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入紫霄 白雾缭绕的紫霄山脉一处,两道瘦小的身影正在田间辛勤地劳作着。 “长宁,前日王师兄代长老传令,说今后每月要多交三成灵谷,你说我们怎么办好呢?”近看却是两个穿着紫白相间衣物,不过十来岁的女孩,其中一个梳着包子头的向另一个担心地问道。 “啊。”另一个只是简单将头发用布巾在脑后束起的女孩似乎心不在焉地答着。 “长宁长宁,要是交不出灵谷,我们说不定就要去做矿奴了,就跟,就跟那时候的叶师姐那样……”包子头女孩咬着唇,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啊。”另一个女孩还是答的不咸不淡。 “长宁!”见她这样,包子头女孩可不高兴了,将手里的木勺往地下一摔,扭头转身就走。 见包子头女孩离开,剩下的女孩索性也停下了手中的劳作,抱着腿直接坐在了田道上,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 原来,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被夙洄穿体而过的冰冷感觉还留在体内,没想到再睁开眼,却已经是三千年后,自己成了个从前并不存在门派的外门弟子。 “长宁,你是不是病了?”见向来是自己小尾巴的苏长宁竟然没有跟上来,包子头女孩顿时觉得有些没趣,自己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见她抱膝坐在田中的茫然的样子,却是吓了一跳。 一面说一面小手就要抚上她的额头。 “我没事。”偏过头避开包子头女孩的触摸,苏长宁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在她又噘起嘴巴之前向着她灿然一笑,“我们继续浇田吧,不然灵谷收成不好就要去做矿奴了呢。” “……啊。”这次倒是包子头女孩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重新拿起木勺浇起田来。 “好累呀。”两个少女不过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大半天浇完这三亩田,都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为什么不用润雨术呢……”苏长宁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润雨术?那是什么?”包子头少女姜萍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嗯,就是浇地时候用的……你见过别的师兄师姐用过么?” 姜萍摇头,“大家都是这样浇的呀。不过刘师兄有个可厉害的法宝,发动一次就可以浇二亩田呢。” 苏长宁默然。 在她修真的时候,润雨术是一种浇灌灵植十分方便的小法诀,一般炼气三层以上的弟子都会,可是似乎现在已经没有人使用了。至于姜萍说的“刘师兄”的法宝,大概也不过只是什么低阶伪法器,连“器”都算不上,更别说“宝”的东西。 刚才一边劳作一边从姜萍口里问出来不少事,她知道了自己现在名字叫苏长宁,和姜萍一样都是十岁,来自一个很贫瘠的小千界车河界。她们原本是被镇上育幼堂收养的孤女,在紫霄派的仙师来选拔弟子时因为身有灵根便被带了回来,不过两人的灵根都不算太好,只能做门里的外门弟子,虽然有微薄的供给,每个月却有必须完成的门派任务,大多是耕作灵田、收获灵谷、汲取灵泉这些体力劳作,若是完不成,就会受到惩罚,最严重的,就像姜萍所说,会被派去当矿奴,从此不见天日。 真是与三千年前大不一样。苏长宁在心里暗暗想着。 完成了今天浇灌灵田的任务,和姜萍告别之后各自回房,苏长宁盘膝在床上坐下,照着从前行功的路线默默运转身体里的灵力。 炼气一层,炼气二层……炼气三层。 嗯,不对! 经脉中流转的灵气量在她刻意的控制下匀速增加着,没想到竟到了炼气三层的量!就连苏长宁自己都有些惊讶,这个身体不过是十岁大,修真也才三年,竟然进境如此之快? 苏长宁有些期待地将身体里的灵力运行到极限,想看看这身体的天赋潜力,没想到经过丹田时却生生被一阵锥心的刺痛激得几乎吐血! “怪不得……怪不得……”立即停止了流转灵气,过了许久苏长宁才缓过气来。 怪不得这身子小小年纪就有了炼气三层的灵力,原来这灵力并非是她自己练出来的! 应当是有人在这身体幼时便将这股灵力封入了她体内,而她修真之后知道了灵力运行的法门后,便可使用,增加她的修为。 可是这道灵力上还留着一个禁制! 若是破不开这道禁制,不仅那由外力输入的灵力不能由她运行,以后引气入体的天地玄气也不能为她所用! 好在现在身体里的是苏长宁。 破除这个禁制的法子,就她知道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过她现在能用的,竟似乎一个也没有。 思来想去,苏长宁还是决定用最笨的那个法子。 办法虽然笨了点,如果快速有效,那也是好办法,她从来不介意笨一点。 况且从姜萍那里听来的一鳞半爪,让她直觉地感到现在这个修真界不是她从前熟悉的那个修真界了,似乎到处都充满恶意和危机。 就算是从前,她最后不也是…… 重新在床上盘膝坐好,五心朝天,苏长宁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腑间的浊气,准备好,要来了! “哇!”第八十九次吐出一口鲜血,苏长宁再也维持不住盘膝而坐的姿势,任由自己软倒在石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提不起来。 她简直不知道这小小的身体里,怎么能吐出这么多的血来。 不过好在,禁制已破! 软的不行,她就硬来,蓄积起自己那一点微薄的灵力,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丹田上的禁制,好在那个下禁制的人显然是为了保护而不是为了封印,所以直到第八十九次上,她终于成功了! 感觉到那股灵力终于顺从地在自己的四肢百骸里运行,苏长宁头一歪便陷入了昏睡。 再次睁眼,她看到了姜萍留在她床头的纸鹤。 稍稍凝聚了一点灵力在指尖,向着纸鹤背上轻轻一触,纸鹤便像活了似地围着她的床飞了起来。 “长宁你好像病得不轻,我替你跟王师兄请了今天的假了,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哦~”小女孩稚嫩的声音传来,而说完话的纸鹤便立即坠了下去,不再有一点生气。 苏长宁半撑起身子,捡起纸鹤放到一边,又在枕边发现了一个玉瓶。 打开瓶塞闻了闻,却是回春丹的味道。 虽然是最低阶的丹药,不过这一小瓶对像她和姜萍这样初入山门的外门弟子来说,也是十分珍贵难得的了。 笑了笑将玉瓶和纸鹤一起收了起来,苏长宁这才发现自己满身是血,看起来十分吓人。 不过她现在总算是有了些许灵力,这便不算什么问题了。 十指翻飞施了个沐尘诀,将自己从里到外都弄干净了,她才坐下想起今后的打算来。 苏长宁向来是个豁达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本以为不过是身死道消的结局,睁眼却是千年之后,沧海桑田。 当年炼成元婴时,有人曾问过她,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个时候她说,道法自然,自然而然,如此而已。 许多人修道皆为逆天,天不予而我自取,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甚至化神飞升,对他们而言每一次皆是对抗天道的胜利。 而苏长宁,却以为自己不过是顺其自然而行,水到渠成。 现在即便从前的一切已成飞灰,她所求的,也不过还是自然随心。 既来之则安之,先代替这个十岁的孩子活下去吧。 苏长宁留下的东西不多,不过是一片记载着紫霄门基本功法的玉简,三块下品灵石、一些低阶制符材料和几件换洗衣物。 原本的苏长宁因为体内的禁制不能自如调用灵力,并没有看过玉简,修炼只是靠着执教堂执事弟子每月一次的口授。 三块下品灵石,苏长宁从前在世俗界随手施舍也比这个多。 偏偏这些就是她现在全部的身家了。 有些不甘心地又放出神识扫了遍小屋,再次确定真的没有别的之后,苏长宁不由叹了一口气。 她从前修行,从来就没有为灵石丹药发愁过,走的自然是以药物辅助灵力增长的路子,而今看来这苏小姑娘一清二白,看来要另辟他路了。 她扳着手指数着,大日轮回策不错,不过每开始一层的修炼便要服食一粒冰焰双极丸,她看了一眼床头唯一的一瓶回春丹,作罢。 明心剑诀,自然也好得很,只是要辅以修习明心剑气才可驭使,需要入剑修的剑意室修炼,之前和姜萍闲聊时听说了,门派对外门弟子算是大方,剑意室并不限制使用,不过每个时辰要二块中品灵石罢了。捏了捏手里的三块下品灵石,还是只有作罢。 思来想去,苏长宁看着石桌上孤零零的玉简,无奈一笑。 既然成了紫霄派的弟子,也是机缘,看来只有从紫霄心法开始学了。会拿来给外门弟子学的功法,想来该不会有太大的限制。 拿起玉简贴上额头,一阵凉意过后,苏长宁内视浮现在识海的文字,却不由“咦”了一声。 这套功法,却是意外地熟悉。 “紫府元气,氤氲仙根,混沌鸿蒙,皆当辟易……”苏长宁一面默念着法诀,身体里的灵力一面便自动流转了起来。 这紫霄心法,居然和她从前习练过的紫府秘法有些接近,只是在细枝末节上有所差异,而这简供外门弟子学习的,更是东拼西凑,似乎被人刻意改写窜夺过。 难道是紫霄派对外门弟子有所防备? 但是不管是三千年之前还是现在,都不会有门派嫌派内的高阶修士多的,要是外门弟子有了高阶修为,那便将他纳入内门,算是为门派增加了一分助力,那弟子也只会感恩戴德,并没有其他坏处。 可如果这就是原本的紫霄心法,那疏漏,又未免太多了些。 苏长宁想了一会,仍是无解,于是索性不再去想。 如此一来,倒是令她想起那与这紫霄心法极似的紫府秘法,筑基之下修习,不需太多灵药灵石辅助,在她从前那时候也算得上是一部中品功法,放在现在的苏小姑娘身上修习,正好恰当,而且她如今身在紫霄派中,以后要是参加门派比试,使出来旁人也看不出她修习的并非本门心法。 思及此节,苏长宁在给自己的小屋下了一个低阶禁制后,便按着记忆中紫府秘法的记载法门运气起来。 等她再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有些微亮。 想起姜萍对她说的,她们是因为灵根不佳而被分到外门做杂役,苏长宁不由一笑。 若是说苏小姑娘这具肉身灵根不佳,那此界简直找不出第二个灵根更佳的来了。变异的纯冰灵根,比她从前的资质还要好。 只是她之前破去的那层禁制,除却限制她运用体内灵气之外,竟能将她的灵根伪装成四灵根模样,想来连紫霄派中用于辨别灵根的法器也不曾识破,才会让她成了浇灵田的杂役。而现时她虽打破了封锁丹田的那部分禁制,伪装灵根的那部分却还在,除却自己内视之时,就算有元婴期的高阶修士查看,也看不出端倪。 下这道禁制之人,端地好手段,就算她从前曾是化神期的修为,要下得如此巧妙,也要费上一番心思。 会在苏小姑娘这具孤女身体上下如此禁制的,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修真文看得多了也挑…… 黑社会的不看,嗑药流的不看,女主傍上了男人就靠金手指过活的不看…… 看无可看只好自己动手TVT 第2章 西林猎兽 等天色大亮,弟子钟敲过三响,苏长宁便去管理灵田的王师兄那销了假,重新开始劳作。 她那日吐血,看起来可怖,其实不过是她强行运功冲破禁制所致,禁制一破,功力运行自如,便自然修复了受损的经脉。而她若不去干活,她那份便要算在姜萍头上,苏长宁自不愿意如此。 “长宁,你好了!”仍旧梳着包子头的姜萍远远见她来,便高兴地招手。 “嗯,没事了,不过修炼的时候出了些岔子。”苏长宁向着她笑笑,“还要多谢你的回春丹。” “有什么好谢的……”姜萍闻言嘟嘴,过了会又转了转眼睛,“若是你真要谢我,过几日刘师兄要去西边林子里猎兽,我们也一起去罢~” 看着女孩眼里的期待,苏长宁倒真不忍心拒绝,于是应了下来。 她如今的修为实打实的是炼气三层,姜萍还是炼气二层,都连炼气中期还没有到,基本上与凡人并无太大区别,仍需要进食。 辟谷丹炼制虽不算难,终究是丹药,门派不会浪费在她们这些炼气期的外门弟子身上,而是另外给她们设了公厨供应一日三餐。 不过那公厨饭菜的味道实在是…… 于是她们这样的外门弟子有空便会去灵田西边的林子里打猎,不仅能改善伙食,运气好了还能猎到低阶灵兽,不仅肉吃了可以增加些微灵气,皮毛之类的还能换几块灵石。 姜萍与苏长宁修为低微,还从没有去过那里,这回是姜萍听说刘师兄要去,才磨着他带她们一同去的。 两人商量好了到时带上的东西,便开始完成这一日的浇田任务。 苏长宁如今总算有了炼气三层的修为,偷偷掐指施放了数个雨润术,干起活来比前次轻松许多,做完了自己的份后还帮着姜萍一起做完了她的份。 提前浇完了灵田的二人,靠在田边坐了下来。 姜萍指着远处掩映在朦胧云霭中的一处山峰对苏长宁说道:“长宁你看,那儿就是樊桐峰。” 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过去,苏长宁只觉得那处灵气格外浓郁,果然与别处不同。 樊桐峰是紫霄派所在紫霄山五大主峰之一,那里不仅住着炼气、筑基的本峰内门弟子,还住着金丹期的真人和元婴期的真君。 当然,这些都是她从姜萍那里听来的。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住在那儿就好了。”姜萍托着腮,圆圆的包子脸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苏长宁笑笑,曾经的她,也像现在的姜萍一样,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却一心向往着成仙飞升的大道。 可惜,这条大道从非坦途。 所以,她最后也不过是…… 再次将目光投回远处灵气氤氲的山峰,苏长宁眼中此时已是一片清明。 她两世为人,于她不过刹那的时间,世间却是沧海桑田。可亘古未变的,是总有人不甘愿为天道所缚,为求大道,而踏上修仙之路。修仙,与其说修的是仙道,不如说修的是自己的道心。然道心惟微,唯反求诸己,惟精惟一,方能证道。 她是苏长宁,又不是苏长宁,不过从今往后,她便只是苏长宁。 只要她的道心未变,相信有一天,她会再次踏上那条大道! 苏长宁此时心境通明,仿佛自己已化身为世间万物,与它们同呼同吸,而丹田内的灵气也自发地流转了起来,带动散在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向她体内钻去,竟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半透明漩涡。 姜萍哪里见过如此景象,不过也知道此时不能打扰她,只是在边上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 等苏长宁从境界中回到现实,天色已经黄昏。 朝着守了她大半日的姜萍笑了笑,没想到却令小姑娘一阵失神。 苏长宁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笑起来,清秀的脸上却仿佛蒙了一层面纱,清丽之中带着些许不该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神秘,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长宁,你进阶了?”过了好一阵子,姜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闭目感受了一□内灵气的流动,果然比之前浓郁了许多,苏长宁带笑点了点头。 “嗯。” 没想到一时之间两世为人的顿悟,竟让她的修为又上了一层,到了炼气第四层的境界。 姜萍脸上神色先是高兴,而后又变得失落起来。她与苏长宁本是一同入派成为外门弟子的,每日干的活、修习的时间也都差不多,可是苏长宁的修为如今却已高了她两阶,让她不由地有些伤心。 “姜萍,如你所说,有一天,我们会一起住到那座峰顶的。” 自从自己重生以来,这个小姑娘带给她的,都是最朴素的善意。苏长宁不愿意见到她难过,于是便向她伸出手去。 听她这么说,姜萍小脸上的阴霾瞬时散去无踪,紧紧地握住了她递过去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外门弟子虽日有杂役,不过若有修为上的进阶,也能有几日假期闭关稳定境界。 是以突破炼气第四层后,苏长宁便在自己的小屋里闭关起来,直到与姜萍约定好,同本峰外门师兄一起去西林猎兽的日子。 等与姜萍一起到了会合的地点,果然已有人在那边等着了。 “刘师兄!”只见姜萍远远地便向那人招手,拉着她一路小跑过去,“这便是我常和你提起的苏长宁。” 苏长宁抬眼看去,只见那人大约十五六岁,一身紫白二色的外门弟子服,身形很是结实,笑起来显得有几分憨厚,修为她现在并看不透,定是比她高了。 “见过刘师兄。”虽然姜萍与他态度亲昵,苏长宁和他却是第一次见面,礼数做足总不会出差错。 “苏师妹好。”刘师兄见她礼数周全的样子与姜萍大是不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才续道,“我叫刘山,比你和姜师妹早一年入门,平日也在前面照管灵田。” 苏长宁闻言,却是又把他打量了一番。 若是只比她早了一年入门,如今的修为却起码高她两阶,在灵根皆不出色的外门弟子之中,这位刘师兄算是十分不寻常了。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远远又有声音传来:“刘师兄来的可真早。” 说话的是个与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尚未长开的五官中已依稀可辨将来的明艳,梳着繁复的发髻,还簪了许多小花在其中,修为与姜萍一般,都是炼气二层。。 “哼。”苏长宁没觉得怎么,倒是姜萍低下头去不看她,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闵师妹、易师弟。”看来刘山在师兄妹中人缘极好,不仅姜萍与他熟稔,对面行来的女孩也与他相熟。 他这一招呼,苏长宁才注意到那位闵师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跟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只是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对刘山的招呼也是无动于衷。 “这是闵秀心师妹、易凡师弟。”等他们走近,刘山便为他们两边人介绍道:“这是苏长宁师妹,今日与我们一起猎兽。” 这么说来,姜萍是认识他们的了,却不知方才那声轻哼又是为了什么。 照理说闵秀心和易凡的修为比苏长宁低,此时便该叫上一声师姐,可闵秀心却只作不知,向着苏长宁的方向点了点头后,便又去缠着刘山说话了,至于她身边的易凡,仍是木着一张脸,仿佛整个人都要溶入空气中一般。 姜萍显然与闵秀心不对付,见她如此,便不忿地开口:“闵师姐,苏师姐已是炼气四层修为,初次见面,你不打声招呼么?” 她平时只叫苏长宁“长宁”的,现在倒是在苏师姐三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苏长宁仍是好脾气地笑笑,没说什么,只是稍稍将自己炼气四层的气势外放,再又看了闵秀心一眼。 闵秀心明艳的小脸上顿时染上几分阴霾,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苏师姐。” “嗯,闵师妹。”苏长宁自然不把她恨恨的眼光当一回事,温温柔柔地应了,不过看在闵秀心眼里,却是向她示威的样子。 “易……” 闵秀心才说出一个字,就被刘山打断:“几位师妹,人既然已经来齐了,咱们就快入林猎兽吧。这几日闻说又有几名师弟妹在林中失踪,大家小心为上。” 看他的样子,在姜萍和闵秀心之间打圆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苏长宁自无异议,首先跟了上去。 他开口了,姜萍和闵秀心也没再说什么,互相瞪了一眼之后也跟上前去,而那始终未发一言名叫易凡的少年,见闵秀心走了,也跟着走在了最后。 第3章 利爪化蛇 西林说是一片小林子,那是对炼气中期以上的修士而言。 苏长宁几人在林中走了半日,据刘师兄说,也不过才走了一小半林子而已。 只是他们这日似乎运气不佳,走了这许久只碰上几只野兔,别说是灵兽了。 “刘师兄,还要走多远啊~”走了这大半日,大家都有些疲惫,闵秀心第一个喊起累来。 “那我们就先歇歇吧。”刘山憨厚地笑笑,又拎了方才猎到的野兔要去不远的河边剥洗。 闵秀心看了身边的易凡一眼,朝着刘山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也跟着去。” 易凡虽然修为看起来还要比闵秀心高一些,却在她吩咐完后,便跟着刘山去了。 姜萍扯了扯苏长宁的袖子,两人借拾柴火的名头,去了另一边。 原来闵秀心出身紫霄派所在南华界小有名气的修仙家族闵家,一身大小姐脾气,和姜萍相看两相厌已久。而那个哑巴易凡,则是闵家给她的护卫,因为同样身有灵根,所以一起入了外门,平日里都跟着闵秀心寸步不离,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总之那个闵秀心真是惹厌得很,还老是缠着刘师兄。”说完,姜萍又加上了一句,包子脸鼓鼓的,甚是可爱。 她这么一说,苏长宁倒是想起了些旁的事,“这位刘师兄便是你从前说的,有可以浇田法宝的师兄?” “嗯,正是他。刘师兄可厉害了,那法宝一出,二亩田不过十息就浇透了。”姜萍的语气里充满崇拜,“听说,那法宝还是刘师兄自己炼的呢。” 那便是说,刘山还会炼器了,这倒是更为难得。 纵使从前也没有少见过有天才之称的修士,苏长宁此时对那个憨厚少年也是暗暗佩服。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收集了些易燃的枯枝落叶,正准备往回走,却听见一声尖利的叫声在林中响起。 是闵秀心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听起来分外凄厉。 姜萍吓了一跳,忍不住上前抓住了苏长宁的袖子。 苏长宁在心中迅速地下了判断,闵秀心虽是大小姐脾气,怎么说也是个修士,只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此时若是躲避,那她们便难免始终要面对未知的危险,而西林之中,既允许炼气期修士猎兽,想必没有太大的威胁,不如去弄清楚究竟是什么。 “我们去看看。”说完苏长宁便往回跑去。 姜萍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谁知等到了他们原先休息的地方,却不见闵秀心的踪影,又过了片刻,去河边的刘山和易凡也赶了回来。 “闵师妹不见了。”苏长宁的目光落在边上一丛被踏乱的草丛之上,话却是对刘山说的。 刘山闻言,急得直挠头:“怎么会……这林子我来过许多回了,碰上最厉害的灵兽也不过二阶,闵师妹她……” 说完他又想起最近偶有人在林中失踪的事,脸色却是一沉。 而易凡虽不见了小姐,脸色却还是一贯的刻板,看不出他此时的心情。 见状苏长宁只得开口道:“刘师兄莫急。闵师妹虽然不见,却也不是无迹可循。” 说完她便指了指那从枯草:“只怕他们是从这里走的。” “我们现在,追?”刘山此时话里却是询问的语气,不知不觉间,他已相信了苏长宁的判断。 “是要追,不过不是我们。”苏长宁沉吟了片刻,“若是我们四人一同行动,更易遇险。况且万一闵师妹脱险寻了回来,却是与我们错过了。最好的法子,便是兵分两路,二人在原地等候,二人循迹去追。” 苏长宁和刘山是如今四人之中修为最高的,于是必须分开。 剩下本该是姜萍跟着苏长宁,易凡跟着刘山,可带走闵秀心之物的踪迹是苏长宁发现的,易凡又是闵秀心的护卫,所以便由易凡跟着苏长宁去找,刘山和姜萍在此等候。 好在姜萍与刘山之间本就交好,如此安排倒也无妨。 “长宁,一切小心……”分开前,姜萍担忧地望着苏长宁说道。 “放心。”苏长宁莞尔,“你们也要小心,若事情有变或是闵师妹找回来了,便发传讯符。” “苏师妹放心,我会照看好姜师妹的。”刘山憨厚地答道。 苏长宁点点头,再不耽搁,当下展开身形向枯草的方向掠去,身后易凡也跟了过去。 枯草向两侧倒伏开,显然有被踩踏的痕迹,而之中浓浓的妖兽味道更是无疑的佐证。 可一路循迹而去,苏长宁心中的疑惑便更浓。 妖兽也是灵兽,虽低阶妖兽灵智未开,掩藏行迹伺机而动却该是本能,如此明显的痕迹,与其说是线索,不如说更像是陷阱。 正想开口提醒易凡小心,苏长宁便觉一阵挟着浓烈腥气的劲风扑面而来。 全力运转灵力集中在双腿上跃出,险险避开这一击,苏长宁这才看清袭来的妖兽,蛇身四足,足上三趾皆生有利爪,竟是二阶利爪化蛇! 利爪化蛇秉西方锐金之气而生,天生擅长攻击,同为二阶,攻击力要比同阶妖兽强上不少! 虽她与易凡联手,将化蛇拿下并不算太难,不过苏长宁不敢大意,再次闪开利爪攻击时,抓了一把闭关闲时制的低阶防御符在手,向易凡的方向掷去。 “护我!”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她便又被利爪化蛇的新一波攻击缠上。 那边易凡迅速地祭出一柄黑铁小剑,貌似寻常却隐隐有灵气波动,看来也是个低阶法器。 苏长宁自己倒是身家不丰,除了刚才掷给易凡的那一把防御符,就只剩下如今手中的五张二阶冰咒符。 照理说她现在的修为阶层并制不出二阶的符箓,可苏长宁曾是化神大能,手段眼界都非寻常,这世的身体又有纯冰灵根,是以才能够越阶制成。 易凡以灵气操纵小剑荡开化蛇对苏长宁的攻击,又接连打出几张防御符笼住她,苏长宁窥准机会,聚集全身灵气,五张冰咒符同时出手,拼着硬扛化蛇的一次爪击,向化蛇七寸要害打去! 此时易凡发出的防御符已牢牢护住了苏长宁身周,形成一圈淡金色光晕,化蛇看似凌厉无比的一击只是让那光晕波动少许,全没了之前的锐利。 趁化蛇一击不成,又被自己的防御光晕牵制,泛着冷光的冰咒符自苏长宁手中激射而出,随着一声碎响,尽数打在化蛇身上要害,那化蛇到底灵智未开,甚至来不及反击,全身便都被冰层厚厚地包裹了起来。 苏长宁略略松了口气,易凡收剑走到她身边,将剩下的防御符又还了回来。 苏长宁倒也不与他客气,重新收回袖中,确认化蛇已在冰中死得透透的,便掐诀融冰,二阶妖兽虽无内丹,这化蛇一身皮麟和锐利四爪都还能用来炼器或者上缴门内换取其他。 利落地处置了化蛇尸体,苏长宁将有用之物分成两份,想把其中一份分给易凡,他却并不接受。 他既坚辞,苏长宁便将两份都收入储物囊中,正想与他提及事情有异,未料在开口之时,又是一阵异香扑鼻。 终究还是被如今境界所限,看来她是注定说不出自己的推断。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苏长宁唯有苦笑。 恍惚中,似乎置身于天玑高台之上。 脚下云海翻滚蒸腾,身周霞气氤氲。 远远望去,玉宇琼楼,正是她化神后的居处天玑宫。 天玑宫凌驾天海之上,是她亲手开辟的这片世界中的主宰。 八岁入道拜师,十二岁引气入体,二十六岁筑基,一百四十一岁结丹,三百七十七岁结婴,整一千岁化神。 一路行来,始终波澜不惊。 慈爱护持的师长,莫逆相交的友人——携手同行的道侣。 心头一阵锐利的刺痛唤醒了苏长宁的神智,眼前云台胜景如潮水般褪去,她如今所置身的,竟是一处阴暗的壁洞之中。 微微向眼部聚集些许灵气,苏长宁发现易凡正躺在她身边,虽尚未清醒,看起来倒也并未受伤害。 “小女娃。”突然传来的声音令苏长宁心头重重一跳,她的神识竟未发现此地尚有第三人在场! 复而想到如今自己不过炼气修为,神识略强一些,勉强有筑基的强度,能瞒过的人自是不少。 到底还是被方才的云台幻境影响了心境。 只听那声音续道:“小女娃,与我做个交易,可好?” 苏长宁垂眸不语,操纵神识向语声传来处探去,在与那团黑雾相触刹那,心中竟浮现出千般喜怒忧惧,汹涌而来似要将她丹田中那一线微弱灵气淹没殆尽。 当机立断地拼着神识受损断开与那黑雾的联系,苏长宁盘膝而坐,稳住心绪,观想明镜内照,极速地运转起紫府秘法,让体内翻涌的灵气重新回归丹田。 “咦?有趣、有趣!”那声音见她坐下行功,倒也并不插手破坏,语气里反而多了些兴味。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苏长宁方才功行完毕,摒去之前染身的千头万绪,扬声问道:“传言天外混沌中极是险恶,这位前辈来此想必十分不易。” “哈哈哈!”听苏长宁话中竟是认出他身份的意思,那声音更是放声而笑,“当真是个有趣的小女娃!你且说说,我是何人?” 苏长宁此时心念电转,思及若是这位要对自己下手,不过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如今倒是说起话来,想必自己对他还有用处,便答道:“紫霄外门,见过天外之天、他化自在天魔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祝大家幸福安康,祝我绝不坑文!!! 话说苏老魔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翅膀扇得相当给力啊XD 第4章 域外天魔 她并未说出自己姓名,却是怕沾上因果的意思。 “好好好!你竟真知我之身份!” 声音闻言似是十分高兴,苏长宁只觉眼前一阵黑暗,再看去那黑雾已然散去,露出其中一道人影来。 他化自在天魔,域外天魔中之一种,擅以六欲沾染修者道心。 一旦沉迷其中不曾及时抽身,最后难逃道心尽失、身为天魔所噬之结局。 域外天魔向来形貌异人,眼前这一位样貌倒是与人无差。虽周身气息诡异,却更似魔修中人,唯有一双眼中仿佛蕴含世间红尘滚滚,令人一触之下便生出千般心绪。 “晚辈误入此中,不知前辈可否放我等离开。”避开与天魔的视线相触,苏长宁垂眸问道。 想必先前刘山曾提及的外门弟子于林中失踪一事,多半与面前这位脱不开干系。 “哦,这就想走?”那天魔又是一笑,“小女娃,我瞧你当真有趣的紧,不如留下与我做伴,如何?” “不如何。”苏长宁此时抬头,心中明镜悬照,不再惧与天魔视线交接:“晚辈曾听闻,天魔之族向来居于域外天,除非下千界中有修者道心有失,方能趁虚而入。只是若在下千界中多留一日,修为便削弱一分,不知前辈来此,已有几日。” 她从前手下斩杀过不少天魔之属,又听这头天魔话里对她并非真有杀意,必是她能为他所用,而能令天魔要假一个炼气期小女孩之手方能办成的事……实在不多。 果然那天魔止住了笑,厉声问道:“小女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只要我念头一动,你便立刻横尸当场,你可明白!” 这次轮到苏长宁笑了:“天魔前辈之能,晚辈万不敢低估。” “好!”那天魔此时内心也是念头电转,对面前这个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又爱又恨,恨她全不曾被自己操纵的六欲所摄,又觉此女年纪虽小修为虽低,却处事不惊,既知道他的身份来历,又未如同寻常修者般当即喊打喊杀,行事自有章法,自己若不想在此界耗下去,她该是最好的选择! “若你能为我办成一事,我便送你离开!” “前辈请讲。”苏长宁笑脸不变,只是摆在此时她尚显稚嫩的脸上,倒显出几分微妙的诡异来。 “要我送你离开,不难。与我立下心魔誓言,只要三月之内,你能找到一名道心有瑕之人引入此间,现下便可离开!” 苏长宁似是沉吟了片刻,才答了一个好字,却还补了一句:“请前辈将这位师弟与我一同送离。” 见那天魔应了下来,苏长宁当即立誓,毕后只觉一阵劲风袭体,再睁眼,已到了他们先前斩杀化蛇的草丛不远处,易凡也好好地躺在一边。 苏长宁并未急着唤醒他一同离开,而是闭目将今日发生之事始末细细思索了一番,以及方才那天魔似乎在壁洞之中寸步不移的异状……万万没有想到,紫霄派这玄门正宗的林中,竟有一条魔脉! 道修所谓的洞天福地,譬如紫霄派所在的紫霄山脉,皆有灵脉存在。 而其中有金丹真人、元婴真君所居的五大主峰,灵脉更是胜人一筹。 灵脉中蕴含天地自然而生的灵气,辅助修者修行,越是浓郁,越是能起到事半功倍之用。 至于魔脉,便是魔修的灵脉,区别不过是其中所蕴,乃是自然造化的阴煞之力,与灵脉正是一体两面。 想必那头天魔是在修为几经殆尽后才寻到这处魔脉的,才会落得如此不敢稍离的地步。 可紫霄派的西林中居然会有魔脉存在,却的确相当匪夷所思。 那天魔要求她所为之事,也算不上多难,不过仅有三月时限,以她如今外门弟子的身份,要找到道心有亏,能让天魔有趁虚之机的筑基以上修者,还要引至这处向来只有炼气弟子出入的林子,也并不十分简单。 道心之誓无可违背,她立誓的对象更是天魔,若是无法完成,往后修行便将时时为心魔所扰,难有寸进,尚需妥善谋划。 苏长宁正想唤醒易凡一同离开,神识中却传来一阵异样波动,似是有陌生修者接近此地。 虽然看起来来人修为只有炼气二阶,不过能寻到此处,若说是巧合,实在有些勉强。 况且如今在紫霄门中,也不知来人是否有厉害长辈在上护着,到底还是小心为上。 于是苏长宁索性在易凡不远处闭目躺倒,装作昏迷。 几刻钟过去,只听脚步声渐近,神识中的那人已来到她与易凡身边。 落脚处声音不大,略带轻盈之意,应是年纪尚幼的女修。 那女修见了昏迷在地的苏长宁与易凡,似乎吃了一惊,等确认他们真的失去意识后,又在他们身边徘徊起来,仿佛有事犹豫不决。 “方才那化蛇想必是他们猎取处置的……” “鳞甲与毒爪应该也是被他们所收……” “该不该趁机杀了他们,抢了化蛇和他们的储物囊……” 苏长宁目前的灵力实在太过低微,全力运转起能刺探与自己修为相差不远修者心中所想的瑶光洞玄秘传,却还是只能听到那女修所思虑的片段。 不过倒也够了。 没想到三千年后的修真界居然沦落至此,堂堂玄门正宗弟子,却在见同门遇难时毫无相助之心不说,竟还动了杀人夺宝的心思,简直比她从前所见的魔修都还要不如。 这女修也没有黑心到底,在他们身边徘徊良久,始终拿不定主意。 苏长宁自然没有继续昏着任她宰割的意思,便微微动了动手指,作出睁眼欲醒的样子来。 女修见状吓了一跳,竟头也不回地逃远了。 等苏长宁起身,只约略看见一个穿着与她身上相同的紫霄派外门弟子服饰的女孩背影。 “小小年纪,如此行事,日后成就也是有限。”望着那背影,苏长宁颇是老气横秋地低语了一句。 此时身边一阵悉索,易凡也醒了过来。 “我们似是误触了前人所遗的机括,好在看来并无危险。”苏长宁向他解释道。 至于域外天魔一事,到底与他无干,无需多言,以免横生枝节。 也不管易凡究竟信不信她的说法,苏长宁看一眼天色已晚,他们这一路找来除了遇袭之外并没有看到有闵秀心的踪迹,便做主回头与刘山会合。 远远见苏长宁和易凡走来,姜萍便小跑着迎了上来:“长宁!我给你发了许多传讯符,你怎地不回?” “传讯符?”苏长宁与易凡对视一眼,“倒是怪了,我却是一枚也不曾收到。” 姜萍撅了撅嘴,不过一会又笑开了:“你回来就好。都是那个闵秀心——”她话到一半,看见易凡还在苏长宁身后站着,便停了下来。 “咳咳。”一旁的刘山接过话头,“苏师妹,先前闵师妹已平安回来,说是碰上了一条竹叶蛇。我与姜师妹想要传讯给你们,没想到传讯符竟都未发到你们的所在,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竹叶蛇……苏长宁一时有些无语,不过是一种无毒的小蛇,连妖兽都不是。 况且,若只是碰上竹叶蛇,方才闵秀心消失得未免也太过彻底,除非,是有意而为。 这种被宠坏了的世家子弟,苏长宁从前也见得多了。有能在日后一次次的历练中成长的,而更多的,则是终生徘徊在低阶,修为难进,或是早早陨落。 闵秀心不过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所以她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答道:“方才与易师弟遇上一条二阶利爪化蛇,费了些功夫才处置了。” “二阶利爪化蛇!”刘山与姜萍齐齐惊呼出声。 “长宁你没事吧?”姜萍即刻担忧地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起来。 “没事,已被我们联手制服。” 刘山闻言松了一口气,他本是众人之中修为最高的,若在他领他们进林时出了岔子,那便该算是他的责任,“没事就好。与二阶化蛇对敌,倒是难得的经验,想必苏师妹与易师弟很快便能更进一步了。” 这也是刘山自己的经验之谈。 苏长宁报以一笑:“还要请刘师兄多多指点。” 姜萍在一边忍不住插嘴道:“长宁,听你和刘师兄说话好累……” 这回连刘山也一起笑了起来,“想必苏师妹与易师弟也累了,天色已晚,我们这便回去吧。虽未猎到灵兽,你们却杀了一条二阶利爪化蛇,着实不枉此行。” 于是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一同回去外门居处,易凡先行告辞,苏长宁与刘山姜萍一起还是去了公厨吃饭,虽然公厨饭菜的味道还是一样的乏善可陈,饿了整日的三人吃起来,倒不似平日里那般难以入口。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老魔爱称梗出自龙空,说的是永生、凡人、仙逆三大猪脚天作之合人称蝗天三魔,老大韩立,貌似忠厚老实,实则阴险毒辣,精通各种副本团灭之术;老二王林一言不合即杀人,只为老三留尸体;老三方寒,无论男女老少,环肥燕瘦,清蒸红烧,从不挑食,擅长环保一口闷。 第5章 青萍琉璃 又过了一月有余,自从姜萍也突破至炼气三层,苏长宁便将润雨术也教给了她,两人完成起浇田的任务自如多了,最后灵谷的收成也比往常好了三成,上缴门派后,各自得了一些下品灵石和二月闭关修炼的假期。本来姜萍还提议苏长宁直接将润雨术上交给万事堂,不过苏长宁还是让她不要说出此事。毕竟她们只是两个毫无背景的孤女,润雨术的来历着实不好交待过去。 姜萍没多想什么,能多收获灵谷,不仅不用去做矿奴,还能有灵石奖励和二月闭关修炼的时间已是意想不到,本来她对苏长宁的进境便有些羡慕,这下在王师兄处报备过后便高高兴兴地闭关去了。 苏长宁自己,也因为进入炼气四阶而多了许多可以修习的小法术,闭关了十数日重新将记忆里的这些法术练熟,又重新绘制了一些符箓,思及与那天魔的三月之约界至,还有储物囊里的化蛇,便向姜萍传讯问了万事堂的位置,准备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兑换的。 万事堂在紫霄五峰的旋室峰上,现任掌堂正是旋室峰鸿逢真人座下的筑基亲传弟子。 万事堂大体上负责的事务,便是一面接收门中弟子上交的灵物,按价值换成对门派的贡献点,一面提供一些门派内的灵物等,让弟子们以贡献点兑换,同时,万事堂也会提供一些门派任务供给弟子们选择。 这倒是与苏长宁从前所知并无不同,的确也是维系门派弟子与门派关系的一种好手段,更能让那些出身不显的弟子亦有通过自己的努力而出头的机会。 万事堂坐落在旋室峰半山正中,比起其他清幽的洞天福地,却是要热闹得多了。 来来往往的皆是身着紫白相间服饰的紫霄弟子,不过衣角花纹并不相同。 没有纹案的,便是如同苏长宁现在这样的外门弟子;卷云纹案的,是各峰内门弟子;而雷云纹案的,则是真传弟子了。 若是不以衣饰分辨,这些弟子的身份也是一目了然得很。 那些几个万事堂弟子围着打转的,自是真传弟子无疑;而由一个万事堂弟子专人服侍,不停介绍的,便是内门弟子了;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外排队的,才是苏长宁如今该去的地方。 这与苏长宁的从前,就不一样了。 俗世尚有毋欺少年穷的民谚,在苏长宁成长过的当年那个修真界中,对每个修者都不会小觑。 出身、灵根都并不重要,君不见中古时那位炼神返虚,举霞飞升的大能,不过四灵根的天资;而素有四九天人之称的化神境界天人中,更有泰半出身毫无根基。出身世家、灵根纯粹,或许能够在修道路上为修者提供一时的事半功倍,不过最终对修者而言,唯一重要的,仅是道心而已。 道心若驳杂不纯,无法明心见性,无论出身再好,灵根再纯,就算一度以灵药或灌顶升入上阶,最后必定也无法证道,成就永恒。 只是现在…… 苏长宁默默走到外门弟子那一队的队尾,心里的不赞同,终究没有在面上露出一点。 因只有一个执事弟子接待的缘故,队伍移动得很是缓慢,前面有互相熟识的弟子,便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 苏长宁初来此界,从前的苏小姑娘似乎也不是八面玲珑的人,除了姜萍在外门弟子内并无更多熟人,就只有听的份了。 “前面进去那个,是君宛烟?” 只听前面两个女弟子开始议论了起来:“可不就是她。” “也不知这次又捡到了什么破烂来换。” “就是就是,我那天还看见,她在集市废物堆翻拣那些没人要的碎灵石呢!” 看来这君宛烟,似乎在外门弟子中人缘更是不好。 这时,那扇紧闭的门开了一线,一个外门服饰的小女孩从里面闪身而出,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看起来灰扑扑的蛋。顿时队伍里开始喧噪起来。 “瞧,君宛烟出来了!” “手里还捧着颗蛋!” “她是拿碎灵石换了颗石头蛋么,哈哈哈!” 一时间嘲讽声四起。 苏长宁的视线,也定定地落在了那低着头捧蛋而出的女孩身上。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灵力波动——是那日在西林中想要对自己和易凡下手的人! 听其他外门弟子的言谈,君宛烟似乎在门内生存得十分不易,但这种不易本该成为砥砺她的历练,而不是成为她想要对同门下手的理由。 况且,她若是杀伐决断倒也罢了,当时偏偏还犹豫良久,最后还在她佯作醒转时转身就跑。 君宛烟在同门的奚落前并不敢抬头,只是捧着蛋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自然也不曾发现苏长宁这个曾经险些被她杀死夺宝的人。 等君宛烟身形消失不见,外门弟子们说了几句后又换了新的话题议论,约莫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苏长宁才排到了队首,得以进房。 “身份玉简。” 接待她的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 苏长宁从储物囊中取了代表自己身份的玉简,递了过去。 执事弟子验过之后,便随手抛了回来,“外门弟子苏长宁,要上缴还是要兑换?” “上缴。”苏长宁将玉简收好,又取出化蛇鳞甲和利爪,交给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翻检了片刻,突地“咦”了一声,“是二阶利爪化蛇?” “正是,前日侥幸在西林所猎。” 执事弟子这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还没有自己身前柜台高的女孩,眼里闪过一丝讶色:“无损二阶利爪化蛇鳞甲一副,可兑门派黄级贡献四百一十二点;二阶利爪化蛇利爪十六只,可兑门派黄级贡献三百二十点。” 苏长宁点点头,先前在外门弟子们的闲谈间她亦是得知万事堂将弟子上交之物定为天地玄黄四等,二阶利爪化蛇对她这样的炼气低层外门弟子来说猎杀不易,对紫霄派来说却的确是排不上号,“麻烦师兄了。” 等执事弟子将贡献点输入她的玉简,苏长宁却并不急着走,而是问道:“请问师兄,不知可否以这些点数调换一处职守?” “可以。”执事弟子取了一根玉简给她,“你如今职责是浇灌灵田,现有贡献点黄级七百三十二点,玉简中有可供选择的职守,若有需要,在相应职守下烙下神识烙印便可。” 苏长宁道了谢,便分出一缕神识进入玉简。 她想换的,是一份可以接触到高阶修者的职守,这样要寻起那道心有瑕的筑基以上修者来,便要容易得多。 在神识扫过剑意室看管时,苏长宁眼睛微微一亮。 虽然只是在剑意室前验证弟子身份收取灵石的职守,每日所见来来往往的人着实不少,而剑修往往道心坚定,一往无前,若是道心有瑕,经过一场天魔问心的考验,反而可能成为日后进阶突破之机,和让那头天魔得以脱困,也算两利。 当下在剑意室看管一职下烙下神识烙印,顿时便见玉简中浮现的自己的贡献点少去泰半,只余三十七点。 本来准备离开的苏长宁,却在目光触及屋角一堆看似废弃的碎灵石堆里停下了脚步。 碎灵石是修者在以灵石中的灵气辅助修行后余下的废料,偶尔还会残余些许灵气,不过大多数时候毫无用处。 可苏长宁的目光,却落在被掩在碎石堆中,毫不起眼的一粒黑色小石上。 “请问师兄,我见这之中有块石头甚是可爱,能不能看看?” “哦,那是君宛烟方才拿来兑换的,已验过并无灵气,正要找人运走,你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苏长宁走到石堆边,也不急着取那块黑石,而是翻拣了一阵,才将其他几块碎石与它一同收入储物囊,这才离去。 等回了自己的小屋,在四下布好隔绝禁制后,苏长宁才取出那粒小石托在掌心,神色似悲似喜。 未料能够再见,更未料到,再见时,已是千年沧桑过,物是人非。 昔年苏长宁曾有一名莫逆之交,后来那莫逆之交意外身殒,苏长宁只来得及收取他的一缕残魄,与几样天材地宝祭炼在一起,炼成这粒空间秘宝青萍琉璃珠。 本来这粒珠子跟着她再温养千年,其中残魄便能恢复少许成为器灵,可惜不久后连她也被夙洄斩落…… 而她陨落之后,在青萍珠上的神识烙印也就此消散,看起来便是如今这样丝毫没有灵气的模样,到了这三千年后,竟被人当作了毫无用处的碎灵石废弃。 “池衡……” 觉察到禁制异样的波动,苏长宁脸上的柔和瞬间敛去,将青萍珠收入储物囊中,体内紫府秘法自然运转,蓄势待发。 “……叔祖,那人便是住在此处!” 略带娇蛮的女声传入耳中,苏长宁不由皱眉,是闵秀心? “那日她自以为修为高过秀心,便对秀心无礼,还请叔祖为秀心做主!” 苏长宁此时心里的感觉,简直是莫名其妙。 闵秀心“遇险”后,她便未曾再见过她,何来“无礼”一说? 几经回想,苏长宁终于想起,初见时闵秀心与姜萍之间发生些许龃龉,她拿修为压她一事……真是难为她记到如今。 几息之内,来人便到了她的小屋外,除了闵秀心外,另一人的修为稳稳在筑基以上,苏长宁布在屋外的低阶禁制瞬时便被他如同撕纸一般破开。 苏长宁知道自己早就被那人气机锁定,如今再行遁逃也是无益,于是索性大大方方地推门相迎:“晚辈外门弟子苏长宁,不知这位前辈光临,有何指教?” 眼前的皂衣人中年容貌,五官很是普通,全身最显眼的便是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在日头下竟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来的只有他与闵秀心两人,一向与闵秀心形影不离的易凡倒是不见踪影。 “叔祖,就是她!”被全然无视了的闵秀心扯了扯身边皂衣中年人的袖子,不甘地说道。 “咦,闵师妹?”苏长宁好似才注意到她的存在,问得颇是讶异。 “秀心侄女莫急,叔祖今日便为你讨回公道。”那人根本不将苏长宁放在眼中,炼气四层的小女娃,若不是这位侄女亲祖已成就金丹,自己这等旁系支脉还需仰仗于那位金丹真人,他完全都不屑出手。 苏长宁明白,以现在的她对上一位筑基修者,已经不是毫无胜算的问题了,只有被碾压的份。不过这位闵修者到来的时机着实巧极了,今日她不仅要全身而退,更要将天魔一事也一并着落在他头上。 第6章 漱月真人 并容不得苏长宁多想,因为那闵修者已然出手! 筑基修者的威能,对炼气期修士来说无可抵挡,苏长宁早在注意到他的手时便推测出他练的当是禅宗大手印一类的功法,这类功法大多刚猛精进,正面对上无异自寻死路,于是便在他出手的刹那往自己身上连拍七张遁形符,将全身功力运转到极致,往西林遁去! 饶是如此,那一记威猛绝伦的掌风还是贴着她身侧扫过,令苏长宁一时间胸口涌上无限凝滞之感。 但她忍耐究竟不比常人,虽则如此脚下丝毫不慢,才险险避开遁了出去。 筑基之上便有御器之能,苏长宁的反应虽可称极速,几个起落间仍被闵修者追到身后。 好在,西林已在眼前! 那闵修者也是托大,只道一个十岁的炼气四层女娃哪里能翻得出他的手心,见她遁入西林,不过是顿了顿,以为她想让自己顾忌筑基以上不入林的规矩,便又合身追了上去。 而苏长宁恰恰在经过天魔所在之处时停□形,想必那位也已感受到了筑基修者的灵气波动。 闵修者只当她力竭,正想一掌拍出给眼前的小女娃好看时,下一刹那便被一阵铺天卷地的黑雾攫了进去,再不见踪影。 苏长宁的一口气这才松了下来,胸口烦恶涌上,偏过头去,竟呕出一口紫黑色的血。 刚才她虽避得不慢,可身体终究还是个炼气四层的十岁女娃,闵修者那一掌仅仅是劲风及体,就让她六脉皆损,需得调养月余方能恢复如前。 不过……希望这位以大欺小的“前辈”,能满意天魔对他的“招待”。 苏长宁正想抽身离开,却觉自己又被一道更为浩大的气机锁定! 那位闵大小姐当真如此高看自己,竟寻了两名筑基长辈来对自己下手? 不、不对,这道气机之宏大,更在筑基之上! 是金丹真人! 若说方才面对闵修者时苏长宁虽知艰难还相信自己有一搏之力的话,现在似乎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了。 苏长宁苦笑,难道这一世就要折损在此? “……你是紫霄弟子。”只见眼前一花,一道遁光落下,苏长宁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身形,便听到一道极是好听的声线问道。 陈述的语调,并无起伏。 “是。” 听他如此问,倒不像是闵家之人了。苏长宁心下一松,答毕后抬头向那人看去。 虽说修者常言外表红颜不过皮下枯骨,不过眼前之人,容色之慑人,算得上是苏长宁两世为人之仅见。 凤眸威势内敛,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乌发由玉冠高束,秋水为神玉为骨,普普通通的一身紫霄派服饰穿在他身上,却似周身清光流转,清贵无法言说。 好看归好看,在苏长宁也不过是一晃神的事,继而即刻行礼:“外门弟子苏长宁,见过真人。” “方才有筑基之人入林。”那人第二句仍是陈述。 苏长宁心念电转,知道此事不可能瞒过金丹真人耳目,便道:“弟子日前曾不知如何惹了一位闵姓师妹不快,今日她寻了族中一位筑基前辈来与我论理,筑基修者何等威能,弟子惊慌之下竟不小心遁入西林,那位前辈也尾随而来,可倏忽之间一阵黑雾笼来,便不见了踪影……” 她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实话,纵使要对证,也毫无破绽,不过是隐去了天魔一节。 那人终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苏长宁,落在她身后。 “嗯,是域外天魔?”语气中终有一丝起伏,下一刹那人便消失不见。 苏长宁引来闵修者,已算是了了与他化自在天魔的誓言,方才识海内的一小点黑色便已隐去不见,如今这位真人要是找上天魔与他动手,不管胜败如何,终归也与她无干了。 他化自在天魔实力若是实力全盛之时,比金丹真人应还高上一线,不过那头情况特殊,如今还要靠着魔脉补充阴煞之力,和那人的胜负之局便难说了。 只望他动作够快,已将闵修者料理。 此地不宜久留,远远传来熟悉的灵气波动,算着以闵秀心的速度也快赶来了,苏长宁当下便离开西林,准备宅回自己的小屋继续收回青萍珠。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刚一脚踏入小屋,弟子钟便当当地响了起来,一连七下,正是门中有大事需宣布的信号。 连一些在闭关中,未到紧要关头的弟子,也都纷纷出关,赶到门中广化台集合,其中便包括姜萍。 自从同入紫霄派后,姜萍从未与苏长宁分开如此之久,如今见面一时间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话,见她面色不好,又是一阵关心。 苏长宁一面听着,一面在修行上旁敲侧击地提点了她几句,小姑娘心存善念,眸中纯澈,虽根骨不佳,日后也未必不能成道,遇上自己,也算是她的机缘了。 十息时间一过,云板声响起,台下顿时鸦雀无声,筑基以下的弟子乌鸦鸦地站了一片。 与姜萍一起排在队伍的最末,苏长宁只隐约看见一名身着紫霄派服饰的鹤发老人,身后跟着两名高阶炼气弟子,缓缓踱上阶梯。 “那便是本门古掌门,是筑基前辈。”姜萍小声地说道。 她平日里交游颇广,门派里的大小事比苏长宁了解多了。 苏长宁颔首,看来此次要说的事的确非同寻常,竟是由掌门亲自出现主持。 “方才在本派西林之中,镇守真人发现一头域外天魔。”只听古掌门说道,明明阶下众人站得远近不同,听在耳内都如同他在耳畔说话一般清晰,“域外天魔乃天外异物,实力非同寻常,便连金丹真人遇上也不敢说可全身而退。今日起西林暂时封闭,不再允许弟子入内,重开之日择日另定。” 下面的弟子们闻言,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有的并不知域外天魔是何等存在,有知道一鳞半爪的,便议论了开来。 “望各弟子小心为念。”说完这句,古掌门便离开了。 送掌门离开后,底下的弟子们没了约束,更是三三两两地议论了起来。 苏长宁没觉得如何,姜萍倒是如鱼得水,不一会儿便打探到了许多□。 “长宁长宁,这次发现那天魔的,是漱月真人呢!”姜萍的语气颇是神秘。 “漱月真人?” “长宁,你该不会连漱月真人都不知道吧?”姜萍惊讶地睁大眼。 “嗯,确实不知。”虽然不知道从前的苏小姑娘是否知道,不过如今的苏长宁,自是一点也不知晓的。 “就是那个许多师姐,还有筑基期的女修前辈提起来都会脸红的真人,传闻中本门内最为俊帅、天资最高、最有可能化神证道的漱月真人呀!”姜萍的语气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苏长宁一时间想起西林中遇到的那位风姿无双,方才含笑颔首,若是那位,的确有风靡紫霄门中女修之能。 说着又与姜萍提了自己换了职守一事,小姑娘很是有些不舍,不过好歹还是同在门中,两人轮休时仍能见面,倒也并未十分伤感。 先前选择换去剑意室职守时是为了解决天魔一事,今次闵修者送上门来,提前了结了心魔誓,再去剑意室职守,苏长宁却有了新的谋划。 前世的经历让她明白,宗门对于修者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纵使有心性、天分皆是过人的散修能够成道,其间辛苦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她从前出身好,天资虽不如这世也算是上佳,而后来投入的一等宗门更让她在修行之路上更为顺畅。 先前她已打听过,紫霄派是南华界两大宗门之一,据说除了在明面坐镇各峰的五大金丹真人,还有数名元婴真君,甚至隐约还有化神天君存在的迹象。 这等规模的门派,在苏长宁从前算不上什么,放在如今,已是十分了不得了。 所以紫霄派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而且自从她成为苏长宁,身上便已打上了紫霄派的印记,即便她显露出绝佳根骨转投别派,在紫霄派这边却会被视为叛门,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对现在既无强横实力,又无身家背景的自己来说,这样做实无必要。 不过既然决定留下,那便要努力接近门派核心,根骨虽能助她一鸣惊人,要显露人前,却仍需恰当时机和谨慎的选择。 较之与旁人接触不多的浇田,在剑意室先多结识些门派中人,一面侧面了解门派,一面打探那些有意收徒的真人、真君各自功法秉性,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当然,那位漱月真人还是排除在她的选择之外比较好。 又与姜萍说了一会话,苏长宁身上还带着伤,便与她别过。 作者有话要说:忘记存稿不在这边了嘤嘤嘤嘤 第7章 执法堂审 回屋运气内视,苏长宁才发现自己所受的伤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 那闵修者修习的是火性功法,正与自己的纯冰灵根相克,他的修为阶层又稳稳压自己一头,于是除了六脉皆损的伤,如今自己体内原本纯粹的冰性灵力中被生生植入一丝火性灵力,若再要运转灵力疗伤,只怕事倍功半不说,还有可能使得经脉再次受伤。 不过苏长宁何等心性,自然知道这丝外侵的火性灵力遇强则弱,遇弱则强,自己现在最不能做的,便是因为担忧而放弃运转灵力。 收束思绪,观想内视,由丹田分出一缕缕银白色的灵力,顺着身体经络缓缓而行。 而在银色灵力运转之时,偶尔有火色一闪,复又被更为众多的银白灵力淹没过去。 苏长宁丝毫不敢懈怠,始终观察着自己灵力的每一点变化,火色一旦闪出,便分出几丝灵力将它牢牢缠裹起来。 这就完全是水磨功夫了。 等苏长宁引着自家灵力在全身脉络中游走过一圈,已过了三日之久。 好在她现在也算是接近炼气中阶的修者了,三日不食算不上什么,不然身体早已先就承受不住。 不过到底还是饿得不轻。 辟谷丹对现在的苏长宁来说还算是奢侈品,现□内伤情算是稳定,于是她便勉强迈动绵软的双腿,准备出门觅食。 谁知才一推开门,便险些撞在了一堵肉墙身上。 苏长宁身体正虚,被撞得一个趔趄,正巧看清来人衣角上的云纹。 稳住身形,礼数自不可失,“外门弟子苏长宁,见过前辈。” 炼气期的弟子之间可以修为论定辈份,可对内门、真传弟子,不论修为如何,外门弟子都得与称呼筑基以上修者一般称为前辈,与内门弟子并不相同。 来人向来有些自持身份的毛病,本被派来请苏长宁这小小的炼气期外门弟子入执法堂一事便有些不满,正想找由头让她吃些刮落,不过见面前的女娃小脸一片惨白,似乎连路都行不得的样子,到底消了几分心思,便直接道:“执法堂柴长老有令,命你与我走一遭。” 执法堂……传召她这个无名无分的炼气弟子,看来无非是为了二事之一,要么是天魔之事,要么是闵家之事,自然也有可能二事齐至。 不过这两件事苏长宁都早有腹稿,更无惧走一趟执法堂,只是要多委屈肚子一些时候了。 苏长宁垂首应是,来人便转身施展开一柄飞剑,对她说了声“跟上”便自顾自地踏了上去。 苏长宁不是不曾御器而行的炼气女孩,真的就如言跟着踏上飞剑,双腿虚软有些站立不住,便索性在剑上打起坐来,顺便还将屁股底下的飞剑品评了一番,结论甚是一般,放从前,也就是器坊的大路货。 那人御剑而飞,一开始还没觉得如何,后来发觉身后寂静无声,还以为那小女娃不曾跟来,直到在县圃峰落下时,才被后面传来一声脆脆的“多谢前辈”生生吓了一跳。 比起万事堂的喧闹,执法堂外便是一片肃穆了。 那人带着苏长宁一路入内,几个职守弟子见了他都施礼问好,看来地位颇高。 “柴长老,外门弟子苏长宁带到。” 等到了执法堂大厅,却只有一人在上座端坐,那人与座上之人行礼后禀道。 “很好。明涵,你且退下。”座上看起来中年模样、花白头发,五官深刻如刀斧劈出的,便是县圃峰执法堂柴长老了。 等那人退去,柴长老才向苏长宁问道:“苏长宁,今日本座召你前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要据实而答,若有隐瞒欺诳,便要按门内律例处置,你可明白?” 苏长宁垂首答道:“弟子明白。” “很好。”只见柴长老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开始问道,“三日前,你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本门西林?” 苏长宁将那日对漱月真人所说之言又重复了一次。 可柴长老显然与漱月性子并不相似,追问道:“那日之前,你可进过西林?” “曾与刘山、姜萍、闵秀心、易凡四位师兄妹进过一回。” 柴长老目中锐光一闪,“那一回,你可曾遇上什么异状?” 苏长宁神色仍是平静无波:“那回弟子等人以为闵师妹遇险,便兵分两路去探,路遇利爪化蛇袭击,奈何学艺不精,虽将其斩杀却仍中了其临死一击,与易凡师弟一同昏迷,醒来便与刘师兄、姜师妹会合出林。” “你既说当时昏迷,又先于易凡而醒,可有人能为你证明?” 沉默了片刻,苏长宁才答道:“弟子醒来时,隐约见到一名女修背影,极似君宛烟师妹。” 两个昏迷的人,一个与他们并不熟悉的弟子,其中还牵扯着一条二阶利爪化蛇。柴长老修行至今所见颇多,并不难猜测若是当时君宛烟真的如苏长宁所说那般在场,打的是什么主意。 又仔细打量了座下这个女童,神色镇定,眼神坦诚,不似作伪,而脸色异样的苍白和微微颤抖的腿似乎显露出那日她虽从闵修者手下脱逃,也吃了不小的亏,不由心生怜惜。 尽管如此,她也未曾夸大什么,或者求他如何处置闵家。 柴长老本非世家出身,对于世家那点事平日看在眼里也并不十分瞧得上,不过在其位谋其事,要是苏长宁现在和他哭诉起来,他仍不能拿闵家怎样。 柴长老自是不知,苏长宁如今的虚弱,倒有一多半是被饿的。 “漱月师叔、闵师叔、掌门,苏长宁的说法你们皆已听闻,请问她所说之中,可有不实?” 苏长宁这才发现,大厅里并非只有自己和柴长老两人,上首古掌门、一位眉目间依稀与闵秀心依稀有几分相似的赤袍修者,以及那位漱月真人赫然都在座,方才想必是布着什么隔绝禁制,令他们能看到自己,自己并看不到他们。 说到底,还是自己现在修为太低,若非事前早有准备,话中稍有不妥,想必已不能安然而立当下了。 “今次一事,是秀心胡闹了。”只听那赤袍修者笑道,“待我回去好好教训一番。” 他话里说的是回去教训,可却明明的是回护的意思。 “不过,”那赤袍修者语气一变,“我看这小姑娘说话也有些不尽不实。否则如何有这等巧事,堂弟追踪她入林却正撞上了天魔以致陨落,柴掌堂,还需细查那。” 其实他这话说的没错,苏长宁何止是有意,简直就是故意。不过,话在他对闵秀心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之后说出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沉默了片刻,才听柴长老道:“也好,那便着弟子将苏长宁话中提及的易凡与君宛烟传来一问,以证苏长宁之言真伪。” 赤袍修者道:“易凡不必再传,他护主不利,已领家法去了矿山。” 柴长老只好道:“那便让君宛烟过来对质。” 古掌门点点头,拈须笑道:“如此甚好。” 漱月真人则神色淡漠,一言不发,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没一会便有职守弟子带着君宛烟来了,君宛烟从不曾与这些平时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前辈高人们如此接近过,一时间连行礼都忘却了。 柴长老将苏长宁昏迷那段的陈述重复了一遍,问她是否属实。 君宛烟是从不曾进过执法堂的,又被柴长老之前如有不实则黜没为矿奴的话一吓,虽知自己当时的心思不地道,还是只能应了是。 苏长宁的话既被证实,按理说便没有再追究下去的必要了,不过有人显然不想就此罢手。 赤袍修者正想开口,却被漱月冷冷一句在前堵了回去:“事已查明,不必追究。” 说完便自顾自起身拂袖而去。 他说话的分量自是大不相同,赤袍修者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苏长宁一眼,便跟着离开了。 这两位一离开,事情算是不了了之,柴长老与古掌门还有事要谈,便让弟子带苏长宁与君宛烟回去。 君宛烟此时也似乎摆脱了初次面对这般场面的不适,跟着苏长宁行礼退下,只是眼神在掠过漱月曾坐过的位置时,流露出几分来不及收敛的异色。 苏长宁自知自己经过此事已被闵家金丹修者盯上,日后行事必须多加小心才行。 她与君宛烟之间几次碰面都算不上愉快,两人此时又各有心思,一路无话可说,回到外门弟子的住处便分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傲娇了木有去上班,宅着的感觉真好,内牛 第8章 九转如意 又是八日苦修,苏长宁才将闵修者打入自己体内的火灵气分别以自身灵气尽数包裹,虽还有些隐患,不过总算没有眼下之忧。 灵谷收成上佳得到的假期几近,思及如今算是惹上了闵家,有金丹真人坐镇的世家岂是易与,需得寻些眼下修为便可使用的法器傍身。 可现下还在风头上,闵家必有眼睛盯着自己,就那么大刺刺地出门显然也是不妥。 好在她过去积藏颇丰,记忆中有一门易形术不需多少灵力便可施展,金丹以下难以看出破绽。 心中计议已定,苏长宁手上掐诀,十指翻飞间身形竟慢慢地抽长起来,最后却成了一名四十岁上下,容貌普通、脸色蜡黄的女修。 紫霄派的服饰也非凡品,随着她身形的变化也变大了些许,仍合体地穿在身上。 随手打了一面水镜确认如今的自己看起来与那个十岁女孩“苏长宁”实在没有一点关联,苏长宁便往身上拍了一张遁符,往集坊谷遁去。 外门弟子无令不得出山门,她现在唯一的选择便是到集坊谷中的门内坊市试试运气。 紫霄派是南华界中的大门派,集坊谷内的门内坊市也并不比一些大千界中的城集冷清,不过往来间走动的还是外门弟子居多,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如有需要,皆在谷内另外的雅室交易。 苏长宁此时看起来便是个年纪不小、修为平平的女修,在紫霄外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只是坊市上的东西,能入她眼的,着实少得可怜,而其中她又能买得起的,简直没有。 一圈逛下来,并不曾买入什么,倒是手头一些符箓卖出了好价钱。 如今的修真界,炼丹、炼器、符箓、阵法皆被视为外道,除了那些自知天资有限,无望进阶之人肯沉下心学之外,便只有金丹以上的修者才会略有涉猎,有关的传承也越来越少。 像苏长宁这样能制出哪怕只是低阶符箓的金丹以下修者实在少之又少,不过片刻工夫,符箓便被一抢而空。 手中晶石多了不少,苏长宁决定去雅室一观。 不过没等她自己过去,便有雅室职守弟子来请。 “这位师妹,内室前辈有请。” 苏长宁无可无不可,本就想去雅室看看,便一路随他去了。 “方才有几位师兄见你售卖符箓,想必是请你去商议此事了。”那职守弟子手段玲珑,并未看低眼前这个年纪一把还蹉跎在炼气中阶的女修,而是在路上小声说道。 “多谢师兄提醒。”易形术连苏长宁的声音也一并改换,听起来苍老而嘶哑。 一路被引至雅室,苏长宁看见正坐之人时不由眼皮一跳。 倒是熟人。 先前不甘不愿地引她去执法堂的那位飞剑男明涵便是。 “售卖的符箓,是你亲手所制?” “是。” “制五十枚剑意符,需多久?” 苏长宁快速地在心下盘算了一番,答道:“二月。” 她往后的职守正是剑意室,虽自己从来都不算剑修,做起来倒也不难。 “哦,不慢。”明涵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这是定金。二月后,你再拿符来寻我。” 苏长宁接在手中,居然是一块中品灵石,便应了下来。 “不知到时如何寻到前辈。” 明涵显然有些意外居然有外门弟子竟不识他的鼎鼎大名,于是不耐烦地说道:“倾宫峰齐明涵。” 这名字对苏长宁来说显然陌生,她脸上平平淡淡的表情,又让本来期待着类似“前辈大名,久仰久仰”之类回答的齐明涵胸口一滞。 苏长宁应下便离开了这间雅室,等她的身形消失,齐明涵似想起什么一般奇怪地“咦”了一声,“怎地似乎从未见过此人?” 拜齐明涵所赐,多了这块中品灵石在手,苏长宁现在堪称身家颇丰。 向职守弟子说了自己的需要后,苏长宁先买了制符所需的材料,又进了几间雅室与人商谈,最后买下了一面九转如意镜。 从前苏长宁的本命法宝,便是后来的天玑宫。可现在她在苏小姑娘身上重生,情况全然不同。 没人比她更清楚,三千年时间,对于堪称长生久视的化神境界修者来说来说,并算不上什么。 亲手斩落她的那一位,如今还在的可能,十分之大。 这也是苏长宁重生之后并不想多作考虑的事情之一。 好在自己现在修为极低,南华界又与那方隔距遥远,该是不会轻易暴露跟脚,但是凡事小心为上总不会错。 夙洄直斩元神、灭却轮回的威能,她真真是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驭使与从前类似的法宝显然不智,这面九转如意镜也算得上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一个好选择。 原主之所以将它售卖,是因为其中禁制不全的缘故,缺损的禁制生生让这本可称为法器的圆镜降了一阶,这才让苏长宁以并不太贵的价钱买了到手。 禁制对她来说不成问题,原本她便要将此镜重炼,以防日后使出来别人看出这中年女修是自己假扮,所以正是合适。 收好九转如意镜正准备回转,身后却又传来一阵熟悉语声。 “站住!你弄脏了我的衣裙,就这么想走么?”娇软的女声中带着蛮横,是闵秀心的声音。 “闵师姐,对不起。”另外一道声音,相形之下略显压抑,主人正是前些日子才与苏长宁在执法堂见过面的君宛烟。 苏长宁不欲多生事端,没有回身,只是大步走开。 而零碎语声仍旧随风飘飞入耳。 “……不如何,你跪下给我磕头赔罪,我便饶了你这遭!” 片刻的寂静后,“咚咚”之声响起,像是什么硬物落在地面上一般。 苏长宁从前踏上道途之后,也曾遇到许多形形□的修者。 有如闵秀心这般的,也有君宛烟这样的。 或嚣张不可一世、或隐忍择机而噬。 然后又渐渐地消失。 不管如何,她们最后若仍还是被眼前事物遮蔽双眼,迷失本心,那便只会如同悄然没入汪洋的小石子一般——没有任何声息地消失,再也不见。 苏长宁微微摇头,遁形符往身上一拍,几个刹那之间,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之内。 在去剑意室职守前,她还有两件事要办。 一是重新祭炼九转如意镜,一是重新收服青萍珠。 至于身体里的异种火灵气,只能慢慢来了。 祭炼九转如意镜,还需两三种材料,不过都不是什么珍奇之物,前次在万事堂都曾见到,可以换取,或者下回再换张面貌去集坊谷采买,并不太难。 而收服青萍珠一事之前被打断了数次,是时候开始了。 从前她在青萍珠上的神识烙印已随陨落散去,要如今的青萍珠认主,以精血注入即可,也不受她修为阶层的限制。 虽不知她是否还能等到池衡恢复灵智、重凝实体的一日,可总比让这稀世秘宝流落废石堆中,或是遇上一个只将它当作一件冰冷秘宝的主人好。 轻轻咬破食指指尖,渗出的血珠鲜红中隐隐带着银白色彩,将汩出的血珠印上青萍珠,原本黯淡无光的黑色小珠表面上突然浮现出一层淡淡银光,苏长宁只觉得心神重重一震,一息之后,识海中便多了一片辽阔的空间。 放松心神,任由意识完全沉入识海,眼前是熟悉的景色,空气中蔓延的是熟悉的味道,苏长宁低低一声唤出:“池衡,我回来了。” 只是,你莫要认不出我来。 识海空间中微风拂面,似乎是池衡对她的回应。 一时间许多曾经美好的回忆涌上心间,苏长宁的神色也跟着变得温柔起来。 青萍珠由当年的自己亲手炼制,岂是凡物,曾得丝缕宇宙大道神髓,认主之后,不仅能在主人识海中开辟出独特的灵气充溢的空间,其中时光流转比起外界,也要缓慢许多。 颇有凡间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个中之意。 她现在用起来正好。 旧友重逢的温暖感觉,让苏长宁此时心境平如明镜,一呼一息间都暗自契合天地灵气流转的韵律,观想行功,事半功倍。 包裹在银白灵力中的红色灵气,在银白灵力的层层缠裹下逐渐变得黯淡,慢慢地随着银白灵力的越收越紧,红色灵气半是透明起来,最后彻底消失不见,而银白灵力则变得凝实起来。 耐心地将分散成一缕缕的火灵气一一炼化,大功告成后苏长宁有些意外地发现,这番行功不光将那丝火灵气化为自身灵力,因为这番冰火相抗,自己体内的经脉居然都被拓宽了少许,日后行功起来,多有便利。 想必闵修者对自己出手时,是绝想不到这个结局的。 自青萍空间中回到小屋,窗外天色犹未暗去。 指尖带起些微灵力拂过锁骨之间的凹陷,泛着银光的玄珠隐约而现,正是青萍珠已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的象征。 苏长宁将目光转而投向窗外,今日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苏苏啊,乃神马时候才能变强大TVT 第9章 走火入魔 剑意室的所在,并不在五峰之内,而是在紫霄山脉中的另一处孤峰。 青峰笔直而立,峰顶直指长空,恍若插入天际的一柄利剑。 葱茏草木掩映下,沿着陡峭的山壁,星星点点分布着许多石洞,看起来仿佛天然而成,洞口隐有金光微闪,昭示着有禁制的存在。 正是紫霄派中剑修锤炼剑意、明悟剑心的绝佳所在。 苏长宁先拿身份玉简到管理剑意室的钱师兄处登记,尔后便被分到东七室职守。 原先职守的弟子,因寿元将至又进阶无望,已下山入俗世接受供奉去了。 剑峰的灵气稀薄,不说与五大主峰相比,就连外门弟子所在的居处都还不如,是以这项职守挂了许久,才有苏长宁来接手。 钱师兄在向她约略介绍了剑室门口的禁制后便离开了,苏长宁走入室内看了看,原来除了门口禁制外室内还有十来道禁制,内中封印着紫霄派前辈剑修感悟出来的不同剑意,根据修为阶层、方向的不同,可解开不同的禁制。 可惜的是这些禁制与洞口不同,都起码要筑基以上修者才能解开,强行破坏的法子苏长宁倒也不是不知,不过若是用出来,便连里面的剑气也毁了。 想起与齐明涵约定的五十枚剑意符,看来还要另觅他法。 东七室在剑意室中位置算不上太好,封存的剑气剑意也都只是一般,前来租用的弟子并不很多。 苏长宁闲来无事,材料又已具备,便一面祭炼九转如意镜,一面打坐行功,总归她识海中有青萍空间的存在,外界灵气多少,对她来说基本没有影响。 这日她才从观想中退出,只觉剑意室外禁制一闪,却是有人上门了。 苏长宁还没来得及招呼,便觉眼前一花,手中一重,然后洞口禁制便又重新阖上了。 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将灵石收好,苏长宁没想到,自己与这位如此“有缘”。 进入剑意室的,正是漱月真人。 此时剑锋入口处,原本浮现在半空的东七室字样渐渐透明消失。 这般不发一言、甚至连一个照面都不打的风格,倒的确是他。 前次姜萍说起漱月时,苏长宁还在思索闵修者一事该如何应对,大半没有入耳,不曾想到,他竟然是剑修。 像是漱月这样的金丹真人,闭关的时间都以年月计算,如此一来苏长宁更是轻松,只要每日在剑室外出现,略加检视禁制便可。 洞口禁制为了方便如她一般的低阶弟子操作,并不复杂,所以偶尔也会有剑意从中泄露而出,苏长宁便将画好的符纸沿着禁制薄弱处贴好,一有剑意露出,当即就会被符纸上的小阵束缚,最后被封印其中。 看来漱月天资非常的传言果然不虚,即便是这种泄露而出的剑意,也十分锐利纯粹,等到时交付给齐明涵时,倒是可以多收些余款。 此时的苏长宁,十分盼望漱月真人多留几日。 剑意符在斗法时使出,能将原本封印于符中的剑意激发而出,相当于那个阶层的剑修出手一次,正是不可多得的攻击消耗品。 除却给齐明涵的,自己也备上一些,自是再好不过。 等苏长宁手上已收入剑意的符箓有六十九枚时,洞口禁制突地如沸水一般剧烈地波动起来。 顾不上散落一地的符纸,苏长宁连打几个手诀,试图稳住禁制,可谁料她的那一点灵力打在越来越□的禁制上,仿佛滴水入海,起不了丝毫作用。 好在此时是在门中,她只需坚持片刻,该便会有镇守的高阶修者前来处置。 于是调动起自己全身的灵力输向禁制,就在苏长宁的极限到来刹那,天外一道宏大灵气疾飞而来,堪堪稳住了行将碎裂的禁制。 一息之后,带着一身温和气息的黄衣修者在剑室外按下遁光,手中一本书册模样的法宝往禁制前一探又回到掌中,却是低道了一声:“不好!” 这时,另一道蓝色遁光也在洞口落下,一名美貌女修自遁光中露出身形,见状也蹙起眉头:“漱月走火入魔?” 感受到他们的气机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都磅礴无比,应都是金丹修者,苏长宁很有自知之明地立在一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或动作。 此时禁制内的剑气变得越发□,黄衣修者的灵力几乎也要维持不住,只见他与蓝衣女修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的身形在下一刻便双双消失在禁制那边。 二人进去不多时,内中暴动的剑气便似乎渐渐被安抚了下来。 苏长宁舒了一口气,这才将散落的符纸收好,看来剑意符的炼制是要到此为止了。 有过了些时候,只见黄衣修者将似乎昏迷过去的漱月打横抱了出来,跟在他身边的蓝衣女修看了苏长宁一眼,问道:“小女娃,你可是五灵根?” 苏长宁摇摇头:“弟子是四灵根体质。” 那女修似乎有些失望,黄衣修者开口道:“时间有限,勿要多言。外门弟子君宛烟是五灵根,便寻她来。” 蓝衣女修点了点头,便与他一同化光而去了。 剑修一道,苏长宁了解不算太多,也不知漱月为何好好的又会走火入魔,不过听那两名金丹修者的意思,只怕找到君宛烟头上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五灵根在修真界又叫废灵根,怪不得君宛烟在外门也会被如此欺凌。 当然这些都与苏长宁不再相干了。 之后门中也并未传出漱月陨落或是修为大损的消息,想必事情已然解决。 只是不知君宛烟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东七室中所存剑意在漱月那次破坏之下消失大半,万事堂尚来不及补充而入,不能再行租借给门中修者,苏长宁得了空闲便进入青萍空间修行,兼之九转如意镜炼制圆满,已可温养在她的丹田之内,又让她的修为更进一层,到了炼气五层,算的上是堂堂正正的炼气中阶修者了。 虽仍是很弱,不过进展还算喜人。 况且苏长宁两世修道,经历良多,化神以下都不大会有因修为增长过快而带来的心境不稳,又是一利。 轻舒一口气,苏长宁伸出一指,让围着自己蹁跹而飞的小纸鹤停落指尖。 纸鹤喙中传出来的,却是姜萍的声音。 “长宁,我已经突破炼气三层了哦~” 苏长宁一笑,姜萍心思纯正,日前自己又与她说了些感悟法门,能够进阶也在意料之中。 “七日后,有一次外门试炼,长宁我们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嗷嗷秀TX的地雷>//// 窝努力加油!! 第10章 药境试炼(一) 紫霄派内有一秘宝,每隔百年便能勾连至域外秘境,只是每次开启的秘境不同,或药境或矿境,要等开启前半月才能被探知。 这回开启的云雾至阳草境中唯有云雾至阳草一种珍草,相对矿境而言摘采不难,是以参与的弟子也比往常多了不少。 苏长宁有备而来,将记忆中有关云雾至阳草的信息都汇集在一处,制出数百枚玉简,与姜萍二人提前拿去了集坊谷,不到半日便被一抢而空,两人手头的晶石又多了不少。 虽说云雾至阳草境中按理应只有些不大难应付的药兽,可前回在西林中意外出现的域外天魔让苏长宁心生警觉。 谁知药境中是否又会风波暗起,况且自己头上还有个闵家金丹虎视眈眈,不如准备周全严阵以待。 所以又带着姜萍买了些需用的法器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等到了试炼秘境外,便见已三三两两地等着许多弟子了。 秘境试炼以量多者胜,药草的数量又是一定,于是想要比旁人拿的更多,从同门身上下手也不失为一条捷径。 是以比起单打独斗来,原本交好的三五人一组进入,胜场更擅。 苏长宁识得的外门弟子不多,刘山来了,闵秀心来了,易凡不在,看来只怕是真被黜没至矿脉中了。 至于那位每次见面总让苏长宁心里觉得有些怪异的君宛烟,也不曾来。 心头莫名地一松,苏长宁与姜萍一起和刘山打了招呼。 今次刘山也不是独自一人,身边跟着一个与他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炼气四层修为,身形瘦 削,眼神锐利,笔直地站着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果然接下来刘山便介绍到,这人名叫叶回,是一名剑修。 说着又向苏长宁道:“还不曾恭喜苏师妹、姜师妹顺利进阶。”停了停又道,“苏师妹进境神速,只怕下回见面,便要改称师姐了。” 这回苏长宁倒是能看出他的修为了,与自己一般也是炼气五层。 “各位弟子。”此时一道如水般温润语声入耳,秘境禁制前黄色遁光落下,显露出的身形苏长宁倒也不陌生。 那日自剑意室将漱月救出的二位真人之一。 有些识得他的弟子低唤出声:“竟是素离真人!” 姜萍已习惯了苏长宁的不问外务,便在她耳边小声解释道:“这是倾宫峰素离真人,擅长丹道,据说为人温润如玉,在弟子中极受崇敬。” 苏长宁点点头,这人身上的气息平和,的确一如姜萍所言。 只听他续道:“云雾至阳草境开启在即,请大家做好准备进入。” 一些弟子闻言,便纷纷往身上拍起符箓、祭出法器来。 素离在上首微微颔首,广袖轻拂,便将身后的禁制如涟漪一般荡开。 “试炼三日后结束,以采摘到最多云雾至阳草的前三名弟子为胜,试炼——。” 有些心急的弟子,抢在他话音未落前便身形一展,投入到禁制之中。 只见素离指尖微抬,禁制即刻又恢复圆满如初,瞬时将那些弟子又弹了出来。 “如此心急,你们便留下罢。” 说着他手指一拢,那些弟子便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一般动弹不得地被丢在一边。 “那么,好。”素离温柔一笑,“试炼开始。” 这次无人敢再争先,都老老实实地依次穿越禁制。 苏长宁与刘山将姜萍护在中间,叶回随后,一同跟着人流也穿了过去。 通过禁制后,只觉眼前一阵景色变幻,极目看去,却是一片山地。 云雾至阳草除却在药境中生长,在普通千界中极是难得,即便有,也大多生在阳极绝地,等闲不能靠近,别说摘采。 而药境中,云雾至阳草虽相对多些,也并不易寻找,更何况它还与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七毒金蟾草混生。 若将七毒金蟾草与云雾至阳草混在一处,那云雾至阳草便会被金蟾草毒性污染,彻底变成废草。 这也是苏长宁的玉简之所以会大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看着前面有几个外门弟子将金蟾草与至阳草一起拔出收入储物囊中,苏长宁不由摇头。 急于求成的不止那几人,更有人用上法器,将一块土地皆翻转而起,筛出其中药草的,这一招简直是泥沙俱下,别说分辨金蟾草和至阳草了,能将药草完整地留下就已不错。 这下连姜萍也看得目瞪口呆。 虽说是在药境中,至阳草也并不是遍地皆是的杂草。被他们如此一来,入口处的至阳草和金蟾草都去了十之*,后来进入的,只能三两地向各方分散开去。 苏长宁四人也选定了方向,展开身形掠去。 他们选的路是苏长宁一进来就看准了的,当时她看中两个方向,其中一面宝光隐现,而另一面则相反地连灵气似乎都比其他方向稀薄。 而苏长宁选的,却是后一条路。 千年以上的灵草方能蕴含宝光,但是,能吸尽一方灵气的灵草,又岂止千年。 约略将理由与刘山等人说了,众人同意之后,他们便踏上了这条灵气稀薄之路。 一路上灵气都十分凋敝,零落的至阳草只见着三两枝,且越往前行,灵气更是枯涸,甚至令他们体内灵力的自然运转都有些艰涩起来。 可却没有人想要回头。 “长宁,你看!”又前行了大半日,四人储物囊中的至阳草还是只有五株时,姜萍不敢致信一般指着前方喊出。 苏长宁自然已看见了。 两处小丘之间的丘谷,笼着一层淡淡火色,火色之下,竟是一片如茵绿草! 只见那绿草七枝九叶,叶上火脉隐现,茎侧脉络如云,不是云雾至阳草又是什么! 这一片至阳草生长得极为密集,几乎挨挤在一处,少说也有数千之数。 别说姜萍了,刘山都看得有些意动,当下便想出手。 “等一等!” 苏长宁与叶回却是同时出声。 姜萍和刘山回过头去,有些愕然,难道他们入药境不就是为了这些至阳草么? “其中有诈。”叶回只说了四个字。 这位太过惜字如金,苏长宁只得补充道:“你们细看小谷边缘。” 姜萍和刘山终究也是修者,方才不过是因为一时被这么多又不设防的至阳草晃了眼,才险些冒险出手,此时定神细看,果然发现小谷边缘处的至阳草叶有些怪异地扭曲,仿佛映在不甚清晰镜中的倒影一般。 “……这是……”姜萍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长宁心中虽有推断,却还不是非常肯定,于是便也未曾说出口。 “小心些过去看看。”刘山说道。 毕竟他们是为了历练而来,若是因稍有异相便避走,毫无意义。 一行人便小心翼翼地向那处扭曲边缘探去,一开始并无异状,那些看起来灵气缭绕、鲜嫩可爱的至阳草宛若一件件诱人的珠宝,在火色笼罩下舒展着枝叶,似乎如此切近,伸手可及。 可倘若真的伸手…… “嗤”地一响,叶回手中长剑垂落时,原本雪亮如镜的表面,已多了一层浓紫。 苏长宁见状不由蹙眉:“是七毒金蟾!” 九转如意镜就手,打至半空旋转而下,眩目毫光顿时笼罩小谷,原本“至阳草”上隐现的火色触及镜光时即如融冰涣散,顿时露出下面草株的本来面目! 哪里是云雾至阳草,分明是七毒金蟾草! 刘山与姜萍也纷纷法器出手,荡开逼至身前的浓紫雾气。 九转如意镜虚悬脑后,逆轮而转,寒光在击灭及身紫气同时,也打向小谷两旁的山丘! “山丘”突地动了起来,上面的泥土草木纷纷抖落,最后显露而出的,竟是二只身躯庞大的紫色蟾蜍。 “这便是七毒金蟾!”姜萍与刘山这才明白苏长宁方才话中含义。 原来宝地并非宝地,却是真正的毒地。 七毒金蟾本与七毒金蟾草伴生,一身黏液奇毒无比,毒性越强,紫气越浓。面前这两只布满疙瘩的皮肤都是深紫颜色,只怕还在三阶之上! 此时叶回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已将剑上紫气抖落,剑诀运使之下,数道剑气便向其中一只金蟾斩去。 苏长宁反应亦是极速,如意镜顺转,顿时数千寒光如箭,也向另一只金蟾激射而去。 刘山法器祭出,却是一只木色小斗,向半空中虚虚一招,便有无根之水从中而出,往金蟾所在处席卷而去。 另一面,姜萍十指翻飞,使出的却是润雨术,原本只可浇田的小法术,被她在一息之中施放十数个,叠加起来,也形成一道洪流,和在刘山的无根水中,更添气势。 攻击如雨点般纷纷落在金蟾身上,谁知不但未曾伤到金蟾分毫,反而激起了原本似乎还在初醒懵懂之中金蟾的怒意,嘴巴大张,顿时周围的紫气越加浓郁起来,几乎宛若实质!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会告诉你我卡文了的TVT 这两天不用上班本来准备屯点文,结果该死的美国佬放假结束了……TVT 第11章 药境试炼(二) 浓郁紫气中,四人的视线皆被阻隔而断,不见同伴身影亦不见金蟾踪迹,除了全力抵御毒气及身,竟无法再行反击! 就在苦苦僵持中,紫气内一道青光一道银光接连而现,接着便有一阵狂风自四人立足处席卷而起,裹挟紫气而去,让紫气瞬时散去大半。 便在金蟾张嘴欲吐出更多紫气时,万道纤细银光自天中落下,在它来不及作出任何抵抗的刹那,死死将其中一只金蟾钉在原地! 金蟾负伤,更是凶性大发,怒吼连连,不停挣扎身体。 它挣动的力道极大,泰半银光在它动作之下竟开始纷纷坠地,碎裂成冰。 就在金蟾要脱出银光辖制的刹那,天外一道青色剑光落下,其中剑意森然纵横,暗带风雷之声,以不可抵挡之势插入金蟾身躯! 被这一剑正中要害,金蟾再无挣扎之机,口中不断有紫色毒水涌出,最后只剩一张皮囊。 苏长宁如意镜一收,向叶回点了点头。 叶回神色不改,伸手一招,插在金蟾皮囊上的青色长剑便飞回他的手中,重又被他纳入丹田。 刘山木斗斗柄摇转,指向剩下那只金蟾。 姜萍双指间夹着一道剑意符,符纸之外环绕凌然剑意,丝毫不弱于叶回刚才那破天一剑,甚至隐有压制之势。 四人眼光齐齐落在剩下那只金蟾身上,欲动非动。 那金蟾也是三阶妖兽,稍有灵智,竟蓦地将身躯缩至一掌大小,转眼间便要向土中遁去。 “哪里走!”苏长宁如意镜飞掷出手,镜面急转,刹那间掠过无数金文,最后竟化形为一道道金色锁链,将小金蟾牢牢困住。 若是它再战,她还真没有必胜把握。 可它这一逃,却再逃不出苏长宁的手心。 “这金蟾一身紫皮疙瘩,看着当真可厌得紧。”凑上前去看了一眼,姜萍马上又嫌弃地别开头。 “莫看它如此,我们要赢试炼,还得多多靠它。”苏长宁一笑,伸出二指将金蟾提了起来,顺手便塞入一个空的储物袋中,任由它在里面摔得七晕八素、四脚朝天。 只听她又转向叶回问道:“叶师弟,方才你那一招越阶剑术使出,可还无碍?” 叶回摇头示意无妨:“三日内,只可出此一剑。” 苏长宁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管储物囊中那只金蟾如今怎样后悔,道:“虽七毒金蟾草不是云雾至阳草,亦是珍贵无比。我等断无身入宝山空手而回的道理,不如大家自取,如何?” 这样一大片的七毒金蟾草,数千之数,就算四个人分完,每人也能有上百株,即便与今次秘境试炼无关,日后换与万事堂也好,放在集坊谷交易也好,都能带来一大笔收入。 于是刘山和姜萍也不推脱,各自摘采了起来,叶回似乎另有心事,沉默了片刻后,才一起加入。 等将这片谷地中的七毒金蟾草收完,天色已暗,再往前行并不适宜,刘山便提议晚间就在谷中留宿。 几人今次加入试炼,皆是准备充足,刘山、姜萍、苏长宁都带了许多食物,叶回则拿出满满一瓶辟谷丹。 谁料其他三人对他的辟谷丹都敬谢不敏,又充满同情地分了食物给他。 叶回似乎有些意外,最终到底一起吃了起来。 刘山除了带了灵谷干粮、灵兽肉脯,竟还带了一坛昙花灵酒。 外门弟子执事时禁酒,苏长宁是多年未饮,姜萍是初尝黄流,两人都浅饮了些许。 叶回只道自己守夜,避了开去。 “……长宁。”姜萍不过抿了几口酒,便脸颊通红,睡眼惺忪了,半靠到苏长宁肩头问道,“方才那七毒金蟾好生厉害,你与……叶回,什么时候串通好的?可吓了我一跳……” 刘山也道:“苏师妹与叶师弟那一击配合默契无比,倒似是曾演练过多次一般。” 苏长宁垂眸,暗想自己在听见叶回传音时也是十分意外,只笑道:“那是叶师弟剑术过人。” 姜萍即刻不依:“长宁……也很厉害的……” 还没等苏长宁回答,她便倒头睡着了。 颇有些无奈地安置她睡好,苏长宁又与刘山喝了几杯,刘山年纪不大,虽好酒,酒量也不成,一时间便只剩了苏长宁一人独酌。 独饮难免寂寥,况且昙花酒虽入口香甜,可回味却仍微有酸苦,仿佛吞咽之间,便能勾起许多旧事回忆。 不管是想要永远记得的,还是想要下一刻便统统忘却的。 初来此界时,她从曾经立于天顶的化神修者,成为一个甚至连灵力都无法调动的十岁女孩,那种无力的感觉,不曾令她迷失前路。 修为浅薄,没有法宝傍身,却又危机不断时,她也不曾失却清醒的头脑与冷静的判断,每每都能于千钧一发中拼出一线生机。 可为何,夙洄穿身而过,令她元神肉身齐齐消散时,她竟不曾抵御,也不曾反抗,心中唯有惊讶意外? 或许从一开始,她便没有自以为的那般看得清明。 轻巧地将空了的酒坛放下,苏长宁自语:“看来我是醉了。” 药境中唯有昼夜,并无星辰。 此时天空一洗墨色,仿佛绸缎般向四方铺展开去,摒去了白昼时的喧嚣浮躁,唯余一丝沉静。 不远处叶回盘膝而坐,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那一柄秋水长剑,脊背挺得笔直,正如苏长宁早先与他初见之时,首先注意到的,便是此人剑一般的气质。 苏长宁这身子还小,终究有了三分醉意,也寻了一处地方,默默打坐起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突地一道锐利杀意及身,苏长宁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瞬间便祭出如意镜在身前一挡,只见一道低阶锐金符被镜光一照,在半空中便撕裂了开来。 果然偷袭者,并非妖兽,而是“同门”! 那边叶回也已发觉异变,仗剑来援,可此境中无星无月,格外黑暗,偷袭者一击不成后似是隐匿了气息,他亦无法贸然出手。 苏长宁如意镜四下一照,才摇摇头,说道:“人已走了。” 他们选的这条路,灵气枯竭,一路上少有云雾至阳草,若是存意试炼的弟子,定不会跟到此处才临时起意想要对他们动手。 最大的可能,便是来人姓闵了。 也不知这得令要在药境中除掉自己的闵氏一脉,究竟有几人。 果然当务之急,还是须得提升自己。 苏长宁不曾因为这次偷袭而心生丝毫惧意,谢过叶回后,便又盘膝坐下行功,紫府秘法运转如意,体内的银白灵气亦丝丝缕缕地充满经脉,在体内游走起来。 待一个周天功行圆满,苏长宁重新睁开眼,天色已有些微亮。 又等了一会,刘山与姜萍相继醒转,练剑的叶回也收了势,这是他们在药境的第二日了。 苏长宁也不卖关子,直接就从储物囊中将昨日那只金蟾提溜了出来丢在地上,笑道:“哪里有至阳草,这小家伙想是再清楚不过了。” 金蟾似是委屈地呱呱叫了几声,在苏长宁温柔的注视下,不甘不愿地在前跳着领路。 姜萍捂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有了金蟾带路,一行人寻找至阳草的效率便高了起来,不过半日,储物囊便都塞得满满的,与前一天不仅少有所获还遇上了两头七毒金蟾相比真是大大不同。 苏长宁突然停下了脚步。 药境极大,即使今次进入的弟子甚多,他们这一日行来,除了有意偷袭的那一位,并未遇上旁人,一路上都十分寂静。 可此时前方,却隐隐传来人声喧闹。 金蟾扭过头呱呱几声,断续的神识传入各人脑中,原来前方竟是药境中万年至阳草所在之处。 难道是同门为了灵草相争? 可又似乎不对。 没容得他们多想,一群脚底踩满遁形符的弟子便匆匆地掠了出来,身法最快的,几乎与走在最前的刘山撞了个满怀。 “这位师弟,前方究竟……”扶住那险些倒下的弟子,刘山问道,可还没等他问完,那弟子便一边大呼“快走”一边又不辨东西地往前掠去。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弟子们个个都是如此,仿佛被什么远古巨兽在身后追赶着一般。 苏长宁蹙眉,暗自运转瑶光洞玄秘传,没想到这些匆匆奔逃的弟子心中,当真无思无想,巨大无边的恐惧竟吞没了其他所有思绪。 按先前的说法,药境之中至多不过是药兽,碰到七毒金蟾这样的,已是他们头顶霉字,到底什么样的存在,可以让这些也算是修者的人惊吓到如此程度? 又过了片刻,连金蟾都像是被这种情绪感染了,顾不上苏长宁他们的整治手段,转头便往来路跑去。 “苏师妹,我们……”见状似乎真的不妙,刘山也起了退去之心,便开口问道。 另一边叶回目光死死锁住前路,打断了他的话:“来不及了。” 苏长宁如意镜已在手中。 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前面狂奔的,是她的熟人——君宛烟。 而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的,竟是一头牛形四角妖兽,挟着滚滚烟尘和铺天盖地的凶煞之气而来。 “诸怀!”见闻广如苏长宁,也不由心头一沉,君宛烟何时也加入了试炼?又是怎地惹上了这头煞神? 来不及解释诸怀凶兽给姜萍等人,苏长宁心知若是自己此时逃离,诸怀追踪而上也不过是片刻之事,而这头诸怀看起来尚在幼年,大约四阶,相当于修者的筑基期,要是全力施为,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况且,药境试炼在外间想必定有真人观守,有如此凶兽存在瞒不过真人耳目,至今还未出手,便说明一是认为药境中人可以对付,一是借机试炼。 无论哪一种原因,她都不能退。 苏长宁想的,丝毫不错。 此时,药境外入口禁制处,一面灵光波动的水镜前,素离真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其中映出的景象:“竟还有弟子不准备逃离?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大家的讨论和吐槽 个人感觉是,修真讲求斩破虚妄,明心见性,作为每篇文的女主来说,知道自己所求的道是什么就够了,杀戮有杀戮道,圣德有圣德道,不过要是杀戮变成阴险狡诈首鼠两端,圣德变成圣母,应该就被归于写崩了…… 第12章 药境试炼(三) 诸怀作为诸天万界赫赫有名的凶兽之一,与苏长宁来此界至此遇见的那些妖兽都是不同。 自出生起,诸怀幼兽便有四阶实力,日后的进阶速度,更是远远快于其他普通妖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追君宛烟而来的这头诸怀,看来出生还不甚久。 事到如今,苏长宁也唯有苦中作乐了。 此时叶回已青剑在手,抖出一片青光,身形与剑光一合,便向诸怀斩去。 心道这位果然是剑修一往无前的心性,苏长宁亦打出如意镜,千道寒光自镜面射出,指向诸怀。 “刘师兄,带着姜师妹走!” 刘山和姜萍功法属性都不重攻击,面对诸怀这样的凶兽,不但起不了太大作用,还会让苏长宁与叶回要分神护住他们。 刘山见事极明,即刻便答应了下来,运转全身灵力,与姜萍一同遁走。 诸怀对他们的走显然也不在意,抖开及身的攻击,怒视苏长宁与叶回站立的方向,鼻孔中粗气长出,前蹄刨地,带起阵阵烟尘。 如意镜半悬,随着苏长宁的指诀,镜中快速地闪过万千画面,最终定格在冰封千里之景上。 “去!”苏长宁一声断喝,凛冽的寒风挟裹着无数冰刃,自如意镜中向诸怀射去! 那边叶回人剑合一,无数青莲在剑尖划过处盛开、旋转,再飘飞至诸怀身前时,片片花瓣如同利刃,和着苏长宁的冰刃一起往诸怀立足处激射而去。 即便诸怀一身皮甲坚硬过铁,也在他们的合力攻击下被冰刃和花瓣划出道道血痕! 这下诸怀被彻底激怒,连连吼叫,向他们狂奔而去,头上锐利四角眼看就要戳入叶回身躯!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苏长宁清声一喝,全身灵力席卷而出,一根树干粗细的冰柱自地底生长而出,正卡在诸怀四角之中,生生阻住了它的攻势。 叶回青剑射入半空,重新落下时,竟一分为二,两道青光同时射向诸怀双目。 这时,水镜外的人动了。 诸怀也罢,奔逃的弟子也罢,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不过刹那的功夫,所有参与试炼的弟子便都被从药境中带了出来。 那刹那的静止,其中竟含着丝许玄奥之意,令苏长宁都有些意外。 没想到出手那位,功法中居然似乎带有一丝时光之道神髓。 漱月当真是紫霄门中天资最好、前途最光明的金丹真人? 或许未必。 另一面,素离神色间仍是温和,扫过尚还不曾回过神的弟子时,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锐色。 “试炼提前结束。” “……什、什么……” “试炼?” “方才到底……” “试炼!” 好些被诸怀吓破了胆的弟子,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们之前是身在药境,正在进行门派试炼。 “凶兽诸怀,不是你等之力可以抗衡。”只听素离说道,“况且,事出有因。” 说到这里,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目光在君宛烟身上顿了顿。 “虽如此,今次摘采到至阳草最多的三名弟子,一样也可得到奖励。” 只见他广袖轻拂,身后高悬的水镜上便在一阵波动后慢慢凝聚出三个人名。 “姜萍,补气丹一瓶。” 被点名的姜萍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等从素离真人手中接过了补气丹,又走了回来,才像是突地想起什么一般:“不成不成,这回都是长宁你和叶师兄、刘师兄护着我,我才能采到这些至阳草,这丹药不该由我拿!” 苏长宁莞尔:“没什么该不该的,我修行不爱用丹药,给我也是无用。” 叶回点头表示他也一样。 那边刘山摸了摸姜萍的头,说道:“姜师妹你便收起来罢。” 姜萍执意不肯,苏长宁不大用丹药辅助修行她是知道的,叶回是剑修,的确也用不太上,最后硬是将一瓶补气丹与刘山平分了才罢。 试炼奖励仍在发放。 得到修灵丹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炼气四层弟子,不过苏长宁记得他在诸怀追来时,并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失措狂奔,而是带着几个受了伤的同门一起遁逃,的确也名至实归。 最后,只剩最为珍贵的还真丹了。 许多自以为摘采了不少至阳草的弟子都抬起了头,充满希望地望着素离真人。 只见素离唇边温文笑意不改,缓缓说道:“还真丹,君宛烟。” 话音才落,弟子们之间便哗然起来。 “怎么会是她?” “君宛烟?怎么可能?” 苏长宁只觉得那种怪异的不适感又浮现了出来。 虽然她与君宛烟从前见面都不算太愉快,不过要说她会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心存恶感却绝无可能,可这种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君宛烟一身外门弟子服都因为躲避诸怀的追赶而变得残破敝旧,匆匆上前从素离手中接过还真丹,便马上离开了,连行礼都不曾。 “看她那样子倒像是偷来抢来的。” 底下弟子马上不满地议论开来。 “连对素离真人都如此不敬,真不知她是如何摘采到最多的至阳草的。” “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前几日她走了大运,被召走伺候漱月真人呢!想必是得了什么秘宝了。” “哼,为人炉鼎这种低贱之事,就算对象是漱月真人,又岂是修者可为!” 下面越说越不像话了,素离轻咳了几声,让各弟子将至阳草都交给执事弟子后,便离开了。 此时,旋室峰与县圃峰上,两面水镜亦是同时而灭。 药境试炼因为诸怀被引动而提前结束,虽然不在前三之内,苏长宁收获亦是不少。单说那数百枝七毒金蟾草,便可换一大笔晶石了。况且与七毒金蟾和诸怀的交手,也令她对九转如意镜的掌控更为纯熟,对今世冰属性功法理解更为深刻。 前三名头,能有是不错,没有了,的确也无关紧要。 但是君宛烟之事却令她有些无法释怀。 曾经的化神之时,往往对后事会有些许感应,心血来潮所言便是如此。 而今世修为境界虽不在,那种难以挥去的诡异感觉却当真不同寻常。 不过一时估计也寻不到根源,唯有今后多加留意。 又回去取了剑意符,苏长宁心道左右无事,不如就将此事了结,况且前次齐明涵自称倾宫峰门下,那便是素离真人弟子了。 药境试炼说是高阶修士相看弟子,苏长宁却也有意留心未来有可能成为自己今世师尊的人选。 以她目前所见的几名紫霄派真人,漱月不谈,素离倒算真有几分意思。 而那蓝衫女修,只有一面之缘,还不好说。 目前看来,素离或许是理想的选择。 这回苏长宁没有用遁符,而是靠双脚走到了倾宫峰。 一路果然仙家气派,玉阶石台半掩云雾之中,松间小泉别有意趣。 苏长宁在心中“品味”一项,默默打了个勾。 等到了峰底禁制处,苏长宁打出身份玉简,禁制应手开启。 不过她倒不曾急着进入,而是恭谨施了一礼,道:“外门弟子苏长宁,求见贵峰齐明涵前辈。” “齐师弟居处在右峰三室,请入。”片刻后,果然有语音传来。 苏长宁所料不错,虽然有禁制在入峰必经之处,可各峰仍会安排弟子职守。 毕竟玉简只是死物,总有万一。 只是没想到倾宫峰的守峰弟子,也有筑基以上修为,是以在她神识的感知范围之外。 按语音指示的方向行去,很快找到了右峰三室。 还没等她出声,里面便传来一道语音:“寻我何事?” 早有准备这位飞剑男不会对身份仅是外门弟子的自己假以辞色,苏长宁倒是唇角含笑:“齐前辈,有人托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门里沉默了片时,才道:“送进来。” 苏长宁将装着剑意符的小包裹托在手中,进入门中。 倒不愧是筑基弟子的居处。 那套青玉茶具,隐隐灵光外逸,非是凡品;墙上所挂之道祖真容,笔划纵横间剑气凌然,若是闭目存意观想,倒是一套极强剑阵。 不过这些看在苏长宁眼中,看便看过了,一丝欣羡贪念也无。 只见齐明涵在当中大椅上大刺刺地坐着,眼睛半睁半闭,见她入内,不过抬了抬眼皮:“何物?” “是一名师姐让我转交,说是前辈向她定下的符箓。” “符箓?”齐明涵这才睁开眼,“给我。” 