枪霍霍,一副顺时准备开战的样子。看到柳凤回来,不少人都兴奋地围了上来:”回来了,邓金楠怂了,我们还准备今晚就打进城去救你呢。” “凤丫头没吃苦吧……” 在大家的七言八语中,柳凤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幸福。但她并不方便多做解释,便只是笑着抱拳,向叔伯兄弟们表达谢意。 聚义厅灯火通明。不但师父在,三当家邓二虎、四当家赵一筒也都在。 她拉着菲菲来到师傅跟前,又低声向师父说明了情况。 查世凤看见菲菲,就觉得这孩子虽然还没长开,但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没想到,小师弟竟然也到了有故事的时候,她高兴着,让大家伙都散了。留着菲菲秉烛夜谈。 从菲菲口里,她知道了菲菲对柱子的依恋,也知道了柱子对她和师兄的记恨,不觉泪就从脸上流了下来。 一直以来,她都有个担心,师父和柱子不会原谅自己当年的背叛。一直以来,她都在骗自己,师父和柱子会原谅自己当年的背叛。 菲菲的话惊醒了她的梦,击碎了她的心,哭泣正好需要大声,嚎啕才可以用来解悲。 菲菲看见这个痛哭流涕的女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和温暖,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像她一样关心和爱护着柱子,把他当做了生命的重要组成。 这天晚上,她们聊得很晚很晚。查世凤问得很细,从如何相识到如何离别,从柱子的身体到柱子的功夫,只要她能想到的她都要问。菲菲回答的很细,从山谷里的相逢到客栈里的离别,从柱子的为人到柱子的本领,只要她能记得起来,她都要说。回忆是一种甜蜜,获知是一种快乐。 第二天,柳凤对邓菲菲改了称呼,不再叫她菲菲姐,而改叫了小阿姨。 第二十九回 庙破有知音 柱子打消了现在就前往云南的念头,因为癞三说服了他。 那天,他向癞三辞行。癞三乜着眼问他:“云南那么大,你要去哪啊?” “去和四川交界的地方。” “那有多大啊?” “不晓得。” “仇人叫什么名字啊?” “不晓得。” “他没有腿吗?” “有啊。” “他和你说了,他在那里等你?” “没有啊。” “那你怎么找?你这样傻乎乎地跑去报仇,先不说找得到找不到仇人,就是找到了,也只有送死的份,一点脑子都不用。” 柱子就楞在了那。柱子顿时恨起了自己,在盘河真是昏了头,怎么连这些都没想到,都没问清? “你就是个小娃儿,我跟你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两句话,柱子好像听父亲讲过,他就不吭声,只静静地听着。 “我跟你讲,你跟到我,我把你当弟弟。我先带你去赚点钱,然后,整两杆枪,弄两匹马。然后,我陪到你去云南。你想嘛,找到你的仇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打听要花钱,吃饭住宿都要花钱。找到了,人家是个当官的,我们要花钱买通他身边的人,才近得到身,才落得到手嘛……” 癞三说一句,柱子就嗯一句。他觉得癞三说得都在理。 最后结果,就是两人决定,明天开始就想办法去挣钱。 癞三在地上笼起一堆土,插上几根草,点燃,就算是香了。 又找来两个破碗,装上些清水,用瓦片将手腕割出条长口,将血滴进碗里。待柱子也将血滴完之后,两人将伤口对成十字,将血互溶。 随后,癞三举起碗,长跪于地。盟曰:“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有巴蜀庞有计和查世柱,效仿桃园兄弟义结金兰,不愿同年同月生,不愿同年同月死,只愿终生不相背,共荣华同富贵。庞为兄,查为弟,兄弟齐心,共报父仇。” 柱子听完癞三的盟词,早就涕泪长流。他哽咽着跟着念了一遍。 从这一天起,柱子心里就没有了癞三,只有大哥庞有计。庞有计口里也没了柱子,只有老二。 这天,庞有计带着老二来到一家粮店找活干。 正是晌午十分,粮店本来正在卸粮食,但因为到了吃饭的时候,工人们便散在各处就餐。 庞有计向工头抱了抱拳,鞠了个躬,说明来意。 工头头也没抬:“别地去吧,这人够了。” 庞有计看了看,外面一排马车上堆着满满的都是粮食,工人却只有四五个。 他谄媚地对工头说:“您看这么多活,您还不得干到天黑啊。再说也耽误生意不是?我们兄弟有力气,一个人可以干两个人的活。你看着给点就行。” “滚!滚!” 工头不耐烦起来。 粮店老板周得禄正好从里间出来,听到这话,忙叫住庞有计。 他知道,这工头是不愿意有人帮忙的,最好是请不到人帮忙,因为活是计件的。活最好拖到天黑,这样还可以让自己加点工钱。加点钱事小,耽误生意就不上算了。 “你们一个人能顶两个?” 庞有计却不说话,只叫:“老二”。 柱子走上来,学着大哥也抱抱拳,鞠个躬。然后走到米袋前,腋下一边两个麻袋一夹,轻松松地进了米店。 周得禄乐了:“了不得,了不得,这最少顶三个啊。” 庞有计又鞠个躬,对柱子交代了几句,便施施然扬长而去。 约过了两三个钟头,他拿着一根木棒,踱步而回。 他看见柱子正提着一串铜钱在粮店门口等。 他招招手,把木棒交给柱子,把铜钱揣进口袋,带着柱子走向城外的一个码头。码头很快成为了他们的一个生活来源。 正是日落时分。江面上船只渐少,停泊在码头的客轮上,拎着大箱,背着包裹的乘客,归家之心正切,正是揽客的好时候。他坐在江边石梯高处,看见柱子揽下了一个客人,像是很有钱的样子,不禁觉得惬意。 天空中,几抹晚霞娇艳。水面上,数只白鸥低翔。 江水微微漾,人影又重重,正是人间好景致,他哼起了小调。 “还是那间庙,还是那个自己,可如今生活竟有了味道起来。有人做饭,有人洗衣,也不担心挨饿了,竟还有了少少积蓄。庙也不那么破了,那老二还会砌墙装门,小庙已经俨然是个小家了。” 想到得意处,庞有计不禁暗自赞叹:“庞有计啊庞有计,你还真没辜负你那好名字!” 柱子回来了,竟然带回了一个大洋。柱子笑,庞有计也笑,他把手搭上柱子的肩,开始给柱子讲《水浒》的故事。 夕阳西下,小庙炊烟又起,柱子一边做饭,一边想着大哥讲的故事,便觉着快乐已充盈了身体。 庞有计和柱子的生活渐渐好了。周得禄现在是他们的大东家,码头是他们的二东家。柱子盘算着,只等存够了钱,就和大哥去云南报仇。 柱子越来越相信大哥了,因为大哥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看见女人们走上了街头,高呼着要拯救胸部。虽然没有看见光屁股的,但还真有人袒露着“奶奶”上街游行,特别是那些喂孩子的妇女,即使是平常,在男人面前也不怎么当回事。 周得禄周老板告诉他,鲁迅偷看他嫂子洗澡的事,是个迷案。但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他嫂子是这么说的,他哥哥因为这件事和他断绝了关系,但鲁迅自己是不承认的。换了谁也不会承认这种事情。 有了这些见闻,柱子原本深重的罪恶感就愈加松快了,松快的让他有些迷糊。在这人世间,在这城市里,是与非、善于恶到底有怎样的标准,他很想知道。 他努力地学习着《增广贤文》,虚心地向大哥讨教,竟然慢慢地悟出了点味道。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柱子觉得这句话,说得就是他自己。 他不是有意要偷看小姐洗澡的,他也没曾想到过,自己会孤独地飘零在江湖。一切似乎都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自己只能去承受。他庆幸自己遇到了大哥,至少,他现在不再孤独。大哥是个有学问的人,是个懂他的人。他喜欢大哥给他讲的《水浒》,喜欢大哥给他讲的道理。仇是一定要报的,但现在却不妨暂时停下脚步。 父亲说过,凡事要谋定而后动。是时候,跟着大哥学学如何“谋”,再看看书,想想如何“动”了。 第三十回 七个垂死的少年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梅花开了。 柱子最喜欢那血瓣梅,白色的花瓣血红点点,在寒风中傲放,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觉得大哥讲的梁山好汉,就有点这种味道,也许,人就是要在些许血腥中,才能将自己纯洁的灵魂绽放。 这天黄昏,他从周得禄的粮店出来,去码头和大哥回合。在一家公馆不远处的一条陋巷内,他看见围了一大群人。 “好可怜哦!” “好造孽噢!” “哪个帮帮他们吗?” 他挤进前去,看见6、7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他上前一问,原来是这家公馆常有泔水放置在公馆外等人收取,而这几个少年常常前来找些吃的,经常把公馆外弄得很脏。大家怀疑公馆里不知道是谁起了狠毒,在泔水里掺了老鼠药。这些少年又来寻食便中了招。 柱子顾不得许多,他看见不远处正好有一个粪桶。他提了过来,舀起粪水,挨个往嘴里灌。又有好心人前来帮忙。灌完粪水,柱子便捏起拳,在每个人肚挤眼附近,按照父亲教的方法按压,一会有人就吐了起来,但也有两个没吐。 柱子站起身,左右作揖,求大家帮忙找大夫,却见大家都摇头叹气。柱子很生气,这些人在旁边个个都口说菩萨语,都好似热心肠,但一动真格就无人援手了。他随即想起了《增广贤文》里的一句话:“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 于是他立刻释然了:“也是,这得要多少钱。这年头,穷人的命不值钱。他一路流浪到这里,路边见过多少尸首?大家自顾都不暇,能口热心热也就是热心人了。” 他想,祸事是那公馆的泔水惹出来,他们应该会帮忙吧,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便去拍那公馆的门,没有人应。 柱子只好借了个板车,将七个少年堆在板车之上,独自向小庙推去。 正是年关将近,地上铺着薄薄的一层白雪,车上的少年却个个破衣烂衫。 公馆前大红的灯笼、朱红的大门和门上那黄灿灿的乳钉,在白雪的映衬下分外耀眼。一对石狮张牙舞爪,格外威风。 柱子一边走一边想,这个世界为什么人和人差别这么大呢?有的人这么富,有的人却要这么穷,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如果是,自己也一定要改变它。 庞有计在码头等了好一阵,不见柱子来,有些奇怪,便也回到庙中。小庙烟雾缭绕,飘来的却不是饭的香味,而是草药的味道。老二正在忙着往几个少年的嘴里灌着什么。 庞有计走进庙里,摸了摸离得最近的那个人的鼻息:“死啰!” 他又摸了一个:“死啰!你把这些死人都捡回来干啥子哦,丢出去。快要过年了,不要沾晦气。” 他看见老二冲着他笑。他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他不再说什么,只坐在一旁看着老二忙。 夜深的时候,柱子忙完了。 他走出小庙,只见星空朗朗,蛙声脆脆。他合起手掌,对着四周拜道:“我本不会行医,可是他们太可怜了,求求各路神仙保佑,帮我把他们治好。” 天亮的时候,柱子发现有两个死透了,其余的还好,其中有一个竟是个女孩子。柱子不由想起了秋荷,想起自己给秋荷治病的情景,却不知道那个小妹妹有没想起过自己。 他在一片竹林深处挖了个坑,把两具尸首埋了。又请大哥帮忙照顾病患,自己推了板车去还,接着去周得禄处干活。 周得禄却是个大善人,从人处听说柱子救了几个孩子,便来找柱子说话。得知死了两个之后,竟大为同情,临走时,塞给了柱子一个洋钱,又给了一袋米,少许肉,一些菜。 黄昏回家的时候,柱子看见那个公馆竟打开了大门,热热闹闹的,不时有人进出。 他不禁又想,同样是有钱人,周老板和马老爷就是这样的好人。这个什么破公馆,人怎么这么坏呢? 回到小庙,柱子高兴地看见,那剩下的五个人都活过来了。大哥正一边给他们分米汤,一边说:“喝点米汤就可以走了,我们这小,昨天一晚都没地方睡。” 看见柱子回来,几个人都爬起来给柱子磕头。柱子不好意思了,一边胡乱地摇着手,一边躲。 庞有计正等着柱子回来做饭,看见柱子手里提着米,还有菜有肉,就高兴起来:“你从哪弄来的?” “周老板给的。” 柱子没有说洋钱的事,他想自己身上还是应该放一点,如果昨天有钱在身上,说不定那两个就不用死了。 吃饭的时候,柱子只给那五个人每人些稀饭。看见他们都望着肉直咂嘴,就笑着说:“你们现在最好不要吃太结实太油腻的东西,身体受不了,过两天。”却又给他们每人舀了点肉汁。 这天晚上,他向庞有计请教心中的疑惑,平生第一次听到了“压迫”这个词,也平生第一次知道了,由人组成的这个社会,竟然是个非常险恶的江湖。 五个人好了,却不愿意走。 庞有计赶了好几次,他们只每天围着柱子。 柱子只笑。 原来这五个人和那死的两个,都是难民。在战乱中没了父母,只好结伴求生,并义结金兰。柱子听了就更加痛恨当兵的了。 死的那两个是七个人中的老大、老二,老三姓赵,老四姓吴,老五就是那个女娃,姓田,老六姓刘,老七也姓刘。都没正经名字,平日里大家只按排行称呼。五个人都管柱子叫二哥,管庞有计叫大哥。 按照庞有计的意思,应该坚决把五人赶走,而且越快越好。 他告诉柱子,如果多管了五张嘴,不要说存钱,大家可能都要去喝西北风。柱子则无可无不可。他只劝大哥,让他们先小住几天,好让他们恢复下身体,也有时间去找落脚的地方。 但很快,柱子和庞有计都改变了主意。 第三十一回 我们兄弟娃娃多 五个人的到来,首先让柱子的生活舒服了很多。 老五把庙里庙外收拾得干净整洁,连饭也不用柱子做了,回来还有热水抹脸。 其余的几个每天跟着柱子上街找活。 偏偏那周得禄又是个善人,他可怜这些孩子,粮店的苦力竟不再请别人,就让他们五人包了。 吃饭的人虽多了,却不见打饥荒,反而更加有余了。 庞有计的口袋鼓了,就不再啰嗦要赶人,只是时常抱怨,住的地方太紧张。 柱子不愿意大哥不快,他早已有了主意。 小庙旁边不远的那片竹林,他已经惦记很久了。他要在那里盖自己的房子。 他努力着。 他时常带着几个兄弟去打猎。老三善于做买卖,能把猎物换成钱。老四本来就会硝皮子,他又教了教,就又添了项营生。老五手真巧,那些不好卖的兽皮,她缝缝补补就成了帽子、鞋子、甚至衣服,也能卖钱了,还能卖不错的价钱。老六、老七,年纪虽小点,但从不偷懒。柱子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过年了,城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有时还有烟花。 庞有计很高兴,竟然多掏了些钱出来,买菜买酒,也买了点小炮。 七个人团团坐在小庙前,竹桌上摆满饭菜,篝火上烤着野味,烟熏火燎处,竹杯往来,笑声盈盈。又伴着烟熏的咳嗽,火燎的眼泪。 柱子还是第一次这样喝白酒,觉得辣辣的并不太好喝,没喝多少就有点晕。但他看见大哥兴致很高,就努力地陪着。 喝着喝着,老三突然哭了,他哽咽着说:“自从逃难以来,就没有过过像这样的日子。这段时间,跟着二哥才又有了家的感觉,让他觉得温暖,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 他举着杯子站起来冲着柱子说:“你以后不是二哥,你是我们的大哥。” 另外四个也都站起来喊:“对!是我们的大哥。” 柱子笑骂,“喝傻了”,他指着庞有计说,“大哥在这。” 庞有计讪笑:“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柱子有点多,便说:“不如我们一块结拜了。”说完便带头向庞有计拜去。 老三想要说话,却被五妹拽拽了衣袖,便不再开腔。 于是大家一块拜大哥。 庞有计又高兴了,便又撮土为香,饮血为盟。柱子提议以年龄论大小,大家却不干,公推柱子为二哥。 喝了酒的柱子,话有点多,看见老五就又想起了秋荷,就对老五说:“二哥给你起个名字吧!” 老五高兴地拍手:“好啊,好啊!” “就叫秋荷吧。” 大年初一,柱子带着兄弟们去给周老板拜年,得了些年钱,还得了些腊肉,大家都很欢喜。晚饭的时候柱子向大家表达了自己准备盖房的想法。 庞有计正要出声反对,却又忽然哑住了,因为,他有了更好的主意。 大年初二,柱子开始带着兄弟们建房。竹林旁的那块空地很大,可以盖很多房子,地面又平整,土质也好,承载力也强。小时候,柱子曾看父亲盖过房子,似乎也不怎么难,主要是夯地、打地基比较麻烦。但现在人多,这些就都不成问题了。 夯锤,他已经选好了。小庙不远处有个小村旁,有个废弃的大磨盘,估计少说二三百斤重,正好用来夯地。还有一个大青石轱辘,可以用来碾压地面。 他带着兄弟们用竹子为杆,一天功夫,他们就把地面夯得严严实实的。 夯地是个辛苦的活,又讲究配合。老四的爸爸曾当过纤夫,所以老四会唱川江号子。他就唱:“兄弟伙哦!沉下腰哦!绷紧腿哦!往上举哦!举过头哦!往下夯哦! 柱子拉过纤,听过别人唱,就跟着大声地应:“嗨吼。”其他人也跟着应“嗨吼。” 歌声中,肩膀上的竹竿竟似乎轻了很多。汗水洒落在黄土,歌声飘散在竹林。 秋荷笑盈盈地站在旁边,盯着老四看。当大家停顿的时候,她赶紧递上那清凉的毛巾。 大年初二,他们开始挖沟填石。码头旁边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石头,他们用箩筐去背。老三帮老四改了改川江号子的歌词: (领)咳呀呀咳咳,(合)咳咳 (领)咳呀呀咳咳,(合)咳咳 我们兄弟(合)咳咳 娃儿多哦(合)咳咳 常遭白眼(合)咳咳 人欺凌啊(合)咳咳 跟起二哥(合)咳咳 盖大房喽(合)咳咳 我们娃娃(合)咳咳 要自强哦(合)咳咳 青山青嘞白云白呦(合)咳咳 长江后浪推前浪哦(合)咳咳 烈日下头撒汗多哦(合)咳咳 美好生活靠二哥哦(合)咳咳…… 日上三竿,长江边上,太阳毒辣,汗如雨下,但歌声却带来些许清凉。秋荷抱着一坛子水,一个破碗,跟着他们,又不时地给柱子和老四喂水。 老三就不乐意了:“哎哎,秋荷,你咋子光给二哥、四弟喂水哎。二哥就算了,我不敢比。未必你四哥是哥,你三哥就不是了啊。” 秋红红了脸,却赶紧倒了水递给老三:“小心呛死你!” 大家都笑,柱子闷着头乐。 他发现了人多的好处,就又想起了《增广贤文》里的一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世上最难得者兄弟。” 傍晚的时候,用来做地基、埋墙角的四处深沟,都挖好了。他们将买来的四根直木分立四角,用青石填沟。 大年初三,开始拌泥。先取优质黄泥,打碎。又将稻草、头发剁碎拌匀,接着灌入糯米汤,接着带着兄妹五人边踩泥边唱歌,感觉泥巴粘稠的时候,开始灌泥,边灌边夯。大家又打起了泥巴仗,秋荷慌慌张张地摔倒在泥巴里,成了“泥荷”,大家都笑得弯了腰。 正月十五的时候,他们的房子已经初具雏形。大家干得很辛苦,但玩的也很开心。 只有庞有计不曾参合这劳作的快乐,但他也曾不出门,只待在旁边看,又不时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第三十二回 黑水河畔黑衣人 柱子他们住的这地方属于黑水县,黑水有个很大的帮派叫青帮,帮主叫魏友师,今年50多岁,人称魏老太爷。 小庙和这片竹林虽然看起来没人管,但这一带却是魏老太爷的势力范围。在这一带,江湖人讨饭吃,都要先拜码头。否则小打小闹可能不会引来麻烦,一旦动静大了,无疑找死。 你在这竹林露宿他不会管你,你在这里盖房,那不是在他的地盘找事吗?据说,这青帮的兄弟成千上万,不管这地他有没有地契,在他的势力范围内盖房,就要先交钱,而且以后月月都要缴。当然,事先还必须征得青帮的同意,要青帮的大爷们看得起你才行。 这片竹林是魏老太爷手下李大锤李大爷管着。这李大锤也是外乡人,和魏友师本来并不认识。只因他来城里讨生活,在县城的门楼一带冲撞了魏友师的门人,和魏友师动起了手。 魏友师打掉了李大锤一个门牙,却怜惜他有一身武艺,竟将他收为弟子。 从此李大锤就发了家。这个故事在这一带广为流传。 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那魏老太爷很少在江湖露面,只在家享清福。 庞有计有个哥哥曾经在道上混过,所以他非常清楚这些。他本来想阻止柱子的,可他又想,魏友师怜惜李大锤有才,成就了李大锤。李大锤会不会怜惜柱子有才,成就了他们兄弟呢? 正月十六,柱子带着老六去周老板处开工,留下老三等人继续修房。临走时,庞有计嘱咐他,没事就回家。 一连三天如此。 正月十八的黄昏,柱子和老六刚回到小庙,就听见竹林那边传来老三几个的哭声。 他们飞奔过去,却看见三个黑衣大汉正围着老三、老四、老七拳打脚踢。 老三他们抱着脑袋,边躲边哭。 柱子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响,喉咙处像哽了什么东西,他飞奔上前一个窝心脚踹翻一个,一拳打在一个汉子的脸上,同时左腿蹬住地,右腿侧后旋转,让身子飞起,两腿重重地砸在另一个汉子腰上,汉子身上传来“咔嚓”的响声。 老三、老四、老六、老七激动了起来,他们有的拿土坯、有的那木棒,也去打。秋荷也不哭了,她也抓起一个竹凳去打。 一瞬间,只激起尘土漫天。 “住手!”庞有计从竹林暗处走了出来。 柱子看见是大哥,就跟着喊:“住手!”又喊“大哥!” “你们是魏老太爷手下的兄弟?” 庞有计问那三个大汉。 三个大汉却爬不起身,只躺在地上乱叫,有一个挣扎着应了声,“是。” 庞有计有些郁闷,就叫:“老二,你和老三给看看,打成什么样啦?” 秋荷一边抹眼泪,一边拿来一根火把。柱子一看,踢在肚子上那个还好。没见啥伤。打在脸上的那个,也还好,掉了几颗牙,满脸是血,脸肿了。只是砸在腰上那个,不太好,不但满脸是血,还直喊腰断了。 秋荷红着眼骂道:“活该!” 秋荷告诉柱子:“这三个汉子来了有一阵子了。他们也没说啥,只听见骂骂咧咧,好像是说要把我们的房子拆了。还不停砸东西。三哥、四哥就去拦,他们就打,凶得狠……,也不知道为啥。”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柱子就问大哥:“大哥,为啥啊?” 秋荷哭着说:“还问大哥,他知道到啥,人家一来,他就没了。” 庞有计不吭声,却掏了点钱叫秋荷去买了点药酒,又叫柱子给三个汉子搽药。 折腾一个多时辰,终于那两个好点的,爬起来了。 庞有计就抱了抱拳说:“误会、误会。请你们转告魏老爷子,我们兄弟都是光棍,一起嗨皮。从不与人结梁子,从来识相。迫于无奈,才来贵地跑滩,未拜码头,恕罪恕罪。兄弟打让手了。” 说着他又抱抱拳。 “短起说,如果你们觉得我们吃了欺头,要说聊斋、要打起发,也要依教嘛。只要依教,我们绝不拉稀。” 说完,他让两个人回去叫人。 那两个人一个捂脸,一个捂肚,消失在夜色中。 “大哥,你跟他们说啥,我咋听不懂啊。” “老二,你打人怎么没个轻重?” 柱子听见大哥责备,就抠了抠头,讪笑着说:“我没怎么跟人打过架,出手掌握不好轻重。” 柱子看着大哥焦躁地在竹林前走来走去。 庞有计很矛盾,他很想跑,因为柱子把人打得太重了,他怕青帮不会轻易干休。但他又不愿意跑,他不知道柱子还能跟他多久,这次盖房他居然没问自己要钱买工具,说明这小子也有心眼啊,都会藏私房钱了。那几个弟妹,显然也不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你听他们唱得那川江号子,什么跟着二哥……。他决定要赌一次,如果能入了青帮,有个字号有点地盘,那就不一样了。即使离了柱子,也能混个不错的生活。 火光下,庞有计的身影飘来飘去,柱子抠着脑袋盯着那影子发愣。 过了很久,竹林前面突然一排火把逶迤而来。柱子忙站起来,他有些紧张,便把盖房用的一把铁锤握在手里。老三等人也抄起家伙,围了过来。 “大哥,怎么办?”柱子问。却没听见有人回答,他回头张望,却没看见庞有计。 火光到了面前。 只见十多个大汉一色黑衣,衣服中间一色双排扣,黑裤黑鞋白袜。都没带家伙。 为首一个年轻人,长相斯文,但双手青筋暴露,骨骼粗大。他看了看柱子,抱了抱拳说:“你们也是袍哥人家?” 柱子没听懂,所以只抱抱拳,不说话。 那青年又说:“你们说要依教,要得。明天是太爷大寿,家师今天去府上了,也不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天九点再见。” 柱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喊:“大哥。” 只见庞有计从林子暗处又踱了出来,抱着拳:“未请教?” 那青年便也抱抱拳:“青帮张义,李大锤李爷的门徒。未请教?” 庞有计却不回答:“后日九时,此处恭候魏老太爷,定当落教,绝不放黄。你们还有个兄弟,请带回。得罪得罪。” 第三十三回 庞有计的计策 送走了来人,庞有计喘了口气,在竹桌前坐下。 柱子结巴着走过来问:“大哥,倒地咋……咋回事?” 大家都围上来,庞有计不吭声只喝水。 秋荷不高兴:“大哥,你刚才跑哪去了?你见不对头,你就又跑了……” 秋荷看见柱子摆手,就不吭声了。庞有计不理秋荷,娓娓道出原因。 秋荷又急了:“你为什么不早说?那现在怎么办啊?” 柱子一听,才知道原来这地是有主人的。 他忙问:“大哥,哪咋办?要交多少?” 庞有计说:“现在还想这些,你把人家的人打成那样,不知道人家要怎样寻仇呢!” 柱子就慌了:“大哥,要不然我们跑吧!” 柱子话音一落,就见大家都散了,各自跑回庙里收拾东西去了。 庞有计摇头,他把柱子拉到一个僻静之处说:“我这有个计较……” 柱子听了却摇头。 “算了,既然人家这么厉害,我们还是跑吧。说不准的事嘛,万一人家不跟你比功夫,就人多打人少咋子办?你又说人家有枪。” “你晓得,我跟他们讲嘞是啥?” “不晓得。” “这叫切口。青帮的黑话。’光棍‘就是好汉,’嗨皮‘就是入了袍哥。’跑滩‘就是江湖游走。’打让手‘就是道歉。’短起说‘就是算我不对。’吃了欺头‘,就是挖了墙角。’说聊斋、打起发‘就是扯皮,打秋风。’依教‘就是要按照规矩。” 庞有计见柱子听得入了神,又转了话锋:“你晓得,我为啥子用黑话跟他们讲这些?” 柱子笑:“不知道。” “就是要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也是袍哥,要他们跟我们按江湖规矩解决恩怨,如果魏老太爷亲自来划道道,最好。如果李大锤来,也好。我想总是有的讲嘛。” 柱子又摇头。 “大哥,我觉得有点悬哦,我们还是跑了算了。” 庞有计眼珠一转,又有了计较:“你还想不想去跟你老汉报仇哦?” “想啊!” “对头,只要入了青帮,要枪有枪,要人有人,又不是当土匪。还怕报不到仇啊。” 柱子动了心,但还有点担心。 “大哥,你有没有把握哦。” “你晓得,我为啥子老是从竹林头钻出来?” “不晓得。” “这就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们是知道林子里没了人了,他们不知道啊。他们看到我带着你们一群娃儿伙,敢跟他们叫板,肯定要想多,说不定会怀疑我们有埋伏。” 柱子又摇头。 “大哥,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庞有计又说:“你看那个张义,他带了这么多人怎么不动手?说明他有顾忌。还有他说你们要依教,后天见。这就说明他们是要按规矩嘛。” 柱子想想也对,就说:“听大哥的。” 两个人又计议了半天,才走回小庙。 老三、秋荷等人早就伸长了脖子。一见他们回来,秋荷就嚷嚷:“二哥,我们快跑吧。” 柱子摇头,“听大哥的,不跑了。” 秋荷急了:“听大哥的?他最没用,就会钻竹林!” 柱子笑。 “大哥不是没用是‘无用’!” 秋荷高兴了。 “看看,二哥都说大哥无用,走了走了。” 却听见柱子又说:“我说的是,水浒传里的智多星吴用!” 按照柱子的意思,后天一早,大哥就带着兄弟们先走,只留自己在这里。这样,他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万一情况不是大哥想的样子,他一个人总是好想办法的。 庞有计夸奖柱子聪明,但其他的弟妹却都不同意。 “二哥,我的命是你救的,未必现在有了危险,我们就跑,这叫啥子兄弟嘛。要死,我跟你死在一块。” 老三最先发表了意见。 “就是,就是,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老四慷慨道。 “我是个女的,但我也知道义气,不像某些人就知道顾自己。”秋荷气呼呼地说。 “秋荷,你怎么说话的!你们就是和我一样没脑子,永远看不清楚形势。大哥看问题看得深,行事当然和我们不一样。你们留下有什么用,你们打得过谁?不但帮不上我的忙,还要让我分心。都别吵了,就这么定。” 秋荷挨了二哥的骂,噘着嘴走开了。老四忙去安慰。其他人也就散了。庞有计拉着柱子秘授机宜,很晚方睡。 但事情并没有像庞有计想的那样往下发展。 当张义见到两个受伤的汉子时,他吓了一跳。这两个人是青帮挺能打的两个。可是两个人却说,不知道被谁打了,只一下就被打趴了,连人啥样都没看清。还有一个腰竟然断了。对方有人会说切口,但一直藏在竹林里,最后才现身。除了这个人,他们见到的全是15、16岁的少年。 张义觉得不对,在黑水这地界上,谁不知道青帮?如果不是故意找岔子,谁敢把青帮的人打得这么重? 腰都打断了!还只出了一次手,一下就打到了三个。 听起来不但匪夷所思,而且还透着古怪。 露面的全是少年,只有一个青年,还藏在林子里。这林子里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他想马上报告师傅,但师傅去了太爷府上了。明天又是太爷大寿,如果冒冒失失地去禀告,惊动了太爷,又说不清状况,太爷可能认为师傅门下都是草包,不是上策。 如果召集大队人马杀过去,一则夜色已晚,二则还有一个人在对方手里,三则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已经跑了,也不好。 最后他决定先依教行事,去探探对方的虚实。 他见到了柱子。年纪虽然不大,长相倒也一般,只是膀大腰圆,颇有些气概。双手握着铁锤,铁锤看起来得有八十来斤,他到是很轻松的样子,看来有点蛮力。但他并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可以轻松拿下。除此之外,都是些乳臭未乾的小毛孩。 只是那林子里走出来的青年略微有点古怪,不过看起来是弱不禁风的。 那林子,那林子里会不会有什么古怪呢? 第三十四回 黑洞洞的枪口 从竹林回来后,张义又仔细检验了断腰汉子的伤势,便认定一定还有几个高手藏在林子里。对方很可能是故意惹事,说不好就是袍哥来踢场子。 于是他连夜赶到了太爷府上。却没想到,师傅陪着太爷去看戏了,只有太爷的二公子魏蛮子——魏二爷在。魏二爷听了之后骂道:“他奶奶的,欺负到我青帮头上了。” 他叫张义带路,回到李大锤的府上,查看伤者的伤势。 第二天,天才微微露出曙光的时候,柱子醒了,却看见大家都还在睡。他想,昨天晚上真把大家折腾坏了,也吓坏了。 他把一把柴刀别在腰间,推开庙门想要去竹林砍点柴。一出门,却被几只黑洞洞的长枪指住了。 魏蛮子连夜调集了百多号人,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 竹林他们搜过了,没见一个人。魏蛮子很生气。 他看见柱子等人被人从小庙里押了出来,就更气。因为秋荷、老六、老七早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身上哪有袍哥的影子。 他又看见了癞三。 癞三之所以叫癞三,是因为这小子从前头发长了,就去找理发匠剃光头。可每次快剃完的时候,他就要解手,然后就不见了。头发有的地方有毛,有的地方没毛,就被人叫做了癞三。 有一次癞三故技重施,却被理发匠们识破,围着他打,刚好他也在理发,也去打了几下,所以印象深刻。 他就叫:“癞三,你当袍哥了?” 庞有计见到魏蛮子,吓得尿都流了出来。这个魏蛮子他是知道的,为人很讲义气。但人也很凶恶,也不怎么讲江湖规矩。他身上随时插着两把小斧子,曾在码头上和人争执,一次砍死过三个人。庞有计被他打过,知道他打人下死手,不由得全身发颤,后悔没听柱子的话,连夜跑了。 魏蛮子又叫张义:“说,谁是那个神秘人?谁又是那个有蛮力的。” 张义指指庞有计又指指柱子。 魏蛮子就打张义的脑袋:“你他妈真丢我们青帮的人,都他妈尿裤子了,还神秘。害得老子兴师动众,就这么几个小孩?” 张义不敢躲,只低下头受打。 柱子看大哥有点指望不上了,就想了想大哥昨晚跟他讲的话,开口道:“大、大家都是好、好汉,胳膊上、上立得起人,胸、胸膛上跑得了马,你咋不依教啊?” 魏蛮子看了看柱子,一张国字脸,两道剑眉,高挺的鼻梁,厚厚的嘴唇,到有点少年气概。只可惜眼睛长坏了,竟是一对绿豆眼。 “你个结巴子,还大、大家都是好、好汉。来,来,你过来。”魏蛮子冲着柱子喊道。 两个黑衣男子踹了踹柱子,把他踹到了魏蛮子跟前。柱子脑子里突然想起了父亲的死,想起了大哥跟他讲的水浒英雄。 “哎呀,你是好汉啊!”魏蛮子说着,抡起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就向柱子打来。柱子一个侧身,右手像铁箍一样抓住魏蛮子的手腕,往前一带,魏蛮子就失了重心向着柱子怀里扎来。说时迟,那时快,柱子左手抽出柴刀,将刀架在了魏蛮子的脖子上。 那魏蛮子却是个不怕死的,兀自挣扎。 柱子发现这人还颇有些力气,就一脚踹在他膝腘处,让他跪倒在地。又见周围的几个黑衣汉,扔下了老三等人围了过来,便双手按在了魏蛮子的双肩,让身子凌空腾起,一个360度回旋腿,只听周围一圈“哎呀”之声连天,倒了五六个人,掉了五六只枪。 那魏蛮子只觉得那柴刀的木柄压在肩上,仿佛要钻到肉里,痛得他再也坚持不住,“哎吆”一声,上身扑倒在地,吃了一嘴黄泥。柱子落下身时,正坐在他腰上,疼得他又是“哎吆”一声大叫,柴刀又架在了他后颈上。 老三等人乘机冲了上来,抢起地上的枪,又把柱子围起来。 场面有些混乱,到处都是拉枪栓的声音。老三等人却不会用枪,急得直喊:“二哥,咋办?” 张义大声喊:“别开枪,二爷在他们手里。” 魏蛮子却喊:“给我打,不要管我!” 柱子抓起一把土,塞到他嘴里,呛得他咳嗽不停。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门迎客了。魏老爷子今年50整寿,是个大喜的日子。他缕着胡子,坐在红檀木椅上怡然自得。 大堂中间的墙壁上挂着南极仙翁图,图下有一个神龛,供着关二爷。朱红的供案上摆着香炉,点着几根檀香,香炉旁摆着各色瓜果。屋里的丫鬟、男仆都穿着鲜艳,看着赏心悦目。 他一个闯荡江湖的人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让他感到满意。金子、银子那是不愁的;房子、女人只要自己想要,也不是太大问题;就是这黑河地界,只要跺跺脚,恐怕大地都要抖三抖…… 正想到得意处,却看见五徒弟李大锤垂了手在门口望着他,似乎想进来又不敢进来,不敢说什么又不敢不说的样子。 他便招手:“老五,有话?” 听完李大锤的禀报,魏老太爷恶向胆边。魏蛮子性格虽然有点蛮,但很有他年轻时候的血性,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可竟然让人给拿了,而且偏偏还是在自己大寿的时候。 “老五,拿我的钢球来。” “是。师傅。您要亲自去吗?” “人家拿了我儿子,我能不去吗?” 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黑洞洞的枪口,明晃晃的钢刀,黑黝黝的铁斧,庞有计已经完全没计了。他不停地问柱子:“老二,怎么办?” “大哥,不怕,他们二爷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敢乱来。” 柱子看见张义叫人往回跑,就知道,这一定是又是去叫更厉害的人了。但他已经有了计较。 他叫张义:“张先生,告诉我们怎么开枪?” 张义不敢说,又不敢不说,纠结半天,终于还是说了。 柱子就对大哥说:“一会,人来了,我让他们放你们走。你们就带着枪跑,越远越好。如果有人跟着你们,你们就开枪。我就宰了这小子。” 庞有计就说好。老三等人却不干:“不行,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第三十五回 左右双杀 在这生死关头,看着这些“不听话”的弟妹,柱子火了。 “昨天我是跟你们怎么说的?你们就是不听我跟大哥的话。以后,要好好跟着大哥。我会来找你们的。” 秋荷听了就哭了,老三等人也哭了起来。 庞有计就劝:“没事没事,二哥有办法,有办法,他会有办法的。” 魏老太爷来的时候,身边又乌泱泱的跟着一大群人,很多人都是黑河的名流。他们本来是来贺寿的,但听说有人太岁头上动土,竟然惊动魏老太爷要亲自出马,便都跟来看热闹。 此时,柱子等人早将魏蛮子绑了个结实,又堵了嘴,躲进了小庙。 魏老太爷叫张义传话:“马上放了魏二老爷,还可商量,否则鸡犬不留。” 柱子就叫张义回话:“放人没问题,但先放我的兄弟出去。这事跟他们没关系。” 魏老太爷吃了要挟,觉得面子上有些尴尬,便暗想,一定要弄死了柱子才能一解心中之恨。 大哥等人走了好一阵子之后,柱子见没听到枪响,估摸着兄弟们都走远了。就给魏蛮子解开绳子,取出嘴里的破布,打躬作揖陪着不是。这魏蛮子却是个很义气的人,也对柱子抱拳:“小兄弟,我佩服你本事了得,今天的事就算了,不过今天我大意了,改天我们要重新比过。” 两人走出庙门,柱子看见众人都围着一个白胡子大爷,魏蛮子又冲着那人喊爹,便知道这个人就是魏老太爷了。又看见他右手中握着三个钢球,钢球转得很慢,眼里又透着一种凶狠,便感到了一种杀气。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和魏老爷子大概有50步的距离。 魏蛮子扶着腰,向父亲走去。魏老太爷脸上露着笑,钢球却转得更慢了。 就在蛮子离开柱子十多步的时候,魏老爷子突然身子向前一步,身体先是左旋,接着右旋,手臂伸直,一个钢球呼啸而出,直奔柱子脑门而去。 柱子看得清楚,侧身让过。这时对他来说,最好的方法似乎是尽快抢到右手边魏蛮子的身后。 但他不愿意这样做,因为他觉得魏蛮子这个人不错,又很仗义,不想这样龌蹉地对他。另外,他也知道,魏老爷子这样的跨步是要借助腰身的力量,所以不可能一下就改,而奔向魏蛮子的路线正在下一个钢球最可能的路线上。 柱子向左手抢进,又一个钢球飞来,他又躲过了。父亲带他练了多年的飞蝗石,讲究的就是一个避得开,抢得近。其实打倒魏老太爷对他来说,似乎已经不是问题了,现在的距离,只要他打出飞蝗石,出其不意中,魏老太爷未必就能闪得过,但即使打中了,又能怎么样?事情只会越来越麻烦。柱子又躲过了第三枚钢球。 李大锤有些激动,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像柱子这般大。他跟师傅在门楼前动手,他也躲过了师傅的三个钢球,却被师傅最后的一招打倒。那个时候,师傅并不想杀他的,只是存心教训。可今天,他知道师傅是存心要杀了这个少年的。他几乎要去拉住师傅的手。 在离魏老太爷还有五步之遥的时候,柱子看见老太爷的双眼突然精光大盛,左手向右怀掏去。柱子闻道了那左手弥漫着的煞气。他于是硬生生地双腿跪地,上身一个铁板桥,一把铁弹子几乎贴着他的胸飞过。 魏老太爷几乎不敢相信,柱子竟然避开了他的必杀之计——左右双杀。他看见柱子已经滑到了他的脚下,一切太突然了,他已经避无可避。他闭上眼睛,似乎看见了身败名裂。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他的大腿。 “太爷,求您老人家收我为徒!”这是庞有计教他的。 李大锤在旁边看得一颗心都跳了出来,听见柱子这声喊,他先激动了起来,忙跑上去扶起柱子,又对师傅喊道:“恭喜师傅,又得了一个好徒弟。” 他看见师傅还楞在那里。 魏蛮子扶着腰走上前:“兄弟好功夫哦,我服了,以后不跟你比了。爸爸,这个师弟要收要收。”他看见父亲还楞在那里,就去摇摇他的手。 魏老太爷回过了神,看了看柱子说:“你很好,我收了。” 说完转身走了。 大家围着魏老爷子道贺。 魏蛮子和李大锤就拉着柱子,让他一块去喝寿酒。 柱子摇头说:“我要先去把我的兄弟找回来。“ 李大锤说:“也好,晚上派人来接你们。”就和蛮子带着人走了。 柱子愣了一会,回了回神后,决定去找大哥他们。 正要走,却看见老三从竹林里探出个头来。接着秋荷跑了过来,扑倒他怀里大哭:“二哥、二哥,你没事吗?” 柱子摸着她的头发说:“没事,你看一点事都没有。”接着,他看见了老四、老六、老七,只独独不见大哥。 “大哥呢?”柱子问。 秋荷就撇嘴,“哼,我们走了没多久,三哥和四哥就说不行,不能让二哥一个人替我们受难。我们就回来了。大哥跟着走了一会,就说扭了脚了,在后面蹲着不肯走!” 柱子听说大哥扭了脚,就赶忙去寻。一路走,一路听见秋荷抱怨,他发起火来。 “你不要老是针对大哥,如果不是他教我办法,今天肯定要死在这里!” 秋荷愣住了,她不明白,大哥一直和他们在一起,怎么还能教二哥保命的方法? 他们很快找到了庞有计,他正蹲在地上揉脚,还好扭得不怎么严重。 回到小庙,老三看见,小庙的墙坏了几处,一面墙里还嵌着一个钢球,便问怎么回事。 柱子说:“魏老太爷的钢球砸的!” 柱子简单地说了事情的经过,但这并不妨碍大家的想象。 于是众人津津有味地想着那打斗的激烈,赞叹着二哥的本事。老三等人便开始纷纷叫嚷,要跟着二哥学功夫。 黄昏的时候,庙门口又来了十多个黑衣大汉,这次却抬着七顶竹轿,接了他们兄妹七人去喝寿酒。 庞有计叫秋荷带了几件兽皮作贺礼。 第三十六回 巍巍魏公馆 来到魏公馆,只见石墙围起一座好大的宅院。 也是朱红大门,黄灿灿的乳钉。门檐外翘,上面刻着飞禽走兽,下面挂着大红的灯笼。大门石阶两旁,各立着一座麒麟石兽,几个丫鬟穿着绿色的束腰小袄,配着黄色的直筒棉裤,和几个瓜皮帽的长袍男子正在招呼客人。 庞有计暗暗赞道:“好一个富贵景象!” 竹桥停在门口,立刻有丫鬟上前帮着搀扶落轿。 老三等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见那丫鬟来扶,也不敢下轿子,只往轿子里躲。只有庞有计见过些世面,让丫鬟扶下来,走到一个瓜皮帽跟前。 “秋荷,礼物。” 秋荷见面前的姐姐都穿的很富贵,自己却破衣烂衫,就觉得邋遢。又见到那些送礼的,都送的是包的很好看的锦盒,自己却提了两件兽皮,就觉得低贱。 既羞且愧,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听到大哥叫,忙把那兽皮直往身后藏,扭捏地走到庞有计身边,却不好意思拿出来。 庞有计将兽皮夺过来,递给瓜皮帽。 瓜皮帽早知他们七人的来历,唱到:“庞小爷七人,上好兽皮,两件。” 走进大门,只见一块影壁上刻着松鹤延年图。 柱子呆立在那里。 他想起马老爷家的大门处也是这样一块影壁,也有松有鹤。他又想起了坝子里楠树上的那两只仙鹤,又想起了小姐。 “二爷,我师傅和魏二爷正等着您呢。” 张义迎到了门口,却只对庞有计点了下头,就挤到了柱子身边。 在他眼里,柱子现在的地位可不一般。这是魏老爷子可能的关门弟子,年龄虽小,论辈分却要比他高一辈。师傅、魏二爷都夸了一下午了。以后,很多事情说不定都要靠这位二爷关照了。 转过影壁,好大一个庭院,两边有连廊,种着些花草青竹什么的。中间摆卖了桌子,满满的坐的都是人。见到柱子等人进来,他们却都站了起来。 “这都是魏老太爷的徒孙一辈。”张义介绍。 柱子果然看见几个相识的,早上在小庙前打过照面 沿着连廊往前,穿过一个拱门,是一间雕梁画柱的大屋。家具都是朱红色的。里面也有十几张桌子,围桌而坐的人个个珠光宝气。 庞有计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像是本县的父母官,便嗫喏着不敢往前。 张义一看,他们七人都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确实不好往里带,便拍拍自己的脑门说:“都怪我,处事不周,也没准备几套衣服。” 庞有计小声说:“我们坐外边吧。” 张义把他们引到庭院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又吩咐几个兄弟招待,自己转身去找管家商量。 管家魏福也觉得难办,因为柱子可能是魏老太爷的关门弟子,那他的兄弟就都高一辈,按规矩是要坐在正厅的。可往里带吧,形象实在是糟糕。 他想了一想,叫丫鬟们马上准备洗澡水,又拿了一些衣服备用。然后,他走到庞有计和柱子身边小声说:“二位爷,准备不周,怠慢怠慢。几位爷都在正厅等您几位,请您几位先沐浴更衣。” 庞有计忙说:“好好,现在就去洗澡。” 正跟着走,迎面碰上魏蛮子。 他一把抓住柱子:“哎呀,兄弟,你可来了!干什么去啊?” 柱子说:“叫我们去洗澡。” 魏蛮子拉起柱子就走:“洗什么澡?喝酒才是正经。” 柱子说:“魏爷,我太脏了,也不会喝酒。” 魏蛮子说:“脏啥子脏,英雄不问出身,我们都是草莽英雄,未必见不得人。” 他拽着柱子就往正厅奔去,魏福只好带着庞有计等人继续前行。 魏蛮子让柱子坐在自己身边。指着周围的人说:“这都是师兄弟。”又一个一个介绍。 柱子看见李大锤也在,便赶紧抱拳鞠躬。 “李爷。” 魏蛮子说:“叫什么爷,以后都是师兄弟。” 有个穿军装的,柱子记得他叫曹大虎。他捏着鼻子对柱子说:“小兄弟,你这身上臭的。” 柱子见他一身戎装,正是自己“三不交”的其中一类,就不吭声。 那曹大虎又对魏蛮子说道:“我看这个小兄弟也就十七八岁吧?蛮子,你是不是狂窑子把身子掏空了,连他都打不过?” 李大锤接过话:“虎子,英雄不怕年少。柱子兄弟可是躲过了师傅的‘左右双杀’的。” “呦,那我要罚一杯。”说着就端起酒喝了。把酒杯亮给蛮子和柱子看。 柱子还是不吭声。 魏老太爷出来了。大家都站起来抱拳拱手,魏老太爷也拱手。 魏福唱寿。 先是太太、姨太太们上前拜寿。接着是魏蛮子带着二个弟弟,魏蛮子的姐姐带着两个妹妹去磕头。 接着是李大锤等人去磕头。然后又是远房子弟,一众门生。最后是客人行鞠躬礼。 柱子还没行过拜师礼,就等客人行完礼后,这才单独上前行礼,不过行的是跪拜礼。 他刚要跪,却被魏老太爷拦住了,魏老太爷没也说什么,只是对柱子笑了笑。 酒宴开始,魏老太爷敬过客人之后,就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他们这一桌,对柱子说:“小兄弟,你来了。今天不方便多说,明天请你来府上说话,我先敬你一杯。” 说完,他仰起脖一口喝完了杯中酒,又亮出杯底。 柱子也赶紧喝了。魏老太爷便退回了里间。 老太爷的举动让这一桌子的人都蒙了。他既不让柱子跪拜,又称之为兄弟,还亲自来敬酒,这客气的有点过头了。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果说,老太爷要收柱子为徒,对待弟子他就不会如此客气,也不用如此客气。难不成,他改变主意反悔了?但老爷子向来一诺千金。他为什么叫柱子为兄弟呢?难不成,老太爷是要代自己的师傅收徒?要这样的话,那柱子的辈分可就高了。 于是大家纷纷收起轻浮,拿出几分尊重,轮流上前敬酒。 只有那魏蛮子还在和柱子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满不在乎。 第三十七回 二哥成了愚二爷 穿着破烂、蓬头垢面的少年也引起了来宾的兴趣。 县长大人亲自端着酒,走到柱子跟前。 “这位兄弟,尊姓大名?” 柱子不想被人笑,又想起了小姐,就说:“查愚民。” “好文气的名字。怎么个写法?” 柱子沾了酒,在桌子上写下了“查愚民”三个字。 县长之后,又有很多红男绿女前来敬酒。各个人物风流,谈吐文雅。柱子这辈子还没有受过如此的礼遇,在杯光交错中,他仿佛又看到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他想起了学堂的经历,就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得意,要记住父亲讲的话。 魏蛮子很喜欢柱子的名字,他说:“愚民是个好名字。以后我就叫你愚二了。我是蛮子,你是愚二,都是二爷,天生绝配,好好。” 在座也都说好,于是都一口一个愚二的叫了起来。 魏公馆的酒要比秋荷打的酒好喝很多,柱子喝得很高兴,竟然不怎么醉。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来找大哥庞有计。 庞有计等人沐好浴更好衣,来到大厅前的时候,魏管家正在忙碌。庞有计不敢打扰,又有些忐忑之心,就回了原座。 张义来请,秋荷第一个不敢,其他几个人也都说,外面坐着自在。 张义便不再勉强。敬了几杯酒,就去忙了。 酒到半酣之时,张义想起早上挨打的事,就又端了酒杯来到庞有计面前。 “庞爷,你们兄妹,我第一个佩服的是查愚民、愚二爷。第二个就是您。您这竹林里的虚虚实实,还真把我给蒙了。如果您要是也有愚二爷的胆色和功夫,那一定是个更加了不得的人物。” 老三和兄妹们听了张义的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又第一次知道了二哥原来有名有姓,他叫查愚民,现在是愚二爷。 庞有计顿时觉得张义是个知己,他得意地看了看老三等人,然后拉住张义喝酒。 柱子找到他们的时候,看见很多人在给他们敬酒。 大哥穿着一件紫色长衫,显得风流倜傥。老三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有些英俊潇洒。秋荷穿着一件绿袄,头上还插着朵绢花,从未有过的漂亮。 一阵风吹来,酒上了头。他坐倒在一根抱柱底下,头一勾,竟然睡着了。 魏蛮子走出来抓他去喝酒,见他睡在柱子下,就乐了:“就这点酒量?” 他把柱子扛起来送到了自己房间。又回到酒桌继续喝。 宴席结束的时候,张义告诉庞有计:“查二爷今晚留宿,我派人送庞爷等回去。” 第二天,柱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很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绣花被,头下睡着孩儿枕,他吓了一跳。 他爬起身,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叫你不要得意,你竟喝醉了!” 外间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 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愚二爷,您醒了。我伺候您更衣?” “不用,不用。”柱子红了脸,忙往床边退,却给床沿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又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换了,现在是一身白衣白裤,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到是很舒服。 他想问,又不好意思,干脆盖上被子,蒙上头。那窘样,惹得那丫鬟又笑了起来。 魏蛮子大叫着走了进来。 “兄弟起来没?” “魏爷,起来了。” 柱子坐起身。 “给你说了叫二哥,以后都是师兄弟了。我爸要见你,快走。” “好。” 柱子答应着,却不出被窝,只盯着那个丫鬟,丫鬟挺好看的。 魏蛮子明白了:“你出去,还挺封建。” 柱子不知道封建是什么意思,他只问魏蛮子:“魏爷,我的衣服呢?” “扔了,太破了,这有新的。” “谁给我脱的?” “那个丫鬟啊!” 魏蛮子看见柱子满脸红霞,就大笑:“逗你呢,逗你呢,不是女的换的,是男的,男的。” 魏蛮子将一件蓝色长袍扔给柱子,柱子穿得倒也合身。谢过之后,就跟着魏蛮子去见魏老太爷。 穿过一个门洞,又走过一个连廊,又穿过一个门洞,在一片梅花盛开之处,有一间小木屋。 李大锤、曹大虎二人正在门口伺立。见了柱子,便打开了门。 三人跟着柱子,进了屋,关上门。 木屋里很简陋。 魏老太爷坐在一张木桌前,背后是一个供案,供着一个老道的画像,香炉有香,青烟徐徐。旁边有一些瓜果类的供品。除此之外,木屋别无它物。 魏老太爷招呼大家坐下。然后对柱子说:“小兄弟,请你来是有些事要请教。” 魏蛮子却不愿意了。 “爸,您这就不对了。我跟他是兄弟,您老兄弟兄弟的叫,那我怎么办?” 魏老太爷瞪了他一眼说:“闭嘴!” 蛮子就不敢吭气了。 柱子站起来说:“不敢,老太爷有什么训示,您尽管吩咐。” “那天交手,你为什么不朝蛮子身后跑?” 柱子就把当时的想法答了。 “这么短的时间,你还有时间去想这么多?” “回老太爷,从小父亲叫我练功,除了练本能,就是练思考,习惯了。” “这瞬间的事,照理来说没有思考的时间啊?我们练武的,应敌靠的是本能,不是思考,而且一想事就容易分神,一分神就容易出错,这是练武人的大忌啊。” “回老太爷,您说的在理。我以前跟我们家少爷动手的时候,也曾失手打倒过他。就是因为想其他的事出神了,才没有控制住本能。好在动手的时候,就没发力,到没惹出麻烦。” “你以前练武,满脑子都要想着控制自己?” “是的,我父亲就是这样教我的。即使躲暗器的时候,也要考虑本能的躲避之外,如何选择前进的路线。” “昨天在寿宴上,有很多人问你是怎么躲过我的左右双杀的,你说是不小心滑倒了。我知道这是假话,你为什么这么说?” 柱子抠了抠脑袋,笑了。 “我大哥教我的,他说有些话不能乱说,要尊重太爷。” “你怎么知道我要发铁弹子的?” “我看见您的眼睛突然爆发出精光,又感觉到您左手的煞气,知道不妙。看您左手的位置,估计是要打中路,就躲了。” “你能感觉到煞气?” 魏老爷子有些激动。 “能!” “你除了练武之外,还练过气?” “回老爷子,我没练过气。” “那你怎么能感觉到煞气?” 第三十八回 中华心法十六字 柱子认真地想了想,他想不出答案。 “不知道,反正就是能感觉到。小时候,我父亲曾经抓过一头狼,把他关在一个铁笼里。每到晚上的时候,就蒙了我的眼,给我一根木棍,要我去打狼。那笼子的位置又不停的换。刚开始,我是听叫声。后来,那狼就聪明了,就不叫。我就用棍子乱打,有时候能打着,有时候打不着。后来,我就听狼的呼吸。后来就能打到了。再后来,笼子放得越来越远。我听不见呼吸了,但我也没办法,只能去感受,后来就能感受到煞气了……”。 魏老爷子很激动,又问了柱子很多查伯学教他功夫的事。 问得很细,特别是查伯学教他如何运气、提气的法门,但柱子不记得父亲教过他这些。但他又确实模糊记得,父亲不论教他什么,都很注重他体内气流的运行状况,一直要等到他的描述令父亲满意为止,才肯继续往下教。这是不是练气呢?如果说法门,好像也有,不过就是些咬牙,含胸,闭气之类的话。 这天晚上,魏老太爷一定要留他住。柱子不愿意,他想回去和大哥、三弟一起。但魏老太爷坚持挽留,又答应他一定会照顾好庞有计等人,柱子只好作罢。 一连三天,魏老太爷都找柱子去问话,问得都是练气的事。柱子都说烦了,可魏老太爷却似乎听得很有趣。 一连三天,魏老太爷都安排柱子和魏蛮子、李大锤、曹大虎比试武艺。比武的规则改了又改,一会只许近身肉搏,一会可以自由攻击,一会比拳脚,一会比刀枪。柱子有时候打的赢,有时候打不赢。总的说来,就是如果比招式,柱子一定输。但要不讲招式,只求输赢,那柱子一定能赢。 一连三天,老二都没有回来。庞有计简直望穿了秋水。一连三天,魏家不停有人上门,有来帮修房子的,有来送钱的送衣服的,有来送各式家具的…… 庞有计等人问了很多次,愚二爷什么时候回来?有没带什么话? 每次来人都摇头,又都说没见到过愚二爷。 这天晚饭时,庞有计在饭桌上闷闷地问老三:“老二以后不会不回来了吧?” 秋荷说:“才不会呢!二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 老六却说:“二哥肯定会管我们。不过大哥说的有道理,要是魏老爷子真收了大哥当徒弟。大哥一下子就变成人上人了。以后,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也是正常的。” 老七赞同:“你看魏老太爷家好富贵哦”。 老四附议。老三拿不定注意。秋荷噘嘴。 庞有计望着漫天的繁星,怅然若失。事情的发展似乎即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又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他恨自己,如果不是胆子太小尿了裤子的话,凭他的奇谋,说不定也能被魏老爷子青睐。 在城外一个荒郊之处,有一大片木栅围起的空地。 木栅很高,四边各搭有一个高台。魏蛮子、李大锤、曹大虎,各站在一个高台上,手里提着一把短枪。 空地中央,魏老太爷正用布蒙好了柱子的眼睛。 随后,数个大汉抬出了几个大铁笼,铁笼上都盖着黑布。汉子们铁笼分散地安置在木栅边缘,离柱子百步之遥的四周。 魏老太爷走上另一个空置的高台,手里开始玩弄三个钢球。 “开始吧。” 汉子们揭开黑布,只见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巨狼。那狼有的焦躁,有的亢奋,有的安静,有的已经开始嚎叫。 狼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绿色悠悠。 柱子仔细地听着,他听见6只狼的动静。他手里握着飞蝗石,但他不出手,因为魏老爷子嘱咐过他,只打他感觉到有煞气的。 汉子们退出空地,看见魏老太爷点头,就隔着木栅触发了一个铁笼的机关。 铁笼里关着的那狼足有一般狗的一倍大。这狼突获自由,却不着急出来,它在笼子边缘嗅着,在确定没有危险后,它慢慢地走了出来。 它看见了柱子,它已经快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它伏下身子,毛却炸了起来。它观察着柱子,突然腰向上弓,前腿略低、后退略高、两眼绿光油油。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李大锤等人纷纷用枪瞄准了那狼。 柱子的石头却先飞了出来,石头飞得很快,李大锤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狼已经“呜呜”两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李大锤一个飞身跳下,奔去那狼跟前,只见石头从狼一只眼睛处穿过,直入脑门。狼眼见是不活了。 “太神了!太神了!”,李大锤叫道。 曹大虎、魏蛮子也跳了下来,都兴奋地乱叫乱嚷。 魏蛮子就问:“兄弟,你怎么做到的?” 柱子摇头:“不知道,我就感觉得到。” 他回头,却看见魏老太爷涕泪横流的说:“真得是有练气这门功夫的,师傅没有骗我。” 魏蛮子问父亲:“爸爸,你说的是不是气功哦?” 魏老太爷却不理他,只对着柱子说出十六个字来:“人心唯危,道心唯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柱子听了就说:“太爷,这句话我知道。” 魏老太爷忙问:“你知道?” “小时候,我爸爸总让我背,背不出就打。我记得可牢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回到魏公馆,天已经很夜了,魏老太爷却不休息,带着柱子四人直奔那间简陋的小竹屋。 来到小竹屋,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魏老太爷指着供桌上的画像对柱子说到:“这是我师父,道号天一。我四岁起,就跟着师傅在青城山修行。师傅本领很高,性子却怪。虽然也是道士,却从不跟山上其他的道士来往。我所有的本事都是跟着师傅学的。我们的生活很清苦,师傅却从不觉得。他一生痴迷于研究中华心法。” “师傅,什么是中华心法?”李大锤问。 “就是那十六个字,‘人心唯危,道心唯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师傅说,中华文明浩如烟海,中华武学博大精深,却都是从这十六个字来的。不但如此,天下万物、世间万理,都从这十六个字来。” 第三十九回 以打倒为目的 魏老太爷的语言生涩而又难懂,听得四人云里雾里。 “师傅,听不懂,啥子意思哦”,李大锤和曹大虎都问。 “我师傅又说,这世上有一种叫气的东西,最是玄妙。这气本来只有三种颜色,一种天之色,是为蓝色。一种是地的颜色,是为绿色。一种是人的颜色,是为血色,也就是红色。天之色主的是永恒,地之色象征的是生命,人之色意味的是意志。” “听起来好悬啊,爸爸,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薛蛮子说。 魏老太爷不理他,接着说道:“这天地人三气相互纠结,在天上就有了彩虹、白云、乌云、晚霞;在地上就有了赤橙红绿等各种色彩;在人身上,就化作喜怒哀乐怨嗔痴。” “那野兽呢?”李大锤问。 “我也问过师傅同样的问题。师傅说,这里的人指的是所有有灵性的生物。灵性强的,血色越强,那意志就越强,和那天地二气纠缠的就越厉害,幻化的色彩就越多。灵性弱的,血色越弱,意志就越弱,纠缠也越弱,幻化的色彩就越少。但这血色又是可以养的,那有些动物的血却是蓝的,有的却是绿的,又有的白,又有的黑,这血,就是养的。师傅又说,即使同一种动物,血色也不相同。” “哎吆,脑壳痛。”魏蛮子叫起来。 魏老太爷叹口气说:“你先出去吧。” 魏蛮子却不动,只傻笑两声。 魏老爷子又接着说:“天地人三气交缠至极致,却会幻化出三种最极致的颜色,其一是纯白,主大善,其二深黑,主大恶。最佳的却是无色。但不管是哪种颜色的气,又都有自己的味道。师傅认为,一切气都是看得见,而且是摸得到的。只是因为‘道’之不传,所以我们迷失了。” “‘道’,这个字,我小时候我爸爸也给我讲过。”柱子接话。 “‘道’是啥子东西哦?”蛮子问柱子。 柱子摇头。 魏老太爷看看柱子,眼神竟有点悲哀:“你已经比我知道的多很多了。我师傅说,‘道’就是解开中华心法的钥匙,又叫“心传之法”。可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遗失了。我曾问过师傅,如果悟了‘道’会怎样?师傅说,对于武功来说,就可以飞檐走壁,出神入化,挡者披靡。对于修道的人来说,就可以上天入地、翻江倒海、无所不能。” 魏老太爷转身将他师父的画像捧起,放在桌前,一边用手指摩挲着画像,一边深情凝望,仿佛又回到了和师傅在青城山上练武的日子。 “我14岁的时候,师傅似乎悟到了什么,他不再教我繁复的招式。却也像柱子的父亲一样,要我练快,也是用石子。我那时候,一身血性,只喜欢进攻之法,不喜欢躲避之法。可是不管我打得有多快,师傅总能躲得开。后来,我悟出一个道理,师傅熟悉我,知道我行动的所有规律,我右手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目光之下,我没有机会。于是我悄悄地练左手,又在衣服右边暗缝口袋,藏之以细碎之石。后来,在跟师傅对练的时候,我右手接连打出石块后,却趁师傅抢攻之时,用左手打出了细石。师傅也是像查瑜民那样躲开的,只是太出意料,有些狼狈。那天师傅对我非常夸赞,说我很有慧根,已经悟出了左右互溶的道理。” “师傅,您这招“左右双杀”就是这样来的?”曹大虎问。 魏老太爷点点头。 “我16岁的时候,有一次独自下山,在山下边碰到了一个穿绿袄的小姑娘,长得很好看。我当时就走不动了,我一路跟着她,却发现她原来是青帮一个老大的女儿。那时候,青帮和洪门争得很厉害,正好有人在他们家门口闹事,我就去帮忙。没有人能打得过我。后来,那青帮老大就答应我,只要我跟着他,就把女儿嫁给我。” “这是我妈妈的故事。”魏蛮子傻笑着说。 “我就上山去拜别师傅,师傅笑着对我说,‘我度了你十多年,也没能度明白你。一个小姑娘又把你度了去,这也是缘法。’后来,我就下山了。我在山下混得不错,特别是左右双杀之技,从没遇到对手。有了钱,我就想去孝敬师傅,师傅却不要我的钱,只对我说,‘不要执迷于你那左右双杀,练过气的人,哪怕是一个孩子,也能把你拿下。’” 魏老爷子把目光移到了柱子身上。 柱子抠抠头说:“我真的没练过。” 魏老爷子的目光又有些发散,似乎又回到了那过去的时光。 “我那次下山后,也想弄明白练气倒底是怎么回事,我去找过练气功的,也去找过练轻功的,却发现都是言过其实。他们对气的描述都和师傅不一样。后来,我又娶了第二房老婆,再去山上的时候,师傅竟然不见我了,只叫人告诉我,‘不要坠了魔道’。我一直想弄明白什么是练气,但一直弄不明白,我就觉得师傅是骗我,他在山上练了那么多年,也没见能上天入地。后来,我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就渐渐把师傅忘了,把过去也忘了。我想我是坠入魔道了。” 魏老爷子把目光再次转向柱子:“你的拳脚功夫很差,刀法也很一般。那天,如果不是我一心想要杀了你的话,你不一定赢得了我。” 柱子笑了,他抠了抠脑袋说:“比硬功夫,我连魏爷、李爷都打不过。” “可是你的步伐很好,速度很快,拳够硬,也够狠,性命相博,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为什么?你出招,招招都是杀手呢?” “不知道,我父亲就这么教我的。” “他不怕你伤了人吗?” “我父亲一般不准我跟人动手。他总是说,不到忍无可忍时,不准动手,更不准露功夫。” “是要么不动手,动手不留情的意思吗?” “不知道,反正以打倒为目的吧。” “但是那天,你却从没向我出过招。为什么?在我没使出“左右双杀”前,你应该是有机会打出你的飞蝗石的。” “我大哥说,不能和您动手。否则后患无穷。” “生死相搏,千钧一发,你还能想到这些?你的本能不是以打到为目的吗?你怎么可能克服了本能?” 第四十回 人不风流只为贫 柱子被问懵了,因为他觉得这本来不是问题。 “你说你的父亲不喜欢你和别人接触?他一直让你生活在孤独中?” “嗯,我爸爸是这样的,他不喜欢我太多话,也不喜欢我和别人接触太多。他要我学会藏拙。他说要等到15岁以后,才能“行欲”,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魏老太爷沉默了好一会,才又说了一句:“清心寡欲,深藏守拙,这不就是‘道’的境界吗?” 这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柱子没有听懂,也就没有吭声。 说到这,魏老太爷突然不说了。他将师父的画像重新放好,又点燃几根檀香,拜了拜。然后对柱子说:“我没有本事当你的师傅,只希望,以后我们能时时见面,相互切磋。我想师傅应该会喜欢你的,你如果愿意,不妨来磕几个头。” 柱子只觉得,魏老太爷的师傅和自己的爸爸有几分相像,也不多想,走到供案前就磕头,一连磕了八个,才被魏老爷子拉住。他站起来转过身,却看见魏蛮子、李大锤、曹大虎都站起来向他施礼,口中叫道:“见过小师叔。” 柱子慌了,连忙摆手,连话都不会说了,只结结巴巴地喊:“魏、魏、爷,李、李、爷……” 魏老太爷笑了,他把手一挥说:“咱们习武之人不拘俗礼,你们还是照旧称呼吧,别让你小师叔别扭。” 第四天天亮的时候,秋荷远远看见二哥回来了。 她高兴地喊:“二哥回来了,二哥回来了。”然后向柱子奔去。 柱子不再叫柱子,在黑水,人们要么叫他愚二爷,要么叫他愚二。 自从愚二回来以后,庞有计的日子开始有了些得意。因为魏蛮子和李大锤子经常来找愚二,所以张义也经常来。愚二是个无趣的人,只和魏蛮子和李大锤子研究武艺。 庞有计却是个有趣的人,魏蛮子和李大锤子和愚二练完武,就会带着他出入各类场所。有时,张义也会带他去。魏蛮子和李大锤子带他去听大戏喝花酒,张义却爱带他去逛窑子听曲子。 秋荷也有些得意。 有了青帮的大树遮阴,他们终于盖起了属于自己的宽敞房子,小庙拆掉了,那里现在是他们的菜园。 最妙的是,他们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明天。 三哥在青帮码头上谋了份差事,管着一个仓库的货物进出。四哥在街面上经营起杂货。老六、老七两边帮手。有了钱,大哥整天只顾着和人应酬,花天酒地,没时间管杂事。而二哥从魏家回来之后,更不爱说话了,也不爱干活了。不是练武,就是捧着《增广贤文》读个不停。于是,负责在家中料理的她,成了大内总管。所有的钱财都交由她手,虽然二哥交代过她,除了日常用度,其余的都要交给大哥,可她不傻。十个里面最多上缴三个,倒不是贪钱,而是觉得大哥靠不住。一个家,总要有些积蓄,谁知道什么时候要派什么用场? 愚二掉进了“气”的迷雾中。魏老爷子讲给愚二的话,深深刺激着愚二。父亲教自己练过气吗?印象里明明是没有啊。可如果父亲没教过,那为什么父亲又让自己熟背了中华心法?为什么魏老爷子说的“道”和“气”自己这么熟悉?为什么自己能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杀气呢? 关于帮忙报仇的事情,魏老太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愚二,并派出了专人前往盘水和云南打探消息。只嘱咐愚二安心练武。他告诉愚二,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遇佛杀佛,遇鬼杀鬼,才能有仇必报。 愚二有了时间,便一心想要解开练“气”之谜。愚二练功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甚至睡觉的时候也在想,但还是想不明白。 回忆起和父亲相处的岁月,愚二突然觉得父亲有些神神叨叨,比如他常对愚二说:越是微小的东西,越是精之神的所在;虽然世上未必有鬼神,但精之神一定是有的;人和人之间可以通过精之神沟通……这精之神是什么?是练气的法门吗?是所谓的“道”吗?父亲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学堂读书?为什么只让自己看《增广贤文》?秘密藏在这本书里吗? 愚二把《增广贤文》又读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所以然来。这本书,愚二已经很熟悉了,他觉得书里的话有的很有道理,有的看不太懂,有的自相矛盾。 他去找大哥请教,庞有计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在一天晚上扔给了他一本书,书名叫《道德经》。庞有计又留下一句话:“想要读懂你父亲,先从这本书里搞懂‘藏拙’和‘守拙’的关系。”说完,就扬长而去。 愚二抱着那本书读了半天,一句也没读懂,居然捧着书睡着了。 第二天,魏蛮子来接他去魏公馆,他向魏老爷子说起了这本书。魏老爷子一愣说,这书是他们道家的宝典,还有一本叫《南华经》。写《道德经》的是老子,写《南华经》是老子的学生叫庄子。 他的师父也很推崇“拙”字,认为呆呆傻傻是道家的一种境界。魏老爷子只喜欢练武,不喜欢读经,也和愚二一样,搞不清为什么呆呆傻傻是一种境界。 一本《道德经》,愚二翻了很多天,只记住了这半句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愚二不明白,一又不是老母鸡,怎么会生出二来。二难道是个女的吗?否则怎么会生出三来?三就厉害喽,居然生了万物出来。但人有人他妈,鸡有鸡他妈,跟三有什么关系?” 秋荷发现大哥疯魔了,以前还是跟着别人去喝花酒逛窑子,现在自己一个人也去,还常常整夜不回。秋荷立刻觉得没有把钱都交给大哥,是多么地明智。 秋荷去找二哥告状,却发现二哥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喝花酒狂窑子。她只好红着脸告诉二哥:“大哥花钱去看女人。” 第四十一回 愚二要去喝花酒 愚二抬头看着秋荷,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不知道喝花酒逛窑子到地是怎样的一种风景。 他也不觉得大哥去看女人有什么错,他也去看过女人,甚至还偷看了小姐洗澡。何况大哥比他大好几岁,想看女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父亲告诉过自己做人要正直、要善良、要知道大义所在。可没告诉过自己,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对与错。自己偷看小姐洗澡是卑鄙的,因为小姐不愿意,而马家又对查家有恩。 大哥是去花钱看女人,想必对方是愿意的。那有什么对与错呢? 其实自己也想去看,也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喝花酒逛窑子。只是父亲告诉过自己,“欲不可纵”,所以自己才不能去。也不知道那窑子里有没有窅娘和窑姐,有的话还真想见一见。 秋荷见二哥若有所思,便以为二哥同意了自己的意见。就站在二哥跟前开始数落起大哥的种种不是。 正说着,庞有计走了进来。他听见秋荷在抱怨他,他拿秋荷没办法,但对付愚二有的是办法。 他问愚二:“我给你的书,你看了吗?” 愚二笑了:“看了,但一句也没看懂。” “我知道你看不懂,你一天到晚呆在家里,不跟人接触,就不懂得生活。