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捉) 殷渺渺从昏迷中醒来,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隐约能看见些许事物的轮廓,几步之遥有一束圆形的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她眨了眨眼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很快认出这是一个山洞,只有半人高,四五米深,铺在地上的稻草散发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脚边,零星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来的骨头。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再往前追溯,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布料柔软贴身,可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她确定这就是冬天,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指若青葱,没有一丝老茧,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是在追杀你,见到我意外出现就想杀人灭口,对吗?” 卓煜绷紧了脸,微微颔首:“是。”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卓煜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在下叶琉,威远侯叶舟乃是在下的父亲。我奉家父之命回乡探亲,谁知路遇歹人,多亏了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殷渺渺可以判定这大概是个古代社会,只是不清楚年代:“威远侯?没听过,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2.002 卓煜愣了愣,没想到话题转得那么奇怪,不过会在意威远侯的身份地位,那就证明应当是活人无疑,遂答道:“威远侯是国之重臣,因军功受爵。” 威远侯和叶琉都是确有其人,叶琉是他的伴读,但不是他家亲戚。 “军功是多大的功?”殷渺渺问,“他打了谁?” 卓煜更是纳闷,可这也不是说不得的事,一五一十道:“威远侯平定了赵、夏、刘三地叛乱,自然是天大的功劳。” 殷渺渺点点头,很好,可以确定是个架空朝代了。只不过如此一来,以前所熟知的信息都无用武之地,还是该按照原计划去附近的城镇打探一下消息。 想到这里,她将几个黑衣人身边钱袋都摸了出来,将里头的银钱拢在了一起掂了掂,问卓煜:“这点钱算多吗?” 卓煜:“……”朕答不上来。 但他突然有了主意:“姑娘可是手头不宽裕?” “是啊。”殷渺渺面不改色地把打劫来的银钱全都塞进了自己怀中,“怎么,要谢我救命之恩?” 卓煜斟字酌句道:“我身边也不曾带太多银钱,但如果姑娘能送我回威远侯府,在下必有重谢。” 既然要弑君,那就不是只派出杀手那么简单,恐怕早有周密的安排,这一波人死了,焉知不会有下一波,他只是粗通武艺,不过强身健体,如何能与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相抗。 而面前的姑娘虽说处处透着诡异,但交谈下来,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且有所图,若诱之以利就能为他所用,倒也不失为良策。 “我愿奉上千金,作为给姑娘的报酬,如何?” 殷渺渺凝视着他,这个叶琉谈吐仪表都极有涵养,就算不是威远侯家的人,也该出身富贵之家,应当不会食言:“可以,但我不要钱,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卓煜微微蹙眉:“什么事?” “放心,我只想你替我调查一件事,这总不过分吧。” 卓煜思忖片刻,想她孤身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岭,怕是大有内情,也就点点头:“好。” “那就行。”殷渺渺道,“但我不认识路,这是哪儿?” 卓煜牵了两匹马过来:“不太清楚,我是逃命到此,不过此地距离京城不远,天亮之前应当可以到达。” 殷渺渺知道没那么简单,可暂时没有追究的意图,只是摸了摸腕上的绳子,试图让它去毁尸灭迹。 红线好似能感知她的想法,噗嗤弹出一缕火焰扑到了五具尸体身上,大火熊熊燃起,没一会儿就将尸体烧成了焦炭。 殷渺渺:“……”这个世界肯定有玄幻的成分!这燃烧速度完全违反了客观规律。 她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卓煜,他微微垂着眼遮住了惊骇之色,不动声色:“姑娘看起来像是学道之人。” 殷渺渺笑了笑:“听起来你好像见过?” “只是有所耳闻。” 先帝在位时为再见死去的妃子一面,召见过许多游方道士,有些说能呼风唤雨,有些说能请魂上身,还有些刀枪不入,但多数是江湖把戏。 像殷渺渺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莫不是世界上还真有得道之人不成? 殷渺渺心里有了底,踩了脚蹬上马:“走吧,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卓煜没有意见,一扬马鞭,往京城的方向而去。殷渺渺穿越前也学过骑马,稍稍熟悉了一下后就紧紧追了上去。 马蹄扬起一阵烟尘。 *** 天还蒙蒙亮,城门外准备进城的人就排了老长的队伍。要在往日,差不多也该到了开城门的时辰,可今天外面的人左等右等,愣是等不到开门。 挑着吃食准备进城卖早点的人动起了脑筋,干脆就地开张,卖烧饼的卖烧饼,买馄饨的卖馄饨,袅袅白烟在空中飘散。 王老头在城里卖了好几年烧饼了,每天夜里就起身,揉面做饼,儿子则磨豆子做豆浆,寅时一刻,就从家里出发,等进了城,就烧起柴火烙饼,时间刚刚好。 今天虽然晚了,但为了取暖烧了炉子,他和儿子就干脆卖起饼来。大冬天的吃口热饼再加一碗豆浆,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他们的生意很好,饼刚出炉就被人买走了。 “给我一碗豆浆。” 王老头麻利地给她倒了碗豆浆,递给对方时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年轻的小娘子,生得还格外标致,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只是这做派忒不讲究,接过粗瓷碗就将豆浆一饮而尽不说,还用袖子抹了抹嘴:“再给我拿五个烧饼。” 王老头用油纸给她包了烧饼:“一共十文。” 物价比殷渺渺想的要低上不少,她数了十枚铜钱给他,随口问:“城门怎么还不开?” 她生得美貌,有的是人愿意讨美人欢心,隔壁摊子上吃馄饨的一个大汉就抢着回答:“听说是有贵人受伤了,全城戒严,谁都不让进呢。” “那也不见出城的人啊。”殷渺渺道。 “不让进也不让出啊,万一跑了怎么办?”那大汉笑她无知。 殷渺渺不以为意:“那什么时候才能开?” 王老头插嘴道:“不好说,早些午时说不定能进,久些得几天。” “那我改天再进吧。”殷渺渺捂着热腾腾的烧饼,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等到了短亭,烧饼都快冷了,她递给卓煜:“吃吧,先填填肚子。” 街边卖的烧饼是粗面所烙,粗糙难咽,卓煜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情况如何?” 一个时辰前,他们就到了城门外,可大门戒严,卓煜觉得情况不对,立即折返回短亭,而殷渺渺则选择留下买个早点顺便探听些消息。 “说是有贵人受伤,全城戒严查找凶手。” 卓煜心中一沉,他彻夜未归,应该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然后秘密派人搜寻才对,可现在不仅告之于众,还派人关了城门——他白龙鱼服虽说瞒着大多数人,可宫中心腹都是知晓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这不仅仅是刺杀,还是谋反。 他原本猜测的幕后主使是废太子的心腹,可废太子已被赐死,也不曾留下子嗣,刺杀他报仇说得通,谋反……谁来坐这个皇位? 他还有两个亲叔叔一个兄弟,都有理由那么做,可会是谁呢?不管是谁,现在他绝不能进城,否则无异于自投罗网。 殷渺渺把烧饼掰成小块:“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想进城吗?” 卓煜摇了摇头,沉吟道:“我要去空海寺一趟。” “佛寺?” “是。” 卓煜做好了被她追问的准备,可殷渺渺想也不想,痛快地答应下来:“好。” 路上,卓煜简单和殷渺渺介绍了一番空海寺。 约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有个同胞的弟弟,这位王爷与今上一母同胞,按说该享尽荣华富贵,可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偏偏挚爱又被人害死了。 心灰意冷之下,那王爷剃度出家,做了和尚。先帝拗不过这兄弟,只好为他建了空海寺,几十年过去,王爷过世,空海寺也成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寺庙,香火鼎盛,前去上香的人非富即贵。 听到这里,殷渺渺想起一件事:“空海寺好像就在我们来的方向?” 卓煜顿了顿,承认了:“是。” 出城的路和去空海寺的路并不是同一条,她问这句话,应该是明白了他之前所说的回乡根本就是在撒谎。 他做好了被她质问的准备,可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卓煜若无其事地别过了视线。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到了空海寺。这个时辰贵人未至,家丁仆役却早就到了,提前探路的、准备软轿的、忙中偷空吃早点的……热闹极了。 卓煜远远看见,略一沉吟:“我们从后面走。” 殷渺渺没有反对,受个伤要封锁全城的贵人,满皇城也没几个,她就算缺乏基本的信息,也能大致框定个范围。 她只是问:“你确定这里安全吗?” 卓煜熟门熟路带着她从后山绕了上去,路上没遇上一个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我不陪你进去了。”殷渺渺在院子外站定,“我随便走走。” 卓煜微微颔首:“不要乱走,省得冲撞了人。” “知道了。” 殷渺渺目送卓煜进门,听里头没传出什么异样的动静后才放心地离开。 她有个猜测想要证实一下。 在城门口吃早点的时候,她稍微观察了一下进城的百姓,他们大多皮肤粗粝,衣服以麻、葛为主,只有守城的官吏穿着棉衣,由此可见,这里的生产力发展水平和她所熟悉的古代十分相似。 再比较一下她的皮肤状况、衣着打扮,绝不是平民百姓家能供得起,极有可能是富贵人家的丫鬟小姐,这样的人一般没有机会离开深宅大院。 但烧香可以。 空海寺距离她醒来的地方那么近,她没道理不怀疑自己原本是跟随旁人一道来上香礼佛,但因为某个原因,被人暗害后逃到了山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不难找到线索。 殷渺渺那么想着,抬腿跟上了远处的一个青衣丫鬟。 3.003 法明是空海寺的第二任主持,本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幸亏被空海寺的僧人发现救了回去。等长大一点,寺中的空意法师见他聪明伶俐,于是亲自教他认字读书,传授佛理。 空意法师,就是出家的那位王爷。法明跟随他学习数十年,对皇室中人也很熟悉,其中就包括了当时还是太子,现在成了皇帝的卓煜。 今天,他和往常一样,做完早课后与诸位弟子一道用了朝食,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诵经。 一推开门,他就面露惊讶:“陛下缘何去而复返?” “昨日我在回京途中被人刺杀。”卓煜道,“法师是否知道此事?” 法明诵了句佛号:“贫僧知晓,只是……”他疑惑地看着卓煜,发觉他身上虽有血迹,但不像身受重伤之人,脸色难看了起来,“只是昨日,不是定国公世子恰巧路过救了陛下,然后护送您回宫了吗?” 卓煜脸色一沉:“不,我被人追杀至后山,幸得一位姑娘所救,今早想返回宫中时,发现城门封锁,无人能进。” 空海寺与天家来往密切,法明并不缺少政治头脑,他冷静地指出:“陛下受伤后,贫僧见过您。” “你是说……”卓煜如芒在背,“有人冒充我?” 法明审视地看着他:“那真的不是陛下吗?” 卓煜马上道:“初见时,你不知我身份,与我辩讲佛理,最后是我输了。” “不错。”法明捻着佛珠思索,“既然昨日之人并非陛下本人,那会是谁呢?” 卓煜想了一刻,面色铁青:“皇后!” 既然找人假冒他,那就绝不可能是废太子的旧部所为,他死了,也是卓家人坐那个皇位。那么,还有谁最有可能那么做呢?他有两个兄弟,一个跛脚,注定与大位无缘,一个只有十五岁,不曾出宫开府,如何训练死士? 如果不是他们,那最能得利的唯有他膝下两个稚儿,老大八岁,与他一样是宫婢所出,老二六岁,中宫嫡出。 谁的母族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不言而喻。 兼之对方还费心费力找了一个和他面貌一样的人冒充,多半是为了在“濒死”前留下诏书,好立二子为太子,名正言顺继位吧。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卓煜自然就打消了想办法回宫的念头,皇后既然敢那么做,就代表宫里一定被安排妥了,他要是回去,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卓煜谨慎道:“我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离世时,曾为他精心挑选数位治世能臣,有文臣也有武将,其中,威远侯作为勋贵,早在送儿子进宫给他做伴读的时候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没有改投的可能,最得他的信任。 法明也深知这渊源,并未提出异议:“正好,叶老夫人曾派人在寺中点灯,贫僧叫人送封信去就是了。” 卓煜同意了,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法明。 法明出门,准备唤个弟子去送信,谁知刚刚打开门,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入了他的额头,他身体一顿,继而轰然倒地。 卓煜愕然,低头一看,只见法明七窍流血,竟然刹那间就以毒发身亡了。 就在他怔忪时,第二枚银针到了。 卓煜完全凭借本能地往旁边一躲,银针嗖一下穿过门缝落到了地上。 借着这空挡,他原想把门关上,可好巧不巧法明的尸体就倒在门口,至使门无法完全合上。他没有办法,只能破窗而走。 法明的屋子后面是一亩菜地,他跳下去的时候恰好踩到了一颗带霜的小青菜,要不是下盘够稳,恐怕就要滑倒。 同时,偷袭法明的刺客已经破门而入,大白天的,他当然不会蠢到黑衣蒙面,而是一身轻甲,看起来就好像是达官显贵家的护卫。 空海寺来上香的贵人颇多,护卫仆役多不胜数,若是被人发现了,说是追捕贼人,也能取信于人,是看似显眼实则最不起眼的伪装。 卓煜也担心一旦引起人的注意就会置自己于险境,可是以他的武功,全然不是杀手的对手,只好冒险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运气不错,刚跑出月洞门,就和从西厢回来的殷渺渺撞了个正着。 殷渺渺瞥见射过来的银针,想也不想,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点心丢过去——恰好打偏了银针——拉起卓煜就跑:“走!” 她一心想着离开,不知不觉,丹田涌出些许热力,暖呼呼的像是贴了暖宝宝,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她明明只跨了一步,但身体却往前跃了好长一段距离。 卓煜比她高比她腿长,可后来居然要她拉着走才能勉强跟上。 她十分纳罕,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轻功? 一路跑到了后山,卓煜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可以了。” 殷渺渺这才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卓煜想起死去的法明,眸色一黯:“人死了,他们早有埋伏。” 他早该想到的,追杀他的人没有复命,对方就会怀疑他还活着,并且最有可能去空海寺求助,当然会派人守株待兔。 是他大意了。 殷渺渺刚才已经去女眷的院子里转过一圈,去厨房要了几块点心之余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走失,结果没有,是她猜错了。 既然和空海寺无关,她也不可惜,问道:“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卓煜抬头看着她,他学得是治国之道,帝王之术,武艺只是平平,接下去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别说夺回皇位。 而面前的人虽是妙龄少女,可实力莫测,是他现在唯一的倚仗。 礼贤下士,他知道该怎么做。 “在下对姑娘说了谎,虽说是无奈之举,到底有期满之实,还请姑娘原谅。”他双手抱拳,向她深深一揖,“我愿意将事情和盘托出,还请姑娘帮我。” 殷渺渺道:“你先说来听听。” 卓煜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法明被害,现在空海寺是不能回去了,必须另想他法。” 殷渺渺问:“明白了,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卓煜见她神色如常,并无诚惶诚恐之态,心中稍定的同时,难免添了一丝疑惑:“姑娘请问。” “皇后为什么要至你于死地?她想垂帘听政把持朝纲吗?” 卓煜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你可知我身为皇帝,为什么昨夜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后山?” 殷渺渺猜测道:“微服出巡什么的?” “不是,我是来为我生母上香的。”卓煜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的身世。 先帝在位时,有个心爱的丽妃,正好皇后无子,他就想立丽妃之子为储君。那时的郑皇后不甘心被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踩到头上,就抱养了宫婢所出的五皇子,也就是卓煜。 他生母难产而死,自己就是个小透明,皇后抱养起来毫无压力。有了养子,也就算是半个嫡出,郑皇后就和丽妃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斗法,一开始是丽妃赢了,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但没多久,宫里就传出了太子为了尽早继位,以巫蛊之术陷害皇帝的事。 皇帝又惊又惧,废掉了太子,赐死了他的妃嫔,过了两年,立了卓煜为太子,又为他选了郑皇后的侄女为太子妃。 接着,先帝驾崩,卓煜十七岁登基,因为年幼,太后与诸位能臣辅政,他当了七八年的傀儡皇帝。 在此过程中,他和之前的太子妃,现在的小郑皇后生下了二皇子。原本中宫嫡出,早就该立为太子,但诸位大臣以二皇子出生体弱为由,拖了几年。 两年前,郑太后病故,卓煜亲政。 讲到这里,殷渺渺全懂了:“你不想立有郑家血脉的孩子为储。” “是。”卓煜点头道,“我原本准备逐步削弱郑家的兵权,可没想到……” 郑家出了两任皇后,显赫非常,郑老将军执掌三十万兵马,威名赫赫,他的儿子也就是现任皇后的兄弟也早早从军,屡立战功。 功高震主,说得就是郑家。但他们并不满意,他们希望有一个流着郑家血脉的皇帝。 卓煜想要过河拆桥,那他们就先下手为强。 殷渺渺整理着思绪,又问:“第二个问题,皇位是父死子继,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找一个人冒充你?” 卓煜对这一点也大为不解,只能想到两个可能:“一是为了名正言顺,我毕竟不曾册立储君,自古立嫡立长,我还有个长子,二则,先帝离世前担忧外戚之乱,留下四位重臣辅佐,就算稚子登基,郑家也不能一手遮天。” 殷渺渺抿了抿唇,她倒是觉得郑家姑侄都是挺有魄力的人:没儿子是吧,我抱一个,照样做太后干政;不肯立我儿子是吧,我搞个傀儡,照样把我儿子送上皇位。 这么牛X,干脆篡位得了。 不过她也就想想而已,如果像卓煜所说,郑家想借傀儡拔去政敌搞一言堂,那对国无益。 何况,她还要卖卓煜人情,让他帮忙为自己寻找身世。命运让她救了卓煜,就只能站在她们的对立面了。 “行,我帮你。”她问,“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呢?” 有了法明的前车之鉴,卓煜谨慎了许多,思量许久,才道:“我还是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留下的张阁老、王尚书、定国公、威远侯都是国之重臣,但前两者都是文臣,君主换了谁都一样辅佐,定国公乃是武将,原本也值得信任,可偏偏是定国公世子把假冒他的人救走,让他很是怀疑。 如此一来,唯有最不可能背叛的威远侯还值得信任。 “但我们不进京,我们去许州。” 4.004(修) 去许州的原因很简单,威远侯世子叶琉即卓煜的伴读,现今在许州平安城任总兵,麾下有五千将士。 平安城顾名思义,原本就是拱卫京城最重要的一地,平安城一破,京城就危险了,卓煜派叶琉镇守此地,可见其信任。 只要能见到叶琉,不仅能和京城联络上,还有了人手,平叛的成功率就大大提升。 殷渺渺没有意见,只是作为一个失忆的人,她根本不知道许州在哪儿:“你认识路吗?” “大概认识。”卓煜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我曾经去过。” 殷渺渺松了口气,这寒冬腊月的,估计连向导都不好找,卓煜能认识就再好不过了。 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他们的马还在原地,不枉费来时辛辛苦苦藏匿起来。 出发之前,卓煜吃掉了先前剩下来的冷烧饼,粗粮扎喉咙,他便嚼碎了再慢慢吞咽下去。 殷渺渺担心他窘迫,体贴地陪他吃了半张饼,又道:“冷的比热的好吃,更甜了。” 那老头卖的就是普通的烧饼,没有馅儿,也不放糖,但淀粉遇酶变糖,她也不算是在说谎。 卓煜却只道她是在宽慰自己,笑了笑,半是真心半是卖惨:“我幼年时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冷的都难得,没吃过热的。” 被宫里遗忘的皇子连太监宫女都不如,饭食到了他面前,一口热气都没有,寒冬腊月更是结着一层脏兮兮的浮油,这还算好的,送膳太监嫌弃,原模原样送来了,其他时候,多多少少被克扣过,送来的分量吃都吃不饱。 殷渺渺抬眸,见他虽面带自嘲,可神色平静,既不以过去的经历为耻,也没有对如今的情况怨天尤人,不禁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明君,但可以确定他是个坦荡坚韧的人——他不会因为别人见到了自己落魄的一面而怀恨在心,也不会轻易被困难打倒。 他值得她的帮助。 殷渺渺想着,将刺客留在马背上的水囊递给他:“你慢点吃,不急。” “多谢。”卓煜喝了两口冷水,将口中的食物尽数吞下,“不过你说错了,我们时间不多了,上路吧。” 他跃上马背,辨认了一下方向:“这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打马而去。 三个时辰后,天色昏暗了下来。殷渺渺道:“天快暗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卓煜整夜未睡,又奔波了一天,何尝不想稍作休息,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我们再往前走走,兴许能找到农家借宿。” “那个是什么?”殷渺渺摇摇一指。 卓煜眯着眼看了看:“那是人家的田庄。”有钱人家通常在郊外置几个庄子,既能有产出,又能在夏日去避暑游玩。 但在冬日里,通常只有一户人家留着看守。 “主人不在,管事之人恐怕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 “那我们就偷偷进去。”殷渺渺道,“反正那么大,找个屋子住了就行。” 这建议有违君子之道,卓煜原不想答应,可转念一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事急从权,大不了回头赏赐一番就是了,便也释怀:“好。” 殷渺渺很欣赏他的心态,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那就这家了。” 这庄子属于王侍郎家,只留了一对夫妻看守,膝下还有两个孩子。天一暗,姐姐带着弟弟在隔间睡,夫妻俩闲话一番,就开始哼哧哼哧造人了。 殷渺渺躲在窗外偷听了一会儿现场直播,等到他们熟睡后才回后院去找卓煜。 他坐在空无一物的卧室里小憩,主人家不住在这儿,房间里连一床被褥都没有,睡觉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暂避风雪。 殷渺渺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见卓煜面色青白,就道:“还是去厨房吧。” 烧灶不易,夜里灶台下不会真的熄火,多半是埋了火星,只要稍稍拨一下就能把灶烧起来。 殷渺渺很久没有烧灶,摸索了会儿才烧起来,见缸里有水,干脆就把热水也烧上了。 卓煜从没有进过厨房,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愣着看了好一会儿,被殷渺渺指使过去:“去那边坐着烤火吧,别冻病了。” 厨房腌臜,可在寒冷的冬夜,有什么比火源更让人想要靠近呢?卓煜想自己都混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往灶边一坐,顺手折了两根干柴丢进去。 火力热腾腾地传递过来,已经冻僵的四肢百骸渐渐恢复了知觉。 殷渺渺则在厨房里翻翻找找,见他们有面粉,揉面下了两碗热汤面。 卓煜捧着这碗热汤素面,袅袅热气升起,忽然有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荒唐的梦,而不是真真切切被人追杀,仓皇躲在别人家中吃一碗毫无油腥的素面。 真希望只是南柯一梦。 可酸痛的肌肉和疲倦的身体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不能自欺欺人。 “怎么了?”殷渺渺捧了碗坐到他身边,“不想吃?” 卓煜收敛了心思,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不是,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别想太多。”殷渺渺不是很饿,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比你惨的皇帝多了去了,人没死,就有翻盘的希望。” 卓煜点点头:“姑娘说的是。”他拿起筷子,把这碗没有什么味道的面条送进嘴里,不知道是不是又冷又饿,它比想象中好吃很多。 殷渺渺往灶下添柴,神思飘远:在外面奔波时,她不觉得冷,现在坐在火边,她也不觉得暖和,这种种异常,是因为她身怀内力吗? 好像绝顶高手都是不畏寒暑的。 那她能放火是怎么回事,燕赤霞那样的道士吗? “卓煜,我问你,你以前见过我这样的人吗?”她坐到他身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实话。” 她问得慎重,他便思量许久,方答道:“不曾。我只是听闻有些得道之人会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事,可从未亲眼见过。” 之前他说过类似的话,殷渺渺不大信,但现在却是信了七八分。那就是说,不仅是生产力与她印象中的古代相似,连文化也差不多。 有佛教、道教、巫术一类的文化,但不是玄之又玄的奇幻世界。 她使用的如果真的是法术,那需要调查的范围大大缩小了。 殷渺渺心中一宽,伸了个懒腰:“既然你这么说,看来我以后还是尽可能少用为妙。” 卓煜点点头:“谨慎些好。” “你休息一下吧。”殷渺渺抱了捆干柴过来铺在地上,“躺一下,我守着。” 卓煜没有推辞,和衣躺下了。 这是他有史以来睡过的最糟糕的环境,原以为难以入睡,可疲倦之下,眼睛一阖就睡着了。 殷渺渺盘膝坐下,想了想,尝试弯曲腿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没想到一下子就成功了,她的肌肉仿佛非常熟悉这个姿势,一点也不变扭勉强。 她按捺住欣喜,将手心放在腿上,不知道怎么打坐,她干脆就先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三个深呼吸后,她就“入定”了。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一呼一吸间,有暖洋洋的热流在她身体里流转,心口微微发热。 她试图去捕捉这股暖流,心念一动,脑中就出现了一个画面,。可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大脑骤然一痛,好像有无数根针在同一时间扎进了大脑皮层。 剧痛使她瞬间清醒,汗流浃背。 殷渺渺按着太阳穴,慢慢做着深呼吸来平复疼痛,等到大脑的刺痛消退,她才集中精神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好像真的是修道之人,那应该是入定没错了,至于那暖流,也许是内力,也许是法力,还不好说,可她的头为什么会那么疼,会和她的失忆有关吗? 苦思良久,依旧不得其解。 天慢慢亮了。 殷渺渺在那户人家起来前就把卓煜叫醒,顺便清理了现场痕迹,又拿走了两个粗面馒头,撒了些碎屑在旁边。 卓煜问:“这是做什么?” “嫁祸给老鼠。”殷渺渺拍了拍手,“走吧,别被发现了。” 卓煜略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咽回了留些银钱做补偿的建议,比起留下痕迹,当然是让老鼠背黑锅更安全。 他们绕到后院,牵走了偷吃了干草的两匹马。 天空飘起了小雪。 卓煜微微拧起了眉头:“今年冬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 殷渺渺侧头看着他:“你冷吗?” 卓煜摇了摇头,他微服出访也是拣好料子来穿,外头的这件鹤氅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风雪不侵,十分暖和。但对于百姓而言,冬季最是难熬,他年年提心吊胆,生怕出现连降大雪的日子,那多半会造成极其严重的雪灾,会有无数人在这个冬天被冻死。 前几天宣见钦天监的时候,监正就说今年恐怕会有灾情,只是他还来不及做什么,就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这些干什么。卓煜自嘲地笑了笑:“没事,走吧。” 殷渺渺却明白了,农民看到雪,想的是来年的收成,诗人看到雪,想的是柳絮因风起,只有心怀天下的人看到雪,才会想起路边的冻死骨。她又对他添了几分好感:“别太担心了,说不定冬天结束之前,你就能回去了。” “借你吉言。”卓煜放下了无用的忧思,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尽快赶到许州,早一天回京,就多一分胜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雪越下越大,覆盖在地面上洁白一片,美则美矣,路不好认,尤其卓煜还只走过一次,没有了官道的界限,他认岔了路。 天快要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偏离了官道,进了山林。 殷渺渺看卓煜的脸色不大好看,笑了笑道:“没事,我们在这儿过一夜,明天再调整方向。” 她下了马,放两匹马在一旁休息,指挥他道:“去砍些树枝来。” 卓煜忧心如焚,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出翅膀飞到许州去,偏偏事与愿违,赶不到原定的驿站不说,还不得不在野外过夜。 他忍受着内心的煎熬,用匕首逐一砍下树枝,费了好大劲才收集到小小一捆。 殷渺渺故技重施点起了篝火,又摘了叶子拢了捧雪化开给他喝:“别愁眉苦脸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卓煜喝了口融化的雪水,闻言微笑起来:“姑娘也读过《孟子》?” “读过。”那是初中课本里的摘选,她一读就喜欢上了,无数次挣扎在磨难里时,她都会背诵这一段来激励自己。 “圣贤之言总是有些道理的,你一直生活在皇宫里,所看见的不过是别人让你见的,你现在走出来了,可以真正看看你治下的国家是个什么样子,以后才不会被人所蒙蔽,这算是老天对于帝王应有的考验吧。” 卓煜讶然,半晌,笑道:“受教了。” 道理他不是不明白,然而从前微服都是有护卫相随,心情坦然,而不像是现在,说白了就是在逃命。可殷渺渺那么一说,就好像他现在所受的苦都是有意义的,他是在体察民情。 既维护了他的脸面,又鼓励他继续走下去,真是妙人。 他不由笑:“没想到姑娘有樊姬之德。” “樊姬?”殷渺渺扬了扬眉,幽幽道,“你不会是想娶我吧?” 5.005(修) 卓煜被她大胆的发言惊到,险些一口水呛进气管:“咳咳!” 殷渺渺忍俊不禁,没想到理该坐拥天下美人的皇帝会那么不经调戏,还真有点反差萌。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那是自欺欺人,但美人易得,贤士难求,只要能平定叛乱,多少美人都有。不过,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自愿留下,那—— 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就听殷渺渺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玩笑,我是修道之人,怎么会嫁人呢。” 卓煜:“……”幸好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掐灭了刚冒头的绮念,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渺渺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窘迫,不知为何,戏弄之心更浓:“不过,陛下贵为天子,要是真心诚意地求娶,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卓煜不上当了,无奈道:“姑娘就别拿我取笑了。”想她是方外之人,许是不知世俗礼仪,便正了神色,肃声道,“婚姻乃终身大事,不是谈笑的话题,姑娘也不要拿自己玩笑,免得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态度慎重,殷渺渺不好再说笑:“那我说个正经的事?” “姑娘请说。” “你会爬树吗?” 卓煜不明所以:“可以一试。” “一会儿得上树。”她道,“晚上说不定会有狼。” 卓煜环顾四周,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丈外,树叶沙沙作响,枝桠暗影憧憧,他头皮发麻,不由紧了紧衣襟。 殷渺渺往火堆里多丢了几根树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不用太担心,只是以防万一。”她还不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万一出现了什么情况,怕顾及不到他。 卓煜苦笑,她那么一说,今天晚上他怕是连盹都不敢打了。 “好了,上去吧。”殷渺渺找了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提起一口气,试着往上一窜,那身轻如燕的感觉又回来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人就站到了树枝上,神奇得不得了。 她跳下来又试了一次,屡试屡爽,最后干脆一把抓住卓煜,直接带着他上了树。 大冬天的,树上就没剩几片叶子,风一吹,血液好像被冻成了寒冰。卓煜打了个寒战,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冷——殷渺渺现在还只穿着一件单衣呢。 但殷渺渺注意到了,佯装懊恼:“太高了,我有点怕摔,我们下去些可好?” 卓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深受触动。她不是在谄媚讨好,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善意与温柔。 他喉结微微滚动:“好。” 殷渺渺便带着他落到了下面一些的地方,火堆升高了周围空气的温度。卓煜一开始还想着要警醒些,可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冷,越来越冷,想要睁开眼,大脑浑浑噩噩,想要叫人,但喉咙烧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殷渺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和昨夜一样尝试着打坐,没有再试图去捕捉什么,而是尝试用身体去感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在入定时,她每吸进一口气,心脏就会微微发烫,热流自心脏而起,逐渐流遍全身,等到呼出气时,恰好归于丹田。 非常奇异,又非常有趣,她乐此不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发现自己闭着眼,却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躲在树枝间被冻僵的蛇,掉落的树叶,逐渐融化的雪水发出潺潺声响,还有……远处虎视眈眈的狼群。 饥饿的狼群是最可怕的敌人,一发觉它们,殷渺渺就全神戒备起来。她人不动,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它们。 狼群似乎忌惮火焰,只是逐步靠近,不敢发起攻击。 殷渺渺对它们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狼群开始失去耐心,短暂地躁动过后,一匹眼冒绿光的成年灰狼扑了过来。 殷渺渺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驱赶它们——滚开! 她不是呵斥出口,只是集中精神想了想,接着大脑中的某种力量被动用,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她以为要糟糕的时候,狼群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硬生生停下了攻击不说,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殷渺渺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招有点像异能小说里的精神力,使用有副作用,但效果一级棒。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揉了揉眉心,又打坐休息了会儿,待天色蒙蒙亮时,准备叫醒卓煜。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情况不太对劲,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是她疏忽了。卓煜身强体健不假,可宫里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现在呢?每日都在奔波,有上顿没下顿,心里还揣着事儿,加上吹了一夜冷风,还不倒下就怪了。 现在懊悔也晚了,殷渺渺搀起他,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好似迷迷糊糊有些感觉:“姑娘……” “嘘,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殷渺渺把人扶上马背,将两匹马拴在一起,根据太阳的位置计算了一下方向(谢天谢地今天出太阳了),往原计划的驿站走去。 *** 卓煜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具体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梦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宛若劫后余生。 他剧烈地喘着气,环顾左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待要起身时,被子从身上滑落,里面竟然未着寸缕。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渺渺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好大一口气:“你醒了。” “我怎么了?”他开口才知声音有多么沙哑。 殷渺渺把药碗递给他,三言两语交代:“你吹了冷风病了,这里是驿站,我找了大夫给你看病,你要是没事儿就把药喝了,有件事要和你说。” 卓煜见此,赶忙坐起来,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什么事?” “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京城里的消息。”殷渺渺沉吟道,“你被行刺的事不是秘密,官方说法是刺客是前太子的人,已经当场伏诛。” 这在卓煜的预料之中,他语带讥讽:“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太子立了没有?” 殷渺渺笑了起来:“说是在争立嫡立长呢。” 卓煜微微皱起眉头,厌恶道:“这是想要排除异己了。”抛个册立储君的饵,就能知道谁是自己这一方的人,到时候新君登基,支持立长的官员就该倒霉了。 与郑家存在龃龉的人恐怕也知道是个坑,可现在不抗议,等到二皇子登基,更是无回天之力,不如现在搏一搏。 殷渺渺又道:“还没完呢。比起立储,大家对新出现的国师更有兴趣。” 卓煜大为意外:“国师?” “没错,说是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被刺客伤的奄奄一息的‘你’,有医白骨活死人的通天之能,故被封为国师。”殷渺渺饶有兴致地问,“那人叫归尘子,你知道吗?” 卓煜眉头皱得更紧:“不,我从未听过,而且,皇后素来亲佛远道,怎么会封道家之人为国师?” 郑太后很是痛恨先帝为了丽妃求仙问道的事,养在太后膝下的皇后耳濡目染,信的也是因果报应、转世轮回,对上穷碧落下黄泉向来看不上。 “这事有古怪,可曾提起过那归尘子是什么来历?” 殷渺渺摇摇头:“我是听人闲聊说起的,其他的不好打听。” 卓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殷渺渺又道:“驿站里来了个外放的官儿,外面积雪不好赶路,估计要在这儿待上两天。” 卓煜不禁皱起眉头,大冬天还要出京赴任的,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即便如此,也难保他没见过自己,要是走漏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但要是一直避着对方,又耽误不起这个时间……“我有一个想法。”殷渺渺冷不丁道,“你听听有没有可能。” 卓煜道:“姑娘请说。” 殷渺渺沉吟道:“叶琉是你的心腹,听到你被行刺,有没有可能从许州赶过来?” “怎么可能,他身负要职,怎能擅离职……”卓煜没声了。 叶琉其实是威远侯的次子,原本上头还有个被当做世子培养的大哥,因此家里对他很是纵容,养成了他无拘无束胆大妄为的性格。虽说他这些年因为大哥的故去而收敛了些,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擅离职守跑回京城什么的……未必做不出来。 那要是这样,岂不是会恰巧错过? “所以我们不如多等两天,既可以防止错过,你也能好好养养病。”殷渺渺征询道,“你觉得呢?” 卓煜沉思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京城的风声既然是找人救了他,那兴许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让他“不治身亡”,要不然那国师的名头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等上一两天,应当无碍。 *** 京城,凤仪宫。 皇后正襟危坐,望着坐在下首的归尘子:“仙师,我们失去了卓煜的行踪,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一天前,兄长郑威便秘密进宫,告知她卓煜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女人救下逃走了,他们又派了人去追,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一切都使她分外不安。 要知道,时间越久,变数越多,卓煜一天没有死,她就一天不能安寝。 然而,归尘子道:“皇后娘娘,我之前就说过,人间帝王事关凡界气运,我不能亲自对他动手,沾此因果。” 换做别人那么说,皇后恐怕会怀疑他力有不逮蓄意推辞,但她亲眼见过归尘子行云布雨、改换容貌,因而只是诚恳道:“那么,请您帮助我们找到他的行踪。” 归尘子沉吟不语。他看起来约莫四旬年纪,全然不是传说中那些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而是更像一名文士。良久,他才点了点头:“那么,我试一试吧。” 他向皇后讨要了一件卓煜的贴身之物,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以后,里面飞出了一只蓝色的蝴蝶。 “此蝶名为寻踪。”归尘子将寻踪蝶放在卓煜的衣物上,它扑扇了一下翅膀,随即朝东飞去,“你派人跟着就是了。” 皇后面露笑意:“多谢仙师。” 归尘子负手不言。凡人间的争权夺位不能激起他半分兴趣,他只希望能早日改朝换代,好让新皇帝尽举国之力为他提供信仰。 如此,他才能有机会筑基,再续长生路。 6.006(修) 窗外风雪大作。 卓煜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出了一身汗,身体松快了许多。他想起身更衣,却发现自己的衣衫在不远处的熏笼上,距他几丈远,伸手是决计够不到的。 他不得不看向在榻上打坐的殷渺渺:“姑娘,我的衣裳……” “在那儿。”殷渺渺睁开眼,努努嘴。 卓煜硬着头皮道:“劳烦你替我拿一下。” 殷渺渺不想中断练功,懒洋洋道:“我闭上眼睛就是了。”说着,还真的阖上眼睑,一副“我不看君随意”的架势。 “还是请姑娘帮我一下。”卓煜顿了顿,还是这般要求。他不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甚至相反,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都有宫女服侍。 只是,那些宫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衣冠不整是对她极大的冒犯。她可以不在意,他却不能不知礼。 殷渺渺见他态度坚定,只好下榻替他取了衣衫过来:“还有一点潮。” “无妨,多谢姑娘了。”卓煜背对着她,笨拙地开始穿衣。 殷渺渺看他辛苦,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用太过在意。” “姑娘是世外之人,自然可以不拘小节。”卓煜勉强穿上了衣衫,正色道,“可我若是不能以礼相待,就是我的过错了。” 殷渺渺沉默了会儿,慢吞吞道:“那真是抱歉,我替你换的衣服。” 卓煜系腰带的手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还以为是她请人帮忙换的衣服,怎么会是她亲自动手? 殷渺渺看出了他的疑问:“来的时候你衣服全湿了,本来想找人来替你换衣服,但是我不能确定你的衣着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 卓煜穿在里面的衣服料子十分特别,好像还有龙纹的绣样,谨慎起见,她就没叫人来,自己动了手。所以,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小皇帝身材不错^_^ 卓煜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姑娘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事已至此,如若……”如若你的名声因我有损,我愿承担所有责任。他想那么说,可话到嘴边就想起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真有心报答,还是等夺回皇位之后再提更显诚心。 殷渺渺瞧他慎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既新鲜又有趣:“你可真有意思。” 这“意思”不是揶揄,而是她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作为男人让她起了兴趣,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接触过封建社会的男人,也可能是他身为帝王的与众不同……不管是什么,她对他的感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非常有意思。”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卓煜被她的笑容所惑,一时心悸。他初见就知她美,可或许是她月下杀人的场景太过骇人,哪怕曾有樊姬之谑,那也多是出于一种“天下英雄美人尽入天家”的利益考量。 但这一刻,他的情感发生了变化,生了狎昵的念头。 此中滋味,平生未有。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男女之间的吸引力是无形的,哪怕没有一句话,眼波的传递,唇角的笑意,也足以让双方察觉到关系的改变。 殷渺渺又轻轻笑了一声,坐回榻上:“你不是要去更衣?” 卓煜如梦初醒,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无事似的去屏风后面小解。等出来了,殷渺渺又指使他:“炉子上的药差不多了,去喝了。” 干活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很自觉地自己拿了碗,将瓦罐里煎的药汁倒出来喝了,身体微微发热,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殷渺渺不禁笑了起来:“你再多睡……谁?!”她脑中莫名察觉到了异样,想也不及想,立即飞奔到门口。 两扇木门砰一下被人踹开。 又来了五个黑衣蒙面人。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五个人极有默契的分出三个人对付殷渺渺,两个人去包抄卓煜。 殷渺渺伸出手腕,心念一动,腕上的红线就好像活了似的扭了扭,随即嗖一下如同霓练窜出,一击便绞杀了一个黑衣人。 一呼一吸间,一名成员就死了。其余四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之色,可身为死士,不成功便成仁,回去复命亦是死,不如拼一拼。 殷渺渺尝试着将身体里的暖流灌入红线,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火蛇了,尾巴勾住黑衣人的脖颈后,熊熊燃烧的蛇头就穿透了眉间。 敌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殷渺渺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自己,而红线肯定是跟了她有些年头的小伙伴。 只有一个打惯了丧尸,下意识觉得爆头才能真正消灭对方的人,才会用出这样的招数。 其余三个人也未能幸免。 火焰使得他们束手束脚,不敢近距离接触,而他们的刀虽是精铁打造,但伤不到红线分毫。 全军覆没。 殷渺渺刚想收回红线,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蓝光,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上许多:“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红线就化作一道红光追了上去,很快,它卷裹着蓝莹莹的一个东西回来了。 殷渺渺纳罕地看着被红线牢牢捆住的蓝色蝴蝶:“这是什么?” “仙、仙子饶命!”深蓝色的蝶翅间,出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弯弯的柳叶眉,米粒大的小脸庞,若不是长着蝶翅,活脱脱是个小美人。 卓煜惊得险些心脏骤停:“妖怪!” 殷渺渺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仙子饶命,我受人驱使,迫不得已,绝无害人之心。”蝴蝶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儿好像雨滴一样落在了殷渺渺的手背上。 殷渺渺刚想逼问,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抬头一看,住在隔壁院子的一个小厮砸了饭碗,而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死、死人了!”他嚎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赶紧走。”殷渺渺把蝴蝶捏在了手心里,另一只手飞快摸走黑衣人的钱袋以及武器,一股脑儿塞给卓煜,“拿着。” 卓煜来不及发表意见,又见她卷起床铺上的被子,镇定自若地道:“跟我来。” 殷渺渺早就摸清了这驿站的地形,七弯八拐到了马厩,然后在卓煜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偷了那个外放官的马车。 “进去。”她把卓煜和被子一股脑儿推进去,不等他坐稳,一挥马鞭,马儿就得得得跑了起来,扬尘而去。 等到那小厮把驿站里的人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五具被毁了容的尸体。 那对借宿的青年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小官的青绸马车。 *** “姑娘,赶车不是这么赶的。”风雪太盛,卓煜只能牺牲形象裹上了棉被,坐在车厢前手把手教殷渺渺怎么赶车——她就快在原地绕圈了。 殷渺渺干脆把马鞭塞进了他手里:“那你来吧。” 卓煜冻僵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勉强纠正着马儿的方向,几次尝试后,渐渐掌握了诀窍,马车平稳地跑了起来。 殷渺渺眼看没什么问题,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努力,我进去坐会儿。” 卓煜点了点头:“你尽管去。” 殷渺渺捏着那只蝴蝶,想想嘱咐:“不用太紧张,雪下那么大,车辙早看不见了。” 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寒风不断往脖子里钻。但卓煜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上一秒还在暖和的屋子里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冰天雪地赶路的转变,神情比昨日镇定许多:“好。” 殷渺渺放了心,钻进车厢里摊开手掌,那只蓝色的蝴蝶恹恹地趴在她手里,好像快死了:“还活着吗?” “仙子……饶命……”蝴蝶美人的声音细若蚊蚋。 殷渺渺不为所动:“你是什么东西?” 蝴蝶美人怯生生道:“我们一族,虽天性弱小,可因善辨气味,被人族修士称为寻踪蝶。” 殷渺渺:[一脸懵逼.JPG]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和卓煜一样,怕是个成精了的蝴蝶妖精。可刚刚它说的什么“一族”什么“人族修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顷刻间,她就想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国师:“谁派你来的?归尘子?” “是,他杀了我的族人,强行与我结契,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蝴蝶美人眼睫低垂,好不可怜。 殷渺渺记忆全无,难以判断真假,干脆诈它:“即是这样,你不能留了。”说着,假意令红线去烧它。 蝴蝶美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仙子饶命,我、我除了追踪没有别的本事,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妨碍,求仙子饶我一命吧。” 殷渺渺轻轻叹气:“虽然你很可怜,但是敌非友,我如何能放过?” “请仙子明鉴,我与归尘子才有血海深仇。”蝴蝶美人扑扇着翅膀,急急忙忙道,“他灭我一族,逼我为灵宠,不得不为仇人所驱使,我实在是……” 它说着说着,泪盈于睫,泣不成声。 可殷渺渺不为所动,她不信所有收服灵宠都靠感化,必然有人用强硬的手段,那又如何,木已成舟,它不甘心也已和归尘子站在一条船上了。 蝴蝶美人急得泪珠簌簌而落,迫不得已,又说出了一件要事:“我是偷吃了他的启智丹才能开口说话,一旦他发觉丹药失窃,必然不会饶我!” 殷渺渺眸光一沉,笑了起来:“哦?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想让他死的?” 蝴蝶美人不敢正面回答,来了个默认。 殷渺渺心里有了想法,面上的表情愈发和缓:“那你说说,那个归尘子是个什么修为?” “他只是练气圆满。”蝴蝶美人仰起头,眼眸闪亮,“只要仙子伤愈,他绝对不是您的对手。” 殷渺渺背后寒气直窜,却佯装意外似的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蝴蝶瞧她似乎并未动怒,才犹犹豫豫道:“仙、仙子灵气溃散,神魂虚弱,自、自然是重伤之兆。” 灵气、神魂?殷渺渺想起她所使用的法术,身上的衣物,打不开的荷包,体内的暖流,凝神动念会头痛……种种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她垂眸思忖片刻,微微松开它:“你这小家伙倒是机灵。那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我,归尘子到底想干什么?” 7.007 归尘子说白了就是不想死。 人的寿数是有限的,人生七十古来稀,古人因为生活环境艰苦,营养不良等问题,能活到七十多岁已经十分罕见,炼气修士引气灌体后会改善体质,却仍旧是属于人的范畴,无法改变寿数,因而上限仍旧是一百岁左右。 可筑基之后,就等于是真正跨进了修真之路,脱离了凡胎的范畴,寿命也被延长至两百。 归尘子今年八十了,哪怕外表还十分年轻,可十年之后,他就会迅速衰老,与凡间老人无异。 他在修真界不停地寻找筑基的机缘,一天夜里,他被妖兽追踪,意外跌入了一个洞府,本以为会得到大能传承的归尘子欣喜不已,没想到什么都没看清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到了凡人界。正失落之际,遇见了被卓煜召回京的郑威,在施展了一番神通后,他被郑家奉为了座上宾。 听完郑家推心置腹的一番招揽后,他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说偏门不是很偏门,但鲜少有修士那么做的法子——以信仰进修为。 他还是从一个散修那里听来的法子,那人在凡间是个妙手回春的大夫,恰逢乱世民不聊生,瘟疫横行,他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感激涕零的百姓就为他立了生祠,尊为医圣,几十年后,这个人就莫名其妙入了道,成了修士,而且进阶飞快,羡煞旁人。 想起这件事,归尘子就改变了想法,认为误入凡人界不是巧合,而是他的机缘来了。 他和郑家达成交易,他助郑家成事,郑家则使他成为国师,受百姓信奉。 蝴蝶讲得很仔细,殷渺渺假装漫不经心,实则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她首先捕捉到的是“凡人界”和“界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点,思索片刻后,问道:“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再见到过别的修士?” 蝴蝶美人灵智初开,没能察觉她在套话,答道:“是。”又不知多想了什么,补充道,“凡人界中无修士,想来不是人人都有这机缘能来的,仙子身边的是人间帝王,岂不是比归尘子更名正言顺?” 殷渺渺回过味来了,怪不得蝴蝶美人把归尘子的盘算说那么清楚,原来是给她卖好。她不说破,故意叹口气:“凡人界啊……” 凡人界中无修士,她也应该是和归尘子一样意外流落到这里的。那如果要回去,是不是意味着必须找到那个界门? 她瞥了蝴蝶美人一眼,它恭恭敬敬垂着头,没有主动开口。她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它的打算,估摸着是打算把这界门当做筹码。 也罢,现在也不是找回去的路的时候,比起应该是修真界(也许不叫这个名儿?)的来处,对失忆又重伤的她来说,还是这儿更安全。 她换了个话题:“归尘子不能亲自对卓煜下手?” “他是那么说的,人间帝王受天道庇佑,他不能沾此因果。” 殷渺渺点了点头,凝视着手心里的蝴蝶:“最后一个问题,你既然是归尘子的灵宠,为什么能背叛他?” 要是结了契的灵宠能随意背叛主人,哪里还有修士敢那么做,这小蝴蝶必然瞒了什么。 果然,她一问,蝴蝶就下意识地躲藏到了翅膀下,战战兢兢道:“他与我结的是奴仆契。” 奴仆契是什么鬼?殷渺渺面色一沉,厉声道:“说谎!” 蝴蝶美人被她一呵,顿时慌了神:“我没有!” 殷渺渺皱眉不语。 蝴蝶美人心急如焚,摸不清她为什么说自己撒谎,无奈之下,只好仔仔细细把这奴仆契解释了一遍。 原来,奴仆契是与妖兽定契的一种,比起平等契、合约契等契约来说,这是对妖兽最不公平的一种,用于修士单方面收服灵宠,成为奴仆的灵宠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不能伤害主人。 这类契约通常用于低等妖兽,有时需要大规模的签订,绝大多数修士在掌握绝对实力的情况下,不会在契约中加上神魂之力,因此,虽然可以随时杀死灵宠,却无法窥探灵宠的念头。 对于归尘子来说,寻踪蝶不过是最下等的妖兽,一般都不开灵智,收为己用即可,没想到就被它钻了这个空子。 殷渺渺面上沉吟不语,心中却暗惊,这蝴蝶不容小觑。它游说她去对付归尘子,可不就和归尘子借郑家杀卓煜如出一辙吗? 绝对不能将它留在身边,否则被它看出自己失忆,难保会被欺瞒,但现在不是时候,她还要用到它。 她考虑了会儿,轻笑了起来:“你很乖,我愿意留你一条性命。可是我若是放你走,恐怕你会对他吐露我的消息,对我不利;不放你走,你久不归去,难保他会找上门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蝴蝶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生死尽在自己的回答之中,毫不犹豫道:“我对天起誓,绝不将仙子的事透露给归尘子知晓,若有违反,就让我烈火焚身而死。” 殷渺渺本是不信誓言的,可蝴蝶的话刚刚说完,她就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波动,仿佛这誓言被什么认可了。 而蝴蝶美人说完,神色一松,眸光闪闪:“仙子这下信我了吧?” 赌一赌吧。殷渺渺松开它:“你走吧。” “谢仙子不杀之恩。”蝴蝶美人说完,扇动着翅膀从车窗飞了出去,转瞬间就消失在了飞雪之中。 殷渺渺在车厢里出了会儿神,这才掀起帘子出去。卓煜的眉毛上雪白一片:“前面有个村庄,我们去借宿一晚可好?” “不问我那东西怎么样了?”殷渺渺笑了起来。 卓煜看她一眼:“你愿意说,总会告诉我的。” “我捋捋思路再和你说。”殷渺渺叹了口气,口中飘出白雾,“先找个地方住吧。” 他们找了一户看起来还较为富裕的人家。卓煜套用了殷渺渺的借口,说是急着回家探亲,没想到遇见了大雪迷了路,只好来这里借宿。 他们男俊女靓,衣着华贵,还有马车被褥,东西齐全,看起来就不像坏人,村人丝毫没有起疑,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特地辟出了一间屋子让他们住。 殷渺渺给了他们一些铜钱,问他们要了热水和吃食,两人吃了顿热饭,简单洗漱过后就吹了灯上炕。 呃,上炕说话。 卓煜维持君子之风,两人靠得虽然近,但目不斜视,双手放在膝上。殷渺渺现在也没什么谈情说爱的心思,将今天听到的事删删减减告知了他。 “……事情就是这样。” 卓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殷渺渺也不催他,安安静静打了会儿坐。 良久,卓煜才道:“你的伤……还好吗?” 殷渺渺眨了眨眼,不管这话有多少真心多少作秀,他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她的伤情而不是其他,仍旧让她心中温暖:“实话告诉你,不太好。” “请个大夫……”他迟疑道。 话未说完,殷渺渺就打断了他:“无用。”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恐怕你帮不上什么忙,我自己想办法吧。” 卓煜沉默了一瞬,换了话题:“如果郑家也寻到了一位高人相助,那事情恐怕要复杂太多了。” “不用太过担心,他应该没有太高深莫测的本事。”殷渺渺安慰他,炼气筑基的词汇她并不陌生,虽说修真小说纯属虚构,但在道教典籍中也不乏相关记载,无论哪一种,筑基都是基础之意,炼气犹在之下。 然而,卓煜摇了摇头,点醒她:“百姓愚昧,古往今来,不乏装神弄鬼生事之人,何况那归尘子又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殷渺渺一怔,想起了历史上著名的几次起义,都是借的神佛之名。郑家若是举起归尘子这面旗,再闹出点什么“天启”让卓煜主动退位…… “这么说起来,是挺麻烦的。” 卓煜反过来安抚她:“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我能遇见你,就证明我不是被那什么天道厌弃的皇帝。” 殷渺渺笑了起来:“你当然不是,要不然归尘子怎会不敢对你下手。” “不幸中的万幸。”卓煜苦笑了起来,要是归尘子亲自动手,他恐怕就等不到殷渺渺救他了。 殷渺渺听他声音沙哑,想起他还在病中:“把手给我。” 卓煜不解地伸出手。殷渺渺犹豫着握住他的手心,肌肤相接,她摸到他手心里薄薄的一层茧:“如果你觉得不适,就及时告诉我,好吗?” “嗯。”黑暗中,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了一分。 殷渺渺闭上眼,尝试将体内的暖流——或者该改口叫做灵力——传送进他的体内。过程比她想得轻松,灵力很听话地通过相接的肌肤传递了过去,她小心地控制着力道:“感觉如何?” “很暖和,很舒服。”卓煜说着,不自觉地收紧了五指,与她紧紧相握。 殷渺渺不禁微笑了起来,不断将灵力传递到他体内,流转一圈后收回:“有没有觉得好些?” 卓煜觉得刚才好像在汤池里沐热浴,浑身暖洋洋的不说,头脑也清晰了许多:“好多了,这是什么?” “等于是内力吧。”殷渺渺言简意赅,“既然好些了,你赶紧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卓煜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改了口:“你也早些休息……不是还受了伤么。” 殷渺渺莞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知道啦。” 卓煜这才歇下。 万籁俱寂之中,殷渺渺思忖良久,决定试一试那个荷包,它看起来像个储物袋,里面……是否会有能疗伤的药物? 8.008(修) 前世,殷渺渺读过不少修真仙侠小说,里头储物袋基本是底层标配,但如何使用大多都语义不详,她只好先尝试着输入一截灵力。 没用。 鉴于储物袋属于私人物品,或许需要更私人化的打开方式,殷渺渺又试着集中精神采用脑海中那无形的力量去打开,霎时间,剧痛自大脑深处诞生,如狂风横卷脑干,疼得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殷渺渺咬了咬牙,坚持不撤离,那神念心不甘情不愿,慢吞吞地去碰了一下她的荷包。 抽绳松了。 胃里翻江倒海——殷渺渺觉得这类似于脑震荡的后遗症——眼前闪着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她强忍着不适,竭尽全力,从荷包里头取出了一件东西。 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她就失去了意识,身体慢慢栽倒,然后靠在了一个不怎么软但也不算硬的人肉垫子上。 被她一砸,卓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意外地发现了靠在他胸口的殷渺渺。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照进了黑洞洞的屋里,她一头鸦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眼睫低垂,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卓煜微微讶然,旋即想起她这几天来似乎没有睡过一次觉,怜惜便悄然升起。他伸出手,有心为她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可又想起她警觉过人,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了她。 思量再三,他选择躺回原位,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变,让她尽可能得不受打搅得休息一会儿。 然而,兴许是胸膛上多了分量,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雪夜里,耳畔是窗外呼呼的风声,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二十余年来,他生命中出现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可要说动情生爱,恐怕一人也无。 他十三岁见到进宫陪伴皇后的郑月,彼时,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是“金屋藏娇”的交易。 与武帝一样,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登大宝,他伏低做小,处处讨好,为表诚意,他身边连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没有。可换来的只是郑月对太后的撒娇:“姑母,卓煜乃贱婢所出,如何配得上我?我不要嫁他!” 他在窗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如坠冰窖,心中寒气直冒,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郑家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可是废太子死了,他被立为东宫储君,郑月再心不甘情不愿,想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就只能嫁给他。但嫁归嫁,婚后圆房后,她就不愿他近身,抬举了几个侍妾打发他。他深感受辱,再也不曾踏足她的房间。 先帝觉得不像话,又为他指了两个孺人,皆是重臣之后。他知道厉害,十分宠爱她们,两个孺人知情知趣,倒也算相处和美。 然而,娶妻纳妾,宠爱抬举,都和她们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郑月是郑家的女儿,所以要娶;其余妃嫔是拉拢朝臣的手段,所以要宠。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考量,纯粹是心中一动,对她生出了喜爱之情,就那么简单。 真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捉摸……卓煜想着,不禁凝视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慢慢的,慢慢地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一夜好梦。 *** 殷渺渺睡了很长的一觉,安稳香甜,梦也没做一个。只不过醒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刺痛与不适已悄然退去,她眨了眨眼睛,刚想起身,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乐了。 卓煜居然搂着她睡了一晚上,怪不得她总觉得枕头挺软和的,敢情是枕在他胸口了。 借着晨曦的阳光,殷渺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昨夜的枕边人,卓煜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青涩得很,可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了,过多的责任和复杂的斗争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也有魅力太多。 有时候,男人的吸引力不在于外表,不在于身材,而在于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忽视了他的年龄,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卓煜醒了,与她四目相对。 殷渺渺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倒是卓煜想起昨夜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着头,乌发簌簌落在他的胸口,但不言语,只是对着他看。 卓煜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暧昧又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似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细细去想,又觉心慌意乱。 “卓煜。”她终于开了口,叫他的名字。 卓煜强自镇定:“怎么了?” “我觉得……” “嗯?”血液加速,心跳如雷,他想去按一按胸膛,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殷渺渺道:“天亮了,该启程了。”说罢,径直坐起来下了床,好像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魔暗生,她光风霁月,什么都没有做。 卓煜:“……” 在农家吃了顿早饭,拿走了先前拜托做的干粮,他们离开了这个村庄。 驾着马车离开前,卓煜回头看了一眼,袅袅炊烟升起,这是新的一天。 殷渺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今天还是你赶车。” 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一样。卓煜腹诽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扬起马鞭:“驾!” 休整了一夜的马儿轻快地奔跑了起来。 阳光灿烂,积雪渐融。 殷渺渺卷起一侧的帘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看昨天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本小册子,很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于是乍看起来,就好像是个羊皮本。 翻开来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 她不意外,修真界的东西,奇怪一点很正常。 她试着输入灵力,无效;使用神识,仍旧无效。思考了会儿,她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血迹慢慢渗入羊皮纸,两个字渐渐浮现——“笔记”。 殷渺渺顿时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本子就觉得挺适合当笔记本了,没想到还真的是。 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翻了翻,原以为只有几十页,可没想到哗啦哗啦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头,只好倒回去看第一页。 全都是简体字,全都是熟悉的字迹,她没有猜错,这就是她自己的笔记本。早年因为读书基础比别人差,她养成了每天整理学习笔记的习惯,直到后来也保持了下去,并且使得她后来的学习过程中受益良多。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是那么做了,并且意外地造福了失忆的自己。殷渺渺感慨着,仔细阅读起上面的笔记内容来。 第一页上写了三个词条,分别是:“修真”、“灵气”、“开窍”。 1、修真:通过修炼从人进化为神仙(更高等级生命)的过程。 (殷渺渺:这应该是她自己总结的,充满了浓浓的科幻小说的味道~) 2、灵气: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灵气存于自然,有五行之属:金主清肃、收敛,木主生机、萌发,水主寒凉、下沉,火主温热、升腾,土主承载、接纳,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殷渺渺:唔,是抽象的属性而非具体的物质,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异灵根这种东西吧?等等,灵根不提吗?) 3、开窍:窍乃天成,窍开则可沟通天地,引气入体,闭则为凡胎肉体,无缘仙道。人身各处无一不可为窍,窍无定处,因人而异。 殷渺渺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个开窍的说法好像没怎么听过,如果人身各处皆可为窍,她的窍又在哪里? 想着,她翻开了下一页。 4、小周天:窍引气入体至丹田,为小周天。 5、大周天:灵气自丹田流转全身,为大周天。 6、神识:脑力?精神力?灵魂的力量??抽象至极!!!可以通过不断消耗、恢复(睡觉)增长,作弊利器,重点锻炼(划掉)。 补充:神识过于强大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而爆炸(……)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又补充:师父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要努力锻炼。剑修就是不靠谱,一句话分两次说,怪不得……呵呵 “噗——”殷渺渺先是被自己的笔记兼吐槽日记给逗笑了,再一看,不对,她有个师父,还是个剑修?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吧。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蝴蝶说的“灵气溢散,神魂受损”,再想想昨天睡了一觉就好些了的脑子,心中大致有了数。 但现在不是休息养伤的时候,殷渺渺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果然有记下几个法术,除了净尘术、轻身术之类的日常法术外,她所学的都是火系法术。 看来她是个法师……不对,法修。 殷渺渺想着,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原本沾染了尘土的头发顿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头皮还有些暖意。 她大喜过望,立即钻出车厢,不等卓煜发问就给他来了一套,又顺手掐了个防护罩,霎时间,呼啸而来的寒风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一丝冷气也无了。 卓煜神色复杂,喃喃道:“这就是道家仙术吗?”这般手段,凡人真的能与之为敌吗? 殷渺渺听出了他话中的惊惧,想了想道:“你身边的人武功应当都比你高吧?” 卓煜很奇怪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可还是点点头:“是。”如果那天护卫他的是禁军统领这样的高手,他必不会那样狼狈。 “会法术就和会武功一样。”没了寒风,殷渺渺就坐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看碧空如洗,“能力胜过常人,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也是人。” 卓煜意外地看着她。 “告诉你实话吧。”殷渺渺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止是受了伤,我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到这里。修士的寿命和能力也许大过凡人,可一样会受伤,会死,会害怕,会畏惧,归尘子不也是如此吗?” 卓煜紧绷的唇角松了下来,心肠被温柔卷裹:“渺渺,你……” 殷渺渺打断了他:“比你武功高的人,可以成为你效力,比你聪明的人,也照样成为你的臣子,修士也只是能力特别的人而已,你无需畏惧。” “渺渺,不是这样的,人之所以能被掌控,是因为有所求,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乃至最基本的活着,都是求。”卓煜苦笑道,“归尘子有所图,才能为郑家所用,若是他无所求呢?普通人尚能夺人性命,你们呢?” 他运气不错,现在一共两个修士,归尘子想要百姓信仰,不会伤害黎民,殷渺渺心善,同样不会害人,可听他们所言,世间何止区区几名修士? 若是有用心险恶之人,那他们凡人,还有什么还手之力? 9.009(修) 卓煜的顾虑,殷渺渺能够体会,她曾经也是凡人,也经历过一些无法反抗的事。她没有办法承诺他担忧的事一定不会发生,只能道: “虽然我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但修士既然逆天而行,不肯按照已有的寿数死去,那么,生老病死就不是束缚我们的条件。然而,天道公正,绝不可能让修士为所欲为,必然会施加约束,我猜,那应该是归尘子提过的……因果。” 卓煜聚精会神地听着:“你的意思是,如果修士作恶,就会受到报应吗?” “应该是吧。”殷渺渺假装轻松,“有所畏惧,就不会为非作歹,对吗?” 卓煜已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希望如此吧。” 殷渺渺微微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平安城?” “快了吧。”卓煜扬了扬马鞭,“你要是能想起什么瞬息千里的法术就好了。” 殷渺渺道:“真过分,得陇望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心我叫你继续吹冷风。” “不敢不敢。”卓煜拱拱手,一本正经道,“仙子饶命。” 殷渺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他目视着前方,唇角微微勾起。 殷渺渺佯怒去拍打他的手背。卓煜没躲开,挨了她一下,手背微微泛红:“轻点,很痛。” “真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上。 卓煜清了清嗓子,可没用,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瓣花,痒极了,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更是痒得难受。 “嗯?”她笑盈盈地问,“真的疼吗?” 半晌,他若无其事道:“不疼。” “呵。”殷渺渺轻快地笑了一声,放过了他,掀了帘子进去了。 马车在积雪的路面上颠簸地前行。 *** 凤仪宫。 寻踪蝶前一天就飞回来了,归尘子以为事情已经办妥,就没有再过多关注,因而这天皇后把他叫去时,他心里还有些不满。 凡人就是凡人,屁大点事儿都搞不定。 “请本座来有何事?”本座原是金丹真人才能用的自称,可凡人界有谁能知?归尘子心痒已久,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也未能免俗,就“借”来自用了。 皇后自是不知区区一个自称能让归尘子心里得到多大的满足,她微微蹙起眉尖:“国师,先前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归尘子面露不满。卓煜乃是昭告天地登基的帝王,天道承认他的存在,他一日不死,他想要扶植二皇子的动作就不得不受限制。 他可没几年的寿数了。 皇后被当面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想起归尘子的本事,还是忍耐了下来,好声好气道:“尸身有异,想请国师看看。” 归尘子强忍着不耐烦:“有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几具被抬来的尸体上,目露震惊——虽然尸身被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在上面发现了些许残存的灵力。 归尘子脸色一沉:“有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皇后给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出列,回禀道:“据打听,目标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进的驿站。” 归尘子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侍卫低着头:“非常年轻,武功高强。” “就这样?”归尘子拧起眉,难道是个武修? 不过从残存的灵力看,对方的修为应当不会太高。他思索会儿:“不用派人去了,有那个女人在,派再多的人去也是个死。” 皇后一惊:“国师,绝不能让卓煜活着,否则……” “不必担心,他总会回来的。”归尘子淡淡道,“届时我解决那个女人,她一死,其他人不足为虑。” 皇后并不想拖那么久,可归尘子已然不耐烦:“以后这些事不要再来烦本座。”言毕,一甩袖子就走。 他离开的速度飞快,一眨眼就在十几米开外,皇后不得不把话全都咽了回去:“恭送国师。” 待归尘子没了踪影,皇后的脸才真正沉了下去。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人没见过,和归尘子见面的时间不长,她却已经把他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什么修道之人,不还是和凡人一样虚荣,享受被人畏惧仰视的滋味,他所到之处,必须人人跪迎,还不喜任何人违抗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个皇后也一样。 这算什么国师,这就是一尊大佛,压在他们所有人头上,还不能轻易挪走!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只要能让卓煜死,她就忍了这口气。 卓煜,卓煜!我郑家有哪里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姑母,你现在还在冷宫里,若不是我嫁给你,你哪能坐的上这皇位?我郑家对你恩重如山,你居然连区区太子之位都不愿意给,还要我郑家交出兵权! 既然你无情无义,卸磨杀驴,就别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想到这里,皇后缓缓握紧了手指:“姚黄,先前派去的人怎么样了?” 身边的大宫女恭声道:“国师都收用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死、死了三个。” 八个美人,不到十天就死了三个……皇后沉默片刻,淡淡道:“死了就死了,再准备几个送去,务必要将国师伺候好,明白吗?” 姚黄面露不忍,但不是别人,或许就会是她:“是,奴婢明白。” *** 三天后,殷渺渺和卓煜到了平安城。 没有贸然去见人,卓煜选择先在一家客栈里安顿下来,再请殷渺渺想办法送信给叶琉:“他看了这封信应该就会来。”顿了顿,低声道,“让他一个人来。” 殷渺渺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他叹了口气,“拜托你了。” 殷渺渺一本正经道:“别担心,我先去打听打听消息,晚上就会回来,你乖乖留在家里等我。” 卓煜:“……咳咳!!” 殷渺渺佯装关切:“受凉了?” “没事,嗓子有点痒。”一次两次还是她不懂世俗之事,次数多了,卓煜哪能不知她是有意戏弄,气是气不起来,只好假装没事。 殷渺渺眼波流转,含着笑意地出门去了。 总兵府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连守门的小厮都看着懒洋洋的,可殷渺渺从他们门前走过三次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她干脆大大方方走到门口问:“这里是叶府吗?” “姑娘找谁?”小厮揣着手,笑呵呵地问。 殷渺渺道:“找我妹妹,府上最近是不是买过几个丫头?说是总兵府买去的,我想赎她回来。” 可能是她看起来美貌柔弱,那小厮犹豫了一下,挥挥手:“姑娘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最近没进丫头。” “这儿不是叶总兵府上吗?”她追问。 “是,但我们没买丫头,你找错了。”小厮跺了跺脚,看起来不耐烦了。 殷渺渺点了点头:“那我再找人问问吧。” 她找了家茶楼叫了壶茶,一边等天黑一边探听消息。不用她刻意打听,大家都在聊国师的事,只不过说得很玄乎,什么曾见铁树三次开花,吹口气就能让死了三天的复活……十分有想象力。 除此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立储之争,在民间,嫡出的二皇子得到了更多的支持率,因为国师曾夸他“灵慧”。 殷渺渺不得不想,卓煜说得是对的,百姓愚昧,归尘子如若不除,将是心腹大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潜入了总兵府。 整个府邸方方正正,叶琉的房间猜都不必猜,必然在中轴线上。她找准了方位,用最近刚复习的敛息术和轻身术,轻轻松松藏了进去。 叶琉还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悄悄摸到书桌旁翻了翻。书桌上丢着几本兵书,纸张略微磨损,看来是时常翻看,书桌下有一个暗格,殷渺渺抽出来一看,乐了。 里头不是密信,而是几本避火图。 工笔细腻,栩栩如生,平常人看了大约就会脸红心跳偷偷放回去。可殷渺渺不是,她很有兴趣地翻了翻,然后在书页的封底里发现半枚虎符。 所以,书桌里的暗格是明,避火图这个暗格才是真。 应该是个聪明人。殷渺渺心想。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将一切还原,把卓煜的书信放在了书桌上,随即跃上房梁躲了起来。 一息后,叶琉推门而入,点上灯,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信。 他微微皱眉,狐疑地拆开来一阅,面色瞬变。短短一封信,他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将信放在蜡烛上烧毁,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吩咐小厮:“我出去一趟,不必跟着。” 叶家的仆从都知晓他不喜人伺候的性子,没有起疑,叶琉得以顺顺利利地孤身从总兵府离开。 殷渺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见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碰头,反倒是谨慎地多绕了几个圈子才到客栈,心中稍稍放心。 看来叶琉并没有背叛,仍旧一心记挂着卓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叶琉进了客栈的院子,殷渺渺才出现:“叶公子,这边。” 叶琉惊得差点拔刀,以他的武功,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是?” “嘘——”殷渺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翻越墙头,到了他们借住的院子里。 寒冬腊月,鲜少有人出门,整个院子只有他们入住,黑洞洞冷兮兮,一点烛光都没有。叶琉起疑:“陛下当真在此?” 殷渺渺没有理会,按照约好的暗号敲了敲东厢房的门:“是我。” 漆黑的屋里这才出现了光亮,卓煜举着烛台过来开门,看见殷渺渺和她身后的叶琉时才松了口气:“快进来。” 10.010(修) 一进门,叶琉就再也按捺不住满肚子的疑问:“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卓煜把烛台放在桌上,照亮周围一丈之地:“此事说来话长。” “你们可以慢慢说。”殷渺渺拎了拎茶壶,空的,“我去弄点热水来。” 卓煜知道她是在给他们腾空间,点点头,开始向叶琉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叶琉听得头皮炸起:“父亲和我说你只是受了些轻伤,怎么……宫里的人,居然是假的?郑家这是疯了不成!” “不是疯了,是野心太大。”自古外戚干政都是大忌,大周是卓家的江山,不是郑家的,两朝皇后还不够,卓煜真不知道郑家的胃口是有多大。 叶琉皱了皱眉,他打小就不喜欢皇后,仗着是太后侄女,连皇子都看不上:“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定国公真的……”救了假皇帝的是谁不好,偏偏是定国公世子,难道定国公倒向了郑家不成?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定国公可能并不知情。”一路上,卓煜反复琢磨过这件事,定国公是三朝元老,生性谨慎,在他和废太子的斗争中都没有明确站过队,怎么会那么大意,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派自己的儿子蹚浑水呢? 他更倾向于是郑家为了避嫌,特意让定国公世子救了人,好堵住其他几位重臣的猜忌之心。 至于张阁老和王尚书,只要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他们亦无话好说。卓煜猜测这正是郑家大费周章要让二皇子名正言顺上位的理由,毕竟两位文臣治国有方,新皇登基后仍需辅佐。 如此看来,好像情况还算乐观。但是,在谋反这种事情上,一向都是谁有兵权谁说话。 郑老将军郑权号称掌三十万大军,但那是战争时期,除去征夫与流民,非战时只有约二十万,还是分散在各州的驻兵,绝不可能无故调动,再加上粮草与兵器,能够真正被调动的,最多只有七千,大部分还必须驻扎在外,不能进城。 叶琉能从许州调五千兵马,因此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在京城的三千禁军。禁军隶属帝王,其统领崔鹤也是卓煜最信任的人之一,可现在添了一个假皇帝和修士的变数,情形如何还很难说。 卓煜沉吟道:“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仅凭许州的兵力,恐怕没那么容易,得做两手准备——我回京,分别见一见定国公和崔统领。” “您是想从魏州调兵?”叶琉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魏州比许州离京城远一些,驻守的总兵是定国公的嫡系,为了镇守北方,魏州驻兵三万,至少能调八千人过来。 卓煜平静道:“只是以防万一,魏州毕竟太远了。”军队中除了少部分骑兵,大多数都是步兵,而从魏州到京城,至少要大半个月,前提还是他回到京城,定国公也不曾叛变。 叶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陛下恐怕得先回京城。” 卓煜无奈极了:“只能这样了。”郑家费心费力找来一个假皇帝,除却想让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之外,恐怕更重要的目的是牵制他的亲信。 失去大臣、亲信、护卫以及皇位的帝王,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要不是恰好遇见了殷渺渺,他孤身一人,恐怕都不到了许州。 “我必须亲自护送您回去。”叶琉明白现况,不敢大意,“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你需要多少时间?” “今晚就能办妥。” 卓煜道:“那就明天走。”他想及法明的悲剧,又道,“我们在城外会合。” 叶琉没有异议:“臣明白了,只是陛下,那位……”他努了努嘴,“能信任吗?” 卓煜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国师的事我也听闻了不少。”叶琉仍旧心怀忧虑,“要是都是真的,她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不知道,但只能是她。”卓煜曾和殷渺渺说起过现在的形势,她的想法与在京城的归尘子不谋而合——修士,只能由修士对付。 他们牵制彼此,因而凡人的事,也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叶琉叹气:“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法术吗?真想见见。” “想见什么?”殷渺渺提了一壶热水进来,“想看法术?” 叶琉看她巧笑倩兮,并无架子,就道:“是,我从未见过。” 殷渺渺摊开手心:“看。” 一小簇火苗从她雪白的掌心里燃起,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她收拢五指,那簇火苗就被熄灭,不曾在她手里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殷渺渺最近复习的成果,一套记在笔记里用以攻击的御火之术。 从未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叶琉被震惊了。 卓煜轻咳一声:“叶琉,你该回去了。” “噢,是。”叶琉回过神来,正色道,“陛下万事小心。” 卓煜微微颔首。 叶琉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 殷渺渺倒了两杯热水,随口问:“商量好了?” 卓煜言简意赅:“明天启程回京。” 殷渺渺道:“好,那休息吧。”说完,走进里屋,占了床睡觉。 卓煜:“……”明明一开始挺照顾他的,现在好了,丢给他一个法术确保他不会受冻生病,就心安理得地自己睡床让他睡榻了。 要不是看在她是方外之人的份上,君臣……算了,是个姑娘家,又受了伤,让给她也是应该的。卓煜想着,千辛万苦给自己铺好了床,回身一看,她居然连被子都不盖就睡了。 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了凉。他没奈何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替她轻轻盖上了被子。 次日,他起得很早,阳光刚刚照进屋里。 火盆还有些炭火没有烧尽,他把水壶架在上头,待水热了就简单梳洗一番。殷渺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出来:“你终于会拧毛巾了?” 话音未落,卓煜就被她突然发出的声音惊得手一松,拧了一半的毛巾噗通一声掉回了水盆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殷渺渺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场了。 卓煜脸色不太好看,作为皇帝,不会穿衣洗漱又怎样,有什么好笑的? “你看看你。”殷渺渺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水渍,“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啊?” 她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肌肤,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我……” 刚张了张口,殷渺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拧干毛巾递给他:“好了,不生气了。” 每次都是这样……卓煜咽回了剩下的字眼,沉默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淡淡道:“出发吧。” 他们在平安城待了不到一天就要离开。只不过来时是两个人,去时却有一行人,除了叶琉本人,他还带了几个心腹以防不测。 有了他们,卓煜终于能告别驾车的悲惨日子,享受到在车厢里休息的待遇。 同样有这待遇的还有殷渺渺,叶琉本来带了两辆马车,可被卓煜以拖累速度为由拒绝了一辆,屈尊降贵和殷渺渺挤在一起。 叶琉想想,觉得这样更安全,也就没有发表异议。 换了强壮的军马拉车,行进的速度加快不少。 然而,卓煜很担忧当下的形势似的,沉默得过分。殷渺渺不理他,支着头打瞌睡——几天下来,她证实了笔记中的说法,睡眠真的对恢复神魂有帮助,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现在她试着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就没有最开始那么头疼了。 因此,现在只要有空,她宁可不修炼也要睡觉。尤其是现在马车里晃悠悠的,减震能力又不好,震得骨头松,恰适合打盹。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一阵铃铛声,轻轻脆脆,似有若无,可当她用心去捕捉方向时,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真是奇怪,是错觉吗?殷渺渺睁开眼,问卓煜:“你听见铃声了吗?” 卓煜一怔,侧耳细听:“没有。”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被打了岔,殷渺渺睡意也没了,干脆盘膝修炼起来。 闭上眼,沉下心,她就“看见”了许多飘荡在空中的亮点,白为金,青为木,黑为水,赤为火,黄为土。不必她费心招呼,只是吸了口气,赤色的光点便自然地朝她聚拢而来,穿进她胸膛,聚集在她跳动的心脏间,渐渐汇聚成了鲜红的暖流。 她觉得心口微微发热,紧接着,暖流自心脏而下,顺着经脉流向丹田,如此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而后,灵气自丹田而起,流遍全身,大约一个时辰后,重新汇聚到丹田,一个大周天也就结束了。 她打坐的时候,卓煜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脑海中盘旋着诸多念头,可细细追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一眨眼,殷渺渺就走完了几个大周天,睁开眼望向身边的人:“你今天是怎么了?” 卓煜沉默了一刻,说道:“我在想,你和归尘子之战,会有多少胜算。” “难说。”殷渺渺据实相告,“我虽然境界比他高,但伤得很重,不知道能恢复多少。” 卓煜点了点头,突然道:“归尘子不能亲自对我动手,那你呢?” 殷渺渺十分意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缓缓道,“如果我有不测,你立时离开,不要久留,然后,为我杀了皇后、郑威和郑权,可以吗?” 京中局势难测,或许威远侯早已被归尘子蛊惑掌控,待他一露面就会被杀死,又或许威远侯没有,但他们擒拿反贼失败,归尘子不能对他动手,不代表不能对威远侯下手……增添了修士的变数后,他已然无法预料前途,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二子年幼,一旦继位,皇后定然把持朝政,以郑月的气量与能耐,先人打下的江山怕是要毁于一旦。可要是郑家人死去就不同了,哪怕新帝流着郑家的血,只要有忠臣良将辅佐,依旧能延续大周的国祚。 “大周立国才六十余年,四十年前,六州叛乱,死伤无数,二十年前,连年大旱,流民四起,待我登基,又经历了罕见的水灾……”卓煜低低道,“郑权穷兵黩武,一心想在有生之年收复前朝割让的三洲,青史留名,可国库空虚,百姓都没太平几年,怎么经得起折腾。” 殷渺渺静静听着。 卓煜又道:“先帝离世前曾对我说,要休养生息,轻徭薄税,至少二十年后,才能考虑收复失地,可郑权等不及了。” 郑权是皇后生父,亦是过世的郑太后的兄长,今年已是古稀之年,就算身体强壮,又能坚持几年?想要在去世前发动战争,必定会将这个国家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渺渺,如果我死了,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们。”卓煜凝视着她,“我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你的,只能请求你。” 殷渺渺微笑了起来:“不,我不答应。”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又道,“但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 “万一……” “没有万一。” 11.011 叶琉身边的人都是行军的一把好手,有他们在,哪怕露宿野外,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殷渺渺完全当了甩手掌柜,除了寸步不离守着卓煜,就是打坐修炼、恢复神识。 许是全心全意做一件事的缘故,她发现了一件之前不曾注意过的怪事。 无论大小周天,她引入体内的灵气总是不知不觉会消失一些。由心窍入体的为一的话,那么到丹田大约只有四分之三,大周天后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她不能确定这个消耗的过程是不是正常,只好再去翻了自己的笔记。 可是笔记本只是记录了一些知识点,并不是日记,没有详细记录自己修炼的体验,她只好另辟蹊径,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笔记一开头,记录的都是修炼的基础常识,应该是她刚接触修真界时所录,等到后来,记着的就是一些日常使用的小法术,比如净尘术、轻身术等,接着,就是一套名为《御火令》的火系功法——她刚刚温习完这套功法,再度学习了一系列的法术——再后面,又是一系列的科普。 这次的词条是“体质”。 7、体质:人乃万物之灵,故人体含五行之理,多数人五行不均,总有偏颇。体内五行均衡者,若为女子,属阴,为纯阴之体;若为男子,属阳,为纯阳之体,均为绝佳鼎炉,与之双修,事半功倍(啧啧啧!) 8、极阴之体:体内五行极度失衡至阴,且为女子,阴气过甚,多半出生则死,除非引至阳之气入体,可延续数年,但仍会不断衰弱而夭(哈?有句MMP一定要讲!!) 9、极阳之体:体内五行极度失衡至阳,且为男子,阳气过重,肉身难以承受,除非泄去元阳,引阴气入体,否则肉身将崩溃而亡。(逗我?刚出生的胎儿怎么泄元阳??犯法的啊!!) 10、双修:据说嘿嘿嘿能解极阴极阳之体,可体内阴阳失衡,一般活不到双修的年纪,且采补之道有伤天和,难成大器。我不信。 看到这里,殷渺渺多多少少有了预感,提起纯阴纯阳之体时,吐槽还是很愉快的,可后面两条徒然沉重,对待极阴极阳的态度也不同,双修后面还有一句“我不信”……怎么都让她觉得不太妙。 她思忖片刻,又翻到一条。 11、五行之火:火为阳之极限,火灵气乃至阳之气,故火系功法善克阴邪之道。心、脉、舌属火,以其为窍者多引火灵气入体。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引气入体的窍就是心脏,每次修炼,她都会觉得心口微热,绝不会有错。 综上所述,她十有八-九是那倒霉催的极阴之体,因为心窍属火,所以顽强地活了下来……那现在是怎么样?她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生死面前,殷渺渺饶是活了两辈子也淡定不起来,赶紧往后翻。可“双修”的词条后面只夹了几张避火图,接着就是一套步法了,似乎脱胎于八卦,她画了好多分解图。 殷渺渺:“……”她不断地往后翻,这辈子的她延续了前世“好学”的习惯,什么鸡零狗碎的都记着,有法术,有符咒,有妖兽灵植的画像(灵魂画作),好像去了不少地方。 但是,就是没有写明白怎么解决极阴之体的问题。 是她猜错了?还是所谓的双修就是办法?殷渺渺左思右想,决定谨慎为上,把笔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12、心法:修炼灵气的法门,相当于内力,功法则等于降龙十八掌等招数(师父说,心法乃修炼根本,不可轻易更换,功法学多少都行=-=) 13、《御火令》:火系功法,配合相应心法修炼。①火球术:…… 功法、心法。又是两个她先前没有注意到的定义,她记得后面还有许多法术记录,都写着功法,可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修炼的心法。 这意味着什么呢?她认为自己的心法不可泄露与人,还是始终就在身边,不必记录? 殷渺渺合上笔记,拿出了储物袋——她身边只有那么一个藏东西的装备了。 对于怎么使用储物袋,她现在有了些许心得,要靠想,心念一动,想着什么就能出来什么,第一次她应该是太想获得相关讯息了,才会拿出了自己的笔记。 后来因为没钱了,她还试着从里头拿点值钱的,结果掏出来一袋金子。 真·金子。 当然,也失败过,她想找点疗伤的丹药,结果拿出来的玉瓶里空空如也,早被她吃完了。 然后,就是这一回了。 她默念着心法,想要从储物袋中得到线索,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遗憾之下,死马当活马医,干脆按照小说里看来的套路,试着集中精神去想。 头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受,在坚持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她“眼前”豁然开朗,霎时间,她明白过来,这是进入“灵台”了。 所谓灵台,她也曾在笔记上录过释义。 14、灵台:狭义指额间部位,广义则包含修士的精神世界(她自己的解释),玄乎得不得了,许多修士知其有,不知其为何有,总之就是有! 她现在就在自己的灵台之中,天空(大概吧)呈现微微的红色,好像西边的晚霞,瑰丽非常。 而一枚玉简就悬在半空,她轻轻一碰,一行行她理论上不认得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文字出现在了眼前。 “痴男怨女,孽海情天,阴阳有道,风月无边。” 这是……卷首语? 一息后,这些文字散去,又见“《风月录》第一卷”之语,下方是第一卷的具体内容: “物有两极,界分乾坤,所谓双修,乃天地交接之道,暗合造化之理……” 殷渺渺一脸复杂地把自己的心法复习了一遍。不出所料,她修炼的果真是一套以双修为核心的特殊心法,她修炼过程中灵气会减少是因为在没有不可描述的阳气的情况下,用火灵气替代了它,渗入她的血肉之中,支撑她这具肉身继续存活。 这样一来,她的修炼速度就要慢上很多。 然而,比起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打击,这算得上是个好消息了。殷渺渺实打实松了口气,双修嘛,总会找到人的,不用死就好。 说起来,现在到哪儿了?殷渺渺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夜里了。 “殷姑娘?”守夜的叶琉看到她从马车里出来,忙不迭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殷渺渺摇摇头:“无事,这是到哪儿了?卓煜呢。” “陛下歇息了。”叶琉指了指厢房,“明天我们就到京城了。” 殷渺渺略感讶异:“那么快。”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小院子,马车就停在院中,紧紧靠着卓煜休息的厢房。 “我们赶得急了些。”这几天来,殷渺渺一直待在马车里,据卓煜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修炼,叶琉不敢贸然打搅,只好尽可能将马车停得离卓煜近些,以防不测。 “不要紧,正好。”殷渺渺说着,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星辰璀璨,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比起半个多月前进京的那一回,今天的城门倒是开了,只不过要挨个排查,哪怕是女眷的马车,也必须掀起来检查一番。 不过,这其中可不包括叶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检查威远侯家的女眷,叶琉只是出示了一下令牌,他们的马车就顺顺利利进了城。 藏在车内的卓煜若有所思:“有点不对劲。”即便有威远侯的身份缘故,可要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最该排查的就是与他亲近的威远侯一家。 他不难猜测:“归尘子知道你的存在了。” “应该是。”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失忆让她留下了太多的线索,归尘子只要不蠢,肯定能猜到有另一个修士的存在。 卓煜抿抿唇,心中担忧更甚。 不多时,他们便进了威远侯府。 一进府内,殷渺渺就放开神识,快速地在府中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埋伏,她松了口气,拉了拉卓煜的袖子。 卓煜得到暗示,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威远侯叛变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现在看来,他好歹不是孤立无援。 威远侯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十分意外:“陛下不是在……为何到此?” “说来话长。”卓煜单刀直入,“宫里的人是假的。” 饶是威远侯经历过诸多风波,一听这话还是眼皮子直跳,好在还稳得住:“请陛下进密室详谈。” 密室在书房的隔壁,地方狭小,不过没有人在意。威远侯请卓煜坐下:“陛下是何意?宫里的人……” “我来说。”叶琉是个急性子,噼里啪啦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听得威远侯眉头紧皱:“竟然有这样的事?!” 卓煜沉吟道:“宫里的人,当真与朕一模一样?” “臣虽未细看,但认识陛下多年,亦不曾发觉异样。”威远侯答得十分谨慎。 殷渺渺问道:“点香了吗?” 威远侯回忆一番,道:“殿中药味浓郁。” “那应该不是十成十相似,添了点别的手段。”殷渺渺记得自己的笔记中就提到过一些基础的药材,有些能使人产生幻觉。 卓煜沉默了会儿,问道:“现在宫中情形如何?” “先前‘那位’曾召集我等,言及伤至根本,恐天不假年,故而想要尽早立储。”威远侯叹了口气,“昨日早朝,已是允了立二皇子为储,择日祭告太庙,正式册立太子。” 叶琉立即道:“是个机会,是什么时候?” “十日后。” 十天。卓煜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恐怕不够派人从魏州调兵过来了:“想办法请崔统领来吧。”崔统领乃三千禁军之首,若是能先下手为强擒下郑家反贼,其余兵卒不足为虑。 叶琉道:“我去请!”说罢,匆匆奔出门去。 半个时辰后,他无功而返,还带回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皇后以淫-乱后宫为由,将崔统领革职关押了起来。” 12.012(修) 卓煜震惊地站了起来:“怎会!崔统领绝非这样的人!” “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捉了奸。”叶琉唇角舌燥,艰难道,“和贤妃娘娘。” 卓煜斩钉截铁道:“贤妃恪守闺训,端方知礼,怎会私通外男!定然是皇后从中作梗,刻意污蔑。”顿了顿,他问,“她如何了?” “贤妃娘娘……触柱而亡了。” 答案在预料之中,卓煜却出离愤怒——权位之争在天家是司空见惯的事,对于郑家的谋反,他只不过是失望一会儿,就平静的接受了。 但他绝不赞同皇后用那样下作的罪名陷害崔统领与贤妃。 崔统领与其夫人伉俪情深,妻子过世多年都不愿续弦,足见情深,让他私通后妃,何止不择手段,简直歹毒至极。 而贤妃是张阁老的外孙女,被阁老夫人养在膝下教养多年,说贤妃不贞,等于是往张家满门女子的名声上泼污水,女子名节多么重要,皇后同为女子,焉能不知? 卓煜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毒妇!她难道以为凭这些阴狠下作的手段就能治国了吗?可笑!愚蠢!” 殷渺渺有些意外,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卓煜这样愤怒,有心劝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威远侯开了口:“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卓煜深吸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说的是,侯爷,你去替我请定国公和张阁老过来,王尚书那边……就不用了。”王尚书是兵部尚书,是为了制衡郑权才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是个方正不阿的老人。 可人老了,就会心软,他有个晚年才得的幼子,最是疼爱,偏偏自小百病缠身,请遍了名医都治不好,眼看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出现了一个归尘子。 从殷渺渺给他治病的手段来看,虽然修士不是神仙,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可祛除百病应当不是问题。他不能冒这个险。 威远侯听懂了,点了点头:“请陛下在寒舍稍等,臣这就去办。” 卓煜疲惫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撑头想了会儿,问道:“许州的兵马还有多久?” “我命右参将率八百轻骑先行,大约明天就能到。”叶琉答道,“其余三千人还要七八日,留一千余人驻守。” 卓煜应了一声:“你想办法进宫一趟,询问崔鹤如今禁军的情形。” 禁军三千人,分左右二军:左军负责京城安防,下设四卫,分别负责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其首领为卫尉,每卫五百人,共计两千;右军人数虽只有一千,可负责守卫皇城与天子,由禁军统领崔鹤直接管辖,仅听命于天子一人。 