苏长宁自然不怕他赖账,便将包裹交了过去。 齐明涵神识往里面一扫,竟真是五十张剑意符,不多不少,此时脸上才稍稍正色,问道:“叫你送来的弟子,是何等形貌?” 苏长宁似乎回想了片刻,才答道:“是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师姐,修为与我差不多,容貌普通,声音有些沙哑。” 齐明涵心中暗道,看来真是那人了。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致要借这小姑娘之手才可将符箓送到自己这里。 不过外门中的争斗向来比之内门更为激烈凶险许多,许是那人遇险。 齐明涵自无多余的同情心留给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修,他既已收到剑意符,将余款与了苏长宁,便算结清。 苏长宁却没有就走的意思。 小女孩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看起来分外天真无邪:“前辈,长宁当真是好不容易才能来一趟倾宫峰,不知可否……可否多留片刻,在峰内走走?” 齐明涵向来自持身份,苏长宁这么点大的女娃娃哪里被他看在眼里,于是眼也不抬,说了句“自便”便罢了。 等苏长宁的背影消失,他才又觉得不对,那日在执法堂侃侃而谈的,似乎正是方才离开的那位“天真无邪”的女童?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要聚餐……于是提前发了 今天是真 尽职尽责存稿箱君 =w= 第13章 倾宫峰内 倾宫峰位于五峰正中,风光极盛,一度被称为紫霄门中双修道侣幽会首选之地。 三百余年前,此前无主千年的倾宫峰才又迎来新的主人——素离真人。 依紫霄门规,五大主峰由金丹真人为峰主,再往上的元婴真君、甚至化神天君,便是唯有门内真传弟子以上才知道的存在了。 依苏长宁先前所见,素离真人功法应属水性,倾宫峰此时的布局也是溪涧泉水参差于山石松林间,水灵之气隐隐要压过其他四灵一头,想来无错。 冰水同源,也是不错。 苏长宁心中素离真人名下,又多了一个勾勾。 不过她自然不会急于下结论,曾经的一世修道告诉她,多看多听多想,方能接近真相。 忽而,有语声远远传来。 是素离? 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掐出一道无相寂灭诀,苏长宁的身形突地消失不见,连神识、气息都荡然不存,全然融入了自然之间。 同样是曾经数次救她与千钧一发险境的高阶秘诀,由现在的苏长宁使出来,却仅能维持十息时间。 好在如今青萍珠已融入她体内,约略操纵时空,还在能力范围之内。 可素离是金丹真人,与她现在修为相差实在太远,她也并不敢十分贴近,只是牵出丝缕神识远远地缀着。 沉下心绪,让自身与周围自然完全相合,苏长宁屏息静听。 “……你之意是,漱月对君宛烟……”温润语音入耳,令人不由地放松了心神,除却素离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嗯,不过罢了。君宛烟不过是个废灵根外门弟子,能与漱月……也是她的机缘。”与他对话的女声,应便是当日的那名蓝衣女修了。 “此事暂且不谈。”下一刻,素离声音里仿佛带上些许隐忧,“前日师尊他又……” “魔门又有挑衅?” “何止挑衅,那位……谁?”素离突地提高了音量。 嗯,不错,发现得比她预料的还要早些。 苏长宁撤回神识,用青萍珠将身子一裹,瞬息消失在素离神识能感应到的范围之内。 半日后,将倾宫峰中除却禁地外都游荡了一遍,又在峰口职守弟子处饱餐了一顿,苏长宁才挺着圆滚滚的小肚皮,慢慢地踱出倾宫峰外。 素离与蓝衣女修对话中泄露的只言片语,令她直觉地感到不安。 三千年前亦是道魔两立,不过并不十分泾渭分明。她从前交际之中,也很有几位魔修中的大能。 可听素离与蓝衣女修所言,与紫霄派对立的,有一派魔道修者,与紫霄派的恩怨,似乎无关道魔之争,而是更近私怨。 素离的师尊……应是元婴修者,抑或,化神。 摇摇头暗笑自己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惊草绳,化神境界修者,从前她所在的大千界有十数人,南华界也不小,就算三千年来道统寥落,总也有十人以上,况且两界相距遥远,哪里有这般巧事。 自己如此瞻前顾后,却是迷失了本心。 与其多作无益的猜疑,不如潜心修行,提升自身。 青萍珠的炼化,使得苏长宁身体内自成宇宙。 四方上下称宇,古往今来为宙。 如今苏长宁修为低微,青萍宇宙还只是混沌一片,未有阴阳,不分清浊。等他日她重登化神境,这处宇宙便可演化成为一处世界,便如从前天玑宫所临一般。 苏长宁抛开千头万绪,凝神入定,体悟着青萍空间中荒芜间暗藏的生机,混沌中包蕴的开天辟地的力量。 如此秘宝,若是被不知运用之妙之人得到,只当是灵气所钟的一处空间,便是明珠投暗了。 九转如意镜自苏长宁丹田中浮起,悬于半空之中,周围银白雾气缭绕,镜中景象朦朦胧胧,依稀是一派晶莹的冰雪世界。 苏长宁轻轻张口,一道银白灵力自她口中飞出,绕着如意镜转了几转,片刻后便没入镜中。 刹那过去,镜中突地毫光大作,原本朦胧一片的冰雪世界开始片片碎裂,散落开的碎片下沉在地,蒸腾开的雾气悬浮于天。 正是受了青萍宇宙的感应,又因本身不过是低阶法器,重整灵气来得更快,如意镜中世界却是先有了天地阴阳之别,原先其中被苏长宁炼化的禁制,也增加到了二十七道。 抓住时机,引导体内灵气与如意镜、青萍宇宙中的灵气交感互化,紫府秘法亦运转至极致,向着那一层似乎很薄,似乎又坚不可摧的壁障冲突而去! 一击不成,紫府秘法更为疯狂地运转,如意镜、青萍宇宙中的灵力亦是加速转化,银白灵力填充着苏长宁的经脉、丹田、气海,冲击着那层壁障,所求者,唯一破! 苏长宁,你再世重生,心中未改者,为何? 唯道! 苏长宁,你行何道? 我道! 何为我? 不论过去、现在、未来,无可束缚,外物不萦于心,前尘终是过往,天道以下,略法自然,我即是道! 壁障,破! 汹涌而入的灵力洗刷着苏长宁的经脉,若非她的经脉先前已被冰火交融拓宽,只怕下一个被破的,便是她的奇经八脉。 此时紫府秘法已无需她的刻意运转,自动地在她体内流转起来,将澎湃而入的灵力一一纳入,最后全数归于丹田。 苏长宁内视,此时她丹田内的灵气之浓郁,几成液体,已略略触及了筑基门槛。 而神识所能覆盖处,也比之前有所增加。 “炼气七层。”由定中退出,苏长宁唇边终究染上笑意。 不枉她既以如意镜、青萍空间为引,又引发问心之境,终究接连突破,直接上到了炼气第七层的修为! 随着苏长宁的进阶,青萍珠秘宝的气息也越发掩藏不住,于是她又费了些时日修炼了记忆中的藏真纳甲法。 藏真纳甲法一体两面,不仅可掩藏灵宝以下法器法宝乃至秘宝的气息,逆转使用还可令修者双目可视神识范围内的宝气,若有秘境需要寻宝时,用起来再是便利不过。 修真无岁月,苏长宁此次连下两城,进入炼气第七层,又修炼秘法,等再次出关时,竟已是二年时光过去。 好在她连有突破,东七室也一直尚在修缮,是以并不算怠慢职守。 出关之后,苏长宁虽无心境不稳之虞,仍并不急于进行下一层的突破。 毕竟她这身子年岁还小,进境太快只怕会有些害处,于是便在紫霄派内四下游历了一番。 这一番游历,熟悉了本门之余,倒是在回剑峰时碰上了一位熟人。原来叶回也同在剑峰职守,自前次药境试炼后苏长宁对他便印象颇佳,二人闲时便交流切磋一番,各自都有受益。 当然,苏长宁进入炼气七层之事,在外门也传了开来。这样的进展,在苏长宁自己看来不过是恰当,在其他外门弟子眼中,倒是有些显眼了。 不过,好在有人比她更为醒目。 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君宛烟。 若说苏长宁顺利的进阶只不过是因为两世为人,重踏道途的熟悉,那君宛烟在二年内自原本的炼气二层到了如今与她一样的炼气七层的进度,难道真的只能以天才解释? 炼气七层,实打实的炼气高阶。现在在外门之中,也不大有人敢再如同以前那般欺侮君宛烟了,只有说她自从成为漱月炉鼎后得了秘传的谣言在弟子间悄悄流传。 除了这个总有些诡异的君宛烟,苏长宁可没忘记自己头上还有个闵家金丹虎视眈眈。 好在她这两年来足不出派,与闵家有嫌隙一事在执法堂也是挂过号的,要是在门内死了伤了,就算闵家能以家族势力按下,总归也会留下首尾,是以出了药境后倒不曾再遇上什么明枪暗箭。 弟子钟五响又起,正巧是执教堂职守弟子每月一次的口授功法的日子。 自从苏小姑娘体内换了人起,便不曾再去执教堂听道,此时苏长宁左右无事,便往倾宫峰去了。 没想到今日给外门弟子讲道的,居然是齐明涵。 关于他,苏长宁游历时也知道了一些。 原来他出身南华界修真最大的三家之一齐家,又是一代中资质最佳灵根最好的,入门派后便被素离真人收为内门弟子,在倾宫峰排行第二,倒也的确有些自恃的本钱。 齐明涵御剑而来,到执教堂门口才按下剑光,在两旁弟子行礼问好声中阔步行入,最后在阶上蒲团振衣潇洒落座,端地是摆足了内门弟子的架势。 只见职守弟子上前介绍道:“今日为大家讲解四月后的外门大比的,是我峰齐师兄。” 齐明涵抬了抬眼,过了片刻才道:“你们有何疑惑?” 苏长宁暗笑,这位看来全无讲道的意思,不过是来敷衍的了。 下面外门弟子也是第一回听这位齐前辈讲道,不曾见过如此行事,一时间面面相觑。 执教堂大厅中,难得地陷入了一片沉默。 “齐前辈。”过了大约一盏茶时分,才有一道清脆语音打破了静默,“请问,外门大比,比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啊过渡章,话说长宁啊让乃进阶真是操碎了我的心TVT 长宁其实是恶趣味星人啊噗 下章就加速剧情开始大比,苏苏找师尊,可惜师徒虐恋是女主必备技能,女配星人无法破>< 第14章 外门大比(一) 语音落下,大厅中仍是沉默。 没有人想到,会有人问出这样的问题。 苏长宁表示无辜,她向来见识少,是真的不知道。 齐明涵目光对上提问之人,虽还带着些许稚气,却依稀可见未来慑人容姿的一张小脸看在他眼里,莫名地有些可恨。 又是这个小姑娘…… 苏长宁仿佛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仍是站在原地,嘴角含笑,一脸恭等答案的模样。 就在众弟子以为齐前辈会令职守弟子将这位“捣乱”的小女修“请”出执教堂时,却听齐明涵答道:“外门大比,五年一回,炼气五层以上外门弟子参加,以轮次为替,考较道法修行。” 苏长宁得了答案,道谢后便坐了下来。 看来这位前辈并不像看起来那般高傲,或许是天生面相如此……座下其他弟子暗想,于是也顾不上齐明涵有些难看的脸色,纷纷提问起来。 本来抱着若是无人提问转身即走打算来的齐明涵,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一回答了。 苏长宁在旁听着,对外门大比的了解,倒也增加了不少。 外门大比,五年一回,是紫霄外门弟子心中最重要不过的比试。 修为在炼气五层以上的紫霄外门,皆可自愿参加,若是最后能在比试中胜出,不仅能得到入蕴宝阁任选一件法器的资格,还可能得筑基修者、乃至真人青眼,摇身一变成为备受尊崇的内门弟子。 是以弟子们平日虽对外门大比皆有所准备,不过心里终归还是有许多疑问,如今齐明涵受命解惑而来,哪里有不抓住的道理,于是各自缠着他问个不停。 至于苏长宁,则在得到自己想要的关于外门大比的大部分信息后,便自离开了。 外门大比,她自然是非参加不可。距离大比开始,尚有四月时间,将九转如意镜炼成四阶,禁制炼成三十一道不成问题,可惜受自身品阶所限,她手头这唯一一个法器最多也只能升入五阶三十九禁。 如今的身份不便出行,大比在即,集坊谷内的法器想必也是一器难求,法器上的不足,唯有以符箓来填补了。 自从成了苏长宁起,她制符运用的时候与前世相比,却是多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天赋的缘故,于符箓一道格外得心应手,信笔画来,威力皆是不小。 等符箓齐备、九转如意镜炼制入圆满境界时,苏长宁才发现四月时间已过,正到了外门大比报名的时候。 广化台外,早有执事弟子起了两座石台,石台之上各有阵法,凡是要参加大比的弟子,将自己的身份玉简放入法阵中后,便会自动分配到第一轮的对手。 此时石台之间名榜上的名字已是密密麻麻了。 苏长宁如法炮制,当身份玉简触及石台上阵法时,便即刻浮现出“苏长宁,外门弟子,职守剑意室,炼气七层”字样,而后又凝聚出另一个姓名。 她第一轮的对手,是一名职守丹室的炼气六层弟子。 那弟子功法偏向防守,小阶层又比苏长宁低一阶,没有费什么事便分了胜负,苏长宁没有下重手,那弟子认输得也爽快,如此便算过了第一关了。 “长宁,你果然是最厉害的。”才下了比试台,姜萍便笑眯眯地上前,“恭喜你过了第一关。” “长宁果然不凡,不仅二年内便进入七层,大比第一轮也赢得如此轻松。”刘山也笑道,自药境试炼后他与苏长宁关系一直不错,虽如今苏长宁的修为已高过他,不过两人之间仍是直呼名姓。 他们二人皆未参加今次的大比,姜萍是修为阶层不到,刘山则是因为在五年前的大比第二轮便落败,想要再多磨炼几年。 能知不可为而止,看来刘山的确也是难得。 苏长宁这边算是结束得极早,其他数十个禁制中,比斗都还在进行。 观看其他弟子斗法,对他们也能有增益,况且其中胜者,说不定就是苏长宁下一场的对手。 三人一路边走边看,虽只是外门炼气弟子的斗法,看点也是不少,比如那位以青丝绫为法器的女修,火系法术极为纯熟,接连使出令对手几无反应时间;又如这位“多宝”弟子,比斗才开始数息,便祭出了五六种伪法器、法器,或攻击或防御,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对手措手不及;还有走锻体一路的弟子,将一身筋骨祭炼得硬过铁石,对手的术法打在他身上,便如挠痒一般。 不过,其中若说让苏长宁印象深刻的,还数叶回。 也曾与他切磋交手,不过毕竟两人都未尽全力。 今次看他与人斗法,所用虽仍是那柄算不上器的凡间青剑,却剑意凛冽纵横,隐有万物皆斩之势。 对一个仅有炼气五层,还不曾在宗门中真正登堂入室,接触剑修修行法门的弟子来说,实属难得。 果然叶回的对手在他手下走不满十招,便自认输。 天色近晚,这一日比斗的结果也都出来了,在石台阵法禁制上,淡金文字悬浮半空,苏长宁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叶回的名字。 只是,目光在触及最末一个名字时顿住。 君宛烟。 方才苏长宁结束斗法后,并不曾看见她。 是以,说明君宛烟起码是以与她一般的速度解决了对手,即是有压倒性的绝对优势。 两年不见,那个被闵秀心欺侮,却只能俯首的女孩,也已经成长至此了么? 次日清晨,霞光犹自熹微时,第二轮的比试便已开始。 今次苏长宁的对手是个同为七阶的中年修者,那人一见苏长宁进入禁制,也并不因为她的年纪而小瞧她,即刻祭出一件圆环状非金非铁的法器,说道:“这位师妹,请指教。” 说着,那枚圆环便腾起一圈绿色火焰,看起来诡异非常。 又是她对付起来最为棘手的火属性修者,苏长宁见状,心念电转,跟着也将九转如意镜祭出:“请。” 话音才落,两人便齐齐出手,那中年修者圆环一展,内中火焰顿时凭空喷出数尺,便向苏长宁站立处袭来。 苏长宁操纵如意镜在身前一挡,镜面银光一闪而过,竟将那道火焰反射了回去。 那修者似乎也早有准备,圆环一带一收,便又将火焰纳回。 此时九转如意镜中寒光大炽,随着极速的旋转,冰箭枝枝激射而出,可大多未至那修者身前,便已被火焰环融化。 不过苏长宁的手段自然不止于此,只见融化后的冰水竟似活了一般,自地下缠上那修者双足,复又将他双脚冰冻其中! 中年修者未料到如此一节,顿时身法滞缓下来,不过他亦是积年的炼气高阶修者了,斗法经验丰富,当机立断地拼着受苏长宁一招,逼出丹田真火融化足上之冰。 苏长宁见他如此,如意镜运转不停,转眼间禁制内便被席卷飘飞的雪花笼罩,连她的人似乎也化身在这风雪之中消失不见,外面的人几乎无法看清内中发生之事。 禁制外观看斗法的姜萍见状不由低呼出声,她旁边的刘山安慰道:“长宁定能赢下。” 其他弟子也开始议论纷纷,比斗的二人功法属性看来是冰火相克,那中年修者看起来经验丰富,法器也略高一筹,不过那少女则小小年纪便有了如此修为,想必也定有不凡,更兼一面镜法器运转自若,似乎亦有胜算。 不管外界如何议论,大约过了一炷香时分,只见禁制内先是一阵火光漫天压制住了飘飞冰雪,下一刻却又被寒风席卷殆尽,再便是银白灵光一闪,一道带着玄奥气息的剑意自上斩落,接着火光、风雪便双双消失无踪了。 此时,禁制开启,苏长宁身上仍是一尘不染,不过那中年修者袍服上却被划出一道口子。 “这位师兄,承让了。” 果然,胜者是苏长宁。 “长宁,好棒!”姜萍立刻迎了上去。 “侥幸而已。”苏长宁自己倒是不如她那么开心。 方才一役,令她发现此世的冰属性灵根,虽说是最有利修为的天灵根,不过却并不是最有益于斗法的灵根。 因灵根纯净之故,她如今体内的灵气也十分纯粹,相应可以习得的法术便亦有限,遇上属性相克的修者,就格外艰难。 前次遇上闵家筑基修者时,修为大阶层的差异令她尚未注意到这一点,而这次斗法却是完全地将这个问题暴露了出来。 本以为可轻松再下一城,却缠斗许久,几乎变成僵持之局,若非她最后引动了一枚封有漱月剑气的剑意符,还不知何时才能了结。 剑意符本是她的隐藏手段,这时却提前引发,往后的比试必须更为谨慎才是。 正想与姜萍一同离开,却看见另一处禁制打开后,跌出来一个全身浴血的修者。 “不过是同门斗法,何至于此?”刘山小声说道。 那重伤修者很快被职守弟子抬走,寻去药堂救治,而他的对手,却只是在旁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君宛烟手中的白练法器,此时已是被染成了鲜红颜色,不时仍有血滴顺着滴落下来,没人地中。 而苏长宁的目光,却在触及她肩头一团蜷缩着的灰色毛团时,闪过一丝异色。 广化台上方凌云阁中,数十面水镜中尽皆映照着各个禁制中的情状,偶尔有几面熄灭,便代表其中斗法已有了结果。 “方才的气息……漱月出手了?”原本心不在焉的蓝衣女修在感觉到了什么之后才将目光落回水镜之上,问道。 “非是漱月。”一袭黄袍的素离真人依旧笑得温文,“是前次那名驻守剑意室的小女娃。” “剑意符?”蓝衣女修了然一笑,“若是让漱月知道被人这样占了便宜,倒也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标配又一项,毛茸茸的,看起来很可爱的,其实是上古xx异兽的灵宠…… 第15章 外门大比(二) 第三日,原本数百名参与大比的弟子,如今已只剩数十。 这余下的数十名,都是外门中的精英弟子。 叶回、君宛烟皆在其中。 各自由阵法抽取了对手后,叶回对上的,却是君宛烟。 至于苏长宁自己,对手则是个炼气八层的矿脉职守弟子。 说是矿脉职守,不过由矿脉而来之人,大多是被黜没的矿奴一步步爬上来的,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如今能站在比试台上的,必是心性过人、坚毅不拔之辈。 苏长宁不敢大意,两人互施一礼后,斗法便正式开始了。 只见那矿脉弟子双拳一握,全身的肌肉便片片紧绷凸起,皮肤上隐隐泛出金铁之色,却是个炼体修者。 苏长宁九转如意镜入手,身周灵气一裹,顿时被一片挟着雪花冰刃的寒风包围其中,令人看不清她在其中的动作。 那矿脉弟子双臂青筋虬起,一拳重重擂向地面,霸烈无比的劲气顿时向苏长宁的方向直扑而来! 苏长宁自知如今的身体绝无法与炼体修者相较,如意镜一转,身前顿时一道雪白冰墙拔地而起,堪堪将劲气挡住。 便在劲气受冰墙所阻刹那,如意镜中又是一道寒光激射而出,直取对手立足之处! 没料到那矿脉弟子不仅*强横无比,身法也是极快,在寒光及身刹那,堪堪避了开去,寒光落在他原本站立之处,顿时将那片土地尽数冻结成冰,端地霸道无比。 一击落空,苏长宁倒也没有指望能靠此一招便能困住矿脉弟子,于是趁他旋身避开之际,如意镜中又是三道寒光接连射出,分取上中下三路,意在绝去他的退路! 矿脉弟子退无可退,竟大喝一声,运气于体,肌肉寸寸凸起,撑破了上身服饰,全身皮肤变幻为铁黑之色,要以肉身强接这一招! 苏长宁如今境界尚还不够,以如意镜激发冻绝寒光,最多也只能激发三道,故而在收回如意镜的同时,手中也已扣住了三枚剑意符。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矿脉弟子双手虚空一抓,竟直接将两道寒光握入掌中! 银白寒光顺着他的手臂一路上行冻结着肌肤,咯吱作响,去势却在手肘处生生顿住! 最后一道寒光,也在触及他胸腹时悬在了半空,像是被一层无形劲气阻住了去路,进退不得。 苏长宁见状,不容他有喘息之机,三枚剑意符接连出手,此时那矿脉弟子再无余力阻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散发出恐怖气息的三道剑意接连及身,三声嗤响过后,却是一道越过他头顶,两道穿过他的两肋。 苏长宁如意镜在手,寒光微泛,嘴角含笑,仰头问道:“可还要再战?” 那人似乎愣了片刻,才摇了摇头,“我认输。” 禁制应声而开,胜者,还是苏长宁。 这回姜萍倒不再欢欣鼓舞了,而是神色凝重地一把拉住了她,“长宁,叶回那边好像出事了,咱们快去看看。” 叶回这轮对上的是君宛烟……苏长宁心中一凛,跟着她向另外一处禁制快步走去。 那禁制之外,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与姜萍好不容易挤入最里,苏长宁却是被眼前景象看得心重重一沉。 叶回一身外门弟子服饰早已破烂不堪,沾染着点点殷红,肩上一处伤口更是有碗口大小,不停地向外汩血,唯有以青莲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 另一边,君宛烟竟是完好无损,肩头停着的那个灰色毛团,正恶狠狠地向叶回呲牙。 只见她手中素练一抖,指向叶回,向灰色毛团说道:“毛团,咬!” 灰色毛团立刻从她肩头窜落,往叶回的方向飞快地跑去。 顿时围观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只道虽然叶回不曾亲口认输,不过已然伤成这样,场上胜负已分,君宛烟再如此追着不放简直像是要将他斩杀一般。 况且叶回之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也是因为她在二人缠斗之时,突地让那只小兽攻击,出其不意才得手的。 虽外门大比规则中没有明说不能使用灵兽,可他们紫霄派又不是灵兽宗,斗法终归比的是道法,如此取胜,实在说不上正大光明。 不知谁提起了君宛烟身后的漱月真人,一时间人群又安静了下来。 不管她身后是不是真有漱月真人撑腰,就看君宛烟自己,现在已有了进入外门大比第三轮的实力,出手又如此狠辣无情,其他弟子等闲并不敢再得罪于她。 叶回抹去唇角的血迹,剑化青莲,勉强隔开灰色小兽的一击后,那些幻化而出的青莲又旋即片片飘散消失。 “长宁,叶回他好像……好像……”姜萍焦急地拉着苏长宁的袖子说道。 “他撑不了太久了。”苏长宁神色亦是凝起,若是再这样斗下去,叶回怕是真不能全身而退。 可禁制之内,应有高阶修者随时关注,为何到此时还未曾出手制止,难道真是君宛烟与漱月有私? 随即她又摇摇头,观君宛烟斗法,元阴应是尚在,不至于此。 就在此时,高处凌云阁中一道灵光飞射而下,融入禁制之中,片刻之后,禁制打开,石台上君宛烟的名字亮起,叶回的名字消失。 默默收回已夹在指间的剑意符,苏长宁与姜萍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叶回。 “君宛烟,如此取胜,不是道。”在她们的扶助下站稳,叶回看向君宛烟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剑,一字字说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之前的斗法中,君宛烟的白练之上,涂有一种可使修者灵力暂时无法运转的药粉,随着白练的攻击而蔓延开来,加上她的白练另有古怪,他才会被她抢去先机。 而她豢养的那头灰色小兽,不知是何品类,亦是凶性非常。 此时君宛烟却全然换了一种神色,走到叶回身前,担忧地说道:“叶师弟,方才出手重了真是我的不是,你的伤可要紧?我这里有一瓶补气丸……” 变脸之快,连苏长宁看了都暗暗佩服。 君宛烟,果然不再是那个在西林之中,面对昏迷的易凡和她,却纠结良久不敢下手的女孩了。 姜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打断了她的话,“补气丸我们可多的是。长宁、叶回,我们走。” 说着便与苏长宁一起扶着叶回离开了。 君宛烟被独自留下,似乎也有些尴尬,而后也跟着自台上走下。 原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弟子,见她行来,都忙不迭地让开了一条路。 将叶回送回住处,检视了他的伤口,苏长宁才发现君宛烟下手,竟处处都向修者要害上招呼,若是稍有救治不当,日后能不能继续修行,还得两说。 “苏师姐。”突地,叶回出声打断了苏长宁替他处理伤处的忙碌。 苏长宁微微摇头,“你伤势甚重,勿要多言。” 可叶回却仍是坚持:“你明日若是对上君宛烟……小心她的白练。” 苏长宁已知君宛烟身边那只灰色小兽有古怪,不过她那白练看起来不过是一件伪法器,难道另有玄机? 叶回续道:“练分阴阳……且有噬心草粉。” 原来如此。 苏长宁点点头示意明白,又道:“你安心养伤。” 叶回这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等替他处理好伤势回转时,姜萍忍不住问道:“长宁,方才叶回师兄说的‘练分阴阳’,是什么意思?” 苏长宁笑道:“君宛烟手里的那条白练,本是一件低阶伪法器。但是,却不是一件完整的伪法器。白练本有两条,分属阴阳,只怕那条乃是其中阳属,阴属则无形无迹,在斗法中使出,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若是阴阳练相合,也算的上是一件法器了。” “法器!”姜萍小声惊呼,“怪不得连叶师兄都中了她的招。那噬心草粉又是?” “噬心草是一种灵草,极是难寻。与其他灵草相合,可炼制高阶丹药,可若是单独使出,却能使修者无法调动自身灵力。” “那君宛烟……好生卑鄙。”姜萍不忿地说道。 苏长宁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你往后若是遇上她,还需多加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正式换到新部门了忙到爆*max 交接还在做=要同时做两份活,又收到明天下午开会通知……好想出门右转shi一shi 第16章 外门大比(三) 最后一日,仍还在石台名榜上的弟子,只余六人。 因是最后一场,那些原本在凌云阁观看的真人、筑基修者们也都到了场,以五峰峰主为首,全都坐在石台莲座之上。 最后的对阵名单,自石台之间阵法交界处浮现,苏长宁的名字后面金气聚拢,汇成“君宛烟”三字。 苏长宁此时心平如镜,淡淡一眼向君宛烟立足处望去,却被她避开了视线。 由元婴真君炼制的禁制开启,在对阵双方踏入后,重又合拢。 “君道友,请。”苏长宁笑道。 她与君宛烟修为阶层相同,师姐师妹的称呼,正好省却。 君宛烟这回倒也回以一礼,而后便抽出白练在手,迎风一抖,顿时长到丈许,向苏长宁立身出席卷而来。 苏长宁垂眸一笑,错身避开,双手向虚空中一招,顿时便有灵气凝成的冰刃迎了上去。 只见那冰刃薄如片纸,却在日光照射下反射出微蓝寒光,君宛烟竟不敢拿白练硬接,手腕一带一收,将冰刃带开后,白练又如蛇一般游走,袭向苏长宁丹田气海。 冰刃在她身侧落下,竟将坚硬过金铁的玄石所制的地面,砸出寸许小坑。 没等她继续变招,苏长宁素手轻推,这看起来柔缓到了极致的一掌,等拍至君宛烟身前时,她才发现其中蕴含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席卷而去的猎猎寒风、无尽冰寒! 君宛烟别无他法,唯有撤练回护,饶是如此,仍被些许寒风擦身而过,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自她得到阴阳练与毛团以来,再不曾受过如此伤害,一时间心下再难忍受,阳练在明,带着一路白影便转向苏长宁身前袭去,而阴练无形无迹,早已绕至她身后,要取她背上要害! 苏长宁等的便是这一刻。 指诀再变,身后一道冰墙凭空而起,身前气化寒光,迎着阳练劈斩而去。 只听一阵裂帛声后,阳练无力委地。 “噬心草粉,于我无用。”苏长宁淡淡道。 君宛烟脸色一沉,知道苏长宁与她一路至此所遇的对手皆是不同,当下便再不掩饰,将阴练召回手中,化练为刃,直向苏长宁头顶斩去! 与此同时,苏长宁头顶化出一圆冰轮,半清半浊,相辅相生,其上隐有五色光华流转,迎向君宛烟的练刃! 正是苏长宁以自身本源的冰性灵力,结合她两世修行至今所体悟的自然之道,化出的太极寒冰盘! 君宛烟练刃斩落,却如中败革,反是被寒冰盘陷入其中,一时间失去了与她的神魂联系。 “阴阳练,于我无用。”苏长宁的语气仍是平淡。 与阴阳练的神魂联系被生生断开,君宛烟痛极,咬牙唤道:“毛团,快去!” 那灰色小兽极速地自她肩上落地,身形如电激射,竟消失在了半途之中。 苏长宁似笑非笑,指诀又换,寒冰盘顿时又化为千缕寒光,自她头顶垂下护住她全身,指尖虚空轻抚,一道凝冰长卷渐次而现,自空中一卷,便将已遁去行迹的灰色小兽裹卷其中,任凭它在其中如何挣扎嘶叫,却是丝毫不松。 “君宛烟,你还有何手段?”收紧凝冰长卷,苏长宁悠然道,“还是,你在等什么?” 君宛烟脸色苍白如雪,阴阳练与毛团,甚至噬心草粉的秘密在苏长宁面前竟早是一览无余,她如今还能如何? “你可是在等,我的九转如意镜,或是剑意符?”苏长宁将凝冰长卷执在手中,挑了挑灰色小兽毛茸茸的下巴,又伸手将阳练阴练一同收入卷内,掷回给了神色一片呆滞的君宛烟,“这些外物,是吾之器,却非吾之道!” “没有它们,我依旧是我!” 话音落下,君宛烟仿佛受了重重一击,脸色一派惨淡地萎顿在地,连身前的阴阳练与毛团都忘了拣。 禁制打开,苏长宁信步而出,却衬得身后君宛烟的身影更为寥落。 “好一个吾器非吾道。”莲台上的蓝衣女修,不知何时已从单手支颊的姿势端坐而起,一面说,一面目光仍落在苏长宁的身上,“如此心性,可惜可惜。” 外门弟子,皆是灵根不佳者,她故有此一言。 “可惜?”她身侧黄袍高冠的素离真人依旧浅笑温文,“玉容,你方才可曾见她出手?” 蓝衣女修玉容真人一时语结。 外门大比,在她看来不过是些炼气期的娃娃闹着玩,若非被苏长宁那句话引起注意,她的思绪早已落到峰上药圃内的那株相思藤上了。 素离见她如此,便知她是不曾见了,微微一笑,将话带了开去。 另一面,漱月真人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却似乎带上了些许难得一见的恍惚。 今次外门大比的结果,在其他两个禁制内陆续尘埃落定后,便算是决出了。 苏长宁与另外二名胜出弟子一同,在执事弟子引导下站上石台,立足定后,只见石台禁制上一阵光华流转,金光点点凝聚出他们的名字。 古掌门亲自宣布道:“今次外门大比,胜者:余正德、苏长宁、颜修文。” 话音落下,便有三枚青色玉简凌空悬至他们身前,只听古掌门续道:“你们凭此简可入蕴宝阁一回,选取一层内任意一件法器。” 苏长宁三人皆是躬身行礼:“多谢掌门。” 虽能入蕴宝阁已是重赏,可下面的弟子仍是屏息翘首以待,不知这次大比的优胜者中,可会有谁如十五年前那位师兄一般,能有一跃选入内门的机缘? 古掌门似乎也明白这些弟子的心思,掀须一笑,回转身向莲台问道:“不知几位师叔,今次可有相中之人?” 玉容真人目光似乎在苏长宁身上停了停,却最终没有开口。 素离真人唇角含笑,修长手指在莲座轻击,也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鸿逢真人双目似闭非闭,倒像是入了定中。 古掌门正想宣布结果,却被一道清冷语声打断。 “君宛烟。”开口的竟是漱月真人,“我要。” 短短五字,在底下弟子之中,激起一片哗然。 “漱月真人说的……可是君宛烟?定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 “方才掌门宣布的胜者之中,并无此人啊!” “外门大比至今,从未有过此事!” 不知为何,苏长宁心中却并无太多惊讶,更多的反是一种安然。 “咳咳。”漱月如此行事也在古掌门的意料之外,可紫霄金丹中向来隐以漱月为尊,他更是无有质疑余地,于是待底下语声暂歇时,才说道:“外门弟子君宛烟可在?” 过了一会,君宛烟才从人群中一路垂头走出,直直在古掌门面前跪下。 “弟子在。” 古掌门点了点头,向漱月道:“漱月师叔,请。” 漱月神色间仍是一派淡漠,眼神仿佛看着阶下垂首而跪的君宛烟,心中却是起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方才他开口,想说的名字,可真是“君宛烟”三字? 阶下此女,可真是他想要的弟子? “漱月师叔?”见他一言未发,古掌门心中也是猜疑不定,低低又唤了一声。 但见漱月抬眸,毫无温度的眼神扫过石台另一侧立着的今次大比胜者三人,才道:“君宛烟,入樊桐内门。” 古掌门点点头,“君宛烟,还不拜见师尊。” 君宛烟如言向漱月跪叩而拜,全了礼节后,便立到了他的莲座之后。 原本该是主角的大比胜者三人,此时却似乎成了君宛烟的陪衬。 收了君宛烟入门,漱月神色间却不见如何欣喜,不过他向来如此,倒也无人觉得奇怪。 漱月眼神淡淡扫过苏长宁立身处,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身后语声打断。 “苏长宁。”只听这道语声宛若流水,令人闻之不由静心,“入我门下,你可愿意?” 若说方才漱月是未有转寰余地的命令,那素离此言,便更多地像是征询。 要是换了其他弟子中任何一人,皆不会再多作思考,定是当即拜倒在地以全师徒之礼,只怕下一刻素离真人转了主意。 可苏长宁自是不同。 她真的思索了起来。 素离真人倒也并不急于听到她的答案,苏长宁如此行事,却令他心中更为肯定自己的判断。 此女,非同寻常。 沉默了一阵后,苏长宁才向素离真人绽开一抹笑容,答道:“弟子之幸。” 台下早有执事弟子备好了拜师仪轨所需诸物,只等苏长宁应下此声,便陆续上前摆好。 比之方才君宛烟拜师时的仓促,倒是规整了许多。 苏长宁在素离莲座前的蒲团上跪下,行了大礼。 待仪式完成,古掌门才笑道:“今日一场大比,漱月师叔、素离师叔便皆寻着了得意门生,当真可喜可贺。” 说着他又向苏长宁与君宛烟说道:“正式入门之仪三日后举行,你们早加准备。” 至此,这一年的外门大比便正式结束了,被金丹真人选中进入内门的弟子竟有两名之多,其中一人甚至不在优胜者之列,一时间成为紫霄外门最大的话题,在茶余饭后被弟子们谈论不息。 作者有话要说:完虐君宛烟,各位看官可爽到了? 继续忙到爆血泪留TVT 第17章 师徒交心 被素离真人收为内门,苏长宁便要从外门弟子的住处搬出了。 左右她也身无长物,唯有清风两袖,只是炼制的一些符箓需要收拾带走,换起地方来,也算简单。 “苏师妹,我是倾宫峰公弘方,素离师祖命我引你入峰,请随我来。”等她出了小屋,门外有一名内门服饰的执事弟子早已侯着了。 苏长宁点点头,“烦请师兄带路。” 那执事弟子带着她驾起剑光,数息之后便在倾宫峰峰口禁制前落下。 只听公弘方介绍道:“倾宫峰与其他诸峰一般,弟子居处也分左右二边,苏师妹你可随心选择。不过,素离师祖门下的齐师叔与薛师叔皆居右峰。” 他的意思苏长宁自然明白,更无必要在此处特立独行,答道:“那我自也是居右峰的好。” 于是公弘方便引着她向右峰行去。 其实,苏长宁对倾宫右峰也不算陌生。前次将剑意符交给齐明涵时便来过一回,不过今次再来,身份却是变成了那位的师妹了。 也不知他现下是否知晓,想必脸上表情定然精彩。 公弘方自然不知苏长宁与齐明涵的前事,在经过右峰三室时,便提了起来:“这处便是齐明涵齐师叔的居处,不过他近日闭关,苏师妹你与齐师叔分属同门,等他出关便来拜会一二,也是礼数。” 苏长宁心下暗笑,答道:“多谢师兄提点。” 公弘方本来还道这位年纪小小便被金丹真人破格收入门中的少女或许总有三分傲气,未料苏长宁却礼数周全,心里也升起一丝好感,笑道:“齐师叔拜会不成,宇文师叔却是在的。苏师妹,你不如先选定居处,安顿好后,再登门拜访。” 苏长宁颔首:“正该如此。” 说着便在公弘方的带领下接连相看了几处空着的洞府,作为能居住金丹真人弟子的,大多都不差,区别只在灵气多少。 不过苏长宁青萍珠在手,这些都不算问题,于是便只找了一处较为偏僻的,便于静居观想。 等她在挑选的洞府中安置了下来,公弘方便告辞离开了。 苏长宁两世都是不大在意外物的性子,见洞府内一应事物也都不少,便省了整理布置的时间。 在去拜访宇文成周之前,她却还有一件事要做。 素离真人洞府,位于倾宫峰灵气最盛的水灵脉之上,并不难找。 素离身边的道童,早已知晓自家真人收了个十来岁的外门少女入门,见苏长宁求见,不敢怠慢,立刻便入内通传。 稍待片刻后,道童回转,引着苏长宁入内。 一路入目所见,不外玉阁琼花、神仙府第一般的景象,不过移步间的楼阁曲折与草木点缀合在一处,却是暗合星辰运转轨迹,足见巧思。 “苏师姐请,真人已在内等候。”将她引至一处玉室门外,道童行了一礼,便自退下了。 苏长宁正想出声,那玉门却在她面前豁然开启,温润语音传来:“长宁,入内来罢。” 苏长宁如言入内,却见素离真人的居处极是简单,不过一几一椅,唯有一张玉台,有些显眼。 正坐于玉台之上的素离真人,仍是黄袍高冠,一派君子温文的谦谦之气。 “长宁见过真人。”苏长宁躬身便是一礼。 素离一笑,“还叫真人?” 苏长宁却并不改口:“长宁尚有一事,真人容禀。” “嗯?你说便是。”素离真人微微抬眸,这苏长宁的想法,倒是连他都有些料不着了。 只见苏长宁垂首禀道:“长宁日前,因事曾见罪于闵真人。” 素离唇边笑意不改:“就这些?” 苏长宁点头。 素离却摇了摇头,“你起来罢。” 苏长宁起身,却见素离自玉台上缓步而下,行至她身前。 “长宁,前次你来寻明涵,是将倾宫峰上下皆游历过一回的。”苏长宁曾来过倾宫峰的种种,自然瞒不过素离真人,况且彼时他便已留意上了她,“倾宫峰,无惧闵家,你可安心。” “长宁并非此意。”心知若是素离误会她看轻他不如闵真人反是不美,苏长宁解释道,“长宁蒙真人垂爱,若侥幸能列门墙,自要将前事说明。” “你太过小心了。”素离伸手摸了摸苏长宁的头,苏长宁实在太久不曾被人如此对待,不由身子一僵,不过最终还是没有避开。 只听素离续道:“你既入我门中,身后便是倾宫峰,其余之事,无需多虑。” 苏长宁这才又重新施了一礼:“长宁多谢师尊。” 到底她两世为人,今生对紫霄派也好,对素离真人也好,一时并难以如同前世对宗门师尊那般依赖信任,若是此时不说破,往后难免会成为师徒之间的隔阂。 倒是素离真人微微一笑,说道:“我却也有件事,想要问你。” 隐隐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苏长宁垂眸:“长宁……在突破炼气四层时,便觉体内灵气有异。” “冰属性法术修习起来,格外顺畅?” 苏长宁点了点头,素离观她斗法不是一次两次,有意留心之下,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素离伸手切上她的脉门,“放松神识。” 苏长宁乖巧地如言而行,松开对识海中枢的控制。须知识海对修者而言,是万分紧要所在,除非至亲,不会如此不设防地开放给他人。不过如今素离对苏长宁来说意义不同,况且她的青萍空间是秘宝层次的灵物,就算是金丹真人探查,也不会被看出异样。 素离小心地分出一缕神识进入苏长宁的识海,引导她体内的灵气运行,一个周天之后方才小心退出。 “长宁,当初入门之时,你可是因灵根不佳,而被分在了外门。”素离神色间似笑非笑,心中却是不出意料的甚为开怀。 即便彼时苏小姑娘身体里的还不是这位,不过情况大抵如此,苏长宁点头。 素离终于轻笑出声:“若是你灵根不佳,紫霄门内,可没有第二个灵根更佳的了。” 这话听来耳熟,彼时苏长宁发现这具肉身的奥妙时,也曾如此自语,可现下还是配合地作出一脸讶色:“师尊,你是说……?” “你的灵根,是变异冰属天灵根。”素离说完,神色却是一肃,“不过被人下了禁制,是以当初试验灵根的法器才会被蒙蔽。” 苏长宁仿佛听得似懂非懂,问道:“那这禁制……可否解开?” 素离摇头:“下这禁制之人,手段十分高明,即便是你师祖,也未必就能解开。不过你也无需担忧,这道禁制仅是掩饰了你的灵根,对你修炼,却是毫无害处。” “原来如此。”素离无法解开这道禁制,苏长宁事先大抵也想到了,现在更无什么失落,而是坦然地接受了下来,总归一如他所说,不过是掩饰灵根而已,有益无害。 两件事说完,师徒之间算是真正交心,素离才又提起一事:“得了大比优胜,可入蕴宝阁一层中选取一样法器,长宁,你可有想法?” 苏长宁心中略略一转,便知素离的用意了,于是说道:“弟子如今身上法器,唯有一面四阶三十一禁的九转如意镜,若再加以祭炼,最多也只能到五阶三十九禁。若能寻一件类似法器,想来不错。” 小姑娘话里听不出丝毫贪欲,素离闻言颔首,“蕴宝阁一层西廊多有镜类法器,其中一面天极真武镜,可炼至九阶六十三禁,筑基圆满之前皆可使用,亦与你的异种冰灵根甚是契合。” 苏长宁抿唇一笑,素离这作弊得也太过明显:“弟子明白。” 接着关于三日后的正式师徒之礼,素离又多与她说了几句,方才让她离开。 待苏长宁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玉门之外时,两人唇角笑意,却是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标题想歪的都出门左转自挂…… 多谢杏123 TX的地雷>////// 继续新部门苦逼万分中的和留TVT 第18章 拜师大典 自素离处回转,看他的态度,苏长宁对闵家一事已有了腹案。转而想起公弘方的提醒,就往宇文成周的居处去了。 宇文成周,正是素离真人座下唯一的真传弟子。 本来齐明涵筑基后也可成为真传,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举行仪式。而苏长宁如今修为还不够,只能算是记名弟子,视同倾宫峰内门,只有等她进阶筑基期,又无他事耽搁,方才能成为真传弟子。 比起出身世家的齐明涵,宇文成周在紫霄门内十分低调,苏长宁在门内游历时了解到关于他的信息也不多,只知道他原本跟着身为散修的父亲修炼,父亲在一次斗法中陨落后,被路经的素离真人带回紫霄派,收为弟子,入倾宫峰后进境甚快,如今已是筑基大圆满修为。 宇文成周的居处,在右峰七室,门外亦有道童侍立。 与道童说了来意让他入内通传,苏长宁又打量了一番这处洞府,看起来虽不起眼,不过暗处隐有光华流转,显然藏着不少禁制,倒是的确颇有素离之风。 新多的小师妹上门拜访,宇文成周自然没有不见之理。 苏长宁被道童引至静室,却见布置清雅的室中,一人凭几而坐,样子大约二十岁出头,面容俊朗,眉心却隐有忧色,一身雷云纹紫霄弟子服饰整洁得没有一道褶皱。 “长宁见过宇文师叔。”苏长宁尚有些拿不准他的秉性,礼数周到总归无错。 “不必多礼。”宇文成周看了她一眼,略略笑了笑,可苏长宁总觉这位似乎有极重心事,笑意竟是不及眼底。 “你初入倾宫峰,若有不明之事,尽管问我。”面前的未来小师妹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轮廓间犹有稚气未脱,宇文成周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面说,一面笑意中难得地多了些暖。 “多谢师叔,长宁一定常来麻烦师叔。”苏长宁成为一个十岁女孩至今,早已没了初来时的那点尴尬,当下一个微笑绽出,看起来却是分外纯真。 宇文成周见此,果然眉间郁色稍去,又问了她的洞府可曾安置云云。 末了苏长宁正要告辞,宇文成周又道:“今日与你初见,颇觉投缘。这枚光明天香印是我从前偶得,你便拿着把玩一二,就算是师兄与你的见面礼了。” 天香印炼制不易,却并非用于斗法之中的法器,而是能让佩戴者通体生香,就算在三千年前,也格外受女修欢迎,可说是一印难求,没想到宇文成周如此大方,却是当见面礼送给了自己这个小女孩。 宇文成周见苏长宁一时不答,便将天香印托在掌心,续道:“三日后正式拜师,师尊自会有法器赐下,师兄此礼的确微薄。” 说着清俊容色上竟染上一层淡淡落寞,令人忍不住想要替他拂开一切忧伤。 苏长宁忙回以一个大大笑容:“师叔赐下,长宁如何敢辞。不过初见宝物,有些晃神了。” 说着便将天香印双手捧了过来,凑在鼻间轻轻一嗅,“好香啊。” 见宇文成周笑了,苏长宁才松了一口气。 等出了他洞府,苏长宁方觉先前情状真是诡异莫名,怎么想怎么像前世曾见云林海的那条老龙为博新纳宠妾一笑,而现出原身任她摸肚皮的举动…… 距离正式的入内门仪式尚有三日,苏长宁倒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于是便拿了外门大比优胜的玉简,向蕴宝阁而去。 蕴宝阁虽名为蕴宝,看起来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珠光宝气瑞气千条景色不见,唯有一幢五层青色小楼。 暗暗运转藏真纳甲法,本是有意一试这门秘法是否练成,苏长宁却险些被法诀运转下眼前小楼射出的宝气闪瞎双眼。 果真是一派重地…… 蕴宝阁的职守弟子在验过她的玉简后,便将她引入了一层。 “师姐所持玉简,可在此层中任意择一法器带出。”职守弟子介绍道:“此层东廊上层法器以攻击为主,东廊下层法器以防御为主,西廊法器则攻守兼备。中宝室内,另有伪法宝一廊。” 苏长宁点点头,谢过他后便向西廊行去。 那职守弟子有些意外,先前持玉简而来的弟子,听完介绍皆是迫不及待地向中宝室而去,这位倒是有些特别。 他却不知,伪法宝即使再像法宝,终究却不是法宝,炼制起来与修者神魂的契合程度,远不如一件高阶圆满的法器。就算器物本身有越阶之力,不能完全为修者掌握,也不过是鸡肋罢了。 按素离的说法,苏长宁很快寻到了镜类法器一栏,只见其中一面作青铜色泽,背后篆字密布,镜纽成玄龟之形,心中一动,伸手取了下来。 在手指触及镜面刹那,一串信息涌入识海,果然这便是素离提及的天极真武镜。由千年前炼器名家金木道人炼成,为修者炼制圆满时,可至九阶六十三层,在法器中算是极品。内中又有封入的三道极北之地玄冥之气,若由修炼冰性法诀的修者使出,不仅威力巨大,且能勾连至一丝冻绝大道真意。 素离真人替她作出的选择,的确是再适当不过。 没有在蕴宝阁多作停留,苏长宁取了天极真武镜,到职守弟子处登记,与玉简交换后,便回了倾宫峰。 钟声又起,不过这回可不是弟子钟,而是紫霄镇派司元钟。 钟声所过之处,时空皆掀起微妙的涟漪,以紫霄山脉为中心蔓延开去,些许余波传入俗世之中,却是有了山中一日人世千年的仙界传说。 司元钟七响,便是派中真人以上修者要收徒了。 素离一早便派了两名女侍来替苏长宁准备,女侍见峰主今次收徒,竟是这么个还有些粉嫩嫩的女娃,便将她如同真娃娃一般打扮了起来,饶是代表内门弟子身份的云纹门派服不能换,却拉拉杂杂给她添了许多配饰,等苏长宁揽镜自照,只觉对面分明立着个小号蕴宝阁。 想了想典礼宇文成周应也会去,无奈叹了口气,不等两个女侍如何,自己便又将天香印佩在了腰间。 “小姐,请随我们来。”女侍们见她如此配合,今次任务完成得格外轻松,也是高兴,等她收拾停当,便引着她向太虚殿去了。 素离真人虽已有了两名弟子,漱月真人却是首次收徒,加上他在门中仰慕者着实众多,前来太虚殿观礼的弟子早就满满地站了一殿,外门弟子还因资格不够,并不在其中。 苏长宁四下看了看,都是陌生面孔,唯有宇文成周向她回了一笑。 真人收徒是门派中的大事,照例由古掌门亲自主持,几个堂的执事长老除却委实抽不开身的,大多也都到场。 又过了片刻,今日的另外一名主角君宛烟也到了。 她倒是一点未变,仍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外门弟子服,看起来与今日场景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碍着漱月真人,倒没有人说什么。 接着五峰峰主真人陆续也到了,入坐殿内上首,素离与漱月自是坐在了中间。 见人都来齐了,古掌门便按旧例开始主持,先让苏长宁与君宛烟分别向素离和漱月行了大礼,又奉过清茶,才算全了拜师之礼。 苏长宁并不知晓漱月与君宛烟之间究竟如何,只是君宛烟将茶捧给漱月时,双手竟有些微的颤抖。 也不知是因为过于欣喜,还是其他。 接过苏长宁奉上的灵茶浅饮了一口,素离道:“长宁,你既入我门中,须知修行一道,艰苦难行。唯有能坚守本愿、不忘初心者,方能走到最后,谨记莫忘。” 苏长宁恭声答道:“弟子明白。” 素离真人点点头,又自纳戒中取出一物,道:“此玉鼎飞鸿谱乃为师昔年所得法宝,炼制圆满可至五阶三十七禁,现赠予你,望你日后善加使用。” 没想到素离如此大方,出手便是一件可至五阶的法宝,苏长宁上前恭谨地接过,只见这法宝看似仅是一幅普通图卷,可入手却能感觉到丝缕玄奥之意透纸而出,竟是已有了几分宝物自晦之意,果然不凡。 她这边完了,按理该由漱月向君宛烟赠言。 苏长宁捧着玉鼎飞鸿谱退到一旁,大殿中却陷入了有些诡异的沉默。 又等了一会,漱月方才说道:“君宛烟,收你为徒,莫要让我后悔。” 此言一出,殿内之人都有些讶异。 还从没有一个师傅,在收徒大典上如此对徒弟说话的。 不过说话的人既是漱月,倒也并不十分难以接受。 漱月说完,脸上依旧神色不动,全然看不出喜怒,只见他取出一柄小剑在手,续道:“两仪渡生剑,无物不摧。好自为之。” 君宛烟小心地接了过来,又叩首道:“弟子谨记。” 古掌门有些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一口气吐出,宣布将苏长宁与君宛烟记入紫霄内门。 早有职守弟子将准备好的玉简奉上,分别交给二人,这玉简不仅代表了她们内门弟子的身份,更与门内的魂牌相勾连,若是以后在外游历出了什么变故,魂牌上就会有相应的变化。 见她们各自接了玉简,古掌门说道:“如今你们已是本门金丹真人记名弟子,若是进阶筑基,便可成为真传弟子,还望你们日后勤练不辍,持如履薄冰之心,行勇猛精进之事。”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苏长宁与君宛烟齐齐答道。 至此,她们才算是真正踏入了紫霄内门。 作者有话要说:凡事都有定数……只是长宁蝴蝶了XD 继续求rp要不快点让我调部门,要不让我各种闲啊TVT 再这样忙下去要上吊了TVT 第19章 所谓气运 距离苏长宁拜入倾宫峰素离真人门下,成为紫霄派内门弟子,转眼已是七年过去。 都道修真不知岁月过,放在苏长宁身上也正是适宜。 七年间,她内以紫府秘法为纲,外以祭炼天极真武镜与玉鼎飞鸿谱为目,一身灵气已在三处转化之下浓郁至极,只差一步便可液化,而天极真武镜亦是掌握到了七阶五十四禁,至于玉鼎飞鸿谱,因其属于高一阶的法宝,她现在还只能使出一阶九禁的能为。 而修为境界上,如今她已是炼气九层大圆满,若是机缘一到,随时可能筑基。 不过相对于修为层次自然而然的精进,另外一面的变化令苏长宁更是既有意外,又有些哭笑不得。 昔年她便知苏小姑娘这具肉身的皮相不错,可在长成之后,偶尔从天极真武镜中窥见自己如今的容貌,即便沉稳如苏长宁,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修真界中,向来不缺皮相上佳之人。不说随着修为进境,就算原本中人之姿也自会有仙风道骨的飘逸出尘之气,就说服用丽容丹、养颜丹的修者,也能立竿见影,将原本不尽如人意的外貌以药力修整得赏心悦目。更不用提那些眼见修为进阶无望,想要靠向高阶修者自藉枕席得到庇护与资源的修士,是如何苦心经营自己那一张面容了。 可苏小姑娘这张天生自然的脸,却生生地都要压过他们一头。 已然褪去少时的稚气与些许圆润,出落出的容颜竟是唯有完美可称,而大约因是自身灵根功法与装了苏长宁这个经年魂魄的缘故,那份出尘之美外,又带着些许清冷庄严,令人对如斯美丽,竟生不出一丝亵渎之心。 若说苏长宁两世所见,容姿最盛者,漱月可称第一的话,那苏小姑娘现下这张脸,亦是堪与之颉颃,一者清美,一者雍容,端地是不相上下。 稍作设想了一番若是当年漱月将自己收入门下,樊桐峰如今该是如何情状,苏长宁笑过便将此事丢到一边去了。 毕竟容貌对修者来说着实是次要,倘若没有相应的境界实力,不小心沦为高阶修者炉鼎之流,那便是悲剧一出了。 尽管苏长宁自己对这张脸想得开,可倾宫峰弟子显然不同。 七年来她首次出关,洞府门口侍候的两个道童便相继厥了过去,一路往素离洞府行去,倾宫峰便多了一路木塑泥雕的人形摆设,甚至在拜见完自家师尊抬起头来时,素离也是不由目色一凝。 好在他旋即便又微笑起来:“长宁当真出落得极好。” 怕是连那位都要比下去了。 没想到七年不见,他第一句说的却是这个,苏长宁忍住唇角抽搐的冲动,说道:“禀师尊,弟子已进阶炼气九层。” 闻言素离笑意更浓,只道:“修为进境能如此之快,天资、勤奋缺一不可,长宁,为师当年果真没有看错你。” 说着他又续道:“既如此,你可开始准备筑基。筑基丹为师这里不缺,若是需要……” 说到这里,他着意顿了顿,似乎在等着什么。 果然苏长宁说道:“师尊,弟子并不需要筑基丹。” “哦?”素离微微挑眉,“不需要?” “是。”苏长宁答得坚定。即便一粒筑基丹,对外界修者,乃至本门其余未有师承的内门弟子来说皆是一丹难求的至宝,在她看来,却也一样无用,“弟子想要凭藉自身之力,进阶筑基。” 素离此时收敛神色,肃容道:“即便灵气难凝,徘徊难进,你心可能无改?” “行此路,弟子无悔。”苏长宁字字答道,清绝容颜之中染上坚毅之色,却令观者忘了她的极盛容姿,只记得她这句无悔之言。 “好、好。”素离闻言复又浅笑,“能有此心,此路于你,或许并不难行。当年成周若有如此决断……” 说到此处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顿住:“都是旧事了。长宁,你既有此心,如今又炼气圆满,不妨出去历练一番,磨砺心境,以待筑基机缘。” 宇文成周之事,他既不想多说,苏长宁也不好追问,只道:“弟子正有此意。” 素离点点头:“半月后乃是寰宇观智山真人结丹大典,为师与他有些旧交,少不得上门道贺一番,你便随我去罢。等大典事了,自去历练便可。” 他如此安排,自有带着苏长宁这位才满二十便已炼气圆满弟子出门显摆的心思,不过亦有让她多结识些别派精英弟子的意思。 毕竟修道一途,除非大智慧、大毅力者,并非独善其身便可证道成圣,既要有师长在前引路,友人的扶助前行亦是必不可少。 况且苏长宁与闵真人还有些过节,这些年都在倾宫峰潜修便罢了,若是大张旗鼓地出派历练,身后多半要被缀上尾巴,反而不美。 苏长宁应了下来,又将七年闭关间一些不解之处向他细细问了。虽她过去修为境界皆高,可再世为人,对如今的修真界早已陌生,加上体内灵根特异,素离的意见对她来说也是极有帮助。 师徒之间一番探讨,便是几日过去,末了素离随口又提了一句,漱月与他的那位弟子君宛烟也皆是进境神速,漱月本人结丹不过一百余载,便进入了结丹中期,而君宛烟则更是在一年前炼气圆满,自漱月处得了筑基丹,闭关筑基去了。 这两个名字入耳,一直在心中的疑惑,苏长宁终归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若言修道性命双修,是否在天资、勤奋之外,尚有其他可左右修者道途之事?”漱月自是天资卓绝,但君宛烟她是看在眼中的,五灵根资质,心性也并无特别,亦看不出夺舍重生的迹象,她之所以能够进境神速,又是为什么? 苏长宁此话问出,素离见她并无嫉妒之意,只是纯粹的好奇与迷惑不解,于是笑道:“难得长宁有所不知。这亦是千余年前,一位无名修者于两位化神前辈比斗时在侧观看,才悟出的道理。原来在我等修者道途之上,还有一事重要非常,便是‘气运’。” “气运?”如此说法在三千年前的确闻所未闻,苏长宁不由喃喃重复道。 素离续道:“正是‘气运’。诸天万界之中,有一些人,不论起点高低,总能以惊才绝艳之姿,于道途一路势如破竹。他们或于九死一生之秘境中搏得一线生机,或能得先天灵宝垂青,或可在灾劫之中反是得到完善自身功法机缘,不一而足,这些人,便是天道之下,气运所钟。” 苏长宁心下苦笑,听起来像她前世那般,好不容易辛苦修炼至化神境界,到真正的合道长生只差一步之遥,却莫名其妙地陨落的,大抵便算是被“气运”厌弃了。 却不知此番重生而来,是吉是凶。 “自那位无名前辈提出‘气运’一说后,诸界哗然。”素离又道,“许多修者都开始苦苦寻觅可使气运加身之法,不过到头来皆是一无所获,反而有人因此为魔道所乘而走火入魔,后来这阵风气便渐渐过了。” 苏长宁若有所思,“气运”应当也并非玄之又玄,飘渺难寻之物,能被那位无名修者所察觉,必是存有形迹。倘若有一门秘法,如同藏真纳甲法观测宝气一般,能够观察到修者气运,就十分便利了。再想深一点,甚至可有秘宝,能斩落他人气运的话…… “或许那君宛烟,便是此界气运所钟吧。”素离仿佛漫不经心地笑笑,目光却停留在苏长宁身上。 毕竟自己身旁有一个气运所钟之人,若是无法正心以对,日后只怕会成为心魔。 苏长宁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想的却是气运与宝气很有些相似,如以藏真纳甲法为体,察视气运为用,那未必不能创出一种可察气运的秘法来。 素离见她似乎并不大在意,便放下心来,将气运话题揭过,又交代了一些观礼之事,才让她离开。 素离真人说的观礼,苏长宁并未曾太放在心上。从前她交游算是广阔,朋友之间互相走动的时候也是不少,可如同这次一般,身边多了个齐大少爷的,还是第一回。 齐明涵早她三年出关,修为亦有精进,据说已半步踏入筑基中期,不过观素离真人的意思,却仍未露让他成为真传弟子的口风,也不知是作何打算。 今次宇文成周在外历练,素离便带了齐明涵与苏长宁二人一同观礼。 “齐师叔,好久不见。”不知为何,每每见到这位,苏长宁便觉心情大好,尤其是思及当初他发现自己仍在飞剑上坐着以及不得不为执教堂一室弟子解答大比之事时的表情,更觉舒心。 苏长宁现在尚还未能筑基,除开在倾宫峰内时,仍需唤素离为真人,宇文成周、齐明涵为师兄。 大约因为苏长宁如今容颜太过慑人,齐明涵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方才红着脸答道:“苏、苏师妹……啊不……长宁……” 一边说一边不住抬眼去看苏长宁神色,见她噗哧一笑,更显清妍不可方物,齐明涵便连耳根也都红了。 “彼时我拜入真人门下,师叔尚在闭关,本该早来拜会,却一直拖宕至今,还望师叔莫怪。”敛去笑意,苏长宁肃容说道。 “不怪、不怪……”齐明涵只觉得对着面前这曾经自己一见便心生厌烦,现在却言语不可形状的绝美面容,就连舌头也开始打起结来。 “大典便要开始,师叔,我们还是快出发罢,莫要让真人久等。”发觉这位逗起来不如从前有趣,苏长宁直接上前抽出齐明涵手里拿着的飞剑,铺展开来。她如今未有御器之能,还需齐明涵带她一程。 只见齐明涵仿佛傀儡一般,木僵着身子,一提一动地驾起了剑光,更在苏长宁也跟着踏上飞剑时,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颤,几乎稳不住身形。 作者有话要说:长宁的外貌,大家还满意否XD 绝色倾城却比不上清秀唯有双眼特别出色的女主神马滴 ps,话说这样处理让长宁长大大家能接受么?如果觉得时间拉太快跟我说哦~ 我是忍不住让她快快长大啦~~ 顺便说明下本文的等级,因为背景“原著”是言情修真文,所以对这些设定都是最简单的,大家不要想太复杂就行啦~ 基本修者阶层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道 继续上吊半死不活ing 第20章 寰宇观典 好不容易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寰宇观,苏长宁心下不由庆幸庆典结束自己便出发历练去了,不然再乘一次这位齐师兄的飞剑,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寰宇观与紫霄派比起来,算不上大宗门,不过据说门内亦有元婴真君坐镇,今次智山真人结丹,更使观中的金丹真人增至三位,在南华界中流门派之中,也算是不错了。 寰宇观真人的结丹大典,紫霄派素离真人携弟子参加,算是贵客中的贵客了,是以齐明涵与苏长宁才在寰宇观山门外按下剑光,便有一个穿着寰宇观服饰的筑基修者迎了上来。 “两位道友,想必是素离真人高足。”那修者生就一副笑脸,看起来格外亲切,即便见到苏长宁,也不过是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笑容:“尊师早前已至观内,两位也请随我来。” 因大典前金丹真人间有一场谈玄法会,素离真人便先行到了寰宇观,而让齐明涵与苏长宁随后再来。 与寰宇观那修者寒暄了几句,齐明涵与苏长宁便在他的引路下进入寰宇观内。 相较于紫霄派的仙门风范,寰宇观看起来倒要富丽得多,飞檐画壁,斗拱高阁。 领着他们进入一处配殿,那修者引他们在一处乌木鎏金椅上坐下,笑道:“两位道友还请在此稍坐,一会大典开始,另会有人来引贵客入殿。” 齐明涵点点头,与那修者别过,侧头想要与苏长宁说些什么,却见她接了女侍奉上的灵茶在手,启唇轻抿,明明是十分普通的动作被她做起来却仿佛优雅无比,顿时又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愣在了原地。 配殿之中早坐了些先来的其他门派弟子,苏长宁这一进门,看呆的着实不少,是以齐明涵的样子放在众人之中,看起来竟不算太奇怪。 苏长宁倒还是自若,一口灵茶喝过,搁了茶盏,便施施然打量起这座配殿起来。 此时齐明涵方才回过神来,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几次下来,才吐出一句:“长宁……你渴、渴不渴?” 莫说修者对这些感受都已十分淡漠,就说自己手边还放着刚搁下的茶盏……对这样的齐明涵,苏长宁着实有些无语。 可她与齐明涵毕竟关系不同,如今又在外派地界,便只是略笑道:“这灵茶不错,师叔若是渴了,便试试。” 她话音才落,齐明涵便捧起茶盏喝了起来,因为喝得太急,一盏茶片刻便见了底,就连见状上来续茶的女侍也不由低笑。 见他如此,苏长宁反而觉得释然,这大概也算是齐明涵的真性情了,倒是比那些外表道貌岸然,实则内心鬼蜮难测之人光明许多。倘若他能有成就元神的机缘,明心见性落在此处,未必不能成。 此时殿中的其他修者也大多自初见苏长宁时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好歹都是玄门正宗的修行之人,至多有些与齐明涵有交情的借故想在她面前混个脸熟罢了。 苏长宁心不在焉地偶尔应付几句,又过了些时候,终于听见殿外钟响,两个筑基修者入殿来请,只道智山真人的结丹大典就要开始了。 跟在那两名修真身后进入主殿,果然比起配殿更是富丽堂皇,倒似是人间宫阙一般。 在上首迎客的智山真人容貌俊朗,一身暗金袍服,头戴太极垂旈冠,亦是华丽非常,想必是寰宇观一脉相承的风格了。 等前来观礼的真人及弟子尽数入席落座后,只见殿内的数十寰宇观筑基弟子纷纷站入正中,齐声贺道:“恭贺智山师叔龙虎交汇,结成金丹!” 智山真人微笑颔首,那些弟子们便重新回到席面最后坐下。 接着便是各位前来祝贺的真人、修者送上贺礼了,智山真人虽方才结丹不久,从前交游却甚是广阔,有十数名真人皆亲自来贺。真人出手,赠礼自然不在话下,一时间殿内宝气缭乱,令人不由目眩神迷。 素离真人所赠,却是一株七尺多高的琉璃七宝道果树,珊瑚琉璃枝上红橙黄赤各色果实累累,除了华美炫目之外,皆是诸天万界真人甚至真君片刻明悟所结,不仅看起来与寰宇观和智山真人极是相称,亦有辅助修行,澄澈道心之用,端地是珍贵非常。 待来客赠礼过去,一些交往不深的真人修者便告辞而去,素离真人与智山真人筑基时便交陪甚密,又是带着苏长宁头一回上门,于是与其他几位交好真人一同留下来闲谈。 “几年不见,素离道友座下便多了如此剔透的一名女弟,当真可喜可贺。”智山真人自然早便注意到了苏长宁,不过金丹真人涵养大多非同一般,是以等到此时才出言提起。 素离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是自然。”说话间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向苏长宁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长宁心领神会,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给智山真人行了一礼,“紫霄内门苏长宁,见过智山真人。” “好。”智山真人亦是浅笑,手心一翻,便多了一把淡紫小剑:“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这柄紫绶寒冰剑乃我昔年所得,若不嫌弃,便当是见面礼罢。” 苏长宁双手接了过来,只觉那小剑入手时寒意透骨,十分不凡,于是忙谢道:“长宁多谢真人厚赐。” 此时唯有密友在坐,智山真人也随意了许多,笑道:“你师傅倒是找了个乖觉弟子。今日他送出那株琉璃七宝道果树想必是心疼不已了,总要找补些回去。” 素离唇边温润笑意不改,“也是长宁能知我心意。” 说着又转向苏长宁道:“莫看此剑仅是法器,当年可是连我也险些伤在其下,既是智山真人心意,你便善加祭炼,历练时可多一重手段。” 苏长宁点头应下,退至一边。 “长宁,你要出去历练?”她才坐回原处,齐明涵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小声问道。 “正是。庆典结束,我便会离开师门一阵,寻找筑基机缘。”苏长宁也不瞒他,答道。 “筑基?师傅可是不给你筑基丹?我这里还有几粒……” 齐明涵话说到一半,却被苏长宁打断:“齐师叔,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筑基,而非借助丹药之力。” 她说这话时,眼神中全然是一片坚毅之色,看在齐明涵眼中,一时间竟也忘记了眼前人绝世容姿,只记得那字字的坚定。 “靠自己的力量……筑基?”喃喃地重复着,齐明涵眼神迷茫。 “齐师叔,我等修者所修,在你看来,究竟是何物?”苏长宁小声地说着,却因思及前世今生的两世感悟,而未曾注意到素离真人与智山真人已停止了交谈,双双看向她的方向,“修真不过为法自然,化神之上,至高便是以身合道,正是以己身寄托于天地法则,自然而然之中。修者所修,不该是法器,不该是符箓,不该是阵法,更不该是丹药。修者修道,而非是法器、符箓、阵法、丹药修道!唯有摒去外物,澄澈道心,明心见性以求合道,方才是正道。” 齐明涵从不曾听过这些,也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加上这话自苏长宁口中说出,一时间令他心中迷茫更甚,仿佛有了一丝明悟,可那丝明悟却是笼在浓雾之中,无论他如何伸手,都难以触及。 莫说是他,就连素离真人与智山真人脸上都是微微变色。 他们这一代成就金丹的修者中,除却剑修,极少有不借助凝丹丸之力的,就算是素离与智山这种只服过一粒凝丹丸便成功的,也是少之又少。而相应的,能在进阶金丹后成功结婴的,至今竟是一人也无。 苏长宁这个尚未筑基的弟子此时的一番话,说出来竟有振聋发聩之意,令他们原本蒙尘的道心,似乎被拂出了一缕明晰! 不过对苏长宁自己来说,话是对齐明涵说的,其余人要如何想,却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紫霄派果然不愧是南华界首屈一指的大门派,连一个炼气期弟子说出来的道理,都能发前人所未发,直指合道!” 在场的外派真人心中不约而同,居然都如此想着。 却没料到连素离自己,也是暗暗心惊。 难道从前所行,终究是走上了邪路,迷失了本心? 不管他们如何扪心自问,苏长宁眼中,始终是一片澄澈。 转世重生在三千年后,却是让她的道心更为坚定,也更明白自己所要前行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条道路。 一时间殿内一片寂静,无人言语。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才听素离真人长笑出声:“道途之上,达者为师。长宁,今日听你此言,为师心有所感,这便回派闭关,以期能有所成。” “那长宁便提前向真人道贺了。”苏长宁亦是笑道。 素离真人摆摆手,道:“我此时闭关,只怕难以顾及你的历练。回派后我会让成周对你多加看顾,不过如你所言,修行一途,终究可靠的,唯有自身,所以还需你自己多加小心。” 苏长宁恭谨答道:“长宁明白。” 素离点头,又自纳戒中取出三道符箓:“每道符箓中封有我的一道沧海听涛,若遇险境使出,能护你一回。” 智山真人此时也从明悟心境中脱出,见状笑道:“沧海听涛是你家师尊最强术法之一,这符箓更须以修者精血绘制,可见为了你,他是连压箱底都翻出来了。” 苏长宁自然明白精血对一个修者来说的宝贵程度,当即肃容谢道:“多谢师尊厚赐。”智山与素离关系显然不同,留在殿中的大多也不算外人,她这时也不叫真人了。 若是齐明涵不曾因为苏长宁一席话而陷入迷茫之中,此时想必是要求着素离真人让他与她一同历练去的,好在他尚在悟境中未醒,就连苏长宁拜别素离真人、智山真人离观而去,也不曾发觉。 作者有话要说:允许我矫枉过正一下下XD 周末神马最美好了,可惜只有两天啊啊啊啊啊>< 第21章 宝气冲天 算起来这倒是重生在三千年后,苏长宁头一次离开门派。 是以她并不急于立刻便开始历练,而是寻了一处繁华城集,买了许多介绍如今修真界的资料玉简细细参详起来。 原来三千年来,诸天万界之中,有许多原本盛极一时的界域衰落、消失,甚至为宇宙混洞所吞噬,亦有许多界域因为不世出修者的存在而崛起。 比如她现在所在的南华界,便是因为三千年前一位化神修者的到来而兴盛起来,而那位修者传下的道统,便是如今的紫霄派。 三千年前……对于苏长宁来说略显微妙的时间。 不过她倒也未曾多想,只是将彼时熟识的化神修者在心中略过了一遍,除开魔修、妖修,能传下紫霄派这般玄门正宗道统的,似乎寥寥无几。 而那寥寥无几之中,又有几人都是另有传承的,想必不会再立一派。 想了一会没有结果,苏长宁便将此事丢开了。左右自己成为真传弟子之后,便会接触到这些门中隐秘,多余的猜测除了扰乱心境,没有任何意义。 如今的南华界在诸天万界之中,也算得上是排得上号的大千界了,除了紫霄派外,另有青虹宫亦是翘楚,次一阶的诸如寰宇观、碧霞宗、皇极寺等,也是各有元婴真君坐镇,欣欣向荣。 当然向来道魔相争,南华界中玄门一脉兴旺,魔门亦是不遑多让。比起道门的数家并立,魔修则是泰半以与紫霄门同时出现在南华界内的荒神阁马首是瞻,一家独大。 隐约忆起之前无意间听得的素离与玉容的那次谈话,看来荒神阁与紫霄派之间尚有私怨,自己在门派外行走,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南华界位于诸天万界中之清微天,界内东十万里,为界域天涯,除非化神以上修为或是借助法宝、传送阵,难以通行;又北十万里,为九阴海,海内多有妖兽,非金丹以上修者少有敢入;又南为流离大泽,绵延七千余里,其中片羽难浮,渺无人迹,唯有一道苍龙脊横贯其中。而修者所聚,大多居于界内西面。四向之间,各有混洞阻隔,凶险非常,修者想要来往,亦唯有依靠传送之阵。 她如今所在的天罗城,是因各派修者之间交易而逐渐形成的一座大城,商风浓厚,在南华界中少有地不以修为论尊卑,在天罗城,一切皆可以灵石交易。 在苏长宁眼中看来,也是十分新奇有趣,于是在将关于南华界的玉简一一检视过后,便运起易形术,向坊市行去。 果然天罗城中与其他地方大是不同,四下都是坊市,可谓坊市即城,城即坊市。 沿街都是些低阶修者向来往路人兜售商品,偶尔也有几个筑基修者在其中。当然,更多的筑基修者在商铺之中,不过都全无架子,热情地招揽着生意。 随意逛了逛,苏长宁便买了些制符所需的材料,与门派中集坊谷相比,确实是物美价廉不少。 突然思及一事,苏长宁暗运藏真纳甲法,却见视野内果然宝气重叠,十分眩目,当然比之紫霄蕴宝阁,还是不如。 “咦?”视线移转间,突兀出现的那一道冲天宝气令苏长宁也不由微微惊讶,如此宏大的气机,难道是秘宝,抑或竟是灵宝? 不再耽搁,苏长宁立刻向发现宝气的地方快步走去。 人还未到,远远便有语声入耳:“……你还欠着坊中二百灵石,就想用这个抵债?”却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语气傲慢非常。 “求求您,等大伯伤情稍定,我就可以去清山谷中找释迦灵草……”另一道声音带着些许娇嫩,听起来像是个少女。 “可笑!释迦灵草何等珍贵,岂是你说找便能找到!前次不过是撞了大运,你倒镇日肖想上了!” “钱掌柜,求求您,求求您……” 那男声突地语气一转:“我瞧你倒是有几分颜色。这样吧,日前合欢门的安前辈让我替他着意寻一个女侍,你要是愿意,合欢门出的身价能还这二百灵石不说,养着你大伯的伤,也是有余。” 苏长宁蹙眉,合欢门,听起来就不像是正经门派。 “我……我……”女声中已隐隐带上了抽泣,“我不能……为人炉鼎……” 确定那道宝气正是落在语音传来的方位,苏长宁绕过街角,却见一个身着布衣、炼气二层修为的少女满脸泪水,跪在一处商铺门前。 “哪来这么啰啰嗦嗦的,愿意便随我去,若是不愿,就让你那个大伯躺着等死吧!”见像是有客上门的样子,原本与少女对话的炼气三层中年矮胖男子顿时不耐烦起来,挥手就要赶她离开。 可手才举到半空,却被人轻巧地捉住了手腕。 一惊之下,中年男子便像挣脱,可明明恍若飞羽般落在他腕上的手,似乎又重如千斤。 “掌柜,有话好好说。”此时的苏长宁,看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炼气圆满女修,衣饰不甚华丽,细节处却都十分精致,正是中年男子钱掌柜眼里待宰的肥羊。 只见他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说道:“客人有所不知,这小姑娘很不老实,欠了我们店里许多灵石,还想上门赊欠。您有什么需要?可要入内看看?小店的丹丸,不是我自夸,天罗城中也是独一号的。” 苏长宁微微一笑,并不接他后面的话,而是问道:“小姑娘,你欠了这位掌柜多少灵石?” 那少女抽噎着说道:“二百灵石……” 苏长宁眼神在那掌柜与少女之间打了个来回,最终在少女紧紧攥住的右手上停了停,“你手中之物,可否借我一观?” 那少女听了她的话,收了眼泪警觉地打量了她几眼,大约是苏长宁此时的形象看来委实不像坏人,便迟疑着张开了掌心。 但见其中静静地躺着一块碎片,像是自什么法器上剥落的,看起来实在寻常无比。 若非苏长宁太过清楚藏真纳甲法这门秘法的功用,也要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碎片了,难怪那掌柜全不看在眼里。 “小姑娘,碎片看起来正好能修补我的一个法器。”但见苏长宁笑得再是亲切不过,“若你愿意,便将它卖给我罢。” 像是不相信会有如此好事发生一般,少女倏地抬起了头,泪痕满布的脸上写满讶异:“您愿意……买这个?” “嗯,愿意。”苏长宁一面说,一面自袖中取出一个储物囊递了过去,“这里面是四百灵石,二百给你还了这里的帐,剩下二百再买些丹药给伤者治疗罢。” “谢谢您!”少女像是怕她反悔一般,迅速地拿过储物囊,又将碎片放在了她的掌心。 “快去买药吧。”眼神柔和地看着少女从储物囊中数了二百灵石还给早已目瞪口呆的掌柜,苏长宁在少女抹去脸上泪痕,破涕为笑地转身时,心头突地涌上一阵熟悉的怪异之感。 方才的那少女,看起来却与君宛烟有几分相似…… 不过那位早是紫霄派樊桐峰漱月真人座下高徒了,自是不会因为二百灵石而发愁的。 摇摇头暗笑自己想得太多,苏长宁将碎片小心地收好,或许那日与素离说起的气运秘宝之事,便要着落在这小小一片上了。 再运藏甲纳真法,确认方才的冲天宝气已因为自己将碎片收入了有隔绝禁制的储物囊而消失,苏长宁心满意足地继续逛了逛坊市,顺手买了些中阶炼器材料,才寻上一处出租洞府的商铺。 一见她踏入店门,便有修者热情地迎了上来,问道:“这位客人,可是要租借洞府?” 苏长宁点头,还不等她开口细问,那修者就介绍道:“小店洞府分为上、中、下三类,上等洞府位于天罗城中唯一灵脉之上,灵气丰沛充足,不逊二等门派内门;中等洞府亦是位于灵气充足之地,不过比之灵脉,则要次一等;下等洞府便在城中西郊,独门独院,修行起来也是极清净的。” 听他言谈便知平日定是做惯了的,三等洞府被他说得都各有好处,重视灵气且灵石充足的修者自然会选择上等,而那些囊中羞涩的即便是选了下等洞府入住,也不会十分尴尬。 苏长宁此时手头不缺灵石,况且以她的气度去住下等洞府反而惹人注意,即便外在灵气于她意义不大,还是连价钱都未细问,便租下了一间上等洞府。 那修者顿时眉开眼笑地替她付下了定金。原来每租出一间洞府,他便能从中抽取一成灵石,怪不得如此热心。 接着那修者便将苏长宁引至洞府前,交予她一枚玉简:“简中便是洞府禁制开启的法门,客人请收好。” 说完才告辞而去。 苏长宁如言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玉简,片刻便掌握了不算太复杂的禁制,进入洞府。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BOE的地雷> 原女主君GN要杯具了……长宁快要操着家伙上了噗 明天又是周一了!!晴天霹雳!! 第22章 天生灵宝 重新又在洞府门口多加了几层禁制,苏长宁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此处灵气果然与那修者所言一般,虽比不上她在倾宫峰的洞府,也算得上甚浓郁了。 摆设皆是实用而又雅致,十分迎合大多修者的喜好。 在洞府正中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苏长宁自储物囊中取出碎片,观察了良久,未曾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操纵神识接近。 未料那一缕神识才接近碎片,便被牢牢地吸住了,大量的零碎灵识如同潮水一般沿着这丝联系向苏长宁的识海中涌来,饶是她坚忍过人,那种起自心海间的钝痛也几乎令她心神失守。 好在这种痛比起夙洄及身,元神殒散的刻骨,还差了许多,苏长宁死死守住一丝清明,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折磨人的痛感才慢慢退却。 痛,自然不是白受的。 印入苏长宁识海中的,是碎片原本完整时的器灵消散前留下的最后灵识。 碎片的前身,竟然是一件天生灵宝! 须知修真界中,修者所凭藉的“器”有分等,最低阶的是伪法器,多为炼气弟子炼制、使用,再高些的便是法器、法宝,筑基修者、金丹真人皆有运使,再往上则是秘宝,在修真界中绝少出世,大多为元婴、化神大能所有。在这些之上,还有一种灵宝,这个层次的“器”,唯有修为迈入化神境界的炼器师方能炼制,而能化神的炼器师,中古自今,也不过两三人罢了。至于最后亦是最为神秘的天生灵宝,则与前头所有“器”都是不同,是由自然造化所钟,天地间至清至浊之气凝成化形的天生之“器”,不仅威能强大,而且还往往带有丝缕天地大道法则,就算是对化神修者而言,终其一生,也鲜少有缘能得到一件。 是以,在慢慢浏览着碎片在识海中留下的印记时,苏长宁的惊讶与意外,竟是重生以来最为外形的一回。 从前她也曾听说过几回天生灵宝出世的传闻,只是随后赶去却都未有机缘得见,没想到如今从头再来,仅在炼气期便有了如此奇遇。 方才她只是对这碎片有些许类似藏真纳甲法的感应,未料它居然曾是能够斩落他人气运的天生灵宝的一部分! 那天生灵宝原名“天元斩仙枪”,出自大赤天混沌之中,后为上古原兴天君所得,在原兴合道自然后,便流落俗世,因失去了主人祭炼而力量始终在缓慢消散。直到十万年前,已沦落为了一件低阶法器。最后更是在拥有这件“低阶法器”的筑基修者陨落后,彻底散裂,也不知那少女哪来的缘法,竟得了碎片其中之一。 一件天生灵宝,遭遇却如此寥落,苏长宁在心中也不免暗叹。 若非后来得了它的筑基修者温养不得法,斩仙枪也不至于最后散落。可若不是它散落,也到不了自己手中,可见天道因果,实在玄妙非常。 耐心将斩仙枪融入自己识海中的信息一一细察,苏长宁惊喜地发现,果真“气运”一如先前素离所言,是可以为人察知的! 不仅可被察知,一个人的气运,甚至也可被斩落。 气运一旦被斩,原先或许事事顺遂,往往能自九死一生中脱身反得机缘之人,便会泯然众人,再难有逆天奇遇。 说到底,斩落旁人气运,比直接损伤其身,甚至损害道行还要对其影响重大,所区别者,不过是并非立竿见影,而需时间罢了。 一时间苏长宁有些心痒难耐。毕竟斩仙枪是天地蕴生的天生灵宝,直指气运的“器”,诸天万界中尚还没有一件! 可惜这首创之功,左右是落不到她头上了。 昔年苏长宁便对炼器一道不甚擅长,后来进阶化神,几近长生久视,本可好好从头学起,谁知未几便有了夙洄的穿身一剑。 苏长宁并非轻言放弃之人,当下便在买来的材料中施展起来,可惜折腾了许久,却仍是将一柄中阶飞剑硬生生炼成了一堆废铁。 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倒也不意外,事事求全责备并不是她处事的风格,既然自己动手行不通,那便不如借助外力。 况且,也不是没有适当的人选。 与自己曾就“气运”有过一番长谈的素离,据说炼器手法不错,到时找齐其他材料,再托他炼制便是。 就看在她为他多少找补回琉璃七宝道果树的份上,弟子有求,师服其劳,正是恰当。 想到这里,苏长宁便静心凝神,一丝神识勾连斩仙枪碎片,运转灵力涌向识海之中,翻找着往昔的记忆,在得了些许线索后,又细细地推衍起来。 也不知外界黑白交替几轮,她才约略算出重炼斩仙枪碎片还需要的几种材料。 毕竟曾是先天灵宝,就算如今已然裂散,仍不能与其他法器同日而语。不过是推算罢了,就耗尽了苏长宁全身灵力十七八回,好在她体内另有青萍空间,回复灵气要简单得多。 经此一番,她体内的灵气倒是更为凝炼了。 重新炼制斩仙枪碎片,还需二十余种材料,其中十余种皆是修真界中习见之物,剩下的七种中,苏长宁有印象紫霄门中蕴宝阁藏有的有四种,剩下三种,却还需要她自己寻觅。 罗汉佛根,为佛修一脉圣物,紫霄派与皇极寺向来有些交情,以素离的名头去“借”来一用,应是不难;麻烦的是斩海天珠与幽昙花,前者只怕是要去九阴海深处大漩涡中寻找,后者则是根本不存于南华界中。 要有横渡界域之能,唯有进阶化神方才能够。 于是苏长宁决定先从斩海天珠入手。左右她今次出门历练,不过是为了磨砺心性,顺便寻找筑基机缘而已,能立定一个目标,也是好事。但是九阴海何等所在,即使是金丹真人也不敢轻易进入,所以她今次也只是想去那附近寻找一些关于斩海天珠的线索罢了,而后的行动,则需自身进阶后再作考虑。 炼制气运法宝固然重要且有趣,可她也并不想再试试自己是否能够重生成为第三人。 退去洞府时,苏长宁才发现自己这一入定推衍,已是六月过去。 在坊市上又买了些关于九阴海的资料游记,苏长宁寻了一处灵茶铺一面品茶一面细看,不过那些游记中所载大多十分无稽,有用信息极少,甚至有一简缥缈山人所著的,标识的全然是九阴海中何处有美貌海族可为炉鼎的所在。而自修者西地前往九阴海的方法,却鲜少有人提及,只有寥寥数语说有传送阵可通行,但是具体所在,只有几个世家知道。更不必说斩海天珠了。 好在苏长宁也不急,一简简慢慢看来,倒也自得其乐。 “咦?”在查阅到最后一枚玉简时,苏长宁不由眼前一亮。这简游记出自无名真人,内中所载“海中三百里,极深漩涡处,有珠能破水,海族守之”此条,似乎便就是斩海天珠…… “什么,你们要去九阴海?”此时,一道拔高了的语声传来,打断了苏长宁的思绪。 “小声点,你是怕人不知道么!”另外一道声音即刻又将那声音压了下去。 向声音传来处看去,却是两个衣饰华美的少年,修为都只有炼气四层,一看便知是哪个修仙世家的少年子弟。 “但是,三哥。”先说话的那个绿衣少年闻言忙压低了声音,可苏长宁有意要听,自然瞒不过她的耳朵,“九阴海那么远,又那么危险,你们……” “就是因为远,才要去。我们要去一个他们找不着的地方!”另一个褐衣少年声音虽然刻意地压低,却充满了不可更改的意思。 “三哥……” 绿衣少年还要再劝,却被褐衣少年打断,“这是我能和柔妹在一起的唯一法子了。” 苏长宁牙根微微发酸,可少年语气里略微的天真和将前路看作一片坦途的傲气,也勾起了她些许回忆,手指拂上颈间,唇边不由笑意微露。 无意多听人家的私隐,苏长宁长身而起,行至那两个少年桌边,微微一笑,问道:“请问这位道友,可是要前往九阴海?” 那褐衣少年立刻警觉地望了她一眼,发现是个陌生中年女修后神色才又松懈下来,“正是。道友是?” 他心里有事,语气也说不上太好,绿衣少年却是看出苏长宁修为高出他们许多,忙扯扯他的衣袖,加重语气提醒道:“三哥!” 大约那褐衣少年生下起便是众星捧月的世家子弟,对绿衣少年的提醒只是不置可否,挑眉等着苏长宁的回话。 苏长宁笑意很是无辜,只道:“我亦有意往九阴海一行,只是苦无门路,看道友品貌非凡,言语中似乎又对九阴海十分熟悉,不知是否有幸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周一真是生不如死TVT 求虎摸>< 第23章 传送法阵 褐衣少年不防她有此一问,愣了片刻,才道:“同行?” 苏长宁一脸和蔼,点了点头续道:“此去九阴海路途遥远,想必风险重重,多一人同行,便多一份安全抵达的可能,道友看呢?” 褐衣少年这时才觉察到苏长宁修为高出他许多,又思及他的柔妹仅有炼气三层修为,去九阴海也的确遥远,心里便真有些活动起来。 不必运转瑶光洞玄苏秘传,苏长宁也知道他此时心中所想,于是续道:“若是道友有友人也要同行,自是再好不过,人多热闹,即便是去九阴海那般死寂之地,也有趣多了。” 褐衣少年此时已然动意,不过仍还有些犹豫,问道:“道友去九阴海,是为了什么?” 苏长宁继续笑得人畜无害:“游览观光。” 说着便将方才买的玉简取出,铺排了一桌,“对游记中所载风光,着实向往不已,才会有此之心。” 褐衣少年见放在最上的玉简却是越心仙子所著的九阴海雄性海族图鉴,嘴角微微一僵,抬头看了看苏长宁平凡无奇的脸上熠熠闪光的眼神,心里倒是信了七八成。 他是天真,倒也不傻。若是光凭他与柔儿,能顺利抵达九阴海中那处的确是险之又险。眼前这女修虽然没有他经常自家中筑基修者身上感受到的恐怖威压,可是却也令他看不清修为,只怕已到炼气巅峰,能与她同行,自己和柔儿的确也安全上了几分。况且,就算她不怀好意,自己身上那件长辈赐下的秘宝,也可轻松击杀筑基以下修者。 “道友怎么称呼?”心中思虑过后,褐衣少年语气听起来已软了不少。 苏长宁在外名声不显,于是便直接答道:“姓苏。敢问道友是?” “姓钟。”褐衣少年眼皮也不抬,说道,只是话音落下,绿衣少年神色似乎一僵。 “原来是钟道友。”想来少年说的并不是真实名姓,不过苏长宁也不在意,“不知钟道友打算何时出发?” “明日。”说完,褐衣钟姓少年一个眼神过去,让绿衣少年委屈地闭上了正要张开的嘴巴。 “好。那明日此时此地,我们一同出发,可好?”苏长宁对着他全无炼气高阶修士的架子,只是说道。 褐衣少年点点头。 苏长宁在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便告辞而去了。 重新回到租借洞府的商铺续租了一晚,却在玉简最下发现了米粒大小的“钟离”二字,苏长宁心中一动,又向店内修者询问。 “客人想必是头一次来天罗城,有所不知。”只见那修者笑着答道,“钟离家正是我等主家,也是天罗城中最大的商家,坊市中的铺面,十停中倒有二三是姓钟离的。” 苏长宁了然一笑:“原来如此。令主家倒是营生有方。” 先前所看有关天罗城中介绍的玉简,亦有提及钟离氏一族,据说上有元婴老祖坐镇,家中子弟不入门派,代代在天罗城中为商,甚至有非死不能离城的奇怪族规。 思及那位“钟道友”提起九阴海就跟逛自家后花园一般的轻松随意,苏长宁心中已有计议。 钟离家,十有□便是看守西地通往九阴海传送阵的世家了。 又在洞府内将有关九阴海的信息一一重新整理细看了一番,收拾了些许随身之物,一切停当后,外间天色已亮。 等到了昨日与钟离三约定的地方,却见他也早便到了,身边还站着一名女子,脸上蒙着带有隔绝禁制的面纱,身形看着有些纤弱。 这两位之间自然另有故事,不过苏长宁无意打探,只是问道:“钟道友,不知你想要自何处前往九阴海?” 钟离三少眼皮也不抬,说道:“钟离家。” 暗道自己猜测果然不错,苏长宁还是配合地做出了惊讶状:“城中最大的商家钟离家?” “正是。苏道友,请随我来。” 看来钟离三是铁了心要监守自盗了,苏长宁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了约摸一盏茶时候,钟离三突地在一个街角停下了脚步:“前方转角,便是钟离大街了。” 钟离家在天罗城着实势大,府第便占据了整整一条街。 苏长宁点点头:“不知钟道友有何妙法,能进入钟离府中?” 钟离三对自家自然再熟悉不过,直接道:“一会你随我入内,不要开口。” 苏长宁表示定当全力配合。 于是钟离三又交了两个赤色小球到那面纱女子与她手上,说道:“这能瞒过钟离府禁制一回,随我来。” 苏长宁收在手中,触手处只觉其中灵力流动十分波诡,心中倒也明白了七八分。 当即跟上钟离三的脚步,转过街角,来到钟离府气势恢弘的正门——然后便那么大刺刺地走了进去。 甚至在经过时,守门侍人还对钟离三少躬身一礼,对她们却仿佛视而不见。 或者说,是真的不可视见。 钟离三交给他们的小球,乃是钟离家的秘宝,非本家嫡系不能有,能够破去钟离府中一切禁制不说,还能随主人意念隐现身形。原是当年本家为控制其他支脉而制,现在倒是便宜了他们。 随着钟离三在钟离府内三转两转,避开了六七处家卫、十余处阵法,才到了一座孤立于府内最中心的八角小楼前。 苏长宁不由在心中暗叹,所谓世家,其中私隐着实难为外人道,不过是一处私人府邸,却处处机关禁制,参差可比紫霄镇塔了。 这八角楼的阵法特殊,即使是赤霞珠也无法破开,不过钟离三为了今日筹谋了不是一天两天,当下自己也取了赤霞珠在手隐去身形,又从储物囊中拿出一件灯型法器输入灵力,只见灯盏上似有似无的白色火焰一闪而逝,八角楼的禁制却开始波动了起来。 钟离三修为不够,运使这甘露灯十分艰难,好在他对此也是早有预料,咬破舌尖,便是一口精血喷上灯盏。 瞬时间白色火焰大作,一路沿着禁制烧灼而去,数息之间,围绕八角楼前的禁制便崩塌了十之□。 “甘露灯镇压禁制只能有十息,快去!”说着钟离三拉着那女子的手便飞身投入楼中,被遗忘在后的苏长宁目光在被白光吞噬着的禁制上停了停,方才展开身形跟了上去。 没想到被如此多禁制重重保护着的小楼,内中竟是一片空荡,唯有地上所绘纹案,虽无丝毫灵气散发,却隐隐透出玄奥之意。 果然是阵法没错。苏长宁何等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 不过这阵法显然废置已久,原本安放维持阵法运转灵石的洞眼内,都积起了厚厚尘灰。 而如此场景,似乎也出乎钟离三的意料之外。 他原先只知家中有通向九阴海的阵法在八角楼中,却不知道阵法运转需要灵石…… 钟离氏一向足不出天罗城,更不必说有人告诉他,传送阵法是要灵石运转。 见状苏长宁只有摇头,好歹没有钟离三,自己要找到此处也需费不小周折,那便算是感谢罢。 扬手间拂开洞眼内的尘灰,喀喀三声响过后,传送阵边已被整整齐齐嵌入了三排灵石。 可惜如今她手上也只有下品灵石,维持阵法时间极短,苏长宁沉声道:“等阵法开启,立刻进入!” 钟离三也来不及感慨她的大方了,点了点头,将那女子的手紧紧握住,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此时,外间一阵嘈杂传来,其中带着喊声:“有人触动禁制!” “快去守护阵法!” “是三少爷!” 随着语声,几股金丹修者的威压已然向小楼笼罩过来! 与此同时,阵法之上光芒大作! 甚至没有思虑的时间,苏长宁步移形换,就在刹那间抢到光芒之中! 在眼前景象如潮水一般退去之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句是:“不好,阵法有变……” 等苏长宁压抑住胸间翻涌而上的烦恶,再次能够看清眼前景色时,却发现身处一处山坡之上。 除她之外,四下无人。 也不知钟离三和他的柔儿是被传送去了其他所在,还是根本就来不及进入传送阵中。 苏长宁立稳身形,却见脚底纹案隐约,正是另一个传送阵所在。 或许因为九阴海地处偏僻,渺无人迹,故而这传送阵也大刺刺地露在山林之中,而非如同天罗城的那个一般,被钟离家守得铁桶似的。 举目四望,尽是延绵山林,拂面的微风中夹杂着约略的腐烂味道,不知为何,苏长宁心下只觉有些怪异。 九阴海虽少修者,海族却是不少,据那些玉简中所言,海族修炼至大约人族修者的元婴阶层便能化形,其中一些血脉高贵的更是天生就能,在九阴海域中也建了不少岛城,繁华不下西地,可是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被分配到两项各种纠结的工作TVT 窝是不是要虐一发发泄呀XD 第24章 流离大泽 苏长宁展开身形,掠过丛生的草木,越往下行,心就越沉。 只见那山谷之间的低洼所在,并不似通常山地,而是一片沉暗,其中不见任何草木,也感受不到一丝生灵之息。 尝试着踢了一块石子下去,苏长宁无奈地看着它被那片沉暗逐渐吞没,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绵延横亘的山脉、无物能浮的黑水……这里哪里是九阴海,分明是流离大泽。 自家气运向来如此,事到如今苏长宁已懒的去想究竟是钟离三一开始就弄错了钟离家守护传送阵对应的地点,还是因为传送阵开启时被钟离家金丹修者干扰以致出错,如今好歹还在南华界内,她便不该如何怨天尤人。 既然此处是流离大泽,那自己立足之处便该是苍龙脊了。 对比已然了解了些许的九阴海,对流离大泽,除了那些自介绍南华地理玉简上所见的只言片语,苏长宁可谓是丝毫不了解。 好在她向来看得开,不了解便不了解罢,如此方是历练。只是寻找斩海天珠、炼制斩仙枪一事,却要耽搁上一会了。 运转藏真纳甲法,神识所及之中,唯有南边一点似隐还现,非黑非白,就连苏长宁也不曾见过如此宝气,当下决定前往一探,或许另有机缘。 流离大泽无物不沉,苏长宁此时还不想用自己去证明这一点,于是便就沿着龙脊向南行去。 或许是少有人迹的缘故,此处草木间零落着许多灵草、灵花,有些在外界十分难得。左右无事,苏长宁便一一摘采收集起来,日后不管是贡献门内抑或放在坊市出售,都很相得。 泽,因清浊之气交杂,又无法达到平衡融入混沌而成。在流离大泽中,清者隐龙脊,浊者藏黑泽,是以龙脊背顶,大多生长的是道修可以使用的灵草,而接近黑水泽的山脚处,则有不少能够辅助魔修修行的灵草。 清浊之气交叉互感,便会使灵草失去效用。所以苏长宁索性取了两个储物囊,一个装道灵草,一个装魔灵草。 正自忙碌间,突地头顶一道劲风掠过,苏长宁反应极速,旋身便避了开去,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重魂鸟。 也不知这只重魂鸟受了什么惊吓,在空中疾飞而过,凄厉呖声久久不散。 收起储物囊,十指翻飞间苏长宁警觉地掐出一道无相寂灭诀,顿时身形消去,隐入自然万物之间,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就连体内的灵气运转也静止下来。 另外两道对现在的苏长宁来说甚是庞大的气机紧紧缀在重魂鸟后,相继掠过。不过,却无一道发现她的存在。 十息过去,无相寂灭诀运转已至极限,苏长宁的身形方才渐渐显露。 “怎么是魔修?”在这极南荒芜之地,遇上修者已是意外,兼之现身的又是魔修……苏长宁蹙眉,实在无法以巧合来解释。 除非,他们在此地有所图谋。 重魂鸟不算什么高阶妖兽,只生长于清浊并存,却无法交融之地,没有多少攻击之力,唯遁速极快,绝难捕捉。方才那两个筑基魔修要拿下它,只怕还需费些手脚。 但是,重魂鸟身上能炼制为器的羽翎,对魔修来说并无太大意义,他们如此苦苦追踪,又是为了什么? 除了羽翎之外,重魂鸟能被修者看上的,只有体内独具的魂丹…… 或许是哪位炼制傀儡之用。 苏长宁心底暗暗揣测。 看来这流离大泽也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平静荒芜,须得小心行事。虽她对魔修并无看法偏见,可紫霄派与荒神阁不睦,自己身上紫霄烙印如何都是抹不去的,陷入魔修之中,必定讨不了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或许“气运”于她真是浮云,还没等苏长宁抽身远离那处山脊,身后凄厉呖声又起,竟是那只重魂鸟被魔修追得慌不择路,重又绕了回来。 这下苏长宁彻底无语,眼看重魂鸟就要撞上自己,唯有双手结印,一道冰墙凭空而落,正正挡在重魂鸟与她之间。 只听“砰”的一声,重魂鸟一头撞上冰墙,瞬时折了颈子,重重坠落在地。 这一撞不要紧,不但折了它自己性命,苏长宁的存在,也被那两个筑基魔修觉察。 一红一紫两道遁光落下,先头一人扫了苏长宁一眼,挑眉问道:“道修?” 苏长宁目光悄然掠过他们衣袍下摆,在纹绣精美的龙形图案上略微停顿,才答道:“正是紫霄外门。” 此时她身上易形术仍在,金丹以下修者并看不出端倪,故有此一言。 那魔修却看不出什么敌意,只是点点头说道:“想不到紫霄派外门,还有人敢来流离泽。” 苏长宁苦笑,她倒是也没想过要来…… 另一名魔修始终在旁冷眼看着,见同伴还想开口说什么,打断道:“你与这紫霄弟子废什么话,要是误了圣女塑魂的时辰,那位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那魔修点点头,再看了苏长宁一眼,便与同伴化光而去。 苏长宁松了一口气,听他们话中语意,荒神阁与紫霄派之间的关系,的确如自己先前所想,并非是道魔对立那么简单。可若说是私怨,倒也不像,似乎另有玄机。 至于荒神阁从西地千里迢迢来到如此偏僻的流离泽,那二人对话中“圣女”“塑魂”的只言片语,她却是一点不知,不过倒是解释了他们为何逐重魂鸟而来。 她本是打算既来之则安之,一面在流离泽中历练,一面寻找离开之法。不过说是寻找,却不一定能够找到。 钟离家的传送阵是一种单向传送阵,只可进,不能出。流离大泽绵延七千余里,其间更是异兽众多,绝不比紫霄西林,甚至有遇上化形妖修之可能,加上还有许多裂散在其间的破碎禁制,以炼气修者的身份行走其中,只能说是不智。 现下荒神阁修者一出现,事情倒要简单地多。 他们既要收集魂丹为圣女塑魂,必定还是要离开的。 可惜自己现在与他们毕竟还有一个大阶层上的差距,贸然前去寻找,定讨不了好,唯有徐徐图之。 好在那两人离去时也不曾刻意掩饰,道修又对魔修本源的阴煞之力分外敏感,苏长宁悄悄地缀在他们神识感知范围之后,却也堪堪能够追在他们行迹边缘。 那两人的气机,消失在了龙脊一处断裂之中。巧的是,正与先前苏长宁藏真纳甲法中感应到的奇特宝光在一处。 谨慎地探了探裂缝周遭,并未感到有异样灵力波动,苏长宁展开身形,跟着也投入其中。 等身入其中,才发现这道裂纹极是深刻,几乎纵贯整条龙脊,目力所及处全是一片漆黑,唯有阵阵阴风扑面而来。苏长宁如今道体精纯,对这种阴煞之气尤为难以忍耐,当下云雾符出手,脚底符箓化云,一路托着她向下迅速飘荡,又过了好一阵子,总算才在坚实地上落下。 未料这条龙脊之内,尽皆中空,底下如此宽广。 心中隐隐有些推测,苏长宁暂且将念头按下,此处阴煞之力浓重,令她更难辨别那两个魔修所在,万不可岔了心神。 将自然而生的阴煞之力与魔修的阴煞之力一缕缕分开,终于隐约指向荒神阁魔修离开的方向,苏长宁伸手入袋,抓了天极真武镜在手后,方才谨慎前行。 越往前行,阴煞之气越是浓郁,一团团直向苏长宁的口鼻扑来,好在她有备而来,早已停了呼吸转为胎息,否则难免阴煞入体,道基受损。 不知走了多久,才见前方荧荧一点光亮,仿佛悬浮于半空之中。苏长宁心中一动,无相寂灭诀运转,气息隐入自然,无生无灭,清净随生。 整个人笼于寂灭之中再往前行,那一点光亮越扩越大,最后出现在她眼前的,竟是丈许高的魂丹之山。 正是由成千上万灵兽魂丹所堆积而成。 难怪此地阴煞之力如此浓厚,一面是龙脊内空,内中竟是极阴,故而清浊无法交融,下出为泽;一面则是因为这些魂丹。 只见那两个魔修各自取出储物囊,将其中收集的魂丹倒出,碌碌滚了一地,全都堆在“山脚”。 “九万九千四百一十三。”其中一人数道。 另一人似是舒了一口气,“再有五百八十七粒,我们便能离开这荒蛮之处了。” “也不知圣女今次塑魂若是又不能成功,阁主他……” 那人话说到一半,又突兀地打住,两人打起了哈哈:“此事了结,定要去合欢宗走一遭,上回那个多情仙子,当真多情得很。” “……还是快些再去寻找魂丹罢。” 语毕,两人又化光离开。 待红紫之光彻底从神识感知中消失,苏长宁方才松了指诀,令身形渐渐显露而出。 离他们收满五百余粒魂丹,看来尚还需要一段时日。自己不如便留在此处,权当闭关,倒好过在外面随时有可能对上未知的危险。 她一面想着,一面向洞壁走去。 果然拂开上面蔓延而生的苔藓地衣,其下□的,是惨白的骨色。 未曾想到,“龙脊”并非形似得名,而是真的龙脊。 从前的修真界,现下的修真界,都不乏龙的存在。许多修者都爱豢养龙属灵兽为灵宠,不仅攻击力甚大,而且作为坐骑也十分长脸。 可若是这横贯流离泽的龙脊真是一条龙脊,那这条身长七千里之龙,该也算是妖修之中的王者了,定当曾经霸绝一时,可如今却只剩下这一条骨骸,与那环绕经年不散的阴煞之风。 世间万事,往往兴衰起落如此。 抚着龙骨,苏长宁只觉心中闪过一丝明悟,可未等她抓住,便又消散而去了。 虽说若是能开悟,或许便可进阶筑基,不过此时、此地都绝非能够护她平安筑基良机宝地,加上炼气大圆满的境界也说不上稳固,她并不想急在一时。一帆风顺乘风破浪的气运她向来少有,不过厚积薄发,也未必便不能走到最后。 作者有话要说:长宁啥时候才能筑基哟TVT 第25章 青□□天 重魂鸟殊不易捕捉,是以那两个荒神阁魔修一去月余,并不曾再回转。这些日子里,苏长宁已对如今身处的龙脊中空熟悉了不少,只是因阴煞之力过于强大,无法引气入体,她又不想在外界未明时暴露青萍珠,灵力修为却是停滞不前。 既无法行功,她在观想之外,便常在这段龙脊中探索,那日此处非黑非白的宝气,总令她心中似有所感,若能借机弄清,自然再好不过。 这一日照例自观想中退出,苏长宁打出天极真武镜悬浮头顶,垂下千缕寒光护在身周,便沿着龙脊一路慢慢行去。不知多少年沉积而下的尘灰、肆意蔓长的苔藓,在拨开这些后□而出的,仅是黯淡的骨色。 触手处阴寒刺骨而来,内中千万年不散的阴煞似乎顺着掌心与骨壁相贴处就要向她体内涌来。运转灵力抵住阴煞入体,这些日子来,苏长宁已然发现如此做法正可锤炼体内经脉,而若阴煞之力强大到超出了她可控范围,撤掌便是。 但是,今日稍有不同。 掌心处传来,除了那极为沉重的阴煞之气,却还隐隐夹杂了一丝灵气。 对苏长宁来说,亦是意外。重又仔细感受了自手心传入的气机,那一丝灵气却更为明显。 顾不上其他,真武镜逆旋返照,炫目毫光打入骨壁之中,大多被阴煞无声无息地吞噬,可其中一道,却在骨壁上投射出阴阳双鱼图案。 向双鱼图案探去,果然是灵气所出之处。 试探地打出一道灵气,没等苏长宁作出任何反应,那太极鱼图上便激射出一道灵光打在她身上,令她身形瞬时消失在了原地。 等她再次站稳脚跟,能看清眼前景物时,苏长宁不由暗叹,自己终究还是太过习惯强横的力量,以至于少了许多谨慎之心,才会在尚未弄清状况之前,便被那不明灵气刷入此境。 没有想到,此处与龙脊中所在,竟是全然不同。 只见眼前云霞蒸蔚,瑞烟缭绕,白玉阶、玄石亭在烟霞之中若隐若现;玉树上所生皆是万载不谢之琼花,翠竹古松环绕成林,仙气冉冉,随云而生。正是好一派仙家景色。 比起外界的阴煞沉暗,全是两重天地。 唯一相似者,便是此处虽灵气满溢,却也感受不到一丝生灵之气,飘然若仙家所在之外,隐隐暗含,仍是死寂。 较之与阴煞天然相伴而生的死气,这其中的景象,更为诡异。 真武镜护住全身,右手中又扣住了素离所赠沧海符,苏长宁小心地向内行去。 一路回廊曲折,廊下水流碎玉之声清响,其间似乎暗合自然之律,听入耳中,只令人心境澄澈通明。 越往里走,苏长宁越觉如此景象甚是熟悉,参差仿佛有自己从前天玑宫之意,难道此处也是化神修者洞府所在? 