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娇俏小公子 <h3 id="htmltimu">第一章:娇俏小公子</h3> 顾双喜走过的州城不少,但论人烟与繁华,必是这怀城鳌头。 怀城作为怀国的国都,位于其内陆中心,四通八达于各州城,大街更是错杂相交,街道旁酒楼林立,街道边捏小泥人的,做陶罐的,各种小摊小贩都有,包子和糖葫芦的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而半个月前,她从苏镇回到这里。 “小……”姐字还未出口,吟香的头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这一扇子将她原本高高兴兴的语调压的委屈又可怜,“公子……这些面具……好精巧……” 顾欢喜好气又好笑的嗔了她一眼。 吟香是她回府以来伺候在身边的丫鬟,平时活泼勤勉,偶尔有些多话,最大的缺点是,还不习惯叫她公子。 今儿个特地着了一身雅致的白衣,这衣裳还是从她三哥哪里偷来的,长发盘成发髻,活脱脱一副娇俏小公子的模样。 她还摇着一手白扇,细看那扇子纸白如雪,面上提着一个顿挫有力的乔字,力道正好,恣意非常。 “就是这里?” 两人停在一间名叫‘趣玩’的棋馆前,据说这间棋馆被称为怀城第一风雅,乃怀城第一风流才子江予安所开,馆内分黑白两侧,各有风情,清雅宜人。 传闻这位江家二少爷面如傅粉,貌比潘安,极爱穿着初桃色的衣冠,想来初桃色清丽婉约,必是不适合男子,却未想这一身粉白到了他的身上,全然没有矫揉造作,倒是风华绝代,更添神采。人言谓:是气质使然。 顾欢喜对于这江家二少爷倒是颇有耳闻,多是从她那三哥嘴里得知的,两人同宁家四公子并称怀城三大风流才子,三人时常混在一起,莫要问在一起做什么,左右不过是逛逛烟花之地,弹弹琴,下下棋,附庸风雅,也不枉风流才子一说。 “走,进去瞧瞧。” 两人刚刚迈进棋馆,吟香便拉了她的手袖,低声提醒,“公子,你看那是不是三公子?” 抬眼望去,楼上雅间里眉眼尽皱的清俊男子,可不就是她那美人三哥?顾欢喜虽不常在府,但她与自家哥哥感情甚好,特别是顾唤之。许是年岁相差无几,亦或是性子相近,顾欢喜偶有回府,必定粘着顾唤之,私下里,她还爱叫他美人三哥。 有从楼上下来的书生渍渍称奇:“这宁家大公子的棋艺果真奥妙非常,也难怪顾三公子连连败退,怕是输定了。” 另一书生附和,“谁说不是呢,昨儿个,这宁四公子就说了,明日定叫你顾家小爷输的屁股尿流,谁想是搬来这博古通今的大哥,倒是叫咱们开了一番眼界。” 顾欢喜心下开怀,她回府以来,迟迟未见自家三哥踪影。今日出府,一来是好好逛逛这怀城,二来便是要将这半月有余不曾回府的美人三哥捉回去! “吟香,咱也去会会那博古通今的宁大公子。”顾欢喜提了脚步便走,白扇一晃一晃的摇着风,吹得细碎的垂发落在肩膀上,颇有风采。 第二章 :不请自来 <h3 id="htmltimu">第二章:不请自来</h3> 上了楼,拐弯又走了几步,转眼便到了厢房。顾双喜合了扇,撩开竹帘,一阵清香浮来,她定睛一看,除了这满座的入幕之宾,厢房四角都放了盆栽,松竹梅兰,气味清雅宜人,相辅相成,心想,这江家二少爷倒是雅趣的很。 人群之中,顾唤之坐在棋盘一侧,一对清朗的阔叶眉虽微微蹙起,脸色却并不焦虑,只见他手里揣着黑子,分明左右不能下,嘴里却硬气,“宁成新,你莫急,少爷我要细细想来的。” 面上装的再镇定,也抵不过这一句宁成新,看来这顾三公子真是心急如焚了,竟直呼了宁家四少爷的的全名。 宁成新当然不急,只见他悠然自得的在一旁泡茶,茶道之精髓在于闷,细细闷之,一倒去野,二倒去味,这样泡出的茶才清香不失甘苦。 不忘给顾唤之也沏一杯,顺嘴调侃道:“不急不急,顾兄,来,喝杯茶润润喉。” 见眉头紧锁的顾唤之没理他,宁成新笑的张狂,他已经连续被顾唤之欺压好几天了,这次好不容易搬来自家大哥,可不得好好杀杀他的锐气! 继而又继续刺激道:“顾兄,你这想来想去也有些时辰了,我自然是不急的,只是我这大哥时间紧的很,你若是无解,便快些弃子认输,左右不过到这门口喊一声‘我顾唤之不如宁四公子’倒也洒脱大方。” 宁成新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张俊朗可爱的娃娃脸显得骄气逼人,顾欢喜一愣,这美男子的名声断然不是空穴来风啊。 与宁成新的爽朗相比,执白子的大公子宁岫显得优雅又沉稳,他正襟端坐在棋盘的另一端,眉眼亦是清秀隽永,一览无余,见自家四弟有些忘性,遂低声喝住他:“辰新,莫要胡说,我今日无事,三公子可细细想好再落子,不急。” 这两人虽是一脉同出,性子却各不相同。 顾欢喜不再打量,合了扇,扇头敲在脑袋上,一下一下的,她看这棋局有一会儿了,黑白分明,白龙张着血盆大口,伺机而动,而黑龙奄奄一息,垂死挣扎。啧,有点难办。由棋盘可见,白棋先是给黑子下了个套,假意嵌在中间,后又以包揽之势围攻黑棋,可谓是运筹帷幄。 不过…… “唤之兄,这棋下的精妙啊!”顾欢喜双手抱拳,笑眯眯的看着傻眼的美人三哥。 旁人不识顾欢喜,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顾唤之又惊又喜,全然忘了棋局,连忙站起身来说话,“何时回来的?” 顾欢喜笑笑,“已然半月有余了。”扇头落在他胸口,示意回府再说。 宁成新恐生变故,一双星目盯着顾欢喜看了许久,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有自家大哥在,他这心还是安安稳稳的放在肚子里。 “唤之兄,这位是……?” 顾欢喜朝他和宁岫做了个揖,中指轻轻一按,白扇哗啦啦的便开了,轻抚了两下,她才慢悠悠的开口:“在下乔之,乃顾兄好友,见这厢房热闹的很,便不请自来,望两位莫怪。” 第三章 :公子好棋艺 <h3 id="htmltimu">第三章:公子好棋艺</h3> 宁岫坐在那里,周身自成一气,目如星斗的望过来,看的顾欢喜心下一惊,心里嘀咕着,莫不是叫他看穿了自己的女儿身?疑虑未消,只听见对方唇起唇落:“公子多滤了,下棋不过是修身养性,为结交志趣相投之人,何怪之有。” 顾双喜的嘴上功夫向来一流,只见她双眉一挑:“哦?即是修身养性,宁公子又为何要替宁四公子下这意气之棋?” 好生厉害的嘴,宁岫心下一顿,竟说不出话来,倒是宁成新沉不住气,直言:“我大哥自然是护着我,倒是你,左右不过顾府一个宾客,竟也学人强出头,莫不要口出狂言才是!” 宁成新脾气微冲,向来心直口快不得激。他分明皱着一张乖巧的娃娃脸,斜眼看她,这生气的举动落在顾欢喜的眼里却可爱异常,果真是容貌使然啊。 “宁公子既是如此以为,那在下也便只有以棋服人了。” 顾欢喜眯眼笑,合了扇子放在一旁,只见她左手捻着右袖的衣角,修长白皙的指尖夹了一枚黑棋,左右思虑,啪嗒一声,落了子。 宁岫眉间微皱,不知这乔之是何意,他倒是顺着他的棋走,只不过,这横竖是死,大抵是多走了几步,莫不是这乔之真是如四弟所说只是狂言?宁岫瞧着对面全神贯注的人,又不像是夸海口,百思不得其解。 那便不思,不思即不解,顺其自然。 周遭一片安宁,任凭棋子啪嗒啪嗒一起一落,走到最后,心惊胆战的顾欢喜长吁了一口气,终于要定胜负了! 只见她抬眼瞧了瞧宁岫,眉间闪过得意之色,最后一颗黑子落下,棋盘恍如一张撕破的网,黑龙复生,大局已定! 宁成新早已顾不上喝茶,他扒开旁边的随从,一双灿烂如星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棋盘看,恨不得能看出个洞来。 “公子好棋艺,在下确是输了。”宁岫蔚然一笑,薄唇抿在一起,芊芊食指将手中的白棋放入棋盒中,目光却停在顾双喜笑意满满的脸上。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脸,唇红齿白,不笑的时候,眼睛像鹿一样的澄明清冽,笑起来,又弯如月牙温吞可爱。 有一旁观测的书生公子,对着顾欢喜指指点点,也有稍许胆大些的,上前去与她结识,但这些人纷纷被顾唤之挡下。 “宁兄,你可服气?”顾唤之笑意盈盈,他一身蓝青色的披肩外服,站在身形娇小的顾欢喜身边显得越发挺拔俊朗。 虽知自家小妹聪慧,却也不曾想她棋艺如此精湛,竟能赢了相国府大公子,当朝太子太傅,宁岫。 那是去年,宁岫刚行及冠之礼,相国带他面圣,皇上玩心大起,诗词典籍,琴棋书画,一一考核予他,本想弱冠的小子肚里能有几滴墨水?却不料那次,一向温雅的宁岫答的三分立意,七分有度,被当今圣上钦点为太子太傅,震惊怀城。一时间,博古通今,才华横溢等溢美之词不绝于他耳。 第四章 :美色绊脚 <h3 id="htmltimu">第四章:美色绊脚</h3> 宁成新虽然有些脾气却不骄纵,愿赌服输这个理他还是认得。只见他大步走到顾唤之面前,伸手揪出看起来很小只的顾欢喜。 “乔之兄貌不惊人,棋艺却如此精湛,宁某甚是佩服。不知乔兄家住何处,他日宁某得了闲,也好去找乔兄你讨教几招。” 几句话说的谦和有礼,顾双喜推不得,只能四两拨千斤,甩出一个地址,“宁公子过誉了,乔某好山水,四处为家,如今依身将军府,若是宁兄得闲,去将军府寻我便是了。” 宁成新虽面色如常,眼里却是不信,望向顾唤之,只见那人微微一笑,并不说辞,领了乔之便要走。 顾双喜依旧笑眯眯的跟在自家三哥身后,忽觉有道目光*灼热的落在周边,她秀目一回,直直的便看见了那白色如雪的俊朗公子立在人群之中,他目光温润绵长,嘴角含花带笑,就那么不偏不倚,不藏不躲的望着她。 许是这目光过于炙热冗长,看的顾双喜心下一慌,这前脚挨了后脚,险些踉跄倒地,幸好身旁的吟香及时扶住她。 小丫头轻笑出声,“公子千万小心走路,莫要再被美色绊了脚才是。” 顾欢喜难得心慌,那会儿也没听进去她的话,稍后缓了过来,才想起吟香说了什么,一时间,又羞又恼,凶巴巴的瞪了她好几眼。 ********* 将军府坐落在怀城地段清幽的茗山脚下,一顶官轿徐徐而至。 轿台落地,微倾,有随身的小厮撩开轿帘,走出来的那人着一身正气凛然的玄色盔甲,胸膛笔直,双手背在腰后,高高梳起的发髻,青丝掺白发,却是一丝不苟的庄严,此人便是那戎马一生的顾大将军。 只见顾承天大步进府,眉头微皱,路过湘园,听到几声爽朗,于是问府中管事:“三少爷回府了?” 那管事委身,“回老爷,隅中时候,三少爷与乔公子一同回的府。” 顾承天点点头,叫人寻了顾行之到书房,思忖一会儿,又让管事把顾唤之和乔之也叫上。 顾双喜最后一个踏进,观望四周见无旁人,她便安安稳稳的叫了三哥,大哥,然后目视高堂,喊了声,爹爹。 她自小在外漂泊游历,多则大半年,少则三四月,偶有回府,也待不过十日长短,所以每每无人之时,她都会用女儿家的语态多叫几声爹爹。 顾承天一脸欣慰,看着堂下身着男装的小女儿,好似比年前要高了许多,眉眼之间,也更像她娘了。 之前一直忙于朝堂之事,他还未曾问过,“阿娇,此次苏镇之行,可有所获?” 阿娇是她小名,顾欢喜自小就以男子的身份行事,就算在外游历,她也是化名乔之,所以长期的男子生活也让她的神态动作与平常男子无异,若非要说点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她在自家哥哥和爹爹面前总是忍不住娇柔起来。 “苏镇景好人美,断桥残雪的景致尤为佳,怀国第一名胜当之无愧。”说到这里,她的语调又轻快起来,“爹爹,我还在那断桥上遇见了一人,你猜是谁?” 第五章 :命犯桃花 <h3 id="htmltimu">第五章:命犯桃花</h3> 苏镇断桥早有佳话,顾承天心下一紧,面上却笑起来,“莫不是男子?” 只见她神秘兮兮,“爹爹才智过人,正是男子!” 话落,三人脸色微变。 大概是想到了那件事,顾欢喜连忙笑眯眯的解释,“哎呀,不过那落无痕已收女儿为徒,断是不能做您顾大将军的女婿了。” 想到之前自家小妹力挽狂澜的棋艺,顾唤之淡淡接过话,“落子无痕,第一棋圣落无痕?” 她点头,“正是。” 看见小女儿天真浪漫,不谙城府,顾承天眉眼间温慈一片。他金戈铁马,向来不信谶言,却独独记得十年前那游僧的话, “四小姐天资聪颖,却命犯桃花。” 短短不过十二字,却像藤蔓滋长萦绕在他心头,自此想起便心慌,难以消散。 这些年,放任顾欢喜四处游历,他其实也有打算。女儿家贤良淑德自然是好,但他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又生来聪颖,自是不舍关她于闺房中,出去历练游玩也好,眼界开阔了,想必那儿女情长便小了,那桃花劫估摸着亦淡些。 转而又想到朝中琐事,顾承天揉揉眉心。 “爹,可是在为皇上病情忧心?”顾行之恭敬问道。 这几日,皇帝忽然染上了重病,三日未曾上朝,朝堂之中,已有嘘声浮动。顾承天早年跟着先帝打天下,特得先帝御封镇国大将军,如今皇帝病危,他自然要坐镇朝堂,加上宁相国辅之,这朝堂还算安宁。 只是皇家之事多繁杂,这后宫之中,皇子之间,无不都睁大眼睛看着皇上的一举一动,以备随时盘算。 淡然处之的声音, “凡是人,尚有病痛,皇上染疾,亦属自然。 退求其次,太子根基未稳,幕后无人操持,爹又稳坐朝堂,皇上此时若去,恐是不甚舒心。 再求其次,如今怀国边界和睦,举国祥和,皇上福泽天佑……爹,其实不必太过忧虑。” 一番直言不讳,听得顾唤之和顾欢喜面面相觑,纷纷看向那堂上之人,顾承天眼光微动,却不露声色。 顾行之此言有三点,其一,但凡是人,总有病痛,所以染疾是很正常的事。其二,就算皇上病重,太子如今根基未稳,皇上怕是还放不下心,断不会这样撒手人寰。其三,如今边界和睦,国家安定,若是皇上真走了,左右不过再立新君。 这番安抚之言,虽颇有离经叛道的意味,但不难看出顾行之早已将朝堂之势看的透彻离析。 顾行之其实同宁岫一样,自小便博览群书,诗词通达,只是他晚生了些许,同样的才华,第一遍是惊艳,第二遍就成了随俗。当今圣上也明白这个理儿,所以让他尽心辅导三皇子容策。 皇帝子嗣稀薄,膝下只有四位皇子,太子容雍,三皇子容策,七皇子容原和十一皇子容归。这其中太子二十有一,三皇子一十有九,七皇子和十一皇子年纪尚小,不足为思虑。 虽说太子早立,但怀国向来传贤不传长,所以不到最后,这江山究竟落在谁手里无人敢保证。况且皇帝心意不明,他虽赐给了容雍一个博古通今的宁岫,却同样赐给了容策一个心思缜密的顾行之,所以说,皇位到底谁坐,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第六章 :挽红阁 <h3 id="htmltimu">第六章:挽红阁</h3> 将军府有四园,大公子顾行之住在东面的雅园,二公子顾亦之住在西面的逸园,三公子顾唤之住在南面的湘园,四小姐顾欢喜住在北面的梨园。 如今乔之作为宾客住在府中,同顾唤之住湘园。 今儿个,顾欢喜起了个大早,吟香进屋帮她梳洗一番,着了一身绿竹长袍,清雅别致。 “唤之兄,唤之兄?”顾欢喜跑到顾唤之门前,笑眯眯的喊着。 无人时,她要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三哥,可平日里,她是乔之,与顾唤之兄弟相称,所以自然要喊他唤之兄。 叫了好几声,无人应答,顾欢喜只好托着下巴坐在门边。 美人三哥定是又撇下她自己跑出去玩了,兄妹俩自小就这样,顾欢喜喜欢粘着顾唤之,顾唤之虽不恼,却时常偷偷撇下她,自己溜走。 吟香端了早点来,见自家公子托腮坐在三公子门口生闷气,连忙说道:“公子你瞧,今儿个早点是你最喜欢的红豆馅馒头,还冒着热气呢。” 顾欢喜瞅了红豆馅馒头一眼,没食欲,头又耷拉下来。 有打理客房的小厮经过,许是聊得进行,没注意到她们,只是畅快淋漓的谈论着挽红阁的牡丹姑娘,说她生的妖娆多姿,说她满腹文采,又说她实属上乘女子。 顾欢喜抬头问吟香:“这挽红阁是什么地方?” 只见吟香脸色酡红,低声回:“是,是怀城有名的妓坊。” 妓坊?也就是烟花之地,那那位牡丹姑娘想必也是卖身的女子,怎的还这么好口碑?吟香像是看出了顾欢喜的疑虑,又补充说道:“听旁的丫鬟说,牡丹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肯委身挽红阁,是因为挽红阁特许她只卖艺不卖身。 听闻牡丹姑娘只随性子接客,平日里她会出些诗词雅对,付得起银子又对的上词对的人,便能和牡丹姑娘独处一日。这怀城上下的公子哥都以能与牡丹姑娘共度一日为风雅呢。” 说到最后,吟香也有些激动难耐,这样聪慧又艳丽的女子,怕是谁都喜欢的。 顾欢喜拍拍衣裳站起来,“如此热闹,那我三哥定是去捧这位牡丹姑娘的场了。” 本想叫吟香去拿她的白扇,又想起,昨日她将白扇落在了棋馆,后找人去寻,来人却报,未得其扇,想必是被有心人顺去了。 心下不快,脚步倒是快了起来。 吟香连忙跟上,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挽红阁。” 旁的妓坊,夜里宣淫白日至少清闲些,而挽红阁却不然。 有了牡丹姑娘这样别有生趣的红牌,白日里,挽红阁便成了公子哥们附庸风雅的场所。而这些慕名而来的少爷公子,大多数都入不了牡丹姑娘的眼,这不得人赏识的苦楚,只能由夜里出活的姑娘安慰了,这样一来,挽红阁的夜间客源也有了不少。 这当家的倒是很会打算。 精巧大气的阁楼前。 “公子,你……不能,不能去的。”吟香拉着顾欢喜的衣袖,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她们是女儿家,怎么能去妓坊这样的地方,要是,要是传出去,日后还怎么,怎么嫁人! 第七章 :牡丹姑娘 <h3 id="htmltimu">第七章:牡丹姑娘</h3> 只见顾欢喜一身正气凛然,皱眉道:“吟香,你是丫鬟,我是公子,你这样在街前与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天大地大名节最大,吟香果然吓的松了手,她便趁机大步走进挽红阁。 吟香要跟,健壮的守门人拦住她,“姑娘,这是只招待男子,你不能进。” 见状,顾欢喜笑眯眯的探出头来,“吟香,你且回府等我便是。” 交代完事,她转身,昂首而立,四处观望,并没有看见她三哥。没走两步,迎来了一位端茶壶的小哥。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 顾欢喜睨眼,扔给他一锭银子,“乔某自是慕名前来。” 那小哥机灵的很,见她赏银大方,又衣着不凡,想必不是能得罪的主,连忙诶了一声,吆喝道:“乔公子,楼上雅座请。” 她跟随端壶的小哥上了楼,进一间雅阁,左右屏风林立,那小哥退下前不忘给她倒杯茶,“乔公子,请稍等,这牡丹姑娘啊,马上就出来了。” 顾欢喜点点头,环顾四周,这雅阁挨着横栏,花雕的栏边是一张暗朱色案几,面上摆着笔墨纸砚各一,那白色的宣纸上,还压着一只竹筒。 挽红阁中心是镂空着的,一楼正厅里有偌大一平台,是平常舞姬跳舞的地方,此时这个平台被白色的轻纱围了起来,显得缥缈神秘。 转轴拨弦,有畅快淋漓的琴声传来,时而嘈嘈切切,错杂相交,时而隐涩绵长,婉转旖旎。顾欢喜心下一动,提手撩开遮在眼前的珠帘,左右探视一圈,却未见分毫,那白纱也未落下。 挽红阁给每个雅阁都设置了这样一个珠帘,在横栏边,半分长,恰好遮住脸,却不抵挡那人低头看歌舞的视线,这样好的韵味,做的入木三分。 一曲琴音毕,白纱轰然落下。 有一身紫衣曼妙的女子在当中翩然起舞,圆珠相撞的声音,丁零作响,可见有不少人都撩了珠帘,但求见这牡丹姑娘一面。 但仍不得见其面目,因为那女子披着一面黑纱,旋转间,依稀能见到一双狭长勾人心的迷离眼。 音落舞毕,那女子欠身行礼,“牡丹献丑,让各位公子久等了。” 语气轻柔,不曾慌喘,仿佛刚才尽情而舞的人不是她。 接着,有随从搬上案几,放置好笔墨纸砚,那女子跪坐于前,思虑一番,轻声细语道:“牡丹今日兴起,愿写一字,如有公子与牡丹心灵相通,定能知晓牡丹心意。” 说完,只见她左手长袖覆其上,右手提笔,未几,这字便写好了。 莞尔,起身,翩然退下。 有宾客心生不满,这随意写的字谁能知晓?心意互通,莫不说是同这从未曾见过面的女子,就算是双生兄弟,这人心还隔着肚皮呢,怎能全然知晓? 一言激起千层浪,不悦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言语摩擦间,怒气正浓。 这些富家公子,本想借着附庸风雅的幌子来这挽红阁寻乐子,却被那自命清高的牡丹姑娘多方刁难,这一次是兴趣,两次是情趣,三次四次,怕是只有无趣了。况且有些人怕是至今未曾见着牡丹姑娘一面,心中不可能不有气,今日有了名头,还不赶紧撒气。 第八章 :心意相通 <h3 id="htmltimu">第八章:心意相通</h3> 当家的红娘见场面有些失控,一来二去的赔笑脸,“各位公子,我知道各位都是爱牡丹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牡丹马上就来。” 赶紧命人去把牡丹叫出来,红娘额间沁着细密的汗,她有些急,却还不慌。 牡丹款款而至,依旧轻声细语,“各位公子,何故如此气盛?” 半盏茶的功夫,换一件青白纱衣的时间,这外面居然闹成了这样。 有品性恶劣的男子甩手将竹筒扔下楼,吭哧作响,“牡丹姑娘,爷看的上你,才给你捧场,你却写字捉弄我们,又是什么意思?” 牡丹抬头,她认识那位男子,是赵家钱庄的儿子,目不识丁,贪图她美色,私下里找过她多次,都被婉拒,今日怕是要故意找茬了。 她昂首,脸上褪去了之前浓重的痕迹,粉黛未施,清雅宜人,“赵公子何出此言,莫不是赵公子认为这在座的宾客之中无人与牡丹心意相通?” 赵千盛挑眉笑,他心仪这牡丹多日了,私下里也费了不少钱财,却回回遭拒,今日他必要这美人跪在她身下承欢。 “牡丹姑娘,这人心隔肚皮,你可想好了,若是这在座的宾客无人与你所写之字相同,你今晚就随爷回府,伺候爷,如何?” 牡丹向来自命清高,被这样粗俗的人侮辱,自然心中有气,她虽流落红尘,但凭借一身才华,现如今也算有个居家之所,在这怀城也小有名气。 握了握手里的帕子,她眸光轻敛,望向二楼最中间的雅阁,淡然道:“牡丹乘了赵公子的意便是了。” 继而,她又说,“牡丹承蒙各位错爱,虽卑贱之身,但今日若是有公子与牡丹心意相通,牡丹愿服侍公子,从一而终。” 话落间,一片哗然。 众所周知,牡丹虽然出生青楼,但向来卖艺不卖身,这会儿甘愿以身相许,怕也是被那赵千盛逼急了。 “那就请各位投吧。”赵千盛不慌不急,撩了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倚在横栏边,他倒是要看看,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猜心了得的人。 顾欢喜沉吟,她自小在外游历,看得多了,自然能明白牡丹姑娘这偏巧之意,只是这种民间的把戏,不知这些不曾出过怀城的公子少爷能否明白,不过她看牡丹胜券在握也不是太担忧。 有竹筒子落地的声音,撩帘一看,原来是要将写好的字投入这竹筒之中,然后沿横栏边的细线落下,便于下面之人查看。 不断有小厮报上纸中字,牡丹却只字未发,她带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只是一双琉璃眼楚楚可人。 小厮报字完毕,牡丹身躯一颤,只听见那赵千盛得意洋洋的说:“牡丹姑娘,可有找到与你心意相通之人?” 周遭静默一片,旁人无不环手于胸前,对这明朗的局势,翘首观望。 “江公子……可写了?”嗓音微颤。 第九章 :才子爱风流 <h3 id="htmltimu">第九章:才子爱风流</h3> 赵千盛一听这江公子,心里就凉了几分。江予安最近几日常来挽红阁捧这位牡丹姑娘的场,前几次,也都是他拔得头筹,与佳人共度,最重要的是,江予安家大业大,他惹不起。 那间雅阁里,突然落下竹筒子来,牡丹神色一松,连忙跑过去查看,瞬间,花容失色。 怎么会!不会的! 她明明叫小厮透过口风给他,他也明明与她赏花共玩,他明明连绵几日都捧她的场,他明明…… 有得了赵千盛好处的小厮跑过去,举起那张纸,纸白如雪。 一时间,低头私语者不少。 有的说,青楼女子终归是青楼女子,有人捧的时候,是角儿,没有捧的时候,还不是要卖。 有的说,看来江公子想必是已经腻味牡丹姑娘,不然凭他一句话,那赵家公子断不敢这么嚣张。 …… 江予安一张白纸表了心意,说明他不会再管这件事,赵千盛春光满面,笑吟吟道:“牡丹姑娘,看来你今晚是要随小爷我回府了。” 牡丹只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可笑,竟将期望给予那未曾对她许诺过一言半语的江予安,心下一片凄凉,转身间,两行清泪下。 偌大的舞台,她一身青白衣,孤傲而立,眉眼之间,尽是哀怨婉转,不过一介女子,周遭却苦苦相逼,嘲讽声不绝于耳。 “好,我牡丹,说到做……” “且慢,” 顾欢喜本来是不想趟这摊浑水的,毕竟自己难消美人恩,不过,恻隐之心,她自小见不得女子受欺负,提笔,蘸墨,一笔即成。 竹筒随着细线滑下,她轻启薄唇,“乔某姗姗来迟,还望牡丹姑娘莫见怪。” 旁边的小厮翻开竹盖,掏出白纸,古怪的念了出来:“一” 声起声落,牡丹颤栗不已,顾不得心头直跳,她连忙跑到案几边,将压在桌上的白纸打开,赫然秀气的一笔。 她说她今日要写一字,那便写这‘一’字。 感激不是没有的,只是又想起,她方才的自以为是,许诺要服侍这‘心意相通’之人,万一那乔公子面容丑恶,她岂不是更加凄惨? “不知乔公子是否方便露面,容奴家一睹真容?” 顾欢喜撩了帘,正正经经的冲她点了个头。 有人惊呼,“这不是乔之,乔公子?” 不明所以的人问:“这乔公子什么来头?” 那人答:“就是昨儿个在棋馆,赢了宁大公子的那位,” “那这位乔公子当真是不同凡响啊,连宁大公子都是手下败将。” “今日还得了牡丹姑娘这样的美人,” 有人打趣,“莫不是才子都爱风流?” “是啊是啊。” 一片附和声中,顾欢喜讶异,她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 牡丹见那乔公子,生的清秀温雅,虽身形矮小了些,但这等才貌,那身形也不重要了。 回头望了一眼江予安的位置,他也撩了帘,立于那花雕横栏旁,翩翩公子,遗世独立,宛如一张画。 他对上她的眼,忽而浅笑,牡丹微怔,那笑意分明一如三天前,她们泛舟游湖那样温柔怜惜,那么今日他又为何要坐视不理呢,她拗扭的别过头,不愿再看。 第十章 :英雄救美 <h3 id="htmltimu">第十章:英雄救美</h3> 顾欢喜本来是想趁乱找自家三哥的,不料却卷进一场暧昧不明的较量里。这较量视线的一头在牡丹的眼里,另一端……那人八尺身形,高挑清瘦,微微侧在横栏边,一派慵懒随意的模样,她只能依稀见到他的侧颜,剑眉如峰,眼尾轻扬,一抹笑意如春风拂过,落在他的薄唇边。 一个侧颜就这样好看,想必也是一位倾人城的美男子。她心下思忖,那人大概就是刚刚牡丹口中的江公子吧,江公子,江公子,顾欢喜忽然想到,那江公子莫不是就是那个时常和自家三哥混在一起的怀城第一风流才子江予安? 思及此,她再往那边看,可那人已经不在了。 红娘急急忙忙的上了楼,她以前从没见过这位乔公子,也不知他怀里能有多少银两,出不出得起这牡丹的价钱。 “哎哟,这位乔公子,好生俊俏呀,” 红娘踏进这雅阁,顾欢喜立马察觉到了一股胭脂俗粉的味道,她皱了皱眉,“何事?” 红娘笑眯眯,“乔公子,红娘我明人不说暗话,牡丹是我挽红阁的头牌,今个儿她要献身,我也拦不得,只是这挽红阁有挽红阁的规矩,开门做生意,总不能倒贴,乔公子,你说是吧?” 牡丹匆匆赶来,人还没站稳,就听见了红娘的话,脸上一阵烧,“红娘,江公子好心救我,你怎么……你去我哪儿拿银子便是。” 红娘心里清楚,牡丹虽然声名在外,但清高挑剔,这些日子以来除了那位江公子,没接过别的客人,尽管江公子出手阔绰,但她也不够节俭,昨儿个又进了一批品尚坊的丝绸做衣裳,今儿个怕是也拿不出多少现银了。 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牡丹一眼,视线落在那位乔公子身上,亲和有度。 来人心意已明,顾欢喜不做声,只是伸手掏了掏衣袖,掂掂银子,心下咯噔一声,估摸着只有十两,她的钱袋,向来都放在吟香身上的。 叹了口气,她默默的将十两银子放在案几上。 两人均皱眉,果然是穷书生,十两银子也好意思进她的挽红阁?红娘不自觉的挺了挺胸,整个人都气势了起来,“我说这位公子,没有银子你出什么风头,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让你英雄救美吃白食的。” 牡丹其实有些讶异,毕竟这位乔公子一身华服,怎么看都不像是穷苦之人,可这事实摆在眼前,她又不得不信。 “红娘……”她本想出声打圆场的,偏偏又瞥见江予安正朝她这边走来。 若是这位乔公子付不起银子,那她是不是就能为江公子保住清白之身?牡丹有些犹豫,看了淡然处之的顾欢喜一眼,心中有了取舍。 “即然乔公子带不够银子,那今日不如就作罢吧?” 这美娇娘的心意变得太快,快到顾欢喜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她在万人嘲讽中给了她一线生机,明明是她在她退无可退的时候出手相救,可她居然嫌她没有钱? 一声轻笑,“牡丹姑娘未免太过天真,乔某慕名而来,为的就是能与牡丹姑娘共度良宵,怎会因这区区银两而放弃与美人一亲芳泽的机会?” 第十一章 :人间绝色 <h3 id="htmltimu">第十一章:人间绝色</h3> 牡丹一愣,未曾想这乔公子看着仪表堂堂,内里却如此下流不堪,看来她刚刚的一番抉择,倒是误打误撞对了。 心下不快,“乔公子这是何意?” 这世间哪有不爱美色的男子?红娘讥笑,“乔公子,光耍嘴皮子可抱不走美人,您要是真有心,下次有了银子再来?” 牡丹已有推脱之意,红娘自然要加把劲把这莫名其妙的乔公子糊弄走,现下保了牡丹的清白她才有可能继续赚更多的银子,纯白的美玉自然是要无暇的好,不然她怎么可能留牡丹那么久? 两人一唱一和,顾欢喜依旧淡然。只是目光微动,要将这神色一一看在眼里,日后好提醒她切莫再要多管闲事。 只见她大步上前,摘掉她的面纱,看到牡丹一脸错愕,她双眉一跳,轻浮道:“好一张妖娆的脸。” 牡丹后退两步,连连皱眉,“你还未拿出银子!” 顾欢喜逼近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即是牡丹姑娘要卖,那乔某拿银子去便是了。” 话落,她转身,背手走了出去。 那人挽了一个简单的云髻,一身初桃色长服,白纹云袖,腰间束着别致的朱色锦带,锦带下通透的环佩挂坠随清风而舞,气质绝然。 江予安身姿绰约而来,停在顾欢喜面前,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落在她身上。 顾欢喜有些恍惚,毕竟她以为顾唤之的清俊飘逸,宁岫的俊朗不凡已是人间绝色,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样的男子,不拘泥于尘世的面容,出尘脱俗,俊逸若仙,宛如天人。 身旁有小厮出声提醒她,“这位公子,你挡住我家少爷的道了。” 回过神来,顾欢喜望着比较她高出一个头的天人,有点压力,“在下乔之,是顾三公子府上宾客,早听唤之兄说江公子风华绝代,貌比潘安,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江予安向来不喜欢旁人谈论他的容貌,蹙眉, “所以?” “所以……”话还未出口,只见她忽觉肩膀受力,往身侧一歪,一双有力的手扶住她,待她站稳,刚刚那撞她的粗心小厮已经走过了。 眉眼一顿,她冲江予安点头示意,又接着说:“可否请江公子借在下一些银两,乔某他日必定双倍奉还。” 手心里尚有轻微的余温,这位乔公子的手肘有些小,握起来,很软,江予安微微一笑,那双迷离的桃花眼闪过一丝微光。 见那人沉吟,顾欢喜心下一惊,她刚刚可是连顾唤之都搬出来,他应该不会不借吧? “江风,给乔公子拿银子。”语调清朗。 刚刚拦她的小厮一愣,恭敬的拿了满满一钱袋给她。 “江,公子。” 一句江公子叫的哽咽不已,牡丹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站在半米之外,重新戴回了面纱,眼眶里蓄满了波光粼粼的水。 江予安看向牡丹,淡淡的喊了一句牡丹姑娘,视线又回到她身上,眼中有笑意。 顾欢喜深深的明白那笑意什么,于是讪讪的低头,他自然知道她借这银两是做什么用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可见他并不在意,心意如此明晰,那牡丹姑娘估计也死心了吧。 “江公子仗义相助,乔某没齿难忘,他日定登门拜访,双倍奉还这银两。”顾欢喜做了个揖,告作江予安。 她朝红娘走去,将那钱袋放进她手里,“红娘,叫牡丹姑娘好生沐浴更衣,乔某晚上便来一享恩泽。” 说完,她特意看了一眼牡丹那青白不分的脸。 第十二章 :有新鲜事了 <h3 id="htmltimu">第十二章:有新鲜事了</h3> 寅时。 天色蒙蒙还未大亮。 向来热闹繁华人满为患的怀城,此刻显得安静平庸古朴悠长。 嘎吱一声,大红色的雕花合门打开,一位衣冠不整,脸色困顿的小公子从里边钻了出来,她原本打着哈欠,被晨间清冽的风一吹,顿时浑身颤栗,清醒了不少。 抬眼看了看,四下无人,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衣,快步走了起来,昨夜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所以这会儿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去,这样才不会露出破绽。 *********** 趣玩棋馆。 江予安一身浅色华服,懒懒的倚坐在棕红色靠椅上,他骨节分明的长指间夹了一颗黑棋,啪嗒一声,落定棋盘。 坐在对面的顾唤之脸色微滞,手指伸进旗盒里,抓了一把棋子,又洒下,一颗两颗,从他的手心滑出,噼里啪啦作响,最后一颗白子掉进旗盒里,他摊摊手,认输。 他向来下不过江予安。 恭候在一旁的随从过来收拾棋具。 他问:“昨日处的如何?” 默了一会儿,顾唤之垂眼, “下次……别让我去了。” 他和顾唤之半月前上相国府找宁成新时,无意间碰到那位清水出芙蓉的宁家三小姐宁婉悦,二人同她打过招呼。 宁婉悦知书达理,雅韵双绝,不愧为怀城第一美人。 他当时确是多看了那宁婉悦几眼,毕竟美色当前,谁能无谓?江予安虽说向来风流成性好美人,但这自家兄弟的姐姐,相国府的人,他还是有分寸的,只是谁曾料想,他不去招惹那美人,那美人居然自动送上门来。 收到宁婉悦书信的那日,他双眼微眯,淡淡然赴约去了。 宁家三小姐的心意,江予安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相国府门第高,他怕是无福消受,委婉转达这个意思之后,江予安双手枕在脑后,以为宁婉悦大约是不会再来找他了。 谁知前日,他又收到了一封来自相国府的书信,约他十里亭相见。 心下发愁,恰好见顾唤之无事,他便打发他去了。 瞧他刚刚怅然若失的模样,宁婉悦温婉淑良,断不是会给他脸色看的人,那么替人赴约的男子归来之后兴趣缺缺,难不成是喜欢上…… 江予安微微讶异,半响,正经的点了点头。 有小厮来报,宁四公子来了。 话声刚落,宁成新就一脸灿烂的跨了进来。 见到人,心情颇好的打招呼:“哟,都在啊。” 江予安和顾唤之眼色相交,宁成新这么高兴,大约是这怀城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宁四公子好兴致。”顾唤之调侃。 宁成新不知从哪里弄了把扇子,妆模作样的摆摆扇,轻声笑道:“说起兴致,我可不如顾兄府上的那位乔之乔公子。” 顾唤之心下一沉,怎么和自家小妹扯上关系了? 这边还未想通,那边又听见江予安说, “那位乔公子,我昨日倒是在挽红阁见过,颇有……意思。” 挽红阁?他的眉眼彻底皱了起来。 第十三章 :你吓死我 <h3 id="htmltimu">第十三章:你吓死我</h3> 顾欢喜睡醒的时候正午都过了。 只见她清爽的洗了把脸,展开双臂等吟香帮她穿衣,里外一层穿好之后,她又伸了个懒腰,然后精神饱满的准备出闺门。 门才一打开,顾唤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吓得顾欢喜连退两步,看清来人之后,她拍拍xiōng部, “三哥!你吓死我了!” 顾唤之冷哼,“你也把我吓得不轻。” 嗯?她不明白,一双亮晶晶的小鹿眼四处乱转,希望他能给点提示。 两人坐在摆好饭菜的楠木圆桌前,顾欢喜睡了一早上,什么都没吃,早就饿了,见自家三哥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她实在等不住,便提了筷子吃起饭来。 她吃的很香,吃法不像平常女儿家那样矜持有度,倒和男子一般,利落恣意。又想到宁成新说的话,顾唤之长叹一口气:“这几日,你好生呆在府中,别出去了。” 闻言,顾欢喜抬起头来:“为何?” 那难得来找她的美人三哥没有回她,坐下不到三刻钟就甩甩袖子走了。 她气结,若有所思。 于是吃干抹净之后,招来吟香,告诉她准备一下,她待会儿要出府。 吟香连忙道:“公子,三公子吩咐了,今儿个不让你出府。” 顾欢喜脸露愠色,说的平常随意:“吟香,你是不是不想伺候我?你若是不想伺候我,大可以与我说,换了旁人也是好的。” 此言一出,吟香连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不是,公子,公子不是,吟香没有不想伺候公子。” 小丫头慌了手脚,一通胡言乱言。 待她稍稍平静, “那你莫不是喜欢我三哥?”她又狐疑。 吟香微愣,忙道:“没有,公子,吟香没有,吟香不敢。” 顾欢喜点点头,苦思,“那你既不是不满意我,又不是喜欢我三哥,为何只听他的话?” 言至于此,吟香心下也明了了,只听见她喏喏道,“公子,吟香知错了,日后吟香必定只听公子的话,以公子为首是瞻。” 小丫头表了忠心,顾欢喜甚是满意,浅笑道:“嗯,那你去准备准备吧,公子带你出府玩儿。” 吟香领命去了,她面色淡下来。 她其实是换不掉吟香的,她不在身边,她不放心。 整个将军府,知道她就是顾家四小姐的人,不过六个。她爹爹,三位哥哥,梨园那位假小姐,以及吟香。 吟香之前是伺候梨园那位假小姐的,所以到时候怎么都瞒不住,现下的法子有二,要么弃而杀之,要么随身于侧。 她向来恻隐之心,况且,作为风流倜傥的小公子身边也该有个丫鬟,所以,她便让吟香跟在了身侧。 这次顾欢喜回来,为的就是来年及笄的事,待到那天,她就不是小公子乔之了,而是堂堂正正的将军府四小姐顾欢喜。 所以在她回来之前,将军府已经放了风出去,说小女儿顾欢喜近两年恢复尚好。 第十四章 :白毫银针 <h3 id="htmltimu">第十四章:白毫银针</h3> 自古以来,人多纷杂闲言碎语之所不过两处。一则为青楼,女子的谈资向来广袤无垠,二则为茶馆,男子的蜚语也未必空穴来风。 三哥那样嘱咐她,怕是这怀城里出了什么事,直觉以为应该是与牡丹有关。 顾欢喜并没有去挽红阁,而是直奔附近的一个清凉茶馆。 她和吟香落座,打理的小二哥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公子喝什么茶?” 她对饮茶并无深究,只是之前跟着落无痕的时候,见他经常饮一种白茶,冲泡后,香气清鲜,滋味醇和,就连杯中的景观也使人情趣横生。 依稀记得名称, “一盏白毫银针。” 说完,伸手将倒扣的白瓷茶杯翻至于桌上,吟香眼快的给她倒了一杯水。 小二哥一愣,细细打量这主仆二人,他在茶馆干了三年有余的长工,还未见有客人点过白毫银针,此茶乃白茶中的珍品,产地甚远,他们茶馆进的量也极少,多数都献给了相国府大公子,余下一些也不过是摆着好看。 凉水下肚,口间苦涩淡去,见那小二哥还未走,顾欢喜沉吟:“怎的不上茶?” 小二哥回神,连忙答应一声,“公子稍等,茶马上就来。” 不到片刻,那小二哥就提了长壶和茶具来,青花瓷的茶具放置在四方桌的中心,茶盖掀开,具中放着茶芽,长三厘米许,形状似针,整个茶芽为白毫覆被,银装素裹,熠熠闪光,令人赏心悦目。 “公子可瞧好了。” 小二哥颇为兴奋,举着半米长的壶颈,壶口自对青花瓷具,有滚烫的水柱倾泻而下,冒出几缕白烟,一时间清香满溢,有旁桌嗅觉灵敏的客人探过头来看,待热气散去,只见那青花瓷具中,白云疑光闪,满盏浮花乳,早前茶针,芽芽挺立,蔚为奇观。 “公子,这茶好香啊。”吟香凑近嗅了嗅。 色白富光泽,汤色浅杏黄,顾欢喜笑,落无痕喜欢的东西果真都这般有趣。 “什么茶味这样香?” 赵千盛一进茶馆就闻见一缕清香在鼻尖萦绕,他左右张望,捉了个小二哥问道。 那小二哥委屈不已,“赵公子,这茶名白毫银针,前些日子,小的可给您荐过的。” 赵千盛不懂茶,只晓得什么茶名气大他就来什么,所以他向来都点碧螺春,今日闻见这茶香清淡宜人,有点心动:“今儿个,就给本公子上这个什么什么针。” 小二哥为难,“赵公子,这白毫银针产地偏远,产量又少……” 赵千盛不耐烦的打断他,“难不成你觉得本公子付不起银子?” 小二哥连忙赔不是,“赵公子说哪儿的话,您自然不是付不起,只是,这白毫银针小店进的少,那位公子桌上是最后一盏了。” 赵千盛看见顾欢喜眼神微眯,居然又是这位乔公子! 大步走上前,他倾身:“乔公子好品味,在下赵千盛,可否与乔公子讨杯茶喝?” 顾欢喜抬头,她认得这位赵千盛,在挽红阁的时候,牡丹本该跟他走的,要不是她多管闲事…… 这会儿,他该不是来找茬的吧? 第十五章 :功力不凡 <h3 id="htmltimu">第十五章:功力不凡</h3> “赵公子请。”她轻笑,温和有礼。 赵千盛对喝茶没什么执念,倒是对今早的传闻很有兴趣。 只见他双手交错压在桌面上,眼中笑意满满,“乔公子,昨夜与牡丹姑娘翻雨覆雨滋味如何?” 顾欢喜茶水刚入口,差点没喷出去,艰难咽下,她看了这位赵公子一眼,见他一副神色自然‘怎么样’的表情,嘴角抽了抽,又细想,心无城府,到底也算是个直白爽快人。 “赵公子何出此言……”语气讪讪。 “挽红阁今儿个停休了,你可知道?” 她昨夜那么折腾牡丹,今日必定未能迎客,思及此,她点点头。 赵千盛顿时甩给她一个我都知道了的眼色,兴致盎然道:“我听挽红阁倒夜香的小子说,今早你走后,牡丹双股颤栗的吩咐她的丫头,三日不想接客。” 顿了顿,他双眉轻挑,“乔公子看着弱不禁风,没想到功力这等不凡,赵某钦佩!” 说完,他抱了个拳。 顾欢喜毕竟是个女儿家,这样的话入耳,脸上难免有些烧,她瞅向吟香,只见那丫头脸色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轻咳两声,她偷偷问:“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赵千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吹,“乔公子威名,在这怀城,此刻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轻啄两口,他好似想起什么,“乔公子,我听说你现在在将军府为宾客,过几日我派人去寻你,你可有意将你那春闺十八式传授与我?莫不然,你到我府上做宾客吧,我虽不如顾唤之声名在外,但这例银我可以付双倍。” 顾欢喜耳边轰鸣,只觉得自己双颊奇热无比,身心遭受了侵害。她掌心压着桌面,蹭的一声站起来, “赵公子好意,乔某心领了,先走一步,这茶,赵公子自个儿慢慢品,”说完她看了一眼头埋得低低的吟香,“吟香,走!” “诶,乔公子,莫不然三倍?不,五倍?” 赵千盛看着那主仆二人匆匆离去,莫名所以,又想到刚刚那位乔公子脸色绯红,莫不是羞涩了? 他喝了一口茶,顿时清香,想着,这位乔公子面子还挺薄。 ********** 二人纷纷回府,顾欢喜坐在古色古香的床沿边,一颗心动荡不已,她将双手覆在脸上,有些许冰凉,却很快又温热了起来。 怪不得三哥叫她这两日不要出府,怪不得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怪不得……顾欢喜抿着嘴,也怪不得旁人,要怪就怪她多管闲事非要救那个杜丹姑娘,非要捉弄她,叫她跳一晚上的舞,这下旁人误解了,她却无从反驳。 吟香端了一盆清水进来, “公子,洗把脸吧。” 她点点头,先是用水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将白帕浸湿,盖于面上。 “吟香,今日之事,别与将军说。”闷闷的声音从帕下传出来。 吟香道了声是,退下了。 第十六章 :风头正盛 <h3 id="htmltimu">第十六章:风头正盛</h3> 清晨,雨露未干。 顾欢喜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口,细看院子里白花满冠的梨树。 树根微粗,多分枝,枝干细长偶有白斑,如今正值四月,花期正好,纵然是昨夜的一场大雨,也未损它半分细腻,不过多了一地如雪的芬芳。 她阖眼,探出头去,下巴微扬,骤雨初歇的清冽柔柔的掠过她的肌肤,触感有点薄凉。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梨花香瞬间侵入她的鼻腔,清新微甜。 笃笃,叩门声落,吟香推门进来,顾欢喜回过头来,两人大眼瞪小眼。良久,她长叹一口气, “吟香,把我昨日未绣完的苏锦拿过来。” 小丫头诶了一声,跑出去,不过一会儿就回了,她移位坐到床边,举着昨日绣一半的花满枝桠,左看右看,甚是满意。 顾欢喜虽自小男儿装束,但始终记得自己是女儿家,所以针织女红,礼乐歌舞,她都样样不落的学。 指尖拂过绣面,这手法虽不如绣坊的精致,但打发顾唤之,确是绰绰有余了。她捏着银针在桃花灼灼之上,又添了两只彩蝶。 刺绣间,她抬头问吟香, “今日可会好些?” 吟香这几日与她同样闷在这闺房之中,神态有些厌, “回公子,比昨日更甚了。” “怎会?”她蹙眉。 “前几日在茶馆,那赵千盛喝了公子的茶后,甚是喜欢,便派人四处搜寻,加之那日在茶馆见过的人口口相传此茶泡形奇异,茶味清香,所以就这样传开了,现下,怀城的茶铺对这白毫银针早已是供不应求,而这茶又是初出公子你之手……” 最近乔之乔公子在这怀城,可谓是风头正盛。 论相貌,见过的人都说他清秀翩翩宛若鸿雁竹青,比那将军府的顾三公子不差分毫;论才情,他棋艺精湛,甚至连当朝太子太傅宁岫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论风流,他更是从怀城第一风流才子江予安手中抱得美人归,与挽红阁的牡丹姑娘一夜旖旎到天明;论雅致,他独爱饮茶,其中最爱白毫银针,而这白毫银针因由他从默默无名到风靡怀城。 旁人评他,不可不谓奇然。 顾欢喜哭笑不得,她若真是乔之也就罢了,偏生她不是,她甚至不是男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她是将军府四小姐,巷间传闻,自小怪病缠身的怀国大将军府四小姐。稍有不慎,一旦有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一旦有人发现她才名副其实的顾家四小姐,后果未可知,而她也不愿冒这样的险。 为了躲这突如其来的名声,她已经多日未曾出府了。 三日前,顾唤之来过这里,他带了大匹的雪白苏锦和长短不一的绣针,让她闲暇的时候帮他绣一拢蝶恋花。 顾欢喜知道,她三哥不过是怕她一直呆在府里会心生闷气,所以才找了这么个由头让她有事可做。 照这样的形势看来,她要好长一段时日不能出去了。 第十七章 :太子选妃 <h3 id="htmltimu">第十七章:太子选妃</h3> 宫里来报,皇上大病初愈,宣宁相国,大将军觐见。 顾承天领了旨,去时一路匆匆,归时心事重重。 离顾欢喜及笄,还有大半年,却是要瞒不住了。此次皇上召见他和宁远山,一来是过问朝堂是否安好,二来是要给自己做准备了。 虽说太子早立,但太子妃却迟迟未娶,皇上心有芥蒂,准备趁着兰妃生辰,召集文武百官之子女一同庆贺,实为为太子选妃。 私下里,皇上其实早有人选,顾承天如今手握重兵,把持朝政,若是太子与大将军结亲,这皇位自然会坐的稳妥。只是巷间传闻将军府四小姐,自小恶病缠身,嘴角生疮,不得见天光。而这位被顾承天寓意一世欢喜的四小姐至今养在深闺,未有人识。 未有人识,即是还未有人见过她的真面容。这次兰妃生辰,一来是为太子选妃,二来便是探一探这位顾家四小姐,若她真如谣言中说的那样相貌丑陋,即便才情通达,这怀国国母也是必不能当了,退求其次,宁相国千金宁婉悦,倒是不二人选。 *********** 这是顾欢喜归府以来,第一次进梨园。 外人想来,梨园梨园自是梨花满园,其实不然,她和轻言一样,并不喜梨花,而是独爱竹林。 所以梨园中是大片的绿意盎然,迎合着风声,嗦嗦作响。 她对轻言其实是愧疚的。 她替她在这深闺之中呆了十年,一步未出,她替她学足了礼仪百态,不敢疏忽,她是用自己的幼年换来了她的自在与快乐。所以偶有回府的时候,她也会带一些外边稀奇古怪的东西给她,是怕她无趣,也怕她怪她。 轻言原本是府中管事的女儿,同顾欢喜一年出年,小时候两人玩得紧,大将军极其疼爱这个小女儿,所以就连轻言,他也爱屋及乌收了做义女,直到顾欢喜四岁那年,出了那句谶言,轻言才替了她入住梨园。 虽然是位假小姐,但顾府上下待她都很好,家丁丫鬟不知情,对她恭敬有礼,顾承天和三位哥哥知情,也待她如亲生手足,所以轻言是没有怨怒的。 这日天气极好,她本想到竹林中走走,谁知一开门,便看到了顾欢喜。 “小姐!”她眼里全是惊奇和开心,却没有唐突的跑过来,而是缓缓走进,俨然大家闺秀的作风。 顾欢喜轻笑,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言,你该叫我姐姐的,待到来年,我及笄,爹爹就会一并认了你,往后你就是将军府的五小姐,我的妹妹。” 轻言生的清秀白皙,笑起来,格外可爱,她拉着顾欢喜进屋,细语道:“轻言卑贱之身,承蒙将军错爱,才替了小姐你住在这梨园,家父早年病逝,如今轻言孑然一身,到时即是将军府不留轻言,轻言也能走的洒脱。” 顾欢喜嗔她,“胡说!你是爹爹的义女,怎会不留你。” 轻言笑,抱着她的伸臂,倚在她身上,“小姐,你真好,大将军也好,大公子三公子也好,二公子……也好。” 顾欢喜低头瞧了她,一张温秀小巧的脸有淡淡的微红,眉间一笑,心下便了然了。 第十八章 :亲近大哥 <h3 id="htmltimu">第十八章:亲近大哥</h3> 这几日她有些忙,雅园梨园两头跑。 白日里,她身着男儿装,不便多往梨园去,所以只能跟了自家大哥在雅园里识人。她才回怀城不久,所以对这京都之人都不甚熟悉。 顾行之对着画像,一一与她说,这是德妃,三皇子的生母,现下养着太子,后位空缺,所以妃嫔之中,属德妃最为敬重。这是兰妃,背后是偌大的一个商贾江家,皇上对她很是宠爱,膝下无子,你去的便是她的生辰宴会…… 太子华雍,三皇子华策,七皇子,十一皇子,相国府宁岫,宁婉悦,宁成新……他几乎将那日可能出现在宴席上的所有达官显贵子女都说了个遍。 停顿,见顾欢喜愣神,他眉间轻轻皱了起来,“怎的,太多了?” 她摇摇头,伸手抱住自家大哥的手,像轻言那时候抱她一样,亲近。 顾欢喜几乎所有的幼年时光都在外面漂泊,她喜欢外面的无拘无束,喜欢外面世界的缤纷多彩,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想家,不想念家人的温暖和关爱。 她有三位哥哥。顾行之是她一直很敬佩的大哥,做事一丝不苟,又有才华横溢,可他总是淡着一张脸,看着温和,实则疏离。二哥顾亦之,对武学颇有天赋,所以他自小就跟着爹爹在军营里生活,她甚少见到。三哥顾唤之,年岁与她最为接近,翩翩公子为人又随和,相比之下,她自然是更依赖顾唤之。 虽然顾欢喜心底知道顾行之也很疼爱自己,只是,实在太少了,这样与他单独说话的机会太少了, “大哥,你很少与我说这样多的话。”她仰头,浅笑,眼里全是幸福。 顾行之微怔,手掌揉了揉她的头,无声地笑起来,“阿娇,你也甚少这样与大哥撒娇,我以为你只爱粘着三弟。” “才不是!分明是大哥你平日里不苟言笑,阿娇怕太粘着大哥,大哥会嫌我烦……” “胡说……” …… 兄妹俩互诉衷肠,大概是想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说上。 转眼间日渐西山,顾欢喜从雅园出来,大片的橙红色落在她身上,娇俏的小公子笑容灿烂。 夜里,她还要去梨园,学着轻言的样子,做个深闺简出的大小姐。 轻言前几年进宫过一次,以将军府四小姐的名义。那时候她还小,巷间传闻又难听,所以也没有旁人为难到她,只是同在一桌饮食,就怕有心人会记着她的习性,所以这几天,顾欢喜都来梨园陪她用饭,意在模仿。 席间,轻言会同她说,她何时进的宫,都遇到了哪些人和事,她们是否有过交谈,其间谁与谁是否发生过冲突,这些细枝末节,轻言好像都记得很清楚,说的一字不落,顾欢喜不得不感叹,她真是个心细的女子。 然而日子悄然而过。 那日,吟香跑来与她说,茗山有片桃林,桃花开得极好,满目灼灼。 她本是不去的,却又逢三皇子召见顾行之,她一下得了闲,便去了。 也就是那一去,将她的往后搅得翻云覆雨。 曾有一游僧,说她天资聪颖,却命犯桃花。 初时,她不信,后来,她不得不信。 第十九章 :花海又相逢 <h3 id="htmltimu">第十九章:花海又相逢</h3> 暖春过了三分之二,四月的尾巴拖着最后一丝清凉蹁跹而过。 周遭是参差不齐的枫树,偶有微风袭来,叶柄细长的枫叶便会摇曳不定,相互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犯痒。 然而顾欢喜却极爱这样的调调,只见她顿了脚步,眯眼抬头,枫树繁茂的枝叶拥簇在一起,洋洋洒洒。有一许明亮的天光,穿过层层绿叶,落在她脚边,绽开明晃晃的一个圈。 她抬脚垮了过去,双眼一弯,嘴边扬起了笑意。 又清闲的走了几步,入眼是满目的桃林,棕色的枝干上朵朵粉白,灿灿绰约, 宛如一片花海。 她走近,微风迎面而来,带着桃花香,吹动身后的枫林飒飒作响。 这样美的景致,顾欢喜见的不少,却还是难掩愉悦。提了衣裳,脚步轻快起来,方才她似乎望见一角方亭在那桃林深处,现下,她要去哪里好好赏花。 刚钻进桃林,就迷了方向,一双清澈的小鹿眼左右张望,只觉得身侧的桃花一朵似一朵,并无相差。她长叹一声,悠然在桃林中漫步,偶有细嫩的花瓣落在她肩膀,拾起,放在鼻尖嗅一嗅,指尖松开,它悄然落地。 簌簌两声响,顾欢喜扭头,瞧见一抹白色踪影在朵朵桃花下层叠,退却,旋转,激进。 有人!这是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那人背对着她,手执青锋软剑,剑身柔软曲折,在簇簇桃花中游走如丝,下巴微扬,他一袭白衣似雪,身段婉转起伏如谪仙,顾欢喜怔在原地,待她缓过神来,那青峰软剑上已然立了一排桃花,朵朵璀璨。 他是在舞剑,由心而舞,任景而生。 宁岫收了剑,修长的手指捻去上面的粉嫩,将它立在身后。 回身,见十米之外有人,他眉间蹙起,看清楚那人之后,又微微诧异,松了面色,迈腿走过去。 “乔公子?” 他屈身在她旁,带着春意盎然的桃花香。 入眼是他的如雪白衣,入耳是他的低沉嗓音,入鼻是他的清雅花香,入心是他的俊朗面容。 思绪过脑,顾欢喜猛然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磕磕绊绊的喊了句宁公子。 “乔公子似乎……” “方才踩了石子,脚下不稳,遂顺势退了两步。”她连忙解释。 宁岫不再多问,只是双目微眯,打量着眼前心绪不宁的小公子。他刚刚居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难道是舞剑太入神?又或者…… “不知乔公子年方几何?” 顾欢喜被他一双黑如墨的眼瞧得心慌,不自觉便报了年岁,“一十有四了。” 他思忖,淡淡道,“怪不得这样小。” “什么?” 宁岫摇头未答,只是眼中落了零星浅浅的笑意, 两人比肩而立,入目皆是桃花灼灼。 未几,他又偏头问,“乔公子可也是来看这最后一道花海?” 第二十章 :我好饮酒 <h3 id="htmltimu">第二十章:我好饮酒</h3> 人间四月,芳菲早已尽,只是这桃林种在温暖如春的茗山之中,花期慢了些,以至于开到了五月,然而即便如此,只怕也是最后一次盛放了。 顾欢喜木讷的点头,她其实对时节并无深究,眼下心绪迷乱,只当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又愣神! 对方的不入心显而易见,宁岫苦笑,想不到竟有一日,这样受人敷衍。 记得初见他的时候,是在江家的棋馆。那日,他正巧无事,拧不过成新,便随他与顾唤之下一盘棋,他只当是消磨时光,顺便挽回一点自家四弟的面子,听说,他输给顾家三公子许多次了。 乔之的出现,他有些意外,他破了他的局,他更是意外。 就那样小小的一只公子,躲在顾唤之身后,眼里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让人看了便觉得欢喜。 一只? 宁岫笑起来,偏头看身侧的人,小小的,可不就是一只? 日光拨开云雾,光芒万丈的洒下来,落在大片的桃林中,有风来,桃花细嫩的瓣被吹起,在空中纷纷扬扬又落下,一时间,落了他们满身。 顾欢喜抖了抖衣袖,望向宁岫,只见他果然同她一样粘了满身花,只是那人侧着脸,她能清楚的看到他清朗的轮廓和深如潭水的眼波,以及举止优雅的捻去肩膀落花。 “看什么?”待他松去指尖的瓣,扭头对上她的眼。 顾欢喜又怔,心底慌的厉害,忽然见他头顶还有一片粉白,她轻掂脚尖,原本想故作潇洒的替他拿下,未曾料到,居然……够不着! 讪讪的收回手,“宁公子,你头上……” 话还未说完,宁岫就低了头,一抹芬芳轻轻飘下。 倒是这花不识趣,还未等人拿,自个儿便晃晃悠悠的下来了。 日头大了起来,宁岫请顾欢喜去身后的四方亭避阳,后者点点头,误打误撞,她倒是真找着了这地。 凉亭四处通风,亭内摆着一张圆石桌,四个方位石椅各一,她与宁岫面对面坐下,对方顺手将青锋剑靠在石桌上。 “宁公子真是文武双全的俊才。” 顾欢喜是真心敬佩,旁人都说顾行之不如相国府大公子,她本是不服气的,今儿个仔细想了想,却也有些了然,宁岫文韬武略皆可,自家大哥在文采方面虽然不输给他,但论起武功,他却是半点不会。 突如其来的夸赞倒是让宁岫微微一愣,他以为这位乔公子并不喜欢自己,所以对他爱答不理,现下突然开声,他有些受宠若惊。 “乔公子谬赞了,说起才俊,如今乔公子才是这怀城中人口相传的俊俏才子。” “……”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顾欢喜怎么觉得他是故意讽刺自己呢? 见他拉下脸来,宁岫更是不明了,怎么他一开口都是错,难不成这位乔公子并不喜旁人这样称赞他? 换了个话题, “听闻乔公子喜欢饮茶?” “不,我好饮酒!” 倒是没想到对方回绝的如此之快,宁岫噎了好半会儿,失笑连连, “乔公子看着娇小,没想到却是豪爽之人。” 顾欢喜赔笑,其实她是胡说的,她哪里会喝什么酒,只是一向嘴上功夫流利的她今日似乎有些发挥失常,所以她才迫不及待的想要讨几分回来。 第二十一章 :叫我们好等 <h3 id="htmltimu">第二十一章:叫我们好等</h3>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转眼,日照当头。 她要回去了。 顾欢喜顿了顿,起身,向宁岫告辞,对方唇角含笑,示意她请,然而脚步刚刚迈出四方亭,身后的人缓缓站了起来。 “乔公子,且慢。” 她回头, “乔公子日前是否丢过一把白扇?” “宁公子拾了?” 宁岫走近,笑而不语,只是替她拂去肩头的一抹灰。 顾欢喜微微皱眉, “三日后,戌时,乔公子来,自然就知道了。” “好。” 她想也不想便应下,没有其他缘由,只是爱极了那把白扇。 不过细思起来,三日后,那不就是兰妃生辰当天?他不需要去赴宴吗?虽说戌时那会儿大抵是完了宴会,但计划向来赶不上变化,谁能知晓当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不过既然他能来,她自然也能来。 下了茗山,将军府随即入眼。 吟香等在府门口,见到来人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你可算回了。” 她的脸色有些急,红彤彤的,顾欢喜忙问,“怎么了?” “江公子和宁四公子在湘园等一上午了,说是要找公子你。”吟香边走边说。 她脚下一沉,他们找她能有什么事? 吟香见自家公子没回应,又补充道:“三公子倒是也在。” 她立即安了心,自家三哥也在,只怕是来混玩儿的。 还未进湘园,里边宁成新不满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唤之兄,你怎么连府中宾客都看不住,让我们白白等这么久!” 顾唤之好笑,大力拍掉他的筷子,这么大一活人,他怎么看的住。 宁成新哇哇大叫,“啊啊啊,我的桃花糕!” 顾欢喜刚入园,就看见三人在那课谢了花的梨树下谈笑风生,周边随意摆了几道小点心,然后宁成新拿着筷子,一双水波漾漾的星目痛心疾首的瞪着顾唤之,模样可怜又可爱。 她轻笑,走近,三人纷纷扭过头来。 “这不是回了吗。”顾唤之吊儿郎当的将双手枕在脑后。 宁成新大概是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丢脸,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乔公子真是贵人事多,叫我们好等!” 顾欢喜很无辜,摊摊手表示,“宁四公子下次若是要来,可派人通报一声,乔某也好做足准备迎接,断不敢再叫宁四公子你好等。” “你!……” 宁成新气的说不出话来,一张俊脸长得通红。倒是他的错,白白等了一上午倒成了他的不是! 两人都斗嘴间,江予安低声笑笑,“乔公子说的是,是我们冒昧了。” 他好似随意的坐在新绿出芽的树下,清瘦的背部靠树干,一只腿平直一只腿曲起,慵懒至极。 江予安好像天生就有这样的气质,不说话的时候,气场极低,并不引人瞩目,可他一旦出声,你就忽视不了,让人不得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江公子莫不是来找乔某还银子?”顾欢喜打趣,顺道抢了宁成新一个糕点送进嘴里。 第二十二章 :算是师兄弟 <h3 id="htmltimu">第二十二章:算是师兄弟</h3> 江予安思忖了一会儿,拍拍衣袖站起来,他今日着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袖服,衬得身姿挺拔颀长。 要不是她提醒,他倒是忘了这个茬,正欲开口,只见顾唤之连忙淡淡的接过话,“江公子何许人也,自然是看不上你区区几百两银子。” 此话一出,江予安笑的心意不明,却是正正经经的踢了顾唤之一脚。 “那乔某就谢过江公子了。” 不能让自家三哥白白挨踢,顾欢喜笑的开怀,偷偷给顾唤之送了个‘你真棒’的眼色,果真是一家人啊。 顾唤之面上风轻云淡,然而心低却有点讪讪,毕竟是他输了棋才领了人到府里来,这样也算是弥补一点点了吧? “废什么话,赶紧的赶紧的,这几日我爹看的紧,观完战,我便要回府了。”宁成新吃完最后一块桃花糕,抹抹嘴,督促道。 她还奇怪什么观战,直到江予安从树下捧出一盘棋。原来是要找她对弈,下棋自然是可以,只是现下她有些饿,思及此,肚子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顾欢喜微囧,吟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叠红豆馅儿小包子站在身后,见她饿了连忙端上来,“公子,先垫垫肚子。” 宁成新瞥眼嘀咕,“丫头倒是机灵。” 四人盘腿而坐,她与江予安对面,顾唤之与宁成新在一旁观战。 棋盘放在中央,棋面呈棕红色,微微泛着光泽,顾欢喜仔细观摩了好一会儿,如果她没有料错的话这应该是尚好的玉石打制而成的,心里默念,有钱人家的公子就是连消遣物都这么贵气逼人。 她执白棋,手指伸进棋盒,顿时温凉一片,摸了一子棋,刚触到手的时候,指尖微凉,过了一会儿倒是温热起来,这种棋子,分明…… “江公子哪里得了这样好的棋?”她忍不住问。 宁成新拍腿喊起来,“你倒是识货,这棋……” “旁人送的。” 宁成新还未说完,江予安就淡淡的接过话,并且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某人尽管激动难耐却还是乖乖的闭上了嘴。 “没什么可瞒的,你们也算是师兄弟。”顾唤之道出了真相。 “什么!他也是落无痕的徒弟?”宁成新不可置信,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她看。 顾欢喜耸耸肩,露出一口大白牙,朝他灿烂的笑。她没有太大的惊讶,从刚刚摸到棋子的时候,她大概就猜到了,这是落无痕的专用棋,早前她用过。 “即是师弟,那倒是师兄我占便宜了。”江予安语气浅浅,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师兄不必介怀,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咱还是棋盘上见真章。”顾欢喜学着他的样子,也是语气淡淡。 那人一笑,便落了子。 落无痕说过,她下棋最大的特点就是捉摸不定,不按常理落子,总是东放一个西放一个,却回回能将这些看起来不着边的点连起来,成为对手的致命伤。 然而江予安似乎看穿了她这样的把戏,她每每安置了一个点,他便在旁边也搁一个,而且位置恰恰好堵住了她的连路。 啪嗒啪嗒的落子声不间断,两人似乎都不用思考,只管放下放下,宁成新狐疑的跑到顾唤之身旁,低声道,“你说,他们俩谁技高一筹?” 顾唤之看着变幻莫测的棋局,摇摇头,吐出两个字,“难说。” 看着好像江予安处处压着自家小妹,但他却也没讨着半点好处,总之,两人旗鼓相当。 “这么厉害?”宁成新偏头看,听见顾欢喜将棋子丢进棋盒的声音,连忙问道:“输了?” 她笑笑,塞了个小包子进嘴里,望向对面的人,“师兄承让了。” 宁成新连忙转向江予安,“你输了?”被狠狠瞪了一眼之后,他只好向顾唤之求救。 “平局。” 作为师弟,能和师兄打成平手,她自然是占了上风。 第二十三章 :还不是为你 <h3 id="htmltimu">第二十三章:还不是为你</h3> 自从那日顾欢喜赢了江予安,宁成新就常来找她,献媚说要带她吃全怀城最美味的天香楼,喝全怀城最贵的竹酿酒,还说什么对她的钦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总之,马屁拍的很响。 “目的?” 顾欢喜正襟坐在自家花园的凉亭里,伸手拿起瓷壶,想给自己倒杯水,不料半路被很狗腿的宁四少爷劫走。 宁成新没坐,而是屈腰站在她旁边,笑眯眯的给她倒水。 她抬头,看他一眼,等他开口。 “我就是想做你师弟!”宁成新认真的坐下来,有些懊恼的抓抓脑袋,他独爱围棋,却偏偏不得其法,别说下不过江予安和他大哥,就连半吊子的顾唤之,他都下不过。 顾欢喜摇摇头,“这主儿,我可做不了。” 宁成新急了,抓着她的手,“我没让你做主,就是,就是,入门之前,你先指点指点我,有所进步也是好的。” 他抓手的力气有点大,顾欢喜挣脱不开,两人推辞之际,她看见自家爹爹和大哥路过花园,而且目光正巧落在她这边。 心里一着急,遂怒道,“放手!” 宁成新放了手,委屈的坐在一侧,没想到她会生这样大的气。而且……这位乔公子怎么力气这样小?甚至比不上他半分!哼哼,宁四公子顿时觉得自己男子气概飞涨。 在他愣神间,顾欢喜以为自己刚刚太凶悍,吓蒙了他,于是长叹一口气, “你若是闲着便在‘趣玩’等我,我得了空就去那里寻你。”说完,她又像哄小孩般加了句:“这样可好?” 讨好的话对宁成新果然很受用,只见他高兴的站起来,原本耷拉着的脸瞬间元气满满。 顾欢喜见他高兴,自个儿也笑起来,“你不是说这几日你爹看的紧,怎么还老往将军府跑?” 宁成新嗔她,“还不是为了你!” “不过现下,我要快些回府,让下人发现我偷跑出来就坏了,”说完,他拔腿就跑,不忘交代她,“莫忘了到趣玩来找我!” 轻快欢yu的声音传到她的耳里,顾欢喜微微一笑,翩翩俊荣的少年转眼只剩了一抹背影。 *********** 叩叩,敲门声。 轻言推门进来,将水盆放在一边,见她从床上坐起,笑问:“昨日睡得可好?” 顾欢喜张开眼睛,左看右看,才想起,她昨日搬来梨园住了。 穿着里衣从床榻上跑下来,咕噜咕噜的喝了一杯水,她把玩着空杯,沉吟道,“今日,便是兰妃娘娘的生辰吧?” 轻言点头,坐下与她讲,“小姐莫担心,轻言会扮作丫鬟同去,届时,就算旁人问起旧事,小姐也不会答不上来,况且,大公子和三公子都去的,他们自会帮衬着小姐你。” 顾欢喜皱眉,看了身侧的人一眼。她才住进梨园一日,轻言就这样生分,唤她小姐也就罢了,连大哥和三哥也换了名头。 她握住她手,“轻言,你我情同姐妹,你不必叫我小姐,也不必把自己看做丫鬟。” 轻言笑,反手覆在上,认真答道,“阿娇,在你未及笄之前,我还是要做好自己本分的。”顿了顿,她又高兴的站起来,“不说了,大将军送了件织锦荷花衣来,好看的很,我去拿给你穿。” 第二十四章 :着女装入宫 <h3 id="htmltimu">第二十四章:着女装入宫</h3> 顾欢喜神色淡淡的坐在铜镜前,看着里头的自己熟悉又陌生。她本就肤如凝脂,又被细细刷了一层白粉,衬得脸蛋越发晶莹剔透,轻言又给她描了一对眉,似柳叶细长分明,如春风平易近人,最后,轻抿一口胭脂。 轻言惊叹,“小姐,你真美。” 顾欢喜笑笑,拿起备好的色彩,用毛笔细细湛之,在嘴边画了一个指尖大小的圈疤。多年恶疾可以慢慢痊愈,但这嘴角的疮却不是一朝一夕就会不见的。 “小姐,这疮倒是毁去了你一半的容貌。” 闻声,她站起身来,朝轻言扑去,两人嬉闹了好一会儿,直到顾唤之在门外催促,她们才堪堪作罢。 “就好了,就好了。”轻言一边回复顾唤之,一边给顾欢喜穿小衣,然后是外衫,最后才是织锦荷花衣。 花雕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他先是看到了一双红色珍珠绣花鞋,鞋上是平长的浅青色裙裾,裙裾上绣着浮于水面的深色圆叶,三三两两间缀着浅白的荷花,腰间是一条绣纹精巧的红色织锦带,再往上…… 顾唤之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细长手指对着她,“你这嘴是怎么回事!” 顾欢喜凑近,笑眯眯的问,“我自个儿画上的,三哥,你看像吗?” 像个鬼!顾唤之连退两步,惊出一身冷汗。亏他还期许了半天,顾家的儿女,容貌向来都很出色,无论是大哥,二哥,还是他自己,所以顾唤之对自小着男装的小妹期许很高,私心以为就算不如第一美人宁婉悦,也能与江予安的妹妹江跃裳一较高低。 现下,他有些失望。 忍不住问,“左右要挽上面纱,你画它做什么?” 轻言替顾欢喜戴好面纱,三人前后出了梨园。 她道:“宫廷多复杂,不能安保这白纱就能时时刻刻挽在我脸上。再者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只有真真切切的看了,旁人才会真信你。” 顾唤之微怔,扭头看了自家小妹一眼。 她乖巧的走在他身旁,眼里是一览无余的清澈澄明,心思却细致缜密,倒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思虑不周全。 将军府分两辆马车进宫,到正和宫门停下。 顾承天和顾行之作为臣子要先到大殿面圣,顾欢喜和顾唤之作为家眷直接由太监引路前往太和宫。 太和宫是历代国母生辰做宴的宫殿,当今皇上虽未立兰妃为后,却将她的寿宴摆在太和宫,以皇后规格待之,可见对其宠爱。 两人跟着领路的公公走,估摸有走了一刻钟,恢弘大气的太和宫入目而来。 只见那公公退了两步,委身说,“前头就是太和宫了,小的就领到这儿,两位进去便是了。” 顾唤之作揖,“有劳公公了。” 那公公刚刚退下,就瞧见江予安绰约而来,尾随的还有意气风发的宁成新。 两人走近,刚刚做回女儿家的顾欢喜还未入戏,亏得轻言提醒,她才欠身行礼,细声道:“江公子,宁四公子。” 第二十五章 :偏殿喝茶 <h3 id="htmltimu">第二十五章:偏殿喝茶</h3> 怀城一直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 相国有女惊天颜,江家双凤鸾飞花。 铮铮顾府琼华壁,只现冠玉不现娇。 大意是说,相国府有女儿,容貌无双,江家出双凤,一凤鸾花开,一凤胜红梅,然而顾大将军铮铮府邸,却只见男儿风华不现娇女绝代。 顾欢喜就是这个娇女。 巷间传闻她自小怪病缠身,体态纤薄,又逢嘴角生疮,以至丑陋无比,所以不得不终日以面纱示人。 江予安和宁成新也是第一见这位顾家四小姐,只觉得对方一双眼眸水润清明,虽看不见下半张脸,但就凭这一双漂亮的眉眼就该是个美人胚子,倒也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可怕。 寒暄过后,四人齐齐进殿,大殿分两侧,已摆好坐榻和小桌,上置瓜果酒杯,左右按照官职大小,依次排下。 有侍奉在侧的宫女领他们上前,她和顾唤之前后跪坐而下,轻言和旁的丫鬟无异,立在身后不远处。 顾欢喜悄悄打量周身的人,她对面坐的是宁成新,不过未见宁婉悦,至于宁岫,大概是和她大哥一样,面圣去了。 宁成新之后是李尚书家的千金,年岁与她相仿,听闻这位李小姐也是位才女,写得一手好字,曾得圣上亲口夸耀,巾帼不让须眉。 再之后是魏学士家的二小姐,早年魏二小姐很出众,不仅是指容貌,更是说她的舞姿。直到前几年,那时候成皇后还在位,也是在这太和殿,成皇后戏求兰妃为她跳一支圆舞助兴,当时年纪尚小的江跃裳冷面出面,替自家大姐接下了这羞辱的一舞,未曾想却一战成名。 自那之后,说起这怀城的舞绝,必然是江家三小姐,江跃裳。 说起江跃裳,顾欢喜不动声色的左右张望,却未见其人,就连刚刚同她一起进殿的江予安都不见了人影。 思绪及此,被一道女声打断:“德妃娘娘有请四小姐去偏殿饮茶。” 那小宫女音调尖锐,趾高气扬的看着她,顾欢喜心里倒吸一口气,如此嚣张,这宫女怕是德妃身边心腹的丫头。 她与顾唤之飞速交换了个眼神,起身,细语说道:“有劳姐姐通传了,姐姐前面带路即可。” 只见那小宫女并不受她的好,见轻言要跟,便出口碎她,“跟着作甚,德妃娘娘岂是你一个丫鬟能见的!” 此话一出,顾欢喜就不高兴了,对她施以脸色没关系,但不能这样侮辱轻言。 “姐姐好厉害的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是仗着德妃娘娘的恩泽,才这样轻眼看人呢。” 顾欢喜笑,眉眼弯弯,看起来纯真无害。 小宫女一怔,倒是没想到她会替一个丫鬟说话,又碍于毕竟是将军府的四小姐,她也不好发作,只是冷声催促:“快走吧,迟了德妃娘娘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她小步跟在翠衣小宫女身后,迈出太和殿时,远远望见江予安和一红衣女子并肩走来,那女子本也算是高挑,但立于身形硕长的江予安旁边,却显得有些娇小玲珑,走近,只见她五官端秀,眉目之间,油然而生一股清幽之气,无端让人想多看两眼。 江跃裳,美貌不算上乘,却胜在气质决然。 第二十六章 :三皇子华策 <h3 id="htmltimu">第二十六章:三皇子华策</h3> 小宫女急急拐了个弯跨进偏殿的红木门槛,看到那个坐在金丝软榻上的人,轻声行礼,“娘娘,人带到了。” 说完她便快步走到了德妃身边,谴退了原本斟茶的人,自己恭候在侧。 顾欢喜一脚迈进,目不斜视,只管低头直走,余光瞥见德妃安放在膝盖上的手以及手上金玉镶嵌的长护指,她止住,欠身,“德妃娘娘福安千岁。” 德妃视若无人,捧起桌上的茶杯,轻拿杯盖,捻去浮于面上的茶叶,又轻轻吹了一口,喝进,茶杯盖于上,落桌。 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个将军府的掌上明珠,她稳稳的屈身在一侧,可以看出其身姿曼妙,体态轻盈,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纯明丽,倒是怎么看都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丑陋不堪。 只是不知道顾承天什么打算,藏了小女儿这么多年,若不是这次皇上明言,百官皆带儿女,他怕是还要掖着。 沉吟半响,德妃微微怒气:“见了本宫,为何不摘面纱?” 顾欢喜诚惶诚恐,依然是欠身的姿势,曲腿站了半刻钟,她只觉得自己两股战战。 “德妃娘娘息怒,欢喜嘴角溃烂未愈,唯恐真容污了娘娘的眼,还望娘娘恕罪。” 言语得体,落落大方,耐力足,确是一个好人选,只是…… 德妃眸光飞转,看了贴身的宫女一眼,小丫头随即点点头,气焰嚣张的走到她跟前,目露凶色,一把扯下她的面纱,这过程太快太急,白纱瞬间擦过她的耳骨,疼的顾欢喜眼泛水波。 小宫女倒吸一口气,乖巧的退到一旁,德妃一双凤眼陡然望过来,闪过迷惘之色。 半响,见顾欢喜下盘轻颤,她正欲开口,只见华策翩翩而来。 “儿臣给德妃娘娘请安。” 顾欢喜偷偷看了一眼那器宇轩昂的男子,脑中出现一副画像,是三皇子,华策。她正要行礼,却发现那人已经朝她看了过来,笑盈盈道:“不必多礼。” “谢三皇子。”她直起身,双腿传来隐约的酸麻,一个踞咧,倒在华策身旁,幸得他出手相扶,她才没有踉跄落地。 “什么歪风把三皇子吹到本宫这里来了,倒是稀罕事。”德妃不悦出声。 华策笑,双手倚在身后,“兰妃唤儿臣来请德妃娘娘赴宴主持。” 一声冷哼,“你近来倒是和兰妃走的近,怎么,想借她讨你父王欢心?还是想靠江家这棵大树?若是后者,你应当多放点心思在江跃裳身上,而不是江怀柔,长姐虽如母,但这婚嫁之事她说不敌三小姐自个儿说。” 华策身后的手握起来,面上却笑的越发爽朗,“毕竟是亲生的,德妃娘娘连儿臣的婚姻大事都思虑的这样仔细。” “不,华策,你永远只能挑华雍剩下的,这次也一样,如果他看上了江跃裳,你就只能娶她,顾欢喜。” 德妃高声说着,起身,走下来,路过她,轻看一眼,满是嘲讽。 看见那雍容华贵的人领着宫女大步离去,华策这才收了笑意,脸色淡然如水,正要走,回身望见顾欢喜低头杵在原地。 见他在看她,她连忙趋步上前,“欢喜谢三皇子相护。” 他扯起一抹讥笑,声线沉着道:“不用,保不准我护的是日后的三皇妃。” 第二十七章 :第一美人 <h3 id="htmltimu">第二十七章:第一美人</h3> 顾欢喜嘴角抽了抽,低声讪讪道:“三皇子说笑了。” 华策眯眼,看着面前唯唯诺诺的人,这就是顾行之的妹妹?将军府三位男儿,或文采,或武艺,或容貌,都算翘首,怎么生了个女儿却这样庸俗? 本不该如此,却还是伸了拇指抵住她嘴角的疮疤,华策怔住,手还未收回,只见那人硬生生退了两步,皱眉看着他,“三皇子!” 嗓音清甜,透着微微的怒气。 美人怒?华策失笑。若不是嘴角乌烂,她倒真称得上是位美人。 看着顾欢喜拾起地上的白纱,慌忙而去,那抹身影娇小清丽,好似冲刷了一点点他烦躁的心情。 往太和殿的途中,华策不自觉的摩擦指尖,忽而,脚步顿住,翻指一看,螺纹上果然沾着细腻的土黄色微粒。 鼻尖一嗅,他双眸微眯,“颜料?” 皇上、兰妃和德妃在随身公公的通报下,庄重而至。 她们一人紫色雍容,一人金色华贵,站立在高大伟岸的皇帝身后,在众人的覆顶膜拜之下,纷纷走上高座。 现下后位空缺,德妃入宫早,德高望重不说,还是太子的养母,所以她坐在离皇帝最近的右侧,而兰妃坐在稍稍次之的左侧。 往下是太子华雍和刚刚及笄的六公主华如意,两人随德妃坐在一处。另一边是三皇子华策,同兰妃坐在一处,局势分明。 免礼平身之后,歌舞尽献。 一缕清音出尘来,抚琴之人葱白细长的指尖在绷直的琴丝上恣意来回,轻拢慢捻抹复挑,于是,一声声如珠落玉盘的清音破琴而出,绕梁而上,不至一刻,转而归回,琴声又变幻悠长,如千万匹帛锦在空中撕裂,让人抓痒挠心。 顾欢喜听的心颤,眼皮稍抬,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宁婉悦一身镂金白梨花纹蜀锦衣,衬得她一张精致小巧的鹅蛋脸更是倾国倾城,指尖飞扬,美目流转,顾盼生辉,这怀城第一美人,她当之无愧。 一曲琴音毕,满座哗然。 “曲调深厚,又不失灵透,琴音清脆,时而饱满含蓄,时而洒脱自在,余音切切,很是回味绵长,”皇帝面露笑意,转而看向太子,“宁相得女如此,好福气。” 被点名的宁远山连忙出列行礼,“皇上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华如意挽了个花苞头,笑意说道:“父皇说好,那便是极好了。如意近日也想学琴,正愁找不到好的琴师,今日听婉悦姐姐的琴音甚好,不如父皇让婉悦姐姐到宫里来教女儿抚琴,好不好?” 皇帝未答,只是无意间眼色扫过顾欢喜,喝尽一杯酒,他沉吟道:“听闻顾将军有一女,奉为掌上明珠,今日可有来?” 顾承天心下一紧,跪身答道:“回禀皇上,小女欢喜,早前染有恶疾,现下并未痊愈,脸色奇差,恐辱圣颜,遂,微臣恳请皇上容许小女着面纱示人。” 第二十八章 :为自己平反 <h3 id="htmltimu">第二十八章:为自己平反</h3> 许是之前的病根未除,皇帝突然捂口,轻咳两声,面露惨白,吓的周身的人纷纷站起,兰妃更是脱口而出,“皇上!” 大手抓紧椅把,他是天子,所以不容许旁人看他半点柔弱,一双深沉的眼打量着跪在堂下的顾承天,视线辗转,落在德妃身上,见她点点头,皇帝才吐出一个字:“准。” 顾欢喜跪坐在宴桌前,欲站起,顾行之和顾唤之同时从桌下按住她的手,三人皆是一惊,顾欢喜笑开,朝顾唤之点点头,又和顾行之交换了眼神后,两位哥哥才放她出去。 娉婷走至大殿中央,她跪身行礼,“民女顾欢喜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德妃娘娘,兰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喝了一口旁边太监呈上来的清茶,有些不喜,摆摆手让他撤下,随后目光罩在堂下绿色锦衣的顾欢喜身上,他随意问道:“今日兰妃生辰,可有才艺要献?” 顾欢喜微微讶异,因为自家爹爹并没有和她说要在太和宫献艺,也就是说,这是皇上临时起意的。作为顾家四小姐,她自小饱受流言,多多少少将军府也因她波及一些蜚语。现如今,也要为自己平平反了。 思虑再三,她不卑不亢道:“回皇上,民女愿写一词,祝兰妃娘娘福泽安康。” 皇帝不动声色,“写字?朕记得李尚书家的千金字也写的颇好,不如一同给兰妃写一写祝词,朕也考察考察这几年李尚书可否有好好督促她练字,不能让我大怀国失了这样的才女。” “微臣不敢失职。”李尚书恭敬道。 李佳尔没想到皇帝还记得她,顿时喜上眉梢,接过话,“民女定不负圣恩!” 话刚落,就有公公抬来两张案几,放置左右,又一一摆上砚台和毛笔,雪白的宣纸放在中央,四角压着镇尺,事毕,公公们朝皇上行礼,屈身退下,而后是研墨的宫女,跪坐在案几前,细心的研磨砚台。 她朝李佳尔微微点头,却不想那人偏生傲气,竟移开眼不愿看她!顾欢喜的面纱下扯起一抹嘲讽,这个李尚书的千金,字写得再好,品性却也不过如此。 两人面对面跪坐而下,笔尖蘸了墨,几乎是同时落笔。 **花常艳,伉俪寿无疆。 这是李佳尔的祝词,可圈可点。 皇帝对其书法大为满意,甚至不吝溢美之词,“行笔潇洒飘逸,笔势委婉含蓄,有如行云流水般畅快,又如长河左岸般有度,李尚书,令千金果真出人意料。” 得了皇上的夸,李佳尔心情飘飘然,还没缓过神来,又听见皇帝吩咐道:“安德,将去年朕得了的狼毫笔赏给李氏千金。” 安德是皇帝的随时太监,唤他去拿,说明皇帝对这狼毫笔的重视。一时间皇恩浩荡,李佳尔连忙谢恩,顾欢喜倒被冷落一旁。 一阵赏赐过后,皇帝似乎才想起她来,眼色深沉的扫过顾承天的脸,最后落在带着面纱的顾欢喜身上,淡然道:“你写了什么。” 第二十九章 :长乐不央 <h3 id="htmltimu">第二十九章:长乐不央</h3> 长乐不央。 她张开纸,纸面干净整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长乐不央。 兰妃波光艳艳的眼里闪过一丝动容,回身望向皇帝,只见他正好也瞧着她,忽而,两人相视一笑。 “好一个长乐不央。”皇帝轻声念出,像是想起了什么美丽的事情,眼底浮起笑意。 而后,颇为赞赏的看了顾欢喜一眼,却也仅仅是赞赏的看她一眼。 她的字,同李佳尔不大为相同。后者字形遒美,骨格清秀,点画疏密相间得当,可谓是游刃有余。而她,笔势劲挺,灵动中含质朴,在尺幅之内蕴含着丰裕的字意美,无论横竖点撇钩折捺,真可说极尽用笔使锋之妙。 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两人皆是造诣非凡。若论谁更胜一筹,无论是祝词立意还是书法形迹,相信他们心中都已有定数。 只是皇帝未曾开腔,自然无人敢说一话,以至于这太和殿莫名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赏,澄泥八棱歙砚。”皇帝陡然开口。 安德愣住,附身请问:“皇上,可是之前安国使者进贡的澄泥八棱歙砚?” 皇帝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安德立马知了心意,退下拿砚台去了。 此时,华如意低声附在太子耳边道:“大哥,这顾将军的女儿倒是写的一手好字,你不妨收了做妾!” 华雍笑而不语,看着跟他一脉同出的妹妹。如今这怀国,大半的兵力都掌握在顾承天手中,剩下的不到五分之二,却还有三分之一握在顾亦之的手上。 自古得兵权者拥天下,顾承天若是要策反,简直轻而易举。所以纵然他是太子,要想娶顾欢喜,也要先看她爹的脸色,而做妾,更是万万不可能的。 只是父皇如今让他跟着宁岫,显然是希望他能收宁岫做心腹,从而倚靠宁家在朝中的权势,为他日后坐拥江山打下基础。那么又为何派了顾行之给华策呢?华策年岁与他相当,自小也是聪慧明理,他自然也会顺势倚靠顾府。老实说,如今朝堂虽两派分明,但顾承天显然要比宁远山安稳很多。 