皇后突然下手迫害崔统领,恐怕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卓煜想到这里,改了主意:“不,你去把崔鹤救出来,我要亲自见他。” 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救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叶琉咬了咬牙:“臣遵命。” “渺渺,你有没有办法……”卓煜话还没有说完,殷渺渺就道:“有。”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符纸:“消影符,贴在身上可以减少被人发觉的可能,但你还是要小心,这毕竟不能隐身。” “多谢姑娘。”叶琉拿了符纸,“臣定当带崔统领来复命。” 卓煜点点头:“小心行事。” 叶琉抱拳拱了拱手,大步离开了。 密室里只剩下卓煜和殷渺渺两个人。卓煜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自言自语:“左军四卫,说不定早就被郑家收买,他们的人藏在禁军里才能瞒天过海。现在崔鹤一出事,右军也危险了。” 殷渺渺道:“真有万一,我就带你走。” 卓煜一怔:“不行。” “皇位有那么重要吗?”殷渺渺道,“人外还有人,你可以走别的路。” 要是世间最高的位置就是皇位,那么不愿放弃是人之常情,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另外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何必留恋这方寸之地呢? 这些话她没有说,卓煜却听懂了:“渺渺,不是皇位有多么重要,我可以失败可以死,但不可以逃。我从先帝手中接过这江山,成了这天下的主人,就不能弃苍生黎民不顾。”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不想亦不能放弃这个位置,郑月也不是可以托付江山的人。就像我曾经和你说的,我可以死,郑家人绝对不能留。” 殷渺渺不禁叹息一声,知晓是说服不了他了。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卓煜早就选好了自己的道路,并且决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她说。 “那我可以稍微放点心了。”卓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希望情况不会糟糕到这一步吧。” 要是能活,谁会想死呢?他有很多想做还未做的事、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一个时辰后,定国公和张阁老秘密到访。 定国公满脸惊异,张阁老则老泪纵横:“臣教女无方,愧对陛下!”说着,就要弯膝下跪,卓煜连忙搀扶起他:“不必如此,快起来。” 威远侯忙道:“张公,且听我一言。”他将前事一一道来,听到宫里的皇帝是假冒后,轮到定国公下跪请罪了:“臣不知此事!犬子……” “朕若是疑心你,就不会见你了,起来吧。”卓煜对于先帝留下的几位重臣都十分客气,“张公亦是,朕信贤妃为人,此非张家之罪。” 他三言两语安抚了定国公和张阁老,这才道:“现在的情形几位卿家都清楚了,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沉默片刻,定国公率先道:“犬子送陛下回宫时,亲眼见国师施术,深可见骨的伤势很快就愈合了,若非他亲眼所见,我实难相信世间还有此等仙法。” “归尘子乃是最大变数。”张阁老看向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的殷渺渺,“不知这位仙师有多少把握。” 殷渺渺道:“不好说,打了才知道。” “你牵制他不相助皇后就好。”卓煜早有心理准备,“郑家能给的,我也能给。” 殷渺渺“哎哟”了一声:“你给他了,给我什么?”她扫了其余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诚意不足的话,我不干了。” 一句话说得定国公等人心里一个咯噔,纷纷看向卓煜。 卓煜沉默片刻,抬首望着她的双眸,明明白白告诉了她自己的回答:“无论归尘子如何,只要我赢了,就许你凤位。” 皇后之位?殷渺渺十分意外,但现在不是分说儿女情长的时候:“你倒是很有觉悟……开个玩笑,到时候再问你要报酬吧。” 定国公暗暗皱眉,别走了豺狼来了虎豹,方外之人插手朝政同是大忌,历史上的教训还少吗?他摸不清殷渺渺的来路,没有贸然开看,而是看了威远侯一眼,同为勋贵,两人总算还有几分交情。 威远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定国公才不说话了。 张阁老低头喝茶,心中微哂。废太子还在时,娶过定国公夫人娘家的一位姑娘,与定国公素来亲近。定国公虽然不曾真正站队,可废太子珠玉在前,总觉得卓煜出身低微,不够杀伐果断,总有些不满。 他却觉得定国公人老糊涂,陛下是对他们尊敬有加,可不要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卓煜将他们的眉眼官司收入眼中,神色平静。帝王与臣子之间,一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博弈,四位辅政大臣之间也有嫌隙,张阁老和定国公尤为如此。不过不要紧,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郑家谋反成功,他们的好日子都到头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就被叩响了。威远侯把门打开,叶琉只身进来了,不等旁人问,就道:“西、北、南三卫都有异动,这是东卫尉告知我的,他曾受过崔统领的恩惠,特地去看他,我们碰上了。” 卓煜心中一沉:“那崔统领……” “崔统领,崔统领自觉有负皇恩。”叶琉顿了顿,声音轻轻的,“自尽身亡了。” “唉。”张阁老扼腕叹息。 叶琉又道:“如今右军由李校尉代掌,但皇后似乎有意抬举北卫尉为新统领,恐怕明日就会有动静。” “右军危矣。”定国公捻须沉吟,又抛出问题,“陛下想如何行事?” 在禁军可能大规模叛变的情况下,卓煜留在京城的胜算很小,最稳妥的办法是暂时避让,去各州召集兵马。他并非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又是名正言顺的君王,必然会有不少州出兵勤王。郑家不占大义,没有归尘子蛊惑人心的话,必然兵败,只是,但凡战乱,没有几个月收不了尾,伤亡在所难免。 道理卓煜都懂,但他仍然摇头拒绝了:“朕回来了,就没想着逃走。” 定国公劝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只要陛下在,平叛是早晚的事。” “张公也那么想吗?”卓煜问。 张阁老有不同意见,他是儒门子弟,君王以民为贵,是仁君之象,故而拱了拱手:“老臣不赞同定国公所言,夜长难免梦多,归尘子是最大变数,与其给他们准备时间,不如打个措手不及。” 威远侯亦道:“禁军恐怕并不知晓宫中之人是假冒的,多半是被郑氏蛊惑。”争权夺利是一回事,谋反篡位可是另一回事,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殷渺渺补充道:“找一个七八分相似的人,再加上一些辅助手段,是可以让人产生错觉,但以归尘子的能耐,绝对做不到把人当做傀儡控制。” “若是能做到,崔统领也就不会有此一劫了。”卓煜微微垂下了眼睛,“朕心意已决,诸卿有何良策?” 13.013(修) 三个时辰后,计划敲定,定国公和张阁老如来时一般,悄悄离去了。 叶琉三度离开,与东卫尉、李校尉联络。 威远侯则给卓煜安排了房间休息:“请陛下早些休息吧。” 卓煜怎么睡得着,可他不想也不能将自己的脆弱与恐惧暴露给臣子,只能颔首道:“好。” 殷渺渺道:“我陪你,我有事和你说。” 威远侯人老成精,之前就瞧出了端倪,一听这话,马上就以有事为由退下了。 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卓煜略感不安:“是什么事?” “你们把计划定在明天。”殷渺渺说得很慢,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我的伤还没有好,我没有很大的把握。” 卓煜宽慰道:“我知道,只要能稍稍拖延就好,失败也无妨,我会亲自游说归尘子,你别太担心。” 殷渺渺顿了顿,提起了方才的事:“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帮你赢了的话,你就以身相许吗?” 她避重就轻,但卓煜没有听出来,佯装平静道:“若你不嫌弃……” “那,今天好吗?”她坐到床榻上,语笑盈盈。 卓煜皱起眉头,想也不想就道:“胡闹!” 殷渺渺道:“你听我说。” “这件事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他断然拒绝,“万万不能。” 殷渺渺已然衡量过利弊,冷静道:“我伤势未愈,对归尘子没有胜算,修炼非一朝一夕之事,唯有道家的双-修,能够使我多些把握。” 卓煜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重缘由,然仍道:“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后宫之中,除却宫婢,即便是妃妾也是选秀册封后方可幸之,我怎能如此轻贱你?”无媒苟合,就算是事出有因,仍旧为人所不齿,他对她爱之重之,绝不可能应下这荒唐的提议。 “与性命相比呢?就算我们都会死,你也这么坚持吗?” “你这话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事成,我有五分把握,不成,至多一分。”殷渺渺向他伸出手,“卓煜,你应我,未来还能补偿我,若不应我,我们可能都会死。” 卓煜说不出话来,大局当前,该如何抉择,一目了然,可理智如此,心里却实在难受。可就算是再痛苦,再无奈,他也只能那么选择,成王败寇,到如今,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她的指尖:“对不住……” 殷渺渺不在意,笑道:“不要这样,我心里是愿意的,不过你好像不太愿意。” 卓煜见她笑意盈盈,不见丝毫勉强,心中又不合时宜的有些欢喜:“你真的心甘情愿?” “你再问,就不心甘情愿了。”她故意道。 卓煜便笑了起来,在她身畔落座,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放心,今日是我对你不起,日后绝不负你。” 殷渺渺忍俊不禁,抬首吻了吻他的唇角,随之一挥袖角,两侧被勾住的锦帐被无形的力道击中,簌簌散落下来。 锦帐将床榻包围成一个没有光亮的小小世界。 不过很快,这方小天地中就多了几团荧光,它们漂浮在床顶,好像星河璨璨。 衣带渐宽,只有一个人的。 天衣无缝,本不是凡人能解开的裙裳,卓煜看着她,一时手足无措。殷渺渺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倒在床,居高临下:“闭上眼睛。” 他却不愿意闭眼。 殷渺渺轻笑了一声,他什么也没有看清,就见那月白色的衣裙已然褪下,露出的肌肤赛雪欺霜。 古人云:“丹心今夜鸾求凤,天台路通,云迷楚峰。柳梢露滴,花心动,正情浓。” *** 月上中天。 卓煜想要起身,却被殷渺渺按了回去:“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我睡不着。”卓煜坐了起来,替她披上衣衫,“小心着凉。” 殷渺渺不冷,却领了他的好意,拢了拢衣襟,盘膝在床上打坐。这回,她的修炼发生了变化。 灵气依旧从心窍开始,赤色的灵力到达丹田,卷裹着一股从未见过的紫色气息开始了大周天。紫气在经脉运转的过程中,渐渐减少,好像丝丝缕缕渗进了血肉,火灵气则一分未少,均匀地散布在了经脉各处。 运转几个大周天后,殷渺渺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四肢百骸都存有灵气,不像从前那样修炼一夜还是捉襟见肘。再后来,经脉里的灵气渐渐充盈,她停止了大周天的运行,仅仅开始小周天,将灵气引入体内后贮藏在丹田。 丹田像是一个赤色的湖泊,间或有紫气旋绕,瑰丽非凡。 这个世界不存在所谓的变异灵根,万物皆为五行之属,没有紫色的灵气,殷渺渺猜想这或许和卓煜有关。 总得来说,她选择双-修是对了。 殷渺渺满意地睁开眼,意外地发现晨光满室,已经是早晨了。 卓煜就坐在不远处的榻上喝茶,微笑着看着她:“你醒了?” “嗯。”她趿上绣鞋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面颊,“你还好吗?” 卓煜握住她的手:“很好。” “那就好。”殷渺渺放了心,《风月录》所言不虚,双修对双方皆有裨益,不是阴损的采补之术。 卓煜问她:“你呢?” “我也很好。”她笑了起来,明眸灿灿,“等我回来。” *** 卯时三刻,皇宫,光明殿。 朝议按时举行,据闻伤病在床的皇帝陛下也带着病容出现,问起礼部对于册立太子一事准备得如何了。 礼部尚书出列回禀,一件件事说得条理分明。 殿里烧着炭盆,点着熏香,莫名惹得人昏昏欲睡。张阁老抬眼觑着龙椅上的人,实在没能看出来有什么异常,只好抬了抬袖子,一股凛冽的香气直冲鼻端,他大脑为之一清。 再定睛去看,视线就清晰了许多。那人看起来和卓煜长得有七八分的相似,就算有人看出了不同,也会以为是大病初愈脸颊消瘦的缘故,更别说没人能这样仔细打量陛下了。 他瞟了定国公和威远侯一眼,这两人也悄悄用袖子掩鼻,垂眸思索着什么。 礼部尚书终于说完了冗长的准备内容,“卓煜”看起来很满意,主动提起了昨日的事:“昨天宫里发生了一件让人遗憾的事,鉴于崔统领多年来忠心耿耿,畏罪自尽,朕决定不追究此事。但禁军统领事关重大,不可空缺,朕决定命北卫尉……” “陛下!”张阁老出列打断了他,“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卓煜”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觑了身边眼生的太监一言,见他微微摇头,便道:“张阁老,朕心意已决,退下!” 张阁老不退反进:“陛下是否还记得先帝临终前所托之事?” “朕当然记得,张阁老这是何意?拿先帝来威胁朕吗?” 张阁老道:“若是陛下记得,为何要命北卫尉接替统领之职?先帝曾言,禁军统领之位,不得由左军卫尉擢升,陛下难道忘了吗?” “卓煜”慌了一瞬,马上道:“朕没忘,但今非昔比,先帝焉能预料得到崔鹤能做出这样不知廉耻之事?” 张阁老又道:“先帝未曾说过左军卫尉不得擢升禁军统领之事。”他抬起头,冷冷注视着龙椅上的人,“你根本不是陛下。” 一石惊起千层浪,大臣们瞬间炸了锅。 “一派胡言!”对方慌乱地瞥向身边的太监,“来人,把他拖下去!” 定国公大步上前踢翻了火盆:“你们仔细看看上面的人究竟是不是陛下!陛下幼年不慎落马,眼角有一道浅痕,这个人有吗?若是再不信,问问他一年前吴首辅乞骸骨时,陛下曾在朝会上说了什么!” 对方色厉内荏:“一年前的事,朕怎么记得?” “你不记得,朕记得!”卓煜大步从殿外走来,“吴首辅乃朕恩师,朕三度挽留不成,赐千亩良田,万卷布匹,又言‘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朕日后定当爱民如子,不负恩师所授’。” 大臣们看了看卓煜,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慌乱之人,心中都有了数。 威远侯道:“来人,将这假冒陛下的乱臣贼子拿下!” 李校尉带人蜂拥而入,论理,崔统领之下就该是他,他同样不甘心将统领之位让与旁人,何况右军本是卓煜亲信中的亲信。 右军很快将光明殿控制住。卓煜拔了刀走到冒牌货面前:“是谁指使你的?” “是、是皇后。”冒牌货就是冒牌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都是皇后娘娘指使我做的,我、我只是个种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饶命,请陛下饶命啊!” 他重重磕头,脑门都磕出血来。 大臣窃窃私语。 卓煜道:“看在你还算坦诚的份上,给你个痛快。”说罢,一刀劈下,血溅三尺。 “陛下。”李校尉小跑着过来,“光明殿被包围了。” 卓煜走到殿外,只见外面黑压压全是禁军,然而,站在前方的几名高级将领有不少是生面孔,南卫尉还不见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恐怕东卫尉还是说动了不少同僚,有人临时退缩不干了。 站在这里的,不是郑家的人,就是准备拼死一搏挣个荣华富贵。 他走上前,朗声道:“你们这是准备弑君谋反吗?” “大家不要被迷惑了。”站在最前面的是郑威,即是皇后的兄长,“这不是陛下,陛下已经被害死了!” 北卫尉附和道:“不错,这不是陛下,我等深受皇恩,要为陛下报仇!” 西卫尉也斩钉截铁道:“我担任卫尉之职已有十年,绝不会认错,那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冒牌货!陛下已经被害死了!” 卓煜露出讶异之色,北卫尉眼神躲闪,明显是心虚,可西卫尉神色坚定,目光不闪不避,好似并不认为自己在说谎。 难道……是归尘子做了什么? 此时,人群分开,一个盛装女子穿过人群走上前来,凤冠昭示着她独一无二的尊贵地位。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缓缓走来,直到站在禁军前,望着殿中的卓煜,冷冷一笑:“本宫与陛下十载夫妻,错认谁也不会错认陛下。半月前,陛下遇刺,定国公世子护送陛下回京时,谋害了陛下,送回了一个冒牌货。皇室血脉不容混淆,本宫特请郑将军进京清君侧,为陛下报仇!” 卓煜怒极反笑:“郑月,你可真是恬不知耻。” 皇后不为所动:“来人,将这逆臣贼子拿下!” 郑威拔剑上前,李校尉挥手,右军将士立刻侧身挡在前头。 霎时,气氛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请陛下进殿。”威远侯低声道。 卓煜不想输人气势,只是凝眉不语。恰在这时,定国公咦了一声:“那好像是归尘子。” “什么?”卓煜连忙看去,果然在一身盔甲的人群里见到了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归尘子一直居住在京郊的行宫中,无事不会入宫,因此,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们打算提前发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好让归尘子没有时间赶来相助。 可归尘子现在出现在了这里,殷渺渺却赶去了行宫。 这该如何是好? 14.014 卓煜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不仅没有后退,还走到了最前面:“那位可是归尘子?” “正是。”归尘子袖手上前,一派仙风道骨。 卓煜笑道:“我听闻国师本领高强,乃是隐世高人,你也觉得我是假的吗?” 归尘子道:“自然,帝王皆有王气,你却没有,自然是假的。” “噢?”卓煜似笑非笑,“若是如此,请你上前来。” 归尘子不解其意,但他何惧凡人,施施然走到他面前:“你若是现在认罪,不是不能请皇后娘娘留你个全尸。” 卓煜冷笑着将沾着血的刀丢到他面前:“我听闻修道之人注重因果,你要真觉得我是假的,那就亲自动手杀了我,如何?” “区区凡人,还妄想本座亲自动手?”归尘子冷笑着,眼睛却不由自主望向卓煜身后,想看看那个同为修士的女人在哪里。 卓煜咄咄逼人:“你不敢杀我,是心虚了吗?” “呵,既然你想自寻死路,本座成全你。”归尘子说着扬起了手,一道白光自他手心亮起。 威远侯等人不约而同惊呼:“陛下!不可!” 卓煜不闪不避,心跳如雷,唇边却扬起一丝笑意:“归尘子,你可想好了,朕是人间帝王,受天道庇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归尘子当然怕,要是有可能,他怎么都不会选择亲手除掉卓煜,就算没有天谴,也会是一个他难以承受的因果。 然而,事已至此,他退不得了!要有因果,那也是日后的事,只要他能顺利筑基,乃至结丹结婴,区区凡人之死,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他手中光芒大盛,正要劈下之时,背后却传来一阵寒意。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闪身躲开。 果然,一道熊熊烈焰气势汹汹飞来,拦在了卓煜面前。 卓煜松了口气,冷汗浸透后背。 “什么人?”归尘子仰起头。 巨大的阴影投下,殷渺渺从一只纸鹤上落下,白色的衣袂翩翩如蝶,火焰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缠绕在了她的指尖。 “筑基修士……”归尘子瞳孔瞬间放大,喃喃道,“怎么可能……不对。” 她受了伤。 归尘子眼中浮现狂喜,想要逃跑的心情顿时消散。受了伤的筑基修士,意味着实力不一定比他强,但身家必定比他丰厚。 他不过一介散修,法器和灵石都极其有限,这摆在眼前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当下义正言辞道:“哪里来的妖女?竟敢祸乱朝纲!” 殷渺渺不逞口舌,指使红线朝他缠去。 面对扑面而来的烈焰,归尘子往身上拍了两张符咒,火焰便瞬时无法近身。殷渺渺令火焰化为锁链,牢牢捆住他全身,灵气源源不断输去。 符咒的纸边开始焦黑卷起,随后抵挡不住,簌簌脱落。 归尘子不敢硬抗这法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桃木剑。这把剑看似普通,却非凡木,殷渺渺的火焰缠绕上去,居然不能烧毁。 更奇特的是,他挥下剑锋,剑上便渗出丝丝水雾,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殷渺渺嗅着像是酸,看见地上丢着的刀刃,以灵气卷住手柄拿到手中,向水雾一刺。 雾气碰上刀刃,精铁所铸的刀锋上冒出吱吱声响,起了一个又一个气泡。 归尘子见她拧眉,大笑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化生木,看招。”他执剑挥出,酸雾夹杂着剑风扑面而来。 殷渺渺回忆起步法,踩着点避让他的攻击,只是不太熟练,多少被扫到了几次。雾气沾上她的法衣,虽没有灼破她的衣衫,但法袍上原本流畅的纹样开始变淡消失。 归尘子面露喜色,加剧了攻势。 殷渺渺好似不敌,仓皇后退,连火焰都黯淡了不少。归尘子极其眼馋这法器,决定一鼓作气将她拿下。 剑尖的白雾大盛,形成了直径约有一丈的白色雾团。归尘子喝道:“去!” 雾团顿时脱离了剑身,直直向殷渺渺撞去。 殷渺渺足尖一点,身体迅速往后仰,雾气笼罩了她的全身,哀嚎声四起。归尘子这才发现殷渺渺闪避的地方好巧不巧,恰好是禁军北卫,他一招打去,来不及闪避的将士全都中了招。 那些倒霉的将士面部被灼伤,雾气自口鼻涌入,气管受损,痛苦□□着咽了气。其状之惨烈,惹得其他兵卒纷纷闪避,原本成包围阵型的队列瞬间开了个口子。 威远侯道:“还是不够。” 定国公也道:“且看看吧。” 早在殷渺渺和归尘子动手时,他们就看出了她的意图,知晓她是想来个以彼之矛攻子之盾,故而立刻带着自己这边的人退回了光明殿——事实证明这很明智,那边包围的禁军人数众多,退无可退,可不就被误伤了么。 卓煜听见了他们的话,但无心开口,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雾气的中心。 殷渺渺还没有出来。 幸好很快,白雾中心就冲出一条火龙,烈焰驱散了雾气。殷渺渺走出来,周身一层朦胧的红光,将雾气隔绝在外。 归尘子眼见不好,又丢出了三张符咒,转头就跑。而那几张符纸一飞到半空中便开始自我燃烧,空气中响起滋啦声。 殷渺渺头皮发麻,纵身往半空中一跳:“都趴下!” 话音未落,三张符纸燃烧完毕,轰然炸开。 光明殿的琉璃瓦被震碎,噼里啪啦往下掉,两人合抱粗的柱子开裂,发出令人胆寒的“哔啵”声。 威远侯护住卓煜:“陛下快走!” 可来不及了,屋顶开始倾斜坍塌,木头倒塌,石块落下,没一会儿就堵住了出口。 卓煜捂住口鼻:“往后走!”光明殿是议政之地,建的恢弘大气,塌了一半没事,往后跑就是。 他们有光明殿作为缓冲,尚且有退路,但殿前广场上集结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开始归尘子就没把凡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殷渺渺又有意削弱他们的力量,现在被那么一炸,离得近的尸骨无存,离得远的也被震翻在地,爬不起来。 此时的归尘子已经逃之夭夭。 但殷渺渺不会放过他,她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纵身在半空中飞驰,很快堵住了逃亡的归尘子。 归尘子咬牙:“你不要欺人太甚,两败俱伤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笑话,我放过你,你就会放过我了吗?”殷渺渺做着深呼吸,飞快行走着小周天,希望能用嘴炮拖延点时间。 归尘子惜命:“我和你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赶尽杀绝?” 殷渺渺狐疑地看着他:“不是你派人来杀我的?” “这都是那几个凡人自作主张。”归尘子二话不说,否认了个干净。 殷渺渺冷冷道:“那你为什么到这凡人界来?” “我是……”归尘子话到嘴边顿住了,“道友又是为何到此?” “你废话太多了。”殷渺渺说着,再度祭出了红线。 归尘子眼看不能善了,心一横,取出了一个阵盘,扣上灵石后,他周围顿时出现了一道光,将他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火龙一冲上这罩子就被挡了回来,无法穿透分毫。殷渺渺咬了咬牙,改线为点,将灵力集中在一点上进行攻击。 两个人打起了消耗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殷渺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流失,即便有小周天在补充,消耗的速度也太快了。 但她不能退。一旦收手,她就将成为待宰羔羊,归尘子不会放过她。修士,可不是什么以救济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仁人义士。 即便她遗忘了修真界的一切,也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不能退,不能让。她计算着灵力的消耗,之后默默减少了输出,做出力有不逮的模样。 归尘子在阵盘内坚持着,他知道只要熬到她灵力用尽就能赢了。汗水流进眼中,他眨了眨眼缓解了刺痛感,惊喜地发现火焰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他精神一震,继续坚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火焰慢慢熄灭了。殷渺渺晃了晃身体,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归尘子很谨慎,没有贸然收起阵盘,足足等了十几息,他才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阵盘,握着剑走了过去。 她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归尘子举起剑,狠狠往下一刺。 血液飞溅开来,是他自己的。 因为在他动手的同一时间,殷渺渺将手中的短剑刺进了他的丹田。丹田、窍、灵台是修士的要害,无论哪一个受损,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归尘子被刺入丹田后,仅剩的灵力瞬间溢散,但他还没有死,腹部被捅一刀是死不了的,他最多是不能再做修士了。 就这样放过他不是不可以……殷渺渺犹豫了一瞬,当她想起这个世界都是凡人之后,毫不留情地砍下了他的头。 归尘子终于彻底死了。 殷渺渺休息了会儿,开始往回走——她灵力消耗殆尽,不能飞了,真可惜,飞翔的感觉令人着迷。 她走回了光明殿,托归尘子的服,皇后的人折损了不少,不再有之前压倒性的优势。 正好叶琉带着从许州赶来的八百轻骑杀了进来,局势再度平衡了,而后,归尘子在酒中下的丹药失去了药效,西卫尉临阵倒戈。 血将光明殿前的地砖染得鲜红,随之又徐徐蔓延到卓煜脚下,浸透了他的鞋。 没有不带血的王座,他只是不能例外罢了。 15.015 殷渺渺回光明殿的时候,血流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往哪里踩都是一鞋底的红印。 卓煜站在累累尸骨间,对郑威说:“你可知罪?” “知罪?”郑威护着皇后,握着的刀卷了刃,可他挺直背脊,神色嘲讽,“我郑家何罪之有?是你鸟尽弓藏,是你忘恩负义,我郑家不过是争取应有的东西罢了!” 这话说得连自诩勋贵之首的定国公都听不下去了,郑家多大的脸,不过两朝皇后,皇位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不成:“荒唐!” “荒唐?”皇后冷冷道,“哪里荒唐?若没有我郑家,你卓煜区区贱婢之子,焉能问鼎大位?你是怎么报答的?你屡屡顶撞姑母,气得她旧疾复发,死前都不原谅你,你这样不孝不义之人能坐皇位,才是最大的荒唐!” “你这话就说得我不爱听了。”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殷渺渺提着团血淋淋的东西走了过来,“一口一个贱婢之子,看不起他你可以不嫁。” 卓煜一见着她,唇角就不禁露出笑来。 殷渺渺走到皇后面前,把归尘子的人头一丢,人头咕噜咕噜滚到了皇后的脚边:“你要是鄙视别人,就会有人来鄙视你——你以为自己是皇后就了不起,但在修士面前,你不过是个凡人,而修士在天道面前,亦与蝼蚁无异,你懂吗?” 皇后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起来:“妖女。” “妖女?你可真是双标啊,帮你的是国师,不帮你就是妖女,你还真是……”她思索了会儿,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脸大。” “好了。”卓煜摆摆手,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李校尉,把皇后和郑威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择日论罪。” 满身是血的李校尉抱拳:“是。”他走到郑威面前,想要抓住他的胳膊时,郑威突然一个侧身劈了他一刀,随即朝卓煜砍了过去。 “当心。”殷渺渺本能地用手中的东西去抵挡。 郑威的刀砍在了归尘子的储物袋上,修士的法器自然不是凡兵能够刺破,但奇怪的事发生了,储物袋蠕动了几下,突然崩溃撕裂,一抹蓝光幽幽冒了出来。 寻踪蝶扇动着翅膀飞到半空,娇美的面容与纤细的身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它在空中展现着自己美好的姿态,并发出了优美的声音:“啊,好香的味道。” 它停在半空中,好奇地看着卓煜,翅膀上落下晶莹的粉末:“你就是人间的帝王啊,好盛的帝王之气,不如……”它歪了歪头,声音如女童般甜美,“给我吧。”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突然暴长成半人高,不管不顾地扑向了卓煜的面庞,长长的口器犹如一把尖刀。 卓煜……卓煜蒙了一下,想要躲开时,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 蝴蝶咯咯笑着:“凡人界可真好。” “喂。”殷渺渺用勉强聚集起来的灵气化出烈焰,“太不礼貌了啊,小蝴蝶。” “仙子姐姐,多谢你救我于苦海。”蝴蝶盘旋飞舞,“作为回报,我就先吃了你吧。” 火焰扑面而来,蝴蝶轻盈地躲开,嗓音甜美:“你受了重伤,又为了杀归尘子耗尽了灵力,是打不过我的,乖乖让我吃了,我保准你没有任何痛苦的死掉。” “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殷渺渺那时没有下手对付它,一是怕归尘子知觉,二也是觉得这蝴蝶有些古怪,她一无所知,怕弄巧成拙……但如今看来,或许当时就杀了它更好。 蝴蝶咯咯笑道:“我是魅蝶,归尘子把我认作普通的寻踪蝶,真不知道是他倒霉还是我倒霉。”它在阳光下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迅速扑到一个侍卫脸上,长长的口器伸进侍卫的口中。 不出片刻,那精壮高大的侍卫就消瘦下去,没一会儿就变成了皮包骷髅,而他自己一无所觉,脸上露出迷幻的微笑。 “看,他一点痛苦也没有呢。”蝴蝶收回了沾染着血的口器,笑靥如花,“让我吃了你吧。” 殷渺渺心惊胆寒,深知绝不能放它离开,若不能现在就杀了它,等它吃了足够多的人,她可能就对付不了。 她催动体内全部的灵力,红线化身火龙,不断追逐着蝴蝶,试图将它缠住。可蝴蝶原本就灵动蹁跹,殷渺渺神识受损,看似操纵火龙得心应手,实则无法进行太过精细的操作,被它屡屡逃脱。 蝴蝶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姐姐,你神识受损,是打不过我的。”它的翅膀微微一颤,粉末飘落。 殷渺渺眸色一沉,她面前出现了两只蝴蝶,一只在左,一只在右,显然有一只是幻觉,再想一想它的名字叫魅蝶……殷渺渺定睛看了片刻,实在分辨不出真假,只能集中精神,将红线一分为二,分别围困。 这样的施法就要动用神识,远比单纯地放法术难上很多,何况又是一心二用。没一会儿,殷渺渺就感觉到了大脑的刺痛,眼前的场景也恍惚起来。她咬破舌尖,勉力支撑。 终于,左边的那只被红线困住了,她的灵力与神识都无法支持一心二用,只好集中全力指使火龙绞杀左边的蝴蝶,没想到下一刻,所缠之处空空如也。 更糟的是,她抵挡不住剧痛,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地。 “哈哈,猜错了!”蝴蝶欢呼一声,猛地俯冲到了殷渺渺身前,筑基修士的肉身和灵力吸引着它,复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等一等。”卓煜的身体被那粉末黏住后便无法动弹,但神智尚算清醒,“你不是要吃我吗?放过她,吃我吧。” 定国公脱口道:“陛下万万不可!” 叶琉满脸血污,高声道:“妖蝶,你要吃,就吃我吧。” 张阁老亦道:“老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若是要死,还是我这样的老骨头来吧。” 有个胖乎乎的太监离得远,身体还能活动,扑过来,把人头送到蝴蝶面前:“奴愿替陛下一死。” “咦?”这样争相去死的场景引起了蝴蝶的好奇,它停下了动作,转头望着这些凡人,犹带初生孩童的几许好奇和天真,“你们?你们不好吃,我要吃这个皇帝。” 卓煜道:“那你就来吃我吧。” “你可真好玩,是想替她去死吗?”蝴蝶咯咯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先吃了她,然后再吃你,你们可以在我肚子里相见,好不好?” 卓煜道:“你不敢先吃我吗?” “对,不敢,她比你可危险……”蝴蝶话还没有说完,口器就被殷渺渺拽在了手里,她冷冷道:“乱来的话,就和你同归于尽。” 蝴蝶仿佛觉得更有趣了,眨巴着眼睛:“姐姐,你是修士,难道真喜欢一个凡人。” “和你有关系吗?”殷渺渺眼前发黑,全是重影,她竭力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灵力顷刻间灌注到右手手心,火焰再度燃起,“反正你要死了。” “啊啊啊!”蝴蝶发出凄厉的尖叫,翅膀不住拍动,扬起大片风刃。 风刃割破了殷渺渺的脸颊,鲜血渗出,月白色的法袍难以为继,终于开始出现撕裂,发丝根根断落。 要坚持住。她对自己说,为了卓煜,为了其他人,不能让它活着。渐渐的,殷渺渺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凭借着本能在体内不断运行大小周天,灵力倾巢而出,化为磅礴的烈焰,死死缠住了蝴蝶。 “不要,不要!”蝴蝶凄厉地尖叫着,魔音灌耳,“放过我吧,姐姐,放过我吧。” 它的声音似乎直接攻击神魂,殷渺渺神魂受创,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即便如此,她也牢牢攥着手中的东西,不肯松开。 蝴蝶感受到了恐惧,它好不容易从归尘子手中逃脱,不想就死在这里:“不!不不!”它尖啸着,不得已舍弃了自己赖以进食的口器,仓惶而逃,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了天际。 殷渺渺没有余力追击,踉跄一步,眼前出现卓煜想来搀扶她的重影,接着,她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三天后,光明殿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但叛乱总算是结束了。 陛下还朝,依旧是天下之主。皇后被囚禁于冷宫,郑威、郑权父子下入天牢,朝臣为如何处置他们掐破了头。 禁军被大规模清洗,新任的禁军统领是前任的东卫尉,李校尉则被调任北卫尉,西卫尉畏罪自尽,南卫尉抗命被杀,故而不祸及家人,其余人有升有降,又有大量新血涌进禁军。 定国公世子则因疏忽被勒令在家反省,但既没有革职,也没有丢掉世子之位,未来总有起复之日。 因为有假皇帝作为幌子,故而大部分朝臣都没有真正牵扯到这次的谋逆中来,卓煜虽有斥责惩罚,但到底没有伤筋动骨。 这次的风波,就算是过去了。 不过,余韵未消。 现在宫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被卓煜带到天星宫的殷渺渺。她人还在昏睡,朝臣们已经为她的事儿吵翻了天,热议程度还超过了肯定要被斩首的郑家满门。 威远侯早在之前商讨大事时就看出来当今的心意了,不用卓煜开口,主动表示“堪配后位”,而定国公之前没反对不表示他同意,他赞同卓煜将她收入后宫,以表示皇权天授,但皇后要德容兼备,不如封个贵妃吧。 张阁老觉得都不太好,一国之后要母仪天下,一个方外之人怕是担不起这重任,可贵妃就算尊贵,终究是个妃,怕殷渺渺心里不满,所以不如就别收进宫里,封个国师高高捧起,再建个道观供奉就是了,还不干涉朝政。 最后一个王尚书自知失了信任,非常聪明地表示“一切都凭陛下做主”。 当了皇帝以后,才会发现所谓的明辨忠奸不是书本上写的那样容易,每个大臣说得都有道理,每一种建议都是中肯而实际的,没有哪个朝臣会提出一看就是不怀好意的论调。 该如何在众多的建议中抉择,该如何取舍,该放弃还是该坚持……是帝王是否能治理好国家的关键所在。 卓煜还很年轻,还有很多迷惘的问题,但在这一件事上,他足够坚定,也知道该如何才能达成目的。 “诸位大臣言之有理。”他唇角含笑,不疾不徐道,“可后位悬空,终不合乾坤之礼,立后之事,势在必行,以诸卿看,册立谁为皇后更合适呢?” 要是不立那个女人,该立谁为皇后?大臣们心思浮动起来。 威远侯,他家有个庶女,年前刚订了亲,嫡孙女六岁,没有进场资格,可以愉快地吃瓜了;定国公,他有个兄弟膝下有个嫡女,十六岁,待字闺中,无论从身份还是年纪看,都刚刚好;张阁老,刚没了一个贤妃,不过他家还有个十五岁的嫡孙女,孙女总比外孙女更亲近张家;王尚书……惭愧惭愧,老来荒唐,他的嫡幼女十五岁,还未定亲。 其余大臣家里也有不少适龄的女儿OR孙女,皇后之位……可不仅仅是后位,更是牵扯到嫡子,乃至未来的储君。 谁不想成为未来皇帝的母家呢? 明知可能是饵,巨大的利益也勾得朝臣们心痒难耐。 16.016 卓煜见他们思绪连篇却不吭声,笑了笑:“那么,改日再议吧。”接着,他宣布了对郑家的惩处,郑威郑权谋逆,株连九族,十岁以下孩童可免去一死,流放苦寒之地。 郑月被废,贬为奴籍,幽禁冷宫,谅二皇子年幼无知,贬为庶人,择日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定国公皱起眉,觉得这处罚太轻了:“陛下,铲草除根,切莫妇人之仁。” “朕已经决定了。”卓煜淡淡道,“念在郑家曾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留他们一条血脉,想来,不会人人都是郑权这般不分是非之人。” 他这样决定不是仅仅处于仁慈,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若是太过残酷,怕是有人怀恨在心,留郑氏一条血脉,即可彰显仁义,又能叫郑家旧部感恩,不会再生反叛之心。 张阁老立即道:“陛下仁义。” 其余人纷纷附和,定国公就算还有不满,也只能认了。 卓煜又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有那妖蝶的消息?” 在朝的大臣几乎都目睹了那只妖异食人的蝴蝶,不夸张地说,现在还有不少人晚上会做噩梦惊醒。 卓煜下了封口令,不许在场的人对外散布此事,但并未放松对那妖蝶的追踪,已发密旨令地方各州密切关注此事。 负责此事的是王尚书:“并无消息。” 卓煜叮嘱道:“不可放松警惕,万万不可让妖蝶为祸民间。” “臣等遵旨。” 漫长的朝议结束后,卓煜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天星宫,询问领头的宫女甜儿:“殷姑娘醒了吗?” 甜儿蹲了蹲身:“未曾。” 卓煜叹了口气,径直往寝殿里走。天星宫是历代帝王的居所,也是整个皇宫的中心,宏伟壮观,近百余名宫人同时服侍皇帝一人。 四名宫女齐齐动手,先替他换下沉重的朝服,改而穿上轻便的常服,又有宫女端了热水,绞了帕子服侍他净面洗手,再有人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端上几样点心。 在这里,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众星拱月,什么叫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卓煜没有什么心思享受宫女的温柔服侍,他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独自走到床边,微微挑起了帐子。 殷渺渺仍然睡着。她已经睡了三天了,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卓煜叫太医把过脉,都说只是正常的睡眠,并无不适。 卓煜想起她先前用睡眠恢复伤势之举,并不是特别担心,只是每天茶余饭后都要过来探一探,生怕错过她醒来的时候。 今天他就恰好遇见殷渺渺醒来的时候:“我睡了多久?” 卓煜怔了怔,慌忙道:“三天了。” “唔。”她支着头,眉间微蹙,“那只蝴蝶呢?” 卓煜道:“一直不见踪影,你不要担心,可要我叫太医来看看?” “不用。”殷渺渺按着太阳穴,好像有千万银针在扎大脑皮层,“我还要再睡一段时间,你都顺利吗?” 卓煜给她按了按被角,温言道:“我这边都很好,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让我睡吧,好了就会醒。”殷渺渺说着,眼皮子不受控制地阖上了。 卓煜望着她的睡颜,轻轻道:“你放心睡吧,有我呢。” 现在,轮到他来守着她了。 殷渺渺这一睡就是半个多月,间或醒来一次,很快又沉沉睡去。 就在这段时间,朝臣对于立后之事,终于还是争出了个结果——秉持着自家没有就不能便宜政敌的想法,大多数人都妥协让卓煜立殷渺渺为后。 再说了,一个无根无基的方外之人,总比再来一个倚仗娘家为非作歹的郑皇后好。 所以,殷渺渺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时,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欲立你为后,你可愿意?” 可能是睡糊涂了,殷渺渺下意识问:“什么皇后?” 卓煜抿了抿唇:“我答应过你,君无戏言。” 殷渺渺想起来了,心甜又好笑:“不必了。” “什么叫不必?”卓煜拧起眉,正色道,“我和你已有夫妻之实,自当予你名分,否则,我成什么人了。” 殷渺渺沉吟道:“我们不讲究这个,没关系的。” “渺渺。”卓煜坐到她身边,凝视着她的眼眸,“你可是有难言之隐,抑或只是不愿嫁我为妻?” 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一开始卓煜在戏说樊姬时说要娶她,那是利益考量,可现在尘埃落定再提,百分之百是真心了。 因为他真心实意,她才不想骗他:“我是修道之人。” “修道何处不能修?若是你嫌宫里烦闷,我为你修个道观可好?” “不是这样的,如果我要修道,就得去很远的地方。”殷渺渺无法和他解释凡人界和修真界的区别,只能用他能明白的概念,“很远很远,蓬莱那么远。” 卓煜怔住了。 殷渺渺望着他,想他明白。可卓煜只是怔忪片刻就笑了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我……伤好了。” 等伤好了,收拾掉那只蝴蝶,找到回去的办法,就该回去了吧。 卓煜问:“那里有你的亲人吗?” 殷渺渺苦笑道:“我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凡人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了重伤,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到那里。 “那不如这样。”卓煜覆住她的双手,缓缓握紧,“你先留下来,慢慢养伤,慢慢找回去的路,哪天你非走不可,那再离开也来得及。” 殷渺渺笑了起来:“那总是要走的,何必多惹牵挂。” “那是以后的事,人还总有一死呢。”卓煜不疾不徐地说服她,“你若是不愿嫁我,我无话可说,若是因为其他的顾虑,那不必担心,历朝都有后妃修道的先例,我自有办法。” 曾经的一生,殷渺渺得到过几次求婚,有人为情,有人为利,有人为财,只是那些都来得太晚了,她直到死,有过数位情人,却始终没有结婚。 应该答应卓煜吗?她想,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呢?”她问出了这个曾经问过很多人的问题,想知道今生有没有不同的答案。 卓煜却觉得这个问题再简单没有了:“我心悦你,便想娶你。”换做旁人,无论是娶还是杀,都逃不过利益考量,但对她,机关算尽,不过是情之所钟。 “那好吧。”她笑了起来,“我愿意。” 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吗?她不知道,生命那么漫长,谁敢说一生一世真的就一双人?只消此时此刻,是情真意笃,已然足够。 *** 立后的事,早在殷渺渺醒来之前就办得七七八八。她点了头,卓煜便要司天监的人赶紧测算吉日,又叫织造局的人来量身围,好做凤冠霞帔。 整个皇宫都为这件事而忙碌喜庆了起来,人人裁起新衣,脸上带笑,又逢春暖花开,好似空气都是麦芽糖的味道。 这一日,卓煜带了皇宫的平面图来,让她择定一宫居住:“凤仪宫是历代皇后所居之所,但郑氏两代皇后……我打算过些日子重建,还是另择一宫为好。” 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情思从眼睛里透出来:“白露宫可好?就在天星宫不远,我去看你也近。” 相守的时光注定易碎如琉璃,殷渺渺倍加珍惜,笑盈盈道:“陛下说好,那就好。” 卓煜清了清嗓子,圈了白露宫,又问:“院子里种些什么?石榴多子,牡丹尊贵,梅花高洁,木樨也是好的。” “那木樨好了。”她笑。 卓煜点点头:“木樨好,待中秋时,花好月圆,是个好兆头。” 彼时,天气渐渐回暖,冰雪消融,阳光灿烂,香炉里升起龙涎香的青烟。卓煜倚着桌旁,挥墨书写着什么,眉角眼梢,全是温和闲适的笑意。 殷渺渺支着头望着他,心中弥漫上一种夹杂着悲伤的欢喜。 这是一场温柔梦,注定短暂如朝露。 可哪怕结局早已心知肚明,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 封后大典后,谋逆的阴霾彻底消散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卓煜大封后宫的喜气。 贤妃过世,原本的德妃晋为贵妃,纯嫔晋为淑妃,李才人、柳贵人晋为嫔,还有一些低位的妃妾,都小小往上升了一级。这样的恩典,只有在卓煜刚登基时才有过。 而这一次大肆封赏后宫,则是新立了皇后,陛下格外高兴的缘故。 以上是官方说法。 卓煜对殷渺渺的解释要实际很多:“宫务琐碎,我不想你劳神,德妃和纯嫔都是宫里的老人,晋了位份,管起来底气更足些,也省得三天两头来烦你。” 春光明媚,殷渺渺就和卓煜在窗边喝茶说话。听了这解释,她打趣道:“所以,封两个是封,不如一块儿封了大家高兴高兴?” 卓煜在纸上给晋位的妃嫔圈封号,闻言道:“皇帝可没有那么随心所欲,你以为内库的钱已经多到花不完了吗?” 后宫算是帝王的私属,一应花销全都走皇帝的私库,大规模晋位要增加的钱财消耗不能算多,可长年累月下来,也算不上少。 殷渺渺奇道:“那是为什么?” “因假冒者一事,宫里人心惶惶,怕我事后追究,恩赏一二,是叫她们知道我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也是让她们领你一份情。。” 殷渺渺讶然:“你想得可真周到。” “还有别的考虑。”卓煜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我曾和你说过,我的生母是在冷宫里病死的,我很明白,失去了宠爱的女人连宫婢都不如……她们总归是伺候我一场,我不想让她们被怠慢到那种地步。” 殷渺渺支着头想了会儿:“我好像听出了别的意思。” 卓煜望着她,笑意爬上眉梢眼角,什么都没说,什么又都说了。 过去,他在女色上堪称雨露均沾,受宠的一个月见两三次,不受宠的两三个月总能见一次,因而就算底下的人看人下菜,也不至于做得太过。 但现在,人的寿命有限,时光匆匆,他只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和她相处,实在顾不得旁人了。 殷渺渺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忍不住唇角上扬:“你可真是……”她说着,干脆站起来坐到他身边,靠在了他的肩头,“你可真讨人喜欢啊,皇帝陛下。” “喜欢的话,在我身边留久一点。”卓煜紧紧拥着她,“别离开我。” “伤好之前,不会离开你的。”殷渺渺和他咬耳朵,“你可是我的良药。” 卓煜低低笑着:“真那么有用?” “我证明给你看啊。” 云从巫峡而来,春雨滴落深闺,化作淋淋香汗,铺就满室风月。 半个时辰后。 卓煜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待换过一身衣裳出来,就见殷渺渺仍盘膝坐在床榻上,乌发披身,遮住胴体,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口,安静就像是一尊雕像。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卓煜一点也不怀疑所谓的双修之法,两人燕好后,她就会这般打坐,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夜,她不是不贪恋耳鬓厮磨,只是缱绻片刻,仍旧会选择起身。 有时候,卓煜也会卑劣地想,要是她的伤好不了就好了,他会照顾她,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但凡他有的,都愿意捧到她面前,所以,做个凡人留在他身边,不行吗? 但他不敢说出口,唯有沉默。 良久,他才道:“不要打搅皇后,好好伺候,朕晚些再来。” “是。”侍候的宫女纷纷屈膝应诺。 17.017(捉) 日子平淡的到了花朝节。 头一次执掌宫务的德贵妃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开始筹办花朝会,从扎在枝头的彩纸,到游园会的点心,再到挂在树梢的彩灯,任是再挑剔的人都找不出错来。 “没想到我们的贵妃娘娘这般能干。”背地里,纯淑妃一针见血道,“她啊,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本朝没有扶妾为妻的传统,但却有将妃嫔封为皇后的先例,因而在商议新后的那段时间,后宫里的女人多多少少都做过美梦,只可惜很快就破灭了。 仅仅是这样,那倒也不过是个美梦,可卓煜偏偏分了皇后的宫权。 后宫里的妃妾,哪怕位份再高,那也只是妾,并不是妻,后宫的女主人只有皇后一人,也只有皇后有管理后宫的权力——哪怕现实未必如此,但理论上就是这样——将宫权分摊到其他宫妃头上,也就是赋予了一部分女主人的权力,这可比晋位有内涵多了。 因此,旨意一下来,德贵妃和纯淑妃那里就成了宫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纯淑妃原本只是个嫔,从未做过当皇后的梦,能晋位分了宫权,先喜后惊,忐忑地好几天没睡着觉。而德贵妃不同,她是最早跟着卓煜的孺人之一,由先帝所赐,郑皇后被废,贤妃死去,她成了宫里的第一人,要说没有些想头,谁都不信。 “我们贵妃娘娘是一叶障目。”纯淑妃复杂地笑了笑,“她就不想想白露宫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几个月来,卓煜夜夜留宿白露宫,没有一天落空,有时一天去个两三回,同寝同食,寸步不离,这般眷恋,实在让纯淑妃害怕。 “这后宫里,宠爱会淡去,宫权会易主,显赫如废后不也成了奴婢,没什么是永远的。”纯淑妃喃喃道,“我就怕陛下动了真心。” 帝王说到底不过是个凡人,难免会有动了真情的时候,那对后宫里的女人来说是最可怕的,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人背后,是两千九百九十九个枯等的女人。 可事情好像正朝着纯淑妃恐惧的地方演变。 花朝节那日,后妃们用尽了心思争奇斗艳,可人算不如天算,德贵妃的花朝会虽说办得尽善尽美,偏偏所有人都等的那个男人……不在宫里。 那天,卓煜一大早就带着殷渺渺出宫去了。 “今儿是花朝,我们出宫散散心吧。”卓煜哪还记得宫里的花朝,一心一意只担忧她在宫里闷久了会不高兴。 殷渺渺欣然应允,两人就换上寻常衣衫,白龙鱼服出去了。 花朝是踏青游玩的好日子,街上游人如织,平民百姓穿着朴实,脸带笑容。有个瘦小的男孩子像是猴儿似的从他们身边窜过,被紧随的父亲好一顿臭骂。 街道两旁开着许多店铺,绘着各式各样图案的旌旗迎风招展,糕点铺里传来饴糖的甜香,小孩子们一闻见就挪不动脚步了。 殷渺渺不禁道:“有几分盛世的景象了。” 卓煜摇头道:“你言之过早,割让的三洲未曾收服,京城附近亦有冻死的百姓,偏远之地饿殍不知其数……连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都不曾做到,哪里算是什么盛世呢?” “不早,迟早的事。”她说。 “你就哄我好了。”卓煜说着,唇边却露出笑来。 殷渺渺跟着笑了起来,忽而发现近些日子,自己对卓煜的感情发生了变化:最开始,她喜欢他只是因为他与众不同,他引起了她的兴趣,继而产生了喜欢的情愫,乃至后面的巫山会也不是什么陌生的事,她都经历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严格来说,卓煜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哪怕所有人都说她独宠,他陪伴她的时光也不算长,大多数时间都放在了处理政事上;他会关心她这一日过得好不好,吃了什么,有没有不合她心意的地方,但也会恼,会生气,会要她去哄。 他不像她过去的伴侣那样事事以她为中心,她却一点儿都没有不高兴。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过去,她和旁人的情感关系都是畸形的,从前是她取悦别人,后来是别人取悦她,总是一个人围着另一个人转,十分心意里,七分是利益。 但现在,卓煜对她无所求,她对卓煜亦无所求,愿意付出心力,仅仅是因为喜欢罢了……恋人和情人是不一样的。 卓煜转过身,恰好对上她璀璨的明眸,不由哑然失笑:“怎么这样看着我?” “随便看看,不可以吗?”她弯起唇。 “可以可以,夫人请。” 殷渺渺这下是真的笑弯了眉,眼睛一眨不眨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面露窘迫才指着不远处的小楼道:“那是什么地方,去坐坐吧。” “那是勾栏。”卓煜道,“听戏的。” 殷渺渺来了兴趣:“能去吗?” “有何不可。”卓煜牵了她的袖子,“随我来。” 勾栏与寻常酒楼茶楼都不相同,周围都被木板密密围拢起来,独留一扇门进出。进了楼里,就有人来兜售座位牌,青、白、红三色分别代表了下中上三等坐席。 卓煜买了两个红色木牌,领着殷渺渺往二楼的位置去,那里正面戏台,是最佳的坐席。 坐定后,又有童子端来茶水点心,还贴心地赠了两张纸榜,上书今日的戏目与戏角的名字。 殷渺渺不认得这里的文字,遂问:“今天唱的是什么戏?” 卓煜顿了顿,道:“寻仙记。” 殷渺渺怔住了。 不多时,戏开了场。 故事一开头就是男主角进京赶考但名落孙山,男主角嘛,当然不会因为才学不够而落榜(那还有什么好写的!)。而是因为那次科举舞弊严重,五千雪花银能买一份答案,一身傲骨的男主角不愿意同流合污,只能被刷。 成绩出来后,男主角先痛骂官场险恶奸人当道,骂完没办法,收拾包袱回家。就在回家途中的某一日,他在湖边偶遇芙蕖仙子出游,仙子之美,不是凡人能够想象,男主角从未见过如此仙姿绰约之人(??),对芙蕖仙子一见钟情,写了一首诗诉情衷。 仙子对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十分欣赏,两人交谈几句后,顺理成章地春风一度了。 第二天,仙子离开了,留下男主角在河畔徘徊泪流。 “啊,姐姐——你千里凌波乘云去,徒留我涕泪徊肠难舍离,纵我金榜题名春风意,怎比仙乡一夜罗帷里?玉京迢迢人难去,一朵芙蓉相思寄。” 戏台上的小生清秀可人,嗓音清澈婉转,唱到动情处更是泪沾衣襟,极富感染力。 连卓煜都被触动心肠,不由侧头望了一眼殷渺渺,心道,戏中情是虚幻,他的邂逅却是真真实实的——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仙人,因为受伤失忆才堕入凡间,那么,未来她是否会像那芙蕖仙子一般,终会因仙凡有别而离开? 故事还在继续。 男主角在湖畔等了好几天,仙子都没有再回来,而之前落第的事又让他对官场灰了心,于是,男主角决定放弃官途,一心修道。 于是,他踏访名山大川,想要寻找成仙的机缘。一次机缘巧合,他救了女配角——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精,向她询问该如何才能成仙,狐狸却劝他放弃: “公子呀,这登仙之路不好走,走不完的青山十万重,渡不了的碧波没尽头。天台四万八千丈,垒的寸寸是白骨。如此艰途,问什么蓬莱何处?不若红尘且住,你同我,朝与暮。” 然而,男主角还是坚定地拒绝了,因为他不仅是在求道,也是在找初恋情人,狐狸精没有办法,给他指了条路,让他去爬九万九千丈的云梯,传闻能爬到最上面,就能得到仙人点化,飞升成仙。 男主角就去了,爬到九万八千丈的时候突然力竭,险些摔下云梯,就在这时狐狸出现救了他一命,自己却不幸跌落身亡。知道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狐狸不放心自己一直跟着他,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最后,他爬上了云梯,飞升成仙,在瑶池边与芙蕖仙子重逢,只是那个风情万种的狐狸精,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殷渺渺被这既视感极强的故事惊到了,没想到这个年代也会有狐狸和玫瑰,白莲花和朱砂痣的故事,不禁道:“写这出戏的人可真有意思。若是你,你是会选和狐狸双宿双飞,还是执意去寻找仙子?” 卓煜沉吟片刻,幽幽道:“他对仙子一见倾心,对狐狸不过爱怜罢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只是……” “只是?” “只是,仙子对他是否是同一种心情呢?”卓煜轻轻道,“若是她当初不曾离开,效仿董永七仙女之缘,该有多好。” 殷渺渺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只羡鸳鸯不羡仙,对吗?” “成仙就一定好吗?”卓煜问,“归尘子的所作所为,可不见得是仙家气度,照样贪恋痴嗔,如此,与凡间又有何区别?” 殷渺渺沉默了。 “渺渺,我想你留在这里,荣华富贵也好,名利权势也罢,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你想要修道,我不拦你,我给你修道观、立生祠,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想办法。若你我能有孩子,我便把这江山交到他手中;若是个女孩儿,会难一点,不过我可以将大儿过继,她成我唯一的血脉,旁人想反对也难。” 嘈杂的勾栏里,咿呀的胡琴里,卓煜的声音清晰地字字可闻:“假如这样,你可愿意为我留下?” 殷渺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这是一个何等慎重的承诺,卓煜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这绝对不是他一时冲动,而是反复思量后的结果。 世间不会有比这更美更打动人的诺言了,一生荣华,一生挚爱,只要她点头,她这一生直到尽头,都是喜乐无忧。 不能长生又如何呢?修道之人难道人人都能飞升吗?恐怕未必吧,那前途莫测的修真界里,照样有艰难险阻,坎坷磨难,在那里,她只不过是个刚刚起步的弱者,但在这里,她已经得到了一切。 前世历经波折才有的富贵,现在已经有了,前世从未得到的爱人,如今也有了,她还要奢求什么呢? 这是唾手可得的幸福,那是无法预计的前途,怎样抉择一目了然。一个“好”字到了嘴边,差一点点就要吐出来了。 可是,终究没有。 她并没有马上答应:“让我想一想吧。” “好,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的答案。”卓煜微笑道,“等一辈子也不要紧,真要是那样,倒是个不错的答案。” 殷渺渺也跟着笑了起来:“你想得可真美。”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兴许心想成真了呢。” 殷渺渺不想正面回应,顾左言他:“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卓煜不敢多言,唯恐使她难做,顺坡下驴:“好,现在正好去看灯。” 夜幕四合,街上的百姓不减反增,每逢节日,城中都是不设宵禁的,是难得可以松快玩耍的日子。两旁的树梢上都挂满了花神灯,遥遥望去,像一条蜿蜒起伏的烛龙。 桥墩下,有年轻女子结伴在树上挂锦囊,一个个精美的荷包里藏着的都是一颗颗雀跃的芳心。 殷渺渺驻足观赏,卓煜瞧了,心中一动:“你要不要?” “好啊。” 两人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个牡丹锦囊,卓煜执笔在彩纸上写下心愿,卷成一卷塞了进去。 殷渺渺只看见了十四个字,料想是两句诗:“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卓煜将锦囊高高挂在树梢上。 殷渺渺瞪他:“你当心我摘下来看。” “你又不识凡间的字。”卓煜好整以暇,一点不怕。 殷渺渺哪能被他骗到,威胁道:“我可以让别人看,你说不说?不说就把你丢在宫外,我自己回去了。” “好好好,告诉你就是了。”他说得无可奈何似的,眼眸却深深望着她,“人生有限情无限,花朝月夜长相见。” 很久很久以后,殷渺渺再想起这件事,发觉那竟然是她漫漫仙途中唯一一次动摇。 长生,风月,终须一抉。 18.018 失忆到而今,已有几月的时间,但殷渺渺还是头一回这般渴望回忆起过去的一切。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踏上这条路,想知道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还是“大道三千,吾往矣”?这个问题困扰着殷渺渺,在她还不自知时,已然成了她修行最大的瓶颈。 她的伤势渐愈,对于法术的运用也愈发得心应手,但是灵气一遍遍运转,总有什么在阻塞着她。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修行出了岔子,特地翻看了自己的笔记,在“进阶”的词条下,过去的她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一段话。 15、进阶:丹田的灵气积攒到一定程度是量变引起质变,同时与心境有关,玄之又玄,没有具体公式,据说顿悟能有奇效(然而我并没有过QAQ),进阶时,会有屏障破碎之感(类似糖果咬碎的感觉) 殷渺渺思来想去,认为是心境的问题,因此改了作息,每天早晚打坐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不再闷在白露宫中,而是选择出去走走。 呃……她所谓的出去走走不是逛逛宫里的几个花园,而是御风而行,到宫外走走。 春耕农忙,田间都是耕作的农夫,午间时分,便有农妇挎了篮子,送饭送水,远远望去,让人想起那耳熟能详的戏文。 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是不是有几分道理呢? 她的失忆,究竟是意外,还是遇见了什么事,心灰意冷之下,甘愿忘记一切,来到凡人界做个凡人,重头开始? 殷渺渺站在杏花树下,花随风落,洒了她满身。她拈起一片花瓣细瞧,世间万物,枯荣有数,连星球都有毁灭的那一日,人为什么要追求长生呢。 所有的故事里,不老不死都是一出悲剧,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就算与天同寿,意义又何在? 答应卓煜,她就能补偿前世的自己,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多好呀。 可为什么迟迟都不能真正下定决心呢?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殷渺渺想不到答案,只好日复一日出宫散心,希望能得到某些启示。也是巧了,卓煜吩咐过不准人打搅她静修,甜儿等人不敢违背,一连多日都不曾发觉她不在宫内。 直到这一天,卓煜提早结束政务来了白露宫,进屋没有见着她的踪迹,惊得魂飞魄散。 甜儿等人说不清她是何时离去的,吓得跪了一地:“陛下恕罪!” “朕让你们照顾皇后,你们却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卓煜罕见地大发雷霆,把茶盘中的杯盏摔了个粉碎,“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陛下饶命。”甜儿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卓煜心慌意乱:“皇后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之前可曾说过什么话?” 甜儿哆嗦着:“回、回陛下的话,娘娘和平常一样说是想休息一下,让奴婢们下去,其余、其余不曾说什么。” 卓煜咬紧牙关:“滚!” 几个宫婢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卓煜颓然摔坐在椅中,明明垫着柔软的靠垫,他却如坐针毡,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试图寻找她并没有离开的蛛丝马迹。 看,她什么都没有说,连书信也无,戴过的簪环随意放在梳妆台上,杯中的茶只饮了一半,寝殿中还留有她的许多痕迹,哪里像是要走的样子。 可是……卓煜也知道,如果她要走,不必收拾什么,她的储物袋里什么都有,挥一挥衣袖就能离去。 宫廷能困住很多人,唯独困不住仙人。 花朝节那天,他不该那么问的,糊涂有糊涂的好处,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他的一颗心好像丢进了油锅里,百般煎熬,越想越后悔,以至鼻酸眼胀,舌下生黄连,苦不能言。 来时,太阳还在半空中,这会儿却突然落入了西山,落霞照得满屋红光,风吹进屋里,罗帷飘扬,他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今天来得真早。” 卓煜猛地抬起头,看见她正笑吟吟站在窗边,疑是做梦:“渺渺?” “怎么了?”殷渺渺看着满地狼藉,诧异极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张了张口:“我以为……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翻了。” 宫女们会任由打翻的碎片留在地上?殷渺渺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走了?不,卓煜,我不会不告而别,就算我离开你,我也一定会明明白白告诉你。” 卓煜闭了闭眼,干涩道:“那天的事,就当我没有问过吧。” “别这样。”殷渺渺抱住他,喃喃道,“你没做错什么。” 谁不想有情人天长地久,他有什么错?只是世间之事,终归不是唯有情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所以迟迟无法作出决定。 都是她的错。 卓煜叹了口气,牢牢扣住了她的手:“我们不谈这个了,你去什么地方了?” “有点闷,出去走了走。”殷渺渺今天去了自己初初醒来的地方,想要找到失忆的线索,可一无所获。 卓煜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应当知会我一声。” “是,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殷渺渺靠在他的肩头,亲吻他的唇角,“原谅我。” 卓煜叹了口气,无限心酸:“不原谅你还能怎么样?” “你只是不舍得生我的气。” 卓煜冷冷道:“你要是不能飞天遁地,能被囿于宫墙,哪能这么便宜你?” 殷渺渺笑了起来:“可见陛下犯了错,当初就该收走我的羽衣,好让我飞不回去。” “你要是真有,最好永远不要让我知道。”卓煜瞥她一眼,“人性本恶,经不起诱惑。” 殷渺渺微笑起来:“陛下看得真透彻。”人面易改,人心善变,今天爱你,明天爱你,未必一生一世都爱你,永远不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但卓煜既然点破,起码此时此刻,他爱她至深。 他的爱,才是牵绊她的羽衣。 *** 为了不再发生类似的误会,殷渺渺就不再出宫了(左右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干脆就在宫里转悠了起来。 这里的皇宫不像紫禁城那样严格按照中轴线左右对称排布,更肖似唐代大明宫,只有议政的光明殿与卓煜的天星宫位于正中心,其余宫殿群都虽地形排布,错落有致。 而宫中的景致亦是精雕细琢,极人工之大成,步步是景,处处匠心,比起自然之美,亦有一番赏玩的趣味。 其中有一处为金龙池,龙是指锦鲤,大约是有鱼跃龙门之意,池中有一尾金色锦鲤最是好看,鳞片如黄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且十分聪慧,每次投食都能抢先一步,堪称之中王者。 池上架有九曲廊桥,蜿蜒通向水阁,梨园献艺就在此处,路过时能听见戏子宛转悠扬的唱腔。 惠风和畅,杨柳依依,太液池的芙蓉露出了尖尖角,有躲懒的宫女躲在阴影里采花嬉戏,有人唱起了采莲曲。 殷渺渺有时也会想,若是能在这里过完一生,悠闲安宁,未尝不好。富贵锦绣处,人间温柔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告知她答案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她在一处凉亭小憩,远处传来喧哗声。 “谁啊?”她睁开眼,投以视线。 一个宫女跪在台阶下磕头:“参见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救救我家贵人吧。” 殷渺渺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回忆了一下前世惊鸿一瞥的宫斗剧,饶有兴趣地问:“你家贵人病了,找我干什么?” “贵人说无碍,不许我们去叫太医。”宫女垂泪道,“奴婢本不该抗命,只是贵人今早突然昏迷,奴婢实在不敢隐瞒,特来回禀皇后娘娘。” 事情听着有几分古怪,但她无心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甜儿道:“你去看看,我记得管理宫务的是德贵妃吧……派人和她说一声,让她处理好。” 甜儿福了福身:“奴婢遵命。” 殷渺渺转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可一个时辰后,甜儿一脸凝重地回来了:“婉贵人怕是不好了。” 生死乃常事,殷渺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哦,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甜儿犹豫了会儿,委婉地介绍了一下婉贵人其人——后宫里的女人也并非各个都有来历,婉贵人就是其中一个,她出身寒微,却有倾国之姿,善音律,卓煜曾对她多有宠爱。 简而言之,过去的婉贵人可谓是宫里当之无愧的宠妃。 殷渺渺来了几分兴致:“即是如此,怎么病得那么重才说?”宠妃能不能有点宠妃的派头? 甜儿道:“花朝节时婉贵人就有些不舒服,只是不曾张扬,随意吃些丸药打发着,前几日不知怎么的,精神愈发不好了,她却说只是着了凉,依旧不许叫太医。谁知今天早晨宫人去叫,竟然叫不醒,她们这才慌了。” “什么病?” “太医还在诊治。”甜儿道,“陛下那边也该得到消息了,娘娘,于情于理,您都该去看看。” 殷渺渺想想,起了身:“那就去看看吧。” 婉贵人住在霓裳阁,地方虽说不大,但建筑精巧,景致优美,可见其主人过去的确颇受宠爱。 殷渺渺到的时候,卓煜已经在里头了,正询问太医:“婉贵人的病情究竟如何,你如实报来,不得隐瞒。” 给婉贵人看病的是吴太医是宫里仅有的一位女性御医,其祖父乃是当朝名医,她自幼养在祖父膝下,学得一手好医术,后被破格招入太医院:“回陛下的话,婉贵人前儿受了风寒,一直不曾好全,而今又多思多虑,郁结于心,于病情大不利。但若是能放宽心,好好养着,倒也无性命之忧。” 卓煜见她说得清楚明白,点点头说:“你去开药方来。” 吴太医磕了个头,下去了。 卓煜温言劝道:“晚儿,你听见了,不是什么大病,且放宽心,好好养着。” “咳咳。”婉贵人的目光在卓煜脸上流连不去,唇边眼中都是酸楚之意,“臣妾怕是好不了了。” “胡说。”卓煜皱起眉,“吴太医说了,你只需要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 德贵妃道:“是啊,婉妹妹尽管安心养病,要是有什么事,陛下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纯淑妃也跟着劝了几句,可婉贵人只是低着头,哀哀地笑着。 殷渺渺倚在门扉上看了会儿,不禁奇怪,这婉贵人看起来生气不曾断绝,不像是快死的样子,但那形容枯槁的模样又不似作假。 难道是因为失了宠害了相思病?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婉贵人,她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从侧面看就好像是个纸片人,但那瘦弱也有一种凄艳的美,,凸显的锁骨将她衬得犹如雨后惹人叹息的残红。 等等,她颈间戴着的是……殷渺渺目光一凝,跨步走进了屋内。 纯淑妃率先发现了她,慌忙起身请安:“参见皇后娘娘。” 婉贵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向殷渺渺的目光复杂至极,她的宫女推了她一下,她才惊觉,手足无措地想下床请安。 “不用了,躺着吧。”殷渺渺坐到榻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婉贵人咬了咬嘴唇,闪躲着她的视线。 卓煜没有发觉,眼中只剩一个人:“怎么惊动了你?” “听说你会来,就来了。”殷渺渺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笑盈盈道,“养病不宜人多,免得扰了病人的清净。” 卓煜不解其意,却顺着她的话道:“皇后说的是,你们都先回去吧。” 他开了口,其余人不好多留,纷纷告退了。 很快,屋里的人就去了大半,只余下婉贵人近身伺候的两个宫婢。婉贵人有些不安,强笑道:“臣妾不争气,给陛下和娘娘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殷渺渺说着伸出了手,从她脖颈上拉出了一枚玉佩,那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出一柄拂尘的样式。 婉贵人被她搜出这块白玉,惊得四肢僵硬,几近晕厥。 殷渺渺用力一握,整块玉就在她掌中化为齑粉:“这不就解决了。”玉粉自她掌心飘下,如尘埃在空中徐徐漂浮、旋转、落地。 婉贵人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为错愕,继而又怔忪、茫然,最后归于痛哭:“多谢皇后娘娘!” 19.019(含入V公告) 卓煜面露诧异,刚想询问,婉贵人就踉跄着爬下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妾身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还请陛下赐妾一死。” 电光石火间,卓煜会过意来,能让宫妃如此讳莫如深不得不死的,莫过于秽乱宫闱:“是谁?” 婉贵人深深叩首,泪珠一滴滴落在地上,哽咽道:“妾深受皇恩,不敢有逾越之心,然未曾殉节明志,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有妄想之心。只求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之错,勿要牵连旁人。”说完,毅然起身,猛地撞向床角。 “等等!”殷渺渺听着不对劲,下意识地出了手。 婉贵人一心求死,头颅却没有撞到坚硬的床角,有一股柔和的力道挡住了她,霎时间,她眼中涌上满满的绝望,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请娘娘开恩,允妾自裁吧。” 殷渺渺温声道:“这块玉佩是归尘子给你的吧。上面有一道咒印,使佩戴的人无法取下,受制于人。如果你是与他通奸,不至于此,你是被迫的,对吗?” “妾有罪。”婉贵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深深俯首,“妾德行有亏,令陛下蒙羞了,妾罪该万死,请陛下赐妾一死。” 殷渺渺怔住了,转头去看卓煜。他眼中流露出复杂之色,怜惜悲伤与愤怒交织,化为一声叹息:“即是如此……”说到这里,停顿许久,方慢慢道,“就如你所愿吧。” “可是……”殷渺渺还想说什么,婉贵人却已经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感激涕零:“多谢陛下,陛下的恩德,罪妾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再来报答。” 卓煜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走出了霓裳阁。 殷渺渺往门口走了几步,驻足回身:“你不一定要死。” “妾残花败柳之身,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婉贵人凄然道,“多谢皇后娘娘令我解脱,大恩大德,妾只能来世再还了。” 殷渺渺顿了顿,淡淡道:“那随便你吧。” 婉贵人对她重重磕了个头。 回到白露宫,两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情。夜幕深沉,外头传来虫鸣声,有小虫子被殿内明亮的烛焰所吸引,不断撞着窗纱,想要靠近光明。 卓煜坐在榻上出了会儿神,突然开口问:“你觉得我心狠吗?” “是你觉得自己心狠。”殷渺渺用梳篦通着头发,若有所思,“我其实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殷渺渺道:“我以为你会非常愤怒她的失贞,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她吗?我还想了好多怎么劝你的话,没用上。” 卓煜反问:“凡人面对修士是何等无力我很清楚,我能愤怒什么呢?愤怒她没有一死以保清白?我想她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为什么同意她去死?你都没有杀郑月。”殷渺渺望着他,“让她出家,保下一条命不是难事。” 卓煜点了点头,可道:“她若是求我,我未尝不能留她一条性命,可她很清楚,她‘病逝’是最好的结果。” 对婉贵人来说,失贞是无法饶恕的罪过,死亡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何况还有对于家族名誉的顾虑,更是非死不可;对于皇室而言,能够将归尘子和假皇帝的事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最好,否则让人知道皇帝的妃子被人玷污,岂不是沦为笑柄? 他纵然有些许怜惜,却没有任何理由亦没有任何立场去挽留她的性命。 然而,殷渺渺问:“那也就是说,虽说是她被欺辱,是她无辜受害,可最好的结果,却是要她去死……这样的事,不荒唐吗?” 荒唐吗?面对殷渺渺的疑问,卓煜的第一反应是怔忪。听她这般说,仿佛是的。但是,古往今来,受辱的女子除却自尽、出家,抑或是嫁给欺辱者,从来都没有别的路可走。 而在宫里,谋害皇嗣,未必要死,涉及巫蛊,未必要死……宫里有许多罪过是不必死的,唯有秽乱宫闱,非死不可。 良久,卓煜道:“世道如此,我不知。”在殷渺渺之前,无人质疑过此事,他亦不曾,所以没有答案。 “世道如此。”殷渺渺重复了一遍,长长地沉默了下去。 卓煜心中担忧,关切道:“渺渺?” “我没事。”殷渺渺支着头,呢喃道,“只是有一点物伤其类。” 卓煜握住她的手:“你不是她,我也绝不会让你承受这些。” “我知道,那个时候你挡在了我的面前,我就知道了。”魅蝶要杀她时,他曾主动站到她面前,要求先杀自己,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他有很多理由不上前,甚至他站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仍旧那么做了。 她信他会倾尽全力守护自己,从未怀疑。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担心什么?殷渺渺沉吟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人力有穷时,世道不由己。” 她在意的不是婉贵人个人的生死,只是在意那“世道如此”。个人之力何其微薄,哪怕是帝王之尊,亦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唐玄宗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贵妃去死?若是有朝一日轮到她面对这“世道”,该如何? 毕竟,留在凡人界未必真的能一世无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焉知未来不会有更多修真界的人踏足此地,若是有朝一日,“世道”要她死,又该如何? 想想看吧,若是以天下人的性命为要挟,卓煜就算愿意辜负天下人也不想辜负她,那她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怎么可能。 不忍心,不甘心,不可以。 就算这样的事发生的几率很小,但她赌不起,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落到头上,就成了百分之百。从前无数次的教训告诉她——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善意与仁慈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神佛不渡人,自己渡自己。 这是她当初踏上修真路的初衷吗?如果不是,从现在开始是好了。 她修道,不是为了翻天覆地,搅动风云,不是为了遨游四海,任我逍遥,也不是为了称霸天下,唯我独尊。 她修道,是为了在受到不公的欺辱,有能力反抗;在遇到强权的逼迫时,能坚持自我;在重要的人受到伤害时,有力量阻止……是为了在今后的每一天,都能有尊严的活着。 “啪”。她听见了糖果被咬碎的声音。 屏障破了。 她做出了选择。 *** 三日后,婉贵人“病逝”。 据闻她死时,神态安详,唇角尚且挂着解脱的笑意。而她的两个贴身婢女在为她整理衣衫后,毅然殉了主——她们是知情者,绝不可能侥幸留下性命。 卓煜叹息了两声,履行诺言,不曾牵连她家中,只当是病死了,还为她择了封号,追封为贞嫔,陪葬帝陵。 殷渺渺听闻后,什么也没有说,开始闭关修炼。 笔记中没有记下每一层境界的评判标准,她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筑基几层,可以确定的是,突破瓶颈后,她运行小周天时,心窍所引入体内的灵气更充沛了,具体表现在大周天后,剩余的灵气能凝结成更多的液态水珠。 在这过程中,殷渺渺发现了一件事,修仙是极度不科学的事,但在修行的过程中,又时常发现符合科学常识的事: 所谓引气入体,是引空气中气态的灵气进入体内。从窍到丹田的小周天,是将外界的灵气化为己身灵气的过程,而大周天,则是将灵气送遍全身的大型循环,在这个过程中,血肉得到淬炼,发生了某种变化。 这简直是和呼吸、肺循环、体循环的过程一模一样,只是空气变成了灵气,血管变成了经脉,心脏变成窍,肺变成丹田。 灵气的变化同理。炼气阶段时,灵气在丹田是一团雾气,等到能够凝为液态了,就筑了基,等液态的灵气压缩凝固成了固态,就成了金丹,至于更高一阶的元婴是个怎么样的变化,现阶段还不清楚,说不定到时候会发现科学修仙是一家^_^ 此外,她还弄清了为什么双修又叫合气。 还记得最初残留在她丹田的紫气吗?她现在能确定,那是卓煜在两人欢好时给予她的。灵肉合一的刹那,紫气就会进入她体内,阴阳二气相合,紫气沉入丹田,在运行大周天时中和她极阴之体的血肉,而丹田则分离出一股灵气作为补偿,返还到卓煜体内。 正是因为有来有往,才是“双-修”,而不是“采补”。 这样一来,虽说卓煜不是修道之人,但殷渺渺修为远高于他,于他也是大有裨益。太医多次诊脉后都说“身体康健”、“沉疴尽消”。 殷渺渺很是高兴,皇帝未必是个苦差,但要当个明君却必然劳心劳力。她不能陪伴他终老,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健康平安。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桩心病,就是那逃脱的魅蝶。 她必须解决掉它。 只是魅蝶十分狡猾,近几月来都无什音讯,好像躲起来了。敌不动,我不动,殷渺渺一边勤加修炼,一边等待着魅蝶的消息。 清明节后,总算被她等来了。 千里之外的离州上报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案子:一队行商被袭击,十来名成年的壮丁被吸干了血肉,陈尸路边。 朝野为之震动,卓煜立即命人严加注意。没过几天,第二次袭击又发生了。这次遭殃的是一个村庄,好几户人家被灭了门,连襁褓里的婴儿也不能幸免。 不过,这一次有了目击者,说袭击这几户人家的是个蝶妖,嘴巴里会吐出长长的吸管,一伸进人的嘴里,人就会变成干尸。 殷渺渺非常肯定:“一定是它,它靠吃人增强实力,我不能再等了。” 卓煜不放心她涉险,可不是她,还能有谁呢?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她带上一队人马,绝不能孤身前往。 殷渺渺无奈极了,就算是武艺高超的凡人,面对魅蝶还是送死,说不定还给人当血瓶,但将心比心,她理解他的忧虑:“那么,他们要听我吩咐。” 卓煜松了口气:“那是自然。”他在禁军中挑选了百人组成一支小队,令原先的东卫尉,现今的禁军统领亲自带队护送,可仍旧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平安归来。” “一定。” 魅蝶在离州附近出现,而当初郑威遇见归尘子,同样是在离州。 不难推测,比起凡人,修士的血肉蕴含更多的灵力,对于修行自然更有帮助,如果魅蝶想要变得更强大的话,就永远不会留在凡人界。 它应该想回到修真界去,那里有更多的机缘。 殷渺渺猜想,那个界门,多半就在离州。 20.020 关于界门,笔记中只在提到某种灵植时提过一句“据闻是因界门开启误入的他界物种, 难以种植”。 界门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是固定形态还是随机出现?是否有办法人为打开……这些问题殷渺渺都毫无头绪。 她只好用最笨的办法。 一日后, 她招来禁军统领, 吩咐:“你们自行前往离州,十日后,我在州府与你们会合。” 曾见识过她威能的禁军没有丝毫怀疑,领命而去。 而她乘上纸鹤, 独自去几个案发地点查探情况。 首先被袭击的行商是在一处狭窄的峡谷之中,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且曲折难行。可以想象,那队行商猛地受到攻击, 惊慌之下,连四散而逃都做不到, 被一网打尽。 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进行伏击, 那只魅蝶的智商已不容小觑。 殷渺渺怀着沉重的心情到了那个村庄, 那天恰逢村民为死去的人家做法事,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道士一手执桃木剑,一手摇铃,听口中诵念的经文, 似乎在呼和亡灵放下尘世牵绊, 安息往生。 风尘起。 殷渺渺看见有单薄的影子从阴影处出现,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睁着迷瞪瞪的眼睛往坟堆里走去。 原来真的有鬼魂。殷渺渺在不远处落下, 安静地注视着。 那道士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表演,不见五毛特效般的火焰,仿佛只是按着某种韵律舞剑,而就是这样朴实简单的动作和诵念不停的经文,居然将亡灵渡向了酆都。 真是奇妙的世界。 殷渺渺围观了会儿,正想离开,却突然看到了在祭坛旁站着的一个道童。他约莫十一二岁,样貌讨喜,穿着青布衣衫,垂着手恭恭敬敬站着,被看了会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往殷渺渺的方向看来。 殷渺渺对他微微笑了笑。 那道童吃惊地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会儿,居然悄悄从人群里溜了过来,小跑到殷渺渺面前:“这位……嗯……夫人。” “有事?”殷渺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道童行了个道礼:“是,小道是玄灵观的飞英,那是我的师叔,敢问这位夫人……”他小心翼翼地问,“可是皇后娘娘?” 殷渺渺没有正面回答,笑盈盈反问:“你认得皇后吗?” “小道曾见过您一面,那时您在与国师斗法,不曾留意周边。”飞英解释道,“小道不是故意对您无礼,只是见娘娘微服出巡,斗胆猜想您是不想暴露身份,故而不曾行礼,请娘娘恕罪。” “这样啊……” 逼宫当天发生的事,见证者不计其数,她身俱神通的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民间已传出了无数个版本,说她是神女有之,龙女亦有之,充分体现了老百姓的想象力。这小道士要是见过她和归尘子斗法,那猜出她的身份不足为奇。 殷渺渺说是那么说,心中疑虑不减:“那你找我所为何事?” “正是为了那妖蝶。”飞英带着婴儿肥的脸上呈现出与年纪截然不符的严肃,“妖蝶现世时,我师父就说它必然会为祸乡里,故命师门上下多加留意,前些日子,我们终于在离州找到了它。” 跟卓煜在一起久了,殷渺渺不免被他影响,第一反应是玄灵观在民间的影响力:“就在此地?” “是,不过是半个月之前,现在妖蝶往坎儿镇那边去了。”飞英认真道,“我师父说,皇后娘娘知道妖蝶出现后一定会赶来,所以早早去州府等着您了……没想到娘娘先来了这里,让我碰着了。” 小道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我知道的消息不多,就这些了。” 殷渺渺对他的好感度攀升不少,这少年有一种还带着天真的伶俐,不讨人厌:“是很重要的消息,坎儿镇是吗?在哪个方向?” 见她这般平易近人,飞英高兴极了:“从这里往东三十里就是坎儿镇,不过现在它可能不在这里了。我师父说,妖蝶一直在离州徘徊不去,极有可能是想寻找什么东西,皇后娘娘不如先去州府一行。” 他一口一个师父,显然对自家师长十分信任推崇。殷渺渺笑了笑,问道:“你的师父是玄灵观的……” “小道的师父是玄灵观第十四代观主。”飞英道,“您在州府就能见到他了。” 殷渺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当不起娘娘赞誉。”飞英耳朵微红,“除妖降魔是我道门义不容辞的职责。” 殷渺渺深深望了他一眼,决定先命人调查一番这玄灵观——她推断出魅蝶徘徊在离州是知道界门的存在,那么玄灵观的观主是怎么凭借这几个毫无关联的地点推断出魅蝶在寻找什么东西?会和飞英的特别之处有关吗? *** 大周的疆土分为九州,州的面积有大有小,富裕程度也不尽相同。离州靠西,多山脉,行路不便,耕地不沃,比起富饶的江南、繁华的京城,可谓是穷山恶水之地。 各州下面又细分为府、县、乡、里,各级的行政长官分别是知府、知县、乡长、里长。其中,州府作为一州的核心,相当于是一省的省会,不设知府,常驻的是一州最高级别的官员——太守。 各级的地方官都是流官制,不得原籍为官,婚姻之家及两州不得交互为官,任满十年,无论干得好不好都要换地方……种种措施,都是为了避免地方势力坐大,威胁到皇帝的统治。 但是,官场哪有那么清明=-= 朱太守就是个深谙为官之道的老油条,他在离州干了七八年,每年的考评都不功不过,既没有出过大漏子让上头注意,也没有干出过什么丰功伟绩让皇帝记住,就这么太太平平做了下来。 但要是这样就认为他是个平庸无能的官员就大错特错了。 殷渺渺对朱太守的第一印象就是对方非常能干。她在城外与禁军会合后,刚进了州府,朱太守就派人来迎接了。 到了府邸,衣食住行都被安排的妥妥当当,殷渺渺这里由他夫人亲自作陪,而禁军那里,则准备了一桌好酒好菜接风洗尘。 等到第二天休整完毕,又不用人催,将几次案件的卷宗全部呈上,并道:“臣已下令让各府县的人密切注意妖蝶的行踪,若有异动,必定第一时间来回禀娘娘。” 他弓着身,低着头,殷渺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捉摸不清他的想法,或许他是个面憨内奸的贪官,或许又是个战战兢兢的好官,可无论忠奸,她都不在意——修道者修己身,她注定与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现今让她挂心间的,唯有卓煜而已。 殷渺渺翻了翻卷宗,道:“第一,给我拿张舆图来,第二,你知不知道玄灵观?” 朱太守派人去取舆图,同时答道:“回娘娘的话,玄灵观是五峰山上的道观,平日里做些法事,在离州附近有几分名气。” “如果有玄灵观的人来找我,带他们过来。” “是。” “就这样,你先去忙吧。” 玄灵观的人下午就到了,自称是玄灵观的观主,姓何,有关于妖蝶的事要禀报。殷渺渺就见了他。 何观主四五十岁,面庞黝黑,从外貌看像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但神态闲适,很有几分道家人的气度:“贫道何问道,见过皇后娘娘。” “道长不必客气。”殷渺渺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发觉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我之前见过令徒飞英,他和我说,玄灵观一直都在寻找魅蝶的踪迹。” 何观主欠了欠身:“是,我门下弟子常年在外行走,消息还算灵通。” 殷渺渺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官府虽然也注意着妖蝶的行踪,可为了不造成恐慌,都是秘密进行,而且,普通老百姓对于官府多有畏惧之心,比起报官,他们更倾向于和熟悉的道长们透露一二。 “那么,道长可找到魅蝶的行踪了?” 何观主敢来面见皇后,哪会没有倚仗:“妖蝶现藏于坎儿镇东边五里外的林子里。” “坎儿镇……”殷渺渺的目光落到了舆图上,要是以坎儿镇为中心,那么魅蝶之前袭击过的几个地点都在其附近,这绝不是巧合,“它在那儿多久了?” 何观主道:“有七八天了,它在坎儿镇偷了两个婴孩后就一直在那里。” 殷渺渺抿了抿唇:“据何观主所知,坎儿镇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何观主顿了顿,道:“并无奇异之处。” “是吗?”她将神识外放,“你最好说实话。” 何观主浑身一颤,弯腰深深下拜:“娘娘恕罪。” “说着恕罪,却不愿意把事情和盘托出。”殷渺渺冷冷道,“你是觉得自己本事够大,还是我够蠢?” 何观主的后背被冷汗浸透:“贫道不敢,只是、只是此事贫道并无把握,不敢在娘娘面前妄言。” “呵。”殷渺渺平静地笑了笑,“说来听听。” 何观主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道:“十年前,贫道途径坎儿镇,遇见了一次极其奇特的异象。” 异象还不够,居然是极其奇特的异象?殷渺渺真正来了兴趣。 21.021 那一年,何问道还不是玄灵观的观主, 只是个普通道士, 受一富户人家的请求, 前往坎儿镇做法事。 只是不巧,快到坎儿镇的时候,他遇见了大雪。鹅毛般的大雪遮蔽了他的视线,他迷失了方向, 只能找了个山洞临时安顿下来。 山洞很小,天很冷,何问道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逐渐僵硬,死亡正向他靠近。 就在这个时候, 他见到了一生中最为奇特的景象。 狂风呼啸着将漫天雪花吹做两半,半空中, 有一道奇特的裂缝渐渐出现, 好似有人用剑劈开了苍穹。接着, 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何问道在缝隙里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两人都停滞在半空中,衣袂猎猎作响,男的手持金索, 不断投掷想把女人捆住, 女人周身则环绕着片片花瓣,组成一个罩子护住了她的全身。 “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场景。”何观主道, “我听闻在沙漠中的旅人在濒死之际, 会看到极其奇异的景象, 实则都是幻象,那时的我奄奄一息,分不清是幻象是真实,兴许是黄粱一梦也未可知,故而不敢在娘娘面前胡言乱语。” 殷渺渺托着腮,眸光微沉:“后来发生了什么?” “贫道不知。”何观主道,“等贫道醒来,雪已经停了,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殷渺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何观主,你或许是个好人,但绝对不是个聪明人……十年前在坎儿镇请了玄灵观做法事的那户人家可还在?我若是命人寻访,询问他们十年前可曾有个道士抱着一个孩童前来,他们是否会替你隐瞒?” 何观主僵住了。 “我给过你机会,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糊弄我。”殷渺渺道,“你不怕死,玄灵观上下那么多人都不怕死吗?” 何观主闭了闭眼睛,屈膝下跪,伏身在地:“娘娘圣明,贫道欺君罔上,罪无可恕,但请娘娘开恩,勿要牵连玄灵观上下——他们并不知情。” 这回,不等殷渺渺发怒,他就自己招了:“贫道之所以多加试探,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我那徒儿身世奇特,不敢轻易托出,还望娘娘明鉴。” “飞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殷渺渺十分笃定。 何观主道:“是,瞒不过娘娘的法眼。” 他补充了后半段的故事:两人斗了片刻,那女子不敌,被男人重伤,危急关头,她好像发现了那道裂缝,突然将怀中的孩童抛到了雪地里,随后拼尽全力去阻拦男子,最后不幸被杀。 就当那个男人想要抓那孩童时,裂缝消失了,男人也好,裂缝那头的景象也好,全都不见,就好比是蜃梦一般。 只有在雪地里的孩童,证明刚才他看见的不是幻觉。 “贫道收养了那孩童,就是我徒儿飞英。”何观主道,“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求那日的真相,只是毫无线索。之前听闻了国师一事,我便带着他上京拜访,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刚到京城,就碰见了郑家逼宫造反,殷渺渺手刃归尘子。 “娘娘与国师的斗法,颇似那天我所见到的场景,兼之民间总有传闻,说娘娘是下凡的女仙,我就有了一个猜想。”何观主不敢抬头,“我命门下弟子注意妖蝶,一是不想它危害民众,二却是想见娘娘一面……贫道不自量力,请娘娘降罪。” 恕罪恕罪,到现在就成降罪了。殷渺渺腹诽着,道:“此罪难免,我会替你记着,在此之前,你还知道什么,如实说来。” “是。”何观主老实多了,“贫道翻阅过许多典籍,除却海上五山外,亦有奇山怪水藏仙境之说。贫道猜想,或许坎儿镇附近就有一处通往仙境的入口,那妖蝶正是为此而来。” 非常大胆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想。 人想成仙,妖当然也想成仙,古往今来,寻访仙境的人从来不在少数。何观主有幸对那个世界惊鸿一瞥,更是执念深重。 只是……殷渺渺不由想起了花朝节听过的《寻仙记》,狐狸说:“天台四万八千丈,步步垒的是白骨。如此艰途,问什么蓬莱何处?” 哪有什么仙境,这登仙之路,不知要踩着多少尸骨。 “你想去那里,是吗?”殷渺渺问。 何观主苦涩道:“娘娘从瑶池来,不懂凡人之苦。” 不懂?殷渺渺深深叹息:“何观主,凡人之苦是什么?生老病死。你以为那里没有吗?你仔细想想你见到的事,有人相争,就必然有矛盾,有人会死,那么就没有长生。” “那也好过凡人!”何观主语气激动,“请娘娘成全!” 殷渺渺摇了摇头:“我不能成全你什么,也不阻止你什么,你回去吧。” 何观主沉默了,半晌,重重磕了个头:“我明白了,多谢娘娘。”说罢,起身退到屋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殷渺渺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她觉得他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明白一定是好事吗?听完何问道的故事,她对界门更了解,但心情也变糟糕了。 如果界门是随机打开,不是人为干预,那么,她这一次走不走呢?走,那就是不告而别,她还有很多没有来得及做的事;不走,一等要等多少年? 再怎么心烦意乱,殷渺渺还是启程去了坎儿镇。 坎儿镇地如其名,所在的地方是地势低平的洼地,三面是绵延起伏的山林,易攻难守,相当麻烦。更让殷渺渺头疼的是,她擅长用火系法术,很有可能在与魅蝶的斗法中点着山林,届时山火一烧,镇上的村民十有八九要倒霉。 可她要是太束手束脚,又没有把握一定能干掉魅蝶,要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大家就一起GG吧。 不得已,她只能临时再翻笔记,看看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她还真找到了(感谢好学的自己)! 那是一个初级的防御阵,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埋下阵石后激活就行,防御力一般,胜在简便,防山火是绰绰有余。 唯一麻烦的是,要激活这个防御阵,必须有人在中间的阵眼输入灵力。 殷渺渺那时肯定分身乏术,可能够使用灵力的人……恰好来了一个。 “参见皇后娘娘。”飞英和一群道士们上了门。 殷渺渺问:“你们来做什么?” “除魔卫道乃我道门职责所在,虽人微力薄,亦欲效犬马之劳。”答话的是领头的中年道士。 “你们观主呢?” “我师父去林子里盯着妖蝶了。”飞英和她相处过,知晓她平易近人,就大着胆子道,“皇后娘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殷渺渺道:“有啊。我与魅蝶相斗时,必有异象,请几位道长在坎儿镇安抚民众,勿出骚乱。” 中年道士躬身一拜:“谨遵圣命。” “飞英的话,我还有别的事让他做。”殷渺渺道,“他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 三日后。 魅蝶消化了最后一个偷来的婴孩,不怎么满意得在树洞里睁开了眼睛。 凡人界就是这个不好,与修真界的凡间相比,哪怕是最纯净的婴孩,血肉里也没有多少灵气,更别说修士体内充沛的灵力了。之前新口器还没有长好时还能勉强吃吃,现在伤势痊愈,它就再也不想吃凡人了。 真是烦都烦死了。都魅蝶扇了扇翅膀,心情十分暴躁。 要它说,这凡人界就两个人是顿美餐,一是那人间帝皇,人皇都有天道赐予的龙气,对修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处,是大补之物,另一个就是那不知因何落入此地的女修,筑基期的修士对现在的它来说正好,吃了修为能增涨一大截。 摆在眼前的大餐不去吃,躲在这里苦哈哈地啃婴儿,魅蝶越想越憋屈,恨不得一口气冲到凡人的镇子上把那些不好吃的家伙抓到天上活活摔死——凡人也就这么点价值了。 不过,它再不满,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林子里转悠。 界门马上就要开了。 归尘子进入秘境时它就察觉到不对劲,可那会儿它被强行定下契约,巴不得他死了好重获自由,就没有出言提醒。 幸好门上“一年为期,勿堕红尘”的警示它记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就要一年了,是该回去了。 修真界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它只要忍过这段时间就能大饱口福了。魅蝶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忍不住发出了“咯咯”的娇笑。 “想什么那么开心啊?小蝴蝶。” 冷不丁的,魅蝶听见了最讨厌的声音,它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女人!该死的,她差点烧没了它的翅膀! “是你!是你!”它发出尖利的啸声。 殷渺渺踩着柔软的枯叶走到它面前,仔细打量着阔别许久的魅蝶。它翅膀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边缘还有些残破焦黑的痕迹,提醒着她们那一日的苦战。 魅蝶娇媚的脸庞微微扭曲,嘴巴一张,长长的口器伸了出来:“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确定真的要和我打吗?”殷渺渺手腕一伸,火焰缠绕在她的指尖,“界门马上就要开了。” 是啊,界门马上就要开了,它很快就能回到修真界,在这里和这个女修大打出手,万一错过了界门开启怎么办?魅蝶的脑子转得飞快:“你也是为了界门而来?” “是啊,我要谢谢你替我带了路。”殷渺渺半真半假道,“不过我从归尘子手上救了你,就算是扯平了。既然无仇无怨,为什么要以死相拼?” 魅蝶扇了扇翅膀,明眸中露出警惕——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22.022 魅蝶在半空中旋身飞了一圈,狡诈道:“我可不信, 那个时候你可是拼了命要杀我。” “你想杀我, 我当然要杀你。”殷渺渺气定神闲, “不如这样,有什么恩怨,我们到了那边再解决,如何?” 魅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话锋一转,亲亲热热道:“好呀。我和姐姐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我有件事想不明白,姐姐是为什么到的这凡人界?” 殷渺渺飞快思索起来。她记得魅蝶说过, 归尘子是误入什么秘境才穿过了界门,那么, 界门到底是和游戏里的传送石一样, 一对一定点传送, 还是完全随机?魅蝶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它是在提防什么? 还有,一界只有一门吗?她是从哪个界门过来的,如果走错了, 会不会到达另一个世界而非自己原本的地方?三千世界是虚指还是真实?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试炼罢了。” 魅蝶应了一声, 眼波流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人一蝶相隔着一段距离, 彼此防备着, 等待着。 殷渺渺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魅蝶, 它好像并不担心界门不出现,大大的眼眸左顾右盼,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让殷渺渺非常不安,可沉住气,没有贸然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何时起,风发生了变化。 说不清那是怎么样的改变,只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空气变得异样,风的方向开始偏移,树叶回旋在半空,要落下时又被不知来自何处的力量托起,重新飘散开来。 殷渺渺瞥了魅蝶一眼,它煽动翅膀的频率明显增加,看起来在为离开做准备。 界门要出现了……吗? ——出现了! 一眨眼的功夫,空中就出现了明亮的一团气旋。它很像在气象图上看到的台风,是一团云雾状的漩涡,正中的眼是空的,但是很快,雾眼开始变深,另一个世界的场景渐渐出现,它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光晕里,隐隐约约,难以分辨。 殷渺渺惊骇非常,这样的场景若不是在修仙的世界里看到,谁不以为是虫洞?界门是这个样子的吗?怎么和何问道说的不一样,难道形态是随机的? 同一时间,魅蝶动了,它扑扇着翅膀,急速向那洞口飞去。殷渺渺暗叫糟糕,她原本打算在魅蝶动的刹那偷袭,这一惊诧,竟然把大好的机会错失了。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在殷渺渺想要动手补救的时候,魅蝶却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蝶翅蹁跹,停住回首望了殷渺渺一眼。 殷渺渺心中一惊,没想到魅蝶如此心机,摆明了早有防备,要是她刚才贸然出手,恐怕已经被它完美闪避……她暗叫好险,演技瞬间上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魅蝶歪了歪头。殷渺渺没有偷袭的举动大大出乎了它的预料,难道这女修真的以回去为先?它再聪明,也只是灵智初开的妖兽,一次试探后就没有再想太多,双翅扑动,一心往目标扑去。 机不可失,殷渺渺在它放松警惕的刹那出了手。 火龙携裹着狂风而去,纵然魅蝶察觉到不对劲闪避得快,也被火苗燎到了翅膀:“你!” 它已经冲到了洞口,又愤怒地折返,翅膀快速扇动着,将附着在上的火苗甩开。火苗落到了周围的树木上,迅速开始燃烧。 殷渺渺没有时间去收回火焰,因为同时被魅蝶散落的还有它翅膀上晶莹的粉末,地上的草木一被沾染就迅速发黄干枯,没一会儿就成了烟尘。 为了对付这种剧毒的鳞粉,殷渺渺默念咒诀,调动灵力环绕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周围的林木全遭了秧,不是被筑基期修士的火焰点着,就是被魅蝶的粉末腐化,以两人的对站点为中心,树林飞快被摧毁着。 五里之遥的坎儿镇,居民已经发现了东边被映红的天空。 “是山神发怒了吗?”愚昧的百姓惊慌失措,纷纷跑到街头。 早有准备的禁军与玄灵观的道士守在各个路口,不断安抚着民众。镇子中央,飞英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灵石,山火一烧到附近,他就会启动阵盘——皇后娘娘说,这只有他能做到。 他不是凡人。 即便生长在道观,耳濡目染的都是神仙妖怪之事,但飞英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亲眼见到这些。 真是、真是不可思议……他瞪大了眼睛,牢牢盯着东边的火光。 这个时候,魅蝶已经出离愤怒了。它故技重施,分出幻影试图迷惑,可是今非昔比,殷渺渺气定神闲,它却心系界门,焦躁不安,没过多久就被发觉了破绽。 被破掉了幻影,它的心情就更加糟糕,出手也就越没有章法,在被被火龙阻拦前行的道路后,它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你撒谎!卑鄙!” 殷渺渺激怒它:“是你太蠢,畜生就是畜生。” “我走不了,你也别想走!”魅蝶恶狠狠道,“我留在这里一日,就非要吃掉那个皇帝不可!我还要把这凡人界所有的凡人都杀死!” 殷渺渺脸色沉了下去:“你活不到那一天。”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无论是操纵红线进行捆绑拦截,还是使用其他步法闪避攻击,她都愈发得心应手。最重要的是卓煜与她双修,使她积攒了大量灵气,与逼宫那日的捉襟见肘不可同日而语。 接连不断的攻击扰乱了魅蝶的步调,它本是以幻术为主的妖兽,如今施展不开,又分神注意界门的动向,很快被殷渺渺烧着了一面翅膀。 燃烧的翅膀使得魅蝶失去了平衡,它一咬牙,干脆断尾求生,纵身一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殷渺渺迟疑了一瞬,还是紧追了上去。 云雾中心的景象清晰了起来,那一头连接的似乎是一个石室,在正中央,有一点白色的光晕漂浮着,她先前所见的白光就是由它发出。 那是什么东西?殷渺渺来不及细想,调动所有的灵气,掐诀使得红线飞快往魅蝶身上裹去。 通道狭窄,魅蝶避无可避,终于被她捉住。 火焰开始灼烧她的脸庞,它发出了凄厉的叫声:“我和你同归于尽!”说着,嘴巴一张,柔软的口器暴涨数丈,急急刺向通道另一头的白色光芒,卷过住光源往回收。 有什么在殷渺渺脑海中一闪而过。一把火焰凝聚成的短刀在她手心中出现,她猛地挥下,口器被无情斩断,魅蝶发出了不甘的尖叫,然而,结束了,它在烈焰中化为了灰烬。 殷渺渺松了口气,同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下坠的白光。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它。 霎时间,云雾漩涡开始不断收缩,中心的眼开始变小,另一头的场景飞速后退,毫无疑问,界门马上就要消失了。 殷渺渺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想要纵身进入,又踟蹰不前——错过了这个机会,不知还要等多久,她必须离开这里,她早就做出了决定。 可是……不告而别的话,卓煜会怎么想呢?他还在等她一个答案,就这么走了,他会不会以为她是受伤了、失踪了?她不能那么不负责任,就算要走,也该把话说清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免他挂念,免他忧心。 她开始后悔离开前没有说分明,但那时的她实在说不出口,只想着等把魅蝶的事解决了再说更安心,一拖再拖,就成了这样。 她的内心天人交战,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就在这时,一个人跌跌撞撞从林子里跑了出来,大声道:“皇后娘娘,请您成全!求您成全!” 是何问道。殷渺渺差点忘了他:“你来干什么?” “求求您。”何问道的衣袍头发都被火燎焦,形容狼狈,可眼神坚定,“求您点化。” 殷渺渺望了一眼逐渐收缩的界门:“你想去那里?” “是,求您。”他在地上拜倒,涕泪横流,“我这辈子都在等这一天。” 云涛烟浪最深处,人传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药,服之羽化为天仙……古往今来,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凡夫俗子,人人都向往那个世界。 千难万阻又如何? 谁不知蓬莱无路海无边!谁不知昆仑难攀有千险! 我心向往之,朝若闻道,夕可死矣! 求仙!求仙! 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这是凡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梦。 何问道是一个,曾经的她,或许也是一个。 殷渺渺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禁想,那就如他所愿吧。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后悔吗?” “是,绝不后悔。”他重重叩头。 殷渺渺伸出手,令红线卷住他的腰,往界门里一甩。 何问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抛了起来,他睁大了眼睛,面庞涨红,呼吸急促——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仙境,那是梦寐以求的仙境! 有生之年,竟然能得偿所愿……含着热泪,何问道进入了那个世界。 “区区凡人,也敢擅闯本座洞府?” 谁的声音?是仙人的点化吗? 何问道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嘭”一声,炸成了一朵血花。 23.023 天星宫外。 “李嫔娘娘,您回去吧。”卓煜跟前的大太监王公公道, “陛下不会见你的。” 李嫔是个长相艳丽却心思简单的人, 因着这份娇憨, 哪怕比不得婉贵人盛宠,亦能有几分宠爱:“你胡说,陛下怎么会不肯见我?” 还能为什么?王公公心道,还不是皇后娘娘不在宫里, 陛下神思不属,哪能想得起别人。腹诽归腹诽,他还是客客气气道:“陛下政务繁忙,脱不开身。” 李嫔再没脑子也不会信这场面话。宫里头, 有宠爱的什么时候都有空,没宠爱的, 一辈子都没有空, 但她焉能左右帝王的心思, 只能道:“那记得把点心呈给陛下。” “一定,一定。”王公公笑容满面地送走了李嫔。 一回屋,他就把李嫔送来的点心盒掀开,拈了块红豆糕吃, 旁边侍奉的小太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干爹, 这可是李嫔娘娘送来的……” 没有陛下发话就吃了,不太好吧? “你懂个屁。”点心太腻, 王公公嫌弃地皱了皱眉, 端起茶盏喝了两口, “陛下现在啊,是决计不会想吃这玩意儿的。” 害了相思病的人,别说吃点心了,能好好吃饭就阿弥陀佛了。 真是造化弄人,他从陛下八岁时跟着,到现在十几年了,本以为是个不耽于情爱的君主,没想到只是凡花不入眼,一遇上仙葩,魂都给丢了。 只是这仙女……历来哪有留得住的?王公公叹了口气,琢磨起该怎么说服陛下用膳来。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劝得卓煜动了两筷子,眼看是再也强求不得了,只好道:“陛下可要沐浴?” “嗯。”天气渐热,卓煜每天都要沐浴一番才能睡着。 天星宫的浴池是由白玉砌成,引了山上的温泉水下来,一年四季都极其舒适。伺候的宫婢中有一个丰腴艳丽,颇有杨妃之姿,曾得过宠幸,乃是宫婢中的头一人。 见皇帝心烦,她便有意上前伺候:“陛下……” 可惜柔媚的嗓音和丰腴的身姿都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卓煜就皱了皱眉,挥手道:“退下吧。” 肖似杨妃的宫婢颇为不甘,还想再努力一下,其他三个宫婢见状,齐齐道了声“是”,直接就把人一块儿拽走了。 一人独秀,不如同归于尽。 人走后,殿内安静了下来。卓煜疲惫地叹了口气,热水放松了他的筋肉,不能舒缓他高悬的心。殷渺渺走的这大半个月以来,他总有一种错觉,好像禁军会随时传消息来说“皇后娘娘不见了”。 明明没有任何征兆证明她会那么做,他却始终无法放下心来,直觉告诉他,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该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尘埃落定,也好过日日煎熬。 卓煜想着,低低苦笑了一声。 “谁惹你生气了?”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渺渺?” “是我。”她眉宇间有些倦意,但形容熠熠,哪像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人,“我回来了。” 卓煜转过身,双臂紧紧拥住她,温热而湿润的身躯紧紧贴在了一起。 殷渺渺把头靠在他肩上:“你的禁军被我丢在离州了。” 卓煜失笑:“不要紧,你回来就好。” “我很想念你。”她呼出口气,眼角微湿,“有些事想和你说,我早就应该和你说了,幸好还来得及。” 真到了这一刻,卓煜突然畏惧,想也不想道:“什么事都不急在一时。”顿了顿,轻轻道,“回来就好了。” 殷渺渺明白了。 他又道:“那妖蝶……” “死了。”她唇角弯起,“烧成了灰,不会再伤人了。” 卓煜如释重负:“那就好,你可曾受伤?” 她纤细的手指缠绕住衣带:“你可以来检查一下。” 红蕊翻细浪,一池春水皱。 原本还在外头感慨不知道哪个好命的宫婢被幸了的王公公,看到殷渺渺出来时,惊得差点蹦起来:“皇后娘娘!” “吓到你了。”殷渺渺披了件卓煜的衣衫,算是达成了穿男友衣服的成就,“让甜儿给我拿两件衣服来,我今天不回去了——可以吗?陛下。” 卓煜握着她的手:“求之不得。” 两人在天星宫的寝殿里宿下,一时都睡不着。殷渺渺翻了两个身:“我和你说一说发生的事吧。” 她很少在欢爱后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卓煜半是讶异半是欣喜:“好,你说。” 