不懂得生活,你又怎么理解得了生活?不能理解生活,你又怎么会看得懂《道德经》?看不懂《道德经》,你又怎么会懂得了你父亲?” 秋荷看见二哥若有所思地不停地在点头,就顿时忧心起来。二哥不会让大哥带坏吧,该不会也去喝花酒逛窑子吧? 这天下午,庞有计找到魏蛮子,告诉他,愚二要和他们一起去喝花酒。 魏蛮子不信:“愚二愣头愣脑,不食人间烟火的,会和我们去喝花酒?” 庞有计便和魏蛮子打赌:“十个大洋,输了可不许赖。” 于是两人叫上李大锤,一起来找愚二,约他去听大戏喝花酒。 让蛮子没想到的是,愚二竟痛快地答应了。 正是正午时分,初春的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天上,播撒下一地的洵美和惬意。 时间还早,蛮子带着大家来到一家茶园喝茶听曲热身。 这茶园并不堂皇。 在黑河之畔,几株粗大的楠树之间,拉有几条粗绳,就算是框定了范围。只在另一侧,盖有一排半敞形的房屋。 茶园风景到也还算得上雅致,院内种着各色花卉,又可扶“绳”眺望,观江水之悠悠,看青山之隐隐。 李大锤笑着问:“蛮子,怎么不去个好点的地方,却跑到这里来。简陋了点啊,你这是看不起愚二啊!” 蛮子一本正经:“这地方有个女娃儿,小曲唱得那才叫好。今天,就先让愚二饱饱耳福。” 愚二觉得茶园真是不错的地方,有说书的,有唱评弹的,也有赏花赛鸟的。 蛮子说的女娃叫欧阳楚楚,不但长的楚楚动人,歌唱得更是楚楚动人。一曲《天涯女》,唱得悠柔婉转,如悲似泪,听得愚二几乎痴了。 傍晚的时候,蛮子等人来到了春香院。 春香院真得很堂皇,金碧辉煌中到处都是红男绿女,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让愚二真的有点不太适应。 在一间私密的包间内,蛮子安排了很丰盛的酒菜,又叫来了几个穿旗袍的女子,女子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让愚二一下就想起了盘河镇布店门口的那个二姨太。想起了二姨太,就不由想起了小姐,想起了小姐就又想起了自己的罪恶,想起了父亲。 蛮子把其中一个最漂亮的,安排在愚二身边。 那女子一坐下,就把手搭上了愚二的肩,又到了一杯酒,对愚二嗲声嗲气地说:“小爷,我敬你一个。” 这一生中,还没有一个女子像这样将手搭在过自己的肩上。愚二红了脸,慌忙想要挣脱,那女子却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并就势箍住了他的颈。 “哎呦,还害羞啊。” 愚二一慌,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撞到了桌子,打翻了酒。大家都大笑起来。 庞有计对那女子说:“小月,你悠着点,我兄弟还是童子鸡,你要温柔点,不要急。” 小月笑着对愚二说:“哎呦,那我今晚不是要给你封红包?” 大家又大笑了来。 小月放开了手。 愚二站起来说道:“大哥、魏爷、李爷,我看我们还是回茶园听曲子吧。” “要听小曲,这就行,小月唱得也可好呢。来小月,给愚二爷唱一个。” 小月站了起来,对这愚二抛了个媚眼后说到,那我就给爷唱一个《偎恩客》吧。 她小嘴轻启,清音靡靡。 愚二听那曲调依稀就是《天涯女》的曲调,但小月唱出来的味道,和楚楚唱的完全两样。一个让人想入非非,一个让人欲哭无泪。 为什么?同样一首曲子竟然会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味道?差别在哪里? 小月唱完了歌,端起酒问愚二:“我唱得好不好啊?” 愚二却说:“你能不能再唱一遍?” “那我再唱一首《想情郎》,好不好?” “我就想听刚才那一首。” 看见愚二若有所思的样子,大家都觉得很奇怪。 小月又唱了一遍。愚二仔细地听,他听出一些不同,曲词不相同,唱法上的轻重缓急有不同,唱得人不同,听歌的环境也不同,于是一首歌就有了两样情。一、二,这两天一直困扰着愚二的半句话闯进了脑海。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难道这就是一生二? 他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大哥,我有事,我去茶园了。” 蛮子喊:“哎,别走啊!” 但愚二已风一样地下了楼。 第四十二回 瞎子一点都不瞎 李大锤站起来,向窗外望了望。 “他没走,他是在跑,真是向着茶园的方向。” 蛮子问:“他不会是喜欢上茶园的楚楚了吧?” 蛮子的腔调里带着些郁闷。 愚二来到茶园的时候,正碰上楚楚和一个瞎眼的男人在和一个大汉说着什么。 愚二走上前。 原来是大汉在问楚楚父女俩收驻场费。可是楚楚他们拿不出钱来,便想求对方宽限两天。 “哟,愚二爷,您来了,给您找个座?” 那大汉突然看见了愚二,于是恭敬地打起招呼。 “您认识我?” “呦,在黑河这地面上没见过您,也听过您啊。您下午不才来了吗?” “你们怎么了?” “哦,是这样,他们已经两个月没交驻场费了,我这问他们要钱呢。” “多少钱啊?” “哦,也不多,连上这个月的,也就一个大洋。” 柱子摸摸口袋,身上一个大钱也没有。 他很想帮帮楚楚,便厚着脸皮问道:“那您不能再宽限两天吗?” 那大汉到非常爽快。 “愚二爷,您发话了,那不行也得行。您上坐,我给您沏壶上好的茶,您还要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您啊,我没带钱。”愚二红了脸。 “哟,二爷,您可千万别再一口一个您的叫了。小的可担当不起。小的哥哥也在青帮,论辈分得管您叫师叔祖呢。您随便用,我们给您记个帐,还怕您不给钱啊。” 愚二心中有事,便不跟大汉啰嗦,他邀请楚楚父女一块落坐。 楚楚父女不停地道着谢,却不明白眼前的少年为什么要帮他们,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楚楚姑娘,我有个事想请教你。” 楚楚站起来,微微欠身:“不敢,二爷有什么吩咐。” “你唱的那首《天涯女》,我在春香院听小月也唱了一首,歌名叫《偎恩客》。我想请问你,这两首歌是不是同一首?” 楚楚红了脸,虽然她年龄比愚二小,但她知道的很多。她知道春香院是什么地方,就猜测愚二一定心怀着不轨。 她生气地说:“这位大爷,我们卖艺不卖身。” 她听见瞎子爹开了口:“二爷好耳力,这两首歌,确实是源自同一个曲牌,名叫《知心客》。” 愚二激动了,因为从一想到了二,如今他又听到了三。他激动地抓住瞎子的手:“您能给我讲讲吗?” “那说来话就长了……” 大汉端上茶水,送上了糕点。瞎子一边品尝,一边娓娓道来。 这一晚,柱子在茶园呆到很晚。从瞎子那里,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一晚,瞎子跟愚二讲了很多,愚二也悟出了很多。 在回家的路上,愚二反复品味着瞎子的话。 《知心客》是古代的一首曲牌名。在中国古代,在元朝以前,是没有戏曲的,听曲还是有钱人的专利。而在那勾栏院里,现在叫妓院的地方,则是唱曲听曲最好的所在。文人墨客依律填词后,就会找来名妓演唱。你写我唱,我唱你和,那勾栏院里,曾留下了过无数浪漫的爱情,无数优美的曲词,那里曾有着文化的流长。 后来,人们开始串曲,就是把很多很多小曲串起来,用于讲故事,就又有了戏曲。当小曲可以成为故事的时候,它就变成了大众的喜爱,于是戏子们就有了更广阔的舞台,再后来,勾栏院里的文化就和戏曲文化分了家。 一个越来越庸俗,一个越来越高雅。 就说那《知心客》吧,在妓院里就成了《偎恩客》,在评弹里就成了《天涯女》。它在各地的地方戏曲里,还有很多的变化,还有很多名字,但归根结底,它还是《知心客》,基本的旋律没有变,变化的只是唱腔,只是节奏,只是乐器……” 瞎子的话,愚二并没有完全听懂,但有一点他听懂了。 “《知心客》是一,《偎恩客》是二,《天涯女》是三,其他的就是‘万’。” 想明白了这一节,他似乎也想明白了父亲的话。 “父亲说査门的功夫,马步冲拳、飞蝗石才是根。拳法套路、刀枪棍棒不过是枝是叶。难道说,这马步冲拳、飞蝗石就是《知心客》,拳法套路、刀枪棍棒不过是《偎恩客》和《天涯女》。马步冲拳、飞蝗石是不变,拳法套路、刀枪棍棒才是变。” 愚二回到家,已过了子时。 秋荷还在为他守门。 秋荷说,大哥庞有计早就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交给愚二。 “大哥说你喜欢上了茶园一个姑娘,的曲子,我想你可能需要点钱。” 愚二满脑子装得都是一、二、三,他并没有听清秋荷在说什么,他只是机械地接过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回到房间继续沉思。 第二天,愚二老早就去了茶园,他想和瞎子继续聊天,却发现他们正忙着卖唱,便只好在茶园继续喝着茶等待。 然而,这一天,他终究没有等到机会。因为,当楚楚告诉瞎子愚二又来了的时候,透过墨镜,瞎子清楚地看见愚二正向他们这边张望着,脸上写满了急迫。 瞎子其实并不瞎,装瞎只不过是为了博取更多的同情,为了暗中更好的观察,为了谋取更好的生活。 瞎子也不禁怀疑起了愚二的用心。 在昨天的谈话中,瞎子已经清楚地知道,愚二并不是个懂音乐的人。 一个不懂音乐的少年,是没有理由对他这个瞎子感兴趣的。 他的目标一定是楚楚,瞎子知道女儿楚楚的漂亮,他也不介意有人追求楚楚。 楚楚已经十六了,是该找个人家的时候了。 但俗话说,好马配好鞍,他希望能找到个有钱的女婿,这样不仅能改变女儿的生活,也能改变自己的境遇。 他看出来了,青帮的二少爷魏蛮子对女儿颇有兴趣,所以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魏蛮子张口。魏蛮子虽然年龄比女儿大,也已经有了家室。但魏家在黑河那是有钱又有势,去魏家做小,也是不错的选择。 第四十三回 愚二想有自己的茶园 一连三天,愚二都早早地就来到了茶园。 一连三天,瞎子都没有等到魏蛮子的到来。 第一天,瞎子就已经摸清了愚二的底细,当他听说愚二有一身好武艺,贵为青帮小师叔的时候,他的心动了一下。 但当他看见,那愚二来到茶园,除了傻傻地喝茶外,竟然连小吃也舍不得叫的时候,他就又觉得,这愚二就是个穷胚子,一个以吃苦耐劳为享受的人,楚楚跟了他,除了学会吃苦,还能得到些什么呢? 第三天,等不到魏蛮子的瞎子,又有了些动摇,觉得似乎也可以先将愚二作为一个备选,在他正准备带楚楚走向愚二的时候,却看见张彪正在愚二面前请安。 愚二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在茶园还未曾结过帐,于是,当张彪满脸笑容准备离去时,愚二喊住了他。 “张大哥,结一下账吧。” “好嘞,愚二爷,四天,一共一个大洋。” 瞎子看见愚二心痛的脸都变了形。他不顾身份地一个劲地问张彪:“怎么这么贵?都够我一个月的开销了。” 一个月才用一个大洋,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就是勒紧裤腰带,每天只吃一顿饭,也不只一个大洋吧。瞎子摇了摇头,带着楚楚再次悄悄地离开了茶园。 愚二真的很肉痛,原来到茶园听戏这么贵。 怪不得,秋荷要抱怨。 大哥天天出去喝花酒看女人了,那要花多少钱啊。虽然说这茶园是个好地方,虽然不能说大哥不对,但这钱说好了是要存做路费,去云南报仇的。大哥不会都花掉了吧?但怎么跟大哥说呢?愚二仔细想了一会,心里终于有了计较。 第二天一大早,愚二找到了李大锤。 “李爷,我,我想在竹林哪里盖点东西,您看行吗?” 李大锤乐了,他故作恭敬。 “小师叔,打您成为小师叔那一个刻起,那竹林就归您管,不归我管了。” “谢谢,谢谢李大爷。” 愚二兴奋地掉头就跑。 “哎,你要干什么啊?要不要我帮忙啊?” 愚二早就跑远了。 看着他飞奔的身影,李大锤想:“这愚二挺有意思,做事怎么一会老成稳重,一会又轻佻浮躁。也是,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不管看起来有多成熟,武功又有多好,都还需要岁月的磨练。” 愚二飞快地跑回家,找到庞有计。 “大哥,能给我几个大洋吗?” 庞有计笑着说:“怎么,看上楚楚了,要用钱了?别跟我这打主意啊,我这的钱,是存起来去云南的。你问秋荷要,这小丫头,鬼得很,我跟你讲,她肯定存了不少私房钱。你找她。” “噢,我知道了。” 愚二郁闷地回到房间,却看见秋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又竖起根手指向他作出“嘘”的手势。“二哥,你要钱吗?我这有,我没把钱都给大哥,我给咱家存了十多块大洋呢……” 愚二又高兴了起来。 第二天,他把所有的兄弟都叫了回来,在竹林里开始了砍伐和建造。两天之后,一个宽敞的竹棚搭建了起来。 秋荷问:“二哥,我们建这竹棚干什么?” 愚二干脆地答道:“开茶园。” 听说二哥要开茶园,老三带头叫起好来。 “对,开茶园,这生意赚钱!” 兄弟们都叫起好来,精神振奋,干劲十足。 秋荷却有点疑惑。这个地方这么偏僻,怎么可能开茶园呢,什么人会来这喝茶呢?但她愿意相信二哥,还是拍着手跟着叫好。 庞有计听到喊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皱着眉看了看柱子。 “愚二,这名字还真适合你,你还真够傻啊。你开什么茶园啊,我问你,这方圆几里地,你看见过几户人家啊?” “好像没见过多少?” “秋荷,我问你,离这最近的菜市场有多远?” “有几里地。” “你平常去买东西,离这最近的有多远?” “几里地。” “老三,我问你,你在竹林这,一天最多遇到过几个人?” “两三个。” “那你们开什么茶园啊!老二啊,你是愚二,你把兄弟们都带成了愚三、愚四、愚五、愚六……,真是一个个都蠢得要死!” 看见愚二低下头,庞有计又有了几分得意,他决定借题发挥。 “老二,投了多少钱了?” “还没开始投钱。” “准备投多少?” “十块大洋。” “秋荷给你的?拿来,放我这存起来。别浪费了。” “嗯!” 愚二掏出钱来,刚伸出手,就被庞有计一把夺了过去。 他把火力又转向了秋荷。 “秋荷,你现在学会藏私房钱了,当初可是说好的,我是大哥我管钱。除了吃穿用度的钱,你都应该交上来。老二,是不是?” “嗯!” “算了,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后,秋荷你要学会报账,藏私房钱这种事不允许再发生了。老二,你同意吧!” “嗯。” 庞有计迅速发现愚二确实很好对付,但秋荷,自己压根就不是这女人的对手。 “哎呦,大哥,你可别在二哥面前冤枉我。谁说我藏私房钱了?我给二哥的钱,那是四哥用来办货的钱。你是管钱的,二哥可是先跟你要的钱,你不给。那只好我们这些当弟弟妹妹的来想办法了,大家说是不是?” 大家都说,是! 只有愚二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哥,我们这些当小的,从来不敢乱花钱,也从来没存什么贪念,因为我们的命都是二哥救的。二哥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他要用钱盖茶园子,我们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想办法啊。所以,四哥把办货钱都拿出来了,这个月没进货,大哥,月底可能没钱交啊。刚才大哥说,叫我报账,好啊,从这个月起,我笔笔都报,我保证账目清清楚楚。可是大哥,我们现在存了多少钱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们这些弟弟妹妹说一说啊。然后,大家一起规划规划,这钱今后要怎么用啊?二哥!二哥!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秋荷希望得到二哥的支持。 第四十四回 愚二疯魔了 庞有计看见兄弟们都在盯着自己看,不禁有些着慌。 他看向愚二,愚二依旧低着头,好像压根没听见秋荷说话。 他决定即刻结束这场争论。 “好,就这样。老二,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哦,大哥,你忙。” 愚二并不想参与这场争论,因为《增广贤文》说:“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又说“世上若要人情好,赊去物件莫取钱。” 他知道,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自己想要兄弟,就不能想着钱财。而且现在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想。 竹棚盖好的第一天。 愚二在庞有计走后,就没有再说过话,他在家里,默默地用竹子做着各种器具:竹凳、竹椅、竹筒、竹杯…… 竹棚盖好的第二天。 愚二依旧没有说过一句话,大多数时间,他只沉默地站在竹林里,傻傻地看着竹子。 秋荷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把兄弟们都叫了回来。老三尝试着去和二哥说话,但二哥除了“嗯”,就是“啊”,让老三也感觉到有些不妥。这天,老三没有去码头,他带着老六、老七,在竹林旁,一边编着竹椅,一边默默守护。 在傍晚的时候,带着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秋荷走进了大哥的房间,毕竟二哥最听大哥的话。“大哥,你去看看二哥嘛。他在竹林里。除了吃饭,他就一直呆在竹林,跟谁都不说话。” “你别管他!”庞有计说。 “他这得的是相思病,他喜欢上了那个茶园的楚楚了,要不然,他会连着几天去茶园?还要自己开茶园?这病啊,治不了。你看吧,他现在是呆呆傻傻,过几天还要不吃不喝,还要不眠不休。不过,也没什么所谓,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这种事,我们帮不上忙。” 秋荷很生气,觉得大哥一点也不关心二哥。 竹棚盖好的第三天。 一大清早,有破衣烂衫的一家三口路过竹林,看见空空的竹棚和竹林里的愚二,就走上前去询问。 “大哥,我们可以在竹棚里歇歇脚吗?” 愚二短暂地恢复了正常,他把这一家人带到竹棚里,又叫秋荷去给他们弄了些吃的。 秋荷很高兴,她想和二哥多说会话,那怕是挨骂也行。于是她拿出一个本子,带着所有的积蓄走到愚二跟前。 “二哥,你别骂我啊,其实我真的藏了些钱,这是账本,这是钱,还有十多个大洋呢。我不是贪心,我是怕大哥乱花钱。你知道大哥的,我怕万一有急需的时候……” 她发现愚二似乎并没有在听她说话,虽然他一直在“嗯”,在“啊”,但他的神,却似乎在某个远方。 中午的时候,柱子开始了入定。他在竹林里扎起了马步,就一动不再动,甚至连端到跟前的午饭也没有吃。不管秋荷怎么叫他,他都像没有听见。 秋荷慌了,她认定二哥真是得了相思病,因为大哥所说的不吃也不喝的现象真的出现了。 老三却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他最崇拜的二哥绝对不会得什么相思病,二哥一定是在练武功,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内功。这个时候,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也不能被打扰。 他不但不着急,反而带着老六、老七也去竹林里扎起了马步,自称是二哥的护法。 秋荷很生气,三哥什么都好,就是不爱用脑筋,人怎么可能不吃不喝。不愿意吃不愿意喝,那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秋荷觉得,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明明觉得自己不想要,但真的要失去的时候,却又会有些不甘。 这天晚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秋荷和老四一起去了茶园。 兄弟们都曾经怀疑,二哥在心里面,曾经喜欢过秋荷。 因为二哥在大多数时候,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除了大哥,能和二哥保持良好互动的,只有三哥和秋荷。而在所有的兄妹中,二哥只给秋荷起了名字。 二哥和秋荷说话的时候,态度总是很慈祥,总是面带笑容。有的时候,又会在远处默默地望着秋荷,在凝望中,若有所思。 秋荷一直担心着担心着,她怕二哥真的喜欢上了她。二哥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应该报答二哥,不管二哥有什么条件。 但她心里喜欢的是四哥,虽然她也喜欢二哥,但喜欢和喜欢并不一样。 她和四哥从小就在一起,相依为命,一起流浪,一起乞讨,直到遇到了三哥他们。在她的生活里,四哥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四哥也很肯听她的话,对她一直都很好。她在内心里一直都盼望着二哥能另有所爱,这样,她才不会伤害二哥。 但当她真的发现二哥另有所爱时,却又在心里生出了小小的醋意。 她看见了楚楚,楚楚真是个漂亮的女孩。 桃子形状的脸,白里透红,下巴有些尖却又不失圆润。 小小的嘴,大大的眼,高高的鼻,很有福气的耳朵。这五官在脸上的分布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就好像有人先在她脸上打过无数次模子,然后,才在最为合适的地方,安上了最为合适的五官。 秋荷为二哥感到高兴,如果,二哥爱上的是这样的一个女孩,那为了她痴迷也是一种正常。她要想办法帮帮二哥。 竹棚搭好的第四天。 秋荷看见二哥像疯了一样地在竹林中奔跑,老三他们气喘喘嘘嘘地跟在后面跑。二哥很快跑上了山,消失了踪影,老三他们在拼命地追。 秋荷带着老四找到了魏蛮子,她的脸上挂着泪。 她哭着对魏蛮子说:“魏爷,我二哥可能害上了相思病,他好像快疯了。” “为谁啊?不是楚楚吧?” “魏爷,您也知道这事?” 魏蛮子乐坏了。 “哟,不至于吧,楚楚那小姑娘虽然长得不错,也确实招人喜欢。不过不至于为她发疯吧?也活该,谁让他跟我老魏抢女人。” 魏蛮子得意地大笑起来。 秋荷怒了,她正一肚子难受没地方发泄。 她大声地对魏蛮子嚷嚷:“你是个什么东西,枉我二哥把你当朋友,说你讲义气,重朋友,原来你也是个落井下石的货……” 第四十五回 楚楚的福气 老四吓坏了,这可是青帮的魏二爷,怎么得罪得起。 他拼命地拉秋荷的袖子。秋荷甩开老四,哭着向门口跑去,一头撞在李大锤的怀里。 “怎么了?小秋荷,这是谁惹你了?” “我说小姑奶奶,怎么这么大脾气啊。我就嘴贱开个玩笑。天地良心,我对你二哥,那可是真心当朋友的!”魏蛮子追了出来。 李大锤子问明了情况,忙对秋荷说:“这你可真是冤枉了你魏二爷了。没错,魏二爷是挺喜欢楚楚那小姑娘的,但他发现你二哥好像也喜欢之后,就立刻跟我说了,从此不会再去茶馆。他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和愚二闹不快。他是说到做到,几天都没出门!” “就是,就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个道理你二爷我明白。我就是心里有点泛酸,才有点胡说八道。啊,别生气,啊……” 魏蛮子不停地解释着。 “那对不起啊,魏二爷。我下次不敢了……” 秋荷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她小声地说道。 “蛮子,愚二的事,我刚也听说了,我已经安排张义先过去照看了。我特地过来找你商量。不能让小师叔毁在个女人手里啊,那咱们青帮不也没面子嘛。” 魏蛮子想了想说:“妈的,不就一个女人嘛,有什么大不了。走,我们去茶园。” 张彪老远就看见了魏蛮子和李大锤等人。 他赶紧迎了出来:“二位爷,好几天没见,想死小的了。” 他看见魏蛮子一脸怒气地看着他。 “听说你愚二爷,在你这很不开心啊。” 张彪吓了一跳,他立刻很后悔那天收了愚二的钱,因为那天之后,愚二就再没有来过。 “魏爷,愚二爷能来我们这,是给我们面子,我们巴结还来不及,又怎敢得罪。就是那天,二爷说要跟小的结账,小的一时猪油懵了心,不该收了二爷的钱……” “呸!” 张彪还没有说完,就被魏蛮子一口唾沫吐在了脸上。 “我不是说这个事,谁差你这点钱?我问的是,楚楚他们的事。” “楚楚?那能有什么事啊?” 张彪有点迷糊。他一边抠头,一边回忆。 “那天下午,愚二爷和二位爷一起来茶园喝茶,晚上,他自己又来了一回,和楚楚父女坐了好一阵,聊了很久。他还让我先不要收楚楚他们欠的驻场费,我可到现在都没敢收啊,不信,二位爷可以去问。” “说正事,后来呢?”李大锤不耐烦了。 “后来,愚二爷又连着来了三天,就只喝茶。不过他老是盯着楚楚父女看。但没看见他们一起坐。说起来,好像是楚楚父女一直故意在躲。每次楚楚他们一走,二爷也就走了,出去之后,就不知道他们见没见面了。再后来,二爷就没来过了。” 张彪的话,让魏蛮子、李大锤等人更加相信,愚二可能,不,确实是害上了相思病。 少年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走火入魔。李大锤叹了口气,魏蛮子摇起了头。 “你家愚二爷看上楚楚了,这是楚楚的福气,我今天就要把人带走,办法你去想。办好了有赏,办不好,你知道的。” 魏蛮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哎!魏爷,小的明白,我这就去说。” “等会,告诉他们聘礼好说,我们不缺钱。还有,以后,你给我记着,你愚二爷的帐都挂在我头上。”李大锤嘱咐道。 秋荷觉得魏蛮子的做法有点蛮横,又有点强抢的味道,但事关二哥,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过了大半个时辰左右,张彪走了出来,一脸谄媚地说道:“二位爷,妥了。但是对方想要50块大洋的聘礼。” “行了,把人叫出来。晚点,我叫人送100块给她。要高高兴兴的,别让我看见了哭丧脸。” 秋荷一直担心,楚楚一定会悲愤欲绝。但有时候,你以为别人不愿意的事情,往往隐藏着的只是自己的不满。 秋荷看见楚楚的时候,楚楚已经把自己打扮成了新娘子的样子,脸上平静的看不出任何不悦。秋荷怕楚楚委屈,忙走上前去,拉着楚楚说话。 张彪是个很厉害的说客。 他见到楚楚父女的时候,一脸恼怒。 “瞎子,我跟你说,你惹上大麻烦了。” 瞎子吓了一跳,赶紧说:“张爷,看您这话是怎么说的,您知道,我们父女可一向循规蹈矩的。”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了愚二爷。愚二爷是谁?是青帮的小师叔,得罪他,你还想在黑河混?” 瞎子一下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愚二找张彪来当媒人。 他立刻放下了心。 他觉得张彪是在说大话,虽说愚二是青帮所谓的小师叔,可那是别人捧的。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后生,在黑河无根无基,无产无业,魏老太爷看得起你,你是小师叔。魏老太爷翻了脸,你不过就是条丧家犬。而现在跟他争楚楚的,那可是魏二爷,魏老太爷最宠爱的儿子,他愚二凭什么来争?张彪这种人,有时候,你也得敲打敲打他。 于是,他淡定地对张彪说:“张爷,您知道青帮的魏爷最近很喜欢听楚楚唱曲,前段时间,他可是天天来啊,他甚至跟我说过,他很喜欢楚楚唱的……” “我说你怎么这么狂,原来是仗了魏爷的势。你还真不把愚二爷当爷啊。你知道今天,是谁来替愚二爷出头来了?” “是谁啊?” “就是魏爷,还有李大锤李爷。魏爷可说了,愚二爷看上你家楚楚,那是楚楚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你再好好想想。” 瞎子愣在了那里。 但楚楚却有些高兴。 当父亲恭喜她,说魏蛮子可能看上她的时候,她心里有说不出郁闷。 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毕竟这个世界是现实的,她一个女孩子如果不能找个可以依靠的男人,那在这乱世里,等待自己的只可能是无尽的苦难。虽然,她和愚二只说过几句话,但愚二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少她可以肯定,愚二是个老实人。 第四十六回 魏老太爷的疑惑 楚楚记得,那天,愚二和父亲聊了很久。 他态度一直恭敬,眼光从未斜视,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卖唱的,就对自己和父亲露出过那轻薄和怠慢。其实,父亲一度也曾动摇过,只是那愚二太穷,穷怕了的父亲,才会选择了拒绝。 如今,情况可不一样了,连魏蛮子都替愚二出了面,说明愚二是有未来的。只要有了势,就自然会有钱,有了钱,你还害怕会吃苦?嫁给愚二,那是正室。嫁给魏爷,只能做小妾。嫁给愚二,两人门当户对,又年纪相若。嫁给魏爷,那叫攀了高枝,又年纪悬殊。两人都是青帮的,相互都是兄弟,那当然是嫁给愚二好。现在穷一点,可未来很光明。 “爹,你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楚楚终于没忍住,把父亲叫了出去。 瞎子认同了楚楚。他再回来的时候,点头哈腰地对张彪说道:“张爷,既然您老这么费心,愚二爷又这么诚心,那麻烦您转告魏爷,我们想要二百块大洋的聘礼。” 张彪冷冷一笑:“你那女儿长得确实不错,不过你别忘了,那妓院里头,比楚楚长得好的,多的是。又怎么样?几个大洋就给人卖了。你要想富贵,先让楚楚做好本分,到时候,你谢我都来不及。你要不识相,哎呀,魏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老人家可没给我说聘礼的事。” 瞎子听了这话,吓得额头不由都冒出了冷汗。 张彪看见了,就知道事成了。 “不过你嫁个女儿,总也是件事。我拼了挨顿骂,也要帮你欧阳老哥。我去向魏爷讨个情,争取50个大洋吧。成不成我可不知道。” 瞎子千恩万谢。 张彪倒不是成心想要帮魏蛮子砍价,只是他知道,这事办得漂亮,魏爷、李爷不一定会打赏。但要是办得不漂亮,自己甚至全家都可能跟着倒霉。但也不能太委屈了瞎子,瞎子的飞黄可能就在眼前,做人要学会给自己多留几条路。 事情办得如此顺利,魏蛮子不禁得意,他打赏了张彪,又叫了顶大轿子,抬上楚楚和秋荷直奔竹林。 在轿子上,秋荷告诉楚楚:“魏爷他们这样做,实在是逼不得已,你不要太生气。我二哥从茶馆回去,整个人都不对了……” 楚楚听着秋荷的诉说,不禁有些高兴。 “如果要嫁的人是个喜欢自己的人,那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到了竹林,李大锤看见张义正百无聊赖地和老三聊着天。 “怎么回事,你愚二爷呢?” 张义忙上前答话:“我来的时候,愚二爷就不在。说是早上发了疯般地跑进山了。” “叫人去找没有啊?” “去了,您也知道那山有多大。” 李大锤摇了摇头,不禁有些感慨。 “少年人还真遇到“色”字就成魔啊。” 楚楚听了,却有些受用。 “想不到这愚二对自己还真是一见倾心呢。” 魏蛮子看见了新建的竹棚,里面有人在生火做饭。他不禁奇怪,便问老三。 “那咋回事啊?都什么人啊?” 老三忙说:“难民,说最近南边打起来了。逃难的,一家三口。二哥看他们可怜,让他们先住着,还送了他们好些东西。” 魏蛮子笑了。 “这个愚二还真爱管闲事。” 楚楚听了,却为自己感到庆幸。 “一个对陌生人都能付出爱心的人,又怎么会亏待自己的妻子呢?” 李大锤和魏蛮子倒不太担心愚二会出什么岔子。在秋荷安顿好楚楚父女之后,他们便拱手告辞,毕竟愚二要结婚,这是件大事,他们必须要赶回去禀告魏老太爷。 这一晚,愚二竟没有回来。 秋荷一直陪着楚楚,给她讲二哥的故事。楚楚竟听得痴了,一个少年英雄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竟让她不觉开始盼望愚二的归来,仿佛盼望着梦中的王子。 只是一夜的功夫,就驱散了瞎子心中所有的不快。 他看见了愚二的兄弟们对自己的尊敬。 他们对愚二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在自己以愚二岳父身份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当做了长辈供奉。 他看见了青帮对愚二的重视。 魏蛮子一回去就让人把一百块大洋送了过来,还带来了不少礼物。其中,竟然也有魏老太爷的贺礼。 他看见了眼前的实在。 他不知道愚二到底有没有钱,但他们的房子不错,够大,房间又多,他们每个兄弟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房子共有两层楼。据说只有大哥、愚二、老三跟秋荷住在一楼。而那个老三一见他来,就恭敬地让出了房间,搬上了楼。 他看见了江湖人对他态度的转变。 他本来想去茶园告两天假,却被张彪留下来喝茶。张彪一改中午对他的态度,还一口一个“您”字,一口一个“欧阳老先生”。张彪还请他享用了上等的点心。 多少年来,在茶园,他只是个低贱的艺人,只有给人唱曲的份,哪有坐下来听人唱曲的份。那些往来的人,又有几个像今天这样,见了他就要面露微笑,客气问好的。 心满意足的他回到竹林后,很认真地叮嘱楚楚:“不要太早睡,给愚二爷守着门。” 第二天一早,魏蛮子就来了竹林。 他倒不是担心,他只是想来看看,当愚二见到楚楚后,到底会是怎样的一种欣喜若狂。 昨天,当他洋洋得意地告诉父亲,愚二是如何对楚楚一见钟情,如何因为求之不得而为情疯狂,他又是如何断然割爱成全兄弟时,他看见父亲是一脸的不信。 魏老太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么大的人了,一点淡然之心都没有。你到底搞清楚没有?愚二怎么可能?你肯定弄错了,别好心办了坏事。” 在父亲面前,蛮子不敢多辩,还好有李大锤证实了他的说法。 “师父,蛮子说得虽然有些夸张,但确实是实情。” 他看见父亲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 “这小子难道也跟我一样,见了女人就入了魔道?少年人……” 第四十七回 谁是楚楚? 正是为了要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义气,所以蛮子早早地就跑来。 他想要在这初夜后的清晨,把愚二堵个正着,那将是何等的爽快。然后,再带着愚二和楚楚去父亲面前炫耀。 听到敲门声,秋荷和楚楚都以为是愚二回来了,她们高兴地打开门,却看见了一张令彼此都失望的脸。 蛮子等啊等,等到了中午,也没见到愚二。 等到魏老太爷都来了,也没见到愚二。 魏老太爷和楚楚父女聊了会天。 他到挺喜欢楚楚的,长得漂亮,说话时透着一种温柔,举止中带着一些文雅。对愚二来说,也许算得上是一个佳偶吧。他便高兴地对瞎子说:“欧阳先生,这婚礼呢,我想办得隆重些,就在魏府办吧。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就这么一个小师弟,只要楚楚能好好待他,万事好商量。” “一切一切都都听老太爷的吩咐。我们都都愿意。” 瞎子受宠若惊,激动地说话直打结巴。 三人正聊着,老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二哥回来了。” 魏蛮子忙问:“在哪啊?” “才刚刚到山口了。” 魏蛮子是个急性子,他立刻窜了出去,向愚二迎去。 愚二满脸都是笑容,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一看就是心怀喜事。 魏蛮子不禁怀疑,难道他已经从老三那里听说了好消息? “魏爷,您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打我,打我……” “不至于吧,你再他妈高兴,也不至于高兴的让我打你啊。” “打我!打我!快打我啊。” 愚二竟有些迫不及待。 魏蛮子觉得愚二是高兴疯了,他提起拳头轻飘地向愚二打去,却被愚二轻轻一带,差点摔倒在地上。 魏蛮子一惊,他发现愚二的拳脚功夫似乎比前些日子高了许多,他打起精神,认真和愚二交起手来。 魏老太爷等了一会,没等见愚二进来,不禁有些奇怪。 他走出门,看见儿子正在不远处和愚二过招,他觉得更加奇怪了,便走上前,想要看个究竟。 屋子里,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楚楚父女。 楚楚不知道见到愚二后应该说些什么,她有些盼望又有些害羞。 瞎子担心着,不知道这位曾经被自己冷待的姑爷,见到自己会不会有些什么不满。 魏老太爷走到愚二跟前之时,蛮子已经被愚二打倒了两次。 魏老太爷愈加奇怪,前段时间过招的时候,在拳脚功夫上,儿子还能够和愚二势均力敌的,怎么突然就这么不济了呢? 愚二看见了魏老太爷,便更加兴奋了。 “老太爷,您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原来,那天愚二在瞎子那里,悟出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道理。此后的三天,他虽然没有能和瞎子再说上话,但他在茶园里听见有人在唱川剧,那川剧的曲调竟和川江号子有几分相同,他就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在竹林里砍竹子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在盘河镇马家寨,自己在竹林下练马步冲拳的情景。突然,一道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査门功夫的秘密。 为什么査门会把马步冲拳和飞蝗石当作功夫根本,为什么父亲直到三年前,才开始教自己刀法和拳法,答案似乎清晰又似乎模糊。 于是,他在竹林里展开了冥想。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父亲说的话,在马步中,在冲拳时,在对飞蝗石的投掷中印证,他终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练马步为的是什么? 是练下盘的扎实,是练身体的稳定。 冲拳需要的是什么? 是力量的爆发,是力量的持久。 査门练“闪”练得是什么? 练得是速度。 査门飞蝗石讲究的是什么? 讲究的是精准。 “力量、速度、精准和稳定”,这个八个字就是査门的根,是不变。而查门的刀法、拳法,只不过是这根生发出的叶,是变。但就像那竹子一样,你不管把它做成什么,椅子也好,凳子也好,杯子也好,它归根结底还是竹子。你掌握了竹子的特点,就不难破解制作的秘密,还有…… 愚二觉得自己悟出了很多很多艰深的道理,可是却有没有办法将它们清晰地表达出来。 “力量、速度、精准和稳定”,他只能说清楚这八个字。 在大山的深处,有所悟的愚二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父亲教给的他的拳法和刀法,却发现那拳法和刀法似乎总有一些不足,正是这些不足,让力量、速度、精准和稳定得不到最好的发挥。于是他将不足在自己的认识范围内加以修正,突然觉得自己的武功,比以往似乎要高出了很多。 于是,他带着自己的领悟,急急忙忙地往回赶,想要去找魏老太爷共同参详。 而就在刚才,在和魏蛮子过招的时候,他又发现,同样的道理似乎不仅仅试用于自己,也适用于蛮子,在蛮子的拳招中,他也轻易地发现了过去不曾发现的不足。 魏蛮子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父亲正向他们走来,他暗骂自己糊涂。 “今天是来办喜事的,怎么在这过上招了。” 他拍拍身上的土。 “愚二,楚楚来了!你不先去看看?” 他期待着热烈地反应,但愚二好像没有听见。 愚二对父亲滔滔不绝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他只听懂了少少。他看见父亲一边不停地点头,一边又若有所思。 终于,愚二停止了废话,他忙对愚二大声地说:“楚楚姑娘来了!” 沉思中的魏老太爷也似乎突然醒悟了过来。 “对,楚楚姑娘来了。” “楚楚是谁?” 愚二一脸迷茫。 魏蛮子看见了父亲脸上的奇怪,就赶紧说到:“就是茶园瞎子的女儿啊!” “哦!”愚二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那瞎子叔也来了?” “来了,来了,都在你家里呢。”蛮子说。 “老太爷,那我先去招呼一下。” 愚二有点忘乎所以,他撒开丫子向家中跑去。 第四十八回 高与低错与对 蛮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对父亲说道:“看这小子高兴的。不过也真够糊涂的,他这么喜欢人家姑娘,居然连名字都不问。” 他看见父亲将信将疑的脸,不由自己也怀疑起自己的话来。 瞎子在屋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他感到奇怪,这愚二怎么回来了这么久,都没有进屋来呢?昨天这么急,今天怎么又这么缓,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呢? 他看见女儿脸上不太自然的神情,就赶紧安慰:“别急,这娶老婆是个大事,他们总是要商量商量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终于,他看见愚二冲进了房间。他听见愚二兴奋地叫喊。 “瞎子叔叔,您来了。我一直找您呢。” 瞎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高兴地说:“来了,来了,楚楚我也带来了。” 他看见女儿站起了身,低着头,一脸绯红。 “楚楚姑娘好。”愚二跟楚楚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瞎子对面。 “瞎子叔叔,我一直想问您,这《知心客》是从哪来的?” 瞎子有些糊涂,他不明白愚二是什么意思,只露出一脸迷茫。 “我是说,这《知心客》是怎么成为曲词的?” “是古代那些诗词作者创作的啊。” “那,那些作者又是怎么想到的呢?” “哦,古时候最早的诗,都来自民歌,都是有曲调的。后来慢慢发展,在有了诸多变化之后,就有了格律,后来就有了词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愚二又像风一样地跑出了门,有点神经兮兮的。 被晾在一旁的瞎子内心无比郁闷,他不禁心里开始打鼓:“这愚二不会心有不满,存心要给他们难堪吧?” 跑向了魏老太爷的愚二,又开始了喋喋不休,又开始了比比划划,开始了神神叨叨。 从认识了愚二以来,愚二给魏老太爷的印象一直是沉默而寡言。 而今天的愚二,一直处于高度的亢奋中,他忘乎所以、语无伦次,只是拼命地想要表达,他的确不太正常。 但魏老太爷知道,这不是为“爱”而疯魔,这是因“武”而痴狂。 在愚二混乱的言语中,他顺着愚二的思路整理着头绪,竟也在迷惘中看到了些光芒。 过了许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蛮子说道:“你自己拉的屎,自己去把他擦干净。” 蛮子虽然蛮但并不傻,他也明白了状况,不由又羞又恼。 他刚要走,魏老太爷又把他叫住了。 “算了,你把楚楚父女,先接到家里去,不要多话,就说我请他们去住几天。然后把曹老五叫来。” 现在的魏老太爷,不想愚二被任何事打扰,在他对武学的痴狂中,他也想要尽一份自己的力。愚二仍旧兴奋着,他和魏老太爷边走边说,声音大的可以传出几里之外。 直到有人狠狠地拉了拉的他的衣角,他才回过头。 他这才看见了秋荷。 自从听到二哥回来的消息,秋荷就跑出了门,一直陪伴在二哥的身旁,但二哥却仿佛把当她成了空气,熟视而无睹。 不,不仅仅是她,老三、老六、老七,都在他身旁,可他却一个也看不见,他只顾着上蹦下跳,比比划划,胡言乱语。 和平时沉默的愚二相比,现在的愚二完全判若两人。 这真的是她的二哥吗?二哥不会疯了吧? 秋荷哭了,不管二哥是为爱情,还是为武功,她都不愿意看到二哥疯魔,她难受极了。 愚二看见秋荷眼中挂着泪水,他安静了下来。 “秋荷,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二哥,你怎么了?你怎么都不认识我们了?你知道这几天,我们有多担心吗?你都不像你了!” 秋荷扑进愚二的怀里。 “是啊,是啊,二哥,我们真的好担心。” 愚二又看见了老三、老六、老七。 魏老太爷忙安慰秋荷:“你二哥没事,他只是在专研武学。你们尽管放心。” “你二哥我没事……” 愚二在乱七八糟地解释了一番后,又高兴地跟着魏老太爷走了。 魏府到处张灯结彩。本来在张罗着婚礼的李大锤,如今正忙着往下撤。愚二没有注意到,但楚楚注意到了,她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管家魏福为楚楚父女安排了房间。 愚二、李大锤、魏蛮子、曹大虎,跟着魏老太爷一起走进了演武厅。 愚二轮番跟三人比试着武艺。 魏蛮子已经完全不是愚二的对手,因为蛮子的拳路变化少,很容易找到破绽。而蛮子又是力量型的选手,愚二在和他过招时,很容易就发现,哪些招式,哪些偏差影响了他的力量,只要顺势而为,将他的力量导向自己需要的方向,四两就可以拨动千斤。 但李大锤的武功很杂,招式繁复,看得柱子眼花缭乱。不但发现不了对方的破绽,反而乱了自己的主意,以前他还能跟李大锤过个百十来招,现在却连几十招也接不下了。 曹大虎是玩刀的,在风声呼呼、刀光闪耀中,愚二就更惨了,以前能接几十招,现在连几招都接不下来。还害他多次出于本能而违规,直接跳出了为比武而划定的圈。 演武场上,争论如此激烈。 魏蛮子坚持认为,愚二的武功高了,否则自己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了打赢的可能。 李大锤则认为,愚二走入了歧途,没有变强,反而更弱了。自古以来,在中国功夫中,招式向来就有繁也有简,速度就也有快也有慢。南拳北腿讲究的是刚猛和力量,太极八卦讲究的柔和和圆转。飞镖暗器有的追求疾如闪电,有的却推崇绵里藏针。 门派不同,修为不同,则功夫各异。岂能用几个字就概括出中华武术的博大精深。 愚二真的是悟错了方向,所以才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令愚二没有想到的是,他一向不太喜欢,又最快拿下他的曹大虎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第四十八回 楚楚的心思 曹大虎认为愚二的话很有道理。 “从兵器的发展来看,冷兵器时代,人们先是徒手肉搏,后来开始使用棍棒,后来又开始使用刀枪。人们追求的是什么?不就是猎杀的力量,猎杀的速度,猎杀的精准,和效果的稳定吗?现在有了枪炮,道理就更明显了。” 曹大虎掏出自己的手枪,指着枪的准星。 “这是准星,每一把枪都有,有它就有了精准的可能。我每一次开枪,想要成功的猎杀,除了要依靠准星,还要追求自身的稳定,只有我的手臂足够稳定,子弹飞出去时才不会跑偏,才可能百发百中。而每一把枪都有自己的射程,超出了射程,它就失去了力量,就不再有人畏惧。而枪之所以成为现在的兵器之王,还因为它的速度,过去的枪打一枪要装一次弹药,冷兵器玩得好的人,还有抗衡的可能。但现在,你的功夫再好,都打不过枪,因为它可以连发,你变化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它击发的速度。不管的功力有多么深厚,不管你的招式有多么繁杂,我只要轻轻扣下扳机,只要有精准和稳定,子弹就会裹挟着速度,用力量把你们逐一放倒。” “你这是胡搅蛮缠,我们说得是功夫……” “对,虽然我打不过愚二,但在道理上我完全支持大锤……”蛮子选择支持了大锤。 “功夫和枪械的道理是一样的,正是因为人的力量有限,所以才发明了器械……” 曹大虎坚持。 三个人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魏老太爷亲自下场跟愚二过了招。 他发现,当他把招式放慢的时候,不管自己多么得意的招式,愚二似乎都能瞧出点什么,他的拳就会变得很厉害,每次都会指向自己的空当和疏漏之处,有时甚至让他有些手忙脚乱。但当他将招式变得繁复,哪怕是花拳绣腿,愚二也会不知所措,当他冒冒然出拳的时候,就会被自己轻易打倒。 他悟出了味道,就笑着对愚二说:“我不知道你演武的方向错没有,但急于求胜就一定是你的错。” 楚楚父女的心情很复杂。 晚饭前,瞎子已经基本搞清了情况。 “一切不过是个美丽的误会。愚二的兴趣竟在于自己,众人会错了意思,于是就有了这出闹剧。” 瞎子很生气。 “这不是戏弄人吗!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敢来谈婚论嫁。” 可他不敢发作,因为对方太强大了。他还很担心,拿到手的一百块大洋,会不会又不翼而飞了呢?这件事会对自己以后的生活,会不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呢?他不太确定。瞎子发现楚楚反倒要比自己镇定多了。 正在想着,有佣人来请,说是魏老太爷正在偏厅等候。在忐忑不安中,瞎子和楚楚在佣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偏厅。 魏老太爷很客气,但他不问瞎子,却只问楚楚。 “楚楚姑娘,你和愚二见过几次面啊?” “回老太爷,四五次吧。” “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没怎么说过话。” “啊,这样啊。” 魏老太爷想了一会。 “姑娘,我呢,知道我那个儿子,他虽然为人热心,但做事不怎么讲究方法。你呢,实话告诉我,他有没有强人所难?” 瞎子正想插话,却被楚楚抢在了头里。 “魏爷没有,是我们愿意的。” 魏老太爷的意思本来是,如果楚楚露出不满,那就正好就坡下驴,把这门稀里糊涂的婚事给退了,免得大家难堪,也费事让愚二知道。却没想到等来了这样一个答复,他有些意料之外。 “老太爷,您在黑河是有名的一言九鼎,又向来是急人危难,肯行侠仗义的。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做什么主啊?” “老太爷,我虽然出身小户人家,生来命贱。可怎么说,我也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啊。昨天,魏爷、李爷风风火火地把我抬出了家门,说是愚二爷看中了我,要马上拜堂成亲。可今天,又没了个下文,听说是愚二爷不乐意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名节,对我们女人来说,那是天一样的大事。今天抬,明天送的,知道的说我可怜。不知道的,以为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说,让我以后怎么活呢?” 魏老太爷没想到楚楚会说出这番话来。 他是个经历过风浪的人,他立刻清楚了楚楚的心思。 在这件事情上,楚楚有着相当清楚的考虑。虽然,她已经知道,愚二现在并不喜欢自己。就是自己现在也说不上喜欢愚二。但她已经十四了,在十六岁之前,自己如果不能找到一个好人家,最后就有可能被随便地嫁掉。 人生的机会不多,少女的光阴也不多,有了机会就一定要抓住。何况,愚二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没有父母,自己的父亲就可以得到很好的赡养。他不谙世事,这样的老公容易掌控,又不容易变坏。他背后有青帮的大树撑腰,前途自然一片光明。 她一定要争取这个机会。 魏老太爷有一万种办法对付楚楚父女,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到愚二后,他觉得自己的心肠越变越软了。 楚楚没有什么错,她只不过想要抓住机会改变命运。某种程度来说,楚楚也算个不错的女孩。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早熟,她们的优点在于善于操持家务,知道心疼男人。她们的缺点在于,缺少文化教养,很难知书达理,有时候,欲望太强。 但楚楚是个还有些底蕴的孩子,倒不妨让愚二自己做个选择。 于是,魏老爷子对楚楚说道:“你和愚二相互之间,都还很陌生,冒冒然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昨天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要是觉得自己喜欢愚二呢,我呢,可以给你制造个机会,让你在他家里继续住下去。你能不能让他喜欢上你,那就要看你的本事。如果,你觉得不愿意呢,你和你的父亲现在就可以离开。昨天的礼物依旧是礼物,不过不是聘礼,算是我这个老头子给你们父女的见面礼。” 第四十九回 竹棚里的那家人 瞎子一听这话,他顿时高兴了起来,他一边千恩万谢,一边等待着楚楚的回答。 “我愿意试一试,有缘分没缘分,总要试一试!” “那你可要记住,你魏爷的事,你不可以再在愚二面前提起。我不想愚二有压力。你要是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我容不下这样的人。” “老太爷您放心,就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提一个字。” 楚楚的回答,让魏老爷子更加觉得,这个女孩倒是真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在李大锤、魏蛮子和曹大虎的争争吵吵中,愚二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父亲的话。 “不管你遇到多大的事,不管它是好也好,坏也好,悲也好,喜也好,你都要学会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有冷下来,你才能看清楚,事物真正的形态。” “冷下来,让自己像往常一样冷下来。你所以为的发现,也许不过是一种平常。静下来,让自己像往常一样静下来。” 愚二不停地告诉自己。 他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在旁边,一边呆呆地听着三人的争吵,一边默默地思考,好像事情根本与他无关。 吃晚饭的时候,魏老太爷对愚二说:“楚楚父女现在很困难,我想让他们在你那里住一段时间,你看行吗?” “老太爷,您太客气了。哪会有什么不行的。” 魏老太爷一边吃饭,一边给愚二讲故事。 “我们师父的师父也是个道士,他的道号叫贞一。他曾经在壁虎的身上悟出了“壁虎功”的奥秘,那是一种失传很久了的武功。据说,他从此就能够在光滑的墙壁上自由的移动。可惜,我师父没有学会。但却传下了贞一道人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天下所有的武功,都不是武功,一个‘易’字就可以把它们囊括。而所有武学的秘密,都藏在人和动物的相生相斥上。这句话,我一直没有参透。你今天所说的变和不变,又让我想了起来。我师父说,这容易的‘易’字,蕴含着宇宙的奥秘,我依稀记得就有变和不变的道理……” 庞有计是在晚饭的时候,回到竹林的。 他已经两天没有回来过了,他成了春香院小月的恩客。 一回到竹林,他就看见了竹棚内人影闪动。 吃饭的时候,他问秋荷:“怎么回事啊,那些人怎么还没走啊?” 秋荷说:“嗯,好像还多了几个。” “怎么旧的没走,还添了新的?” 就在这时,张义走了进来。 “张大哥,你来了,吃了没?我二哥呢?”秋荷问道。 “吃了,老太爷让我来跟秋荷姑娘说一声,愚二爷今天住下了,明天再回来。” “楚楚呢?” “也住下了。” “怎么回事?楚楚来了吗?” 庞有计来了兴致。 秋荷有些生庞有计的气,她觉得庞有计从来就只知道自己,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居然几天都没回来。 秋荷不去理他,老三连忙解释了原因。 张义看气氛不对,想岔开话题,就问:“那竹棚里,什么人啊? “逃难的,说是南边又打起来了,一家三口。二哥让他们住下的。” 秋荷回答。 “一家三口,我刚刚明明看见是十好几号人啊。” “是嘛?这两天忙,没注意。” “老三,我说你们得去管管,这些人太不自觉,到处大小便,到处扔垃圾。”张义对老三说道。 “嗯,吃完饭我去说说。” 老三答应道。 “说什么说,直接赶走,住在别人的地方还不知道自觉,这样的人我最讨厌了!” 庞有计忿忿地说。 秋荷说:“不能赶,二哥让他们住的。” 庞有计觉得,秋荷现在越来越针对自己了。 他生气地说:“二哥,你二哥也得听我的!” “要是二哥说行,那我肯定没说的,二哥听你的,那你跟二哥说啊。” 秋荷针尖对麦芒。 “你这不是抬扛吗?你二哥又不在。我看你眼里就只有愚老二!你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了!” “二哥明天就回来,就怕明天你不在。” “秋荷,你他妈什么意思?” 老三赶忙出来打圆场。 “大哥,大哥,别生气嘛。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肯定是你和二哥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的。秋荷的意思是说,二哥既然交代在先,我们肯定是要听得嘛。你们两个意见不一致,我们不好办嘛,反正二哥从来都是听你的,你先跟他说一声,我们就好办了嘛。” “庞兄,庞兄,来来来,陪我出去抽支烟。” 张义拉住了庞有计,庞有计只好走出了门外。 他忿忿地告诉张义,在这件事上,他一定要跟秋荷分个高下,一定要让愚二好好修理一下秋荷。否则,这家将不再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第二天一早,张义陪着愚二,带着楚楚父女回到了家中。 路上,他简单地告诉了愚二昨晚的冲突,好让愚二心里有个准备。 愚二本来以为大哥一见到他,就会怒不可遏。却没想到,庞有计只字未提,只围着楚楚说话。 看见二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秋荷高兴了,老三他们安心了。 老三已经好几天没去码头了,老四也几天没有开店了,他们带着老六、老七匆匆地走了。秋荷则开始忙着帮楚楚父女收拾住处。 在张义的陪同下,愚二走进了竹棚。 竹棚现在脏得有点像猪棚。 竹棚外,两男一女正忙着砍竹子。 “住手!你们干什么呢?这的竹子能随便砍吗?” 张义叫住了他们。 一个和愚二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转过身来。 “你们干什么?” 男孩很结实,手臂粗壮有力。 砍竹子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走了过来。 女人对愚二说道:“呦,是你啊,哎呀你看,我们在竹棚里住了很多天了,给你添麻烦了。这不,我们准备盖间自己的房子住。” 第五十回 拳头有时是王道 愚二依稀记得这正是那一家三口中的女人。 初见的那天,她很客气、很谦卑,但今天,态度却有些自得和傲慢。 “二爷,这是学您那,还真不把我们青帮的地方当地方啊。” 张义开起了玩笑。 “这是你们的地方啊。你们有地契吗?我看这就是一片荒地嘛!” 女人竟强硬起来。 “哎呦,挺横啊。有没有地契都不允许你们在这盖。” 张义有些生气。 男孩拿着柴刀走了过来。 “妈,别理他们。大舅,我们干我们的。” 三个人竟不再理睬张义,转身继续砍竹子。 张义火了,一把夺下男孩手里的柴刀。 男孩的舅舅举着柴刀,就向张义冲来,却被愚二用脚一勾,干净利落地摔了个狗吃屎。他迅速地爬起来,却被愚二再次勾倒。爬起来,又被勾倒,三四次之后,他终于聪明地抱着脑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再动。 女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边嚎啕,一边蹬着腿哭喊起来。 “快来人啊!打死人了!” 只那男孩依旧倔强着和张义对峙,却也不敢再冒然动手。 愚二笑了,他又想起了小时候在太阳沟的岁月。 “那是一个苦哈哈们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有时候让你觉得可亲,有时候又让你觉得可恶。对他们,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如果事不关已,他们总是那么的爱憎分明。但如果事“正”关己,他们就只会为自己而坚持。对与错的标准,善于恶的界限,对他们来说,有时候是明晰的,有时候是模糊的。你跳出自己,你就会读懂他们。读懂他们的善良,读懂他们的愚昧,读懂他们的朴实,读懂他们的坚持,读懂温暖的含义。” 在马家寨,每次当愚二和父亲一起,回忆在太阳沟的岁月时,父亲总是这么说。 庞有计、秋荷和楚楚听到女人的哭声,忙走出来查看。他们听见纷乱的脚步声。 “干什么呢!” “欺负我姑妈,老子他妈打死你……” 十多个男人正手提着棍棒,乱糟糟地,一边大喊,一边向着愚二他们跑去。 “苦哈哈中没有几个懂武功的,可他们中的大多数的人却崇尚着武力,他们相信拳头就是王道,因为他们的本钱只有身体。所以,有时候,当你和他们讲不通道理的时候,你不妨提起你的拳头。” 父亲的话又在愚二的耳边响起。 他提起了拳头,对自己说,一定要学会控制,下手不要太重。 女人有了依仗,嚎啕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口唾沫吐向愚二。 愚二转头避过,他懒得理会。 男孩的舅舅也爬了起来,却被愚二用脚一勾,又趴在了地上。 男孩开始激动了,他大喊着。 “我他妈跟你拼了。” 张义一拳打在他鼻梁上,他捂着鼻子蹲在了地上,不用再哭,眼泪就开始了稀里哗啦。 楚楚吓坏了,她忙叫庞有计去帮忙。 庞有计笑着说:“你放心,他们打得过。” 秋荷鄙夷地说:“他是大哥,从来只站在旁边看的。” 汉子们接二连三地冲到了跟前,他们手里都拿着棍棒。 但在愚二眼里,这些不会功夫的人们,浑身都是破绽。有的只有力量,却没有精准。只要你不是站着不动,基本不用担心棒子会落在你的身上;有的力量太弱,那粗木棒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个负担,你只要伸手一夺,棒子就成了你的武器;有几个好一点,但速度太差,棒子还没有落下,愚二的拳头早就到了;还有的根本就是胡闹,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还没动手,不是被先倒下的人绊倒了,就是自己失去了重心,先摔倒了。当他们试图爬起来,迎接他们的不是拳就是脚。 看见满地都是打滚的人,愚二暗暗责备自己,还是没有学会掌握力道,下手还是重了。 嚎啕的女人不再嚎啕,软倒在地上打着哆嗦。 楚楚惊讶了,在她的眼中,愚二早不在是那个仿佛有些呆傻的少年,已经成了一个英雄的存在。 “二哥!真棒!”秋荷兴高采烈地跑向柱子,楚楚跟了上去。 庞有计有些无趣,索性进了屋。 愚二扶起地上那个曾经向他求助过的男人——嚎啕女子的老公。 “我好心收留你,你却叫人来打我。我借地方给你住,你却要在我的地方盖你自己的地方。” 男人喊着痛不说话。 男人名叫侯德海,是川南流县侯家村人。上个月,川南的四川军阀相互打了起来,流县陷入了战火,他不得已才和村里的人一起开始了逃难的生涯。 他们流落在了黑水附近,艰难地寻找着生计。 几天前,他们一家来到了竹林,人单影孤难免内心仿徨。 黑水又不好找住的地方,房租都太贵,幸好遇到了愚二收留了他们。 人生往往是这样,遇到了一件好事,往往好事就会接二连三。他在青帮的码头上,竟找到了活路——搬运工。而恰恰这么巧,码头上最近往来的货船比往年多了成倍,需要大量的苦力,于是他得意地去呼朋唤友,将流落在附近的同乡都召集了过来。 当人有了势力的时候,对同样的事情又往往就会产生不一样的感悟。 愚二借给他的竹棚给了他很大的启发,别人能在这建个竹棚。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建个属于自己的家。他也不觉得,需要跟愚二打什么招呼,愚二不过就是一个小屁孩,怎么可能是这竹棚的主人。 他听见张义说:“愚二爷,您看怎么办?要不让他们赶紧滚蛋。” 他一边揉搓着疼痛的身体,一边连连答应:“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大叔,不急,伤着没有?” 愚二问侯德海,又转过头说:“秋荷,去拿点药酒。” 侯德海一边擦着药酒,一边再次千恩万谢。 最后,他哀求着对愚二说道:“愚二爷,我们现在实在没地方去,能不能宽限几天,好让我们找地方。我们不白住,我们可以给钱。” 他边说边掏出一串铜钱。 “你们先住着吧,钱,你收起来。谁没个困难的时候呢?” 第五十一回 竹林茅舍 在回去的路上,张义不无忧虑。 他对愚二说:“黑水的地界恐怕又要乱一阵了,每次一打仗就会有大批的难民涌进来。每次苦哈哈们涌来,都会给黑水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治安问题,卫生问题。仗打完了,他们就又都回去了。就像潮水,涌来时黑压压一片人头,退走时黑压压满地疮痍。” “太阳沟”,多么熟悉的地方。“苦哈哈”,多么熟悉的人群。自己曾经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自己曾经就像他们一样生活,自己也曾无助地四处企盼着温暖。 望着竹棚周围的大片空地和竹林,愚二对张义说:“张大哥,我想在这盖些茅草屋。” “对呀,把它租给穷人,既能赚钱又能济世。多好的主意啊。”楚楚说。 愚二倒没想过要出租,但他觉得楚楚的主意不错,这样大哥或许就不会反对。 回到家里,庞有计立刻把愚二拽进了屋。 愚二正想着该怎么说,却听见庞有计问:“老二,你到底喜不喜欢楚楚?” “大哥,开什么玩笑?我跟她都没说过几句话。” “真不喜欢?” “别开玩笑了,大哥,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你不喜欢,我喜欢。不是大哥跟你抢啊,你不喜欢,就让给我了。” “大哥,你问楚楚,别问我啊。我肯定是大哥这边的。” 晚饭的时候,愚二正式向大家提出了盖房的想法。 老三、秋荷、老六、老七、楚楚都举手赞成,庞友计居然也难得的投了赞成票。 瞎子有些兴奋,是啊是啊,我们有地啊,盖草房又不要什么本钱,有地就能赚钱啊。 获邀参加的张义本来是想反对的,但考虑到是愚二的想法,他便只提了些意见。 “想法虽然很好,但有些问题要先考虑到。首先是难民很容易扎堆,一旦扎堆的人超过了一定的数量,可就不是今天这样,光靠拳头就能解决问题的了。第二,既然是建茅草屋,那就是贫民区,贫民区居住的人往往良莠不齐,最容易龙蛇混杂,要怎么防范?第三,用水怎么解决?垃圾、大小便怎么处理?” 是啊,这些都是问题。 这天晚上,大家讨论了很久。庞有计难得的没有离场,也难得的积极地参与了互动。 关于用水和垃圾粪便处理的问题,愚二提出了办法。 “吃喝的水从可以山上引,洗衣洗菜,竹林旁有溪水。山上还有不少荒地,可以开垦成菜地、稻田,那样粪便就成了肥料,又可以增加住户的收入。还可以在山上挖坑,这样就可以填埋垃圾,多养殖些蚯蚓,垃圾也就变成了沃土的肥料。一两年的功夫,垃圾场就又会变成肥田。” 张义说,想法很好,但关键是怎么让别人按你的想法做?别人未必愿意去开垦,也未必会自觉去填埋。 他想了想,又怕愚二觉得自己是在唱对台戏,就又提了点办法。 “将房租分成三等,一等最实惠。但要求住户必须遵守他们制定的租住的规矩,比如自觉倾倒垃圾,参与开垦劳动等等,违规者下月起升高租金等级。” 楚楚赞同张义的办法,又在张义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创意。 “房租不妨分多几等。现在黑河的市面上,最差的房子,每间房房租每个月也要两个大洋。那不妨取两个大洋为顶,一百二十五个铜钱为中,五十个铜钱为底,每十五个铜钱为一档,分为十档。入住时的租金取中档,也就是一百二十五个铜钱。如果肯守规矩、又肯帮忙开垦山地什么的,就根据情况逐档降低房租,反之则升。这样呢,如果降低房租,可以既增加大家的认同感和荣誉感,又不至于一步到位,让人立刻满足于现状。升房租呢,又不至于把人一棒子打死,也有了回旋的余地。房租超过两个大洋,就贵过了市价,你不用赶他们自己就走了。” 作生意的老四有着商人的精明。 “开垦荒地那一定要有收益作保障,别人才会积极。我对行情比较了解,我们可以指定耕作,包销包售,这样住户增加收益,我们也增加收益。这片竹林很大,我看可以盖不少房。如果真的有人来住,那买个菜啊,买点生活用品,也需要方便实惠的店铺。不如先预留出地方,以便需要时用。刚开始可以我们自己来,反正我们本来就开着店,不需要另外投钱。以后可以租给别人开……” 这一晚,每一个人都兴奋着,大家一直讨论到很晚方睡。 除了愚二和张义。 愚二发现自己的本意已经不复存在,大家讨论的是一项赚钱的大计,是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张义则担心闹出乱子。第二天,张义向李大锤说了愚二的想法。 李大锤又告诉了魏老太爷,魏老太爷想了想说:“也好,我青帮也该做一些行善积德的事,何况还能有收益。大锤啊,你叫张义多带些兄弟去帮手,既然要做事,就放开手脚,要舍得花钱。也可以打口井嘛……”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中开展。 青帮人多势众,几排茅草屋很快就在竹林旁矗立了起来。 侯德海和他的亲友们成了首批住户。 侯德海等人本来就是种田的,他们不怕下苦力,只愁没有地,于是踊跃地加入了对山地的开垦。 竹棚现在真的成了茶园,虽然是免费的。青帮的兄弟们在劳作之余,就在这竹棚里喝茶、吃饭。 五六户人家、七八处炊烟、九十处笑语,曾经寂寞的竹林如今也酝酿出少许生机。 秋荷对生活又多了些满意。 二哥又变成了往常的二哥,平静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每天一大早,他就会带着兄弟们去竹林练武。早饭后,就和张义一起去盖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又添了一个奇怪的毛病,一没事就会蹲在地上看壁虎,不知道那壁虎有什么看的,他却能一看几个小时。 大哥现在终于像大哥了。自从楚楚来了以后,大哥很少夜不归宿了。他总是和二哥在一起,有时候也帮忙干点活。在大哥面前,二哥永远是低眉顺眼的,总是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向大哥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秋荷觉得自己不是讨厌大哥,自己只是讨厌他的好吃懒做,讨厌他的不劳而获,讨厌他的自私自利。 第五十一回 你是我的爷 四哥的变化让秋荷欣喜。 自从知道楚楚想要嫁给二哥,四哥好像一下多出了很多自信,他现在不再躲着自己,也不再怕见二哥,反而一有空就主动去找二哥说话,一有事就拼命地踊跃表现。 跟着二哥练武,他是最积极的。 秋荷鞭策他,一定要跟二哥把武功练好,你看二哥,一个人就可以撑起我们整个家。 最让秋荷欣喜的还是楚楚。 漂亮的楚楚一点也不娇弱,自从她搬来以后,她每天早早地就会起床,和她一起为大家准备早饭。在早餐上,楚楚总是很肯下心思。大哥和二哥的早餐,她一定是单独做的,总是和别人不完全一样。 大哥二哥不在的时候,老三经常拿她打趣:“嫂子,还没过门,心就偏了。” 楚楚总是毫不脸红,理直气壮地说:“你二哥辛苦,一看他每天要干多少事。吃得比你们好点不应该啊。” 楚楚一有机会,就会往二哥身边凑。 大家都很喜欢楚楚。 秋荷常想,如果能有这样一个二嫂,那该有多好。 庞有计很开心,他觉得楚楚已经喜欢上了自己。每天早上,她给自己和老二做的早饭都会与众不同。他想,这是因为他给她讲过他们兄弟的故事,这一片天下是他带着老二打出来的。 