难道是想让华策继位吗!还是要再斟酌斟酌呢?华雍眯起双眸,望向那个坐在龙塌上的人,心思繁杂,无论是为什么,对于他这个太子来说,无疑是个威胁。 半盏茶的功夫,安德公公捧砚前来,她跪而接之,“民女顾欢喜,谢皇上赏赐。” 退身回座,轻言挽她坐下,打理好衣摆之后,她听见轻言说,“小姐,三皇子……一直在看你。” 顾欢喜一愣,抬头望向华策,果然对方正光明正大的望着她,并且嘴角噙笑。见她也看向他,华策勾唇,那笑意更加深长了。 她皱起眉头,小鹿眼狭促的一转,忽而,又舒展开,低声附在顾行之耳边说道:“大哥,三皇子似乎找你。” 顾行之闻言,微微扬起下巴,望向华策,只见他先是错愕,后又兀自笑倒在一旁,缓了好一会儿才冲他摇摇头,视线落在他身旁。 这般光景,心中已然明了了大意。 转身看自家小妹,她正目视前方,端坐着看歌舞,模样认真又细致,顾行之笑笑,也不拆穿她,只是轻声问道:“方才,三皇子,可有及时赶到?” 第三十章 :一切相安 <h3 id="htmltimu">第三十章:一切相安</h3> “嗯,来的时候刚好。”她答。 耳骨隐约传来一丝辣痛,不提起,她倒是忘了这个茬,不过这样的小事,她能自己理好,不必说出来让大哥徒添担心。 不过,原来三皇子是自家大哥搬来救场的,怪不得那样巧。转念,又想到刚刚在偏殿,德妃和三皇子对话的情形,难免有些心酸。 分明华策才是她的亲生骨肉,可德妃似乎偏爱太子许多。现下的太子华雍是皇帝得的第一个孩子,乃结发夫妻许皇后所出。当年他还只是个逍遥王爷,和许氏一见钟情,很快便娶她做了正室,不到两年,许氏就怀有身孕,却在生下华雍后,难产而死。 小华雍出生就失了母亲,自然而然的就交由侧妃成氏抚养,后来他登基为帝,为弥补许氏,立即封了华雍为太子,以示喜爱,又念在成氏教导华雍有功,他也封了成氏为后,直到前几年,成氏被废,华雍才跟了德妃。 养子和生子,孰亲孰远,本是一目了然,可德妃却偏偏逆其行,偏生疼爱华雍,疏远华策,或许这就是宫廷的生存技巧吧,旁人也无权多说,生养在皇家,哪里还能由得自己呢。 顾欢喜看向华策,眼里闪过一抹心疼,父母健在,却无人疼爱的苦楚,他不知熬了几年。 本欲收回视线,却无意撞上江予安的眼,心下一惊,不知道他这样看着她多久了。江予安朝她微微颔首,倒是显得无妨,只是她自个儿,惴惴不安,可别叫人误会了才好。 之后,一切相安。 宴会毕,众人散出太和宫,已然将近戌时。 宁成新今晚喝了点酒,面色微红,非要拉着顾唤之一同回府,说什么乔之定是想他了,他要去拜师学艺之类芸芸。总之,前言不搭后语,神态有些醉。 顾欢喜扶额,她方才看见宁岫脚步匆匆离去了,没忘自个儿待会儿还要去桃林赴约拿回爱扇,现下却被宁成新缠住耽误时间,颇有些无奈。 顾唤之本想面无表情的推开这个酒鬼,直接甩袖走人,眼尾却望见一人正要过来,他斟酌再三,没有动。 “三哥……” “四弟!莫要胡闹,快与我回去。”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一人语气平平夹着埋怨,一人分明是责备,却叫人听得如沐春风。顾欢喜扭头,宁婉悦对她轻笑,她也颔首示意。 宁成新撇撇嘴,看向自己三姐,不高兴,却还是乖乖的站直,往宁府的马车去。见状,宁婉悦舒心的展开眉眼,对顾唤之致歉:“麻烦顾公子了。”说完,礼数周到的转身走人。 偌大的宫门口,只有一抹娉婷的身影,灿烂如花,摇摇欲坠。顾唤之望着她,嘴边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直到宁府的马车驶出宫门,他才大步走开,心情愉悦的哼起小调。顾欢喜像个小媳妇跟在身后,埋头想了想,好似明白了什么。 第三十一章 :她不会允我 <h3 id="htmltimu">第三十一章:她不会允我</h3> 两人坐上自家马车,相视而对。 此时,顾欢喜摘掉了碍事的面纱,朝着对面心情颇佳的清俊少年笑的意味深长。顾唤之没察觉这笑有多深长,只是觉得,她这样笑,显得原本嘴边的疮疤更大更难看了,于是,他选择了悄悄闭上眼,顺便默默地扭头。 顾欢喜哭笑不得,三哥居然嫌她长得丑!很受伤,她表示心里受了很重的伤。所以,顾欢喜决定好好杀杀她这个傲娇三哥的锐气! 撅嘴,盯着他看,一直盯着他看,看到他不得不正视她! 半刻钟以后,顾唤之终于被自家小妹看的发毛,木着脸道:“你要作甚,难不成是想……吓死我?” 顾欢喜一口气血吞回肚子里,愤愤道:“才不是!” 见顾唤之没回话,她凑近,一本正经的说:“三哥,爹爹上次同我说,大哥年岁已足,该娶妻生子了,今日,我见到宁家三小姐,觉着宁家小姐美若天仙,娴熟得体,和大哥很是般配,你瞧着呢?” 顾唤之面色如常,淡淡甩出一句:“哪里般配。” 哼,还装! 顾欢喜一脸我都很清楚的表情,装腔作势的开始分析:“三哥你看,大哥性子温和,宁小姐也很温柔,这样两人日后相处定会很和睦,不必纷争。况且,大哥才华横溢,宁小姐貌美如花,这自古都是才子配佳人,他们必然天生一对!” 与对面的头头是道不同,这边,顾唤之一张神情淡漠的脸,仰头靠在侧壁上,下巴微扬,衬得他棱角分明,肌理细致,脖间男性的喉结更是一览无余的性感。 见顾欢喜停了话,他低声问:“怎么不说了?” 一下子!大概是兄妹相通,只是那一瞬,顾欢喜就能确切的感觉到这时的顾唤之是不一样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难过和无能为力。很少看到这样的三哥,没有神采,没有生气,整个人好似一棵茂密的树,忽然之间萧索。 “三哥……”声音突然梗咽。 顾唤之察觉不对劲,收了情绪,坐直身体,看见眼泪欲坠的小妹心中一颤,顿了一会儿,他安慰道,“无事,放心,三哥好的很。” 她明明什么都没问,他却明白,她是懂得。将小小的顾欢喜揽进怀里,随即,听到闷闷的声音,“三哥,对不起,阿娇定是说着你的痛处了。” 他低了低眉,并不作答。 隐约觉着三哥的难过与宁婉悦有关,可她却想不明白,“三哥,你同宁小姐门当户对,你若是喜欢她,和爹爹说,爹爹定会允了你们的。” 是啊,他若是开口,娶她就变成了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阿娇,爹可以允我,可她不会允我,你……明白吗?” 相爱,并不是一个人事,他就是太明白这一点,才会这样难过。 顾欢喜恍惚的点点头,靠着宽余的肩膀沉沉睡去,直到马车行至将军府,她才朦胧醒来,依稀觉着是轻言扶她进的梨园,然后替她梳洗,换衣,最后退出去。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大早,日照当空。 她唤了两声,吟香捧着水盆推门进来,放置好,她将手里的书信放在顾欢喜前面,声调轻扬,“乔公子,这是宁岫宁公子给你的书信。” 宁岫!顾欢喜蹭的站起来,想起自己昨晚没有去赴约的事实,又懊恼的坐下,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真是猪脑袋啊猪脑袋。 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当这个怪异的念头过脑,顾双喜愣了好半天。 第三十二章 :溜达溜达 <h3 id="htmltimu">第三十二章:溜达溜达</h3> 当这个怪异的念头过脑,顾欢喜愣了好半天。 在府中硬生生呆了三日。这三日里,顾唤之未见半分人影,不知道又跑到哪里混了,害她无趣的很。幸好还有轻言在,偶尔的时候,她会偷偷跑去梨园,同轻言说说话,不过轻言总是三句不离她二哥,这令她有些无奈。 不过看轻言低眉细说的模样,既羞涩又甜蜜,顾欢喜不禁也有些遐想。她对儿女之情知晓得浅,所以不是很能体会轻言说的那种看着他就很快乐的感情,只是,突然间想到了宁岫,还有那封书信。 人约黄昏后,月已上梢头。 就这样语气不明的两句诗,完全无法猜测宁岫当时的心情,不过,大抵是她失约,气闷总是有的。 顾欢喜咬咬嘴巴,决定出府一探究竟。 于是,拍桌而起,她道:“吟香,走!我们出去溜达溜达。” 吟香被这么大的动静下了一跳,细针不小心插进手指里,粉粉的指尖很快就溢出了一粒血豆,她连忙吮吸掉,埋怨道:“公子,吟香要被你吓死了!” 顾欢喜探过头去看她,发现她居然在刺绣,绣的居然还是鸳鸯戏水图!狐疑,眯眼,她沉声问道:“吟香,你绣鸳鸯是要送给情郎?” 小丫头经不住情郎这样的字眼,脸立马就红了起来,连忙推脱道:“不是的,不是的,这是轻言小姐让吟香绣的。” 轻言?她不信,轻言自小就同她一样熟悉女红,怎么可能不会刺绣?不过她现下心思不在于此,只当是吟香羞于启齿,不肯与她说罢了。 两人着装出了府,直奔棋馆。 她一脚才刚刚踏进,就有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笑眯眯道:“哟,乔公子!” 小厮声音锐耳,引得周身的人齐齐向她看过来,顾欢喜淡着一张脸,快速走进,并不想让旁人多看她,“宁成新可在这里?”她问。 小厮弯着腰,笑答,“宁四公子前几日倒是都来,独独今日,不在。” “为何?”她停下脚步,皱眉。 那小厮有些为难,“这个……小的就不知了。” 旁边走过几位像模像样的公子哥,其中一位突然顿住,满面红光的扭过脸来,看到她,笑得合不拢嘴,“乔公子?”他走进,停到顾双喜前面,殷声切切道:“乔公子,你可是叫我好找!我派人去将军府寻了你好几次,都被那将军府的管事打发了回来,说你外出游玩去了,不在府中。” 赵千盛看她一眼,摸摸脑袋,“那你这是游玩回来了?” 顾欢喜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本欲先走,又听见那人道:“乔公子可是要寻宁四公子?” “你知道他在哪儿?” 赵千盛笑起来,遣散了原本一起的人,低声与她说道,“我今早倒是见着他,唔,还有江家小爷,两人扶着顾唤之从挽红阁里一起出来的。” 她三哥?挽红阁!虽说这年轻的公子逛花楼也属正常,只是,这事情落在自家三哥身上,顾欢喜还是觉得有些不高兴。 “那他们现下在哪儿?” 赵千盛想了想,“大约是在江府吧,江予安那人怪得很,每每从挽红阁出来,都要先府换衣裳,现下,三人定是在江宅!” 第三十三章 :宅迷路 <h3 id="htmltimu">第三十三章:江宅迷路</h3> 江家家大业大,光是府邸在怀城就有好几处。不过听闻江予安喜静,大约是住在城西的老宅里。此时,她和吟香站在朱红色大门前,抬头,看见门顶之上,偌大一张匾额,刻着江宅两个大字。 赵千盛没有跟来,他说他是混流儿,江予安,宁成新等人向来不待见他,他也不愿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冷屁股,只希望她哪日得了空,能与他在挽红阁小酌一杯。顾欢喜点点头,心存感激的应下。 吟香拍了两下门,有看门的家丁探出个头来询问,“谁?” “江公子可在府中?”吟香说。 看门的家丁瞧她一眼,望见身后的顾欢喜衣着不凡,又仔细问:“你们是什么人,找我们公子什么事?” 顾欢喜走上前,思忖道:“你去禀江予安,就说乔之乔公子寻顾唤之来了。” 她这样说,是想保险些。毕竟她与江予安并无私交,两人见面的次数加起来,前后不超过三面,她甚至和宁成新的关系都要比和江予安的好一些,所以只能搬出自家三哥博博面子,希望江予安不会拒她于府门外。 听到顾唤之的名字,家丁心里俨然有了底,恭敬的让她们稍等片刻,待他去通传一声,不到半刻,那家丁便出来了,请她们进去。 江宅黑瓦白墙,很大,却没什么人走动,也不种些花草,空荡荡的,整个府邸油然而生一种清净空幽感。 家丁领她们走至一园子前,正逢着宁成新从园里出来,见到她,他顿了一下,笑问:“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顾唤之的?” “都找。”她答。 事实上也是这样,她原本是想找宁成新的,又偶然听闻顾唤之的事,这才匆匆赶来江府,一看究竟。 “你倒是和顾唤之交好的很。”宁成新笑笑,一双星目透着亮。其实当她说都找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心快的,到底是没有忘记和他的许诺,还是找他来了。 顾欢喜未答,二人进了园子,江予安正从屋里出来,转身掩了门,见到她微微点头示意,对宁成新说,“我去换身衣裳。” 走出几步,他又沉声道:“看着点,似乎要呕。” 宁成新脸一黑,突然间气急败坏,冲着那绰约的背影吼:“又让我来!又让我来!全怀城就你江公子爱干净,简直丧心病狂。” 江予安没理他,自顾自的往外走,她不明所以,正要问,屋里传出一声呕,而后,是扑鼻而来的污秽臭! 宁成新连忙推门进去,见顾唤之眼色迷茫满脸通红的趴在床边作呕,不由得蹙起眉头。他捏鼻走进,将床榻下的筒子拉近了些,免得顾唤之吐得满地都是。 “你们去挽红阁,怎么喝这样多的酒?”见浓郁的酒气在屋里挥散不去,顾欢喜边说边去开了窗。 宁成新别扭的回,“谁晓得他犯什么混,三日了,日日如此,可怜了小爷我,还得伺候他!”说完,顾唤之许是吐尽了,趴在床沿上,嘴里哼嗯一声,以示不满。吟香见状,前去帮忙,倒剩了她站在一旁无所事事。 “我去打盆水来。”顾欢喜说着就走,出了园子,走了两圈,发现,她找不回原来的路了。 第三十四章 :莫不是好男风 <h3 id="htmltimu">第三十四章:莫不是好男风</h3> 正前方有片池塘,上面布满了圆圆荷叶,清泽透亮,池塘边上种着一颗桃树,桃花已谢完,枝干上全是点点绿意。 仔细想了想,她方才真的没有路过这儿,所以应是往旁边走吧。半信半疑之间,顾欢喜已经迈开腿了。她一向这样,对自己的直觉,身体的本能反应更快。 走了不到一刻钟,耳边传来深浅不一的落水声,她眼睛陡然一亮,有些小得意,迈大了脚步,走进,水声在前方的屋子里停了。 思虑了半响,出于礼数,她还是敲了敲了门,正要推进,里面猛然传出一声低沉:“谁?” 顾欢喜一愣,没想到有人,而在她发怔间,门已大开。江予安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眼前,并且衣衫不整。 他刚穿好里衣,初桃色的外衫才套上一只手,扶在门边,另一侧衣裳垂在身后,手指有一刻僵硬,定在衣裳外延上,不过很快,他就收拾好情绪,迅速穿进。 脸倏地一下烧起来,顾欢喜连忙闭眼转过身,磕磕绊绊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予安笑了笑,低头系好腰间的玉佩,也不明白这位乔公子害羞个什么劲儿,又不是姑娘家。忽然之间,心情颇好,他打趣,“无妨,乔公子多看几眼,也无妨。”而后,随意伸手搭在她肩上,倒是没想到她这样娇小,肩膀稀薄的好似一捏就会碎,几乎撑不住他一只手的重量。 “江、江公子!”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顾欢喜惊慌失措,她推开他要跑,却硬生生被门槛绊住,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眼看就要摔下,幸好被江予安眼疾手快的捞回,她长吁了一口气,在他怀里,定惊。 唔,怎么说,怀中人抱起来……有些柔软。这是江予安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她那样小,小到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都会随时溜掉的样子,不自觉,手便紧了三分。 她看起来像一只猫,然而他忘了,猫有利爪。 “你……你抱我这么紧作甚!”顾欢喜怒红着一张小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只见她眉心皱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语意不善道:“江公子,你莫不是好男风吧!” 江予安倒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纵是怀城第一风流才子也只能哑然失笑,“乔公子,方才若不是在下扶住你,你这张脸,可就着地了。” 哼,尽管如此,可她还是很生气,无故被人白白占了便宜,随即,顾欢喜冷脸道:“江公子,孰是孰非,你我心中有数。不过,乔某好意提醒,江公子还是正经些的好,莫要……莫要做出有辱江家门风之事。” 话一出口,其实她就有些后悔了,会不会说的重了些?抬眼,看那人的神色,哪知,江予安完全不入耳,一脸痞笑,沉吟道:“乔公子对龙阳之好似乎颇有偏见?” 第三十五章 :染上了风寒 <h3 id="htmltimu">第三十五章:染上了风寒</h3> 顾欢喜在心里暗骂,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就连心口也像有一把火在烧,烧的她烦躁不已。 一刻都不逗留,转身便走,她没有心思也不想和他谈论什么龙阳之好,现下,她只想走,快些走,一眼都不想看见这个空有皮相的人。 匆忙行至方才的分叉口,她一咬牙,往右,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乔公子,该是往左的。”顾欢喜顿了顿,面无表情的转身,大步走到他面前,目不斜视的擦他而过。 江予安眨了一下眼,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他跟在她身后,瞧着她的伐子,若是前头的人走的快一点,他的步子便迈的大一点,若是前头的人慢一些,他的步子便迈的小一些,终归是要保持这样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园子,吟香见自家公子脸色绯红,连忙跑过去低声问她怎么回事,顾欢喜不悦的扯了扯嘴边,没说话。 “吟香,你进来照看一下,容本少爷出去透透气,顺便找找你家公子,跑哪去了,打个水打这么久!”宁成新满身怨气,气冲冲的从屋里走出来,吟香诶了一声进屋照料顾唤之去了。 走到顾欢喜面前,他奇怪的问:“你怎的了?气的满脸通红。” 她还未答,身后的江予安就低声笑起,走近他们,顿时一阵清爽的香气入鼻而来,她皱眉,连退了两步。 宁成新狐疑的看她,看的她不自然起来,只能转移话题,眼睛落在屋里的顾唤之身上,她道:“喝得这么醉,怎么回事?” 身形颀长的两人面面相觑,却无话可说,沉默许久,是江予安开的口,他似笑非笑,“男子醉酒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为前程所扰,要么为情爱所困。” 如果乔之知道,必然懂他的意思,如果乔之不知道,他也算什么都没说,毕竟这是顾唤之的私事,他贸然告诉旁人也不好。 顾欢喜想了想,心中也有了三分明了,看这情形大概是和宁婉悦脱不了干系,不过什么事,会让她三哥这般自甘堕落?难不成…… 她低了低眼,假意不知道,唤了吟香要回去,只能将顾唤之托给他们照料。 宁成新跟上,“我同你一起走吧,时候也不早了,近日,我大哥染了风寒,府里不太安生,我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顾欢喜停了一脚,点点头,见江予安在场,没多问。待出了江府,她才随口道:“你大哥病了?” 宁成新向来率性,也不觉有异,好似发牢骚的与她讲:“嗯,三日前,兰妃生辰,我们奉旨进宫贺寿,那晚散了宴席之后,大哥也不知去了哪儿,整夜没回府,第二日回来便病了,太医说怕是夜里吹了风,染上了风寒。我就奇怪了,你说我大哥做什么要吹一夜的风?” 吹了一夜的风……难道他在桃林等了她一夜? 顾欢喜心下咯噔一声,尽管五月温暖,但夜里难免更深露重,更别说是在茗山上,他那样白白等她一宿,怎能相安无事? 第三十六章 :小爷我罩你 <h3 id="htmltimu">第三十六章:小爷我罩你</h3> 她心中有愧,却苦于无处弥补,于是眉间微蹙,可这神色落在宁成新眼里,以为她是无心听闻他的家事,索性也闭了口,两人均是沉默的走着,却也没有半分不适。 行至怀街,人潮涌动,有姑娘朝他们扔了一枝桃花,却恰好落在顾欢喜怀中,惊的她左右张望,宁成新见她眼露讶异,笑着解释道:“乔公子莫惊慌,我们怀城的姑娘向来爽朗恣意,对喜爱之人,藏不住噎不得,遂以赠花表其心意。” “那送桃花是何意?” 宁成新抿着嘴角,梨涡荡起,深深瞧她一眼,似是打探她是否真是不知,见她喜怒不色,他才开口说:“逃之夭夭,灼灼其华,自然是爱慕公子之意。” 顾欢喜勉强呵呵两声,连忙将那枝桃花放到吟香手里,吟香拿着,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一脸难办,倒是看得宁成新笑意满满,说她们主仆二人真是与众不同。 这个街口,她们便要辞别了,相国府往左,落在东南方,而将军府往右,于东北方向。走之前,宁成新问她,乔之,我rì后便叫你乔之,你也别生疏的唤我宁公子,你就叫我姓名,同顾唤之一样,可好? 她自然是愿意的,宁成新为人诚恳善良,虽然有些脾性,却不伤人,待她也好,不像江予安,狡猾难测。 见她应下,宁成新看起来很高兴,明眸皓齿,梨涡深陷,双手搭在她肩上,“那乔之,从今日起,你便也是我兄弟了,可不能私心,凡事总想着顾唤之。还有,日后你若是遇了事,就报我宁四的名,有小爷我罩着你,旁人就不敢随意伤你。还有还有,乔之,这几日我怕是不能总去棋馆等你了,你若是得了空,就来相国府寻我,我定好好招待你。” 在这怀城中,他也交过许多好友,其中不乏达官显贵之子,但能让他们上府中找他的,除了江予安和顾唤之,乔之是第一个。 乔之这个人,他是喜欢的,难得的喜欢这个乔公子。不知是为什么,总觉得他是那样与旁人不同,棋艺精湛,为人清淡,让人忍不住想接近他,好像就连和他说话都变成了一件愉悦的事。 顾欢喜见他突然间话多,有些忍俊不禁,“喂喂喂,宁成新,你原先就这样唠叨吗?” 她改口的快,语调又清脆,他差些反应不过来,待他缓过神来,才一副讨打又得意的模样说,“喂喂喂,乔之,你知道这怀城有多少人巴不得能和本少爷我说上一句话吗,居然嫌我啰嗦!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看着宁成新微微扬起小下巴,她笑了,胡乱应了几声是是是,让他赶紧回府去。二人辞别,吟香才同她说,“公子,这个宁四公子对你似乎不一般,莫不是教他知道了你是……” 顾欢喜摇头,宁成新不是心细的人,所以他断断猜不到她是女儿身,自然也不会对她有旁的念想,这一点,她是自信的。只是说道此处,无端想起三皇子华策,那人那日掩了她的圈疤,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什么来,离兰妃生辰,已过三日有余,他若是看出了什么按理说是要找她麻烦的,可这几日却动静全无,想来是她多虑了吧。 第三十七章 :你想要什么 <h3 id="htmltimu">第三十七章:你想要什么</h3> 将军府,书房内。 顾承天倚坐在高榻上,眉头紧锁,一张饱经岁月的沧桑面容露出难得的忧愁与柔情。他千算万算,防了太子华雍,没想到最后却让三皇子华策钻了空子。 今日,早朝之后,华策派人请他到景华宫一叙,景华宫是他的寝殿,顾承天以为是什么私里要事,却不想竟然是瞧中了她的掌上明珠。听华策之言,大约是知道他的阿娇身体无碍,面貌无毁之事,而他却并不点明,只是三言两语的带过,总而言之,他有意娶他的小女儿。 顾承天私心是不希望顾欢喜嫁给皇家子嗣的。自古皇帝多薄情,皇子亦是多妾室,他一来是怕得顾欢喜不到夫家爱护,二来也是怕自己天真烂漫的女儿不懂宫中规矩,会白白受人欺负。所以,在他明知皇上有意将顾欢喜许给太子华雍的时候,假意让太子误以为他的小女儿貌丑无盐,不能做东宫之母,随即,将目光转向相国府三小姐,宁婉悦。 然而,如今却是不行了。现下,三皇子华策知晓了他阿娇的本来面目,若是向皇上请旨赐婚,纵然他权势滔天,也不能抗旨不尊。 顾承天长叹一声,他的前半生杀伐天下保家卫国,本以为后半生至少可以护子女双全安稳幸福,却不想,安家比安国更难。 **** 顾欢喜进宫那天,阳光明媚,天色蔚蓝纯净。 她着了一身清丽的黄裳,青丝垂两侧,耳鬓牵出的三两细辫挽在脑后,别一支白色的梨花钗,显得活泼又温婉。 身旁的丫头带的是吟香,吟香头回进宫,不敢多言,只是小心谨慎的跟在她身后,时而偷偷看两眼这深宫院墙。 两人穿过一道道宫门,引路的宫女说,三皇子现下在御花园赏花,邀四小姐前去共赏,顾欢喜轻柔的点点头,随她去。 正值五月,月季和海棠开的正盛,目之所及,繁花似锦,大抹艳红一簇挨着一簇,而华策,一身凛然,背手站在花心妍妍的海棠枝下,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他的目光淡如水。进宫之前,爹爹曾私下问过她,可有心属之人,她想了想,大抵是没有的。爹爹说,若是还没有,不妨先与三皇子处着,不过切记,她还未及笄,不可私定终身。 这些话中话,她都懂,只要三皇子不让皇上赐婚,待她及笄,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顾欢喜走进,委身行礼,“三皇子。” 华策摆摆手,让她起身,又谴退身后的宫女,待一堆侍从退尽,他才笑着从花中出来,走向不远处的四方亭,路途中,他说,“四小姐花容月貌,何故带着面纱示人。” 一双凤眼流转,落在她面容上,顾欢喜笑意全无,仰头,对上她的眼,眼中坚定如许。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华策自然的移开,踏进亭子,甩袖,倾身坐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问的开门见山。 “三皇子想要什么?” 第三十八章 :秀色可餐(一更) <h3 id="htmltimu">第三十八章:秀色可餐(一更)</h3> 华策一脸无关痛痒,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瓷杯触唇,又放下,他好似想起什么,饶有意思的看着面前的顾欢喜。 “四小姐觉得我想要什么?”嗓音微躁。 话落,他喝尽那杯水。 她看着他的眼,直直的,黑而明亮的,深如潭水的。半响,顾欢喜抬手翻起一个小瓷杯,倒上水,指尖没入,看一眼他,她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写出两个字。 华策瞳孔微张,看着水字逐渐成形,然后见证它们在空气中挥发散尽,直至石桌无水痕,他才移开眼,看向顾欢喜,面色冷起来,“四小姐好大的胆子。” 见他变脸,她心尖一动,水袖下的手紧紧抓着衣角,可面上还要装着无事,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不得不继续。起身,走至亭口,回眸,看向他,云淡风轻道:“三皇子只需答想还是不想。” 皇位,想要还是不想要。 如今怀国的形势,清晰可见,当今皇上已然天命将近,多则半年,少则三四月,必薨。在这段时间里,若太子无错,一旦皇帝驾崩,他必然顺应天意继承皇位。怀国向来立贤不立长,所以自古国法中有这样一条规定:如若无人扶持太子登基,三朝元老,功臣武将可连笔上书废太子,另立储君。 而顾承天是这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位三朝元老。 华策凤眼微眯,一只手撑着下巴,好似在思考,良久,他悠悠吐出一句话:“谁教你问的?顾承天还是顾行之?” “怎就不能是我自个儿问的?”她反问。 华策站起,有风吹过起他的青丝,飘扬缭乱。 “你若是要问,自然得拿得出本事,你拿什么本事助我?”他说,随即,又扯起一抹暧昧不明的笑意,“倒是可以做贤内助。” 顾欢喜瞪他,之前大哥教她这样说,一来是想探探三皇子的心思,二来也可以止了对她不轨的心,没想到,到头来,她还是被调戏了! 两人比肩站着,均是闷不出声,最后以肚子一声不争气的咕噜打破沉默。华策失笑,问她,“可是饿了?” 不等她点头,他就带她回了景华宫,命人传膳,御膳房的功夫很快,不到两刻钟,佳肴便满满摆了一桌。 顾欢喜口水四溢,可她带着面纱,不方便饮食,见华策已经吃起来,她伸手摘去障碍物,反正他也知道了,也见过了,她不必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夹了鱼肉,酥肉和小肉丸,她吃的不亦乐乎,刚开始的时候还小口小口的咬着,到后来,也不管那些礼仪,大快朵颐起来,这宫里的吃食确实不一样,精致又不失美味,容易让人食欲大增。 那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看的她有些食不下咽,于是她抬头瞪他,“你看着我作甚!能吃饱?” 华策一怔,自言自语道,“也不失为秀色可餐。” 顾欢喜翻了个白眼,朝他呵呵笑两声,继续埋头吃。爱看就看吧,她这样没规没距又粗俗无礼,他大概是要为自己之前的眼光默哀了。 她以为他该是鄙夷她的,却不想那人非但不生气,居然还伸筷子给她夹了块山药,并且温柔的出声提醒她,“肉类质硬,吃多了容易积食,吃点药膳消消胃。” 第三十九章 :大约是孤(二更) <h3 id="htmltimu">第三十九章:大约是孤独(二更)</h3> 无事献殷勤! 盯着碟子里白色的一小块,顾欢喜放下筷子,山药这种东西,黏黏糊糊,她向来是不吃的。况且,腹中已饱,她也再咽不下,于是干脆叠了手放在镶金边的桌面上,等对面慢条斯理的人。 皇家向来礼仪繁多,特别是在膳食方面,对皇子公主们的要求几近苛刻。吃食的时候,他们不可发出声响,需细嚼慢咽,同一道菜色绝不可多食过三口。不吃食的时候,也不可放松,背不可屈,头不可低,总之,要时时刻刻保持仪态。 显然,华策将这些礼仪做的很好。只见他端坐在长桌的另一边,眉眼微垂,修长的手指支配着银筷,在一盘翡翠白雪中夹了一块山药,看她一眼,送进嘴里,轻轻搅动,不一会儿,喉结滚动,咽下了。 呵,这是吃给她看?以为她不吃他夹的东西是怕他下药?顾欢喜撇过头,没解释,只是拿起面纱戴上。 华策想她大概是不愿再吃了,于是出声唤宫女进来。 两队宫女徐徐而来,依次捧着茶杯,口壶,往下是水盆和白巾。她漱了口,洗了手,擦净,一套做完,宫女们才屈身退了出去。 “我要回去了。”顾欢喜看着他。 华策并不做挽留,只是点点头,“我送你到宫门口。” 她本想说不必,奈何看着他的眼睛,有片刻的失神,而就在这片刻失神的功夫里,华策已经走在她面前了。 落无痕以前曾和她说过,眼睛是心情最真实的反馈,一个人纵然能每时每刻控制他的脾性,可他无法时时刻刻控制他的眼睛。那么华策刚刚流露出的那一抹孤寂神色又代表什么意思呢,是不想让她走吗? 北门宫口,吟香扶她上马车,华策一脸淡漠的站在不远处。顾欢喜透过马车里的小窗口,能看见他一身月牙色银袍无端被风吹起,又悄然落下,肩甲消薄,他就那样站着,不说话,目送她的马车远去。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回到自家府中,她赶去梨园换回男子的装扮,遇见轻言,轻言同她说,二哥要回来了。 顾亦之现任从二品副将,三个月前,奉旨带兵到苦寒之地剿匪,所以顾欢喜自回府以来还未同她二哥见过一面,现下,总算是要回来了。 “二哥同你写书信了?” 见轻言娇羞的点头,她啧啧两声,打趣道:“二哥也真是偏心,我在外面四处飘荡的时候,也不见他给我写过半封书信。” 这么一说,轻言的脸色更红了,她娇嗔一声正欲走,忽然从袖子里滑出一条手绢,正巧落在顾欢喜脚边,她弯腰捡起,隐约看了一眼,笑说,“鸳鸯戏水,看来过不了多久,我便要唤轻言你嫂嫂了呀!” 轻言瞪她一眼,急忙收了手绢放入怀中,匆匆离去的背影,婀娜多姿又伶俐可爱。 第十四章 :叫乔某好等 <h3 id="htmltimu">第十四章:叫乔某好等</h3> 是夜,月朗星稀。 屋内烛火摇曳,照得一室通明。 吟香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打圈磨墨,砚台是上次皇上赏赐的澄泥八棱歙砚,外观精致,磨出的墨水又黑又浓,发着淡淡的墨香,果真是上上品。 顾欢喜第五次撵了刚写好的字,揉成一团,扔掉。伸手又拿过一张宣纸,平铺于桌面,仔细摊开,两侧压上镇尺,她深吸一口气,这次定要写好。 一撇一横,左撇右捺,两竖,一个铿锵有力的乔字赫然现于纸上。她收了笔,拿开镇尺,捧起纸面,吹了吹,这次写的倒是中肯,却依旧经不起细看,还是怎么都不如那次的好。 小的时候,娘亲总是不厌其烦的握着她的手写她小名,阿娇阿娇,一遍又一遍。娘亲说,爹爹给你起名欢喜,是希望许你一世欢喜,而为娘只愿你能得一心人,容你千般娇。 后来的很多年,她写过很多字,却怎么都不如娇字写得好,那样形色一体,那样饱满又苍劲。以至于她扮了男装之后给自己起名乔之,乔字取娇的右侧,之字也算沿袭了顾家这一辈的名。 丢失的那柄白扇上的字是在娘亲逝世三年后,她鼓起勇气动笔写的,一气呵成,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再后来,她再也没能写出那样让她满意的乔字,不管怎样练习和揣测,总是不一样。 见她陷入沉思,吟香打了个哈欠,走到屋外看了看,低声说,“公子,夜深了,明儿个再写吧。” 顾欢喜嗯了一声,也觉着自己有些困了,她转身走向床畔,欲睡,却见吟香还在收拾笔墨,于是摆摆手说道:“吟香,就那样放着吧,明儿个再理。” 吟香扬起脸,“公子,你先睡吧,这墨香重,不易于入眠,若是整夜放在这儿,公子定无好梦,吟香会放轻手脚收拾的,公子你就安心睡吧。” 见她坚决,顾欢喜也不再多说什么,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 相国府。 宁成新闲趣的在自家小花园里逗锦鲤,只见他侧身慵懒的倚在亭柱上,手心里放着几许鱼食,时而抓一把,撒入湖中,惹得色彩斑斓的锦鲤一簇一簇的涌来,场景甚是好看。 这几日,他别提有多无聊了,大哥风寒刚好,便马不停蹄的进宫了,他想找顾唤之和江予安去,可仔细思量后好,还是不去了,到时指不定还得伺候谁呢,想起上次顾唤之烂醉作呕的模样他就觉得恶心异常。 有下人来报,“爷,府门口有个叫乔之的公子,说是识得您,不知……” 宁成新听到乔之的名字,只觉得好似大漠的一场及时雨,叫他顿时爽快了起来,“请请请!”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鱼食全数扔进湖里,而后,拍拍手,亲自迎去了。 顾欢喜一见着他,就摆了脸色,“贵人多事,叫乔某好等啊,宁公子?” 语气娇嗔,不过这话怎就这么耳熟呢?宁成新想了想,笑起来,这不是上次他和江予安去将军府寻她的时候,他的意气之话么? “不敢不敢,怠慢谁都不敢怠慢乔公子不是,乔公子来,小舍真是蓬荜生辉。” 顾欢喜被他逗的笑起来,嘴角弯弯,一双小鹿眼眯成月牙状。 她正要抬腿迈进,只看见宁成新视线穿过她,落在不远处道:“大哥,今儿个怎回的这样早?” 第四十一章 :我的白扇呢 <h3 id="htmltimu">第四十一章:我的白扇呢</h3> 大哥?顾欢喜心下莫名一怔,回眸,果然看到了那张淡然处之的脸。大概是风寒还未大好,宁岫的脸色苍白发青,就连平日里英气逼人的剑眉星目现下也是怏怏无神。 见到她,他颔了颔首,温和有礼,却淡漠疏离。 从大步走近,到擦肩而过,再到点头离开,那抹单薄颀长的身影在顾欢喜的眼里走进,又走出,直至消失在府门里。 “这么多日了,你大哥的病怎么还这么糟糕?”她问。 宁成新努努嘴,领她进府,两人边走边说,“前几日本来都好大半了,昨儿个进宫一趟,大概是吹了风,昨晚上又复发了起来,今早稍好点,可他又执意出去,回来便成这样了。” 顾欢喜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低头走着,穿过一条小道,宁成新大概是想着什么了,突然间急急回身,向她说道:“乔之,我瞧着我大哥脸色不对,我得去找找上次太医开的方子命人煎药去,你先去前头的亭子里等我可好?” 见他一脸焦急,她连忙点点头。 宁成新匆匆离去,剩了她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相国府里闲逛。抬眼,入目而来的是一座八角亭,顾欢喜心想,这大约就是宁成新交代的地方了吧。 提了脚步要去,她自小习惯低头走路,忽而,一角衣抉落在她的视线里,目光往上,看清来人之后,她顿了顿,止住。 两人比肩站着,均是沉默。 良久,顾欢喜受不住了,出声问他,“我的白扇呢?” 宁岫微不可闻的哼一声,扭头看她,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扔了。” “扔了!”提了声调,愤怒几乎是脱口而出,许是这样大的反应惊到了宁岫,他皱眉,轻咳了两声。见他一副病弱的模样,顾欢喜的语气也不自觉的软了几分,“你给扔哪儿了?” 他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她,见她眉眼之间尽是着急,宁岫倒是有些不忍了,只是,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他为何不来赴约,不来拿? “为何失信于我。”他只问她,为什么失信于他。 宁岫平生最厌恶两种人,一种是满嘴大话的人,一种是言而无信的人。很不幸,现下,乔之被他列为了后者。 顾欢喜显得很为难,总不能说是她不小心睡着了,所以才没去赴约吧,那样多丢人。况且,失信了就是失信了,解释也是徒劳,错过的时光不会回头。 “多说无益,你先告诉我你把扇子扔哪儿了?” 连一个谎言都不屑与他编。宁岫苦笑,大抵还是自己太下作,赏识人家又如何,人家并不领你的情。 转身欲走,手被猛然扯住,顾欢喜拦着他,“宁公子,不能赴约是我的过错,让你白白吹一夜的风也是我的过错,可那柄白扇对我很重要,现下,你扔了它,我们算是扯平了,但请宁公子告诉我,你把那柄白扇扔哪儿了?” 大概是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所以宁岫才会鬼斧神差的觉得她定不是故意食言的,有这样一双清澈坚定眼睛的人,定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清了清声,他说,“扔在我书房了。” 第三四十二章 :送到书房来(一更) <h3 id="htmltimu">第三四十二章:送到书房来(一更)</h3> 嗯?扔在书房?这是什么意思?想到某种可能,顾欢喜抽了抽嘴角,望向那个依旧神色淡然的人,莫名起了笑意,难不成他刚刚其实都是在耍她? 倒是没想到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宁岫还有这样拗扭的脾性,忍不住多瞧他一眼,只见衣抉飘飘的公子侧她而立,落在她眼里的是他熠熠的眼尾,挺立的鼻尖,和抿着的唇角,看起来一脸清心寡欲的模样。 忽然之间,心头荡漾。 “乔之,你盯着我大哥看什么?” 出声打断她胡思乱想的人是宁成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已经与他们站在一处了。收回视线,见他手捧棋盘,顾欢喜连忙替自己解围,“你这是要我解棋?” 棋盘上已布了局,这局是宁成新昨日闲来无事翻阅棋谱的时候看到的,觉得解法甚为精妙,今日正好乔之来,他便拿出来考考他,顺便讨教些棋艺。 二人说着往前方的亭子走去,宁岫顿了顿也随着。 没走两步,宁成新扭过头,“大哥,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去屋里歇着吗?” “无碍。”宁岫一脸正色。 宁成新不再多言,只当他大哥也想看一看乔之的棋艺。三人行至八角亭,他将棋盘放在石桌上,而后提衣摆坐下,命人上茶。 另一边顾欢喜抬肘握拳撑着下巴,仔细观摩着棋局,这局势,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一时想不起,那便先下了再说,指尖伸进棋盒夹了一颗黑子落下,又伸进另一盒夹了白子,啪嗒啪嗒,黑白相间之间,这局已经解了。现下再看这棋盘,黑子似勾,白子似鱼,她瞬时间恍然大悟,原来是垂钓局。 乔之能解,他不意外,但是解的这么快,宁成新还是有些讶异的,这心里,对乔之的钦佩之情不自觉又多了三分。现成的高手在这儿,他当然不会错过,只见他不仅问了解法,步数,为何这样走,那般又如何等等问题,还问了一些她学棋时候的事,譬如,你早前下棋就这样有天赋吗?还是落无痕教的好?听闻落无痕此人居无定所好游历山水,乔之你是在哪儿见着他的呢? 与棋法相关的事,顾欢喜都一一耐心的与他解释,至于私事,她选择性答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间倒也过的飞快。 宁岫喝尽第三杯茶,看他们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起身欲走,突然听见乔之说,“咦,你也爱喝这茶?” 她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白茶,发现是白毫银针。 “怎么了?这茶是我大哥爱喝的,平日里不怎么拿出来见客,今日估计是泡茶的管事见大哥在才拿了这茶泡。”宁成新说道,顺眼看向宁岫,见他站起,又说,“大哥这是要回去歇着了?那我待会儿命人将煮好的药送到你屋里去。” 宁岫微微皱眉,觉着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了一旁无心的乔之,他淡淡道:“还是送到书房来吧。” 第四十三章 :跟着来吧(二更) <h3 id="htmltimu">第四十三章:跟着来吧(二更)</h3> 书房?放她扇子的地方!顾欢喜一听就来了兴致,立马站起来,笑呵呵的同宁岫说,“我听闻宁公子博古通今,想必书房中定有不少典籍收藏,乔某对一些偏门古籍颇有兴趣,不知宁公子可方便邀乔某前去一看?” 宁岫依旧摆着一张淡漠的脸,“哦?没想到乔公子还爱读古籍。” “爱读的,爱读的。”她连声附和,见宁岫反应不大,以为他不信,顾欢喜又道,“宁公子若是不信可以问你四弟。” 私下里踢了宁成新一脚,她笑的灿烂,“宁成新,你说是不是?” 莫名被踢了一脚的某人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顾欢喜满意的看向宁岫,这下该信了吧?无意中她发现他皱了一下眉。 “那便跟着来吧。”他说。其实,本就没有要拦着她的意思。 三人出了亭子,宁岫走在最前头,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后面跟着两人,一人表情雀跃一人却郁闷不已。 走了一段小石子路,宁成新越想越觉着糊涂,于是出声问道:“大哥,你平日里阅书不都在藏书楼吗?书房何时也有偏门古籍了?” 前后两人顿住,一时竟无话可说。 僵持间正巧有下人来报,“四公子,三小姐正找你呢!” “三姐?她找我何事?”宁成新问道。传话的下人说不知,不过他心中也明白一两分,大抵是和江予安相关。 转身交代,“乔之,你跟着我大哥先去,我去瞧瞧我三姐,随后就到。”说完,他朝着宁岫点了点头,便往宁婉悦的园子里去了。 顾欢喜松了口气,方才差点便露陷了!不过转而一想,她这么怕做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忽然之间有了底气,她扬起脸,见宁岫正看着她。 “瞧着我做什么!” 见她语气不善,宁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走,不知是他脚步慢了,还是后面的人脚步快了,两人变得齐肩起来。 “你什么时候同成新这样好了?”宁岫问。 …… 这算什么问题?顾欢喜想了想,回的随意,“大约是你不在的时候。” “……” 而后一路无话至书房,宁岫轻推开门,她一下子钻了进去。入目是高长的书架,上面书籍整齐,一本挨着一本。书架前有一方长桌,桌面上放着一个青花瓷花瓶,里面立着些许画卷,然后便是笔墨纸砚,规矩列之。 四下又仔细转了一圈,她还是没有发现她要寻的东西,于是,顾欢喜便皱着眉头问,“你把我的白扇扔哪儿了?” 倒是心急! 宁岫瞅她一眼,走近书架,伸手从一排书籍后掏出扇子递给她。原来是藏起来了,顾欢喜笑着接过,想也没想便啪嚓一声打开扇面,若无其事的扇起风来。 当那个苍劲有力的乔字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宁岫瞳孔微张。 “这扇面上的字是你写的?” 第四十四章 :是女儿身 <h3 id="htmltimu">第四十四章:原是女儿身</h3> 他的声低沉如海,话出口,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而顾欢喜显然没发现这一点,不仅愉悦的嗯了一声,甚至还略微得意的看他。 张扬又饱满,如果宁岫没有看错,这样的字迹分明就和兰妃生辰那日,顾府的四小姐一模一样。犹记得那日,貌不惊人的小女子单单写了四个字,便惊艳四座,他绝不会记错。 打量起面前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白扇中的人,只见她挽着与男子无异的发髻,一身清雅长装,那张脸,现在细看起来,眉眼确是有些过于秀气,柳叶弯弯,熠熠出神,就连肌肤,都如女子一样透白出尘。 宁岫撇过眼,心中有了定数。 记得她说过,她好山水,四处为家,那么…… “乔公子打算何时离开怀城?”他问。 顾欢喜古怪的看他,怎么突然这样问?合了扇子,想着待她明年及笄,那乔之这个身份自然而然也就不存在了吧,于是她回,“大约在来年大雪的时候。” 来年大雪,她生在来年大雪?这点他倒是不清楚,不过也有耳闻,前阵子,太子隐约说起过,说将军府的四小姐来年及笄,要不是面貌丑陋,但凭这家室,也必是这高门公子争相抢夺之人。 说起相貌,宁岫看了看,又想起巷间传闻顾家四小姐嘴角生疮,他收回视线,轻咳了一声。 顾欢喜见他咳嗽,以为是哪里不舒服了,便要告辞回去,不做打扰。 他也不多说什么,也没点破她,依旧温和有礼的送她到府门口。一路上,宁岫都沉着一张脸,直到顾欢喜要迈出相国府的那一刻,他才低声叮嘱了她一句路上小心。 终归是女子,身边又不带个人,况且相国府同将军府怎么说都有一段路要走,他其实有些担心,却又不能多说什么,毕竟在她眼里,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儿身。 “宁公子不必送了,替我和宁成新说声,就说我有要事便先回去了,他日再来寻他。”顾欢喜说完,蹦蹦跳跳的消失在转角,宁岫扶额,这样明显的举动,他早前居然没有发觉?倒也是糊了眼。 一声失笑,转身进府。 过了些时候,宁成新从宁婉悦哪里出来,直奔自家大哥的书房,推门而进,却被告之乔之已经走了,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他没有立即走,而是低声问宁岫,“大哥,真的是三姐吗?” 太子选中的人,真的是他三姐吗。虽然已成定局,可宁成新忍不住还想问一遍,他不忍见刚刚那样的毫无神采的宁婉悦,好像失了魂魄一般。 宁岫写完一字,放下笔,沉声道:“成新,皇命不可违。况且三妹嫁给太子,日后……定会一生无忧。” 宁成新大声反驳,“可是大哥,三姐并不喜欢太子,她喜欢的人是……” “成新!”他皱眉打断他的话。 许是动了气,头骨传来阵阵隐痛,宁岫低头揉了揉穴,宁成新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自个儿离了去。 太子妃的最佳人选,本应该是……却不想最后落到了自家三妹的头上。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并非是他无情,而是婚嫁这种事,不是你情我愿就可以的,特别是女子,这几乎关系到了她的一生安乐。而嫁给太子,宁婉悦定能有一个高枕无忧的未来。 第四十五章 :昭告天下 <h3 id="htmltimu">第四十五章:昭告天下</h3> 和风煦日。 下人通禀,安公公来了,宁远山刚下早朝,闻言,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便匆忙迎接了去。 “宁相国,可喜可贺呀。”安德手捧圣旨踏入相国府,盈盈笑脸。 宁远山老狐狸一只,见状,心里也明白了,一边命人去唤宁婉悦,一边打着官腔,“公公说笑了,近来皇上龙体欠安,身为臣子,却不能为其分担一二,确是心中愧疚难当,又何喜之有?” 安德笑,欠身道:“相国此言差矣,皇上乃天子,自有天佑,相国你扶持太子,安稳朝堂,自是有功之臣。” 都是奉承之言,他也不多说什么,以礼待之,邀安德进府,恰逢宁婉悦娉婷而来,安德便推辞道:“既然三小姐来了,那咱家就不进去了,宣完旨,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呢。” 一声清亮的鸭公嗓:“相国之女宁婉悦接旨——” 父女俩跪而接之,宁婉悦在前头,宁远山稍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相国公宁远山之女宁婉悦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太子华雍年已二十有一,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之配。值相国之女宁婉悦待宇闺中,与太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宁婉悦许配太子为妃,择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安德话落,宁婉悦即使是早知此事,现下却还是难免心凉。圣旨一下,便再无回天之力了,她注定要嫁给太子,做皇宫的金丝雀。 “民女宁婉悦接旨,谢主隆恩。” 她的声音极其淡,清婉,如同琴音一般,丝丝扣人心。 宁远山送安德至府门口,待人走后,他恢复一贯的神色,双手立于后,大步走朝宁婉悦走来。 白雪佳人,她生的同她娘一般温婉动人。 宁婉悦不是宁远山的正室所出,她娘原先是苏城有名的美人,后来被宁远山纳了做妾,先前生了一个男儿,府中居二,幼年死于水溺,后来才又生了她,却在没过几年,郁郁而终。 娘亲走的早,又无哥哥照应,所以宁婉悦自小在府中更是懂得事事小心,时时在意,能忍下的她决不多言。大约是这样的战战兢兢也养成了她温吞胆小的性子,宁婉悦这十几年的光景以来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给江予安写了相约的书信,可结局却不如人愿。 “婉悦,随爹来。” 跟着宁远山辗转进了书房,她温婉的立在一侧,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透着令人心疼的憔悴。 宁远山还是挺疼爱这个女儿的,见她这样,也不免担心起来,“怎么脸色瞧着这么差,明日爹寻太医给你看看,顺道开个药方补补身子,这马上就要进宫了,身子这么弱可怎么好。” 宁婉悦淡着应下。 “婉悦,你娘去的早,爹知道你生性温良,不好与人争。但这宫中不比家里,你嫁给太子之后,便是太子妃了,他日进了宫,该做的威严要拿出来,莫要让旁人白白欺负了你,再不济,你都有爹和你大哥做后盾,别担忧,明白吗?” 宁远山对自家女儿的品性是了解的,所以并不担心她会骄纵不合礼仪这样的事。倒是怕她太寡淡,不懂人心,受人欺压。 “爹,女儿明白的。”她说。 第四十六章 :顾亦之凯旋 <h3 id="htmltimu">第四十六章:顾亦之凯旋</h3> 今日吟香起了个大早,心情特别好,高高兴兴的推门而出,又瞧着天气也不错,心里美滋滋的。回屋穿了衣裳,梳洗一番,她便去湘园伺候她家公子洗漱了。 “唔,吟香,让我再睡会儿。” 顾欢喜口齿不清的呢哝一声,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包成一团,滚到床榻里边去了。 吟香好气又好笑,和这位四小姐处了几个月,她大抵也知道了她好睡的性子,往日里,也都是日上三竿了才肯起,但今日不一样。她又拉了拉缠在一起的被子,奈何里面的人不肯动,死死的压着,她束手无策。 “公子,你忘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了?再不起,再不起可没热闹看了!” 她朦胧间好似听到了什么热闹和什么日子,顿时睡意散去,顾欢喜睁开眼,从床上坐起,“今儿个什么日子?” 吟香笑眯眯的,一边伺候她家小姐穿衣梳洗,一边说,“公子,你忘了今日是二公子归来的日子!听闻二公子这次可威风了,一路向北,几乎除尽了所有的土匪山寨,北边那块的百姓可高兴了,还作了歌谣唱诵他呢。我听厨房的烧火丫鬟说,今日的怀街人潮汹涌,全是接二公子凯旋的百姓。” 束好腰带,顾欢喜理了理衣边,见桌面上放着她复得的心爱白扇,遂拿起,看了两眼,顿觉心情愉快,又顺手往吟香头上一敲,道:“就你爱看热闹!” 吟香委屈的努努嘴,奉上漱口茶。 一干琐事做完,已有些时候了,两人欢欢喜喜的准备出府,这刚出湘园的门,便撞上了清幽而来的轻言。 顾欢喜迎了上去,笑着道:“哟,小嫂子可是等着和我一同接二哥去?” 轻言羞红了脸,娇嗔的埋怨一句,“你就净说不正经的话!” 姐妹俩打趣间,时候正好,恰逢顾唤之回府,只见他一身狼狈,胡渣未除,像变了个人似得,珠光无采。 “三哥!” 她心下一紧,也知道她三哥是为了什么,今日这般和那日在江予安府中那样怕都是为了那位相国府的三小姐宁婉悦,心爱之人就要嫁给别人为妻,怕是谁都受不住这样的剜心之痛。 顾唤之抬眼,看到顾欢喜,眼中闪过一抹疼惜的神色,又见她身后的吟香,知道他小妹是准备出府,便随意交代了句:“早些回,今日二哥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望向他的眼里还有些担心。顾欢喜心里清楚,她三哥今日回府是因为二哥凯旋,全家都要出府迎他,所以他必定要回来的,却不是因为解开了心结。 “三哥,我不出去了,我同你说说话吧。” 追着顾唤之到湘园口,她被无情的拦住。 “放心,三哥无碍。你三哥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何愁寻不到一个好女子,现下我便要去沐浴更衣,好生梳洗一番,恢复我男儿本色!” 顾欢喜扑哧一声笑出来,见他还有心思说笑,想着该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第四十七章 :吟香丢了 <h3 id="htmltimu">第四十七章:吟香丢了</h3> 怀城大街人头攒动,行人间口口相传的都是顾亦之大败匪寇的威勇事迹,还有人早早的占了街边茶楼酒家的好位置,茶酒备上,就等着巳时一睹那位顾家二子的英勇风采。 “公子,你们慢些!” 顾欢喜占着自己身形娇小便拉着轻言肆无忌惮的在人流里穿行,后面的吟香生怕与她们走丢,急急的喊着慢些慢些。不过她现下哪里还听得进吟香的话,这样热闹的场面简直深得她欢心,趁着空子,她又低头钻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轻言也表现的异常突出,只见她提着裙摆,猫着腰,目光紧跟着前方的人,更是仔细学着她的样子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这是轻言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觉着新奇异常,难耐心中激动万分。 “咦,我们怎么还在外头!” 钻了好一会儿空子,顾欢喜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了下,发现她们还未进入人流中心。汗,原来方才那一大会儿,她们都只是在边缘跑来跑去。 猛然间,锣鼓喧天,炮竹齐鸣,人群熙攘起来,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看来,是顾亦之进城了。 轻言心里有些急,踮了脚尖望,却也还是只看见一排排乌压压的脑袋。有几个匆忙的男子朝她们挤过来,她下意思抓住顾欢喜的手,怕自己被人浪冲走。等这几个人过去,她们发现,吟香丢了。 “吟香!吟香!” 顾欢喜四处张望,叫了两声,名字淹没在人海里,无波无澜。 “乔之,现下人多,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吧,吟香这会儿估摸着也在找我们呢,我们去高处,也好看见她。”轻言劝道。 顾欢喜想了想,觉得有理,可她前后也看了不少茶馆酒楼,却家家都是人满为患,哪里还有位子!就连挽红阁她都仔细的看了,满座宾客。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棋馆,‘趣玩’关着门。她心里又是一阵失落,正准备移开眼,忽然眼尖的发现江予安推门进了去。 她拉着轻言的手,脚下一顿,有些犹豫。 “怎么了?”轻言问。 顾欢喜思虑了下,觉着也没什么,便大大方方的朝趣玩去了。 行至趣玩门口,她敲了敲门,里边探出个小哥的头来,见到她,小哥说,“抱歉,这位公子,趣玩今日不开馆的。” 顾欢喜认出他是江予安身边唤作江风的小厮,那日她找江予安借银子的时候,就是江风拿的钱袋给她。见江风要关门,她连忙抵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江风,是你家公子请我来的!” 江风愣了一下,因为他并没有听他家公子说约了人在这里,可面前这个小公子,哦,他想起来了,是那位名动一时的乔之乔公子。 既然是乔公子,江风自觉地开了门,向她说道,“乔公子,公子在二楼风雅间。” 顾欢喜点点头,领着轻言进了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木梯,轻言低声在她耳边说,“若是叫那位小哥知道他家公子根本就没有……” “轻言,嘘,低点声。” 她出声打断,却不想,话才刚落,背后就响起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 “乔公子?” 第四十八章 :中意的男子(一更) <h3 id="htmltimu">第四十八章:中意的男子(一更)</h3> 身是轻言先回的。轻言闻声不自觉便扭了头,江予安桃染明媚的身姿就那样猝不及防的落入了她的眼,轻言不由得一愣,男子有这样的容貌,几乎是惊为天人。 顾欢喜讪讪的回身,果然就看见桃色清丽的男子似笑非笑的朝她走来,江予安是那种气场隐约的人,你分明见到的是他随意洒脱的模样却平白让人生出一种疏离感。 她叫了一声江公子,以示招呼,对方点点头,邀她上楼。 江予安这个人顾欢喜捉摸不透。就像现在,她明明是说了谎话进了他的地方,可他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而还躬亲相待,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让她莫名有了种理所当然的错觉。 “江风,给乔公子和这位姑娘找一间上好朝街的棋间。” 江予安低声交代完毕,朝她们微微颔首便大步离去,留下顾欢喜和轻言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乔公子,这边请。” 江风在前头引路,在他看来,江予安确实对这位乔公子有些不同。往日里,他家公子若是闭馆呆在趣玩,通常都是有重要的事务要理,而当他处理事情的时候最不能让人打扰,若是有丁点声响烦扰了他,江予安就会心情郁结。 将两人送进景观尚好的棋间,江风便退下了。 “乔之,方才那位便是江家二公子江予安吧?”轻言轻声说,脸色酡红,见自己有些失仪,她又转了话,“那位江公子真是好脾性,我们这样莽撞打扰,也竟然不恼,还邀了我们上楼看,倒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顾欢喜抿着嘴,一言不发,她打心里对江予安没有好感,可现在仔细想来,居然找不到一条可以讨厌他的理由,多数情况下,她也好像受他的援手比较多。这样任性的结果令她有些心塞,只好给江予安安了个薄情寡义风流浪子的名头。 “轻言,你瞧见吟香了吗?” 行人太多又太密集,顾欢喜真的看不来,她甚至觉得就不该到高处去望,距离那么远,人又那么多,怎么看得清晰? “你倒是和吟香比与我好了。”轻言笑着埋怨,见她转过头来,她又说,“安心,吟香找不到我们便会回府的,又不是稚子了。” 顾欢喜应了一声,心中却有愧。 一阵嘈杂,她抬眼望去,只见顾亦之正坐在马背上,身后是三千精兵。他一身暗红兵甲戎装,双腿夹着马腹两端,身躯笔直,那张铩羽而归的脸更是英气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顾欢喜目光深远落在自家二哥的身上,此时,她与他一同荣耀。 她忽然觉着自己该是喜欢这样的男子,分明生的高大英俊却又温雅待人,他还定要有一双温柔绵长的眼睛,脾性要好,懂得讨她欢心最为重要。 脑子里晃过江予安的身影,顾欢喜打了个寒颤,而后想到的是站在桃花灼灼下白衣翩翩的宁岫,忽的一下,她烧红了脸。 其实有些不一样了。 第四十九章 :该成家了(二更) <h3 id="htmltimu">第四十九章:该成家了(二更)</h3> 顾亦之回怀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进宫面圣。他劲装加身,莫着一张脸,直直走进大殿,望见那坐在龙椅之上的人,单膝跪下,禀告道:“皇上,臣不辱使命,带兵三千人,为时三月,剿匪三寨,劝降招安者达五百七十三人,我方总计失三十二人,余两千六百八十人。” 皇帝大为满意,赏了他黄金千两,稀奇珍宝一大箱,以及免死金牌一块。 回到将军府,已是近黄昏。 顾亦之才刚踏进,顾承天便迎了出来,身后还有一家子人,顾行之,顾唤之,顾欢喜,还有轻言。 他恭敬的喊了声爹,而后又依次叫大哥,三弟,目光落在顾欢喜的身上,顾亦之眼中带了笑,伸手搭在她肩膀,“怎么还着男装?” 幸好没有外人,他才刚回,很多事都还不清楚。顾承天看着他的二儿子,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那样的少年英勇意气风发。 朝轻言点了点头,顾亦之随着一大家子人进了饭厅。 齐齐坐下,轻言因为现下还是顾家四小姐,所以她理所应当的坐在饭桌上,倒是顾欢喜,她顶着宾客的名头实在是没有理由与他们同桌,待到酒菜上齐,顾承天谴退了下人,顾欢喜才上桌。 席间,顾亦之说了剿匪的事迹,顾承天听后大为欣慰,觉着他已有了男儿的担当,可以上阵杀敌了,兄弟几个之间也相互问候寒暄了几句,顾欢喜偶尔也插一两句话,却只能当个笑料果。 “他日得了空,找个媒婆来,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先成家再立业,背后有一个贤良的女子也妥当些。” 顾承天忽然开口,众人都措手不及,却因此表现不一。 只见顾行之冷峻不禁,面目丝毫未变,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而顾亦之却不大一样,他看了轻言一眼,眼中露出难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倒是顾唤之,笑意黯然说道,“那倒是有劳爹您上心了。” 顾承天瞪他一眼,这三个儿子中,他最为中意的是老二顾亦之,因为顾亦之与他最为相像,其次是老大顾行之,顾行之为人沉稳自持,倒是比他还要好上几分,最末才是老三顾唤之,顾唤之生的颇像她娘,男生女相,除了一身好皮囊,他却找不到半点优良,也是难得了。 目光转向顾欢喜和轻言,他又沉吟道:“等到阿娇及笄,到时候,我顺意认了轻言做义女,再替两个闺女找个如意郎君,我顾承天这一辈子算是功德圆满了。” 末了,他又添了句,“轻言你可愿意?” 轻言细语轻声的答:“全凭将军做主。” 顾欢喜原是低头讪讪的吃饭,听到爹问起轻言,她突然起了小心思,踢自家二哥一脚,却不想,踢到了顾唤之,顾唤之抬头,“小妹,你踢我作甚?” “误踢,误踢。”顾欢喜笑起来,对上顾亦之投来的目光,她拉了拉身边的轻言,顾亦之哑然失笑。 轻言更是不敢声张,红着一张脸,只顾着低头了。 第五十章 :取名无力(一更) <h3 id="htmltimu">第五十章:取名无力(一更)</h3> 这几日将军府的门客可谓是络绎不绝。顾亦之风光归来,这朝堂上下,恭维的,奉礼的,不在少数。还有些早就盯上顾家这艘大船的商贾更是趁着这时候大为巴结,走动频繁,当然,这都是爹爹和哥哥们要理的事。 府里人多,顾欢喜自然就溜了出来。 走在怀城大街,入耳的皆是宁婉悦和顾亦之的名字,前有美人婚讯,后有将门荣归,这下子怀城上下半个月的谈资也是足足的了。 商贩纵横,琳琅满目的胭脂首饰,倒是那袖珍的小面具吸引了她。 此时,顾欢喜正蹲在一旁看那卖手艺的老人家画脸谱。只见那老人家左手捏着精小的白面具,置于食指和拇指间,右手持细笔,勾画两下就出来一双娇而不媚的眼睛,沾墨色又沾朱红,手法顿挫,飞快而精准,就那样,鬓发和红唇便有了。那是栩栩如生的一张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老人家,这个小面具,我要了。” 按理说,这时候吟香该要麻利的付钱才是,可顾欢喜等了好一阵身后的人都没动作,她不禁回头叫了她一声。 “吟香?” “嗯?”吟香不自觉应了一声,回过神来,见自家小姐正皱眉看着她,又见手里的精致面具,吟香连忙掏了碎银子付给老人家。 “吟香,你是不是还为了前日我和轻言把你弄丢的事耿耿于怀?”顾欢喜问道。因为除了这件事,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吟香这么出神。 “不是的,”吟香敛了神色,低头半响,她又说,“公子,是吟香的错,吟香日后断不会像今日这样愣神了。” 她从来没当吟香是下人,可吟香却时时顾着主仆之分,所以她甚少和她说体己舒心的话,顾欢喜见状也不多言,只是淡淡道,“走吧。” 无事闲走,正巧在茶馆逢了赵千盛,他正和几位同龄男子指手画脚侃侃而谈,乍一看,相言甚欢。顾欢喜想起之前应下他的话便走了上去。 “赵公子!” 赵千盛说的正起劲,无端被人打断,心下恼火,正欲开口训斥唤他的人,扭头一看是乔之,顿时住了嘴。 喜笑颜开,“哟,乔之乔公子,来,快坐快坐。” 原本一起的男子听赵千盛叫她乔之乔公子,脸上顿时都起了讶异的神色,连连朝她点头示好。 怀国是个非常崇拜诗赋风雅的国都。早前,怀城的公子们都以能与江予安顾唤之等才子交好为荣光,后来,又出了个才貌双全的牡丹,公子们便以能与牡丹姑娘共度一日为雅致,现下,横空出世的乔之风头正盛,这会儿,能与乔之相识,成了全怀城公子们最有面子的事。 “小二,添副茶杯。” 赵千盛颇为得意,问了顾欢喜这几日的近况,想起她现下住在将军府,又说,“乔公子,这几日将军府门客多吧?” 顾欢喜狐疑瞧他一眼,估摸着是赵家的钱庄也想去顾府走走关系,所以才从她这里打听打听情况,“倒是有些人,不过大抵都呆不了多久。” 第五十一章 :取名无力(二更) <h3 id="htmltimu">第五十一章:取名无力(二更)</h3> 赵千盛想想也是,顾承天一生清高自持,总不会在将老的时候坏了自己的名声。他喝了一口茶,又续着刚刚被顾欢喜打断的话题,和旁的人胡侃了起来。 没想到对象居然是宁婉悦! 赵千盛说的绘声绘色,说他有一日恰好在城郊十里亭见到了那位美人,美人真真是肤白如雪,貌美如花。犹记得那日,宁婉悦穿了一袭白衫,立于那梨花旁,清雅纯净的梨花居然不敌她半分好看! 未出阁的女子很少抛头露面,所以人口相传的第一美人宁婉悦,其实并没有多少人见过,听过赵千盛的话,众人唏嘘不已,就连顾欢喜也不禁觉的宁婉悦美极了。 几个人出了茶馆,四下散去,赵千盛原本想邀她去挽红阁看牡丹姑娘的,却被顾欢喜一言拒绝,若是她去了挽红阁,那吟香要置于何地?她心里惦记着吟香不快,想也没想便否了赵千盛的意。 牡丹为他失了身,可自那以后,这位乔公子便再也没有去过挽红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大抵是牡丹的床畔技艺不够好,不能让男子尽兴。尽管是这样,顾欢喜回的这么决绝,落在赵千盛的眼里自觉地有些无情无义。 “那不如去天香楼海吃一顿?” 天香楼?这地方倒是听宁成新提过,之前他缠着她,让她教他下棋的时候,就拿天香楼说过事,想必是个好地方。 得了顾欢喜的肯,赵千盛走路都带风,两人齐肩走在街上,一人翩翩公子,一人吊儿郎当,怎么看都不相配。 将将踏进天香楼的门,一阵鲜香便飘进了她的鼻子里,顾欢喜深吸一口,顿时起了馋虫,觉着没早些来,真是憾事。 店小二见来了客,热情的招呼,“哟,赵公子!许久没来了啊,里边坐里边坐。” 小二哥将他们引到一处偏僻的小桌子前,还未坐下,赵千盛便发火了,“你就叫我坐这儿?没看见小爷我正招待贵客的嘛,没眼色的东西,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赵千盛的动作很大,不少客人都往他们这边瞧了过来,小二哥颇为难的解释,“赵公子莫动气,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安抚了情绪,小二哥又继续说,“这不是正巧楼上雅间都满了,您瞧这周边,就剩这里一桌空着了,小的也没办法不是。” 赵千盛这个人向来不听理由,不耐烦的摆摆手,就让他叫掌柜的去了。 掌柜此时正在给宁家两位公子上菜,听到伙计的话,脸色不太好,这位赵家公子可不是善茬。一旁的宁成新恰巧也听了进去,见掌柜一脸难色,他随意起身道,“我去瞅瞅是哪家的爷这么嚣张。” “这、这怎么敢劳烦宁四公子。”掌柜的虽嘴上推脱,身体却很诚实,立马退了一步,给他让道。 宁成新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出去了,下了梯,一眼就看到了闹事的赵千盛,“哟,赵公子,何事这么喧闹,扰的小爷我都食不下咽。” 赵千盛把人分的很清楚,一种是能得罪的,一种是不能得罪的,宁成新显然是后者,于是,他笑着打马虎眼,“宁四公子,不知您也在这,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 这态度转变太快,就连顾欢喜都看不下去了。她本意不是想帮赵千盛,她也觉着赵千盛有些小题大做了。但现下,她毕竟和他站在一处,宁成新拂了他的面子,就相当于是拂了她顾欢喜的面子,这就有点不行了。 “宁四公子,好大的架子,怎么,只许你吃饭,就不许我们老百姓吃饭了?”她出声相驳。 第五十二章 :又见桃林深处 <h3 id="htmltimu">第五十二章:又见桃林深处</h3> 宁成新闻声望去,见到顾欢喜,眼里闪过一抹欣喜,转而又讶异起来,乔之什么时候和赵千盛这么要好了,居然还一起吃饭? “乔之!”宁成新唤了一声,下楼来。 赵千盛下意识的往后退,肩甲却被顾欢喜的白扇抵住,他看向她,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太避让。赵千盛愣了一下,还是屈身给宁成新让了位置。 “你怎么来这里了?”宁成新站在她跟前,问道。 顾欢喜笑眯眯的回,“赵公子请我吃饭呢。” 她自小在外面行走,所以江湖习气染得重,纵然所有人都说赵千盛不好,但只要赵千盛没做对不起她的事,顾欢喜就不会同旁人一样看他,对她来说,人人皆是平等的。 宁成新抬眸看了一眼赵千盛,又见乔之的位置确实是有些寒酸,于是开口道,“不如这样,你同我一起到楼上雅间用食?” 她未答,只是扭头看向身后的人,宁成新明白她的意思,眉头皱起来,顿了一下,他才硬邦邦的朝赵千盛说,“你也一起来。” 三人前后上了楼,顾欢喜早就饿了,迫不及待的推开门,正巧撞上开门欲出的宁岫,两人均是一怔,她就那样无资无态的趴在他怀里。 宁岫见宁成新许久未回,本想出去看看,谁知一开门乔之就朝他扑了过来。 “乔公子,无碍吧?”他扶起怀中人,一脸正色。 顾欢喜不自然的理了理衣裳,见宁岫神色自若,顿时松了心,“无碍无碍。” 宁成新笑着跨进,一边打趣她莽撞,一边交代掌柜多做几道菜。四人齐齐坐下,宁岫见状也不多说什么,依旧淡如水。 “乔之,你道鱼做的极好,你尝尝,还有这道,梅开三度,还有这道,这道……”宁成新一一介绍。 佳肴虽美味,可惜食者无心。顾欢喜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碗里的菜品,思绪绵长。这不是她第一次跌在男子怀中,确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身为女子的细腻,想起方才宁岫的胸膛,宽广结实,竟让她有过一丝的安心,好像有什么东西未经意就酥酥麻麻的进了心脏。 一席流水宴下来,众人皆是酒足饭饱。 出了天香楼,便要各自回府了。顾欢喜吃的撑,想走着消消食,却不想一走便是一个多时辰,以至于到了将军府,红日已没入山间。 她心绪不宁,亦不想坐着徒添烦恼,便遣了吟香,独自一人上了茗山。季节更换,鸭掌状的枫叶越发茂密,生生遮住了无限晚霞。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片桃林,此时桃花已谢,枝干上全是绿意盎然,还结了不少粉白的小桃子。顾欢喜从怀中掏出她的白扇,却不想,牵出一条手帕。她一定睛一看,原是之前顾唤之叫她绣的蝶恋花,彩蝶恋花,不知,这花是否也恋着彩蝶呢? 一丝惆怅上心头,她将手绢绑在了一枝桃枝上。 忽然之前,雷声大作,密集而硕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纷纷砸在她的脸上肩上,一下子,顾欢喜便被淋透了。她匆忙跑去之前的亭子,却兜兜转转几圈不得找到,最后还是宁岫引着她去的。 他好似横空而降,拉着她的手腕,力道正好。 第五十三章 :唤他宁大哥 <h3 id="htmltimu">第五十三章:唤他宁大哥</h3> 片刻之间,两人进了四方亭。 “你怎么在这儿?” 顾欢喜一边问宁岫,一边拨开贴在脸上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而后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擦,动作爽快麻利,一气呵成。 他抬眼,就见了这样一幅场景:着了男装的女子,眉目清然,她微微扬着脸,露出白皙分明的脖颈,随意的拂去落在上面的水渍,一派恣意无拘。目光往下,是娇小的肩膀,吸了水的衣裳贴在肌肤上,显得她更是纤瘦了,再往下…… 宁岫一怔,忙收回眼,视线不自然的投放,却不知该落在何处,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过身。 “宁公子?” 见宁岫未答,顾欢喜看向他,却见他神色怪异的转过身去了。狐疑低头瞧了瞧自己,她猛然发现,微微隆起的xiōng部,顾欢喜慌张的叫了一声,连忙双手护胸,左右不知怎么办,只能也背对着宁岫。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座小小的四方亭里,他们皆是背对着对方。沉默,耳边万物静籁,只有不断地雨打瓦片的敲击声,啪嗒啪嗒,一如那日他们的初见,在棋馆对弈。顾欢喜后来回忆起那一日,只记得,那天的宁岫着了一身出尘白衣,和他落子时修长干净的手。 许久,宁岫欲开口,却不知该叫她什么。 “乔……”顿了顿,他还是叫了顾四小姐。 “你怎知……” 顾欢喜震惊的扭过身,又急忙转回去,一张脸涨得通红。就算知道她是女儿身,他又怎么知道她是顾家四小姐? “四小姐的笔迹,这世上,恐难有第二人能仿。” 宁岫背对着她,身躯笔直正气,言语之间,没有半点与之前的乔之不同,全是真诚之言。 雨还在下,一滴一滴砸在亭边的小泥坑里,水洼涟漪散开,一片又一片。 顾欢喜咬着下唇,不知道如何说才妥当。现下,她已经被宁岫知道了真正身份,他会怎么做?会拆穿她吗?而她又该怎么做?爹爹煞费苦心护她这么多年的周全,却不想毁在这及笄前的几个月,也都怪她自持熟络,松了心。 “宁公子……” “四小姐不必多心,宁岫自当什么都不知道。” 二人同声而起,顾欢喜见身上的衣裳拎干了差不多,高高兴兴的跑到宁岫面前,声调愉悦:“真的?” 对方一愣,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顾欢喜笑起来,一双小鹿眼弯如月牙,不知不觉间,就连语气带了女子的腔调,“我就知道宁大哥你是好人!” 此时,顾欢喜显的很是乖巧,况且,她还叫他宁大哥。宁岫突然想起自家中的小妹宁婉悦,大抵是存了这样的心情,他的面容才稍缓和了一点点。 “宁公子,我以后便唤你宁大哥成吗?你就把我当做义妹一般,可好?” 现下倒是很主动!宁岫哑然失笑,想起之前他对乔之付如东水的赏识之情,心里不免有些落差,但他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更不会和一个小女子多作计较。 “好。”他轻声说。 第五十四章 :断了心思 <h3 id="htmltimu">第五十四章:断了心思</h3> 及时雨,来的快去得也快。 雨过,天色通透无云,即使是暮时,也还存有隐约的天光。 宁岫送她下山,山路被方才的大雨冲刷的泥泞不堪,不甚好走,所以他跟在顾欢喜身后,不得不时时小心她的脚下,以防侧滑,可当事人似乎没有半点这种意识,依旧跳来跳去不亦乐乎,倒是让宁岫白白担心了。 “宁大哥,他日再见。”将军府门口,她和宁岫挥手作别。 顾欢喜转身进府,一脸荡漾的笑。其实她方才是故意的,故意蹦蹦跳跳,就是想看宁岫在身后为她提心吊胆,一向沉稳如若的他,没想到也有那样悬心的一面,思及此,她就忍不住开怀起来,左右踱着步子,心情大好。 入了湘园,顾欢喜先是去她三哥的房间看了一眼,见顾唤之正在屋中写字,顿觉着邪了门了,于是开口道:“我说方才下了大雨,原是三哥写字呢!” 顾唤之笔尖一顿,睨眼看她,见字形已坏,便打了个大大的叉,放下。 “我听成新说,你教他下棋了?” 顾欢喜嗯了一声,觉着有些渴,见有水壶和杯,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噜咕噜喝下后,她才说起,“宁成新那个家伙之前缠我缠得紧,我随意便允了他。不过三哥,你说江予安和他大哥棋艺都那么好,宁成新为何独独要我教他呢?” “他们倒是肯教!”顾唤之笑笑,想起那日宁成新拍着xiōng部保证,过不了几日定要他刮目相看,“宁岫少年成名,和太子交好,时常入宫伴君侧,而江予安对这种事又向来懒散不上心,所以他便也只能找你了。” 原来如此,顾欢喜喝了他几杯水,放下杯子准备回自个儿屋里,将将才起身,就被顾唤之叫住了。 “阿娇,明日,你同我去一趟相国府吧,有些事我想问一问,也好断了心思。” 宁婉悦和华雍大婚的日子定在半月之后的乞巧节,婚期正好。这几日的宁府也正筹备着这个事儿,里里外外都热闹的很。 她是和顾唤之一起去的相国府。宁远山和顾承天两人虽同朝为官,却各自为营,所以尽管私下里顾唤之和宁成新交好,却也甚少去他府邸。 两人进了门,唤了一个小厮去叫宁成新,宁成新出来见着他们有微微讶异。 “怎么今日来了,这半月都忙着呢。” 顾唤之朝他点了点头,两人默契的避开了下人走至隐蔽处,不到半刻钟,不知说了什么,回来时均是一脸凝重面色。 “那你带乔之来做什么?”宁成新瞧着她问。 “拖住你碍事的大哥。”顾唤之淡淡的回。 顾欢喜站在一旁囧,来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作用是壮胆的,原来是做人肉防墙的。 “安心,我大哥甚好相处。”宁成新瞧她一脸无辜,笑笑,伸手拍拍她肩膀。 顾唤之随着宁成新去了宁婉悦的别苑,留她一人在原地,身旁来去的下人,见了她,纷纷抬眼看一下,却不说话,顾欢喜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不知宁岫宁公子现下在何处?”拦住一位抱着礼品盒的小哥,她问。 “大公子方才往三小姐的别苑去了。” 第五十五章 :找你聊聊天 <h3 id="htmltimu">第五十五章:找你聊聊天</h3> 三小姐,宁婉悦?顾欢喜简直要哭了,若是让宁岫撞上他小妹和她三哥私下幽会,而且还是宁成新牵的线,而且还是在和太子即将大婚的时候,这后果,她光想想都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了宁婉悦的别苑,顾欢喜匆匆赶去。 途中,正巧见到宁岫正停在一弯柳树下给老管事交代事务,只见他低着头,一边翻阅清单一边与身旁的人说着,对方忙不迭的点头,待到他说完,合了清单交给那个管事,目送他离开,宁岫才重新提起步子来。 那个方向,分明就是宁婉悦住的院子!见状,顾欢喜也不管什么礼仪举止,呼啦啦就跑了过去,双手张开,拦在他面前。 见到她,宁岫顿了脚步,有些诧异,“顾……乔公子?” 顾欢喜弓着腰,双手按在膝盖上喘气,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来,笑眯眯的朝他打招呼,“宁大哥!” 宁岫自从知道她是顾家四小姐,心里和身体都不由得有了几分疏离。 “来找成新的?我唤个小厮,你随他去便可。” 他看了一眼周边,正准备开口让人过来,却被顾欢喜硬生生打断。 “不不不,不是。我,我就是来找宁大哥你的!” 宁岫心里生出一抹疑惑,正色道:“找我何事?” 什么事呢,什么事呢,找他能有什么事呢!顾欢喜一脸为难,此时她的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急的她抓痒扰心。 “乔公子?”见她不说话,宁岫又叫了一声。 顾欢喜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谎了,只见她哭丧着一张脸,勉强道:“宁大哥,我……我其实就是想、想和你聊聊天,对,聊聊天。” 说完,她还自以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种瞎话! 宁岫笑起来,星光璀璨。温润绵长的目光落在顾欢喜左右晃荡的眼睛上,他心里有了几分意思。 “既是如此,你便跟着我来吧。”宁岫双手背在身后,依旧是往原先的方向走,他边走边扭头问她,“乔公子一人来的?” “不是,我同我三哥一起来的。”顾欢喜跟他在身侧,一双灵光的眼睛四处打量,见他问话,她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话出口,方才意识到自己多了嘴,她咬着下唇,不敢再一心二用。 “哦?那你三哥呢?” 想了想,她答,“我三哥找宁成新去了,他们有要事商量,我不便在场的。” 眼看宁岫就要进园子了,顾欢喜一撇脚,堵住了他的去路,对上宁岫投来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她咽了咽口水。 忽然之间,灵机一动,她说,“宁大哥,我怎么说现下也是个男子身份,这样贸然随你去三小姐的别苑,若是传出去,唯恐会污了三小姐的名声,不如我们就去上次那个八角亭,人少也好谈天,你瞧着呢?” 宁岫收了笑意,恢复一贯的淡然。 “既然乔公子明知男子与未出阁的女子私下见面影响不好,又为何要帮你三哥做出这等有违礼仪之事?” 愕然,原来他都知道。 第五十六章 :公子请自重 <h3 id="htmltimu">第五十六章:公子请自重</h3> 宁岫这个人呢,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但求结果和过于拘泥陈旧的规矩。就比如现下这个事儿,要是随他的性子,他断不会像宁成新那样引顾唤之去。因为一来,就算顾唤之见到宁婉悦又如何,他们的关系不会因此有半分改变,那既然结果无法颠覆,又何必多费口舌? 二来,即将大婚的女子本就不该私下和男子相会,更何况宁婉悦要嫁的人是当朝太子,更是不能有半点马虎,这稍有差错,遭殃的不仅仅是他们宁家,将军府也责无旁贷。 宁岫看她,眼中多了一分警告的意味。 “宁大哥,我不能让你进去。” 顾欢喜没有避让,倔强的迎上他淡漠的眼睛。顾唤之是她大哥没错,可今日,就算不是顾唤之,遇到这样的事,她也是愿意帮忙的。 试想一下,心爱的女子就要大婚了,可郎君却不是他。顾唤之早前明明是有机会和宁婉悦在一起的,可他顾忌她的喜乐,顾忌她爱的人不是他,所以宁愿独自孤独彷徨也不愿让她多添半点忧愁,可现下却是怎么都来不及了,她要嫁给太子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以后,他们之间,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乔公子,相国府不是你能拦得住我的地方。”宁岫皱起眉头,声音冷了下来,绕过她大步迈进。 又不是什么有悖常德之事,她不知道宁岫为什么这样执拗,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见顾欢喜一咬牙一闭眼,整个人扑了上去,抓住前面宁岫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虽然明显感觉到手臂的主人身躯微震,但她任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宁岫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煞是难为情。 沉思良久,他终于开了口:“乔……公子,请自重!” 顾欢喜觉着宁岫停顿的地方大概是想提醒她,她是个女子,他们男女授受不亲。