可一连进入了几间楼阁中查看,内中陈设虽一应精雅,甚至还有法器、法宝,灵气缭绕,不过却都看不出有修者居住的丝毫迹象。 苏长宁心中疑云更甚,那种熟悉之感,也愈加浓厚起来。 终于,漫长曲折的回廊在一处青玉门前已到尽头。 青玉门上,鸾翔凤翥,字迹间剑气隐现,“有缘人入我门中,当得太虚殿青玉楼传承。” 不过是平淡几字,看在苏长宁眼内,一时之间,心绪波动却是再也压抑不下,甚至连真武镜落下,无意识地握回手中,也是不曾察觉。 未曾想到,前世未了之愿,今生竟能如此了却。 一路来的熟悉之感,此时也有了答案。 此处……应是池衡殒落之所。 他的手迹,苏长宁再熟悉不过,断然不会错认。 前世池衡殒落,她也曾想寻到他的遗蜕,可未料以化神修者的推衍之能,却仍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她才以招魂之术勉强聚起他一丝残魄,炼入青萍珠中保全。 若是他最后是在此处渡过……极阴之地,也难怪即便是曾经的她,也未曾算出。 而招魂之术只聚起他残魄的原因,大抵也是因为此地阴煞,对魂魄有天生禁锢之力了。 心中千头万绪,苏长宁的手,最终还是贴上了那扇青玉之门。 缓缓推动门扇,苏长宁举步入内,刹那间身形被笼在一束青光之间。这道青光并无丝毫锐利伤人之意,只令她觉得如沐春风。 锁骨间的青萍珠隐隐现出,在与青光相接时微微一闪,复又回到她体内。 片刻后青光散去,苏长宁也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门后只是一间静室,其中绝少装饰,不过一几一蒲团,加上墙上所悬一琴一剑而已。 蒲团上盘膝而坐的身形入眼,苏长宁唇角弧度仿佛微勾,复而又垂落下去。 池衡早已魂魄皆散,不存世间,自己先前隐隐存有的那一丝期待,当真是不知从何而起。 那一身熟悉的太虚殿青色袍服之下拢着的,不过是一具骨骸。 微微叹出一口气,苏长宁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抚上那青袍一角。 不料触手之下,骨骸竟自四散,失去了支撑的青袍飘落,覆在散乱骨殖之上,扬起一片尘灰。 苏长宁并非不习惯于身边之人离去。 曾经修至化神,千余年的寿元间,亲人、挚友先她而去不知凡几,但如此为至交敛骨,却当真是头一回。 将储物囊铺展开来,小心地拾起那一根根骨殖,拂去尘灰后,安放在内。 青玉色泽的骨骼在储物囊中堆积起来,隐隐发出浅淡荧光。 池衡所修功法乃是太虚殿青玉楼之传承,其中一门青玉炼骨宝诀,修炼至大成时,可将修者通体骨殖转作青玉之质,故而有此异像。 青玉骨有万法不侵之称,若非今日机缘巧合,进入此处的是苏长宁,落入其余任何一人手中,都难免被炼为法器、傀儡。 固然修者对肉身并不十分看重,可如此冒犯他人遗骨,又岂能使魂魄安宁。 将储物囊收入青萍空间内,苏长宁布下一个小型招魂之阵,她如今修为还低,不过此界中灵气充足不下青萍空间,正可随时补充,是以仍能勉强维持。 足下步罡踏斗,指尖法诀运转,一阵慑人心魄的旋风,自苏长宁足底席卷而起。 大约维持了十数息的时间,旋风最终还是渐渐无力地停了下来。 轻轻摇了摇头,果然池衡的残余魂魄,也已不在此处。 毕竟数千年时光已过,大抵是消散于自然之间了。 苏长宁心头微涩,正准备离开时,却见蒲团下微微露出玉简一角。 思及先前青玉门上池衡所留入门则得传承之言,她俯身抽出玉简贴上额头,果然传入识海中的,正是太虚殿青玉楼的几门功法。 这些功法在前世苏长宁都有些了解,其中一二门甚至直指合道,十分珍贵。不过她今生既已择定紫霄派为师门,另受传承自然不妥,况且太虚殿与那位同处一处界域,若是沾上因果,难保不会被那位发觉自己如今身上最大的隐秘。不如还是带在身上,等有合适之人,便替池衡收徒,使青玉楼他这一脉也不至于断了传承得好。 等再次从青玉门中回到廊上,苏长宁只觉空间内的灵气极速地消散着,玉树倾倒、琼花调散;亭台楼阁尽皆融入雾气之中,逐渐变得透明;而原先内中那些灵气缭绕的法宝、秘宝,则化为一张张符箓,随着灵气的消失,最终成为片片黄纸。 见状心下了然,池衡为师门功法寻找传承,自然不会全不设防。原来这些灵物皆是符箓所化,若是进入之人动了贪念,在迈进青玉门时,那道青光感应到符箓的存在,便会将来人刷落。 好在苏长宁方才心心念念都是此间与池衡可能有关的推测,对那些灵物看都未多看一眼,否则殒落在自家好友临终时布下的手段之中,何等冤枉。 而静室之内,亦本是步步杀机,那琴那剑,一旦被人触发,便有元婴修者出手之威势。可苏长宁身上青萍珠内恰有池衡残魄,自然这些便都不再将她视作侵入者击杀了。 这处空间原本就由池衡残余灵气所形成,苏长宁收了他的骨骸,又取走了功法玉简,维系空间之力大半散去,不过数息之后,便开始崩塌。 原本青玉门处深不见底的混洞暗生,那些枯树残花、符箓黄纸尽皆被吸入其中,归化混沌。 既知此处是由池衡所开辟的空间,苏长宁倒也不担心不得其门而出,只是最后深深看了这里一眼,随即纵身向回廊下曲水中跃去。 作者有话要说:龙脊里的确是有熟人的……然后稍微吐槽下orz 每次都在快下班的时候被抓到干活…… 明天终于快是光明在望的周五了TVT 第26章 荒神问心 眼前的黑暗与脑中的晕眩并不意外,等苏长宁站稳脚跟,已然重新回到了自己发现太极图印记的那片骨壁之前。 只是此时,那幅太极图已然消失不见。 一时间自灵气充溢的仙家洞府又回到充满阴煞之气的脊洞,饶是她早有准备,还是全力驱动全身灵气运行,方才堪堪抵住了侵身的阴煞。 正想盘膝调息,未料熟悉的灵力波动自远而近,苏长宁微微蹙眉,指尖已然无相寂灭诀掐出。 “今日这一趟,总该是十万有余了。”只听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人说道,“呆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十几年,我可真是要受不了了。” “只要任务能顺利完成,阁主又岂会亏待我等。”另一人答道。 随着话音,一红一紫两道遁光落下,正是先前荒神阁的那两个魔修。 两人随即各自解下储物囊,点数了起来。 “……十万!”好一阵悉索过去,一人低呼出声。 “回阁去交付任务罢。”另一人语声里也颇有喜意。 心知到了能否离开的关键时刻,苏长宁以神识勾连起青萍空间与无相寂灭诀,延长了法诀护身时间后,暗暗行至两人背后。 “……老二。”苏长宁脚步才一落定,一名魔修便微微蹙眉,“你可觉察到有些不对?” “不对?”被称为“老二”的魔修抓抓脑袋四下一望,“哪里?” “许是我多想了……”将自己觉得有些异样的原因归于在危机四伏的流离泽中呆了十数年,反应过于敏感之故,那魔修倒也不再追究。 苏长宁暗暗舒了一口气,缀在他们身后半步,正是不即不离。 只见其中一名魔修取出一块龙纹玉珏,打入一道阴煞之力后,玉珏顿时散发出浅浅红光。 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齐齐又向珏中输入阴煞之力,霎时间红光大作,将两人身形都笼入其中。 苏长宁见机极快,即刻亦几步走入红光范围,与那两个魔修一同被刷了进去。 …… 修者中曾有传言,诸天万界之中,景色最为殊胜处,便在天玑界内。 天玑界由已然步入化神境界的天君开辟,九天之上有天君灵宝天玑宫遥临,下界俗世,无不拜服。 苏长宁自定中睁眼,映入视线中的仍是自家静室白玉雕窗,似乎与过去千年,无甚不同。 可是心念微动间,却仿佛又有些不妥。 十指轻舒,指尖灵力微吐,所拂过处,一卷延绵变幻的画卷便呈现在了眼前,内中所映,正是天玑界中人的此时此刻。 有倒在风雪途中,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旅人;有洞房花烛,正要掀开新嫁娘盖头的青年;有怀胎十月,却被负心良人一纸休书贬入堂下的女子;有手持利刃,筹谋十载终究为父报仇的刺客。 有甫能引气入体,迈入道途欣喜万分的少年;有被妖兽追赶,避无可避最终自爆金丹的真人;有经历千万险阻,终究擒下心魔,斩破虚妄成就元婴的真君;有毅然一步踏出,到头来还是婴碎无法化神,因而殒落的修者。 天玑界内,这一日的世间百态,尽在此卷之中。 最后的画面,却是定格在一张人脸上。 那人容色,竟是全然不能宣之于口,唯有令人一见之下,天地万物尽皆黯然失色,可又无法以言语笔墨形容,唯有暗生臣服之心。 不过,苏长宁自然不在其中。 撤下灵力,长卷自空中消失,可转身之间,那人已在身后。 “长宁,这些日子,你可是在躲着我。”浅笑温文,又仿佛缱绻万端,令听者哪怕再心坚如铁,也不由在这语音中软了心思。 “我为何要躲你。”不置可否地笑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那处界域初辟,万物化生,我自是需要多留些时日,待天地稳定。” “你这是在对我解释?”语气里染上不耐,可心中的不妥之感却越发强烈。 说话的是谁,她,又究竟是谁? “岂敢。若是天玑界中淫雨不停,岂非是我之罪责。”那声音依旧如斯悦耳,犹如耳边呢喃。 “你倒是有心了。”话里带着些许嘲讽,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被揽入那人怀中。 “长宁……”贴在耳畔的轻唤,听入耳内,不由心旌动摇。 “长宁。”另一道语音响起,犹如钟磬,却是一时之间打破了那般旖旎。 回首望去,那人青袍广袖,风姿卓然,正看着自己温柔而笑。 “池衡……” “长宁,莫要流连此处,快快归去。” 心中悚然而惊,再看身侧之人,容貌固然极盛,却分明该称一声“漱月师叔”。 轻轻一口气舒出,天玑宫仙界之境如潮水退去,而那种指掌间可翻覆天地的感觉,亦随之远去。 留下的,还是炼气圆满的苏长宁。 再思想先前幻境,其中漏洞百出,令她不由哑然。 那人道法通玄,不是此间幻术可生成而出,故而竟将那幻象生作漱月样貌,与她对谈之间,更是恍若俗世间话本小说,哪里有丝毫化神天君风范。 只是自己心境的确尚未稳定,竟会为之所乘,若非被池衡幻影点醒,险些便陷落其中。 摇摇头散去幻境对自己残余的影响,定睛向四下看去,只见眼前一座石碑十分醒目,其上“荒神阁问心路”六字,令苏长宁瞬时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会陷入幻境的缘由。 总算今次传送未有出大意外,不过是将她移送至了荒神阁外考验入门弟子的问心路罢了。 终归还在西地,可喜可贺。 只是没想到荒神阁作为魔道宗门,对入门弟子心性亦是如此看重,倒是有些与道门一体两面的意思。 “你是新入门的弟子?”一道女声传来,还没等她回答,便又自续道:“如今可不是门内招新弟子的日子。定是新来的女侍了,你快随我来。” 苏长宁有些无奈,她身上化形术犹在,的确隐去了紫霄弟子服饰,但总还是看得出是道修的,眼前这一身紧身玄衣的明艳筑基女修却全不给她说明的机会,便将她当作了荒神阁女侍,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快,随我跟上。”玄衣女子行事看来十分爽利,见苏长宁还愣在原地,便又催促道:“先前伺候圣女的那几个女侍年纪太轻,见了那位便都失了魂,一应都被黜没了。今次才会要掌事收你们这般年纪的女修入门,若不想入虿盆受苦,便好好伺候着。” 苏长宁此时心念电转,虽说之前那两名荒神阁修者在得知自己是紫霄弟子后并未表露出多少敌意,可道魔毕竟两立,她紫霄内门的身份泄露,定讨不了好。而荒神阁作为与紫霄派齐名门派,其上有化神魔君坐镇,下头元婴、金丹魔修自也不少,若是想要就这么大刺刺地闯出山门,就算她能运转无相寂灭诀,大抵也是不成的。现今这位女修的错认,虽不知是另有图谋还真是当自己是入门女侍,或许也算是一个机缘,不如抓住。不过先前听那两名魔修口中所说,那位“圣女”似乎在荒神阁中地位超然,想来修为也是不低,自己还是要在见她之前,另谋脱身之策。 思虑既定,她便举步跟上了玄衣女修的脚步。 只听那女修一面在前带路一面说道:“我是掌管永安楼的掌事,你称我姽婳便是。永安楼女侍居处都在炼仙池边——你们道修讲求灵气,那里正是合宜。” 听到此处,苏长宁心中疑惑又生。原来这位是知道自己是道修的……可又为何,荒神阁中“圣女”却要择修道中人为侍? 一时间想到无数采补之道,背后恶寒顿生。看来自己还需早早脱身才是。 “伺候圣女,是再简单轻松不过了。你只需谨记,不该入耳的不听,不该入眼的不看,不该开口的不言,只要伺候得好了,阁中自然不会吝惜一粒筑基丹。”姽婳续道。 可给一名高阶修者为侍,又岂能真如她所说那般简单。 整件事似乎都透着诡异,正自思索间,姽婳已引着她到了炼仙池边的小院。 “你往后的居处便是这里。日常一应所需,自会有人供给。近些日子圣女正要塑魂,并不在楼中,你可先修整安顿下来,若有他事,再来问我。”说完,妫婳便自离开了。 苏长宁也是松了一口气,要是即刻便对上那“圣女”,那可是大大不妙。 作者有话要说:筑基在望! 周末来了> 感谢Justine_Lei 的手榴弹!!jj生涯的第一颗有木有! 第27章 圣女塑魂 “圣女”“塑魂”一事不知是何种魔修的修炼法门,连苏长宁也是闻所未闻。不过看起来似乎所需手续颇多,是以据姽婳所言,要她开始“伺候”的时间,尚有半年之久。 正也为她筹谋离开一事提供了充足的时间。 原来荒神阁中这位“圣女”极是神秘,仅有的几次在人前露面,都笼着带有高阶隔绝禁制的面纱。就算阁中弟子,见过她的也是不多,大多只知圣女地位崇高,仅次于阁主之下,十分得阁主看重,寻常不许旁人冒犯一点。在她来前的两个女侍,就是不知为何怠慢了圣女,才被黜没受虿盆之刑的。 至于炼仙池边的小院,自苏长宁来后陆续也有三名女修入住,都是炼气圆满修为的道修,三十上下,姿色普通。大多是资源贫乏的小千界散修出身,苦苦寻觅筑基机缘不得,在听说荒神阁为圣女寻找女侍,若是伺候得当便可有筑基丹奖励后,才投身这魔门之中的。巧的是,自己如今化形术在身的样子与她们的确相似,怪不得姽婳会如此误会。 几日下来将魔门中地形走过一回,心中隐约有了离开的腹案,可许多禁制因为修为的缘故,她尚不能觉察,唯有配合无相寂灭诀施展。可荒神阁中,除却炼仙池畔一处,灵气都极度匮乏,要长时间维持无相寂灭诀的运转,还需重新祭炼青萍珠与她体内灵气的联系。 好在如今离“圣女”完成“塑魂”还有些时日,正能让她在炼仙池畔潜修。 祭炼神魂联系并无需动用根本功法,她也不担心被人看出来历。 若是能将青萍珠与自己灵气联系祭炼至圆满,日后苏长宁便无需担忧在斗法或是其他中的灵气消耗,即便耗尽一空,也可在数息间便自青萍空间中补足。 转眼间四月已过,青萍珠与灵气的联系已炼至五成,虽离圆满还相距甚远,不过应付以无相寂灭诀离开的把握已大了许多。 可是,苏长宁尚来不及高兴,意外顿生。 这日已至中夜,她正在定中继续与青萍珠勾连,却被姽婳急促的传音打断。 “圣女塑魂出了岔子,一刻内便要回转,你们速速去楼中备好一应物事迎接!” 心头一沉,但是离开准备并不周全,如今也唯有先随着其他几个女修进入楼中收拾。 约莫一盏茶时分过去,楼外传来一阵嘈杂,只见一朵绿云缓缓降落楼前,其上竟有七八名金丹魔修! 好在那些魔修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绿云中仿佛陷入沉睡,黑纱覆面的女子身上,并无一人有空觉察苏长宁身上易形术的异样。 等绿云落地后飘散消失,其中一名金丹魔修看了跪伏在地的姽婳一眼,沉声吩咐道:“圣女今次塑魂又未成功,好生伺候着,阁主隔日会来探望。” “遵魔者令。”姽婳恭谨地应下,转而跟在那几名金丹魔修身后,将黑衣女子送入楼中。 阁主二字入耳,苏长宁便知绝不可再待。与紫霄派内任掌门一职的是筑基期的古掌门不同,荒神阁阁主,可是草创荒神阁,功力化神的那一位魔尊! 当即,她心中已有决断。 目光回到被金丹魔修护送入楼的黑衣女子身上,不知为何,心中竟掠过了一丝怪异的熟悉之感。 好在金丹魔修们在将黑衣女子安置妥当后即便离开,姽婳安排她们几人轮流为圣女守夜,也匆匆离去,倒是留给苏长宁一个绝好机会。 此时荒神阁中似乎正因为圣女塑魂失败一事而乱,想要离开,更待何时! 于是苏长宁很快借寻找姽婳的由头与其他三个女修说了,离开楼中。 按照之前便定好的路线,碰上有看守禁制的弟子,便道是圣女似是有所不妥,那些弟子皆不敢拿圣女来赌,竟是被她一路无碍地行来。 只要再过两道禁制,她便可离开荒神阁内阁! “站住。你是何人,要往何处去?” 熟悉的语声入耳,苏长宁心头一凛,手心暗暗翻转,真武镜就手,垂头只道:“永安楼女侍,圣女似乎有些不妥,正要去禀明。” “禀明?”说话那人,正是她在流离泽遇上的两名魔修之一,“此路似乎通往的,是外阁啊。” “姽婳掌事的吩咐……” 可苏长宁一句未完,那人突地打断:“你是流离泽中的紫霄弟子!” 说完,他即刻取出一件幡状法器,就要向阁中报信! 千钧一发之际,苏长宁真武镜打出,一手紫绶剑,一手沧海符,皆是同时递出! 那魔修之前见她不过炼气修为,也是托大,移转身形躲开真武寒光,可随后而至一青一紫两道剑光却附骨斩到,其中隐隐竟有金丹真人威压,令他避无可避! 但他也是积年的筑基魔修了,岂无保命手段,当下拼着受紫色剑光一斩,右手掣出一件棍状法器,阴煞之气展开,要硬接那记青色剑光! 可是他怎么也未算到,那道剑光是金丹真人修为所聚,内中更有精血加持,哪里是他能够挡住。 只听一声嗤响过后,不仅那棍状法器被斩为两段,残余剑气更是划开了他的胸膛! 见那魔修重伤,因还有带她离开流离泽的因果在,苏长宁本无心伤他性命,加上真武寒光,紫绶、沧海两道剑意都是横空而过,阵势着实不小,只怕数息间便有荒神阁的其他修者赶来此处了,绝不能久留,于是收了真武镜与紫绶剑,以青萍珠将身子一裹,便向外阁迅速遁去。 她的遁光才一消失,果然就有几名筑基魔修落下,其中一人检视过那魔修的伤处后,道:“闯入者似乎有些来历,尚未走远,我们追!” 除了一人留下照料伤者,剩下几名魔修纷纷向着苏长宁离开的方向急追而去。 苏长宁虽遁速不慢,又有青萍珠随时补充灵气,可大阶层上的差距终究难以消弥,三息过后,那几名魔修已紧紧缀到了她身后。 她道修的根本早已被看出,更兼打伤了荒神阁弟子,那些魔修哪里会手下留情,招手便是七八道术法打来,苏长宁勉强以真武镜接下,但修为差距着实太大,真武镜的寒光在吞噬了那些术法后,竟自一黯。 被阻了这么一阻,苏长宁与那些魔修之间的距离更近,眼看又一轮的术法攻击已到眼前! 一息之后,她就要被这些术法击中,再无幸理! 但是这一息,对苏长宁来说,却如此漫长。 视野中,那些组成术法的光点由散漫到聚合,复而又散落出去,一寸寸向她靠近。 体内灵气翻涌,似乎有什么一触即发。 她在等什么? 自在流离泽龙脊与那丝明悟擦肩而过后,她便知道筑基于她,已是随时可能。可即是这种无限可能,却令她陷入了不停的否认之中。不是时机、不是地点、还未周全。 可她的道途,本应顺应自然而为,如何才算万全! 炼气引气入体,筑基化气为液,金丹凝液为丹,元婴碎丹成婴。诸天万界中修者亿兆,有哪一个,又可称自己步步而来,皆是万全? 该破时,自由他破! 不知不觉间,她却是因为两世为人,而被那份不甘再次殒落之心所束缚,失却了求道仙途者当有之洒脱。 好在,现下看破,并不算晚。 此一步踏出,她于心中,再无遗憾! 曾经蒙尘的道心在这一刹那重归圆满,心头恍若日月悬照,洞彻通明。 经脉中充溢的灵气,一齐向丹田之中汇聚,奔腾着,狂涌着。 但此时的丹田,却仿佛一个浩大无垠的混洞,来者不拒地容纳着每一丝投奔而入的灵气。 苏长宁体内,百脉之中,已无一丝灵气。 空,方能生物;无,才可蕴有! 便在最后一道灵气也被吸纳其中的刹那,丹田内突地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 一道道银流自其中奔涌而出,重新充填进苏长宁的四肢百骸! 睁开双眼,道道气势慑人的术法堪堪逼至身前。 不见苏长宁如何动作,仿佛只是毫无花巧地动了动身子,那些法术便尽皆落空。 筑基,已成。 没有了大阶层的差距,她又并非首次筑基,对筑基后力量的掌握早已了如指掌,哪里还会再惧于他们。 紫绶剑飞入足底,御器之术运转如意,数息间,那些魔修便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方才那道修……难道不是炼气修为?”望着早已远去的遁光,其中一人不解地问向同伴。 若她只是炼气修者,绝无可能御剑远遁,可要说她是筑基修者,那却又不必与他们纠缠至此才离开。 “临阵突破。”另一个魔修方才不曾动手,是以看得比他们都清明,“道修之中,竟也出了如许人物。” 此时,这些魔修心中最大的疑问,便是为何一个如同苏长宁一般的修者,会潜伏在阁中甘为女侍? 猜测纷然,又有将之上报阁中执事者,到底却没有一人想到,此事从头到尾,全然只是个误会。 而诸天万界之中,就在苏长宁体内银色灵气转为液态,奔流其中刹那,一具灵光萦绕巨大冰棺中,一处幽暗无光唯有血色隐隐所在,竟是齐齐乱了灵气流转。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筑基> 感谢YO悠悠YO和my的地雷!!!艾玛被炸得浑身舒爽yooooo~~ 第28章 紫霄秘府(一) 驾着紫绶剑一连遁出数千里,苏长宁方才按落剑光。 真正出了荒神阁势力范围,她才有闲隙内视体内的变化。 筑基之后,气化为液。 但见如今她体内百脉,如同一条条大小不同的河流,其间都奔流着银色灵液,充斥其中的力量,与先前在炼气期时,不可同日而语。 千里之行,终须自足下始。自己此番从头再来,总算是踏出第一步了。 只是如今既已成功筑基,那该往何处去,便成了她亟待思虑的问题。 以筑基修为一闯九阴海,非是全然不可行,不过要再有遇见钟离家传送阵那样的机缘,难上加难。 若将重炼斩仙枪一时搁置,又要何去何从? 还未等苏长宁在心中得出结论,储物囊中一道玉简却自由囊内跃出,悬在她面前,紫光闪烁。 “这是……”好一会才忆起这是离开紫霄派前万事堂交予她的宗门传讯玉简,苏长宁将玉简接在手中,贴上额头。 瞬时许多讯息一齐涌入识海,原来她之前在流离龙脊与荒神阁中,都是灵气匮乏,阴煞之气盛行所在,是以隔绝了传讯符效用,如今离开,才将这段时间的讯息一并传入。 其中许多都是宇文成周询问她近况的,也有姜萍、叶回、刘山等人传来的讯息。她前次出关便随素离真人去了寰宇观,的确还未来得及与这些旧友重新聚上一聚。 一一将讯息回复,又提了自己成功筑基后,正要将玉简放回,却见其上紫气又起。 “门派秘府?” 这回倒不是师友传讯了,而是万事堂发布的讯息。 原来紫霄派中有一处内门以上弟子才能知晓的秘府,每隔十年开放供弟子们进入试炼,每名弟子终其一生只能入内一回,其中有偌大机缘,有缘者得。再过一月余,便到了秘府开放的时间了。 先前苏长宁曾经历过的外门弟子参与的秘境试炼与之相比,便是小巫见大巫了。不过说是机缘,却也模糊得很,玉简中并未明言,是否曾有“有缘者”进入而得到好处。 还没等她自己下决定,那边玉简中宇文成周的讯息便又传来。 如今倾宫峰内,素离真人闭关,诸事便都由他做主。今次的秘府历练,宇文成周的意思,是想让她回转参加。 前头不知她如今身在何方、修为进展如何倒也罢了,现今知道她已成功筑基,宇文成周勉励之下,又透露出些许秘府中机缘可能能为她所用的意思。 既他如此说,苏长宁便答应了下来。顾虑荒神阁可能还会对她有所追踪,便用易形术又换了张面貌,将修为压在炼气圆满,方才寻了一处城镇就近落脚,收整随身诸物,兼之巩固境界。 她此次临阵突破,手里的几件法器都还不曾来得及炼制上去,真武镜又受了损伤,需得好好温养,故而此次静修便以掌握法器为先。固然她之道途以修炼己身为要,可只要驭使得当,持心得正,不为外物所凌,那善加使用这些长者所赐,亦是无妨。如今她手上的法器、法宝,真武镜不谈,紫绶剑品阶不算太高,攻击力甚为强大,用于斗法之外,作为飞剑御使也很不错;玉鼎飞鸿谱对还是筑基初期的她来说,掌握起来仍不大容易,不过一旦炼制入阶,其威力便远非寻常法器可比。 如此一来,苏长宁还是决定自飞鸿谱开始炼制。虽有困难,但掌握一件法宝对筑基修者来说,已非像炼气修者那么可望不可即,所需者,无非水磨工夫而已。 小心引导灵气自指尖流入飞鸿谱中,每一缕灵气流入,其上便多泛起一层寒光。每次进入其中的灵气必须相同,一旦稍有波动,就会前功尽弃。 一点点感觉着体内灵气由充盈变得稀少,最后甚至枯竭,苏长宁并没有丝毫放松,始终未停地向飞鸿谱中输送着灵气。 终于,就在她体内灵气所剩无几时,一层淡金文字自谱中飞出,在空中组成充满玄奥之意的仙文符号。 玉鼎飞鸿谱的第一层禁制,已被激发。 目光在那层文字上轻扫而过,意念动间,灵气自青萍珠内涌出,重新填满了干涸的经脉,苏长宁轻轻抬手,顺着禁制文字凌空而画,银色灵气自指端倾泄而出,慢慢地盖过第一个淡金文字,淡金色泽仿佛不甘地闪了闪,最终完全被染作银白。 玉鼎飞鸿谱终究是法宝层次的器,这第一层禁制便有六百余字,且并非修者惯用之金文,而是上古太极文字,以灵气炼化起来,份外艰难。 好在苏长宁也不急在一时,只是慢慢字字炼化,这种对法宝层次“器”的炼化,对她重练掌控灵气的熟练程度,亦是颇有助益。 一月之期将至,玉鼎飞鸿谱终究被她掌握至一阶九禁,如此进益,已在苏长宁的意料之外。 眼看秘府试炼时间届至,苏长宁便出发踏上回归紫霄派的路途。 前次出派门至寰宇观,乘的是齐明涵的飞剑,彼时险象环生,她并无太多欣赏沿途景色的心思。 如今自身踏入筑基,有了御器之能,便悠然御剑而行,顺便观赏景色起来。 紫霄山脉风景极盛,只见一派深幽涵碧中,瑶光熹微,妙风环绕,其间玉阶隐隐,蔓延而上,延入云中,不知所往,令人不由起了别样遐思。 通过紫霄山门,苏长宁并不耽搁,一路御剑至倾宫峰落下。才一按下剑光,便有道童迎了上来,她身上易形术未去,倒看得那两个道童一时愣在了原地。 “敢问这位前辈……”其中一个一句话未问完,便见苏长宁指诀一掐,就换回了那张令人屏息的容颜,忙自改口:“见过小姐!” 苏长宁点点头,“宇文师兄可在?” 她如今筑基成功,便可直呼师兄、师尊了。 道童回道:“宇文少爷正在峰内。” 将身上一些琐碎物品交由他们带回洞府安置,苏长宁便自去寻宇文成周。 近八年未见,这位师兄倒还是老样子。依旧清俊湛然,唯有眉间那一抹愁色拂拭难去。 “长宁见过宇文师兄。”拜师不久便入关静修,出关后便即随素离离开,又独身在外历练,苏长宁与这位相处时间虽然不多,可每回见面总觉分外亲切。 见是多年不见的小师妹,宇文成周笑意里也多了暖意:“长宁已是大姑娘了。这些年苦修,出关又在外历练,苦了你了。” 听他话里多少有些养女儿的意思,苏长宁嘴角微僵,片刻后才道:“修者所行之道本是艰难险阻,长宁不觉得苦。” 宇文成周微微一笑,“不管如何,如今回派,你便好生修养几日,若要什么丹药、灵草,尽管与师兄说无妨。” 苏长宁虽并无太多需要,不过他的好意自然须得受下,于是道:“那长宁便先多谢师兄了。” “同门同脉,谈何谢与不谢。”宇文成周摆摆手,“秘府试炼一事,这几日你也需有所准备。今次倾宫峰,大约便只有你一人去了。” 苏长宁有些好奇:“师兄与齐师兄不去?” 宇文成周道:“我早前已入过秘府,明涵今次尚在闭关,便都不去了。” 本来苏长宁对秘府之事还有许多不解,听说他曾经历过试炼,便问了出来:“门中传讯语焉不详,不知秘府中所谓‘机缘’,究竟是何物?” 此前苏长宁也曾思考过一些时候,紫霄派自然不会有意加害门中弟子,想来“机缘”一说不假,可又说得如此遮掩,究竟有何不可说? “此事事关门中机密,只怕是连师尊也并不知晓。”宇文成周答道,“我只知,内门以上秘府试炼自紫霄立派便开始了,但能得其中‘机缘’的前辈修者,尚未闻说。” 苏长宁点头,这么说来,所谓“机缘”倒有些像是给他们这些入内是试炼的修者画饼充饥了。 “不过,”只听宇文成周续道,“秘府之中当真仙家所在,即便得不到那大‘机缘’,亦有其他灵宝,况且并无危险,你放心入内便是,有益无害。” 知他全是一番好意,苏长宁颔首应下。 末了,宇文成周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长宁,还未贺你成功筑基,真正成为师尊门下。他日,倾宫峰必将以你为荣。” 虽他从未怀疑过这个天资勤奋都属非凡的小师妹能有此日,不过方才二十余便筑基成功,实在是堪称天才,于是有此一说。 “师兄过奖。说起来,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当下苏长宁便把出关历练后诸事一一都与他说了,左右他也不是外人,先前玉简传讯中也说了一些,不过现下说得更为详细罢了。 “竟是天生灵宝?”宇文成周语气中也带上讶异,“不过气运一事,终归虚无缥缈,你还得千万小心在意。从前那位无名前辈发现‘气运’后之事,师尊也与我说过一二。原是许多修者想尽办法增益自身气运,自以为得计,却被魔道所乘,几个积年魔君分出念头进入修者体内,那些修者还道是自身气运逆天,以至得了上古传承,一一依言行事丝毫不爽,最后不过是给他人作了嫁衣,自己却难逃身死道消的下场。” 此事苏长宁还是首次听闻,当即也是有些感慨,只道魔修手段变化万端,这般钻了修者心境不稳空子,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唯有正心诚意,不偏不倚,才能持正己身,防患未然。 又将她如何借钟离三少进入钟离家传送阵,却不慎被送入流离泽,而后在龙脊极阴之地中待了数月,才与两个魔修一同回到荒神阁,去做了荒神阁圣女月余女侍,最后靠临阵突破脱身都说了一遍,不过其中有关池衡及她自己的几个秘术一节,皆是隐去未表。 宇文成周听完,神色由讶异变为微笑,最后又变成苦笑:“未料长宁竟是心性决绝之辈。但如此绝争一线之事,不知便罢了,若是师尊知晓,必也是要如我一般挂心的。只望你能知晓,你身后还有整个倾宫峰可以依靠,有时不必如此决绝,也是无妨。” 他的话令苏长宁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今世对紫霄派也好,倾宫峰也好,自己的确未曾如同前生依赖门派那般依靠,一面固然是两世为人而更进一步的心境,另一面倒真是还未有十分深厚情谊,错在她身上,便肃容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写起来就是惬意~~~ 长宁进阶之后,能做的事情就多啦> 感谢逃花妖妖的地雷!! 第29章 紫霄秘府(二) 苏长宁从宇文成周处告辞,又在倾宫峰上下走动了一番,另去万事堂换取了筑基弟子的玉简名牌,秘府试炼的日子,便已到了。 除了她自己准备的之外,宇文成周另又让道童转交给她一个装得满满的储物囊,内中一应灵药十分齐全。 素离将苏长宁托付给他,也是因为知自己这个大弟子的性子甚深,如今看来,果然是事事周到。 按照门派传讯中的指示,在紫霄山脉一处平日里渺无人迹的小峰上按下剑光,还未来得及四下细看,苏长宁便遇上了熟人。 “叶师弟?”却见对面一人身长玉立,挺拔如剑,虽脱去少年稚气的眉目看起来有些许陌生,不过除了叶回,无人能有如此剑之锋锐。只是苏长宁倒没想到,他如今穿的,已是内门弟子服饰,“好久不见。” “苏师姐。”到底与苏长宁交情不同一般,叶回见了他,总是紧抿的唇角也是笑意微露。 苏长宁点点头应过:“你这是……入了哪位真人门下?” 先前她与叶回之间倒也有传讯来往,不过大多言及的都是一些切磋之事,也未曾听叶回提起其他。 听她这么问,叶回难得地愣了愣,才道:“五年前,外门大比,拜入漱月真人门下。”他每次与苏长宁传讯,多半都沉浸在探讨之中,是以现在才发觉居然不曾将自己在五年前外门大比中取得优胜后拜入漱月真人门下一事与她说过。 苏长宁此时心中微觉怪异。按说叶回不论性子还是功法,的确与漱月最为相合,但当年他与君宛烟在前一届外门大比上,可说是闹得极为不愉快了,如今却在一个峰内做起了师姐师弟,也不知日常相处起来如何。 此事暂且不提,见叶回现下也有了炼气圆满修为,苏长宁笑道:“可有筑基准备?” 叶回点点头,“此事了结,便筑基。” 他说话时用的是陈述语气,仿佛自己筑基已是个事实,而没有丝毫的失败可能。 苏长宁欣赏的便是他如此一往无前的性子,思及他的名字又偏偏叫叶回,不由展颜一笑。 先前她来时便也罢了,后来与叶回闲谈也未多加关注周遭,此时只听周围的窃窃私语一时间都停顿了下来,不由又苦笑起来。 叶回倒是没有丝毫同情的意思:“长宁容貌,紫霄一景。” 看他端着并无丝毫神色波动的脸,以平板语气说出这句时,苏长宁笑意顿时僵在唇角。 还没等她回答,却是被人群中突而传来的一阵嘈杂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谈。 “那位就是樊桐峰的君宛烟?” “就是……那位?” 一些未有师承,或是拜在筑基修者门下的弟子都三两地窃窃私语起来。 随着他们的话音步入山峰的,却是一个身着紫霄真传弟子服饰的清秀筑基女修,长开了的五官比之苏长宁,只可说是不功不过,唯有双眸看起来似乎十分幽深,令人一望之下,仿佛欲要深陷其中。 “师姐。”叶回目光落在缓步而来的女修身上,并无一丝波动。 “嗯。”但见这位笑了笑,“原来师弟先来一步,怪不得在峰内未见你呢。” 说着,她又将目光转向站在叶回身旁的苏长宁身上,唇边笑意似乎更甚,却不达眼底:“这位是……难道是倾宫峰……苏师妹?” 她早于苏长宁筑基,如此称呼的确并无不当,不过刻意扬起的语气,听在苏长宁耳中总有那么些别有深意。 但是,除却每次见面总会感受到些许的怪异之感外,她对君宛烟此人的印象实在并不十分深刻,也无意在此时此地与她言语相争,点点头便算了。 可她这么想,君宛烟可并不这么想。 当年外门大比,苏长宁让她狠狠跌落尘埃,若非与漱月有些前因,几乎便就失去了进入紫霄内门的机会。当被宣判斗法失败时,她心中那份绝望,远非闵秀心侮辱她要她下跪磕头可比,如此的铭心刻骨,那一幕幕,至今仍牢牢烙印在她脑中。 是以这许多年来,她一心在樊桐峰潜修,想的便是能够早日筑基,压住苏长宁一头。可没想到她筑基既成,苏长宁却不在门派之中,等她回转,竟也已筑基成功。 不过今次苏长宁也一起进入秘府试炼……倒是给了她再好不过的机会。她会让她明白,什么叫龙有逆鳞,触之则死! 君宛烟心中的百转千回,苏长宁自然一点也不知晓。 她也懒于再跟君宛烟虚与委蛇什么,便借着与其他各峰弟子招呼而避开了。原本她甫一成为倾宫峰弟子便闭关良久,出关后紧接着又出外历练,除了叶回,与别峰弟子交往并不多。毕竟是同出一门,今次熟悉了,以后多互相走动走动,也没什么不好。 “早就听说素离真人门下出了紫霄绝色一景,今日一见,名下当真无虚。”说话的筑基女修大约二十七八岁模样,看起来分外爽利干练,正是玉容真人门下三弟子辛华苑。她师尊与素离真人交好,县圃峰与倾宫峰的关系也十分密切,是以她对苏长宁较之旁人,也多了几分亲近之心。 “辛师姐说笑了。”刚才被叶回冷着脸调侃过一次,这次苏长宁颇有些纹风不动的意思,淡淡就带了过去,“长宁入内门时候尚短,今次试炼,师尊正巧尚在闭关,还望师姐多多照顾。” 辛华苑呵呵一笑,只道:“你家那个唯恐不周的宇文师兄早便带了口讯给我了。你放心便是。” “那长宁便先谢过辛师姐了。” 就算是苏长宁,也不得不承认,顶着如今这副容貌,行事起来的确要便宜许多。不过才与其他各峰同门聊了几句,又兼笑了几回,那些弟子们便都对她印象大好,只觉这位师妹虽容貌出众,据说天赋也是过人,却没有什么骄矜之气,只怕今后道途通达,值得结下个善缘。 另一面的君宛烟,在门中筑基虽早,却没什么交好。一则是因漱月真人秉性的缘故,樊桐峰向来隐有独于五峰之外之势,不大与同门来往;一则是因为君宛烟自己曾经灵根不佳,少年时又多受冷眼,现在脾气里多少有些执拗,也不是好相处的性子,于是此时只好与叶回闲谈。 不过且不论之前嫌隙是否还放在心中,叶回性子本就冷淡,她说十句,也答不到一两句,一时间君宛烟只觉无趣,便默立在一旁不再作声。 又过了些时候,只见原本一明如洗的天空中霞光微显,片刻后如同水墨般在天幕之上晕染出一个圆圈形状,复而投下一道耀眼紫光。 “紫霄秘府开启,司元钟响关闭。诸弟子自行入内,机缘凭天,多加小心。”只听一道伴随着强大气机的浑厚声音自空中传来,正是今次主持秘府试炼的鸿逢真人。 “遵真人法旨。”齐声应过之后,原本三两在小峰上的弟子们才各自御器,向那束紫光中投身而去。 苏长宁既不争先,也不堕后,而是驾着紫绶剑光,堪堪地夹杂在人群之中,慢慢融入紫光之内。 刚站稳脚跟,便觉身周灵气与外界不同,苏长宁收起紫绶剑,心中暗道果然她所料不错,所谓“紫霄秘府”其实并不在紫霄派中,甚至也不在紫霄山脉中,而是有大能以自身之力开辟出的洞天,独立于南华界外,自成一界。 只是这种世界法则并不完全,比之她从前的天玑界还要逊色一等,是以称作秘府,倒也无差。 今次试炼,机缘之说过于飘渺,且先前十年一轮进入的弟子尽皆无功而返,苏长宁自然也不觉得自己有如许气运。不过能身入高阶修者开辟洞天内体验,尤其是感悟其中法则的完满处与不足处,也十分有益。况且此处洞天应是紫霄派内元婴甚至化神修者所开,根基便在紫霄心法上,善加体悟,对解开她对紫霄心法似乎并不完全的疑惑亦是能有所帮助。 当然,能如她一般想的人,实在不多。 大多弟子进入秘府,都是为了一试自家能否有幸得到那前人未得之机缘。修行到了紫霄内门这份上,大多都是有些依恃之人,天资好的,便以为自己是天道眷顾;天资一般的,则坚信勤能动天,总有几分自负在,故而都纷纷按自己的推断寻找起所谓“机缘”来。 内门弟子大多筑基,最不济也是炼气高阶,又都有师承在,各自总有三两件法器。有先前以准备多时的弟子,认为“机缘”是秘宝法器的,便从灵兽袋里放出寻宝鼠,跟着一路行去的;也有认为“机缘”是灵草灵果,专门辨别了灵气后直向灵气最浓郁处而去的;更有认为“机缘”是门内某一支隐秘传承,入内便忙着整理衣冠,又拉拉杂杂取出弟子名牌玉简诸物挂了一身的,不一而足。 “这是……?”在苏长宁身边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她凝望中的所在,叶回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 她所注目处,不过是一片蔓延绿草下,隐隐而现的白色残垣。 收回视线,苏长宁只是笑笑:“没什么,有些晃了神了。” 作者有话要说:杯具的君女主 她原本的性子木有那么偏激 氮素长宁蝴蝶得太早,影响太深,特别是大比那一次……于是就扭曲了囧 第30章 紫霄秘府(三) 慢慢向前踱步,苏长宁微微侧头,问道:“此中‘机缘’,你怎么看?” 叶回摇头:“没有机缘。” 他说话向来如此,苏长宁早已习惯多时,只是颔首道:“或许认清自身,才是真正机缘。” 那些一心为寻莫大“机缘”而来的弟子,在满腔希望落空,一番准备尽皆白费时,是看清自己所求不过是虚妄,一笑而过,还是执着于此终成心魔,全看他们自身能否持心得正。 若能自此明悟,日后道途的确会顺遂许多,说是“机缘”,也不为过。 “不过,此处的确是大神通者开辟之洞天,其中自有许多外界难觅之物,难得进入一回,空入宝山而返,也是不必。“苏长宁笑笑,又续道。 叶回点头:“就此别过。” 他与苏长宁虽平日多有切磋,不过他行剑修一道,苏长宁则是道修一脉,两人道基便不相同,况且此处秘府并无危险,一同行动,实无必要。 两个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下分开之后,便各自在秘府中游历起来。 苏长宁心里,对方才眼前所见的那一片残垣,却总有些难以释怀之感,不知从何而来。 细思之下,仍无答案,便只有暂且将之搁置一边。 此时苏长宁已是筑基修者,神识比先前强大不止一倍,尽数铺展开来,却不曾触及到此处界域的十分之一。 看来开辟此处之人,修为应还在元婴中层之上。 细细感受界域中的灵气波动,发觉比之外界,此界中灵气不仅比外界浓郁,而且构成也有所不同。大抵是因为清浊界限还未彻底两立,仍有相当一部分的混沌存在的缘故。 苏长宁曾经试图炼制青萍珠与九转如意镜中世界,不过后来诸事繁杂,便都搁下了。她现在想要引动哪怕只是一个法器内世界的开辟,也不比从前辟开天玑界简单,此界正在孕化或是崩毁之中,正可让她细细参详其中阴阳清浊变化。 寻了一处清静所在,四下安好阵法禁制,苏长宁盘膝而坐,一手扣莲花诀指天,一手扣宝瓶诀指地,此界清浊之气便缓缓自两指尖流入她体内,复又被她灵气牵引,进入她体内的青萍空间。 没想到青萍空间竟未有丝毫排斥,便尽数接纳了输入的清浊之气,仿佛内中本与此界便是一体。苏长宁心中疑惑更甚,答案似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始终蒙着一层轻纱挥之不去。 在几乎同本同源的清浊之气融入后,青萍空间内的混沌慢慢也开始曾经一度被激发,而后又停滞下来的转化,清者上浮,浊者下沉,缓慢却不间断的变化运转之下,总有一日,天地可成。 正自沉浸在这种带着如意圆满、运转自如意味的境界之中,苏长宁忽觉外放的神识中传来一阵异样波动,便即刻停止了吸入清浊之气,从行功中退出。 “这是?”她如今修为不够,只能感觉到那是一股令她不由自主感到战栗、臣服的绝对强大的气机,像是元婴修者所发出,或许更高! 今次进入秘府试炼的弟子中,大多都是炼气、筑基修为,最高也才筑基中层,显然不可能是他们所发。 那这道气势无伦的慑人气机,又是由何人发出,为何发出? 苏长宁自认向来并无太多好奇心,可心中却是微动,似有所感。 简单地掐诀推衍了片刻,虽前路仍是迷雾重重,不过大抵不该有难挡灾劫。 自己此时的推衍之能说不上太可靠,但若仅因心生畏惧便就此裹足不前,日后道心只怕难免蒙尘,于是苏长宁最终还是决定前往一探究竟。 那道磅礴气机传来的方向,在秘府境中西南。 在秘府八向之内,那处灵气不算最浓郁,也不算最稀薄,是以选择往那个方向去的修者,却是最少。 难道真是所谓“机缘”? 但是如此大的波动,想必秘府内的修者都已觉察,现在泰半应都在赶去的路上了。 想起另外一个可能,苏长宁顿住身形,足下紫色剑光一转,往正南方向而去。 那道气机,不该是由修者所发,而该是禁制被触动。 重新回忆彼时气机在神识中波动的方向,苏长宁心中已然有八分把握,触动禁制的那一位此时已身入其中,向东南而行。 直接赶去正南,正好省去再循迹而入的功夫。 紫色剑光飞掠,苏长宁的眼光始终扫视着足下飞速倒退的景物,除却时隐时现的白色残垣,看起来别无异样。 可她并不在意,仍一路御使剑光向南而去。 在一处看似平常的山地按落剑光,眼前犹自矗立的这根玉白凤纹长柱,却终于拂开了苏长宁心头最后的一丝迷雾,令她瞬间明白了为何踏入此地址之后熟悉之感便从未停止! 这里的确是紫霄秘府不错,但却曾经还有另一个名字,天玑宫! 此处,正是她从前的本命灵宝天玑宫! 本命灵宝与主人根基勾连,息息相关,是以在她殒身之后,天玑宫便一日日破败下来,以至于往日云台宫阙如今唯余残垣断壁,内中灵气更是寥落,世界法则崩塌,若是她再晚来几万年,大概便就要重归混沌了。 但是,为何她的天玑宫,又会成为紫霄派内门弟子试炼的秘府? 其中所谓“机缘”,指的又是什么? 对天玑宫,无人比苏长宁更为熟悉。自从化神后,她于功法器物一途便看得极淡,从前收集的玉简秘宝大多都留在了曾经的宗门之中,下临天玑界的天玑宫中,虽则仙云氤氲,却并不像其他人所猜测一般内中遍地是宝,反而绝少灵物,更不必说传承了。 无怪乎天玑宫落入紫霄派中三千余年,却并无一名弟子真的在其中寻着什么“机缘”。 身在前世灵宝之中,苏长宁并无太多安心之感,却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不过,此处既然是她的天玑宫,那灵气波动传来的位置,定是正南无疑了。 从前天玑宫的飘渺庄严,泰半系自苏长宁自身而来,一旦失去主人,便如现下一般,仅是有些特殊的洞天罢了。 若说其中还有什么特别的所在,那大抵便是南方的常羲池了。 曾经的常羲池,内中池水非水,而是自天玑下界汇集蒸腾而上的清绝之气,液化为水,修者若至身其中三刻,便有伐骨洗髓之功。从前苏长宁便时常取一些交给门派,使得门中一些心性上佳,却受限于天生灵根而始终难以更进一步的弟子,也有可窥大道的机会,说起来,的确也算得上是一宝。 难道,是被人误打误撞找到了常羲池所在? 那此人定是气运非凡了。 一面想着,苏长宁一面又运起剑光,向南方飞掠而去。 君宛烟自半是干涸的池水中起身,一身弟子服上沾满了黑灰污迹,可她此时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快意! 因为在修真界被称为“废灵根”的五灵根天资,她自入紫霄门后,便处处被人奚落冷待,人人都能将她践踏在足下。虽然因为替漱月解开走火入魔功体全废之危,体内百脉被强行拓宽,令她在修行之途上从此事半功倍,但又如何比的上如今在池水滋养下,成为五行完满的五行灵根! 五行灵根,是最为不利修为的一种驳杂灵根,可一旦五灵根修者五种灵根尽皆均衡,达到完满圆融,却是修真界中最强灵根。 想来紫霄秘府中的“机缘”多半就是这个了,没想到竟为她所得。 不过她这一路行来,奇遇颇多,到此也有些见怪不怪了,欣喜过后,便施诀除去身上的脏污,正想不着痕迹地离开,以防被人发现自己得了机缘,却被心中传来的一道语音打断脚步。 “小女娃,你以为这池水便是此处真正的机缘?这里可是数千年前的仙人之界!”说话的正是那位因机缘巧合,而进入自己识海的老祖前辈。 君宛烟闭目向内传音:“那前辈的意思是……” “真正的机缘,在池底。”那苍老语音回道。 暗道这位前辈果然是曾经化神的大能,往往能知自己所不知,助自己良多,君宛烟忙追问道:“如何进入?” 回答她的,却是另一道稚嫩语音:“烟烟,往右。”这次出声的,却是她在还是炼气低阶时兑换到的一粒石头蛋中孵出的不知名灵兽毛团。毛团除了在斗法中攻击力极为强大之外,还对宝气分外敏感,也是她的一大强援。 君宛烟如言施为,果然在池底右边发现一处玉环,伸手轻轻一拉,只觉一阵轻震后,本就半是干涸的池中碧蓝色泽的水刹那便泄了个干净,露出一道半启玉门。 向门缝中往内远望,只见一片漆黑之间隐隐有火光微闪,并看不到尽头。 君宛烟当然不会因为前路未知而身入宝山空手而回,只是谨慎地自储物囊中取出一件尺状法器,然后向推开了门向内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君宛烟的大机缘又要来了,当然,前途比较无亮…… 第31章 紫霄秘府(四) 君宛烟并不知道,这条冗长曲折的通道中,并没有一星半点宝物,也没有她苦寻不得的功法玉简。 通道最深处,唯有一具巨大冰棺。 冰棺三面都镂刻着带有丝丝玄奥之意的阵法花纹,其上镶嵌着无数灵力充盈万载难耗的极品灵石,寒冰冷光之中又带着灵石幽光,看起来清贵无双之外,却又十分诡异。 感受到有人破禁而入,而自己布下的阵法却只被激发了最低阶的几个,冰棺巨大的棺盖缓缓升起,竟有人自其中直身而起。 紫白相间的袍服层叠逶迤,一路拂过冰棺边缘,而后又落在甬道白玉铺成的地面之上,恍若紫霞伴云,难以言说的优雅。 身后棺盖轻如片羽地落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担忧惊扰到谁轻浅的梦境。 拂袖之间,水镜半悬于空。 映在其中的,正是在与一处阵法傀儡苦苦相拼的君宛烟的模样。 全然陌生的容颜,却能自她身上感受到丝缕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在见到这个身着紫霄内门弟子服饰的女子祭出那尺状法宝时,玉白修长的手指微曲,最终却还是松了开来。 已是三千余年过去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本命灵宝。 直斩元神、泯灭轮回,斩于夙洄之下者,尽皆消散自然之中,不再存于诸天万界。 可他终究还是因为一个模糊的推衍而来到此界,立下紫霄传承,在她留下的灵宝中守候三千余年,只为一个几乎没有可能的可能。 或许,放手的时候已到。 三千年来,此事已成了他心头执念,以致修为停滞不前,曾经触手可及的合道之途,却变得遥不可攀。 眼前这女子,身上“她”的气息多半是由昔年“她”金丹之下惯用的法宝七星渡生尺而来,能寻入此处所在,或许正是应了当年卦象中的一线生机。 又一拂袖,镜中水色波动,正缠着君宛烟不放的傀儡顿时化作青烟,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难以形之言语的华贵声线响起:“你,可愿受我传承?” 君宛烟心中一时如同沸水般活络了开来,果然老祖与毛团都是不会骗她的,能够替她伐骨的池水,又如何比得上这池底的秘传机缘! 于是也不管这道声音究竟是由谁发出的,她当下纳头便拜,口中高声道:“前辈,紫霄樊桐君宛烟愿意受您传承!” 她的心思波动,如何瞒得过那位。 不过在觉察到她心中所想时,他亦只是付诸一笑。 如“她”一般心性之人,诸天万界之中,或许难再有第二人。 自己的传承送出去便也罢了,但从前那番因果,看来是要始终背负至他消散的那一刻了。 正想动手将水镜中人移转入内,可磅礴无比的神识感应中另起的一道波动,却令他生生止住了动作。 怎有可能? 三千年来,他未等到一人,而今天,却连续遇上两个? 思及月余前遥自他处传来的那一丝熟悉灵气波动,他早已难起涟漪的道心,竟是微动。 对这一切,仍伏倒在地的君宛烟自是全不知晓,一心只想着在受了这位不知名秘府前辈传承后,凭自己与她同阶的修为,就算不在秘府中,也可轻松将苏长宁斩落,那真是再好不过。况且斩草除根,倾宫峰上下不如也一并陪她去了,至于她的那些好友们,就算是叶回,也…… ××××××××××××××××××× 苏长宁在常羲池边按落剑光,见原本灵气氤氲的所在,如今已只剩了一池枯涸,心中暗叹之外,颇有几分天道无常的感慨。 当年君临天玑的自己,也不曾料到会有殒落重生,再步天阙的这一世。 只是并未看到有人在场,难道方才感受到的灵力波动,仅是因为有弟子入内误触? 如斯理由,显然并不能说服她自己。 于是苏长宁开始耐心检视起来。 细察之下,果然被她发现,池边几株蔓长的灵草枝叶上犹带水迹,那水中饱含的至清之气,除却常羲池水,还能是什么。 曾经对常羲池再熟悉不过,苏长宁很快在刻意留心下,发现了池底那从前并不存在的玉环。 伸手抚上玉环,动作却在下一刻生生止住,那种不知自何处油然而生的危机之感,竟是她重生以来所感到最为强烈的一回! 这道门,她究竟该开,还是不该开? ××××××××××××××××××× 君宛烟伏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可那道声音却迟迟没有再度响起。 一时间,方才心中所想种种似乎都变成了泡影,剩下的,唯余一片茫然和不甘。 “前辈?”又过了许久,君宛烟终于忍不下去,抬头扬声问道。 ××××××××××××××××××× 水镜之前,静立之人的神色,终于在其中一道气息远去后,又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两个,真的是两个。 两人身上,都令他似有所感,仿佛是“她”,又似是而非。 甬道内的那个女子,是因为手持七星渡生尺的缘故,方才身染“她”的气息,而常羲池的那个,又是因何而让他有所感应? 加上月前的那股灵力…… 莫非是他道心之乱,已到了更为严重的地步? 思虑之下,竟是熄却了那份交付传承之心。 ××××××××××××××××××× 君宛烟的问话并未得到回答。 仿佛先前出现的那道绝华美不过语音,不过是她自己妄想所幻。 在心中急切地呼唤着老祖和毛团,想让他们给自己一个答案,谁知竟也得不到丝毫回应。 冗长的黑暗甬道之中,分明已没了方才的步步杀机,可君宛烟却觉得彻骨的冷,自足下一点点蔓延而上。 也不知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跪伏了多久,终于,眼前光芒微现。 “紫霄弟子,此枚银环赤龙令为吾昔年所藏,你收下罢。”那道她期盼已久的语声终于再次响起,可听起来,竟并非留下传承之意。 君宛烟一时心绪烦乱,若是她不知有此缘法也就罢了,可明明偌大机缘就在眼前,为何转眼又成一场虚空? 甚至顾不上接住悬浮半空的那枚紫玉小令,君宛烟只是向前膝行几步,叩首又道:“前辈……” 但是没等她将话说出口,那紫玉小令便因骤然失去了灵气的扶持,随着一声脆响落在了地面。 而先前那道磅礴无伦的气机,似乎也在同时消失,再难寻觅踪迹。 “前辈——!” 随着那道力量的离去,先前被压制着不敢动弹一分的老祖和毛团也都恢复了自由,他们自是清楚君宛烟现下的处境,可却都诡异地未发一言。 君宛烟木立当地,久久无语,许久之后,脸上神色方才由木然,变为决绝。 ××××××××××××××××××× 苏长宁最终,还是没有拉开那扇门。 当她的手心贴上玉环时,体内本是自如运转的灵力竟微微紊乱。 天玑宫曾为她所有,可玉环之下的所在,却是她第一次觉察到的存在。 那一刻,她只觉得这道门隔开的,是她的前世与今生。 一旦踏入门中,原本泾渭分明的两生,便会开始交织、纠缠,变成一张纤密的网,将她紧紧缠裹其中。 就在此时,远远传来术法相接的爆裂之声,正令她自那般微妙的心境中脱身而出。 伸手一招,紫绶剑踏入足下,苏长宁驭使剑光划空而去,不再回头。 ××××××××××××××××××× 甬道尽头,巨大冰棺的棺盖在衣袍逶迤入内后重又无声落下,合拢时刹那而起的灵力波动,在秘府中如同水纹般波荡开来,令身在其中的每个修者,竟是齐齐心头微震。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视角比较复杂,所以加入了分割线哟~ 说起来这个场景就是我脑补得不能自己然后开这篇文的开端了> ★入v公告 ★被编编抽打,本文将于2月1日(周五)早九点入V,V时(就是九点哈)连更三章,所以作为苦逼日更党星人,1月31日(周四)的更会断一次囤文,大家表等哟QAQ ★入V以后也会努力日更,不论GNS继续跟文与否,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投喂! ★本文123言情独家首发,请勿转载盗版,违者必究,希望GNS继续支持包养哟~ ★ 第32章 紫霄秘府(五) 能进入紫霄秘府的,都是紫霄派内门以上弟子,是以对那处术法相接声传来的地方,苏长宁并无多少好奇。 紫霄五峰,樊桐峰独立于外,倾宫县圃交好,旋室峰主鸿逢乃是如今五峰中成就金丹最早,亦是资历最老的真人,处事向来不偏不倚。剩下的凉风峰则因峰主寿元将近且又进阶无望,行事十分低调。 若是进入紫霄秘府的仅有五峰弟子,要起冲突,也是困难。 可紫霄派内,除却五峰峰主真人,因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其余亦有数名金丹真人未曾另立一峰。 比如那位闵金丹便是其中之一,未能立峰开府,故而也不曾另上道号。 此事在苏长宁看来,有些门派与世家隐隐分立的意思,不过台面上仍是看不出什么。 倒是今次进入秘府的,也很有几个世家子弟,这些世家子弟中有不少靠家族供奉由丹药堆出修为境界的,向来又自恃身份往往作出高人一等形状,故而在门内龃龉甚多。 低头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个筑基修者围着一个炼气圆满女修正自斗法,出手丝毫不留情面,倒像是大道之争一般。苏长宁摇摇头,在秘府中没有门规约束,一言不合便动手,动手便狠辣不留余地,也像是这些世家子弟的作风。 本来她没有插手的意思,可在御剑掠过时,一道七色光华不由分说地便向她打来,未曾细想便抬手回以一缕冰寒之气迎了上去,但见这道微泛银光的冰寒之气看似细弱,却在与七色光华相击刹那,轻描淡写地便将其打落。 七色光华原本流溢的彩光顿时变得黯然,灵气尽失地跌落在地,原来却是一件法器。 “你是何人门下……!”那筑基弟子出身世家,何曾吃过如此丝毫不留情面的败仗,更兼法器受损,顿时发作了起来,可等苏长宁按落剑光,看清了她的容貌,却生生止住了话头。 “苏师妹……”语气顿时变软了下来,苏长宁如今在紫霄门内的名声,多半都系于一张脸上,见此容姿还不知是她的,实在少之又少,这弟子自然也不例外。 莫名其妙便险些身中术法,苏长宁再大度,也不是没脾气的,不过这弟子软了态度,她倒不好真与他一般见识了,只问道:“敢问这位师兄,究竟发生何事?” 那筑基弟子却忽略了她的问题,径自道:“我叫缪晋鹏,久闻苏师妹芳名,今日一见,果然,果然……”说着又自失了神,“果然”不下去了。 他双目中流露出的神色令苏长宁极不舒服,正想说什么,却听站在他身侧的那女修跺脚道:“鹏哥!” 缪晋鹏这才回过神来,却没有理会她,而是向着苏长宁堆笑道:“这秘府中虽说少有危机,可也说不准有意外发生,苏师妹一人独行太过危险,不如与我们结伴而行吧!” 苏长宁不置可否地笑笑,笑意不及眼底:“请问缪师兄,为何在此处与这位师妹动起手来?” 说完她指指另一边气喘吁吁的炼气女修。那女修方才力抗两名筑基修者的攻势,早已到了强弩之末,若非被苏长宁打断,重伤乃至殒落也是意料中事,此时正一面努力恢复灵气,一面警惕地看着缪晋鹏与他身边的那名女修。 缪晋鹏没来得及开口,他身边那女修便娇声道:“鹏哥,与她多废话甚么,快动手把这小贼料理!” 缪晋鹏身不由己地被她往前一推,几步到了炼气女修面前,皱了皱眉,就要动手,想快了结此事再去讨好苏长宁,没想到却被一道冰墙阻住了动作。 “缪师兄,你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苏长宁神色淡然,仿佛挥袖之间便是一道冰墙落下的是另外一人。 缪晋鹏这才如同大梦初醒,想起苏长宁与他们一般,也已是筑基修者,忙堆起笑脸答道:“苏师妹有所不知,这小贼刚才想偷我们身上的法器,被我抓住了,还死不承认,我们这才与她动手的。” “你胡说!”没想到那女修性子极烈,竟想也没想地就张口反驳回去。 缪晋鹏身边女修双眸一瞪,手中鞭状法器就要出手,可又在苏长宁淡淡一眼扫过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为何明明是同阶修者,眼前这绝美女子仅是眼光轻扫,便能让自己有如此不寒而栗的感觉?那女修心中恨恨想道,转眼又看到缪晋鹏脸上收敛不及的垂涎神色,更是气苦。 只见那女修没有给缪晋鹏再开口的机会,而是急急向着苏长宁续道:“苏师叔,还请为弟子做主,我有一只豢养十余年的寻宝鼠,已至三阶,进入秘府内便让它出来寻找机缘,未料被他们看在眼中,就以大欺小,要出手抢夺!” 听她在险死还生之下,说话还井井有条,苏长宁倒多看了她一眼,方才向缪晋鹏问道:“缪师兄,这……” “苏长宁,我劝你莫管闲事。”缪晋鹏身边女修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狠声道:“别以为我们就是怕了你倾宫峰!” 苏长宁本来还不如何,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对孰是孰非便有了八成把握,颇感无奈之下,淡淡答道:“是么。” “梅儿!”那边缪晋鹏一心想在苏长宁心里留个好印象,忙出言制止女修殷梅再说出什么冒犯的话。 苏长宁并不理会他,看了那炼气女修一眼,又看了缪晋鹏与殷梅一眼,才向那炼气女修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有宝鼠,却无护住它的能力,今日即便不是这二位,日后也会有人想要抢夺,若是今次我助你一回,下一回呢,又有何人助你?” 那女修方才开口,心中显然也是存了激起苏长宁的怜弱之心,让她帮自己逃过此劫的意思,没想到她开口却是如此说法,顿时一愣。 “苏长宁,你若不想帮她,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惺惺作态!”随着话音,一道剑光按落,自其中现出身形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痛失机缘的君宛烟。 苏长宁眼皮也不抬一下,“君师姐来得正巧。既师姐有此仁慈襄助之心,长宁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就此告辞。” 说完便紫绶剑化光托起身形,数息之间便消失在了空中。 剩下的人中,除了仍向她身形消失处痴望的缪晋鹏,和尚还在呆愣中的炼气女修,君宛烟与殷梅皆是恨恨不已,一时间谁都忘了继续动手。 “……世家。”御剑空中飘然而行,苏长宁吐出二字后,复又摇头。 三千年前,门派收徒一向不问出身来历,一旦入门,便也等同于与从前的家断去联系,是以并无如今所谓“修真世家”的存在。而在现在的紫霄派中,世家的势力经年累月下来,已隐有与门派分庭抗礼之势,故而那些世家子弟才会如此嚣张跋扈,不将其他内门弟子看在眼内,在门中或许还会顾忌些许,到了秘府之内,却全然露了本性,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紫霄道统想要长存久续,放任世家势力如此下去,显然并不明智。 等时机合适,便向素离真人略提一提,也算尽了自己身为紫霄弟子的一片心了。 知道了紫霄秘府就是自己的天玑宫,苏长宁自然知晓何处才是体悟混沌之意的最佳所在。在行至秘府边缘时按落剑光,将目光投至看起来模糊而又辽远的景物之上,苏长宁唯觉世事果真如棋。 也怪不得方才甫入秘府,向青萍珠输入此间清浊之气时,并没有遇上丝毫的排斥,原来本就同出一源。 昔日种种繁华,而今唯余断垣残壁,如此衰败的天玑宫,不啻是又一次的提醒,行此道,绝非坦途。其中艰难险阻,往往如是,一步踏错,绝难回头。 盘膝坐下,分出灵气牵引那些行将并入混沌的清浊之气入体转而化之,加上其间阴阳已开始自然生化的青萍空间,苏长宁今世对混沌清浊之道的体悟,终于又上一层。 等自那隐含玄妙之意的境界中退出,正闻一阵极为浩大的钟声响起,竟是镇派司元钟。 片刻后又有传音入耳,原来紫霄秘府开放的时间届至,提醒在秘府内的各弟子及时离开,否则便要在此界中等到下一个十年。 虽然此界中灵气较之外界充沛不少,但是毕竟是处于坍塌之中的无主洞天,一旦失去外界合几位高阶修者之力共同维系的阵法护持,内中散落的禁制和零星混沌对修者来说都是极度危险,是以来过秘府的弟子还没有受灵气所惑而敢留下的。 苏长宁自然也不例外,虽然此处是自己从前灵宝,可既已两世为人,那便该看开,况且玉环之下那诡异所在令她始终无法释怀,故而当下展开身形,足踏紫绶剑往秘府洞天出口处掠去。 谁知身形飞掠间,竟有一道剑光凌空斩至! 不同于之前的那道七彩光华,这道剑光显然就是针对她而来的,其间隐隐带着金丹修者才有的绝伦威势,竟有一击便想要将她斩落的用意! 苏长宁唯有苦笑,看来这一日当真不宜出行,如此一而再再而三。 脚底紫绶剑方向一转,真武镜脱手悬于头顶,千道寒光垂落如幕护住身周,广袖拂展,玉鼎飞鸿谱迎向剑光来处铺展开来,却是想要将其缠裹其中! 苏长宁自然并非不知进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人,如此出手,正是因为她看定出手之人,虽有金丹的剑势,却无金丹的剑意!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更,求包养求投喂!! 感谢Justine_Lei的手榴弹,笑眼弯弯的地雷!!!! 第33章 紫霄秘府(六) 玉鼎飞鸿谱已被苏长宁祭炼至一阶九禁,对于为筑基修者所有的法宝来说,已是难得。 但见飞鸿谱上的银色灵力,在那一道剑气斩落时,非但没有被压制变黯,而是突地高涨起来! 无数灵力所化的白色冰晶自谱内衍化而出,带着丝缕玄奥之意,似乎周遭的空气在触及时,也被冻结! 可如此仅是将那道剑光阻了一阻,片刻之后,剑光便将成片冰晶削落,再向苏长宁斩来! 苏长宁自然也不指望如此便能挡住金丹真人的剑势,拂袖间,飞鸿谱展出丈许,其间银白灵气闪烁,变幻出冰封万里之景,仿佛一条长练,向剑光裹卷而去。 那道剑光本是至刚至阳,无物不破,可飞鸿谱此时化身长练,其中又以苏长宁的冰性灵力为基本,正是至柔至阴,故而当其缠裹而上时,那霸绝无伦的剑光也是一抖! 此时对于出手之人身份,苏长宁心中,业已有了猜测。 果然那人见剑光落空,又祭出一器,刹那间原本的灵气转为阴煞之气,只见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中,竟多出一只黑色大手,向苏长宁头顶抓来! 那人明明应也是玄门正宗,怎会有如此魔修的攻击手段? 且灵气与阴煞之力照理无法并存,她又怎能同修两道? 不过现下显然不是细想时机,眼看自己就要被那黑色大手攫入掌中,苏长宁指尖银白灵力萦绕,虚空而画,带着古朴玄奥气息的太极文字自她指下字字浮现而出,带着难挡威压,向那黑色大手迎了上去! 太极文字在触及大手刹那,环绕的灵气似乎黯了黯,可片刻之后,金光又盛,大有压制黑气之势。 见状,始终在暗中之人终于忍耐不住,现出了身形。 不是别人,正是君宛烟。 失却了能得到那位神秘前辈传承的机缘,她心心念念,便是在秘府之中报了苏长宁当年外门大比时的羞辱之仇。 毕竟紫霄门规不得私下内斗,她又非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想要动苏长宁,唯有在这个派内高阶修者神识亦不能探入的秘府之中! 先前寻上苏长宁时,又被缪晋鹏与殷梅一事拖住,是以听得司元钟响,君宛烟当即凭借法宝锁定苏长宁的气机,隐伏在她去向出口处的必经之路,意在将其一击而杀! 在君宛烟想中,苏长宁虽然如今与她是同阶修者,但是她又如何能有她的积累雄厚。且不说她手里因各种机缘和毛团的寻找而得到的那些法器、法宝,甚至秘宝,就说在她的修行过程中得老祖指点,少走了不少弯路,又怎是不过是个金丹真人弟子的苏长宁可比。 是以,当那道得自漱月的剑光落空时,君宛烟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明明应是万无一失的布局,苏长宁怎么能够避开? 蔓生的恶念已如同毒蛇一般缠住了君宛烟,令她竟自运转起老祖所传授的法门,祭出万象修罗塔,全身灵力转化为阴煞之气,激发道道黑烟自修罗塔九九八十一扇小窗中奔涌而出,最后凝化为黑色大手自凌空抓下! 未曾料到,苏长宁竟以灵气凝聚为上古太极文,以天地至清之气为引,灌注自身玄门正宗灵气,正能克制住修罗塔的阴煞之气,眼看便要将黑色大手压制。 君宛烟终于现身。 “是你。”苏长宁毫无意外,垂眸淡道。 “是我。”一意想要毙于手下之人此时虽正在自己面前,君宛烟心中意外地却没了当时那种欲杀之而后快的澎湃,反是一片阴冷蔓延开来。 因为君宛烟的现身,那道黑色大手复又凝实起来,与散出万丈金芒的上古太极文正是势均力敌,僵持在了一处。 苏长宁轻轻摇头:“我以为,当日你便该明白。” 那时她便觉君宛烟心中执念过重,若她在大比落败后好生拷问自心,明心见性以证道途,今日如何还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我不明白。”君宛烟恨声回道,“苏长宁,你不必多言,今日我必定将你留在此处,秘府埋骨,便是你最终之处!” “是么。”苏长宁不置可否,“若要动手,我不惧你。” 话音落下,半空中的上古太极文飞速旋转起来,三两一组,似乎按着什么神秘的规律排布了起来,正将那只黑色大手圈在其中,更形耀目的金光照落在那一片沉暗之中,竟使得它开始变得有些透明起来。 君宛烟倒也不慌张,反是勾唇轻笑:“苏长宁,今日你便要为轻视于我付出代价。” 说着,那只黑色大手一翻一转,看似轻描淡写便挣脱了太极文束缚,又向苏长宁立身处狠狠抓下! 苏长宁未在与她多言,手上指诀一换,便见那些上古太极文却自四下向一处聚合起来,最后拢为一枚金色小箭,往那黑色大手掌心激射而去! 黑色大手五指一收,抓向小箭,未料小金箭去势极疾,竟一往无前,生生将黑色大手掌心穿出一个空洞! 君宛烟修炼至此也经历颇多,又有积年修者在旁指点,机变早不比当年,见状当机立断,生生将凝为大掌的那部分阴煞之气割裂开来,拼着气机离体的剧痛,将修罗塔重新纳入丹田,全身灵气又是一变,转为道修灵气。 她手段极多,苏长宁当年便是见识过的。 但是多又如何,那些炼体者口中所言一力降十会,并非虚言! 君宛烟如今的修为,仍大多系在那些法器法宝、灵宠之上,除却那些,就是阴煞灵气并存互换的法门,花巧虽多,事实则是更难专精。 转而闭目凝神观想,将自己从前在镜中与青莲空间中对清浊分天地的感悟,与之前在天玑宫崩塌边缘领会到的混沌法则融为一体,苏长宁再次睁眼时,周身气息亦是变化,仿佛带有无尽玄奥之气,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 只见她双掌缓推,左掌之上清气轻托上扬,右掌之下浊气暗蕴下沉,太极形状轻划,最后竟在她双手之间形成一圆混沌! 那圆混沌虽小,却仿佛带着归化一切的力量,缓缓推进之间,连周围时、空皆被扭转,但见由君宛烟灵气所激发的那一道赤色流光,居然慢慢停顿了下来,最后向后退去,一面退却,一面消散。 就在此时,只听天地间又是一声辽远钟响,荡涤一切的波动传入体内,苏长宁与君宛烟心中皆是一沉。 紫霄秘府关闭的时间,便在三息之后! 苏长宁无意纠缠,可君宛烟此时却并不打算放手!就算拼着自己也在此境中多留十年,也要将苏长宁留下! 是以她当下心中一横,体内秘法运转,阴煞之气与灵气竟生生分裂开来,令她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无比狰狞,却是显出一半惨白,一半暗紫的异象。 灵气属清,阴煞之气属浊,两厢交融之下,君宛烟出手处,竟也有混沌隐生! 不过她仅是靠灵气与阴煞之气融为混沌,而非是如同苏长宁一般已触摸到了些许混沌法则的门槛,所以所形成的混沌相形之下,要小的许多。 但小归小,混沌归化之力犹在,就算苏长宁所造出的混沌能将之吞噬,可也绝非三息能便能成功! 苏长宁神色不动,说到底此处原本就是她的天玑宫,千余年的温养驭使,世间又有谁能更比她了解,君宛烟若要强留,她就算顺其自然,又有何妨。 就在苏长宁所造出的那一圆混沌与君宛烟所造出的混沌相接时,漆黑黯淡的内中突地飞出一道剑光,看去仿佛清晰又仿佛模糊,无声无息地没入君宛烟造出的混沌之中。 二息过后,一阵爆裂声自君宛烟造出的混沌中传来,似乎自远而近,声响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巨响,那混沌竟自散裂,内中二气消散,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秘府空间内一阵震荡,原本笼在上空的无形禁制消失,一时之间,灵气流动一阵紊乱,空中刹时多了许多明灭不定的禁制碎片,更有令人视而不见却越加危险、可吞噬一切的零星混沌亦在同时遍布而出。 紫霄秘府外的阵法,已然停止运转,通往外界的出口,亦业已关闭。 原本在空中相持的两片混沌,也不知是遇上了更大的混沌碎片还是落入禁制之中,竟一起消失不见。 “君宛烟,这可是你所求之结果。”那圆混沌并非自苏长宁本源而生,无关道基,故而即使被吞噬,对她也影响甚微,只是淡淡看了清浊两气都生生损失不少,而再无法维持道魔一体的君宛烟一眼,便驭使紫绶剑离开了。 “……怎会……如此……”脸上写满不甘,君宛烟心中全然都是难以置信。明明她一路行来,那些机缘、法宝、传承,总是能为她所用所得,尔后助她一路势如破竹,但是为何她所有一切的习以为常,在对上苏长宁时,竟会全然失却效用?她又如何能够甘心! 隐在广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君宛烟心中已隐有所感,她要前行,必有先除苏长宁!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二更! 继续求包养求投喂~! 第34章 紫霄秘府(七) 要在紫霄秘府中留十年,苏长宁所能想到要做的事并不多。可要在天玑宫中盘桓十载,她的确还有许多想要重游的旧地。 当然在此之前,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如何让自己免于受到空中弥散的破碎禁制与零星混沌的伤害。 天玑宫中旧有的禁制其实并不多。盖因对从前修炼到了化神境界的苏长宁来说,能对她造成威胁的同阶、高阶修者,都不是禁制能困得住的,无需多此一举。但是,在天玑宫成为紫霄秘府后,想要借着其中神识隔绝的地利,对付平时有怨隙弟子的,君宛烟实在不是第一人。所以其中碎裂的阵法禁制越来越多,泰半倒是由紫霄弟子自行造成的。 相比于紫霄秘府还是天玑宫时便存在的禁制而言,这些禁制大多由进入秘府的炼气、筑基弟子遗留,显然要容易对付得多。 至于零星混沌,的确上接天道,不可捉摸,除了拼上气运,还是由自己继续观想混沌衍化,对混沌大道领悟更深一层后,能够更好地感应到其靠近时的气机来的妥当。 心中既思虑已定,苏长宁便另找了一片秘府边缘,在身周布下阵法后坐下。此处原来本是天玑宫中静室,此时在此观想静思也是合宜,至于君宛烟如何,她却是全不在意。 紫霄秘府毕竟是从前化神修者的本命灵宝,即使失去主人三千余年,其间时空的崩塌速度仍是缓慢而匀速,正好适合她此时静心体悟。 …… 相比苏长宁,君宛烟就没有那么泰然了。 她拼着自己将苏长宁强行留下,却在因道基激出的混沌被此间零星混沌吞噬而受损,旋即便失去了苏长宁的踪迹,再也无可寻觅。 她是樊桐峰大弟子,也无先前曾进入过紫霄秘府的师兄师姐向她说起过内中情状,了解实在少之又少,甚至对未能及时离开,会面对如何境遇,所知也不过是门派传讯中所说的,撤去守护阵法后会有游离禁制与零星混沌,至于游离禁制与零星混沌究竟该如何避开,她竟是丝毫不知。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位见多识广的老祖,竟在一部分阴煞之气为混沌所吞噬后便陷入了沉眠,无论她怎么呼唤,都得不到回音。 但是好在仿佛一与苏长宁拉开距离,她便重又无往不利起来,这十年中虽有遇上数次千钧一发的危机,可都被她险险避过,不仅未受损伤,反而使得一些清浊之气补充入体内,修复了受损的根基。 在对游离禁制与零星混沌有所了解后,君宛烟也曾回到过那处让她脱胎换骨的池子,可是彼时的玉环已然消失不见,无论她如何呼唤,都再得不到那位前辈的丝毫回音。 心知那般机缘一旦错失,便再难寻回,君宛烟即便并不知晓彼时苏长宁在场之事,心中却仍将这一桩也记在了她的头上。 十年来,她的足迹已基本踏遍了秘府的每一处,可不知是否因她有意躲避,并不曾遇见过苏长宁。 秘府之中虽无灵宝,不过因为灵气浓郁,其间生长了不少外界绝难寻的灵草灵果,许多都有千年年份,被她全数收入囊中,收获也是不小。 苏长宁又如何会有她这等机缘,十年不见,或许殒落在哪个禁制或混沌中了,也是可能。 如此想着,君宛烟心中略略松快,向着秘府中她唯一尚未踏足的极西行去。 先前她也不是不曾想去极西一探,可总有种种意外发生,延宕了行程。如今秘府再次开启在即,若是能打探清楚内中究竟是否还有“机缘”在,顺便确认苏长宁是否当真身死道消,正是两便。 君宛烟来到了秘府西地尽头。 相比十年之前,陷入混沌的所在已多了一射之地。 但见犹有些正在被混沌吞噬的景物诡异地明灭着,又有许多光点自其中散佚而出,君宛烟第一次体悟到,作为天道之先便已存在的自然混沌之力是多么的强大,先前她不过是被吞噬了少许清浊根基,实在算得上是侥幸。 不过此地同样没有丝毫人迹,想必苏长宁该是已殒落在其他混沌之中了。 君宛烟还来不及吐出心口积郁已久的那口闷气,却已看见了前方混沌中若隐若现的人形。 本该灭绝万物,渺无生息的混沌之中,竟然有人盘膝而坐。 黯淡的混沌之气氤氲沉浮间,那人一袭紫白相间的袍服之上偶有微光闪过,一团团明明可以吞噬万物的气息,在她身边却像是温顺的灵宠,跃动着,环绕着,最后又仿佛被她纳入体内,消失不见。 君宛烟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心中很清楚,此刻自己应该做的,是立即转身离开,有多远逃多远。 可是她的双足,偏偏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混沌中人身形微动,转向她所在的方向,然后缓缓张开双眸。 被那平淡地没有一丝情绪的目光扫过,君宛烟竟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 怎么可能是她! 苏长宁自黯无边际的混沌中起身,收回在君宛烟身上停留不过瞬间的目光,然后便展开身形,从呆立在当地的她身边飞掠而过。 没想到她竟全然没有将自己看在眼中,君宛烟木立良久,片刻才喃喃地自语出声:“怎有……可能……” 在体悟混沌的第六年上,苏长宁便更进一步,若说从前是触及了一丝混沌大道的门槛,那时便是半步踏入那丝道意之中了。 原来混沌之间,视之不见,听之未闻,一切万物,尽皆空虚。正因其无形无状,无可端倪,故因无而生有,因有而立空。空无之化,虚生自然,故而大道根源生于其中。苏长宁再世重修,秉行的正是自然之道,混沌即其道源,正是一体同根。 等十年过去,到了如今,她对混沌规则的理解和掌握与从前已非可同日而语,不仅不再惧于那些无形的零星混沌,更是能够将体内与青萍空间中衍化而出的清浊之气转为混沌本源外形,直接于混沌中修行,亦是无妨。 是以君宛烟才会不明就里地险些被吓出心魔。 不过十载以来,苏长宁修炼大道,心境早已明若日月悬照,并未因为她的出现而起丝毫波澜,倒是思及秘府再次开启时间届至,自己还是离开方是。毕竟在此界中十年,师友担忧且不提,仅修混沌一道,也并不能够龙虎交汇,成就金丹。 于是苏长宁便自君宛烟身侧御器而过,向秘府入口处去了,视她如同无物。 等她到了秘府入口,只见一片以淡金字符组成的大网正凌空拢下,数息间,天地中的禁制便纷纷消失,零星混沌的气机也不再能被感应到。苏长宁心中微动,能设出这套阵法之人,想必对混沌之道理解也该甚深。 当然还没等她细想,随着一阵阵掠空声传来,便见这一回进入秘府的弟子鱼贯而入,可还没等站稳脚跟,个个脸上却只剩下惊讶神色。 毕竟谁也没有想过,会在进入秘府时遇上一个活人。 还是苏长宁这般的美人。 “……长宁?……啊,不,苏师叔?”好在这群弟子中有个熟人,只见刘山看着眼前浅笑的绝色容颜,双目不由自主地瞪大,显然讶异极了。 苏长宁向他点点头:“刘山,好久不见。” 原来这些年中,刘山也终于在外门大比中被一名筑基修者看中,收入门下,经过数年苦修,有了炼气九层修为,今次亦是得了入秘府寻机缘的资格。 与刘山略叙了几句,其余弟子才自震惊中回过神来,原来这位竟是先前在秘府中失踪的倾宫峰苏长宁! 失却阵法保护的秘府中禁制与混沌的危险他们先前都曾听闻,这位入内时也不过是甫筑基修为,虽紫霞阁内神魂牌中魂火未彻底熄灭,却或许是秘府与外界隔绝之故,只怕早就殒落其中多时了,没想到今天却这般毫发不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过美人固然难得一见,秘府机缘却更为紧要。那些回过神来的弟子们多看了苏长宁几眼,便也各自按先前对“机缘”的猜测施为起来。 “苏师叔,你没事就好了。姜萍担心你得紧,这些年来埋头苦修,今年大比已被玉容真人收入门中了,除了今次在我进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还一心想等修为提升再自己入秘府寻你呢!”刘山性子仍是一如从前,憨厚率直。 “还是唤我长宁便可。”苏长宁笑笑,“你们心意,我都知晓。” 刘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跟着笑。 见他并未因为修炼而失却本心,苏长宁心中暗道自己从前果然没有看错,又望了望身边纷纷迫不及待驭使法器寻宝而去的弟子,便多提了一句:“秘府试炼,机缘非缘。刘山,明心行前路便可。” 她并未将话全然点明,毕竟其中体悟,还需出自刘山自身方是。 刘山闻言点点头:“正是如此,我也不求能得到什么大机缘,不过是一次历练罢了。长宁,你在秘府中十年,据说倾宫峰上下都极为挂心,还是早些回去罢。” “也好。就此别过,多加小心。” 与刘山告别之后,苏长宁离开了重又共处十年的天玑宫,不知为何,心头却是隐隐一松。 作者有话要说:入v三更完毕! 这个副本也结束啦> 乃们的投喂才是窝更文的动力哟~~~ 第35章 炼器大师 再次回到熟悉的倾宫峰中,苏长宁唇边笑意颇有些无奈。 似乎自己成为素离弟子后,除却最开始的那七年,留在峰内的时候着实少之又少。 山门处职守的道童早换了人,并不识得她,好在那筑基修者也在,才让她不至于连自家洞府都需引入。 从前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面,苏长宁今次才头一次见到那山门处的筑基修者真容,原来是一名看起来中年容貌的男修,不知真实年岁几何,说起话来很是风趣洒脱。 闲谈之下,苏长宁才知原来素离真人在这十年间曾出关过一回,而后听说了苏长宁于秘府中失踪一事,便又闭关精研能够减短防护阵法使用间隔的方法,至今尚未出关。 至于宇文成周,则仍是代替素离真人主持倾宫峰一应诸事,十年内仅离派一回;齐明涵却是在三年前进阶筑基中期后出关,同样在听闻了苏长宁之事后,下山寻找能够打开秘府的秘宝去了,还未归来。 没想到自己在紫霄秘府中的十年对倾宫峰上下来说都有如此大的影响,苏长宁感念在心,顾不上先回洞府,便往宇文成周处去了。 “长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虽早前便得了苏长宁的传讯,但如今真人毫发无损地站在面前,宇文成周才觉心头大石落地,不由也有些失了向来端持雅正的仪态,连声说道。 许是自己失踪,倾宫峰中上下事务又都揽在他一人身上的缘故,再见宇文成周,苏长宁却觉他比从前略显憔悴,原本清俊温文的容颜,其间轻愁未去,又添重重郁色。 “叫师尊、师兄担忧,是长宁的不是。”苏长宁正心一礼行过,方才抬头说道。 宇文成周脸上终于挂上了十年来难得一见的真正笑意,道:“虽魂火未灭,知你无恙,可那秘府之中何等所在,师尊与我同齐师弟都是极担忧的。” 若是继续说下去,话题不免沉重,于是苏长宁浅笑,说道:“长宁有累师尊、师兄,还请师兄责罚才是。” 宇文成周摆摆手,“那便责罚你亲自往师尊处走一趟,向他报个平安。”钻研阵法不比行功进阶,若有要事,稍为打断亦是无妨。更何况素离真人闭关的缘由便是想找寻苏长宁的踪迹,知她无恙而返,定唯有高兴。 苏长宁自是领命,正准备告辞,却听宇文成周像是下了甚是艰难的决定般,迟疑着开口问道:“……长宁,你来紫霄派之前,出身何处?” 不防他有此一问,苏长宁也是愣了愣,片刻后才道:“被选入本派外门前,应是在车河界桥安镇。” “车河界……”口中喃喃重复着,过了一会,宇文成周又问道:“那你家中,可有父母?” 苏长宁摇头:“长宁自幼由镇中育幼堂抚养长大,并不知亲缘何在。” “原来如此。”宇文成周神色间似乎略微一亮,投在苏长宁身上的目光,却变得复杂了起来。 “不过,师兄。”并不知他问起这些所为何事,苏长宁心中隐有猜测,不管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如今自己算是夺舍而生,并不是从前那个“苏长宁”了,于是又续道:“门中与我一般出身的,县圃峰辛师姐、樊桐峰君师姐、内门姜萍师侄皆是,想来门派常有入俗世育幼堂测孩童灵根之举,只怕派中上下有不少弟子都是如许来历。” 果然宇文成周闻言,脸上神色淡了下来,点点头道:“是我唐突了。你还是快去向师尊禀报平安吧。” 苏长宁点头告辞而去,心中却总有那么一丝怪异之感挥之不去。 等到了素离洞府,果然他因秘府再开之期临近,挂心苏长宁之事而特地留下了传讯法阵,苏长宁一道神识注入,数息间那些层叠的守护阵法便尽数撤去了。 与这位师尊已是十数年不见,他又是为了自己而在闭关,苏长宁举步入内,一时间心情也是微起波澜。 “弟子苏长宁,参见师尊。”在洞府静室外,苏长宁长身而跪,所感激的,便是素离真人的这份情谊。 即便是最为亲密的师徒之间,能做到他如此的,也实在不多。 “长宁,快快入内。”清润传音在耳边响起,不知为何却令苏长宁微觉鼻酸。 “师尊,我回来了。”进入静室,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苏长宁便又是一礼。 “长宁。”亲自下坐扶她起身,素离真人依旧温润的面容之上喜色外形,“好、好、好。” 只听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才续道:“不仅筑基稳健,修为亦有进益。你此趟秘府之行,却是我多有杞人之忧了。” 苏长宁想了想,大抵因为紫霄秘府便是自己的天玑宫的缘故,她身在秘府中的这十年还真不曾有太多危险,但对素离真人,仍道:“也是长宁侥幸。” 素离真人温和一笑:“那为师唯有望你日后道途,次次都有如此侥幸。”苏长宁尚在外门时他便对她关注良多,他自己也是曾身入紫霄秘府的,对其中隐藏于平静表面下的风险自是再清楚不过,就算旁人都当苏长宁是侥幸脱身,他心中也知其中另有缘由。 “长宁承师尊吉言。”素离这话说得半开玩笑,苏长宁便也顺着接了下来,“还要恭喜师尊闭关有成,修为再上一层。” 她观素离真人如今的威压,已不像从前那般外形,而有内敛之势,以苏长宁的眼界,又怎会不知这正是金丹修者迈入中期的迹象之一。 “还是多谢你当日在寰宇观的一番言谈。”素离真人浅笑,“是我等平日修行走岔路子了。” 虽然拿苏长宁以前的身份来说,指点一个金丹修者的确能算的上是对方的大机缘了,不过如今话从这世的师尊口里说出来,终归不好生受,于是只道:“不过是平日里的胡思乱想,那日与齐师兄说得一时兴起便脱口而出了,未曾污了师尊听闻,已是长宁之幸。 素离真人轻轻摇头:“长宁,你什么都好,只是太见外了些。” 说着他伸手凌空一指,身前便凭空多出一个蒲团:“先前你历练所经,我从成周那里也听说了一些,加上今次在秘府中的十年,都同为师好好说说吧。” 苏长宁点头应过,在蒲团上盘膝而坐,便自从寰宇观与他分开后开始,将这些年来的经历一一道出,除却前世相关诸事,并无丝毫隐瞒。斩仙枪一事还要系在他身上,故而说得格外详细。 “若能将之重炼而出,的确开诸天万界首创之功。”素离真人闻言也是意动,可下一刻又续道,“不过我于炼器一道,虽小有所知,却比不上派中另一人。若我全力施为,顶多能将其炼回法宝层次,那人出手,说不定便可制成秘宝。” 秘宝层次,便是元婴、化神大能也能为之所用,苏长宁心中暗想,莫非那位是素离的师尊或派中其他元婴以上高阶修者? “那位你也不陌生,便是樊桐峰的漱月真人。”没想到素离真人随后一句,竟是大出她意料之外。 “漱月师叔?” 素离真人点点头:“五峰之中向来隐以樊桐为尊,除却漱月本身修为进益极快外,他于剑术、丹药、炼器三途皆是精研,为同阶、甚至高阶修者所不及。” 觉察到素离话中的一丝违和,苏长宁问道:“漱月师叔他……不是剑修?” 素离真人唇边笑意温和,“也难怪你不知。漱月他于剑术的确极精,即便是剑修,也不敢说可与其颉颃。” 思及彼时她还在剑意室职守时感受到的漱月剑气,苏长宁心知素离所言无虚,不过,漱月竟不是剑修,那…… “总归寻齐材料还需时机,若有机缘,再向他提起此事吧。漱月性子虽冷,不过向来光明正大,托付于他,或正能不没仙器。” 素离既如此说,苏长宁自无异议,接着又说起荒神阁的那番经历,想到在流离泽中那两个魔修有些暧昧的态度,便向他问起。 “荒神阁与本派之间,的确有些龃龉。不过,大半确实不涉道魔之争。”漱月此时唇边笑意中带上丝许无奈,“两派之间嫌隙,大多由你师祖与荒神阁阁主之间私交而来。” 想起在自己拜入倾宫峰门下前偶尔听得素离与玉容的那番对话,苏长宁又问道:“师祖?” 素离真人点头,又肃容说道,“先前你筑基归来,我尚在闭关,故而未及让你归入真传之中,今次等明涵回峰,一起办了便是。这些真传以上才能知晓的门中秘辛,如今对你先说,也是无妨。” 隐隐觉得素离此番可以解开自己许多疑惑,苏长宁自然表示洗耳恭听。 “我派之中,如今镇守派内的,尚有三位元婴师叔。”只听素离真人说道,“其中二位正在闭关,还有一位,想必你先前已见过了。” “见过?”闻言苏长宁又是意外,她自来此界中,除却前次在秘府中感受到的那股气机,还不曾有过正面对上元婴修者的经历,可素离话中所说她已见,又该指的是哪一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岚精的地雷!!!! 大家努力地挖梗吧XD 随机颁发柯南奖哟>////////< 第36章 局中之局(一) 素离真人见她脸现少有的迷茫之色,唇边笑意更深,又故意顿了顿,执起手边灵茶茶盏浅酌一口,才答道:“那位如今正在我们峰上盘桓。” 他话音落下,苏长宁方才恍然而悟。 怪不得除却倾宫峰外,她在门内游历时,也不见其余诸峰山门有筑基修为的职守弟子。 一位元婴真君,要在她面前隐瞒修为实在是再容易不过,加上修者容貌实在不是能判别修为境界与年岁的标准,是以这一回,苏长宁也是走了眼。 “那位师祖果然有趣,不同常人。”好好的元婴真君不做,却跑来门中一峰守门,果真是异人。 素离真人颔首,“那位行事的确令人捉摸不着。不过,等你正式成为真传,便也有了拜见门内高阶修者的资格,到时为师再向他正式引见你一回罢。” 那位是三名元婴中唯一一位能见着面的,素离让她在他面前混个眼熟自然也是一片心意,苏长宁怎会拒绝。 素离真人接着又续道:“此外,本门之中,还有一名化神天君存在,便是本门的开派祖师。” 这一点从前苏长宁已在坊市中购得的玉简中略知一二,现时听来倒没有那么意外,可思及秘府中的那道气机,心中似乎微微一动。 “这位天君,便是我的师尊,你的师祖。”自语气中可知,素离真人对他的这位师尊十分敬重,“本该在等你成为真传后前去拜见,不过师尊他已闭关多年,却是不便打搅。” 苏长宁倒是松了一口气。 虽不知秘府中的那道气机是否是那位所发出,但要是现下就让她对上一个有可能是旧识的化神天君,重生这个最大的隐秘便难有保存可能,之后会被如何对待,还得两说。 所谓拜见,自然是越晚越好。 可是素离倒是颇觉遗憾的样子。毕竟苏长宁这个弟子,他是自小就看中了的,天资心性都是一流,现今如他所愿入了倾宫峰内,如能得他师尊指点一二,日后道途说不得将会更为平顺,不过此时看来却还没有这个机缘。 正事说的差不多了,素离才又笑言:“十年前你在秘府中未能及时脱身,很有几位小友为你担忧。你与明涵成为真传仪式一事万事堂安排下去只怕还有一阵时日,不若先与他们走动走动,也让他们安心。” 苏长宁应了下来,正想告辞离去,思及一事,便又续道:“师尊,还有一事。” “嗯?”素离眼眸微眯,“何事?” “方才我自宇文师兄处来……他似乎心中有事。”苏长宁一面说,一面斟酌着词句。 “成周?” “嗯。宇文师兄向我问起出身一事……”此事或有缘由,不过素离真人自然比她更了解宇文成周,故而苏长宁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便都交给素离了。 “我知晓了。”素离真人无奈一笑,“看来他仍是无法放下心中执念,否则以他天资与勤奋,何至于在筑基圆满徘徊这些年月。不过,大抵都是天数。” 他越说到后来,语声越轻,像是自语的意思。 事涉宇文成周私隐,苏长宁并无打探之意,于是便告退而出。 等她回到自己洞府休整了几日,正想如素离所言重新去几位旧友府上拜访,却先有了客人。刘山还在秘府中历练,叶回正在闭关筑基,新近才被玉容真人收入门中的姜萍,便成了苏长宁无恙自秘府中脱身后的第一位访客。 “长宁……你这一去,真的好久好久。”虽然也是炼气高阶修者了,不过姜萍的性子看来也未变多少,一见到苏长宁便眼眶发红地扑了上去。 她与苏长宁先前虽有传讯往来,不过的确是自苏长宁进入倾宫内门后,便多年未见了。 看着眼前已然长成清秀女子的旧友,苏长宁笑中暖意微显,道:“的确许久。你已长为美人了。” 姜萍撅起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这话由长宁你说出来,真是让人无地自容。‘长宁容貌,紫霄一景’,早就在派中上下传开啦~” 苏长宁摇摇头,顺手替她身前布上灵茶,“我才自秘府中脱身,你就是来与我说这个?” 姜萍接茶在手浅饮了一口,听她这么说,忙又搁下茶盏,“自然不是。长宁你这些年不是闭关,就是不在门中,许多事都不知晓……听说樊桐峰那一位,今次也与你一起自秘府中无恙脱出了?” 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君宛烟,苏长宁略回想了一番,自己感应到秘府重开在即,从混沌中脱身中似乎确实见过她一面,于是便点点头,“确有此事。” 姜萍撇撇嘴:“那便是了。这些天,樊桐峰与闵家走的极近,长宁你可要多加小心。” 若不是姜萍提起,苏长宁早就忘了闵家一事了,亏得那位金丹真人能记到如今,闻言摇摇头:“我如今身在门中,又将成为真传弟子,他们想要动手,总还碍着倾宫峰,怕也不易。况且,就算闵真人亲自上门,我亦无所惧。”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自然没有一丝夸大的意思。 在紫霄秘府中领悟到的那丝混沌大道,正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作为大道之先的混沌,其力量更在其他自然大道之上,就算苏长宁现在修为还仅是筑基初阶,用出来的威力拖住金丹真人数息也是有的。 姜萍又道:“总之你还是小心些的好。这些世家在门内行事向来肆无忌惮,不过做表面功夫,那位闵真人在金丹初期都徘徊五百多年了还是无有寸进,整日只记得这些鸡毛蒜皮,哪里有一丝金丹真人风范。还有,长宁你可知道他当年为何非寻你霉头不可?” 苏长宁摇头表示全然不知。 “我也是听闻,说是那时候闵真人寿元就已届至,修为又难进,所以竟去修炼了禁法,若在自家血缘中寻出合适的人,就算修为未及元婴,也能夺舍增寿……” “他选中的,是那个闵修者?”姜萍如此一说,苏长宁便也了然。毕竟闵修者虽是闵真人的血缘后辈,因为苏长宁的原因殒落,他当她还在外门时为难为难便罢了,也不至于在她入了倾宫峰后还处心积虑地找她麻烦,原来是自己不经意间坏了他的大事,就怪不得如此紧咬不放了。 姜萍点头:“正是。而且闵家除了那个闵修者,这些年都没有再出一个合适的人,那位真人恐怕是急也急死了。” 闵真人有多急切,就有多恨当年坏了他好事的苏长宁……如此想来,大抵便能说通了。 苏长宁一笑而过,“不说这个了。倒是你,在玉容真人门下,一切可好?” “师尊十分亲切和蔼,得她指点,才觉从前走岔的路不知多少,所幸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几位师姐也都亲切得很。” “这样就好。”苏长宁本还想她性子有些跳脱,不知和玉容真人相处起来如何,现在听说如此,看来是无碍的了。 姜萍本来还想在她洞府多盘桓几日,不过县圃峰传讯,说是玉容真人寻她有事,才恋恋不舍地告辞了。 这日苏长宁才自内视青萍空间中的混沌开辟退出,便觉洞府法阵一阵波动,传讯阵中多出一缕神识,却是有个道童前来拜见。 拂袖撤去阵法,让自己洞府的道童引他入内,数息之后,人便已到了静室。 只见那道童一身紫霄侍人服饰,看起来十分面善,见了苏长宁,即刻唱了一诺,“见过修者。” 苏长宁抬眼看了看来人,点点头:“什么事?” 那道童答道:“受鸿逢真人之命,请修者向万事堂一行。修者成为真传前,还有些手续要办。” 苏长宁无可无不可,“你先去回禀,我随后就到。” 没想到那道童却道:“鸿逢真人赐下法器,还请修者随下童前往。” “哦。”苏长宁淡淡应了一句,“你施展出来便是。” 于是那道童便从袖中储物囊取出一器,却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紫金葫芦,注入些许灵力便长大至丈许。 “修者请。”道童恭敬地一引,苏长宁眼神在他身上略停了停,便也举步踏了上去。 这葫芦看起来灵气不显,不过御使行来却十分快速,多半算是法宝层次的器了。双足在葫芦上踏定,苏长宁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不过嘛…… 紫金葫芦遁速极快,可是却在空中飞掠良久方才降了下来。 “此处是旋室峰?”苏长宁似笑非笑,扫了一眼四下景物,问道。 她话音才落,那道童的身形便顿时化为一道青烟,刹那间消失无踪。 “果然是傀儡。”根本不用想也知幕后之人是谁,苏长宁心随意动,抬手间玉鼎飞鸿谱自袖中飞展而出,其上冰雪灵气环绕跳跃,围着苏长宁的身子不住游走。 “小辈,坏我家老祖大计,今日还不受死!”但见随着霹雳般的话音,凌空一道雷光斩落,端地是威势骇人。 看来闵真人到底还有些自恃身份,抑或是看在苏长宁身后的倾宫峰上,事到如今仍未亲自出手,而是布下此局,令家族中的另一位筑基修者寻上她。 观那人出手,雷光闪烁间隐隐有些许杀伐之气,只怕是走杀戮一道的修者,修为也在筑基中期左右,果然自己与之相比,显然毫无胜算。 苏长宁一面盘算着,一面却好像面临险境的人不是自己一般,飞鸿谱向上一展,数道以冰雪凝成的锁链自谱中飞旋而出,眼看就要缠绕上那束拇指粗细的雷光!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命中带衰真是木发破啊QAQ 抽人人有份的奖永远是末奖肥皂洗衣粉就算了 轮到窝上收藏夹神器的时候……它就抽了嘤嘤嘤 淫森啊增素太桑感了! 感谢明月宛然的地雷!!! 第37章 局中之局(二) 雷光中白电闪烁,冰雪锁链上银光跳跃,就在两者相触刹那,突地迸出一串火光! 眼看雷火二者相成,冰雪锁链看起来几近透明,苏长宁手上飞鸿谱一抖一收,灵气外放间,锁链蓦地又变粗几许。 “无知小辈,还敢顽抗!”那修者冷笑出声,果然就在冰雪锁链变粗刹那,又分别有三道雷光自空中劈下! 苏长宁不过是筑基初期弟子,灵气就算比炼气时多些,也极有限,能挡住他一道地煞皇雷已是极限,如今加上三道,那修者打的正是让她立毙当下的算盘! 他先前因一些缘由,对苏长宁手上几件法器都所知甚深,可青萍空间的存在,却在他的算计之外。 苏长宁眼皮也不抬,飞鸿谱上瞬间也是三道冰雪锁链射出,比先前那几道还粗些,各自紧紧缠住凶猛雷光,生生阻住它们去势! 这一下出乎那修者意料之外,虽则如此,他也是积年的筑基修者了,所修功法又是杀戮一脉,心性非同常人,当下抬手又是五道电光由指尖射出。 苏长宁见那电光来势极疾,甚至发出破空锐响,便不再以灵气化链缠阻,而是将素离所赠的沧海符激发应对! 这道沧海听涛符中所封正是素离真人在海中观涛时顿悟出的招式,凝水为剑,以至柔化至刚,攻击力十分强大,况且素离赠给苏长宁的那三道更是以他自身精血入内炼制而出,威力与他本人出手,相差已是仿佛! 果然只见一道带着海浪没顶般恐怖威压的剑势横空而过,直向电光斩去。 一息过后,但见电光之中被生生劈开两端,顿时失去光芒黯然了下来,继而又化作光点,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沧海符,你还剩几道?”没想到那修者对她手中持有沧海符亦是知晓,见电光消散,并不为所动,狞笑说完后,张嘴就吐出一柄由雷电光芒凝成的小剑,向苏长宁激射而去! 手里沧海符的确只剩下一枚,不过苏长宁仍有最大底牌未出,也是她之所以明知是局,还是身入其中的凭仗和目的。 不过,在动用之前,今次却正是她磨练所有法器法宝的大好时机。 对面的修者一心只以为将苏长宁拿下不过是瞬息间事,哪里想得到,他却早已在她算内。 苏长宁伸手一指,飞鸿谱中一条通体银白,身长丈许的龙凝化盘旋而出,随着一声清吟,就向雷剑飞去,在与雷剑相触未触之时,大嘴一张,竟是将它衔入其中。 “雕虫小技!”但见那修者手上指诀一换,雷剑之上雷电之光顿时暴涨,瞬时刺破银龙大嘴,带着暴烈气息,直斩入龙身。 银龙承受不住,瞬时消散而去,苏长宁不以为意,手中一招,真武镜向那修者方向一照,便见一阵耀目光芒挟带着急冻之气向他立身处席卷而去! 冻风所过之处,万物冻绝,甚至连时间与空间,都隐隐有些凝固迹象。 此时那修者也不敢再托大,而是祭出一柄带着极浓郁血腥之气的飞剑,以血光将身一裹,整个人与血剑合二为一,向苏长宁斩到! 苏长宁见机极快,知道这一下是他全力所发,自己寻常难以接下,于是心念电转间,便将十年来在秘府混沌中的所得尽数运转起来。 就在那修者与血剑合一斩到刹那,原本立在原地的苏长宁身形,却瞬间消失不见。 气势惊人的一击落空,那修者为反噬的劲气所乘,饶是控制得当,仍是不由丹田剧痛。 再感应早已锁定的苏长宁的气机,却竟是一片虚无! 须知此处的阵法是由那位真人所布,来自元婴真君传承,不仅能够完全隔绝神识,而且除非分出生死,不会开启出口! 那苏长宁,又是去了哪里? 仅仅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修者,又怎会有这等隐匿之能? 还没等那修者在心里想出个端倪来,兜头一阵带着寂灭万物威势的气息拢下,他想要逃离,却已太晚! 那阵气息不是其他,而是混沌! 混沌之中,万物未分,非清非浊,无生无灭。 那修者缩地成寸的遁法只发动到一半,便被混沌全然吞噬,连真灵都折在其中,回归太始。 他先前并非不知苏长宁能在混沌之中出入自由,可仅是以为她有什么可以勾连至丝缕混沌的法器,而未曾想到,她竟已然领会到一丝混沌大道真意,于虚空中开辟混沌境界,已是无形无迹! 那修者身死,此地阵法便自动失却效用,苏长宁四下一看,才发现方才的确已行出很远,此处已到紫霄山脉东极。 紫霄东极灵气不丰,也无太多物产、灵兽,故而平时少有弟子门人往来,地面又开阔,或许便是因为如此,才被那人选中布下阵法引苏长宁前来。 思及刚才动手时,那修者对自己身上几件法器似乎都甚为熟悉,又修雷火之道对自己的冰性灵力隐隐相克,想起先前姜萍提起君宛烟和闵家有所接触一事,苏长宁心中已知大概。 她与君宛烟几次动手,除却才在秘府中领悟的丝缕混沌之道君宛烟还不甚了解,其余几件法器法宝她都是熟知的。 没想到秘府中的十年,还是未曾让她找到真正该行之道,却堕入了旁门。 如同君宛烟这样的人,从前她亦多有所见。 修道不修心,万般看不穿。这些人大多都如昙花一现,很快便被漫漫道途埋没其中,最终未留丝毫痕迹于天地间。 虽每回见着君宛烟,心中总有些莫名微妙之感,不过对苏长宁而言,她正是那些人其中之一,并无太多特别。 心中才想到她,便觉一道熟悉气机接近,苏长宁心中念头微转,便决定当下离开。 苏长宁广袖轻拂,原本就失去了大半作用的阵法纷然崩解,随即紫绶剑飞入足底,带着她的身形掠空而去。 与此同时,闵氏弟子阁中,一块玉牌碎裂跌落,其中魂火亦已全然熄灭。 下一刻波动便传入正在修行禁术的赤袍老者念中,竟是令他灵气生生岔了行进,喉间涌上一口腥甜。 “竟如此无用!”额上青筋也因怒极而凸起,老者双眉轩起,拂袖一扫,身前条几上的玉简一阵叮咚作响,尽数落地。 一个小小筑基弟子,竟令他家折损两名修者,闵真人心中越想越怒,正想直接找上门去发作,突地又思及先前让傀儡道童为引苏长宁至紫霄东极而带上的追风紫金葫芦,脸上神色又是一变,片刻后竟是阴冷地笑了起来。 苏长宁才在倾宫峰上按落剑光,不曾看见那位在代守山门的有趣真君,正想去向素离真人禀明始末,没想到却恰好碰上神色凝重的宇文成周自内行出。 “长宁。”宇文成周说道:“方才你去了何处?” 苏长宁几句话将始末说了,他脸上神色才稍稍和缓下来,“看来闵家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了。长宁,还得委屈你同我前去县圃峰一趟。” “县圃?”苏长宁有些不明所以,思及宇文成周先提的闵家,才又问道:“执法堂?” 宇文成周脸上郁色更形,点了点头。 可苏长宁却笑了:“师兄不必担忧,长宁问心无愧,执法堂,去便是。” 宇文成周脸色还是不好看:“是委屈你了。不过我与你同去,定不会让闵家颠倒黑白。” 说着他又续道:“此事师尊也已知晓,他先前虽不知内情,也知你绝非是会杀害同门、夺取宝物之辈,早先行一步去寻玉容真人了。” 执法堂在县圃峰内,多少要受玉容真人辖制,素离这却是去给苏长宁撑腰的打算了。 苏长宁点点头,按从前她少不得又要谢过的,不过如今与素离和宇文成周关系都跟亲密一步,道谢的话便不多说了,只是跟在宇文成周身后,重新御剑前行。 数息过后,二人双双在县圃峰按落剑光,只见早有职守弟子等候着了。 毕竟苏长宁身份修为与从前大不相同,倾宫峰与县圃峰又向来交好,更兼身边还跟着个宇文成周,所以即使苏长宁是来执法堂对质,那职守弟子仍是十分客气。 “两位师叔,请随我来。” 一路恭敬地将他们引入执法堂中,那弟子才告退而去。 等宇文成周与苏长宁入内,却见上首坐在正中的还是柴长老,两侧椅上一边是素离真人、玉容真人,另一边则是仍旧一身赤袍的闵真人和一名苏长宁不曾见过的褐衣真人。 宇文成周递给苏长宁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然后便行至素离真人身侧椅上坐定。 “紫霄倾宫苏长宁,见过柴长老。”苏长宁此时修为已与柴长老大阶层相同,不过执法堂中以长老为尊,是以仍需向他行礼,且是在与他见礼过后,才到在座真人:“见过师尊、玉容真人。” 顿了顿,苏长宁才续道:“闵真人、这位是……” 她这一顿恰到好处,便似闵真人与那位显然来者不善的褐衣真人低了素离与玉容一头般。本来有道号、有领峰的真人的确身份要高过同阶其他真人一筹,可是自苏长宁口中说出,显然听在那两位耳中意义不同。 眸光在怒气外形的闵真人脸上一扫,素离真人搁了手中玉盏,笑道:“这位木真人,长宁的确还是初见。” 苏长宁点点头,行礼如仪丝毫不错:“见过木真人。” “哼!”