但殷渺渺讲的不是一个好故事,卓煜怎么都想不到何问道会是这样的下场,大受震荡:“怎么可能?!”同为帝王,他对寻访仙山和不死药的兴趣寥寥,可怎么都不会想到,仙人对于凡人的态度竟然如此残酷。 怎么会是这样呢?仙人应该最多是无情,要拆散相爱的天女与凡人罢了。就算不予长生药,就算不能点化得道,也不该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凡人的性命。 殷渺渺好似被唤醒了一丝记忆,轻轻道:“在修士眼中,凡人如蝼蚁。归尘子不就是这样吗?他只不过是不够强罢了。” 那个洞府的主人比她强很多很多,可她拿了东西,安然无恙,何问道不过是误入,就被挫骨扬灰。 在修士眼中,凡人究竟算什么呢? 卓煜久久没有说话。 殷渺渺迷惘地看着明黄色的帐子顶,九爪金龙在云雾间驰骋:“卓煜,我在修真界,就好比只是在凡间的一个普通百姓,在我之上,还有许许多多强大的人。” 卓煜喉头微涩,心口弥漫上哀意。 “何问道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对方的力量,非常非常强大,只要他愿意,我就已经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柳絮。 对方的实力印证了她的担忧,凡人界的梦纵然美好,但如琉璃易碎。幸好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来得及。 所以,趁着梦正好、情正浓的时候离开吧。那样,这个梦就永远不会破碎,情意也不用经受任何考验,他年回想起来,所有的韶光都值得回味。 “我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 卓煜沉默了下去,哪怕已经坐拥九州,贵为帝王,他仍然不能保护她。时光在那一刹倒流回少年时,他与听见郑月说“我不要嫁贱婢之子”的自己面对面。 十年前他是太子,十年后他是帝王。 十年前的他面临的是显赫的郑氏一族,十年后他面临的是强大的修□□。 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不能改变的是,人无论走到哪一步,都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对不起。”他艰难地开口,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与卑弱,“我是个无用的人。” 他以为得回皇位,便可保她一世无忧,谁知高估了自己,帝王又怎么样,仍然只是一介凡人,既然这般无用,有什么资格挽留她,又怎么忍心留住她? 殷渺渺惊讶地看着他:“不,你给了我很重要的东西。修真界有个说法叫道心,意思是你追求大道的途中所坚信的东西,没有道心,就不能修成大道。” “道心?” “对,道心。我没有了记忆,就没有了道心,但你让我找回了它。”殷渺渺眼角微红,“你不知道你给了我多么珍贵的东西。” 她很少想起前世的事,前尘如梦,还不是一个好梦,只能说卓煜给予她的是过去的她追求一生的东西。她怎么能不眷恋,不沉沦,不迷惑呢? 她对魅蝶假称来此是“试炼”,一语成谶。试她的不是腥风血雨,不是风刀霜剑,是温柔乡、富贵梦。 这个真实的梦里,她终于得到了渴盼的东西,于是圆满了,也清醒了。 她破开了红尘的迷障,找回了自己真正想要走的路。 卓煜苦笑:“其实我不太明白,我只知道,你要走了,是吗?” “是的。”她想牵起嘴角笑一笑,可热泪盈眶,“对不起。” 说来也奇怪,在得到答案的这一瞬间,卓煜心里的彷徨与忐忑都如潮水退去,徒留惘然:“不要紧,我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心存妄想罢了。” 在她没有立时同意做皇后……亦或是更早,在喜欢上她的刹那,他就心有预感,只是不愿意深想罢了,如今尘埃落定,便容不得他再骗自己了。 殷渺渺紧紧拥住他,眼泪落到他的肩膀上。 “什么时候?”他问。 “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也就一两年。”殷渺渺伸出手,一团白色的光晕从她手心里亮起,“用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 “一件法宝。”殷渺渺握紧它,“穿越的法宝。” 魅蝶死前拼着同归于尽都要把这东西毁掉,她就猜想那恐怕是非常重要之物,得到后就细心研究。 这件会发光的法宝约拇指大小,中间鼓两头尖,形似橄榄,质地坚硬透明,如同一枚宝石,且是无主之物,她用神识试探无效后,尝试了滴血认主,没想到就轻而易举地成功了。 它的名字叫“门梭”,是借了一缕界门之力炼化的法宝,用通俗简单的话来说,就是一枚定点传送的传送石。 在她滴血认主后,它的使用方法就出现在了识海中,其中就有关于界门的内容。 首先,界门全然随机,不可预测时间地点的空间缝隙,出现原因成谜,因为无法预知,实则是没有办法人为控制的。 但是,修真界毕竟是个不科学的世界,修士的力量达到元婴后,就能领悟关于空间的某些道理,如果捕捉到某次界门开启时的力量,就能够炼化出一件人为可控的穿越法宝。 因为借用的是某次特定的界门力量,所以,穿越只能是那次界门开启时联通两界的地方,而且这毕竟不是游戏的传送石,想用就用,需要耗费极大的力量,是个消耗品。 不过就算是这样,能够随意穿梭两界也很美对不对?不对! 令人遗憾的是,门梭并不多见,而且仅限修真界与凡人界。迄今为止,不曾出现能够联通两个修真界的法宝(所以,未必存在另一个修□□)。现今,少数的几个“门梭”都被大型门派掌控,一般用于门下弟子的试炼。 哎,就是那种封了修为丢到凡人界里体验一下人生的试炼。 其他并没有什么卵用[doge] 24.024 虽然门梭的作用非常鸡肋——估计原本归尘子进入的那个洞府主人就是想用这玩意儿考验一下探险者——但对殷渺渺来说,完全是解了燃眉之急。 她不用等那虚无缥缈的界门出现, 只要积攒够力量后就能使用门梭, 离开这里。 (话说回来, 要不是因为她还能够使用法力,这个凡人界也没别的修士,她真的会怀疑自己是被丢进来试炼的。) 她对卓煜估计的时间是经过自己严密计算的,门梭内部有一枚核, 储存满灵气后才能使用,按照她每天修炼的速度,半年之后积蓄满是比较合理的推测。 只是没有想到,凡人界会发生那么一件事。 那天, 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作为鬼节, 宫里其实是有点忌讳七月半的, 但忌讳不等于不过, 中元节要祭祀亡人——祭祀先祖的传统,可比佛道儒都要历史悠久。 所以,宫里的安排是白天祭祀太庙,烧纸钱不吉利, 晚上就放河灯^_^ 殷渺渺觉得这波操作很迷, 遂问:“宫里的东西就这样流出去不要紧吗?” “下游都有侍卫守着。”卓煜淡淡道,“你要放灯的话我带你去宫外。” 殷渺渺牵牵他的袖子:“你要去的话,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去。”卓煜低头翻阅着奏折, “哪有皇帝一天到晚往宫外跑的。” 殷渺渺哑然失笑。 自从知晓了她离开的决定以后, 卓煜既没有质问她“我给了你那么多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也不曾苦苦哀求“希望你留下来”,他一如既往地爱她,间或闹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别扭。 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她顺着他的意:“陛下说的是,那我们就在宫里放河灯,好不好?” “随你。” 等到了夜里,唯一流经宫里的河边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宫妃们坐在水阁亭间,一边吃茶说话,一边等待着放灯,而下游那些偏僻的水边也挤满了小宫女,她们彩灯虽然简陋,但寄托着宫人们对于天边亲人的无限思念。 殷渺渺倚在水阁栏杆旁看了会儿,问卓煜:“你选好了没有?” 卓煜面前摆了满满当当的河灯,宝船、宫殿、花卉、走兽……没有见过的人难以想象河灯那么简单的东西居然能做成这般精致的模样,那宝船上柱子上盘绕的金龙都栩栩如生呢。 “你要哪个?”他斟酌不定。 殷渺渺支着头,语笑盈盈:“陛下选哪个我都喜欢。” 德贵妃&纯淑妃&其他一干嫔妃:“……” 大庭广众之下,卓煜面皮紧绷,随意一指:“就那个吧。”他舍弃了壮丽雄伟的宝船,舍弃了雕栏画栋的宫殿,舍弃了龙凤呈祥的吉兆,独独选了一朵并蒂莲。 若得一个并头莲,胜过极乐与登仙。 殷渺渺不禁微笑起来:“好看,那我来替陛下放吧。”她伸出手腕,红线嗖一下窜出袖间,缠绕到了卓煜的手指上,乍看上去,就好像是月老牵的红线。 卓煜微微垂下眼,轻轻拨开了它。 红线在半空中旋了个圈,然后卷住那一朵莲花,小心翼翼地飞到了水边,慢慢地将它放了下去。 莲花落进水里,顺着河流飘远。 妃嫔们彼此交换着惊异的眼神,她们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神奇的法术,好奇之余,又添了几分敬畏。 还是德贵妃沉得住气:“淑妃妹妹,我们一块儿放灯吧。” 纯淑妃也反应过来了:“姐姐先请。” 由她们带头,其余妃嫔都在河里放了灯,一朵连一朵,烛火莹莹,远远看去,好像是倒映在凡间的璀璨星河。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讶然道:“那是什么?月亮吗?” 殷渺渺“咦”了一声,探头往外一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月光落下来了吗? 十五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际,形如白玉盘,而此时此刻,以它为中心垂下了万道金光,似无形的光晕,又似有形的丝带。 有一滴金光不断往落到了水阁旁的树梢上,然后,这个树仿佛饮下了甘霖,苍翠欲滴,焕然一新。 “帝流浆……”殷渺渺心跳如雷,“这居然是帝流浆。” 庚申夜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纍纍贯串,垂下人间,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 对于修士来说,这也是大补之物,一滴胜得上多年修为。但修士逆天而行,天道吝啬,从不在修真界降下帝流浆的,它只会出现在凡间,是独独给予人间的恩赐。 殷渺渺不及细想,纵身往天空一跃,第一步只是凌空,第二步已然踏在亭顶,第三步,她已经超过了树尖,浑身沐浴在了月华之下。 一滴,又一滴,她运转风月心法,竭尽全力将抛下的帝流浆吸纳入体内。它们变成一颗颗的金色果实,不断掉入丹田的池塘里,跟随赤色的灵力往全身而去。 草木受帝流浆即可成妖,并不仅仅是因为帝流浆中饱含灵气,最重要的是,帝流浆能够开启万物的灵智,修士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做不到这一点。 唯有帝流浆,或言之,唯有天道才可以做到。 殷渺渺一遍又一遍运转着心法,从前沉痛的大脑前所未有的轻盈,受损的神识得到了最好的修复。 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她不知道卓煜在看着她,亦不知道宫人们惊慌跪拜,她贪婪地捕捉着每一滴流下来的帝流浆,恨不得天道能对她多一些恩宠。 但没有。很快,她就察觉到自己对帝流浆的吸收到了极限,再也吃不下了。 在她脚边,草木走兽凭借着本能争夺着漏网之鱼。躲藏在角落里的飞鸟虫鱼不顾安危,违背常态四处流窜,草木伸展枝丫与根系,拼命掠夺。它们不懂什么叫修道,只知道要吃了它,吃了它,命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一场人间难得一见的盛宴。 殷渺渺思忖片刻,将门梭唤出握在手中,帝流浆经由她传递到了门梭的核内,澎湃的灵气很快注满了内核。 但帝流浆还在继续。 殷渺渺遗憾地看着纷纷扬扬流洒的帝流浆,作为天道的馈赠,它十分公平,无法被收集,无法被储藏,落地即散,得之有幸,不得算命,强求不来。 她凭借着人身,已经得到了天道最多的馈赠,是该到此为止了。 只是……她望向不远处池中跳跃的金色鲤鱼,心中一动,用灵气裹住一团帝流浆抛了过去。 鲤鱼仿佛察觉到了,猛地跃出水面,鳞片闪闪,一口吞掉了帝流浆。 殷渺渺又抛了几回,确定此法有用,便仰头含住了一滴帝流浆,以灵气包裹,随即飞快落回地面,奔到卓煜面前—— 吻住了他的唇。 卓煜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滑落下去,不到胃里就消弭无踪,他顾不得自己:“你没事吧?怎么了?” “遇到了非常好的事。”殷渺渺深深吸了口气,忽而一笑,“卓煜,你是被天道眷顾的帝王,你是名副其实的天子。” 卓煜似有所感:“我吃了什么?” “是灵丹妙药,虽不能长生不老,但从今往后,你会无病无痛,安然寿终。”她紧紧拥抱住他,几近哽咽,“我真是太高兴了。” 凡人不比草木走兽,出世后的第一声啼哭就散去了先天灵气,没有灵气,就无法服用帝流浆。但卓煜不同,或许是与她双修之故,他体内含有微薄的灵气,帝流浆入体,居然没有消散。 凡胎肉体,一滴饱含灵力的帝流浆就够了。 终其一生,他都不会再受病痛困扰,他会长命百岁,直到寿终正寝。 她真的是……真的是太高兴了! *** 这一夜,凡人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有多少懵懂的生灵开了灵智。 从今后,夜住古刹兴许会遇见艳丽的女鬼,路过深山会看见妖媚的狐精,救过的白蛇会来世报恩,院中的花妖生出了凡心。 只可惜,殷渺渺现在只是一个初初入门的筑基修士,不过刚刚踏上寻求天道的路途,要很久很久以后,她回过头来想起这次的机缘,才会懂得自己到底窥见了什么。 她此刻满心记挂的,是已然到来的别离。 她记起当初在白露宫里栽种木樨,他说要看花好月圆,便道:“等过完中秋吧。” 可卓煜不客气地斥责:“怎么,怕我一个人孤零零过中秋?那你有的等了,过完中秋就是重阳,重阳之后还有冬至,冬至过完,不如留下过个年?” 殷渺渺道:“我走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你不会回来了。”卓煜冷冷道,“不必骗我,亦不该骗你自己。” 殷渺渺叹了口气,背对过他,没有否认。 卓煜自言自语似的:“我的寿命至多不过百年,可一百年对你来说算什么,不过弹指一挥间,等你想起我的时候,我就算还没有死,也垂垂老矣。” 殷渺渺蓦地鼻酸,开始懂得为什么仙凡之恋总是悲剧结尾,不是身份悬殊,不是力量之别,而是生和死之间的时光,漫长又短暂。 “渺渺,我不会等你的。”卓煜平静道,“我的时间太少,要做的事太多,不会等你的。你要走就走吧,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殷渺渺热泪盈睫,眉眼却弯起:“要不要这样无情啊,我人还没走呢。” “本来就是这样,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等你想回来了,我还在等你。”卓煜的唇角挂着一丝似冷嘲似严肃的笑,“等你走了,我就让人筹备选秀,选个十七八个充盈后宫,等过个三五年,就该为太子的事操心了。” 他没有骗她,未来的日子,他既要为治理江山殚精竭虑,又要为培养继承人煞费苦心,哪里会为了她独守空房,最多、最多只是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不过,这不能让她知道,有退路就会软弱,有牵绊就难免踟蹰,不能回头的路才能走得远。 所以,就让他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吧。 替她断了尘缘,替她绝了后路,从今往后,一心求道去吧,莫要回头! 25.025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卓煜被她大胆的发言惊到,险些一口水呛进气管:“咳咳!” 殷渺渺忍俊不禁,没想到理该坐拥天下美人的皇帝会那么不经调戏, 还真有点反差萌。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那是自欺欺人, 但美人易得,贤士难求, 只要能平定叛乱,多少美人都有。不过, 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自愿留下, 那—— 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就听殷渺渺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玩笑,我是修道之人, 怎么会嫁人呢。” 卓煜:“……”幸好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掐灭了刚冒头的绮念,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渺渺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窘迫, 不知为何, 戏弄之心更浓:“不过, 陛下贵为天子,要是真心诚意地求娶, 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卓煜不上当了, 无奈道:“姑娘就别拿我取笑了。”想她是方外之人, 许是不知世俗礼仪, 便正了神色,肃声道,“婚姻乃终身大事,不是谈笑的话题,姑娘也不要拿自己玩笑,免得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态度慎重,殷渺渺不好再说笑:“那我说个正经的事?” “姑娘请说。” “你会爬树吗?” 卓煜不明所以:“可以一试。” “一会儿得上树。”她道,“晚上说不定会有狼。” 卓煜环顾四周,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丈外,树叶沙沙作响,枝桠暗影憧憧,他头皮发麻,不由紧了紧衣襟。 殷渺渺往火堆里多丢了几根树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不用太担心,只是以防万一。”她还不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万一出现了什么情况,怕顾及不到他。 卓煜苦笑,她那么一说,今天晚上他怕是连盹都不敢打了。 “好了,上去吧。”殷渺渺找了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提起一口气,试着往上一窜,那身轻如燕的感觉又回来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人就站到了树枝上,神奇得不得了。 她跳下来又试了一次,屡试不爽,最后干脆一把抓住卓煜,直接带着他上了树。 大冬天的,树上就没剩几片叶子,风一吹,血液好像被冻成了寒冰。卓煜打了个寒战,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冷——殷渺渺现在还只穿着一件单衣呢。 但殷渺渺注意到了,佯装懊恼:“太高了,我有点怕摔,我们下去些可好?” 卓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深受触动。她不是在谄媚讨好,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善意与温柔。 他喉结微微滚动:“好。” 殷渺渺便带着他落到了下面一些的地方,火堆升高了周围空气的温度。卓煜一开始还想着要警醒些,可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冷,越来越冷,想要睁开眼,大脑浑浑噩噩,想要叫人,但喉咙烧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殷渺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和昨夜一样尝试着打坐,没有再试图去捕捉什么,而是尝试用身体去感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在入定时,她每吸进一口气,心脏就会微微发烫,热流自心脏而起,逐渐流遍全身,等到呼出气时,恰好归于丹田。 非常奇异,又非常有趣,她乐此不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发现自己闭着眼,却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躲在树枝间被冻僵的蛇,掉落的树叶,逐渐融化的雪水发出潺潺声响,还有……远处虎视眈眈的狼群。 饥饿的狼群是最可怕的敌人,一发觉它们,殷渺渺就全神戒备起来。她人不动,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它们。 狼群似乎忌惮火焰,只是逐步靠近,不敢发起攻击。 殷渺渺对它们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狼群开始失去耐心,短暂地躁动过后,一匹眼冒绿光的成年灰狼扑了过来。 殷渺渺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驱赶它们——滚开! 她不是呵斥出口,只是集中精神想了想,接着大脑中的某种力量被动用,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她以为要糟糕的时候,狼群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硬生生停下了攻击不说,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殷渺渺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招有点像异能小说里的精神力,使用有副作用,但效果一级棒。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揉了揉眉心,又打坐休息了会儿,待天色蒙蒙亮时,准备叫醒卓煜。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情况不太对劲,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是她疏忽了。卓煜身强体健不假,可宫里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现在呢?每日都在奔波,有上顿没下顿,心里还揣着事儿,加上吹了一夜冷风,还不倒下就怪了。 现在懊悔也晚了,殷渺渺搀起他,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好似迷迷糊糊有些感觉:“姑娘……” “嘘,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殷渺渺把人扶上马背,将两匹马拴在一起,根据太阳的位置计算了一下方向(谢天谢地今天出太阳了),往原计划的驿站走去。 *** 卓煜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具体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梦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宛若劫后余生。 他剧烈地喘着气,环顾左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待要起身时,被子从身上滑落,里面竟然未着寸缕。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渺渺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好大一口气:“你醒了。” “我怎么了?”他开口才知声音有多么沙哑。 殷渺渺把药碗递给他,三言两语交代:“你吹了冷风病了,这里是驿站,我找了大夫给你看病,你要是没事儿就把药喝了,有件事要和你说。” 卓煜见此,赶忙坐起来,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什么事?” “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京城里的消息。”殷渺渺沉吟道,“你被行刺的事不是秘密,官方说法是刺客是前太子的人,已经当场伏诛。” 这在卓煜的预料之中,他语带讥讽:“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太子立了没有?” 殷渺渺笑了起来:“说是在争立嫡立长呢。” 卓煜微微皱起眉头,厌恶道:“这是想要排除异己了。”抛个册立储君的饵,就能知道谁是自己这一方的人,到时候新君登基,支持立长的官员就该倒霉了。 与郑家存在龃龉的人恐怕也知道是个坑,可现在不抗议,等到二皇子登基,更是无回天之力,不如现在搏一搏。 殷渺渺又道:“还没完呢。比起立储,大家对新出现的国师更有兴趣。” 卓煜大为意外:“国师?” “没错,说是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被刺客伤的奄奄一息的‘你’,有医白骨活死人的通天之能,故被封为国师。”殷渺渺饶有兴致地问,“那人叫归尘子,你知道吗?” 卓煜眉头皱得更紧:“不,我从未听过,而且,皇后素来亲佛远道,怎么会封道家之人为国师?” 郑太后很是痛恨先帝为了丽妃求仙问道的事,养在太后膝下的皇后耳濡目染,信的也是因果报应、转世轮回,对上穷碧落下黄泉向来看不上。 “这事有古怪,可曾提起过那归尘子是什么来历?” 殷渺渺摇摇头:“我是听人闲聊说起的,其他的不好打听。” 卓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殷渺渺又道:“驿站里来了个外放的官儿,外面积雪不好赶路,估计要在这儿待上两天。” 卓煜不禁皱起眉头,大冬天还要出京赴任的,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即便如此,也难保他没见过自己,要是走漏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但要是一直避着对方,又耽误不起这个时间……“我有一个想法。”殷渺渺冷不丁道,“你听听有没有可能。” 卓煜道:“姑娘请说。” 殷渺渺沉吟道:“叶琉是你的心腹,听到你被行刺,有没有可能从许州赶过来?” “怎么可能,他身负要职,怎能擅离职……”卓煜没声了。 叶琉其实是威远侯的次子,原本上头还有个被当做世子培养的大哥,因此家里对他很是纵容,养成了他无拘无束胆大妄为的性格。虽说他这些年因为大哥的故去而收敛了些,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擅离职守跑回京城什么的……未必做不出来。 那要是这样,岂不是会恰巧错过? “所以我们不如多等两天,既可以防止错过,你也能好好养养病。”殷渺渺征询道,“你觉得呢?” 卓煜沉思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京城的风声既然是找人救了他,那兴许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让他“不治身亡”,要不然那国师的名头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等上一两天,应当无碍。 *** 京城,凤仪宫。 皇后正襟危坐,望着坐在下首的归尘子:“仙师,我们失去了卓煜的行踪,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一天前,兄长郑威便秘密进宫,告知她卓煜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女人救下逃走了,他们又派了人去追,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一切都使她分外不安。 要知道,时间越久,变数越多,卓煜一天没有死,她就一天不能安寝。 然而,归尘子道:“皇后娘娘,我之前就说过,人间帝王事关凡界气运,我不能亲自对他动手,沾此因果。” 换做别人那么说,皇后恐怕会怀疑他力有不逮蓄意推辞,但她亲眼见过归尘子行云布雨、改换容貌,因而只是诚恳道:“那么,请您帮助我们找到他的行踪。” 26.026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卓煜被她大胆的发言惊到,险些一口水呛进气管:“咳咳!” 殷渺渺忍俊不禁,没想到理该坐拥天下美人的皇帝会那么不经调戏,还真有点反差萌。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 那是自欺欺人, 但美人易得,贤士难求,只要能平定叛乱,多少美人都有。不过, 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自愿留下, 那—— 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 就听殷渺渺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玩笑,我是修道之人, 怎么会嫁人呢。” 卓煜:“……”幸好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掐灭了刚冒头的绮念,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渺渺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窘迫, 不知为何, 戏弄之心更浓:“不过,陛下贵为天子, 要是真心诚意地求娶, 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卓煜不上当了, 无奈道:“姑娘就别拿我取笑了。”想她是方外之人, 许是不知世俗礼仪, 便正了神色,肃声道,“婚姻乃终身大事,不是谈笑的话题,姑娘也不要拿自己玩笑,免得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态度慎重,殷渺渺不好再说笑:“那我说个正经的事?” “姑娘请说。” “你会爬树吗?” 卓煜不明所以:“可以一试。” “一会儿得上树。”她道,“晚上说不定会有狼。” 卓煜环顾四周,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丈外,树叶沙沙作响,枝桠暗影憧憧,他头皮发麻,不由紧了紧衣襟。 殷渺渺往火堆里多丢了几根树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不用太担心,只是以防万一。”她还不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万一出现了什么情况,怕顾及不到他。 卓煜苦笑,她那么一说,今天晚上他怕是连盹都不敢打了。 “好了,上去吧。”殷渺渺找了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提起一口气,试着往上一窜,那身轻如燕的感觉又回来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人就站到了树枝上,神奇得不得了。 她跳下来又试了一次,屡试不爽,最后干脆一把抓住卓煜,直接带着他上了树。 大冬天的,树上就没剩几片叶子,风一吹,血液好像被冻成了寒冰。卓煜打了个寒战,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冷——殷渺渺现在还只穿着一件单衣呢。 但殷渺渺注意到了,佯装懊恼:“太高了,我有点怕摔,我们下去些可好?” 卓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深受触动。她不是在谄媚讨好,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善意与温柔。 他喉结微微滚动:“好。” 殷渺渺便带着他落到了下面一些的地方,火堆升高了周围空气的温度。卓煜一开始还想着要警醒些,可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冷,越来越冷,想要睁开眼,大脑浑浑噩噩,想要叫人,但喉咙烧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殷渺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和昨夜一样尝试着打坐,没有再试图去捕捉什么,而是尝试用身体去感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在入定时,她每吸进一口气,心脏就会微微发烫,热流自心脏而起,逐渐流遍全身,等到呼出气时,恰好归于丹田。 非常奇异,又非常有趣,她乐此不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发现自己闭着眼,却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躲在树枝间被冻僵的蛇,掉落的树叶,逐渐融化的雪水发出潺潺声响,还有……远处虎视眈眈的狼群。 饥饿的狼群是最可怕的敌人,一发觉它们,殷渺渺就全神戒备起来。她人不动,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它们。 狼群似乎忌惮火焰,只是逐步靠近,不敢发起攻击。 殷渺渺对它们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狼群开始失去耐心,短暂地躁动过后,一匹眼冒绿光的成年灰狼扑了过来。 殷渺渺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驱赶它们——滚开! 她不是呵斥出口,只是集中精神想了想,接着大脑中的某种力量被动用,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她以为要糟糕的时候,狼群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硬生生停下了攻击不说,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殷渺渺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招有点像异能小说里的精神力,使用有副作用,但效果一级棒。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揉了揉眉心,又打坐休息了会儿,待天色蒙蒙亮时,准备叫醒卓煜。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情况不太对劲,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是她疏忽了。卓煜身强体健不假,可宫里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现在呢?每日都在奔波,有上顿没下顿,心里还揣着事儿,加上吹了一夜冷风,还不倒下就怪了。 现在懊悔也晚了,殷渺渺搀起他,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好似迷迷糊糊有些感觉:“姑娘……” “嘘,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殷渺渺把人扶上马背,将两匹马拴在一起,根据太阳的位置计算了一下方向(谢天谢地今天出太阳了),往原计划的驿站走去。 *** 卓煜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具体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梦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宛若劫后余生。 他剧烈地喘着气,环顾左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待要起身时,被子从身上滑落,里面竟然未着寸缕。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渺渺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好大一口气:“你醒了。” “我怎么了?”他开口才知声音有多么沙哑。 殷渺渺把药碗递给他,三言两语交代:“你吹了冷风病了,这里是驿站,我找了大夫给你看病,你要是没事儿就把药喝了,有件事要和你说。” 卓煜见此,赶忙坐起来,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什么事?” “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京城里的消息。”殷渺渺沉吟道,“你被行刺的事不是秘密,官方说法是刺客是前太子的人,已经当场伏诛。” 这在卓煜的预料之中,他语带讥讽:“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太子立了没有?” 殷渺渺笑了起来:“说是在争立嫡立长呢。” 卓煜微微皱起眉头,厌恶道:“这是想要排除异己了。”抛个册立储君的饵,就能知道谁是自己这一方的人,到时候新君登基,支持立长的官员就该倒霉了。 与郑家存在龃龉的人恐怕也知道是个坑,可现在不抗议,等到二皇子登基,更是无回天之力,不如现在搏一搏。 殷渺渺又道:“还没完呢。比起立储,大家对新出现的国师更有兴趣。” 卓煜大为意外:“国师?” “没错,说是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被刺客伤的奄奄一息的‘你’,有医白骨活死人的通天之能,故被封为国师。”殷渺渺饶有兴致地问,“那人叫归尘子,你知道吗?” 卓煜眉头皱得更紧:“不,我从未听过,而且,皇后素来亲佛远道,怎么会封道家之人为国师?” 郑太后很是痛恨先帝为了丽妃求仙问道的事,养在太后膝下的皇后耳濡目染,信的也是因果报应、转世轮回,对上穷碧落下黄泉向来看不上。 “这事有古怪,可曾提起过那归尘子是什么来历?” 殷渺渺摇摇头:“我是听人闲聊说起的,其他的不好打听。” 卓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殷渺渺又道:“驿站里来了个外放的官儿,外面积雪不好赶路,估计要在这儿待上两天。” 卓煜不禁皱起眉头,大冬天还要出京赴任的,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即便如此,也难保他没见过自己,要是走漏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但要是一直避着对方,又耽误不起这个时间……“我有一个想法。”殷渺渺冷不丁道,“你听听有没有可能。” 卓煜道:“姑娘请说。” 殷渺渺沉吟道:“叶琉是你的心腹,听到你被行刺,有没有可能从许州赶过来?” “怎么可能,他身负要职,怎能擅离职……”卓煜没声了。 叶琉其实是威远侯的次子,原本上头还有个被当做世子培养的大哥,因此家里对他很是纵容,养成了他无拘无束胆大妄为的性格。虽说他这些年因为大哥的故去而收敛了些,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擅离职守跑回京城什么的……未必做不出来。 那要是这样,岂不是会恰巧错过? “所以我们不如多等两天,既可以防止错过,你也能好好养养病。”殷渺渺征询道,“你觉得呢?” 卓煜沉思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京城的风声既然是找人救了他,那兴许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让他“不治身亡”,要不然那国师的名头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等上一两天,应当无碍。 *** 京城,凤仪宫。 皇后正襟危坐,望着坐在下首的归尘子:“仙师,我们失去了卓煜的行踪,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一天前,兄长郑威便秘密进宫,告知她卓煜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女人救下逃走了,他们又派了人去追,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一切都使她分外不安。 27.027 【抱歉,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卓煜站在累累尸骨间, 对郑威说:“你可知罪?” “知罪?”郑威护着皇后,握着的刀卷了刃, 可他挺直背脊,神色嘲讽,“我郑家何罪之有?是你鸟尽弓藏, 是你忘恩负义,我郑家不过是争取应有的东西罢了!” 这话说得连自诩勋贵之首的定国公都听不下去了, 郑家多大的脸, 不过两朝皇后, 皇位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不成:“荒唐!” “荒唐?”皇后冷冷道, “哪里荒唐?若没有我郑家, 你卓煜区区贱婢之子, 焉能问鼎大位?你是怎么报答的?你屡屡顶撞姑母, 气得她旧疾复发, 死前都不原谅你,你这样不孝不义之人能坐皇位, 才是最大的荒唐!” “你这话就说得我不爱听了。”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 殷渺渺提着团血淋淋的东西走了过来, “一口一个贱婢之子, 看不起他你可以不嫁。” 卓煜一见着她, 唇角就不禁露出笑来。 殷渺渺走到皇后面前, 把归尘子的人头一丢, 人头咕噜咕噜滚到了皇后的脚边:“你要是鄙视别人,就会有人来鄙视你——你以为自己是皇后就了不起,但在修士面前,你不过是个凡人,而修士在天道面前,亦与蝼蚁无异,你懂吗?” 皇后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起来:“妖女。” “妖女?你可真是双标啊,帮你的是国师,不帮你就是妖女,你还真是……”她思索了会儿,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脸大。” “好了。”卓煜摆摆手,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李校尉,把皇后和郑威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择日论罪。” 满身是血的李校尉抱拳:“是。”他走到郑威面前,想要抓住他的胳膊时,郑威突然一个侧身劈了他一刀,随即朝卓煜砍了过去。 “当心。”殷渺渺本能地用手中的东西去抵挡。 郑威的刀砍在了归尘子的储物袋上,修士的法器自然不是凡兵能够刺破,但奇怪的事发生了,储物袋蠕动了几下,突然崩溃撕裂,一抹蓝光幽幽冒了出来。 寻踪蝶扇动着翅膀飞到半空,娇美的面容与纤细的身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它在空中展现着自己美好的姿态,并发出了优美的声音:“啊,好香的味道。” 它停在半空中,好奇地看着卓煜,翅膀上落下晶莹的粉末:“你就是人间的帝王啊,好盛的帝王之气,不如……”它歪了歪头,声音如女童般甜美,“给我吧。”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突然暴长成半人高,不管不顾地扑向了卓煜的面庞,长长的口器犹如一把尖刀。 卓煜……卓煜蒙了一下,想要躲开时,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 蝴蝶咯咯笑着:“凡人界可真好。” “喂。”殷渺渺用勉强聚集起来的灵气化出烈焰,“太不礼貌了啊,小蝴蝶。” “仙子姐姐,多谢你救我于苦海。”蝴蝶盘旋飞舞,“作为回报,我就先吃了你吧。” 火焰扑面而来,蝴蝶轻盈地躲开,嗓音甜美:“你受了重伤,又为了杀归尘子耗尽了灵力,是打不过我的,乖乖让我吃了,我保准你没有任何痛苦的死掉。” “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殷渺渺那时没有下手对付它,一是怕归尘子知觉,二也是觉得这蝴蝶有些古怪,她一无所知,怕弄巧成拙……但如今看来,或许当时就杀了它更好。 蝴蝶咯咯笑道:“我是魅蝶,归尘子把我认作普通的寻踪蝶,真不知道是他倒霉还是我倒霉。”它在阳光下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迅速扑到一个侍卫脸上,长长的口器伸进侍卫的口中。 不出片刻,那精壮高大的侍卫就消瘦下去,没一会儿就变成了皮包骷髅,而他自己一无所觉,脸上露出迷幻的微笑。 “看,他一点痛苦也没有呢。”蝴蝶收回了沾染着血的口器,笑靥如花,“让我吃了你吧。” 殷渺渺心惊胆寒,深知绝不能放它离开,若不能现在就杀了它,等它吃了足够多的人,她可能就对付不了。 她催动体内全部的灵力,红线化身火龙,不断追逐着蝴蝶,试图将它缠住。可蝴蝶原本就灵动蹁跹,殷渺渺神识受损,看似操纵火龙得心应手,实则无法进行太过精细的操作,被它屡屡逃脱。 蝴蝶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姐姐,你神识受损,是打不过我的。”它的翅膀微微一颤,粉末飘落。 殷渺渺眸色一沉,她面前出现了两只蝴蝶,一只在左,一只在右,显然有一只是幻觉,再想一想它的名字叫魅蝶……殷渺渺定睛看了片刻,实在分辨不出真假,只能集中精神,将红线一分为二,分别围困。 这样的施法就要动用神识,远比单纯地放法术难上很多,何况又是一心二用。没一会儿,殷渺渺就感觉到了大脑的刺痛,眼前的场景也恍惚起来。她咬破舌尖,勉力支撑。 终于,左边的那只被红线困住了,她的灵力与神识都无法支持一心二用,只好集中全力指使火龙绞杀左边的蝴蝶,没想到下一刻,所缠之处空空如也。 更糟的是,她抵挡不住剧痛,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地。 “哈哈,猜错了!”蝴蝶欢呼一声,猛地俯冲到了殷渺渺身前,筑基修士的肉身和灵力吸引着它,复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等一等。”卓煜的身体被那粉末黏住后便无法动弹,但神智尚算清醒,“你不是要吃我吗?放过她,吃我吧。” 定国公脱口道:“陛下万万不可!” 叶琉满脸血污,高声道:“妖蝶,你要吃,就吃我吧。” 张阁老亦道:“老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若是要死,还是我这样的老骨头来吧。” 有个胖乎乎的太监离得远,身体还能活动,扑过来,把人头送到蝴蝶面前:“奴愿替陛下一死。” “咦?”这样争相去死的场景引起了蝴蝶的好奇,它停下了动作,转头望着这些凡人,犹带初生孩童的几许好奇和天真,“你们?你们不好吃,我要吃这个皇帝。” 卓煜道:“那你就来吃我吧。” “你可真好玩,是想替她去死吗?”蝴蝶咯咯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先吃了她,然后再吃你,你们可以在我肚子里相见,好不好?” 卓煜道:“你不敢先吃我吗?” “对,不敢,她比你可危险……”蝴蝶话还没有说完,口器就被殷渺渺拽在了手里,她冷冷道:“乱来的话,就和你同归于尽。” 蝴蝶仿佛觉得更有趣了,眨巴着眼睛:“姐姐,你是修士,难道真喜欢一个凡人。” “和你有关系吗?”殷渺渺眼前发黑,全是重影,她竭力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灵力顷刻间灌注到右手手心,火焰再度燃起,“反正你要死了。” “啊啊啊!”蝴蝶发出凄厉的尖叫,翅膀不住拍动,扬起大片风刃。 风刃割破了殷渺渺的脸颊,鲜血渗出,月白色的法袍难以为继,终于开始出现撕裂,发丝根根断落。 要坚持住。她对自己说,为了卓煜,为了其他人,不能让它活着。渐渐的,殷渺渺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凭借着本能在体内不断运行大小周天,灵力倾巢而出,化为磅礴的烈焰,死死缠住了蝴蝶。 “不要,不要!”蝴蝶凄厉地尖叫着,魔音灌耳,“放过我吧,姐姐,放过我吧。” 它的声音似乎直接攻击神魂,殷渺渺神魂受创,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即便如此,她也牢牢攥着手中的东西,不肯松开。 蝴蝶感受到了恐惧,它好不容易从归尘子手中逃脱,不想就死在这里:“不!不不!”它尖啸着,不得已舍弃了自己赖以进食的口器,仓惶而逃,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了天际。 殷渺渺没有余力追击,踉跄一步,眼前出现卓煜想来搀扶她的重影,接着,她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三天后,光明殿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但叛乱总算是结束了。 陛下还朝,依旧是天下之主。皇后被囚禁于冷宫,郑威、郑权父子下入天牢,朝臣为如何处置他们掐破了头。 禁军被大规模清洗,新任的禁军统领是前任的东卫尉,李校尉则被调任北卫尉,西卫尉畏罪自尽,南卫尉抗命被杀,故而不祸及家人,其余人有升有降,又有大量新血涌进禁军。 定国公世子则因疏忽被勒令在家反省,但既没有革职,也没有丢掉世子之位,未来总有起复之日。 因为有假皇帝作为幌子,故而大部分朝臣都没有真正牵扯到这次的谋逆中来,卓煜虽有斥责惩罚,但到底没有伤筋动骨。 这次的风波,就算是过去了。 不过,余韵未消。 现在宫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被卓煜带到天星宫的殷渺渺。她人还在昏睡,朝臣们已经为她的事儿吵翻了天,热议程度还超过了肯定要被斩首的郑家满门。 28.028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前世, 殷渺渺读过不少修真仙侠小说,里头储物袋基本是底层标配, 但如何使用大多都语义不详,她只好先尝试着输入一截灵力。 没用。 鉴于储物袋属于私人物品,或许需要更私人化的打开方式, 殷渺渺又试着集中精神采用脑海中那无形的力量去打开, 霎时间, 剧痛自大脑深处诞生,如狂风横卷脑干,疼得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殷渺渺咬了咬牙, 坚持不撤离,那神念心不甘情不愿,慢吞吞地去碰了一下她的荷包。 抽绳松了。 胃里翻江倒海——殷渺渺觉得这类似于脑震荡的后遗症——眼前闪着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她强忍着不适, 竭尽全力, 从荷包里头取出了一件东西。 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她就失去了意识,身体慢慢栽倒,然后靠在了一个不怎么软但也不算硬的人肉垫子上。 被她一砸, 卓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下意识地想要坐起, 却意外地发现了靠在他胸口的殷渺渺。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 照进了黑洞洞的屋里,她一头鸦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眼睫低垂,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卓煜微微讶然,旋即想起她这几天来似乎没有睡过一次觉,怜惜便悄然升起。他伸出手,有心为她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可又想起她警觉过人,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了她。 思量再三,他选择躺回原位,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变,让她尽可能得不受打搅得休息一会儿。 然而,兴许是胸膛上多了分量,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雪夜里,耳畔是窗外呼呼的风声,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二十余年来,他生命中出现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可要说动情生爱,恐怕一人也无。 他十三岁见到进宫陪伴皇后的郑月,彼时,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是“金屋藏娇”的交易。 与武帝一样,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登大宝,他伏低做小,处处讨好,为表诚意,他身边连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没有。可换来的只是郑月对太后的撒娇:“姑母,卓煜乃贱婢所出,如何配得上我?我不要嫁他!” 他在窗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如坠冰窖,心中寒气直冒,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郑家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可是废太子死了,他被立为东宫储君,郑月再心不甘情不愿,想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就只能嫁给他。但嫁归嫁,婚后圆房后,她就不愿他近身,抬举了几个侍妾打发他。他深感受辱,再也不曾踏足她的房间。 先帝觉得不像话,又为他指了两个孺人,皆是重臣之后。他知道厉害,十分宠爱她们,两个孺人知情知趣,倒也算相处和美。 然而,娶妻纳妾,宠爱抬举,都和她们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郑月是郑家的女儿,所以要娶;其余妃嫔是拉拢朝臣的手段,所以要宠。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考量,纯粹是心中一动,对她生出了喜爱之情,就那么简单。 真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捉摸……卓煜想着,不禁凝视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慢慢的,慢慢地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一夜好梦。 *** 殷渺渺睡了很长的一觉,安稳香甜,梦也没做一个。只不过醒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刺痛与不适已悄然退去,她眨了眨眼睛,刚想起身,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乐了。 卓煜居然搂着她睡了一晚上,怪不得她总觉得枕头挺软和的,敢情是枕在他胸口了。 借着晨曦的阳光,殷渺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昨夜的枕边人,卓煜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青涩得很,可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了,过多的责任和复杂的斗争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也有魅力太多。 有时候,男人的吸引力不在于外表,不在于身材,而在于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忽视了他的年龄,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卓煜醒了,与她四目相对。 殷渺渺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倒是卓煜想起昨夜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着头,乌发簌簌落在他的胸口,但不言语,只是对着他看。 卓煜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暧昧又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似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细细去想,又觉心慌意乱。 “卓煜。”她终于开了口,叫他的名字。 卓煜强自镇定:“怎么了?” “我觉得……” “嗯?”血液加速,心跳如雷,他想去按一按胸膛,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殷渺渺道:“天亮了,该启程了。”说罢,径直坐起来下了床,好像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魔暗生,她光风霁月,什么都没有做。 卓煜:“……” 在农家吃了顿早饭,拿走了先前拜托做的干粮,他们离开了这个村庄。 驾着马车离开前,卓煜回头看了一眼,袅袅炊烟升起,这是新的一天。 殷渺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今天还是你赶车。” 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一样。卓煜腹诽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扬起马鞭:“驾!” 休整了一夜的马儿轻快地奔跑了起来。 阳光灿烂,积雪渐融。 殷渺渺卷起一侧的帘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看昨天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本小册子,很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于是乍看起来,就好像是个羊皮本。 翻开来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 她不意外,修真界的东西,奇怪一点很正常。 她试着输入灵力,无效;使用神识,仍旧无效。思考了会儿,她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血迹慢慢渗入羊皮纸,两个字渐渐浮现——“笔记”。 殷渺渺顿时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本子就觉得挺适合当笔记本了,没想到还真的是。 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翻了翻,原以为只有几十页,可没想到哗啦哗啦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头,只好倒回去看第一页。 全都是简体字,全都是熟悉的字迹,她没有猜错,这就是她自己的笔记本。早年因为读书基础比别人差,她养成了每天整理学习笔记的习惯,直到后来也保持了下去,并且使得她后来的学习过程中受益良多。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是那么做了,并且意外地造福了失忆的自己。殷渺渺感慨着,仔细阅读起上面的笔记内容来。 第一页上写了三个词条,分别是:“修真”、“灵气”、“开窍”。 1、修真:通过修炼从人进化为神仙(更高等级生命)的过程。 (殷渺渺:这应该是她自己总结的,充满了浓浓的科幻小说的味道~) 2、灵气: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灵气存于自然,有五行之属:金主清肃、收敛,木主生机、萌发,水主寒凉、下沉,火主温热、升腾,土主承载、接纳,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殷渺渺:唔,是抽象的属性而非具体的物质,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异灵根这种东西吧?等等,灵根不提吗?) 3、开窍:窍乃天成,窍开则可沟通天地,引气入体,闭则为凡胎肉体,无缘仙道。人身各处无一不可为窍,窍无定处,因人而异。 殷渺渺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个开窍的说法好像没怎么听过,如果人身各处皆可为窍,她的窍又在哪里? 想着,她翻开了下一页。 4、小周天:窍引气入体至丹田,为小周天。 5、大周天:灵气自丹田流转全身,为大周天。 6、神识:脑力?精神力?灵魂的力量??抽象至极!!!可以通过不断消耗、恢复(睡觉)增长,作弊利器,重点锻炼(划掉)。 补充:神识过于强大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而爆炸(……)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又补充:师父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要努力锻炼。剑修就是不靠谱,一句话分两次说,怪不得……呵呵 “噗——”殷渺渺先是被自己的笔记兼吐槽日记给逗笑了,再一看,不对,她有个师父,还是个剑修?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吧。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蝴蝶说的“灵气溢散,神魂受损”,再想想昨天睡了一觉就好些了的脑子,心中大致有了数。 但现在不是休息养伤的时候,殷渺渺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果然有记下几个法术,除了净尘术、轻身术之类的日常法术外,她所学的都是火系法术。 看来她是个法师……不对,法修。 殷渺渺想着,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原本沾染了尘土的头发顿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头皮还有些暖意。 29.029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那是自欺欺人, 但美人易得,贤士难求, 只要能平定叛乱,多少美人都有。不过,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 自愿留下, 那—— 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 就听殷渺渺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玩笑, 我是修道之人, 怎么会嫁人呢。” 卓煜:“……”幸好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掐灭了刚冒头的绮念,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渺渺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窘迫,不知为何, 戏弄之心更浓:“不过,陛下贵为天子, 要是真心诚意地求娶,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卓煜不上当了, 无奈道:“姑娘就别拿我取笑了。”想她是方外之人,许是不知世俗礼仪, 便正了神色, 肃声道, “婚姻乃终身大事, 不是谈笑的话题,姑娘也不要拿自己玩笑,免得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态度慎重,殷渺渺不好再说笑:“那我说个正经的事?” “姑娘请说。” “你会爬树吗?” 卓煜不明所以:“可以一试。” “一会儿得上树。”她道,“晚上说不定会有狼。” 卓煜环顾四周,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丈外,树叶沙沙作响,枝桠暗影憧憧,他头皮发麻,不由紧了紧衣襟。 殷渺渺往火堆里多丢了几根树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不用太担心,只是以防万一。”她还不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万一出现了什么情况,怕顾及不到他。 卓煜苦笑,她那么一说,今天晚上他怕是连盹都不敢打了。 “好了,上去吧。”殷渺渺找了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提起一口气,试着往上一窜,那身轻如燕的感觉又回来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人就站到了树枝上,神奇得不得了。 她跳下来又试了一次,屡试不爽,最后干脆一把抓住卓煜,直接带着他上了树。 大冬天的,树上就没剩几片叶子,风一吹,血液好像被冻成了寒冰。卓煜打了个寒战,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冷——殷渺渺现在还只穿着一件单衣呢。 但殷渺渺注意到了,佯装懊恼:“太高了,我有点怕摔,我们下去些可好?” 卓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深受触动。她不是在谄媚讨好,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善意与温柔。 他喉结微微滚动:“好。” 殷渺渺便带着他落到了下面一些的地方,火堆升高了周围空气的温度。卓煜一开始还想着要警醒些,可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冷,越来越冷,想要睁开眼,大脑浑浑噩噩,想要叫人,但喉咙烧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殷渺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和昨夜一样尝试着打坐,没有再试图去捕捉什么,而是尝试用身体去感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在入定时,她每吸进一口气,心脏就会微微发烫,热流自心脏而起,逐渐流遍全身,等到呼出气时,恰好归于丹田。 非常奇异,又非常有趣,她乐此不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发现自己闭着眼,却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躲在树枝间被冻僵的蛇,掉落的树叶,逐渐融化的雪水发出潺潺声响,还有……远处虎视眈眈的狼群。 饥饿的狼群是最可怕的敌人,一发觉它们,殷渺渺就全神戒备起来。她人不动,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它们。 狼群似乎忌惮火焰,只是逐步靠近,不敢发起攻击。 殷渺渺对它们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狼群开始失去耐心,短暂地躁动过后,一匹眼冒绿光的成年灰狼扑了过来。 殷渺渺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驱赶它们——滚开! 她不是呵斥出口,只是集中精神想了想,接着大脑中的某种力量被动用,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她以为要糟糕的时候,狼群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硬生生停下了攻击不说,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殷渺渺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招有点像异能小说里的精神力,使用有副作用,但效果一级棒。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揉了揉眉心,又打坐休息了会儿,待天色蒙蒙亮时,准备叫醒卓煜。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情况不太对劲,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是她疏忽了。卓煜身强体健不假,可宫里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现在呢?每日都在奔波,有上顿没下顿,心里还揣着事儿,加上吹了一夜冷风,还不倒下就怪了。 现在懊悔也晚了,殷渺渺搀起他,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好似迷迷糊糊有些感觉:“姑娘……” “嘘,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殷渺渺把人扶上马背,将两匹马拴在一起,根据太阳的位置计算了一下方向(谢天谢地今天出太阳了),往原计划的驿站走去。 *** 卓煜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具体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梦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宛若劫后余生。 他剧烈地喘着气,环顾左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待要起身时,被子从身上滑落,里面竟然未着寸缕。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渺渺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好大一口气:“你醒了。” “我怎么了?”他开口才知声音有多么沙哑。 殷渺渺把药碗递给他,三言两语交代:“你吹了冷风病了,这里是驿站,我找了大夫给你看病,你要是没事儿就把药喝了,有件事要和你说。” 卓煜见此,赶忙坐起来,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什么事?” “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京城里的消息。”殷渺渺沉吟道,“你被行刺的事不是秘密,官方说法是刺客是前太子的人,已经当场伏诛。” 这在卓煜的预料之中,他语带讥讽:“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太子立了没有?” 殷渺渺笑了起来:“说是在争立嫡立长呢。” 卓煜微微皱起眉头,厌恶道:“这是想要排除异己了。”抛个册立储君的饵,就能知道谁是自己这一方的人,到时候新君登基,支持立长的官员就该倒霉了。 与郑家存在龃龉的人恐怕也知道是个坑,可现在不抗议,等到二皇子登基,更是无回天之力,不如现在搏一搏。 殷渺渺又道:“还没完呢。比起立储,大家对新出现的国师更有兴趣。” 卓煜大为意外:“国师?” “没错,说是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被刺客伤的奄奄一息的‘你’,有医白骨活死人的通天之能,故被封为国师。”殷渺渺饶有兴致地问,“那人叫归尘子,你知道吗?” 卓煜眉头皱得更紧:“不,我从未听过,而且,皇后素来亲佛远道,怎么会封道家之人为国师?” 郑太后很是痛恨先帝为了丽妃求仙问道的事,养在太后膝下的皇后耳濡目染,信的也是因果报应、转世轮回,对上穷碧落下黄泉向来看不上。 “这事有古怪,可曾提起过那归尘子是什么来历?” 殷渺渺摇摇头:“我是听人闲聊说起的,其他的不好打听。” 卓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殷渺渺又道:“驿站里来了个外放的官儿,外面积雪不好赶路,估计要在这儿待上两天。” 卓煜不禁皱起眉头,大冬天还要出京赴任的,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即便如此,也难保他没见过自己,要是走漏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但要是一直避着对方,又耽误不起这个时间……“我有一个想法。”殷渺渺冷不丁道,“你听听有没有可能。” 卓煜道:“姑娘请说。” 殷渺渺沉吟道:“叶琉是你的心腹,听到你被行刺,有没有可能从许州赶过来?” “怎么可能,他身负要职,怎能擅离职……”卓煜没声了。 叶琉其实是威远侯的次子,原本上头还有个被当做世子培养的大哥,因此家里对他很是纵容,养成了他无拘无束胆大妄为的性格。虽说他这些年因为大哥的故去而收敛了些,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擅离职守跑回京城什么的……未必做不出来。 那要是这样,岂不是会恰巧错过? “所以我们不如多等两天,既可以防止错过,你也能好好养养病。”殷渺渺征询道,“你觉得呢?” 卓煜沉思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京城的风声既然是找人救了他,那兴许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让他“不治身亡”,要不然那国师的名头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等上一两天,应当无碍。 *** 京城,凤仪宫。 皇后正襟危坐,望着坐在下首的归尘子:“仙师,我们失去了卓煜的行踪,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一天前,兄长郑威便秘密进宫,告知她卓煜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女人救下逃走了,他们又派了人去追,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一切都使她分外不安。 30.030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卓煜被她大胆的发言惊到,险些一口水呛进气管:“咳咳!” 殷渺渺忍俊不禁,没想到理该坐拥天下美人的皇帝会那么不经调戏, 还真有点反差萌。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 那是自欺欺人,但美人易得, 贤士难求,只要能平定叛乱, 多少美人都有。不过,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 自愿留下,那—— 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 就听殷渺渺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玩笑,我是修道之人, 怎么会嫁人呢。” 卓煜:“……”幸好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掐灭了刚冒头的绮念,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渺渺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窘迫,不知为何,戏弄之心更浓:“不过, 陛下贵为天子,要是真心诚意地求娶,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卓煜不上当了, 无奈道:“姑娘就别拿我取笑了。”想她是方外之人, 许是不知世俗礼仪, 便正了神色,肃声道,“婚姻乃终身大事,不是谈笑的话题,姑娘也不要拿自己玩笑,免得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态度慎重,殷渺渺不好再说笑:“那我说个正经的事?” “姑娘请说。” “你会爬树吗?” 卓煜不明所以:“可以一试。” “一会儿得上树。”她道,“晚上说不定会有狼。” 卓煜环顾四周,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丈外,树叶沙沙作响,枝桠暗影憧憧,他头皮发麻,不由紧了紧衣襟。 殷渺渺往火堆里多丢了几根树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不用太担心,只是以防万一。”她还不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万一出现了什么情况,怕顾及不到他。 卓煜苦笑,她那么一说,今天晚上他怕是连盹都不敢打了。 “好了,上去吧。”殷渺渺找了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提起一口气,试着往上一窜,那身轻如燕的感觉又回来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人就站到了树枝上,神奇得不得了。 她跳下来又试了一次,屡试不爽,最后干脆一把抓住卓煜,直接带着他上了树。 大冬天的,树上就没剩几片叶子,风一吹,血液好像被冻成了寒冰。卓煜打了个寒战,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冷——殷渺渺现在还只穿着一件单衣呢。 但殷渺渺注意到了,佯装懊恼:“太高了,我有点怕摔,我们下去些可好?” 卓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深受触动。她不是在谄媚讨好,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善意与温柔。 他喉结微微滚动:“好。” 殷渺渺便带着他落到了下面一些的地方,火堆升高了周围空气的温度。卓煜一开始还想着要警醒些,可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冷,越来越冷,想要睁开眼,大脑浑浑噩噩,想要叫人,但喉咙烧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殷渺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和昨夜一样尝试着打坐,没有再试图去捕捉什么,而是尝试用身体去感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在入定时,她每吸进一口气,心脏就会微微发烫,热流自心脏而起,逐渐流遍全身,等到呼出气时,恰好归于丹田。 非常奇异,又非常有趣,她乐此不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发现自己闭着眼,却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躲在树枝间被冻僵的蛇,掉落的树叶,逐渐融化的雪水发出潺潺声响,还有……远处虎视眈眈的狼群。 饥饿的狼群是最可怕的敌人,一发觉它们,殷渺渺就全神戒备起来。她人不动,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它们。 狼群似乎忌惮火焰,只是逐步靠近,不敢发起攻击。 殷渺渺对它们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狼群开始失去耐心,短暂地躁动过后,一匹眼冒绿光的成年灰狼扑了过来。 殷渺渺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驱赶它们——滚开! 她不是呵斥出口,只是集中精神想了想,接着大脑中的某种力量被动用,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她以为要糟糕的时候,狼群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硬生生停下了攻击不说,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殷渺渺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招有点像异能小说里的精神力,使用有副作用,但效果一级棒。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揉了揉眉心,又打坐休息了会儿,待天色蒙蒙亮时,准备叫醒卓煜。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情况不太对劲,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是她疏忽了。卓煜身强体健不假,可宫里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现在呢?每日都在奔波,有上顿没下顿,心里还揣着事儿,加上吹了一夜冷风,还不倒下就怪了。 现在懊悔也晚了,殷渺渺搀起他,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好似迷迷糊糊有些感觉:“姑娘……” “嘘,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殷渺渺把人扶上马背,将两匹马拴在一起,根据太阳的位置计算了一下方向(谢天谢地今天出太阳了),往原计划的驿站走去。 *** 卓煜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具体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梦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宛若劫后余生。 他剧烈地喘着气,环顾左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待要起身时,被子从身上滑落,里面竟然未着寸缕。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渺渺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好大一口气:“你醒了。” “我怎么了?”他开口才知声音有多么沙哑。 殷渺渺把药碗递给他,三言两语交代:“你吹了冷风病了,这里是驿站,我找了大夫给你看病,你要是没事儿就把药喝了,有件事要和你说。” 卓煜见此,赶忙坐起来,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什么事?” “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京城里的消息。”殷渺渺沉吟道,“你被行刺的事不是秘密,官方说法是刺客是前太子的人,已经当场伏诛。” 这在卓煜的预料之中,他语带讥讽:“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太子立了没有?” 殷渺渺笑了起来:“说是在争立嫡立长呢。” 卓煜微微皱起眉头,厌恶道:“这是想要排除异己了。”抛个册立储君的饵,就能知道谁是自己这一方的人,到时候新君登基,支持立长的官员就该倒霉了。 与郑家存在龃龉的人恐怕也知道是个坑,可现在不抗议,等到二皇子登基,更是无回天之力,不如现在搏一搏。 殷渺渺又道:“还没完呢。比起立储,大家对新出现的国师更有兴趣。” 卓煜大为意外:“国师?” “没错,说是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被刺客伤的奄奄一息的‘你’,有医白骨活死人的通天之能,故被封为国师。”殷渺渺饶有兴致地问,“那人叫归尘子,你知道吗?” 卓煜眉头皱得更紧:“不,我从未听过,而且,皇后素来亲佛远道,怎么会封道家之人为国师?” 郑太后很是痛恨先帝为了丽妃求仙问道的事,养在太后膝下的皇后耳濡目染,信的也是因果报应、转世轮回,对上穷碧落下黄泉向来看不上。 “这事有古怪,可曾提起过那归尘子是什么来历?” 殷渺渺摇摇头:“我是听人闲聊说起的,其他的不好打听。” 卓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殷渺渺又道:“驿站里来了个外放的官儿,外面积雪不好赶路,估计要在这儿待上两天。” 卓煜不禁皱起眉头,大冬天还要出京赴任的,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即便如此,也难保他没见过自己,要是走漏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但要是一直避着对方,又耽误不起这个时间……“我有一个想法。”殷渺渺冷不丁道,“你听听有没有可能。” 卓煜道:“姑娘请说。” 殷渺渺沉吟道:“叶琉是你的心腹,听到你被行刺,有没有可能从许州赶过来?” “怎么可能,他身负要职,怎能擅离职……”卓煜没声了。 叶琉其实是威远侯的次子,原本上头还有个被当做世子培养的大哥,因此家里对他很是纵容,养成了他无拘无束胆大妄为的性格。虽说他这些年因为大哥的故去而收敛了些,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擅离职守跑回京城什么的……未必做不出来。 那要是这样,岂不是会恰巧错过? “所以我们不如多等两天,既可以防止错过,你也能好好养养病。”殷渺渺征询道,“你觉得呢?” 卓煜沉思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京城的风声既然是找人救了他,那兴许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让他“不治身亡”,要不然那国师的名头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等上一两天,应当无碍。 *** 京城,凤仪宫。 皇后正襟危坐,望着坐在下首的归尘子:“仙师,我们失去了卓煜的行踪,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一天前,兄长郑威便秘密进宫,告知她卓煜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女人救下逃走了,他们又派了人去追,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一切都使她分外不安。 31.031 租骑兽, 前提是要有目的地。 殷渺渺再度招来了柳儿,小小年纪就在大城市做生意的小姑娘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听到她说要去冬洲的时候,很自然地说:“仙师,要去别的州只能坐飞舟呢。” 重复一遍知识点,洲,是大陆, 要去别的洲,只能乘坐飞舟, 一般骑兽是跨越不了云海的。 “哪里能坐飞舟?”殷渺渺开始祈祷这里距离冬洲不要太远。 柳儿道:“陌洲能坐飞舟的只有季城、魏城、卢城、谢城, 我们姚城虽然属于谢城, 但离卢城更近些。” 殷渺渺沉默片刻:“有地图吗?” 柳儿马上道:“一百灵石。” 飞英倒吸了口冷气。 殷渺渺:“贵了啊。” 柳儿笑嘻嘻道:“仙师容禀,地图只有城主府里有, 一百灵石我要给介绍人十块灵石, 给卖家八十块灵石,另外十块灵石是我要承担被抓去坐牢的风险哦。” 殷渺渺默然, 卓煜告诉过她,舆图事关国家命脉, 不能轻易叫人看到, 违者重罪。柳儿卖地图……恐怕不太合法。 和小孩子讨价还价好像有点上不了台面。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犯了回蠢:“好吧,但是你得替我介绍一家靠谱的兽行, 我要租骑兽。” “是的仙师。” 柳儿办事很麻利, 晚上就把这个洲的地图送来了, 虽然简陋至极,但终于成功定位。 他们现在位于十四洲的西面,是西边四洲中面积排第三的陌洲,季城、魏城、卢城、谢城是陌洲最大的四个城市,比起来,姚城只能算四五线的小城市。 殷渺渺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知道自己在哪儿,忧的是陌洲距离北边的冬洲距离之远……飞舟恐怕坐不起啊! 柳儿道:“您如果想要去卢城的话,租用一匹骑兽大概是三百灵石,但是仙师,姚城去卢城要渡过潞江,这是陌洲最大的河流,一般的陆行骑兽是过不去的,我建议您租一匹能飞的骑兽。” “价格几何?” “五百灵石。”柳儿见她皱眉的样子,忙不迭道,“如果您嫌价贵的话,可以和别人合租,住在西边院子里的客人好像也要去卢城。” 啧,小姑娘是收了两份钱啊,殷渺渺笑了笑:“我考虑一下。” 柳儿一走,她就叫了飞英过来,给了他一些散碎的金银——这仍然是凡人的货币——嘱咐他去买些路上果腹的点心:“顺便打听一下行情。” 飞英拍胸脯:“没问题。” 他跟着师门的人走南闯北,一点都不惧这些小事,借着买点心的功夫和店铺里的伙计聊了两句,问明了兽行所在,跑了三家对比了一下价格。 “去卢城的话,一家报价三百,一家报六百,还有一家要八百!”飞英说,“看起来柳儿那个还是挺靠谱的。” 殷渺渺问:“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报价差异?” 飞英:“……”他反思,“我再去买个点心。” 一个时辰以后他回来,如实报告:“八百的那家说是速度最快,只要七天就能到卢城,而且是飞的!三百那家是在地上跑的,我问他渡河怎么办,他说骑兽会游泳。” 殷渺渺颔首:“把柳儿叫来,再问问清楚。” 柳儿绘声绘色描述了一下那五百灵石到底有多么划算:“速度虽然不是特别快,但是胜在稳当,而且可以坐四个人哦,骑兽是兔虎,性格最温顺了,路上只要喂它吃些补灵丹或者普通的野兽就行。” 兔虎,顾名思义,外形像老虎,耳朵像兔子,非常温顺,是骑兽里很受欢迎的一种。 飞英咋舌:“为什么可以坐那么多人?” 骑兽不是和马一样,最多一个带一个,四个人要怎么坐? 柳儿大囧:“有车厢啊。” 养骑兽成本高,租金自然不低,一人骑一兽是相当奢侈的行为,同路的话,拼车的性价比更高,但就和现代社会一样,拼车有风险,殷渺渺带了个孩子,举棋不定,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谁知对方爽快,主动找上门来了。 一照面,殷渺渺就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原因无他,这位素味蒙面的邻居颜值高得破了表,从外表看大概二十来岁三十不到,个子很高,身材挺拔,五官极其英俊,就是俊得过了头,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殷渺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道友有何贵干?” “在下听闻道友也要租骑兽去卢城,就来问问能不能一起搭个伙。”对方对女修的打量习以为常,眼睛都没眨一下,“呃,在下囊中羞涩,只有两百灵石的路资,不过我会御兽,不需要另付薪资。” 殷渺渺:“……”失策了,原来五百灵石里不包括司机的费用吗?回去得在笔记里补上。 她不说话,对方有点讪讪,摸摸鼻子:“道友,你要信我。” 这根本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反目成仇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殷渺渺想着,问道:“不知向道友去卢城是有何要事?我们并不打算即时出发。” “投奔一位朋友,我想尽快出发。”对方语气真挚,“道友要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多等一两日也是可以的。” 殷渺渺沉吟起来,她不会御兽,要是聘请司机的话更贵,而且还难保会不会被半路宰了,这个男人虽然同样不知来路,但如果真要是遇到了糟糕的情况,好歹能省下200灵石。 苍蝇再小也是肉啊,赌了。 殷渺渺道:“那我们就后日出发,道友尊姓大名?” “向天涯。”他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殷渺渺悠悠道:“萍水相逢,问什么姓名?到时见。” 话音刚落,门就被掩上了。 *** 与此同时,春洲,冲霄宗的收徒任务已经完成了两次:第一次收了十个,第二次收了十二个,情况不容乐观。 三个亲传弟子作为主事人,聚在一起开了个会。 “要是再这么下去,恐怕我们连两百人都带不回去。”袁落的语气十分沉重。 三大宗门靠什么在十四洲屹立不倒?地盘会被抢,老祖会陨落,要保证宗门兴盛不衰,最重要的是有大量的新血输入。这个道理其他弟子可能还懵懂,他们早已看清。 两百个弟子都带不回去,他们三人有何颜面回宗门复命? 夏秋月跟着叹口气:“窍开与否都是天定,不是人力能改,好在春洲还没有走完,说不定后面会有好苗子呢。” 云潋道:“我赞同夏师妹的看法。” 袁落翻白眼:“你们俩真乐观。” “是感觉。”云潋想了想,纠正他的用词。 袁落挑了挑眉,修道之人对于感觉十分看重,可以说这是天道的某种暗示,只可惜可遇而不可求,一般只出现在生死存亡之际。 云潋在这种小事上都有感应……真的假的? 之后的事证明,好像是真的。 一日后,他们到了春洲的另一个凡人国——十四洲是凡人与修士共存的世界,凡间由人间的帝王执掌,分为国、郡、县,而修士所居住的地方称之为城。 三大宗门招收弟子的首选是在人间毫无根基的凡人,一片空白,意味着更好掌控,对宗门会有很强归属感。 飞舟在王都上方停泊,十名内门弟子与二十名外门弟子平均分为五组,从此地出发,前往凡人国的各郡招收弟子。 此时此刻,各郡的郡守都应该完成了召集适龄孩童的任务,等待着仙师的莅临。 等五组弟子将带着收来的弟子回到飞舟后,会在王都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选拔,等待筛选的不仅是王都附近的百姓,还有王孙贵族与官宦子弟,这也是唯一一次需要亲传弟子出面的招选。 选拔完毕后,冲霄宗在这个凡人国的收徒就结束了,下一次就是十年后的事了。 五日后,五组弟子陆续返回,一共带回了二十一名弟子,比之前高上不少。 接着,王都的收徒开始了。 冲霄宗收选弟子的标准是5-12岁,年龄过小不好照料,容易夭折,年纪太大则已经定性,成就不高,除非天资非凡,否则不会轻易破例。 这一日,王都的中心挤满了参加选拔的凡间孩童,站在前面的是王孙贵族,往后的是官宦人家,站在最后面的则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遥遥看去,黑压压一片人头。 夏秋月下飞舟时望了一眼,感慨道:“凡人可真能生啊。” 云潋道:“凡人以血缘延续后代,修士以师承传递道法。” 袁落点头:“是这个理。”他就是冲霄宗在凡间收下的弟子,要是修士都那么能生,他怎么可能拜入元婴老祖门下?就算有天资也得给血缘后辈让路。 天道还是很公平的。 弟子们按照身份一一落地,他们三人最后出场,照理说是该云潋主持,但他主动退后一步:“夏师妹去吧。” “对对,夏师妹请。”袁落想博美人欢心,也不争这些。 夏秋月抿嘴笑了笑,大大方方道:“多谢两位师兄,那我就去了。” 她翩然落地,迎接凡人的跪拜与称颂:“吾等乃冲霄宗门下弟子……” 夏秋月三言两语介绍了宗门和选拔的规则。选拔的仪式很简单,只要将手放到“问窍石”上就好。这是宗门特意炼制的法器,灵气磅礴,只要检测者开了窍,石内的灵气就会争先恐后涌入窍中。 灵气的动静越大,证明资质越好。 “开始吧。”夏秋月挥手示意。 适龄的孩童们分批上前检测,有动静者喜上眉梢,毫无动静则满脸失落。开不开窍和身份无关,和血缘无关,天道对皇亲贵族和平民百姓都一视同仁。 三个时辰过去,所有孩子都筛选完毕,一共三十六人,平民王亲皆有。 “与你们的家人告别吧。”夏秋月道,“这一去,未必还有复见之日。” 飞舟降下了长长的云梯,这既是通天大道,又是断尘之路。 被选中的孩童们望着这耸入云霄的玉阶,从兴奋慢慢变得平静。有个年幼的孩童呆呆看着云梯,突然抱住母亲“哇”一声哭了出来:“娘……” 他的哭声打开了某个特定的开关,接着,场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这就是大多数修士对于“修真”的第一印象,不是仙人呼风唤雨的风光,而是离别,离开家人,离开凡尘,走向一条未知的道路。 夏秋月环视四周,淡淡道:“若是不愿意的,可以留下。” 父母们便开始劝慰孩子,懂事些的收了眼泪,不懂事的腻在母亲怀里,怎么都不愿意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挤出了人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仙师请留步,请给我一个测试的机会。” 32.032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布料柔软贴身, 可既不是丝绸, 也不是棉麻, 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 她确定这就是冬天, 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 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 指若青葱, 没有一丝老茧,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 洗衣做饭, 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是在追杀你,见到我意外出现就想杀人灭口,对吗?” 卓煜绷紧了脸,微微颔首:“是。”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卓煜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在下叶琉,威远侯叶舟乃是在下的父亲。我奉家父之命回乡探亲,谁知路遇歹人,多亏了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殷渺渺可以判定这大概是个古代社会,只是不清楚年代:“威远侯?没听过,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无论大小周天,她引入体内的灵气总是不知不觉会消失一些。由心窍入体的为一的话,那么到丹田大约只有四分之三,大周天后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她不能确定这个消耗的过程是不是正常,只好再去翻了自己的笔记。 可是笔记本只是记录了一些知识点,并不是日记,没有详细记录自己修炼的体验,她只好另辟蹊径,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33.033 飞英仍然记得几年前发生的一件事。那是他跟着一位师伯去一户人家做法事,死去的是那户人家的小姐。对外说是重病不治身亡, 可主母半掩半露对他们说了实情——那小姐是自缢而死。 因为之前和她定亲的人家突然退了婚, 未婚夫喝醉了酒, 对同僚说她貌似无盐,不愿聘娶。消息传到女方家里, 当天晚上, 那小姐就悬梁自尽了。 “都说像我女儿这样的人不入轮回, 要在地狱里一辈子受苦, 可是道长, 这哪里是她的错,要不是那人狼心狗肺, 我好好的女儿又怎么会想不开……”小姐的母亲哭得双眼几乎瞎掉, 哀求他们,“道长们,你们行行好,叫我那女儿投胎去吧。” 飞英对这个故事印象深刻,难免对被向天涯抛下的未婚妻怀有同情。 对于他的疑问,殷渺渺想了许久,方问道:“你担心的不无道理,但是,什么是正道,什么是邪道?” 飞英想也不想就道:“除魔降妖是正道, 匡扶正义是正道;□□掳掠是邪道, 残害无辜是邪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 你说的很对。”殷渺渺悠悠道,“可是,正道邪道,在天道面前,都是道罢了。” 飞英:“哈?” “一个杀人无数、不择手段、天下人得而诛之的邪修,也可以修成大道。”殷渺渺给出致命一击,“你觉得是为什么?” 飞英哪里答得上来,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 殷渺渺忍俊不禁:“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面对这个世界该怎么做,要你自己想明白——这个过程,就是问心。” “问心……道心吗?” “对,你不用太着急,慢慢看,慢慢想,心魔要到结丹时才会出现,你还有的是时间。” 飞英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他们已经到了三十里外,一马平川的脚下,一个小山头并不难找。 殷渺渺以此为中心找了一圈,在三里外发现了一条河流。那里视野开阔,地势平坦,埋伏的可能性要比前面山坡小很多,可以稍息片刻:“我们去那边等他。” 兔虎落地,扑到河流边喝水。 飞英掏出肉干喂它:“姐姐,这租来的骑兽真的不会跑吗?我以前听人说过个故事:一个特别有钱的行商买了个歌姬,结果坐船的时候那个歌姬落水死了,他很伤心,但没在意,谁知道半年以后又看到了那个歌姬,原来她是假装落水,实则逃跑,靠这个骗了好多钱呢!” 真是个有社会经验的孩子……殷渺渺想着,拿出水囊取水:“我不知道,那你看紧点。” “我一定寸步不离看着它。”飞英摸了摸兔虎,手心被它的舌头舔得痒痒。 殷渺渺失笑,涉水放下水囊汲水。 清澈的河水漫过她的脚踝,水草在悠然舞动,鱼儿在脚边打着转,修真界灵气充沛,景色之优美天然,远非凡人界可比。 当然,危险同样。 不过拇指长的鱼儿在她脚边盘旋片刻,突然狠狠咬住了她的脚踝。 殷渺渺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手中焰刀凝起,狠狠劈了过去。 鱼刹那间被烧成焦炭,可她的小腿开始酸麻,从丹田冲向小腿经脉的灵气受阻,不过一息,她就站立不稳。 “飞英,退开!”殷渺渺向后一跃,踉跄地跳回了岸边。 飞英死死拽着缰绳,牵着兔虎跑过去扶住她:“姐姐?” “我被鱼咬了一口。”殷渺渺紧紧注视着周围,冷汗涔涔,“不可能那么巧,偏偏还有毒。” 像是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话音未落,河水下突然冒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修筑基六层,女修炼气十层。 “哟,钓到个美人。”那个男修斜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殷渺渺心中一沉,想要调动灵力,却发现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不仅是小腿阻碍不通,几乎半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 那条咬了她的鱼不简单,还是大意了。 “上去。”她低声对飞英道。 飞英只是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小透明,这种时候也不敢逞强,咬着牙上了兔虎。殷渺渺放出红线,火龙熊熊燃起,抢在对方攻击之前就出了手。 那男修笑道:“性子烈,我喜欢,不过你能坚持多久呢?” 他看似调笑着,但很谨慎地退远了几步,重新躲回了水里。水火天生相克,殷渺渺没打算真的硬拼,虚晃一招,跳上兔虎就跑:“快走!” “啧,跑什么跑,摔成肉酱就可惜了。”那男修召出一柄飞剑,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女修不太高兴:“你话太多了。” “怕什么,就这两个还能跑了不成?”男修道,“租得起兔虎的,怎么都该是条肥鱼啊。” 兔虎一升高,殷渺渺就觉得不好,她周身的灵力被禁锢了似的,怎么都调动不起来。修士没有灵力,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姐姐,你没事吧?我们现在该往哪里去?”飞英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颤抖。 殷渺渺强忍着不适:“就去前面的山,现在只能指望一下向天涯了……飞英,一会儿有不对劲你就先跑,绝对不要做傻事。” “知、他们追过来了!”飞英牢牢握紧了缰绳。 殷渺渺转过头,操控红线去阻拦。可那两个修士很有经验,只是不疾不徐地缀在他们身后,时而放出几个法术干扰,不过几次阻挡,殷渺渺体内的灵气就被消耗殆尽。 红线不受她的左右,嗖一下飞回了身边。 那女修道:“差不多了。” “来啰。”那男修放出两把飞剑,一左一右包抄住了他们。 殷渺渺问:“你们要什么?” “对对,不要伤害我们,灵石可以都给你们。”飞英好一阵点头。 男修嗤笑道:“想什么呢?杀人夺宝什么时候会留性命?等你改日寻仇?” 殷渺渺道:“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来取了。”说罢,她脱下脚蹬,纵身往云海下一跃。 “无谓挣扎。”那男修瞥了手足无措的飞英一眼,理也不理他,直接驱使着法器朝殷渺渺坠落的方向追去。 飞英只慌了一瞬就镇定了下来,留在这里哭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听话去前面的山头,说不定那位向前辈已经到了。他想着,立刻解开兔虎身上绑着的车厢:“走。” 兔虎一减轻负重,速度就加快了一倍不止,带着飞英倏忽一下就飞远了。 而殷渺渺还在不断往下落。 她心里自有一笔明账,目前来看,她体内还能使用的灵力只余下一丝,就在右手经脉。纸鹤只有灵力才能驱动,她现在用这丝灵力召唤出来后也没有办法逃走,必须等到落地前召出,才能缓冲下落的力道,保全性命。 如果对方贪图她的美色而出手相救,那么这一丝灵力必须保留到最后一刻,在最不设防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危急关头,她的大脑极度清醒,克制着会被摔死的恐惧,强忍着不提前召出纸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脏因为自由落体而十分不适,几乎要跳出喉咙口。就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死亡的威胁时,一条柔软的绳索勒住了她的腰,阻拦了她的坠落。 “哎哟,幸亏赶上了。”那个男修拍了拍胸口,用绳索将她五花大绑,确保她无法反抗后才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脸,“你那么漂亮,摔成肉酱也太可惜了。” 殷渺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放弃了挣扎,只是不断思索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还有什么能对敌? 幸好那男修没有就地办事的意思,把她带上了飞剑,和追来的女修会合。 看到她没死,那女修皱了皱眉:“又要带回去?” “她还有点用处。”男修笑嘿嘿地说,“总得犒劳犒劳我们吧?你又不肯跟我。” 那女修冷冷道:“你少打我主意,当心我告诉谢大哥。” “呵呵,放心,不敢妨碍你攀上谢家。”男修勾了勾殷渺渺的下巴,漫不经心道,“你也少管我们的闲事。” 女修神情不悦,可没说什么:“储物袋给我。” “人是我抓到的。”男修扯下殷渺渺腰间的储物袋塞进了自己怀里,“我拿大头。” 储物袋里只有一些身外物,殷渺渺并不担心。她微合着眼,神识沉入灵台,希望能在《风月录》找到应对之法。 之前修炼时,她就将《风月录》仔细翻阅过,除了首章里的双修之法外,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根据修为解锁还是她应用不当,总之没有他物。 可现在灵力不能用,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赌了。 灵台中,天空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玉简漂浮在半空,一如既往。 她尝试着用神识包裹住它:“神识的利用办法,和神识有关的一切……” 玉简毫无动静。 殷渺渺没有恢复和它相关的记忆,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操控,左试右探,愣是毫无结果。 可那男修已经把她带回了目的地,等待着她的是另外两个驻守的炼气期男修:“哟,今儿这么早啊?其他人还没回来呢。” “也不看看是谁出马。”那男修揪出殷渺渺,得意非凡,“看看。” 两个炼气男修眼睛都亮了:“女修啊。” “怎么样?不错吧。”带她来的男修把她抗在肩头,“老规矩,等我爽完了归你们哈。” “明白明白。” 那女修却是不管这等腌臜事,只问:“谢大哥呢?” “谢师叔应召去了谢城,怕是要过两日才能回来。”那个炼气男修挤眉弄眼,显然对女修的心思一清二楚。 那女修面皮薄,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殷渺渺这时已被重重丢到了床铺上,真奇怪,荒郊野岭的基地,床铺居然软的很,她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哟,美人你这眼神。”男修挥挥衣袖,砰一声把门关上,“让我有点不敢下手啊。” 虽然面前的女修肤色微微泛青,是中毒的征兆,那封灵鱼是谢家秘传,以往从没有失误过的时候,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也不是没有过弟兄在床上被女修重创的事。 他见殷渺渺脸上既无惊恐,也无羞恼,心里就起了疑心,难不成对方还有什么保命的手段不成?一念及此,他挑了挑眉头,握住飞剑,剑尖刺向她的法衣。 34.034 【抱歉,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一进门, 叶琉就再也按捺不住满肚子的疑问:“陛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卓煜把烛台放在桌上,照亮周围一丈之地:“此事说来话长。” “你们可以慢慢说。”殷渺渺拎了拎茶壶, 空的, “我去弄点热水来。” 卓煜知道她是在给他们腾空间, 点点头, 开始向叶琉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叶琉听得头皮炸起:“父亲和我说你只是受了些轻伤, 怎么……宫里的人,居然是假的?郑家这是疯了不成!” “不是疯了, 是野心太大。”自古外戚干政都是大忌, 大周是卓家的江山,不是郑家的,两朝皇后还不够,卓煜真不知道郑家的胃口是有多大。 叶琉皱了皱眉,他打小就不喜欢皇后,仗着是太后侄女,连皇子都看不上:“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定国公真的……”救了假皇帝的是谁不好,偏偏是定国公世子,难道定国公倒向了郑家不成?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定国公可能并不知情。”一路上, 卓煜反复琢磨过这件事, 定国公是三朝元老, 生性谨慎,在他和废太子的斗争中都没有明确站过队,怎么会那么大意,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派自己的儿子蹚浑水呢? 他更倾向于是郑家为了避嫌,特意让定国公世子救了人,好堵住其他几位重臣的猜忌之心。 至于张阁老和王尚书,只要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他们亦无话好说。卓煜猜测这正是郑家大费周章要让二皇子名正言顺上位的理由,毕竟两位文臣治国有方,新皇登基后仍需辅佐。 如此看来,好像情况还算乐观。但是,在谋反这种事情上,一向都是谁有兵权谁说话。 郑老将军郑权号称掌三十万大军,但那是战争时期,除去征夫与流民,非战时只有约二十万,还是分散在各州的驻兵,绝不可能无故调动,再加上粮草与兵器,能够真正被调动的,最多只有七千,大部分还必须驻扎在外,不能进城。 叶琉能从许州调五千兵马,因此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在京城的三千禁军。禁军隶属帝王,其统领崔鹤也是卓煜最信任的人之一,可现在添了一个假皇帝和修士的变数,情形如何还很难说。 卓煜沉吟道:“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仅凭许州的兵力,恐怕没那么容易,得做两手准备——我回京,分别见一见定国公和崔统领。” “您是想从魏州调兵?”叶琉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魏州比许州离京城远一些,驻守的总兵是定国公的嫡系,为了镇守北方,魏州驻兵三万,至少能调八千人过来。 卓煜平静道:“只是以防万一,魏州毕竟太远了。”军队中除了少部分骑兵,大多数都是步兵,而从魏州到京城,至少要大半个月,前提还是他回到京城,定国公也不曾叛变。 叶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陛下恐怕得先回京城。” 卓煜无奈极了:“只能这样了。”郑家费心费力找来一个假皇帝,除却想让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之外,恐怕更重要的目的是牵制他的亲信。 失去大臣、亲信、护卫以及皇位的帝王,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要不是恰好遇见了殷渺渺,他孤身一人,恐怕都不到了许州。 “我必须亲自护送您回去。”叶琉明白现况,不敢大意,“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你需要多少时间?” “今晚就能办妥。” 卓煜道:“那就明天走。”他想及法明的悲剧,又道,“我们在城外会合。” 叶琉没有异议:“臣明白了,只是陛下,那位……”他努了努嘴,“能信任吗?” 卓煜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国师的事我也听闻了不少。”叶琉仍旧心怀忧虑,“要是都是真的,她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不知道,但只能是她。”卓煜曾和殷渺渺说起过现在的形势,她的想法与在京城的归尘子不谋而合——修士,只能由修士对付。 他们牵制彼此,因而凡人的事,也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叶琉叹气:“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法术吗?真想见见。” “想见什么?”殷渺渺提了一壶热水进来,“想看法术?” 叶琉看她巧笑倩兮,并无架子,就道:“是,我从未见过。” 殷渺渺摊开手心:“看。” 一小簇火苗从她雪白的掌心里燃起,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她收拢五指,那簇火苗就被熄灭,不曾在她手里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殷渺渺最近复习的成果,一套记在笔记里用以攻击的御火之术。 从未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叶琉被震惊了。 卓煜轻咳一声:“叶琉,你该回去了。” “噢,是。”叶琉回过神来,正色道,“陛下万事小心。” 卓煜微微颔首。 叶琉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 殷渺渺倒了两杯热水,随口问:“商量好了?” 卓煜言简意赅:“明天启程回京。” 殷渺渺道:“好,那休息吧。”说完,走进里屋,占了床睡觉。 卓煜:“……”明明一开始挺照顾他的,现在好了,丢给他一个法术确保他不会受冻生病,就心安理得地自己睡床让他睡榻了。 要不是看在她是方外之人的份上,君臣……算了,是个姑娘家,又受了伤,让给她也是应该的。卓煜想着,千辛万苦给自己铺好了床,回身一看,她居然连被子都不盖就睡了。 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了凉。他没奈何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替她轻轻盖上了被子。 次日,他起得很早,阳光刚刚照进屋里。 火盆还有些炭火没有烧尽,他把水壶架在上头,待水热了就简单梳洗一番。殷渺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出来:“你终于会拧毛巾了?” 话音未落,卓煜就被她突然发出的声音惊得手一松,拧了一半的毛巾噗通一声掉回了水盆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殷渺渺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场了。 卓煜脸色不太好看,作为皇帝,不会穿衣洗漱又怎样,有什么好笑的? “你看看你。”殷渺渺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水渍,“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啊?” 她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肌肤,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我……” 刚张了张口,殷渺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拧干毛巾递给他:“好了,不生气了。” 每次都是这样……卓煜咽回了剩下的字眼,沉默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淡淡道:“出发吧。” 他们在平安城待了不到一天就要离开。只不过来时是两个人,去时却有一行人,除了叶琉本人,他还带了几个心腹以防不测。 有了他们,卓煜终于能告别驾车的悲惨日子,享受到在车厢里休息的待遇。 同样有这待遇的还有殷渺渺,叶琉本来带了两辆马车,可被卓煜以拖累速度为由拒绝了一辆,屈尊降贵和殷渺渺挤在一起。 叶琉想想,觉得这样更安全,也就没有发表异议。 换了强壮的军马拉车,行进的速度加快不少。 然而,卓煜很担忧当下的形势似的,沉默得过分。殷渺渺不理他,支着头打瞌睡——几天下来,她证实了笔记中的说法,睡眠真的对恢复神魂有帮助,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现在她试着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就没有最开始那么头疼了。 因此,现在只要有空,她宁可不修炼也要睡觉。尤其是现在马车里晃悠悠的,减震能力又不好,震得骨头松,恰适合打盹。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一阵铃铛声,轻轻脆脆,似有若无,可当她用心去捕捉方向时,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真是奇怪,是错觉吗?殷渺渺睁开眼,问卓煜:“你听见铃声了吗?” 卓煜一怔,侧耳细听:“没有。”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被打了岔,殷渺渺睡意也没了,干脆盘膝修炼起来。 闭上眼,沉下心,她就“看见”了许多飘荡在空中的亮点,白为金,青为木,黑为水,赤为火,黄为土。不必她费心招呼,只是吸了口气,赤色的光点便自然地朝她聚拢而来,穿进她胸膛,聚集在她跳动的心脏间,渐渐汇聚成了鲜红的暖流。 她觉得心口微微发热,紧接着,暖流自心脏而下,顺着经脉流向丹田,如此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而后,灵气自丹田而起,流遍全身,大约一个时辰后,重新汇聚到丹田,一个大周天也就结束了。 她打坐的时候,卓煜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脑海中盘旋着诸多念头,可细细追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一眨眼,殷渺渺就走完了几个大周天,睁开眼望向身边的人:“你今天是怎么了?” 卓煜沉默了一刻,说道:“我在想,你和归尘子之战,会有多少胜算。” “难说。”殷渺渺据实相告,“我虽然境界比他高,但伤得很重,不知道能恢复多少。” 卓煜点了点头,突然道:“归尘子不能亲自对我动手,那你呢?” 殷渺渺十分意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缓缓道,“如果我有不测,你立时离开,不要久留,然后,为我杀了皇后、郑威和郑权,可以吗?” 京中局势难测,或许威远侯早已被归尘子蛊惑掌控,待他一露面就会被杀死,又或许威远侯没有,但他们擒拿反贼失败,归尘子不能对他动手,不代表不能对威远侯下手……增添了修士的变数后,他已然无法预料前途,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二子年幼,一旦继位,皇后定然把持朝政,以郑月的气量与能耐,先人打下的江山怕是要毁于一旦。