不过这时候,她已经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反正抱都抱了,心下一横,她索性把头埋进他的手臂里。 “乔之,放手。” 一道极为冷淡的声音从脑袋上方泄下来,恍如倾盆大雨,一下子就浇湿了她。 顾欢喜抬眼,而后松开手,讪讪站起身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女儿家的心思极为敏感,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宁岫此时是真的生气了。 “宁大哥,若是有一日,你心爱的女子就要嫁给他人了,你会在她出嫁前见她一面吗?”她问。 宁岫没有回答,迈了腿,直径往里走。儿女之情向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对于她的问题,他无话可答。 即是无意如此,可这话却烙在了他心里,脚步有片刻的迟缓,可也仅仅是片刻,不一会儿,便又加紧了。 顾欢喜垂下眼帘,咬着唇,空空的失落感。 此刻,她的心,无比清晰的希望宁岫能回头,尽管只是回头看她一眼。 这日对方的无心之言,宁岫怎么都不会料到,竟在来日一语成谶,成了他难以成眠的伊始,成了他和她的有始有终。 第五十七章 :乞巧节(一更) <h3 id="htmltimu">第五十七章:乞巧节(一更)</h3> 从相国府出来,兄妹俩均是心事重重。 顾唤之不知从哪儿抓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眸光迭起,一派风流倜傥无心风月的模样。顾欢喜则是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一想到刚刚被宁岫请出来,她就不免垂头丧气。 也太丢人了吧! 猛然想起,她仰头问,“三哥,你都问好了吗?” 问好了吗?顾唤之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宁婉悦的那句‘不是江予安,嫁给谁都一样’。一声嗤笑,他拐进另一条巷子里,高声诵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处无芳草。” 顾欢喜默,和他挥手,独自回府。 这几日,宁静如海。乞巧节蹁跹而至。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今日太子大婚,娶的是相国府的三小姐宁婉悦。待到吉时,便会有一道鼓乐和布撵花轿从宫里出来到相国府接人,途径最繁盛的怀街。现下的怀城大街早已拥挤不堪,行人比肩接踵,为的就是一睹第一美人宁婉悦的霞光风采。怀城的人都说,太子有心,将大婚定在这日,可见对宁婉悦的重视和喜爱。 顾欢喜也出来凑热闹了。出府之前,她特得去叫了她三哥,然,被顾唤之果断拒绝,原因是,他要睡觉。好吧,最后,她拖了吟香来。 乞巧节又名七巧节,应由节日浪漫,所以尤为被女子喜爱。在乞巧节这日,姑娘们都会制作一种名为乞巧果的面饼,七巧果用油、面、糖、蜜混合而成,或炉烤或油炸,滋味甜蜜,寓意爱情甜如蜜。 顾欢喜好吃甜食,松松买了一大袋子抱在怀里啃,付银子间,恰逢花轿路过这里,她扭头看了眼,好大的排场!只见前有乐手齐鸣,后又锣鼓喧天,中间是八人布撵上的宁婉悦,她身姿端正,一身艳红霞披,头顶蓝金色凤冠,冠上明珠斗大,就连两侧的垂摆珠子都透着富贵的光泽。 “啧啧。”顾欢喜咬了一口七巧果,转身离去了。 直到宁婉悦的花轿进了皇宫,这怀街的人才渐渐散开来,每个人的嘴里,说的都是第一美人的样貌,比传言,可谓是只增不减。 到了日落西山,夜色起了来,这怀街更是灯火通明。街道两旁,酒楼之间,红色的纸灯笼都挂了起来,宛如天上星,朵朵璀璨,排排耀眼。顾欢喜还注意到,街上多了不少姑娘小姐,想必都是出来寻觅良人的。 这日,其实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传统。就是在夜幕下,租一艘小船,落在怀国最大的亭心湖中,泛舟赏月。有些才情颇好的女子,便会在这个时候写下自己最爱的诗词和祝愿放入莲花灯中,在莲花灯下牵一缕红线,然后将其放入湖中,随波逐流,有相同心意的男子看到,便会拉着红线来寻她,二人可隔着船说话,若是对对方颇为钟情,便可撩了船帘相见。 顾欢喜兴奋的和吟香租了一只小船,还买了大把的莲花灯。 第五十八章 :青青子衿(二更) <h3 id="htmltimu">第五十八章:青青子衿(二更)</h3> 此刻,她正趴在船舱里头写字,头顶开了一扇天窗,月光泄进来,满舱银亮。顾欢喜偶尔会微微仰起头,思索着写什么好呢,落了笔,捧起细长的纸面,她轻轻吹干墨迹,忽然想到,宁岫曾说过她的笔迹,这世上恐难有第二人能仿。顾及此,她又让吟香写了一遍。 吟香的字迹正正方方,秀气不足倒也还算工整。顾欢喜满心欢喜的将小纸条装进莲花灯中,往上面点了蜡,便将它们全部放进水中了。 吟香在一旁惊呼,“公子,好些莲花灯都未写呢,你怎么全给放下去了!而且这么多莲花灯放在一起,底下的红线定都乱如麻的。” 她正欲伸手去捞,却生生被顾欢喜的白扇打回。 “公子!”一声娇怒。 顾欢喜笑笑,拉她进船舱,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见吟香面露不满,她从怀中掏出未吃完的七巧果,笑眯眯的推到她面前。 吟香哼了一声扭过头,顾欢喜笑起来,“呐,给你留了两个呢!”说完,她从小桌子底下变戏法似的提出了两盏莲花灯。 “公子你……” 吟香从没有奢望过自家小姐能记着她,她不过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若不是得了大将军的收养,她早就饿死荒途了,方才耍性子只不过是觉着那样太浪费,一两银子一盏的莲花灯呢! 写了祝词,吟香将它置入灯中,断了红线,便放下水了。 “公子,你方才为何要同时放那么多的莲花灯?” 两人同进船舱,银白色的月光将顾欢喜的脸照得通亮,只见她弯了弯眼,轻声说道:“若当真是有缘人,必然能在万花丛中摘得首魁。” 吟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吃了一会儿零嘴,饮了一杯茶,两人不约而同的惊觉,食已饱腹。 顾欢喜百无聊赖的撩了船舱里的小格窗,忽然眼尖的发现前方有艘轻舟,舟体淡雅别致,挂着一盏桃红色的小灯笼。舟中传来寥寥琴音,丝丝扣人,如果她没有听错,这是挽红阁牡丹的琴声,技法虽不如宁婉悦的深厚,但也算是上佳。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江予安伸手撩开帘,左右探视,却不见半分人影,他微微低头,见一大波莲花灯正点点挨在他的船边,便随手捞了一个。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江予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倒不是因为这诗句,只是这字迹,未免太过端正。 “江公子何事如此开怀?” 牡丹平了琴弦,踱步向他走来,本想也望一眼这字条,却不料江予安已手快的将它放入袖子中,杜丹微微一愣。 她以为今日江予安约她出来,心意已足够明了,却不想,还是如此忽近忽远。 待牡丹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再回头找那只莲花灯,却发现,花团成簇,认不清是哪一盏了。 江予安走至船头,一身翩然,目光顺着水流的方向推测,那盏灯花大约来自左前方。他望去,前头的船只不少,正欲回,这时偏偏传出一声娇笑,江予安顿了顿,叫船夫往笑声处靠去。 第五十九章 :踏水而来 <h3 id="htmltimu">第五十九章:踏水而来</h3> 砰地一声,两船相撞,顾欢喜的船只小,受力直直转了个头,左右摇晃起来,她颠了两下,方才哼着小调望明月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公子,你没事吧!”待船稳了些,吟香连忙跑到她身侧仔细察看。 兴致全无的顾欢喜皱起眉头,撩了船帘往外走,她倒是要看看是谁家的船夫这么不长眼,居然敢这样撞上来! 站直,抬眼,入目而来的是一张因闯了祸而悻悻的娃娃脸。 “宁成新!”顾欢喜讶异出声,宁婉悦今日大婚,他不去宫里喝喜酒,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见到撞得人是乔之,宁成新这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他赶紧扔了竹篙,对她笑眯眯道:“我方才手痒,便出手试了一下,谁知道这船只这样难把握方向,使力容易,收力难,这不,一个来不及,就撞上乔之你了,”说到此处,宁成新笑了两下,“倒也是缘分,也是缘分。” 顾欢喜无言以对,跳上他的船只,左右寻视一圈,却未见其人。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她低声嘀咕。 “你说什么?”宁成新一边问着,一边顺手撩了竹帘请她进船舱。 “没什么。” 两人对立而坐,吟香也跟了过来,在一旁煮茶。 “宫宴散了?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她绕着问。 宁成新扔了一块糕点进嘴里,他方才在宫里确实是没怎么吃,御膳房出品,好是好,却不抵抱,他吃不惯,便偷偷溜了出来。 “此等佳节美景,呆在四面围墙的皇宫里,岂不浪费?” 顾欢喜笑笑,她倒是忘了,他也算半个风流胚子。 “那你大哥……” 说到他大哥,宁成新连忙喝了口茶,急急咽下口中的糕点,兴趣满满的她说,“我今日偶然听见德妃与我大哥谈论如意公主明年及笄的事儿,言下之意怕是想撮合如意公主与我大哥,诶,乔之你说,如今我三姐嫁给了太子,我大哥要是做了额驸,那我算不算的上是皇亲国戚中最亲的小舅子了?” 顾欢喜只觉着自己心下一堵,便怔住了。 “乔之?”宁成新见她发愣,又叫了一声。 “嗯?”回过神来,顾欢喜心里闷的不行,站起就要往外走,嘴里解释着,“里头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公子!”吟香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正欲跟上,却被宁成新拦着。 “无事无事,我出去瞅瞅。” 又是一阵撩帘声,见身姿单薄的人心绪不宁的站在船头,宁成新只觉着,这乔公子怎么这样娇小,倒是一点都不像个男子。 湖面忽起一阵强风,从远处的桥下辗转而来,吹翻了不少灯花,一下子,这原本星星点点的湖面就只剩那么两三只了。 强风到了顾欢喜的脚下,打了个圈,吹起她竹绿色的长袍,猛然一下,乱发扑脸,她迷了眼,想往后退两步,却不想踏了空,直直落进水中。 噗通一声。 当湖水漫过她的脖间,灌进她的口鼻,顾欢喜这才意识到,她根本不会水性!使劲的扑腾了两下,在她没入水中之前,传出了隐约的求救声,“救命……” 吟香闻声跑出来,见自家小姐落了水,正欲往里跳,宁成新见状,连忙拉住她,踢了会水性的船夫一脚,让他赶紧下水救人。 鼻腔辛辣,耳朵轰鸣,顾欢喜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子正在往下坠,在意识模糊之前,她依稀见到,一袭白衣的他踏水而来。 第六十章 :举手之劳 <h3 id="htmltimu">第六十章:举手之劳</h3> 宁岫本是来抓宁成新回府的,却不想,才到这亭心湖中,便看见了这一光景,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想也不想便纵身跃进水中,宁岫伸展四肢,镇定的巡视一番,见到已经昏迷的顾欢喜,他紧绷的面容有片刻的松动。游了过去,将她拥在怀里。 “大哥!乔公子可好?” 见宁岫并没有往这边靠,反而越游越远,宁成新忍不住喊起来。 他将她放进一只无人扁舟,顾欢喜全身湿透,衣服紧致的包裹着她玲珑的身体,流水浸的得满舱都是。 宁岫无暇休顿,伸指探了她的鼻息之后,抬起她的双脚,将她整个人往后提,脚高头低,喝进去的水自然就会吐出来。 “咳咳——” 果然,顾欢喜呛咳了两声,睫毛抖动。 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宁岫。他跪坐在她身旁,分明前一秒还是担忧,后一秒却立刻恢复了原来的淡漠,顾欢喜虚弱的笑了笑。 “宁大哥,我就是知道是你。” 宁岫默了一会儿,想到自己方才的冲动,有些愣神。他明明可以等那个船夫来救她,却还是抢先一步入了水。 “举手之劳,乔公子不必挂心。”宁岫朝她正色的点了点头,无意间扫过自己的衣物,发现亦是皱湿不堪,他站起身来欲走,却被她生生拉住。 “大哥!乔之!”宁成新的声音在靠近。 顾欢喜抓着他的手腕,哀求道:“宁大哥,你先带我走,待会儿成新过来,我就要露陷儿了!” 她的声音有点急,以至于又咳嗽了两声。宁岫皱起眉头,其实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甚至是有些嫌麻烦的,可现下,又确实是于心不忍。 见他还是撩了帘子走出去,顾欢喜以为宁岫是拒绝她了,正当她无措之际,又听见一道清冽的低声,“成新,乔公子已无大碍,我先带他回去换件干净衣裳,以免染上风寒,你……稍后也回府来。” 说完,宁岫往手里运了口气,他们的小舟便划开了老远。 “诶——”宁成新在身后满面愁容,心想,他大哥今儿个什么毛病,走的这么急,就不能让他见乔之一眼,安安心吗? “你大哥要把我家公子带到哪儿去!” 吟香着急疯了,她心里砰砰的直跳,宁岫单独把她家小姐带走了,还要给她家小姐换衣裳?完了完了,这样一来,小姐的身份被识破不说,怕是还会名节不保,要是被顾大将军知道,她这个随身丫鬟只怕是被活活打死都不足惜。 “你倒是护主心切,”宁成新笑起来,“放心,我大哥不会吃了你家公子的。” 吟香听不进,嚷嚷着:“靠岸,靠岸!” 换了平常,吟香断不敢这么和宁成新说话,但现在,她脑袋马上就要不保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宁成新瞧她确实心切,也没多为难,唤了船夫靠岸。船头刚调,没开出多远,他一眼就看见了杜丹,以及全身湿哒哒的江予安,往身后一瞅,咦,居然还有李尚书家的千金,李佳尔? 第六十一章 :李家之女(一更) <h3 id="htmltimu">第六十一章:李家之女(一更)</h3> “嗬,江兄好福气,左右都有美人相伴!”他笑言,却透出一股子酸味。 仍凭湿衣贴身,江予安冷着一张脸,目光深远的落在岸边上,直到清楚的看见那两人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他才回过神来,不可否认,此时,他揪心了。 “宁公子真是折煞牡丹了,牡丹自知无盐,哪里能和李小姐比呢。”杜丹微微一笑,眼角窥见李佳尔神色淡然,她沉脸收了笑意。心想,到底是名门之女,真沉得住气。 杜丹话落,江风从里舱出来,手上多了件披风。他给江予安穿上,轻声说道:“公子,起风了,回去换身衣裳吧。” 江予安颔了颔首,转身朝李佳尔作别,“江某方才多有冒昧之处,还望李小姐莫见怪。” 李佳尔浅笑,露出甜甜的酒窝,回到:“江公子性情中人,要说错,也有佳尔一半的错不是。” 江予安眼中多了一点温柔,正欲开口,杜丹连忙截断他,“江公子,回吧。” 女人的战争啊,宁成新耸了耸肩,叫船夫开船走。 连宁成新都看得出,他怎么会看不出呢,江予安噤了声。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想到这位李小姐写的词句,看来她是有心上人了,这样一来,牡丹好似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江风,送牡丹姑娘回挽红阁。” 他轻启薄唇,不再多言,转身进了船舱。 李佳尔是他主动寻去的。当时他只觉得那笑声太欢快,脑中便不自觉的与方正字迹的人相重合,自觉以为就是她,所以他靠了船上去。 尽管心中有了定数,可江予安还是要试探一番。 “敢问小姐,诗经当中最喜哪一篇?” 李佳尔先是愣了一愣,唤随身丫鬟撩小窗帘偷看一眼,见到江予安,丫鬟眼都直了,含羞带笑的告诉她,是江家绝代风华的二公子。 李佳尔心中一动,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思虑一番,她答:“倒是觉着郑风子衿篇深得心意。” 已然是她!江予安桃花眼一挑,流露出一番别有风情的韵味,他道:“可否请小姐一叙?” 见到来人是李佳尔,他颇为讶异。犹记得兰妃生辰那日,顾家四小姐与她同写过字,两人均是字体不凡,他至今都印象深刻。难道不是她放的花灯? “江公子眉间抑郁,可是有烦心事?” 李佳尔娉婷而出,一眼就看见了身姿凛然的江予安,她微微心动。可对方见到她,却深深皱起了眉头,倒是把她弄糊涂了。 江予安松了松面色,抱歉道,“方才得了盏花灯,以为是小姐投的,现下看来,是江某误会了。” 李佳尔抿着唇,心里咯噔一声,忽而,她反问:“江公子,如何确定是误会了?” 江予安看她一眼,敛了神色,“小姐字迹超然,江某自是有耳闻。” “若是我说,那字是我用左手写的呢?”李佳尔笑起来,嘴角含着点点星花。 第六十二章 :辗转反侧(二更) <h3 id="htmltimu">第六十二章:辗转反侧(二更)</h3> 之后便是噗通一声,江予安回眸,尽管月色朦胧,尽管相差百米,他一眼就认出了,是乔之! 那一刻,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纵身跃了下去。人至水中,那时,江予安才恍然想起,他们相距百米之远。可他没有回头,仍旧倾尽全力靠近她,却在望见她的那一刻,水波兴起,宁岫破水而进,带走了他。 有瞬间的失神,往事过脑,江予安顿了顿,返了头。 回到江府老宅,月已上梢头。 江家的府邸很多,可江予安独爱住老宅,而且,他生性好静,不喜人多,所以宅子里平日也没什么下人,只有江风另外一个小厮走动。 “公子,水已烧好,沐浴吧,别着凉了。”江风站在他的房门口,恭敬道。 江予安点头,挥了手让他先退下。待江风离去,他才低头看了狼狈的自己一眼,眼里嘲讽连连。解了腰带,宽了外衣,一纸白团从他的衣边滚了下去,江予安拾起一看,方正的字体已然被水晕的模糊不清,白纸条也皱巴巴的,他轻轻一扯,便破了。 热水没入他的胸膛,江予安闭着眼,仰头休息,青丝垂在浴桶外,隔着一道门,外头秋色渐起,里头热气氤氲。 深夜,他还未睡着。 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乔之!言笑晏晏的乔之,得意洋洋的乔之,瞪眼看他的乔之,双颊绯红的乔之。 江予安修长的手指动了动,那日,乔之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分明有半刻的心慌,顿挫,可这些微乎其微的变化,在那日,被怀中的柔软冲刷的一干二净。现下想来,那些细节却是越发的明晰了。 懊恼的从床上坐起,江予安翻了被子,走至窗前,伸手推开窗花,一阵凉意袭来,他清醒了不少。从小到大,凡是喜欢的,他都会紧紧握在手中,绝不放手。那么乔之呢? 犹记得,他说过,江公子还是正经些的好,莫要做出有辱江家门风之事。 他那时还觉着乔之可笑,居然觉着他好男风!可今日看来…… 江予安苦笑,枉顾他一身风流,却在今夜,为了一男子,郁郁不得眠。可偏偏那男子,还不愿与他好。 清晨,江风揉着眼来伺候他家公子早起,却不想这脚才刚刚踏进园子里,就一眼看见了江予安背手立在窗前。 江风怔了一下,趋步上前,“公子,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江予安收回望了一夜的眼,心里总算是空荡了。 月已落,他也该睡了。 “今日无事,别来扰我。”江予安出声,发觉自己嗓音嘶哑,眉眼垂了垂,继而,他又吩咐道:“访客亦不见。” 江风虽然心中有惑,却还是正经应了声是就退下了。 ****** 将军府。 直到日上三竿,顾欢喜才睁开眼来,细看,她脸蛋红扑扑,一双眼又柔情似水,活像是做了一场**。 “公子,你醒了啊?”吟香捧了小粥进来,赶紧伺候她穿衣梳洗。 第六十三章 :娇俏太阳花 <h3 id="htmltimu">第六十三章:娇俏太阳花</h3> 通白里衣的少女漫不经心含住一杯漱口茶,思绪飞扬,茶水在她嘴里咕噜咕噜转了两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噗呲一声,细末般的水花忽然就从她的嘴里悉数喷出,顾欢喜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公子!” 吟香见状,连忙拿了白巾来给她擦嘴,顾欢喜笑的直不起腰来,推了她手好几次都没推掉,也就作罢了,任由吟香细细服侍。 替她换好一身衣裳,吟香才低声埋怨道:“公子,昨晚宁公子突然把你救走,可把吟香吓坏了!幸亏宁公子大意,没发觉公子你是女子,不然可有的吟香罚了。” 昨晚宁岫送顾欢喜回府,两人相处得宜,礼数周到,所以吟香自以为是宁岫没发觉顾欢喜的身份才如此,心中的石头落地。 “宁大哥心思缜密,早就知我女儿身。” 顾欢喜小口喝粥,话出口,好似一件不痛不痒的闲事。 “啊!”吟香惊叫出声,一脸诚惶诚恐! 又想起昨日,宁岫带她回相国府,两人走的后门,她脚笨,总是磕绊,宁岫为了省事,便将她提在身侧,她抓着他结实的臂膀,往后一路,倒是走的极为顺畅。 念及她是女子,宁岫特地将她安置在原先宁婉悦住的园子里,谁知应由是刚刚出嫁,所以自家三妹的屋内不仅一片红纱红帐,甚至连喜蜡都还未灭,烛光摇曳,身旁的女子又一身湿透,真是莫名让人生出一股尴尬感。 顾欢喜全然当做不知,兀自兜兜转转,最后才请宁岫替她去寻一件男装,宁岫点头,倾身退了出去,直到合上门,他才镇定下来。 回自个儿屋的路上,脑子里一闪而过玲珑有致的身姿,宁岫清朗的面容一怔,快了脚步。毕竟男儿本色,说一点都不动心也是假,不过他自认沉稳自持,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宁岫来去很快,给她的衣裳正合身,顾欢喜穿上,依稀闻见一股久放的倦气和淡雅的松香,她笑问,“宁大哥,这衣裳是你以前的吧?” 宁岫以为她是嫌衣旧,沉声解释道:“你身形小,我和成新的衣裳你穿太过松垮,所以才拿了旧衣,乔公子就莫要追究了。” 说着说着,竟然莫名生出一股气。 顾欢喜抿嘴憋住笑,嗯嗯两声,见宁岫脸色红白交加,她心想,真是不经逗。 “公子?公子!” 见她家小姐走神傻笑,吟香大叫了两声。 “嗯?嗯?什么?”顾欢喜舀了一勺子米粥,正往衣领送。 伴随着吟香的高声提醒,粘稠的米粥成功的落在了她新衣上,顾欢喜哎呀一声站起来,好心情依旧,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今日大抵是不适合穿这么素色,吟香,你替我拿那件红色的劲装来。” 吟香领命正要去,堪堪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吟香,我昨日换下的那件霜色衣裳呢?” 那可是宁大哥的衣裳呢。 吟香答,“洗好放在浣衣间了。” 沉吟半响,她快语:“那你一并带来。” 顾欢喜吩咐完,双手撑着下巴坐下,眉眼弯弯,华策背手立在门外,恰好望见这一光景,笑起来,好一朵娇俏的向阳花啊。 第六十四章 :取名无能 <h3 id="htmltimu">第六十四章:取名无能</h3> 顾欢喜吩咐完,双手撑着下巴坐下,眉眼弯弯,华策背手立在门外,恰好望见这一光景,笑起来,好一朵娇俏的向阳花啊。 他是随着顾行之来的,顾行之回府先去了一趟书房,他自个儿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无意间又见到一丫鬟匆匆从园子里跑出来,华策偏生记性好,认出是顾欢喜的人,所以他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怎么站在屋外。”一道沉声。 华策回头,顾行之正身姿笔挺朝他走来,这一幕恍如当年初见。那时候,娘亲对他说,你父皇替你找了个伴读侍奉,听说颖悟非凡,比太子的老师不差半分呢。怀国立有规矩,皇嗣除嫡长子之外,其他皇子不得拜老师,只能有伴读侍奉,由皇帝亲选。 这时候,皇子们的伴读侍奉就显得尤为重要,一个才智双全的侍读,不仅能奠定他将来是否有资格与太子一较高下,而且可以从中窥见皇帝对他的恩宠与期望。 华策听了话心里隐隐期盼,一早就候在书房里等着,半刻钟之后,顾行之缓缓而来,他目视前方,神色自若,明明是与别人一样的直立行走,却教人过眼不忘。 走至华策身旁,顾行之见他走神,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怎么站在屋外。”说完,他自得一派的跨过门槛。 “大哥!”顾欢喜闻声抬头,见到自家大哥,笑的灿烂如星,视线延后,她皱起双眉,撑桌站起来,刹那间,脸色如花谢。 这反应倒是深得他心!只见华策爽朗大笑起来,随在顾行之身后,正步走近,在糖色原木桌前止住。顿时他又玩心大起,学她双手撑桌,却因为手长桌矮,他须得倾身一点,这样一来,两人不由得直接脸对脸了。 清醇嗓音,华策魅惑的丹凤眼闪过一丝戏谑,“这位公子好生面熟,不知是否与在下在哪里见过?” 顾欢喜白眼一翻,鼻尖轻轻飘出一个哼。她可没忘记几日前收到他的打油诗,诗中竟然明目张胆的讥笑她嘴角生疮,貌丑无盐,华策此人简直恶劣! 又瞪了他一眼,顾欢喜跑到自家大哥旁边,见顾行之对她摇头,才瘪瘪嘴不甘愿的行了礼,“欢喜见过三皇子,三皇子请坐。” 华策潇洒甩衣,颇为满意的坐下,面朝着她,右手随意搭在圆桌上,露出纤长十指,一下一下搁着,好像在等待什么。 顾行之眼中深意,目光扫见她衣面上皱巴巴的一块,出声问道:“阿娇,怎么不换身干净的衣裳。” 顾欢喜低头看一眼,这事儿要是搁在平日里,她定是满不在乎懒得解释的。只是毕竟华策在场,她不好让他觉着将军府没规没距,随即咂嘴道:“方才吃小粥的时候不小心洒的,吟香去拿新衣了。” 话声刚落,门外就传来吟香一声迫不及待的公子!人未到声先到,顾欢喜赶紧朝她大哥勉强笑了笑,最近,吟香跟着她确实是放松了不少。 吟香本是风风火火的跳进来,见到顾行之,瞬间就脚软了,待她好不容易稳了步子委身行礼,转眼又见到华策,这下吟香吓坏了,连忙跪了下来,“奴婢不知三皇子在此,冲撞了三皇子,还请三皇子责罚。” 华策满不在意的抬抬手,吟香磕了个头,谢恩起身,捧着红色的劲装和霜色的衣袍朝顾欢喜走去。 第六十五章 :对大哥撒娇 <h3 id="htmltimu">第六十五章:对大哥撒娇</h3> 她接过,将霜色衣袍妥善放置在床边,拿了红色的劲装去隔壁厢房换。换好衣裳,她回来,恰好同府中的守卫一起进屋。 “大公子,将军回来了。”守卫低头禀告。 顾行之颔首,目光转而望向华策,眼中闪烁有词。顾欢喜全然当做不知,撇撇嘴坐到自家大哥对面,悠闲自在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杯沾唇,她睨眼偷看身旁的人,见他右脚微张,又兀自多啄了一口。 “大将军忠心耿耿,又为我怀国劳心劳力,恰好我今日于府中做客,理应与行之你前去问候一番。”华策低头疏了疏袖子,笑眯眯起身。 三皇子居然唤他大哥行之!顾欢喜不由得抬头看他一眼。这人与人之间的叫法其实也颇有学问。譬如,男子之间,你若唤他公子,虽礼貌周到,却略显生疏;若是唤他为兄,则表明两人颇有交情;若是直呼其名,可见交情深厚。 平常人交往是如此,皇族亦是,只是皇嗣特殊,除非是极为信赖之人,否则不轻易叫名。 她虽不明朝中局势,却也偶尔听爹爹和哥哥们提过几次,大约是当今圣上龙体欠安,现下是太子监国,三皇子辅之。朝中已然两派分明,而顾家随的是华策这一派。 顾欢喜甩甩脑袋,她一介女流操什么闲心!嫣然想起娘亲与她说过,男子的心很大,因为里面要装家国天下,而女子的心很小,为了只容下一个人。 双颊悄悄爬上红晕,顾欢喜咬咬唇,见自家大哥和华策要走,也起了身,送他们至湘园口,心想,等人一走,她便去相国府见宁岫,还他衣裳! “阿娇,待会儿别要离府,我陪同三皇子去见爹,过些时候找你。” 三人站在湘园口,顾行之侧身与她交代,盘算落了空,顾欢喜先是啊了一声,转而又哦,一张脸写满了失落。 见自家小妹满目愁心,顾行之无奈的笑,“瞧你这阴郁的模样,跟着你三哥才多久,性子就野成这样了,竟在府中半日都呆不住?” 顾欢喜急了,前些天,爹爹才委婉和她提过几次,大意是说及笄将至,无事就别要出府了。大概也是怕把她放野了,最后收不住性子。 “大哥哪里的话!”她忙讨好,笑的明眸皓齿,末了,也不顾华策在场,随手就抓了顾行之的衣袖可怜巴巴道:“阿娇知道大哥最好最疼阿娇了,所以大哥定不会在爹爹面前说阿娇不是!对吗?” 她扬着脸,水波盈盈的望向他,顾行之微怔,一来是因为她从未这般与他撒过娇,二来则是发现小妹的这双眼睛真是像极了已故的娘亲! 心不由得柔软了起来。 华策本是在一旁看戏,见到这般,忽然就走远了些,生怕别人的幸福的殃及他。 “怕大哥告状今日就好生呆在府中!”顾行之抽走他的衣袖,语调颇扬。 华策闻声望过来,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好像在确认方才的话的确出自他顾行之口中。不是他少见多怪,印象中,顾行之说话一向平调,偶有语调低沉,实属难见,更别说是微扬了。 顾欢喜不觉有什么,笑呵呵应下,“是是是!我都听大哥的。” 第六十六章 :秋风将至 <h3 id="htmltimu">第六十六章:秋风将至</h3> 松松吁了一口气,顾行之和华策直走书房,她并没立即离开,而是低头看了会儿脚尖。敏锐的自觉告诉她,有什么不一样了。抬头望天,大雁往南飞,算算日子,秋风将至。 秋风过了便是寒露,寒露一来,小雪还会远吗? 无事消遣,她本想去梨园同轻言说说话,走到园口,见顾亦之在,心想,二哥平日里都在军营带兵,今日难得回来,还是让他同轻言多处处吧。于是,她又折了回来,吟香跟在身后像条小尾巴。 大哥在谈正事,二哥在同轻言约会,三哥不知道去向,顾欢喜途经自家小花园,无聊至极竟然胡乱抓了一把乱草,走到圆叶奄奄的湖边,一点一点丢进去,乱草扔完,她拍拍手,觉着不够,又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 “好无趣啊~”仰天长啸。 吟香居然没理她!顾欢喜回身瞪了她一眼,晃晃悠悠绕回到自个儿屋子,她坐下,在桌面趴了一会儿,忽然说,“吟香,备纸墨,我写会儿字。” 小的时候,娘亲告诉她,写字最能平心静气。正好现下,她烦躁的很,心里像是有一股虚火,怎么都压不下,生生烧的她闷憋。铺了纸,蘸了墨,顾欢喜提笔就来,她的手法畅快淋漓,字里行间如行云流水,叫人目不暇接。 这厢书房,顾承天一身棕丝甲胄,他边走进边将头上的铁盔摘下,侍奉在侧的管事接过,将它放在一旁杵立的原木杆上。 有丫鬟递上白帕,顾承天拿起,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见管事说,“将军,大公子和三皇子来了。” 停顿一刻,他摆摆手让丫鬟们退下,沉声道:“什么时辰来的。” “回将军,快偶中的时候。”末了,又加了一句,“同大公子一起回的。” 管事堪堪落声,两下敲笃,顾行之和华策便踏了进来。 顾承天看管事一眼,管事明了,悉心关好窗门后,委身退下。 “臣见过三皇子。”顾承天躬身。 华策扶起他,“大将军不必多礼。” 一番寒暄,面上都做足之后,顾行之走在前头,拉开印有策马奔腾图的屏风,低声道:“三皇子,里边说话。” 顾承天走进,入了正题,“药方找人看过了?” 顾行之回,“看过了,说确实是寻常的配药,也确实是调理劳疾的。”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其实,也未必就药方的问题。” 如今皇帝的身体是每况愈下。 按理说当今皇上正值不惑,又自小习武,体质本应强硕才对,却在今年年初无端生了一场大病,太医院解释,皇上这是积劳成疾。可就算是积劳成疾,调养大半年,多少也该有起点色吧?事实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难不成是御膳房的差错?” 华策摇摇头,“应该不是。父皇养病的这些日子所食的一切药膳都是由兰妃负责的,宫里现下凡是给皇上的吃食,包括太医开的药都得一式两份,人先尝过,无碍,再给皇上送去。而且听说兰妃近来得了只猫,喜爱的紧,特得皇上恩准同桌吃饭,想来也是验食的。” 顾行之听完,沉思片刻,却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兰妃。 “兰妃深得圣上恩宠,进宫三年有余却无所出,三皇子觉得是为何?” 第六十七章 :无心出岫 <h3 id="htmltimu">第六十七章:无心出岫</h3> 白纸黑字,她越写越顺手,越写越快活,一张接一张,很快,案几上的纸厚了起来。不知写了多久,吟香出声打扰她,“公子,大公子来了。” 顾欢喜嗯了一声,直到提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抬头,恰好看见顾行之走进。“大哥想必是有事和阿娇说吧。”她边说边走到桌前喝水,咕咚咕咚,立马两杯下肚。 顾行之看了眼她床边的霜色衣袍,脸色有点沉。只见那衣袍素净文雅与其他衣裳并无多少偏差,只是领口处环环交错的绣纹尤显精致。 “阿娇,你何时有这样一件霜色衣裳。”他问的随意。 “什么霜色衣裳……”顾欢喜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目光辗转触及床边,这才想起霜色衣裳来。她向来不会说谎,一说谎手就会不自然的抓着衣角揉搓,正如现在,外衣边角已经被她搓皱了。 幸好此时她的手藏在桌下!顾欢喜避开顾行之直直投来的视线,牵强的笑起来,“大哥怎么这么问,阿娇向来衣裳多,各色也都有,霜色这件平日里不怎么穿,昨儿个才拿出来晒太阳的。” 见她没有说实话,顾行之心里多了两分思量,他也不拆穿,静静看她几眼,半响,转而问道:“阿娇,四个月之前,大哥问过你有无心仪之人,你回大哥,无。那么今日,大哥再问你一遍,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这分明该是问句,可听起来,对方似乎早已心中有数,顾欢喜忽然不敢答了。 这边,吟香收拾着案几上的笔墨和纸张,安置好砚台和狼毫笔,她叠起一踏纸,问:“公子,这纸都留吗?” 两双眼齐齐看去,见自家大哥脸色微变,她连忙道:“随意写的,留着做什么,都扔了吧。”话落,顾欢喜握紧手中的水杯,心虚的瞧了对面的人一眼。 吟香啊了一声,心说,这字写的这么好,怎么要扔呢。翻开纸张一看,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吟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写的真好,又往后撩了几张,发现来回居然就这一句诗。 初见相国府特有的环扣绣纹领,他以为是宁成新,然而,无心出岫,再明白不过如此了。只是顾行之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宁岫,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再差不过是那个目不识丁的赵千盛。 除了昨日的乞巧节,每次顾欢喜出府,他都派人在暗中保护。所以她和谁交好,顾行之以为,他应该是知道的,却怎么都料不到是宁岫。 他是那种自小就心高的男子。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七八岁就已经能看多数人都难懂的晦涩书籍,厚积薄发,顾行之不显山不露水不靠家权富贵,亦自信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可偏偏出了一个宁岫,旁人说他过目不忘,天定明者,拿他与之相比较,竟是不若也。顾行之不是爱争胜负的人,只是觉得宁岫未免太过自负,竟敢自诩博古通今,所以他对他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反感。 思虑良久,顾行之打算先礼后兵。 “阿娇,你知道将军府和相国府一向不合。” 第六十八章 :言出难覆 <h3 id="htmltimu">第六十八章:言出难覆</h3> 她算是半个江湖儿女,又天性率真,加之遇事果决,所以当顾欢喜意识到自己少女情怀越发丰裕的时候,几乎认定她是有了心上人,而那个人毫无疑问是宁岫。 心知她大哥已猜出是谁,顾欢喜索性也不瞒着,只见她盯了杯中的水良久,再抬眼,眼中更多了一份坚定。 “大哥,阿娇不懂家国天下,不懂朝堂之争,阿娇只知道当初爹爹和哥哥因一句谶言将我流浪各方,为的难道不是替我找一个可托付之人避过情劫?如今阿娇心有所属,宁大哥他……他也对我有意。” “等一下。”顾行之强行打断她,眉间深深皱起,语气之间竟是不敢置信。 “你是说,宁岫已经知道了你是女儿身……或许,甚至还知道你是将军府的四小姐?” 顾欢喜咬唇,强装镇定的点点头。 “简直胡闹!”顾行之一声呵斥站起身来,脸色晦暗不明。他一身长衣,双手交错于腰后,下巴紧绷如弓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势而危险的气息。 她当下便吓蒙了,顾欢喜一直以为她大哥是冷静的,温和的,喜怒不形于色的,这次居然生这样大的气,想必也是被她怒极了。 “大哥……” “欢喜,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且不说你未出阁的女子房中出现男子的衣物这是何等的荒唐,现下宁岫已知道你女扮男装,他日庙堂之争,我们顾家与他宁家各持其主,万一宁岫一状告到皇上面前,这事可大可小,爹爹就算是心有难处也百口莫辩,你知道吗!” 他从来都只叫她阿娇的,这次却是叫了欢喜。 顾欢喜湿了眼眶,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委屈不已,却倔强的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轻易落下来。 “我现下本就是男子,房中出现男子衣物又有何怪!再说宁大哥,宁大哥允诺过我不会说出我的身份他就定不会,我信他!” 顾行之脸色铁青,险些甩袖而去,“宁大哥宁大哥,你唤他大哥,你置我这个亲大哥于何地?” 他本想平心静气的与她说,却不知怎么越发焦躁起来,一言出口难以覆收。 “阿娇,我告诉你,你信宁岫,我不信。”顾行之踱步走到门口,忽而顿住,沉声道:“从今日起,你就换回女装,好生呆在府中,不许再出门。” 顾欢喜险些踉跄倒地,她追出去,冲着那抹挺拔的背影大喊:“大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和爹爹说,爹爹定不会同你一样狠心关我!” 狠心!顾行之脚步有片刻停顿,他双眼墨色如水闪过一丝苦意,冷冷出声:“你倒是和爹说说看,看爹忍不忍心关你。” 再无其他话可说,出了湘园,顾行之一路往书房去,恰巧碰见吟香走来,他叫住她,“吟香。” 吟香连忙停下,恭敬俯身,“大公子。” “吟香,即日起,乔之乔公子就不住在将军府了,若是有人问起,你该知道怎么答。现在,你负责服侍的是将军府四小姐,四小姐近日身子虽有好转,但不适合出府,你要好生看住,明白吗?” 许是顾行之声音过于冷淡,听得吟香竟然瑟瑟发抖起来,待他声落,吟香忙回:“是,大公子,吟香知道了,定会看住小姐的。” 第六十九章 :知错就好 <h3 id="htmltimu">第六十九章:知错就好</h3> 翌日大早,吟香捧了件镶花软罗桃色烟裙踏进顾欢喜屋里,见自家主子未醒,她将刚送来的衣裳理好挂在衣架上,又见裙裾边白色的金银花绣的精巧漂亮,她忍不住用指腹摸了摸。 身后响起轻微的翻床声,吟香连忙收起手,上前去察看她家小姐是否醒了,人至床边,顾欢喜果然已经睁开了眼。 见她双目无神的盯着帘帐的垂吊,吟香轻声道:“小姐,起来梳洗吧,大公子送来了好几件新做的罗裙呢,你看。” 吟香说完侧开身,那件挂的整整齐齐的桃色罗裙就那样入了顾欢喜的眼。 忽觉刺眼,她猛地坐起,翻被下床,走至罗裙前,没有半分犹豫,就那样痛快的一把扯下!只听见撕拉一声,衣裳顿时破成两半。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吟香来不及阻止,只能跪坐在地上拾起破碎不堪的锦丝衣布。 顾欢喜心情本就极差,耳边又是一声接一声的小姐,叫的她越发烦躁。 “吟香,我说过多少遍了,你要叫我公子!公子!我现在是乔之,不是什么将军府四小姐!不是!” 无端满腔怒火,顾欢喜话出口方觉自己说重了,她本想弯身将吟香扶起,却不料此时,门被推进。 “阿娇,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声如沉海。 顾承天黑着一张脸提跨迈进,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尚且穿着里衣的小女儿身上,眼尾敛起丝丝皱纹。 “爹爹。”顾欢喜低声喊道。 “吟香,再去给小姐拿一件衣裳来。”顾承天随口吩咐。待到吟香退下,他才看向自己的掌上明珠,语重心长。 “阿娇,爹一直觉得你乖巧懂事,就算平日里有些小脾气也是女儿家使使性子罢了,无伤大雅,却不想你今日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这样叫爹怎么能不寒心?” 顾承天看小女儿一眼,眼中慈意满满却也是悔恨连连,随即,他又叹息道:“看来这些年,确实是我这个做爹的太过骄纵于你,把你给惯坏了。” 往日种种疼爱翻涌上心头,顾欢喜咬着唇瓣,蓄满水的眼眶悄无声息的流下泪来,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道:“爹爹,是阿娇错了。” 纵然是有千言万语的解释,到了这会儿确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自小疼爱她的顾承天更重要。 “知错就好,知错就好了。” 顾承天心疼的为她捻去脸上的泪水,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细嫩的脸,顾欢喜忽然发现,原来她英勇无敌的爹爹已经双鬓白发眼尾深皱了,不想时光竟是过的如此之快,恍如昨日还在今朝。 思及此,她哭的更是汹涌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再哭,就不是爹漂亮的小女儿了。”顾承天出声讨好,腻宠的揉着她的脑袋。 顾欢喜嗯的一声破涕为笑,忽而又想到,也不知大哥和爹说过她和宁岫的事没有。一直待到声线平和,她才吸了吸鼻子开口糯糯道:“爹爹,阿娇被大哥关禁闭了。” 大概是哭过的原因,顾欢喜的声音显得可怜又委屈,听得顾承天心下一紧,差些就忘了他今日特地过来是要给她下禁足令的。 第七十章 :不能周全 <h3 id="htmltimu">第七十章:不能周全</h3> 昨日听行之说起的时候,他便在私里预想过。宁家那个小子,他见过几次面,生的俊俏又三分爽朗,倒是不像他爹那般有城府,也不像他大哥心思深沉,无论是从面相还是性子上来说,都还算得体。 虽顾宁两家在朝政上不相为谋,但好在宁成新既不是家中长子又还未涉入官场,若是两人当真互为钟情,倒也没什么不适,只是三皇子那边…… 皇家之人向来都生性多疑,皇上如此,皇子亦如此。顾承天眉心一皱,转念想起顾行之所说,三皇子其实也未必是真心看上他娇女,只是为了彻底拉拢顾家,结亲是最好的法子。 顾欢喜回府的大半年来,他虽极力保全她独善其身不被卷入这场朝堂纷争,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叫华策意外知道了他的计划,若是华策向皇上请旨赐婚,那么之前他步步为营的算计,就算是白白付之东流了。 况且,还有那不知真假的桃花劫。 这样说起来,好像却是怎么都不能周全了。顾承天长叹一口气,别无他法,他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仍是言深意长:“如今皇上久病未愈,朝局动荡,正值多事之秋,阿娇,你虽为女子,却是我顾家的儿女,理应体谅爹的难处,不能因儿女私情全然不顾大局,你……能明白吗?” “就因为爹爹和宁相国政见不同吗?”她反问。 顾欢喜从小到大一直都被保护的很好,虽不说是温室里的花朵,却也着实是不曾为琐事烦恼过,加上她又自小远离高堂,身处江湖之中,耳濡目染尽是直来直往随心所欲的性子,所以当顾承天话中有话叫她切勿情深的时候,她便有些不懂了。 “政见不同!又何止是政见不同那么简单!你爹与宁远山虽两派作风,却也不至于出手干涉你们小辈的事,不然你以为你三哥怎么还能在外边同宁婉悦纠缠不清!”顾承天不悦出声,说完,随即沉了脸色。 原来她爹竟然都是知道的,顾欢喜不免惊讶。 见她闷头未答,顾承天气归气,却还是继而解释道:“宁家那边且不管怎么说都还尚有缓和的余地,可现下是三皇子点名要你,这一旦扯上皇家利益,阿娇,爹纵然是再怎么铁血手腕,怕是也护不住你了。你懂吗?” 她不明白,“可是爹爹,三皇子要的只是军权,您既然已经明面上拥护他了,他为何还要纠缠着,非要娶女儿呢?” 这一点,顾承天也看不透,“许是三皇子觉着结亲更为拢靠些吧,越是亲信才越是宠信。” 顾欢喜咬着下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对面露出愠色的人,“那……爹爹决定了吗?不顾往日对娘亲的承诺,把女儿嫁进皇宫里。” 她的声音有些低,话出口却是平平淡淡,见自家爹爹许久未答,顾欢喜心中泛起丝丝凉意,索性也低下头来沉默着。 顾承天自然是不愿意的,只是君君臣臣,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更何况不过是与他结个亲而已。他向来雷霆作风,却不想在自家女儿面前失了果决,其实若不是心里疼顾欢喜疼的紧,他不必如此纠结。 第七十一章 :再出府一次 <h3 id="htmltimu">第七十一章:再出府一次</h3> “儿女之情就暂且先搁一搁吧,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来年及笄的事。这马上就要年末了,你这大半年也在怀城逍遥够了,从今日起,便换回女儿装,住到梨园去,好生在府中呆一阵子,适应适应女儿家的生活,不许再到外面抛头露面,知道了吗?”言语之间,颇为强硬。 这明显是要她禁足的意思!顾欢喜瞪大双眼,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换回女儿装!她还未将衣裳换给宁岫,她还未和宁成新道别,她还未好好逛过这怀城…… “爹爹这是要同大哥站在一处,禁闭阿娇?” 话落,只见顾承天弓起眉头,牵连了额头的纹路皱在一起,整个面容显得越发不悦。 他低喝出声,“何是禁闭!女儿家本就该呆在闺房中,而不是到处招摇过市,你及笄将至,提前适应女子的生活难道不该?” 即是如此,他当初就该让她好好呆在府中过大小姐的生活,又何必送她四下游走?顾欢喜心中有苦,却明白此时理论不是明智之举,她索性也不辩解了,只是希望能争取一个出府的机会。 “爹爹,女儿化名乔之,在怀城也有一时名动,旁人也都知道我是将军府的宾客,若是乔之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怕是会引人疑虑,不如您让女儿再出府一次,待我同江予安宁成新等人交代清楚缘由去向之后,便乖乖回到府中做回顾家小姐,爹爹,这样您以为如何?” 原本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一番分析,落到顾承天的耳朵里只剩了三个字:宁成新。到底是女大不中留,见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顾承天也不愿在女儿面前留下过于严厉的印象,便没有拒绝她。 “今日我便会吩咐下人把梨园的别院打理好,明日你就搬进去和轻言住。”他说完站起身来,面色沉沉踱步至门口,忽而停住。 “顺便把你三哥一道叫回来。” 得了许,顾欢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见此时吟香正好捧了新衣裳过来,她见到又赶紧推了吟香去拿男装,吟香啊了一声,想起今早上她发火的样子又悻悻的跑出去了。 穿戴整齐,出了将军府,顾欢喜半点不耽搁直奔趣玩。她才进门,便抓了一个小厮,小厮回过身来见到她,倒是笑得无比灿烂,“乔公子许久没来了啊!” 顾欢喜没心情和他寒暄,点点头便开门见山的问:“宁成新宁公子可在这里?” 小厮摇摇头,“宁四公子今儿个还没来过呢。” “那顾三公子呢?再不济,你家主子在哪儿,你总知道吧?” 说到江予安,那小厮无声笑了笑,附耳与她说,“我家少爷近来日日流连挽红阁,想必今日也……” 未听他说完,顾欢喜就急急的往挽红阁去了。 只见挽红阁的生意似是越发红火,朱色大门进进出出,客人络绎不绝。她一进门就迎见了红娘,红娘见到她亦是一愣。 “哟,这不是乔公子,真是难得一见啊。”红娘言不知味,上下打量她。 第七十二章 :才子佳人 <h3 id="htmltimu">第七十二章:才子佳人</h3> 顾欢喜嘴边扯起一抹嘲讽,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掂量了两下便扔了过去,这次,她可是带够了钱的! 红娘稳稳接住,顿时喜笑颜开,连说话都不自觉卑躬屈膝了起来。 “乔公子不知是找杜丹姑娘还是……” “我找江予安。”她直说。 听到名字,红娘有片刻的犹豫。不过她转而又想到这个乔之乔公子与顾唤之似乎关系非同一般,今日恰好顾唤之也在,就冲着手里这沉甸甸钱袋的面上,她也得领她走一趟。 随即,红娘娇笑一声,将手里的绣帕一甩,边走边说道:“找江公子啊,江公子在楼上听牡丹姑娘唱曲儿呢!” 知了意思,顾欢喜跟在她身后,两人上楼间,她偏头问:“宁成新宁公子也在这里吗?” 红娘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心想,看来这个乔公子手段不一般,怀城三大风流才子她居然都一一结识了。故而,她又笑眯眯的添了句:“在的,连着顾三公子都在。” 三哥也在?顾欢喜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随着红娘拐了两道弯,踏过一道坎,入眼而来的是一片接着一片的雪白青纱帐,而这青纱帐的背后,隐约有道道屏风镶嵌,加上这白日的天光,衬得这雪白轻纱顿时活色生香,恍如教人置身世外桃源一般。 顾欢喜微微讶异,倒是没想到这挽红阁内里还有这样教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又走几步,耳边传来几缕零碎的笑意,细听,是宁成新的声音。 “杜丹姑娘这对子对的精妙,我觉得比那什么顾三公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顾唤之无辜躺枪,随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朝他扔过去,“就你宁家小爷厉害!” 宁成新敏捷的避开所有攻击,对着江予安啧啧出声,“江兄,你看看他,君子动手不动口,他顾唤之堂堂将军府三公子,居然如此粗暴!” 两位翩翩少年公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斗法,牡丹见此也是浮起了唇角,只见她掩面而笑,笑声如春风,丝丝荡漾在人心头。 好一幅才子佳人吟诗作乐图。 红娘见此,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杜丹不愧是她挽红阁的头牌,不用屈身不用卖笑,只需写写字弹弹琴便能博得男子欢心,叫她日进千斗,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红娘打扰四位雅兴了。” 话落,她绣帕一甩,从身后引出顾欢喜来。 席间四人均是一愣,只见红娘走到江予安身侧,委身说道:“江公子,这位乔之乔公子说是找您的,我见他与顾公子颇有交情,便自作主张带他上来了。不知江公子……” 说到这里,红娘顿了顿,瞥眼看江予安脸色,见他无喜无怒,一时间,她倒是摸不准该怎么做了。 “乔之,你怎么来了?”宁成新站起来,话出口忽觉不对,连忙打了打自己的嘴巴才走到顾欢喜面前。 他关怀道:“不过你来的正好,那日落水没事吧,我本想和大哥去将军府问候你,可唤之兄说你这几日心情不佳,闭门谢客,我便想着过几日再去,没想到,你今日自个儿寻过来了。” 亲们,在大家热情有力的支持下,我的小说正式上架了!感谢你们对我的喜欢和认可,也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的支持我、陪伴我,我一定会努力更新,写出更精彩的故事来回报给你们! 上架意味着会收取费用,也明白亲们的钱来之不易,所以我根据以往的充值经验给大家推荐几个合算的手机充值方式,让大家的每一分钱都花的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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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成新来回踱步,说的有些冲,还未等顾欢喜说话,他又急急的问:“是不是将军府待你不好?若是不好,你就到我府上来。想想也是,你说你一介文人去将军府当什么宾客!你到我府中来,我爹是当朝相国,我大哥是太子太傅,无论你跟谁,他们都定会重用你!” 若是平常的文客得了这样的许诺怕是谢恩都来不及,只是她不行。纵然她心中百般动容,但终究是要告别的。 顾欢喜压了压身,拱手作揖以表谢意,“承蒙宁兄厚爱了。乔之本就是四海游客,途径怀城贪图便利才依身将军府,并无其他心思。” 顿了顿,她又笑意朗朗道:“这些时日,能结识宁兄这般率真爽朗之人,乔之也是实属有幸,只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有聚就必然有散,早晚罢了,宁兄又何必如此介怀呢。” 宁成新被驳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急跑到顾唤之身边求救,只见顾三公子甩甩袖子,兀自吃食饮酒,并没有理他。 “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要年末了,乔公子何必急在这一时,不如过完年再走。” 说话的是江予安,语气淡淡分量却很重。顾唤之特地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思忖着,江予安和她小妹并不交好,也甚少往来,他留她做什么? 见有同心人,宁成新立马搭腔,“是啊是啊,过完年再走也不迟嘛!” 顾欢喜虽不知江予安是何意,但见他挽留自己,她还是假意踌躇了一下才说:“江公子莫怪,乔之心意已决。” 江予安没有接下话,她好奇抬眼望去,见那人神色讳深淡漠,手指摩擦着酒樽似乎是在想事情。视线往右一点,牡丹事不关己一脸温存的模样落入她眼中,顾欢喜心中莫名有些烦躁,于是转了话,“杜丹姑娘就算不惦记与乔某一夜肖恩,但乔某启程在即,杜丹姑娘难道不弹奏一曲为我送别吗?” 无端被人戳了痛处,牡丹身躯一僵。她虽不想从江予安怀中起身,但得体的姑娘哪有躺着说话的道理,于是她不得不得撑地而起。 理了理衣衫,牡丹轻言细语道:“乔公子何必捉弄牡丹,一夜可否肖恩,乔公子怕是比牡丹更清楚吧。” 那晚,她战战兢兢等他来,原以为是注定要***了,却不想,那人说甚是喜欢她的舞姿,想看她跳舞。牡丹心想,跳舞也总比***要强,便踮脚跳了起来,可谁知,这一跳就是一夜,那人甚至为了看住她不让她偷懒,也是硬生生盯了她一整夜,直到翌日寅时才肯作罢。 外边流言她与乔之一夜雨露,甚至早起时还两股战战。敢问哪个女子跳了一夜的舞不是两股战战?牡丹冷哼一声,都传乔之乔公子深藏不露,她只道怕是一蹶不振吧! 顾欢喜笑笑,她知道牡丹是聪明人,所以也不担心她会出来澄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她扬言自己依旧完好无缺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反而叫旁人觉得她虚假装清高,倒不如不解释,自己心里清楚便好。 “牡丹姑娘莫生气,乔某不过说说而已。姑娘才色双绝,乔某却一身孑然,姑娘看不上乔某也是应该的,应该的。”她将自己说的如此卑微,言语之间又是进退有度,倒真像是成了牡丹的错 一般。 牡丹闻言一脸惊慌,倒是没想到乔之会这样说,那她成什么人了?愣神之际,腰间伸过一只强有力的手,拍拍她,牡丹扭头,那人使了眼色让她去弹琴。 江予安向来不露声色,她也向来看不懂他的心,牡丹收了情绪,娓娓起身来,走至古琴前,她含着委屈的音调轻声道:“杜丹人微言轻,也只有谈一曲十里相送给乔公子,愿乔公子一路好走。” 一路好走!顾欢喜险些踉跄倒地。不过琴声已起,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抿了抿唇嘴,她走到顾唤之的身边坐下。 “怎么这么突然?”身旁的人好似随意说起。 “大概是那僧人说的桃花劫到了吧。”她回的颇有几分深意,仔细一想,却也是如此。 顾唤之扭头看她,顾欢喜无奈耸耸肩,见桌上有酒有肉,她便拿了他的酒樽,自顾自倒了满满一杯,正要饮进,却发现手腕被人按住。 掰开顾唤之的手,她喃喃自语道:“此时不喝更待何时?”话落,她举起酒杯,朝宁成新江予安示意,而后整整一杯闷下肚。 “倒是不知道乔之你酒量这么好!”宁成新不敢这么潇洒,只是啄了一小口。 顾欢喜得了夸,又要伸手去拿酒壶,见自家小妹还想再喝,顾唤之赶紧夺了她的酒杯。这可是藏了三年的竹酿酒,纯度之高,就连他都不敢这样喝尽一杯,更何况是滴酒不沾的顾欢喜。 果然,这会儿她的脸上已经开始出现微微酡红了,顾欢喜只觉得自己双颊发烫双眼迷离,有好多人影在跟前恍啊恍,她伸手抓了抓,却没抓住一个,顿时有些气恼。 “这难不成是喝醉了?”宁成新见此很新奇,还特地跑过来盯着她看。 顾唤之无奈,只能替她圆场,“乔之平日里不会喝酒,大约是想着今日一别恐难再见,她才借酒消愁喝了一杯,不想这酒如此烈,一杯就醉了。” 小小的公子醉酒撒泼,只见她抱着酒壶不肯放手,一双湿润又迷茫的眼睛转来转去,倒是流露出几分女子的媚态,再加上她本身肤如凝脂,眉若纤柳,双颊上浮起的酒色,怎么看都像女子的胭脂。 江予安望着望着,不知不觉便出了神,直到牡丹一曲琴音落才随即反应过来。只见他一脸心有余悸,晃了晃脑袋的功夫,心里想着,难不成是自己魔障了? 又是一声苦笑,江予安轻咳了两下恢复惯有的神色,稍后,轻启薄唇:“杜丹,吩咐红娘煮一盏醒酒茶,扶乔公子去里屋歇着吧。” 顾唤之这边安抚着已经不省人事的顾欢喜,那边听见江予安的话心下顿时一紧,只听见他道:“乔之纵然清瘦也好歹是个男子,江兄你叫牡丹姑娘来扶未免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还是我走一趟吧。” 说罢,他长叹一声,出手抱起顾欢喜,掂量了两下,倒是比预料的要轻些。安顿好人,出来的时候恰好逢牡丹出去找人煮茶,顾唤之看了江予安一样,觉着他今日有些不对。 “你这样和牡丹忽远忽近是不是因为她和乔之有过……”后面的话他没说,不过想来江予安也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顾唤之只是觉得要真是因为他小妹的恶作剧而使一对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那他真是罪过了。 江予安清冷一笑,心说,就算他对这件事心有芥蒂,只怕那芥蒂不是牡丹而是乔之。思及此,他妖治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一闪而过的是苦涩和隐忍。 “不是。”他回的冷漠。 顾唤之点点头不再多说,倒是宁成新不识趣,见到他打开了话匣子,立马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加入谈话。 “上次乞巧节的时候,我见你和李家千金相处甚欢,怎么,你是看上那个李佳尔了?” 江予安看他问的认真,居然也真的思虑了一番。人是他先去招惹的没错,可并没有到中意之说。那个李佳尔后来倒是找过他几次,平心而论,李佳尔饱腹诗书又颇有姿色,写的一手好字不说性子还落落大方,其父在朝廷虽身居要职但不涉党政,这样出身清白又举止得体的姑娘想来他家老头子应该会喜欢。 可他家老头子喜欢的他向来不喜欢。脑子里突然晃过乔之的身影,江予安不自觉的笑了笑,这一笑倒是叫宁成新抓住了。 “居然还傻笑!我就说你肯定是看上那个李佳尔了,不然平白无故你做什么要在乞巧节约人家姑娘游湖赏月。” 知道他误会了,江予安哑然失笑,解释道:“我那日是同牡丹一起游湖的,不过是碰巧见到了李家千金上前打个招呼罢了。” 宁成新不信,星目转个圈,他似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得了李佳尔的字签才靠上前去搭讪的吧,去年的时候,我就用过这招。”说完,他很是嘚瑟。 顾唤之盘腿坐下,闻言笑问:“那你去年搭讪的那位姑娘后来可有理你?” 宁成新哼哼两声,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并没有作答。三人喝喝酒说说话,时间倒也消磨的快,转眼日落西山了。</p > 顾欢喜醒来的时候见是陌生的房间,她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的衣裳,见衣裳端正平常,这才放下心来。从床榻边坐起,她忽觉头部隐隐作痛,认真回想了一下,只依稀记得她去了挽红阁,然后同宁成新和江予安作别,再然后她喝了一杯酒,再再然后她就记不清了。 观望了一下四周,顾欢喜发现这该是女子的闺房,因为床畔和摆设都很干净整洁,她从床上下来,左右看了一圈,听到屋外有人说话,她悄悄附耳靠在门边。 “三弟,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能带小妹去挽红阁这样的地方,还让她喝了酒,醉成这样回府,若是让爹知道只怕又要责怪你了。” 说话的人没有半点语调,顾欢喜一听就知道是她大哥顾行之,回头又转了一圈屋里的陈设,那这地方是她自个儿府中? “大哥,挽红阁是小妹自个儿要去的,与我何干。”顾唤之忍不住出声驳斥。 每次都是这样,顾欢喜一旦跟着他错做什么事,后果总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一力承担,而她总是被原谅和宠爱的那个,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顾唤之虽然也喜爱他这个妹妹却不愿多带她在身边的原因吧。 “你倒是有理,堂堂男子汉护不住自家妹妹,白白让人灌醉了酒。” 顾唤之一点都不想解释酒是顾欢喜自己要喝的,没人灌她。不过他深知就算解释了也没用,反正后果都要他一人承担,索性转了话题。 “大哥,为何提早让小妹换回女装?” 顾行之看他一眼,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打了个马虎眼,“近来不太安生,早些准备也好。”说完,他没给顾唤之再问的机会,而是继续道:“你也许久没回府了,去书房给爹请个安吧,我去看看阿娇醒了没有。” 顾欢喜这会儿正挨在门边偷听,听到自家大哥要进来,连忙又跑回床上躺好装睡。顾行之推门进来,先前倒是没有发觉,走进一看,便眼尖的发现了异样,因为床上之人被子盖得过于严实,他方才出去的时候分明没给她盖得这么紧。 “怎么装睡,难不成心里还记恨着大哥昨日关了你?”顾行之坐到旁边的靠椅上,等她自愿醒来。 良久,顾欢喜先是睁开了一只眼,探视一番之后才装作慵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见到顾行之,她微微讶异的问:“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顾行之忍俊不禁,倒也没有直接拆穿她,而是间接让她哑口无言:“你倒是说说这儿是哪儿?” 顾欢喜囧,翻了被子下床来,这里,她还真不知道是哪儿。 “梨园的别院。爹早晨刚叫人打理出来的,日后,你便搬来这里住了,旁边是轻言的房间,你闲暇无事就去同轻言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别要再出去乱跑了。”顾行之说道。 她点点头,突然想起来,“那吟香呢?” 若是她做回四小姐,那一直跟着乔之的吟香怎么办? “放心,吟香那边我交代过了,她还服侍你。”说完,顾行之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烦心事,眉眼皱了起来。 不过一会儿,他又仔细道:“阿娇,昨日你与大哥说的话暂且别和爹说,爹若是知道你同宁岫私下定情,到时怕是会大怒。” 顾欢喜糊涂了,“可是大哥,你不是已经和爹爹说过了……” 顾行之站起身来,一脸无辜,“我是和爹说过,不过爹自以为是宁成新。” “……” 送走自家大哥,吟香正好捧着醒酒茶进来,她咕噜咕噜连喝三杯,只觉得脑骨中隐隐的晕痛缓解了不少,又睡了一会儿觉,醒来,已经是翌日了。 这会儿,吟香在给她梳发。柔顺直长的青丝被分开披在双肩两侧,随着羊角梳一缕一缕的往下顺。顾欢喜不懂挽发髻,开始觉着新鲜还会对着铜镜学,多看几眼之后便觉得有些繁琐无趣,于是索性阖眼胡思乱想起来,走神半响的功夫,一个灵动活泼的垂挂髻便梳好了。 她睁眼,低头瞧了瞧镜中的自己,见头顶两边垂了青丝挂条,顾欢喜遂晃了晃脑袋,想看看这两条垂挂会不会也跟着她摇摆。 见自家小姐摇头晃脑,吟香生怕刚梳好发髻会散下来,于是连忙板正她的头。 “小姐,你先别乱动啊!” 可她甚是无聊啊无聊!顾欢喜瘪瘪嘴,耷拉着一张脸将下巴搁在梳妆台上。 只见她睁着怏怏无神的小鹿眼看铜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怎么梳了个女子的发髻就不一样了呢,若是宁大哥见到了,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转而又想,宁岫那么清心寡欲的人怕是一定没有认真瞧过她了,思及此,顾欢喜不免有些失落起来。 察觉到自家小姐情绪的吟香以为她是觉着束发的过程太长才不高兴,于是她连忙就插了两个金翠色银铃小珠,笑眯眯道:“小姐,发髻梳好了,你看。” 顾欢喜左右看了两眼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床畔展开手臂,吟香见状知道她是要穿衣裳,于是连忙拿了新送来的绿萝云锦衣服侍她 穿上,等到一切按部就班的做好,累的顾欢喜直躺在床上不想动。 为何做个女子要这么麻烦?闭眼清净了一会儿,床上清新出尘的女子猛然坐起身来,问:“吟香,我三哥在府中吗?” 吟香正在摆早膳,见她问话,忙答:“回小姐,三公子在的。” 顾欢喜顿时喜上眉梢,拔了腿就要往湘园去,可她偏偏忘了自己现在是穿着女装,一迈脚的功夫差些给自己绊倒了,稳住身体之后,顾欢喜学乖了换成小步快走。 她不是没有穿过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上次进宫,上上次兰妃生辰,她哪次不是把大家闺秀的风范都表现的很好?只是现下没有那么多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她便松了心,人一旦松心,注意力自然就会转移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甚至为此烦心。 将军府不少家丁和丫鬟,今日见了四小姐出梨园都有些暗暗吃惊。不仅是因为她长居深闺几乎不出门,更是因为她走的身轻如燕步履飞快,难道这多么年的顽疾都治好了? 下人们不敢多问,但见了人还是要恭敬行礼的,顾欢喜点点头并不多说话,见旁人总是忍不住多瞧她,她皱着眉头又拉上了点覆在脸上的面纱。 一路直奔湘园。 “三哥!你瞧我……” 人未到声先到,轻快如铃音般的娇声却在见到园中人之后戛然而止。 顾唤之也是蒙头一怔,没想到自家小妹会过来,更没想到她会这样莽撞的跑过来,不过幸好还带着面纱! “阿娇,看来你如今的身子恢复的是越发好了。”顾唤之朗笑起来,连忙过去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讪讪。 江予安和宁成新面面相觑,心想着,不是说顾家四小姐恶病缠身,今日见到,看着身体挺好的呀,况且方才那一声三哥叫的,简直中气十足。 领着顾欢喜到二人面前,顾唤之颇为洒脱的介绍道:“这是我小妹欢喜,自小身弱,治了好些年,今年才有了些起色,这不,大概是见我许久没回府,今日便赶着过来看看我。” 说完,顾欢喜委身轻轻行了个礼以示问候。 宁成新和江予安均是颔首即止,两人现下的心思都不在她这个什么顾家四小姐身上,他们原本是来送乔之的,却不想到了将军府,却被告知说乔之已经走了,送别没送成,心里总有些遗憾,特别是江予安,他的心情几乎可以说是糟糕透了。 “既然四小姐找你,那我们也不便多做打扰,就先行告辞了。” 语气之间全然可以看出宁成新的闷闷不乐,他说完便要走,江予安身姿凛然跟在身后,顿了顿步子,又回头问他一句:“当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顾唤之颇为无奈的答:“当真不知。” 偏偏这个时候,吟香追了过来,只见她跑进湘园,擦过两人的肩膀停到顾欢喜面前,气喘吁吁道:“小姐,你……你还未……未吃早膳呢!” 两人见到吟香都有一瞬的欣喜转而又变成迷惘。 倒是没想到是江予安先反应过来,他眉头似有舒张,回过身来抓住吟香的手问道:“你家公子走了,你怎么在这儿!” 吟香扭头见到人先是行了礼,然后才念起顾行之教给她的话:“江公子有所不知,吟香本就是将军府的丫鬟,原先服侍的便是四小姐,后来乔公子住进府中,大概是见吟香伶俐,便和大公子要了吟香前去伺候,现下乔公子走了,吟香便又调回梨园服侍四小姐了。” 吟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别说是江宁两人,就连顾唤之都几乎相信了!不过他知道这些话肯定不是吟香自个儿说得,扭头看自家小妹,顾欢喜耸耸肩,偷偷撩起面纱,用嘴型说了一句大哥。 直到望着两人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顾唤之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她则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又想到自己又给三哥惹麻烦了,于是丢下一句:“三哥,我先回去吃早膳了,过会儿再来啊。” 逃之夭夭。 第七十四章 :向来乐观 苍穹之上是月明星稀,苍穹之下是她冗长的影。 无声无息的女子下巴扬的高高的,眼睛睁的一瞬不瞬的,一人站在萧条的院子里仰头望月。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周身沐浴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显得孤傲又冷清。 搬进梨园已经有好几天了,不出府门也已经有好几日了,她这样整日整日的睡觉整晚整晚的失眠也有好些时候了。 日子入了秋,夜里难免有些凉,主子反常的睡眠状况倒是可怜了身边的丫鬟,吟香原先是趴在门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见丑时已过,连忙拿了件袍子给她家小姐披上,顺便劝阻道:“小姐,回屋去睡吧。” 顾欢喜嗯了一声,精神抖擞的踢踢腿,而后才进了屋子准备睡眠。这样日夜颠倒的日子一连半个月,时间也如巨大的飞鸟,仓皇而过。 鲺. 每每秋冬时节,皇室都要举行一次大规模的狩猎。其中原因有二,这一来自然是为了增添娱乐,强身健体。二来嘛,秋末冬初,多数野兽都会出没觅食,以备存粮过冬,是狩猎的好时机。 秋猎的消息传来,顾欢喜一个激灵从床上挺腰而起。她甚至没穿鞋就跑了过来,顶着一双浓浓的黑眼圈拽着顾唤之的手,两眼放光。 “真的?何时去?都有谁去?会去哪儿呢?” 一连问了四个问题,是叫他先回哪一个?况且这眼圈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这几日又睡不好?低头之余又瞥见地上寸缕未着的白皙脚丫,顾唤之顿时就心塞无比了。 他虽然理解她半月未出府铁定是闷坏了,但……这么‘不拘小节’是不是也太夸张了点?嫌弃的掰开自家小妹的爪子,顾唤之深深叹了口气,责备道:“能不能有点女儿家的样子!穿好鞋再见人?” 顾欢喜委屈的咬着唇,藏起脚趾,糯糯的叫了声三哥,见顾唤之面色无变化,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怎么还有比宁岫更木讷的人!又狠狠瞪了顾唤之一眼,她才吭哧吭哧的跑回去穿鞋。 其实,他不是没有感觉,也不是不知道顾欢喜在撒娇,只是太过难以相信!他那个整天就知道睡觉又咋咋呼呼的小妹居然和他撒娇?而且那一声三哥叫的,顾唤之觉得他的腿都要软了。 不过……又瞪他一眼是什么意思! “三哥,你看我鞋袜都穿好了。”顾欢喜指着自己从裙裾下伸出的脚,笑的阳光灿烂,当然如果不看黑眼圈的话,确实是很灿烂。 哪有大家闺秀会伸出脚让别人检查的!顾唤之正要出口训她,却先被拉到了桌前坐下,顾欢喜殷勤的给他倒了水,可怜巴巴道:“好三哥,你就快说吧,你小妹我就快要闷死在这屋里了!” 顾唤之喝尽一杯水,手指把弄着水杯,见她是真心着急,也不再多说其他,正色道:“我听成新说,该是这个月末。应由皇上今年身体不适不能出行,所以这次除了各位皇子,但凡二品阶以上官员的公子都可随行。” 顾欢喜听完皱起眉头,又问:“每年狩猎都只能是男子才能去吗?” 顾唤之挑眉看她一眼,清俊的脸上全是得意之色,“那是自然!男子出外狩猎,女子在内持家,这是自古以来的生活规律,你以为!” 顾欢喜鼻翼微动想咬他!这几天她这个三哥就跟变了个人似得,动不动就来给她灌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简直比之前管教她礼仪的嬷嬷还要烦人。 “铁定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跟去的!”她握拳,见顾唤之刚好倒满一杯水,想也不想就拿起喝下去了,而且还是一口闷的那种。 顾唤之一脸吃惊,大概是往日里顾欢喜都着男装,所以就算她做这样豪爽的动作也不觉有什么,只是现下换回了女子的装束,再这样粗枝大叶,就显得格外粗俗无理,怪异。 “对了!”她忽然惊叫起来。 顾唤之偏头看,见有一抹艳阳从窗口投射进来,将他小妹照得剔透玲珑,整张脸都明媚了起来,特别是那双眼睛,格外光彩熠熠,若不是眼睑下青乌的一圈痕迹,倒也正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了。 “女眷!往年皇上秋猎也会带恩宠的娘娘们去的对吧?所以皇子们也可以带女眷啊,就像太子刚大婚不久,也一定舍不得娇妻,他一定也会带宁婉悦去的!” 直到宁婉悦三个字说出口,顾欢喜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顿时停了声,看向顾唤之,他虽一脸淡然,但她却是不敢再说女眷之事了,转了话,她又闷闷道:“再不济,我总能,总能扮个小宫女混进去吧!” 顾唤之敛了眼底的神色,抚了抚衣袖站起身,“你倒是能出的了府门再说。” 忘记了,她目前还在禁闭中…… 眼皮上传来些许困意,顾欢喜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昨晚几乎又是一夜没睡,她现下犯困了,然而这次却是不能睡,一定不能睡!待到日落西山,忍过今日,好好休息一回,明日她便能进宫同华策好好说上一番。 此时,她靠坐在床畔边闭目养神,故意不躺下是怕 她一沾着床便会马上睡死,这样靠在床柱边上,是为了防止她偷睡。 忽而想到之前她叫吟香拿回的衣裳,顾欢喜睁开眼,小心翼翼的从床下拉出一个长盒子,翻开,霜色的衣裳安稳的躺在里面,领口的环扣绣纹依旧精致。 她伸手抚了两下,想起宁岫。 也不知道宁大哥有没有想起过她,也不知道上次宁成新无意说起的他和如意公主的事情怎么样了,她其实心里很害怕,怕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宁岫变成了驸马爷,那她呢? 顾欢喜长叹一口气,收起衣裳,不再睹物思人。她之前和大哥说过,她和宁岫是互相有意,其实不然。现在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样,宁岫对她表示好感的时候尚且还不知道她是顾欢喜,他只当她是普通人乔之,所以才多番邀请和示好。然而当他知道她是女儿身的时候,却是淡漠疏离,谦和有礼,再无半点其他情绪。 微微心寒,也不过一笑而过。 她向来都很乐观,觉着事在人为,他现在不喜欢自己没关系,只要他日后喜欢上自己不就妥了?思及此,顾欢喜弯了弯眼角。 吟香从厨房拿了小点心进来,见到自家小姐笑的满面春光不免有些动容,于是她打趣道:“小姐,想情郎喔?” 记得刚跟着她的时候,吟香的皮可薄了,别说是情郎这样的字眼她铁定说不出口,就算是情郎这两个字她看了都会觉得脸红,反观现下…… 顾欢喜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哼,跑出去查看她手里拿着的小点心,见是桂花糕,她多吃了两块。 喂饱了肚子好似困意更重了,她又跑到院子里蹦蹦跳跳,轻言见了不免过来问她,“这是做什么?” 顾欢喜回:“闲着无事锻炼身体罢了。” 时间追着赶着到了午后,她终于是挨不住睡着了,甚至是连晚膳都没吃,这一夜睡得又安稳又踏实。 翌日清晨,顾欢喜早早醒来,立马就跑到铜镜前查看自己的脸色,见断断续续跟随了她半月的黑眼圈终于消失不见,她高兴的恨不得跳起来。 现下她一脸完好总可以进宫见华策了吧? 叫了吟香替她好生梳洗,好生打扮,终于在一身精心准备之下进了宫。 她抵达景华宫的时候,华策还在上早朝,公公叫她在偏殿等候,顾欢喜应了一声是便兀自在殿中逛了起来。 先前她来的时候倒是没有细致看过这座宫殿,现在瞧起来确是挺有考究的,四周屏风林立,皆是青山绿水,白墙上的璧画也都多是小桥流水人家,整个大殿看起来竟然没有半点奢华之气,倒是多了几缕凡尘的青烟。 这三皇子不像是有野心之人啊,顾欢喜在心里腹诽。 “四小姐今日怎么想起本皇子来了,难不成是有求于人?” 声起声落,华策一身朝服未褪,意气风发的迈进殿中,他似乎心情颇好,不仅唇角生花,就连眉间都透着喜色。 顾欢喜不置可否,欠身行礼道:“给三皇子请安。” 华策抬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而后随意坐在一旁垫了棉榻的靠椅上,这其间脚步不停。只见他才刚刚挨住椅边,这厢立马就有宫女奉了茶上来,华策摇了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才看向她说:“四小姐站着做什么,难不成要等本皇子开口叫你你才过来?” 顾欢喜本来正要准备过去的,现在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有些犯迷糊了,那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怎么还发起愣来了?”见她迟迟不走近,华策索性自己过了去。 走到她身旁,见了一双清丽的眼睛,他伸手到她脑后,指尖一挑便解了细绳,白色的面纱飘飘扬扬落下。 顾欢喜一惊,瞪大美眸看着他,“你做什么摘我面纱!” “碍眼。”他说的理所当然。见她弯身要去捡,他又忽的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强迫她直起身,把她往殿中心上带。 一边说道:“我与大将军商议过了,你以后可以不用带着面纱示人,反正日后总要袒露你真面目。还有,等你行过了及笄礼,便常些进宫来陪我,免得日后与我生疏。最后,说吧,何事有求于我?” 华策话落,刚好将她按进靠椅中,顾欢喜倏地又站起来,“及笄之后,我为何要常些进宫陪你?” 华策嫣然一笑,“因为我与你爹约定,事成之后,我便娶你为……正妃。” 这会儿,他还不敢说为后。 顾欢喜咬咬唇,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另一番光景,爹爹这么做似乎是真的打定主意要送她入这皇宫了,这深宫大院,她怎么生存的来?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三皇子,今日找你确是有事相求。” 见她示了软,华策狭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即优雅的吐出两个字:“何事?” 顾欢喜吸了一口气:“是关于秋猎的事,我想随着你去。” 在这场皇族的狩猎游戏 里,皇上不能去,太子她求不到,说的上话又有实权的人大概只有他华策了,所以她才来宫里见他。 只见华策握着茶杯,食指缠绕与其上,脸色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顾欢喜见此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他不会不帮她吧? 见他许久未吭声,“三皇子可是为难?” 华策勾起嘴角,转而面向她,一张分明冷淡却带着笑意的脸让人看了莫名生出寒意来。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你……”说道这里,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四小姐要知道,我若是明面上带着你去狩猎,这可相当于向全天下宣布,你,将军府四小姐,已经是我华策的人了。” 她倒是没有想那么多!顾欢喜顿时无措起来,那怎么办?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华策摇摇头,又拿起桌上的茶杯,用茶盖敛去浮于面上的茶叶,低头喝了一口,这刹那间,他视线穿过盖与杯沿的间隙窥见了心慌却又不甘的女子,顿时,他便开怀了起来,怎么就这样爱看着她着急呢? “不对!”她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时控制不住音调,转向他,顾欢喜撅了撅嘴巴,这个恶劣之人,差点就被他匡了! “此次秋猎,随行的人必定不少,以皇子的规格随身的丫鬟和侍卫统共也要有二三十人左右,只要三皇子将我混于这些人之中……这件事于你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华策脸上露出赞赏之色,若有所思之后又随即点点头,“若是四小姐不觉得这样委屈,也未尝不可,只是大将军那边……” 倒是把她爹爹给忘了,要想托着他的福出去,必须得华策本人和爹爹说才行,那他要怎么说才能让爹爹同意她扮成宫女跟着去呢?顾欢喜抓抓脑袋,她烦透了,这么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干脆耍起了赖皮:“我不管,你负责说服我爹,我定要跟你去秋猎。” 华策爽朗大笑起来,倒是没有推脱,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跟他去秋猎。 “原因,给我一个你非去不可的理由。” 顾欢喜眼珠子一转,随即耷拉着脑袋开始埋怨:“还不是因为你,害我被爹禁足了,半个多月来,未曾出府一次,都快生生把我闷坏了。” “未出阁的女子本就该呆在闺房中不宜太过频繁出府。”华策虽然面上这样接话,可他心里却是不信这是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你也知道,我一向都自由惯了,怎么可能做得住笼中鸟呢?”她似是一语双关。 华策面不改色,嘴角依旧噙笑,他站起身,往殿门口走去,顾欢喜见此也跟上。景华殿面朝正和宫门,往左看是御花园的边景,往右看是平日里朝见的地方。 此时他们双双注目在宫门口。 是太子华雍和……宁岫。 只见华雍朝宁岫做了个揖,大约是在和他告别,宁岫回礼,然后上了自家的马车,马蹄飞扬,尘起尘落。 看来他是知道了。 顾欢喜皱起眉头,不悦出声:“你怎么知道的?” 华策没有立即答她,而是迈了腿往御花园去,她当然也不得不随着他去,两人走了一段路,华策才悠然开口:“你大哥没跟你说宁家有个规矩吗?” 她摇摇头,确实是没听大哥说过。 “宁相国这个人对规矩最是偏执,而宁家其中一条规矩就是:但凡是入他府的衣裳,必然是要绣上环扣绣纹,上次无意见你丫鬟捧了一件霜色衣裳,上面恰好就有这种绣纹。” “可为什么不能是宁家四子宁成新呢?”她反问,心下想着,怪不得!怪不得他大哥那日还特地问起那件衣裳,原来他早就知道,在看见她写的字之前就知道了! “方才之前我尚且不确定,但现在我确是足足知晓了。” 顾欢喜咬牙,原来他刚刚是在试探她! “既然三皇子知道我已心有所属,又为何还要与我爹约定!” 华策停顿半响,突然没了方才的好脸色,只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住她,“四小姐,你未免太过天真,难不成你以为宁婉悦就是真心想嫁给我大哥的吗?” 她一愣,是啊,区区女子在这大好江山面前又算的了什么呢。 两人踏进御花园,顾欢喜索性闭了口不在多费唇舌。她掩了原先张扬的神色,沉静一张绝色出尘的脸,双手藏于宽袖内立在腹部前,倒是作出大家闺秀的形态,叫人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这个时节,正是秋菊盛放的庆典,皇家的花园自然也是菊香满满。抬眼望去,入目皆是白黄粉艳的花簇,其花瓣又各有其态,有如长匙,有如雀舌,有如桂瓣,有如中管,总之是应有尽有,野趣横生。 有在一旁采摘菊花的宫女见了华策纷纷停下手来行跪拜礼,直待她们走过才又起身各司其职。 “公主!公主!你慢些,哎哟!低点,低点,高了危险!” “别听她的,快点快点,高 点高点,再高点!” 顾欢喜闻声望去,只见一群太监和宫女在一坐秋千前跑老跑去,似乎颇为紧张,秋千上坐的是何人她看不到,可旁边极力劝阻的嬷嬷一看便是宫里的老人,这身份不言而喻。 华策也停下看了一眼,却好似没见到般依旧漠然走过,倒是那边的嬷嬷眼尖,行礼喊了句三皇子,而原本哄哄闹闹的宫女太监们听见三皇子,一下便不敢乱跑了,通通跪下投地。 “哎呀,是三哥呀,好大的架子呢。”秋千上的女子娇声说道,这言语之间看起来虽不甚好意,可单单从她笑盈盈的脸上来说,确是没有什么恶意。 顾欢喜微微抬眼,见到人,认出是六公主华如意,于是简单委身行了个礼,正欲起身,只见那与她同岁的公主正指着她认真道:“诶,我还未让你免礼呢!” 她一僵,只好保持行礼的姿势。 华如意满意的笑起来,露出两颗细碎的虎牙,围着她看了一圈,朝华策问道:“这是谁家的闺女?我怎么从未见过,长得居然丝毫不比大嫂逊色!” 顾欢喜嘴角一抽,心想,这如意公主说话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思索间,华策大掌扶了扶她的手肘,将她扶起身了。 华如意见此倒是也没生气,只是啧啧两声道:“三哥你有私心哦,这么舍不得,难不成这是我未来三嫂?” 华如意的鬼灵精怪是宫里出了名的,因为深得皇上欢心,所以纵然她任性一些无礼一些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更何况他是做哥哥的,更应该体谅和宠爱才是。 “是不是你未来三嫂我不知,有私心确是真的。”华策忽而朝她一笑。 顾欢喜心下一怔,不敢再让他乱说,连忙又行了个礼解释:“回公主,民女乃大将军四女,名为顾欢喜。” 华如意有一瞬的恍惚,待她想起后,随即兴奋的脱口而出:“哦!你就是兰妃生辰那日写字带面纱我大哥嫌你丑才取了宁婉悦的顾大将军的女儿顾欢喜?” 这一大段话下来说的脸不红气不喘,顾欢喜觉得甚至佩服,只是‘我大哥嫌你丑才娶了宁婉悦’这是什么意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看这位六公主年岁小,可她知道的还真不少。但她向来都任性妄为,也没有偏颇之说,只是比较起华策来,她确实和华雍更亲近些,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会参与党争,华策心里知道,所以便也不开口斥责她了。 “哈,这下大哥要后悔了,失了顾将军还失了美人。”华如意看她一眼,娇笑一声又跑去旁边荡秋千了。 天真烂漫,爽朗之余又有些任性,这性子倒是和她挺像,顾欢喜不由得多看了华如意几眼,当然,多看几眼不仅仅是因为相近的性子,更主要的是她的私心,宁岫。 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逛好御花园,出宫时已是正午,华策本要留她用午膳,只是她觉着麻烦便拒绝了,坐上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回到将军府。 第七十五章 :这样还不懂吗 这几日的怀城,不是很安宁啊。 继公子乔之离怀之后,将军府四小姐莫名成了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中心。听闻四小姐花容月貌,什么!不是说她嘴角生疮么?嘴角的都疮治好了?听闻四小姐曼妙身姿,什么!不是说她身体孱弱么?怎么也都调理好了? 要问这听闻从哪里来?据说是宫里传出来的。 诚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信。毕竟多年被冠以貌丑无盐的姑娘突然变得貌美如花,说给谁听谁都不敢尽信,况且又逢这位顾四小姐及笄将至,有人说,只怕是顾大将军怕爱女嫁不出去才散布了这样失真的谣言。 漫天流言的主角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话自然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倒是可怜了顾唤之,被一帮颇有家室的公子哥们缠着追问。 好不容易躲进趣玩,宁成新宁公子也要问:“诶,你那个妹妹真有传闻中的那么漂亮?该不会真是诈婚吧!鲺” 顾唤之刚喝尽一口茶,现下恨不得拿口中的茶水喷死他,然而鉴于自己确实是口干舌燥,所以他还是咽下了。喉结滚动,只见他漫不经心道:“睁开你的小眯缝眼,瞧瞧我,我大哥,我二哥,你觉着我小妹的相貌能差吗?” 什么小眯缝眼!宁成新故意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看,许久,眼眶都熬红了,他才捂了捂眼皮退回自己位子上,语气酸酸的,“你可别骗我!” 顾唤之打趣道:“怎么,你难不成还想当我妹夫?不如现在先叫两句三哥来听听?” 宁成新踢他一脚,“你想的美!” 这会儿,江予安从门口进来,只见他脸色奇差,似是多日未曾好眠,修长刚劲的食指揉着眼尾之上的穴道,一下一下的。 顾唤之这半月因为要在府中陪他那位被禁足中的小妹,所以甚少出来,见江予安如此,他不免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宁成新出来的勤,所以知道几分缘由,“还没消息?” 江予安憔悴的点点头,坐在旁边的软榻上,随身的江风立马奉上一杯白毫银针,这些日子以来,他家公子不知中了什么邪祟,只喝的进这茶。 顾唤之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没消息,你们倒是别吊着说话啊。” “就是乔公子!都找大半个月了,你说凭着江家人脉之广怎么就找不到小小一个乔之呢!”说完,宁成新皱起眉头。 . 顾欢喜这几日都美滋滋的,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随着大部队去西郊狩猎了!虽然她并不会马术弓箭,但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挥斥方遒,完了还可以有野味吃,那自然是件极好的事。 此次秋猎要去两天,就是说她也必须要在西郊安营扎寨度过一夜,这么刺激的事,顾欢喜想想就很激动。凭借自小在外闯荡的经历,她备了些火折子和一把足以防身的刀,哦,对了,还要有些金疮药和白布,省的自己受了小伤,到时候再麻烦别人就不好了。 静心等待几日之后,秋猎之行如约而至。 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开路的小兵扛着足足有十多尺大旗,锦旗上铿锵有力的怀字在风中被展平,威风凛凛。扛旗小兵之后是整齐划一的步兵,只见步兵们均是左手持盾右手持矛,步履齐平,每一步都挺拔端正,可见训练有素。 再随其后的便是这次秋猎的主要人员了,太子华雍和三皇子华策一人骑着一匹骏马,两人并驾齐驱,而后跟着年岁尚小的七皇子容原,容原今年一十有二,已懂骑术,所以他也驾着马,而十一皇子容归今年才不足九岁,所以他跟着太子妃宁婉悦坐在皇家宽阔的马车里。 顾欢喜也坐着马车,只不过是同一些被选去侍奉和做事的宫女以及嬷嬷一起。她今日穿着已十分朴素,却不想还是引了同车人的目光。 “姑娘不是宫里头的吧?”旁边一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宫女忍不住问。 她点点头不敢多说,那位问话的宫女以为她是高傲,随即嘟喃了一句“总不能是千金小姐随我们坐这下等马车吧。”话一出口,旁边原本闭眼休息的管事嬷嬷立即瞪了她一眼,那宫女连忙闭嘴。 顾欢喜只当没听见,伸手撩了马车上的小帘子,温温痒痒的日光顿时照耀进来,打的她脸庞通透。扬着下巴望出去,周边护送女眷之人正是她二哥顾亦之,顾亦之一身精甲戎装,坐在马背之上,当真是神勇威武。 这次随行之人,她打探过了,其中是有宁岫的,可她还未见到其人。 大批人马沸沸扬扬就出了怀城,直走西郊。西郊是怀城周边的一片野林,里面不乏飞鸟走兽,所以每年的秋猎,地点都定在西郊。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大队就停了,宫女和嬷嬷们纷纷下车,顾欢喜自然也跟着下了,可下车一看,原来是安营扎寨的地方到了,这些人并没有随大流进入涉猎区,而是在外面安置好一切。 她不免垂头丧气。 “四小姐,三皇子叫您随我来。”来人亦是一身兵甲装束,只见他低着头,恭敬说道。< /p> 顾欢喜恍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高兴的点点头便随他去了,走路其间,她问:“这位小哥,不知今日参与涉猎的都有谁?” 小哥答她,“除了太子和三皇子,还有顾副将和其他亲王世子,哦,听说相国府大公子宁岫今日也上马的。” 听到想听的名字,顾欢喜顿时开怀起来。又走了一段路程,入目而来的是早已搭好的展台,展台坐北朝南,左右大鼓各一,中间坐的自然是各位看官,其中便有太子妃宁婉悦和六公主华如意,她从头到尾扫视一圈,发现皆是些年岁尚小或者岁数颇大的皇亲国戚。 “四小姐,三皇子说了,委屈您待会儿就跟在那些宫女后头就行,末了,三皇子自会来接您。”领路小哥说完便跑着归队了。 顾欢喜左右探视一圈,混着奉茶的宫女走到了展台上,隐匿在人后。 忽的一声嘶鸣,金黄绣着蛟龙的太子华雍拉紧缰绳,身下宝马随即扬起高高的前蹄,在空中打了个转又稳稳落下。随后几人纷至沓来,先是一身红衣劲装的三皇子华策,衣冠楚楚,相貌堂堂,而后是紧跟着的顾亦之和宁岫。 同顾亦之浑然天成的军人之姿不同,宁岫面容清俊,神色淡漠,就算坐在马背上,也依旧不改往昔日给人留下的温雅印象。 一排整装待发的狩猎者,双脚靠近马腹,弓箭备齐,只等大鼓一敲,他们便策马奔腾而出。 此次狩猎分三队,太子同宁岫往正东方向去,三皇子和顾亦之往正南方向去,其余人均往正西方向,随后他们身边会跟着负责记录的小兵,每每有胜果,小兵便会往这边通报,一来便于展台的看客们知道情况,而来便于最后的计算。 顾欢喜听了一阵报便觉着无趣了,于是她偷偷从后边溜进了东面的树林里。四周皆是参天大树,为了防止迷路,她掏出了防身的刻刀,没走几步便要在树上做个记号。 耳边似有马蹄声传来,只见她立马匍匐在地上,抓了旁边的几株杂草丢在自己身上做掩护,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盯着前方的人马,是太子华雍的队伍。 华雍猎了几只兔子和野鹿匆忙而过,顾欢喜拍拍衣裳从草堆中站起来,咯吱一声,突然传来树枝被压断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转身,果不其然,不远处正有一只野猪盯着她。 她忽然不敢动了,这时候跑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不然蹲下来?于是她一边观望野猪的动静,一边让自己屈身蹲下来,观望许久,许是野猪不耐烦了,哼哧一声就要朝她冲过来,顾欢喜一惊,往旁边打了两个滚,惊叫一声:“宁大哥!救命!” 女子声音高亢,在这山野荡开,倒是惊走了几只飞鸟。 野猪没扑倒人,似乎更恼了,蹄子扒了两下土,又要冲过来,她小心翼翼往后退两步,慌不择路要跑,却不想直直撞上一棵比她人还粗的树,顿时脑袋一片空白,这下连野猪扑过来也不知道躲了。 眼冒金星,额头传来丝丝凉意,顾欢喜以为自己死定了。然而咻的一声,有箭乘风从她脸边划过,耳边顿时响起一声尖锐的嘶吼,原本要奇袭她的野猪忽然就咚的一声倒在了她脚下。 一切都太急太快,叫她没有反应过来,神志不清的回头,只见有人白衣诀诀朝她走来,她看不清那人的样子,眨了眨眼睛便晕过去了。 “阿娇,阿娇,醒醒。” 顾欢喜睁开眼的时候见到的是自家二哥顾亦之,她揉了揉脑袋坐起身来,左右探视一圈,发现自己已在营帐内。 “二哥,是你救的我?”她明明依稀看到那人穿的是一身白衣,虽没有清楚见到脸,但分明就该是宁岫才对,难不成是她出现幻觉了? 顾亦之点点头,随后责备道:“阿娇,你怎么敢随意进入涉猎区域,野兽凶猛不说,这些箭头都不长眼,不小心将你射伤怎么办!” 顾欢喜讪讪的吐舌头,摸了摸额头上撞破的口子,“二哥,阿娇知错了,定不敢再乱跑,你别担心我了,我看外面嚷嚷着让你去呢,你就快去吧。” 顾亦之做事向来决断,见她已无大碍,无可奈何看她一眼之后便撩帘走了出去。 天色渐黑,士兵们在营帐前生起了火堆,有些拿着今日狩猎的成果煮汤吃,有些便烤着吃,顾欢喜闻了味道出来,独自坐在一堆生火前,火光将她的脸庞照得通红,眼里倒映出点点零碎火星。 “看不出来啊,相国府的大公子,瞧着弱不禁风,硬生生打了只野猪呢!” “是吗,那只野猪费了他不少箭头吧?” “没有!听说是一箭直接穿进喉咙的,精准的很呢!” “是吗,这么厉害啊,平日里倒是没看出来。” 两位士兵说着从她身后经过,顾欢喜抿唇站起来,心中一阵雀跃,定是他!定是宁岫救的她!她匆匆跑去展台查看,果然,今日打了野猪的人只有宁岫! 那他为何要假装没有救过她呢! 顾欢喜咬着下唇,忽然就听见一道娇气的女声 :“驸马爷,看不出来你弓箭玩儿的这么好,下次得了闲便教教我呗。” 旁边一道清冷的声音回他:“公主若是想学齐射,自然有人教。” 顾欢喜心下一惊,这声音……是宁岫的!她转了两个身,躲进暗处,只见听见那公主又讲:“驸马爷何必这么见外,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 “公主!请自重!”宁岫凛然出声打断她。 顾欢喜心中莫名一阵痛快,她一直觉着宁岫古板,现下想想,古板也有古板的好,至少在这个时候,能叫她心宽一些,思及此,她居然笑了出来。 虽然笑声很轻,她还是赶紧捂住了嘴,却不想还是让那人听到了,他一双深入潭水的眼眸看过来,顾欢喜心头狂跳,一双小鹿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宁岫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道:“公主,你早些回去吧,微臣去太子那边看看。” “我不能同你一起去大哥那边看看吗?”她抬头问他。 宁岫未答,只是快了脚步走开,华如意努了努嘴往反方向去了。 两人都已散,而她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从暗处里出来。顾欢喜背靠着身后的大鼓,盯着地上微微发亮的月光发愣,直到宁岫出声打断她。 “看什么。” 她扭头,看到那张清朗淡漠的脸沉浸在银白月色中,显得越发深刻隽永,简直都要拓到她心里。况且,还这么近在咫尺,心跳突然有片刻的迟缓,后又迅猛起来,叫她平白生出紧张和不安。 他支走华如意,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以为她会跟出来,等了会儿却不想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宁岫有些无言,绕着展台转了个圈,走到原先看见她地方,见她在发愣,才出声问了句看什么,不想,她见到他还是发愣。 “宁大哥,你怎么在这里!”顾欢喜胡乱说了句,话出口,忽然觉着自己已经没脸见他了,都乱七八糟问的什么呀! “是你怎么在这里。” 宁岫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暗处,黑色中,两人面对面站着,均是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这样倒是叫她平复了不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她问:“宁大哥,是你救的我。”这是一个肯定句。 对面的人没打算否认,也没打算解释,只是冷冷清清传来一个字:“嗯。” 顾欢喜心上一凉,低下头来。她有些颓败,宁岫于她来说,就像一块硬骨头,油水不进,她不知怎么才能敲碎他。 索性直说吧! “宁大哥,你会娶如意公主吗。” 话出口已是不自觉的轻颤,顾欢喜抓着身上的素衣,任由棉布吸走她手心沁出的丝丝冷汗。 未等他答,她又继而慌张说道:“其实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你和如意公主的事,我是无意间听成新提起的,我不知要不要问你,这些日子,我被爹爹禁足了,所以不能出府门,也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的时候,顾欢喜连忙捂住了嘴巴。 那边的宁岫听得一头雾水,但有一句他是听清了,你会娶如意公主吗。他蹙眉,“我娶不娶她,与你有何关系?” 顾欢喜咬着下唇心跳如鼓,只见她走到光亮处,扬起自己的脸,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望住宁岫,糯糯道:“这样,你还不懂吗?” 她的声音很绵长,她的眼睛很清亮,宁岫不否认,他有片刻的失神。却也仅仅是片刻而已,他还是他,那个清心寡欲的他。 “懂什么。”只是嗓音变得微微有些低。 再有勇气的女子,恐怕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顾欢喜收回炽热的目光,他明明知道,可就是不想承认。明明知道她喜欢他,从上次救她,给她衣裳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不然他为什么要故意避嫌,救了她又把她交给二哥? 垂下头,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来,砸在黄土地上,惊起少许灰尘。她心里都知道,只是不说,以为再争取争取,或许情况就会变,然而,确是不如人愿。 没关系,擦擦眼泪,她还是乐观的顾欢喜。 “宁大哥,我想回去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肩膀却被人抓住。 宁岫站在暗处,不知神色,可他骨节分明的手,此刻确是实实在在的抓着她的肩膀,手背浮起淡淡的青筋。 “等一下。”他说。 而后眼疾手快将她拉进怀里,宁岫背过身,将小小的她掩护在自己的身下。 顾欢喜一惊,挣扎的要推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华策急促的声音,“找到了吗?派人去林子里也找了吗?” 边上的将领回:“正在找,不过会不会是四小姐先回怀城去了?” 这里距怀城不远,他们来时大队人马走走停停也才两个时辰,所以不能排除她自己回去的可能。 旁边的顾亦之沉声断然道:“不可能,她不认路。” 又是商讨了一会儿,几个人分头去寻,华策和 顾亦之到了两边去,之前回话的将领走了过来,见到宁岫一人独自站着,不免多看几眼。 “不去找人?”宁岫冷然出声提醒他。 待这片寻人的士兵走尽,顾欢喜才从他怀里钻出来,她摸了摸之前抵在他臂膀里的额头,指腹放在鼻尖嗅了嗅,有血腥的味道,看来是之前擦伤的部位,现下又硌出了些许血丝。 “宁公子,差点给你添麻烦了。”她低声说道。 顾欢喜知道,他拥她入怀只是不想让别人见了说闲话,孤男寡女在这暗色里见面,被人撞见,就算有一千张嘴只怕都难说清。 宁公子。宁岫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发出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二哥和三皇子在找我了,我要先走了,宁公子,你也快些回去吧,免得如意公主担心。” 她说的平常又随意,可这一声声的宁公子听在他耳朵里为什么如此尖刺?尽管宁岫对儿女之情一窍不通,但这样的变化他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然而,却是顾家的女儿…… “我不会娶华如意。”他在暗处沉声说道。 顾欢喜已经走出几步了,听到话又不禁返回来,她咬着唇,忍不住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宁岫没有再答,而是擦过她的肩,大步离开。 视线所及是那抹白色飘逸的身影,一如半年前在桃林那般,那时他的周身是桃花灼灼,而今日,他的周身是绿意森森。 她忽而笑起来,眉眼弯弯,跳着跑着到他面前,轻快的说一句:“宁大哥,明日见。” 宁岫脚下有半分的顿错,嘴角却是不自觉的浮起了笑意。心想,宁大哥,变得真快! 第七十六章 :馒头好吃吗 急急忙忙回到跑出来的营帐,她一头扎进去,动静颇大,引了营帐中围成一团商议的人纷纷回过头。顾亦之见到自家小妹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只见他又立马板起脸来,一边谴退边上的将领,一边朝她走过去,将不听话的人提了进来。 “跑哪里去了!你知道三皇子找你多着急?”看了眼沉默肃杀的华策,顾亦之出口训斥道。 顾欢喜心里本就虚,看向坐姿挺拔面色晦暗不明的华策之后,心里更虚了。她像是偷跑出去玩,回府被爹娘当场抓住的孩童,心慌不知措。 手指抓了衣角,揉搓一番之后,她方才想了个由头解释道:“我,我就是觉着营帐里有些闷,所以,所以才跑出去透透气,不知道二哥你……和三皇子会这么担心。”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声音几乎不可闻。 “出去透气怎么不和二哥说一声,额头怎么受的伤都忘了?” 顾亦之还是气她任性妄为,不过说到额头上的伤,他无意扫了一眼,却发现伤口似乎又磨破了,周边结了干巴巴的血块。 “怎么又磕着了?”他走过去察看。 顾欢喜啊了一声,想起当时宁岫抱着她的情形,鼻尖仿佛又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脸上有点烧,她不由自主便伸了手想要摸摸伤口,顾亦之打了一下她的手背,低声道:“别要老是碰,手上脏,容易引发伤口溃烂。” 他常年带兵杀伐,对处理伤口颇有心得。每次狩猎,本来都是有御医随行的,只是因为今年皇上身体抱恙,所以御医们都留在了宫内候着,以至于这会儿他小妹受了伤没有药可上。 “忍忍,明日一早,二哥就派人先送你回怀城。”顾亦之有些自责自己的不周全,也幸好是小伤不碍事,就是委屈他小妹了。 一听说要先送她回怀城,顾欢喜整个人都不好了,情急之下,随身带来的小包袱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忽的笑开来,不想随意带的东西现下看来居然是误打误撞未雨绸缪了。 “二哥,我好像带了金疮药。”她抬头,眨巴了下眼睛便去找带来的包袱,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在华策身后。 顿了顿,她瞅了一眼依旧闷不吭声,差些就要被她忽视的人,道:“三皇子,麻烦让一让,我拿一下包袱。鲺” 说完,她指了指他身后的灰色裹布。 华策站起身,腿上的衣袍顺意落下来,明明本该就是这样,却有一种叫人说不出的落寞感。顾欢喜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才伸手解开裹布,从里边拿出金疮药。 顾亦之见她还带了白纱布,顺手就用上了,于是原本只是擦破皮的一小块硬是被他裹了整个额头,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伤的多重。 一切处理得当,顾亦之收着药瞥了眼站在旁边的华策,心里若有所思。得知他小妹不见的时候,华策很着急,那种急迫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连步子都不安稳。他早前听爹和大哥说过一些,大意是小妹恐怕迟早要嫁进宫里,而对象就是三皇子华策。 “早些休息。”顾亦之收好她的包袱对自家小妹说道,转而又向华策做了个揖,“三皇子,舍妹已无大碍,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只见那人淡淡颔首,随着他的脚步也要走。顾亦之在心里怪异,他以为华策方才一直沉默不语是碍着他在场不好说才索性不吭声,却不想他前脚刚要撤走给他腾地方,他后脚就跟了出来。 行至营帐口,听见身后的人好似转身嘱咐了句:“明日就别要再乱跑了。” 说话人的语气担忧夹杂着关怀,顾欢喜也是一愣,心里对华策的愧疚顿时都涌了上来,她只能朝他重重的点头,以表明日绝不会添乱的决心! 营帐的幕帘垂下,她躺在铺好的床上,闭眼准备睡觉,耳边传来风吹树叶飒飒的声音,倒像入眠曲,叫人心醉。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日子到了深秋,晨间难免有些凉,顾欢喜起了大早,才迈出温暖的帐篷一步,这冷意就席卷了她全身,丝丝寒气铺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颤。 有一早准备膳食的士兵见她摩擦手臂,笑起来,邀请道:“去伙食营那边暖暖身子吧,过会儿日头上来就好了。” 顾欢喜点点头,随着他去了。 伙食营正在做早膳,有些已经发往皇子和公子们的营帐了,她坐在边上烤火,领头的士兵走过来见到她,立马恭敬道:“四小姐。” 顾欢喜认出正是昨日带他来的人,她摸摸肚子,原是想着等他们忙完了再要些吃的,现下见到了熟人,却是不想等了。 “我能要点东西吃吗?”她笑眯眯道。 领头的士兵动作很快,拿了包子和米粥给她,顾欢喜道了声谢便吃了起来,耳边只听到边上来拿早膳的宫女说,“我先将这两份送到太子的营帐内,待会儿再来拿七公主和宁公子的,你可得给我留仔细些。” 咬进最后一口包子,她拍拍手站起来,跑到那宫女身边甜甜的叫了句姐姐,又说,“姐姐幸苦, 宁公子那边,我便替你送了吧。” 宁岫昨日大展骑射之术,其人又生的俊朗,在宫女之间的盛名早已传开。那宫女想着,估摸也是一位想借着送早膳一睹宁岫真颜的小丫鬟,又见她一口一个姐姐喊得甜,她便也没拦着,指了指左前方那顶营帐道:“那个就是宁公子的营帐了,你送到了就要出来,可别多呆惹事。” 顾欢喜赶忙点了头,捧着一碗馒头和小粥便去了,她低头走路,生怕途中遇见二哥之类的什么人,却不想,这般掩耳盗铃只是安定自己的眼,她确实是没见着别人,别人见没见着她,她又看不见。 立于宁岫营帐外,她轻声喊了句:“宁公子,早膳送来了。” 里边传出一声淡然的进,顾欢喜笑了一下,弯身便钻了进去。营帐里没有桌椅,她只能将手上的托盘放置在他床头,而后再抬眼看宁岫,只见他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她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悄悄的立在一旁,等他发觉。 “怎么不退下……”宁岫合上手中的书,转过身,见到人顿时止了话。 他蹙起眉头走过来,心中似是有一股闷气,又见她头上缠着纱布,顿时心口的气就没了,思忖着,怎么撞了一下树就这么严重。 “伤口如何?”他开口询问。 顾欢喜眼睛往上看了一下,笑笑说,“一点小伤不碍事,二哥昨晚给我包扎的时候过了些。” 宁岫点点头,知道有些责怪错了先机再提起就不合适了,于是索性坐在床畔边,自顾自的吃起馒头来。 她注意到今日宁岫没有叫她四小姐,而且她这样贸然闯进来,他也没有问她来做什么,反而是开口就提了她的伤势,顾欢喜痴痴的笑,心里琢磨着,这样是不是默许了什么呢? 看着他吃食,顾欢喜只觉着一个人的吃相怎么能这么好看呢,没有半点不规矩,只是一下一下咬着,下巴微动,光是这样都叫人移不开眼。 宁岫似有察觉,咀嚼停下,扭过头来看她。 心下又漏一拍,顾欢喜急忙脱口而出:“宁大哥,馒头好吃吗!” 话落,她都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只见宁岫嘴角微微抽动,顿了一下,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拧了自己半块馒头递给她,顾欢喜哭笑不得又受宠若惊的接过,郑重道了声谢谢。 “不用。“他低声说道,“吃完就快些回去吧,免得顾副将又到处找你。” 见她进去许久未出来,华策面上越发寒意。他站在宁岫营帐的半米之外,本想等着看顾欢喜出来时撞见他的表情,现下,却是有些忍不住了。 抬起脚正要进去,身后传来一道沉声:“三弟!” 华策回头一看,见到华雍和宁婉悦脸色有些变,两人正朝他这边走来。 “大嫂。”待两人走近,他低声朝宁婉悦叫道。 华雍失笑,“三弟,你只叫大嫂不叫大哥,只怕不妥吧?” 他话已出口,只等着华策叫人,却不想等了许久,那人依旧抿着嘴不吭声。他就是这样淡漠生僻的性子,所以华雍一向都看不惯他这个三弟,居然还要和他争皇位,真是痴心妄想。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 宁婉悦见此,微微一笑,柔声转了话,对华策道:“三弟可是来找我大哥的?” 华策知道顾欢喜现下在里面,三人若是此时进去,只怕场面会很难看。且不说宁岫现在算是半个驸马,单看他和顾家的关系,于情于理,这场烂摊子,他都得收。 “既然太子在这里,我与他说也一样,不如到我营帐去。”华策淡淡说道。 见华雍紧绷一张不悦的脸,宁婉悦拉了拉他的袖子,又轻声说:“那你便同三弟去吧,我自己去见大哥也好。” 第七十七章 :明知故问 宁婉悦其人温婉贤淑生性淡泊,对待下人也是体贴细致恩惠有加,所以进宫不过三四月便深得人心。这些,他都一一看在眼里,这个退而其次的太子妃也确实为华雍添了不少好名声。安心让她进去,是因为宁岫怎么说都是她大哥,单凭这份血溶于水的亲情,她都不会将事情闹大。 心中有数,华策松了松面色,恭敬做了个请的姿势。华雍心里虽不畅快,但见他已低头也不做计较,俾睨看一眼,走在前头,宁婉悦微微曲身送二人离去。 待到两人走远了些,她才回身,抬手撩了帐帘,人未踏进,正好撞上望眼出来的宁岫,她抿了笑上前去,见自家大哥手里拿着书,觉着温馨便开口问询:“大哥,还未吃过早膳……” 话未落,视线停在床头端盘上吃了大半的馒头上,宁婉悦一怔。 宁岫见她有片刻的讶异,也随着视线看去,忽而想起他有早起必要读书,读书必不能吃食的习惯,心中已是了然。 “觉着饿了,便吃了点。”他开口解释,云淡风轻,目光却是从旁边挂着的厚实披风上辗转归来。 宁婉悦点点头,尽管心里觉得宁岫不是会轻易更改习性的人,可面上她却是一句都不多问。旁人都说这是她的聪慧,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真心愿讲的话,何必需要她问。 见她还站着,宁岫起身扶了她坐下,随口问起:“怎么突然过来了,太子呢?” 宁婉悦答:“方才在你营帐口碰见了三皇子,他似乎有事要同太子商议,太子便随他去了。” 宁岫侧身收回手,揣测一番后,又抬眼看了看他的披风,见里面似有微动,他索性坐在了宁婉悦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昨夜如意公主与我谈心,说大哥你甚是不解风情,她叫你教她骑马射箭,便是想多些由头与你见面,你难不成还当真以为她是想学这些?” 宁婉悦说完,看自家大哥蹙起眉头,唇边的笑意更是深了,忍不住掩住嘴,噗呲一声笑出来。她真是难得见到宁岫如此烦扰,印象中,她这个大哥一向淡然沉稳,好似无论什么事都如不了他的心鲺。 “大业未成,何以成家。”他清冷出声。 宁岫是一个恪守原则的人。在他自小的认知里,便是要先立业而后才能成家。他始终认为男子只有足够富足和强大,才能带给心爱的女子幸福和快乐,但这并不代表他轻蔑贫贱夫妻,只是心中有宏图大业,必然要遵循前者。 宁婉悦闻言敛了笑,她进宫数月,对现下宫里的局面也略有所知,也知道她大哥心中的大业便是保她夫君安然走上正位,只是女儿家心小,装不下什么天下,能装的不过是一方净土而已。 “大哥的意思,我会代为转达。只是,即便是不能立即成婚,先处着也好。”说罢,宁婉悦抚了抚衣袖,站起来身来,又见一旁挂着眼熟的披风,她眉眼一软,又说,“大哥一向怕冷,这披风用着还合身吗?” 她与宁岫同父异母,这件披风原本是她娘亲为她一脉同出的二哥将来弱冠所做准备的,却不想两人都等不到那时候。后来,宁岫封了太子太傅,她做小妹的没什么好送,便将这件披风给了他。 “天冷时甚是缓和。”宁岫不知其中缘由,用着却很是喜欢,眼看宁婉悦就要往那边去,他心下一紧便也不打算再瞒着。 披风很大很长,暗棕色,挂在架子上,尾部刚好垂至地面却不挨着。她慢慢走近,猛然看到里边露出微微的鞋尖,心下一慌脚步便止住了。未等她细看,只见那鞋尖又倏地一下收了回去,宁婉悦震惊未退,扭头看自家大哥,里面有人! 见他面色无半点偏差,她心里大概清楚,宁岫是知道的。可怎么会在营帐里生生藏了个人?宁婉悦细想,方才的鞋尖小而精,看来还是个女子!她忽而起了兴致,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大哥这么藏着护着。 走近几步,指尖触及披风上的绒毛,有微微的瘙痒,宁婉悦忽然收了手,转身笑着说道:“大哥你也收拾一番,准备回怀吧,小妹我便不耽误你时间了。” 直到听见帐帘声起声落,顾欢喜才松了一口气,轻轻撩开披风,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见到确实是送走了宁婉悦,她才赶紧从那个闷笼里出来。 “可把我给捂坏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样子滑稽又可爱。 宁岫走过来,见到这番光景,嘴角微微一扬,“叫你不用避,你自个儿偏生要避着。” 顾欢喜朝他咬咬唇,还成了她的咎由自取? “要是太子和三皇子真的进来怎么办,他们发现我怎么办,宁大哥你虽未和如意公主定亲,可这风声都传出去了,想你将来也赖不掉。” 说到最后,她竟然也不自觉的娇声起来。 宁岫好似没怎么注意这最后一句,依旧睨眼看她,顾欢喜受不住他这么看,胡乱摸了把脸,见脸上并无什么不干净,她又糊涂了,“宁大哥,你看什么呢?” 宁岫收回眼,又坐回床畔,拿起方才没看完的书,翻了两页,才说,“你快些回去吧,不然待会儿三皇子怕是要找来了。” 他语气清清朗朗似夏日的凉风,顾欢喜听了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都说陷入情爱的女人会变笨,可她觉着自己也不尽然,就像现在,她分明从宁岫这句平淡无奇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丝别样的味道。 “三皇子找来便找来,反正他也知道……”话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面前的人,顿了下来,双颊浮起微红,不好意思再说全了。 宁岫头也不抬,睫毛微微抖动,好似随意问起,“哦?他知道什么。” 明知故问,却更让她心如汪洋,波浪不止。顾欢喜抿着唇偷笑,直直看着他不肯说,只见两人沉寂了半响,等到宁岫终于忍不住把头抬起,她绽开一个明恍恍如艳阳的笑靥,脆声道:“宁大哥,你这页的字还没看完吗?” 耳边尽是女子低低的笑声,宁岫眼中微光浮动,合上书,又恼又气又好笑,只能硬生生催她走,“还不回去。” 顾欢喜开心的不得了,所以话出口都带了几分明媚,“知道了知道了。” 想到他方才提到华策,大概是心里也有些许疑惑,只是碍于他太子幕僚的身份不便出口询问,她偏头想了想,于是自顾自的解释道:“宁大哥,我知道爹爹同你们宁家各事其主,但既然你能设法拒绝和如意公主的婚事,我定也能保全自己不嫁给三皇子,这一点,宁大哥你放心。” 她说的笑意冉冉,入了宁岫的眼却生出一丝情绪来。得知华策是要同顾承天结亲,他并不意外,看来是要有所动作了。 只见他沉了脸色,盯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我拒婚,不是因为你。” 有些事必须提早说清楚,宁岫的立场很清晰,在这场战争里,他是太子派,所以任何有关顾家的事他必须小心再小心,不否认面前的这个人于他来说是特别的,这有些出乎意料,但不会成为他的阻碍,更不会成为他的……垫脚石。 顾欢喜心下一颤,脸色有些僵,她惶恐,不知道还该不该说话。 见此,宁岫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梢,尽量温和的安抚道:“你我情况特别,你不该与我多讲和三皇子有关的任何讯息,我也不想让你日后多心误解我的作为。” 头一次见到他说话如此温柔,顾欢喜当场就懵了,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还不敢移开眼,生怕一晃眼,这就是个梦! “又发呆?”宁岫见她如此,蹙起眉头。 “不是不是。”顾欢喜连忙摆手,又兀自傻笑,又郑重的点点头以示她知道了。末了,她低头浅笑,说,“宁大哥,我当你已知我心意。可我近来被爹爹禁足家中,不能常去见你,若是你……若是你想见我,便到将军府北面的梨园来,后面有片萧瑟竹林……虽然知道宁大哥你一定不屑这样与我见面,可……算了,还是等这个冬日过去,过去便好了。” 见她又开始自说自话,宁岫长叹一声,站起来,这次却是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 “好了,你快些回去吧。”他轻声说。 顾欢喜嗯了一声,正要走却又回过身,“宁大哥,元月十九,你到桃林来,我等你。”说完,她脸色一红,便跑了。 直到女子仓皇的背影在瞳孔里消失殆尽,宁岫俊朗的脸才片刻松懈,只见他抿着唇,眉眼散开,似是若有所思。却越想越忍不住,最后压弯了眼尾,提了嘴角,露出华光点点,星辰灿灿。 第七十八章 :投怀送抱 一路小跑出营帐,她仍就心有余悸。一来是因为自己居然真的就这么开口了,二来是他居然没有拒绝她。拍拍胸脯定惊,顾欢喜吁了一口气,蹦蹦跳跳就往外边去,正好撞上寻来的二哥顾亦之。 “又躲哪里去了?”顾亦之一把拎住她的衣领,脸色不太好砦。 也难怪,他一大早起来就发现她不见了踪影,这营帐地就那么几个地方,来回转了两圈他都没发现人,这会儿却莫名其妙钻出来了,确实让人有点不太痛快。 顾欢喜见自己被抓住,连拉带拽强行跑了好几次,然而他二哥在军中这么多年没有白呆,手劲大的吓人,结果可想而知。最后她不得不服软笑眯眯叫了两声好二哥,不过这一招对顾亦之并不受用,只见他眯眼抬高手腕,将她在他高高抬起的手下连甩了几个圈,最后才满意的松了手。 被放出来,她晕晕乎乎踉跄了两步,睁眼,见是满目的地转天旋,又连忙紧紧闭上,这时,身子不受控制往边上一倾,咚的一声,她直直摔倒在地。 “哎哟!”顾欢喜皱着脸叫起来,待她清醒几分,一眼便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看好戏的宁岫,她赶紧捂了脸,可不能让他见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显然人家已经目睹了全过程。 被心头好窥了差劲的一面,顾欢喜顿时就委屈了,这气自然就撒到了罪魁祸首身上。 有这么玩妹妹的哥哥吗!只见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朝顾亦之咬牙切齿的威胁道:“二哥,你太欺负人了,我要去爹爹哪里告发你和轻言,让你们马上马上就成亲!” 她说的笃定万分,顾亦之闻言一愣,收了戏谑的表情,走过来安抚她,“阿娇,这件事你别掺合,二哥自有打算。” 见他示软,顾欢喜一脸傲娇,但仔细想想,二哥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不想娶轻言一样,她又突然正色了起来,“二哥你该不是……鳏” 话还没说完,原先领路的小兵突然跑了过来,低声道:“将军,马车那边在催了。” 顾亦之点点头,又对她交代了两句贴心的话便让她随着小兵走了。 顾欢喜心里放心不下,走之前又抬头瞧了她二哥一眼,一边思索着为什么二哥不想和轻言成亲?又或者是为什么不想立马成亲?难不成是和宁岫一样,要先立业后成家吗?大概是分了心,突然脚下一个磕绊,显些就让她摔了个脸朝地。 “四小姐,这段路确实不好走,你小心些。”旁边的小兵提醒她。 这一次狩猎成果颇丰,首屈一指的便是太子华雍,打了野兔十二只,野鹿八头,飞鸟二十余只,稳稳占据鳌头。其次便是三皇子华策,值得一提的是他除了猎到这些寻常的飞禽走兽之外,还捕获了一只难得一见的野生弯角山羊,其角弯曲成盘煞是好看。剩下的贡献便是由顾亦之和其他随行的世子均分,至于宁岫,除了一头野猪可以拿得出手外,他的表现实在一般。 现下,顾欢喜就藏在这些丰盛野味的后边,只见她蹲坐在一堆宫女里面,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捧着脸,看着前方一顶一顶落下的营帐,神情恍惚。 开路扛旗的士兵已经整装待发了,但由于地方小人又多,所以她们宫女这边还未上车,要等前方皇子等人先走后,她们才陆续跟上。所以她有幸能见到宁岫利落恣意上马的模样,简直要高兴坏了。 清一色的鲜衣怒马,清一色捧着小脑袋犯花痴的宫女当中,顾欢喜绑着一头白纱格外惹眼。见到华策扭头望过来,她心情颇好的眨了个眼睛,见到自家二哥瞅过来,她笑的阳光明媚傻里傻气,可这笑还未收回,宁岫就瞧了过来,吓的她连忙捂住自己的脸,不敢让他看到半点憨傻。 那边的宁岫见状,蹙了个眉头,正要收回视线,就见了三皇子华策正看着他,他微微点头以示敬意,却不想华策一个冷脸就转过了身,倒留了他里外不是。 宁岫低眉淡然一笑,拉了拉缰绳,马儿上前走了几步,华雍的马这时也转了个头,对着他,两人相视一眼,只听见华雍说:“老师不用理会他,今早我这个三弟就怪里怪气的,说什么有事找本太子商量,硬生生将我请去了他营帐,你猜,我去了他与我说什么?” 宁岫默了默,未答,华雍拧着一张脸,自顾自不悦道:“他居然问我那只弯角山羊要不要算着本太子头上,简直欺人太甚!我狩猎的数量何其之多,又岂是他一只野山羊可比?真是好笑!” 华雍语气颇扬,话刚落,顾亦之便驾着马靠了过来,问他:“太子,大军已备,可要走?” 华雍现下一见到姓顾的就烦躁。前两天听如意说,顾承天藏起来的那个小女儿长得清灵可人,一点都不比宁婉悦差,还说他是丢了美人又折兵。想想就来气,倒不是因为美色,只是他堂堂太子,居然让顾承天这个老狐狸给耍了!真是有损皇家威严。 冷哼一声,华雍调转了马头,颔首以示可以出发。顾亦之郁闷不已,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个太子,又看了宁岫一眼,他打了个手势,随身的士兵便跑去前头通报了,随 后,一声锣鸣开路,大军走动了起来。 顾欢喜坐上马车,发现旁边的宫女一直往她头上瞅,瞅的她毛骨悚然,索性自己也抬头看了一眼,汗,原来是看她额头上包裹的白纱,也幸亏她们提醒,不然她这副样子回府,怕是自家爹爹又要责骂她了。 抬手解了头纱,她顺道摸了摸那块伤口,发现已经变得粗粝,想来是结巴了。 一路颠簸回到怀城,顾亦之要到宫里复命,把她放在城门口便离开了。现下她没有戴面纱,尽管素面简衣,走在怀城大街上还是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大概是许久没有这么在街上晃哒了,顾欢喜显得格外高兴,只见她左看看右瞧瞧,想买这个又想买那个,最后摸了摸袖口,发现没有半文钱。 “姑娘,买个榛子糕吧,您瞧,还热乎着呢!” 卖榛子糕的大娘见她在摊子前站了许久,出声吆喝了两句,话落,她还翻了翻盖在蒸笼上的白布,顿时榛子香甜的味道便飘了出来,侵入她的鼻腔,顾欢喜只觉着肚子一阵咕噜,饿了。 “大娘,我能赊账吗?”她咽了咽口水,盯着看起来软糯可口的榛子糕说道。 “那可不行!”见她没钱,大娘眼疾手快就将白布合了上去,顺手还推搡了她两把,让她赶紧走,别扰了她生意。 顾欢喜撇撇嘴,忽而就听见旁边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江风,你家公子呢!” 是她三哥顾唤之!顾欢喜心里暗喜,便先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待到她三哥和江风分开,她就出去找他拿银子,吃榛子糕!于是她美美的蹲在了一旁卖字画和花伞的后面,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盯着街上说话的两人。 “哦,是顾公子,我家少爷……”江风先是恭敬的行了个礼,而后目光四处搜寻,探到她这边来的时候,吓得顾欢喜一缩脖子。 过了半响,她又往前移了两步,听到江风说,“咦,奇怪了,公子方才分明就在那边看字画的,现下……” 往这边又是一看,顾欢喜赶紧低下头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只听见那边的江风又说,“在了在了,公子在那边呢!”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欢喜心里暗叫不好,这要是当街被认出来,可就什么都完了,心里正盘算着呢,就听见上头有人说话了。 “咦,公子,这位姑娘是怎么了?”见她抱头蹲在地上,江风问起。 江予安低眉看一眼,其实他也看着她好一会儿了,觉着背影有些相熟,可方才探见她侧脸却又是实实在在没见过这样清灵的女子,他便也不再注意。 “姑娘,你可还好?”顾亦之蹲下身子来问。 顾欢喜心里一紧,便也不管什么了,咬咬牙就往自家三哥身上倒过去。只见她捂着半张脸扑进顾亦之的怀里,倒是把后者吓了一跳,顾亦之虽然见过不少投怀送抱的姑娘,但在大街上这么明目张胆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姑……姑娘……” 顾欢喜伸出手抱住他,头埋进他的胸腔里,低低的声音传出来:“顾公子,小女子身有不便,可否就这样扶着我走一路?” 她边说,食指边在他身后写着字。 待她写完,顾唤之身体一僵,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江风做小厮的,知道有些事情公子们碍于体面不好出口拒绝,于是他便厉声了起来:“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知羞耻,还不从顾公子身上下来!” ---题外话---这一更有点晚了,周日六千,爱你们~么么哒。 第七十九章 :兄妹脸VS夫妻相 顾唤之心知这是他那个还不能见人的小妹啊!于是朝江风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碍事,不碍事,美人入怀,温香软玉,扶她走一路也无妨,无妨。砦” 江风张张嘴,哑口无言。看向自个儿家的公子,见江予安没啃声,他便也不多话了。可面上虽然不说,他这心里却还想着:顾唤之同宁家小四同他家公子并称怀城三大风流才子,人尽皆知,只是这风流归风流,不是下流,尽管是人家姑娘投怀送抱,他顾三公子也不应该这样堂皇受之,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搂搂抱抱吧! “那那那下次再和江兄约,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顾唤之磕磕绊绊说完,半抱着自家小妹就要走,周边行人纷纷投来有伤风俗的目光,他心下哀嚎,这积了小半辈子的好名声怕是要被他这个天杀的小妹败光了! “三哥,给我买点榛子糕,我要带回去吃。”顾欢喜趴在他的肩膀边上悄悄说着,顾唤之冷哼一声,正要无视她,只听见她又说:“三哥,你要是不给我买榛子糕,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饿到腿软……瘫在你身上。” 顾唤之脚下一顿,只觉着自己都要腿软了,这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百般不愿,却还是移步到卖榛子糕的大娘边上,他掏出一两银子,“拿半包就好。” 顾欢喜急忙插上一句嘴:“要热的!很热很热的!” 卖榛子的大娘诶了一声,翻开白布就开始给他们装,她手上边忙活着,嘴上还边说,“我看这位公子俊的很,仔细一瞧,和怀里这位姑娘居然也有几分相像呢,”说到这里,大娘笑了笑,又打趣道:“这大概就是别人嘴里的夫妻像吧!” 顾唤之听完,无言的抽了抽嘴角,顾欢喜脸埋在他胸口,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个大娘,到底分不分的清什么是兄妹脸,什么是夫妻像啊! 大娘装好榛子糕,见客人脸色不好,立马机灵的闭了嘴,赶紧拧了纸袋替给他。顾唤之接过,嫌弃的往怀里一塞,这一塞倒好,不但没有把顾欢喜给烫着,反倒把他自己的腹部给烫红了,这不是作死吗!哭笑不得。 两人走走停停,离了热闹的大街才分开来。顾欢喜笑眯眯的掏出捂在他三哥腹部的榛子糕,吃了一个,唔,还热乎着呢!随手又拿了一个递给她功不可没的三哥,只见顾唤之怒极攻心,摸着他烫伤的腹部看也不想看她鳏。 “三哥,你别生气嘛,来,吃一个,这个榛子糕可好吃可甜了!”她讨好般的捧了一个白白软软的糯糕在手心,递到他面前。 顾唤之深深闭了个眼,双手别在身后,他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说。顾欢喜嘟囔一声小气鬼又跑着跟上,兀自说着她去秋猎的见闻,比如什么宁岫猎了一头野猪,可大可大了,三皇子活捉了一只野山羊,羊角可漂亮可漂亮了。 一路叽叽喳喳,回到将军府午膳都过了。顾唤之饿着肚子去厨房找吃食,而他没良心的小妹则是开开心心捧着用他肚子保温的榛子糕回梨园和她那个小姐妹分享了,真是……不堪想象! 顾欢喜吃的满嘴渣,踮着脚就去了轻言的房间,轻言见到她微微一愣,随即笑话道:“你怎么吃个糕点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弄的嘴边都是!” 顾欢喜随意用手袖蹭了蹭,将尚且温热的榛子糕反推到她面前,欢快说道:“轻言,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盛情难却,轻言吃了一口,剩下的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顾欢喜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变化,遂舔了舔嘴巴坐下来。 良久,她收好糕点,攥在手里,小心翼翼问道:“轻言,你……是不是和二哥发生什么事了?” 话落,轻言震惊都写在脸上,只见她瞬间就红了眼眶,顿时水波盈盈,决堤而出。顾欢喜吓着了,随手拿了个手绢给她擦,却发现这个手绢是轻言绣给她二哥的鸳鸯戏水图,怎么还没送出去? “欢喜,是轻言自不量力,妄想二公子对自己与众不同,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只是,只是……”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 轻言是那种小家碧玉的姑娘,平日里就算哭起来,也只是梨花带雨默不吭声,若不是真的伤心到骨子里,她绝不会哭的如此凄厉,哽咽不止。 顾欢喜一时也是手足无措,她的朋友或男子或女子,虽然很多,却都是泛泛之交,散布在怀国各处,所以安慰这种事她向来甚少上手,现下遇了,也不知如何说才是好。 她只能试着平息轻言的伤痛,“轻言,我想你定是误会了,我二哥是喜欢你的,我看的出来,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一定是你想多了。” 轻言摇摇头,现在她是有苦说不出,当初是自己一念之差,造就了如今这番场面,也怪不得别人,怪只怪她当年心生偏念,为了圆一个无心之谎,不得不要撒千千万万个谎,而如今这些谎言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剑。 “欢喜,你不懂,是我的错,是我骗了他。”轻言话落,又哭起来,泪珠流淌连绵不绝,她看着都心疼。 大概是内情 过于难以启齿,所以轻言才这样吞吐不肯直说吧,顾欢喜想着便也没有多问,只是又陪着她许久,出梨园的时候,已经是近黄昏了。 她走在后园的小池塘边活动筋骨,吟香从厨房那边出来,见到她连忙跑过来问候,“小姐!你何时回来的?” 顾欢喜伸了伸臂膀,又扭了扭脖子,才说:“正午的时候就回来了,我去轻言那里走了一趟。”此时,她的脸正好转向吟香,索性停下来,又想起吟香之前伺候过轻言,或许知道一些隐情,于是蹙着眉问起:“诶,吟香,你先前跟着轻言的时候,我二哥就同轻言好了吧?” 吟香啊了一声,脸色有点烧,只见她眨了眨吧眼睛,低声说,“是,是吧。” “那你觉着我二哥是真心喜欢轻言的吗?”她又问。 吟香敛了神色,点点头,答的略有几分哀婉,“二公子当时是真的很喜欢轻言小姐。那时候,小姐你还没回来,二公子虽然长期在军营里生活,但他每每回府,都会到梨园来看轻言小姐,而且一呆就是一下午,那时候,吟香就在外边候着,等二公子出来,就送他出去……” 顾欢喜听到后边眯起了眼睛,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此时,她并没有深究,而是晃了晃脑袋吃饭去了。干巴巴陪了轻言一下午,她都饿了。然而看轻言今日的情形,看来她这半个月得多去她那边走动走动才行。 到了年末,宫里忙着盘算这一年的优劣得失。自家爹爹因为手握怀城重兵,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要加强巡防已保民安,所以他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而大哥顾行之也是忙得很,作为华策的良臣,免不了要替他在年关四处走动活络筋骨,继而也是好几日不见踪影。 至于二哥顾亦之,他官职在身,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三哥顾唤之就别说了,他就和野鸟一般,无论怎么都在府中呆不住。这样看来,新年将近,整个顾府都格外空荡荡,只有她和轻言和吟香三个人晃来晃去。 日子悄然而逝,在这些翩跹而去的日夜里,她偶尔也会想起率真清爽的宁成新和令人捉摸不透的江予安,前些日子听自家三哥说,这两人还寻思着找乔之,她听了也是心中一暖。 然而最让人思念的,还是有足月未见的宁岫。不知他怎样了,是否也像自家大哥一样在外面奔波劳累,他是否也曾在夜深人静或者月半无人时像她想起他那样想起她,想起她们的桃林之约? 这几日的天气越发冷了,白昼也是一日比一日短,大家伙都穿起了细软的棉袄,整个人都显得圆鼓鼓的,可爱至极。 这日吟香给她拿了一件纯白色的披风,上面绣着点点桃红,好看的很,她着了便出去园子中溜达两圈。现下她在府中也索性不戴面纱了,下人们见到她也都很亲近,没有半点疏离,觉着她就是一直在梨园的小姐。 而轻言,顾承天给了个由头说是前管事流浪在外边的女儿,他早年应承过那管事要照顾她,前些阵子恰好找到了,便也带回府中,打算等小女儿及笄的时候,一并认为义女。那一阵子,顾府中的人都以顾将军为义气,以轻言为幸运。 顾亦之是最早从朝堂中脱手回府的,只见他今日没有穿甲胄,而是着了一身浅蓝色的绒衫,衣冠楚楚,衬得他挺拔非凡,非但没有少了平日里的英气,反而更多了几分年少的俊朗。 此时,顾欢喜正和轻言和吟香在园子里头晒太阳,初冬的阳光暖和的像是能照进人心里头,连心坎儿里都暖烘烘的。 第八十章 :二哥轻言吟香 三人边走边笑,细看,原是顾欢喜在讲以前在各地见过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到动情处,她甚至还手舞足蹈比划起来,这么长,那么高,逗得旁边两人掩嘴大笑,细碎温热的光线洒在少女们开怀的脸上,一时间,白皙通透,生动明媚。 “呀,二哥!” 眼尖的看见顾亦之正朝这边走来,顾欢喜高声叫起立马跑了过去,边上的轻言闻声心下一跳,脸上的笑意渐散而去。只见她轻轻抬眼望了望那许久未见的人,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动容,又偏头看了眼吟香,见吟香笑着要跟上,她一咬唇也跟着过了去。 “二哥晓得回府啦,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外边过年呢!”她笑嘻嘻两声,话才刚落,后脑勺就被实实拍了一掌,顾欢喜揉着小脑袋瞪他那个下手没轻没重的二哥,还真打啊! 顾亦之收回手,瞧着她呲牙咧嘴似是笑了一下,目光辗转过吟香,轻言,有片刻微顿,最后又回到自家小妹身上,只听见他沉沉出声:“看你心情甚好,出来晒太阳呢?” 顾欢喜撅了一下嘴,忿忿道:“我一个闲人,爹又不许我出府,不晒太阳能做什么呀。鳏” 顾亦之哭笑不得,看她这话委屈的!想起昨日他巡街时听到的闲言碎语,他不免爽朗出声,别说,这种事,他这个小妹还真做得出来。 “你还敢说出府,上次秋猎没把你送到府门口,你就差些坏了事,要不是碰巧遇见你三哥,你说你在大街上若是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得亏你机灵,知道找你三哥背黑锅,不过你现在把他名声都败坏了,日后你三哥若是娶不到媳妇,你可得负全责!” 见坏事被揭穿,顾欢喜讪讪的吐了个舌头,轻巧又可爱,又想起那日顾唤之一脸的衰样,她难抵笑意,低低就笑出声来。不过既然她二哥主动提了娶媳妇这件事,那她便也不拘着了。 回头望了眼轻言,见她唯唯诺诺呆在身后,她诶了一声将她拉上前来。“二哥你别急着担心三哥呀,你自个儿的媳妇有着落么!”说完,她甚是得意的挑了个眉。 顾亦之看了眼轻言,她温婉依旧,站在活泼好动的自家小妹边上,显得更是恬静淡雅了。想当初,他便是喜欢她这份默默无声。在天寒地冻里为他悄悄煮一盏姜茶,在白露未晞中替他轻轻擦好练习的剑,若不是那日她匆匆而去落下一方手绢,大雪留下的足迹又直指梨园,他还不知道原来都是她做的。 万千思绪过脑,当日种种到了如今,却成了羁绊。顾亦之深深吸了口气,看向身后的吟香,只见她也是眉眼青涩,点点含笑,低着头的模样宁静深远。 错了,全错了! 收回目光,他闭了闭眼,说:“二哥累了,先回屋歇会儿,晚膳也别叫我了,你们自个儿吃吧。” 目送那抹健硕伟岸的身影离去,轻言眼睛扑闪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顾欢喜气急了要去找她二哥讨个公道却被身边的人儿抓住手。 “别去了,他表现的还不明白吗。”轻言抹了把脸上的泪,扭头就要回梨园,转身之间正好对上一脸迷茫的吟香,她下巴微动,直直撞开了她。 吟香看着轻言慌乱的背影不明所以,捂着胳膊看向自家小姐,顾欢喜皱着眉头也看着她,两人对视许久,双双开口。 “吟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小姐,吟香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见是如此,看来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顾欢喜一脸难办,此时,冬阳恰好躲进了云层,寒风袭来从脖间掠过,冷的她打了个寒颤。吟香只是个小丫鬟,虽说平时吃穿用度都在将军府她也省下了不少钱,但想买一件厚实的冬衣确是舍不得,这一股冷气突然过来,她咬了咬牙,唇色都发青了。 “怎么不多穿些呢!”顾欢喜一边责备她,一边拉了拉她的衣襟,指尖触及衣襟上的绣纹,她一愣,觉着有些熟悉,又翻出来看一遍,她问道:“吟香,这衣领上的花都是你自个儿绣的吗?” 吟香舔了舔冻僵的嘴唇,不好意思的开口,“小姐,吟香虽然没有父母要赡养,但会存银子,万一将来病痛也好有个医治……所以吟香的衣服都是自个儿裁制绣缝的,免了绣坊的工钱,能省下不少呢。” 说到这里,她大概是都明白了,为什么衣襟上的绣纹这么熟悉,为什么轻言会对吟香心生不满,为什么二哥突然对轻言变了心意。 “吟香,你说二哥很早就和轻言好了,那他是怎么和轻言好上的?” 吟香红了脸,眼睛下意识眨了好几下,只听见她细细的说:“这个吟香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有一次二公子来梨园找轻言小姐,两人说了会儿话就,就……后来二公子就常来了。” 顾欢喜脸色一沉,依稀想起许久之前,听吟香说过‘这是轻言小姐要吟香绣的。’那时候,她还奇怪,轻言明明自己会绣工,为何要吟香帮她绣手绢,现在想来怕是那时候二哥找来,手上是有东西的,比如,手绢。 凭着手绢来梨园寻人,第一个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当 时住在梨园里边的轻言,所以轻言便认了,然而,那条手绢真正的主人却是吟香。 说起手绢,月前她在轻言屋里见过的那条鸳鸯戏水的娟帕,想来是轻言要送给她二哥的,但因为绣法不同,她怕二哥认出与之前自己拾到的不一样,所以轻言一直没有给他,一直留在身侧? 见自家小姐久久沉思,吟香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连忙又道:“小姐,其实吟香什么都不知道,轻言小姐和二公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都会将吟香打发到外边去,所以吟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打发她到外边?这就对了。顾欢喜回了神,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慌乱无措的丫头,怕是这件事二哥也知道了,所以才如此纠结,而这段露水情缘,只有吟香还被蒙在鼓里。 她叹一口气,见吟香的衣领还微张着,又替她捂紧了两分,随后道:“吟香,你先回屋里等我吧,我去一趟逸园。”说完,正欲走,却又回身嘱咐了句:“轻言那边,你就别过去了,在屋里暖和暖和吧,看把你冻的。” 逸园是顾亦之的园子,园名取了他名字中的一个谐音。这里她甚少来,因为自个儿常年不在府中,而园子的主人也是不常在。 进了里边,顾欢喜只觉得异常空旷,周围两侧除了几棵树什么都没有,中间是一块围起来的空地,边上放着刀枪棍棒,这是她二哥平日里习武的地方。 绕过演练台,身后便是顾亦之的屋子了,屋门大开,可见所住之人之随意。她走进屋子,探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而后耳边便传来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一片接一片。 想起她二哥还在园中养了鸽子,顾欢喜提了衣角便往园后去,拐过一道弯,果然就见了抬脚靠坐在木桩子上的人,他手里抓着一方手绢,娟角尖尖垂下来,尤为惹眼。 听到身后的动响,顾亦之警惕的将手上的东西藏进袖子里,回头一看见是自家小妹,他松了神色,站起身来,又往人后看了看,才收回眼。 “放心吧,轻言没跟来。”顾欢喜大步走进,说完又补充了句:“吟香也没跟来。” 顾亦之闻言,放在两侧的手指一动,抬头看向她,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淡着性子说:“怎么自己过来了。” 顾欢喜哼哼两声,落坐在他旁边,低头踢了一个小石子,小石子滚进探头探脑的鸽子圈里,惊起扑哧扑哧一片。 “小妹我自然是来替二哥你解忧的。”她说的略为深意。 顾亦之一笑,也坐下来,“哦?那小妹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忧?”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二哥你必然是为情所困。”顾欢喜假意摸了两把胡子,旁边一只不懂事的鸽子突然飞过来,可能是看不下去她吊着它主人,所以想攻击她,没想到被人拿下。顾亦之抚了抚鸽子雪白的头,随手一扔,鸽子飞进了自己的圈笼。 虚惊一场,顾欢喜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二哥,我猜呢,大约是有人温柔过你的岁月,留下了一颗情窦,而二哥你以为这个人是轻言,于是这颗情窦便初开了。但是现下,二哥你又无意中发现,自己喜欢的轻言或许不是当初种下情窦的人,所以你郁结了,对吗?” 顾亦之面色僵硬,许久才扭头看身旁的人。他没想到第一个陈述这件事的人居然会是自家小妹,而这些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可这一字一句却像是千万铁锤砸在他身上,痛,却无可奈何。 第八十一章 :第一场大雪 对轻言,他已经不知道是何种感情了,曾感怀于心她的照顾,可当年照顾他的人并不是她,也曾心潮澎湃她的温柔,可若不是一开始就认错了人,他还会对她动心吗?顾亦之真的不知道…砦… “她同你说了?” 私下里,他问过轻言很多次,她都没能开口坦诚那件事。 顾欢喜摇摇头,拍拍衣裳站起来,认真说道:“没有,是我今天看见吟香身上的绣纹同轻言手绢的绣法一样,再加上这些日子你们的反常,从而推断出来的。” “这整件事,吟香还不知道,其实二哥,吟香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而且吟香她……大约也是喜欢二哥你的。” 她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那日顾亦之归来,吟香的激动,那日她说轻言是她二嫂,吟香的反常,现在想想,原是如此。 顾亦之阖眼,头疼的揉了揉眉间,他本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却在这件事上迟迟下不了决心。如何安置轻言,如何对吟香开口,他一概不知。 顾欢喜老成的拍拍他肩膀,以表同情。一边是待她情同姐妹的轻言,一边是悉心伺候她的吟香,两人于她来说都是同等重要,所以这个时候她给不了半点建议,决定必须由她二哥自己来做。 晃着出了逸园,她心下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回到自个儿屋子里,吟香正在屋内生炭火,见到她回来,笑眯眯叫了声小姐。顾欢喜点点头,坐在炭火盆前烘烤,她白皙细致的手微微张着,同吟香拿着铁锹翻煤炭的手形成强烈对比,兀得有点心疼。 “吟香,你坐下来一块儿烤烤手吧。鳏” 吟香嗯了一声,也没客气,倒是在她对面坐下了。可她心里还是发虚,这件事她没有同吟香讲,终归对吟香是不公平的。而她没有和她说是因为想给自家二哥多一点时间考虑,可这样无形之中,她就站在了轻言这一边。 “吟香,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去做几件冬衣和披风吧。” 她话一落,吟香连忙推迟,“小姐你做新衣裳就好了,吟香就不做了,往年的还能穿呢!” 顾欢喜收回手拍了拍脸,心里琢磨着,也是,吟香的主仆观念那么重,怎么肯与她一起做衣裳。 “那我那些旧衣你便都拿去穿吧,反正我也要做新衣裳了。”她边起身边说,一路走进内房坐在床畔上。 吟香啊了一声跟进来,“可是小姐,你并没有旧衣呀,你的冬衣和披风都是今年刚做的!” 顾欢喜解释的有些烦了,欲哭无泪倒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拿被子捂住脸闷闷的说:“吟香,你别问了,我给你穿,你穿着便是!” 吟香见她声音透着丝丝不耐烦,不敢再问,哦了一声退出去。出了门,她心里开心的想,今年有了小姐的冬衣,那她就不怕冷了。 又是过了几日,怀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这场雪纷纷扬扬,从昨日傍晚一直下到今日早晨,顾欢喜醒来的时候,它恰好停住。 穿着带棉的里衣,她赤脚跑到窗口,一打开窗,窗沿上便落下少许雪沫。又放眼望去,入目皆是银装素裹,雪白一片。黑瓦白墙上是厚厚的雪堆,园子里的墙角也是厚厚的雪堆,她微微笑起来,最喜欢的便是这下雪天了。 “吟香——” 听到自家小姐喊她,吟香赶紧跑了进来,进屋之前她拍了拍落在身上的雪花,怕雪水沾湿她衣衫,给暖和的屋子带进凉气。 “小姐,你叫我!” 吟香急急忙忙跑进来,她今日穿了她的冬衣,虽然尽是挑的素色,却也显得格外清丽。顾欢喜满意的点点头,张开手臂让她穿衣裳。 穿好衣裳又是一番折腾,等两人外出的时候,已经是快要正午了。顾欢喜连忙穿了鞋到外边跑两圈,踩在雪地上松软的感觉让她格外舒坦。 “小姐,你还吃早膳吗?”吟香跟在后面追着问。 她笑着在雪地里转了两个圈,抽空回她,“现下不吃了,待会儿我同午膳一块儿吃个饱!” 吟香含笑诶了一声,转身遇见顾亦之,她连忙收了表情,轻声问候了句二公子便匆忙跑开了。 顾亦之瞧着她的背影微微发愣,待到那抹清丽的身影拐进厨房,他才收回目光,轻叹一声朝自家小妹走过去。 “二哥!你瞧这雪,怎么就如此白净呢!”见他过来,顾欢喜如是说道。她说着说着便蹲下身,掬了一手的雪白。 顾亦之看一眼,没有多大兴趣,只见他眉眼皆是落寞的神色,盯着梨园的方向看了许久,才说,“阿娇,等你及笄,我便向皇上请旨,镇守岭南。” 话落,她手中的雪球啪的一声落地,摔得乱七八糟,顾欢喜皱眉,拍拍手,转身对上顾亦之的眼睛,说道:“二哥,用逃避解决问题是下下策。” 顾亦之苦笑,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下下策,可他就是理不清这些繁杂的思绪,错乱的感情,倒不如先让双方都静一静,待他想清楚了便会回来。 见他心意已决,顾欢喜也不再多劝,只是问道:“那这件事要告诉吟香吗?” 顾亦之摇摇头,“先瞒着她吧。” 还瞒着!这下,她确实是不高兴了,扭头深深看了自家二哥一眼,她甩手而去,以示自己分外不满。尽管她不赞同顾亦之的作法,可她心里知道,她还是会帮他瞒着吟香,这一点毋庸置疑,大概便是来自血缘的自私吧。 负气穿过长廊,朱红色的圆柱和黑瓦白墙在视线中节节倒退,顾欢喜鼓着腮帮子,又是急急走了两步,正巧遇到归来的自家大哥和爹爹。 只见顾承天一身暗青色玄甲立在府门口,肩上披着的是纯黑色的貂皮大衣,威武霸气。边上的顾行之则是偏爱素色的衣裳,一身月牙色戎装衬得他越发清冽疏离,叫人靠近几分都觉得冷。 “大哥,爹爹。”她叫喊起来。 女儿家清脆的声音穿过走道,直直传进两人的耳朵里,顾承天和顾行之纷纷抬起头来,见到她,均是一笑。 “阿娇,这几日可有好好呆着府中?”顾承天中气甚足,看着跑过来的小女儿,慈爱说道。 顾欢喜努了努嘴巴,钻进他厚实的披风里,大声说道:“我自然听爹爹话乖乖呆在府中。” 顾承天满意的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候恰逢顾亦之也走了出来,他便问起旁边的管事,“唤之在府中吗?” 那管事回:“三少爷不在。” 顾承天面不改色,对顾唤之这种长期不着家的行为习以为常,他拍拍顾欢喜的肩膀,道:“阿娇,去叫上轻言,到内堂用午膳。” 顾欢喜点点头,看了自家二哥一眼便去了。 厨房的李婶儿烧菜很有一手,速度快不说,味道也极佳。这不,她去叫轻言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顿时整个内堂香气四溢,叫人无端生出口水来。 顾承天进屋将披风一脱,落坐在中间的大位上,旁边两侧分别是顾行之和顾亦之,顾行之边上空出一个位子是给未归的顾唤之留的,这是规矩,然后才是她和轻言。 顾欢喜钻进位子里,李婶又端上来一道菜,恰好就放在她面前,香气扑鼻,她又没吃早膳,咽了咽口水,确实是饿了。 然而她爹是个武人,对规矩极为重视,就像这吃饭也有吃饭的规矩,高堂之人不吭声,她小辈是不能提前动筷子的,所以她尽管是再怎么饿也只能多闻几口香过过瘾。 顾承天见此爽朗笑两声,随即大手一挥,开明道:“就阿娇你馋嘴!饿了就吃吧,都是自家人吃饭,也不必那么拘礼。” 顾欢喜笑眯眯喊了句谢谢爹便立马提筷子夹了块鱼肉,鱼肉入口丝滑,滋味不失鲜美,她吃的正高兴不小心吧咂了两句嘴,却被不苟言笑的大哥抓住了,说什么女儿家吃食怎么还能出声,顿时,她便鼓起了腮帮子,逗的一家人哈哈大笑。 席间,顾亦之说起过完年就请旨去岭南的事,在座除了顾欢喜均是一愣,顾承天似是抬头看了轻言一眼,却也没有再说其他,只是发出沉声的一个嗯,至此,内堂再无人说话。 顾行之脸色一冷,望向唯一不讶异的人,顾欢喜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故意对自家大哥投来的疑惑目光不管不顾,旁边的轻言放下筷子,却是再也没有提起过,她双手藏于桌下,指甲陷进手掌里,脸色却是一点都不变,许久,只听见轻言说了句吃饱了便回房去了。 这下,就连她也吃的索然无味了。 饭后,顾承天将三人带进书房,又问起朝中琐事,顾欢喜在一旁听着觉的无聊便玩起了手指,直到听见自家大哥说起兰妃。 ---题外话---12点还有一发。 第八十二章 :相像如孪生 大意是,皇帝久病已入膏肓,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而这治了一年没有半点起效的原因,大概就是兰妃做的手脚。 顾亦之有一阵子没在朝中,记得他走时,皇帝身子骨还很硬朗,回来时却已经大不如前,他也不是没有疑问,只听说是生了一场大病,这宫中人人都在查缘由,却不见结果,不想居然是因为兰妃,可他还是难以置信。 “兰妃自入宫以来便深得圣心,宠冠后宫,她怎么可能会谋害皇上?砦” 顾行之嘴角牵出一抹深意,他起初也是不信的。江怀柔出身商贾大家,为人又贤淑大方,与皇帝看起来也是伉俪情深,两人怎么都不像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可她进宫近四年,在恩宠备至之下却一无所出,这一点蹊跷,不得不让人细查。 “不知道爹可否见过皇上的结发夫妻许氏?” 许氏逝世的早,他们这一辈没有见过实属正常。但顾承天三朝元老,尽管当时许氏还是王妃,想必他也是见过几次面,只是时光已老,这个许氏到底长的如何他已经记得不清晰,脑子里却总是想起兰妃的样子。 “兰妃似乎和许皇后颇为相像。”他皱眉说道。 顾行之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慢条斯理道:“不是颇为相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是他偶然间发现的。上次去华策宫中,天气温暖,贴身服侍的公公见阳光充足,便将主子收藏许久的画卷拿出来晒晒太阳,以免潮湿。而他刚巧就看见了那一幅画,姐妹相依,其中一个是前皇后成氏,另一个他误以为是江怀柔,可细想江怀柔入宫立即便得了皇帝的恩宠,成氏与她水火不容,两人怎么可能同入一画?于是他去内命司走了一趟,果不其然,那人不是江怀柔而是当今皇上的结发夫妻许氏鳏。 画像递到顾承天面前,他眯眼一看随即就想起来了,是,这确实是许皇后。而如今的兰妃和这位早早逝世的许皇后几乎如同孪生,也怪不得皇帝会对她如此恩宠了,原来是像极了旧人。 画像辗转到顾亦之手里,他看了两眼只觉得这若真是许皇后,兰妃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旁边的顾欢喜按耐不住好奇,也偷偷瞥了两眼,心里嘀咕着,兰妃看起来不像心肠歹毒的人啊。 “相像又如何证明皇上的病情是兰妃所为?” 顾亦之抚了抚袖子,娓娓道来,“不知爹可否记得,兰妃当年不是选秀进宫,而是圣上下旨亲召,初初便是为嫔妃。巨贾江家,纳她一个妃子,明为收拢实则是皇上思念许皇后思念的紧,所以才找了模样相似的兰妃来解苦。可碍于兰妃身家远离朝堂又资产庞大,我们皇上怎么可能敢让她怀有龙胎,这便是兰妃为何入宫近四年,却迟迟没有子嗣的原因。” 顾欢喜愕然,“大哥的意思是说,皇上是故意不想让兰妃有身孕?” 同为女子,她当知道若是在有生之年没能和心爱的男子育有一男半女,那该是多么大的遗憾。况且,兰妃看似恩宠无限,可却是替着别人的皮囊,半夜躺在身侧的人,手里抱着是她,心里想着却是别人,这样的真相只怕更让她心寒。 “这件事兰妃怕是也才知道不久。”顾承天沉默许久,断然出声。 皇帝的病情在兰妃生辰左右有过好转,却在之后不久,急剧下降。可见那时候才是兰妃真正插手。 “是,早前皇上确实只是积劳成疾,久久不愈是因为他也想偷偷懒,顺便试一试太子的能力,而后来,却是真的无心再起了。至于皇上至今都没有怀疑过兰妃,大概是以为兰妃淑德兼备不会谋害他吧。” 顾行之话毕,依旧面色淡然,他捏了捏衣袖,望向高堂之上的人。 只见顾承天面容疲惫,食指揉了揉脑袋,大概是觉着自己真的老了,圣心如此难猜,他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亦之,你当以为如何?” 顾亦之显然还没从这桩宫廷秘事中缓过神来,突然被点名,他也是不知如何才好。顾家扶持的是三皇子华策,可按照自家大哥所说,皇上和许皇后如此相爱,怕是这皇位最后还是要给太子华雍的。 “不如,先听听大哥怎么说?” 毫无疑问,顾行之在这一家子当中心思最为缜密。 “耗着。”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不痛不痒的字。继而又分析道:“皇上偏爱太子我们已经失了先机,但好在还有一个兰妃,她必定站在我们这一边。况且皇上如今还是十分信任她,有了兰妃的帮助,这结局,仍未可知。” 顾欢喜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朝中形势瞬息万变,可这一切说在自家大哥的嘴里,好似不过一句话,他笃定又自信,虽说叫人安心不少,可她仍旧不明白一个点。 “大哥,你为何如此执着扶持三皇子?” 顾行之脸色微变,他目光如水望过来,明明温润,却叫人不敢再多话。 “自古贤臣,当辅佐明君。”他目视前方,如是说道。 太子华雍虽然长华策几岁 ,但为人却没有华策沉稳老练。他性情急躁,好面子,对治国之道虽颇有见解但多为空话,实施起来均是难题,而华策在这个方面就显得实在很多,他虽寡言生冷,但心里却明白,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要想国泰民安,必先富足百姓。 顾欢喜耸耸肩不再问话,虽然她不知道顾行之哪里看出华策有明君的样子,但她相信自家大哥的眼光,他说好便是好。 于是这件事就在顾承天的默认中过了去,而后三人又谈论起她及笄的安排,大到那天的礼仪规模,小到那天的行程路段,事无巨细,顾承天一一落实过后,终于拍案定下。 三人正要走出书房,顾亦之想起自己要去岭南,问了自家大哥一句:“大哥,我请命去岭南,对三皇子可会有影响?” 说没有一点影响是不可能的,毕竟兵权握在手中才是稳妥。可他方才已经有了盘算,立贤不立长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扶持华策上位,他们走的是明君正道,不用兵权也无妨。 “无碍,你只管去。”他面上淡淡说着,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纵然再心有成竹,可也难保万无一失。顾亦之请命镇守岭南也好,远离朝堂,若是日后出了事,他也好脱身。 思及此,顾行之脚下一顿,又回过身来朝顾承天说道:“爹,孩儿也到了适婚的年岁,您也该操心操心了,若是有一天圣上赐婚,您可别急着推辞。” 顾承天脸色一喜,没想到这最着急的居然是平日里最不近女色的大儿子!他笑呵呵应下,并没有注意到圣上赐婚这几个字。可顾欢喜确实机敏的注意到了,一双灵动的眼睛望向自家大哥,她有种直觉,大哥心中已有人选,而这个人选怕是非同一般。 月末,宫里不用上早朝,一家人都呆在府中显得其乐融融。这几天又是夜里连绵大雪,到了早上便停,下人们清早便在院子里扫雪,耳边尽是唰唰唰的铲雪声,倒是也颇为好听。 顾唤之回来的时候,进府见到全家满员,他甚是心虚的笑了一下,华光流彩。 顾欢喜一看她这个美人三哥就莫名的高兴,只见她从顾承天身后跳出来,哼哼两声道:“三哥!你也晓得今晚小年回府啦。” 顾唤之扯扯嘴角,赶紧将手里顺道拿回来的烟火爆竹塞给她,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他现下是当真得罪不起。 顾欢喜笑眯眯接过,一看是热闹的玩意儿便很欢喜,扑上去,“三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顾承天见他们兄妹感情如此好,倒是心里有些不爽快了,坐在椅子上轻咳了两声,眼尖的看见那烟花上写着大大的南字,他沉声道:“江老爷子回来了?” 江老爷子自然是江予安的爹,江家大部分的产业都在江南地区,他也多在那边操劳,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怀。 顾唤之点点头,随身坐在一旁,顾承天又是问了他几句话,一一答好。没过一会儿,李婶说可以吃年夜饭了,一堆人进了内堂,等到热乎乎的饺子上桌,众人开始夹筷子。 几杯酒水下肚,旁边的管事说了几句吉祥话,领了赏钱出去了,然后便是丫鬟和家丁们的拜年,顾承天心情好,均是发了厚厚的红袋子。 一家齐聚,欢声笑语,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怎么今年又吃到彩头了。”顾唤之吊儿郎当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 记得去年的彩头也是他吃了,可今年并没有发生什么好事,所以他对这个福气已经无感。然而旁边的顾欢喜看了却很是眼红,生猛的吃了一个又一个,愣是把自己撑得要死。 散席之后,李婶告诉她,今年就放了一个彩头,她当真是欲哭无泪。 第八十三章 :如你所想 若说小年夜是热闹,那么大年夜便是温馨了。 除夕这天,下了整个白昼的鹅毛大雪,到了夜里也不见停。怀人有守岁的习俗,守岁过后,长辈会给小辈守岁礼,以示奖励和疼爱。这夜,管事在屋内设了一个火盆,顾家六口围在边上一边烤火一边说谈,均是打算彻夜不眠,等待来年的第一缕熹光。 屋内烛火摇曳,烛心吧嗒吧嗒的燃烧着,火盆里的炭块温着橘红色的光微微发亮,顾承天侧耳倾听儿子们稀疏的交谈,目光落在有些困意的小女儿脸上,他无声笑起,眼尾的笑纹如沟壑,在明灭恍惚的微光下深邃隽永。 顾欢喜在翌日醒来的时候懊恼了许久,她挺过了子时,却在后半夜睡着了。不过某人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在吟香拿了浅红色的新衣给她穿上后她又一下子满血复活了。 大年初一头一天,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找自家爹爹和哥哥们要守岁礼。虽然她昨夜并没有坚守到日升,但总归是挨过了子时,哥哥们若是拿这个当借口就未免显得太过小气了。 先是去了大哥的雅园,顾行之揉了揉她细碎的发梢,许了她一幅出自大家的字画,顾欢喜反应平平,想着她大哥也送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便抱着字画直奔了逸园,顾亦之见她推门进来,赏了她一块暗红色雕着梅花的檀木,木质温润晕着香气,她嗅了两下想起宁岫身上淡淡的松香,笑眯眯收进怀里鳏。 晚去一步湘园,等她蹦跳到顾唤之房里的时候,那人早已逃之夭夭人去楼空了,顾欢喜望着空落落的屋子吹鼓了脸,只好找自家爹爹讨去了。 小女儿一早便来讨礼物,顾承天笑弯了腰,只见他小心翼翼从枕头下取出一块环形玉佩,玉佩呈棕黄色,上面镌刻着弯弯绕绕的字形,她看不懂,只听见自家爹爹说:“这块玉佩是你娘一直随身的,也是她留给你唯一的遗物了,爹本想等你及笄那日一并给你,现在想来也不差这几天,今日就先予你了。” 顾欢喜将它接过捧在手心,温热了几许才放进怀中,她隔着厚重的衣物感受那份来自天上娘亲的爱意,忽而想起,“爹爹,这是娘的礼物,你的呢!” 顾承天自然不敢告诉她,他忘了备礼,只能板着脸训斥道:“你娘的便是你爹的,爹娘还要分的这么清?” 顾欢喜哼哼两声,一脸我都看穿你的表情。她起身到外屋穿鞋,抱着礼物回自个儿的园子细数去了。待到下午,吟香跑来告诉她,她三哥回来了,顾欢喜一激动,没听到下半句便跑了出去。 “三哥三哥,美人三哥?” 她猫着腰,在顾唤之的园子口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只见入目的是一道颀长的身影,这道身影的主人背手而立,着一身初桃色的棉绒褂装,褂装衣角没过他的踝部,露出半许轻靴,衬得人气质绝然。 顾欢喜一怔,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正要躲,那人却已经闻声直直转过头来了。 江予安见到来人,脸部几乎是片刻僵硬。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目光灼灼,眼底的水波几乎要泛滥成灾。快步走近几步,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居然是个女子! “乔之?” 他艰难出声,难以置信的拉高面前女子的手腕,让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呈现在他面前。女子常常梳的垂鬓髻,眉若柳叶,眼如灵鹿,一身浅红外衣上白皙分明的脖颈,眼中的她深深皱了眉头,唇瓣一张一合,说着:“江予安,你放开我!” 当这又恼又怒的声音和脑中忆过千千万万次的人合为一体,江予安一下就松了手,顿时心中雷鼓大作,是她!乔之! 顾欢喜咬唇揉着手腕,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那人的表情,只见他已经从惊愕中缓和过来,一脸深沉的看着她,仿佛这样盯着她看就能看出什么一样。 “你……到底是谁?”她叫顾唤之三哥,又能随意出现在将军府,尽管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答案,江予安还是忍不住问出声想再确定一遍。 “如你所想。”顾欢喜垂下衣袖,对上他黑如深塘的眼睛,心中五味陈杂,反正躲是躲不过了,只愿江予安能看在她三哥的面子上替她瞒过这几日。 如你所想!她倒是说的轻巧大气。江予安无言笑出声,只觉着自己居然如此愚蠢,与她相处也有几日,竟分辨不出男女,她甚至还曾倒在他的怀中,怪不得那番柔软无骨,现在想来,倒是处处蹊跷,最重要的是他还险些以为自己…… “叫你带的东西带了没,我那个小妹虽然长得丑,眼光可是挑剔的很,寻常东西她不要的。” 顾唤之的声音从屋子里头传出来,只见他一边低头理着衣裳一边说笑,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着江予安的东西大抵都差不到哪里去,对付一个守岁礼应该是绰绰有余。 脚刚刚迈出房门,还没落地他就愣在了原处。 顾欢喜面无表情扭过头看她三哥,抽了抽嘴角,她三哥刚刚说了她什么? 江予安也是偏过脸,心气不顺,若不是他今日恰好撞见, 他这个好弟兄恐怕还要瞒着他,亏他还和宁成新白白找了子虚乌有的乔之整整两月有余,那些因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日子,他现在想想更是闷憋的很。 顾唤之见两人撞上面,心下顿时慌乱如马蹄,连忙跑出来,瞪了自家小妹一眼,又心虚的看向江予安,他踌躇许久,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声长叹,正了色。 “这件事……说来话长。” 顾欢喜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不想这天突然又下起了雪,雪絮纷纷扬扬落下来,恰有一点掉进她脖间,顿时化作雪水,冰凉刺骨,她打了个寒颤,弓起身子,倒吸一口气。 江予安眼尖触及心下跟着一紧,右脚立即偏移开一步几乎就要出手,见她片刻松了脸色又悄然收回,只见他桃花眼一睁一闭敛去情绪,边走边说道:“降雪了,借你屋里避避。” 顾唤之见他说话尚且松软好似也没生多大的气,便放宽了心,同自家小妹交换了神色后,他跟着进了屋子,顾欢喜虽然面上淡定自若,可心里说一点不着急那也是假,提了提裙裾,她也往里边走。 雪天屋子里本该晦暗,但因为顾府上下都给窗花糊上了一层宣纸,雪光透进来,显得内里十分亮堂,却也将三人的脸色照得清晰。 江予安惯性淡漠,喜怒不色的看着面前眼色交加却迟迟不开口的两人。从方才到现在,他不是没有揣测过原因,外传顾家四小姐体弱多病貌若无盐,可他看乔之身姿姣好面容清秀没有半点符合传言之说。可这些流言在怀城持续了将近十年,空分来风,只怕是顾家故意牵的线,他只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要扮作乔之,或者说是扮作男子。” 他说完看了顾欢喜一眼,眼中平静如水,心下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欢喜心中念念不忘的人是名女子,他并不好男风,却又苦恼于她是威名赫赫顾家的女儿,他老头子一定不喜欢。 “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顾唤之没打算再瞒着,他信得过江予安,况且江家向来不涉朝堂纷争,他们无利可图。于是他将自家小妹桃花劫的谶言和往后错综杂乱的关系通通复述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了。”说完,他摊摊手。 江予安一边听进,一边眯起好看的桃花眼,只见他偏着头,视线定格在旁边顾欢喜的侧颜上,微微发怔,有瞬间的失神。 许久,他才回神说道:“金戈铁马的顾大将军什么时候也信谶言了?” 顾欢喜看他一眼,面上露出些许不悦,旁边的顾唤之嗔声说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个小妹,爹娘自小就疼的紧,心慌则乱,就连我不苟言笑的大哥和二哥也都偏爱她三分。” 话落,江予安嘴边弯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他不是多事的人,心中尽管有气未消,却也不再多问,突然想起他今日来的目的,伸手进袖子,摸见两道串着铜钱的同心结,他思忖一番,拿出其中一个。 “你的守岁礼。” 顾欢喜拿起一看,只见这是一个十分简洁的同心结,上面红绳编着心形,下面串了两枚铜钱象征着同心同意,精巧意长,她弯了弯眉眼,却是对顾唤之说的。 “三哥,这样的同心结只怕都是成对的吧。” 顾唤之挑了挑眉,看向江予安。 江予安淡淡解释:“是,还有一个我来得急,落在府中了。” 第八十四章 :及笄大礼 是夜,无星。 顾欢喜裹了一件披风立在窗口,目光深长跃过梨园的白墙望向沉沉夜空。 没过几天就及笄大典了,为她加笄的嬷嬷已经请到了府中,据说这位年过花甲的嬷嬷对笄礼规程十分上手,江家三小姐江跃裳去年的笄礼就是她给梳的发。 宴请宾客的帖子也已经发出,上至朝堂下至百姓,到那日,顾府必定高朋满座,而她顾家四小姐也将平反过去十年的虚言虚语,以骄女的姿态站在世人面前。 她终将褪去男子的面具,恢复女儿家的生活。 这几日的顾府都忙着准备大礼,下人们进进出出格外勤快,就连吟香也梨园外边来回跑,她看今夜大约会下雨雪,所以趁着睡前赶紧给她家小姐捞了些木屑和煤球来暖屋子鳏。 她蹑手蹑脚推开门,深怕吵醒顾欢喜,却没想到才踏进屋,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窗口愣神的人,原来还没睡啊,吟香走过去将烛火点起来,煤球和木屑扔进炭盆里,顿时盈盈发亮。 她走进,说:“小姐,更深露重的怎么站在窗口吹风呢?” 顾欢喜依旧望着天,眼里波光粼粼,“心里静不下,睡不着。” 吟香想了想,又说道:“小姐定是忧心过两日的及笄大礼吧,我听加笄的嬷嬷说,行及笄礼的时候规仪繁多,很是不简单呢。不过小姐你放心,大将军和大公子都替你妥善安排着呢,你就宽心早些睡,把精神养足,待到那日,凭借小姐你的美貌定会惊艳四方。” 吟香说完笑起来,顾欢喜这时也已经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床畔,烛光跳跃在梳妆台上晕着亮,照的周边的头饰发簪闪闪发光留住她脚步,其中一串同心结在这些金银珠宝中显得尤为亮眼。 她多看了两眼,想起江予安说过,成对的另一只过几日再送来,可这都过了十几日了他还没送来,顾欢喜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只是随口一说。 其实这串同心结她是喜欢的,可惜送的人不对,尽管承的是她三哥的意,可毕竟还是江予安的东西,所以她便随意扔在了首饰盒里。 元月十九,十五年前,她在这日呱呱坠地。 顾承天今日着了一身暗色衣冠,金丝绣纹爬在袖口和衣边,庄重又不失随和。他在府中院子迎客,眉梢喜色毕露,来人说了几句庆贺的话他便笑得合不拢嘴,拉人就往里边请。 顾家优秀的三位男儿也是如此,顾行之负责接待朝中文官,他难得的脸色极好,温和带笑,惹得各位夫人纷纷毛遂自荐,说着说着就要结亲。顾亦之善于和武官打交道,而这朝中的武官大多都出自顾承天部下,他也熟悉的很,所以接待起来就和平日里喝酒一般。顾唤之年岁不足弱冠,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待客之道却是很懂,迎的都是这怀城中不涉朝堂却有钱有势的人物,他看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这一日,正是顾欢喜及笄的日子。 将军府门庭若市,来人络绎不绝,下人们进进出出却是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只见一驾金厢马车徐徐落定在府门前,众人均是抬眼望去,来人撩帘下来,身形清瘦,高七尺有余,一脸笑呵呵的便跨进了将军府。 顾行之送走手上的李尚书见到来人立即迎了过去,做了个揖,“宁相国,有失远迎,宁相国能来,蔽府真是蓬荜生辉。” 宁远山看他一眼,眼里透出一丝精光,随即便摆摆手,“诶,贤侄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什么有失远迎,我与你爹纵然在朝堂上偶尔纷争,但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私下里,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宁远山说完又笑眯眯起来,朝旁边打招呼的熟人点了点头。顾行之说了几声是,礼貌周至的领了他到顾承天面前。 “宁相国,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顾承天大步走进,双手叠起,甚是有礼的鞠了个躬,以示欢迎。 宁远山面上诶了一声,心里却是知道他反正油水不进,索性明人不说暗话,走到边上,低声说起:“我是来还人情的,去年我们婉悦及笄的时候,我记得你有来。” 顾承天一愣,想起宁远山刚入朝堂的时候就崇尚礼尚往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个准则还没变,这才爽朗笑了起来,将人好生送进内堂。 顾唤之那边接了一个老爷子,老爷子生的有些矮,甚至不足七尺,周身穿的很厚,却没有半丝臃肿之气,倒是自成威严,叫人望而生畏。见到他,老爷子眯起眼睛,就说:“年前交代你的事,和你老子说过了吗?” 顾唤之抽了抽脸,恭敬道:“还没。” 老爷子哼一声,又啐他两句,“那今日正好,我来说,还怕顾承天不肯不成。”他双眼一眯,边说边走,“你小子看着柔柔弱弱,用起来倒是比安安那个混小子要好,做事麻利顺溜,主要是听话。” 顾唤之抹了把脸,心想,安安,江予安这个小名取得倒是精巧!不过他哪里看出他听话了?走神一会儿的功夫,自家爹已经和这位怀国第一巨贾江老爷子聊了起来,他在边上听着候着,等老爷子开口。</ p> “我说顾老,老爷子我今天厚着脸皮跟你讨个人,你可不能不给啊。”他话中带了几分沉重,说完,看了眼边上的顾唤之。 顾承天见此,心中有了几分数,他这些年也不是白白放任顾唤之在外面胡来,至少江家这条隐线还是抓住了。 “老爷子说笑,只要不是替你家小子说亲怎么都行。”顾承天哈哈打趣。 他这一打趣不要紧,老爷子听着就不高兴了,“怎么,我家小子难不成还配不上你闺女?” 顾承天啧了一声,半响没说话,继而,两人均是相视一笑。 只见老爷子挥挥手,“你说这八字都没一撇,我们说这做什么?”完了又是一阵寒暄,末了,他抓了顾唤之的手,道:“走了走了,你以后就跟着老爷子我去江南,怀城这等是非之地,就让你大哥和你爹守着。” 顾唤之没吭声,眼里却是风残云涌。 一阵忙碌便到了日中,宾客们都纷纷落座,日头已经起来了,末梢的雪也化得干净,水滴透明干净的滴下来。 梨园。 顾欢喜静静跪坐在榻子上等时辰,她化了女子细腻的妆容,一张脸显得清丽婉约,应由闭着眼,整个面容又晕着淡淡的雪光,恍若不食人间烟火。 “小姐,时辰到了。” 吟香进来扶起她,她现下只着了薄薄的一层暗色罗裙,裙缘没有纹饰,及腰的长发松松绑了个结落在肩甲处。 吟香给她披了件厚重的披风,两人才出了房门,有风吹来,她腰后的青丝乱作一团,吟香又连忙把她捋顺,两人到了内堂里屋,顾欢喜才吸了一口气,把披风脱下,双手藏进长长的衣袖里,端在胸下三分处,提脚走了出去。 早有风声传出,顾承天的小女儿顽疾已去风姿正好,今日也引了不少达官贵人前来一睹真容。见到一女子轻盈娉婷而出,众人都是倒吸一口气,虽然知道顾家个个都生的极好,但没想到这个小女儿竟是这样的纯净出尘,叫人多看几分都觉着是过错。 不过这些看客都坐在宽大的外堂,内堂里只有顾家自家人和授礼的嬷嬷。顾承天坐在正中间,顾家没有别的亲戚,所以三个男儿便立在了旁边。 离顾承天脚下约五六尺的地方放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软榻,顾欢喜目不斜视走进来,这时候旁边起了礼乐,她端正跪坐在软榻上,面朝天地。 旁边的嬷嬷先是洗了手,然后才拿起精致的羊角梳,拉开她脑后松垮的结,梳了两下盘起一个髻,嘴里念着:“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念完,她在顾欢喜发髻上插了一个木钗,顾欢喜朝天地磕了头,起身向里屋走去,没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曲裾深衣,再跪在软榻上,嬷嬷再给她梳两下头,而后摘下木钗换成银钗插上去。 如此反复三次,待她换成大袖长裙外衣,发髻插上金玉钗子,顾欢喜跪拜了一下便站起来,走到外边去向来宾示意见证她的成人礼。 拖着长长的落地衣,她微昂下巴,踏步而去,穿过里外宾客,眼角瞥见这么大的阵仗,顾欢喜不免有些心悸。这会儿,她要一路走到将军府门口,跪拜门楣。 而门外早已积了重重人影,怀城大半的年轻公子几乎都到了,混在普通老百姓中间显得格外清新,顾府门第高,女儿又多年犹抱琵琶半遮面,难免惹人遐想。 这边,宁成新和江予安在略显空荡的怀街上游走,宁成新心里急躁,走了一会儿就不忍不住了,偏头道:“你当真不想去看看?” ---题外话---ORZ~这个星期事多,昨日生生断了一更,下个星期空闲了多码些字哈,么么哒~ 第八十五章 :顾欢喜是个大美人 江予安气定神闲,桃花眼一抬,略带邪气的笑意便染在了脸上。 旁边有卖榛子糕的小贩在叫卖,他脑袋里忽然闪过那日熟悉的身影,脚下一顿,想起来,原来就是她! 那日对顾唤之投怀送抱的姑娘,只怕就是躲着他的乔之,不,应该说是顾欢喜,想到这里,江予安微微蹙了眉头,他们兄妹俩倒真是不拘礼。 宁成新见他有些走神,忿忿道:“想什么呢,去不去给个准话啊!” 他记得去年他三姐及笄的时候统共经历了三穿四梳五拜,即要穿三次衣裳,梳四次头发,拜五次天地,其中第四次跪拜要出府门,也叫拜门楣。而他们也只有趁着姑娘拜门楣的时候才能堪堪看那么一眼,也就是说,去晚了,可能见不到人砦。 “去!走吧。”江予安面无表情扭头看他一眼,随即往前走起来。 宁成新跟上,他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他意思,待他理解之后兀自笑起来,在心里偷想,真是傲娇,明明就很想去,偏偏还要使性子鳏。 可他没走出两步,却又见江予安退了回来,停在榛子糕摊前,掏出一锭银子吩咐道:“这些全都要,送到将军府。” 卖榛子的大婶顿时两眼放光,收了银子连连应下。 将军府,旁边的宁成新理所当然的以为他是买给顾唤之的,心里不由得糊涂了几分:“怎么,你忘了,唤之不吃榛子的。” 江予安付完银子就快步走了起来。他当然记得,顾唤之不吃榛子,而且这榛子糕他也不是买给顾唤之的,不过他没有解释。 宁成新之前与乔之走的很近,这让他有点忧心,怕他知道乔之是女子之后会有和他一样的反应,这是江予安不想见到的事。 “你肯定记得顾唤之不吃榛子,上次榛子酒你还提醒他来着,那么你这是买给谁的?”宁成新一脸快快说来的表情,这下,他更好奇了,谁能让他江公子心里惦记着买榛子糕? 江予安停下脚步,扭头对上他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淡淡道:“你再啰嗦,可就赶不上见美人了。” 话落,宁成新立马就捧腹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美人,说的好像你见过的一样。顾欢喜美丑还未可知呢!指不定就是个钟无艳,龙生九子都各不相同,他顾家哪能个个都盛世容貌。” 江予安听完略微思虑了一下,笑起来,“那你我两家怎么就均是绝色呢?” 宁成新一噎,无话可说,也随着他趋步走了起来。过会儿,他反复揣摩江予安的话,才觉得他这是连带着自己都夸了一遍啊,真是一点不懂谦逊。 两人赶到将军府,府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江予安站在人群之外,占着挺拔的身高远远就望见了那一抹窈窕的背影,显然,他们来迟了,顾欢喜已经拜过门楣。 宁成新比他矮些,本想踮起脚尖瞅一瞅,可又顾忌他宁家的身份,于是放弃了这个急不可耐的举动,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问身边的江予安:“如何如何,长得如何?” 江予安默了默,答他:“只见了一个背影,尚好。” 前边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哥,听到他这么说,急忙转过身来吊了他们一句:“两位一看就是来晚了吧,没眼福咯没眼福。” 宁成新急忙道:“怎么,这顾欢喜真有那么好看?” 这时,顾欢喜已经进了府里,许多城中慕名而来的场外公子哥看热闹也看够了,正准备散去,听到这边的谈论也饶有兴趣的凑了过来。 只听见一人说,“这顾家四小姐当真非池中物,我在前头看的清清楚楚,那面容长得倒也不是说多倾国倾城,只是透着一股子清纯灵动,叫人一过目便不能再忘。” 旁边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是啊,若说宁家三小姐美,那是出水芙蓉的清透,若说江家三小姐美,那是繁花落定的冷艳,若说这顾家四小姐美,怕是只能用出尘脱俗这四字才能形容她半分灵透。” 宁成新耳边听着赞美的话,心里越发想见见顾唤之这位小妹了。这么多人都亲眼所见,他现下是真信那些从宫里流出来的传言了,顾欢喜是个大美人! 如此不厌吝啬之词的夸赏,倒是令江予安没想到,他一直惦念的都是她开怀大笑时牵起的唇畔,和她生气恼怒时瞪他的眉眼,不想从这些人嘴里说出的美貌,确是那么的切合她在他脑中的印象,灵透这个词,用的入木三分。 只见江予安桃花眼一眯,丝丝警惕上心头,看来他日后的对手可不少啊。 这边,顾欢喜拱手走进内堂,又一次跪坐在软榻上,她眉眼淡淡,目光逼直。嬷嬷起身为她梳最后一次发,念最后一段礼词:“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待嬷嬷念完,旁边的吟香恭敬奉上一杯酒,顾欢喜双手奉之,而后将酒水倒在地上祭拜祖先,再朝顾承天深深行这最后一拜,这及笄礼算是完了。 大礼初成,她心头的一块石总算是安稳落地。 在吟香的 搀扶下到了梨园,顾欢喜踉跄跌进屋里,一个倾身便倒在了暖乎乎的床上。可把她累坏了,这样端着板着,头不能乱动,眼睛还不能乱看,真是叫她生生觉着自己形如木偶,没有半丝生气。 不过熬过今日便好了,这下爹爹多年的忧虑已解,她也彻底不再和乔之有关联,顾府也再不用有秘密,为她多添烦恼,至于那僧人嘴里所谓的桃花劫,她至今不曾变过想法,不信。 躺着歇息的时候,吟香捧着一大袋榛子糕进来,她鼻尖嗅到丝丝甜味,肚皮下一咕噜顿时坐了起来。 “吟香,什么味儿这么香?” 吟香笑了笑,嗔她道:“小姐,瞧你鼻子灵敏的,是榛子糕,还热乎着呢。” 顾欢喜脱去了碍事的长衣,利索的走下床坐在四方桌子边上,吟香摊开棕色的纸皮,白糯糯的榛子糕一下子散开在她面前,顾欢喜口水都快溢出来了。 捡了一块吃进嘴里,她嚼了几下,偏头问道:“吟香,谁买的榛子糕呀?” 吟香跪坐在一旁,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回到:“这个吟香也不知道,不过是三公子那边的人拿过来的,可能是三公子买的吧。” 顾欢喜一边吃着一边喝着,动脑子的功夫,胃里已经填饱了。这个榛子糕定不是他三哥买的,一来是因为他三哥向来不吃榛子,二来是她三哥今日没有时间出去给她买榛子糕。 那是谁送来的呢?一晃而过的身影,江予安。江予安已经知道她是谁,想来也是记起上次在街上的事,从而推断出她爱吃榛子糕,所以才给她送了一些过来。不过她想不明白的是江予安为什么要讨好她给她送爱吃的零食? 难道是为了那半对同心结?为了表达他没有如期送来那半对同心结的歉意,所以他先送了榛子糕堵住她的嘴?虽然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碍于她想不到其他可能,便也先当做这样了,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手里又是捏了一块软糯的小东西,顾欢喜看了两眼没有下口,而是放下了。她拍拍手上的甜面粉,吩咐吟香打盆水来,顺便拿一套即得体又漂亮的衣裳。 末了,她又急忙添了句:“别太艳丽,清素点就好。” 吟香哦了一声便跑出去打水拿衣服了,顾欢喜张手直直躺在大床上,她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道白色的身影,背她立在繁花丛中,清冷的回眸,那眼睛像是无尽的汪洋,温润,深沉,又叫她移不开眼。 宁岫,宁岫。 指尖在心口,一遍一遍写下他的名。 他还没真正见过她着女装吧,上次在猎场,她也没好好打扮,今日在府门外,她更是没看见他。不过想来也是,他如此高傲的人,怎么会到府门外只为看她一眼?现下,她只愿,他记得来和她赴约。 吟香替她挑了一身浅杏色的衣裳,顾欢喜看了很是满意,又理了理她素净的妆容,一番打扮之后,她转身问吟香:“好看吗?” 吟香重重的点头:“小姐怎么打扮都好看。” 顾欢喜笑起来,小鹿眼弯如月牙。她现在就要出府见宁岫了,心情有些慌张又很是期盼,不知道他在不在哪里等着她,不知道这么久没见,他是否有一丝丝的想念她,又是几声痴笑,这女儿家的心态一起来,她当真是连自己都替自己羞。 此时,顾府已经散席了,混着离府的人群她悄然出了去。之前爹爹要她禁足只说是为及笄做准备,现在她大礼已成,爹爹没有理由还要关着她,但为了保险起见,顾欢喜还是打算先斩后奏。 第八十六章 :定不负相思意(甜) 一路匆忙心惊从人群中抽离出来,她拉了拉裙边直奔茗山去,今年的雪下得频繁,天气又冷,雪堆积压在凹凸不平的路上结成冰,导致她上山并不顺畅,时不时脚下就会打滑砦。 尽管走的十分小心,却还是一步之差踩偏了脚,脚踝一扭,顾欢喜心喊一声完蛋,紧紧闭上眼,等着屁股落地。 然而结果并没有她预料的那般疼痛,只是腰间突然多出一只大手以及她温热耳边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还有嗅进鼻腔的……淡淡松香。 咬唇,战战兢兢眯开一条缝,那人垂落下来的几绺青丝入眼,她心底一颤,彻底睁开眼,从他怀中直直站起来。 低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糯糯的开口叫他:“宁、宁大哥。” 宁岫收回扶在她腰间的手,似是笑了一下,唇角有些浮,开口问道:“月余不见,怎么看起来这么怕我?” 顾欢喜埋头,暗自吸了口气才扬起脸,牵出线条分明的白皙脖颈,怕他误会,于是直视他的眼睛大大笑了一番,她才刻意娇气的说:“我才不怕宁大哥你呢!” 宁岫浅笑,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语气透出些许怀疑,“是吗?” “是啊。”顾欢喜轻快又肯定的回他,然后低头认真走路,脚步踏在他踩过的地方,安稳又平实。 不过宁岫毕竟是男子,脚步迈的大,她很快就跟不上了,看着两人逐渐拉开距离,顾欢喜有些急,走的更是七歪八扭。 身后随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宁岫回过身,只见女子着了一身杏黄色的绒衫,梨白的腰带上坠着一块棕黄色环形玉佩,衬得人雅致几分。她双手提着裙裾,脸上半分着急半分倔强,明明吃力却闷不吭声,只是低头向他步步靠近鳏。 “宁大哥,怎么不走了?”她一步跨到他面前,抬头看他,声音有些喘。 眼中是她明亮的眼,耳里是她喘息的声,宁岫心头一动,突然很想揽她入怀。作为男子,他既然决定赴约,就不该让她一再主动不是吗?况且,她那么努力,努力的让他看着都心疼。 伸出修长十指的手,“牵住我。”他说。 顾欢喜一怔,湿漉漉的眼睛又忍不住盯着他发愣了。宁岫见此长叹一口气,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捞起她小小的温热手掌,十指紧扣。 上了山,他也没有松开。 这一路是怎么走到桃林的顾欢喜已经记不得了。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和她紧紧相依的大手,微凉的指尖扣在她的手背,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身旁那人的冷暖,他的胸腔起伏,和他呵出口的白气。 从第一次满目灼灼的初见,到上一次大雨滂沱的又见,到今日枝桠光秃的再见,他们之前好似有一种注定的牵引,让两人都沦陷其中。 “还会被禁足吗?” 穿过重重枝干,宁岫开口问她。 顾欢喜此刻已经适应了他们牵手这回事,放下心来,她偏头想了想,轻声回:“大约是不会了吧,毕竟我已经及笄,爹爹他也没有理由再关着我。” 宁岫不发表看法,低头看身边的人一眼,又问起,“那之前,顾将军什么理由关着你?” 顾欢喜瞬间想到原因,顿时心虚起来。讪讪朝他干笑几声,望见宁岫俊朗不凡的侧脸,她踌躇许久,才断断续续说:“因为……爹爹以为,他以为我……” 宁岫见她吞吞吐吐,索性停下来,对上她眼睛,云淡风轻的开口:“以为你什么?” “以为我喜欢宁成新!”闭上眼,她大声说出口。 而后,周围一阵静默。顾欢喜心跳不止,偷偷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见他脸色无变化,她松了一口气。 “那你怎么不说。”宁岫眼也不抬,将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话问出口,才想明白他的‘怎么不说’指的是为什么不解释。 “大哥是知道的,他叫我先别和爹爹说。况且,那时候,宁大哥你对我……有些冷淡,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爹爹开口,索性就……”说到这里,顾欢喜低了头。 山上树多招风,冬天的寒风又凛冽如刀,宁岫嗯一声松了手,将她带进亭子里,手指解了披在自己身上的厚重披风,将她裹紧。 “宁大哥,我不冷!” 想起上次宁婉悦说过他大哥一向怕冷,顾欢喜连忙又脱下披在她身上的厚绒,塞回他怀里。 宁岫默了默,一双深如夜空的眼睛望着她,许久,忽的生出一丝笑意。 甩手重新披上披风,他微扬下巴,利索的打了个结,然后低头将她拥进怀里,这一瞬间,宽大的披风裹住她全身,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宁大哥!”顾欢喜轻呼一声。 身体的紧密接触让两人均是一僵,宁岫那边稍稍缓和了些,手臂伸过她小小的肩甲,微微一紧,怀中的人又挨紧了他三分。 顾欢喜瞪大了眼,还没回过神来,她歪着脑袋,脸蛋发红, 右耳紧贴着松香主人健硕的胸膛,那里一下一下的有力跳动让她突然安心下来,这是离他最近的地方啊。 “下次记得穿暖和一点。” 头上传来的温柔声音几乎淹没她所有思维,顾欢喜继续发呆点头。而这个举动似是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宁岫微微蹙眉,长手稳住她,让她别乱动。等怀中人安静下来之后,他唇畔浮起一丝笑意,将下颚抵在她柔软的发梢。 这时候顾欢喜终于恢复正常,敏锐的察觉出他刚才是话中有话。 “下次?”她推开一点和宁岫的距离,看着他。 “嗯,下次。”他同样看她。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宁岫似笑非笑,“你想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 这样直接明了的情话出口,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之前的清心寡欲只是因为没有遇见她,原来当爱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变的如此俗不可耐。 “那我能天天都见你吗?” 她雀跃的眼神看着他,看的他坚固如磐石的心瞬间坍塌。可宁岫终究不是感性的人,他甚至理性的可怕,在这样的情况下,骨子里坚守不移的原则甚至还能提醒他,别承诺,你办不到。 未来的一年,将是怀国最动荡不安的一年。皇帝大限已到,最多熬不过这个春季。现下太子监国,三皇子把持朝政,两人私下里的暗斗也都将在今年搬上台面,而他必须全心全意协助太子登上皇位,才能从而实现他的理想抱负,绘出怀国的大好河山。 顾欢喜脸上的烧红已退,见他犹豫许久,仔细一想也觉着自己任性了些,随即改了口:“宁大哥,每逢初一十五,你来,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头,宁岫许她:“好。” 时间退回到昨晚,他今日原本是不来的。她是顾承天的掌上明珠,顾行之心疼的小妹,与他来说,是半点不能碰的人。他一心辅佐太子,便万万不能和顾家的人扯上关系,更不能是儿女情长的关系。 隔在他们之间,是水火不容的敌对,也是你死我活的悲烈。太子和三皇子一战必定打响,顾宁两家各持其主,无论最后是谁把握政权,另一方将永无翻身之日。若是他胜,顾承天小则被贬还乡大则人头落地,若是他输,华策也绝不会对他宁家手下留情,这来算来,他们之间,又怎么会有结果呢。 可他想了一夜,想了一夜的两全其美,终于在黎明破晓前发现,他想去见她的心如此坚定,坚定到他无法冷静。 今日是她及笄的日子,女子行过及笄礼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成婚了。凭着顾家的门楣,她的容貌,只怕这怀城的媒婆明日就会踏破将军府的门槛,纷纷上门提亲。他不敢设想她要如何嫁给他人,所以他来了。 有时候,人总要要逼自己一回。 日头渐高,厚重的披风捂着两人其实有些热了,顾欢喜犹豫两下从他怀中钻出来,手心的汗沁的她不敢乱放,生怕弄皱宁岫的衣裳,在冷空气中晃了两下,倒是干了不少。 “宁大哥,你明日能来吗?我有东西给你。” 因为宁岫比她高出许多,所以她说话的时候要微微仰着头。心下有些忐忑,分明刚刚才说过他初一十五来就好,这么一会儿就改口顾欢喜有些不好意思。 见他点头,她心满意足的笑起来,忽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不矜持,索性避开他,蹦蹦跳跳到亭子外面折了一枝树杈,在黄土地上写写画画。 宁岫跟了过去,看她稀稀落落写了几个字,不禁想起她那日在兰妃生辰宴会上写的长乐不央。长乐不央,大抵是每个女子终身的愿望吧。 他站定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修长十指掌控她拿的树杈末端,在平坦又密实的土地上写着:定不负相思意。 ---题外话---明天六千字我会乱说吗? 第八十七章 :风烟四起(微甜/6000+) 不负相思意,不负与你相逢相思的天意。 顾欢喜侧扬着脸望向他,眼中动情闪烁又透着迷惑,那人分明还是如清风般寡淡的模样,却一次次用出乎意料的行为掀起她心中的巨浪,温柔越来越缱绻,她却越来越不安,怕这突如其来的美好只是他一时兴起。 “看什么?”低沉的嗓音。 察觉到她炽热的目光,宁岫微微偏下头,恰如其分的停在离她脸不到三公分的地方。就这样触不及防的视线交接,顾欢喜心口一跳,一口气吸住在她胸腔,不敢动了。 两人在这个姿势上僵持许久,最后倒是宁岫没忍住,低低的声音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带着掩不住的调笑意味:“还看?” 顾欢喜脸一红,顿时倒退两步,周身没有他的松香味,总算是呼吸顺畅了。扶着旁边光秃的树干平静之后,她又悄悄抬眼看了一看那人,只见他一直就这么望着她,目光端正,眼中带笑鳏。 简直受不了了!因为心悸过盛,顾欢喜羞得满脸通红,只好生生瞪宁岫一眼,这个过程中,也顺便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番,居然被男色所惑,不争气啊不争气! 宁岫一脸无辜,却是笑的越发风生水起,印象中,这样的心悦很久未现了。 记得小的时候,他也曾如一般少年言笑晏晏,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再也没有能让他心悦的事,爹娘不再恩爱,日夜争吵让他疲惫不堪,陪伴度日的只有灰暗阁楼里一本又一本的书。 阖眼敛去记忆,他明眸皓齿的伸出手,有心再看一次她的慌张无措,“过来。” 顾欢喜闻言咬着下唇,挪了两步,明明满心欣悦,却还要鼓着腮帮子隐瞒她快要溢出来的怦然心动。这些可爱的小细节宁岫一一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 扭扭捏捏走到他身边,顾欢喜一脸慷慨赴义,时刻准备着被他抱进怀里,然而她等了许久,旁边的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宁大哥?”她提醒了他一下。 宁岫嗯?一声,语调充满了浓浓的意味深长。 这下顾欢喜算是明白了,拿她打趣呢!于是原先的心悸慌张手足无措顿时烟消云散,一时间,她又羞又恼,恢复了平日里鲜活生动的模样。 “宁大哥好兴致呀!那我寻开心呢?” 宁岫见她语气不善立即收了笑意,双手按在她肩膀,“不是。” 这么认真的眼神!顾欢喜撇开眼,傲娇的哼哼两声随意走了起来,她抬手感触枝干的冰凉,才碰到就被宁岫抓了下来,握在手心里。 “会冷。”他生硬的解释。 顾欢喜没吭声,心里却是暖暖的。她低头走路,宁岫陪她走,两人在桃林里兜兜转转,脑里不断放映他今日的种种亲密行为,许久,她出声打断这份沉默。 “宁大哥,你今日似乎……有些反常?” 宁岫一贯的淡然,“哪里反常?” 她默了默,有个词当真是难以启齿。两人又是走了几步,就在宁岫以为她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听到了一道轻颤的声音:“似乎有些……热情?” 这么露骨的话!注意到身旁的人脚步顿了顿,顾欢喜赶紧别过脸,不敢面对他,虽然她冒汗的手还握在他的手心里。 被她这么一说,宁岫实打实的反省了一下。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过于冷淡,今日突然开了心结,想必是吓到她了。 沉思许久,他开口应道:“下次我会收着些。” 说着说着,他松开了手,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顾欢喜手上一凉,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心说,不要收的这么快吧! 而他只是抽手为她摘去落在她发梢的枝头细末,过了半响,听到她肚子传出咕噜噜的声响,宁岫看了看日头,便说:“也该送你回府了,上山湿气重,呆久了对身子不好。” 顾欢喜点点头,尴尬的隔着厚重衣裳摸了摸肚皮,两人一同下了山。 直至目送她进去,宁岫才离开。 此时已经是午后,顾欢喜光明正大走在府中,有下人见了她,纷纷恭敬喊道四小姐,她报以笑脸,笑靥如花。 吟香见自家小姐回来,趋步迎了上去,又见她眉眼染笑,心知她定是心情极好,于是打趣道:“小姐,去见宁公子了哦?” 顾欢喜嗔她一眼,随即打发了她去厨房弄点吃的来,而自己则往内堂里屋去。她从侧门将将踏进屋里,耳边就传来了自家爹爹和大刺啦妇人讲话的声音,妇人笑呵呵说着什么魏少将,纪王爷的世子等等,她偶然听见了两句不明不白的话也没在意,只是坐在桌边等吃食。 百无聊赖之际,见桌上放了一本杂事游记,她拿着翻了几页,觉着甚是有趣,便静心看了下来。李婶的功夫很快,没一会儿,吟香就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来了,她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吃完面条,这时外面的声音似是停了。 她随口问一句,“吟香,是谁在外面?” 毕 竟将军府甚少出现妇人上门,更何况是这种声音尖细拔高的妇人。 吟香回,“是城南有名的张媒婆呢!”她笑了笑,又继续道:“小姐,你可是不知道,打从这笄礼散宴没多久,张媒婆就上门来了,说是魏少将和纪王爷都托她来提亲呢,小姐现在成了全怀城最引人瞩目又恰好待字闺中的姑娘,来提亲的人自然不少,只是没想他们居然到这么快!” 顾欢喜一懵,只听到了媒婆和提亲两个词便匆匆往外面去了。 顾承天这会儿正在过目魏杰的生辰八字,这个魏杰他有几分了解,身居三品少将,确实是个有勇有谋的将才,只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旁边的张媒婆见他看魏少将许久,心里有了门路,反正都是说媒,替谁说不一样?虽然若是最后给魏少将说成了,纪王爷那边可能难交代了点,但有顾家这棵大树撑腰,她怕啥! “哎呀,大将军好眼光!这位魏少将生的英俊威武,却是比纪王爷家的世子入眼些,和顾小姐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魏少将今年年方二十有一,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少将,若日后得了大将军的提携必然是步步高升,顾小姐也不亏待的!” 张媒婆巧舌如簧,说的顾承天颇为心动。 “区区三品少将也好意思上门提亲?我当以为是多大的能耐呢!”顾欢喜从后堂走出来,一脸正色。 张媒婆一愣,闻声望去,只见那女子身姿端正,气质清雅,巴掌大的鹅蛋脸清丽可爱,又是细眉圆眼,饱满的人中下,一张红唇还水润润的,猛一看,确实是与宁婉悦有相同之美。只是这性子,说话未免刻薄了些,不过她也明白,大小姐嘛,有些小脾气是应该的。 旁人不知缘由,可顾承天知道,他这个小女儿只怕是一心都在宁家那位小儿子身上,所以才出言讽刺,不肯结其他亲事,可她也不能这么坏自己的名声啊! “阿娇!”他喝了一声。 顾欢喜浑身一颤,对上自家爹爹的眼睛,眼里全是倔强和不屈。 旁边的张媒婆见此,连忙出来劝和,只见她笑眯眯道:“大将军莫生气莫生气,女儿长大了总有些自己的心思不是,总归都是一家人,别为外人伤了和气呀!” 说完,见顾承天面色缓和了些,她才走进顾欢喜,又拉着她的手道:“小姐说的是,小姐如此美貌,又生在顾将军这样的身家,如今芳名在外更是炙手可热,确实是要选最好的才配的上,是奴家没介绍好。” 迅速从她手中收回手,顾欢喜厌恶的皱了皱眉,完美的扮演了一个尖酸刻薄又娇气无理的大小姐。 张媒婆尴尬笑笑,倒是没想到她会当众给她难堪。不过若是连这些场面都应付不了,她怎么敢称是怀城第一张巧嘴? 拍了拍大腿,“哎哟,才想起来小姐多年都在屋里养病不曾出府门一步,想必是还认生的吧,也是奴家太心急了些,小姐莫要见怪才是!” 顾欢喜抽了抽嘴角,她居然无话可驳! 这会儿,张媒婆已经从怀里拿了另一张生辰八字上了去,她笑了一声,尖细说来,“这个是纪王爷的世子,今年一十有九了,和小姐的八字也恰好相配。纪王爷是当今皇上的十三弟,小世子又和太子交好,想来顾小姐日后嫁过去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失为一段好姻缘呐。” 世子这种身份,她也不好说人家配不上她,顾欢喜咬牙看向自家爹爹,只见顾承天摆摆手,“我这个女儿啊,任性的很,心思也多,她认不准的人只怕是说什么也不嫁的,我也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可不得随她的意吗!” 顾承天说完,溺宠的看了任性的小女儿一眼。 张媒婆何许人也,还能听不出他话中回绝的意思?只见顾承天话一落,她便立马应声道:“大将军说的是,小姐的意见当然要听的。” 顾欢喜颐指气使的要了那张写着世子生辰八字的字帖,一看立马就不高兴了,冲着张媒婆道:“这个世子生于七月中旬,一看就阴气太重,怎么就和我相配了?难不成我还能生阳气与他互补?” 她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相生相克这些东西她不懂,但说到歪理邪说她倒是很有一手!况且,量她一介小小媒人也不敢驳她不是! 果然,张媒人脸色一僵,这这这了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顾承天见状,迅速替她了结:“这样吧,今日也差不多时候了,你先回去,若是有好的人选明日再来也未尝不可。” 张媒人绷着脸应了声是,这逐客令都下了,她还能说什么!正准备退下,顾承天知道她今日无果从他这里走出去,只怕明日这第一巧嘴的名头就保不住了,怪也只怪她触了霉头,纪王爷和太子走的近,他怎么可能考虑在内,鉴于她也不知情,他便命人赏了些银子打发了去。 翌日,张媒人在顾家碰壁的消息一时间传的人声鼎沸,在媒人这个圈子里更是炸开了锅,几位灵活些的媒婆早就蠢蠢欲动等着她下台了,这下正好,还不用她们动手,自己就失了名声! < p>本来姑娘行过及笈礼,都是过几日媒人才上门提亲的,这虽然没有硬性规定,确是约定俗成的事儿。现在既然有人开了头,为了争取机会,不少名流少爷也纷纷遣人上门说亲,却均是被退。这时候,有些想依身将军府的布衣坐不住了,想着,顾家小姐莫不是不看门楣只重品行?他们便整日游荡在将军府门口以求偶遇,顺便毛遂自荐一番。 顾欢喜这几日被求亲的人逼的都不能出府,连带着和宁岫说好的见面也不得不作罢,于是她便越发闷闷不乐心情欠佳。 顾亦之请旨岭南的奏本批下来了,过两日就要出发,为这事,她还特地去找了一趟轻言,希望她能够开口留住她二哥,然而轻言却一言不发,就连顾亦之走的那日,她都没去送,只说是身体抱恙不能下床。 顾欢喜无可奈何便也索性撒手不管了。 这日,宫里派人通传,说三皇子召见。召见这个词,用的颇有些压力,她急急忙忙理了理衣裳便进了宫。华策在正殿饮茶,旁边还放了一盘残棋,见到她,他悠然开口:“听你大哥说,你棋下的极好,来,给本皇子解一解残局。” 顾欢喜无言,所以他是特意召见她来解棋的? 不过进都进来了,她就当作消遣,反正她现下也是被困在府中。兀自倒了一杯茶水,她边喝边观摩着棋势,又瞥见旁边有小糕点,她主动伸手抓了一块来放进嘴里。 “唔,这个小点心还挺好吃。”她说完又拿了一块,然后才开始帮他破局。 “你倒是很自觉。”华策看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顾欢喜听着倒是觉得有点像他大哥,心想,果然两个人待久了会越来越相像。 只见她头也不抬,一手执棋一手吃喝,左右都不耽搁,没一会儿这残局便自动解了,棋盘推到他面前。 华策微微讶异,只听顾行之说过她棋下的好,没想到下的这么精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居然将他设了一天的残局都解完了。 默默收了棋,华策清声问道:“听说将军府这几日的门坎都快被怀城的媒婆踏破了?” 顾欢喜冲他皮笑肉不笑,以示回答。 华策这半个月来心情一直不佳,不,准确的来说,从秋猎以来,他就极少耐心,宫女们轻而易举就能惹他动怒,这是往常没有的事。而他认为,导致他喜怒无常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顾欢喜。 “上次和宁岫在帐篷里面做了什么,你们呆了很久。”他身躯微微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显得懒散但很气势。 顾欢喜蹙起眉头望向他,她不认为她应该和他交代这些私事。 “这与三皇子何干?” 她话才出口,华策就无声的笑起来,狭长的丹凤眼微眯,透出危险的讯息。这时候,顾欢喜才发觉,今日的他有些不一样,过于冷漠,没有平日里的半点嘻言笑语。 她不禁有了些冷意。 “怎么,知道怕了?”华策修长得腿立起来,整个人站到她面前,附身双手按住她的两侧椅扶,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顾欢喜强装镇定,面无表情与他对视许久,久到酸涩的泪自动从她眼眶里滑出来。她才唔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将手掌心敷在眼皮上休战。 这时的华策似是已经没了气,吩咐了她一句,再在宫里呆半个时辰,他便走了,留她一人呆在殿中,而她呆够半个小时之后,便会有公公来送她出宫门,顾欢喜觉得莫名其妙。 回到府中已是近黄昏,她才进门就撞上了直面走来的江予安,以及……未见过她女儿装的宁成新。 只见宁成新呆呆站在她面前,张大了嘴巴看着她,一双星目都快要瞪出来了!而旁边的江予安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这样,所以也见怪不怪。 顾欢喜叹了一声,“宁公子?” 宁成新被这声柔软的女声叫醒,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勉强相信,“乔之?你真是乔之?不,应该说,乔之,你还真是将军府四小姐啊!我以为他们说笑逗我呢!” 原来已经说过了啊,她看江予安一眼,视线还来不及收回又听见宁成新拉着她的手臂语气轻快的说,“乔之,没想到你着女装还真像那么回事,我就说你怎么和顾唤之那么好,原来他是你三哥!” 宁成新现在有些亢奋,顾欢喜莫不吭声拉下他的手,虽然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意思,但毕竟旁边有走动的下人,若是被她爹看到就麻烦了。 “太高兴,一下便忘了你现下是女子了!”宁成新眨了眨他明亮的眼睛,这么乖巧又可爱的动作,让顾欢喜一下子就心软起来。 “无妨。”她笑着说。 顾唤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见到这场景,恶狠狠的站在两人中间,“什么无妨!男女授受不亲的理,占便宜的人不懂,你也不懂吗!” 这里的你指的是顾欢喜,然而占便宜的人不干了! “顾唤之,你什么意思!你还我在乔之面前玉树临风耿直端正的好形象来。”被 冠已占便宜的宁成新撩了撩衣袖,摆出一脸要么你死要么我活的决绝表情。 顾唤之懒得理他,别过脸采取冷态度处理。然而旁边一直看好戏的江予安这时淡淡出声说了句:“好了,别闹了。” 两人顿时消停下来。 顾欢喜抬头又看向他,江予安这个人她至始至终印象都不太好,可又说不清他到底哪里不好,以至于她现下对他有些莫名的愧疚感。 对了,“我的另一只同心结呢?”她伸出手,像他讨要。 宁成新凑进来,说了一句,“什么同心结?”然后又被顾唤之无情拉走。 江予安笑了一下,目光浅浅移到她手心上,风轻云淡吐出两个字,“丢了。” 顾欢喜耸耸肩,收回手,她其实也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江予安这个人,让人猜不透,她还是别靠太近的好。 四人又是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宁成新在问,然后分分钟拆他台得自家三哥在拆台,她偶尔也答两句,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而江予安在这里则是充当一个听众及背景的角色。 顾唤之向来呆不住府里,冷言嘲讽两句终于成功将两人激走,他在心里仰天长啸,有个漂亮的小妹,他真是操碎了心,不仅得随时随地护着,还要防她会不会被别家的狼叼走!而走之前,一号别家的狼宁成新说,日后要多来将军府找她,自家单纯无知的小妹还笑笑回他说,好。这场景,他当真是不想看见。 日子又是重复过了几日,府门外游荡的人越来越少,而华策召她进宫的次数却是越来越频繁,而且都是明目张胆派人通传的那种。 先前她不明白,直到半个月后,怀城风声四起,说将军府四小姐心系三皇子华策,两人互为钟情,只因皇上病重,不适宜大婚,才没有立即成婚,可事实上,她已经是宫里默认的三皇妃了。 这场铺天盖地的流言席卷了整个朝堂,重病在塌的皇帝听说后大肆吐血,连着昏迷了好几天,太医们纷纷表示束手无策,乃是大限已到,可皇帝却仍保着一息尚存,不肯归天,整个朝廷顿时乱成一锅粥。 第八十八章 :自欺欺人 二月份的怀城,大雪已停,鎏金大殿上,顾承天和宁远山正激烈商讨着现下对两人都极为重要的御林军统领之职,原先的御林军统领绍年不知怎么得罪了圣上,前几日被连贬***降为宫守。 因为该职位涉及皇宫安全之大任,又逢怀帝处在生死存亡之际,所以今日顾宁才急召百官商议,快些定下统领人选好稳定人心砦。 宁相国举贤不避亲,推的正是自家文武双全的大儿子宁岫,宁岫在秋猎的时候小露一手颇有成效,众人皆是无话可说。而顾将军却认为不妥,他觉得御林军责任之重,应该由兵部出二品以上的将领才方可胜任。 两人各执己见言辞锋利,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可怜了一干大臣面面相觑站在左右,均是大气不敢喘。 顾承天固执的像个铁球,油水不进,无论旁人怎么劝怎么说,他来去都只有三个词,不妥,不可,不行。宁远山气的吹胡子瞪眼,见他死咬一边,他索性把乐的清闲的李荣提了出来,“李尚书,你说!” 李荣虽然不涉党争不站队,但他好歹为官也有数十载,自然深谙规避之道,只见他恭恭敬敬从人群中站出来,思索了下回道:“老夫以为,以太子太傅的武力可当此重任,但,顾将军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由兵部推荐人选也好。” 慢悠悠的话落下,宁远山揉了揉额头,对他这种惯性的八两拨千斤深感痛恶。 正当两人对峙之间,太监总管安德从殿口跨了进来,他走近,目光扫视一圈,落定在顾承天身上,屈身说道:“皇上口谕,请大将军到御前说话。” 安德话落,文武百官面上看似松气,可心里皆是一愣,不是说大限已到,熬不过这几日了?这时,宁远山上前一步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公公,皇上可是醒了?” 安德回,“皇上刚醒,太医们正瞧着呢。鳏” 见顾承天这会儿已经走出了大殿,安德恭敬退了两步才转身准备回去复旨,他快步出了殿门正要拐,见宁相国跟出来,又默认停了下来。 “公公,不知皇上现在圣体如何?” 宁远山心里没底,顾承天大权在握,他一介文官,若是没有圣旨圣意只怕很难在他那里讨到好,对大局也是不利。而他不惜和顾承天作对尽心尽力辅佐华雍,说到底也是因为他是皇上亲封的太子,纵然顾承天权势滔天也不能无法无天,皇帝终归是皇帝。 “相国不必太过担心,皇上乃天子,自有天佑。”安德低声说完抬眉看他一眼,轻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暂且不可乱动。 宁远山了然,朝他点点头,“有劳公公了,公公慢走。” 这边,顾承天进了皇帝寝殿,只见太医们纷纷跪拜在床边,头抵着地面,床榻上的人闭着眼,脸色惨白,瘦弱无骨。他走近几分,行礼,“臣顾承天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床榻上的人闻声动了动睫毛,睁开眼,弱声说道,“起来吧。” “谢皇上。”顾承天又磕了一个头,起身。 安德此时已经进来备在皇帝身侧了,皇帝看他一眼,安德退了一下躬身回道,“回皇上,顾将军和宁相国意见相左,还没定人选呢。” 皇帝听完脸色很是不好,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响,橙黄的被褥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紧。 再次艰难开口,“大将军什么意见。” 顾承天见皇帝发音吃力,担忧的说了句,“皇上务必保重龙体!”顿了一下,他才恭敬回道:“臣自以为,应该由兵部出二品以上的将领名单供皇上挑选。” 皇帝幽深的眼睛望向他,“魏杰,如何。” 顾承天听到人名眼波动了动,倾身说,“魏杰只是三品少将,无功无勋,一下子提到御林军统领会不会勉强些?” 这个时候皇帝突然大咳了两声,吓得跪在边上的御医赶紧上前去查探,又是一番诊脉,皇帝不知不觉中已经睡下了,安德见状摆摆手,留了两个太医守着,其他均退下。 顾承天出了寝殿,抬头望了望天,若有所思。魏杰,就像他说的,三品少将,无功无勋,可皇上怎么会偏偏想到他? 宫廷一禺。 今日,顾欢喜又被华策接进宫中消遣了,自从与他流言四起,便再也没人敢到她府中提亲,这一点,顾欢喜甚是满意,所以她这几日连带着对华策的语气也都轻柔了不少。 二人现下在御花园散步,这个时节宫里的梅花开的极好,顾欢喜原本想折一枝饱满璀璨的抓在手里把玩,可她点了脚尖愣是没够到花开的最好的那一枝,于是她索性折了离她最近的一枝。 华策见了问她,“为何最后又选了这枝花簇一般的?” “因为我好懒,既然最好的够不到那便选最近的好了。”顾欢喜无意识的说着,说完闻了一下梅花的花蕊,有淡淡的清香。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华策凝视着她,冬日暖阳照在女子低头的侧脸上,一半明 亮一半晦暗,看的他心里莫名犯痒。 最好的,最近的,如果宁岫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那么谁又是离你最近的呢?想到这里,他扯了一下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反正怎么都不会是他。 “你怕吗?”他突然想问问她。 顾欢喜抬起头朝他走过来,脸上写着四个字,不知所云。 华策微扬下巴,目光直直落在群臣朝拜的地方,她瞬间明了。 顾欢喜晃着手里的梅花枝,边走边说,“我不怕,可我也怕。爹爹和大哥会保护我,所以我不怕,可我怕他们保护了我自己就会受伤,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大哥帮你,因为我觉得你并不在意那个位置子。” 她说完回过身,对上他惊慌的眼睛。 华策痞笑了一下自然的移开,“何以见得?” 顾欢喜又再次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只见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尖,走一步看一步。 “其实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所以人都在关心皇上的安危,太子更是积极的守在边上生怕错过一点儿遗漏,而你似乎没有半点在意,甚至作为人子也不曾在意过那人的生死,而是宁愿在这里陪我逛御花园。” 话落,周遭沉寂一片。华策双唇紧闭,只是炽热的直白的看着她,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孤独到死又重生,重生,带着各色的面具,伪装着,筹谋着,自我拉扯着,到如今,却忘了自己当初想要什么。 而现在,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明白现在的他想要的,只是面前的这个人而已。她说的对,他以前从不曾在意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但从今天开始,为她,他也要成为人上人。 顾欢喜见他没有解释的打算,也不再多说,于是她又无聊的赏起了花,其实这花实在没有什么好赏的,长的都差不多,看一朵是看,看一百朵也是看,又有什么不同呢。 “无趣了?”他偏头问她。 顾欢喜顶着一脸还用问的表情望向他,华策笑笑,领她往前走了几步,见是秋千架子,她眼中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趣的意味。 又雀跃跳了两步坐上秋千,顾欢喜十指芊芊拉住两边垂下的绳索,将双脚离了地。 “来来来,你去后面帮我推。”她对华策说。 能这样颐指气使吩咐一个堂堂皇子做事的人,恐怕也只有她顾欢喜一个了,可偏偏又对她毫无办法,华策失笑连连,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哎呀,用点力,用点力!”前面的人不满道。 他又使了力气,她开始越荡越高,华策其实并不放心,所以才拿了自己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绳索,绳索前后晃荡,在他手心里不断摩擦。 然而顾欢喜却玩的很开心,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毫无预料的在风中散开,吹向各地。华策怔了怔,站在她们身后的江予安也怔了怔。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现在终于是信了。 这几日为人津津乐道的关于顾家四小姐和三皇子的流言蜚语,他原本是一概不信,只当是华策为了笼络人心而故意放出这样的谣言,可在他从顾唤之嘴里得知顾欢喜这半月以来时常入宫之后,他便慌了心神。 匆忙进宫,以探望兰妃为由,他无端走到了这里,无意看到她和别人生出恣意的笑容,江予安此刻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第八十九章 :有缘无份 低眼沉默,须臾,转身离开。 二月的寒风已经没了雨雪的水汽,干巴巴的吹到他脸上,破开,剜着肌肤撕裂而过。 记得初见她是在挽红阁,风月场所却没有半点旖旎巧遇,现在想想,大抵在那个时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有缘无份。 那会儿,她还是个小公子,大步跨到他面前,开口就是借银子,模样讨好又惹人注目。那会儿,她误闯他的浴房,遮遮掩掩,心虚迁怒于他,小脸嗔怒又羞红,他印象深刻。那会儿,她不慎落水,在深深湖底挣扎,千钧一发,他却失了先机,白白让旁人救走她。 当往日相处升上心头,清丽容颜一张张扑面而来,江予安顿住,阖眼半响,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派安宁,不覆方才汹涌砦。 宫门口,江家马车在等候,江风靠坐在车厢边上假寐,听到脚步声,他眯开一条缝察看,见是自家公子,连忙从车上跳下来,“公子,今日怎么出来的这么快?” “没见到人。”江予安脸色平静淡淡解释。话落,他撩了车帘,坐进去鳏。 江风喔了一声,也跳坐上去,他想着皇上现在重病卧床,兰妃自然要陪伴在侧,主子见不到人也很正常,不过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家主子往常都是个把月才入宫探望一次,这个月他已经去过,今日怎么又入宫? 揣测不到江予安的心思,江风努了努嘴,挥着长鞭啪的一声打在马屁股上,马儿钝痛嘶鸣,抬了蹄子一下便飞奔出去,速度之快,快到当他发现前面有人立即拉紧缰绳的时候,马前蹄已经高高扬起,将那女子吓得瘫坐在地。江风见状,连忙拉着转了个头,前蹄落在女子脚边。 他下车来,急忙问,“姑娘,你没事吧!” 李佳儿一脸痛色,但朝着江风,却又换了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她手掌撑地站起来,看了看手心,蹙起眉头。 “哎呀,姑娘,你都伤出血了!”江风看着她白皙掌心沁出丝丝血迹,顿时懊恼极了,都怪他不长眼,还把人姑娘撞出血了。 这时,江予安低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江风,怎么了?” 江风拧着一张脸,跑过去禀告,“公子,我把一姑娘给撞了。” 江予安沉着气,撩开帘布走下来,见到李佳尔他脸色变了变,目光又触及她手心蹭破的血丝,江予安整个人都不好了,那是执笔的右手。 “江某代下人给李小姐赔罪,还望李小姐莫要见怪,江风鲁莽却是无心之失。” 李佳尔笑了笑,颇为大方的说,“江公子多虑了,也是佳尔自己不小心,才冲撞了你们的马车,还望江公子不要责怪佳尓大意才是。” 江予安默了默,抬眼看她,既然人家小姐没有要追究的意思,那他便也不再纠缠了。只是毕竟是他的人犯了错,这后果理应由他来当。 “小姐这样回府,李尚书大概也不安心,不如先到江某府中找大夫查看包扎一番,确认无事了,江某再送你回府?” 李佳尔有些迟疑,毕竟她是女子,只身到男子府中,若是被人看见,只怕少不了要被说嫌话,可她故意支走自家车夫为的不就是能和江予安搭上话?现下他邀她去府中,不是正中她下怀的好机会? “这……”李佳尔佯装为难了一下。 江予安见她有所顾忌,思虑过又说,“小姐若是介意到江某府中,江某也可送你到医堂诊治,这样便不会落人口舌了。” 见那位姑娘还有难色,旁边看着着急的江风这时也插了一句,“是啊,小姐你就随我们家公子去医堂吧,这样江风我也安心!” 李佳尔堪堪笑了一下,承应下来,“那就有劳江公子了。” 江予安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李佳尔走过来,却发现她脚踝是真的扭了!一阵不稳,落在旁边身姿凛然人的怀中,她忽的就红了脸。 江予安神色自若扶起她,“没事吧?” 这时,耳边传来车咕噜打转的声音,他微微扭头看去,就见另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身边,帘子撩起,跳出来一个活泼伶俐的小丫鬟,是吟香。 江予安心下一跳,随即往宫门口看去,果然就见了顾欢喜从里面走出来,身旁送她的人自然是三皇子华策,不过华策没有再随她过来,而是站在原地目送,顾欢喜看起来心情颇好,朝他这边走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跳,两人视线相接,她讶异,他出神。 “江公子,江公子?”李佳尔喊了两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人,她蹙起眉头,这位从宫里出来的姑娘是谁?她怎么不认识。 江予安回过神,收了视线看向李佳尔,李佳尔忙回,“江公子,我好像扭到脚了。” 江予安顿了顿,伸手扶住她的腰身,以示礼节他只用了半掌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吧。”他淡说。 两人上了车,帘子垂下来,江风麻利的拉了拉缰绳,马儿走起来了。 这边,顾欢喜看着马车离去心中想法万千,江予安什么时候 和李佳尓好上了?她想了想没有头绪,决定先回府问问她三哥。 在吟香的催促下爬上车,顾欢喜撩小窗口看了眼宫门,见华策已经不在那里,她随即放下了心。 “小姐,刚刚那人是江公子吧?”吟香忍不住问起来。 顾欢喜看她,开起玩笑,“是江公子怎么了,你难不成还爱慕他,看他怀中抱着其他女子不高兴了?”说完,她兀自笑起来。 吟香鼓着小脸瞪她,“小姐!你净会捉弄吟香,难怪二公子叫吟香别和小姐你走太近!” 顾欢喜收了笑,“二哥让你别和我走太近?”重复问了句,见吟香点点头,她板着脸沉思,好他一个做兄长的,居然这么不信任她! 见自家小姐板起脸,吟香害怕因为自己一句无心之失破坏了她们兄妹的感情,万一二公子到时候回来找她算账! “小姐!你可别放在心上,二公子其实很疼爱你的。”吟香连忙挽回形势。 没想到她二哥背地里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顾欢喜眯眼思索着,那是不是也说明他是有些在意吟香的?想到这里,她豁然开朗,伸手拍拍吟香的肩膀,吟香不明所以,“小姐,怎么了?” 顾欢喜挥挥手,表示没事,指不定她日后还得叫吟香一句二嫂呢! 一路颠簸回了府,她可没忘记,今日是十五号。 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顾欢喜将那支同心结揣进怀里。本想是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的,那料到这阵子出了这么多麻烦事,等她一一处理过来,个把月都过去了。 她几乎没有停歇,换好衣裳就出了府,为了方便走动,她顺道还蒙上了面巾,省的叫旁人认出她来,碍事。 宁岫今日也在宫中,他听太监说三皇子已将顾小姐送出宫,自己便即刻也出了宫来,他甚至都没回府,而是直接去了茗山,他怕她多等。 宁岫抵达茗山脚下的时候恰好碰上顾欢喜,虽然她遮着半张脸,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两人隔空对望,均是柔柔的笑起来。 走过去,见她神采奕奕,宁岫觉得自己的困乏似乎也少了两分。 “宁大哥。”她叫他。 揉了揉她的发梢,“怎么带起面纱来了?” 顾欢喜解了丝带,露出自己的脸,笑呵呵的回,“怕被人认出来,麻烦。” 想起这将近一个月来的风雨,宁岫看着她又是温柔无声的笑起来,幸好他早了一步,那么些人上门提亲,比他显贵的不再少数,他真怕她会动心。 “三皇子……” “我和三皇子不是真的!” 顾欢喜急忙打断他说的话,顾及到他可能不喜欢她多说有关华策的事,所以她便将原因省略了。 自顾自的解释,“三皇子他……不过这样也好,自打这个风声出去,便再也没有人敢到将军府来提亲了,我都省心不少。” 她说完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宁岫轻声出口,语气中满满都是化不开的柔情。 顾欢喜满意的嗯了一声,两人沿着茗山小路走起来。这条小路有些窄,她们齐肩挨在一起才刚好够走,路边长着不知名的深绿色野草,在这个万物具萧条的冬季顽强生长。 走了一段,路宽大了些,她从怀里掏出那支同心结捧在掌心,送到宁岫面前。以前在苏镇的时候,她了解过同心结的意义,若是男女双方各执一支,则象征着她们的爱,情比金坚,而若是女子单独送情郎一支,则表示该女子的心意,愿意跟着他,一心一意。 宁岫伸手从她手心拿起那支同心结,他目光深邃,指腹划过尾垂,视线捕捉到一丝不同,因为上面绣了一个小小又精致的娇字。 ---题外话---本来是想多码一点的,然而并没有完成任务,作者君表示已没脸面对你们…… 最后补充一点,这周四六千,保证完成任务!!! 第九十章 :来年娶你可好 “娇是我小名,爹爹给我取名欢喜,是想我能一世欢喜。而娘说,女子终归要依附夫家,所以她希望我长大后找一位如意的男子,他要疼我爱我,容我一生娇气。砦” 顾欢喜解释的时候有些羞涩,声音轻柔若水。她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小短发散在软眉上,显得俏丽又温婉。 牵过她的手,宁岫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她这样全心全意的好。手指把玩揉捏她的节骨,看着她眼睛,良久,他拥她入怀。 轻轻埋头进他怀里,双手绕过他精瘦的腰,顾欢喜眉眼生笑,全是深深爱意和幸福,感受到宁岫将她抱紧几分,她也趁机蹭了蹭。 “来年我娶你可好?”他似是早有打算,柔声说起。 而此时,顾欢喜正侧着脸,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倾听来自那里有力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她极其认真的数着。隐约听到头顶传下来温柔的声音,她含糊其词的嗯了一声。 宁岫无奈笑笑,没想到他第一次开口提亲,居然只得了对方一个不明不白的嗯。将两人拉开一个距离,“听清我说什么了?” 顾欢喜望着他,懵懂的模样活像一只偷吃被当场捉住的老鼠,只见她吐了吐舌头,乖乖招认道:“对不起宁大哥,我没听清。” 她只顾着数他心跳了。 宁岫看她一会儿,伸手将她碎发勾到耳后,然后双手按在她肩膀,认真又笃声的许诺他这一辈子只会说一遍的话:“等我。待到来年今日,待到这山野烂漫之时,我定上门提亲,许你一世欢喜。”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风雨无阻,生死不变鳏。 字字句句入耳及心,如骇浪敲打在顾欢喜心头。闻言,她猛然扬起下鄂,满心汹涌彭湃却说不出一句话,而这些感动异常又难以复加的心情,最终都化作了她眼眸里的点点星光,丝丝水汽。 “宁大哥。”她轻颤,扑进他怀里,缓了好久,才开口,“我等你来。” 宁岫拥紧了她。 * 这几日吟香深深地感觉到她家小姐变了!早睡早起不说,还积极跟着李婶学厨艺,虽然每每都是干净着进去,灰头土脸的出来,但吟香觉着,小姐敢下厨房,至少勇气可嘉! 服侍她吃过午膳,按照这两天的流程,小姐该去毁灭厨房,不,学厨艺了。所以在顾欢喜躺下之前,吟香特意婉转提醒了她一下,“小姐,你今日要做什么佳肴呢?” 顾欢喜翻了个身不想动,她被打击了。曾私以为区区下厨,怎能难倒天资聪颖的她?不料这几日,日日学习却半点没有长进,甚至糖盐还不分清楚,下个面都放不对味道,她真真是被自己蠢哭了。 “不学了不学了!打从今日起,我便不做菜了!”她生着闷气。 吟香听完心里默默替自己和打理厨房的小新松了一口气,小新再也不用每日每日的整理厨房了!而她也不用每夜每夜的听小新抱怨了!真是件好事! 这时,传进两道清朗阔长的笑声,顾欢喜耳尖,顿时就觉的自己被赤果果的嘲笑了,于是她蹭的一下坐起来,目光凶狠盯着门口。 顾唤之提着衣边跨进来,对上他小妹恶犬般的眼神打了个寒颤,好笑着问:“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顾欢喜哼哼两声,小性子上来,索性扭过脸不理他。 顾唤之表示自己很无辜,只好望向身边的吟香以求提点,吟香耸耸肩,对着他一脸是你是你就是你的表情,他更郁闷了。 倾身坐到她旁边,顾唤之收起眼底深深眷念,换了一副轻松神色。他兀自笑笑,打趣说起,“小妹啊,你三哥我,要去赚大钱给你攒嫁妆了!” 嫁妆!顾欢喜忽的想起前几日宁岫的许诺,女儿家不由得心头一跳红了脸。她睨他一眼,似是在打探真假,见顾唤之淡笑的一脸无害,她不自觉便也忘了生气的事。 转过身,坐正身子,只听见她盘腿说,“那三哥你真得好好赚大钱了!你小妹我生的国色天香,必然要很多金银珠宝陪嫁的!” 看她说的义正言辞,顾唤之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顾欢喜哎哟一声,刚倒下又迅速起来,揉着脑袋,委屈的瞪着他。 顾家兄妹四人,大哥生性冷淡,平日里虽对他暖和三分,却也不过尔尔,他们之间甚少谈心。二哥刚强耿直,小的时候与他还好些,不过打从入了军营,两人似乎也对不上性子了,毕竟一个严谨作风,一个无拘随意。 也只有顾欢喜这个小妹,心宽的很,喜欢缠着他,虽然常年在外,但偶有回府都很对他胃口,尽管绝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会闯祸,他都得替她背黑锅。 想到这里,顾唤之嘴角扬了一下。 “不如你嫁到江家去,这样也省的我出这份厚礼金!”他本也是开玩笑,但又突然觉着这样也不是不可能,于是顺嘴撮合了一下。 “江予安这个人吧,你别看他风流韵事不少,但大抵都不属实,这一点三哥给你担 保。外人捕风捉影,他又懒于解释,便才有了那样的名头,我瞧着他与你挺般配,也不失为一个好夫家。” …… 顾欢喜嘴角抽了抽,怎么就把她和江予安牵扯到一起了!况且,她哪里和他相配了,那人深不可测不说还比她长的好看,这日后相处起来,怎么想怎么怪异! 相处?她赶紧打住这个念头,暗自责备了自己一番,想什么呢! 因为顾唤之不知她和宁岫的事,所以她便也没将他的无心之言放在心上。只是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告诉他一声为好。 踌躇半响,她抬头说,“三哥,其实我早有心仪之人。” 顾唤之微微一怔,不是因为他小妹说她早有心仪之人,而是因为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之笃定,笃定到他不禁想起被他掩埋在心里的那个女子,她也曾对他说过,我早有心仪之人。 可她最后嫁的,却不是她心仪的那个人。 女子往往感性,认定一个人便是一心一意爱他,可这世间那有那么多两情相悦,世事总无常,并不能全如你心意。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和顾欢喜说,他愿她能幸运的逢着一个优秀的男子,如她爱他般爱她,安稳一世便好。 只是…… “欢喜,如果是三皇子,你该知道,无论将来如何,他都不会是一个好夫君。” 成则为王,王者后宫三千,纵然他能给她无上后位,可无尽宫墙,她这样的性子怎能过的恣意幸福?败则更难堪,自身难保不说,还如何护她周全? “三哥放心,不是三皇子。” 顾欢喜脸上浮现一抹温红,她有些奇怪,往常他三哥是不会与她说这些心事的,今日怎么说的这般掏心掏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远走…… 要远走!‘小妹啊,你三哥我,要去赚大钱给你攒嫁妆了。’ 她瞪大眼睛,抓住顾唤之的手,紧张道:“三哥你方才说你要去赚大钱,是真的?你要去哪儿?” 顾唤之揉揉她脑袋,“大约是江南一带吧。” 江南?江南多是江家的产业,去哪里能有什么作用!江家?又想起她三哥方才恰好也提到江家,顾欢喜不禁红了鼻腔,“跟江予安去的?” 顾唤之笑笑,“他不去的,我随他爹去,江老爷子有意培养我入贾,将来好助江予安管事,反正我无心仕途,不如到江南去,也比在怀中荒废时光来的好。” “可是三哥,江南之远,你一去何时才能回来?”话出口,她眼眶打转的泪已落了下来。二哥才刚走,现在三哥也要走,她真的舍不得。 “到年末总会回来的,到时候三哥给你带好玩意儿回来。”顾唤之说完浅浅笑了一下,伸手敛去她眼边的水泪。 顾欢喜吸着鼻子,委屈又难过,抱着顾唤之的手不肯松开。 “对了,三哥你和爹爹说了吗?”她猛然想起什么,企图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见他点点头,顾欢喜一下子沉默下来。 顾唤之见状又是安抚了她几句,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总不能永远戴着顾家的光环得过且过,远走他方也好,离了这里,见不到那人,他就不会日复一日的堕落和胡思乱想。 “那,什么时候走?”顾欢喜闷闷问出口。 “初春。”他答。 “怎么这么快!”她又拉紧手臂。 顾唤之哑然失笑,目光深长落在窗口,仿佛感受到外面的森森冷意,他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不快了,再不走风雪就要来了。” ---题外话---吼吼,今天断网了!导致现在才能发!幸好晚上能用了……作者君捂脸逃走!!! 第九十一章 :风雪前夕(一更) 三月开春来得很快,不过转眼。 这几日的天气暖和了许多,朝堂之上却是越发冷落冰霜。魏杰自任御林军首领以来,严紧把持宫闱,左右不近人。怀帝已经失语半月多,不知何时起,知天命的他白了双鬓,日日睁着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不闭,他屏退了宫女太监,只见兰妃一个人。 江怀柔今日又是缓步踏来,别的妃嫔因为怀帝病重都着素色衣裳,而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不仅大肆打扮而且浓妆艳抹,而龙颜,不怒反悦。 头顶凤冠,红梅点在额间,一双细眉画的又深又长。乍一看,这温婉高贵的女子倒是生出点魅惑的姿态来。她也曾艳绝天下,又是江家长女,怀城贵胄,名门公子哪个不为她倾倒折腰。可偏偏是那人,九五之尊,屈尊降贵,用尽心思只为博她一笑,而这一笑便定了终身。 爹爹早前不让她入宫,说深宫似海,帝心难猜,在宫里一步错便是步步错。而她偏生不信,为那人净身出户,与家里断绝往来,以至于她进宫四年之久不曾回过一次娘家,幸好弟妹偶尔还进宫探望她,从她们嘴里,她依稀偷得一点爹娘的消息。 这些为爱痴狂鲜衣怒马的豆蔻年华,江怀柔现在想想,只觉得是如此的讽刺人心,她一声讥笑,顿时唇畔生花鳏。 安德候在殿门口,见到来人,他走进两步低头说道,“娘娘今日来的似乎比往常早些。” 话落,他微微抬头探了探江怀柔的神色。 只见她狭长又精致的眼尾一挑,妖娆又冷意,大红色的唇口张合两下,这话就出了口,“安公公这时辰惦记的真清楚啊,本宫倒是没顾虑的那么仔细呢。” 桃花眼凛冽的望过来,安德尴尬笑两声,退到一旁。 江怀柔看他一眼,仰着下巴迈进怀帝寝殿,这时候不来何时来?她要亲眼看看这世上最无情无义,至高无上的人,在这生命的尽头,是如何无力挣扎,如何在她面前轰然倒下的。 走几步进了内室,周身清冷,明黄的龙塌上躺着她曾全心全意爱过的男子,那男子脸色惨白发黑,眉头深皱,似是在梦中都睡得不安慰。 江怀柔走过去,高高在上的睨他一眼,发出两声冷笑,大抵是亏心事做多了才会连睡着的时候都这样警戒不安。她靠坐在床边,伸出葱白食指按在那人眉心,指尖触到他肌肤,顿时冰凉一片,她眸光滟滟,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 豆大的泪滴毫无预兆的砸在他唇边,怀帝抿了抿嘴,睁开眼来,见到江怀柔,他无声一笑,艰难伸出嶙峋的手握住她。 他温柔备至,她却半点不留情,依旧大力甩开,许是她太过激进,又或是他太过无力,只听见咔擦一声,手掌背硬生生打在床榻的木沿上又折回来,怀帝痛的想弓起身子,最后却只是轻微动了动肩膀,他双唇抖动,只觉得指尖颤了一下便不再有知觉了。 “皇上,你看臣妾这身衣裳好看吗?”江怀柔站起来转了和圈,笑靥如花。 怀帝似是浮了一下嘴角,长长目光落在她身上,闭了闭,以示点头。 江怀柔笑意不止,又像个小女孩凑到他身边,认真又小心的问,“那和许皇后比,谁更漂亮呢?大家都说臣妾像她,可臣妾不信,就像当年臣妾爹爹提醒臣妾,帝心难测,臣妾也没信,臣妾只信皇上,皇上你说,臣妾长的像她吗?像你的许皇后吗?” 看着她盈盈期盼的眼睛,怀帝眼眶收张不止,他想张口说话,使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微动薄唇,挣扎一番之后,他索性阖上眼。 江怀柔啧啧两声,指尖敷在他的唇瓣上,“都说薄唇寡情,果真如此。” 她又兀自疑惑起来,“皇上开口是想说什么呢?是想夸臣妾的眉画的好吗?记得刚进宫那会儿,臣妾与皇上如胶似漆,皇上夜夜在臣妾宫中留宿,每每日起,臣妾便坐在铜镜前,等皇上你来画眉,皇上你还说山岭进贡的褐螺子最好,最称臣妾肤色,臣妾信以为真,便日日以她入眉……” 说到这里,江怀柔忍不住失声痛哭,当亲口撕开这道血淋淋的真相,她几乎崩溃,决堤的泪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若不是那日凑巧,我怎么会想到,躺在身侧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皇上,会如此害我,不能有孕!再也不能有孕!画这种褐螺子满一年,女子便再也不能有孕!皇上,你为何如此对我?你为何对我这么残忍!” 她长指深深剜着他的手骨,而床上那人似是没有半丝疼痛,只是那样望着她,眼神干枯无泪。江怀柔受不住别开眼,目光忽的落在他的手脉上,上面青筋暴起混着她剜红的血丝,简直触目惊心。 她心中绞痛,声音不自觉柔了两分,透出望尽秋水的炎凉,“其实早在我嫁进宫里的那一刻,江家就已无我容身之所,你何必如此忌惮,连半点念想都不留给我,还是……我根本就是许氏的替身,没有资格拥有你的孩子? 臣妾想问,又害怕听到皇上你的答案,所以臣妾索性毒哑了你,这样就不怕皇上你会说出让臣妾难过的话了。对了,皇 上,你一定很好奇臣妾是怎么给你下毒的吧?” 江怀柔深深的笑起来,她美目艳艳,纵然是花了妆容也难掩那双清透的眼睛,怀帝平而静的望着她,望着她将指尖轻轻放在红唇上。 “这里,我在这里下的毒,无人能验无人能尝,只有你我,只有你我抵死缠绵的时候,它才会入你口中,侵你百骇,皇上,你说,臣妾这样算不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话落,她站起来放肆大笑,笑声痛快淋漓,听的床上的人不禁也弯了弯眼尾,他也好久没有听过她这样开怀的笑声了。 而当江怀柔捕捉到他眼中的笑意,只觉得异常刺痛,她失控抓着他的肩膀,大力摇晃着,“你笑什么!你笑什么!你笑痴笑我傻,笑我不知天高地厚,爱上这样情深意长的你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怀帝被她晃的头昏眼花,不一会儿,他便猛然张大眼睛,嘴边不断溢出白沫,江怀柔一僵,松手倒在了地上。 这边,将军府。 春来发几枝,湘园的那棵梨树刚刚抽出了翠绿的牙尖,而顾唤之却要在今日离开。他的行李不多,不过几件衣裳,这样单薄着上路,顾欢喜难免有些担忧。 只见她问这又问那,生怕她三哥因少带什么路上不方便。然而当顾唤之将一踏银票甩在她面前的时候,顾欢喜瞬间合上了嘴。 两人同轻言出了府门坐上马车,和江老爷子约在城外十里亭,她们自然要将人送到哪里。轻言虽和顾唤之不亲近,但她作为顾家一员,理应在这个时候来送送他。 马车上,轻言好几次想说话,却都被车里无尽的沉默压的张不开口。她抿着唇直到马车抵达十里亭,顾唤之下车之前,她才拉住他袖子,轻声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顾唤之柔声笑起来,伸手覆在她的头上,略带责备的说,“没大没小,下次要叫三哥!”他说完转身踏下车去。 轻言一怔,迟钝的点点头。 顾欢喜是最早下车的,她一落地就见了站在亭口的江予安和宁成新,两人衣玦飘飘迎风而立。而站在他们旁边的,着暗色棕丝衣,又不怒而威的老爷子,大概就是怀城第一商贾江五爷了。 江老爷子人称江五爷,据说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老爷子当年起家的时候排行老五,旁人五爷五爷的叫他,久而久之便忘记了他真名,而现如今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顾欢喜走过去,宁成新迎下来,这时,她才发现,两人身后还有一名女子,正是江跃裳,见她也正望着她,顾欢喜微微点了个头,然后才转身恭敬叫道:“江伯伯。” 听自家爹爹说,江老爷子小的时候还抱过她,只是后来离了怀,两家才淡开,所以她叫他一声江伯伯也不为过。 “你大哥怎么没来!”他张口就这样沉声问道。 顾欢喜一惊,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宫里急召,爹爹和大哥进宫去了。” 只见江老爷子听完,立即变了脸色,他一张爬满岁月风霜的脸忽然动怒露出骇人的严肃来,吓得她抓紧了手袖。 原是在身后的江予安见状,不着痕迹的走上来,挡在她面前。 “还走不走?”他朝自家老爹不悦出声。 这会儿,顾唤之也上来了,他同宁成新抱了抱,说了几句从未说过的体己话,惹得宁成新支支吾吾都不知道该回他什么。 然后是江予安,见他一脸不耐烦的大爷样,顾唤之只是笑了笑,然后朝他点了头。正欲转身,就听见身后的人淡淡说:“别太拼,反正你赚的银子到头来都得我花。” ---题外话---二更大约在12点左右。 第九十二章 :气急而薨(二更) 顾唤之闻言脚下一个踞咧,忍不住回头白他一眼,而这一眼,离别的情绪瞬间倾泄而出。 男子的情谊大抵是这样,不同于女子的矫揉造作,他们纵然嘴上说不出多情深义重的话,但或是一个拥抱一个眼神,你都可以从这些小小的痕迹里窥见他们心中的豪情万丈和满腔赤诚。 顾欢喜柔软的望着,这三人之中,江予安年岁最大,所以他常常老成持重,却又总是玩世不恭,宁成新年岁最小,孩童的天性还未完全扼杀,所以他的年少轻狂和纯真无邪最为明显。 