但见闵真人一声冷哼,应也不应,只道:“小辈,你心术不正,在紫霄门内竟行杀人夺宝之事,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嗯?”苏长宁闻言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直起身抬头看向闵真人:“不知真人此话,从何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慢慢看嘛…… 记得抬头看标题>//// 下班前接到通知说晚上开会 = = 于是今天回不了家了嘤嘤嘤 明天更的份努力通宵战出来~ 感谢咕咕鸡的地雷!!! 第38章 局中之局(三) 一时间执法堂中气氛微凝,居中而坐的柴长老轻咳几声,打破了沉默:“苏师妹,这位闵真人有些疑问,还请你说一说,今日清晨,你身在何处,所为何事?” 苏长宁眼皮也不抬:“在倾宫峰观想修行。” 柴长老点点头:“那之后,你又去了何处?” 苏长宁看了闵真人一眼,正想开口,却被闵真人不耐地打断:“你多问这些作甚,只要在她身上找到我给血剑的追风紫金葫芦,那动手之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紫金葫芦?听到这里苏长宁恍然,原来是这么个由头。 那追风紫金葫芦看来的确是个高阶法器,甚至法宝,在闵真人想中,血剑既然殒落,那换了是谁都会将那葫芦据为己有,物证既在,就算她口灿莲花也动摇不得,是而才先向执法堂告发苏长宁杀人夺宝一事。 可惜闵真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苏长宁全然没有将那紫金葫芦占为己有的意思,更未丝毫关注。 此时被他提起,苏长宁才隐约想起还有此物在,不过若不是一同与那修者被混沌吞噬,就是还留在紫霄东极了。 心下越加笃定,苏长宁坦然直视闵真人:“紫金葫芦?莫非是那位‘傀儡’童子所携之物?” “‘傀儡’童子?”先前柴长老只听了闵真人一人所言,是以并不知内情,闻言便问道,“那又是何物?” 宇文成周起身,站在苏长宁面前向他行了一礼,才道:“师妹多受惊吓,心境未复,先前已将事情始末说于我听,便由成周替她说明罢。” 他修为与柴长老同阶,柴长老自然也不能十分驳他面子,加上那边玉容真人淡淡一句:“小柴,就让宇文说。” 虽然没从阶下淡然而立的苏长宁身上看出一丝“多受惊吓、心境未复”的样子,柴长老便更是从善如流了。 宇文成周便将苏长宁先前对他所言又复述了一次,他向来善于言辞,更兼说话间风度绝佳,令人听之不由自主地便感信服。 没想到苏长宁这边的说法却大相径庭,一时间柴长老顿觉自己手上接了个烫手山芋。 “柴长老,这小女娃向来狡诈多辩,倾宫峰想要护短无可厚非,何必与他们多言。只要搜一搜她身上,那紫金葫芦想必尚在。”闵真人果真是金丹真人,脸皮的厚度亦是非同寻常,宇文成周字字说的都是事实,在他这却轻飘飘一句话便全然否定。 “搜查门中弟子此事……总不大好。”柴长老颇有些左右为难,他虽掌执法堂多年,不过遇上今日这种情况也是头一回,闵家是派内数得着的世家,倾宫峰更是五峰之内,两边都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尤其他这几年寿元也是将至,要求得一粒凝丹丸尝试结丹,多结几个善缘尤为紧要。 “柴长老,长宁问心无愧,当查便查。”苏长宁自然再坦然不过,“不过,闵真人话中句句说我行杀人夺宝之事,若是紫金葫芦不在我身上,又当如何说?” 闵真人一时语结。 他以己度人,真是未曾想到会有人对法器法宝视而不见,况且对苏长宁那等筑基不久的修者而言,那些不都是十分重要的么?就如同先前来与他交换条件的那个女修,不也是拿了他的一瓶混元丹后,便将苏长宁惯用法器、功法道基都说给了他听么? 但是苏长宁的态度又如此自然,令他原本坚定的心又动摇了起来。难道追风紫金葫芦真不在她身上? 怎有可能? 柴长老听完苏长宁说的话,点了点头:“那说不得要冒犯苏师妹些许了。” “且慢。”出声打断的却是素离真人,“若是并不如闵师弟所言,倾宫峰弟子,也不是可以如此欺侮的。”他说话的语气仍是温文,却隐隐暗含些许煞气,眼神淡淡扫过闵真人处,说到“师弟”二字时,又刻意地顿了顿。 素离真人如今已是金丹中期修为,这声“师弟”唤的名正言顺,却令闵真人额头青筋凸起,显然气得不轻。 此时一直未曾出声的那位木真人冷冷道:“闲话不必多说。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果然是闵真人寻来的帮手没错。 素离真人淡淡一笑,倒并不与他计较。总归苏长宁的人品他信得过,要落他们的脸面,也不急于一时。 “苏师妹,请上前。”只见等两方都不再说话,柴长老方才说道。 苏长宁依言上前几步走到阶前,但见柴长老请出一件灵气萦绕的梅花花枝形状法器,注入灵气后,便由他手中脱出,虚悬苏长宁头顶。 “苏师妹,这是本门每代执法堂长老所掌之净梅枯枝,其间共有七朵花朵,每朵又分五瓣,若受修者身上灵宝之气所激,花瓣之上便会有宝气纷呈。” 苏长宁点头:“长宁问心无愧,请长老施为。”左右青萍珠已融入她体内,并不会有暴露之虞。 只见柴长老手中结印,激发梅枝中的灵气后,又操持它点上苏长宁头顶。 一阵灵气动荡过后,那梅枝上流光点点溢出,柴长老看在眼中,心中暗道倾宫峰果然极是爱护这个弟子,她身上法器法宝倒真不少,不过……“闵真人,那追风紫金葫芦是闵氏一族支脉中所传,我也是有所听闻,可是雷火属性?” 梅枝中的流光因为其上有紫霄开派祖师所下禁制的缘故,唯有柴长老一人能够看出端倪,闵真人即使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大阶层,仍不知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兼之心中笃定,想是柴长老找到确凿证据了,于是便拿了一盏茶一面悠然浅饮一面答道:“正是。” 柴长老松了一口气,招手收回梅枝,肃声宣布道:“看来闵真人是有所误会,苏师妹身上并无紫金葫芦。” “什么?”闻言闵真人重重将玉盏搁下,脸上的神色顿时极为难看。 柴长老未明说,不过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苏长宁在与那筑基修者动手后还未来得及回倾宫峰洞府便随宇文成周来了执法堂,现下说她身上并无紫金葫芦,就是说他信口雌黄的意思了。 这还没完,只见苏长宁一脸淡然地续道:“若是真人想寻紫金葫芦下落,长宁或知一二。” 没等闵真人有所反应,那边素离真人便轻轻一笑,看似温和无比的目光向闵真人身上扫过:“长宁,你说便是。” 那边玉容真人也点了点头。 闵真人一句话生生梗在喉头进退不得,想要发作,看素离脸上神色,又只能苦苦压抑下来。 比势力,闵家的确不惧倾宫峰,不过素离如今修为在他之上,要是护短不讲道理起来,在此处就将他灭杀,那便是大大不值。 于是闵真人好歹是压下了胸间的满腔怒火,阴冷地看了苏长宁一眼,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柴长老,不妨请传樊桐峰君师姐一行。”话说完,苏长宁便抬头看向柴长老,形状优美的双眸之中波澜不起,仿佛仅是陈述一个事实。 或许,她所说的,便是事实。 那一刻,柴长老心中如此想法竟油然而生,于是当即唤入职守弟子让他去请君宛烟不提。 “长宁,坐下喝茶。”执法堂在县圃峰,地主之谊的确该由玉容真人来尽。方才苏长宁嫌疑未清,她不好开口以免被人认作偏私就罢了,现在冰山一角已显,一面她戏看得开怀,一面便也招呼起来。 苏长宁从善如流,在宇文成周下首坐定,端起玉盏轻啜,看起来正是悠然无比。 片刻之后,君宛烟到场。 说来也有趣,苏长宁两次在执法堂中,君宛烟似乎也都在。只不过,前一次是无心,今次便是有意了。 君宛烟一行入厅中阶下,见素离真人玉容真人都在,苏长宁更是悠然品茗,心中便是一沉,忙将目光投向闵真人,没想到又被他冷冷地瞪了回来。 “君师妹,事情便是如此。”此时君宛烟也仅是因为苏长宁的一句话而被带来,柴长老对她也仍是十分客气,将前因约略说了说,才道,“不知君师妹可否由净梅枯枝一验,以证清白?” 君宛烟脸上神色更沉,但事到如今她若不应,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况且现下老祖虽还未苏醒,毛团或许能帮她…… 净梅枯枝上,浮起了一层红色灵光,其间电光隐隐,却是组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闵”字。 除却苏长宁外,在场众人瞬时都变了脸色。 素离、玉容、宇文成周是果不出其所料的了然,柴长老是恍然大悟,闵真人是咬牙切齿,那位木真人则是脸沉地像是要滴下水来。 还没等几个正主出声,木真人便站起身来:“本座族中尚有要事,先行一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几步跨出厅门而去。 木氏一族与闵氏本是数十代的通家姻亲,木真人也是看在这点上,才来为闵真人壮声势的,但没想到以闵真人的身份,竟会做出如此抹黑小辈的举动,当即就拂袖离去了。 “君宛烟。”此时柴长老也不唤她为师妹了,“为何这紫金葫芦,会在你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三点开撸……六点达成,八点上班QAQ 好想罢工!! 还有地雷招领启事*1 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2-05 00:02:52 被jj抽掉了名字QAQ,求认领>////< 第39章 局中之局(四) 君宛烟的脸色极是难看,要是知道闵真人会有此一着,她又怎会在感应到紫霄东极阵法失效后巴巴地赶去,拣了那个要命的葫芦? 本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在后的黄雀,到头来却是百密终有一疏。 君宛烟修行至此,实在没有少自殒落修者身上取得宝物,如同她在紫霄秘府中所用的那柄七星尺,便是由一个因在跨越界域时受了重伤以致身死道消的化神修者落入南华界中的遗体上翻寻得到的。是以她并不觉得收了闵家那修者的紫金葫芦有何大不了的,况且她还向闵真人透露了许多关于苏长宁常用法器、功法道基之事,拿一份酬劳也是理所应当,没想到此时却在执法堂中彻底地被翻了出来。 净梅枯枝做不得假,紫金葫芦在君宛烟身上,已是事实。 她再不甘愿,也只得将紫金葫芦自储物囊中取了出来,放软了语气说道:“我先前偶至东极,见到苏师妹与闵师兄斗法,本以为只是同门切磋,没想到苏师妹最后竟下狠手让闵师兄彻底身死道消。而后苏师妹离开,我见到这葫芦,便……” “便据为己有?”出声的却是玉容真人,“况且,你既见同门斗法,不死不休,为何不上前阻止调解?” 君宛烟一时语塞,只是拿眼去看闵真人。 可闵真人此时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 “柴长老。”此时苏长宁站起身来,向着柴长老说道,“既紫金葫芦去向已明,长宁便先告辞了。” 柴长老心中也是明白,苏长宁刚从秘府中脱身,哪里会与闵家那修者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怨,兼之又不是为了法宝,思及从前苏长宁未入内门时便与闵家有些龃龉,内情已然不难推测。 况且现在素离真人不谈,玉容真人也是站在苏长宁一边,如何权衡轻重,他自然清楚。 于是柴长老轻咳几声,才说道:“苏师妹才从秘府回转,又逢此事,想必也是劳累了,快回去休息罢。” 素离真人点头:“成周,你同长宁一起回峰。”说着他又看了闵真人一眼,“莫要再让有心人所乘。”意思不言而喻。 “弟子明白。”宇文成周起身应了下来。 “如此也好。”说话的却是玉容真人,“长宁今次才自秘府脱身,又遇上如此之事,合该好好休整一番。下回再来县圃,便让萍儿陪你四处走走吧。” 谢过玉容真人好意,苏长宁随宇文成周一同离开执法堂,回到倾宫峰。这一路果然格外平顺,再无波澜。 数日之后,苏长宁才接到素离真人亲口传讯,齐明涵已回峰,即日便举行他们成为门中真传的仪式。 正梳洗才毕,就来了早早的访客。 不是外人,却是姜萍。 “长宁,恭喜恭喜。”见她已换上了真传弟子的雷云纹服饰,姜萍笑眼弯弯,“果然这身衣服更衬你的容貌,大概再过些时候,我就要唤你一声‘师叔’了。” 苏长宁莞尔,“你精进的也是不慢。若非囿于灵根所限,现在定也早就更上一层了。” 姜萍摇摇头:“从前长宁你不是说过么,灵根对修者来说固然紧要,可总也有弥补之法。天生灵根无可改变,我便自己努力进益,虽比你们这些得天独厚之人慢一些,也不见得就落了下来,各人有各人的机缘,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苏长宁也是故意点出此事看她在进入往往天才辈出的内门后心境如何,一试之下,小姑娘果然未失初心。 “说起来,长宁。”在向苏长宁送出自己的恭贺之礼后,姜萍又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身边小声说道:“有件事,想来你一定还未听说。” 她也是早知道以苏长宁的性子是不会有打探消息的闲心的,这回问也不问,直接说道:“最近门中,像是要对世家出手了呢。” “嗯?”苏长宁闻言,隐隐觉得此事或与自己有关。 “正是因为你的缘故。”姜萍猜到她心中所想,得意地笑笑才又续道,“先前那姓闵的不是空口白牙地诬赖你么,后来又牵出那个君什么的毫无同门之情的事,两下加在一起,前几日才传出消息,说是派中长老商议决定,君宛烟禁足樊桐峰二十年,闵家则要逐离紫霄山脉呢!” 怕是紫霄派对世家也是筹谋已久,自己这件事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契机罢了,苏长宁想。 “樊桐峰那位你也是知道的,断不会去给君宛烟说情,这几日她就得开始乖乖地在峰内禁足了。” 对修者来说,闭关静修固然十分重要,在外历练也是必不可少。况且君宛烟可不如苏长宁这般两世为人,失去了在游历中磨练心境的机会,只怕将来修为难进。这惩罚看起来留了一线,其实却是极重。加上她在同门死后夺宝一事传开,在紫霄派上下的名声算是扫地了,连南华界中,有风闻的门派也是不齿。 君宛烟这一步踏错,再悔之莫及,也是晚了。 又与姜萍说了一会话,看看时候也不早了,苏长宁便与她一同向太虚殿去了。 来到太虚殿外,还没来得及与师友见礼,却是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齐明涵齐师兄。 只见齐明涵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不过神色间的倨傲轻浮都已消失不见,身上灵气波动也是已变,却是有了筑基中期修为。看来闭关、历练的确对他助益不少,或许自己当年的话他也终是听入耳了几分。 “齐师兄。” 苏长宁笑笑先行打了招呼,齐明涵这些年在外游历,终于就算对着她说话也利落了起来:“长宁师妹……好久不见。” 有些不习惯他此时的态度,苏长宁轻轻颔首,便道:“齐师兄,仪式就要开始,我们还是快快入内吧。” 齐明涵甫一见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但话到嘴边,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入殿中。 殿内素离真人与古掌门与一些与倾宫峰交好的门内真人、修者已在,见他们并肩入内,都是一笑。 古掌门摸着胡子笑道:“素离师叔当真道福无量,倾宫峰一门三真传,大是鼎盛啊。” “小古此话说的不错。”开口的却是玉容真人,虽她因功法之故仅收女修为徒,不过县圃峰内门弟子亦是颇多,但最后能进阶筑基,又升为真传弟子的,至今也只有一人而已,“日后我派机缘,怕是还系在你一门中。” 素离真人仍是温润而笑,不置可否,“且看他们日后罢。” 又等了片时,观礼众人陆续来齐后,司元钟一响,齐明涵、苏长宁成为真传弟子的仪式便正式开始了。 今次虽无那位风靡紫霄女修的漱月真人,来观礼的人比之前次苏长宁拜入内时却只多不少,十停中倒有七八是为“赏景”而来。 升格真传的仪式倒也简单,齐明涵与苏长宁各自从古掌门那里换过代表弟子身份的玉简,拜过祖师像便算了结,其后紫霞阁中魂牌的序位变换,就是执事弟子的事了。 本以为如此便算全了手续,不料在他们各自收好赐下诸物,观礼众人除了师门密友都离开大殿后,古掌门又续道:“齐师弟、苏师妹,如今你们已位列紫霄真传,便随我来吧。” 自然不担心会对自己有所不利,苏长宁闻言便跟上了他入内的脚步。 太虚殿为紫霄派中极重所在,唯有门中有大事时才会开启。苏长宁也是前次入内门时才来过一回,是以对此时古掌门引他们去向的所在,丝毫不知。 只见古掌门亲自在前引路,在大殿后的回廊中三绕两绕,却是走到了一处十分阔朗的地界,对面唯有一片笔直山壁遥立,直入云端,其上藤萝薜荔蔓生,看起来全不像是在太虚殿中。 “这其中所在,是本门的另一秘密。”古掌门说道,“其中奥妙,还请简师祖为两位说明。” 顺着古掌门的目光看去,苏长宁这才发觉,此时在场的还有第四人。 即便离他们如许之近,可若非他有意现身,他们便一丝气机也感受不到,果然是元婴真君的手段。 紫霄门中能来往走动的元婴真君,除了在倾宫峰见过几回的那人,更无他人。 齐明涵看来先前也自素离处得了示意,对自家峰上山门上常见的修者突地成了元婴祖师,也不太意外,而是与苏长宁一起恭敬见礼。 这位简祖师一副俊朗中年容貌,看起来比古掌门还要年轻许多,并无元婴真君的架子,待他们也与在倾宫峰中无甚不同,十分亲切。 见礼寒暄过后,但见简祖师在山壁一处轻按,一阵震动过后,便见那些草藤顿时摇落,其下显露出一个内中全然漆黑的洞口,并看不出丝毫灵气流动。 只听他笑道:“成为门中真传,另有一大机缘,便是能进入门派小千界历练。内中有何所得,就全看你们自身了。” 竟是穿界门? 饶是苏长宁见多识广,也有些暗暗吃惊。 界域间的穿越向来十分艰难危险,就算是化神修者,无所凭藉时也是极为凶险,没想到紫霄派中竟然有一个固定的越界之门! 虽这种连接固定界域的传送门相对于那些可以任意选择目的地的传送法阵来说要次一等,但越界法阵何等难得一见,这道门说是紫霄镇派之宝其一,也不为过。 又听简祖师向他们眨了眨眼,续道:“此界中少有修者,最高修为也不过是筑基中期,是以对你们来说,并无危险,先前你们师尊他们便也未曾向你们提起。” 苏长宁点点头,素离真人向来仔细,看来今次的确是有意而为了。 “祖师,若是此界中最高修为也不过筑基,我们入内历练,又有何获益?”问话的却是齐明涵。 简祖师轻笑了几声,眼神里看起来有几分戏谑:“自内中回来的弟子,所领悟各有不同,能有如何获益,全看你们自身。不过身为师祖,自然要给你们一些小小提示。切记最初所见,便是你们进益之道。” 而后又正色续道,“虽说其间并无危险,但从前也是有弟子殒落其中的,你们也不可掉以轻心。” 他这话说得似是矛盾,明明无有危险,为何又会有人殒落? 所谓“最初所见便是进益之道”又有何用意? 没等他们多想,简祖师抬手之间,就自黑洞中射出两道似黑似白的流光,将他二人拢在其中。 总算苏长宁对如此阵法了解颇多,今世又在钟离家被传送过一回,才没有因为那种猝然及身的天旋地转之感而乱了心绪。 这位对小千界中历练之事说的不明不白,又前后矛盾,不知今次历练,到底又会对自身有何影响? 作者有话要说:杀人夺宝需谨慎!黄雀在后神马的也不一定是黄雀…… 以及,大家喜闻乐见的……换地图! 感谢画扇绿水皱的地雷*3!!!! 感谢银时的地雷!!! 第40章 小千世界(一) 万里黄沙之中,烈日高照,唯有一道孑孓身影蹒跚而行。 她为避追杀,遁入这处号称绝地的荒漠中,已是第四日上。 仓促奔逃而出,她哪里会顾得上带着食水,自从进入绝地荒漠便粒米未尽,偶尔饥饿口渴时,只能捉一些沙漠中的小动物茹毛饮血地充饥疗渴。 每每那时,她的心中,便被熊熊恨火点燃! 明明她出生便是武盟世家嫡女,从小被爹娘视作掌上明珠,更是因为习武天资绝高,而被一位隐世高人选中带回门中成为弟子。 可她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却在那位一起与她被带入师门,但是因根骨不佳而只成为杂役的庶妹突然在一次师门比斗中崛起而全然变样。 那位庶妹明明容貌不如她,资质不如她,但是却能处处占她的上风,得到功法、宝器、传承,然后拜入门中修为最为高深的小师叔门下,与她在心中恋慕多时的师兄过从甚密……一桩桩一件件,都令她被步步踩入尘埃之中,无法抬头! 慢慢地,那位庶妹的功力越来越高,已成为了她不得不仰望的存在。就在她以为自己在远离她之后起码可以平顺地过下去时,那庶妹竟然在外结下了十分强大的仇人后避回门中,那仇人势力之大,甚至连她们的师门都无法应对,一日之间满门上下几乎被对方屠戮殆尽。 师傅死了,师兄也死了。 那个始作俑者庶妹,却因为小师叔的保护,毫发未伤。 师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才将她送出门中,逃脱生天,但是那些人仍紧追不放,她慌不择路之下,竟逃入了这片传说中无边无际,入内者再无幸理的大沙漠中。 酷烈的阳光照射在她身上,她已感觉不到那炙热的温度。 唇上早已满是开裂出血的口子,迈出的脚步不停发软,就连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模糊。 即便是如同她这种稍有小成的武者,在绝地荒漠中如此无粮无水地被追了四天三夜,体力也是到了极限。 一个趔趄倒下,她心中明白,自己或许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但是心中满满的,全是恨与不甘,为什么明明引来强敌的人是那庶妹,师门灭门,她与小师叔却能全身而退,为什么自己恋慕的师兄眼中永远只有那个相貌平平的庶妹,为什么她这一世会凄凉如此,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一口气息自唇间吐出,心中无限的执念难散,亦只有十指插入身下的黄沙之中,然后颓然松开。 数息之后,但见一道并非常人目力可见的青烟自倒伏在地失却呼吸的身体间袅袅腾起,打了个旋,然后便化作光点四散开来。 就在青烟消散同时,却异变陡生。 但见天外一道灰雾急急射来,瞬息之间便没入了倒地的尸体之中。 片刻后,那原本死透了的女子,竟又动了起来。 “我……这是……”撑起虚弱已极的身体,等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所穿服饰时,女子惊低呼出声,“我穿越了?!” 与此同时,有些还未散尽的青色光点,没入了她的身体之中。 那女子顿时脸现痛苦之色,脸上神色瞬息间不停变幻,过去好些时候,方才回复了平静。 “这身体从前好惨……”摇摇头像是要将刚才自身体得到的记忆在她心中激起的恨意和不甘驱走,女子过了一会才又自语道:“只有先离开这里,再想其他了。” 原本早已衰弱不堪的身体,似乎因为换了主人而重又变得有些生机,支撑着站起身,在对着太阳看了许久,判断出方位之后,女子开始快步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远去,日头底下原本并无一物的所在,渐渐显出一道身着紫白道服的绝丽身影。 苏长宁可没想到,在自己一到小千界中,就看到了这么一幕夺舍的大戏。 思及简祖师所谓的“最初便是机缘”,难道她在小千界中的机缘便要着落在方才被夺舍的那女子身上? 却不知在穿界门中与她分开的齐明涵,遇到的又是什么。 看了在自己视线中越变越小的身影一眼,苏长宁谨慎地运转无相寂灭诀,然后便不即不离地缀了上去。 也不知是感知到那身体原主已死,还是因为旁的原因,在那夺舍的灵魂进入女子身体后,原本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一拨人却自退去了,是以那女子才能根据身体原主的记忆配合她从前知道的以太阳判断方向的法子半天就走出了沙漠,也没有遇上任何危险。 苏长宁如今已是筑基修者,神识覆盖之下无不洞察,况且这女子原身修为不高,只能说是摸到了一些炼气的门槛而已,尚未引气入体,所以死去前心中所思所想,死时刹那脑中浮现出的回忆片段,尽皆都被她看在眼中。 那女子原本实在说不上幸运,不过现在身体里换了个主,却似乎一帆风顺了起来。 颇有些见到熟人的感觉,苏长宁暗道自己或许真是想得太多,又展开身形缀了上去。 江巧巧本来只是另一世界中平平凡凡的十八岁少女,没想到出门买个零食的功夫,就发现自己换了个身体待着。 在反应过来自己是穿越了之后,还没来得及看自己如今的脸是不是和那些小说里说的一样变得绝美,就被涌入脑海的旧主记忆差点冲昏了过去。 原来这里竟然是个以习武为尚的世界,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叫江巧巧,出身优越,天资很高,可是却被一个庶妹害到死在了大沙漠里。 想了想总觉得这个剧情有点熟悉,不过江巧巧还是决定先离开沙漠再说。 开玩笑,原主那种功力都死在了这里面,自己要是走不出去,岂不是要再莫名其妙地死一回。 好在她以前有过一点野外生存的经验,磕磕绊绊地居然让她在饿死渴死前离开了大沙漠。 终于见到了小镇人烟,江巧巧心头一松,竟就这样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却是被一个看起来非常和善的中年妇人救回家中,又照料她吃了些食水,江巧巧便慢慢恢复了过来,有了说话的力气。 “大娘,请问现在是什么年号啊?”因为原主大多时候都在师门修行,对外界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那份记忆传承又是零零碎碎的,江巧巧至今还是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姑娘,现在是大德七年啊。”妇人回道,江巧巧虽然一身衣服残破不堪,可看得出都是上好的料子,说不得,定是哪家富贵人家出身的,所以才拣了她回家,想要她日后知恩图报,现在说话自也是十分客气。 “大德?”江巧巧绞尽脑汁,却想不起记忆里有相关的年号,不过……为什么听起来又这么熟悉?“大婶,我之前误入的那片沙漠,又是什么所在啊?”之前她对那妇人的说法,就是说自己因为贪玩而进入沙漠,迷了路困了几天才脱身而出。 “那可是出了名有去无回的绝地荒漠,姑娘你也真是幸运,能从其中脱身。” 绝地荒漠!听了这个名字江巧巧终于知道一直以来的熟悉之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原来自己居然是穿越到了一本小说里,正是自己在去买零食前看的那一篇! 江巧巧顿时苦了一张脸,原来自己赶上的,居然是时下最流行的小说女配穿。 而且还不是从一开头穿起,一穿就穿到了女主与女配已经被拉开了很大距离的现在。 没办法,在这本小说的世界里女主才是主角,她要是想安安生生地过下去,还是要贴近女主,想办法能将她的机缘占为己有就占为己有,就算不能,也要从中破坏掉才行。 定下了今后努力的目标,江巧巧又在那妇人家养了几天,身体恢复过来之后,承诺日后报答就离开了。 当然,离开了这小镇之后,江巧巧遇到了太多太多事,早就将这个在她初来时帮助过她的中年妇人忘到了脑后。终其一生,妇人也没有等来那个看似大家出身少女的“报答”。 走出小镇,江巧巧回忆了一下还记得的情节,只想到在这场灭门之灾之后,女主和男主就是女主的师傅、她身体的小师叔虽然全身而退,但是男主也受了不轻的伤,后来两个人在隐居起来疗伤的地方遇上了一个神医,不仅治好了男主的伤,还让他们得到了神医的传授,学到了无上医术。 算算时间离他们遇上神医还有一段日子,要贴上女主保平安,顺便抢抢她的机缘的话,自己就要在那之前赶到才是。 但是,江巧巧悲摧地发现,自己摸遍全身上下,都没有找到一两银子…… 先前在大婶家,吃穿用都是大婶给的,她没觉得怎么,现在自己独身上路,才发现没钱真是哪里也去不得。 江巧巧顿时心中充满了纠结,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哪里知道在这种以武道为尊的世界里怎样才能赚到银子,可没有银子,不仅找到女主抢她的机缘摆脱女配炮灰的杯具命运成不了,就连活也难活下去…… 就在她站在一座城门外踯躅徘徊时,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走过去扒开一从乱草,江巧巧惊喜地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包白晃晃的银子! 看着江巧巧捧着从天而降的银子欢欢喜喜进了城门,苏长宁拂袖间,一朵青云自足下升起,又托着她的身形飘飘荡荡向前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副本其实是个吐槽副本(雾 也是在开文的时候就想要写的一个副本 如果说前面的剧情偏向于对女主修真文的吐槽的话,这个副本的剧情就是偏向于对穿越女配文的吐槽噗 穿越成女配之后一面bs原女主神马都是靠金手指然后一面自己把她金手指都占了or开着更大的金手指压过去有毛意义嘛> 穿完之后吃原女主的用原女主的上原女主的男人然后还在心里看不起原女主那种各种无法理解orz 玛丽苏和苏玛丽有区别么哼哼 感谢yu1991的手榴弹、火箭炮、浅水炸弹!!!!(艾玛这种被贵妇包养的赶脚QAQ 感谢YO悠悠YO的地雷!!!! 第41章 小千世界(二) 江巧巧拿着银子,沉甸甸的分量着实不轻。 她虽然对这世界里银子的购买力还不是很清楚,可却也知道这些是一笔不小资财,足够她活下去,再去找上女主男主了。 于是她先去城里最舒适的客栈定了一间客房,好好犒劳了自己一番,才问清了方向,雇了一辆马车向女主和男主会遇到那位神医的城镇去了。 一路上,江巧巧倒也没闲着。 她将自己记忆里还记得的以后的情节都写了下来,做成一本小册子,缝在自己的衣襟里,以免日后忘却。 然后,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身处的世界以武道为尊,不像她从前的世界那么安全,于是也想要尽快熟悉原主身体里残留的功力。 可是她修行时却常常被这个世界中的独特风光,或是遇上了什么人而打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到了那城镇也没有完全掌握到原主的阶层。 不过江巧巧胸有成竹。对她来说,这些修为都是次要的,将来要是能将女主的机缘都变成自己的,那就要什么有什么了,像这样苦修,的确没有必要。 所以她在到了落雁城后,看看离女主和男主到来还有些日子,就把修为的事搁下了,而是天天在坊市闲逛,想看看能不能像女主一样,从那些不起眼的摊位里得到神秘的宝物。 当然江巧巧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一直到她在城中大街上看到女主驭马飞驰而过,她也没有从那些破碎的书册、仿造的古董里面找到真正的宝贝。 因为有原主的记忆,所以江巧巧第一眼看到女主,当场就认出她来了。她一身鹅黄劲装,相貌只称得上是清秀,驭使着一辆马车在街道上驰过,扬起的灰尘让两旁路人纷纷掩住口鼻。 大概是因为男主的伤势不妙的缘故,所以向来有些圣母的女主也没有顾虑到路人,而是纵马飞奔。 看到他们到了,江巧巧心中有种荒谬的“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感觉,赶紧丢下了手里正在讨价还价的一块古玉,快步跟着烟尘扬起的地方追了上去。 本来就要成交的生意好好的没了,玉摊老板郁闷不已,正悻悻地想要把玉佩放回去,却看见一双并无丝毫花巧装饰,看起来却绝非凡品的素面丝履在自己的摊前停下。 “老板,这块玉,我要了。” 说话的女子肤白若雪,乌发如缎,一身紫白衣裙,翩然若仙。 玉摊老板抬头一看,顿时就呆在了当地。 但见那女子似乎无奈地笑了笑,从他僵在半空的手里轻轻取出玉佩,然后放下一锭碎银,就转身离去了。 她连离开的步履都如斯优美,仿佛每一步踏出,都有莲花在足底盛开。 过了许久那玉摊老板才回过神来,想要再找那女子,谁知人流滚滚之中,哪里还有那一抹翩然身影。 “王四,刚才来买玉的那女子,你看见了不曾?”捅了捅边上卖假字画的落魄书生,玉摊老板问道。 “范老板,先前那青衣女子,的确绝色,令小生也是心旌动摇,仰慕不已啊。”王四书生摇头晃脑地答道。 “黑衣?”范老板大摇其头,“不不,我说的是后面那个,穿着紫白衣裙的那个仙子。” “何等紫白衣裙女子?”王四书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范老板莫不是糊涂了,先前光顾你摊子的,可不就唯有那青衣女子一人?” “那青衣女子固然美,又怎么比得上她……”范老板喃喃自语,可却发现再努力去想那紫白衣裙女子的容貌,都如同隔了一层纱一般,怎么也想不出清晰的图像。 难道真是自己白日里撞上精怪,魔怔了不成? 可手一松,却是一锭碎银落地。 方才那女子,自然就是苏长宁。 她一路随江巧巧而来,觉察到那块小小玉佩之上,隐隐竟叠加了十七八个高阶禁制,一时心有所感,便在江巧巧弃之而去后买了下来。 摊开掌心,但见一枚色泽浅紫的小玉静静躺在其中,因被各种禁制所阻,却看不出其中丝毫灵力波动轨迹。 苏长宁随即又将之收入储物囊中,准备待闲时再仔细看看,是否能解去其上禁制。 若是君宛烟在此,却是能看出,这块紫色小玉,分明还有另一个名字。 江巧巧跟在那绝尘而去的马车后面一路狂奔,两条腿的本来哪里跑得过四条腿,不过好在她这身体原先功夫底子不错,她越跑越觉得身体轻盈起来,却是不知不觉用上了轻功。 “这就是轻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没有了重量,如同一片羽毛一般向前飘摇,江巧巧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还在追赶马车,发起愣来。 直到背后被一阵劲气一推,江巧巧才回过神来,回头看时,却是空无一人。 “错觉?”摇摇头,江巧巧这才想起赶紧跟上女主才是正事,忙又运起还时灵时不灵的轻功又磕磕绊绊地追了上去。 也不知是她穿越之后就改变了原主女配诸事不顺的杯具命运,还是因为男主的伤势严重,前面的马车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好歹没有跟丢。 江巧巧暗暗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在文里那位神医行踪很是神秘,是因为女主容貌和他早逝的夫人极为相似,才主动现身的。如果跟丢了女主,她可没有把他找出来的能耐。 果然又向前行了一段时间,马车在一处药铺门口停了下来。 一阵悉索和模糊的人声过后,只见车厢垂下的帘子被掀开一角,然后探出一道穿着鹅黄衣裙的身影。 江巧巧的心又开始砰砰地跳了起来,有她自己将要接近剧情的紧张,更多的却是因为身体里残余的那些原主的执念。 “师父,你再忍忍……”女子的声线清丽,向着车帘里说了一声后,就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与此用时,一个全身都裹在一袭黑衣中、头戴斗笠的男子正从药铺中走出。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黄衫女子的视线只是一掠而过,那男子掩在斗笠下的眼神却在一瞬的凝固之后,变得发亮。 “阿笙,是你回来看我了,对不对……”在女主与他擦肩而过时,男子喃喃低语,然后又像是突地醒悟过来一般,转身几步赶到黄衫女子之前,“阿笙,你怎地不等等我。” 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黄衫女子蹙眉:“你认错人了。”说着就要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没想到那男子不依不饶,不论她如何变幻脚步,仍然不即不离地挡在她身前一步:“阿笙,我知道你还在恼我,莫要生气,随我回去,好不好?” 黄衫女子本就是为师父求药而来,心中十分急切,被他如此不讲道理地阻着,顿时也有些怒上心头,正要出手将他推开,没想到却被对方轻易化解。 “我不是什么阿笙,快让我进去!”无法之下,黄衫女子只得沉声说道。 黑衣人目光一凝,投向门外的马车,闻言诡异地一笑:“你想要马车上的人死,那便去。” 黄衫女子迈出的脚步生生顿住。 “暗行七御所伤,已入腠理。世上除了一个人,再无人能救。”黑衣男子神色间看起来很是悠然,“阿笙,若他是你朋友,我是一定会救的。” 言下之意,竟是那唯一一人,便就是他。 黄衫女子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片刻后福至心灵,失色问道:“前辈可是江湖人称‘鬼医’的归神医?” 江巧巧在一旁看着他们如同书里写的一样一字不差的对话,心里急得要命,知道鬼医要是答应替女主给男主治伤,就会在治伤的过程中被女主打动,最后将传承交给她了,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能打断他们的办法。 正着急上火间,手里突然多了薄纸。 江巧巧惊得一跳,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一条可疑人影。 迟疑着看起那张薄纸,竟发现上面挖了五个窟窿,看起来有些像是她从前经常用的面膜,又像是…… “易容面具?”江巧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测,这不是瞌睡就有了枕头么,踮起脚跑远,在一家小铺买了一面铜镜,试探着将面具覆上脸。 就在薄纸接触到她脸皮的瞬间,便如同有生命一般自己贴了上去,江巧巧一惊之下,忙拿铜镜去照,没想到映在镜里的,全然变成了另一张脸,与原主的脸美貌不分轩轾,却又全然不同,一丝不自然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瞬间脑补了一百种恐怖影片,江巧巧忙伸手去揭,却又轻轻松松地取了下来。 一连摘戴了好多回,她才确认这张薄纸似乎真是个宝物,当下高高兴兴地顶着焕然一新的脸又回到了药铺前。 鬼医与黄衫女子还在僵持。 “阿笙。你考虑得如何?”黑衣鬼医唇边笑意隐隐,看起来却有些诡异。 黄衫女子,在内心的纠结过后,正要开口回答,没想到却被边上插入一道如怨如慕,哀戚非常的语声打断。 “归郎……” 随着说话之人缓缓步出,青衣素裙,不是换了脸江巧巧又是谁。 “归郎,从前你我之间曾有约定,白首之盟,隔世再续,你都忘了么?” 江巧巧绝丽的脸上此时写满哀伤,令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心生不忍。 殊不知此时她心里正想,还好自己从前是话剧社的骨干成员,不然真要眼睁睁看着神医跟着女主走了。 一时间黑衣人仿佛陷入了极大地迷茫之中,眼神在江巧巧与黄衫女之间不停来回,竟是失去了决断。 本来一见黄衫女子那与他先妻极似容色,他便认定她是她的转世,但没想到后来出现的这青衣女子,更是一开口便说出了他与妻子诀别时立下的盟约,她们两个,到底谁才是他的阿笙? “归郎……”双眼蒙上一层雾色,江巧巧此时已全身心地投入了角色之中,不遗余力地动摇着鬼医的内心。 “鬼医前辈。”这次缠着不放的人变成了黄衫女子,只见她几步走到鬼医身前,“请你救救我师父!” 鬼医脸上神色数息间转过几转,最后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才道:“我可以救他。” 黄衫女子大喜,立刻伸手往马车方向一引:“前辈请!” “不过。”没想到鬼医语气又是一变,伸手指向江巧巧,“还要带上她。” 黄衫女子知道师父的伤势耽搁不得,当下便一口应了下来,三人一同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画扇绿水皱的地雷!!! 在长宁得到大机缘之前,先拣点小便宜…… 是说这种风格的写起来好快啊跪,果然窝是入错题了咩咩咩 第42章 小千世界(三) 江巧巧跟着上了马车,只见里面正躺着的白衣男子与“她”记忆里的一般十分俊美,除了因为重伤而稍显苍白的脸色,风神如玉大抵不过如此。 “师父。”黄衫女子,也就是女主江新雨一上车就急切地去察看他的伤势,“可好些了?” 江巧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男主这受的是非鬼医不能治的严重伤势,平白无故得哪里会躺躺就好。 但是白衣男子去向着江新雨笑了笑,“好多了。” 他们倒是在这里浓情蜜意,可被无辜灭门的师门中人呢?难道他们心里没有一点愧疚? 江巧巧按下心里的不屑,继续看着江新雨向男主介绍了鬼医,不过男主是除了女主之外视其他人都是粪土的性子,就算知道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唯一生机,却仍丝毫不假辞色。 鬼医也不介意,他本来就是为了江新雨才来的,就算她要他治的是一条狗,他也照做不误。 等他看完男主的伤势,才向江新雨说道:“还能治。” 江新雨一时红了眼眶:“请前辈妙手施为!” “我既答应了你,便定会治好他。”鬼医从怀里取出一块白绸布擦拭着双手,斗笠遮盖下的双眼却是恢复了清明。 于是江新雨在镇上租了一间院子,将男主宗政曜安顿了下来,由鬼医医治。 这些日子江巧巧过得格外无趣,鬼医每天都在给宗政曜治伤之外,也不再误认谁是他的亡妻阿笙了,她每天只是偶尔去他面前晃晃,也没得到什么回应。 难道自己还是拼不过剧情?江巧巧有些郁闷地想道。 “今日再用一次药,暗行之伤便好了七分了,余下的,好好调养便是。”这一天替宗政曜看完伤,鬼医一面收拾东西一面说道。 江巧巧在一旁纠结无比,等江新雨一堆让人牙根发酸的感谢说完后,却看到鬼医回头向着她诡异地一笑。 “乔姑娘,你随我来。” 乔巧正是江巧巧给自己现在这张脸起的名字。 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等到了一处僻静院子里,鬼医才笑笑问道:“乔姑娘你当日所言,是从何处听来的?” “啊?”江巧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当天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而说出的那几句,忙答道,“似乎看见前辈的时候,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了呢。”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也知道鬼医不是傻子也没疯,当时不过是一时恍惚,并不是真把江新雨或者她当成了“阿笙”。 “罢了。”鬼医只道,“遇上你们,或者是我的缘法。我替她救了情郎,这本医经便留给你罢。” 说完,鬼医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往江巧巧手里一塞,随着一声释然的长笑,几个起落间人便消失在了院外。 “前辈——”心心念念的秘笈就这么简单地到了手,江巧巧一时之间却有些迷茫起来。呼唤自然得不到回应,等江巧巧回过神翻看起手里的小册时,眉毛不由自主地惊讶挑高。 不对,怎么会是一本册子? 明明在原著里面,鬼医是将自己一身药功直接传给女主的啊! 当然他传完之后就油尽灯枯了……现在却是活得好好的。 苦恼地看着这一本满是艰涩深奥文字的医术,江巧巧自认没有读懂的那个本事,最后胡乱塞进怀里了事。 等宗政曜的伤势一好,江新雨和他就会在又一次被那个强敌盯上,一路有惊无险之后,最终被飘然世外的“仙门”遇上,更有仙师将他们两人收入门中,不仅代为出手摆平了强敌,还令他们抹去了身份上的差距,又重新有了难撼靠山。 仙门,那就是修真的设定了。 相比之下,武道只是凡俗,不少小说里都写过,就算是破碎虚空的宗师,在修真界里面也不过比炼气期的入门者还不如。 即是因为如此,宗政曜和江新雨又重新开启了人生新的篇章,也在一片新的土地上又开始绽放他们的金光闪闪的主角光环。 当然,自己也不能落下。 鬼医的医术虽然有看没有懂,修真界什么大能随手一拍就增加自己几十年功力的事不会少,最不济,也肯定会有空间法宝之类的宝物吧。 这么想着,江巧巧就又步上了跟着女主有肉吃的漫漫长路。 一路小心地在他们身后缀着,既要防着他们发现,又要防着他们的强敌把她看成他们一伙,几个月来江巧巧的轻功,倒是突飞猛进了。 不过努力没有白费,这一天,在宗政曜与江新雨苦苦抵挡强敌不住,双双身负重伤之时,只见一阵带着七彩流光的水雾自天上落下,沁入他们体内,瞬间那些狰狞的伤口便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 “你们二人,可愿入万仙殿为弟子?”一道宏亮庄严的语音自空中传出,问话的对象,自然是宗政曜和江新雨。 “弟子愿意!”头一次体验到这种仙家手段的二人哪里还会有丝毫不愿,连说话人的真身都没看到,只倒头就拜。 “弟子也愿意!”这时江巧巧忙冲了出去,和他们一起下跪磕头起来。 好在,她这具身体修真的资质居然也相当不错,于是真被和宗政曜与江新雨一起收入了仙门。 一入仙门,江巧巧能做的事就多了起来。 她按照自己对情节的先知,把初期江新雨会得到的几件宝物都提前收入囊中,有其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的空间法宝,有能够越阶杀人还不留因果的强横古剑,有吃下去就能提升六十年功力的珍贵丹药……拉拉杂杂,种种种种。 满足地把摊在自己眼前的宝物们看了又看,江巧巧决定开始好好修行了。现在原来女主的都成了她的,没道理她会达不到女主的成就! 于是江巧巧就闭关修炼了起来。 偶尔进空间修习仙门给弟子们的功法几天,偶尔把玩一下那柄杀意沁人的古剑,在发现修为提升似乎有些缓慢时,就吃几粒灵丹。反正等她晋级之后,又能去寻找新的一批宝物了,这些用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但是,等江巧巧将功力提升到了新境界出关之后,发现江新雨和宗政曜两个人,居然都比她还要早地就进阶了。 江巧巧满心的不解。 她难道不应该是穿越之后,改变了杯具命运的女配?难道不是应该在将女主角的那些金手指据为己有之后,成为新的主角? 小说里所写的就那么难以被人打破? 就在这些疑问充满了她的心识时,突然一道清丽女音在她脑海中响起,险些将她吓得惊叫出口。 “你自夺舍重生以来,自以为成为了话本中的‘配角’,便想与天道相抗,代替江新雨成为此界气运所钟。”只听那女声不急不徐地说道,“所以,你在落雁城搅乱了江新雨得到鬼医传承的机缘。是以日后她也无法将俗世中最为高深的医术融入修真界炼丹术中,独开一派。” “但是,你既得了鬼医的机缘,又做了什么呢?” 江巧巧想到现在早已被她丢在一堆杂物之中的医术,脸上神色终于微变。 “而后,你又随江新雨与宗政曜一同投入仙门。你似乎有先知之能,事事皆能占住先机,寻着了不少珍贵法器、丹药。可是,在你心中,对话本中的江新雨以这些提升修为十分不屑,自己使用起来,却又觉得自得不已,这又是为何?” 江巧巧的脸上开始发烫发热,嚅嗫了半天,终于小声嘟囔出口:“我哪里知道,会突然穿越到这个地方……我要回家……” 说着她竟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原来简祖师所谓机缘,说的却是这个。”苏长宁看着眼前泪盈于睫的少女,身形渐渐由虚空中现出,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随了江巧巧这一路,始终见她泥丸宫上一抹灰影虚悬,隐隐有五官眉目,却是另一个少女的面容模样。 思及当日灰雾融入已死女子尸身中时景象,想必便是夺舍之后灵肉难合留下的隐患了。 面对此情此景,苏长宁很难不反思自身,难道她重生的秘密,在那些高阶修者眼中亦是如此? 又有什么解决之道呢? 直到先前她出言点醒江巧巧时,她说出“我要回家”一句,那始终虚悬的灰影在刹那之间竟没入了她体内,又过了些时候才又重新凝聚起来。 心中若有所悟,苏长宁又续道:“若你先前在心中因为江新雨一路借由‘主角’气运而前行无阻对她多有鄙夷,那如今你不过只是将她的气运据为己有,甚至未曾达到她的成就,又有何立场批判于她?若你所求,只是超过江新雨的成就,眼中只看得见她一人,那又何尝不仍是她的附庸。” “这……”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眸,江巧巧吸着鼻子看了过来,在视线触及到苏长宁容貌时,却生生凝住了。 本以为她穿的这具身子美貌已是无伦,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 苏长宁对这种目光早已习惯,只是续道:“你自来此界,为那善心妇人所救,你曾承诺日后必有报答,如今你可还记得她的容貌家宅所在?你拿到银子与易容面具时,可曾想过它们从何而来?在玉摊上见到那块紫玉时,是否因为‘原著’中未曾提及,便随手抛开?在遇见鬼医时,你心中所想,可是将他当作一个思妻成狂,可以随意瞒骗的疯子?” “这些……我……”江巧巧汗颜,支吾着想要反驳,但是苏长宁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她当时忽略种种,于是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想要回家’,才是你心中唯一真实所想。”最后,苏长宁淡淡说道。 “是……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四个字在嘴里念了几回,江巧巧突地抹去眼泪,双眼发亮地几步上前,“仙子,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苏长宁缓缓摇头。 江巧巧颓然地垂下头去,“怎么会这样……” “修真界中,唯有化神以上修者,方才有划破界域,随意穿行之能。”苏长宁方才一番话,固然是在点醒江巧巧,其实又何尝不是拷问自身,“潜心修为,若能有朝一日与道合真,你便能真的回家。” 话音未落,苏长宁的身影便在空中消散,不论江巧巧后来如何苦苦寻觅呼唤,却再不曾再见到这位容貌绝伦的仙子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加快下进度 大过年的啥嘤嘤 下一章就该回到长宁主视角进阶了 感谢Dines的手榴弹*2&地雷!!!新年礼物咩XDDDDDD 大家新年快乐yoooooooo!!!! 还在苦逼上班星人内牛留 第43章 小千世界(四) “原来如此。”自江巧巧处遁出,因那所谓的“仙门”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炼气圆满,苏长宁来去之间并未被其余之人觉察。 足底青云飘摇,托着她的身子在空中并无目的地掠行,苏长宁只觉心中自重生以来便始终未曾触及的一角,终是有所触动。 她夺舍重生之后,灵肉之间的结合,终究不如天赋那般圆融无迹。江巧巧前鉴在先,还需尽快寻得能让灵肉合一的法门才是,否则在简祖师抑或是紫霄秘府中发出那股气机之人眼中,自己前世今生正是一览无余。 先前她却是因为知见所障,全然未曾想到此处,好在遇上高阶修者的时候不多,不然早该露了行迹。 而自江巧巧身上,她更是有所警醒。 固然重生是难得机缘,但若就此自恃甚高,以为自己处处皆能洞察先机于未然之外,因之得了一些宝物、机缘便沾沾自喜,那便是被外物蒙蔽了心境,道心之上,难以再有寸进。 既然如此,不若就此抛开“重生”此节,放下从前种种,活在当下! 甫来此界时她曾有悟,此生当为苏长宁,但现今想来,彼时心中仍未迈过前世今生之别。 前世如何? 今生又如何? 难道她不还是她么? “千载真灵还似梦,两生本我即如一。”启唇轻轻念出一谒,苏长宁此时道心圆融,光华湛然,恍若日月凌空,无物不照。 何必心存前世今生之别? 心中那点真灵不昧,存世者便是她,求道者也是她,是与不是苏长宁,又有何区别? 踏足青云之上的身形陡然加快了遁速,无数银色灵光环绕其上紫白身影,直向碧空而去,唯留一声轻笑,散于天地之间。 “好!”在穿界门外盘膝而坐的俊美中年,感受到小千界中的气机变化,竟是睁开双目赞道。 他早在初见苏长宁,便已看出她身上夺舍端倪。不过修真界中如此之事并不少见,况且他看她心正意诚,入紫霄派后根基也是在派中功法之上,并非像是会对门派不利之人,于是便按下未表。 没想到当年的小小外门弟子,在短短数十年间,便成为了紫霄真传,至此他却是该向她点明这一处关节了。若非令她自身有所警惕,他日在外历练,才不至身入他人算中,犹自不觉。 所以他才借着小千界中有人合当借体重生契机,暗示给苏长宁那是她历练的机缘。 但是,苏长宁所感悟到的,比他先前所能预计到的,还要多得多。 她不仅领会到了他让她关注到灵肉契合一事的用意,甚至还借由此次机缘,扫去心台之尘,体悟到前世今生无须拘泥,本真不失,心道合一,无论外物如何,皆是一体传承的道理。 这些甚至是他自己先前都未想到的。 此时简真君心头似有所感,收回投射在苏长宁身上的那部分神识,才长笑自语道:“道途维艰,然代有人才辈出,我们这些老家伙当真不进则退,不进则退呐!” “筑基中期。”感受到体内奔流的灵力更为汹涌澎湃,苏长宁停下在云中飞掠的身形,唇边笑意微露。 今次小境界又进一步,对她来说算得上是厚积薄发了。 先前在紫霄秘府中十年,虽专心一意体悟混沌,不曾着意于灵气修习,但在得悟那丝混沌大道精髓后,体内灵气自动遵照混沌之道运行,参合于上古大道始生之前,其效用不是寻常行功可比。故而苏长宁体内灵气早早便有了冲击筑基中期之量,却迟迟未得到一击而破的契机。 她虽早已决定靠己身之力步行道途,不过行此道,对她来说前世亦无太多经验可循。现在看来,却是每次进阶都与心境上的突破有关,若非如此,即便灵力之量达到,也是难以再进一步。 越是在此道前行,苏长宁越体悟到,这才是成就与道合真的正途。 修者讲求性命双修,功力的进阶、灵气的累积,乃至结丹、成婴,都是偏向于“体”与“命”的境界,唯只如此,方能强体延寿。但是这又岂该是修者止步之处,体魄强盛之后,心境上对“性”的磨练,一步步加深对自己道途的体悟,直至身即是道,道即是身,无我无人,无天无地,身道融洽无间,形神俱妙,才是最终接于自然,与道合真之途。 即是说,心境于修者而言,应是最为重要之一端,不过法力修为,亦是不可或缺,唯有两者相合,方能成道。 “没想到我从前,也是错了。”前世苏长宁的道途太过顺遂,即使化神之时,也未有如今对“道”的这般体悟,是以才始终无法再上一层,合道自然。 正自感慨间,下界传来的灵气波动,却令苏长宁身形一顿。 这道灵气体悟起来甚是熟悉,想到与自己一同进入此界的齐明涵,苏长宁轻轻一笑,缓缓按落青云,向波动传来之处悄然而去。 …… “这太乙丹可是仅此一粒,你可要想清楚了。”一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绿衣人,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锦盒,特地抬起语气,好不得意地说道。 齐明涵垂在袖内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双目圆瞪,但是竟无法将反驳的话说出口。 他在此界中的经历,甚为特别。 在通过穿界门后,他竟是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和修者的不坏之体,除了性子未变,功力法术一概只记得一鳞半爪,时灵不灵,因为没有谋生手段,亦无此界中用以交易的银两,险些就被饿死。 好在有个独居的善心老丈收留了他,方才替他解开了困境。 这些日子来,齐明涵便真如老丈的子侄一般,在他的指点下学会了做豆腐的手艺,以之谋生,渐渐不仅能够糊口,还能略有结余。 与此同时,他对从前修道的记忆,也在慢慢地回复。 少年时便得入五峰内门的意气风发,目下无尘;在成功筑基后,却始终未能得到师尊认同,无法名列真传;容色绝美的小师妹入门,在寰宇观中对他振聋发聩的一番言谈…… 正在他觉得什么就要自被蒙蔽已久的心中显露时,却又始终相差一线,无法将其看得清楚明白。 直到此日,好心老丈病重,请来的大夫都说无法可施,唯有霸刀门的太乙丹可以保其性命。 齐明涵义不容辞,便寻上霸刀门去。 未料太乙丹的原料近日来正好耗尽,先前炼制好的成丹唯有一粒,在霸刀门二少爷手中。 齐明涵找到二少爷,苦苦相求,没想到对方却将他当成了找上门的乐子,提出若是他跪下向他磕头,他便将太乙丹给他。 如今齐明涵虽已有了零星记忆,但功力却仍是丝毫未复,对上这位手底也有几下子的纨绔,硬来显然不成。 才有了此时一幕。 眼前趾高气昂,并不将眼前弱于自己之人放在眼中的人,看起来却是如此熟悉。 难道自己从前,在那些低阶弟子眼中,亦是如此形状? 可他曾经,却只将他们对自己的俯首当作理所当然。 说他少年有成,进阶极速的,又怎会知道背后他自族中得到多少灵丹妙药、法器传承;说他眼界绝高,不流凡俗的,此时看来却只是自命不凡。 无怪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从来不对他假以丝毫辞色。 齐明涵看着那少年的眼神,由愤怒不甘,变为恍然,最后又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身入此界之中,初时就如才出生的婴儿一般百事不知,若无那位老丈,或许殒落其中,也是可能。 不论因果,如此深恩,也不能不报。 齐明涵的视线,依旧紧紧停留在那少年的身上。 只见他一手托着锦盒,好整以暇,还是十分得意的样子。 再深深看了他一眼,齐明涵撩开衣袍下摆,双膝屈起,身形缓缓向下。 这一跪,非止是为了恩人求药,了却因果,更是向他的过去绝断。 最后一层薄雾被拂开,随着全部记忆的涌入,与重新开始充填四肢百骸的灵力,齐明涵似乎明白了,今次历练意义所在。 “哼,无趣。”没想到等他真的跪下后,那少年却又一声冷哼,不再理会还跪在地上的齐明涵,收起手中的锦盒就想转身离开。 下一刹那,手却被人紧紧抓住。 “太乙丹。”将他手腕牢牢握住的,竟是前一刻还跪在他身前地上的齐明涵。 少年一时有些呆愣,他不是只是个卖豆腐的么?如果有如此功力,为何还要向他下跪? 没等他有所反应,齐明涵握着他的手腕一扭一带,转眼间就将他的腕骨卸开,将那锦盒拿入了手中。 并没有对这仿佛自己从前的少年再如何下手,齐明涵拿了太乙丹,身形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功法?”他又是人是鬼?托着肿起的手腕,少年只觉得双腿发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所见。但是他有再多的疑惑,却至死也未曾再见到这个“卖豆腐的”一面。 在齐明涵将太乙丹化在水中,喂那老丈服下之后,在另一处的苏长宁与他一同只觉身体被熟悉的力量笼住,数息之间,两道气机便从此界中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长宁此界的机缘除了晋级之外,就是注意到了自己这样的重生之人有灵肉无法合一的隐患~然后就要去想修补的方法 前面留言问过我要是长宁成婴元婴面容会像那一世的妹子明白了咩XD 要是无法灵肉彻底合一,素无法成婴的,合一之后成婴,就会和*的容貌一样了=w= 这个就是当时梗的答案~ 感谢yu1991的火箭炮!!!! 感谢笑眼弯弯和Justine_Lei的手榴弹!!!! 感谢支名不具和一条鱼的地雷!!!! 大家年初一快乐!!!! 新年万事如意,阖家幸福哟>////////< 第44章 矿脉异变(一) 再次能够看清自身所在时,苏长宁与齐明涵却是同时相视一笑。 “今次历练,想必你们都各自有所收获。”简祖师对他们在界内经历也是心知肚明,此时只是笑看他们说道,“如今,可明白了派中令真传弟子入内历练的用意?” “明白了。”苏长宁与齐明涵齐声答道,他们在此中获益,着实可说是影响一生道途。 “那便是了。”简祖师又向齐明涵道,“不过明悟便明悟罢了。小子,你怎地也变得和小姑娘一般无趣了,真是大为不妙,大为不妙啊。” “从前……是弟子不敬……”齐明涵一时语塞,先前他自负甚高,总是以为以他的天资背景,化神合道不过是应许之事,所以对简祖师的态度,实在说不上十分恭敬,才会在他向他们介绍小千界时,贸然地提问。 “知道不敬就好了。”简祖师上前一把勾住了齐明涵的肩膀,一面拖着他往外走,一面说道,“多多陪祖师喝几坛灵酒,祖师便饶了你这遭。” “几坛?”齐明涵只觉得全身发僵,元婴真君所喝之酒,效力哪里是寻常千日醉可比,但此时身不由己,唯有被他拖着向外走,“师祖……” “哎,男子汉大丈夫,又是堂堂筑基修者,休要如此扭捏作态,快随师祖走!”简祖师不由分说,就带着他离开,等二人身影渐远,才有道语声传来,“小姑娘就交给小古你了,她在界中明悟,我老头也是自愧不如,那份酒便省下了!” 人影虽渺,“省下了、省下了”的回声却在山壁间环绕不休,令苏长宁不由莞尔。 “呵呵,简祖师生性洒脱不羁,当真令人羡慕。”一直在一旁的古掌门此时无奈笑笑,才向苏长宁道,“只怕齐师弟陪简祖师喝酒,是得去一段时候了。苏师妹,不如你先随我回峰?” 苏长宁点点头:“劳烦掌门。” 一路将苏长宁送出太虚殿,古掌门才与她告别而去。出入代表一派的掌门亲自相送,紫霄对苏长宁的看重可见一斑。况且她进阶筑基中阶的消息也很快传出,于是自此之后,苏长宁在弟子中的地位越加超然起来,于容貌绝伦之外,还需再添天资绝逸一条。 这次门派小千界一行,的确令苏长宁收益匪浅。修为境界上的增长不提,单是夺舍重生,灵肉契合一点,便令她深省,必须及时加以重视弥补。 先前她也曾见过夺舍的修者,无论道、魔,的确很少能够修至元婴,想来便是灵肉本不能合,现今的肉身中无法孕育出新的元婴,以至于殒落在丹碎后无法成婴者众。 灵肉的问题,越快解决越好,灵肉完满合一,不仅可令她免于在高阶修者处暴露秘密,更能解决日后修为提升的隐患。 只不过令灵肉契合的法子,除了自江巧巧身上知道的心身为一可维持一瞬之外,永久解决的法子,苏长宁此时尚还没有头绪。 看破她重生来历的简真君定然有所知晓,或许还是该择日带上几坛灵酒,向他请教一番。 可惜,计划却赶不上变化,还未等苏长宁去万事堂发悬赏任务寻得上好灵酒,便又被它事寻上了门来。 这日,苏长宁正在静室行功。 如今她功法的两大根基,一是由灵根而来的冰属,还有一个便是体会到一丝大道精髓的混沌。 现下她所修的基本功法仍是紫府秘法,并非冰灵根修者专修之法,与混沌之间融合起来似乎也多有繁杂。 但若说要改换功法,如何选择又是一个难题。固然她此时灵石、丹药都不缺,可所改换的功法,须得与紫府秘法一脉相承而来,起码不能与其相背,方才能够顺利修习,而不至事倍功半。 可是紫府秘法,又有其独特之处。 它的确仅是一本中品功法,但却是因为其实并不完全的缘故。这部功法是苏长宁从前金丹时在一处坊城淘换所得,玉简中除了记载功法,还说了事实上这门功法若是能够与伏龙星天录一同修习,则可成为一本极品功法,但星天录在诸天万界中失传已久,据说已然湮灭,于是失却一翼的紫府秘法,就只有中品了。 当时苏长宁身受的师门传承便是极品功法,是以也未如何上心。 正因紫府秘法本该与星天录一同修习,互为辅佐,所以其法门甚为特异。思来想去,苏长宁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有什么适合取代,却又可以顺利接续的功法来。 正自思想间,心神之间突然传来一阵深入心魄的涟漪,就连苏长宁向来把持得当的道心也不由一震。 “司元钟?”有些疑惑地轻声自语,苏长宁自座内起身,瞬息间身形便消失在了静室之中。 太虚殿内,真人以下真传以上的紫霄门内除却闭死关和在外修炼的,居然尽数到场。 行至素离真人身后的那一排站定,苏长宁四下扫了一眼,发现金丹真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筑基弟子则大多一脸茫然。 “各位。”说话的却是鸿逢真人,但见他满面凝重,说道:“今次以司元钟召大家前来,确有大事发生。” 殿内先前私语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我派矿脉之中,有异变发生。” 鸿逢真人此句,顿时令众人纷纷都有些动容。 矿脉并非在紫霄山脉之中,而是分散在一些小千界内,多是由紫霄高阶修者发现,或自其它修者手中由斗法赢回。虽在外界,但其对门派的意义十分重大,不仅能为派内修者提供修炼资源,也能提供与外派交易的原料,为门派发展积累资本。更不必说那些诸天万界中也十分稀见的特殊矿脉,掌握在手中,便是了不得的底牌。 一旦矿脉发生异变,会对紫霄派产生如何程度的影响?就算是鸿逢真人,亦是不敢断言,唯有脸上的忧色说明了一切。 “七日前,矿脉弟子中突地开始有人疯狂失智,无论同门亲友,见人便是攻击,被擒下之后,竟自爆经脉而亡。尔后,疯狂的弟子一日多于一日,如今……太玄、太平、太清三脉中弟子染上狂症、道心失守的,已有十之*,其间尸骨累地,竟成人间魔域。尤其太清脉中,职守筑基弟子亦未幸免,发狂后几乎将脉内同门残杀殆尽,至今尚未被制伏。洞真、洞玄、洞神三脉中情况略好,但六脉消息皆是三日前所传,只怕如今……”鸿逢真人语气沉重,虽在矿脉中的弟子大多都是灵根低下,或是犯了门规的有罪之身,可其对门派贡献亦无法抹杀,就此殒落实在太过可惜。 “真人,可是矿脉中隐伏的魔脉被误掘而出?”一名立在前排的筑基圆满弟子问道。 看来紫霄派众人对魔脉果然有所认识,那西林的那条……苏长宁眸色微凝。 的确,若是魔脉被误掘,其中阴煞之气外泄,容易感染道心不纯的修者,使之体内清浊之气失调,最后身为混沌所噬。但是,还未听说过有被魔气感染而心智大失的前例。 果然鸿逢真人摇摇头:“据传信回音,并无魔气泄露。况且即便有,又哪里有在数条不同界域矿脉同时出现的道理。” 那弟子点头,静待鸿逢真人的解释。 没想到他只道:“究竟为何会发生如此之事,派中亦尚无定论。为今之计,唯有派几名弟子去各脉打探,也便是今日召你们前来之用意。” 鸿逢真人肃容续道:“本门真人商讨之下,决定先派两名筑基弟子往本界内太清脉一探。” “筑基?” “为何是筑基?难道真人、真君亲自前往不是更好?” 他此言一出,下面不出意料地小声议论了开来。 鸿逢真人摇头:“非是我等贪生怕死,只是就算是位忝金丹,但仍对自身道心未有万全把握,若是金丹真人亦不能抵御其中异变,失智入魔,要控制擒下,便难之又难。故而议定由两名道心坚毅圆融的筑基弟子前往,即便有所不幸,也可及时制止。” 他此时说的正是先前金丹真人之间议定,故而其余真人皆是颔首。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又岂会不知那被派去的人简直就是送死,金丹真人们都坦言说对自己道心并无把握,他们哪里还能有所过之。一旦被选中进入,最好不过是在金丹真人看护下或许能得全尸罢了。思及至此,有些世家子弟左顾右盼之下,竟开始小步小步地向后退却,只怕鸿逢真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留一息。 见状鸿逢真人无声一叹,只道:“门派也并不会强迫于你们,此事全凭自愿,不必忧心。” “鸿逢师伯。” “鸿逢师伯。” 就在满殿弟子都对鸿逢真人的目光避之唯恐不及时,两道声音同时在殿内响起。 “弟子愿往。”二人口中说出,却是同样四字。 竟真有如此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众弟子都讶异地向语声传来方向看去,却见苏长宁与叶回正自越队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新气象新副本~ 争取治愈副本短小症=333333333333= 大家继续新春快乐哟~~~ 感谢Dines和!!的地雷!!!!! 第45章 矿脉异变(二) 叶回在苏长宁困于秘府中第五年时便已筑基成功,列名真传的时候,倒是比苏长宁还早些。不过前些日子自外游历方回,所以今次还是二人双双进阶后的首次相见。 鸿逢真人看着眼前二人,想起先前简真君曾对他说过的数语,心中不由暗道果然真君目光如炬。 这满室的筑基弟子少说也有数十人,可是挺身而出的,唯有他二人而已。 “鸿逢师伯,我也……”齐明涵见苏长宁在前,急急地也想跟上,没想到却被素离真人回头一个眼神止住动作。 素离对自家弟子当然再了解不过,苏长宁道心之坚,就算连他也有所不及,她遇事更不是会推脱退缩的性子,故而先前在金丹真人商定要由二名筑基弟子前往矿脉时,他便心知苏长宁是要占其中一端的。但是齐明涵就不同了。虽自小千界历练归来后,他心境比之从前更为开阔端定,可毕竟突破未久,比旁人更为容易受外物所乘,若贸然前往,只会多赔上一条性命而已。 “好。”鸿逢真人点点头,“你们能挺身而出,果真不愧我派真传。只不过,此去矿脉,艰险重重。若无法坚守本心,难免身死道消、殒落其中,你们可都明白?” “弟子明白。”二人又是双双答道。 “好。”鸿逢真人闻言才续道,“既你们心意已决,却还是要再问问你们师尊。漱月师弟、素离师弟,你们有何看法?” “去。”漱月说话仍是一贯地言简意赅。 “能替门中入内查探,也是长宁历练之机。”素离真人微笑,“况且以我对长宁的了解,她定能安然而返。” “多谢师尊。”苏长宁亦是回以一笑。 鸿逢真人见状道:“我便代师门谢过漱月师弟、素离师弟大义了。” 说着他掌心一翻,却凭空多出一只金色小瓶托在其中:“此金翼一念瓶乃我派蕴宝阁中法宝,有镇压心神之功,今次交予你们,若能有所助益,便是最好。” 若放在平日,有些世家筑基弟子见到如此法宝不免眼热,但此时却无人敢多想。毕竟法宝虽好,却还是性命更重要。 苏长宁将小瓶接了过来,慎重地收入储物囊中,才答道:“弟子明白。” 鸿逢真人颔首,又道:“事不宜迟,苏师侄、叶师侄不如现下便回峰略作准备,明日便出发如何?” “全凭师叔安排。” 两人答过之后,此事便算是定下了,真人、修者各自回府,太虚殿渐渐地又回到了平日里的空荡。 虽说是回洞府收拾准备,不过苏长宁并无什么物品丹药需要收拾。她法器法宝本就不多,向来都带在身上储物囊中,又少用丹药,其余别无他物。是以更多地,是听素离再说一些矿脉中内幕,以便不至于毫无所知。 等素离真人嘱咐已毕,又给了她数道高阶符箓,方才亲自送她出峰。 苏长宁来到紫霄山门,见叶回早已在了,略一设想他与漱月之间相视两无言的情状,不由唇角微勾。 “苏师妹、叶师弟。”就在他们纷纷取出飞剑,准备出发时,身后却有掠空之声传来,听语声,却是鸿逢真人座下的二弟子司元嘉,“请留步。” “司师兄?”苏长宁转身与他见礼,“可是鸿逢师伯有吩咐?” 只见司元嘉取出一件叶状法器,递至她手中,说道:“这件慈航玉叶是师尊早年所用法器,一息之间便能行进千里。师弟、师妹此去路途遥远,事态又十分紧急,驭使此器前往,来得更快些,故而受师尊所命,将其赠与你们。” 将那法器接入手中,分出一缕神识探查其中,苏长宁顿时心知这法器虽然仅是法器阶层,不过因其专为御器而制,是以遁速十分不慢,的确比她与叶回现有的法器都要快得多,于是答道:“让鸿逢师伯费心了。” 司元嘉道:“师弟、师妹大义,方才令人佩服。此去太清脉,着实凶险万分,虽查清异变缘由十分重要,不过若有生命危险,还需保全自身为上。紫霄上下,皆等着你们安然回门那一日。” 苏长宁点点头:“多谢师兄。”说完便向那叶状法器内注入一丝灵力,只见它瞬间变作一只玉色小舟大小,其上脉络隐隐,内中灵气环绕,看起来端地不凡。 与叶凡踏足叶上,向司元嘉告辞后,两人身形便被那一片玉色托着,御风疾速而去。 太清脉在西地之西,距离紫霄山脉颇为遥远,好在二人有慈航玉叶借力,交替驭使之下,几日便到了矿脉所在。 在外看去,矿脉便是一处延绵的山脉。 固然没有紫霄山脉那般壮丽巍峨,却也着实不小。 “此处便是太清脉了。”体察到隐隐灵气,思及素离真人先前所言,六脉之中,太清脉是纯粹的灵石脉,苏长宁说道。 不过,此时灵气中似乎还驳杂着旁的什么,及身时非但不能令人神清气爽,反而是让人不由心生烦躁。 外界便已如此,里面如何,不难想象。 “小心。”叶回抽剑在手,出声说道。 苏长宁点点头,也打出真武镜垂芒护住身周,与他一同向入口处走去。 因防着有罪的弟子遁出,矿脉入口禁制颇是复杂。不过先前鸿逢真人已将破禁之法传授给他们,所以几下之后,那些禁制便应手而落。 禁制才一开启,便有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双双侧身避过,苏长宁与叶回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风中死气沉郁,只怕太清脉中弟子,已然尽数无幸。 矿脉通道只是由开采灵石而形成的甬道,并不好走,两边壁上还偶尔可见零星灵石,不过此时内中都转作腥红颜色,血色隐隐,看起来分外诡异。 铺展开神识,小心地向里走去,苏长宁当先,叶回断后。 甬道内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与辽远的回声,再无其他声响。 此时气氛,平静之中,带着古怪。 “小心!” 苏长宁示警的话才一出口,身后叶回抽剑便是凌空一斩,无匹的锋锐之气划过,但见一片血色飘摇过后,一道人形重重倒下。 看了一眼那倒下的尸身,破碎的紫白衣饰依稀可辨。苏长宁皱了皱眉,说道:“他早已被死气染身,成为行尸。” 只有死后被死气感染成为无知无识,唯有攻击本能的行尸,才会能够避开修者的神识查探,无声无息地接近,兼之又对攻击十分不敏感,除非将其肢体斩落,否则都会纠缠着生人攻击,是以也十分难以对付。 苏长宁的言下之意,却是让叶回不必有斩杀同门的愧疚之感。 叶回脸上神色仍是不动,仅是点点头示意明白。 二人继续前行,相比方才更谨慎几分,各自都分出灵力散发于身外,形成护体灵光。不仅能够抵挡行尸出其不意的攻击,也能防止死气通过行尸感染自身。 越往里走,光线越加昏暗起来,沿途的灵石灯也渐渐稀少。虽然苏长宁与叶回都是筑基修者,夜视皆不成问题,但是如此黑暗的环境之下,却给行尸提供了更多隐匿的空间。 果然,先前行来不过遇上了三个行尸,至此短短数十步,便遇上了五个。 有的行尸身体已然腐烂,亦有新死不久,看起来还宛然如生的,虽则如此,苏长宁不说,叶回向来果断决绝,此时剑光斩过之处,也并无犹疑。 看着那些本是同门的人倒了一地,苏长宁不由摇头。心中又想,究竟是受了如何的诱惑,才会令他们神智全失,最后如此相残而死? 正在此时,一道雪亮刀光向苏长宁面门直斩而来! 刚才那些行尸都是炼气低阶修为,就算化身为尸后攻击力有所提升,苏长宁与叶回对付起来也并不十分难。 但是这道刀光显然不同! 带起的风声尖锐,传来的灵气波动十分强大,即便出手之人从前未到筑基修为,这刀也是一件法宝! 正想旋身避开,苏长宁却觉双脚仿佛被什么死死缠住,一时之间竟是动弹不得! 刀光已到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苏长宁当机立断,真武镜中陡地发出万丈寒光,一道厚重冰墙刹那间自半空降下矗立在她身前,堪堪挡住及身刀光。与此同时,紫绶剑亦是出手,往足下斩去! 瞬间,原本紧紧握住她双脚的一双手被齐腕砍下,苏长宁才觉身形重新恢复灵活。 此时叶回也已掩了上来,就在长宁身前的冰墙在刀光的又一次劈击下行将碎裂同时,一道带着些许玄奥气息的青色剑光迎上,刀剑相击,迸出一串耀目火光。 周遭刹那之间被照得透亮,苏长宁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四周都围满了缓缓行来的行尸,就连脚下踏足之处,竟也已躺满蠕动的活尸! 方才抓住她脚腕的那一双手如今虽与身体断开,却还死死地扣在她脚上,断腕之处黑血直冒,看起来分外可怖。 轻轻皱眉,随手捏了个诀,顿时间那一双断手便被坚冰包裹,数息后,随着冰层的碎裂而裂散成灰。 事不宜迟,苏长宁收回真武镜,飞鸿谱一展一收,瞬时间那些围绕在他们周围的低阶行尸都被卷入谱中,随着苏长宁手上一抖,刹那间便都化为齑粉。 这些行尸,也曾是紫霄弟子,也曾有师友亲人。 但是事到如今,亦别无他法,寻找到矿脉之所以发生异变的缘由,才能令他们魂魄瞑目。 那边叶回对上手持刀形法宝的行尸,却是堪堪战成平手! 剑修除却本命之剑,并不注重外物,故而叶回手中青剑仍是炼气时的那一柄,相形之下,竟隐隐有被刀光压制之势。 不止如此,叶回向来剑出无回,可是此时斩出的那一剑,为何却又带着三分迟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全天被基友包养 所以是存稿箱君代劳,大家要温油哟~ 第46章 矿脉异变(三) 苏长宁双目微闭,自进入矿脉后的一幕幕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轮转而过,最后定格在那些被斩在她二人手下,横倒一地的尸身之上时,心中似有所感,又细细深思下去,片刻后却是悚然而惊! 矿脉中产生异变的原因,或许比她前来时所料想的,还要可怖强大许多! 苏长宁二世修道,如今又是走着靠坚定道心、明心见性进阶的路子,心念早已在千锤百炼之下坚不可摧,但即便如此,先前也是不由自主地为之所乘,若非见到叶回的异状,甚至自身也还恍然未觉。 …… 原本死死抓在自己脚腕,而后在坚冰包裹中化为齑粉的断手。 …… “……这些行尸,也曾是紫霄弟子,也曾有师友亲人。” …… 这些行动、这些念头,可真是自她本心而出? 抓住脚腕的双手,又与那些枯藤蔓草有何区别,拂开便是;死而为邪魔入侵成为行尸,无论生前如何,还以真正安歇,方才是对他们亡魂、师友亲人最大告慰。 是心魔! 苏长宁此时心中终有结论,再回想先前幕幕,顿时只觉明晰。 能如此无形无迹地影响着一个人的判断,牵引着一个人的心神偏离正轨,除却那些以诡秘非常、杀人于无形著称的心魔修者,不作他人想! 所以就连叶回,也是被影响了原本一往无前,果断决绝的心性,以至于在对上那使刀行尸时,迟迟无法得占上风。 虽不知矿脉之中的心魔由何而来,但显然十分厉害。自己与叶回如此心性,仍是不免受其影响,难怪那些矿奴弟子们纷纷最后失却神智,只知互相残杀。 “叶回。”既已猜测到缘由,苏长宁心中略略思索片刻,便扬声问道:“你之剑道为何?” 此时叶回正以青剑苦苦格住刀光,两厢僵持之下,心中竟微有所动,说不清的恐惧自心底浮现,正是前所未有之感! 但与此同时,苏长宁清雅语音在耳边响起,他即刻便觉心头一震,方才种种思绪如潮水一般退却。 他虽名为回,所行剑道,却是不回! 剑出无回! 随着叶回心境重归圆转,一时之间,剑芒之上青光大作,隐现青莲之形,灵气之强,竟硬生生便将那刀光压制了下去! 不管生前如何,免于其成为只知屠杀的行尸,才是对他从前的最大敬重。 叶回青剑挥下,再无犹疑。 那刀虽是法宝,但是此时主人已死,在行尸手中所能发挥的威力不过十中六七,是以在骤然强大的青色剑光之下渐渐失去了抵御之力,最终被剑光荡开! 叶回等的就是这一息之机。 青色剑光在荡开刀光之后一闪而没,如同一条细线一般划过行尸身体,等不沾一丝血腥的青剑重新回到叶回手中时,行尸身体才骤然断成了两截,失却了再次行动之力。 “此间异状,大概便是心魔所致。”四下看过确定再无行尸,苏长宁神色凝重地说道。 就算以她的眼界,对向来诡秘非常的心魔修者也是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们的修炼法门特别,据闻开创心魔一派修持法门的老祖,正是自域外天魔身上得的启发,其传下功法皆以窥探人心软弱之处乘虚而入、动摇道心为用,中招修者极少能够及时察觉,一旦入毂,便难逃道心失守,失智成狂的下场。 “心魔?”叶回显然比苏长宁更是不如,从前对“心魔”一词的了解,也不过限于心魔誓言中,但矿脉中景况,显然与心魔誓言无关。 “方才我们道心动摇,便是受了些许心魔影响之故。”此刻并不是详细解释的好时机,于是苏长宁只是简单说道。 好在叶回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性子,点点头只道:“多谢。” 若不是苏长宁提醒,他刚才陷入心魔之中,尚不知何时能够脱出。 苏长宁一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说着她神色间凝重起来,“不过此处矿脉为门中所有已有千余年,又怎会在此时与他脉一同爆发出心魔之患?若说是与紫霄有过节的心魔门派暗中作祟,似乎又不像。” “继续。”叶回沉默了一阵,答道。 苏长宁对他简洁的回答早已习惯,为今之计继续向前查探的确是最适合的方法,“心魔之力该是越往内行越强,我们还需多加小心。” 叶回点头,“互相警醒。” 道心上的异变,往往旁观者清,是以两人互相警戒,的确比全靠自身醒悟要来的稳妥的多。 在提醒过叶回心魔一事后,他们便继续前行。 古怪的是,在刚才那一场行尸围攻过后,似乎矿脉之中已没有了其余行尸,又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但是苏长宁与叶回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照鸿逢真人的说法,守护太清脉的筑基弟子亦已失智,但是他们方才遇上的行尸,并没有炼气以上修为,是以这位筑基弟子要么尚还活着,只是道心尽失,遇人辄杀,要么已死,化为筑基行尸,无论如何,都是需要格外提防的对象。 “嗯?”又向内走了片刻,苏长宁踏出的脚步蓦地顿住,回头看向叶回,只见他向她也点了点头。 真武镜就手,旋转逆照,寒光射及之处,却是映出一条漆黑人影! 一时之间苏长宁的冰气寒光、叶回的剑气都向那处激射而去,若那就是矿脉职守,一招之下抢得先机格外必要! 没想到威势绝伦的寒光也好,剑气也好,在触及那人身体刹那便都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尽数消散不见。 黑色人影缓缓转身,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苏长宁正要祭出飞鸿谱再展攻势,却在目光扫过那人面容时生生顿住了动作。 那人眼神清明,看起来并不像是失却人性或是成了活尸。而更令她意外的是,尽管许多年过去,容貌上改变已大,但是她对眼前之人,却并不陌生。 “易凡?” “……苏长宁?”此时那黑影已行至苏长宁与叶回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反问道,语调说不出的怪异。 眼前自一片黑暗中现出身形的男修,看起来二十余岁模样,肤色古铜,全身肌肉虬结,与当年那个瘦弱的哑巴少年实在大相径庭,唯有眉目之间的熟悉之感未变。 正是苏长宁甫来此界时与她一同在西林中冒险过的哑巴少年易凡。 看来他亦是修炼至了筑基境界,故而才能够重新修复身体上的缺损,与常人一般能够开口说话,只不过多年来已习惯了闭口不言,所以说话音调与普通人不同。 “是我。”此时显然并非叙旧时机,见他能从心魔与行尸两头夹缝中幸存,苏长宁又问道:“我与这位叶师兄受门派所命来调查脉中异变一事,易凡,你可知其中缘由?” 沉默了片刻后,易凡才道:“你们随我来。” 苏长宁虽说与他相识,不过当时交往就并不甚深,更不知他在矿脉这数十年经历,况且他还算是闵家之人,因而面上应了下来,心中却始终留了一线。 只见易凡十分熟悉地领着他们在漆黑的甬道中七拐八弯地行走了一阵,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岔路停下脚步,俯□以一定节律轻敲地面,片刻后竟自露出一个仅能一人通行大小的洞口来。 似是知道苏长宁心存疑虑,易凡当先穿了进去,苏长宁与叶回跟在他身后,在躬身进入洞口,沿着简陋的土阶行了数步后,眼前骤然一亮,视线所及竟是豁然开朗。 他们此时身处的,分明就是一间门派静室之中。 但见其内白玉为格,云锦作帘,金炉香烬犹在,石盘承露未停,几椅蒲团尽皆灵气隐隐,端地是一派仙家风范,看起来与紫霄派中的弟子静室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你所见,此处正是一处门派洞府。”易凡自己初次发现时,惊讶并不下于他们,不过自从矿脉异变,他唯有躲避其中以抵御心魔侵蚀后,才渐渐熟悉起来:“洞口禁制意外崩毁,被我发现。” 他说得轻松,事实发现此处静室时,他正处于千钧一发的危机之中。若非他始终未曾放弃抵御,继而触动洞口的破损禁制将对方吞噬,今日想必便早已成为甬道内那些活尸中的一员了。 门派洞府,怎会出现在矿脉之中? 又与矿脉内流布之心魔扰心,有何关联? 心中一时间充满疑问,但就在苏长宁视线触及蓝锦蒲团一角时,瞳孔却骤然紧缩! 蓝锦一角,银线所绣龟甲玄武纹案或是因岁月日久的缘故已有些黯淡,并不如当年的耀目,但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纹案,在三千余年前,代表的正是那一派! 叶回见她神色沉凝,知她心中已有推测,便静等她开口。 一时间苏长宁心念电转,伸手抚上那一角玄武图案,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说道:“我曾听闻,三千余年前,有一个十分特殊的宗门,名叫寂灭宗。”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的伏线慢慢要开始用了XD 感谢水星-水星和取名字怎么这么难的地雷!!! 过年的杀伤力好大 日更君鸭梨山大QAQ 简直比平时上班还累啥的嘤嘤嘤 第47章 矿脉异变(四) 寂灭宗,名为寂灭,却是一个以心魔修者为主的宗门。 寂灭本意为见一切法,皆不生不灭,寂然不动心,若能证悟,则乃破除心魔的有力法门之一,可这心魔宗门竟以“寂灭”为名,可见其自恃之高。 而这种自恃,亦并非无所来由。 寂灭宗向来隐秘非常,即便是以当年苏长宁的眼界,对寂灭宗也是所知不多,只是在一次外界历练中与一位寂灭宗修者有过些许交集,是以才知晓这龟甲玄武图为寂灭宗门标志。至于其他,则所知极少,更不知三千余载之下的如今,他宗门道统是否还有传承存世。 为何紫霄派的矿脉之中,会出现寂灭宗的静室? 先前疑问未解,却是又有谜团再生。 “寂灭宗,乃是三千余年前一个以心魔修者为主的神秘宗门。其宗门所在,少为人知。只有偶尔自其中出世历练的修者,才令人知晓有这一宗门的存在。至于为何会在此处出现寂灭宗图案……我也是不知。”简单地将自己所知说出,苏长宁又向四下细察起来。 这间静室,究竟是单独存在,还是……寂灭宗就在这太清脉之中?! 就连苏长宁自己,也因为如许推测而心底悚然而惊。 “此处奇怪。”叶回与易凡听过苏长宁的说法,便也加入到了搜寻之中。过了片刻,却是叶回出声在先。 苏长宁行至他身侧,只见那处原本挂着一副山川万里图卷,此时已被叶回揭下,其下以朱砂画就的,竟是与蒲团角上所绣相同的龟甲玄武图。 但是无论输入灵气或是照一些常用破禁手法去解,皆无结果,看起来就只是一幅普通图案。 于是唯有先按下此节,继续寻找。 未几,易凡那边也有所发现。 “这里也有。”篆金炉底博古架上,其镂空图文,竟亦是龟甲玄武之形。 蒲团角上的纹绣,山川图下的图案,博古架上的镂雕。 苏长宁视线在三者之上轮流扫过,目光骤然一亮。 竟是如此? 抬手之间,银白色泽的冰属灵力自指尖射出,三处纹案之间,瞬时通过极细银线互相系联了起来。 “阵法?”见状叶回与易凡亦是心有所动,双双脱口而出。 只见灵气缭绕的三道银线之间所包围的正中,正是这处静室的中心。 就在三人在那点中心站定之时,一道雷光凭空落下,挟着风雷之势,就向他们头顶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三人皆是不及运转法器,叶回身剑合一,化身一道青色剑光,往雷光之上劈斩而去;易凡向着雷光挥出全力一拳,酷烈劲风直扑而去;苏长宁则冰灵之力凝而成为一柄丈许长枪,正是由在识海中曾见过的斩仙枪而来,直向雷光中心刺去! 三道力量同时击中雷光正中,饶是它威猛绝伦,也是不由在晃了一晃之后,消散而去! 随着雷光的消散,他们周围景物亦快速如水褪去,待空间重新稳定下来时,苏长宁赫然发现,他们如今所身处处,除却自身存在,其余一切,皆是空白虚无,再无其他存在! 究竟真是虚无,还是他们心神有所蒙蔽,所以以有为无? 要是前者还好说,慢慢寻找破阵之法便是,若是后者,那这看似空无一物的环境中,其实步步危机暗伏! 身周一片空白无边无际地蔓延,感受不到丝毫气机或是灵气波动。 慢慢那种空白孤寂之感,似乎亦蔓延到了心中,她两生步行道途,至今却仍是孑然一身,回首来路,寥落油然而生,不由茫然。 但苏长宁又岂是会如此轻易被心魔所侵之人! “吾道,一、以、贯、之。”形状优美的唇无声开合,“无,又如何!” 唯无存,方能生有,有已蕴于无之中,故而即便虚空皆无,又有何可惧? 苏长宁此时已知自身道心圆融无暇,并未为外物所乘,故而才开口道:“此地一派空无,却不似幻象,不知两位有何想法。” “三处纹案,合三才之位。”叶回闻言,亦是陷入了沉思之中,片刻后才道。 苏长宁心中似有触动:“上古修者以天地人三才之道为法身,以有无为阴阳……修至极致,则湛然寂然,终始如一,上体天道之心为己心。是以,先前三才是法身,故以法破之,此处该合阴阳,应以逆转阴阳破出?” “不妨一试。”听她如此分析,叶回眼中也是一亮。 易凡并未加入他们的讨论。 他在因为对闵秀心护卫不力一事贬入矿脉后,机缘巧合,得到一片记载有锻体法门的石板,照其上记录修炼,虽然突破至筑基境界,却是全由体格改变而来,于道法理论一途无人传授,所知极少。此时,他只等苏长宁与叶回商量出结果之后依言而行便是。 逆转阴阳对已体悟到一丝混沌大道真髓的苏长宁来说并非难事,只见她往前一步,一轮半透明的太极轮图便自她丹田内跃出,悬挂半空之上,在她灵力催动之下缓缓开始逆转。 随着太极轮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先是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个个逆旋漩涡,继而空间亦开始扭曲,缕缕清浊之气纷纷投向太极轮两鱼,连他们立足之处,也开始微微震颤! 逆转阴阳为逆天道而行,所以苏长宁运使起来消耗颇巨,甫才达到筑基中期的灵力储存并不足够,好在叶回与她心意相通,就在她灵力即刻就要不继之时,伸手抵上她的背心,将自己的灵力传渡过去。 随着足下的震颤越加厉害,视线所及的遥远之处,尽皆空白的虚空开始相继剥落,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混沌。 白色如同被收拢的幕布一般在太极轮的逆转之下缓缓褪去,就在三人立足之地也即将融入混沌时,眼前景色终于又是一变! 方法奏效,但苏长宁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只因眼前景象,太过出乎意料。 “这里是……”看清眼前景色,易凡不由喃喃出声。 面前巍峨耸立的高大山门,正是由整块墨玉雕刻而成,其上所镂五阴之魔、烦恼魔、死魔、天魔种种栩栩若生,令人一观之下不由血脉鼓噪、心旌动摇。正中匾身,一尊魔神□骑象,手中长刀横持,衣带当风,威武非常,正是传说中心魔之主魔王波旬形象。其下上古云篆三字十分醒目,正是“寂灭宗”。 此时苏长宁也不由苦笑:“看来,传闻中极是隐秘的寂灭宗,竟便是此处了。” 如寂灭宗这等在三千余年前便就存在,又诡秘非常的宗门,她也不敢托大,并未尝试解开山门之上的禁制,而是寻到山门处一侧的一个小小传讯阵,扬声说道:“紫霄门下弟子苏长宁、叶回、易凡误入贵宗门中,还请行个方便。” 但是数息过去,传讯阵另一头,并未传来丝毫回音,回答她的,唯有一派空寂。 “没有人。”说话的却是易凡。 他在矿脉之中的时间比苏叶二人都久得多,对于此时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之气再熟悉不过,故而有此一言。 “进入?”叶回此言,却是征询苏长宁意见的意思。 苏长宁试探着分出一缕灵力注入山门禁制,未料一阵波动荡开之后,那处禁制竟自崩塌裂散。 虽说三千余年过去,但此中禁制消散的速度,本不该如此之快。 思及矿脉内流布的心魔之力,苏长宁心中隐有猜测,不过还需证实。 “先进入看看。”暂且下了决定,苏长宁当先由崩塌处进入了山门的另一面。 经过一条数百尺的延绵十阶,他们便似进入了门派核心所在,及目之处尽是金阁玉阙,错落有致,其间白雾祥云缭绕,更增仙家气象。但是与山门前相同,笼罩其间的仍是一片死寂,毫无生灵之息。 登天台、修炼室、静思室、斗法台,三人一路行去,发现那些距离山门较近的房室之中,许多原本存在的阵法禁制都失却了运转之力,在不停的崩毁之中,而距离山门远些的,则大多仍在运行。 “原来如此。”见状,苏长宁先前的猜测算是得到了确实答案,“此处便是脉中异变的来由。” “心魔?”叶回心中一动,问道。 “心魔修者所依仗增进修为的方式,似是与普通修者不同,但作用与灵力之于道修、阴煞之力之于魔修类似,姑且称之为心魔本源之力。”苏长宁沉吟着说道,“那处静室落在山门之外,通入矿脉之中,想必是由那处禁制崩散所致。而那些‘心魔本源之力’则也顺着裂痕散逸而出,进入矿脉,扰乱其中弟子神智。不过,这些尚是我之推测。” “第一个失去神智的弟子,的确驻守那处洞口附近。”始终沉默的易凡开口,印证了苏长宁的猜测。 “看来心魔之力由此扩散,确有可能。”苏长宁点点头。 不过寂灭宗山门内大概是因为有些阵法禁制未曾全部失效的缘故,对修者心神上的影响之力反倒没有外界来的那么大,所以他们一路行来都未觉异样。 “此处既然是寂灭宗宗门。”只见苏长宁眼神在易凡身上停了停,才道:“那自然有寂灭宗的蕴宝阁。不知易师弟你,有何想法。” 叶回她放心,易凡毕竟并不熟悉,有些事,不如先问出来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是个仙府(伪)副本啊捶地 寂灭宗这个名字用雪姨的话来说既是,好大的口气! 结果被杯具了吧噗哈哈哈 一神棍起来就脱肛没得破…… 感谢银时的手榴弹!!!(艾玛旦那桑咩噗 感谢咕咕鸡、蛋儿、Lucy的地雷!!! 艾玛真是…… 今天是那啥日子乃们懂得 大家节日快乐!!!! 作者君继续被包养 存稿君代劳,求温油 第48章 矿脉异变(五) 只见易凡缓缓摇头:“没有。” 苏长宁观他眼神清明,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还望易师弟勿忘此言。” 寂灭宗虽宗门所在隐秘,不过其中亭台布置与其余宗门并没有太大区别,他们再往这个方向走下去,便要到达寂灭宗的蕴宝阁了。 要解决矿脉心魔异变一事,不仅需要弄清楚寂灭宗心魔修者在功法上的隐秘,还需解决“心魔本源之力”的本体与来由,即便他们对寂灭宗所藏宝器功法心中并无肖想,还是要往其中走一遭。 “便是此处了。”随着苏长宁语音,一行人脚步在一座看似普通的小阁前停住。 这座小阁看起来与先前经过的弟子房并无太多不同,只是略大些,三层以上另有弧形穹顶,其上嵌着一粒硕大的鲛人珠,之中隐隐似有霞光流转。 这件异宝苏长宁从前也是在杂记中曾经读到过,说是能够掩去方圆百里之内的灵宝宝气,原来却是被寂灭宗收入囊中。也难怪这座蕴宝阁外表上看起来如此普通了。 蕴宝阁是一派重地,在任何一个宗门之中,其外所布下的防守不说是最森严,也相差仿佛,此处定非如同表面上看起来这般不设防。 叶回青剑在手,向小阁挥出一剑,但见青色剑气才飞至小阁一丈开外,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丝波动都未激起,就仿佛这筑基剑修的全力一剑始终未曾存在过一般。 见状苏长宁暗想,从前寂灭宗出来行走的弟子大多都是金丹以上修为,宗门内难保不会有化神修者坐镇,若是他们布下的禁制,要破解起来,对现在的己方数人来说,不啻痴人说梦。 不过,正面不成,从侧面来,也是无妨。 再完满的禁制,运行了这数千年,也总会有些破绽出现。 正想几人分头测试禁制是否完满,没想到此时却有一道金光自苏长宁身上射出,只见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金瓶在半空浮现,瓶口向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禁制一倾,顿时在一阵金光大作之后,那些禁制尽皆消失不见! 苏长宁这才发觉自己先前想岔了路子,若非一念瓶及时提醒,又是险些中了真正的“禁制”所害。 一念瓶并不是破禁法宝,故而镇压下的,只是幻象。 那些禁制都是幻象,叶回的剑光被吞噬也是幻象。 看着在禁制幻象消去后,小阁外地面上出现的那道深刻剑痕,苏长宁不由暗道,寂灭宗果然名不虚传。这些直指人心的手段,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令身在其中之人完全失去辨别之力。 只怕要是自己几人以为那“禁制”是真,着手开始破解时,才真是入了禁制! 这等窥探人心之力,当真是可怕非常,好在有一念瓶这个专门克制镇压心魔的法宝,才能及时提醒他们。 在寂灭宗这等心魔宗门之内,果然步步危机无形无迹,丝毫不能托大。 禁制幻象一去,地上剑痕已现,叶回与易凡也不难猜到缘由,脸上神色都跟着凝重了起来。 苏长宁向空中的一念瓶打出一道灵力,顿时瓶身倒悬下来,射出缕缕金光,如水幕一般垂在三人身周,三人这才向着小阁内行去。 这次果然一路顺畅,并未遇到禁制阵法阻挡,但是三人皆不敢就此掉以轻心。 进入阁中,倒比自外间看来要阔朗得多。正中是一个十分宽敞的大厅,地面全以黑曜玄石铺就,光可鉴人,其内全然空荡,并无一物,尽头则被五扇同样以玄石制成的黑色大门环绕。 这五扇大门尽皆紧闭,并看不出通往何方。 待行至近前,苏长宁才发现原来门上皆以同色玄石嵌字,远看仿佛一体。 右起第一扇门,上嵌“贪”字;第二扇,上嵌“嗔”字;第三扇,上嵌“痴”字;第四扇与第五扇,分别嵌着“慢”字与“疑”字。 “佛修?”一一将五扇门上所书之字看过,叶回问道。 苏长宁点点头,这“贪嗔痴慢疑”五字的确就是佛修所称妨碍修行之“五毒”,出现在寂灭宗蕴宝阁中,或许正说明寂灭宗与佛修一脉有关。 “现在,走哪一路?”这次问话的却是易凡。 一路行来,其余二人都隐隐有些以苏长宁的意见为尊的意思,是以才有如此一问。 此时一念瓶垂下的金光仍似檐下流水未绝,亦看不出有何异常,苏长宁垂眸沉吟片刻,暗想不妨直指此刻本心,于是脚步一转,停在了第五扇“疑”字门前。 “疑?”叶回易凡同声问出。 苏长宁微微一笑,答道:“我们此来,便是为了解开矿脉一事的疑惑,不过一路来此,疑惑未解不说,疑问却是越来越多,若是先行这道门,则映照本心,或许最为合适。两位觉得如何?” 见叶回与易凡并无异议,苏长宁玉手微伸,已贴上了“疑”字玄门。 一阵干涩的机轴转动声过去,玄门应手而开,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玄门的另一侧,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白玉架,离他们近些的几排之上,皆放着划一的白玉简,远处的那些架子上却并无一物。 是功法? 按下心中疑问,苏长宁向着离门最近的那一排白玉架走去。 随手取了一简,分出神识试探其中,却发现其中的确没有其他机关陷阱,而确确实实地是一枚叙说心魔功法入门的玉简。 大抵因为是入门功法,所以被放在了离门最近的此处。 那么说来,远处未放有玉简的架子,放的应是高阶功法了,只是不知是被寂灭宗修者带走,还是因为他们修为不够,所以视而不见。 心魔宗的入门功法,看起来与其他宗门出入也并不是很大,不过通常道修仰仗灵气修行,对心魔修者来说,则“天魔气”最为重要。藉由修习功法增加体内的“天魔气”,则同样可以进阶筑基。因为是基本功法,所以这枚玉简中的叙述,仅是到炼气高阶为止,对“天魔气”的说明,也只有这些最为基础的部分。 苏长宁将玉简搁下,正准备去取下一枚,心中却是无端一沉,转身看去,竟发现原跟在自己身后的叶回与易凡,已是不见踪影。 莫说她在三人之中修为最高,气机锁定之中若有异变即刻便会知晓,就说他们与自己一同进入门中,这间简室说大也并不大,一眼可以看到尽头,他们此时又会去哪里? 苏长宁抬头一望,却发现本该虚悬的一念瓶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自己的储物囊中,失却了防守保护之力。 再试着运转灵力,苏长宁脸色更沉,没想到原本充塞于经脉之中的灵力,此时不知去向何方,丝毫也感觉不到。 就算她已是两世再问道途,但今世也是重生在一个修者身上,彼时苏小姑娘修为虽低,在冲破封印之后,经脉中灵力却不算少。如同此时一般,无论如何努力调动,始终没有丝毫灵力回应,对苏长宁来说,还是首次! 骤然失却了修者以之为本的灵力,苏长宁原本通明圆融的道心在那一刹那,也是不由微动! 好在转瞬之后,那些微波动便又被她压制了下去,心湖重归平静。 轻轻吐出一口气,苏长宁微微闭眼,回想自踏入这间蕴宝阁所见种种,事出必有因,在她未能觉察之时,蛛丝马迹想必已然埋在不起眼的小处。再者,自己的灵力,定然还是在的。就算寂灭宗如何诡秘,也一定无法在连修者本身也没有丝毫觉察的时候,就废去他的一身灵力。但若说这种没有丝毫力量的感觉是幻境,似乎又说不通,自己此时道心通明,也不像是为外物所乘。加上无声无息消失的叶回与易凡,又是因为什么,去了哪里? 一时之间,苏长宁心中疑问重重,但是却没有一个答案。 数息时间过去,白玉架之间,仍如方才一般平静,除却苏长宁自己的呼吸之声,再听不到一丝声音。 没有灵力,神识也无法调用,苏长宁双目依旧微闭,将自身五感最大程度地调动了起来,不放过气息中的一丝异样波动。 死一般的寂静不知维持了多久,终于,一道锐器破空之声自她身后传来! 在那道声响发出之前,气息波动便已被苏长宁收入耳中,早有所备之下,紫绶剑正架住了这凌厉无比的一击! 失却了平日里的仙灵之气,青紫二剑交击时全然都是剑器本身的较量,金铁相击脆响过后,竟是势均力敌。 “叶回?”收回紫绶剑,苏长宁却没有再行攻击,而是脱口一句问出。 但对方并不应答,又一剑已向她劈斩而下! 他是身陷幻象之中,将自己看作了敌人,还是因自己次次进阶都早于他,而心生怨怼,故而藉此处想要除掉自己? 苏长宁一面以紫绶剑架住攻势,一面心中想道。 心念电转间,与叶回药境初识,而后交契切磋,渐而互为挚友种种在心头一幕幕划过,苏长宁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心中所生疑问,十分可笑! “‘疑’、之、门。”一字一顿地由唇间吐出,苏长宁眉头微轩,“原来如此。” 紫绶剑毫无花巧的一招递出,正与青剑平平相交,两刃间拖拽而出的火花接连迸现,正将持剑二人的面目映照得清晰无比。 “长宁?”对方的攻势终是停下,青剑也随之回到主人手中。 “是我。” 因为失去灵力,所以叶回夜视之力也有所不及,苏长宁向来又不大将紫绶剑作为攻击法器使用,他才会在一击之间没有认出苏长宁来,而是接连两招出手。 但苏长宁心中却清楚,若是自己彼时心中对叶回生疑,那叶回便真的不会再认出自己了,今次非得拼出个真章来不可。 “灵力消失。”只听叶回说道,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板,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也是,方才发现全身灵力似乎一瞬间都蒸发殆尽。”苏长宁摇摇头,“不过,叶回你先前与我动手,心中可有所想?” 闻言叶回难得地顿了一顿,才道:“心有所疑。” “疑我?”叶回的回答无疑确证了苏长宁先前的判断。 果然叶回点头。 “这大概便是‘疑’之门的防御禁制所在了。”苏长宁道,“叶回,此时你对我,可还心有所疑?” “无。”这一次,叶回答得坚定。 “我亦无。”苏长宁一笑,“那我们便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寂灭宗这个蛋疼宗门啊真是写起来蛋疼shi了 多神棍都不够装,窝到底是为啥搞了这个宗啊嘤嘤嘤 长宁为了乃解决隐患乃娘*地卡文了啊啊啊啊 于是大家赐我力量攻下卡文怪兽吧!!!QAQ 感谢在窝这么卡的时候还扔下地雷的my和妖!!!! 