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恩怨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充斥苍穹。 寒风吹过,令人不由一颤,苍苍从一堆毒蝎蛇虫的尸体中爬出,攥紧了手中的枯摇青草。 有救了,孩子有救了。 匆遽赶回了那座牢笼,苍苍跪倒在地,伏身忙道:“枯摇草已取回,还请皇上信守诺言,放了庆帝遗孤。” 明错眉头紧锁,看到她安然回归时骤然轻呼出气,却在听闻苍苍话语后,眸光一沉。 良久没有男人话语声,苍苍抬首,对上男人寒得滴水的眼神。 她敛眸,再次扬声重复着方才的话。 男人甩袖冷道:“朕何时承诺过你?苍苍,你一个背信弃义之人,竟然还敢对朕说信守承诺。” 苍苍刚想反驳,话才到嘴边便被生生止住了。 啪—— 一声脆响乍起,男人劈头甩过一个巴掌,苍苍整个儿人翻倒在地,面上火辣辣的痛感袭来。 施虐般地掐着她的下颚,男人目光恨然,“为什么要骗朕?你下蛊将朕困在苗疆三年,自己却跑来大安做他明瑾的皇妃。明瑾能给你的,朕难道不可以给你么?” 三年前,大安朝多了个灵妃,苗疆少了个圣女。 同时,大安少了个皇子,苗疆多了个犯人。 苍苍沉默,对男人的话语置若罔闻,连句解释也欠奉。 她该说的,在明错破城那日都说了,可他不信。 门外骤然一阵骚动,明错冷声让人进来回话。 盛海兴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屋内两人脸色,因答话:“禀皇上,那前朝庆帝的遗孤病危,底下的人特来请示圣上。” 闻言,苍苍面色发白,脑中紧绷的弦轰然绷断,她从地上撑手就要站起,却被明错一脚踹了下去。 正中心窝,疼得厉害。 遭到背叛与蒙蔽的愤恨感窜遍全身,明错攥拳大喝,“不许任何人为其诊治。滚!” 盛海兴连连应是趔趄退下,顺带将殿门合上。 诡异的对峙气氛再次在殿内蔓延。 她吼道:“你说过只要我取来枯摇草给采采,你就会放过佑儿的。” 她孤身闯进毒虫洞窟,忍下他的种种折辱,就是要护住明瑾的唯一血脉。 为了明瑾,她甚至不惜欺骗他的感情。 好一招美人计! 明错一把将她衣衫褪去,露出她身上的狰狞伤口,有些甚至还在渗出鲜血。 他大掌抚过,像是抚摸世间珍宝。 不顾她仓皇失措的神色,男人猛然沉了腰身生涩挤入,“苍苍,朕不会留下明瑾的孩子。”哪怕这孩子,是她的。 畅通无阻! 男人在她身上点火,一寸一寸引诱着她,将炽热尽数送进她的体内。 深入浅出,在密林中探寻,极力配合着她的舒适感觉。 过往她也曾承欢于明瑾身下,只是对他是抗拒,对明瑾是逢迎。 从开始的痛楚到隐秘的欢愉,身体逐渐沉沦于熟悉的温热中,苍苍偏头咬牙隐忍着。 男人目光阴沉,用力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对上自己的双眸,“贱人!你和明瑾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换来的依旧是沉默相对。 耐心告罄,男人发起更为猛烈的一轮攻势,毫无怜惜,硬逼得她痛呼出声。 明明是极为亲密之事,却偏偏夹杂恩怨纠葛,让彼此都痛苦着。 谁都不肯先低头。 大安明庆三年,废太子明错举兵推翻了庆帝明瑾帝位,夺回政权,改年号为元武。 第二章 蒹葭 桌案前摆满了奏章,明错打开,瞳孔微缩,一把将其扔了出去。 接下来的第二本,第三本……无一不是被他恨恨摔下。 盛海兴弯腰将其一一拾起,瞥见里面要求斩杀先朝妖妃的文字,默然移了眼,奉上茶。 “她人呢?” 知道明错问的是谁,盛海兴犹豫答道:“娘娘她,在到处打听庆帝遗孤下落。” 话音未落,男人已然负手站起。 “摆驾,宛央殿。” 明错命人将明瑾尸骨挖出,时隔日久,尸身发出恶臭,早已难辨面目。 尸体横陈在宛央殿门口,宫人脚步纷纷停下,对其指手画脚,甚至淬出吐沫星子。 苍苍就是在此刻被人带来,见状,连忙挣脱了束缚上前护着。 男人眼底泛着寒光,一把拉扯起她,咬牙切齿道:“苍苍,朕给你选择。孩子和明瑾,你只能选一个。” 时至今日,她已没了选择。 男人一步步将她逼到悬崖边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她纵身跃下,底下荆棘密布,将她扎得生疼。 明错要她当众鞭尸庆帝,宣告着曾经的灵妃不过为势所迫,无奈误君。 握着藤条的手微颤,苍苍怎么也狠不下心来,男人却在她耳边不断喊着孩子的名字。 脑海中孩子啼哭声与明瑾温柔轻唤交杂,让她头痛欲裂。 “明错,你杀了我罢!” 苍苍跪倒在地,无力扔下了藤鞭。 她是巫神殿圣女,脊骨和膝盖都该挺得直直的。 为他性命,她在巫神面前弯过,为他志向,她在明瑾面前弯过。 这一次,她是求死。 男人红着眼,语气森然,“有朕在,你与明瑾,便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寝。” 他捏紧了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挥动藤鞭,恨不能将明瑾尸身打成齑粉。 那些尸骨被打得飞散,落到苍苍脚边,被明错眼疾手快地一脚踩下,狠狠碾碎。 苍苍心痛难喻,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一般。 盛海兴匆匆赶来,禀道:“皇上,林太医说一切准备妥当了。” 皇宫,蒹葭宫。 明错说过日后要为她造一座宫殿,取名蒹葭,意在思慕热忱。 可现在,住进的却是采采,同她一样的苗女。 不一样的,只是明错在她来大安之后又爱上了采采而已。 心痛难言,苍苍觉得有些窒息,情人母蛊,终是在她体内醒来。 林太医匐于地上,声音沉稳,“启禀皇上,老臣业已就绪,只差……”眸光瞥向了一旁四肢被缚的苍苍。 男人将手深藏袖袍中,从齿间迸出字句,道:“你可有把握?” “采采姑娘为皇上引了蛊毒,方才昏迷不醒,此法乃是狱中苗疆之人口中说出。以枯摇青草和下蛊之人的心头鲜血为引,焚之下蛊人的肋骨一对,便可解除。老臣查阅典籍无数,确乎有此先例。” 打心底升起的寒意瞬间席遍全身。 苍苍拼命摇头,眸中洇了泪光无数,“明错,你信我,你身上的蛊虫根本不能引出,采采她是骗你的。” 男人眼底霎时泛起寒光。 他信她,眼睁睁看着她在他受冤被贬时投入明错怀中,傻到让她用蛊虫将他困在苗疆。 在他与明瑾之间,她又何曾信过他? 如今他夺回了一切,她便开始又一轮欺骗。 “若我说抽去肋骨我真的会死,你也要信一个庸医的一面之词么?” 眼中一丝动容划过,快得难以捕捉。男人沉声道:“抽!一对不够,那就两对。” 第三章 抽骨 为确保药性,明错没有给她用麻沸散。 冰冷刀锋直直刺入体内。胸口,肋骨处痛得她恨不得即刻死去。 苍苍以为自己会晕死过去的,可是没有。 他们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心头血与她拼命取来的枯摇草放在药炉上熬着。 火炉中,是从她身上抽出的血淋淋的肋骨。 男人冷眼旁观地看着这一切,利刃般的话语自他口中吐出。 “苍苍,这是你犯错的代价,你必须承担。” 可她明明什么都做没错,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告诉她,他要当这世间的王。 轻微一动,便扯动浑身痛楚,苍苍说不出话来。 她昏迷了过去。 梦中,少年被困于长老设下的玲珑阵中,明明险象环生,却仍旧坦然自若。 她不顾戒律救下了他,不惜为他种下情人蛊。却被他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毒蝎妇人。 苍苍猛地睁开眼。 男人抚摸着她的脸,像是恋人间的亲密接触,却让她不由颤栗,冷汗涔涔。 苍苍白着一张脸,不住往床角蜷缩。 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跟前,男人眼底盛了寒霜,“苍苍,你不是说我们是错的么?为何采采用了药后会醒?你又骗朕!” 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将亵衣染红。 “痛,明错,你放开我。” 没听到她的痛苦呻吟,男人将她拎起,一路拖到了蒹葭宫。 明错提脚踹在她的膝窝处,迫使苍苍重重跪倒。 苍苍只着了单衣,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灼烧着她的皮肉,疼得令她想要逃离。 男人死死按住她,仿佛要将她肩膀压碎才罢。 他道:“朕要你在这里赎罪。” 前方倏尔响起一阵咳嗽声,男人没有听她的解释,跨步离去。 女子娇软声音传来,“皇上,民女已经为圣女赎罪了,还请皇上能轻饶圣女。” 言已,苍苍便见女子翩跹裙角。 采采佯作去将她扶起模样,暗地里不动声色地将银针扎入苍苍手腕之中。 苍苍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未及发作,便已闻采采惊呼声起。 明错猛地将她踢倒,喝叱道:“恶毒的女人,你还敢当着朕的面谋害采采。” 不容她辩驳,男人命人将采采手中的银针尽数扎到了她的指尖。 十指连心,痛得呼吸凝滞。 心头钝痛,苍苍凄然痛嚎:“明错,你答应过我,三年之内不会爱上别人的。” 男人怒火中烧,胸腔充斥着妒意,“你还敢提!你是怎么做的?明瑾登上了皇位,你给朕下蛊困住朕。若非采采相助,朕怎么能逃出苗疆?苍苍,是你背信弃义在先。” 若非靠着那一点儿恨意,他如何挨过那非人的三年? 苍苍忽觉苍凉。他就不能替她想想么?她也会疼,她的命也珍贵。 喉头涌起一阵腥甜味道,苍苍身体向前一倾,喷出一口鲜血来。 殷红刺目。 他终究爱上了别人,而她,体内的情人母蛊侵袭五脏。 情人蛊,牵于心,两相惜,连理枝,两相负,母蛊猝。 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第四章 逃离 “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你既心心念念那三年之约,朕允你在此地跪到相约之期。” 烈日炎炎,苍苍撑着一口气在蒹葭宫外跪着,几欲晕厥,却又当头一盆冷水倾下。 殿内传出阵阵丝弦管乐之声,伴着女子不时的娇笑。 送走了明错后,采采趾高气扬地来到苍苍跟前。 苍苍晃着身子,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采采轻笑,鬟上步摇发出清脆相撞声响。 “都到了这步田地,你以为他还会相信你么?”采采道,“苍苍,好狗不挡道,你若有自知之明,便该放手。” 苍苍瞠圆了双目,难以置信。 在苗疆之时,两人便算亲近。苍苍对采采,自问问心无愧。 当初她那么信任采采,将明错交给了采采,却换来如此结局。 采采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苍苍,念在你我曾经的情分上,我不会赶尽杀绝。我可以帮你,让你和你的孩子离开。” 苍苍跪了三日。整整三日,看着明错陪伴采采,听着宫人奚落唾骂。 距她来大安,三年已足。 可那个人,却没能如约守信。 如钩淡月挂在沉墨一般的天空,浓云滚滚,逐渐遮掩了那唯一光亮。夜风乍起,树木沙沙抖动着枝叶,令人无端心颤。 苍苍怀抱昏睡过去的婴孩,躲进运输馊水的桶里,听着车辘滚滚,心扑通跳个不停。 她真的要离开他了。 砰! 苍苍一头撞上桶壁,双手忙将孩子护好。 但闻齐整有力步伐走近,苍苍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苍苍,不要逼朕。” 男人近乎冷酷的嗓音传来,苍苍不由身躯一颤。 外面一声痛呼,只闻刀剑收合声响。 将孩子放下,苍苍走了出去,驾车老者已人头落地。 一把扯过了她,男人厉声吩咐:“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苍苍慌忙道:“不可以,明错。佑儿还只是个孩子,你有什么冲我来。” 男人怒火中烧,将他理智尽数吞没。 一脚踢翻木桶,孩子从里面滚落,男人提剑刺了下去。 不! 苍苍大力嘶吼,趔趄着想要冲过去,却被男人强行拖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佑儿悄无声息地躺在血泊之中。 她对不起明瑾。 男人面容阴沉,捏着她纤腕的手指泛白,恨不得将她一把掐死。 苍苍被狠狠扔上床榻,男人欺身而上,牢牢禁锢住她。 “明错,你放开我。” 男人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兽,“苍苍,你到现在还在想着明瑾。他究竟有什么好,为什么要想着逃离朕?为什么?” 不由分说地狠狠挺进,侵占着她的娇躯,没有丝毫怜惜,只有疾风骤雨般的惩戒。 干涩到极致的痛楚也没能消除半分怒意。 他用命去相信的女人,从始至终都爱着另一个男人,可偏偏这份温软,叫他无法自拔。 “苍苍,叫我阿错,像从前那样。” 第五章 噬心蛊 七个荒唐日夜,君王未曾踏出宛央殿。 采采听到消息时,气得牙齿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甫一知晓明错离开宛央殿,采采立时带着人后脚跟进。 殿内还残存着淫靡气息,苍苍双目呆滞,像个失去生气的布偶一般。 采采将一坨腐烂尸体扔到苍苍身旁,蛆虫自襁褓中蠕动爬出。 听闻声响,苍苍冲过去一把将采采扑倒,双手狠狠扼住采采脖颈。 她悲诉,“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只是个孩子,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沙哑得不成样子。 啪—— 一声脆响,采采一掌推开了她,扬手落在她脸上。 “苍苍,是你害了你的孩子,不是我。若非是你,皇上怎么会这样对待这个孩子?” 将她头颅按在地上狠狠一磕,采采道:“苍苍,从小你就是巫神殿圣女,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还要这么贪心?他为何就是舍不得杀了你?” 采采言罢,苍苍只觉体内似有万蚁啃噬,令她浑身痉挛。又觉周身忽而燥热无比,忽而如坠寒渊。 这就是情人蛊虫的厉害之处了么? 第一次都这样厉害,剩下的两次,她要怎么熬过去? 才入夜,明错便又再次踏进宛央殿,却是为了采采而来。 苍苍将佑儿的尸身擦得干净,安置在摇篮里。自己在一侧哼着小调仿佛哄他入睡。 难以掩盖的恶臭席卷而来。 男人一把将她拉起,苍苍忙道:“小点儿声,你吵到佑儿了。” 眉头稍蹙,男人掐着她的下颚沉声道:“苍苍,你别以为装疯就可以蒙混过去。采采现在生死一线,你必须救她。” 明错命人将佑儿尸体抱走,却被苍苍厉声喝住。 “明瑾的尸身被你毁了,你现在连他的孩子都不放过。明错,你还有没有良心?” “还不快扔掉?”同样斥声如雷,“朕没有良心,你怎么活到现在?” 男人不顾她的反抗,拽着她赶往了蒹葭宫。 视线触及采采之时,苍苍瞬时面如土色。 噬心蛊! 天子眼底泛起寒意,口吻僵硬,“朕要你救她,无论用什么方法。” 这个女人,已经心狠手辣到自己都不了解的地步。 还真是从来没看清过她啊! 苍苍连连却步,“我救不了她。” 男人扣紧了她的手腕,险些要将其折断,“是救不了,还是不想救?苍苍,采采也是你苗疆之人,你是守护他们的圣女,怎么就能这么恶毒?” 在他心里,自己就是如此不堪。 爱真是让人盲目,她看到的全然是他的好,而他看到的,尽数是采采的好。 为什么?她为他舍弃了圣女身份,舍弃了性命,换来的却是一句恶毒心肠。 “苍苍,你犯的错,必须由你承担。”如旧话语从他口中说出,狠狠敲打着他的内心深处。 他能逃出苗疆,免受苍苍所下巫蛊的苦痛,全然靠了采采,他不能负了采采。而苍苍,是她自己居心不良,是她先辜负了他的信任。 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女人的错! 欺骗,有一就会有二。那种被骗的恼怒,就如种子,在心底生了根,蔓延至四肢百骸。 攥紧了拳,男人沉声喝问:“苍苍,你救,还是不救?” 第六章 负心人 为了采采,她已经承受了那么多苦痛,苍苍不愿再成为刀下鱼肉任人宰割。 苍苍斩钉截铁道:“我不救,明错,你杀了我罢。” 