而她三哥顾唤之,性子淡好相处,又深谙处世之道,介在二人之间看似插科打诨,实则起到了不可替代的缓和作用。顾欢喜忽然有点担心,她三哥走了,宁成新那样不会看眼色会不会烦死江予安砦? 思及此,她不禁无声笑起来。 这时候,江予安目光浅浅正好扫过她,视线有片刻的凝滞,移开后,他又面无表情敛了神色。 江跃裳性子冷而直,只见她走上来,掺住自家爹爹的手,平缓说道,“爹,时候不早了。” 时候不早了,可以走了,并无不妥的一句话,可从她做女儿的嘴里说出来,却是不那么中听,总教人觉得有些赶人的意思鳏。 不过江家上下已习惯江跃裳这种‘直言’,特别是江老爷子,因为他曾有一日训斥她,女儿家话出口要过脑,想清楚这样说妥不妥当再开口,免得得罪人。而后来的那一整年,江跃裳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望了一眼那坐北朝南的辉煌宫殿,老爷子眼珠浑圆露出点点哀伤。他虽处在江湖之远,但也并非全然不知朝廷之势,太子和三皇子之争愈演愈烈,他看在眼里却并不吭声,反正没有他江家的子嗣。 在江怀柔入宫之前,他就清楚的明白,怀帝绝不可能让她的女儿怀上龙胎,江家脉络之广又富可敌国,一旦龙脉里掺杂了江姓的血液,那么皇室将永不安宁,华氏一族也会战战兢兢。 可他小柔又那么喜欢孩童,叫她今生不能育有一子,他怎么忍心?所以当初,冒着天下之大不为,他极力阻拦这场无果孽缘,却不想,女大不由人,江怀柔失了心,宁绝江家之门也要入宫,他只好顺势与她断绝关系,希冀着怀帝能凭这一点,许她一个孩子,然而如今却是看的真切了,帝心不狠,帝位如何能稳? 悠长叹了一口气,他双手背在身后,在江跃裳耳边叮嘱了句:“明日此时,进宫见一见你大姐,记住,今日切不可进宫,一定要等到明日此时。” 江跃裳看一眼自家爹,淡定点点头。 “小安,你好好照顾你妹妹。”江老爷子临走前,若无其事的拍了拍江予安的肩膀。 江予安嘴角一抽,脸色极差,只见他臭着一张脸,视线往顾欢喜那边探了一探,见她并无笑意,他才放下心来,可这心却不能完全放下来,因为单纯无害的宁成新这时开口说话了。 “小安是谁?” 他先是看了一眼顾唤之,然后目光转向江予安,似是恍然大悟。 顾唤之轻咳两声没忍住笑,心说不好,抬眼瞥见江公子桃花眼一眯,大有发怒的势头,他赶紧捂住宁成新的嘴,眼神示意他,别再说话。 一番嬉闹,江老爷子那边也装置完毕,顾唤之随他去,回身一个淡笑,倒是风华绝代的很。 马车颠簸行去,一行人站在长亭里目送,待到车影不见,她们才收回视线来。 顾欢喜拉了吟香的手朝其他三人作别,她今日不知怎么的,心慌的很,总觉得要出事,所以她现在一心只想着回府去。 宁成新没看出她脸色焦虑,只觉得现下顾唤之走了,他就是和她最要好的人,于是他笑呵呵的走到她旁边,道:“乔之,我要与你坐一辆马车。” 他还是习惯叫她乔之,顾欢喜也不拦着,只说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唤她四小姐。 “不行!”江予安冷声拒绝,看他一眼,难得解释道:“你是男子,与待字闺中的女子共乘一辆马车,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宁成新蹙起眉头,显然是不高兴了。然而江予安并没有耐心与他多说,也没有想要顾及他的心情,只是拖了人就走。江跃裳淡着一张脸,朝顾欢喜和轻言看了一眼,也跟上。 一路回到将军府,府中无人,爹爹和大哥都没回来。 顾欢喜心下难安,半分犹豫过后,决心进宫一看。 入了正宫门,她直往景华宫走,今日这宫里的气氛也有些怪异,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现下一个也没有,她心如鼓战,不安的情绪越发猛烈。 这时,一路御林军路过,拦住了她的去路,领头的将领上下打量她两眼,严声问道:“你是何人,在这宫中闲逛。” 顾欢喜恭敬行了一个揖,“这位大哥,小女子乃顾将军四女,今日进宫是奉了三皇子的口召……” 这里,她故意留了一个后话。 那将领一听是顾将军之女,连忙哈腰,“原 来是四小姐,小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他说完,讨好般的一笑,又想起什么,将她拉到一边,“四小姐今日来的恐怕不是时候啊,小的刚刚从朝政殿那边过来,这朝政殿从方才文武百官进去开始就紧闭殿门,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要出事。” 他在这宫里呆了也有好几十年了,这点眼色还是看的明白的。 顾欢喜心下一噔,想着,难不成是皇上……她瞬间白了脸,抬眼见那将领正笑眯眯的望着她,她温婉一笑,问了他名字。 将领高兴的报了姓名,见她要走,又在她身后又补充了句,“我上头是魏杰魏统领,有劳四小姐在大将军面前多替小的美言几句!” 顾欢喜听到魏杰两字脚下一顿,她依稀记得他来提过亲,被她已品阶太低为由拒绝了。一路绕到朝政殿,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她定了定心走上去。 殿内,文武百官罗列两旁,怀帝几乎是瘫坐在龙椅上,他四肢纤瘦无骨,双目更是无神,只有嘴边不断溢出的白沫表示他还活着。 一代威严天子,如今却是这副姿态,百官皆是不敢吭声。 立在边上的华雍见他父皇唇角微动,立即上前一步,附身道:“父皇,可是要顾将军宣旨?” 怀帝深深闭了闭眼,原本干枯的眼眶忽然落下泪来。 华雍一怔,还是走到殿中央,大声说道:“顾大将军,父皇让你即刻宣旨。” 顾承天眼光微动,心中五味陈杂,是难得的慌乱。他进宫之时,怀帝还在寝殿,贴身公公安德交给他一道圣旨,说是皇上早前就拟好的,今日时机已到,可宣。可他摊开一看,发现这是一道废华雍立华策的传位诏书。 从接到这圣旨到现在,他心中还出惴惴不安。只因这圣旨改的太过轻易,他拿的也太过轻易,几乎是没有预兆的,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时间让他细想,便要他宣读,而这宣读的口谕居然还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不可不叫人疑惑。 尽管是满腹疑虑未解,可事已至此,满朝文武面前,他如何难抗旨不宣? 只见顾承天上前一步,从宽大袖子中掏出一道明黄圣旨,摊开,沉声朗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华雍,虽其人品敦厚性情温善,然能有所限,实难以克承大统,故特传位于三皇子华策,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话声落,大殿内一片寂静,就连华策都杵在原地不敢接旨,眸光深深望向对面的华雍,见那人眼中带笑,他心下不由冷了三分。 忽的一声脆裂,茶杯触地而破,百官闻声望去,只见是怀帝猛然站起又倒在了桌案上,他眼中凶狠,似是大怒,手背蘸了墨,在桌面上吃力写着,乱臣贼,子字还未写完,他便全身抽搐起来,一阵痉挛过后,整个人跌倒在了龙椅边。 “父皇——”华雍和华策均是一声惊唤。 安德尖说了一句,“快传太医!”然后才跑过去扶起怀帝,他伸指在他鼻前一探,见已无鼻息,又大惊跪地,哭喊着:“皇上,薨了!” 顿时,朝政殿内,百官乱作一团! 而此时,华雍高举另一道龙纹圣旨,森森冷意直指顾承天,“这是昨夜,本太子收到的传位密旨,和今日大将军所宣,似乎不大一样!同一个玉玺盖得章,却有两种圣意,大将军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刚宣完旨,怀帝便写下乱臣贼子四字,气急而薨,单凭这一点,他就已无话可说。 第九十三章 :臣无话可说 九岁从军,十六岁上阵杀敌,抛头颅洒热血,二十二岁随军归国,怀文帝封他为副将。从无名小卒升至二品副将,他花了整整十三年。而这十三年里,将近七年的蛰伏,长达六年的征伐,回首每一场战役,都是他一刀一剑下的拼死相搏。 那一年,怀文帝驾崩,局势动荡不安,他随主将力辅先帝登基,又逢狼烟四起,主将镇守怀城,而他亲率三万精兵远赴边疆。待到平定祸乱归来,先帝大喜,才封他镇国大将军。一时间,顾承天三个字成了敌方闻风丧胆的存在,顾府顿时风光无限。 然而先帝体弱,在位期间甚短,于是他又一路扶起当今怀帝。为官至今,三朝元老,他恪忠职守,不敢说没有半点私污,但忠诚一直是他不容触碰的底线。 扶持三皇子华策,分明也是怀帝明示暗示的结果。他一道圣旨,将顾行之召入宫中做侍读,怀国大量的史实明鉴,这是要易储的先兆。然圣心不可揣测,他也只是顺水推舟,奉命而为,也曾故意与三皇子走近试探过他的心思,但那人不温不火,他自以为是如此鳏。 可今日这一出戏,真是打了他好大一巴掌。 顾承天立在百官之首,面色铁青却是一言不发。他这一辈子杀伐天下封疆固土,暮年垂老,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不免凄惨教人心寒。可他是君,你是臣,君叫臣死,臣哪能不死? 噗通一声震天响,只见他双膝触地,磕了一个响头。 “臣,无话可说!砦” 声沉如铁,坚定如石。一如当年,同样在这朝堂之上,先帝封他镇国大将军那般,只是当年荣光无限,如今却是奇耻大辱。 华雍被这惊天一跪吓退了两步,百官更是屏息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丝一点的情况。宁远山心惊未平,他虽料到怀帝有后手,但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决绝的一刀,不念半点旧情。顾承天一旦认罪,假造圣旨,欺君罔上,当庭诌词,无论哪一条,都是必死无疑。 “那大将军可认罪?”华雍握紧圣旨,俾睨下方。 他已经胜券在握,自三日前,收到宫中密令伊始。 密令乃是他父皇亲笔所写,字句灼心。顾承天大权在握,三朝霸主,但决不能四朝连襟。这是开朝以来绝无仅有的先列,他不能第一个坏了规矩。况且如今的兵权全数在他手中,皇权不可轻蔑,华氏一族的未来更不可握在旁人手里,所以顾家,怎么都不能再留! 彼时,魏杰的御林军已经包围了整个朝政殿,但凡顾承天出现任何一点反抗之意,当场格杀勿论。前首领绍年半月前也已经离怀,持手谕调远防军回城,日前,驻扎在城外,等待宫中号令。 他父皇将这一切都安排的极为妥当,江山唾手可得,华雍虽隐隐对这样的狠戾发憷,但为了保华氏一族无忧,他也不能是那个心软之人。 “顾承天,你自恃重兵一手遮天,同华策私下勾结妄图易储,当庭绉词不说,还逼死父君,种种罪行劣迹斑斑,你认不认罪!” 帽子越扣越大,顾承天坚硬的背部却是越来挺直,垂暮之年,他何必再多做挣扎。 “臣,无话可说。”他还是那句,无话可说。 华雍捏紧了手,长袖一挥,“来人,将顾承天押入天牢,任何人不得探视,待国殇过后,再行论处。” 此言一出,宁远山连忙跪下,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见状皆跪,也是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时之间,脚下之臣群叩首,他抬眼看向纹丝不动的华策,只见那人忽而一笑,甩身离去。 这一战,自是他败了。 他不是败给华雍,而是败给一颗从未装过他的帝心。同为父,同为子,他没有半点不如那个人,可他的心中却从未有过他。 年岁尚小的时候,他时常跟在华雍身侧,因为只有呆在太子府,他才有一丝的机会见到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他一直以为他是高高在上,因为他从来不曾对他倾身过,见到他,也只是看一眼,可尽管是那一眼,华策都能高兴一整天。可直到看见他对华雍嘘寒问暖,甚至将他抱在怀里,那时,华策才突然明白,原来父皇只是不待见自己。 于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太子府,母妃责备他不懂事,他便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日整日,作陪的只有自己。再后来,成皇后去世,母妃请旨照应太子,他一人住进景华殿,无人生火,无人说话,无人伴他漫长日夜,直到有朝一日,高高在上的父皇终于想起他,一道圣旨,顾行之来了。 那会儿,他已经熟读了诸多史料,又听说这位顾家长子才华横溢,并不比太子太傅宁岫差,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他,想要请教他,想问他一问,是不是父皇改变主意想要器重他了?其实皇位之于他,不过浮云白絮,他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想法。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熹光,一点温暖,仅此而已。 然而啊然而,他自以为敏锐聪颖,到头来,却还是成了那人扳倒顾家的诱饵。以他为饵,诱顾承天和 顾行之入局,然后以篡位谋反为名,一举斩断顾家一脉收回兵权,连带着他,都能除的一干二净。 华策似是笑了一下,眼尾凝光闪烁,人人都说圣心难测,而他说,圣上根本就没有心。 大步走下殿台,下方群臣皆跪地俯首,他颀长身姿,走在殿中央端正又寂寥。朝政殿雕花大门紧闭,他伸手打开,一打强光照进来,顿时满殿通透。满殿通透,却驱散不了阴谋诡计,驱散不尽满目疮痍。 “乱臣贼子。他是乱臣,我是贼子,皇上真是好计谋啊。” 华策朗声长笑,甩袖消失在殿门口,他已无路可走。 御林军听到风声,拥兵而入,齐齐包围大殿,见怀帝已薨,均是下跪以示瞻仰。魏杰见状,身后的手一挥,离殿门口最近的小兵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宫中响起三声悲戚钟鸣,后宫皆是一默,跪地痛哭,城门口的绍年听到钟声,整装待发,随时入城。 这会儿,宁岫在太子府,顾行之在景华宫,两人同时听到钟鸣,均是快步起身往朝政殿走去,想来是出结果了。 顾欢喜在宽大长梯边上探头探脑,她在这边已经蹲了近两个时辰了,但是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方才倒是出来个人,但那人一出来,一队御林军就气势汹汹的进去了,她吓得赶紧躲起来,待那人离去,周身恢复安宁,她才重新探出头来。 远远看到趋步而来的宁岫,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一愣。 “你怎么今日进宫了!”宁岫以为顾家会安置好她,谁知她竟然这样出现在朝政殿外!他的语气很急躁,只见是深深皱起了眉头,拉了她就往后面躲,而这时,顾行之也过来了,他望见这一幕,心下一跳,匆匆赶来。 “快些回去!”他冷言,脸上是不容回绝的凝重神色。 顾欢喜被吓得不知所措。她原本心里就慌,被两人这样一唬,更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上头的朝政殿传来动静,三人纷纷往后面退。原来是顾承天被押出来了,只见他跟在威风凛凛的魏杰身后,玄甲还在身,双鬓的白发却是已经乱了,整个人没有了往日威严气势,左右手被御林军架着。 “顾大将军,没想到吧,你也有这一天。”魏杰随意讥笑两声,大步走下阶梯,他双腿一落一落的踏在地上,又说,“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送你这样的人进天牢。” 听到这里,顾行之眼眸一颤,整张脸都冷了下来。他顾不得思虑其他,第一反应就是转过身捂住顾欢喜的嘴,果然,她已经情绪失控了,整个人在他手下挣扎的不行。 唔唔唔—— 她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使劲摇晃着被顾行之按住的脑袋,哭着闹着,抓着他的手腕要上前去一看究竟,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她爹要被押入天牢!明明是好好的进宫,明明也没有调用军队进来,她知道今日要出事,以为左右不过是立新君,她爹又不逼宫又不造反,为何还会落到这个下场。 大概是被捂着太久,顾欢喜打着踢着渐渐慢了下来,眼中的情绪也稳定了很多。顾行之纵然现在是心如刀剜蚁爬,他也得先顾着他这个小妹。怕闷着她,所以微微松了手,谁知,这一松手,顾欢喜随即大力推开他跑了出去! 脖颈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倒在自家大哥怀中前,她依稀见到宁岫收回的手。 第九十四章 :一线生机 他打晕了她。 朝政殿发生的一切两人都不知晓,但目前的局势却已经十分明朗,怀帝驾崩,顾承天羁押天牢,得利者自然是太子华雍,胜败,各自心知肚明。 宁岫眸色深深,心中为大业纵然是松一口气,但脸色还是沉了下来,特别是看到顾欢喜当场崩溃以后,他发现她根本承受不住顾家落败的下场,然而,这已是必然。 淡漠,与顾行之面对面站着,视线相交,更像是一场高手之间的较量。背后恢宏的宫殿大如网,两人之间女子昏厥,许是因为宁岫习过武,所以在顾行之清瘦冷峻的对比下,他显得更加高大讳莫,白衣诀诀。 顾行之唇角微动,收回眼,又看了看怀中晕厥的顾欢喜,提脚便走。当他带着那个人从他身旁离去,宁岫心间突兀的跳了一下,好像那瞬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抽离掉了。他低头,盯着打晕顾欢喜的右手,看了半响,才向朝政殿走去鳏。 彼时百官已散尽,华雍背手从殿门口走出来,他昂首立在高阶之上,目光如炬的望着这偌大的宫城以及宫城外片片点点的乌瓦人家,皇者天子的胸怀与威严均是若隐若现。 宁岫走过去,斟酌一番,还是低声叫了句:“太子。砦” 这不着声色的提点让华雍不由得一顿,随即便转身往了太子府去,宁岫随身在侧。 顾欢喜醒来已是日落时分,她睁开眼,猛然从床上坐起,眼尾残留的剔透泪渍顺着脸颊滑下来,一路冰凉刺骨。 这会儿,吟香刚好捧一盆热水进来,见自家小姐醒了,便将焐热的白巾递过去,她有些小心翼翼,因为大公子方才来的时候表情并不大好。 “小姐,擦擦脸吧。”她的脸哭花了。 顾欢喜没接,只是喃喃的说:“吟香,我爹回来了吗?” 吟香摇头,“大将军还没回府。” 说罢,她收回手,将凉了的白巾又放进热水里烫了烫,拧干,送到顾欢喜面前。 纵然她死命忍住思绪不去胡猜乱想,纵然她想把不断浮在脑中的那一幕当做是梦境,可一呼吸便心慌绞痛的不安让她不得不揪紧了床褥,滚烫的泪从眼眶里滑出来。 吟香见了吓一大跳,连忙拿了手绢上去擦,顾欢喜生生别开她的手,从床上下来,穿了鞋就要出去。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她大哥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她要去找大哥。 从没有一次这样害怕过,那种从四肢百骸溢出的恐惧和心慌几乎占据了所有感官。就算是小时候娘亲逝世,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方寸大乱,甚至是不知要做什么,又或者她根本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却无法抵挡汹涌而来却廉价到多余的眼泪。 抹了抹脸,匆匆跑出梨园,一眼就看到了朝她走来的顾行之,一下子,心里有了寄托和安慰,她一直压抑的委屈和无助瞬间崩塌。 “大哥——”一想到自家爹爹被押在天牢,她的心脏就揪着疼。 顾行之一手拥住她,自己却是面容有些倦怠,眉头深深皱起。现下宫中已经禁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他已经去过几个平日里和顾府往来甚好的大人府中,可这些人要么躲着不见他,要么支支吾吾不肯说,可见今日朝政殿上发生了不容多言的事,亦或者这些人,已经被华雍封了嘴。 顾行之拍拍她后背,柔声说着,“别怕,还有大哥在。” 他声音透着丝丝疲惫,繁重的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恢复了以往的镇定自若。 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了,等华雍召见他。 皇帝驾崩,举国缟素三日,其间,不许结彩不许酒肉,众皇子公主三年内皆不可嫁娶,不可歌舞以欢。三日过后,百官上书,国不可一日无君,望太子早日登基以安民心。 第四日,华雍龙袍加身,在满朝文武的朝拜下缓步踏进辉煌大殿,他目光直直穿过流苏垂摆望向那张龙椅,心中似奔腾大海,广袤无垠。 坐上帝位,受百官行大拜礼,三叩首三呼万岁之后,华雍抬手,沉声道:“众卿平身。” 一番礼毕,又是商讨了怀帝入殓等诸多事宜之后,早朝散下,他留了宁远山和宁岫父子二人。 “宁国公以为顾承天一案该如何审判?” 宁远山昨日已被加封为护国公,连带着宁岫都位列当朝太傅,可见华策对宁家之恩宠。 “启禀皇上,臣以为顾承天假造圣旨,意图篡位,证据确凿以无须再审,按律当诛其九族,满门抄斩,但念其三朝元老,于江山社稷有功,可免其株连之罪,至于顾家……” 宁远山说到这里顿了顿,他揣摩着这位新帝的心思,顾承天府中育有三子一女,顾行之不用说,睿智机巧,华雍眼中自然是容不下他,但二子顾亦之却有些难以处置,他早前扫北民间声望极好,又曾获怀帝赐免死金牌一块,若是牵连,怕是会惹怒民怨,至于三子顾唤之和四女顾欢喜,两人不涉朝堂,倒是没有什么可犹豫,多少受些皮肉之苦罢 了。 清了清声,只见他道:“臣以为,其子顾行之有参谋三皇子篡位之嫌,此人必定不可轻饶,当诛之已敬效尤,其二子顾亦之如今持兵镇守岭南,正值保卫疆土之际,圣上思其劳苦无辜,可免死罪,罚十年奉银,至于三子顾唤之和四女顾欢喜,二人不足为虑,皇上毕竟新登基,到时必定大赦天下,将二人流放北牧即刻。” 牧北!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宁岫眼眶猛地一缩,瞳孔流露出点点华光。正欲抬脚出声,见到突然闯进来的人,他又默了默。 “皇兄——” 侍卫没拦住这位以刁蛮任性出名的六公主,见到皇上,纷纷下跪准备受罚。 华雍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华如意见到人,脸上扯出一抹笑,只见她笑嘻嘻的跑过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然后摇晃着华雍的手,娇嗔道:“皇兄,如意想和您求个人。” 这个皇妹,他还是挺疼爱的,于是问道:“何人?” 华如意目光灼灼望向宁岫又收回,她心里掂量了两分,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番取舍挣扎之后,她说:“如意求的自然是驸马。” 华雍没注意她此刻的语气有些僵硬,只是笑笑看向宁岫,想也没想便允诺了下来。不过现下正值国丧,他不适宜下旨赐婚,所以只能叫宁岫多进宫来陪陪他这个皇妹了。 正欲开口,华如意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兄,臣妹心仪的驸马是罪臣顾承天之子顾行之,还望皇兄能够网开一面,饶他不死。” 话落,她磕了个响头。 华雍倒退两步,神色复杂的看向她,眼中威严已起,“华策叫你来求情的?”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到其他。 华如意摇头,“不关三皇兄的事,是臣妹自己来的,求皇兄开恩,饶驸马不死。” 驸马两个字听的他头疼,只见华雍喝戾一声,有些暴怒,“他还不是你驸马!朕更不会将你许给他!顾行之在华策身边筹谋多年,日夜想着如何废朕,他绝不可能有一线生机,朕也绝不容许他有半点生机!” 华如意见她多说无益,索性站起来,从绣花水袖中掏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来。 “如果他已经我的驸马了!” 话落,在场三人皆是一愣,宁岫低了眉眼,神色有些松。 最早,这是道空白圣旨,当初父皇赐这道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给她,本意是希望她能在这道圣旨上写宁岫的名字,可如今,她写了顾行之的名。这一落笔,就定了终生。 华雍手执双柄一目望尽,脸色铁青,只见他气急,将圣旨扔至大殿中,沉声说道:“如意,你现下回宫里去,朕就当今日没见过你。” 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来不及了皇兄,我已将圣旨传达礼部,也命人召了顾行之进宫,还望皇兄成全,臣妹会带他去锦州,远离怀城,永不涉朝政!” 她说罢,跪在他脚下,没了平日里的娇纵和蛮横,只有一脸心诚和祈求。 然而顾行之踏进这殿中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如此场景,他见到华如意眉眼微微一紧,随即目光转向那个天子之姿的人,面色无变。 跪拜,“草民顾行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雍逼仄眸光望向他,没有说话,只是久久注视。顾行之轻轻一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不偏不倚。 “皇上,臣以为六公主所说未尝不可,先帝遗旨,不可不遵,这是其一。其二,新帝登基,恩泽天下,顾承天毕竟赫赫军功在身,若是对其子嗣太过赶尽杀绝只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还望皇上三思而行。” 宁岫倾身拱手,话落许久见上头无人应答,他眼皮一抬,正好对上华雍投来疑怒目光,他意味深长的阖了阖眼。 第九十五章 :留得青山在 华雍思虑之际,安德奉了一盏茶进来,他脚步浅浅,将茶杯放在叠起的奏折边上,而后恭敬说道:“皇上,太后那边,请您过去一趟。砦” 太后尊立的自然是德妃。 华雍闻言心下一动,几乎没有半刻的思虑就往殿外走去。途径宁岫,他顿了顿脚步,目光凌厉扫在他的脸上,见他依旧淡漠不色,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宁远山,谁知宁远山这只老狐狸一见他看过来,立马倾了个身拱手以送,叫他不走都不行。 稍稍往后一瞥,触及他方才扔在地上的圣旨,华雍蹙了眉,板着脸快步离去,心里思忖着,看来这件事,得快刀斩乱麻了。 明黄色的身影将将出殿门,顾行之就寥寥起了身,他看一眼散在地上的那道旨意,当‘招顾行之为驸’六个字落进眼中,淡定如他都不免心下一怔,想起,这大概就是刚刚宁岫说的先帝遗旨。 这边,宁远山看了自家儿子一眼,眼中晦色如深,宁岫对他这个父亲向来恭敬毕之,所以他略有些心虚的低了头,宁远山也没说什么,只是背手准备离宫,欲走之时,他意味深长留了一句:“为人臣子,功不盖主,敏不越君,方是正途。”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宁岫和旁边的顾行之听清,两人均是脸色微变,只见宁岫恭敬答了声是,而顾行之则是看着宁远山离开的身影久久不能平静心情,他方才那句话,似乎是在告诫宁岫,也似乎是在告诉他,顾家遭此一劫,是因为功高盖主,敏达越君。 心中早已生疑,自家父亲进宫之前并无过错,最后却落得押入天牢的下场,纵然是因三皇子夺位失败,可他顾家不逼宫不造反,华雍凭什么一言之下就能让三代朝臣一夕入狱?可见当时他爹一定是做了什么明面上大逆不道的事。 自家父亲虽然为人不精,但身在官场多年,早已能敏锐的察觉周身利害,就算是再缜密的圈套,身在其中,他也该有所警惕,可他最后还是那样做了,可见嘱咐他做这件事的人位高权重,可他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真正的幕后谋事者,只能是当时的怀帝。 这样一来,前后脉络便清晰了,原来夺位不过是诱饵,真正要捕的是他们顾家这条大鱼。 顾行之想到这里,眉梢有些冷意,毕竟怀帝是他爹一手辅佐上位的,怎么都没想到,最后要置顾家于死地的人居然会是他。不过再细想,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哪个不是阴谋家?到底还是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鳏。 只是难道要他白白看着自己的父亲含冤而死,顾家没落潦倒?身为长子,顾行之自觉他做不到。可他心里明白,这案,他永远都翻不了!作案者是已去的先帝不说,从案者还是当今皇上,他如何能从这至高皇权中为顾家反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深深的无力感给了他沉重一击。 彼时,华如意咬唇走了过来,她仰着脸看他,眉眼皆是倔强之色,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宁岫对旁人的事向来都不关心,他淡淡扫过两人,只是给顾行之一句话:“留得青山在。” 他心中有自己的盘算,自然是尽力保全顾家,然而顾承天已经是不能再多言,他能做的,只有护好顾行之,让她至少在这怀城之中还有一个至亲的人。 “青山在,却不能生火,草木皆仇敌,敢问宁公子,如何能做到视若无睹?” 活着却不能为顾家平反,此仇此恨,他要怎么装作看不见?顾行之转过脸,满目嘲讽的看着宁岫,他不处他身,怎知他是何种感受,苟且偷生岂是大丈夫所为! 他言中之意已经很明显,华如意心中恍如被重物猛烈一击,踉跄欲倒前她拽住顾行之的袖子,“那你又置我于何地?” 顾行之低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迟疑,人,是他先招惹的没错,不过现下驸马的身份已经于他无用。那时候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华雍登基,必然会一点一丝报复顾家,所以他接近了最适婚的六公主华如意,想着,若是有一个驸马的身份帮衬着,顾府也不至于没落的太差。 这曾经自以为进退有度的筹谋,现在想来却显得可笑之极,顾行之拉开她的手,冷声道:“六公主自可以当没有过这道圣旨,想来皇上也极愿意如此。” 虽然知道那人性情寡淡,冷言冷语更是信手拈来,可她还是忍不住寒了心,动动唇却发不出一个字。这大抵是和宁岫那时的感觉不同,宁岫不喜欢她,她纵然有些失落却不像此刻这般难过,仿佛一颗心裸露在寒冬里,又冷又疼。 “可我已将圣旨传达礼部,不日便会昭告天下。”她看着他的眼睛,如是说道,纵然不能让他倾心于她,她也要将他绑在身侧。 顾行之没在说话,他眯起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望向宁岫,宁岫点点头。 若是他有了驸马这层头衔,按照怀国律法,顾家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此时,非但同族不用连坐,就连满门都可免受刑罚,顾承天一人做事一人当,虽难逃死罪,但至少可保其他人安然无恙。 *</p > 这边,华雍踏进永安宫,贴身宫女正在给阖眼休息的德妃捏肩,见他来,那宫女轻轻行了个礼便懂事的退下了。 德妃睁开眼,华雍叫了一声额娘便上前去,落坐在桌塌的另一边,有宫女奉了盏茶上来,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才说,“额娘找孩儿何事?” 德妃轻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先帝过两日就要送去皇陵,可守孝的人还没定下来,哀家就想问问,不知皇上可有人选?” 华雍略微过了一遍年岁可适宜的皇子公主,发现竟然无一人可去。撇开已婚嫁在外的公主不说,皇子当中,华原和华归都还太小,不足以适龄,至于华策,待罪之身,他自然不加以考虑。公主那边,若是如意没有那道赐婚圣旨,倒不失为一个好人选,只是……又想到顾行之,他蹙起眉头。 德妃眼尖瞧见那点不悦,饮了口茶随意问起,“哀家听说,先帝给如意配婚了?可是宁家的大公子?。” 华雍看她一眼,稍微说了大体情况,德妃对顾家无感,听完也只是点点头,她又旧事重提,“虽然国丧期间不能行婚嫁礼,但先帝遗旨毕竟在哪里,若是让如意去,怕是不妥了。不知皇上可还有人选?” 华眯了眯眼,看向对面妆容精致的妇人,她可以舍弃自己的骨肉来帮衬他,光是这一点,先帝后宫之中就无人能做到,所以这个太后的位子,她若是坐不稳谁还坐的稳? 只是,怎么,现下难道是想起她那个亲生骨肉了?华雍敛了神色,慢条斯理开口道:“额娘以为华策如何?” 德妃套着利长的护指按了按她梳的光溜的头发,不动声色笑着说,“哀家自然是以皇上的意思为主。” 华雍已心知她意思,也是,毕竟是亲生骨肉,哪能没有半点情分。而且,华策不若顾承天,后者尚还有伪造圣旨这样的铁证,可他仔细算起来,并没有做什么,若是顾承天不指,他又咬口不认,这篡位的罪,确实难定于他。 沉默半响,他松了口,“朕会考虑。” 德妃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见八字已有一撇,她也并不急着加上那一捺,而是又转而说道:“皇上新登基,忙着整理朝局,这后宫琐事也同样该有人管,不如哀家选个良辰吉日将封后大典办了?” 华雍点头,他差些忘了这件事,宁婉悦虽已入住东宫,但这该走的礼仪还是要走,封后大典越早办,就越能体现她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这日后管理起后宫来,她也有底气和威严些。 “嗯,尽快。”他想起宁婉悦淡然处之的性子,估摸着她也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倒叫他突然心疼起来。 德妃闻言别有韵味的一笑,华雍又自然而然想起先帝和兰妃的恩爱,于是随口问了一句:“兰妃,额娘怎么安置了?” 德妃一怔,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起兰妃,不过也没什么,这先帝的心到底在谁身上,后宫但凡有点资历的老人谁不知道?不知道的恐怕只有兰妃一个人而已,所以她也没为难她,毕竟也是个可怜人。 “依照规矩,先帝驾崩,后宫妃嫔都得到皇寺剃度出家,兰妃,自然也不例外。” 华雍点点头不再多问。从永安宫出来,他低声交代了安德一句话,挥挥手让他即刻去办,只见安德闻言一怔,随后说了是便退下了。 第九十六章 :顾家倾倒 走进昏暗逼仄的天牢,在摇摇欲灭的烛火下,安德看到牢门边上顾承天的挂牌后停下,身后的狱卒哈腰提着钥匙圈上前开锁,听到咔擦一声,顾承天转过身来。 安德使了个眼色,看守的狱卒心知肚明退出去,直到四下无人,他才踏进牢房里砦。 看那人短短几日,已是落了满头霜雪,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不但松垮潦倒,双鬓甚至还挑出了几缕白发,垂在一张岁月沉积的老脸上,显得越发落魄不堪,饶是看惯荣辱的安德在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不由人的感慨。 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旁边简陋的小桌上,他随口问候了一句:“牢房破旧,不知大将军住的可还习惯?” 顾承天无声笑了一下,而后头抵着墙,盘腿坐着,松弛脖间喉结滚动,发出一道沉声,“从兵打仗数十载,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什么样的地方没睡过,这天牢又哪里算的上破旧。” 安德是宫里的老人了,这朝堂之上的荣升衰败更迭起伏他看的多便也麻木了,却还是附和了句:“大将军说的是。”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食盒盖,从里边端出几盘小菜和一壶酒水,放在桌面上。 这宫里的把戏几十年如一日,顾承天眼中微动,只见他一手撑地站起来,坐到小桌前,没有半分犹豫,拿起筷子在桌面点了两下就夹菜进口,咀嚼一番,风轻云淡说:“安公公,这最后一顿,不妨和我这个将死之人坐下喝一杯?” 安德给他斟了一杯酒,推却道:“大将军豁达,只是老奴要赶着回宫复命,只怕是不能久留。” 顾承天笑起来,酒樽捏着手上,兀自说着,“皇上既然是要我死在这牢中,想必是不多做追究了,安公公不如给我一句准话,我府中儿女可还好?鳏” 说完他看向安德,安德踌躇一番,低声说了句:“大将军自可安心。” 话落,他一杯饮尽,松手,酒樽落在桌面上,打了个转,又滚掉到地上,发出吭哧一声响。 安德回到宫中已是过了正午,华雍正在批奏折,见到他回来,问了句,事情办妥了?安德恭敬回到,是,老奴看着他喝下才离开。 这边,顾欢喜在府中生生呆了几日等不及,趁着顾行之不在,她偷偷溜了出去,直奔天牢。马车里,她掂量着袖中的银两,眼里多了几分人情世故。 马车抵达天牢口,她匆忙下来,走到守门狱卒前,低声下气道:“狱卒大哥,我想探望顾承天顾将军,还望大哥能行个方便。”她一边说,一边将备好的银子放进那狱卒手里。 守门狱卒看她一眼,抛了抛手里的钱袋,慢悠悠说道:“那可是重犯。”意外之意是银子不够。 这几日漫长又焦心的等待几乎磨灭了顾欢喜急冲的棱角,她知道他的意思,可她身上已经没有银子了。面容清浅,她指尖微动,最后颤颤从怀中掏出一块尚且温热的棕黄玉佩,多看两眼之后,递到那狱卒面前。 “狱卒大哥,这块玉佩是我娘的遗物……” 她话还没说完,守门狱卒便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棕黄玉佩,对着天望了一望,见那玉佩通透无痕,他心知定是好东西,才换班过来就得了这样的好处,那狱卒不免喜色上头,将玉佩看了又看,放在手里把玩之际,脑后突然想起一道凌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顾欢喜闻声望去,从天牢里出来的人一声盔甲装备,二十一二的模样,低眼看到她,那人口中发出一声哼笑,踏步下来。 此时,收受贿赂的狱卒已经跪下了,将她的银子和玉佩都扔在地上,推脱道:“魏统领,小人有罪,这姑娘要探监,小人不让进,她就贿赂纠缠小人,还望魏统领明察。” 顾欢喜这时已经认出了那人就是前几日押她爹入牢的魏杰,又想起她及笄那会儿,他来提亲,她出口讽刺拒绝,自知心中于他有愧,她默了默,低身打算拾起地上的玉佩。 手指将将触及玉佩边,一只黑靴落下来,擦过她的手背,踩在玉佩上。顾欢喜漂亮的指关节蹭了他靴底的灰,有些狼狈,她咬着唇,强忍心中的委屈和怒气,抬头对上魏杰的眼睛。 “哟,这不是堂堂顾家四小姐,顾小姐今日怎么到天牢来了,这地方可不是你千金大小姐来的地儿啊。”魏杰不仅嘴上嘲讽说着,就连脚下都实打实踩重了三分。 跪在一旁机灵的狱卒一听这话就明白魏杰有打压侮辱那女子之意,虽然是顾承天的女儿,但如今的顾家已经不同往日,他倒不如趁机好好巴结巴结这个新进的魏统领,现下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只见他拍着马屁,“什么顾家大小姐,魏统领您真会说笑,这顾承天自己都倒了,他女儿说到底还不是低贱的罪臣之女,给魏统领您擦靴都不配!” 虽然知道他是在拍他马屁,但这马屁拍的很受用,魏杰低头看了那狱卒一眼,示意他不用再跪着,狱卒喜滋滋站起身来,又多说了句,“这顾家的姑娘也是挺没皮没脸的,一点规法都不懂,这死囚没有皇上圣谕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真当自己还是大小姐?” 顾欢喜四肢僵硬,这是她无措的常态。眼眶已经噙满了泪,她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一直以来,她都很柔软,常年在自家爹爹和哥哥们的悉心照料下成长,她没有学会察言观色,也没有学会坚强面对,所以这个时候,她感到了史无前例的无措。 魏杰大概是嫌那狱卒有些聒噪,挥了挥手就让他退下了。这时,天牢里跑出来一名小卒,躬身在他身侧说,“魏统领,这顾承天的尸首是扔到乱葬岗还是……” 那人一顿,正等着魏杰吩咐。顾欢喜闻言,一股酸气冲上鼻腔,尸首两个字宛如一把利剑剜着她的肌肤,缓慢又锋利。只见她瞪大了双眼,猛然抓住说话人的手,张了张嘴,双唇颤栗,想问,却愣是发不出一个音节。 “扔到乱葬岗。” 魏杰冷然如是说道,而后他看着她,看着她下颚抖动不止,看着她连退两步摔坐到地上,看着她眼中泪大片大片掉出来,湿过整张脸,他这才满意的离去,走的时候,随意看了一眼他脚底的那块玉佩,已经四分五裂。 顾行之回到府中没见到人,料想到去向,他随即马不停蹄赶来天牢,远处,当他看到顾欢喜瘫坐在天牢口发憷的时候,他心下一痛。 下马走过去细看,见她手中握着零碎的玉佩,尖锐的碎痕将她白皙细嫩的掌心割得鲜血直流,那一刻,顾行之第一次红了眼眶。他一边安抚着她的情绪,一边企图将她手心的碎片拿出来,可他一碰,顾欢喜一缩,随即就握紧手,尖锐再次深深刺进血肉中,鲜红流淌,滴落沾染在他手上。 “阿娇——”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顾行之不敢再乱动手,而是抱了人回府。这一路上,顾欢喜无声无息,她眼眶已干枯无泪,只是睁着一双眼怎么都不肯闭上。 回到府中,将她抱进梨园,吟香和轻言都吓了一跳,两人尝试与她说话,终是未果。手中碎玉她还握着,不肯松开,就这样过了一夜,未进半滴水米也不阖眼,顾行之急的团团转,一向稳重的他甚至准备上宁府找宁岫来。 然而在翌日黄昏的时候,顾欢喜终于睡着了,他立即请来郎中,刚处理过手心的伤口,那一夜,她又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不退,纵然是吟香和轻言轮流守着敷冷水,也没有半点成效,第二日,她没有醒来。 而这一天却迎来了安德。顾行之从圣旨中得知,他爹在狱中‘畏罪自尽’,皇帝念其往日功勋,不株连满门,只是削了位抄了家,遣散一干家奴,并注明顾氏往后三代均不能参加科举武试,不准入朝为官等等。 一夜之间,顾家倾倒,震惊怀城。 抄家之举顾行之早有所料,所以他私下转移了不少钱财,带着昏迷不醒的顾欢喜同轻言三人不得已先住进客栈,吟香当下不肯走,他没有勉强。 彼时,春日已经过了大半,外面桃花开得正好,然而顾欢喜却尚在水深火热之中,她日日高烧交替,噩梦缠身,顾行之为此也忙的焦头烂额请了不少郎中,可她就是不见好转,大夫都说,是心病。 第九十七章 :一别永生 她不愿意醒来,因为巨大的伤痛和死亡像一团烈火,已将她烧的体无完肤。 梦里,顾承天从军营回来,穿着兵甲,见到她晃晃荡荡跑出来,一手便将她捞起,抱坐在自己健硕的臂弯上。她咯咯笑着,因为她爹身上的兵甲很硬,刚好硌着她的腰。 “阿娇今日有没有惹你娘亲生气?”顾承天一手抱着她一手点着她的鼻尖,笑起来。 爹爹的手指头有些凉,点在她鼻头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双带兵打仗的粗粝的手,笑嘻嘻的躲了躲,她又将脑袋挂在自家爹爹的肩膀上。 顾承天朗声大笑,抱着她进了屋子,娘亲正在做针线活,见到他们进来,将手中的针线放下,探手就要将她接下来,她不高兴的嘟起嘴,赶紧扭过头,紧紧抱住顾承天的脖子砦。 “阿娇喜欢爹不喜欢娘了?” 娘亲有些不高兴,双手叉着腰瞪她,她看了看也很无奈顾承天,犹豫许久才挣扎扭动着身子,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温暖的怀里下来,脚尖落了地,她又抱着爹爹的腿,委屈的看向她娘亲鳏。 “今日学了字,阿娇要不要写给爹爹看?” 娘亲蹲下拉了拉她皱乱的衣裳,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她糯糯的答了一声:“要。”然后拉着顾承天的手蹭蹭蹭的往书房里跑。 案几上放着她早晨写一半的字,娘亲替她收拾好,重新摆上了白纸和笔墨,她高兴的将顾承天拉到她旁边,然后自己跪坐下来,有模有样的拿笔蘸了墨开始写字,娘亲教给她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娇。 她写的歪歪扭扭,可爹爹还是夸她写的好,不仅将她抱坐在腿上,甚至还亲自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下欢喜两个字,然后告诉她,阿娇,这是你的名,一世欢喜的欢喜。 客栈木色的床榻,顾欢喜脸色苍白的躺在上面,唇瓣因为失水干皱浮起,大概是又梦到了什么美丽的事,一滴清泪从她眼尾滑落,弧起的睫毛微微抖动。 顾行之从宫里刚回来,他进了客栈上楼,推开门进来,吱呀的推门声惊醒了趴在床榻边睡着了的吟香,吟香揉揉眼睛看到人,立马站起来喊了声,“大公子。” 顾行之点头示意,而后绕过一张朱红色圆桌走到顾欢喜面前,他倾身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见并不烧热,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问吟香,“今日进食了吗?” 吟香知道他说的是顾欢喜,连忙点头,高兴雀跃道:“虽然小姐一直没醒,但日中喂米汤的时候,小姐确是咽下了不少呢!” 这表示她家小姐现下已经有了意识,过不了多久就会醒了。吟香尽管心里不知道顾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惦念着顾承天对她不薄顾欢喜对她也好,所以她绝不能在顾家没落潦倒的时候离开他们,况且她早已没有了家人,顾家就相当于她的家,她又能去哪里呢? 说完,她坐到床榻上,将被子往上了拉了拉,盖住顾欢喜的肩膀。 顾行之眸色深深,看着吟香眼中有些动容,大抵只有在最艰难的时候,人心才透露的最为明显,他心知吟香情深意重,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早在顾府被抄家的那天起,他就没再把她当做是丫鬟,于是沉声许久,他发出了一个尚且温和的:“嗯。” 吟香没在意他此时的声线变化,照料好顾欢喜之后又抬起头问他,“大公子,你吃过午膳了吗?” 顾行之沉吟半响,摇头。吟香见状啊了一声,便出去叫店小二做饭菜了。 他清晨便进了宫,和华如意商量推迟去锦州的时日,说是和她商量其实是在求华雍,那人如今九五之尊,却一点都见不得他呆在怀城,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他,驱逐他早日启程去锦州。 锦州是怀国最为特别的一个州城,城里的百姓自给自足,这一生从未出过城门,外来人一旦在进入城中,就不能再出城,所以当华如意向华雍提出会带他去锦州的时候,华雍才会答应的那么爽快,因为那里也是一座牢。 他不在意娶了谁,也不在意被囚禁,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在这样的滔天阴谋下,能安然保住顾家子嗣,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现在,顾亦之镇守岭南,顾唤之远在江南,顾欢喜又生了病,他此时怎么能走? 不过,也不知这样能拖多久。 顾承天‘畏罪自杀’的消息传到岭南至少要一个月,就算那时他二弟想请旨回怀,恐怕华雍也是不肯的。所以眼下方便又能及时赶回来的只有他三弟顾唤之,而且顾唤之跟着江老爷子,将顾欢喜交托给他,他也放心些。 于是,托了口信到江南。 “顾公子,菜来了!”小二熟稔的认出顾行之,他披着白帕推门进来,将木盘上的菜肴端到桌面上的功夫,用余光瞥了眼躺在床上的人。 自然而然的收回,只见他又笑呵呵的惯问,“顾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虽然顾家一夜坍塌,但于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来说,不过是添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上门来住的都是爷,只有银子才切身相关 。 “没有。”顾行之淡漠,小二诶了一声退出去。 明日怀帝便要出殡,至皇陵入殓,华策被指派去守陵,三年为期。 他被华雍囚禁在景华宫已经有十多日,左右不能走动,听见的一些外面的风声,也是他那个大哥故意放进来的,譬如顾承天在天牢里畏罪自尽死相凄惨,譬如顾行之虽性命无忧却要被赶往锦州,再譬如传闻中的三皇妃顾欢喜如今是恶病缠身昏迷不醒,华雍无非是想告诉他,这些曾经站在他身边的人无一有好下场。 华策失心大笑,只愿来生不要生在帝王家。 春光明媚。 魏杰奉命守护怀帝遗体前往皇陵,他着驾马骑在最前头,后面尾随着两路小兵,礼乐跟之,再后面便是怀帝的金色棺木了,金棺上覆着白布,由八人抬起,威气非凡。华策穿着缟素,身为守陵子,他自然跟着棺木走。 怀城大街,百姓跪拜相送,华策目光切切在人群里搜寻,企图能捕捉一丝希望。而此时的顾行之正在客栈中,他手里握着一杯茶水,站在靠街的窗口,低眉看那一队人马经过,面色淡漠如初。 二人没有相视,这一别大约就是永生。 * 顾欢喜醒来是在三日之后,她指尖微动,守在一旁的吟香立马察觉到她家小姐可能是要醒了,所以她赶紧叫了顾行之来,自己跑去找街上找郎中。 郎中是个留着羊胡子的花甲老人,早前开过药膳给顾欢喜,她吃了之后有些起色,所以这次吟香还叫了他来,替顾欢喜把了脉后,郎中摸着胡子点点头,“嗯,是要醒了。” 顾行之听的心下一顿,只见他走进了又问:“不知小妹身子可还有恙?” 郎中起身改坐到圆桌上,一边执笔开药方一边说,“令妹是高烧不退加之心事郁结才导致昏迷不醒,现下烧已退,她亦愿意醒来,只要日后好好调理,无碍的。” 说完,他的方子也写好了,顾行之拿过一看交给吟香,而后掏了掏衣袖拿银子给郎中。吟香接过药方,笑呵呵出去抓药了。 顾欢喜醒来的时候月已上梢头,她挣扎拨开迷雾,眼皮动了两下睁开眼,脑袋昏沉,面前的人还看的不清晰,可吟香略带嘶哑却难掩欢快的声音即刻传入她耳里,“小姐,小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见到吟香,又环视了这床榻一圈,她发现,这不是她的房间。艰难的吞了吞口水,顾欢喜感到了全身无力,只见她双手撑在床上,想要坐起来,却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吟香见状连忙扶起她,待到平稳之后,她问:“这是在哪儿?”声音干涩。 顾家是在小姐昏迷的时候封条的,所以小姐还不知道抄家的事。吟香舔了舔嘴皮不知该怎么答,于是只能当做没听见,转身去给她倒水,水杯递到顾欢喜手里,她笑眯眯说:“小姐,我去隔壁叫大公子,大公子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很高兴。” 吟香跟在她身边也有大半年了,如果这样生硬的避而不答她都看不出来,那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喝进整杯水,叫住她,“别了,这么晚了。” 温水润过嗓子好了不少,脑袋也渐渐清醒,顾欢喜只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做了一场美梦,如今梦醒,该面对的她都要面对,不能还是软弱的样子。 第九十八章 :我不喝茶 下床穿好鞋走至窗口,推开窗,银白色的月光顿时倾泄进来,满室充盈透亮。她仰头望着那弯月牙,月光清浅落在她的眼里,细碎又平静。她看的有些入神,直到肩膀一阵温暖,才低眼偏头看到吟香为她披了件衣裳。 “小姐,夜里凉,你病才好,可不敢再吹风了。” 吟香的话她听进耳里,随即伸手拉了拉衣边,好让外裳裹紧自己。低头,猝不及防入眼的是宁静而空荡的怀街,这个位置,她大概记得是一间客栈。 方才醒来见屋子陌生她便猜到了三分,父亲入狱而死,顾府不可能安然无恙,甚至是她们都可能连罪,可她现在好好的,吟香又说大哥住在隔壁,那想来她们兄妹大抵都平安,可这样的平安却叫她莫名的心慌,不知又是谁的舍身相护才得以保全她们如今的安稳。 见到吟香打了个哈欠,顾欢喜回过身走进屋子里,她轻声说,“夜都深了,你也快些回屋去睡,这几日守着我,一定累坏了吧?” “可是小姐你……”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已经没事了,连着睡了这么多天,反正今夜是怎么都睡不下了,所以你就快些回屋休息吧,瞧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快去睡吧。” 吟香眯着眼睛,确实是困极了,昨夜守了她一整晚,今日又忙着找郎中抓药煎药,来回跑可把她累坏了,见自家小姐开了声,她也不勉强自己,嘱咐了一句夜里风大记得关窗,她便回自己屋睡觉了。 门被轻轻掩上,顾欢喜披着外裳依靠在床边,脑袋抵着床架若有所思,目光深如潭水。这一个月来的点滴幕幕上心头,从她进宫和华策作伴演戏,到她三哥下江南,再到父亲的入狱和死亡,顾家一夜之间白了头,而她非但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生了这样一场病,叫大哥徒添担忧。 脑子里闪过魏杰那句‘扔到乱葬岗’,她的心又紧紧揪在一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缩紧,再缩紧,窒息到仿佛随时会要了她的命。右手攒拳,锤了锤胸口,顾欢喜一手扶着床架,用力喘息着。她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顾承天不在了,她要在怎么办。 和疼痛反复纠缠,一夜无眠到天亮。 顾行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按例到她屋里察看情况,推开门,见到人已经坐在桌边吃早膳,他微微一怔露出松气的神色,随即踏进来鞅。 “大哥。”顾欢喜声调平平,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来人,放下碗筷。 顾行之走过去,看她面色已经不再苍白,心里放心不少,只是这几日的病疾似乎让她消瘦了不少,两颊无半点肉,看着便让人心疼。 坐下,帮她又舀了一碗米粥,他问着:“什么时候醒的?” 顾欢喜回:“昨夜,醒的时候夜已很深了,所以我叫吟香不要惊扰大哥你。” 她说完默默吃着顾行之端过来的米粥,尽管她腹中已饱。大约是顾承天的突然离去,又或许是她自己的劫后重生,总之,此刻残存的温情,她不想破坏。 兄妹俩相顾无言,只是一个看着,一个吃着,一个不知怎么说,一个不知怎么问。 沉默许久,直到顾欢喜吃尽第二碗米粥,顾行之才淡淡的开了口:“爹葬在茗山后头,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再带你去。” 因为是罪臣,所以连好好立坟下葬的资格都没有。桌下的手抓紧裤腿,顾欢喜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嘴边溢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感觉到屋里空气有些沉闷,顾行之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通风,窗门打开,怀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下子传上来,他看一眼,被一道目光擒住。 那人一身初桃色春服,身姿凛然的立在卖榛子糕的摊子边,遗世而独立。顾行之对上他投望上来的眼,认出是江家独子江予安。江予安这个人他没有交集,但鉴于顾唤之和他要好,日后难免要倚仗江家,他微微点了个头示意。 那边的江予安没有回礼,他神色清朗,眼中却讳莫如深。 这几日怀城最瞩目的小道消息大约就是顾家崩散,府中优越四子如今现身何处?顾亦之年初带兵镇守岭南众所周知,顾唤之跟着他爹下江南从商,少数知情人也透露了这个风声,那么大公子顾行之和早前传闻的三皇妃顾欢喜呢? 昨夜,他偶然从一个小二嘴里得知,她和他大哥住在这间客栈里。 纵然知道她心系他人,纵然也狠过心不去管她的事,不听关于她的话,可上天似乎总在捉弄他,偏偏叫他知道了她的依身之处,那小二还说,她生了一场重病,日夜昏迷,请了好几个郎中来过,都不得而治。 又是一夜心绪不宁。清早,他还是选择了站在这里,买了她爱吃的榛子糕,却不敢上去看她一看,只能仰望那一方窗口,因为没有由头。 手里的糕点已温凉,脑中想起她那句‘要热的,很热很热的!’他将那一整包榛子糕随手放在了路边。而后,坚定从容的大步走进客栈大门,上楼,准确找到她的位置。 两声叩门响,顾行之从窗口 回过头来,顾欢喜思忖着可能是上来收早膳碗筷的小二,于是她便起身去开门,吱呀打开,见到站在门外的人,她抓在门边的手一顿。 江予安也是心下一跳,这张脸,他有多久没见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过是几日而已,他却恍如有一年那么长。自从在宫里撞见她和华策共欢笑,而后的两个月里,他都没有再来找她,就算是宁成新拖着拽着他也忍住不来,直到顾唤之要随他爹去江南,他才不得不见她一次,而那一次之后,再见就是今日。 见她可以下床,可以给他开门,江予安心中已知她的病已经好了。 “顾唤之叫我来看看你。”他面色如常低声说着想了一夜并不高明却合情合理的理由。人还站在门外,因为对方的两只手都搭在门沿上,并没有要请他进屋的意思。 身后的顾行之见状走过来,不动声色将自家小妹搭在门边的手拉下来,而后又开大了一点门,侧身说道:“江公子,请进。” 江予安微微缓和了一番脸色,踏进屋子的途中,余光看了顾欢喜一眼,她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和神采奕奕,整个人无精打采病怏怏的,这副模样,不光是因为病疾,还因为家变。 顾欢喜对江予安的来访不甚理解,她一直以为,论交情,要来看她的人第一个也该是宁成新,却不想居然会是他,不过仔细想想,若真是她三哥叫他来的话也说的过去,毕竟在书信方面,三哥更方便与他通信。 有过半刻的局促,因为她和江予安相处总有隐隐的不适。见到他和自家大哥落了坐,她才关好门走过来,桌上还放着她吃过的碗筷,顾欢喜无声收拾起来,碗筷放进托盘,她淡淡说,“我去沏……”想到这里是客栈,她没了后话,扣住托盘的手一紧,转而又重新说了一遍:“我去叫小二沏一壶茶上来。” 话落,端起托盘欲走。坐着的两人都注意到了她泛白的手指,顾行之才稍稍抬起手准备制止她,那边的江予安却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语调平平,“不用,我不喝茶。” 他说完,自然而来的收回自己的手,掌心带着她手腕的冰凉让他有片刻的僵硬,而后手掌搁在桌下的大腿上,他又解释了一句:“我来带两句话就走。” “顾唤之之前在城西买了一座宅子,算是他的私宅,现下刚好空着,你们可以搬去那里住,他不日抵达怀城,到时,会直接到那里找你们。” 江予安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顾欢喜没有多少疑虑,因为他三哥时常不回府,在外面有私宅也属正常。主要是她们也不能一直住在客栈,大哥迟迟没有搬新家,除了因为她之前一直昏迷,还有一点怕是手中的现银已用的差不多,想到这里,她不免分了神,怎么会沦落至此…… “阿娇,方才我叫小二给你熬了药,现下大约是熬好了,你下去看看。”顾行之眼眸淡然,话中支开她的意味却很浓。 顾欢喜应了声好,虽然不知道她大哥有什么话和江予安讲是她不能听的,但她没有多想,只是乖巧的转身下楼,顺道替他们关好门。 待到屋子里只剩了他和江予安,顾行之的视线才从桌上泛着光泽的铜色钥匙移到对面那人的身上,他语气透着一丝探究的韵味,说的确是很肯定。 “唤之没有私宅。” 第九十九章 :摸了摸他脑袋 顾家虽然明面上是顾承天当家,但他爹朝务繁忙,家中娘亲又早逝,身为长子,他打理府中事务已经三年多,因为是将门,所以顾承天对儿女的例银和零花要求很苛刻,府中的每笔用度支出都记录在册,而他在翻看账本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现顾唤之有购买私宅这一说。 “那宅子是江家名下,我之前口头说过要赠给他,虽然没有过户,但他一直住在那里。” 江予安没有说谎,他确实开玩笑说过要将那座宅子赠给顾唤之,顾唤之不回去的时候也确实都是住在那里,只是……他没有钥匙,钥匙一直都是找他拿的,这一点,他没说。 顾行之审视面前的人,桃花眼平静无常,一张俊美的脸柔和淡漠的摆着,他看人一向很深,可江予安这个人,他看的不真切,开始忍不住觉得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他无奈牵出一个笑,“那就谢谢江公子了。鞅” 顾欢喜喝过药上楼的时候正逢着江予安下楼,两人在尚且宽阔的转梯相遇,均是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而后擦肩而过。 明明没有什么,却每每见到他都生出不同于常人的微妙尴尬,顾欢喜为自己的莫名其妙蹙起眉头,推门进屋,见到桌上还放着那把钥匙,她悄悄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自家大哥身上无形的担子似乎轻了许多。 城西的宅子不算大,里头却是一应俱全,清净安宁。院子里种了几株桃李树,花开的极好,旁边的灶房屋里住着一家三口,阿福和阿福嫂以及他们九岁的小子阿来,顾唤之和江予安偶尔来这边住,就是他们负责的起居,平日里没人的时候,他们就打扫打扫屋子,过自己的生活。 人住在客栈,可带的东西不过几件衣裳,顾欢喜和吟香从马车里下来,阿福和阿福嫂以及阿来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到来人是位姑娘,又和顾唤之有些相像,他们料想,那一定就是江公子口中所说的顾公子的妹妹,于是笑呵呵的迎了上去旎。 “是顾姑娘吧?”阿福嫂一边问着,另一边却已经自然而然的接过吟香手里的包袱,她掂量了两下,发现包袱有些轻,那边的阿福也觉着这位顾小姐的家当有些少,看起来并不像江公子说的要久住在这里。 不过他们没多问,带着人就进了宅子,阿福嫂下厨给她们做吃的去了,阿福和阿来带她和吟香去看了这宅子一番,宅中有三间空屋子,一间书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种着桃李和小田园,这个栖身之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顾欢喜选了一间最偏僻的屋子,阳光充足的那间她留给了顾行之,旁边还有一间是给吟香的,她又想到统共就三间房,若是顾唤之回来了,他住哪儿?于是她琢磨着要不要把那间书房拆掉,换成顾唤之的房间? “小姐,大公子说不用给他留屋子。” 吟香的声音有些扭捏心虚,这几日顾行之进出宫,偶尔也透露出一些讯息,她虽然心里有揣测但也不敢多问,直到昨日他特意嘱咐她说‘明日去城西的宅子,阿娇若是给我留屋子,你就说不用,我不日便也要走了。’ “为什么?大哥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顾欢喜问的有些勉强,因为她心中渐渐升起的不安情绪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像是有什么感知似的,忽然想到自家大哥和华策走的那么近,华雍登基怎么会轻易放过他?那么他们之间又做了什么交易呢?她黝黑的小鹿眼依旧清透,只是这会儿,多了一丝深沉。 见吟香耷拉着脑袋一脸愁苦不知怎么回她,顾欢喜惯性咬了咬唇,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而后便没有再问,而是往院子里走去。 吟香跟上,望着长廊里那抹消瘦的背影,心里想着,她家小姐是不是变了?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也没有以前那么轻松自在,整个人就算是浸浴在阳光下,那张白皙的脸也透着病态和沉默,与之前的任性鲜活截然不同。 春日温暖,洒在她的脸庞和脖颈,温温痒痒的。顾欢喜停在院子中,微微仰起头感受日光,眼睛因为强烈的天光眯起来,宛如镰刀,浅浅细细。突然想起一个人。 “吟香,轻言呢?”她转过身望着吞吞吐吐的吟香,自她醒来的那天起就没有再见过轻言,顾府被抄家,那么轻言去哪里了? 吟香走过来,低着头,两人的影子对称成一条线。 “轻言小姐好像走了,那日我听见大公子和她说,顾家没落,你若是要走,我不强留,大公子说过之后留了一笔银子在她桌上,后来,我就没见过轻言小姐了。” 吟香的声音低低的,说话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一下她家小姐的脸色,生怕她会生气,毕竟她们曾亲如姐妹,那会儿,小姐一直昏迷不醒,轻言大概是绝望了吧,所以就走了,吟香这样想着。 顾欢喜没作声,听完只是沉默,看着地上乌黑冗长的影子,她突然红了眼眶。 “姐姐,阿娘说面煮好了,叫你们去吃。” 九岁的阿来欢悦的从远处跑过来,站在她面前望着她,小小少年有些羞涩,看着她的时候不敢 对视,偷偷看一眼就移开,然后再偷偷看一眼,如此反复。 顾欢喜张了张口,发现声音有些梗咽,强行压下心中涌上来的酸楚,她扯出一个笑,摸了摸阿来的脑袋,轻声说,“好。” 阿来不好意思,红着脸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笑呵呵的跑走了。 吃饭的地儿是个小厅堂,一张原木色的桌子立在中间,桌子不大,大约只能做六个人,上面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现下正值吃午膳的时间,她走过去将阿来牵在手里,然后问他,“你吃过了吗?” 阿来看了眼爹娘,摇摇头,“姐姐吃过,我再吃。” 顾欢喜明了,他们是把她当主子了。抬头看了眼阿福和阿福嫂,夫妻俩很朴实,见她看过来,阿福嫂有些紧张,手掌在厨裙上擦了擦,然后倾身说道:“小姐,面要趁热吃才好。” 旁边吟香看出她家小姐的意思,于是推着两人也坐下来,“福伯和福嫂坐下来一起吃吧,这样多热闹啊,我们小姐一个人是吃不下饭的。” 说的像是她有怪癖!顾欢喜笑起来,拉着阿来也落了座,将自己面前冒着热气的面条推到他面前。一边将筷子递给他一边说,“来,阿来先吃。” 阿福嫂立马站起来,“这可使不得。” 阿来绷着手不敢接。顾欢喜对怯怯的他板起脸,将筷子放到他手里,然后又温柔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什么使不得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小姐,住在这宅子里,福嫂你只当是多了一个邻居,不然日日就我和吟香两人吃饭,着实可怜不是吗?” 第一句她对着阿来说,后面的话确是看着福嫂说的,她声音清清淡淡,脸色又不太好,阿福嫂心里软下来,阿来看她的时候,她没再说什么。 “你娘都同意了还不吃?” 顾欢喜浅浅笑了一下,样子恬静美好,看的阿来忍不住脸红起来,小小少年低头吃着面,脸上火燎火燎的,热的他满头大汗。 阿福嫂见状起身,嗔了阿来一眼,然后略微富态的脸溢出笑意,“那我再去厨房给小姐你端一碗。” 旁边的吟香跟着她去,“我也去帮忙,福嫂一个人可端不来这么多碗。” 她言下之意阿福嫂心里清楚,却也没有拦着,想着,这个顾小姐和顾公子一样,没有半点架子,温和的很,就是脸色有些惨白,看样子像是大病初愈,她心里记下来,琢磨着明日给她炖只大母鸡补补身子。 江予安踏进小厅堂的时候,看到阿福一家人正和她同桌吃面,几个人说说笑笑,那人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倒是阿来先看见他,喊了一声江哥哥跑过来。 吃面的几个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他,顾欢喜也敛了神色,两人视线在空中相交,均是点到为止的颔首示意。 “江公子来了呀,吃过饭了吗?不如坐下一起吃面?”话是阿福嫂说的,热情亲切熟稔,显然,他们这一家子和江予安很熟。 江予安低头,惯例摸了摸阿来的脑袋,低声说,“好。”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坐在她面对,顾欢喜不说话,低头吃面。 第一百章 :我也不忙 小口咀嚼着劲道的面条,福嫂的厨艺并不比李婶儿差,可她现下吃在嘴里却没什么味儿。耳边总是传来福伯和江予安搭话的声音,虽然那人大多数只是嗯还好挺好的回,可两人之间并不显尴尬,反而让人觉得更亲近。 闲来无事又插不上话,索性盯着青瓷碗中的面汤,面条她已经吃完了,见汤面上浮了一片青菜叶,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将它压进碗底,筷子一松,菜叶子又浮上来,她又再次压下去,像是在赌气旎。 旁边的阿福嫂注意到顾欢喜的举动,胳膊肘碰了碰她老伴儿。她这个老伴儿就是这样,每逢见着江予安都要拉着他说话,就算是无关紧要的琐碎东西他也问的十分起劲儿,难得的是江予安居然也不嫌他烦,每每都回的礼貌周到。这也是他们一家人喜欢江予安的原因,明明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却没有半点高人一等的样子。 福伯说的正起劲,百忙之中才抽空看阿福嫂一眼,见她眼神往顾欢喜那边带,他看过去,然后顿时就闭上了嘴。江予安见没了声音微微抬起头,也是一番视线辗转落到那人身上,见她一脸受冷落的委屈样,手一顿,将筷子放在碗边。 阿福嫂见状,一手搭在顾欢喜的手腕上,问的很热情:“今日天气暖和的很,顾小姐你看着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去去病气?” 没想到会被点名的顾欢喜抬起头,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她思忖半响点了点头,“好。” 阿福嫂见她应允笑起来,又转向江予安,“江公子也去吧,陪陪顾小姐,多个人说话也有趣些,顾小姐喜欢热闹呢。” 她话落,顾欢喜原本浅淡的脸一下僵住,为了不显刻意,她特地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委婉拒绝,“江公子忙,不用的,让阿来和吟香陪着我就行。” 旁边吸溜进最后一根面条的阿来连忙举手,急急说了句“我不忙!”惹得一桌人大笑。顾欢喜见他起身,自己也拭了拭嘴站起来,阿来跑到她身边,她总想摸一摸他的脑袋,可又想起江予安刚刚进来的时候也这样做过,她将手悄悄放下来。 “我也不忙。鞅” 正要迈出小厅堂的那一下,身后传来江予安低沉黯哑的声音,然后手边的人就蹭的一下回了身,笃笃笃的跑过去,讨好的说,“那江哥哥今天给我看看棋吧?” 江予安看一眼顿在门边的人,弯腰揉揉他脑袋,“你顾姐姐棋下的比我好,你叫她给你看看。” 阿来有些惊奇。毕竟他以为顾哥哥的棋就下的很好了,没想到后来又发现江哥哥的棋比顾哥哥的棋下的还要好,现在江哥哥又说顾姐姐的棋下的比他好,那顾姐姐岂不是很厉害? 将信将疑又跑回顾欢喜身边,阿来仰头问她,“是真的吗?” 她没直接回答,只说,“很久没下了。” 最终还是四个人去了院子里,福伯和福嫂为他们下棋摆起了小桌子,上面插着一把别致的油纸伞,这样棋盘不会被日光照的眩目,他们也可以趁机晒晒太阳,一举两得。 因为吟香和阿来的棋艺半斤八两,她和江予安又旗鼓相当,于是两两成对。阿来听了江予安的话坚持要和她一组,所以吟香只好去江予安那边了。 吟香有些紧张,因为她身边坐着的是怀城千万少女都梦寐以求想接近的人,况且那人还生的那么好看!最重要的是对手还是自家小姐!她心一横,抓了一只棋子胡乱放了。 那边的阿来不明所以,偏头问顾欢喜,“这是什么战术?” 顾欢喜扯了扯嘴角,说了一句“不用管她。”然后示意阿来下自己的,阿来哦了一声,对弈正式开始。 开局不到半刻钟,江予安已经可以肯定吟香不会下棋,因为她的每一步非但无迹可寻而且完全无用,但他没点破也没上手,只是在重要的地方提点她一下,不至于让她们这边输得太快。 阿来很高兴,因为他难得有一次可以杀得对方片甲不留。胜利来的轻而易举,顾欢喜却没入心,目光所及是那人半阖着眼,双腿交替恣意倚在桃花树下,脸上带着些许倦意。她不明白,既然这么累,为何还要陪她在这里晒太阳下棋? 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江予安眯开一条眼缝,恍惚中好像见到有视线仓皇而过,他坐起睁开眼,看向低头正给阿来讲解的女子,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 初见她时,她是男儿身,聪慧伶俐又生动活泼,冥冥之中,他竟然动了情。后来知晓她是女儿身,惊讶之余没有被欺骗的恨意,反而还多了一份喜悦,因为这样他便不用担心他们日后会被世俗所牵制,毕竟江家只有他一个孩子。从头到尾,他考虑思虑的都是他们的以后未来,从没想过,那人早已心有所属。 若不是那日亲眼在皇宫见到她和华策,他还是不信的,以为流言止于智者,到头来却发现,只有自己是愚人。思及此,他不免露出一抹苦笑。 这几日李佳尔来的很勤,对方小心翼翼的靠近他看在眼里。在顾欢喜和华策共处的那段日子里,他也曾试过和她‘谈情 说爱’,却每每在安静沉默的时候无端想起那张清丽的小脸,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片刻就能失神沦陷。 一边暗骂自己无用,一边又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牵挂和想念她,在这样得过且过的日子里,他听说顾承天下天牢了。顾家一夜之间没落,怀城大街小巷的闲谈统统换为顾家四位儿女,当然最为人口相辩的自然是刚刚及笄又和三皇子走的极近的顾欢喜。 有人说对男子来说,这就像天上无端掉下的一个馅儿饼,以前你当她高高在上不能及,如今你们地位平等了,嫁娶随心。也有人说,顾家四小姐那会儿入宫频繁,说不准早已是三皇子的人了,女子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娶她不比娶挽红阁的姑娘强多少。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如此声名狼藉。偏偏这会儿,有名的红娘还出来插一脚,说她刁蛮任性,可是一点都看不起她们这些低下的人。据红娘描述,她曾替三品少将和皇亲世子上门提过亲,却不想顾小姐嫌三品少将品阶低,又嫌皇亲世子长得丑,三言两语就回绝了她。 此言一出,饶是贪图她美色的男子也不吭声了。后来又有人说那红娘就是之前上顾府提过亲的张媒人,三品少将就是如今的御林军统领魏杰。连口述之人都对上了,张媒婆的话几乎成了铁证如山。 一片桃花摇摇欲坠飘下来,江予安思绪拉回,浅红的花瓣落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巷间传言几分真几分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顾欢喜虽然有些任性却没有到刁蛮的地步,他只知道她不会看不起低贱的人,福伯一家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只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天真无邪,是他喜欢的人。 “江哥哥,过来吃桃花酥啊。”是阿来的声音。 江予安将手中的花瓣翻下,而后撑地站起来,他走去,见棋盘已经换成了小桌,上面摆着两盘福嫂拿手的桃花酥,他捏起一个随意坐在旁边。 “这个桃花酥是我娘最拿手糕点,若是能再配上一杯清甜的春茶,就是这个世间最好吃的东西了!”阿来说完狠狠咬了一口桃花酥,沾了满嘴的渣滓。 他话落,那边端着春茶过来的福伯爽朗笑起来,笑骂着说:“你个小子,就爱说你娘的好,也不怕人顾小姐笑话!” 顾欢喜朝福伯笑了一下,眼睛却是落在他端着的茶杯上。她喜欢吃甜食又不喜欢食物太腻,但这桃花酥甜而不腻真的特别合她的心意,方才阿来又说配春茶最好吃,可不把她的肚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嘛。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福伯茶盘一落桌,阿来就快手拿了一杯,先是大大咬了一口桃花酥,然后抿了一口茶,两者在嘴里混着吃。 顾欢喜依样画葫芦,跟着他先吃酥再喝茶,当温热的茶水在口中混着桃花的绵甜,两者随即融为一体,这感觉就像是青涩的姑娘初尝爱情的甜蜜,让人砰然心动。 她想起宁岫。 “江公子,这西湖龙井和白毫银针都没有了,宅子里只有年初你拿过来的绿茶,不知可不可以?”福伯在一旁依身说道。他记得江予安喝茶很挑剔,以前只喝西湖龙井,去年开始加了白毫银针,现下这普通的绿茶也不知道他喝不喝的惯。 顾欢喜闻声探过头来,“你不是不喝茶?” 第一百零一章 :物是人非 前几日去看她的时候确实说过他不喝茶,但当时只是不想她带着病忙碌。江予安淡定自若接过福伯手中递过来的茶,饮了一口后他放在身边的地上,睨一眼那人,反问:“你不是也只喝白毫银针?” “我哪有?”顾欢喜反应颇大,无奈的耸耸肩。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那会儿她明明只喝过一次白毫银针,谁知后来人口相传变成了她独爱白毫银针旎! 等了一会见江予安没有接话的打算,她默默移了个身侧着他,又想起他还没回答她为什么那时候说不喝茶,于是又看他一眼。听刚才福伯话中的意思,他应该对茶很挑剔才对,难不成那时候是嫌客栈小没有好茶?顾欢喜猜不准,索性收了心思。 吃了桃花酥喝了早春的清茶,江予安坐了一会儿便要走了。福嫂去送他,两人出了院子说着细碎的话,一路聊到门口,福嫂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他,“江公子是看上这位顾姑娘了吧?” 江予安一愣,停驻在马车前,有这么明显? 福嫂见他淡漠的脸难得露出一丝讶异,笑着拍拍他肩膀,忍不住多嘴两句:“顾小姐看起来心事很多,公子你要是喜欢人家姑娘就多来陪她说说话,女孩子心思细腻,陪伴比什么都重要。” 江予安陷入沉思,半响之后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顾行之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泛红了,顾欢喜中午在房间小恬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正逢着她大哥进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她一眼认出是六公主华如意,下床屈身行了个礼鞅。 “不必。”华如意上前,落落大方的扶起她。 顾欢喜满腹的疑虑,因为她不知道她大哥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华如意来这里做什么,于是抬头望向他。顾行之淡淡将先帝遗旨的事复述了一遍,当然其中的心计和艰险他都省略了。 对华如意他有愧疚也有责任。既然事已成定局,不管怎么说她也都算是顾家的儿媳,所以顾行之准备今日带顾欢喜去祭拜父亲的时候带上她,以示心意。 加上吟香,四人坐着马车往茗山去。 一路上,华如意都没有说话。心细如她,在看到吟香手里的酒水和纸钱之后,她明白这一程大约是去祭奠顾承天的。倒是没有想到顾行之会带上她,毕竟他对她没有真心。饶是知道如此,却还是被这样的心意感动,她看了一眼身边冷峻侧脸的人,攅紧了衣边,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都要走下去。 一路颠簸到山脚下,顾欢喜下车来,昔日和宁岫的种种瞬间涌上心头,她停驻了一下。 三人跟着顾行之上山,因为是罪臣,所以顾承天的衣冠冢不能太惹眼,只能寥寥立个石碑。不过半月多,这坟墓边已经长出了层次不齐的杂草,吟香放下篮子上手去打理坟头,顾欢喜沉默将篮子中的酒水和焚香拿出来。 点了香,她跪在碑前,眼眶泛滥成灾。 这几日,她忍着藏着不敢让自己多想,夜夜无法入眠,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顾承天抱着她喊她阿娇,声声入耳,慈爱动人。然后画面一转,黑暗里满目的尸首散发出死人的腐臭味,他爹高大的身躯就那样僵硬的扔在那里,那幅场景,她现在想起,都还如剜心之痛。 焚香插在坟头,又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顾欢喜满脸湿润的看向自家大哥,顾行之被她看的心下一紧,可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走过去,拇指擦去顾欢喜脸上的泪。 自己也烧了两把焚香,其中一把他交到华如意手里,两人站在顾承天坟前均是没有说话,沉默了半刻钟之后,磕头祭拜。 最后吟香也上了一炷香,又在坟头倒了三杯酒水,四人收拾着东西下山了。 下山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途径一片桃林,顾欢喜多看了两眼,今朝桃林开的和去年一样,同是满目灼灼,可为何她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这些日子她刻意不去记起宁岫这个人,虽然她知道站在各为其主的立场,宁岫没有错,可还是无法释怀。以前她从来没有料想过顾家会有今日的下场,所以她一直以为,只要真心相爱,他们当然可以在一起。然而现在,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巴掌,终于在日夜漫长中明白,有些隔阂在心中不可磨灭。 而且从顾家出事到现在,他没有来过一次,不是不心寒。 回到城西的宅子,华如意没有立即回宫,而是拉了顾欢喜到屋子里。 她站在桌边看着面前的人,不知要怎么开口,是唤她大嫂还是公主?她心里对华如意没有意见,但因为自家大哥对她没有感情却还要娶她,这让顾欢喜有些难受。 “这是三皇兄叫我给你的。” 华如意没有多犹豫,直入主题从袖口中掏出一份封口的书信以及一只上好的羊脂白手镯递给她。顾欢喜一愣,没有伸手接。只见对面的人蹙起眉头,强行拉开她的手掌就将东西塞在她手上。 “这个羊脂白手镯是太皇太后当年赏给三皇兄的,三皇兄说过,以后遇了心爱的女子,他就将这个羊脂白 手镯送给她当做定情信物。” 华如意说完看向她,顾欢喜只觉得手心一烫,便将手镯还回她手里,说的坚决:“我不能收。” “为什么?因为三皇兄被贬去守陵你觉得他永无出头之日,跟着他会受苦?” 她的语气咄咄逼人,顾欢喜却柔和了眉梢。她没有解释,云淡风轻的目光落负气的华如意身上,她知道如果对方已经这样看你,解释只是无用功。 两人对视半响,只见华如意突然叹了一口气,说,“我看见你了。” 她轻声解释起来,“去年秋猎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你躲在大鼓后面。” 顾欢喜惊讶未定,又听见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宁岫,他大约也是喜欢你,所以当时才会冒着顶撞圣上的罪名,三番四次的截断父皇想要赐婚的口谕。不过也幸好,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大哥,虽然他并不喜欢我。” “我很羡慕你,因为宁岫喜欢你,三皇兄也喜欢你,可如今的形式你怎么还可能和宁岫在一起?所以为什么不能接受三皇兄呢?他一心一意只为你,纵然你的心不在他身上,他也愿意为你甘之如始。这样待你如心肝脾肺的人你为什么不爱?” 她想问她为什么不能爱华策,也想问顾行之为什么不能爱她? “我娘说过,女子的心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人。” 顾欢喜的声音很淡,带着若有似无的低哑,“其实公主你不必羡慕我,就像公主所说,我与宁岫之间已经是千山万水,而公主你和大哥无仇无怨,拜过天地,你就是他的妻子,一世这么长,又何愁不能得到大哥的心呢。” 华如意眼中眸光一滞,随即苦笑起来,“怎么没有恩怨,我父皇可是你们顾家的杀父仇人。” 之前的一番话已经掀起她心中的巨浪,顾欢喜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晚风一下子灌进来,吹的她清醒了不少。 “公主放心,我大哥还能明辨是非。”她转过身如是说道。 华如意一下沉默起来,整个房间陷入诡异的对峙。 走之前她还是将那只羊脂白的手镯留在了她屋里,顾欢喜不再推脱任由她放下。人走后,她坐在桌边,盯着桌上的那封书信和手镯,心中五味陈杂。 