第49章 矿脉异变(五) 除了他们身上灵力无法调用,形同凡人,此室中的玉简却都还好端端地在白玉架上摆放着。 虽然没有灵力无法释放神识查看玉简中的内容,但是玉简按由浅入深排布不错,其上又有云篆雕刻阳文名目,收集一些日后恢复灵力后能为己所用的,也是不难。 他们今次进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将心魔高阶功法占为己有日后修习,而是为弄清楚矿脉之中“天魔力”泄露侵染弟子的原因和解决之法,是以两人都默契地自最低阶的功法寻起。 挑拣了一些名目看起来较为翔实可信的玉简拿在手中,苏长宁的视线在扫过最后一排玉简时,却微微一凝。 与其余玉简皆为白玉所制,云篆雕刻阳文名目不同,这枚墨玉间孤零零地被放置在第一排玉架最下一层,上面甚至连除尘诀都未施,沾染了许多尘灰,无有名目,只有两个阴文字符,看起来却不像文字。 心中似有所动,苏长宁便将那枚简也一同收了起来。 因修为未到,他们所能看到的玉简十分有限,很快便浏览了一遍,将或许能有所用的都收了起来。 除了灵力未复之外,一切进行得皆算顺利,但不知为何,苏长宁心中的那点怪异之感始终未散。 “不对。”与苏长宁将玉简收整到一处,叶回却突然说道,“是易凡。” 易凡! 苏长宁这才发现,自与叶回会合后,她的心中一直未散的隐隐怪异之感由何而来! 正是易凡! 在先前她想中,全然避开了与他们一同进入简室的易凡,仿佛他不曾存在一般,想必叶回也是同样。 易凡如今身在何处? 简室不大,先前他们在浏览玉简时,便走得差不多了,并没有丝毫第三人存在的迹象。 就在两人心头凛然之时,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灵力无法调用,仍唯有借助器物之力,苏长宁旋身避开劲风,手中紫绶剑已然出鞘。 那边叶回青剑一抖,也是直向劲风来处迎去! 两道剑光合在一处,发出锐利劈空之声,同时迎向劲风来处,可那道劲风竟诡异非常,明明马上就要及身,偏偏又打了个转,向另一个方向袭去。 好在苏长宁与叶回默契极佳,苏长宁紫绶剑依旧前递,叶回则收剑回护,恰恰接住那道劲风。 这道劲风中隐隐带着霸气绝伦威压,对苏长宁来说有些熟悉。 是易凡? 不,不是易凡! 就在心中否定偷袭者是易凡的猜测同时,她全身的灵力,重新又在经脉中流动了起来! 果然身在“疑”之间中,无疑才是破解一切之道! 重新得回灵力,苏长宁丝毫不停,即刻真武镜、飞鸿谱、一念瓶尽出,金光护体,寒光裹住一枚枚冰刃,向身前刺去! 一连串碎响过后,偷袭之人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 身上紫白衣饰依稀可辨,竟也是紫霄弟子。 却是一具矿脉弟子行尸,不知如何误打误撞进入此处,又因蕴宝阁前禁制为引动人心的幻想禁制,对这些无知无识的行尸并无作用,竟让它来到了此处。而进入“疑”之间后,又被一些力量收为己用,先是引而未发,在苏、叶二人心中对易凡的疑问将有未有之时,一击出现。 但那力量未曾想到的是,苏长宁与叶回心中,并没有“疑”。 苏长宁是不疑,叶回甚至都未曾想。他向来是专心一意的剑修性子,无论偷袭者是谁,自一剑破之便是,心湖之中,纹丝未动。 二人合力对付一具行尸并不难,数招之后,那行尸便被苏长宁冻入冰层之中,下一刻碎裂成无数小块。 将行尸解决,没等他们有下一步的动作,空中便传来一道苍老语音:“入阁弟子,跪。” 这语音听入耳内,竟有种直入心魂之力,令人不由自主地双膝发软,想要就此跪下。好在苏长宁与叶回都不是能被轻易动摇之辈,故而仍是站得笔直。 但那语音仿佛并不知他们没有下跪,而是顿了顿续道:“入阁弟子,心性坚定,当受传承,延续我派。” 语声才落,一道紫光便由苏长宁储物囊中浮现而出,悬入半空。 竟是她在小千世界历练中随手买下的那块小小紫玉。 因其上禁制繁多,苏长宁本准备闲时加以破解祭炼,尚未加以着手,没想到此时突地出现在了半空之中。只见在被一道光芒照下后,紫玉上的那些禁制就自涣然而散,看来竟是与此处蕴宝阁外的一般,皆是幻象。 禁制除去后,小玉上紫芒大作,片刻后浮现出“周凌翠”三字云篆,这才又跌回苏长宁掌中。 “寂灭宗二十七代弟子,周凌翠听命。”那苍老声音又道,此时其中那股威压却已然消失,“天道以下,顺为人,逆为仙。我寂灭宗立宗万年,受承天魔主道统,以窥伺人心窍要、动摇他人坚定己身为通路,穷历代祖师之力,终成就一本镇派之法。未料此法甫一出世,便受天道之罚,宗门濒危。今你有缘能入阁中,又为我宗弟子,现将此镇派功法传授于你,望你善加修习,重振我派声势。” 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那声音便一直说了这么一长串,苏长宁颇为无奈,不过心中已有了些头绪。 原来那枚紫玉令事实上是寂灭宗的弟子名牌,是以其上禁制才会与此处一脉相承。 而曾经盛极一时,传承千万年的寂灭宗,则似乎在一部功法出世之后,因为过于逆天而被天道降罚,以至于如今传承断绝的局面。 说话的那道语音,应也是先前便留存下来的影像,连神识都算不上,是以在驱使行尸试探、激发出苏长宁身上的紫玉弟子令后便只剩下够交待来龙去脉的极少力量,连他们未曾如言下跪都不曾发觉。 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何寂灭宗宗门会落入矿脉之内,其中更是空无一人的缘由。 将凭空落下的两枚紫玉简收入手中,苏长宁轻轻吐出一口气。 修者皆知天道存在,但如此切近地体察到天道之力,她也是只见过寂灭宗这一回。 回想起一路来楼台空置,灵气死寂之景,又想到从前就连在外行走的寂灭宗修者也是那般地煊赫一时,苏长宁不由暗自摇头,这便是天道之力,无论你修至元婴化神,在其之前,却始终如同蝼蚁。 然,天道,当真就如此不可违逆? 待紫玉简被苏长宁收入囊中后,这间“疑”之室中灵气一阵动荡,真正地失去了最后的一缕灵力。 还未等他们松出一口气来,身后又是一阵术法交击声传来! 与叶回一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道身影正极快地缠斗在一处,其中一道身影正是先前凭空消失不见的易凡! 而与他交手那人,看起来仿佛是个容貌清秀的女修,虽样子与常人无异,但动作间总有些许僵硬凝滞,被易凡重拳击中身体,也是恍若未觉,却似又一具行尸。 在行尸凌厉攻势之下,易凡渐渐已是落在了下风,一身本就破败不堪的衣物上满是血污,唯凭一股意志之力,方才支持到了现在。 见易凡的攻击落在那行尸身上皆如泥牛入海激不起丝毫波澜,眼看就要被她一抓抓中,苏长宁真武镜就手,旋身掩上援护,色泽银白的冰灵之气自镜中激射而出,挡去那行尸一抓之力后,余势未歇,复而又打在她胸前。 但那行尸早已失却痛觉,竟丝毫不管不顾,转而低吼一声那就就向苏长宁攻了过来。 苏长宁这一路来手下料理的行尸不知凡几,见状并不慌忙,真武镜向半空一抛,只见万道银光自其中射出,打在那行尸身上,竟发出烈日融冰一般的滋滋之声。那银光中所含道家清正之气,正是阴煞死气的克星,令那本该无知无觉的行尸,脸上也因痛苦而变得扭曲起来! 看着那行尸原本清秀的面容全然扭曲成可怖形状,苏长宁正想驱使真武镜打出最后一击还她清净,但是银光才射至半空,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青光拦腰一挡,晃了几晃后擦着行尸脸颊落空散去。 “叶回?” 苏长宁并未想到,出手之人,竟会是他! 行尸无知无识,苏长宁那一击并未令她感到丝毫戒惧,而是又合身向她站立的方向扑了过来。 没等苏长宁出手,一道青色剑光又自她身前腾起,架住了行尸的攻击。 目光在眼前行尸脸上扫过,苏长宁顿时心中一沉! 甫成为“苏长宁”时,姜萍一句无心之言此时由心底浮现。 “……要是交不出灵谷,我们说不定就要去做矿奴了,就跟,就跟那时候的叶师姐那样……” 叶师姐…… 叶回? 但见眼前又是一道青色剑光腾空而起,抖落千万朵青莲,纷纷然裹住那行尸身周,片刻之后,那行尸重重落地,青莲亦随之消散不见。 叶回收回手中青剑,然后一步步向前行去。 此时,倒地行尸的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那般狰狞,恢复了平日的秀丽,唯有双眸微闭,恍若沉睡。 默默行至她身边,叶回伸出手去,却在便要触及她一侧衣袖时又生生顿住。 苏长宁在侧看着,无声一叹,脚步亦随之在她身侧停下,俯身替了他未完的动作,一一将那尸体身上的衣饰整理妥当,又小心地避开了颈子处由青剑斩出的那道血线,将她散乱的发重新挽起。 看着眼前的人一点点变回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叶回向来毫无波澜的眼中,终是闪过些许微光。 收回已有些僵硬的手,十指翻飞间,却是捏出了一道火诀。 看着一切可焚的灵火席卷吞噬着眼前的身体,跳跃的火光映在叶回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作者有话要说:扔了个关于结局的梗噗…… 大家表羡慕嫉妒恨某人给君女主的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xx令了 长宁这个也是一样滴,而且传承只有一个……XD 还有这个叶师姐,大家还记得咩…… 这个副本结束后过度下就进入喜闻乐见的tj漱月章=w= 感谢tounm、叮叮、画扇绿水皱的地雷!!!谢谢帮窝打怪兽!!! 已经开始上班星人血泪留QAQ 第50章 矿脉异变(六) 叶回始终一言未发,待火光散去后,方才小心地将余下灰烬收入一个青玉小盒之中。 苏长宁一时之间亦是默然。 她虽不曾对挚友亲人有如此决断,然彼时夙洄加身之感,即便是如今回想起来,亦是如此明晰。 回想起紫霄秘府中那道令她心怀大乱的气机,苏长宁双眸微垂。 当年那位功力尚在她之上,与道合真也不过只是一步之遥,若是早对她动了杀机,自不必等到那时。 但…… “这是家姐。”此时叶回将青玉小盒仔细收入储物囊中,方才开口说道。 易凡在这矿脉之内早已见惯了如此场景,闻言不过是有些恍然。 苏长宁点点头,道:“节哀。” “继续前行。”叶回脸上神色不动,只是说道。 此时苏长宁方才有时机问起易凡先前经历,听他说来,却也是在一息间发现自己独身一人,尔后便遇上了那原本是叶回姐姐的行尸。 如此说来,三人本该仍还在“疑”之间内,为何却丝毫未曾感觉到对方存在? 苏长宁的目光,又一次在周遭景物上缓缓扫过。 整齐划一的白玉架,其上堆叠着的玉简,看起来与先前并无不同,可…… 难道是? 觉察到她视线所落之处,叶回上前随手取下一枚玉简,以神识入内查探后,神色也是不由一动! “此处已非‘疑’之间。”两人的答案,正是相同。 虽然摆设一般无二,但是那些玉简之中所记载的,已非是心魔功法,而是一些炼丹炼器的窍要。 这些倒是不如待回去派中上禀后,由门派处置来得好。 也不知此间是“贪嗔痴慢”之中的哪一间,好在先前为传功法,寂灭宗中所余下控制各室之力已寥寥无几,即使他们如今身在此间之中,心神之上也未受到太大影响。 此时他们所要的功法已然到手,在此处多留一刻,外间各处矿脉之中便有可能多一名弟子成为心魔流布下的牺牲品,是以虽知剩下几室中或许另还有异宝,但苏长宁仍决定先行离开。 再次循路而出,不曾再遇上多少危险,那些楼阁之中,依旧香炉烟在,灵茶未凉,仿佛主人下一刻便会归来。 由此观之,“天道”竟像是在一瞬之间,便抹杀了寂灭宗的存在,在蕴宝阁中留下那一脉传承的苍老声音,当年修为只怕还在化神之上,竟也只来得及做下这一线布置…… 思及至此,苏长宁顿时觉得储物囊中的紫玉简着实有些烫手。 三人循着原路回到矿脉,待重新在甬道中站定,果然随着寂灭宗内那股气机的消散,原本混杂在灵气间的那股令人不由自主心生烦躁的意味亦是减退不少。 事情已初有端倪,苏长宁与叶回自然要回派复命,至于易凡,则坚持留在了矿脉之中。 事后紫霄派定会再派弟子过来处置寂灭宗一事与矿脉善后,若是他在,也好说明内情一些。况且经此一役,苏长宁也知他本心未失,仍是当年西林中那对化蛇坚辞不受的少年,事事自身自有决断,故而便未再说什么,直接告辞而去。 等回到紫霄派中,苏长宁与叶回自是先向古掌门禀明了其中原委与自己的推测。 “……如此说来,太清脉中之所以出现如此异状,竟是由那受天道所罚沉入其中的寂灭宗宗门禁制损坏破裂而来。”听完苏长宁的陈述,古掌门抚须道,“只是,若寂灭宗宗门是在太清脉内,为何我派其余矿脉又会受池鱼之殃?” 苏长宁早知他会有此一问,便答道:“各矿脉之中,皆有传送阵法系联,故而心魔之力由此流布而出,动摇其中弟子神智。亦因为如此,所以太清脉中异变,最为严重,其余诸脉要好上一些。” “原来如此。”古掌门颔首道,“今次当真辛苦你与叶师弟了。待此事端平息,门中定另有嘉奖。” 嘉奖什么的,苏长宁并不在意,此时她心中所系念的,却是在疑之间中意外得到的那两枚玉简。 此事她并无隐瞒之意,只是方才正想要对古掌门说出,话到嘴边,竟是无法宣之于口,脱口而出的,成了另外言语。 如此身不由己之感着实怪异,又思及寂灭宗正是因它惹上了天道之力加身,此事无论如何都必须深思。 于是在向古掌门禀明完了,向鸿逢真人归还一念瓶与慈航玉叶,又回峰向师尊、师兄报过平安后,苏长宁当即闭关。 转眼,十一年已过。 倾宫峰一处洞府静室中,紫白衣袍的绝丽女子盘膝而坐,身前两枚紫玉简凭空浮起,正自发出耀目光芒。 但见她脸上神色虽平静无波,额上汩出的细汗却昭示着此时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甫一将神识注入紫玉简中,苏长宁便觉身体一轻,再回过神来时,周遭景物已全然变幻,八方尽是黑暗,唯有自己独身一人,盘膝悬空坐于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间。 此处,正是她的识海。 此时,识海之中,竟有一道熟悉的苍老语音缓缓道出:“神满太虚。” 四字才落,苏长宁便觉心神之间一阵巨震,恍若神魂要与自身生生裂散开来! 只听那声音又续道:“亦无所碍。” 又是仿佛巨锤落在心神之上,苏长宁牙关紧咬,方才按下涌至喉间的那一口腥甜。 正在此时,身周黑色虚空中异变陡生。 只见原本的一片漆黑之中,随着一股无可阻挡之力的蔓延,突地有了阴阳分析,有了天地开辟,有了山海湖泊,正是一派开天辟地之景! 每一缕天地清浊的分判,每一处山河湖海的形成,都令加诸在苏长宁身上的割裂之感更为强烈痛苦! 在虚空中盘膝而坐的身形,已变得有些模糊虚幻。 但是,那声音仍是毫无波澜地续道:“故天有时而崩。” 随着语音,原本已自黑暗中分判而出,碧澄如洗的天空,骤然开始出现处处龟裂之痕,清气凝结,一团团崩裂而下,有些正砸在苏长宁身上,但那疼痛比之她此时心神上的裂痛,竟是丝毫不值一提。 那声音仍在继续。 “地有时而陷。” 本已出现片片青绿,生机已现的大地,在那声音落下之后,深处开始隆隆作响! 那沉闷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声音如同滚雷般越来越切近,一下下地冲击着地表,终于冲破那一处滞碍,浊流喷涌而出! 一时间地面之上四处热流奔涌,空气之中满是灼热,令悬于其上的苏长宁亦身受恍若火焚加身之苦。 但是,那声音显然还未结束:“山有时而摧。” 在那些由地底最深处流出的赤色岩流与不断震颤的地面交击之下,大地之间那些自然造化而成,独立其上的峰峦,亦纷纷开始崩塌陷落! 曾经的至高之处,如今只余和光同尘,散下的石块不是落入地面无底的裂缝之内,便是被赤流吞噬,转瞬之间,消湮不见。 “海有时而涸。” 没有了山峦阻隔,那些赤流、那些自天而降的清气团块,纷纷然尽皆落入大海之中,一开始很快便被海水吞没,但是随着地表横流的赤色越来越多,清气团块越落越密,原本平静的海水,亦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 那些气泡由疏便密,越来越大,最后翻涌起来,竟成了整片海水的蒸腾! 咝咝作响不绝于耳,在愈加疯狂的蒸腾之中,那曾经横亘在数片大陆之中的蓝色,终究越缩越小,最后消失难见! 这一切,都在苏长宁的识海中发生,亦唯有她知道,在自己识海之中有如此天崩地裂山倾海枯的异变发生,是何等的痛苦! 此时坚守已成了一种本能,对不断凌迟着心神的痛感,苏长宁几乎已觉得麻木。 那苍老声音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凡有象者,终归于坏!” 天,崩;地,裂;山,倾;海,枯。 周遭种种,重归虚无,最后悬空盘膝坐于黑暗之中的,还是唯有她一人! 识海中的疼痛缓缓褪去,神魂上因天崩地裂而起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但苏长宁仍是不动。 如此天地开辟复而归于崩坏的景象,在她识海之中随着那苍老语音周而复始地上演,如今已是第十八回。 每经受住一回仿佛刻刻都要魂飞魄散的痛苦,她的神魂便会变得更强韧一分,道心更明晰一分。 但是下一回的痛苦,也会来得更为剧烈。 可这一次,苍老声音没有重又从头响起。 在识海中渡过了不知多少岁月,苏长宁对他说的字字早已心中熟记。 “神满太虚,亦无所碍,故天有时而崩,地有时而陷,山有时而摧,海有时而涸。凡有象者,终归于坏。” “凡有象者,终归于坏。” 闭目之间,仿佛是自己被夙洄穿胸而过刹那,仿佛是青玉楼阁外为混沌席卷而去的亭台草木,更仿佛是寂灭宗那些犹燃暗香,仍温茶盏,是始终在自己识海中盘旋不去,引动出一次次天地山海浩劫的苍老之音! “凡有象者,终归于坏,”苏长宁始终微闭的双眸,终于睁开!“惟有道者,永劫无坏!” 随着内中似含万钧之力的此句出口,识海中的黑色终于纷然消褪,苏长宁的魂体亦自其中消失,重新回到了肉身之中。 骤一进入身体,苏长宁便觉察到了此时的不同! 灵肉之间圆融无间,心念动处,如臂使指,再无从前那丝缕隐现的滞涩之感! 活动了一番许久不用,已有些僵硬的身体,苏长宁下座将落在蒲团之前,此时已黯然无光的两枚紫玉简拾起,心中明悟一闪而过,却是不曾想到,寂灭宗所创下的功法,正替她了却了此桩心头隐患。 作者有话要说:在tj之前,自身的升级也很必要啊灭哈哈哈 压倒卡文怪,这段写的超爽=w= 第51章 半截天象 须知那紫玉简中功法,的确厉害非常,正是寂灭宗蕴宝阁中那声音所言,以至引动天罚的那一部。但是,又非止是一部逆天功法那么简单! 那声音从前修为极高,就算是天罚降临,又岂会没有一二保命之法,而他的选择,便是将保命之法寄托在这功法玉简之中! 他已料定,举世之内,见此功法而无好奇之心能不探究修习者,无! 于是便在功法之内留下暗记,若是修习之人中毂,便是他重生之源。 功法之中,暗含天崩地裂山倾海竭十八番轮转之力,字字拷问神魂,若是心智不坚之辈,早已在那轮番的毁灭之间断开了灵肉系联,而空余孤魂,肉身毫不设防,时刻皆可为夺舍之魔占据。 也就是为何那道语音始终重复“凡有象者,终归于坏”的目的! 就是要闻者渐渐放弃自身肉身,自以为进入无形无象大自在境界! 但苏长宁何等人也,不仅未被那声音所乘,反倒是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其天地崩裂山海倒悬之力锤炼自身,非但没有让灵肉双分,而是使得她原本有些许龃龉的神魂与肉身之间磨合圆满,最终彻底地合二为一,再无换体重生带来的隐患。 故而最后,她终是积蓄起反抗之力时,才以“惟有道者,永劫无坏”应之,真正完全挣脱功法束缚,回到了自己本体之中。 只怕连那声音也是始料未及,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中之计,到头来却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而这些年的修行所得好处,对苏长宁来说还不止于此。 十一年来她体内灵气在混沌带动下运转未停,神魂上一次次的重创使得灵气运行更为快速,不仅稳定住了筑基中期的境界,而且还积累下了许多,为冲击筑基圆满打下了再坚实不过的基础。 施了一道沐尘诀除去衣袍上的尘灰,随着一声轻笑,苏长宁广袖轻拂,身影下一刻已自静室中消失。 她本想去简祖师处说明此事原委,再让他一观自身如今灵肉之患是否彻底解决,但是才行至一半,便被天上骤起的异象打断了脚步。 “这是?” 只见原本清澄无云的天幕之上,此时正蓦地浮现出许多白云,其中蕴涵无限威压,排布间仿佛暗合着某种玄妙法则,环绕着在一处峰顶盘旋。 苏长宁定睛望去,那处正是樊桐峰所在。 许多弟子也如同苏长宁一般驻足观看,有些眼界广的,已低声议论了起来:“是结婴天象!” “结婴?”另一弟子讶异地重复道,“莫非是漱月师祖,但是他、他不是才至结丹圆满不久……” “天才,真是天才……” 漱月结婴?苏长宁神色间若有所思,仍停留在天幕之上的目光中似是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些祥云慢慢地盘旋集聚,其间五色彩光隐现,灵雀、瑞兽皆自云彩中显露身形,只待这阵华光注入结婴之人体内,而后随着元婴修者独具的威压向周遭弥散开来,那便算是结婴成功—— 但是下一刹那,那些白云、彩光、灵雀竟皆齐齐消失,天幕瞬间恢复成一明如洗的原状,就仿佛先前的天象,只是人们的一场幻觉。 结婴天象只有半截? 弟子间瞬时一阵哗然,众说纷纭起来,有说漱月功法独特,故而结婴天象特殊的,有说漱月向来行事低调,不欲大肆张扬而压抑住了天象爆发的,却没有一人想到会是那个原因。 “果然失败了。”收回投注在天幕的目光,苏长宁自语道。 天象戛然而止,自然不可能是功法特异或是有意压制之故,唯一的可能,便是失败。 金丹修者结婴若是失败,对其自身而言,影响不可谓不大。 若是在丹碎前失败尚好,只要心性上未失初心,再行准备妥当冲击元婴便是;但若是在丹碎之后无法成婴,则是生生将那人拉回筑基境界,非有大智慧、大毅力者,此生便难再进一步了。 苏长宁从前所见后者不少,其中竟无一人能够重新修回境界,大多都在筑基蹉跎终老,更有无法接受,自绝经脉而亡的。 而此时漱月结婴,天象已成了一半,显然金丹已碎……苏长宁不由摇了摇头。 在三千年前,门派中尚未事事皆以实力定论,故而如此跌落境界的修者即便没了修为,还能得到一定的供奉与尊重,但是现在的紫霄派中,莫说别的,就连辈份只怕都要差了去,何况其他。 或许不久之后,樊桐峰便要易主了。 思及与漱月在西林外的初见,剑意室的短暂照面,苏长宁一时之间,也有些许感怀。 漱月今次结婴失败,她早在听闻素离真人提及他并非剑修时心中已然隐有所感,但是没想到他最后仍未能将此步迈出。 从前她所见者,未有能够冲破藩篱之人,而她观漱月,心性尚属坚定,却不知他能否放下过去,从头再来。 因叶回如今在漱月门中,苏长宁存下日后多加打探之心,便又出发去寻简祖师了。 可惜她这趟去的倒不甚巧,简祖师年前正好外出。 身为元婴真君、派中的太上长老,简真君的去向,并无人能知晓,也不知他何时才会归来。或许明日便归,或许一去就是百十年。 此时苏长宁也唯有先放下此事,回到倾宫峰。 漱月真人结婴失败一事,因为天象太过耸动,很快便在紫霄派上下传开。 如此事端,在紫霄立派之史上倒不是头一回发生,故而所有相关处置,都按部就班地在私下低调进行着。 譬如樊桐峰峰主之位,已然空出。 譬如原本樊桐门下弟子,皆被给予两个选择,一个是随漱月搬离,一个则是成为新任峰主门下。 因叶回亦在其中,故而苏长宁的消息,倒比旁人来得还要快些。 最终,叶回选择跟随漱月,而君宛烟则选择留在樊桐。 苏长宁对他们如此选择,并不意外。 叶回虽是剑修,不过心性、功法上的确与漱月最为契合,漱月不是会就此一蹶不振之人,就算境界不再,心境、经历都仍还是有的,继续指点他也不是不能。至于君宛烟,或许是少年时经历颇多的缘故,她从来都知晓如何对自己才是最好。从前漱月收她入门后便未如何上心,前次因闵家一事入执法堂时更不曾替她说过一句,又有素离对苏长宁在旁对比着,怕是君宛烟早就对他心存不满了。她如今也不必顾忌什么派内名声,自然另投名师这个选择更为合适。 叶回随漱月搬离樊桐的日子已定,那一日,苏长宁亦是到场。 紫霄派虽说门规约束甚严,但说到底并不能在如今修真界的大风气中独善其身,现今漱月算是彻底失势,日后东山再起无期,除了有些心里打着龌龊主意的女修,即便是在内门之中,他们师徒的境况并不会太好。 苏长宁亲自前往,也多少有些替叶回撑场的意思。 如今樊桐新任峰主尚悬而未决,倾宫峰这些年来又稳扎稳打,素离金丹圆满可期,其下宇文成周、齐明涵二个弟子修为进境不慢,剩下的一个苏长宁更是近些年来风头最盛的真传弟子之一,于是便隐隐有些代替成为五峰之首之势。 背后的倾宫峰,加上苏长宁自己,紫霄门上下敢有轻视之心的,实在不多。 是以那些来替漱月与叶回处理搬离事宜的职守弟子们,皆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老老实实地将事情办妥。 碎丹不仅可使修者修为大降,且对修者身体来说伤害极大,但是苏长宁此时看着漱月颜色,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那绝丽之容仍是如同往常一般冷漠平淡。 交接之事大多由叶回在与职守弟子办着,苏长宁袖手在旁与漱月并肩而立,颇有些相对无言之感。 “漱月……师兄。”照着紫霄派的规矩称呼,苏长宁一时之间还有些不惯,“长宁曾自师尊处听闻,你炼器手段十分高明?” 漱月淡淡看了她一眼,眸光仍是一如往常的冷冽,片刻后才答了一个“是”字。果然直截了当,听不出丝毫谦逊之意。 好在苏长宁对他的回答早有准备,闻言只是一笑,道:“当初长宁职守剑意室,曾与师兄有一面之缘。彼时便觉,师兄剑气玄奥森然,若为剑修,定是极了不得的。” “若为剑修。”苏长宁自有其说话的方式,漱月闻言,竟也是听在了耳内,喃喃重复了四字,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长宁窃观诸天万界中古以来修者,以道修之身,又擅炼器,又擅剑法,尔后合道成真之人,尚还未曾得见。”苏长宁垂眸续道,“虽师兄天纵之资,派中上下尽皆叹服,然师兄心中所求,可是有朝一日,以器合道,或以剑合道?” 漱月本清冷无物的眸中,此时先前因苏长宁话语所起的些许迷雾正在缓缓退却,似乎有什么正要自心间涌出,可他伸出手去,却又从指缝间滑落。 即便丹碎后无法成婴,他内心亦未曾有丝毫动摇,但苏长宁此时的三言两语,竟比当日丹碎之时,对他的震撼还要来得大! 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行入了岔路? 修行一途,步步荆棘,往往不经意间,道心便已蒙尘,而自己犹未自知。 那些甫一铸成引动神鬼哭嚎的越阶法器、法宝,那一剑斩下,洒脱自如的快意,看似正应了天资绝逸的定评,又岂不正是层层帐幕,遮蔽了当年他问道之初的本心? 或者,丹碎重回筑基并非坏事,而是给他一个重新沉淀心境,审视自身前路的机会! 见漱月似是陷入了深思之中,苏长宁唇角微勾,迎上了与职守弟子交接完毕的叶回:“如何?” “一切已妥。”向着她点点头,叶回答道。 “好。”苏长宁紫绶剑一展踏入足下,“我随你们一同去内门罢。” 叶回亦祭出飞剑,正要出发,回头却见漱月仿佛仍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对外界之事茫然不觉。 “漱月师兄。”苏长宁暗想今日自己此言到底不曾白说,于是便扬声提醒道。 漱月此时方才回过神来,脚步一动,唇角却有一丝殷红涌出。 他身上丹碎之伤本就未愈,被强行压下,如今听了苏长宁一席话,心潮难平之下,竟又被牵动引发。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明,脊背也依旧如剑般挺得笔直。 不过,丹碎重修之艰难,除非亲身经历,旁人实难体会。漱月此时虽明白了从前修行症结所在,日后能否重归樊桐,却还需看他自身。苏长宁心中暗暗想到,思及先前与素离真人提起要将斩仙枪炼制一事托请给漱月,今日自己又劝他抛开其他专心一意步行道途,不免又是摇头暗笑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要相信长宁和漱月是cj的tj关系啊> 感谢Dines和蛋儿的地雷!!!!! 第52章 幽昙线索 等回到倾宫峰中,苏长宁却是被素离真人唤了去。 “长宁今日,可是去了樊桐。”对苏长宁这个弟子了解甚深,素离真人见她像是才回峰的样子,便一笑问道。 “是。”这些事苏长宁向来也不瞒他们,“弟子与叶回有些旧交,故而送漱月……师兄与他一程。” 她话里顿得奇怪,素离真人也不由莞尔,“莫说你唤着奇怪,我听着也当真是不入耳。你去送送他们也好,不然他们到了内门之中……” 但是说着仿佛思及什么,他脸上又敛去那一丝笑意,肃容续道:“可如今门中,便是如此。事事以实力为尊,师徒之分、交契之情,皆可不论。樊桐若要恢复昔日之盛,只怕是……” 很少见总是温润如玉的师尊神色如此凝重,苏长宁知他与玉容真人同漱月向来较为交好,故而有感而发,于是只是低低唤了一声:“师尊。” 果然素离闻言,脸上又挂上了惯常的温和笑意:“此事多说,也是无益。长宁,为师今次唤你来,确实是有事托付。” “师尊请说。”他语气甚为郑重,苏长宁虽不知会是什么事,仍一口应了下来。 “因有些旧友相邀同往九阴海一行,七日后我要出门一趟,归期不定,斩海天珠一事,我也会多加留心。成周已决定闭死关结丹,明涵性子还不定,这段日子,倾宫峰怕是要托付给你了。”只听素离真人缓道。 “长宁定然尽力。”自从成为倾宫弟子之后,苏长宁不是在闭关便是在外历练,的确对峰中无太大贡献,如今既有机会,自然不会推辞。 不过,听闻宇文成周要闭死关,苏长宁又问道:“宇文师兄他……心结已解?” 所谓闭死关,正是修者之中为冲击境界最为决绝的手段,不死不休,除非成功,失败便是生死道消,再无第三种可能。 素离苦笑摇头,“哪有如此简单。但他……却是等不得了。” 等不得?苏长宁有些不解。以宇文成周目前筑基圆满的境界来说,寿元尚还有许多,为何等不得? 而宇文成周的心结,又是什么? 素离真人似乎因为漱月之事而心中始终有些放不下,宇文成周又在此时闭死关,语毕只是又摇了摇头。 自素离真人处告辞而出,苏长宁对宇文成周之事,不由也起了隐隐担忧。 先前才向门中复命后便即刻闭关参研紫玉简,直至此时,苏长宁才知六处矿脉异变在他们查清是由寂灭宗之内天魔力泄露造成之后,便由门派几位真人联手平息了。虽然矿脉弟子损伤者重,费了数年之力才重新集齐人力,但是寂灭宗宗门蕴宝阁中那些功法、宝器都被运回了紫霄派中,收获也实在不小。 正因此次冒死进入险地又查明了异变发生缘由,苏长宁着实说得上是功绩彪炳,故而此时她在万事堂中的贡献点已涨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几乎没有什么她不能兑换的。 说来也巧,正在苏长宁想往旋室峰走一趟,看看能有什么可兑换的时,便有职守弟子通知她先前挂出的任务有了回音。思及自己在万事堂发布的任务都是与斩仙枪有关的几项,苏长宁便亲自去了一遭。 再到万事堂,景况与前次自然大不相同。 苏长宁才在旋室峰按下剑光,便有一名职守弟子迎了上来。 万事堂职守因与高阶修者接触甚多,是外门弟子可择范围内极好的差事,甚至有些没有进入内峰的内门弟子也在其中担当。这些职守弟子长年在此,早已学得十分知几,对几个大峰上的真传、内门弟子气机都极为熟悉,是以苏长宁才进了旋室山门,这边便已准备好迎接了。 “苏师叔,请随我来。”面前的职守弟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年纪,容貌平常,虽还是炼气修为,看衣角纹绣却已是内门弟子,故而如此称呼。 苏长宁笑笑颔首应道:“有劳。” 自己尚是外门弟子时前来万事堂的情状仍历历在目,她自然不会在这职守弟子前端什么架子。 万事堂还是老样子,在小室外等着兑换贡献的外门弟子照旧排着长龙,职守弟子引着苏长宁自侧绕开,一路向前,然后在一处雅室前停下。 入内坐了,又有道童捧上灵茶,十分殷勤。 等一切妥当后,那弟子方才躬身说道:“苏师叔,你在堂中所发布寻找幽昙花线索的任务,是由外门弟子君凝雪接下的,可要唤她前来与你详谈?” 君?苏长宁心头一动,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正为此事而来。” 万事堂在知道她来时早就另遣弟子接了君凝雪来,就等苏长宁这边传唤,于是数息之后,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女子很快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是她?”在女子抬头之时,苏长宁不由在心中暗道。 眼前的女子,筑基三层修为,虽已脱去了初见时的骨瘦如柴,长得圆润美丽起来,不过眉目之间仍能看得出当年轮廓,正是苏长宁第一次离开紫霄派,在天罗城中遇见想要以斩仙枪碎片换取丹丸救治亲人的少女。没想到兜兜转转,幽昙花的线索又是自她身上而来,世事当真玄妙。 君凝雪知道今日见的这位不同寻常内门弟子,在执事弟子的指点下恭恭敬敬地向苏长宁行了一礼,道:“外门弟子君凝雪见过苏修者。” “不必如此。”苏长宁挥挥手,示意她也坐下,“从前我在天罗城历练之时,曾与你有一面之缘。却不曾想如今你亦入了紫霄门墙。你大伯的伤,可还好么?” 眼前这位真传修者地位极尊,却说与她曾见过面,君凝雪一时间有些怔忡。如斯容貌,要是曾经见过,那便不该遗忘才是。又听她问起大伯伤势,这才想起她在丹药坊见过的那名女修……难道是?不过容貌着实没有一点相像指出。君凝雪看了看苏长宁的神色,才答道:“自入了门派之后,丹药都可凭劳力兑换,大伯的伤势已稳定下来了。” “那便好。”寒暄的话说得差不多,苏长宁方才话题一转,“幽昙花消息任务一事,是由你接下的?” “是的。”只见君凝雪小声问道,“不知修者是否便是当年恩人……” 苏长宁一笑:“当年之事,我已忘了。” 她话里有些默认的意思,君凝雪心中一动,知道这些筑基修者手段向来很多,于是微微抿唇,而后像是作下了什么极难决定一般续道:“弟子当年承蒙修者大恩,幽昙花的消息,自不必修者再给任何报酬……” “无妨。”发布任务时所定下的报酬不过是一些贡献点,现在苏长宁可说是要多少有多少,自然不会少了她的,“你说便是。” “是。”苏长宁话里语气平常,不过自有一股令人无法违抗的意思,君凝雪不敢再说什么,于是答道,“弟子在被修者收入紫霄门前,有一枚家传灵草图鉴玉简,也曾与大伯靠以寻觅仙草为生,是以对一些极少见仙草也是略有所知……也是巧了,前次弟子职守樊桐峰,正在峰顶见到一株灵草,与玉简中所记载的幽昙花极为相似,故而接下了修者的任务。” “樊桐峰?”闻言苏长宁只觉十分荒谬,她本来早已做好幽昙花在什么秘境、绝地的心理准备了,不过看到接任务之人是还只有炼气低阶修为的君凝雪,心中已是疑问暗生,没想到她说出的话听起来更是无稽。幽昙花向来只生长在法则不全的小千界中,南华界是诸天万界有数的大千界,又怎会有幽昙花出现?更别说就在自己眼下,樊桐峰之中了。 君凝雪见她脸上神色便知苏长宁不信自己所言,于是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修者,简中正是当日我见那株灵草的影像。” 苏长宁接了过来,分出一缕神识入内,只见展现在眼前的画面正中,看着十分眼熟的山林间,一株绿草拔群而立。带有赤色斑点的茎叶细长,边缘隐隐锯齿形状,在纤长叶茎之间,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小花苞,被带着绒毛的花萼裹在其中。 竟真是幽昙花草! 苏长宁此时心情简直难以言表,既觉得诡异,又觉得意外。 以君凝雪现在的功力修为,自然没有修改玉简之中神识刻印的能力,难道这本该跨越界域才能寻得的幽昙花,真在樊桐峰内? 令职守弟子将贡献点如数结给君凝雪,苏长宁犹自沉思。 或许,是该向樊桐峰一行了。 等君凝雪离去,苏长宁才又向那职守弟子问道:“我还想兑换一些炼器材料,门中现今有哪些可换,劳你取来一观。” 那弟子连称不劳,这些他们都是随身带着的,便当下自储物囊里取出一枚玉简,恭敬地递了上来。 以神识一扫,苏长宁先看了其中前三位的材料,却是千年以上的缠丝魄、九转狂浪砂和飞燕岩。 缠丝魄由锁心万毒蛛而来,本不算太难得。但是要千年以上的缠丝魄,则就要斩杀千年以上的锁心万毒蛛才能得到,修炼千年的妖兽大多可以化形,万毒蛛又向来以奇毒著称,的确要取得一枚也是极难。 狂浪砂,只产于深海大漩涡之中,能自那些几乎于混洞相似,能吸尽周遭一切事物的漩涡中取出便很是不易,更不必说九转的狂浪砂还需进入九重深海之下才能取得了。 至于飞燕岩,则与狂浪砂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唯有万丈以上的险峰之上绝顶羽灵飞燕筑巢之处,才是其所在。 这几样材料都极是难得,所以才会出现在万事堂兑换名录上最高的位置。 仔细想了想炼制斩仙枪除却那三样之外的材料,苏长宁唇角微勾,若是将这材料加入进去一起炼制,也到有趣。 于是便向职守弟子过了手续,将狂浪砂与飞燕岩兑换了下来,又换了些其他寻常些的材料。那些材料虽所需点数不多,但苏长宁要的量极大,等全数送至倾宫峰她洞府中时,就连她那只可仰观的贡献点数也是少了泰半。 作者有话要说:气运的问题,得慢慢来……很快会有反扑orz 上班四天离周末还有三天……这日子简直了…… 感谢tounm的地雷!!! 第53章 既有了幽昙花的线索,又在自己眼下,苏长宁自无不去查探清楚的道理。 不过涉及樊桐峰,事情却有些复杂。 原本叶回还是樊桐真传时,此事就简单得多。但是如今漱月退下的峰主之位仍还空悬,由一位在苏长宁闭关之时新近结丹的张真人暂摄。那位张真人甫才结丹不说,又是在寿元将近时靠着凝丹丸之力方才进阶成功,日后难期,是以也不敢如何管束樊桐上下,其中大小事务,倒是留在峰中的君宛烟在做主。 君宛烟……想到这个名字苏长宁便只有摇头。 不知为何,她对自己敌意极深,前次自己小小回敬,又使她禁足樊桐二十年,现下禁足期还没过。要是自己就这么找上门去,只怕她转头就立刻将幽昙花毁去也是有的。 虽然就在自己眼下,这朵幽昙花,也不是那么好得的。 正自思想间,洞府外传讯禁制触动,数息后自家守门的道童便递了玉简入内。 “召集诸峰主事、派中其余真人商议樊桐峰主一事……”看完玉简中的传讯,苏长宁不由勾唇一笑,当真是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沉于地底的巨大冰棺之外,灵气流转终于回到了平日的平顺。 那些被扰乱的禁制、符箓亦尽数恢复了原状,一层层地将冰棺包裹其中,金光隐现。 棺盖没有预兆地悬启,那一身华贵衣袍又从中迤逦而出,偶尔拖曳在禁制之上,飘摇拂过瞬间,却是金光大作。 “你之灵力……已复?”与此同时,一道玄黑身影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地室之中,却甚是模糊,半透明地悬在半空。 “嗯。”仅是一个模糊语气,听起来却若流水漱石,清贵非常。 “‘她’亦已恢复。”玄黑人影看起来有些飘摇不定,自其中传出的声线与先前那道绝异,沙哑如同砂石砥砺。 “未想到,我们竟同时……这十一年……”清贵语声中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渐低,最后恍若自语。 “你对‘她’的感应,是否也已断开。”玄黑人影沉默了片时,方才说道。 “呵。”未想到对方却是低笑,而后蓦地加重了语气,“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怎还可能再行找回……” “不对!”玄黑人影骤然开口打断,“你我皆知,先前感受到的那股气机并非虚假!” “是又如何,你我如今修为还余多少,你亦心知肚明。若是当年一幕重演,我们又能如何?!”一向平静的清贵语声也随之提高,仿佛苦苦压抑已久的什么正要爆发而出。 “无需多言,我不像你,我不会放弃!”玄黑人影在丢下此句后,便自从地室之内消失,如同来时一般无形无迹。 余下那人却立于原地,久久未有动作。 “……放弃?”垂在广袖下的修长手指收拢复而松开,“我亦不会。” 因是为议定樊桐峰峰主一事,是以今次的集会便在樊桐主殿中召开。 苏长宁本想早些前往打探幽昙花所在,可倾宫峰事务着实也不少,一时间竟未脱开身,等到了樊桐主殿时,却见其余之人差不多都来齐了。 见她入内,玉容真人便向她招呼道:“长宁,来,坐。” 苏长宁恭敬不如从命,在向其余真人、修者见礼过后,便在玉容真人下首坐下。 “到底还是素离师弟福气好,座下弟子,哪个都可独挡一面。”见倾宫峰来的是苏长宁,鸿逢真人抚须而笑,说道。 先前素离闭关时,宇文成周代为打理倾宫峰事务时候也是不短,而前次矿脉一事,苏长宁留给他的印象又是大好,故而鸿逢真人才有此一言。 “师伯说笑了。”苏长宁微微一笑,“处理峰务,长宁着实还是外行。正是手忙脚乱之下,才会险些来迟。” 诸人又说笑了一会,才见简真君与古掌门一同到了。 简真君地位超然,便自往上首坐了,古掌门则在与各位真人长老施礼之后,才在落座在苏长宁之后。 却是因为苏长宁今日代表倾宫峰而来,坐的是素离真人的位置的缘故。 等他坐定,简真君才开口道:“今日令诸位前来,本只是小古在樊桐峰处置上有些窍要需向诸位请教,不过现下,事情却是又多了一桩,所以我老头子才一起来了。” 简真君极少以如此肃然的语气说话,在座众人心中不由都是暗想,看来他接下去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还没等简真君开口,只听一声钟响,虽无司元钟声那般震人心魄,却余音绕梁,久久不歇。 弟子钟一响…… 门中有人殒落? 几位真人和入门已久的修者心中,已暗暗有了猜测。 待钟声远去,简真君方才凝着脸色续道:“普照师侄,已然殒落。” 果真如他们所料,凉风峰的那一位峰主,寿元早年便届至了,看来这些年也未寻到进阶或是延寿之法,竟自在此时殒落。 鸿逢真人与普照真人同辈入门,此时心中感触甚深,不由叹道:“求道之途便是如此……唉。” 但是对其他与普照真人交往不深,又本是为了樊桐峰峰主之位而来的真人们来说,除却脸上不得不摆出凝重之色外,心中却各自活动开了。 樊桐峰只有一座,峰主之位也只有一个,紫霄派内门内出身、未有领峰的真人虽说不多,也有六七之数,现在多了一座凉风峰,事情便要两说了。 原本人人都是竞争的对手,此时却可以选择结盟。 看着那些真人眼中神色变幻,苏长宁心中只是暗暗摇头。 一峰之主,在大道面前,又能如何。普照真人的殒落,看来并未令他们得到丝毫启悟。 此时,已有心急的真人问了起来:“简师伯,那凉风峰峰主一位……” 简真君不咸不淡地看了问话之人一眼,才说道:“今日与樊桐一并决定。” 此言一出,顿时那六七个真人脸上神色都是微动。 有两座无主之峰,轮到自己身上的几率,便大了一倍。 可简真君下一句说出,却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今次两峰归属……将由无念道试炼决定。” 无念道在紫霄派中,是一处特殊的存在,轻易并不会开启。 无念之名,取无念之念即自性之意,乃是一条令修者内省自身,明心见性之途。 但若仅是如此,无念道也不会如此神秘了。 据说无念道中试炼遇强则强,修为越高,其中对道心的拷问之力便越强。在紫霄立派之史上,动用过无念道的记录,只有两回。 一回是有一名真人在历练之中受佛修之力感化,欲弃道从佛转投它派,当时的太上长老真君才令他行此道以明证自心;一回则是有一名真君在修行中自觉无法堪破尘缘,想以真灵入轮回转世再渡,自愿行无念道以明心见性。 而在这二位之中,前者出了无念道,竟自走火入魔,陷入疯狂之中,不久便殒落了。而后者则在从中脱出后再未说过一字,便自绝而亡,也不知是得了转世轮回的决意,还是因在其中所见而绝望。 无念道,对紫霄派中无论如何阶层的修者而言,都是一条神秘、恐怖之路。 简真君还未说完,在等众人讶异稍歇后,又续道:“今次无念道试炼,除却诸位金丹真人本人可参加外,门下若有弟子愿意代师参加,亦是可行。” 听完此言,那些真人心中权衡,又是一变。 若说他们之中有人会自负到以为自己行无念道仍有完全把握,那是没有的。毕竟修行至金丹境界,就算借助凝丹丸之力结丹,经历也不会少。往往如此,行事便更为谨慎。 进入过无念道的两位派中先辈,那位而后殒落的,岂不就是金丹真人。 一时间那些真人之中心绪皆是难平不提,简真君在说完之后,又加了句:“试炼一月后进行。”就要离开,却在一道语声响起后顿住了脚步。 “简师祖。”说话的竟是在大殿一角,始终沉着脸色未发一言的君宛烟,“不知弟子是否能参加此次试炼。” “嗯?”简真君抬眼扫了她一眼,才道,“你师承何人?” 这句正说中君宛烟此时心事,只见她狠狠抿了抿唇,才答道:“弟子如今并无师承。” “既非是代师前往,你又是为何想要参加。”简真君并不是一心修炼百事不管的那种元婴真君,对樊桐之事也早有耳闻,一听之下,就知道君宛烟是那个决定留在峰内的弟子了。 “弟子可代诸位前辈中一人参加。”君宛烟看来意思甚坚,闻言想也不想就答道。 看来她倒是铁了心想要留在樊桐,并先在未来的峰主师尊之前卖个好了。 但是她先前夺宝一事在紫霄派中传扬已久,这次选择背离漱月留在樊桐也实在不大地道,那些真人各有弟子,看起来并无一个有让她相代的意思。 苏长宁看在眼中,心里却是微动。 她与君宛烟数次交手,对她性子也有些许了解。也不知她有何机缘,似乎每次对种种宝地都能有先见之明。这次她无论如何都要留在樊桐,内中或许另有隐情。 思及那朵本不该出现在南华界中的幽昙花……苏长宁微微垂眸,纤长睫羽落下,遮去眼中神色。 “既如此,那好罢。”简真君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她,便拂袖而去了。 古掌门还要处理普照真人身后之事,故而也跟着离去,剩下的真人之间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与原先人人都是自家成为峰主的对手不同,现下有两座无主之峰,若是与他人结盟,或许在无念道中能够多一份助力…… “长宁,你瞧瞧。”苏长宁端坐未动,神色间看不出什么,耳畔却有传音入耳,“不过是个峰主的位置,他们便如此争抢,紫霄如今……也不比从前啊。” 听出是玉容真人的声音,苏长宁借着饮茶,广袖掩去颔首的动作。 玉容真人性子向来直率,她虽用的是传音,其余真人修为不下于她的,也能听见,可她仍是如此道出,并无遮掩之意。 看着那些互视之间神色变幻不定的真人们,苏长宁搁了茶盏,也告辞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本文背景是言情修真文,所以很多事情上……乃们懂得…… 第54章 樊桐幽昙 现在樊桐峰正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一,寻幽昙花之事,苏长宁也只能压后再虑。 一月时间,在巩固如今灵肉合一的完满境界与处理倾宫峰庶务中很快过去,等道童来请时,苏长宁才发觉已是那些想要成为新任峰主的真人们通过无念道的日子了。 一路到了紫霄山东麓,只见在一扇雕琢精美的白玉大门前,已放好了数排莲座、小几。苏长宁来得尚早,其余诸峰真人都还未到,于是便先行在道童引下在靠后一排坐下。 但见那白玉大门此时仍是紧闭,看似无甚出奇,却隐有玄奥之气环绕,视线所及时并看不出什么,等稍稍转过,又可见其上微光流转,正是有极高阶禁制之征。 又等了一会,参与试炼的真人、弟子陆续到了,其余三峰主事都到齐后,古掌门便确定起了要经过无念道的人选。 能够有资格坐上峰主之位的,共有七名金丹真人,其中只有二人出身世家。 先前紫霄借着闵家一事弹压世家,此时已可见后效。 而七人之中,则有三人令自己的弟子代为参加试炼。 其中袁真人苏长宁也是有所耳闻的,当年他结丹无暇他顾之时在外历练的道侣被仇家寻上惨死,至今大仇未报,心中只怕积郁甚深,要过无念道这种拷问心境之路的确有点有去无回的意思,是以便找了座下大弟子代为参加。而万真人,则是恰巧数月前与人斗法伤了根基,可峰主之位,不是说有就能有的,于是便也命弟子相代以图一搏。有趣的是剩下的那位邢真人,自身并无有什么不虞,却仍是让弟子参加试炼,参加的弟子还不是旁人,正是君宛烟。 也不知她是如何让邢真人点头的。 君宛烟此人,其实倒也有些意思。苏长宁漫不经心地想道,可视线在越众而出,与其余六人并立的君宛烟身上稍作停留时,却在下一刻凝住。 自从修习了寂灭宗那紫玉简上功法之后,苏长宁便对修者灵肉之别十分敏感,未料此时她看君宛烟身上,除却她自身灵魄外,竟还有一道灰影伏在她脊背之上,虽隐隐绰绰地并看不清,但显然并不是她本人! 一体双魂?不,不像。那道灰影显然受制于君宛烟的灵魄,故而才看起来并不清晰。也与江巧巧那种因夺舍而起的灵肉不合并不相同,那还有何种可能? 苏长宁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边,等古掌门确认进入无念道人选无误后,便道:“各位师叔、师弟妹,无念道为当年开派祖师所留,已有千年未曾开启,即便师祖也不知内中是如何之景,据说处处皆是拷问内心之机,还请多加小心。” 等诸人各自应过,古掌门才祭出一件斗状法器,施展开来时毫光万丈,所到之处,那禁制便尽告烟消。 即是说,此时对樊桐最为关注之人,不是在东麓,便是在无念道中了。 思及至此,苏长宁放下了君宛烟之事,又稍坐了些时候,便只说峰内有事,离开了东麓。 她如今修为不比从前,易形术施展起来更为精妙,片刻之后,就幻化成了一名容貌寻常的中年女修模样,连周身气机都是一改。 等到了樊桐山门前,又藉由寂灭诀隐去身形,故而等她来到樊桐峰后峰时,并无一人知晓有这个中年女修的进入。 樊桐峰苏长宁来的次数不多,依着君凝雪印在玉简中的景色寻去,又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一处洞府前。 “果然是此处。”苏长宁暗道。 从前与叶回闲话时,也听他提起过,君宛烟洞府在一处巨大黑岩之上,看来就是眼前这里了。 而玉简中所留下的景象,也正是她的洞府之前。 事到如今,幽昙花出现在君宛烟的洞府之外,她倒是无甚意外了。 思及君宛烟身上还有另一道灵魄的古怪,苏长宁并不打算在她的洞府周遭多留,而是直向一处枯草从中行去。 幽昙花除却对生长之处的要求极为苛刻外,若要取之炼器,保存手段也需非常。 好在苏长宁此次前来早已准备妥当,在草丛中看定那并不起眼的花苞后,便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只素面小玉盒。 这玉盒外表看起来寻常,两侧却有她亲手镂刻下的禁制图纹,可保幽昙花即便在被摘下之后,也能不失灵气。 等将玉盒打开在一边备好,苏长宁才轻巧地上前,俯□细看那朵幽昙花苞。 谁知一看之下,却是更为意外不已。 这不仅是货真价实的幽昙花,而且是一朵千年以上的焚天幽昙花! 这样一朵焚天幽昙花,自然不是南华界紫霄山脉樊桐峰中能生长而出的,而会出现在此的原因,多半还要着落在身后洞府的那位主人身上。 好在幽昙花就算尚未盛放,用来炼器的效果也是相同,所以苏长宁不再迟疑,小心翼翼地伸出二指捏上花茎,轻轻一折一带,便将那朵幽昙花摘了下来。 此时,正在无念道中行进的君宛烟识海中,突地响起一道苍老语声:“小女娃,大事不好,有人触动禁制!”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如今正扭曲了脸色,陷入天人交战之间的君宛烟却都是恍若未闻。 将幽昙花装入玉盒之中,苏长宁看了看四下,并未发现其他异状之后,便重新捏起寂灭无相诀,融入了自然之中。 在回到紫霄东麓莲座之中时,方才道童呈上的那杯灵茶犹温。 坐在苏长宁身侧的正是司元嘉,今日鸿逢真人另有事,便由他代替旋室峰而来。 此时见苏长宁回转,司元嘉便笑道:“苏师妹,你甫一接手一峰之务,想必千头万绪,十分繁杂,可还习惯?” 苏长宁一笑,“正是错漏频仍,才不得不回转此趟。” 司元嘉正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前来递送传讯玉简的道童打断,待他阅过玉简中内容后,清俊的脸上顿时写满无奈。 “司师兄?”苏长宁向来不是对旁人私隐有探究之心的人,不过司元嘉脸上神色着实有些夸张过了头,多少有点做给她看的意思,于是便问了出口。 “苏师妹……”见她提起话头,司元嘉脸上难色稍敛,顿了顿才又续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师妹可否一听。” 看来他要说的,多半与那玉简中内容有关了。 苏长宁点点头:“师兄请讲。” “苏师妹。虽说对美好之物心存爱慕之心无非人之常情,但我……”要说的事似乎极难开口,司元嘉停了停才说道。 听他这一句开头扯得实在太远,苏长宁轻咳一声,才道:“师兄不妨直说。” “不知,苏师妹可否……”司元嘉移开与苏长宁相视的视线,才续道,“可否与我双修。” 幸好苏长宁才咽下一口灵茶,否则难免失仪。她知自家此世容貌实在非常,或许确实有许多人心中暗存爱慕,但是却从未想到,会有人当她的面如此直截地说出,而且那个人还是未曾有多少深交,仅有数面之缘的司元嘉。 “司师兄,这……” 没等苏长宁将婉拒的话说出口,那边司元嘉已是急急补充道:“苏师妹莫要误会,我并无唐突之意。只是近日来被一些琐事缠身,想请苏师妹佯为与我……以绝他人之念。”他这句说得倒是又快又急,虽不复平日里的淡然温和、辩才无碍,好在总算是让苏长宁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 原来司元嘉并非坦诚心迹,而是要让她与他演一场戏…… “司师兄,恕我直言,若是想要那人绝去念头,对她据实相告便可,如此做作,反倒不美。” 闻言司元嘉脸上烦恼之色又深几分,只道:“若是那样有用,我今日也不必厚颜相求师妹了。” 苏长宁一时之间也有些无语,片刻后才道:“那烦请师兄说一说事情始末。” 司元嘉又是一叹,方才开口说道:“五年前,我出派游历,路经天罗城,正巧见到一名少女被合欢宗修士欺凌,便出手将她救了下来。那少女身有三灵根天资,只是年纪大了些,于是我便将她带回外门……可自此之后,她便不断纠缠于我……” 能让鸿逢真人得意弟子如此头疼的人物,苏长宁本是猜测不到,可听司元嘉话里“天罗城”、“合欢宗”数字,又想起一人,便问道:“那少女……可是姓君?” 司元嘉看着她的眼神中讶异微露,才道:“苏师妹也识得她?” 没想到君凝雪是被司元嘉带回派中的,更想不到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少女,却将司元嘉这个筑基修者弄得毫无办法。 君姓女修,看来各自都有特异之处。 苏长宁摇摇头,她也是数次被君宛烟无端纠缠而上,看着此时的司元嘉颇有点心有戚戚的意思,她也不是食古不化之人,结下鸿逢真人这一宗的善缘更是大有好处,于是便道:“若能对师兄有所助益,长宁之幸。” 司元嘉未料她如此干脆,准备好的苦劝之辞此时只有又都咽了回去,只道:“当真多谢师妹!” 看他神色间如此郑重,苏长宁不由莞尔,君凝雪到底多大的能耐,才会让司元嘉对她如此畏如蛇蝎,也是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被内容提要骗了的举爪!咩哈哈哈哈哈 又要出差,存稿箱君代劳……哎…… 窝要辞职QAQ 自从初七上班之后工作上灰常不顺,各种忙+这期榜单实在吐血 窝要反省是不是应该休息一段时间……T T 第55章 又过了些时候,天色渐暗,参与试炼众人已进入无念道中一日,并无有人能破道而出的迹象。 先前那两位曾通过无念道试炼的紫霄前辈,皆是在其中数月,故而除了须得在场的古掌门与几位职守弟子,其余观看诸人已开始各自散去。 司元嘉既得了苏长宁首肯,便有些迫不及待,与她约定明日旋室峰一见方才罢了。 与他分别之后,苏长宁回到倾宫峰,想到此事暗笑不已之余,又遣了执事弟子调来君凝雪的身世来历查看。 紫霄派门规甚严,对弟子出身来历都有详细记载,苏长宁如今代摄峰主位,要查一个外门弟子信息自然不难,不过片刻之后,记载君凝雪所有情况的玉简便到了她手中。 原来这位君凝雪出身于一个不甚出名的小千界白鹤界中,从小便失去双亲,由伯父抚养长大。而她的伯父,则是一个筑基修为的散修,原本维持他二人生活并不甚难,谁料那伯父在寻找自己失散多年亲女线索之时与他派修士起了冲突,斗法之下寡不敌众,身受重伤,不仅再无法靠初级的炼器手法赚取灵石,而且尚需常年服用丹药。很快两人的积蓄都被填了进去不说,还赊欠了丹药铺不少,是以才有苏长宁在天罗城遇见君凝雪时的那一幕。 在被司元嘉带回紫霄派后,君凝雪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不仅凭着那枚灵草玉简寻着灵草后不必再沿街售卖,而是可向直接上交师门兑换贡献点数,然后换取丹药供给伯父疗伤,十分方便,而且还有了自身的交际。她在外门弟子中灵根不算差,只是因入派时年岁略大才被分入外门,是以修行起来进境不慢,容貌又颇是秀丽,加上是司元嘉这个旋室真传领回门派的,旁人待她总要顾及旋室峰,所以在低阶弟子之中,竟有了内门真传则称苏长宁,外门则称君凝雪的说法。 至于令司元嘉大感头疼的那一节,则是在君凝雪日渐自同梯之间寻得自信后,便将原先心中对这位将自己救出苦海的清俊修者的暗暗恋慕变为了直截的行动,不是在司元嘉准备外出游历时替他准备上许多应用细软,就是时不时地以师门玉简向他传讯,吟咏一些缱绻词句,或是痴守在旋室山门,只盼他回眸一顾。就算司元嘉明示暗示做尽,也是丝毫不顾。 放下手中玉简,苏长宁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说来紫霄派这类弟子玉简也是有趣,如此巨细匪遗,也不知是哪位记录的。 若不是派中弟子一旦进入内门,这玉简便随之销毁,她倒想看看自己的那一支上是如何记载。 隔日一早,司元嘉的传讯便到了苏长宁洞府。 上面所说地点,正在倾宫峰内。苏长宁特地吩咐了看守倾宫山门的职守弟子一会若是见着君凝雪,便任她自行入内,就往倾宫外峰去了。 倾宫峰的风光仍是一如既往的秀美,葱郁草木点缀于灵泉、寒池间,白云冉冉自半山升起,掩入这一片水光翠色中,令人观之便觉忘俗。 苏长宁还未入内门时,司元嘉便时常替鸿逢真人在各峰之间走动,对倾宫峰也极是了解,是以他选定的地点,竟是连苏长宁平日也未曾发现的美景。 只见由立足处望去,一线山泉自壁间石缝潺潺流落,击在那一弯清澈溪水之中,溅起水珠落玉般撒落四周,其下七彩玉石早已被溪水冲刷得光润无比,颜色透过跳跃的水珠折射在空中,宛若珠宝,灵动可喜。 不过此时两道璧人般身影立于其中,竟生生令这仙家景色相形之下,都是黯淡。 “长宁……”清俊男修身长玉立,神色间虽十分内敛,但眼神中的缱绻却是流露无疑,“未曾想到,我们之间,会有今日。” “司……元嘉。”绝丽女修似乎尚还觉羞涩,先是一字唤出后,睫羽微垂,颤动了几下,才又改了称呼,“我也是不曾想到……” “长宁,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她的话语似是给了那男修极大鼓舞,一时间竟踏上前半步,“你可明白,我如今之心?” “……”抬眸看了他一眼,女修又像是被火灼一般飞快地移开视线,抿唇并不应答。 “长宁,我心昭昭,可鉴日月。”并未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气馁,男修只是字字坚定地续道。 “我……”女修樱唇微启,欲语还休。 此时萦绕在二人之间的气息,仿佛都变得火热了起来。 一处山石后,看着眼前的这对璧人,清丽少女双眸中由才开始的不信,变为了绝望。 若是旁人,她必心有不甘,但是,如今与她心中所思之人并肩而立的,是苏长宁…… 先前她与苏长宁交谈时,只觉自己在她面前,就如同一粒尘埃,低到了地里。 天资极佳,容色绝丽,心性坚毅。 竟件件都是自己所不能企及的,但是,司师兄……那是自她被他从那几个合欢宗修士手下救出时便刻刻未忘的人啊! 拢在袖下的双手紧握,女子清秀的脸上写满哀伤与纠结。 “长宁,这倾宫峰上,果然风景如画。”正沉浸在暧昧气氛中的二人自然未曾发觉少女的存在,只听那男修伸出一只手,指着他们足下白云生处,柔声说道。 “先前我就在倾宫峰中,竟也未曾发现如此美景,今日……”女修话说到一半,似乎害羞地打住,听在少女耳中,自知她是今日有那人在侧相陪的意思。 偶有清风拂过,扬起二人一色紫白绣雷云的袍服下摆,在风中掠起交缠在一处,却是说不出的缱绻。 “司……师叔。”君凝雪喃喃地唤着。这本不是她该唤出的称呼,但是在心中百转千回过太多次,此时竟是不由脱口而出。 “长宁,不如你我把臂同游,如何?”此时,司元嘉出言打破了静谧。 “嗯。”苏长宁轻应了一声,随手便招出一把紫色飞剑踏在足下,司元嘉随之亦祭出自己的飞剑,数息间二人便同时消失在了君凝雪的视线中。 从山石后走出,君凝雪脸上写满哀绝,只凝视着两人身影消失处,久久不动。 “司师兄。”御剑之间,苏长宁侧头去看跟在自己身边的司元嘉,似笑非笑。 “今日多谢苏师妹了。”司元嘉此时早敛去了那一脸的深情款款,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若非是你,她只怕不会如此轻易言弃。” “既如此,”苏长宁唇角弧度更弯,足下紫绶剑一停,“司师兄,眼前便是斗法台了,你与我比一场,如何?” 先前还在自己面前柔情似水,含羞带怯的女子,现时全身却笼在了一层说不出的飞扬之中,司元嘉一时之间,竟看得呆了。 又过了片刻,他方才同样笑了起来,“苏师妹,请。” 紫霄斗法台,乃是紫霄派中开派祖师以下,第一个成就元婴的真君所辟,唯有真传以上的弟子,才有使用的资格。 斗法台四下都有禁制,在内中斗法只要不到道基受损、或者当场身殒的地步,出了禁制,便能恢复如初。 也正因为如此,在斗法台中比试的弟子皆可全力施为,不比在外斗法时需得顾及同门不可相残的门规。 自从成了真传弟子,苏长宁早便想试一试这座斗法台的特异之处了,今日司元嘉此来,正是赶巧。 此时斗法台看起来不过是无甚寻常的亩许平台,青石砖铺覆其上,与紫霄派中其余广场并无区别。 不过在苏长宁与司元嘉一同将身份玉简在青石旁的玉台禁制上印下,只见一阵光华流转后,原本覆在其上的青石面板豁然中开,一块半亩大小的玄色地基由内缓缓旋转上升而出,原来这才是斗法台的真面目。 当先进入其中,既然是自己邀战,苏长宁手中真武镜一晃,先行了一礼,“司师兄,请。” “请。”随着语声,司元嘉亦祭出了自家法器,却是一根玄色长箫,仿佛只是普通乐器,可待他持于手中轻轻一转时,周遭灵气都有了微微的扭曲。 看起来这柄箫竟似是极少见的空间法宝,苏长宁心中暗暗点头,果然是旋室真传。 知道司元嘉定是不会先行出手,苏长宁倒也不在意再做小师妹,手中真武镜向空中一抛,瞬时随着镜面急转,万缕寒光自内中激射而出,端地是凌厉非常! 司元嘉对这位查明了矿脉之变又向有天资绝逸之名的小师妹未有丝毫小觑,当下手腕一翻一带,玄箫挽出一个花,其下竟是凭空现出一个黑色小洞,那些四面八方射来的寒光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般,纷纷然投入其中,下一刻便湮灭不见。 这断然不会是空间法宝的全部能量,苏长宁不敢大意,真武镜垂光护住身周,调动灵力加于耳目之上,一时间,似乎一切都变得缓慢了下来,空气中每一丝微小的波动对她来说都是如此清晰! 一道波动,是最后一道寒光投入司元嘉玄箫所造出的黑洞之中;一道波动,是他正在向玄箫中输入灵力;一道波动,是自家衣摆被一丝及身灵力波动引起的微扬。 微小的嗤嗤声由远及近,在苏长宁此时格外敏锐的五感中,却是无比清晰! 身前一道寸许厚冰墙凭空而落,恰恰挡住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马上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万缕寒光! 苏长宁手下不停,那些寒光被冰墙挡下之后,断开了与黑洞间的联系,又重新回到她的操控之中,只见冰墙刹那间消去不见,寒光却开始蒸腾扭曲,片刻之后,竟纷纷上浮,凝成一朵银白色云彩,飘摇在半空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窝反省 最近大概因为很多事情心态不好,自己的心不稳肿么写道心流!求抽打! 周末窝会努力……因为……未来可能要一周七天木有周末了QAQ 在生活里明心见性斩破虚妄坚定道路也是十分必要啊 与其说是窝在写这篇文,不如说窝在从苏苏身上得到力量=w= 感谢12428125的手榴弹!! 第56章 青萍之末(二) 那朵白云看起来又轻又软,可其中微闪的寒光却彰示着杀机暗藏! 眼看白云就要向自己笼来,司元嘉身形一展避了开去,五指轻按玄箫三孔,顿时一阵阵波动无声无息地自箫孔荡出,所过之处,竟连时空都尽皆扭曲。 苏长宁见状,真武镜依旧落下寒光护体,意念动处飞鸿谱从储物囊中射出,但见一道由冰寒之气化生而成的巨大冰刃由谱中飞出,迎着那涟漪般荡开的扭曲就要凌空斩落! 司元嘉也并不因此而慌乱,玄箫横着一封一挡,无形之间那层空间扭曲之力又强上三分,竟生生将冰刃镶嵌其中,两厢之下陷入了僵持。 因是与司元嘉斗法,又在斗法台中,苏长宁放得极开,一心想要一试自己如今阶层能发挥出的极限,见局面如此,索性拂袖之间化出一片寒雾将身形一裹,飞身上前将冰刃一端握在手中! “好!”司元嘉也是一声赞过后,调动全身灵力展开身形掠上前去,玄箫一指,正抵在扭曲波动之后! 一息之后,冰刃碎裂,扭曲断开,苏长宁与司元嘉皆是收势不及,双双擦肩掠过,错开了身形。 待两人稳住身形,却是堪堪交换了位置。 “司师兄,如何?”苏长宁带笑问道,此时她气息微乱,额角略有散发落下,却平添数分潇洒。 “再战!”极少有如此快意的斗法,司元嘉也是卸去了平日里的温和,轩眉朗声答道。 苏长宁不与他客气,真武镜重新就手,望空中一抛,瞬间便笼至他头顶,变成尺许大小,就要镇压而下! 真武巨镜旋下的震慑之力犹在其次,其中带着的冰寒冻绝之意,更是令司元嘉仿佛置身与一望无边的冰雪之中,除却刺骨寒冷,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到底也是积年的筑基修者了,司元嘉玄箫凑至唇边轻轻一吹,幽咽箫声才起,心中泛起的波澜便被平息,而随着注入箫中的灵力越来越多,渐响的箫声过处,真武镜的旋转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苏长宁继续驱动灵力注入其中,箫声亦是越来越急,最后随着一个拔高转音滑过,只听一声脆响,真武镜上竟多了一条裂痕。 究竟还是法器,比不过司元嘉手中的法宝玄箫。 “苏师妹……”见坏了苏长宁法器,司元嘉一时间也停下了箫声,欲言又止。 “司师兄。”并不在意地将真武镜收入储物囊中,苏长宁竟是连飞鸿谱也一同收了回去,弃去一切法器法宝,双手在胸前轻划出阴阳鱼图案,说道:“再来!” “好!”被她这一句再战说得胸中豪气陡生,司元嘉扬声答道,也同样将玄箫别回腰间,竟是要与苏长宁赤手空拳一战! 只见二人摒弃了一切法器术法花巧,只拼对灵力的运转精微! 苏长宁驭使自身冰灵之气如臂使指,运转如意,转眼间便欺近司元嘉身侧,接连三招打在他的护身灵气之上。 司元嘉也不甘示弱,并指如刃,自指尖流露而出带着宽广磅礴意味的灵气,才是他的道基之本,土性灵力! 一时间你来我往如同梅花间竹,数息时候两人便换了一百余招,仍是势均力敌。 苏长宁特地摒去了体内灵气与青萍空间的联系,此番与司元嘉全力出手而战,外界黑白变换不知几轮,终于,她已觉到了体内灵气行将枯竭之感。 而司元嘉,自然并不比她好上多少。 甚至在苏长宁灵气远还未耗竭之时,他便觉体内灵力运转滞涩起来,但是心中竟是不舍结束此战,而一直苦苦支撑到了现在。 轻巧接住司元嘉及身的一指,苏长宁并未从中感受到任何灵力,于是不着痕迹地将之带到一边,说道:“司师兄,时候似乎不早。” 何止不早,只怕早已过去月余之久。 司元嘉也知再强撑下去怕就算是在斗法台中,自家道基也是不免有所损伤,便也顺势收招,长笑道:“今次斗法,当真是爽快之极!” “长宁亦是同感。”苏长宁笑意浅浅,转身打开斗法台禁制,正想离开,却听身后一声重物落地之响。回首看去,竟是司元嘉松懈之下,居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司师兄……”这位虽对君凝雪束手无策,倒也是性情中人。苏长宁抿唇又笑,上前几步向他伸出手,“可还好?” “只是灵气耗竭……”司元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来虽可说是战成平手,但他终是输了苏长宁一着。况且他筑基圆满已久,苏长宁才进阶筑基中层,谁赢谁输,其实和局之下已有分判。 司元嘉扶上苏长宁向他伸出的手,正想借力站起,却因为骤然插入的语声而生生顿住了动作。 “……长宁。” 这语声十分熟悉,苏长宁讶然向语声传来处看去,来人一身紫霄真传弟子袍服,容貌俊朗,从前常写在脸上的倨傲亦早已不见,不是齐明涵还能是谁。 “长宁,你怎会……在此。”齐明涵语声中充满苦涩,“还是……与司师兄……一道。” 苏长宁一个使力,便将司元嘉拉起身来,闻言坦然道:“齐师兄,此处是斗法台,你说我在此还能做什么。” 她虽如此答着,心中却有有些奇怪,本自小千世界历练过一回后,齐明涵性子本已平稳许多,怎地今次却似乎又想岔了路子。 “长宁……快随我回峰。”齐明涵看起来仍是失魂落魄的样子,视线努力避开与苏长宁并立的司元嘉,闭了闭眼才续道,“师尊,出事了。” “什么?”苏长宁闻言,顿时亦有些失却了惯常的淡然,不由抬高了声音追问道。 “师兄……也不好……”未想到齐明涵竟未回答,而是续道。 两句话犹如巨响,令苏长宁心下重重一沉。 自从拜入倾宫峰门下后,素离真人与宇文成周对她从来关照有佳,如今他们一个去九阴海不久,一个又在闭关之中,怎么会双双出事? “司师兄,长宁告辞。”来不及再客套什么,苏长宁向司元嘉道。 司元嘉此时也恢复了一些灵力,闻言点头,“苏师妹快快回峰去罢。” 苏长宁不再多说,招手紫绶剑便承在足下,托着她的身形向倾宫峰急掠而去,齐明涵亦紧随其后,瞬息间身影便双双消失不见。 “齐师兄,师尊、师兄究竟发生何事。”一面御剑飞掠,苏长宁一面肃容问道。 “师尊……魂牌黯淡,门中联系亦无回音。”似乎总算自见到苏长宁与司元嘉衣衫不整地一同出现时的震惊不信中清醒过来,齐明涵说话才顺畅了起来,“师兄则是……” 他话未说完,二人便在倾宫峰宇文成周洞府外按落剑光,及身灵气狂暴异常,苏长宁顿时明白自己先前一路来时心中所担忧竟然是真。 看来宇文成周在心结未解之时闭死关冲击结丹,最终还是未能成功,非但不能将灵力凝结为金丹,而是使得灵力失去了控制。 齐明涵脸色十分难看,续道:“先前简祖师与几位真人都来看过,现下只能将师兄身上暴动的灵力以更为强大的灵力压下,但若再让那些灵力在他体内冲撞下去……只怕师兄一声功力都要付诸东流。不止如此,就连经脉都会受极大损伤,日后连俗世之人还要不如。” 苏长宁闭了闭眼,知道自己此时绝不能乱,等张开双眸时,才道:“齐师兄,师尊一事,既魂火尚在,相信只是遇上一时之危,以师尊之能自能脱险。劳烦你往旋室、县圃二峰一行,向鸿逢、玉容二位真人禀明,如有必要,则请简祖师以秘法联系一试。” 元婴真君以上,便能驭使以魂火片段追踪之法,只要素离此时不是身在混沌之中那种灭绝一切的所在,都能寻得一线踪迹。 “至于宇文师兄……”苏长宁看了洞府之内一眼,“我去看看。” 齐明涵向来以苏长宁的意思为尊,当下便向旋室峰去了。 苏长宁深深地看了仍旧拢在□灵力中的洞府一眼,平复道心上因之而起的波澜,抬手间终究是拂开了门口的禁制。 但见宇文成周的洞府之中一应事物依旧如前未变,唯有洞府的主人,此时正盘膝坐于居中青色蒲团之上,俊容中虽看不见往日的郁结,却带着几丝痛苦之色。 “宇文师兄。”苏长宁的轻唤自然未得到丝毫回应,不过却在意料之中。 她如今修为与他同在一个大阶层上,见状放出些许神识在他身周一探,却险些被吸入了那股暴动之中,看来情况当真是不妙已极。 若非先前有真人、真君向他体内输入灵力,将之压制而下,只怕宇文成周如今早已因经脉寸断而身死道消。 “宇文师兄。”只见苏长宁在他身后盘膝坐下,素手轻舒,贴上了宇文成周背心,“松开识海,让我进入。”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窝忘记写标题了么=口= 果断老年痴呆…… 话说开始准备写到宇文师兄的过去了XD 今天有事,依旧是温油的存稿箱君哟 第57章 青萍之末(三) 识海对一个修士来说,乃是最紧要不过的所在,若有丝毫受损,便极难修护。所以就算是在失去其他所有意识之时,出自本能的对识海的掌控,也并不会放松。 好在宇文成周此时虽体内灵气暴乱,但在苏长宁小心地分出一缕神识接近时,他竟似乎分辨出了这道神识的主人,略微松开了对识海的掌控。 在那缕神识探入宇文成周的识海之中时,苏长宁只觉眼前瞬时被一片空白虚空所笼罩,又过了片刻,那一层翦翳方才慢慢剥落。出现在视野中的景象,却是红墙琉璃瓦,看着像是俗世的哪家富贵人家。 见此景象,苏长宁不由心中一动。 知道宇文成周此次结丹不成反是走火入魔,大半都是由那隐晦的心结而来,那此时在他识海之中正发生的一幕幕,或许便是心结所来缘由。 继续任由自己的丝缕神识沉入其中,眼前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景物逐渐开始变得清晰,继而衣物摩擦的悉索声、风吹叶落的沙沙声,皆是一一入耳。 “……兄长,我……”在静谧的景物之音中,首先响起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视角随着念动而转换,刹那间那女子的面目已出现在眼前。 乌发雪肤,正是待年之岁,风姿极盛,仿佛一朵绽开的牡丹,美貌雍容不下修真界中的那些美人。 “我意已决。兄长莫要再相劝了。”女子顿了顿又续道,语声虽娇柔,却充满着坚定。 “……你可知,若是就此与他离开,日后将会面对什么?”一阵静默后,方才有另一道男声响起,这声音苏长宁再熟悉不过,正是宇文成周的语声。 许是因为是在他的识海之中,苏长宁心念动处想要看清说话人的容貌,却始终仿佛隔着一层薄纱,无法看清。 “兄长,我明白。”女子似乎已放下了先前的犹疑,字字道,“与他离开,我不悔。” 又是长长的静默过后,终于男声说道:“……若是你真心之所向……我不拦你。只是自此之后仙凡两隔,若是那人负心,家中再无法护你周全,你亦须思虑清楚。” “兄长,我会的。”女子闻言,唇边绽开一笑,“多谢兄长成全。” 说完女子便转身离开曲廊,独余男子独身一人凭栏远望,思绪却不知飘往何方。 “未想到这世界……真有仙道……凡俗之身,真可求道问仙?” 在下一刻,情景陡然移转,苏长宁发现自己神识正置身于一座十分阔大的厅堂之中,虽有五六人或坐或立,却是落针可闻的静。 “成周,是时候告诉你实情了……”上首坐着的温婉贵妇,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不舍,“的确如他所言,你并非爹娘亲子……” 在她身侧坐着的威严中年男子此时亦是抚须沉吟,久久才道:“成周,你是我大哥之子,本该唤我与你娘一声……叔婶。” 但见那妇人自袖内抽出一条绢帕,默默拭去眼角之泪后才道:“成周,这便是大伯,也就是你的亲生之父。” 在一片茫然中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那张俊美男子面容,竟与自己确有八分相似。 可不过二十余年岁,当与自己相差仿佛,如何称“父”? “成周。”那俊美男子开口,“这些年是我负了你……与你娘。不过这次来,为父已修行有成。先前算过你的八字根骨,正是天资绝逸……” 一声冷笑突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走便走,想来便来,于我无干。” “成周。”正想拂袖离去,却被那人抓住了手臂,也不知用了什么外道法门,无论他如何使力,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你是我的亲子,我自知晓,你有一颗向道之心。” 蓦地想起妹妹与那修士离开时自己心中的那阵波动,他竟是生生止住了挣扎的动作。 “成周,随我同去。”那男子见他似是意动,忙又续道,“踏千山、历万劫,与天争道,何等快意自在!” 虽然那一日他仍旧拂袖离去,但是在月余之后,终究还是跟着那个他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离开,来到了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修真界中。 因踏上道途时年岁已长,那男人便先买来药材替他打熬筋骨,等*锤炼得差不多了,方才教给他一些炼气法门。 亦是到了修真界中,他方才知晓他的这位父亲,虽对俗世中人来说是高高在上的仙师,但是在修士之中,不过是较为低阶的筑基修者。 不仅如此,他在一处遗迹中意外而得的修炼功法,也只算得上是下品之中略为不错的功法而已。 好在他自身并未因从相府金尊玉贵的大公子变为修真界中不名一文的小修士而迷失,只是努力地修习,盼望有一日能够引气入体,甚至筑基,成为那些仙师中的一人。 彼时,在他眼中如父亲那般的筑基修者,便是十分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了。 眼前少年努力修行的画面逐渐变得辽远,苏长宁一缕神识往高处飘摇,最后悬于一片虚空之中,临下而观,只见一条由无数场景拼合而成的时光长河缓缓流过,其中之人或因成功引气入体而喜,或因身为散修的父亲被宗门修士藐视而怒,或因在一个坊市上偶遇阔别多年的妹妹而讶…… “兄长,你怎地也……”曾经美貌如牡丹花一般的女子,如今却是憔悴了颜色,守着一个卖功法玉简的小摊,苦苦求生。 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正想要与她倾诉别离之情,可却被前来挑选物品的几个修士打断。 看着曾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视作掌上明珠的妹妹对着那几个趾高气昂的修士熟练地奉迎奉承,他垂在袖下的手不由紧紧收拢。 终究还是忍耐不下,在那人借由交还玉简摸上妹妹手腕时,他愤然出手,但是如何能敌得过这些宗族修士,最终在那人法器镇压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被那修士带走玷污。 直到次日,方才见衣衫凌乱的妹妹将那人苦苦求来,解了镇压在自己身上的法器,他才恢复了行动自如。 心中虽怒极恨极,却知再发作出来唯有让妹妹受到更多□,压下胸口的那股气,喉头却是泛起甜腥。 在妹妹卑躬屈膝地将那修士送走后,他将她拥入怀中,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等随妹妹到了她栖身的敝旧小屋中,两人方才得空说起别后情状。 原来自从妹妹与那修士来到修真界中后,也曾过过一段神仙眷侣般的生活。妹妹虽有灵根,却是五灵根资质,那人也只能教给她一些粗浅的入门功法,好在依旧十分恩爱。 而后,妹妹为他产下一女,两人虽修为差距极远,过得也算是幸福。 直到一年之前,那人不知如何惹上了一个宗门弟子,竟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于是妹妹的生活开始变得颠沛流离,常常在一处呆不到几日便又被迫星夜逃离。 若说如此的日子因为一家人仍是团圆还不算辛苦的话,数月后,在那人终是被仇人寻上门,斗法中身负重伤后,便成了妹妹一生最大的转折。 因没有师门依靠,平时的一点积蓄也很快用完,最后那人仍是在妹妹眼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身死道消。 无论心中如何悲伤,但为了还在嗷嗷待哺的女儿,妹妹将那人安葬后,便独自出门寻活计谋生。可修真界对于她这种几乎与凡人无异的弱女子而言何等艰辛,兼之又有着高阶女修吃了丽容丹之后尚且不如的容貌,渐渐地为人□,她竟已感到习惯。 妹妹说着过去的这些时,神色看起来平静而安详,并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偶尔低头去逗一逗在摇篮中安睡的孩子。 粉嫩的婴孩五官间隐约看得出日后与她娘亲极似的绝丽动人,时而不安分地动动手脚,掀开裹在身上的单薄襁褓,□在外肩头的一点朱砂胎记分外鲜明。 “妹妹。”压下涌上双目的酸涩,他过了许久方才启唇问道,只是声音已是沙哑,“日后……你做如何打算。” “能见兄长之面,已是美梦成真……”说着,妹妹唇角微微勾起,却是带上了久未曾见的笑,整个人脸上的憔悴沧桑一时间皆被掩在了那一抹绝丽笑意之下,“若得兄长垂怜,能替我照顾这孩子,我愿足矣。” 他正想开口说话,却又被妹妹打断:“别看她还小,甫一出生时,夫君便说她根骨极佳,日后必能在道途上有所成就,远在她爹之上……” 听妹妹话里竟是怕自己不会对这孩子加以照拂,而告诉他这孩子根骨非凡之事望他答应,他胸臆淤塞间,忙是答道:“妹妹放心。她是我的亲侄女,日后我定会护她一生宁安。” “多谢兄长。”闻言妹妹脸上的笑意才完全绽放了出来,脸上光彩照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众人捧在掌心呵护的相府小姐。 但是若时光能够倒溯,他却宁愿当时不曾给她这个答案。 那一夜,他未曾安寝,翻来覆去都是想着日后定要如何好好修行,增强实力,保护妹妹与侄女。 可次日一早,在他推开久久未应的房门,看见在那木床之上恍若安睡的人时,却是不由自主地重重跪倒在地。 只见妹妹穿上了一身簇新衣裙,脸上的妆容也勾画得十分精细,正是她离开京城时最时兴的花样,唇边的那抹笑更是绝丽无双,但是,胸口却不再起伏。 此时,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下来,思绪中尽皆空白,心中眼里填满的,唯有那安静却残酷的一幕。 明明仅是通过宇文成周的视角目睹了这些旧事,可看着木床上的女子,苏长宁心中却也是毫无来由地一阵酸涩。 受不了如此变故,他体内的灵气运行一时间变得紊乱非常,暴烈地在身体内左冲右突,但他却丝毫感受不到那种痛苦。 父亲曾在他身上设下神魂联系,在感应到他出了事后,很快赶来。 好在他那时修为并不高,体内灵力也少,这番行将走火入魔的迹象很快便被父亲平复了下来。 一等神智恢复,他即刻去寻那答应照料一生的侄女,可是等他扑到摇篮前,看到的除了凌乱的襁褓,哪里还有那粉嫩婴儿的身影。 张嘴便是一口猩红呕出,才被平复的灵气,又一次暴动起来! 痛悔、不甘,无数强烈的情感顺着自己那缕神识的系联传入体内,就连苏长宁,也觉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灵力牵引着陷入狂乱之中,心中一凛,忙暗暗运转紫府秘法,一个小周天过去,方才断开了与那暴动灵力的联系。 未曾想到……宇文成周的心结竟是由如此惨事而来。 将手掌自他背心撤下,扶着他在青石床上躺好,苏长宁垂眸,终究是一口气叹出。 作者有话要说:湿兄的狗血过往…… 祝大家元宵节哈皮哟!!! 不过湿兄不会白狗血滴……狗血会让长宁进阶滴,咳咳 今天继续是存稿箱君 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木有能够及时回复大家的留言,等窝回来,握拳! 第58章 青萍之末(四) 亲妹在眼前身死,托付给他的侄女又消失无踪……怪不得自从她见到宇文成周起,便觉他心中积郁极深,眉宇间总是忧色难去。 微微垂眸,那牡丹般明艳女子毫无生气地躺在木床之上的一幕仿佛仍在眼前,苏长宁只觉,原本已以紫府秘法压下躁动的那缕不平心绪,陡地又翻涌了上来。 只怕,宇文成周也是如此……才会在为结丹而闭关时走火入魔。 或许是苏长宁在他识海间运转紫府秘法的缘故,此时宇文成周身边的灵气暴动略略平复了些许,情况不再像之前那般岌岌可危。 灵气对于修者而言,事实上也是双刃之剑。若能运使得当,则温顺若水,若失却道心的那一点把持,就会陷入魔障。 对修士而言,若是失却灵力,又如何呢。 随着思绪,苏长宁似乎沉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境界之中。 先前与司元嘉的那一战、在宇文成周识海中所见种种。 未曾凭藉法器之力的自己,因为心结无法操控灵气而陷入狂乱的宇文成周。 仿佛有一点明悟自心间闪过,苏长宁返视内照,只见体内原本奔涌充塞经脉的灵气,似乎都开始向着丹田凝聚,但是,丹田之处又仿佛混洞所在,那些浩浩汤汤的灵气投入其中,未起丝毫波澜,便湮灭不见。 修为的阶层随着灵力的消逝而逐渐下降着,筑基中期,筑基初期,炼气九层,炼气八层,炼气七层,炼气六层……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体内有丝毫灵力的存在! 但是随着灵力的逐渐消退,苏长宁却觉自己的道心,似乎越加清明,动念之间,宛若琉璃明澈! 先前与司元嘉的那一场斗法一幕幕在眼前重现,酣畅淋漓之余,彼时摒除外物法器时,一意感受体内灵气时,所体会到的流动精微,亦是远胜平时,又岂不是同样道理? 法器法宝对于修者之身来说,是外物; 灵气对与修者而言,其实亦是外物! 除却法器法宝,留下的是修士纯粹的身体与蕴藏在身体之内的己力,再除去灵力,所剩下的便只有来自自然阴阳的肉身。 而肉身,又岂不是外物! 待到化神合道之时,便是炼去躯体,化为无处不在天地自然之神的一步踏出,再无肉身之碍! 最后余下的,唯是此时这一颗映照无遗的道心而已。 两世问道的积累,此时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苏长宁的心中如水流过,曾经的自然而然,曾经的踏步天玑,曾经的不甘殒落;如今的坚定己心,如今的明视前路,如今的洞若观火。 那些迷茫也好,不解也好,顿悟也好,明了也好,都一一地被投入到她此时恍若明镜的道心之中,再次映照出来时,无数她从前所视而未见的细枝末节,此刻尽皆浮现而出。 物来则应,物去则不留,不萦于外物之中,圆润透彻,方可上拟于天道自然! 随着思绪的层层深入,失去的灵气也一点点重新自丹田倒灌回四肢百骸之中,随着逐渐的充实之感,得失之间,何物该取,何物该舍,亦是早有明悟。 再次睁开眼时,苏长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重新运转体内的紫府秘法,却觉比之前要顺遂许多。而一直隐隐悬于百脉之上的一道无形桎梏,也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感觉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正是修为进入筑基圆满境界,半步金丹之门的征兆。 就连苏长宁也未想到,自己这一回的进阶,竟是会在如此情状之下完成。 而她同样未料到,先前几位真人对宇文成周的走火都是束手无策,他竟愿意放自己探入神识。方才紫府秘法运转之下虽收效甚微,但已是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好方法。 毕竟宇文成周的心结由多年前失踪不见的侄女而来,已不知是几十年前事了,若那侄女流落俗世之中,是否在世还得两说,况且宇文成周入紫霄派以来定也曾四处寻过,至今未有结果,想要在近期内有所发现,难上加难。 根治的法子不行,她的修为现在虽与宇文成周算是在了同一个阶层上,但甫才突破哪里比得上浸淫多年,况且宇文成周的灵气还在暴动之中,治标的法子,也需金丹真人相助方可。 借由她作为中导,将金丹真人的力量传入宇文成周体内,以安抚他失控的灵气,应是可行。 此时,洞府外禁制一阵波动,却是齐明涵回转。 “长宁,鸿逢师伯、玉容师叔处已都知晓,待无念道事了结,他们便会来替师兄继续护法。简祖师亦已开始准备秘法仪轨……”等齐明涵发觉苏长宁身周气机已是一变时,原本极快的话突地顿了顿,“长宁,还未恭喜你……” 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现下实在不是说什么恭贺之语的好时机,苏长宁只道,“宇文师兄的灵力暴动,我亦想到一法。如今他状况尚还稳定,既几位师叔、师伯都在无念道,我便先去侯着,与他们说说看此法是否可行,有劳师兄看顾宇文师兄。” 齐明涵点头:“长宁你放心。我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师兄若有异状,马上就让你知晓。” 说到底宇文成周现□内的走火也不过是被强压着,着实不宜拖延,于是苏长宁点了点头,身形便即刻消失在了洞府之中。 距离那些有意成为峰主的真人弟子进入无念道已过去月余,此时正是到了决出结果之时,故而鸿逢与玉容无法抽身。 等苏长宁赶到东麓时,正赶上第一个参与试炼的弟子自无念道中脱身而出。 不是别人,正是君宛烟。 只见眼前的女子一身紫白衣袍虽残破非常,但端立于白玉门前,神色坚定,眼神清明,显然没有死,也没有疯。 第一个自无念道中全身而退之人——便是新任峰主,且还能选择自己所领之峰。 看来她最终还是得偿所愿,成为樊桐新峰主坐下高足了。 苏长宁不甚在意,自她身侧走过,擦肩时却似乎在她残破的衣袍间隐隐看到一线赤色,心中微动,不过片刻后又放下了。 那里会有如此巧事。 鸿逢真人便罢了,玉容真人向来与素离交好,在此间正是如坐针毡,见苏长宁来,忙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了,问起倾宫峰诸事。 苏长宁一一说了,又提及自己想出或许能够压制住宇文成周如今状况的法子。 玉容真人闻言,沉吟了片刻,秀眉却是微蹙:“这法子虽好,但你如今也不过是才踏入筑基圆满,我等灵力与你本身灵力属性皆不相合,又甚为霸道,只怕将成周身上灵力梳理压制下去,你经脉也是要受损。” “无妨。”苏长宁答得并无丝毫犹豫,她体内还有青萍空间在,经脉即使受损,恢复起来也比寻常同阶修士要快得多。 “那好罢。”玉容真人颔首,既是苏长宁自己的决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又将此法与鸿逢真人说过,同样得到首肯后,苏长宁才略能安坐。 君宛烟开口要的,果然是樊桐峰。虽日后峰主并不是她,但算是由她手上挣下的,那位真人对她自会不同。 待掌门代祖师赐下道号与领峰玉券后,那位邢真人便成为了樊桐峰新一任的峰主。 继君宛烟而出的那位刘真人,则照样经了一番手续后,领有凉风一峰。 此事尘埃落定,本来五峰峰主还该品茶谈玄一番,但此时鸿逢真人与玉容真人心不在此,于是当下便随苏长宁一同离开,向倾宫峰去了。 先前苏长宁在宇文成周识海中运使的紫府秘法只得一个小周天,所起效果甚微,故而此时他身周的灵力隐隐又有些躁动的趋势,情况并不太妙。 将宇文成周扶起身,苏长宁在他身后盘膝坐下,照先前如法施为,分出一缕神识小心探进他的体内,果然也并未遇到阻碍,顺利地被接纳了下来。 鸿逢真人与玉容真人见状,当下按照苏长宁先前所说的法子,分别也在她身后坐了,伸手抵上她的背心。 两道全然不同的霸道灵力一时涌入自己体内,就连苏长宁也是有些承受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晃,强行运转紫府秘法,方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长宁,你可还好?”背心上传来的力度微收,玉容真人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 “无妨。”无视经脉中传来的痛感,紫府秘法极速运转起来,在苏长宁自身灵力运行的带动下,那两道霸道灵力渐渐地被化在其中,方才在她的操控下,沿着与宇文成周体内相连的那丝神识进入他体内,一部分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一部分直接进入他的丹田。 这些被苏长宁转化后进入宇文成周体内的灵气,先与他体内暴动的灵力相比实在十分弱小,甫一进入体内,瞬间便被那些狂乱灵气吞噬。但随着未曾间断的输入,导入他体内的灵气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强,经脉中的那部分开始引导理顺他本身的灵气,沉入丹田的那部分隐隐形成了一层壁障,隔开了其中如同沸水般翻涌的灵力,使之不再能够流入经脉之内。 慢慢地,苏长宁对鸿逢真人与玉容真人的灵力越加习惯,灵力的转化与输入也快了起来,虽百脉皆是疼痛不已,但唯有如此,方能稳住宇文成周岌岌可危的状况,她并无第二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坑爹的jj啊!!这几天抽的我登更文页面都登不上!! 乃们要是无法正常打开,试着把www换成my看看哦> 感谢花小卷和dines的地雷!! 第59章 九阴海变(一) “成了。” 外间黑白不知交替几轮,一片寂静的洞府中才有一道女声响起。 语声落下,玉容与鸿逢齐齐撤掌,苏长宁垂眸咽下涌至喉头的那股腥甜,拒绝了齐明涵的扶助,自己借着青石几起身,向他二人施了一礼。 “多谢师伯、师叔相助。” 拂袖托住她的动作,只听鸿逢真人说道:“若非是你,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此番你经脉受损不轻,还需多加调养。” 玉容真人也道:“鸿逢师兄、我与你灵力属性本大不相同,经此一次,你体内所余异种灵气只怕不少,要慢慢炼化方是。” 其实如今之势对苏长宁来说,与先前和闵修者动手时被火灵之气入侵体内有几分相似,所区别者不过是一个被迫,一个自愿罢了。现在她经脉中剩余的异种灵气的确需要调理,否则随时都可能发作出来,但方法还是唯有以水磨工夫去消磨。 对现在的苏长宁来说,尚还不到考虑这个的时候。 “长宁明白。”鸿逢真人与玉容真人都是一片关怀之意,苏长宁怎会不知,心中另有打算,还是应了下来。 “还有,这到底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成周今次走火虽被压制,但也只能维持现状而已,若要好转……”玉容真人说着不由摇头。 “师兄此事,待师尊回转,由师尊定夺便是。”苏长宁脸上神色不变,说出的话却令鸿逢真人与玉容真人齐齐都是脸上神色一变。 “长宁,你已有素离消息?”玉容真人顿时敛容问道。 未料苏长宁缓缓摇头,只道,“先前齐师兄已请简师祖出手,近日应能推测出师尊方位。” “长宁,你莫非想……”她话里语意,却令玉容真人不由蹙眉,“要是简祖师寻出素离方位,自然由我或鸿逢师兄前去走一遭都是无妨,你不必如此。” 看她听出了自己想要去寻素离的意思,苏长宁仍是摇头,“此次师尊不测,与长宁之事也有相干,若非亲身前往,日后只怕落下心魔,难以消除。” 她话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也早料定就算是鸿逢真人或玉容真人当真有心,可金丹真人如此离派有违紫霄门规,最后也是无法。 而心魔对于修士来说极为紧要,若是道心中瑕疵为其所乘,日后于道途便再难前进,她这话听在玉容真人耳中,也是极严重的了。 看苏长宁说得肃然,门中的确也并不会因为素离的失踪而允许其他真人离派寻找,玉容真人唯有轻叹一声,不再拦阻。 等送两位真人离去,一直在侧未发一言的齐明涵才道:“长宁,我与你一同去。” 苏长宁看了看他,只道:“如今宇文师兄人事不知,我也即将离开,齐师兄还需留在倾宫才是。一则照顾师兄,一则打理内峰诸事,还望师兄勿要推辞。” 谁知向来什么都以她意思为尊的齐明涵这次竟转了性子,却道:“师尊去了尚且下落不明,长宁,你又如何能……” “齐师兄。”苏长宁语气有些沉,“这趟九阴海,本在我还只有炼气修为时,便想去了。至于打探师尊下落一事,我自会尽力而为。” “哦。”她一旦话里意思重些,齐明涵便有些手足无措,当下带着些许委屈地应了一声,不敢再拦。 果然简祖师处一如苏长宁所言,秘法已有结果。 目光在那落在水镜地图中九阴海处的灰烬一扫而过,苏长宁心中对秘法施行结果的推测已有了八分把握。 毕竟此术从前她也曾用过数回,现今修为不够,眼界却还在。 “敢问祖师,法术中所示,师尊如今是否仍在九阴海中。”只听苏长宁恭声问道。 简祖师此时也收敛起了平日里的不羁,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此法所追踪到素离如今尚还未有殒落之危,身在九阴海大漩涡处,但前后诸事却都无法推衍,晦暗不明。” 没等苏长宁发问,他又续道:“丫头,你可是要去九阴海?” “是。”苏长宁答得毫无犹疑,这一趟,无论如何她必须去。 “也是命数。”简祖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方才一叹道:“九阴海中,漩涡何止千万,却仅有一处,可称之为大,便是九阴西海之中,传说中海族的禁地所在。在那里,无天无日,无星无月,唯有一派黑暗……” …… 清微天南华界北十万里处,是一片无垠无迹的墨蓝深海。 自界域开辟时便已存在,这片海究竟有多广,有多深,竟是几乎无人能够说得明白。亦有传闻说,其实九阴海深处乃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罅隙,若是陷入其中,不是被卷入其他界域,就是归化混沌,十分凶险。 不过,九阴海中照样有族类甚繁的海族存在,它们似乎并无惧于这片海域的凶险难测,而是万千年来始终生活其中。 自然,有海,就也有岸。 沿九阴海岸而建的定波崖,便是九阴沿岸最为繁华的一处城集所在。 原本九阴海中除了海族,并无人类修士,可在一次人类修士中的化神大能心血来潮之下,本来隔绝的西地与北九阴海便能通过传送阵相往来了。虽能够通来九阴海的传送阵极少,但来往于西地与九阴海间的修士从未断绝,有的在来到此处后便定居了下来,传承下了后代。久而久之,定波崖便由一处崖岸,变为了一座城。 定波崖城与西地修士城池最大的不同,则是在其中行走的,除了人类修士,尚有为数不少的海族妖修,甚至数量比人类修士还要多一些。因为定波崖临海极近,是以在其中的海族妖修就算修为还未到可以化形的境界,亦能以人形出现。 比如坊市中那位正在庆仙宝号中挑选灵草的蓝衣男修,看起来自有一派贵气之外,却有一对蓝色小角在发中若隐若现,便是海族中的蛟族一属了。龙族血脉高贵,就算是等而下之的蛟族,也算得上是海中世家,凌然其余海族之上,所以他才有如此通身贵介之气。 而那位正蹲在炼器材料小摊前仔细挑选的粉衣女子,宽大裙摆下一条长尾隐约可见,则就是鲛女了。除却出众的美貌,鲛人泪出为珠、可夜耀百里之典在俗世中亦广为人知,却甚少有人知道,唯有人类修士元婴以上修为的鲛人,方才能落泪成珠。眼前这鲛女连鱼尾都还掩藏不住,倒是年岁尚小修为还低的缘故。 粉衣鲛女在小摊上挑拣了一些时候,选定自己要的材料正要与摊主结清离开,不料那摊主却是极会做买卖的,一边替她将材料装入储物囊中,一边又道:“姑娘,你看这半月藤,品相与年份都是极难得的,拿去炼制分海珠那是再好不过了,你可千万别错过。” “我、我并不要炼分海珠。”那鲛女想来还不曾进过几次人类与海族杂居的城集,此时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还带着一些羞怯。 “怎地不要?”摊主在定波崖营生已久,见状知道有门,便停了手中动作道,“姑娘有所不知,西海漩涡之中,说是有了不得的宝物将要出世,许多修士纷纷赶来,甚至金丹真人,我先前都见过赶去呢!现在啊,这分海珠可是一珠难求。你要是炼成拿出来售卖,那赚头可是不得了。” 金丹真人入海,自有其不受水浸的法门,但是对那些想跟着下去碰碰运气,从真人指缝里拣点东西的筑基、炼气修士来说,分海珠则能够保证他们在水下也能如陆地上一般行走自如。所以的确如这摊主所言,近日定波崖城坊市中,分海珠的价钱早已被炒上了天,就连这些能够炼制分海珠的材料也是水涨船高。摊主从小在定波崖中长大,极是会做买卖,这回觑准了时机弄来一大批半月藤,见主顾上门,便如此兜售。 鲛女身上带的灵石并不多,想要拒绝,话没出口却先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老板,你的半月藤,我要了。”好在此时身边一道清润女声响起,堪堪替鲛女解了围。 有生意上门,摊主自然再高兴不过,忙与鲛女将灵石与货物结清,转向这边问道:“客人慧眼,分海珠可是如今坊市上最最风行的货品了。客人你要多少?” 他招呼的话说得既快又顺,末了才抬头向语声传来的地方看去,却说话的是个一身素衣的中年女修,容貌普通,修为他看不透,想来定是在筑基初期以上了。 “这位道友,”摊主马上改了称呼,“半月藤如今在这定波崖城中也算是少有之物了,你要多少?” 这素衣女修,自然是施展了易形术之后的苏长宁。 她被简祖师传送至此后,并未来得及感慨今次总算找对了地方,稍作休整,便到坊市上来寻找线索了。 听摊主说完,她只是笑了笑,才道:“你有多少,便给我多少。” 明白这是遇上大主顾了,摊主忙收拾了起来,将自己摊上剩余的半月藤尽数装入一个储物囊中,双手递了过去,“道友,全在这里了,储物囊便算是添头。” 如数数了灵石交给他,苏长宁却并不准备离开,而是问道:“听老板说,你曾见过金丹真人来此?” 自己在这里摆上三个月摊还不如今次遇上这位大主顾得的灵石多,听她问了起来,摊主自然知无不言:“正是。大概数月之前,接连有两拨金丹真人都曾来过城里落脚,也就是在他们离开后,西海漩涡中有宝物出世的传言才流传了开来。” “两拨?”苏长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又问道:“不知老板可还记得那些真人容貌。” “那些真人都是威严万分,我哪里敢冒犯。”摊主说着又四下看了看,方才压低声音续道,“不过其中两位真人,一位飞行法器是一把折扇,另一位则是一面赤幡,十分非凡。在城中落下后,我等都是瞧见了的。” 这两样都不是素离日常所用的法器,是故苏长宁仍不好判别素离真人是否身在其中,只得又问道:“除此之外,老板还记得那两拨真人有其他什么特别之处么?” “让我想想……”摊主似乎回忆了片刻,才道,“对了,先前来的那三位真人,衣着似乎都不一样,而后面来的那四位,则好像都穿着一色的玄色法袍。” 看再从他这里再问不出什么,苏长宁谢过他后,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型副本九阴海开幕> 今天是倒霉催的系统大会,继续是存稿箱君QAQ 第60章 九阴海变(二) 素离在九阴海中失踪,究竟是因为海中自然之力,还是一同进入之人间起了龃龉,还得两说。故而苏长宁方才才问得如此仔细。 可惜那摊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想再找一处询问,身后却有细细的唤声传来,令她生生停下了脚步。 “这位姐姐,请等一等!” 闻声转过身去,却见一路小跑而来的是先前在炼器材料摊子上见过的粉衣鲛女,她似乎还不甚习惯用双腿行走,跑到苏长宁身前时,穿着与衣物一色绣花鞋的脚不知怎地被自家的尾巴一绊,“哎哟”一声就朝着她栽了下来。 “小心。”伸出一手稳稳将她倒下的身形托住,苏长宁说道。 “姐姐。”站稳了身形,粉衣鲛女眼中涌上一层薄薄雾气,“方才、方才,谢谢你。” “不必如此。”也不知道她是谢自己先前替她在那摊主处解围,还是谢自己刚才扶了她的那一下,苏长宁只是摇摇头淡道,举步就要离开。 “姐姐,请等一等。”见她要走,鲛女忙上前捉住了她的袖子一角,“若不是姐姐,我先前还不知该如何脱身,请、请姐姐一定随我去明珠楼坐一坐。” 苏长宁还待去打探素离的消息,自然无意于此,正要让她松手,却见街巷另一头一道人影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劈头便问:“你是何人,为何缠着我妹妹?还不松手!” 说话人一身紫衣,看起来二十余岁年纪,容貌姣好若女子,与粉衣鲛女的确有几分相似,听话里称呼,应就是她的兄长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粉衣鲛女紧紧攥在手中的衣袖,苏长宁颇是无语,究竟谁该松手。 “不、不是的。”粉衣鲛女见到来人,说话倒是流畅起来,“哥哥,先前要不是这位姐姐,我就真要被人缠上了。” “……”那紫衣鲛人一时语塞,脸色颇是尴尬。今次是他这个妹妹首次独自进入定波崖城,他放心不下,一直在远处偷偷地缀着,就连投宿都宿在了一家客栈。