可要是郑家人死去就不同了,哪怕新帝流着郑家的血,只要有忠臣良将辅佐,依旧能延续大周的国祚。 “大周立国才六十余年,四十年前,六州叛乱,死伤无数,二十年前,连年大旱,流民四起,待我登基,又经历了罕见的水灾……”卓煜低低道,“郑权穷兵黩武,一心想在有生之年收复前朝割让的三洲,青史留名,可国库空虚,百姓都没太平几年,怎么经得起折腾。” 35.035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抽绳松了。 胃里翻江倒海——殷渺渺觉得这类似于脑震荡的后遗症——眼前闪着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 她强忍着不适, 竭尽全力,从荷包里头取出了一件东西。 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 她就失去了意识,身体慢慢栽倒, 然后靠在了一个不怎么软但也不算硬的人肉垫子上。 被她一砸, 卓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意外地发现了靠在他胸口的殷渺渺。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照进了黑洞洞的屋里, 她一头鸦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眼睫低垂,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卓煜微微讶然, 旋即想起她这几天来似乎没有睡过一次觉, 怜惜便悄然升起。他伸出手, 有心为她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可又想起她警觉过人, 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了她。 思量再三, 他选择躺回原位, 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变, 让她尽可能得不受打搅得休息一会儿。 然而, 兴许是胸膛上多了分量,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雪夜里,耳畔是窗外呼呼的风声,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二十余年来,他生命中出现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可要说动情生爱,恐怕一人也无。 他十三岁见到进宫陪伴皇后的郑月,彼时,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是“金屋藏娇”的交易。 与武帝一样,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登大宝,他伏低做小,处处讨好,为表诚意,他身边连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没有。可换来的只是郑月对太后的撒娇:“姑母,卓煜乃贱婢所出,如何配得上我?我不要嫁他!” 他在窗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如坠冰窖,心中寒气直冒,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郑家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可是废太子死了,他被立为东宫储君,郑月再心不甘情不愿,想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就只能嫁给他。但嫁归嫁,婚后圆房后,她就不愿他近身,抬举了几个侍妾打发他。他深感受辱,再也不曾踏足她的房间。 先帝觉得不像话,又为他指了两个孺人,皆是重臣之后。他知道厉害,十分宠爱她们,两个孺人知情知趣,倒也算相处和美。 然而,娶妻纳妾,宠爱抬举,都和她们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郑月是郑家的女儿,所以要娶;其余妃嫔是拉拢朝臣的手段,所以要宠。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考量,纯粹是心中一动,对她生出了喜爱之情,就那么简单。 真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捉摸……卓煜想着,不禁凝视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慢慢的,慢慢地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一夜好梦。 *** 殷渺渺睡了很长的一觉,安稳香甜,梦也没做一个。只不过醒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刺痛与不适已悄然退去,她眨了眨眼睛,刚想起身,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乐了。 卓煜居然搂着她睡了一晚上,怪不得她总觉得枕头挺软和的,敢情是枕在他胸口了。 借着晨曦的阳光,殷渺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昨夜的枕边人,卓煜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青涩得很,可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了,过多的责任和复杂的斗争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也有魅力太多。 有时候,男人的吸引力不在于外表,不在于身材,而在于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忽视了他的年龄,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卓煜醒了,与她四目相对。 殷渺渺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倒是卓煜想起昨夜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着头,乌发簌簌落在他的胸口,但不言语,只是对着他看。 卓煜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暧昧又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似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细细去想,又觉心慌意乱。 “卓煜。”她终于开了口,叫他的名字。 卓煜强自镇定:“怎么了?” “我觉得……” “嗯?”血液加速,心跳如雷,他想去按一按胸膛,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殷渺渺道:“天亮了,该启程了。”说罢,径直坐起来下了床,好像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魔暗生,她光风霁月,什么都没有做。 卓煜:“……” 在农家吃了顿早饭,拿走了先前拜托做的干粮,他们离开了这个村庄。 驾着马车离开前,卓煜回头看了一眼,袅袅炊烟升起,这是新的一天。 殷渺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今天还是你赶车。” 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一样。卓煜腹诽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扬起马鞭:“驾!” 休整了一夜的马儿轻快地奔跑了起来。 阳光灿烂,积雪渐融。 殷渺渺卷起一侧的帘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看昨天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本小册子,很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于是乍看起来,就好像是个羊皮本。 翻开来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 她不意外,修真界的东西,奇怪一点很正常。 她试着输入灵力,无效;使用神识,仍旧无效。思考了会儿,她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血迹慢慢渗入羊皮纸,两个字渐渐浮现——“笔记”。 殷渺渺顿时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本子就觉得挺适合当笔记本了,没想到还真的是。 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翻了翻,原以为只有几十页,可没想到哗啦哗啦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头,只好倒回去看第一页。 全都是简体字,全都是熟悉的字迹,她没有猜错,这就是她自己的笔记本。早年因为读书基础比别人差,她养成了每天整理学习笔记的习惯,直到后来也保持了下去,并且使得她后来的学习过程中受益良多。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是那么做了,并且意外地造福了失忆的自己。殷渺渺感慨着,仔细阅读起上面的笔记内容来。 第一页上写了三个词条,分别是:“修真”、“灵气”、“开窍”。 1、修真:通过修炼从人进化为神仙(更高等级生命)的过程。 (殷渺渺:这应该是她自己总结的,充满了浓浓的科幻小说的味道~) 2、灵气: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灵气存于自然,有五行之属:金主清肃、收敛,木主生机、萌发,水主寒凉、下沉,火主温热、升腾,土主承载、接纳,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殷渺渺:唔,是抽象的属性而非具体的物质,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异灵根这种东西吧?等等,灵根不提吗?) 3、开窍:窍乃天成,窍开则可沟通天地,引气入体,闭则为凡胎肉体,无缘仙道。人身各处无一不可为窍,窍无定处,因人而异。 殷渺渺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个开窍的说法好像没怎么听过,如果人身各处皆可为窍,她的窍又在哪里? 想着,她翻开了下一页。 4、小周天:窍引气入体至丹田,为小周天。 5、大周天:灵气自丹田流转全身,为大周天。 6、神识:脑力?精神力?灵魂的力量??抽象至极!!!可以通过不断消耗、恢复(睡觉)增长,作弊利器,重点锻炼(划掉)。 补充:神识过于强大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而爆炸(……)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又补充:师父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要努力锻炼。剑修就是不靠谱,一句话分两次说,怪不得……呵呵 “噗——”殷渺渺先是被自己的笔记兼吐槽日记给逗笑了,再一看,不对,她有个师父,还是个剑修?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吧。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蝴蝶说的“灵气溢散,神魂受损”,再想想昨天睡了一觉就好些了的脑子,心中大致有了数。 但现在不是休息养伤的时候,殷渺渺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果然有记下几个法术,除了净尘术、轻身术之类的日常法术外,她所学的都是火系法术。 看来她是个法师……不对,法修。 殷渺渺想着,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原本沾染了尘土的头发顿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头皮还有些暖意。 她大喜过望,立即钻出车厢,不等卓煜发问就给他来了一套,又顺手掐了个防护罩,霎时间,呼啸而来的寒风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一丝冷气也无了。 卓煜神色复杂,喃喃道:“这就是道家仙术吗?”这般手段,凡人真的能与之为敌吗? 殷渺渺听出了他话中的惊惧,想了想道:“你身边的人武功应当都比你高吧?” 卓煜很奇怪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可还是点点头:“是。”如果那天护卫他的是禁军统领这样的高手,他必不会那样狼狈。 “会法术就和会武功一样。”没了寒风,殷渺渺就坐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看碧空如洗,“能力胜过常人,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也是人。” 卓煜意外地看着她。 “告诉你实话吧。”殷渺渺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止是受了伤,我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到这里。修士的寿命和能力也许大过凡人,可一样会受伤,会死,会害怕,会畏惧,归尘子不也是如此吗?” 卓煜紧绷的唇角松了下来,心肠被温柔卷裹:“渺渺,你……” 殷渺渺打断了他:“比你武功高的人,可以成为你效力,比你聪明的人,也照样成为你的臣子,修士也只是能力特别的人而已,你无需畏惧。” “渺渺,不是这样的,人之所以能被掌控,是因为有所求,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乃至最基本的活着,都是求。”卓煜苦笑道,“归尘子有所图,才能为郑家所用,若是他无所求呢?普通人尚能夺人性命,你们呢?” 他运气不错,现在一共两个修士,归尘子想要百姓信仰,不会伤害黎民,殷渺渺心善,同样不会害人,可听他们所言,世间何止区区几名修士? 若是有用心险恶之人,那他们凡人,还有什么还手之力? 归尘子不解其意,但他何惧凡人,施施然走到他面前:“你若是现在认罪,不是不能请皇后娘娘留你个全尸。” 卓煜冷笑着将沾着血的刀丢到他面前:“我听闻修道之人注重因果,你要真觉得我是假的,那就亲自动手杀了我,如何?” “区区凡人,还妄想本座亲自动手?”归尘子冷笑着,眼睛却不由自主望向卓煜身后,想看看那个同为修士的女人在哪里。 卓煜咄咄逼人:“你不敢杀我,是心虚了吗?” “呵,既然你想自寻死路,本座成全你。”归尘子说着扬起了手,一道白光自他手心亮起。 威远侯等人不约而同惊呼:“陛下!不可!” 卓煜不闪不避,心跳如雷,唇边却扬起一丝笑意:“归尘子,你可想好了,朕是人间帝王,受天道庇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归尘子当然怕,要是有可能,他怎么都不会选择亲手除掉卓煜,就算没有天谴,也会是一个他难以承受的因果。 然而,事已至此,他退不得了!要有因果,那也是日后的事,只要他能顺利筑基,乃至结丹结婴,区区凡人之死,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他手中光芒大盛,正要劈下之时,背后却传来一阵寒意。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闪身躲开。 果然,一道熊熊烈焰气势汹汹飞来,拦在了卓煜面前。 卓煜松了口气,冷汗浸透后背。 “什么人?”归尘子仰起头。 巨大的阴影投下,殷渺渺从一只纸鹤上落下,白色的衣袂翩翩如蝶,火焰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缠绕在了她的指尖。 “筑基修士……”归尘子瞳孔瞬间放大,喃喃道,“怎么可能……不对。” 36.036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没想到我们的贵妃娘娘这般能干。”背地里,纯淑妃一针见血道,“她啊, 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本朝没有扶妾为妻的传统,但却有将妃嫔封为皇后的先例,因而在商议新后的那段时间,后宫里的女人多多少少都做过美梦,只可惜很快就破灭了。 仅仅是这样, 那倒也不过是个美梦,可卓煜偏偏分了皇后的宫权。 后宫里的妃妾, 哪怕位份再高,那也只是妾,并不是妻,后宫的女主人只有皇后一人,也只有皇后有管理后宫的权力——哪怕现实未必如此,但理论上就是这样——将宫权分摊到其他宫妃头上, 也就是赋予了一部分女主人的权力, 这可比晋位有内涵多了。 因此,旨意一下来,德贵妃和纯淑妃那里就成了宫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纯淑妃原本只是个嫔, 从未做过当皇后的梦, 能晋位分了宫权, 先喜后惊, 忐忑地好几天没睡着觉。而德贵妃不同,她是最早跟着卓煜的孺人之一,由先帝所赐,郑皇后被废,贤妃死去,她成了宫里的第一人,要说没有些想头,谁都不信。 “我们贵妃娘娘是一叶障目。”纯淑妃复杂地笑了笑,“她就不想想白露宫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几个月来,卓煜夜夜留宿白露宫,没有一天落空,有时一天去个两三回,同寝同食,寸步不离,这般眷恋,实在让纯淑妃害怕。 “这后宫里,宠爱会淡去,宫权会易主,显赫如废后不也成了奴婢,没什么是永远的。”纯淑妃喃喃道,“我就怕陛下动了真心。” 帝王说到底不过是个凡人,难免会有动了真情的时候,那对后宫里的女人来说是最可怕的,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人背后,是两千九百九十九个枯等的女人。 可事情好像正朝着纯淑妃恐惧的地方演变。 花朝节那日,后妃们用尽了心思争奇斗艳,可人算不如天算,德贵妃的花朝会虽说办得尽善尽美,偏偏所有人都等的那个男人……不在宫里。 那天,卓煜一大早就带着殷渺渺出宫去了。 “今儿是花朝,我们出宫散散心吧。”卓煜哪还记得宫里的花朝,一心一意只担忧她在宫里闷久了会不高兴。 殷渺渺欣然应允,两人就换上寻常衣衫,白龙鱼服出去了。 花朝是踏青游玩的好日子,街上游人如织,平民百姓穿着朴实,脸带笑容。有个瘦小的男孩子像是猴儿似的从他们身边窜过,被紧随的父亲好一顿臭骂。 街道两旁开着许多店铺,绘着各式各样图案的旌旗迎风招展,糕点铺里传来饴糖的甜香,小孩子们一闻见就挪不动脚步了。 殷渺渺不禁道:“有几分盛世的景象了。” 卓煜摇头道:“你言之过早,割让的三洲未曾收服,京城附近亦有冻死的百姓,偏远之地饿殍不知其数……连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都不曾做到,哪里算是什么盛世呢?” “不早,迟早的事。”她说。 “你就哄我好了。”卓煜说着,唇边却露出笑来。 殷渺渺跟着笑了起来,忽而发现近些日子,自己对卓煜的感情发生了变化:最开始,她喜欢他只是因为他与众不同,他引起了她的兴趣,继而产生了喜欢的情愫,乃至后面的巫山会也不是什么陌生的事,她都经历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严格来说,卓煜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哪怕所有人都说她独宠,他陪伴她的时光也不算长,大多数时间都放在了处理政事上;他会关心她这一日过得好不好,吃了什么,有没有不合她心意的地方,但也会恼,会生气,会要她去哄。 他不像她过去的伴侣那样事事以她为中心,她却一点儿都没有不高兴。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过去,她和旁人的情感关系都是畸形的,从前是她取悦别人,后来是别人取悦她,总是一个人围着另一个人转,十分心意里,七分是利益。 但现在,卓煜对她无所求,她对卓煜亦无所求,愿意付出心力,仅仅是因为喜欢罢了……恋人和情人是不一样的。 卓煜转过身,恰好对上她璀璨的明眸,不由哑然失笑:“怎么这样看着我?” “随便看看,不可以吗?”她弯起唇。 “可以可以,夫人请。” 殷渺渺这下是真的笑弯了眉,眼睛一眨不眨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面露窘迫才指着不远处的小楼道:“那是什么地方,去坐坐吧。” “那是勾栏。”卓煜道,“听戏的。” 殷渺渺来了兴趣:“能去吗?” “有何不可。”卓煜牵了她的袖子,“随我来。” 勾栏与寻常酒楼茶楼都不相同,周围都被木板密密围拢起来,独留一扇门进出。进了楼里,就有人来兜售座位牌,青、白、红三色分别代表了下中上三等坐席。 卓煜买了两个红色木牌,领着殷渺渺往二楼的位置去,那里正面戏台,是最佳的坐席。 坐定后,又有童子端来茶水点心,还贴心地赠了两张纸榜,上书今日的戏目与戏角的名字。 殷渺渺不认得这里的文字,遂问:“今天唱的是什么戏?” 卓煜顿了顿,道:“寻仙记。” 殷渺渺怔住了。 不多时,戏开了场。 故事一开头就是男主角进京赶考但名落孙山,男主角嘛,当然不会因为才学不够而落榜(那还有什么好写的!)。而是因为那次科举舞弊严重,五千雪花银能买一份答案,一身傲骨的男主角不愿意同流合污,只能被刷。 成绩出来后,男主角先痛骂官场险恶奸人当道,骂完没办法,收拾包袱回家。就在回家途中的某一日,他在湖边偶遇芙蕖仙子出游,仙子之美,不是凡人能够想象,男主角从未见过如此仙姿绰约之人(??),对芙蕖仙子一见钟情,写了一首诗诉情衷。 仙子对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十分欣赏,两人交谈几句后,顺理成章地春风一度了。 第二天,仙子离开了,留下男主角在河畔徘徊泪流。 “啊,姐姐——你千里凌波乘云去,徒留我涕泪徊肠难舍离,纵我金榜题名春风意,怎比仙乡一夜罗帷里?玉京迢迢人难去,一朵芙蓉相思寄。” 戏台上的小生清秀可人,嗓音清澈婉转,唱到动情处更是泪沾衣襟,极富感染力。 连卓煜都被触动心肠,不由侧头望了一眼殷渺渺,心道,戏中情是虚幻,他的邂逅却是真真实实的——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仙人,因为受伤失忆才堕入凡间,那么,未来她是否会像那芙蕖仙子一般,终会因仙凡有别而离开? 故事还在继续。 男主角在湖畔等了好几天,仙子都没有再回来,而之前落第的事又让他对官场灰了心,于是,男主角决定放弃官途,一心修道。 于是,他踏访名山大川,想要寻找成仙的机缘。一次机缘巧合,他救了女配角——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精,向她询问该如何才能成仙,狐狸却劝他放弃: “公子呀,这登仙之路不好走,走不完的青山十万重,渡不了的碧波没尽头。天台四万八千丈,垒的寸寸是白骨。如此艰途,问什么蓬莱何处?不若红尘且住,你同我,朝与暮。” 然而,男主角还是坚定地拒绝了,因为他不仅是在求道,也是在找初恋情人,狐狸精没有办法,给他指了条路,让他去爬九万九千丈的云梯,传闻能爬到最上面,就能得到仙人点化,飞升成仙。 男主角就去了,爬到九万八千丈的时候突然力竭,险些摔下云梯,就在这时狐狸出现救了他一命,自己却不幸跌落身亡。知道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狐狸不放心自己一直跟着他,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最后,他爬上了云梯,飞升成仙,在瑶池边与芙蕖仙子重逢,只是那个风情万种的狐狸精,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殷渺渺被这既视感极强的故事惊到了,没想到这个年代也会有狐狸和玫瑰,白莲花和朱砂痣的故事,不禁道:“写这出戏的人可真有意思。若是你,你是会选和狐狸双宿双飞,还是执意去寻找仙子?” 卓煜沉吟片刻,幽幽道:“他对仙子一见倾心,对狐狸不过爱怜罢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只是……” “只是?” “只是,仙子对他是否是同一种心情呢?”卓煜轻轻道,“若是她当初不曾离开,效仿董永七仙女之缘,该有多好。” 殷渺渺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只羡鸳鸯不羡仙,对吗?” “成仙就一定好吗?”卓煜问,“归尘子的所作所为,可不见得是仙家气度,照样贪恋痴嗔,如此,与凡间又有何区别?” 殷渺渺沉默了。 “渺渺,我想你留在这里,荣华富贵也好,名利权势也罢,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你想要修道,我不拦你,我给你修道观、立生祠,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想办法。若你我能有孩子,我便把这江山交到他手中;若是个女孩儿,会难一点,不过我可以将大儿过继,她成我唯一的血脉,旁人想反对也难。” 嘈杂的勾栏里,咿呀的胡琴里,卓煜的声音清晰地字字可闻:“假如这样,你可愿意为我留下?” 殷渺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这是一个何等慎重的承诺,卓煜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这绝对不是他一时冲动,而是反复思量后的结果。 世间不会有比这更美更打动人的诺言了,一生荣华,一生挚爱,只要她点头,她这一生直到尽头,都是喜乐无忧。 不能长生又如何呢?修道之人难道人人都能飞升吗?恐怕未必吧,那前途莫测的修真界里,照样有艰难险阻,坎坷磨难,在那里,她只不过是个刚刚起步的弱者,但在这里,她已经得到了一切。 前世历经波折才有的富贵,现在已经有了,前世从未得到的爱人,如今也有了,她还要奢求什么呢? 这是唾手可得的幸福,那是无法预计的前途,怎样抉择一目了然。一个“好”字到了嘴边,差一点点就要吐出来了。 可是,终究没有。 她并没有马上答应:“让我想一想吧。” “好,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的答案。”卓煜微笑道,“等一辈子也不要紧,真要是那样,倒是个不错的答案。” 殷渺渺也跟着笑了起来:“你想得可真美。”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兴许心想成真了呢。” 殷渺渺不想正面回应,顾左言他:“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37.037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噢?”卓煜似笑非笑, “若是如此, 请你上前来。” 归尘子不解其意,但他何惧凡人,施施然走到他面前:“你若是现在认罪,不是不能请皇后娘娘留你个全尸。” 卓煜冷笑着将沾着血的刀丢到他面前:“我听闻修道之人注重因果, 你要真觉得我是假的, 那就亲自动手杀了我, 如何?” “区区凡人, 还妄想本座亲自动手?”归尘子冷笑着, 眼睛却不由自主望向卓煜身后, 想看看那个同为修士的女人在哪里。 卓煜咄咄逼人:“你不敢杀我,是心虚了吗?” “呵,既然你想自寻死路, 本座成全你。”归尘子说着扬起了手,一道白光自他手心亮起。 威远侯等人不约而同惊呼:“陛下!不可!” 卓煜不闪不避,心跳如雷, 唇边却扬起一丝笑意:“归尘子, 你可想好了, 朕是人间帝王, 受天道庇佑, 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归尘子当然怕, 要是有可能, 他怎么都不会选择亲手除掉卓煜,就算没有天谴,也会是一个他难以承受的因果。 然而,事已至此,他退不得了!要有因果,那也是日后的事,只要他能顺利筑基,乃至结丹结婴,区区凡人之死,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他手中光芒大盛,正要劈下之时,背后却传来一阵寒意。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闪身躲开。 果然,一道熊熊烈焰气势汹汹飞来,拦在了卓煜面前。 卓煜松了口气,冷汗浸透后背。 “什么人?”归尘子仰起头。 巨大的阴影投下,殷渺渺从一只纸鹤上落下,白色的衣袂翩翩如蝶,火焰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缠绕在了她的指尖。 “筑基修士……”归尘子瞳孔瞬间放大,喃喃道,“怎么可能……不对。” 她受了伤。 归尘子眼中浮现狂喜,想要逃跑的心情顿时消散。受了伤的筑基修士,意味着实力不一定比他强,但身家必定比他丰厚。 他不过一介散修,法器和灵石都极其有限,这摆在眼前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当下义正言辞道:“哪里来的妖女?竟敢祸乱朝纲!” 殷渺渺不逞口舌,指使红线朝他缠去。 面对扑面而来的烈焰,归尘子往身上拍了两张符咒,火焰便瞬时无法近身。殷渺渺令火焰化为锁链,牢牢捆住他全身,灵气源源不断输去。 符咒的纸边开始焦黑卷起,随后抵挡不住,簌簌脱落。 归尘子不敢硬抗这法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桃木剑。这把剑看似普通,却非凡木,殷渺渺的火焰缠绕上去,居然不能烧毁。 更奇特的是,他挥下剑锋,剑上便渗出丝丝水雾,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殷渺渺嗅着像是酸,看见地上丢着的刀刃,以灵气卷住手柄拿到手中,向水雾一刺。 雾气碰上刀刃,精铁所铸的刀锋上冒出吱吱声响,起了一个又一个气泡。 归尘子见她拧眉,大笑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化生木,看招。”他执剑挥出,酸雾夹杂着剑风扑面而来。 殷渺渺回忆起步法,踩着点避让他的攻击,只是不太熟练,多少被扫到了几次。雾气沾上她的法衣,虽没有灼破她的衣衫,但法袍上原本流畅的纹样开始变淡消失。 归尘子面露喜色,加剧了攻势。 殷渺渺好似不敌,仓皇后退,连火焰都黯淡了不少。归尘子极其眼馋这法器,决定一鼓作气将她拿下。 剑尖的白雾大盛,形成了直径约有一丈的白色雾团。归尘子喝道:“去!” 雾团顿时脱离了剑身,直直向殷渺渺撞去。 殷渺渺足尖一点,身体迅速往后仰,雾气笼罩了她的全身,哀嚎声四起。归尘子这才发现殷渺渺闪避的地方好巧不巧,恰好是禁军北卫,他一招打去,来不及闪避的将士全都中了招。 那些倒霉的将士面部被灼伤,雾气自口鼻涌入,气管受损,痛苦□□着咽了气。其状之惨烈,惹得其他兵卒纷纷闪避,原本成包围阵型的队列瞬间开了个口子。 威远侯道:“还是不够。” 定国公也道:“且看看吧。” 早在殷渺渺和归尘子动手时,他们就看出了她的意图,知晓她是想来个以彼之矛攻子之盾,故而立刻带着自己这边的人退回了光明殿——事实证明这很明智,那边包围的禁军人数众多,退无可退,可不就被误伤了么。 卓煜听见了他们的话,但无心开口,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雾气的中心。 殷渺渺还没有出来。 幸好很快,白雾中心就冲出一条火龙,烈焰驱散了雾气。殷渺渺走出来,周身一层朦胧的红光,将雾气隔绝在外。 归尘子眼见不好,又丢出了三张符咒,转头就跑。而那几张符纸一飞到半空中便开始自我燃烧,空气中响起滋啦声。 殷渺渺头皮发麻,纵身往半空中一跳:“都趴下!” 话音未落,三张符纸燃烧完毕,轰然炸开。 光明殿的琉璃瓦被震碎,噼里啪啦往下掉,两人合抱粗的柱子开裂,发出令人胆寒的“哔啵”声。 威远侯护住卓煜:“陛下快走!” 可来不及了,屋顶开始倾斜坍塌,木头倒塌,石块落下,没一会儿就堵住了出口。 卓煜捂住口鼻:“往后走!”光明殿是议政之地,建的恢弘大气,塌了一半没事,往后跑就是。 他们有光明殿作为缓冲,尚且有退路,但殿前广场上集结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开始归尘子就没把凡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殷渺渺又有意削弱他们的力量,现在被那么一炸,离得近的尸骨无存,离得远的也被震翻在地,爬不起来。 此时的归尘子已经逃之夭夭。 但殷渺渺不会放过他,她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纵身在半空中飞驰,很快堵住了逃亡的归尘子。 归尘子咬牙:“你不要欺人太甚,两败俱伤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笑话,我放过你,你就会放过我了吗?”殷渺渺做着深呼吸,飞快行走着小周天,希望能用嘴炮拖延点时间。 归尘子惜命:“我和你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赶尽杀绝?” 殷渺渺狐疑地看着他:“不是你派人来杀我的?” “这都是那几个凡人自作主张。”归尘子二话不说,否认了个干净。 殷渺渺冷冷道:“那你为什么到这凡人界来?” “我是……”归尘子话到嘴边顿住了,“道友又是为何到此?” “你废话太多了。”殷渺渺说着,再度祭出了红线。 归尘子眼看不能善了,心一横,取出了一个阵盘,扣上灵石后,他周围顿时出现了一道光,将他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火龙一冲上这罩子就被挡了回来,无法穿透分毫。殷渺渺咬了咬牙,改线为点,将灵力集中在一点上进行攻击。 两个人打起了消耗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殷渺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流失,即便有小周天在补充,消耗的速度也太快了。 但她不能退。一旦收手,她就将成为待宰羔羊,归尘子不会放过她。修士,可不是什么以救济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仁人义士。 即便她遗忘了修真界的一切,也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不能退,不能让。她计算着灵力的消耗,之后默默减少了输出,做出力有不逮的模样。 归尘子在阵盘内坚持着,他知道只要熬到她灵力用尽就能赢了。汗水流进眼中,他眨了眨眼缓解了刺痛感,惊喜地发现火焰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他精神一震,继续坚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火焰慢慢熄灭了。殷渺渺晃了晃身体,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归尘子很谨慎,没有贸然收起阵盘,足足等了十几息,他才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阵盘,握着剑走了过去。 她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归尘子举起剑,狠狠往下一刺。 血液飞溅开来,是他自己的。 因为在他动手的同一时间,殷渺渺将手中的短剑刺进了他的丹田。丹田、窍、灵台是修士的要害,无论哪一个受损,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归尘子被刺入丹田后,仅剩的灵力瞬间溢散,但他还没有死,腹部被捅一刀是死不了的,他最多是不能再做修士了。 就这样放过他不是不可以……殷渺渺犹豫了一瞬,当她想起这个世界都是凡人之后,毫不留情地砍下了他的头。 归尘子终于彻底死了。 殷渺渺休息了会儿,开始往回走——她灵力消耗殆尽,不能飞了,真可惜,飞翔的感觉令人着迷。 她走回了光明殿,托归尘子的服,皇后的人折损了不少,不再有之前压倒性的优势。 正好叶琉带着从许州赶来的八百轻骑杀了进来,局势再度平衡了,而后,归尘子在酒中下的丹药失去了药效,西卫尉临阵倒戈。 血将光明殿前的地砖染得鲜红,随之又徐徐蔓延到卓煜脚下,浸透了他的鞋。 没有不带血的王座,他只是不能例外罢了。 叶琉三度离开,与东卫尉、李校尉联络。 威远侯则给卓煜安排了房间休息:“请陛下早些休息吧。” 38.038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离”, 还是“大道三千,吾往矣”?这个问题困扰着殷渺渺,在她还不自知时,已然成了她修行最大的瓶颈。 她的伤势渐愈,对于法术的运用也愈发得心应手, 但是灵气一遍遍运转, 总有什么在阻塞着她。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修行出了岔子, 特地翻看了自己的笔记,在“进阶”的词条下,过去的她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一段话。 15、进阶:丹田的灵气积攒到一定程度是量变引起质变,同时与心境有关, 玄之又玄, 没有具体公式,据说顿悟能有奇效(然而我并没有过QAQ),进阶时,会有屏障破碎之感(类似糖果咬碎的感觉) 殷渺渺思来想去, 认为是心境的问题,因此改了作息, 每天早晚打坐一个时辰, 其余的时间不再闷在白露宫中, 而是选择出去走走。 呃……她所谓的出去走走不是逛逛宫里的几个花园,而是御风而行,到宫外走走。 春耕农忙,田间都是耕作的农夫,午间时分,便有农妇挎了篮子,送饭送水,远远望去,让人想起那耳熟能详的戏文。 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是不是有几分道理呢? 她的失忆,究竟是意外,还是遇见了什么事,心灰意冷之下,甘愿忘记一切,来到凡人界做个凡人,重头开始? 殷渺渺站在杏花树下,花随风落,洒了她满身。她拈起一片花瓣细瞧,世间万物,枯荣有数,连星球都有毁灭的那一日,人为什么要追求长生呢。 所有的故事里,不老不死都是一出悲剧,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就算与天同寿,意义又何在? 答应卓煜,她就能补偿前世的自己,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多好呀。 可为什么迟迟都不能真正下定决心呢?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殷渺渺想不到答案,只好日复一日出宫散心,希望能得到某些启示。也是巧了,卓煜吩咐过不准人打搅她静修,甜儿等人不敢违背,一连多日都不曾发觉她不在宫内。 直到这一天,卓煜提早结束政务来了白露宫,进屋没有见着她的踪迹,惊得魂飞魄散。 甜儿等人说不清她是何时离去的,吓得跪了一地:“陛下恕罪!” “朕让你们照顾皇后,你们却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卓煜罕见地大发雷霆,把茶盘中的杯盏摔了个粉碎,“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陛下饶命。”甜儿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卓煜心慌意乱:“皇后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之前可曾说过什么话?” 甜儿哆嗦着:“回、回陛下的话,娘娘和平常一样说是想休息一下,让奴婢们下去,其余、其余不曾说什么。” 卓煜咬紧牙关:“滚!” 几个宫婢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卓煜颓然摔坐在椅中,明明垫着柔软的靠垫,他却如坐针毡,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试图寻找她并没有离开的蛛丝马迹。 看,她什么都没有说,连书信也无,戴过的簪环随意放在梳妆台上,杯中的茶只饮了一半,寝殿中还留有她的许多痕迹,哪里像是要走的样子。 可是……卓煜也知道,如果她要走,不必收拾什么,她的储物袋里什么都有,挥一挥衣袖就能离去。 宫廷能困住很多人,唯独困不住仙人。 花朝节那天,他不该那么问的,糊涂有糊涂的好处,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他的一颗心好像丢进了油锅里,百般煎熬,越想越后悔,以至鼻酸眼胀,舌下生黄连,苦不能言。 来时,太阳还在半空中,这会儿却突然落入了西山,落霞照得满屋红光,风吹进屋里,罗帷飘扬,他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今天来得真早。” 卓煜猛地抬起头,看见她正笑吟吟站在窗边,疑是做梦:“渺渺?” “怎么了?”殷渺渺看着满地狼藉,诧异极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张了张口:“我以为……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翻了。” 宫女们会任由打翻的碎片留在地上?殷渺渺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走了?不,卓煜,我不会不告而别,就算我离开你,我也一定会明明白白告诉你。” 卓煜闭了闭眼,干涩道:“那天的事,就当我没有问过吧。” “别这样。”殷渺渺抱住他,喃喃道,“你没做错什么。” 谁不想有情人天长地久,他有什么错?只是世间之事,终归不是唯有情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所以迟迟无法作出决定。 都是她的错。 卓煜叹了口气,牢牢扣住了她的手:“我们不谈这个了,你去什么地方了?” “有点闷,出去走了走。”殷渺渺今天去了自己初初醒来的地方,想要找到失忆的线索,可一无所获。 卓煜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应当知会我一声。” “是,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殷渺渺靠在他的肩头,亲吻他的唇角,“原谅我。” 卓煜叹了口气,无限心酸:“不原谅你还能怎么样?” “你只是不舍得生我的气。” 卓煜冷冷道:“你要是不能飞天遁地,能被囿于宫墙,哪能这么便宜你?” 殷渺渺笑了起来:“可见陛下犯了错,当初就该收走我的羽衣,好让我飞不回去。” “你要是真有,最好永远不要让我知道。”卓煜瞥她一眼,“人性本恶,经不起诱惑。” 殷渺渺微笑起来:“陛下看得真透彻。”人面易改,人心善变,今天爱你,明天爱你,未必一生一世都爱你,永远不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但卓煜既然点破,起码此时此刻,他爱她至深。 他的爱,才是牵绊她的羽衣。 *** 为了不再发生类似的误会,殷渺渺就不再出宫了(左右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干脆就在宫里转悠了起来。 这里的皇宫不像紫禁城那样严格按照中轴线左右对称排布,更肖似唐代大明宫,只有议政的光明殿与卓煜的天星宫位于正中心,其余宫殿群都虽地形排布,错落有致。 而宫中的景致亦是精雕细琢,极人工之大成,步步是景,处处匠心,比起自然之美,亦有一番赏玩的趣味。 其中有一处为金龙池,龙是指锦鲤,大约是有鱼跃龙门之意,池中有一尾金色锦鲤最是好看,鳞片如黄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且十分聪慧,每次投食都能抢先一步,堪称之中王者。 池上架有九曲廊桥,蜿蜒通向水阁,梨园献艺就在此处,路过时能听见戏子宛转悠扬的唱腔。 惠风和畅,杨柳依依,太液池的芙蓉露出了尖尖角,有躲懒的宫女躲在阴影里采花嬉戏,有人唱起了采莲曲。 殷渺渺有时也会想,若是能在这里过完一生,悠闲安宁,未尝不好。富贵锦绣处,人间温柔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告知她答案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她在一处凉亭小憩,远处传来喧哗声。 “谁啊?”她睁开眼,投以视线。 一个宫女跪在台阶下磕头:“参见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救救我家贵人吧。” 殷渺渺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回忆了一下前世惊鸿一瞥的宫斗剧,饶有兴趣地问:“你家贵人病了,找我干什么?” “贵人说无碍,不许我们去叫太医。”宫女垂泪道,“奴婢本不该抗命,只是贵人今早突然昏迷,奴婢实在不敢隐瞒,特来回禀皇后娘娘。” 事情听着有几分古怪,但她无心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甜儿道:“你去看看,我记得管理宫务的是德贵妃吧……派人和她说一声,让她处理好。” 甜儿福了福身:“奴婢遵命。” 殷渺渺转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可一个时辰后,甜儿一脸凝重地回来了:“婉贵人怕是不好了。” 生死乃常事,殷渺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哦,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甜儿犹豫了会儿,委婉地介绍了一下婉贵人其人——后宫里的女人也并非各个都有来历,婉贵人就是其中一个,她出身寒微,却有倾国之姿,善音律,卓煜曾对她多有宠爱。 简而言之,过去的婉贵人可谓是宫里当之无愧的宠妃。 殷渺渺来了几分兴致:“即是如此,怎么病得那么重才说?”宠妃能不能有点宠妃的派头? 甜儿道:“花朝节时婉贵人就有些不舒服,只是不曾张扬,随意吃些丸药打发着,前几日不知怎么的,精神愈发不好了,她却说只是着了凉,依旧不许叫太医。谁知今天早晨宫人去叫,竟然叫不醒,她们这才慌了。” “什么病?” “太医还在诊治。”甜儿道,“陛下那边也该得到消息了,娘娘,于情于理,您都该去看看。” 殷渺渺想想,起了身:“那就去看看吧。” 婉贵人住在霓裳阁,地方虽说不大,但建筑精巧,景致优美,可见其主人过去的确颇受宠爱。 殷渺渺到的时候,卓煜已经在里头了,正询问太医:“婉贵人的病情究竟如何,你如实报来,不得隐瞒。” 39.039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三个时辰后,计划敲定,定国公和张阁老如来时一般,悄悄离去了。 叶琉三度离开,与东卫尉、李校尉联络。 威远侯则给卓煜安排了房间休息:“请陛下早些休息吧。” 卓煜怎么睡得着,可他不想也不能将自己的脆弱与恐惧暴露给臣子,只能颔首道:“好。” 殷渺渺道:“我陪你, 我有事和你说。” 威远侯人老成精,之前就瞧出了端倪,一听这话,马上就以有事为由退下了。 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卓煜略感不安:“是什么事?” “你们把计划定在明天。”殷渺渺说得很慢, 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我的伤还没有好, 我没有很大的把握。” 卓煜宽慰道:“我知道, 只要能稍稍拖延就好, 失败也无妨,我会亲自游说归尘子, 你别太担心。” 殷渺渺顿了顿, 提起了方才的事:“你刚才的意思, 是说我帮你赢了的话,你就以身相许吗?” 她避重就轻, 但卓煜没有听出来, 佯装平静道:“若你不嫌弃……” “那, 今天好吗?”她坐到床榻上,语笑盈盈。 卓煜皱起眉头,想也不想就道:“胡闹!” 殷渺渺道:“你听我说。” “这件事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他断然拒绝,“万万不能。” 殷渺渺已然衡量过利弊,冷静道:“我伤势未愈,对归尘子没有胜算,修炼非一朝一夕之事,唯有道家的双-修,能够使我多些把握。” 卓煜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重缘由,然仍道:“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后宫之中,除却宫婢,即便是妃妾也是选秀册封后方可幸之,我怎能如此轻贱你?”无媒苟合,就算是事出有因,仍旧为人所不齿,他对她爱之重之,绝不可能应下这荒唐的提议。 “与性命相比呢?就算我们都会死,你也这么坚持吗?” “你这话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事成,我有五分把握,不成,至多一分。”殷渺渺向他伸出手,“卓煜,你应我,未来还能补偿我,若不应我,我们可能都会死。” 卓煜说不出话来,大局当前,该如何抉择,一目了然,可理智如此,心里却实在难受。可就算是再痛苦,再无奈,他也只能那么选择,成王败寇,到如今,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她的指尖:“对不住……” 殷渺渺不在意,笑道:“不要这样,我心里是愿意的,不过你好像不太愿意。” 卓煜见她笑意盈盈,不见丝毫勉强,心中又不合时宜的有些欢喜:“你真的心甘情愿?” “你再问,就不心甘情愿了。”她故意道。 卓煜便笑了起来,在她身畔落座,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放心,今日是我对你不起,日后绝不负你。” 殷渺渺忍俊不禁,抬首吻了吻他的唇角,随之一挥袖角,两侧被勾住的锦帐被无形的力道击中,簌簌散落下来。 锦帐将床榻包围成一个没有光亮的小小世界。 不过很快,这方小天地中就多了几团荧光,它们漂浮在床顶,好像星河璨璨。 衣带渐宽,只有一个人的。 天衣无缝,本不是凡人能解开的裙裳,卓煜看着她,一时手足无措。殷渺渺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倒在床,居高临下:“闭上眼睛。” 他却不愿意闭眼。 殷渺渺轻笑了一声,他什么也没有看清,就见那月白色的衣裙已然褪下,露出的肌肤赛雪欺霜。 古人云:“丹心今夜鸾求凤,天台路通,云迷楚峰。柳梢露滴,花心动,正情浓。” *** 月上中天。 卓煜想要起身,却被殷渺渺按了回去:“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我睡不着。”卓煜坐了起来,替她披上衣衫,“小心着凉。” 殷渺渺不冷,却领了他的好意,拢了拢衣襟,盘膝在床上打坐。这回,她的修炼发生了变化。 灵气依旧从心窍开始,赤色的灵力到达丹田,卷裹着一股从未见过的紫色气息开始了大周天。紫气在经脉运转的过程中,渐渐减少,好像丝丝缕缕渗进了血肉,火灵气则一分未少,均匀地散布在了经脉各处。 运转几个大周天后,殷渺渺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四肢百骸都存有灵气,不像从前那样修炼一夜还是捉襟见肘。再后来,经脉里的灵气渐渐充盈,她停止了大周天的运行,仅仅开始小周天,将灵气引入体内后贮藏在丹田。 丹田像是一个赤色的湖泊,间或有紫气旋绕,瑰丽非凡。 这个世界不存在所谓的变异灵根,万物皆为五行之属,没有紫色的灵气,殷渺渺猜想这或许和卓煜有关。 总得来说,她选择双-修是对了。 殷渺渺满意地睁开眼,意外地发现晨光满室,已经是早晨了。 卓煜就坐在不远处的榻上喝茶,微笑着看着她:“你醒了?” “嗯。”她趿上绣鞋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面颊,“你还好吗?” 卓煜握住她的手:“很好。” “那就好。”殷渺渺放了心,《风月录》所言不虚,双修对双方皆有裨益,不是阴损的采补之术。 卓煜问她:“你呢?” “我也很好。”她笑了起来,明眸灿灿,“等我回来。” *** 卯时三刻,皇宫,光明殿。 朝议按时举行,据闻伤病在床的皇帝陛下也带着病容出现,问起礼部对于册立太子一事准备得如何了。 礼部尚书出列回禀,一件件事说得条理分明。 殿里烧着炭盆,点着熏香,莫名惹得人昏昏欲睡。张阁老抬眼觑着龙椅上的人,实在没能看出来有什么异常,只好抬了抬袖子,一股凛冽的香气直冲鼻端,他大脑为之一清。 再定睛去看,视线就清晰了许多。那人看起来和卓煜长得有七八分的相似,就算有人看出了不同,也会以为是大病初愈脸颊消瘦的缘故,更别说没人能这样仔细打量陛下了。 他瞟了定国公和威远侯一眼,这两人也悄悄用袖子掩鼻,垂眸思索着什么。 礼部尚书终于说完了冗长的准备内容,“卓煜”看起来很满意,主动提起了昨日的事:“昨天宫里发生了一件让人遗憾的事,鉴于崔统领多年来忠心耿耿,畏罪自尽,朕决定不追究此事。但禁军统领事关重大,不可空缺,朕决定命北卫尉……” “陛下!”张阁老出列打断了他,“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卓煜”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觑了身边眼生的太监一言,见他微微摇头,便道:“张阁老,朕心意已决,退下!” 张阁老不退反进:“陛下是否还记得先帝临终前所托之事?” “朕当然记得,张阁老这是何意?拿先帝来威胁朕吗?” 张阁老道:“若是陛下记得,为何要命北卫尉接替统领之职?先帝曾言,禁军统领之位,不得由左军卫尉擢升,陛下难道忘了吗?” “卓煜”慌了一瞬,马上道:“朕没忘,但今非昔比,先帝焉能预料得到崔鹤能做出这样不知廉耻之事?” 张阁老又道:“先帝未曾说过左军卫尉不得擢升禁军统领之事。”他抬起头,冷冷注视着龙椅上的人,“你根本不是陛下。” 一石惊起千层浪,大臣们瞬间炸了锅。 “一派胡言!”对方慌乱地瞥向身边的太监,“来人,把他拖下去!” 定国公大步上前踢翻了火盆:“你们仔细看看上面的人究竟是不是陛下!陛下幼年不慎落马,眼角有一道浅痕,这个人有吗?若是再不信,问问他一年前吴首辅乞骸骨时,陛下曾在朝会上说了什么!” 对方色厉内荏:“一年前的事,朕怎么记得?” “你不记得,朕记得!”卓煜大步从殿外走来,“吴首辅乃朕恩师,朕三度挽留不成,赐千亩良田,万卷布匹,又言‘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朕日后定当爱民如子,不负恩师所授’。” 大臣们看了看卓煜,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慌乱之人,心中都有了数。 威远侯道:“来人,将这假冒陛下的乱臣贼子拿下!” 李校尉带人蜂拥而入,论理,崔统领之下就该是他,他同样不甘心将统领之位让与旁人,何况右军本是卓煜亲信中的亲信。 右军很快将光明殿控制住。卓煜拔了刀走到冒牌货面前:“是谁指使你的?” “是、是皇后。”冒牌货就是冒牌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都是皇后娘娘指使我做的,我、我只是个种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饶命,请陛下饶命啊!” 他重重磕头,脑门都磕出血来。 大臣窃窃私语。 卓煜道:“看在你还算坦诚的份上,给你个痛快。”说罢,一刀劈下,血溅三尺。 “陛下。”李校尉小跑着过来,“光明殿被包围了。” 卓煜走到殿外,只见外面黑压压全是禁军,然而,站在前方的几名高级将领有不少是生面孔,南卫尉还不见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恐怕东卫尉还是说动了不少同僚,有人临时退缩不干了。 站在这里的,不是郑家的人,就是准备拼死一搏挣个荣华富贵。 他走上前,朗声道:“你们这是准备弑君谋反吗?” 40.040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虽然我有很多事想不起来, 但修士既然逆天而行, 不肯按照已有的寿数死去, 那么, 生老病死就不是束缚我们的条件。然而, 天道公正,绝不可能让修士为所欲为, 必然会施加约束,我猜,那应该是归尘子提过的……因果。” 卓煜聚精会神地听着:“你的意思是,如果修士作恶, 就会受到报应吗?” “应该是吧。”殷渺渺假装轻松, “有所畏惧, 就不会为非作歹, 对吗?” 卓煜已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 希望如此吧。” 殷渺渺微微笑了笑, 揭过了这个话题:“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平安城?” “快了吧。”卓煜扬了扬马鞭, “你要是能想起什么瞬息千里的法术就好了。” 殷渺渺道:“真过分,得陇望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心我叫你继续吹冷风。” “不敢不敢。”卓煜拱拱手, 一本正经道, “仙子饶命。” 殷渺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他目视着前方, 唇角微微勾起。 殷渺渺佯怒去拍打他的手背。卓煜没躲开, 挨了她一下,手背微微泛红:“轻点,很痛。” “真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上。 卓煜清了清嗓子,可没用,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瓣花,痒极了,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更是痒得难受。 “嗯?”她笑盈盈地问,“真的疼吗?” 半晌,他若无其事道:“不疼。” “呵。”殷渺渺轻快地笑了一声,放过了他,掀了帘子进去了。 马车在积雪的路面上颠簸地前行。 *** 凤仪宫。 寻踪蝶前一天就飞回来了,归尘子以为事情已经办妥,就没有再过多关注,因而这天皇后把他叫去时,他心里还有些不满。 凡人就是凡人,屁大点事儿都搞不定。 “请本座来有何事?”本座原是金丹真人才能用的自称,可凡人界有谁能知?归尘子心痒已久,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也未能免俗,就“借”来自用了。 皇后自是不知区区一个自称能让归尘子心里得到多大的满足,她微微蹙起眉尖:“国师,先前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归尘子面露不满。卓煜乃是昭告天地登基的帝王,天道承认他的存在,他一日不死,他想要扶植二皇子的动作就不得不受限制。 他可没几年的寿数了。 皇后被当面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想起归尘子的本事,还是忍耐了下来,好声好气道:“尸身有异,想请国师看看。” 归尘子强忍着不耐烦:“有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几具被抬来的尸体上,目露震惊——虽然尸身被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在上面发现了些许残存的灵力。 归尘子脸色一沉:“有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皇后给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出列,回禀道:“据打听,目标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进的驿站。” 归尘子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侍卫低着头:“非常年轻,武功高强。” “就这样?”归尘子拧起眉,难道是个武修? 不过从残存的灵力看,对方的修为应当不会太高。他思索会儿:“不用派人去了,有那个女人在,派再多的人去也是个死。” 皇后一惊:“国师,绝不能让卓煜活着,否则……” “不必担心,他总会回来的。”归尘子淡淡道,“届时我解决那个女人,她一死,其他人不足为虑。” 皇后并不想拖那么久,可归尘子已然不耐烦:“以后这些事不要再来烦本座。”言毕,一甩袖子就走。 他离开的速度飞快,一眨眼就在十几米开外,皇后不得不把话全都咽了回去:“恭送国师。” 待归尘子没了踪影,皇后的脸才真正沉了下去。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人没见过,和归尘子见面的时间不长,她却已经把他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什么修道之人,不还是和凡人一样虚荣,享受被人畏惧仰视的滋味,他所到之处,必须人人跪迎,还不喜任何人违抗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个皇后也一样。 这算什么国师,这就是一尊大佛,压在他们所有人头上,还不能轻易挪走!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只要能让卓煜死,她就忍了这口气。 卓煜,卓煜!我郑家有哪里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姑母,你现在还在冷宫里,若不是我嫁给你,你哪能坐的上这皇位?我郑家对你恩重如山,你居然连区区太子之位都不愿意给,还要我郑家交出兵权! 既然你无情无义,卸磨杀驴,就别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想到这里,皇后缓缓握紧了手指:“姚黄,先前派去的人怎么样了?” 身边的大宫女恭声道:“国师都收用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死、死了三个。” 八个美人,不到十天就死了三个……皇后沉默片刻,淡淡道:“死了就死了,再准备几个送去,务必要将国师伺候好,明白吗?” 姚黄面露不忍,但不是别人,或许就会是她:“是,奴婢明白。” *** 三天后,殷渺渺和卓煜到了平安城。 没有贸然去见人,卓煜选择先在一家客栈里安顿下来,再请殷渺渺想办法送信给叶琉:“他看了这封信应该就会来。”顿了顿,低声道,“让他一个人来。” 殷渺渺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他叹了口气,“拜托你了。” 殷渺渺一本正经道:“别担心,我先去打听打听消息,晚上就会回来,你乖乖留在家里等我。” 卓煜:“……咳咳!!” 殷渺渺佯装关切:“受凉了?” “没事,嗓子有点痒。”一次两次还是她不懂世俗之事,次数多了,卓煜哪能不知她是有意戏弄,气是气不起来,只好假装没事。 殷渺渺眼波流转,含着笑意地出门去了。 总兵府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连守门的小厮都看着懒洋洋的,可殷渺渺从他们门前走过三次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她干脆大大方方走到门口问:“这里是叶府吗?” “姑娘找谁?”小厮揣着手,笑呵呵地问。 殷渺渺道:“找我妹妹,府上最近是不是买过几个丫头?说是总兵府买去的,我想赎她回来。” 可能是她看起来美貌柔弱,那小厮犹豫了一下,挥挥手:“姑娘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最近没进丫头。” “这儿不是叶总兵府上吗?”她追问。 “是,但我们没买丫头,你找错了。”小厮跺了跺脚,看起来不耐烦了。 殷渺渺点了点头:“那我再找人问问吧。” 她找了家茶楼叫了壶茶,一边等天黑一边探听消息。不用她刻意打听,大家都在聊国师的事,只不过说得很玄乎,什么曾见铁树三次开花,吹口气就能让死了三天的复活……十分有想象力。 除此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立储之争,在民间,嫡出的二皇子得到了更多的支持率,因为国师曾夸他“灵慧”。 殷渺渺不得不想,卓煜说得是对的,百姓愚昧,归尘子如若不除,将是心腹大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潜入了总兵府。 整个府邸方方正正,叶琉的房间猜都不必猜,必然在中轴线上。她找准了方位,用最近刚复习的敛息术和轻身术,轻轻松松藏了进去。 叶琉还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悄悄摸到书桌旁翻了翻。书桌上丢着几本兵书,纸张略微磨损,看来是时常翻看,书桌下有一个暗格,殷渺渺抽出来一看,乐了。 里头不是密信,而是几本避火图。 工笔细腻,栩栩如生,平常人看了大约就会脸红心跳偷偷放回去。可殷渺渺不是,她很有兴趣地翻了翻,然后在书页的封底里发现半枚虎符。 所以,书桌里的暗格是明,避火图这个暗格才是真。 应该是个聪明人。殷渺渺心想。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将一切还原,把卓煜的书信放在了书桌上,随即跃上房梁躲了起来。 一息后,叶琉推门而入,点上灯,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信。 他微微皱眉,狐疑地拆开来一阅,面色瞬变。短短一封信,他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将信放在蜡烛上烧毁,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吩咐小厮:“我出去一趟,不必跟着。” 叶家的仆从都知晓他不喜人伺候的性子,没有起疑,叶琉得以顺顺利利地孤身从总兵府离开。 殷渺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见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碰头,反倒是谨慎地多绕了几个圈子才到客栈,心中稍稍放心。 看来叶琉并没有背叛,仍旧一心记挂着卓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叶琉进了客栈的院子,殷渺渺才出现:“叶公子,这边。” 叶琉惊得差点拔刀,以他的武功,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是?” “嘘——”殷渺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翻越墙头,到了他们借住的院子里。 41.041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脚边, 零星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来的骨头。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 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再往前追溯,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 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 布料柔软贴身, 可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她确定这就是冬天,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 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洁白细腻, 指若青葱, 没有一丝老茧, 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是在追杀你,见到我意外出现就想杀人灭口,对吗?” 卓煜绷紧了脸,微微颔首:“是。”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42.042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去许州的原因很简单, 威远侯世子叶琉即卓煜的伴读, 现今在许州平安城任总兵, 麾下有五千将士。 平安城顾名思义,原本就是拱卫京城最重要的一地, 平安城一破,京城就危险了,卓煜派叶琉镇守此地,可见其信任。 只要能见到叶琉, 不仅能和京城联络上,还有了人手,平叛的成功率就大大提升。 殷渺渺没有意见, 只是作为一个失忆的人, 她根本不知道许州在哪儿:“你认识路吗?” “大概认识。”卓煜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我曾经去过。” 殷渺渺松了口气,这寒冬腊月的, 估计连向导都不好找, 卓煜能认识就再好不过了。 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他们的马还在原地,不枉费来时辛辛苦苦藏匿起来。 出发之前,卓煜吃掉了先前剩下来的冷烧饼,粗粮扎喉咙, 他便嚼碎了再慢慢吞咽下去。 殷渺渺担心他窘迫, 体贴地陪他吃了半张饼, 又道:“冷的比热的好吃,更甜了。” 那老头卖的就是普通的烧饼,没有馅儿,也不放糖,但淀粉遇酶变糖,她也不算是在说谎。 卓煜却只道她是在宽慰自己,笑了笑,半是真心半是卖惨:“我幼年时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冷的都难得,没吃过热的。” 被宫里遗忘的皇子连太监宫女都不如,饭食到了他面前,一口热气都没有,寒冬腊月更是结着一层脏兮兮的浮油,这还算好的,送膳太监嫌弃,原模原样送来了,其他时候,多多少少被克扣过,送来的分量吃都吃不饱。 殷渺渺抬眸,见他虽面带自嘲,可神色平静,既不以过去的经历为耻,也没有对如今的情况怨天尤人,不禁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明君,但可以确定他是个坦荡坚韧的人——他不会因为别人见到了自己落魄的一面而怀恨在心,也不会轻易被困难打倒。 他值得她的帮助。 殷渺渺想着,将刺客留在马背上的水囊递给他:“你慢点吃,不急。” “多谢。”卓煜喝了两口冷水,将口中的食物尽数吞下,“不过你说错了,我们时间不多了,上路吧。” 他跃上马背,辨认了一下方向:“这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打马而去。 三个时辰后,天色昏暗了下来。殷渺渺道:“天快暗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卓煜整夜未睡,又奔波了一天,何尝不想稍作休息,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我们再往前走走,兴许能找到农家借宿。” “那个是什么?”殷渺渺摇摇一指。 卓煜眯着眼看了看:“那是人家的田庄。”有钱人家通常在郊外置几个庄子,既能有产出,又能在夏日去避暑游玩。 但在冬日里,通常只有一户人家留着看守。 “主人不在,管事之人恐怕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 “那我们就偷偷进去。”殷渺渺道,“反正那么大,找个屋子住了就行。” 这建议有违君子之道,卓煜原不想答应,可转念一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事急从权,大不了回头赏赐一番就是了,便也释怀:“好。” 殷渺渺很欣赏他的心态,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那就这家了。” 这庄子属于王侍郎家,只留了一对夫妻看守,膝下还有两个孩子。天一暗,姐姐带着弟弟在隔间睡,夫妻俩闲话一番,就开始哼哧哼哧造人了。 殷渺渺躲在窗外偷听了一会儿现场直播,等到他们熟睡后才回后院去找卓煜。 他坐在空无一物的卧室里小憩,主人家不住在这儿,房间里连一床被褥都没有,睡觉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暂避风雪。 殷渺渺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见卓煜面色青白,就道:“还是去厨房吧。” 烧灶不易,夜里灶台下不会真的熄火,多半是埋了火星,只要稍稍拨一下就能把灶烧起来。 殷渺渺很久没有烧灶,摸索了会儿才烧起来,见缸里有水,干脆就把热水也烧上了。 卓煜从没有进过厨房,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愣着看了好一会儿,被殷渺渺指使过去:“去那边坐着烤火吧,别冻病了。” 厨房腌臜,可在寒冷的冬夜,有什么比火源更让人想要靠近呢?卓煜想自己都混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往灶边一坐,顺手折了两根干柴丢进去。 火力热腾腾地传递过来,已经冻僵的四肢百骸渐渐恢复了知觉。 殷渺渺则在厨房里翻翻找找,见他们有面粉,揉面下了两碗热汤面。 卓煜捧着这碗热汤素面,袅袅热气升起,忽然有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荒唐的梦,而不是真真切切被人追杀,仓皇躲在别人家中吃一碗毫无油腥的素面。 真希望只是南柯一梦。 可酸痛的肌肉和疲倦的身体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不能自欺欺人。 “怎么了?”殷渺渺捧了碗坐到他身边,“不想吃?” 卓煜收敛了心思,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不是,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别想太多。”殷渺渺不是很饿,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比你惨的皇帝多了去了,人没死,就有翻盘的希望。” 卓煜点点头:“姑娘说的是。”他拿起筷子,把这碗没有什么味道的面条送进嘴里,不知道是不是又冷又饿,它比想象中好吃很多。 殷渺渺往灶下添柴,神思飘远:在外面奔波时,她不觉得冷,现在坐在火边,她也不觉得暖和,这种种异常,是因为她身怀内力吗? 好像绝顶高手都是不畏寒暑的。 那她能放火是怎么回事,燕赤霞那样的道士吗? “卓煜,我问你,你以前见过我这样的人吗?”她坐到他身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实话。” 她问得慎重,他便思量许久,方答道:“不曾。我只是听闻有些得道之人会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事,可从未亲眼见过。” 之前他说过类似的话,殷渺渺不大信,但现在却是信了七八分。那就是说,不仅是生产力与她印象中的古代相似,连文化也差不多。 有佛教、道教、巫术一类的文化,但不是玄之又玄的奇幻世界。 她使用的如果真的是法术,那需要调查的范围大大缩小了。 殷渺渺心中一宽,伸了个懒腰:“既然你这么说,看来我以后还是尽可能少用为妙。” 卓煜点点头:“谨慎些好。” “你休息一下吧。”殷渺渺抱了捆干柴过来铺在地上,“躺一下,我守着。” 卓煜没有推辞,和衣躺下了。 这是他有史以来睡过的最糟糕的环境,原以为难以入睡,可疲倦之下,眼睛一阖就睡着了。 殷渺渺盘膝坐下,想了想,尝试弯曲腿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没想到一下子就成功了,她的肌肉仿佛非常熟悉这个姿势,一点也不变扭勉强。 她按捺住欣喜,将手心放在腿上,不知道怎么打坐,她干脆就先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三个深呼吸后,她就“入定”了。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一呼一吸间,有暖洋洋的热流在她身体里流转,心口微微发热。 她试图去捕捉这股暖流,心念一动,脑中就出现了一个画面,。可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大脑骤然一痛,好像有无数根针在同一时间扎进了大脑皮层。 剧痛使她瞬间清醒,汗流浃背。 殷渺渺按着太阳穴,慢慢做着深呼吸来平复疼痛,等到大脑的刺痛消退,她才集中精神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好像真的是修道之人,那应该是入定没错了,至于那暖流,也许是内力,也许是法力,还不好说,可她的头为什么会那么疼,会和她的失忆有关吗? 苦思良久,依旧不得其解。 天慢慢亮了。 殷渺渺在那户人家起来前就把卓煜叫醒,顺便清理了现场痕迹,又拿走了两个粗面馒头,撒了些碎屑在旁边。 卓煜问:“这是做什么?” “嫁祸给老鼠。”殷渺渺拍了拍手,“走吧,别被发现了。” 卓煜略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咽回了留些银钱做补偿的建议,比起留下痕迹,当然是让老鼠背黑锅更安全。 他们绕到后院,牵走了偷吃了干草的两匹马。 天空飘起了小雪。 卓煜微微拧起了眉头:“今年冬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 殷渺渺侧头看着他:“你冷吗?” 卓煜摇了摇头,他微服出访也是拣好料子来穿,外头的这件鹤氅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风雪不侵,十分暖和。但对于百姓而言,冬季最是难熬,他年年提心吊胆,生怕出现连降大雪的日子,那多半会造成极其严重的雪灾,会有无数人在这个冬天被冻死。 前几天宣见钦天监的时候,监正就说今年恐怕会有灾情,只是他还来不及做什么,就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这些干什么。卓煜自嘲地笑了笑:“没事,走吧。” 殷渺渺却明白了,农民看到雪,想的是来年的收成,诗人看到雪,想的是柳絮因风起,只有心怀天下的人看到雪,才会想起路边的冻死骨。她又对他添了几分好感:“别太担心了,说不定冬天结束之前,你就能回去了。” “借你吉言。”卓煜放下了无用的忧思,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尽快赶到许州,早一天回京,就多一分胜算。 43.043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胃里翻江倒海——殷渺渺觉得这类似于脑震荡的后遗症——眼前闪着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她强忍着不适,竭尽全力,从荷包里头取出了一件东西。 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她就失去了意识, 身体慢慢栽倒, 然后靠在了一个不怎么软但也不算硬的人肉垫子上。 被她一砸, 卓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意外地发现了靠在他胸口的殷渺渺。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照进了黑洞洞的屋里,她一头鸦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眼睫低垂,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卓煜微微讶然, 旋即想起她这几天来似乎没有睡过一次觉,怜惜便悄然升起。他伸出手, 有心为她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可又想起她警觉过人, 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了她。 思量再三,他选择躺回原位, 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变, 让她尽可能得不受打搅得休息一会儿。 然而, 兴许是胸膛上多了分量,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雪夜里,耳畔是窗外呼呼的风声,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二十余年来,他生命中出现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可要说动情生爱,恐怕一人也无。 他十三岁见到进宫陪伴皇后的郑月,彼时,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是“金屋藏娇”的交易。 与武帝一样,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登大宝,他伏低做小,处处讨好,为表诚意,他身边连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没有。可换来的只是郑月对太后的撒娇:“姑母,卓煜乃贱婢所出,如何配得上我?我不要嫁他!” 他在窗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如坠冰窖,心中寒气直冒,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郑家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可是废太子死了,他被立为东宫储君,郑月再心不甘情不愿,想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就只能嫁给他。但嫁归嫁,婚后圆房后,她就不愿他近身,抬举了几个侍妾打发他。他深感受辱,再也不曾踏足她的房间。 先帝觉得不像话,又为他指了两个孺人,皆是重臣之后。他知道厉害,十分宠爱她们,两个孺人知情知趣,倒也算相处和美。 然而,娶妻纳妾,宠爱抬举,都和她们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郑月是郑家的女儿,所以要娶;其余妃嫔是拉拢朝臣的手段,所以要宠。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考量,纯粹是心中一动,对她生出了喜爱之情,就那么简单。 真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捉摸……卓煜想着,不禁凝视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慢慢的,慢慢地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一夜好梦。 *** 殷渺渺睡了很长的一觉,安稳香甜,梦也没做一个。只不过醒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刺痛与不适已悄然退去,她眨了眨眼睛,刚想起身,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乐了。 卓煜居然搂着她睡了一晚上,怪不得她总觉得枕头挺软和的,敢情是枕在他胸口了。 借着晨曦的阳光,殷渺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昨夜的枕边人,卓煜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青涩得很,可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了,过多的责任和复杂的斗争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也有魅力太多。 有时候,男人的吸引力不在于外表,不在于身材,而在于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忽视了他的年龄,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卓煜醒了,与她四目相对。 殷渺渺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倒是卓煜想起昨夜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着头,乌发簌簌落在他的胸口,但不言语,只是对着他看。 卓煜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暧昧又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似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细细去想,又觉心慌意乱。 “卓煜。”她终于开了口,叫他的名字。 卓煜强自镇定:“怎么了?” “我觉得……” “嗯?”血液加速,心跳如雷,他想去按一按胸膛,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殷渺渺道:“天亮了,该启程了。”说罢,径直坐起来下了床,好像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魔暗生,她光风霁月,什么都没有做。 卓煜:“……” 在农家吃了顿早饭,拿走了先前拜托做的干粮,他们离开了这个村庄。 驾着马车离开前,卓煜回头看了一眼,袅袅炊烟升起,这是新的一天。 殷渺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今天还是你赶车。” 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一样。卓煜腹诽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扬起马鞭:“驾!” 休整了一夜的马儿轻快地奔跑了起来。 阳光灿烂,积雪渐融。 殷渺渺卷起一侧的帘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看昨天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本小册子,很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于是乍看起来,就好像是个羊皮本。 翻开来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 她不意外,修真界的东西,奇怪一点很正常。 她试着输入灵力,无效;使用神识,仍旧无效。思考了会儿,她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血迹慢慢渗入羊皮纸,两个字渐渐浮现——“笔记”。 殷渺渺顿时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本子就觉得挺适合当笔记本了,没想到还真的是。 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翻了翻,原以为只有几十页,可没想到哗啦哗啦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头,只好倒回去看第一页。 全都是简体字,全都是熟悉的字迹,她没有猜错,这就是她自己的笔记本。早年因为读书基础比别人差,她养成了每天整理学习笔记的习惯,直到后来也保持了下去,并且使得她后来的学习过程中受益良多。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是那么做了,并且意外地造福了失忆的自己。殷渺渺感慨着,仔细阅读起上面的笔记内容来。 第一页上写了三个词条,分别是:“修真”、“灵气”、“开窍”。 1、修真:通过修炼从人进化为神仙(更高等级生命)的过程。 (殷渺渺:这应该是她自己总结的,充满了浓浓的科幻小说的味道~) 2、灵气: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灵气存于自然,有五行之属:金主清肃、收敛,木主生机、萌发,水主寒凉、下沉,火主温热、升腾,土主承载、接纳,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殷渺渺:唔,是抽象的属性而非具体的物质,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异灵根这种东西吧?等等,灵根不提吗?) 3、开窍:窍乃天成,窍开则可沟通天地,引气入体,闭则为凡胎肉体,无缘仙道。人身各处无一不可为窍,窍无定处,因人而异。 殷渺渺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个开窍的说法好像没怎么听过,如果人身各处皆可为窍,她的窍又在哪里? 想着,她翻开了下一页。 4、小周天:窍引气入体至丹田,为小周天。 5、大周天:灵气自丹田流转全身,为大周天。 6、神识:脑力?精神力?灵魂的力量??抽象至极!!!可以通过不断消耗、恢复(睡觉)增长,作弊利器,重点锻炼(划掉)。 补充:神识过于强大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而爆炸(……)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又补充:师父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要努力锻炼。剑修就是不靠谱,一句话分两次说,怪不得……呵呵 “噗——”殷渺渺先是被自己的笔记兼吐槽日记给逗笑了,再一看,不对,她有个师父,还是个剑修?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吧。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蝴蝶说的“灵气溢散,神魂受损”,再想想昨天睡了一觉就好些了的脑子,心中大致有了数。 但现在不是休息养伤的时候,殷渺渺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果然有记下几个法术,除了净尘术、轻身术之类的日常法术外,她所学的都是火系法术。 看来她是个法师……不对,法修。 殷渺渺想着,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原本沾染了尘土的头发顿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头皮还有些暖意。 她大喜过望,立即钻出车厢,不等卓煜发问就给他来了一套,又顺手掐了个防护罩,霎时间,呼啸而来的寒风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一丝冷气也无了。 卓煜神色复杂,喃喃道:“这就是道家仙术吗?”这般手段,凡人真的能与之为敌吗? 殷渺渺听出了他话中的惊惧,想了想道:“你身边的人武功应当都比你高吧?” 卓煜很奇怪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可还是点点头:“是。”如果那天护卫他的是禁军统领这样的高手,他必不会那样狼狈。 “会法术就和会武功一样。”没了寒风,殷渺渺就坐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看碧空如洗,“能力胜过常人,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也是人。” 卓煜意外地看着她。 “告诉你实话吧。”殷渺渺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止是受了伤,我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到这里。修士的寿命和能力也许大过凡人,可一样会受伤,会死,会害怕,会畏惧,归尘子不也是如此吗?” 卓煜紧绷的唇角松了下来,心肠被温柔卷裹:“渺渺,你……” 殷渺渺打断了他:“比你武功高的人,可以成为你效力,比你聪明的人,也照样成为你的臣子,修士也只是能力特别的人而已,你无需畏惧。” “渺渺,不是这样的,人之所以能被掌控,是因为有所求,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乃至最基本的活着,都是求。”卓煜苦笑道,“归尘子有所图,才能为郑家所用,若是他无所求呢?普通人尚能夺人性命,你们呢?” 他运气不错,现在一共两个修士,归尘子想要百姓信仰,不会伤害黎民,殷渺渺心善,同样不会害人,可听他们所言,世间何止区区几名修士? 若是有用心险恶之人,那他们凡人,还有什么还手之力?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布料柔软贴身,可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她确定这就是冬天,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指若青葱,没有一丝老茧,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44.044 【抱歉,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但他绝不赞同皇后用那样下作的罪名陷害崔统领与贤妃。 崔统领与其夫人伉俪情深, 妻子过世多年都不愿续弦, 足见情深, 让他私通后妃,何止不择手段,简直歹毒至极。 而贤妃是张阁老的外孙女, 被阁老夫人养在膝下教养多年,说贤妃不贞,等于是往张家满门女子的名声上泼污水,女子名节多么重要, 皇后同为女子,焉能不知? 卓煜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毒妇!她难道以为凭这些阴狠下作的手段就能治国了吗?可笑!愚蠢!” 殷渺渺有些意外,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卓煜这样愤怒,有心劝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威远侯开了口:“陛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卓煜深吸口气, 勉强冷静下来:“说的是,侯爷,你去替我请定国公和张阁老过来, 王尚书那边……就不用了。”王尚书是兵部尚书, 是为了制衡郑权才提拔到这个位置的, 是个方正不阿的老人。 可人老了, 就会心软, 他有个晚年才得的幼子,最是疼爱,偏偏自小百病缠身,请遍了名医都治不好,眼看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出现了一个归尘子。 从殷渺渺给他治病的手段来看,虽然修士不是神仙,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可祛除百病应当不是问题。他不能冒这个险。 威远侯听懂了,点了点头:“请陛下在寒舍稍等,臣这就去办。” 卓煜疲惫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撑头想了会儿,问道:“许州的兵马还有多久?” “我命右参将率八百轻骑先行,大约明天就能到。”叶琉答道,“其余三千人还要七八日,留一千余人驻守。” 卓煜应了一声:“你想办法进宫一趟,询问崔鹤如今禁军的情形。” 禁军三千人,分左右二军:左军负责京城安防,下设四卫,分别负责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其首领为卫尉,每卫五百人,共计两千;右军人数虽只有一千,可负责守卫皇城与天子,由禁军统领崔鹤直接管辖,仅听命于天子一人。 皇后突然下手迫害崔统领,恐怕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卓煜想到这里,改了主意:“不,你去把崔鹤救出来,我要亲自见他。” 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救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叶琉咬了咬牙:“臣遵命。” “渺渺,你有没有办法……”卓煜话还没有说完,殷渺渺就道:“有。”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符纸:“消影符,贴在身上可以减少被人发觉的可能,但你还是要小心,这毕竟不能隐身。” “多谢姑娘。”叶琉拿了符纸,“臣定当带崔统领来复命。” 卓煜点点头:“小心行事。” 叶琉抱拳拱了拱手,大步离开了。 密室里只剩下卓煜和殷渺渺两个人。卓煜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自言自语:“左军四卫,说不定早就被郑家收买,他们的人藏在禁军里才能瞒天过海。现在崔鹤一出事,右军也危险了。” 殷渺渺道:“真有万一,我就带你走。” 卓煜一怔:“不行。” “皇位有那么重要吗?”殷渺渺道,“人外还有人,你可以走别的路。” 要是世间最高的位置就是皇位,那么不愿放弃是人之常情,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另外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何必留恋这方寸之地呢? 这些话她没有说,卓煜却听懂了:“渺渺,不是皇位有多么重要,我可以失败可以死,但不可以逃。我从先帝手中接过这江山,成了这天下的主人,就不能弃苍生黎民不顾。”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不想亦不能放弃这个位置,郑月也不是可以托付江山的人。就像我曾经和你说的,我可以死,郑家人绝对不能留。” 殷渺渺不禁叹息一声,知晓是说服不了他了。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卓煜早就选好了自己的道路,并且决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她说。 “那我可以稍微放点心了。”卓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希望情况不会糟糕到这一步吧。” 要是能活,谁会想死呢?他有很多想做还未做的事、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一个时辰后,定国公和张阁老秘密到访。 定国公满脸惊异,张阁老则老泪纵横:“臣教女无方,愧对陛下!”说着,就要弯膝下跪,卓煜连忙搀扶起他:“不必如此,快起来。” 威远侯忙道:“张公,且听我一言。”他将前事一一道来,听到宫里的皇帝是假冒后,轮到定国公下跪请罪了:“臣不知此事!犬子……” “朕若是疑心你,就不会见你了,起来吧。”卓煜对于先帝留下的几位重臣都十分客气,“张公亦是,朕信贤妃为人,此非张家之罪。” 他三言两语安抚了定国公和张阁老,这才道:“现在的情形几位卿家都清楚了,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沉默片刻,定国公率先道:“犬子送陛下回宫时,亲眼见国师施术,深可见骨的伤势很快就愈合了,若非他亲眼所见,我实难相信世间还有此等仙法。” “归尘子乃是最大变数。”张阁老看向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的殷渺渺,“不知这位仙师有多少把握。” 殷渺渺道:“不好说,打了才知道。” “你牵制他不相助皇后就好。”卓煜早有心理准备,“郑家能给的,我也能给。” 殷渺渺“哎哟”了一声:“你给他了,给我什么?”她扫了其余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诚意不足的话,我不干了。” 一句话说得定国公等人心里一个咯噔,纷纷看向卓煜。 卓煜沉默片刻,抬首望着她的双眸,明明白白告诉了她自己的回答:“无论归尘子如何,只要我赢了,就许你凤位。” 皇后之位?殷渺渺十分意外,但现在不是分说儿女情长的时候:“你倒是很有觉悟……开个玩笑,到时候再问你要报酬吧。” 定国公暗暗皱眉,别走了豺狼来了虎豹,方外之人插手朝政同是大忌,历史上的教训还少吗?他摸不清殷渺渺的来路,没有贸然开看,而是看了威远侯一眼,同为勋贵,两人总算还有几分交情。 威远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定国公才不说话了。 张阁老低头喝茶,心中微哂。废太子还在时,娶过定国公夫人娘家的一位姑娘,与定国公素来亲近。定国公虽然不曾真正站队,可废太子珠玉在前,总觉得卓煜出身低微,不够杀伐果断,总有些不满。 他却觉得定国公人老糊涂,陛下是对他们尊敬有加,可不要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卓煜将他们的眉眼官司收入眼中,神色平静。帝王与臣子之间,一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博弈,四位辅政大臣之间也有嫌隙,张阁老和定国公尤为如此。不过不要紧,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郑家谋反成功,他们的好日子都到头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就被叩响了。威远侯把门打开,叶琉只身进来了,不等旁人问,就道:“西、北、南三卫都有异动,这是东卫尉告知我的,他曾受过崔统领的恩惠,特地去看他,我们碰上了。” 卓煜心中一沉:“那崔统领……” “崔统领,崔统领自觉有负皇恩。”叶琉顿了顿,声音轻轻的,“自尽身亡了。” “唉。”张阁老扼腕叹息。 叶琉又道:“如今右军由李校尉代掌,但皇后似乎有意抬举北卫尉为新统领,恐怕明日就会有动静。” “右军危矣。”定国公捻须沉吟,又抛出问题,“陛下想如何行事?” 在禁军可能大规模叛变的情况下,卓煜留在京城的胜算很小,最稳妥的办法是暂时避让,去各州召集兵马。他并非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又是名正言顺的君王,必然会有不少州出兵勤王。郑家不占大义,没有归尘子蛊惑人心的话,必然兵败,只是,但凡战乱,没有几个月收不了尾,伤亡在所难免。 道理卓煜都懂,但他仍然摇头拒绝了:“朕回来了,就没想着逃走。” 定国公劝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只要陛下在,平叛是早晚的事。” “张公也那么想吗?”卓煜问。 张阁老有不同意见,他是儒门子弟,君王以民为贵,是仁君之象,故而拱了拱手:“老臣不赞同定国公所言,夜长难免梦多,归尘子是最大变数,与其给他们准备时间,不如打个措手不及。” 威远侯亦道:“禁军恐怕并不知晓宫中之人是假冒的,多半是被郑氏蛊惑。”争权夺利是一回事,谋反篡位可是另一回事,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殷渺渺补充道:“找一个七八分相似的人,再加上一些辅助手段,是可以让人产生错觉,但以归尘子的能耐,绝对做不到把人当做傀儡控制。” “若是能做到,崔统领也就不会有此一劫了。”卓煜微微垂下了眼睛,“朕心意已决,诸卿有何良策?” “不是疯了,是野心太大。”自古外戚干政都是大忌,大周是卓家的江山,不是郑家的,两朝皇后还不够,卓煜真不知道郑家的胃口是有多大。 叶琉皱了皱眉,他打小就不喜欢皇后,仗着是太后侄女,连皇子都看不上:“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定国公真的……”救了假皇帝的是谁不好,偏偏是定国公世子,难道定国公倒向了郑家不成?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定国公可能并不知情。”一路上,卓煜反复琢磨过这件事,定国公是三朝元老,生性谨慎,在他和废太子的斗争中都没有明确站过队,怎么会那么大意,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派自己的儿子蹚浑水呢? 他更倾向于是郑家为了避嫌,特意让定国公世子救了人,好堵住其他几位重臣的猜忌之心。 至于张阁老和王尚书,只要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他们亦无话好说。卓煜猜测这正是郑家大费周章要让二皇子名正言顺上位的理由,毕竟两位文臣治国有方,新皇登基后仍需辅佐。 如此看来,好像情况还算乐观。但是,在谋反这种事情上,一向都是谁有兵权谁说话。 郑老将军郑权号称掌三十万大军,但那是战争时期,除去征夫与流民,非战时只有约二十万,还是分散在各州的驻兵,绝不可能无故调动,再加上粮草与兵器,能够真正被调动的,最多只有七千,大部分还必须驻扎在外,不能进城。 叶琉能从许州调五千兵马,因此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在京城的三千禁军。禁军隶属帝王,其统领崔鹤也是卓煜最信任的人之一,可现在添了一个假皇帝和修士的变数,情形如何还很难说。 卓煜沉吟道:“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仅凭许州的兵力,恐怕没那么容易,得做两手准备——我回京,分别见一见定国公和崔统领。” “您是想从魏州调兵?”叶琉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魏州比许州离京城远一些,驻守的总兵是定国公的嫡系,为了镇守北方,魏州驻兵三万,至少能调八千人过来。 45.045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空意法师, 就是出家的那位王爷。法明跟随他学习数十年, 对皇室中人也很熟悉, 其中就包括了当时还是太子, 现在成了皇帝的卓煜。 今天, 他和往常一样, 做完早课后与诸位弟子一道用了朝食, 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诵经。 一推开门, 他就面露惊讶:“陛下缘何去而复返?” “昨日我在回京途中被人刺杀。”卓煜道,“法师是否知道此事?” 法明诵了句佛号:“贫僧知晓,只是……”他疑惑地看着卓煜, 发觉他身上虽有血迹,但不像身受重伤之人,脸色难看了起来,“只是昨日,不是定国公世子恰巧路过救了陛下, 然后护送您回宫了吗?” 卓煜脸色一沉:“不, 我被人追杀至后山,幸得一位姑娘所救,今早想返回宫中时, 发现城门封锁, 无人能进。” 空海寺与天家来往密切, 法明并不缺少政治头脑, 他冷静地指出:“陛下受伤后,贫僧见过您。” “你是说……”卓煜如芒在背,“有人冒充我?” 法明审视地看着他:“那真的不是陛下吗?” 卓煜马上道:“初见时,你不知我身份,与我辩讲佛理,最后是我输了。” “不错。”法明捻着佛珠思索,“既然昨日之人并非陛下本人,那会是谁呢?” 卓煜想了一刻,面色铁青:“皇后!” 既然找人假冒他,那就绝不可能是废太子的旧部所为,他死了,也是卓家人坐那个皇位。那么,还有谁最有可能那么做呢?他有两个兄弟,一个跛脚,注定与大位无缘,一个只有十五岁,不曾出宫开府,如何训练死士? 如果不是他们,那最能得利的唯有他膝下两个稚儿,老大八岁,与他一样是宫婢所出,老二六岁,中宫嫡出。 谁的母族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不言而喻。 兼之对方还费心费力找了一个和他面貌一样的人冒充,多半是为了在“濒死”前留下诏书,好立二子为太子,名正言顺继位吧。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卓煜自然就打消了想办法回宫的念头,皇后既然敢那么做,就代表宫里一定被安排妥了,他要是回去,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卓煜谨慎道:“我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离世时,曾为他精心挑选数位治世能臣,有文臣也有武将,其中,威远侯作为勋贵,早在送儿子进宫给他做伴读的时候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没有改投的可能,最得他的信任。 法明也深知这渊源,并未提出异议:“正好,叶老夫人曾派人在寺中点灯,贫僧叫人送封信去就是了。” 卓煜同意了,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法明。 法明出门,准备唤个弟子去送信,谁知刚刚打开门,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入了他的额头,他身体一顿,继而轰然倒地。 卓煜愕然,低头一看,只见法明七窍流血,竟然刹那间就以毒发身亡了。 就在他怔忪时,第二枚银针到了。 卓煜完全凭借本能地往旁边一躲,银针嗖一下穿过门缝落到了地上。 借着这空挡,他原想把门关上,可好巧不巧法明的尸体就倒在门口,至使门无法完全合上。他没有办法,只能破窗而走。 法明的屋子后面是一亩菜地,他跳下去的时候恰好踩到了一颗带霜的小青菜,要不是下盘够稳,恐怕就要滑倒。 同时,偷袭法明的刺客已经破门而入,大白天的,他当然不会蠢到黑衣蒙面,而是一身轻甲,看起来就好像是达官显贵家的护卫。 空海寺来上香的贵人颇多,护卫仆役多不胜数,若是被人发现了,说是追捕贼人,也能取信于人,是看似显眼实则最不起眼的伪装。 卓煜也担心一旦引起人的注意就会置自己于险境,可是以他的武功,全然不是杀手的对手,只好冒险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运气不错,刚跑出月洞门,就和从西厢回来的殷渺渺撞了个正着。 殷渺渺瞥见射过来的银针,想也不想,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点心丢过去——恰好打偏了银针——拉起卓煜就跑:“走!” 她一心想着离开,不知不觉,丹田涌出些许热力,暖呼呼的像是贴了暖宝宝,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她明明只跨了一步,但身体却往前跃了好长一段距离。 卓煜比她高比她腿长,可后来居然要她拉着走才能勉强跟上。 她十分纳罕,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轻功? 一路跑到了后山,卓煜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可以了。” 殷渺渺这才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卓煜想起死去的法明,眸色一黯:“人死了,他们早有埋伏。” 他早该想到的,追杀他的人没有复命,对方就会怀疑他还活着,并且最有可能去空海寺求助,当然会派人守株待兔。 是他大意了。 殷渺渺刚才已经去女眷的院子里转过一圈,去厨房要了几块点心之余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走失,结果没有,是她猜错了。 既然和空海寺无关,她也不可惜,问道:“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卓煜抬头看着她,他学得是治国之道,帝王之术,武艺只是平平,接下去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别说夺回皇位。 而面前的人虽是妙龄少女,可实力莫测,是他现在唯一的倚仗。 礼贤下士,他知道该怎么做。 “在下对姑娘说了谎,虽说是无奈之举,到底有期满之实,还请姑娘原谅。”他双手抱拳,向她深深一揖,“我愿意将事情和盘托出,还请姑娘帮我。” 殷渺渺道:“你先说来听听。” 卓煜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法明被害,现在空海寺是不能回去了,必须另想他法。” 殷渺渺问:“明白了,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卓煜见她神色如常,并无诚惶诚恐之态,心中稍定的同时,难免添了一丝疑惑:“姑娘请问。” “皇后为什么要至你于死地?她想垂帘听政把持朝纲吗?” 卓煜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你可知我身为皇帝,为什么昨夜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后山?” 殷渺渺猜测道:“微服出巡什么的?” “不是,我是来为我生母上香的。”卓煜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的身世。 先帝在位时,有个心爱的丽妃,正好皇后无子,他就想立丽妃之子为储君。那时的郑皇后不甘心被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踩到头上,就抱养了宫婢所出的五皇子,也就是卓煜。 他生母难产而死,自己就是个小透明,皇后抱养起来毫无压力。有了养子,也就算是半个嫡出,郑皇后就和丽妃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斗法,一开始是丽妃赢了,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但没多久,宫里就传出了太子为了尽早继位,以巫蛊之术陷害皇帝的事。 皇帝又惊又惧,废掉了太子,赐死了他的妃嫔,过了两年,立了卓煜为太子,又为他选了郑皇后的侄女为太子妃。 接着,先帝驾崩,卓煜十七岁登基,因为年幼,太后与诸位能臣辅政,他当了七八年的傀儡皇帝。 在此过程中,他和之前的太子妃,现在的小郑皇后生下了二皇子。原本中宫嫡出,早就该立为太子,但诸位大臣以二皇子出生体弱为由,拖了几年。 两年前,郑太后病故,卓煜亲政。 讲到这里,殷渺渺全懂了:“你不想立有郑家血脉的孩子为储。” “是。”卓煜点头道,“我原本准备逐步削弱郑家的兵权,可没想到……” 郑家出了两任皇后,显赫非常,郑老将军执掌三十万兵马,威名赫赫,他的儿子也就是现任皇后的兄弟也早早从军,屡立战功。 功高震主,说得就是郑家。但他们并不满意,他们希望有一个流着郑家血脉的皇帝。 卓煜想要过河拆桥,那他们就先下手为强。 殷渺渺整理着思绪,又问:“第二个问题,皇位是父死子继,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找一个人冒充你?” 卓煜对这一点也大为不解,只能想到两个可能:“一是为了名正言顺,我毕竟不曾册立储君,自古立嫡立长,我还有个长子,二则,先帝离世前担忧外戚之乱,留下四位重臣辅佐,就算稚子登基,郑家也不能一手遮天。” 殷渺渺抿了抿唇,她倒是觉得郑家姑侄都是挺有魄力的人:没儿子是吧,我抱一个,照样做太后干政;不肯立我儿子是吧,我搞个傀儡,照样把我儿子送上皇位。 这么牛X,干脆篡位得了。 不过她也就想想而已,如果像卓煜所说,郑家想借傀儡拔去政敌搞一言堂,那对国无益。 何况,她还要卖卓煜人情,让他帮忙为自己寻找身世。命运让她救了卓煜,就只能站在她们的对立面了。 “行,我帮你。”她问,“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呢?” 有了法明的前车之鉴,卓煜谨慎了许多,思量许久,才道:“我还是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留下的张阁老、王尚书、定国公、威远侯都是国之重臣,但前两者都是文臣,君主换了谁都一样辅佐,定国公乃是武将,原本也值得信任,可偏偏是定国公世子把假冒他的人救走,让他很是怀疑。 如此一来,唯有最不可能背叛的威远侯还值得信任。 “但我们不进京,我们去许州。” 威远侯人老成精,之前就瞧出了端倪,一听这话,马上就以有事为由退下了。 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卓煜略感不安:“是什么事?” “你们把计划定在明天。”殷渺渺说得很慢,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我的伤还没有好,我没有很大的把握。” 46.046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卓煜已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希望如此吧。” 殷渺渺微微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平安城?” “快了吧。”卓煜扬了扬马鞭, “你要是能想起什么瞬息千里的法术就好了。” 殷渺渺道:“真过分, 得陇望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心我叫你继续吹冷风。” “不敢不敢。”卓煜拱拱手, 一本正经道,“仙子饶命。” 殷渺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他目视着前方,唇角微微勾起。 殷渺渺佯怒去拍打他的手背。卓煜没躲开, 挨了她一下, 手背微微泛红:“轻点, 很痛。” “真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上。 卓煜清了清嗓子, 可没用,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瓣花,痒极了,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更是痒得难受。 “嗯?”她笑盈盈地问, “真的疼吗?” 半晌,他若无其事道:“不疼。” “呵。”殷渺渺轻快地笑了一声, 放过了他,掀了帘子进去了。 马车在积雪的路面上颠簸地前行。 *** 凤仪宫。 寻踪蝶前一天就飞回来了, 归尘子以为事情已经办妥, 就没有再过多关注, 因而这天皇后把他叫去时,他心里还有些不满。 凡人就是凡人,屁大点事儿都搞不定。 “请本座来有何事?”本座原是金丹真人才能用的自称,可凡人界有谁能知?归尘子心痒已久,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也未能免俗,就“借”来自用了。 皇后自是不知区区一个自称能让归尘子心里得到多大的满足,她微微蹙起眉尖:“国师,先前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归尘子面露不满。卓煜乃是昭告天地登基的帝王,天道承认他的存在,他一日不死,他想要扶植二皇子的动作就不得不受限制。 他可没几年的寿数了。 皇后被当面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想起归尘子的本事,还是忍耐了下来,好声好气道:“尸身有异,想请国师看看。” 归尘子强忍着不耐烦:“有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几具被抬来的尸体上,目露震惊——虽然尸身被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在上面发现了些许残存的灵力。 归尘子脸色一沉:“有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皇后给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出列,回禀道:“据打听,目标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进的驿站。” 归尘子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侍卫低着头:“非常年轻,武功高强。” “就这样?”归尘子拧起眉,难道是个武修? 不过从残存的灵力看,对方的修为应当不会太高。他思索会儿:“不用派人去了,有那个女人在,派再多的人去也是个死。” 皇后一惊:“国师,绝不能让卓煜活着,否则……” “不必担心,他总会回来的。”归尘子淡淡道,“届时我解决那个女人,她一死,其他人不足为虑。” 皇后并不想拖那么久,可归尘子已然不耐烦:“以后这些事不要再来烦本座。”言毕,一甩袖子就走。 他离开的速度飞快,一眨眼就在十几米开外,皇后不得不把话全都咽了回去:“恭送国师。” 待归尘子没了踪影,皇后的脸才真正沉了下去。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人没见过,和归尘子见面的时间不长,她却已经把他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什么修道之人,不还是和凡人一样虚荣,享受被人畏惧仰视的滋味,他所到之处,必须人人跪迎,还不喜任何人违抗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个皇后也一样。 这算什么国师,这就是一尊大佛,压在他们所有人头上,还不能轻易挪走!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只要能让卓煜死,她就忍了这口气。 卓煜,卓煜!