楚楚经常当众赞扬他的智慧。每次他和老二去工地,楚楚都会端茶送水,她还给自己补过衣,抹过汗。 在茶园,庞有计就看上了楚楚,楚楚的人长得美,楚楚的腰更美。腰肢芊芊,好似用一只手就能环握。正是这种纤细,让她身材的曲线凹凸毕现,特别是在她弯腰的时候。 “楚楚蜂腰,盈盈可握”,“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楚楚女儿腰”,形容楚楚的腰,除了这两句,还会有什么句子更为合适的呢? 他觉得楚楚的名字取得真好,楚王好细腰,楚楚有细腰。 楚楚的腰让他一见就着了迷,甚至让他萌发出吟诗弄月的冲动。 他开始追求楚楚,所以便很少再往外跑,虽然偶尔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蛮子看上了楚楚,他不敢与之争锋。但愚二就不同了,他觉得愚二配不上楚楚,佳人要配才子,愚二有时候就是个傻子,他怎么能配得上楚楚呢? 楚楚这么漂亮又这么贤惠,娶她当老婆,应该会是一件令人生变得惬意的事吧。 来到这个家没两天,楚楚就发现,这个由七兄妹组成的家庭,是个非常有趣的组合。 表面上,庞有计是大哥,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能说一不二。 但他的权威却来自愚二,正是因为愚二对庞有计言听计从,才让他说一可以不二。 秋荷和老四像是一对。秋荷喜欢和庞有计顶牛,所以老四也就常常不服。 老三、老六、老七走得近。老三对愚二有着盲目的崇拜,又因为愚二崇拜庞有计,所以他们三人也很听庞有计的。 但是如果哪天愚二不听庞有计的呢?她想不出答案。 她能感觉到庞有计的心思。 庞有计是个有情趣的人,当花烂漫的时候,他会采些花送给自己。 当雨天晴时,他会邀自己去踏青。 有一次,他拿着本书跑来找自己。楚楚你念诗最好听,读读这首好吗? 她就去读:“我爱你”,只读了三个字,庞有计就打断了她,深情款款地对她说:“我也爱你。” 虽然她立刻就拉下了脸对他说:“大哥,没正经。”可是在心里,她并不反感他的殷勤。 哪个女孩不喜欢被人追求呢? 但她不喜欢庞有计,因为这个大哥是个轻薄浪子。 她有时会把手搭上自己的肩,偶尔会试图揽一揽自己的腰,却又总是装作不禁意的样子。在茶园,这样的公子她见多了。从秋荷那,她也听说了不少庞有计的风流故事。 自己从茶园来,知道买笑人的德行,所以,也知道庞有计绝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而愚二却不一样。 虽然,这个人没什么情趣,又有点一根筋,但难得的是,他有一身的本事。 不说功夫,你看他盖茅草屋,几个小时就能盖好一间。他做的竹椅、竹桌、竹凳,哪一件不是即漂亮又精致。楚楚想,在愚二那看似憨傻的外表下,一定隐藏着一颗细腻的心吧。 虽然,自己说不上喜欢愚二,更说不上“爱”字,但一个聪明的女人不是更应该选择实在嘛? 爱是什么,爱不过就是一种感觉,今天有,明天无的。既不能吃饱饭,又不能穿上身,更何况,所谓的真爱,这世间,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得到呢? 楚楚从不得罪庞有计,既然愚二肯听他的,那自然也不能让他反感自己。她小心翼翼地逢迎着庞有计。 在这个家里,她跟着秋荷喊庞有计作大哥,喊老三作三哥,喊老六、老七为弟。但却喊愚二为二爷。 她这样称呼是想让庞有计明白,自己只是把他当哥哥。 她也想让愚二明白,你的兄弟姐妹就是我的兄弟姐妹,而你是我的爷。 每当庞有计想对她毛手毛脚地时候,她就说:“大哥,你可不能这样对你妹妹啊”,“哎呀,二爷要回来了,我去接接他。” 她每天都会认认真真地去煮饭,因为父亲说了,一个女人要想留住男人的心,除了一副好容貌,也要有一手好厨艺。要学会把你的温柔,把你的情意融进饭菜里。 每一顿饭,她都很用心。特别是早饭,因为只有早饭是分开盛的。 她知道愚二的性格,如果单单只是他的饭不同,他一定不会接受。所以,她不怕费事,给庞有计也特殊。在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一样的两碗饭上,愚二的饭下面还有她特别的加料。 但愚二却一次又一次地回报她以失落。 愚二也称赞她的厨艺,但每一次都是心不在焉的附和,是在庞有计赞不绝口之后,“嗯嗯”着表示赞同。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楚楚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出来,米饭下面的乾坤。 在他干活空不出手的时候,楚楚会给他端茶递水,他每一次都傻乎乎地说,“先递给大哥“。楚楚学聪明了,每次先给大哥,再给他。 楚楚给他擦汗,他把头拼命地向后仰,嘴里还发出“唉唉”的声音。她以为他不好意思,于是准备两条手巾,先给大哥擦,却看见他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喊:“秋荷,给二哥擦擦汗。” 愚二让楚楚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长相,让她时常对着镜子问,难道我长得不漂亮? 更让楚楚怀疑的是自己的智慧,是不是这”二爷“,把两人叫的生分了? 第五十一回 有了仇家的线索 一系列新的问题正困扰着愚二。 “壁虎为什么会爬墙?师父的师父是怎样从壁虎身上学会壁虎功,从而可以游墙的呢?太极拳有“粘”字决,刀术里也有“粘”字决,这和壁虎爬墙有没有关系? 魏老爷子说壁虎又叫守宫,这和练武人讲究的气守丹田,有没有关系呢?壁虎和变和不变又有什么关系呢? 愚二每天都要抓一只壁虎,仔细地去摸那壁虎的四掌,摸完壁虎的掌,再摸自己的手掌,摸完手掌摸脚掌,摸着摸着他感觉到了不同。他每天跟着壁虎,仔细地观察它的一举一动,模仿着它的一举一动,模仿着模仿着,他体会到了些不同。 在几个月辛苦的奔波之后,李世龙带着徒弟们回到了卧虎山。 自从徒弟李从军在马老爷处获悉了礼水的地名之后,他就带着徒弟们飞奔去了云南。在礼水,在几番周折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线索。 仇人名叫仇海龙。滇军十二师师长关永胜的外甥。 关永胜原本就是山上的土匪,仇海龙自幼就跟着舅舅为匪,对烧杀劫掠,在骨子里,有着一种热爱。 后来,关永胜被官军收编,一路官运亨通,当上了十二师的师长。仇海龙也混了个营长,但他匪性难改,时不时还要带着旧部出来抢两把。为了不被人说三道四,他的策略从来都是全部杀光,不留活口。 在被礼水乡公所关押之后,他的舅舅,关永胜出面保走了他。但此后,这一带就没有人再见过他。因为,关永胜的部队开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个月来,李世龙在川滇边境四处寻觅,几乎找遍了每一个村镇,却始终都没有打听出这支部队的下落。 正是在这寻寻觅觅中,他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滇军的许多部队正在秘密集结,向着巴蜀挺近。 作为一个在刀口下讨生活的人,他敏感地意识到,川滇之间,很可能就要有大事发生,而关永胜的部队,也很有可能已经开进了巴蜀大地。于是,他放弃了寻找,打马还乡。 在卧虎山口,他意外地看见,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骑着马,正畅通无阻地带着几个官兵狂奔在上山的险道上。他吓了一跳,难道有官军攻下了卧虎山?否则,这些人怎么可能如此畅顺呢?。 他带着徒弟们飞奔向前,山口的暗哨露出了脑袋。。 “大当家的,您回来了!” 他诧异地问那暗哨:“刚刚那是谁啊?你们怎么不拦着啊!” “大当家的,那是花城邓师长的千金,二当家新收的干妹子。” 李世龙很奇怪,师妹怎么会和官军打起了交道呢? 自打第一次上卧虎山之后,每隔七天,邓菲菲就会来一趟卧虎山,打听打听柱子的消息。 这让査世凤渐渐形成了习惯,如果超过七天没见到菲菲,她就会周身难受、心口气闷。 因为在这山上,只有菲菲会静静地、仔细地听她讲柱子小时候的故事。听她讲当年在太阳沟,他们一家苦哈哈可又甜蜜蜜的岁月。而菲菲又不仅仅是个很好的听众,她也会跟她讲柱子的现在,他的模样,他的力气,他的本事,他的能耐…… 记忆中的互动,对她们彼此来说,都是一种良药,可以将那思念的味道轻易地冲淡。 査世凤和邓金楠也碰了面。 在邓金楠的客气中,查世凤听出了两层意思,一层是打探的柱子的品性。还有一层是想和卧虎山达成某种默契,形成军事上的同盟。 邓金楠的言行,让査世凤顿添好感,她觉得这个师长还是蛮有人情味的。毕竟,他首先把女儿的幸福放在了首位。这样的人也许是可以信赖的。但她并不想和邓金楠做什么盟友,卧虎山的生存之道在于平衡。 这么多年来,正是由于邓金楠和康脑壳的相互牵制,卧虎山才得以在夹缝中作为。不管哪一方,都不敢轻易地得罪卧虎山,不是打不过卧虎山,是怕自己一旦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就会被另一方渔翁得利。 这种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一旦被打破,在邓金楠收拾了康脑壳之后,谁能保证他不会调转枪头,顺便踏平了卧虎山。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她查世凤还是懂的。 李世龙走进聚义厅的时候,邓菲菲刚刚坐下,查世凤和她正要开拉家常。 “师哥,你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吧!这是邓菲菲。”查世凤兴高采烈。 “师妹,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李世龙对菲菲点了点头,向里间走去。 “菲菲,真不好意思,你先回去。改天我去看你。” 菲菲点了点头,走出了聚义厅。 “有柱子的消息吗?” “没有,但找到了仇人的线索。” 李世龙把在云南的见闻,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查世凤,接着,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滇军十二师,这么大的一支队伍怎么会突然就消失了?我判断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秘密入川了。护国战争后,滇军、黔军先后进入了我们四川,名为三省同盟,实为蚕食巴蜀。这些年来,他们在我们四川什么坏事没干过?前两年,我们川军不忿,不就在花城跟他们大干了一场吗?近段时间,‘川人治川’的呼声又在高涨,川军中有一些将领又在暗中活动,想要联合起来把滇军、黔军赶出四川。我判断,很快,大战就要开始了。所以,滇军十二师一定是秘密开赴四川备战了。这样也好,仇海龙!关永胜!来了就别想回去!” “那我要不要去跟邓金楠打听打听?” “我正想问你,你怎么突然和邓金楠熟络起来了?” 查世凤将前因后果详细地告诉了李世龙。 李世龙笑了:“真想不到小师弟还有这样的故事!真是长大了!不过,你还是不要找邓金楠。现在,川军内部也很复杂,虽然都是四川人,可总是有人就愿意给别人当狗,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那师哥有什么打算?” 第五十二回 做个匪王又如何 李世龙找来一幅地图。 “我们既然是土匪,当然还是在土匪身上找门路了。你看,一旦打起来,花城肯定是争夺的重点,这里有我们卧虎山,他十二师只要来了,我们耳目众多,就一定会收到消息。富阳一带,滇军驻扎较多,这里的土匪里面,只有王二麻子较有名气,我想让筒子兄弟亲自带人去,把他拾掇了,建立一个前哨。海陵一带,也有滇军驻扎,我想从海也该历练历练了,这里的土匪都不成气候,他应该能拿得下。只有庐州比较麻烦,这里滇军驻扎的最多,为祸最深,土匪们同声连气形成了气候,我们一时很难插得进去。但盘水离庐州很近,南近云南,东近贵州,是个要害的地方。听说那的土匪也闹得厉害,但规模都不大。我想让从军带人去,在盘水立住了脚,再慢慢向庐州发展。这场仗一旦打起来,没有个一年半年,是打不完的,我就不信,滇军十二师能始终不出现。硬拼我们不行,但暗个杀,搞个小动作,我们很在行。报不了师父的大仇,我李世龙誓不为人。” 李世龙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但听在查世凤耳里,却是如此的掷地有声,让她感到温暖,让她感到幸福。 十多年来,在无数的争争吵吵,别别扭扭中,让他们夫妻能够始终不离不弃,始终祸福与共的,不就是彼此那颗忠义的心嘛。 她走进丈夫,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你是准备抢个匪王来做吗?” “只要能报仇,做个匪王又如何?” “一定能的,师哥要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做不到的。” 两人静静地呆了一会后,查世凤对丈夫说道:“师哥,盘河,我想自己去一趟。” “你是想去看看师父和柱子生活过的地方?” “我想多一些了解。你知道吗,那天柱子看见我的时候,他竟然叫我师姐,以前,他都是叫我作姐的……”查世凤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呀,这辈子我都没见你为我哭过,可一说起师父和柱子,你的眼泪就像那弯弯的小河,一点也不像这卧虎山上的二当家,我看倒像那大观园里的林黛玉。” “去你的。” 李世龙一句话,就让查世凤收住了眼泪。 “你准备带多少人去?” “师哥,当年你打下崔巍坡,用了多少人?” “十个,我、大筒、二虎还有几个老兄弟。” “那我就带十个,都带女的。” “一把年纪了,还像当年那么争强好胜。我叫从军带十个人,先去给你打前哨。” “那不就二十个了嘛。” “要不我就不让你去,我可不能让你把我当年的威风比下去了……” 两人走出房间的时候,天上已是繁星点点。 柳凤走了过来。 “师父,菲菲小姐还在聚义厅外等着呢。” 查世凤笑了:“这丫头,还真是死心眼。快,去请她来一块吃饭。” 查世凤明知道菲菲不走的原因,在饭桌上却故意只字不提。 菲菲很想问,但当着李世龙的面,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一次次欲言又止,只把小脸憋了个通红。 饭快吃完了,看着菲菲的窘样,查世凤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菲菲啊,你赖在我这不走,是不是有话要跟姐姐说啊。” “啊,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姐姐了。又想见见卧虎山上鼎鼎有名的大当家。” “菲菲啊,我没找到柱子,也没打听到他的消息,你早点回去吧。” 李世龙忍不住了,他并不喜欢官家的小姐,虽然菲菲很招人疼爱。但官匪岂能一家? “哦。”菲菲的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 吃饭完,李世龙留下查世凤和菲菲继续聊天,自己则来到聚义厅,将一干兄弟、徒弟们召集起来,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菲菲对查世凤说:“姐姐,过几天,我准备去一趟盘河镇。” “你去那干什么?” “柱子总说盘河镇多漂亮,多漂亮。我想去看看,去看看那颗千年楠树,去看看那树上的白鹤……” “顺便去看看我家柱子是不是回去了!” “你坏死了,就喜欢拿别人打趣。” “跟你说,我过几天正好也打算去。” “真的,那你把我带上嘛。” “行啊,不过我不喜欢你那些长随。” “那我不带他们。” “哎,我们可是土匪啊。你爸爸能放心让你跟着我们吗?” “他不让,我就不听他的,我自己说了能算。什么时候走?” “路上不太平,有时会打打杀杀的,你怕不怕?” “不怕!有姐姐在,我才不会怕呢。” 三天后,带着一小箱行李,菲菲再次来到了卧虎山上。 在聚义厅门口,她看见了出行的队伍,清一色的女孩,个个都和她差不多年龄。 只有一个很特别,小小的个子,一脸的稚气,仿佛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柳月。” “你几岁啊?” “九岁。” “你也去吗?” “是啊。” “那好,我来照顾你。” 秋荷听见女孩们都笑了起来。 “菲菲小姐,还是让她来照顾你吧。”柳凤说道。 “菲菲,你可不要看她年纪小,她不但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你。” 查世凤从聚义厅走了出来。 “我不信。” “小阿姨,我能照顾好你。”柳月说。 “好,好,你照顾我。”菲菲想把柳月抱上马,却发现力气不太够。 ”小阿姨,再举高点,我够不着啊。“ 柳月奶声奶气实在招人疼爱。 菲菲使出了吃奶的力,把一张又白又细的脸憋得通红。柳凤、柳玉不停地笑。 查世凤也笑了,她喊了一声:“柳月!” “哎。“ 菲菲觉得手臂上一下松快了,她竟然把柳月举上去了。 马背上,她让柳月躺在自己怀里,以便让她舒服些。 她好奇地问柳月,她们都叫我菲菲小姐,你为什么叫我小阿姨啊?” “你是我师父的干妹子,自然是我们的长辈。不过你是小阿姨,柱子师叔是小师叔,师父说,你们是一男一女一枝花。她们跟你年纪差不多大,不好意思叫你阿姨。我年纪小,所以只有我叫你阿姨。”柳月一本正经。 菲菲觉得柳月可爱极了。 沿着官道,她们一路向前。 第五十三回 故地又重游 马过平原之后,一条清澈的小河出现在了眼前。 就在这条河,柱子曾想要拉菲菲下河洗澡。 “查姐姐,去年,我和柱子就是从这条路回花城的。” 秋荷对查世凤说。 “你还记得路吗?” “记得,沿着这条河,一直往前,转上一条山路,继续往前,看见小溪的时候……” “那我们就走这条道。” 骑马要比走路快很多。 几天之后,菲菲看见了曾经的竹棚,在这里,柱子曾经解开了她的衣衫。 “你脸红什么?” 査世凤笑着问菲菲。 “是不是在这,你和柱子干了什么坏事啊?” “你竟胡说。不过有个事我没告诉过你,你要先答应我,听了不准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 “我本来不想说,可是肯定瞒不住了。柱子曾经偷看过马家小姐洗澡,不过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菲菲小声道。 “真的,说来听听。” 查世凤立刻露出了女人八婆的一面。 菲菲大致讲了事情的经过,她以为查世凤会生气,没想到查世凤却很高兴。 “我家柱子过了十五了,是到了想女人的时候了。等找到了他,我就给他娶个老婆,让他随便看,看个够。” 查世凤喜欢逗着菲菲玩。 “那你准备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呢?” “你看我这些女徒弟怎么样?” “都挺漂亮的。可是,哪一个呢?” “什么哪一个,都给他,只要他喜欢。” “咦,姐姐不害臊,你愿意,你徒弟还不愿意呢。” “你不信,柳凤、柳翠,你们全部都过来。” 查世凤大声地喊。 “我问问你们,我要叫你们全部都嫁给你柱子师叔,你们愿不愿意。” 她向柳凤、柳翠眨了眨眼。 柳凤向一干师妹竖了下拇指。 回答整齐而划一,好像这话答过了无数次。 “生为查家人,死为查家鬼。既然入查门,生死永不悔。” 只有柳月未曾吭声。 菲菲抱起柳月:“姐姐,不是每个都愿意啊。我们柳月就不怕师父,你就不愿意对吧。” “不是的,我年龄还小,还轮不到我。” 看着菲菲涨红了的脸,查世凤笑得弯了腰。 “逗你玩呢,逗你玩呢。” “小阿姨,她们刚才背的是我们査门的门规,大师姐竖起大拇指,那意思就是说按师门弟子规。不过,我师父收徒弟只收聪明的,漂亮的女孩子,她总是说,将来要是柱子师叔找不到老婆,就从我们里面给他选一个。” “你的心还操得真多。” 菲菲冲查世凤做了个鬼脸。 “那当然,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师弟给我们查家开枝散叶。” 盘河口,古道上,十二个漂亮的女人,骑着十二匹高头大马,悠闲着向盘河镇晃荡而来,在小镇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十二个女人,只一个略微显出点年纪,只一个略稍有点年少。 还有十个都像花一样美丽。她们是什么人?来这干什么?不知道盘河现在土匪闹得很厉害嘛?不知道他们专门喜欢抢女人嘛?她们还骑着马,很少见过骑马的女人,如今却见到了一群。 豁牙剔着牙站在饭店的门口看着。 女人们正朝着饭店而来。 豁牙已经几个月没上学了,自从柱子走后,因为家里缺少劳力,他和莽子先后缀了学。 他来到家里的饭馆帮忙,莽子则回到家里种田。 娟子最惨,她被土匪绑上了山。一想到这,豁牙就很痛,他其实真的挺喜欢娟子的。 查世凤带着菲菲等人进了饭店,点了一桌上好的菜。 豁牙在上菜的时候,听见查世凤和菲菲在谈论“柱子”。 这个柱子会不会是查是猪呢? 豁牙想了想,觉得不会。 从没听柱子说过,他有什么亲戚朋友。柱子就没见过漂亮女人,认识这么多漂亮女人的柱子不可能是查是猪。 豁牙走开了,继续在门口剔他的牙。 三个男人走进了店门。 豁牙认出了其中一个,响水寨的四当家黄跃虎,娟子就是被这伙土匪抢走的,他立刻牙痒痒起来。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姑妈,我去买点酱油。” 豁牙剔着牙走出了门。 “今晚不知道谁家又要倒霉。如今这世道,土匪猖狂地好像他妈的官军。” 黄跃虎饶有兴致地盯着查世凤。 “这娘们挺有意思的啊,还骑个马,带着一群漂亮小妞。是不是知道大爷我想女人,巴巴地自己送上门来了。” 黄跃虎压低了声音说话,却放大了声音淫笑。 “干脆,明晚不劫马家了,直接劫了这帮小娘们得了。” 李二狗谄媚着对四当家说道。 “有道理,有道理。” 崔大牙在一旁附和,三个人越说越得意。 吃完饭,菲菲对查世凤说,自己想到镇上转转。 查世凤点点头。 黄跃虎三人跟了出来。 走了一会,柳玉走到了查世凤跟前。 “师父,后面跟了三条狗。” “知道了,和你五哥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在前面的茶叶店等您。” “菲菲!菲菲!我有点事,让柳月陪你去逛逛吧。” “好啊!” 菲菲高兴地牵着柳月的小手,走了。 理智告诉她,柱子不可能回到盘河来。他身上有一种坚毅,叫“不达目的不罢休。” 感性却告诉她,说不定呢?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一定,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乐意暂时离开一会查世凤,这样她就不必再怕难为情,查姐姐太爱拿她开玩笑了。 也许自己能打听到点什么消息呢? 在一家卖糖果的小店门口,菲菲终于再也没能忍住。 “你好,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柱子的吗?” 菲菲向小店的老板娘打听。 “我们这有好多柱子,你问哪一个?” “查世柱,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浓浓的眉毛,眼睛有点小……” 菲菲着急着,想要更清晰地描绘,却一时又找不到更为合适的语言。 “那是小大人了,他也喜欢吃糖吗?你去卖水的老王那问问吧,去他那买水的年轻人多,也许他认识。” 是啊,柱子怎么可能来买糖呢? “小阿姨,找柱子师叔不是应该去马家寨吗?为什么,要在这里找?” “我想,你柱子师叔要真回来了,他也一定不会让马家寨的人知道的。哎呀,你太小了,你不懂。” 菲菲又领着柳月去找卖水的老王。 豁牙又看见了黄跃虎三人。 他们就跟在菲菲身后。豁牙想,这两个小娘们要倒霉了。 第五十四回 豁牙的勇气 他听见菲菲逢人就打听柱子的消息,仿佛中,他听见查世柱的名字。 好奇让他很想上前询问。但他害怕惹恼了黄跃虎,只好远远地跟着。 “小姑娘,小姑娘,你是不是找柱子啊?” 黄跃虎突然窜上前去,拍了拍菲菲的肩膀。” “你认识吗?” “他是不是个子挺高的,眼睛挺小的,好像姓查。” “是啊,是啊,你认识他?” “我跟他不熟,就是偶尔会说两句话。” “哦,他这个人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他在哪啊?” 菲菲兴高采烈。 “那你跟我们走吧。他就住在前面不远处。” “好啊!谢谢啊!谢谢!” “不谢,正好顺路!” 豁牙着急起来,他在心里骂菲菲。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笨啊!你一路这么问,谁都知道柱子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啦。完了!完了!” 他想喊,又不敢喊。他只敢悄悄地跟着。 路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凉。菲菲觉得有点不对。 “我不去了!” “走吧,马上就到了。” “你都说了好多次了,我不去了。” “都到这了,还由得你说去不去。” 黄跃虎面露狞笑。 菲菲紧紧地握了握柳月的手说:“柳月,不怕,我们走。” 柳月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怕!” “给我拦住。” 李二狗两人一前一后,拦住了菲菲的去路。 “救命啊!救命啊!” 菲菲大声的喊。 “我让你喊,一会还让你喊个够呢。这小娘们水灵的,真够嫩,我都忍不住了。” 黄跃虎一边解裤带,一边走向菲菲。 菲菲拼命地喊,她紧握着柳月的手,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豁牙很想冲出来帮一帮菲菲。 他告诉自己:“娟子被绑上山的时候,一定也这样大喊过救命吧。” 他咬了咬牙,又跺了跺脚,可他还是不敢去。 黄跃虎淫笑着想要拽开柳月,却听见小姑娘冷冷地说:“小阿姨,师父说,人害怕的时候应该紧紧地闭上眼睛。” “呀!……” 菲菲看见黄跃虎毛茸茸的手向自己伸来,她惊恐地闭上眼睛,凄惨地大叫起来。 豁牙拼命地鼓励着自己,冲出去,做一个勇敢的男人。 可是身体怎么都不听使唤。 心在跳个不停,腿在抖个不停,呼吸越来越急促,勇气已渐渐全不见。 他听见菲菲凄惨的叫声,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完了,完了,又一个娟子完蛋了。” “哎呀!鬼呀!”他睁开眼睛,眼前竟有一张冰冷的脸,他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大叫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黄跃虎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 黄跃虎并没有想到,他要去拉开的竟然会是一只死亡的手。 李二狗是个反应很快的人,当他听见豁牙的叫声时,他迅速地转过了身,拔出了枪。可接着,他又听见了身后的黄跃虎发出了惨叫声,紧接着是崔大牙。 他赶紧转头,看见黄跃虎已经倒在地上,一支钢镖插在他的脑门上。而对面的崔大牙正握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在地上打滚。 李二狗有些惊慌失措,他甚至不知道对手在哪,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他拿着枪,惊恐地四处张望着。 他听见一个奶声奶气,但异常冰冷的声音。 “你现在跪下,我就不杀你。” 他顺着声音望去,他看见那个个子小小的小女孩站在一棵树上,冷冷地望着他。 “你现在跪下,我就不杀你。” 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依旧是奶声奶气,异常冰冷。他转过头,又看见那个个子小小的小女孩。 这怎么可能? 小女孩的手上滴着血,李二狗觉得自己一定是遇到了鬼魅,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听见黄跃虎的叫声,菲菲睁开了眼,看见了死人和鲜血,菲菲吓坏了,她又尖叫着捂着脸蹲在地上。 “小阿姨,你要害怕,就大声的叫。不过,你的裤子湿了。” 菲菲这才发现自己吓尿了裤子,不觉有些害臊。 但柳月这一句话,竟然让她的恐惧缓解了很多。 男人和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让豁牙更加惊恐,他瘫坐在地上,却被人一脚又踢了起来。他终于看清楚了,站在他面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女孩又给了他一脚。 “我长得像鬼吗?说我像鬼,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豁牙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喊“饶命”,他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咦,一个大老爷们,又没把你怎么样,你尿什么裤子啊!” 柳玉一脚把豁牙踢得站了起来,又一脚把他踢出了林子。 她听见柳月很不高兴地对她说:“师姐,你明明在后面,你不早点出来。” “有你小师妹在,还用我出手?” “小阿姨一直拉着我的手。再说,师父说了不能吓着小阿姨。现在好了,逼着我杀了一个,你看把小阿姨吓得,一会我回去告师父。” 柳玉吐了吐舌头:“小阿姨,你没事吧?” “没、没事。” 菲菲惊魂未定。 柳玉又踹了一脚豁牙。 “就是你,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个什么角色,没想到是个怂包。害得我给小师妹骂。你说你什么人,你一路跟着我小阿姨她们,一会捶胸顿足,一会磨牙放屁的,你想干什么?” 豁牙很想鼓起勇气说话,但他实在吓得不行。 “咦,你不会拉出来了吧。听说过屁滚尿流,今天还头一次见。” 柳月鄙夷地捏住了鼻子。 菲菲羞红了脸,觉得这话像是在说自己。 “师姐,你就别废话了。现在怎么办?” “嗯。你在这守着。我去找五哥,顺便送小阿姨回去。” “为什么我守着?” “因为这里很臭啊!” “师姐就会欺负人。” 豁牙看着柳月麻利地将李二狗身上的衣服割成了布条,把自己和李二狗、崔大牙捆成了粽子。 一路上,柳玉不停地给菲菲道歉。 “菲菲小姐,你别害怕了,实在对不起,都是那个怂货,我一直以为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谁知道想多了。” “我没事了,还多亏了你说的那个人,看见他比我还胆小,我反而就不那么怕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豁牙终于从惊恐中定下了魂。 他可怜巴巴地又结结巴巴地对柳月说道:“小女女女侠,你们是是来找查查世柱的?” 第五十五回 豁牙不想哭 柳月乜了一眼豁牙,“嗯,你认识?”奶声奶气里有一些不屑。 “我我是他他好好朋友。” “嗯,他们也是。” 柳月指了指地上的李二狗。 “他长长得挺高挺挺壮的,小眼睛……” “嗯,他们也知道……” “我我真是他他朋友,我们可可好了。” “你闭嘴吧。怂货我见过,你这么怂的,头一次见。你爬远点,臭死了。” “他爸爸叫查伯涛,在马老爷家当护院的……” “呦,你还真认识。” 柳月跳了起来,一边给豁牙解绳子,一边说:“你怎么不早说啊。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我柱子师叔会有这么胆小的朋友。” 豁牙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很快就变成了哽咽。 如果没有对比,豁牙也许并不会如此伤心。 在他的生命里,他一直以为总有一天,自己会成长为一个英雄。当他每一次胆怯的时候,他都会告诉自己,不是自己不够勇敢,只是自己年龄还太小。 他也曾环顾四周,那些所谓的大人们,多数比他还胆小,在恐惧们面前,他们也战战兢兢,彷佛胆怯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他一直告诉自己,等自己长大了,一定会比他们勇敢。 可今天,两个女孩子揭开了现实的真相,原来自己天生就是个懦夫,勇敢和年龄从来就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们都不大,一个看起来不过和自己同龄,一个可能还不到10岁。 被人嘲笑是一种耻辱,被女人嘲笑是耻辱中的耻辱,被女人中的小孩嘲笑简直…… 豁牙的眼泪让柳月的心软了,她走到豁牙跟前,用小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哦,乖了,不哭了,我们是男子汉,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她的印象里,师兄们好像她这么大时,有时也会掉眼泪,师父就是这么安慰他们的。 哇一声,豁牙哭得更伤心了。 柳玉带着菲菲来到茶叶店的时候,查世凤正和李从军说着什么。 菲菲躲开查世凤询问的目光,悄悄地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换了一套新衫。她再回到茶叶店的时候,茶叶店里只剩下了查世凤一人。 “听说你吓坏了。” “嗯,下尿裤子了。”菲菲羞红了脸。 “也难为你,第一次见到杀人吧。” “也不是,柱子哥哥也杀过坏人,我就在旁边。那一次,吓晕了,病了好多天。” 查世凤把菲菲搂进怀里,慈爱地说:“好妹子,不害怕。我已经骂过柳玉了,这孩子办什么事情,都马马虎虎的,比柳凤、从军差得太远。也怪我,光想着自己,不该带你来的。” “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胆子太小了。姐姐,这茶叶店怎么没客人,也没伙计啊?” “因为我们菲菲来了啊,菲菲这么漂亮,闲杂人等自然要回避了。” 查世凤对李从军真的越来越满意,这孩子做什么事都是这样的滴水不漏。 李从军等人到盘河的时间,只比她们早了五天。 但就这五天,李从军把盘河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盘河的土匪总共有十三伙,但规模都不大,多的几十人,少的就十几人。和李从军一块来盘河的都是卧虎山的好手,这些小土匪,根本不在他们话下,李从军连着两天,就端掉了两窝。 这卖茶叶的店子,原本是其中一伙土匪在镇上的暗桩,如今则成了他们的落脚点。 查世凤问李从军:“两天端了两个匪窝,他们的余众呢?” “师父教过我们,杀其匪首,收其余部。我都收编了。” “你不怕他们心怀不满,背地里使坏啊。” “师父也教过我们,显本事则能立声威,散金钱则能得信任,同甘苦就能共义气,立规矩就能共进退。其实,这里的情况和我们卧虎山差不多,土匪多数都是穷人,上山为匪只是生活所迫,只不过有了力量,当家的又不往好了带,就忘了自己曾经也是穷人。” “嗯,说得很好。我们虽然也是土匪,但卧虎山的土匪永远不为难穷人。” 李从军仔细地向查世凤报告了盘水最大的土匪——响水寨的情况,从人数、武器、活动规律,甚至上山的道路,道上的明桩暗哨,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情况搞得这么清楚,干嘛不先把他们给端了?” “师娘亲自来主持大局,小打小闹,从军图个热闹。大事情当然要等师娘来拿主意。而且,这响水寨,没什么好东西。据说,最喜欢强抢民女,奸杀掳掠,无恶不作。这样的山寨,还留人不留人,也要请师娘拿个主意。” “我最恨就是强抢民女,奸杀掳掠。不用留了。” 李从军的八面玲珑真得让查世凤满意,但自己的徒弟柳玉却让她非常恼火。 她本来是想给柳玉一个锻炼的机会,所以她并没有过于仔细地交代,只是叮嘱她,一切以菲菲的安全为重。 但柳玉还是让菲菲受到了惊吓,而且糊涂到什么情况都没有问,就又跑了回来请示。如果不是要你去摸一下情况,三个蹩脚的土匪,还让你去跟什么? 她痛骂了柳玉一顿,又觉得自己确实不如师兄会教徒弟。 柳玉一肚子都是气,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笨:“没脑子,你就不想想,师父干嘛不在镇上收拾了那三条狗,还要你去跟。像个白痴一样,难怪师父骂你。” 她看见李从军追了出来,就怒气冲冲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能不能给我们柳玉帮帮忙啊。” “还不是你,害我挨骂!” “又关我事?” “要不是你在师父面前面面俱到,师父能嫌我蠢?” “好吧,好吧,怪我,都是我不好。漂亮的柳玉快点不生气!” 柳玉从小就和李从军亲,说话从无顾忌。李从军也习惯了这样的柳玉。 豁牙在过了很久之后,终于停止了哭泣。 他看见柳玉和李从军走了过来,他巴结地冲柳玉点点头,拼命地挤出了一点微笑。 柳玉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上来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他已经被柳玉踢了很多次,他现在浑身都在痛。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做个男子汉,他咬牙忍住了眼泪。 第五十六回 白天有着夜的黑 柳月看见柳玉怒气冲冲地样子,很愉悦。 “师姐,被师父骂了吧。你知道吗?你又惹祸了,你刚才踢的可是柱子师叔的朋友,这可是我们在盘河找到的,有关小师叔的唯一线索,你说师父知道了,是批评你呢?还是表扬我?” 柳玉郁闷极了。 李从军赶紧拉起豁牙:“你好,我叫李从军,你认识我们小师叔?” “我和查世柱在学堂认识的。” “这是我师妹,她叫柳玉,不打不相识,她不知道,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豁牙鼓着勇气。 李从军走向崔大牙:“兄弟,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响水寨的。”崔大牙忍着痛。 “你们有多少人?” “两三百人。” “人挺多啊!” “是啊,你快点把我们放了,不然我们大当家肯定不放过你们!” “你们山道上,几个明哨,几个暗哨?” “10个明哨,10个暗哨。” “我给了你两次机会,你答错了两次。” 李从军摇摇头,站了起来,又走向李二狗。 豁牙看见柳玉摸出一把匕首,对着崔大牙的脖子一抹,鲜血汩汩从崔大牙的脖子里涌了出来,他又尿了。 “你说,还是我问?” “我说,我说,我们山寨一共54个兄弟,山上山下2处明哨,2处暗哨……” 李二狗交代的很详细,和李从军了解的情况大致相符,只是有一处暗哨过于隐蔽,李从军未曾发现,算得上不小的收获。 “没有了?” “我想想,我再想想……”死亡的恐惧让李二狗拼命开动着脑筋,唯恐说漏了什么。 “我们五天前抢了李家村的李老爷,三天前抢了两个女人上山,弄死了一个,明天,明天晚上要去抢马家寨的马老爷……” “等等,是马守信马老爷?” “是、是。” “你不错,只可惜坏事做的太多了。” 李从军的两只手,搭在了李二狗的脑袋上,他双手交错,一声脆响,李二狗倒在了地上,眼见不活了。 他抬起头,看见小师妹柳月正用她的小手捂着豁牙的眼睛,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我师哥在打坏人。” 李从军摇了摇豁牙,豁牙竟完全没有反应。这让李从军有些郁闷,他只好砍了两根竹子,简单地编了个担架,和柳玉一前一后地,把豁牙抬回了茶叶店。 太阳高悬在蓝天上,清风正拂人。 豁牙的眼前却一片漆黑。后来,他一直深信,这些恐怖的事情是发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想起,那天,的确是一个艳阳天。 在换了一身最为朴素的服装,让自己看起来最为接近村妇之后,查世凤带着菲菲来到了马家寨。在马守信家门口,她们碰到了卢妈。 听说两人是柱子的亲戚,卢妈有些奇怪。 “从来没听查师父说过他有亲戚啊。怎么一下这么多亲戚,几个月前,来了个年轻的小伙子也带着个漂亮的小姑娘,也说是查师父的亲戚。” 卢妈狐疑地看了看两人。 但她很快放下了戒心,她摸了摸菲菲的脸说:“这姑娘,多漂亮,比我们小姐还漂亮。柱子真有福气,亲戚家的女孩怎么个个都这么漂亮啊。” 三个人坐在马家门口聊起了天。 “柱子走了以后,就再没回来过。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查世凤和菲菲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她们只是想到寨子上转转,看看柱子生活过的地方,顺便了解了解柱子曾经的过去。 卢妈答案完全在意料之中。 但卢妈接下来的话,却让查世凤不由得怒向胆边。 “柱子也真可怜,刚死了爹,又给人打了个半死,伤都没好利索,就自己一个人走了。” “卢妈,谁把柱子打了个半死?” 卢妈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查世凤很生气,她对马守信有气。 “我师父为你马家丢了命,你既然连尸守都不带回来。” 她对马云明有气。 “你凭什么把我家柱子打个半死,不就是看了不该看的嘛,他又不是故意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她对马云遥更气。 “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是诚心想整我们家柱子啊。我们家柱子把你怎么了?这么大仇!” 她冷静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有点不对,这事要放在自己那些徒弟身上,对方只要不是柱子,恐怕自己出手会更狠。 但她怎么都释然不起来,一肚子的不舒服。 马云瑶从学校放学回来了。 她看见卢妈坐在家门口和人聊天。 “卢妈,家里来亲戚了。” “柱子家的亲戚,来打听柱子的消息。” 马云瑶的脸上立刻挂满了严霜,她走进家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你们别见怪,柱子走后,他偷看小姐洗澡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招了好多的风言风语。小姐受了很多委屈,所以在她面前提不得柱子。” 马云明也放学回来了。和马云瑶不同的是,当他听说两人是柱子的亲戚时,却表现得异常热情,连忙将两人请进了家里。 马老爷也很热情,对柱子的离去,马老爷充满了歉意。热情和歉意几乎消融了查世凤的不满。 马老爷留两人在家里吃了晚饭。 席上,大家都很客气,只有马云瑶一直阴沉着脸。菲菲一直试图跟她搭讪,可她一直没有搭理菲菲。 离开时,是马云明把她们送出的家门。 马云明诚恳地对查世凤说:“大姐,你别怪我妹妹,她小,不懂事。她本来也没觉得什么。但有些事……她小时候,我父亲是给她定了亲的,后来,对方听说了柱子的事,就把亲退了。一年多来,镇上一直有些风言风语,她受不了。这不,我们全家都准备搬走了。” 回到茶叶店,天已经很晚了。 柳玉向查世凤详细汇报了从李二狗处得来的消息。 这一次,她终于得到了师父的夸奖。 于是,她大着胆子向查世凤汇报了攻打响水寨的方案,那是李从军教她的。 “师父,我想明天晚上,和师姐师妹,会同五哥他们,把响水寨端了。” “嗯。怎么个端法?” “在去马家寨的路上设伏,先把下山的全灭了。然后,乘虚而入。那响水寨一共就几十号人,又分成了两路,应该不是问题。” 第五十七回 记忆中有一滴泪 查世凤想了一会。 “嗯,想法不错。不过,稍稍改改,把下山的土匪放过去,先把他们的老窝给端了再说。” “放他们过去?他们要去抢马老爷家,我们不管吗?” “让他们去抢。” 师父的话,柳玉听着糊涂,但她不敢多问。她走出店门,李从军正在外面等着她。 “怎么样?师娘说什么?” “谢谢五哥,师娘终于夸我了。” “谢我干什么,我们柳玉这么漂亮,又聪明、又能干,师娘不夸才奇怪呢!” 李从军轻轻地握住了柳玉的手。 在李从军眼里,柳玉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他永远记得那年的冬天。那时,他只有十岁,父母双亡的他,在花城已经流浪了一年多。 他只是一个小乞丐。 有人心好,可怜他,就给他一个馒头。有人心坏,讨厌他,就给他一口唾沫,或一顿拳脚。 他只是一个小男孩。 偷不会偷,抢不会抢,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在往来的人群中多几个慈善的眼神,让他可以去抱住这人的大腿,尝试一下是否能收获一点食物,又或者意外地得到几个铜板。 乞讨的生涯让他筋疲力尽,骨瘦如材。 瘦弱的又何止是身体,那时候,他的人生充满了绝望,他对人世充满了憎恨。 他病倒了,倒卧在大道旁。很多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在叹息,扔下几个铜板之后,匆匆地走了。他想去捡,可他爬不起来。 有人在喊倒霉,大清早就碰到个要死的小叫花,捏着鼻子走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看天,想了想死去的父母,然后闭上眼睛,在火烫的身体中,在昏然的意识中,等待着死亡。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用一块毛巾正给他擦拭着额头,一边说:“师父,他好可怜啊,手脚都冻烂了,身上的肉也都是烂的,他还能活吗?” 一滴泪,从女孩的脸上滑落下来,滴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他的心里。 在他的乞讨中,他得到过很多东西,馒头、包子、铜板,可从来,在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滴泪。 这滴泪温暖了他,让他又看见人世间的美好,让他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无数次,李从军这样告诉过自己,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人值得自己献出生命的话,除了师父、师娘,就只有柳玉。 因为,他欠她的那滴泪,除了生命以外,还有什么可以等价呢? 菲菲回到茶店,就一直在帮忙照顾豁牙。 燕长生给豁牙扎了针,喂了药。 长生是卧虎山的老兄弟,他是和徐大虎一块下山的。李从军,是他看着从小长大的。 不仅仅是李从军,李世龙和查世凤门下所有的徒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把孩子扶上马后,再送一程。 没当土匪前,他是一个大夫,当了土匪后,他是一个老大夫。 只是除了会看病,他还学会了杀人。他的功夫不在拳脚,只在这枪上。 双枪一对,左右连发,从来都是弹无虚发。 豁牙没什么大碍,只是吓破了胆。这病说好治,说难治也难治,主要看个人的心里承受能力。有的人很快就好了,有的人从此就傻了。 看到豁牙的样子,查世凤说不出的郁闷。 她觉得今天很不顺,先是吓着了菲菲,现在又吓着了柱子的朋友。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着她。 她看见菲菲正和柳月说得热闹,又听见她缠着柳月教她功夫。 她想了想,觉得最可能出问题的是菲菲。 在送长生出门的时候,她对长生说:“长生哥,明天晚上,山上的事就交给大虎和孩子们吧。你带些兄弟陪我去个地方。” 柳月一直陪在菲菲身边。 “柳月,柳月,我昨天尿裤子的事,你有没有告诉别人啊?” “还用我说吗?小阿姨!你换裤子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她们一定都在笑话我吧?” 柳月不回答。 “哎呀,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不想说。” “你说嘛,你说嘛。” “一定要说?” “嗯。” “她们没笑话你,她们笑话我。” “她们笑话你?” “嗯。” “说什么?” “说该尿裤子的不尿,不该尿裤子的到尿了。” “那你师父怎么说?” “不想说。” “说嘛。” “说了你别哭。” “那么严重啊?” “我师父说,菲菲那丫头啊,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将来了怎么给人当老婆啊?” 菲菲的脸一下红了:“不理你了。” “我师父还说”,柳月说到这停住了。 “说什么?” “说不理我了啊。” “哎呀,好妹妹,快说快说。” “我师父说,不过我们家柱子胆子大,他的女人胆子越小越好,越小才越好管。” “去你的。” 菲菲对柳月充满了好奇。 “柳月,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啊?” “师父说我从小就胆子大,四岁就敢杀鸡杀鸭了。” “你杀人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吗?” “我杀的都是坏人,都是畜生,就像杀鸡杀鸭一样,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人和畜生毕竟是有分别的。” “嗯,不知道!反正习惯了就好了。” “你杀了人,晚上不会做恶梦吗?” “不会,都说了,我杀的都是坏人。” “可你杀坏人杀多了,自己不也变成了坏人吗?” 菲菲看见柳月奇怪地看着自己,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在不了解你的,别人的眼里。” “我们是不是坏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好人有没有过得好一点,那些让好人变成坏人的人,有没有少一点。我们卧虎山的人,的确是土匪,但土匪和土匪不一样,富人管我们叫土匪,但有很多穷人说我们是救星。” “你这么小,怎么懂得这么多?” “不是我懂得多,是你想得太多了。” 菲菲简直太佩服柳月了。 “柳月,你简直可以去当女禅师了。” “什么是禅师?” 柳月眨巴眨巴眼睛。 “就是道行高深的女法师,穿着道袍的那种。” “哼!不跟你说了,你才要当尼姑呢。” 菲菲和柳月都分不清道姑和尼姑的区别。 第五十八回 穷人的世界你不必懂 这一晚,豁牙未曾清醒过。 第二天天没亮,菲菲就起了床。 她想去坝子上看看,她特地选了这个时间,以便能欣赏到柱子讲的人间仙境。她想一个人去,欣赏这样的景色,最好能有个静谧的周遭。 她走出门,先是柳月跟了出来,接着她看见柳凤、柳翠跟了出来。 “柳凤姐姐,昨天你去哪了?我一直都没找见你。” “师父让我出去办事了。大小姐,这么早,你干什么去?” “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好啊,带上我们。” “你今天没事吗?” “有啊,今天我们三个是你全职保镖,你到哪,我们就到哪。” “为什么啊?” 柳凤走上前抱住菲菲,把手伸进她的胳肢窝,一边挠她,一边笑着说:“谁让你胆子小,你还不愿意带着我啊。” 在去马家寨的路上,菲菲一边牵着柳月的手,一边向柳凤、柳翠诉说着她对柳月的敬仰之情。 “柳月那么小,怎么懂得这么多啊,她说的话都好有道理啊。” 柳翠一直笑,直到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 “她是不是这么说的,‘你如果现在跪下,我可以不杀你’,‘我们是不是好人没什么关系,关键是好人有没有因为我们过得更好一些,坏人有没有因为我们变得更少一些’,是不是这样啊?” 柳翠学着柳月的样子,也直起腰板,也奶声奶气。 她那样子逗得柳凤又笑弯了腰。 “你怎么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千万别给她骗了,菲菲小姐,柳小月最喜欢模仿我师父了,那些听似高深的话,很冷很酷的表情,都是从我师父那抄来的。你还以为,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水准啊。” 柳翠一边笑,一边说。 柳月只嘟个小嘴不说话。 “那她的功夫我也很佩服的,她那么小的年纪,一个人能打三个坏人。哈!哈!” 菲菲比划着练武的样子,她没注意到柳月和柳小月的区别。 “她的功夫还得练个十年八年。不是能打得过那三个男人,是出其不意。我们女人啊,单从力量上来说,是很难和男人抗衡的。所以,在我们卧龙山,男人们练武重在练拳脚。而我们女人呢,重在练暗器。柳月,露一手。” “是,大师姐。” 听见大师姐喊,柳月挣脱了菲菲的手,机警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她小小的身体凌空跃起,两只钢镖一闪而出。 林子里落下两只鸟来。 “我见过,我见过,柱子哥哥也是这样打鸟的,不过,他用的是石头。” “是啊,五哥他们都是用石头的,我们是女人,所以用钢镖。用石头的好处在于,你不一定要伤人。而我们用钢镖出手必伤人。柳月年龄小,容易让人掉以轻心。那天,正是因为那三个人太大意了,她们才能一击得手。” “那我还是很佩服柳月,她胆子那么大。” “其实,她胆子也很小。她第一次杀人,才六岁。那次,我们在山下意外地和一群官兵遭遇了。混战的时候,有人要打师父的黑枪,柳月一急,一支钢镖结果了那个人。事后,她吓坏了,在师父怀里几天都没下过地。是不是,柳月?” “是这样。小阿姨,昨天我是骗你的。我记得,那时候,我吓得好几天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死人,就看见有人找我索命。” 山路上,花红鸟绿。 菲菲若有所思。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很快得出了结论。 “柳凤姐姐,你们跟我说这些,是有意的吧。是查姐姐让你们说的,对不对。” “是!是师父让我来跟你说的,她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我们都是苦哈哈,舞枪弄棒,杀人放火,我们也不喜欢。可要活在这世上,我们没有选择。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富人家的孩子,你的生活是可以选的。师父说,你是个善良的人,应该生活在美好当中,我们穷人的世界,你其实不必懂。我们穷人的苦难,你其实不必听。师父说,她很后悔这次带你出来,让你看到了许多不该看的东西。昨天晚上,师父已经狠狠地教训了柳月。柳玉更惨,又被骂了一顿。” 柳月冲着菲菲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她都被骂哭了。五哥哄了她好久。师父还说我,胡乱说话,把你教坏了。”柳月说。 “其实,听听挺好的,我愿意听。查姐姐也太小题大做了。” “我师父说,好女孩都不应该学武功,特别是用来杀人的武功。在喊打喊杀的世界里,人是很容易沾染上戾气的,学了武功就更容易沾染。染上了戾气就很容易染上鲜血,染上了鲜血就洗都洗不掉了。师父说,她不喜欢你沾染戾气。如果可能,她甚至不想柱子师叔再学武功。” 菲菲听得似懂非懂,就不再说话。 她终于看见那颗高大楠木,那一片葱绿的竹林,草地上野花朵朵。 她也看见了那树上的仙鹤,但可能是心情的原因,她怎么都感觉不到意境。 查世凤和燕长生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敲响马守信家大门的。 当张妈走进来告诉他,柱子的亲戚想要见他的时候,马守信正在吃饭。 他觉得有些莫名,有什么急事非要挑别人吃饭的时候上门呢? “看她们穿的那破样,肯定是来混饭吃呗。跟柱子一样,一点礼貌都不懂。” 马云瑶恨恨地说道。 “我说过多少次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马守信发起了脾气。 马守信能理解女儿。这段时间的风言风语让她多少有点积怨成恨。这也怨不了她,女孩子总是很在乎名声的。 但查世凤比马云瑶说得更没有礼貌,她和燕长生竟不请自到,已经来到了饭厅门口。 “马老爷,我们人穷志短,请您赏口晚饭。” 马守信忙招呼两人入座。 马云明叫张妈添上了碗筷。 马云瑶骂了一声讨厌。 查世凤和燕长生毫不客气地享用着饭菜。燕长生一边吃一边咂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你吃饭能不咂嘴吗?没礼貌!”马云瑶说。 “人老了,吃饭就是这样的。孩子你还小,你要学会敬老。不尊敬长辈,那才叫没礼貌。是吧,马老爷。” 燕长生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是的,是的。云瑶你出去。”马老爷说。 第五十九回 数一数二别数三 阎二喜是在天黑之后下山的,他带着响水寨最为精悍的队伍。 点着的火把在山路中犹如一条弯曲的长蛇。 “二十七,二十八……”柳玉趴在一旁的草丛里仔细地数着。 当队伍过去后,她坐起身来对李从军说:“真没劲,去了三十个。山上就剩二十来个,一个人最多分两个。” “上山吧,动作快的话,说不定还赶得及,从师父那再匀一点。” 一直以来,响水寨是很少和实力雄厚的大户人家为难的,因为这样的大户都养的有护院。 去得人不够多,很难在短时间内得手,惊动了乡公所的护乡队,就难免会有麻烦。 但今时不同往日,剿匪的护乡队已经越剿越弱,被剿的土匪却越剿越多。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富人们心疼钱,在护乡队剿匪送了命,没几个钱拿。当土匪抢一次,够花几个月。 这次打马家,有两个目的,一是贪马家的钱。二是贪马家的人。大当家的在盘水镇上撞上了马家大小姐,觉得她肉嘟嘟的,白腻腻的,有点味道,所以要把她弄上山去。 马家有十来个护院。 马老爷是个慈善的长者,马家的护院倒还颇有点护主之心。 当他们远远地发现直奔而来的火把之后,纷纷站上了墙头。 张妈惊慌失措地通知了老爷:“老爷、老爷,土匪,好多土匪。” 马老爷吓了一跳。他走到院子里,听见急促的马蹄声。 “姓马的,我们是响水寨的大爷。识相的打开大门,放下武器,咱们好说好商量。不识相的,老子的枪可不认人。” “老爷,怎么办?”一个护院问道。 在马守信的犹豫中,枪声响了,有两个护院从墙上摔了下来。护院们勇敢的还击,但护院终究只是护院,跟土匪比起来,不但武器差,枪法更差。 又有一个护院摔了下来。 “别打了,别打了。” 马守信站上了墙头。“你们不过是要求财,要多少,说个数目?” “不多,两万大洋吧。” “我哪里有这么多大洋啊。” “没有?老子打进你家的门,你就有了。” 马守义想了想,财去人安乐,为了钱让大家送命不值得。 “行,我这就叫人送出来。没那么多现大洋,银票行吗?” “别急啊,还有你女儿,那个叫什么瑶的。我们大当家的想拿去摇一摇。” 马守信噎住了,这样的条件他肯定不能接受。可是不接受,土匪就可能打进来。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老东西,我是给你面子。你可想清楚了,我数到三,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杀进来,杀光你全家。” 马云瑶害怕极了,她紧紧地握着哥哥的手。 查世凤走到她了跟前,一脸严肃地对她说:“马小姐,要不你牺牲一下,救救你爹和你哥的命?” 马云瑶“哇”地一声,扑进了哥哥的怀里。 “一!”阎二喜神气活现地大声数着。 “二!”他看见查世凤和燕长生走上了墙头。 “哎,这娘们也不错,我要了。” 阎二喜叫嚷着。 “这位大爷,我劝你别数了,你看把我吓得。人家都说,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你要是真数到三,我旁边这位燕爷会着急的。” 查世凤对阎二喜说。 “他妈的,小娘们,还挺浪,有你浪的时候。大爷这就数给你看,三!” 阎二喜一边数,一边抬起了枪。 两声枪响了之后,到处都是枪声。 在阎二喜从马上摔了下来的同时,土匪们发现,到处都是子弹在飞,他们甚至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飞出来的。 “有埋伏,快跑啊。” “风紧了,快扯啊。” 响水寨的土匪没经过什么大阵仗,发现中了埋伏,他们除了四处乱窜,或者就地趴倒之外,似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燕长生手里提着双枪,悠然地吹着其中一只的枪口。 查世凤只背着手,站在墙头上看。 柳凤等人很顺利地结束了战斗,她仔细地清点了尸体。 “师父,刚好三十个,一个也没少。” 查世凤满意地点点头,她把惊呆了的马老爷扶下了墙。 “马老爷,如果我们查家曾经欠过你什么,现在都还清了。告诉你闺女,如果我或者我的兄弟们听见有人在背后骂我家柱子,就割了她的舌头。对了,顺便说一句,我们也是土匪,比响水寨响十倍的土匪。” 说完,查世凤和燕长生扬长而去。 燕长生在走过马云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马云瑶。 “小姑娘,一定要学会敬老,否则,老人家有时候脾气会不好。” 菲菲晚上一直呆在茶叶店,因为查世凤让她今晚不要出门,柳月则像门神一样守在茶叶店门口。 豁牙终于醒了,他看见菲菲,刚想说话,又看见柳月跳着过来跟他打招呼。 他吓坏了,他几乎是跳了起来,缩在墙角边蹲了下来。 柳月无趣地吐吐舌头,又识趣地出了店门。 菲菲想跟他说话,却看见他哆嗦打得好像筛糠。 李从军和柳月回来,带回来了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小姑娘。 李从军是在一个马棚里发现她们的,她们赤裸裸地倒在稻草上,个个目光呆滞地张开着双脚。李从军赶紧走出了马棚,去叫柳玉。 柳玉和师妹们从土匪的尸体上扒下了衣服,给姑娘们穿上,又把她们送下了山。 “娟子!” 在哆哆嗦嗦的人群中,豁牙看见了娟子,她凌乱的头发上还沾满了稻草,带血的衣衫上满是破洞,身上的白肉四处裸露。 “豁牙!”娟子也看见了豁牙,两人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多年以后,他们仍会提起这个夜晚。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有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带着光明,来到了黑暗的深处,向我伸出了手。让我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这是娟子的故事和娟子记忆。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有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用残忍的杀戮,把我带进了黑暗的深渊,吓破了我的胆,毁掉了我的人生。” 这是豁牙的故事和豁牙的记忆。 第六十回 从此不要再往来 一处哭声带动的是一屋哭声,一屋哭声很快传遍盘河。 这一晚,茶叶店很热闹,周边乡寨的人们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找孩子。 找到的相拥而泣。 ”女儿啊,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妈,爸……“ 没找到的,在街边蹲着嚎啕。 ”女儿啊,你在哪啊!” “天啊!谁能救救你啊!” 在菲菲的生活里,她还不曾看见过这样的凄惨,不曾看见过这样的无助。 她似乎只能陪着落泪。在她心里,突然觉得姐姐们好伟大,竟然救了这么多的人。 她有一种冲动,也想要竭尽全力地去帮帮这些人。于是,她把所有备用的衣衫全部给了人,又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钱。 这一夜,茶叶店一直灯火通明,直到第二天中午,仍有人陆陆续续地赶来。 这一夜,菲菲未曾睡过片刻。在人们凄惨的故事中,她的眼都哭肿了。 最后一个女孩离开茶叶店,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她没有一点困意,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问,但她竟然找不到查世凤、也找不到柳凤。 她找到了柳玉。 柳玉替她擦了擦眼泪,又看着她摇了摇头:“菲菲小姐,你还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有什么好哭的,现在的世道,比这惨十倍、百倍的场面,多了去了。你哭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柳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棒棒糖,她一边吃,一边奶声奶气地说:“师父骂我们,骂得对。菲菲小姐,你是好人,你心肠太软了,你不应该和我们这样的人交朋友。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们命好,我们到的快,不然就给土匪卖到省城当窑姐了。” 李从军走了过来。 柳月等人的冷漠,菲菲理解不了,她在突然间感觉到,在人和人之间,或许,真的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于是,她又去找查世凤,却看见查世凤正在和燕长生讨论着什么。她转身想走,燕长生叫住了她,看着她红红的眼圈,燕长生心疼地拍着她的脑袋。 “大小姐,和我们穷人在一起啊,要学会看好的一面,你一定要学会换个角度去看,生活才会有勇气啊。” 菲菲点点头走了。 “长生哥,我觉得我这次错了,我不该带菲菲来。我总想着柱子,却从没想过菲菲。菲菲是个好女孩,柱子是个穷苦命,我不应该老想着把他们拉在一起。” “人啊,都各有命。不过菲菲这孩子真善良,你是不应该让她和我们这些土匪搅合在一起。我们的生活,哎……” 燕长生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菲菲受惊吓的样子,我心里很不安,竟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就怕菲菲出事。以前,我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教徒弟,都是教他们怎么不害怕,现在倒好,自己就先怕起来了。希望这次菩萨能显灵,把菲菲安全地带回去。” “你这是关心则乱。过去,生生死死看多了,身边的人一会这个没了,一会那个没了,人就麻木了。现在不一样,柱子和菲菲不是身边人啊,他们住在你心里最软弱的那一块!柱子啊,把你的记忆唤醒了,把你师父的魂又招回来了。所以,你就怕啊,一怕你就想的多,想多了就疑心生暗鬼。” 几天后,一则消息震动了整个盘河口,响水寨上的五十多个土匪在一夜之间被人杀光后,山上又新来了一伙土匪。 他们在山上竖起了一杆猩红的“李”字大旗,“李”字旗旁边还有一面杏黄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八个大字并不只是做做样子,喊喊口号。 赵家沟为富不仁的赵老爷家被这伙土匪洗劫了。与普通的土匪不同的是,这伙土匪抢劫后不但没有立即逃窜,反而敲锣打鼓,把抢来的钱,当众分发了一半,又在苦哈哈们面前例数了赵老爷的罪恶之后,当众杀了他。护乡队赶去的时候,中了埋伏。本来就只有二三十人,一下被打死了一半。 赵家沟的老爷们都很害怕,但苦哈哈们都很高兴,他们把这支土匪叫做“义匪”,沟里有不少年轻人还跟着土匪们上了山,也做起了土匪。才几天功夫,山上的土匪就有了上百号人。 在回花城的路上,菲菲骑在马上一言未发,她一直在思考。 她不明白,这社会为什么会建立起这样奇怪的秩序,穷人和富人,都是人,仅仅是因为拥有金钱的数量不同,就要相互对立,相互仇视,就一定要把生命分出个高低贵贱,秩序井然来吗? 查姐姐她们所谓的锄强扶弱、杀富济贫,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除强的人自己不就是强者吗?富人都该杀吗?如果对,那查姐姐为什么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自己不也算是富人家的小姐吗? 查世凤也没有说过话,她一直在摸索着两块飞蝗石,那是菲菲送给她的。飞蝗石打磨的很精致,一块上面刻着梅花,一块上面刻着柳条,梅花石上有一个小小的查字,柳条石上有一个小小的邓字。 菲菲说,柱子舍不得用父亲的飞蝗石。所以,她一有空,就要照着柱子给她的飞蝗石做上两块,以后,留着给柱子用。上面的画都是她亲手刻的。 查世凤知道画的含义,她真心觉得如果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女人去照顾柱子、心疼柱子,那是她和柱子,不,是她们查家前世修来的福气。但是,做人不能这样自私。菲菲的世界和柱子世界,注定不是同一个世界。 她心疼柱子。但她知道这个世界的残忍,也知道一个人流浪在外,会是怎样的一种苦痛,而这种苦痛又会怎样地将一个人扭曲。 找到柱子也许要一年,也许要两年,被生活改变的柱子,菲菲能接受得了吗? 苦哈哈的生活,对菲菲来说,太残忍了。她应该为菲菲多想一想。 再回到花城的时候,她狠下心对菲菲说:“菲菲啊,你太娇气了。李世龙说得对,官和匪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以后不要再来卧虎山了。卧虎山不再欢迎你。还有柱子救你的事,就是碰巧了,你别想太多。” 她骑上马,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菲菲的表情。 她听见菲菲喊:“查姐姐。” 她硬着心,没有回头。 一骑绝尘,风声中传来的是隐隐的哭声。 第六十一回 愚二的头顶冒烟了 竹林的变化越来越大,不停的有难民涌进来。 住户从十户变成了二十户,又从二十户变成了四十户。 张义等人的办法很有效。 当苦哈哈们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开垦的田地,有了生活的希望之后,他们很快认同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当新的难民涌入的时候,最早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苦哈哈们自觉自愿地帮助着张义等人去维持应有的秩序。当付出获得利益之后,获得感又很快变成了荣誉感。当荣誉被人称颂的时候,他们就又有了强烈的归属感。 黑河到处都是难民,但只有竹林始终秩序井然。 每一个难民来到竹林,张义他们都会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午餐之后,难民需要去参加指定的劳作,以换取下一顿食物。有的被安排去开垦,有的被安排去盖房,更多的人被安排去砸石头…… 老四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商人,因为他在石头里看到了商机。现在,黑水附近有很多地方都驻扎了部队,他们到处修工事。修工事就需要石头,而黑水到处都是石头。资源遍地,缺的就是劳力,于是难民不再是负担,而变成了赚钱的需要。 但愚二并不关心这些。 他整天不说一句话,满世界追着壁虎看。 这让秋荷非常担心。她告诉三哥,想让三哥帮着疏导疏导,但三哥是个对二哥惟命是从的人,不但不劝,反而一有空,就跟着二哥一起神叨叨地满世界爬高上低追壁虎。 这天,愚二终于感觉到了满意,他决定去找魏老爷子聊聊。 来到魏家,魏老爷子正在书房和三个人聊得起劲。 见到愚二,他立刻拉着愚二做起了介绍。 三个人都大有来头,一个据说是来自省城的物理学教授,一个据说是动物学家,另一个据说是个名儒。 