没想到不过是转脚去置办了些日用的空,就看到妹妹与一个陌生女修纠缠在了一起,他想都不曾多想,就立刻上前维护起亲妹来。谁料现在看来,却是个误会…… “方才是我错了,请谅解。”这紫衣鲛人倒也是个直率的,停了停便道,“多谢相助我家小妹,我们在明珠楼落脚,道友若无他事,不如一同去稍坐片刻,明珠楼的海灵酒,最是有名不过。” “误会而已。我另有事在身,不多叨扰。”自然无意跟着他去喝酒闲话,苏长宁说完向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姐姐!”那粉衣鲛女还想再留,却被兄长止住了动作。 他家这个小妹向来足不出岛,仍还是十分天真,并分不出旁人的拒绝是真情还是假意,倒是将苏长宁的话当成客气了。 苏长宁又在坊市上四处走了走,得知其余商户所见大抵都与那位摊主相同。近日来进入过定波崖城的金丹真人有两拨,一拨似乎衣着、法器都大相径庭,似是来自不同门派;另一拨则像是来自同一宗门之中,穿着一色袍服,尽皆御剑而来。 但是这些真人们向何处而去,又是为何而来,尚都无人能知。 简祖师虽算出素离踪迹在大漩涡左近,但大漩涡对现在只有筑基修为的苏长宁来说,仍是异常宽广,况且危机四伏,在其中寻人,困难重重。 今次自己来九阴海,自然不是为了一时意气,在情况未明时贸然出海,显然也并不妥当。 思绪被一阵嘈杂声打断,苏长宁顿住脚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是一处商铺,上面悬着的牌匾上整整齐齐地以灵石嵌了“翠微舟行”四字。 舟行? 心中微微一动,苏长宁举步入内。 这间商铺并不甚大,只有掌柜一人看顾,先前已有了三名客人在其中与他商量着什么,苏长宁再走进去,却是招呼不及。 好在苏长宁也不是为了谈生意来的,只是静立一旁,仿佛看着货架上舟楫法器模型的样子,耳中却不曾放过边上数人谈话中的一字。 那三人看起来都是筑基修为,其中唯一的女修筑基初期修为,一身紫衣,容貌甚是娇俏。剩下的两个男修,白衣的那个在三人中修为最高,与苏长宁现在一般也是筑基圆满,那个蓝衣的则是筑基中期,容貌皆是不凡。他们虽衣着各有不同,衣袍下角却都绣着一朵火焰纹案,看来应是哪个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 “客人放心,不是我自夸,我这逐日舟最是方便稳妥不过了,就算是在大漩涡中,也能不误前行。” 那三人中的紫衣女修闻言道:“开什么玩笑,要深入大漩涡中,就连元婴真君也不敢说有万全把握,你这小小舟楫能有如此厉害?” 那掌柜向来是做惯生意的,善将三分说成七分,闻言也并不觉得尴尬,只是呵呵一笑,“仙子,你去城中问问看,我这逐日舟是不是最好、最牢固的,一问就知。” 紫衣女修“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又被同行的白衣男修打断:“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定下这艘了。” “大师兄……”紫衣女修不甘地抿唇,还想说什么,那白衣男修却早已从储物囊中数出一笔数目十分可观的灵石,给掌柜付下了定金。 “小师妹,我们要去九阴漩涡,的确是这种逐日舟最为合适,所以……”另一个蓝衣男修挠了挠头,说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紫衣女修转向白衣男修说道:“大师兄,我们出发之前,在这里多留几天好不好,我还没有逛够呢。” 白衣男修无奈地笑笑,只道:“只许三日。” “就知道大师兄最好了~”紫衣女修闻言灿然一笑,马上就将逐日舟之事忘到脑后去了,高高兴兴地随着收好舟楫租赁玉简的二人一同走出了店门。 他们言语中所提及的漩涡,却不知是否是那处。苏长宁心中微动。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三人,想着倾宫峰内似乎也是如此情状,略一设想自己如同那紫衣女修般行事,苏长宁身上不由起了一阵恶寒。 “客人,你可是要租借舟楫出海?”送走了前面那三人,掌柜便招呼起她来。 苏长宁沉吟了片时,才说道:“是。” 掌柜闻言,便熟练地介绍了起来:“客人若是要前往近海,那驭使这种七宝船是再合适不过了;若是要前往远海,海族所在之岛,断浪楫也是极好的……” “掌柜,我要去的地方,与先前那几位相同。”打断了掌柜的话,苏长宁说道。 “客人也是要前往大漩涡寻宝?”掌柜一阵讶然,虽自从那些真人出海,大漩涡中有宝物出世的消息传开之后,陆续也有不少修者跟着出海想要捡便宜,但是敢深入大漩涡之中的倒还没有,没想到今天一来就碰上两拨。 “对不住,客人。那逐日舟小店也仅有一条,先前已被客人定下……” 听掌柜一说先前那三人的确是要向大漩涡而去,苏长宁便心下有数了。 之前她在坊市中行走,倒也的确听说过这家舟行制舟型法器的手艺是一绝,除了他家,定波崖城中还真未有第二家能有逐日舟的,于是便问道:“不知那逐日舟上可乘坐几人?” “本店的逐日舟上另有袖里乾坤法阵,内里极是宽广,就算是数十修者一同在舟上,修行观想都是不碍的。”掌柜答道。 “先前租下的客人,何时来提舟?”看来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让那三人同意与自己同行了。于是苏长宁问道。 “三日之后。”那掌柜明白她的意思,续道,“客人要是急着出海,不妨届时再来小店,由小店居中斡旋,看看能否与刚才的客人一同前往。” 他经营舟行多年,现在看两边都是有筑基圆满的高阶修者在,得罪了哪方都不好,况且就算商议不成,也是为日后结个善缘下来,所以才如此热心。 苏长宁点头:“正是如此,有劳掌柜。” 既还有三日之期,苏长宁便继续在城中四处打探消息,可惜并无更多收获,转眼间就到了与翠微舟行掌柜说好的出行之日。 来到翠微舟行,那三人俱还没有到,不过除了掌柜,还多了二人在舟行中侯着。 逐日舟虽说是法器,却与一般法器都不相同,没有行船经验的修士极难操控。之所以租借逐日舟的租金如此昂贵,有一部分也是需要付给这两个操船修士的工费。 苏长宁在旁看着,这二人修为只有炼气中层,但是浑身肌肉虬结,直欲撑破衣衫爆出,显然是炼体一脉的修士。 又等了一会,那三人才鱼贯而入,当先走进来的却是那紫衣女修,白衣男修随后,最后的蓝衣男修手上捧了林林总总许多玩物、灵草,尚还来不及收入储物囊中。 “掌柜,不知逐日舟准备得如何?”那白衣男修有些奇怪地看了苏长宁一眼,不过还是向掌柜问道。 “都已备齐。不过,客官。”掌柜换上一副笑脸,“这位客人也是要前往大漩涡中的,城中逐日舟却只有那么一艘,不知能否与你们一道同行?” 苏长宁听他说起,便向着白衣男修的方向行了个道礼,“这位道友,大家都是出门在外,能否行个方便?” 那白衣男修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敢问道友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三人是谁呢…… 长宁美救英雄在路上> 今天才周三QAQ 第61章 九阴海变(三) 苏长宁微微一笑,道:“我姓常,一介散修,自天罗城来。” 天罗城中大多是来往的行商,其中之人身份最为复杂,故而对苏长宁来说,真实身份被发现的可能也最小。 “常道友。”白衣男修看着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到底为何想要去大漩涡中?” 他问的直接,苏长宁也无意多兜圈子,只道:“只为寻人而来。” “寻人?”白衣男修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神色中看出什么来。 “正是。”苏长宁心中无鬼,坦荡地任由他看,并无丝毫不自然。 “大师兄,就带上她一起吧。”此时,紫衣女修插口道。 没想到自家这个向来有些娇蛮的小师妹竟愿意让这女修同行,白衣男修愣了愣,才道:“好。” 却不知他小师妹是见眼前这女修容貌着实平凡,莫说是在修士之中,就算是在俗世也毫无出挑之处,要是常常与她在一起定能将自己的美貌映衬得更甚几分,才会有此一言。 至于苏长宁,目的达到,自然也不会管她作如何想。 既然接下来要同行一段,那白衣男修也向苏长宁介绍了自己这方的身份。原来他们是问缘阁的弟子,出外历练时通过师门传送阵来到了九阴海,听说大漩涡中或许有宝物出世的传闻,就来碰碰运气。 问缘阁这个宗门苏长宁先前也有所耳闻,势力虽不甚大,但门中弟子皆以双修入道,在南华界算是十分特别的存在。 说话间,却又有一人踏入店中,看也不看就向掌柜递出一个储物囊,说道:“逐日舟。” 苏长宁循声望去,只见来人全身都裹在带着兜帽的黑色披风之中,并看不清样貌,大约与自己一般的筑基圆满修为,声音阴恻恻的,听起来并不苍老,但伸出的那只手却干枯褶皱,布满了丘壑,仿佛耄耋老人。 “这位客人,当真不巧。”这下就连掌柜也傻了眼,三拨人最高修为都有筑基圆满,自己哪方都得罪不起,只有陪着小心道,“本店唯一的一艘逐日舟已由这位客人定下了。” 那黑衣修者自兜帽中看了白衣男修唐玉轩一眼,又道:“一起同行,要多少灵石。” 唐玉轩还未说什么,那紫衣女修贝思彤就先按捺不住,“张口闭口都是灵石,你可知道我们……” “思彤。”向来对这师妹十分纵容的唐玉轩竟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勿要多言。” 然后转向那黑衣修者说道:“不知道友要向何处去,若是同路,共行也是无妨。” 苏长宁在侧看着,心中暗道这唐玉轩倒也有些眼力。黑袍修者那只手看起来像是修行荣卫化腐一脉功法才会有的征兆,而修习荣卫化腐功法的修者,除了一向以隐秘闻名之外,身后还有个一般宗门轻易不敢招惹的背景。据说当年创立此种功法的魔道宗师犹未合道而去,为人又极为护短,门下传承要是为人所欺,就算隔了界域也是当下一个念头斩到,霸道无比。 不过这个传言自苏长宁前世开始修道时便就存在,但直至此生她也未曾见到过这位十分有名的老祖,并不知是真是假。 对唐玉轩而言,则是宁可信其有了。 他们如今出门在外,修为也算不上多么高深,逐日舟上本又多了苏长宁这个外人,再多一个并不如何,若是拒绝还要冒着得罪有名魔祖的风险,实在不值当。 “大漩涡。”那黑袍修者答道,倒是正巧。 唐玉轩果然道:“我们也是要往大漩涡去。不过,先前已应了这位常道友同行。” 说到这里,他又转向苏长宁问道:“常道友,你怎么看?” 她怎么看?苏长宁暗道唐玉轩倒是打得一手祸水东引的好算盘,自己怕那黑袍修者是魔祖门下,若是拒绝容易引来祸端,要是话从她口中说出,就不一样了。 自然无意替他做筏,苏长宁只道:“大家都是出门在外,同行即是有缘。” 两边人都无异议,这下逐日舟上的乘客有了五人。 逐日舟入海算是大事,只见掌柜亲自将一个玉盒自内间捧出,又从中取出一枚玉简交给唐玉轩,其中正是操控逐日舟的法门。 将玉简贴上额头,闭目验过的确是逐日舟没错后,唐玉轩才点了点头。 “这二名力士会随舟同去,任客人调遣。”末了,掌柜说道。 唐玉轩应了下来,问过苏长宁与那黑袍人的意思后,决定当下即刻出发。 来到海边,唐玉轩便取出逐日舟,按照玉简上记载的法门对其施诀,那两头尖巧的小舟片刻之后便由巴掌大小长到了数丈长,不过比起浩瀚无垠的九阴海来说,仍是十分渺小。令人不由心生疑惑,如此一叶飘零的小舟,如何能够顺利抵达以凶险著称的九阴大漩涡。 不过,等一踏足而上,这些疑惑便都烟消云散了。 没想到这小舟看起来小,但却是因为有空间禁制的缘故。等置身舟上,其内又似乎无限宽广,倒像是一个大型的储物囊。 地方极大,人又不多,于是便各自安顿不提。 九阴海在传言中甚是可怖,不过离岸不远的近海却与其他海域并无太大区别,加上也不知是不是他们运道甚佳,一路驶来居然都是风平浪静。 本来逐日舟上就可容纳数十修士,现下加上力士也不过七人,各自在静室修行,互不相干,十分清净。 苏长宁趁此时机,在不停炼化体内鸿逢与玉容留下的异种真气之余,也顺便稳固筑基圆满的境界,虽因时间尚短效果不彰,但也不复先前的微微一动灵气,经脉就隐痛不已的状况。 当然,逐日舟中并不是人人都与她一般。 “好漂亮的大海啊~”贝思彤倚在船舷一侧木栏杆边,极目远眺,一边感慨道,“二师兄,你看那边!” 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却是一只鲛人自海面跃身而出,鱼尾上的鳞片在日光照射下发出五彩光芒,的确十分美丽。在她身侧的马天和点点头,想要附和几句,但不善言辞惯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贝思彤没有得到回应,自顾自看了一会景色,不由觉得无趣起来,从栏杆上直起身,向马天和笑道:“如此景色,大师兄却不出来看看,实在太可惜了。” 马天和看着她一双美目中精光流转,哪里不知这位小师妹又打上了什么主意了,于是出声想要阻止:“思彤,别……” 一根纤纤玉指顿时贴上他蠕动的双唇,只见贝思彤娇俏地撅了撅嘴,说道:“二师兄,你可不许扫兴。” 被她如此动作弄得脸上发红,马天和一时间唯有点头而已。 贝思彤见他如此,收回手指,绕过犹自呆立的他,就向唐玉轩所居的舱房走去。 自从上舟以来,唐玉轩因负着操舟之责,一直闭门不出,贝思彤几日没见他,心下已是十分思念,想着要给他一个惊喜,便悄悄地解开了他洞府门口的师门禁制,屏住灵息,闪身入内。 果然唐玉轩正端坐其中,操舟用的那枚玉简在他灵力的牵引下悬在半空之中,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拢着,偶尔有闪烁的灵力通过玉简散发至逐日舟各处。 贝思彤见状掩唇轻笑,静悄悄地走到唐玉轩身后,正想突然出声吓他一跳,才踏出一步,却见唐玉轩猛地回转身来,喝问道:“谁!” 随着语音,一道充满锐利之意的金光便向她打了过来。 以贝思彤的修为,本来避过金光不难,但是她绝没想到自家师兄竟会对她出手,一时间竟乱了方寸,眼中蒙上一层薄雾,只知道嘴里哀声道:“师兄……” 没想到是她,唐玉轩见她不闪不避,眼看自己那道金光就要打在她身上,只得拼着灵力逆风反噬,收回那道劲气,好歹让它偏过了贝思彤的所在。 但是收回出手的灵力对于元婴以上的修士来说尚且是件难事,以唐玉轩目前筑基圆满的修为,哪里承受得住,一等灵力冲回体内,当下就捂胸呕出一口殷红。 贝思彤还未从方才的害怕中回过神来,见此更是手忙脚乱,在眼中打转的泪终是落下,急匆匆地从怀里取出一条绢帕,上前想替唐玉轩拭去唇边血迹:“大师兄,你没事吧?是思彤……思彤错了……” 已然没有了开口的力气,唐玉轩向她摆了摆手,勉强维持着打坐的动作,就要运行功法修补受损的经脉。 没想到就在此刻,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原本为他灵力所系,在他身前半空而悬的玉简,竟自脱力落地! 贝思彤樱唇大张,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唐玉轩想要调动体内灵力重新维持住玉简,奈何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在航线上顺利前行的逐日舟滴溜溜地打着转,最后不知向何处行去,然后就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刚从观想中脱出,就险些被甩出了舟楫的苏长宁若是知晓这一切发生的来由,不免要大叹一声当真是无妄之灾!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副本又名论傍男人的可靠度…… 杯具地又是存稿箱君……躺平任tx 第62章 亘古战场(一) 此处广大、死寂的空间内,其景物竟是远远超于人之思维所及。 直插入云的山峦,自拦腰处被劈为两半,崩颓于地;延绵不见尽头的山脉,从中被深邃无底的窄谷分开。植壤尽作玄赤二色,玄者仿佛是什么焚烧后余下的残烬,赤者则恍若为泼洒血液所浸染而成。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深浅不一的坑洞遍布土地之间,最小的也有亩许方圆,其中白骨隐现,间或又有点点荧光飘飞而出。 这一派空旷、虚茫之间,回荡着的,唯有来自于上古的,带着玄奥恐怖气息,席卷着腥气腐朽之气的冷风。 苏长宁睁开眼时,只觉眼前种种恍若当头拍下的巨大浪花,压迫得她连吐息都变得艰难,如同溺水之人一般,明知行将没顶身殒,却分毫挣扎动弹不得。心中无边恐惧刹那蔓延开来,就仿佛回到彼时面对夙洄那一击斩落,在那股力量面前,相形之下的自己是如许渺小,便如尘灰一般不值一提。 就在思绪即将沉沦时,锁骨间微微发热,令她心神不由一震。这才觉察到自己竟差点为此地气息所乘,心神出现动摇。 手指翻飞间寂灭无相诀随之而出,一道道道符文字由丹田处顺流而入四肢百脉,平定了躁动的气血,稳住了动摇的道心。 只是看了一眼,自己就险些被入目的这片苍凉浩荡之景夺去心神。看来此地,端地是非同寻常。 可是先前……自己又身在何处? 似乎承受过的冲击太过强大,苏长宁愣了愣才想起原先自己正是在逐日舟中观想,刚将念头退出,逐日舟便因为意外失控,再然后的事,她就不知晓了。 逐日舟失控,那是在九阴海上之事。 而距离他们离开外海,也有些时日了,为何自己竟会出现在这片并看不出丝毫大海迹象的空间之中? 逐日舟上并非自己一人……但此地只有她形只影单,舟上其余之人,又去了哪里? 苏长宁压抑下无数的疑问,试着站起身动了动手脚,发现除了神识受了一些冲击需要修复外,身上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再次环顾这处绝旷大不过,气息又颇为驳杂的所在,心中一个推测浮现,但连她自己,都因为此时的猜测微觉心惊。 这些仿佛亘古存在的死气冷风,这般浩荡苍茫之气,这派满目疮痍之景。 难道此处,竟是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上古修士大战之所在,传闻里的亘古战场? 苏长宁小心地接近一处深坑,对伏在坑沿的一具白骨伸出手去,未料她的指尖才一触及,那骸骨便瞬时间化为一堆粉末。 骨殖化灰,这些骨骸曾经的主人,看来的确殒落在此已有许久。 上古战场,对于诸天万界的修士而言,皆是神秘恐怖,仅只耳闻的存在。 传说在混沌初启时,穹宇间唯有一处界域,名叫大罗天。 大罗天中灵气十分充足,几可比拟如今金丹真人体脉之中的醇厚,是以应劫而生于其中的人族在内修炼,格外事半功倍。 彼时,金丹真人就如同现下的炼气弟子,不过是才窥得一丝道中门径的存在,之上元婴、化神修士亦是无数。 但是修士之间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因为数量极多,那些元婴、化神修士更不像如今一般自重身份,绝不轻易与同阶修士结下仇怨,而是时常挑战斗法。 此等事端越演越烈之下,最为惨烈的一次,是整个大罗天中元婴以上的修士分为了对立的两派,互相仇视之下,发动了那场最后使得大罗天陷入崩毁之中的大战。 元婴修士便有填山倒海之能,更何况那时上古,修士能为远胜如今。千百元婴以上修士同时出手混战,结果可想而知。 大战之后,大罗天天塌地陷,江河绝流,湖海倒悬,其中低阶修士几乎全数折在那些高阶修士斗法的余波之中,而高阶修士本身亦是去了十之*。 剩下的那些修士,大难不死之下,眼看大罗天又行将毁灭,于是便纷纷遁入虚空之中,寻找开辟界域的方法。自那之后,才慢慢有了诸天万界的产生,而诸界域的完整程度各不相同,则是因为开辟界域的修士修为不同、对界域的理解不同而成的。 这段传说,不知被多少修士当作床头故事说给子侄弟子听过,可将之视同真事的人却越来越少,未想到如今自己眼前所见,竟似乎正是印证。 好在此时心神亦已略微适应了此地密布的浩瀚压迫之气,苏长宁试探着铺展开神识,却并未发现除却自己之外另外的活物存在。 本来如此远古大能的战场,说不得也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宝山,但一则苏长宁并不愿意亵渎古人遗骨,一则远古之时灵气充裕,修士修行较少借助外物,而他们殒落于此的时间又实在过去太久,就算有随身的法宝灵器,大多也早已因灵气尽失而与那骸骨一般化为飞灰了,所以并谈不上什么身入宝山之中。 比起这些,更令她感到头疼万分的是,自己究竟为何会来到此处,又该如何从中脱身? 此处密布空气之中的气机十分诡谲,浓郁的灵气、死气交驳在一处,经过了亿万年的相争,这两股气谁也压不下谁,便形成了此时交杂一处却又互不相融的古怪局面。对苏长宁这样功法以灵气为基的道修来说,在其间修行事倍功半,即使她有青萍空间相助,但此间外界影响实在太过强大,不仅行功修炼灵力难有增长,就连观想也因遍布动摇心神的浩荡苍然之气而无法进行。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被困在此间,一直耗到寿元尽绝? 动念之间又思及她此来的目的,不知消失在九阴海的素离,是否也与自己一般遭遇。 不管如何,出路不得不寻。 苏长宁举目四望,选定了一处方位后,略略放出神识查探确定没有危险,便谨慎地向那方探去。 她亦是不能断言,那些远古大能们施放出的招术、禁制是否在亿万年后仍有效用,此时小心些绝不为过。 一路踏足在玄赤土地上行过,绕开偶尔散布在地面的深坑与尸骨,苏长宁在这没有日出日落、黑白交替,唯有一派混沌迷蒙之气的空间中行走未停,不断与那些崩颓的山峦、干涸的湖海、□的白骨擦肩而过,可是足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沿途景色看在眼中也由一开始的震撼而变得单调乏味起来。 并未计算自己究竟行走了多久,只知道就算没有驭使灵力,但是体内灵气也已被单纯的步行而完全消耗了三次之多,可寻找出路一事仍毫无头绪,好在有青萍空间及时补足。 衣袍下摆在一副骸骨上拂过,顿时便令它化作了一堆灰色骨粉。 苏长宁俯□,正想寻过一些土壤来将之掩埋,可却在视线触及另一小堆灰色粉末时凝住。 在这片空间自远古大战之后,就未曾有人进入打扰,故而事物都还维持着那可怖一战后的原貌。 唯有她才发觉身在其中时,触手的那具骨骸,才变成了飞灰。 难道自己行走了这许多时候,兜兜转转,最后竟是又回到了原地? 苏长宁正自出神深思,头顶却是一阵破空之声传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挡,只见巨大冰莲在她指尖凭空绽开,片刻之后随着一声闷响,冰莲花心之上,竟是多了一道人影。 操纵冰莲落下化去,那一袭白衣之人尚在昏迷之中,苏长宁见了,顿时不由低低一声出口:“怎么是他?” 这从天而降的怪客,居然就是先前在逐日舟中与她一起同行的问缘阁唐玉轩。 苏长宁操纵神识检视了他的身体,看起来除了受了些许冲击而陷入昏迷之外,并无其他大碍,与她落入此中时的情状,颇有几分相似。 可是如果他在逐日舟失控后与自己遭遇相同,却又为何迟迟才自天而降? 自从来此,苏长宁心中的疑问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时已不想再费神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左右等唐玉轩醒来,一问便知。 唐玉轩也是在筑基圆满浸淫多年的修士了,过了些时候,便自幽幽转醒。 甫睁开眼,见映入眼帘的是苏长宁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便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常道友?” 然后随着思绪的清明,顿时睁大了双眼:“这里是何处?” 完成沿着唐玉轩身周画下的禁制符咒的最后一笔,苏长宁丢开手里的碎石,淡淡道:“亘古战场。” 她布下的禁制有清神宁心的功效,毕竟自己对唐玉轩为人尚且不熟悉,更不知他心性如何。要是他无法抵受住此地那股动摇道心的威压,而沉沦入邪道,使自己在这片本就诡异非常的空间中又多了个筑基圆满的对手,那可是大大不妙。 所以她才趁他尚未醒转,便提前布下禁制。 “亘古战场?传闻中的亘古战场?”唐玉轩见事倒也不算糊涂,在苏长宁说出地名之后就将她布下清心禁制的用意揣摩到了七八分,不在运使灵力抵抗,而任由自禁制中传入体内的清凉之气洗涤身中百脉四肢。 等他觉得自己已准备充足,方才向苏长宁点头示意,然后起身慢慢自禁制中步出。 饶是如此,在失却禁制之力,感受到天地间苍茫威压的刹那,他的脸色还是变得极为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周五!氮素长宁木有周末…… 感谢小鱼和裴蘭的地雷!!!!~ 第63章 亘古战场(二) “小心!” 还没等唐玉轩缓过来,耳边又传来苏长宁一声示警,下意识地偏开身去,回头看时,发现身边居然凭空现出一道黑色裂缝,连周围光线射入其中都被一体吞噬,竟似连接向混沌虚空! 那黑缝只是一闪而没,片刻后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在虚空中消失。 “这是何物!”唐玉轩脸色发白,不敢稍加设想要是那黑缝落在自己身上会如何。 苏长宁摇摇头说道:“我亦是不知。倒有些像是远古禁制崩塌后余下的碎片,继而形成如此无形无质的混洞裂缝。” 也正是因为如此,曾体会到一丝混沌大道真髓的她才能够觉察出那一缕将发未发时的气机,及时出声救了唐玉轩此次。 “这里……真是亘古战场。”相比于苏长宁,自己如今身处于这处仅仅存在传说之中的古战场对唐玉轩来说,震撼要大得多。 好在苏长宁先前布下的禁制有效,他此时并未十分失态,过了好久情绪缓和后,才记起向她道谢:“多谢常道友提醒。” 苏长宁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不知唐道友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或许他们离开的契机,还是得着落在寻找来路上。 闻言唐玉轩想起先前在逐日舟失控前那一连串的意外,面上微露尴尬之色,正想开口解释,却又思及一事,顿时色变:“不对!” 他先前因为术法逆风,所受内伤不轻,但是此时体内灵气运转自如,并无丝毫滞涩之感,这又是因为什么? 听他说完,苏长宁脸色也是微凝:“怪不得唐道友你比我晚来此处……” 自然,唐玉轩对逐日舟失控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也是一无所知。 如此答案,也算是在苏长宁意料之中。 为今之计,只有一步步慢慢来了。 将自己进入此界后的见闻与行路回到原点诸事与唐玉轩说了,唐玉轩皱眉沉思良久,方才指着左近一处看似被绝强霸无比的剑势斩开而形成的高山说道:“此地神识既无法铺展,不若登高一观地势?” “好。”苏长宁从善如流,不过话后尚有但书,“除却神识,在此地调用灵力也十分危险,唐道友,看来我们是要登山了。” 她有青萍空间故而无碍,但是唐玉轩就不一样了。 唐玉轩似乎一时语结,看着她一脸的似笑非笑,片刻后才说出一个“好”字。 苏长宁没觉得如何,对唐玉轩这种经年的筑基修者来说,这样老老实实地用双腿走路,几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好在修者的身体在筑基后都会彻底脱去凡骨,攀援如此万仞之山,也并算不得怎么辛苦。 越往上攀爬,身边萦绕的云层中的腥味便越加浓烈。 渐渐地,就连凝固而成的云朵也都脱去了白,慢慢由浅橘转为红色,最后竟全然只作猩红之色,令人身在其中不由觉得血脉鼓噪,心意烦乱,只想要大开杀戒才好。 好在唐玉轩在摆脱了初时的震惊后,便已用秘法稳住道心,在血云中行走,也并未比苏长宁落下多少。 一路登上峰顶凌云之处,苏长宁极目四望,在将四周景色收入眼中时,却是忍不住为之一惊!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山河崩颓的景色并未出乎她的意料,但是时不时就在视野中闪现而又旋即消失的那些黑色裂缝,显然正与先前险些令唐玉轩中招的相同! 无疑这是现在她所知的,在这片亘古战场之中,最大的危险。 稍稍平定心情,苏长宁继续向远方看去,只见这片土地仿佛无尽地延绵开去,并看不到一处尽头。 目光在那些如今没有一丝生机的土堆、丘壑、裂缝上扫过,苏长宁眼前依稀出现了亿万年前它们曾经的影像。 这里是宇宙中唯一的界域,一花一木都深得灵气浸润,金枝玉叶,仙气氤氲。更不必说那些巍峨的山脉、高耸的山峰。那些纵横交错的溪涧河流之中,尽皆流动着闪着点点灵光的绿水,有的急促,有的舒缓,其下遍布的石块,早已在水流的冲刷之下,变为莹润的玉色。 而那些宛若明镜的湖泊之中,则倒映着这所有的一切——横绝界域的山峦、奔流万里的河流、涵藏亿万的深海。 场景移转,已是到了修士激战的那一刻。 只见忽而天花乱坠,忽而地涌金莲,忽而剑出而山陵摧崩,忽而法落而地凹土陷。 那一剑,辟开的是山,是海,是天空! 那一道术法,化开的是无,是虚空,是混沌! 拼着自爆元神,使出挟着万钧之势最后一招的修士;燃烧自己全身气血灵力,以身体作为武器,撞在敌人法宝之上的修士;一招之内引动天崩,又凭着一人之力,生生将倾颓天际支撑而起的修士! 这一切,都被立于顶峰之人,全数收入眼中。 随着思绪,那些上古开阔辽远又悲壮苍茫之景一幕幕呈现在眼前时,苏长宁只觉胸中豪气陡生,哪怕这处即是亘古战场,哪怕再是有来无回,又有何可惧! 只要她心中始终存念所行之道未灭,那也定会靠着自己的双手,辟开一条离去之路! “常道友,你可有何发现?” 此时,唐玉轩的一句话另苏长宁自那玄妙的境界中回过神来,收敛起因为心境而微微外形的气机,苏长宁敛目道:“此地绝无生机,那黑色裂缝,却是唯一在明面的风险。” “至于离开之法……”只听她摇头续道,“尚无头绪。” 四处看去都是一般景物,加上她先前亲身经历证明,想要向四方寻找到离开契机,并不容易。 此时,却听头顶风声一阵疾响,仿佛有重物坠落一般。 苏长宁对这等意外的出现方式倒有些心理准备,伸手又是一朵冰莲绽开迎了上去。 没想到这次与唐玉轩落下时不同,那坠下之物极是沉重,竟一路砸碎了冰莲,直接落在了峰顶之上,引得原本就在风化之中的山峰一阵颤动,土灰簌簌而落。 这一回落下的人,倒没有唐玉轩那般幸运了。 苏长宁自那庞大壮实的身躯上收回手,向唐玉轩摇了摇头。 这人在坠下之前,便早已死去。 而他,正是逐日舟上的两个力士之一。 唐玉轩见状不由蹙眉,自然是因为心忧马天和与贝思彤的缘故。 但是苏长宁眼中却有亮光一闪而过,唐玉轩与这力士,进入此间时都是从天而降! 在地行走寻不得出口,那么,上天又如何呢? 见她的目光投注在被血云笼罩的天空之上许久不动,唐玉轩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是天! 此时再无犹疑,苏长宁招手间便祭出了紫绶剑,向唐玉轩道:“唐道友动用灵力怕是不便,不如与我同行一程。” 唐玉轩在她能够提前料知混洞裂缝出现时便知这位女修恐怕隐秘手段不少,此时又事关离开大事,当下也不推辞,点了点头便踏在紫光之上。 摒绝体内灵气与外界的交换,重新恢复了青莲空间与其中的勾连,苏长宁灵力运转之下,片刻后只见一道紫光由峰顶拔起,横过天幕后便冲霄而去了。 按落紫光,踏足在一片血云之上,苏长宁未曾想到,原来此地会是如此之景! 原来亘古战场,竟有天上天下二处! 与下界的惨烈之景相同,此处应原本是什么仙府所在,可此时剩下的,也唯余残垣断壁,以及无数被术法、剑势打出的焦痕。 唯一与下界不同的是,在这片残垣之中一处,隐隐仿佛有些微纯净灵力,如同涟漪一般泛出。 在下界斗法的修士尚且都是元婴以上修为,那此处曾经发生的,竟该是化神、合道修士之争! 思及至此,苏长宁索性松开了正要去取真武镜的手。 境界相差实在太远,那些修士若留下后手,现在的她想要逃过,绝无可能。 唐玉轩此时才从亘古战场竟是天外有天的震撼中略略回过神来,也是注意到了残垣中心,那丝缕不正常的灵气波动。 或者说,那股灵气波动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出现在亘古战场,却是只显得诡异万分。 “常道友,我……”唐玉轩也是在与同门之间相处留下的习惯,自然觉得前去一探的事十分危险,该由他前往。 没想到话才说了一半,就听苏长宁道:“我前往一探。” 她的语气甚是坚决,并未给唐玉轩留下反驳的余地。 所以唐玉轩也只能看着她在说完后,身形便消失在了那些残垣之间。 难道这些女修们,不应该都是如同小师妹一般,需要自己护她助她,即便是在斗法中弄脏了裙子也会不开心好几天的么? 苏长宁自然不管他如何想,只是向着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会有这等波动发出的,定然是活物。 不论是否是当年大战幸存下来的修士,即便只是蛇虫鼠蚁,亿万年的存在,早已远远超越她曾经听闻过的那些所谓能够独开一界的大能了。 “吾,非是蛇虫鼠蚁。”脑海中陡然响起的语音令苏长宁不由一僵,再向前看去时,却发现原本还在远处的灵力波动此时已十分切近。而回首时,则发觉景物已全然不同先前,唐玉轩也是不知去向。 抬眼望去,只见由四根白玉巨柱围在正中的一块青石八卦地上,无数雾气萦绕之间,隐隐现出白衣一角,竟像是有人盘膝而坐! 亘古战场中仅余的存活之人,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揭露最终boss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感谢咕咕鸡和1斤的地雷!!!!! 周末本来准备补眠的,木有想到一大早就被吵醒了QAQ 第64章 当然,苏长宁的疑问仍是在不曾说出口时,便得到了答案。 “吾,为此界之天。” 白衣人身周都布满了浓淡不一的雾气,身形只在其中若隐若现。以苏长宁的目力,竟也是丝毫无法看穿。 只有说出的字字,都清晰无比地映在苏长宁脑海之中。 天! 谁敢自称为一方之天? 微微垂眸,夙洄穿身而过时感受到的那股绝庞大无比的威压仿佛重现,而细细思来,正与眼前之人给她带来的感觉如出一辙! 只是眼神稍稍落在那些雾气之上,便觉心上仿佛压着极重事物,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甚至想要屈膝膜拜。 然苏长宁二世为人,即便是天,也并不能当她一跪! 重新挺直了脊背,苏长宁将目光又投了过去。 “汝近前来。” 他话音落下,苏长宁竟觉身不由己之感油然而生,等行至那雾气近前,方才重又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人仍旧模模糊糊,仿佛似有似无,而每一次目光的投注,都有一股巨力生生地反击在她的神魂之上,似是要将她的意志摧毁。 但苏长宁的视线依旧未曾移开。 与此同时,她心头也是诸念电转。 修道之人,最为终极的追求,便是与道合真,即是上接天道。 无论前世今生,合道之人都寥若晨星,中古以降,干脆就一个也无,是以究竟如何合道,合道之后又会如何,除了一些晦涩艰深的上古典籍,再无其他记载。 但是,天道不是应当以万物为刍狗,始终无偏无倚,无所变化的存在么?为何竟又会以人形出现。 只听那声音说道:“每方界域开辟,开辟之人,便称此界界主。” 苏长宁颔首,这个她早已知晓,就如她从前所开的天玑界一般。 “界主是修道有成之人,天道是在界域开辟时,自然化生之存在。界主可以随意穿梭界域,抑或弃绝而去,然天道,则是永远与本方界域捆缚在一处,除非界域彻底崩毁消失,否则天道不灭。” 那声音说得极是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长宁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大罗界虽说是混沌分判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界域,但是如今已成为一片死域,那身为其中的天道…… “彼时,那些人战至湖海倒悬,天倾地覆。如今所余,不过尘土。”只听那声音续道:“唯有天道,与界域同生同亡。” 随着语音,眼前的雾气渐渐向四周弥散开来,白衣上的暗色纹绣亦慢慢变得分明。 神魂之上受到的压力越来越重,但苏长宁丝毫没有瞬目之意。 等云雾全然退却,首先显露而出的,是那四柱之上,半空之中,凭空而悬的六个散发着玄奥气息、巨大深邃的黑洞,内中偶尔有亮光一闪而过,有的明亮,有的黯淡,但无论其光芒、色泽、气息如何,最终也只是在黑洞中一闪而逝,未能留下丝毫痕迹。 黑洞之下,只见一人端坐,白衣乌发,风姿卓然,衣袍之上的暗色纹绣间偶有流光掠过,充满清净如意之息。 虽此时云雾已去,但那人容貌竟是既模糊又清晰。说模糊,其五官容色究竟如何,并无法看清分明,但他神色间那似淡漠又似悲悯之意,却是真真切切。苏长宁的视线只在他脸上略停了片时,便觉识海中一阵锐利疼痛,不得不移转开去。 但是,这自称为大罗天道之人,上身是如斯完美,自腰以下,竟与坐下青石台相融成为一体,早已石化。 若是她所猜想的不错,这当就是大罗天界域渐趋崩毁所致……思及如今被称之为紫霄秘府的天玑宫,再想到那道充满压迫之感的气机,苏长宁心中却是重重一沉。 “汝身上,有异界天道之机。”那仿佛蕴含时间万象的眸向苏长宁立足处轻轻一扫,只听大罗天道续道,“所以才能为吾所摄。” 天道……是夙洄的那一斩,抑或是自己的重生?苏长宁只觉自己心中许多疑惑或许答案便在其中,但细细想去,却又毫无所得。 “亿万年来,汝为进入此处唯一一人。” “吾可以回答汝的三个疑问。” 大罗天道短短两句,苏长宁心中却是千回百转。 若说疑问,她的确有太多太多,加上对面那位是此界天道之主,自己在他面前犹如透明,能给她的答案亦绝不少…… 正难以决定间,一股灵气却突地由青萍空间输入她体内,紫府秘法为灵气所激自然运转之下,瞬时间将那些此起彼伏的念头一一压制收摄。 苏长宁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明,继而觉得自己先前左右为难如此可笑,虽能有大罗天道解答疑惑或许能省去一时之功,但就如同有些疑问,只能靠她自己寻找答案方能解决一般,她的道途终究是她自己的,无人能够相代! “呵。”她的心思流转如何能瞒得过天道耳目,只听那周身似真似幻的大罗天道一声轻笑,“汝,想问何事。” “请问前辈,离开此界之法。”苏长宁并无丝毫犹疑,开口便是问出。 “如何来,便如何去。”大罗天道微微垂眸,广袖微拂间,一道灵气随着和煦之风由□出。 眼看那道灵气朝着自己立足处射来,苏长宁却并未感到任何危险之意,反而在那灵气及身时,只觉如沐春风,令她十分安然。 而当灵气进入体内后,她原本凝实的形体,竟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原来如此! 低头看着自身不可思议的变化,苏长宁终究是明白大罗天道前言之意。 她进入这处界域的,居然并非肉身实体,而是灵魄神魂! 这也是为何唐玉轩进入之后,先前所受伤势竟大好的原因。他所受的术法逆风,伤在经脉,与灵魄神魂并无相干。 至于那名力士,则是因为神魂之力薄弱,无法承受摄出穿越界域之力,所以才直接殒落,绝不是运气不佳而已。 但正因他们并未曾想到自己非是实体,为知见所障碍,才将一切视为凝实。 若他们此时是灵魄之身……那离开之法,苏长宁已有腹案。 “多谢前辈。” 谢过之后,向大罗天道询问的机会,只余下两个。 苏长宁亦是早有决断,接着又是一句问出。 “请问前辈,天道与大道之间,孰轻孰重?” 只要人在大罗天内,那她所思所想并无一点瞒得过大罗天道。对苏长宁满腹的疑问,他略一动念便早已洞观透彻,但竟亦是绝未想到,她第二个问及的,会是此事! “天道远,人道迩。”但见大罗天道微微敛容,说道,“大道即为人之道,是以大道犹在天道之上。” 苏长宁闭目凝思了片刻,方才在唇角勾出一道弧度: “多谢前辈,晚辈就此告辞。” “汝不再问?” 直至此时,大罗天道的语气中才微微有了些许起伏。 “其余之事答案,是晚辈自身所需寻找,无需再行劳烦前辈。”苏长宁话音才落,只听一声轻笑在耳畔响起,片刻之后,自己就又回到了先前与唐玉轩所在的山峰之上。 而那血云之中,云雾复而又由四下拢起,慢慢将六道黑洞与四柱间青石台上的人形掩起。间或有流光自黑洞中溢出,打在白衣人形之上,只见一些青色石粉自身下散落,石化的程度竟又向前蔓延半寸。但那白衣之人却不过一笑置之,阖眸间,先前说着心中所疑唯有己力方能解答的绝丽女子容颜,却仿佛与亿万年前的另一张脸重叠。 “吾守着此处界域,已是太久……” 随着几乎低不可闻的轻叹,那些云雾也好,黑洞也好,玉柱也好,青石也好,尽皆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望汝莫要后悔。”耳边余音犹自袅然,“或许,在此界彻底崩毁前,吾与汝,还能有再见之机……” 再然后,身周便唯余一片寂然。 确定身上的易形术重又恢复了作用,苏长宁才微微释放出她的气机。 “常道友,方才出了什么事?”唐玉轩并不知在她身上发生种种,只道苏长宁与自己一般,甫一登上天中血云,便又回到了先前所在,是以在一感应到她的气机,便匆匆赶来。 “唐道友。”垂眸掩去眸中流光,苏长宁说道:“或许,我已知晓离开之法。” “如何才能离开?”大罗天道在大罗天中何等威能,故而唐玉轩此时并未感到一丝奇怪,只是追问道。 “唐道友先前曾说,在逐日舟失控时所受之伤已然痊愈。”只听苏长宁说道,“此中便是我们离开之机。” “你是说我们如今……”伸出一手在眼前仔细端详,唐玉轩因为自己由苏长宁所言而起的猜测而心中一惊,“灵肉双分?” “我也是得了高人相示。”苏长宁点头续道,“来处,便也是归处。” “来处便是归处……”唐玉轩喃喃自语,“竟是如此!” 苏长宁颔首,道:“不妨一试。” 唐玉轩心领神会,当下也不再顾忌运转灵力,片刻之后,只见一紫一白两道流光由峰顶腾起,没入云霄后又更往高处疾射而去,瞬时间便在了天幕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位只是打酱油君……关系结局的也只是个hint啦XD 大好周末窝居然和某人同步率百分百地吃吐了摔!(明明是太能吃嘤嘤嘤…… 第65章 九阴海变(四) 抬头看了看与外界并不相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墨蓝色的天空,紫衣少女撅了撅嘴,提起裙摆在一块大贝壳上坐下,顺手便将手里的珊瑚杯放在了一边。 “不知大师兄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师妹。”耳畔传音令贝思彤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忙站起身,可动作间又打翻了原本放在一旁的珊瑚杯。 “师妹,甘露收集得如何了?” “哎,就好啦。”手忙脚乱地去接杯子,没想到里面好不容易收集起的半杯甘露仍旧洒落了大半,贝思彤顿时觉得麻烦不悦起来。瞪了那杯子一眼,心里念头一转,贝思彤重新回到那小池边取了些许池水,混合了进去。 “反正是他们自愿收留我们的……为什么二师兄还坚持要付给他们灵石……这些甘露也都是要拿出去换灵石的,我这样,大概也没什么关系。”在心中如此想着,贝思彤看珊瑚杯中业已盛满,便收拾收拾,抚平自己裙裾上的褶皱,起身离开了。 收集甘露的池子离将他们自海中漩涡里救出的鲛人一家并不远,贝思彤走了一会,便进了一处由贝壳砌成的小院之中。 “贝姊姊,你回来啦。”一身粉衣的鲛女见她推门而入,便小声招呼道,话才说出口,脸颊上又红了一片。 本来她的姿色倒还说的过去,只是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远不如自己了。贝思彤在心中想道。 “诺,这是今天的甘露。”饶是如此,她还是将手里的珊瑚杯子递了过去。 “不、不成的……哥哥说过,不能收。”没想到粉衣鲛女虽然话说得吞吞吐吐地,却与她那个哥哥一样麻烦。 “拿着吧,不然一会二师兄知道了,又要教训我。”贝思彤没好气地说道,将珊瑚杯向鲛女手里一塞,便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粉衣鲛女有些手足无措,捧着那杯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给我吧。”好在蓝衣鲛人及时出现,从她手里将杯子接了过去,凑到鼻前闻了闻,叹了一口气,又将杯里的东西都折在了地上,才道,“小妹,这些人类修士最为狡诈,你往后可要多加留心。” 粉衣鲛女向来十分听兄长的话,闻言憋了许久,才小声反驳出口,“但是,常姊姊也是人类修士呀……” 蓝衣鲛人看了自家妹妹一眼,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所以她到现在还没醒过来。人类俗世有句话‘好人不长命’,那些修士们莫不是长命百岁的,故而个个都不是好人,所以你下回再见着,可要离得远远的。” 虽然觉得兄长的话里好像有那么些似是而非,但是早已习惯了听从,粉衣鲛女只是茫然地点点头应了下来。 此时,内间却有带着急切地语音传来。 “大师兄,你醒了?” “大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鲛人兄妹对视了一眼,忙也赶了过去。 内间贝室之中空间极大,此时两头各安放了一张珊瑚床,中间一块大玛瑙屏隔着,马天和与贝思彤都围在了其中一张之前。 先前常道友所提议的法子果然奏效,在遁光没入天际之时,唐玉轩只觉自己突破了一层无形薄膜般的障碍,等再张开眼时,就发现自己躺在此处了。 唐玉轩半撑起身子,又险些因为动作间的剧痛而跌了回去。此时神魂回归肉身,先前受的伤自然一个不留地发作出来,竟是比不得在亘古战场之内。 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马天和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自家师妹打断:“大师兄,你总算醒了,这些天我一直好担心……” 向她摆摆手,唐玉轩想要开口,但胸腑间滞涩非常,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了?”见他脸色一时间变得极是难看,贝思彤顿时花容失色地呼喊起来。 平日里倒也算了,此时小师妹娇柔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响着,对唐玉轩来说却不啻是一种折磨。 “师妹,大师兄只是累了不想说话。”好在马天和替他解了围,“他才醒过来,我们还是让他好好调息恢复罢。” 贝思彤不甘地还想留下,却身不由己地被马天和拉着一同走了。 相较于唐玉轩床前的热闹,苏长宁那边倒是清静多了。 起身吐出一口浊气,苏长宁暗暗打量了一番四周,心中揣测自己如今只怕是置身海族之中。 以魂魄之身穿透界域的法子既然奏效,对那处亘古战场的来历,她在心中也有了几分推测。 彼时他们是以魂身存在其中,但又未觉其余景物与自身有所差别,那先前的那片“大罗天”亦应当也并非是真的大罗天所在,而只是其的一个投影。 至于那名自称大罗天道之人…… 若他所言属实,则牵扯实在太广,却是苏长宁眼下最不想深思的事情之一。 “常姊姊,你醒了。”此时,十分面善的粉衣鲛女与蓝衣鲛人来到她床前,柔声说道。 心中微微一动,却也未料自己先前随手而为的一件小事,却成了逐日舟失控后脱离险境的契机。 看来救了他们这些人的,便是眼前这两位鲛人兄妹了。 苏长宁起身下床,向他们行了一礼,“多谢两位相救。” 见她如此,粉衣鲛女顿时脸上红如火烧,“常姊姊,要不是你,我、我……不、不用谢的……” 那蓝衣鲛人倒是大大方方地受了下来,只道:“人类修士,我们救你这次,你先前帮小妹的恩就算还清了,两不相欠。” 苏长宁倒也未说什么,只道:“请问,此处是何处界域?” “常姊姊,这里是我们海族的化龙界。”粉衣鲛女细声解释道。 这处界域苏长宁先前在玉简中也见过些描叙。只道乃是各海族交杂混居交易之所,类似与人类之中的天罗城,因为曾经有一个蛟族在其中成功化龙而得名。 但是这化龙界其实位于海底,所在十分隐秘,是以极少有修士能够发现进入。 她这一回,倒是托了逐日舟失控之因了。 “常姊姊,你才醒来,可是饿了?我让他们准备些海族菜肴……” 粉衣鲛女一句话没说完,身旁蓝衣鲛人就打断道:“妹妹,她们这些人类修士,炼气以上就可辟谷,不用准备啦。” 这兄长护短护得也忒是明显,苏长宁颇是无奈地向着粉衣鲛女笑笑,道:“正是如此。妹妹不必麻烦。” 蓝衣鲛人见她识趣,当下便拉着妹妹一同离开。 苏长宁又费了几日功夫行功调息,等感觉到神魂与肉身重又融合无间,才向粉衣鲛女宣璇儿打听了化龙界中坊市的出入之法,欲在其中一探,看看能否得到关于素离的消息。 没想到宣璇儿听说苏长宁要来坊市,便无论如何都要陪她一同前来。思及此处坊市与天罗城人族海族混杂不同,想必大多都是海族在其中行走,自己单独前往的确有些过于触目,不利于消息打探,苏长宁便承了她的好意。 一路来到化龙界坊市外,果然眼前所见与人类修士所筑商城十分不同。 只见横亘的巨大牌坊是由鲸骨所制,上面以夜明珠整整齐齐地嵌了“聚宝市”三字,那字体与修士平日间使用的云篆有些相似,但有的笔划却成波浪之形,观之眼前仿佛浮现出一派海浪排空的壮阔之景,正是海族之间通用的云浪字。 而在坊市中来来往往的商户顾客,自然也与别处大相径庭。 既有化为人形的,也有化形未全,还余一鳞半爪的,更有些直接以真身出现的,看起来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常姊姊,这里便是我们化龙界海族的坊市了。”此时正跟在苏长宁身边的宣璇儿指着牌坊介绍道。 苏长宁点点头,说道:“看起来果然特异。” 随即又问道:“我来九阴海,本是为了寻人。不知妹妹可知坊市何处消息最为灵通?” 宣璇儿侧头想了想,才道:“常姊姊你随我来。” 苏长宁跟在她身后,只见宣璇儿一路引着她经过不少海族摊贩、商铺,才来到一处并不起眼的锻造铺子外,还没等她开口,便见里面一个脸方肚圆的中年人迎了出来,笑嘻嘻地说道:“今日刮的是什么风,竟把小璇儿给吹来了!” 宣璇儿脸上微红,正要启唇,却见那中年人将目光转到了苏长宁身上。 “小璇儿还带了朋友来?”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并不出众的容貌,“倒不像是鲛女……难道是鱼族?” “归伯伯。”宣璇儿与这中年人较为熟稔,此时说话的声音倒是大了些:“这位常姊姊,不是海族。” “不是海族?”中年人神色间一下子失去了原本的和蔼,“难道是修士?” “这位前辈,在下姓常名宁,乃是南华界内一名散修。”见宣璇儿因为中年人的态度转变而嚅嗫着说不出话来,小脸憋得通红,苏长宁便向前踏出一步,说道。 “哼,筑基修者,我可当不上你一句前辈。”中年人语气甚是忿忿,转向宣璇儿时才刻意放得柔和了些:“小璇儿,你今日既然是陪朋友来的,归伯伯就不耽误你了。” 说着就转身向铺子里走去。 “归伯伯,等一等!”宣璇儿急切之下,顾不上其他,拉着苏长宁便追了进去。 中年人无奈回过身,扶住险些撞上自己脊背的宣璇儿,无奈道:“小璇儿,你这又是做甚么……” “归伯伯,常姊姊她来九阴海是为了找人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宣璇儿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快,令中年人想要反驳都插不上嘴。 “唉。”他看了看宣璇儿,又看了看苏长宁,才道,“好罢。你带着她去吧,不过若是在里头会遇上什么……哼,我老头子可不保证。” “谢谢归伯伯!”宣璇儿见他终是松了口,便高兴地拉着苏长宁又向里小跑,生生地让她一句多谢梗在喉头,颇是进退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春暖花开,天气大好,各种冲散了周一综合症QAQ 第66章 九阴海变(五) 没想到这处锻造铺子门面虽不起眼,内中倒是甚大,宣璇儿引着苏长宁走了好一会,才来到一处砂石门前。 只见她转过身来,还没开口,脸上便已微红:“常姊姊,这里就是坊市里消息最灵通的所在了,平日里哥哥总不许我一个人来,今日……” 苏长宁一笑,这少女实在是被兄长护得太过严实,才会养成如此性子,不过倒也不失可爱:“还得劳烦璇儿妹妹陪我走一趟了。” “谢谢常姊姊!”宣璇儿顿时面露喜色,反倒向她道谢了起来。 宣璇儿在那砂石门前按着一定的节奏敲了敲,片刻后那门便被从里拉开一线,探出一个戴着土色头巾的头来,见到是她,便道:“怎么,小璇儿一个人来了?你哥哥呢?” “今日我、我是带朋友来的,已同归伯伯说了的。”宣璇儿脸上先前的红晕未消,此时一说话便又泛了起来。 “进来罢。”土色头巾点点头,将砂石门开大了些。 见他允准,宣璇儿便向苏长宁招了招手,让她跟着自己一同进入了砂石门内。 进到门中,苏长宁才发现那戴土色头巾之人上半身与人类无异,下面却拖着一条长尾,行动间一跳一跳的,很是特异。 “这位余叔叔是海蝰一族……”宣璇儿小声向苏长宁说道。 苏长宁从前所见奇异人物着实不少,也并未对他多加侧目,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等进入了一间不大的石室之中,只见那海蝰族人一面开启了一旁石架上的几处法阵,一面问道:“今日来的客人不少,小璇儿你的朋友有何需要?” “为寻人而来。”苏长宁接下话头,答道。 “要寻何等样人?” “人类修士,金丹修为。日前向大漩涡而去,而后不知所踪。”尚不知对方底细,苏长宁话里便留了一半。 那海蝰族人在袖中掏了几掏,拿出一枚玉简形状的砂石岩板,咬破指尖抹了一滴蓝色血液在上,而后贴上额头。蓝血一落在岩板之上,瞬时便被吸了进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也不知他如何施为,数息之后便将岩板向苏长宁递了过去:“都在里面了。” 没想到如此轻易,苏长宁谢过他后,分出一缕神识进入岩板,那缕神识才一触及岩板,无数杂乱纷纭的信息一时间尽皆向她识海涌去,令她只觉一时间身处海底岩层之下,一时间又盘踞在海中深洞之中,如此种种循环不停,险些心神失守。 紫府秘法自然运转,将心境渐渐稳定下来,她才细细条条看了起来。那些信息大多简单重复,但之中竟真发现了几条有用的。看来素离彼时离开定波崖城后,便即刻向大漩涡去了,但是在半路似乎遇上了什么,所以与同行真人分开,独自一人向北而行。自那之后,岩板中也无更多记载了。 现下的结论便是,无论如何,她要大漩涡一行了。 按下心中所想,谢过那海蝰族人,苏长宁又取了些灵石给他,方才与宣璇儿一同离开。 灵石对于海族来说同样为修行所需,兼之在海底十分难寻,故而那海蝰族人得了也颇是高兴。 “常姊姊,像余叔叔那样的海蝰族人,是我们海界中最最兴盛的一族,而他们之间又有独特的本族联系,所以只要稍加联络,便能知道其余族人所见所闻。要打听消息,找上他们就对了~”一面领着她继续在坊市中行走,宣璇儿一面解释道。 “原来如此。”苏长宁点点头,即便海蝰一族受血脉所限天生不擅修行,如同那位余姓族人一般能够有相当于人类筑基初期修为的百万条中也不见得能有一条,但他们却亦有自己的生存之法。个体的力量再弱小,集聚在一起,也是十分可观。怪不得先前自己在岩板中所得到的消息如此庞杂而凌乱,原来是由不同的海蝰族人意识的片段聚合而成的。 “常姊姊,这就是我们鲛人族的绡馆。”在经过一处以沉木为架构,其外包裹了许多七彩布缎的商铺时,宣璇儿向苏长宁介绍道。 鲛人最善织绡,所织之绡入水不濡,又能防火蚀,向来是修士们用来炼制防御衣物的爱用材料之一。 不过出了九阴海外,这些鲛绡都是一物难求,并不会有此处这般仿佛俗世布行一般的场面。 宣璇儿去绡馆还有些她大哥吩咐的事要办,苏长宁在里面略坐了坐,便与她说了独自在坊市中闲逛。现下逐日舟是不成了,要前往大漩涡,她还需另寻方法。 先前宣璇儿曾与她说过,化龙界坊市还有一特异之处,便是在坊市一头立有一个大晶石碑,上面时常会有海族或是修士留下讯息、发布悬赏任务,要是她有需要,往那里去看看,也许能有收获。 按照她所说的方位行去,果然人还未到,便见一块丈许高的玄石晶板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都窃窃私语地在议论着什么。 等她走近,只听站在外圈的两个海族对话道: “没想到啊,竟然是大漩涡。” “嗨,多少年没有人敢去啦!” “我家那位是海蝰族人,听她说,先前有金丹修为的人族修士进了大漩涡,也是有去无回啊!” “那岂不是去送死?” “可不是么!” “走走走,回去吧,送死自然有别人会去,我们这把老骨头了,有命拿那些灵石,也没命花……” 又过了些时候,围观的人群散去不少,苏长宁走上前去,只见那块晶石碑上最上面也是最大的一行字,写的正是寻人一同前往大漩涡。 须知这块晶石碑上所发布的消息都是由最后完成后能得到晶石的多少排列的,这条信息如此高高在上,显然报酬不少,怪不得先前在人群中激起那般反应。 苏长宁心念一动,指尖微微凝聚灵力,向着那石碑凌空一抹,片刻之后只见石碑之上灵光明灭不定,字迹也由水纹般波动起来,过了一阵才慢慢平歇。 没她这边打出的灵力还未彻底散去,一道黑色雾气也跟着凭空射入那行字上,又使得它颤动得更为剧烈起来。 传说中去了就是送死,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全身而返的大漩涡,如今有人在玄石晶碑上挂出任务便已是极奇怪了,竟还真有人接下,一来还是两个,顿时在人群中又引发了一阵议论。 那道黑色雾气有些似曾相识,苏长宁转过身去看了出手之人,果不其然,还真是熟人:“这位道友,好久不见。” 只见那人一身都笼在漆黑的袍服中,兜帽盖下遮了大半张脸,唯一露在衣袍外的一只右手苍老枯瘦,不是当日与她一同搭乘逐日舟出海的那位筑基修者,还会有谁。 没想到他在逐日舟失控后也是来到了化龙界中。 “嗯。”那人冷冷地应了句,显然并无接话的意思。 又过了些时候,一个身穿青色袍服,衣角以墨色绣线纹了“碧涛”二字的青年匆匆而来,朝着他们拱了拱手,便问道:“敢问两位是否接下了家主人在晶石碑上发布的任务?” “正是。”苏长宁答道。 “既然如此,还请二位随我走一遭。”青年续道,“我叫於阳,是碧涛海府、螭震君坐下的管事。” 听说了碧涛海府的名号,围观人群中有见识广的,便有些了然了。 碧涛海府在化龙界明面上的势力中,可算得上是除却那几个高高在上的族派之外第一位,怪不得能开出如此大的手笔。 “请。”既然接的是他家发布的任务,去见一见主人亦是情理当中,苏长宁与那黑袍人当即跟了上去。 这碧涛海府所处倒离坊市也并不远,三人御器之下,片时便到了。 却见眼前这碧涛海府独立于一片礁石之上,外表看去极尽华丽,不输于俗世皇族殿宇,与道门之宫阙相比,倒是两种全然不同的风格。 於阳先激发了洞府门口的禁制,向内禀明之后,方才引着他们二人入内。 才进入厅堂之中,苏长宁一眼便看到了居中而坐的锦衣男子。 虽则这厅堂中布置十分华丽堂皇,但他一人却生生将其余物事都压了下去,倒不是气势绝伦,而是分外耀眼夺目,几欲令见者闪迷双眼。 见他们入内,那头戴七宝璎珞通天梁冠,身穿灿金龙袍的男子向他们扫了一眼,道:“你们便是接下任务之人?” 苏长宁上前一步,道:“在下南华散修,姓常名宁。” “散修,宓新。”那黑袍修士仍旧答得简洁。 “人族,你们可知那大漩涡中风险重重,从来号称有去无回?”这位龙袍男子自然就是螭震君了。 “明白。” “好。”螭震君又看了他们一眼,续道:“不过本君手下,不留无用之人,你们会什么本事,使出来给本君看看。” 这螭震君也不知是什么来历,架子倒是摆得十足。 不过苏长宁并不在意,灵气微凝指尖,便有一朵冰莲绽开。这朵冰莲似虚似实,离了她的指尖后在半空中飘荡了一阵,无所凭依,看起来十分寻常,甚至连灵气波动都不大感觉得到。 上首的螭震君见状,脸上颇有些不耐之色。 可下一刻,苏长宁抬手又自袖间射出一道灵气,打在那冰莲之上,只见冰莲瞬间便撕裂开来,内中扯出一个圆形黑洞,所过之处,竟连时间、空间都被收摄其中。 此时螭震君从龙椅上半支起了身子,神色间终于有了些许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不幸感冒QAQ 日更君不要也跟着感冒啊T T 这篇晕乎乎地码完的,有空再来修...... 感谢莫念.莫忘的地雷和火箭炮!!!窝收到啦>//////////////< 第67章 九阴海变(六) “哦,倒有些意思。”螭震君伸指在金椅扶手上敲击着,“你是散修?” “正是。”苏长宁虽然在紫霄派中名声颇著,但是在外走动并不多,她的灵根属性更少为人知,是以也不担心这位远在九阴海的螭震君会看破她的身份。不过她出手间,自然也是留了三分,并不曾全力施为。 “本君倒是不知,南华何时出了你这样一位散修。”目光在苏长宁身上停了停,螭震君倒也并未十分往心里去。毕竟他自视极高,对苏长宁这样一个只有筑基修为的修士哪里看得上眼,就算她有所隐瞒,他动动手指便能将她压制下来。于是他又将视线转向那黑袍修士。 见螭震君的眼神看过来,那黑袍修士宓新枯瘦双手自袖中伸出,极快地打出一个手诀。刹那间黑气突地由四方向他出手处疯狂地涌来、凝聚,最后竟盘旋凝结成为一尊三头六面的魔神法身! 此时苏长宁心中一种极度危险之感油然而生,上首螭震君也是脸色一动:“计都天魔解!” 听他开口,黑袍修士便散去手诀,瞬时间组成魔神法身的那些黑气又如同来时一般滚滚退却,数息间就全都消失不见。 苏长宁暗暗点头,计都天魔解正是修习荣卫化腐法一脉修士中最为艰险的一道,修此道者,筑基之后全身便会开始枯老,至结丹成功,又会开始腐烂,最后皮腐肉绽,恍若活尸。往往有些修士修到后来自身都忍受不住,因而走火入魔者众。其中最后能修至化神,重新恢复完满之身的,少之又少。荣卫化腐法修习者本就少,再修习计都天魔解之道的,寥若晨星,没想到这位竟是如此来历。 “好、好。”锦袍蟒带的螭震君双掌轻击数下,说道,“看来两位都是不差。” “於管事。” 也不知这处厅堂中布下了何等传音阵法,螭震君话音才落,於阳的身形便出现在了正中。 “主人,有何吩咐?” “这两位朋友,都是极好的,有资格随本君进入大漩涡中。你把前面来的那些人也都带来,大家照个面。” 於阳应声而退,过了一会,才引着另外二人重新回到厅中。 那二人与螭震君见礼过后,目光都落在了苏长宁与宓新身上。 “两位,这是申宏才道友,师承天算楼,擅推衍、阵法之术。”於阳指着二人之中络腮胡子、身材高大,看似十分粗豪的那一名说道。 与他见了礼,苏长宁不由在心中暗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位体貌都近似力士或是体修,未料却是以推衍天机著称的天算楼弟子。不过亦是如此,可见他如今在师门功法之上的浸淫还算不上深。须知天机本不该为人所揣测,若要行算衍之术,便是有逆于天,违背物时,不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是以那些以推衍成名的修士在结丹之时,不仅有结丹天劫,且向来都没有全身渡过的,成就金丹之后,都会留下一些天残地缺。 “这位贾奇略道友,与常道友一般也是散修,来自庆如城,于驭土一道,很有心得。”於阳接着指着剩下那个其貌不扬、土黄衣衫的修士介绍道。 说完又将苏长宁与黑袍修士宓新的来历、所擅功法也说给了他们听。方才於阳人并不在厅内,看来若不是厅中有传送影像声音的阵法,便是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已查出了他二人的来历。 “我碧涛海府,之所以发下那道信息任务,是自是有极大图谋。不过在本君说之前,两位先立下心魔之誓,绝不外传。”等於阳将申宏才与贾奇略都带了下去,螭震君才放下手中的玛瑙茶盏,说道。 他语气听起来虽然平淡,但自有一股不可违逆的意味在其中。 等苏长宁与宓新都如言做了,螭震君才续道:“大漩涡之中,近日出了一件大机缘。” 说到此,他刻意地顿了顿,去看苏长宁与宓新的神色。 此时苏长宁对这位螭震君心性已有了些许了解,知道现下若一点不露反而会惹起他的疑虑,于是脸上便恰到好处地显出了一丝贪婪,又仿佛强自压抑了下去。至于宓新,他整张脸都掩在兜帽之中,螭震君所见为何,便不得而知了。 也不知他对自己所见作如何想,只听螭震君又道:“不过这项大机缘,只对我等海族有效。你们也不必失望,事成之后,本君必有重谢,差不了那机缘去。” 听闻此言,“常宁”脸上果然有些欣喜之色,全不出螭震君所料。 宓新倒是令他有些捉摸不透,不过修习荣卫化腐法的修士正好能为他挡下那一阵,九阴大漩涡向来百般危险,倒时一个筑基修士殒落其中实在再正常不过,让他同行自也无妨。 心中颇是满意,螭震君点点头,唤道:“於阳。” 於阳的身影就如前次一般应声而现,向苏长宁与宓新说道:“此次前往大漩涡前途凶险,家主人还需多加寻觅其余修士,故而半月后方是出发之期。此前二位可自行准备一番。” 说着就带着他们向外走去。 这也正中苏长宁下怀,本来她就还需向宣璇儿知会一番,若是当即就要出发,反而不美。他们救了自己一次,不辞而别惹得少女抹泪,总归不好。 果然等到了鲛绡铺中,宣璇儿早已等得急了。他们鲛人一族的传讯之法与修士不同,并不能互通,想自己去寻人又怕与苏长宁错过,此时一见她踏入铺子中,便扑了上来:“常姊姊,你去哪里了,璇儿等了好久。” 苏长宁一面与她一同回家,一面将去玄石晶碑后发生之事与她说了,也提及了半月后就要出发去大漩涡一事。 “碧涛海府?”只见宣璇儿听了这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秀眉微蹙,“听说是一位龙君洞府,十分气派,前些年族里便有好几个姊姊被选中前往那里伺候龙君,不过……后来她们都不见了……” 此时身后突地传来一身嗤笑,两人双双回过身去,却见是宣潭。 “那里面住的哪里是什么龙君,那个螭震不过是一条久久不能化龙的蛟……”宣潭语气里满是讥讽,还带了些许怨愤,“只可惜了那些姊姊。” “哥哥,你说的我不懂。那些姊姊消失,是与碧涛海府里的龙君有关吗?”宣璇儿似懂非懂,扬起头向宣潭问道。 捏了捏自家妹妹挺翘的鼻梁,宣潭只道:“你可不需要懂这些。总之记好了,要是见到碧涛海府的人,就躲得远远的。” “是的,哥哥。”宣璇儿眼中写满的还是不解,不过仍是习惯性地应了下来,“但是常姊姊就要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宣潭的目光在苏长宁身上打了个转,突然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傻妹妹,这你大可放心……” 苏长宁不是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却只做不知,与宣璇儿说了一会话,便回到房中自行准备起来。 这些天来,唐玉轩身上的伤日渐好转。因为在海中,水灵之气充沛,疗伤事半功倍,恢复速度比外界要快得多。此时他下地走动已是不碍,灵气运转也恢复了顺遂,便寻至苏长宁处向她道谢。 不仅离开亘古战场靠的是苏长宁的提议,他们的肉身为这鲛人兄妹所救也是她先前结下的善缘,所以在唐玉轩,这趟是不得不来。 “唐道友身上还有伤,不必如此。”见他一进门就欲行大礼,苏长宁拂袖发出一道气机将他托住,“况且助你便是自助,都是道友自家气运所致。” 唐玉轩也不是缠夹不清的人,听她如此说便暂且放下。毕竟苏长宁受不受礼只是小事,日后他若能寻得机会了却这番因果,才是正途。 又寒暄了几句,见她仿佛是收拾准备离开,唐玉轩才又问道:“常道友这是要去向何处?” 反正自己身入九阴内海是为去大漩涡寻人一事唐玉轩早就知晓,苏长宁也不瞒他,就将碧涛海府之事说了。 “如此说来,那位府君之所以要寻修士与他一同进入大漩涡中,倒是怕有其他海族抢了机缘之意了。”唐玉轩听完,点头道,“本来我与师弟师妹此行也是为了来此历练,若能够一同前往,那便再好不过。” 知道他会有此一说,苏长宁先前就留下了与於阳的传讯之法,片刻之后於阳回复已至,说是府君请唐玉轩师兄妹前往碧涛海府一行。 看来螭震君对此次行动十分重视,每人都要亲自验看过才是。 唐玉轩虽功力未曾全然恢复,不过他在筑基圆满浸淫多年,又是问缘阁这一代中最为杰出之人,门派倾斜的资源也是不小,出手间章法俨然,螭震君自然点头。 倒是马天和,令苏长宁都有些意外。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憨实木讷的样子,在贝思彤面前更是期期艾艾,没想到一身功力居然也不弱。灵变花巧比不上唐玉轩,其基础雄浑,却似乎还要有过之。 螭震君此行多一人便是多一份助力,若不是他不想消息传开,时间又迫在眉睫,哪里会只寻这几人。于是马天和也顺利地留了下来。 到了贝思彤,事情却有些不同了。 本来她修行只注重招式花巧,又甚少对敌经验,要入螭震君的眼看起来难上加难,可不知为何,螭震君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便笑了笑令她也一同留下了。 贝思彤转身朝着唐玉轩的方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大师兄,我说我一定会留下来的。” 唐玉轩一阵无奈,本来此行颇多艰险,他本不欲带贝思彤一起前往,但未曾明说,只想螭震君多半是看不上她那些花拳绣腿,未料他却答应得轻易,倒令他颇是为难。 作者有话要说:…………去银行办事 出来的时候没看到外面的门下来一半了 结果一头就撞上去了…… 那时候真是生平幕幕都开始闪现了嘤嘤嘤嘤 jj咒好可怕! 第68章 九阴海变(六) 即使化龙界与九阴大漩涡相去不远,想要进入其中,也是颇费周折。 好在螭震君显然对此事筹谋已久,当即带着准备妥当的几人来到碧涛海府中的一处静室。 只见静室之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巨大的传送阵,看纹案已有些年头了,此时各个关节都被嵌放入了上品灵石,蓄势待发。 “这可是本君海府的隐秘之一。”螭震君说起来方脸之上甚有得色,“此传送阵,即可通往大漩涡外围。” 贾奇略闻言,立刻恭维道:“君上当真不凡。” 他散修出身,对这些趋炎附势早已习惯,若非如此,便不能为自己挣得修行所需的资源。 螭震君显然也是喜欢听好话的,哈哈一笑,不曾应答,脸上得色倒是更为明显。 “君上,是否要开启阵法?”见他心情甚好,重新布置了图纹上的灵石,於阳问道。 “嗯。”螭震君点头,“众人按方位站好。” 此时阵法上果然按八卦方位隐隐浮现出一层灵光,苏长宁七人在其中站好后,於阳补上了最后一个方位。 “请诸位一起向阵眼输入灵力。”於阳首先伸出一掌,向阵眼处打出一道灵力,只见阵眼处在灵力打入时微微亮起,片刻后又黯淡了下去。 站在他身侧的申宏才见状,跟着也向其中打出灵力,果然阵眼又亮起些许时候,不仅时间比先前长,亮光也不那么昏暗了。 其余众人纷纷依法施为,只是轮到贝思彤时,不知为何内中灵光竟未曾亮起。 “大师兄……”有些委屈地撅嘴看向唐玉轩,贝思彤显然早已习惯如此了。 唐玉轩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那边螭震君又是哈哈一笑,抬手就是一道灵力打入。那灵力一进入阵眼,整个传送阵便瞬时亮光大作,将众人身形都笼在了其中。 “传送阵已然开启,诸位请入!”於阳当先便走了进去,螭震君随后亦踏入阵中,剩下众人依次入内后,传送阵一阵波动传出,而后诸人身影便尽皆消失不见。 这传送法阵倒是甚为稳妥,很快苏长宁便感觉到眼前景物稳定了下来。 四下一望,却是在一条甚为冗长的甬道之中,两面夹壁,只留出一人宽的空间通行。而那夹壁亦是有些特异,看起来非石非土,也并不光滑,而是有一片片的凸起。 於阳取出一粒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螭震君身边跟着,螭震君的神色在柔光下看起来十分得意。只见他伸出手抚上岩壁,喃喃自语道:“这就是先祖所说的升龙道!” “君上。”於阳小声提醒道。 螭震君顿时笑了数声掩过方才话语,说道:“据先祖所记载,道中有阵法二处。” 他话虽只说了一半,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顿时修士之间一番互视后,贾奇略先行步出:“君上,在下愿为先锋!” “好。”螭震君点头,“要是事成,本君定会记得你的凝丹丸。” “多谢君上!”贾奇略一时喜形于色,心中只道果然如同螭震君这般人物指缝中漏一些便够自己吃好几年了,想也未曾多想就率先向内走去。 於阳谨慎地等他行出半丈,才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踏在他所踏过之处。 螭震君没有随后的意思,苏长宁无可无不可,便随之进入,而后唐玉轩与马天和将贝思彤护在中央,亦入内前行,宓新、申宏随后,螭震君则行在了最后。 一路行去,并无人交谈,甬道中寂静得诡异。 “哎呀!”大约行了大半个时辰,一道惊呼打破了如此的寂静。 “什么事?!”申宏才、贾奇略等人以为是有阵法被触动,纷纷掣出法器严阵以待,但是下一刻却不知该作如何表情。 “贝师妹,你这是做什么?”唐玉轩眉头锁起,回头看着被马天和扶住的贝思彤,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严厉。 “师兄,我的脚有些疼……”贝思彤眼中蒙上一层雾气,听唐玉轩问起,更是十分委屈,挣开了马天和的扶持,“不知是什么坏东西,绊了我一下。” 苏长宁啼笑皆非,自从遇上之后这位所为,着实不像是个筑基修士,也不知她师门用了多少灵药,才将她堆砌至此。平日里在宗门娇养着也就罢了,一旦出门在外,她都替唐玉轩头疼。 “别胡闹。”唐玉轩语气又冷一分,“莫要耽搁,继续前行。” “师妹……你没事吧……”等他说完,马天和才小声地问道。 “没事,不用你管。”将刚才从唐玉轩处受的委屈一并发泄在了马天和身上,贝思彤说完犹不解气,伸脚又将方才绊倒自己的那处凸起狠狠踢了一下。 这一脚下去,甬道之中突然却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尘灰、碎石纷纷簌簌下落,随着震动越来越强烈,就连两边夹壁似乎都开始向中间靠拢! “怎会如此?”螭震君似乎也并未料到会有如此一幕,他自先祖留下手记中所知,不过是此道中有二处阵法,一处万法不生,一处龙门幻影,显然与眼前的异变都不相干! “君上,小心!”於阳在他身周撑起一道防御法术,带着锐金之气的护罩将他二人身形笼入其中,挡开了纷然下落的碎石尘灰。 而引起这一切的贝思彤则早已乱了方寸,若不是唐玉轩与马天和双双护着,早就要被那些砖石灰土埋入其中了。 苏长宁一面以天鸿谱护体,一面心中念头电转。 若说空间的震动与崩塌尚可忍受的话,那两侧越靠越近的夹壁,则像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随时就要落下! 然此处前先前传送阵只可进不可出,向前则谁也不知还有多远才至尽头,困守其中,正是进退两难。 就在苏长宁将目光落在甬道之上,正想唤出紫绶剑一试时,震动却又诡异地停止了下来。 此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上一刻犹自震抖不停的甬道空间,就似一路下落的石子终于掉入败叶之中,刹那间所有的震动都停了下来,比来时更显诡异。 “来者何人!”没等贝思彤惊魂稍定,一道苍茫宏亮的声音仿佛自甬道尽头传来,一时间“何人”的回声不绝于耳。 “这声音……”只见螭震君神色由不解而变得狂喜,“先祖,可是先祖当面?” 他原本功力在众人之中也算最高,相当于修士结丹中期,但此时运灵于口而出的吐字,却显然不如先前那声音的宏浑远矣。 “你是蛟族?”又过了片刻,那声音才又传来。 “正是!晚辈螭震,见过先祖!”没想到自从见面便始终架子甚大,趾高气昂的螭震君,在这道声音面前却将姿态放得极低。 “震字辈……原来已是那么多年过去了。”那声音中带着些许寂寥,一句说完,久久未再开口。 “先祖?”螭震君提高声音,“先祖既在,可否现身与晚辈一见?” “嘿!无知小子!”只听那声音果然重又响起,而后夹壁慢慢都又动了起来,因为动静比先前缓慢了许多,是以诸人此时方才发现,他们以为的甬道夹壁,原来竟是活物! 随着两边夹壁的移动,一颗硕大的蛟头自甬道另一头慢慢折来,而那甬道夹壁,正是他盘曲的身躯!是以才会有凸起的鳞片。 那蛟头在螭震君身前出停下,大口一张,发出人声:“你便是螭震?” “见过先祖!”螭震君脸上的神色又震惊变为掩饰不了的狂喜,一个大礼行下。 可还没等他问出自己心中最迫切的向往,那蛟嘴一张,便吐出一声冷笑:“何等无知!携人族进入此间,你可知是如何后果!” 一时间螭震脸上写满不解:“先祖,此条化龙道……” “化龙道,哈哈哈,化龙道!”没等他说完,就被蛟头大笑打断,“若是化龙道,我何至于斯!” 苏长宁冷眼看去,只见它头顶各有两个暗色肉角,仅有寸许长,与硕大头颅看起来格外不谐,似龙而又非龙,心中暗暗有了些许猜测。 “先祖,这里难道不是化龙道?”螭震君脸上顿时失色,也顾不上恭谨了,即刻问道。 “哼,这里是困龙道!”那蛟头冷冷一哼,道,“未料到我一族中竟还有你这等愚笨之人,又步上我之后尘!” “困龙道!”螭震君与於阳齐齐脱口而出,神色都变得极是难看。 “既然来了,就留下与我作伴吧!”没想到那蛟头话音落下,张嘴便向众人立身之处喷出一道烈焰,显然丝毫未念及螭震君乃是他的族人。 这头蛟困在此界少说也有数千年,修为几近人类元婴修士,这一口更是它的本命晶火,所过之处,令人连神魂上都不由自主地起了焦灼之感! 那蛟变脸不过是一瞬间事,贾奇略又站得近,一时间晶火打在他身上,他那用以防御的钟型法器连抵抗都未作出便被焚烧殆尽,晶火长驱直入,来势极快,热浪将他狠狠地推上一块石壁,片刻后火焰及身,很快他便成了个火人,数息过后,竟只剩下石壁上一个焦黑的人形,灰粉簌簌而落。 先前还是个活生生的筑基修者,现下却连一句话都未喊出成了一堆灰烬,所见之人,都觉心中一片冰冷。 螭震君本还想那蛟或能念着同族之情不对自己下手,但等那晶火险些及身,被於阳挡开时,才发觉这位先祖是真的立心要将他们留下,与他永远相伴!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据说四十八小时危险期过了…… 虽然还是有疼不过说是软组织挫伤囧 看起来……似乎好像……智商还在………… 本来就不多就别再少了吧QAQ ps,今天jj炒鸡抽,不知道能成功更新否…… 窝完全刷不开页面的说 发不发的出来窝居然一点也看不到…… 姑凉们女王节快乐啊!!! 第69章 九阴海变(八) 诸人纷纷驭使法器、法宝护体,左右挪移着闪避蛟口中吐出的一团团晶火,好在那蛟大半身体都已化为甬道夹壁已久,一时间并不能十分灵活的动作,晶火准头尚还不足,不然如何还能等他们避到此时。 苏长宁尚不觉得如何,螭震君在自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应对之下亦是有余,宓新驭使黑雾、於阳手执一副金轮,都并不太过艰险,倒是唐玉轩与马天和,因为时时要分神护着贝思彤,周围险象环生。 如此下去显然不是办法,那蛟的身躯越来越灵活,晶火躲避起来也越来越难。再这样下去,只怕不出太长时间,所有人就要殒落其中! 螭震君此时心中早已恨极,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化龙之路,谁知竟会成为这样一条死路! 莫说这先祖困在其中多年性情大变对自己下了狠手,就算他并无此意,听他先前所言,这条路也并非如同玉简上所记载那般,是通向化龙之法的道路! 好在他为人虽极贪色自负,修行至今也还有几分见事之明,事先虽然未曾想到会有如此情状,却也还有退路在手中。 不过那些人族修士……他就顾不得了。 但见螭震君凭空一个急转躲过一道晶火,伸手凌空一抓,一道玉简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向玉简上喷出,霎时之间,玉简之中射出万丈光芒,将甬道中照得一片透彻。 苏长宁知道这必是他的最后手段,心念电转,真武镜化为银光兜头将身子一罩,也向那光芒最盛之中投身而去! 她快,其余人也都不慢,如此生死交关时刻,人人都使出了看家本领,就连贝思彤身形也是如电,很快都投入了那片光芒之内。 苏长宁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一片空茫。 身体中似乎有些异样,但是究竟哪里不同,又无法宣之于口。 略微动了动手脚,其中灵力流动都十分顺畅饱满,仿佛自己已多时未能体验到这般感觉了。 其中周天自然运行,慢慢丝缕雾气由她身上腾入头顶虚空,凝而成为一道人形。渐渐地,那人形的五官身形亦由模糊变得清晰,绝丽眉目间竟与之下凌空而立的苏长宁宛若镜像,每一缕发丝都丝毫不爽。唯一区别之处,则是那人形发丝间隐隐露出二根肉角,看着却不似人族。 虽那人形悬于自己头顶,但映照在她神识间亦是十分清晰,看着这人形熟悉的面目,苏长宁心中不由也开始感觉疑惑起来。 她究竟是人,还是龙? 心念动间,双手、双腿都开始了一种奇妙的变化,椎骨中传来一阵酥麻,似有什么自下生长而出。 试着以神念操纵那部分动作,只见屈曲回环呈现在自己眼前的,竟是一条铺满银色鳞片的长尾! 不止如此,她的双手双足也全数化为腿爪,身体拉长,最后脸也变幻成了另一番面目。 她是龙族? 似是有些不确定地动了动四爪,顿时一阵阵强横无比的灵力在体内冲刷而过,运行一周后,又回到了她丹田中的龙珠之内。 这股力量,实在太为庞大! 有龙一族,承天运而生,乃是天地之间至贵象征,太古混沌分判后最早存在的族群之一,其中甫一出生的幼龙便有人类结丹修士的修为…… 慢慢适应了体内这股强大的力量,苏长宁试着将灵力集中在指爪之上,只听耳边风声簌簌作响,无数云雾擦着自己的身躯掠过,本该是世间最为柔软之物,但擦过之时竟令她觉得身躯之上似有锋利之物划过,可见此时掠行速度之快! 不知如此快速地飞行了多久,她扭头看着自身在云雾之中蜿蜒的身躯,一时之间心中不由又想,我曾有如此庞大的躯体么? 随着心念转换,她的身子突地自云端下落,并随之开始缩小,由数百丈,缩至数十丈,数丈,丈许,尺许,寸许……最后她飘然落入泥土之间,身旁的一叶细草,却正好将她整个身子遮蔽其中。 此时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是十分庞大,一滴露水的滴落、一只昆虫触须上的绒毛,样样都如此清晰。 在大小之间如此经历一遭,苏长宁只觉胸臆间自豪之感油然而生,果然龙之为物,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天下宇宙间无处不可去,无处不可在! 正欲长吟一声,重新飞入云霄,逍遥而去之时,苏长宁只觉心镜中微微一动,神念返照自身,却见那一抹由体内结出的身形,仍是绝丽女子模样! 顿时明悟如同一道清流涤过曾经陷入迷茫不断自问的心中,答案如何,她业已明了。 或许如此逍遥自在而又绝对强大的力量的确令人流连不已,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蒙蔽她的道心! “我,并非龙族。”樱唇开合间,字字吐出,“苏长宁生而为人,二世求道,不悔!” 随着话音落下,那些曾经遍布体内绝强血脉之力开始退却,她的四肢身体也随之变成了正常的人形。 等那御风而游、刹那绝万里的感觉全数由体内消退,她又重新变为筑基圆满人族修士的那个她时,苏长宁再一个动念,便发觉自身已身处在一处岩洞之中。 这处岩洞宽广而又寂静,只有偶尔自洞顶垂落的巨大钟乳石上滴落的水声作响。 再看身周,螭震君、於阳、唐玉轩、马天和、贝思彤、宓新尽皆正盘膝而坐,脸上神色或疑或喜,显然神识还陷在其中,未能脱出。 思及先前螭震君所言与那蛟头上所生奇怪的肉角,苏长宁推测只怕刚才那一场便是二道阵法之一,若是身陷其中之人无法抗拒化身为龙,生来便具有绝强之力,天地之间自在遨游的诱惑,则就会与那蛟一般被困其中,再无法解脱。 此等直指道心的阵法,他人无法相代,其余众人是否能够脱身,端看他持心是否得正。 趁着他们都还未醒的空档,苏长宁将这处岩洞四下都查看了一番。发现此处空间极为宽广,比之流离泽龙脊之内有过之而无不及,两头似是都可通往外界,但是究竟通向何处,却不得而知。 她正在心下盘算自己是否该趁此机会脱身,独自一探,身后却有一阵衣袍悉索声传来。 苏长宁转身看去,只见一人已长身立起,未料在她之后醒来的,却是宓新。 虽隔着兜帽,她还是感觉到一道阴冷视线正停在自己身上。 苏长宁自然并不惧他,对修习荣卫化腐法的修士更无成见,但这宓新的目光,不知为何却令她心中泛起一阵怪异之感。 心中倒是打消了独身离去的念头。 重新寻了一处盘膝坐下,方才化身为龙带给她的感觉颇有些奇妙,此时那些感受尚未全然消退,她便借机观想起神风御行之意,加上自身在为龙身时腾云驾雾乘奔御风的感受,令她对与御器遁法一道,又有新的明悟,收获不小。 宓新在定下心神后,亦随之重新盘膝坐下,身周很快被黑雾所笼罩,并不知他究竟如何行功。 如此不知过去了多久,苏长宁退出观想又开始行功,灵力行走了数个大周天,才听见又有声响打破了岩洞中的寂静。 第三个由幻境中脱身的,却是马天和。 平时他看起来低调,如此看来,心境修为却着实不错。只见他视线移转间,见到了早于他醒转的苏长宁与宓新,憨厚地笑了笑,才也跟着盘膝坐下。 又过了些时候,下一个醒来的,才是唐玉轩。只是他并非如同苏长宁与宓新般游刃有余,比起马天和来也是不如,此时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脸色十分苍白,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定住鼓噪的心神。 而与此同时,另一面的螭震君身上,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异变。 只见一道黄色雾气由他丹田处腾出,蔓延至他头顶,将之笼罩其中,雾气翻腾间隐约可见一对暗色肉角在他头顶忽隐忽现。 蛟与龙追溯血缘,本来分属一族。虽蛟族在血统上来说大为不如,但两族之属本体之形区别并不甚大,唯龙首有鹿角而已。是以现在螭震君的情状看起来,的确有些像是成龙征兆,但是早已在幻境中经历过一遭的苏长宁如何不知,他只怕是已彻底陷入其中了。 螭震君此来,本就是打着化龙的主意。是以才会在那些人族金丹向大漩涡去,他感受到了“升龙道”即将开启之机时,便令於阳寻找人族筑基修者同行。 因为“升龙道”及其之后的秘境在玉简记载中也是颇为艰险,比之独身前往,寻找这些人类修者同行,一则不会有同族化身为其他海族藏身其中抢了自家的成龙机缘去之虞,一则若是遇上什么以血祭方能破解的法阵之类也能有人替代牺牲。 可惜螭震君算盘打得极精,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升龙道”并非真的“升龙道”,而其中的龙门幻影一项更是直指本心,如他这等本就为成就龙身而来之人,对如此诱惑岂能不动心,是以现下已完全沦陷其间。 思及先前那蛟的疯狂情状,苏长宁心头一凛,真武镜与飞鸿谱都已入手,只防螭震君骤然出手发难。 只见那黄色雾气逐渐浓厚起来,那对肉角也忽长忽短、忽隐忽现地出没着,最后全然被雾气笼在了之中。 雾气仍在继续蔓延。 渐渐地,螭震君整个身形也都看不见了,唯余那道黄雾。 岩洞之中,还是寂静无声。 已然自幻境中脱身诸人,都是严阵以待。 黄色雾气越聚越浓,几乎凝为实体。 仿佛浓郁到了某个界限时,黄雾骤然开始急剧收缩。 苏长宁头顶真武镜万丈寒光垂落身周,飞鸿谱化身为练,在她身边急速地环绕着。 黄雾慢慢由掩去螭震君身形的范围,缩至一掌大小,仍在继续收缩。 最后,只听“叮”地一声,黄雾彻底散去,只余一粒指头大小的黄色小珠失力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窝果断是傻了……前一章忘记交代,小师妹踢到的那个是逆鳞,所以才会引起那个蛟的怒火…… jj每次一改新功能就抽的我完全无法登,基友代发此章 先说明下下次窝能登了再回来改…… 第70章 龙归之墟(一) 仿佛蓄起全身之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之上,众人看着螭震君的身影在黄雾之中完全消失,最后只剩下这一粒珠子,尽皆都是意料之外。 “……龙珠。”苏长宁暗暗摇头,没想到螭震君对于化龙一事执念如此深刻,甚至连最后挣脱的机会都放弃了,只是一心沉溺在那虚假的幻境之中,以致最终身死道消。 随着螭震君的殒落,原本盘坐的於阳身形也瞬间化为了一道轻雾,消散在了虚空之中,原地只余一身衣物委地。 原来螭震君性子里承袭自蛟族本性的自负多疑不少,对于身边贴近之人,用海族也罢,用人族也罢,皆是无法放心。 最后竟是在一名殒落于九阴海中的修士身躯之上施展秘法,将其炼制成为只听命于自己的傀儡,便是碧涛海府掌事於阳。 而傀儡死生皆与主人联系在一起,是以螭震君身殒,“於阳”也就不存于天地之间。 继此之后,那位天算楼的弟子申宏才,亦是未能抵挡住成龙的诱惑,最后身躯为雾气所吞噬,甚至连如螭震君那般的龙珠也未留下。 看得虽知自己已然脱身的众人,心中也都是一片凛然。 “我……”此时,贝思彤嘤咛一声悠悠醒转,撑开双目发现自家师兄神色肃然地看着一处虚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了愣才问道:“大师兄,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也是有趣,贝思彤为人虽骄纵,但在门派之中向来被保护得十分周全,是以性子并不复杂。所以在化身为龙的幻境之中,她一开始还觉得好玩,游戏了一阵后,又觉得这空间里没有大师兄,太过无趣,所以随着心念所想也全身而退了。 唐玉轩摇摇头,没有说话。 贝思彤从地上起身,看了一眼他不甚好的脸色,倒不敢开口,而是小声对马天和说了起来:“二师兄,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龙……” 马天和憨厚的脸上笑意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听她慢慢说了起来。 现在除了身殒的螭震君和於阳,其余人都已醒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失去了知晓些许内情也是召集之人的螭震君,似乎其余之人中都没有答案。 苏长宁目光在其余几人身上扫过,微微启唇,正要开口。 紫霄山脉,樊桐内峰。 紫白衣袍、颜色清秀唯有一双眼睛看起来尤为特出的女子收功下坐,一路脚步轻移,最后凝立于一处峰顶,神色间仿佛沉思。 殊不知,她正在与潜伏于自己识海之中的那位老祖对话。 “老祖,说来也是奇怪,那日禁制虽然被触动,可这慈航仙竹居然没有被来人拿走。” “呵呵,世间识得慈航仙竹之人又有多少!那人身入宝山而不自知,或许只是误触。”苍老声音回答道,自得非常。 “老祖果然见识广博。”君宛烟现在十分倚赖这位老祖,说话间自然顺着他的性子,“毕竟以玉女卵、毒蝶天叶与慈航仙竹一同炼成气运法宝,诸天万界之中除了老祖,又有几人知晓呢!” “嘿,这可是上古遗方。虽说之上犹有天元斩仙枪如此法宝,但是能够炼成斩仙枪,其余材料都还好说,但所需原本天生灵宝之源和幽昙花,一样是可遇而不可求,一样则是化神以上修士才知之物,等闲岂能寻着。自然是我们这法子用起来简便多了。”苍老声音又道。 “幽昙花此物,老祖可曾见过?”君宛烟心中起了一阵好奇,问道。 “老祖自然见过。”苍老声音顿了顿才答道,“一旦我们这屠仙塔炼成,你便可将他人气运斩为己用,日后嘛……” “多谢老祖!”一想到那事事压住自己一头的苏长宁,君宛烟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期待,她之所以能够如此顺遂,看来不过是借了气运之势而已。若是有一日,她的气运变成她的,且看她又会如何! “……君师姐?”一名穿着内门弟子衣袍的年轻弟子见她凭立于此,恍若沉思,小心翼翼地问道。 结束了与老祖的谈话,君宛烟看了他一眼,换上笑脸:“这位师弟,寻我有事?” “君师姐,我是万事堂执事弟子。”只听那弟子说道:“你先前发布的任务,已有回音。” “哦?”君宛烟脸上喜色一闪而过,“我立刻便去。” 广阔的岩洞之中,苏长宁轻轻启唇,正要说话。 但是在她之前,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却先响起:“向前。” 说话之人,竟是宓新。 唐玉轩闻言不由皱眉,问道:“宓道友何处此言?” “向前。”没想到宓新只是重复道。 话音落下,宓新便自顾自向着岩洞一头行去。 修习荣卫化腐法的修士对于生死之气有天然的感应,他如此说法,或许另有缘由。 苏长宁想了想,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经过亘古战场一役,唐玉轩对苏长宁的判断已有十分信心,见她随之而去,便带着师弟师妹也跟了上去。 “宓道友,你可是对生死气有所感应?”行至宓新身侧,苏长宁开口问道。 脚步一顿,隔着兜帽抬头看了她一眼,宓新方才点头:“这一头,死气最浓。” 他们交谈并不避人,贝思彤听在耳内,顿时低呼出声:“死气?那你还往这边……” “小师妹。”唐玉轩看了她一眼,神色肃然。 “大师兄好凶。”不高兴地撅起嘴,贝思彤贴着马天和耳畔说了句什么,却令马天和微微泛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 “小师妹,这……” “我不管。二师兄,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马天和一时之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贝思彤见状又道:“你再不说我可当你答应了啊。” “……好。”马天和终于答应了下来,两人顿时坠后了唐玉轩一步,小声地开始交谈些什么。 “绝处逢生之地。”苏长宁听了宓新的话,心中已有猜测,点头说道。 “嗯。”宓新以鼻音答道,脚下步子却迈得更快。 他迈步之间,苏长宁隐约自兜帽中瞥得他容颜一角,只见果然皮腐肉烂,其下白骨隐现,若是叫贝思彤见了,免不了又得惊呼。 一行人沿着岩洞前进,也不知走了多久,突地宓新脚步停住。 “气息有变。”这四字苏长宁却是与他同时出口。 “难道是……”还未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就见一阵不知由何处所起的粉色波浪迎面扑来,眼看就要打在他们身上! 众人纷纷将遁法驭使至极致,但那粉浪却如附骨之蛆,不即不离始终缀在他们身后,最终将他们的身形尽皆席卷其中。 诸如苏长宁的飞鸿谱、宓新的黑雾幡、唐玉轩的凌虚舟等诸多法器在它面前就如同一只小筏,漂泊无依,唯有随之载沉载浮。 此时他们都顾不上其他,疯狂运转全身灵力维系住法器法宝,随着粉浪起伏已是耗去所有心神,更遑论知晓自己如今究竟向何处而去! 随着海浪起伏了不知多久,就在灵气行将耗尽,马上要坠入粉浪之中时,浪头一阵急推,波动之感刹那间停住,法器之下,已是实地。 “此处是……”自天旋地转中稳下心神,苏长宁将飞鸿谱收入体内,极目四眺,发觉两下拍岸的,竟是一片红粉之海! “哎呦大师兄,好疼啊。”方才忙乱之间,唐玉轩撕下一片衣袖将贝思彤与自己的法器凌虚舟绑在了一起,此时脱离了险境,贝思彤解开腰上的布片,发现已被勒出了一片浅浅瘀青,不由噘嘴抱怨道。 “师妹,你可知这里是何处。”并未理会她,唐玉轩目光也是落在四下奇特之景上,语气凝重。 “红粉骷髅海,龙墟。”贝思彤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马天和竟是喃喃脱口而出。 “看来师弟也是有所知晓。”唐玉轩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没想到他们此次历练,所经历之处竟会如此尽皆神奇,寻常之人即便修至化神,也不见得能有如此多的奇遇。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在说什么?”贝思彤脸上一片茫然,问道。 “红粉骷髅海便是将我们送至此处的那阵粉浪,至于龙墟则是……”唐玉轩一语未竟,便见宓新身形已向小岛深处行去,于是便断了话头,也跟了上去。 “未想到,传说中的龙墟,竟在九阴海中。”一面走,一面看着地面上或深或浅的指爪拖拽痕迹,苏长宁暗道。 那些痕迹有深有浅,有些似是印下不久,只浮于沙尘之上,更多则是已有些年头了,深深陷入岛石之中,已与岛石合为一体,浑不可分的。 龙墟,传说中龙族将死,则聚集其中待亡之处。 随着一路前行,周围景色越来越开阔,而也已能看到零星为罡风吹散的碎骨。 慢慢地这种碎骨渐多,又由碎散变整,再然后,呈现于眼前的景色,连苏长宁都不由感到震惊。 只见一具具或完整或离散的巨大骨殖遍布其间,参差如同一片白骨森林,那些直插入天的骨殖泛着荧荧骨光,看起来既诡异,又美丽。 流离大泽上的一条龙骨,便构成了那条延绵横亘、气势恢宏的山脉,而这处的龙骨,又何止千百之数! 在这片骨殖构成的森林中穿行,只令人心中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只觉自己的存在相形之下,是如此渺小。 贝思彤此时早已被吓得躲在了唐玉轩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先前只为进入九阴海一试运道而来,哪里想得到所经历之处,竟会一处比一处可怖,一处比一处超出她能所想之外? 贝思彤紧紧咬着下唇,眼中盈满了雾气,只是碍着一心思慕想要等回去门派便报请师尊让他与自己双修的大师兄在前,眼泪只在眼中打着转,久久未曾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步入正轨ing…… jj咒好可怕窝又感冒了…… 感谢■undertaker。 的地雷!!!! 第71章 龙归之墟(二) 龙墟深处,被无数龙族骨殖围绕的中心,竟赫然放着一张巨大的纹枰。 只见这个由玉石所制的纹枰之上,深刻刻痕纵横交错,玄白二子错落分散,时而为什么牵引,改换着方位,却是一局手谈,正到酣处。 落子之人,分别端坐在两旁由龙骨累积而成的巨柱之上。 一人紫白衣袍,风姿似水,君子如玉;一人银衣银甲,剑眉星目,气势强横。俱是令人一见之下,错不开眼去。 但见白子一动,恰巧落入黑子围中,银衣人长笑道:“哈哈哈,素离,你可会后悔行此一着?” 随着笑声,黑子又动,带起己方大龙,已然形成了合围之势。 紫白衣袍之人,正是素离。 只见他唇边温文浅笑不改,面对困局,竟也只是唇角微勾,“星渊君又如何觉得呢。” 说着,以灵力牵动白子又落一处,却是正好打下一个海眼。 “哦?”出乎意料之外的一着,令银衣人星渊君眉头轻挑,沉吟片刻后才落下一子,续道:“困兽之斗,毫无必要。” “所言甚是。”素离轻轻颔首,紫白衣袍下摆被拂过微风扬起,抚在坐下灰白骨骼之上,平添了几分妖异飘逸之美,“素离虽非兽身,亦感同身受。” 他话中意思,倒是二人之间,究竟谁是困“兽”犹斗,再明白不过。 星渊君脸上青白二色一闪而逝,片刻后才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人族。” “素离多谢君上赞扬。”只见素离脸上丝毫不动,那笑意更是分毫未改,看在星渊君眼中,格外刺目。 “哼,嘴上呈得一时之快,又能如何。你亦不过只有在此,长长久久地与本君耗下去!” “君上。”素离微微抬手,其下白子如臂使指般向前一移,“这一局,你输了。” “什么?”星渊君低头看去,果然自家黑子已被暗渡陈仓的两队白子包围其中,素离方才一子将最后的缺口补上,的确此局已了,黑子大胜。 “本君不信,就不能赢你一回!”星渊君挥手凌空一拂,纹枰上的黑白子尽皆在刹那中消失不见,他才又续道,“再来!” 素离脸上笑意依旧,神识系住一粒白子,随他落子而落。 只是他的心中,却并非如同表面看起来的如此平静。 自从他陷入其间,被对面这星渊君纠缠而上,少说也过去月余。不是不曾想过脱身之法,但星渊君虽寿元将近,但修为远在他之上,在他面前,自身无所遁形。 于是,唯有如同他所说一般,与他僵持虚耗。 龙族寿元漫长,即使如星渊君一般感知到寿元将近而来到龙墟,距离真正殒落,却仍还有一段时间。 好在他亦是进阶结丹中期不久,就算与他相耗,亦是耗得起。 但是即便耗到星渊君寿尽殒落得以脱身,他此生只怕也只能止步于结丹,无法更进一步。 也不知星渊君心中对他想法猜到几分,这些日子只是与他手谈,次次惨败倒都不以为意,话里却始终似有所指。 那面星渊君又是一子落下,素离随即正要落子,却因为随之传来的一道波动而生生顿住了动作。 “这是……有人进入?”就连星渊君也是疑惑地扬眉,心道难道还有寿元将近同族前来?可等他分出一缕灵识细细探去,却又神色一凝,“是人族!” 素离修为不如他,片刻后才分辨清楚进入龙墟之人传出的波动,其中一道实在太过熟悉,令他心中不由一沉! 但他知道此时星渊君正虎视眈眈,自己万万不可露出半点,于是脸上仍是一派淡然温文,笑言道:“莫非星渊君担心,来的是素离的帮手?” “哼,不过几个低阶人族修士,本君还不放在眼中。”果然听他如此说,星渊君收回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傲然道。 “呵。”素离一声轻笑,神识所纵白子落下,只道,“看来这一局,君上又要输了。” “又?”变了脸色急急低头看去,果然自己的黑子处境大大不妙,星渊君不由苦苦思索起来,竟真忘了有人族进入龙墟结界之事。 “长宁……你怎会来到此处……”对面素离身前白子虚悬,笑意犹在唇边,心中却是不由担忧地想道。 “这里……好恐怖……”一面往里走,触目之间所见的白骨越来越多,贝思彤心里发毛,小声说道,又往唐玉轩身后更靠近了些。 “龙族埋骨之处,竟是如此。”唐玉轩倒是另有一番大开眼界之感,心中颇有些感悟。怪不得门派让弟子们出外历练,原来在外面的世界中,可知、可遇之事实在是超越他的想象之外。 至于马天和,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贝思彤身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继续向前罢。”苏长宁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只道。 这片由龙族遗骨所组成的森林实在太过宽广,一行人在其中间而使用灵力遁法飞行,间而徒步跋涉,行进了数月有余,周围景物仍是一成不变。 长年累月在这种环境中行走,莫说是早已濒临崩溃的贝思彤,其余之人也渐渐觉得不是办法。 毕竟这处龙墟他们就算有所耳闻,所知的也只是一鳞半爪,并不知道它到底有多么宽广,要是一直这样走下去,十年二十年也走不到尽头,倒不如寻一处僻静处潜心修炼,以期一日进阶能有划开界域之能后离开了。 但是,此时要如何选择,则是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难题。 终于,众人开始商议了起来。 “大师兄,不如我们几个分成几队,先由一队人去前方打探,其余人在原地守候,轮流而行,如何?”一直恹恹的贝思彤听完唐玉轩的话,倒是来了精神,插嘴道。一面说一面还向马天和递过去一个有些夸张的眼色。 “此法倒也可行。”唐玉轩沉吟片刻,说道。 的确,如此一来只有轮到探索的数人需要前行,其余之人都可静心修炼,比起全部人都毫无目的地乱撞,要来得好得多。 “常道友、宓道友、二师弟,你们怎么看?” 苏长宁约略知晓贝思彤那点小心思,不过付之一笑,毕竟这法子也不坏,便点了头。 宓新未发一言,倒也没有反驳。 马天和自然对唐玉轩的决定,没有二话。 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他们如今一共只有五人,每次前往探查之人,便只能定为二人了。 “既然如此。”唐玉轩道,“二师弟,不如你我先行?” 马天和闻言,顿时脸上写满难色,接到贝思彤一记视线后,才道:“大师兄……我……我……” 见他“我”了半日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贝思彤急急打断道:“大师兄,这法子是我想出来的,自然我也要先行。” 