我郑家有哪里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姑母,你现在还在冷宫里,若不是我嫁给你,你哪能坐的上这皇位?我郑家对你恩重如山,你居然连区区太子之位都不愿意给,还要我郑家交出兵权! 既然你无情无义,卸磨杀驴,就别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想到这里,皇后缓缓握紧了手指:“姚黄,先前派去的人怎么样了?” 身边的大宫女恭声道:“国师都收用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死、死了三个。” 八个美人,不到十天就死了三个……皇后沉默片刻,淡淡道:“死了就死了,再准备几个送去,务必要将国师伺候好,明白吗?” 姚黄面露不忍,但不是别人,或许就会是她:“是,奴婢明白。” *** 三天后,殷渺渺和卓煜到了平安城。 没有贸然去见人,卓煜选择先在一家客栈里安顿下来,再请殷渺渺想办法送信给叶琉:“他看了这封信应该就会来。”顿了顿,低声道,“让他一个人来。” 殷渺渺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他叹了口气,“拜托你了。” 殷渺渺一本正经道:“别担心,我先去打听打听消息,晚上就会回来,你乖乖留在家里等我。” 卓煜:“……咳咳!!” 殷渺渺佯装关切:“受凉了?” “没事,嗓子有点痒。”一次两次还是她不懂世俗之事,次数多了,卓煜哪能不知她是有意戏弄,气是气不起来,只好假装没事。 殷渺渺眼波流转,含着笑意地出门去了。 总兵府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连守门的小厮都看着懒洋洋的,可殷渺渺从他们门前走过三次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她干脆大大方方走到门口问:“这里是叶府吗?” “姑娘找谁?”小厮揣着手,笑呵呵地问。 殷渺渺道:“找我妹妹,府上最近是不是买过几个丫头?说是总兵府买去的,我想赎她回来。” 可能是她看起来美貌柔弱,那小厮犹豫了一下,挥挥手:“姑娘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最近没进丫头。” “这儿不是叶总兵府上吗?”她追问。 “是,但我们没买丫头,你找错了。”小厮跺了跺脚,看起来不耐烦了。 殷渺渺点了点头:“那我再找人问问吧。” 她找了家茶楼叫了壶茶,一边等天黑一边探听消息。不用她刻意打听,大家都在聊国师的事,只不过说得很玄乎,什么曾见铁树三次开花,吹口气就能让死了三天的复活……十分有想象力。 除此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立储之争,在民间,嫡出的二皇子得到了更多的支持率,因为国师曾夸他“灵慧”。 殷渺渺不得不想,卓煜说得是对的,百姓愚昧,归尘子如若不除,将是心腹大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潜入了总兵府。 整个府邸方方正正,叶琉的房间猜都不必猜,必然在中轴线上。她找准了方位,用最近刚复习的敛息术和轻身术,轻轻松松藏了进去。 叶琉还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悄悄摸到书桌旁翻了翻。书桌上丢着几本兵书,纸张略微磨损,看来是时常翻看,书桌下有一个暗格,殷渺渺抽出来一看,乐了。 里头不是密信,而是几本避火图。 工笔细腻,栩栩如生,平常人看了大约就会脸红心跳偷偷放回去。可殷渺渺不是,她很有兴趣地翻了翻,然后在书页的封底里发现半枚虎符。 所以,书桌里的暗格是明,避火图这个暗格才是真。 应该是个聪明人。殷渺渺心想。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将一切还原,把卓煜的书信放在了书桌上,随即跃上房梁躲了起来。 一息后,叶琉推门而入,点上灯,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信。 他微微皱眉,狐疑地拆开来一阅,面色瞬变。短短一封信,他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将信放在蜡烛上烧毁,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吩咐小厮:“我出去一趟,不必跟着。” 叶家的仆从都知晓他不喜人伺候的性子,没有起疑,叶琉得以顺顺利利地孤身从总兵府离开。 殷渺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见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碰头,反倒是谨慎地多绕了几个圈子才到客栈,心中稍稍放心。 看来叶琉并没有背叛,仍旧一心记挂着卓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叶琉进了客栈的院子,殷渺渺才出现:“叶公子,这边。” 叶琉惊得差点拔刀,以他的武功,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是?” “嘘——”殷渺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翻越墙头,到了他们借住的院子里。 寒冬腊月,鲜少有人出门,整个院子只有他们入住,黑洞洞冷兮兮,一点烛光都没有。叶琉起疑:“陛下当真在此?” 殷渺渺没有理会,按照约好的暗号敲了敲东厢房的门:“是我。” 漆黑的屋里这才出现了光亮,卓煜举着烛台过来开门,看见殷渺渺和她身后的叶琉时才松了口气:“快进来。” “朕已经决定了。”卓煜淡淡道,“念在郑家曾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留他们一条血脉,想来,不会人人都是郑权这般不分是非之人。” 他这样决定不是仅仅处于仁慈,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若是太过残酷,怕是有人怀恨在心,留郑氏一条血脉,即可彰显仁义,又能叫郑家旧部感恩,不会再生反叛之心。 张阁老立即道:“陛下仁义。” 其余人纷纷附和,定国公就算还有不满,也只能认了。 卓煜又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有那妖蝶的消息?” 47.047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脚边, 零星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来的骨头。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 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再往前追溯, 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 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 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 布料柔软贴身, 可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 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 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 她确定这就是冬天, 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 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 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 指若青葱, 没有一丝老茧, 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是在追杀你,见到我意外出现就想杀人灭口,对吗?” 卓煜绷紧了脸,微微颔首:“是。”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卓煜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在下叶琉,威远侯叶舟乃是在下的父亲。我奉家父之命回乡探亲,谁知路遇歹人,多亏了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48.048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卓煜聚精会神地听着:“你的意思是,如果修士作恶, 就会受到报应吗?” “应该是吧。”殷渺渺假装轻松, “有所畏惧, 就不会为非作歹, 对吗?” 卓煜已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希望如此吧。” 殷渺渺微微笑了笑, 揭过了这个话题:“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平安城?” “快了吧。”卓煜扬了扬马鞭, “你要是能想起什么瞬息千里的法术就好了。” 殷渺渺道:“真过分,得陇望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心我叫你继续吹冷风。” “不敢不敢。”卓煜拱拱手,一本正经道,“仙子饶命。” 殷渺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他目视着前方, 唇角微微勾起。 殷渺渺佯怒去拍打他的手背。卓煜没躲开, 挨了她一下, 手背微微泛红:“轻点,很痛。” “真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上。 卓煜清了清嗓子, 可没用,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瓣花, 痒极了,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 更是痒得难受。 “嗯?”她笑盈盈地问, “真的疼吗?” 半晌, 他若无其事道:“不疼。” “呵。”殷渺渺轻快地笑了一声,放过了他,掀了帘子进去了。 马车在积雪的路面上颠簸地前行。 *** 凤仪宫。 寻踪蝶前一天就飞回来了,归尘子以为事情已经办妥,就没有再过多关注,因而这天皇后把他叫去时,他心里还有些不满。 凡人就是凡人,屁大点事儿都搞不定。 “请本座来有何事?”本座原是金丹真人才能用的自称,可凡人界有谁能知?归尘子心痒已久,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也未能免俗,就“借”来自用了。 皇后自是不知区区一个自称能让归尘子心里得到多大的满足,她微微蹙起眉尖:“国师,先前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归尘子面露不满。卓煜乃是昭告天地登基的帝王,天道承认他的存在,他一日不死,他想要扶植二皇子的动作就不得不受限制。 他可没几年的寿数了。 皇后被当面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想起归尘子的本事,还是忍耐了下来,好声好气道:“尸身有异,想请国师看看。” 归尘子强忍着不耐烦:“有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几具被抬来的尸体上,目露震惊——虽然尸身被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在上面发现了些许残存的灵力。 归尘子脸色一沉:“有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皇后给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出列,回禀道:“据打听,目标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进的驿站。” 归尘子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侍卫低着头:“非常年轻,武功高强。” “就这样?”归尘子拧起眉,难道是个武修? 不过从残存的灵力看,对方的修为应当不会太高。他思索会儿:“不用派人去了,有那个女人在,派再多的人去也是个死。” 皇后一惊:“国师,绝不能让卓煜活着,否则……” “不必担心,他总会回来的。”归尘子淡淡道,“届时我解决那个女人,她一死,其他人不足为虑。” 皇后并不想拖那么久,可归尘子已然不耐烦:“以后这些事不要再来烦本座。”言毕,一甩袖子就走。 他离开的速度飞快,一眨眼就在十几米开外,皇后不得不把话全都咽了回去:“恭送国师。” 待归尘子没了踪影,皇后的脸才真正沉了下去。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人没见过,和归尘子见面的时间不长,她却已经把他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什么修道之人,不还是和凡人一样虚荣,享受被人畏惧仰视的滋味,他所到之处,必须人人跪迎,还不喜任何人违抗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个皇后也一样。 这算什么国师,这就是一尊大佛,压在他们所有人头上,还不能轻易挪走!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只要能让卓煜死,她就忍了这口气。 卓煜,卓煜!我郑家有哪里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姑母,你现在还在冷宫里,若不是我嫁给你,你哪能坐的上这皇位?我郑家对你恩重如山,你居然连区区太子之位都不愿意给,还要我郑家交出兵权! 既然你无情无义,卸磨杀驴,就别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想到这里,皇后缓缓握紧了手指:“姚黄,先前派去的人怎么样了?” 身边的大宫女恭声道:“国师都收用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死、死了三个。” 八个美人,不到十天就死了三个……皇后沉默片刻,淡淡道:“死了就死了,再准备几个送去,务必要将国师伺候好,明白吗?” 姚黄面露不忍,但不是别人,或许就会是她:“是,奴婢明白。” *** 三天后,殷渺渺和卓煜到了平安城。 没有贸然去见人,卓煜选择先在一家客栈里安顿下来,再请殷渺渺想办法送信给叶琉:“他看了这封信应该就会来。”顿了顿,低声道,“让他一个人来。” 殷渺渺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他叹了口气,“拜托你了。” 殷渺渺一本正经道:“别担心,我先去打听打听消息,晚上就会回来,你乖乖留在家里等我。” 卓煜:“……咳咳!!” 殷渺渺佯装关切:“受凉了?” “没事,嗓子有点痒。”一次两次还是她不懂世俗之事,次数多了,卓煜哪能不知她是有意戏弄,气是气不起来,只好假装没事。 殷渺渺眼波流转,含着笑意地出门去了。 总兵府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连守门的小厮都看着懒洋洋的,可殷渺渺从他们门前走过三次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她干脆大大方方走到门口问:“这里是叶府吗?” “姑娘找谁?”小厮揣着手,笑呵呵地问。 殷渺渺道:“找我妹妹,府上最近是不是买过几个丫头?说是总兵府买去的,我想赎她回来。” 可能是她看起来美貌柔弱,那小厮犹豫了一下,挥挥手:“姑娘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最近没进丫头。” “这儿不是叶总兵府上吗?”她追问。 “是,但我们没买丫头,你找错了。”小厮跺了跺脚,看起来不耐烦了。 殷渺渺点了点头:“那我再找人问问吧。” 她找了家茶楼叫了壶茶,一边等天黑一边探听消息。不用她刻意打听,大家都在聊国师的事,只不过说得很玄乎,什么曾见铁树三次开花,吹口气就能让死了三天的复活……十分有想象力。 除此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立储之争,在民间,嫡出的二皇子得到了更多的支持率,因为国师曾夸他“灵慧”。 殷渺渺不得不想,卓煜说得是对的,百姓愚昧,归尘子如若不除,将是心腹大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潜入了总兵府。 整个府邸方方正正,叶琉的房间猜都不必猜,必然在中轴线上。她找准了方位,用最近刚复习的敛息术和轻身术,轻轻松松藏了进去。 叶琉还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悄悄摸到书桌旁翻了翻。书桌上丢着几本兵书,纸张略微磨损,看来是时常翻看,书桌下有一个暗格,殷渺渺抽出来一看,乐了。 里头不是密信,而是几本避火图。 工笔细腻,栩栩如生,平常人看了大约就会脸红心跳偷偷放回去。可殷渺渺不是,她很有兴趣地翻了翻,然后在书页的封底里发现半枚虎符。 所以,书桌里的暗格是明,避火图这个暗格才是真。 应该是个聪明人。殷渺渺心想。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将一切还原,把卓煜的书信放在了书桌上,随即跃上房梁躲了起来。 一息后,叶琉推门而入,点上灯,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信。 他微微皱眉,狐疑地拆开来一阅,面色瞬变。短短一封信,他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将信放在蜡烛上烧毁,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吩咐小厮:“我出去一趟,不必跟着。” 叶家的仆从都知晓他不喜人伺候的性子,没有起疑,叶琉得以顺顺利利地孤身从总兵府离开。 殷渺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见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碰头,反倒是谨慎地多绕了几个圈子才到客栈,心中稍稍放心。 看来叶琉并没有背叛,仍旧一心记挂着卓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叶琉进了客栈的院子,殷渺渺才出现:“叶公子,这边。” 叶琉惊得差点拔刀,以他的武功,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是?” “嘘——”殷渺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翻越墙头,到了他们借住的院子里。 寒冬腊月,鲜少有人出门,整个院子只有他们入住,黑洞洞冷兮兮,一点烛光都没有。叶琉起疑:“陛下当真在此?” 殷渺渺没有理会,按照约好的暗号敲了敲东厢房的门:“是我。” 漆黑的屋里这才出现了光亮,卓煜举着烛台过来开门,看见殷渺渺和她身后的叶琉时才松了口气:“快进来。” 今天,他和往常一样,做完早课后与诸位弟子一道用了朝食,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诵经。 一推开门,他就面露惊讶:“陛下缘何去而复返?” “昨日我在回京途中被人刺杀。”卓煜道,“法师是否知道此事?” 法明诵了句佛号:“贫僧知晓,只是……”他疑惑地看着卓煜,发觉他身上虽有血迹,但不像身受重伤之人,脸色难看了起来,“只是昨日,不是定国公世子恰巧路过救了陛下,然后护送您回宫了吗?” 卓煜脸色一沉:“不,我被人追杀至后山,幸得一位姑娘所救,今早想返回宫中时,发现城门封锁,无人能进。” 空海寺与天家来往密切,法明并不缺少政治头脑,他冷静地指出:“陛下受伤后,贫僧见过您。” “你是说……”卓煜如芒在背,“有人冒充我?” 法明审视地看着他:“那真的不是陛下吗?” 卓煜马上道:“初见时,你不知我身份,与我辩讲佛理,最后是我输了。” “不错。”法明捻着佛珠思索,“既然昨日之人并非陛下本人,那会是谁呢?” 卓煜想了一刻,面色铁青:“皇后!” 既然找人假冒他,那就绝不可能是废太子的旧部所为,他死了,也是卓家人坐那个皇位。那么,还有谁最有可能那么做呢?他有两个兄弟,一个跛脚,注定与大位无缘,一个只有十五岁,不曾出宫开府,如何训练死士? 如果不是他们,那最能得利的唯有他膝下两个稚儿,老大八岁,与他一样是宫婢所出,老二六岁,中宫嫡出。 谁的母族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不言而喻。 兼之对方还费心费力找了一个和他面貌一样的人冒充,多半是为了在“濒死”前留下诏书,好立二子为太子,名正言顺继位吧。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卓煜自然就打消了想办法回宫的念头,皇后既然敢那么做,就代表宫里一定被安排妥了,他要是回去,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卓煜谨慎道:“我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离世时,曾为他精心挑选数位治世能臣,有文臣也有武将,其中,威远侯作为勋贵,早在送儿子进宫给他做伴读的时候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没有改投的可能,最得他的信任。 49.049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没用。 鉴于储物袋属于私人物品,或许需要更私人化的打开方式,殷渺渺又试着集中精神采用脑海中那无形的力量去打开,霎时间, 剧痛自大脑深处诞生,如狂风横卷脑干,疼得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殷渺渺咬了咬牙, 坚持不撤离, 那神念心不甘情不愿, 慢吞吞地去碰了一下她的荷包。 抽绳松了。 胃里翻江倒海——殷渺渺觉得这类似于脑震荡的后遗症——眼前闪着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她强忍着不适, 竭尽全力,从荷包里头取出了一件东西。 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她就失去了意识,身体慢慢栽倒, 然后靠在了一个不怎么软但也不算硬的人肉垫子上。 被她一砸,卓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意外地发现了靠在他胸口的殷渺渺。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照进了黑洞洞的屋里, 她一头鸦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眼睫低垂, 呼吸平稳, 像是睡着了。 卓煜微微讶然,旋即想起她这几天来似乎没有睡过一次觉,怜惜便悄然升起。他伸出手,有心为她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可又想起她警觉过人,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了她。 思量再三,他选择躺回原位,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变,让她尽可能得不受打搅得休息一会儿。 然而,兴许是胸膛上多了分量,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雪夜里,耳畔是窗外呼呼的风声,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二十余年来,他生命中出现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可要说动情生爱,恐怕一人也无。 他十三岁见到进宫陪伴皇后的郑月,彼时,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是“金屋藏娇”的交易。 与武帝一样,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登大宝,他伏低做小,处处讨好,为表诚意,他身边连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没有。可换来的只是郑月对太后的撒娇:“姑母,卓煜乃贱婢所出,如何配得上我?我不要嫁他!” 他在窗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如坠冰窖,心中寒气直冒,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郑家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可是废太子死了,他被立为东宫储君,郑月再心不甘情不愿,想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就只能嫁给他。但嫁归嫁,婚后圆房后,她就不愿他近身,抬举了几个侍妾打发他。他深感受辱,再也不曾踏足她的房间。 先帝觉得不像话,又为他指了两个孺人,皆是重臣之后。他知道厉害,十分宠爱她们,两个孺人知情知趣,倒也算相处和美。 然而,娶妻纳妾,宠爱抬举,都和她们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郑月是郑家的女儿,所以要娶;其余妃嫔是拉拢朝臣的手段,所以要宠。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考量,纯粹是心中一动,对她生出了喜爱之情,就那么简单。 真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捉摸……卓煜想着,不禁凝视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慢慢的,慢慢地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一夜好梦。 *** 殷渺渺睡了很长的一觉,安稳香甜,梦也没做一个。只不过醒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刺痛与不适已悄然退去,她眨了眨眼睛,刚想起身,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乐了。 卓煜居然搂着她睡了一晚上,怪不得她总觉得枕头挺软和的,敢情是枕在他胸口了。 借着晨曦的阳光,殷渺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昨夜的枕边人,卓煜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青涩得很,可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了,过多的责任和复杂的斗争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也有魅力太多。 有时候,男人的吸引力不在于外表,不在于身材,而在于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忽视了他的年龄,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卓煜醒了,与她四目相对。 殷渺渺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倒是卓煜想起昨夜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着头,乌发簌簌落在他的胸口,但不言语,只是对着他看。 卓煜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暧昧又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似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细细去想,又觉心慌意乱。 “卓煜。”她终于开了口,叫他的名字。 卓煜强自镇定:“怎么了?” “我觉得……” “嗯?”血液加速,心跳如雷,他想去按一按胸膛,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殷渺渺道:“天亮了,该启程了。”说罢,径直坐起来下了床,好像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魔暗生,她光风霁月,什么都没有做。 卓煜:“……” 在农家吃了顿早饭,拿走了先前拜托做的干粮,他们离开了这个村庄。 驾着马车离开前,卓煜回头看了一眼,袅袅炊烟升起,这是新的一天。 殷渺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今天还是你赶车。” 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一样。卓煜腹诽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扬起马鞭:“驾!” 休整了一夜的马儿轻快地奔跑了起来。 阳光灿烂,积雪渐融。 殷渺渺卷起一侧的帘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看昨天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本小册子,很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于是乍看起来,就好像是个羊皮本。 翻开来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 她不意外,修真界的东西,奇怪一点很正常。 她试着输入灵力,无效;使用神识,仍旧无效。思考了会儿,她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血迹慢慢渗入羊皮纸,两个字渐渐浮现——“笔记”。 殷渺渺顿时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本子就觉得挺适合当笔记本了,没想到还真的是。 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翻了翻,原以为只有几十页,可没想到哗啦哗啦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头,只好倒回去看第一页。 全都是简体字,全都是熟悉的字迹,她没有猜错,这就是她自己的笔记本。早年因为读书基础比别人差,她养成了每天整理学习笔记的习惯,直到后来也保持了下去,并且使得她后来的学习过程中受益良多。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是那么做了,并且意外地造福了失忆的自己。殷渺渺感慨着,仔细阅读起上面的笔记内容来。 第一页上写了三个词条,分别是:“修真”、“灵气”、“开窍”。 1、修真:通过修炼从人进化为神仙(更高等级生命)的过程。 (殷渺渺:这应该是她自己总结的,充满了浓浓的科幻小说的味道~) 2、灵气: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灵气存于自然,有五行之属:金主清肃、收敛,木主生机、萌发,水主寒凉、下沉,火主温热、升腾,土主承载、接纳,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殷渺渺:唔,是抽象的属性而非具体的物质,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异灵根这种东西吧?等等,灵根不提吗?) 3、开窍:窍乃天成,窍开则可沟通天地,引气入体,闭则为凡胎肉体,无缘仙道。人身各处无一不可为窍,窍无定处,因人而异。 殷渺渺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个开窍的说法好像没怎么听过,如果人身各处皆可为窍,她的窍又在哪里? 想着,她翻开了下一页。 4、小周天:窍引气入体至丹田,为小周天。 5、大周天:灵气自丹田流转全身,为大周天。 6、神识:脑力?精神力?灵魂的力量??抽象至极!!!可以通过不断消耗、恢复(睡觉)增长,作弊利器,重点锻炼(划掉)。 补充:神识过于强大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而爆炸(……)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又补充:师父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要努力锻炼。剑修就是不靠谱,一句话分两次说,怪不得……呵呵 “噗——”殷渺渺先是被自己的笔记兼吐槽日记给逗笑了,再一看,不对,她有个师父,还是个剑修?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吧。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蝴蝶说的“灵气溢散,神魂受损”,再想想昨天睡了一觉就好些了的脑子,心中大致有了数。 但现在不是休息养伤的时候,殷渺渺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果然有记下几个法术,除了净尘术、轻身术之类的日常法术外,她所学的都是火系法术。 看来她是个法师……不对,法修。 殷渺渺想着,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原本沾染了尘土的头发顿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头皮还有些暖意。 她大喜过望,立即钻出车厢,不等卓煜发问就给他来了一套,又顺手掐了个防护罩,霎时间,呼啸而来的寒风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一丝冷气也无了。 卓煜神色复杂,喃喃道:“这就是道家仙术吗?”这般手段,凡人真的能与之为敌吗? 殷渺渺听出了他话中的惊惧,想了想道:“你身边的人武功应当都比你高吧?” 卓煜很奇怪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可还是点点头:“是。”如果那天护卫他的是禁军统领这样的高手,他必不会那样狼狈。 “会法术就和会武功一样。”没了寒风,殷渺渺就坐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看碧空如洗,“能力胜过常人,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也是人。” 卓煜意外地看着她。 “告诉你实话吧。”殷渺渺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止是受了伤,我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到这里。修士的寿命和能力也许大过凡人,可一样会受伤,会死,会害怕,会畏惧,归尘子不也是如此吗?” 卓煜紧绷的唇角松了下来,心肠被温柔卷裹:“渺渺,你……” 殷渺渺打断了他:“比你武功高的人,可以成为你效力,比你聪明的人,也照样成为你的臣子,修士也只是能力特别的人而已,你无需畏惧。” “渺渺,不是这样的,人之所以能被掌控,是因为有所求,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乃至最基本的活着,都是求。”卓煜苦笑道,“归尘子有所图,才能为郑家所用,若是他无所求呢?普通人尚能夺人性命,你们呢?” 50.050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那是自欺欺人,但美人易得, 贤士难求, 只要能平定叛乱, 多少美人都有。不过,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自愿留下,那—— 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 就听殷渺渺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玩笑,我是修道之人, 怎么会嫁人呢。” 卓煜:“……”幸好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掐灭了刚冒头的绮念,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渺渺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窘迫,不知为何, 戏弄之心更浓:“不过, 陛下贵为天子,要是真心诚意地求娶,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卓煜不上当了, 无奈道:“姑娘就别拿我取笑了。”想她是方外之人,许是不知世俗礼仪,便正了神色, 肃声道, “婚姻乃终身大事, 不是谈笑的话题,姑娘也不要拿自己玩笑,免得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态度慎重,殷渺渺不好再说笑:“那我说个正经的事?” “姑娘请说。” “你会爬树吗?” 卓煜不明所以:“可以一试。” “一会儿得上树。”她道,“晚上说不定会有狼。” 卓煜环顾四周,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丈外,树叶沙沙作响,枝桠暗影憧憧,他头皮发麻,不由紧了紧衣襟。 殷渺渺往火堆里多丢了几根树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不用太担心,只是以防万一。”她还不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万一出现了什么情况,怕顾及不到他。 卓煜苦笑,她那么一说,今天晚上他怕是连盹都不敢打了。 “好了,上去吧。”殷渺渺找了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提起一口气,试着往上一窜,那身轻如燕的感觉又回来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人就站到了树枝上,神奇得不得了。 她跳下来又试了一次,屡试不爽,最后干脆一把抓住卓煜,直接带着他上了树。 大冬天的,树上就没剩几片叶子,风一吹,血液好像被冻成了寒冰。卓煜打了个寒战,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冷——殷渺渺现在还只穿着一件单衣呢。 但殷渺渺注意到了,佯装懊恼:“太高了,我有点怕摔,我们下去些可好?” 卓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深受触动。她不是在谄媚讨好,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善意与温柔。 他喉结微微滚动:“好。” 殷渺渺便带着他落到了下面一些的地方,火堆升高了周围空气的温度。卓煜一开始还想着要警醒些,可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冷,越来越冷,想要睁开眼,大脑浑浑噩噩,想要叫人,但喉咙烧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殷渺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和昨夜一样尝试着打坐,没有再试图去捕捉什么,而是尝试用身体去感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在入定时,她每吸进一口气,心脏就会微微发烫,热流自心脏而起,逐渐流遍全身,等到呼出气时,恰好归于丹田。 非常奇异,又非常有趣,她乐此不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发现自己闭着眼,却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躲在树枝间被冻僵的蛇,掉落的树叶,逐渐融化的雪水发出潺潺声响,还有……远处虎视眈眈的狼群。 饥饿的狼群是最可怕的敌人,一发觉它们,殷渺渺就全神戒备起来。她人不动,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它们。 狼群似乎忌惮火焰,只是逐步靠近,不敢发起攻击。 殷渺渺对它们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狼群开始失去耐心,短暂地躁动过后,一匹眼冒绿光的成年灰狼扑了过来。 殷渺渺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驱赶它们——滚开! 她不是呵斥出口,只是集中精神想了想,接着大脑中的某种力量被动用,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她以为要糟糕的时候,狼群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硬生生停下了攻击不说,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殷渺渺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招有点像异能小说里的精神力,使用有副作用,但效果一级棒。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揉了揉眉心,又打坐休息了会儿,待天色蒙蒙亮时,准备叫醒卓煜。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情况不太对劲,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是她疏忽了。卓煜身强体健不假,可宫里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现在呢?每日都在奔波,有上顿没下顿,心里还揣着事儿,加上吹了一夜冷风,还不倒下就怪了。 现在懊悔也晚了,殷渺渺搀起他,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好似迷迷糊糊有些感觉:“姑娘……” “嘘,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殷渺渺把人扶上马背,将两匹马拴在一起,根据太阳的位置计算了一下方向(谢天谢地今天出太阳了),往原计划的驿站走去。 *** 卓煜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具体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梦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宛若劫后余生。 他剧烈地喘着气,环顾左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待要起身时,被子从身上滑落,里面竟然未着寸缕。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渺渺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好大一口气:“你醒了。” “我怎么了?”他开口才知声音有多么沙哑。 殷渺渺把药碗递给他,三言两语交代:“你吹了冷风病了,这里是驿站,我找了大夫给你看病,你要是没事儿就把药喝了,有件事要和你说。” 卓煜见此,赶忙坐起来,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什么事?” “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京城里的消息。”殷渺渺沉吟道,“你被行刺的事不是秘密,官方说法是刺客是前太子的人,已经当场伏诛。” 这在卓煜的预料之中,他语带讥讽:“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太子立了没有?” 殷渺渺笑了起来:“说是在争立嫡立长呢。” 卓煜微微皱起眉头,厌恶道:“这是想要排除异己了。”抛个册立储君的饵,就能知道谁是自己这一方的人,到时候新君登基,支持立长的官员就该倒霉了。 与郑家存在龃龉的人恐怕也知道是个坑,可现在不抗议,等到二皇子登基,更是无回天之力,不如现在搏一搏。 殷渺渺又道:“还没完呢。比起立储,大家对新出现的国师更有兴趣。” 卓煜大为意外:“国师?” “没错,说是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被刺客伤的奄奄一息的‘你’,有医白骨活死人的通天之能,故被封为国师。”殷渺渺饶有兴致地问,“那人叫归尘子,你知道吗?” 卓煜眉头皱得更紧:“不,我从未听过,而且,皇后素来亲佛远道,怎么会封道家之人为国师?” 郑太后很是痛恨先帝为了丽妃求仙问道的事,养在太后膝下的皇后耳濡目染,信的也是因果报应、转世轮回,对上穷碧落下黄泉向来看不上。 “这事有古怪,可曾提起过那归尘子是什么来历?” 殷渺渺摇摇头:“我是听人闲聊说起的,其他的不好打听。” 卓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殷渺渺又道:“驿站里来了个外放的官儿,外面积雪不好赶路,估计要在这儿待上两天。” 卓煜不禁皱起眉头,大冬天还要出京赴任的,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即便如此,也难保他没见过自己,要是走漏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但要是一直避着对方,又耽误不起这个时间……“我有一个想法。”殷渺渺冷不丁道,“你听听有没有可能。” 卓煜道:“姑娘请说。” 殷渺渺沉吟道:“叶琉是你的心腹,听到你被行刺,有没有可能从许州赶过来?” “怎么可能,他身负要职,怎能擅离职……”卓煜没声了。 叶琉其实是威远侯的次子,原本上头还有个被当做世子培养的大哥,因此家里对他很是纵容,养成了他无拘无束胆大妄为的性格。虽说他这些年因为大哥的故去而收敛了些,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擅离职守跑回京城什么的……未必做不出来。 那要是这样,岂不是会恰巧错过? “所以我们不如多等两天,既可以防止错过,你也能好好养养病。”殷渺渺征询道,“你觉得呢?” 卓煜沉思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京城的风声既然是找人救了他,那兴许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让他“不治身亡”,要不然那国师的名头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等上一两天,应当无碍。 *** 京城,凤仪宫。 皇后正襟危坐,望着坐在下首的归尘子:“仙师,我们失去了卓煜的行踪,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一天前,兄长郑威便秘密进宫,告知她卓煜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女人救下逃走了,他们又派了人去追,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一切都使她分外不安。 要知道,时间越久,变数越多,卓煜一天没有死,她就一天不能安寝。 然而,归尘子道:“皇后娘娘,我之前就说过,人间帝王事关凡界气运,我不能亲自对他动手,沾此因果。” 换做别人那么说,皇后恐怕会怀疑他力有不逮蓄意推辞,但她亲眼见过归尘子行云布雨、改换容貌,因而只是诚恳道:“那么,请您帮助我们找到他的行踪。” 归尘子沉吟不语。他看起来约莫四旬年纪,全然不是传说中那些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而是更像一名文士。良久,他才点了点头:“那么,我试一试吧。” 51.051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捉了奸。”叶琉唇角舌燥, 艰难道,“和贤妃娘娘。” 卓煜斩钉截铁道:“贤妃恪守闺训,端方知礼, 怎会私通外男!定然是皇后从中作梗, 刻意污蔑。”顿了顿,他问,“她如何了?” “贤妃娘娘……触柱而亡了。” 答案在预料之中,卓煜却出离愤怒——权位之争在天家是司空见惯的事, 对于郑家的谋反, 他只不过是失望一会儿,就平静的接受了。 但他绝不赞同皇后用那样下作的罪名陷害崔统领与贤妃。 崔统领与其夫人伉俪情深, 妻子过世多年都不愿续弦, 足见情深, 让他私通后妃,何止不择手段,简直歹毒至极。 而贤妃是张阁老的外孙女,被阁老夫人养在膝下教养多年, 说贤妃不贞,等于是往张家满门女子的名声上泼污水, 女子名节多么重要, 皇后同为女子, 焉能不知? 卓煜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毒妇!她难道以为凭这些阴狠下作的手段就能治国了吗?可笑!愚蠢!” 殷渺渺有些意外,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卓煜这样愤怒,有心劝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威远侯开了口:“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卓煜深吸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说的是,侯爷,你去替我请定国公和张阁老过来,王尚书那边……就不用了。”王尚书是兵部尚书,是为了制衡郑权才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是个方正不阿的老人。 可人老了,就会心软,他有个晚年才得的幼子,最是疼爱,偏偏自小百病缠身,请遍了名医都治不好,眼看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出现了一个归尘子。 从殷渺渺给他治病的手段来看,虽然修士不是神仙,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可祛除百病应当不是问题。他不能冒这个险。 威远侯听懂了,点了点头:“请陛下在寒舍稍等,臣这就去办。” 卓煜疲惫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撑头想了会儿,问道:“许州的兵马还有多久?” “我命右参将率八百轻骑先行,大约明天就能到。”叶琉答道,“其余三千人还要七八日,留一千余人驻守。” 卓煜应了一声:“你想办法进宫一趟,询问崔鹤如今禁军的情形。” 禁军三千人,分左右二军:左军负责京城安防,下设四卫,分别负责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其首领为卫尉,每卫五百人,共计两千;右军人数虽只有一千,可负责守卫皇城与天子,由禁军统领崔鹤直接管辖,仅听命于天子一人。 皇后突然下手迫害崔统领,恐怕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卓煜想到这里,改了主意:“不,你去把崔鹤救出来,我要亲自见他。” 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救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叶琉咬了咬牙:“臣遵命。” “渺渺,你有没有办法……”卓煜话还没有说完,殷渺渺就道:“有。”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符纸:“消影符,贴在身上可以减少被人发觉的可能,但你还是要小心,这毕竟不能隐身。” “多谢姑娘。”叶琉拿了符纸,“臣定当带崔统领来复命。” 卓煜点点头:“小心行事。” 叶琉抱拳拱了拱手,大步离开了。 密室里只剩下卓煜和殷渺渺两个人。卓煜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自言自语:“左军四卫,说不定早就被郑家收买,他们的人藏在禁军里才能瞒天过海。现在崔鹤一出事,右军也危险了。” 殷渺渺道:“真有万一,我就带你走。” 卓煜一怔:“不行。” “皇位有那么重要吗?”殷渺渺道,“人外还有人,你可以走别的路。” 要是世间最高的位置就是皇位,那么不愿放弃是人之常情,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另外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何必留恋这方寸之地呢? 这些话她没有说,卓煜却听懂了:“渺渺,不是皇位有多么重要,我可以失败可以死,但不可以逃。我从先帝手中接过这江山,成了这天下的主人,就不能弃苍生黎民不顾。”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不想亦不能放弃这个位置,郑月也不是可以托付江山的人。就像我曾经和你说的,我可以死,郑家人绝对不能留。” 殷渺渺不禁叹息一声,知晓是说服不了他了。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卓煜早就选好了自己的道路,并且决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她说。 “那我可以稍微放点心了。”卓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希望情况不会糟糕到这一步吧。” 要是能活,谁会想死呢?他有很多想做还未做的事、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一个时辰后,定国公和张阁老秘密到访。 定国公满脸惊异,张阁老则老泪纵横:“臣教女无方,愧对陛下!”说着,就要弯膝下跪,卓煜连忙搀扶起他:“不必如此,快起来。” 威远侯忙道:“张公,且听我一言。”他将前事一一道来,听到宫里的皇帝是假冒后,轮到定国公下跪请罪了:“臣不知此事!犬子……” “朕若是疑心你,就不会见你了,起来吧。”卓煜对于先帝留下的几位重臣都十分客气,“张公亦是,朕信贤妃为人,此非张家之罪。” 他三言两语安抚了定国公和张阁老,这才道:“现在的情形几位卿家都清楚了,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沉默片刻,定国公率先道:“犬子送陛下回宫时,亲眼见国师施术,深可见骨的伤势很快就愈合了,若非他亲眼所见,我实难相信世间还有此等仙法。” “归尘子乃是最大变数。”张阁老看向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的殷渺渺,“不知这位仙师有多少把握。” 殷渺渺道:“不好说,打了才知道。” “你牵制他不相助皇后就好。”卓煜早有心理准备,“郑家能给的,我也能给。” 殷渺渺“哎哟”了一声:“你给他了,给我什么?”她扫了其余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诚意不足的话,我不干了。” 一句话说得定国公等人心里一个咯噔,纷纷看向卓煜。 卓煜沉默片刻,抬首望着她的双眸,明明白白告诉了她自己的回答:“无论归尘子如何,只要我赢了,就许你凤位。” 皇后之位?殷渺渺十分意外,但现在不是分说儿女情长的时候:“你倒是很有觉悟……开个玩笑,到时候再问你要报酬吧。” 定国公暗暗皱眉,别走了豺狼来了虎豹,方外之人插手朝政同是大忌,历史上的教训还少吗?他摸不清殷渺渺的来路,没有贸然开看,而是看了威远侯一眼,同为勋贵,两人总算还有几分交情。 威远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定国公才不说话了。 张阁老低头喝茶,心中微哂。废太子还在时,娶过定国公夫人娘家的一位姑娘,与定国公素来亲近。定国公虽然不曾真正站队,可废太子珠玉在前,总觉得卓煜出身低微,不够杀伐果断,总有些不满。 他却觉得定国公人老糊涂,陛下是对他们尊敬有加,可不要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卓煜将他们的眉眼官司收入眼中,神色平静。帝王与臣子之间,一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博弈,四位辅政大臣之间也有嫌隙,张阁老和定国公尤为如此。不过不要紧,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郑家谋反成功,他们的好日子都到头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就被叩响了。威远侯把门打开,叶琉只身进来了,不等旁人问,就道:“西、北、南三卫都有异动,这是东卫尉告知我的,他曾受过崔统领的恩惠,特地去看他,我们碰上了。” 卓煜心中一沉:“那崔统领……” “崔统领,崔统领自觉有负皇恩。”叶琉顿了顿,声音轻轻的,“自尽身亡了。” “唉。”张阁老扼腕叹息。 叶琉又道:“如今右军由李校尉代掌,但皇后似乎有意抬举北卫尉为新统领,恐怕明日就会有动静。” “右军危矣。”定国公捻须沉吟,又抛出问题,“陛下想如何行事?” 在禁军可能大规模叛变的情况下,卓煜留在京城的胜算很小,最稳妥的办法是暂时避让,去各州召集兵马。他并非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又是名正言顺的君王,必然会有不少州出兵勤王。郑家不占大义,没有归尘子蛊惑人心的话,必然兵败,只是,但凡战乱,没有几个月收不了尾,伤亡在所难免。 道理卓煜都懂,但他仍然摇头拒绝了:“朕回来了,就没想着逃走。” 定国公劝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只要陛下在,平叛是早晚的事。” “张公也那么想吗?”卓煜问。 张阁老有不同意见,他是儒门子弟,君王以民为贵,是仁君之象,故而拱了拱手:“老臣不赞同定国公所言,夜长难免梦多,归尘子是最大变数,与其给他们准备时间,不如打个措手不及。” 威远侯亦道:“禁军恐怕并不知晓宫中之人是假冒的,多半是被郑氏蛊惑。”争权夺利是一回事,谋反篡位可是另一回事,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殷渺渺补充道:“找一个七八分相似的人,再加上一些辅助手段,是可以让人产生错觉,但以归尘子的能耐,绝对做不到把人当做傀儡控制。” “若是能做到,崔统领也就不会有此一劫了。”卓煜微微垂下了眼睛,“朕心意已决,诸卿有何良策?” 卓煜硬着头皮道:“劳烦你替我拿一下。” 殷渺渺不想中断练功,懒洋洋道:“我闭上眼睛就是了。”说着,还真的阖上眼睑,一副“我不看君随意”的架势。 “还是请姑娘帮我一下。”卓煜顿了顿,还是这般要求。他不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甚至相反,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都有宫女服侍。 只是,那些宫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衣冠不整是对她极大的冒犯。她可以不在意,他却不能不知礼。 殷渺渺见他态度坚定,只好下榻替他取了衣衫过来:“还有一点潮。” “无妨,多谢姑娘了。”卓煜背对着她,笨拙地开始穿衣。 殷渺渺看他辛苦,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用太过在意。” “姑娘是世外之人,自然可以不拘小节。”卓煜勉强穿上了衣衫,正色道,“可我若是不能以礼相待,就是我的过错了。” 殷渺渺沉默了会儿,慢吞吞道:“那真是抱歉,我替你换的衣服。” 卓煜系腰带的手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还以为是她请人帮忙换的衣服,怎么会是她亲自动手? 殷渺渺看出了他的疑问:“来的时候你衣服全湿了,本来想找人来替你换衣服,但是我不能确定你的衣着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 卓煜穿在里面的衣服料子十分特别,好像还有龙纹的绣样,谨慎起见,她就没叫人来,自己动了手。所以,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52.052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法明诵了句佛号:“贫僧知晓,只是……”他疑惑地看着卓煜, 发觉他身上虽有血迹, 但不像身受重伤之人, 脸色难看了起来, “只是昨日, 不是定国公世子恰巧路过救了陛下, 然后护送您回宫了吗?” 卓煜脸色一沉:“不, 我被人追杀至后山,幸得一位姑娘所救,今早想返回宫中时,发现城门封锁, 无人能进。” 空海寺与天家来往密切,法明并不缺少政治头脑,他冷静地指出:“陛下受伤后,贫僧见过您。” “你是说……”卓煜如芒在背, “有人冒充我?” 法明审视地看着他:“那真的不是陛下吗?” 卓煜马上道:“初见时,你不知我身份, 与我辩讲佛理,最后是我输了。” “不错。”法明捻着佛珠思索,“既然昨日之人并非陛下本人, 那会是谁呢?” 卓煜想了一刻, 面色铁青:“皇后!” 既然找人假冒他, 那就绝不可能是废太子的旧部所为,他死了,也是卓家人坐那个皇位。那么,还有谁最有可能那么做呢?他有两个兄弟,一个跛脚,注定与大位无缘,一个只有十五岁,不曾出宫开府,如何训练死士? 如果不是他们,那最能得利的唯有他膝下两个稚儿,老大八岁,与他一样是宫婢所出,老二六岁,中宫嫡出。 谁的母族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不言而喻。 兼之对方还费心费力找了一个和他面貌一样的人冒充,多半是为了在“濒死”前留下诏书,好立二子为太子,名正言顺继位吧。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卓煜自然就打消了想办法回宫的念头,皇后既然敢那么做,就代表宫里一定被安排妥了,他要是回去,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卓煜谨慎道:“我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离世时,曾为他精心挑选数位治世能臣,有文臣也有武将,其中,威远侯作为勋贵,早在送儿子进宫给他做伴读的时候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没有改投的可能,最得他的信任。 法明也深知这渊源,并未提出异议:“正好,叶老夫人曾派人在寺中点灯,贫僧叫人送封信去就是了。” 卓煜同意了,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法明。 法明出门,准备唤个弟子去送信,谁知刚刚打开门,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入了他的额头,他身体一顿,继而轰然倒地。 卓煜愕然,低头一看,只见法明七窍流血,竟然刹那间就以毒发身亡了。 就在他怔忪时,第二枚银针到了。 卓煜完全凭借本能地往旁边一躲,银针嗖一下穿过门缝落到了地上。 借着这空挡,他原想把门关上,可好巧不巧法明的尸体就倒在门口,至使门无法完全合上。他没有办法,只能破窗而走。 法明的屋子后面是一亩菜地,他跳下去的时候恰好踩到了一颗带霜的小青菜,要不是下盘够稳,恐怕就要滑倒。 同时,偷袭法明的刺客已经破门而入,大白天的,他当然不会蠢到黑衣蒙面,而是一身轻甲,看起来就好像是达官显贵家的护卫。 空海寺来上香的贵人颇多,护卫仆役多不胜数,若是被人发现了,说是追捕贼人,也能取信于人,是看似显眼实则最不起眼的伪装。 卓煜也担心一旦引起人的注意就会置自己于险境,可是以他的武功,全然不是杀手的对手,只好冒险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运气不错,刚跑出月洞门,就和从西厢回来的殷渺渺撞了个正着。 殷渺渺瞥见射过来的银针,想也不想,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点心丢过去——恰好打偏了银针——拉起卓煜就跑:“走!” 她一心想着离开,不知不觉,丹田涌出些许热力,暖呼呼的像是贴了暖宝宝,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她明明只跨了一步,但身体却往前跃了好长一段距离。 卓煜比她高比她腿长,可后来居然要她拉着走才能勉强跟上。 她十分纳罕,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轻功? 一路跑到了后山,卓煜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可以了。” 殷渺渺这才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卓煜想起死去的法明,眸色一黯:“人死了,他们早有埋伏。” 他早该想到的,追杀他的人没有复命,对方就会怀疑他还活着,并且最有可能去空海寺求助,当然会派人守株待兔。 是他大意了。 殷渺渺刚才已经去女眷的院子里转过一圈,去厨房要了几块点心之余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走失,结果没有,是她猜错了。 既然和空海寺无关,她也不可惜,问道:“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卓煜抬头看着她,他学得是治国之道,帝王之术,武艺只是平平,接下去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别说夺回皇位。 而面前的人虽是妙龄少女,可实力莫测,是他现在唯一的倚仗。 礼贤下士,他知道该怎么做。 “在下对姑娘说了谎,虽说是无奈之举,到底有期满之实,还请姑娘原谅。”他双手抱拳,向她深深一揖,“我愿意将事情和盘托出,还请姑娘帮我。” 殷渺渺道:“你先说来听听。” 卓煜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法明被害,现在空海寺是不能回去了,必须另想他法。” 殷渺渺问:“明白了,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卓煜见她神色如常,并无诚惶诚恐之态,心中稍定的同时,难免添了一丝疑惑:“姑娘请问。” “皇后为什么要至你于死地?她想垂帘听政把持朝纲吗?” 卓煜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你可知我身为皇帝,为什么昨夜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后山?” 殷渺渺猜测道:“微服出巡什么的?” “不是,我是来为我生母上香的。”卓煜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的身世。 先帝在位时,有个心爱的丽妃,正好皇后无子,他就想立丽妃之子为储君。那时的郑皇后不甘心被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踩到头上,就抱养了宫婢所出的五皇子,也就是卓煜。 他生母难产而死,自己就是个小透明,皇后抱养起来毫无压力。有了养子,也就算是半个嫡出,郑皇后就和丽妃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斗法,一开始是丽妃赢了,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但没多久,宫里就传出了太子为了尽早继位,以巫蛊之术陷害皇帝的事。 皇帝又惊又惧,废掉了太子,赐死了他的妃嫔,过了两年,立了卓煜为太子,又为他选了郑皇后的侄女为太子妃。 接着,先帝驾崩,卓煜十七岁登基,因为年幼,太后与诸位能臣辅政,他当了七八年的傀儡皇帝。 在此过程中,他和之前的太子妃,现在的小郑皇后生下了二皇子。原本中宫嫡出,早就该立为太子,但诸位大臣以二皇子出生体弱为由,拖了几年。 两年前,郑太后病故,卓煜亲政。 讲到这里,殷渺渺全懂了:“你不想立有郑家血脉的孩子为储。” “是。”卓煜点头道,“我原本准备逐步削弱郑家的兵权,可没想到……” 郑家出了两任皇后,显赫非常,郑老将军执掌三十万兵马,威名赫赫,他的儿子也就是现任皇后的兄弟也早早从军,屡立战功。 功高震主,说得就是郑家。但他们并不满意,他们希望有一个流着郑家血脉的皇帝。 卓煜想要过河拆桥,那他们就先下手为强。 殷渺渺整理着思绪,又问:“第二个问题,皇位是父死子继,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找一个人冒充你?” 卓煜对这一点也大为不解,只能想到两个可能:“一是为了名正言顺,我毕竟不曾册立储君,自古立嫡立长,我还有个长子,二则,先帝离世前担忧外戚之乱,留下四位重臣辅佐,就算稚子登基,郑家也不能一手遮天。” 殷渺渺抿了抿唇,她倒是觉得郑家姑侄都是挺有魄力的人:没儿子是吧,我抱一个,照样做太后干政;不肯立我儿子是吧,我搞个傀儡,照样把我儿子送上皇位。 这么牛X,干脆篡位得了。 不过她也就想想而已,如果像卓煜所说,郑家想借傀儡拔去政敌搞一言堂,那对国无益。 何况,她还要卖卓煜人情,让他帮忙为自己寻找身世。命运让她救了卓煜,就只能站在她们的对立面了。 “行,我帮你。”她问,“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呢?” 有了法明的前车之鉴,卓煜谨慎了许多,思量许久,才道:“我还是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留下的张阁老、王尚书、定国公、威远侯都是国之重臣,但前两者都是文臣,君主换了谁都一样辅佐,定国公乃是武将,原本也值得信任,可偏偏是定国公世子把假冒他的人救走,让他很是怀疑。 如此一来,唯有最不可能背叛的威远侯还值得信任。 “但我们不进京,我们去许州。” 殷渺渺从昏迷中醒来,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隐约能看见些许事物的轮廓,几步之遥有一束圆形的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她眨了眨眼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很快认出这是一个山洞,只有半人高,四五米深,铺在地上的稻草散发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脚边,零星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来的骨头。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再往前追溯,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布料柔软贴身,可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她确定这就是冬天,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指若青葱,没有一丝老茧,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53.053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三个时辰后,计划敲定, 定国公和张阁老如来时一般,悄悄离去了。 叶琉三度离开,与东卫尉、李校尉联络。 威远侯则给卓煜安排了房间休息:“请陛下早些休息吧。” 卓煜怎么睡得着,可他不想也不能将自己的脆弱与恐惧暴露给臣子, 只能颔首道:“好。” 殷渺渺道:“我陪你,我有事和你说。” 威远侯人老成精, 之前就瞧出了端倪, 一听这话,马上就以有事为由退下了。 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卓煜略感不安:“是什么事?” “你们把计划定在明天。”殷渺渺说得很慢, 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我的伤还没有好, 我没有很大的把握。” 卓煜宽慰道:“我知道,只要能稍稍拖延就好, 失败也无妨, 我会亲自游说归尘子,你别太担心。” 殷渺渺顿了顿,提起了方才的事:“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帮你赢了的话, 你就以身相许吗?” 她避重就轻, 但卓煜没有听出来, 佯装平静道:“若你不嫌弃……” “那, 今天好吗?”她坐到床榻上,语笑盈盈。 卓煜皱起眉头,想也不想就道:“胡闹!” 殷渺渺道:“你听我说。” “这件事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他断然拒绝,“万万不能。” 殷渺渺已然衡量过利弊,冷静道:“我伤势未愈,对归尘子没有胜算,修炼非一朝一夕之事,唯有道家的双-修,能够使我多些把握。” 卓煜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重缘由,然仍道:“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后宫之中,除却宫婢,即便是妃妾也是选秀册封后方可幸之,我怎能如此轻贱你?”无媒苟合,就算是事出有因,仍旧为人所不齿,他对她爱之重之,绝不可能应下这荒唐的提议。 “与性命相比呢?就算我们都会死,你也这么坚持吗?” “你这话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事成,我有五分把握,不成,至多一分。”殷渺渺向他伸出手,“卓煜,你应我,未来还能补偿我,若不应我,我们可能都会死。” 卓煜说不出话来,大局当前,该如何抉择,一目了然,可理智如此,心里却实在难受。可就算是再痛苦,再无奈,他也只能那么选择,成王败寇,到如今,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她的指尖:“对不住……” 殷渺渺不在意,笑道:“不要这样,我心里是愿意的,不过你好像不太愿意。” 卓煜见她笑意盈盈,不见丝毫勉强,心中又不合时宜的有些欢喜:“你真的心甘情愿?” “你再问,就不心甘情愿了。”她故意道。 卓煜便笑了起来,在她身畔落座,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放心,今日是我对你不起,日后绝不负你。” 殷渺渺忍俊不禁,抬首吻了吻他的唇角,随之一挥袖角,两侧被勾住的锦帐被无形的力道击中,簌簌散落下来。 锦帐将床榻包围成一个没有光亮的小小世界。 不过很快,这方小天地中就多了几团荧光,它们漂浮在床顶,好像星河璨璨。 衣带渐宽,只有一个人的。 天衣无缝,本不是凡人能解开的裙裳,卓煜看着她,一时手足无措。殷渺渺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倒在床,居高临下:“闭上眼睛。” 他却不愿意闭眼。 殷渺渺轻笑了一声,他什么也没有看清,就见那月白色的衣裙已然褪下,露出的肌肤赛雪欺霜。 古人云:“丹心今夜鸾求凤,天台路通,云迷楚峰。柳梢露滴,花心动,正情浓。” *** 月上中天。 卓煜想要起身,却被殷渺渺按了回去:“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我睡不着。”卓煜坐了起来,替她披上衣衫,“小心着凉。” 殷渺渺不冷,却领了他的好意,拢了拢衣襟,盘膝在床上打坐。这回,她的修炼发生了变化。 灵气依旧从心窍开始,赤色的灵力到达丹田,卷裹着一股从未见过的紫色气息开始了大周天。紫气在经脉运转的过程中,渐渐减少,好像丝丝缕缕渗进了血肉,火灵气则一分未少,均匀地散布在了经脉各处。 运转几个大周天后,殷渺渺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四肢百骸都存有灵气,不像从前那样修炼一夜还是捉襟见肘。再后来,经脉里的灵气渐渐充盈,她停止了大周天的运行,仅仅开始小周天,将灵气引入体内后贮藏在丹田。 丹田像是一个赤色的湖泊,间或有紫气旋绕,瑰丽非凡。 这个世界不存在所谓的变异灵根,万物皆为五行之属,没有紫色的灵气,殷渺渺猜想这或许和卓煜有关。 总得来说,她选择双-修是对了。 殷渺渺满意地睁开眼,意外地发现晨光满室,已经是早晨了。 卓煜就坐在不远处的榻上喝茶,微笑着看着她:“你醒了?” “嗯。”她趿上绣鞋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面颊,“你还好吗?” 卓煜握住她的手:“很好。” “那就好。”殷渺渺放了心,《风月录》所言不虚,双修对双方皆有裨益,不是阴损的采补之术。 卓煜问她:“你呢?” “我也很好。”她笑了起来,明眸灿灿,“等我回来。” *** 卯时三刻,皇宫,光明殿。 朝议按时举行,据闻伤病在床的皇帝陛下也带着病容出现,问起礼部对于册立太子一事准备得如何了。 礼部尚书出列回禀,一件件事说得条理分明。 殿里烧着炭盆,点着熏香,莫名惹得人昏昏欲睡。张阁老抬眼觑着龙椅上的人,实在没能看出来有什么异常,只好抬了抬袖子,一股凛冽的香气直冲鼻端,他大脑为之一清。 再定睛去看,视线就清晰了许多。那人看起来和卓煜长得有七八分的相似,就算有人看出了不同,也会以为是大病初愈脸颊消瘦的缘故,更别说没人能这样仔细打量陛下了。 他瞟了定国公和威远侯一眼,这两人也悄悄用袖子掩鼻,垂眸思索着什么。 礼部尚书终于说完了冗长的准备内容,“卓煜”看起来很满意,主动提起了昨日的事:“昨天宫里发生了一件让人遗憾的事,鉴于崔统领多年来忠心耿耿,畏罪自尽,朕决定不追究此事。但禁军统领事关重大,不可空缺,朕决定命北卫尉……” “陛下!”张阁老出列打断了他,“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卓煜”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觑了身边眼生的太监一言,见他微微摇头,便道:“张阁老,朕心意已决,退下!” 张阁老不退反进:“陛下是否还记得先帝临终前所托之事?” “朕当然记得,张阁老这是何意?拿先帝来威胁朕吗?” 张阁老道:“若是陛下记得,为何要命北卫尉接替统领之职?先帝曾言,禁军统领之位,不得由左军卫尉擢升,陛下难道忘了吗?” “卓煜”慌了一瞬,马上道:“朕没忘,但今非昔比,先帝焉能预料得到崔鹤能做出这样不知廉耻之事?” 张阁老又道:“先帝未曾说过左军卫尉不得擢升禁军统领之事。”他抬起头,冷冷注视着龙椅上的人,“你根本不是陛下。” 一石惊起千层浪,大臣们瞬间炸了锅。 “一派胡言!”对方慌乱地瞥向身边的太监,“来人,把他拖下去!” 定国公大步上前踢翻了火盆:“你们仔细看看上面的人究竟是不是陛下!陛下幼年不慎落马,眼角有一道浅痕,这个人有吗?若是再不信,问问他一年前吴首辅乞骸骨时,陛下曾在朝会上说了什么!” 对方色厉内荏:“一年前的事,朕怎么记得?” “你不记得,朕记得!”卓煜大步从殿外走来,“吴首辅乃朕恩师,朕三度挽留不成,赐千亩良田,万卷布匹,又言‘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朕日后定当爱民如子,不负恩师所授’。” 大臣们看了看卓煜,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慌乱之人,心中都有了数。 威远侯道:“来人,将这假冒陛下的乱臣贼子拿下!” 李校尉带人蜂拥而入,论理,崔统领之下就该是他,他同样不甘心将统领之位让与旁人,何况右军本是卓煜亲信中的亲信。 右军很快将光明殿控制住。卓煜拔了刀走到冒牌货面前:“是谁指使你的?” “是、是皇后。”冒牌货就是冒牌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都是皇后娘娘指使我做的,我、我只是个种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饶命,请陛下饶命啊!” 他重重磕头,脑门都磕出血来。 大臣窃窃私语。 卓煜道:“看在你还算坦诚的份上,给你个痛快。”说罢,一刀劈下,血溅三尺。 “陛下。”李校尉小跑着过来,“光明殿被包围了。” 卓煜走到殿外,只见外面黑压压全是禁军,然而,站在前方的几名高级将领有不少是生面孔,南卫尉还不见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恐怕东卫尉还是说动了不少同僚,有人临时退缩不干了。 站在这里的,不是郑家的人,就是准备拼死一搏挣个荣华富贵。 他走上前,朗声道:“你们这是准备弑君谋反吗?” “大家不要被迷惑了。”站在最前面的是郑威,即是皇后的兄长,“这不是陛下,陛下已经被害死了!” 北卫尉附和道:“不错,这不是陛下,我等深受皇恩,要为陛下报仇!” 西卫尉也斩钉截铁道:“我担任卫尉之职已有十年,绝不会认错,那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冒牌货!陛下已经被害死了!” 卓煜露出讶异之色,北卫尉眼神躲闪,明显是心虚,可西卫尉神色坚定,目光不闪不避,好似并不认为自己在说谎。 难道……是归尘子做了什么? 此时,人群分开,一个盛装女子穿过人群走上前来,凤冠昭示着她独一无二的尊贵地位。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缓缓走来,直到站在禁军前,望着殿中的卓煜,冷冷一笑:“本宫与陛下十载夫妻,错认谁也不会错认陛下。半月前,陛下遇刺,定国公世子护送陛下回京时,谋害了陛下,送回了一个冒牌货。皇室血脉不容混淆,本宫特请郑将军进京清君侧,为陛下报仇!” 54.054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 很快认出这是一个山洞,只有半人高, 四五米深,铺在地上的稻草散发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脚边,零星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来的骨头。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再往前追溯,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 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 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布料柔软贴身,可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 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 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 她确定这就是冬天, 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 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指若青葱,没有一丝老茧,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55.055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殷渺渺忍俊不禁, 没想到理该坐拥天下美人的皇帝会那么不经调戏,还真有点反差萌。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那是自欺欺人,但美人易得, 贤士难求,只要能平定叛乱, 多少美人都有。不过, 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 自愿留下, 那—— 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就听殷渺渺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玩笑,我是修道之人, 怎么会嫁人呢。” 卓煜:“……”幸好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掐灭了刚冒头的绮念,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渺渺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窘迫, 不知为何,戏弄之心更浓:“不过,陛下贵为天子,要是真心诚意地求娶, 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卓煜不上当了, 无奈道:“姑娘就别拿我取笑了。”想她是方外之人, 许是不知世俗礼仪, 便正了神色, 肃声道,“婚姻乃终身大事,不是谈笑的话题,姑娘也不要拿自己玩笑,免得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态度慎重,殷渺渺不好再说笑:“那我说个正经的事?” “姑娘请说。” “你会爬树吗?” 卓煜不明所以:“可以一试。” “一会儿得上树。”她道,“晚上说不定会有狼。” 卓煜环顾四周,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丈外,树叶沙沙作响,枝桠暗影憧憧,他头皮发麻,不由紧了紧衣襟。 殷渺渺往火堆里多丢了几根树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不用太担心,只是以防万一。”她还不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万一出现了什么情况,怕顾及不到他。 卓煜苦笑,她那么一说,今天晚上他怕是连盹都不敢打了。 “好了,上去吧。”殷渺渺找了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提起一口气,试着往上一窜,那身轻如燕的感觉又回来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人就站到了树枝上,神奇得不得了。 她跳下来又试了一次,屡试不爽,最后干脆一把抓住卓煜,直接带着他上了树。 大冬天的,树上就没剩几片叶子,风一吹,血液好像被冻成了寒冰。卓煜打了个寒战,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冷——殷渺渺现在还只穿着一件单衣呢。 但殷渺渺注意到了,佯装懊恼:“太高了,我有点怕摔,我们下去些可好?” 卓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深受触动。她不是在谄媚讨好,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善意与温柔。 他喉结微微滚动:“好。” 殷渺渺便带着他落到了下面一些的地方,火堆升高了周围空气的温度。卓煜一开始还想着要警醒些,可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冷,越来越冷,想要睁开眼,大脑浑浑噩噩,想要叫人,但喉咙烧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殷渺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和昨夜一样尝试着打坐,没有再试图去捕捉什么,而是尝试用身体去感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在入定时,她每吸进一口气,心脏就会微微发烫,热流自心脏而起,逐渐流遍全身,等到呼出气时,恰好归于丹田。 非常奇异,又非常有趣,她乐此不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发现自己闭着眼,却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躲在树枝间被冻僵的蛇,掉落的树叶,逐渐融化的雪水发出潺潺声响,还有……远处虎视眈眈的狼群。 饥饿的狼群是最可怕的敌人,一发觉它们,殷渺渺就全神戒备起来。她人不动,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它们。 狼群似乎忌惮火焰,只是逐步靠近,不敢发起攻击。 殷渺渺对它们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狼群开始失去耐心,短暂地躁动过后,一匹眼冒绿光的成年灰狼扑了过来。 殷渺渺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驱赶它们——滚开! 她不是呵斥出口,只是集中精神想了想,接着大脑中的某种力量被动用,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她以为要糟糕的时候,狼群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硬生生停下了攻击不说,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殷渺渺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招有点像异能小说里的精神力,使用有副作用,但效果一级棒。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揉了揉眉心,又打坐休息了会儿,待天色蒙蒙亮时,准备叫醒卓煜。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情况不太对劲,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是她疏忽了。卓煜身强体健不假,可宫里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现在呢?每日都在奔波,有上顿没下顿,心里还揣着事儿,加上吹了一夜冷风,还不倒下就怪了。 现在懊悔也晚了,殷渺渺搀起他,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好似迷迷糊糊有些感觉:“姑娘……” “嘘,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殷渺渺把人扶上马背,将两匹马拴在一起,根据太阳的位置计算了一下方向(谢天谢地今天出太阳了),往原计划的驿站走去。 *** 卓煜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具体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梦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宛若劫后余生。 他剧烈地喘着气,环顾左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待要起身时,被子从身上滑落,里面竟然未着寸缕。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渺渺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好大一口气:“你醒了。” “我怎么了?”他开口才知声音有多么沙哑。 殷渺渺把药碗递给他,三言两语交代:“你吹了冷风病了,这里是驿站,我找了大夫给你看病,你要是没事儿就把药喝了,有件事要和你说。” 卓煜见此,赶忙坐起来,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什么事?” “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京城里的消息。”殷渺渺沉吟道,“你被行刺的事不是秘密,官方说法是刺客是前太子的人,已经当场伏诛。” 这在卓煜的预料之中,他语带讥讽:“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太子立了没有?” 殷渺渺笑了起来:“说是在争立嫡立长呢。” 卓煜微微皱起眉头,厌恶道:“这是想要排除异己了。”抛个册立储君的饵,就能知道谁是自己这一方的人,到时候新君登基,支持立长的官员就该倒霉了。 与郑家存在龃龉的人恐怕也知道是个坑,可现在不抗议,等到二皇子登基,更是无回天之力,不如现在搏一搏。 殷渺渺又道:“还没完呢。比起立储,大家对新出现的国师更有兴趣。” 卓煜大为意外:“国师?” “没错,说是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被刺客伤的奄奄一息的‘你’,有医白骨活死人的通天之能,故被封为国师。”殷渺渺饶有兴致地问,“那人叫归尘子,你知道吗?” 卓煜眉头皱得更紧:“不,我从未听过,而且,皇后素来亲佛远道,怎么会封道家之人为国师?” 郑太后很是痛恨先帝为了丽妃求仙问道的事,养在太后膝下的皇后耳濡目染,信的也是因果报应、转世轮回,对上穷碧落下黄泉向来看不上。 “这事有古怪,可曾提起过那归尘子是什么来历?” 殷渺渺摇摇头:“我是听人闲聊说起的,其他的不好打听。” 卓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殷渺渺又道:“驿站里来了个外放的官儿,外面积雪不好赶路,估计要在这儿待上两天。” 卓煜不禁皱起眉头,大冬天还要出京赴任的,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即便如此,也难保他没见过自己,要是走漏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但要是一直避着对方,又耽误不起这个时间……“我有一个想法。”殷渺渺冷不丁道,“你听听有没有可能。” 卓煜道:“姑娘请说。” 殷渺渺沉吟道:“叶琉是你的心腹,听到你被行刺,有没有可能从许州赶过来?” “怎么可能,他身负要职,怎能擅离职……”卓煜没声了。 叶琉其实是威远侯的次子,原本上头还有个被当做世子培养的大哥,因此家里对他很是纵容,养成了他无拘无束胆大妄为的性格。虽说他这些年因为大哥的故去而收敛了些,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擅离职守跑回京城什么的……未必做不出来。 那要是这样,岂不是会恰巧错过? “所以我们不如多等两天,既可以防止错过,你也能好好养养病。”殷渺渺征询道,“你觉得呢?” 卓煜沉思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京城的风声既然是找人救了他,那兴许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让他“不治身亡”,要不然那国师的名头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等上一两天,应当无碍。 *** 京城,凤仪宫。 皇后正襟危坐,望着坐在下首的归尘子:“仙师,我们失去了卓煜的行踪,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一天前,兄长郑威便秘密进宫,告知她卓煜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女人救下逃走了,他们又派了人去追,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一切都使她分外不安。 要知道,时间越久,变数越多,卓煜一天没有死,她就一天不能安寝。 然而,归尘子道:“皇后娘娘,我之前就说过,人间帝王事关凡界气运,我不能亲自对他动手,沾此因果。” 换做别人那么说,皇后恐怕会怀疑他力有不逮蓄意推辞,但她亲眼见过归尘子行云布雨、改换容貌,因而只是诚恳道:“那么,请您帮助我们找到他的行踪。” 归尘子沉吟不语。他看起来约莫四旬年纪,全然不是传说中那些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而是更像一名文士。良久,他才点了点头:“那么,我试一试吧。” 他向皇后讨要了一件卓煜的贴身之物,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以后,里面飞出了一只蓝色的蝴蝶。 56.056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不是疯了, 是野心太大。”自古外戚干政都是大忌,大周是卓家的江山, 不是郑家的,两朝皇后还不够,卓煜真不知道郑家的胃口是有多大。 叶琉皱了皱眉, 他打小就不喜欢皇后,仗着是太后侄女, 连皇子都看不上:“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定国公真的……”救了假皇帝的是谁不好, 偏偏是定国公世子,难道定国公倒向了郑家不成?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定国公可能并不知情。”一路上, 卓煜反复琢磨过这件事,定国公是三朝元老, 生性谨慎, 在他和废太子的斗争中都没有明确站过队,怎么会那么大意,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派自己的儿子蹚浑水呢? 他更倾向于是郑家为了避嫌,特意让定国公世子救了人, 好堵住其他几位重臣的猜忌之心。 至于张阁老和王尚书, 只要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 他们亦无话好说。卓煜猜测这正是郑家大费周章要让二皇子名正言顺上位的理由, 毕竟两位文臣治国有方, 新皇登基后仍需辅佐。 如此看来,好像情况还算乐观。但是,在谋反这种事情上,一向都是谁有兵权谁说话。 郑老将军郑权号称掌三十万大军,但那是战争时期,除去征夫与流民,非战时只有约二十万,还是分散在各州的驻兵,绝不可能无故调动,再加上粮草与兵器,能够真正被调动的,最多只有七千,大部分还必须驻扎在外,不能进城。 叶琉能从许州调五千兵马,因此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在京城的三千禁军。禁军隶属帝王,其统领崔鹤也是卓煜最信任的人之一,可现在添了一个假皇帝和修士的变数,情形如何还很难说。 卓煜沉吟道:“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仅凭许州的兵力,恐怕没那么容易,得做两手准备——我回京,分别见一见定国公和崔统领。” “您是想从魏州调兵?”叶琉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魏州比许州离京城远一些,驻守的总兵是定国公的嫡系,为了镇守北方,魏州驻兵三万,至少能调八千人过来。 卓煜平静道:“只是以防万一,魏州毕竟太远了。”军队中除了少部分骑兵,大多数都是步兵,而从魏州到京城,至少要大半个月,前提还是他回到京城,定国公也不曾叛变。 叶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陛下恐怕得先回京城。” 卓煜无奈极了:“只能这样了。”郑家费心费力找来一个假皇帝,除却想让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之外,恐怕更重要的目的是牵制他的亲信。 失去大臣、亲信、护卫以及皇位的帝王,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要不是恰好遇见了殷渺渺,他孤身一人,恐怕都不到了许州。 “我必须亲自护送您回去。”叶琉明白现况,不敢大意,“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你需要多少时间?” “今晚就能办妥。” 卓煜道:“那就明天走。”他想及法明的悲剧,又道,“我们在城外会合。” 叶琉没有异议:“臣明白了,只是陛下,那位……”他努了努嘴,“能信任吗?” 卓煜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国师的事我也听闻了不少。”叶琉仍旧心怀忧虑,“要是都是真的,她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不知道,但只能是她。”卓煜曾和殷渺渺说起过现在的形势,她的想法与在京城的归尘子不谋而合——修士,只能由修士对付。 他们牵制彼此,因而凡人的事,也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叶琉叹气:“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法术吗?真想见见。” “想见什么?”殷渺渺提了一壶热水进来,“想看法术?” 叶琉看她巧笑倩兮,并无架子,就道:“是,我从未见过。” 殷渺渺摊开手心:“看。” 一小簇火苗从她雪白的掌心里燃起,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她收拢五指,那簇火苗就被熄灭,不曾在她手里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殷渺渺最近复习的成果,一套记在笔记里用以攻击的御火之术。 从未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叶琉被震惊了。 卓煜轻咳一声:“叶琉,你该回去了。” “噢,是。”叶琉回过神来,正色道,“陛下万事小心。” 卓煜微微颔首。 叶琉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 殷渺渺倒了两杯热水,随口问:“商量好了?” 卓煜言简意赅:“明天启程回京。” 殷渺渺道:“好,那休息吧。”说完,走进里屋,占了床睡觉。 卓煜:“……”明明一开始挺照顾他的,现在好了,丢给他一个法术确保他不会受冻生病,就心安理得地自己睡床让他睡榻了。 要不是看在她是方外之人的份上,君臣……算了,是个姑娘家,又受了伤,让给她也是应该的。卓煜想着,千辛万苦给自己铺好了床,回身一看,她居然连被子都不盖就睡了。 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了凉。他没奈何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替她轻轻盖上了被子。 次日,他起得很早,阳光刚刚照进屋里。 火盆还有些炭火没有烧尽,他把水壶架在上头,待水热了就简单梳洗一番。殷渺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出来:“你终于会拧毛巾了?” 话音未落,卓煜就被她突然发出的声音惊得手一松,拧了一半的毛巾噗通一声掉回了水盆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殷渺渺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场了。 卓煜脸色不太好看,作为皇帝,不会穿衣洗漱又怎样,有什么好笑的? “你看看你。”殷渺渺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水渍,“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啊?” 她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肌肤,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我……” 刚张了张口,殷渺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拧干毛巾递给他:“好了,不生气了。” 每次都是这样……卓煜咽回了剩下的字眼,沉默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淡淡道:“出发吧。” 他们在平安城待了不到一天就要离开。只不过来时是两个人,去时却有一行人,除了叶琉本人,他还带了几个心腹以防不测。 有了他们,卓煜终于能告别驾车的悲惨日子,享受到在车厢里休息的待遇。 同样有这待遇的还有殷渺渺,叶琉本来带了两辆马车,可被卓煜以拖累速度为由拒绝了一辆,屈尊降贵和殷渺渺挤在一起。 叶琉想想,觉得这样更安全,也就没有发表异议。 换了强壮的军马拉车,行进的速度加快不少。 然而,卓煜很担忧当下的形势似的,沉默得过分。殷渺渺不理他,支着头打瞌睡——几天下来,她证实了笔记中的说法,睡眠真的对恢复神魂有帮助,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现在她试着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就没有最开始那么头疼了。 因此,现在只要有空,她宁可不修炼也要睡觉。尤其是现在马车里晃悠悠的,减震能力又不好,震得骨头松,恰适合打盹。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一阵铃铛声,轻轻脆脆,似有若无,可当她用心去捕捉方向时,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真是奇怪,是错觉吗?殷渺渺睁开眼,问卓煜:“你听见铃声了吗?” 卓煜一怔,侧耳细听:“没有。”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被打了岔,殷渺渺睡意也没了,干脆盘膝修炼起来。 闭上眼,沉下心,她就“看见”了许多飘荡在空中的亮点,白为金,青为木,黑为水,赤为火,黄为土。不必她费心招呼,只是吸了口气,赤色的光点便自然地朝她聚拢而来,穿进她胸膛,聚集在她跳动的心脏间,渐渐汇聚成了鲜红的暖流。 她觉得心口微微发热,紧接着,暖流自心脏而下,顺着经脉流向丹田,如此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而后,灵气自丹田而起,流遍全身,大约一个时辰后,重新汇聚到丹田,一个大周天也就结束了。 她打坐的时候,卓煜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脑海中盘旋着诸多念头,可细细追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一眨眼,殷渺渺就走完了几个大周天,睁开眼望向身边的人:“你今天是怎么了?” 卓煜沉默了一刻,说道:“我在想,你和归尘子之战,会有多少胜算。” “难说。”殷渺渺据实相告,“我虽然境界比他高,但伤得很重,不知道能恢复多少。” 卓煜点了点头,突然道:“归尘子不能亲自对我动手,那你呢?” 殷渺渺十分意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缓缓道,“如果我有不测,你立时离开,不要久留,然后,为我杀了皇后、郑威和郑权,可以吗?” 京中局势难测,或许威远侯早已被归尘子蛊惑掌控,待他一露面就会被杀死,又或许威远侯没有,但他们擒拿反贼失败,归尘子不能对他动手,不代表不能对威远侯下手……增添了修士的变数后,他已然无法预料前途,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二子年幼,一旦继位,皇后定然把持朝政,以郑月的气量与能耐,先人打下的江山怕是要毁于一旦。可要是郑家人死去就不同了,哪怕新帝流着郑家的血,只要有忠臣良将辅佐,依旧能延续大周的国祚。 “大周立国才六十余年,四十年前,六州叛乱,死伤无数,二十年前,连年大旱,流民四起,待我登基,又经历了罕见的水灾……”卓煜低低道,“郑权穷兵黩武,一心想在有生之年收复前朝割让的三洲,青史留名,可国库空虚,百姓都没太平几年,怎么经得起折腾。” 殷渺渺静静听着。 卓煜又道:“先帝离世前曾对我说,要休养生息,轻徭薄税,至少二十年后,才能考虑收复失地,可郑权等不及了。” 郑权是皇后生父,亦是过世的郑太后的兄长,今年已是古稀之年,就算身体强壮,又能坚持几年?想要在去世前发动战争,必定会将这个国家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渺渺,如果我死了,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们。”卓煜凝视着她,“我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你的,只能请求你。” 殷渺渺微笑了起来:“不,我不答应。”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又道,“但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 “万一……” “没有万一。”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那是自欺欺人,但美人易得,贤士难求,只要能平定叛乱,多少美人都有。不过,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自愿留下,那—— 57.057 【抱歉,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殷渺渺不想中断练功, 懒洋洋道:“我闭上眼睛就是了。”说着,还真的阖上眼睑, 一副“我不看君随意”的架势。 “还是请姑娘帮我一下。”卓煜顿了顿,还是这般要求。他不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 甚至相反, 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 都有宫女服侍。 只是,那些宫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衣冠不整是对她极大的冒犯。她可以不在意,他却不能不知礼。 殷渺渺见他态度坚定,只好下榻替他取了衣衫过来:“还有一点潮。” “无妨, 多谢姑娘了。”卓煜背对着她,笨拙地开始穿衣。 殷渺渺看他辛苦, 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不用太过在意。” “姑娘是世外之人,自然可以不拘小节。”卓煜勉强穿上了衣衫, 正色道, “可我若是不能以礼相待,就是我的过错了。” 殷渺渺沉默了会儿, 慢吞吞道:“那真是抱歉, 我替你换的衣服。” 卓煜系腰带的手一僵,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还以为是她请人帮忙换的衣服,怎么会是她亲自动手? 殷渺渺看出了他的疑问:“来的时候你衣服全湿了,本来想找人来替你换衣服,但是我不能确定你的衣着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 卓煜穿在里面的衣服料子十分特别,好像还有龙纹的绣样,谨慎起见,她就没叫人来,自己动了手。所以,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小皇帝身材不错^_^ 卓煜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姑娘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事已至此,如若……”如若你的名声因我有损,我愿承担所有责任。他想那么说,可话到嘴边就想起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真有心报答,还是等夺回皇位之后再提更显诚心。 殷渺渺瞧他慎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既新鲜又有趣:“你可真有意思。” 这“意思”不是揶揄,而是她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作为男人让她起了兴趣,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接触过封建社会的男人,也可能是他身为帝王的与众不同……不管是什么,她对他的感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非常有意思。”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卓煜被她的笑容所惑,一时心悸。他初见就知她美,可或许是她月下杀人的场景太过骇人,哪怕曾有樊姬之谑,那也多是出于一种“天下英雄美人尽入天家”的利益考量。 但这一刻,他的情感发生了变化,生了狎昵的念头。 此中滋味,平生未有。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男女之间的吸引力是无形的,哪怕没有一句话,眼波的传递,唇角的笑意,也足以让双方察觉到关系的改变。 殷渺渺又轻轻笑了一声,坐回榻上:“你不是要去更衣?” 卓煜如梦初醒,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无事似的去屏风后面小解。等出来了,殷渺渺又指使他:“炉子上的药差不多了,去喝了。” 干活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很自觉地自己拿了碗,将瓦罐里煎的药汁倒出来喝了,身体微微发热,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殷渺渺不禁笑了起来:“你再多睡……谁?!”她脑中莫名察觉到了异样,想也不及想,立即飞奔到门口。 两扇木门砰一下被人踹开。 又来了五个黑衣蒙面人。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五个人极有默契的分出三个人对付殷渺渺,两个人去包抄卓煜。 殷渺渺伸出手腕,心念一动,腕上的红线就好像活了似的扭了扭,随即嗖一下如同霓练窜出,一击便绞杀了一个黑衣人。 一呼一吸间,一名成员就死了。其余四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之色,可身为死士,不成功便成仁,回去复命亦是死,不如拼一拼。 殷渺渺尝试着将身体里的暖流灌入红线,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火蛇了,尾巴勾住黑衣人的脖颈后,熊熊燃烧的蛇头就穿透了眉间。 敌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殷渺渺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自己,而红线肯定是跟了她有些年头的小伙伴。 只有一个打惯了丧尸,下意识觉得爆头才能真正消灭对方的人,才会用出这样的招数。 其余三个人也未能幸免。 火焰使得他们束手束脚,不敢近距离接触,而他们的刀虽是精铁打造,但伤不到红线分毫。 全军覆没。 殷渺渺刚想收回红线,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蓝光,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上许多:“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红线就化作一道红光追了上去,很快,它卷裹着蓝莹莹的一个东西回来了。 殷渺渺纳罕地看着被红线牢牢捆住的蓝色蝴蝶:“这是什么?” “仙、仙子饶命!”深蓝色的蝶翅间,出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弯弯的柳叶眉,米粒大的小脸庞,若不是长着蝶翅,活脱脱是个小美人。 卓煜惊得险些心脏骤停:“妖怪!” 殷渺渺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仙子饶命,我受人驱使,迫不得已,绝无害人之心。”蝴蝶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儿好像雨滴一样落在了殷渺渺的手背上。 殷渺渺刚想逼问,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抬头一看,住在隔壁院子的一个小厮砸了饭碗,而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死、死人了!”他嚎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赶紧走。”殷渺渺把蝴蝶捏在了手心里,另一只手飞快摸走黑衣人的钱袋以及武器,一股脑儿塞给卓煜,“拿着。” 卓煜来不及发表意见,又见她卷起床铺上的被子,镇定自若地道:“跟我来。” 殷渺渺早就摸清了这驿站的地形,七弯八拐到了马厩,然后在卓煜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偷了那个外放官的马车。 “进去。”她把卓煜和被子一股脑儿推进去,不等他坐稳,一挥马鞭,马儿就得得得跑了起来,扬尘而去。 等到那小厮把驿站里的人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五具被毁了容的尸体。 那对借宿的青年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小官的青绸马车。 *** “姑娘,赶车不是这么赶的。”风雪太盛,卓煜只能牺牲形象裹上了棉被,坐在车厢前手把手教殷渺渺怎么赶车——她就快在原地绕圈了。 殷渺渺干脆把马鞭塞进了他手里:“那你来吧。” 卓煜冻僵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勉强纠正着马儿的方向,几次尝试后,渐渐掌握了诀窍,马车平稳地跑了起来。 殷渺渺眼看没什么问题,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努力,我进去坐会儿。” 卓煜点了点头:“你尽管去。” 殷渺渺捏着那只蝴蝶,想想嘱咐:“不用太紧张,雪下那么大,车辙早看不见了。” 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寒风不断往脖子里钻。但卓煜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上一秒还在暖和的屋子里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冰天雪地赶路的转变,神情比昨日镇定许多:“好。” 殷渺渺放了心,钻进车厢里摊开手掌,那只蓝色的蝴蝶恹恹地趴在她手里,好像快死了:“还活着吗?” “仙子……饶命……”蝴蝶美人的声音细若蚊蚋。 殷渺渺不为所动:“你是什么东西?” 蝴蝶美人怯生生道:“我们一族,虽天性弱小,可因善辨气味,被人族修士称为寻踪蝶。” 殷渺渺:[一脸懵逼.JPG]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和卓煜一样,怕是个成精了的蝴蝶妖精。可刚刚它说的什么“一族”什么“人族修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顷刻间,她就想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国师:“谁派你来的?归尘子?” “是,他杀了我的族人,强行与我结契,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蝴蝶美人眼睫低垂,好不可怜。 殷渺渺记忆全无,难以判断真假,干脆诈它:“即是这样,你不能留了。”说着,假意令红线去烧它。 蝴蝶美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仙子饶命,我、我除了追踪没有别的本事,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妨碍,求仙子饶我一命吧。” 殷渺渺轻轻叹气:“虽然你很可怜,但是敌非友,我如何能放过?” “请仙子明鉴,我与归尘子才有血海深仇。”