魏老爷子正和他们探讨,壁虎为什么能爬墙。 物理学教授认为,壁虎脚趾的形态像真空吸盘,因此可以判断壁虎是利用大气压强爬上了墙壁。 物理学家说了很多科学道理,愚二即听不懂,也记不住,只听得两个眼皮直打架。 动物学家反对。他说的内容很有趣,愚二听得津津有味。 根据观察,壁虎能够在一块垂直竖立的抛光玻璃表面,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向上高速攀爬,而且“只靠一个指头”就能够把整个身体稳当地悬挂在墙上。除了能在墙上竖直上下爬行外,壁虎还能够倒挂在天花板上爬行,这些现象都充分地说明,壁虎爬墙和大气压强没有关系。壁虎之所以会爬墙,一定和它的生理构造有关,和气压无关。 名儒对两个人的观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只说了一段相当深奥难懂的话,愚二只记住了三句。 第一句,壁虎是蜥蜴的一种。 第二句,中华古老的智慧《易经》之易,就是蜥蜴之“蜴”。 第三句,老祖宗们从壁虎身上悟出过三重境界:容易、变易、不易。又从这三重境界中,悟出了自然的大道,掌握了潜藏的法则,参透了生命的大智。于是,华夏文明就有了《周易》,于是在华夏的宇宙说中,就有了一种状态——太易。太易之时,一片混沌。 三句话中,第三句中有八个字,愚二有些熟悉。 容易、变易、不易、太易。 因为很少写字的父亲,在写字的时候,总爱写这八个字。 三人走了之后,魏老爷子问愚二有何想法。 愚二嗫喏地说:“自己完全没听懂,所以也没什么想法。” 魏老爷子笑了,他很开心地告诉愚二:“我也没听懂,我不停的点头只是出于礼貌。其实不懂没关系,先听一听,也许什么时候突然就懂了。人世间的事本来就是这样。” 魏老爷子又问愚二研究壁虎研究的怎么样? 愚二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低着头回到了竹林,满脑子都是那八个字。 容易、变易、不易、太易。 愚二又上山了。 这一天一大早,秋荷和楚楚正在竹棚给新来的难民分粥。张义和老四站在一旁按部就班地给新人分配着工作。 突然,侯德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冒烟了!冒烟了!” “哪里冒烟了?是着火了吗?” 张义吓了一跳,他走出去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任何迹象。 “山上愚二爷的头冒烟……” “什么我二哥的头冒烟,你说清楚啊?” 秋荷急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愚二爷的头上直冒烟。” 侯德海在山上开了五亩地,因此,他每天都要上山。 他今天起得很早。上山后,他浇完了自己的地,便想着四处走走。来竹林居住的人越来越多,山上可供开垦的地越来越少,而他却一心希望着能够再分到几亩地,这样家里的日子会更好过一点。 他想到处转转,也许还能在什么不曾去过的地方,发现大片适合开垦的山地。这样,他既能为自己多争取几亩土地,也能为竹林做一点贡献,再减一些房租,再获得些尊敬。 他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竟真的又找到了一大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旁有一大片平整的土地,他高兴极了。他快步走进,却看见竹林有一个人。 愚二爷正盘坐在竹林里。 他愉快地上前打招呼,但愚二爷好像没有听见,仍就坐在那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侯德海看见了奇怪的景象。 愚二爷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冉冉升起,像雾又不像雾。 “愚二爷。”他又叫了一声。 见愚二依旧没有理他,他本想转身离去,却看见愚二头顶的雾越来越厚。他有些好奇,便继续窥探。 终于,他确定,那不是雾气。 有一种像烟一样的东西正从愚二身上生发出来。 “愚二爷,你没事吧。” 他走到愚二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手却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从愚二的身体弹开了。 他感觉到愚二的身体火烫。 “愚二爷!愚二爷!” 他不停地叫,愚二依然坐着不动。头顶上的却烟越积越多。 第六十二 蜥蜴的秘密 张义是练武的人。 听完侯德海的话,他吃了一惊。 他一面吩咐人,立刻回去通知魏老太爷。一面招呼了十来个兄弟,飞一样的像山上奔去。 秋荷和楚楚跟在后边追,张义却顾不上她们。 张义一边跑,一边想:“人是不可能冒烟的,除非是,真气!” 他听前辈们说过,过去,武林高手修炼内功,到了一定的境界,头顶上就会云蒸霞蔚,难道愚二爷练成了绝世内功。如果真是那样,是绝不能被人打扰。他必须赶快。 张义见到愚二时,并没有看到侯德海所谓的烟。 他只看见愚二摊开着双手,手心朝天,静坐在竹林里,一动不动。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为万全起见,他还是叫青帮的兄弟们封闭一干道路,即使连秋荷和楚楚也只能焦急地站在远处张望。 魏老爷子来了,他看见愚二打坐的姿势,也不禁奇怪。说他在打坐,那姿势既不是道家的,也不是佛家的。既不像武当的,也不像峨眉的。怎么看都透着奇怪。 侯德海的烟雾说,在竹林弥漫开来。人们都争先巩后地要想见识,他们走上山头,远远地遥望,没有一个人看见了所谓的烟。 人们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 终于有一个人喊起来。 “快看,烟。”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有人说:“哪啊?没看见啊?” 有人说:“看见了,看见了,那不是吗!” 人们喧杂的声音让魏老太爷也有些莫名。 “有吗?我怎么没看见呢?” 如同一尊石像,愚二一动也不动地,在那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中午,愚二才轻微转动了一下脑袋,他将右手朝身体的一些部位摸去。 “神厥、气海、阴交、石门、关元……” 魏老太爷看的很仔细,因为柱子手指触摸的地方,都是人体的穴道所在。 愚二的手指最后指向的穴位是百汇穴。 在摸完百汇之后,他又进入了石化的状态。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小周天吗?” 魏老太爷有些激动了。 到下午的时候,愚二终于站了起来,他歪着脑袋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摇晃了摇晃身体,转过了身。 “你在干什么?” 愚二看见了离自己最近的张义。 接着他又看见了远处的人群。 愚二觉得很奇怪,于是他又接着问道。 “他们在看什么?” 张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在干什么?”,其实是他最想问愚二的问题。 对二哥这种神神叨叨的行为,秋荷现在已经有些习惯。 所以当愚二被魏老太爷带走时,她一不激动,二不紧张,甚至没有上前去招呼二哥。 因为她知道,即使自己去了,二哥也不一定能看得见自己,反倒会让楚楚更觉得二哥古怪。于是,她套用了三哥的话对楚楚说:“我二哥在练一门高深的内功。” 见到魏老太爷,愚二这次表现的很镇定。 “老太爷,我想去演武厅和李爷、曹爷过过招。” 他只说了这句话,虽然他想说的很多很多,但经历了上次之后,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清楚地表达那纷乱的思绪,自己并没有与之相应的才华。 于是,不如不说。 于是,最好沉默。 魏蛮子关心地上前。 “兄弟,坐了这么久,饿了吗?要不先吃点东西。” 李大锤递给愚二几个菜叶巴,又端上一杯水。 演武厅内,李大锤的拳带起风声呼呼,他围着愚二不停的游走。 愚二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李大锤却不想进攻,因为他已经试了很多次。 每次当他逼近愚二时,愚二的拳就会从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打来,让他狼狈不堪,有一次甚至打中了他的鼻子。 在一次次挫折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自己来说,攻不如不攻。对愚二来说,守就是不守。 于是,他干脆也站着不动。 魏蛮子急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啊?怎么比着比着,变成了两只王八了。大眼瞪小眼的,愚二,打啊。” 愚二抬了抬头说:“他不打我,我干嘛要打他?” “好,说得好。你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也蕴藏着武学的道理。大锤,我来试试。” 曹大虎走上前。 愚二觉得,曹大虎真是个不错的人,他贵为团长,这两天军务繁忙,但听说愚二想找他切磋武艺,还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曹大虎提起刀,二话不说,就地一个翻滚,直奔愚二而来。 地躺刀,专攻对手的下盘。如果你腿上的功夫不够,这刀很难对付。 愚二依旧不动,他在静静中等待。 当曹大虎的刀就要向他双腿砍至之时,他突然凌空跳起,一脚踢在了曹大虎的肩头上。 咣当一声,曹大虎的刀掉落在地上。 “好痛,兄弟轻点,踢死你老哥了。” “无招真能胜有招?” 李大锤有些震撼。 因为愚二没有招数,他打倒自己只是一拳。他踢到大虎只是一脚。 魏老太爷下场了,他没有和愚二过招,只是静坐在面前。 “在竹林,你又想到了什么?” “壁虎,蜥蜴……” 愚二笨拙而又艰难地开始了表述。 “易、变易、不易、太易”,愚二追赶着壁虎,冥思着这八个字。 他发现多数时候,壁虎总是喜欢静静地趴着。即使在捕食的时候,它也总是静静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猎物就在前面不远处,它不为所动。 不管你飞高飞低,不管你爬进爬远,它都趴在那里不动。 只有在最合适的距离,只有在最恰当的时候,它才会动。 但这一动,一定是迅捷的一动,一定是致命的一动。他又发现,壁虎在趴着的时候,并不是完全不动,它的眼睛在动,而且是不停的在转动。 当他获知壁虎是蜥蜴的一种之后,他又有了新的发现。很多蜥蜴在趴着的时候,身体的颜色会发生变化。 他一直在想,是什么让它们改变了颜色呢? 愚二终于费劲地讲完了自己的所悟。 他讲得很吃力,魏蛮子、李大锤和曹大虎听得很认真。 “我明白了,静以制动、虚以待实。”李大锤说。 “管你千变与万化,找到你的弱点,我才出手?是这样吧?”曹大虎说。 愚二想说是,也想说不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想说什么。只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静、默、转、气流……” 第六十三 张义的小心与苦恼 愚二说不下去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或者是怎么说。 “哎呀!你们说的这些话别人都说了几万遍了。你们以前没听过吗?愚二的功夫确实高了,可有什么用呢?你不动我不动的,那叫什么功夫?功夫就应该用于进攻,不能用于进攻的功夫,有屁用啊?” 魏老太爷将手指放在了愚二的肚脐眼附近,先后按向神厥、气海、阴交三个穴位。 “静、默?”他一边按一边问。 愚二连连点头,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魏老爷子就能明白呢? 魏老太爷的手指在柱子身上的各处穴道上不停游走,时不时会望一眼愚二。愚二有时点头,有时摇头。 在手指的游动和频繁的点头摇头中,两个人似乎有了一种默契,交流畅顺而又愉悦。 魏蛮子、李大锤和曹大虎看不明白,于是,他们坐下来耐心地看。 “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魏老太爷若有所思地问愚二。 “我静下心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我闭上眼,就发现它想要动。” “你手心的姿势很奇怪,是父亲教你的?” “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动的时候,好像就是这种姿势,我觉得最舒服,最能感受到它的变化。” “它来自丹田?” “不全是。太爷,你能感受到外面的应和吗?” 魏老太爷没有回答他。 “为什么你过了任督,就直奔百汇?” “因为那样感受最强烈,最舒适。” “为什么不尝试冲一冲其它的穴位呢?” “会不舒服。” “我明白了!” “太爷,您明白了?我都觉得自己没说清楚,您真能明白?” 魏老太爷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闭上眼,彷佛是在感受什么。 愚二想了一会,突然对魏老太爷说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增广贤文》上说,知音话说给知音听了。” 魏老太爷笑了,他站起身对愚二说:“你让蛮子比划比划,让他也感受一下静的力量。” “爸,你们在说什么,说天书啊。你跟我讲一下。” 愚二站起身,面向蛮子。 蛮子笑着说:“你又不动啊,我也不动,看你怎么办。你站着不动,还能打到我。难不成,你还真练成了内功?你用真气打我啊!” 愚二不说话,他向前跨出一小步,然后又站住了。 这个距离离蛮子不近不远,蛮子戒备起来,为了防止愚二突然的爆发,他不得不退后了一步。 愚二又向前一小步,蛮子的侧面暴露在愚二面前。 蛮子只好又退了一步。 就这样,愚二走一步,蛮子退一步。 突然,蛮子的背顶到了一根梁柱。他不得已向愚二挥出了拳头,但愚二的拳比他的先到,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蛮子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高喊:“不玩了,不玩了,怎么打脸啊,兄弟哟,太狠了点吧。” “迎风穴,好,打得好。” 魏老太爷赞道。 “哎呀,亲爹,人家打了你儿子你还喊好。” “你感觉到了什么?” 魏老太爷问蛮子。 “他的步伐有问题,他一动,我就觉得冷飕飕的,好像全身的弱点都暴露了……” 魏老爷子带着愚二、魏蛮子,上山了。 曹大虎回到部队将事情交代了交代,也慌慌张张地上山。 可能是张义正好在身边,上山前,魏老爷子对张义交代:“帮里的大事小事,你先看着办。” 张义很为难。 先不说魏家还有魏大小姐、魏三小姐、魏四爷一干人等,也不说师门还有其他师伯师叔。光是在自己这一辈里,自己也就是个一般人,比自己声名显赫的人多了去了。虽然太爷一句话,无人敢出声。但威风一时,倒霉一世的道理,自己还是知道的。 做人要知道自己的斤两。 张义提醒着自己。 他决定遇事却不独断,宁可上山请示跑断腿,也绝不当那出头的鸟。 他默默祈祷:“老天保佑,太爷、师父不在的时候,帮里风平浪静,千万不要有任何需要决断的事情。” 然而,天从来不随人愿。 没过两天,张义就面临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竹林又来了一批难民,大概有三十户人家、一百人左右。 竹林的租户现在越来越多了,本来,当初愚二提议建草屋的时候,他和秋荷等人预估的远景是五十户。那时候,他们一天到晚都在算,如果真的有一天有了五十户人家,他们所有的利润加起来,一个月可以赚多少钱。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去算了。因为租金便宜,居住的氛围又好,越来越多的难民慕名而来。竹林的住户已经接近了二百户,有了近千人。而且还在不断的增多。现在他们担心的问题是,竹林的空地还够不够用,还有多少人来求租。 他们曾经以为,一些早来的难民在居住了一定的时间后,有了改善生活的能力,就会自然而然地搬走。竹林的住户有了流动,就有了循环,他们的压力也会减轻。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有了住处,有了田地,侯德海等一批先到者,不但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反而有了定居的想法。他们一直再提议,可以在竹林的空地里,盖一些土泥房,房子可以大些,租金可以贵些,他们负担得起。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急事,张义一直想着往后再推一推,等到师父或者魏二爷回来后再定夺。但县公府的一封公函让他不得不着急起来。 一大早,县公府就派人郑重其事地送来了这封公函。 公函上说,青帮在竹林安置难民的行为实为一大义举。此举,不仅为地方缓解了安置难民的压力。而且通过开荒、采石、种植等等办法,为难民融入黑水提供了途径。在大批难民涌入的情况下,黑水没有像其他的市县一样,遍地浮尸,也没有出现难民的打砸抢烧,除了县公府的大力作为之外,青帮亦功不可没。 公函还说,过两天,县公府将专门前往魏府致意,并要在竹林召开大会,宏扬青帮的义举。 送信的人还叮嘱张义,要尽快想办法将此事通知魏老太爷,对竹林的秩序要善加整顿。因为不仅仅是县里,过段时间专区和省里都要陆续来人。竹林一定要有一个崭新的气象。 张义听后,立马动身上山,直奔清虚观。 其实该怎样去做,他已经有了想法,他需要的是老太爷拿个主意,最好能出面主持大局。 第六十四回 慈善有时是力量 清虚观是青帮供养的一座道观,在城另一头的黑山之上,香火并不旺盛。 因为魏老太爷是道士出身,所以青帮才在黑山上供养了这座道观。但魏老爷一来帮务繁忙,二来在俗世久了,不免有了淡泊之心,因此很少来。 张义也没有来过。 山道崎岖,他走了很久,才找到了道观所在。 道观很小,很破旧。张义很难想象,习惯了奢华生活的老太爷,正在这样简陋的所在闭关。 他见到了师父、魏蛮子、曹大虎,但三人忙着追壁虎,都没时间理他。 只说:“一切,你看着办,都由你出面。告诉县太爷,就说老太爷正在闭关中,请他见谅。” 张义觉得更奇怪了,师父从来都以帮务为重,魏二爷一向喜欢多事,曹爷从来军务繁忙,他们是怎么了?怎么也像愚二一样开始追起了壁虎?难道,这壁虎上身上真有武功的秘籍吗? 但张义不敢多说,只好悻悻地下山。 既然当家的都不管事,信任地让自己抓主意,那要不要干脆就拿一把主意呢?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从魏大小姐开始,一个一个地去上门禀告,就是跑断腿,也绝不自拿主意。他又想,这样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人多主意多,如果最终没有定论,事情办不好,最后,吃瘪的还是自己,毕竟太爷是交代自己拿主意的。 到底该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万全的方法呢? 怀揣着忐忑与不安,张义来到了魏府。 一进门,管家魏福就迎了上来。 “张义,你去哪了,大小姐都找了你几个时辰啦!快、快。” 张义心里一惊。 “大小姐找我干什么?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 穿过连廊,走进门厅,他看见屋里满满都是人。 大师伯、三师伯、大小姐、三小姐……,青帮有头有脸的人都在。 “张义,你小子不错。去哪了,找了你几个时辰。” 看着大师伯的笑脸,张义分辨不出,这话是表扬还是批评。 “张义,大家都在等你来商量,竹林那,难民安置的事……” 大小姐也是满脸带笑。 在黑水,青帮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过荣耀。 过去,青帮以打打杀杀出名。说起青帮,人们总是口中尊敬,心怀畏惧。虽然,地方上无论大小的官员,都要给青帮人一些薄面,但大张旗鼓地赞扬是从来没有的,因为在人们眼里,他们始终是江湖门派,上不了台面。但竹林茅舍改变了人们对青帮的看法。 “哎呀,张义啊,昨天啊,咱们黑水的张老夫子,见了我居然拱手为礼,说咱们青帮体恤生灵,造福黎民,值得尊敬。你知道,张老夫子在地方是非常有名望的,但从来都是看不起我们的,你们给我们青帮争脸了。”大师伯说。 “嗯,当初师父代师收徒,硬给我添了个小师叔,我心里那个憋闷。别说,还是师父会看人啊。就光凭这小师叔竹林茅舍这一招,就够我毛老三学的了。我听说,小师叔还悟出了绝世内功,又和师父上山闭关修为去了?”三师伯说。 “我早就说,我们青帮应该多做点行善积德的事。不过,张义,当初你们在竹林建茅舍的时候,我还真没瞧上,总觉得有点孩子气,盖几间破茅屋能管什么用。没想到,这茅草房也能感动整个黑水。”大小姐说。 大家七嘴八舌,总体是一个意思,二点意见。 一个意思,过去青帮打天下,只讲江湖道义,从不顾百姓死活。积了不少怨恨,落了不少骂名。如今,也是青帮该为地方,为乡亲做点事的时候了。有时候,仁义值千金。 两点意见,其一,在竹林建茅屋的大善之举,首功当然是魏老太爷领导有方;其次是小师叔心怀善念;再次是张义执行得力。其二,既然是善事,就不能只是李大锤一家来办,青帮兄弟都要出力。缺钱给钱,缺人给人,缺地给地,还是张义牵头落实。所得收益,投资方只收二成,其余捐出做善事。 张义的脑袋有点晕,因为今天青帮老大们的聚会不太像青帮。 在险恶的江湖中,青帮的人习惯了勾心斗角,习惯了心狠手辣,从来视慈悲为粪土,从来就不在乎他人的口舌。 可今天是怎么了? 张义想不明白。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青帮老大们有了一致,至少,现在,自己省去了很多麻烦。 于是,他让自己语气更加恭谨,态度更加谨慎。 “大师伯、三师伯、大小姐、三小姐,各位在这座的老大和师兄弟,既然大家都在,张义正好有两件事想要禀告……” 张义说完,听见了一片沸腾。 “好好,是应该盖一点好一点的房子。既然县里、专区、省上,都有人来看,那不妨多盖点,而且宜早不宜迟,越早动工越好,越早完工越好……大家以为如何?” 大师伯的动议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认同。 张义是在两天后,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的。 原来,青帮在竹林建茅草房安置难民的事,经难民之口开始流传。传到了黑水名宿——人称张老夫子的张东雨耳里。这位老夫子便只身来到竹林一探究竟。 他看见施粥的竹棚,看见守序的难民,看见了人们劳作的热情,看见茅屋徐徐的炊烟。 秩序感染了他,祥和感动了他,他回到家里大笔一挥,写就了一篇《竹林茅舍》。文章很快在省城发表了,惊动了省府,就自然惊动了专区。惊动了专区就自然惊动了黑水。 竹林茅舍成为了青帮在黑水义举的代名词。 一个善举带动的是无数的善念,很多地方开始了效仿,很多人向青帮伸出拇指。青帮的码头生意更火了,大师伯、三师伯在省城的生意、在专区的事务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关照。这让他们很快意识到,打打杀杀是一种力量,但有时候远不如“善名”来得更有用,慈善有时候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 第六十五回 神一样的存在 在侯德海等人的口水中,愚二头上的烟在竹林、在黑水,正越传越神。 如果二哥不是自己的二哥,如果当时自己不是就在现场,连秋荷也几乎也要选择了相信。 一开始,她还很有耐心地去跟大家解释。 “我二哥头上没有冒烟。我二哥只坐了一天……” 但传闻太多太盛,于是自己也糊涂了起来 “三哥,他们都说,二哥那天头上冒的是青烟,你说可能吗?” “你知道什么。大家都说,不是青烟,是紫气。那天在山上的人好多都说,亲眼看见了。” “我怎么就没看见啊?你觉得可能吗?” “秋荷,不是三哥说你。你就是典型的头发长见识短。那次,我说二哥在修炼内功,你说什么?你非说二哥是害了相思病!结果呢?” “都是大哥给我说的,我才弄错的。” “你别怨大哥。你自己见识这么短,那紫气你能看得见?人家都说,这种气要有慧根的人才看得见。要是我在,肯定看得见。” “也许吧。等二哥回来,我一定好好问问他,让他也冒一次给我看。” 秋荷一边想象着紫气的颜色,一边不忿地说。 老三现在很得意,因为他有了新的称谓——愚三爷。不但是他,老四现在被称为愚四爷,老六、老七现在是愚六爷、愚七爷。 “愚”字,现在在竹林是一个显赫的称谓。 在竹林通往县城的大道上,修起了一座简易的门楼,上面有黑水名宿张老夫子亲书的三个大字——“愚市口”。 张老夫子说,这竹林的难民是因为愚二而集聚,因集聚而成街市,而此处又是通往县城的要道,故名愚市口。而县长大人又亲自在门楼上挂上了一副牌匾,左边写得是:“竹林茅舍庇寒士德泽黑水,善心本无高下”,右边写的是:“草莽英雄济黎民胸怀大志,匡世古有少年”。 从此,竹林有了自己的名字——愚市口。从此愚就成了他们一家人的姓氏。 在人们的故事里,愚二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二哥,已经成了神一样的存在。 特别是侯德海,他最喜欢讲他们十几个人在竹林被愚二打倒的故事。 “我人都还没跑到他跟前,就感觉到了一股气,“砰”地一声,我就摔倒了……” 在人们的津津有味中,被一个少年打倒,这曾经的羞愧已不再是羞愧,似乎变成了一种光荣。 “我也在,我也在。我们十多个人啊,全部都被打趴下了,他就用了一根手指头。” 侯德海的亲戚们时常出来作证。 “哇,好厉害啊,怪不得做了青帮的小师叔。听说他在山上打坐,一坐就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也不喝,是不是真的?” “鬼扯,是七天七夜……” 老三一直在琢磨,二哥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呢? 据说,连李爷都已经不是二哥的对手了。二哥是不是有武功的秘诀呢? 老三觉得秘密可能藏在那本《增广贤文》里。 于是,老三开始整天捧着《增广贤文》,又像二哥一样,时不时去找大哥讨教。在有空时,他也会去抓只壁虎来研究。 秋荷一开始觉得三哥有些神经。但看见三哥整天若有所思,样子越来越像二哥。她便坐不住了,她也去买了一本,然后找到老四,生气地踹了他一脚。 “别一天到晚就想着赚钱,学学三哥,多跟二哥学点本事。” 她把书塞给老四。 既然三哥、四哥都在读《增广贤文》,那老六老七就也各自弄了一本来读。 侯德海的儿子——侯家玉,那个曾在竹林里和张义对峙过的男孩,如今是愚二忠实的拥趸。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愚八,一天到晚跟着愚六、愚七,自称是愚家的小弟。 既然愚六、愚七在读《增广贤文》,他也回家吵闹着买了一本。 庞有计很高兴,这些弟弟们整天都很谦恭地围着他,希望他得空能指点一下书中那生涩的文字。 竹棚现在成了真正的茶园,由楚楚父女负责经营。 瞎子真心地感慨,他觉得愚二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一定会被竹林的变化吓一跳。 如今愚市口和曾经的竹林简直天差地别,虽然仍旧简陋,但却生机勃勃。 房子就有六十多排,绵延十余里。不仅仅是茅草屋,还有土坯房、黄泥房。集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茶园满是客人,也有了唱曲的,也有了唱戏的…… 楚楚现在不再出来唱曲谋生。一是在愚二家里,他们现在吃喝不愁。二是怕愚二知道了不高兴。一个真正的男人,怎会愿意自己的女人,整日里在外卖笑呢? 于是,瞎子改了行,专门说书。虽然喜欢听的人不多,但好在追求的不是打赏,也就先凑合着说。 愚二这个人,他有点搞不明白。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愚二并没有留给自己太好的影响。就是到现在,他也不明白,愚二神奇在哪里。愚二的武功他没有见过,但愚二的智慧他领教过。 他的智慧就是没有智慧。 但他为什么突然成了神一样的存在了呢? 是因为武功吗? 瞎子不相信人们的传说。他在江湖上也闯荡了大半辈子了,江湖英雄他见多了,向魏蛮子、李大锤这样的人物,都算得上英雄。但论武功,这俗世上虽然有高有低,有强有弱,但也就是那么回事。 什么飞檐走壁、盖世内功、神奇气功,这些都只存在于说书人的口中。燕子李三,吹得多神啊,菜市口砍了。大刀王五,吹得多牛啊,一枪子归西了。 现在的世界是枪支的世界,什么狗屁头上冒紫气,愚二武功再强,也就是蛮力有多大,技巧有多少的问题,他还能真能成仙不成?苦哈哈们就喜欢自己骗自己,骗着骗着就把自己骗信了。 瞎子又想了想,终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傻小子能成功一靠的是运气,二靠的是贵人。 在愚二的故事里,关键的人物有两个。一个是魏老太爷,一个张老夫子。 愚二跟魏老太爷过招,在关键的时候摔了关键的一跤,所以躲过了魏老太爷的左右双杀。这傻小子却因此得到了魏老太爷的赏识。正是有了魏老太爷捧场,他才有了地。有了地,傻子都知道盖房子。偏偏又跳出来个张老夫子,一篇文章,傻子就成了神了。 瞎子不禁感叹,人生真是无常,命运真是弄人。像他瞎子吹拉弹唱无所不会,书读了几十筐,智慧可以用斗量,却混得不如一个呆头呆脑的孩子。说到底,还是人生如戏缺人捧场啊。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对他来说,把楚楚嫁给愚二,这才是要紧的事。 第六十六回 我不就是我吗? 二个月,愚二在山上呆了整整二个月。 二个月,在魏老太爷的悉心调教下,愚二觉得收获很大。 招式,愚二终于明白了招式的妙用。 一直以来,愚二的父亲都不肯教他繁复的招式。当他终于获得了父亲的认可,开始学习拳法和刀法的时候,父亲却匆匆地离开了人世。 在清虚观,魏老太爷为他补上了这一课。 从少林的大小擒拿手到武当的太极拳,从峨眉的剑法到崆峒的刀法,魏老太爷逐一的示范,带着他慢慢的演练。在繁复的招式中,在开与合、圆与方、卷与放、虚与实、轻与沉、柔与刚、慢与快的变化中,愚二感觉到了招式的奇妙,他学会了力量的控制,学会了制人而不伤人,还有…… 但他也惊奇地发现,在所有武功的套路中,似乎,似乎都少了点什么。 到底,少了点什么呢? 为什么,招式越繁复,自己就越觉得花哨不实用呢? 为什么,身法越巧妙,自己就越觉得漏洞有百出呢? 他向魏老太爷请教,老太爷却不理会。只像他在竹林中一样,盘腿席地,摊开双手,感受着自然。 于是,他也盘腿席地,调匀了呼吸,在一片寂静中,默默地感受。在万籁俱静中,他能感受到身体里有种物质在运动。在一片黑暗中,他能感受到四周生命在蠢动…… 就这样,过了很多天。 魏老太爷终于拿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太上感应篇》。 “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吉庆避之,恶星灾之,算尽则死。” 魏老太爷轻声地念道。 “老太爷,我听不懂。” “我师父说,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太上感应篇》本来只有这一句话,后世的人不停的增,又不停的删,它变成了一本书,一本很奇怪的书。我师父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也听不懂。直到现在我也不敢说我懂了。但我跟着你的步伐,我感受到了。你不妨也试试。” 愚二闭上眼,盘膝席地,他感受着四周,他感受到了四周的气流。气流和气流似乎并不一样,有一种如秋天的萧瑟,有一种如春天般温暖。他专心地去感觉那萧瑟,慢慢地竟有寒冬的冷酷。他转而去感受春天的温暖,慢慢地竟成了夏天的酷暑。不舒服、都不舒服,他不再去刻意,没有了萧瑟,没有了温暖,竟调和出了一片平和。 突然,有什么东西沿着任督而上,直奔百汇,说不出的舒适。 看着愚二表情的变化,魏老太爷竟激动地双手颤抖。 当愚二睁开眼睛时,他将手放在了愚二的颈部轻轻摸去。 “哑门、风府、脑户、强间、后顶、百汇。” 魏老爷一边按,愚二一边说。 “都通了?” “它过去了,到了百汇之后,又原路折回,一次又一次,我觉得好舒服,一种平和中的舒适。” “难道这就是小周天?” “小周天是什么?” “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舒服。” “那就好。” “小周天是什么?” “愚二,有些事情说是说不明白的。” “小周天是内功吗?” “我不知道。但这几天,我也感受到了那种平和中的安宁和舒适。我想我的师傅想要教给我的,不仅仅是武功吧。我跟着师傅的时候,也是个淳朴的少年,那时候的我也曾是个善良的人。没有太多的欲望,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实,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但是,山下的生活吸引着我,我觉得那里有我很多很多的想要。后来,我下山了,我得到了很多很多我想要的东西。在这尘世之中,我越变越聪明,似乎只要我肯努力,只要多去作为,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我以为我成功了。师父、青城山、修行……,一切的过去都离我越来越远,我几乎都要忘记了。” “你知道吗?那天当你躲过我的左右双杀时,师父的话突然又在我耳边响起,我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感觉到真实的自己了。打败我的不是武功,是我的记忆。我发现,在红尘的浑浑噩噩中,我已经变得如此凶狠,如此恶毒。我已经不是真实的我,你能明白吗?那天,我的记忆被唤醒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的过去,又一点一点的回来了。特别是今天,在这安静中,我又感觉到了真我的存在。你明白吗……” 愚二一点都明白,他奇怪地看着魏老太爷。 “我们不是在说武功吗?怎么说道这上面去了。什么真实,什么真我,‘我’不就是我吗?我不在这,我还能在哪呢?” 愚二越听越糊涂,越听越迷茫。 这一天晚上,魏老太爷和愚二没有再练武,在魏老太爷的唠叨中,愚二觉得眼皮开始打架了。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睡,老太爷在和你说话,你要仔细听。 浩瀚的星空下,一个唾沫横飞的老者和一个昏昏欲睡的少年,肩并肩地坐着,直到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阳光斜照在大地。 一连几天,山上的愚二都没有在练武。盘膝席地的他,只呆呆地坐着。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话——一些过去他从未去想过,也从未放在过心里的话,总是在不经意中开始在耳边回响。 “柱子,你长大了要记着,不要去问太多为什么?问题太多了,你就找不到方向了。不要期望着别人告诉你答案,你的智慧到了,答案自然就来了。” “柱子,不明白的时候,你要记着,那是你还不需要明白。其实明白和不明白,有时没有太大的差别。就像《增广贤文》,你觉得读懂的时候,其实你一点都不懂。但不要紧,有一天,你觉得有些不懂的时候,也许你就开始懂了。” “柱子,将来闯荡江湖,你时刻要记着,勿因执着生执念,执念之后是执妄。有时候,退后一步,可以前进一丈。” 父亲的话,愚二还不是完全明白,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开了点窍。 他又想起了大哥,当他拿着《道德经》去问大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大哥只对了他说了一句,“你要不懂就慢慢去想,我告诉你你也不会懂的。” 是啊,上一次,当自己拼了命地要想去告诉魏老太爷、魏爷、李爷,自己感受到了什么的时候,不论自己如何努力,也表达不清,引发的只有争论。可是,这一次,自己并不想过多地表达,可竟然得到他们一致的认同。 “大哥!我父亲要在,他一定会喜欢你这个哥哥的。” 愚二觉得,对自己来说,大哥就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第六十七回 三个带刀的少年 打坐之后再调息,调息之后有运转。 愚二越来越能清楚地感受到体内那个奇怪地存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它每一次运转,都会让他觉得周身有说不出的舒适感。他想,不如就把它叫做“真气”吧。 不过是一个名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就叫“真气”又如何? 愚二觉得自从有了“真气”的陪伴,自己的身体似乎轻快了许多,脑筋也清楚了很多。虽然,他有很多东西还没有想清楚,虽然,继续呆在山上,可能他还能悟出很多道理。 但是父亲说过:“不要执着。” 他在一声长啸之后,他站起身,对自己说:“是到了下山的时候。” 魏老太爷还不想下山,他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参悟。 曹大虎军务繁忙,不是每天都在山上。 愚二的长啸把魏蛮子、李大锤吓了一跳。 这愚二的啸声怎么如此雄浑?难到他真的修炼成了传说中的内功? 两人也不愿意下山。都说自己正在突破的关键时刻。 愚二只好一个人信步回家。 正是曙光初露。山上的风景真好,绿绿的竹子,绿绿的草,舒适的风,漂亮的鸟。 愚二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去读一点书,这样就会有更多更好的词,来形容这山色的美丽。 可是,父亲说了,不读书。 愚二走到了门楼前,有一些恍惚。 “上山的时候,没见过这玩意啊?” 门楼上有字:“愚市口。” 愚二觉得自己一定走错了方向,因为他从来没听说过,有愚市口这个地方。 他调转头,再次回到山上,仔细地认路,在小小心心之后,他再一次走到了门楼前。 带着一百二十个问号,他继续往前。 他终于看到了茅草房,心里刚有了些笃定,却马上又迷糊起来。因为这里的房子太多了,不但有茅草房,还有土坯房、还有黄泥巴房。 “愚二爷,您回来了。” 要不是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在和他打招呼,他缺点又想折回去。 “您好,回来了。这是竹林吗?” “是啊,是啊。变化有点大吧?” 愚二想起,在大哥给他讲过的神话里,山上只一天,人间已数年。 他看见几个青帮打扮的人,他们恭敬地跟他打招呼。 “师叔祖,您下山了。” 青帮的人向来都是叫自己愚二爷的,现在怎么变成师叔祖了? 愚二很想找一面镜子照一照,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满头白发。 三个少年拦住了他。 “你是愚二?” “我们等你很久了。” “今天想跟你切磋一下武功。” “听说你很厉害。” “听说打败了你,就能得到青帮的承认。” “所以,我们来打败你。” 三个少年是三个俊俏的少年,像是三张画,又像是一张画。因为三个少年不但穿得一模一样,而且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口气也一模一样,而且是一人说一句。 愚二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三个一模一样的人。 “神仙?妖怪?” 世界在突然间变得光怪陆离,让愚二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梦里,他掐了一下自己。 “哎呦,好痛。” 妈的,自己的手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都掐紫了。 “脚踩七星步!” “手握七星刀!” “三才天地人!” “运至劫难生!” 三个少年又是一人一句,只第四句是和声。 三个人围着愚二,开始转圈。 刀紧握在三个少年的手上,却没有出鞘。 愚二知道,三个少年并不想伤他。 他本不想理会,但少年脚下的步子让他觉得有趣。 其中的一个少年扔给他一把刀,不带鞘的刀,他下意识地接在了手中。 两个少年舞动着刀向他逼近。 他发现这刀光将两个少年的周身护得紧密。 他不想后退,虽然后面还有空间,但他感觉的到,这身后没出手的少年正蓄势待发。 他向前一步,改了改站立的方向,以便更清楚地观察。 他很快发现了一个有趣,他上前一步之后,其中一个舞刀的少年很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少年却向前了一步。于是,他又跨出一步,三个少年好像又变换了阵势。于是,他再变,三个少年也变。 三个少年越转越快,为首的少年竖起左手的手指,用拇指在其它指头上点来点去,开始念念有词。 “抢归姊、避无妄、走同人、趋大有、小心离位……” 少年乱七八糟地喊着,愚二一句也听不懂。 圈子转得太快了,三个少年开始大口大口喘气了。 愚二觉得无聊,他蹲下身,用刀背去敲三个人的脚,三个人更乱了,一会就纷纷倒在了地上。 哪有人拿着刀却不砍人的?我又没打着他们,他们干嘛扑通扑通倒一地。 不真实的感觉笼罩着愚二,仿佛三个少年是他看见的幻影。他起身离去。 三个少年爬起来,又追了上来。 “我叫闫可一。” “我叫闫可二。” “我叫闫可三。” “我们是一胞三兄弟。” “今天开始我们就跟着你。 “因为你打败了我们。” 三个人又是你一句我一句。 愚二用眼睛瞟了一瞟左边的那一个,又用眼睛瞟了瞟右边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后边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为什么用绿豆眼瞟着我们看。” “你在我背后,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们?” “我就是知道。” “我们三兄弟心意相通。” “我师父说,我们从小就是如此。” 三个人又是一人一句。 “你师父呢?” “上个月死了。” “我师父说,谁要是破了我们的‘三才阵’又不杀我们,那我们就跟着他。” “所以,我们以后就跟着你。” “我没有破你们的阵啊,你们自己转晕了,你们别跟着我好不好?” “你总是抢位。” “你让我们的攻位变成守位,守位无位可守。” “我们只好不停变化阵型,结果累晕了。” 被陌生人如影随形,而且是三个一模一样的人,不真实感让愚二有点头晕。 “你们手里有刀嘛,你们可以砍我嘛。你们不会是鬼吧,听说鬼的刀是幻影,不能砍人,只能吓人。” 愚二说道这里,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像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第六十八回 满世界的神经 愚二抬头望了望天,太阳高悬在天空,万里正无云。 “青天白日的,应该不会有鬼吧。”他告诉自己。 “我们没有办法砍,你占尽了先机。” “我在坎之位,你就跑到了离之位。” “离克坎,怎么砍?” 三个少年奇奇怪怪的话,让愚二越来越晕乎。 什么砍啊梨的?听都没听过,这难道是鬼话吗? “二哥,你回来了。” 愚二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张有点熟悉的脸,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谁啊?” “二哥,你不记得我了啊,我是愚八。” 从来就只有愚二,哪里有什么愚八。 愚二决定掉头回山。 他确信自己下山的时候走错了路,走到了鬼魂的世界。否则,为什么竹林会不像竹林?又冒出来三个一模一样的奇怪少年?还有这个什么愚八? 愚二很想撒开丫子跑,但他不敢跑。 大哥讲过,在阴阳界,遇到鬼魂,害怕也要装作不害怕。否则,鬼就会乘机上了你的身。看见了要装作没看见,不要跟鬼说话,从哪里来一定要走回哪里去。 愚二挺直腰板,抬起头,目不斜视,往山上走去。 “愚二爷,您下山了。” 愚二爷,多么熟悉地称谓。他不自觉地顺着声音望去,他看见了侯德海,在他身后,是一大群熟悉的身影。 “侯家玉,你过来,二哥是你叫的吗?叫二爷!” “二爷。” “你认识他?” “二爷,您忘了,在竹林和您……” “哦,想起来了,我说看得面熟。” “我身边还有三个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真看见了?” “看见了,怎么长得一模一样?你们是三胞胎吗?”侯德海转头问那三个少年。 “是,我们是三胞胎。” “你们刚才围着我们二爷转什么转啊?” “比武。” “竹林怎么变成了这样了?”愚二问。 在听完侯德海详详细细地解释后,愚二终于确信,这里确实是人世间,不是阴阳界。 “你们刚才围着我转圈,一直屈着指头在干什么啊?”愚二问三胞胎。 “在算方位。” “在算步数。” “在算变化。” “你们不是找我比武吗?干么不拿刀砍啊?” “砍也砍不着。” “出招更危险。” “都说了,你老是抢占先机。” “你不砍你怎么知道砍不到我呢?” “当然知道。” “谋定后动,料敌先机。” “前有凶险,岂可强为?” 愚二看着这三胞胎,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一个词不经意地滑出了口。 “神经!” 他又问侯家玉:“你为什么叫愚八啊?” “从愚三到愚七都有人了,我想和你们一样,我想做愚八。” “神经!” 愚二觉得莫名其妙。 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愚二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 三胞胎兄弟也跟着他进了家门。 秋荷和楚楚正在煮晚饭,屋里满是食物的香味。 “秋荷,我回来了。” 秋荷和楚楚两人从厨房里跑出来,高兴地围着愚二,但她们很快就被三胞胎兄弟吸引了。 “二哥,这三个娃儿哪来的啊,长得好漂亮哦。”秋荷说。 “是啊,像画里的人。”楚楚说。 “你们多大?” “好像是我们大吧?” “小丫头,自己才多大?” 三兄弟不服气,又是一人一句。 “那你们多大?”秋荷问。 “我们十四” “你们呢?” “那我十六、她十五”,楚楚说。 “虚岁还是实岁?” 三胞胎异口同声地问。 “实岁”。 “咦,就比我们大一点。” “还好意思叫我们娃儿。” “不知道丑。” 愚二看了看三胞胎说:“长得是挺好,就是有些神经兮兮的。” 秋荷说:“二哥,你别这样说人家,挺可爱的。要说神经,二哥才最神经,把全家都带神经了。” 愚二一楞。 他这才发现,老三、老四、老六、老七竟然一个也不在。 “你三哥他们呢?” “在山上竹林里呢,学你发神经,去‘格竹’了。” “什么‘格竹’?” “瞎子叔叔说,明朝有个叫王什么明的,还是王什么仁的,哎呀,反正是个厉害的人,他对着竹子发呆,后来开创了好大一个门派。三哥他们听了,就天天学你去格竹子去了。” 愚二听了,就上山。 他在竹林看见了他的兄弟们。 老四蹲在地上看书,老三正傻傻的望着竹子,老六抱着竹子在拼命地摇,老七在爬竹子。 愚二觉得他们的样子可傻了,想想这就是自己在竹林的样子,愚二觉得脸有点发烧。 “神经。” 他不自觉地骂道。 “老三,别搞了,回家吃饭。” 晚饭的时候,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说起县公府建门楼的事。 瞎子告诉他,那门楼的牌匾上写的“匡世古有少年”,这少年说的就是他。 愚二不知道匡世是什么意思,他不由睁大了自己的绿豆眼问:“好话坏话?” 在瞎子给他解释了匡世的含义后,愚二的绿豆眼睁得更大了。 自己干了什么呢?竟可以得到如此荣耀? 他仔细地想了想。 竹林茅舍的点子是楚楚出的,房子是青帮盖的,施粥的是秋荷,派活的是老四,自己干了什么?什么也没干啊。 他再次得出了结论——神经。不是大家都神经了,就是自己在山上打坐时睡着了还没醒。 “大哥呢?又去听戏了?” 愚二岔开话题。 “过两天,省府要来人,据说督军要亲自来。张义让大哥代表我们上台讲话,大哥去彩排了。” 老三答道。 话题又被绕了回来。 “二哥,你头上到底冒烟没有啊?”秋荷问。 “我头上怎么会冒烟。” “好多人都说看见了。一会你冒一个给我们看看。”楚楚说。 “神经。” “他们说,今天那三个三胞胎跟你比武,你碰都没碰他们一下,就把他们打倒了。二哥,你是不是练成了内功了。哈!隔山打牛。”老六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胡说八道,他们自己摔倒的。” “你不要谦虚嘛,二哥,他们三兄弟自己都承认,你碰都没有碰他们一下,就把他们打倒了。”老三说。 “二哥,你冒个烟给我看看嘛,我真的好想看。”秋荷摇着愚二,撒着娇。 愚二放下碗筷,走出门。 看见墙角蹲着四个人,三胞胎兄弟还有那个愚八。 他不想理他们。却看见四人站起身,向他走来。 他撒开丫子向山上跑去。 他觉得自己跑得比以前快多了,四周的事物呼呼地向身后闪去。 第六十九 不真实的世界 愚二上山了。 夜色星空下,有虫的鸣叫,有鸟的展翅。 但愚二静不下来。 他想起兄弟们在竹林里“格竹”的样子就觉得很傻,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就觉得更傻。他使劲地抽自己的脸。 他想起门楼上的牌匾,上面竟有一句是为自己而写,他又觉得有几分得意。他得意的大叫。 他想起秋荷摇着他,要他表演头顶冒烟,他又觉得荒唐。他一蹦老高。 他突然又听到了三兄弟的声音。 “他这么又蹦又跳,又哭又笑的是不是疯了?” “他这样使劲地抽自己的脸,可能是疯了。” “他怎么能跳这么高?” 不真实的感觉再次将愚二紧紧裹住。 他想起了学医的时候,看见过一个词——跗骨之虫。他觉得三胞胎就是这种虫。 他挺直身体,低下头,一脸严肃地从三兄弟身前走过,不管他们怎么叫,他都当做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神奇地看见三兄弟正坐在饭桌前。 秋荷看见他奇怪的眼神,忙说:“昨晚,大哥叫他们进来的,说他们挺可怜的,让他们先在这住。” “大哥,大哥最不喜欢收留人了,怎么可能?” 愚二想。 不真实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甚至没了吃早饭的心情,他走出门。 三胞兄弟也立刻跟着走了出来。 “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别跟着我了,好吗?你们要是鬼的话,求求你们回地府吧,我每天给你们烧纸钱。”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能破我们的阵?” “你跟谁学的五行八卦?” “有人教过你七星步法吗?” 愚二快疯了,他生气地说:“要不要再打过?” “布阵”,闫可一大声喊道。 三胞兄弟毫不客气地围了上来,形成一个三角。 “脚踩七星步” “手持七星刀” “三才天地人” “运起劫难生” “又来了!”愚二想,他真的很郁闷。 这一次,三兄弟的刀出了鞘,钢刀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闪得愚二有点睁不开眼。 愚二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他向右跨出一步,以避开刀的光芒。 “你为什么不向后退?” “你为什么站在震位?” “你是想我出刀的时候,从侧后攻击我的后腰?” 愚二想了想,似乎,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能吧,我可以试一试。” “变阵。” 三胞胎又开始围着愚二团团乱转,又开始屈着指头不知道在算什么,最后又把自己累屁了。 愚二突然想起了那句话——算尽则死。他接着又想起了《增广贤文》里的一句话:饶人算之本,输人算之机。 他对着三兄弟说道:“算,算个鸡毛。” 他走向竹棚,现在这里叫茶园。 楚楚父女一早就过来了,在茶园开门前,他们要生活,烧水,把凳子、椅子从桌子上拿下来,一堆事。 看见愚二这么早就来了茶园,两人都很高兴。瞎子招呼愚二先坐下喝茶,等自己和楚楚忙完就过来陪他聊天。 愚二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心事。 突然间,他看见瞎子摘下了墨镜,两个眼睛闪动着光芒。 他走到瞎子跟前,晃晃手。 “瞎子叔,您看得见?” “你不知道吗,家里人都知道啊?” 愚二失魂落魄地往家走,他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瞎子叔不是瞎子?我肯定是在梦里还没醒。” 他回到家,就问秋荷:“瞎子叔不是瞎子你知道吗?” “知道啊。你不知道吗?哦,你可能那段时间练功入迷了,整个人都呆呆的,没注意到也正常。” 愚二觉得头有些痛,身体说不出来的难受,他躺在床上。 秋荷从没见过二哥大清早就躺在床上。 她关心地问:“二哥,你不舒服吗?” 愚二摇头。 又过了一阵,他听见秋荷在外边喊:“哇,好厉害啊。你们三个好厉害啊。” 愚二爬起床,走出门,看见了张义。 张义正从地上爬起来,嘴唇上带着血丝。他身边还有几个青帮的汉子,也正忙着爬起身。 三胞胎兄弟站在旁边正得意。 “师叔祖……” “张大哥,你干么这么叫我?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青帮的兄弟都叫您二爷。现在青帮以您为荣,大家都叫您师叔祖,我要叫您愚二爷,青帮兄弟会说我充大的。您以后,也千万记住了,您叫我张义,千万别叫张大哥,否则,我在青帮难做人。” 愚二听完张义的话,顿时又觉得头疼起来。 “这三兄弟哪来的?您收的徒弟?还真有点师叔祖的风采。” 三胞胎兄弟又和人动起手来,愚二发现三人竟赤手空拳。 当身不在其中的时候,愚二发现三胞兄弟的“三才阵”还真有点意思。两个进攻的人,实际上并不是厉害所在,而那个看似退在后边的人,才是真正的厉害所在。青帮的人往往是在专心对付进攻者时,身不由己地改变了行走的步伐,改变了运动的路线,就像被人追赶的猎物,一心以为追赶者才是杀手,却在奔逃中,遇到了潜伏的敌人。 愚二看了一会,就不想再看。 他向张义挥挥手,表示告辞。 他走回房间,张义却追了进来。 “师叔祖,有事跟您商量。后天,刘督军要来咱们愚市口看看。我知道您不善言辞,所以,本来打算让庞爷代您上去讲几句,县公府本来也同意了。但专区说,省上现在很重视对青少年人才的培养,督军这次就是专门来看少年英雄的,所以,想让您上去简单说两句。” 张义的话,让愚二觉得世界越来越不真实,他无力地冲张义摆摆手。 张义摸了摸他的脑袋。 “哟,师叔祖,您发烧了?” 张义请来了郎中,郎中诊断之后,对愚二说:“二爷,你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不过不要紧。” 自己受了什么惊吓呢? 愚二想了想,便认定是三胞胎兄弟吓着了自己。 晚上,白胡子的张老夫子来了家里,说是要认识下小英雄。 当儒雅的张老夫子青衣长袍地走进房间,对愚二说:“小英雄,听说身体不适?” 愚二只觉得眼前一花,耳朵嗡嗡作响。张老夫子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 再晚一点的时候,督军大人来了。 督军大人长什么样? 愚二没看见,因为他听说督军来的时候,就直接晕了过去。 第七十回 晕场是种病 愚二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秋荷在和瞎子说话。 “瞎子叔,大夫来看过了,说我二哥又给吓着了啦。你觉得可能吗?我二哥胆子大得很,谁能吓着他?” “嗯,这个嘛,不好说。不过胆子再大的人,也有他害怕的东西。只是我们不一定知道而已。” “你说我二哥怎么听见督军来,就晕过去了?难道他害怕督军?” “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我倒觉得可能是晕场。” “什么是晕场啊?” “这个人是个很奇怪的动物。我年轻的时候,本来是在梨园学人唱戏的。我有一个师兄,那嗓子,那唱腔,那身段,真得是叫人佩服的没话说。可他一上台,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一句词都唱不出来了。” “为什么呢?” “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奇怪啊。平时都好好的啊。后来,终于轮到我可以上台了,我在下面也准备的好好的,可是,当轮到我上台的时候,两条腿就不听使唤,整个人脸都憋红了,就是不敢上。是我师父硬把我推出去的,到了台上,我就觉得我不是我了,好像站在台上的只是一具躯壳。” “真的吗?瞎子叔?” “真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师父赶出梨园了,就只好在茶园混饭吃了。” “为什么呢?” “我师父说,我啊,有晕场的毛病,不适合吃这碗饭,趁年纪小好改行。” “那你那个师兄呢?” “我师父舍不得赶他,说他只是惊了魂,魂回来了就好了。其实我知道师父为什么舍不得他,因为他底子比我好啊。后来,听说他吃了很多苦后,终于混出来了。” “你那时候多大啊?” “好像比愚二小两岁?记不清了。” “是所有的人都会晕场吗?” “也不是,有的人啊,好像天生就是为戏台子而生的,从不怯场。楚楚就是这样啊。很小的时候,楚楚就在茶园唱曲了,一点也不怕,一点也不像我。” “瞎子叔,你不也在茶园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装瞎子吗?” “不知道。” “因为,年轻的时候,我只有把自己藏在墨镜背后,才不会害怕。” “墨镜那么小,怎么藏啊?” “秋荷,你还小,你理解不了。以后,你就明白了。” “我二哥又不是唱戏的,他晕什么场啊?” “哎呀,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楚楚一直守在愚二身边,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她心里很纳闷,这额头也不烫了呀?为什么人就是不醒呢? 愚二睁开眼的时候,照料他的人已换成了老三。 老三正坐在旁边起劲地读《增广贤文》。 看见二哥醒了,老三很开心:“二哥,醒了。” 他刚想叫人,却听见愚二问他:“老三,给二哥拧一下好吗?” “啊?好吧。” “哎呀,好痛啊。” 秋荷和楚楚看见老三揉着脸从二哥房间跑了出来。 他一边喊疼死了,一边喊老四:“到你们了。一个一个进去,记到,二哥心情不好,自觉点把脸伸过去,二哥要拧一下。” 老四揉着脸出来后,老六、老七又先后走了进去。 老七是哭着出来的,他一边揉脸,一边嘟囔:“二哥好坏哦,脸都紫了。” 他对楚楚和秋荷说:“该你们了。” 楚楚和秋荷互相看了一眼,两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七很生气:“你们不听话,我去告二哥。” 过了一会,老七出来了,哭得更伤心了,这次他不骂二哥,他骂三哥:“三哥,你最坏了,你专门整我们,二哥根本就没叫我们去。” 秋荷赶紧拉着老七,一边帮他揉脸,一边说:“七弟、七弟,别哭了,三哥又怎么整你了?” “二哥说,神经病才进来给他拧。都是三哥整我们,说二哥说的,要我们进去给他拧一下。” 老三揉着脸说:“兄弟伙嘛,有难一起挨嘛。” 愚二走出房间,对老三说:“神经病,我要拧,你们就给我拧啊。满屋子就秋荷和楚楚两个正常人。” 秋荷和楚楚的拒绝让愚二觉得遍体通畅,他向山上的竹林走去。他扎起马步,屏息凝神,真实感竟又渐渐回来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 在成长的记忆中,他一直生活在卑微中。在太阳沟,他是一个苦哈哈。在盘河口,他是马家的一个小厮。在前往川滇交界的大道上,他是一个孤独的流浪者。在黑水,在遇到大哥前,他穿的衣服都破烂的快要遮不住身体。 多少年,在卑微的前行中,他习惯了听别人说不。多少年,他点头和摇头中,他习惯了沉默。 世界变化得太快了,他先是变成了二哥,接着是二爷、小师叔、师叔祖、小英雄,一切来得这么突然,这么轻易,所以才让他觉得不真实。正是这种不真实,迷了自己的心窍。所以,自己废话连篇,有时候一天说得话,比过去一年还多。他感受到的“真气”,很有可能不过是心魔在膨胀。 “你干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干!你是谁,不还是那个小眼睛的愚二。这世上没有神话,愚二也不例外。你还真把自己当做了人物了。还悟出了功夫,还真气,毛气。”愚二对自己说, 愚二觉得想明白了,就感觉浑身都更自在了。 突然间,他发现他扎马步的时候,竟然也能感觉到那“真气”在动。他想了想,又对自己说:“去他吗的,想那么多干什么,舒服就好。” 他回到家时,发现白胡子的张老夫子又来了。不过不是来找他的,老夫子是来找三胞胎兄弟的。 四个人在屋外正说得热火朝天。 秋荷告诉他,老夫子昨天来的时候,听三胞胎兄弟说起天地人后,称赞的不得了。后来,三胞胎兄弟又拿出来一个龟壳一样的东西,说是要给愚二算算命。 “他们四个折腾了很久,三胞胎兄弟说,你肯定会没事。好像说你在西南要得什么,还是东北要失什么来着。反正,玄得很。刚刚,老夫子又来找三胞胎兄弟研究什么经,说没想到,什么经在武学中还真有运用。” 秋荷说得乱七八糟,愚二也听得乱七八糟。 秋荷问他:“二哥,你武功这么厉害,你知道是什么经吗?” 愚二很认真地回答道:“知道。” “什么经?” “神经!” 第七十一回 孟姜女是一种烟 不真实的感觉又回来了, 愚二想起父亲在教他爬树的时候总是说,不要爬得太快,一个习惯呆在低处的人,突然间上到高处会头晕。就像练武一样,冒进往往会走火入魔。 他觉得父亲这话非常有道理,仿佛就是在说现在的自己。 他不由奇怪,为什么小时候,父亲跟他讲这些话,他总是很反感,很讨厌,很想睡觉呢。为什么,十来岁的自己会自负地以为,不是自己有问题,而是父亲有毛病呢?为什么小时候这么不听父亲的话,总喜欢在心里和父亲作对呢?为什么,现在又这么思念父亲呢? 父亲说,不要问太多为什么。愚二摇摇头,走出了屋子。 竹林现在有了夜景。 天还不算黑,没有太多的星星,一排排茅草屋若隐若现,到处是人们闲适的身影。 愚二看见白胡子的张老夫子手里拿着一些草,正在和三胞胎兄弟说着什么。 瞎子叔叔在房屋的一个角落抽着香烟。 看着瞎子吞云吐雾,一副惬意的样子,愚二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欲望。他走向瞎子:“瞎子叔,好抽吗?” “好抽啊,你要不要来口。” 愚二接过瞎子递过来的香烟,放进嘴里点燃,他感觉到有一些气进入了他的口中,就像练功时,身体里那流动的感觉。他觉得很惬意。他缓缓地吐出,眼前是白茫茫的云山。 吸进去,吐出来。愚二变化舌头的形状,那云也开始变化色彩与形状。有的很白,婷婷袅袅的好像舞动的柳枝。有的略黑,弯弯曲曲的好像那厨房的灶火。 “你以前抽过?” “没有啊。” “那你倒还算懂得欣赏烟,不过你这样抽烟是浪费,烟都没有进喉,这是包口烟。要像这样……” 瞎子认真地教,愚二认真地学。 当烟雾进入喉底,返升至鼻腔,由鼻腔直上脑门的时候,愚二竟意外地收获了神清与气爽。他贪婪地大口吞噬着。那感觉就像在竹林练武的滋味。于是,他闭上眼开始了一种怡然和陶醉。他突然间想:“我琢磨了半天的“真气”不会就是这种抽烟的感觉吧。” 他又品味了一会,觉得又不是。有差别,差别在哪?却又说不上。 一颗香烟很快抽完了,他扔掉烟头,向瞎子再次伸出了手:“瞎子叔,再来一根。” “你抽得太快了,糟蹋,糟蹋。” 瞎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烟盒。 瞎子是个很仔细的人,那软纸的烟盒洁净而平整,烟盒上印着一个古装的美女。 愚二看了不觉有些好奇:“这烟盒上的女人是谁啊?” “孟姜女。” “我知道,就是哭倒长城的女人对吧。” “对,可你知道,这孟姜女不仅仅是一个苦命的女子,她还是华夏乐曲里不朽的悲歌吗?天下的香烟,有很多很多的牌子,而我独爱孟姜女。” “瞎子叔,你是说孟姜女的故事很凄惨是吗?” “不是说故事,我是说的歌……,你听过民歌孟姜女吗?” “没有。” “楚楚,把我的琴拿来。” 瞎子的二胡拉的催人泪下,楚楚的歌声婉转而凄清。 “春季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别家夫妻团圆聚,我夫戍边造长城。夏季里来暑九天,蚊子叮在奴身上,宁愿叮奴千口血,莫叮我夫万喜良……” 愚二听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听着,现在是《哭七七》”,瞎子说完,曲调一转,楚楚的歌也跟着变。 “风到这里就是粘,粘住过客的思念,雨到了这里缠成线,缠着我们流连人世间。你在身边就是缘,缘分写在三生石,爱有万分之一甜,宁愿我就葬在这一天……” 歌声里虽然还有些悲楚,但更多的讲述的是情意。 “听,现在是《诵亡灵》”,曲调又转。 “亡灵供奉在堂前,心叹亡灵实可怜。满堂儿孙常悲哭,哭得亡灵泪淋淋……” 歌不再是歌,变成了女子诵经的声音。 “听着,现在是《相思曲》”。 “春季到来柳枝长,大姑娘窗前绣鸳鸯,一绣情郎好容颜,再绣女儿情意长……” 歌声中没有了悲凉,听得人暖洋洋的,赖洋洋的。 “二爷,听出味道来了吗?” “听出来了,好像都是孟姜女,又好像都不是。” “哎呀,愚二呀,你一点也不愚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孟姜女牌香烟吗?因为孟姜女啊,学问大了。” “嗯。” “你看,民歌《孟姜女》是一首悲歌,到了勾栏院里,这《哭七七》就不那么悲了。到了尼姑口里,就不是悲伤,是慈悲了。到了现代,就成了情歌了。它是变化的源头啊。我这辈子有个心愿啊,就是也能从这《孟姜女》里改出一首属于自己的千古绝唱。” 愚二一愣,他发现原来自己所谓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好像人人都懂啊。这瞎子叔比自己理解的深刻多了。 楚楚的歌唱得真好啊,她怎么能把一首差不过的曲子,唱出各种各样的味道呢?愚二不禁望向楚楚,他发现楚楚今天好美丽,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过呢? 孟姜女哭长城,这个故事他知道,为什么以前不知道它还是首歌呢?楚楚为什么能把它唱得好像是自己的故事呢? 楚楚的腰怎么这么细?她的眼睛好漂亮,唱歌儿的时候,那眼睛转来转去,好像会说话一样。 不真实的感觉又回来了,愚二赶紧点上烟,深吸一口,好舒服。吞云吐雾,让不真实的感觉在烟雾中又逐渐真实起来。 “不真实又怎么样呢?如果是梦还没醒,不如继续做梦。想得再多,也仍然不过是在梦中。” 他对瞎子说:“瞎子叔,你好厉害,我好佩服你。你知道的真多。” 这天晚上,愚二睡了个好觉。 天亮以后,他爬起身,对秋荷说到:“秋荷,给二哥两个大洋。” 他拿着大洋飞快地跑了出去。 秋荷不禁有些奇怪:“从来不花钱的二哥,怎么又要起钱来了。难道他又要发什么神经?” 第七十二回 永远不要小瞧别人的智慧 中午的时候,老三从码头回来,看见二哥正蹲在墙角,头顶上冒着青烟。 他嗖地一下窜进厨房,找到秋荷:“秋荷、秋荷,二哥头上冒烟了。” 秋荷一听,赶紧擦了擦手,跟着老三跑了出去。 老六、老七正在门口看得出神。他们见到秋荷忙竖起指头,示意安静。 秋荷听三哥说过,练内功的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扰。赶紧轻手轻脚地向前。 她看见愚二的头上真的好大的烟。 这让秋荷不禁有些激动,觉得二哥太神了。 老四回来了,他不知道秋荷他们在干什么?于是,他走上前,拉一拉秋荷的衣袖问:“干嘛呢?” 他看见秋荷的眉毛都竖了起来,秋荷恼火地示意他禁声,又指指二哥。 老四也看见了烟,他惊讶地不由张大了嘴。 就在这时,庞有计回来了,他兴高采烈大声地喊着:“我回来了,你们干什么呢?” “大哥!”秋荷转过身,一边怒视,一边示意他禁声。 庞有计可不管这么多,尤其是对秋荷,他必须让她知道,这个家他才是大哥。 “老二,你蹲在那干什么?老三,你们都在干什么呢?我回来了!” 愚二傻笑着回过头。 老三、秋荷等人都傻了。 愚二嘴里并排叼着三根烟。 “二哥,你在抽烟啊,我们还心想你在练内功。”老三悻悻地说。 “愚二,你个哈笨,你看你把兄弟们带得好傻吗?” 愚二傻傻地笑。 老三等人觉得无趣,纷纷走回了屋。 庞有计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他去刘督军的临时府邸——魏公馆已经住了两天了。他很激动,他一心指望着兄弟们围着他问长问短,好让他可以夸耀。但这些无趣的人,对两天没见的他,居然视若无睹,居然什么也不问。 让他更为郁闷的是,三胞胎兄弟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居然好像没看见他似的,屁颠颠地径直跑到了愚二跟前:“好抽吗?给我也抽一根嘛。” “我也要一根。” “我也要。” “不给,好贵的。”愚二把烟盒装进口袋。 “来,来,我这有。”庞有计招呼三胞胎。 但三胞胎没动,他们依旧围在愚二身旁。庞有计更觉无趣,走回自己房间躺倒在床。 督军来看愚二的时候,愚二晕过去了。陪同的魏大小姐怕督军无趣,便把督军邀回了府中,顺便邀请了作为一家之长的庞有计前往作陪。在魏府的两天,他从督军嘴里获知了惊人的消息,川军已经做好准备,和驻扎在巴蜀的滇军、黔军开战。督军此次前来,主要的目的是争取青帮的支持。 战争,有时候除了战场上的较量之外,江湖上的较量也很重要。 庞有计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思考。但他内心还有些犹豫,他还需要些时间考虑。 愚二不愿理会三胞胎,他回到屋里,他听见秋荷在问老三。 “三哥,你说那天,他们看见二哥头上冒的烟,是不是也是香烟的烟啊?” “不晓得,应该不是吧?” 他觉得这样挺好。 父亲讨厌神话,他曾再三地告诫自己,神话不一定都是骗人的,但你要喜欢上了神话,你就是喜欢上了自欺,你在欺骗你自己。不过也没关系,但你一定要记着,自欺的时候,也一定要学会欺人。 他想老三现在就是在自欺又欺人。 晚饭过后,愚二吃惊地发现,三胞胎兄弟在家里,现在竟很受欢迎。老三、老四、老六、老七正缠着其中的一个在教功夫。这小子实在是比自己强很多的“师父”,因为自己只会让兄弟们练马步冲拳,但这小子花样好多,又是擒拿、又是格斗,兄弟们都乐开了花。秋荷和楚楚正缠着另一个算命,在他神神叨叨的语句中,秋荷和楚楚美开了花。 愚二看不起教功夫的小子,他认为这是舍本逐末。他更看不起算命的小子,典型的自欺欺人。 他掏出一支烟走向蹲在墙角的瞎子。 “瞎子叔,怎么少了一个?” “什么少了一个?” “三兄弟里还有一个小子呢?” “哦,说是去学你‘格竹’了。” “瞎子叔,什么是‘格竹’,那个王什么明是怎么回事啊?” “哦!” 瞎子耐心地开讲故事。 “在明朝的时候,有一个叫王守仁的少年,他有个别号叫阳明,所以又被叫做王阳明。” “别号是什么?” “就是另外一个称呼了。你别打岔。” “他十七岁的时候,因为想参透格物致知的道理,连着三天三夜在竹林里,对着竹子发呆,不吃也不喝。他的父亲很生气,觉得他可能傻了。他的妻子很伤心,整天泪满衣衫。所有的人都认为,要赶紧给他找个大夫。可是三天之后,王阳明从竹林里走出来后,他竟然初窥了通往大道的途径,并最终参悟了大道,由此开创了文明华夏史上的“阳明心学”,成为一代宗师。王阳明格竹就成了历史的典故。而王阳明还有一个更为神奇的故事,就是大战宁王。