马天和此时已憋红了脸,听她如此说,方才松了一口气,附和道:“大师兄,小师妹说得没错……” 唐玉轩心中无奈地摇摇头,思及贝思彤如此性子除了自己与马天和,之后与谁同行的确都不大妥当,终究还是带着她一同出发了。 他们这一去,就是月余,直到回转之时,带来的消息则是若再向那个方向去,所行之路仍是与现在一般。 待他们回来安顿,第二组人马天和与宓新便向另一个方向出发了。 本来苏长宁想要先走一步,但马天和似与宓新有约在先,便就罢了。不过多了贝思彤在,再要修炼只能远远避开,不然难免被她时不时的娇声打断。 好在苏长宁有青萍空间可用,避入其中,便能隔绝外界,倒也不曾受到太多影响。 直到一日,难得地唐玉轩正观想到紧要关头,贝思彤被他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打扰也自行行功,周遭正十分静谧时,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大、大师兄,不、不好了……”只见来人竟然是数月前与宓新离开探查的马天和! 此时他身上衣衫凌乱,□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整个人都如同血人一般,看起来十分可怖。 出了这般大事,唐玉轩生生自观想中退出,睁眼见到自家师弟如此情状,顿时张口便是一口心血呕出。 “大师兄!”贝思彤在侧忙赶上前去,但是一时手忙脚乱得也不知该做什么好,被唐玉轩挥手推开在一旁。 “二师弟,发生何事,怎会如此!”唐玉轩强自压抑下泛至胸口的一阵阵烦恶,问道。 “师兄,我……宓新他……”似乎因为伤重,马天和说话断断续续地,但是其中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 “二师兄,那个姓宓的对你下了毒手?”贝思彤第一个便大呼了起来,“果然魔修中人,都不可靠!” 唐玉轩皱眉问道,“二师弟,可真是如此?” “师兄,他……”见到了他们,马天和仿佛始终强撑的一口气落了下去,向前几步便脚下一软,半跪在了唐玉轩面前,“他……其实……” 苏长宁此时在旁看着,心中总觉有哪里不对,见马天和正要动作,就要一声呼出! 但已太迟! 只见马天和颤抖伸出的手突地变得迅速有力,在他与贝思彤作出任何反应前,便印向了唐玉轩胸口! 那边贝思彤一声惊呼还在喉头将吐未吐,这边苏长宁反应极速,真武镜化光将全身笼在其中,正要向那方向而去,阻止马天和的动作! 但是她快,竟有一物比她还快! 兜头一道庞大黑影笼下,其中带着吞噬、灭绝一切的气息,就连真武镜的寒光打在其上,也是尽皆被归化其中,泯然不见。 苏长宁未曾想到,此时她遇上的,竟是重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作者有话要说:咦奇怪,这章开始写着怎么略觉微妙捏…… 感谢妮妮、画扇绿水皱的地雷!! 感谢银时的手榴弹!!! 第72章 龙归之墟(三) 在被那道黑影笼入之前,无数念头在苏长宁脑海急闪而过。 到底马天和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他究竟是与宓新联手瞒过了众人,还是连宓新也一同对付了?他此时发难,所为的又是什么? 尽管先前她对马天和已有所提防,但是竟也未想到,他会如此猝然发难,更对同门出手! 苏长宁已为自己的此次漏算,付出了代价。 在彻底被黑影笼入之后,她全然失去了意识。 南华界中某一处,内中幽暗无光,唯有隐隐血色翻腾,其间魔气十分浓郁,几成实质。 无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之中,盘膝而坐之人伸指抹去唇角延下的一丝暗红,复而将那一指贴近唇边,伸舌将其上血色舔舐干净。 他已不知多少岁月,未曾见血了。 而此时心间如沸水一般的波动,更是从不曾有。 能让他如今的心还会起伏的,唯有一个原因。 偏偏与那人似有似无的一丝系联,已在日前彻底断绝,甚至以他之能,也无法判断此时的心烦意乱,究竟是否因她而来。 脱序的难以掌控之感令他不由心生烦恶,拂袖之间生生将虚空撕裂下一块,唤出一道黑衣人形。 “尊上,有何吩咐。”只见那人形在他面前跪倒,恭敬地问道。 “近日以来,阁中可有事发生。”那人语气中并无起伏,可带着的威压之感,却仿佛可压灭天地。 “并无大事。”那人答道,“唯有饿鬼道弟子宓新,在前往九阴海历练后,与阁中失去联系,其命灯亦在数刻之前飘摇黯淡……” “除此之外,道中有何动静。”冷冷打断他的话,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一切尚属平稳。唯有空劫老魔为皇极寺闻音、闻慧所乘,毁去肉身,元婴遁逃而出,至今下落不明。” “你退下。”冷冷一声后,空间裂痕在黑衣人退下后复又弥合,他凌空排布而出的卦象亦是一片迷雾难见。那人笼在暗中的脸上,竟难得地写上了迷茫之色。 “究竟,是不是你……” 龙墟的最中心处,所进行着的,仍是二人日复一日的棋局。 “咦,倒是有趣。”落子间感觉到了及身的一阵异常波动,星渊君一声轻笑,竟是弃去了系在神识间的那一粒白子。 “君上这是……准备认输?”素离神色淡然,仿佛方才感应到的那丝波动只是幻觉。 “日日下棋,本君也厌烦了,不如我们一同,看一出好戏。” 只见随着话音,星渊君伸臂在虚空中凌空而画,一道水镜随之出现其上。 其中所映,分明是一个面相憨厚的蓝衣修士,以一道黑色幕帘将同伴笼在其中,然后又以风刃术在自己身上制造出许多零碎伤口的场景。 “啧啧,你们这些人族啊,当真是鬼蜮非常。”星渊君一面看,一面击掌道,“素离,不妨你我来打个赌,此人究竟是为何要对同伴下手?” “君上有意,素离自当奉陪。”素离垂眸,掩去目中神色,只道。 “好!那本君先猜,”星渊君目光流转间仿佛不经意地在素离脸上掠过,“本君猜测嘛,这人是想要杀人夺宝,再装成遇上敌袭。” 话音未落,他自己又接了上去:“不对不对,那阴沉小子身上哪里来的什么宝物,就连肉身都是破破烂烂的……对了,这人定是想要以此,在那女娃面前表现,以显示自己十分悍勇!” 素离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果然星渊君又说道:“咦,还是不对,要是如此,他也不必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你们人族,实在难测!” 见此,素离神色丝毫不动,只是淡笑问道:“君上,你是猜,还是不猜?” “本君……”星渊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却是语塞,将目光转到那水镜之上,才道,“有什么好猜,还是看戏重要!” “呵呵。”素离一声浅笑,广袖垂下,掩去了在其间快速掐动的指诀。 星渊君看着水镜之中画面变幻,似乎十分津津有味,在马天和一掌就要印上唐玉轩胸口时,突地一笑,伸手一挥,顿时其上画面定格在了那一刻。 只听他开口道:“素离,不知你们人族俗世有句古话,你可曾听过。” “君上请讲。”素离依旧垂眸,睫羽在目下投出浓郁黑影。 “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但见星渊君脸上浮现出一抹恶质的笑,“所以,你也不必再算了。” “君上此言何意。”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起伏,素离垂在袖中的手指蓦地收拢,紧握成拳。 “本君只是想告诉你……”星渊君故意顿了顿,才道,“这水镜之中映出之事,发生在一日之前。” 他双目牢牢锁在素离身上,不放过一丝细小波动。 “哦,是吗。”素离应答如常,并未显出丝毫异样。 “不过嘛,”只听星渊君续道,“戏若只看了一半,便无趣了。” 他微一动手,水镜中的画面重新又动了起来。 唐玉轩重伤,不知生死。 贝思彤昏迷,苏长宁昏迷。 马天和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扭曲的笑意,走到贝思彤身前,解开了她的衣襟,女子洁白的亵衣刺眼地出现在水镜之内。 终于,素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偏过了视线去。 星渊君却仍是看得津津有味。 “元阴之体……”只听马天和喃喃地说道,脸上一派痴迷之色尽显:“好香……好香……” 只见他凑在贝思彤胸口深深地吸着气,满脸迷醉,就要对她行那猥亵之事。 可是片刻过去,他竟又“咦”地一声自贝思彤身上起身,转而将目光落在一旁的苏长宁身上。 明明平凡无奇的容颜,为何会…… 马天和一步步向昏迷在地的苏长宁走去,画面最后定格在了他写满贪欲的脸上。 “好了。”星渊君轻轻击掌,笑道,“戏已落幕。素离,你作如何想?” “无耻之尤。”素离抬眼看了她一眼,此时竟不再掩饰,而是字字道。 “倒像是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道门中人会说的话。那老魔也是有法子,选了这么好的一具肉身。那紫衣女子,居然还是元阴之身,若是采补起来,功力只怕是要大进啊!至于另外那女子嘛……本君瞧着,也是不错的。”星渊君饶有兴致地评点了起来,一面说一手一面有节奏地在膝头叩击着,也不知心中究竟作何盘算。 素离的目光与他错开,落在了他身后无尽的虚空之中,方才的些许怒气仿佛已然平复,此时又是一派波澜不惊模样。 “不过嘛,本君也是惜花之人,向来见不得美人落泪,况且明珠蒙尘……”唇边笑意并不及眼底,星渊君续道,“所以,这两个美人,本君都带来了。” 但见他伸手往空中一招,两朵白云凭空落下,其上托着的岂不正是贝思彤与苏长宁。 “这些日子与你对弈,的确有趣。可是哪里比得上美人在侧的逍遥呢。”随着星渊君又一挥手,那两朵白云飘飘荡荡地便来到了素离身前,“本君尽个地主之谊。素离,你先选。” 不论眼见那朵白云悠悠托着苏长宁飘浮到自己身前时心中如何起伏,素离面上仍是一贯的浅笑,目光在两朵白云间打了个转,只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君上居于此处想必还有一段岁月,不如让她二人都侍奉身前,也是不错。” “哦?”星渊君挑眉,“你当真如此想?” 素离轻轻颔首,眼神平静如镜。 “哈哈,本君向来开明,还是由她们自己来选罢!”也不知星渊君究竟作何打算,此时双指一扣,一声声响传出后,便见两朵白云上渐渐有了动静。 一直束缚在身周的无形黑暗终于慢慢退却,灵力也缓缓回到了四肢百骸当中。苏长宁努力了片刻,才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才一睁眼,便险些被入目那耀眼的银色闪花双眸,复又眨了眨眼,视线才渐次清晰了起来。 而下一刻熟悉的气机及身,令她眼皮不由一跳。 星渊君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一丝神色波动,此时粲然一笑,道:“丫头,近前来,给本君好好瞧瞧。” 现在自己与那熟悉气机之主处境皆是未明,苏长宁知道不能有丝毫错漏,于是便如言自云端站稳了身子,由那云朵托着她向那银衣人飘去。 “啧啧,多好的一张脸,何必如此自毁。”易形术自然不能瞒过星渊君眼目,况且早前他在水镜中就已料定,此时只是当她面说出来而已。 接着苏长宁便觉仿佛一阵柔风拂面,不必寻镜自照,也知是星渊君的手段,破去了她身上的易形术。 只是连星渊君都未曾想到除却易形术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张脸,顿了片刻,才只说出一个“好”字。 并无惧于他宛若实质的目光,苏长宁心中所系,唯有身后之人。 又等了些时候,才听星渊君开口问道:“小丫头,你,唤作何名?” 身后气机之中仍是一派渊宁,感觉不到一丝波动。 正是绝对的信任。 “晚辈姓常名宁,南华中一界散修。” “常宁?”星渊君眸光微敛,“散修?” 苏长宁平静地回视,续道,“不知是否前辈出手救晚辈于危急?” “嗯。”星渊君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前倾,“你若要以身相许,本君自是愿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深井冰神马的,最难对付了…… 特别是武力值还很高的深井冰orz 不如师尊就从了龙君吧=w= 第73章 龙归之墟(四) “前辈玩笑了。”苏长宁答得一板一眼。其实自一见到星渊君起,她便对他的身份有所推测。 能出现在龙墟、有如此修为,又与她先前在螭震君身上感受到的气息有一些相同之人——或者说,龙,身份其实并不难揣测。 虽龙性善淫之说流布甚广,但她可不认为自己如今这张脸有如此大的能耐,可让行将殒灭的龙君都起了他心。 而观这位行事,只怕是试探来得多些。 “性子这么无趣。”果然星渊君眼神一转,仿佛念头又转,“还是去问问对面那位吧。” 说完,他便将目光自苏长宁身上转到了还未醒转的贝思彤身上。 先前这女娃看起来除了掩藏容貌之外,还真不像是与素离有所干系,那么,便是这个了? 瞥了一眼尚未醒来的贝思彤,星渊君才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对着被白云载着向素离方向而去的苏长宁道:“这位素离真人,是你们人族中有名的金丹修士,你可要与他多亲近亲近。” 随着白云不急不徐地的飘摇,苏长宁渐近素离身边。 此刻并非一叙别情之时,但二人一个眼色换过,便已知晓对方无碍。 而这位龙君果然十分棘手,看来多半就是素离被困在九阴海中的原因了。 “晚辈常宁,见过素离真人。”只见苏长宁依足了外派弟子礼数,向素离行了一礼。 “相逢便是有缘,道友不必多礼。”素离微微一笑,一道气息自袖间拂出,托住了她的身子。 此时,贝思彤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这里是哪里……大、大师兄……”一面扶着隐隐作痛的头起身,一面茫然地四下张望着,贝思彤显然对她昏迷之前,马天和异变之事已不记得了。 “小丫头。”星渊君此时有些不耐起来,凌空就是几步踏出,欺近她身前,俯□来。 “你、你是谁?”寻不到自家大师兄的身影,贝思彤一时之间没了方寸,抬头又见一身银衣的怪人突地贴近自己,不由提高了声音问道。 星渊君并不理会她,只是凑近她身侧,深深呼吸了几口,道:“香,果真是香!” “你……你要做什么……”低头瞥见自己衣襟散乱,贝思彤一下更是手忙脚乱,抓过外衣掩住外泄的春光,“你知道我是谁么……离我远点……” “哦?”星渊君挑眉,“小丫头,你是谁,又是何来历?” “哼,我是问缘阁昙洪真人座下的关门弟子贝思彤,要是你敢对我不利,我师兄、师尊,定不会放过你的!” 星渊君颇带深意的目光越过她投在了素离身上,若这丫头真是他心中所牵念之人……素离的口味倒也有些特异。 “还不将我放了!”见星渊君不答,贝思彤只道是自家师门、师尊的名号震住了他,于是连忙提高声音道。 “哦,不急。”回以一笑,星渊君伸指凌空虚点,“你说不放过我的师兄,是这一位呢,还是这一位?” 但见虚空之中影像凭空而现,其中一幅是唐玉轩呕红捂胸倒地之景,另一幅则是马天和伏在贝思彤半敞的衣襟上,一脸扭曲迷醉的样子。 果然,贝思彤再说不出一句话,长长的一声尖叫脱口而出,神色扭曲非常。 “不、不会的……”不停地摇头,贝思彤近乎崩溃,连自己身处何处都忘得干干净净,一阵声嘶力竭后复又昏迷了过去。 星渊君此时自然不会错过素离的神色,可惜的是,依旧看不出有一丝变化。 倒是苏长宁,微微运转灵力于双足,使得足下云朵飘飞至贝思彤身边,拉过她的外衫替她掩住了暴露在外的肌肤。 她此时运使灵力,用的是寂灭宗功法的法门,并不担心星渊君能看出什么与素离之间的关联。 星渊君一时间有些迷惑,明明素离在感知到这拨人进入时,心绪有过片刻起伏,在见到那水镜中影像时,更是暗自推衍计算,他心中只道这两个女子之中定有一个与他关系匪浅,可现在看来,又一个也不是。 不过嘛,就是如此,才更为有趣。 星渊君随心所欲了一生,就算待死,也并不妨碍他为自己寻些乐子。 只不过如同贝思彤这般的女子实在聒噪烦人,他当下便随手发出一道灵力向她打去,顿时令她重又恢复了昏迷。 然后星渊君才转向苏长宁说道:“小丫头,本君与这位素离真人,尚有论棋之约未完,看来是要辛苦你们了,呵呵。” 他这话说得轻柔又温和,但听在苏长宁耳中,却令她只觉背后发凉。 果然只见星渊君双手微抬,一时间她的四肢便被什么无形之物捆缚住一般,全然失却了自主行动之力。再看那边昏迷的贝思彤,亦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站起,头却仍绵软地垂在一边,诡异无比。 苏长宁心知不好,极速运转灵力,但那无形束缚不仅令她失却了行动之力,竟连她体内灵力,也一道封禁! 眼睁睁看着星渊君又一道手诀打出,自己身侧,突然又多出了许许多多与她容貌、服饰分毫无差的“苏长宁”! 而这许多“苏长宁”中,她们的所见所感,此时亦十分清晰地映在苏长宁识海之中,若非她从前也曾修习过化身千万的神通,单是如此多股意识的同时存在,就已令她发疯! “素离,以美为棋,倒是平添数分风雅。”始作俑者星渊君对她所感之痛苦仿佛分毫不觉,只是笑道,“不如,我们继续?” “嗯。”素离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中听不出起伏。 “哈,我便先行一步了。”目光在苏长宁与贝思彤之间打了个转,星渊君伸手一带,苏长宁顿时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半步,险些跌倒在地。 见她如此,星渊君又摇了摇头,道:“本君不夺人所好,素离,常小丫头就归你了。” 苏长宁并未去看素离,而只是垂眸半阖,仿佛认命。 素离此时目光才落在她身上,轻轻动了动手,苏长宁只觉一道温润灵气注入体内,令她双足在那灵气的操控下,木然向前了两步。 等她站定,发现自己正立身于那巨大纹枰之中,一处纵横交接之上。 “君上,请。”素离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的灵力对于苏长宁来说,正是一本同源。入体后不仅没有丝毫滞涩疼痛,反而令她觉得全身如同泡在一汪温水之内,十分舒适。 明白这是素离无法言表的爱护之意,苏长宁索性将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出,闭上双目,体验此时□无数、外感无数的难得之感。 星渊君银甲下摆暗纹绣线精致非常,是由那站在纹枰最前的“苏长宁”所见。 白骨之柱由巨大龙骨搭起,骨色荧然之外,距离视线最近处一根肋骨之上裂痕隐隐,是由那立于柱下的“苏长宁”所见。 对面的贝思彤双目紧闭,头颈低垂,紫衣之上尚还留着先前马天和对她出手时的一个印记,是与其中一名“贝思彤”对立而站的“苏长宁”所见。 数百“苏长宁”所见所闻所感皆在苏长宁脑中翻腾,此起彼伏,一时间充塞着她的五识,纷然鼎沸,令她几乎觉得晕眩。 但是,在熬过了最初的不适后,苏长宁慢慢开始觉得此时自己正身处于一种难言的玄妙境界当中。 她固然是“我”,那千千万万的“苏长宁”又岂不是“我”? 她们所见闻感,亦是她的所见闻感,最后又等而上之,在她识海之中统合。 随着心念,苏长宁只觉自己的神识视角渐次拔高,那些“苏长宁”所感受到的每个碎片,最后组合而成为一个巨大而又清晰的场景。 她居高俯视,大至纹枰之上的布局,小至每个“贝思彤”衣衫之上的细小褶皱,皆可随她心念,显示在识海之中。 就如……道之临下! 心中隐秘的一弦似被拨动,苏长宁沉浸在境界之中,并不知晓,如今她所外发出的气机,竟隐隐道相合,一呼一息间,尽有节律。 而素离时不时打入她体内的灵气,不仅未曾打断这种节奏,而是助其更上层楼。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如此体悟,最终还是被外力打断。 张开眼时,对上的仍是星渊君的笑脸:“小丫头,本君看,你倒是随遇而安得很啊。” 没等苏长宁回答,星渊君脸色又极快地一沉,续道,“不过,到此为止了。” 苏长宁此时仍然对自己的身体无法掌控,所以唯有眼睁睁看着星渊君与素离交换了“棋子”,抬手就是一道灵力打入她体内。 全然不同与素离的温润如水,没想到星渊君灵力本源竟是锐金,那霸道之极的灵力才一进入苏长宁身体,锋锐之意便透体而出,绞得她体内经脉一时间挛缩成一团。 若是苏长宁还能动,想必早已无法支撑站立。 可是此时,唯有唇角涌出的殷红与眼底那一抹终难掩饰的极痛,显示出星渊君的灵力给她带去了如何的痛苦。 饶是素离向来持心若水,此时也几乎失态! 但是看着苏长宁脸上的隐忍之色,他最终还是任由那丝当下就要动手的冲动丝缕消去。 身为她的师尊多时,对自家这个弟子,素离再了解不过。 她坚持如此,定有她坚持的理由,他亦是不必以保护为名,而罔顾她本身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谁说我不虐长宁的…… 继续进入想辞职的圈圈……拙计shi了QAQ 第74章 龙归之墟(五) 被星渊君控制身体,与在素离手中时不可同日而语。 若方才不如说是修行的话,此时便是酷刑。 好在自从成为苏长宁后,她已不知受过多少次这般*之痛了,忍至极致时,反而会连自己肉身的存在都忘却,再感受不到那种锐利痛感。 但是星渊君自然不会不知,所以他操纵“苏长宁”的灵力,忽而大忽而小,忽而锋锐如金,忽而又沸如铁水。 是以,苏长宁并无丝毫松懈之机,而是时时刻刻都沉浸在体内被异种灵力侵入的刀割之苦中! 看来先前被星渊君以特殊手法制住意识的贝思彤,却是幸运了。 星渊与素离的棋局,仿佛漫长无尽。 不论输赢,一局既尽,一局又开。 似乎喜欢上了欣赏苏长宁脸上因忍受痛苦而现出的隐忍,星渊君以她为子的时候,十次里倒有七八次。 有时若非素离开口,甚至他都不愿意将控制权换转。 在星渊君处长久地忍受后,只有等到素离手中,她方能有片刻喘息之机。 龙墟之中,永昼无夜。 这样的日子,苏长宁已记不清究竟过了多久。 她唯一知晓的是,自身经脉在轮流的破坏和修复之间,已几近崩溃边缘,就连体内奔腾的灵力之流,也因为强横的外力侵入而逐渐开始枯竭。 如此状况,素离亦是知晓。 不过另一面,星渊君打入她体内的灵力,自某一日起,也终于开始有了分毫的衰弱。 因以人为子,消耗极大的缘故,这一刻来的,要比苏长宁与素离料想的都早得多。 此事对星渊君来说,已是必然,是以竟全没有放在心上,而仍是与素离对弈不止。 此时看的,不过是谁能支撑到最后罢了。 龙族虽然天生强大,寿元漫长,但一旦行至生命尽头,与生俱来的修为开始消散,速度则会异常之快。 苏长宁相信,输的人,定不会是她。 任由肉身如何千疮百孔,她的道心始终明若镜悬,映照如物,无论星渊君在灌入她体内的灵气中留下如何手段,她的心神,也始终不曾为之动摇! 终于,星渊君向苏长宁打出的一道灵气,诡异地在飞射至半途时,无声地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哦?”他神色间看起来平静,片刻后突地又纵声长笑起来,待笑声稍歇,才续道,“终究还是来了么?” 素离脸上恍若一泓静水,只道:“君上,该你落子了。” 星渊君抬头看了他一眼,竟是由骨柱上起身,银甲身影在空中数个转折后轻巧地落在纹枰中央。 “去!”距离极近的操纵,显然比在骨柱之上遥控要来得简单得多,苏长宁顿时觉得及身灵力,前所未有地霸道。 体内的血液仿佛已然流干,尽管经脉丹田都疼痛无比,却仅有一口腥气用上喉间。 那面素离也随之起身,足下白云暗生,飘飘摇摇地亦落在在纹枰边站定,继续与他手谈此局。 星渊君打入苏长宁体内的灵力,一道比一道更为强劲,可苏长宁已知,他此时正是强弩之末,她所需坚持的时候,已然不久! 一直未有喜怒的素离,此时竟也轻笑出声:“此局,素离送君上。” 果然随着他话音落下,星渊君手中劲气一松,苏长宁居然久违地感受到了自己四肢的存在! 星渊君的灵力,已无法全然控制她的身体! 花了一些时候才重新熟悉能够掌控躯体的感觉,这些日子来,苏长宁的视线第一次与素离相接。 仅是一瞬的擦过,两人便已知晓,他们所想的,正是一事。 “星渊君。”只听苏长宁艰涩地开口,实在太久未曾发声,此时语声恍若砂石磨砺,嘶哑难听,但她并不在意,而是续道,“你一生,是否只为执子之人,而从未想过,你手中棋子,亦是有知有识?” 恢复了全身的感觉,体内的痛苦便越加剧烈起来。苏长宁擦去由唇角滑落的血迹,在说完之后,缓缓举步,万般艰难的一步迈出。 两生之中,她从未感觉到,走出一步之地,是如此的艰难。 但又如此的坚定。 随着星渊君灵力的急剧消退,那些幻化出的“苏长宁”与“贝思彤”亦如泡沫一般,接二连三地消失,最终一个不剩。 苏长宁的步子,由艰难,变得流畅,最后只见她在素离身前停下,然后深深一礼拜倒:“弟子苏长宁,见过师尊。” 素离却不敢再以灵力阻住她的动作,只因知道此时她的肉身已是极度脆弱,或许一指之力加身,对她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所以,他只是小心地伸手扶住了她,柔声说道:“这些年苦了你了,长宁。” 不曾想到的变局,令原本心中并无丝毫牵念,坦然等着那一刻到来的星渊君,先是听得愣了片刻,后又放声长笑起来! “好、好、好!”接连说出三个好字,星渊君脸上此时满是疯狂之色,“原来你们竟是师徒!好一对师徒!” 此时苏长宁与素离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狂,脸上淡然而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神色,如出一辙。 星渊君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果然是……师徒。本君居然直到现在方才知晓……” 此时他身上的威压也已开始散去,只余金丹左右修为,是以即便想要再对他们做什么,也已是有心无力。 况且,星渊君此人,心思与常人大异,此时竟未觉挫败,而是隐隐有些欣喜:“下了一世的棋,我终究也……做了一枚棋子……” “素离、苏长宁。”星渊君席地而坐,向着素离与苏长宁立身之处说道,“你们很好。” “多谢夸赞。”素离与苏长宁竟是齐声答道,两人说完,又不由相视而笑。 星渊君不以为忤,而是向他们招了招手:“本君未曾想到,今生今世,竟也会人他人毂中。是以,本君会给你们最后的一个礼物……近前来。” 虽此时星渊君的修为已然降到了筑基,然他是积年的龙君了,隐藏手段不知还有多少,不过念及他的确寿尽即将消殒,苏长宁与素离便如言行至他身前。 待她靠近,苏长宁才发现星渊君露在衣物外的皮肤上已起了变化,表层之下,隐隐有鳞片纹路蔓延而出。 “此处,的确是我等龙族最后之归处。”只听星渊君一面笑,一面说道,“不过,亦是南华界中,最大的隐秘之所在!” 闻言苏长宁只觉得心中微动,隐约感觉到星渊君即将说出的话,非同寻常! 数息过去,星渊君修为又降下到了炼气层次,身体上的变化也越加凸显,说话竟开始吃力起来,连喘带咳许久,方才吐出下一句:“龙墟中央……有一根贯通天地之柱……如此之柱,在南华界中……共有四根。每一根都由界主当年亲手所落,支撑的乃是……天道之力。若是……若是……若是毁去,则天倾地覆、伦常无存。” 不知为何,说到最后八字时,星渊君已开始黯淡的银眸中,一瞬间又爆发出闪亮光芒。 “人族,你们可知……为何自南华有界以来,从未曾有人……能够……能够合道飞升……”随着他的语声,星渊君下半身,已然化成了龙身模样。 许是还半为人身的原因,看起来倒并不像横亘此间的那些骨骸般庞大无朋。 “只是因为……天道不容。天道不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就不曾期待过他们能有回应,星渊君只是自顾自续道,说到最后,又是连声而笑。 素离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以他对于南华界中的所知与理解,星渊君这看似荒谬的句句,似乎方才是真相! “你们人族曾道,天以万物养人,人无一报天,不过此处之天……此处之天……”星渊君身体的龙化已蔓延到了颈下,此时人头龙身,看起来十分古怪。 仿佛他自己也终究感受到了无力,声音骤然低了下来,“苏长宁。你问我是否一世执子,又怎知,我也仅是他人局中碌碌之子……” 最后一个音节飘散在空中,星渊君终于完全呈现出了银龙之身。 丈许长的银龙深深看了她与素离最后一眼,聚起全身之力,向空中盘旋而去。 一时间银龙的身体于半空之中变得极为庞大,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只见龙身蜿蜒着向天际而去,又过了许久,方才一阵重物坠地之声响起,天幕之上银光流散,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不已。 再又过了片刻,银光、震动齐齐止住,一切痕迹仿佛重又抹平无痕。 知道这位折磨了自己不知多少年的龙君已然是走到了尽头,可苏长宁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星渊君方才所说……若是无虚,则南华界绝对要比她所想的更为复杂。 而她之所以重生于此界之中,是否又是…… “长宁,莫要多想。运气。”温润语声传来,打断了苏长宁的思绪。 下意识地便如法施为,苏长宁只觉一阵温暖灵气进入体内,温养滋润着她千疮百孔的经脉。 分属同源的灵力引动之下,那些曾一度为外力压迫而不得不遁入体内最隐秘之处的灵力之水,又渐渐地开始奔流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素离才将手掌自她背心撤下,脸色微白:“长宁,为师如今也只能做到如此……” “师尊。”打断了他的话,苏长宁微微一笑,“福祸相依,长宁已感觉到了。” 素离点头,“你既已知晓,我们还是快快脱身罢。” “师尊有离开之法?”苏长宁有些意外,本来还以为要再行寻觅一番,没想到素离说起来却十分轻描淡写。 “若非那位如此难缠,早便该离开了。”但见素离拂袖之间,那片曾经困住苏长宁许久的纹枰刹那间灰飞烟灭,其下显露而出的,却是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作者有话要说:坑得慢慢挖…… 虽然有忘记填的可能orz 第75章 日暮归途 可龙族埋骨之处,又怎会有传送之阵? 须知虽素离与苏长宁毫无动念,然龙骨实为修士炼器的绝佳材料之一,在外界坊市中一物难求,而其中高阶龙骨,更是有价无市。 在同族归亡之所留下这样的一个传送阵,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知晓,行冒犯遗骨之事,想必定然不是龙族所为。 待苏长宁立身其中,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波动之时,神色又是不由一变! 原来这处法阵,并非是龙墟中原本就存在之物,而是素离借由与星渊君对弈之机,巧妙地操纵灵力,在纹枰之下刻画而成! 原先星渊君修为尚未因寿尽而衰弱之时,犹在人族元婴修士之上,素离要在他眼下刻画出此局,所费心神,当真不可计量。 再细细察看传送阵上纹案,却是一个只可出不可进,且传送地点随机的阵法,想必也是素离存心不欲旁人打扰龙族最后之地,落下因果的用意。 苏长宁正思想间,却听身侧一阵悉索作响,有些意外地回头望去,却是贝思彤悠悠转醒。 先前她与苏长宁一样,也饱受外来灵气加身之苦,且她所修炼功法与素离也并不相合,是以对她来说,痛苦应比苏长宁更甚。不过说来真是巧极了,星渊君制住她的意识在先,令她并感受不到这种痛苦,而她又是极稀见的元阴之体,对外来灵气不论属性,非但不排斥,且还能将其中少量收为己用。 所以即使贝思彤身体内经脉道基受了一些损坏,在之后的灵力注入过程中,便重又被修复了起来,不仅没有像苏长宁这样肉身破碎不堪,甚至修为还比先前有所提升。 待到星渊君殒落,他留在她身上的禁制随之消除,贝思彤就这么醒了过来,说是毫发无伤,也不为过。 但她自然不知道,在她感觉中的一瞬,却已是过去了这许多年。 “大师兄……二师兄……”眼前轮转的仍是在水镜中所见那令她全身发凉的一幕,贝思彤半支起身,喃喃自语。 见她如此,苏长宁压低了声音向素离问道:“师尊,这些年来,你可曾感受到有其余人的气机出现在龙墟之内?” 素离真人略一回想,才道:“在星渊将你摄入此间时,曾有两道气机在此地徘徊,不过数年前,便双双消失。想来,或许便是那二人了。” 之前素离亦在水镜中见过唐玉轩与马天和,才有此一言。 闻言苏长宁唯有一声轻叹,行至贝思彤身侧停下,问道:“贝道友,我与家师正要离开此间,你可愿与我们同行?” “你……”话音入耳,贝思彤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长宁脸上时,剩下的话一时间竟都忘却得干干净净。 “哦,对了。”觉察到先前与她相处时自己并非如此容貌,苏长宁续道,“先前有所不便,故而向道友略有隐瞒。我本为紫霄弟子,姓苏名长宁。” “苏……长宁……”又过了好一阵贝思彤似乎才缓了过来,将她的名字字字念过,才道:“什么都是假的,你明明,明明……大师兄……二师兄……” 看来唐玉轩与马天和之事对她来说打击实在太过巨大,一时之间,神智竟有些失常。 “带着她一同离开罢。”素离见状,只道。 苏长宁颔首,伸手扶起贝思彤,带着有些痴痴呆呆的她在传送阵中心站定。 “师尊。”见素离由纳戒中取出灵石,依着纹路一一布置而下,苏长宁心中微动,却是开口问道,“先前星渊君所言……你如何看。” 此时,素离正将最后一块灵石嵌入其中,闻言抬眸浅笑,语调如水:“天道之事,非是如今我等可想。现下最重要的是,回派中调理你这身子……况且,星渊为人恶劣,即便是临终之言,有几成可信,还需两说。” “多谢师尊,长宁明白。”确定素离真没有对所谓的体察“天道”之机心生觊觎,苏长宁回以一笑,很快身周浅蓝色灵气如同浪涛一般翻涌了起来,渐渐将他们三人的身影都吞没其中。 就在身体处于十分玄妙的失重之中,即将时空移转,去向另一处所在时,苏长宁却觉手中一重,像是多了什么。 就要进入时空乱流之中,未曾多想,她便将那物顺手收入了储物囊内。 传送阵的出口,正在定波崖城外。 唐玉轩、马天和与贝思彤三人的师尊,在问缘阁中地位也是极尊,是以虽过去了这些年,寻找他们的人仍旧在九阴海域徘徊。 于是很快寻到了问缘阁中人将贝思彤托付给他后,苏长宁便与素离一同动身离开。 一是她身上的伤势实在不宜再拖,二是紫霄派与荒神阁道魔之争的日期就在五年之后,三则是肉身破败之外,她体内的灵力却在星渊君松去操纵之后,竟隐隐有了些许凝结为丹的趋势。 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件,都等不得。 好在与素离同行,许多事就简单了多。 不同于来时的颇多艰难,路上只耗了数月,两人便已回到紫霄派中。 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门派山门,苏长宁心中很有些感触。 这是她重生以来,离开门派最久的一次。也正因如此,在重新踏入门派的那一刹那,她才感觉到,原来在自己心中,紫霄派的存在也已变得如此重要了。 一时间游子倦归之心油然而生,见到早就得了消息,在山门处迎接的玉容、姜萍、叶回、司元嘉诸人时,苏长宁眼中已有些微湿润。 而亲朋之中,齐明涵因为苏长宁离开时的一句话,这些年守在宇文成周处寸步未离,至于刘山,却是在一次历练中,因为意外而殒落。 毕竟九十余年,对于俗世凡人来说便是长久的一生。修士虽寿元漫长,但这些年中所能发生的可能实在太多,有人过了那道关,便进阶在望,有人不得其门而入,终究也只能成为长生途中的枯骨一具。 久别重逢,本该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碍着苏长宁如今这个琉璃身,他们都是在倾宫峰略留了留便告辞而去了。 苏长宁在素离赐下一件锻体法宝后,即刻闭关,在关中用去整整三年,才使得经脉回复如初。 不过除了肉身修复之外,她此时丹田内的灵气已几成实质,原先只是微微萌芽的结丹之意,至此已有些势不可挡、不可不为的意思。 但是,在准备结丹之前,她尚还有些事要办。 虽然宇文成周这些年来因体内真气不定而仍旧未曾醒来,但先前苏长宁做下的努力并不曾白费。加上齐明涵的朝夕照料,与玉容、鸿逢真人不时的探望,状况已好转了许多。 而素离回归后,其灵力与宇文成周一本同源,替他修复体内经脉丹田,压制炼化其余异种真气起来,事倍功半。 或许不远某日,他便能醒来了。 自宇文成周处离开,苏长宁又与姜萍传讯,二人相约在外门灵田之畔见面。 “长宁……”一见到苏长宁,本来这些年中已历练得稳重大方的姜萍眼中也是隐隐有雾气浮现,“你终于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温和而笑,苏长宁道,“我不过是在一处被困了这许多年,不像你,现今已是县圃峰能独挡一面的真传弟子了。” 姜萍现在也有了筑基中期修为,名列县圃真传,更因性子颇得玉容真人疼爱,在县圃峰上下的确威信颇著。 姜萍摇摇头,目光远远地投了出去,秀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从前并不会出现在她脸上的忧伤:“长宁,你知不知道。那一年,我进阶成功,又通过了真传秘境,心里实在开心极了,到处就想找人一同高兴高兴。可惜,那时候你下落未明,我寻不到人说话,就想去找刘师兄……” “那天,刘师兄正好回到门中,却已经受了重伤。”姜萍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眼中雾气更浓,“我去看他,他的师傅只说无能为力,我又去求师傅,师傅去看了,也只有摇头。” “后来,刘师兄让我陪着他来到这里。那时候,他就像突然好了一样,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可是,下一刻,他就那样坐在这里,没了呼吸。”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即使身为修士,有着凡人所无法企及的神通法术,我们并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也许某一次出门历练,就再也不能回来,或许某一次闭关,就再也不能出来。” “长宁,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思绪随着姜萍的话语,仿佛伴随她经历了那一幕幕,苏长宁最后也唯有一声轻叹,道:“我已回来。” “嗯。”姜萍吸了吸鼻子,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又逼了回去,脸上扬起一个笑容,“回来就好。” 或许正因为总是有一颗不被从前阴霾所笼罩,永远保有一线阳光的心,姜萍才能以并不出色的天资,一路跋涉至此。 话题实在过于沉重,苏长宁将目光转向眼前曾经如此熟悉的景色之上,等了等才说道:“姜萍,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在这里浇田的时候么?” “嗯,记得。”用力地点了点头,姜萍笑道,“那时候我们每天都要浇好多田,我都以为会浇不完,天天担心被罚去当矿奴,后来你教了我那个下雨的法术,才好了许多。” “那时候,我们看着樊桐峰,就以为是紫霄派里最最好的所在了。”仍然有些担心刘山之事在姜萍心中会留下阴影,苏长宁刻意挑起了这个话题。 “我一直以为,只有进了那座峰上,才能成为真正的仙人。在那时的我想来,筑基修者和元婴真君,都是那座峰里的仙人,倒说不出什么区别来。”果然姜萍顺着她的话头说了起来。 “修道之途,便是如此。”苏长宁道,“或许我们并不知未来终会如何,或得证大道,或殒于半途。但只要我们此心不改,无论如何,便能无憾。” “长宁。”此时姜萍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盈盈笑意,“果然还是你会说话。” “只是会说话?” “好吧好吧,这些年来我寻得了不少上好灵酒,就等你回来,我们一醉方休!听说九阴海的雄性海族十分貌美多情,长宁,你可要老实交代,有没有惹上什么相思。” 说笑间,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在外门时的日子,而并不是如今紫霄门内备受期待的弟子。 天色渐晚,落日金芒漫撒在并肩离去的女子背后,落在她们被拉长的影子上,宛若镶上一层金边。 作者有话要说:进度进度>///////< 第76章 天象天劫(一) 樊桐洞府之中,君宛烟自储物囊中将仙竹、玉女卵与才得到的天叶取出,在小几上摆好,方才闭目内观,在识海中说道:“老祖,这三样主料已齐,其余的也都准备好了,现在是否就能开始炼制那法宝了?” 苍老声音“嘿嘿”一笑,“丫头本事不小,未至百年,便都集齐了。” 君宛烟心中也是颇为得意,一想到日前失踪了近百年的苏长宁竟然全须全尾地回到门派,便道:“老祖心中,可有炼制此器之人选?如此法宝,自然是越早炼制出来越好。” “不急。”没想到老祖这次倒是未如她所愿,而是说道:“丫头,老祖看你结丹之期便在眼前,等你进阶金丹,再考虑此事不迟。” 君宛烟转念一想的确不错,只要自己成功进阶金丹,修为大境界稳稳压住苏长宁一头,其余之事,便都好说了。 于是又与老祖交谈了几句,将材料收回储物囊中,另行做起结丹的准备起来。 二年之后,紫霄派五峰上空,突地被漫天五色祥云遮掩! 诸峰弟子被这极罕见的天象所吸引,纷纷走出洞府,聚集到广化台中,议论围观起来。 一时间,广化台之上,竟聚集了数百人之多。 “如此异象,难道是天仙降临不成?”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内门弟子一时间看得失神,只见那些铺天卷地的祥云之中仙气氤氲,其间天花、灵鸟纷飞,庄严殊胜,直令人心旌动摇,顶礼膜拜之心油然而生,不由问道。 “这位师弟想必进入内门不久。”闻言,边上另一个中年模样的内门弟子接过了话头,“此乃高阶修士大境界晋升的天象!” “天象?”瘦削内门弟子似懂非懂,又问道,“小弟的确进入内门不久。敢问师兄,所谓天象,又是如何说法?” 那中年内门弟子呵呵一笑,说道:“我也是当年入门时曾听师尊说起,前任樊桐峰主漱月真人结婴,曾经有过如此天象……” “结婴……”瘦削弟子听得心向往之,对尚未摸着筑基门槛的他来说,金丹、元婴都太过于遥远,光是听起名目来,便觉高高在上。 “不过,当年漱月真人结婴失败,最后丹碎无法成婴,那天象也只出来了半截,而后便自消散,是以现在樊桐峰才换了峰主。” “原来如此。多谢师兄相告,真叫小弟长了不少见识……”瘦削弟子正想与那中年弟子客套几句也为日后结下个善缘,没想到他却愣愣地看着自己身后,颇有些瞠目结舌的样子,全不曾将自己的话听入耳中。 “见、见过漱月师叔……”中年弟子舌头打结,半日才吐出一句。 瘦削弟子身后那人,眉目精致绝美,风华如月,清冷无双,不是漱月还能是谁。 “嗯。”淡漠地应了一句,漱月自他身边走过,衣袍飘飞之间身姿卓然,神色亦仍是一贯的冰冷。 只见他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站定,与其余弟子一般,也是举头看向天空中此时的奇景,可冰雕一般的面容下,却不知究竟作如何想。 天幕之上,万朵祥云之间,五彩霞光熠熠,七色莲花不断在云霞之中涌出生灭,金铃脆响之声、仙音清唱之声似隐似现——约莫持续了一盏茶时分,这些仙家之景,最后尽皆散为万千赤、白、玄、碧诸色光点,向着紫霄派中一处聚集而去! “是樊桐峰!”人群之中,有弟子惊呼出声。 樊桐峰之中,新峰主任同真人进阶金丹并不久,也未曾听说何时结丹圆满,自然结婴亦不可期。而在樊桐真传之中,似乎筑基圆满的,仅有一人…… “难道是君师叔?”中年弟子此时全忘却了先前与漱月之间的小小尴尬,脱口而出。 “君师叔?”瘦削弟子问道,“师兄说的可是,樊桐峰君宛烟君师叔?” “除了她之外,还能有谁!”中年弟子带着羡慕叹道,“君师叔不过一百五十余岁,竟已迈入结丹门中,真不愧是我紫霄派中的天才!” 君宛烟从前因毫无同门之情而被禁足之事早已过去许久,而后她在门中走动,甚无真传弟子的架子,在之后入门的弟子中口碑颇佳,是以此时中年弟子才有如此一说。 此时,随着那些祥云彩花向樊桐峰中一处聚合而去,内中飘渺的仙音也渐渐变为了气势磅礴的龙吟虎啸之声! “龙虎交汇!果然是有人成就金丹!”这般景象就连中年弟子也是不知,倒是边上一个真传服饰的弟子脱口而出。 “金丹天象,真是金丹天象!”一时间人群中又起了一阵喧哗。 修士结丹,只能算是半只脚踏入高阶修士之门,是以结丹天象也并非在人人身上都会出现,而结丹时出现天象的修士,日后修为成就往往高人一等,元婴化神可期! 这些弟子进入紫霄派的时候并不很长,第一次目睹门中修士结丹,便见到了结丹天象的壮丽之景,如何能不心生叹服,神而往之。 “君师叔果然不愧我派金丹之下第一人!” “如此壮美的结丹天象,想必日后门中是要多一名元婴祖师了。” “嘿,你就有所不知了。南华界中,结丹时便出现天象的如今我们紫霄派还是独一份,不过在外界之内,据说结丹时天象呈现的修士,后来最低也是化神!” “化神!” 弟子们之间议论纷纷,欣羡不已者有之,心中暗暗起了雄心壮志者有之,甚至有被天象其中威严所慑的,当即便盘膝坐下顿悟了起来。 就在诸般仙景尽化作光点,射入樊桐峰中一处后,过了片刻,又有万道光芒自那处反照而出! 光芒之中,有黑有白,其中所带气机变幻不定,一时间仿佛清圣庄严,一时间又仿佛黑暗邪异。 弟子们都未见过如此之景,只看得呆了去。 唯有负手而立,始终神色未见变化的漱月,此时眉头之间终于起了一丝隐约的微皱。 黑白光芒照射了约莫一炷香时候,渐渐黯淡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隐隐威压之气由樊桐峰为中心,向四下蔓延了开来。 这股威压及身,众弟子都是不由心神一震,心生膜拜之感。 片刻后,威压亦是散去,天幕间也恢复了原本的青碧,霞光、飞花、灵鸟尽皆不再,看来,这场轰轰烈烈的结丹天象,是到此结束了。 广化台上的弟子开始三两着离去,有心的已开始盘算该向那位新晋的君真人送上何等贺礼,才能让自家在这位天才面前留下个名号了。 漱月却依旧抬头看天,神色淡漠,脚步却并未有丝毫移动。 弟子们多少都知道一些他的旧事,加上他向来为人冷漠,此时也并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 就在此时,忽地狂风大作,乌云四合而来! 前一刻还是万里无云一派青天,下一刻却厉风卷云,裹挟着无数灵气,直向紫霄五峰所在之处呼啸着压来! 正要离开的弟子纷纷停下了脚步,心中都是疑惑暗生,难道方才君师叔结丹之事尚未完全,还有其余异变?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便被推翻,只因那些乌云烈风,竟擦着樊桐峰而过,是向着另一处而去的。 倾宫峰! 乌云随着罡风由四方滚滚而来,很快在倾宫峰顶天空之中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一层,低低地压了下来,几乎就要与峰顶相触。 而天色也随之越来越暗,宛若黑夜。 若说先前樊桐峰的结丹天象一派仙家气派,祥和威严的话,此时倾宫峰上所笼罩的,便是一股充满恐怖、灭绝意味的强大威压! 蓦地,一道紫色电光在云层中毫无预兆地亮起,紧接着,一道道电光便如游龙般衔尾而至,此起彼伏,在阴暗的天色之中,看起来格外耀眼刺目。 “难道是……劫云?”中年弟子的声音中竟染上一丝不可自抑的颤抖。 “劫云?”瘦削弟子问道,却不曾得到回到。 “众弟子,速速各自回洞府。” 还没等弟子们回过神来,便见一道遁光在台上落下,随着语声,自其中显出身形的,却是玉容真人。 只见玉容真人向来不拘小节的脸上此时一派凝重,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次。 此时,那厚重的乌云之内,已开始传出隐隐的闷响,就如极为沉重的车驾在其中碾过,自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弟子们皆知能令金丹真人如此肃然之事绝不可儿戏,虽此情此景十分难得一见,但他们修行至此谁也不是一片坦途,若是平白折在此处实在冤枉,于是都各自御使遁法回去居处了。 待广化台上的弟子们各自散去,玉容真人正准备离开,视线却在触及一道未曾移动的身影时一顿。 “漱月?”未曾想到会在此地见到旧友,玉容真人话中也有些意外。 “嗯。”漱月眼神只是在她身上停了停,片刻后又投入至天幕之上。 电光越闪越快,雷声渐近。 “漱月,此次天劫,十分危险,你如今又……”玉容真人顿了顿,才续道,“还是先去洞府中一避吧。” 漱月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这是天劫。” 他的话并非询问,而是全然的陈述语气。 玉容真人颇是无奈,只得答道:“正是。就是如此才危险无比,漱月,你……” “渡劫之人,谁。” 自己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不过玉容真人向来都是拿漱月没有办法,还是只有答道:“素离门下的苏长宁。你也是知晓的。” “苏长宁……”低声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漱月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终于将目光自天空中收回,向着玉容真人微微颔首,便干脆地转身离开。 倒是原本准备苦劝的玉容真人见状一愣,片刻后才无奈地摇摇头,驾起遁光也跟着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应该叫上头有人好办事…… 评论里有GN提到盗文的事 其实窝一直知道但也都没有去看,因为一搜一片灰常影响写文的心情,会各种想坑掉想烂尾…… 放防盗会影响到大家的阅读体验,本来是不想做的 现在看来可能还是要视状况而定吧~ 也希望大家尽量支持正版了,就算盗文也不要同步啊orz 看到秒盗同步啥的真的会灰常灰常桑心,码字的心都木有了…… 以后会随机插入防盗章节,总之大家记住不是晚六点更的就不是正式章节就对了 正式章节依旧每日六点哟~ 这一周是比赛周…… 于是……要是以后哪天周末乃们发现窝消失了…… 那一定是去HC了………… 第77章 天象天劫(二) 在自家洞府之中的苏长宁,并不知晓外界发生的一切。 此时,她正全身沉浸在奇妙的异变之中。 一片寒雾在她身周蒸腾而起,将她盘膝而坐的身影笼在其中。 四下先前由她亲手布下的数个阵法,都极速地运转着,其中灵光闪耀,时而飞射而出,似乎合着某种节奏一般,丝缕向她身上缠绕而去。 苏长宁体内的灵气,已然完全充塞了她的百脉,在其中奔涌不停,仿佛即将冲破什么,但那无形的滞碍又始终高悬其上。 外界,滚滚雷声由沉闷辽远变得切近,蓦地一声炸响,便如同在她耳边响起一般,可苏长宁却是恍若未闻,依旧一心搬运灵气,未有丝毫停顿。 可与雷声落下同时,她亦失却了对体内灵气的感知,骤然间内视中只剩一片黑暗! 二世修道,苏长宁自然知道,时机,已至! 未曾因耳畔那一声响过一声的雷震而有丝毫动摇,闭目内视,感受着体内生发的每一丝变化。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在这片暗无天日的黑渊之中,一个光点骤然由丹田跃出,但是只如流星一般划过,转瞬即逝。 苏长宁的心中一片平静,无喜无忧,只是看着这光点生灭,并无半点得失之心。 慢慢地,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由丹田紫府生出,不断地在她体内闪烁跳动起来,映照得原本一片漆黑的体内,隐隐已有了些许光感。更时而有耀目流光腾起,片刻之后又自暗去。 仔细看去,这些光点、流光原来都是小小的银色冰晶组成,此起彼伏、明灭不定间,渐渐顺着她的经脉向上行去。 每一个光点划过心脉之时,苏长宁便觉心中有所触动。 出现在眼前的,全是自己曾经经历的幕幕。 有前世,有今生;有喜,亦有悲。 淡淡一笑,任由光点们亮起而又熄灭,苏长宁只是旁观,仿佛身在其中的,并不是自己。 这些细小冰晶越聚越多,自丹田蔓延而上,又逐渐开始填塞她的百脉。 就在空虚的百脉亦被银色充满,经脉的承受之力达到极限的刹那,苏长宁只觉体内景色又是一变。 那些冰晶开始升腾化雾,最后结成一片片白色云彩,漂浮在她四肢百骸之中。 这些甫才凝成的云彩并十分稳定,倏而分合聚散,飘摇不定。虽看似轻盈,在突入苏长宁体内要窍之时,又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云彩每上升一份,其中能量便增强一分,冲击关窍之力也更为强大。 苏长宁随形就势,竟全然松开了对身体的操控,任由那股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冲刷,唯有心中明镜高悬,巍然不动。 待云彩弥漫全身之后,又如同先前的光点一般,开始急剧地向丹田聚合收缩,随着云彩翻涌入内,丹田之中光芒绽放,沉入黑暗的体内突地又恢复了明亮! 光亮正由云彩上而来。只见光团不断地在丹田中涌动、聚合、浓缩,由虚至实,凝聚至极致时,刹那间一粒圆珠由其内显形而出! 观这粒圆珠,其上银纹隐隐,恍若龙游其中——这便是自己此世金丹? 可才一动此念,却听“啪”的一声细响,那粒圆珠蓦地碎裂开来,重又归为云彩之形。 甫有成丹之感,复而又结丹失败,对苏长宁而言,亦不过是付之一笑罢了。 丹成,丹又碎。 如此轮转,不知几回。 苏长宁心中无喜无悲。 直到那片金光中,一道银光射出,一颗浑圆完满的银珠,终于自金光之内浮现! 这粒银珠看起来并不想先前那些圆珠一般灵气满蕴,而是平凡无奇,并感觉不到一丝特异之处。 只是它始终悬于丹田之中,道道光华打入其中,却仿佛泥牛入海,再寻不到丝毫痕迹。 但等到所有光芒都被银珠收入其中,又沉回丹田之时,苏长宁便觉眼前一阵明亮,全身都充满了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稍一运转灵气,便觉如今自己外观则通天达地,内视则透彻圆明! 这一回,才是真正的丹成。 未等苏长宁因丹成而喜,只见一道雷光砸破重重禁制落下,炸响在她的身侧! 随着雷声电光,四散开来的满是恐怖、毁灭之意,就算是苏长宁,也是不由心惊。 竟是天雷! 未想到她此世仅是结丹,竟惹上了天劫! 所谓天劫,亦有阶层之分。对于修士而言,则有四九、六九、重九之劫不等。但就算是最低一层的四九天劫,通常也是在结婴化神之时才会出现,结丹时有天劫临身的,千万人之中也未见得有一个。而会在结丹便需受天劫考验的修者,大多是修炼捷径功法,由于修为进阶过快太过逆天,才会招致天劫。苏长宁自认今生步步走的坚实,甚至连丹药都极少使用,如今却劫云罩顶,看来终归是脱不出气运二字。 或许所谓气运之上,犹有…… 不过心中此种想法只过了片刻便被她放下了,天劫又如何,要来便来,苏长宁,无惧! 仿佛感应到了她心中所想一般,又是一道电光劈下,这下别说其他了,就连苏长宁处身其中的洞府,也瞬时在这一劈之力下化作了飞灰,头顶之上,便是滚滚墨云,熠熠电光。 此时的倾宫峰,已全然被笼罩在一派风雨瞑暗,雷电激扬之景中,与旁边晴天碧日的其余四峰正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在天劫只对渡劫者一人而来,对其余之人,若非直接暴露其中,并不会构成很大伤害。饶是如此,尚在派内的素离、玉容、鸿逢几位真人还是布下了一个巨大防御阵法,各以己身为阵眼张开,防止天劫之力误伤其余弟子。 苏长宁此时已完全暴露在了电光之中,闪烁光芒如同灵蛇一般在她衣袍之上缠绕跳跃,时而吐信嘶嘶作响,看起来十分诡异。这种诡异到了极处,却又仿佛给她长身挺立的身姿增添了几丝说不清的美感。 并未刻意以灵气化为防御护罩阻隔,她的衣袍长发已被雨水打得透湿,可竟丝毫不显得狼狈,只见苏长宁眼神凝在墨云中将发未发的一处,灵力由丹田银珠内奔泄而出,在百脉中融汇贯通,瞬时由身上腾起一阵雾气,所待的,唯有那一刻! 若她所料想不错,天道之上那位就算有心,也是另有制衡。故而降临在甫才结丹的自己身上的,最多也只是四九天劫。 四九天劫,共分为四重,其一名灭道赤雷,其二名化道青雷,其三名戮道金雷,其四名成道白雷,而每重中又各有九道劫雷。 此刻苏长宁目光所凝之处,便是第一道灭道赤雷正在酝酿生成之所。 一旦赤雷开始落下,就代表她此次的天劫,始! 终于在那处墨云之内,电光隐隐的所在,终于劈出了一道赤色光亮! 这道光亮比先前的电光来的都要粗壮耀目,仿佛将那朵墨云生生劈成了两半,光亮至极致,便听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传出,一道赤雷随着电光向苏长宁站立处极快地落下! 灭道赤雷,仅仅是四九天劫中力量最弱的一道。是以苏长宁只是一手轻挥,唤出紫绶剑握入掌中,灵力往足下一运,身形蓦地拔高而起,竟就如此仗剑向赤雷迎去! 这一剑,由苏长宁自身灵力所聚,加上紫绶剑本身的灵力属性,剑光紫白交织,看起来气势非凡。 剑光与雷光撞在了一处! 一阵巨大的波动自撞击出向四下蔓延了开去,赤雷的力量果然在苏长宁料中,与她使出七分力量的这一剑旗鼓相当,在波动平息后,雷光与剑光便齐齐熄灭。 第一道劫雷,如此就算被接了下来。 可苏长宁并未有丝毫松懈,因为她知道,现在顶多只算是热身罢了。 果然还没等她有一丝平复之机,云中便接连传来两声巨响,这第二第三道赤雷,竟是联袂而来! 紫绶剑驭使到了极致,剑身为灵气所幻化,突地涨长至数十丈不止,在两道赤雷才落至苏长宁头顶时,就被紫绶剑风扫中! 赤雷中电光陡涨,但挣扎了片刻之后,还是在紫色剑光压制之中渐渐黯淡了下来,最后归于虚无。 第四、第五、第六道赤雷,都被苏长宁如法炮制,一一接下。 在第六道赤雷消失时,紫绶剑身突地一震,细小的崩裂声穿来。 苏长宁低头望去,却见剑身上却有一道道细纹蔓延开去,看来虽然劫雷为剑光斩落,但终究还是对剑身造成了伤害。 不过,这又如何。 将目光收回,苏长宁仗剑拔起身形,又一次对着落下的赤雷劈斩而下。 终于,赤雷只余最后一道。 而紫绶剑原本光滑的剑身,此时也布满了裂痕,锋锐的剑刃,亦失却了初时的那般利芒。 可苏长宁执剑在手,神色依旧自若,仿佛手中的并不是一柄随时可能崩毁的残剑。 最后一道赤雷落下! 其挟带的罡风劲气,比之前所有雷电加起来,还要来得猛烈! 苏长宁身形轻盈,手中紫绶剑平平递出,一剑,正斩入赤雷中心电光最为激烈之处! 酥麻之感由持剑之手传入体内,一时间延着筋络蔓延了开来,令苏长宁动作之间,也是不由一滞。 而随着一声脆响,紫绶剑亦是彻底崩毁,赤雷被它斩落了大半,却仍有小半向她体内奔袭而入! 最后,这道雷电亦在进入苏长宁右手时,仿佛遇上了什么屏障,左冲右突无果,最终唯有消散。 右手之中,真武镜已在。 紫绶剑,毁。 灭道赤雷,破! 在灭道赤雷已全数被接下,化道青雷尚还在云端酝酿之机,苏长宁打出真武镜,万道寒光如雨幕垂下,护在了她的身周。 青雷并未令她久候,数息之后,翻卷墨云之中忽地被烈风吹开一条深深的沟壑,一道青色雷光正由其中落下! 青雷所挟之威,无法与先前赤雷同日而语,浩浩汤汤,吞天灭地,尽由这一道雷光中倾泻而出! 苏长宁却反倒盘膝坐下了。 真武镜静静在她头顶旋转,寒光垂落,没有一丝声响,至虚至静,正与头顶挟势落下的青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刹那过去,青雷只差一分,便要击在寒光雨幕之上。 苏长宁依旧垂眸而坐,仿佛进入了定中,连眼皮都没有抖动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瀟瀟的地雷!!! 窝大凝妃威武霸气!!!!!!窝简直都想加更了氮素木有存稿怎么破!!!! 第78章 天象天劫(三) 带着绝强声势的青雷,在击上真武镜垂落光幕时,就如同寒冰遇火,只听得嗤地一声细响,竟自消失不见。 苏长宁端坐其中,并无丝毫动作,只是灵气由体内外形,摄入真武镜中,令在青雷消失后光芒微黯的雨幕,重又闪烁光明起来。 真武镜垂光为幕,似乎正是化道青雷的克星,接下来的数道劫雷接踵而至,竟没有一道能够突破那看似孱弱的光幕,而都是在与光幕相接之后,便自消散了。 第九道青雷落下,苏长宁始终微闭的双眸,终于睁开。 青雷还未接近,真武镜垂落的寒芒便时虚实时实地开始变幻了起来。 苏长宁摊开手心,一道凝炼寒光自她掌中射出,没入真武镜中,顿时光幕又恢复了稳定。 隐含鬼神夜哭之音的青雷渐近,在打在光幕之上时,竟生生地没入寸许,使得寒光变得扭曲。 就在此时,悬于其上的真武镜转速更疾,光幕中细线陡然变粗,竟将没入的青雷拦腰斩断! 青雷斩落,真武镜上亦是一阵咔咔作响,裂纹自先前与青雷交接处蔓延开去,镜中曾经阴阳分辟、规则初成的世界亦开始迅速地崩塌,原本已生发而出的微小生机,重又被死寂所替代。 近百年温养之功,尽于此夕。 天极真武镜,毁。 化道青雷,破! 在下一重戮道金雷落下之前,是片刻的停顿。 苏长宁内视自身,虽说前两重劫雷都被她以法器接下,但在她身体内留下的暗伤,亦是不轻。 但此时绝非能够安然调息修养之机,只因其后的劫雷,即刻便到! 一息过后,因墨云重重压顶,而被渲染成暗色的天幕之上,蓦地绽放出一朵由电光组成的巨大烟花! 电光径作金莲之形,带着滚滚雷声,直直便向苏长宁立身处镇压而来! 金雷,名为戮道,正是四九天劫之中,攻击力最为强大的一道。 不知多少即将成就元婴、化神的修士,都无法抵御它一击之力,而至于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虽此时因苏长宁本身修为的缘故,此天劫威能不比高阶修士所经历,但对于一个甫才结丹的修士而言,亦是十中难逃其一的死局! 苏长宁知道,虽紫绶剑、真武镜毁,自己身上犹有法宝品阶的飞鸿谱尚在。 但是,她却并未将之祭出。 接下这道金雷的,将是她本身! 一朵金莲犹在半空,另一朵金莲又在云端绽放开来。 金莲之周,全是滋滋作响的细小电蛇盘旋环绕,其中所蕴含的强大力量,令人一望之下,都不由心生恐惧! 苏长宁目光沉凝,起身迎向风雨而立,袂袖临空飘飞,明明看起来只是略有些单薄的身影,其气势竟与压顶的金莲不相上下! 金雷,劫雷之中至刚至阳之雷。 苏长宁此时身周所环绕的,却是至阴至寒的冰寒之气。 两者气机范围一触即分,所爆发出的强大震动,令苏长宁的元神也为之一动! 看来如今金雷之力,还是犹在她本身之力之上。 就算此时身处稍有不慎便沦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急迫情状之中,她的判断之力仍在,才会有此推测。 然,也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只见苏长宁运使全身灵力,一道闪烁着银光的剑气,顿时由她丹田之内飞射而出,斩向落下金莲! 金莲之中恐怖终结之感一闪而没,那道银色剑光入内,竟如泥牛入海,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苏长宁未有丝毫气馁,索性聚起全身所有力量,在头顶凝成一只洁白如玉的巨掌,凌空就向金莲抓去! 这只手掌看似柔弱无力,在抓向那朵金莲之时,金莲接连闪烁了数下,竟是挣脱不得。 不过苏长宁也并不好受。 那巨掌由她全身灵力与神魂之力凝聚而成,几乎等于她□地将那道戮道金雷包裹入了体内。雷光霸道之力不断地在体内冲撞,使得苏长宁体内经脉都搅成了一团,灵气四处乱流,肌肤之上,竟开始爬上诡异的龟裂之痕。 可渡过龙墟之中近百年的时光,如斯疼痛自然无法令苏长宁动摇分毫! 尽管身体之内痛若万刃加身,她依旧继续操使灵力,令那白玉手掌收拢,完全地将金莲包裹入了五指之内。 金莲的光芒在一刹的大作之后,终究还是在大掌中走向熄灭。 未给苏长宁留下任何喘息之机,第二朵金莲,此时业已落下! 白玉巨掌向上一托,顿时又将那朵金莲托在掌心,随着嗤嗤响声,焦臭之味由金莲与巨掌交接之处不断弥散而出,苏长宁□在外的肌肤染上一层的焦黑,原本绝丽的容颜,此时已变得修罗一般可怖。 但她依旧不以为意,继续驭使灵力炼化着那朵金莲,最后只听一声巨响,大掌与金莲同时消失不见。 此次几乎□地与劫雷之力相接,苏长宁部分灵力本源与金雷同归于尽,甚至于神魂之上,也留下了伤痕。 劫雷,还余七道。 可天幕中似乎又恢复了沉寂,除却依旧飘飞的雨滴,电光雷声一时间都停顿了下来,竟再无任何动静。 体内灵气运转,极快地修复着重创的身体,很快焦黑层层剥落,白皙的肌肤又重新蔓延而上,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这一次的停顿,仿佛过了许久。 寂静之中,透出几丝诡异。 苏长宁负手凝立,目光穿透云层。此时她好似随随便便地站着,全身却无一处不是做好了一战的准备! 等候,并未令她急躁,也并未令她恐惧,只是令她得思绪更为清明。 刹那间,天空中蓦地绽出亿丈金芒,就算连之下维持法阵的金丹真人,都纷纷避开了眼去,不敢直视。 七道金雷同时而落! 由七道戮道金雷重合而成的大金雷,席卷着狂风暴雨浓云直向苏长宁扑去,其间炸响声不断,杀戮终结恐怖之意毫无遮掩地浮现,动摇着所见之人的心神。 与此同时,一轮黑色光环由苏长宁脑后浮现而出,内中一片黑渊,空间、时间、光线都不存于其中,无有清浊天地,唯有吞噬! 这便是苏长宁一直隐藏着未曾施展的,本身如今最大的实力,混沌! 七合金雷已至她身前数丈之地,罡风扑面,雷声炸响,电光耀目,已淹没了苏长宁的一切感官。但是,她心中始终清明不改。 脑后黑环旋即张大,形状也开始变幻不定,似近似远,似黑似白,似亡似存,仿佛无处不存,又似乎无处不在。 这便是道所生之处——混沌! 以苏长宁如今之力,驭使混沌大道来得并不轻松,再将混沌扩张至如今大小时,已然到了她所能做到的极致。 这个混洞,是否真能将七合金雷吞噬? 心中片刻的动摇,很快又被陡生的豪情压制,转瞬消失无踪。 一道雷劫、七道雷劫,千万道雷劫又如何?求道本无坦途,大道之前何来退缩之理,任他千劫万险,我自一力破之便是! 七合金雷与混洞交接! 无数黑白阴阳鱼图陡然自交接处涌出,片刻之后又纷纷消失,正是金雷所凭藉存在的根基为混沌所转化之后,又重归为清浊之气的征兆。 这些太极阴阳图漫天散去后,由苏长宁体内混沌激发而出的黑环,只余下手掌大小! 但七合金雷已消失不见。 胜负已判! 承下七合金雷此击,就算苏长宁体内所蕴混沌是自天生大道而来,也因她如今修为境界所限而几乎被动摇至道基。 可无论如何,她还是挡下了这道金雷。 如今,只余最后的成道白雷了。 而最后这一重劫雷,与先前三重,却是十分不同。 先前三重赤、青、金雷,以灭、化、戮为名,皆是阻道之雷,但最后这重白雷,却是成道之雷! 虽前世直至化神时苏长宁才有过渡雷劫的经历,但这道彼时险些令她身死道消的白雷,她可是不会再次落入其中。 天幕之上,压顶的墨云开始慢慢散去,雷声、电光亦告停歇,仿佛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就在云收雷住之时,一道白色雷光,由云层间悄无声息地下落。 这道白雷,看起来再平常不过,飘摇之间,又似乎有些乏力,丝毫没有先前三重劫雷那般毁灭一切终结万物的气势。 但苏长宁的全身都已绷紧。 白雷缓缓下落,慢慢来到了苏长宁的面前。 只一眼,她便险些被其中看似平凡,却又仿佛包涵一切、孕育一切的气息摄住心神。 紫府秘法自动运转,心间为之一清,苏长宁才重又将目光投于其上。 对于成道白雷,术法神通皆是无用,所能破者,唯有一个“悟”字。 可如何“悟”,对每个修士,每个阶层来说都是不同,故而即便曾有渡过此劫的经验,苏长宁此时也仍是毫无把握。 细小的白雷爬上她的衣摆,仿佛邀宠的小灵兽,调皮地钻入了苏长宁的衣襟。 下一刻,她身周的气息,眼前所见,都是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要相信窝……昨天窝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加更…… 氮素由于太high直接搞得手抽筋木有搞粗orz 总之记着这一更了,有空就会加! 以后凝妃冠的话就加更! 感谢画扇绿水皱和九月的地雷!!! 感谢yu1991的火箭炮!!! 第79章 天象天劫(四) 苏长宁只觉自己正身处于一处幽深黯淡,又仿佛浩瀚无垠的所在之中。 并不知身在其中的究竟是神魂还是肉身,略微试着动了动手脚,便觉一道霸绝无伦的威压临身,直压得她甚至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下意识地想要远离,甚至未曾多想,苏长宁便将灵力聚集在双足之上,当下就准备飞身遁出。 此时她的身法已十分迅速,周围虽始终是不变沉暗,猎猎风声却不停擦耳而过,就连苏长宁自己,也不知她究竟飞遁了多久,遁出了多远。 可是,无论如何地奔逃,那股压迫之感始终如附骨之蛆,片刻未曾远离! 正思想间,周遭景物骤然一亮,随着她的极速飞遁,这些景物亦迅速地转换着,惊鸿一瞥间,却是世间万象轮转其中:有甫才降生,嗷嗷待哺的婴儿;有绾起总角,有志于学的孩童;有初识情字,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少年;有初为人母,喜得麟儿的少妇;有两鬓染霜,年过半百的中年;有垂垂老矣,风烛残年的老人。生、老、病、死,人之一生,都在这条仿佛通向无尽的甬道之中无限地蔓延。而奔于其间的苏长宁,亦随着越行越远,容貌渐染尘霜,最后竟成鹤发鸡皮。 然,那股威压,依旧未有一瞬远离! 并未因身上发生的异变而扰乱心神,苏长宁心念一动,难道这股气息是此处空间本源之力,是以才会如此? 果然她才一动念,便觉周围景物瞬间一换,此时她所置身处,竟来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参天森林之内。 极目之处,尽染青碧,古木参天,老根盘结,但是除却这些蓬勃生长的巨木青草,仍旧感受不到丝毫生灵之息。 还未等她松懈片刻,那股恐怖压迫之力,瞬息又漫上心头! 苦苦压抑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那威压之力不断由体内蔓延而出,几成实质,沿着她的脊背不断上行,就要让她压服下跪! 尽管就如螳臂挡车,苏长宁未放弃,调动全身所有灵力,始终不懈地抵抗着这股看似势无可当的威压,心中一时之间亦是千百个念头如电转过。 这股威压究竟是什么? 为何她会想要逃离?为何她会将遁法施展至极致狂奔?为何她会想将它的来历归之于那处黑暗空间? 似乎那一缕明悟便在这重重的疑问之下,只差一拂之力,就能拨云见日! “何为道!” 就在此时,心神间重重一震,一道仿佛来自于苍茫远古、蕴涵无限之力的语声响起,恍若烙印一般映入她的识海之间! 刹那之间云消雾散,万里晴碧之间,所蕴即是苏长宁的回答! 何为道? 此种威压之力,便是道! 混沌之后有道自生,大道无极,无内无外,无存无亡。 时间对道毫无作用,空间与道毫无关系,速度对道毫无相干,方位对道全无意义! 此,即为道! 一片灿然光芒蓦地由丹田中爆开,原本平凡无奇、黯淡无光的银珠,此时才如同被拂去了久蒙其上的尘土,悬浮于体内,光彩大作! 直至此时,苏长宁才觉恍然大悟。 果然此世自己行走道途全需凭仗本心坚定,先前由灵力积累突破而来所结成的金丹,竟是一粒伪丹,若是她当即便以结丹成功自诩,这一关拷问道心之路无法顿悟题中之意,那只怕日后也只能蹉跎于此,难有再进! 现在,才算是她真正踏入金丹之门的开始。 紫霄倾宫峰上,曾经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的所在此时早已是一派风平浪静,澄空之下,甚至挂上了一道七色之虹,映在青天之中,分外多彩。 唯有峰内化为飞灰的洞府,昭示着此处曾有一次惨烈的天雷之劫降下。 张开禁制的几位真人却仍未离开,他们担忧的目光所聚,正在那一片废墟之中闭目静静盘坐的绝美女子身上。 “素离,这……”时间实在过去了太久,玉容真人先忍不住开口道:“长宁她……” 紫霄派中他们这一辈金丹真人,大多都在灵力积累到关窍时借由凝丹丸之力而结丹,是以对苏长宁这种独辟蹊径的结丹之法,他们的经验也不能有更多参考,唯有静观其变而已。 方才天雷加身时倒也罢了,此时她的情状却十分诡异。 照理说,经过天劫,苏长宁便算是通过了天道考验,可成为金丹修者了,但是现下她进入定中,身周仿佛笼在一片恐怖的威压之内,却是他人结丹之时前所未有之景。他们并不知晓此刻发生在苏长宁身上的事究竟是好是坏,但亦是不敢轻易打断。 沉默至此,玉容真人先耐不住了,于是才有此一说。 素离摇摇头,只道:“且看她罢。” 为防变生腋下,他们几位真人都未撤去禁制,而是仍旧维持着阵法,守护在苏长宁周围。 不知过去了多久,才见一道银光蓦地由苏长宁身后冲天而起,腾入半空之中,倏而绽出万道银芒,洒向四界。 那些一度散去的祥云,竟重又开始向倾宫峰顶拢聚。 而与先前不同的是,此次的祥云径作白素之色,来得又急又快,甚至在天幕中形成了数处漩涡,不停地涌入。 与此同时,无数朵青莲在云端生出、绽放,开至极盛时,旋即又散落成片片花瓣,纷飞落下。 在这些花瓣及身之时,在场众人不由都是为之一震。原来这些青莲并非普通天花幻象,而是由苏长宁对混沌之道的那一丝领悟而来,落在他人身周,亦正是令他们对混沌的认识,也更进一层! 素离一笑,与先前大是不同。 “原来如此。” 玉容真人伸手接住一片青莲花瓣,在入手刹那,竟是怔忡了片刻,数息后方才回过神来,不由脱口而出:“这便是混沌?” 鸿逢真人一手抚须,一面频频点头,只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复而又有些扼腕,先前因劫雷之故那些弟子都在他们的授意下各自回府,却是错过了今次可直接体悟到一丝大道真意的机缘了。 待这些青莲散去,空中又纷纷扬扬地开始落下晶莹碎雪,过了片时,整座紫霄山脉便逐渐笼上了一层银白,恍若冰雪世界。 雪止之后,那一轮明日终究跃出,高悬在天顶之上,重新向下界洒落光芒。 “咦,这是……”视线在扫过天空时突地凝住,玉容真人喃喃道。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素离的神色也不由为之一凝! 但见一幅巨大无比的凤凰图腾,此时正凭空浮现在紫霄五峰之上!虽其高高在上,十分辽远,但不必着意细看,那翎羽之上的五色羽毛也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之极,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清呖,破空而去。 “这是……结丹天象!”过了片刻,玉容真人便自有了答案。 凤临天下之象! 可与先前樊桐天象与倾宫天劫都在本峰之上发生不同,这幅凤凰图腾十分巨大,直遮去了半边天幕,不偏不倚地悬于紫霄五峰之上,并不知道究竟是先前的天象未完,还是天劫过后又生天象。 照理说,却是两边都不应该还有如此天象。出现在樊桐峰的那次天象时候过去已久,当时也出现得十分完整,不该还有首尾落下;而对修士而言,天劫天象往往只能取其中一端,南华有界至今,尚未有先渡天劫,后有天象的先例。况且即便是渡劫,也是结丹在先,渡劫在后,若说这是苏长宁的天象,来得不免晚了太多。 难道这短短数日之内,紫霄派中还有第三人进阶? 这又绝无可能。 如此炫目的凤临天下之象,遍覆整个南华界域,所见之人,着实不少。 “这是……凤临天下,凤凰无双……”玄衣身影似散还聚,不停地闪烁之间,令人全然看不清身形样貌,只是那字字吐出,宛若泣血,“果真是你?” 心念动处,一道暗影由虚空中步出,静静伏在下首一礼行过。 “紫霄那处有那人禁制,本尊无法深入。你现在立刻去查,究竟是何人引发今日天象!” 暗影旋即领命而去,最终那身影亦在一派血雾笼罩之下,消失在了空中。 苏长宁由顿悟之境中醒来,头顶庞大的凤凰之象犹未散去。 成功结丹对她来说必然多于喜悦,倒是这派景象,令她不由头疼。 未料两世为人,结丹时出现的天象竟是同一幅,若是让有心之人看在眼中,多少猜测都有了。或许再稍加推演,此时自己所处境地,便会暴露无遗。 好在先前曾有寂灭宗心法反制一遭,如今她体内灵肉相合,就算是化神以上修者探查,也绝查不出丝毫不妥,这幅凤凰图腾,不如便…… “长宁。”未等苏长宁心内盘算完毕,几位真人见她无恙,便收了法阵,纷纷行至她身前。这回玉容真人倒是未曾抢先开口,而是让给了素离:“恭喜你百尺竿头,终究又进一步。” “多谢师尊。”客套的话苏长宁不想多说,只是回以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长宁,你这一回可是了不得啊。”见他们师徒二人都如此内敛,玉容真人哈哈一笑,上前说道,“凤凰天象,可是凤临天下之征啊!” 苏长宁闻言却仿佛愣了一愣,“凤凰?” “嗯?”玉容真人语带玩味,“难道你未曾感应到?” 苏长宁茫然摇头。 此时素离真人说道:“渡过四九天劫,已是十分不易,长宁,勿要多想。” 苏长宁笑笑应了下来,两人一言一语间,倒是坐实了天象并非因她而来的意思,果然默契无间,令人发指。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咕咕鸡的地雷!! 第80章 道魔之争(一) 成功结丹之后,本来摆在眼前的该是广开结丹大典。紫霄派自百年前漱月结婴失败后,已许久没有新的金丹以上修士出现了,这回一下多了两位真人,更是应该庆贺一番。 不过,结丹大典一事,终究还是要押后再虑了。 “道魔之争?”苏长宁放下手中灵茶茶盏,问道。 素离这些日子一直以本身功体道元理顺宇文成周的内息,一时间脱身不得,故而向她提起此事的却是鸿逢真人。 “正是。”鸿逢真人抚须道,“不过与其说是‘争’,不如说是切磋。” “门中与荒神阁?”南华界中可堪与紫霄派相提并论为“道”“魔”的,除了那她也曾误入一回的神秘荒神阁,不作第二家想。 “不错。所谓‘道魔’之争,一百五十年一回,正是我门与荒神阁,互相派出筑基、金丹弟子比试之法会。”鸿逢真人答道。 苏长宁心中微动,这倒是有趣。看来紫霄派也并不是那种自诩正道,将所有其余异己斥为魔道异端的门派,甚至还与荒神阁这等一等一的魔道宗门有法会往来,颇有三千年前遗风。 兼之荒神阁中那条问心路…… 苏长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可又始终无法想得明晰。 “所以说,长宁哪。”鸿逢真人笑得似乎别有深意,“你今次结丹,可真是再巧不过了。” 他话里另有他意,苏长宁只道:“长宁愿闻其详。” “今次法会,本来门中金丹真人便所剩不多,那些世家中人又别有用心……先前素离与你失踪,我与玉容商量着怕是要拼着这身老骨头上了。现在你们全身而返,你又成功结丹,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素离还需照料你大师兄,只怕□乏术。我老头子这些年耽于符箓一道,正经修为倒是搁下了,玉容却是近日便要出一趟远门……” 话说到这里,苏长宁岂还会不知鸿逢真人的意思,当下一笑答道:“师伯,长宁愿意前往。” 虽她甫才结丹,本该闭关一阵巩固境界,不过对于转世重修的苏长宁来说,倒是问题不大。 加上荒神阁与紫霄派之间似乎总有些神秘的联系令她心中一直仿佛难以释怀,去这一遭,说不定能弄清一些未解之事,何乐而不为。 与此同时,樊桐峰内。 “道魔之争?”看了一眼垂手立在阶下的君宛烟,一身灰白衣袍,神色间有些肃然的任同真人反问道。 “是,师尊。请师尊允准我前往参加。”虽君宛烟对于任同真人算是弃师再投,不过自从任同真人入主樊桐后君宛烟的确助他不少,兼之近日她又结丹成功,甚至还引来结丹天象,任同真人自然待她也是不薄。 “嗯,既然如此,为师便替你往鸿逢处游说一二,是否能成,还需看他。”对于任同这等出身世家,又并非嫡系的修士而言,往往对资源看得极重。紫霄荒神间的道魔之争纯便是弟子间切磋的法会,并无奖赏,是以他本人倒是兴致缺缺。 “多谢师尊。”君宛烟垂眸掩去目中神色,见他应下,便自告退而出。 待从任同真人洞府离开,君宛烟挥手招出一柄飞剑,驾起遁光便向山门处遁飞而去,却是前往天罗城坊市的方向。 只见遁光在天罗城外落下,一身紫白衣袍的女修径直行入市中最大的炼器坊内,开口便问道:“掌柜,日前交你炼制的那器物,进展如何?” “见过真人!”原先眼前这女修将那几样材料交来时尚还未有如此威压,坊内掌柜何等眼色,见状心中一凛,问候过后忙向身边执事道:“快去,将这位君真人交托之物取来!” 那执事领命而去,过了些时候方才回转,手中拿着一个暗色储物囊,面露难色:“掌柜,这……” “这什么这,有话快说!”掌柜转过脸去,对上君宛烟时又是全然另一副面容:“真人少待片刻……” “掌柜,后面器坊的师傅说,这件法宝,他们炼制不了……” 执事小声说道,顿时那掌柜脸上色变,只道:“什么?什么叫炼不了?” 眼珠一转见君宛烟神色间并看不出什么,又道:“快去,让他们亲自来对这位真人解释……” “不必了。”他的话被君宛烟打断,从掌柜手中取过储物囊,君宛烟转身便离开了器坊。 “竟还是不成……”这是她寻上的第七家器坊了,君宛烟紧紧握住手中的储物囊,心中满是不甘。 本以为材料全部集齐便可开始炼制的屠仙塔,第一步就遇上了重重阻碍。 一开始,她并不欲泄露屠仙塔之中隐秘,便想自己着手炼制,没想到向来无往而不利的自己于炼器此途却是连连受挫,使用替代材料炼制,十次之中竟一次成功也无。 其后她才想出将主体部分交由一处器坊炼制,剩余部分交由另一处器坊炼制的法子,但一连寻了数家器坊,都在接下材料后不久,只道无法炼制。 原来屠仙塔是上古传下来的古方,欲要炼制成功,则必须炼器师有金丹以上的修为。而寻常器坊之中,炼器师能有筑基已可为一坊之主,金丹以上的炼器师,大多都另有宗门。 君宛烟被禁足紫霄派中许久,在外名声也并不如何,要结识这样一位炼器师,无从说起,于是还是将希望寄于器坊中能有炼器师可以炼出,不料今日看来,终究是不成。 “老祖,这……”这些年来君宛烟早已习惯有事便向居于自己识海内的那位老祖询问,这次也并不例外。 “宛烟女娃,这座屠仙塔,你定要在道魔之争前炼成。”苍老语声由体内响起,颇带几分肃然之意。 “我明白,可是老祖……” “傻丫头。”苍老语声嘿然一笑,只道,“何必舍本逐末!” “舍本逐末?老祖你的意思是……”君宛烟一时间有些茫然。 “能够炼成屠仙塔之人,岂不就在紫霄派内!” “……漱月?”停了片刻,君宛烟才传音道。 “还不笨。”苍老语音回了句,便不再出声。 “漱月……”独余君宛烟一人,仿佛陷入了深思之中。 …… 苏长宁正由万事堂回转,便在半途遇上了由宇文成周处归来的素离真人与齐明涵。 “师尊、齐师兄。”现下她虽然修为进阶,不过亲传师徒之间称呼仍是如旧,是以还是如此称呼。 素离微微颔首,齐明涵倒是脸上先红了红。 他着实有些日子不曾见苏长宁了,一时间深刻在记忆中的容颜突地活生生地出现正在眼前,竟是有些不惯,期艾了好些时候,才道:“长宁……你、你已是金丹真人了……” 苏长宁坦然一笑,只道:“不论如何,长宁仍是师兄的师妹。” “嗯……”齐明涵应了声,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才好了。 “好了,明涵。”倒是素离真人开口打破了局面,“这些年你在成周处也是辛苦,先好自回洞府调息静养一阵罢。” 虽心中不欲就此离开,不过素离真人之言他无可违背,齐明涵当下告辞而去。 知道素离只怕是有事和自己私下谈,苏长宁便随他一同去了洞府。 等在素离洞府内坐好,道童奉上灵茶后,素离才望了苏长宁一眼,道:“鸿逢已与你提起,道魔之争一事?” 原来是为此事而来。苏长宁点头:“听鸿逢师伯意思,是想我自请出战。” “嗯。”素离点点头,“虽你境界未稳,不过此次法会以切磋为要,并不会害及性命道基,去历练一番的确也甚有好处。” “弟子明白。”从前苏长宁与魔道中人也有一些交往,但以她在荒神阁所见,似乎他们与普通魔修又有些不同。能够与之交手切磋,正是最直接了解他们的机会。 此事素离不过顺带一提,只见他顺手打出数个隔绝禁制,才又开口问道:“长宁,那日你结丹之凤凰天象,究竟由何而来?” 苏长宁微微一笑,只道:“多谢师尊。” 她谢的是当日代为遮掩过去之事,素离听在耳中自然明白,跟着笑道:“原来如此。的确刚极易折,凡事不必太过。此事就任由旁人猜测好了。” “正是如此。”说着苏长宁又想起一事,伸手入储物囊中取出一物,交至素离真人眼前,“师尊可还记得,从前我曾提起过的气运灵宝斩仙枪?” “这是……”只见她掌中托着的那一枚圆珠,浑圆晶莹,银蓝二色间而闪烁,目光落在其上时隐有巨浪排空之景映于识海之中,素离真人目光一动,“斩海天珠?” 传说中的斩海天珠极为罕见,是以他也是未曾见过,只有推测而已。 “或说是那位星渊君的龙丹。”苏长宁亦是回到派中后,体察到幽昙花与斩海天珠之间的微妙感应,方才知晓其中隐秘,“那日离开之时正巧落在我手中,没想到此行九阴,倒是收获颇丰。” “巧了。”素离真人道,“前些日子我们安然回转,皇极寺闻慧所赠贺礼之中,正有罗汉佛根一味。” “如此一来,斩仙枪便可开始着手炼制?”苏长宁将斩海天珠收回储物囊中,若有所思。 素离点头:“你随身几件法器,泰半毁于劫雷,飞鸿谱又重防不重攻,若能成功炼出斩仙枪,正是称手。至于可托付炼制之人……” 苏长宁与素离相视一笑,决定待做好道魔之争法会的准备后,便向外门一行。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大家知道为毛万能的君女主,就是不会炼器捏? 第81章 道魔之争(二) 紫霄内门,位于紫霄山脉中一处灵气尚还可称丰沛的所在。居住其中的,都是派内筑基以上修为,但又未能名列五峰的修士。 其中西南一座并不起眼的朴素洞府,这日却迎来了两拨访客。 “师尊正在闭关。”虽知眼前这位新近结丹,风头正盛,不过叶回并非会为这种事所动之人,仍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叶师弟。”到底曾有师门之谊在,此时又是自己有求于漱月,君宛烟倒还是按着以前的称呼,“如今你与你师尊在外门生活不易,若有难处,我能帮上的,定会相帮。” 叶回薄唇紧抿,没有说一个字。 于是君宛烟续道:“炼器不过是小事,只要你师尊应下,日后你们一应修炼所需丹药材料,都可自我分例中拨来……” 叶回眼皮也不抬一下,开口还是那句:“师尊正在闭关。” 君宛烟来前便已存下势在必得之心,偏遇上叶回这个软硬不吃的,一番话说下来毫无效用,一时间有些烦躁,可她这些年也有平易近人的名头在外,心中越是如此,脸上笑意倒越是温和。 正要开口继续劝说,没想到却被叶回打断,只听他淡淡道:“君真人,请回。” 君宛烟一口气梗在喉间上下不得,脸色终究微变。 这些日子来,她所听的都是奉承之语,什么紫霄最年轻的金丹真人、日后化神可期云云,碰上叶回这样的,真是无话可说。 好不容易压抑下怒意,君宛烟也知道叶回说话向来诚实不欺,若是漱月真在闭关,看来炼制屠仙塔一事还需另寻他法才是。 多留无益,君宛烟耐着性子与叶回告辞,便准备离开。 正在此时,一道银白遁光由天外射来,同样在洞府门前落下。 迎面便撞上了君宛烟,苏长宁倒是有些意外。她自从君宛烟禁足一事后,便再未见过她,两人之间无论如何都说不上融洽,不过如今各自都已结丹,过去的事还是该放下了。 于是她便向君宛烟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君宛烟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愤愤,直直由她身边行过,仿佛视而不见。 苏长宁不甚在意,亦随后径自入内。 两人擦肩之时,虚空之中陡然出现了一个细小漩涡,挣扎着想要涨大,可旋即又被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吞噬,两两消失不见。 “结丹之喜,尚未恭贺。”见是她来,叶回一向少有表情的脸上终是带上一丝笑意,说道。 “是我还未贺你进阶圆满。”那日自九阴海归来匆匆一面,苏长宁便注意到叶回身周气机已变,当是有筑基圆满修为了,才有此一言。 又与他叙了几句,互换了一些修行上的看法,苏长宁才道:“今日我来,尚还有一事想请托漱月师兄,不知他是否方便?” 叶回有些意外,摇摇头道:“师尊正在闭关。” “看来倒是不巧。”话是这么说,苏长宁心里倒也没有多少失望之意。她一身修为大半在于己身,那些外物对她来说作用有限,能炼成斩仙枪固而好,现下漱月闭关,便也不必急在一时。 正说话间,洞府深处突地传来一阵异样波动,如涟漪般泛开,及身时叶回不由神色微变:“是师尊静室!” 当下二人便向那处静室去了,才行至半路,却见一人青袍广袖缓缓步出,动作间风姿卓然,光华流转,几欲令人为之目眩,不是漱月还能有谁。 “师尊。” 叶回一礼行过,漱月点了点头。 “漱月师兄。”感觉到他无甚温度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苏长宁亦是礼过后道。 “结丹,很好。”只见漱月眼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才道,语句仍是一如既往的简洁。 “多谢师兄。”苏长宁一笑,“长宁也恭贺师兄,重新进阶金丹之境。” “金丹?”苏长宁这句话,终是令山岳崩颓于前亦不改色的叶回带着惊讶脱口而出,真是十分难得一见之景。 先前君宛烟与苏长宁结丹时一个天象一个天劫的辉煌壮丽之景,他虽未亲眼目睹,如今却在紫霄上下流传甚广,听了不知多少回了,但漱月闭关不过几日,竟就这般无声无息地重新结丹成功?实在大在他意料之外。 漱月未曾否认苏长宁的话,仅是微微颔首。 苏长宁也是看他举手投足间,原本弥散的威压都已归于体内,生发如意,而眼中神光内敛,才有此一说,看来确实不错。 “多谢你之天劫。”难得漱月又多说了数字,就连苏长宁听了也觉意外。 难道漱月此次成功再行结丹,还与她的天劫有关? 不过漱月不说,她也并不好多问。 “正巧长宁今次来,是有事相求。”等各自在洞府客室内坐好后,苏长宁才将斩仙枪一事说了。原本她与素离还道漱月如今只有筑基修为,炼制成功的把握不知还余几分,现下他恰好金丹重结,倒无此一虑了。 “炼器,非我道途。”静静听完,漱月淡淡一句吐出。 这句正是由当年他结婴失败,苏长宁说与他听的话中所来,苏长宁听在耳中,颇有些作茧自缚之感。 可下一刻,漱月又自她手中接过了盛装材料的纳戒。 “能为我所用,即是我道。”冷着脸将纳戒收起,漱月才又续道。 他此言比之苏长宁当时所说又更上了一层,想必是这多年重修之中所得的体会,只是两句之间停的这片刻时候,看起来竟有些着意令苏长宁挂心的意思。 看来漱月果然是两入金丹之门,心境更为阔朗,玩笑的话也是会说了。 只不过,说的方式有些特别…… 听了漱月此言,苏长宁也似乎心有所感,但此时并不是时机,于是那一点顿悟又被她压抑在了识海之中。 “那就麻烦师兄了。”两人都已进阶,正免了称呼的尴尬,苏长宁只道。 “嗯。”漱月向来不是会客套之人,只是淡道。 君宛烟回到樊桐峰洞府中,看着手中的储物囊,不由大是烦恼。 兼之老祖说自家灵体不稳,要沉眠几日,这几天无论她如何呼唤都并无应答,更令她心烦意乱不止。 漱月炼不得,还能找谁? “烟烟~”此时一道灰白身影窜上她的肩膀,看起来仍与百年前无有太多区别的毛团口吐人言,“找那个黑衣服的大哥哥吧~” 黑衣人?君宛烟心念一动,思及三十余年前曾经在秘境中同行过的那人,忙由储物囊中寻出一片镌刻着龙形纹案的墨玉小简。 当年那人的确在留下此物时曾言日后若有事,便可通过玉简传讯于他,不过回峰后她忙于修炼在秘境中得到的那部逆天功法,要不是毛团现在提起,倒是忘了此事。 思及至此,君宛烟便向墨玉小简中注入一丝灵力,果然见那一处龙形纹案下一刻便亮了起来。 紫霄荒神的道魔之争由两派轮流举行,今次正好轮至紫霄派做东,法会地点,便定在了紫霄山脉双屏谷中。 双屏谷位于紫霄山脉正中,原本是一处极好的灵脉,本该分峰由高阶修士领居,可在一千多年前其中灵脉之力竟开始逐年剧烈下降,才变成如今只生长了一些低阶灵草的谷地。此处地势开阔,内中又有数个开派祖师布下的擂台法阵,自来法会便都在此举行,今次也不例外。 两派参加法会的,都是门中筑基、结丹修为的佼佼者,交手间章法颇著,围观者往往都有不少收获。 故而有些存心观摩两家切磋,想借机提升自身的紫霄弟子,早早便赶到了谷中,只怕错过了精彩斗法。 “哎,这不是柯师兄么。”有熟识的便各自招呼了起来,只见其中一个相貌端正、生着短髯的弟子向另一人招呼道,“前些日子西谷一行,师兄你那方天槊端的是厉害非常啊!” “哪里哪里,汤师弟你的斗金魁一运使起来,才是妖兽尽皆披靡啊!” 说话的两人,都是炼气高阶修为,穿着外门弟子服饰。 道魔法会并不限观看弟子身份,所以对于外门弟子来说是极难得的机会,许多人都早早就来了,想占一处除却真传内门观战所在之外最能看得清晰的位置。 寒暄过后,两人便说起了法会之事。 “说起来,柯师兄,你可知晓今年门中参与法会的,是哪几位真人、修者?” “我也是听说,今年参加法会的,据说有常恒真人、樊桐峰君真人、倾宫峰苏真人。还有旋室峰司修者、凉风辛修者、内门叶修者、乌修者。” “君真人!”汤姓弟子闻言,却是脱口而出,“是那位不到一百五十岁便结丹,甫一结丹又引来天象的真人么?” “是她不错。”柯姓弟子也有些心有戚戚焉之感,叹道,“据说这位君真人也是由外门出身的,不知日后我等能否有她这般成就……” 汤姓弟子摇头:“如同君真人这般天纵之资,南华有界以来也只出了这一位,我们如何敢有妄想!” 二人正说得兴起,却见紫霄五峰所在之处一抹紫霞腾空而起,片刻的灿烂光华之后,旋即又被一阵疾风骤雨,电闪雷鸣所取代。 一时间双屏谷中弟子们的视线,都被如此特异之景吸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码字码着码着居然睡着了…… 这张上班摸鱼码完orz 蓝后窝发现,大家已经越来越接近于真相啦! 第82章 道魔之争(三) 只见那一片雨云由五峰所在逐渐蔓延开来,不断地扩张,很快在双屏谷的弟子们头顶也是一派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合着呼啸风声倾盆落下,将有些来不及撑开避雨法诀的弟子浇得浑身透湿。 “难道又有修者要进阶?”此情此景与内门弟子们传出的苏真人渡劫时似乎相去不远,于是不少人都在心中暗暗揣测道。 “那日苏真人渡的是四九天劫,不知今日这位又是招惹上了怎样的劫数。”柯姓弟子在外门中算是眼界开阔的,见状说道。 “真是天劫?”汤姓弟子不过只听闻过转传了数次的苏长宁渡劫描述,闻言投向天幕的目光不由又是敬畏,又是羡慕。 “正是。天劫之威能,当真……”柯姓弟子点头,正想再与他说些天劫之事,没想到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雨住云散,雷电亦是偃旗息鼓,迅速不见,万里晴碧的天空中又唯有一轮明日高悬,仿佛方才的倾盆之雨和隆隆雷声,不过是他们所见的一场幻象。 柯姓弟子剩下的话生生梗在了喉头,面上不由显出几许尴尬,好在汤姓弟子全付心神也已被如此异变吸引了过去,早忘了他先前所言。 一时间所有在场弟子都是既吃惊又茫然,全不知这数息之间所发生的究竟是何事。 樊桐峰内,君宛烟望着落在自己掌心的那一座漆黑小塔,不由唇角笑意微露。 无怪那人将此物交给她时,再三说明其上加入了禁制,若要打开认主,则必须先做好万全准备。 原来是为此而说。 器成天暗,风雨皆惊,如此异象,自然说明自己这座屠仙塔是如何地不凡! 这样一来,她便可在法会上一试此器功效,再用于苏长宁之身…… 思及至此,君宛烟唇边笑意更深。 苏长宁此人,就仿佛始终笼罩在她人生之上的一层阴沉大幕,唯有将之破除,才有她日后的灿然道途。 不知何时,这个想法已深深植入她的思想中了。 收敛思绪,君宛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上小塔,只见原本漆黑如墨的塔身之中血光一闪,顿时笼在了一层混沌灵力之中。 心神动间,只觉自身元灵与此宝呼吸相连,君宛烟不由暗道一声:“成了!” “屠仙塔既成,日后可要看你的了,小丫头。”识海内苍老语声突地响起,其中颇带欣慰之意。 “老祖,你醒了!”君宛烟喜上加喜,语气也是忍不住地上扬。 “呵呵,再过几日便是道魔法会了,老祖我怎能不在场。”苍老语声说道,“小丫头当真厉害,屠仙塔也叫你炼成了。” “烟烟当然最厉害~”毛团也自她衣襟间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说道。 君宛烟看了看手中的黑塔,又看了看胸口探头探脑的毛团,最后感知到识海中老祖的苏醒,顿时心中只感笃定万分,这一回,看苏长宁怎么逃! 苏长宁跟着叶回的脚步,进入一处静室之中。 只见这间静室仍是一贯的素净,旁无他物,唯有其中一团白色火光不住跳跃,所散发的竟是寒冷之意,看来绝非凡品。 依旧眉目如画、清冷如月的漱月真人此时正端然盘坐在火光之后,双手轮替结印,不时有一束束灵力自他指诀中飞起,没入那白色火焰之中。 知道此时打搅不得,苏长宁与叶回默契地掩去自身气机,在一旁静待。 纤长玉白的十指掐诀速度越来越快,灵气飞射的频率也随之加疾,那点火光却随着灵气没入而越缩越小,最后凝炼成为指尖大小的一点。 “去!”随着漱月的一声断喝,那点白光蓦地腾飞而起,向半空中激射而去。 顺着白光去势看去,原来空中竟还悬着一柄素银长枪,只是恍若凡器,丝毫未有灵气起伏,才会被进入的二人双双忽略。 白光在枪头中一闪而没,静室空气内一阵细微的扭曲波动后,长枪缓缓落下,与地面相接时,只发出些微的细响。 “此枪已成。”此时漱月才睁开寒潭一般的双眼,向苏长宁与叶回立身处淡扫一眼,说道。 “多谢漱月师兄。”苏长宁走上前去,见眼前的素银长枪看起来并不起眼,沉入神识仔细感觉之下也只有微小灵气,并无十分特异之处,神色却越见凝重。 纤指在枪身之上轻巧抚过,苏长宁脸色更凝,微微阖目片刻后,才又郑重地说了一次:“多谢师兄。” 漱月并未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苏长宁提枪在手,轻轻挽了个枪花,只觉呼吸之间与枪身似乎同在一个节律之上,一起沉入某种玄妙的境界之中。 由天生灵宝前身再造而来,果然该有如此威能。 “向枪头注入灵力。”此时,漱月又道。 苏长宁依言而行,操纵灵气往枪头处略过,只见一阵白光耀目之后,原本有千斤之重的银枪,居然在刹那变得轻若片羽。但试着枪身斜指,并未着力的一招,在枪头点地时,竟在玄石地面上生生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小坑! “飞燕岩。”仿佛知道苏长宁心中所想,漱月补充道。 苏长宁点头,思及彼时一同交给漱月的还有狂浪砂一味,便又问道:“那狂浪砂……” “你之功体道基,有涉于混沌。”当日苏长宁渡劫,漱月虽早一步离开,不过之后细节在紫霄派中流传甚广,他亦是知晓她以混洞吞噬金雷一节,才有此一说。 闻言苏长宁心中有数,不过这个不便当时就试,便谢过离开不提。 在回去倾宫峰的路上,突地风云急变,天际雷云滚滚啸聚,仿佛又一场天劫即将降临。 苏长宁仅是向风雷所聚之处淡淡投以一瞥,而后随手打出一道避雨法诀护在身周,顿时那些暴雨狂风都被挡在了她身周一尺开外,紫白身形悠然消失在了漫天豪雨之间。 …… 齐明涵的目光在素离与苏长宁之间打了个来回,又重新落在了悬浮在身前半空、感觉不到一丝灵力波动,仿佛凡器的素银长枪之上,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莫不是漱月师兄弄错了?” 听他这么说,素离与苏长宁都不禁莞尔。 只听素离笑道:“长宁这件法宝来历非凡,内中有曾是天生灵宝的天元斩仙枪碎片,这正是天生灵宝的宝物自晦之性。也是漱月好手段,能在将碎片熔炼重制之中不伤本源,不损其性,实在难得。” 说着他又转向苏长宁:“长宁,道魔之争在即,这斩仙枪炼成的恰是时候。你还是早将之认主罢。” 苏长宁点头,依言分出一缕神识,小心地接近素银长枪,探入其内禁制中枢所在。因这柄斩仙枪甫才炼成,还是无主之器,故而她进入中枢时并未遇到太大抵抗,很快就顺利地在其上烙下了神识烙印。 只见原本平凡无奇的素色枪身之上银光一闪而没,旋即又浮现出一朵六角冰晶图案,苏长宁只觉心神之间都为之一震。复而在感应斩仙枪时,便觉其与自身心血相连,动念之间,原本悬浮在半空之中的斩仙枪顿时便缩小至寸许大小,轻轻巧巧地落在苏长宁摊开的手心。 正想将小枪收入丹田中温养,却见半空之中一道指头大小的金雷竟也随之下落,眼看就要及身。 这道金雷看起来平平常常,又十分细小温顺,其间散发出的恐怖、灭顶之意,竟比先前笼罩在五峰之上的狂风骤雨更甚! 苏长宁见机极快,瞬间手腕一带一翻,原本手掌伸出之处刹那间便被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空洞所取代,其中一派渊深黑沉,仿佛渺无边际,能够吞噬包容一切! 没想到那道金雷似乎感应到了前方浑浑噩噩、生灭万物的气机,一时间竟蓦地缩成一团,四散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就连苏长宁也是十分意外,这道金雷是被混沌吓走了? 那边齐明涵看得怔住了,素离见状也是笑道:“长宁,只怕诸天万界之中,如此渡过器劫的,独你无二。” 苏长宁一笑,只觉金雷消散后,自己与斩仙枪的联系更为紧密,心念一动,视线在划过素离与齐明涵二人时却意外地凝住。 在苏长宁眼中,他们仍是平日的形象不错,但是只要她略一动念勾连斩仙枪,便可见他们除却平日面貌之外,身后都有一*小不同、颜色不一的光圈。 素离身后的光圈作浅蓝之色,约有半身大小,齐明涵的则是淡黄色,大小只有素离的一半。 将所见与他们说了,亦在二人意料之外。 “从前只听闻佛修得证果位时顶有圆光,难道如今在长宁眼中,人人是佛?”素离眸中含笑,说道。 苏长宁道:“佛修证果时圆光并非……”话说了一半,才发觉自己却是入了素离毂中。 “哈哈,玩笑而已。”素离现下颇有些以见她变脸为乐的意思,见状才道:“斩仙枪前身为气运法宝,或许你眼中所见,正是人之气运化形。” “气运化形?”苏长宁只觉心中微动,似乎有所明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乌龙了!! 在单位摸鱼码完忘记把u盘带回来了啊啊啊啊 于是赶着又码了次…… 躺平任抽打QAQ 窝太二了…… 第83章 道魔之争(四) 向双屏谷一路行去,苏长宁并未驭使飞行法器,故而遁光速度不快。加上她又刻意收敛了金丹威压,是以间或与一些外门、内门弟子擦肩而过时,那些弟子都毫无所觉。 毕竟她近百年不在门派之中,这些弟子中或许曾听过她的名姓,但识得她当面的,则少之又少,至多见她容色殊俗,微有些注目罢了。 倒是在苏长宁眼中,刻意着念时便可见他们身后七彩斑斓、大大小小的气运光圈,十分有趣。 只见其中一个身材消瘦矮小,长相普通,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女修,正在空中极慢地遁行着。等苏长宁来到她近前,才发现她足下踏着的是一柄残破的飞剑,不知是自哪里寻来的,且不论有无品阶,就连剑身两面都是覆满锈迹缺口,所散发出的灵气也极为稀微。 心随念动,待与斩仙枪略一勾连再看向那女弟子时,苏长宁不由微微吃惊。 这女弟子身后的光圈,竟只有黄豆大小,在苏长宁所见之人中,绝无仅有。 还没等苏长宁有所感慨,便听见这女弟子“哎哟”了一声,脚下一错,身形直直向下空坠了下去。 竟是那柄锈剑无巧不巧地在此时彻底地报废,从中断为两截所致。 见状苏长宁广袖一拂,顿时一朵白云由她袖底飘摇而去,在那女修坠地之前,托住了她下落的身子。 “多谢……苏真人!”那女弟子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等站稳脚跟看清苏长宁容貌,才吃了一惊,忙不住地道谢。 “你识得我?你叫什么名字?”苏长宁挑眉,问道。 “弟子内门乌彤,日前曾有幸目睹苏真人渡劫……”乌彤一面说,一面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来。