蝴蝶美人扑扇着翅膀,急急忙忙道,“他灭我一族,逼我为灵宠,不得不为仇人所驱使,我实在是……” 它说着说着,泪盈于睫,泣不成声。 可殷渺渺不为所动,她不信所有收服灵宠都靠感化,必然有人用强硬的手段,那又如何,木已成舟,它不甘心也已和归尘子站在一条船上了。 蝴蝶美人急得泪珠簌簌而落,迫不得已,又说出了一件要事:“我是偷吃了他的启智丹才能开口说话,一旦他发觉丹药失窃,必然不会饶我!” 殷渺渺眸光一沉,笑了起来:“哦?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想让他死的?” 蝴蝶美人不敢正面回答,来了个默认。 殷渺渺心里有了想法,面上的表情愈发和缓:“那你说说,那个归尘子是个什么修为?” “他只是练气圆满。”蝴蝶美人仰起头,眼眸闪亮,“只要仙子伤愈,他绝对不是您的对手。” 殷渺渺背后寒气直窜,却佯装意外似的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蝴蝶瞧她似乎并未动怒,才犹犹豫豫道:“仙、仙子灵气溃散,神魂虚弱,自、自然是重伤之兆。” 灵气、神魂?殷渺渺想起她所使用的法术,身上的衣物,打不开的荷包,体内的暖流,凝神动念会头痛……种种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她垂眸思忖片刻,微微松开它:“你这小家伙倒是机灵。那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我,归尘子到底想干什么?” 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还是“大道三千,吾往矣”?这个问题困扰着殷渺渺,在她还不自知时,已然成了她修行最大的瓶颈。 她的伤势渐愈,对于法术的运用也愈发得心应手,但是灵气一遍遍运转,总有什么在阻塞着她。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修行出了岔子,特地翻看了自己的笔记,在“进阶”的词条下,过去的她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一段话。 58.058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抽绳松了。 胃里翻江倒海——殷渺渺觉得这类似于脑震荡的后遗症——眼前闪着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 她强忍着不适, 竭尽全力,从荷包里头取出了一件东西。 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 她就失去了意识, 身体慢慢栽倒,然后靠在了一个不怎么软但也不算硬的人肉垫子上。 被她一砸,卓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意外地发现了靠在他胸口的殷渺渺。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 照进了黑洞洞的屋里, 她一头鸦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眼睫低垂, 呼吸平稳, 像是睡着了。 卓煜微微讶然, 旋即想起她这几天来似乎没有睡过一次觉, 怜惜便悄然升起。他伸出手,有心为她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可又想起她警觉过人,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了她。 思量再三,他选择躺回原位, 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变, 让她尽可能得不受打搅得休息一会儿。 然而, 兴许是胸膛上多了分量,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雪夜里,耳畔是窗外呼呼的风声,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二十余年来,他生命中出现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可要说动情生爱,恐怕一人也无。 他十三岁见到进宫陪伴皇后的郑月,彼时,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是“金屋藏娇”的交易。 与武帝一样,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登大宝,他伏低做小,处处讨好,为表诚意,他身边连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没有。可换来的只是郑月对太后的撒娇:“姑母,卓煜乃贱婢所出,如何配得上我?我不要嫁他!” 他在窗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如坠冰窖,心中寒气直冒,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郑家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可是废太子死了,他被立为东宫储君,郑月再心不甘情不愿,想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就只能嫁给他。但嫁归嫁,婚后圆房后,她就不愿他近身,抬举了几个侍妾打发他。他深感受辱,再也不曾踏足她的房间。 先帝觉得不像话,又为他指了两个孺人,皆是重臣之后。他知道厉害,十分宠爱她们,两个孺人知情知趣,倒也算相处和美。 然而,娶妻纳妾,宠爱抬举,都和她们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郑月是郑家的女儿,所以要娶;其余妃嫔是拉拢朝臣的手段,所以要宠。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考量,纯粹是心中一动,对她生出了喜爱之情,就那么简单。 真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捉摸……卓煜想着,不禁凝视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慢慢的,慢慢地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一夜好梦。 *** 殷渺渺睡了很长的一觉,安稳香甜,梦也没做一个。只不过醒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刺痛与不适已悄然退去,她眨了眨眼睛,刚想起身,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乐了。 卓煜居然搂着她睡了一晚上,怪不得她总觉得枕头挺软和的,敢情是枕在他胸口了。 借着晨曦的阳光,殷渺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昨夜的枕边人,卓煜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青涩得很,可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了,过多的责任和复杂的斗争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也有魅力太多。 有时候,男人的吸引力不在于外表,不在于身材,而在于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忽视了他的年龄,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卓煜醒了,与她四目相对。 殷渺渺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倒是卓煜想起昨夜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着头,乌发簌簌落在他的胸口,但不言语,只是对着他看。 卓煜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暧昧又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似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细细去想,又觉心慌意乱。 “卓煜。”她终于开了口,叫他的名字。 卓煜强自镇定:“怎么了?” “我觉得……” “嗯?”血液加速,心跳如雷,他想去按一按胸膛,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殷渺渺道:“天亮了,该启程了。”说罢,径直坐起来下了床,好像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魔暗生,她光风霁月,什么都没有做。 卓煜:“……” 在农家吃了顿早饭,拿走了先前拜托做的干粮,他们离开了这个村庄。 驾着马车离开前,卓煜回头看了一眼,袅袅炊烟升起,这是新的一天。 殷渺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今天还是你赶车。” 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一样。卓煜腹诽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扬起马鞭:“驾!” 休整了一夜的马儿轻快地奔跑了起来。 阳光灿烂,积雪渐融。 殷渺渺卷起一侧的帘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看昨天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本小册子,很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于是乍看起来,就好像是个羊皮本。 翻开来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 她不意外,修真界的东西,奇怪一点很正常。 她试着输入灵力,无效;使用神识,仍旧无效。思考了会儿,她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血迹慢慢渗入羊皮纸,两个字渐渐浮现——“笔记”。 殷渺渺顿时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本子就觉得挺适合当笔记本了,没想到还真的是。 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翻了翻,原以为只有几十页,可没想到哗啦哗啦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头,只好倒回去看第一页。 全都是简体字,全都是熟悉的字迹,她没有猜错,这就是她自己的笔记本。早年因为读书基础比别人差,她养成了每天整理学习笔记的习惯,直到后来也保持了下去,并且使得她后来的学习过程中受益良多。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是那么做了,并且意外地造福了失忆的自己。殷渺渺感慨着,仔细阅读起上面的笔记内容来。 第一页上写了三个词条,分别是:“修真”、“灵气”、“开窍”。 1、修真:通过修炼从人进化为神仙(更高等级生命)的过程。 (殷渺渺:这应该是她自己总结的,充满了浓浓的科幻小说的味道~) 2、灵气: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灵气存于自然,有五行之属:金主清肃、收敛,木主生机、萌发,水主寒凉、下沉,火主温热、升腾,土主承载、接纳,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殷渺渺:唔,是抽象的属性而非具体的物质,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异灵根这种东西吧?等等,灵根不提吗?) 3、开窍:窍乃天成,窍开则可沟通天地,引气入体,闭则为凡胎肉体,无缘仙道。人身各处无一不可为窍,窍无定处,因人而异。 殷渺渺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个开窍的说法好像没怎么听过,如果人身各处皆可为窍,她的窍又在哪里? 想着,她翻开了下一页。 4、小周天:窍引气入体至丹田,为小周天。 5、大周天:灵气自丹田流转全身,为大周天。 6、神识:脑力?精神力?灵魂的力量??抽象至极!!!可以通过不断消耗、恢复(睡觉)增长,作弊利器,重点锻炼(划掉)。 补充:神识过于强大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而爆炸(……)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又补充:师父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要努力锻炼。剑修就是不靠谱,一句话分两次说,怪不得……呵呵 “噗——”殷渺渺先是被自己的笔记兼吐槽日记给逗笑了,再一看,不对,她有个师父,还是个剑修?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吧。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蝴蝶说的“灵气溢散,神魂受损”,再想想昨天睡了一觉就好些了的脑子,心中大致有了数。 但现在不是休息养伤的时候,殷渺渺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果然有记下几个法术,除了净尘术、轻身术之类的日常法术外,她所学的都是火系法术。 看来她是个法师……不对,法修。 殷渺渺想着,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原本沾染了尘土的头发顿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头皮还有些暖意。 她大喜过望,立即钻出车厢,不等卓煜发问就给他来了一套,又顺手掐了个防护罩,霎时间,呼啸而来的寒风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一丝冷气也无了。 卓煜神色复杂,喃喃道:“这就是道家仙术吗?”这般手段,凡人真的能与之为敌吗? 殷渺渺听出了他话中的惊惧,想了想道:“你身边的人武功应当都比你高吧?” 卓煜很奇怪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可还是点点头:“是。”如果那天护卫他的是禁军统领这样的高手,他必不会那样狼狈。 “会法术就和会武功一样。”没了寒风,殷渺渺就坐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看碧空如洗,“能力胜过常人,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也是人。” 卓煜意外地看着她。 “告诉你实话吧。”殷渺渺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止是受了伤,我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到这里。修士的寿命和能力也许大过凡人,可一样会受伤,会死,会害怕,会畏惧,归尘子不也是如此吗?” 卓煜紧绷的唇角松了下来,心肠被温柔卷裹:“渺渺,你……” 殷渺渺打断了他:“比你武功高的人,可以成为你效力,比你聪明的人,也照样成为你的臣子,修士也只是能力特别的人而已,你无需畏惧。” 59.059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归尘子今年八十了,哪怕外表还十分年轻, 可十年之后,他就会迅速衰老,与凡间老人无异。 他在修真界不停地寻找筑基的机缘, 一天夜里, 他被妖兽追踪,意外跌入了一个洞府, 本以为会得到大能传承的归尘子欣喜不已,没想到什么都没看清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到了凡人界。正失落之际, 遇见了被卓煜召回京的郑威,在施展了一番神通后,他被郑家奉为了座上宾。 听完郑家推心置腹的一番招揽后,他灵光一闪, 想起了一个说偏门不是很偏门,但鲜少有修士那么做的法子——以信仰进修为。 他还是从一个散修那里听来的法子,那人在凡间是个妙手回春的大夫, 恰逢乱世民不聊生, 瘟疫横行, 他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感激涕零的百姓就为他立了生祠, 尊为医圣, 几十年后,这个人就莫名其妙入了道,成了修士,而且进阶飞快,羡煞旁人。 想起这件事,归尘子就改变了想法,认为误入凡人界不是巧合,而是他的机缘来了。 他和郑家达成交易,他助郑家成事,郑家则使他成为国师,受百姓信奉。 蝴蝶讲得很仔细,殷渺渺假装漫不经心,实则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她首先捕捉到的是“凡人界”和“界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点,思索片刻后,问道:“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再见到过别的修士?” 蝴蝶美人灵智初开,没能察觉她在套话,答道:“是。”又不知多想了什么,补充道,“凡人界中无修士,想来不是人人都有这机缘能来的,仙子身边的是人间帝王,岂不是比归尘子更名正言顺?” 殷渺渺回过味来了,怪不得蝴蝶美人把归尘子的盘算说那么清楚,原来是给她卖好。她不说破,故意叹口气:“凡人界啊……” 凡人界中无修士,她也应该是和归尘子一样意外流落到这里的。那如果要回去,是不是意味着必须找到那个界门? 她瞥了蝴蝶美人一眼,它恭恭敬敬垂着头,没有主动开口。她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它的打算,估摸着是打算把这界门当做筹码。 也罢,现在也不是找回去的路的时候,比起应该是修真界(也许不叫这个名儿?)的来处,对失忆又重伤的她来说,还是这儿更安全。 她换了个话题:“归尘子不能亲自对卓煜下手?” “他是那么说的,人间帝王受天道庇佑,他不能沾此因果。” 殷渺渺点了点头,凝视着手心里的蝴蝶:“最后一个问题,你既然是归尘子的灵宠,为什么能背叛他?” 要是结了契的灵宠能随意背叛主人,哪里还有修士敢那么做,这小蝴蝶必然瞒了什么。 果然,她一问,蝴蝶就下意识地躲藏到了翅膀下,战战兢兢道:“他与我结的是奴仆契。” 奴仆契是什么鬼?殷渺渺面色一沉,厉声道:“说谎!” 蝴蝶美人被她一呵,顿时慌了神:“我没有!” 殷渺渺皱眉不语。 蝴蝶美人心急如焚,摸不清她为什么说自己撒谎,无奈之下,只好仔仔细细把这奴仆契解释了一遍。 原来,奴仆契是与妖兽定契的一种,比起平等契、合约契等契约来说,这是对妖兽最不公平的一种,用于修士单方面收服灵宠,成为奴仆的灵宠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不能伤害主人。 这类契约通常用于低等妖兽,有时需要大规模的签订,绝大多数修士在掌握绝对实力的情况下,不会在契约中加上神魂之力,因此,虽然可以随时杀死灵宠,却无法窥探灵宠的念头。 对于归尘子来说,寻踪蝶不过是最下等的妖兽,一般都不开灵智,收为己用即可,没想到就被它钻了这个空子。 殷渺渺面上沉吟不语,心中却暗惊,这蝴蝶不容小觑。它游说她去对付归尘子,可不就和归尘子借郑家杀卓煜如出一辙吗? 绝对不能将它留在身边,否则被它看出自己失忆,难保会被欺瞒,但现在不是时候,她还要用到它。 她考虑了会儿,轻笑了起来:“你很乖,我愿意留你一条性命。可是我若是放你走,恐怕你会对他吐露我的消息,对我不利;不放你走,你久不归去,难保他会找上门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蝴蝶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生死尽在自己的回答之中,毫不犹豫道:“我对天起誓,绝不将仙子的事透露给归尘子知晓,若有违反,就让我烈火焚身而死。” 殷渺渺本是不信誓言的,可蝴蝶的话刚刚说完,她就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波动,仿佛这誓言被什么认可了。 而蝴蝶美人说完,神色一松,眸光闪闪:“仙子这下信我了吧?” 赌一赌吧。殷渺渺松开它:“你走吧。” “谢仙子不杀之恩。”蝴蝶美人说完,扇动着翅膀从车窗飞了出去,转瞬间就消失在了飞雪之中。 殷渺渺在车厢里出了会儿神,这才掀起帘子出去。卓煜的眉毛上雪白一片:“前面有个村庄,我们去借宿一晚可好?” “不问我那东西怎么样了?”殷渺渺笑了起来。 卓煜看她一眼:“你愿意说,总会告诉我的。” “我捋捋思路再和你说。”殷渺渺叹了口气,口中飘出白雾,“先找个地方住吧。” 他们找了一户看起来还较为富裕的人家。卓煜套用了殷渺渺的借口,说是急着回家探亲,没想到遇见了大雪迷了路,只好来这里借宿。 他们男俊女靓,衣着华贵,还有马车被褥,东西齐全,看起来就不像坏人,村人丝毫没有起疑,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特地辟出了一间屋子让他们住。 殷渺渺给了他们一些铜钱,问他们要了热水和吃食,两人吃了顿热饭,简单洗漱过后就吹了灯上炕。 呃,上炕说话。 卓煜维持君子之风,两人靠得虽然近,但目不斜视,双手放在膝上。殷渺渺现在也没什么谈情说爱的心思,将今天听到的事删删减减告知了他。 “……事情就是这样。” 卓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殷渺渺也不催他,安安静静打了会儿坐。 良久,卓煜才道:“你的伤……还好吗?” 殷渺渺眨了眨眼,不管这话有多少真心多少作秀,他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她的伤情而不是其他,仍旧让她心中温暖:“实话告诉你,不太好。” “请个大夫……”他迟疑道。 话未说完,殷渺渺就打断了他:“无用。”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恐怕你帮不上什么忙,我自己想办法吧。” 卓煜沉默了一瞬,换了话题:“如果郑家也寻到了一位高人相助,那事情恐怕要复杂太多了。” “不用太过担心,他应该没有太高深莫测的本事。”殷渺渺安慰他,炼气筑基的词汇她并不陌生,虽说修真小说纯属虚构,但在道教典籍中也不乏相关记载,无论哪一种,筑基都是基础之意,炼气犹在之下。 然而,卓煜摇了摇头,点醒她:“百姓愚昧,古往今来,不乏装神弄鬼生事之人,何况那归尘子又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殷渺渺一怔,想起了历史上著名的几次起义,都是借的神佛之名。郑家若是举起归尘子这面旗,再闹出点什么“天启”让卓煜主动退位…… “这么说起来,是挺麻烦的。” 卓煜反过来安抚她:“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我能遇见你,就证明我不是被那什么天道厌弃的皇帝。” 殷渺渺笑了起来:“你当然不是,要不然归尘子怎会不敢对你下手。” “不幸中的万幸。”卓煜苦笑了起来,要是归尘子亲自动手,他恐怕就等不到殷渺渺救他了。 殷渺渺听他声音沙哑,想起他还在病中:“把手给我。” 卓煜不解地伸出手。殷渺渺犹豫着握住他的手心,肌肤相接,她摸到他手心里薄薄的一层茧:“如果你觉得不适,就及时告诉我,好吗?” “嗯。”黑暗中,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了一分。 殷渺渺闭上眼,尝试将体内的暖流——或者该改口叫做灵力——传送进他的体内。过程比她想得轻松,灵力很听话地通过相接的肌肤传递了过去,她小心地控制着力道:“感觉如何?” “很暖和,很舒服。”卓煜说着,不自觉地收紧了五指,与她紧紧相握。 殷渺渺不禁微笑了起来,不断将灵力传递到他体内,流转一圈后收回:“有没有觉得好些?” 卓煜觉得刚才好像在汤池里沐热浴,浑身暖洋洋的不说,头脑也清晰了许多:“好多了,这是什么?” “等于是内力吧。”殷渺渺言简意赅,“既然好些了,你赶紧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卓煜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改了口:“你也早些休息……不是还受了伤么。” 殷渺渺莞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知道啦。” 60.060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卓煜把烛台放在桌上,照亮周围一丈之地:“此事说来话长。” “你们可以慢慢说。”殷渺渺拎了拎茶壶, 空的,“我去弄点热水来。” 卓煜知道她是在给他们腾空间, 点点头,开始向叶琉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叶琉听得头皮炸起:“父亲和我说你只是受了些轻伤, 怎么……宫里的人, 居然是假的?郑家这是疯了不成!” “不是疯了,是野心太大。”自古外戚干政都是大忌, 大周是卓家的江山, 不是郑家的, 两朝皇后还不够, 卓煜真不知道郑家的胃口是有多大。 叶琉皱了皱眉,他打小就不喜欢皇后, 仗着是太后侄女, 连皇子都看不上:“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定国公真的……”救了假皇帝的是谁不好, 偏偏是定国公世子, 难道定国公倒向了郑家不成?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定国公可能并不知情。”一路上,卓煜反复琢磨过这件事, 定国公是三朝元老, 生性谨慎, 在他和废太子的斗争中都没有明确站过队, 怎么会那么大意,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派自己的儿子蹚浑水呢? 他更倾向于是郑家为了避嫌,特意让定国公世子救了人,好堵住其他几位重臣的猜忌之心。 至于张阁老和王尚书,只要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他们亦无话好说。卓煜猜测这正是郑家大费周章要让二皇子名正言顺上位的理由,毕竟两位文臣治国有方,新皇登基后仍需辅佐。 如此看来,好像情况还算乐观。但是,在谋反这种事情上,一向都是谁有兵权谁说话。 郑老将军郑权号称掌三十万大军,但那是战争时期,除去征夫与流民,非战时只有约二十万,还是分散在各州的驻兵,绝不可能无故调动,再加上粮草与兵器,能够真正被调动的,最多只有七千,大部分还必须驻扎在外,不能进城。 叶琉能从许州调五千兵马,因此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在京城的三千禁军。禁军隶属帝王,其统领崔鹤也是卓煜最信任的人之一,可现在添了一个假皇帝和修士的变数,情形如何还很难说。 卓煜沉吟道:“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仅凭许州的兵力,恐怕没那么容易,得做两手准备——我回京,分别见一见定国公和崔统领。” “您是想从魏州调兵?”叶琉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魏州比许州离京城远一些,驻守的总兵是定国公的嫡系,为了镇守北方,魏州驻兵三万,至少能调八千人过来。 卓煜平静道:“只是以防万一,魏州毕竟太远了。”军队中除了少部分骑兵,大多数都是步兵,而从魏州到京城,至少要大半个月,前提还是他回到京城,定国公也不曾叛变。 叶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陛下恐怕得先回京城。” 卓煜无奈极了:“只能这样了。”郑家费心费力找来一个假皇帝,除却想让二皇子名正言顺继位之外,恐怕更重要的目的是牵制他的亲信。 失去大臣、亲信、护卫以及皇位的帝王,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要不是恰好遇见了殷渺渺,他孤身一人,恐怕都不到了许州。 “我必须亲自护送您回去。”叶琉明白现况,不敢大意,“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你需要多少时间?” “今晚就能办妥。” 卓煜道:“那就明天走。”他想及法明的悲剧,又道,“我们在城外会合。” 叶琉没有异议:“臣明白了,只是陛下,那位……”他努了努嘴,“能信任吗?” 卓煜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国师的事我也听闻了不少。”叶琉仍旧心怀忧虑,“要是都是真的,她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不知道,但只能是她。”卓煜曾和殷渺渺说起过现在的形势,她的想法与在京城的归尘子不谋而合——修士,只能由修士对付。 他们牵制彼此,因而凡人的事,也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叶琉叹气:“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法术吗?真想见见。” “想见什么?”殷渺渺提了一壶热水进来,“想看法术?” 叶琉看她巧笑倩兮,并无架子,就道:“是,我从未见过。” 殷渺渺摊开手心:“看。” 一小簇火苗从她雪白的掌心里燃起,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她收拢五指,那簇火苗就被熄灭,不曾在她手里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殷渺渺最近复习的成果,一套记在笔记里用以攻击的御火之术。 从未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叶琉被震惊了。 卓煜轻咳一声:“叶琉,你该回去了。” “噢,是。”叶琉回过神来,正色道,“陛下万事小心。” 卓煜微微颔首。 叶琉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 殷渺渺倒了两杯热水,随口问:“商量好了?” 卓煜言简意赅:“明天启程回京。” 殷渺渺道:“好,那休息吧。”说完,走进里屋,占了床睡觉。 卓煜:“……”明明一开始挺照顾他的,现在好了,丢给他一个法术确保他不会受冻生病,就心安理得地自己睡床让他睡榻了。 要不是看在她是方外之人的份上,君臣……算了,是个姑娘家,又受了伤,让给她也是应该的。卓煜想着,千辛万苦给自己铺好了床,回身一看,她居然连被子都不盖就睡了。 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了凉。他没奈何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替她轻轻盖上了被子。 次日,他起得很早,阳光刚刚照进屋里。 火盆还有些炭火没有烧尽,他把水壶架在上头,待水热了就简单梳洗一番。殷渺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出来:“你终于会拧毛巾了?” 话音未落,卓煜就被她突然发出的声音惊得手一松,拧了一半的毛巾噗通一声掉回了水盆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殷渺渺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场了。 卓煜脸色不太好看,作为皇帝,不会穿衣洗漱又怎样,有什么好笑的? “你看看你。”殷渺渺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水渍,“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啊?” 她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肌肤,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我……” 刚张了张口,殷渺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拧干毛巾递给他:“好了,不生气了。” 每次都是这样……卓煜咽回了剩下的字眼,沉默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淡淡道:“出发吧。” 他们在平安城待了不到一天就要离开。只不过来时是两个人,去时却有一行人,除了叶琉本人,他还带了几个心腹以防不测。 有了他们,卓煜终于能告别驾车的悲惨日子,享受到在车厢里休息的待遇。 同样有这待遇的还有殷渺渺,叶琉本来带了两辆马车,可被卓煜以拖累速度为由拒绝了一辆,屈尊降贵和殷渺渺挤在一起。 叶琉想想,觉得这样更安全,也就没有发表异议。 换了强壮的军马拉车,行进的速度加快不少。 然而,卓煜很担忧当下的形势似的,沉默得过分。殷渺渺不理他,支着头打瞌睡——几天下来,她证实了笔记中的说法,睡眠真的对恢复神魂有帮助,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现在她试着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就没有最开始那么头疼了。 因此,现在只要有空,她宁可不修炼也要睡觉。尤其是现在马车里晃悠悠的,减震能力又不好,震得骨头松,恰适合打盹。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一阵铃铛声,轻轻脆脆,似有若无,可当她用心去捕捉方向时,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真是奇怪,是错觉吗?殷渺渺睁开眼,问卓煜:“你听见铃声了吗?” 卓煜一怔,侧耳细听:“没有。”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被打了岔,殷渺渺睡意也没了,干脆盘膝修炼起来。 闭上眼,沉下心,她就“看见”了许多飘荡在空中的亮点,白为金,青为木,黑为水,赤为火,黄为土。不必她费心招呼,只是吸了口气,赤色的光点便自然地朝她聚拢而来,穿进她胸膛,聚集在她跳动的心脏间,渐渐汇聚成了鲜红的暖流。 她觉得心口微微发热,紧接着,暖流自心脏而下,顺着经脉流向丹田,如此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而后,灵气自丹田而起,流遍全身,大约一个时辰后,重新汇聚到丹田,一个大周天也就结束了。 她打坐的时候,卓煜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脑海中盘旋着诸多念头,可细细追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一眨眼,殷渺渺就走完了几个大周天,睁开眼望向身边的人:“你今天是怎么了?” 卓煜沉默了一刻,说道:“我在想,你和归尘子之战,会有多少胜算。” “难说。”殷渺渺据实相告,“我虽然境界比他高,但伤得很重,不知道能恢复多少。” 卓煜点了点头,突然道:“归尘子不能亲自对我动手,那你呢?” 殷渺渺十分意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缓缓道,“如果我有不测,你立时离开,不要久留,然后,为我杀了皇后、郑威和郑权,可以吗?” 京中局势难测,或许威远侯早已被归尘子蛊惑掌控,待他一露面就会被杀死,又或许威远侯没有,但他们擒拿反贼失败,归尘子不能对他动手,不代表不能对威远侯下手……增添了修士的变数后,他已然无法预料前途,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二子年幼,一旦继位,皇后定然把持朝政,以郑月的气量与能耐,先人打下的江山怕是要毁于一旦。可要是郑家人死去就不同了,哪怕新帝流着郑家的血,只要有忠臣良将辅佐,依旧能延续大周的国祚。 “大周立国才六十余年,四十年前,六州叛乱,死伤无数,二十年前,连年大旱,流民四起,待我登基,又经历了罕见的水灾……”卓煜低低道,“郑权穷兵黩武,一心想在有生之年收复前朝割让的三洲,青史留名,可国库空虚,百姓都没太平几年,怎么经得起折腾。” 殷渺渺静静听着。 卓煜又道:“先帝离世前曾对我说,要休养生息,轻徭薄税,至少二十年后,才能考虑收复失地,可郑权等不及了。” 郑权是皇后生父,亦是过世的郑太后的兄长,今年已是古稀之年,就算身体强壮,又能坚持几年?想要在去世前发动战争,必定会将这个国家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渺渺,如果我死了,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们。”卓煜凝视着她,“我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你的,只能请求你。” 61.061 【抱歉,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卓煜硬着头皮道:“劳烦你替我拿一下。” 殷渺渺不想中断练功, 懒洋洋道:“我闭上眼睛就是了。”说着, 还真的阖上眼睑, 一副“我不看君随意”的架势。 “还是请姑娘帮我一下。”卓煜顿了顿, 还是这般要求。他不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甚至相反,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都有宫女服侍。 只是,那些宫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衣冠不整是对她极大的冒犯。她可以不在意, 他却不能不知礼。 殷渺渺见他态度坚定,只好下榻替他取了衣衫过来:“还有一点潮。” “无妨,多谢姑娘了。”卓煜背对着她, 笨拙地开始穿衣。 殷渺渺看他辛苦,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用太过在意。” “姑娘是世外之人, 自然可以不拘小节。”卓煜勉强穿上了衣衫, 正色道, “可我若是不能以礼相待,就是我的过错了。” 殷渺渺沉默了会儿, 慢吞吞道:“那真是抱歉, 我替你换的衣服。” 卓煜系腰带的手一僵,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还以为是她请人帮忙换的衣服,怎么会是她亲自动手? 殷渺渺看出了他的疑问:“来的时候你衣服全湿了,本来想找人来替你换衣服,但是我不能确定你的衣着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 卓煜穿在里面的衣服料子十分特别,好像还有龙纹的绣样,谨慎起见,她就没叫人来,自己动了手。所以,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小皇帝身材不错^_^ 卓煜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姑娘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事已至此,如若……”如若你的名声因我有损,我愿承担所有责任。他想那么说,可话到嘴边就想起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真有心报答,还是等夺回皇位之后再提更显诚心。 殷渺渺瞧他慎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既新鲜又有趣:“你可真有意思。” 这“意思”不是揶揄,而是她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作为男人让她起了兴趣,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接触过封建社会的男人,也可能是他身为帝王的与众不同……不管是什么,她对他的感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非常有意思。”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卓煜被她的笑容所惑,一时心悸。他初见就知她美,可或许是她月下杀人的场景太过骇人,哪怕曾有樊姬之谑,那也多是出于一种“天下英雄美人尽入天家”的利益考量。 但这一刻,他的情感发生了变化,生了狎昵的念头。 此中滋味,平生未有。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男女之间的吸引力是无形的,哪怕没有一句话,眼波的传递,唇角的笑意,也足以让双方察觉到关系的改变。 殷渺渺又轻轻笑了一声,坐回榻上:“你不是要去更衣?” 卓煜如梦初醒,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无事似的去屏风后面小解。等出来了,殷渺渺又指使他:“炉子上的药差不多了,去喝了。” 干活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很自觉地自己拿了碗,将瓦罐里煎的药汁倒出来喝了,身体微微发热,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殷渺渺不禁笑了起来:“你再多睡……谁?!”她脑中莫名察觉到了异样,想也不及想,立即飞奔到门口。 两扇木门砰一下被人踹开。 又来了五个黑衣蒙面人。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五个人极有默契的分出三个人对付殷渺渺,两个人去包抄卓煜。 殷渺渺伸出手腕,心念一动,腕上的红线就好像活了似的扭了扭,随即嗖一下如同霓练窜出,一击便绞杀了一个黑衣人。 一呼一吸间,一名成员就死了。其余四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之色,可身为死士,不成功便成仁,回去复命亦是死,不如拼一拼。 殷渺渺尝试着将身体里的暖流灌入红线,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火蛇了,尾巴勾住黑衣人的脖颈后,熊熊燃烧的蛇头就穿透了眉间。 敌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殷渺渺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自己,而红线肯定是跟了她有些年头的小伙伴。 只有一个打惯了丧尸,下意识觉得爆头才能真正消灭对方的人,才会用出这样的招数。 其余三个人也未能幸免。 火焰使得他们束手束脚,不敢近距离接触,而他们的刀虽是精铁打造,但伤不到红线分毫。 全军覆没。 殷渺渺刚想收回红线,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蓝光,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上许多:“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红线就化作一道红光追了上去,很快,它卷裹着蓝莹莹的一个东西回来了。 殷渺渺纳罕地看着被红线牢牢捆住的蓝色蝴蝶:“这是什么?” “仙、仙子饶命!”深蓝色的蝶翅间,出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弯弯的柳叶眉,米粒大的小脸庞,若不是长着蝶翅,活脱脱是个小美人。 卓煜惊得险些心脏骤停:“妖怪!” 殷渺渺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仙子饶命,我受人驱使,迫不得已,绝无害人之心。”蝴蝶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儿好像雨滴一样落在了殷渺渺的手背上。 殷渺渺刚想逼问,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抬头一看,住在隔壁院子的一个小厮砸了饭碗,而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死、死人了!”他嚎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赶紧走。”殷渺渺把蝴蝶捏在了手心里,另一只手飞快摸走黑衣人的钱袋以及武器,一股脑儿塞给卓煜,“拿着。” 卓煜来不及发表意见,又见她卷起床铺上的被子,镇定自若地道:“跟我来。” 殷渺渺早就摸清了这驿站的地形,七弯八拐到了马厩,然后在卓煜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偷了那个外放官的马车。 “进去。”她把卓煜和被子一股脑儿推进去,不等他坐稳,一挥马鞭,马儿就得得得跑了起来,扬尘而去。 等到那小厮把驿站里的人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五具被毁了容的尸体。 那对借宿的青年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小官的青绸马车。 *** “姑娘,赶车不是这么赶的。”风雪太盛,卓煜只能牺牲形象裹上了棉被,坐在车厢前手把手教殷渺渺怎么赶车——她就快在原地绕圈了。 殷渺渺干脆把马鞭塞进了他手里:“那你来吧。” 卓煜冻僵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勉强纠正着马儿的方向,几次尝试后,渐渐掌握了诀窍,马车平稳地跑了起来。 殷渺渺眼看没什么问题,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努力,我进去坐会儿。” 卓煜点了点头:“你尽管去。” 殷渺渺捏着那只蝴蝶,想想嘱咐:“不用太紧张,雪下那么大,车辙早看不见了。” 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寒风不断往脖子里钻。但卓煜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上一秒还在暖和的屋子里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冰天雪地赶路的转变,神情比昨日镇定许多:“好。” 殷渺渺放了心,钻进车厢里摊开手掌,那只蓝色的蝴蝶恹恹地趴在她手里,好像快死了:“还活着吗?” “仙子……饶命……”蝴蝶美人的声音细若蚊蚋。 殷渺渺不为所动:“你是什么东西?” 蝴蝶美人怯生生道:“我们一族,虽天性弱小,可因善辨气味,被人族修士称为寻踪蝶。” 殷渺渺:[一脸懵逼.JPG]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和卓煜一样,怕是个成精了的蝴蝶妖精。可刚刚它说的什么“一族”什么“人族修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顷刻间,她就想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国师:“谁派你来的?归尘子?” “是,他杀了我的族人,强行与我结契,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蝴蝶美人眼睫低垂,好不可怜。 殷渺渺记忆全无,难以判断真假,干脆诈它:“即是这样,你不能留了。”说着,假意令红线去烧它。 蝴蝶美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仙子饶命,我、我除了追踪没有别的本事,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妨碍,求仙子饶我一命吧。” 殷渺渺轻轻叹气:“虽然你很可怜,但是敌非友,我如何能放过?” “请仙子明鉴,我与归尘子才有血海深仇。”蝴蝶美人扑扇着翅膀,急急忙忙道,“他灭我一族,逼我为灵宠,不得不为仇人所驱使,我实在是……” 它说着说着,泪盈于睫,泣不成声。 可殷渺渺不为所动,她不信所有收服灵宠都靠感化,必然有人用强硬的手段,那又如何,木已成舟,它不甘心也已和归尘子站在一条船上了。 蝴蝶美人急得泪珠簌簌而落,迫不得已,又说出了一件要事:“我是偷吃了他的启智丹才能开口说话,一旦他发觉丹药失窃,必然不会饶我!” 殷渺渺眸光一沉,笑了起来:“哦?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想让他死的?” 蝴蝶美人不敢正面回答,来了个默认。 殷渺渺心里有了想法,面上的表情愈发和缓:“那你说说,那个归尘子是个什么修为?” “他只是练气圆满。”蝴蝶美人仰起头,眼眸闪亮,“只要仙子伤愈,他绝对不是您的对手。” 殷渺渺背后寒气直窜,却佯装意外似的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蝴蝶瞧她似乎并未动怒,才犹犹豫豫道:“仙、仙子灵气溃散,神魂虚弱,自、自然是重伤之兆。” 灵气、神魂?殷渺渺想起她所使用的法术,身上的衣物,打不开的荷包,体内的暖流,凝神动念会头痛……种种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她垂眸思忖片刻,微微松开它:“你这小家伙倒是机灵。那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我,归尘子到底想干什么?” “昨日我在回京途中被人刺杀。”卓煜道,“法师是否知道此事?” 62.062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 再往前追溯,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 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 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 布料柔软贴身,可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 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她确定这就是冬天,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 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指若青葱, 没有一丝老茧, 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 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是在追杀你,见到我意外出现就想杀人灭口,对吗?” 卓煜绷紧了脸,微微颔首:“是。”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卓煜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在下叶琉,威远侯叶舟乃是在下的父亲。我奉家父之命回乡探亲,谁知路遇歹人,多亏了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殷渺渺可以判定这大概是个古代社会,只是不清楚年代:“威远侯?没听过,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卓煜把烛台放在桌上,照亮周围一丈之地:“此事说来话长。” “你们可以慢慢说。”殷渺渺拎了拎茶壶,空的,“我去弄点热水来。” 卓煜知道她是在给他们腾空间,点点头,开始向叶琉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叶琉听得头皮炸起:“父亲和我说你只是受了些轻伤,怎么……宫里的人,居然是假的?郑家这是疯了不成!” 63.063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没想到我们的贵妃娘娘这般能干。”背地里, 纯淑妃一针见血道, “她啊,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本朝没有扶妾为妻的传统,但却有将妃嫔封为皇后的先例,因而在商议新后的那段时间, 后宫里的女人多多少少都做过美梦, 只可惜很快就破灭了。 仅仅是这样,那倒也不过是个美梦, 可卓煜偏偏分了皇后的宫权。 后宫里的妃妾, 哪怕位份再高,那也只是妾,并不是妻, 后宫的女主人只有皇后一人,也只有皇后有管理后宫的权力——哪怕现实未必如此,但理论上就是这样——将宫权分摊到其他宫妃头上,也就是赋予了一部分女主人的权力, 这可比晋位有内涵多了。 因此,旨意一下来,德贵妃和纯淑妃那里就成了宫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纯淑妃原本只是个嫔, 从未做过当皇后的梦, 能晋位分了宫权, 先喜后惊, 忐忑地好几天没睡着觉。而德贵妃不同,她是最早跟着卓煜的孺人之一,由先帝所赐,郑皇后被废,贤妃死去,她成了宫里的第一人,要说没有些想头,谁都不信。 “我们贵妃娘娘是一叶障目。”纯淑妃复杂地笑了笑,“她就不想想白露宫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几个月来,卓煜夜夜留宿白露宫,没有一天落空,有时一天去个两三回,同寝同食,寸步不离,这般眷恋,实在让纯淑妃害怕。 “这后宫里,宠爱会淡去,宫权会易主,显赫如废后不也成了奴婢,没什么是永远的。”纯淑妃喃喃道,“我就怕陛下动了真心。” 帝王说到底不过是个凡人,难免会有动了真情的时候,那对后宫里的女人来说是最可怕的,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人背后,是两千九百九十九个枯等的女人。 可事情好像正朝着纯淑妃恐惧的地方演变。 花朝节那日,后妃们用尽了心思争奇斗艳,可人算不如天算,德贵妃的花朝会虽说办得尽善尽美,偏偏所有人都等的那个男人……不在宫里。 那天,卓煜一大早就带着殷渺渺出宫去了。 “今儿是花朝,我们出宫散散心吧。”卓煜哪还记得宫里的花朝,一心一意只担忧她在宫里闷久了会不高兴。 殷渺渺欣然应允,两人就换上寻常衣衫,白龙鱼服出去了。 花朝是踏青游玩的好日子,街上游人如织,平民百姓穿着朴实,脸带笑容。有个瘦小的男孩子像是猴儿似的从他们身边窜过,被紧随的父亲好一顿臭骂。 街道两旁开着许多店铺,绘着各式各样图案的旌旗迎风招展,糕点铺里传来饴糖的甜香,小孩子们一闻见就挪不动脚步了。 殷渺渺不禁道:“有几分盛世的景象了。” 卓煜摇头道:“你言之过早,割让的三洲未曾收服,京城附近亦有冻死的百姓,偏远之地饿殍不知其数……连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都不曾做到,哪里算是什么盛世呢?” “不早,迟早的事。”她说。 “你就哄我好了。”卓煜说着,唇边却露出笑来。 殷渺渺跟着笑了起来,忽而发现近些日子,自己对卓煜的感情发生了变化:最开始,她喜欢他只是因为他与众不同,他引起了她的兴趣,继而产生了喜欢的情愫,乃至后面的巫山会也不是什么陌生的事,她都经历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严格来说,卓煜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哪怕所有人都说她独宠,他陪伴她的时光也不算长,大多数时间都放在了处理政事上;他会关心她这一日过得好不好,吃了什么,有没有不合她心意的地方,但也会恼,会生气,会要她去哄。 他不像她过去的伴侣那样事事以她为中心,她却一点儿都没有不高兴。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过去,她和旁人的情感关系都是畸形的,从前是她取悦别人,后来是别人取悦她,总是一个人围着另一个人转,十分心意里,七分是利益。 但现在,卓煜对她无所求,她对卓煜亦无所求,愿意付出心力,仅仅是因为喜欢罢了……恋人和情人是不一样的。 卓煜转过身,恰好对上她璀璨的明眸,不由哑然失笑:“怎么这样看着我?” “随便看看,不可以吗?”她弯起唇。 “可以可以,夫人请。” 殷渺渺这下是真的笑弯了眉,眼睛一眨不眨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面露窘迫才指着不远处的小楼道:“那是什么地方,去坐坐吧。” “那是勾栏。”卓煜道,“听戏的。” 殷渺渺来了兴趣:“能去吗?” “有何不可。”卓煜牵了她的袖子,“随我来。” 勾栏与寻常酒楼茶楼都不相同,周围都被木板密密围拢起来,独留一扇门进出。进了楼里,就有人来兜售座位牌,青、白、红三色分别代表了下中上三等坐席。 卓煜买了两个红色木牌,领着殷渺渺往二楼的位置去,那里正面戏台,是最佳的坐席。 坐定后,又有童子端来茶水点心,还贴心地赠了两张纸榜,上书今日的戏目与戏角的名字。 殷渺渺不认得这里的文字,遂问:“今天唱的是什么戏?” 卓煜顿了顿,道:“寻仙记。” 殷渺渺怔住了。 不多时,戏开了场。 故事一开头就是男主角进京赶考但名落孙山,男主角嘛,当然不会因为才学不够而落榜(那还有什么好写的!)。而是因为那次科举舞弊严重,五千雪花银能买一份答案,一身傲骨的男主角不愿意同流合污,只能被刷。 成绩出来后,男主角先痛骂官场险恶奸人当道,骂完没办法,收拾包袱回家。就在回家途中的某一日,他在湖边偶遇芙蕖仙子出游,仙子之美,不是凡人能够想象,男主角从未见过如此仙姿绰约之人(??),对芙蕖仙子一见钟情,写了一首诗诉情衷。 仙子对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十分欣赏,两人交谈几句后,顺理成章地春风一度了。 第二天,仙子离开了,留下男主角在河畔徘徊泪流。 “啊,姐姐——你千里凌波乘云去,徒留我涕泪徊肠难舍离,纵我金榜题名春风意,怎比仙乡一夜罗帷里?玉京迢迢人难去,一朵芙蓉相思寄。” 戏台上的小生清秀可人,嗓音清澈婉转,唱到动情处更是泪沾衣襟,极富感染力。 连卓煜都被触动心肠,不由侧头望了一眼殷渺渺,心道,戏中情是虚幻,他的邂逅却是真真实实的——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仙人,因为受伤失忆才堕入凡间,那么,未来她是否会像那芙蕖仙子一般,终会因仙凡有别而离开? 故事还在继续。 男主角在湖畔等了好几天,仙子都没有再回来,而之前落第的事又让他对官场灰了心,于是,男主角决定放弃官途,一心修道。 于是,他踏访名山大川,想要寻找成仙的机缘。一次机缘巧合,他救了女配角——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精,向她询问该如何才能成仙,狐狸却劝他放弃: “公子呀,这登仙之路不好走,走不完的青山十万重,渡不了的碧波没尽头。天台四万八千丈,垒的寸寸是白骨。如此艰途,问什么蓬莱何处?不若红尘且住,你同我,朝与暮。” 然而,男主角还是坚定地拒绝了,因为他不仅是在求道,也是在找初恋情人,狐狸精没有办法,给他指了条路,让他去爬九万九千丈的云梯,传闻能爬到最上面,就能得到仙人点化,飞升成仙。 男主角就去了,爬到九万八千丈的时候突然力竭,险些摔下云梯,就在这时狐狸出现救了他一命,自己却不幸跌落身亡。知道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狐狸不放心自己一直跟着他,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最后,他爬上了云梯,飞升成仙,在瑶池边与芙蕖仙子重逢,只是那个风情万种的狐狸精,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殷渺渺被这既视感极强的故事惊到了,没想到这个年代也会有狐狸和玫瑰,白莲花和朱砂痣的故事,不禁道:“写这出戏的人可真有意思。若是你,你是会选和狐狸双宿双飞,还是执意去寻找仙子?” 卓煜沉吟片刻,幽幽道:“他对仙子一见倾心,对狐狸不过爱怜罢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只是……” “只是?” “只是,仙子对他是否是同一种心情呢?”卓煜轻轻道,“若是她当初不曾离开,效仿董永七仙女之缘,该有多好。” 殷渺渺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只羡鸳鸯不羡仙,对吗?” “成仙就一定好吗?”卓煜问,“归尘子的所作所为,可不见得是仙家气度,照样贪恋痴嗔,如此,与凡间又有何区别?” 殷渺渺沉默了。 “渺渺,我想你留在这里,荣华富贵也好,名利权势也罢,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你想要修道,我不拦你,我给你修道观、立生祠,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想办法。若你我能有孩子,我便把这江山交到他手中;若是个女孩儿,会难一点,不过我可以将大儿过继,她成我唯一的血脉,旁人想反对也难。” 嘈杂的勾栏里,咿呀的胡琴里,卓煜的声音清晰地字字可闻:“假如这样,你可愿意为我留下?” 殷渺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这是一个何等慎重的承诺,卓煜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这绝对不是他一时冲动,而是反复思量后的结果。 世间不会有比这更美更打动人的诺言了,一生荣华,一生挚爱,只要她点头,她这一生直到尽头,都是喜乐无忧。 不能长生又如何呢?修道之人难道人人都能飞升吗?恐怕未必吧,那前途莫测的修真界里,照样有艰难险阻,坎坷磨难,在那里,她只不过是个刚刚起步的弱者,但在这里,她已经得到了一切。 前世历经波折才有的富贵,现在已经有了,前世从未得到的爱人,如今也有了,她还要奢求什么呢? 这是唾手可得的幸福,那是无法预计的前途,怎样抉择一目了然。一个“好”字到了嘴边,差一点点就要吐出来了。 可是,终究没有。 她并没有马上答应:“让我想一想吧。” “好,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的答案。”卓煜微笑道,“等一辈子也不要紧,真要是那样,倒是个不错的答案。” 殷渺渺也跟着笑了起来:“你想得可真美。”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兴许心想成真了呢。” 殷渺渺不想正面回应,顾左言他:“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卓煜不敢多言,唯恐使她难做,顺坡下驴:“好,现在正好去看灯。” 夜幕四合,街上的百姓不减反增,每逢节日,城中都是不设宵禁的,是难得可以松快玩耍的日子。两旁的树梢上都挂满了花神灯,遥遥望去,像一条蜿蜒起伏的烛龙。 桥墩下,有年轻女子结伴在树上挂锦囊,一个个精美的荷包里藏着的都是一颗颗雀跃的芳心。 殷渺渺驻足观赏,卓煜瞧了,心中一动:“你要不要?” “好啊。” 两人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个牡丹锦囊,卓煜执笔在彩纸上写下心愿,卷成一卷塞了进去。 殷渺渺只看见了十四个字,料想是两句诗:“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卓煜将锦囊高高挂在树梢上。 殷渺渺瞪他:“你当心我摘下来看。” “你又不识凡间的字。”卓煜好整以暇,一点不怕。 殷渺渺哪能被他骗到,威胁道:“我可以让别人看,你说不说?不说就把你丢在宫外,我自己回去了。” “好好好,告诉你就是了。”他说得无可奈何似的,眼眸却深深望着她,“人生有限情无限,花朝月夜长相见。” 很久很久以后,殷渺渺再想起这件事,发觉那竟然是她漫漫仙途中唯一一次动摇。 长生,风月,终须一抉。 没用。 鉴于储物袋属于私人物品,或许需要更私人化的打开方式,殷渺渺又试着集中精神采用脑海中那无形的力量去打开,霎时间,剧痛自大脑深处诞生,如狂风横卷脑干,疼得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64.064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殷渺渺咬了咬牙, 坚持不撤离,那神念心不甘情不愿,慢吞吞地去碰了一下她的荷包。 抽绳松了。 胃里翻江倒海——殷渺渺觉得这类似于脑震荡的后遗症——眼前闪着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她强忍着不适, 竭尽全力,从荷包里头取出了一件东西。 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她就失去了意识, 身体慢慢栽倒, 然后靠在了一个不怎么软但也不算硬的人肉垫子上。 被她一砸, 卓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下意识地想要坐起, 却意外地发现了靠在他胸口的殷渺渺。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照进了黑洞洞的屋里, 她一头鸦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眼睫低垂,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卓煜微微讶然, 旋即想起她这几天来似乎没有睡过一次觉,怜惜便悄然升起。他伸出手, 有心为她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可又想起她警觉过人, 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了她。 思量再三, 他选择躺回原位,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变,让她尽可能得不受打搅得休息一会儿。 然而,兴许是胸膛上多了分量,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雪夜里,耳畔是窗外呼呼的风声,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二十余年来,他生命中出现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可要说动情生爱,恐怕一人也无。 他十三岁见到进宫陪伴皇后的郑月,彼时,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是“金屋藏娇”的交易。 与武帝一样,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登大宝,他伏低做小,处处讨好,为表诚意,他身边连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没有。可换来的只是郑月对太后的撒娇:“姑母,卓煜乃贱婢所出,如何配得上我?我不要嫁他!” 他在窗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如坠冰窖,心中寒气直冒,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郑家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可是废太子死了,他被立为东宫储君,郑月再心不甘情不愿,想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就只能嫁给他。但嫁归嫁,婚后圆房后,她就不愿他近身,抬举了几个侍妾打发他。他深感受辱,再也不曾踏足她的房间。 先帝觉得不像话,又为他指了两个孺人,皆是重臣之后。他知道厉害,十分宠爱她们,两个孺人知情知趣,倒也算相处和美。 然而,娶妻纳妾,宠爱抬举,都和她们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郑月是郑家的女儿,所以要娶;其余妃嫔是拉拢朝臣的手段,所以要宠。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考量,纯粹是心中一动,对她生出了喜爱之情,就那么简单。 真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捉摸……卓煜想着,不禁凝视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慢慢的,慢慢地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一夜好梦。 *** 殷渺渺睡了很长的一觉,安稳香甜,梦也没做一个。只不过醒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刺痛与不适已悄然退去,她眨了眨眼睛,刚想起身,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乐了。 卓煜居然搂着她睡了一晚上,怪不得她总觉得枕头挺软和的,敢情是枕在他胸口了。 借着晨曦的阳光,殷渺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昨夜的枕边人,卓煜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青涩得很,可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了,过多的责任和复杂的斗争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也有魅力太多。 有时候,男人的吸引力不在于外表,不在于身材,而在于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忽视了他的年龄,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卓煜醒了,与她四目相对。 殷渺渺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倒是卓煜想起昨夜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着头,乌发簌簌落在他的胸口,但不言语,只是对着他看。 卓煜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暧昧又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似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细细去想,又觉心慌意乱。 “卓煜。”她终于开了口,叫他的名字。 卓煜强自镇定:“怎么了?” “我觉得……” “嗯?”血液加速,心跳如雷,他想去按一按胸膛,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殷渺渺道:“天亮了,该启程了。”说罢,径直坐起来下了床,好像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魔暗生,她光风霁月,什么都没有做。 卓煜:“……” 在农家吃了顿早饭,拿走了先前拜托做的干粮,他们离开了这个村庄。 驾着马车离开前,卓煜回头看了一眼,袅袅炊烟升起,这是新的一天。 殷渺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今天还是你赶车。” 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一样。卓煜腹诽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扬起马鞭:“驾!” 休整了一夜的马儿轻快地奔跑了起来。 阳光灿烂,积雪渐融。 殷渺渺卷起一侧的帘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看昨天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本小册子,很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于是乍看起来,就好像是个羊皮本。 翻开来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 她不意外,修真界的东西,奇怪一点很正常。 她试着输入灵力,无效;使用神识,仍旧无效。思考了会儿,她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血迹慢慢渗入羊皮纸,两个字渐渐浮现——“笔记”。 殷渺渺顿时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本子就觉得挺适合当笔记本了,没想到还真的是。 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翻了翻,原以为只有几十页,可没想到哗啦哗啦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头,只好倒回去看第一页。 全都是简体字,全都是熟悉的字迹,她没有猜错,这就是她自己的笔记本。早年因为读书基础比别人差,她养成了每天整理学习笔记的习惯,直到后来也保持了下去,并且使得她后来的学习过程中受益良多。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是那么做了,并且意外地造福了失忆的自己。殷渺渺感慨着,仔细阅读起上面的笔记内容来。 第一页上写了三个词条,分别是:“修真”、“灵气”、“开窍”。 1、修真:通过修炼从人进化为神仙(更高等级生命)的过程。 (殷渺渺:这应该是她自己总结的,充满了浓浓的科幻小说的味道~) 2、灵气: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灵气存于自然,有五行之属:金主清肃、收敛,木主生机、萌发,水主寒凉、下沉,火主温热、升腾,土主承载、接纳,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殷渺渺:唔,是抽象的属性而非具体的物质,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异灵根这种东西吧?等等,灵根不提吗?) 3、开窍:窍乃天成,窍开则可沟通天地,引气入体,闭则为凡胎肉体,无缘仙道。人身各处无一不可为窍,窍无定处,因人而异。 殷渺渺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个开窍的说法好像没怎么听过,如果人身各处皆可为窍,她的窍又在哪里? 想着,她翻开了下一页。 4、小周天:窍引气入体至丹田,为小周天。 5、大周天:灵气自丹田流转全身,为大周天。 6、神识:脑力?精神力?灵魂的力量??抽象至极!!!可以通过不断消耗、恢复(睡觉)增长,作弊利器,重点锻炼(划掉)。 补充:神识过于强大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而爆炸(……)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又补充:师父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要努力锻炼。剑修就是不靠谱,一句话分两次说,怪不得……呵呵 “噗——”殷渺渺先是被自己的笔记兼吐槽日记给逗笑了,再一看,不对,她有个师父,还是个剑修?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吧。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蝴蝶说的“灵气溢散,神魂受损”,再想想昨天睡了一觉就好些了的脑子,心中大致有了数。 但现在不是休息养伤的时候,殷渺渺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果然有记下几个法术,除了净尘术、轻身术之类的日常法术外,她所学的都是火系法术。 看来她是个法师……不对,法修。 殷渺渺想着,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原本沾染了尘土的头发顿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头皮还有些暖意。 她大喜过望,立即钻出车厢,不等卓煜发问就给他来了一套,又顺手掐了个防护罩,霎时间,呼啸而来的寒风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一丝冷气也无了。 卓煜神色复杂,喃喃道:“这就是道家仙术吗?”这般手段,凡人真的能与之为敌吗? 殷渺渺听出了他话中的惊惧,想了想道:“你身边的人武功应当都比你高吧?” 卓煜很奇怪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可还是点点头:“是。”如果那天护卫他的是禁军统领这样的高手,他必不会那样狼狈。 “会法术就和会武功一样。”没了寒风,殷渺渺就坐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看碧空如洗,“能力胜过常人,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也是人。” 卓煜意外地看着她。 “告诉你实话吧。”殷渺渺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止是受了伤,我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到这里。修士的寿命和能力也许大过凡人,可一样会受伤,会死,会害怕,会畏惧,归尘子不也是如此吗?” 卓煜紧绷的唇角松了下来,心肠被温柔卷裹:“渺渺,你……” 殷渺渺打断了他:“比你武功高的人,可以成为你效力,比你聪明的人,也照样成为你的臣子,修士也只是能力特别的人而已,你无需畏惧。” “渺渺,不是这样的,人之所以能被掌控,是因为有所求,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乃至最基本的活着,都是求。”卓煜苦笑道,“归尘子有所图,才能为郑家所用,若是他无所求呢?普通人尚能夺人性命,你们呢?” 他运气不错,现在一共两个修士,归尘子想要百姓信仰,不会伤害黎民,殷渺渺心善,同样不会害人,可听他们所言,世间何止区区几名修士? 若是有用心险恶之人,那他们凡人,还有什么还手之力? 张阁老立即道:“陛下仁义。” 其余人纷纷附和,定国公就算还有不满,也只能认了。 65.065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卓煜聚精会神地听着:“你的意思是, 如果修士作恶, 就会受到报应吗?” “应该是吧。”殷渺渺假装轻松,“有所畏惧, 就不会为非作歹,对吗?” 卓煜已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希望如此吧。” 殷渺渺微微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平安城?” “快了吧。”卓煜扬了扬马鞭, “你要是能想起什么瞬息千里的法术就好了。” 殷渺渺道:“真过分,得陇望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心我叫你继续吹冷风。” “不敢不敢。”卓煜拱拱手,一本正经道, “仙子饶命。” 殷渺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他目视着前方, 唇角微微勾起。 殷渺渺佯怒去拍打他的手背。卓煜没躲开, 挨了她一下,手背微微泛红:“轻点,很痛。” “真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上。 卓煜清了清嗓子,可没用, 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瓣花,痒极了, 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 更是痒得难受。 “嗯?”她笑盈盈地问, “真的疼吗?” 半晌, 他若无其事道:“不疼。” “呵。”殷渺渺轻快地笑了一声,放过了他,掀了帘子进去了。 马车在积雪的路面上颠簸地前行。 *** 凤仪宫。 寻踪蝶前一天就飞回来了,归尘子以为事情已经办妥,就没有再过多关注,因而这天皇后把他叫去时,他心里还有些不满。 凡人就是凡人,屁大点事儿都搞不定。 “请本座来有何事?”本座原是金丹真人才能用的自称,可凡人界有谁能知?归尘子心痒已久,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也未能免俗,就“借”来自用了。 皇后自是不知区区一个自称能让归尘子心里得到多大的满足,她微微蹙起眉尖:“国师,先前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归尘子面露不满。卓煜乃是昭告天地登基的帝王,天道承认他的存在,他一日不死,他想要扶植二皇子的动作就不得不受限制。 他可没几年的寿数了。 皇后被当面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想起归尘子的本事,还是忍耐了下来,好声好气道:“尸身有异,想请国师看看。” 归尘子强忍着不耐烦:“有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几具被抬来的尸体上,目露震惊——虽然尸身被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在上面发现了些许残存的灵力。 归尘子脸色一沉:“有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皇后给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出列,回禀道:“据打听,目标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进的驿站。” 归尘子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侍卫低着头:“非常年轻,武功高强。” “就这样?”归尘子拧起眉,难道是个武修? 不过从残存的灵力看,对方的修为应当不会太高。他思索会儿:“不用派人去了,有那个女人在,派再多的人去也是个死。” 皇后一惊:“国师,绝不能让卓煜活着,否则……” “不必担心,他总会回来的。”归尘子淡淡道,“届时我解决那个女人,她一死,其他人不足为虑。” 皇后并不想拖那么久,可归尘子已然不耐烦:“以后这些事不要再来烦本座。”言毕,一甩袖子就走。 他离开的速度飞快,一眨眼就在十几米开外,皇后不得不把话全都咽了回去:“恭送国师。” 待归尘子没了踪影,皇后的脸才真正沉了下去。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人没见过,和归尘子见面的时间不长,她却已经把他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什么修道之人,不还是和凡人一样虚荣,享受被人畏惧仰视的滋味,他所到之处,必须人人跪迎,还不喜任何人违抗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个皇后也一样。 这算什么国师,这就是一尊大佛,压在他们所有人头上,还不能轻易挪走!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只要能让卓煜死,她就忍了这口气。 卓煜,卓煜!我郑家有哪里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姑母,你现在还在冷宫里,若不是我嫁给你,你哪能坐的上这皇位?我郑家对你恩重如山,你居然连区区太子之位都不愿意给,还要我郑家交出兵权! 既然你无情无义,卸磨杀驴,就别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想到这里,皇后缓缓握紧了手指:“姚黄,先前派去的人怎么样了?” 身边的大宫女恭声道:“国师都收用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死、死了三个。” 八个美人,不到十天就死了三个……皇后沉默片刻,淡淡道:“死了就死了,再准备几个送去,务必要将国师伺候好,明白吗?” 姚黄面露不忍,但不是别人,或许就会是她:“是,奴婢明白。” *** 三天后,殷渺渺和卓煜到了平安城。 没有贸然去见人,卓煜选择先在一家客栈里安顿下来,再请殷渺渺想办法送信给叶琉:“他看了这封信应该就会来。”顿了顿,低声道,“让他一个人来。” 殷渺渺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他叹了口气,“拜托你了。” 殷渺渺一本正经道:“别担心,我先去打听打听消息,晚上就会回来,你乖乖留在家里等我。” 卓煜:“……咳咳!!” 殷渺渺佯装关切:“受凉了?” “没事,嗓子有点痒。”一次两次还是她不懂世俗之事,次数多了,卓煜哪能不知她是有意戏弄,气是气不起来,只好假装没事。 殷渺渺眼波流转,含着笑意地出门去了。 总兵府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连守门的小厮都看着懒洋洋的,可殷渺渺从他们门前走过三次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她干脆大大方方走到门口问:“这里是叶府吗?” “姑娘找谁?”小厮揣着手,笑呵呵地问。 殷渺渺道:“找我妹妹,府上最近是不是买过几个丫头?说是总兵府买去的,我想赎她回来。” 可能是她看起来美貌柔弱,那小厮犹豫了一下,挥挥手:“姑娘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最近没进丫头。” “这儿不是叶总兵府上吗?”她追问。 “是,但我们没买丫头,你找错了。”小厮跺了跺脚,看起来不耐烦了。 殷渺渺点了点头:“那我再找人问问吧。” 她找了家茶楼叫了壶茶,一边等天黑一边探听消息。不用她刻意打听,大家都在聊国师的事,只不过说得很玄乎,什么曾见铁树三次开花,吹口气就能让死了三天的复活……十分有想象力。 除此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立储之争,在民间,嫡出的二皇子得到了更多的支持率,因为国师曾夸他“灵慧”。 殷渺渺不得不想,卓煜说得是对的,百姓愚昧,归尘子如若不除,将是心腹大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潜入了总兵府。 整个府邸方方正正,叶琉的房间猜都不必猜,必然在中轴线上。她找准了方位,用最近刚复习的敛息术和轻身术,轻轻松松藏了进去。 叶琉还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悄悄摸到书桌旁翻了翻。书桌上丢着几本兵书,纸张略微磨损,看来是时常翻看,书桌下有一个暗格,殷渺渺抽出来一看,乐了。 里头不是密信,而是几本避火图。 工笔细腻,栩栩如生,平常人看了大约就会脸红心跳偷偷放回去。可殷渺渺不是,她很有兴趣地翻了翻,然后在书页的封底里发现半枚虎符。 所以,书桌里的暗格是明,避火图这个暗格才是真。 应该是个聪明人。殷渺渺心想。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将一切还原,把卓煜的书信放在了书桌上,随即跃上房梁躲了起来。 一息后,叶琉推门而入,点上灯,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信。 他微微皱眉,狐疑地拆开来一阅,面色瞬变。短短一封信,他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将信放在蜡烛上烧毁,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吩咐小厮:“我出去一趟,不必跟着。” 叶家的仆从都知晓他不喜人伺候的性子,没有起疑,叶琉得以顺顺利利地孤身从总兵府离开。 殷渺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见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碰头,反倒是谨慎地多绕了几个圈子才到客栈,心中稍稍放心。 看来叶琉并没有背叛,仍旧一心记挂着卓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叶琉进了客栈的院子,殷渺渺才出现:“叶公子,这边。” 叶琉惊得差点拔刀,以他的武功,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是?” “嘘——”殷渺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翻越墙头,到了他们借住的院子里。 寒冬腊月,鲜少有人出门,整个院子只有他们入住,黑洞洞冷兮兮,一点烛光都没有。叶琉起疑:“陛下当真在此?” 殷渺渺没有理会,按照约好的暗号敲了敲东厢房的门:“是我。” 漆黑的屋里这才出现了光亮,卓煜举着烛台过来开门,看见殷渺渺和她身后的叶琉时才松了口气:“快进来。” 无论大小周天,她引入体内的灵气总是不知不觉会消失一些。由心窍入体的为一的话,那么到丹田大约只有四分之三,大周天后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她不能确定这个消耗的过程是不是正常,只好再去翻了自己的笔记。 可是笔记本只是记录了一些知识点,并不是日记,没有详细记录自己修炼的体验,她只好另辟蹊径,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笔记一开头,记录的都是修炼的基础常识,应该是她刚接触修真界时所录,等到后来,记着的就是一些日常使用的小法术,比如净尘术、轻身术等,接着,就是一套名为《御火令》的火系功法——她刚刚温习完这套功法,再度学习了一系列的法术——再后面,又是一系列的科普。 这次的词条是“体质”。 7、体质:人乃万物之灵,故人体含五行之理,多数人五行不均,总有偏颇。体内五行均衡者,若为女子,属阴,为纯阴之体;若为男子,属阳,为纯阳之体,均为绝佳鼎炉,与之双修,事半功倍(啧啧啧!) 66.066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卓煜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出了一身汗,身体松快了许多。他想起身更衣, 却发现自己的衣衫在不远处的熏笼上, 距他几丈远, 伸手是决计够不到的。 他不得不看向在榻上打坐的殷渺渺:“姑娘, 我的衣裳……” “在那儿。”殷渺渺睁开眼,努努嘴。 卓煜硬着头皮道:“劳烦你替我拿一下。” 殷渺渺不想中断练功, 懒洋洋道:“我闭上眼睛就是了。”说着, 还真的阖上眼睑,一副“我不看君随意”的架势。 “还是请姑娘帮我一下。”卓煜顿了顿, 还是这般要求。他不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甚至相反, 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 都有宫女服侍。 只是, 那些宫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衣冠不整是对她极大的冒犯。她可以不在意, 他却不能不知礼。 殷渺渺见他态度坚定, 只好下榻替他取了衣衫过来:“还有一点潮。” “无妨,多谢姑娘了。”卓煜背对着她,笨拙地开始穿衣。 殷渺渺看他辛苦, 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不用太过在意。” “姑娘是世外之人, 自然可以不拘小节。”卓煜勉强穿上了衣衫,正色道,“可我若是不能以礼相待,就是我的过错了。” 殷渺渺沉默了会儿,慢吞吞道:“那真是抱歉,我替你换的衣服。” 卓煜系腰带的手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还以为是她请人帮忙换的衣服,怎么会是她亲自动手? 殷渺渺看出了他的疑问:“来的时候你衣服全湿了,本来想找人来替你换衣服,但是我不能确定你的衣着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 卓煜穿在里面的衣服料子十分特别,好像还有龙纹的绣样,谨慎起见,她就没叫人来,自己动了手。所以,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小皇帝身材不错^_^ 卓煜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姑娘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事已至此,如若……”如若你的名声因我有损,我愿承担所有责任。他想那么说,可话到嘴边就想起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真有心报答,还是等夺回皇位之后再提更显诚心。 殷渺渺瞧他慎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既新鲜又有趣:“你可真有意思。” 这“意思”不是揶揄,而是她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作为男人让她起了兴趣,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接触过封建社会的男人,也可能是他身为帝王的与众不同……不管是什么,她对他的感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非常有意思。”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卓煜被她的笑容所惑,一时心悸。他初见就知她美,可或许是她月下杀人的场景太过骇人,哪怕曾有樊姬之谑,那也多是出于一种“天下英雄美人尽入天家”的利益考量。 但这一刻,他的情感发生了变化,生了狎昵的念头。 此中滋味,平生未有。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男女之间的吸引力是无形的,哪怕没有一句话,眼波的传递,唇角的笑意,也足以让双方察觉到关系的改变。 殷渺渺又轻轻笑了一声,坐回榻上:“你不是要去更衣?” 卓煜如梦初醒,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无事似的去屏风后面小解。等出来了,殷渺渺又指使他:“炉子上的药差不多了,去喝了。” 干活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很自觉地自己拿了碗,将瓦罐里煎的药汁倒出来喝了,身体微微发热,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殷渺渺不禁笑了起来:“你再多睡……谁?!”她脑中莫名察觉到了异样,想也不及想,立即飞奔到门口。 两扇木门砰一下被人踹开。 又来了五个黑衣蒙面人。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五个人极有默契的分出三个人对付殷渺渺,两个人去包抄卓煜。 殷渺渺伸出手腕,心念一动,腕上的红线就好像活了似的扭了扭,随即嗖一下如同霓练窜出,一击便绞杀了一个黑衣人。 一呼一吸间,一名成员就死了。其余四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之色,可身为死士,不成功便成仁,回去复命亦是死,不如拼一拼。 殷渺渺尝试着将身体里的暖流灌入红线,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火蛇了,尾巴勾住黑衣人的脖颈后,熊熊燃烧的蛇头就穿透了眉间。 敌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殷渺渺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自己,而红线肯定是跟了她有些年头的小伙伴。 只有一个打惯了丧尸,下意识觉得爆头才能真正消灭对方的人,才会用出这样的招数。 其余三个人也未能幸免。 火焰使得他们束手束脚,不敢近距离接触,而他们的刀虽是精铁打造,但伤不到红线分毫。 全军覆没。 殷渺渺刚想收回红线,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蓝光,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上许多:“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红线就化作一道红光追了上去,很快,它卷裹着蓝莹莹的一个东西回来了。 殷渺渺纳罕地看着被红线牢牢捆住的蓝色蝴蝶:“这是什么?” “仙、仙子饶命!”深蓝色的蝶翅间,出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弯弯的柳叶眉,米粒大的小脸庞,若不是长着蝶翅,活脱脱是个小美人。 卓煜惊得险些心脏骤停:“妖怪!” 殷渺渺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仙子饶命,我受人驱使,迫不得已,绝无害人之心。”蝴蝶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儿好像雨滴一样落在了殷渺渺的手背上。 殷渺渺刚想逼问,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抬头一看,住在隔壁院子的一个小厮砸了饭碗,而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死、死人了!”他嚎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赶紧走。”殷渺渺把蝴蝶捏在了手心里,另一只手飞快摸走黑衣人的钱袋以及武器,一股脑儿塞给卓煜,“拿着。” 卓煜来不及发表意见,又见她卷起床铺上的被子,镇定自若地道:“跟我来。” 殷渺渺早就摸清了这驿站的地形,七弯八拐到了马厩,然后在卓煜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偷了那个外放官的马车。 “进去。”她把卓煜和被子一股脑儿推进去,不等他坐稳,一挥马鞭,马儿就得得得跑了起来,扬尘而去。 等到那小厮把驿站里的人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五具被毁了容的尸体。 那对借宿的青年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小官的青绸马车。 *** “姑娘,赶车不是这么赶的。”风雪太盛,卓煜只能牺牲形象裹上了棉被,坐在车厢前手把手教殷渺渺怎么赶车——她就快在原地绕圈了。 殷渺渺干脆把马鞭塞进了他手里:“那你来吧。” 卓煜冻僵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勉强纠正着马儿的方向,几次尝试后,渐渐掌握了诀窍,马车平稳地跑了起来。 殷渺渺眼看没什么问题,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努力,我进去坐会儿。” 卓煜点了点头:“你尽管去。” 殷渺渺捏着那只蝴蝶,想想嘱咐:“不用太紧张,雪下那么大,车辙早看不见了。” 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寒风不断往脖子里钻。但卓煜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上一秒还在暖和的屋子里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冰天雪地赶路的转变,神情比昨日镇定许多:“好。” 殷渺渺放了心,钻进车厢里摊开手掌,那只蓝色的蝴蝶恹恹地趴在她手里,好像快死了:“还活着吗?” “仙子……饶命……”蝴蝶美人的声音细若蚊蚋。 殷渺渺不为所动:“你是什么东西?” 蝴蝶美人怯生生道:“我们一族,虽天性弱小,可因善辨气味,被人族修士称为寻踪蝶。” 殷渺渺:[一脸懵逼.JPG]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和卓煜一样,怕是个成精了的蝴蝶妖精。可刚刚它说的什么“一族”什么“人族修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顷刻间,她就想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国师:“谁派你来的?归尘子?” “是,他杀了我的族人,强行与我结契,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蝴蝶美人眼睫低垂,好不可怜。 殷渺渺记忆全无,难以判断真假,干脆诈它:“即是这样,你不能留了。”说着,假意令红线去烧它。 蝴蝶美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仙子饶命,我、我除了追踪没有别的本事,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妨碍,求仙子饶我一命吧。” 殷渺渺轻轻叹气:“虽然你很可怜,但是敌非友,我如何能放过?” “请仙子明鉴,我与归尘子才有血海深仇。”蝴蝶美人扑扇着翅膀,急急忙忙道,“他灭我一族,逼我为灵宠,不得不为仇人所驱使,我实在是……” 它说着说着,泪盈于睫,泣不成声。 可殷渺渺不为所动,她不信所有收服灵宠都靠感化,必然有人用强硬的手段,那又如何,木已成舟,它不甘心也已和归尘子站在一条船上了。 蝴蝶美人急得泪珠簌簌而落,迫不得已,又说出了一件要事:“我是偷吃了他的启智丹才能开口说话,一旦他发觉丹药失窃,必然不会饶我!” 殷渺渺眸光一沉,笑了起来:“哦?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想让他死的?” 蝴蝶美人不敢正面回答,来了个默认。 殷渺渺心里有了想法,面上的表情愈发和缓:“那你说说,那个归尘子是个什么修为?” “他只是练气圆满。”蝴蝶美人仰起头,眼眸闪亮,“只要仙子伤愈,他绝对不是您的对手。” 殷渺渺背后寒气直窜,却佯装意外似的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蝴蝶瞧她似乎并未动怒,才犹犹豫豫道:“仙、仙子灵气溃散,神魂虚弱,自、自然是重伤之兆。” 灵气、神魂?殷渺渺想起她所使用的法术,身上的衣物,打不开的荷包,体内的暖流,凝神动念会头痛……种种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67.067 春洲, 冲霄宗。 云潋在梅落雪那里得到“西面”的卜策结果以后, 任无为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越想越是觉得无策峰的人坑的一笔。 冲霄宗在十四洲的最东面好伐, 整个十四洲哪里不在冲霄宗的西面?简直在逗他。 无策峰那群家伙神神道道的,占卜出来的结果十次里有九次似是而非, 还要玉树琼枝当报酬,呵呵, 那玩意儿再没用就这么给出去了还是有点不爽。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去找无策峰的人算个账的时候,天义盟的消息传过来了。陌洲这种乡下地方的破事儿都不值得特别注意, 天义盟送来的玉简里也只是简单提了一笔。 任无为本是没耐心看这些东西的, 无奈他现在掌管执法堂,执法执法, 不仅是宗门内部要管,东三洲也要管,天义盟相关的事也会送到他这里。 小徒弟失踪以后,这些繁杂的事务就没人可以代劳, 只能他自己苦哈哈地解决了。 “什么玩意儿啊。”任无为托着脑袋翻捡着玉简,“陌洲灭族惨案, 惊天冤情不得昭雪……嗯?” 他坐直了身体, 迅速把天义盟送来的玉简扫了一遍, 心中一动。 陌洲, 那可是在西洲啊。记得没错的话, 陌洲好像是被几个小家族给瓜分了, 而这信里字字句句都把矛头指向了他们, 抢夺家族秘宝不说,还酿成了数起灭门惨案……“这搞事的手笔很眼熟啊。” 沉吟半晌,任无为从执法堂回了翠石峰,人刚到,云潋就先一步候着了:“师父。” “怎么?”任无为挑了挑眉,“有什么预感吗?” 云潋看向了他手中的玉简:“那是什么?” “你师妹的消息。”任无为把玉简抛给他,“我看这行事作风十有八-九你师妹,不搞则已,一搞就是大事。” 云潋读了玉简,微微蹙眉:“西洲……” “我是去不了了。”任无为长叹一声,元婴真君除非宗门派遣,否则无故不得离开,“你拿了我的令牌去一趟中洲,牵扯的人里有归元门,恐怕天义盟怎么都得派人走一趟,你跟着去。” 云潋握住了玉简:“好。” “陌洲的破事不用管,要紧的是把你师妹给我囫囵带回来。”任无为语气罕见地严肃,“别怕惹事,我给你担着。” 云潋颔首:“好。” “去吧。”任无为摆摆手,“事不宜迟,陌洲怕是要乱了。” *** 陌洲犹如一潭湖水,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在上层,一向友好的卢、谢两族因为潮河的事起了龃龉,谢家指责卢家勾结叛逆分子意图吞噬谢家地盘,卢家予以否认,并称是在必要时为谢家提供了帮助。对此,魏家作壁上观,似乎打算坐收渔利,季家惹恼了丹心门,忙着赔罪扯皮,自顾不暇,无力插手。 在下层,四大家族有不少族人都在落单的情况下被人所杀,行凶者留下“诛”字的宣言,像是在向四大家族示威。而死者身上没有标志性的法术痕迹,行凶的人得手就立即逃窜,难以追踪。 而上下之间的中小家族是陌洲最庞大的一股势力,廖家之事让他们颇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不满的人摇摆,谨慎的人观望,人心浮动已成定局。 四大家族能统领陌洲那么多年,自非等闲之辈,经过商议,找了两个金丹真人出山,准备抓捕为首作乱之人。 那几个挑事的人一死,剩下的就不足为虑。 真正严峻的考验才刚刚来临。 而这个时候,殷渺渺刚刚把飞英和廖雨的孩子送去凡间:“事情结束之前,你就乖乖在这里带孩子吧。” 飞英眼圈红红:“好。” 殷渺渺揉了揉他的脑袋:“姐姐就不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免得去了回不来,照顾好自己。” 飞英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你都比我厉害了,阵法没有你可布不下来。”殷渺渺笑了起来。 万兽会的事也好,杀害谢家之人的事也罢,虽使四大家族震怒,然不过癣疥之疾,恼人而已。唯有廖家的事,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剑指四大家族立足之本,千里之堤,恐有毁于蚁穴之忧。若要稳定局势,最好也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这几个始作俑者。 换言之,他们接下来要面临的可能就不是通缉,而是……真正的追杀。负责杀他们的人,极有可能是金丹期的真人。 殷渺渺不敢把所有期望寄托于天义盟的身上,比起被半路逮到不得不斗法,她选择自己挑地图。 计划的最后一环,就是埋骨之海。在那里,他们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希望能够对阻拦四大家族的追击有所帮助。 * 埋骨之海。 重回故地,相隔不过半年,但发生的事太多,忆起那日篝火下的对话,好若是前生之事。那时以为绝不可能做到的事,如今也都一一实现了,此情此景,很能引起人的感慨之心。 但是没有人说话。 他们六人盘膝坐在沙丘上调息打坐,静谧之中,每个人都尽力将自己的状态调至最佳。 马上会开始一场硬仗。他们不想死,所以不说托付的话,他们会努力活下去,所以也不必开什么动员大会。 他们六个人不是懵懵懂懂站在了这里,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同样的目标使得他们站在了一起,哪怕曾有龃龉。 巨大的红日悬挂在地平线上,迟迟不落,又似迟迟不起,不晓得是深夜就要来临,抑或是黎明总不到来。 风里夹杂着砂砾,吹到脸上像是剔骨剥皮。织有防御阵法的法衣不染尘埃,黄沙吹到衣服上就被轻轻弹开,从衣褶间流了过去。 黄沙滚滚,他们所在的地方从沙丘变成凹地,凹地又变成沙丘。 然后,追兵到了。 四大家族下了血本,来的两个金丹真人一个初期,一个中期,金丹期的威压一释放,在场的人就好比被一双巨掌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受死吧!”姓谢的金丹真人脾气火爆,二话不说就一剑刺去。 阵法被触发。 此阵乃是飞英《六合玄阵图》中核心阵法的初级模型,名为“六方阵”,即是东南西北上下六位各守一人,是一个防御性的阵法。 谢真人的剑气一出,阵法就被启动,无形的结界瞬息展开,挡住了呼啸而来的剑气。 “区区鼠辈。”谢真人在季真人面前丢了脸,大为愤恨,下一招就用了五成力。 金丹真人的剑气非同凡响,剑气呈扇形铺开,容不得人闪避。好在阵法的优点就在于以弱胜强,再强大的剑气被均摊到每个人身上后能造成的伤害也有限。 殷渺渺咽下了喉头的甜意,红线在神识的驱使下深钻进地下。 漠漠的黄沙下,生存着一种四阶妖兽——吞火蚁。 和所有的蚂蚁一样,它们单个等级不高,但集体行动,分工明确,犹如一支军队。作为火属性的妖兽,吞火蚁天生亲近火灵气,火属爆发,故而脾气暴躁又记仇,只要杀了其中一只,蚁军就会记住对方的气味,不依不饶追杀很久,是埋骨之海中赫赫有名的凶兽。 红线裹挟着殷渺渺的火灵气,就是最好的诱饵,原本白日里休眠的吞火蚁被浓烈的火灵气唤醒,成群结队地从黄沙下浮了上来。 殷渺渺一心二用,一边计算着吞火蚁的行军速度,一边激怒谢真人:“金丹真人,不过如此。” 谢真人怒极:“竖子找死!”话音未落,又是一剑。 季真人本来隔岸观火想看笑话,但此时却察觉到不对,他捕捉到了怒发冲冠的谢真人忽略的声音,脱口道:“且慢!” 太迟了。 谢真人的剑气已击中了吞火蚁的先锋部队,四阶妖兽的尸体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好像一阵虫雨,嗅到同伴尸体气味的吞火蚁像是疯了似的,成群结队地从沙漠下飞了出来。 谢真人一挥袍袖,凌空踏步:“雕虫小技。”说着轻描淡写地挥了一剑,吞火蚁的队形溃散,被剑气扫到的吞火蚁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就失去了性命。 文茜眉梢一颤,召出五羽彩鸾。它清鸣一声,朝谢真人喷出了一口凤凰火,谢真人反手就是一剑。 然而,他小觑了凤凰血脉的力量,凤凰火焰的威力居然与他的剑气不相上下,两股力量撞在一起,这方区域的空气被挤压出去,气流涌动,火光呲呲闪现。 “此乃本族之物,我来对付它。”季真人一拍兽囊,一只巨大的黑色怪鸟窜出,它体型庞大,羽若钢刀,威风凛凛,“去!” 黑色怪鸟一抖双翅,羽毛如同箭矢朝五羽彩鸾射去。文茜脱口道:“小心!” 万支箭雨之中,五羽彩鸾仗着娇小的体型灵活地走位闪避,黑色怪鸟一时奈何不了它,但同样的,五羽彩鸾也因此被牢牢牵制住,无法分心支援。 谢真人三下五除二打散了吞火蚁军团,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68.068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今天,他和往常一样, 做完早课后与诸位弟子一道用了朝食,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诵经。 一推开门, 他就面露惊讶:“陛下缘何去而复返?” “昨日我在回京途中被人刺杀。”卓煜道,“法师是否知道此事?” 法明诵了句佛号:“贫僧知晓, 只是……”他疑惑地看着卓煜,发觉他身上虽有血迹, 但不像身受重伤之人, 脸色难看了起来,“只是昨日, 不是定国公世子恰巧路过救了陛下,然后护送您回宫了吗?” 卓煜脸色一沉:“不,我被人追杀至后山,幸得一位姑娘所救, 今早想返回宫中时,发现城门封锁, 无人能进。” 空海寺与天家来往密切, 法明并不缺少政治头脑, 他冷静地指出:“陛下受伤后, 贫僧见过您。” “你是说……”卓煜如芒在背, “有人冒充我?” 法明审视地看着他:“那真的不是陛下吗?” 卓煜马上道:“初见时, 你不知我身份, 与我辩讲佛理,最后是我输了。” “不错。”法明捻着佛珠思索,“既然昨日之人并非陛下本人,那会是谁呢?” 卓煜想了一刻,面色铁青:“皇后!” 既然找人假冒他,那就绝不可能是废太子的旧部所为,他死了,也是卓家人坐那个皇位。那么,还有谁最有可能那么做呢?他有两个兄弟,一个跛脚,注定与大位无缘,一个只有十五岁,不曾出宫开府,如何训练死士? 如果不是他们,那最能得利的唯有他膝下两个稚儿,老大八岁,与他一样是宫婢所出,老二六岁,中宫嫡出。 谁的母族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不言而喻。 兼之对方还费心费力找了一个和他面貌一样的人冒充,多半是为了在“濒死”前留下诏书,好立二子为太子,名正言顺继位吧。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卓煜自然就打消了想办法回宫的念头,皇后既然敢那么做,就代表宫里一定被安排妥了,他要是回去,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卓煜谨慎道:“我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离世时,曾为他精心挑选数位治世能臣,有文臣也有武将,其中,威远侯作为勋贵,早在送儿子进宫给他做伴读的时候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没有改投的可能,最得他的信任。 法明也深知这渊源,并未提出异议:“正好,叶老夫人曾派人在寺中点灯,贫僧叫人送封信去就是了。” 卓煜同意了,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法明。 法明出门,准备唤个弟子去送信,谁知刚刚打开门,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入了他的额头,他身体一顿,继而轰然倒地。 卓煜愕然,低头一看,只见法明七窍流血,竟然刹那间就以毒发身亡了。 就在他怔忪时,第二枚银针到了。 卓煜完全凭借本能地往旁边一躲,银针嗖一下穿过门缝落到了地上。 借着这空挡,他原想把门关上,可好巧不巧法明的尸体就倒在门口,至使门无法完全合上。他没有办法,只能破窗而走。 法明的屋子后面是一亩菜地,他跳下去的时候恰好踩到了一颗带霜的小青菜,要不是下盘够稳,恐怕就要滑倒。 同时,偷袭法明的刺客已经破门而入,大白天的,他当然不会蠢到黑衣蒙面,而是一身轻甲,看起来就好像是达官显贵家的护卫。 空海寺来上香的贵人颇多,护卫仆役多不胜数,若是被人发现了,说是追捕贼人,也能取信于人,是看似显眼实则最不起眼的伪装。 卓煜也担心一旦引起人的注意就会置自己于险境,可是以他的武功,全然不是杀手的对手,只好冒险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运气不错,刚跑出月洞门,就和从西厢回来的殷渺渺撞了个正着。 殷渺渺瞥见射过来的银针,想也不想,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点心丢过去——恰好打偏了银针——拉起卓煜就跑:“走!” 她一心想着离开,不知不觉,丹田涌出些许热力,暖呼呼的像是贴了暖宝宝,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她明明只跨了一步,但身体却往前跃了好长一段距离。 卓煜比她高比她腿长,可后来居然要她拉着走才能勉强跟上。 她十分纳罕,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轻功? 一路跑到了后山,卓煜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可以了。” 殷渺渺这才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卓煜想起死去的法明,眸色一黯:“人死了,他们早有埋伏。” 他早该想到的,追杀他的人没有复命,对方就会怀疑他还活着,并且最有可能去空海寺求助,当然会派人守株待兔。 是他大意了。 殷渺渺刚才已经去女眷的院子里转过一圈,去厨房要了几块点心之余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走失,结果没有,是她猜错了。 既然和空海寺无关,她也不可惜,问道:“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卓煜抬头看着她,他学得是治国之道,帝王之术,武艺只是平平,接下去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别说夺回皇位。 而面前的人虽是妙龄少女,可实力莫测,是他现在唯一的倚仗。 礼贤下士,他知道该怎么做。 “在下对姑娘说了谎,虽说是无奈之举,到底有期满之实,还请姑娘原谅。”他双手抱拳,向她深深一揖,“我愿意将事情和盘托出,还请姑娘帮我。” 殷渺渺道:“你先说来听听。” 卓煜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法明被害,现在空海寺是不能回去了,必须另想他法。” 殷渺渺问:“明白了,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卓煜见她神色如常,并无诚惶诚恐之态,心中稍定的同时,难免添了一丝疑惑:“姑娘请问。” “皇后为什么要至你于死地?她想垂帘听政把持朝纲吗?” 卓煜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你可知我身为皇帝,为什么昨夜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后山?” 殷渺渺猜测道:“微服出巡什么的?” “不是,我是来为我生母上香的。”卓煜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的身世。 先帝在位时,有个心爱的丽妃,正好皇后无子,他就想立丽妃之子为储君。那时的郑皇后不甘心被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踩到头上,就抱养了宫婢所出的五皇子,也就是卓煜。 他生母难产而死,自己就是个小透明,皇后抱养起来毫无压力。有了养子,也就算是半个嫡出,郑皇后就和丽妃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斗法,一开始是丽妃赢了,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但没多久,宫里就传出了太子为了尽早继位,以巫蛊之术陷害皇帝的事。 皇帝又惊又惧,废掉了太子,赐死了他的妃嫔,过了两年,立了卓煜为太子,又为他选了郑皇后的侄女为太子妃。 接着,先帝驾崩,卓煜十七岁登基,因为年幼,太后与诸位能臣辅政,他当了七八年的傀儡皇帝。 在此过程中,他和之前的太子妃,现在的小郑皇后生下了二皇子。原本中宫嫡出,早就该立为太子,但诸位大臣以二皇子出生体弱为由,拖了几年。 两年前,郑太后病故,卓煜亲政。 讲到这里,殷渺渺全懂了:“你不想立有郑家血脉的孩子为储。” “是。”卓煜点头道,“我原本准备逐步削弱郑家的兵权,可没想到……” 郑家出了两任皇后,显赫非常,郑老将军执掌三十万兵马,威名赫赫,他的儿子也就是现任皇后的兄弟也早早从军,屡立战功。 功高震主,说得就是郑家。但他们并不满意,他们希望有一个流着郑家血脉的皇帝。 卓煜想要过河拆桥,那他们就先下手为强。 殷渺渺整理着思绪,又问:“第二个问题,皇位是父死子继,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找一个人冒充你?” 卓煜对这一点也大为不解,只能想到两个可能:“一是为了名正言顺,我毕竟不曾册立储君,自古立嫡立长,我还有个长子,二则,先帝离世前担忧外戚之乱,留下四位重臣辅佐,就算稚子登基,郑家也不能一手遮天。” 殷渺渺抿了抿唇,她倒是觉得郑家姑侄都是挺有魄力的人:没儿子是吧,我抱一个,照样做太后干政;不肯立我儿子是吧,我搞个傀儡,照样把我儿子送上皇位。 这么牛X,干脆篡位得了。 不过她也就想想而已,如果像卓煜所说,郑家想借傀儡拔去政敌搞一言堂,那对国无益。 何况,她还要卖卓煜人情,让他帮忙为自己寻找身世。命运让她救了卓煜,就只能站在她们的对立面了。 “行,我帮你。”她问,“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呢?” 