她总归要死的,早一刻,也无不妥。苍苍不会任由采采陷害自己。 男人心下骤然一紧,忽沉了眸光一把甩开了她。 苍苍后脑猛地撞到床角上,只觉耳朵嗡鸣,眼前一阵发黑。 她只听到隐约听到男人大喝声起,缓过来后,便见大殿内多了一个兽笼,里面关着一只白虎。 白虎贪婪的目光流连。而一旁黑压压被捆绑的一大片,竟是她的族人。 苍苍忍着剧痛踉跄走向他,问道:“明错,你要干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心高高提到了喉咙。 盛海兴微微行礼,道:“禀皇上,苗疆罪奴已然带来。” 底下有人认出了苍苍,骤然掀起一阵嘈然喧闹。 “圣女,你当初为何要留下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苗疆遭屠,天命亡我。圣女破禁,这是巫神的惩罚啊!” “为什么要毁掉我们的家园?为什么要将我们带到这里受苦?” ……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他们说着苗语,指责着苍苍,旁人觉着呕哑难听,纷纷厌恶地皱眉。 苍苍只觉眼前好似惊雷滚滚,将她震在原地不能动弹。 男人扬手,旋即有人将那些人的嘴堵住,只能闻得些微呜咽之声。 “苍苍,朕再问你一遍,你救不救人?” 苍苍早已神思不属,一副呆滞模样。天子不由恼怒,喝道:“扔!” 白虎饿了几天,甫一见到猎物,登时扑上前撕咬。 惊恐叫声传至耳中,温热鲜血喷洒到苍苍脸上,令她一颤。 “明错,我救采采,你放过他们。” 就是因为苍苍,他被困在苗疆三年,不得不日日忍受着这些蛮民的羞辱异样眼神。 如今这些贱民竟还敢瞪着他。 天子威仪不容践踏。男人道:“那你就去救啊!”没有让人停止投喂白虎的动作。 苍苍嚎啕大恸,泪水爬满了面容,“明错,你快让人住手。他们照顾了你三年 你不能这样绝情。” “照顾?”男人大怒,眸中怒火喷薄欲出,“就是你委托的好好照顾,朕才苟活到了现在,你们都是朕的‘恩人’呐。苍苍,你和你的族人,朕一定会好好回报的。” “你恨我,那你折磨我一人就够了,明错,他们是无辜的。” 她错了,错得彻底。 这个男人没有心,她用一族的命运对抗巫神才能留他一命,到头来却只剩下被男人屠戮的下场。 男人讽笑,唇角冰冷,“苍苍,你是不是以为朕舍不得折磨你?朕可不是明瑾。朕留你性命,不过是因你可以替采采解蛊,你倒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他只是为了采采。 心头顿痛,令人窒息。 她舍弃了那么多,到头来赔了自己,害了全族。 不过是笑话一场。 她不要再受人威胁。 苍苍朝舌尖死咬了下去。 第七章 绵绵恨 男人狠狠扼住了她的下巴,怒吼道:“你想死?朕不会如你所愿,朕要你知道背叛朕的下场。”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负心人,却口口声声说她违誓。 真是可笑! 而最可笑的,是她还要放低身段来求眼前这个男人。 “明错,我可以救采采。但是我有条件,放过我的族人,还有,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足够她养好这副残破身子了。 苍苍在赌,赌明错对采采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厚。 不出所料,男人一把甩开了她,冷声道:“要是采采有任何意外,朕要你一族陪葬。” 苍苍忽而想笑,也不知这全族,有没有采采的位置。 白虎吃饱后餍足地卧倒在兽笼中,侍卫小心抬了下去。 一夜下来,整个蒹葭宫里血腥味久久散不开,宫人纷纷掩鼻处理这满地血污。 明错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盛海兴命人搬来一个大鼎,支起了柴火架子,将那些白虎撕咬剩下的残肢断掌一一扔了进去。 伴随着白雾袅袅升起,咕噜咕噜的水烧开的声音传至耳边。 男人扬唇一笑,“苍苍,你饿不饿?” 还在冒着热气的肉糜汤水送往苍苍唇边,苍苍不住欲呕,却被男人牢牢禁锢。 男人嘴角扬起嗜血的笑,带着报复的快意,指腹细细磨挲着苍苍被烫红了的唇,俯身吻了下去。 他在她耳边说道:“苍苍,你想不想知道,生吞炭火的滋味儿?” 当日苍苍将他留在苗疆,那些人想足了法子折磨他,说他给他们一族带来灾害,是个扫把星。 就是因为他不会苗语,他们将他的喉咙毁了。 他为了苍苍忍辱负重三年,以为可以与她携手白首时,她却成了明瑾的宠妃。 明错迫使她张开了嘴,将那热汤尽数给她灌了下去。 灼烫炽痛席卷全身,苍苍痉挛地在地上打滚,却被男人一脚踩住胸口。 男人危险地吐出话语,“苍苍,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倘或采采的蛊没解,朕会让你和你的族人比之今日更为痛苦。” 他当初真是看错了,这个女人,有什么值得人付出? 苍苍找不到可以替她医治的人,只能不断咀嚼些树叶来缓解灼痛。 她不敢喝水,脑海中全是族人鲜血淋漓的模样。 她死期不远,可她不能连累族人与她一起赴死。 苍苍颤着手缓缓倒出汤药,凝视着那碗药许久,双手抚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淌下了悲戚泪水。 终还是忍痛尽数喝下了。 大腿根处热流滚滚,小腹阵阵绞痛,几乎要疼死过去的时候,明错赶了过来。 不是关切,男人上来就是劈头一个响亮的耳光,将苍苍打得晕头转向。 “贱人,谁许你打掉这个孩子的?” 男人紧紧扣住她的脖颈,手上青筋爆出,眸中跳跃着熊熊怒火。 胸口一阵窒息,伴随着下腹的坠痛感,都让苍苍喘不过气来,连拍打他的力气都没有。 苍苍口中艰难吐出字词,“明错,你……放……开我。” 第八章 独角戏 咬牙切齿地将她甩开,男人攥紧了拳头。 “你就那么不想生下朕的孩子?明瑾的孩子你当作宝一般护着,朕的孩子你就这样糟践?” 她有多护着佑儿,如今待他的孩子,便有多残忍。 浑身疼得难受,苍苍说不出话来,只余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儿冒出。 忍痛模样像是与他对抗,固执而骄傲。 男人气得脸色铁青,将她牢牢按住,不断晃着她的肩膀。 “你说话啊,你就那么不待见朕的孩子?你非要朕的孩子给明瑾的孩子偿命么?” 话音刚落,明错便僵住了动作,彻底惊住。 苍苍的七窍竟开始不断流淌暗红鲜血,加上先前的汗渍,将她惨白面容衬得更为可怖。 明错心一空,慌忙喊着门外的盛海兴,太医鱼贯而入,一时整个儿宛央殿跪满了人。 男人暴怒大吼,“快救人,要是她有什么事,朕就摘了你们的脑袋。” 太医颤颤巍巍依次上前诊脉后,彼此面面相觑。 明错皱眉,手心冒出涔涔冷汗。 不耐地一脚踹了过去,他喝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禀皇上,娘娘她,五脏俱损,经脉俱废。臣等,着实无能。” 话音未落,男人已然暴喝,“没用的东西!将他们拖出去砍了,去,再传人来。” 苍苍意识逐渐模糊,可清晰的痛感却在告诉着她,她体内的情人蛊第二次发作了。 听到男人的话语时,苍苍想笑。 若非她能救治采采,明错还会不会这样为她? 猛烈地咳了几声,苍苍听到男人沉重的脚步声朝自己而来。 男人问她:“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为什么会这样?” 厌恶,责怪,恼怒,却独独没有关切。 苍苍眯了眯眼,模糊看到个人影,落拓无双,是明错无疑了。 她讽笑,“把戏?独角戏啊。皇上知不知道,什么叫一厢情愿?什么叫自作多情?” 鼻沟有股热流缓缓淌下,苍苍不由伸手揩去,黏糊糊的,止都止不住。 鲜血滑进嘴里,甜猩味蔓延开来。 好苦! 良久也没能等来意料中男人的暴喝,苍苍呆滞着目光问道:“皇上走了?” 又是沉寂半晌,苍苍以为明错离开了,便摸索着下床想唤人来倒茶。 脚下一空,跌入一个温暖怀抱,耳边陡然响起男人的话语。 “苍苍,你看不见。” 极为肯定的话语。 她瞎了! 苍苍一把推开了他,踉跄着后退倒在了地上,却还是极力摸索着远离他。 她在害怕,从前无比留恋的怀抱成了她的噩梦。 明错愣了愣,终究还是冷下脸沉声道:“苍苍,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怎么忘了,将过失尽数推到别人身上,是这个女人的强项。方才他居然会有一种歉疚感觉。 险些又被她蛊惑了。 “不管你是真瞎还是装可怜,你的这条贱命,只是为了救采采而存在。” 第九章 凌迟苦 明错果然是恨她,知道她再也看不见后,他将她扔到了永巷。 那里均是罪奴和前朝被贬了的失宠嫔妃,他们本就心怀愤恨,见了前朝庆帝爱妃沦落至此,不免又是一番落井下石。 男人冰冷话语犹在耳畔,“苍苍,宫里不养闲人。” 她对他已经没什么用处。 当初明错肯纡尊降贵来苗疆,不过也是为了天下,如今天下尽在他手,所以苗疆可有可无了。 连她也是,她彻底被族人弃了,被男人弃了。 苍苍看不见,送来的饭食常被别人抢走,动辄遭到欺辱打骂,被强迫做着各种脏活累活。 为了全族性命,她隐忍着,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了下去。 是日,苍苍才刚将药送往蒹葭宫摸索回来,便被明错派来的人从一堆脏乱中拖出。 盛海兴苍浊眼里闪过一抹不忍,尖着嗓子道:“奉皇上旨意,苗女苍苍私毁凤袍,其心可诛,然朕闻融敦厚,特责其五十杖,命其于帝后大典前补修凤袍。” 帝后大典?他要娶采采了。 五十杖,他是想要她的命。 明知她如今已瞎,还要她修补凤袍来如此折辱于她。 半尺长,巴掌宽的板子落在身上,宫里的老手都知道,明面里见不着什么大伤,内里却几乎断筋一样的痛楚。 那夜久旱的大安落起下了滂沱大雨,永巷的人过去奚落几句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苍苍后便躲进了屋子。 她得宠时,招了宫里多少嫉恨,现在就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苍苍倒在泥泞中一夜,身下雨水混着血水,发出令人欲呕的恶臭来。 灵妃苍苍魅惑先朝庆帝,以色误国。 庆帝亡故后,灵妃又蛊惑新帝,多次陷害未来国母,甚至大逆不道,私毁凤袍。 流言四起,苍苍自然也听见了。 那些内侍掩鼻将她拖走,口中叹道:“您也别怪奴才,皇上有命,底下人谁敢不从?您说您陪着庆帝走了,倒也干净,现在倒好,落得个祸乱朝纲的罪名。” 三丈高的台子,伫立在空旷的太庙前。 冷风吹过,空地里发出呼呼声响,像是恶鬼在嘶嚎。 他们要拿她祭天。 苍苍被绑在刑架上,身上衣服尽是血渍染就。 苍苍看不见,可她听到柴火噼啪声响,感觉得到周围温度迅速升高。 有火焰被风吹得直逼她的脸庞,带来炽热痛楚。 可心里疼得更厉害,“皇上有命”一句,像是利刃划在心口,凌迟着她。 明错赶往宛央殿时,才发现殿中荒凉,猛然想起她被自己放到了永巷。 盛海兴道:“皇上放心,先朝嫔妃都在永巷,娘娘过去不会受委屈。过一阵儿风声歇了,皇上便可接回娘娘了。” 明错顿住往永巷方向去的脚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想了想,他道:“她要什么,尽给她送去。她不爱吃药,叫人看着她喝下。” “是。” 两人回了宣政殿,头顶是翻卷的铅色浓云,一道闪电劈开,像是要将天地撕裂。 第十章 彻骨痛 天边响起闷雷滚滚,扰得人心惶惶。 明错再无心政事,屈指揉着眉心,脑海中陡然闪现一张俏脸。 “摆驾永巷。” 盛海兴一下跪倒,匐于地上,颤着身子道:“皇上恕罪。娘娘她,被前朝之人抓去,如今怕是,怕是……” 耳边骤然响起淅沥雨声,脸上落下了一股凉意。 苍苍听见远处嘈杂,像是有人在争吵。 火舌缠上了她的衣角,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升起的浓烟明火中。 “她是留着救皇后的,你们也敢私自做主?”男人暴怒,额间青筋突突跳起。 苍苍被带回了宛央殿,脸上烧伤了大片。 摸到狰狞凸起的伤疤时,她想,一定丑的很。 男人从门外走来,被殿内的昏暗沉闷惊住。眸光微扫,从漆黑角落里将她拉了出来。 不过几日,她竟已蓬头垢面,宛如地狱恶鬼一般。 苍苍尖叫出声,却被男人大喝止住了叫喊。 “朕不杀你已是洪恩,你还要怎样?” 紧握的拳头渐渐松下,苍苍无力瘫倒,嘴角溢着一丝苦笑。 她说:“我可以救采采,可我要亲眼看到我的族人回苗疆。” 两人突然沉默,她自己都忘了她是看不到的。 明错答应了她。 宫门大开,秋风转寒,令她不由战栗。 听到大长老苍老的声音,苍苍难以遏制地落下了热泪。 她哽咽着道:“苍苍有负长老养育恩情,有负苗疆。” 大长老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便说不能留下他,是圣女你糊涂啊。我们此去,圣女好自珍重。” 话音未落,苍苍只觉脸上一股温热袭来,鼻尖瞬时涌入浓重的血腥味。 她大喊着长老,却没有回应。 男人怒气冲冲地大步走来,滴着殷红鲜血的刀架在她雪白脖颈上。 “朕已经答应放了这些贱民,你居然还要谋害采采。” 采采有什么事,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苍苍不语,沉寂良久后,她猛然大笑,笑得凄怆。 脖子上的痛麻感觉越来越明显,苍苍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在流逝。 “哐当”一声,刀落地,男人将她从地上拉扯起来,横冲直撞地朝蒹葭宫奔去。 男人将她重重扔在地上,扬声道:“朕要你现在就救采采。” 他要和采采成婚,要让这个女人亲眼看到,不,感受到那种痛入骨髓的绝望滋味儿。 他要她知道当初她入了明瑾后宫时自己的心痛感觉。 骨头几乎撞碎了般难受,苍苍伏在地上喘着粗气,指甲狠狠划破掌心才能找到一丝清明。 “好。”她说,“我救。” 噬心蛊是苗疆最为恶毒的蛊虫,受蛊者几乎每日都要忍受万蚁啃啮心脉之痛。 采采面色枯黄,眼窝深陷,被折磨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当苍苍伏于采采床边时,男人才发现苍苍比采采还要瘦上几分。 心底涌起无名情绪,让他想要上前拥住她。 才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便已被苍苍冰冷话语打断。 “出去。” 拂袖踏出殿门,双手隐在宽广袖袍攥紧。 明明不止一次地想要折磨她,到最后,自己比她还疼。 苍苍将噬心蛊虫引到体内,与情人蛊相撞。一山不容二虎,一时之间,苍苍只觉四季都经历了个遍。 痛得她无力挣扎。 失去意识之前,苍苍只听到男人赶往床榻的匆忙脚步和关切话语。 他说:“采采,你没事儿了。” 第十一章 与君诀 一盆凉水兜头倾下,将苍苍从迷蒙意识中拉回。 耳边娇俏声起,“醒了?”俨然是采采。 苍苍猛烈咳了几声,胸腔不住起伏。 采采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苍苍,抬手扶了扶高高挽起的朝凤云髻,髻上凤冠垂下旒苏摇晃发出清脆响声。 大红凤袍上熏了上好的诃梨勒香,混着脂粉香味涌入苍苍鼻中。 与她身上不堪形容的落魄形成强烈对比。 采采轻笑,“噬心蛊的滋味儿还好受罢?”她把弄着护甲,接道,“苍苍,今日是本宫母仪天下的日子,本宫许你个恩,不要你和那些苗疆之人一样尸骨无存,本宫会留你全尸。” 言罢,采采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宛央殿。 苍苍被人按压在地,强行灌进了几口鸩毒。勉力挣脱了束缚,苍苍忍痛狂奔了出去。 青石板上的沙砾磨脚,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只是心更疼得厉害。 苍苍看不见,只能凭记忆胡乱摸索着。 撞到朱廊,绊到石阶,体内蛊虫被鸩毒刺激,在她体内肆意翻搅着,让她痛不欲生。 最后还是哭着求了一位好心宫娥将她带到了册后大典的大殿前。 钟鸣乐声庄严肃穆,苍苍看不见场面有多铺张奢豪,却依旧觉得心像是被针扎一般刺痛。 “明错!”她大喊,声音淹没在重重声乐之中,没有人理会。 苍苍被人推搡着跌倒在地,她听到司祝扬声高喊着祝词,听到百官恭贺奉承话语。 男人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说,他要与采采共享河山,比肩繁华。 口中喷出一口殷红鲜血,眼耳鼻也缓缓流出湿热粘稠液体。 在她身旁之人纷纷惊呼,像是躲避瘟疫一般闪身躲开。 苍苍狼狈地暴露在男人眼中。 明错下意识地想要迈开脚步,却被采采猛然拉住袖袍,采采笑道:“皇上,这是先朝灵妃娘娘要来给采采庆贺么?” 攥紧了拳,男人恶狠狠地说:“你来干什么?” 她是先朝妖妃,曾被人绑在祭台上祭天以平民愤。 她的族人谋害国母,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百官见是她,口中即刻吐出鄙薄恶语,恨不得她当场灰飞烟灭了才好。 祸害了两朝君主,妖妃,她这辈子都洗刷不掉的身份。 挣扎着勉力站起,身形不稳地摇晃了几下。 苍苍正对着着男人声音来处,扯开一抹讽刺笑意,“我来看看皇上与皇后有多恩爱啊。” 她踉跄着步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所有人都在看着,像是看天大的笑话。 脸上被鲜血布满,顺着那些狰狞的疤痕缓缓淌下,说不出的骇人。 “砰”一声,苍苍重重摔下。明错即刻让人来将她拉走,却遭到她的极力反抗。 “明错,我诅咒你,生生世世,永失所爱,不得善终。” 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苍苍。她的七窍中竟绵绵不绝地攀爬出许多肥大蠕虫。 蠕虫爬满了她狰狞的面孔,舔舐着她脸上的鲜血,得了滋润,更有沿着衣领爬进衣服里面的,看起来恶心可怖! 原本拉着她的人被吓得立刻松开了手,连连退步。 骨骼碎裂声随之响起,从她胸腔中发出的“咯咯”破裂声,清晰地传到男人耳中。 她竟笑了,倒下的那一刻,对着男人笑了。 “我没有骗你,不在你身上中蛊,你会没命的。明瑾说过只要我陪他三年,他就将皇位还给你。那孩子是明瑾宠幸一个宫女所生……” 她茫然地望向前方,仿佛看到男人朝她走来,“苍苍,此生只爱过一个人,他叫明、错。” 第十二章 无处话凄凉 明错一把冲过去将那被蠕虫吃空了的身躯抱在怀里,记忆如潮而至。 他被人陷害,成了个失势的废太子,不信命地跑去苗疆寻求巫神殿的帮助。 被困玲珑阵,在他以为天命绝他于此时,苍苍出现了。 紫衣少女骑着白色飞鸟,脚踝处系了个铃铛,一动便发出“当当”声响。 她纵身跃下,笑吟吟地瞧着他,说:“你生得真好看。” 受她照顾几日后,他偷偷潜入了巫神殿,朝背对着他的巫神殿圣女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他说,他要做这世间的王。 良久没有回应,却传来少女娇笑。他这才知道,苍苍是苗疆圣女。 那夜,苗疆有个歌会。青年男女对着自己心仪的人儿唱出自己最真挚的爱慕。 她将他带到了高处的小山坡,两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歌声飘来。 夜风吹起,有些冷。她不由得颤了颤身子。 肩上一重,是他的衣服。 他大概不知道,就是这一件衣服,暖了她的身子,困了她的一生。 “苍苍,待我夺回那个位置,我便带你去看大安的繁华。大漠孤烟,撩人密谷,山川湖海,都与苗疆不同的景色。” 她在他体内种下了情人蛊。她说,三年内,不许他爱上别的女人。 他信她,哪怕他知道苗人下蛊能杀人,他还是同意了。 她用了自己的初次为他中下虫蛊。 后来为了他的志向,她跑到大安,成了明瑾的宫妃。 他苗疆遭到的白眼,与对她背叛誓言的怨恨,成了他报复她的借口。 染血衣服里面空落落的,她竟瘦成了这个样子。 那么多个熬人岁月,他为何就是不肯听她解释,为何不肯好好看她一眼? “苍苍,阿错带你去看大安的景色。” “苍苍,我错了,你起来打我骂我也好,只求你别睡了。” “你不是最怕一个人了么?以后阿错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 年轻的帝王颤微地拥着那具尸身,泪流满面,恨不得将其融入骨血。 采采脸色发青,提裙来到他身旁,道:“皇上,百官都看着呢。” 男人充耳不闻,小心翼翼地抱起苍苍尸身,茫然地望着远处云霞。 帝王走了,余下帝后勉力强笑应付百官。 苍苍虽死,却还是让她颜面尽失。 明错让采采搬出了蒹葭宫,那座以皇后规格修建的宫殿,是他曾许给苍苍的情深。 他抱着苍苍尸身躲在宛央殿,像当初苍苍那样,只是再也没有人过来拉他一把。 孤灯残烛,只影向谁? 皇上下令举国服丧三日。 明错以皇后之礼将苍苍葬在了他的陵寝旁。 从皇陵下来的那天,天边响起隆隆雷鸣,猛地下起了瓢泼大雨,似要将这辈子积蓄的苦痛全部吐出。 年轻的帝王慌张地赶回陵墓前,连忙让一旁随侍的盛海兴拿过伞,痴痴站在墓前为那一方石碑遮雨。 “苍苍,别怕,阿错在。”他说。 第十三章 只剩孤寂 采采气得几乎要抓狂。 自苍苍死后,明错不是在处理朝政,便是躲在宛央殿里。哪怕她特意在路上等他,换来的也只是男人不咸不淡的话语。 她不甘心。她不惜自己服用噬心蛊,就是为了彻底除掉苍苍。 她甚至害怕苍苍阻挠她与明错的婚礼,将鸩毒给苍苍喂下。 可最终苍苍还是毁了她的一切。 趁明错还在上朝之时,采采命人在宛央殿点一把火。 日头高照,微风相助,大火烧得旺盛。 “噼啪”声响,火星子飞得高远,木椽粱檐“哐哐”落下,火势渐大。 采采还在叫着人泼油扇风。 盛海兴匆匆赶来,道:“皇后,快停手,皇上即刻下朝了。” 采采回头,一笑:“马上就要没了,那个贱人的一切都要消失了。” 盛海兴一把拉住采采的手就要拖着她离开,却被采采猛力挣脱。 “盛采采,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盛海兴朝着采采脸上一掌打去,咬牙道。 采采开始慌了,扶着脸道:“爹,帮我,我不想死。” 明错听到消息的时候,抬脚便冲了出去。再顾不得身后那些老臣所谓的社稷家国。 他奋不顾身地就要闯进火海当中,却被采采从后面一把抱住。 推开了采采,他发了疯似的和那些宫人一起救火。 可终究杯水车薪,明错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无力地跌坐在地。 一阵冷风吹来,几缕残烟之外,一枝青绿竹子折下,弯身摇晃着,像是有人在冲他含笑点头。 他连苍苍最后的一点儿遗留纪念都保不住。 苍苍当着他的面含笑绝情离去的情景再度浮现脑海,几欲将他撕裂。 明错怒吼:“将殿内看守的人全部砍了。” 一群人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没人敢发一言。 那场大火,最终以看守的宫人无意打翻烛台草草收场。 不过一月,年轻的帝王鬓染霜雪,身体每况愈下,活似个花甲老者。 转眼五年过去,如梭岁月悄然流逝,皇宫里曾经伫立着宛央殿的地方依旧荒凉。 偶尔风声打竹林穿过,发出渗人响声,帝王便会失去理智地在那儿守上一夜。 后宫再不曾封过一位嫔妃,即便是皇后,皇上也不甚踏足她的长乐宫。 更有一次,皇后深夜入了皇上寝殿。皇上醉酒看花了眼,口中呢喃着“苍苍”,将皇后带到了龙榻。 宫人都识趣地熄灯掩门,不过一会儿,却又看到皇上衣衫凌乱地推门而出。 去的方向依旧是那令人骇然的宛央殿。 采采将殿里能砸的一切尽数杂碎,也没能换来帝王的一句话语。 哪怕是责骂她毫无国母风范。什么都没有。 不理不睬,是最为折磨人心的纠缠。 人人都说先朝灵妃的魂魄缠上了帝王,对宛央殿愈发畏惧,妖妃的名声伴着苍苍生前身后。 第十四章 与君初相识 天下平定之后,帝王终于迈上了踏往苗疆的路程。 苗疆是蛮烟瘴雨之地,山川险阻。连着几日下了数场大雨,山路泥泞,举步维艰。 明错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因心底鄙薄过蛮乡,所以未曾好好观察细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每一步都叫他心痛。 他怎么就不能信她呢?他确乎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苗疆之人。 可是有什么用,他再多的遗憾也挽回不了他的过错。 他将剩下的那些苗疆之人全部放了回来,苗疆也成了大安的属地。 可那些仇恨仍旧生根在人心中,见他来了,面上虽做着恭敬的事,可到底心存芥蒂,多一句话也不肯和他说。 又到了苗疆歌会,歌声依旧,盛况依旧,只是这一次,只有他一人。 独自失神地走在热闹街头,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围着哄闹。 明错想要过去一探究竟,却不防面前突然冲来一个女娃。 那女娃笑吟吟地抬头瞧他,也不认生地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阿叔,我阿妈不肯嫁给阿爹,你快过去帮帮我阿爹。好不好?” 说着,女娃抬手指着那一堆人群。 女娃笑容满面,活像当初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 原来是碰上求亲的了,倒真有意思。如此想着,明错也没发觉女娃话语中的漏洞。 拨开层层人群,明错抱着女娃挤到了最里面。 女娃兴冲冲地从他怀中跳下,跑向人群中的俏丽女子。 明错嘴角才刚扯开些微弧度,便被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儿。 面前娇俏立着的女子,笑意深深,垂眸娇羞,不是苍苍又是哪个? 女子显然也看到了他,微愣片刻便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向他的怀里。 “阿错,你终于来找我了。”她说。 他的眼中欣喜过望,却又带着难以置信,“苍苍,我的苍苍。” 一把拥她入怀,熟悉的温度,让那胸腔又开始剧烈跳动着。 那是生命的迹象。深埋于他的心间,而她,就是雨露,就是春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方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明错有些恍惚,害怕这一切都不真实,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还是瘦得令人怜惜,他有些心疼地轻轻磨挲着她的手。 阿幼朵睁着一双大眼瞧着,问背过身去的明瑾,道:“阿爹,阿妈怎么和阿叔抱在一起啊?” 明瑾轻咳一声,一把抱起了阿幼朵,道:“走,咱们回家做好吃的。” 苍苍有些羞红了脸,想要挣开明错紧握的手,却反而被牵得更紧。 明瑾从一开始就想要逃离那个位置,趁他叛变之时假死,在民间逍遥了许多年。 在苍苍身中蛊毒死后,明瑾偷运了苍苍尸身出来,求了巫神殿的长老给苍苍重塑身体。 可如今的苍苍,只能记起她给明错种下情人蛊后去了大安,那一段的苦痛记忆,被她选择深埋在脑中。 这五年来,他不在她身边,都是明瑾与阿幼朵陪着她。 苍苍一直以为是她与明瑾约定的三年期满,明错顺理成章地登上大宝,而她,一直在等着他来找她。 原来他自责悔恨的这些年,她也在饱受着思念折磨。 心疼地俯身噙住了她的嘴,唇齿纠缠间,似要将这些年来的绵绵情意诉尽,将他的患得患失分予她承担些。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让他如升云端,害怕突然就坠入了深渊。 “苍苍,叫我。” 她装傻问道:“叫什么?” 他一笑,作势就要将她扑倒,惹得她连连笑道:“阿错。” 一连唤了几声,他却像是听不够似的,又央着她继续唤他。 怕她嗓子喊坏了,明错在她唇上浅啄一口,止住了她的话语。 “苍苍,我想你。” 第十五章 难得旧时光 得而复失的珍宝,明错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尖。 有时苍苍磕了碰了一点儿,都会叫他心疼半日。 苍苍动辄不在他身侧一刻,明错便会突然心慌,害怕她哪一次就真的不见了。 阿幼朵一面扇着炉子上的药,一面笑话他说:“阿叔,阿爹都不会这么担心我,阿妈被你护得比我一个小孩子都娇贵。” 明错恶狠狠抢过阿幼朵手里的蒲葵扇,即刻纠正她的话语,“你不能再叫她阿妈,她是我的妻子。” “我偏要叫。”阿幼朵转头大声喊道,“阿妈——” 天边才刚放晴,日头泛着白晕,洒在人身上暖和和的。苍苍就懒懒地倚在门口听着他们拌嘴。 自从明错回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明错待她也好,只是不会像这样细致入微。 想起从前,苍苍不由扬起嘴角。 明错轻轻地将药吹得凉了些,又自己尝了一口,复才喂到苍苍口中。 苍苍咧嘴皱眉,“苦!” 话音才落,明错便已亲了下来。 两人心里像是化开了糖似的,浓浓的甜蜜融进骨子里,把那些苦楚尽数掩盖。 “阿错,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大安?”她伏在他的肩头,羞怯问道。 一切亲密之事,两人都一一做过了,可她还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女,一说便红了脸。 这是明错承诺过她的,现在还要她自己来讨。 明错怔愣片刻后,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璇,轻声道:“苍苍,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好么?”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等你。三年五年,我都等你。” 恍惚记起那时年少,为了护住他的性命,她将自己交付。 怕他不肯,苍苍又腆着脸跟长老弄来了些药。 初尝情事,明错像个不知餍足的猛兽,不懂温柔,不懂节制。她几乎用尽力气才能将身上子蛊种到他体内。 苍苍不知道他那时听到自己说的没有。 她说,等我。到最后,是她等了他。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明错到底也没能来带她去看一看大安的风光。 “苍苍,我爱你。” “肉麻。” 他小心地将她呵护,毫无保留地将心意告诉她。两人坦诚相待,将从前错过的绵绵情意尽数展露。 看着她熟睡的安稳样儿,明错在她眼睛上偷亲了一口,惹得她连忙伸手去拍。 粗糙瘦弱的手握在掌中,绞着他的心。 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明瑾已然在外等候。 两人对坐,过往恩怨都被岁月消磨殆尽。 明瑾道:“你总归是要回去的,难道你还要带着她?长老说过,虽然她现在想不起来,但也不是不能想起。” 明错是帝王,有太多不能放下。他终于知道为何明瑾甘愿将这位置给他。 “若非你与苍苍性命相关,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明瑾用了自己骨血给苍苍续命,两人今后便会同生共死。这让他嫉妒得发狂。 苍苍与明瑾的三年之约,让他与苍苍之间多了那么多的误会,更甚差点儿阴阳两隔,明错不是不怨。 可是苍苍的命是明瑾给的,他不知道该谢明瑾,还是该恨。 第十六章 欢愉 还没等到明错要提出回去,朝中已经陆续送来加急函书。 来人是苍苍亲自接见的,那人看见苍苍,仿佛瞧见鬼魅一般,一下子就将手里的盒子摔落在地。 明错再瞒不了。 回程路上,苍苍抱怨道:“早知当初便不该答应你的,如今你是帝王,哪里还有时间陪我去看大安的河山?” 每当此时,明错也只能抱歉地抱紧了她。 倘若她知道曾经发生的事,只怕会更后悔。可他已经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机会了,他要将她牢牢放在自己身边。 