宁王是当时的一个藩王,他手中有十万大军,于是便想谋反夺取天下。但王阳明手里当时只有弱旅三千。你说这仗怎么打,一般人肯定是望风而逃。但王阳明不是一般人啊,他有阳明心学啊。他娴熟地运用了大道的智慧,以那阳明心学,最终大败了叛军,生擒了宁王……” 王阳明的故事,让愚二震惊。他没想到,原来,在遥远的古代,在曾经的明朝,也曾有一个少年,像自己一样傻傻地望过竹子。王阳明从竹子身上悟出了什么呢?他为什么能成为了一派宗师,并千古流芳呢?那阳明心学是绝世的武功吗? 愚二不禁有些痴了。但他觉得王阳明的父亲不懂王阳明,就像自己不懂父亲一样。 他走上山,来到了竹林,看见了那个在夜色里格竹的三胞胎,样子真的很傻。他不禁又想起了王阳明,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又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小瞧别人的智慧,更不要小瞧自己的智慧。 愚二决定,要用一个本子把父亲说过的话,大哥说过的话,瞎子叔说过的话,还有自己想到过的话,都记下来。方便自己记住这些智慧,也方便自己比较这些智慧。 第七十三回 情哥哥不懂妹妹心 愚二在变,变化让楚楚心里有点甜甜的滋味。 那天,她在瞎子爹的伴奏下,她唱起《相思曲》时,她看见愚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虽然,他的眼有点绿豆,但还是让她觉得可爱,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望着自己。 她发现,愚二虽然又开始了往日的沉默,但他的绿豆眼现在开始有了活泛。很多时候,在愚二一脸严肃之时,那双小眼,总是在假装的不经意中,左瞟瞟,右瞟瞟,溜过来,又溜回去。这种眼光,楚楚熟悉。在茶园,那些害臊的年轻人想要跟她搭讪的时候,总是先用这样的目光把她扫过来,扫过去。 最有意思的是,她还发现,在自己不在屋子的时候,愚二会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他进去干什么呢?他想要干什么呢? 楚楚不愿往下想,因为想下去自己会先红了脸。 她悄悄地把愚二的改变告诉瞎子爹。 瞎子很高兴,因为他也有个发现,这段实时间,愚二早上练完武,就会直奔茶园,听他说书,还一场不落,有事没事就和自己搭讪,还时不时孝敬他两包孟姜女。 他对楚楚说:“既然愚二有了心,我们不妨放放线。既然愚二喜欢小曲,那就不如让他懂得一下什么叫惊艳。” 《牡丹亭》第一出《标目》里的《蝶恋花》,是瞎子精心为楚楚挑选的曲。曲不长,但意味长。调虽雅,但思有邪。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玉茗堂前朝后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这段小曲,瞎子认为最能体现那杜丽娘的可爱与多情,也很适合年华正好,身姿曼妙的楚楚。瞎子仔细地教导楚楚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唱腔。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这一句从低头到抬头,一定要缓缓的抬,腰肢要轻轻地摆,缓缓地摇。幅度不能大,幅度大了那叫做运动,幅度小才有弱柳的风韵,才能尽显女儿腰姿的美丽。唱到‘没个为欢处时’,身体要定,头要微低,眼却要转,要通过眼波的流动,把少女的寂寞与多情,抛出去……” 当楚楚的身姿让瞎子自己看了都觉得心动之后,他郑重地告诉大家,明天楚楚要在茶馆复唱。他特地叮嘱愚二,一定要来捧场。 但愚二令瞎子感到失望。 因为愚二在听曲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在抓耳挠腮,有时还会和旁边的庞有计说两句话,哪里有时间注意楚楚的眼睛,楚楚的腰身,楚楚的动作。反倒是那庞有计一直聚精会神,津津有味。 在人们喝彩声结束之后,愚二跑到了瞎子面前,瞎子才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愚二听不懂唱词的意思,所以才急的抓耳捞腮。他想问庞有计,庞有计又没工夫理他。瞎子觉得愚二这人未免有些太死板,不懂就不懂嘛,听不懂词,那就专心看看人嘛。 他对愚二说:“其实‘忙处抛人闲处住’这句,我也不太懂,可是不懂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管拉琴,楚楚只管唱,自然有人懂,而你就应该只管看。” “那楚楚一定是懂的了。” “我都不懂,楚楚能懂吗?为什么一定要懂呢?” “不懂,为什么要唱呢?” 愚二把瞎子噎得够呛,他突然觉得只有两个字形容愚二比较合适,那就是愚二的口头禅——“神经。” 但瞎子很快又发现,“神经”现在不仅仅是愚二的口头禅,在愚市口,它已经成了非常流行的词汇。人们都在模仿愚二的“神经”,而愚八模仿的最像,特别是手指的姿势,右手食指竖起,大拇指略微向上,形成一个反写的“6”,然后轻轻向后一甩,嘴里再吐出两个字:“神经”。 愚二不知道怎么又接受了三胞胎兄弟。三胞胎跟他跟的很紧,这几天,经常看见四个人每人叼着一只烟,到处乱晃。瞎子觉得奇怪,这愚二以前不到处乱晃啊。更有意思的是,张老夫子也常和四人混在一起,这老头可是出了名的清高啊。 令瞎子最感慨的是,“孟姜女牌香烟真是好香烟”,这句话现在很有市场,原因也简单,因为愚二爱抽孟姜女。自己抽了半辈子的孟姜女,也没把孟姜女抽得如此有人缘,愚二抽了几天,就把它抽红了。世人的心还真是难捉摸。 既然,愚二听不懂《蝶恋花》,那干脆换一点其他的吧,反正楚楚有很多才艺。 庞有计很喜欢看楚楚晨练,特别喜欢看她的软功,总是在一旁拍手称赞,说她的“一字马”身姿好美,腰身好软。楚楚知道,一个女孩子练一字马,要想让人觉得美,除了需要身体柔韧,还需要神与韵的配合。她见过一些体态臃肿的老女人练劈叉,那感觉就像一只老母鸡在扑腾着翅膀叨米粒。 除了一字马,她还会各种下腰,比如趴前脸、塌腰顶甚至打人结。瞎子常说,女人腰肢软,男人迷断肠。那就愚二也见识下吧。 可当楚楚信心满满地刚展示完一字马,愚二就噗嗤一下,来了个大劈叉,还仿佛炫耀地用一只手把身体撑离地面,然后傻笑着对庞有计说:“大哥,我也会。” 那就吹笙吧。楚楚吹得一手好笙,可惜笙不再流行。但不管怎样,毕竟是一门曲艺。 愚二很爱听,可听的时候,总是双眼朝天看,似乎曲颈向天歌。 那就换小调,换俚曲。 楚楚发现,愚二听俚曲的时候,那双绿豆眼有时候会直勾勾地看着她。 几天之后,楚楚又发现,愚二虽然每次都听得很专注,可是却不再天天来了。她觉得失落,就有点不想再唱了。可几天不唱后,愚二就会在晚饭的时候,假装着不在意地问:“楚楚,你什么时候再唱曲啊。” 楚楚听了就有些高兴:“明天,明天有新的。” 可是每次她唱完新曲,老三、老四他们都起劲的学,满口夸个不停。只有愚二和三胞胎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她就不觉又感到了失落。 楚楚觉得自己开始有点讨厌愚二了,因为愚二总让她的心情起起又落落。人家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个傻老爷们的心,怎么也这么难捉摸呢? 第七十四回 上山路上一队鹅 楚楚终于忍不住了,她去问老三:“三哥,二爷是不是不喜欢我唱的歌?” “不会啊,数他唱得最欢了。” “是吗?” “是啊。” “我怎么没见着?” “让你见着了还了得。不跟你多说了。” 老三的话,让楚楚很奇怪。 为什么让我见到了就不得了呢? 一个偶然的机会,楚楚终于发现了秘密的所在。 这天,她起得有些早,在茶园做好了开门的准备后,她决定出去走走。 一出门,她就看见了愚二。他正带着兄弟们走在上山练武的小路上。 她本想去打个招呼,却发现愚二走路的步子有点怪,接着她听见了愚二的歌声。 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一朵花 身材苗条眼睛大,长头发 小小的嘴唇,雪白的牙雪白牙 粉粉的笑脸,粉粉笑脸羞答答 哎哎呀,我想求亲又怕你爸爸 羞答答…… 愚二甩动着肩膀,每一步都让两脚处在同一直线上,每唱到节拍停顿处,步子也要顿一顿,然后扭动两下他粗大的腰肢。他后面跟着三胞胎、三胞胎后面是老三、老四、老六、老七,八个大老爷们都是一样的步子,一样的歌声,在山路上一路扭动着向前,那样子就像一队在摇摆中行进的鹅。 不由楚楚笑弯了腰。这场景让她愉悦了一整天。原来,愚二这么喜欢她的歌,愚二也有发“骚”的时候。 晚上,她悄悄地对秋荷说:“秋荷,没想到,你二哥有时也会发骚。” “神经,谁骚我都信,我二哥才不会呢?” “那换成老四,你信吗?” 秋荷抬头想了想说:“我信。” 第二天一早,楚楚带着秋荷早早地来到了小路旁,她们埋伏着,等待着。终于她们看见了那群上山的白鹅。秋荷第一次看见二哥扭动腰身的样子,太夸张了,跟楚楚比,一个是弱柳随风舞,一个是水桶来回晃。她看见老四更夸张,不但腰在晃,屁股也在晃。她们先是捂着嘴偷偷地弓着身子笑,继而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最后,笑得缺点差不过气。白鹅们没有发觉,他们开心地继续扭着,一路向前。 第三天,瞎子听说了,他也来看。第四天,庞有计来了。第五天,来了好多好多人。 魏蛮子、李大锤下山有一阵了,但他们没有时间来看愚二,因为刘督军一直没有走。黑水正变成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只是黑水的人们还没有察觉。 魏老太爷终于下山了。 他在下山的第二天,就来到了茶园找愚二。和他一起的除了蛮子、大锤、曹大虎还有张老夫子。愚二和三胞胎兄弟正在茶园听瞎子说书。 瞎子听见了自己一生中最为神奇的对话。 “你下山这段时间,有进展吗?”魏老太爷关心地问愚二。 “我没怎么去管它,但我知道它还在,而且在变强。” 魏老太爷愣了一下,又问:“听说你懂《易经》、八卦?” “我不懂啊?我以前都没听说过。” “他懂,他不说。”闫可一插了嘴。 “他不是不说,是说不出来。”闫可二说。 “他不是懂,他是感觉的到。”闫可三说。 “我真的不懂,老太爷你别听他们胡说。”愚二瞥了一眼三胞胎后,加重强调的语气。 “三兄弟说你破了他们的三才阵?” “我没有破过他们的阵,每一次都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累趴的。我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什么震、离、坎、艮…………,一大堆的乱七八糟的,我只是想让自己处于最有利的位置,能避其所必攻,能攻其所不备。可他们非要不停地围着我转,非要死守他们的三才阵,所以他们才会输。我要是他们,我就不动。那还能自己累趴下?” “有意思,有意思。我听出点味道了,就像是围棋,下定式的我,遇到了一个无理手,而且是个高手。我再执着于定式,岂有不败之理。” 白胡子的张老夫子捋着自己的白胡子,摇晃着脑袋说。 “什么是围棋?”愚二没听懂。 “围棋,简单点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游戏,复杂点你可以把它当做是一种博弈之术。” 张老夫子看见愚二的眼睛里充满了问号,忙收住了话头:“这个说来话长,改天再说如何?” “可是你怎么判断什么位置对你最有利呢?”魏老太爷又问。 “我不判断,我就是知道。”愚二指指三胞胎说:“就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一模一样,可呆长了,谁是可一,谁是可二,我不用看都知道。” “对啊,跟着感觉走,围棋的最高境界不是也不在于算,而是感觉吗。”张老夫子又捋起了胡子。 “嗯。”魏老太爷点了点头,又问:“听张义他们说,你最近变化很大,虽然还是寡言的时候多,但不像以前了。是吗?” “嗯,因为我妈妈说,人活在世上有千百种滋味,我应该都去尝一尝。” “嗯,也对。这大道的形态何止百千,证道的方法又何止万种,又何必执着。”张老夫子头点的像鸡叨米。 愚二一脸狐疑地对张老夫子说道:“您知道吗?您和三胞胎说的什么乾坤,什么坎离,我也觉得很玄妙。可是每当我想去弄懂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没办法应付三才阵的变化了,懂还不如不懂。”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道理,当无理手想要变成有理手,想要大家都认可时,往往就不会下围棋了。” 张老夫子哈哈大笑,魏老太爷也不停点头说:“无招胜有招,可无招想要变成有招的时候,往往先迷失了自己。” 愚二奇怪地看了看张老夫子又看看魏老老太爷,突然问道:“我只有15岁,不过是个小孩,您们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 张老夫子正色道:“孔融7岁能让梨,曹操10岁怀天下,小霸王孙策15岁就名震江东,达摩祖师20岁参悟大道。在证道的路上,只听说悟性有高低,哪里有什么年少和年高?” 第七十五回 吕公的智慧 愚二跟着张老夫子去学下围棋了。魏老太爷也跟去了。 魏蛮子、李大锤、曹大虎留下继续喝茶。 瞎子听见魏蛮子说,他从蜥蜴身上悟出了一套拳法,大锤则称他悟出人生的道理。大虎却说他悟出了兵法。 魏蛮子等人又啧啧赞叹了会愚二,瞎子听见曹大虎说:“小师叔真是个人物,可惜生错了时代,现在是枪炮的时代,否则,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代宗师。” 他又听见曹大虎问三胞胎:“你们三个怎么分。” “随便喊,我师父都分不清我们。” “所以我们叫可一,可二,可三。就是可能是一,也可能是二,还可能是三。” “你随便,反正我们晓得你在跟哪个说话。” 蛮子三人和三胞胎兄弟出去切磋武艺去了。 留下瞎子坐在桌旁发呆,愚二和魏老太爷、张老夫子的话,听得他云里雾里,像是在说武功,又像是在说围棋,又像是在说人生。 三胞胎兄弟和曹大虎的对话,也让他错愕。他一直都能分清三胞胎兄弟谁是谁,那是因为秋荷在每个人的袖口分别绣了一朵梅花、二朵梅花、三朵梅花,他只要看看袖口,就知道了谁是谁。没想到,原来是不需要分的。也对,这三兄弟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一模一样,自己就真的分清了吗?如果他们调换了衣裳呢?愚二就真的分清他们谁是谁了吗?如果只是他们在随便的答应,愚二又随便的相信呢?有真相吗?会有真相吗? 瞎子摇了摇脑袋,对自己说:“神经,怎么让几个孩子就把你带进了十万个为什么呢?现在的孩子真的这么厉害,这么智慧吗?” 瞎子决定下一次说书,他要讲一个少年英雄的故事。 萧史长得很帅,帅到黑水的女孩子们见到他,都要斜他两眼,然后,聚在一起叽叽喳喳。青色的长袍,白色的围巾,黑色的头发,白净的脸,修长的鼻。黑而大的眼睛里,那一双眸子散发出的是迷人的光彩。那葱根般的手指,秀美中展现出文雅。 萧史是和督军一起来到黑水的,据说是花城的一位阔少。因为喜弄笙箫,爱唱川剧,在花城颇有名气,人称“花城第一少”。此次随同督军前来,据说是要登台表演的。因为魏老太爷尚在闭关,所以原本早该举行的演出便推后了。 他每天都会来茶园听楚楚唱曲。 萧史吹得一手好箫,每次楚楚唱完曲,他都会和上箫声一曲,曲和曲总是很搭。 愚二喜欢萧史。 愚二听瞎子讲过乘龙快婿的故事,他很喜欢这故事。 长空如洗、明月皎皎,秦王的女儿弄玉正在吹笙。一曲“凤凰鸣”,宛如天上仙乐回荡夜空。忽然,东方天际传来箫声袅袅,与之相和相鸣。接着天门大开,倾泻楼台,五光十色中,一个美少年身骑青龙,旁携彩凤,翩翩而来。 “我叫萧史,本是神仙,因为和你有缘,才应曲而来。” 于是,弄玉跨上彩凤,萧史乘着青龙,龙凤双飞,成双而去…… 每当愚二听完萧史的萧,就会看看瞎子又看看楚楚。 因为他知道楚楚会吹笙,而且吹得很好。 瞎子很快明白了愚二的意思,他很生气地想:“愚二你真傻啊,你还是假傻?我女儿这么漂亮,你看不见吗?你自己不想娶个漂亮老婆吗?” 他真的很想狠狠地打一下愚二的头。 瞎子发现,自从萧史出现之后,楚楚也有了些变化。 虽然她的曲唱得还是那么认真,虽然她更加注重身段的优美,眼波的流转,神与韵的结合,但似乎已不再去耗费心机琢磨愚二的心意了。没有看见她和萧史有太多的接触,但从他们眼神偶尔的对碰当中,瞎子还是读出了些什么。 他决定要给女儿上一堂人生的课。 可是话要怎么讲,才能让楚楚听得懂呢? 吃完晚饭,瞎子把楚楚叫了出来。楚楚挽着他的手,两人散步到了小溪旁。 “楚楚,你觉得萧史这个人怎样啊?” “萧公子挺好的啊,长的很帅,人又很儒雅。” “你喜欢他吗?” “爸!我们才认识。”楚楚娇嗔道。 “你知道汉高祖刘邦的故事吗?” “知道啊。” “那你知道他岳父吕公的故事吗?” “不知道。” “吕公是个很有钱的人,他有两个女儿,都像我们楚楚一样,像花一样美丽。吕公很疼爱她们,可是在她们长大后,吕公却把她们一个嫁给了无赖,一个嫁给了屠夫。” “爸爸,刘邦的老婆不是吕雉吗?” “是啊。” “刘邦不是皇帝吗?” “可刘邦没当皇帝的时候,只不过是泗水的一个亭长,是出了名的无赖。传说,吕公认识刘邦是在寿宴之上。刘邦想进来白吃白喝,于是给吕公的家人一张礼单,上面写着礼金一千贯。却只有礼单,不见礼物。家人想赶走他,吕公却把他请进了家,还在酒席之后,决定把女儿吕雉嫁给他。后来,刘邦得了天下,吕雉就做了皇后,并且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皇后。” “吕公真有眼光。那嫁给屠夫的那个呢?” “那个屠夫,你也很熟悉,因为他的名字叫樊哙。” “不是吧,爸爸,真的假的啊?” “吕公嫁女儿的时候,他的老婆很不愿意。一个无赖、一个屠夫,你觉得在当时,他们是最好的选择吗?” “应该不是吧。” “那吕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吕公远见卓识,嗯,能掐会算,对,一定是精通算命的学问,给算出来了呗。” “孩子,中国有句古话你要记住,盛世聚财,乱世聚义。吕公生活在一个乱世,钱财靠守是守不住的,就是把女儿嫁给了皇上又怎么样呢?秦二世和他的嫔妃们,最终不也成了别人刀下的肉吗?刘邦、樊哙也许没有钱,但他们身边不缺‘义’啊。义气在乱世是最大的本钱,嫁给一个有义气的人,达可以位居庙堂之高,不达也可以名垂青史。那水浒传里,宋江最喜散财,人称“及时雨”,他求得是什么,不就是义气吗?” 楚楚听得似懂非懂。 “孩子,如果现在是个盛世,你找一个有钱的,懂曲的,夫唱妇随、鸾凤和鸣,倒也不失为人间快事。但身在乱世,一个只会唱曲的人,就是再有钱,也不过是待宰的鱼肉……” 第七十六回 愚二梦见妈妈了 失落感正让庞有计跌入到人生的谷底。 他现在真的越来越看不懂愚二了。 当愚二在竹林里傻傻的格竹之时,他以为愚二陷入了爱情的泥沼。可结果呢,有人说他练成了高深的武功。 当愚二拿着他送的《道德经》向他诚心求教时,他没有回答,因为这本书自己也不是读的很懂。但据说愚二竟因此赢得了青帮的敬仰。 可他怎么看,愚二也不像一个有多大的智慧的人啊。 看不懂的又何止是愚二。 秋荷就像天生跟自己有仇。他抽烟,愚二也抽烟。秋荷每天惦记着给二哥买包烟。妈的,可自己抽支烟,就说把房子都熏臭了。 他一直以为,兄弟们更愿意听愚二话的原因,是因为愚二把他们捡了回来。于是他捡回了三胞胎,可这三个家伙,现在也天天跟在愚二屁股后边。 还有这愚市口的人,都他妈有病吗? 他们竟然相信一个人的头上会冒烟。 在竹林盖茅舍,他庞有计是大力支持的。而且,出得力不比愚二少,为什么功劳都是他的。 督军来的时候,是他在会场上发的言,自己明明说道很清楚,这竹林茅舍是大家的主意,大家的功劳,可这帮人为什么非要在台下喊愚二的名字。 愚二抽孟姜女,就有好多人买来抽。愚二在山坡上扭屁股,他以为这是个丢人的事,可是大家看了后,却纷纷学着扭。 自己比愚二到底差在哪里? 就在一年多前,在破庙里,他踩了一踩这个破衣烂衫的愚二,一脚就踩出了屎来。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收留他,他可能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如果不是当初自己的妙计,青帮怎么可能看上傻傻的愚二。如果自己不给他《道德经》,不带他去茶园…… 他又想了想,想出了一些答案。自己太胆小了,所以在竹林吓尿了裤子,错失了机会。自己志向小了,有了点钱,就想着玩乐了。自己太无私了,无私到把自己的智慧都给了愚二,所以成全了他。 他真的开始有些后悔,送了愚二《道德经》。 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楚楚对愚二似乎比对自己更感兴趣。楚楚是他有生以来,爱上的第一个女孩。当初,他以为愚二喜欢上楚楚的时候,觉得愚二很搞笑。先不说魏蛮子看没看上了楚楚,就是没有魏蛮子,他庞有计都未必敢去追楚楚。 因为楚楚太漂亮,太优秀了。 他没想到,楚楚会来到了自己的家里。为了追求楚楚他费尽了心机,但他现在知道,楚楚的心里没有他。 他看见愚二溜进了楚楚的房间,他很生气,可当他告诉楚楚时,楚楚却说:“二爷可能找我有事。” 几天前,他也溜进了楚楚的房间,他并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躺在楚楚的床上感受一下楚楚的味道。他怀疑楚楚看见了他,因为今天,他听见楚楚和秋荷说:“是不是应该在门上加把锁。” 他真的有些搞不明白,自己比愚二到底差在哪里。 神叨叨的愚二这几天一直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庞有计决定去拿来看看。 第二天早上,当愚二带着兄弟们上山练武的时候,他溜进了愚二的房间,他在愚二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个本子,本子上的内容不多,字也写得很大很难看,但却让他发现了愚二的秘密。 12月7日 晚上,瞎子叔给了我几根烟。楚楚唱了好听的孟姜女。我发现瞎子叔也知道一二三的秘密。瞎子叔没有跟我说过,所以我以为我发现了大秘密。还是爸爸说的对:你所以为的发现,也许不过是一种平常。我要学会让自己静下来,冷下来…… 12月8日 烟真是个好东西,昨天我抽了一大包。晚上,我在梦里看见了爸爸和妈妈了,他们牵着手来看我。妈妈把我抱在怀里。爸爸摸着我的头问,柱子,你过得好不好。我哭着说,爸爸,不好,你教我的道理都很对,可是我跟着做,又觉得好辛苦。妈妈把我搂得紧紧地对我说,你别听你爸爸的,你爸爸啊一辈子都很死板。他是不是教你,不要过于执着,因为执着会生执念,执念又会生执妄呢?我哭着说是。妈妈就说,那你爸爸非要让你按的话去生活,是不是本生就是一种执念呢?孩子,这人世间有千百种滋味,妈妈希望你都去尝一尝,那才不枉来了这人世一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以为爸爸会反对,可爸爸摸着我的头,一直在笑。 后来我就醒了。妈妈死了以后,我就没梦见过妈妈。爸爸死了以后,我也没梦见过爸爸,虽然,我真的很想他们,但我真的就没有梦见过。我想一定是他们真的来过了,他们的话,我都要听,从明天起,当我觉得难受的时候,我就想想妈妈的话。当我觉得好受的时候,我就想想爸爸的话。 12月9日 三胞胎兄弟挺有意思,他们说自己能够心灵相通。最近,我好想也能和他们心灵相通了,不用语言,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真是有意思的事情…… 12月10日 楚楚的曲唱得真好,让人听了就不想走。但是我不能常听,就像烟一样,不能天天抽太多,那样头会晕的。爸爸说,欲不可纵。妈妈说,尝下滋味。大哥很喜欢楚楚,不知道楚楚会不会也喜欢大哥。大哥教了我很多东西,是我一辈子的大哥,希望他能追到楚楚…… 12月11日 今天,魏老太爷和张爷爷来了。我们一起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话不在于你怎么说,而在于别人怎么听。就是再蠢的话,别人觉得好,也能变成高深的道理…… 看完了愚二的本子,庞有计收起了对愚二的轻视,他发现愚二的智慧正像风一样的成长。但他也有了一些振作。至少,他可以肯定两件事情,第一,愚二还是以前那个听他话的愚二。第二,愚二没有想过要跟他争楚楚。 他决定向楚楚进行一次彻底的告白。 第七十七回 我不是别人的礼物 楚楚明白瞎子的意思。 瞎子是想告诉她,愚二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也看出来了,愚二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就是让人愿意亲近。愚家的兄妹是如此,三胞胎兄弟也是如此,魏蛮子、李大锤、曹大虎、魏老太爷、甚至和他没见过几面的张老夫子,他们都愿意把年少的愚二当朋友,也包括自己。这大概就是爹所说的“义”吧。 愚二擅长聚“义”,爹认为他以后会成为个英雄,所以想让自己嫁给他。也许,应该听爹爹的话吧。 楚楚在镜子前坐下,认真地画自己的眉,让它尽量的修长,尽量符合自己的脸型。她拿出一张胭脂纸,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唇上,又小心地抿一抿,以便让嘴唇的颜色可以略微变得鲜艳,但不能太鲜艳,以免压住了脸上肌肤的光泽。她想,我这样悉心地装扮自己,愚二能注意得到吗?不知道,但是萧史一定会注意得到。 她又想,女为悦己者容。自己不是应该装扮给喜欢自己的人看吗?她觉得人真的有点奇怪,她以前不太相信爱情的,可是,现在她好像闻到了点味道,有一点深陷其中。 庞有计敲响了她的门:“楚楚,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说点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庞有计出去,她觉得是应该跟庞有计说个清楚了。庞有计整天纠缠她,她本来想先应付着,但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竟起了疲倦之心,她不想再应付庞有计了。 他们一路走着,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先说话。 在清澈的溪水旁,庞有计终于张开了嘴。 “今天的太阳真好,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像冬天。” “嗯,是挺好的。” “楚楚,有一句话,我想和你说很久了,只是一直鼓不起勇气。” “嗯,那就先别说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大哥,天天都见面,饭桌上不是随时都可以说吗?” “你知道愚二为什么偷偷溜进你的房间吗?” 庞有计突然转移了话题。 “为什么?”楚楚有了一点关心。 “他只是想照照镜子,秋荷不照镜子,只有你的房间才有。” 楚楚觉得庞有计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庞有计掏出了愚二的本子。 “你看,他自己写的。” “你偷看人家的东西?”楚楚不满意地说道。 但经不住好奇,她还是凑了过来。 12月7日 ……大家把我说得很神,我虽然知道那是假的,但很多人相信是真的。这大概就是《增广贤文》中所说的‘一人道虚,千人传实‘吧。但我还是会有点偷着想乐。我知道那很愚蠢,但我还是会想照下镜子。镜子只有楚楚有。我在镜子里看见,我还是那个有着绿豆眼的男孩,一点都没有变。我想这就是自欺与欺人吧。他们欺骗了自己,接着欺骗了我…… “嗯“,楚楚沉默了一会:”没什么啊,愚二爷想来随时都可以来照啊。”楚楚抿抿嘴说。 “你看这,他还想让你成为我的媳妇。”庞有计往下指了指又说,“我也真的很喜欢你。” 楚楚看了看后,又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冰冷的口气对庞有计说:“我又不是一件礼物,想给谁给谁,谁喜欢谁拿啊。”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庞有计很失落。他去买了一瓶酒,一些花生,独自回到溪边,看着溪水,抽抽烟,喝喝酒,吃吃花生。一直待了很久。 楚楚说,她不是别人的礼物。 “礼物”,曾经,在他刚遇到愚二的时候,他也曾想到过这个词。他曾以为愚二是上天给他的礼物,但现在事情好像有了些变化,愚二不是他的礼物,他到好像成了愚二的礼物。 是他帮助愚二从一个落魄的流浪儿便成了一个声名显赫、有江湖地位的少年。是他帮助愚二从一个半傻的,想不开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有了些智慧的人。但他庞有计从来不缺计,也绝不会是别人的礼物,他要带走愚二,带着上天给他的礼物,去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过去,因为楚楚,他一直下不了决心,如今终于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他不要在贪图安逸,他要有更大的志向。 这一次,他将要去一个有趣的地方。那里,有着绝对的服从,那里,有着绝对的秩序,那里,武功将不再重要,重要的将是智慧。只要他确立了秩序,那他就不必再担心失去。他告诉自己,楚楚不喜欢你,那是她傻,美女多的是,只要你有了地位、金钱,你还担心什么呢? 晚上的时候,秋荷看见了满嘴酒气的庞有计,他将一个本子扔到了饭桌上。 秋荷顿时不高兴起来:“大哥,你怎么偷拿二哥的东西?” 庞有计醉眼迷离地看了看秋荷:“五妹,别对大哥嚷嚷,大哥要走了,以后你见不着了。” “你要去哪啊?” “去当兵。”庞有计看了看秋荷,见秋荷似乎没太大反应,又补充道:“还有你二哥。” “别逗了,怎么可能,二哥……” 秋荷话还没说完,庞有计却已经回到自己的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秋荷不太相信庞有计的话。 怎么可能呢?二哥一向很讨厌穿军装的人,而且现在的生活这么好,不愁吃,不愁穿,住的够大,受人尊敬,还有楚楚,别说二哥,就是大哥自己恐怕也舍不得走。 她觉得庞有计一定是喝多了,才在这里打胡乱说的。 她把二哥的本子收好,继续干自己的活。 晚饭前,她看见了楚楚,两个眼睛有一点红。她忙去问怎么回事,楚楚摇摇头说没事。她把庞有计跟她说的话告诉了楚楚,楚楚只说了句:“别理他,他受刺激了。” 老三、老四也都不信。 二哥回来了,秋荷生气地把本子还给他,对他说:“大哥偷看你的本子。” 她看见愚二抠着头想了一会,然后对她说:“看了就看了呗,大家都是兄弟。” 秋荷很郁闷,早知道自己也看看了。忍得这么难受,真是不值得。 吃完晚饭,庞有计把愚二叫了出去,两人在外面呆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秋荷闻到两人一身的烟味。 庞有计把所有的人都叫了出来,他郑重地说:“我和老二准备去当兵,过两天就走,以后,你们就跟到老三,好好过日子。我们有空的时候,会回来看你们。” 大家一愣,都把目光望向愚二。 愚二也看了看大家,然后点点头说:“嗯,我们要去打仗去。” 第七十八回 决定当兵去 所有的人都激动了起来。 最先跳起来的是老三:“大哥、二哥,你们是不是疯了。你们想清楚没得,打仗是要死人的。人家躲都躲不赢,你们还要找上门去。” 老四也跳了起来:“大哥,你想清楚。我们这里还有好多生意,还有那么多朋友,你拖着二哥去当兵,我们大家咋子办嘛?” 愚二掏出支烟放进嘴里点燃。大哥跟他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晚饭之后,庞有计把愚二带上了山。在愚二的印象里,自从他们盖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之后,大哥就再也没上过山,所以,他知道,大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对自己说。 他接过庞有计递给他的一支烟,点燃它,安静地跟着大哥走。 山上的风已经很凉了,庞有计觉得有些冷。 他思考了一会,问愚二:“你来黑水一年多了吧。” “嗯。” “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来黑水吗?” “记得,永远都记得,我要去云南,去给我父亲报仇。后来,大哥说,要等一等,时机还不成熟,我觉得大哥说得对,就留下来了。” “现在,你在黑水现在不错啊,很威风,很多人都认可你。” “也没啥,都是靠大哥……”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时机成熟了,你放得下吗?”庞有计打断了愚二。 “时机咋就成熟了?大哥你快讲。” “我先问你,你放得下放不下。” “有啥子放不下嘛,大哥你快讲。” “川军和滇军马上就要打仗了。” “哦,那关我们啥事哎。” “你想嘛,你那个仇人的舅舅是滇军的师长,他会不会参战哎?” “哎,对头,有可能。” “啥子有可能哦,我收到消息,已经来了。”庞有计扯了个谎。 “真的!在哪?叫啥子名字?” “现在不清楚,因为滇军都来了,他们肯定来了。我们去当兵,打垮滇军打到云南去,你不啥仇都能报了?” “大哥,报仇归报仇,为啥子一定要当兵哎?” “我就说你是个哈笨,我问你,你一个人能打多少人哦?你当真好厉害啊?” 愚二抠起了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晓得一个师好多人不?” “好多,一千人?” “一千人?五千都算少的,你打得过来打不过来吗?” 愚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是吗,人家的舅舅是师长,现在他也说不定是个啥长,我们两个人怎么打嘛?当了兵就不一样了,他有一个师,说不定我们是一个军哦。” 愚二不知道大哥说的是不是都对,但他觉得似乎是这么回事。而且,自从和曹大虎来往多了以后,他已经不是这么讨厌当兵的了。 他点点头。 “你是不是讨厌当兵的?” 愚二点点头。 “为啥讨厌,还不是因为当兵的冒充土匪杀了你爹,对不对嘛?” “也不全是,小时候,我在花城太阳沟的时候,有个滇军的官长还杀了我一个邻居。” “所以说,你讨厌的是滇军,不是全天下的军人。滇军喜欢胡作非为,因为他们是入侵者,你喜不喜欢滇军在我们四川胡作非为吗?” “不喜欢。” “就是啰,我们四川是四川人的四川。凭啥滇军、黔军要在这里胡作非为?我们去当兵,不但要替你父亲报仇,还要给我们四川人争气,要给所有像你一样的四川人报仇,要给所有像你爸爸一样死去的人报仇。四川是我们四川人的四川。” 愚二觉得大哥的话总是那么富有感染力,能帮他找到前进的方向。 他觉得血沸腾起来,于是他掐掉烟,大声喊道:“对,当兵去,给我爸爸报仇,把滇军给老子赶出去。把那些坏人都杀光……” 饭桌前,秋荷正说得激动:“大哥,你要当兵你就去当兵去,你干嘛非要拉二哥一起去……” 愚二掐掉烟大声地说:“别吵了,我告诉你们,是我要去报仇,大哥是帮我,要带我去报仇。这个事情就这样定了,以后你们跟着三哥。有啥事写信。行了,洗洗去睡了。” 庞有计发现,在这个家,愚二说的话,永远最有分量。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三胞胎兄弟开了腔:“反正我们是要跟到愚二的,当兵就当兵,哪里都一样。” 沉默了一会,老七站了起来:“我也去,我跟到二哥。” 老六站了起来:“我都去,我也跟到二哥,我也要帮二哥报仇去。” 秋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不容易有个家,不能说散了就散了,都去。” 她又跩了老四一脚。 “对头,对头。”老四站了起来。 “要得嘛,那就都去嘛。”老三一脸无奈地开了腔。 一滴泪从愚二的脸上落了下来。 庞有计却一脸喜色,他大喜过望地说:“都去都去,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却又转过身,对秋荷说道:“你就不要去了,你一个女的,你就留在黑水吧。” 愚二也点点头:“你就别去了。” 秋荷委屈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女的怎么了,二哥、三哥,你们不要秋荷了。” “二哥,你就让秋荷去嘛。”老四嘟囔道。 “老四,你也别去了,你留下守着秋荷,等我们回来。”愚二又说。 “不行,我就要去,二哥,带上我嘛。” 秋荷不干。 “你听说,哪支部队收女的嘛?”庞有计说。 “要不到时先问问?”愚二说。 庞有计没有再反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跟愚二说。 他把愚二叫出屋。 “明天我和你去找一下魏老太爷,让他给我们引荐一下刘督军。” “干啥子?” “你个哈笨,我们要当兵,当然要找一支好一点的部队啊!要最能打的那种啊!刘督军出面不就好安排了嘛。” “嗯,对头。不过,我们可以去曹大爷的部队上嘛?” “你个哈笨,你去了曹大虎那里,你是小师叔,你让他还带不带兵嘛?未必他在他的兵面前,也喊你小师叔啊?” “哦,有道理。” “我们那么多人一起去当兵,还是不要分开的好,你要跟魏老太爷讲,让他和督军明起说。就把我们编在一个班,最好让我当班长。” “不好嘛,督军未必同意哦,还是算了吗?” “你个哈笨,督军来是有事求青帮,芝麻大点的小事,肯定会帮忙的。” 第七十九回 四川是四川人的四川 第二天一早,愚二就和庞有计一起来到了魏公馆。 管家魏福一见到愚二就高兴地说:“还真是心有灵犀啊,青帮八虎回来了。老太爷正要去找您呢,您就来了。快请、快请。” 二人跟着魏福来到大厅,只见魏老太爷正和几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在厅中叙话。 见到愚二,魏老太爷站起身,高兴地说:“愚二,你仇家的消息,有了。大虎,还是你来说吧。” 八个少年一齐向愚二躬身行礼:“见过师叔祖。” 愚二赶紧一边还礼,一边说:“叫我愚二,各位看起来都比我年长,叫我愚二就行。” 一个看起来年龄最长的人说道:“我们奉了师祖的命先去了盘河,但在马家寨没有找到马老爷,听说是搬走了。后来,我们通过云南的兄弟查到,一年前,在礼水一带曾经有过官兵假扮土匪抢劫的传闻,我们就去了礼水。在礼水,我们获知有一个名叫仇海龙的人,他舅舅是滇军十二师师长关永胜。这关永胜原本就是土匪,仇海龙从小跟着他舅舅长大。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一年多前,这个仇海龙因为假扮劫匪,抢了一支四川的商队,被乡公所扣押了。不过,很快被他当师长的舅舅保出去了。我们判断,应该就是这个人,错不了。后来,他舅舅换了防区,他们就离开了礼水。我们通过在云南军方的青帮兄弟打听到,十二师上个月开赴四川了,很可能驻扎在庐州一带。” 魏老太爷看见愚二紧咬着牙齿,握紧的双手青筋暴露。 “愚二,我正想去找你商量,仇人虽然找到了,但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毕竟对方是个师长,操之过急,我怕打虎不成反被虎伤。” “谢谢老太爷,不过不劳老太爷费心了,我们准备去当兵。听说,川军、滇军要打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哦,这消息倒是准确的。不过,也不用非要去当兵,虽然对方是滇军的师长,到也不用非在明面上见真章,所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我们可以……” “老太爷,我大哥说得对。滇军,在我们四川作恶太多了,我不但要为父亲报仇,也要给我们四川人争口气,把滇军赶回云南去。” 魏老太爷想了想说:“也对,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四川是四川人的四川,我们青帮也该为父老乡亲们出点力了。青帮八虎的功夫都还过得去,本来我是想让他们祝你一臂之力,帮你去报杀父之仇的。那干脆就让他们跟你一块去从军,为我们四川出点力罢。来,见过你们小师叔祖,今后就跟着他,上马杀敌,下马安民,也博一个封妻荫子万户侯。” 青帮八虎一起抱拳,向愚二再次躬身:“见过师叔祖,今后,愿随师叔祖上刀山下火海,绝不拉稀摆带。” 愚二不喜欢别人叫他师叔祖,把手摇得像蒲扇。 庞有计却大喜过望,他对魏老太爷说:“老太爷,有八虎相助那是求之不得。不过,马上要到部队上了,这样称呼大家都不方便。愚二也不喜欢,干脆大家都以兄弟相称好了。” 魏老太爷笑了笑:“江湖人讲江湖规矩,既然不在江湖了,就听庞有计的,兄弟相称吧。” 愚二一听,赶紧报岁数:“我实岁十五。” 魏老太爷笑了:“还论什么岁数,让他们叫你一声二哥吧。” 刘督军知道后很高兴,他亲自给川军十二师三旅一团团长詹雨声打了电话。 督军和魏老太爷达成了一致,青帮全力支持“川人治川”,尽力帮助刘督军筹措粮草、代买枪支。刘督军坦诚地告诉魏老太爷,目前的形势,对川军算不上有利,鉴于一旦开战,花城将是川、滇、黔争夺的焦点地区,刘督军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花城失守,就会把黑水作为督军行营。他恳请魏老太爷代为筹谋,和黑水县公府通力协作,提前做好各项应急准备。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瞎子有些懵,他一时有点难以理解。他不明白,愚二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黑水已经为了愚二创造了美好人生的一切必备条件,为什么非要选择去当兵呢?他更不能理解的是庞有计,如果说,愚二骨子里有点傻的话,庞有计是个多聪明的人,可他为什么也要做这样的选择呢? 义演终于举行了。演出前,白胡子的张老夫子上台发表了讲话。 “今天,是一个大日子。在愚市口,愚二兄弟和他的弟兄们就要离开黑水,奔赴战场。他们为啥子要去打仗哎?因为,我们四川人不愿意再受别人欺负。护国战争后,在蔡锷将军的领导下,滇军、黔军先后进入了我们四川,入川的目的是为了捍卫中华民国,捍卫孙中山总统提出了“三民主义”。简单点说就是要让天下老百姓享受应有的权利,过上安逸的日子,不再流离失所,不再为一日三餐而担心。但是,后来战争的味道变了,蔡锷死了,现在滇军的唐督军想要称霸西南,想要当“川滇黔巡阅使”,为了个人的野心,这几年,他在我们四川不停地挑动战争,一会是滇军打我们,一会是黔军打我们,一会让我们自己打自己。” 张老夫子顿了顿,捋了捋胡子。 “战争怎么个惨法,我见过。前年,滇军攻打花城,在巷战的时候,他们把石油浇到民房上放火烧屋,大火烧了几天几夜,成百上千的四川人死在大火里头。这不算惨,最惨的是逃难,成千上万的四川人,拖家带口到处跑。有的饿死了,有的病死了。为了保命,死人都不得安宁,难民们把亲人的尸体相互交换,把死人弄来吃了。为啥子,地方的粮食都被抢光了,肚子饿得没得办法。愚市口有好多人都是难民,我说的夸不夸张,你们比我更清楚。” 瞎子看见台下的很多人眼里都泛出了泪水。 “就是不打仗,老百姓也不好活。因为只要有滇军的地方,有黔军的地方,他们就要压榨我们,问我们收很重的税。他们不管我们的死活,他们只想从我们身上刮更多的油水,好让他们去占领更多的地盘。不是我们四川人想打仗,现在是逼到我们要打仗,你们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萧史跳上了台,他挥舞拳头,高喊着:“四川是我们四川人的四川,把滇军、黔军赶出我们四川去。” 第八十回 “ 愚”是一种智慧 台下,喊声雷动。 “川人治川,四川是四川人的四川。” 突然一个声音如炸雷般响起,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瞎子看见愚二高举着拳头,脖子上显出粗大的血管。 青帮八虎正呆呆地望着他,那声音仿佛穿透了云霄。 “这是狮子吼哦,怪不得都说师叔祖会内功。”大虎说。 “好,少年英雄一声吼,我川人注定要雄起。愚二,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觉得有点怪,我想哪有人会愿意给自己安一个傻子的名字嘛?但是,我又想起了古时候的愚公。”“太行、王屋二山高有万丈,方七百里。愚公却想要移走他们。智叟笑话他:你好笨哦,你一个老头子想移走这样大的山,那不是做梦啊。愚公却说,我虽然移它不走,但是我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儿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千百年来,没有人敢笑话愚公,因为愚公的“愚”是我们中华的一种精神、一种民族的智慧。” 写了《道德经》的老子说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又说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啥子意思哎,就是说,比起小聪明来说,愚是一种大智慧,是一种大坚持,是一种大道。” 张老夫子又顿了一顿:“现在,我们要和滇军、黔军开战,有人说我们人不够他们多,武器不够他们好,说我们愚蠢。好嘛,愚蠢就愚蠢嘛。我们不怕“愚”,我们四川人吃得起苦,受得起累,我们天生就有“愚”的精神,我们一定会用我们的坚持,我们的意志,把祸害我们四川的滇军、黔军赶出去,让他们见识一下,啥子才是真正的“愚”。” 台下有不少人喊起好来,张老夫子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接着说道:“四川已经没有几块安静的地方了。愚二去当兵,有人说他傻。可是你们晓得不,如果我们不雄起,过不了多久,滇军或者黔军就会开进我们黑水,到时候,等待我们就只有苦难了。愚二他们十七条好汉,扛起枪,是为了四川而战,是为了黑水而战,更是为了我们大家而战。川人治川,是为了四川的明天,更是为了黑水的明天。自古英雄出少年,愚二他们就是我们黑水的少年英雄。来,我们为他们加把劲……” “愚二!愚二!……” 人们振奋着,高喊着,把愚二兄弟们一个一个抬起来,抛向空中…… 这一天,在黑水,有近400人加入了川军。 刘督军亲自为愚二等人颁发了军装。他走到老三面前问:“你大哥、二哥我都晓得,你叫啥子名字哎。” 老三很骄傲地回答:“愚三!” 老四回答:“愚四!” 老六回答:“愚六!” 老七回答:“愚七!” 刘督军乐了:“三四六七,你们是愚家军啊。” 他走到闫可一面前问:“那你一定是愚八了?” 闫可一抬头想了想:“可一、愚八,都差不多,那就愚八嘛。” 于是从愚八开始一直排到了愚十八。 发完了愚十八,刘督军突然发现衣服少了一套,队伍末尾还排着一个男孩。 他奇怪地问:“你是?” “我本来是愚八,那现在就就愚十九嘛。” 庞有计不觉得白胡子的张老夫子讲得有多好,他觉得水平也就和自己差不多。望着台下群情激动的人们,他不禁想起了愚二本子上的那句话:“话不在于你怎么说,而在于别人怎么听。” 瞎子却有些感动,是啊,战火一旦燃起,天下哪里还会有净土。为四川而战,为黑水而战,为黎民而战,没想到庞有计和愚二竟然有如此的境界,如此的胸怀。自古以来,少年英雄不都要在这沙场上磨砺一番嘛? 在县城,庞有计和愚二见到了一营三连连长李大龙和副连长张长治。 李大龙个子不高,却很壮实,一脸络腮胡。他看了一眼庞有计和愚二等人,只冷淡地说了一句,“上面说给你们七天假,那就给你们七天假,七天之后,除了衣服,什么都不要带,到这里来报到。走吧!” 愚二腆着脸问:“能不能带个女的?” 张长治笑了:“家眷啊?” 愚二赶紧笑着点点头。他看见张长志的脸一下拉了好长:“你以为这是你们青帮啊,还带家眷。我听说你是什么青帮的小师叔,我告诉你,这是部队,今后,把你们那些江湖气息都他妈给我收起来。” 愚二却是个死脑筋:“我听人家说可以带家眷啊?为啥子我们不能带啊。” “他妈的,那都是长官的家眷。什么时候,你他妈当了连长、营长,你就可以带了。” “女兵,女兵行不行唉?” “滚蛋!” 青帮八虎有些不愿意。这是在黑水,谁敢对青帮如此不客气,他们直起脖子恨恨地盯住张长治。却看见愚二挥了挥手,只好恨恨地跟着走了。 愚二本来不想让那个先是自称愚八,后又自称愚十九的侯家玉跟他们一起去当兵的,但侯家玉的父亲却帮着苦苦哀求,又见庞有计点了头,只好作罢。 他找到秋荷:“秋荷,没得办法,部队头不同意带女娃儿。你就先在黑水呆起,等二哥当了连长,再来接你。老四也不让他去了。等到到时候,你们一起去。” 秋荷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曹大虎气冲冲地来了:“哎呀,愚二,你要当兵就该去我那嘛。我们都是自家人,不比詹雨声那里强啊。到了我那里,不要说一个秋荷,十个都可以带嘛。” “大哥说,对你不好。” “啥对曹大爷不好,他会考虑这些?大哥就是不想你太得意了,怕你带上楚楚,带上我,所以才编些话来骗你。”秋荷忿忿地说。 “秋荷,你不要打胡乱说。二哥保证,当了连长,马上就来接你,别不高兴了。” 曹大虎想了想说:“也好,那我给詹雨声说一声,他和我生死兄弟,在他那也一样。秋荷别伤心,保证让你跟着去。” 秋荷高兴了,整天围着曹大虎,又是端茶又是递水。 第八十一回 楚楚走了 茶园旁的梅花开了。 看着在梅花旁发呆的愚二,瞎子决定为了楚楚做最后的努力。 沏上一壶好茶,备上一点糕点,他把愚二叫了过来,给他讲了一回“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故事。 讲完故事,他问愚二:“你喜欢梅花吗?” 愚二点点头。 “你知道这梅花也会有果实吗?” “知道啊,好像是梅子吧。” “是啊。可你知道,摽有梅吗?” 愚二愣了一下:“什么梅?” “摽有梅,就是女孩子到了该嫁人的年龄。就像梅子成熟了,等待着有人来摘取。” 瞎子看了看愚二,又说:“愚二,你要去当兵了,你也要想想你身边的人,或许已经到了摽梅之年啊。” 楚楚和秋荷正好走了过来。 愚二看了看两人,似乎若有所思。瞎子觉得愚二听懂了。 愚二回到家,对秋荷说:“秋荷啊,要不明天你和老四把婚定了吧。我们就要去当兵了,有些该定下来的事,就定下来吧。” 秋荷红了脸,老四乐开了花。 第四天晚上,在魏老太爷的主持下,秋荷和老四在茶园举行了定婚仪式。 仪式很简单,但愚二喝得很高兴。他喝的有点多,他走到秋荷跟前对秋荷说:“哎呀,秋荷今天真漂亮,来让二哥抱一抱。” 老四很委屈,他说:“二哥,你不要耍流氓嘛。秋荷名花有主了。你要抱,就去抱楚楚,楚楚还没得人家的,她长得更漂亮。” 愚二听了,就伸开双手向楚楚走去,走了一半,他扬了扬头,眨着小眼说:“不对,楚楚是大哥的。” 秋荷揪着老四耳朵问:“你是说我长得不漂亮?” 大家都笑了起来。 第五天的下午,楚楚离开了黑水,她和萧史去了花城。临走前,她和每一个人都告了别,甚至包括庞有计,却唯独没有和愚二打招呼。 庞有计又一次翻看了愚二的本子,因为他担心,秋荷的话会让愚二想得太多。 愚二根本就没有把本子藏起来的意思,本子这次就放在他的床头。 12月14日 今天我知道了仇人的下落。我真得越来越佩服大哥,他想什么总是想在别人前头。他想到了我的仇人会来到四川,他还为我谋划好了报仇的办法。报仇可以有很多总办法,但我觉得二哥的办法最好。大哥说的对,四川是我们四川人的四川,我们不能再让别人欺负。如果不是太阳沟那个拿马鞭的男孩,我和父亲就不用流离失所。师哥、师姐就不会去上山当土匪。我们的家就不会散。在四川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父亲要活着,一定也希望我勇敢地站出来,为了公道而战,为了骨气而战,为了父亲而战,为了我们四川而战。 一切都是滇军害的,他们凭什么在我们四川为非作歹,我要把他们都赶出去,不,把那些坏人都杀光。 大哥总是为我着想,连报仇的事都时刻帮我记着。我真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好大哥。秋荷他们不理解大哥,有一天他们会懂得。但他们为了我,愿意放弃现在的生活,不怕上战场,不怕去送死,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发誓,一定不会让他们有事。 12月15日 楚楚走了,她和每个人都说了再见,却没有和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传说中的萧史骑着青龙,携着彩凤,吹着萧,应着曲声而来,只一会功夫就接走了弄玉。花城的萧少爷没有骑龙,也没有携凤,只用了十几天的功夫就带走了楚楚。人世间的爱情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 我在魏老太爷家里,看见过一幅对联,上面写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想萧史和楚楚大概就是心有灵犀吧,萧史很会吹箫,楚楚很会吹笙。其实,萧史和楚楚真的挺般配的,只可惜大哥要伤心了。 要上战场了,川军十二师对滇军十二师,还真有意思,一定打它个稀里哗啦。有大哥真好。 看了这些话,庞有计轻松多了,他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到了部队,自己就是班长了,还有了17个兵,这是前进的第一步。这一次,是一个全新的环境,自己一定要胆大心细,要发挥自己的所长,争取一个光明而远大的前程。 他欢快地哼唱着小曲去了春香园。 就和小月来一次温存,作为对过往岁月的告别吧。 瞎子没有跟楚楚走。楚楚给他留下了一句话:“和愚二在一起,太累。和萧史很轻松很愉快。” 对于楚楚的选择,他只能摇摇头,叹叹气,一切都是缘份啊。儿女大了不由人。 他不走,是舍不得自己的茶园。 因为愚二爱听他说书,所以现在听他说书的人很多。他在这里找到了认同,找到了成就。 第七天的早上,愚二等人换上了军装,来到茶园,听瞎子为他们说了最后一次书。 “拿起惊堂木,在这送别之时,要跟大家讲一讲少年英雄萧摩诃。” “萧摩诃是什么人?真千古一丈夫也!他生活在战火纷飞的南北朝时代,也像你们一样,十五岁就走上了沙场。他辅助开国皇帝陈霸先讨伐侯景时,年仅十九。他有智有谋,屡破齐军,好似阖闾军前伍子胥。他英雄虎胆,沙场一骑,犹如刘备帐下赵子龙。” “他留下一句成语:千闻不如一见,不是百闻是千闻。” 十八岁的萧摩诃手持一根镔铁梨花枪,胯下一匹是黑缎般色泽乌稚马,雄赳赳气昂昂。在他的前面,是十万北齐大军。 都督侯安都正疑惑地看着他:常听说你作战骁勇,已经不下千次,能否让我亲眼见一次?那萧摩诃慨然道:好!” 两军交战,侯安都受伤落马,深陷重围。只见萧摩诃单人独马,大喝一声,旋风而来,一杆长枪如梨花乱舞,寒风过处无人可挡。只杀得敌将丧胆、齐军披靡…… 萧摩诃的故事,听得愚二等人都入了迷。瞎子说得很动情,在说完了故事之后,他为愚二等人送上了临别的祝福: “我听了很多少年英雄的故事,但从来没见过,直到我遇到了愚二,遇到了你们,真真是千闻不如一见,认识你们这些少年英雄是我的荣幸,希望你们在为四川而战的征途上,百战百胜,出师大捷……” 第一卷完 第一回 梦想和现实的差距 三连的营地离黑水县有二十多里地。庞有计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军营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庞有计走进三连营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有点后悔。 连部的条件还过得去。可是一到排里,庞有计就只想骂娘了。因为三排的住地全是草棚棚,比愚市口的茅草屋都不如。 一阵寒风掠过,卷起了屋顶上的几根茅草。庞有计决定,在盘旋中舞动的茅草,就像自己的心是的,忽上忽下地找不到着落。 连长赵大龙似乎对他们有一万个不满意,连废话都没有和他们多说一句。 他叫来了三排长靳无畏,挥了挥手,示意他把人带走。 靳无畏个子也不高,也挺结实。在领着他们去营地的路上,一路骂骂咧咧地直喊倒霉。庞有计不明白,他为什么喊倒霉。他巴结地掏出一支烟递给靳无畏,却被靳无畏打开了手。 到了宿舍,靳无畏宣布了命令,庞有计,班长,愚二,副班长。 说完转身就走了。 庞有计傻了眼,班长?几班班长啊?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床——好大一张通铺,但没铺盖啊。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宿舍离三排的其他宿舍,竟隔着近千米。 他更加后悔了起来,出发的时候,愚二再三问他要带些什么东西,他信心满满地说:“部队啥没有啊?赵连长不是说了吗,就穿这身衣服去就行了。” 结果,他们就空着手来了部队。 这一晚,没有人叫他们吃饭。 第二天,愚二一大早就带着兄弟们起了床,然后开始了不知所措。别人排队出操了,没有人来叫他们。别人去吃早饭了,也没人来叫他们。 愚二去问大哥怎么回事,庞有计转了转眼睛说:“可能这里不兴叫人,一切靠自觉,靠自己。” 中午的时候,庞有计学着别的队伍样子,把兄弟们集合起来,排成两排,去了连部饭堂。所谓的饭堂,就是一个竹棚,门口支着好大两口锅,一口锅里装的是饭,黄灿灿的,一看就不是啥好玩意。一口锅里装的是菜,全是大块的白菜帮子。 士兵们像难民一样拿着碗,排着队,等候着打饭。 庞有计又郁闷了,因为他们没有碗筷。 他跑去找靳无畏,好容易弄到了碗筷,饭打完了。 已经三顿没吃了,庞有计饿得够呛。但他不敢流露出来,因为兄弟们都和他一样。 下午,他又去了找了排长,从文书李文彩那里要来了被子,洗浴用具等一干杂物。到了晚上,他早早就领着兄弟们到饭堂排队,终于第一个打上了饭。 他只打了半碗饭。他发现老三、老四、老六、老七也都只打了半碗。 而愚二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他忙抢上去把饭刨出去一半,然后,又监督着三胞胎、青帮八虎每人打半碗。 愚二不解:“大哥,三顿没吃了。” 庞有计没时间解释,他只喊:“赶快吃。” 当他们吃完,又打了第二碗饭的时候,庞有计才坐下来慢慢和愚二解释到:“这个部队头的规矩,没吃完是不准转碗的,你给老子第一碗打多了,哪里还有第二碗呢?” 老三他们一个劲地点头。老三说:“我们逃难的时候,施粥的规矩也是这样的。” 三胞胎兄弟翻了翻白眼。 “格老子,跑来逃难了。” “这饭好磕牙。” “清汤寡水的,还要抢。” 庞有计听了就不觉有些惭愧。 第三天早上,依旧没有人来。 既然没人管,那就没人管吧。愚二抠了抠脑袋,带着兄弟们去练武了。练完武,他们就去打猎,挖些红薯什么的。 庞有计没有去,他一天上午都待在靳无畏那里,想要搞清到底怎么回事,但靳无畏始终把他当空气。 到了下午,庞有计发现,连队的文书李文彩是个牛气的人物。他虽然也是个兵,可负责发东西,排里的人对他都很客气,就连靳无畏也跟他有说有笑,他立刻转移了方向。 李文彩本来是个学生,参军后,因为写得一手好字,成了连队的文书。 这是一个不错的岗位,主要负责连队的文书联络,后勤保障。平常事不多,主要围着连里的长官转。 庞有计是个很有交际能力的人,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和李文彩已经相当的熟络了。 从李文彩的口里,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一团是十二师三旅的主力团,一营是一团的主力营。由于备战扩编,一团来到黑水一带补充兵员。本来,分来十八个新兵是好事,因为各个连队都需要人员补充。 可是督军电话关照,这十八个兵不但不能拆散,而且还要妥为安排、妥善照顾,还给起了个名字叫愚字班。 团长把命令传达到营里。营长李大海就不太高兴,他向团长抱怨,第一,部队里从来就只有一班,二班,三班,四班……,搞出来个愚字班,好像唱戏的。第二,一个班现在的编制是十三个人,这十八个算怎么回事?第三,哪有新兵自己给自己当班长的,那兵谁带啊?第四,什么叫妥善照顾?这新兵上战场,十个里头要完蛋六个,这个妥善照顾的标准是什么? 李大海本来是说说实情,却被团长劈头盖脸一顿骂:“废什么话,说愚字班就愚字班,十八个,那就是愚字加强班。妥善照顾就是别动不动就给老子弄死了。” 李大海挨了骂,又听说督军和青帮有什么交易,一郁闷,就直接把愚字加强班甩给三连了。 李大龙和李大海向来不是很对付。 李大龙以前是一连连长,李大海原本是三连连长。一连是主力连,三连虽然不是,但仗打得也不错。几年前,团里提拔干部,李大龙和李大海都呼声很高。 团长詹雨声和曹大虎私交很深,有一次吃饭,詹雨声说起李大龙,曹大虎给了一个评价:“打仗是很勇敢,但就是有点缺脑子。” 结果,李大海升了副营长,后来又升了营长。李大龙却因为不服气,闹情绪,从主力连调到了三连。因此,当李大龙听说愚二是曹大虎的小师叔时,只给三排长扔了一句话:“这是一群宝贝,放在你那里,许看不许动。” 三排长得了一个不被连长待见的加强班,还许看不许动,只好叫倒霉。 也因此,没人来管他们。 庞有计听了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如此,当初真不该找督军打什么招呼,这关照!还真他妈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二回 领到武器了 李文彩挺喜欢庞有计,因为庞有计也读过书,做人又肯低头哈腰,还很有眼色。 第三天的晚上,李文彩来到了他们的兵舍,品尝到了愚二烤的野兔肉,他赞不绝口。他问愚二:“你烤的?” “嗯。” “兔子哪来的?” “山上打的。” “你们不知道部队是不准随便出去的?” “不晓得,没人管啊。” “也是,现在也只有你们班住在营地外边了。” 庞有计这才想起来,哨兵的位置,竟然是在他们草屋和其他草屋之间。 李文彩拍了拍庞有计的肩膀:“我吃了你们的兔子,那不能白吃。明天,你们再弄一只,晚上我还来。” 庞有计满口答应:“好好,您慢走。” 李文彩一走,庞有计就听见三胞胎兄弟骂起了娘。 “妈的,大冬天呢,兔子囊极巴好打啊!” “龟儿子,还吃上瘾了!” “哪个觉得好打,哪个去打!” 庞有计看看愚二,愚二正低着头收拾东西。 心里多少有些惶恐的庞有计,再次偷看了愚二的本子。 ……兄弟都在抱怨,说部队的生活比愚市口差远了。我也这么觉得。但我觉得现在更实在了。有谁天生就被别人喜欢呢?有谁生来能一步登天呢?愚市口只是一颗奇异的大树,不论你爬得多高,你都得下来。因为树上没吃的,没喝的,就看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摔下来。大哥在带着我们爬山,很高的山。人就该一步一个脚印。小时候,父亲教我爬树,总要我不要爬得太快,我不听话,有一次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得很惨。 一向爱叫苦的大哥现在都不叫苦了,我也要更加努力…… 愚二的话让庞有计有了些振奋,他觉得这个弟弟真不错。 第四天,愚二没能打到兔子。但他打了几只大老鼠,弄了些土豆,炖在一起。 晚上,李文彩竟然拉来了靳无畏,还带了一瓶酒来。 大家在胡吃海喝中,气氛颇为融洽。 又一个白天在无人问津中过去了。 第五天晚上,来了很多人,一排长、二排长还有几个班长,副连长张长治也来了。大家又吃又喝,很开心。 第六天晚上,又多了一个人——连长李大龙。大家吃吃喝喝真的很开心。李大龙竟然开了金口:“你们的饭做的不错,比抓一连和抓一排强多了。有几个会做饭的?” 愚二站了起来。老三、老四、老六、老七都站了起来。 李大龙高兴地说:“不错,人才啊,把你扔在这,是太委屈了。” 李大龙的话让庞有计和愚二等人高兴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七天一大早,李文彩早早地带到了他们宿舍,高兴地说:“搬了,搬了,去连部。” 大家都很高兴,因为终于得到了认可。让他们更高兴的是,李文彩带着他们一路直奔饭堂。吃饭居然不用排队,这让他们更高兴。 “格老子,今天这么好呢?一来就有饭吃。”老三说。 兴奋还没得及传染,就被李文彩噎住了。 “以后顿顿你们都可以先吃,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班就来这帮厨了。” 吃完饭,庞有计听见青帮八虎的二虎在问大虎:“大虎,你说帮厨要帮好久哦?” “不要喊老子大虎,喊老子愚十一!老子就是个哈笨,还他妈封妻荫子,操他妈的,都成了火头军了。” 他看见愚十一跑去找愚二:“师叔祖,要不我们把那个李大龙弄来揍一顿,然后去五爷那里?” 愚二看了一眼愚十一:“喊我愚二。” 愚二很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砍柴、生火、做饭,没事就和三胞胎兄弟教兄弟们练武。 有时候,去打点野味、挖点块茎,给连队伙食翻新点花样,简直甘之如饴。 一个星期,愚字班就出了名,因为他们把大家的伙食改善了很多。 新兵开始发装备了,庞有计带着老三、老四、老六、老七去领装备。 愚十一在到处转悠。他发现,这装备发的很奇怪。有的人领的老毛瑟,有的人领的是单打一,他妈的,还有人竟领的是大刀和标枪。 他骂了一句:“这都是些啥子撇火药哦。” 他赶紧跑回去向愚二报告。 愚二听了也觉得奇怪:“这武器怎么还发得五花八门的?会给他们发什么呢?” 愚七回来了,背着一口锅。 十一几乎是跳起来跑了过去:“给我们发的啥啊?” “一人一根烧火棍,还有几口锅。” 老七一脸委屈:“大哥、三哥他们去找连长了闹了。” “啥子鸡儿玩意哦,单打一都不发一只,发根烧火棍。老子操你祖宗。” 愚十一骂完之后,再次向愚二建议,把李大龙拖出来打一顿。 愚二翻了翻眼睛,带着三胞胎兄弟去做饭了。 庞有计到处找人,找排长,找副连长,找连长,没人理会他。 他拖着一身疲惫走回宿舍,看见青帮八虎正蹲在地上望着天。 “庞大哥,要到枪没有嘛?”愚十一问。 “没有。” “那种破玩意,给老子,老子都不一定要,还吊起来卖。”愚十七说。 庞有计不明白,枪还有什么破不破的。 李文彩来了,他身上别着一把短枪。 一番讨好之后,庞有计拿到了枪。枪擦得乌光发亮,放在手里沉沉的,庞有计羡慕极了。 愚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啥子噢,又是两撅头。” 庞有计看见李文彩脸上悻悻的表情,就问:“啥子是两撅头?” 李文彩不吭声。 “哎呀,就是单打一,一次只能打一颗子弹,还打不到多远。还没有师叔祖,不对,是二哥的石头厉害。” 庞有计不相信。他问李文彩:“真的一次只能打一颗子弹?” ”哎呀,庞大哥,你知道它为什叫两撅头吗,就是打一枪,就要掰开装子弹,像人翘了个屁股。“愚十七说。 李文彩点点头,他把枪收了回去,忿忿地说:“是,一次只能打一颗,但是肯定比你的石头厉害嘛,哈笨,石头会有枪厉害?” 李文彩走了,庞有计傻了。 “不会吧?这枪怎么可能是单发的呢?曹大虎的枪明明是可以连着打的啊。不会这枪,真的比不过愚二的石头吧?” 他看见炊事班班长抓一排走了过来,他赶紧上前请教。 第三回 炊事班长抓一排 抓一排当兵已经三年了。 他得意的把庞有计等人叫到了一起,开始了夸夸其谈。 “你们没领到枪很正常。我们川军很穷,装备不了那么多部队。所以冷兵器还是很有市场的。通常来讲,一个连队里头,至少有20来个人是没枪用的。一个排里头,有6、7个人没枪用。一个班呢,2、3个人没枪用。这个枪啊,就跟婆娘是的,不是个个都有的。” “可我们是一个班,为啥一支枪都没有呢?”庞有计问。 “我们火头军要啥枪吗?我们靠得是功夫!晓得不?娃儿伙?” 抓一排看了看庞有计接着说:“其实这枪要不要都没所谓。就说单打一吧,你不管它是长枪还是短枪,都是一次一颗子弹。只要他一下没打到我,老子一菜刀就把他砍了。老套筒,稍微好一点,一次可以装5发子弹,但是爱炸膛。有啥用吗?” “啥叫爱炸膛啊?”愚二问。 “就是你一扣扳机,它就砰地一声把你的手炸烂了。有什么用吗?所以,你们不要垂头丧气,要学我,练得一身好功夫。” 抓一排得意洋洋的走了。 愚二连忙问庞有计:“大哥,是不是真的?” 愚十一说:“二哥,没错的,我们青帮用的都是盒子炮,一次能打十发子弹。单打一这种烂枪,送给我都不要。早知道,就把自己的枪带来了。抓一排说的对,以后还是要靠功夫。” 炊事班副班长抓一连走了过来:“你们千万别听抓一排的,他龟儿子是会点功夫,有逑用啊!你晓不晓得他为啥叫抓一排?” “为啥?”庞有计忙问。 “他刚当兵的时候,说自己耍得一手好刀。那个时候,营长赵大海还是我们的连长。赵营长很看得起他,喊他当副班长。哎呀,格老子,当了小班长那就觉得自己威风的很。有一次,我们要打仗了。那龟儿子做梦梦到自己一个人抓了一个排,高兴地在梦里头大叫大喊:‘抓了一个排,老子抓了一个排。’赵营长知道了,还狠狠地表扬了他,说他有志气。格老子,结果真的打仗了,他给老子尿到裤裆里头了,而且还是习惯性地尿,枪一响就尿。连长本来想喊他滚蛋,但觉得他的刀玩得还是不错,就喊他来切菜了。他是会点功夫,有逑用吗?这里还是枪为王。” 抓一连话音刚落,抓一排又跳了出来:“你他妈的,光说我。你呢,你呢,你为啥子叫抓一连呢?你给老子不说不准走。” 抓一连抠抠后脑勺,笑了:“老子那天听到他在喊抓了一排,老子不服气,老子也会功夫啊,老子就喊老子抓了一连。结果打仗的时候,跟他一样,尿了,就尿到这来了。” 抓一排、抓一连都走了。 庞有计心里舒服了很多,当他听抓一排说,在这里还是要靠武功的时候,他简直开始怀疑起了人生。他放弃了愚市口不错的生活,放弃了安逸,跑到这部队里来,受苦受累了一个多月,不就是以为,在有枪的地方,不用再去比拼功夫吗?在枪为王的世界里,他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带着愚二等人,打出一个更为美好的明天吗?如果,还是功夫为王,那他折腾个鸡毛啊?抓一连的话让他多少又得到了点安慰。 第二天晚上,庞有计废了好大的劲,终于说动了排长靳无畏,给他们演示一下手枪的威力。在营地外的靶场,靳无畏掏出自己的手枪,对着一颗树,砰的一枪,打下了一根树枝。他得意地吹了吹枪口。 愚十一和愚十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还是一把两撅头。” 庞有计忙问:“排长,为啥只打一枪呢?” “没装子弹怎么打吗?” “那你装多两颗吗?” “一次只能装一颗。” “排长,你的枪打得到好远?一百米?”愚二问。 靳无畏头摇得像拨浪鼓。 “50米?” 靳无畏还是摇头。 “20米?” “差不多,就是准头可能差一些” “10米?” “没问题,百发百中。” “曹大虎的枪为什么能连发呢?” “他是刘向的部队嘛,他们的装备好,他的枪好像是勃克宁,虽然弹夹小点,但威力大,能打到50多米。妈的,我们团长才用的是盒子炮,没办法比。” “为啥子我们不用什么宁呢?”愚二又问? “没得钱,我们是刘督军的部队,人多枪差!” 靳无畏走了。庞有计看见愚二待在原地愣了一会,然后捡起一块大石头,嗖地一下扔了出去。 同一颗树,靳无畏打下了一根树枝,愚二把整个树丫都打断了。 老三走了过来:“大哥,你不是说,到了部队就不用练武了吗,有了枪武功就没得用了吗。我啷个觉得二哥的石头比排长的枪厉害多了呢?” 这一晚,庞有计几乎没睡。在营地外转着圈骂娘。说书的害死人啊,都怪他妈的说书的,动不动就是子弹铺天盖地,动不动就是一梭子。还一阵狂扫,打一枪换一颗子弹,扫个屁啊。把老子害死了。还他妈的,当兵整天胡吃海喝,山珍海味?庞有计啊,你真他妈比愚二还蠢啊,怎么想出当兵这么个主意来,在黑水混得多好啊。 川黔滇终于开打了。 部队接到了开拔的命令。据说,滇军和黔军正在向花城进攻,战况惨烈,急需部队支援。 行军的速度很快,每天最少要走七八十里的路。虽然身上背着二口大锅,但愚二依旧兴奋着。庞有计却累得受不了。 炊事班那帮老兵,把所有的家伙事都让他们兄弟扛了。庞有计分到的也是一口锅,不过愚二帮他背了。可他还是累得受不了。脚底上全是血泡,嘴巴上全是白泡。 他难受得真是很想大声叫唤,可他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叫,因为这是自己选的,除了愚二,本来没人愿意走这条路,你一叫,恐怕连愚二都要看你不起了。” 