不可否认华策对她很好,她也不是没有感觉他对她的不同。可她也不止一次的告诉过他,她早已心有所属,而且她心属的那个人他也知道。 直到夜幕席卷白日,顾欢喜还愣愣的坐在桌边。吟香跑来叫她吃晚膳,见自家小姐房间的门开着,她探了个头进去,又见顾欢喜坐在暗色的屋里发呆,她走进去点起烛火叫了两声,“小姐,小姐?” 顾欢喜回过神来,“什么?” 吟香见桌上放着一只好看的玉镯,视线立即被玉镯吸引,随后称赞道,“小姐,这玉镯真好看!”她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跑到屋里从放在床头的行李中拿了一件东西出来。 “小姐你看,这是我从府中偷偷带出来。” 从身后掏出一把白扇,放到顾欢喜面前,顾欢喜接过撑开一看,上面的乔字依旧,只是她已不复当初心境。 吟香见自家小姐还是不大高兴,于是便将她打算晚膳之后再告诉她的话先说了,“小姐,我方才听大公子说,三公子后日就能到怀城了。” 第一百零二章 :爱美之心 顾欢喜闻言也不过是轻轻嗯一声,以示听进了话。 将白扇合起,又看了一眼剔透浓郁的羊脂白玉镯,思虑再三,她起身寻了个首饰盒。 烛火在屋子里摇曳,首饰盒放置在桌上,里头为数不多的发钗此时已被掏空。顾欢喜拿起桌上的书信,尽管手腕微顿,却还是将那写着‘顾欢喜亲启’的信封原样放进盒中,她并不打算过目,而是决定就此尘封它。 一同被琐进盒里的还有那只白玉镯以及曾心爱的白扇。 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都要过去魍。 随着吟香到小厅堂用晚膳,今日祭拜回来晚了些,彼时的夜色有些深了,吟香掌着灯火走在前面,微弱的灯光下,顾欢喜踏进厅门,入目自家大哥单薄消瘦的肩背以及烛火照亮的削俊侧颜,心中酸楚泛滥成灾。 不久之前,一家人和和美美吃年夜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快步走进,顾行之闻声抬起头来,顾欢喜压下心头钝痛,扬起一个笑,恰好撞上他的眼睛,于是轻巧的说,“大哥,我听吟香说,三哥后日便到怀城了?檎” 她一边说一边坐下,一张白净的脸还如当初那般天真烂漫。 顾行之见她举止爽朗依旧,轻嗯一声,见桌上的面条久放有些凝固,他拿过,用筷子翻了两下,热气冒出来,将碗筷送到顾欢喜手里,补充说:“没有意外大约就是后日。” “那就好。”顾欢喜笑眯眯接过,吃了几口,细嫩的面条咬在嘴里,无滋无味。 从大病初愈至今,半月已过。这半月多来,她什么都不想,只管养病舒心,努力让身子恢复起来,努力让自己适应现下的生活,努力不成为大哥的负担。 但如今,这样似乎已经不够。 她不知道顾行之手头还有多少现银,想来也不富余。她吃住在这宅中,日日不做事,顾家未出事之前,她有顾承天养着,衣食无忧,现下顾家溃散,她又有自家大哥照料着,依旧不用过问柴米,纵然过的如此安心,可顾欢喜心里明白,她总有一日要自己长大。 吃进最后一根面条,喝一口汤水,顾欢喜将碗筷放下,从手袖中抽出一条绢帕,拭了拭嘴角。她准备收起,突然注意到绢帕上面的绣纹,是苏城特有的落英花。 脑子里似乎有了些想法。 吃过晚膳,回到房间里,她点起蜡,又从福伯那儿寻来几张白纸,蘸墨画了记忆中比较好看的几朵花样。 吟香提茶水进来,茶壶放在桌面上,见自家小姐在作画,多看了两眼发现这些花她都不曾见过,于是便问:“小姐,这些是什么花儿啊?” 顾欢喜放下狼毫笔,一一介绍道:“这朵是青州的马蹄莲,旁边和马蹄莲略微相似的叫海芋花,这是苏城特有的落英花,还有最后这种样式的叫火鹤花。” 她自小在外游历,见过的花卉不少,说起更是信手拈来。 吟香没见过这么多花类,对自家小姐的见识特别敬佩,“小姐,你真厉害!” 顾欢喜笑笑,小心问她:“吟香,你看这些花儿好看吗?” 吟香答:“好看!” “那若是将这些花绣在衣边袖口上,你会买吗?” 吟香犹豫了下,毕竟她一年也不见得买过两件衣裳。 顾欢喜看出她的顾虑,又添了句:“那如果你有富足的银子,你会买吗?” 吟香轻快应下,“那肯定会!好看的衣裳谁都会想买的。” 她说完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女儿家爱美的羞涩。 顾欢喜听完,心头满满的捧起画纸,一边吩咐吟香明早替她买些布料和针线回来,一边又往上添了几朵花样。她去过的州城不少,甚至有些怀国边缘的地带都曾路过,在这些旅途中,见闻有的稀奇有的稀罕,现下她这画上的花卉就是稀罕的物种。 越是稀罕就越是值钱。 夜似浓墨,窗外月光朗朗,星斗璀璨如珠。 这会儿,她已经躺于薄棉被褥之下,阖着眼准备入眠,等了一会儿发现神智越发清晰。顾欢喜翻了个身,周遭再次陷入一阵安宁,可脑中却不断响起华如意那句‘我知道你喜欢宁岫,他大约也是喜欢你,所以当时才会冒着顶撞圣上的罪名,三番四次的截断父皇想要赐婚的口谕’。 宁岫。 若不是华如意今日提起,顾欢喜以为她都快要忘掉他了。可当今日提起这个姓名时,又叫她深切的明白,原来一直都是她在自欺欺人,还以为不记起就可以忘记。 可还能怎样呢,她是女流之辈,在国家大事上没有主见,也不懂朝廷纷争,却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顾家失势,不敢说没有半点宁家的功劳,纵然是如此,她也不曾怪过宁岫,因为她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他爹是。 有些时候,天意不可违,人也不由己,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刻骨深情,要如何选?她已不可能不顾身份礼仪再去会见他,他也大概是无法轻易抉择才会选择与她两不相见,不然他怎么还不来? 女子总喜欢口是心非,顾欢喜亦然。她同华如意说,她与宁岫之间已是千山万水,这话虽不假,却非她真心,她说她不曾怪过宁岫,那又为何心头还惦念着呢。 不可否认,她心底仍旧希望他来。希望他能披荆斩棘,不顾荣华富贵,带她走,那样无论天涯海角,她都愿意相随相伴。 可这人生,最怕一厢情愿。 不知是何时进入梦乡的,睡着的时候眼睫毛上还噙着细微的泪珠。 醒来已是翌日大早,天光穿过窗口打在她脸上,白皙透亮。顾欢喜起了床,无意摸到枕边有湿意,她低眉半响,将枕头拿出去晒了晒。 一番洗漱,阿来找她吃早膳,是福婶儿自己做的面疙瘩汤。顾欢喜没吃过,觉得新奇,味道又酸甜可口,于是多吃了一碗。 正巧逢着吟香和福婶儿从街上回来,手里抱着她要的布匹和针线。吟香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像是在生气,旁边的福婶儿脸上也有微微愠色。 顾欢喜走过去,问道:“上了一趟街,这是怎么了?” 吟香瘪着嘴不肯说,看向她的眼神委屈又可怜。旁边的福婶儿见状连忙接过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不是想给小姐你买只老母鸡炖炖补身子,谁知那卖母鸡的老妇人见吟香不懂行情,黑心卖贵了一两银子,吟香事后与她争执一番,可这交出去的钱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那老妇人不肯归还,这不,咱们吟香就生气了。” 福婶儿说完看了吟香一眼,笑呵呵的叫老伴杀鸡去了。吟香心里明白福婶儿的好意,于是眼睫垂下来,只是那些人说的也太过分了。 怀城大街小巷人口相传,顾家四小姐虽略有姿色却作风败坏,顾府未倒之前狗眼看人低,未出嫁就与三皇子华策多番私会,巧言令色,众人皆说她必然不是完璧之身,甚至不如一根草芥来的贵重。 顾欢喜整日不出宅门,也不与外人接触,自然听不到外面愈演愈烈的风声。而今日吟香听到了,也看到了,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们光明正大的在街头巷尾谈论关于她家小姐的不堪下流的话。 吟香见他们越说越下作,气不过就抢了一个水壶,砸伤了一个满口淫秽的糟老头,最后赔了不少钱。她心里不平,不是因为失了钱财,而是因为想不通那些人怎么就这么坏呢,无凭无据的事他怎么能说的跟亲眼所见一样!还满口污秽,真是越想越生气。 顾欢喜抱着布匹回房,侧眼见吟香还气鼓鼓的样子,以为她是心疼那被黑走的一两银子。也是,如今她们过的拮据,凭吟香省吃俭用的性子,一两银子确实有点多。 “还生气呢?恶人有恶报,你再生气那银子也要不回来不是,所以生气又有何用?” 她说完,两人正好一同踏进屋里,吟香嗯哼一声以示不满,顾欢喜将针线放置好,又说,“好了,别气了,快来帮你家小姐赚大钱吧!” 吟香见她拿出昨夜画的花样,瞧见上面又添了几朵新鲜的样式,便问:“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顾欢喜拿剪刀裁布匹,一边裁一边说,“吟香,我想过了,我可以将这些稀有的花卉用针线绣出来,做成女子衣裳的样式,再托付到制衣坊,由制衣坊贩卖,这样我们不用抛头露面也可以有收入。” 怀城虽然是都城,但女子衣裳的花样甚少,左右不过梨花荷花夕颜之流,普遍却没有新意,这会儿,她拿着新颖的好看花类去做衣裳,只要绣法精纯,一定能得怀城女子所爱,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第一百零三章 :也不是非你顾家姊妹 吟香是个机灵的丫鬟,一点便通。知道她家小姐这是要自食其力,她这心头的怒气却是不降反升,因为看到顾欢喜这样努力,那些嚼舌根的人就显得越发厌可恶了。 气呼呼的坐下来打理针线,手上没轻没重的样子看的顾欢喜有些担心那针尖会不会扎着她,不过见吟香手巧的很,她也就放宽了心,专心做自己的活了。 顾欢喜的房间偏暗,饶是青天白日,光线也不是很足,以至于她不得不大开房门,好让外面的天光透进来,让屋里更亮堂些。 女子倾身微微偏着头,眉目温慈,目光专注的看着手中的绣品。只见她葱白细指一只按着锦布,一只捏着银针,上下交换十字穿插,没一会儿,这落英花瓣就有了弧形碗态。 顾欢喜轻轻抿了一下嘴角魍。 十里开外,江予安止步驻足,目光灼灼里全是认真刺绣的女子。 从他的角度看,天光将女子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清丽脱俗,氤氲着女儿家温婉细致的眉眼更是光彩照人,特别是那双眼睛,有如灵鹿,在他的心底熠熠生辉。 想起手中送来的鱼,他准备先往厨房去,谁知一转身,就撞见了身后的顾行之檎。 两人四目相对,先是各自打探一番,最后才稍稍颔首以示招呼。 顾行之的脾性江予安不甚了解,只听说他心思缜密,为人淡漠,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他不知道他在他身后站了多久,观察他又有几分,便也只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 “顾公子。”他率先开口。 顾行之走过来,冷峻的脸缓和一些,随口问道:“江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江予安看了眼手中提着的鱼,解释道:“江家每年这个时节都能接到从滨州送来新鲜的鲫鱼,按照惯例,我都会给福伯一家送两条过来,今年见你们也在,便多拿了两条。” 鲫鱼最好的产地即是滨州,最好的时节即是春夏交替的时候,尽管老爷子不在怀中,滨州那边却还是往怀城送了一份,可见江家财力之雄厚,势力之通达。 “那就多谢江公子了。”顾行之说话向来无音无调,让人听不出喜怒,此番多谢确是有了些耐人寻味的意思。 他本不是多事之人,更不愿插手感情之事,可事关自家小妹,又不得不多问清楚一些。如今他是长兄为父,不日又要离怀前往锦州,顾唤之虽说就要回来,可在他眼里,这个三弟尚不沉稳,也不知能不能照顾的好顾欢喜。 其实从江予安送宅子伊始,他就看出来他的意图,只是不点破,私心想着,自家小妹若是能有江家照拂,他确实也放心不少。只是如今的顾家不比往日,顾欢喜也不若当初名动,甚至可以说是声名狼藉,就算是江予安不介怀,江老爷子那边只怕不会轻易应允。 不过他看的出来,江予安似乎很喜欢自家小妹。 “江公子如此重情重义,不知可有心仪之人?”顾行之话落,随即对上他的眼睛,那人一双桃花眼风华绝代,艳波荡漾间一闪而过的讶异,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江予安敛去眼中一滞,唇畔微微牵笑,侧过身,话中打着趣,“江某若是说没有,顾公子难不成还要为江某说亲?” 这到了年岁的男子若是未成家,一般三姑六婆总是要问可有心仪的女子,也好留意着说亲。 顾行之见江予安对他有提防,心里虽不愿绕圈子,嘴上却依旧试探着:“江公子一表人才怎会需要顾某说亲,顾家虽有一女,却痴心已付,怕是没有第二个姊妹来给江公子说亲了。” 江予安神色安然,开口正要说什么,目光所及阿来正往这边跑,他顿了顿,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招了手让阿来过来,只见他将手里的鱼放到阿来手里,让他提去厨房给福嫂炖汤,阿来嗯一声提着鱼走了。 这会儿,才转过身对顾行之笑说,“江某也不是非你顾家姊妹不可。况且,我喜欢的女子,纵然她今日心念他人,明日,我也能让她回心转意。” 江予安一向不喜欢别人试探他,尽管是顾欢喜的大哥,他也不多给面子,这才语气生硬了些。 顾行之不介意,仍然说的委婉,“江公子气势非凡,可进不进得了江家的门,可不是江公子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说到这里,江予安算是明白意思了,顾行之这是为顾欢喜在试问他。他没有立马就答顾行之的话,而是回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门,房门里,顾欢喜大约是绣花绣累了,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旁边的吟香此时不知说了什么,主仆两人嬉笑的淘埋起来,不过尔尔,又各自开始低头干活。 做什么要这么拼命?江予安心里揣摩着,侧身收回眼,却收不回心。 现下,他承诺不了什么,只说,“若是珍宝,就算不是江某,旁人也会悉心爱之。” 顾行之不再多说其他,脸色恢复冷漠,转身离去。他知道他太心急了,可江家现在是最好的选择,恰逢江予安也有此意,若是能成,他就算是即日启程也安心。 最重要的一点是,宁岫。他有私心,不愿顾欢喜最后嫁给宁岫。 这一边,福嫂熬了一锅鲜美的鲫鱼汤,特地舀了两碗送到顾欢喜房里。 吟香见到福嫂端着盘踏进屋,连忙起身理了理桌上乱七八糟的线头和碎布,笑嘻嘻的问“福嫂,这是什么汤呀,闻着都鲜美呢!” 福嫂将餐盘放到桌上,一边将白瓷碗放到两人面前,一边说,“吟香姑娘有口福了。这个啊,是江公子专门从滨州运来的鲫鱼,听说是今早刚抓的,快马加鞭送到怀城来,福嫂我一接到手,趁着这鲫鱼还鲜活,立马就熬了一锅浓汤给顾小姐补补身子,瞧着小姐这脸白的,喝了这鱼汤,保管明儿个就红润起来!” 顾欢喜听到江公子三个字放下手中的针线,她往外头看了看并没有见到人,又听见福嫂说喝了鱼汤明早立马就脸色红润,又笑了笑,问:“江公子经常送鱼过来吗?” 福嫂答:“也不是,江公子体恤我们一家老小,偶尔会送些补给过来,这送鱼啊虽然不是头一回,但送这专门从滨州抓来的鱼确是头一次!” 福嫂说完看了顾欢喜一眼轻笑起来,紧接着又补充了句:“江公子大概是见顾小姐脸色差才专门送来这鱼的吧,这鱼汤啊最补身子了,特别是鲫鱼汤。” 顾欢喜扯了扯嘴角,权当江予安是替顾唤之在照顾她,这样一想,果然心里头舒服了不少。伸手接过福嫂递过来的汤碗,她低头舀了一口进嘴里,清淡又饱满的浓香味在口齿间散开,美味异常。 吟香那边急急也喝了一口,好喝的她忍不住直夸福嫂手艺好,是一点也不比那些酒楼的大厨差。福嫂笑呵呵的推脱,只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主要还是食材好,鱼肉本身就很鲜美。 吟香嗯一声,又说了句江公子真是好人,然后才止了话乖乖喝汤。 顾欢喜在一旁闷不吭声,她注意到福嫂这两日似乎有意无意就在她跟前提江予安的好,思及此,又默默吃两块鱼肉的功夫里,这心头莫名生出了些慌忙。 “对了,福嫂,阿来喝过鱼汤了吗?”她故意扯开话题,好让自己转心思。 见顾欢喜这样问,福嫂心里一暖,想撮合她和江予安的心更深了。在她看来,顾欢喜不但生的好,心地还好,待人温和没有架子,和江予安简直郎才女貌。 “小姐放心,给阿来留过了,这会儿估计正喝着。” 福嫂拿着端盘正准备走,又见桌上堆放着几方已经绣好的绢帕,她细看了两眼,说:“小姐的绣法真是精巧,缝合的一丝不差,这花儿看着就美。” 那边吟香插嘴,“福嫂偏心啊,怎么不说吟香绣的好呢!” 福嫂笑,连说,“也好也好,我们吟香绣的也好!只是,你们绣这么多绣帕做什么,而且瞧着样式也生别,看起来与平常的不太一样。” 顾欢喜没打算瞒着福嫂,不过现下她无暇多做解释,只是大意的说,“闲着无事,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罢了。” 随后,她又补充问道:“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做手工活吗?” “做是也做些,只是……”福嫂知道顾欢喜不喜欢她将她当作小姐对待,于是斟酌了一番,说,“那小姐你也担心着点身子,你身子还虚着呢。” …… 从顾欢喜房中退出来,福嫂直接去了小厅堂,饭桌上,江予安和阿来一大一小也正喝着鱼汤,她走进,阿来立马笑眯眯的牵过来她的手,说,“娘,这鱼汤真好喝,还有吗?” 福嫂刮了刮他的鼻子,“有,在厨房呢,瞧你馋的!” 阿来兴奋的捧着碗跑去厨房了。 江予安从位子上站起来,心里惦记着刚才和顾行之的对话,顾行之说的对,以顾欢喜现在的名声,就算他想娶,他家老头也未必肯他娶。 入耳是福嫂的话:“顾小姐只说是做点手活补贴家用,我看着挺好的……” 第一百零四章 : 顾唤之回怀可谓是风尘仆仆。 只见他骑一匹黑马,马蹄顿挫穿过临淄小道,荡起一路黄灰。一想到前面不远就是都城他又猛甩了一下缰绳,顿时马声嘶鸣,男子千万青丝瞬间抛在脑后。 又是快马加鞭了两个时辰,这青砖城门才由远及近的出现在他眼前。 顾唤之勒了勒缰绳,眯眼抬头看到城门之上怀城两个字,心里松了一口气。 脚后跟轻靠马腹,马儿晃晃悠悠的往前走,他虽然身形挺拔的坐在马背上,面容却显出倦色,是这几天不眠不休的结果魍。 原本是打算直接进城,却无意听到马下行人的对话。 一老伯问旁边的人,“诶,你说这顾大公子怎么就突然要被发配到锦州去了呢?” 旁边的人看他一眼,答的谨慎,“你可别胡说,什么发配,这布告栏上写的清清楚楚,是派遣,派遣去的锦州。檎” 那老伯探视四周一圈,低了低声,又说,“这锦州是什么地方,有进无出的地儿!还不是发配?” 方才说话的人叹了一口气,惋惜起来,“诶,也是。顾家一倒,这子嗣自然是也不好过。” 那老伯见他好像知道点什么,附和着说,“是啊是啊,只是这顾将军军功赫赫,怎么就说倒就倒了呢?” 旁边的人拉过他的袖子,说的神秘兮兮,“我也是听宫里传出的风声,说是怀帝在位的时候,顾承天执意扶持三皇子华策,不仅惹怒了怀帝还惹怒了太子,现下太子登基,可不得好好治治顾承天一家嘛” 老伯似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后续的话顾行之没有再听,而是调转了马头,马儿笃笃踏到布告栏前,他低眼看皇榜公告上的日期,发现是今日早上刚发的。一篇恩泽的告示看下来,顾唤之牵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最后看了眼自家大哥的行期,才驾马进城。 听江予安说,他大哥和他小妹现下住在他以前常住的城西宅子里,顾唤之行至怀街,想起顾欢喜爱吃栗子糕,顺手买了一袋。 抵达城西江宅的时候,几近黄昏。他下马踏进宅门,轻车熟路的穿过宅院走到客房,左右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人,回身正准备往厅堂去,正好撞上从厨房出来的吟香。 “三公子!”吟香先看见他,惊奇的叫起来。 顾唤之见到熟悉的人,心里的沉闷之气散了一点,他走过去,问道:“吟香,小姐呢?” 吟香回:“小姐在厨房帮福嫂做饭呢!” 顾唤之点点头,迈开腿就往厨房去,吟香跟在身侧,激动的说,“三公子,小姐要是看到你,铁定高兴极了。” 她话刚落,那边传来一声稚嫩男音:“顾哥哥!” 是阿来。 趴在厨房窗口无聊的阿来一眼就认出了顾唤之,连忙拍拍手跑出来,一股脑的抱住顾唤之的双腿,略微埋汰的说,“顾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啊!” 顾欢喜听到阿来喊顾哥哥,心头一跳,双手擦了擦厨裙,也赶紧出了去。她定在厨房门口,看着面前清俊的男子,鼻尖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虽然这样显得有些矫情,但顾唤之于她来说,是比任何一位哥哥都更亲密踏实的存在,所以在他面前,她更容易流露真情,也更习惯依赖。 “三哥。”彼时,她已经赖进了他的怀里。 顾唤之揉揉她后脑勺,语气也突然有些梗咽,“以后三哥照顾你,不怕的。” 顾欢喜轻嗯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顾唤之温柔抹去她脸上的泪渍,此刻才注意到她穿着的厨裙,忽然很心疼,想起以前的顾欢喜,哪里进过厨房。 福嫂手里拿着勺走出来,见他们兄妹情深,便说,“顾公子刚回来,你们兄妹俩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不如都去前厅吧,这厨房门口油烟怪重的。” 福嫂话落,福伯刚好提着半斤猪肉回来,见到顾唤之,他笑眯眯的打招呼,“顾公子回来了啊!正好今晚加餐饭,有口福咯……” 顾唤之和福伯打过招呼,和顾欢喜一起回了房间,吟香给他们沏茶去了。 “阿娇,大哥呢?”他刚刚坐下,便着急问起。 顾欢喜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基本已经落山,又算了算时间,回,“这个时辰,也快回来了吧。” 顾唤之点点头,看着面前的人,似乎消瘦了很多。他记得以前顾欢喜虽然不胖,但脸上还算有肉,如今却是下巴尖尖,双颊平平,显得脸色很差。 想起在街上买的栗子糕,他从怀中掏出一纸袋,放在小桌面上,尽管栗子糕已经不太热,但香味却藏不住,顾欢喜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笑起来。 “三哥你真好。” 以前她从来没说过这样贴心的话,特别是和顾唤之。因为两人相处的好,所以说这样肉麻的话看起来很矫情,所以她从来不说。 大概是家道中落之后,开始怀念和珍惜这些点滴亲情,所以也变得更加感性。 吟香端茶进来,茶杯摆在顾唤之面前,说:“三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顾行之随后踏进屋里,兄弟二人相视一眼,这一眼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三人围坐在桌前,吟香倒了茶之后,关门退了出去,给他们兄妹三人说话的时间。 很多事情,当着顾欢喜的面都不能说,所以顾行之只是简单的问了一些他在苏州的事情,以及接下来的去向,是带着人去苏州,还是自己留在怀城。 顾唤之说,留在怀城。 然后便是一些家长里短,顾行之没有和他们解释那天在朝政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说顾家遭此劫难,能保住他们平安已实属不易,千万不要再招惹杀机。 他言中之意是,不要想着报仇。 顾欢喜和顾唤之对视一眼,皆是点了头。 “大哥,华雍派遣你去锦州做什么?”想起看到的告示,他便问了。 顾欢喜一惊,“什么锦州?大哥你要去锦州?” 顾唤之不知道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有些讪讪的低了眼。顾行之没有怪他,今日已经出了告示,怎么都瞒不住的,早晚的事。 “我之前和三皇子走的近,华雍登基后,自然是视我如眼中钉,他欲除之而后快,奈何我和六公主是先帝赐婚,他没办法,只好把我弄到锦州去。”顾行之淡然说着,只是眼波晃动,出卖了他的平静。 他满腹才华,也曾满怀热枕要为朝廷效力,可怎知天意弄人,现下居然要远离朝政中心,到所谓的世外桃源锦州去,但这却是他最好的抉择。 “没有其它法子了吗?”顾唤之沉声问着。 顾行之看的出来,他三弟这次回来沉稳了不少,不似当初那样放荡不羁,男儿一旦收起习性,就自然稳重起来,他稍稍安了点心。 “没有。”他答。 这一家子之中,顾唤之最佩服的就是他大哥了,才智双全不说,心思也是一等一的好,若是他都说没有法子的事,那大概就是真没有了。 “不能让六公主说个情吗?” 顾欢喜记得华如意和华策交情甚好,无论是去年兰妃生辰她坐在华策边上,还是秋猎的时候她和太子妃宁婉悦交好,这都说明在两党相争的时候,她是偏向华策的,凭这一点,她若是肯开口求华策,或许她大哥还有一线生机。 “六公主是要与我一起去的。”顾行之的意思是,她也自身难保。 顾欢喜的眼睛黯淡下来,锦州,她知道,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州城,小的时候她路过那里,看到高高筑起的城门,心里就觉得恐慌。 陷入沉默,屋里没有点灯,天光已经散尽,周遭宁静的可怕,眼里只能看到对方约莫的影像,耳里却像是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阿来打破三人的无言默契,叫他们去厅堂吃饭。 多了一个人,吃饭好似也不那么冷清了,可一顿饭下来,皆是索然无味。 吟香和顾欢喜一起回房,两人进屋点起了灯,这两日她们夜夜都赶工做衣裳和绣帕,今夜她瞧着自家小姐心不在焉,便问,“小姐,今日还做吗?” 顾欢喜看了眼已经成型的两件衣裳,一件是海芋花样式,一件是落英花样式,有了这两件衣裳当例子,明日去衣坊大约也是可以了。她心里头惦记着顾行之要走,今夜恐怕是没了心思,挥了挥手,便让吟香回去休息了。 夜色朦胧,皎洁的月光将宅院中两人的影子拉得冗长。 顾唤之其实已经很疲倦了,除了三天前在驿站休息过一晚,这几日他都是不眠不休,可当自家大哥说出家中生变的内情时,他一下便精神抖擞了。 只想问一句,“是否和宁家有关?” 顾行之摇摇头,这件事当时发生在朝上,他虽然从几位大臣嘴里得知了经过,但更深处的内情却是查无可查。只能从一些表象看出,宁远山当时,似乎镇定异常。 “宁岫大约是不知情,但他爹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百零五章 :更不想欠他 翌日清晨,是个阴郁的天气,愁云拥挤在上空,一副倾盆大雨就要下来的样子。 顾欢喜趴在窗沿上,双手托腮,哀哀叹了口气,这种鬼天气,待会儿要怎么出去?耳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知道定是她三哥起来了,于是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三哥,早。”她清脆的声音在晨间荡开。 顾唤之还没着外衣,只穿一身素色的里衣,慵懒的倚在门口,看向笑靥如花的自家小妹,恍惚间,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顾欢喜,他也还是那个浪荡不羁的顾唤之。 然而,天真烂漫的顾欢喜喜欢赖床,眼前这个,却起的很早魍。 他不敢问她怎么起的这么早,怕无意戳中她好不容易包裹起来的伤口,于是家常的问道:“吃过早膳了?” 顾欢喜摇摇头,从房间里跑出来,“我等三哥你一起去。”她如是说道。 顾唤之笑,揉揉她脑袋,应了一声好,然后回屋和衣,旁边的某人没有眼力劲儿的也想进去,被他一只手抵在外面,最后她只好鼓着腮帮子坐在台阶上等他,一如当初檎。 早膳吃的是小米粥和包子,顾欢喜手里拿着一个小口咬着,边吃边和她三哥说话,左不过是问他在苏州好不好,江老爷子对他倚不倚重,在苏州做的是什么生意之类的。 顾唤之一一耐心答她,说苏州景美人更美,是个好地方,江老爷子做事精透,教会他很多东西,至于他在苏州做的是什么生意,他随口拈来米粮酒楼衣坊,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顾欢喜心里惊讶江家产业之大,低头哦了一声,似想起什么,她又问,“三哥,这个宅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回到顾唤之惊讶了,他抬起头,“这宅子是江家的。” 纵然在问之前她已经有了答案,可在被亲口确认之后,她心里还是沉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哪里生了根。 见自家小妹神色有些微滞,顾唤之以为她是因为住在江宅里不好意思,所以才这般,于是安慰说,“你放心的住,江家府邸多,不碍事的。而且,这个宅子江予安以前说笑要送我,他堂堂江家大少爷,总不能说话不算数不是。” 顾欢喜笑了笑,说,是。 等了一早上,大雨还没来。 本想今日和吟香出门去探探街上的衣坊,她以前多是着男装,衣裳都是别人挑好了给她送来,自己从来没有去街上衣坊买过,也没有去过绸缎庄,所以顾欢喜今日想要先去瞧一瞧。 听吟香说,怀城有三家有口皆碑的制衣坊,两家位于怀街中段,一家偏下段。 中段的两家都是江老爷子的产业,名气在怀城非常大,宾客几乎都是达官显贵富家小姐,其中影响可见一斑。 偏下段的衣坊叫闲趣,据说当家的是位女子,姓米,因为制衣细致,价钱适中,所以怀城大多数的老百姓都在她家定制衣裳,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闲钱穿的起江家出品。 按理来说,她若是想赚银子,应该去中段的江家制衣坊,无论是考虑利润,还是她衣裳的品向,江家都是独一无二的选择。 可顾欢喜心里隐隐有些排斥再和江予安扯上关系,她犹豫了下,还是准备先去闲趣看看。吟香劝她说天气不好,恐怕会有大雨,不如等雨过天晴了再去也不迟。 她没答应,而是拿着油纸伞,出了门去,吟香愁着一张脸只好也跟了上去。 行至热闹嘈杂的怀街,顾欢喜有些动容,几乎忘了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这样鲜活的场景,让她感到陌生又熟悉。 吟香引了她去闲趣,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事发生。吟香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因为她怕顾欢喜碰到那些嚼舌根的人,听到一些难听的话。 不过细想也是,这怀城见过她家小姐的人毕竟少数,而且顾欢喜现在这副简单打扮,就算是曾经见过的人,也未必就能认得出来,看来也是她多心了。 闲趣的店面装扮很朴素,正门进去,一眼就看到桌上摆着几种常穿样式的衣裳,观其墙壁,上面挂着两三幅画,画中人皆是衣着得体,落落大方。 简单不失素雅,顾欢喜心里还算满意。 “这位小姐不知是要买什么样式的衣裳?我们这边都有,质量上乘,价格合理。”说话的是旁边的一个小厮,他推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年岁看起来不大。 顾欢喜顺着小厮的意去看了几款样式,觉得没有自己手中的好,眉间皱起来。介绍的小厮见她不甚满意,于是连忙讨好,“小姐莫急,我们内堂还有几款新做的女衫,小的这就去给您拿。” 顾欢喜眼疾手快的拦住他,小厮不明所以的回头,见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条绢帕,问说,“你们这里有这样的花式吗?” 小厮盯着绣帕看了半天,最终无奈的摇摇头,“小的见识浅薄,连这花都没见过。” “你且拿着这绣帕给你们当家的瞧瞧,或许你们当家的见过。” 小厮笑着推脱,“小姐,我们当家的就算见过这花,我们这店里也没有这样的衣裳啊。” 顾欢喜转身问吟香,“你不是说这制衣坊管做衣裳吗?怎么现在我想用自己的花式做衣裳也不行?” 吟香委屈的瘪瘪嘴,旁边的小厮立马明白,拿了绢帕,去里屋问当家的去了。 出来的是个估摸着二十有五的女子,一身淡蓝色水杉衬得她肌肤白皙,脸蛋精巧,顾欢喜发现她的眼睛正探过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米老板好生年轻。”她说了句夸赞的话,真心实意。 女子薄唇浅勾,没有搭理她的讨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又移开,说话的语气间有些傲气,“这位小姐是要做这种花式的衣裳?” 顾欢喜点点头,问她,“能做吗?” 女子笑,“做自然是能做,只是小姐想怎么做,这花式是放在袖口,还是裙裾上,还是其他别处?” 顾欢喜佯装思考了会儿,只说,“随意,米老板觉得怎么好看怎么做。” 出了闲趣的门,吟香从身后凑上来,略微不满的问她,“小姐,你为何还要做衣裳?我们前几日不是已经做了两件?那两件衣裳都是按照你的尺寸做的,你完全可以留着自己穿,何必要来花这冤枉钱。” 顾欢喜解释,“有比较才有优劣,我和米老板以同样的花式做衣裳,若是我比她做的好,她自然要多注意我些。有时候,虽然新样式很重要,但对的东西要放在对的位置才能体现出它的价值,我这么说,吟香你懂了吗?” 吟香似懂非懂,只说,“那要怎么比较呢?” 顾欢喜敲了敲她脑袋,“只等我明日来取的时候穿上我们自己做的衣裳不就行了?” 话刚落,上空突然轰鸣一声,风云巨变,天色顿时暗下来。顾欢喜心叫不好,要下大雨了,想起她出来时带了油纸伞,可这时候抓抓手,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她扭头看身后的吟香,吟香说,可能是落在闲趣了。 豆大的雨点已经迫不及待的砸下来,啪嗒啪嗒直响,顾欢喜双手遮在头上,左右看一圈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店面,拉着吟香就跑了过去。 先避避雨再说。 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视线清晰之后,她发现这是江予安的棋馆。她没有进馆内,而是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望着这瓢泼大雨,揣测它要下到何时。 有棋客从里面出来,撑着伞离开,也有人从外面跑来,到里面蹭杯热茶喝,只有她,倔强的站在门口,仍凭风吹雨打,浇湿她的衣尾和绣鞋。 棋馆二楼,江予安站在花雕木栏边上,目光注意到门口落魄的女子,他脸色漠然带冷。身旁比肩而立的俊俏男子本来说着话,见他不甚在意,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一女子的背影,他一下认出来,“是乔……是顾欢喜?她怎么站在门口?” 宁成新想下去邀她进门,可没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江予安晦色如深的眼睛看向他,“怎么又不去了?” 宁成新垂下头,星目闪烁,透着丝无奈,“我哪里敢去见她,顾家一夕瘫倒,我们宁家却步步高升,这其中缘故,还不明显吗?” 江予安没答他的话,心里有些烦躁憋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了那个人,她不待见他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宁愿在外面风吹雨淋也不愿进他的地方。 “你大哥现在在做什么?”他心烦意乱,随意问了句。 宁成新直说,“新帝刚登基不久,我大哥自然是在帮他巩固根基,整顿朝堂,顾承天三朝元老,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没那么容易铲除干净,特别是兵部那块,我大哥很是苦恼。” 江予安胡乱点点头,其实他根本没听进话。 宁成新看着门口那抹单薄背影心里内疚满满,他想着自己不方便和顾欢喜见面,可江予安可以啊,他和她又没有情份方面的牵扯,于是他撞了撞旁边男子的手肘,“不如你下去叫她进来?” 他忍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她非但不知感恩,还极力与他撇清关系,这样的女人,活像一只喂不熟的狼,算他自己下贱,自讨苦吃。 江予安瞳孔收缩,冷冷甩下一句“要去你自己去”,而后迈开腿,往屋里走。宁成新连忙跟上,思忖着,这好端端又是发的什么脾气? 等了有将近一个时辰,雨势渐小,却没有停。 顾欢喜一张小脸被风吹的生疼,她弯了弯膝盖,发现腿都站麻了,旁边的吟香比她稍微好点,毕竟经常干活,身子没那么娇弱。 在这之前,吟香劝过她很多次,说这是江公子的棋馆,凭江公子和三公子的交情,咱们进去避避雨借把伞算不得什么大事,可顾欢喜意志非常坚定,耳聪不闻,就是不进。 有些情她不想再欠,更不想欠江予安。 又是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放晴,天光明亮。顾欢喜蹲下拧了拧打湿的裙角,挤出半掌的水。其实她的鞋里也全是积水,只是女儿家在大街上不好脱鞋,所以她也只能硬生生的泡着脚丫。 回到宅中已经是日渐黄昏,她瞅着周身没人,赶紧烧了热水准备泡澡,因为她不想被顾行之或者顾唤之看到她此时的狼狈,所以这一切她做的又快又急。 泡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吟香端了姜汤进来,说是驱寒用的,淋了雨就怕寒气入身。 顾欢喜不喜姜味,闭着嘴不肯喝,吟香好说歹说,她才捏着鼻子灌进去,那味道冲的她直想吐。 “小姐,你是不是和江公子闹别扭了?”吟香一边将她喝过的空碗放到端盘上,一边说。 顾欢喜抬起头,眼里有些迷离,“什么别扭?” 吟香说不出来,又见她像是真的不知道,于是便没有再问下去,“没什么,可能是吟香多虑了。”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她躺在床榻睡不着,脑子里思绪万千,有自家大哥,有宁岫,有轻言。这些人都曾在她的生活里扮演过至关重要的角色,可最后,他们都要离去,或因为不得已,或因为不重要。 是梦。 梦里桃花三千。 那人一身白雪,站在万簇芬芳中,背她而立。 有风吹起,青发交缠,衣抉飘飘。 “宁大哥!”她唤他。 那人回眸一笑,却是一张绝代风华的脸。 第一百零六章 :上门提亲 自昨夜被梦惊醒,顾欢喜就一直没有再睡着,脑中无比清晰的放映着那张魅惑人心的脸,惶恐,惊讶,心慌意乱,特别是当那人的桃花眼望向她时,那一刻,心跳如鼓的感觉填满了她整个胸腔,至此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逃。 一场夜雨打的后院的桃李落了一地芬芳,粉白交替的花瓣三三两两浮在凹凸不平的泥坑上,显得格外鲜艳欲滴,惹的早早就失了睡意的顾欢喜忍不住多看两眼。 此刻,吟香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准备去院子里的井口打水洗漱,她迷迷糊糊的走着,突然看见前面站了个人,吓了一跳,待她晃了脑袋细看,发现那人是自家小姐,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这才赶紧跑了过去。 “小姐,大清早的你怎么站在这儿?”她不记得顾欢喜有梦游的癖好啊!又见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春衫,吟香又忍不住担心起来,“清晨露水重,小姐你出来怎么也不披一件外衣,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哪有那么娇气!”顾欢喜看她一脸急色,笑起来,眼下浓郁的失眠后遗症却挡不住魍。 吟香见了心疼,挽着她就要回房,路上,她问是不是还是睡得不好,顾欢喜摇摇头,只说是做了个噩梦,被吓醒后难以入眠,就出来透透气。 两人进了房间,吟香伺候她梳洗,衣裳穿的是那件落英花样式的,鹅黄打底的素色里裳,外面披着浅绿长衣,长衣上拓着精致好看的落英花,袖口缀着两三朵,衣尾也生出两三朵,遥相辉映,雅致不失灵秀,最后披一件杏黄的纱衣,又多带了隐约之美。 “小姐,你真是吟香见过最美的女子了!”吟香赞道檎。 身旁的女子巧舌如簧,顾欢喜知道她是真心称赞她,于是多少也有些羞涩,只推说,“那是你没见过宁家三小姐和江家三小姐,她们才是真真正正的美人。” 吟香想了想说,“也是,虽然没见过两位美人,但凭江公子和宁公子的俊俏,想必他们的姊妹也必定差不到哪里,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顾欢喜听完微微敛起一个笑意,以示回答。她面上不再说话,心里却想着吟香口中的宁公子是指宁岫还是宁成新?她不得而知,亦不开口询问。 与米老板约定的时候在日中,现下时间还早,于是二人便决定去***扰顾唤之。 顾唤之昨日去了一趟江府寻江予安,府中小厮告诉他,江予安现在估摸着是在棋馆,他原本正要去,赶巧逢上了大雨,便等雨停。见到江予安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费了他大半日的时间,那人居然还莫名其妙不见他!吃了闭门羹,他便也耍小性子回来了,一睡到此时。 听到门外敲声大作,顾唤之一张清俊的脸变了又变,他以前不曾睡过懒觉,但唯独今日特别想让自己好好休息一番,可门外的人似乎不放过他,手掌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三哥,日上三竿了,三哥——” 最后那一声尖细的三哥直达他心里,顾唤之浑身一颤,冷不伶仃没了睡意,起身翻被下床来,脸上的怒气明显而直接,只见他推开门,将愣在原地的顾欢喜提了进来,身后肩披白巾手端脸盆的吟香憋着笑跟进来。 随手将人放在椅子上,顾唤之黑着脸问她,“什么事!今儿个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别怪做哥哥的我下手无情。” 顾欢喜笑眯眯的给他顺毛,惊呼:“呀,我三哥真真是美男子,这世间怎么就有如此绝色,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叫女子多看两眼就吃不消呢!” 话落间,吟香正拧好白帕送上来,她接过,十分狗腿的递了过去。 顾唤之听的心情舒爽,也不愿再于她计较,伸手接过白帕,视线无意触及门口,见到不知何时来的江予安,他捧起的手又放下。 记着昨日吃的闭门羹,他摸了把脸,语气颇有微词:“什么风把江公子给吹来了,可真是折煞了小人。” 江予安从门槛上踏进来,桃花眼中隐隐有笑意。他昨日被顾欢喜气昏了头,所以连带着他也多了两分不待见,不过他事后就已经后悔,又叫了小厮去唤他,可小厮说他已走,他便也就此作罢。 “顾公子如此绝色出尘,怎么就这点肚量?”他笑言,话一落,兄妹两人脸色皆是不好。 顾欢喜方才还想着江予安应该是没听到她的话吧,他若是听到了,她岂不是无地自容?纵然是对着自己的哥哥,可女儿家如此随意评价男子的样貌,怎么都是不妥,更何况,她方才还说的如此‘不含蓄’。 可现在听江予安这话,他显然是全听进去了,顾欢喜低着头,双颊烧烫不止,有种恨不得就遁地而逃的心情。 顾唤之也挺不好意思的,虽然是兄妹间的玩笑话,但听在旁人耳里谁又知会是什么模样,而何况这人还是嘴巴歹毒的江予安,这不,立马就给他损了一句心胸狭隘,也不知道是谁昨日耍小性子不见他,他们兄弟相称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被他这么拒绝,简直颜面扫地。 “小人心胸狭隘,江公子你大人大量不要同我计较便好,怎么就还如此咄咄逼人呢!” 江予安薄唇微抿,似是思虑了一番,只说,“我此行并非是找你。” 顾唤之哼笑,“那江公子是找何人?” “她。”嗓音中正。 明明入耳的只有一个‘她’,顾欢喜却像是有感应似得抬起头,见到对方食指修长指向自己,她心里咯噔一声,继而心口‘忿忿不平’起来,慌张的张了张口,只说出一个字,“啊?” 顾唤之看了眼脸红如熟虾的自家小妹,以为她是被江予安美色所迷才面露酡红,暗骂一声不争气后,他吊儿郎当的起身穿外衣,说,“敢问江公子找我小妹何事?” 江予安此时才认真打量起顾欢喜,她梳了一个流云鬓,青丝垂两侧,一张小脸粉黛未施却白里透红,教人不得不浮想联翩。又细看她今日的衣裳,清丽婉约,比起昨日是有过之而不无及,像是悉心打扮过的一样,不知是为谁而穿? 收回视线,正了色,出口的声音分明和刚刚没有两样,却叫人无端察觉到了郑重。 “我想这件事,找你大哥说比较好。” 顾唤之看向他,一眼就知他此时已没了方才的玩笑之意,心里不免揣测起他找自家大哥是什么事,顾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难免有些忐忑,却还是侧脸问了吟香,“吟香,大哥今日来了吗?” 这宅中就三间房,自他回来,顾行之就搬到了客栈住,按他的话说,早晚都是要走的人,住在哪里又有何关系。 吟香还未回话,门口处便想起一道男子的沉声,“不知江公子找在下是何事?” 众人皆转眼,是顾行之。 顾行之没有迈腿进来,这小小的房间挤他们五个人确实是有些多了,于是几人又辗转移去厅堂,途中,顾唤之走到江予安身边,低声问他,“你今日是什么意思?” 江予安神色淡漠,不轻不重吐出两个字,“提亲。” 察觉到身旁的人一顿,他没有在意,依旧往前走。 顾唤之被提亲两个字劈中脑袋,他懵了又懵,显然是消化不了这个消息,回头看了眼姗姗来迟的顾欢喜,他琢磨着,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又想起他走之前,顾欢喜曾透露她已有心仪之人,并且那人不是华策,那么是谁? 江予安?这样解释似乎也合情合理,不然江予安为何要接她们住这宅子,他原先以为是承了他的情,不想居然是因为她们之间的这层关系! 彼时,顾欢喜恰好路过他身旁,被顾唤之一把抓住手。 “三哥?”她不明所以。 顾唤之似笑非笑,想不通为什么江予安拒绝温柔娴淑的宁婉悦,拒绝对他情深如许的杜丹,拒绝才色双全的李佳尔,到头来居然会看上他家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 “你……”他瞧顾欢喜是真的不知此事,所以故意卖了个关子,好让待会儿的江予安可以给她个惊喜,于是口中的话转为手中的关节,狠狠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谁让他们瞒他这么久的? “疼啊三哥!”顾欢喜惊叫出声,莫名其妙被敲了一下,她眼里发湿,一双小鹿眼瞪着面前的人。 顾唤之没有理会,快步走到前面看戏去了,他倒是要看看江予安是怎么个提亲法,连个媒婆也没带。然而走到厅堂口,入目的那位花色衣裳,满脸堆满胭脂的女人,脸上一个醒目的媒婆痣,可不就是传说中的媒婆? 第一百零七章 :我们来日方长 媒婆姓王,不过半老徐娘的年纪,此时正在奉承顾行之,一张巧嘴把人夸得天花乱坠,然而面前的男子却是淡漠如初,脸上没有明显的排斥却隐隐透着疏离。 王媒婆是个聪明人,见顾行之不吃这套,立马就闭了嘴,请示了眼江予安,得到应允后她笑着上前一步切入主题:“奴家听说四小姐今年一十有五,写的一手好字不说还生的貌美如花,外边儿可都传着说四小姐的样貌比那当今宁皇后不差分毫,倒是羡煞了这怀城中待字闺中的姑娘们!蠹”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巧笑两声继而说道:“四小姐才貌双全,江公子也是个中翘楚。且不说江家万千富贵不过九牛一毛,单凭江公子在这怀城的美名,两人郎才女貌必是天作之合,当真是一段可遇不可求的好姻缘!” 王媒婆说完,掩嘴而笑。 那边的顾行之还未表态,这边的顾唤之已从门口潇洒的踏进来。他看一眼神色紧绷的江予安,眼中笑意满满,忍不住打趣道:“江公子美名在外一向风流不羁,我这个做三哥的不敢就这样断然将家妹交托于你,不知江公子今儿个来提亲可否做好了一心一意甘为人夫的打算?” 此言一出颇有挑衅的意味。不过怀城谁人不知江予安和顾唤之的交情?王媒婆自然也能看出他在说笑,只不过这话她还是得圆回来,“人以江家二子,顾家三子,宁家四子,称之为怀城三大风流才子,奴家以为风流不过是雅称,顾三公子与江公子私交多年,难道不知其品性?所以三公子就莫要在说笑了,江公子今日若是娶不着媳妇可是要和你讨得!” 一番笑言出口,旁人不知有错,倒是她自己先反应过来,连忙打了两个小嘴巴,笑的谄媚道,“瞧我这嘴巴,倒是净说了反话,若是江公子这样的品行样貌都娶不到姑娘,那旁人还活不活?” 王媒婆说完小手绢一挥,风情万种。 顾唤之讪笑,收到那双投过来的桃花眼灿烂狭长透着浓浓的警告,他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转而坐到自家大哥旁边。 “不知江公子可否带了生辰八字来?髹” 顾行之这样问虽然算是应允了这门婚事,可他心里却是没个底。顾欢喜若是能嫁到江家,自然是最好。只是,以他对顾欢喜的了解,只怕他那个小妹还忘不了宁岫,不肯允诺与江予安的婚事。虽说婚嫁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顾欢喜坚决不嫁,他又如何又怎舍得强迫她? “自然是带的!”王媒婆接过话,从怀里掏出一小黄本,递给顾行之。 顾行之接过,侧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说,“唤之,去写欢喜的八字来。” 顾唤之挑眉应下,起身要去书房写,撞上站在门口的顾欢喜。他见顾欢喜脸色苍白啧啧了两声道:“我说你呀,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脸色这么差可不行,得叫福嫂多炖些补品给你吃吃。” 说完,准备侧身离开,手却被人一把抓住。 “三哥,你不用去了,我不能嫁。”女子的声音悦耳且坚定。 江予安闻言心下狠狠一震,视线逼人落在顾欢喜身上。她今日一身鲜艳华服,却衬得小脸煞白,许是听到他来提亲才瞬间煞白的吧,思及此,他绷紧了脸色。 “阿娇!”顾行之叫她的语气含着些许愠怒。 他做大哥的,除却私心,亦是觉得江予安是个为人夫的好人选。殷实的家底,出尘的样貌,才气凛然,虽然心思深沉了些,但对他小妹却是彬彬有礼,甚至肯低下头来,这样的男子,怎么看都是上佳。 顾欢喜被自家大哥一喝,强装的冷静险些崩塌。她默了一默,然后将手从顾唤之的臂上松下来,正要走进,被身旁的人牵住。 “怎么就不能嫁?”顾唤之蹙眉望着她。 她冲他微微点了个头,眼神交替间,顾唤之皱着眉松开了手。他这个小妹,向来有主见,他要拦也是拦不住,只能任由着她去。 抬眼看了江予安,那人平日里看万物皆是风云,现下居然整张脸都僵硬了下来,何曾见过他这般紧张? “这位想必就是顾四小姐了吧!果真是生的倾国倾城!”王媒婆走过来,打量起顾欢喜,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尴尬。 “媒婆过奖了,欢喜空凭一副皮囊,饶是多得了许多夸耀,可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她把话说的不紧不慢,却铿锵有力。 待那媒婆还未来得及驳她,继而又转身看向江予安,委身行了个礼:“承蒙江公子错爱,欢喜罪臣之女实在不敢高攀公子。况且……父亲入土不过两月,欢喜虽不孝,却也不能如此早就谈婚论嫁,还望江公子不要见怪。” 孝道言,双亲故去,子女应守孝三年。这在怀国民间虽没有恪尽,但守孝是必然,只是时间长短各自选择,顾欢喜言尽至此,意思显然很明确,她要为顾承天守孝,这期间不论婚嫁。 “这……”王媒婆束手无策,示意了江予安。 只见江予安忽的一声冷笑,眸光森森,对上那人的眼,“顾小姐既然是要守孝,我自然是拦不得。只是你要守多久?寻常人家三至六月即可,纵然是孝女,也不过一年,你,要几年?” 不等她答,他唇畔勾起,又接着说,“不管你要几年,我都等,顾欢喜,我们来日方长!” 待到她清醒过来,江予安绰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她一下子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那句来日方长挥之不去。 吟香方才在一旁一直不敢吭声,这下等人都走了,她才喏喏的开口,“小姐,你没事吧?” 顾欢喜摇了摇头,虽心惊未去,却不敢多想。 去送客的顾行之此时回来,他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还是进了来,坐在顾欢喜的旁边。 “阿娇,大哥知道你心系他人。” “既然大哥知道,为何还要应允他?” “你以为宁远山会肯他娶你吗!不肯的,阿娇,他不肯的。宁家如今受尽皇恩浩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怎么会肯来招惹你这个罪臣之女。如果宁岫真的来了,只会让皇上起疑心,他若来,你就要死,明白了吗阿娇,你们再也不可能了。” 再也不可能了。 当这句尖锐的话从最亲近的人嘴里说出来,割破她的肌肤,刺进她的心脏,顾欢喜再也忍不住,她像个孩童,趴在顾行之的怀里嚎啕大哭,那架势,仿佛是要将心肺都哭出来。 不可能了,她心心念念的人,不可能来了。 可她还是要等,她还有一线希望的,那人曾许诺过,待到来年今日,待到这山野烂漫之时,他定上门提亲,许我一世欢喜。 当日誓言历历在目,顾欢喜不敢忘也不会忘,她心底依然相信,他会来的,总会来的,明年花开的时候,他定会来。 …… 江予安遣了媒婆回到老宅,深深的疲倦缠绕在他的面容上。江风见主子回来,立马端了杯茶进去,江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注视良久,喝尽。 “少爷,你这一大早是去哪儿了?昨夜一夜未眠,还喝了不少酒,没事儿吧?” 江风这两日一直觉得他家少爷不对劲,不是整夜整夜的借酒消愁,就是整日整日的心不在焉。他想不明白,一向洒脱的公子怎么就这样了?就连常去的挽红阁也不去了,牡丹姑娘派人来邀了多次,他不回,李尚书的女儿也送了几次帖子来,都被他家公子回绝,难不成,他家公子是有心上人了? 很快,江予安就给出了答案,“我今日去提亲了。” 江风啊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他,忙问,“是李尚书家的那位小姐?” 江予安摇摇头,食指弓起抵着颞颥(太阳穴),一下一下的揉着。半响,他薄唇轻启,慢慢吐出四个字,“是顾欢喜。” 江风吃了一惊,因为他一时想不起顾欢喜是何人。后来细想,才发现,顾欢喜不就是顾承天的那个小女儿,顾唤之的妹妹?只是,她什么时候和他家公子好上了! “据江风所知,公子与那位顾小姐并不相熟……” “熟的。”江予安打断他的话,“她就是乔之。” 若她不是乔之,他不会这样日思夜想;若她不是乔之,他不会这样甘之如始;若她不是乔之,他不会在深夜独饮,然后在蒙蒙天际,一杯饮尽,决定上门提亲。 “可她回绝了我,江风,你说我是不是自讨苦吃?” 江风先是被顾欢喜男扮女装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后来又被自家公子提亲被拒而陷入难以复加惊愕情绪,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罢了,自己瞧上的人,再难娶,也要娶回来。” 他清浅一笑,带着倦意,带着温柔目光。 第一百零八章 :声名狼藉 顾欢喜没有忘记她今日要去闲趣取衣裳,只是意外经了提亲一事,她现下的心境和精神都不如当初所想。心思静不下来不说,精神头也不大好,看起来苍白无力的样子,待会儿要怎么和那位精明的米老板谈判? 只好回房补了个妆,浓妆艳抹掩去了她娇弱的病态,应由面容寡淡无笑意,倒是无端让人生出了一丝她盛气凌人的错觉蠹。 顾欢喜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镜中的女子肌肤如白雪,媚眼青丝如画,精致高挺的鼻梁配上娇艳欲滴的红唇,该是绝世的美人,那双眼睛却丝毫没有生气,就那样滞愣的看着她,看到她心慌看到她心疼。 别过脸,轻说,“吟香,我们走吧。” 旁边顾唤之的房门没有关,她路过的时候停驻了一下,走过去将门关上。关门时屋内无人,看来顾唤之应该是随江予安去了。 那会儿她走到厅堂门口,听见自家大哥问江予安可是带了生辰八字,她一张顾盼生辉的脸瞬间僵硬,心跳如鼓又心生害怕。又见到那媒婆模样的妇人连说有,她这颗心,停了一拍。 直到那句‘唤之,你去写欢喜的八字来。’她的揣测终于得到了印证,江予安是来提亲的。 虽早有猜测,他对她有意,可她不曾想到,他会这样贸然上门提亲。江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富甲一方,江老爷子门庭之严厉不多言说,江予安尽管是生性不羁,却怎么敢这样肆意乱为,随意找个媒婆就上门提亲? 在顾欢喜眼里,他就是一时兴起。因为那时,她分明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酒迷人眼。所以总结来说,那个人应该是喝醉了,所以才不清醒的上门求亲,所以她拒绝也有一半是为他着想,以免来日酒醒,变成一场乌龙。 可是聪明如她,她轻易就能闻得到江予安身上的酒味,那她心思缜密的大哥三哥为何闻不到?他们是闻不到还是不想闻到?大哥为她将来着想,顺水推舟,可以当做视而不见,可他三哥呢?他分明不曾预想这么久,为何当时不提醒江予安他可能是喝醉了髹? 他们相交如此之久,必然是相知的,顾欢喜突然不敢再往下想。 心绪堆积成结,眉头微皱间,她们已经到了闲趣。 迎上来的还是上次招呼她们的那个小厮,小厮上一秒见到她的时候还是欢喜和讶异,下一秒目光移至她身上的衣裳时已经没了好脸色。 “小姐这是来取衣裳还是来秀衣裳?”这个小厮不算愚笨,大概是前后联想察觉到她来意不善,于是话出口就成了这样,语气不算刻薄却带着嘲讽。 “怎么说话的呢!”吟香立马站出来替顾欢喜不平。 顾欢喜拦下她,微微一笑,“小哥不必对我们有敌意,我们并不是来秀衣裳的,而是来献衣裳的,还望小哥向你们掌柜的通报一声,就说有生意上门,问她是做还是不做。” 小厮虽然年岁不大警惕心却很重,饶是打量了她许久,才不情不愿的进了后堂叫人,走之前,他将原本放在柜台上的包袱收了去,顾欢喜心想,那个包袱里放着的估摸就是她要的衣裳。 米老板出来的时候她和吟香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很奇怪,她平日里是没什么耐性的人,今日似乎格外消遣时间,今早的事情非但没有让她变得急躁,反而是更平静了。 “米老板。”见对方打量自己良久,顾欢喜出声提醒她。 女子视线从她身上收回,莞尔一笑,眼底深邃。 “小姐既然是来谈生意的,为何昨日不开门见山?白叫米青赶了一夜的功夫做这衣裳,莫不是耍着米青玩儿?”她的声音婉转如莺,纵然是带着质问的语气也叫人听得如沐春风。 顾欢喜先是一愣,继而意识到米青是她姓名,心头稳了一下。旁人都只知闲趣的老板娘姓米,可见她将自己的姓名保护的有多严密,今日既然这样随口告诉她,想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有与她合作的想法。 思及此,她松了一口气,面容带上温煦的笑意,爽快开口解释:“米老板误会了,欢喜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诚意。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米老板你不亲眼见一见比一比我的手艺,怎么敢和我合作?”。 米青闻言柳眉一挑,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敢问小姐贵姓?” “免贵姓顾,顾欢喜。” 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本也想过用化名,但她见米青如此坦诚相待,自己若是藏头藏尾未免显得太过小气,而且日后合作,两人之间最基础的便是信任,她不想一开始就给人留下疑虑。 听到她的姓名,米青眼里闪过瞬间的精光。不过很快,她便换了一个眼神看她,似打量似狐疑,最后浅笑一番,摆了摆手请她进内堂。 两人左右并肩走在长廊小道上,顾欢喜细心留意着四周,发现虽然闲趣的店面不大,但后面的园子却很宽敞,清雅安静,景色也很足,可见米青是个非常懂得生活的人。 走到一间里屋,两人面对面而坐,米青看了顾欢喜半响,才开口说,“顾小姐和巷间传闻的似乎不太一样。” 顾欢喜笑起来,“哪里不一样?” 她话落,正巧逢了小厮捧一盏茶上来。 米青顿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被吟香打断。原来是吟香拿起茶壶正给她倒茶,却一个不小将滚烫的茶水倒在了茶杯外头,茶水溅到对面米青的衣袖,吓得吟香啊的一声叫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顾欢喜忍不住出声责备她,赶紧拿了手帕给米青擦拭。 吟香在一旁连忙道歉:“米老板对不起,都怪吟香手笨弄湿了米老板的衣袖,真是对不起啊。” 米青轻轻一笑,抬眼看了吟香,转而对顾欢喜认真说,“这吟香姑娘还真是奇怪,也不问我到底烫没烫着就急着道歉,莫不是吟香姑娘知道这茶水定烫不着我?” 顾欢喜听完她的话脸色不太好,看了眼身旁委屈的吟香,她收回递给米青的手绢,淡说,“米老板可能是误会了,吟香绝不会故意这么做。” 米青倒是没想到她会替身边的丫鬟说话,心里对外面的传言又否定了三分。其实吟香这样的把戏她一眼便识破,她相信对面的人也一定看得出来,打断她的话只是不想让顾欢喜知道她今时今日的名声。 怎么,还以为她还是那么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米青不是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人,作为商人,在商言商,于是她便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继而转了话,“顾小姐不是要和我谈生意,谈吧。” 说完,她两手摊摊。 方才的事在顾欢喜心里落了一个疙瘩,她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住的蛹,马上便要成蝶了。可她又清楚地意识到在她成蝶之前必然要经历一段磨难,那或许很艰辛,或许很困难,但她必须要面对。 “我想和你合作,我负责提供新颖的绣品样式,你负责制作和贩卖,我相信每位姑娘在衣着打扮这一块儿上都不会苛待自己,所以前景相当可观,米老板可以考虑一下。” 她拿出之前绣好的几朵花样,摊开放在桌面上,她的绣法很精致也很好看,不过米青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然后俯身问她,“顾小姐觉得为什么我的后园明明这么大,店面却设的如此小?” 顾欢喜一怔,她方才进来的时候其实也注意到了这点,明明有足够的空间和能力扩充店面,米青为什么不这么做?难道是她不缺钱? 见她发怔,米青接着说,“你知道我一直做得都是小本生意,为的就是不和江家的制衣坊有面向人群上的纠纷,你的这些样式确实都很吸引人,可我不能和江家抢生意,也抢不过江家的生意。所以顾小姐,我这小店面怕是很难容的下你这尊大佛。” 顾欢喜彻底懵了,她没有想到米青会回绝她。准确来说,她对自己一直很有把握,加上对方又据实相告她的姓名,又带她来后院细谈,这一系列的举动难道不说明她是有这个意思的吗?可她又是明明白白的回绝了她! “米老板,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既然你没有这个打算,为什么……” “为什么邀请你进来?为什么告诉你我的名字?” 米青隐隐发笑,荡起美人窝,她看向她的表情像是看无知的孩童,又像是看可怜的乞丐,“我不过是随意说了个名字你就以为是真,你当这世道当真如此纯良?还有,纵然我是个女人,你也不该随意随我进来,万一我对你动什么手脚你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顾欢喜看向她,一双眼睛清澈明晰,“可你没有这么做不是吗。” 她说的笃定又认真。 米青着实被她看过来的眼睛惊讶了一下,猛然想起恩人与她说过,顾欢喜有一双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她这才明白,那双无法拒绝的眼睛原来是这样的。于是小巧的脸恢复笑意,她说,“你说的对,我刚才只是在提醒你,世道凶险,顾小姐还是小心为妙。” 顾欢喜心头一松,也随她敛起一个笑意,“劳烦米老板费心了。” “那么我们继续谈生意?利润我六你四,顾小姐如果没什么意见,这些样式都可以留下了。”米青说完,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茶味入口,清淡回香。 四六其实已经比她预想的分成要高,顾欢喜来之前就已经打算好,她尽量把分成往三七分靠,能谈到四六自然是最好,可现在对方一开口就是四六倒是把她惊了一回。 于是就这样应了下来。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米老板。”顾欢喜走出内堂的时候顺道问起。 米青看向她,“你是想问我,刚刚我说的那些不能合作的理由分明句句在理,为什么现在又答应和你合作了?” 顾欢喜点点头,米青忽而眨眼一笑,这个笑比之前的都不同,带一点狡诈,带一点女儿家调笑的深意,“大抵是我看你比较顺眼吧!”她这样解释。 顾欢喜显然是不相信的,她微微蹙起眉头,既然对方不想说她也没有多问,总之是达到了目的。只是米青在看到她的不多问之后,反而随口说了句,“讨生活嘛,也不能总被江家压着不是,有了好时机就要抓住,顾小姐,你说对吗?” 顾欢喜没有答对与不对,不过她心里觉得,这或许才是米青决定和她合作的真正理由,因为不想一直被江家压着,因为也想在怀城出人头地,因为也需要更多的银子生活。 …… 从闲趣出来的时候过午不过两个时辰,顾欢喜轻轻松松的走在前面,吟香自从倒差水之后就一直沉默不做声,现下更是,立志当一名哑巴跟班。 此时,两人已经身处怀街,顾欢喜一边逛着热闹的集市一边随口问吟香,“外边现下都是怎么说我的?” 吟香被她毫不在意的声调激的浑身打了个颤栗,吞吞吐吐愣是没说出半个字来,最后满腔的担忧只化作绵长的两个字,“小姐——” 顾欢喜停驻在一家首饰摊子上,扭头看身旁的丫鬟一眼,葱白食指从精致小巧的耳环上掠过,然后收起,道,“说的很难听?” 吟香依旧低头没有作答,顾欢喜见此叹了口气,拍了两下手掌,只说,“好吧,那我便只有自己去听一听了。” 她没有走往常回去的路,而是去了整个怀街最热闹的一条巷,旁边酒楼和客栈比比皆是,小摊小贩更是多,人流量十分充沛。 拐进一家小茶馆,里面说书人的声音传出来,“话说那顾家四小姐和三皇子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顾欢喜双眉一挑,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吟香挨着她却坐立不安,“小姐,咱们还是走吧!” 她没理,甚至还叫了一壶茶,看来是要细听的打算。 “上回说到顾家四小姐顾欢喜贪好权贵,拒亲侮辱当初只是小小二品副将的御林军统领魏杰,今日我便说一说她与当今三皇子的一段露水情缘。” “话说那顾家四小姐和三皇子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二人时常在宫中幽会,更是明目张胆在御花园里是打情骂俏你侬我侬,情到深处难自控,三皇子又正值青年,顾欢喜怎耐得住他的软磨硬泡,于是便是翻云覆雨的一日又一日……” 听到这里吟香的脸已经红的快要滴出血来,她偷偷抬眼看自家小姐,见她任旧不喜不怒的喝茶,她这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于是又低声劝道,“小姐,咱们回去吧,别听了。” 顾欢喜面无表情的看向她,认真问道,“吟香,我现在声名狼藉了对吗?” 吟香不敢答,这时,听到旁边一桌的几位浪荡公子吐着不干不净的话,“诶,你说这顾家小姐得长的多国色天香才把三皇子迷得这般团团转啊!” “那自然是天仙的脸蛋,窈窕的身材,真是想想就让人心痒痒。” “你还心痒痒,不是小爷我吹,今儿个她顾欢喜就算是白躺在我床上,我还得检查检查她洗没洗干净!” “得了吧你,就你那儿猴急样!怕是吃都来不及,哈哈哈——” “啪——” 一声嘹亮的巴掌挨在那名前一秒还在哈哈大笑的男子身上,顾欢喜绷着脸,握了握打麻的手掌,一双眼睛盯着他,颇有气势。 方才寻笑的男子被打蒙了,待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朝顾欢喜扑了过来,旁边一起的男子连忙拉住他,“别别别,别和人姑娘动气呀,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那男子无缘无故被打了一巴掌,哪里能好好说话,只见他破口大骂,“你个小娘儿们,有病吧你,小爷我怎么你了,是睡你了没伺候好还是怎么着,你倒是说给大伙儿听听,别叫小爷我今儿个白白挨了这个打!” 说完,他硬生生啐了一口。 “你胡说什么你!”吟香气的发抖。 顾欢喜不是没皮没脸的人,遇到这种满口肮脏下流的男子,她没办法做到喜怒无色,也没办法无动于衷任由他轻贱,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然后趁对方没有防备,再赏他一巴掌。 “啪——” 第一百零九章 :心口比脸上疼 男子原本就印有五指的左脸又添五指,十道深红印记烙在他脸上,岂止是火辣辣的疼。上一巴掌还劝他不要和姑娘置气的哥们见状都悻悻的松了手,仿佛这巴掌是落在他们脸上一样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就摸上了自己的脸。 “你个疯娘儿们!” 挨打的男子气急了,居然当众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片子连扇了两巴掌,这已经不仅仅是脸皮问题,而是脸面问题。于是说时迟那时快,怒骂一句后,他抬手就给顾欢喜反甩了过去蠹。 “住手!”有人喝住他。 “啪——” 饶是已经收了劲儿,可应由用力过猛,这一巴掌到底还是没收住,脆生生的挨在了顾欢喜的脸上。男子收回手,往那句‘住手’的声源处寻,发现了急匆匆走过来的宁家小公子,以及他身后的大哥,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宁岫。 他大抵是知道自己惹错了人,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乔之!” 宁成新赶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顾欢喜的脸,当他见到她细嫩白皙的脸上挂着五道红手印时,整张脸都黑了,对着旁边的男子就是一脚狠踹,男子碍于他的身份不敢还手,捂着腹部还要赔笑脸髹。 “都怪我来晚了。”他转过身,低头闷闷的说。 其实他早就看到她了,只是心里于她有愧疚,所以才一直躲着不肯见她。可是当看到那个不知死活的浪荡男子居然敢动手打她的时候,宁成新坐不住了,拖了原本正和人商谈的宁岫连忙赶进来,可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凭什么怪你?”顾欢喜扯了扯嘴巴,表情有点僵。 长这么大第一次挨巴掌,只觉得是嘲讽又可笑。她本就生的细皮嫩肉,纵然那男子下手的时候已经收了不少劲儿,可毕竟还是打在了脸上,哪有一点不疼的道理? 可她要和谁喊疼?自己意气用事就要自己担的道理她还懂。 “乔之……”宁成新抬眼看她,不知是太久没见的原因还是她真的变了,只觉得面前的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时候,宁岫走过来。 他一身墨绿君子服衬得人高大挺拔,眉眼深邃隽永的寻望四周后,目光定在一个抱壶看戏的小厮身上,低沉有力的开口问他,“怎么回事?” 那小厮就是路过看热闹的,被宁岫一问便吓破了胆,本想溜之大吉,还没出走两步就被人又提了回来,他两股颤颤,见宁成新帮着那姑娘,连忙指着方才挨巴掌的男子说,“是、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打的这位姑娘!” 此时,宁岫的视线才辗转落在顾欢喜身上。他对上她投过来的目光,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看着他,看的他心惊,看的他心软,看的他不想再移开眼。 注意到她脸上的巴掌印,宁岫心头揪在一起,他想伸手覆上她的脸,问她疼不疼。可右手指节微动,终究是没有抬起来。 沉默半响,他转而问那个男子,语气森森:“你打的?” 男子一脸惊恐,忙推说,“是这疯娘儿们先动的手,大伙都是证人,她先莫名其妙甩的我两巴掌!” 宁岫闻言巡视一番两旁围观的人,没人做声,也就是说没人作证。那男子瞬间惶恐了,拉了刚刚和他一起搭腔的哥们,没想到那哥们怕事,连说了两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跑了。 男子见事情已无回天之力,脖子一伸,声音大了起来,“姓宁的,就算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也不能仗势欺人!” 宁岫冷哼一声,不打算再和他纠缠,“送到衙门,叫李知府好好审一审,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在仗势欺人。” 他话落,目光又远远落在台上的说书人身上,双眸微眯,又道:“来人,把那位先生也请回去。私论,编造皇家秘事,散播子虚乌有的晦言,重责三十大板,关押半月再放出来。” 宁岫此举大大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其实三皇子与顾家小姐的事一开始是不敢有人说的,至少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毕竟是皇家的事,老百姓怎么能妄议?只是不知是谁当众说了一次,发现上头居然视而不见,可见皇上是默许的。 有人猜测,大抵是皇上厌恶三皇子,所以不愿给他留个好名声,这才这般放纵民间流言,所以说书人才敢这样堂而皇之的将这桩秘事搬到明面上来说,谁知今日居然应由这事儿被罚了!这一打就散了其他人再议的心。 顾欢喜看着面前的男子,她们这是时隔多久的一次见面?她记不清了,甚至记不清上一次两人相见是什么时候。只是觉得他一如当初俊朗,一如当初挺拔,一如当初温雅,却失了当初爱她的勇气和决心。不然他早就看见了她,为何要等宁成新开口? 她看他看的认真又仔细,然后无声笑起来。 宁岫啊宁岫,你可知我疼的不是那一巴掌,而是你生生看着我挨了一巴掌却还能隐忍不发,依旧和别人谈笑风生。 心口比脸上更疼。 “乔之,我带你去上药,我识得一个郎中,就在这儿附近,你脸上这伤他那药一抹,保管明儿个起来就好了,你相信我。” 宁成新真诚又愧疚的握住她的手,顾欢喜自然的将视线从宁岫身上收回,转而移到对面人的身上,看到他一脸的愧色,心里想,不知她的宁大哥会不会觉得愧疚,让自己的弟弟承担他的责任? “好,你带我去。”她莞尔一笑。 与宁岫擦肩而过的时候,猛然心下一阵撕痛,顾欢喜只觉得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在一下一下的剜她的心,一下又一下,深浅不一,却同样叫她疼的走不动路,心口已不堪重负,她却还要强颜欢笑,不能让旁人察觉一点一滴。 快要走出茶馆时,她看清了,方才与宁岫商谈的那个人,以及他身后的赵千盛。这样看来,那人该是赵千盛的父亲,赵氏米庄的掌柜。 可宁岫和他有什么干系? 顾欢喜不让自己再想,她随着宁成新出了茶馆,走进一家药堂,药堂中只有小童在看店,宁成新没打过招呼就大摇大摆的牵着她就往里边走,一边走还一边叫着:“需里子,需里子——” 小童见怪不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拦他,看来,他和那位需里子确实很熟。 不过一会儿,一位白发老者从柴房里出来,只见他衣衫褴褛,蒙头垢面,见到宁成新后视线直往他身后看,看到顾欢喜和吟香并不满意,直到确认两人身后确实再无人时,这才重新把视线放到宁成新身上来,一脸恼色。 “诶,需里子,我大哥没来,你就如此随意待我了?”宁成新小脾气上来,一把抓住他瘦骨嶙峋的手。 名为需里子的老者睨他一眼,语气带着不满,“你来找我,准没好事!” 宁成新笑笑,连忙把顾欢喜拉上前来,“你给瞧瞧她这脸,我记得你有一种红瓶子的软膏,上次被我爹打了一巴掌,大哥拿了给我用,第二日便神奇的好了,今日我再向你借一瓶。” 需里子眯着眼睛打量顾欢喜,又细看了她脸上的巴掌印,发现并不严重,他俩儿眼睛一转,笑呵呵的对着宁成新道,“这姑娘是你的意中人?还是你大哥的意中人?” 顾欢喜闻言脸色一僵,她是宁成新带来的,这老者若是猜宁成新喜欢她是在情理之中,可他为何又要再带上一个宁岫?是无心之说还是有意试探? 她不得而解之时,宁成新已经心虚看过她一眼,然后对那老者气急败坏道:“疯老头,这位姑娘是我挚友,你不要胡乱揣测!” 需里子哈哈大笑,“看把你小子急的,没心眼儿你急什么呀!” 宁成新显然不想再和他继续说这个话题,他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你、你赶紧拿了红瓶子来,我不与你这个疯老头多说!” 需里子收了笑,引二人到药堂去,小童子见师父来,自己退到一边。 只见他拉开一个小屉,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挑中了一个小红瓶子,握在手心里,转过身来的时候,见到踏进来的宁岫,他又将小瓶子藏进袖口,懊恼的说,“哎呀,上次那个药没有了!” 宁成新啊了一声,怕他找的不仔细,跑过来替他查看,他翻来覆去拨拉着药瓶子,最后确实是没找到,才垂头丧气的走回顾欢喜身边。 “我这里有。”宁岫走近他们,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 宁成新一手接过,一边拔开药塞子,一边嘟喃着,“大哥你随身带着,方才怎么不拿出来,让我们白跑这一趟!” 宁岫无奈,“分明是你自己走的比谁都快。” 宁成新禁了声,他想给顾欢喜抹药,奈何她的伤在脸上,男女授受不亲,他不好上手,只好将药瓶子转给吟香,吟香接下,在手指尖沾了软膏,擦在自家小姐脸上。 “你小子过来,老头子我有话和你说。”需里子招呼成新。 宁成新虽然不想去,但也不得不顾着他大哥的面子,谁让他是他大哥的师父呢! 这边顾欢喜只觉得自己脸上冰冰凉凉的,宁岫站在她身侧,她没有看他,所以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在看自己。须臾,察觉到手指被身侧的人牵起的时候,她整个身子都绷直了。 那人翻过她的手,指尖温热划在她的掌心上,一笔一划。 等我。 第一百一十章 :不想嫁便不嫁 顾欢喜回来的时候顾唤之已经在了。 他和阿来一人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后院聊天,阿来听他讲江南的美食和美景,嘴巴馋的就差没流口水。当顾唤之说到江南水乡的姑娘那才叫一个水灵时,小小少年忍不住耳根发烫。 大抵是年岁小面子薄,抬眼见到走过来的顾欢喜,阿来像是被抓了尾巴的猫,立马炸了起来。 “顾姐姐!”连忙起身喊道。 顾欢喜见他如此慌张,想到必是她三哥又说了什么少儿不宜的话逗他,盈盈笑起来髹。 “三哥说了什么好话给你听,脸红成这样?” 这么一问,阿来的脸更红了蠹。 顾唤之扭头见自家小妹回来,手掌撑着膝盖也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尾,动作随意又洒脱,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他在措词,有话要说。 顾欢喜看在眼里,乖巧叫了一声三哥。 顾唤之低眉看她,语气严肃,“你跟我到屋里来。” 他其实很少这么正经的和她说话,他一向吊儿郎当,所以顾欢喜和他在一起也总是嬉皮笑脸,两人之间更像是朋友,而不是兄妹,但这是第一次,他想用哥哥的身份和她对话。 进了屋子,顾欢喜一颗心沉下来。 顾唤之问她:“方才去哪儿了?” 她老实回答:“上街了。” 顾唤之想当然的以为她是因为心里烦闷才会上街散散心,至于为什么心里烦闷,大家心知肚明。突然注意到她脸上若隐若现的红印子,他眉头一皱,问道:“脸怎么回事?” 顾欢喜用手背碰一下伤口,只说,“碰到一个嘴巴不干净的无赖,就动手了。” 她的声音很平,很淡,好像在叙述一件多无关紧要的事。 话听在顾唤之的耳朵里有一瞬间的心疼,忍不住问,“你都知道了?” 也不是刻意瞒她,再说这种事情也瞒不住,他无法堵住悠悠众口,不让别人讲,也无法永远都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去听。 顾欢喜轻嗯了一声,鼻腔有些酸涩。 顾唤之听出她的难受和委屈,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阿娇,你我打从出生起就是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比起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你我幸运太多,只因为我们姓顾,我们的爹是镇国大将军。” “可富贵往往与风险并存,只要爹爹和大哥还在官场一日,你我就永远不可能与朝廷划清界限。是为了巩固势力也好,为了步步高升也罢,都是该舍弃的舍弃,该讨好的讨好,宁婉悦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顾家一夜倾倒,爹惨死天牢,大哥被发配到锦州,皇上看似对二哥没有责罚,实则却是将他囚禁在了岭南,你因为三皇子失了名声,顾家四子,现下只剩了我,剩了庸庸碌碌最没用的我。” 听到这里,顾欢喜抓紧他手袖,仰头喊了一声,“三哥。” 顾唤之低头,拍拍她抓在自己手袖上的手,莞尔一笑,“三哥只是想告诉你,世事无常,你不要怨天尤人,更别怪爹和大哥拖累你,女儿家的名声固然重要,可最重要的是品德,蜚言总有一天会过去。” 他将手搭在顾欢喜肩上,“你一向聪慧,本不用我多说什么,可你又太过感性,三哥怕你一时看不清,才说了今日这些话,你可懂?” 顾欢喜沉重的点点头,她抿着嘴角,目光平静深远,她知道,她三哥真正要说的还没说,所以她在等他开口。 顾唤之看着身旁面容姣好的人,一时间的情绪很复杂。 他和江予安情同手足,却不知他一直喜欢他小妹,他和顾欢喜血脉相连,却也不知她到底心系何人,只是突然一下子,局面变成了这样。 以私心来说,顾欢喜若是能和江予安好,他再满意不过了。 江予安的为人他很了解,也很放心,江家的背景更别说,以顾欢喜现下的名声和状态,江予安没有怀疑她,没有轻贱她,甚至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来提亲,这份胸襟和感情,不可谓不深。 可他也知道,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 沉吟半响,顾唤之打算直入主题:“你不喜欢江予安?” 他问的这么直接,顾欢喜一时间反而觉得难以回答。 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挑三拣四的大小姐了,以前拒绝求亲的人,她可以处理的绝决又不留情面。可现在,她不敢这么任性了,因为血一般的事实告诉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记得给自己留下余地。 可面对自家哥哥,顾欢喜知道,她的‘守孝’并不能成为理由,于是第一吐露心声:“三哥,我知道你和大哥都是为我好,我也知道江予安无论是人品还是身价,在这怀城里,都是数一数二。可是三哥,现下我的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你叫我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答应他的求亲?这不仅是对我的为难,也是对他的不公平,三哥,你说对吗?” 顾唤之不想回答,因为他看着江予安和自家妹妹,就好像是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和宁婉悦,她当时也是心寄他人,所以断然回绝了他。