回宫之后,明错显然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苍苍听见外面的梆子敲了一声又一声,心里就会无故发毛。 夜里突然下起雨来,苍苍从床上跳起,连忙跑向明错处理事务的宣政殿。 宫娥拦不住,只能提着鞋子在她身后追赶。 途径一处漆黑殿宇时,苍苍听见疾风穿林打叶的飒飒声响,像是厉鬼在哭嚎。 雨声淅沥,能清晰地听到水滴从树叶上滑落而下的哒哒声,更平添了份恐怖。 苍苍不由停下了脚步。 她问:“那里是什么地方?” 宫娥答:“听宫里的老人说,是已故灵妃的宫殿,不过灵妃不是如今咱们皇上的妃子。” 苍苍皱起眉来。她在明瑾身边时,住的并不是这里。 何况,这里看起来荒凉,明错怎么不叫人修缮呢? 苍苍还在沉思之时,突然被一股温暖包住,头顶传来低沉好听的声音,“下雨了怎么还乱跑?” 她顺势倒在他怀中,转身勾着他的脖子说:“你不在身边,我怕嘛。” 耳边是他的低笑,苍苍不由红了脸。 苗疆比大安爱下雨,按说她不怕,只是想他陪在身边。 明错眼睛向下一看,却瞧见了她赤着脚。 脸色一沉,他一面呵责那个伺候的宫娥,一面拿过鞋子,蹲下身来给苍苍穿上。 冰凉玉足握在他的掌中,像是世间最为珍贵的物件儿。 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脚放进那绣有火红榴花的绣花鞋中,他问:“脚疼不疼?” 苍苍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趴在了明错背上。 结实温暖,传来阵阵心安。 “阿错,要是这条路再长些多好啊。” 他们就能慢慢走下去,再也不分开。 明错身躯一僵,笑道:“我们要走一辈子呢。”一辈子的路,还很长。 “那你就要背我一辈子。” “好,阿错背你一辈子。” 夜深,几番缱绻缠绵过后,苍苍躲在他的怀中,冒出头来问道:“阿错,今日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说是我住的?” 半晌头顶寂寂无声。 苍苍以为明错睡下时,却又听闻他道:“苍苍,别离开我。”低沉哀伤,像是迷途小兽一般无助。 不给她任何机会,细细密密的吻砸下来,迅速落成了疾风骤雨。 苍苍不再提起,不愿扫了他的兴。 被翻红浪,满室旖旎。 外面狂风夹杂寒雨,殿内却是灼人的热情。 第十七章 祸起 隔日醒来,伺候她的宫娥换成了另一个。明错不让她乱跑,那宫娥又是个闷头葫芦,苍苍更觉无趣。 所以苍苍看到采采时,一下子来了精神,眼中闪烁着欣喜色彩。 苍苍上来熟络地拉着采采的手,却被人一把推开。 宫娥斥道:“大胆!皇后娘娘也是你能冒犯的么?” 苍苍顿在原地,脑袋有些沉重。嘴巴微张,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采采怎么会是皇后呢? 头痛欲裂,苍苍想要再脑中搜寻些记忆,却发现就连与明瑾约定之前的事也都是零零散散的。 苍苍无力呻吟叫喊着,“明错。” 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角裂开一个渗人弧度,像是在对她笑。 是谁呢?为什么看不清脸? 画面突然转变,血淋淋的,满目的鲜红,哀嚎不绝,世界似乎都充斥着一股绝望。 为什么? 苍苍抱头在地上不住痉挛,额上冒出了层层冷汗。 采采说道:“苍苍,想不起来是不是很难受?我可以帮你。”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苍苍勉力伸手拉住了采采的衣角。 明错赶来时,苍苍正惨白着一张脸躺在小榻上,双目无神。 他心中一紧,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苍苍?” 苍苍方才幽幽转头过来看他,突然“哇”地一下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惊得明错赶紧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苍苍抓着他胸前衣襟,拉扯下一大片,险些将他脖子勒断。 “好痛。”苍苍吸了口鼻子,鼻涕眼泪全部擦在了他衣服上,“阿错,好痛。” “哪里痛?”明错心疼地检查着她的身体,生怕哪里伤着了。 苍苍只顾着哭了,胸腔一下子没缓过气来,说话也时断时续,“你说你不要我了,你还丢下我一个人,心好难受……” 他比她还疼,那些泪珠儿跟锤子似的,狠狠敲在他心里。 “那只是梦,别怕啊。阿错在呢。” 口中安抚着她,明错心里却蓦然紧张起来。 苍苍在他怀中呜咽啜泣,委曲得不行,可他就是纵容她,给了她这样拿捏住自己的机会。 他甚至没办法想象,曾经的那些日子,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到过往,他的心就不住抽疼。 足足陪了她一夜,明错不敢动分毫,只怕她醒来又开始哭了。 招来盛海兴,明错低声吩咐道:“不许皇后再来水湄阁。” “还有,将宛央殿和蒹葭宫都收整好,还照原来的模样修葺。” 盛海兴得了话,着人去办了之后,赶到了采采的宫殿。 采采紧张地问:“怎么样?那个贱人想起来了没有?” 她辛辛苦苦让人在外面找来的医者,最善针灸之术,她不信还不能让苍苍恢复记忆。 明错将苍苍护得好好的,她根本没办法下手,只有让苍苍自己死心,她才能有机会。 盛海兴叹了口气,劝道:“皇后,你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别惹事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地位。 采采眼中盈满了泪光,道:“爹,是你说要弥补我的。你帮帮我,你也不希望我一辈子守活寡罢?” 第十八章 累世姻缘 如墨暗夜里,阴冷寒风直直窜进衣服里面,让人寒毛直竖。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声凄厉惨叫,伴着野兽嘶吼。 全都是血。 啊—— 从梦中惊醒,明错的脸映入眼中,苍苍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做噩梦了?”他在她耳边柔声问道。 苍苍点头,闷声发出“嗯”,便将整个人深埋在他胸前。 趁明错上朝,苍苍想要再去一趟宛央殿。 宫娥紧张地抬手拦住了她:“娘娘,皇上说这几日您身体不好,还是少走动些为好。” 苍苍眼睛溜溜一转,从一侧提脚跑了出去。 她笑道:“我自己去找阿错说,你别跟来了。” 她心里觉得奇怪得很,明错越是不想让她知道的,苍苍就越是好奇。 至少,他们两人之间,不能够欺瞒彼此。 去宛央殿的路被封了,苍苍只得悻悻回去。 晴光潋滟,宫里檐角折射出莹莹日光,苍苍眼睛胡乱瞧着,却突然被一幕吓住。 小太监举着一柄匕首,狠狠地朝地上一个布囊刺去。 脑中的弦似突然绷断,苍苍大吼:“不!” 耳边似有婴孩啼哭声响,将她的心扰乱。 她刹不住脚步,用后背生生挨了一刀。那小太监却是吓得扔了匕首赶紧逃跑。 苍苍吃痛看着身下一堆棉絮,眼中有些难辨神色。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如同止不住的狂狼涌起,好像要将她脑袋撑爆了一般。 忍痛来到了明错的宣政殿,苍苍在角落里等了许久。 直到盛海兴过来“诶呦”唤道,明错方才急忙撂下朱笔,跑过来将她抱回了水湄阁。 明错心疼地替她上了药,又问了她缘故,可苍苍只顾着摇头。 “阿错,我害怕,怕你哪一天就不要我了。”她环着他的腰身,闷声说道,“这两天我老做噩梦,就像是窒息一样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 明错以吻缄口,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不许说死,我要你活得好好的。” “嗯,我们都好好的。阿错还要背我走一辈子呢!” “还没忘呢?”他在她眼角印上一吻。 “要记一辈子的,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记着呢。” 极尽缱绻,令人动容。 原来累世姻缘,也不全是说书人的侃谈,从她口里说出,竟那样好听。 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注定还要纠缠。 他的小姑娘,脚悬铃铛,驾彼白鸟。 那一日她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心里。这一落,就将自己千万年的轮回赔了进去。 从水湄阁出来,明错眼底含冰,将苍苍近身的宫人悉数换了个遍。 帝王下令,不许宫中提及妖妃、先帝灵妃字眼。那蒹葭宫和宛央殿修好后,更是不许人接近。 一时宫内人人自危,恨不得离那水湄阁远远的,却又想借此攀上高枝。 明错后宫仅有两人,自苍苍回来,宫里对她的言论便不曾止息。 如此一番,皇后又被抛在了脑后。 采采几乎要被逼疯。 她费尽心思,到头来还抵不过苍苍一个苦肉计。 盛海兴三番五次劝她忍耐,可她已经不能再等了。 采采吩咐着:“去,告诉盛海兴,赶紧将人带来。” 第十九章 绝望 经了上次的事后,明错更不敢放她一人出去了。 即便是在水湄阁内,瓷器一碎,宫人都提着心,生怕割伤了她,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九月九,重阳节。 每逢佳节倍思亲,苍苍自幼被大长老抚养长大,她腆着脸,央明错让她和大长老见一面。 “阿瑾说你将大长老接来了大安,我都几年没见他了,怪想的。” 明瑾一愣,身躯微僵,“大长老云游去了,他也喜欢这大安的风物。” 苍苍吃吃一笑,道:“我偏不喜欢,我只悦你一人,你在哪儿,我就欢喜哪里。” 什么览遍山河,她都不要了,她只要他。 他的小姑娘最近嘴甜得厉害,明错忍不住将她扑在榻上狼吻一番。 两人温存了好一阵,明错便依依不舍离了。 若非前朝要事,他定要好好罚一下这个让他心牵心念的人。 吃了些菊花酒,宫人阿沅递与苍苍一碟重阳糕,说是明错吩咐下来的。 苍苍微皱眉头,喝过酒的头有些昏沉,却想着是明错的心意,忍着胃里恶心咬了一口。 糕点摔在地上,苍苍弯身呕了起来。 殿里苏合香燃起袅袅白雾,眼前突然发黑,苍苍意识逐渐模糊。 宫人来禀的时候,明错连朝政都顾不上。心底浮起的害怕将胸腔占满,让他几欲窒息。 那种无助的绝望,像是一下子回到了过去五年中找寻不见她音信的日子。 恐惧宛如深渊,将他困得死死的。 蒹葭宫内,烛火微曳,潮湿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新木香味。 采采丹蔻缓缓划过苍苍小腹,猛地狠狠刺了下去。 苍苍是被痛醒过来的。 采采说:“这里应该是空的才对。” 苍苍吃了软筋散,使不上气力,只能缓缓转动着眼珠儿。 视线稍转,她猛然睁大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 采采从紫檀木盒中取出一个晶莹琥珀,不过方寸,泛着森然白光。烛火映照下,从中透出一双枯浊眼睛,轮廓清晰,异常吓人。 “苍苍,大长老可是到死都在护着你呢,你怎么怕了?” 采采将琥珀离得更近了些,笑得有些癫狂。 采采问她:“你想不想知道这双眼睛是怎么来的?” 苍苍摇头,眸中尽是难以置信和恐惧。 那个唯一支持她留下明错的大长老,待她视如己出的大长老,怎么可能死了? 采采如玉手指抚着她的眼皮,笑道:“你说,情人蛊和噬心蛊,还有那么猛烈的鸩毒,明明都肢体破裂了,他怎么还能救回你?” “都说刺激是最有用的办法,你不是想不起来么?我帮你,苍苍,我是为了你好。” 阿幼朵被人五花大绑地提上来,重重扔在了地上。 “阿妈——”阿幼朵大哭,绞得苍苍的心发疼。 苍苍勉力开口:“你要作甚么?” 采采大笑,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宫殿,可怖渗人。 第二十章 不甘 阿幼朵瞪圆了一双眼睛,浑身冰冷地倒在阴潮地上,肚子被剖开了一大块,鲜血濡满了幼小的身子。 采采命人从阿幼朵身上取出一对肋骨,放到苍苍身上比划着。 她说:“你命贱,抽骨都死不了。” 采采只觉胃里酸水直泛,忍不住呕了出来,却看到采采亲手从阿幼朵身上剜下肉扔进药炉上。 只闻采采笑道:“小孩子的肉嫩,定然比之前的药效好。” 之前…… 脑中轰然一声炸开,苍苍凄厉叫喊了一声,刺穿人的耳膜。 为什么?那种抽骨剜肉的痛好像就在她身上经历着。 ——苍苍,这是你犯错的代价,你必须承担。 到底是谁在说话? 头痛欲裂,苍苍几乎疼得要死过去。 采采命人将阿幼朵身上的肉一片片剜下,在炉上慢慢熬着,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 她当初,也是这样恶心苍苍的呢。 宫人牵着八条猎狗,排成两列。 阿幼朵的头颅、四肢和内脏都被一一分开,被投到了猎狗跟前。 不—— 苍苍阻止不了,心被狠狠撕扯着,至亲被屠的痛楚无情地折磨着她。 “阿妈,你走了还回不回来看阿幼朵?” “阿妈,要是阿叔欺负你,你就告诉阿爹,让阿爹教训阿叔。” “阿妈,你要记得想阿幼朵。” 她回大安之前,阿幼朵还在他怀里撒娇,还在和明错拌着嘴。 明瑾的孩子,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呢? 眼前一阵发黑,苍苍只觉浑身难受得厉害,连呼吸都被人狠狠扼住一般。 大门猛然被破开,采采害怕地站起,不小心扬手打翻了药炉上滚烫的汤水,洒到她手上,立刻肿起来,红了一大片。 明错甚至来不及斥责她,便已经将苍苍抱在怀里,眼中洇满了疼惜爱怜。 还有一丝得而复失的庆幸。 “皇后无德,禁足冷宫,不得任何人探视。” 男人冷冷吐出话来,不再表态,便打横抱起了苍苍跨步就要离去。 采采于他有恩,他不能忘恩负义。 采采拦住了他,“明错,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地步?苍苍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忘了她和明瑾的事了么?” 明错眼眸一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让开!”他冷声道,“皇后,你的所作所为,朕一次次忍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当初苍苍在宫里受的委曲,哪样不是采采自导自演?若非他念着那一分恩情,明错早已将她碎尸万段。 狠狠撞开了采采,明错毫不留情地出了蒹葭宫。 “皇上,她会想起一切的。”她大吼。 外面风吹进来,宫檐上挂的角铃当当作响,采采无力靠着门框倒在了地上。 盛海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跟着明错离开了。 宫人过来拖着她朝冷宫方向而去,采采死死咬着唇,不甘心地瞪着远处水湄阁的方向。 明错当初,不过是拿她当作报复苍苍的工具。 什么恩情,都是一派胡言! 她明明爱得比苍苍用心,凭什么明错偏偏被苍苍迷惑,凭什么她就要成为他们感情的牺牲者? 她不甘心! 第二十一章 记忆如潮 长剑穿心,抽骨取血。痛得她难以呼吸。 为什么不听她解释,为什么不信她? 野兽兴奋嗷叫,眼前血淋淋的,哀嚎遍布,狠狠揪住她的心。 画面一转,忽而黑云压城,黄沙漫卷。 大军兵临城下,明瑾在外面厮杀,要她护好自己和孩子。 明瑾!孩子! 苍苍猛然惊呼出声,将一旁的明错吓得不轻。 “苍苍,”一把拥她入怀,他说,“别怕,我在。” 苍苍身躯一僵,垂了眼任由他抱着自己,她问:“孩子呢?” 闻言,明错不由将手放到她的小腹,笑道:“苍苍原来一早便知道了,还瞒我这样久。” 那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溢于言表,半分不假。 可下一刻,苍苍的话语却让他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我问你阿幼朵呢?阿瑾呢?” 明错口中说着抱歉,却始终无法消除苍苍心底的寒意。 为什么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包庇纵容着采采行极恶之事,转身又装作一副对她情深模样? 