一连走了四天,在他们走了近三百多里路后,部队终于停止了前进。 庞有计以为可以歇一歇了。 但新的命令又下达了,撤退,以最快的速度撤退。 庞有计彻底的歇斯底里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像疯了一样地大声喊叫。 第四回 被突破了右翼 愚二把锅交给了三胞胎兄弟,他把大哥背在背上,开始了撤退。 他追上了抓一排:“抓一排,为啥要撤退?” “滇军突破了我们的右翼。” “啥是右翼?” “就是我们右边的兄弟部队。” “那关我们啥事?” “这是战略,不跑就要被人家包围了,到时候就跑不脱了。” 愚二不明白,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为什么就要开始逃跑。 但既然是战略那就撤吧。虽然他也不知道战略是什么。 趴在愚二的背上,庞有计的泪流个不停。 当兵真是太苦了,自己真的不是当兵的料,事实再次证明,自己又一次选择了错误。 也许自己的一生只能趴在愚二背上,才会有安稳。 这一天,他们足足后撤了一百六十里地。 第二天一早,命令又来了,依旧是撤退。不过这一次,不再是走路撤退,是跑步撤退。 愚二背着庞有计再一次追上了抓一排。 “抓一排,为啥又撤?右侧又被突破了?” “全线崩溃了。” “为啥要跑起撤呢?昨天不是还走起撤的吗?” “跟你说了,是全线崩溃,不跑就被人家撵上了。” “哪个在撵我们,都没看到人?” “格老子,让你看到了你还跑得脱啊?快跑。” 第二天,他们跑了一百二十里。 第三天,命令依旧是撤退。 愚二愤怒了,来到部队后,他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八虎,你们带到大哥、愚三他们先走。老子跟三胞胎兄弟去看看到底咋回事。” 愚二抓住抓一排:“排长呢,咋没看见?” “二连被打垮了,连长他们上去了,要顶一下。” “那我们咋不去?” “我们是火头军。命令是撤退,他们打两枪,顶一下,还不是要掉头跑。” 愚二松开了抓一排,别人都在向后跑,愚二四人却在向前。 终于,他们听到了枪声。 枪声很密集。 没过多久,他们看见连长李大龙带着几个人飞一般地从身边掠过。李大龙回头看了他们的一眼,大声喊道:“还不快跑,看啥看。” 愚二没有动。李大龙身后,到处都是兵,大家都在撒开丫子跑路。跑得慢的,一片一片地倒在了地上。 到处都是枪声,到处都是血。 愚二看见靳无畏摔倒在地上,他对三胞胎兄弟喊了声快跑。自己却冲了上去,一把揪起靳无畏,扛起来就开跑。 他听见背后有子弹呼啸而来,他想趴下,可肩膀上扛了个人,他只好侧了下身,却听见靳无畏大声地喊痛。他想,糟了,自己是安全了,却忘了靳无畏不安全。 他拼命地跑,就像父亲练功时,在让他和石子比快。只不过,这一次,他的速度不是用来进攻,是用来逃跑。他感到无比屈辱。 “格老子,跑得好快哦。” “当真狼奔豕突哦。” “我们跟他比一比。” 三胞胎兄弟嚷嚷着。 愚二追上了李大龙,追上了抓一排,追上了青帮八虎。他冲着八虎大喊:“跑,格老子跑。” 八虎一听,把火头军的家伙事一扔,把庞有计、老三、老四、老六、老七、十九扛上肩,撒开腿跟着跑。 靳无畏趴在愚二肩膀上,听见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终于遇到了一支队伍,他们正在忙着挖壕沟。 有一个官长模样的人问他们:“前面怎么样?” “全线崩溃了,都在跑。” 那官长骂道:“放屁!伤兵送去王家村,溃兵都在那集合。”他又对着自己的人喊道:“大家伙,加把劲,把工事修牢了,把滇军给老子打回去。” 愚二扛着靳无畏继续跑。 又跑了一会,他听见三胞胎兄弟喊。 “愚二不要跑了。” “没得危险了。” “可以慢慢走了。” “跑,老子不跟这帮怂包干了。回去找曹五爷。” “对头。” “要得。” “早就应该了。” 于是,继续跑。 靳无畏喊:“方向跑错了,王家村在那边。” 愚二不理他。 又跑了一阵子,青帮八虎跑动了。他们停下来休息。 突然,他们看见愚二像风一样地扛着靳无畏在往回跑,又像风一样地从他们身旁掠过。 “怎么了?”庞有计喊道。 他没听见回答。 又过了好一会,三胞胎兄弟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怎么二哥又往回跑了?”愚三问道。 “秋荷、秋荷还在王家村。” 愚四喊了声:“对啊。” 他转过身跟着跑。 秋荷是在愚二他们到部队的第二周,来到团部家属驻地王家村的。愚二他们开拔后,随军家属也跟着上了路。部队走得快,她们走得慢。她们一天只能走四十里地。 秋荷很着急,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愚四和二哥他们呢? 团长太太却说:“不着急,走得越慢越好。打仗这事说不准,打起来,队伍就慢下来了。我们就能赶上了。打赢了,队伍开拔了就又把我们拉下了。打输了,他们就追上我们了。” 很快,她们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她们一天能跑五十里,没多久,她们就又回到了原住地。团长太太说的很对,部队太能跑了,很快就有人回到了驻地,带回很多的伤兵。秋荷听伤兵说,负责右翼的第三师遭遇了埋伏,有一个团被滇军全歼了。十二师因侧翼暴露,不得不全线溃退。 一具一具伤残的身体,让秋荷心惊肉跳。但真怕愚四、二哥和兄弟们出事。她站在营地门口不停地张望着,希望二哥他们早点出现在他面前。 她终于看见了二哥向他飞奔而来。 她高兴地喊着:“二哥。” 二哥扛着一个人跑到她面前。 “这谁啊?” 秋荷吓了一跳,她害怕是愚四。 “靳排长。” “哦,我四哥他们呢?” “后面。” “二哥,打仗太吓人了。到处都是少胳膊少腿的。我们不当了,回去吧,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这日子没法过。” 秋荷一脸的可怜。 “嗯,二哥就是来接你走的。” 第五回 峭壁敌踪 愚二牵着秋荷的手转身就要走。 肩膀上的靳无畏喊了起来:“啷个你们真要当逃兵啊?” “嗯。”愚二回答。 “逃兵抓到要枪毙嘞。” “就你们这帮怂包,抓得到不吗?” “也是,你们这帮龟儿子太能跑啰。但是……” “但是啥子哦?”愚二有点恼火。 “你把我放下来嘛,我又不要当逃兵。” “对头,忘逑了。” 愚二把靳无畏放在了地上。靳无畏哎呦一声趴在了地上,他被追兵打伤了腿,在愚二扛起他的时候,又被打伤了屁股。 “哎呀,老子是伤兵,愚二,你把老子扔到伤兵点嘛。” “不去,老子去了,刚好抓逃兵。不远了,你自己爬回去吧。反正你们习惯连滚带爬的。” “哎呀,愚二不要当逃兵,你有前途。我们不是怕死,是形势所迫,你还不懂……” 愚二不理他,他背起秋荷,开跑。 太阳高悬在天空,蓝天白云,正是一个适合奔跑的日子。 跑吧,跑吧,即使是为了弟弟妹妹们,也不能在留在这样的队伍里。 跑了好一会,他遇见了三胞胎。 又跑了还一会,他遇到愚四,他正叉着腰喘着气,在慢慢地向前走。 闫可一把愚四扛上了肩,继续跑。 又跑了一会,他遇到了青帮八虎。他们正和庞有计等人瘫坐在地上。 庞有计喊他:“老二,不是找到秋荷了啊。咋子还跑哎?” “怕有人抓逃兵。” 但庞有计等人实在跑不动了。他们只好向黑水走去。 三胞胎兄弟在抱怨:“愚二老是骗我们。” “还说没练过气,给老子跑得飞快不说,还神完气足。” “就是,肩膀上还抗了个人。” 青帮八虎表示赞同。老三等人也都嚷嚷着要学。 愚二想了想说:“明天开始,我教你们。教的会教不会,不关我的事。” 大家精神振奋地继续前行。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抓逃兵的,却遇到很多逃难的人。 他们终于又遇到了部队,但也没有人理会他们。队伍在匆忙地向前行进。 愚二拦住一个官长模样的人问:“长官,请问曹大虎的部队在哪啊?” “应该在前面嘛,他们的部队一个星期前就开拔了。” 黑水就在眼前,愚二却停住了脚步,他失去了前行的方向。 问题摆在了眼前。跑,要往哪跑呢? 回黑水吗?那该怎么样面对魏老太爷、魏爷、李爷呢?跟他们说自己当了逃兵吗?然后呢?等着黑水被滇军攻陷,加入难民的队伍吗?自己的仇不报了吗? 他想了想,又回头望了望:“前面,前面的人虽然脓包,但毕竟他们还在抵抗。” “怎么不走了呢?”庞有计问。 “大哥,你带兄弟们先回去吧。我没脸回去,我还是回部队算逑。” 愚二往回走,三胞胎跟着往回走,青帮八虎也调转头。 庞有计想了想说:“你没脸,老子更没脸。 把秋荷送回王家村后,愚二他们找到了抓一排。 炊事班驻扎在一个山坡之上。离连部五里地,离前线十里地。 李大龙在见识了愚二等人奔跑的速度之后,真心觉得青帮的这群少年不错,都是好料子。他本来想,队伍重新集结后,就给他们发一些武器,派几个老兵去带一带,也许能成为他不错的帮手。但在王家村,他见到了靳无畏后,又立刻被气了个半死。 青帮的曹大虎骂他没脑子,青帮的小屁孩骂他是脓包。又没脑子又脓包,这他妈的青帮也太狂了。最让的气愤的是,据说这帮屁孩,集体当了逃兵。 本来连跑了三天,他就已经觉得窝囊到了家。这一下,他气得肚子都圆了。 他回到连部却听说,那帮小子又回来了。 他觉得,应该先磨一磨这帮屁孩的嚣张气焰,但他现在要打仗,还顾不上。 他又不想让这帮人再跑了。于是,他把炊事班安排在高高的山坡上,下山只有一条路,连部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跑了一整天,兄弟们都累坏了。 但愚二不累,三胞胎兄弟也不累。他们吵吵着要愚二教他们练气。青帮八虎听了,也顾不得累,也跑来看。 “神厥、气海、阴交、石门、关元……”,愚二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用指头,去按闫可一的身体,就像当初和魏老太爷交流一样。 他发现三胞胎兄弟似乎比魏老太爷领悟的还快,他们很快就盘膝席地,进入了状态。但青帮八虎却怎么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炷香的功夫,三胞胎兄弟睁开了眼。 “好舒服。” “精神焕发。” “遍体通畅。” 闫可一看了看仍在努力试图和青帮八虎沟通的愚二说:“哎呀,二哥,你是厉害,但你不会教,让我来。” “我跟你讲,大虎,先气沉丹田,有没有感觉到,你要用脑子想象,你就慢慢地感觉到了。然后……” 愚二觉得闫可一确实比他会教,八虎几个好像也摸到了点门路。 他闭上眼,扎起马步,开始感受体内的“它”。 “二哥,你怎么不盘腿坐着呢?”闫可二问。 “都行吧,舒服就好。” “也对,不拘形式顺自然嘛。”闫可三说。 愚二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自然?” 他想起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没有办法的时候,就顺其自然吧,因为万法都要法自然。” 是啊,现在的他有些迷茫,他不知道曹五爷的部队去了哪里?虽然他也很不喜欢还没听见枪响,就开始高喊撤退的川军12师,但好像,在他前进的道路上,现在只有这支部队。他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就是想到了一万种方法,最后不也都要法自然嘛。那就不如顺其自然。 第二天早上,庞有计起得有些晚。昨天太累了,他爬起床,看见老三、老四、老六、老七、愚十九在蹲马步。却没有看见愚二他们。他走到悬崖边,想要撒一泡尿。他解开裤子低下头,看见几个人正沿着悬崖峭壁在往上爬,最前边的一个,手就快要能够着他的脚。 第六回 好运与歹运的转换 卞秋生正在努力地攀爬,曙光就在眼前。 突然,一个年轻人出现在头顶,从他穿着的衣服上,他一下子就判断出这是一个敌军的士兵。 “这里怎么会有川军?”他心里一片冰凉,他想:“完了,这下完蛋了”。 他看见那个士兵脱下裤子,低下头,然后呆在了那里。 “也许还有机会。”他努力地加快攀爬的速度。 士兵抓起一把土砸了下来,然后大叫着跑开了:“滇军!滇军!” 愚三扎着马步,看见大哥突然又蹦又跳,又喊又叫起来。 他没有反应过来。 “颠君,啥子颠君哦?” 直到他看见卞秋生出现在山坡上。于是,他也大喊起来:“滇军!敌人!敌人上来了。” 大家都在手忙脚乱,想要找个顺手的家伙。 可是他们有什么呢?除了菜刀,他们就只有烧火棍。 卞秋生乐坏了,这真是老天都帮忙啊。山顶上不但没有想象中的枪支,甚至连严阵以待的士兵都没有。 这里只有一群围着围裙的老兵,和几个面向稚嫩的娃娃兵,他们正吱哇乱叫着,手忙脚乱。 他心情好的甚至不想杀人。 “都闭嘴,在喊,老子就开枪了。” 卞秋生身后已经接二连三地上来五六个人,他们正纷纷举枪瞄准。 庞有计最先安静下来。 老三看见抓一排、抓一连还有炊事班的老兵们,都蹲在地上举高了双手。 卞秋生走到了庞有计身边,拍拍他的脸说:“你不错,多亏遇到的是你。大家都是四川人,老子就不杀你们了。但是老实点。” 他走到愚老三跟前,见愚老三倔强着不肯蹲下。 他对愚老的鼻子就是一拳,愚老三捂着鼻子,满脸都是血。 庞有计忙对愚老三说:“蹲下,蹲下,官长说好不杀我们的。” 每一个人都很配合,他们乖乖地蹲成一排,顺从地让卞秋生的兵捆了个结实,又堵上了嘴。 愚老三在被堵上嘴之前想起了二哥。 “二哥,快跑。”他大声地喊。 卞秋生听了却有些高兴,原来还有人。 他朝手下呶呶了嘴,四个兵迅速地隐藏在草丛中,架起了枪。 他问庞有计:“你们什么人啊?怎么没有武器啊?” “我们是新兵,到炊事班帮厨的。” 火头军,守在这里的是一群没有武器的火头军。卞秋生觉得老天就是在帮他,他注定是要再立奇功。 “谁是班长啊?” 庞有计朝抓一排呶呶嘴。 “报告连长,先头班都上来了。要不要发信号,叫其余的兄弟都上来?” 卞秋生点点头。一个兵掏出两面旗子走到山崖边,开始舞动。 抓一排被人拎了过来,他谄媚地看着卞秋生。 “你们连部、营部、团部、师部的位置都知道吗?” “知道,老总。” “那给我画出来。” “老总,我不会画画?” “在地图上画。” “老总,我看不懂地图。” “那他妈就说。” 不远处,传来歌声阵阵。 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一朵花 身材苗条眼睛大,长头发 小小的嘴唇,雪白的牙雪白牙 粉粉的笑脸,粉粉笑脸羞答答 卞秋生乐了,乐坏了,他露出了满嘴的白牙。他看见一队少年正排成一队,没人手里抱着一捆柴火,正一边上山,一边欢快地扭动着。 他甚至连枪都懒得拔,只示意手下将抓一排的嘴堵上。 愚二等人到了跟前,立刻被士兵们包围了起来。 “扭啊,怎么不扭了?”他们哄笑着走上前来,就连草丛里趴着的士兵也跑了过来。他们的枪口都指着地面。 卞秋生走了过来,他伸手去捏愚二的脸,却被愚二抓住了手,又一脚踢在肚子上,他一个前趴,痛得他缺点没昏死过去。 反应最快的人有时往往最倒霉,一个站得远一点的士兵,举起了枪,一颗石子打穿了他的脑袋。 久经江湖的三胞胎兄弟和青帮八虎们,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展现自己的实力。 三胞胎兄弟一人打倒了两个。青帮八虎有的一人撂倒了一个,有的两人撂倒一个。八虎们下手有些狠。大虎夺过一把枪,用枪托砸烂了一个兵的脑袋,鲜血直流。 愚二听见了愚三的喊声。 一大早,他就起身带着三胞胎等人去砍柴了。为了锻炼大家在山间奔跑的能力,他甚至让大家光着脚。因为父亲说过,光脚板最大的好处,就是会让你渐渐地忘记什么是受不了。当你习惯了麻木,你就会有了速度。速度不在于如何超越别人,而在于如何超越你自己。 愚二觉得父亲的话很对,人可以超越的也许永远只有自己。 大家都很认同这句话。他们在山间奔跑,他们在林间砍伐,当他们抱着成捆的柴火往回跑时,愚二听见了山坡上的喊声。 他静下心,张开自己的耳朵。他没有听见枪声,却真实地听见了老三他们的喊叫声。怎么办,跑吗?那兄弟们呢? 他又想起了竹林,在那里,他曾出其不意地在枪林中制服了魏大虎。那就故技重施吧。他问三胞胎和青帮八虎怕不怕,他们纷纷皱起鼻子或眉毛,表示自己受到了侮辱。 愚二心里真的有一些感动,有了三胞胎,有了青帮八虎,真好! 被打倒在地上的卞秋生简直在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也是练武的人,但他真的还没有见过速度这样快的人。他看见愚二在打倒他的一瞬,又扔出去了什么东西,他听见他的兵发出了惨叫。就在眨眼的功夫,他曾经的庆幸演变成了不幸。 愚二给庞有计和愚三取出塞在口中的布条。 愚三对他喊道:“山下还有。” 愚三跑到山边,小心地探出了头。 他乐了,峭壁上,一大群兵正背着枪往上爬。 庞有计和青帮八虎端着枪站在峭壁上喊:“慢慢爬,一个一个来,别掉下去了。” 滇军的士兵一个一个被拉了上来,抓一排带着人找急忙慌地绑。 他一边绑一边数,当最后一个人被拉上后,他高兴地对愚二说:“42个,这下当真抓了一个排。” 愚二向山下望去,悬崖高而陡峭,他不相信这些人徒手能攀爬这么高。他们好像也没有绝世的功夫。他们怎么上来的呢? 第七回 你的计就是我的计 愚二很想自己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爬得下去。 庞有计拉住了他:“小心点,老二,别摔死了。” “大哥,这些人从山底爬上来的?” “不晓得,我看到的时候,他们都爬上来了。” 愚二又去问卞秋生:“你们从山底下爬上来的?” 卞秋生不吭声。 “你们来这干什么?” 卞秋生还是不吭声。 “你别怕,你没杀我的兄弟,我也不会杀你。你告诉我好吗?” 庞有计郁闷极了。 “老二,哪有啷个子审问的?你都说了不杀了,他更不得讲了。他们肯定是来搞刺杀,他刚才一直在问我们连部、营部、团部的位置,还让我们画图。” 愚二点点头:“对头,不能这样问。” 他把一个滇军士兵拎了起来,带到悬崖边:“我说了不杀他,没说不杀你,你说不说?” 士兵倔强地摇摇头。 愚二用一只手将士兵提起,让他的脚离开地面:“你说不说?” 摇头。 他将手伸出悬崖,士兵向下望了一下,闭紧了自己的眼,大声地叫喊:“你把我扔下去,扔下去老子也不说。” 愚二将手臂伸直。士兵开始凄惨地叫:“不说!不说!” 愚二笑了,在自己的记忆里,当自己开始凄惨的大叫时,往往就是崩溃的边缘。 他松开了手。 “啊!我说!啊……” 身体下坠的瞬间,士兵崩溃了。愚二眼明手快地抓住了捆在他身上的绳子。 卞秋生,滇军第10师上尉连长,四川人,师长杨三木手下爱将。因自幼习武,擅长突袭,多次成功在阵前、敌后猎杀对方长官,被人称为“斩首英雄”。 在这悬崖下有一个村落,名叫落雁庄。卞秋生从小在那里长大,因此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他知道有一条隐秘地山道通向这个绝壁,山道的尽头离悬崖的顶部不到十米。于是,他向师长提出了自己的作战方案:“派一支精干的小部队,从这里穿插到敌人的后方,在实施斩首行动的同时,骚扰敌人的后方。” 他相信,川军连战连败,即使后方最微小的混乱,也会引发更大的溃败。 卞秋生是个谨慎的人,尽管他认定没有哪支队伍,会派人把守一个绝壁,他还是把队伍分成了两组。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对的,在这他妈的绝壁上,他还真的遇到了一小支队伍,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他本来是可以大获全胜的。可是,他大意了,愚二出现时,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用枪撂倒他们。他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也是练武的人,可是在他的功夫生涯中,愚二的功夫只出现在师父们的口中,只存在于古老的传说。 庞有计走到了卞秋生身边,拍拍他的脸说:“你不错,多亏遇到的是你。大家都是四川人,老子也不杀你们了。但是老实点。还有,老二,我觉得计策也不错。” “嗯,我也是这样觉得。”愚二拼命地点头。 “老三,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庞有计又说。 老三跑过来,对着卞秋生的脸就是一拳,没出血。再来,还是没出血。再来,他看见卞秋生灵巧地转动着自己的脖子,怪不得老是打不出血。 “二哥,帮我按住他的脑袋。” “为啥?” “他把我的鼻子打出血了。” 愚二伸出一只手,按住卞秋生的脑袋。卞秋生觉得那不是一只手,那是套在头上的枷锁,他的头一转也不能转了。 “出血了,出血了,终于让老子打出血了。”愚三高兴起来。 “格老子没出眼泪。”愚三又郁闷地起来。 “格老子,打我兄弟。”愚二补上一拳,卞秋生鼻血伴着眼泪流了下来。 愚三高兴地脱袜子:“让你堵老子的嘴。” 愚三走到一个士兵面前,解开他的绳子,开始扒衣服。 “大哥,你们几个就不要去了。危险的狠,老三他们的功夫还差得狠,你带到他们看到这帮俘虏嘛。我们几个去就行。” “行,你们小心点啊。” 几个滇军正被愚八逼着画路线,愚八说得很清楚,一人画一张,对不上,全部都杀了。 卞秋生看见愚二一伙人从悬崖攀下,他们穿着滇军的服装,看上去已经和滇军没有区别,最为糟糕的这服装有师部直属部队的标识。 卞秋生闭上眼睛开始祈祷,希望自己安排在山道入口的两个兵能够及时发现不对,否则…… 愚二往下爬了将近十米,在一颗粗大的树丛后,他看见了一个瘦长的小洞。他穿进去,前面是一条羊肠的小道。他抬头看了看山顶,还真的有点高,他突然觉得卞秋生一伙还是很厉害的。他想了一想,在大哥讲的《水浒》故事中,经常有英雄挣脱了绳索,杀害了守卫的人。 卞秋生看见愚二又爬了上来,嘴里喊着:“再捆一根,绑结实了。小心他们挣脱了。” 于是山上的人又开始了手忙脚乱。 愚二匆匆地拿起一根绳索,走到卞秋生跟前,取出他嘴里的袜子问他:“你是四川人?” 卞秋生点点头。 愚二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妈的,龟儿子,格老子四川人不帮四川人,你啷个帮到滇军打我们啊。” 卞秋生看见愚二把自己的脚又捆了一匝,然后把自己的脚拼命往上拉,又把绳子的另一头往自己的手上绕。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向弓一样地弯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他终于忍不住,第一次张开了嘴。 “我看你还有点本事。老子过去抓野猪,就是这样捆的,猪都板不开,你应该也板不开嘛?” 愚二又去检查了一下其他的人,他感觉到了满意,决定下山。可是又觉得有点不放心,他再次走到卞秋生跟前,狠狠地一拳,卞秋生晕了过去。 愚二又叫来愚十九,递给他一根棍子:“看着他,这小子有点厉害,他要不老实,就打晕他。” 李大龙正在发火,部队损失有点惨重,惨重的不是人员,而是枪支。在逃跑的路上,有很多兵都把枪扔了。 营长想要整编,他不要人,只要枪。他要三连抽出一部分枪支支援一连。李大龙气得够呛:“主力连,主力连怎么了?主力连也是老子带出来的。凭什么把枪给他们。” 他看见副连长张长治笑着走了进来。 “亏你还笑得出来?都要给人家缴枪了!你还笑。” “不是,不是,哨兵报告,炊事班的抓一排来了。他报告说,他又抓了一个排。” “他妈的,大白天的做什么梦!” 第八回 天下掉下个卞秋生 李大龙现在根本想不起炊事班来。一路上奔逃,丢盔弃甲,各个连队的锅碗瓢盆都丢得差不多了。营部干脆弄了个大灶,大家一起吃。现在缺的不是兵,是枪。对他来说,炊事班只要看好了愚二一伙,不来烦他就好。 李大龙和张长治决定去找团长评理,他们没时间理抓一排。 抓一排期待着连长的表扬,他拉了一拉衣服,向李大龙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李大龙走过他的身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滚!” 张长治嘿嘿地笑着走了过去。 李文彩叼了根烟晃晃荡荡地走了过来。 “抓一排,格老子做梦也要分个时间。你是不是在梦游,刚打了败仗,你格老子跑过来抓了一排。连长是没得时间,有时间肯定要打逑你龟儿子一顿。一路都在跑,一个排被抓了差不多。” “我真的抓了一个排啊,滇军的一个排。” “你?窝尿淹死了一个排的蚂蚁哦。” “嘿,不是我,是我们班。” “你们炊事班?就你们九个怂包?” “还有愚二他们。”抓一排红了下脸,又说:“主要是他们……” 听了抓一排的故事,李文彩满脸狐疑,但他觉得抓一排编故事的水平还是不错的,他就要觉得是真的了。 抓一排拖着李文彩上了山。 李文彩看见了庞有计,他端着一支长枪,准确地说是一支毛瑟长枪,正紧张地对着一群滇兵比划。炊事班的士兵和愚老三等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枪,个个都很紧张,因为俘虏太多,黑压压蹲了一地。 他扭头就向连队跑去。 一排长和二排长一边在集合队伍,一边说:“不可能,怎么可能,你不会也像抓一排一样,在做白日梦吧。” “老子不跟你们讲,老子要去团里报告连长。你们要快点哦,耽误了军机,要军法从事的。” 团长詹雨声正在训斥李大海:“你怎么总是这样没有大局观念?你们营长要调你们的枪,就说明一连现在比你们更需要。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团长,我们也能打啊,可以派我们上嘛!” 门被撞开了,李文彩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报告,抓一排真的抓了一排!” “出去,没规没矩的!李大龙你他妈怎么带兵的?” 李大龙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听见了李文彩喘着大气说:“是!但是团长,我们真的抓了滇军一个排!” “什么?你再说一遍。” “报告!活捉了滇军一个排的人。” “行啊!李大龙!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人呢?” 李大龙不敢吭声,他很怕李文彩是被抓一排传染了梦游症。 “报告,现在应该押解到连部了。”李文彩说。 “走,走,老子跟你们去看看去。来人,备马!” 在上马前,李大龙拉住李文彩:“你他娘的有没有发烧啊?” 李文彩在马背上和李大龙咬起了耳朵。 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 庞有计开心地脸上都绽开了花,让他那并不整齐的牙齿暴露在外。 一排长和二排长上了山之后,嘴巴就惊讶地没合拢过。 一地的俘虏,几十只长枪,清一色的毛瑟,还有上百个手榴弹。 他们一边听着庞有计的夸夸奇谈,一边赞不绝口,一边给各自的士兵使眼色。等庞有计吹完了牛,他发现,所有的长枪、手榴弹,都跑到了一排和二排手里,包括自己兄弟手里的枪。 但管他呢,只要卞秋生还在自己手里就行。 他不让人碰卞秋生。 他叫愚十九找来一根竹棒,和愚三一起把卞秋生抬起来,像抬着一口猪一样,向连部出发。卞秋生在竹竿上左晃右摆,愚三觉得自己的肩膀都磨得有点痛了,却发现爱叫苦的大哥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连部门口,他们遇到了团长和连长。 卞秋生早就醒了,可他不愿意睁眼。因为愚十九有点一根筋。他被愚二打昏后,一睁开眼,就看见了愚十九。 拿着棒子的愚十九一直在冲他嚷嚷:“老实点,老实点啊。” 他只是略微活动了下身子,愚十九就开始不停地用棒子敲他的头,似乎是怕他突然间就挣开了绳索,敲得他头上大包小包的。 直到他听见詹雨声夸张的笑声:“小卞,怎么他妈是你啊?” 詹雨声美坏了,天上掉下个卞秋生,比天下掉下个林妹妹还要让他快活。 “滇军第10师师直属特务连连长——斩首英雄卞秋生,给老子的手下捆成个猪儿活捉了,还有几十个兵,几十支好枪。哈哈哈哈……” 詹雨声得意极了,他大声喊道:“传令兵,把这句话给老子传达到各营、各连、各排,让大家都高兴下,告诉大家,把滇军格老子顶回去了,老子重重有赏。来人,把小卞给老子抬回团部”。 卞秋生被抬走了。詹雨声满意地问李大龙:“说说,人是怎么抓到的?” “报告团长,连长让我们埋伏在山坡上,他们从山底下爬上来,就被我们活捉了。” 庞有计看了看一排长和二排长,又赶紧补充:“一排长、二排长也出了不少力。” 他看见一排长、二排长的脸上都绽放出了笑容。 “李大龙不错,没想到这次有勇有谋,你是怎么想到的?” 李大龙愣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詹雨声看见庞有计掏出了两只手枪,正一脸谄媚地望着他笑。 “哎呀,勃克宁,好枪,好枪,小卞的?” “嗯,是连长让我交给您的。” “不错!好枪!哎呀,李大龙,仗打得不错,也该提拔提拔了。” 詹雨声摸着枪,脸上露着笑,两颗金黄的门牙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一直都很羡慕曹大虎的勃克宁,没想到,这次,一下有了两把。 “报告,三营对面阵地有滇军部队主动了脱离了阵地,不知道乍回事。” 传令兵前来报告。 詹雨声一愣,由于二团、三团及时赶到,他们才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但滇军攻势依旧很急,双方正在拉锯,滇军为什么不增兵,却突然减兵呢? “回团部。” 他跳上马,又扭回头对李大龙说:“你把事情处理一下,然后来团部找我。” 第九回 智审斩首英雄 卞秋生和詹雨声很熟,他们曾经都是杨三木的手下。 无论在川军还是滇军,杨三木都是一个传奇人物。他不到20岁参军,先后在四川陆军弁目队、四川陆军速成学堂学习军事。后来,在川军担任过排长、连长、营长。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同盟会会员。 辛亥革命后,他参加了讨伐袁世凯的二次革命,却在对滇军的作战中,成为了一名俘虏。 别人做俘虏都是垂头丧气、胆战心惊、低头哈腰,可杨三木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偏偏那滇军的长官还就喜欢硬骨头,不但没杀他,还把他提拔成了副官。此后,他又跟随蔡锷,参加了护国战争,屡立战功,从营长一路升任旅长。滇军入川后,他又升任了师长。 蔡锷没死的时候,川军、滇军往来甚密。卞秋生就是在那时候,经杨三木介绍,认识的詹雨声。 卞秋生讨厌詹雨声叫他小卞,他每次都这样回答他:“你才小便呢。” 于是,詹雨声就会改叫他大卞。他会更加恼火地回答:“你看着就像大便。” 可今天,他回不了嘴,因为他的嘴里塞满了别人脱下来的,带着新鲜脚气味的袜子。 詹雨声回到团部的时候,参谋长向他报告,对面滇军10师一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止了进攻。 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向师部询问,师部也觉得奇怪。滇军一直攻的很猛,为什么突然安静了下来。 是别有用心,还是滇军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他很想从卞秋生嘴里问些东西出来,但他知道卞秋生的嘴很紧,他决定诈一诈卞秋生。有时候,欺骗比刑讯更有效。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地,像看守的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卞秋生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他掏出卞秋生嘴里的袜子:“小卞,这袜子的味道怎么样啊?还新鲜吧?” 他惊奇地发现,卞秋生竟然没有回嘴,两只眼却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你们的部队停止进攻了!” 詹雨声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吭声,他也死死地盯着卞秋生,希望能从卞秋生脸上读出些什么。 但卞秋生只望着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地表情。 “你又是来斩杀敌首的吧。你总爱这一招,但这次不管用了。这一次,我的办法更有效。你知道吗,你们有一支部队已经脱离了阵地。” 詹雨声又停顿了下来,这一次他发现卞秋生的眼光有了一些飘忽,有了一些犹豫。 “团长,又一支滇军部队主动脱离了阵地。他们的阵地……” 参谋长推开门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他突然看见了卞秋生,赶紧刹住的话头。 詹雨声看见卞秋生的眼光里,闪露出一些慌乱,他对参谋长说:“继续说,没事,一个俘虏是泄不了密的。” “他们的阵地后面火光冲天,好像出了大乱子。” 詹雨声满脸是笑地走到卞秋生跟前,拍拍他的脸说:“哈哈,小卞,看来,这一次我要成功了。” “詹团长,我晓得你派去斩首的人很厉害。但是,杨师长毕竟也是你的老长官。而且他正在跟刘向接触,我们很可能要反水。你要保证他的安全。”卞秋生终于忍不住了,他的语气带着些恳请。 “那你他妈还打得这么起劲。” “条件没谈拢之前,我还是滇军,而且我们现在还有上头。” 詹雨声走出房门,一肚子都是纳闷:“我的人?我从哪来的人?除非是李大龙的人,他妈的,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报告,不知道贻误军机该当何罪吗?” 在连部门口,庞有计正得意地喝着啤酒,吃着花生,哼着小调:“运去金成铁,运来铁成金……” 团长走了以后,赵大龙详细地询问了他,是如何抓获卞秋生的。 他激动着向连长报告了他是如何发现敌踪,又如何率领愚二等兄弟将卞秋生一干人等擒获。又如何机智地把攀爬悬崖的人一个个拉上来,从而完成了此次壮举的。 直把赵大龙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称赞道:“我看愚二几个跑步,觉得很厉害,没想到你这个大哥功夫更厉害。了不起,了不起。升了,三排副排长。” 庞有计高兴坏了,他谢字不断。 赵大龙又心疼地对他说:“下次别这么实在,这么好的手枪,交一把就够了,应该留一把给我嘛!” 庞有计笑得脸上都是褶子:“还有好多。我兄弟和抓一排他们都藏起来了。” 庞有计跑去找愚三,赵大龙看见愚三的身上竟然别着三把短枪,清一色全是勃克宁。 卞秋生的手下每人背了一把长枪,还别了两把短枪。 赵大龙乐开了花,他把庞有计又是一顿夸,特准他原地休息,又叫勤务兵给他拿了两罐啤酒、一包花生。 然后,让愚三带着他去收枪了。 等赵大龙高兴完了。愚三突然弱弱地问了一句:“连长,你啥时候派人去接应我二哥他们啊?” “啥啥,接应谁?” 赵大龙几乎连蹦带跳地来到了庞有计身边:“你他妈,人都到敌后了,也他妈不报告,你他妈知不知道,擅自行动是要吃枪子的。”他气的脏话连篇。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团长詹雨声骑着马奔到了跟前:“你他妈是不是派人去人家老窝了,去斩首了?” “不知道,好像是。” “到底有没有?”詹雨声一马鞭抽在赵大龙身上。 “有有有!我二哥可厉害了!”愚三点头如捣蒜。 “去了多少人?” “十二个。” 詹雨声没有再说话,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卞秋生的话。 “命令,三营立刻向对面阵地发动强攻。一营、二营进入战斗准备。我们赌就赌把大的。” “是!” 传令兵接令而去。 詹雨声又是一马鞭抽在了赵大龙头上:“说你没脑子,你他妈还真没脑子。” 他没时间再理会赵大龙,转身扬鞭而去。 第十回 端掉了前敌指挥部 愚二下山没有带枪,因为他不会开枪。 三胞胎兄弟也没有带,因为他们也不会。他们四人从被俘虏身上,选了四把大刀。 青帮八虎除了刀之外,还一人拿了两把短枪,在青帮,他们习惯了用短枪,长枪他们用不惯。 天已经很冷了,崎岖的山道上冷风嗖嗖。三胞胎晃晃荡荡地走在前面,青帮八虎哼着十八的姑娘,他们神情自若,不像去杀敌,到像是去赶集。 愚二很想找到点热血沸腾的感觉,可他找不到。一切似乎都和平常一样,周围平静地让他很难把自己和战争联系到一起。 于是,他也随便地走着,好像自己真的是要去赶集。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的呼啸,树的颤抖。湛蓝的天上白云流动。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愚二听见了枪声,如果不是声音有些密集,他真的怀疑是有人在炒大锅的黄豆。 山路终于就要到尽头。路口闪出两个兵,枪背在他们的身上。 “怎么回来了?” 闫可一和闫可二飞速地抢了过去,一人一刀砍在了两个兵的脖子上。 士兵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喊叫,就扑倒在地上。 四周再没有其他人。 大虎掏出地图问:“二哥,下面怎么办?” 愚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了看滇军士兵画的图,有一条道路旁标着师部两个字。他想了想,指着字说:“我们去这斩首。” 十二个人背着十二把刀,快速地向前方奔去。好几次,他们和巡逻的滇军撞了个正着,每次都把愚二吓一跳。但每一次,士兵们都礼貌地向他们举手敬礼。 “二哥,怎么回事啊?”大虎问。 愚二也搞不明白,他只摇头。 “他们可能以为我们是自己人。”闫可一说。 “自己人也不用敬礼啊。”大虎说。 愚二觉得这仗打得好像小孩在过家家。 一块招牌吸引了愚二:“前敌指挥所”,愚二不明白前敌指挥所和师部有什么区别,但他觉得,既然是指挥所,那当然不能放过。 他爬上一棵树,向里张望,里面30多个兵。 他让青帮八虎去附近四处放火,自己和三胞胎兄弟则在暗处潜伏了下来。 没多久,就有一处地方燃起了大火,一会又有一处大火,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爆炸声。 愚二看见有一个军官带着20来人跑了出来。 里面的人应该不多了,愚二晃荡着往里走。 站岗的哨兵冲他点头:“特务连的?有事?” “有……” 可一、可二用刀抹断了两个士兵的脖子。 愚二用石头打到了院子里的三个兵。 没有人喊叫,愚二觉得今天就是个杀人的天,而他和三胞胎、青帮八虎,天生就是杀人的料。 会议室里,师参谋长慕容格正站在军事地图前,用一支笔,比划着向督军专员史金汇报:“自九师突破敌第三师右翼阵地后,敌部为避免被我分割包围,开始主动撤退。我第十师奉命开展追击。敌第十二师在王家坡一带进入预设阵地,与我展开拉锯。我军虽攻势猛烈,但敌人地处高地,易守难攻……” 史金打断了慕容格:“我看,杨三木是不想尽全力啊,他毕竟是个四川人嘛。现在他只投入了一旅,其他的部队呢?吃干饭?你说是不是?王旅长。” “哎呀,史专员,这个我就不好说了。”一旅旅长王占明接口道。 “专员,杨师长虽然是四川人,但是一直视云南为故乡。昨天,他就已经派出师直属特务连连长卞秋生潜入敌后,开展斩首了……” 突然,他看见师直属特务连的一个兵正满脸狐疑地走到了史专员身后。 “你有事吗?进来怎么不喊报告?”慕容格有些奇怪。 “报告!”愚二大声回答:“什么是右翼突破?” “滚出去!怎么这么没规矩!……”一旅旅长王占明跳起来刚喊了两句,背后特务连的一个兵扳断了他的脖子。两个参谋去摸枪,愚二用两个石子打穿了他们的脑袋。 史专员的脖子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一个兵正向他扑来。 “可三,别杀他,我要活的。” 愚二走上前一拳打晕了慕容格,又一把扯下了墙上的军事图。 闫可一正在犹豫,杀还是不杀呢?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女兵,女兵长得还过得去。 但长得怎么样,闫可一并不关心。 他没见过女兵,他干脆利落地一脚踹翻了她,听见了她的叫,才发现对方是个女的。师父说好男不跟女斗,欺负女人的男人不算是男人。那这个女兵算不算女人,要不要杀呢? 趴在地上的女人镇定地望着他:“是杨三木派你们来的?” “杨三木,老子不认识,老子是川军。老子来斩首的。” 闫可一揭开外层的衣服,女人看见了川军的军服。 愚二扛着慕容格跑出来的时候,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还不时传来爆炸声。 “青帮八虎怎么这么厉害?到处都放的是火。”他不由暗暗地佩服了起来。 “走了,可一,快跑。” “二哥!这有个女的,杀不杀?” 愚二想了想:“我们不杀女人,快跑。” 外面乱得实在厉害,到处都是跌跌撞撞的人影。 愚二他们甚至没有遇到任何纠缠,就顺利地跑到了山道旁。 青帮八虎探出了脑袋:“二哥,在这里。” 愚二奇怪极了:“大虎,你们怎么这么快啊?到处都是你们放的火,你们还比我们还先到。” “不是的,二哥,我们只点了四五处。” “不可能啊,我看见到处都是火。” “是啊!我们点着点着也发现不对了,好像有人在帮着我们放火。好像把军火库也点燃了,爆炸的声音好大。我们看没什么要我们做的了,就先回来了。” “是嘛?” “二哥,更奇怪的是,我们跟一伙滇军交了火,居然有人帮着我们打。你说,是不是,连里派人来接应我们了。” “有可能,不管他,我们先跑。” 第十一回 杨三木的计较 杨三木是在师部听人报告说,有人在一旅的驻地纵火的。 他愣了一下,旋即觉得这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 一旅旅长王占明曾经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官运不如他好,现在到成了他的手下。 王占明心里一直有怨气。 王占明是一个很会打仗的人,也立过不少军功,可是为人处世欠缺圆滑,又很自大,处处总想着自己。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是很难走得太远的。可王占明从不这么认为,他总觉得是杨三木在背后使坏,耽误了他的前程。 川滇黔开战,对王占明来说是个机会,因为杨三木是个四川人。 明明是自己的狼群,可领头的却是别人家的狼,谁会完全放得下心呢? 而杨三木自己也不愿意把枪口指向自己的乡亲,他派人和刘向私下取得了联系。他怀疑走漏了风声,因为督军派来了史专员,督战的专员把行辕设在了一旅,还把前敌指挥部也设在了一旅。 当然,专员的理由是充分的。一旅现在在前沿,督战自然要在前沿。 但这,于礼不合。他的师部和一旅的旅部离得并不算太远,前敌不前敌就差这几里路吗? 这是在敲打他,告诉他王占明随时可以取代他。这种时候,一旅驻地出点事未尝不是好事。 当然,他把一旅放在前沿,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一旅的官兵多数都是云南人,而且多是王占明的旧部,让他们去拼,拼光了最好。 史金可能也看出了他的用意,所以,这一招,也是在逼自己努力向前啊。 现在的态势对自己并不利,他的10师,被同样负责阻击的9师、7师夹在中间。屁股后面,是进攻花城的滇军大部队。一旅又随时可能调转枪头。稍有行差踏错,等待10师的就可能是灭顶之灾。他不得已,只好派出卞秋生去执行斩首任务,不妨先表个态,让史金暂时安安心。 身旁的檀木大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拨打着算盘。 杨三木叫来特务连副连长鲁大义说:“你带些人去看看,必要的时候,帮帮他们。” “师长,一旅的事让一旅自己去解决。我们看热闹多好啊。” “我是说,帮帮放火的。” “明白。”鲁大义转身走了。 杨三木在屋子来回的踱步,滴答的时钟弄得他心烦意乱。他真的很希望放火的是敌军,最好来的人多一点。但他又觉得不可能,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他们的人,川军怎么可能进的来。放火的是江洋大盗吗? “报告!” “进来!” 特务连的一个兵走了进来。 “鲁连长叫我来报告一下,说对方穿的都是特务连的衣服,他怀疑卞连长他们出事了。有几个摸进了前敌指挥所。他想请示一下,要不要干他们一下。” 明白了,一定是卞秋生出事了。川军的人从山道上下来了。既然能打倒卞秋生,那一定不简单,他们也是来斩首的吗? “不,告诉鲁连长,前敌指挥所有王旅长在,他把门把好就行了。” 杨三木有些激动。 前敌指挥所会现在潜入了敌人,变成了潜敌指挥所,会不会发生些大事呢? 钟声滴答,滴进心里就变成了狂躁。杨三木很想把这墙上的钟砸了。 鲁大义回来了,他向杨三木报告:“师长,前敌指挥所被人偷袭了,史专员、王旅长、还有几个参谋都死了。只有机要秘书李慧兰没死,她说是川军12师的人干的。” 杨三木开心坏了,这可真是天随人愿啊。本来他还担心,别人会怀疑是他派人干的,现在还有了个不错的人证。 他想了想,对鲁大义说:“给我肩膀上来一枪,对,再在师部附近也放几把火。” 愚二攀上峭壁,回到山上的时候,天已经略微有些黑。 他发现山上空荡荡的。他吓了一跳:“人都去哪了?” 接着,他看见愚十九欢天喜地的蹦了过来。 “二哥,你们回来了。” “人呢?” “都去营部了,大哥叫我回来等你们,让你们回来了就过去。” “哦。” 愚二找来一根绳子,从峭壁上放下去,把慕容格提了上来。 “老子的俘虏呢?” “先送到连部,然后又叫送到营部去了。” “老子的枪呢?” “长枪被一排长、二排长给分了。短枪让大哥给连长了。一只都没给我们留下。” “那子弹呢?”大虎着急地问。 “也都扛到连部去了。” “完了,完了!”八虎齐齐叫嚷着。 “你们不是有枪吗?”愚二不明白。 “没子弹,有枪有逑用啊。”大虎说。 “走吧,二哥,我们去连部。”愚十九说。 愚二看了看慕容格说:“老子不去,一会又把老子的俘虏抢走了,老子还有用。去,点上火,老子要审俘虏。” 愚二一只手拎起了慕容格。 慕容格觉得自己很怕愚二。在前敌指挥所,他看见愚二用什么东西一下打穿了两个参谋的脑袋,仿佛中他看见,好像是两块石头。 听说愚二要审讯他,他觉得连唾液都加速了分泌。愚二拎着他像拎着一只小鸡,他那铁锤一样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会不会一拳打出个窟窿呢? 不行,不能抗拒,一定要交代。就说是自己是连长,随便交代一下军情?不行,在前敌指挥所里这样的官职太小了,他们不会相信。说是团长吧。不行团长有点大了,他们一定会严刑拷问…… 一间简陋的草棚内,一张残破的桌子。桌子上面是菜板,菜板旁边菜刀,再旁边是简易的灶台,灶台上好大一口锅,里面装满了水…… 慕容格有点慌了,不会学梁山好汉,把人当猪宰了吧。 愚二把慕容格放在了桌子上,取出他嘴里的布。 “说,什么是右翼突破?” “什么?”慕容格有点愣了。 “什么是右翼突破?” 慕容格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错愕地张大了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十二回 刑讯一点不可怕 愚十九拿着一根棍子,在慕容格旁边转来转去,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 “二哥,你在干啥子哦。你不问他军情,为啥子右翼突破哦。”闫可一说。 “二哥,审犯人不是这样审的,这样审,他不会说的。说!你是什么职务,老子看你像个连长,你他妈是不是连长?”愚十九神气着用棍子敲着慕容格的脑袋。 “你们都给老子出去,老子有重要的事。” 愚十九悻悻地跟着大家走了出去。 愚二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说,什么是右翼突破,不然老子要刑讯逼供了!” 慕容格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愚二的刑讯。 “右翼突破就是从右边突破敌人的防线。” “废话,老子是问你,为啥你们突破了我们川军的右翼,老子们就要拼命地逃跑?” “因为…… 慕容格发现,愚二的刑讯一点也不可怕,愚二要问的问题,他真心地决定交代,而且绝不保留。作为一个军事院校的名宿,和少年人讨论军事,本来就是他的最爱。 愚二解开了捆绑慕容格的绳子。 火把下,一张地图,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图上比比划划。 这天晚上,川军第12师3旅1团突破了敌人的正面阵地。 师长受伤、旅长身亡,滇军第10师1旅各团乱成了一锅粥。更为要命的是,第10师似乎要放弃他们,10师把预设阵地放在了远离1旅近200里的马家店。1旅的官兵溃不成军。 滇军右翼第9师、左翼第7师都乱了阵脚。 川军终于掌控了战场的主动权。 在太阳的余晖终于在天空散尽的时候,愚三带着兄弟们回来了,他们高兴地去找二哥。 愚二冲他么笑了笑,就挥手示意他们出去,继续和慕容格在地图上开始了比划。 庞有计是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的,因为连部现在没有人顾得上理他,部队正忙着进攻。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们立了大功。连长把炊事班带走了,营长让他回来等愚二,并亲口承诺了重重有赏。 回到驻地,他惊喜地发现又多了一个俘虏,他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他又想去献俘。 但一向听话的愚二这次却死活不干 “大哥,这是我的宝贝,哪个都不准动。” 庞有计想了想,反正俘虏已经献了一大堆了,也不差这一个,也就不再强求。 作为一名俘虏,慕容格觉得自己的待遇还算不错。没有人打过他,也没有人羞辱他,当然,如果除开愚十九的话。 愚二对他不错,提供给他的食物比愚二自己吃的要好多了。 但苦的感觉还是让慕容格几近崩溃的边缘。 他们吃的似乎不能叫食物,愚二总是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野菜混在一起,大煮特煮一番后,就当菜了,这菜只有少少的盐味,把嘴巴淡出个了鸟味。 红米饭、黄米饭、黑米饭,就是没见过白米饭。 没有辣椒、没有肉,更没有饭后甜点。慕容格常觉得自己不是在吃饭,是吃着恶心,让他常常想吐。 他最怕的人是愚十九,这孩子好像天生的只有一根筋。 当愚十九认定他是个连长之后,就经常来威胁他:“老子最讨厌连长了,妈的,让老子们当火头军,抢老子们的俘虏,抢老子们的枪,抢老子们的手榴弹,爬到老子们的头上窝屎窝尿。你是连长,来,老子在你头上窝一泡。” 愚十九总是边说边解裤带,这让慕容格非常恐惧。如果他来真的,那该怎么办?这传出去,将来他还怎么做人。 愚十九发现了他的怕,于是更加起劲了,动不动就解裤子。 愚十九是愚二的死忠,他忠实地执行着愚二的每一句话。 慕容格现在已经不再被五花大邦,但一双手只有在给愚二讲课的时候,才会被解开绳索。负责看守他的是愚十九,对于愚二的命令,他真是执行的不折不扣,到哪都用根绳子牵着他,吃饭、睡觉、甚至大小便,牵着他就像牵着一条狗。 只要他一露不满,这小子就开始叫嚷着要在他头上拉屎拉尿。 这饭实在是太难吃了,他终于呕了出来。 愚二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他,然后摇摇头,那神情活像一个长辈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让他郁闷到了极点。 愚二出去了,几个时辰之后,他扛着一头硕大的野猪回来了,看起来足有三、四百斤重。 剥皮、剔肉、烧烤,晚饭的时候,肉香味飘满了山坡。愚二给他分了一块大大的蹄髈。 他吃得满嘴流油。 真香啊!他没曾想到,吃惯了大鱼大肉的自己,竟然会在愚二的烤猪肉里吃出了无穷的美味。 这天晚上,他终于睡了个好觉。梦里,他又回到了少年的时光。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愚二。 慕容格发现,川军12师的这个班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班。大冬天的,他们竟然还穿着单衣,穿着草鞋,或打着光脚。他们不怕冷吗?他们的生命力为什么这么旺盛呢? 他们的训练也很奇怪,不练正步,不走队列,一大早就开始马步冲拳,一整一个多小时。然后,开始光着脚丫,跑山路。那山路上,满是石子,又有枯枝,又有竹片…… 看着都让人觉得疼。 在行进的队伍,总有人被扎到,然后抱着脚在原地跳两下,又蹲在地上拔刺。 但愚二好像又从来不会被扎到。 愚三他们也不理解愚二为什么要让他们光着脚跑步。 在草地上,愚二盘腿坐下,给兄弟们讲自己的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很穷,买不起鞋。爸爸就教我扎草鞋。可我觉得草鞋不舒服,就抱怨了几句。爸爸生气了,从此就不让我穿着鞋跑爸。那时候,我很恨他,因为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一天,爸爸带我去爬山。山上有一个洞,洞里有一只老鹰。 愚二的故事再继续,他的眼神却显得有些飘忽,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只琢喙的老鹰。 第十三回 愚二的故事 阳光透过山洞间的空隙洒落在老鹰的身上,那并不整洁的羽毛似乎也有了光彩与斑斓。 老鹰站在一块巨石上,拼命地将喙啄向巨石。 石头上传来是啪啪的响声,也可能是啄痛了自己,老鹰扇动着翅膀,收缩了巨爪,飞起来又落下,落下又飞起来。就像一个吃了痛的孩子,正在那里痛得跳脚。 但很快,它又坚定地站在巨石上,继续敲打着自己的喙。 一次又一次,疼痛让它扇动翅膀,一次又一次,它拼命地啄向巨石。 终于,它的喙掉落了。老鹰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站立在岩石之上。 “二哥,这只老鹰疯了啊?” “这是不是个神话故事啊?” “我咋不太相信呢!” 三胞胎兄弟你一句我一句。 “我看到的时候,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我每天都要去看这只老鹰,我很想给它带点吃的,但父亲说,这只鹰正在磨难中重生,重生中的雄鹰,不能被打扰。” 雄鹰终于长出了新的喙,弯曲而尖利,金黄又亮丽,它满意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但没过多久,站在巨石上,雄鹰又开始了新的残忍,它不停地用它的喙向它的巨爪啄去。 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一片趾甲掉落了下来,终于又一片趾甲掉落了下来。 雄鹰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疼痛。 当所有的趾甲全部掉落以后,老鹰恢复了宁静,它站在那巨石上一动不动,两只巨爪上,隐隐还有血迹。 终于,老鹰长出了新的趾甲,坚硬如铁,锋利如钩。 它又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那并不光洁的羽毛,将它们一根根拔落,仿佛破旧的衣裳必须要尽快地更新。 终于羽毛都拔完了,它几近光秃地站在巨石上,好似一尊等待重塑的雕像。 终于,新的羽毛长了出来,即使没有阳光,它们也是那样的色彩斑斓。 雄鹰重新换上了华丽的衣衫。 它甩甩自己的喙,握一握自己的爪,似乎非常的满意,似乎力量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它扇动着翅膀,山洞里有了呼呼的风声。 它发出悦耳而响亮的长鸣,展开翅膀,飞出了山洞,飞上了蓝天,迎着阳光而去。 一声声穿云的鸣叫,仿佛是在向世界宣告,我——空中的霸王又回来了! “我爸爸说,上天赋予了老鹰70年的寿命,可是却在它30岁的时候,残忍地剥夺了它生活的依靠。它的喙不再锋锐,它的趾甲不再尖利,它的翅膀不再有力。它可以有两种选择,一种平静地等待死亡,一种是在痛苦中重生。老鹰之所以成为空中的霸主,除了上天给它的礼物,还有它自己对生命选择。” “我爸爸说,人其实也一样。上天也给了人很多礼物,可是我们不懂得珍惜,我们总是聪明地以为,这些礼物是为了让我们过上更为舒服的日子,却常常忘了,苦难其实也是一种礼物。人如果不能超越自己,你又能超越谁呢?其实,我们能超越的永远只有我们自己。” “光着脚跑步,很痛苦。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千里之行也败于足下。如果你连草鞋都忍受不了,总有一天,你就会连走路也觉得难以忍受。你不但会失去武功,还会失去行走的能力,甚至会失去生存的能力。” 愚二讲完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讲了些什么。他让兄弟们光脚跑步,其实只是为了让他们更适应山路的变化,让他们学会忘记疼痛,学会在慌乱中如何专心的逃命,以免被枪子轻易地夺去了小命。 可自己为什么却讲出了父亲的故事呢?这个故事,他自己都已经忘记很久了。 愚二痴痴地望着天空。 自从父亲死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这么几天,愚二会异常地思念父亲,想起那个,过去他并不怎么喜欢,甚至有时有些痛恨的父亲。 一轮暖日高挂在天空上,阳光映衬出风的清冷。 慕容格有一些感动。老鹰重生并不是一个多么新奇的故事。这故事在自己年少的时候,听人们讲了千百遍。现在自己已经快四十了,却又从一个少年的嘴里,再次听到了它。 但这一次,却像有人用锤子击打了他的心。 是啊,当生活越来越好的时候,人总是希望明天会更好。刚当兵的时候,自己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官越当越大,胆子越来越小,怕的东西竟越来越多。怕老婆出墙,怕小妾偷人;怕儿子不够聪明,怕女儿不够漂亮;怕提拔的时候,把自己漏了;怕分钱的时候,分给自己的少了,可却从没怕过,曾经懂得的道理,被自己忘了。 他,堂堂的一个师参谋长,如今是一帮少年的俘虏。他害怕被人识破他的身份,他也害怕被人严刑逼供。可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少年,这个少年只想问他:“什么是右翼突破。” 少年只有一颗渴望知识的心,没有一颗被利禄蒙蔽的心。 但这不是很傻吗?现在是在打仗,弄不好就要死人,而且是很多很多的人。军情大过一切,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慕容格告诉自己,千万不要被这帮傻傻的少年感染,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还是个威风凛凛,有着无穷智慧的师参谋长,千万不要被无知的少年带回到曾经的淳朴和愚昧。 庞有计没有听见愚二的故事,他正在畅想今后的生活。如果他真的当了副排长,那该有多好。当兵还不到一个月,就升了排长,这应该算是个记录了吧?应该没有人比自己强吧?哎呀,这愚二还真的是上天送给自己的礼物啊!别人成功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己找不到巨人,就先站在愚二的肩膀上吧! 庞有计很想搬到连部去住,但愚二坚决不肯。庞有计没办法,只好让愚三他们天天下山领补给。庞有计怀疑连部把他们忘记了,因为好几天都没有人理会过他们了。他不禁又担心起自己的前途来。 第十四回 蜩与学鸠的笑 李文彩上山了,他一口一个庞排长,把庞有计美得简直要上天。李文彩问他们,在敌后,有没有抓到过一个姓慕容的参谋长。 愚二很干脆地回答:“没有。” 因为他们这里确实没有,慕容格告诉他们,自己姓宋,是个连长。 李文彩说,前沿部队向前推进了一百多里地,连部也要搬到谷家寺去了,叫他们赶紧收拾东西到谷家寺集结。 李文彩还给他们带了几只枪和一些弹药,说是连部奖励给他们的。 李文彩走了。愚八拿起一支枪,用手掰着,似乎那枪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又是两撅头,老子们缴了这么多毛瑟,一把都舍不得给。” “可一,你不要把他扳断了,好歹是支枪。”愚二说。 “二哥,叫我愚八。你不要一会叫可一,一会叫愚八,把我都叫晕了。” “你不是说,叫啥都行吗?” “但是现在,我想叫愚八,今后也想叫愚八。” “因为张老夫子说了愚是中华的一种精神。”愚九说。 “那只老鹰好像也挺傻的。”愚十说。 愚十一到愚十八都围了上来。 “喊我愚十一。” “我是愚十二。” …… 慕容格觉得这画面有意思极了。 一个愚二带出了一帮愚人。 愚二已经有两天没有再向他请教军事问题了,每天都要问几个时辰的他,竟突然就不问了。有空的时候,他总是坐在草地上,头傻傻地望着天,手使劲地抠着地,好像天上有熟人在跟他说话,好像地上有仇人在跟他捣乱。 这让慕容格有点奇怪,他走向愚二,想去跟他说两句话。 愚十九一边使劲地拉绳子,一边大声的喊:“蹲下!老实点!不要随便跑!” 那语气,好像他真的是条狗。 喊声惊动了愚二,他对愚十九挥了挥手,十九松开了绳子。 “你怎么不问了?” “我好像已经懂了。” “懂了,军事是博大精神的学问,从来没有人敢说懂。” “可我觉得,我就是已经懂了。” “你懂了什么呢?” “我本来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右翼被突破了,我们连敌人面都没见着,就要开始逃跑。” “现在想通了?” “你在军事地图上画得那些箭头,我看着看着就变成了拳头,而我们就变成了一个人。我们的右路本来是不应该有拳头打过来的,可是右路被突破了,没有拳头的地方,现在有人打出了拳头。” “嗯,有点意思。” “我可以侧身躲避,但是正面的拳头就会打我的侧腰,或者帮助左边的拳头再次突破。其实,我可以有很多种办法应付,可是,我这个人不太灵活,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是有很多很多人组成的一个人,人多了,想法就多,就会不太灵活。我只能按照既有的规则行动,就像愚八他们的三才阵。于是,我只能跑,在危险消除之后,在重新想办法。” 愚二的比方有些不伦不类,似乎也不是太贴切,但慕容格还是觉得愚二确实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你说的结合部,我也想明白了。” “其实,天下没有铁桶的阵地。师和师之间有结合部,团和团之间有结合部,排和排之间有结合部。战线越长,结合部就越多。而结合部,就像两个人,无论你想结合的多么紧密,那都是你想的。两个人不可能完全紧密地结合,一定会有空隙,有了空隙就有了被突破的可能。” “你说的兵法,我也想过了。其实就是办法,只不过把人心的险恶发挥到了极致。说到底,还是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问题。我觉得需要的不是学习,而是经验。有很多东西,我觉得光是学是学不懂的,关键在于做。” 慕容格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因为他觉得愚二的道理似乎颇有些道理。 终于,他想起了一个自己早就想问的问题:“你那天,是用石头打穿了我的兵的脑袋?” “嗯!我觉得我的石头比两撅头好用。” 愚二一声清啸,悠长而响亮。山谷里传来回声阵阵。他站起身,捡起一块石头,“嗖”一下扔了出去,几米外的一颗小树被拦腰打断。愚二拍了拍手,走了。 慕容格张大了嘴。两撅头没有这么大的威力,盒子炮也没有,老套筒更不行,那石头,像是土炮打出了一发炮弹。 传说中的没羽箭是真的,那武松就可能也是真的,倒拔垂杨是真的,神行太保也是真的,三侠五义难道都是真的? 愚八跑了过来:“比前两天更厉害了。” “嗯,我感觉得到,它越来越强,越来越顺畅了。” 从愚八到愚十八,每个人盘膝坐在地上,好像入定的老生。 愚三等人在扎在马步,冲着拳,嘴里喊着川江号子。 (领)咳呀呀咳咳,(合)咳咳 (领)咳呀呀咳咳,(合)咳咳 兄弟伙哦(合)咳咳 抓紧练哦(合)咳咳 扎好马步(合)咳咳 打好拳哦(合)咳咳 跟起二哥(合)咳咳 练真气喽(合)咳咳 我们娃娃(合)咳咳 得长生哦(合)咳咳 …… 慕容格突然想起了庄子的《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难道自己就是那蜩与学鸠? 他突然有些着急了起来。 他跑到愚八跟前:“你们这是在练内功吗?” “不晓得,反正是在练气。你管它是什么呢?反正练了周身舒畅,舒畅了就至少可以延年益寿吧。” 慕容格突然摔了个狗吃屎。愚十八在屁股后面踹了他一脚。 “格老子,蹲下,老实点,一没留神,你就到处乱跑。” 第十五回 俘虏想和愚二做朋友 到谷家寺的路只有百十里地,他们却走了三天。 庞有计不愿意走得太快,走快了脚底板疼。 愚二是不想走快,因为慕容格在教愚三他们打枪。愚十一他们只善于用短枪,而且不善于教导。慕容格不但枪打得好,而且很会教。 愚二觉得自己可以不会打枪。但老三他们必须会,至少,这是一种可以用来保命的本领。至少,单打一也是一种有威力的武器。百发百中的本领需要时间来磨砺,而枪和石子,有时,也有共通之处。 慕容格觉得川军的队伍,素质真的有点差。一个班竟然没有一支像样的枪,而且有半数的人,还不会打枪。每人只有一套军装,穿在身上脏的像叫花子的招牌。没有军鞋,没有给养,什么都要靠自己。就这一点来讲,滇军要比川军强多了。 慕容格觉得川军的队伍,素质一点都不差。他们在没有给养,没有军鞋,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依然在坚持着,而且生命力旺盛,像那厨房里的蟑螂,怎么都能活。他们似乎什么都不懂,又似乎什么都懂。他们学习的很快,那愚二和三胞胎,只打了两次枪,就能百发百中。他们说,打枪和射箭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在于弓箭比较轻,子弹比较重,所以瞄准的方法不同。愚三几个,虽然不能百发百中,但每天都在进步。 到了谷家寺,子弹也打完了。单打一又变成了烧火棍。 他们没找到连部,因为连部又向前推进了,他们继续前行。 没有了子弹,愚二带着愚老三他们,每天练两个小时趴窝。因为愚二觉得,冬天,趴在草丛里晒太阳挺好,既可以练瞄准,又可以练耐心。 “愚二,我们交个朋友吧。”慕容格对愚二说。 “哪个跟你交朋友,我们是敌军。几十岁的人了,这点都分不清啊。” “我们又没有私人恩怨,怎么不可以做朋友吗?” “你是不是疯了,敌人就是敌人,我爸告诉过我,千万不要想着和你的敌人做朋友。” “这个战场上的敌人和你们江湖上的敌人不一样,有时候,打着打着敌军就变成友军了。” “你想让我投降啊,想得美!” “哎,我有一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说给你做老婆吧。” “喂,美人计对我没用啊!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喊他们把你的嘴堵上了。” “你那功夫是不是真可以长生啊,要不然你以后跟着我,不,我跟着你,你也教教我。” “你是云南人,老子是四川人,我们两个是对头,你晓得不,还教你?” “我也是四川人。” “放屁,你咋不说四川话?” “我父亲是四川人,我妈妈是云南人。我在云南长大……” 夕阳西下,阳光斜照在两人身上,在身后拖出不一样的影子。愚二的影子长一点,慕容格的影子短一点。 终于,他们赶上了队伍。 炊事班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抓一排和抓一连左手拿着面盆、右手拿着擀面杖,敲得乒乓乱响,全当是在敲锣打鼓。 他们看见了慕容格,一个面孔消瘦的中年汉子,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川军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个人哪里来的?以前没见过?” “路上捡的。” 愚二没有答应和慕容格做朋友,但也不愿意再为难他。他叫十九给他松了绑,然后让他自己跑路。但慕容格不想跑,滇军10师已经溃败了,现在也不知道到了哪。而他还想和这个少年多呆一会。 愚二也愿意和这个俘虏多学点东西。于是,他们达成了一致,慕容格脱掉自己的滇军大衣,滇军军服,穿上了川军的破衣烂衫。慕容格发现,脱掉大衣的自己,好像寒风里的一支冻鸡。 李大龙也来了,还接连来了两次。 他热情洋溢,带来了不少犒劳品,甚至有一支整羊。对庞有计和愚二,他赞不绝口。他也看见了慕容格,这个陌生的面孔,长脸大眼一脸的官派。 他在愚二面前总是笑容可掬,但在自己面前,却总让自己品味出点狗眼看人低的味道。 但管他呢,今天没有心思管闲事,因为作战有功,他已经升了副营长。今天是值得高兴的一天,他掏出一包烟分给弟兄们。 他走到慕容格身边,慕容格伸出了手。 李大龙却绕开了他,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个捡来的兵,没大没小。” 不知到为什么,他就是想给慕容格点难堪。 愚二把手里的烟递给了慕容格,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孟姜女。他就带了这么一盒,他一直舍不得抽。但看见别人吞云吐雾,他也有点忍不住了。 “孟姜女?这烟味道可不怎么样。你怎么爱抽这个烟。” “这个烟可不一般,它是一首歌,一种曲,一种调,安逸得很……” 愚二小心翼翼地打开烟盒,又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支烟,点燃,在吞云吐雾间开始了瞎子的故事。 慕容格听得津津有味。 李大龙正和庞有计说得起劲,团长詹雨声骑着高头大马来了。 “谁是愚二啊?让我见识见识。” 詹雨声喊叫着走了进来。 “报告,我是!” 愚二立正敬礼,却发现团长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老长官,您怎么在这里啊?杨师长到处派人找您。” 慕容格吐出一口烟。 “小詹啊,老子现在是你的俘虏。你的连长虐待我,不给我烟抽,还吓唬我。” “李大龙!” “到!” 李大龙跑了过去,却当头挨了一马鞭。 “老子问你,有没有见到老子的老长官,你居然敢隐瞒不报,还敢不尊敬!” “我真的不晓得。” 李大龙委屈极了,他觉得这个愚字加强班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因为他们,自己这段时间老是被团长抽马鞭。老长官以前很少这样对待他。 “全体都有,向长官敬礼!”詹雨声大声喊道。 愚二连忙立正敬礼,心里却是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要给俘虏敬礼?这个俘虏官很大吗?官再大不也是敌军嘛。” 第十六 俘虏变成了长官 慕容格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里幻化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它们还没来得急逃散,一条烟柱又把它们串在一起。 “小詹,我知道你念旧情,但两军交战,我现在是你们的俘虏,你能给我些优待,我就感激了。这些客套就不用了。来吧!绑吧!老子跟你走!” 慕容格伸出手。 “哎呀,老长官,我现在又是你的部下了!杨师长阵前反正,和刘督军达成了一致,现在滇军10师已经易帜为川军新编第10师。刘督军答应抽调川军一部,为新10师补充兵力,杨师长亲点了我们一团。我上午,刚接到命令。” 詹雨声又扫了一眼自己的兵:“全体都有!立正!报告师参谋长,川军新编第10师第一旅旅长詹雨声率部向您报到!敬礼!” 李大龙觉得眼前一黑,他真得很想抽自己两巴掌。 “没事他妈发什么烟。发烟就发烟,干嘛还要挑人。这下好了,师参谋长!多大的官啊,一个小指头就把你碾死了。” 愚二觉得眼前的世界又有点虚糊:“他妈的,不是刚才还是俘虏吗?是敌军吗?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长官,看样子还是好大一个官。这神奇的世界,变化也太快了。” 