有了法明的前车之鉴,卓煜谨慎了许多,思量许久,才道:“我还是得见威远侯一面。” 先帝留下的张阁老、王尚书、定国公、威远侯都是国之重臣,但前两者都是文臣,君主换了谁都一样辅佐,定国公乃是武将,原本也值得信任,可偏偏是定国公世子把假冒他的人救走,让他很是怀疑。 如此一来,唯有最不可能背叛的威远侯还值得信任。 “但我们不进京,我们去许州。” 卓煜知道她是在给他们腾空间,点点头,开始向叶琉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叶琉听得头皮炸起:“父亲和我说你只是受了些轻伤,怎么……宫里的人,居然是假的?郑家这是疯了不成!” “不是疯了,是野心太大。”自古外戚干政都是大忌,大周是卓家的江山,不是郑家的,两朝皇后还不够,卓煜真不知道郑家的胃口是有多大。 69.069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归尘子不解其意,但他何惧凡人,施施然走到他面前:“你若是现在认罪, 不是不能请皇后娘娘留你个全尸。” 卓煜冷笑着将沾着血的刀丢到他面前:“我听闻修道之人注重因果,你要真觉得我是假的,那就亲自动手杀了我, 如何?” “区区凡人,还妄想本座亲自动手?”归尘子冷笑着,眼睛却不由自主望向卓煜身后, 想看看那个同为修士的女人在哪里。 卓煜咄咄逼人:“你不敢杀我, 是心虚了吗?” “呵, 既然你想自寻死路, 本座成全你。”归尘子说着扬起了手,一道白光自他手心亮起。 威远侯等人不约而同惊呼:“陛下!不可!” 卓煜不闪不避, 心跳如雷, 唇边却扬起一丝笑意:“归尘子,你可想好了,朕是人间帝王,受天道庇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归尘子当然怕,要是有可能, 他怎么都不会选择亲手除掉卓煜, 就算没有天谴, 也会是一个他难以承受的因果。 然而,事已至此,他退不得了!要有因果,那也是日后的事,只要他能顺利筑基,乃至结丹结婴,区区凡人之死,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他手中光芒大盛,正要劈下之时,背后却传来一阵寒意。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闪身躲开。 果然,一道熊熊烈焰气势汹汹飞来,拦在了卓煜面前。 卓煜松了口气,冷汗浸透后背。 “什么人?”归尘子仰起头。 巨大的阴影投下,殷渺渺从一只纸鹤上落下,白色的衣袂翩翩如蝶,火焰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缠绕在了她的指尖。 “筑基修士……”归尘子瞳孔瞬间放大,喃喃道,“怎么可能……不对。” 她受了伤。 归尘子眼中浮现狂喜,想要逃跑的心情顿时消散。受了伤的筑基修士,意味着实力不一定比他强,但身家必定比他丰厚。 他不过一介散修,法器和灵石都极其有限,这摆在眼前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当下义正言辞道:“哪里来的妖女?竟敢祸乱朝纲!” 殷渺渺不逞口舌,指使红线朝他缠去。 面对扑面而来的烈焰,归尘子往身上拍了两张符咒,火焰便瞬时无法近身。殷渺渺令火焰化为锁链,牢牢捆住他全身,灵气源源不断输去。 符咒的纸边开始焦黑卷起,随后抵挡不住,簌簌脱落。 归尘子不敢硬抗这法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桃木剑。这把剑看似普通,却非凡木,殷渺渺的火焰缠绕上去,居然不能烧毁。 更奇特的是,他挥下剑锋,剑上便渗出丝丝水雾,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殷渺渺嗅着像是酸,看见地上丢着的刀刃,以灵气卷住手柄拿到手中,向水雾一刺。 雾气碰上刀刃,精铁所铸的刀锋上冒出吱吱声响,起了一个又一个气泡。 归尘子见她拧眉,大笑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化生木,看招。”他执剑挥出,酸雾夹杂着剑风扑面而来。 殷渺渺回忆起步法,踩着点避让他的攻击,只是不太熟练,多少被扫到了几次。雾气沾上她的法衣,虽没有灼破她的衣衫,但法袍上原本流畅的纹样开始变淡消失。 归尘子面露喜色,加剧了攻势。 殷渺渺好似不敌,仓皇后退,连火焰都黯淡了不少。归尘子极其眼馋这法器,决定一鼓作气将她拿下。 剑尖的白雾大盛,形成了直径约有一丈的白色雾团。归尘子喝道:“去!” 雾团顿时脱离了剑身,直直向殷渺渺撞去。 殷渺渺足尖一点,身体迅速往后仰,雾气笼罩了她的全身,哀嚎声四起。归尘子这才发现殷渺渺闪避的地方好巧不巧,恰好是禁军北卫,他一招打去,来不及闪避的将士全都中了招。 那些倒霉的将士面部被灼伤,雾气自口鼻涌入,气管受损,痛苦呻吟着咽了气。其状之惨烈,惹得其他兵卒纷纷闪避,原本成包围阵型的队列瞬间开了个口子。 威远侯道:“还是不够。” 定国公也道:“且看看吧。” 早在殷渺渺和归尘子动手时,他们就看出了她的意图,知晓她是想来个以彼之矛攻子之盾,故而立刻带着自己这边的人退回了光明殿——事实证明这很明智,那边包围的禁军人数众多,退无可退,可不就被误伤了么。 卓煜听见了他们的话,但无心开口,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雾气的中心。 殷渺渺还没有出来。 幸好很快,白雾中心就冲出一条火龙,烈焰驱散了雾气。殷渺渺走出来,周身一层朦胧的红光,将雾气隔绝在外。 归尘子眼见不好,又丢出了三张符咒,转头就跑。而那几张符纸一飞到半空中便开始自我燃烧,空气中响起滋啦声。 殷渺渺头皮发麻,纵身往半空中一跳:“都趴下!” 话音未落,三张符纸燃烧完毕,轰然炸开。 光明殿的琉璃瓦被震碎,噼里啪啦往下掉,两人合抱粗的柱子开裂,发出令人胆寒的“哔啵”声。 威远侯护住卓煜:“陛下快走!” 可来不及了,屋顶开始倾斜坍塌,木头倒塌,石块落下,没一会儿就堵住了出口。 卓煜捂住口鼻:“往后走!”光明殿是议政之地,建的恢弘大气,塌了一半没事,往后跑就是。 他们有光明殿作为缓冲,尚且有退路,但殿前广场上集结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开始归尘子就没把凡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殷渺渺又有意削弱他们的力量,现在被那么一炸,离得近的尸骨无存,离得远的也被震翻在地,爬不起来。 此时的归尘子已经逃之夭夭。 但殷渺渺不会放过他,她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纵身在半空中飞驰,很快堵住了逃亡的归尘子。 归尘子咬牙:“你不要欺人太甚,两败俱伤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笑话,我放过你,你就会放过我了吗?”殷渺渺做着深呼吸,飞快行走着小周天,希望能用嘴炮拖延点时间。 归尘子惜命:“我和你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赶尽杀绝?” 殷渺渺狐疑地看着他:“不是你派人来杀我的?” “这都是那几个凡人自作主张。”归尘子二话不说,否认了个干净。 殷渺渺冷冷道:“那你为什么到这凡人界来?” “我是……”归尘子话到嘴边顿住了,“道友又是为何到此?” “你废话太多了。”殷渺渺说着,再度祭出了红线。 归尘子眼看不能善了,心一横,取出了一个阵盘,扣上灵石后,他周围顿时出现了一道光,将他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火龙一冲上这罩子就被挡了回来,无法穿透分毫。殷渺渺咬了咬牙,改线为点,将灵力集中在一点上进行攻击。 两个人打起了消耗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殷渺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流失,即便有小周天在补充,消耗的速度也太快了。 但她不能退。一旦收手,她就将成为待宰羔羊,归尘子不会放过她。修士,可不是什么以救济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仁人义士。 即便她遗忘了修真界的一切,也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不能退,不能让。她计算着灵力的消耗,之后默默减少了输出,做出力有不逮的模样。 归尘子在阵盘内坚持着,他知道只要熬到她灵力用尽就能赢了。汗水流进眼中,他眨了眨眼缓解了刺痛感,惊喜地发现火焰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他精神一震,继续坚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火焰慢慢熄灭了。殷渺渺晃了晃身体,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归尘子很谨慎,没有贸然收起阵盘,足足等了十几息,他才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阵盘,握着剑走了过去。 她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归尘子举起剑,狠狠往下一刺。 血液飞溅开来,是他自己的。 因为在他动手的同一时间,殷渺渺将手中的短剑刺进了他的丹田。丹田、窍、灵台是修士的要害,无论哪一个受损,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归尘子被刺入丹田后,仅剩的灵力瞬间溢散,但他还没有死,腹部被捅一刀是死不了的,他最多是不能再做修士了。 就这样放过他不是不可以……殷渺渺犹豫了一瞬,当她想起这个世界都是凡人之后,毫不留情地砍下了他的头。 归尘子终于彻底死了。 殷渺渺休息了会儿,开始往回走——她灵力消耗殆尽,不能飞了,真可惜,飞翔的感觉令人着迷。 她走回了光明殿,托归尘子的服,皇后的人折损了不少,不再有之前压倒性的优势。 正好叶琉带着从许州赶来的八百轻骑杀了进来,局势再度平衡了,而后,归尘子在酒中下的丹药失去了药效,西卫尉临阵倒戈。 血将光明殿前的地砖染得鲜红,随之又徐徐蔓延到卓煜脚下,浸透了他的鞋。 没有不带血的王座,他只是不能例外罢了。 卓煜聚精会神地听着:“你的意思是,如果修士作恶,就会受到报应吗?” “应该是吧。”殷渺渺假装轻松,“有所畏惧,就不会为非作歹,对吗?” 卓煜已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希望如此吧。” 殷渺渺微微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平安城?” “快了吧。”卓煜扬了扬马鞭,“你要是能想起什么瞬息千里的法术就好了。” 殷渺渺道:“真过分,得陇望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心我叫你继续吹冷风。” “不敢不敢。”卓煜拱拱手,一本正经道,“仙子饶命。” 殷渺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他目视着前方,唇角微微勾起。 殷渺渺佯怒去拍打他的手背。卓煜没躲开,挨了她一下,手背微微泛红:“轻点,很痛。” “真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上。 卓煜清了清嗓子,可没用,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瓣花,痒极了,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更是痒得难受。 “嗯?”她笑盈盈地问,“真的疼吗?” 半晌,他若无其事道:“不疼。” “呵。”殷渺渺轻快地笑了一声,放过了他,掀了帘子进去了。 马车在积雪的路面上颠簸地前行。 *** 凤仪宫。 寻踪蝶前一天就飞回来了,归尘子以为事情已经办妥,就没有再过多关注,因而这天皇后把他叫去时,他心里还有些不满。 凡人就是凡人,屁大点事儿都搞不定。 “请本座来有何事?”本座原是金丹真人才能用的自称,可凡人界有谁能知?归尘子心痒已久,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也未能免俗,就“借”来自用了。 皇后自是不知区区一个自称能让归尘子心里得到多大的满足,她微微蹙起眉尖:“国师,先前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归尘子面露不满。卓煜乃是昭告天地登基的帝王,天道承认他的存在,他一日不死,他想要扶植二皇子的动作就不得不受限制。 他可没几年的寿数了。 皇后被当面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想起归尘子的本事,还是忍耐了下来,好声好气道:“尸身有异,想请国师看看。” 归尘子强忍着不耐烦:“有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几具被抬来的尸体上,目露震惊——虽然尸身被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在上面发现了些许残存的灵力。 归尘子脸色一沉:“有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皇后给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出列,回禀道:“据打听,目标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进的驿站。” 归尘子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侍卫低着头:“非常年轻,武功高强。” “就这样?”归尘子拧起眉,难道是个武修? 不过从残存的灵力看,对方的修为应当不会太高。他思索会儿:“不用派人去了,有那个女人在,派再多的人去也是个死。” 70.070 【抱歉,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许是全心全意做一件事的缘故, 她发现了一件之前不曾注意过的怪事。 无论大小周天, 她引入体内的灵气总是不知不觉会消失一些。由心窍入体的为一的话, 那么到丹田大约只有四分之三,大周天后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她不能确定这个消耗的过程是不是正常,只好再去翻了自己的笔记。 可是笔记本只是记录了一些知识点,并不是日记,没有详细记录自己修炼的体验,她只好另辟蹊径,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笔记一开头,记录的都是修炼的基础常识,应该是她刚接触修真界时所录,等到后来,记着的就是一些日常使用的小法术, 比如净尘术、轻身术等,接着, 就是一套名为《御火令》的火系功法——她刚刚温习完这套功法,再度学习了一系列的法术——再后面,又是一系列的科普。 这次的词条是“体质”。 7、体质:人乃万物之灵,故人体含五行之理, 多数人五行不均, 总有偏颇。体内五行均衡者, 若为女子,属阴,为纯阴之体;若为男子,属阳,为纯阳之体,均为绝佳鼎炉,与之双修,事半功倍(啧啧啧!) 8、极阴之体:体内五行极度失衡至阴,且为女子,阴气过甚,多半出生则死,除非引至阳之气入体,可延续数年,但仍会不断衰弱而夭(哈?有句MMP一定要讲!!) 9、极阳之体:体内五行极度失衡至阳,且为男子,阳气过重,肉身难以承受,除非泄去元阳,引阴气入体,否则肉身将崩溃而亡。(逗我?刚出生的胎儿怎么泄元阳??犯法的啊!!) 10、双修:据说嘿嘿嘿能解极阴极阳之体,可体内阴阳失衡,一般活不到双修的年纪,且采补之道有伤天和,难成大器。我不信。 看到这里,殷渺渺多多少少有了预感,提起纯阴纯阳之体时,吐槽还是很愉快的,可后面两条徒然沉重,对待极阴极阳的态度也不同,双修后面还有一句“我不信”……怎么都让她觉得不太妙。 她思忖片刻,又翻到一条。 11、五行之火:火为阳之极限,火灵气乃至阳之气,故火系功法善克阴邪之道。心、脉、舌属火,以其为窍者多引火灵气入体。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引气入体的窍就是心脏,每次修炼,她都会觉得心口微热,绝不会有错。 综上所述,她十有八-九是那倒霉催的极阴之体,因为心窍属火,所以顽强地活了下来……那现在是怎么样?她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生死面前,殷渺渺饶是活了两辈子也淡定不起来,赶紧往后翻。可“双修”的词条后面只夹了几张避火图,接着就是一套步法了,似乎脱胎于八卦,她画了好多分解图。 殷渺渺:“……”她不断地往后翻,这辈子的她延续了前世“好学”的习惯,什么鸡零狗碎的都记着,有法术,有符咒,有妖兽灵植的画像(灵魂画作),好像去了不少地方。 但是,就是没有写明白怎么解决极阴之体的问题。 是她猜错了?还是所谓的双修就是办法?殷渺渺左思右想,决定谨慎为上,把笔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12、心法:修炼灵气的法门,相当于内力,功法则等于降龙十八掌等招数(师父说,心法乃修炼根本,不可轻易更换,功法学多少都行=-=) 13、《御火令》:火系功法,配合相应心法修炼。①火球术:…… 功法、心法。又是两个她先前没有注意到的定义,她记得后面还有许多法术记录,都写着功法,可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修炼的心法。 这意味着什么呢?她认为自己的心法不可泄露与人,还是始终就在身边,不必记录? 殷渺渺合上笔记,拿出了储物袋——她身边只有那么一个藏东西的装备了。 对于怎么使用储物袋,她现在有了些许心得,要靠想,心念一动,想着什么就能出来什么,第一次她应该是太想获得相关讯息了,才会拿出了自己的笔记。 后来因为没钱了,她还试着从里头拿点值钱的,结果掏出来一袋金子。 真·金子。 当然,也失败过,她想找点疗伤的丹药,结果拿出来的玉瓶里空空如也,早被她吃完了。 然后,就是这一回了。 她默念着心法,想要从储物袋中得到线索,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遗憾之下,死马当活马医,干脆按照小说里看来的套路,试着集中精神去想。 头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受,在坚持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她“眼前”豁然开朗,霎时间,她明白过来,这是进入“灵台”了。 所谓灵台,她也曾在笔记上录过释义。 14、灵台:狭义指额间部位,广义则包含修士的精神世界(她自己的解释),玄乎得不得了,许多修士知其有,不知其为何有,总之就是有! 她现在就在自己的灵台之中,天空(大概吧)呈现微微的红色,好像西边的晚霞,瑰丽非常。 而一枚玉简就悬在半空,她轻轻一碰,一行行她理论上不认得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文字出现在了眼前。 “痴男怨女,孽海情天,阴阳有道,风月无边。” 这是……卷首语? 一息后,这些文字散去,又见“《风月录》第一卷”之语,下方是第一卷的具体内容: “物有两极,界分乾坤,所谓双修,乃天地交接之道,暗合造化之理……” 殷渺渺一脸复杂地把自己的心法复习了一遍。不出所料,她修炼的果真是一套以双修为核心的特殊心法,她修炼过程中灵气会减少是因为在没有不可描述的阳气的情况下,用火灵气替代了它,渗入她的血肉之中,支撑她这具肉身继续存活。 这样一来,她的修炼速度就要慢上很多。 然而,比起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打击,这算得上是个好消息了。殷渺渺实打实松了口气,双修嘛,总会找到人的,不用死就好。 说起来,现在到哪儿了?殷渺渺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夜里了。 “殷姑娘?”守夜的叶琉看到她从马车里出来,忙不迭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殷渺渺摇摇头:“无事,这是到哪儿了?卓煜呢。” “陛下歇息了。”叶琉指了指厢房,“明天我们就到京城了。” 殷渺渺略感讶异:“那么快。”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小院子,马车就停在院中,紧紧靠着卓煜休息的厢房。 “我们赶得急了些。”这几天来,殷渺渺一直待在马车里,据卓煜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修炼,叶琉不敢贸然打搅,只好尽可能将马车停得离卓煜近些,以防不测。 “不要紧,正好。”殷渺渺说着,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星辰璀璨,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比起半个多月前进京的那一回,今天的城门倒是开了,只不过要挨个排查,哪怕是女眷的马车,也必须掀起来检查一番。 不过,这其中可不包括叶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检查威远侯家的女眷,叶琉只是出示了一下令牌,他们的马车就顺顺利利进了城。 藏在车内的卓煜若有所思:“有点不对劲。”即便有威远侯的身份缘故,可要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最该排查的就是与他亲近的威远侯一家。 他不难猜测:“归尘子知道你的存在了。” “应该是。”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失忆让她留下了太多的线索,归尘子只要不蠢,肯定能猜到有另一个修士的存在。 卓煜抿抿唇,心中担忧更甚。 不多时,他们便进了威远侯府。 一进府内,殷渺渺就放开神识,快速地在府中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埋伏,她松了口气,拉了拉卓煜的袖子。 卓煜得到暗示,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威远侯叛变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现在看来,他好歹不是孤立无援。 威远侯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十分意外:“陛下不是在……为何到此?” “说来话长。”卓煜单刀直入,“宫里的人是假的。” 饶是威远侯经历过诸多风波,一听这话还是眼皮子直跳,好在还稳得住:“请陛下进密室详谈。” 密室在书房的隔壁,地方狭小,不过没有人在意。威远侯请卓煜坐下:“陛下是何意?宫里的人……” “我来说。”叶琉是个急性子,噼里啪啦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听得威远侯眉头紧皱:“竟然有这样的事?!” 卓煜沉吟道:“宫里的人,当真与朕一模一样?” “臣虽未细看,但认识陛下多年,亦不曾发觉异样。”威远侯答得十分谨慎。 殷渺渺问道:“点香了吗?” 威远侯回忆一番,道:“殿中药味浓郁。” “那应该不是十成十相似,添了点别的手段。”殷渺渺记得自己的笔记中就提到过一些基础的药材,有些能使人产生幻觉。 卓煜沉默了会儿,问道:“现在宫中情形如何?” “先前‘那位’曾召集我等,言及伤至根本,恐天不假年,故而想要尽早立储。”威远侯叹了口气,“昨日早朝,已是允了立二皇子为储,择日祭告太庙,正式册立太子。” 叶琉立即道:“是个机会,是什么时候?” “十日后。” 十天。卓煜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恐怕不够派人从魏州调兵过来了:“想办法请崔统领来吧。”崔统领乃三千禁军之首,若是能先下手为强擒下郑家反贼,其余兵卒不足为虑。 71.071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叶琉身边的人都是行军的一把好手,有他们在,哪怕露宿野外,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殷渺渺完全当了甩手掌柜, 除了寸步不离守着卓煜, 就是打坐修炼、恢复神识。 许是全心全意做一件事的缘故,她发现了一件之前不曾注意过的怪事。 无论大小周天,她引入体内的灵气总是不知不觉会消失一些。由心窍入体的为一的话,那么到丹田大约只有四分之三,大周天后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她不能确定这个消耗的过程是不是正常,只好再去翻了自己的笔记。 可是笔记本只是记录了一些知识点, 并不是日记,没有详细记录自己修炼的体验, 她只好另辟蹊径, 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笔记一开头,记录的都是修炼的基础常识, 应该是她刚接触修真界时所录, 等到后来,记着的就是一些日常使用的小法术,比如净尘术、轻身术等, 接着, 就是一套名为《御火令》的火系功法——她刚刚温习完这套功法, 再度学习了一系列的法术——再后面,又是一系列的科普。 这次的词条是“体质”。 7、体质:人乃万物之灵,故人体含五行之理,多数人五行不均,总有偏颇。体内五行均衡者,若为女子,属阴,为纯阴之体;若为男子,属阳,为纯阳之体,均为绝佳鼎炉,与之双修,事半功倍(啧啧啧!) 8、极阴之体:体内五行极度失衡至阴,且为女子,阴气过甚,多半出生则死,除非引至阳之气入体,可延续数年,但仍会不断衰弱而夭(哈?有句MMP一定要讲!!) 9、极阳之体:体内五行极度失衡至阳,且为男子,阳气过重,肉身难以承受,除非泄去元阳,引阴气入体,否则肉身将崩溃而亡。(逗我?刚出生的胎儿怎么泄元阳??犯法的啊!!) 10、双修:据说嘿嘿嘿能解极阴极阳之体,可体内阴阳失衡,一般活不到双修的年纪,且采补之道有伤天和,难成大器。我不信。 看到这里,殷渺渺多多少少有了预感,提起纯阴纯阳之体时,吐槽还是很愉快的,可后面两条徒然沉重,对待极阴极阳的态度也不同,双修后面还有一句“我不信”……怎么都让她觉得不太妙。 她思忖片刻,又翻到一条。 11、五行之火:火为阳之极限,火灵气乃至阳之气,故火系功法善克阴邪之道。心、脉、舌属火,以其为窍者多引火灵气入体。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引气入体的窍就是心脏,每次修炼,她都会觉得心口微热,绝不会有错。 综上所述,她十有八-九是那倒霉催的极阴之体,因为心窍属火,所以顽强地活了下来……那现在是怎么样?她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生死面前,殷渺渺饶是活了两辈子也淡定不起来,赶紧往后翻。可“双修”的词条后面只夹了几张避火图,接着就是一套步法了,似乎脱胎于八卦,她画了好多分解图。 殷渺渺:“……”她不断地往后翻,这辈子的她延续了前世“好学”的习惯,什么鸡零狗碎的都记着,有法术,有符咒,有妖兽灵植的画像(灵魂画作),好像去了不少地方。 但是,就是没有写明白怎么解决极阴之体的问题。 是她猜错了?还是所谓的双修就是办法?殷渺渺左思右想,决定谨慎为上,把笔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12、心法:修炼灵气的法门,相当于内力,功法则等于降龙十八掌等招数(师父说,心法乃修炼根本,不可轻易更换,功法学多少都行=-=) 13、《御火令》:火系功法,配合相应心法修炼。①火球术:…… 功法、心法。又是两个她先前没有注意到的定义,她记得后面还有许多法术记录,都写着功法,可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修炼的心法。 这意味着什么呢?她认为自己的心法不可泄露与人,还是始终就在身边,不必记录? 殷渺渺合上笔记,拿出了储物袋——她身边只有那么一个藏东西的装备了。 对于怎么使用储物袋,她现在有了些许心得,要靠想,心念一动,想着什么就能出来什么,第一次她应该是太想获得相关讯息了,才会拿出了自己的笔记。 后来因为没钱了,她还试着从里头拿点值钱的,结果掏出来一袋金子。 真·金子。 当然,也失败过,她想找点疗伤的丹药,结果拿出来的玉瓶里空空如也,早被她吃完了。 然后,就是这一回了。 她默念着心法,想要从储物袋中得到线索,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遗憾之下,死马当活马医,干脆按照小说里看来的套路,试着集中精神去想。 头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受,在坚持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她“眼前”豁然开朗,霎时间,她明白过来,这是进入“灵台”了。 所谓灵台,她也曾在笔记上录过释义。 14、灵台:狭义指额间部位,广义则包含修士的精神世界(她自己的解释),玄乎得不得了,许多修士知其有,不知其为何有,总之就是有! 她现在就在自己的灵台之中,天空(大概吧)呈现微微的红色,好像西边的晚霞,瑰丽非常。 而一枚玉简就悬在半空,她轻轻一碰,一行行她理论上不认得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文字出现在了眼前。 “痴男怨女,孽海情天,阴阳有道,风月无边。” 这是……卷首语? 一息后,这些文字散去,又见“《风月录》第一卷”之语,下方是第一卷的具体内容: “物有两极,界分乾坤,所谓双修,乃天地交接之道,暗合造化之理……” 殷渺渺一脸复杂地把自己的心法复习了一遍。不出所料,她修炼的果真是一套以双修为核心的特殊心法,她修炼过程中灵气会减少是因为在没有不可描述的阳气的情况下,用火灵气替代了它,渗入她的血肉之中,支撑她这具肉身继续存活。 这样一来,她的修炼速度就要慢上很多。 然而,比起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打击,这算得上是个好消息了。殷渺渺实打实松了口气,双修嘛,总会找到人的,不用死就好。 说起来,现在到哪儿了?殷渺渺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夜里了。 “殷姑娘?”守夜的叶琉看到她从马车里出来,忙不迭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殷渺渺摇摇头:“无事,这是到哪儿了?卓煜呢。” “陛下歇息了。”叶琉指了指厢房,“明天我们就到京城了。” 殷渺渺略感讶异:“那么快。”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小院子,马车就停在院中,紧紧靠着卓煜休息的厢房。 “我们赶得急了些。”这几天来,殷渺渺一直待在马车里,据卓煜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修炼,叶琉不敢贸然打搅,只好尽可能将马车停得离卓煜近些,以防不测。 “不要紧,正好。”殷渺渺说着,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星辰璀璨,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比起半个多月前进京的那一回,今天的城门倒是开了,只不过要挨个排查,哪怕是女眷的马车,也必须掀起来检查一番。 不过,这其中可不包括叶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检查威远侯家的女眷,叶琉只是出示了一下令牌,他们的马车就顺顺利利进了城。 藏在车内的卓煜若有所思:“有点不对劲。”即便有威远侯的身份缘故,可要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最该排查的就是与他亲近的威远侯一家。 他不难猜测:“归尘子知道你的存在了。” “应该是。”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失忆让她留下了太多的线索,归尘子只要不蠢,肯定能猜到有另一个修士的存在。 卓煜抿抿唇,心中担忧更甚。 不多时,他们便进了威远侯府。 一进府内,殷渺渺就放开神识,快速地在府中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埋伏,她松了口气,拉了拉卓煜的袖子。 卓煜得到暗示,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威远侯叛变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现在看来,他好歹不是孤立无援。 威远侯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十分意外:“陛下不是在……为何到此?” “说来话长。”卓煜单刀直入,“宫里的人是假的。” 饶是威远侯经历过诸多风波,一听这话还是眼皮子直跳,好在还稳得住:“请陛下进密室详谈。” 密室在书房的隔壁,地方狭小,不过没有人在意。威远侯请卓煜坐下:“陛下是何意?宫里的人……” “我来说。”叶琉是个急性子,噼里啪啦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听得威远侯眉头紧皱:“竟然有这样的事?!” 卓煜沉吟道:“宫里的人,当真与朕一模一样?” “臣虽未细看,但认识陛下多年,亦不曾发觉异样。”威远侯答得十分谨慎。 殷渺渺问道:“点香了吗?” 威远侯回忆一番,道:“殿中药味浓郁。” “那应该不是十成十相似,添了点别的手段。”殷渺渺记得自己的笔记中就提到过一些基础的药材,有些能使人产生幻觉。 卓煜沉默了会儿,问道:“现在宫中情形如何?” “先前‘那位’曾召集我等,言及伤至根本,恐天不假年,故而想要尽早立储。”威远侯叹了口气,“昨日早朝,已是允了立二皇子为储,择日祭告太庙,正式册立太子。” 叶琉立即道:“是个机会,是什么时候?” “十日后。” 十天。卓煜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恐怕不够派人从魏州调兵过来了:“想办法请崔统领来吧。”崔统领乃三千禁军之首,若是能先下手为强擒下郑家反贼,其余兵卒不足为虑。 叶琉道:“我去请!”说罢,匆匆奔出门去。 半个时辰后,他无功而返,还带回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皇后以淫-乱后宫为由,将崔统领革职关押了起来。” 可筑基之后,就等于是真正跨进了修真之路,脱离了凡胎的范畴,寿命也被延长至两百。 72.072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他这样决定不是仅仅处于仁慈, 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 若是太过残酷,怕是有人怀恨在心, 留郑氏一条血脉, 即可彰显仁义,又能叫郑家旧部感恩, 不会再生反叛之心。 张阁老立即道:“陛下仁义。” 其余人纷纷附和, 定国公就算还有不满, 也只能认了。 卓煜又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有那妖蝶的消息?” 在朝的大臣几乎都目睹了那只妖异食人的蝴蝶, 不夸张地说, 现在还有不少人晚上会做噩梦惊醒。 卓煜下了封口令, 不许在场的人对外散布此事, 但并未放松对那妖蝶的追踪,已发密旨令地方各州密切关注此事。 负责此事的是王尚书:“并无消息。” 卓煜叮嘱道:“不可放松警惕, 万万不可让妖蝶为祸民间。” “臣等遵旨。” 漫长的朝议结束后, 卓煜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天星宫,询问领头的宫女甜儿:“殷姑娘醒了吗?” 甜儿蹲了蹲身:“未曾。” 卓煜叹了口气,径直往寝殿里走。天星宫是历代帝王的居所, 也是整个皇宫的中心,宏伟壮观, 近百余名宫人同时服侍皇帝一人。 四名宫女齐齐动手, 先替他换下沉重的朝服, 改而穿上轻便的常服,又有宫女端了热水,绞了帕子服侍他净面洗手,再有人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端上几样点心。 在这里,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众星拱月,什么叫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卓煜没有什么心思享受宫女的温柔服侍,他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独自走到床边,微微挑起了帐子。 殷渺渺仍然睡着。她已经睡了三天了,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卓煜叫太医把过脉,都说只是正常的睡眠,并无不适。 卓煜想起她先前用睡眠恢复伤势之举,并不是特别担心,只是每天茶余饭后都要过来探一探,生怕错过她醒来的时候。 今天他就恰好遇见殷渺渺醒来的时候:“我睡了多久?” 卓煜怔了怔,慌忙道:“三天了。” “唔。”她支着头,眉间微蹙,“那只蝴蝶呢?” 卓煜道:“一直不见踪影,你不要担心,可要我叫太医来看看?” “不用。”殷渺渺按着太阳穴,好像有千万银针在扎大脑皮层,“我还要再睡一段时间,你都顺利吗?” 卓煜给她按了按被角,温言道:“我这边都很好,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让我睡吧,好了就会醒。”殷渺渺说着,眼皮子不受控制地阖上了。 卓煜望着她的睡颜,轻轻道:“你放心睡吧,有我呢。” 现在,轮到他来守着她了。 殷渺渺这一睡就是半个多月,间或醒来一次,很快又沉沉睡去。 就在这段时间,朝臣对于立后之事,终于还是争出了个结果——秉持着自家没有就不能便宜政敌的想法,大多数人都妥协让卓煜立殷渺渺为后。 再说了,一个无根无基的方外之人,总比再来一个倚仗娘家为非作歹的郑皇后好。 所以,殷渺渺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时,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欲立你为后,你可愿意?” 可能是睡糊涂了,殷渺渺下意识问:“什么皇后?” 卓煜抿了抿唇:“我答应过你,君无戏言。” 殷渺渺想起来了,心甜又好笑:“不必了。” “什么叫不必?”卓煜拧起眉,正色道,“我和你已有夫妻之实,自当予你名分,否则,我成什么人了。” 殷渺渺沉吟道:“我们不讲究这个,没关系的。” “渺渺。”卓煜坐到她身边,凝视着她的眼眸,“你可是有难言之隐,抑或只是不愿嫁我为妻?” 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一开始卓煜在戏说樊姬时说要娶她,那是利益考量,可现在尘埃落定再提,百分之百是真心了。 因为他真心实意,她才不想骗他:“我是修道之人。” “修道何处不能修?若是你嫌宫里烦闷,我为你修个道观可好?” “不是这样的,如果我要修道,就得去很远的地方。”殷渺渺无法和他解释凡人界和修真界的区别,只能用他能明白的概念,“很远很远,蓬莱那么远。” 卓煜怔住了。 殷渺渺望着他,想他明白。可卓煜只是怔忪片刻就笑了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我……伤好了。” 等伤好了,收拾掉那只蝴蝶,找到回去的办法,就该回去了吧。 卓煜问:“那里有你的亲人吗?” 殷渺渺苦笑道:“我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凡人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了重伤,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到那里。 “那不如这样。”卓煜覆住她的双手,缓缓握紧,“你先留下来,慢慢养伤,慢慢找回去的路,哪天你非走不可,那再离开也来得及。” 殷渺渺笑了起来:“那总是要走的,何必多惹牵挂。” “那是以后的事,人还总有一死呢。”卓煜不疾不徐地说服她,“你若是不愿嫁我,我无话可说,若是因为其他的顾虑,那不必担心,历朝都有后妃修道的先例,我自有办法。” 曾经的一生,殷渺渺得到过几次求婚,有人为情,有人为利,有人为财,只是那些都来得太晚了,她直到死,有过数位情人,却始终没有结婚。 应该答应卓煜吗?她想,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呢?”她问出了这个曾经问过很多人的问题,想知道今生有没有不同的答案。 卓煜却觉得这个问题再简单没有了:“我心悦你,便想娶你。”换做旁人,无论是娶还是杀,都逃不过利益考量,但对她,机关算尽,不过是情之所钟。 “那好吧。”她笑了起来,“我愿意。” 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吗?她不知道,生命那么漫长,谁敢说一生一世真的就一双人?只消此时此刻,是情真意笃,已然足够。 *** 立后的事,早在殷渺渺醒来之前就办得七七八八。她点了头,卓煜便要司天监的人赶紧测算吉日,又叫织造局的人来量身围,好做凤冠霞帔。 整个皇宫都为这件事而忙碌喜庆了起来,人人裁起新衣,脸上带笑,又逢春暖花开,好似空气都是麦芽糖的味道。 这一日,卓煜带了皇宫的平面图来,让她择定一宫居住:“凤仪宫是历代皇后所居之所,但郑氏两代皇后……我打算过些日子重建,还是另择一宫为好。” 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情思从眼睛里透出来:“白露宫可好?就在天星宫不远,我去看你也近。” 相守的时光注定易碎如琉璃,殷渺渺倍加珍惜,笑盈盈道:“陛下说好,那就好。” 卓煜清了清嗓子,圈了白露宫,又问:“院子里种些什么?石榴多子,牡丹尊贵,梅花高洁,木樨也是好的。” “那木樨好了。”她笑。 卓煜点点头:“木樨好,待中秋时,花好月圆,是个好兆头。” 彼时,天气渐渐回暖,冰雪消融,阳光灿烂,香炉里升起龙涎香的青烟。卓煜倚着桌旁,挥墨书写着什么,眉角眼梢,全是温和闲适的笑意。 殷渺渺支着头望着他,心中弥漫上一种夹杂着悲伤的欢喜。 这是一场温柔梦,注定短暂如朝露。 可哪怕结局早已心知肚明,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 封后大典后,谋逆的阴霾彻底消散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卓煜大封后宫的喜气。 贤妃过世,原本的德妃晋为贵妃,纯嫔晋为淑妃,李才人、柳贵人晋为嫔,还有一些低位的妃妾,都小小往上升了一级。这样的恩典,只有在卓煜刚登基时才有过。 而这一次大肆封赏后宫,则是新立了皇后,陛下格外高兴的缘故。 以上是官方说法。 卓煜对殷渺渺的解释要实际很多:“宫务琐碎,我不想你劳神,德妃和纯嫔都是宫里的老人,晋了位份,管起来底气更足些,也省得三天两头来烦你。” 春光明媚,殷渺渺就和卓煜在窗边喝茶说话。听了这解释,她打趣道:“所以,封两个是封,不如一块儿封了大家高兴高兴?” 卓煜在纸上给晋位的妃嫔圈封号,闻言道:“皇帝可没有那么随心所欲,你以为内库的钱已经多到花不完了吗?” 后宫算是帝王的私属,一应花销全都走皇帝的私库,大规模晋位要增加的钱财消耗不能算多,可长年累月下来,也算不上少。 殷渺渺奇道:“那是为什么?” “因假冒者一事,宫里人心惶惶,怕我事后追究,恩赏一二,是叫她们知道我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也是让她们领你一份情。。” 殷渺渺讶然:“你想得可真周到。” “还有别的考虑。”卓煜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我曾和你说过,我的生母是在冷宫里病死的,我很明白,失去了宠爱的女人连宫婢都不如……她们总归是伺候我一场,我不想让她们被怠慢到那种地步。” 殷渺渺支着头想了会儿:“我好像听出了别的意思。” 卓煜望着她,笑意爬上眉梢眼角,什么都没说,什么又都说了。 过去,他在女色上堪称雨露均沾,受宠的一个月见两三次,不受宠的两三个月总能见一次,因而就算底下的人看人下菜,也不至于做得太过。 但现在,人的寿命有限,时光匆匆,他只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和她相处,实在顾不得旁人了。 殷渺渺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忍不住唇角上扬:“你可真是……”她说着,干脆站起来坐到他身边,靠在了他的肩头,“你可真讨人喜欢啊,皇帝陛下。” “喜欢的话,在我身边留久一点。”卓煜紧紧拥着她,“别离开我。” “伤好之前,不会离开你的。”殷渺渺和他咬耳朵,“你可是我的良药。” 卓煜低低笑着:“真那么有用?” “我证明给你看啊。” 云从巫峡而来,春雨滴落深闺,化作淋淋香汗,铺就满室风月。 半个时辰后。 卓煜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待换过一身衣裳出来,就见殷渺渺仍盘膝坐在床榻上,乌发披身,遮住胴体,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口,安静就像是一尊雕像。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卓煜一点也不怀疑所谓的双修之法,两人燕好后,她就会这般打坐,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夜,她不是不贪恋耳鬓厮磨,只是缱绻片刻,仍旧会选择起身。 有时候,卓煜也会卑劣地想,要是她的伤好不了就好了,他会照顾她,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但凡他有的,都愿意捧到她面前,所以,做个凡人留在他身边,不行吗? 但他不敢说出口,唯有沉默。 良久,他才道:“不要打搅皇后,好好伺候,朕晚些再来。” “是。”侍候的宫女纷纷屈膝应诺。 15、进阶:丹田的灵气积攒到一定程度是量变引起质变,同时与心境有关,玄之又玄,没有具体公式,据说顿悟能有奇效(然而我并没有过QAQ),进阶时,会有屏障破碎之感(类似糖果咬碎的感觉) 殷渺渺思来想去,认为是心境的问题,因此改了作息,每天早晚打坐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不再闷在白露宫中,而是选择出去走走。 呃……她所谓的出去走走不是逛逛宫里的几个花园,而是御风而行,到宫外走走。 春耕农忙,田间都是耕作的农夫,午间时分,便有农妇挎了篮子,送饭送水,远远望去,让人想起那耳熟能详的戏文。 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是不是有几分道理呢? 她的失忆,究竟是意外,还是遇见了什么事,心灰意冷之下,甘愿忘记一切,来到凡人界做个凡人,重头开始? 殷渺渺站在杏花树下,花随风落,洒了她满身。她拈起一片花瓣细瞧,世间万物,枯荣有数,连星球都有毁灭的那一日,人为什么要追求长生呢。 所有的故事里,不老不死都是一出悲剧,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就算与天同寿,意义又何在? 答应卓煜,她就能补偿前世的自己,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73.073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可筑基之后, 就等于是真正跨进了修真之路, 脱离了凡胎的范畴,寿命也被延长至两百。 归尘子今年八十了,哪怕外表还十分年轻,可十年之后, 他就会迅速衰老, 与凡间老人无异。 他在修真界不停地寻找筑基的机缘, 一天夜里, 他被妖兽追踪, 意外跌入了一个洞府,本以为会得到大能传承的归尘子欣喜不已, 没想到什么都没看清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 发现自己到了凡人界。正失落之际, 遇见了被卓煜召回京的郑威,在施展了一番神通后, 他被郑家奉为了座上宾。 听完郑家推心置腹的一番招揽后,他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说偏门不是很偏门, 但鲜少有修士那么做的法子——以信仰进修为。 他还是从一个散修那里听来的法子, 那人在凡间是个妙手回春的大夫, 恰逢乱世民不聊生, 瘟疫横行, 他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感激涕零的百姓就为他立了生祠,尊为医圣,几十年后,这个人就莫名其妙入了道,成了修士,而且进阶飞快,羡煞旁人。 想起这件事,归尘子就改变了想法,认为误入凡人界不是巧合,而是他的机缘来了。 他和郑家达成交易,他助郑家成事,郑家则使他成为国师,受百姓信奉。 蝴蝶讲得很仔细,殷渺渺假装漫不经心,实则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她首先捕捉到的是“凡人界”和“界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点,思索片刻后,问道:“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再见到过别的修士?” 蝴蝶美人灵智初开,没能察觉她在套话,答道:“是。”又不知多想了什么,补充道,“凡人界中无修士,想来不是人人都有这机缘能来的,仙子身边的是人间帝王,岂不是比归尘子更名正言顺?” 殷渺渺回过味来了,怪不得蝴蝶美人把归尘子的盘算说那么清楚,原来是给她卖好。她不说破,故意叹口气:“凡人界啊……” 凡人界中无修士,她也应该是和归尘子一样意外流落到这里的。那如果要回去,是不是意味着必须找到那个界门? 她瞥了蝴蝶美人一眼,它恭恭敬敬垂着头,没有主动开口。她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它的打算,估摸着是打算把这界门当做筹码。 也罢,现在也不是找回去的路的时候,比起应该是修真界(也许不叫这个名儿?)的来处,对失忆又重伤的她来说,还是这儿更安全。 她换了个话题:“归尘子不能亲自对卓煜下手?” “他是那么说的,人间帝王受天道庇佑,他不能沾此因果。” 殷渺渺点了点头,凝视着手心里的蝴蝶:“最后一个问题,你既然是归尘子的灵宠,为什么能背叛他?” 要是结了契的灵宠能随意背叛主人,哪里还有修士敢那么做,这小蝴蝶必然瞒了什么。 果然,她一问,蝴蝶就下意识地躲藏到了翅膀下,战战兢兢道:“他与我结的是奴仆契。” 奴仆契是什么鬼?殷渺渺面色一沉,厉声道:“说谎!” 蝴蝶美人被她一呵,顿时慌了神:“我没有!” 殷渺渺皱眉不语。 蝴蝶美人心急如焚,摸不清她为什么说自己撒谎,无奈之下,只好仔仔细细把这奴仆契解释了一遍。 原来,奴仆契是与妖兽定契的一种,比起平等契、合约契等契约来说,这是对妖兽最不公平的一种,用于修士单方面收服灵宠,成为奴仆的灵宠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不能伤害主人。 这类契约通常用于低等妖兽,有时需要大规模的签订,绝大多数修士在掌握绝对实力的情况下,不会在契约中加上神魂之力,因此,虽然可以随时杀死灵宠,却无法窥探灵宠的念头。 对于归尘子来说,寻踪蝶不过是最下等的妖兽,一般都不开灵智,收为己用即可,没想到就被它钻了这个空子。 殷渺渺面上沉吟不语,心中却暗惊,这蝴蝶不容小觑。它游说她去对付归尘子,可不就和归尘子借郑家杀卓煜如出一辙吗? 绝对不能将它留在身边,否则被它看出自己失忆,难保会被欺瞒,但现在不是时候,她还要用到它。 她考虑了会儿,轻笑了起来:“你很乖,我愿意留你一条性命。可是我若是放你走,恐怕你会对他吐露我的消息,对我不利;不放你走,你久不归去,难保他会找上门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蝴蝶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生死尽在自己的回答之中,毫不犹豫道:“我对天起誓,绝不将仙子的事透露给归尘子知晓,若有违反,就让我烈火焚身而死。” 殷渺渺本是不信誓言的,可蝴蝶的话刚刚说完,她就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波动,仿佛这誓言被什么认可了。 而蝴蝶美人说完,神色一松,眸光闪闪:“仙子这下信我了吧?” 赌一赌吧。殷渺渺松开它:“你走吧。” “谢仙子不杀之恩。”蝴蝶美人说完,扇动着翅膀从车窗飞了出去,转瞬间就消失在了飞雪之中。 殷渺渺在车厢里出了会儿神,这才掀起帘子出去。卓煜的眉毛上雪白一片:“前面有个村庄,我们去借宿一晚可好?” “不问我那东西怎么样了?”殷渺渺笑了起来。 卓煜看她一眼:“你愿意说,总会告诉我的。” “我捋捋思路再和你说。”殷渺渺叹了口气,口中飘出白雾,“先找个地方住吧。” 他们找了一户看起来还较为富裕的人家。卓煜套用了殷渺渺的借口,说是急着回家探亲,没想到遇见了大雪迷了路,只好来这里借宿。 他们男俊女靓,衣着华贵,还有马车被褥,东西齐全,看起来就不像坏人,村人丝毫没有起疑,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特地辟出了一间屋子让他们住。 殷渺渺给了他们一些铜钱,问他们要了热水和吃食,两人吃了顿热饭,简单洗漱过后就吹了灯上炕。 呃,上炕说话。 卓煜维持君子之风,两人靠得虽然近,但目不斜视,双手放在膝上。殷渺渺现在也没什么谈情说爱的心思,将今天听到的事删删减减告知了他。 “……事情就是这样。” 卓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殷渺渺也不催他,安安静静打了会儿坐。 良久,卓煜才道:“你的伤……还好吗?” 殷渺渺眨了眨眼,不管这话有多少真心多少作秀,他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她的伤情而不是其他,仍旧让她心中温暖:“实话告诉你,不太好。” “请个大夫……”他迟疑道。 话未说完,殷渺渺就打断了他:“无用。”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恐怕你帮不上什么忙,我自己想办法吧。” 卓煜沉默了一瞬,换了话题:“如果郑家也寻到了一位高人相助,那事情恐怕要复杂太多了。” “不用太过担心,他应该没有太高深莫测的本事。”殷渺渺安慰他,炼气筑基的词汇她并不陌生,虽说修真小说纯属虚构,但在道教典籍中也不乏相关记载,无论哪一种,筑基都是基础之意,炼气犹在之下。 然而,卓煜摇了摇头,点醒她:“百姓愚昧,古往今来,不乏装神弄鬼生事之人,何况那归尘子又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殷渺渺一怔,想起了历史上著名的几次起义,都是借的神佛之名。郑家若是举起归尘子这面旗,再闹出点什么“天启”让卓煜主动退位…… “这么说起来,是挺麻烦的。” 卓煜反过来安抚她:“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我能遇见你,就证明我不是被那什么天道厌弃的皇帝。” 殷渺渺笑了起来:“你当然不是,要不然归尘子怎会不敢对你下手。” “不幸中的万幸。”卓煜苦笑了起来,要是归尘子亲自动手,他恐怕就等不到殷渺渺救他了。 殷渺渺听他声音沙哑,想起他还在病中:“把手给我。” 卓煜不解地伸出手。殷渺渺犹豫着握住他的手心,肌肤相接,她摸到他手心里薄薄的一层茧:“如果你觉得不适,就及时告诉我,好吗?” “嗯。”黑暗中,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了一分。 殷渺渺闭上眼,尝试将体内的暖流——或者该改口叫做灵力——传送进他的体内。过程比她想得轻松,灵力很听话地通过相接的肌肤传递了过去,她小心地控制着力道:“感觉如何?” “很暖和,很舒服。”卓煜说着,不自觉地收紧了五指,与她紧紧相握。 殷渺渺不禁微笑了起来,不断将灵力传递到他体内,流转一圈后收回:“有没有觉得好些?” 卓煜觉得刚才好像在汤池里沐热浴,浑身暖洋洋的不说,头脑也清晰了许多:“好多了,这是什么?” “等于是内力吧。”殷渺渺言简意赅,“既然好些了,你赶紧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卓煜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改了口:“你也早些休息……不是还受了伤么。” 殷渺渺莞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知道啦。” 卓煜这才歇下。 万籁俱寂之中,殷渺渺思忖良久,决定试一试那个荷包,它看起来像个储物袋,里面……是否会有能疗伤的药物? 15、进阶:丹田的灵气积攒到一定程度是量变引起质变,同时与心境有关,玄之又玄,没有具体公式,据说顿悟能有奇效(然而我并没有过QAQ),进阶时,会有屏障破碎之感(类似糖果咬碎的感觉) 殷渺渺思来想去,认为是心境的问题,因此改了作息,每天早晚打坐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不再闷在白露宫中,而是选择出去走走。 呃……她所谓的出去走走不是逛逛宫里的几个花园,而是御风而行,到宫外走走。 春耕农忙,田间都是耕作的农夫,午间时分,便有农妇挎了篮子,送饭送水,远远望去,让人想起那耳熟能详的戏文。 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是不是有几分道理呢? 她的失忆,究竟是意外,还是遇见了什么事,心灰意冷之下,甘愿忘记一切,来到凡人界做个凡人,重头开始? 殷渺渺站在杏花树下,花随风落,洒了她满身。她拈起一片花瓣细瞧,世间万物,枯荣有数,连星球都有毁灭的那一日,人为什么要追求长生呢。 所有的故事里,不老不死都是一出悲剧,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就算与天同寿,意义又何在? 答应卓煜,她就能补偿前世的自己,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多好呀。 可为什么迟迟都不能真正下定决心呢?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殷渺渺想不到答案,只好日复一日出宫散心,希望能得到某些启示。也是巧了,卓煜吩咐过不准人打搅她静修,甜儿等人不敢违背,一连多日都不曾发觉她不在宫内。 直到这一天,卓煜提早结束政务来了白露宫,进屋没有见着她的踪迹,惊得魂飞魄散。 甜儿等人说不清她是何时离去的,吓得跪了一地:“陛下恕罪!” “朕让你们照顾皇后,你们却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卓煜罕见地大发雷霆,把茶盘中的杯盏摔了个粉碎,“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陛下饶命。”甜儿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卓煜心慌意乱:“皇后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之前可曾说过什么话?” 甜儿哆嗦着:“回、回陛下的话,娘娘和平常一样说是想休息一下,让奴婢们下去,其余、其余不曾说什么。” 卓煜咬紧牙关:“滚!” 几个宫婢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卓煜颓然摔坐在椅中,明明垫着柔软的靠垫,他却如坐针毡,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试图寻找她并没有离开的蛛丝马迹。 看,她什么都没有说,连书信也无,戴过的簪环随意放在梳妆台上,杯中的茶只饮了一半,寝殿中还留有她的许多痕迹,哪里像是要走的样子。 可是……卓煜也知道,如果她要走,不必收拾什么,她的储物袋里什么都有,挥一挥衣袖就能离去。 宫廷能困住很多人,唯独困不住仙人。 花朝节那天,他不该那么问的,糊涂有糊涂的好处,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他的一颗心好像丢进了油锅里,百般煎熬,越想越后悔,以至鼻酸眼胀,舌下生黄连,苦不能言。 来时,太阳还在半空中,这会儿却突然落入了西山,落霞照得满屋红光,风吹进屋里,罗帷飘扬,他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今天来得真早。” 卓煜猛地抬起头,看见她正笑吟吟站在窗边,疑是做梦:“渺渺?” “怎么了?”殷渺渺看着满地狼藉,诧异极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张了张口:“我以为……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翻了。” 宫女们会任由打翻的碎片留在地上?殷渺渺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走了?不,卓煜,我不会不告而别,就算我离开你,我也一定会明明白白告诉你。” 卓煜闭了闭眼,干涩道:“那天的事,就当我没有问过吧。” “别这样。”殷渺渺抱住他,喃喃道,“你没做错什么。” 谁不想有情人天长地久,他有什么错?只是世间之事,终归不是唯有情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所以迟迟无法作出决定。 都是她的错。 卓煜叹了口气,牢牢扣住了她的手:“我们不谈这个了,你去什么地方了?” “有点闷,出去走了走。”殷渺渺今天去了自己初初醒来的地方,想要找到失忆的线索,可一无所获。 卓煜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应当知会我一声。” “是,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殷渺渺靠在他的肩头,亲吻他的唇角,“原谅我。” 卓煜叹了口气,无限心酸:“不原谅你还能怎么样?” “你只是不舍得生我的气。” 卓煜冷冷道:“你要是不能飞天遁地,能被囿于宫墙,哪能这么便宜你?” 殷渺渺笑了起来:“可见陛下犯了错,当初就该收走我的羽衣,好让我飞不回去。” “你要是真有,最好永远不要让我知道。”卓煜瞥她一眼,“人性本恶,经不起诱惑。” 殷渺渺微笑起来:“陛下看得真透彻。”人面易改,人心善变,今天爱你,明天爱你,未必一生一世都爱你,永远不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但卓煜既然点破,起码此时此刻,他爱她至深。 他的爱,才是牵绊她的羽衣。 *** 为了不再发生类似的误会,殷渺渺就不再出宫了(左右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干脆就在宫里转悠了起来。 这里的皇宫不像紫禁城那样严格按照中轴线左右对称排布,更肖似唐代大明宫,只有议政的光明殿与卓煜的天星宫位于正中心,其余宫殿群都虽地形排布,错落有致。 而宫中的景致亦是精雕细琢,极人工之大成,步步是景,处处匠心,比起自然之美,亦有一番赏玩的趣味。 其中有一处为金龙池,龙是指锦鲤,大约是有鱼跃龙门之意,池中有一尾金色锦鲤最是好看,鳞片如黄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且十分聪慧,每次投食都能抢先一步,堪称之中王者。 74.074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卓煜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出了一身汗,身体松快了许多。他想起身更衣,却发现自己的衣衫在不远处的熏笼上,距他几丈远, 伸手是决计够不到的。 他不得不看向在榻上打坐的殷渺渺:“姑娘,我的衣裳……” “在那儿。”殷渺渺睁开眼, 努努嘴。 卓煜硬着头皮道:“劳烦你替我拿一下。” 殷渺渺不想中断练功,懒洋洋道:“我闭上眼睛就是了。”说着, 还真的阖上眼睑, 一副“我不看君随意”的架势。 “还是请姑娘帮我一下。”卓煜顿了顿, 还是这般要求。他不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甚至相反,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 都有宫女服侍。 只是, 那些宫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衣冠不整是对她极大的冒犯。她可以不在意,他却不能不知礼。 殷渺渺见他态度坚定,只好下榻替他取了衣衫过来:“还有一点潮。” “无妨, 多谢姑娘了。”卓煜背对着她, 笨拙地开始穿衣。 殷渺渺看他辛苦, 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不用太过在意。” “姑娘是世外之人, 自然可以不拘小节。”卓煜勉强穿上了衣衫,正色道,“可我若是不能以礼相待,就是我的过错了。” 殷渺渺沉默了会儿,慢吞吞道:“那真是抱歉,我替你换的衣服。” 卓煜系腰带的手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还以为是她请人帮忙换的衣服,怎么会是她亲自动手? 殷渺渺看出了他的疑问:“来的时候你衣服全湿了,本来想找人来替你换衣服,但是我不能确定你的衣着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 卓煜穿在里面的衣服料子十分特别,好像还有龙纹的绣样,谨慎起见,她就没叫人来,自己动了手。所以,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小皇帝身材不错^_^ 卓煜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姑娘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事已至此,如若……”如若你的名声因我有损,我愿承担所有责任。他想那么说,可话到嘴边就想起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真有心报答,还是等夺回皇位之后再提更显诚心。 殷渺渺瞧他慎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既新鲜又有趣:“你可真有意思。” 这“意思”不是揶揄,而是她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作为男人让她起了兴趣,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接触过封建社会的男人,也可能是他身为帝王的与众不同……不管是什么,她对他的感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非常有意思。”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卓煜被她的笑容所惑,一时心悸。他初见就知她美,可或许是她月下杀人的场景太过骇人,哪怕曾有樊姬之谑,那也多是出于一种“天下英雄美人尽入天家”的利益考量。 但这一刻,他的情感发生了变化,生了狎昵的念头。 此中滋味,平生未有。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男女之间的吸引力是无形的,哪怕没有一句话,眼波的传递,唇角的笑意,也足以让双方察觉到关系的改变。 殷渺渺又轻轻笑了一声,坐回榻上:“你不是要去更衣?” 卓煜如梦初醒,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无事似的去屏风后面小解。等出来了,殷渺渺又指使他:“炉子上的药差不多了,去喝了。” 干活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很自觉地自己拿了碗,将瓦罐里煎的药汁倒出来喝了,身体微微发热,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殷渺渺不禁笑了起来:“你再多睡……谁?!”她脑中莫名察觉到了异样,想也不及想,立即飞奔到门口。 两扇木门砰一下被人踹开。 又来了五个黑衣蒙面人。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五个人极有默契的分出三个人对付殷渺渺,两个人去包抄卓煜。 殷渺渺伸出手腕,心念一动,腕上的红线就好像活了似的扭了扭,随即嗖一下如同霓练窜出,一击便绞杀了一个黑衣人。 一呼一吸间,一名成员就死了。其余四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之色,可身为死士,不成功便成仁,回去复命亦是死,不如拼一拼。 殷渺渺尝试着将身体里的暖流灌入红线,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火蛇了,尾巴勾住黑衣人的脖颈后,熊熊燃烧的蛇头就穿透了眉间。 敌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殷渺渺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自己,而红线肯定是跟了她有些年头的小伙伴。 只有一个打惯了丧尸,下意识觉得爆头才能真正消灭对方的人,才会用出这样的招数。 其余三个人也未能幸免。 火焰使得他们束手束脚,不敢近距离接触,而他们的刀虽是精铁打造,但伤不到红线分毫。 全军覆没。 殷渺渺刚想收回红线,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蓝光,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上许多:“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红线就化作一道红光追了上去,很快,它卷裹着蓝莹莹的一个东西回来了。 殷渺渺纳罕地看着被红线牢牢捆住的蓝色蝴蝶:“这是什么?” “仙、仙子饶命!”深蓝色的蝶翅间,出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弯弯的柳叶眉,米粒大的小脸庞,若不是长着蝶翅,活脱脱是个小美人。 卓煜惊得险些心脏骤停:“妖怪!” 殷渺渺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仙子饶命,我受人驱使,迫不得已,绝无害人之心。”蝴蝶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儿好像雨滴一样落在了殷渺渺的手背上。 殷渺渺刚想逼问,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抬头一看,住在隔壁院子的一个小厮砸了饭碗,而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死、死人了!”他嚎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赶紧走。”殷渺渺把蝴蝶捏在了手心里,另一只手飞快摸走黑衣人的钱袋以及武器,一股脑儿塞给卓煜,“拿着。” 卓煜来不及发表意见,又见她卷起床铺上的被子,镇定自若地道:“跟我来。” 殷渺渺早就摸清了这驿站的地形,七弯八拐到了马厩,然后在卓煜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偷了那个外放官的马车。 “进去。”她把卓煜和被子一股脑儿推进去,不等他坐稳,一挥马鞭,马儿就得得得跑了起来,扬尘而去。 等到那小厮把驿站里的人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五具被毁了容的尸体。 那对借宿的青年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小官的青绸马车。 *** “姑娘,赶车不是这么赶的。”风雪太盛,卓煜只能牺牲形象裹上了棉被,坐在车厢前手把手教殷渺渺怎么赶车——她就快在原地绕圈了。 殷渺渺干脆把马鞭塞进了他手里:“那你来吧。” 卓煜冻僵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勉强纠正着马儿的方向,几次尝试后,渐渐掌握了诀窍,马车平稳地跑了起来。 殷渺渺眼看没什么问题,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努力,我进去坐会儿。” 卓煜点了点头:“你尽管去。” 殷渺渺捏着那只蝴蝶,想想嘱咐:“不用太紧张,雪下那么大,车辙早看不见了。” 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寒风不断往脖子里钻。但卓煜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上一秒还在暖和的屋子里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冰天雪地赶路的转变,神情比昨日镇定许多:“好。” 殷渺渺放了心,钻进车厢里摊开手掌,那只蓝色的蝴蝶恹恹地趴在她手里,好像快死了:“还活着吗?” “仙子……饶命……”蝴蝶美人的声音细若蚊蚋。 殷渺渺不为所动:“你是什么东西?” 蝴蝶美人怯生生道:“我们一族,虽天性弱小,可因善辨气味,被人族修士称为寻踪蝶。” 殷渺渺:[一脸懵逼.JPG]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和卓煜一样,怕是个成精了的蝴蝶妖精。可刚刚它说的什么“一族”什么“人族修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顷刻间,她就想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国师:“谁派你来的?归尘子?” “是,他杀了我的族人,强行与我结契,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蝴蝶美人眼睫低垂,好不可怜。 殷渺渺记忆全无,难以判断真假,干脆诈它:“即是这样,你不能留了。”说着,假意令红线去烧它。 蝴蝶美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仙子饶命,我、我除了追踪没有别的本事,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妨碍,求仙子饶我一命吧。” 殷渺渺轻轻叹气:“虽然你很可怜,但是敌非友,我如何能放过?” “请仙子明鉴,我与归尘子才有血海深仇。”蝴蝶美人扑扇着翅膀,急急忙忙道,“他灭我一族,逼我为灵宠,不得不为仇人所驱使,我实在是……” 它说着说着,泪盈于睫,泣不成声。 可殷渺渺不为所动,她不信所有收服灵宠都靠感化,必然有人用强硬的手段,那又如何,木已成舟,它不甘心也已和归尘子站在一条船上了。 蝴蝶美人急得泪珠簌簌而落,迫不得已,又说出了一件要事:“我是偷吃了他的启智丹才能开口说话,一旦他发觉丹药失窃,必然不会饶我!” 殷渺渺眸光一沉,笑了起来:“哦?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想让他死的?” 蝴蝶美人不敢正面回答,来了个默认。 殷渺渺心里有了想法,面上的表情愈发和缓:“那你说说,那个归尘子是个什么修为?” “他只是练气圆满。”蝴蝶美人仰起头,眼眸闪亮,“只要仙子伤愈,他绝对不是您的对手。” 殷渺渺背后寒气直窜,却佯装意外似的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蝴蝶瞧她似乎并未动怒,才犹犹豫豫道:“仙、仙子灵气溃散,神魂虚弱,自、自然是重伤之兆。” 灵气、神魂?殷渺渺想起她所使用的法术,身上的衣物,打不开的荷包,体内的暖流,凝神动念会头痛……种种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她垂眸思忖片刻,微微松开它:“你这小家伙倒是机灵。那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我,归尘子到底想干什么?” 醒来时,发现自己到了凡人界。正失落之际,遇见了被卓煜召回京的郑威,在施展了一番神通后,他被郑家奉为了座上宾。 听完郑家推心置腹的一番招揽后,他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说偏门不是很偏门,但鲜少有修士那么做的法子——以信仰进修为。 他还是从一个散修那里听来的法子,那人在凡间是个妙手回春的大夫,恰逢乱世民不聊生,瘟疫横行,他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感激涕零的百姓就为他立了生祠,尊为医圣,几十年后,这个人就莫名其妙入了道,成了修士,而且进阶飞快,羡煞旁人。 想起这件事,归尘子就改变了想法,认为误入凡人界不是巧合,而是他的机缘来了。 他和郑家达成交易,他助郑家成事,郑家则使他成为国师,受百姓信奉。 蝴蝶讲得很仔细,殷渺渺假装漫不经心,实则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她首先捕捉到的是“凡人界”和“界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点,思索片刻后,问道:“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再见到过别的修士?” 蝴蝶美人灵智初开,没能察觉她在套话,答道:“是。”又不知多想了什么,补充道,“凡人界中无修士,想来不是人人都有这机缘能来的,仙子身边的是人间帝王,岂不是比归尘子更名正言顺?” 75.075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大概认识。”卓煜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我曾经去过。” 殷渺渺松了口气,这寒冬腊月的, 估计连向导都不好找, 卓煜能认识就再好不过了。 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他们的马还在原地, 不枉费来时辛辛苦苦藏匿起来。 出发之前,卓煜吃掉了先前剩下来的冷烧饼,粗粮扎喉咙,他便嚼碎了再慢慢吞咽下去。 殷渺渺担心他窘迫,体贴地陪他吃了半张饼,又道:“冷的比热的好吃, 更甜了。” 那老头卖的就是普通的烧饼, 没有馅儿,也不放糖,但淀粉遇酶变糖,她也不算是在说谎。 卓煜却只道她是在宽慰自己,笑了笑, 半是真心半是卖惨:“我幼年时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冷的都难得, 没吃过热的。” 被宫里遗忘的皇子连太监宫女都不如, 饭食到了他面前, 一口热气都没有, 寒冬腊月更是结着一层脏兮兮的浮油, 这还算好的,送膳太监嫌弃,原模原样送来了,其他时候,多多少少被克扣过,送来的分量吃都吃不饱。 殷渺渺抬眸,见他虽面带自嘲,可神色平静,既不以过去的经历为耻,也没有对如今的情况怨天尤人,不禁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明君,但可以确定他是个坦荡坚韧的人——他不会因为别人见到了自己落魄的一面而怀恨在心,也不会轻易被困难打倒。 他值得她的帮助。 殷渺渺想着,将刺客留在马背上的水囊递给他:“你慢点吃,不急。” “多谢。”卓煜喝了两口冷水,将口中的食物尽数吞下,“不过你说错了,我们时间不多了,上路吧。” 他跃上马背,辨认了一下方向:“这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打马而去。 三个时辰后,天色昏暗了下来。殷渺渺道:“天快暗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卓煜整夜未睡,又奔波了一天,何尝不想稍作休息,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我们再往前走走,兴许能找到农家借宿。” “那个是什么?”殷渺渺摇摇一指。 卓煜眯着眼看了看:“那是人家的田庄。”有钱人家通常在郊外置几个庄子,既能有产出,又能在夏日去避暑游玩。 但在冬日里,通常只有一户人家留着看守。 “主人不在,管事之人恐怕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 “那我们就偷偷进去。”殷渺渺道,“反正那么大,找个屋子住了就行。” 这建议有违君子之道,卓煜原不想答应,可转念一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事急从权,大不了回头赏赐一番就是了,便也释怀:“好。” 殷渺渺很欣赏他的心态,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那就这家了。” 这庄子属于王侍郎家,只留了一对夫妻看守,膝下还有两个孩子。天一暗,姐姐带着弟弟在隔间睡,夫妻俩闲话一番,就开始哼哧哼哧造人了。 殷渺渺躲在窗外偷听了一会儿现场直播,等到他们熟睡后才回后院去找卓煜。 他坐在空无一物的卧室里小憩,主人家不住在这儿,房间里连一床被褥都没有,睡觉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暂避风雪。 殷渺渺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见卓煜面色青白,就道:“还是去厨房吧。” 烧灶不易,夜里灶台下不会真的熄火,多半是埋了火星,只要稍稍拨一下就能把灶烧起来。 殷渺渺很久没有烧灶,摸索了会儿才烧起来,见缸里有水,干脆就把热水也烧上了。 卓煜从没有进过厨房,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愣着看了好一会儿,被殷渺渺指使过去:“去那边坐着烤火吧,别冻病了。” 厨房腌臜,可在寒冷的冬夜,有什么比火源更让人想要靠近呢?卓煜想自己都混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往灶边一坐,顺手折了两根干柴丢进去。 火力热腾腾地传递过来,已经冻僵的四肢百骸渐渐恢复了知觉。 殷渺渺则在厨房里翻翻找找,见他们有面粉,揉面下了两碗热汤面。 卓煜捧着这碗热汤素面,袅袅热气升起,忽然有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荒唐的梦,而不是真真切切被人追杀,仓皇躲在别人家中吃一碗毫无油腥的素面。 真希望只是南柯一梦。 可酸痛的肌肉和疲倦的身体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不能自欺欺人。 “怎么了?”殷渺渺捧了碗坐到他身边,“不想吃?” 卓煜收敛了心思,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不是,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别想太多。”殷渺渺不是很饿,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比你惨的皇帝多了去了,人没死,就有翻盘的希望。” 卓煜点点头:“姑娘说的是。”他拿起筷子,把这碗没有什么味道的面条送进嘴里,不知道是不是又冷又饿,它比想象中好吃很多。 殷渺渺往灶下添柴,神思飘远:在外面奔波时,她不觉得冷,现在坐在火边,她也不觉得暖和,这种种异常,是因为她身怀内力吗? 好像绝顶高手都是不畏寒暑的。 那她能放火是怎么回事,燕赤霞那样的道士吗? “卓煜,我问你,你以前见过我这样的人吗?”她坐到他身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实话。” 她问得慎重,他便思量许久,方答道:“不曾。我只是听闻有些得道之人会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事,可从未亲眼见过。” 之前他说过类似的话,殷渺渺不大信,但现在却是信了七八分。那就是说,不仅是生产力与她印象中的古代相似,连文化也差不多。 有佛教、道教、巫术一类的文化,但不是玄之又玄的奇幻世界。 她使用的如果真的是法术,那需要调查的范围大大缩小了。 殷渺渺心中一宽,伸了个懒腰:“既然你这么说,看来我以后还是尽可能少用为妙。” 卓煜点点头:“谨慎些好。” “你休息一下吧。”殷渺渺抱了捆干柴过来铺在地上,“躺一下,我守着。” 卓煜没有推辞,和衣躺下了。 这是他有史以来睡过的最糟糕的环境,原以为难以入睡,可疲倦之下,眼睛一阖就睡着了。 殷渺渺盘膝坐下,想了想,尝试弯曲腿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没想到一下子就成功了,她的肌肉仿佛非常熟悉这个姿势,一点也不变扭勉强。 她按捺住欣喜,将手心放在腿上,不知道怎么打坐,她干脆就先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三个深呼吸后,她就“入定”了。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一呼一吸间,有暖洋洋的热流在她身体里流转,心口微微发热。 她试图去捕捉这股暖流,心念一动,脑中就出现了一个画面,。可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大脑骤然一痛,好像有无数根针在同一时间扎进了大脑皮层。 剧痛使她瞬间清醒,汗流浃背。 殷渺渺按着太阳穴,慢慢做着深呼吸来平复疼痛,等到大脑的刺痛消退,她才集中精神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好像真的是修道之人,那应该是入定没错了,至于那暖流,也许是内力,也许是法力,还不好说,可她的头为什么会那么疼,会和她的失忆有关吗? 苦思良久,依旧不得其解。 天慢慢亮了。 殷渺渺在那户人家起来前就把卓煜叫醒,顺便清理了现场痕迹,又拿走了两个粗面馒头,撒了些碎屑在旁边。 卓煜问:“这是做什么?” “嫁祸给老鼠。”殷渺渺拍了拍手,“走吧,别被发现了。” 卓煜略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咽回了留些银钱做补偿的建议,比起留下痕迹,当然是让老鼠背黑锅更安全。 他们绕到后院,牵走了偷吃了干草的两匹马。 天空飘起了小雪。 卓煜微微拧起了眉头:“今年冬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 殷渺渺侧头看着他:“你冷吗?” 卓煜摇了摇头,他微服出访也是拣好料子来穿,外头的这件鹤氅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风雪不侵,十分暖和。但对于百姓而言,冬季最是难熬,他年年提心吊胆,生怕出现连降大雪的日子,那多半会造成极其严重的雪灾,会有无数人在这个冬天被冻死。 前几天宣见钦天监的时候,监正就说今年恐怕会有灾情,只是他还来不及做什么,就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这些干什么。卓煜自嘲地笑了笑:“没事,走吧。” 殷渺渺却明白了,农民看到雪,想的是来年的收成,诗人看到雪,想的是柳絮因风起,只有心怀天下的人看到雪,才会想起路边的冻死骨。她又对他添了几分好感:“别太担心了,说不定冬天结束之前,你就能回去了。” “借你吉言。”卓煜放下了无用的忧思,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尽快赶到许州,早一天回京,就多一分胜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雪越下越大,覆盖在地面上洁白一片,美则美矣,路不好认,尤其卓煜还只走过一次,没有了官道的界限,他认岔了路。 天快要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偏离了官道,进了山林。 殷渺渺看卓煜的脸色不大好看,笑了笑道:“没事,我们在这儿过一夜,明天再调整方向。” 她下了马,放两匹马在一旁休息,指挥他道:“去砍些树枝来。” 卓煜忧心如焚,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出翅膀飞到许州去,偏偏事与愿违,赶不到原定的驿站不说,还不得不在野外过夜。 他忍受着内心的煎熬,用匕首逐一砍下树枝,费了好大劲才收集到小小一捆。 殷渺渺故技重施点起了篝火,又摘了叶子拢了捧雪化开给他喝:“别愁眉苦脸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卓煜喝了口融化的雪水,闻言微笑起来:“姑娘也读过《孟子》?” “读过。”那是初中课本里的摘选,她一读就喜欢上了,无数次挣扎在磨难里时,她都会背诵这一段来激励自己。 “圣贤之言总是有些道理的,你一直生活在皇宫里,所看见的不过是别人让你见的,你现在走出来了,可以真正看看你治下的国家是个什么样子,以后才不会被人所蒙蔽,这算是老天对于帝王应有的考验吧。” 76.076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她眨了眨眼睛, 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 很快认出这是一个山洞,只有半人高, 四五米深, 铺在地上的稻草散发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脚边, 零星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来的骨头。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 再往前追溯, 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 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 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 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布料柔软贴身,可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 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 她确定这就是冬天, 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指若青葱,没有一丝老茧,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是在追杀你,见到我意外出现就想杀人灭口,对吗?” 卓煜绷紧了脸,微微颔首:“是。”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卓煜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在下叶琉,威远侯叶舟乃是在下的父亲。我奉家父之命回乡探亲,谁知路遇歹人,多亏了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殷渺渺可以判定这大概是个古代社会,只是不清楚年代:“威远侯?没听过,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好在卓煜飞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可真爱说笑。”要说他不爱美色,那是自欺欺人,但美人易得,贤士难求,只要能平定叛乱,多少美人都有。不过,如果她认为自己是值得辅佐的明君,自愿留下,那—— 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就听殷渺渺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玩笑,我是修道之人,怎么会嫁人呢。” 卓煜:“……”幸好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掐灭了刚冒头的绮念,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渺渺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窘迫,不知为何,戏弄之心更浓:“不过,陛下贵为天子,要是真心诚意地求娶,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卓煜不上当了,无奈道:“姑娘就别拿我取笑了。”想她是方外之人,许是不知世俗礼仪,便正了神色,肃声道,“婚姻乃终身大事,不是谈笑的话题,姑娘也不要拿自己玩笑,免得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态度慎重,殷渺渺不好再说笑:“那我说个正经的事?” “姑娘请说。” 77.077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捉了奸。”叶琉唇角舌燥,艰难道, “和贤妃娘娘。” 卓煜斩钉截铁道:“贤妃恪守闺训,端方知礼,怎会私通外男!定然是皇后从中作梗, 刻意污蔑。”顿了顿,他问, “她如何了?” “贤妃娘娘……触柱而亡了。” 答案在预料之中, 卓煜却出离愤怒——权位之争在天家是司空见惯的事, 对于郑家的谋反,他只不过是失望一会儿,就平静的接受了。 但他绝不赞同皇后用那样下作的罪名陷害崔统领与贤妃。 崔统领与其夫人伉俪情深, 妻子过世多年都不愿续弦,足见情深, 让他私通后妃, 何止不择手段, 简直歹毒至极。 而贤妃是张阁老的外孙女,被阁老夫人养在膝下教养多年,说贤妃不贞,等于是往张家满门女子的名声上泼污水, 女子名节多么重要, 皇后同为女子, 焉能不知? 卓煜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毒妇!她难道以为凭这些阴狠下作的手段就能治国了吗?可笑!愚蠢!” 殷渺渺有些意外,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卓煜这样愤怒,有心劝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威远侯开了口:“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卓煜深吸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说的是,侯爷,你去替我请定国公和张阁老过来,王尚书那边……就不用了。”王尚书是兵部尚书,是为了制衡郑权才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是个方正不阿的老人。 可人老了,就会心软,他有个晚年才得的幼子,最是疼爱,偏偏自小百病缠身,请遍了名医都治不好,眼看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出现了一个归尘子。 从殷渺渺给他治病的手段来看,虽然修士不是神仙,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可祛除百病应当不是问题。他不能冒这个险。 威远侯听懂了,点了点头:“请陛下在寒舍稍等,臣这就去办。” 卓煜疲惫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撑头想了会儿,问道:“许州的兵马还有多久?” “我命右参将率八百轻骑先行,大约明天就能到。”叶琉答道,“其余三千人还要七八日,留一千余人驻守。” 卓煜应了一声:“你想办法进宫一趟,询问崔鹤如今禁军的情形。” 禁军三千人,分左右二军:左军负责京城安防,下设四卫,分别负责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其首领为卫尉,每卫五百人,共计两千;右军人数虽只有一千,可负责守卫皇城与天子,由禁军统领崔鹤直接管辖,仅听命于天子一人。 皇后突然下手迫害崔统领,恐怕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卓煜想到这里,改了主意:“不,你去把崔鹤救出来,我要亲自见他。” 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救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叶琉咬了咬牙:“臣遵命。” “渺渺,你有没有办法……”卓煜话还没有说完,殷渺渺就道:“有。”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符纸:“消影符,贴在身上可以减少被人发觉的可能,但你还是要小心,这毕竟不能隐身。” “多谢姑娘。”叶琉拿了符纸,“臣定当带崔统领来复命。” 卓煜点点头:“小心行事。” 叶琉抱拳拱了拱手,大步离开了。 密室里只剩下卓煜和殷渺渺两个人。卓煜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自言自语:“左军四卫,说不定早就被郑家收买,他们的人藏在禁军里才能瞒天过海。现在崔鹤一出事,右军也危险了。” 殷渺渺道:“真有万一,我就带你走。” 卓煜一怔:“不行。” “皇位有那么重要吗?”殷渺渺道,“人外还有人,你可以走别的路。” 要是世间最高的位置就是皇位,那么不愿放弃是人之常情,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另外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何必留恋这方寸之地呢? 这些话她没有说,卓煜却听懂了:“渺渺,不是皇位有多么重要,我可以失败可以死,但不可以逃。我从先帝手中接过这江山,成了这天下的主人,就不能弃苍生黎民不顾。”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不想亦不能放弃这个位置,郑月也不是可以托付江山的人。就像我曾经和你说的,我可以死,郑家人绝对不能留。” 殷渺渺不禁叹息一声,知晓是说服不了他了。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卓煜早就选好了自己的道路,并且决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她说。 “那我可以稍微放点心了。”卓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希望情况不会糟糕到这一步吧。” 要是能活,谁会想死呢?他有很多想做还未做的事、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一个时辰后,定国公和张阁老秘密到访。 定国公满脸惊异,张阁老则老泪纵横:“臣教女无方,愧对陛下!”说着,就要弯膝下跪,卓煜连忙搀扶起他:“不必如此,快起来。” 威远侯忙道:“张公,且听我一言。”他将前事一一道来,听到宫里的皇帝是假冒后,轮到定国公下跪请罪了:“臣不知此事!犬子……” “朕若是疑心你,就不会见你了,起来吧。”卓煜对于先帝留下的几位重臣都十分客气,“张公亦是,朕信贤妃为人,此非张家之罪。” 他三言两语安抚了定国公和张阁老,这才道:“现在的情形几位卿家都清楚了,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沉默片刻,定国公率先道:“犬子送陛下回宫时,亲眼见国师施术,深可见骨的伤势很快就愈合了,若非他亲眼所见,我实难相信世间还有此等仙法。” “归尘子乃是最大变数。”张阁老看向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的殷渺渺,“不知这位仙师有多少把握。” 殷渺渺道:“不好说,打了才知道。” “你牵制他不相助皇后就好。”卓煜早有心理准备,“郑家能给的,我也能给。” 殷渺渺“哎哟”了一声:“你给他了,给我什么?”她扫了其余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诚意不足的话,我不干了。” 一句话说得定国公等人心里一个咯噔,纷纷看向卓煜。 卓煜沉默片刻,抬首望着她的双眸,明明白白告诉了她自己的回答:“无论归尘子如何,只要我赢了,就许你凤位。” 皇后之位?殷渺渺十分意外,但现在不是分说儿女情长的时候:“你倒是很有觉悟……开个玩笑,到时候再问你要报酬吧。” 定国公暗暗皱眉,别走了豺狼来了虎豹,方外之人插手朝政同是大忌,历史上的教训还少吗?他摸不清殷渺渺的来路,没有贸然开看,而是看了威远侯一眼,同为勋贵,两人总算还有几分交情。 威远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定国公才不说话了。 张阁老低头喝茶,心中微哂。废太子还在时,娶过定国公夫人娘家的一位姑娘,与定国公素来亲近。定国公虽然不曾真正站队,可废太子珠玉在前,总觉得卓煜出身低微,不够杀伐果断,总有些不满。 他却觉得定国公人老糊涂,陛下是对他们尊敬有加,可不要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卓煜将他们的眉眼官司收入眼中,神色平静。帝王与臣子之间,一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博弈,四位辅政大臣之间也有嫌隙,张阁老和定国公尤为如此。不过不要紧,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郑家谋反成功,他们的好日子都到头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就被叩响了。威远侯把门打开,叶琉只身进来了,不等旁人问,就道:“西、北、南三卫都有异动,这是东卫尉告知我的,他曾受过崔统领的恩惠,特地去看他,我们碰上了。” 卓煜心中一沉:“那崔统领……” “崔统领,崔统领自觉有负皇恩。”叶琉顿了顿,声音轻轻的,“自尽身亡了。” “唉。”张阁老扼腕叹息。 叶琉又道:“如今右军由李校尉代掌,但皇后似乎有意抬举北卫尉为新统领,恐怕明日就会有动静。” “右军危矣。”定国公捻须沉吟,又抛出问题,“陛下想如何行事?” 在禁军可能大规模叛变的情况下,卓煜留在京城的胜算很小,最稳妥的办法是暂时避让,去各州召集兵马。他并非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又是名正言顺的君王,必然会有不少州出兵勤王。郑家不占大义,没有归尘子蛊惑人心的话,必然兵败,只是,但凡战乱,没有几个月收不了尾,伤亡在所难免。 道理卓煜都懂,但他仍然摇头拒绝了:“朕回来了,就没想着逃走。” 定国公劝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只要陛下在,平叛是早晚的事。” “张公也那么想吗?”卓煜问。 张阁老有不同意见,他是儒门子弟,君王以民为贵,是仁君之象,故而拱了拱手:“老臣不赞同定国公所言,夜长难免梦多,归尘子是最大变数,与其给他们准备时间,不如打个措手不及。” 威远侯亦道:“禁军恐怕并不知晓宫中之人是假冒的,多半是被郑氏蛊惑。”争权夺利是一回事,谋反篡位可是另一回事,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殷渺渺补充道:“找一个七八分相似的人,再加上一些辅助手段,是可以让人产生错觉,但以归尘子的能耐,绝对做不到把人当做傀儡控制。” “若是能做到,崔统领也就不会有此一劫了。”卓煜微微垂下了眼睛,“朕心意已决,诸卿有何良策?” 殷渺渺温声道:“这块玉佩是归尘子给你的吧。上面有一道咒印,使佩戴的人无法取下,受制于人。如果你是与他通奸,不至于此,你是被迫的,对吗?” “妾有罪。”婉贵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深深俯首,“妾德行有亏,令陛下蒙羞了,妾罪该万死,请陛下赐妾一死。” 殷渺渺怔住了,转头去看卓煜。他眼中流露出复杂之色,怜惜悲伤与愤怒交织,化为一声叹息:“即是如此……”说到这里,停顿许久,方慢慢道,“就如你所愿吧。” “可是……”殷渺渺还想说什么,婉贵人却已经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感激涕零:“多谢陛下,陛下的恩德,罪妾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再来报答。” 卓煜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走出了霓裳阁。 78.078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殷渺渺咬了咬牙,坚持不撤离,那神念心不甘情不愿, 慢吞吞地去碰了一下她的荷包。 抽绳松了。 胃里翻江倒海——殷渺渺觉得这类似于脑震荡的后遗症——眼前闪着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她强忍着不适,竭尽全力,从荷包里头取出了一件东西。 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她就失去了意识,身体慢慢栽倒, 然后靠在了一个不怎么软但也不算硬的人肉垫子上。 被她一砸, 卓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意外地发现了靠在他胸口的殷渺渺。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照进了黑洞洞的屋里, 她一头鸦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眼睫低垂,呼吸平稳, 像是睡着了。 卓煜微微讶然,旋即想起她这几天来似乎没有睡过一次觉,怜惜便悄然升起。他伸出手, 有心为她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可又想起她警觉过人, 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了她。 思量再三, 他选择躺回原位,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变,让她尽可能得不受打搅得休息一会儿。 然而,兴许是胸膛上多了分量,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雪夜里,耳畔是窗外呼呼的风声,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二十余年来,他生命中出现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可要说动情生爱,恐怕一人也无。 他十三岁见到进宫陪伴皇后的郑月,彼时,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是“金屋藏娇”的交易。 与武帝一样,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登大宝,他伏低做小,处处讨好,为表诚意,他身边连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没有。可换来的只是郑月对太后的撒娇:“姑母,卓煜乃贱婢所出,如何配得上我?我不要嫁他!” 他在窗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如坠冰窖,心中寒气直冒,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郑家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可是废太子死了,他被立为东宫储君,郑月再心不甘情不愿,想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就只能嫁给他。但嫁归嫁,婚后圆房后,她就不愿他近身,抬举了几个侍妾打发他。他深感受辱,再也不曾踏足她的房间。 先帝觉得不像话,又为他指了两个孺人,皆是重臣之后。他知道厉害,十分宠爱她们,两个孺人知情知趣,倒也算相处和美。 然而,娶妻纳妾,宠爱抬举,都和她们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郑月是郑家的女儿,所以要娶;其余妃嫔是拉拢朝臣的手段,所以要宠。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考量,纯粹是心中一动,对她生出了喜爱之情,就那么简单。 真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捉摸……卓煜想着,不禁凝视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慢慢的,慢慢地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一夜好梦。 *** 殷渺渺睡了很长的一觉,安稳香甜,梦也没做一个。只不过醒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刺痛与不适已悄然退去,她眨了眨眼睛,刚想起身,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乐了。 卓煜居然搂着她睡了一晚上,怪不得她总觉得枕头挺软和的,敢情是枕在他胸口了。 借着晨曦的阳光,殷渺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昨夜的枕边人,卓煜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青涩得很,可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了,过多的责任和复杂的斗争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也有魅力太多。 有时候,男人的吸引力不在于外表,不在于身材,而在于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忽视了他的年龄,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卓煜醒了,与她四目相对。 殷渺渺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倒是卓煜想起昨夜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着头,乌发簌簌落在他的胸口,但不言语,只是对着他看。 卓煜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暧昧又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似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细细去想,又觉心慌意乱。 “卓煜。”她终于开了口,叫他的名字。 卓煜强自镇定:“怎么了?” “我觉得……” “嗯?”血液加速,心跳如雷,他想去按一按胸膛,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殷渺渺道:“天亮了,该启程了。”说罢,径直坐起来下了床,好像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魔暗生,她光风霁月,什么都没有做。 卓煜:“……” 在农家吃了顿早饭,拿走了先前拜托做的干粮,他们离开了这个村庄。 驾着马车离开前,卓煜回头看了一眼,袅袅炊烟升起,这是新的一天。 殷渺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今天还是你赶车。” 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一样。卓煜腹诽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扬起马鞭:“驾!” 休整了一夜的马儿轻快地奔跑了起来。 阳光灿烂,积雪渐融。 殷渺渺卷起一侧的帘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看昨天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本小册子,很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于是乍看起来,就好像是个羊皮本。 翻开来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 她不意外,修真界的东西,奇怪一点很正常。 她试着输入灵力,无效;使用神识,仍旧无效。思考了会儿,她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血迹慢慢渗入羊皮纸,两个字渐渐浮现——“笔记”。 殷渺渺顿时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本子就觉得挺适合当笔记本了,没想到还真的是。 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翻了翻,原以为只有几十页,可没想到哗啦哗啦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头,只好倒回去看第一页。 全都是简体字,全都是熟悉的字迹,她没有猜错,这就是她自己的笔记本。早年因为读书基础比别人差,她养成了每天整理学习笔记的习惯,直到后来也保持了下去,并且使得她后来的学习过程中受益良多。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是那么做了,并且意外地造福了失忆的自己。殷渺渺感慨着,仔细阅读起上面的笔记内容来。 第一页上写了三个词条,分别是:“修真”、“灵气”、“开窍”。 1、修真:通过修炼从人进化为神仙(更高等级生命)的过程。 (殷渺渺:这应该是她自己总结的,充满了浓浓的科幻小说的味道~) 2、灵气: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灵气存于自然,有五行之属:金主清肃、收敛,木主生机、萌发,水主寒凉、下沉,火主温热、升腾,土主承载、接纳,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殷渺渺:唔,是抽象的属性而非具体的物质,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异灵根这种东西吧?等等,灵根不提吗?) 3、开窍:窍乃天成,窍开则可沟通天地,引气入体,闭则为凡胎肉体,无缘仙道。人身各处无一不可为窍,窍无定处,因人而异。 殷渺渺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个开窍的说法好像没怎么听过,如果人身各处皆可为窍,她的窍又在哪里? 想着,她翻开了下一页。 4、小周天:窍引气入体至丹田,为小周天。 5、大周天:灵气自丹田流转全身,为大周天。 6、神识:脑力?精神力?灵魂的力量??抽象至极!!!可以通过不断消耗、恢复(睡觉)增长,作弊利器,重点锻炼(划掉)。 补充:神识过于强大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而爆炸(……)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又补充:师父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要努力锻炼。剑修就是不靠谱,一句话分两次说,怪不得……呵呵 “噗——”殷渺渺先是被自己的笔记兼吐槽日记给逗笑了,再一看,不对,她有个师父,还是个剑修?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吧。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蝴蝶说的“灵气溢散,神魂受损”,再想想昨天睡了一觉就好些了的脑子,心中大致有了数。 但现在不是休息养伤的时候,殷渺渺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果然有记下几个法术,除了净尘术、轻身术之类的日常法术外,她所学的都是火系法术。 看来她是个法师……不对,法修。 殷渺渺想着,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原本沾染了尘土的头发顿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头皮还有些暖意。 她大喜过望,立即钻出车厢,不等卓煜发问就给他来了一套,又顺手掐了个防护罩,霎时间,呼啸而来的寒风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一丝冷气也无了。 卓煜神色复杂,喃喃道:“这就是道家仙术吗?”这般手段,凡人真的能与之为敌吗? 79.079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张阁老立即道:“陛下仁义。” 其余人纷纷附和, 定国公就算还有不满,也只能认了。 卓煜又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有那妖蝶的消息?” 在朝的大臣几乎都目睹了那只妖异食人的蝴蝶, 不夸张地说, 现在还有不少人晚上会做噩梦惊醒。 卓煜下了封口令, 不许在场的人对外散布此事, 但并未放松对那妖蝶的追踪,已发密旨令地方各州密切关注此事。 负责此事的是王尚书:“并无消息。” 卓煜叮嘱道:“不可放松警惕,万万不可让妖蝶为祸民间。” “臣等遵旨。” 漫长的朝议结束后, 卓煜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天星宫,询问领头的宫女甜儿:“殷姑娘醒了吗?” 甜儿蹲了蹲身:“未曾。” 卓煜叹了口气,径直往寝殿里走。天星宫是历代帝王的居所, 也是整个皇宫的中心,宏伟壮观,近百余名宫人同时服侍皇帝一人。 四名宫女齐齐动手, 先替他换下沉重的朝服,改而穿上轻便的常服, 又有宫女端了热水,绞了帕子服侍他净面洗手,再有人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端上几样点心。 在这里, 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众星拱月, 什么叫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卓煜没有什么心思享受宫女的温柔服侍,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独自走到床边,微微挑起了帐子。 殷渺渺仍然睡着。她已经睡了三天了,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卓煜叫太医把过脉,都说只是正常的睡眠,并无不适。 卓煜想起她先前用睡眠恢复伤势之举,并不是特别担心,只是每天茶余饭后都要过来探一探,生怕错过她醒来的时候。 今天他就恰好遇见殷渺渺醒来的时候:“我睡了多久?” 卓煜怔了怔,慌忙道:“三天了。” “唔。”她支着头,眉间微蹙,“那只蝴蝶呢?” 卓煜道:“一直不见踪影,你不要担心,可要我叫太医来看看?” “不用。”殷渺渺按着太阳穴,好像有千万银针在扎大脑皮层,“我还要再睡一段时间,你都顺利吗?” 卓煜给她按了按被角,温言道:“我这边都很好,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让我睡吧,好了就会醒。”殷渺渺说着,眼皮子不受控制地阖上了。 卓煜望着她的睡颜,轻轻道:“你放心睡吧,有我呢。” 现在,轮到他来守着她了。 殷渺渺这一睡就是半个多月,间或醒来一次,很快又沉沉睡去。 就在这段时间,朝臣对于立后之事,终于还是争出了个结果——秉持着自家没有就不能便宜政敌的想法,大多数人都妥协让卓煜立殷渺渺为后。 再说了,一个无根无基的方外之人,总比再来一个倚仗娘家为非作歹的郑皇后好。 所以,殷渺渺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时,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欲立你为后,你可愿意?” 可能是睡糊涂了,殷渺渺下意识问:“什么皇后?” 卓煜抿了抿唇:“我答应过你,君无戏言。” 殷渺渺想起来了,心甜又好笑:“不必了。” “什么叫不必?”卓煜拧起眉,正色道,“我和你已有夫妻之实,自当予你名分,否则,我成什么人了。” 殷渺渺沉吟道:“我们不讲究这个,没关系的。” “渺渺。”卓煜坐到她身边,凝视着她的眼眸,“你可是有难言之隐,抑或只是不愿嫁我为妻?” 