一把从他怀中挣脱,苍苍来不及穿鞋便赤脚跑了出去。 抓了一个宫人问出了采采的下落,苍苍跑得飞快。 明瑾对她有再造之恩,可她却两次害了他的孩子。 心尖似被针扎般难受,想起她被采采折辱,被明错误会,更甚将性命交付,可还是没能逃过命运安排。 族人之仇,失亲之痛。 记忆如潮而至,将她淹没在过往的深渊里,暗无天日,不得救赎。 她都想起来了,一切因果,都怪她太过愚笨。 人人都知她是帝王心尖上的人儿,所以通行无阻。 采采依旧维持着最为端庄优雅的姿态妆容,看见苍苍进来时脸上并无讶异。 她悠悠抬手从鬟上取下一根百鸟朝凤步摇,缓缓剔着指甲里的泥泞。 每一个孤寂的夜里,她都恨不得一口食尽苍苍血肉。 庭院里的草被她拔得干净,可没多久便又会重新长出。 就像她心底的恨意,有时似乎没了,心里空落落的。可很快,恨意就像杂草蔓延生长,袭遍四肢百骸。 苍苍猩红着眼,冲过来用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采采,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狠心?” 已经葬在采采手里那么多条人命了,为何还是不肯放过她身边的人? 手中步摇“叮”地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采采笑道:“苍苍,我只恨,没能把你身边的人都赶走。” 被父亲抛弃,看着母亲随之而亡的痛苦,苍苍一个孤儿怎么会懂? 明错紧接着赶来想要分开两人,奈何苍苍力气大得出奇,明错只好一掌劈下,打在苍苍后颈,苍苍昏了过去。 采采猛然大笑,道:“她想起来了是不是?皇上,你看,我帮了她,她反倒要我性命。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你们这样为她费尽心思的?” 啪—— 采采的脸瞬间高肿起来,她望着明错落下的右手,眼中泪花儿直涌。 “朕会让你一直得享皇后荣尊,但苍苍,你不能动。” 第二十二章 爱成灰烬 依旧在明错怀中醒来,脖子后面疼得厉害。 苍苍挣脱不开,便抬脚朝明错腰上踢了过去。 “太医说你胎像不稳,要少动气些。你若不喜我挨着你,我离得远些就是。” 大掌握住了她的脚,话语轻飘飘传来,含了无限哀愁。 苍苍一时心软。明错为她做的她都记得,可明错不爱她。 这是她用命去证明的东西,是明错和她都无法否认的。 她会伤得那样深,全然是倚仗了明错。 如今情人蛊没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也没了。 狠下了心,苍苍道:“你能杀明瑾的孩子,我为何就不能杀了你的孩子?” 是他亲手杀了佑儿,是他纵容采采,阿幼朵才会被杀。 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 明错有些气恼,却被他按压住了。 “苍苍,你非要气我么?” 想起那个曾经属于两人的孩子被苍苍亲手抹杀,明错不是不恨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那样害怕失去她,他再也无法承受下那样的痛。 在她面前,他已经输得彻彻底底。他亏欠苍苍得太多,始终弥补不了。 她选择忽视他的一切,问道:“明瑾呢?你们将阿幼朵带来,那明瑾呢?” 她欠明瑾的已经够多了,采采能有办法抓来阿幼朵,明瑾定然也难逃一劫。 她与明瑾性命相关,明瑾生,她生,明瑾亡,苍苍也活不了。 明错慌忙解释:“我已派人去寻了,你莫担心。” 苍苍冷声一笑,寻来继续受他折磨么? 她已经一无所有,身心俱疲。 “明错,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明错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填补心里的空洞失落一样。 两人开始陷入不见硝烟的冷战。 太医说她这一胎及其危险,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 明错更不敢惹她厌烦,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在她床前守着她,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心疼得要命。 他尽力去弥补那些曾经犯下的错,可两人之间隔着那么多血海深仇,他无颜去祈求她的原谅。 只要她还在身边就够了。 爱也好,恨也罢,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将那些隔阂磨掉。 很久以后,明错再次想起这个幼稚的念头时,才知何为追悔莫及。爱意容不得片刻误会,人生想不到世事无常。 苍苍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恩怨。 她始终是个女人,怀着一颗为人母的心,哪怕她再恨明错,苍苍还是竭力护住自己腹中胎儿。 只是偶尔走到蒹葭宫时,想起她的族人被屠于此,阿幼朵命丧于此,苍苍便掩不住的心寒愤恨。 为什么,明明他心里想着采采,却要将她困于此,要她承受这些? 那个说要为她筑一座蒹葭殿宇的人,将她此生噩梦尽数困了蒹葭宫内。 苍苍亲手放了一把火,将蒹葭宫烧得干净。 那天她蹲在远处看着那些残骸土灰,心脏绞痛。 曾经明错给她描绘的蓝图有多壮丽,誓言有多郑重,她的心就有多疼。 她对他的爱,就像是那些灰烬,明明还在,却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十三章 心哀 采采依旧住在象征国母威仪的长乐宫内,一切规格如常,除了不能走出这座四四方方的牢笼之外。 时值寒冬,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采采着了单衣,赤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 她的脚上皮肉被冻得裂开,脓水也凝固在青紫交错的脚背上,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采采蹲下身,徒手拨开那积得深厚的寒雪,露出早已枯萎的杂草。 听到苍苍有身孕的消息时,采采拔草的手一紧,纤长的指甲登时断裂。 暗红鲜血在指尖汇成滴状,“啪嗒”一声落入白雪中,像是妖冶红梅。 带着恨意的红梅。 唤来近身伺候的宫人,她吩咐道:“叫盛海兴多给阿沅一些药。” 明错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替阿沅脱去奴籍,放到苍苍身边。 上次重阳糕是她给的,这一次,苍苍的命也在她手中。 朱墙琉璃瓦,看着金碧辉煌,可比那阴暗湿冷的囚室,又好得了多少? 在最无忧的年纪里,父亲嫌弃母亲是个苗女,将她们抛弃独自远离了苗疆。 那个男人,忘记了自己的性命是母亲所救,忘记了曾经许下的誓言。 他宁愿净身成个太监也不要她们。 苍苍是苗疆圣女,常年驻守巫神殿,没有亲人的她竟也来可怜自己。 真是可笑! 那场大火烧得可真是旺盛,整个儿天空都被染红,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将苍苍送了出来,自己却再也没能唤她一声“采采”。 她变得跟苍苍一样是孤苦一人了。 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圣女的贪玩,可长老只是罚了苍苍禁闭。 她母亲将命赔了进去,为何罪魁祸首要被众人包庇? 就因苍苍是圣女,所以就该被人护着么? 所以的人都在说她无理取闹,可她只是想要一个亲人,想要一个家,她有错吗? 那一年,她才六岁。 盛海兴托人打点进了长乐宫,找了半天才找到荒院里的采采。 他跑过去连忙将手里的披风给采采披上。 他开口:“皇后,仔细受寒。”心疼无奈。 采采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半晌,她喑哑着声音问道:“那个贱人死了没有?” 盛海兴连忙堵住了她的嘴,紧张地望向四周。 他摇了摇头,还没说话,便被采采止住了。 “爹,皇上不会杀我的。”她说,“可是我不能让那个贱人活着。” 盛海兴张了张嘴,终只能长叹了口气。 年轻时候的意气早已败尽,剩下的,只有对采采无穷无尽的歉疚。 他握住了采采沁凉的手,浑浊双眼里尽是自责,“皇后,老奴,都按照皇后的吩咐去做。” 采采忽然咧嘴一笑,抽出手扑在了盛海兴怀里。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暖。 “爹,你真好!” 第二十四章 药引 天气渐冷,苍苍身子逐渐重了起来,更不愿意到处走动。 她在水湄阁内设了一个壁龛,日日跪在壁龛前为阿幼朵和大长老等人祈福。 她已经不是圣女,连为他们收尸埋葬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深爱了多年的男人。 皇宫里禁止巫蛊之术,可明错放任着她,哪怕前朝又是一本接一本的弹劾。 当初他能保全她的性命压下来,现在也能。 从阿沅手中接过安胎药,明错示意她们退下。 苍苍知道他来了,仍旧闭着眼,不肯搭理一句。 心蓦地钝痛,明错还是强作笑容,道:“苍苍,药凉了就该苦了。” 苍苍依旧不答。 明错无奈,再次出声:“你若怕苦,我已让人备了蜜饯,你……” 声音戛然而止,苍苍猛地站起来将药一口喝尽。 “你可以走了。”她打断了他的话,生疏而冷漠。 苍苍背对着他,留给他的是一个绝情身影。 他将手抬起又落下,也没能够到她。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万千山川,明明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看见彼此的心,却始终无法触及。 明错在门口坐了很久,脑海中满是曾经苍苍从窗扇外面伸出头来望着他的画面。 她会故意气他,却又会在半夜突然出现在他房屋外面,笑意盈盈地问他:“你真生气了?” 他不理他,苍苍就兀自从窗户跳了进来,脚下铃铛“当当”作响,她就开始唱着歌,围着他跳起舞来。 哐当—— 屋内陡然发出物体落地的声响,还在回忆的明错被吓了一大跳,连忙砸开门冲了进去。 桌子上的东西全部砸碎在地,苍苍痛苦地蜷缩在地,双手紧紧护着肚子。 苍苍下身,竟是隐隐了些许殷红。 苍苍模糊看见个身影,习惯性地唤道,“阿错。” “苍苍,别怕,我在。” 明错手脚慌乱地抱起她放到床上,口中大嚷:“快叫太医。” 太医鱼贯而入,将水湄阁围得水泄不通。 搭完脉后,众人不免面面相觑,生怕一句话说错,惹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禀皇上,娘娘体质阴虚,加之孕期忧思过重,所以才有滑胎迹象。” 明错抱着她,替她拭去脸上不断泌出的汗珠,眼神冷冷射向底下伏地颤抖的众太医。 太医一下子连连磕头求饶,道:“皇上饶命,娘娘的龙胎,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啊。” 男人的神情一下子凝滞住了,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好像在那一刻突然停止了跳动,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塑。 半晌,明错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什么办法?”有些沙哑。 他颤着手捂住苍苍的耳朵,哪怕她昏迷过去了,他还是不想让她承受。 那种患得患失的害怕感觉,痛得令人欲死,他的苍苍不该明白。 皇宫里的藏书在那一天全部被搬了出来,连一些束之高阁的古籍都没放过。 明错坐在一堆山一样高的书册前,一字一字地找寻着渺茫机会。 连续五天五夜,那些太医早已支持不住,却看见帝王强撑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他还在盯着那些细如蚁舴的文字。 第六日,天刚翻起鱼肚白的时候,明错摊开了一本书,急急唤来太医。 众人惊道:“以心头血肉喂养!” 第二十五章 苦肉计 苍苍醒过来时,离倒下的那天已经足足过了十日。 阿沅正细心地给屋里的花浇水。那花说不出名字,只是开得娇艳,花瓣大朵。 殿内的苏合香燃得正浓,伴着若有似无的花香,让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这花以后不要放进屋里了。”她吩咐道。 阿沅手一顿,弱声道:“可这是皇上安排的。” 苍苍缄口,也不再为难阿沅。 阿沅将放温了的药递与苍苍,苍苍接过,手一颤,竟将药打翻在地,自己扶着床沿干呕了起来。 阿沅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收拾,口中道:“这是皇上亲自剜下心头血肉熬出来的,如今没了,盛公公定要打死奴婢了。” 苍苍不由愣住,沉声喝问:“你说什么?” 阿沅颤抖着伏在地上,不住说着“奴婢该死”话语,却不答话。 苍苍刚想斥责,便被匆匆赶来的明错一把抱在了怀里。 她不知道,听到宫人禀报她醒来时,他有多高兴。 明错着急赶来,身上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下,怕苍苍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他竟即刻松开了苍苍,离得稍远了些。 紧张的模样,活像个稚儿犯了错生怕责骂。 苍苍一言不发地下了床,一手伸向明错左胸膛前。 明错有些不明所以,苍苍却是立即沉下脸来。 剜心头血肉?想用苦肉计来骗她么?心脏的位置分明完完整整的。 究竟他是怎样的人?苍苍看不分明了。 明明是她爱到了骨髓里,为他奉上了性命也甘愿的人,她却越看越模糊。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爬满了面容,明错心疼地为她擦拭,却被苍苍狠狠打开。 他有些无措,双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片刻后,只得说道:“太医说了,孕妇不能老哭,否则日后会留下病根的。” 他见不得她哭。 他的小姑娘,他要疼一辈子的,怎样弥补都不够,又怎么舍得让她流泪? 苍苍哽着脖子硬声道:“不劳皇上费心。” 最想要她性命的,只怕就是他了,她又怎么敢承受他的好心? 明错有些无奈。苍苍性子倔强,可他偏爱极了,也恨极了。 走出水湄阁的那一刻,明错再也忍不住胸腔里的痛楚,喉咙涌起一阵腥甜,便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来。 从袖中掏出巾帕擦了擦嘴,明错苍白着脸回望着殿内幽深的尽头。 他的小姑娘不会再追着出来哄他了。 盛海兴担忧道:“皇上,您已经为娘娘连取了三日的心头血肉,如今娘娘醒来,您万万不能再折损龙体了。” 明错不语,只是眸光微寒地看着盛海兴,叫盛海兴心里有些发怵。 但毕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盛海兴很快调整过来。 半晌,方闻明错冷冷道:“告诉皇后,让她好自为之。”言罢,甩袖而去。 盛海兴一愣,双手僵在半空中,良久后兀自叹了口气,招手唤来阿沅。 盛海兴吩咐道:“将水湄阁的花撤了罢,换上应季的,好看些,娘娘也欢喜。” 阿沅低首答道:“是。” 第二十六章 除夕 转眼年下,明错愈发忙了起来。 他虽忙,却还是一面用着自己的心头血肉给苍苍做药引子,一面宵衣旰食地处理朝政。 苍苍病愈后更是懒得动弹。明错怕她受寒,却更怕她闷出病来,便硬拉着她在水湄阁内随处闲逛。 除夕的这日,明错应付完前朝之事后便匆匆赶来水湄阁陪着苍苍。 外面烟火盛放,大朵大朵地开在夜空中,好看得不像话。 苍苍越来越瘦,明错牵着她的手时,骨头咯得他生疼。 