慕容格拒绝了詹雨声去团部的邀请,即将离别的夜晚,他想和愚二共进晚餐。 “小詹啊,能弄点好酒好菜吗?最好有点好烟,不,最好是孟姜女,晚上我就和愚二他们在这里吃。” “我陪老长官。” 抓一排和抓一连忙得够呛,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卖弄着厨艺,希望得到长官的认可。 愚二觉得他们做给长官吃得东西,比做给他们的好吃多了。他不由在心里骂起了娘。 卞秋生和鲁大义来了。 穿着一身崭新川军的军服,卞秋生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他不停抚弄着衣服,似乎这样才可以让他感觉到衣服的真实。 他看见愚二时候,愣了一下。他是滇军有名的格斗高手,却被这个少年一脚踹倒在地,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他默默地从愚二身边走过,却用一双眼睛狐疑地打量着愚二,把愚二浑身上下都打满了问号。 愚二是个感恩的人,因为卞秋生没有杀他的兄弟,他才放过了卞秋生。 但愚二也是个记仇的人,卞秋生把愚三打得满脸是血,这让他想起来就不舒服。 看见这个俘虏身上居然没有了绳索,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走在自己面前,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想要冲上去把他再次打倒的念头。蹲在地上的愚二,有些怀疑人生,这人生怎么会这样变化无常呢?敌人不就应该是敌人吗? 愚二满肚子郁闷。 比他更郁闷的是愚十九,他拿棒子敲过无数次卞秋生的脑袋。用脚踹过无数次慕容格的屁股。现在,他们都是他的长官,而且一个比一个大,大到团长都害怕。他觉得,团长身边的慕容格,老是用眼睛在瞟他,那是要报复的信号吗? 他拉拉愚二的袖子:“二哥,我是不是要倒霉了?” 愚二咽了咽唾沫:“没事,要倒霉也是二哥先倒霉。” “听说你很厉害?我们过两招。”鲁大义盯着愚二一脸严肃。 在命令鲁大义掏枪打伤自己之后,杨三木又迅速地下达了一系列的作战命令。 10师二旅迅速进入马家店预设阵地,三旅在两翼展开,当一旅溃败至马家店后,就地整编。同时,要坚决地击溃来犯之敌,决不允许川军再向前一步。 命令在一旅作战部队中的一团三营、二团一营主动脱离阵地,帮助川军扩大战果,加速一旅的溃败。 电告滇军指挥部,因为10师1旅守卫大意,导致川军12师一部顺利潜入,并成功实施了斩首行动。督军专员史金、一旅旅长王占明身亡,师长杨三木受伤,川军在一旅无人指挥的情况下,突破正面阵地。10师已在师长杨三木的指挥下,在马家店一带重新建立了防线,但物资损耗严重,请求予以补给。 最后,他让人将史金的机要秘书李慧兰接到了师部,自己则躺在病榻上予以了慰问。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杨三木突然想起怎么整天都没看见参谋长。鲁大义这才想起,他好像看见斩首者扛走了一个人。 杨三木暴跳如雷:“你他妈为什么不拦下来。” “想拦来着,一是不知道该不该拦,而是他们跑得也太快了。”鲁大义觉得很委屈。 杨三木和慕容格是多年的战友,是生死之交,他立刻电令远在花城,正在和川军密谈的特使,请求刘向和刘督军务必确保慕容格的安全。 一切都在杨三木的预料之中,二旅、三旅收编了溃军之后,成功挡住了川军的攻势。 李慧兰的密报让滇军指挥部深信,这次的溃败完全是因为川军成功地实施了斩首。 在滇军的三面进攻下,花城正危在旦夕,正盼星星盼月亮般地企盼着援军。他的密使和刘督军一接触,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刘督军就答应了他全部的要求。收到特使消息的时候,滇军的补给也到了。 杨三木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慕容格居然查无下落,生死不明,这让他非常愤怒。为此,鲁大义没少挨骂。 鲁大义本来是来接卞秋生的,却没想到参谋长也在这。当他听说,慕容格是被愚二抓来的时候,他很生气,他想借着比武的名义把愚二暴揍一顿。 愚二懒得理他,他走到一个墙角边蹲了下来。 “大义,你不要去找死。你的功夫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就是秋生也只有挨打的份。” 鲁大义吓了一跳,因为参谋长从来不乱说话。他看了看卞秋生,发现卞秋生突然把双手袖了起来,缩起了脖子蹲在了地上:“大义,听参谋长的,他一脚,老子趴在地上十多分钟都起不来。” 两个鲁大义也打不过一个卞秋生。他赶忙蹲在了卞秋生旁边,袖起了双手,缩起了脖子,再也不肯抬头。 第十七回 人生就是用来被怀疑的吗? 这天晚上的晚饭吃了很久。 慕容格一直坐在愚二的身边,一会给他夹菜,一会给他倒酒。 愚二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响。 卞秋生不说话,鲁大义也就不敢随便说话,挨了马鞭的赵大龙更不敢随便说话。 还好庞有计在,他很会讲故事。 既然慕容格喜欢愚二,那他就专讲他和愚二一起闯天下的故事。他讲,他们是如何在青帮的枪林弹雨中,抓了薛蛮子,震撼了魏老太爷,从而在黑水扬名立万的。他讲,他们是如何在竹林体恤难民,盖起了竹林茅舍,感动了魏老夫子,从而在省城声名显赫的…… 听得慕容格津津有味,詹雨生啧啧称叹,卞秋生张大了嘴,鲁大义瞪大了眼,赵大龙直骂自己没脑子,把这样优秀的兵扔在了伙房。 愚四在后边听着,一个劲对愚三说:“大哥太敢吹了,把自己都吹成神仙了。” 愚三挠了挠头说:“二哥都没意见,管他的。” 慕容格在离开的时候,对愚二说:“兄弟,要不跟我去师部特务连吧。” 卞秋生说:“你来了,我把连长让给你当,我给你当副手。” 愚二抠了抠头,他看见团长在偷偷地摆手,大哥也在摇头。 他沉默了会说:“我不去,我要跟我的兄弟们在一起。” 慕容格走的时候,给愚二留了一条烟——孟姜女。 詹雨生很开心:“来旅部吧,我给你个警卫连连长当当。” 愚二想都没想就摇头:“我要和我的兄弟在一起。” 庞有计被正式宣布为三排副排长,他欢天喜地跟着李大龙去了连部。愚二成了愚字加强班班长。 队伍一路凯歌高奏,三连正在追击溃败的滇军第三师。 三连的主力排现在不再是一排,是三排。因为三排有个愚字加强班。 愚字加强班现在的装备不错。一人一支长毛瑟,一把两撅头短枪,一把崭亮的大刀。连里的人羡慕但不嫉妒,因为这些装备都是愚字加强班自己缴获的。 连长张长治把这个班当做宝贝,所以把三排也当做宝贝,一般不轻易用。他总是说:“好钢不要轻易用,用就要用在刀刃上。” 三排长靳无畏已经伤愈归队,他每天都闷头着乐,反复品味着三个字:“捡便宜。” 过去三排不是主力排,所以每次都是打头阵。打到筋疲力尽,伤亡惨重的时候,一排就会加入战队,龙精虎猛地完成致命的一击。 他每次都只能郁闷地在背后骂骂咧咧:“又他妈捡我们便宜。” 可如今轮到他们捡便宜了。 冲锋号吹响了。 “三排跟我上!” 他跃出战壕,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是第一个。 愚字加强班的那十二兄弟,跑得太快了。他最喜欢看他们拔刀的瞬间,红缨飘飘,刀光闪闪。 白刃战! 滇军三师的人现在最怕这个。因为愚家兄弟把他们砍怕了。 他看见愚二又纵身跃起,一把石子飞了出去。身体落下来的时候,刀已经离背,一片寒光。他知道,滇军阵地上的指挥官一定完蛋了,“擒贼先擒王”似乎是愚二固定的逻辑。 他加快了奔跑的速度,滇军马上就要丧失战斗的勇气,变成丧家犬了。再不跑快点,就砍不了几个了。 他看见愚三五兄弟超过了他。他不由感慨,这五兄弟现在也是越跑越快了。 青帮八虎最喜欢白刃战,因为以前在青帮的时候,他们从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厉害。自从跟了二哥练气之后,感觉身体轻了很多,刀也锋利了很多。砍人好像砍西瓜一样。 庞有计叼着一根稻草,举着一把二撅头,在队伍后面慢慢跑。他不担心有人非议。 因为,每次上阵杀敌前,愚二都要说:“大哥、你带到老三他们慢慢来,他们的本事还不行,我怕伤到他们。我们几个跑快点。” 这话,连长、排长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也都默许了。所以,他无所谓。打仗嘛,保命最要紧。 靳无畏喜欢愚二,更喜欢庞有计。 虽然庞有计本事差点,胆子小点。但他的长处在于很会做人。三排在连里不招人嫉妒,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庞有计。他没事就会去一排、二排串门,不时把愚二他们的缴获送送人。他做人肯服软,跟他打交道很轻松,很熨帖。所以他口碑好,人缘也好。 他最大的优点是专治愚二。 愚二是个有点愣头愣脑,又有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他打交道有点难,如果得不到他的认同,管你什么排长、连长、营长,就是旅长詹雨声来了,他也只会叼只烟,蹲在地上翻白眼,闷声发大财。 靳无畏还记得愚字加强班第一次参加白刃战的时候,愚二一直在凶猛地砍杀。可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一个滇兵扯住了裤腿:“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那个滇兵是被愚二砍倒的,他伤的很重,刀从脖子斜下,拉开了他的腹腔,拉开了他的肚皮,他已经没有了存活的希望。 愚二望着那个兵,呆住了。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兵,好像望着自己的残忍。 这种画面,靳无畏见过很多次。 很多喜欢琢磨事的新兵往往会被这样的画面打倒。 然后,在下一次的战斗中,用犹豫把自己葬送。 靳无畏很想去安慰安慰愚二,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叼着一根枯草的庞有计走到愚二身边,看了眼伤兵说:“他不行了,给他点慈悲,送他上西天。” 愚二愣了愣,随即抽出刀,一刀砍断了滇兵的脖子。 又到了冲锋的时候,靳无畏在愚二的眼睛中读出了犹豫,他的拳头一会握紧,一会松开,似乎不知道该怎样选择。 又是庞有计:“你爸爸不是跟你讲过,不要想太多吗?老子听说,滇军第三师的师长跟关永胜是拜把子兄弟,这里有好多都是关永胜以前的部下,都当过土匪。” 靳无畏看见愚二一跃而出,迅猛的像一只下山的猛虎。 靳无畏很佩服庞有计,他觉得这世间就是这么有趣,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阳光真他妈的暖和,世界真他妈可怕,愚二躲在战壕里一手摸着屁股,一手摸着脸,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第十八回 青云塔不是一座塔 川军新10师一旅一路高歌猛进,行进速度很快。 花城就在眼前,他们甚至能看见城头的旌旗在招展,听见城里不时响起的枪声,滇军已经打进了花城。他们却停止了前进。 因为在青云塔,滇军一只小部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青云塔不是一座塔,是一个坡,更是一座山。 说它是坡,是因为它靠近花城的西向是个缓坡,地势缓的可以开垦梯田。说它是一座山,是因为它的东向陡峭,而且很不开阔。南向是绝壁,北向过不去。它名叫青云,是因为它的高,每天清晨,当云雾缭绕时,它就像云中的一座塔。 而它现在就横亘在通往花城的必经之路上。 滇军一个排坚守着它。 一旅毫无办法。 詹雨声知道老长官为什么把任务交给自己。虽然是老部下,但和二旅、三旅比起来,到底还是外来户啊。啃骨头当然自己先上。 一旅号称一个旅,其实家底主要还是老三团。部队一路在行进,扩编并不是容易的事,新编的两个团大多是新兵,还不抗用。 一团长赵大海接到任务,就直接扔给了三营长赵大龙。 赵大龙郁闷到死,但他没有办法。一连上去了,不到一个小时,打得只剩一个排。二连上去了,不到半个小时,少了一个排。 终于轮到了三连。 三连长张长治迅速把部队带进了阵地,但他只趴窝,不进攻。他希望等到天黑之后,看看有没有机会。 花城就在眼前,愚二不明白为什么不进攻。 他找到张长治:“为啥不打啊?” “对方火力太猛了!等天黑吧!” “山上敌人很多嘛?” “不多,一个排吧。” “我们一个连,他们一个排干嘛不打啊?” “都说了,他们火力太猛了。” 愚二不服气。火力猛?一个排能有多猛的火力? 他已经参加了三四次战斗。他能清晰地分别出每一种枪声。单打一像是爆米花,半天才能响一次,而且闷声不太响。老套筒像是炒黄豆,噼噼啪啪就几声。毛瑟好一点,最多就是炒蚕豆。手榴弹就是两半铁,引线长,接住可以再扔回去。 一个排能有多强的火力? “连长,我上去看看。”愚二说完就窜了出去。 张长治没有拦他,他希望愚二能创造出奇迹。 奇迹好像真的发生了,猫着腰的愚二飞快地行进着,离敌人的阵地越来越近,却没有听到枪响的声音。愚八三兄弟激动了,他们也窜了出去。愚十一正要带着兄弟们跟上去,却被靳无畏一把拖住了:“别去,人家是要放近了打。” 枪响了。 愚二听见的是奇怪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 他一个后滚翻向山下滚去,他感觉到子弹将他身前的一片草皮都打上了天。 他听见了更奇怪的声音:“嘟嘟嘟……嘟嘟嘟……” 子弹向泼水一样地向他扫来。侧右后滚,左后空,侧左后鲤鱼跃,后滚…… 愚八兄弟看见了愚二的连滚带跃,他们吓了一跳,也赶紧后滚。 愚二终于着地了,他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地往回跳,嗖地一下躲进了坑道。 “哎呀,我的妈耶!”愚二用手去摸脸,一手血,有点疼。屁股上火辣辣地,用手一摸,又是一手血。 张长治和靳无畏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当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真怕愚二就此翘了辫子。 紧张之后,是轻松。他们看见愚二一手摸着屁股,一手摸着脸,脸扭成了麻花。 他们听见愚十一说:“哎呦,好厉害,二哥都给打的直喊妈了。” 他们哈哈笑了起来。 制止别人的嘲笑是愚二天生的特长。 他的手在屁股里使劲地抠着,一颗子弹,两颗子弹,三颗子弹。 “老子的屁股好可怜哦,又开花了。” “愚二,你受伤了!卫生员!卫生员!” “没事,这不叫伤。” 愚二站起来,跳出壕沟,在壕沟后面的一颗大树上有一个空空的鸟巢。愚二摘下鸟巢,一边往回走,一边把鸟巢里的泥巴活着唾沫往屁股上抹。 “愚班长,不卫生!”闻讯赶来的卫生员叫嚷着。 愚二不理他,他抓住张长治:“那啥枪啊?哒哒哒又嘟嘟嘟嘟嘟的?” “哎!”张长治叹了口气:“轻机枪跟重机枪。” “啥枪?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我们没有,你当然就没听说过了。” “那以前打滇军也没见他们有啊。” “有,只不过这枪贵得很,子弹也贵得很。你才上了几次战场,没见到也正常。” “你现在晓得,他们为什么只在山上放一个排了吗?”靳无畏问。 愚二直摇头。 “一是山顶上,没得好大的地方的。人多了,也展不开。二呢,他们有重武器,一挺机枪就能覆盖小半个扇面,子弹差不多能打一千米,人多也没用。三呢,有了伤亡,可以随时补充。” “那我们为什么不买点这样的枪呢?” “都给你讲了我们川军穷。二旅、三旅以前是滇军,他们可能有,但是人家是主力,还不到出场的时候。” “滇军为什么这么有钱?” “也不完全是钱的问题。滇军在清末的时候,就跟法国人打过仗,而且他们还打赢了,打得法国的什么总统都下了台。他们缴获了不少法国人的武器,所以很早就知道枪的厉害。于是,他们很早就有了改善武器,装备部队的传统,又离法国的那些殖民地很近,弄武器的门路也比我们多。” “其实,这打仗啊,很多时候打的就是装备,要不然,我们川军会给滇军、黔军欺负这么多年?”张长治接口道。 “你还没见过大炮,你要是见到了,你就知道啥是王道了。”靳无畏说。 “滇军有没有大炮?” “有,我们也有。只不过我们的大多数是土炮,人家是钢炮。” 愚二听得张口结舌,他一直以为,打仗一靠勇敢,二靠智慧。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打仗打的是装备。 他本来已经开始以为,自己的石头不比枪差。不,是比枪还要厉害。他的武功可以帮助行走天下。 现在,他真的开始,严重地怀疑起了自己的人生。 第十九回 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夜已经很深了,深的草丛里的虫子都停止了鸣叫。 一排一手持藤牌,一手提着枪开始了进攻。他们找不到钢板,只能用藤牌为盾。他们没有大炮,只能希望夜色,能帮助他们逼近敌壕。 愚二他们躲在战壕里,等待着冲锋号的吹响。 没有冲锋号,因为一排很快就被敌人发现了。机枪在黑夜里吐出火舌,到处都是手榴弹的爆炸声。 愚二已经知道,滇军的手榴弹跟他们的手榴弹也不一样,他们的土造的,爆炸后,很多时候只是两片铁。人家的是正规的,爆炸后,杀伤力论半径。 一排死伤惨重。 营部召开了紧急作战会议,因为师部下了严令:“就是死光了,明天正午之前,也必须拿下青云塔。因为花城已经撑不住了。千军万马不能被一个青云塔堵得死死的。” 师部甚至破天荒的给他们调了两挺重机枪。 旅部传达了命令:“哪个营第一个冲上山顶,营长升团长、连长升营长,排长升连长。士兵,没死的每人10个大洋。” 营长们立了生死状,决死的时候到了。 就是用尸体堆,也要堆过去,保留实力者将被就地枪决。 一营将率先冲锋,死光了,就是二营,再死光了,到三营。 天一亮,就是冲锋号角吹响的时候。 连长张长治召集了所有的排级干部:“喝了这碗壮士酒,喝了这碗生死酒,死了的黄泉路上再相逢。活着得,想起的时候,坟头之上点柱清香再饮酒。” 庞有计不想去冲锋,愚二都给打的直叫妈,他上去,估计连妈都没时间叫。 愚二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武器有时候不比功夫来的实际。比如长枪,在近身战的时候,还不如烧火棍。他觉得机枪、重机枪,也属于长枪,应该是一个道理。至于,手榴弹,近身后,炸我就是炸你。 关键的问题,是怎么让愚二他们能够近身。他想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个卞秋生。他们出其不意地从绝壁上爬了上来。对,出其不意地爬上去。 “连长,先不要着急喝啥子生死酒嘛。我带到愚班再去看一下。” 庞有计的英勇让张长治一愣。 因为在生死大事上,庞有计从来都是向后缩的。 张长治不禁有些感动:“你有想法?” “不知道行不行?试一下嘛?” “说来听听。” “不想说,你让我试一下再说嘛。我们死光了,你们再去死。” 庞有计的悲壮让张长治缺点掉下泪。 “好,那叫靳排长和你一起,多带点人。” “人多反而麻烦,我们自己去。” 庞有计有自己的打算,那绝壁谁知道爬得上去,爬不上去。万一不行,就带着兄弟们跑路吧,送死的事,他庞有计不干。 月色星光,凉风阵阵。 月亮的清辉下,隐约可见草的枯黄,山的陡峭。 “黑麻麻的。” “看都看不见,怎么爬啊?” “老子觉得有点像是去送死哦。” “老二,富贵险中求,自古英雄行险道。” “二哥,不要去,大哥是喊你去送死。”愚三嚷嚷道。 “就是,就是……”愚七说。 “老二要不去,天亮了,连长就要喊我们闷到头往上冲,大家都要死。要不然,我们现在就跑,跑回黑水去。”庞有计说。 愚二抬头又望了望,光线可以看清一个手臂的位置。他觉得不把握,可这关系到兄弟们的生死。 更何况,他实在想爬上去看看那机枪和重机枪到底什么样。更重要的是如果赢了,至少他不必再怀疑人生。 他抠着岩石缝摸索着,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愚八骂了声:“妈的,又带着老子玩命。” 愚九说:“一会卡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安逸了。” 愚十说:“二哥像个壁虎,爬得好快哦。” 三兄弟跟着爬了上去。 愚二爬了一阵后,他觉得失去了希望,因为这样太慢了。山太高了,一点一点的摸,一点一点的找感觉,别说天亮爬不上去,就是明天中午也未必能爬上去。他抬头望了望,突然看见了树影模糊。 好像是一颗松树,斜斜地依附在岩壁之上。 “愚八,那是不是树?”他问紧跟在他后面的愚八。 “应该是吧。” “飞虎爪带了吗?” “带了,没用的,太高了,绳子也不够长。就算绳子够长,也扔不了这么高啊。” 愚十一他们八兄弟不太善于攀爬,他们笨拙地努力着,爬不到一米就会掉下来。 愚三五兄弟,早就放弃了努力,蹲在地上望着悬崖。 当庞有计看见愚八下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说服愚二开跑。 “绳子,我要很长的绳子。”愚二说。 愚二背着绳子又往上爬,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庞有计在心中祈祷着:“爬上去、爬上去,愚二啊,一定要再创造奇迹啊。” 过了好一会,正当庞有计已满怀希望的时候,他刚伸展了下脖子,就看见愚二又下来了:“大哥,我要是爬上去了,怎么通知你们呢?” “嗯,没信号枪,扔个火把下来,扔下来后,十分钟后我们就开展进攻。” 愚二又上去了,这一次,庞有计望得脖子都疼了,也没有看见愚二下来。但他不敢晃脖子,他怕他一晃愚二又下来了。 飞虎爪真是个好东西。愚二爬到一个可以让一只脚略有支撑的地方,他开始甩动飞虎抓,飞虎抓笔直地飞了出去犹如一支穿云之箭,然后牢牢地锁住了那模糊的树影。愚二向下用力地拽了拽,在确信牢靠之后,他拉着绳子纵身而上。 “格老子,这么高,二哥还是有啥没有教给我们。” “他不是不教,他是自己都不晓得。” “有的东西要靠悟性的,教又不一定教得会。” 三兄弟跟着爬了上去。 如此几次之后,三兄弟开始觉得有点后力不济了。 “完了,我感觉到累了。” “这下安逸了,当真卡在中间了。” “这下是下地无路,上天无门啰。” “喂,调下息。”愚二说。 “怎么调?” “站着调啊?” “调个毛,一会掉下去了。” “调息一定要盘腿席地嘛?”愚二问。 “啊,肯定的嘛。” “我师父就是这样教的。” “我们从小就是这样做的。” 愚二也没有了办法。 第二十回 初出草庐第二功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终于,他找到了一颗足够粗大的树,把三兄弟一个个拽了上去。大家终于得到了休息。 调息之后有运转,运转之后长精神。 他们又开始了攀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峭壁终于不见了。一片缓坡出现在眼前,几百米外,有几处篝火,愚二想,那应该就是山顶的所在。 应该发信号了。 找来一根树枝,裹上松脂油,用打火石点燃,愚二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把它扔了下去。树枝掉落没多久,愚二看见火灭了。再点一根扔下去,又灭了。 愚二一着急,搬来一根又粗又大的。 慌的愚八拼命拦:“二哥,你要放火烧山啊,小心上面看到了。而且你扔这么大一根下去,小心把大哥他们砸死了。” 好吧,那就这样吧。 四个人蹑手蹑脚地爬到了山顶,探出头。 壕沟内,六个滇军围聚在一处篝火旁烤火。另一处的篝火旁,又两个滇军打着哈欠监视着对面的川军。壕沟内两个竹棚下,鼾声此起彼伏。 愚二仔细地盯着六个滇军转动的脑袋。 “二哥,你再看啥呢?”愚八问。 “我在看怎么样下刀才快。” 从来就没有人多与人少的问题,关键是你够不够快。 寒光掠起,刀影浮动,愚八砍倒两个,剩下都死在愚二的刀下。 每个人的脖子都有一条淡淡的细线,血先是慢慢地渗出,然后逐渐变成细流,突然又开始了喷涌。 愚九和愚十砍倒了守在机枪旁的两个。 机枪真是好东西,虽然愚九和愚十还不太会用,但在机枪面前,被踹醒的滇军没有一个人敢于反抗。他们先是抱着脑袋,然后又开始听话地把同袍们捆成粽子。 任何一支队伍里,都会有那么两个有想法的人。愚二不用枪,他冷冷在站在旁边,用石头打穿他们的脑袋,帮那些想有异动的人结束想法。 现在这种时候,对别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兄弟的残忍。 一边抱着机枪,一边在左扳右勾地愚九走了火,一梭子打到了7、8个,滇军们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庞有计望的脖子都快断了,他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开始了晃动。 他看见一根树枝裹挟着风声,从上面掉了下来。 他吓了一跳,他赶紧向后躲。他发现自己太不灵活了,因为站在他旁边的愚三,是用一个后滚翻躲开的。 但他运气好,没砸到。 愚四既焦急又恐惧:“三哥,不会一会掉下来个二哥嘛?” “你放屁!”愚三骂道。 “对!我是在放屁,我这张臭嘴!呸!呸!”愚四自责着。 “三哥,这个棒棒上头是焦黑的,好像是烧过的。”愚十九跑上前,捡起了捆子。 “对头!好像是烧过的!” “是火把!” “是信号!” “二哥他们上去了!” 大家都蹦起来。 愚十九咧着大嘴正为自己的发现得意,突然一头倒在了地上,满头都是血。 又一根树枝从空中掉了下来,砸中了倒霉的愚十九的头。 愚十一兄弟拼命地在向阵地跑。 愚三四兄弟抬着满头是血的愚十九跟在后面跑。 愚十一兄弟越过了战壕,他们对靳无畏大声地喊道:“冲锋了!” 靳无畏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愚三大声地喊:“卫生员,卫生员。” 愚三等人放下愚十九后,大声地喊:“冲锋了。”他们也越过了战壕。 三排开始冲锋了。 连长张长治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火急火燎地跑来,正碰见庞有计:“怎么回事?” 庞有计说:“我兄弟可能爬上山了。但没听到枪响啊?” 庞有计不太确定,所以不想着急地往上冲。 枪响了,但只有一梭子,庞有计更迷糊了。 张长治不知道,该不该发起冲锋。 他咬了咬牙,挥手到:“给我冲。” 三排上去了,二排上去了,一排上去了,川军的旗帜终于插上了敌人的阵地。 愚二抱着机枪乐开了花,机枪真是好东西。 他点算了一下,三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 “发财了,这下真是发大财了。” 他让兄弟们把枪收好了,谁来也不准给。 张长治走到他的身边:“愚二,把枪交出来罢。” 愚二不吭声只摇头。 “你他妈又没子弹,你抱着枪干什么?” “我怎么没子弹,我缴了好多子弹。” “大哥,你没喊我们看子弹,我们就没看。都被连长叫人搬走了。” 愚二不停地翻动着绿豆眼。 他看见了头上缠满纱布的愚十九:“谁把你打伤了?” “山上掉下来的棒棒。卫生兵说,还好是被烧焦的那头打到了,要不然就没命了。” 愚十九一脸憨笑。 那不就是自己打伤了愚十九吗?愚二的绿豆眼翻的更快了。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要学会让自己冷下来。” 愚二扔掉了机枪,告诉自己:“想学会让思虑更加周全,冲动和莽撞虽然可能会有奇功,但也可能,迟早害死你和你的兄弟。” 新的冲锋开始了,川军排山倒海般地冲向青云塔下,那缓坡下的滇军。 希望总是在黑云蔽日的时候,在绝望的边缘,才会突然伸出小手,轻轻地拨开那浓厚,把光芒撒下。 如果不是刘向的部队一直在拼命地抵抗,刘督军可能早就逃去了黑水。如果不是刘向在拼命地阻止,几天前,他可能就下了缴械投降的命令。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援军会从敌人左翼突破。那高高地青云塔,向来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中路的援军很努力,可他们一天只能推进10来里。右路的援军也很努力,可他们仍在和滇军焦灼。 在花城的刘督军已经放弃了希望,但希望来了。 杨三木的新编第10师突破了左翼,让滇军猝不及防。滇军开始了溃败,一路溃败是全盘的崩溃,滇军开始了逃亡。 川军行进的速度太快了,快的让滇军第三师来不及逃跑。他们被堵在了花城的南门。 活捉滇军第三师师长陈三麻子,是愚字加强排排长愚二的口号。 第二十一回 活捉了陈三麻子 滇军第三师残部被围困在南门南大街一带,他们依仗着地势进行着拼死地顽抗。 巷战,这是愚八三兄弟的最爱。因为巷战到处都是掩体,速度和灵敏才是真的王道。 别人怕冷枪,但他们三兄弟不怕,当然愚二也不怕,因为他们的速度够快,耳朵够灵。而且大街上低矮的墙壁不能成为他们的障碍,他们可以在墙檐上、屋檐上飞速地奔跑。 行动无障碍,被猎杀的几率就会比别人低很多很多。 愚三五兄弟开心得要命,因为愚字排分到了两挺轻机枪,二哥交给了他们五兄弟。机枪的威力真大,愚三觉得自己好像学会了二哥的功夫,一打打一堆。不过二哥是用石头,他是用枪。 经过再三地请求,抓一排和抓一连成功加入了愚排。过去他们胆子很小,但现在他们不怕了。因为战斗有些简单,他们抱着大刀跟着愚十一他们八兄弟,蹲在地上等着冲锋的号角。每当愚二他们成功突破之后,他们就挥着大刀冲上去,像砍菜瓜一样乱砍。 他们其实是有点功夫的。 连长靳无畏也喜欢巷战。有巷战,就交给愚字排,他们不会有太大伤亡。 青石条铺成的路面上,滇军用装满砂石的麻袋的构筑成简易攻势。两挺重机枪正疯狂吞吐着火舌。 在他们的面前,向他们发起冲锋的敌人只有一个——几百米外的愚二。 青云塔一战,让愚二疯狂地喜欢上了枪支,他每天都在拆卸枪支,摆弄各种各样的枪支。在巷战,在这个距离,他不怕机枪、特别不怕重机枪。 轻机枪能打6、7百米,但这个距离,机枪手多数属于点射,张开耳朵,听那风的声音,蛇形地奔跑就容易躲避。重机枪能打1000多米,但很笨重,要两三个人抬才能转动方向,还要花时间固定机枪。发现这样的阵地,避开枪口朝向就赢得了时间。 愚二跃上一道墙,然后跳了下去。他听见墙体被轻机枪的子弹打得啵啵作响。他加快了奔跑。 他伸手去掏东西,不是掏石子,是去掏手榴弹,他疯狂地爱上了滇军的手榴弹,要比他们川军的好用太多了。 他跃上墙头,向着机枪阵地扔出去。距离有多远,肯定不止100米,120米?管他呢?反正自己能扔得中。 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滇军的机枪哑了。 愚二不管,他又扔了一颗出去。 愚十一开始了冲锋,滇军的败兵根本跑不过他们。 刀光闪闪、血肉横飞。抓一连一边跑一边喊:“给我留两个。” 一间阁楼上,临街的几个窗户旁,数支长枪,一挺重机枪,十来个滇军正准备狙击冲锋中的三连。 窗户上突然倒吊着闪出一个人影,白光一闪,机枪手的脖子直冒鲜血。一个少年跃进窗口,举刀开始乱砍。长枪失去了作用,滇军扭头奔下二楼。 二楼,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短枪。 嘭地一声,跑在最前头的倒在了地上。 于是,滇军们又掉头往回跑。 楼上少年还在,两下又剁倒了两个。 楼下的少年扔出一块石子,打得一个滇军满脑袋是血,躺在地上打滚。 余下的拼命地拥进一个房间,又一个一模一样的少年从窗户外倒吊着扔进了一颗手榴弹。 滇军的士兵除了惊恐已经不剩别的。 “轰”地一声后,屋里没有了声音。 “为啥我的石头老是打不穿脑袋呢?”愚八问。 “是不是太小了?”愚九说。 “二哥的石头也是这么大。”愚十说。 在给没死的人补了刀后,三兄弟又跃上了屋顶奔向了前方。 人生,终于开始向自己发散出光芒。 三连副连长庞有计挥舞着短枪冲在队伍的最后边。 事实说明,当初的选择是英明的、是睿智的。 智慧终于开始绽放出花朵,人生终于有了第一次的成就。 青云塔一战,旅部认为,愚二兄弟创造了奇迹,都应该重重奖赏。但首功却要立给大哥庞有计,因为是庞有计想出了制胜的妙计。 旅长詹雨生亲自来到营部,对他们兄弟进行了大张旗鼓地表彰,溢美之词说了几大车,并当场兑现了承诺。 于是,营长李大龙升了一团团长,连长张长治升了一营营长,排长和自己则变成了连级干部。 李大龙得意极了。因为李大海没有升,现在是二团团长,又和他平级了。自从他和李大海争营长败北之后,一团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话:李大海,李大龙,龙游于海,所以大龙只能归大海管。现在,他这条龙,也开始御风飞行了,你海管不着啰! “庞有计啊,你们这班兄弟真不错,你有谋,愚二有胆,你们是智勇双全啊。”詹雨声说。 “对!对!对!一个决胜千里之外,一个运筹帷幄之中,真是最佳拍档啊!”李大龙应和着。 詹雨声和李大龙的话,让庞有计很振奋。他想起了狼与狈的故事,愚二是狼族的勇士,他率领着一群凶猛的战狼。而他是一只狈,前腿有点短,只好趴在愚二的背上出谋划策。 狼与狈谁也离不开谁。 他把狼与狈的故事,讲给了愚二听,希望愚二能听懂自己的心意。 “你搞错没有哦。二哥是个好人,狼与狈没得一个好东西!” “就是,听起来好像狼狈为奸!” “不要搞得狼狈不堪!” 三胞胎兄弟不喜欢。 愚二想了想说:“挺好啊,现在打仗嘛,狼一点,奸一点没什么不好。我听大哥的,大哥当狈我当狼。” 陈三麻子没想到巷战会结束的这么快,根据他的经验,城市巷战没有个一天两天是打不完的。 当听到师部门口枪声四起时,他慌的甚至顾不上金银细软、正室小妾、警卫跟班,还好大院里有个狗洞,爬出去就是一条僻巷。 他奋力地把自己肥大的身躯塞进狗洞,艰难地爬了出去。然后,在僻巷内脱下军装,换起便装。 在院墙顶上,愚二看得一清二楚。看样子是个大官。 愚二跳下墙时,陈三麻子跑得正欢。 枪口朝天,愚二抠响了扳机。 “砰”地一声,陈三麻子听见了一个威严的声音:“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 他转身看见了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把短枪。 他乐了。 第二十二回 两撅头还有另一种用法 少年手里,拿着一把两撅头,又叫单打一,一次只能装一颗子弹。 陈三麻子看了看四周,除了少年之外,别无他人。他掏出自己的勃克宁对愚二说:“你开枪啊!” 愚二摇摇头。 陈三麻子看见那把两撅头嗖地一声飞向自己,正中脑门,他昏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少年。 “你说,关永胜在哪?” “十二师在庐州驻防,不在这。” “仇海龙呢?” “仇海龙?没听说过,我不认识。” “你是关永胜的结义兄弟,你不认识,你骗谁。” 愚二一拳,打得陈三麻子直吐酸水。 听说是二哥的杀父仇人的结义兄弟。 愚八兄弟很不爽:“你休息,我们来打。” 三兄弟打得陈三麻子,一会翻白眼,一会翻黑眼。 陈三麻子不是不想说,而是和关永胜真的不是那么熟。 愚二想了想,干脆换个问题:“你的部下哪些是关永胜的旧部?” “小小英英雄,我的部下哪有他的旧部哦?” “我操,还不老实。”愚八又打。 愚十一说:“光打不得行,关键是要摧毁他的意志力。用辣椒水灌,要上老虎凳才行。” 愚十九很带劲,那就来灌辣椒水吧。 庞有计来了。 愚二郁闷地拉住他:“大哥,是不是搞错了。他非说和关永胜不太熟。” 庞有计翻了翻眼睛说:“可能是我的消息有误。” 晚上的时候,师部来人接走了陈三麻子。 看见遍体鳞伤的陈三麻子,警卫营营长非常恼火,他把张长治一顿痛骂,说他不该虐待俘虏,又正告他们说:“杨师长和陈师长是老朋友,你们等着挨枪子吧。” 愚十九郁闷地直扯愚二的袖子:“二哥,以后这些官大的,还是不要打了吧,我是不是又要倒霉了。” 花城终于恢复了宁静,没有了枪炮声,街道上又有了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 残破的院墙,弹痕斑驳的屋顶,在这熙攘中开始褪色,昨日的残酷似乎又变成了记忆。 一心想着追击滇军,打到庐州去的愚二,很郁闷。 因为,有谣言说,滇黔两军正在和川军议和。川军虽然取得了局部战役的胜利,但滇黔两军的实力犹在,所以,在战与不战之间,刘督军摇摆不定。 陈三麻子要离开花城了,在离开之前,他专门来看了愚二。 “小娃儿,你厉害,你很会用枪啊,我才知道,枪还可以当暗器的。拳打脚踢、辣椒水、老虎凳,我记住了。后会有期。” 陈三麻子说完,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师长杨三木摇着手喊:“陈兄,慢走。” “你就是师长?” “嗯,小英雄!我就是杨三木!慕容格说你是个传奇,我还不信。虽然你的眼睛有点眯缝,但是现在我信了。” “你们是不是要议和啊?所以才把陈三麻子放了!” “呦,看来小英雄不想议和?” “啊!我想打到庐州去,打到云南去。” “好,有志向。你放心,别人都可以言和,我杨三木不行,老子是滇军的叛将,老子是为了四川而叛,为了四川的老乡而叛,打死也不会言和。” 这是愚二第一次见到杨三木。 带着一副眼镜,留着两撇胡子的师长,给愚二留下了一个大英雄应有的威武形象。 既然没什么事,愚二决定独自去太阳沟看看。 离开了将近十年的太阳沟,环境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些破草房,还是很多苦哈哈。道路上污水照旧横流,草丛里仍是大堆的垃圾。臭味在空气弥漫,有点刺鼻,不过适应了就闻不见了。光屁股的孩子们,满地乱跑,总想着在垃圾里能翻出宝。 树变了,变粗了。 人变了,没有了熟悉的面孔。 但,亲切的味道还在。 突然,愚二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事物。 一个巨大的绿色的鼻子,正向南门飞驰,卷起漫天的灰尘。 愚二几乎可以确定,大鼻子是铁做的。鼻子后面拖着一个木制的四方斗,斗上盖着布幔。鼻子下面有两个轮子,四方斗下面也有两个轮子。轮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是个什么玩意,怎么从来没见过? 张大雷正坐在副驾上惬意地吸着烟。 车后厢有兵直捅他:“排长,后边有个娃儿兵追我们,跑得好快。他妈的!” 张大雷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赶紧叫驾驶员停车。 他打开车门,跳下车,愚二已经到了跟前。 他问愚二:“你有事吗?” “没事。” 愚二还了个礼,然后蹲下身子往车底下张望。 张大雷也蹲下,往车底下看。 可什么也没有啊。 “你有事吗?”张大雷的态度有点不耐烦。 “没事。” 张大雷跳上车,示意司机开车。在车开动后,他骂了一句:“神经病!”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愚二正和车并排跑着,不时弓下身子往车底下看。 “是车有问题,自己没看见?” 张大雷狐疑起来,于是再次示意司机停车。 他跳下车,蹲下身仔细地看,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小娃儿,怎么了?”张大雷问。 “没怎么?” “没怎么,你他妈追什么?你谁啊?哪个部队的?” 张大雷发起火来。 “我叫愚二,新编第10师的。” “叫啥?” “愚二。” “哦。”张大雷灭火了,愚二的名气现在很大,连军长刘向都时常说起。 “你这个是车吗,上面拉那么多人。” “啊,是车。” “那怎么没看到马呢?” “我这是汽车,没有马。” 愚二顿时晕了起来。 气也可以离开人拉东西吗?还是面前的这个人有强大的气,要不然他一下来,为什么这车就不走了呢? “请问,您是不是会武功?”愚二谦虚地请教。 “会一点,可能没你厉害。” “您肯定比我厉害,您那个气能让这么大个车,跑得这么快,我不行。您教教我吧。” 张大雷觉得这个愚二蠢得像头猪,和军长口里的小英雄完全对不上。 “你真的是愚二?新编第10师一旅愚字加强班的愚二?” “啊。现在是排了。” “我是川军第一军军部警卫一营一排排长张大雷,咱们俩过两招。” 张大雷突然信心十足起来。他觉得愚二的名头言过其实,他要打破愚二的神话。 第二十三回 大鼻子是被抬到四川的 又有两辆卡车开到跟前,停了下来。 车上的兵纷纷跳了下来。 他们围坐起来,把张大雷和愚二裹在中间。 愚二非常紧张,因为张大雷的气能让若大的车跑得飞快。 现在居然又来了两辆车,这世上的高人原来这么多!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在士兵们雷鸣般地助威声中,张大雷冲了上来,他拳风呼呼。 愚二躲闪着,躲闪着。他觉得张大雷的脚步很虚浮,拳既没有力量也没有速度。 看见躲闪的愚二,张大雷的信心更足了,他放开胆子进攻。 愚二终于决定,放手搏一搏,他一定要见识一下张大雷的气。 他开始调息,静静地感觉体内的它。他感觉到它灌入了手臂,充盈到了指尖,他一拳击出。 张大雷飞了起来,在一片金星中,他喷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在空中划出许多条艳丽的血线。他终于落到了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士兵们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枪,拉开了枪栓。 “排长不动了!” “还有气!” “快送医院!” 愚二早就傻了,他实在没想到,张大雷这么弱。 他被五花大绑地押往了军部,平生第一次坐上了汽车,不,是躺在汽车的后车厢里,一群兵围着他踹。 绳索束缚不了他,他只是不想反抗,打坏了人是他的不对。 他觉得太阳沟,可能就是他命中的魔障,在这个以太阳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充满黑暗和辛酸。在这里,他总是要莫名其妙地打坏人。 汽车不舒服,颠得他更加心烦意乱,但汽车跑得真的很快。 愚二被扔进了一间有铁门的小黑屋,他听看守的士兵说,它叫做禁闭室。 愚二一会觉得自己是有罪的,毕竟打伤了同僚。一会觉得自己是无辜,是对方要跟自己比武的。他用舌头舔着嘴巴,添了一百多圈,也没舔明白自己有罪没罪。他只有一个企盼,就是对方千万别死了,死了就真没得舔了。 但脑子更关切的还是那个绿色的大鼻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进来一个个子高高,长脸、浓眉、大眼、阔嘴,有点福相的中年男子。 身穿一身蓝色长袍,男子看起来不像是个兵,倒像是张老夫子一类的大儒。 “我叫刘向。”有人上前替他松了绑。 “哦,你跟我们第一军军长一个名。”愚二活动了下身体。 愚二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很厉害。要怎么罚,顺便,我都认。” 刘向似乎并不关心这个话题。 “小英雄,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听说你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走吧,你自由了。” 愚二却不想走:“那个人死没有?” “你还没那么厉害,不过,听说你打断了他四根肋骨。” “我真的可以了走了?”愚二不太相信。 “不想走啊,去我那坐坐。” 愚二摇头。 他走出禁闭室,他看见守卫的士兵纷纷举手敬礼。 他又停下了脚步。 “没事了。比武嘛,有死有伤是常事。你走吧。” “我还想去看看那个什么汽车?”愚二憨头憨脑地说。 “你没见过汽车吗?” “没见过,我以前住在花城,但是从来没见过。” “什么时候啊?” “八、九年前。” 刘向笑了。 “赵永川。” “到!” “你带愚小英雄,到处去看看,让他见识见识。” “是!”赵永川是大高个。 他带着愚二直奔汽车排。 汽车排里好多车。 愚二终于弄懂了,汽车里没有马,但汽车有气缸。燃料在气缸里燃烧,产生巨大气压,推动活塞上下运动,又通过连杆把力传给曲轴,再通过变速器和传动轴,把动力传递到车轮上,从而推动了汽车前进。 愚二知道什么是活塞,什么是连杆,但他没见过变速器、也没见过传动轴。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懂了。 自己也有气缸,丹田不就是自己的气缸嘛? 肺不就是自己的活塞嘛? 自己的手臂如此灵活,“真气”通过他,可以转换成力量,那应该是转动轴了吧。 自己要加速靠的是腿,这应该是变速器了吧。 愚二想明白了,就很开心。 赵永川听得下巴都要掉了。他觉得这个愚二八成脑袋有毛病。 可他不敢说,他怕愚二也给他一拳。 “汽车,真是个好东西。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呢?” “以前没有这么宽的路,汽车开不进四川。我们的第一辆汽车,都是抬回来的。” “是嘛?” “前几年,外省的军长、师长都在买小轿车。那时候,我们刘军长还是个师长。他不想买轿车,他只想给我们的四川的部队买辆军车。后来,我们就在云南买了辆,可是没想到没办法开回来。” “为啥?” “自古蜀道难于上青天。我们没路啊。军长没办法,就请人把汽车拆开,我们出动了上千的人,才把这车抬回来。当时正是酷暑,时不时就有山洪,路难走的很,死了不少人。你知道,那辆车叫啥名字吗?” “叫啥名字?” “叫企盼号。军长说,死了这么多人,才抬回来这辆车,是希望这辆车能帮我们开出更多的路,希望我们四川能够造出自己的车,希望我们四川能够雄起,不要再被别人欺负。” “那后来有路了吗?” “有了车就一定要开,就会去想办法修路,至少现在,花城是没得问题了。以后,整个四川都应该没得问题嘛。” “那我们自己能造车了吗?” “现在还不行,以后吧。” 愚二有了一些感动,他跳上车头,轻轻地抚摸着。 “这辆车真棒!刘军长是个好军长!” “当然啰,我们军长一心想的就是让我们四川变强,所以我们都死心塌地跟着他干。这两年,我们勒紧裤腰带,又买了飞机和大炮。” 赵永川捡起一根草根根,把它叼在嘴里。 愚二激动的不行。 飞机大炮,他听过,少爷跟他讲过,可他没见过。 “大哥,您能不能带我去见识下。” 愚二谦卑得恨不得给赵永川磕个头。 “嗯,好啊。” 路上,愚二不停地告诉自己,冷下来,冷下来,不要这么激动。 可他还是有一点激动。 第二十四 好大一挺重机枪 一间宽敞而高大的屋子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家伙被绿色的帆布遮盖着。 几个士兵揭开了帆布。 “哇!好大一挺重机枪啊!” 愚二跳上炮身,抚摸着。 “这是大炮!”赵永川直摇头。 “这就是大炮啊?” “能打多远啊?” “这个是野炮,比山炮打得远。能打8000多米。” “哎呦,厉害啰。” “一次能打多少发子弹?” “这个是打炮弹的,一次只能打一发。” “又是个单打一,没意思。” 愚二很失望。 “你个哈……”赵永川把“笨”字噎了回去,“这个,一发炮弹能炸平一个小山坡。” “这么厉害!那滇军攻城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打啊。” “打了,要不是有这门炮,滇军早就打进来了。可惜,炮弹太少了。” 赵永川叹了口气。 “那为什么不多买点炮弹呢?” “你个哈……”,赵永川这次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笨”字噎了回去。 “炮弹好贵哦,一门炮才3000多个大洋。一颗炮弹就要上百的大洋,妈的!” “我们有多少这样的炮啊?” “一门,就这一门。” “怎么这么少啊。” “这种炮要汽车拖,再说,买不起炮弹,多了有啥用呢?” 愚二把脑袋往炮口里塞。 “你在干啥呢?” “我想看看,这炮弹是怎么打出来的。” “胖子!胖子!你来讲!” “来了赵副官。” 一个肥嘟嘟的士兵跑了过来。 “这是克努伯75毫米野战炮,炮管长31倍径,弹重6.5公斤,初速500m/s,射程……” 愚二认真地听着,但听着有点头晕。 于是,他决定开始问。 “您好,胖大哥,我想请教下,炮弹能飞出去,跟气有没有什么关系啊?” 胖子愣了一下:“可能有点关系吧。” “什么关系呢?” “好像炮弹底部有底火,击发就会引燃底火,燃烧就会使气体瞬间膨胀,炮弹就飞出去了。” 胖子不太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因为他只是个炮兵,不是造炮弹的。 愚二却兴奋了起来。 “那可不可以这样理解,炮弹的底部也有一个气缸,燃料在气缸里燃烧,产生巨大的气压,推动活塞上下运动,又通过连杆把力传给曲轴……” 胖子已经晕得不知道对不对了。 “可能,或许,也许吧。” 愚二更高兴了,他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能不能打一炮?” “早就没炮弹了,就是有炮弹这里也不能打嘛。就是这里能打,也不能浪费炮弹嘛,听个响要多少钱啊!” 愚二不再说话,他模仿着胖子向后拉炮栓的动作,他觉得有点像自己打拳,一定要缩回去之后,再打出去才有力。他比划着比划着,突然又有了灵感。 他笑眯眯地对赵永川说:“赵大哥,你能不能打我一拳。” 赵永川吓了一跳,他向后蹦出老远,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愚二笑嘻嘻地企盼着。 “不要闹,我带你去看飞机。” “你打我一拳吗,赵大哥。” 愚二简直有点嬉皮赖脸。 赵永川不停地眨着眼睛,不停地咽口水,又不停地摇头。 愚二想了想说:“我明天来找你看飞机。我今天有事。” 愚二跑出军部大院,看见前面的道路上,有一辆小轿车正在行驶。 他闭目调息,把丹田当做气缸,把那暖暖的感觉当做点火,然后调息,把气导向变速,然后他撒开丫子,开始奔跑。 刘向坐在小车里正闭幕养神,街上人来人有点多,车开不快。 突然,他听到司机喊起来:“军长,快看,这个兵跑得好快哦。” 刘向睁开眼,他看见愚二飞一样地从车旁掠过,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赵副官,你很怕那个小娃儿啊?” 炮库内,胖子奇怪地看着赵永川。 “嗯,老子怕他打我?” “他一个小娃儿能打得过你吗?” “哼,你格老子不晓得。他一拳就把张大雷打得飞出去,还断了四根肋骨。” “这么凶,怪不得长得这么凶。小眼睛、长疤痕,看到就吓人。” 青云塔,机枪给愚二的脸上留下了不灭的疤痕。 “不过,这个小子看起来傻傻的,想问题也怪怪的。” “嗯,隋唐有个李元霸,打遍天下无敌手,据说也是个傻子。可能傻子的力气都比较大吧。还好这个愚二是个傻子,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了。” “我一变速,比汽车跑得快多了。” 愚二心里有一些得意,但他压抑着不把它表现出来。 他跑回排里,愚八正带着兄弟们练功夫。 他微笑地对愚八说:“愚八,来打我一拳。” “轻点还是重点?” 很久没见二哥心情这么好了,愚八很乐意配合。 “越重越好!” “愚八,不要!二哥又憋坏。上次他喊魏二爷打他,结果魏二爷没打倒他,被他打倒了好几次。”愚六叫嚷道。 愚八一听就有些犹豫。 “打嘛!二哥求你了,你功夫好,不怕。” 愚八想了想,还是冲着愚二一拳打去。 愚八看见愚二伸开了手掌,似有力又似无力,向着他的拳头迎来。愚八加快了速度,让力量更加集中。 愚二的手掌贴上了愚八的拳头,愚八却没有感受到撞击的力量。因为就在拳和掌的若即若离之间,愚二的手掌迅速地开始了后缩。 不,是贴着他的拳在后缩。 拳和掌似乎有着一样的速度。 拳和掌始终若即若离。 一个在前进,一个在后退。 终于,拳的力量到了尽头。 就在这一瞬,愚二的掌从后退变成了前进。 愚八清晰地感觉到,伴随着愚二的力量,自己的力量似乎被冲撞了回来,有两股力量一前一后地向自己袭来。他踉跄着后退,却始终站不稳脚跟。终于,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愚二的力量消失了,可自身的力量却还在反噬,又把他推了一个后翻。 愚九和愚十吓坏了,他们同时冲上去扶起了愚八。 “二哥把你的力弹回来了。”愚九说。 “我也感觉到了。”愚十说。 愚八不停地点头。 第二十五 愚二的力学 在一张青石桌旁,愚二向兄弟们描述着他所看见的大炮,和他所悟出的武功。 “他们有一个教练弹,挺重的。我看见他们把炮弹放进去,又往下拉炮栓。我想,往下拉炮栓的时候,炮弹不是也会往下落吗?可为什么会突然又调转了头,飞快地往前跑呢?” 愚二一边说一边看着兄弟们。 大家都摇头。 “我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关于力量的问题。” 愚二对着空中,狠狠地打出一拳。 “愚八,我这一拳打在你身上会怎么样?” “会很痛啊。” “对啊,可是我现在打在空气里,难道力量就消失了吗?” “对啊!如果刚好我站在那里,那力量肯定会打在我身上,可是我现在不在,按理说,那力量应该在啊?”愚七说。 “哎,我就是怎么想的。所以我觉得,力量不是消失了,是停止在了空气中,然后向四周扩散。就像拳头打在身上,痛向四周扩散的感觉一样。” “有可能。” “有道理。” “我同意。” 愚八三兄弟不停地点头。 “所以我想啊,如果我不让它散呢?我在它停留的时候,用布抱住它。” 愚二竖起自己的手掌。 “然后,用我的力量把它推回去。我不就有两股力量了嘛?” 愚八三兄弟张了嘴,望了愚二好半天。 愚八说:“对头。” 愚九说:“我咋觉得似是而非呢?” 愚十说:“云山雾罩,晕了。” 看见从来一致的三胞胎兄弟竟然有了分歧。 愚二很高兴。至少,对他来说,让三胞胎兄弟学会独立的思考,这也是一种成功。 “管它对不对呢,反正你的力量我打回去了。” 愚二告诉自己,不要太骄傲。 “对啊!” “没错!” “我相信你了!” 在吃完晚饭的时候,刘向把赵永川叫到了偏厅。 “赵副官,今天下午你陪着那个愚二,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 “那他怎么跑得这么快啊?他撵着我的车,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一会就把我甩在后边了。你吓着他了?还是我吓着他了?” 赵副官想了想说:“那个人有点神经病。军长,你不用理他。” “哦?为什么这么说?” “他看了汽车之后,非要说他的丹田,就是肚子,是气缸。肺是活塞,手是转动轴,腿是变速器。你说是不是有点神经病嘛。他还非把头往炮管里塞。” “是嘛?这个少年还有点意思啊!” “军长,这个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愚,愚蠢得很。” “不见得吧,他的武功就很好啊。三个你,也打不过张大雷吧。” “军长,我都想过了,那就是个李元霸,李元霸也是个傻子嘛。两个人都一样,长得凶得狠。你看愚二脸上那个疤嘛,再配上一双绿豆眼,看着都不像好人。”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以貌取人了。我是这么教你的?” “军长,我……” “我问你,你相信一个人能在1天之内,跑完800里山路吗?” “不相信。” “2天呢?” “不相信。” “3天呢?” “有可能,但可能性比较小吧。” “你觉得愚二可以嘛?” “这种傻瓜不好说哦,神行太保戴宗据说一天能走八百里。但那是《水浒传》啊!是小说!” “听说愚字加强班都很能跑?” “不晓得。” “走,去杨三木那。” 第二天一早,愚二刚要出门去找赵永川。远远看见师长杨三木、师参谋长慕容格和那个刘向、赵永川,还有旅长、团长,乌泱泱地一大群人正向排里走来。 愚二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抠着脖子,立在门口呆望。 愚二向杨三木敬了个礼。 “愚排长,这是刘军长,你们认识的。” 原来军长是穿便衣的,愚二想。 “谢谢长官,你昨天放了我,还让我去看汽车、大炮。” 刘向笑了,他拍拍愚二的肩膀:“走,愚排长,去你的排里看看。” 愚二看见了大哥庞有计,忙站到他背后:“大哥来了。” 庞有计拍了拍他的肩后,窜到了杨三木和刘向身后。 慕容格走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孟姜女递给他。 愚二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 愚二现在和慕容格走得很近。因为自从慕容格回到师部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送两条孟姜女给愚二。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这个道理愚二还是知道的。 愚字加强排是个乱七八糟的排,因为愚二不会带队伍,也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带队伍。就连部队应该什么样,也没人告诉过他。 宿舍里,长长的通铺上,被子乱七八糟的。 墙上到处是胡乱挂着的烟枪。地上到处是烟头,满地都是鞋子,有草鞋,有布鞋。 除了鞋子,还有烟头、骨头、鼻涕、唾沫、纸屑…… 茅草房里,烟臭混合着鞋臭、垃圾臭,熏得人直辣眼睛。 赵永川觉得自己就要吐了,杨三木紧皱着眉头,慕容格直乐。 队伍更乱。 正是出早操的时间,营地里却没有队列操,更没有起步走。 愚八兄弟,每人正带着一个班在扎马步。所有的人都光着脚,站在一堆鹅卵石上,不时有人吱哇乱叫,跑出队伍休息,然后再继续。 愚十一兄弟正光着脚,在加速跑。 愚三兄弟正在一堆鹅卵石上,立定跳高。 赵永川嘟囔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拉住愚八:“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愚八瞥了他一眼说:“练脚板、练腿功。我二哥说了,现在是打仗,练出一双铁脚板,打不过,跑得脱。” 赵永川缺点没背过气去。 “小兄弟,你们跑得很快吗?”刘向问。 愚八看了一眼刘向说:“肯定比你跑得快。” 刘向冲着杨三木点点头,杨三木摇摇头,叫到:“愚二。” 愚二正蹲在营地的一个墙角,抽着一个烟。 “在!”他答道,却没有起身。 “叫你的队伍,收拾好行装,准备去打仗。” 这话愚二爱听,他站起身:“去打哪个?” “去打滇军。” 第二十六 万分之一的希望 在新编第10师一旅旅部作战室,在一幅宽大的作战地图上,慕容格正在指指点点。 “花城一役,我新编第10师,第12师,第3师,第7师驰援及时,滇军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开始了败退。但除滇军第3师之外,其余部队实力均未受重创。” “战局对我方依旧不力。” “目前,滇军第2师、第4师残部,退至川西一带,于我军形成对峙。” “滇七师残部正在向临县靠拢。临县是山城通往花城的要道。临县一带,从山城方向开来大批黔军。邓金楠的川第1师和第4独立旅,正在利用地形予以阻击。但一旦腹背受敌,山城通往花城的大门就会被打开。” “滇1师、滇13师、滇9师残部,正在向庐州靠拢。庐州一带,驻扎有滇第5混成旅、滇12师、滇第七独立旅,也是滇军第二军军部所在。一但同声连气,花城就又会陷入四面楚歌。” “所以说,督军摇摆不定,不知道是打还是和。”刘向接口道。 “刘公,你们都可以不打,可以讲和,我不可以,老子是叛将。川人治川,这个刘督军,口号喊的震天响。妈的,实际上是个软蛋。”杨三木站起身,骂骂咧咧。 “杨兄,这也不能全怪督军,川军很多队伍都对前途不乐观。我们需要一次更大的胜利。” 看见两人不再说话,慕容格开始继续。 “按刘军长的意思,集中优势部队,迅速发起对滇1师、滇13师、滇9师残部的追击包围,第一军各部负责对滇13师、滇9师残部的分割包围,我新编第10师负责追击滇1师残部,在其部到达葫芦口之前,吃掉他们。或者占据葫芦口,切断庐州方向滇军的救援之路。根据刘军长的意见和师长的作战意图,我们制定了如下作战方案……” 听完了慕容格的作战方案,杨三木直起身:“险棋啊,太险了。刘军长,你能抽调的部队恐怕也只有两个师吧。” 刘向点头。 “两个师分割包围两个师,难度很大啊。虽然人家是残部,但这残部不怎么残啊,而且滇军的武器也比我们好啊。所谓的优势似乎不怎么优啊!” 刘向又点头。 “我新编第10师放弃了地利去追击滇1师,且不说,你那边围得住围不住,一旦葫芦口有敌军来援,就够我喝一壶了。” 刘向又点头。 “当然,这是悲观的想法,也有可能,我们运气好,所有部队都能完成预定的任务,甚至比想象中完成的更好。不过,可能性又多大呢?”杨三木叹了口气。 “杨兄,自古兵家行险道。再说了,你自己说的,别人都能谈和,只有你不能。我这是舍命陪君子,打还是不打,你自己看着办。” “打!妈的!奇迹都是人创造的。拼他一把,也许其他的部队能看到希望,又参战了呢?” “对啊,乐观一点嘛。你看,我们明明知道愚二他们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我们不是也派他们去了吗?”刘向说。 “两天跑完八百里,是没有什么可能。但也许,现在正在和谈,滇1师的先头部队又不再着急跑路了呢?他们可能就有了三天时间,又或者有什么其他的意外或者奇迹,虽然不能做什么指望,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杨三木说。 “师长,两天内赶到可能都来不及,三天的话,黄花菜都凉了。你看,滇军的部队离葫芦口是600多里的大道,愚二他们是800里的山路。如果滇军速度够快,两天多的时间怎么都赶到了。愚二他们即使两天内赶到了,又要挖坑,又要安炸药,哪里还有时间?再说,他们又没有爆破知识,那山那么好炸啊?算了吧!师长,别让他们去了。愚二那个人有点直肠子,我担心,他真的三天甚至四天赶到了,然后一头扎进去,正好送到狼嘴里去,白白损失一颗好苗子。”慕容格说。 “慕容啊,愚二就是个传奇,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让他去试试,我们也没指望什么,所以也不会损失什么。现在大家都到了破釜沉舟的时候,谁敢说自己没有危险,如果他有一点脑子,他就不会傻到去送死。如果他没有,又有什么可惜的呢?”杨三木说。 “这个愚二跑得很快,我见识过。哪怕就他一个人跑到了,哪怕只把山炸塌一个角,哪怕只滞缓了敌人一分钟的行动,就是胜利。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一分钟可以改变很多事情。而且,也许会有什么变化,让三天变成四天、五天呢。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试试。”刘向接过话。 “如果一个班跑到了,山就不是炸塌一个角了,可能就争取到半小时甚至一小时了!” 杨三木突然搂住慕容格,开始扯起谈来。 “对!我们要学会乐观。要是一个排跑到了,那种地形,简直可以打阻击了。”刘向有点乐呵呵了。 “要是一个连都跑到了,那该多美啊。”杨三木已经开始了眉飞色舞。 “那葫芦口就变成我们的口袋了,老子就不分割包围了,把他们直接往里赶,开始包饺子。”刘向简直喜笑颜开。 “刘公,别青天白日的在这做梦了。赶快去指挥你的部队,明天要打响战斗了。” 杨三木收起笑,一脸严肃。 “穷乐,穷乐,不当真,不当真。” 刘向笑着摆手。 慕容格叹了口气,他真的很担心愚二安危。但战争就是这样残酷,为了争取万分之一的希望,牺牲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山道崎岖而蜿蜒,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点景色。 愚三扛着炸药奔跑着,他已经看不见愚十一等人的身影。 “煽惑!刘军长真能煽惑!把我们煽惑得都以为自己成了千里马!” 刘向那张富有煽动性的脸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二哥也真有意思,刘向煽惑不动他,我们也煽惑不了他,大哥却一句话,就让他立刻打满了鸡血。” 愚二接到排头的任务,本来是不愿意去的。 他对刘向和杨三木说:“我是愚二,又不是二傻。刘军长,你不是有汽车吗?” “有啊,但没有路啊。有路的地方都是滇军的部队。” “我听说你有飞机啊?飞机不是说是在天上飞的吗?那你让我们坐飞机飞过去啊?” “没有停机场,也没有降落伞啊,你们怎么下去啊?” “我听赵副官说,飞机可以扔炸弹啊?” “是啊,可是我没有炸弹啊。” “你啥子撇火药啊?军长!买个大炮没炮弹!买个飞机没炸弹!啥子玩意哦!” “废话这么多!执行命令!”杨三木火了。 “好嘛,反正我是跑不到,让我跑我就跑。愚排的,排起队,准备出发。” 愚二懒洋洋地站起来,又懒洋洋地下达着出发的命令。 杨三木更火了:“你他娘的打算给老子磨洋工?” 第二十七 刘向的煽惑 刘向拉住了杨三木,他并不生气。 “是啊,我是撇火药啊!不但是你愚二这样讲,很多外省的师长、军长也是这样笑话我的。我们四川因为穷,所以老被人欺负,被人笑话。我刘向也穷,没有钱,所以我卖不起炮弹、炸弹,所以我们川军装备出了名的差。我们老了,四川的希望不在我们身上,在你们这些少年人的身上,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帮忙啊。” 愚二眨了眨小眼,没说话。 愚三觉得刘军长很有涵养,说出的话让人愿意听,不像师长。 “二天八百里,我们是兵,又不是马。”愚八接了口。 “要不你派骑兵去。”愚九说。 “对对对!”愚十说。 “骑马也需要路,山路,马只能牵,不能骑。所以还是要靠脚板,要靠意志。论脚板,我想我们川军里,没有人比你们愚字排更厉害的了。论意志,也没有人比你们愚字排更善于忍耐了。” “应该是,二哥天天喊我们光脚板,反正我觉得我跑得挺快的。”愚三觉得自豪。 “我也觉得。”愚六说。 “你们愚排创造了很多奇迹!你们一群娃儿,敢深入到敌后,在敌军的前敌指挥所里,杀死了敌人的督军专员、旅长,将一把尖刀插入了敌人心窝。青云塔高耸入云,就连滇军也不相信有人能从绝壁上爬上去,你们不是上去了吗!你们就是我们川军的骄傲,是我们川军的奇迹!” 愚字排的兵,越围越拢。个个脸上都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现在,我们四川还在敌人的刀板上,我们的乡亲还在敌人的刀板上,我们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少年人,再次去创造奇迹,让我们四川雄起!让四川真正地成为我们四川人的四川!” “雄起!雄起!” 愚字班有人开始喊起来。 愚二的身体也有点想跟着激动,他掏出一支烟塞进嘴里,告诉自己冷下来。 他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军长,但是我们真的不可能一天跑四百里。” “你跑过?”刘向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呢?” “团长刚前跟我说的,部队急行军最快的一天就200多里,就到人体的极限了。团长又不会骗我。” 赵大龙看见旅长詹雨声、师长杨三木都在向他怒目而视,他赶紧缩起了脖子,转身向后。 “人体的极限?有谁能知道人体的极限?在我巍巍华夏,在奔跑的道路上,从来就没有过极限的说法。在女娲时代,有夸父,他飞奔的速度能追赶上太阳。在黄帝时代,有风伯和风后,他们日行万里,有着风一般的速度。在夏禹时代,有竖亥和太章,他们健步如飞,从北极跑到南极了、从东极跑到了西极。在殷商时代,有飞廉和恶来,善跑的他们,和虎豹一起逐鹿。在宋代,有神行太保戴宗,他一天就能飞奔八百里。” 刘向看着愚二。 愚二知道夸父,也知道戴宗,他猜想,剩下的人也应该都是神话里的人物。 愚二不相信神话,更不相信自己能创造神话。 “这都是奇谈!”愚八说。 “老子咋听着像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了呢?”愚九说。 “所以戴宗一天跑八百里,让我们一天跑四百里。看不起我们哦。”愚十说。 “你认识夸父?认识戴宗?和他们很熟吗?”刘向问愚八。 愚八摇头。 “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夸父,你怎么知道他不行呢?” 刘向拍拍愚八说。 愚八听了,感觉自己有点蒙。 刘向拍拍愚九:“世上只有一个九斤老太吗,你们三兄弟还长得一模一样呢。还有没有和你们长得一样的人呢?也许有,只是你看不见。” 愚十等着刘向来拍他的肩膀。刘向却没有拍,他环视四周:“我们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是给你们一个超越的起点,一个创造奇迹的起点。川军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我们四川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我们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让我们四川雄起!” “雄起!”愚排激动着。 愚老三、愚老六挥舞着胳膊。 愚八兄弟和愚十一兄弟跃跃欲试。 愚二蹲在地上,慌乱地扯着,他扯烂了烟盒,却还没能把烟掏出来。 庞有计窜了过来:“老二,你个哈笨。你跑得到跑不到你都要跑嘛。万一跑到了,打滇军12师,我们不就是理所当然的排头了吗?” 愚二停止了撕扯:“刘军长、杨师长,如果我跑到了葫芦岭,把那个老鹰嘴炸塌了,打滇军12师,就让我当排头?” 杨三木咧嘴一笑:“你要是真办到了,老子升你当连长,让你打头阵。” “不用,你升我大哥就行了,我只管打排头。” 庞有计听了,不由咧开了嘴,嘿嘿直乐。 “你这个小娃儿,事没办,就开始讲条件。好,办到了,我升你大哥做副营长,你们愚家兄弟个个有官当。愚排每人二十大洋。没办好,我不罚你,你大哥,200军棍。” 听到杨三木的话,庞有计觉得眼前满是金星,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多了口。 愚二终于把一支烟塞进了自己的嘴中,他点燃它,深吸了一口,又掐灭了它。 他站起身,大声地喊道:“雄起!格老子雄起!” 愚排振奋了:“雄起!雄起!” 叫喊声冲上了云霄,回荡在营地。 愚排出发了,沿着弯曲的山间小路,开始了跋山涉水。 “老六,我觉得刘军长这个人挺厉害的,他的话说得我热血沸腾。” “嗯,我也觉得。” “但是,他说不动二哥。” “嗯,二哥只听大哥的。” “你说大哥是不是比刘军长还厉害哦!” “你一说,我也觉得有点。” “以前光觉得二哥厉害,现在我觉得大哥其实也挺厉害的,看来以后,也要跟到大哥多学点东西。” “三哥,你说得对。他们都是哥老关嘛!” “三哥,你觉得我们跑得到嘛?”愚老七追上来。 “肯定不行,老子现在就开始有点喘气了。我们跑了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吧。 第二十八回 本我之后是超我 愚二在奔跑,肩上扛着一包炸药。 愚八兄弟紧跟在他的身后。 太阳斜挂在正前方,和煦的阳光让他觉得暖和而舒适。 “夸父就是这样追赶着太阳吗?他能赶上太阳吗?他可能赶上太阳吗?我能赶上夸父吗?人有可能变成神吗?神仙真的是人变的吗?” 愚八兄弟正在斗嘴。 “着了,着了,这次被刘军长说晕头了,这下要跑死了。” “不一定哦,说不定跑着跑着我们就悟道升仙啰。” “不要想这么多,二哥说了,我们能超越的只有我们自己。” 三兄弟近段时间,不一致的时候开始多了起来。 愚二觉得这是好事。 “是啊,人能超越的也许只有自己。” 愚二不再去想神仙。 热从脚底板传来。 似乎有动物窜进了前面的枯草从,是什么呢?愚二没有看清。 热的感觉在向身体蔓延。 愚二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说:“人在14岁之前,是学东西最好的年纪,这时候的人主要是记,15岁之后就开始学会悟了。这话真的没错,真要好好感谢父亲。14岁之前的我,就像是一个大盒子,父亲往里面填了很多东西,到底填了些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但现在,我学会悟了,盒子里的东西被我一点一点的拿出来,我发现原来都是些宝贵的东西。” 风从愚二的脸庞掠过。 但风再凛冽,也抵挡不了奔跑的热度。 热的感觉好像让冬日的风也变成了热风。 