所以他对江予安今日的心情可以说是感同身受,所以他才特别想说服顾欢喜,就好像在为自己的感情做抗争一样。 “他若是真心喜欢你,他就不会介意。” “可是我介意。”顾欢喜接过话,微微仰头看他,眼底是一派澄明,“三哥,你当我任性也好,自私也罢,我怎么都不想违背我的心,不想嫁于他。” ‘我不能违背我的心。’脑子里突然就出现这样一句话,顾唤之眼里一闪而过的滞愣。 他想起来,当初他去相国府见宁婉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对他说,不能违背自己的心,不爱的就是不爱。依稀在顾欢喜的身上看到了那人当初的影子,她们对爱情都是如此的坚定和倔强,可宁婉悦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爱情,那么顾欢喜呢,他该成全吗? 深深凝视着离他不足一尺的女子,顾唤之突然发现,她何时眉眼已经长开,不再是那个会粘他闹他的小女孩儿了?她好像突然长大,就算是面对谈婚论嫁这样的大事,也能想的明白,处理的很好,并不需要他费心。 无声一笑,他摸着她的头,溺宠说,“好,阿娇不想嫁,我们就不嫁。” …… 这几日江予安都没有来,顾欢喜将事情稍稍放下心。她之前和米青约好每月送两次绣品过去,一次月中,一次月末,这个月的月中她已经错过,现下她正赶制着月末的花样。 天色已经晚了,她点着蜡烛做手工活,眼睛难免有些吃不消,阖眼休息的一会儿时间里,她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探头望出去,果然是她三哥回来了。 顾唤之已经逐渐开始上手江家在怀城的生意,不过都是些不打紧的小活儿,江老爷子怕他手艺没学精,也不敢把大生意放他手里,只叫他跟着江予安身边的一个老管家,薛伯。 薛伯跟着江老爷子将近三十年,更是从小看着江怀柔和江予安长大,所以当年江怀柔和江家断绝关系嫁入皇家,江老爷子一气之下把产业都移到江南时,才派了他跟在江予安身边照看这怀城中的生意。 照薛伯看来,老爷子把顾唤之派到他身边,有重用之意。但是他多让他做的都是基层小事,厚积薄发,这才是他要教给顾唤之的东西。 身心疲惫的回到宅中,看到自家小妹屋中亮着灯火,顾唤之好奇,走过去一看,见她正低头刺绣,笑起来,“哟,我们欢喜什么时候这么心灵手巧了,点着灯绣手绢儿!” 听出话里浓浓的笑意,顾欢喜放下针线,鼓着脸哼他,“三哥,你若是闲着无趣,请出门右转回屋睡觉,犯不着浪费光阴在这里笑话小妹我!” 自打兄妹俩上次将江予安的事情说开,两人的感情似乎恢复了不少,至少斗嘴这项活动是恢复了。回怀以后,难得见到他小妹这么有生气,顾唤之笑意更深了,出声打趣道,“绣给心上人的?” 然后不等她答,又自顾自的补一句,“啊,江予安要伤心了!” 顾欢喜无言,哭笑不得的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出去,顾唤之抵着门口和她嬉笑打闹,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脸上的笑意僵下来,俯身问顾欢喜,“大哥是不是明天走?” 顾欢喜也是一愣,算了算日子,她想泄了气的皮球,松开拽着衣襟的手,低声说,“是。”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兄妹俩对视一眼,默契的各自回房。 顾行之走的这天,天气并不好,天色灰蒙蒙的,下着细密豆大的雨。 因为华如意的缘故,华雍特赐了马车给他们,车轮子滚动着碾过宫门口,雨水打在马车盖上,啪嗒啪嗒作响。 马车统共三辆,均是从宫里出发,中间行驶的自然是华如意和顾行之的马车,前面一辆则是华雍派去监督和保护他们是否顺利进入锦州的御林军侍卫,最后尾随的那辆放置的是杂物,由一个嬷嬷两个宫女看管,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妹妹,所以华雍便多派了三个贴身的伺候华如意。 城外长亭口,吟香替顾欢喜撑着伞,两人立在雨中。顾唤之也在,不过他身上穿的是蓑衣和斗笠,因为刚从码头赶过来,还来不及脱。 远远有马车驶过来,顾欢喜连忙走到路中间拦下。华雍先前有旨,不准任何人送行,可她不死心,还是来了这里等,就不信他们还能从她身上压过去! 马儿被拦住,踢了一下脚,停在路上。车中的侍卫撩开帘布,探出头来,语气恶劣,“皇家的马车你也敢拦,找死啊!” 顾欢喜没理他,见她大哥不在这辆车上,连忙跑去第二辆车,吟香见她奔在雨中,连忙跟上,将伞举过头顶。 “六公主,奴婢来给你送行了!”她一边跑一边喊着。 车中的顾行之和华如意撩开小帘,见到顾欢喜,眼中有惊有喜。可那边的侍卫已经下车追过来,拔刀抵在她们三人身上。 华如意斥了一声,“大胆,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侍卫们面面相觑,虽然这位六公主被贬,可说到底她还是个公主,也看得出皇上对她有偏爱,不然不会被贬到锦州这种地方,还外带两个宫女一个嬷嬷。 领头思虑一番,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她,“公主,皇上有旨,不得任何人送行,小的也是奉旨行事。” 华如意一边拔下头上的金钗,一边说,“她是我以前身边的一个宫女,后来出宫放行了,难为她还念着我,来为我送行。这件事,我们都是要入锦州的人,只要你们不说,皇兄就永远不会知道,雨这么大,你们又何苦难为别人,为难自己呢。” 她说完将手里价值不菲的金钗递给那位领头侍卫。 侍卫犹豫三分,看了顾欢喜一眼,唯唯诺诺的接过,笑说,“那公主你长话短说,这雨天赶路本就慢,耽搁了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华如意应下,“那是自然的。” 侍卫一行人收了刀到回到马车上。顾欢喜连忙走上前,对着华如意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握住自家大哥的手。 顾行之看着她已被雨水打湿的发黏在脸上,伸手将青丝挑起放到耳后,而后才叹了一声气说,“不是不让你们来了。”透着无奈。 顾欢喜忍着鼻尖的酸楚,不顾豆大的雨点砸在她扬起的脸上,大声说,“怎能不来,你今日就要走,昨日竟然也不找我和三哥,我们一家人都没能好好吃一顿饭,这一别,可就、就……”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咽进嘴里,只剩了呜咽的声音。 顾行之伸手将她脸上的雨水擦去,说,“大哥知道你最近忙,三弟也忙,就不好去打搅你们。再说,送别多惹人感伤,既然终是要走,又何必给你们徒添悲伤呢。其实能撑到唤之回来,大哥已经很高兴了,大哥原先最放心不下你,不过经由江予安一事,大哥知道你已经开始长大,懂得了进退,这样大哥也就安心了。” 他细细说着,眼中清波如许。 视线从顾欢喜身上收回,放置到身后的顾唤之身上。兄弟间的交流有时往往只需要一个笃定的眼神,顾行之深深望一眼,收回,然后看着吟香说,“吟香,好好照顾小姐。” 吟香被他刚刚看顾唤之的那一眼所动容,所以声音带了些鼻腔,但依旧应的很有决心,“嗯!吟香会的!” 前面的侍卫已经撩帘子看了她们好几次,顾欢喜知道时间不多了,她赶紧从怀里掏出两个绣包,一个放到自家大哥手里,一个放到华如意手里。 绣包是她昨晚连夜绣的,她不想顾行之到了锦州后,连个怀念她的东西都没有,所以便连夜赶制了这两个绣包,幸好在送行之前完成了。 前面的侍卫大概是真的等急了,往这边喊了一句,“公主,时间差不多了,该启程了。” 马儿慢慢走动起来,顾欢喜往后退了一步。她看到一直坐在顾行之身边没有说话的华如意,突然心下一软。许是和她有同样爱而不得的心酸,于是趁着马车走的还不快,华如意正要将车帘放下的时候,轻说了一句:“大嫂,大哥就麻烦你照顾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大嫂,而不是公主。 搭在车帘上的手一抖,帘布瞬间散落下来,遮住马车口。车轮滚滚前行,压着路上的小石子,发出咔噔咔噔的声音。 顾欢喜不得而知车里两个人的表情,但她知道,她大哥其实也是愿意她叫华如意一声大嫂的。他是那么心思缜密的一个人,若不是要认证华如意的长媳身份,那日他不会带她去见顾承天。 现下他或许对华如意还没有感情,又或许其实已经有了,又或许只是为了补偿她对他做的割舍,但这都不妨碍她叫她一声大嫂,她已注定是她大嫂。 顾欢喜打从心里希望,顾行之和华如意都能幸福。 回到宅中,三人已经淋透,特别是她,单薄的湿衣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显得尤为狼狈。 阿福嫂见他们回来,从厨房中走出,笑说已经烧好了水,让她们赶紧去泡个澡,免得着凉。顾欢喜感激的应下,正要往房间去,听见身后的福嫂对顾唤之说,“江公子来了,在后面教阿来下棋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北边要起战事了 她脚下一顿,后面的吟香没注意到,依旧低着头撞上去,发出哎哟的一声。 察觉到她三哥好似往这边看了一眼,顾欢喜急忙提着湿皱的裙摆回屋去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江予安这三个字已经尤为敏感,偶尔听到阿来念叨江哥哥最近怎么不都来了,她都会抬起头注视一眼,这种潜移默化的条件反射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泡了个热水澡,换一件干净衣裳的功夫里,福嫂又捧了一杯热姜茶过来,顾欢喜不喜欢姜的味道,可又不忍拒绝福嫂的好意,于是先接过姜茶,双手握着杯璧取暖蠹。 她低头看杯中黄绿色的茶水,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喝。耳边传来男子细碎的声音,她抬头望过去,见到站在正厅口的江予安,他微微侧着头,正和已经换过衣裳的顾唤之说着什么,好像是察觉到她在看他,江予安突然停了话,一双桃花眼往她这边看过来,顾欢喜心下一惊,连忙收回视线,不知怎么的就将那杯姜茶一口喝尽了。 许是喝的太急太快,她呛的直咳嗽。旁边的福嫂拿走空杯,拍她后背帮她顺气,顾欢喜一张小脸咳的通红,赶紧进屋喝了两杯白水,白水下肚,咳嗽是止住了,却没有冲掉口腔里的生姜味儿。 味儿还很大,她只好坐在圆桌边,双手托着下巴,一边张嘴通气,一边懊恼的想着怎么又让他看了笑话!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江予安。她认真总结了自己以前狼狈的时刻,似乎每一回都能碰到这个人。 挽红阁没带钱的时候碰到他,江宅取水迷路的时候碰到他,买榛子糕差点暴露身份的时候碰到他,就连她那次昏迷重病,第一个来看她的人也是他髹。 想到这里,顾欢喜不由自主的舒缓了方才皱起的眉头,认真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先遇上宁岫,她大概会爱上江予安这样的男子吧,才貌无双,深情厚意。 想到宁岫,她又将右手摊平放在自己眼前,视线盯着带有深邃掌纹的掌心。几日前,宁岫曾在这里写下两个字,等我。 她现下还清楚的记得当时他在她掌心写字的触觉,他的指尖有些凉,而她的掌心却因为紧张生出细密的汗,他没有嫌弃,依旧一笔一划的勾勒着,温温痒痒感觉让她心跳不止。 思绪飘远,顾欢喜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进来个人,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平摊的掌心已经多了一粒麦芽糖。她愣愣的看着江予安,想着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等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他进来的印象时,那人已经走出去了。 什么都没说,就是为了给她一颗糖? 掌心发热,白黄色的麦芽糖有些化,散发着香甜的气息,黏在她的手上。 顾欢喜盯了两眼,用两只手指拿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吃。正巧逢了吟香进来,吟香其实也喝不得姜茶,奈何福嫂热情,她受不住便一口闷了,现下到她这里正叫嚣着要喝水,见到她手里的麦芽糖,吟香两眼放光。 “你吃了吧。”顾欢喜淡说,将糖放在吟香手上。 吟香应了一声谢谢小姐,东西一下便进了嘴,麦芽的香味和甜味让她忍不住嗯了一声。顾欢喜看她一脸满足心里空空的,有点不是滋味儿,她倒了一杯水,喝尽,却还是觉得渴,只好又倒了一杯,这一杯下肚,只觉得口腔顿时苦了起来。 昨夜未眠,今早又匆匆赶去送行,此时她的面容有了倦色,眼睛一直发涩,像是在催促她该去休息了。顾欢喜捏了捏鼻骨,遣了吟香出去,躺在床上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翌日,她补了眠,整个人都朝气起来,再加上这半月福嫂的滋补汤,吃的她更是面色红润,小脸没了之前的病态苍白,尤显俏丽动人。 “小姐!小姐!”吟香轻快的喊着她,蹦蹦跳跳从对面跑过来。 顾欢喜看她十分开心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待到人跑到她面前,她便开口问:“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吟香笑眯眯的答,“自然是大好事!” 她今日随着福嫂出门买菜,听到街头巷尾都在谈论闲趣新进的衣裳。说是卖的特别好,款式新颖又物美价廉,预做的三百件没两天就买完了,好多姑娘见了都想要,便赶着去闲趣预定,听说这队啊都排到门外去了。 吟香将事情同顾欢喜说,手舞足蹈的,甚是激动。 她听完也忍不住想要雀跃起来,只不过她没有吟香表现的那么明显,只是一双小鹿眼莹莹发亮,笑眯眯的吃早膳去了。 路过小园子,见阿来在看书,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阿来抬头见到人,叫了一声顾姐姐,站起来。他看出今日顾欢喜的心情好像特别好,便缠着要和她下棋。平日里,他很少看到她出屋子,路过这里的时候,见到她都是在屋子里绣花,他便不敢去打搅她,今日被他逮到了,可不能再放过。 顾欢喜爽快的应下,“好。” 于是她陪阿来下了一早上的棋。中午吃过午膳,回屋小恬一会儿,醒来便拿出针线开始做正事,这个时候,吟香通常都会陪着她,两人绣累了就停下来说说话,休息好了就继续,到了晚上,顾唤之回来,偶尔会来屋里看看她,兄妹二人打打闹闹说说说笑笑,日子就这样翻来又覆去,转眼到了夏至。 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的炎热,尽管只是穿着清透的绸衣和外沙,顾欢喜也觉得后背噌噌的冒汗,她一边整理着这个月要给米青送去的绣品,一边用袖子擦着头上沁出的汗。 吟香在一旁有气无力的问她,“小姐,你画的花式我们都绣完了怎么办?” 顾欢喜将绣品叠整齐后放好,然后坐下来边倒水边说,“那就坐着等收银子呗!” 是的,纵然她的眼界再宽,这奇珍异想也有用完的一天。她已经彻底想不出什么新奇的样式了,心里有些失落,虽然没有江郎才尽的惋惜,但这样辛勤饱满的日子到头,她竟也有些舍不得。 不过,幸好她经手的衣裳都买的很好,就像上个月,她和米青四六开,她得了将近三百两的银子。从最初的五十两,到一百两,到现在的三百两,银子是越积越多。纵然她们以后供不出什么样式,但只要米青还卖她经手的衣裳,她就不愁没钱收。 顾欢喜最初拿到银子的时候特别开心,尽管只有五十两,她捧在手里也觉得沉甸甸的。这是她绞尽脑汁日以继夜,第一次付出了劳作和汗水得来的银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考虑了一夜,她将这五十两银子给了福伯。 福伯坚决不收,他很忐忑,说照顾他们都是应该的。况且这日常的开销,顾公子和江公子都已经给过了,他不能再收她的钱。 顾欢喜板着脸,威胁他若是不收,她以后就和他们划清界限,再也不吃福嫂做的饭了。福伯拗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收下,她这才笑开来。 鼻子嗅到从厨房飘过来的香味,忍不住问:“福嫂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便往了厨房去。 …… 这日下午,顾欢喜和吟香去闲趣交差,因为日头非常毒辣,所以两人各自撑了一把油纸伞,伞面大恰巧遮住了她们的脸,只露出姣好的身躯和握着扇柄柔荑般的手。 尽管是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乔之!” 入耳欢悦的男声,顾欢喜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这怀中会叫她乔之的人只有一个人,宁成新! 稍抬扇柄,入眼的俊俏男子不是宁家小公子是谁?他今日着了一件梅花色衣装,又眉眼含笑,猛地一看,倒是有了几分俊朗不凡的气质。 她以前一直觉得宁成新的长相只能称之为俊俏,不同于她三哥和江予安的清朗俊美,也不同于宁岫的深邃俊朗,他是那种带着孩子气的俊俏。今日一见,倒是觉得他长开了,细看好似连个子也高了不少。突然想起一句话:翩翩少年,真是出落的越来越漂亮了! 至此,噗呲一声笑出来。 宁成新不明所以,低头看她,“你笑什么?” 顾欢喜摇摇头,只说,“你今日怎么出来了?” 打从两月多前在茶馆与他见过一面,宁成新就时不时来找她。可半月前,他托了她三哥送来一份信笺,信上说,他被家中父亲关了禁闭,怕是很长一段时日都不能去见她了,所以她今日见到他才有些奇怪,很长一段时间就是这小半月? “我偷跑出来的!”宁成新低声说。 他最近真的特别可怜。自从家中大哥当了太傅,这原本该自家爹处理的朝事都搁到了他大哥身上,于是他爹就这样空闲了起来,就自然而然的想起了他,便日日盯着他读书读书,半刻不得闲。 上次趁着上早朝,偷跑出来溜达,没想到那日的早朝散的那么快,他回去时正巧被逮个正着。他爹气急了,扬言要关他三个月的禁闭,宁成新当场就懵了。去求了大哥,求了皇后,就差没求皇上了,他爹居然无动于衷,说关就要关。心如死灰之下,他只好给顾欢喜写了一封信,告诉她他的处境难当苦啊! 一直被关到今日,才趁乱跑出来。 “不是被关住了?这次若是再被你爹逮住,只怕不是关禁闭这么简单了!” 顾欢喜一边与他说笑,一边朝吟香使了个眼色,吟香心领会神,抱着包袱往另一条小道去了。 “这次,我爹怕是没闲心再管我了!”宁成新脸上露出小得意,他说到一半见吟香走掉,便问,“吟香这是去哪儿?” 顾欢喜答,“她自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做。” 见宁成新的视线还没有收回来,她便顺着他刚刚的话问道,“为什么宁相国不能再管你?朝廷出事了?” 宁成新拧着眉,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穆北那边要起战事了,朝中没有可用的大将,我大哥思来想去,最后毛遂自荐前往穆北破敌。大哥一走,为了防止其他人上位,我爹可不就得出山了嘛!” 说完,他又补了句,“其实我一直想不通,大哥在朝中的角色一直是个文官,这打战的事儿他怎么也掺合呢!” 顾欢喜现下一颗心跳个不停。 从宁成新这段话中,她至少得到三个讯息。 一,北边要起战事了。二,将要去迎战的人是宁岫。三,看来皇帝是要让她二哥死耗在岭南了。 看这怀中一片安宁,怎么都没有想到穆北居然起了祸事。怀国之北名穆,是个强悍的游牧民族。前二三十年,穆北一直在边境滋扰生事,但每每都被她爹领兵压制,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几年来,怀国才能如此安定繁盛。 今次,怕是那边听闻了她爹已去,所以才没了顾忌,又开始蠢蠢欲动。而先前华雍力除顾氏党羽,朝中此时,所剩的可用将领必然不多,更别说是像她爹那样能威震四方的人。 怀国自从顾承天,哪里还有过名将? 其实本应该派她二哥去的。一来,他是顾承天的儿子,对对方有一定的震慑作用。二来,放眼朝中,带过兵打过仗得过胜的,舍顾唤之其谁?可惜华雍不敢用他,他怕顾唤之一战成名,会成为第二个顾承天,所以他怎么都不会要他去。 宁岫正是深谙此理,所以尽管知道是兵行险招,却还是自荐带兵前往。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赵括(纸上谈兵)。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以我之姓,正你之名 她一直都知道他有鸿鹄大志。这个男人,心中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是他绘制的蓝图,是他想要亲手打造的怀国的明天。为了这个明天,他甚至割舍下了她。 可他知道上了战场就生死由天不由命了吗!他知道她会因他的朝不保夕而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吗! 顾欢喜无力扯起一个苦笑,他都知道,却还是要这么做蠹。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放在第二位,却还是会忍不住的想,下一次的时候,下一次,他能不能完完全全只为她只看着她?下一次,能不能换他担心她在意她? 面对不得而知的下一次,她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等待,等待来年的花开满山涧,等待他功成名就回头牵上她的手。 和宁岫之间的感情,有时候顾欢喜自己也觉得很奇妙。明明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可心生的那种理解和信任仿佛只要对方一个眼神就能确定。 她明白他要做什么,明白他要做的每一件事情的每一个目的,纵然这些事情有可能会伤害她,让她心痛到无以复加,可伤痛过后,她任旧理解他,原谅他,做他身后默不吭声的,懂事的女人。 可这一次,穆北,那么远,又那么危险,他要何时才能归来?归来可否平安? 犹记得,小的时候,爹爹出征,娘亲每日每日的在窗口看鸿雁飞过,府里但凡匆匆走过一个下人,她都自觉是递送消息的小厮,忙不迭的跑过去,满脸失落的走回来髹。 那时候的她还很小,躺在娘亲的怀里,感受娘亲柔软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喃喃的说,快回来了,快回来了,你爹就要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她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也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 顾欢喜从小就怕极了那种感觉,好像一颗心提在嗓子眼,随时都会跳出来。 她突然觉得很疲惫也很害怕。疲惫是因为一次又一次抛弃和伤害让她心生倦意,害怕是因为她怕自己终究是个小女子,没办法陪他走到最后。 如果精神上的爱情消失殆尽,那么宁岫,我们之间还剩什么? …… 和宁成新选择吃饭的地方是天香楼。 按宁小少爷的话说,他好不容易才从虎口逃脱,怎么都要大吃一顿压压惊。 顾欢喜笑了一下,随他。 大摇大摆走进天香楼,掌柜的看到人立马迎了上来,问候的话不断,“宁公子,宁公子很久没来了啊,不知家中大哥可好?宁相国可好?皇后娘娘可也还好?” 宁家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想巴结?可他这话说的颇有名堂。先是问的宁岫,再问的宁远山,由此可见如今宁岫得势的程度,连这与朝廷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小店都想与他扯上一点关系。 顾欢喜清秀的面容突然露出一丝笑,似嘲似真,模拟两可。 那边宁成新满不在意的摆摆手,答的颇为爽朗,“都挺好都挺好,你快,给我安排一间景致好又安静的小间,菜品照旧,小爷我今儿个两位!” 掌柜诶了一声应下,笑看了眼身后的顾欢喜,只觉着她气质绝然,俨然是哪位大户人家的闺女。又见宁成新心情极好,他本想夸赞顾欢喜一番博他开心,可仔细想了想,居然不知那是谁家的姑娘。 他接下这天香楼将近三十年,这怀街上,论美味,他天香楼若是称第二,则没人敢称第一,所以无论是什么样的达官贵人,公子小姐,他不说一一识的,但至少也有些印象。他瞧顾欢喜的衣裳样式,不像是外地人,言行举止大方得体,又定是家教甚好的女子。可本地稍有姿色的人家他怎会不识? “这位小姐不曾见过,第一次来天香楼吧?”附身打探道。 顾欢喜看他一眼,微微倾了个身,回道:“先前倒是来过一次,不过那次没有好好品尝你们美名远播的菜品,今日特来弥补。” 这一开口,掌柜的就断定必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宁小公子急了,原本都上了楼梯又折下来,不悦道:“怎么还说上了,没见小爷我快饿死了!” 掌柜赶紧是是是的回他,招了个手,旁边的小伙计麻利的去厨房报菜了。 宁成新这才满意,抓着顾欢喜的手就往楼上去,突然想起什么,便回身说,“你也别费心给我找了,就那个二楼的玄字小间,我瞧那间就不错。” 以往和江予安来的时候,江予安就总点玄字小间,他那个人挑剔的很,想必那间就极好。 掌柜自然是高兴的应下来,热络的领了两人去玄字小间。 询问一番无事后,他退了下去。 小间里只剩了两人,宁成新百无聊赖的撑着脑袋等饭来,顾欢喜则是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间房确实是好,不光是采光充足,还靠着街边,虽然是靠着街道,却不嘈杂,隐隐传进来的也只是夏风在窗口打转的声音,听的人心情愉悦。 她不免高看一眼对面的少年,倒是很会享受。 宁成新见她看过来,一双星目弯的格外深,打趣说,“乔之,你可别看小爷我生的俊就打我的主意,我可不愿意日后叫顾唤之那家伙一声三哥。” 顾欢喜挑了一下眉,没搭话。心想,她日后若是和他大哥成了,他不仅得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大嫂。还得随着他大哥叫她三哥一声哥,啧啧,这关系,真是复杂。 思及此,闷得一下就红了脸。 不知是不是那日宁岫在她手心写了一个等字,唤醒了原本被刀俎磨平的心,好似突然之间,她又有了期盼,可一想到,那人就要去穆北,这一去遥遥无期,她又忽的沉静下来。 听到外面有嘈杂声,她离门口比较近,于是忍不住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富态的男子见到她,小眼睛似是眯了一下。 旁边掌柜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小心解释道:“这位是纪王爷的世子,原先和店中小二订了这玄字小间,不想小二居然忘了这事,叫我不明不白就将宁公子与小姐带了上来,一直到方才世子进来,小二才与我说此事……” 说到这里,掌柜踹了那小二一脚,“都是你个不长记性的东西!怎么敢连世子的话都记不住!” 小二生生挨了一脚,跪在地上求那世子,“都是小的该死,小的没记住世子的话,小的该死,求世子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没了这出路啊……” 见那世子似乎压根没听见话,只是见直盯着她看,顾欢喜不悦的皱起眉头。 她算是听明白了,总而言之就是这小间本来是那位世子的,现在他们先入为主,掌柜难办,一边是风头正盛的宁家,一边是皇亲国戚世子,他都得罪不起,只好推了个小二出来当替死鬼。 至于是否真的是那小二忘了说,除了在场做戏的两人,谁都不得而知。 宁成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他看了那富态男子一眼,认出是城东纪王爷家的小世子,华鲁。据说这个华鲁是个混世魔王,小性子多的很,与旁人都合不来,倒是和曾是太子的当今圣上交情挺好。 他没打算多惹事,毕竟自己刚刚脱离监视,这时候要是在外面惹出事端,他那个爹还不打死他!于是做了让步,“不过芝麻大的小事,你且先下去吧,世子若是定要这小间,我让给他就是了。” 话是对跪在地上的小二说的。 小二感激的给他磕了个响头,连滚带爬的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旁边掌柜见宁成新话中有避让之意,心下一松,连忙开了旁边的一个小间,讨好说,“宁公子如此谦和大度,小人真是望其项背,望其项背。” 抹一把汗的功夫里,又介绍道:“这旁边的黄字其实也不错,僻静又雅致……” 掌柜一边说一边领了人往里面去,一只脚还没踏进,混世魔王华鲁就拦住了他,准确的说是拦在了顾欢喜的面前。 顾欢喜早就察觉他看她的眼神不对劲,这下正应了她所想,抬头,对上那张细眼塌鼻的脸。 此时华鲁一拍脑袋,突然想起来是谁,指着鼻子问她,“你不就是顾承天那个老匹夫的小女儿嘛,怎么还有脸在这儿吃饭?你不应该随华策去守陵吗?难不成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怪不得这么面熟。 想那会儿,他去挽红阁寻欢作乐,听了几个友人说顾家小女儿长得漂亮,今日及笄定要去一睹风采。他心里痒,也跟着去了,见了人,果然是美若天仙。 一回府,他就和自家爹说了这事,立马找了媒婆上门提亲,生怕迟了人就和别人跑了。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媒婆来回话,却说顾家小姐嫌他八字不好,这门亲事不允。 就为这事儿,他好几天不敢到街上溜达,生怕别人知道他被拒亲笑话他。 后来听说,那小娘儿们看上了他表哥,华策,两人动不动就在御花园里谈情说爱,搞得他连皇宫都不想去了,真是丧气! 顾欢喜实在认不得他,但听掌柜说是纪王爷之子,她依稀有了点印象。 反正是惹不起的人,“不知小世子有事吗?没事的话……” 她正要避开,胳臂被一只粗壮的胖手抓住,那人用了点儿劲儿,她顿了一下,不禁蹙了眉。 宁成新见状,拦断华鲁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有些生气,“世子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吧,说归说,动什么手。” 他不想在这里多做挽留,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惹了事就不好了,于是拉了顾欢喜的手,“乔之,我们走。” 没想到华鲁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一只象腿跨在楼梯口上,堵住了退路。 悠然开口,“宁公子你大概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罪臣顾承天的小女儿,顾欢喜。” 宁成新瞪他一眼,咬牙切齿,“我知道!” 华鲁佯装惊讶了一把,他粗手企图勾向顾欢喜的下巴,没想到被对方侧脸躲过,啧啧两声,又说,“那你一定不知道,这位顾小姐啊,不但刁钻刻薄还水性杨花,华策才走多久?这么又和你好上了,宁公子你可想清楚了,这别人用剩下的,你是用还是不用。” 宁成新听的面红耳赤,气急败坏之际,狠狠朝他小腿上踢了一脚,怒道:“你知道个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死胖子,再不走开,我管你什么皇亲国戚,都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华鲁细皮嫩肉的,又是肥肉,疼的赶紧收了脚,正要扑上前与宁成新撕打一番,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掌柜拦住,“世子不可,不可啊,这千万不可动手,别伤了二人和气不是。” 这可都是花雕的护栏和门面啊,打坏了装修都等一阵子…… 听到那女子就是传说中顾承天藏着掖着的掌上明珠,掌柜不禁多看了两眼。 华鲁突然又用了劲儿,他连忙堵着他,看这情形,想来是那顾欢喜之前那里惹着了这位小霸王,华鲁眦睚必报是出了名的,又看了眼黑着脸的宁成新,两位都是大人物,要是在他这里打了起来,可不得了。 这古人说,红颜祸水,果真不假。 场面稍稍缓和之际,只能给旁边那位闷不吭声顾小姐使了个眼色。 顾欢喜一张脸淡漠恍惚。若是换了以前,她听这些难堪的话必然是要赏那人一巴掌的,不过现在,她听烦了,也听累了,就随他们说吧。 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但愿这位小世子不要在揪着她不放。 “欢喜先替成新给世子赔个不是,望世子不要见怪。”她未说完,宁成新就皱着脸扯了一下她的手,好像再说,你用不着这么低声下气。 回身了给他一记相信她的眼神,顾欢喜才继续轻声说道,“不知是不是欢喜往日不小心得罪了世子,叫世子记挂于心,若是如此,欢喜在这里给世子赔不是了。” 她倾身做了个揖,又道:“还望世子宰相肚里能撑船,放小人一马,不要再与小人追究了。” 旁边的宁成新见不得她如此低眉顺眼,倾身叫了一句乔之。顾欢喜握住他的手,摇摇头。若是她的自贬能让那位小世子退一步路又何妨,明白她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她无论怎么说,旁人也是不信。 然而却不是事事都如人意。 华鲁见她有意放低身价,笑的邪恶,朝她招了招手,说道,“我今日本来也是来吃饭的,却不想被你们二人扫了兴,你若是愿意陪我吃个饭喝个小酒,我一高兴,保不准就不与你计较了,如何?” 他话一落,身旁起了细细碎碎的声音。 这时,顾欢喜才猛然发觉,他们已经置在了人群中间。 宁成新脸色铁青,他性子本就冲,今日忍了这么久,也是忍无可忍了,于是直接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了华鲁脸上,砰的一声,外带骂了一句,“你个竖子!” 顾欢喜赶紧上前将他拉回来,心里对那句竖子震惊不已,倒是没想到他还会骂人。 华鲁生生挨了一拳,这一下也是气急了。 他混世小魔王的名声不是吃素的,一把就甩了拦着他的掌柜,脑满肥肠的就往宁成新那边扑过去,他体格大,力气也不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反观宁成新,虽比他高些,却生的瘦,两人制衡了一会儿,很快,他就被压倒在地。 顾欢喜一看这样下去宁成新要吃亏的。可她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周边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喊着别打了却是无人敢来拉人,她气愤又无奈,只好自己撩了袖子,拿过旁边一个小二的托盘,啪啪啪的在华鲁背上。 华鲁被她打急了,回身恶狠狠的抓住她的手,顾欢喜自觉得自己手腕都快断了,她拧巴着脸,咬着下唇,硬是不肯吭出一声。 直到宁成新抽着空又朝着脸揍了他两下,华鲁才猛地将她一甩,她才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楼梯沿上,腰部传来皮肉的钝痛,顾欢喜倒吸一口气。 这突然的一动,才发现她现下的身子卡在楼梯之间,又突然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下去,她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却没有预想到的疼痛,倒是忽然摔进了一双手里。 那双手的主人将她一捞,她便滚进了一个怀抱,嗅到对方身上淡淡桃花香,顾欢喜浑身一颤,心下都停了一拍。 睁开眼,入目之人,果然是江予安。 只见他绷着一张脸,清俊的五官有说不出的凌厉,特别是那双桃花眼,眼中带了让人望而生畏的神色,饶是叫她也不敢再看。 江予安视线落在地上扭打滚爬的二人身上,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进来之前见纪王爷与宁相国正往这边走……” 话一落,地上的两人均是一惊,连忙都推开对方,起了身。 宁成新碰了碰自己打青的脸,呲了一声。瞥见顾欢喜被江予安抱着,他有些不是滋味,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对那人说,“你怎么不放她下来。” 江予安睨他一眼,将人放下。 那边的华鲁起身急忙看了眼门口,并没有见到他爹,此时意识到自己是着了骗,更是恼火了,啐了一口,朝江予安骂道,“姓江的,你少多管闲事!” 此时,顾欢喜注意到宁成新脸上的伤口,鼻青脸肿,想到这下回去,宁远山肯定不止关他三个月那么简单了。又想到是自己的缘故,她忍不住覆上他的脸,“疼吗?” 江予安看在眼里,于是将人一揽,指着顾欢喜,浅浅勾了一下唇,“但凡和她相关的事,我都不算管闲事。” 华鲁冷哼,“看来江公子是打算英雄救美了。我说顾欢喜这个小蹄子怎么还有脸出来见人,原来不仅宁成新是她的座上客,江公子你也是啊。我说你江家家财万贯,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要她这样的……”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江风就堵上了他的嘴,旁人都没看清,华鲁的的嘴角已经沁出了血丝。 江予安低看一眼怀中的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没有推开他,安安静静呆在他的怀里。 顾欢喜抬眼对上他的眼睛,眼眶泛滥,张了张口,只做出了一个嘴型,走。 带我走。 他一瞬间便动容,不顾众人在场,不顾他人目光,将她拦腰抱起,顾欢喜惊声,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问他,“你干什么!” 江予安侧脸俯视她,目光端正,掷地有声,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布:“当然是,以我之姓,正你之名。” 以我之姓,正你之名。 以我江家的姓氏,正你顾欢喜的名分。 这算是在和她求亲吗?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子,这个抱着她的男子。 他没有威风凛凛的替她狠狠揍华鲁一顿,他亦没有劈荆斩刺所向披靡,他只是用一只手的力量将她从无地自容中解救,他只是用一句话的声音将她从难堪万分中带走。 这样的直白和坦荡,她再也不能告诉自己,他在说醉话。 她再也不能逃避了。 第一百零一十三章 :所谓事不过三 宁成新与华鲁在天香楼大打出手一事,近来在怀城闹得是沸沸扬扬。 主因纪王爷心疼爱子受了委屈,一纸白状居然直接告到了御前,皇上尤为苦恼,迟迟不做论断,一时间沦为巷间谈资。 有好事者分析,他们二人,一位是皇亲,一位是国戚,一个喊当今圣上表哥,一个喊当今圣上姐夫,谁孰近谁孰远,倒是真有些分不清。 不过也有人说,国戚虽为戚,但怎么说都是外戚,华鲁承国姓,与当今圣上毕竟是一脉相承,宁成新纵然有长姐为后,说到底还是娘家人,二人亲疏显而易见。 然而皇上每日避华鲁不见,此中深意,已然有了维护宁成新的苗头。 华鲁脾性暴躁,在百姓中口碑不是甚好,因此虽传出皇上有意包容宁家,百姓也都是往帝后伉俪情深方面去想,不曾有偏激的言语和行为髹。 当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华雍得知这一点,稍稍松了心。 民之所向,君之所受,他一直铭记这一点。所以当七皇叔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深感棘手。宁成新这个名字他偶尔听宁婉悦提过一两次,大意归之,是个爽朗单纯的小孩子脾性。 而华鲁,他算与他自小一起长大,纵然对方待自己一直周到克制,可华雍心里清楚,他这个表兄弟,性子暴躁不说,还骄纵得很,大抵是府中独子,被宠的深。 这两人打起来,叫他来做主,虽心中有数,却不好下论断。 一边是他那个六皇叔,原本一直是个闲散王爷,安分守己,手中府兵三百不算多。可当年,他与先皇在朝政殿设局诱顾承天入网,这朝政殿内外是御林军把守,可宫门口站的确是各家支持的府兵,其中就有这位六皇叔的三百人马,虽然最后没有派上什么大用场,但这份人情,还是得记下。 此次,他公然到御前提此时,想来也是有讨人情的一番心思。 然而,另一边却是一力扶他上帝位的宁家。撇开宁婉悦的这层缘由,如今北穆滋扰不断,宁岫又自荐出征,他今日若是真惩了宁成新,又难免叫宁远山心寒。 毕竟宁家就那么两个儿子,一个为他现在要上战场,另一个自然是要好保护着,若是将来上战场的那个有什么意外,也总不至于让他们宁家绝后。 华雍一下子也是头疼,其实这件事,于情于理他都该给华鲁一点颜色,好教他日后收敛些。可他现下突然有些敏感,上次无意听一个太监私语,说他无情绝义,不念手足之情,为了除后患,不惜将华策派去守皇陵。 这个太监他日后自然是不可能再见到他,可这话,却像是根刺,扎在他的心。他怕的是他若是维护宁家,到头来会落到一个不念手足或者盛宠宁后的下场,君王都怕百姓给他们扣帽子,华雍亦然。 于是便这样拖,一日复一日,无形之中给了宁家面子,又不曾驳去六皇叔的请求,直到民间一片叫好的风声传进他的耳朵里,这才有了论断,罚了华鲁在家思过。 然而宁成新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宁远山知道了事情之后,果然是大发雷霆,问了缘由,听到是为了顾承天的小女儿,一颗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 幸好皇上没有仔细过问。 他警告宁成新,若是再敢和顾承天那个小女儿来往,就打断他的腿。宁成新好汉不吃眼前亏,嘴里知道了知道了的应下。 饶是如此,还是叫了两个人看着他,半年都不许再出府! 这件事情到这里,原本该是要散场了,谁知,又出来个知情人,说让宁成新和华鲁当初大打出手的女子就是那位十四年不曾抛头露面,当年及笄还轰动怀城一时的顾家四小姐。 众人恍然初醒,哦,原来是当年那位‘铮铮顾府琼华璧,只现冠玉不现娇’的顾家娇女。 这怀城见过顾欢喜的人不多,于是流言又四起,说她是天降灾星,不但自小恶病缠身,还祸害了全家,不然偌大一个顾家怎么就会在她及笄之后就一夜倾倒? 不但是天降灾星,更是红颜祸水。与三皇子相恋,三皇子被派去守了皇陵,与宁成新交好,宁成新被华鲁打的鼻青脸肿,更有在场者说,那日的最后,竟然是江家的二公子出面抱走了她,霸气留下一句:以我之姓,正你之名。 于是这一出戏,是越研究越有深意,越看越深了。 特别是江予安的入局,让整件事膏潮起伏又扑所迷离起来。 比如,江家与顾家一直泛泛之交,江予安为何要出面解顾欢喜的难堪?还是,他真的本身就爱慕顾欢喜?若是后者,这怀城一半姑娘的心可就都要碎了。 后来有人提出,江予安爱慕顾欢喜一事其实说不通。一来,二人并不相熟。二来,江予安和宁成新相比较,一个是商贾江家,一个权贵宁家,顾欢喜若是要找依附之人,显然前者比后者合适,她毕竟是顾承天的女儿,对每个在朝官员来说都是烫手山芋。而她却舍江予安而趋宁成新,显然二人不是恋人关系。 可若是非要将江予安与顾欢喜两人扯上一点关系,那便也只有顾唤之了。该人猜想,大抵江予安是看了顾唤之的面子,才出手帮了一把,仅此而已。 然而就在这一分析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时候,又有媒婆说,她三个月前,帮江予安说过亲,对象正是那位顾四小姐,而那位四小姐以守孝为由拒绝了求亲。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在外人看来,江予安向罪臣之女提亲本就是自降身份,还被拒绝,更是颜面扫地,现在想来,那日带走顾欢喜,他怕也是故意示好,以求美人欢心。 江予安本风流不羁,可众人眼中,他风流的高雅,不羁的洒脱,却不想,这样出尘的男子,也会因一名小小女子而失了本色,丢了情怀,倒是给了众人一记响亮的巴掌,他不过也是一名好色之徒。 名声一落千丈,旁人都说他丢尽了江家的脸,可他不以为然。 江宅。 男子着一身白色轻纱衣,长手扣在身后,身姿凛然,立在窗口。 他其实甚少穿白衣,白色过于素锦,他不喜。他喜桃红,带着春意盎然的色,粉中带白,叫人一看便觉得心动。 更重要的是,娘亲喜欢桃花。 今日又无端想起她,大抵是没过两天便是她的忌日了。江予安桃花眼温柔如春风掠过,荡开一汪春水,忽然想不起,娘亲的样貌了。 以前分明都记得,怎么越长大越是忘记了? 印象中女子的容貌越发模糊,耳边只是一句又一句的声音在喊他,安安。 安安,桃花开了,娘亲给你做桃花糕好不好? 安安,你看,桃花开的真美,我们安安也和这桃花一样美好不好? 安安,安安。 日子长了,样子忘了,可有些话依旧在他心里。 娘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的年纪。那一年九月,娘亲生隐疾而终,同年十一月,他爹又娶回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翌年给他生了个女儿,他爹为其取名为江跃裳,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好景也不长,那个女人做了两年的当家主母,最后也是生了隐疾死的,随了他娘亲。 江予安想到这里,不禁蹙了眉头,他一向都不回忆往昔,因为他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彼时,江风敲了敲门,踏进来。 “事情如何了?”他出声询问,听不出语气。 “如公子所想,公子您如今的‘名声’已经比那位顾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媒婆那边,也已经给过银子了,这几日,倒是渐渐生出了些顾四小姐的好话……” 江风说到这里有些不明白,直问:“公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的……” 江予安仿佛听不见他的埋怨,微微生起一抹笑意,只问:“都说了什么好话?” 江风促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家公子是在问说了那些顾欢喜的好话,暗骂一句不争气后,老实答,“无非就是说她不贪图公子你富贵,有自知之明云云。” 见江予安深陷那位顾家小姐,江风有些着急,也不能光给她洗白啊! “公子,这事便这样收手吧,若是老爷那边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你的。”江风劝道。 江予安回过身来看他,说的轻巧,“我就是要他知道,要他回怀,他不回怀,我怎么光明正大的去提亲?” 江风讶异,“啊,公子,你还要去提亲,那顾家小姐都拒绝你两次了!” 江予安莞尔一笑,一个反手敲在他脑袋上。 “所谓事不过三,你可懂?” “不过……过三也无妨,有三就有四,有四就有五,来日方长嘛。”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究竟有没有心 饶是外面的风言风语再大,顾欢喜的小园子依旧安宁平静。 她这几日都没有出门,一心在宅子里种花扫地,对那些流言蜚语恍若不闻。福嫂一家人怕是也听说了一些,怕她有心事闷在心里,便叫阿来时常去陪她说说话。 这会儿,阿来正趴在她的屋子里写字,写的是小楷,顾欢喜看了两眼,觉得还算有模有样,便惯性摸了摸他脑袋。 阿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听江予安说过,顾姐姐的字写的极好,曾让先帝都对其刮目相看。而他这般狗爬字还在姐姐面前写,倒是班门弄斧了。 阿来想到江予安,又听自家爹娘说过一些他和顾姐姐的事,不免起了好奇心。 “顾姐姐,你和江哥哥是不是吵架了?”他问道髹。 顾欢喜一怔,手袖不小心扫过砚台,染了黑。她不急不缓的掏出手绢擦拭,虽是越擦越脏,却没有停下手。 就这样过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将黑一块白一块的手绢丢进纸篓里。 不得不想起多日前,他和她在街巷争执的情景。 那时,他抱着她从天香楼出来,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她在他怀中,望着上方线条分明的下颚,是出了奇的平静。 耳边不断响起他的声音,从容且坚定。 和她有关的事,我都不算多管闲事…… 以我之姓,正你之名…… 她就那样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眨一眨眼的功夫里,眼泪就猝不及防的从眼尾落了下来。 顾欢喜猛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来。 彼时,他们都站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周身是形形色色的过路人,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的站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彼此望着对方。 江予安看着她许久,眸光里一闪而过的温柔,下一刻,双手便已经搭在她的肩膀上,用情至深道,“让我娶你好不好?” 顾欢喜像是早有预料,那张精致秀丽的脸庞没有一丝动容,她几乎是瞬间就回他,“不,我不会嫁于你。” 冷漠又决绝。 江予安无声笑起来,故作大方的耸耸肩,双手从她的肩上收回。纵然他自认克制的非常完美,可搭在她肩膀的手在她话出口的瞬间立刻僵硬,这个细节出卖了他。 他当做不知道,她亦然。 “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便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在笑,笑容很干净,又偏生带了点委屈,突然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顾欢喜不是不心动,却依旧强忍着别过眼。以前江予安给她的感觉,一直是深不可测,可如今,这个人似乎是在竭力将自己的全部都摊开摆在她面前,那种赤果果的侵入,叫她心生感动又害怕。 “你没有不好,不好的是我。我是罪臣之女,声名狼藉,你是江家独子,绝代风光,你我云泥之别,又何必做无谓的纠缠呢?” 话出口,随之心头一阵钝痛。 江予安依旧温柔看她,眼底的悲伤仿佛都能溢出水来。 他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子,一出世,便生在江家这样的商门巨贾。他又是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一张脸,静时清俊,动时冷峻,笑的时候魅惑又妖治。 她一再拒绝,说不伤他的心也是假。 江予安不想在问下去,他高傲的棱角在顾欢喜这里,几乎消失殆尽,当然,一起的,还有耐心。 一个男子在一个女子面前低声下气,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绝,饶是他脾性再好,只怕这样的好脾气也忍不了多久。 “不说了,我送你回去。”他打算先将这件事,搁一搁。 然而顾欢喜确是想快刀斩乱麻,一刀将他们清理干净。 “为什么不说,你江公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规避问题了?还是你江予安想得到的东西都必须要得到,不用管我愿不愿意?你到底还要这样逼我到什么时候!” 她眼眶含泪,语调渐高,情绪到最后几近崩溃。 太害怕了,她太害怕了。 害怕任由江予安这样对自己好,她会忍不住动心。害怕自己会忘记与宁岫的承诺,变成背叛誓言的那个人。害怕他也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得不到才这样穷追不舍。 不管是哪一点,这样残忍的拒绝他,都让她心痛的不能自已。 然,谁痛的过江予安? 当一双桃花眼温柔散尽,你终于看见,他覆上来的深潭,像一团急速的漩涡,绕的你不敢直视,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它吸进去。 他褪去万千华光,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她说他是得不到的东西都要得到。 他被她伤尽心肝脾肺,他决定歇一歇缓一缓,她质问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规避问题。 他抛名弃姓,温柔用尽,到头来,她却觉得他不过是在逼他。 抿着唇,冷眼看她,直到眼中风残云涌归咎平静,千万想要出口的反问都化作一句痛彻心扉的,“顾欢喜,你究竟,有没有心?” 他低如深海的声音硬生生撞进她的心房,眼眶颤抖,一粒圆滚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想失声痛哭,却又不得不死死咬着下唇隐忍克制,注意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她一咬牙,将人拖进旁边的旧巷里。 江予安以为她是怕与他的事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才拉了他进这里。一时间,原来自己在对方的眼里见不得人的想法填满心头,顿时悲愤满腔,反手将顾欢喜按在巷璧上。 方才没说的话,现在一股脑全说了。 “你说我规避问题,那么我问你,拒绝我你哭什么!我们究竟是谁在规避问题?” “你说我想要的东西都得得到,不管你愿不愿意。顾欢喜,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哪一次我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是上次当着顾唤之的面提亲没问过你的意见,还是刚刚让你嫁给我的时候,没给过你选择的权利?” “我容你,纵你,不过是因为爱你。而你,如此自私,只顾到自己的伤害,何曾想过我难不难过?顾欢喜,人心都是肉长的,做人不能太恃宠而骄,你说呢?” 她被他圈在墙围之内,背部紧靠冰冷的砖石让她一下冷静下来。 腰间传来方才砸在楼梯扶栏上的疼痛,顾欢喜轻轻蹙了一下眉,而后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是她过了界。 江予安轻呼一口气,将人拥进怀里,她没有挣扎,眼边的泪未干,挂在睫毛上,玲珑剔透,一张小脸,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能感受对方的手环在她的臂膀上,不松不紧,顾欢喜低垂眉眼,正欲开口说什么,耳边却先传来了声音。 “我知道你心系他人,告诉我,要多久,才能彻底忘记他?” 这是江予安第一次把事情摊开在她面前。 顾欢喜明显的身体僵硬,她试图推开他,用了几次力都没有成功,于是便也放弃了。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做无用功?”江予安松开抱着她的手,将人放置在自己面前,“你总喜欢自欺欺人,做无用功的人到底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 “你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华策被派去守皇陵三年,纵然他三年后回来,只怕日子也不好过,更别说是娶她,顾承天的女儿,华雍如此忌惮他和顾承天,又怎会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他一直以为,她喜欢的是华策。 然而,顾欢喜记得,这句话,她大哥也曾说过,你和宁岫,不可能了。 可她仍然抱着一线生机,为什么不可能?她不要这样的不可能! “我不管日后和他如何,江予安,我爱他的心意是不会变的,只要这份心意不变,我都不可能忘记他。就像你明知我不会感恩于你,却依旧待我如初好。我们是一类人,坚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的那类人,不是吗?” 她目光清明坚定的看着他,江予安忽然就静下了心,那些原本要嘲讽她无知天真的话,出口却成了乞求,“承认你爱我有这么难?” 顾欢喜轻轻牵动一个笑,“你错了,我并不爱你。” 是的,比起宁岫,她并不算爱他。 就算是有过一瞬间的心动,但只要想起宁岫,这样的心动就显得太九牛一毛。 她就是这样的自私与偏执,爱一个人就只能是那一个人。 “顾姐姐?”是阿来的声音。 顾欢喜缓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污渍,浅笑说,“我去换件干净的衣裳,你就呆在这儿继续写。” 阿来哦了一声,埋下头用笔蘸了墨,坐直身板写字。待到人出了房门,他才搁下狼毫笔,跑过去拾起方才顾欢喜丢在纸篓里的手绢,眼咕噜一转,他顺手藏进了自己的胸前。 第一百一十五章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要和穆北打战的消息这几日在怀城激起一片浪潮。 在怀国百姓的印象中,距离上一次打战,应该有整整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来,四方安宁,朝廷体恤,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是过的安逸又舒适。于是当要和穆北开火的这个消息突然出现,百姓们恍如梦醒,一时间均是人心惶惶。 有年岁尚小的孩子问父母,什么是打战? 父母答她,打战就意味着米粮要涨,我们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髹。 国家危急存亡之际,人们通通想起了曾经的镇国大将军,顾承天。可顾承天已然不在,他们不知朝廷会派遣何人迎战穆北,均是担忧又害怕。 当华雍一道圣旨下来,命宁岫率领三万精兵出征时,民间一片哗然,质疑和反对声不绝于耳蠹。 其中主要说词有二。其一,宁岫并不是武将出身。其二,他位列三公,官职乃是文官太傅,这纵观前朝,并没有文官出征的先例。 这前者之意,大约认为宁岫纵然是有锦囊妙计,也不敢直封其将帅,当个随行军师即可。而后者则是怕派个文官出征,会叫穆北觉得怀国除顾承天外已无将帅之才,反而涨了对方的士气。 民怨滔天之时,华雍站出来为其正名,说宁岫五岁便拜师医侠需里子,熟读兵书,不仅武学天赋极高,就连药理都十分精通。他更是例举当年秋猎,宁岫一箭射穿野猪的喉咙,使其当场毙命,箭法不可不谓精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宁岫是此次出征的不二人选。 而这一传言流至民间,已经有了多重版本。这几日,相关宁岫如何如何的神勇不断传进顾欢喜的耳朵里,她目光深远又平静。 此时,她靠坐在房间的床榻边上,阖着眼冥想。 打从华雍放出风声,宁岫还未出征就已被捧到了几乎神化的地步,百姓开始自信,尽管自信的盲目,却也比整日惶恐不安的好。 所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宁岫如今被推到风口浪尖,至关重要的将是他与穆北的第一场战役。此战若是胜,士气必定高涨,那时,收拾穆北指日可待。他宁岫,也将无上风光,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武第一人,届时,他心中的恢弘蓝图便可以全数施展,他将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这一战若是败了? 百姓对他的期望如此之高,若是首战便败,信仰全线崩塌,这怀国只怕是会大乱。而到时候华雍作为帝王,之于穆北不过是割一两座城池,可之于宁岫,他必定是要弃卒保车了。 不仅如此,当初所有的传言都将全数扣在宁岫头上,到那时,只怕是宁远山出面也保不了他。毕竟总要有一个人为失败承担责任,而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帝王。 这世间,成败永远都是转瞬的事。 顾欢喜赫然睁开眼,视线透过窗口看外面的朗朗晴空,心下确是满满的担忧。 她将这局势看的越发清晰就越发深刻的明白,宁岫此去,要么名声大噪,要么有去无归。 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有泪从眼眶中滑下来,这一刻,她忽然无比的想见宁岫一面,可她又不能见,正是这种紧要关头,她才更不能见他,不能叫他分心。 他还没走,她的想念就已经泛滥成灾。 —— “小姐,你猜的果然没错,外面现在不仅米粮涨了价,就连瓜果时蔬都跟着贵了两文钱呢!”吟香捧着刚洗好的水果从门口跨进来,撅着嘴,一脸怏色。 她将果盘放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又道:“可惜了果蔬不能储存,不然我就多买些了!” 顾欢喜笑笑,走过去拿起一个爽脆的梨子,浅浅咬了一口。 她从宁成新那里知道要打战的事情之后,就料想这物价必定是要涨,于是早早便吩咐了吟香多买些米粮回来存着,至少得够他们吃半年之久。 与穆北这一战,实则只要三四个月便能知晓胜负。但古人有言,一战消三年,意思是说,打一次战便能将这个国家三年的发展功亏于溃,可见战争的影响力。 所以她便多买了两个月的米粮,毕竟物价回稳需要时间。 “小姐,你听说了吗,宁公子要去打战了!”吟香站在她边上问道。 吟香其实该是知道一点的,可她又好像不知道。她只知她家小姐以前大抵是爱慕过那位宁公子,宁公子似乎也对她家小姐有意。可自从顾家败落,他们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这样一想,好像又没什么。 顾欢喜嗯了一声,伴随着清脆的梨子咬动声。 她似是思虑了一下,问道:“皇上下旨何时出发了吗?” “说是就这两天了。”吟香回,说完看向她。 顾欢喜点了点头,咬掉最后一口白果子,拎着梨核走到院子里,她瞅着李子树,蹲在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将梨核埋进去,自言自语道:“来年,望你能长出一颗小梨苗。” 说完,她起身去洗手。 吟香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着急,她总觉得,她家小姐该是要去送宁岫的,可顾欢喜没开口,她又不敢多问。 洗手的人突然回过身来,“吟香,你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去一趟安慧寺。” 安慧寺建在距离怀城约莫两个时辰路径的半山腰上,是远近闻名的一座寺庙。平常香火十分旺盛,据说在这座寺庙最灵验的就是求姻缘和保平安了。 吟香啊了一声,“小姐,我们不去送……不去看宁公子出征吗?到时候场面一定很盛大。” 顾欢喜接过她手上的绢帕,只说,“瞎凑什么热闹。” 看了又如何,于千万人海中看他一眼,不如不见为净。 见顾欢喜这样说,吟香便也不再纠结这件事,她想起来安慧寺路途遥远,便问道:“小姐,我们去安慧寺做什么?” 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常听同屋的丫鬟说,夫人又去安慧寺替将军祈福了。 吟香恍然大悟,“哦,小姐,你是要去替宁公子……” 祈福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她便被顾欢喜捂住了嘴,吟香心知这话不该说,于是看向她的眼睛使劲儿的眨,以示,她知道了,不会再说了。 顾欢喜警示她一眼,松开捂住她嘴的手,一回身就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顾唤之。 她吓了一跳,花容失色,讪讪开口,“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不出声呢。” 顾唤之笑了一笑,目光柔和落在她身上,解释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他走出去半米远,又回身问,“宁成新托你做事了?” 顾欢喜一愣,想来她三哥只听到最后一句,把吟香口中的宁公子误解为宁成新。她心下一松,便顺势走到顾唤之身边,挽上他的手。 “也没有,就是那日他与华鲁对打的时候,开玩笑叫我替他祈个福,以保他回府能免一死。” 她说完细细碎碎的笑起来,望向顾唤之,见他嘴边也有笑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三哥,我明日去安慧寺,顺便帮你求个姻缘吧?”她说完狡洁一笑。 顾唤之瞪她一眼,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怒笑说,“你顾好自己便好!” 而后,他突然想起江予安这几天也恰好去了安慧寺,又侧脸看了一眼挽着他手臂,笑靥如花的女子,张了张口,有些话,他最终是没说出口。 可有些话,其实藏在他心里很久了。 “欢喜,若是你觉得一直呆在宅子里闷得慌,也可以像小的时候一样,四处游山玩水,三哥虽然没本事,但还养活得了一个你。” 他其实最担心的,是将她关在这四角方墙内,她自小就是自由的鸟,外面的天空才是她的世界。以前,她是将军之女,不得不有规矩,可现在,她不是了,她能做回自己了,他怎么能绊住她呢? 顾欢喜抬眼,满目水光粼粼。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有这样了不起的父亲,能有这样疼爱她的哥哥。 其实也不是从没有想过要离开,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不能眠的时候,她也会想,不然走吧,离开这个伤害她的地方,像小的时候一样,行走在天地间,快乐,自由,逍遥。 怀城于她来说,是个是非之地。 可父亲已经走了,大哥也已经走了,二哥回不来,若是连她也走的一干二净,那么三哥怎么办?他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顾家已经如此支离破碎,她怎么能弃他而去? 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她就只剩他,他也只剩她了。 “三哥,欢喜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相信我,会一直与你相伴。” 顾唤之低眼,饶是心里感动的不行,嘴上却啧啧起来,“女儿家总要嫁人的,你这盆水呀,也总有一天要泼出去。除非……” 顾欢喜看他,“除非什么?” “除非你嫁到江家咯,这样倒是能两全其美。” 她忍不住踢他一脚,“劳烦三哥这番口舌了,原来还是要给他人做嫁衣!” 顾唤之捂着脚看那抹跑掉的背影,总觉着江予安的媒婆钱应该给他。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为她捧我容我 出发去安慧寺的这一天,天朗气清。 九月的怀城,盛夏已过,秋风渐起,一辆五彩华盖的马车压过一条胡同,停在门庭前。四角的铃铛被微风吹动,丁零作响。 车夫松了马绳,见到早早候在门口的两位姑娘,跳下车拉开车帘。 顾欢喜望了身后的顾唤之一眼,弯腰,拉着裙裾坐了上去,后面的吟香抱着一篮子松香,也跟着踏上了马车。 两人坐在内里,觉得宽敞舒适,顾唤之走过来撩开一侧小窗帘,嘱咐她们路上小心,末了,他又无端加一句,“若是来不及回来,就在寺内住一晚。” 顾欢喜想说不过烧个香,定是赶得及的,可她还未答,顾唤之就已经撂下小窗帘,叫车夫可以走了,所以她也就作罢髹。 马儿轻踏着,车轱辘转着前进,车内的两人细碎的说着话。 “小姐,米老板那边,你打算怎么答复她?”是吟香的声音。 她在与顾欢喜谈论上次米青提过的开第二家分店的事。 闲趣自从与她们合作伊始,生意节节攀升。以前,闲趣的客源几乎都是平民,打从上次几位官家小姐闻声来买过她们的衣裳后,这客源是越来越广了,甚至都有单子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的生意米青半点不敢耽搁,尽是挑了好兆头的花样做了给送过去。但上头挑中的几件设计却都是出自顾欢喜之手。米青想着,可能是她的衣裳大多小家碧玉,入不了贵人们的眼。于是她一边相着地段,一边准备拉顾欢喜入股。 “米青想开分店,专门针对富家公子贵族小姐定做高级衣裳绣品,这样的想法虽然大胆,可实施性却非常强。有钱人要的无非就是两个字,面子。他们希望自己独一无二,米青的特别定做,刚好满足了她们富贵的心理,所以说这家分店要是开起来,做的好,不出三年,必定赚得盆满钵满。” 吟香吃了一惊,“既然这样,米老板为什么还要找小姐你当掌柜,她自己赚这笔钱岂不是更好?” 此时的马车已经出了怀城,奔赴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道上。有风吹起侧窗的帘角,露出一方天光,顾欢喜微微低头看外面,细腻的黄沙从车轮边上散开,尤见一片竹叶飘飘荡荡落过来,被马车带起的风气又吹走,最后零落到无人问津的角落。 为什么找她做掌柜?因为米青一无背景二无靠山,她要想在怀城开一家高级定制的衣坊,得问江家同不同意。而她与江予安的事情在怀城闹的沸沸扬扬,米青大抵是看上了这一点,才想着让她当掌柜,说不准江予安能看着她的面子,放她们一马。 然而,这如意算盘却是打错了。 且不说江家还轮不到江予安做主,退一万步,就算是江予安做得了主,利益当前,他当真还能对她退让? 顾欢喜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下次她若是再问起,你就替我回绝她,就说我名声不好,怕砸了她的招牌,还请她另请高明。”顾欢喜说完默了一默,斟酌再三,又改口道,“不行,吟香,你听着,到时,你就这样替我婉拒,就说我如今生活平静安好,实在不愿抛头露面,多惹事端,诚谢米老板抬举,望她能觅得更好的人选。” 顾家败落至今,大半年过去了。这半年以来,她几乎尝尽了这世间的冷暖无情,从千金小姐变成一介庶民,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其次就是要学会虚与委蛇。 纵然米青想把她当成挡箭牌,她也不该与米青闹僵,也不能与她闹僵。 吟香机灵的点头应下。 没一会儿的功夫,马车速度渐慢,车夫提醒她们,“姑娘,安慧寺到了。” 两人从车上下来,被眼前熙攘的人群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多人? 旁边停下的一辆马车里出来一位老母亲,旁边搀扶着的大概是老母亲的女儿,见到这般光景,女儿也是蹙起柳眉,埋怨道,“娘,你瞧这人多的,就与你说了,不用来,不用来,现下可好,这么多的人,咱今晚还回的去吗?” 老母亲拄着拐杖,狠敲了两下地面,哀苦道:“不来!你哥哥明日就要去打战,保家卫国,为娘的怎么能不来给他求个平安?我们李家就这一条血脉,若是断在了我手里,他日下了阴曹地府,我可怎么向李家列祖列宗交代啊……” 听到这里,顾欢喜大约是明白了今日为何香客如此之多,大概都是来给出征的士兵祈福的吧。她忽然生起了感慨,这世间若是没有野心,就没有战争,若是没有战争,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担忧了。 可人有七情六欲,又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呢? 她不再多想,叮嘱了吟香一句,“跟紧我,别走散了。” 两人顺着人流往上去,顾欢喜突然想起今早她三哥说过,也可在寺中住一晚。想着白日里人这样多,她不如就在这寺庙中住一日,不与旁人拥挤,也给了自己方便,倒是一个好办法。 于是便绕过香火鼎盛的大殿,往后祠堂去。她其实对这里并不熟悉,但料想这个时辰,主持大约是在讲经文,可她又不知道这安慧寺到底哪一处才是讲经文的地,于是便自己寻了起来。 见到前方几棵桃树结的果子甚好,顾欢喜往那边多看了两眼,又隐约听到有说话的声音,她想着总算是遇着人了,便快步走了过去。 “我不过是想陪着你,饶是无名无分,牡丹也甘愿服侍公子一辈子。” 女子的声音带着乞求的哭腔,纵然是顾欢喜这样的女子听了都不禁动容三分,不过那女子自称牡丹,倒是叫她放慢了脚步,难不成是挽红阁的那个牡丹? 那她口中的公子岂不是—— “我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丫鬟更是不缺。杜丹姑娘一番心意,江某怕是要辜负了,还有,这个地方,姑娘回去便忘了吧,以后不要再来,若是还有下一次,就别怪江某翻脸无情。” 江予安的语气疏离又冷漠,他甚至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生气,叫人听了不禁心生怕意。 牡丹不死心,“公子可是在怪牡丹私自跟随你到这里来?牡丹听人说前日是你娘……江夫人的忌日,心念公子这几日必定哀伤,所以才想陪伴在公子身侧,予以慰藉……” 这边的顾欢喜立在他们一米远,一道开满牵牛花的篱笆墙将三人隔开,她全数将牡丹的话听进耳里,心中不知何时变得沉甸甸的,怪不得这几日都不见江予安,原来是他娘亲忌日,他来拜祭了。 那边,江予安眉目已经染上了戾气,他最厌恶别人说起他的娘亲,更厌恶别人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于是话出口便重了,“我不想重复第二次,离开这里,滚。” 他转身欲走,却不想被身后的人抱住。 牡丹低声哭泣,“江公子,求你给牡丹一句准话。” 这些年,为什么独独捧她。 江予安往日对她所有的好感已被磨得消失殆尽,他掰开环在他腰际的手,冷然道:“你虽为青楼女子,但江某自问不曾低看你一眼,但今日这番作法,着实让我心生厌恶,杜丹,你要我给你一句准话,我若是说了,你担得起吗?” 自从她已是残破之身的消息被传开,牡丹已是一落千丈,若不是有江予安捧着,恐怕混的还不如挽红阁的其他姑娘。 牡丹花容失色,声音尖锐起来,“我为何担不起?我本就是完璧之身!乔之是女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还知道,她就是你江予安心心念念的顾欢喜!” “你为她捧我容我,她知道吗?她不知道!”牡丹突然又笑起来,“不过她知道也无妨,因为她不爱你呀江公子,爱你的是我!不是她!不是顾欢喜!” “是谁站在那里!” 顾欢喜听到身后人的责问回过身,入目的是江风以及他旁边的小师父,江风见到她,心里也是吃了一惊,来了一个杜丹也就算了,怎么连她也来了! “顾小姐怎么在这?”他问的并不友善。 里头的江予安闻声走出来,见到人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是深深蹙起眉眼。一时间,他只觉得烦闷的很。身后的牡丹面带泪渍,楚楚可怜,见到顾欢喜,倒是摆出了一张厉害的脸。 顾欢喜对上那人的眼睛,察觉到对方的漠然,她垂下眼。也是,自己偷听了人家说话,虽是无意,却也不能指望人家能给你什么好脸色。况且,方才牡丹说的话还萦绕在她耳边,江予安如何待她,她又如何待的江予安,她心知肚明。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能再想了 场面一下子有些发冷,无一人吭声。 吟香站在身后,侧眼偷偷观察了身旁人的脸色,她也知道一些江公子与牡丹姑娘的事儿,无非就是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只是这些事加上她家小姐就有些说不清了。 她想着方才江予安与杜丹的对话,大约是明白牡丹姑娘爱慕江公子,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江公子喜欢的却是她家小姐,甚至是为了她家小姐的名声要封牡丹姑娘的口。 吟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当初她分明劝过的啊,都说了挽红阁这样的地方女儿家进不得,可她家小姐仗着男装偏不听,若是进去偷偷看一眼也就罢了,偏生还出了那么大的一个风头,叫人不知她都不行。 这下好了,被杜丹姑娘识破了身份,她若是将此事说出去,她家小姐估计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毕竟谁愿意娶一位逛过窑子的姑娘? 虽说之前与三皇子的秘闻早已让她声名狼藉,可传言终究是传言,总归还有翻身的余地,而乔之在挽红阁夜宿的事却是实打实的人人皆知,若是叫旁人知道顾欢喜就是当初那位名动一时的乔之,这后果恐怕不堪设想髹。 这样想着想着,吟香忽然就觉得,江予安简直是伟大极了,居然敢冒着这样的风头上门提亲,相比那位无动于衷的宁公子,江公子确实好太多。 于是她便跟着掺和了一下,冲着江予安解释道:“江公子,其实是这样的,我与小姐本是想去问问寺中的师父还有没有客房,谁知走到一半竟迷路了,才误打误撞到了这儿,并非是有意……” 江予安抬眼看了顾欢喜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倒是江风旁边的小师父,双手合十道:“本寺近来香火旺盛,今日客房已满,乃至明日都已无虚席,还望两位女施主见谅。” 顾欢喜见他这么说,便也双手合十,微微拜了一下道,“小师父严重了,既然这两日都已满客,那欢喜下次再来好了。” 她低着头,落下来些许零散的发梢遮住她漂亮的眼睛,听见身旁的吟香低声道:“小姐,若是要走,恐怕是要快了,瞧这天色,暗的这样快,怕是要下雨了。” 顾欢喜望了一眼天,朝小师父和江予安做了个请别的揖,便离开了。 江予安盯着那消瘦笔直的背影,双眸深深,他也望一眼天,天色灰暗,深知这倾盆大雨马上就要来了,她甚至还出不了寺门,安慧寺回怀的路并不好走,若是下了雨,就更难了。 沉默半响,他对江风道:“把别院的房间给她住。” 江风惊愕,“公子说的是别院夫人的房间?” 自他跟着江予安,每年这个时候,他都随着来安慧寺,一住就是五六天。 江予安的生母早前喜静,与安慧寺十分投缘,时而便来小住。死后,她更是叮嘱自己的儿子,要将她安葬在安慧寺内。江予安照办,所以每年逢着母亲的忌日,他也都来安慧寺祭祀,甚至是要住上几天,以示缅怀。 可他从来不住母亲的房间,除了日常的打扫,他甚至是不容许任何人进去,更别说是让人住在里面。 江风记得,有一年,江跃裳也来了,那日寺中客房也满,兄妹俩感情疏离,江予安没有开口留她住下,江跃裳性子爽利,见她二哥不冷不热,自己便也不讨这个没趣,自个儿回去了,往后再也没来过。 今日江予安居然开口让顾欢喜住下,这着实了吓了江风一跳。 —— 素斋送到房间的时候,顾欢喜仍然觉得事情发生的不可思议。 她与吟香人都快出寺门了,突然被一个小师父拦住,小师父告诉她们,别院空出一间房,问她们是住还是不住。 顾欢喜反问他,不是已经客满了? 小师父答说,别院不是客房,本不住香客,但师父叫他留住她们,他便留了,尚且不知为何。 就这样,她跟着人到了这儿,一进屋,外面哗啦啦便下起雨了,大雨倾城,寺庙乱成一团,她这里倒清净的很。 素斋放在饭桌上,吟香招呼她过去吃,顾欢喜却细细打量起这房间的四周。 家居都不是新的,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尘,可见这地方经常有人打扫,她鼻尖又轻轻嗅了一下,闻进若有似无的檀香,很淡,几乎不易察觉,可见原先主人的细腻。 看到墙上的一副桃花满目图,画的极其逼真,她忍不住覆手上去,却冷不伶仃被人打断。 “女施主。”小师父站在门口,朝她拜了一拜,道:“女施主勿见怪,这间房许久未住人,这壁上的画也多年不曾触碰,还望女施主不要随意触摸。” 顾欢喜有些不好意思,走过来,说道:“多谢小师父提醒,是欢喜鲁莽了。” 于是,她便坐下来与吟香吃饭,眼睛却半刻没闲着,四处观察着这房间的一切,可她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些烦躁。 原先她料想这该是江予安的房间,可又听小师父说这房间许久未住,让她打翻了这个念头。但她直觉这件事该是与他有关的,可为何独独不见他人? 到了日暮,大雨初歇,香客渐散,整座安慧寺陷入宁静,隐隐听到的都是出家人诵经念佛的声音,平声入耳,叫人心神安宁。 顾欢喜是到了晚上才来了大殿,她点一只香,跪在偌大的佛祖面前,双目虔诚,祈祷着宁岫出征能一战成名,纵然舍她幸福安康,她也愿他前程似锦,一生无忧。 再有就是她二哥,愿华雍能早日召回她二哥,让他们兄妹早日相见,不再分离。 至此,就是她全部的心愿了。 入了夜,雨归来,顾欢喜躺在床榻上,倾听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她思绪万千,全都是今日牡丹的话,江予安的面容再次涌入她的脑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捉摸不透的样子,都叫她印象深刻。 不能再想了! 从床上翻被而起,她心情难覆,走过去支起窗台,外面风雨吹进来,打了一个寒颤,倒是驱走脑中不少人影。 她撑着下巴从窗台望出去,是一片芭蕉叶,视线穿过重重芭蕉,入目的是少有几片叶子的桃树,两三颗,孤独的立在那儿。 顾欢喜想起当初她与宁岫的桃林相约,那时候满目灼灼,漫天的粉白在他们身侧纷飞,光想想那样的场景就叫人羡艳不已。 对,只等这场秋雨过后,只等冬雪再来,只等花开满枝桠,他就来了。 他说过会来,就一定回来。 —— 从安慧寺回来,两日已过,宁岫已经出征,据说是举国欢送。 而她依旧在宅子里过着她的日子,平平淡淡,与世无争。 这日,顾唤之回来的时候神色匆忙,她在房间绣花,见了便随口问一句,怎么了,这样急?顾唤之告诉她,江老爷子回来了。 顾欢喜放下手中的针线,等不及她问江老爷子今年怎么回的这样快,顾唤之就急匆匆的又走了。 据她了解,江老爷子只有临近过年,才会从江南回来,现下这才秋末初冬,怎么就回来了?难不成是怀城这边的生意出了问题? 她其实有些忐忑,不说别的,就说她与米青合作硬生生分了江家在衣坊上一半的生意,某种程度上,她也算是和自家三哥做了对头。 不知江家会不会把矛头指向米青,若是这样,那她衣食无忧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于是趁着一日与顾唤之一起吃饭。 “三哥,你上次说江老爷子回怀了?”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唤之抬头看她一眼,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又转眼归为一个字,“嗯。” 顾欢喜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问道:“那江老爷子今年为什么这么早回怀,是怀城这边的生意出了问题?” 顾唤之放下碗筷,深深注视面前的人,虽是打着哑谜却说得极其认真,“近日若是无事,就别出门了。” 顾欢喜一愣,尤记得她三哥上次对她说这话是因为她在挽红阁过了夜,乔之名噪一时。那么今时今日是又怎么了?就连那时候她如此声名狼藉,他都不曾说过这句话。 “出什么事了?” 顾唤之揉一揉脑袋,面露倦色,只说,“老爷子和江予安这两日闹得有些僵,你没事就别出门了,江予安大概也没空闲来找你,他们一家子的事,总之,你别掺合进去。” 这样一说,她大约是猜透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与江予安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想必是远在江南的老爷子知道了,特地赶回来处理。也是,江家一向不涉官场,她是罪臣之女,怎么可能入得了老爷子的眼。 纵然知道自己不会嫁给江予安,可这样被别人看低,顾欢喜还是隐约觉得有些不甘心。 “嗯,知道了。” 但她还是乖巧的应下,因为不想让顾唤之担心。 其实真正为难的人还是她三哥,不仅要夹在她和江予安之间,还要夹在江予安和江老爷子之间,若是换了以前,依她三哥的脾性,这样的事他定是躲都来不及,可现下却无力避开,因为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