好些时候,明错都想让苍苍把孩子打掉,可她的身体受不了,他也知道苍苍舍不得。 盯着苍苍多吃了些东西,明错满足地笑开,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八宝联春的压岁钱来,用了红线系住,小心翼翼地放到苍苍枕下。 苍苍告诉过他,从前大长老总会在除夕夜里这样做。 可如今大长老没了,她只有他一人。 苍苍又止不住地落泪,抬手擦着,泪水儿却泛得更厉害。 有了身孕后果然更矫情了,她想。 明错担心她眼睛哭肿,明日一早定然难受,便心疼地连声哄着。 他一慌,只说:“我哪里做得不对,只要你说,我都改了。” 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彻底。 苍苍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明错大约很在乎她腹中的孩子,可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只怕采采将她吃得骨头都不剩,明错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他那么爱采采,纵容得紧。 她能活到现在,也该感谢这个孩子来得及时。 报时的梆子敲了一下,苍苍睁眼,明错早已不见了身影。 没了她,帝后如今应该正是恩爱缠绵时候。 苍苍从枕下摸出明错给她的压岁钱,咬咬唇,抬手便朝半开的窗扇狠狠砸去。 “咣当”一声脆音,似是砸到了什么硬物。 苍苍并不作多想,扶着小腹又躺了回去。哪怕长夜难眠,她总是要过去的。 没有他,漫漫的漆黑道路,只是少了些原本该有的欢乐。 可心脏那里,突然痛得厉害。 与此同时,水湄阁的窗下,明错有些失神地拾起砸到药炉的压岁钱。 瞧了一眼殿内,他强忍住咳嗽的冲动,只顾着握紧了手中的那枚压岁钱。 明错手上布满了刀痕新伤,是他为了在这压岁钱上亲手刻上他与苍苍的名字。 他想告诉苍苍,他要守护她一辈子。 只可惜,苍苍连一眼也吝惜施舍。 他只着了单薄亵衣,数年来的折磨将他的健硕身躯压弯,原本贴合的衣服被寒风吹得鼓胀,此刻竟也显得宽大起来。 明错胸膛前的衣襟渗出一大块殷红血迹,脚下,是染血的匕首。 药炉上徐徐冒出团团白雾,逐渐遮掩了他的憔悴面容。 他呢喃道:“苍苍。” 天空又飘起了细碎雪花,落到衣服后颈里,凉到了心底。 第二十七章 生辰 明错身体日益衰颓了下去,有时咳着咳着都能见血。 他不敢再去水湄阁,生怕过了病气给苍苍。 有时实在忍不住了,便吩咐盛海兴去探望,得到的无一不是“安好”二字,却也叫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些药可都有按时看着她喝下?她怕苦,多备些蜜饯在一旁候着。” “她夜里易醒,又怕黑,吩咐人多点几盏灯。” “前夜里我听见她梦里说想吃樱桃,你张罗人下去寻些来。” 盛海兴看得揪心,连连应是后忍不住劝道:“皇上,娘娘都好着呢,可圣体,切要保重啊。” 二月二十,花朝节。 苍苍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生诞何日。 大长老就是在花朝节这日将她抱了回去,每年这时,大长老总会为她煮一碗长寿面。 可她等来的不是长寿面,而是夺命剑。 午后苍苍将人撵了出去,自己倒在软榻上昏昏欲睡,可腹中孩子调皮地要命,折腾得她闹心。 李挚是禁卫军统领,负责帝王安危,在宫中出入自由。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水湄阁,毫不犹豫地拔刀出鞘。 苍苍被声响弄醒,一个激灵翻滚下榻,肚子却猛地撞到了一旁的小几上,疼得她痉挛不止。 此刻苍苍大脑一片空白,心突突跳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跳出嗓子眼似的。 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苍苍无意识地喊道:“阿错!” 李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道了一句“对不住”便扬起了刀。 说时迟那时快,明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门而入。 来不及制止李挚动作,明错一把扑了过去将苍苍护在身下,后背却生生挨了一刀。 他道:“我在。” 今日是她的生辰,他记得清清楚楚。再也禁受不住思念长河的折磨,他从彼岸奋力游向她,誓要将她点滴铭记于心。 李挚惊惧地扔了刀,连忙唤人去请太医后,自己意欲自刎请罪,却被明错挡住了。 “告诉前朝那些人,朕的家事,还轮不到他们来插手!” 李挚微愣,坚定道:“皇上,妖妃误国,臣下不能不作为。” 明错大怒,止不住胸腔的愤懑,猛烈咳嗽起来。 转身给了殿内的苍苍一个安慰的笑容,明错提着人出了水湄阁,随后一脚踹在李挚胸口。 他沉声怒喝:“朕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一个个都反了天了,都成了皇后的狗了?” 李挚默然,半晌方垂首道:“皇后才是皇上的妻子,才是这天下的国母。” 明错取了李挚的首级,命人送到长乐宫给了采采。 苍苍被阿沅搀扶着下了榻,整个人面色惨白,毫无生气。 明错紧张地过来替她检查着,生怕她有半点儿损伤。 苍苍冷笑,恨恨朝着明错脸上啐了一口。 她道:“恶心!” 第二十八章 误会渐深 苍苍忘不了她被当作妖女捆上祭台的那天,盛海兴告诉她明错要娶采采,要采采成为他的皇后。 那些话语,和他当初许她的誓言一样郑重。 可如今采采威胁到了他,他也能翻脸无情,就跟曾经对她那样。 执权者,利当先。 当她们没有了可以钳制明错的筹码,便也只能任他揉捏。 在权势面前,所有的誓言都不堪一击。 采采的手伸得太长,哪怕明错再爱采采,也容不得采采贪婪。 而她,或许是明错觉得她的爱太过廉价,他可以弃之如蔽履,也可以奉若珍宝。 这是他对她的恩赐。 她突然有些可怜采采,即便明错当初不顾身上的情人蛊爱上了采采,终究也抵不过皇位。 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冷血绝情。 明错毫不在意地抹开,问道:“苍苍,哪里难受?” 她向后退得远远的,极其嫌恶,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一般, “我说你让我恶心啊!你多在我身边一刻, 我都难受得不行。” “明错,你是不是还想将我绑在祭坛上,任由那些忠臣侮辱?” 苍苍将他推到门口,“砰”地一声放下门闩,自己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明错不敢再惹她动气,只得在外着急叫喊,却换来苍苍的怒吼:“你走!” 他妥协道:“好好,我走, 你别动气就是。” 话说完,明错站在门口许久,也没能等到苍苍开门。或许他们都太了解彼此,所以才这样不信任。 阿沅呆愣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着手中的纸条。 犹豫半晌,直至苍苍哭声渐弱,阿沅方将纸条递与苍苍,道:“这是奴婢今早从娘娘枕下发现的。” 苍苍接过,双手不住颤抖着,嘴巴翕合良久后,苍苍才让阿沅扶她起来。 纸条上写着:欲见明瑾,今夜子时,永巷一会。 苍苍双拳不由握紧。 她就知道采采不会放过她身边的每一个人,眼前似乎又开始浮现阿幼朵死时的惨状。那种悲恸绝望的无能为力之感,抽去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 阿沅有些被吓到,且苍苍怀有身孕,不宜大悲大喜。 一想到倘或采采有事,水湄阁内不免又是一番风雨,阿沅便连忙开口劝慰。 夜深时候,苍苍推开门,发现阿沅冒着寒风在外面守着药炉,心中不由愧疚起来。 她开口:“夜里霜重,回去歇着罢。” 阿沅一惊,连忙伏地行礼,在苍苍提脚离去时叫住了她。 苍苍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手里的食盒,问道:“这是什么?” 阿沅答道:“娘娘今日生辰,该要吃些长寿面的。这是奴婢一直热着的,娘娘先尝尝。” 苍苍从前一直不觉自己爱哭,可自从怀孕后,眼泪是怎么也止不住。 一滴一滴落入面汤里,可苍苍依旧吃得津津有味。直至胃里泛起恶心感觉,苍苍方才罢箸。 “多谢。”她道。 阿沅张了张口,终究沉默下来。 苍苍走后,阿沅将食盒给了一个小太监,道:“你回去告诉皇上,面娘娘已经吃了,也睡下了,不必再忧心。” 那面是皇上亲手下的,若她不是皇后的人,或许也为苍苍明错二人情谊感动。 可她只是一个罪奴,命是皇后给的,世间人情由不得她管,她只报自己的恩情。 第二十九章 明瑾 毕竟身怀六甲,苍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包裹在织锦镶毛斗篷里,迈开浮肿得厉害的脚,缓缓行至永巷。 永巷里冤魂不少,当初她也曾害怕这无尽的幽深尽头,期盼着明错能明了真相,将她带出这炼狱。 可后来她才发现,从她走近明错身边开始,她就已经踏入了无间地狱,再也无法回头。 而让她沉沦的根源,就是那个能让她甘之如饴付出一切的男人。 她爱他,眼里只看到他,她以为她走向光明,走向幸福,所以愚蠢地一步一步沦陷下去。当她想要回头,却发现早已深陷泥沼,脚下再也走不动。 继续,亦或回去,她都做不到了。 苍苍扶着冰冷高墙喘着粗气,抬眼望去,明月早已被黑云遮挡,沿路零星灯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有些渗人。 肩上突然被重重拍了一下,惊得苍苍直接摔在了地上,手臂被鹅卵石摩擦得发疼。 苍苍勉力扶墙站起,盯着采采蓬乱头发下的骇人双眸,沉声道:“明瑾在哪儿?” 没有回答,采采目光森然,视线在苍苍身上停留许久后,猛然伸手朝苍苍肚子抓去。 苍苍本能向后退去,却不防脚下痉挛,一下子又摔了下去。 “哈哈哈——”采采大笑,一头乱发被寒风吹得肆意扬起,像是午夜索命的恶鬼现身。 采采道:“你怕什么?这孩子,以后还要叫我一声母后呢。” 苍苍再次厉声喝问:“明瑾到底在哪儿?” 笑声戛然而止。 采采兀自朝那漆黑不见五指的尽头走去,话语轻然,“苍苍,你是圣女,可你不是神,并不是你想救人,就能救出。” 有时候,甚至只能害人害己。 苍苍脚疼得厉害,心里却更怕采采会对明瑾做出什么,便只能匐于地上,缓缓沿着阴冷墙壁跟着采采走去的方向爬行。 孩子,你要坚持住。 她不能再欠明瑾,那么多条人命,真的已经够了。 采采走得很慢,可即便如此,到了目的地后,也差不多要了苍苍大半条命。 她们来的,是皇宫中早已废弃的液渠。一个比冷宫更让人害怕的荒凉之地。 苍苍身上尽数被汗濡湿,夜风刮过,带来阵阵寒意。 采采看着狼狈地趴在地上的苍苍,满意地一笑,她随手拾起一颗小石子,在手上掂了掂后扔进了液渠中。 只闻“扑通”一声,彻底打破了平静的夜。 夜空中回荡着采采的笑声,她道:“苍苍,你知不知道明瑾是怎么跳下去的?当时我告诉他,苍苍就在里面,他可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呢。” 闻言,苍苍激动地扶着腐朽木质栏杆,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 液渠里面散发出植物和动物身体腐烂的恶臭,逼得她当即趴着栏杆干呕起来。 朽坏的木杆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暗夜里的恶鬼在窃笑。 在苍苍呕吐的时候笑得尤其响亮。 一声闷响乍然出现,栏杆断裂成两半,苍苍身体没了支撑点,猛地一下向前扑去。 前面没有路,只有液渠中令人难以忍受的脏水。 第三十章 迷途 呼吸渐渐困难起来,肺部好像烈火灼烧一样干疼。 苍苍无力反抗,直直朝水底沉了下去。 岸上的采采冷眼看着苍苍从开始的挣扎到最后的不甘落下。 有了明错干扰,她根本就没有找到明瑾。 可那又怎样?没有人会想到帝王的宠妃会跑到这种被人遗弃的地方。 只有她一人,走遍了皇宫里所有的孤寂角落。 液渠表面恢复平静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哪怕水下波涛浪涌,都再与她无关。 采采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喉咙却突然被一股力道狠狠钳住。 明错目眦欲裂,大吼:“苍苍在哪儿?” 采采卯足了力气拍打着他的手,挣扎间瞥见了远处的阿沅后,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的父亲背叛她,口中说着要报答她的人背叛她。 所有人都不可靠,都不值得信任! 采采艰难吐出话来,“你有本事……便杀了我,你杀了我,你也不……不可能找到苍苍……” 她认命般地闭上双眼,有苍苍这一个人和她一起入地狱,也够了。 阿沅冲过来扯着明错的手,劝道:“皇上,如今找到娘娘为要,还请您先放过皇后。” 明错恨恨将采采甩了出去,双拳攥紧,眸光阴沉得可怖。 眼角突然瞥到一旁断裂的栏杆,明错毫不犹豫地朝液渠跳了下去。 采采来不及阻止,后背被撞得生疼,眼眶中登时翻涌着泪花儿。 阿沅过来替她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一掌扇了过去,大怒:“贱骨头!” 采采踉跄着脚步看着陷入平静的液渠,猛然大笑起来,笑得癫狂。 盛海兴匆匆赶来,见状,立马叫人将采采带回了长乐宫。 采采被拖拽着,口中还在大嚷:“一个个都那么有情有义,你们活该遭受报应!” 皇后疯了! 明错将苍苍带上来的时候,两人满身泥泞,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来。 苍苍倒在他的怀里,歪着头吐出了两口水,旋即陷入昏迷之中。 他趔趄着步履,脸上写满了害怕,抱着苍苍一路狂奔回了水湄阁。 苍苍几乎没了生息,若非她的嘴巴微微张合,明错都不敢放开她。他怕手一旦放开,就再也没有拥抱的机会了。 太医进进出出换了一批又一批,水湄阁内气氛冷凝,人人自危。 明错守了三天,没有下令处罚采采,前朝之事也不管不顾。盛海兴着实看不下去后,偷偷命人将锁在天牢里的明瑾放了出来。 明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竟然要保护敌人,护住情敌性命。 为了护住苍苍性命,明错将明瑾关押在天牢中,既是保护,也是折磨。他对明瑾恨到了极点,这个让苍苍记挂之人,让他嫉妒得发狂。 在见到明瑾出现在水湄阁时,明错发了疯似的冲上前便要动手打架。 到底不眠不休了几个日夜,明错最终被明瑾用绳索捆绑了起来,明瑾叹道:“我死不了,苍苍便也还有救。” 明错终究妥协,他恨不得杀了明瑾,可他舍不得苍苍。 “你救她,朕什么都答应你。” 一切狂傲自负,在想到苍苍时,尽数泯灭。什么帝王皇位,他都可以放弃,可唯独不能放弃苍苍。 这是他欠她的。 第三十一章 是非错 明错依旧是九五之尊,他向天下广招名医,百姓见到宫里进去了许许多多的神医,却都没能再见到神医出来。 苍苍还是没能醒来。 才刚开春,春雨绵绵不断地落在大安的土地上,本以为无声润万物,应该是个好兆头。 可突如其来的瘟疫肆意蔓延,让大安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中。 宫里最先传出瘟疫迹象的,是皇后的长乐宫。 里面的人纷纷被隔离开来,所有人都避如蛇蝎。采采看着抬出的一具具尸体,面容漠然。 直至半夜,采采身上突然发起了高烧,长乐宫内宫婢太监早已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采采愤怒地叫喊,大骂了几声便再无力气,想了想,竟然又开始放声大笑起来。 她果然是该孤寂一生,生前身后,只是一人。 可让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是苍苍那个贱人啊,为何她到死前都没有见到那个贱人被身边的人抛弃? 