愚二又想起了梦里的妈妈。 “妈妈说,这人世间有千百种滋味,妈妈希望我都去尝一尝。爸爸说,15岁之后,我就可以行欲了。我已经15岁了,等报完了仇,我也要去感受一下,人世间那千百种滋味。” 热,愚二感觉到身体的燥热。 因为他想起了小姐,那白白的皮肤,那大大的胸脯。 燥热的感觉让愚二很不舒服。 于是,他屏气凝神。 仿佛中,他感受到了身体里,有一个和身体分离的自己。“他“在自己的躯体里摇晃着,摇晃着,彷佛是另一个存在。 “这就是魏老太爷所说的‘真我’吗?” 愚二又想起了每当自己脸红发烧时的感觉。 “为什么?那样的时候,总会觉得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呢?” 热的感觉有些消退了。 “管它呢?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是我的一部分。” 愚二闭上眼,不再去思考,甚至不再去看路。 热的感觉消退了。 他感受到了风的柔和。 不,不是风,是气,它们正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肌肤,让自己的脚底有了踏雾的感觉。 气和气不一样,即使在脚底也不一样。 有的厚重而坚实,有的虚无而轻柔。 就在坚实上腾起吧!就在轻柔中应和吧!就和风一起,来一次奔跑吧! 愚八看见愚二正越跑越快。 “二哥,慢点,跑快了跑不远!” 愚二似乎有了风的速度,愚八话音没落,就被愚二远远地拉在了身后。 追!愚八三兄弟加快了速度。 被别人带着奔跑,有时是一种享受。 愚十一兄弟已经好几个时辰没能看见愚八等人的身影了。 “跑了多久了?十二?” “三四个时辰了吧?”愚十二没有回答,愚十七接了口。 “老子咋感觉像喝了酒呢?要醉了呢?”十二终于憋出了句话。 “到了超越自己的时候了。” 太阳渐渐地下山了,缤纷的晚霞映红了天空的一隅,炫耀着五彩和斑斓。 愚二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 月亮悄悄地爬上来,星子温柔地在眨眼,暗黑的四周,苍穹之上,星夜灿烂。 愚二感觉到了,又好像没感觉到。 只有风的应和,只有气的流转。 路就在脚下,虚无或者实在,腾起或者踩踏。 正午的时候,愚二终于到达了葫芦口。 站在山顶上,看着冬日的太阳,听着风的呼啸,愚二有了一点得意。 神行太保日行八百里。 他用了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再加上半个白天。 这算一天半呢?还是两天半呢? 愚二不知道。 但管他呢,到了就好。 在略微休息了一会后,愚二决定开始炸山。 葫芦口真的很像个葫芦,前面大,后面大,只有这老鹰嘴是窄而弯的细长条,下面的道路宽不过30米。 老鹰嘴是座石头山,山上面到处是石头。山顶上有几间废弃的竹棚,它们曾是炸山人的居所。 愚二的任务很简单,把老鹰嘴炸塌,将滇军退却和增援的道路堵死。 愚二的任务和有点复杂,因为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老鹰嘴炸塌。 他点算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一包炸药,12颗手榴弹,一把二撅头,一把大刀,一把军用锹。 一包炸药有多大威力?愚二不知道。能不能炸塌老鹰嘴?愚二更不知道。是在山上炸好,还是在山下炸好,愚二也不知道。 他想了一想,想起临走前,刘向对他说的话:“如果能困住敌人一天就是胜利!如果不行,哪怕炸塌一块石头,挡住敌人一分钟也好。” 他只有一包炸药,他没可能去做什么尝试。 既然无法预知结果,那就从最低的要求做起吧。 愚二在山上寻觅着,他看见山崖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这块石头如果掉下去,应该能挡住敌人一分钟了吧。 他把炸药包塞到巨石的底部,他用手去推巨石,巨石纹丝不动。如果没炸下去了? 愚二掏出工兵铲开始刨土,把巨石前端半圈的土全部刨松。很快,他发现巨石已经有点摇摇欲坠,愚二觉得自己一脚就能把它踹下去,好像不用炸药了。 是现在把它推下去呢?还是等敌人来了再把它推下去呢? 愚二看了看巨石的高度,觉得爬过去不是很难。于是他决定等敌人来了,再往下推,这样至少还会给敌人带来些惊慌,多争取点时间。他还有12个手榴弹,一个炸药包,又能争取点时间。 似乎没有什么事好做了。愚二坐在山上吹着凉风。 他脑子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总想捡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去砸一下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看看是不是一下就能把它砸下山去。 第二十九回 狭路相逢 童年的记忆,一闪,又重回了脑海。 在太阳沟,光着屁股的自己,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弹泥蛋。 三四个孩子,撒一泡尿,活成泥巴,搓成圆球,蹲在地上互相弹。 别的小孩都喜欢搓很大的泥蛋,而他却喜欢搓很小的。大的容易松散,而且目标也大,容易被别人弹中。 他最喜欢的是三连击,他的小泥弹打中一个大一点的泥弹,大一点的滚动着,打中更大的一个。童年的乐趣让他真的很怀念,因为6岁以后,父亲就不让他随便出门玩耍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他想起了瞎子叔说过的评书,诸葛亮用滚木和滚石打死了魏国的大将张合的故事。 他看了看满山的石头,又看了看了山坡,这个下斜坡,真的有点斜。 他捡起一块石头,顺着山坡往下扔。只见石头咕噜噜地滚下了山。 他有了一些激动。 诸葛亮有五千兵,他没有。可他有一包炸药,12颗手榴弹啊。 诸葛亮有滚木,他没有,可他有竹子啊。 他摸了摸山上的石头,小石头就躺在山坡上,大石头深埋在土里。大石头挡住了小石头下山的路。 他需要的是土地的松动。 愚二把手榴弹小心地埋在一些较大的石头的底部,把石头周边的土刨松,又把手榴弹的引线扯出来,小心地绑在细小的棍子上,把棍在插入地底,让弦尽量地绷紧,以便一颗石头的震动,就能引发一次爆炸。 炸药包被他埋在了巨石上方的另一块巨石下,他确信这块巨石一定能制造一次连击。 在他开始拆竹棚的时候,他听见了山坡后的响动。他警觉地猫低腰,探出头。 愚八三兄弟气喘吁吁地正爬上山来了。 天色已近黄昏。 “二哥,你到了多久啦?”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 “晚上跑这么快,你不怕摔跤啊?” 愚八兄弟一边挥着手,一边问个不停。 愚二高兴极了,他又有了三个帮手。又有了更多的炸药和手榴弹。 他们必须赶在天黑前,拆完所有的竹棚。 在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他们有了二十多个竹筏。每一个竹筏都被放在山顶,一块圆石顶在竹筏的中央。一端紧挨着地面,上面堆满了石头,一端悬在空中。 这是愚二自制的“竹炮”。 愚二的想法很简单,“竹炮”就是一个跷跷板,只要他跳上去,石头就会弹出去,沿山滚落,撞击引线,引发爆炸。他就有了打击敌人的落石。 他们终于忙完了。 愚二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在敌人到来前,完成了准备。 他们终于有了时间,躺在山坡上,吹吹凉风,看看月色,吹吹牛皮。 这一晚,愚二难得的睡了个好觉。愚八兄弟轮流着守夜。 天已经大亮了,睡醒之后的愚二,精神饱满的愚二,有了些新的迷糊。 临走前,慕容格一再嘱咐他:“两天之内能跑到,就执行任务。跑不到,一定要掉头往回跑。敌人最多三天就到了,敌人的援兵到的也许更快,被人围了就跑不掉了。”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四周怎么这么安静呢? 自己是应该继续等呢?还是转身跑呢? 如果转身跑了,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愚二决定继续坚守。 好在他们有足够的干粮。好在这石头山上,竟然难得的有一条小涧。 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听到了动静。不过不是在山下,是在山后。 愚八兄弟兴高采烈,这愚十一兄弟跑得也太慢了,现在才跑到。 “太慢了,太慢了!” “比乌龟还慢啊!” “老子们都睡了一觉了。” 三兄弟刚爬上坡,就迅速地趴在了地上。 一队滇军,足有四、五十人,正摇摇摆摆地向山上走来。 滇军也看见了他们,他们也吓了一跳,他们慌乱地卧倒,又慌乱地拉动着枪栓。 滇军第七独立旅五团一营三连的这个加强排,是奉命前来占领这个高地的。他们没有想到,在自己的腹地里会发现敌人的部队。 滇军不知道山顶有多少敌人,有什么样的火力配置。 愚二他们直骂娘,手榴弹都当炸药埋了。现在,他们每人除了一把两撅头短枪,就只剩一把大刀。 令愚二安慰的是,这山上唯一不缺的是石头。 山上安静极了,大家都趴着,谁也不敢乱动。 终于奉命前来占领的滇军憋不住了,十来个人端着枪,开始向前。 掩护的火力有点吓人,有重机枪的嘟嘟嘟,有轻机枪的哒哒哒。这不是巷战,他们无处躲藏。距离又很近,冲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愚八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连看也不看,就向外扔去,石头有点大,裹挟着风声呼呼。石头没有打中任何人,但所有冲锋中的士兵全都趴下了,他们以为扔来的是一个手榴弹。 但当他们发现,扔来的只是一块石头的时候,他们愉悦了起来。 愚九、愚十也捡起石头想要扔。愚二惊恐地制止了他们,因为他害怕扔出去两个石头,招惹回来几个手榴弹。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爆炸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就算没炸到他们,引爆斜坡的炸药,他们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望远镜里,滇军的排长清楚地看到,上面只有几个人头。这些人不打枪,也不扔手雷,只扔出了一块石头,然后,就趴在那里不动了。 他相信,这是川军的逃兵,一定是逃晕了头,才跑到了这荒山上。 他命令士兵,吹响了冲锋号。 愚二四人缩在山后边,紧握大刀。 他们期盼着,在耐心中等待,等他们冲上来,也许他们就有了机会。近身战,是他们的擅长。 他们惶恐着,在等待中惶恐,万一他们在冲上来之前,有谁想不开,扔上来几个手榴弹呢? 生或者死,决定的权利如今不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自己费劲心思埋下的炸药,可能真的会引发一场滚石,但第一个拿走的,可能是自己兄弟的性命。 愚二还不想死,他还要给父亲报仇,他还有兄弟姐妹要照顾。 他飞快地转动着脑筋。他想起了瞎子叔的评书李自成。那里面有个张献忠,动不动就投降。 他扯下自己的白褂子,伸出手,拼命地挥舞。 第三十回 小白褂摇早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刘向正在品味这句话。战场的瞬息万变,往往让人预想不到。 残敌滇13师、滇9师的战斗力,完全出乎刘向的想象。 刘向的部队在川军中,装备是最好的。所以,他一直以为,其他川军部队打不了的硬仗,自己的部队没问题。 在滇军进攻花城的战役中,这一点似乎得到了印证。至少,他的部队要比刘督军的部队能打多了。如果不是他的奋力抵抗,花城恐怕早就了落入了敌手。 这一次,他信心满满地准备用两个师,对残敌滇13师、滇9师进行分割包围,但是第一仗就狼狈的一塌糊涂。 刘向部负责穿插任务的一个团,不但没有顺利的完成穿插与分割,反倒被滇军包了饺子,几乎全军覆没。 一招下错,满盘皆乱。 滇13师、滇9师、滇1师迅速靠拢,形成了强大的战力。 他和杨三木发起的追击战,变成了对抗战。滇军依靠装备的优势,甚至几次突破了他们的防御阵地,大有再次打回花城的架势。 刘督军气得直跳脚骂娘。 但谈判已经没有了指望,气归气,刘督军还是把自己的部队投入了战斗,这才再次改变了战斗的格局。川军各部又开始陆续参战。 滇军又一次开始了撤退,却并不慌乱,他们在有序中撤退,向庐州方向靠拢。一旦他们和庐州方向的援军汇合,将形成更为强大的战力。到时,也许战斗的格局又会改变。 川军在追击,但追击并不坚决。因为他们没有办法阻止滇军的驰援。 刘督军又在寻求和解之路。 但刘向知道,现在的自己和杨三木一样没有退路。 这一次追击战是自己发起的,事先并没有请示刘督军。本来以为,一场更大的胜利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是自己没能做到。 刘督军现在是没有说什么,但一旦和谈成功,事态明朗,自己在川军中的地位很可能要受到动摇。更重要的是,川人治川又将像两年前一样,再次成为一纸空谈。 不管前景如何,追击必须胜利,一定要把滇军挡在葫芦口。 葫芦口,愚二他们到了吗?他们能炸塌老鹰嘴吗? 当愚二伸出白褂子的时候,愚八兄弟惊讶地眼睛瞪得老大。 愚二一边摇白褂子,一边说:“诈降!诈降!诈降才能近身。” 看见敌人投了降,滇军的士兵虽然在继续向前,却不再开枪。他们甚至放慢了速度,对几个连枪都没有开过的敌人,他们并不十分畏惧。 愚二四人站起身,举起手,迎着滇军走去。 双方越来越接近。 “哒哒哒,哒哒哒……”,枪声响了,愚二吓了一跳,因为这是轻机枪的声音。 接着他又听见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比他们更为惊慌的是滇军,因为枪是在他们背后响起的,手榴弹就在他们中间爆炸。 最先倒下的是滇军的轻机枪手,重机枪手。 滇军的士兵在慌乱中转身,卧倒。 愚八兄弟抽出大刀,开始了血腥的屠杀。 刀身和肉体冲撞着,滇军的士兵没有了向前的路。 后边,轻机枪喷吐着火舌,滇军的士兵成片成片的倒下。 愚二的石头又有了用武之地,他的“土枪”很有威慑力。 滇军的士兵前脚上了山,愚十一兄弟就紧跟着后脚上了山。 他们兄弟八人,扛着四个炸药包,三挺轻机枪,一箱手榴弹。 他们一路在沮丧,自己实在是太差了,八百里的山路,他们连跑带走,竟然用了二天二夜还多的时间。 他们不敢期望自己能有愚二的速度。但他们一直希翼着,至少能够望见愚八兄弟的项背。他们不停的超越着自己,用最少的睡眠,用最快的速度。 但是,他们追了一路,也没能望见愚八兄弟的项背。 望人项背有时真的有点难,他们沮丧着,直到看见了正在上山的滇军。 他们乐了,原来上天早就给他们安排好了行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现在才是他们冲刺和发力的时候。他们在精神抖擞中抵进毫无察觉的滇军。 他们看见了愚二摇动的小白褂。他们愉悦着决定发起冲锋。 战斗在毫无悬念中结束了。 胜利之后是愉快的拥抱。 拥抱之后,那不妨来一次牛皮。 “老子,一刀就砍翻了3个,最少砍了9、10个吧。”愚八说。 “我最少7个。”愚九说。 “我最少也7个。”愚十说。 “我就厉害啰,老子是机枪,至少都撂倒了20个。”愚十一很得意。 “我也是机枪哦,不会少于15个。”愚十二跟着附和。 “我也是。”愚十三怕漏了自己。 “老子甩了一个手榴弹哦!甩到正中间哦!。”愚十五很骄傲。 “一共就40来个人,你们都杀了快100了。二哥和我们一个都没杀到。”愚十七不服气,因为他确实只砍倒了一个。 “我肯定没打到这么多,我搞错了,肯定是二哥杀的最多嘛。他的石头好厉害嘛!” 愚十一第一个改口,大家都忙着改口。 愚二一直没有吭声,他有点后悔,不该太早摇白旗。如果再多坚持两分钟,也许就不会这么尴尬。 虽然,他并不是想要投降,他只是想诈降。 但摇白旗毕竟是件丢人的事,骗人是件很可耻的事。 虽然,关于小白褂,愚十一他们并没有提一个字。但愚二还是觉得脸很红,他想尽量地选择回避。 “二哥,不就是摇了个白褂子嘛!我们是为了近身嘛!” “我们是诈降,又不是投降。” “就算十一他们没来,我们一样,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愚八兄弟似乎永远能看穿他的心事。 “这个我们都相信。” “二哥一向都是有勇有谋的。” “根本就不需要问,一看就知道是二哥的计谋。” “我最佩服二哥了,从没领我们打过败仗。” 愚十一兄弟们七嘴八舌。 愚二的小眼有了活泛,他暗暗地告诉自己:“确实没什么可丢人的,我本来就是在用计。” 他原谅了自己,于是很快就感觉舒坦了起来。 多年以后,他发现正是这一次的原谅和舒坦,让他逐渐地学会了欺人与自欺。 第三十一回 一人气短两人气长 这是一个令人开心的夜晚。 篝火照亮了漆黑的夜空,重逢温暖着彼此的心窝,胜利激荡起豪迈和勇气,吃喝宣泄着肝胆和侠义。 缴获颇为丰盛,两顶重机枪、四顶轻机枪、足够多的手榴弹、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武器。 最吸引愚二的是那个单筒的望眼镜,红木的杆,金色的边,看起来就富丽堂皇。 这玩意,他在卞秋生身上缴获过一次,他一直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当时,他就很好奇。可他还没得及第二次接触,那望远镜就被大哥拿去献宝了。 现在,他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他猜想这应该是用于瞭望的。他已经摆弄了它很久了。 可他始终没有摆弄明白。 他拼命地将小圆孔往自己的眼睛上摁,可不管自己多用劲,里面的景象都是模糊的。他把望远镜调过来,把大一点的孔,拼命地往自己眼睛上摁,里面干脆漆黑一片。 他放弃了,把望远镜扔在了一旁。 愚十一一直在旁边偷着乐:“二哥,那玩意白天才看的清楚。晚上没光,看不见。” 又一个晚上在风平浪静中过去了。 值守了一个晚上的愚二,在焦急中等待。 不是说,两天之内必须赶到吗?不是说,有大批的敌军要从山下经过吗? 这都三天三夜过去了,愚二掰着手指头又算了一遍。 他拿起单筒望远镜开始四处张望。愚十一在一边指点着他:“闭上另一只眼,这个可以推拉,这个圆圈可以旋转,转到你可以看清楚为止……” 望远镜真是个好东西,明明很远的东西,看起来可以是那么近,那么的大。明明很近的东西,看起可以是那么远,那么的小。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闯进了他的脑海:如果,用这个偷看小姐洗澡,应该很好看,又很安全吧。 愚二觉得脸有些烧,又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不真实的感觉的好像又回来了,愚二把望远镜扔给了愚十一。 他躺在地上望着天。天上的云总是那么白,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姿态。有的像仙女,有的像恶魔。有美女的笑脸,有动物的咆哮……,千变万化的云彩看起来软绵软绵的,要是能躺在上面睡一觉,那该多好啊! 愚二觉得打仗,就像是儿戏。 他一直把打仗当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可他觉得自己经历的战争,真的像是儿戏。 当他是个老百姓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这是个枪支的世界;当他成为了一个兵之后,有人告诉他,功夫很重要;当他觉得功夫可以超越枪支的时候,机枪给他的屁股留下了三个窟窿,又给他的脸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他开始害怕机枪的时候,他缴获了手榴弹,机枪好像不怎么可怕了;于是又出现了大炮,他还没来得急害怕,害怕就消失了,因为大炮没有炮弹…… 战争就像自己儿时的梦,光怪陆离。什么都是可能的,什么又都不可能的。 梦不是自己编的,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编的,也许冥冥中,真的有老天吧。 就像战争,不管你想要不想要,准备好没准备好。 战争何时来临,只有天知道。 当他还是火头军的时候,卞秋生从峭壁上爬上来,把战斗塞给了他。 当他听信了刘向的煽惑,翻山越岭地跑来阻击敌军,妈的,这都三天了,鸡毛也没看见。不,看见了,不是说好的山下,是山上。 愚二突然特别地想念大哥,他一把从十一手里抢过望远镜,向来路望去。 光秃秃的石头山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望远镜扔回给十一,十一接过来,也向来路望去。他高声地喊着:“二哥,三哥他们来了。” 为什么自己没看见,十一就看见了呢? 愚二抢过望眼镜。 望眼镜里,踉跄的愚老三,跌撞的愚老六。 愚二高兴起来,他向来路飞奔。他边跑边想,为什么自己就没看见呢?老天就喜欢玩自己吗?管它呢,能看到老三他们真好!要能看到大哥就更好了! 愚二看见了老三、老六、老七、老四还有愚十九。 他一边和兄弟们拥抱,一边问:“大哥他们呢?” 愚老三奇怪地看着他:“大哥?你不是让大哥运筹帷幄之中吗?他应该还在花城吧。抓一排他们在后边。” 老鹰嘴的乱石阵前,愚八兄弟向愚老三等人吹嘘着愚二的智慧。 愚老三听得目瞪口呆,他被一口水呛着了,他顾不上咳嗽。 “二哥,诈降这样的计你都能想出来?” 愚二不知道老三什么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便把眼睛眯得更小了。 “厉害!厉害!二哥能想出这种计?” 愚三突然掏出《增广贤文》翻了起来。 愚二呆望着天空。 傍晚的时候,抓一排、抓一连带着愚排的兄弟赶到了。 愚二已经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有呆在这的必要。 战争就像是游戏。 愚二觉得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游戏。 如果大哥在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有人告诉他,现在是该继续等待,还是炸塌了山,赶紧走人。 他听见愚十一和抓一排的对话。 “抓一排,不是说你一听见枪响就尿裤子吗?我一直等着看呢,你怎么老不尿啊。” “你这个人,那是以前!我第一次打仗,他们就让我冲在最前面。本来我也不怕,可旁边的人不是一个个倒在地上死了,就是扭头就跑。那我就怕了嘛,我一怕就紧张嘛。跑回去再给长官一吓,说要枪毙,又往回赶,就吓尿了嘛。现在又不会。” “现在为什么不会啊?” “现在当然不一样。我们跟着你们后面冲,你们一群小娃,都吱哇乱叫地冲上去了,我们又怕什么嘛。” “这个人啊,就是要有别人带。所谓一人气短、两人气长、三人成虎、千人万人齐声喊。跟着你们兄弟,我胆子现在都大了好多。”抓一连接过话。 “那现在让你们冲前面怕不怕?”愚十二问。 “不怕,不怕。你们跑得那么快,一会就变成你们冲在前面了……” 愚二觉得抓一连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人啊,就是要有别人带。 如果大哥在,他一定会告诉自己,到底应该是等还是不等。 明天,明天就是第五天了。 愚二告诉自己,如果明天还没看见敌人,就把山炸了,然后回去找大哥。 第三十二回 滚石盛会 在辗转反侧中,愚二终于等来了天亮。 光秃秃的石头山上,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一片无聊的景致。 兄弟们百无聊赖地散坐在山上,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每个人的行动都小心翼翼,因为一颗滚石就可能引一连串的爆炸。 但说好的敌人还没有来。 愚二又开始掰指头。 已经第五天了,还有守在这里的必要吗?山还需要炸吗? 刘向说:“如果能困住敌人一天就是胜利!” 不用困,一天早已经过去了。 部队这么穷,炸药包和手榴弹都是好东西,怎么能浪费呢?干脆!山也不炸了,收起来走人了。 愚二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下达了命令。 可拿着单筒望远镜四处张望的愚十一制止了他:“二哥,好像有人,有很多人。” 愚二听见了马嘶声。 他接过愚十一的望远镜,透过薄薄的雾气,向西望去。 滇军的援军到了。 黑压压的队伍,还有马车、驴车,车上拉得满是粮食。 “进入战斗准备!” 愚二更改了命令。 葫芦口里,车辚辚马萧萧。 愚二估计不出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车,他也不想估计。 对他来说,他将开启的是一次新的残忍。 只要他挥挥手,愚家兄弟们就会跳上竹筏,让“竹炮”轰鸣。愚二想象不出,对谷底的人来说,这将意味着什么。对自己来说,又将意味着什么。 他在望眼镜里张望着,犹豫着。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有人已经走出了山谷,他依旧没有下定决心。 他听见了兄弟们的催促,他终于抬起了手。 愚家兄弟们纷纷跳上了竹筏。 当第一声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山谷里的人都惊慌地抬起了头。接着,他们听见了更多的爆炸声,看见了漫天的尘土。 弥漫的尘土中,石头漫天掉落。 山崩了!崩塌的不仅仅是老鹰嘴,似乎整个南向的山体都塌了。 愚二并没有想到,爆炸会有如此的威力。 一连串的爆炸之后,他看见漫山的石头都在滚动。 石头撞击着石头,似乎在彼此打着招呼串联:“别趴着啦,是时候下山了。” 似乎所有的石头都跃出了地面,开始了一场滚石的盛会。 轰鸣声震耳欲聋,比爆炸声更为夺人心魄。山似乎都在跟着晃动。愚二他们紧伏在山顶上,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终于不晃了,石头终于不再滚落。 愚二透过漫天的尘土向山谷望去,山下全是尘土,什么也看不见。 山谷安静极了,没有了人喊马嘶。 愚二打了个冷战,他不敢再看,也不想再看。 他抄起一把枪,向兄弟们挥挥手后,向来路跑去。 愚二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只埋着头跑。 山间弥满着尘土,混合着雾气,道路隐隐绰绰。 跑了一阵之后,愚二听见远处传来人语。 他挥手示意大家隐蔽,又掏出一个手榴弹,伏在一个山坡后准备开打。 人看起来不少,大约有4o来人。 愚二并不害怕,因为他的人也不少,他还有机枪、有手榴弹、还有地利。 来敌似乎并没有现他们,他们只顾着寻路向前。 愚二决定放近了再打。 人影逐渐清晰,来人穿得是川军的衣服。 难道滇军在耍诈? 愚二瞪大了眼睛,直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大哥!……”愚二蹿了出去。 “要是一个连都跑到了,那该多美啊。” 这本是杨三木的一句玩笑,因为作战计划里,奔袭葫芦口的只有愚字加强排。但慕容格却故意把它视为命令。 他希望,三连能带给愚二更大的生机。 杨三木的这句玩笑和慕容格的私心,改变了三连的行军路线。 在愚二他们出后,慕容格向三连下达了作战指令:随后奔袭,占领小圩沟。 小圩沟是庐州方向通往葫芦口山顶的唯一山道,距离葫芦口的山顶只有2o来里路。 小圩沟对愚二等人来说,事关重大。 慕容格不知道愚二能不能及时赶到葫芦口。 但他真的很担心,愚二真的会犯愚,会忽略了小圩沟这个重要的所在。如果愚二真的跑到了,而又让滇军占领了小圩沟,那葫芦口的山顶就将是愚二等人的坟墓。 三连的目的地就是小圩沟。 如果愚二他们如果跑到了,占领小圩沟就确保了他们的退路。 如果没跑到,那么就接应他们,再设法和大部队会合。 三连是在黎明时赶到小圩沟的。他们和一个滇军士兵狭路相逢。 这个兵是个传令兵。 他奉命去通知占领了老鹰嘴的滇军加强排,主力部队将在今日6续通过葫芦口。待主力部队通过后,他们就可以自行撤离。 滇军深信,这个排已经成功地占领了老鹰嘴。 因为即使隔得很远,每到夜晚,他们都能看到老鹰嘴上,那熊熊燃起的篝火。 在滇军的腹地,除了滇军,谁还敢在这样的高地上,肆意地点燃篝火呢? 作为一支独立成编的快反应部队,滇军第七独立旅旅长高长福深信,自己的兵是最好的兵,没有人反应比他们更快。他甚至从未想过,会有川军的部队在自己的腹地出现。就连派一个加强排的人上山驻守老鹰嘴,也不是他的主意。 他一直觉得旅参谋长的这个建议,有些杞人忧天。 前方,川军正在和滇军焦灼,他们哪里会顾得上葫芦口。 旅部不重视,团部、营部自然也不重视。 于是,这个加强排上去了两天,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也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敌人上去了一个加强排,这让靳无畏有些担心。他立刻让庞有计带着一个排,上去查看。 庞有计听见了山上传来的爆炸声,他吓了一跳。 他有些害怕,他不知道愚二他们是否在山上,也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 他有些想跑。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督促着队伍快向前。 毕竟,在那山的上面,可能有他所有的兄弟。 在没有他们的这些天里,他的心始终栖栖遑遑地找不到着落,他又一次体会到了破庙里的孤独。 孤独是一种可怕,他不愿再体会这种可怕。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活在这个世上,始终是需要依靠的。 第三十三回 滇军有些不怕死 分别的时间不长,只有五天。 但愚二却觉得好似分开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在紧紧的相拥后,他便一直跟在庞有计的身后,一步也不肯离开。 他们在边走边聊中,向小圩沟行进。 他们听到了枪声,密集的枪声。 硝烟弥漫处,愚二看见了久违的身影。 连长靳无畏正带着三连的兄弟们,在向山下的滇军激射。 滇军第七独立旅五团一营的士兵们向蝗虫一样地向三连的阵地涌来,又像稻草一样歪歪斜斜地倒下。 战斗与其说激烈,不如说残酷。 小圩沟的地形很适合防御。 一个并不开阔的斜坡,几挺机枪就能覆盖所有的范围。 愚字加强排甚至都没有投入战斗,他们只是贡献了自己的机枪,就到阵地后面去休息了。 靳无畏兴奋地找到愚二。 “老鹰嘴炸塌了?” 愚二点点头,却不吭声。 他脑子里满是山谷里堆满石头的画面。 他不敢想象那些石头下面到底有怎样的凄惨,这滚石乱仗到底又杀死了多少人。 他觉得肚子很胀,有一些气胀在肚子里,胀得难受无比,就连胸口也有些气闷起来。 他在原地蹦跳着,试图化解肚胀胸闷。 愚八三兄弟一边跟着他蹦跳,一边嘟嘟囔囔。 “不只是老鹰嘴,好像半个山都塌了。” “山下面本来全都是人,造孽啊!” “一定死了很多人,都不敢看。” 靳无畏望了望愚八兄弟,又望了望愚二,他似乎明白了。 他对庞有计说:“治病,快点给愚二治病。” 坐在一片枯草之上的庞有计翻了翻眼皮。 “治什么病啊,他有什么病啊。他就是想太多了。老二,你干嘛总想那么多啊?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其他选择。你要是难受,就去阵地吧,打打枪,病就好了。” 愚二眨了眨小眼,听话的向战壕走去。 他挤开了一个重机枪手。 这是一挺赛电枪,它还有个洋名字叫马克沁。 它的枪管比愚二的手臂还粗,每分钟可发射600余发子弹,真的快得好似闪电。 把它用于屠戮无疑是最好的武器。 机关枪喷吐着火舌,敌人在前方一片片倒下。 敌人掉头跑了,一会又发起了新的冲锋。 愚二觉得战争就是一种残忍。 好在长官给这种残忍赋予了理由——争取川人治川。 而攻坚战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就是拿人命去填。 是谁?下达了攻坚这样残忍的命令!简直是不把人命当人命! 愚二又想起了瞎子叔说的评书:“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又想起了父亲的话:“不要去问太多为什么。” 愚二不再去想,他专心地开始射杀。 滇军真的很勇敢,他们在枪林弹雨中,前仆后继。 三连不停有士兵栽倒在简易的阵地前。 几十名滇军的士兵抵进了他们的阵地。有人甩出了手榴弹,一挺机枪哑了火。 愚二看见几个弟兄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大吼了一声,抽出大刀跃出了战壕,用最快的速度向滇军冲去。 他一个前滚,抵进了敌人,然后一脚踹在一个士兵的小腿上。当士兵迎面栽倒之时,他的大刀划过了敌人的脖颈。左掌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旋风而起,右手长刀横递,又一名敌人倒了下去。 愚八兄弟紧跟在他身后。 他们的阵型永远是个品字。要嘛,一人冲在前,要嘛,两人冲在前。他们的刀总是习惯横切,不是切开敌人的咽喉,就是切开敌人的腹部。 愚七挥舞着大刀砍倒了一个敌人。刀从脖颈砍入,深陷入骨,愚七怎么也拔不出来。他用脚去踹敌人的尸体,一个滇军挺着刺刀向他的后腰扎来。 他听见了一声大喊,滇军的刺刀没有扎到他,头颅却飞向了远方。他看见了二哥,愚二红着眼,刀锋之上满是鲜血。 愚二的刀离了手,向前方飞去。一名滇军正举着大刀向倒在地上的愚十九砍去,愚二的刀先他一步穿过了他的胸膛。 愚十一一脚踹翻了一名滇军,愚十二跟上前去一刀结果了他…… 三连凶猛的搏杀击溃了滇军最后的勇气,他们扔下尸体、扔下武器,开始仓皇向山下跑去。 杀红了眼的愚二捡起一把刀想要追赶。 愚八兄弟拉住了他。 “二哥,我们是在防御,不是追击。” 愚二定了定神,他感觉好多了。新的屠戮冲淡了先前的压抑。 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跟有罪无罪没有关系。 既然选择了战争,就选择了死亡的游戏。谁也不要怪谁,谁也不要怨谁。 愚二觉得自己又找回了神清与气明。 他觉得大哥的办法确实不错。 山下的滇军安静了很长的时间,他们没有发起新的进攻。 靳无畏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选择。根据慕容格的命令,三连在接应了愚二之后,应该迅速脱离阵地和主力部队会合。 他们已经成功地接应了愚二,也炸塌了老鹰嘴,但是主力部队在哪呢? 他们只看见了增援的滇军,却没有看见溃退的滇军,更没有看见追击的川军。 他们该怎么办呢? 在这里固守明显不太可行。 他们是一支没有后援的队伍,他们的弹药是有限的,他们的兵力也是有限的。滇军今天疯狂的进攻,已经耗掉了他们不少的弹药,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伤亡。 原路返回跑回花城去吗?这算不算临阵脱逃呢? 山下的滇军又有了动静。 在望远镜里,愚二清晰地看见他们在掘土。 他觉得很奇怪,他跑去告诉大哥。 庞有计也很奇怪。 靳无畏拿着望远镜看了看,又想了想说:“他们想掘进。” 愚二不明白掘进是什么意思。 靳无畏解释到:“就是坑道作业。他们应该是想挖一条坑道,抵进我们的阵地。这样,他们就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他们的重武器也能抵进射击,扔手榴弹也有了掩体。” 愚二觉得很有道理,他不知道该怎么样破解。 “连长,那我们该怎么办?” “扔手榴弹啊。在他们没扔之前,我们先扔啊。” “可我们的手榴弹不多啊!” “攻坚战就是消耗战,大家拼的就是弹药和生命。” “那我们不是指定输?” 靳无畏用手抠了抠地下的泥石,泥石很牢固。 他乐了。 “那到不一定,天黑了,我们早就跑光了。再说,这山石头多,土质又不疏松,不适合坑道作业。他们掘进的速度会很慢,慢到也许自己都想放弃。” 愚二不禁有点佩服起滇军的指挥官,他居然可以想到这样巧妙的办法来组织进攻。 第三十四回 撤退中的滇军 天色渐入黄昏。 靳无畏下达着撤退的指令。 愚字加强排奉命断后,因为他们跑得快。 一排、二排、三排已经做好了依次脱离阵地,返回花城的准备。 但山下的滇军放弃的比他们还要快。 他们不但放弃了掘进,而且迅速地从山下消失了。 战事的变化让靳无畏傻了眼,他不知道敌人的用意。 是诱敌之计?还是滇军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愚二觉得战争有时候真的很儿戏。怎么打着打着,突然不打了呢? 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入夜的时候,他带着愚八兄弟乘黑摸下了山。 一路上,除了尸体之外,他们真的没有看见一个滇军。 既然战争就像儿戏,愚二觉得那不妨儿戏到底。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和愚八兄弟扒下死人的衣服,换上了滇军的服装,开始了一路狂追。 夜色深沉中,前方蛇形的火把给他们指明了前进的道路。 他们终于追上了一支行进中的队伍。 这仿佛是一支溃军,因为行进中的队伍稀稀拉拉,三三两两,都是伤兵。 愚二不敢说话,他怕口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但他很快发现,这似乎并不是问题。因为,他听见队伍中有不少人操着四川口音。 他走上前去。 “老乡,怎么打着打着突然不打了?” “不晓得,好像是高长福高旅长自杀了。” “不是,是临县的川军在一帮土匪的帮助下,把七师给打垮了。山城的黔军不抗打,一下子都跑回去了。川军在高县驻扎的两个师腾出了手,正在向庐州靠拢。所以,我们要回防。” “赵文书,你的消息肯定是准的。可那个高旅长为什么要自杀啊?” “高旅长不自杀,也要被枪毙!” “为什么啊?” “因为他把粮草给弄没了……” 从滇军士兵的对话中,愚二大致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滇军第七独立旅旅长高长福是一个非常自负的人。他奉命前往增援从花城溃败下来滇军。作为一支快速反应部队,第七旅这次的行动有点慢,而筹粮是拖慢行动的主要原因。前方的滇军需要的不仅仅是人力的增援,更需要粮食的补充。据说,滇9师已经断粮了。 大意轻敌的高长福又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没有及时的占领小圩沟和老鹰嘴,以至于运粮的队伍在老鹰嘴遭遇了愚二的埋伏。 伤亡惨重不算,数以万担计的粮食也在山崩中灰飞烟灭。 没有了粮食,增援变得毫无意义。而庐州又告急,没有粮食的滇军第七独立旅于是奉命返回。 军长赵又廷非常恼火,认为高长福贻误军机罪该万死,下令就地免职军法从事。 自知难逃一死的高长福在行刑队到来之前,选择了自杀。 滇军在快速的撤离,伤病员自然落在了后面。而这些伤兵多数都是在山崩中受伤的。 愚二眨巴了眨巴眼睛,超越了这只队伍。 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一个村庄,愚二四人加快了脚步。 村庄里到处都是尸体,只有一两具士兵的尸体,多数都是平民的尸体。 有被枪打死的,有被刀砍死的。有男的,有女的,甚至还有孩子。 愚二觉得眼睛一下就酸了。 “这他妈什么人干得?” “给老子碰到了,一定宰了他们!” “妈的,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 愚八兄弟愤怒着。 愚二突然摇了摇手,示意他们安静。 因为他听见了女孩的啼哭声。但女孩很快停止了哭泣,不,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声音是从一间破陋的草房中传出的,草房的门口血迹斑斑。 愚二向愚八兄弟呶呶嘴,四人分散开来,向草房包抄而去。 草房的木门发出咯咯的响叫声。 愚二听出来了,那不是风吹门动,是人的身体不小心触动了门。 门板的背后是隐隐的杀气。 愚二用身体撞开了木门,就地一个滚翻滚进了草房。 门后一道寒光从半空划过。 刀砍空了,因为愚二是滚进来的。 持刀的人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滇军。 愚二用背脊将身体挺立,凌空一脚踢在持刀大汉的手腕上,大汉手中的刀“哐嘡”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又一名滇军手持大刀向愚二冲来。愚八从身后一脚踹到了他,又将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身上。 屋里响起了女人们的尖叫声和男孩女孩的啼哭声。 “老子跟你们这帮畜生拼了!” 先前的大汉冲着愚二合身扑来。 愚二侧身闪过,大汉迎面朝地跌倒在地上,愚二乘势在他背上踏上了一只脚。 愚九用火石点亮了屋里的一盏油灯。 草屋内的一角倦缩着4、5个女人,6、7个孩子。另一角躺着2具滇军士兵的尸体。 愚二奇怪极了,看那几个女人和孩子哆哆嗦嗦的样子,人不像是她们杀的。 他抽出身后的大刀,架在大汉的脖子上,又用脚把他翻了一个。 “人是你杀的?”愚二问。 “是!怎么样?要杀就杀!要剐就剐!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是好汉!” 汉子竖着眉,怒视着愚二。 “你是川军?” 愚二收起刀,喜笑颜开的向大汉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 汉子竖立的眉毛平躺了下来,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愚二,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也是滇军吧?” 汉子点点头。 “我操!你杀自己人!” “欺负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子看不过眼!” 汉子恨恨地说。 “哦,那你是好人。” 愚二拉起了汉子,愚八也跟着松了脚。 两个汉子,高大的叫李二炮,矮小的叫张四,都是滇军第七独立旅一团二营一连的士兵。 在老鹰嘴,第七独立旅损失了绝大多数的粮草辎重。于是,旅部向下级部队下达了纵兵抢粮的命令。 一开始,滇军还只是沿路抢粮。但劫掠一旦得到了承认,很快就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李二炮的连长吕四海动了色心。 既然粮食能抢,那奸污个把女人,吕四海认为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这个女人就惹出了大事。 第三十五回 夜色悲歌 坦白的说,吕四海色心萌动并不全怪他。 他们是在黄昏时到达这个村庄的。 吕四海带着几个兵,撞开了一处泥瓦房的房门。 吕四海并不是想要抢劫,这样的事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他只是想找个像样的地方歇一歇,吃点食物,喝点热茶。 他走进屋,床上的风景吸引了他。 一男一女倦缩在床上,正试图用被子遮挡赤裸的身体。 女人长得并不算漂亮。 但当兵两三年,窈窕母猪也赛貂蝉,更何况是一个赤裸着的女子。 吕四海咽了咽口水,用手背抹了抹鼻子。 他让两个兵把男子拖了出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快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吕四海的浪笑声。 床板在嘎吱嘎吱地响。 李二炮将一捆秸秆扔给了赤裸的男子,男子抱住他遮挡住身体,哆嗦着靠着墙壁哭泣。 哭泣声伴随着床板的嘎吱声,不协调的二重奏让李二炮和张四不忍在听。他们叹息着摇了摇头,离开了那间泥瓦房。 有两个兵跟着他们走了出来,他们舔着舌头,咽着口水,快步走向一间茅草房。 房间里又传出了女子的哭喊声和吕四海的浪笑声。 欲望似乎一下就被点燃了。 “他们好像都疯了,到处都有士兵追赶女人。”李二炮忿忿地说。 “抢粮本来就不对!”张四的拳头紧握着,眼睛喷着怒火。 “那为什么又要杀人?”愚二问。 一个滇兵在一间草屋门口按住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一个男子用一把柴刀砍翻了那个滇兵。 一个滇兵开枪打死了那个拿柴刀的男子。 冲突仍在继续,越来越多的滇兵举起了枪,像试图反抗的人们射击。 但很快射杀又变了味。 本来他们只开枪去打那些试图反抗的男子,后来,见到男子就开枪。再后来,逃跑的女人,他们也杀。再后来,小孩也杀。 面对疯狂,李二炮和张四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把几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带进了这间草屋,他们的两个同袍跟了进来。 那是两个比他们小很多的青年。 两人进来之后,就开始对女人们动手动脚。李二炮和张四想要阻止他们,就惹来了他们的大吼大叫,推推搡搡。 李二炮和张四不想女人们受到伤害,两人互视了一眼之后,用大刀抹断了两人的脖子。 “妈的,你们滇军就是坏。都他妈该死!”愚二忿忿地说。 愚二最恨当兵的欺负老百姓,更不要说是奸杀掳掠。 他说完,又觉得不完全对。于是,他修正道:“你们两个除外,你们两个是好人。” “不,不是这样的!”李二炮看了看地下的两具死体,神情又了一些黯然。 “他们是我们的同袍,我们以前关系不错,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挺好的。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是杀戮太久了吧,那个吕四海又不是个好长官,所以……” “挺好的?挺好的,还来欺负妇女?那你们怎么不干这种缺德事啊?” 愚二有些生气。 “我们?我们永远都不会。我们是旅顺人,旅顺被日本人占领后,那些小鬼子到处奸杀掳掠,我们很多亲人就是这样死的。我们逃出旅顺,一心只想报仇。后来,我们就加入了北洋军。但北洋军根本就不敢跟小日本打,他们只会摇尾乞怜。我们又逃。后来,我们听人说,中国之所以会被日本人、被德国人、被法国人欺负,就是因为北洋军政府昏暗无能。要打倒列强,就要先打到北洋军阀。后来,我们听说蔡锷将军发动了护国战争,就是要打倒北洋军阀,我们就不远千里万里的投奔了滇军。妈的,谁知道,打着打着,变成和四川打了。”李二炮愤怒着。 “所以,他们可能会失心疯,忘了做人的底线。但我们不会,我们永远都不会欺负妇孺。” 张四指了指地下的尸首说。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发了狂。我想要怪就怪吕四海,战争让我们的心理都变了态,他他妈还当众……,吕四海就是罪魁祸首。”李二炮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们走了多久了?”愚二问。 “有一阵了,你们来的时候,大概走了一刻钟的样子。”张四说。 “吕四海长什么样?”愚二又问。 “个子不高,细长脸,粗粗的眉毛,反正看起来有点像少数民族!你问这些干什么?” “老子要去杀了他!愚八,你们帮他们这些女人和孩子安顿一下,我们还在这里见。” 愚二说完,健步如飞地跑了出去。 愚二的奔跑的速度让李二炮和张四感到了惊讶。 杀了那个叫吕四海的人! 愚二在月色星空下奔跑着。 因为杀戮给他带来的罪孽感已经一扫而空。 愚二觉得张四说得很对,做人要有自己的底线。作为一个士兵,杀戮是难免的,但绝对不能对无辜的百姓下手。像吕四海这样的人,就是追到天涯也要杀了他。 长官没有底线,士兵就不会有底线。 在太阳沟,赵老头的死,是因为马鞭男孩的爸爸,做人没有底线。 在川滇边界,父亲会死,是因为那个姓仇的,做人没有底线。 在前面的村子里,这么多人会死,是因为吕四海没有底线。 愚二提醒着自己,你现在是个排长了,你也应该要教会你的兄弟们学会遵守底线。 愚二赶上了一队滇军。 他大声地喊:“吕四海。” 没有人理会他。 他继续向前。他又赶上了一队滇军,他大声地喊:“吕四海。” 一个兵拉住他:“找我们连长啊?他在前面。你哪部分的?” “三营的。”愚二说完,又埋头向前跑。 一个官长模样的人回过头:“谁叫我?” “长官,我叫的是一营的吕四海。” “一营也有个吕四海吗?我怎么不知道,妈的,一营在前边老远了。” “谢谢。”愚二看了看吕四海,然后,继续向前跑。 第三十六回 杨三木的奖与罚 愚二向前奔跑着。 在一片树林旁,他停下了脚步,藏身在一个土堆后。 张四说得没错,吕四海的确长得有点像个番邦,很好认。 愚二在土堆中等待着。 在火把的光辉中,他终于看见了那张令人憎恶,却兀自洋洋得意的脸。 愚二朝着吕四海又狠又快地扔出了一块石头。然后,故作惊慌地,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从土堆后爬了出来。 “有人!有人!树林里有人!”愚二大声喊叫着。 滇军士兵纷纷拉开了枪栓,向树林张望。 队伍里有人在惊慌地喊:“连长!连长!你怎么了?” 吕四海一头是血,扎到在旁边人的怀抱里。 有人在喊:“树林里有刺客,给我打。” 滇军乱作一团,士兵们胡乱地对着树林放着枪。 有人在喊:“进去搜。” 有人在喊:“医务兵。” 也有人在喊:“连长的脑袋有个洞!” 愚二确信吕四海活不了了,被他的石头打中了脑袋,没有任何生还的理由。 没有人顾得上仍在故作惊慌地愚二,他轻易地脱离了他们,向后跑去。 在感觉到距离差不多的时候,他掏出一颗手榴弹,向滇军的队伍扔去。 愚二跑进夜色中,愚二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他觉得杀吕四海这样的人,不但是为川军做贡献,更是为老天做贡献。 为了避开迎面行进的滇军,他绕了点道。 回到村庄,愚八他们正翘首以待。 “没追上?”李二炮问。 “追上了。” “没找见?” “找见了。”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子用石头把他的脑袋打了个洞。” “你干嘛不用枪?光是石头打个洞太不解恨了!”张四抢着说。 愚二没有回答,他看见有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孩子还呆在屋里。 “她们怎么还在?” “二哥,她们要去青龙集。”愚八回答。 “被我二哥的石头打中了脑袋,那是一定要去见阎王的。”愚九回答了张四。 青龙集?如果自己没有记错,它应该在滇军撤退的道路之上。 如果自己没有估计错,新编第10师的主力现在应该要在那里和滇军展开激战。只不过,现在都没有主力部队的消息,不知道是川军战败了,还是战斗仍然在继续。 “去青龙镇的路已经炸塌了,那她们要先绕道花城了。路很远,多给她们点盘缠。”愚二说。 “不过二哥,那个大姐说,她们还知道一条山路,可以直通青龙集。只是路不太好走。” “是么?真的还有路?” “这位长官,有一条古道,不过很久没人走了。我是从青龙集嫁到这的,所以我知道。”女人说。 “那太好了,回去报告连长。大姐,我们送你们回去。”愚二激动了起来。 李二炮和张四决定跟随愚二。因为他们觉得愚二虽然年纪小,但和他们是同道中人。 一个肯为无辜者报仇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一个爱护百姓的长官,一定是个好长官。 在哪里当兵都是为了争口饭。跟上一个好长官,不但可以争口饭还可以争口气。 在返回的路上,李二炮问愚二:“长官,我们跟着你,如果将来遇到日本鬼子,你会帮我们打吗?” “不要叫我长官,叫我愚二。如果将来碰上了,我会帮你们把他们都杀光。” 三连改变了行军的方向,他们趁着夜色,在女人的带领下,向青龙集行进。 小圩口的胜利让三连的官兵壮怀激烈。 他们甚至不觉得劳累。如果川军还在青龙集和滇军鏖战,他们希望自己再做一次奇兵。 在青龙集的前敌指挥部里,刘向正和杨三木有说有笑地品味着胜利的快乐。 这一天有太多的惊喜。 首先是曹大虎部的侦查连潜伏进入了莲花寨,烧毁了滇军的一个转运点。滇军的余粮本来就不多了,这一下,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就接到了更大的喜讯。斥候来报,滇军滇9师派去接应援军和粮草的队伍,只带回来了两车粮食。因为,只有两辆马车通过了葫芦口。葫芦口塌方了,堵住了滇军的千军万马,埋葬了滇军的万担粮草。这真是喜从天降。 刘向和杨三木当即决定,全面展开进攻。 滇军兵无斗志,将不思战,在节节败退中,有人开始率部投降…… “刘公,看来我们奔袭老鹰嘴这一步棋下对了。” “嗯,这个愚二很有点本事啊!” 他们正高兴着,詹雨声走了进来。 “军长、师长,靳无畏带着愚二他们回来了。” “是吗?杨兄,走,我们去看看。”刘向说道。 对于愚二,杨三木有着自己的想法。 愚二是一个不错的苗子,但必须先让他学会规矩。 庞有计威风了。 连长靳无畏升任了营长,他升任了副营长。 愚二窝囊了。 师长杨三木言出必行。 宣布愚二升任三连连长。 愚家兄弟也都得到了升赏。 杨三木在奖赏了愚排的英勇之后,马上就变了脸,他接着宣布愚二等人暂时不必到任,愚字加强排先就地整军。 他痛斥愚二目无长官,作为一个军人,在花城接到命令,不是立刻执行,而是推三阻四。 他斥责愚二不会带兵,愚字加强排的营地脏的好像猪窝。不队列,不早操,从军官到士兵个个都目无长官。 他怒骂愚二在部队搞山头,搞个人崇拜,加强排就是加强排,什么愚字加强排。在他杨三木的部队里,不允许这样的事。 愚三兄弟觉得杨三木是典型的秋后算账。 但愚二却挺直了腰杆,很认真地听,不时大声地回答:“是。” 杨三木骂完了。 愚二小心地问道:“报告军长,您说的都对,可是整军怎么整啊?我还是不会啊。” 杨三木笑了:“妈的,老子派人教你整。” 慕容格在离开时,又扔给他两包烟。 滇13师、滇9师、滇1师被打垮了。 新编第10师开始清理葫芦口的乱石,以便畅顺前行的道路。 靳无畏和庞有计带着部队出发了,他们奉命去再次去占领老鹰嘴和小圩沟,确保行军的安全。 虽然愚二觉得有点没有必要,因为他确信滇军已经撤回了庐州。 但他还是很佩服刘向,因为,那个自杀的高旅长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小心不一定会对,但一定不会错。” 师直属特务连一排排长关云平来到了加强排,帮助愚二整军。 第三十七回 军令的服从与不从 20多岁的关云龙长得英俊而儒雅。 作为师直属特务连的一个排长,他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抓一排他们给他训了几天,愚二就察觉出了变化。 首先是营房变得整洁了。营房里不再有垃圾,不再有烟头,整洁的环境让人神清气爽。 其次是兄弟们的精神气更足了。早操、队列,对于练武的愚二来说,他一直觉得没什么意思,单调枯燥的程度和他的马步冲拳有得一拼,但就武学而言,绝不如他的马步冲拳。但是在兄弟们震天的口号声中,就是他也品出了振奋。 再次,关云龙的单兵战术让他眼睛一亮。虽然,这些战术对他来说,不怎么起眼。但对于那些武学新人来说,似乎在枪林弹雨中,是更为易学的保命方法。 关云龙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虽然他比愚家兄弟年长很多,但从来没有因为年长,便在愚家兄弟面前,倚老卖老。 他来自师部,就是团长李大龙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但他也从未在愚家兄弟面前,表现出过颐指气使。 他总是客气地称愚二为愚连长。 他练兵,但无论做那件事总是要先向愚二报告。尽管,愚二不论他说什么都是点头答应,但他还是谨守着自己的本分,从不擅自做主。 他从不对愚家兄弟提任何要求。 士兵们出队列,愚家兄弟有的在打坐,有的在马步冲拳。 士兵们在早操,愚家兄弟有的在光脚逐风,有的在扔石子,有的练刀练拳。 关云龙从来不会不悦,他总是对士兵们说:“当兵从来都分三六九等,在愚排,你们现在是最差的兵,所以你们只能早操、队列,你们只有不断的提高自己的本领,提高自己的单兵能力,不断地超越自己,才可能提高自身的等阶,最后才能像他们一样,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早操形式、队列方法。 愚家兄弟在营房里抽烟抽习惯了,偶尔会忘记了关云龙制定的内务条例。但他们吸烟时,关云龙从不会制止,每次都是等他们抽完后,默默地扫掉烟灰、烟头。然后,自己到太阳下罚站。他告诉每一个兵,长官违反了条例,说明他这个教官没教好,所以他应该受到责罚。 三次之后,愚家的兄弟都学会了自觉,只要是营房,不管在哪,他们都不会在房里吸烟。 愚二觉得这个关云龙不但会带兵,还会带官,从师部下来的人,水平就是高。 愚二真心地觉得,学会规矩是件好事,这样做事就不会招人讨厌,做人也会比较容易清楚底线。 愚二也想给自己的兄弟定一些规矩,好让他们学会做人的底线,他希望关云龙能帮他完成这个想法。 关云龙却说:“愚排是你愚连长今后戎马生涯的家底,今后要队伍怎么带,怎么管,要让队伍形成什么样的风格,什么样的特质,都应该你自己的定。只有这样,你带出来的部队,才会是你的愚家军。” 愚二连忙摇手:“你没来之前,杨师长才骂了我,说我在部队搞山头,搞个人崇拜,不准我们再叫愚字加强排,你说着说着,怎么又说出愚家军了。你别害我啊!” 关云龙却笑了:“愚连长,这个你不必太在意。杨师长只是想要让你学会遵守他的规矩。至于,说你搞山头什么的,只不过是顺带发挥。他如果真觉得你在搞山头,还升你当连长,早就把你毙了。” 愚二不知道关云龙说得对还是不对,他望着关云龙不说话。 “在部队,规矩很重要。否则,部队不就乱了套。但在部队,有的时候,规矩又不是那么重要。你比如说吧,我们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我们又讲,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两句话听起来是不是很矛盾啊?” 愚二不停地点头。 “其实一点都不矛盾。服从命令是遵守大规矩,君命有所不受是为了遵守大规矩,而对小规矩迫不得已的破坏。” 关云龙的这句话,愚二完全没听懂。 “啥,你再说一遍,什么大规矩,下规矩的?” “我打个比方吧,就说你们愚字加强排的青云塔之战吧。上峰的命令是,冲锋号吹响的时候,发起冲锋,不惜代价也要拿下青云塔,对吧?” “嗯。对啊!” “可是你们却没有按上峰的指示做。你们从绝壁上爬了上去,偷袭了敌人。对吧?” “对啊,我们没做错啊。” “你们是没错。但严格来说,上峰的指令设定了两个规矩,大规矩是拿下青云塔,小规矩是发起冲锋。但对你们来说,发起冲锋就是都死光了,也未必能拿下青云塔。于是,你们改变了策略,你们拿下了青云塔遵守了大规矩,所以没有人会来责怪你们破坏了小规矩。对吧?” 愚二彻底听傻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杨师长让你们整军也是一个道理,他只是想让你们学会遵守规矩,学会遵守他的规矩,服从他的命令。这是大原则,至于你们叫什么,他才不关心呢。只要你们能让师长觉得,愚字排是杨师长的愚字排,愚字连是杨师长的愚字连,他又怎么会不舒服呢?哪怕你就是愚家军,只要是杨师长的愚家军,他也只会觉得高兴,觉得长脸。” 愚二点点头,关云龙的这段话,他确实听懂了,他觉得还很有道理。 关云龙起身要走,愚二拉住了他。 “我还想问问,那按你的意思,只要结果好,是不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没什么问题了?。” “愚连长,我可没这么说啊!不受君命的事是绝对不可常干的。这要根据君王的气量,当时的情况,君命的难易来总体衡量。否则,违君命死得快。这里面的辩证和统一,那太复杂了,你慢慢琢磨吧。” 关云龙施施然地走了,只留下愚二呆立在风中,一个劲的迷糊。 他觉得人生的学问实在太大了。 他这样的榆木疙瘩恐怕很难完全参透。 第三十七回 兵出合川口 愚二最终也没能想出该给自己的排,制定一个什么样的规矩。 大哥不在,关云龙不肯帮忙。 兄弟们只说:一切听他的。 他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动脑筋。 在营房里,他抓破了头皮,咬断了几根铅笔,只写了几个字:“不准奸杀掳掠,不准欺负百姓。” 然后,他就没词了。 此外,关云龙和他的交谈启发了他,他还写了一句口号:“服从命令听指挥,加强排是杨师长的铁军!” 写完了后,他觉得有点恶心,又用笔涂黑了杨师长三个字,改成了新10师。 可他还是觉得肉酸,于是在上面打了个大叉,又把它扔在了一边。 关云龙正好走了进来。 他觉得愚二制定的规矩挺好的。 “你的部队你话事,想成熟两条就先颁布两条,以后想起来了再加。” 不过,他替愚二改了几个字:“奸杀掳掠者,杀!欺辱百姓者,仗!” 关云龙特别喜欢愚二写的口号,不过他把加强排改成了愚排:“服从命令听指挥,愚排是杨师长的铁军!” 然后,兴高采烈地拿着纸走了。 愚连终于成立了。 关云龙说的都对,杨三木对愚二怎么带兵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他关注的只是愚二能否成为一个守规矩的愚二,是否是他杨三木的愚二。 他对愚二寄予了厚望。 补充进愚连的人都是老兵,多数还都是从杨三木的旧部中抽调的。 他们都有着自己的特点。 有的力大,有的枪准,有的善于搏击,有的善于奔跑。 杨三木只对愚二提了一个要求:我给你这些兵,是要你把他们带成一支你所说的铁军。一定要强过卞秋生的特务连,不,是要强十倍百倍。 杨三木给愚连配备了新10师最好的装备,愚二受宠若惊。 曹大虎升任了旅长,他专门来看望了愚二。 他还带来了一个人——张义。 愚家兄弟们都很兴奋。他们破天荒地脱下了军装,来到一个酒楼,点了满桌的酒菜,庆祝久别的重逢。 “愚二,我敬你一杯。我这次能升旅长,都靠了你。” 曹大虎端起酒杯。 “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愚二瞪大了小眼。 莲花寨,曹大虎派出了一个侦查连,烧毁了滇军的一个转运点。曹大虎把功劳归于愚二。因为在清虚观,曹大虎在壁虎身上悟出了一个道理,其实,部队的服装没有必要这么单一。所以,他为他的侦查部队定制各种各样的奇装怪服,以便让部队在隐蔽接敌时,可以适应各种环境的变化。甚至,他还为他的部队,订做了滇军的各类服装。 在莲花寨的战役中,这些服装帮助侦查连成功潜进了莲花寨。 愚二觉得曹大虎有点可笑,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领悟,是人都应该想得到吧。 张义的来意却有点奇怪,吃完饭后,他把愚二带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说魏老爷子交待要给他取个脸模。然后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抹在了他的脸上,直到那些东西变硬,成为了一个脸模,他才拿着它满意地告辞而去。 愚二觉得莫名其妙,但它信任张义更信任魏老爷子,既然张义不愿说原因,他也就不追问。 刘向和杨三木兑现了承诺,愚连成为了攻打庐州的先头部队。 他们接到了成立以来的第一个任务,配合曹大虎部,拿下合川口,为部队挺进庐州打开前进的大门。 合川口是一个隘口。 巴蜀自古多险道,合川横亘在两山之间,挡住了大军前行的路。 但合川口的地形,不适宜大部队的作战。 滇军在合川口只驻守了一个营。曹大虎的一个旅,却死活攻不上去。 刘向甚至不惜千辛万苦,人抬马拉地给曹大虎调来了几门土炮。 愚二终于见识到了大炮的威力。 愚二觉得大炮确实有点厉害,但和花城那个胖子的描述比起来,实在差了太远。 那炮虽然给滇军造成了伤亡,但根本啃不动那隘口的城墙。 愚连无事可做,因为曹大虎不愿他这个小师叔去冒险攻城,他把他们藏在了后边。 愚连名为排头,实为殿后。 青云塔的经验告诉愚二,硬来只会平添无谓的牺牲。 小圩口的经验告诉愚二,世间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路,而且往往不只一条路,就看你找得到找不到。 愚连的官兵开始四处打听,四处寻路,但几天下来,依旧没有眉目。 这一天,不服输的愚二独自来到山里转悠。 他遇见了两个樵夫。 两个樵夫边聊天,边砍柴,他们没有看见愚二。 “这些当兵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打的!” “还不是为了抢地盘,抢钱,抢女人。可怜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天下才能太平。” “是啊,当兵的都不是好东西,就知道欺负我们老百姓。滇军、黔军、川军,都他妈一个样。” 愚二有些不服气,这和他在黑水听到的声音不一样。 “大叔,我们打战是为了争取‘川人治川’啊!” 两个樵夫闻声抬头,看见穿着军装的愚二。他们中的一个,正站在一个斜坡之上,他一惊慌,竟从斜坡上摔了下来,又被自己的柴刀割伤了脚。 愚二健步上前扶起了他。 “大叔,不要紧吧。” “小兵哥,我们不是说你们。” 没受伤的樵夫抢上前来。 受伤的樵夫顾不得查看伤口,却把柴刀紧握在手中。 愚二脱下军装,撕裂了里面的内衣,取出一块布条为樵夫包裹了伤口。 “大叔,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 樵夫依旧惊慌着。 愚二能理解樵夫,因为曾经的他,也曾向樵夫一样讨厌着穿戎装的人。 这一晚,愚二在樵夫家里呆了很久,他努力地和樵夫交谈着。 在这次交谈中,他知悉了一个秘密,懂得了一个道理,掌握了一种方法。 回到营地,他向副连长愚三传达了一道命令:“今后,凡是愚连经过的地方,都必须在驻地旁的民宅上,涂上他们的军规:‘奸杀掳掠者,杀!欺辱百姓者,仗!’。 拿下合川口,对愚二来说,似乎已经不再是问题! 第三十九回 进击中的滇军 愚二的作战方案让曹大虎惊讶,因为他觉得这似乎并不是忠厚老实的愚二所能想到的。 曹大虎并不确定,愚二的计划能否成功。 但对这位小师叔,曹大虎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信任。 几天后,愚连出发了。 川军停止了对合川口的强攻,部队后撤了十余里地。 硝烟弥漫的合川口一下安静了下来,往日的平静似乎又回来了。 滇军十二师一旅旅长马幼君正在书桌上奋笔。 旅参谋长官平走了进来。 “旅座,又在练书法?” “来来来,正好来看看我的字,我觉得最近是越写越有感觉了。” “嗯,旅长的草书写得矫健而活泼,如金蛇入草,已经颇有些意境了。” “有事吗?” “合川口,川军突然停止了进攻,旅座怎么看?” “这能怎么看,川军停止进攻是必然的。合川口自古以来就是天险。川军只是一个旅,我们也是一个旅。他们是轮番进攻,我们是轮番守卫,上次你说的伤亡比是多少?” “8:1” “这就对了嘛。老子就是等着他们打残了,老子一声将令,把曹大虎的旅给包圆了。不过,这小子狡猾,居然不打了。不打了,就耗着,有时候比比耐心是好事。” “如果我们有机会主动出击,旅长你说是打还是不打?” “什么机会?” “昨天,合川口的守军抓到了两个樵夫。” “这种小事就不必说了,说正题。” 马幼君打断了官平。 “可文章就在这两个人身上。” “什么人?” “这两个人是我们第七独立旅的老兵,在小圩口掉了队。一路假扮樵夫,翻山越岭就是为了回来找部队,他们带回来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马幼君来了兴致。 “在合川口和1号高地之间,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山道!” “能绕过合川口?”马幼君的手抖了一下。 “旅座放心,绕不过!但是我们却可以绕到曹大虎的屁股后面,似乎可以捅一下,这只老虎的屁股。” “是吗?快说说。”马幼君的脸上露出了兴奋。 在旅部作战室,官平的手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据我们派出的探子回报,这条山路的宽度,能保证一个团的士兵快速的通过。它的终点在1号高地的侧后。如果派出一只奇兵从山路迂进,一号高地唾手可得。” “嗯,不错。” “最妙的是,山路的不远处是木门镇,曹大虎的弹药库、粮仓都在那。如果能把它烧掉……” “这些情报都核实过了吗?” “先后去了三拨人,回来报告的情况都一样,可以肯定情报没有问题。” “但是放弃了合川口的天险,贸然出击,如果情况变化了,恐怕吃罪不起啊。” “这我也想过了,只要我们不贪功冒进,稳扎稳打,就会立于不败之地。” “说说看。” “曹大虎之所以敢在合川口放开了胆子和我们打,无非是仗着1号高地已经被他掌握在了手中。如果他在合川兵败,他的后路是无忧的,因为1号高地就会成为另一个合川口,挡住我们的追击之路。” “嗯,是这样。” “这个道理对我们也适用,只要我们占据了1号高地,合川口又在我们手中,出了问题,我们就撤回来好了。但对曹大虎来说,1号高地,弹药粮仓,那个他都损失不起,一旦有失,其军必乱,对于我们来说,就只是摘多大果子的问题了。” 马幼君仔细地琢磨着官平的作战方案,他觉得确实是个值得尝试的计划。 “官平老弟,我真的不明白,高长福是怎么想的,他要是多听听你的话,也不至于落个自杀的下场。” “唉!” 官平叹了口气。 木门镇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一声又一声的爆炸声。 合川口,早已集结待命的滇军开始涌出隘口,向着川军的阵地发起了进攻。 川军溃败的速度甚至超过了马幼君的想象,他们一溃数十里。 先头追击部队回报,部队顺利通过了1号高地,高地上有滇军打出旗语:“欢迎友军通过,预祝早日胜利。” 川军正在构筑临时阵地,意图重新站稳阵脚。一团请示,是否立刻发起新的攻击,一鼓作气将其击垮,争取更大战果。 “当然要一鼓作气,此时不战更待何时。命令三团、四团迅速向一团靠拢,三团抽调一部,穿插敌后,务必在十里镇堵住曹大虎的退路!” 马幼君策马扬鞭,意气风发,此一战必将名扬巴蜀。 他的指挥部又向前推进了数十里。 一切是那么的顺利,那么的尽如人意。马幼君脸上整天挂着得意的笑容。 唯一让马幼君有些奇怪的是,木门镇方向依旧时不时地传来枪声。 官平也觉得很奇怪:“我已经派了两拨人去查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推进的太快,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一直都没有人来回报。” “旅座、参座,那木门镇在1号高地的侧后,川军的残部肯定是想奋死夺回高地。他们恐怕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力已经被打残了。”一个参谋接了话。 官平点点头:“战时联络不便,这也是有可能的。” “报告,前方追击部队说,发现了敌人的旅部所在。” “是吗?” “在哪?” 官平和马幼君几乎同时跳了起来。 “在马家峪。” “好!曹大虎,这次你可变成困兽了。” “命令三团,迅速包围马家峪,跑了曹大虎就别回来见我。” 马家峪是个村落的名字。 村子不大,坐落在苍茫的大山之中,村子和外界连接的通道并不多。 村子里到处都是火把。 火光仿佛点燃了夜色,于是黑夜有了白日的光。 曹大虎和作战参谋们在地图上反复的比划着。 “旅长,滇军追上来了。赵营长带人顶上去了。” “嗯。告诉他,在没有接到我的命令之前,不许后退一步!” 曹大虎抬起头,向合川口方向望去。 愚连已经走了很多天。一路溃败,川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这血的代价必须用血来偿还!但让敌人偿还多少,就要看小师叔你的了。” 曹大虎在心里暗暗地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