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一开始卓煜在戏说樊姬时说要娶她,那是利益考量,可现在尘埃落定再提,百分之百是真心了。 因为他真心实意,她才不想骗他:“我是修道之人。” “修道何处不能修?若是你嫌宫里烦闷,我为你修个道观可好?” “不是这样的,如果我要修道,就得去很远的地方。”殷渺渺无法和他解释凡人界和修真界的区别,只能用他能明白的概念,“很远很远,蓬莱那么远。” 卓煜怔住了。 殷渺渺望着他,想他明白。可卓煜只是怔忪片刻就笑了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我……伤好了。” 等伤好了,收拾掉那只蝴蝶,找到回去的办法,就该回去了吧。 卓煜问:“那里有你的亲人吗?” 殷渺渺苦笑道:“我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凡人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了重伤,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到那里。 “那不如这样。”卓煜覆住她的双手,缓缓握紧,“你先留下来,慢慢养伤,慢慢找回去的路,哪天你非走不可,那再离开也来得及。” 殷渺渺笑了起来:“那总是要走的,何必多惹牵挂。” “那是以后的事,人还总有一死呢。”卓煜不疾不徐地说服她,“你若是不愿嫁我,我无话可说,若是因为其他的顾虑,那不必担心,历朝都有后妃修道的先例,我自有办法。” 曾经的一生,殷渺渺得到过几次求婚,有人为情,有人为利,有人为财,只是那些都来得太晚了,她直到死,有过数位情人,却始终没有结婚。 应该答应卓煜吗?她想,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呢?”她问出了这个曾经问过很多人的问题,想知道今生有没有不同的答案。 卓煜却觉得这个问题再简单没有了:“我心悦你,便想娶你。”换做旁人,无论是娶还是杀,都逃不过利益考量,但对她,机关算尽,不过是情之所钟。 “那好吧。”她笑了起来,“我愿意。” 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吗?她不知道,生命那么漫长,谁敢说一生一世真的就一双人?只消此时此刻,是情真意笃,已然足够。 *** 立后的事,早在殷渺渺醒来之前就办得七七八八。她点了头,卓煜便要司天监的人赶紧测算吉日,又叫织造局的人来量身围,好做凤冠霞帔。 整个皇宫都为这件事而忙碌喜庆了起来,人人裁起新衣,脸上带笑,又逢春暖花开,好似空气都是麦芽糖的味道。 这一日,卓煜带了皇宫的平面图来,让她择定一宫居住:“凤仪宫是历代皇后所居之所,但郑氏两代皇后……我打算过些日子重建,还是另择一宫为好。” 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情思从眼睛里透出来:“白露宫可好?就在天星宫不远,我去看你也近。” 相守的时光注定易碎如琉璃,殷渺渺倍加珍惜,笑盈盈道:“陛下说好,那就好。” 卓煜清了清嗓子,圈了白露宫,又问:“院子里种些什么?石榴多子,牡丹尊贵,梅花高洁,木樨也是好的。” “那木樨好了。”她笑。 卓煜点点头:“木樨好,待中秋时,花好月圆,是个好兆头。” 彼时,天气渐渐回暖,冰雪消融,阳光灿烂,香炉里升起龙涎香的青烟。卓煜倚着桌旁,挥墨书写着什么,眉角眼梢,全是温和闲适的笑意。 殷渺渺支着头望着他,心中弥漫上一种夹杂着悲伤的欢喜。 这是一场温柔梦,注定短暂如朝露。 可哪怕结局早已心知肚明,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 封后大典后,谋逆的阴霾彻底消散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卓煜大封后宫的喜气。 贤妃过世,原本的德妃晋为贵妃,纯嫔晋为淑妃,李才人、柳贵人晋为嫔,还有一些低位的妃妾,都小小往上升了一级。这样的恩典,只有在卓煜刚登基时才有过。 而这一次大肆封赏后宫,则是新立了皇后,陛下格外高兴的缘故。 以上是官方说法。 卓煜对殷渺渺的解释要实际很多:“宫务琐碎,我不想你劳神,德妃和纯嫔都是宫里的老人,晋了位份,管起来底气更足些,也省得三天两头来烦你。” 春光明媚,殷渺渺就和卓煜在窗边喝茶说话。听了这解释,她打趣道:“所以,封两个是封,不如一块儿封了大家高兴高兴?” 卓煜在纸上给晋位的妃嫔圈封号,闻言道:“皇帝可没有那么随心所欲,你以为内库的钱已经多到花不完了吗?” 后宫算是帝王的私属,一应花销全都走皇帝的私库,大规模晋位要增加的钱财消耗不能算多,可长年累月下来,也算不上少。 殷渺渺奇道:“那是为什么?” “因假冒者一事,宫里人心惶惶,怕我事后追究,恩赏一二,是叫她们知道我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也是让她们领你一份情。。” 殷渺渺讶然:“你想得可真周到。” “还有别的考虑。”卓煜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我曾和你说过,我的生母是在冷宫里病死的,我很明白,失去了宠爱的女人连宫婢都不如……她们总归是伺候我一场,我不想让她们被怠慢到那种地步。” 殷渺渺支着头想了会儿:“我好像听出了别的意思。” 卓煜望着她,笑意爬上眉梢眼角,什么都没说,什么又都说了。 过去,他在女色上堪称雨露均沾,受宠的一个月见两三次,不受宠的两三个月总能见一次,因而就算底下的人看人下菜,也不至于做得太过。 但现在,人的寿命有限,时光匆匆,他只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和她相处,实在顾不得旁人了。 殷渺渺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忍不住唇角上扬:“你可真是……”她说着,干脆站起来坐到他身边,靠在了他的肩头,“你可真讨人喜欢啊,皇帝陛下。” “喜欢的话,在我身边留久一点。”卓煜紧紧拥着她,“别离开我。” “伤好之前,不会离开你的。”殷渺渺和他咬耳朵,“你可是我的良药。” 卓煜低低笑着:“真那么有用?” “我证明给你看啊。” 云从巫峡而来,春雨滴落深闺,化作淋淋香汗,铺就满室风月。 半个时辰后。 卓煜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待换过一身衣裳出来,就见殷渺渺仍盘膝坐在床榻上,乌发披身,遮住胴体,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口,安静就像是一尊雕像。 80.080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应该是吧。”殷渺渺假装轻松, “有所畏惧,就不会为非作歹, 对吗?” 卓煜已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希望如此吧。” 殷渺渺微微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平安城?” “快了吧。”卓煜扬了扬马鞭,“你要是能想起什么瞬息千里的法术就好了。” 殷渺渺道:“真过分, 得陇望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小心我叫你继续吹冷风。” “不敢不敢。”卓煜拱拱手, 一本正经道, “仙子饶命。” 殷渺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他目视着前方, 唇角微微勾起。 殷渺渺佯怒去拍打他的手背。卓煜没躲开,挨了她一下, 手背微微泛红:“轻点,很痛。” “真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上。 卓煜清了清嗓子, 可没用,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瓣花,痒极了,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更是痒得难受。 “嗯?”她笑盈盈地问, “真的疼吗?” 半晌, 他若无其事道:“不疼。” “呵。”殷渺渺轻快地笑了一声, 放过了他, 掀了帘子进去了。 马车在积雪的路面上颠簸地前行。 *** 凤仪宫。 寻踪蝶前一天就飞回来了,归尘子以为事情已经办妥,就没有再过多关注,因而这天皇后把他叫去时,他心里还有些不满。 凡人就是凡人,屁大点事儿都搞不定。 “请本座来有何事?”本座原是金丹真人才能用的自称,可凡人界有谁能知?归尘子心痒已久,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也未能免俗,就“借”来自用了。 皇后自是不知区区一个自称能让归尘子心里得到多大的满足,她微微蹙起眉尖:“国师,先前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归尘子面露不满。卓煜乃是昭告天地登基的帝王,天道承认他的存在,他一日不死,他想要扶植二皇子的动作就不得不受限制。 他可没几年的寿数了。 皇后被当面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想起归尘子的本事,还是忍耐了下来,好声好气道:“尸身有异,想请国师看看。” 归尘子强忍着不耐烦:“有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几具被抬来的尸体上,目露震惊——虽然尸身被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在上面发现了些许残存的灵力。 归尘子脸色一沉:“有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皇后给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出列,回禀道:“据打听,目标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进的驿站。” 归尘子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侍卫低着头:“非常年轻,武功高强。” “就这样?”归尘子拧起眉,难道是个武修? 不过从残存的灵力看,对方的修为应当不会太高。他思索会儿:“不用派人去了,有那个女人在,派再多的人去也是个死。” 皇后一惊:“国师,绝不能让卓煜活着,否则……” “不必担心,他总会回来的。”归尘子淡淡道,“届时我解决那个女人,她一死,其他人不足为虑。” 皇后并不想拖那么久,可归尘子已然不耐烦:“以后这些事不要再来烦本座。”言毕,一甩袖子就走。 他离开的速度飞快,一眨眼就在十几米开外,皇后不得不把话全都咽了回去:“恭送国师。” 待归尘子没了踪影,皇后的脸才真正沉了下去。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人没见过,和归尘子见面的时间不长,她却已经把他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什么修道之人,不还是和凡人一样虚荣,享受被人畏惧仰视的滋味,他所到之处,必须人人跪迎,还不喜任何人违抗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个皇后也一样。 这算什么国师,这就是一尊大佛,压在他们所有人头上,还不能轻易挪走!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只要能让卓煜死,她就忍了这口气。 卓煜,卓煜!我郑家有哪里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姑母,你现在还在冷宫里,若不是我嫁给你,你哪能坐的上这皇位?我郑家对你恩重如山,你居然连区区太子之位都不愿意给,还要我郑家交出兵权! 既然你无情无义,卸磨杀驴,就别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想到这里,皇后缓缓握紧了手指:“姚黄,先前派去的人怎么样了?” 身边的大宫女恭声道:“国师都收用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死、死了三个。” 八个美人,不到十天就死了三个……皇后沉默片刻,淡淡道:“死了就死了,再准备几个送去,务必要将国师伺候好,明白吗?” 姚黄面露不忍,但不是别人,或许就会是她:“是,奴婢明白。” *** 三天后,殷渺渺和卓煜到了平安城。 没有贸然去见人,卓煜选择先在一家客栈里安顿下来,再请殷渺渺想办法送信给叶琉:“他看了这封信应该就会来。”顿了顿,低声道,“让他一个人来。” 殷渺渺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他叹了口气,“拜托你了。” 殷渺渺一本正经道:“别担心,我先去打听打听消息,晚上就会回来,你乖乖留在家里等我。” 卓煜:“……咳咳!!” 殷渺渺佯装关切:“受凉了?” “没事,嗓子有点痒。”一次两次还是她不懂世俗之事,次数多了,卓煜哪能不知她是有意戏弄,气是气不起来,只好假装没事。 殷渺渺眼波流转,含着笑意地出门去了。 总兵府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连守门的小厮都看着懒洋洋的,可殷渺渺从他们门前走过三次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她干脆大大方方走到门口问:“这里是叶府吗?” “姑娘找谁?”小厮揣着手,笑呵呵地问。 殷渺渺道:“找我妹妹,府上最近是不是买过几个丫头?说是总兵府买去的,我想赎她回来。” 可能是她看起来美貌柔弱,那小厮犹豫了一下,挥挥手:“姑娘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最近没进丫头。” “这儿不是叶总兵府上吗?”她追问。 “是,但我们没买丫头,你找错了。”小厮跺了跺脚,看起来不耐烦了。 殷渺渺点了点头:“那我再找人问问吧。” 她找了家茶楼叫了壶茶,一边等天黑一边探听消息。不用她刻意打听,大家都在聊国师的事,只不过说得很玄乎,什么曾见铁树三次开花,吹口气就能让死了三天的复活……十分有想象力。 除此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立储之争,在民间,嫡出的二皇子得到了更多的支持率,因为国师曾夸他“灵慧”。 殷渺渺不得不想,卓煜说得是对的,百姓愚昧,归尘子如若不除,将是心腹大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潜入了总兵府。 整个府邸方方正正,叶琉的房间猜都不必猜,必然在中轴线上。她找准了方位,用最近刚复习的敛息术和轻身术,轻轻松松藏了进去。 叶琉还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悄悄摸到书桌旁翻了翻。书桌上丢着几本兵书,纸张略微磨损,看来是时常翻看,书桌下有一个暗格,殷渺渺抽出来一看,乐了。 里头不是密信,而是几本避火图。 工笔细腻,栩栩如生,平常人看了大约就会脸红心跳偷偷放回去。可殷渺渺不是,她很有兴趣地翻了翻,然后在书页的封底里发现半枚虎符。 所以,书桌里的暗格是明,避火图这个暗格才是真。 应该是个聪明人。殷渺渺心想。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将一切还原,把卓煜的书信放在了书桌上,随即跃上房梁躲了起来。 一息后,叶琉推门而入,点上灯,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信。 他微微皱眉,狐疑地拆开来一阅,面色瞬变。短短一封信,他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将信放在蜡烛上烧毁,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吩咐小厮:“我出去一趟,不必跟着。” 叶家的仆从都知晓他不喜人伺候的性子,没有起疑,叶琉得以顺顺利利地孤身从总兵府离开。 殷渺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见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碰头,反倒是谨慎地多绕了几个圈子才到客栈,心中稍稍放心。 看来叶琉并没有背叛,仍旧一心记挂着卓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叶琉进了客栈的院子,殷渺渺才出现:“叶公子,这边。” 叶琉惊得差点拔刀,以他的武功,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是?” “嘘——”殷渺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翻越墙头,到了他们借住的院子里。 81.081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 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 再往前追溯,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 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 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 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布料柔软贴身,可既不是丝绸, 也不是棉麻,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 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她确定这就是冬天,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 指若青葱, 没有一丝老茧, 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 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是在追杀你,见到我意外出现就想杀人灭口,对吗?” 卓煜绷紧了脸,微微颔首:“是。”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卓煜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在下叶琉,威远侯叶舟乃是在下的父亲。我奉家父之命回乡探亲,谁知路遇歹人,多亏了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殷渺渺可以判定这大概是个古代社会,只是不清楚年代:“威远侯?没听过,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等等!”殷渺渺听着不对劲,下意识地出了手。 婉贵人一心求死,头颅却没有撞到坚硬的床角,有一股柔和的力道挡住了她,霎时间,她眼中涌上满满的绝望,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请娘娘开恩,允妾自裁吧。” 殷渺渺温声道:“这块玉佩是归尘子给你的吧。上面有一道咒印,使佩戴的人无法取下,受制于人。如果你是与他通奸,不至于此,你是被迫的,对吗?” “妾有罪。”婉贵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深深俯首,“妾德行有亏,令陛下蒙羞了,妾罪该万死,请陛下赐妾一死。” 殷渺渺怔住了,转头去看卓煜。他眼中流露出复杂之色,怜惜悲伤与愤怒交织,化为一声叹息:“即是如此……”说到这里,停顿许久,方慢慢道,“就如你所愿吧。” 82.082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殷渺渺从昏迷中醒来,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隐约能看见些许事物的轮廓, 几步之遥有一束圆形的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她眨了眨眼睛, 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 很快认出这是一个山洞,只有半人高,四五米深,铺在地上的稻草散发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脚边,零星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来的骨头。 这是哪儿?殷渺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记忆,只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职业等基本信息, 再往前追溯, 有些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这又是哪儿。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光源原来就是洞口,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这是冬天的夜晚, 应该会很冷。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忽然怔住了。她穿着一件齐及脚踝的月白色冰裂梅花纹长裙, 布料柔软贴身, 可既不是丝绸, 也不是棉麻,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而且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可外面冰冷的空气也是真实的,她确定这就是冬天,但大冬天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不可能是她的体质。 难道是穿越了?殷渺渺伸出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洁白细腻,指若青葱,没有一丝老茧,一看就知道从没有干过粗重的活计。 这的确不是她的手。她成长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懂事起就要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哪怕后面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皮肤能保养变好,变形的手指却不行。 这双看不见毛孔和筋骨的玉手,不是她的。 她又去摸自己的脸和头发,长什么样不知道,但能摸到一头长及腰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拔下簪子在月光下一照,簪尖能看见刻字,是一个“渺”,右半边的“少”字最后一划微微上钩,几乎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殷渺渺面色古怪,根据穿越定律,会穿到和自己同名之人身上很正常,认识不认识的字多半是身体原本的记忆,但……不可能连写字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吧? 她想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轻盈,毫无不适。 灵魂熟悉不熟悉躯壳是玄学,但人如果突然变胖变高,四肢就会不太协调,这具身体目测高度比她原来高上不少,她却没有丝毫违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穿越了,但不是刚穿越。 那就是失忆了。 人家穿越是装失忆,她是真失忆,还真是……殷渺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试图找到和身份有关的线索。 除了这身薄裙子和白玉簪外,她唯一的身外物就只有一个荷包,然而,就当她试图拉开抽绳打开时却发现——荷包打不开,绳子好像是被缝死了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殷渺渺试了几次均无功而返,决定暂且放弃,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好问出这是哪儿,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凭借感觉找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茂盛浓密的林木吞掉了她纤瘦的背影。 *** 寒月凛凛。 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刀刃割过咽喉,血管破裂,一簇鲜血飞溅开来,洒在了卓煜的脸上,又腥又咸。可他任由血水刺痛眼睛,也不敢分神抹一把脸。 他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命就没了。 从冷宫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卓煜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唯独这一次,他是实打实的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陛下快走。”仅剩的一名护卫砍翻了一个敌人,拼着被人背上砍一刀的代价抢回了一匹马,“卑职断后!” 卓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不远处的敌人看见他欲逃走,一个腾跃飞起,扬起的刀锋映着月色,反射出一片冷光。 护卫大喝一声迎上去,兵刃相接,阻拦了敌人的攻击。 趁此机会,卓煜伏低身体,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飞奔离去。 “追!”余下的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只留一个拖住护卫,其余五人上马,朝着卓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今夜月色虽好,可山林中依旧难以分辨方向,卓煜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亦不知马会带他奔向何方。 追兵的马蹄声近了。 卓煜一咬牙,趁着追兵还没有来,勒了缰绳下马,然后拔出怀中的匕首扎进了马屁股。马儿吃痛,惨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他自己则转身藏进了树丛里。 刚刚隐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他们没有想到卓煜敢这个时候弃马,一门心思追着得得的马蹄声而去。 然而,奔出了二三十米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抬了抬手臂:“停。” “吁——”其余四人纷纷勒令马停下,问也不多问一声。 卓煜心中一沉:这些人令行禁止,可见规矩森严,绝非一般宵小之徒,能训练出这等死士之人,一共也就那么几个。 飒飒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山林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呼号。 为首之人闭上双目,侧耳倾听。 卓煜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什么声音在渐渐靠近。卓煜听力寻常,一直到很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而且就出现在他几丈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几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响动,呈包围状靠了过去。 先跨出灌木丛的是一只云头履,履头却是一朵莲花,花心钉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好似晨露。 既是步步生莲,那么来的人,肯定是个女人。 曾闻山中多精魅,娉娉袅袅月下行。 几个黑衣人头皮炸裂,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心里有鬼,往往更怕妖魔鬼怪,短短几息,他们背后已汗湿一片。 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八年华,衣袂翩翩,是完全不适合在山中出现的打扮。 她望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微微蹙眉:“你们……是谁?” 首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月光之下,她也有人影。 “是人。”他说,“杀!” “啊?” 下山的人自然是殷渺渺,她循着声音而来,本想找个人问问去附近城镇的路,谁晓得一打照面对方就喊打喊杀。 说的话也听着毛骨悚然,是人就要杀,难道这个世界……人妖颠倒,遇人则杀?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等!” 可黑衣人哪敢听她说话,怕多听一句就会被蛊惑,刀刀下死手。 殷渺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手腕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血溅三尺的时候,挥刀的黑衣人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的力气有多大,别说那细细的手腕,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被挡住了。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他的攻击,刀刃距离她一寸之遥,再也砍不下去。 曾经面不改色屠人满门的汉子罕见地颤抖了起来:“首、首领……” 殷渺渺也很意外,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挡得住这么一击。她只觉得手腕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她的手背。 下意识的,她扬了扬手:“去。” 嗖一下,一条火蛇从她掌中窜出迎向了黑衣人,它犹如一粒子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咽喉处穿透而过。 五个敌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丧了命。 火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殷渺渺的手腕上。她稀奇地撩起袖子,发觉手腕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红红,触手微凉。 她用手指碰了碰,线一动不动,且浑然一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活蛇,而是死物。 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法宝……殷渺渺拢了拢袖子,瞄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生一计。 她捡起落在一边的刀,挑开他们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人检查了一遍。这一看,她就纳闷了,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结构来看,这些是人类无疑,还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 要不然,解剖看看体内的器官?她想到就做,用刀尖剖开了对方的肚子,正打算检查一下心肝脾肺正不正常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谁?” 她握着刀走过去:“谁在那儿?” 发出动静的除了卓煜还能有谁,他原本想能躲多久躲多久,谁知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妖魅的女人居然开始剖肠开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惊惧之下,不慎踩到了枯枝,制造出了响动。 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卓煜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得掉,因而在她拨开树枝走过来时,佯装镇定:“见过……仙子。” 殷渺渺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年轻,星目剑眉,气宇非凡,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血迹。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去看那几具尸体,他们蒙面黑衣,身上除了钱袋和火折之外空无一物,不难想到杀手之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她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是在追杀你,见到我意外出现就想杀人灭口,对吗?” 卓煜绷紧了脸,微微颔首:“是。”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卓煜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在下叶琉,威远侯叶舟乃是在下的父亲。我奉家父之命回乡探亲,谁知路遇歹人,多亏了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殷渺渺可以判定这大概是个古代社会,只是不清楚年代:“威远侯?没听过,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殷渺渺温声道:“这块玉佩是归尘子给你的吧。上面有一道咒印,使佩戴的人无法取下,受制于人。如果你是与他通奸,不至于此,你是被迫的,对吗?” “妾有罪。”婉贵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深深俯首,“妾德行有亏,令陛下蒙羞了,妾罪该万死,请陛下赐妾一死。” 83.083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郑月被废,贬为奴籍, 幽禁冷宫,谅二皇子年幼无知, 贬为庶人, 择日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定国公皱起眉,觉得这处罚太轻了:“陛下,铲草除根, 切莫妇人之仁。” “朕已经决定了。”卓煜淡淡道,“念在郑家曾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留他们一条血脉,想来,不会人人都是郑权这般不分是非之人。” 他这样决定不是仅仅处于仁慈,郑家在军中经营多年,若是太过残酷, 怕是有人怀恨在心,留郑氏一条血脉, 即可彰显仁义, 又能叫郑家旧部感恩,不会再生反叛之心。 张阁老立即道:“陛下仁义。” 其余人纷纷附和, 定国公就算还有不满, 也只能认了。 卓煜又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有那妖蝶的消息?” 在朝的大臣几乎都目睹了那只妖异食人的蝴蝶, 不夸张地说,现在还有不少人晚上会做噩梦惊醒。 卓煜下了封口令,不许在场的人对外散布此事,但并未放松对那妖蝶的追踪,已发密旨令地方各州密切关注此事。 负责此事的是王尚书:“并无消息。” 卓煜叮嘱道:“不可放松警惕,万万不可让妖蝶为祸民间。” “臣等遵旨。” 漫长的朝议结束后,卓煜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天星宫,询问领头的宫女甜儿:“殷姑娘醒了吗?” 甜儿蹲了蹲身:“未曾。” 卓煜叹了口气,径直往寝殿里走。天星宫是历代帝王的居所,也是整个皇宫的中心,宏伟壮观,近百余名宫人同时服侍皇帝一人。 四名宫女齐齐动手,先替他换下沉重的朝服,改而穿上轻便的常服,又有宫女端了热水,绞了帕子服侍他净面洗手,再有人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端上几样点心。 在这里,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众星拱月,什么叫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卓煜没有什么心思享受宫女的温柔服侍,他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独自走到床边,微微挑起了帐子。 殷渺渺仍然睡着。她已经睡了三天了,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卓煜叫太医把过脉,都说只是正常的睡眠,并无不适。 卓煜想起她先前用睡眠恢复伤势之举,并不是特别担心,只是每天茶余饭后都要过来探一探,生怕错过她醒来的时候。 今天他就恰好遇见殷渺渺醒来的时候:“我睡了多久?” 卓煜怔了怔,慌忙道:“三天了。” “唔。”她支着头,眉间微蹙,“那只蝴蝶呢?” 卓煜道:“一直不见踪影,你不要担心,可要我叫太医来看看?” “不用。”殷渺渺按着太阳穴,好像有千万银针在扎大脑皮层,“我还要再睡一段时间,你都顺利吗?” 卓煜给她按了按被角,温言道:“我这边都很好,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让我睡吧,好了就会醒。”殷渺渺说着,眼皮子不受控制地阖上了。 卓煜望着她的睡颜,轻轻道:“你放心睡吧,有我呢。” 现在,轮到他来守着她了。 殷渺渺这一睡就是半个多月,间或醒来一次,很快又沉沉睡去。 就在这段时间,朝臣对于立后之事,终于还是争出了个结果——秉持着自家没有就不能便宜政敌的想法,大多数人都妥协让卓煜立殷渺渺为后。 再说了,一个无根无基的方外之人,总比再来一个倚仗娘家为非作歹的郑皇后好。 所以,殷渺渺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时,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欲立你为后,你可愿意?” 可能是睡糊涂了,殷渺渺下意识问:“什么皇后?” 卓煜抿了抿唇:“我答应过你,君无戏言。” 殷渺渺想起来了,心甜又好笑:“不必了。” “什么叫不必?”卓煜拧起眉,正色道,“我和你已有夫妻之实,自当予你名分,否则,我成什么人了。” 殷渺渺沉吟道:“我们不讲究这个,没关系的。” “渺渺。”卓煜坐到她身边,凝视着她的眼眸,“你可是有难言之隐,抑或只是不愿嫁我为妻?” 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一开始卓煜在戏说樊姬时说要娶她,那是利益考量,可现在尘埃落定再提,百分之百是真心了。 因为他真心实意,她才不想骗他:“我是修道之人。” “修道何处不能修?若是你嫌宫里烦闷,我为你修个道观可好?” “不是这样的,如果我要修道,就得去很远的地方。”殷渺渺无法和他解释凡人界和修真界的区别,只能用他能明白的概念,“很远很远,蓬莱那么远。” 卓煜怔住了。 殷渺渺望着他,想他明白。可卓煜只是怔忪片刻就笑了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我……伤好了。” 等伤好了,收拾掉那只蝴蝶,找到回去的办法,就该回去了吧。 卓煜问:“那里有你的亲人吗?” 殷渺渺苦笑道:“我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凡人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了重伤,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到那里。 “那不如这样。”卓煜覆住她的双手,缓缓握紧,“你先留下来,慢慢养伤,慢慢找回去的路,哪天你非走不可,那再离开也来得及。” 殷渺渺笑了起来:“那总是要走的,何必多惹牵挂。” “那是以后的事,人还总有一死呢。”卓煜不疾不徐地说服她,“你若是不愿嫁我,我无话可说,若是因为其他的顾虑,那不必担心,历朝都有后妃修道的先例,我自有办法。” 曾经的一生,殷渺渺得到过几次求婚,有人为情,有人为利,有人为财,只是那些都来得太晚了,她直到死,有过数位情人,却始终没有结婚。 应该答应卓煜吗?她想,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呢?”她问出了这个曾经问过很多人的问题,想知道今生有没有不同的答案。 卓煜却觉得这个问题再简单没有了:“我心悦你,便想娶你。”换做旁人,无论是娶还是杀,都逃不过利益考量,但对她,机关算尽,不过是情之所钟。 “那好吧。”她笑了起来,“我愿意。” 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吗?她不知道,生命那么漫长,谁敢说一生一世真的就一双人?只消此时此刻,是情真意笃,已然足够。 *** 立后的事,早在殷渺渺醒来之前就办得七七八八。她点了头,卓煜便要司天监的人赶紧测算吉日,又叫织造局的人来量身围,好做凤冠霞帔。 整个皇宫都为这件事而忙碌喜庆了起来,人人裁起新衣,脸上带笑,又逢春暖花开,好似空气都是麦芽糖的味道。 这一日,卓煜带了皇宫的平面图来,让她择定一宫居住:“凤仪宫是历代皇后所居之所,但郑氏两代皇后……我打算过些日子重建,还是另择一宫为好。” 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情思从眼睛里透出来:“白露宫可好?就在天星宫不远,我去看你也近。” 相守的时光注定易碎如琉璃,殷渺渺倍加珍惜,笑盈盈道:“陛下说好,那就好。” 卓煜清了清嗓子,圈了白露宫,又问:“院子里种些什么?石榴多子,牡丹尊贵,梅花高洁,木樨也是好的。” “那木樨好了。”她笑。 卓煜点点头:“木樨好,待中秋时,花好月圆,是个好兆头。” 彼时,天气渐渐回暖,冰雪消融,阳光灿烂,香炉里升起龙涎香的青烟。卓煜倚着桌旁,挥墨书写着什么,眉角眼梢,全是温和闲适的笑意。 殷渺渺支着头望着他,心中弥漫上一种夹杂着悲伤的欢喜。 这是一场温柔梦,注定短暂如朝露。 可哪怕结局早已心知肚明,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 封后大典后,谋逆的阴霾彻底消散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卓煜大封后宫的喜气。 贤妃过世,原本的德妃晋为贵妃,纯嫔晋为淑妃,李才人、柳贵人晋为嫔,还有一些低位的妃妾,都小小往上升了一级。这样的恩典,只有在卓煜刚登基时才有过。 而这一次大肆封赏后宫,则是新立了皇后,陛下格外高兴的缘故。 以上是官方说法。 卓煜对殷渺渺的解释要实际很多:“宫务琐碎,我不想你劳神,德妃和纯嫔都是宫里的老人,晋了位份,管起来底气更足些,也省得三天两头来烦你。” 春光明媚,殷渺渺就和卓煜在窗边喝茶说话。听了这解释,她打趣道:“所以,封两个是封,不如一块儿封了大家高兴高兴?” 卓煜在纸上给晋位的妃嫔圈封号,闻言道:“皇帝可没有那么随心所欲,你以为内库的钱已经多到花不完了吗?” 后宫算是帝王的私属,一应花销全都走皇帝的私库,大规模晋位要增加的钱财消耗不能算多,可长年累月下来,也算不上少。 殷渺渺奇道:“那是为什么?” “因假冒者一事,宫里人心惶惶,怕我事后追究,恩赏一二,是叫她们知道我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也是让她们领你一份情。。” 殷渺渺讶然:“你想得可真周到。” “还有别的考虑。”卓煜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我曾和你说过,我的生母是在冷宫里病死的,我很明白,失去了宠爱的女人连宫婢都不如……她们总归是伺候我一场,我不想让她们被怠慢到那种地步。” 殷渺渺支着头想了会儿:“我好像听出了别的意思。” 84.084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卓煜硬着头皮道:“劳烦你替我拿一下。” 殷渺渺不想中断练功,懒洋洋道:“我闭上眼睛就是了。”说着, 还真的阖上眼睑,一副“我不看君随意”的架势。 “还是请姑娘帮我一下。”卓煜顿了顿, 还是这般要求。他不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 甚至相反,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 都有宫女服侍。 只是,那些宫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衣冠不整是对她极大的冒犯。她可以不在意, 他却不能不知礼。 殷渺渺见他态度坚定, 只好下榻替他取了衣衫过来:“还有一点潮。” “无妨, 多谢姑娘了。”卓煜背对着她, 笨拙地开始穿衣。 殷渺渺看他辛苦,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不用太过在意。” “姑娘是世外之人, 自然可以不拘小节。”卓煜勉强穿上了衣衫, 正色道,“可我若是不能以礼相待, 就是我的过错了。” 殷渺渺沉默了会儿,慢吞吞道:“那真是抱歉, 我替你换的衣服。” 卓煜系腰带的手一僵,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还以为是她请人帮忙换的衣服,怎么会是她亲自动手? 殷渺渺看出了他的疑问:“来的时候你衣服全湿了,本来想找人来替你换衣服,但是我不能确定你的衣着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 卓煜穿在里面的衣服料子十分特别,好像还有龙纹的绣样,谨慎起见,她就没叫人来,自己动了手。所以,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小皇帝身材不错^_^ 卓煜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姑娘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事已至此,如若……”如若你的名声因我有损,我愿承担所有责任。他想那么说,可话到嘴边就想起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真有心报答,还是等夺回皇位之后再提更显诚心。 殷渺渺瞧他慎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既新鲜又有趣:“你可真有意思。” 这“意思”不是揶揄,而是她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作为男人让她起了兴趣,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接触过封建社会的男人,也可能是他身为帝王的与众不同……不管是什么,她对他的感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非常有意思。”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卓煜被她的笑容所惑,一时心悸。他初见就知她美,可或许是她月下杀人的场景太过骇人,哪怕曾有樊姬之谑,那也多是出于一种“天下英雄美人尽入天家”的利益考量。 但这一刻,他的情感发生了变化,生了狎昵的念头。 此中滋味,平生未有。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男女之间的吸引力是无形的,哪怕没有一句话,眼波的传递,唇角的笑意,也足以让双方察觉到关系的改变。 殷渺渺又轻轻笑了一声,坐回榻上:“你不是要去更衣?” 卓煜如梦初醒,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无事似的去屏风后面小解。等出来了,殷渺渺又指使他:“炉子上的药差不多了,去喝了。” 干活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很自觉地自己拿了碗,将瓦罐里煎的药汁倒出来喝了,身体微微发热,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殷渺渺不禁笑了起来:“你再多睡……谁?!”她脑中莫名察觉到了异样,想也不及想,立即飞奔到门口。 两扇木门砰一下被人踹开。 又来了五个黑衣蒙面人。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五个人极有默契的分出三个人对付殷渺渺,两个人去包抄卓煜。 殷渺渺伸出手腕,心念一动,腕上的红线就好像活了似的扭了扭,随即嗖一下如同霓练窜出,一击便绞杀了一个黑衣人。 一呼一吸间,一名成员就死了。其余四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之色,可身为死士,不成功便成仁,回去复命亦是死,不如拼一拼。 殷渺渺尝试着将身体里的暖流灌入红线,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火蛇了,尾巴勾住黑衣人的脖颈后,熊熊燃烧的蛇头就穿透了眉间。 敌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殷渺渺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自己,而红线肯定是跟了她有些年头的小伙伴。 只有一个打惯了丧尸,下意识觉得爆头才能真正消灭对方的人,才会用出这样的招数。 其余三个人也未能幸免。 火焰使得他们束手束脚,不敢近距离接触,而他们的刀虽是精铁打造,但伤不到红线分毫。 全军覆没。 殷渺渺刚想收回红线,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蓝光,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上许多:“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红线就化作一道红光追了上去,很快,它卷裹着蓝莹莹的一个东西回来了。 殷渺渺纳罕地看着被红线牢牢捆住的蓝色蝴蝶:“这是什么?” “仙、仙子饶命!”深蓝色的蝶翅间,出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弯弯的柳叶眉,米粒大的小脸庞,若不是长着蝶翅,活脱脱是个小美人。 卓煜惊得险些心脏骤停:“妖怪!” 殷渺渺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仙子饶命,我受人驱使,迫不得已,绝无害人之心。”蝴蝶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儿好像雨滴一样落在了殷渺渺的手背上。 殷渺渺刚想逼问,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抬头一看,住在隔壁院子的一个小厮砸了饭碗,而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死、死人了!”他嚎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赶紧走。”殷渺渺把蝴蝶捏在了手心里,另一只手飞快摸走黑衣人的钱袋以及武器,一股脑儿塞给卓煜,“拿着。” 卓煜来不及发表意见,又见她卷起床铺上的被子,镇定自若地道:“跟我来。” 殷渺渺早就摸清了这驿站的地形,七弯八拐到了马厩,然后在卓煜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偷了那个外放官的马车。 “进去。”她把卓煜和被子一股脑儿推进去,不等他坐稳,一挥马鞭,马儿就得得得跑了起来,扬尘而去。 等到那小厮把驿站里的人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五具被毁了容的尸体。 那对借宿的青年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小官的青绸马车。 *** “姑娘,赶车不是这么赶的。”风雪太盛,卓煜只能牺牲形象裹上了棉被,坐在车厢前手把手教殷渺渺怎么赶车——她就快在原地绕圈了。 殷渺渺干脆把马鞭塞进了他手里:“那你来吧。” 卓煜冻僵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勉强纠正着马儿的方向,几次尝试后,渐渐掌握了诀窍,马车平稳地跑了起来。 殷渺渺眼看没什么问题,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努力,我进去坐会儿。” 卓煜点了点头:“你尽管去。” 殷渺渺捏着那只蝴蝶,想想嘱咐:“不用太紧张,雪下那么大,车辙早看不见了。” 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寒风不断往脖子里钻。但卓煜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上一秒还在暖和的屋子里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冰天雪地赶路的转变,神情比昨日镇定许多:“好。” 殷渺渺放了心,钻进车厢里摊开手掌,那只蓝色的蝴蝶恹恹地趴在她手里,好像快死了:“还活着吗?” “仙子……饶命……”蝴蝶美人的声音细若蚊蚋。 殷渺渺不为所动:“你是什么东西?” 蝴蝶美人怯生生道:“我们一族,虽天性弱小,可因善辨气味,被人族修士称为寻踪蝶。” 殷渺渺:[一脸懵逼.JPG]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和卓煜一样,怕是个成精了的蝴蝶妖精。可刚刚它说的什么“一族”什么“人族修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顷刻间,她就想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国师:“谁派你来的?归尘子?” “是,他杀了我的族人,强行与我结契,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蝴蝶美人眼睫低垂,好不可怜。 殷渺渺记忆全无,难以判断真假,干脆诈它:“即是这样,你不能留了。”说着,假意令红线去烧它。 蝴蝶美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仙子饶命,我、我除了追踪没有别的本事,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妨碍,求仙子饶我一命吧。” 殷渺渺轻轻叹气:“虽然你很可怜,但是敌非友,我如何能放过?” “请仙子明鉴,我与归尘子才有血海深仇。”蝴蝶美人扑扇着翅膀,急急忙忙道,“他灭我一族,逼我为灵宠,不得不为仇人所驱使,我实在是……” 它说着说着,泪盈于睫,泣不成声。 可殷渺渺不为所动,她不信所有收服灵宠都靠感化,必然有人用强硬的手段,那又如何,木已成舟,它不甘心也已和归尘子站在一条船上了。 蝴蝶美人急得泪珠簌簌而落,迫不得已,又说出了一件要事:“我是偷吃了他的启智丹才能开口说话,一旦他发觉丹药失窃,必然不会饶我!” 殷渺渺眸光一沉,笑了起来:“哦?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想让他死的?” 蝴蝶美人不敢正面回答,来了个默认。 85.085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你这话就说得我不爱听了。”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 殷渺渺提着团血淋淋的东西走了过来, “一口一个贱婢之子, 看不起他你可以不嫁。” 卓煜一见着她, 唇角就不禁露出笑来。 殷渺渺走到皇后面前,把归尘子的人头一丢,人头咕噜咕噜滚到了皇后的脚边:“你要是鄙视别人, 就会有人来鄙视你——你以为自己是皇后就了不起, 但在修士面前,你不过是个凡人, 而修士在天道面前, 亦与蝼蚁无异, 你懂吗?” 皇后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起来:“妖女。” “妖女?你可真是双标啊,帮你的是国师, 不帮你就是妖女,你还真是……”她思索了会儿,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脸大。” “好了。”卓煜摆摆手,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李校尉,把皇后和郑威打入天牢, 严加看管, 择日论罪。” 满身是血的李校尉抱拳:“是。”他走到郑威面前, 想要抓住他的胳膊时,郑威突然一个侧身劈了他一刀,随即朝卓煜砍了过去。 “当心。”殷渺渺本能地用手中的东西去抵挡。 郑威的刀砍在了归尘子的储物袋上,修士的法器自然不是凡兵能够刺破,但奇怪的事发生了,储物袋蠕动了几下,突然崩溃撕裂,一抹蓝光幽幽冒了出来。 寻踪蝶扇动着翅膀飞到半空,娇美的面容与纤细的身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它在空中展现着自己美好的姿态,并发出了优美的声音:“啊,好香的味道。” 它停在半空中,好奇地看着卓煜,翅膀上落下晶莹的粉末:“你就是人间的帝王啊,好盛的帝王之气,不如……”它歪了歪头,声音如女童般甜美,“给我吧。”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突然暴长成半人高,不管不顾地扑向了卓煜的面庞,长长的口器犹如一把尖刀。 卓煜……卓煜蒙了一下,想要躲开时,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 蝴蝶咯咯笑着:“凡人界可真好。” “喂。”殷渺渺用勉强聚集起来的灵气化出烈焰,“太不礼貌了啊,小蝴蝶。” “仙子姐姐,多谢你救我于苦海。”蝴蝶盘旋飞舞,“作为回报,我就先吃了你吧。” 火焰扑面而来,蝴蝶轻盈地躲开,嗓音甜美:“你受了重伤,又为了杀归尘子耗尽了灵力,是打不过我的,乖乖让我吃了,我保准你没有任何痛苦的死掉。” “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殷渺渺那时没有下手对付它,一是怕归尘子知觉,二也是觉得这蝴蝶有些古怪,她一无所知,怕弄巧成拙……但如今看来,或许当时就杀了它更好。 蝴蝶咯咯笑道:“我是魅蝶,归尘子把我认作普通的寻踪蝶,真不知道是他倒霉还是我倒霉。”它在阳光下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迅速扑到一个侍卫脸上,长长的口器伸进侍卫的口中。 不出片刻,那精壮高大的侍卫就消瘦下去,没一会儿就变成了皮包骷髅,而他自己一无所觉,脸上露出迷幻的微笑。 “看,他一点痛苦也没有呢。”蝴蝶收回了沾染着血的口器,笑靥如花,“让我吃了你吧。” 殷渺渺心惊胆寒,深知绝不能放它离开,若不能现在就杀了它,等它吃了足够多的人,她可能就对付不了。 她催动体内全部的灵力,红线化身火龙,不断追逐着蝴蝶,试图将它缠住。可蝴蝶原本就灵动蹁跹,殷渺渺神识受损,看似操纵火龙得心应手,实则无法进行太过精细的操作,被它屡屡逃脱。 蝴蝶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姐姐,你神识受损,是打不过我的。”它的翅膀微微一颤,粉末飘落。 殷渺渺眸色一沉,她面前出现了两只蝴蝶,一只在左,一只在右,显然有一只是幻觉,再想一想它的名字叫魅蝶……殷渺渺定睛看了片刻,实在分辨不出真假,只能集中精神,将红线一分为二,分别围困。 这样的施法就要动用神识,远比单纯地放法术难上很多,何况又是一心二用。没一会儿,殷渺渺就感觉到了大脑的刺痛,眼前的场景也恍惚起来。她咬破舌尖,勉力支撑。 终于,左边的那只被红线困住了,她的灵力与神识都无法支持一心二用,只好集中全力指使火龙绞杀左边的蝴蝶,没想到下一刻,所缠之处空空如也。 更糟的是,她抵挡不住剧痛,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地。 “哈哈,猜错了!”蝴蝶欢呼一声,猛地俯冲到了殷渺渺身前,筑基修士的肉身和灵力吸引着它,复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等一等。”卓煜的身体被那粉末黏住后便无法动弹,但神智尚算清醒,“你不是要吃我吗?放过她,吃我吧。” 定国公脱口道:“陛下万万不可!” 叶琉满脸血污,高声道:“妖蝶,你要吃,就吃我吧。” 张阁老亦道:“老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若是要死,还是我这样的老骨头来吧。” 有个胖乎乎的太监离得远,身体还能活动,扑过来,把人头送到蝴蝶面前:“奴愿替陛下一死。” “咦?”这样争相去死的场景引起了蝴蝶的好奇,它停下了动作,转头望着这些凡人,犹带初生孩童的几许好奇和天真,“你们?你们不好吃,我要吃这个皇帝。” 卓煜道:“那你就来吃我吧。” “你可真好玩,是想替她去死吗?”蝴蝶咯咯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先吃了她,然后再吃你,你们可以在我肚子里相见,好不好?” 卓煜道:“你不敢先吃我吗?” “对,不敢,她比你可危险……”蝴蝶话还没有说完,口器就被殷渺渺拽在了手里,她冷冷道:“乱来的话,就和你同归于尽。” 蝴蝶仿佛觉得更有趣了,眨巴着眼睛:“姐姐,你是修士,难道真喜欢一个凡人。” “和你有关系吗?”殷渺渺眼前发黑,全是重影,她竭力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灵力顷刻间灌注到右手手心,火焰再度燃起,“反正你要死了。” “啊啊啊!”蝴蝶发出凄厉的尖叫,翅膀不住拍动,扬起大片风刃。 风刃割破了殷渺渺的脸颊,鲜血渗出,月白色的法袍难以为继,终于开始出现撕裂,发丝根根断落。 要坚持住。她对自己说,为了卓煜,为了其他人,不能让它活着。渐渐的,殷渺渺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凭借着本能在体内不断运行大小周天,灵力倾巢而出,化为磅礴的烈焰,死死缠住了蝴蝶。 “不要,不要!”蝴蝶凄厉地尖叫着,魔音灌耳,“放过我吧,姐姐,放过我吧。” 它的声音似乎直接攻击神魂,殷渺渺神魂受创,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即便如此,她也牢牢攥着手中的东西,不肯松开。 蝴蝶感受到了恐惧,它好不容易从归尘子手中逃脱,不想就死在这里:“不!不不!”它尖啸着,不得已舍弃了自己赖以进食的口器,仓惶而逃,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了天际。 殷渺渺没有余力追击,踉跄一步,眼前出现卓煜想来搀扶她的重影,接着,她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三天后,光明殿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但叛乱总算是结束了。 陛下还朝,依旧是天下之主。皇后被囚禁于冷宫,郑威、郑权父子下入天牢,朝臣为如何处置他们掐破了头。 禁军被大规模清洗,新任的禁军统领是前任的东卫尉,李校尉则被调任北卫尉,西卫尉畏罪自尽,南卫尉抗命被杀,故而不祸及家人,其余人有升有降,又有大量新血涌进禁军。 定国公世子则因疏忽被勒令在家反省,但既没有革职,也没有丢掉世子之位,未来总有起复之日。 因为有假皇帝作为幌子,故而大部分朝臣都没有真正牵扯到这次的谋逆中来,卓煜虽有斥责惩罚,但到底没有伤筋动骨。 这次的风波,就算是过去了。 不过,余韵未消。 现在宫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被卓煜带到天星宫的殷渺渺。她人还在昏睡,朝臣们已经为她的事儿吵翻了天,热议程度还超过了肯定要被斩首的郑家满门。 威远侯早在之前商讨大事时就看出来当今的心意了,不用卓煜开口,主动表示“堪配后位”,而定国公之前没反对不表示他同意,他赞同卓煜将她收入后宫,以表示皇权天授,但皇后要德容兼备,不如封个贵妃吧。 张阁老觉得都不太好,一国之后要母仪天下,一个方外之人怕是担不起这重任,可贵妃就算尊贵,终究是个妃,怕殷渺渺心里不满,所以不如就别收进宫里,封个国师高高捧起,再建个道观供奉就是了,还不干涉朝政。 最后一个王尚书自知失了信任,非常聪明地表示“一切都凭陛下做主”。 当了皇帝以后,才会发现所谓的明辨忠奸不是书本上写的那样容易,每个大臣说得都有道理,每一种建议都是中肯而实际的,没有哪个朝臣会提出一看就是不怀好意的论调。 该如何在众多的建议中抉择,该如何取舍,该放弃还是该坚持……是帝王是否能治理好国家的关键所在。 卓煜还很年轻,还有很多迷惘的问题,但在这一件事上,他足够坚定,也知道该如何才能达成目的。 “诸位大臣言之有理。”他唇角含笑,不疾不徐道,“可后位悬空,终不合乾坤之礼,立后之事,势在必行,以诸卿看,册立谁为皇后更合适呢?” 要是不立那个女人,该立谁为皇后?大臣们心思浮动起来。 威远侯,他家有个庶女,年前刚订了亲,嫡孙女六岁,没有进场资格,可以愉快地吃瓜了;定国公,他有个兄弟膝下有个嫡女,十六岁,待字闺中,无论从身份还是年纪看,都刚刚好;张阁老,刚没了一个贤妃,不过他家还有个十五岁的嫡孙女,孙女总比外孙女更亲近张家;王尚书……惭愧惭愧,老来荒唐,他的嫡幼女十五岁,还未定亲。 其余大臣家里也有不少适龄的女儿OR孙女,皇后之位……可不仅仅是后位,更是牵扯到嫡子,乃至未来的储君。 86.086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卓煜更是纳闷, 可这也不是说不得的事, 一五一十道:“威远侯平定了赵、夏、刘三地叛乱, 自然是天大的功劳。” 殷渺渺点点头, 很好,可以确定是个架空朝代了。只不过如此一来,以前所熟知的信息都无用武之地, 还是该按照原计划去附近的城镇打探一下消息。 想到这里, 她将几个黑衣人身边钱袋都摸了出来,将里头的银钱拢在了一起掂了掂, 问卓煜:“这点钱算多吗?” 卓煜:“……”朕答不上来。 但他突然有了主意:“姑娘可是手头不宽裕?” “是啊。”殷渺渺面不改色地把打劫来的银钱全都塞进了自己怀中, “怎么, 要谢我救命之恩?” 卓煜斟字酌句道:“我身边也不曾带太多银钱,但如果姑娘能送我回威远侯府, 在下必有重谢。” 既然要弑君,那就不是只派出杀手那么简单,恐怕早有周密的安排, 这一波人死了,焉知不会有下一波,他只是粗通武艺,不过强身健体, 如何能与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相抗。 而面前的姑娘虽说处处透着诡异, 但交谈下来, 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且有所图,若诱之以利就能为他所用,倒也不失为良策。 “我愿奉上千金,作为给姑娘的报酬,如何?” 殷渺渺凝视着他,这个叶琉谈吐仪表都极有涵养,就算不是威远侯家的人,也该出身富贵之家,应当不会食言:“可以,但我不要钱,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卓煜微微蹙眉:“什么事?” “放心,我只想你替我调查一件事,这总不过分吧。” 卓煜思忖片刻,想她孤身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岭,怕是大有内情,也就点点头:“好。” “那就行。”殷渺渺道,“但我不认识路,这是哪儿?” 卓煜牵了两匹马过来:“不太清楚,我是逃命到此,不过此地距离京城不远,天亮之前应当可以到达。” 殷渺渺知道没那么简单,可暂时没有追究的意图,只是摸了摸腕上的绳子,试图让它去毁尸灭迹。 红线好似能感知她的想法,噗嗤弹出一缕火焰扑到了五具尸体身上,大火熊熊燃起,没一会儿就将尸体烧成了焦炭。 殷渺渺:“……”这个世界肯定有玄幻的成分!这燃烧速度完全违反了客观规律。 她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卓煜,他微微垂着眼遮住了惊骇之色,不动声色:“姑娘看起来像是学道之人。” 殷渺渺笑了笑:“听起来你好像见过?” “只是有所耳闻。” 先帝在位时为再见死去的妃子一面,召见过许多游方道士,有些说能呼风唤雨,有些说能请魂上身,还有些刀枪不入,但多数是江湖把戏。 像殷渺渺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莫不是世界上还真有得道之人不成? 殷渺渺心里有了底,踩了脚蹬上马:“走吧,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卓煜没有意见,一扬马鞭,往京城的方向而去。殷渺渺穿越前也学过骑马,稍稍熟悉了一下后就紧紧追了上去。 马蹄扬起一阵烟尘。 *** 天还蒙蒙亮,城门外准备进城的人就排了老长的队伍。要在往日,差不多也该到了开城门的时辰,可今天外面的人左等右等,愣是等不到开门。 挑着吃食准备进城卖早点的人动起了脑筋,干脆就地开张,卖烧饼的卖烧饼,买馄饨的卖馄饨,袅袅白烟在空中飘散。 王老头在城里卖了好几年烧饼了,每天夜里就起身,揉面做饼,儿子则磨豆子做豆浆,寅时一刻,就从家里出发,等进了城,就烧起柴火烙饼,时间刚刚好。 今天虽然晚了,但为了取暖烧了炉子,他和儿子就干脆卖起饼来。大冬天的吃口热饼再加一碗豆浆,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他们的生意很好,饼刚出炉就被人买走了。 “给我一碗豆浆。” 王老头麻利地给她倒了碗豆浆,递给对方时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年轻的小娘子,生得还格外标致,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只是这做派忒不讲究,接过粗瓷碗就将豆浆一饮而尽不说,还用袖子抹了抹嘴:“再给我拿五个烧饼。” 王老头用油纸给她包了烧饼:“一共十文。” 物价比殷渺渺想的要低上不少,她数了十枚铜钱给他,随口问:“城门怎么还不开?” 她生得美貌,有的是人愿意讨美人欢心,隔壁摊子上吃馄饨的一个大汉就抢着回答:“听说是有贵人受伤了,全城戒严,谁都不让进呢。” “那也不见出城的人啊。”殷渺渺道。 “不让进也不让出啊,万一跑了怎么办?”那大汉笑她无知。 殷渺渺不以为意:“那什么时候才能开?” 王老头插嘴道:“不好说,早些午时说不定能进,久些得几天。” “那我改天再进吧。”殷渺渺捂着热腾腾的烧饼,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等到了短亭,烧饼都快冷了,她递给卓煜:“吃吧,先填填肚子。” 街边卖的烧饼是粗面所烙,粗糙难咽,卓煜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情况如何?” 一个时辰前,他们就到了城门外,可大门戒严,卓煜觉得情况不对,立即折返回短亭,而殷渺渺则选择留下买个早点顺便探听些消息。 “说是有贵人受伤,全城戒严查找凶手。” 卓煜心中一沉,他彻夜未归,应该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然后秘密派人搜寻才对,可现在不仅告之于众,还派人关了城门——他白龙鱼服虽说瞒着大多数人,可宫中心腹都是知晓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这不仅仅是刺杀,还是谋反。 他原本猜测的幕后主使是废太子的心腹,可废太子已被赐死,也不曾留下子嗣,刺杀他报仇说得通,谋反……谁来坐这个皇位? 他还有两个亲叔叔一个兄弟,都有理由那么做,可会是谁呢?不管是谁,现在他绝不能进城,否则无异于自投罗网。 殷渺渺把烧饼掰成小块:“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想进城吗?” 卓煜摇了摇头,沉吟道:“我要去空海寺一趟。” “佛寺?” “是。” 卓煜做好了被她追问的准备,可殷渺渺想也不想,痛快地答应下来:“好。” 路上,卓煜简单和殷渺渺介绍了一番空海寺。 约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有个同胞的弟弟,这位王爷与今上一母同胞,按说该享尽荣华富贵,可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偏偏挚爱又被人害死了。 心灰意冷之下,那王爷剃度出家,做了和尚。先帝拗不过这兄弟,只好为他建了空海寺,几十年过去,王爷过世,空海寺也成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寺庙,香火鼎盛,前去上香的人非富即贵。 听到这里,殷渺渺想起一件事:“空海寺好像就在我们来的方向?” 卓煜顿了顿,承认了:“是。” 出城的路和去空海寺的路并不是同一条,她问这句话,应该是明白了他之前所说的回乡根本就是在撒谎。 他做好了被她质问的准备,可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卓煜若无其事地别过了视线。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到了空海寺。这个时辰贵人未至,家丁仆役却早就到了,提前探路的、准备软轿的、忙中偷空吃早点的……热闹极了。 卓煜远远看见,略一沉吟:“我们从后面走。” 殷渺渺没有反对,受个伤要封锁全城的贵人,满皇城也没几个,她就算缺乏基本的信息,也能大致框定个范围。 她只是问:“你确定这里安全吗?” 卓煜熟门熟路带着她从后山绕了上去,路上没遇上一个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我不陪你进去了。”殷渺渺在院子外站定,“我随便走走。” 卓煜微微颔首:“不要乱走,省得冲撞了人。” “知道了。” 殷渺渺目送卓煜进门,听里头没传出什么异样的动静后才放心地离开。 她有个猜测想要证实一下。 在城门口吃早点的时候,她稍微观察了一下进城的百姓,他们大多皮肤粗粝,衣服以麻、葛为主,只有守城的官吏穿着棉衣,由此可见,这里的生产力发展水平和她所熟悉的古代十分相似。 再比较一下她的皮肤状况、衣着打扮,绝不是平民百姓家能供得起,极有可能是富贵人家的丫鬟小姐,这样的人一般没有机会离开深宅大院。 但烧香可以。 空海寺距离她醒来的地方那么近,她没道理不怀疑自己原本是跟随旁人一道来上香礼佛,但因为某个原因,被人暗害后逃到了山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不难找到线索。 殷渺渺那么想着,抬腿跟上了远处的一个青衣丫鬟。 叶琉皱了皱眉,他打小就不喜欢皇后,仗着是太后侄女,连皇子都看不上:“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定国公真的……”救了假皇帝的是谁不好,偏偏是定国公世子,难道定国公倒向了郑家不成?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定国公可能并不知情。”一路上,卓煜反复琢磨过这件事,定国公是三朝元老,生性谨慎,在他和废太子的斗争中都没有明确站过队,怎么会那么大意,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派自己的儿子蹚浑水呢? 87.087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殷渺渺不想中断练功,懒洋洋道:“我闭上眼睛就是了。”说着, 还真的阖上眼睑, 一副“我不看君随意”的架势。 “还是请姑娘帮我一下。”卓煜顿了顿,还是这般要求。他不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甚至相反,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 都有宫女服侍。 只是, 那些宫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衣冠不整是对她极大的冒犯。她可以不在意, 他却不能不知礼。 殷渺渺见他态度坚定, 只好下榻替他取了衣衫过来:“还有一点潮。” “无妨,多谢姑娘了。”卓煜背对着她, 笨拙地开始穿衣。 殷渺渺看他辛苦, 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用太过在意。” “姑娘是世外之人,自然可以不拘小节。”卓煜勉强穿上了衣衫, 正色道,“可我若是不能以礼相待, 就是我的过错了。” 殷渺渺沉默了会儿,慢吞吞道:“那真是抱歉, 我替你换的衣服。” 卓煜系腰带的手一僵,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还以为是她请人帮忙换的衣服,怎么会是她亲自动手? 殷渺渺看出了他的疑问:“来的时候你衣服全湿了,本来想找人来替你换衣服,但是我不能确定你的衣着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 卓煜穿在里面的衣服料子十分特别,好像还有龙纹的绣样,谨慎起见,她就没叫人来,自己动了手。所以,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小皇帝身材不错^_^ 卓煜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姑娘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事已至此,如若……”如若你的名声因我有损,我愿承担所有责任。他想那么说,可话到嘴边就想起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真有心报答,还是等夺回皇位之后再提更显诚心。 殷渺渺瞧他慎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既新鲜又有趣:“你可真有意思。” 这“意思”不是揶揄,而是她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作为男人让她起了兴趣,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接触过封建社会的男人,也可能是他身为帝王的与众不同……不管是什么,她对他的感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非常有意思。”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卓煜被她的笑容所惑,一时心悸。他初见就知她美,可或许是她月下杀人的场景太过骇人,哪怕曾有樊姬之谑,那也多是出于一种“天下英雄美人尽入天家”的利益考量。 但这一刻,他的情感发生了变化,生了狎昵的念头。 此中滋味,平生未有。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男女之间的吸引力是无形的,哪怕没有一句话,眼波的传递,唇角的笑意,也足以让双方察觉到关系的改变。 殷渺渺又轻轻笑了一声,坐回榻上:“你不是要去更衣?” 卓煜如梦初醒,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无事似的去屏风后面小解。等出来了,殷渺渺又指使他:“炉子上的药差不多了,去喝了。” 干活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很自觉地自己拿了碗,将瓦罐里煎的药汁倒出来喝了,身体微微发热,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殷渺渺不禁笑了起来:“你再多睡……谁?!”她脑中莫名察觉到了异样,想也不及想,立即飞奔到门口。 两扇木门砰一下被人踹开。 又来了五个黑衣蒙面人。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五个人极有默契的分出三个人对付殷渺渺,两个人去包抄卓煜。 殷渺渺伸出手腕,心念一动,腕上的红线就好像活了似的扭了扭,随即嗖一下如同霓练窜出,一击便绞杀了一个黑衣人。 一呼一吸间,一名成员就死了。其余四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之色,可身为死士,不成功便成仁,回去复命亦是死,不如拼一拼。 殷渺渺尝试着将身体里的暖流灌入红线,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火蛇了,尾巴勾住黑衣人的脖颈后,熊熊燃烧的蛇头就穿透了眉间。 敌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殷渺渺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自己,而红线肯定是跟了她有些年头的小伙伴。 只有一个打惯了丧尸,下意识觉得爆头才能真正消灭对方的人,才会用出这样的招数。 其余三个人也未能幸免。 火焰使得他们束手束脚,不敢近距离接触,而他们的刀虽是精铁打造,但伤不到红线分毫。 全军覆没。 殷渺渺刚想收回红线,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蓝光,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上许多:“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红线就化作一道红光追了上去,很快,它卷裹着蓝莹莹的一个东西回来了。 殷渺渺纳罕地看着被红线牢牢捆住的蓝色蝴蝶:“这是什么?” “仙、仙子饶命!”深蓝色的蝶翅间,出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弯弯的柳叶眉,米粒大的小脸庞,若不是长着蝶翅,活脱脱是个小美人。 卓煜惊得险些心脏骤停:“妖怪!” 殷渺渺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仙子饶命,我受人驱使,迫不得已,绝无害人之心。”蝴蝶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儿好像雨滴一样落在了殷渺渺的手背上。 殷渺渺刚想逼问,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抬头一看,住在隔壁院子的一个小厮砸了饭碗,而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死、死人了!”他嚎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赶紧走。”殷渺渺把蝴蝶捏在了手心里,另一只手飞快摸走黑衣人的钱袋以及武器,一股脑儿塞给卓煜,“拿着。” 卓煜来不及发表意见,又见她卷起床铺上的被子,镇定自若地道:“跟我来。” 殷渺渺早就摸清了这驿站的地形,七弯八拐到了马厩,然后在卓煜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偷了那个外放官的马车。 “进去。”她把卓煜和被子一股脑儿推进去,不等他坐稳,一挥马鞭,马儿就得得得跑了起来,扬尘而去。 等到那小厮把驿站里的人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五具被毁了容的尸体。 那对借宿的青年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小官的青绸马车。 *** “姑娘,赶车不是这么赶的。”风雪太盛,卓煜只能牺牲形象裹上了棉被,坐在车厢前手把手教殷渺渺怎么赶车——她就快在原地绕圈了。 殷渺渺干脆把马鞭塞进了他手里:“那你来吧。” 卓煜冻僵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勉强纠正着马儿的方向,几次尝试后,渐渐掌握了诀窍,马车平稳地跑了起来。 殷渺渺眼看没什么问题,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努力,我进去坐会儿。” 卓煜点了点头:“你尽管去。” 殷渺渺捏着那只蝴蝶,想想嘱咐:“不用太紧张,雪下那么大,车辙早看不见了。” 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寒风不断往脖子里钻。但卓煜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上一秒还在暖和的屋子里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冰天雪地赶路的转变,神情比昨日镇定许多:“好。” 殷渺渺放了心,钻进车厢里摊开手掌,那只蓝色的蝴蝶恹恹地趴在她手里,好像快死了:“还活着吗?” “仙子……饶命……”蝴蝶美人的声音细若蚊蚋。 殷渺渺不为所动:“你是什么东西?” 蝴蝶美人怯生生道:“我们一族,虽天性弱小,可因善辨气味,被人族修士称为寻踪蝶。” 殷渺渺:[一脸懵逼.JPG]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和卓煜一样,怕是个成精了的蝴蝶妖精。可刚刚它说的什么“一族”什么“人族修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顷刻间,她就想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国师:“谁派你来的?归尘子?” “是,他杀了我的族人,强行与我结契,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蝴蝶美人眼睫低垂,好不可怜。 殷渺渺记忆全无,难以判断真假,干脆诈它:“即是这样,你不能留了。”说着,假意令红线去烧它。 蝴蝶美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仙子饶命,我、我除了追踪没有别的本事,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妨碍,求仙子饶我一命吧。” 殷渺渺轻轻叹气:“虽然你很可怜,但是敌非友,我如何能放过?” “请仙子明鉴,我与归尘子才有血海深仇。”蝴蝶美人扑扇着翅膀,急急忙忙道,“他灭我一族,逼我为灵宠,不得不为仇人所驱使,我实在是……” 它说着说着,泪盈于睫,泣不成声。 可殷渺渺不为所动,她不信所有收服灵宠都靠感化,必然有人用强硬的手段,那又如何,木已成舟,它不甘心也已和归尘子站在一条船上了。 蝴蝶美人急得泪珠簌簌而落,迫不得已,又说出了一件要事:“我是偷吃了他的启智丹才能开口说话,一旦他发觉丹药失窃,必然不会饶我!” 殷渺渺眸光一沉,笑了起来:“哦?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想让他死的?” 蝴蝶美人不敢正面回答,来了个默认。 殷渺渺心里有了想法,面上的表情愈发和缓:“那你说说,那个归尘子是个什么修为?” 88.088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请明天再来=3=】  婉贵人一心求死,头颅却没有撞到坚硬的床角, 有一股柔和的力道挡住了她, 霎时间,她眼中涌上满满的绝望,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请娘娘开恩,允妾自裁吧。” 殷渺渺温声道:“这块玉佩是归尘子给你的吧。上面有一道咒印, 使佩戴的人无法取下,受制于人。如果你是与他通奸, 不至于此, 你是被迫的, 对吗?” “妾有罪。”婉贵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深深俯首,“妾德行有亏, 令陛下蒙羞了, 妾罪该万死,请陛下赐妾一死。” 殷渺渺怔住了,转头去看卓煜。他眼中流露出复杂之色, 怜惜悲伤与愤怒交织,化为一声叹息:“即是如此……”说到这里, 停顿许久, 方慢慢道, “就如你所愿吧。” “可是……”殷渺渺还想说什么, 婉贵人却已经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感激涕零:“多谢陛下,陛下的恩德,罪妾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再来报答。” 卓煜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走出了霓裳阁。 殷渺渺往门口走了几步,驻足回身:“你不一定要死。” “妾残花败柳之身,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婉贵人凄然道,“多谢皇后娘娘令我解脱,大恩大德,妾只能来世再还了。” 殷渺渺顿了顿,淡淡道:“那随便你吧。” 婉贵人对她重重磕了个头。 回到白露宫,两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情。夜幕深沉,外头传来虫鸣声,有小虫子被殿内明亮的烛焰所吸引,不断撞着窗纱,想要靠近光明。 卓煜坐在榻上出了会儿神,突然开口问:“你觉得我心狠吗?” “是你觉得自己心狠。”殷渺渺用梳篦通着头发,若有所思,“我其实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殷渺渺道:“我以为你会非常愤怒她的失贞,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她吗?我还想了好多怎么劝你的话,没用上。” 卓煜反问:“凡人面对修士是何等无力我很清楚,我能愤怒什么呢?愤怒她没有一死以保清白?我想她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为什么同意她去死?你都没有杀郑月。”殷渺渺望着他,“让她出家,保下一条命不是难事。” 卓煜点了点头,可道:“她若是求我,我未尝不能留她一条性命,可她很清楚,她‘病逝’是最好的结果。” 对婉贵人来说,失贞是无法饶恕的罪过,死亡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何况还有对于家族名誉的顾虑,更是非死不可;对于皇室而言,能够将归尘子和假皇帝的事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最好,否则让人知道皇帝的妃子被人玷污,岂不是沦为笑柄? 他纵然有些许怜惜,却没有任何理由亦没有任何立场去挽留她的性命。 然而,殷渺渺问:“那也就是说,虽说是她被欺辱,是她无辜受害,可最好的结果,却是要她去死……这样的事,不荒唐吗?” 荒唐吗?面对殷渺渺的疑问,卓煜的第一反应是怔忪。听她这般说,仿佛是的。但是,古往今来,受辱的女子除却自尽、出家,抑或是嫁给欺辱者,从来都没有别的路可走。 而在宫里,谋害皇嗣,未必要死,涉及巫蛊,未必要死……宫里有许多罪过是不必死的,唯有秽乱宫闱,非死不可。 良久,卓煜道:“世道如此,我不知。”在殷渺渺之前,无人质疑过此事,他亦不曾,所以没有答案。 “世道如此。”殷渺渺重复了一遍,长长地沉默了下去。 卓煜心中担忧,关切道:“渺渺?” “我没事。”殷渺渺支着头,呢喃道,“只是有一点物伤其类。” 卓煜握住她的手:“你不是她,我也绝不会让你承受这些。” “我知道,那个时候你挡在了我的面前,我就知道了。”魅蝶要杀她时,他曾主动站到她面前,要求先杀自己,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他有很多理由不上前,甚至他站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仍旧那么做了。 她信他会倾尽全力守护自己,从未怀疑。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担心什么?殷渺渺沉吟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人力有穷时,世道不由己。” 她在意的不是婉贵人个人的生死,只是在意那“世道如此”。个人之力何其微薄,哪怕是帝王之尊,亦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唐玄宗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贵妃去死?若是有朝一日轮到她面对这“世道”,该如何? 毕竟,留在凡人界未必真的能一世无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焉知未来不会有更多修真界的人踏足此地,若是有朝一日,“世道”要她死,又该如何? 想想看吧,若是以天下人的性命为要挟,卓煜就算愿意辜负天下人也不想辜负她,那她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怎么可能。 不忍心,不甘心,不可以。 就算这样的事发生的几率很小,但她赌不起,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落到头上,就成了百分之百。从前无数次的教训告诉她——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善意与仁慈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神佛不渡人,自己渡自己。 这是她当初踏上修真路的初衷吗?如果不是,从现在开始是好了。 她修道,不是为了翻天覆地,搅动风云,不是为了遨游四海,任我逍遥,也不是为了称霸天下,唯我独尊。 她修道,是为了在受到不公的欺辱,有能力反抗;在遇到强权的逼迫时,能坚持自我;在重要的人受到伤害时,有力量阻止……是为了在今后的每一天,都能有尊严的活着。 “啪”。她听见了糖果被咬碎的声音。 屏障破了。 她做出了选择。 *** 三日后,婉贵人“病逝”。 据闻她死时,神态安详,唇角尚且挂着解脱的笑意。而她的两个贴身婢女在为她整理衣衫后,毅然殉了主——她们是知情者,绝不可能侥幸留下性命。 卓煜叹息了两声,履行诺言,不曾牵连她家中,只当是病死了,还为她择了封号,追封为贞嫔,陪葬帝陵。 殷渺渺听闻后,什么也没有说,开始闭关修炼。 笔记中没有记下每一层境界的评判标准,她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筑基几层,可以确定的是,突破瓶颈后,她运行小周天时,心窍所引入体内的灵气更充沛了,具体表现在大周天后,剩余的灵气能凝结成更多的液态水珠。 在这过程中,殷渺渺发现了一件事,修仙是极度不科学的事,但在修行的过程中,又时常发现符合科学常识的事: 所谓引气入体,是引空气中气态的灵气进入体内。从窍到丹田的小周天,是将外界的灵气化为己身灵气的过程,而大周天,则是将灵气送遍全身的大型循环,在这个过程中,血肉得到淬炼,发生了某种变化。 这简直是和呼吸、肺循环、体循环的过程一模一样,只是空气变成了灵气,血管变成了经脉,心脏变成窍,肺变成丹田。 灵气的变化同理。炼气阶段时,灵气在丹田是一团雾气,等到能够凝为液态了,就筑了基,等液态的灵气压缩凝固成了固态,就成了金丹,至于更高一阶的元婴是个怎么样的变化,现阶段还不清楚,说不定到时候会发现科学修仙是一家^_^ 此外,她还弄清了调和阴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灵肉合一的刹那,卓煜的紫气就会进入她体内,阴阳二气相合,紫气沉入丹田,在运行大周天时调和她极阴的体质,而丹田则分离出一股灵气作为补偿,返还到卓煜体内。 这样一来,虽说卓煜不是修道之人,但殷渺渺修为远高于他,于他也是大有裨益。太医多次诊脉后都说“身体康健”、“沉疴尽消”。 殷渺渺很是高兴,皇帝未必是个苦差,但要当个明君却必然劳心劳力。她不能陪伴他终老,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健康平安。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桩心病,就是那逃脱的魅蝶。 她必须解决掉它。 只是魅蝶十分狡猾,近几月来都无什音讯,好像躲起来了。敌不动,我不动,殷渺渺一边勤加修炼,一边等待着魅蝶的消息。 清明节后,总算被她等来了。 千里之外的离州上报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案子:一队行商被袭击,十来名成年的壮丁被吸干了血肉,陈尸路边。 朝野为之震动,卓煜立即命人严加注意。没过几天,第二次袭击又发生了。这次遭殃的是一个村庄,好几户人家被灭了门,连襁褓里的婴儿也不能幸免。 不过,这一次有了目击者,说袭击这几户人家的是个蝶妖,嘴巴里会吐出长长的吸管,一伸进人的嘴里,人就会变成干尸。 殷渺渺非常肯定:“一定是它,它靠吃人增强实力,我不能再等了。” 卓煜不放心她涉险,可不是她,还能有谁呢?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她带上一队人马,绝不能孤身前往。 殷渺渺无奈极了,就算是武艺高超的凡人,面对魅蝶还是送死,说不定还给人当血瓶,但将心比心,她理解他的忧虑:“那么,他们要听我吩咐。” 卓煜松了口气:“那是自然。”他在禁军中挑选了百人组成一支小队,令原先的东卫尉,现今的禁军统领亲自带队护送,可仍旧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平安归来。” “一定。” 魅蝶在离州附近出现,而当初郑威遇见归尘子,同样是在离州。 不难推测,比起凡人,修士的血肉蕴含更多的灵力,对于修行自然更有帮助,如果魅蝶想要变得更强大的话,就永远不会留在凡人界。 它应该想回到修真界去,那里有更多的机缘。 殷渺渺猜想,那个界门,多半就在离州。 空意法师,就是出家的那位王爷。法明跟随他学习数十年,对皇室中人也很熟悉,其中就包括了当时还是太子,现在成了皇帝的卓煜。 今天,他和往常一样,做完早课后与诸位弟子一道用了朝食,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诵经。 89.089 【抱歉,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贤妃娘娘……触柱而亡了。” 答案在预料之中, 卓煜却出离愤怒——权位之争在天家是司空见惯的事,对于郑家的谋反, 他只不过是失望一会儿,就平静的接受了。 但他绝不赞同皇后用那样下作的罪名陷害崔统领与贤妃。 崔统领与其夫人伉俪情深, 妻子过世多年都不愿续弦, 足见情深, 让他私通后妃,何止不择手段, 简直歹毒至极。 而贤妃是张阁老的外孙女, 被阁老夫人养在膝下教养多年,说贤妃不贞,等于是往张家满门女子的名声上泼污水,女子名节多么重要, 皇后同为女子,焉能不知? 卓煜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毒妇!她难道以为凭这些阴狠下作的手段就能治国了吗?可笑!愚蠢!” 殷渺渺有些意外,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卓煜这样愤怒, 有心劝解, 却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威远侯开了口:“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卓煜深吸口气, 勉强冷静下来:“说的是, 侯爷, 你去替我请定国公和张阁老过来, 王尚书那边……就不用了。”王尚书是兵部尚书,是为了制衡郑权才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是个方正不阿的老人。 可人老了,就会心软,他有个晚年才得的幼子,最是疼爱,偏偏自小百病缠身,请遍了名医都治不好,眼看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出现了一个归尘子。 从殷渺渺给他治病的手段来看,虽然修士不是神仙,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可祛除百病应当不是问题。他不能冒这个险。 威远侯听懂了,点了点头:“请陛下在寒舍稍等,臣这就去办。” 卓煜疲惫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撑头想了会儿,问道:“许州的兵马还有多久?” “我命右参将率八百轻骑先行,大约明天就能到。”叶琉答道,“其余三千人还要七八日,留一千余人驻守。” 卓煜应了一声:“你想办法进宫一趟,询问崔鹤如今禁军的情形。” 禁军三千人,分左右二军:左军负责京城安防,下设四卫,分别负责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其首领为卫尉,每卫五百人,共计两千;右军人数虽只有一千,可负责守卫皇城与天子,由禁军统领崔鹤直接管辖,仅听命于天子一人。 皇后突然下手迫害崔统领,恐怕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卓煜想到这里,改了主意:“不,你去把崔鹤救出来,我要亲自见他。” 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救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叶琉咬了咬牙:“臣遵命。” “渺渺,你有没有办法……”卓煜话还没有说完,殷渺渺就道:“有。”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符纸:“消影符,贴在身上可以减少被人发觉的可能,但你还是要小心,这毕竟不能隐身。” “多谢姑娘。”叶琉拿了符纸,“臣定当带崔统领来复命。” 卓煜点点头:“小心行事。” 叶琉抱拳拱了拱手,大步离开了。 密室里只剩下卓煜和殷渺渺两个人。卓煜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自言自语:“左军四卫,说不定早就被郑家收买,他们的人藏在禁军里才能瞒天过海。现在崔鹤一出事,右军也危险了。” 殷渺渺道:“真有万一,我就带你走。” 卓煜一怔:“不行。” “皇位有那么重要吗?”殷渺渺道,“人外还有人,你可以走别的路。” 要是世间最高的位置就是皇位,那么不愿放弃是人之常情,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另外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何必留恋这方寸之地呢? 这些话她没有说,卓煜却听懂了:“渺渺,不是皇位有多么重要,我可以失败可以死,但不可以逃。我从先帝手中接过这江山,成了这天下的主人,就不能弃苍生黎民不顾。”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不想亦不能放弃这个位置,郑月也不是可以托付江山的人。就像我曾经和你说的,我可以死,郑家人绝对不能留。” 殷渺渺不禁叹息一声,知晓是说服不了他了。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卓煜早就选好了自己的道路,并且决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她说。 “那我可以稍微放点心了。”卓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希望情况不会糟糕到这一步吧。” 要是能活,谁会想死呢?他有很多想做还未做的事、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一个时辰后,定国公和张阁老秘密到访。 定国公满脸惊异,张阁老则老泪纵横:“臣教女无方,愧对陛下!”说着,就要弯膝下跪,卓煜连忙搀扶起他:“不必如此,快起来。” 威远侯忙道:“张公,且听我一言。”他将前事一一道来,听到宫里的皇帝是假冒后,轮到定国公下跪请罪了:“臣不知此事!犬子……” “朕若是疑心你,就不会见你了,起来吧。”卓煜对于先帝留下的几位重臣都十分客气,“张公亦是,朕信贤妃为人,此非张家之罪。” 他三言两语安抚了定国公和张阁老,这才道:“现在的情形几位卿家都清楚了,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沉默片刻,定国公率先道:“犬子送陛下回宫时,亲眼见国师施术,深可见骨的伤势很快就愈合了,若非他亲眼所见,我实难相信世间还有此等仙法。” “归尘子乃是最大变数。”张阁老看向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的殷渺渺,“不知这位仙师有多少把握。” 殷渺渺道:“不好说,打了才知道。” “你牵制他不相助皇后就好。”卓煜早有心理准备,“郑家能给的,我也能给。” 殷渺渺“哎哟”了一声:“你给他了,给我什么?”她扫了其余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诚意不足的话,我不干了。” 一句话说得定国公等人心里一个咯噔,纷纷看向卓煜。 卓煜沉默片刻,抬首望着她的双眸,明明白白告诉了她自己的回答:“无论归尘子如何,只要我赢了,就许你凤位。” 皇后之位?殷渺渺十分意外,但现在不是分说儿女情长的时候:“你倒是很有觉悟……开个玩笑,到时候再问你要报酬吧。” 定国公暗暗皱眉,别走了豺狼来了虎豹,方外之人插手朝政同是大忌,历史上的教训还少吗?他摸不清殷渺渺的来路,没有贸然开看,而是看了威远侯一眼,同为勋贵,两人总算还有几分交情。 威远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定国公才不说话了。 张阁老低头喝茶,心中微哂。废太子还在时,娶过定国公夫人娘家的一位姑娘,与定国公素来亲近。定国公虽然不曾真正站队,可废太子珠玉在前,总觉得卓煜出身低微,不够杀伐果断,总有些不满。 他却觉得定国公人老糊涂,陛下是对他们尊敬有加,可不要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卓煜将他们的眉眼官司收入眼中,神色平静。帝王与臣子之间,一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博弈,四位辅政大臣之间也有嫌隙,张阁老和定国公尤为如此。不过不要紧,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郑家谋反成功,他们的好日子都到头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就被叩响了。威远侯把门打开,叶琉只身进来了,不等旁人问,就道:“西、北、南三卫都有异动,这是东卫尉告知我的,他曾受过崔统领的恩惠,特地去看他,我们碰上了。” 卓煜心中一沉:“那崔统领……” “崔统领,崔统领自觉有负皇恩。”叶琉顿了顿,声音轻轻的,“自尽身亡了。” “唉。”张阁老扼腕叹息。 叶琉又道:“如今右军由李校尉代掌,但皇后似乎有意抬举北卫尉为新统领,恐怕明日就会有动静。” “右军危矣。”定国公捻须沉吟,又抛出问题,“陛下想如何行事?” 在禁军可能大规模叛变的情况下,卓煜留在京城的胜算很小,最稳妥的办法是暂时避让,去各州召集兵马。他并非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又是名正言顺的君王,必然会有不少州出兵勤王。郑家不占大义,没有归尘子蛊惑人心的话,必然兵败,只是,但凡战乱,没有几个月收不了尾,伤亡在所难免。 道理卓煜都懂,但他仍然摇头拒绝了:“朕回来了,就没想着逃走。” 定国公劝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只要陛下在,平叛是早晚的事。” “张公也那么想吗?”卓煜问。 张阁老有不同意见,他是儒门子弟,君王以民为贵,是仁君之象,故而拱了拱手:“老臣不赞同定国公所言,夜长难免梦多,归尘子是最大变数,与其给他们准备时间,不如打个措手不及。” 威远侯亦道:“禁军恐怕并不知晓宫中之人是假冒的,多半是被郑氏蛊惑。”争权夺利是一回事,谋反篡位可是另一回事,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殷渺渺补充道:“找一个七八分相似的人,再加上一些辅助手段,是可以让人产生错觉,但以归尘子的能耐,绝对做不到把人当做傀儡控制。” “若是能做到,崔统领也就不会有此一劫了。”卓煜微微垂下了眼睛,“朕心意已决,诸卿有何良策?” 卓煜已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希望如此吧。” 殷渺渺微微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平安城?” “快了吧。”卓煜扬了扬马鞭,“你要是能想起什么瞬息千里的法术就好了。” 殷渺渺道:“真过分,得陇望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心我叫你继续吹冷风。” “不敢不敢。”卓煜拱拱手,一本正经道,“仙子饶命。” 殷渺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他目视着前方,唇角微微勾起。 殷渺渺佯怒去拍打他的手背。卓煜没躲开,挨了她一下,手背微微泛红:“轻点,很痛。” “真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上。 卓煜清了清嗓子,可没用,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瓣花,痒极了,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更是痒得难受。 “嗯?”她笑盈盈地问,“真的疼吗?” 半晌,他若无其事道:“不疼。” “呵。”殷渺渺轻快地笑了一声,放过了他,掀了帘子进去了。 马车在积雪的路面上颠簸地前行。 *** 凤仪宫。 寻踪蝶前一天就飞回来了,归尘子以为事情已经办妥,就没有再过多关注,因而这天皇后把他叫去时,他心里还有些不满。 凡人就是凡人,屁大点事儿都搞不定。 “请本座来有何事?”本座原是金丹真人才能用的自称,可凡人界有谁能知?归尘子心痒已久,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也未能免俗,就“借”来自用了。 皇后自是不知区区一个自称能让归尘子心里得到多大的满足,她微微蹙起眉尖:“国师,先前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90.090 【抱歉, 您因购买比例过低被误伤, 请明天再来=3=】 笔记一开头, 记录的都是修炼的基础常识, 应该是她刚接触修真界时所录,等到后来, 记着的就是一些日常使用的小法术,比如净尘术、轻身术等, 接着, 就是一套名为《御火令》的火系功法——她刚刚温习完这套功法, 再度学习了一系列的法术——再后面, 又是一系列的科普。 这次的词条是“体质”。 7、体质:人乃万物之灵, 故人体含五行之理,多数人五行不均,总有偏颇。体内五行均衡者, 若为女子, 属阴,为纯阴之体;若为男子,属阳, 为纯阳之体, 均为绝佳伴侣,与之调和阴阳, 事半功倍(啧啧啧!) 8、极阴之体:体内五行极度失衡至阴, 且为女子, 阴气过甚, 多半出生则死,除非引至阳之气入体,可延续数年,但仍会不断衰弱而夭(哈?有句MMP一定要讲!!) 9、极阳之体:体内五行极度失衡至阳,且为男子,阳气过重,肉身难以承受,除非泄去元阳,引阴气入体,否则肉身将崩溃而亡。(逗我?刚出生的胎儿怎么泄元阳??犯法的啊!!) 10、调和阴阳:男女之间的深入交流可以平衡阴阳之气,但身体阴阳失衡者一般活不到这个年纪,难成大器。我不信。 看到这里,殷渺渺多多少少有了预感,提起纯阴纯阳之体时,吐槽还是很愉快的,可后面两条徒然沉重,对待极阴极阳的态度也不同,后面还有一句“我不信”……怎么都让她觉得不太妙。 她思忖片刻,又翻到一条。 11、五行之火:火为阳之极限,火灵气乃至阳之气,故火系功法善克阴邪之道。心、脉、舌属火,以其为窍者多引火灵气入体。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引气入体的窍就是心脏,每次修炼,她都会觉得心口微热,绝不会有错。 综上所述,她十有八-九是那倒霉催的极阴之体,因为心窍属火,所以顽强地活了下来……那现在是怎么样?她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生死面前,殷渺渺饶是活了两辈子也淡定不起来,赶紧往后翻。可“调和阴阳”的词条后面只夹了几张避火图,接着就是一套步法了,似乎脱胎于八卦,她画了好多分解图。 殷渺渺:“……”她不断地往后翻,这辈子的她延续了前世“好学”的习惯,什么鸡零狗碎的都记着,有法术,有符咒,有妖兽灵植的画像(灵魂画作),好像去了不少地方。 但是,就是没有写明白怎么解决极阴之体的问题。 是她猜错了?还是所谓的调和阴阳就是办法?殷渺渺左思右想,决定谨慎为上,把笔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12、心法:修炼灵气的法门,相当于内力,功法则等于降龙十八掌等招数(师父说,心法乃修炼根本,不可轻易更换,功法学多少都行=-=) 13、《御火令》:火系功法,配合相应心法修炼。①火球术:…… 功法、心法。又是两个她先前没有注意到的定义,她记得后面还有许多法术记录,都写着功法,可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修炼的心法。 这意味着什么呢?她认为自己的心法不可泄露与人,还是始终就在身边,不必记录? 殷渺渺合上笔记,拿出了储物袋——她身边只有那么一个藏东西的装备了。 对于怎么使用储物袋,她现在有了些许心得,要靠想,心念一动,想着什么就能出来什么,第一次她应该是太想获得相关讯息了,才会拿出了自己的笔记。 后来因为没钱了,她还试着从里头拿点值钱的,结果掏出来一袋金子。 真·金子。 当然,也失败过,她想找点疗伤的丹药,结果拿出来的玉瓶里空空如也,早被她吃完了。 然后,就是这一回了。 她默念着心法,想要从储物袋中得到线索,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遗憾之下,死马当活马医,干脆按照小说里看来的套路,试着集中精神去想。 头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受,在坚持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她“眼前”豁然开朗,霎时间,她明白过来,这是进入“灵台”了。 所谓灵台,她也曾在笔记上录过释义。 14、灵台:狭义指额间部位,广义则包含修士的精神世界(她自己的解释),玄乎得不得了,许多修士知其有,不知其为何有,总之就是有! 她现在就在自己的灵台之中,天空(大概吧)呈现微微的红色,好像西边的晚霞,瑰丽非常。 而一枚玉简就悬在半空,她轻轻一碰,一行行她理论上不认得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文字出现在了眼前。 “痴男怨女,孽海情天,阴阳有道,风月无边。” 这是……卷首语? 一息后,这些文字散去,又见“《风月录》第一卷”之语,下方是第一卷的具体内容: “物有两极,界分乾坤,风月之事,乃天地交接之道,暗合造化之理……” 殷渺渺一脸复杂地把自己的心法复习了一遍。不出所料,她修炼的果真是一套以调和阴阳为核心的特殊心法,她修炼过程中灵气会减少是因为在没有不可描述的阳气的情况下,用火灵气替代了它,渗入她的血肉之中,支撑她这具肉身继续存活。 这样一来,她的修炼速度就要慢上很多。 然而,比起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打击,这算得上是个好消息了。殷渺渺实打实松了口气,不用死就好。 说起来,现在到哪儿了?殷渺渺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夜里了。 “殷姑娘?”守夜的叶琉看到她从马车里出来,忙不迭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殷渺渺摇摇头:“无事,这是到哪儿了?卓煜呢。” “陛下歇息了。”叶琉指了指厢房,“明天我们就到京城了。” 殷渺渺略感讶异:“那么快。”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小院子,马车就停在院中,紧紧靠着卓煜休息的厢房。 “我们赶得急了些。”这几天来,殷渺渺一直待在马车里,据卓煜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修炼,叶琉不敢贸然打搅,只好尽可能将马车停得离卓煜近些,以防不测。 “不要紧,正好。”殷渺渺说着,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星辰璀璨,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比起半个多月前进京的那一回,今天的城门倒是开了,只不过要挨个排查,哪怕是女眷的马车,也必须掀起来检查一番。 不过,这其中可不包括叶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检查威远侯家的女眷,叶琉只是出示了一下令牌,他们的马车就顺顺利利进了城。 藏在车内的卓煜若有所思:“有点不对劲。”即便有威远侯的身份缘故,可要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最该排查的就是与他亲近的威远侯一家。 他不难猜测:“归尘子知道你的存在了。” “应该是。”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失忆让她留下了太多的线索,归尘子只要不蠢,肯定能猜到有另一个修士的存在。 卓煜抿抿唇,心中担忧更甚。 不多时,他们便进了威远侯府。 一进府内,殷渺渺就放开神识,快速地在府中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埋伏,她松了口气,拉了拉卓煜的袖子。 卓煜得到暗示,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威远侯叛变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现在看来,他好歹不是孤立无援。 威远侯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十分意外:“陛下不是在……为何到此?” “说来话长。”卓煜单刀直入,“宫里的人是假的。” 饶是威远侯经历过诸多风波,一听这话还是眼皮子直跳,好在还稳得住:“请陛下进密室详谈。” 密室在书房的隔壁,地方狭小,不过没有人在意。威远侯请卓煜坐下:“陛下是何意?宫里的人……” “我来说。”叶琉是个急性子,噼里啪啦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听得威远侯眉头紧皱:“竟然有这样的事?!” 卓煜沉吟道:“宫里的人,当真与朕一模一样?” “臣虽未细看,但认识陛下多年,亦不曾发觉异样。”威远侯答得十分谨慎。 殷渺渺问道:“点香了吗?” 威远侯回忆一番,道:“殿中药味浓郁。” “那应该不是十成十相似,添了点别的手段。”殷渺渺记得自己的笔记中就提到过一些基础的药材,有些能使人产生幻觉。 卓煜沉默了会儿,问道:“现在宫中情形如何?” “先前‘那位’曾召集我等,言及伤至根本,恐天不假年,故而想要尽早立储。”威远侯叹了口气,“昨日早朝,已是允了立二皇子为储,择日祭告太庙,正式册立太子。” 叶琉立即道:“是个机会,是什么时候?” “十日后。” 十天。卓煜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恐怕不够派人从魏州调兵过来了:“想办法请崔统领来吧。”崔统领乃三千禁军之首,若是能先下手为强擒下郑家反贼,其余兵卒不足为虑。 叶琉道:“我去请!”说罢,匆匆奔出门去。 半个时辰后,他无功而返,还带回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皇后以淫-乱后宫为由,将崔统领革职关押了起来。” 卓煜愣了愣,没想到话题转得那么奇怪,不过会在意威远侯的身份地位,那就证明应当是活人无疑,遂答道:“威远侯是国之重臣,因军功受爵。” 威远侯和叶琉都是确有其人,叶琉是他的伴读,但不是他家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