她不甘心! 盛海兴偷偷来看采采时,采采已经烧得不省人事,只是吊着半条命苟延残喘。 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皇后?” 采采悠悠转醒,呆滞地打量了眼前头发斑白的老人后,眼眶瞬间被润湿。 她伏在盛海兴的肩头,哭了很久,眼泪鼻涕抹了大把在盛海兴的衣服上。 盛海兴亲自打来水替采采梳洗,又将带来的药喂给采采喝下。 采采道:“爹,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空旷荒凉的殿内响起哀叹,盛海兴眼睛里闪着泪花儿,颤着手替她拢起最后一缕头发,带上凤冠,他道:“好,帮!” 宫里人人自危,病人抵抗力弱,受不得半分瘟疫威胁。 才刚传来消息,明错便将朝政之事甩手扔给了明瑾,自己守在水湄阁中陪着苍苍。 春寒料峭,盛海兴在水湄阁前不住磕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求皇上可怜老奴多年尽心侍奉之苦,见一见皇后罢。” 阿沅在外劝了很久,盛海兴仍是充耳不闻。 他将毕生埋在了深宫之中,得到了许多虚无名利,老来凄苦,人生无憾,只有对采采的一腔愧疚。 佝偻着身躯再次将头磕在青石板上,他道:“求皇上一见皇后。” 明错搂着他的小姑娘,大掌抚向苍苍隆起的小腹,细细磨挲着。 孩子顽强得要命,哪怕母亲虚弱得呼吸细微,仍旧在肚子里靠着并不丰富的营养生长。 “苍苍,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醒来?” 苍苍独自来大安的那三年,是采采陪在他身边,后来,为了让他离开苗疆,采采又为他引了情人蛊虫到自己身上。 他给了采采这天下女人最为想要的尊贵位置,对采采的一切所为视而不见,就是因那一分感激和歉疚。 可当采采威胁到了苍苍性命时,明错才发现自己难以取舍。 他守着自己为人的底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苍苍是他此生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又怎么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 他喃喃道:“苍苍,我做得错了么?” 第三十二章 再生变故 盛海兴额头上被磕得血肉模糊,他却好似不知疼痛,仍旧“咚咚”伏身叩头。 在听见门打开的那刻,浑浊的眼中登时饱含热泪。 “皇上——” 充斥血丝的眼睛遇到强光,刺痛感阵阵袭来,明错不由眯了眼,抬手止住了盛海兴的话语。 “谋害皇嗣,是死罪。”他道,“朕留她一命,已是开恩。” “自朕坐上东宫的位置,你便在朕身边伺候,难道还不清楚朕的性子么?” 盛海兴顿时老泪纵横,说:“皇后如今危在旦夕,还请皇上感念旧日恩情,见一见皇后罢。” 明错一怔,回头望了眼殿内。 沉默半晌,他吩咐道:“阿沅,照顾好你家娘娘。” 盛海兴自请前往长乐宫照顾皇后,明错允了,临走时,盛海兴郑重地再次拜下,行了个叩拜大礼,他道:“多谢皇上。” 将苍苍托付给阿沅,他还是去看了采采。 长乐宫变得荒凉极了,春日里鸟儿纷纷回来筑巢,竟没有一个选在长乐宫。 陪伴她的,只有年复一年枯了又生的杂草。 看到明错,她从床榻上爬起来跑到门口,突然笑道:“傻子!”不知道她在说谁,可两人都没再说话。 殿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明错耐心告罄,转身提脚就要走,却被采采从身后一把抱住,她轻声道:“你该死。” 采采松开了他,转而又恢复成了那个疯癫痴傻的皇后,赤脚跑到荒院里徒手拔草。 真的是疯了! 明错站在原地看了采采许久,方才摇着头离去。 宫门被关上的声音极大,大到没人听见长乐宫里压抑的低声哭泣。 离开了长乐宫,明错独自搬去了宛央殿。 长乐宫里有病气,哪怕他做的防御再多,始终是怕传染给苍苍。 他的小姑娘,再也禁受不住半分折磨了。 每日里听着宫人来禀报苍苍的情况,明错一一问询,事无巨细,连几时身体温度变化都问得清清楚楚。 可天公总是难得作美,听到苍苍开始发起高热时,明错彻底慌了,心里乱得要命。 他不管不顾地跑到水湄阁,看着形容枯槁的苍苍,再也没能忍住内心的害怕,抱着苍苍失声痛哭起来。 明错从苍苍枕下搜出了一块巾帕来,并不是苍苍平素所用。 水湄阁如今只有阿沅一人伺候,明错大怒,着人将阿沅扣住。 明错厉声喝问:“皇后究竟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就那么忠心,连个孕妇都不放过?” 阿沅并不作答,默认了害苍苍染上时疫之事就是她所为。 明错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突突跳着,眼前突然一阵发黑。他罢了罢手,命人将阿沅带下去处置了。 第三十三章 可怜可恨 春雷乍响在大安的天空上,闪电劈开了层层铅色浓云,在天幕上撕开一个大口,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皇宫里气氛诡秘得可怖,明明万物复苏的季节,此时却显得萧条荒芜。 路过长乐宫时,阿沅盯着那扇朱赤大门半晌,祈求道:“还请通融,让奴婢同皇后娘娘话别几句。” 那些太监都是懒怠惯了,上头吩咐的事早些做完早些休息,便连忙敦促她别再逗留。阿沅无法,急了半天才从身上摸出几样珠钗手帕。 她跪下,说道:“请公公通融通融。” 那些太监得了好处,尖着嗓子道:“可别太久了。” 推开门,一股灰尘腐败气味便扑面而来。 到了荒院,采采依旧赤脚顿在地上,蓬头垢面地拔着地上的草。 盛海兴在她身后拿着梳篦巾帕等物什,连声劝着采采梳洗,可采采不搭理他。 阿沅过去福身行了一礼,欲张口说话,却被盛海兴扬手止住。 就那样站了许久,外面太监催促的声音传来,阿沅方才抹了抹脸上挂着的泪珠儿。 她跪下,朝采采拜了一拜,重重叩下头,道:“奴婢有负娘娘所托,娘娘恩情,阿沅只能来世结草衔环来报了。” 那两个太监直接闯了进来,一把推开了盛海兴,拉起阿沅便要拖拽着离去。 阿沅叮嘱道:“还望公公好好照顾娘娘。” 盛海兴踉跄摔在了地上,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连连应声道:“放心去罢!” 宫门重新被关上的那刻,天空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一颗又一颗地砸在人身上,很快就把人淋湿透了。 阿沅记得,皇后救下她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浑身狼狈地被永巷那些人欺负,满身泥泞地倒在路中央,那时恰巧皇后路过,那些欺辱她的人全都遭到了斥责。 皇后瞧了她一眼,将她奴籍除了,又着人给她安排了做事的地方。 从那时起,阿沅就告诉自己,要好好效忠皇后。 她的命是皇后给的,即便是要她去死,她都会毫不犹豫。 盛海兴挣扎着站起,想要将采采拉回屋里。 采采猛然倒在他怀里哭将起来,呜呜咽咽的声音中传来她的虚弱话语。 她哭道:“为什么草拔了还会长?我明明那么用心拔了,可为何一场雨就又长得茂盛起来?爹,为何草拔不光?你教教我,要怎么做?” 那些恨意,将她的一生填得满满的,她想将它们拔除,可后来,除却落下满身创伤,也只是徒劳无功。 盛海兴心疼地叹了一口气,只能无奈地轻拍着采采的后背,企图给她些安慰。 “好孩子,到了秋天,草自然就没了。” 那场大雨过后,大安瘟疫蔓延的势态越发厉害。 明错整日待在水湄阁中陪着苍苍,任是明瑾亲自来劝说也无用。 他将明瑾赶了出去,道:“朕将大安交还与你,你莫要再来了,你若染上,大安必乱。” 他不想再去理会那些大义,他只想要守着他的小姑娘,守着他们的孩子。 明错此前身体受损,才照顾苍苍不到一个月,便自己也染上了瘟疫。 第三十四章 千年一念 明错下了一道诏书,甘愿将皇位让与明瑾。 为了那把椅子,从前两人争得你死我活,弄了许多误会嫌隙出来,现在却是恨不得让对方坐上那个位置。 明错现在一心只想将苍苍从病魔手中抢回,再也不想搭理这些俗世。 而明瑾,他本就不爱深宫院落,可当初明错母族犯错,明错被先帝罢黜流放到了岭南地带,失去了继承资格。 恰逢此时,先帝突然病重,宫中唯有他一个皇子,他在不得已之下才接受了这烫手山芋。 他才登基不久后,那个小丫头就不远千里地从苗疆跑来找他了。 明瑾自幼生在帝王家,自然知道一些防护手段,何况宫廷大内,也不是全然拿作摆设的。 小丫头还没动手,便已经被捕获。 他还记得苍苍见到他的第一眼,不是害怕,不是担忧,而是笑。 那种期待的笑,像个稚儿一般纯净。 她说:“我可告诉你,我已经在你身上下蛊了,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让你七窍流血而亡。” 苗疆之人? 明瑾这才开始打量她,目光触及苍苍脚踝系着的铃铛时,突然就笑了。 他摸着下巴道:“原来是朕的皇后千里来寻夫,是朕不好,让皇后受苦了。” 小丫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直言:“大安的皇帝竟是个傻子么?” 明瑾失笑。 他幼时曾去过苗疆一带,那时年少,顽皮得紧,得了自由便像个野猴子一般随处乱窜。 没想到这一疯,就抓到了个小丫头。 苍苍那时不小心掉进了他捕捉小野兽的陷阱里,明瑾忍笑将她拉了出来。 小丫头脚踝系了个铃铛,走起路来“当当”作响,在山间回荡,比之宫廷乐音,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丫头说:“长老告诉过我,不能欠人人情,你既救了我,我许你个愿望罢。” 他偏头想了想,想了半日,竟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日头偏西,小丫头要赶着回家,连声说来不及了,要他赶紧想个愿望。 明瑾被她逼得烦了,当即道:“那日后等我长大了,你嫁给我罢。” 小丫头怔愣了片刻,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将她唤回神儿,苍苍才道:“好啊。” 岁月如梭,世事无常,没想到幼时一句玩笑话,竟也会成了真。 苍苍告诉他,明错在岭南苦得很,连性命也不要地去苗疆寻求帮助,只为那个位置。 正好,他可不想再坐下去了。 明瑾道:“这样罢,你做我的皇后三年,三年后,我亲自写个退位诏书给阿错,怎么样?” 苍苍撇了撇嘴,说:“我不要做你的皇后,阿错说了日后要我做他的皇后,我已经答应他了。” “那做我的嫔妃,我让你宠冠六宫,如何?”他妥协道。 小丫头当真仔细考虑起来,半晌,方才说道:“那好吧,只要不是皇后就行。” 或许是老天看不下去他这样欺骗她了,后来竟然让他来替苍苍与明错收拾这些烂摊子。 本该是他下的退位诏书,如今反倒是要明错硬塞给他。 “果真是报应!”明瑾摇头无奈笑了。 第三十五章 不再食言 那场瘟疫足足延续到了五月初。 苍苍依旧用药吊着性命,肚子里的孩子也如林木般顽强扎根,不曾放弃过来到世间的一丝机会。 明错虽一直作为苍苍的药引子,但到底身体底子好,两人竟也生生在死神刀下挨到了现在。 那日夜里,明错照旧为苍苍擦了身子,在她耳边喃喃自语,期盼着她能听到自己的一些话语,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 可终究,和往常一样,都是他一人的妄想,他只能拥着她,在梦里见到她生龙活虎的模样。 苍苍醒来时,身子沉重得难受,不舒服地发出一声轻哼。 明错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顿时僵住,眸中从不敢置信到欣喜若狂,足足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他大喜,喜极而泣,抱着她久久不能言语。 那一刻,仿佛上天把世间最好的东西还给了他,将他的世界填得满当。 明错放开了她,对着远处的漆黑天际双手合十,虔诚拜下,重重磕了一头。 他拜天,拜地,拜日,拜月,拜这世间万物。他用命去换,去换一个渺茫机会,而今他终于等到了。 他的小姑娘,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了。 她虚弱地开口:“难受。”嗓子干哑,难听得要命。 明错慌忙下床,又多点了几盏灯放在床前。 他道:“哪里难受?我立刻去传太医过来。”话语有些哽咽。 苍苍拉住了他,没有再言语。 明错将手搭在她额间,已经有了些微退烧征兆,他亲了亲她的眼睛,在她耳边柔声道:“我不走。” 明错就这样在床边坐了一夜,他絮絮叨叨地说些话给她听,只怕她又睡了下去。 直至天色将明,远处朝霞映得整个宫里泛出希望色彩,明错方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去唤来太医。 他也怕,怕昨夜只是南柯一梦,怕他一松手,他的小姑娘就不见了。 所幸老天眷顾着他,回来时,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还是温热着的。 他紧紧握住,忍不住热泪盈眶。几个月来的煎熬痛苦尽数被他溶在了泪中,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偏偏,比她都爱哭。 他的伤心处是她,欢欣处也是她。 苍苍醒后,明瑾来过一趟。到底如今他是帝王,国家倚靠,不可多留,也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明错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苍苍,遵照太医嘱咐,明错会带着她在水湄阁内散步。 走着走着,突然又想起他曾经许诺过她,说要带她览遍大安风光。 此时惠风和畅,天地澄净如洗,虽则水湄阁地方小,可也是百花丛生,春意盎然。 明错当真给她说了起来,那些景物从他嘴里说出,传到她的耳朵里,成了这世上最为美妙的景致。 他握紧了她的手,在她额上印上一吻,温柔而炽热。 明错道:“等你病好了,我就兑现诺言,带你去看大安风物。苍苍,阿错不会再食言了。” 苍苍倚在他的怀中,汲取着他的温暖,贪婪地想要更多,她道:“我等你实现的那天。” 睡梦里黑暗一片,可醒来见到的是他,瞬间将她的世界点亮。 第三十六章 盖棺 皇后薨了! 正是瘟疫横行之时,采采之死并没有翻起多大的风浪。 可当明错看到长乐宫中的形景时,还是忍不住胸腔涌起的欲呕感觉。 盛海兴身上被咬空了好几块肉,身体空洞洞的,爬满了虫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而一旁采采的尸身却被护得很好。 盛海兴用了最后的力气给他留下了一张字条,要求他将采采葬入皇陵。 明错犹豫再三,终究应了下来。这是他欠采采的,算是还清了罢。 举国上下正面临着巨大危机,采采的尸体也只停了几日便草草抬棺出了皇宫。 到达皇陵之时,那些大汉将棺椁打开,采采被人扶着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放眼望去,山脉连绵,不远处就是帝后陵寝,可明错要葬她的地方,却是帝后陵寝对面的小土丘。他想要她看到他与苍苍生同衾,死同穴。 做梦! 理了衣襟,采采道:“将人给我弄醒了。” 几个大汉得了令,立时将一个瓷瓶儿打开放到了苍苍的鼻沟下。 强烈的刺激味道涌入鼻尖,苍苍剧烈咳了几声后,勉力扶着棺木边沿坐起。 太阳刺眼,苍苍伸手去挡,却被采采一把抓住了手,采采道:“再看一看罢,很快就再没有机会看了。” 采采将她拽着出了棺木,来到了皇后陵寝前,石碑上刻有“吾妻苍苍”四个大字。 那是当初明错亲手为苍苍所刻,他只认苍苍是他的妻。 采采道:“我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和他葬入这座陵墓。” 苍苍大腹便便,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身体突然痉挛起来,整个人顿时蜷缩成了一团。 感到下体有液体流出,苍苍一惊,伸出手虚弱道:“采采,孩子。” 采采眸光一闪,却立即恨声道:“钉棺!” 苍苍被大汉架着拖回了棺木中,眼前一黑,竟是棺木盖上了。 勉力伸手去拍打,苍苍口中不住求救叫喊,却没有人回应她。 采采在外轻轻抚着棺身,道:“苍苍,从你中噬心蛊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该活着。” 越想越不甘,采采指甲狠狠划在棺木表面,发出刺耳“咯咯”声,恨不得开棺亲手将苍苍再杀一遍。 明错答应给她的婚礼,给她的无上尊荣,都被苍苍破坏了个尽。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是她恬不知耻地求着那个负心汉帮她得来的。 凭什么苍苍说抢走就抢走? 耳边传来沙土掩埋的声响,封闭的空间里,苍苍四肢难以屈展,只觉呼吸渐渐困难起来,肚子疼得更加厉害了,而她却只能力不从心地挣扎着。 救救她的孩子。 苍苍没有哪一刻那么恨自己的无能,连腹中孩子的性命都保不住,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 这几日,明瑾为着瘟疫之时头疼得不行,苍苍身子也有了渐好之势,他便央着明错帮忙想办法。 一则明错患有疫疾,不宜再待在苍苍身边,二则瘟疫早一日解除,他也能早一日实现对苍苍的承诺。 想到日后他们一家三口,在这奇崛大安四处游历,明错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与苍苍,走过那么多的误会,哪怕她现在对他仍是心存芥蒂,但他总是相信有一天能够将苍苍的心融化。 他的小姑娘,心软得令人爱怜。 “禀皇上,苍苍姑娘不见了。” 第三十七章 孤叶浮萍 苍苍有病在身,稍一问询,宫人都是连连摇头。明错急得发慌,无头苍蝇似的在宫里飞奔找寻。 无意中来到长乐宫前,明错这才想起今天是采采的下葬之日。 不及思索,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明错翻身跨上马背直冲出了皇城。 眼下苍苍的处境如何,他不敢想。 他还在构想着日后两人的生活,而现实却突然兜头泼了他一盆彻骨寒凉的冷水。 苍苍身怀六甲,身体虚弱,离开他之后会遇到什么,一切的可能都快要让他疯了。 皇陵在皇城高山之上,才到山腰,马儿便再也跑不动,明错无法,下马匆匆提脚便狂奔跑了上去。 明错身体大不如前,他喘着粗气倒在了地上。可一想到苍苍,他不由攥拳,再次咬牙爬起。 不知过了多久,明错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得紧,他的苍苍,他再不能失去一次了。 来到皇陵前,明错只看到了采采。 采采用锥子和铁锤狠狠砸着苍苍的墓碑,目露凶光,面容狰狞。 他提起她,质问:“苍苍在哪儿?” 采采只觉胸口闷疼得厉害,脑袋发热,她勉力笑道:“这次,哪怕你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明错恨不得将她掐死。可苍苍的命还在她手上,他怒不可遏,将采采狠狠摔了出去。 采采脑袋撞在了石碑上,顿时血流如注,她只觉眼前突然阵阵模糊起来。 抬脚踢向一旁的大汉,明错厉声喝道:“说,人在哪儿?” 大汉颤着手勉强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对面,说:“埋……埋了。” 明错一脚踹去,大汉旋即倒地痛呼。 采采倒在地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明错,不由自嘲一笑。 苍苍害她身边之人尽数离去,让她自幼一人孤苦无依,那时采采就发誓,一定要让苍苍尝一尝被抛弃的零丁滋味儿。 苍苍是孤儿,没有父母,可她身边有大长老的疼爱,全族的敬意。 母亲没了,采采就什么都没了。 采采的阿爹不是苗人,族人也不会像对其他苗女那样待她,采采的幼年孤单而又落寞。 后来苍苍带回了一个俊俏少年,苍苍甘愿为了他炼制情人蛊,与巫神殿的神巫对抗。 采采很好奇,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她还记得,那时歌会,少年和苍苍悄然躲在小山岗的角落里谈心。 山下是通明灯火,山上是扑闪的萤火虫,却都不及少年耀眼。 采采本来是想杀了少年,让苍苍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儿。 可那一刻,采采改变主意了。 后来她发现了少年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成为了她扳倒苍苍的重要砝码。 她假装将情人子蛊引到自己身上,让明错误会苍苍,想要让苍苍知难而退。 可她低估了苍苍的隐忍能力,所以后来她不惜在自己身上种下噬心蛊,要苍苍为她引出蛊虫。 采采没有安全感,哪怕知道苍苍必死无疑,她也要多此一举地逼迫苍苍饮下鸩毒。 再后来,明错居然还是舍不下苍苍,采采嫉妒得发狂。 明错本来该死在她手里,可她不仅放过了他,还用自己的命去和苍苍博,明错怎么可以辜负她? 意识越来越模糊,采采仿佛看见了盛海兴在朝她招手,身旁还有母亲。 “阿妈,采采好想你……阿爹,我等不到秋天了。” 第三十八章 承诺 土丘上的新坟堆得极高,发出从地下新翻的泥土香味。 明错冲过去,双膝弯屈,一下子伏倒在地。他颤声喊道:“苍苍。”一面开始徒手挖坟。 指甲被泥沙充满,手指头磨破了皮,渗出的鲜血落在泥里,顿时化成土色。 渐感无力起来,那座坟却似高山,怎么也挖不开。 明错大声嘶吼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歇,反而更加用力地刨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见到被刷得漆黑的黄花梨木棺,明错卯足了劲儿将榫头拔下,用力一推—— 苍苍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面色憋得发紫,得了新鲜空气,连忙张大了嘴极力吸取。 明错失声笑了起来,泪水爬满了憔悴的脸颊,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老天终于开眼了一次,没有狠心将他的小姑娘带走。 将苍苍抱出,他拍着她的脸,企图让她清醒些,明错颤着唇道:“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去。” 来不及了。苍苍勉力拉扯住他,止了他的动作,“孩子。” 明错这才看到苍苍身下一摊水渍,一时不由慌乱起来。 苍苍开始分娩了! 肚子坠痛,苍苍意识不清明,耳边不断传来明错的呼喊,让她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倒在他的怀里,枯瘦的双手被明错紧紧握住,苍苍勉力开口:“阿错。” “我在。”他忍泪失声答道。 明错将外罩脱下替苍苍挡住寒风,便只能紧紧搂住苍苍,给她最大的安慰。 苍苍饱受时疫折磨,又被困在封闭棺材里久了,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明错急得快要哭起来。 时至今日,他还是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要带她去看大安风物,说要许她比翼一双人,说要背她一辈子…… “苍苍,等孩子出生了,阿错就兑现承诺,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走遍大安,好不好?” “苍苍,你别怕,阿错在。” 苍苍说不出话来,连痛呼也微弱得令人害怕。 她想答“好”,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他,想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令人心疼的叫喊。 她等了多年,等来的是男人变心的无情,那些誓言,在她情人蛊发作时随着她躯体的破裂而散去。 明错给她的承诺太多,没实现的太多,苍苍想问得太多。 那些遗憾,成为了她黑暗光阴里的唯一支撑。 明瑾带着人匆遽赶到时,已经日下山头,见了两人情形,立时吩咐人回去带产婆过来。 苍苍撕心裂肺的痛声呼喊,狠狠揪着人心,两个男人毫无经验,只能干干着急。 明错将她拥紧,恨不能替她分担全部苦痛。 那天,皇陵上空飘荡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低泣,久久弥散不去。 直至拂晓天明,远山淡薄霞雾现出,映得天光一片明净,山谷响起了一声婴孩啼哭。 啊—— 料峭春风吹在人身上,带来阵阵寒意,凉到了心底。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苍苍瘫软在明错怀中,看着天际明霞,扬起惨白的脸,虚弱道:“阿错,太阳出来了。” 第三十九章 故事外的人 微弱的鼻息吹拂在明错的耳畔,苍苍道:“回去。” 明错涕泗滂沱,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他欲将她打横抱起,却被苍苍止住了。 “背我。”她说。 吸了一口气,嘴角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道:“好,我背你。” 望着两人渐远的身影,明瑾眼眶突然一热,不由抱紧了怀中婴孩。 这是一个和阿幼朵一样令人怜爱的女儿,身上皱巴巴的,还带着血腥味。 苍苍把孩子交给了他,她说:“我欠你两个孩子,如今我还给你。” 明错竟也答应。可只有他知道,苍苍不是还,是求他,她又欠他一个人情。 苍苍欠了明瑾太多。 当初,他为她散尽后宫,却在一次醉酒临幸了一个宫女,宫女福薄,在生下孩子后没能撑过去。 明瑾只有她一个嫔妃,苍苍无奈之下将孩子收养,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孩子。 后来,苍苍身体四分五裂,破碎得厉害。 他费心将她尸身从皇陵收敛出来,求了巫神殿的神巫,将自己的命与苍苍平分,用蛊虫连接,才能够救回苍苍。 天意弄人,苍苍记不得曾经受的苦,可她记得明错,那个她爱入骨髓的男人。 到底不愿让她伤心,他只能骗她,说一切按照她的预定轨迹运行。 苍苍就这样怀着希望又等了五年。 五年里,明瑾收养了阿幼朵,想要用阿幼朵来绊住她。 他以为可以锁住她的一生,在歌会那晚,他用阿幼朵和族人助阵向她求亲。 可明错来了,猝不及防地就要将她带走。 她的心,她的身,都随着那个男人的出现而沦陷,再也看不到他。 明瑾不知道他是怎么爱上苍苍的,或许是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又或许是无数个枯燥的日子里,她的天真纯稚带给了他欢愉。 但,那些都不重要。 只是在许多个难眠夜里,听到她偶尔念及明错时,他心里发闷发堵得厉害。 人们称这种感觉为嫉妒。 他嫉妒明错,明错伤她那么深,却还是轻易牵动着她的心。 明错将明瑾关在了天牢。因为采采要杀明瑾,因为苍苍的命要靠明瑾维系。 他不能理解明错,明明深爱苍苍,却纵容另一个女人伤害自己的心上人。 明瑾觉得明错不够爱苍苍。 可当瘟疫蔓延时,明错可以不顾一切地守着苍苍,甚至甘愿将皇位让给他。尽管他不愿承受。 明瑾知道明错对皇位的渴望有多热烈。 幼年时,他虽是兄长,但更乐于看些诗词歌赋,逗鸟赏花。 可明错不同,明错浸于兵书治国之道,研究防守破敌之法。连父皇都说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看不透,感情里面难分对错,难分深浅。 他们三个人,每个人都付出过,可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苍苍选择了明错。 分明他来得更早,也付出了许多。 扶着胸口猛烈咳了几声,随侍太监连忙过来道:“陛下,山上风大,仔细受寒。” 明瑾一笑,收起染血的巾帕,将孩子给了侍从。 他与苍苍性命相关,苍苍命绝,他魂断。 片刻后,侍从慌忙来报:“禀圣上,孩子……没气了。” 明瑾目光空茫,对着遥遥天地轻声道:“对不起,苍苍。” 第四十章 尾声 明错背着苍苍缓缓走在山间小道上,鸟儿啁啾,晨露熹微。 苍苍瘦得可怜,背在身上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让他怕得要命。 明错握紧了环着她的手,又是怕弄疼她,又是怕她突然不见。 她趴在他身上,感受着这世间最后的暖意,“阿错,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你知不知道,情人蛊发作的时候有多疼?” 忍住胸腔的堵塞感觉,他哽咽着道:“苍苍,我爱你。” 不,他变心了。 苍苍啜泣出声,泪水落在了明错的背上,灼烧着他的心。 苍苍抽噎着,道:“当初我会失明,会四肢断裂而死,你有没有想过原因?” 她说,情人蛊,是爱人之间用来检验彼此真心的法子。 三年之内,倘或有人变心,中了母蛊的人便会不得好死。 明错的心一阵阵绞痛。 他从来没有变过心,那为何当初苍苍会遭到那么多的苦楚? 明错说不出原因。 可他对苍苍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无论是以前误会苍苍与明瑾,还是后来苍苍对他恨之入骨的时候。 他将她放在心上好好的,怎么会弄丢了呢? “才三年不到,你就爱上了采采。你护她,宠她,信她……明错,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疼?” 字字诛心! 是他错了,他以为他分得清楚爱意与感激之情就够了,却没想到这样会伤害苍苍。 那时的他也疼啊! 他以为苍苍与明瑾情投意合,对他只是利用。他是那样嫉妒明瑾,那样对苍苍爱恨不能。 苍苍泣不成声,却连责怪都微弱得可怜。 她用尽了气力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伏在他背上抽噎。 她道:“我等了你三年,可你连句解释也不听,连我的性命也枉顾……大长老,阿幼朵,他们没有错……明错,我好累,这条路,好长……” 他的爱,太过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苍苍声息渐弱,明错突然顿住了脚步。 勉力咽了口水,他试探唤道:“苍苍?”说罢,立时闭嘴屏息以待。 春风穿林打叶,发出“沙沙”声响,天地静默得可怕。 良久没有回应,明错呼吸凝滞,慌忙寻了个凸起石块放下苍苍。 右侧衣襟猛然被抓住,惊喜之余,明错将苍苍双手紧紧窝在掌中。 冰凉得可怕。 苍苍左手扯着明错右衽,眼睛蓦地瞪得极大。 “空的……”她喃喃自语,却突然明了。 ——这药是皇上的心头血肉熬成的。 原来,明错没有骗她,他真的甘愿为自己剜下心头血肉。 他的右侧胸膛是空的。 明错的心脏,在右侧! 九年前的情人蛊根本没有种下,她之所以会落得身死,是噬心蛊与鸩毒之故。 她错了,她误会了明错。 苍苍张着嘴,想要说声“抱歉”,想要解释一切,却终究只有越来越模糊的世界。 双手无力从明错胸膛前缓缓垂下,苍苍再也听不见明错的呼喊,看不见他的憔悴面容。 明错惊住,呆呆望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 ——永失所爱,不得善终。 苍苍,你的诅咒,灵验了。 “苍苍,我们……回去。” 他将逐渐冰冷的她重新放回背上,踉跄着步伐朝山下走去。 “苍苍,阿错要背你一辈子的。” 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长得令人心碎。 脚下一软,明错一下子屈膝跪倒在地,苍苍从他身上摔下来,落在了他身侧。 明错不住战栗,仰天嘶吼,失声痛哭起来。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