那日本来玉容真人警示得十分及时,其余弟子都在劫雷降临之前回去洞府,偏偏就在她要抽身离开之时,不停地被旁人遁光所扰,直到真正可以遁出时,恰巧一道赤雷落在脚边,也是她这些年意外惯了,才险险避过。不过就算如此,她也花了月余才将受损的经脉修复过来,更不必说体内辛苦练就的灵力白白又损耗了泰半。 “原来如此。”苏长宁目光在她身后停了停,这乌彤身上气运之少,几近于无,竟也能修炼至如今地步,看来有些意思,“你可是要往双屏谷去?” “正是。”乌彤还从未与一个金丹真人如此切近地交谈,一时间有些无措,苏长宁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你的飞行法器已毁,我送你一程罢。”苏长宁说着,拂袖间白云又生,自己在其上站稳后,又让乌彤跟在身后,“站稳了。” “是,真人。”乌彤小心翼翼地跟在苏长宁身后,十分谨慎。也是她习惯使然,只怕一足踏落又变生腋下。 苏长宁倒未曾想太多,驱动足底青云,便向双屏谷方向飘摇而去。 直到眼前景物骤然变换,足底云朵瞬时散去,身形不断下坠时,她才知道彼时乌彤的那丝苦笑从何而来。 身边乌彤的反应之速,竟比苏长宁还来得快些,也不知是在多少次如此险境中练出的身手。 只见她快速地在空中调整好身形,以最能减小对身体伤害的姿势稳稳落地,站定后忙不迭地向苏长宁道歉:“苏真人,都是因为弟子,才连累您……” 苏长宁足下云散后即又升起,此时踏云落下,看了看四周,见此地极是幽暗阴冷,偶尔拂面的风中所夹杂着的气味令人只觉不适,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听乌彤如此说,她不过一笑道:“连累?此话何从说起。” 乌彤脸上微红,小声道:“自从弟子有知之后,就常常遇上各种意外,连累身边的亲友也不得安宁。在内门,他们都叫弟子‘扫把星’……” 苏长宁莞尔:“他们这么说,你便这么信了么?” 乌彤双手握拳,神色间显出一丝决意:“弟子不信!” “嗯。”苏长宁漫应道:“那便是了。何来‘连累’之说。” 这乌彤气运真是差到不能再差,就算身为凡人也该是三灾五劫不断,现下仍有筑基修为,看来与她自身始终未曾放弃,不懈努力脱不开关系。 这时乌彤才有空打量起了四周,片刻后脸上写满茫然:“苏真人,我们此时……身在何处?” 苏长宁目光投向黑沉前方一点如星的暗紫中,顿了顿方道:“犹在紫霄山内。” “哎?”乌彤似是十分意外,在此间她只觉心绪若沸水波动难平,道体亦是苦苦抵御着及身阴风无时不刻的侵袭,又怎么会还是在平日犹如道修仙境的紫霄山脉中? “乌彤,你在次少待片刻,我去去就来。”苏长宁目光始终未离那一点幽紫,只道。 “是,弟子明白。”乌彤向来极有自知之明,她那时不时就出状况的霉运不提,就是她如今的修为不过筑基,跟着苏长宁前去,不仅不能有所助益,可能还要她分神回护,于是答应得十分干脆。 苏长宁此时,心神已全然为那一点暗紫所牵引。先前心底的微动与感觉到的熟悉之感仿佛告诉她,只要深入其中,便能知晓那个寻找已久的答案! 此时及身的阴冷幽暗之力,稍一吸入便就在原本一明如洗的心台中激起层层波澜,岂不正是魔修的阴煞之力。 若是她所料不错,这条幽暗甬道连接而去的,正是西林中的那道魔脉! 随着脚步,偶有阴火自四下跳跃而起,在苏长宁身周萦绕不去,仿佛十分眷恋,却是只要寻得空档,便会钻入修士体内损害道基的十分危险之物。 苏长宁随手打出数道寒冰,在触及阴火刹那便将它包裹在内,数息之后,失却与阴煞之气本源联系的阴火方才渐渐熄灭。 越向里行去,苏长宁心中的熟悉之感,却越挥之不去。 就如同她在紫霄秘府中,伸手抚上玉环,将开未开那道门时之感。 这条魔脉十分冗长,其间阴煞之力亦是非常充足,若非亲身所至,苏长宁也是不会相信如此一条魔脉,竟会在紫霄山脉之中! 苏长宁的步子,终究在一块玄色巨石前停下。 似乎,此处已到了魔脉尽头,再无前路。 但是,阴煞之力延绵而去,并未有丝毫阻断之意。 袖下十指掐算不停,最后她的目光,在玄石左上一处落定。 抬手便是一道冰寒之气发出,在触及玄石上那处时,只见一张黑色巨网瞬间浮现,一闪而逝,刹那间便将冰寒之气笼在其中,不到一息便吞噬得干干净净。 苏长宁心中了然,翻掌飞鸿谱在手,灵气翻滚间一根丈许长的冰尺由谱内演化而出,径直向那处玄石镇压而去! 与此同时,斩仙枪亦是由丹田之内刺出,枪头深深嵌入玄石左侧与道壁相接之所在。 与冰尺交击间,玄石之上黑网浮现,闪烁不定,道气灵力与魔元阴煞之气相接,滋滋之声不绝于耳,此消彼长,一时间竟是势均力敌,谁也压不下谁。 不过苏长宁并未为之所动,而是继续向飞鸿谱中注入灵力。她已以斩仙枪断开了这处禁制与魔脉主体之间系联,如今维持禁制的阴煞之力有限,又无法得到补偿,一旦消耗殆尽,便是禁制开启之时! 寒冰灵气与魔气消长起伏不知几轮,终于在某一刹那,随着一声碎响,冰尺与黑网双双消失不见。 零星的阴煞之气由玄石之上激起,落近苏长宁身周,旋即又被反弹了回去,在石上留下大小不一的坑洞。 而后所有的声响都停歇了下来,一切静止。 片刻后,那阻住前路的巨大玄石表面无数细小裂痕枝蔓开来,再一刹那,整块玄石轰然碎裂,一阵烟尘之后,原地竟只余下一堆黑色粉末。 待尘灰落定,苏长宁抬眼向前看去,却是生生怔在了当地。 出现在玄石之后的,竟是一处巨大的空间。 其间几案壁架宛然,尽有玄石雕凿而成,仿佛曾有人起居于此。 但真正令苏长宁连思绪都蓦地顿住的,却是这间空间洞府四壁之上,纵横交错的剑痕! 这些剑痕仿佛杂乱无章,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洞府四面,深者甚至没入其中丈许,其间锋锐势不可挡之意充溢,令人一观之下,便忍不住心生无力渺小之感! 可她却并非被这股强大的气机镇住了心神。 苏长宁的目光,正随着剑痕所指缓缓移动,一开始还有些滞涩,而后却变得顺畅迅速起来。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深浅痕迹,慢慢地,在她眼中却组成了一个个云篆文字! “余步行道途三千余载,功参造化,惟天命之犹不可逆,身系网罗之中,行此一事,毕生憾恨,悔之莫及……”凝神分辨剑痕交错中的字字,苏长宁越看,便越觉心惊! 待至“悔之莫及”四字后,留下此行剑痕之人似乎心绪愈加烦乱,其后笔划更为散乱,仅可勉强辨出,竟都是大小、深浅不一的“悔”字! 一时之间,苏长宁心神巨震,甚至无法再行思考。 并不是为剑痕间外形的绝强气机所慑,而是这行字迹,她实在太过熟悉。 紫霄派的魔脉之中,怎会是他容身之所…… 苏长宁牵动唇角,似是想要微笑,可数次努力,却终究还是垂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离伊和小败的地雷!!! 第84章 道魔之争(五) 难道当日紫霄秘府中玉门之内,当真是他? 他为何会在南华界内,为何会在紫霄派中? 又为何,在留下他字迹的此处,会有如此炽盛的阴煞之气,竟生长成一条这般规模的魔脉? 一时间百般疑问涌入心间,那深深刻入石壁间的剑痕字迹亦是即使阖眸,也历历鲜明在目,体内紫府秘法极速地运转,许久方才将涟漪般不停的波动平息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苏长宁眸中已是清明。 过去夙洄的当胸一剑,她一直未曾细想此中缘由。毕竟道途之上,诱惑实在太多。 功法、宝物、机缘,桩桩件件都可能使往昔恩爱逾恒的道侣反目成仇。 但那人,却是不该。 毕竟曾经数千年夫妻,苏长宁自认尚还有些许识人之明。 她亦曾经想过,若是此世再见那人当面,该作如何应对。如今思来,已没有比一笑而过,再逢已是陌路更好的结局,抑或是开始。 可这并不代表她不再追究从前。 石壁之上剑痕宛然,字字之中皆有所指,彼时那人修为犹在她之上,可参造化确非虚言,但所谓无力逆天,身系网罗,难道竟是…… 在行至此处时苏长宁已然明白,自己之所以与乌彤落入其中,是因为陡然出现的空间罅隙恰巧地与魔脉相叠。这般巧合,千万之中难觅其一,多半还是由乌彤那诡异的气运而来,若非如此,她根本不会发现这处所在,更不必说有人做戏了。 况且自她此身灵肉完全合一之后,哪怕那人已与天合道,也再推算感应不到关于从前的“她”的种种,也是其中一端。 即是说,剑痕中所留云篆所言无虚,那当年自己殒落夙洄之下的真正缘由该是…… 而彼时紫霄秘府之中,看来竟真是那人。 那时自身灵肉未曾相合为一,最终避了开去,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一桩桩思来,心神又是不由为之动摇,从前种种情景,一幕幕在她眼前掠过。 成就金丹之喜,结缘双修之乐,师尊殒落之悲,踏足化神之破,夙洄穿体之讶。 彼时正因身在其中,而无法跳脱于外,此世重叩天阙,再回头观之,已恍若看客,无喜亦无惧。 深深吸了一口气,百般念头沉浮,终究被苏长宁收束压制。再世重来,前世之因当了则了,此生道途,她仍步行不移! 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玄石壁上凌乱却又深刻的剑痕,苏长宁一笑跨过阻路玄石,再无分毫留恋地离开了这间石室洞府。 “苏真人。” 回到甬道起始她们落下之处,只见乌彤仍是立在原先的位置,见她回转,眼神一亮,一礼行过。 “前方并无出口。”可惜苏长宁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敢问苏真人,我们之所以落入此间,可是因为空间罅隙?”没想到乌彤脸上倒没有什么失望之色,反是问道。 空间罅隙,是由上古之前阴阳分化之时未曾演化完全遗留下来的混洞互相融合而形成的奇异存在,无音无相,几不可察,流布在诸天万界之中。若是在罅隙出现之时恰巧身处其中,便会被传送至任意所在。 对一个普通修士来说,即使步入化神之境,遇上空间罅隙的可能也是小之又小,像乌彤这样的筑基修者,甚至不知罅隙为何物的也绝不少,而看她此时这般淡定的样子,竟好像不是头一回遇上了。 “正是空间罅隙。”苏长宁点头答道。 “苏真人……”闻言乌彤似乎脸上微红,道,“弟子有个离开之法,只是……” “但说无妨。” 苏长宁未曾想到,乌彤所说的办法,竟是这样。 如她所言跟在了她的身后,默默看着她寻了一处角落,盘膝坐下,看似正准备行功模样——然后眼前景色便又是一阵急剧变幻。 “苏真人,我们现在可是脱身离开了?”同样以熟练的保护姿势稳稳落地后,没来得及细看,乌彤便问道。 苏长宁颇有些无话可说的意思,点点头。原来乌彤那气运还有如此反其道而行之的作用…… 此处天光明媚,四下灵气流转,气机十分熟悉,的确是回到了紫霄山脉之中。 当然,若是周围没有那么多瞠目结舌的外门、内门弟子的话,她更能欣赏这般美景一些。 “苏真人?”有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年纪的外门炼气弟子忍不住开口:“您是……倾宫峰的那位……苏真人?” “嗯。”饶是苏长宁两世为人,此时脸上也有些微热。 “长宁!”好在此时一道清脆女声传来替她解了围,顺着声音来处看去,不是姜萍还会有谁。 只见她身形数动便来到了她身前,并未因为她成就金丹而对她态度稍改,仍是向从前那般带笑说道:“你可算是来了。法会即将开始,大家都在寻你呢……这位是?” 姜萍这些年来身为凉风峰弟子在紫霄派中行走颇多,性子又亲切大方,在那些外门、内门弟子之中人缘极佳,是以此时她虽未认出乌彤来,乌彤倒是识得她的,闻言忙答道:“姜师姐,弟子内门乌彤。” “哎,原来你也与长宁在一块,这便好了!”姜萍顿时击掌道,“法会即将开始,两位还是快随我来罢~” 说着便当先驾起遁光,朝空中遁去。 苏长宁见状一笑,跟着亦携了乌彤随她而去。不知为何,此行倒是未曾再发生什么异变,一路顺利地来到了双屏谷中。 双屏谷中,早已被布置一新。 谷内中心之处,安放着三个亩许见方的擂台,其下都布着繁多禁制法阵。而在擂台的两侧,各自都起了一座高阁,两面都各有玄白帘幕遮蔽,并看不清其中所坐之人。 血色双瞳投向最中那个擂台片时后复又收回,苍白纤长的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坐下云台扶手,一身玄衣,周身浓郁阴煞之气萦绕之人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暗影,你当日所说之人,便是她?” 话音才落,虚空之中便凭空闪出一道黑影,垂头恭敬回道:“回尊上,正是。” “凤凰天象,是由她引发?” 黑影似乎思索了片刻,才道:“那日情况,唯有紫霄维系阵法的金丹修士方亲眼得见,故而未曾取得留影石之确证。不过以其余之人所言,的确是她无疑。” “嗯。”玄衣人不置可否,轻轻挥了挥手,黑影顿时又仿佛化作一缕青烟,瞬时散去不见。 玄衣人的目光重又向法阵之中投去,其中神色晦暗莫辩,最终却还是转了开去。 “若当真是你……” 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终究还是没在了其下由有人得胜而起的喧闹之中。 闪烁着灵气流光的法阵擂台之上,紫白衣袍的女修风姿非凡,虽胜得轻巧,脸上却无多少骄矜之气。 “这位师兄,你可还好?”带笑向久久未能起身的男性魔修伸出手去,只有君宛烟自己知道,她方才到底是如何取胜的。 那魔修输得简直莫名,但是见她如此,倒不好再说什么,当下勉强起身,拂袖而去,相较之下,仿佛失了气度。 君宛烟收回伸出的手,并不觉尴尬,反而是向四下脸现神往之色的弟子们环视了一圈,报以亲切笑容。 果然弟子间当即便开始私语起来,说的大抵都是“君师叔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紫霄年轻一代最有望成就化神的天才”云云。 另一侧的高阁之内,任同真人见此,脸上也是颇有得色。 原本端坐莲座之上的玉容真人见状,忍不住传音向坐在自己身侧的素离道:“长宁是怎么回事,还不曾到?” 素离脸上仍是寻常的一派温和之色,并未有丝毫改变,闻言只道:“你先前不是让姜萍去寻她了么,想来长宁自有分寸,不会误了正事的。” 玉容眸光在任同身上略停了停,才道:“不过小人得志,看着难受。” 知道这些年自己不在派内,鸿逢又因寿元届至时常闭关,在紫霄许多事务决策之上,玉容与任同一个以门派为重,一个却因背后是宗族而难免事事制肘,往往意见相左。而任同凭着君宛烟这个堪称天才,前途无量的弟子在新任掌门面前份量显然更重,所以玉容才有今日此言。 素离笑笑摇头,只道:“他日若有机缘,你亲自与任同比试一场,岂不更是痛快。” 玉容答得颇有些咬牙切齿:“你当真是护短得紧,我不过是如此一提,哪里是要借长宁之手的意思。” “我明白。”素离还是笑得温文。 正说话间,便见一赤一白两道遁光在法阵外围落下,其中显出身形的,不是姜萍与苏长宁、乌彤,还能是谁。 “总算到了。”玉容一时忘形,脱口而出。 苏长宁看了一眼四下,见三处法阵擂台中皆有正在比试,知道现下还不急,便随着姜萍一同进入阁内向师长见礼。 待她的身形消失在白纱飘飞的高阁之中,对面玄色人影方才将仿佛极炽的眼神收回,问道:“方才入内之人,谁。” “尊上,那是紫霄倾宫真传苏长宁,前些日子亦是进阶金丹境界。”黑衣人显出身形回道。 “进阶?” “只不过与君宛烟出现结丹天象不同,她结丹之时出现的乃是四九天劫,故而在紫霄派内口碑不佳。”黑衣人续道。 血瞳之中似有暗光一闪而过,片刻后还是挥退了暗影。 此时,身后玄纱帘幕微动,随着一阵微风,身着玄色龙纹衣袍的窈窕女子缓步而入。 并未口出一言,只是顺从地在他身边落座,半身向他依了过来,仿佛十分留恋。 伸手在她如墨缎一般的发上轻抚,偶有几丝乱发纠缠指间,亦是被他温和地小心解开,竟是连她一根发丝,也似乎奉若珍宝。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长宁是怎样对待前生的,窝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事来则应,事过则忘。 对前生的事不执着留恋,但是也不逃避,该弄清楚的会弄清楚这样~ 不用怀疑,窝今天被拉粗门和基友一起看比赛了=3333333333333333= 今天又是存稿箱君噗 第85章 道魔之争(六) 近百年来,紫霄秘府的崩毁速度越发加快。 原本对派内弟子的开放,亦早已取消。 此时,禁制碎片、大小混洞密布的空间之内,所余唯有一人。 巨大华美的冰棺之内,缓缓一人起身。 蝶翼般的睫羽纷然垂落,阖眸片刻,却觉夹杂在空气中传来的那丝血腥阴冷之气,愈发明显。 纤长如玉之指轻抚过冰棺边沿,万载玄冰所散发而出的冰寒之意竟不侵入分毫,“他怎地来了……” 恍若琴弦拨动的清美之音,在极空旷的所在之中激起重叠余声,久久不散。 随着向外行去的脚步,逶迤华丽的衣袍渐次幻化成为了紫白二色的制式服饰,包裹其中的身影越见分明。 …… “长宁,你总算是来了。”玉容见苏长宁一行入内,不由笑道。 一一与座内诸人招呼行礼后,苏长宁方才在素离身侧落座。 此时,只见虚悬于天幕之上的金榜一阵闪烁,其中文字又是一变。 暗紫色泽的“雨宏”二字黯淡下去,失却了光辉,而“君宛烟”三字之中则灵气更盛,又往上移动了一位。 “当真了不得。”只见鸿逢真人抚须叹道,“她已是胜下第三场了。” 第三场! 姜萍脸上神色微变。这些年来玉容与任同之间不睦她自然清楚,君宛烟如此风头下去,只怕日后紫霄派内,都要以樊桐马首是瞻了。其余诸峰,必定是要受打压。 另一面任同真人虽十分自得,不过口中仍道:“宛烟平日修炼也是刻苦。” 姜萍颇是不屑地向苏长宁的方向侧过脸去吐了吐舌头,苏长宁回以微微一笑。 在金丹修者这边,因代表紫霄出战的君宛烟连下三城,是以这一段的斗法便算是结束了。接下去,都是筑基修者的斗法。 今次参与斗法的紫霄筑基修者,倒都是苏长宁的熟人。 只见悠然步入擂台之上的司元嘉依旧俊朗非凡,施施然向对手行了一礼,便掣出玄箫法器,率先向对面的魔修攻去。 那魔修走的是锻体一脉,见状身周顿时腾起一片阴煞之气,皮肤都转作青紫之色,看来所练的竟是琉璃魔体,修为也有二转以上。那外形的青色阴气刷落,轻轻巧巧便将司元嘉极其凌厉的一招隔开。 不过司元嘉那一招也仅是试探罢了,一击未成即刻变招,玄箫凑近唇边,一段幽咽箫曲自其中传出,无形音波如涟漪般在空中散开,向青色阴气击去。 青色阴气不甘示弱,一动间化作长蛇形状,纠缠向传来音波。 两人战在一处,正是势均力敌,看来是要些时候了。 苏长宁心念微动,分出一缕神识勾连斩仙枪,抬眼向台上看去,只见司元嘉身后一道青色光圈,那魔修身后一道浅紫光圈,色泽虽各有不同,看起来大小却相差无几。 再思及这几日所见诸人背后各自不同的气运光圈,苏长宁发觉,原来人与人之间,气运所差也并非如想象之大。对修士来说,气运按修为阶层,各有大小不同,若是进阶,则气运亦随之有所增益。所以修为在同一境界上的修士,其气运大抵也是相当,光圈的大小也相差不远。 不过,如乌彤这般的特例,倒也是有的。 正欲收去斩仙枪的望气之能,苏长宁目光微敛,在扫过一处时不由凝住。 只见那处铺天盖地的耀目之色大作,金色光圈足足有亩许大小,遮天蔽日,生生将周围其余人背后所浮现的光圈都压服了下去,简直如同万方来朝、群臣叩首一般。 那在半透明的光圈掩映之下,一派金色之中若隐若现的紫白身影,不是君宛烟还能有谁。 此时她正耐心地答着一些弟子关于先前斗法的疑问,似乎十分专注,神色更是可亲。但那光圈中心处却有一座通体漆黑的小塔滴溜溜地不停转动着,每转一圈,便引动金色光圈向外扩张一分。而随着光圈的扩张,与之接近之人身后光圈,竟都为之牵引着,拔出丝缕延绵不绝地向金色光圈中投去,使得金色光圈不断变大。 难道君宛烟居然能够将他人之气运占为己有? 自己从前每每与君宛烟见面时便难以自抑的怪异之感,难道便是从此而来? 苏长宁垂眸,面上虽未显出什么,心中却已存念,日后若是再遇上君宛烟,则需谨慎以待。 接近日暮,司元嘉那一场犹未分出胜负。不过这在修士斗法中也不算少见,早有执事弟子在四下升起灵火灯台,将整个双屏谷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此时,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行入紫霄派所在的高阁之内,就如滑入深海的一滴清水,仿佛无形无迹,那些外门、内门弟子,竟皆是视而未见一般。 与此同时,荒神阁的黑色高阁内,玄衣人难以形于言语的耀目容色间,却是微微一凝。 轻柔地松开半伏在自己身上的女子,玄衣人立起身来,目光投向对面高阁之上:“他竟也来了?” 似乎因为被迫离开温暖之处而有些不悦,玄衣女子复又跟上前去,自身后环绕住他,道:“御天。” 声音却是说不出的天真,又仿佛带着无限诱惑。 转过身将她打横抱起,见怀中之人片刻后发出吃吃笑声,不知为何玄衣人脸上神色却是一沉。 …… 就在白衣人影进入阁中刹那,原本正在笑谈的几位真人,一时间都止住了语声。 “这是……”玉容似乎十分意外,与素离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双双由座上起身。 “坐下罢。”还未等他们再有所动作,一道华美之极的语音便在众人识海间凭空响起。 “是,师祖。” “是,师尊。” 众人纷然答过之后,苏长宁随在素离身后,垂眸而立,脸上神色竟是丝毫不动。 不必抬头,她也知晓拥有这诸天万界中独一无二声线之人,究竟是谁。 在魔脉之中,她便已隐约有所猜测,但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重生以来就身在其中的紫霄派,竟便是由那人一手创立! 除却容貌仿佛笼在一层迷雾之中,其余身周气息皆平平常常,就如同俗世之人一般的白衣人缓缓步入阁中,目光在众人身上依次扫过。 他的步子仍是一如从前那般,每一步迈出,都如斯优雅。再平常不过的事,被他做起来,也如同品茗观花一般,叫人观之只感心折。 那步子仿佛合着某种奇特的节奏,一下下落在苏长宁视线之中。但他越是行近,她心中却越是平静。 心海波澜不惊,吐息间也丝毫未乱,待素离向他行礼过后,又让她行至那人身前引见之时,苏长宁动作语气中尽未有一丝波动。 “弟子倾宫真传苏长宁,见过师祖。” 那人原本在紫霄秘府闭关已久,也不知是何缘法,数百年前突地收了素离入门,是以素离在紫霄之中地位也算十分超然。 “长宁?”薄唇微启,分明已是陌生的名字,在他口中念来,却别有一番婉转,“却是个好名字。” 那人眼神隔着薄雾投注在苏长宁身上,明明似烟如梦,却仿佛能够将她洞穿一般,令她只觉在如此眼光之下,自己最隐秘的角落也是徹照无遗。 但,这又如何。 从身至心,苏长宁已非从前之人。 “多谢师祖。”苏长宁垂眸,一字字说完,便又规规矩矩地退至素离身后。 脚下方才站定,眼前便又凭空多了一卷玉简悬浮。 只听那人续道:“你既系我脉嫡传,这碧霞玄元抄便交你精研,以期日后。” 化神修士,出手自然非凡。 更何况,这卷碧霞玄元抄的来历,苏长宁再清楚不过。紫府秘法未能完全,的确此卷功法最为适合如今的自己修行,看来那人方才一眼,倒真是将她看得透彻。 素离自然为她欢喜,玉容也不觉得如何,旁人脸上,却多少都带了些欣羡之色。 毕竟这位乃是紫霄开派之祖,向来都是在闭关潜修,千百年见不着一面的人物,苏长宁这小辈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不仅能见祖师一面,竟还能自他手中得到功法。 化神修士之物,不必想那定是极好的。 苏长宁恭敬地将玉简接过,小心地收起,动作中并看不出丝毫异样。 白衣人轻轻拂袖,身形顿时就如一朵轻云一般,飘摇至阁中最高处的莲座之上盘膝坐落,看来却是要久留的意思。 在下面的阁中诸人,便也跟着各自落座,只是与先前的言笑晏晏不同,一时间气氛冷凝了下来,落针可闻。 等在蒲团上落座刹那,苏长宁方才觉心头终是一松。 阁外金榜之上,最为闪耀的,自然仍是“君宛烟”三字。 任同真人见白衣人目光在其上微作停留,顿时心中又升起了些许期待,可没想到下一刻,他便又将目光移了开去。 此时,阁外禁制一阵波动,一道紫白身影一路向阁上行来,正是向那些弟子们解说完了的君宛烟。 “是你?”白衣之人眸光在她身上掠过时一顿,依旧华美的声线中,却仿佛隐含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波澜。 作者有话要说:很好,雪邦不用更……于是大家记得窝还欠澳大利亚那一更就是了QAQ 总之窝努力…… 第86章 道魔之争(七) 君宛烟先是一愣,而后向声音传来处看去,还未来得及看清说话之人形貌,便在及身的那一股绝伦威压之下忍不住屈膝。 “宛烟,这是……” 任同见状,正要将她向祖师引见,可话才出口,便被打断:“紫霄秘府,是你?” 君宛烟甫一听闻这道语声,本就觉得十分熟悉,经他如此一问,不由脱口而出:“前辈?” 这道声线实在太过华美特别,加上他所说之语,岂不就是她在紫霄秘府中遇上的本要给她传承,而后却不知为何转而赠予她银环赤龙令的前辈! 那人声音中依旧平无波澜,道:“七星渡生尺,可还在你手中。” “是,前辈。”君宛烟额上见汗,未曾留意到任同频频向她示意的眼色,在腰间储物囊中好一阵翻找,才将一柄乌木尺捧在手中:“前辈,可是此物?” 她话音未落,手中便是一空,只见那乌木尺瞬时间便自她手心消失,出现在那人掌中。 纤长玉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乌木尺因多时使用而变得光润的表面,越发衬得玄者更玄,白者更白。 若非容色尽掩在那若有若无的雾气中,他们则会发现,此时他的容色间,亦是苍雪一般的白。 “果真是……”再开口时,语气中竟极是难得地带着些许茫然,声音渐次地低下,最后几不可闻。 他显然没有将渡生尺归还的意思,不过君宛烟自是不敢与他相争,垂手立在一旁,神色间一片肃然,连念头都不敢妄动。 倒是静静立在一旁的苏长宁,唇角勾起一道并不明显的弧度,恍若嘲讽。 一时之间,阁内一片寂静,无人开口,吐息之声亦是清晰可闻。 终于,任同忍耐不住,向君宛烟说道:“宛烟,这位是我们紫霄派的开派祖师,玄华天君。” 君宛烟脸上顿时色变,纳头就拜:“弟子樊桐真传君宛烟,见过祖师!” 可回应她的,仍是静默。 玄华看起来倒是好得不能再好,也不知那魔脉之中留书,又是哪一桩。 苏长宁颇觉无趣,转开视线去,却见那边司元嘉与那修炼琉璃体的魔修相持不下,竟是到了两两比拼真元之力的时候。 再下去,便难收场了,难保不会两败俱伤。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素离亦是发觉不对,当即传音鸿逢。 片刻之后,一名执事弟子进入对面的玄色高阁后又步出,将一块玉牌高举。只见一道威势无比的灵力自玉牌中射出,打入擂台禁制之中后,司元嘉与那魔修同时撤手,却都是脱力倒地。 金榜之上,二人的名字上的光芒皆是维持了先前的亮度,无增无减。 这便是平局之意。 这么一来,倒是令紫霄高阁中气氛不再那么沉凝了。除却依旧跪倒在地的君宛烟,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任同,其余众人又都将目光投入了擂台斗法之上,间或闲谈数句,气氛很是融洽。 君宛烟此时真是尴尬极了,既不好就此起身,但是她如今也是金丹真人之尊,总在那里跪着,自然也不好看。 而其余之人,仿佛都将她给遗忘了一般。 只见玉容与素离不知低声说了什么,惹得素离忍俊不禁,目光频频落在苏长宁身上,过了一会才向她问道:“长宁,如今我们回到门派日子也已不短,你也已结丹成功——你可有什么事要告诉 为师?” 他话里的转折颇是微妙,苏长宁一头雾水,不知到底何指,反问道:“师尊想听何事?” 素离掩唇轻咳一声,方才笑道:“司元嘉这年轻人,的确不错。就是修为一时被你拉下了,为师看他修炼也是十分刻苦,未来十年内,金丹定是可期。” “?”并不知他突然说起司元嘉是何用意,苏长宁依旧投去不解的眼神。 “前次司元嘉求你与她双修,却因为师与你师兄的原因延宕了,如今,你若是……”素离只道她有些羞涩,便自顾续道。 “师尊。”苏长宁简直哭笑不得,从前司元嘉的确有请她双修一语,不过那都是在君凝雪面前做戏罢了,哪知不知如何被传扬了出去。如今话到素离口中,倒像是她与司元嘉早已私定终身,不过命途多舛,甫才确定两情相悦便有宇文成周走火入魔、素离失踪于九阴海中二事横亘其间,近百年后方得一见……足够俗世中人敷衍一套话本了。 “我与司师兄之间,并无他情。” “嗯?为师观他与那魔修斗法,章法颇具,看来是得了鸿逢师兄真传。他毕竟年纪尚轻,灵根又不算上佳,能有如此修为,算是十分难得了。你当真不再多作考虑一番?”素离亦非真有心替自家这个小弟子保媒,更多不过是想看她变脸罢了。 可苏长宁的变脸,自然也不是那么好看的。此时她在心中已醒过味来,挑眉看了素离一眼,正色道:“在弟子心中,旁人如何能与师尊相比。” 她的神色实在太过肃然,偏说的话又十分轻佻,看在玉容眼中,不由轻笑出声:“素离,长宁年纪尚轻,灵根又好,修为进境又快,算是十分难得了,你当真不考虑一番?” 字字都是先前素离说给苏长宁听的,令他一时之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阁下笑语之声并未刻意遮掩,况且以玄华臻化境的修为,自然句句入耳,听得再真切不过。 不知为何,原本在渡生尺上轻抚的指却蓦地收紧,若非心念之中总存三分自制,只怕这件难得法宝早已化作飞灰。 难道真是多年独处于天玑宫中之故,就连人与人之间如斯的对谈也会令他本以为早便再无波澜的心镜动摇? 玄华垂眸片刻,方才压制下涌上心间的那一阵不悦,开口道:“君宛烟,此尺……你由何处所得。” 说来也是奇怪,以他如今修为,除却与自身有所关联或是事关天道大运之事尚还有些难以预知外,其余都该了若指掌,可每每一旦推衍至与君宛烟有关之事,所得却尽是一片迷雾,故而才有此时一问。 君宛烟如蒙大赦,忙答道:“回师祖,这柄渡生尺是弟子由由一名跨越界域的化神前辈处所得。” “跨越界域?”语声之中仍是平稳,可吐字间却仿佛带上了半分急切,“那人如今何在。” “回师祖,那位前辈在跨越界域时遇上混沌乱流,身受重伤,等弟子遇见他时,已是回天乏术……” “呵。”不置可否地一笑,轻抚了数下手中的乌尺,玄华顿了顿方才说道,“你起身罢。” 君宛烟连忙站直身体,抹去额上由于先前及身威压而忍不住汩出的细汗。 化神境界,原来是如此威能! 她结成金丹之后,只觉体内充溢填山蹈海之力,宇宙广大,无处不可去得,以为自己已掌握了天地之力,日后不必再如从前那般为人所欺。可是今次与玄华的见面令她明白,即便是金丹真人,在化神天君面前也是如同蝼蚁,更何况化神之上,犹有那些与天道相合为一的修士! 对,就算苏长宁今日亦得进阶金丹又如何,她日等她化神合道之时,自会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动一动手指,便能叫她万劫不复! 君宛烟虽心中刹那间无数念头转过,面上看起来仍是一派端肃,丝毫看不出什么。 此时,紫霄派与荒神阁第一场斗法已见分晓。 金丹修士之中,君宛烟一枝独秀,一连击败荒神阁三位真人,此时名姓亦高悬于金榜之上,光辉粲然。 筑基修士之中,司元嘉与荒神阁修者战为平手,辛华苑输了一场,乌彤赢了一场,算是两派打成平手。 所以总体说来,是君宛烟替紫霄派大大地长了面子。 任同自然与有荣焉。如今紫霄五峰各自有主,君宛烟一时之间也不会分峰离开,她在樊桐一日,所挣下的无论如何都也是要算在樊桐之中的,他岂有不悦之理。 “长宁,我看你歇得也够了,该去活动活动手脚了。”玉容真人瞥了他们师徒一眼,当即便道。 紫霄荒神的道魔之争,是以修为同在一个大阶层的弟子互相两两斗法的形式进行的。 以三场为一段,统共比试九段。而两方出战之人,则临场再作决定。 今次苏长宁因乌彤之事耽搁了,君宛烟自请相替,一路势如破竹,令余下那位常恒真人也不好开口。 第二段斗法在即,玉容先行开口,便是堵住君宛烟再出风头的意思。 苏长宁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便翩然向阁外行去,衣袂翻飞间,片刻便落在谷内正中的斗法擂台之上。 “紫霄倾宫苏长宁,请教高招。” 与此同时,玄色高阁之中,始终环绕其周的阴煞之气,竟是一阵波动! “苏、长、宁?” 玄衣人影蓦然起身,视野之内,唯有独立于斗法台上,唇角含笑,紫白衣袍迎风而舞的女子身形如斯鲜明。 “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要相信窝的节操…… 第87章 道魔之争(八) 前次苏长宁误入荒神阁中,虽很快便自其中脱出,他彼时又是诸事繁杂在身,不过修为到他这般阶层的修士,只是惊鸿一瞥,便已记下了当时她的气机。 眸光凝在斗法台中浅笑而立的女子身形上片刻,他方才开口道:“让宓新去。” 暗影衔命而去,片刻后只见一股黑色浓雾由玄色高阁中腾出,落在斗法台之上,从中显出一道全身都被笼在黑色衣物中的人形。 “宓道友,久见了。”这人虽形貌全然看不清楚,可气机苏长宁却十分熟悉,当下拱手道。 宓新仅是点了点头,算作应答。 知道他性子如此,苏长宁并不介怀。倒是他不知在龙墟后遇上了什么机缘,不仅全身而退,甚至修为也是大增,同样已步入了金丹境界。动作间自兜帽之下现出的容色,一半仍是如同从前一般枯老,另一半却是皮开肉绽,甚至烂肉之下的白骨亦是显露而出,正是功法更进一步的征兆。 不过现今是在斗法台上,叙旧的话自然先得摆在一边。对于能够步行荣卫化腐法一途的修士,苏长宁不敢大意,当即伸手凌空一招,飞鸿谱由虚空之中飞卷而下,一条巨大冰龙由其中幻化而出。 只见这条冰龙足有数百丈之长,身躯盘旋间几乎遮天蔽日,晶莹剔透的龙身之上每一片鳞甲都闪着银色流光,光是飞行间带起的呼啸风声,便令修为稍差的弟子顿时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那边宓新双手微抬,便有一股浓墨般颜色的黑气由他袖中飞快弥漫而出,所过之处,竟连玄石制成的斗法台基,都在瞬间失却了原本流转的灵光。 “看来长宁与那魔修势均力敌,有一场好战了。”在高阁中观战的玉容不由说道。 素离曾在龙墟星渊君所化水镜中见过宓新,没想到苏长宁此次法会首战的对手便是他,倒是有趣,也跟着微微一笑。 而已回到阁中,在任同真人身侧落座的君宛烟的眼光,也一直紧随苏长宁的身形不离,却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 巨大冰龙擦着斗法台掠过,寒光挟着劲气直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随着苏长宁手中指诀一变,硕大龙嘴一张,一个丈许方圆的银色光球由其中吐出,就向宓新立身处袭去! 宓新丝毫未为所动,黑色雾气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迎着光球便缠绕而去。 光球与黑雾一触之下,即刻发出一串噼啪之声。黑雾化作数道,紧紧地将光球缠裹其中,光球之中的光芒亦随着黑雾的越收越紧,而便得闪烁起来。 随着黑雾而来的浓重阴煞之力及身,皆被苏长宁至纯至正的道家之力外化的护身真气花去,二者接触之间,不时地发出嗤嗤之声。 这第一招出手,苏长宁亦未想过便就如此压服宓新,而是沉下心神,通过体内灵气分化所出的光球与黑雾切近的接触,细细体会构成黑雾的力量来源。 修行荣卫化腐法的魔修,向来十分神秘。 是以以苏长宁从前的眼界交游,也并未与此道修士有过深交,仅是知晓荣卫化腐的一些基本法门而已,对其攻击手段、制敌方式,所知寥寥。 不过耐心,苏长宁向来不缺。 在如此激烈的斗法之中,她却微阖起双眸,一心感受起由光球中传导而来的灵力波动来。 识海之中,原本一望无际,浩浩汤汤的所在,此时中心之处却有一株巨树参天而立。 绿叶荫荫,光影婆娑。 无数的枝叶向四方蔓延开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着。 一枝发芽,抽长,长叶,繁茂。 无数枝都在一同生长着、雀跃着,令本是混蒙一片的空间中,刹那间充满了勃勃生机。 但正在此时,一道黑色雾气不知从何处悄然进入,无声弥散。 翠绿的叶与黑雾相接,刹那间便变得枯黄;嫩青的枝与黑雾相触,瞬时间便变得枯老。 黑雾逐渐将巨树团团包围了起来,由边缘,向中心,绿叶逐渐转黄,又变成深褐颜色,最后枯萎卷缩,飘飘摇摇地由枝头坠下,落在地面。 一开始,这般掉落的枯叶只有十中一二,而随着黑雾的蔓延,绿叶枯黄的速度竟急剧地加快,簌簌之声不绝于耳,数息之间,先前生机勃勃、一片青绿的参天大树,已只余一具干枯尸骸! 黑雾仿佛飨足了的怪兽,意犹未尽地绕着枯树树干又旋转了几圈,方才恋恋不舍地退去。 “难道这便是荣卫化腐法的本源?”心念一动,苏长宁再看去时,巨树也好,枯木也好,黑雾也好,都已全然消失不见,识海之中,还是一如从前的浩荡苍茫。 一片半是枯黄,半是青绿的叶片,悄然飘摇而落,静静躺在其中,成为空间之内唯一的一抹色彩。 青黄交接处,起先还是分明,渐渐地却开始变得模糊,然后枯黄的部分便一径蔓延了过来。 目光久久地凝于叶片之上,苏长宁心头由迷茫,变得恍然:“原来如此!” 当年创下荣卫化腐法此门修炼法诀的祖师,也算得上是天纵之才,是以才能想出以如许方式入道! 荣卫即指人体内血气之属,对于修士而言,便是神魂灵力来源之所在,等同于生命。以荣卫化腐,竟即是消耗自身的生命,引动所过之处所施于之物与其一同进入腐朽之境,而使得心物合一,最后上达于道! 当初想出如此之法的祖师,能有如许破而后立的气魄,实在令人钦佩。 而能够笃行此道不移,眼睁睁看着自身*一日日变得苍老乃至腐朽,一心不动的修士,同样也定非常人。 再次睁开眼时,苏长宁正看见那银色光球在黑雾的缠裹之下,蓦地爆发出一阵灿烂光芒后,迅速地黯淡了下去,连实体也是维系不住,不停地开始向虚空中消散。 在吞噬了一部分光球之后,黑雾则变得愈发壮大,眼看就要向她本人立身所在席卷而来! 不过苏长宁并不慌忙,既然已经知晓荣卫化腐其中最基本的立足所在,那应付起来,便不算太难。 腐化死亡的另一面,岂不就是涅磐重生! 没有人比再世为人的她,更明白个中滋味。 但见苏长宁轻轻挥手,冰龙长啸一声,龙嘴大张,向着黑雾漫延而来的方向,深深吸气! 这股吸力实在太过强大,甚至在空气中形成了无数细小漩涡,令凝实几成实质的黑雾,也是抵挡不住地动摇起来。 宓新见此,立即双手结印扭转,原本无形无体的黑雾陡然集聚了起来,隐约凝成一道足有数丈之高的人影形状。 黑色巨人身周不断有细小黑芒被吸入冰龙口中,但它似乎并感觉不到,而是提起巨足又重重落下,向冰龙所在方向缓慢而又稳定的一步踏出。 冰龙视而不见,依旧由口中旋出巨大吸力,一丝丝瓦解着组成巨人的黑色雾气。 一步,又一步。 黑色巨人慢慢向冰龙接近着,显然此时冰龙吸入黑雾的速度,已跟不上它的步伐! 但是苏长宁仍是未有其余动作,仅是向飞鸿谱中不断输入灵力,令冰龙持续地吸取着丝缕黑雾。 黑色巨人越行越近,终于,在与冰龙之间只余数步之遥时,它高高举起了双臂,又重重落下! 这一下,正抓在冰龙身躯要害之上,顿时吸力刹那间停滞,一声凄厉龙吟响彻天际。 黑色巨人双掌所落之处,一股充满死寂意味的气机迅速地蔓延开去,所过之处,冰晶凝成的龙鳞纷然脱落,竟如同一场骤雨一般。 龙身随着黑色巨人双掌的收紧拧转而变得越加无力,眼看此局胜负即将揭晓。 就在此时,龙身彻底地失力垂下,不再有丝毫生机。 无数银白光点由龙身之上散逸而出,向空中跳跃而去。 这些灵力都是从苏长宁道基本元中而来,每消散一点,便如一记重击,打在她的丹田之上。 可她始终未曾显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只是将此时感受到的每一分切肤之痛都收集在一处,只等那一刻的到来! 终于,曾经庞大无比,遮天蔽日的龙身就要全然消散。 唯余一块冰晶鳞甲,正在缓缓逸出银光。 就是此刻! 苏长宁念头急转,体内剩余所有灵力刹那间便都被调动了起来,疯狂地运转之下,但见那块冰晶鳞甲刹那间由半是透明变得凝实,又向周遭铺展开去,越变越大。 “咔咔”无数碎响自已然变得庞大无朋的冰晶中传来,就在冰晶碎裂的刹那,一道银色身影由其间腾空掠起,威势无伦! 身躯庞大不下冰龙的银凰在空中盘旋而下,双喙一张,正啄在黑色巨人心口之处,先前无往不利无坚不摧的黑雾,此时在银凰口中竟无丝毫反抗之力,唯有任由它一口口地吞吃着自身。 而刹那枯老之景,亦未再出现。 银凰,本便是由涅磐而来,脱出轮回之外,故而化腐之力,对它无用! 宓新隐在兜帽之下的脸色也是微变,正自沉思间,一时不察,竟被银凰扇动羽翼时的劲风拂开兜帽,整张脸都暴露在了围观人群之前。 半张干瘪枯老,仿佛耄耋老翁,半张更是皮腐肉烂,白骨隐现,其中甚至还有蛆虫拱动。 若说这样的一张脸出现在一具尸身之上倒也罢了,可是如今这个是个活生生的人,嵌在其中的眸子还闪着亮光,看起来却更为可怖。 饶是四下里看的都是修士,心性不同于常人,还是有许多女修失声尖叫出口,或是干呕不止的。 就连高阁之上远观的君宛烟,也是不由眉间微皱,移开了视线。 苏长宁脸上的神色,倒还是一成不变。 默默拾起兜帽重新戴了回去,宓新说道:“我输了。” 他的语调依旧淡淡的,并不曾因为那些修士的表现而有所波动。 话音落下,笼在此处斗法台上的禁制便瞬间消失,外界金榜之上,“宓新”二字黯淡,“苏长宁”三字光辉更甚,也向上进了一位,排在君宛烟之下。 第88章 道魔之争(九) 苏长宁回到阁中,第二场斗法已然开始。 这是一场筑基修者之间的比斗,代表紫霄出战的,正是叶回。 只见叶回手中利剑斜指,淡淡一个“请”字说完,剑尖迎风一抖,顿时幻化出万千朵青色莲花。 他只是端然而立,身形掩在漫无边际的青莲之中,仿佛单薄而弱小。可他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所散发出孤绝清标的气势,却令那些恍若如剑锋化成的青莲亦是黯然失色。 看来这些年,他也绝非裹足未前。 那边君宛烟却好像不曾自见到宓新的脸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目光虽投在斗法台上,神色却有些迷离。 自然,此时她正在与识海之中的老祖对话。 “老祖,那位祖师看起来厉害非常,我这般与你……他会不会觉察?”先前在那位之前所受的震撼实在太大,君宛烟此时不由语带犹疑。 毕竟老祖算是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了,若是被那位看穿她同修道魔,只怕讨不了好去。 “嘿嘿,玄华……”没想到老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避而不谈,只道,“先前那魔修小子的功法,你可看清楚了?” “……嗯。”他这一提起,君宛烟仿佛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按下心头烦恶才答道。 “荣卫化腐法,端的是好手段。”苍老声音续道。 “荣卫化腐?”君宛烟皱眉,“他这功法,比之我现在的定宇黄泉功如何?” “丫头,他若是修行至大成,同境界内,绝难再觅敌手。”苍老声音的语气颇是意味深长,“你,也并不在例外之内。” “老祖的意思是……”这些年来如此之事君宛烟实在做的不少,但是这门功法虽厉害,修习起来症结却是极大,况且她又向来爱惜容貌,一时间有些不愿意接受。 “听老祖的,没错。”苍老声音自然知道她心中的犹豫,只道。 “嗯,我试试。”答完后断开了识海中与老祖的联系,君宛烟目光重新又落在了苏长宁身上,许久之后,方才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用力握拳,甚至连指甲扣入皮肉之中都未曾发觉。 苏长宁正关注着叶回的斗法,无端只觉背后微凉,转过身来四下一扫,却不曾发现什么。于是便又将视线移了回去。 与叶回对手的那魔修,使的却是一对峨嵋刺形状法器。其上灵气缭绕,看来品阶也是不低。 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对于法器而言,也是同理。 这场斗法尚未正式展开,叶回似乎在法器上已处在下风。 他脸上神色平静,并看不出什么,挥剑之处朵朵带着锐利锋寒之气的青色莲花洒落,一一格开对手迅猛绝伦的攻击。 不过,他看起来虽还游刃有余,可亦失却了反击的余地。 只听那魔修“哈哈”一笑,在倏忽来去的极快攻击间,还有余力带着嘲讽的笑意说道:“小子,我这千山风火刺比之你那钝剑,阶层高上数阶不止,遁速、锋锐皆等而上之,若是我驭使近身,你之剑回护不及,如何能挡!” 他这话虽说的猖狂,但的确也是事实。 “嗯。”叶回应道。 他并没有否认,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只因为,他的下一剑斩出,已令那魔修再也说不出话来。 但见一道青色剑光凌空越起,如同撕裂一张薄纸一般轻巧地划开峨嵋双刺幻化而出的万千残影,挟着劈开一切、斩落一切的锐利劲风,在一息间绕开了双刺攻击,绕开了那魔修的护体之气,直直落在他胸前要害之处。 剑尖没入三分,只令他语声骤停,却未伤及根本。 正也是斗法点到为止之意。 那魔修要害被制,魔气无法输出,与千山风火刺之间的系联亦随之断开,只听两声轻响,双刺失力地堕在地面。 “……怎、怎有可能……”停了停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停在自己胸口的青剑,魔修脱口而出,“明明我的千山风火刺对你的长剑占尽上风,我更是有言在先,令你心生忌惮之意……” 叶回看起来今日心情不错,闻言淡淡补了一句:“我,与你不同。” 绝对的实力,可无视一切法器、功法上的差距,而他的心境,更是不可动摇。 闻言那魔修一脸颓然,唯有低头认输。 一力降十会,绝对的力量面前,其余一切,皆为浮云而已。 叶回与这魔修这一场斗法,结束得很快。 不过若说是快,先前君宛烟出战的几阵,结束得亦是不慢,但是其中一回是她祭出一件越阶法宝,轻松便将对方压制取胜,一回是她抢占了先机,先下手为强赢下,实在都不如叶回此局来得畅快淋漓。 为那惊天一剑所慑,斗法台边那些围观的弟子不知不觉中都伸长了脖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更有取出留影石,将先前一幕幕都记录其中,准备日后时常拿来观摩的。 “叶师叔这一剑,真是气象万千,锐不可挡!”一个同样想以剑入道的外门弟子说道,脸上写满神往。 “若与那魔修对阵的是我,只怕早便因为他的那三言两语,被瓦解了心性……”也有通过所见,反思自身的,深思之下,更觉叶回实在了不起。 “不错。”紫霄高阁之上,素离亦是点头,“看来他已尽得漱月真传。” 玉容笑道:“不光如此,连说话的口气都一模一样,要是闭眼不看,还以为是漱月当面呢。” 苏长宁与叶回的交情由来已久,见他如今不曾因为漱月的结婴失败、移居内门而影响自家道途,唯有为之感到高兴而已。 虽她二世修道,或许眼界比他们更为开阔,但是的确也不该有丝毫自恃之心。叶回也好,姜萍也好,甚至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乌彤也好,他们身上,都有自己的道,也都坚行不移,便是她该钦佩之人。 一时间,虽金榜之上最高处悬着的还是君宛烟的名字,但弟子们纷纷议论不息的,却换成了叶回。 甚至有些胆大的弟子,也上前向他请教起来。 叶回虽寡言,不过寥寥数语说出往往切近要害,令那些原本自持身份的内门弟子也逐渐在他身边聚拢了起来。 如此场面,自然也是紫霄荒神二派设下法会的目的之一。 接下来一场,却是司元嘉与辛华苑对局。 苏长宁这才知晓,原来道魔之争法会中,不论荒神阁或是紫霄派弟子,若一方有所要求,在对方同意之下,也可与同门互相切磋。 而司元嘉则正是在先前与那魔修交手之中有所感悟,想让辛华苑做他的对手互相印证一番,才有了此局。 司元嘉的玄箫法器擅以音波攻击对手,先前遇上那琉璃体魔修,正是天生的克星,是以他明明小境界要比对方高上一层,却仍是被拖入了平手之局。 事后他思索之下,却是想出了一种以音波化为实体的法子用以破除对方防御屏障,这次正可一试威力。 果然一局既毕,司元嘉胜,先前并不完善的想法也变得更为成熟。 金榜之上,他的名字上移一位,升至那魔修之上。 “有趣、有趣。”鸿逢真人见这些青年弟子们在斗法之中各擅胜场,顿生后浪推前浪之感,不由笑叹道,“我果然是老啦。” 苏长宁心中暗道,在阁上那位眼下,他只怕还是个娃娃。若真该叹老,此话也该由那位来说。 接下来,紫霄常恒真人入场,迎战另一位荒神金丹魔修。 这位常恒真人,来历颇为奇妙。 据说出身世家,但自小便流落俗世,直到十余岁方被进入俗世甄选弟子的执事带回紫霄,在外门待了一段时间后身份被发现,顿时地位水涨船高。他根骨不错,是水木双灵根,在家族内被倾力培养起来,正巧在漱月碎丹前成就金丹。比起苏长宁与君宛烟两个甫才进阶的真人,算是经年的金丹修士了。 可是他功法、法器之上并无太多特殊之处,修为大半也是靠灵药堆上去的,现时到了场中,一时间有些左支右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至此,又一段的比试,告一段落。 接下来数月间,两方弟子各有胜负,不过金榜之上,始终君宛烟三字高悬不坠。 没想到君宛烟手段极多,除了层出不穷的法器、法宝,甚至功法都是变幻莫测,场场所用尽不相同。她一路赢到当下,却连以苏长宁的眼光,也看不出她道基根本落在何处。 转眼间,此次法会已近尾声,只余最后三场斗法,便要结束。 今次道魔之争中,最为耀目的无疑是君宛烟的大放光芒,连挫十数来路各不相同的荒神魔修。这些年来她屡次进入秘境、仙府之类所在,往往皆有旁人不及的斩获,隐隐已成为紫霄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这一回低阶弟子们亲眼所见之下,更是心中向往不已。若能得她指点数语,都被在弟子中看作了十分之荣幸。 苏长宁目光在被外门、内门弟子环绕其中的君宛烟身上微停,便又移了开去。 “苏长宁。”没想到下一刻,觉察到了她视线的君宛烟竟扬声开口,“你,可愿与我一战?” 作者有话要说: 叶回与君女主,小小的对比=w= 明天晚上悲摧的部门聚餐 不知还能否按时更,总之窝努力! 第89章 道魔之争(十) 此时的君宛烟心中,早已被那些赞许之语,艳羡之情填得满满的,她已不是从前那个在斗法中任由苏长宁羞辱的少女,这一笔帐,她即将讨回! 苏长宁移回目光,微微一笑,只道:“战?同门斗法,只论切磋。君师姐若是求战,不若向虚空罅隙一行。” 虚空罅隙,原本是古时南华界通向其他界域的一条通道,但是天长日久,其中灵气日渐稀薄,已然失效崩塌,此时连接的另一头乃是不测虚空,其中时常有极恶天魔来往。故而南华界几大派联手布下法阵将其镇压,又轮替派遣弟子看守,才稳住了局面,未让那些只知杀戮的极恶天魔进入界域之中为害。 是以,苏长宁才有如此一说。 闻言君宛烟压下怒意,竟也跟着笑了笑,道:“那苏师妹可答应与我‘切磋’一局?” 苏长宁敛眸,“恭敬不如从命。” “好!”得了她的回答,君宛烟当即向门内禀过此事,片刻后随着一道灵力的打入,金榜最下银灰色的名姓,已然变成了君宛烟与苏长宁! “君宛烟。” “苏长宁。” 两面高阁之上,凌云之处所在,两道极似声线几乎同时低声出口。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素离抬头向上看去,但视线所及之处,却仍是那人端凝而坐的模样,笼在薄雾内的神色并不分明,看起来,倒还是平日里的样子。 这些日子比斗下来,苏长宁与君宛烟对于斗法台都极为熟悉,当下各自跃身上台,占据一端。 先前君宛烟出手次数甚多,但所用功法法器竟无一次重样,苏长宁并未有丝毫小视,又思及先前所见在她背后气运光圈之内的诡异小塔,当下伸手凌空一招,素银长枪已然在手。 众人大多是第一回见她使用斩仙枪,只有素离与叶回数人知晓来历,不免都有些意外。 “天生灵宝?”就连玄华亦是心中一动,不过旋即又否定了自己前一刻的看法。此长枪法器之中虽有一丝天地法则之力,但却十分飘渺,那种震慑之力十足的气机只能维持一息,而后便现出真正阶层来,还在灵宝之下,“倒也难得。” “御天。”重新依回玄衣男子身侧的女子笑颜间极度的天真与不自觉的魅惑交织在一处,原本矛盾的两种气质此时却显得格外引人深陷,“枪,好漂亮。” “嗯?”血瞳在素银长枪之上略停了停,又扫过持枪凝立的苏长宁,伸手轻轻抚上她披散在背后鸦翼一般的发,只道,“你若喜欢,我便替你取来。” “谢谢御天。”怀里的身子挣脱他的环抱起身,轻巧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又仿佛十分羞涩,飞快地跑了开去。 “呵。”苍白指尖微微贴上面颊,似乎还能感觉到她双唇留下的暖意,玄衣人唇角仿佛想要上扬,可似乎蓦地想到了什么,又迅速地垂落下去,恢复了平日里紧抿的冰冷弧度。 “她并不是……” 血瞳之中殷红之色瞬时间开始翻涌,数息之后方才平复下来。 “琼音、姽婳。” 听闻召唤,两名女修身形飞快地出现,在他身前深深一礼,“尊主。” “好好照料圣女。”依旧如常时般毫无起伏的语调,不知为何,却是平添几分冷意。 “是,尊主。”二人领命而去,玄衣龙纹的身影很快溶入了暗色之中。 下一刻,玄色身影亦同样如烟雾一般,刹那间便自阁内消失。 …… “你身上的气息……”端凝而坐的身影之后,一阵并不能为旁人所见的黑雾涌入,隐约凝成一道人形,“渡生尺?” “嗯。”心海之间与他自有独特系联,对谈不必形之于口,玄华仅是伸指微微轻抚掌中的玄尺,应道,“我不会将它给你。” “难道你就不想有朝一日……”黑雾人形之中传来语声陡然添上数分烦躁之感,出口近乎质问。 “唯此一件,诸天万界,无人可以取代。”玄华垂眸,双指间灵气微吐,下一刻这难得法宝竟自化作一堆齑粉,“若为你那般所用,我宁愿毁掉。” “毁掉?”黑雾人形语气拔高,充满了嘲讽之意,“好一个杀伐决断的玄华天君!” 玄华并未有所应答,只是视线轻转,落在了斗法台中。 “待得有朝一日本尊大功告成……你还是继续守着过往如此下去罢!”语声落后,黑雾一阵飘忽,行将散去。 “御天,你心已乱。”抬眼望向对面玄色高阁,一层层的阻隔禁制对他显然毫无用处,其中临窗而立女子窈窕的身形隐约可见。 “乱?哈哈,玄华,你莫不是忘了,我便是你!”随着一阵张扬的大笑,黑雾终于彻底消失。 …… 苏长宁斜执斩仙枪,反手负立,目光静静落在对面的君宛烟身上,并无动作。 君宛烟此时,心中却是万千念头闪过。 面对苏长宁,她自然想祭出盘算已久的屠仙塔。但是屠仙塔此物过于逆天,若是被高阁之上的那位看出来历,生出抢夺之心,她并无丝毫保全的机会。 “丫头,有老祖在,莫怕。”此时,识海中苍老语声传来,打消了君宛烟心头的最后一丝犹疑。 扬手间,一座通体漆黑的九层小塔由素白纤掌之中凭空而现,每层六角之下都系着一个玄色小铃,动作间叮当之响不绝于耳。 而那看似毫无韵律的响声连成一片时,却令听者只觉如同置身梦幻,茫茫然恍如睡梦之中。 “来了。”苏长宁在心中暗道,同时向斩仙枪内注入一丝灵力,顿时在眼前君宛烟的身形,已被一片金光所笼罩! 这些日子她虽在斗法中不敢使出此物,但与旁的弟子接近时自然运转,那金色光圈所笼罩的范围,比之苏长宁初见之时,显然又大了不少。而在光圈之中,同样也有一座黑塔虚影存在,不停地转动着,向周围汲取着旁人气运补充自身。 果然这座黑塔,也是有虚实两尊! 君宛烟一言不发,当即便将小塔望空中一抛,双手飞快掐诀,顿时塔身涨大至数百倍不止,自空中降下,直向苏长宁立足处镇压而去。 若是被此招击实,且不论虚塔掠夺气运之能,就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苏长宁不敢怠慢,手中素银长枪一带一格,生生便将那从天而降的黑塔挡在了半空之中。 此时君宛烟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喜色。 只要屠仙塔与苏长宁有所接触,她便能驭使虚塔,夺取她的气运! 金色光圈之中的黑塔虚影,一时之间几乎疯狂地旋转了起来。 可这一回,她向来无往而不利的手段,竟似乎失却了效用。 塔身越转越疾,但君宛烟却感受不到有丝毫气机涌入自己体内! 借着亮若明镜的素银枪身,苏长宁正看清自己身后的银色光圈。 并不十分大,却也不算小。 与其余金丹真人,相差不远。 围绕着这道银色光圈,数十座影像模糊的小黑塔正各自急转,九层六角之上的无形之铃不停传出一阵阵波动,但无论它们如何竭尽全力,却都无法动摇银光一分! 君宛烟脸上喜色尽褪,不停地加大输入屠仙塔中的灵气,可是尽皆无功而返。 在旁人眼中,苏长宁以长枪格挡住屠仙塔后,双方动作便都凝止,如同僵持在一处一般。 无疑,如此情状观来,处在下风的却是苏长宁了。 玉容真人眉间轻皱,看了看素离。素离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犹有闲暇向姜萍问起从前她与苏长宁幼时在外门的经历。 数刻时候过去,围绕在银光之外的黑塔虚影已增至了数百道之多,就连空气中也起了一阵几不可察的微澜。 微澜蔓延开去,很快两阁最高处的目光,都集聚了过来。 “君宛烟。”只听苏长宁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但是她手中的素银长枪,刹那间已伸长至数丈! 枪身清光流转,内中一股浩然不可抵挡的磅礴气机迅速沿着枪杆扩散开来,这股凝如山岳般压制一切的气势一路凝聚到了枪尖,枪尖涌出凝如实质的浩气,顿时看起来仿佛又凭空长长了数尺! 伸长的素银枪,已直直插入黑塔之中! “你为何还是不明白。”苏长宁此时方才续道。 手腕轻翻,带动深入黑塔之间的枪头扭转,只是一触,便令环绕塔身的无数黑气溃散一般由破裂处奔涌而出,四散入天地之间。 许多并不知情的外门、内门弟子,此时只觉心中一阵满足,仿佛什么空虚之处突地被填满一般。 君宛烟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苦集聚而起的气运消散,可她此时心中尚有顾忌,于是转而撒出一张银网一般法器,向苏长宁与屠仙塔僵持处一兜。 那银网之中,竟隐隐带有比斩仙枪更为强烈的天地法则之气机,一观之下苏长宁便知无法硬接,顺势撤去斩仙枪,叫它将屠仙塔笼了回去。 待屠仙塔回到君宛烟手中,她身后光圈之内的黑影方才在急剧的虚实闪烁间,又稳定了下来。 “苏长宁,不明白的人,是你!”屠仙塔镇压、夺取气运之用对苏长宁无效,君宛烟又对其爱惜非常,当下便将它收回了储物囊中,转而掣出一对短刃。 这对短刃看似寻常,却是她在一次历练中自一处上古门派库房中所得,经老祖掌眼,竟是一件灵宝! 一件灵宝,即使对于金丹修士而言,亦是可遇而不可求,十分珍贵之物。是以为防他人起心夺宝,君宛烟一直未曾使出,可此时她已顾不上这许多! 今日,她对苏长宁势在必得! 银网漫天而洒,垂下亿万毫光,将君宛烟身周笼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破绽。双剑在手泠然而架,双刃交叠间,仿佛不经意般散发而出的,更是天地之间至高至上存在一般的威压! 苏长宁手中,仍唯有斩仙枪一柄。 斩仙枪虽由天生灵宝而来,可如今重制之下,唯得法宝阶层。况且到苏长宁手中时候并不长,其中禁制也未曾完全为她所掌控。 对上起码是法宝阶层的银网,灵宝阶层的那对短刃,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可言! 但是苏长宁依旧出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狐天天的地雷! 明天开始会应用番外存稿箱防盗策略,对大家阅文和买v都木有影响 只是显示的存稿时间会rp,忽略即可 乃们看到的时候……估计窝还在饭局ing QAQ 第90章 道魔之争(十一) 斩仙长枪在苏长宁灵气注入之时,枪身被腾起一层冰雾笼罩,片刻后,其上竟逐渐凝成两个云文篆字,正是“斩仙”! 曾经身为天生灵宝的天元斩仙枪,即使修行至合道的修士在其之前,亦是要忌惮三分! 可虽为天地灵气所钟,终究也有黯淡的一日,如今已被重新祭炼的斩仙枪,其中所蕴威能,不及过去百中之一。 苏长宁并非不知。 但是,她仍是稳稳一枪刺出。 长枪挟着冰寒劲风极速地直插向君宛烟胸前,在遇上银网时似乎被阻了一阻,可是随着苏长宁灵气的不断输入,那些原本密集的银网竟有了扭曲的趋势! 君宛烟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年来,她对苏长宁也算得上是了解极深,她向来假仁假义,自诩端方,怎么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杀同门之事? 君宛烟并不想承认,其实直到此时,她心中始终认定的是,无论她如何挑衅,苏长宁的回应至多亦不过是点到为止,并不会对她造成切身伤害。 可此时苏长宁的举动,已颠覆了她的认知! 一怔之下,君宛烟手中双刃的动作稍滞,当即被苏长宁抢占了先机! 枪走带奔雷之声,随着山岳压顶一般的威势,照着君宛烟刺去,而她用以格挡的双刃,则仍只抬至了半路—— 凝霜般的枪尖已近在君宛烟目下,只差一分便要刺入她胸膛,一时之间她的脑海之中,竟是万千思绪闪过! 有备受欺凌的幼年,有刻意韬光养晦的童年,有受苏长宁重挫的少年,有除开遇上她时之外,尽皆无往而不利的成年…… 她怎么可能死! 君宛烟,决不能殒落在此! 君宛烟凡有所求,很少有无法达成的时候。 果然,这一次,她依旧如愿。 冰冷的银枪就在即将刺入她体内的刹那之前,蓦地改换了方向,竟是凭空挥入了她身后的空气之中。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及身,君宛烟瞪大了双目,片刻后袭来的,却是巨大的欢欣和自许。 果不其然,她君宛烟是不会结束在此处的! 更不可能,结束在苏长宁手中! 大悲大喜之下,君宛烟全身几乎脱力,双手一松,那一对短刃险些脱手而出,一阵荒乱后好不容易才重新握稳。 这些年来她过得极为顺遂,即便是在那些秘境之中偶遇险情,也总能安然化解,面对如此生死之境,却还是头一遭。是以,才会如许失措。 苏长宁默默收回素银长枪,脸上并无一击落空的丝毫失落。 她的眼神平静地投在君宛烟身后,毫无波澜地看着随她一枪斩落,而开始剧烈崩毁的金色光圈。 就连其中的黑塔虚影,此时也黯淡非常,再看不出丝毫从前的诡异。 君宛烟满脸都还写满着死里逃生的喜悦,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仿佛毫无所觉。 斩仙枪缩小收入手中,苏长宁看了一眼如今已无法再战的君宛烟,默默转身,正准备离开斗法台。 可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遥远的天际之中,突地翻滚起重重墨云,仿佛在刹那之间,便奔涌至了她二人头顶。 没有给苏长宁任何反应的时机,雷云之中,一道闪电凝成的绝强剑光,当即无声无息地斩落! 这一道剑光,没有任何色彩,没有任何形状,只是——剑光! 天地之间最为纯粹的肃杀之剑! 这一斩,对苏长宁来说,除却引颈就戮,已无抵挡的可能。 而这道剑光来势如此之疾,素离也好,甚至玄华也好,就算有心出手,都已太晚! 苏长宁的视线中,其余景物刹那间尽皆消失不见,眼中所见的,唯有此道剑光。 浩荡、凛冽、锋锐,万物皆杀! 剑光斩至的速度极快,在苏长宁眼中,又仿佛极慢。 何时是为生死,此时便是生死! 从前夙洄那一斩及身时,她甚至还未感受到死亡,便已殒落成了如今的苏长宁。 这一回,就算是生死道消的结局已然注定,却并不妨碍她细细感受这人生之中唯一的体验。 对着这道剑光,她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这与境界无关,即便站在此处的是曾经化神的那个她,答案亦是一样。 这便是天道之力。 便是修士们汲汲营营,苦苦追寻之力。 自从步行道途,她向来谨持自身,正心而行,未敢逾越。心中虽无道魔之别,却始终将那些如君宛烟一般之人视作邪路,殊不知,真正走上邪路的,正是作如是想的自己! 杀戮,如何不是道? 杀戮,亦可为道! 被斩落,如何不是道? 被斩落,亦可是道! 即便眼前这道剑光她能避开,她是避,还是不避? 避,是道;不避,亦是道! 眼前生杀分明而无能逃避,也可称道! 苏长宁只觉心间豁然开朗,无数朵金莲凭空涌现,在识海中漫无边际地绽放,一时间将她体内照得辉煌通明。 不过这一切,尽皆在她体内发生,旁人全然未察。他们所见之中,不过是剑光斩落,苏长宁微微阖目,似乎放弃了抵抗,就要殒落在这道恐怖剑光之下—— 下一刹那,一阵细小的嗤声过后,那恐怖剑光在离苏长宁身体只有半分之处,就如同其来一般,极其突兀地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一个半透明的细小漩涡,在剑光消失之处,一闪而逝。 而在剑光消失同时,君宛烟身后金色光圈崩毁的速度也骤然停歇了下来,剩余的部分虽不复从前铺天盖地的亩许大小,却也比平常金丹修士要大上数倍有余。 如此倏忽来去的一招,令围观的弟子们都看得呆了,面面相觑时许,方才各自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道剑光来得实在太巧,正在苏长宁刺向君宛烟的霸道一枪落空后斩落,于是许多弟子便猜测道,许是君师祖的隐藏手段。 也有说方才是君师祖故意示敌以弱,等的就是苏长宁入毂,而后受她此斩的。 果然片刻之后,金榜之上亮起的名字,是君宛烟。 君宛烟多少还未自先前的震惊中恢复,脸上倒没有多少喜色,只是默默走回了阁内。 只有在于苏长宁擦肩而过时,方才握紧了垂在广袖之中的手掌。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心中究竟是何滋味,击败苏长宁,正是她这些年来苦苦所求,可是此时一旦成真,又仿佛并不能稍解她心中的郁结。 一时间,君宛烟也是有些迷茫。 苏长宁眼前,却是一条坦途。前路对她而言,从未如此明晰。 “君师姐。”只见她一笑之下,竟是君宛烟绝想不到的一句说出,“是我错了。” “未曾明白的人,是我。” “啊?”阁内正关切着斗法台上局面的姜萍将此一言听入耳中,不由失声低唤而出。 难道长宁真的是被那君什么什么的一招压服了,才会说出这般示弱之语? 听在其余人耳中,不啻是将君宛烟在此局中大占上风一节更为确实。 “长宁,君宛烟有何不明,你又明白了什么。”见苏长宁缓步入阁内,神色间并无多少波动,素离方才收回眸光,问道。 苏长宁微微一笑,只道:“人各有道。” 没想到她会回以如此答案,素离微怔之下,片刻后才又勾起唇角:“原来如此。好一个‘人各有道’。” 说着他眸色微转,在斗法台边被众多弟子包围在其中的身形上一掠而过,才续道:“可能看清自身所步行之道者,又有几人。” 道途之上,第一座难关,便是明心见性。 修士常常未能摆脱识见之障,以妄为真,作茧自缚。一时得了什么珍贵法宝,便以驭使压服旁人为快,流于好勇斗狠之徒;一时得了什么天材地宝、极品功法,又珍惜万分,纳于戒中夙夜不得安寐,修行之中亦是念念难忘,生怕为人觊觎抢夺,殊不知早已是心魔暗生。 修行一生,而未知自身心中真正所求,浑浑噩噩,与凡世俗人又有何异。 苏长宁重生以来,道心端正不移,问道之心执着未改。 但与此同时,心中存了此种执着,便是着相。 直至生死之间的绝大恐怖临身,才令她发现自己以为一心不动,却是早已迷失。 那一剑斩落,固然是死生只在瞬息之间,可亦是令她觉醒迷梦的雷霆手段。 或许,就连斩落这一剑的那股力量,也不曾料到会是如此结局。 随着苏长宁与君宛烟之间的惊魂一战结束,本次道魔之争斗法只剩下最后两场。 没想到才调息完毕的君宛烟,又是自请出战。 苏长宁无可无不可,如今她心境之上已有松动,只差积累灵力的时间,便可自然而然更上一层。战与不战,关系都是不大。这倒是她重步道途以来,首次心境上的体悟走在了灵力的积累之前。 至于常恒,则更无法与如今风头正劲的君宛烟相颉颃。 是以,这一战,由君宛烟对上她所要求的对手宓新。 作者有话要说:长宁的斩仙枪可以斩落气运+观察到气运化形 君的屠仙塔则是可以窃取夺取气运,但是看不到气运酱紫~ ps,防盗策略的原因,最后一章会始终显示是番外,大家看更新点倒二章节哟~ 第91章 道魔之争(十二) 君宛烟在苏长宁那一句“错了”之后有过片刻的茫然,但是习惯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对上宓新时,她便将这事忘在了脑后,而是一心想要寻找时机调动自己身上的一件秘宝,以分析出他所修功法的详细。 因为这件法器已有秘宝阶层,又属性特别,故而她也不怕被玄华看出端倪。 许多紫霄弟子见上场的是宓新,先前都是唯恐挤不到最前误了观看斗法,此时竟是没来由地想要后退。 宓新那张诡异腐烂的脸对低阶弟子来说震撼极大,是以才会如此。 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根本就不在意,宓新唤出黑雾的动作依旧流畅,没有丝毫的凝滞。 倒是君宛烟,在掣出法器时,似乎僵了一僵。 宓新一言不发,君宛烟也无话可说,两人当下便战在了一处。只见宓新黑雾施展起来照旧如前般如臂使指,君宛烟则身形灵动,在黑雾间来回穿梭,不仅避开了雾气的攻击,还不时觑准机会以手中的环状法器还以颜色。 “倒是好多的瓶罐。”姜萍撇了撇唇,颇是不屑地说道。 苏长宁一笑,没有接口。 毕竟君宛烟身负气运实在太过逆天,要是没有这么些法宝在身,才是怪了。 不过先前在她的一斩之下,那金色气运已少去不少,不知日后的君宛烟,还能否有如此际遇了。 高阁之上,白衣人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恍然未觉的苏长宁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那道电光凝成的剑意斩落之时,他体内的灵气几乎有刹那失控,险些奔流而出,走火入魔。 那种失控之感,无关乎心神,无关乎功法,无关乎意识。 竟仿佛,是一种本能。 本能地不想见到那年轻女修就此殒落于斯,甚至竟还想要出手相救。 但是,那道剑光来得,实在太快。 就算他浸淫在化神之境数千载,全力出手,也是无法挡下那一击。 而后,他久久未有波澜的心,便提了起来,直至那剑光为漩涡吞噬,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方才一口气吐出,才觉安然。 安然? 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词语。 在此之前,他并不以为自己还会有想到这个词的一日。 苏长宁早已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 可心中,却只想发笑而已。 过去的终究已然过去,丝缕的牵扯或许未了,不过时间到底还是会将一切消弥。 再作儿女情态,唯徒增笑柄耳。 她低垂的目光抬起,重又投至斗法台中。 …… 另一处高阁中的玄衣人血瞳微阖,心中亦正起伏难定。 为何那道剑光落下时,自己与玄华,竟是同时想要出手? 若非那道剑光不该人间所有,境界远超他们,只怕彼时他们便已挡在了那看起来平平常常的紫霄女修之前。 心间一阵凛然,难道…… “御天,御天。”随着一串笑声,一身宽松玄衣依旧掩不去婀娜曲线的女子小跑着进入他立身所在,脚踝上系着的银铃伴着笑叮当作响,仿佛十分天真可爱。 “小心。”转过身去,恰恰将朝着自己扑来的身形抱稳,血瞳之中寒光一闪,扫过此时才急急跟随而来的两名女修。 “尊主,我们实在拦不住圣女……”琼音与姽婳对视了一眼,忙在他身前跪下,双双请罪道:“是属下护主不利,请尊主责罚!” 拂袖间一阵劲气传出,托住了二人身形。他伸手抚了抚怀中之人墨缎般的发,才道:“你们退下。” “御天。”怀里的女子蓦地抬起头,朝着他灿然一笑,令他神色间不由也变得柔和起来。 “御天,回家,回家。”女子微形狭长的凤眸微眯,重复道。 “家”这字眼入耳,却是让他彻底忘却了先前心中所思所疑,转而唇角勾起。 “好,我们回家。” 俯身将她打横抱起,随着女子格格的笑声,交缠在一处的两道玄色身影,很快化作一阵烟雾,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与此同时,紫霄高阁之中,白衣身影原本高坐所在,莲座之上,亦是空无一人。 随着他们的离去,在场众人,都觉得原本压在心头的无形巨大压力刹那间移去。 而君宛烟在识海老祖的提示之下,手下行事更无顾忌。 一连三招,尽皆借着灵宝双刃的器物之便,将宓新逼得退无可退。 就在此时,一道模糊灰影仿佛由君宛烟身上跃起,霎那之间便没入宓新体内。 这道灰影的速度实在太快,就算是旁观的金丹真人,也就像是看到了一场幻影而已,下一刻便觉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这一幕并不曾真实发生。 倒是苏长宁,虽也是未曾看清是否真有灰影进入宓新体内,心头却升起了一阵熟悉的怪异之感。 君宛烟与宓新的斗法仍在继续。 不过比之先前的攻势凌厉,也不知受灵力所限还是其他缘由,君宛烟手底出招的速度渐渐缓慢了下来。加上她对宓新那一触之间便会带走些许生机的黑雾十分忌惮,故而再行出手时,防御多于进攻。 围观的弟子们看惯了君宛烟一上场便尽占上风,轻易便将对手拿下的局面,见此心中都暗暗起了猜测。难道这魔修十分厉害不成?可先前本门的那位苏真人,却已胜过他的,若是君真人无法赢下此局,岂不是又在苏真人之下?但先前两位真人之间斗法,明明又是君真人以雷霆一招赢下的。 比起这些弟子的疑惑不解,姜萍显然要开心得多,“总算有人能治治她了。方才长宁你对她手下留情,她倒真的认下了!” 她这些年跟在玉容身边之外,亦多有在外历练,是以眼界不低,与别的筑基弟子不同。那一道剑光,姜萍也是知道绝不是以君宛烟就能发出的,心中本来大呼不公,但看师门亲长都没说什么,才强自按捺了下来。 现在她看君宛烟转入守势,只觉出气,才有如此一说。 没想到苏长宁只是摇摇头,说道:“不对。宓新赢不了。” 君宛烟对宓新,借着那些名目繁多的法宝甚至灵宝,早已稳稳压住一头。但她此时却选择收手,不是为了酝酿必胜的一击,便是另有所图。 苏长宁只觉自重生以来,自己修行的轨迹非常诡异地总会与君宛烟交织在一处,事到如今,她对君宛烟的了解,亦是不浅,所以才如此判断。 “长宁,怎么你也这么说……啊!”姜萍一句抱怨还没说完,便见场中形势骤变,君宛烟手中一道七彩光芒爆起,打在宓新身上,顿时将他护身的黑雾如破革一般击穿,直直砸在他的胸口。 宓新的身形晃了几晃,艰难地稳住后,却是不断有殷红自掩唇的手掌指缝间滑落。 “我赢了。”淡淡说完此句,君宛烟转身便步下了斗法台。 “怎么这样……”姜萍显然十分失望,不过过了一会,便又将此事丢开了,向苏长宁笑着问道:“长宁,这次法会已了,你接下去有何打算?” “打算?”苏长宁一愣,片刻后才道,“先前战局中有所领悟,我正打算回去闭关……” 闻言姜萍笑道:“那我便祝你早日更上一层。只怕等你出关,我倒是要喊一声苏师祖了呢!” 苏长宁笑笑摇头,:“若真是进阶如此之快,那倒该有根基不稳之虞了。” 两人谈笑间,随着斗法台上禁制的光芒渐次黯淡,今次道魔之争的法会便告结束了。两下高阁中的修士、围观的弟子们都开始三两离开,唯有半空之中那灵气环绕的金榜依旧高悬,“君宛烟”三字占据了之中最为显眼的位置。 这道金榜,将会作为对派内弟子的激励,悬挂至下一次道魔之争法会开启之时。 苏长宁若有所思,未曾与素离或是姜萍一同离开,而是独自留在了高阁之中,视线仿佛落在金榜之上,却又没有焦点。 与玄华的重见,来得太快,令她尚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又对上了一桩又一桩他事。只有此时,她才能沉下心境,弄清楚自己心中,究竟作如何想。 无端为人所斩落,那人还是结发千载之人,若说心中无怨,那是假的。 可是如今她已两世为人,纠缠在过去的那一些旧怨之中,究竟值得,还是不值得。 魔脉中诡异的留书,玄华对身藏渡生尺的君宛烟诡异的态度,似乎无一不昭示着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随着思绪,苏长宁的目光渐渐由茫然,变得坚定。 这些本该在从前了结的旧事,若是日后遇上了,当断则断便是。若是自此之后再无交集,就此相忘亦无不可。不多加执着,顺其自然而行,岂不就是她所行之道。 想明白了此节,苏长宁微微一笑,正准备起身由阁中离开,余光所及处,却瞥见了在斗法台边不甚起眼的一角,似乎还坐着一道人影。 心中微动,身形一动霎时间来到那人面前,看清那人形貌时,苏长宁不由脱口而出:“宓道友?”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章个人的意思是呢…… 譬如一个人杀人,这个在旁人看起来是不好的 但是如果他的本性就是杀,杀对他来说就是他的道 最后也不是不能以杀入道 就是人各有道的意思,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吧~ 继续ps,防盗策略的原因,最后一章会始终显示是番外,大家看更新点倒二章节哟~ 第92章 妙在一心 那在斗法台一角盘膝而坐的黑袍身影,正是宓新。 不知为何,他竟没有与荒神阁中人一同离开,而是独自留了下来。 “宓道友,法会已结束。”觉察到宓新似乎并不大好,苏长宁在他身前停下脚步,说道。 宓新抬头,自兜帽下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后,掩在唇上的指缝间又有刺目殷红涌出。 苏长宁见状,又问道:“宓道友,可需……”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宓新淡淡打断:“不必。” 他既如此说,苏长宁也无意再多说什么。毕竟他们根基本源道魔两分,即使她能够给宓新疗伤,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况且此时他显然另有打算。 苏长宁正想离开,未料身后又有语声传来。 “小心……君宛烟。” 君宛烟?思及先前恍如幻象的那道黑影,苏长宁脚步骤然停下。 “君宛烟?” 开口之人,却并非苏长宁。 如斯华美声线,不作第二人想。 只是,他怎的又回来了? 不过心中虽微有波澜,脸上神色却仍丝毫未变。苏长宁转过身去,深深一礼:“弟子苏长宁,见过祖师。” 此句一出,过去终归过去。 “嗯。”淡淡应了一句,始终笼着一层烟雾般的眼神落在宓新之上,片刻后一道氤氲之气由玄华袖间逸出,拂上宓新身形。 这一道恍若透明的气机,之中竟是感觉不到任何属性,非道非魔,落在宓新身上时片刻闪烁过后,便钻入了他的体内。 下一刻,宓新掩在唇上的手松开,不断地呕红终是止住。 这便是化神修士的手段了,即使宓新本源根基在魔修阴煞之上,玄华亦有手段治愈他体内留下的暗伤。 “先前你言,为何。”又淡扫了他一眼,玄华问道。 宓新看着眼前衣衫迤逦,薄雾笼身之人,不知为何心中敬畏之情竟油然而生,仿佛面对阁内那位魔尊一般,为他气机所慑,当即便如实开口道:“她使诈。” “嗯?” “她以秘宝灵兽,盗我本元。”在这股气机之下,宓新开口,自然字字属实。 玄华仿佛透彻一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片刻后未发一言,便转身离去。 苏长宁在旁看着颇觉无奈,这般不置可否转身就走,他到底是为何而来的? 就在那道绝逸非凡的白衣身影消失在虚空之中同时,谷内金榜之上名姓,却是一变。 “君宛烟”三字黯淡落下,取而代之的,却是荒神阁中另一位赢下斗法最多弟子的名字。 他行事,倒真是向来如此…… 在心中摇了摇头,苏长宁与宓新别过,当下也离开了谷中。 果然不久之后,双屏谷中金榜之上的变化很快就在紫霄派内传开。对君宛烟的名姓为何由榜上跌落,弟子间起了种种猜测。有想到她或许在斗法中使了什么禁术以致被黜落的,也有一心认为以君师祖为人绝不会如此行事,定是金榜被人做了手脚云云。 不过这些对于苏长宁来说,便都是一概不知了。 回到倾宫峰中,她当即闭关。 心境上已然突破,要是灵气积累跟不上以致无法向前一步,那便太过可惜了。 而且,不管用意如何,玄华所赠那一卷碧霞玄元抄的确比之她如今修行的紫府秘法要更上一层,对冰灵根的女修还有特殊效用,一并修炼起来,只有好处。 说起来这卷碧霞玄元抄还是他们一同在某处上古门派库房中历练时所得,没想到生死两隔,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碧霞玄元抄是上古碧霞门的根本功法,也是基础功法,是以对彼时已然化神的二人来说并无特别,只是随手搁置罢了。不过那是在以人人修为逆天的上古,拿到现在说,作为金丹修士修炼的功法则绰绰有余。 碧霞玄元抄一共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与其余功法大抵相同,都是一些行气、搬运法门,和自其中衍生的小神通等;后一部分,则是一张玄元星辰图,似乎画的是某一上古界域中的星空,看起来无甚特别,但仔细观想,又另有奥妙在其中。 对苏长宁而言,此时不必贪功冒进,按部就班开始修习即可。 将玉简中的字句牢记后,她便盘膝而坐,照着功法中所记载双手捏诀,引导起体内的灵气流动来。 自结成金丹后,她体内经络中奔涌的灵气,已是浓郁非常,百脉也尽被打通。只需稍一动念,其中灵液便能随心运转。 若说紫府秘法是道门正宗,着重巩固基础的话,碧霞玄元抄便有些类于奇门之法,通过运用之妙来突破障限。 两世以来,苏长宁也是头一回接触如此功法。 譬如灵气并非依照要穴经络顺序一路循环而行,而是会突地由此及彼地跳跃;譬如有时遇上关卡滞碍,不必硬生生突破,而是迂回环绕,反其道而破之。 随着体内灵气熟悉了新的线路,运转得越发纯熟,苏长宁只觉心中微动,彼时漱月的一句话不期然映入脑中。 …… “能为我所用,即是我道。” …… 当时她一听之下,便知漱月这句是由她从前对他所说的炼器、炼丹入道一席话而发,现时随着修习碧霞玄元抄的心得一同体会起来,又别有一番意蕴。 就如同人各有道一般,器也好,丹也好,其实也不必斥之为外道,毕竟上古以降,丹道、器道中脱颖而出的高阶修士中,亦是不乏化神合道之人。 正道外道,岂有定论? 正所谓正人行邪法,邪法悉归正;邪人行正法,正法悉归邪。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要向道之心未改,不被外物所迷,手段如何,终究不过是手段罢了! 想通了这一层,苏长宁不由先是微笑,复又摇头。 她到底是由化神修士重生而来,不管心中如何想,总还有些自恃在。但是这几日来,先是漱月,再是君宛烟,都令她另有所得。 或许,这才是她此番重生,最为重要的收获。 修真不知时日过,等到苏长宁将碧霞玄元抄修至第四层,距离结丹初期圆满仅有一步之遥出关时,外间已是二十余年过去。 重新跨出洞府大门,入目间仍是熟悉的苍翠草木、峰染云霞,仿佛时光的流逝在此间尽皆停驻,依旧是从前景象。 人虽僭称万物之灵,可终是不能如这些天地蕴生的自然造化之物一般,万载不移。 苏长宁正自感慨间,却有语声由远及近传来。 结成金丹之后,五识所覆盖的范围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是以这语声苏长宁听起来虽然清晰切近,但说话人其实离她尚还遥远。 “……果然又是樊桐。”说话的语声听起来有些陌生,许是这些年才进入倾宫内门弟子,听他说话的语气,颇有写愤愤不平的意思。 “就是,这些年,什么好事都落在他们头上了。”另一道声音附和着。 “正是如此。这几日,不过是那位真人找到个失散多年的妹妹罢了,却弄得全派上下都帮着她操办,从前有些真人、真君的结丹、结婴大典,也不过如此了!” 语声渐渐远去,看来只是行经洞府的弟子。 苏长宁心中虽略觉不妥,不过终究没有做什么,而是自储物囊中取出玉简,分别向姜萍与叶回传音,只道她已出关,若是他们无事,便至紫霄曲余涧一叙。 说来也巧,姜萍与叶回都无他事,于是事情便如此定了下来。 曲余涧就在倾宫峰不远处,在紫霄派中也是名声在外。风景秀丽之外,有意双修的修士们也常常至此互相倾谈。 倒是这回苏长宁几人二女一男的组合,颇是奇怪。 不过他们之中一个已是金丹,剩下两个也都是筑基圆满修为,旁的人一感受到气机,便知不可随意打搅了。 姜萍走近苏长宁,还没顾得上招呼寒暄,便绕着她走了几圈,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番,才道:“咦,长宁,你这一回没有进阶?” 苏长宁不禁莞尔,“难道我每一回闭关,都能有进阶的运道不成?” 还没等姜萍回答,那便便淡淡一句传来:“正是。” 叶回都开口了,苏长宁细想之下,的确无可辩驳,便认下此话不当由她说,自罚灵酒一坛。 许多年前,他们也曾如此时一般一面饮酒,一面畅谈,不过彼时的四人之中,如今只余三人。 道途之上,荆棘遍布。 下一次再聚在一起时,又不知还能有几人了。 “长宁,别想那些了……”觉察到她神色之间细微的变化,姜萍拎着一坛灵酒摇摇晃晃地起身向苏长宁这边走来,“你闭关这么久,好不容易,嗝,好不容易才出来,我们,嗝,我们喝酒……” 这些灵酒都是她从县圃峰带来的玉容私藏,即使对于修士而言,酒力也十分强劲。加上姜萍酒量不如何,喝起来却一坛接一坛地分外爽快,此时已有了五分醉意,说话间时不时地被酒嗝打断。 “好,喝酒。”苏长宁闻言也放下了思绪,举起一坛灵酒,向叶回的方向抛去。 叶回接在手中,并不说话,只是仰首便尽了此坛。 苏长宁微微一笑,手中那坛灵酒也随之干尽。 三人间气氛正好,却听一声惊天动地响声,引得山峰都是为之一震。 顿时众人酒意尽散,向声音传来处看去。 未料却是一朵盛大的烟花,以灵气凝结而成,正自在紫霄五峰上空绽放,直遮去了半边天幕,看起来金碧辉煌,绚烂非常。 “又是樊桐……”姜萍喃喃道。 不用想也知道,此时樊桐峰中,只怕是修士往来,场面鼎盛。 “烟花。”叶回只是重复道。 苏长宁明白他的意思,向有些茫然的姜萍解释道:“再是繁盛又如何,不过是如同烟花一般易散之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有何分别。” “嗯……”姜萍若有所思地点头,片刻后才笑道:“长宁,我果然不如你通透。” “各人性情不同罢了。”苏长宁摇摇头,又向她手中塞了一坛灵酒,“若是你自认酒量不如我,我倒是受得起。” “谁说我不如你!”果然姜萍当下瞪圆了双眼,一掌拍开坛上封泥,举坛便向口中灌去。 苏长宁笑声脱口而出,就连叶回神色间也有些松动,唇角微勾。 同在紫霄之中,却是两番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一、上、班、忙、到、爆…… 第93章 封印虚空(一) 在苏长宁接到素离的传讯玉简时,因着宿醉,尚还有些头疼。 姜萍便罢了,叶回虽寡言少语,喝起灵酒来却似饮水一般。 因是朋友间小酌,她并未用以灵气化去酒力,醉意倒也有了八分。 玉简中素离语气还是淡淡的,只道有些事端关乎门派需她往太虚殿一行,不过遣词间看得出事态或许非同一般,于是苏长宁未曾耽搁,当即便向太虚殿赶去。 等到了太虚殿,便见其中已有几位真人、长老在座,素离也在其中。 “长宁,你出关得正巧。”见她入内,鸿逢真人便招呼道。 这些年来,原本主事的古掌门已然坐化,新任掌门还未有人选。倒是鸿逢真人寻觅进阶延寿之法未果,已看开了去,更多时候在门派之中讲道提携后辈弟子,亦暂摄掌门一职。 “见过师伯。”苏长宁与他见礼过后,便在素离下首落座。 鸿逢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停,才道:“长宁这次闭关,竟不曾进阶?” 没想到他与姜萍甫见她皆是如此一言,苏长宁顿了顿才无奈笑道:“看来长宁是有负师伯之望了。” 不过既然鸿逢还有与她谈笑之心,那看来事情应不算太急或是太严重。 “呵呵,不负不负。”鸿逢抚须笑道,而后神色又是一肃,“不过确实有一事,派中几位长老、真人议定,想请你一行。” “师伯请说。”于情于理,门派之事,苏长宁皆是义不容辞。 鸿逢真人颔首,说道:“不知对虚空罅隙,你知晓多少。” “虚空罅隙?”苏长宁道,“长宁略知一二。据说乃是极恶天魔往来南华之所在,不过已被诸家门派联手封印。” “正是如此。前些日子轮值看守的皇极寺同道传讯,说封印已有所松动,再下去只怕有变。故而几家决定,派门中高阶修士重新封印。” 苏长宁问弦音而知雅意,当即起身道:“长宁愿往。” “好!”鸿逢真人击节道:“事不宜迟,长宁你收起此简,略加收拾,便与漱月一同出发罢。” 将他递过来的玉简收入储物囊中,听得他最后一句,苏长宁倒是意外:“漱月?” “今次再行封印虚空罅隙,紫霄由你与他同往。”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素离解释道。 苏长宁无可无不可,毕竟封印虚空罅隙兹事体大,二人同行既有照应又多几分把握,也是题中之义。 正想告辞而去,却又被素离叫住。 “此行虽说仅是封印,不过也甚为凶险。你身上几件法器又大多毁于天劫,这件青莲玉袍乃为师自本门蕴宝阁中借出,你且带上,多加小心。”说话间素离袍袖微拂,便见一个灵气满蕴的纳戒凭空出现在苏长宁身前半空。 素离不是不知苏长宁修行向来少凭藉外物,不过毕竟是自家弟子,外出历练能多一分保障便是一分。 他一番心意,苏长宁自然却之不恭,当下接了下来,将纳戒戴在手中,方才告退。 待她稍加处理了倾宫峰洞府这些年来积累下的事务后,便向紫霄山门去了。 她的遁光才一落下,另一道金色遁光亦由天外而来,从中显出身影之人,清冷无双,风华如月,正是漱月当面。 “漱月师兄。”如今漱月也是重新结丹成功,苏长宁这声师兄叫起来总算不甚别扭。 “嗯。”轻轻颔首算是应了,漱月脸上仍是一派漠然,“出发。” 他显然没有等候苏长宁的意思,话音落□形便重新化光向山门外而去,苏长宁早已知道他就是如此性子,心中也无芥蒂,当即也飞身跟了上去。 虚空罅隙在南华界中流离泽与西地交界之处,因前身不过是个传送之阵,故而并不似许多人想中那般阴森或是神秘可怖。 只是在一处看似平凡无奇的山谷之中,亩许方圆的一块地界罢了。 这处山谷大约本来另有名称,不过自从虚空罅隙在其中生成之后,就渐被人称为“虚空谷”而湮灭了本名。 一金一银两道遁光前后在虚空谷中落下,身着同样紫白衣袍的男女从中现出身形,正是苏长宁与漱月。 本次虚空罅隙的封印,除了紫霄派外,青虹宫与寰宇观亦都将派弟子前来,加上原本镇守的皇极寺修士,共有四拨人。 苏长宁与漱月来得甚早,除了皇极寺修士之外,其余诸派修士都还未到。 “敢问两位可是紫霄漱月道友、苏道友?”他们飞遁而来时并未刻意收敛气机,故而皇极寺修士早已觉察到他们行踪,此时恰恰迎了出来,合十一礼问道。 既然与自己同行的是漱月,苏长宁便早知这些寒暄之言都要落在自己身上了,闻言微微一笑,答道:“正是。在下苏长宁,这位是我门漱月真人。” 皇极寺是佛修门派,眼前的修士亦是金丹修为,一身杏黄僧袍,头顶九粒戒疤,项上所戴铁木佛珠粒粒都有拳头大小,其中隐隐传出无限宏大之感,令人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紫霄派仅是两位亲自前来?”那僧人闻言,仿佛有些意外,问道。 并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苏长宁还是点点头,“正是。” “贫僧闻善,替皇极寺留守此处。”黄袍僧人闻善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与他们招呼过后,便道,“还有青虹宫与寰宇观的道友尚未前来,两位不如先随贫僧入内小坐。” 青虹宫与寰宇观得的消息要比紫霄派晚些,两派修士一时尚还未到,是以闻善便先与他们说起虚空罅隙的一些基本情况来。 虚空罅隙所在虽十分寻常,可要将之封印,却是要麻烦得多。 重新封印,必须将旧的封印先行破除,再加上新的封印禁制,故而一开一合之间,若有极恶天魔逸出,便大是不妙了。是以在动手封印前,还需在周遭地界上布下一层防御禁制,这个范围便不止虚空谷域了。 这些手续上的事,来前鸿逢交给苏长宁与漱月的玉简上都有所提及,不过此时在实地看过加上闻善所言更为具体,则对封印一事所知又进一步。 张开防御禁制后,谷内修士则需分别前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同一时刻破除旧封印,布置下新封印,而与此同时,也需一部分修士在四下巡查,以防有极恶天魔漏网而出,为害外域。 具体哪些修士负责什么,便要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再行商议了。 又与闻善谈了些时候,外间有数道气机临近,三人结束了交谈,来到谷中。 远远地看见那两朵彩云飘近,苏长宁便知为何青虹宫与寰宇观来得晚了。 云彩在谷中开阔处落下,其中显露而出的,却是一架华贵非常的鎏金轿辇,轿中先下来了四名锦衣筑基弟子,垂手立于两旁后,方才迎出一位身着玄黄五色衣,头戴七宝通天冠,足踏狮子交文履的高大男修。 随着那华服男修一步踏出,那四名弟子口中同时齐诵道:“恭请真人下轿!” 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华服男修目光在四下一转,停在了苏长宁几人身上,拱了拱手道:“寰宇观凌日,为封印虚空而来。” 还未等其余之人应答,便听一串银铃般的娇笑由轿中传出,片刻之后,一片云彩般的纱衣垂出轿底,又迈出一只穿着冰蚕天灵花鲛珠绣鞋的纤足来。 众人皆觉一阵香风拂面,再抬眼看去时,便见一名宫装丽人,手执纨扇婷婷袅袅地向他们行来。 “恭迎夫人下轿!”那四名寰宇观弟子又是齐声诵道,排场可谓做到了十足。 “寰宇观凝翠,见过各位。”宫装丽人未语先笑,行近后倚在华服男修身侧,以扇半掩唇角,娇声道。 虽她看似弱不禁风,不过周身气机竟不下于那华袍男修凌日,也是一名金丹真人。 闻善将苏长宁和漱月与他们引见过后,便见凝翠一双含情带俏的美目在两人之间流转不定,片时才笑道:“看来我当真是老了,紫霄何时有了这一对璧人,当真令人心羡。” 还没等苏长宁的澄清出口,她便又挽上了身侧凌日的手臂,笑道:“凌郎,可莫要被小辈比了下去哦~” 好在苏长宁两世为人,经历颇多,此时也不觉如何,不过一笑而过罢了。 至于漱月,神色间自然仍是一贯的淡漠,丝毫看不出波动。 也是凑巧,这边寰宇观修士才到,那边空中又是一阵气机波动传来,威压之大更甚眼前这两位车辇降临,就连苏长宁也不由在心中猜测,难道青虹宫来人,竟是将配殿也搬来了不成? 数息之后,破云而来的虽不是配殿,却也是一条十分庞大的木舟。 这舟型法器在云端中施展开来,足有数十丈长,虚空谷中空旷处亦无法容纳,好在操舟之人似乎早有准备,远远地便见不断有各色遁光由舟身跃出,落入谷内。 先前寰宇观两位十分排场,还是只带了四名弟子,此时由遁光中显出身形的青虹宫弟子,竟有十数人之多,无怪先前闻善见苏长宁与漱月二人前来,会有如此一问了。 封印虚空罅隙,数百年才有一回,兼之若是先前封印布置得当,维持千年也是有的,故而机会十分难得。加上又并不算太危险,是以有些门派便会多派一些低阶弟子前来观摩。 不过今次紫霄也不知如何打算,并不曾让其余弟子随同参加罢了。 此时那十数名身着青虹宫服饰的筑基弟子都已各自落定身形,他们身后一道遁光落下,片刻后只见一名神情潇洒的青袍男修,背负宝剑,手持玉塵,足履虚空,微笑从容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又名师尊给长宁送戒指了→→ 第94章 封印虚空(二) 青虹宫本为剑修门派,来的这位又姿态做得十足,看起来端地是行云流水,一派剑仙风范。 只见他在众人之前青衫一展,潇洒落□形,拱手道:“青虹萧破云,见过诸位。” 说着他目光在凝翠身上停了停,又飞快地移到了苏长宁身上:“不知道友芳名?” 生生让闻善将要出口的一句介绍又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见苏长宁不答,闻善才代为介绍道:“萧道友,这位乃是紫霄派苏长宁苏道友。” 萧破云一双仿佛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在苏长宁身上流连不去,就连闻善开口也未移开,闻言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刷”地一声抖开,扇了几扇才道:“原来是苏道友,久仰久仰。” 苏长宁脸上笑意险些僵住。她这些年不是被困就是闭关,极少在西地行走,就连紫霄上下知道她的人也不多了,何况外派。萧破云这句“久仰”实在牵强,不过被他说出来,又是自然无比,看来是不知说过多少回了,简直熟极而流。 闻善作为驻守之人,接着又一一将其余众人介绍给萧破云:“萧道友,这位漱月道友,亦是紫霄派门人。那边的凌日道友与凝翠道友,是由寰宇观而来。” 萧破云行礼如仪,倒是挑不出一丝不妥来,只不过动作间视线总是时不时地掠过苏长宁,仿佛甚为自得。 萧破云既然到了,那四派之人便算来齐,当即在闻善的建议下开始商议正事。 只听闻善说道:“想必各位也已知晓,封印禁制需守四象之位,恰好此来亦有四家门派,不如每派各领一位,如何?” 漱月神色淡漠,点了点头,苏长宁自也没有异议。 “全听大师的。”那边凝翠亦是娇声道,算是代表凌日也应下了。 “闻善大师。”萧破云微微挑眉,骤然将手中折扇一阖,有节奏地在莲座边沿敲击着,片刻后才道,“大师所言固然甚善,但如此一来,岂非紫霄、寰宇两处守位各有二名真人坐镇,你我所领守方,则唯有我们独身一人?” 他说得倒也不错,闻善并未思及此节,不由点了点头。 萧破云一笑,续道:“大师佛法精深,自是无妨,不过萧某这些年疏于修行,要独力支持一处守方,只怕力有未逮啊!” “那萧道友的意思是……”闻善所修乃是苦行渡世之道,甚少与人接触来往,是以此时全不曾听出萧破云的言下之意,反是问道。 萧破云一双桃花眼中波光流转,抖开折扇半掩俊容,微微勾唇道:“紫霄漱月真人之名,如雷贯耳,萧某早有向往之心。今日一晤,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他自然不会无端端地恭维起漱月来,果然还没等闻善在脑子里转过味来,便听萧破云续道:“想必以漱月道友之能,独挡一面亦是绰绰有余。不才在下嘛,怕是要请苏道友帮上一帮才是。” 没想到他七弯八绕又绕到了自己头上,看闻善还有些不知所以然的神色,说不准便会就此应下来,苏长宁正想开口回绝,却被一道冷冷语声抢在前头。 “不必。”说话人竟是一直未发一言的漱月。但见他脸上神色平静,瞧不出说此话的用意究竟何在。 数息之后,在座众人也陆续感受到了不断接近的那道气机,这才明白漱月语中所指。 漱月两入金丹之境,对气机体察之敏锐,果然犹在旁人之上。 照理说四派之人都已到齐,现在向虚空谷而来的这位金丹真人,又会是谁? 苏长宁对这道气机并不陌生,不过,她怎地会来? 片刻过去,一道华光在众人议事的小阁前落下,来人一身紫白衣袍,身形窈窕,不是君宛烟还会是谁。 君宛烟目光向在座诸人身上一扫,才行了一礼:“诸位道友,我来迟了,抱歉。” “嗯?”闻善显然有些茫然,不过她身上服饰还是识得的,“敢问道友,可是紫霄派……” “紫霄君宛烟。”君宛烟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 闻善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君宛烟虽在笑,那笑意却怎么看怎么有些诡异,而苏长宁与漱月又未有反驳之言,便闭口不谈了。 “漱月师兄、苏师妹来得倒早。”眼神在他二人身上停了停,君宛烟随即寻了一处莲座坐下,又道,“不知如今重新封印一事,商议得如何了?” 她动作言语都十分自然,没有半点不请而来的意思,闻善哪里应付过此等人物,当下便老老实实地答道:“已定下由四派分守四象之位。” 那边凝翠突地掩唇“呵呵”一笑,接过话头道:“这位君妹妹,来得倒是巧了。” 她一面说一面向萧破云看去,“青虹宫的这位萧道友,正觉一人独守寂寞无聊,想寻一知己相陪呢。” 萧破云同样回之一笑,神色间颇是夸张:“果真是识尽天下男子心的凝翠夫人,在下心中所想,正是一如夫人所料。” 说着他那一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便移转到了君宛烟身上:“不知君道友可愿与我一同守方?” 君宛烟也笑了:“能与破云剑一同守方,宛烟之幸。” 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三方都有二名金丹真人镇守,把握甚大,剩下皇极寺那一方,闻善常年驻守于此,对封印一事最为了解,加上皇极寺在此的弟子也不少,所以实力比之其余三方并无太大差异,算是周全。 至于守方选择上,闻善自领青龙位,剩下三方都要观青龙之动而动,以最熟悉虚空罅隙的他来守的确最合适。接下来以功体属性相符为由,萧破云与君宛烟选了白虎位,寰宇观两位选了玄武位,留给苏长宁与漱月的倒是朱雀位。 朱雀位属火,与他二人都不甚相合,不过其余之人都已选定,苏长宁便没有再说什么。 除却镇守本位、撑开结界,布下新封印禁制外,四位中人还需轮替巡防,一旦发现极恶天魔踪迹,便以特殊手段示警,若是独立无法支撑,则另有求援手法。 这些都一一确定后,便可以开始正式着手重新封印一事了。 旧的封印禁制之上已有裂纹出现,事不宜迟,众人当即出发,各自前往守位。 朱雀位在南,大约距离虚空罅隙中心所在有十数里,大抵本来景物与周遭并无分别,但是自从封印结界设在此处之后,地火之力开始集中,此时其中土壤岩石都作深黑色泽,内中生长着的,也多是火属灵草。 苏长宁此时的修为,已不大受外界环境所限,故而虽属性不合,也并未有太多不适。 倒是漱月,一踏足进入封印所在范围,向来纹丝不动的脸色却有些微变。 从前一旦提起漱月,紫霄中人便言他是派中天资最为特出之人,后来苏长宁才知晓,原来此话所指不仅是他的单金灵根,还有他身为元阳之体的缘故在内。是以漱月从前修行起来进境才如此迅速,事半功倍。而他在炼器之上的天资,多半也由此而来。 不过金也好,元阳也好,与朱雀离火非但没有相克,甚至还有些许相辅相成,那他现在又为何色变? 顺着漱月的目光看去,苏长宁也是吃了一惊! 只见那处一株长势极盛的炎灵草枝叶笼罩之下,竟生成了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洞,其间诸色雾气翻滚,仿佛有什么就要挣扎而出! 虽不知其余三方情况如何,显然在朱雀位上,旧封印已不是裂缝那么简单了,要是他们再晚来片刻,说不定便会有极恶天魔由其中脱出! 当即将情况与闻善说过,苏长宁连打数个手诀,顿时黑洞之上笼上一层半透明的银色光网,黑洞之中雾气每翻滚一次,光网上便闪过一道银光,将翻涌压抑下去。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她如今的力量有限,绝无法与无限虚空抗衡,若是遇上三阶以上的极恶天魔,十死无生! 银网既成,苏长宁指诀又是一变,一层更为广阔的银色光膜随着她十指飞舞从天降落,将朱雀位所及地界都笼在其中,似疏实密,没有一丝破绽。 另一面,随着闻善不断的传音,漱月已准备好循着已被突破的部分,解开旧封印。另外三处,也是如此。 电光火石的刹那,虚空谷方圆百里内四处所在,原本笼在其上的一层屏障之力,齐齐消失! 蓦地无数各色烟雾仿佛由深不见底的所在中腾起,挟着凄厉哭嚎之声,挣扎着就要向上升来! 正是高阶修士闻之也要忌惮三分的极恶天魔! 朱雀位上,这些沸水般不断自虚空深渊中翻滚而出的极恶天魔都还没有实体,仍在二阶之下,一遇上那银色光网,便如同寒冰遇上烈日一般,随着“嗤嗤”响声不断地消散。但是虚空之中天魔何止数以亿计,它们无感无识,并不知银色光网厉害,始终仍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地涌来! 随着第一波低阶极恶天魔的消散,而后涌上来的阶层越来越高,黑雾之中隐现人脸轮廓,五官大多模糊不清,一径皆作痛苦扭曲之色,令人一看之下,不由目眩神摇,犹如万千痛苦加于己身。 而银色光网抵御起来,也不如先前那般轻松了,触及黑雾人脸时,光网亦是变得扭曲,僵持一阵后,才能令它开始消散,速度自然也大不如前。 光网之下,浓重烟雾持续涌聚,万千张痛苦的脸孔不断凑近,原先只是五官模糊的一团,渐渐地都已有了眉目,最后甚至发丝可数。 苏长宁修习碧霞玄元抄的时候终究还短,此时以紫府秘法为基,带动碧霞抄极速运转,可银色光网的禁制之力,仍然跟不上天魔的进化! 禁制被破,或许就在刹那之间! 可苏长宁此时心中,并无半点犹疑,而是不停地催动灵力化作光网,念中除此一响,再无其他。 就在即将破局、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柄秋水长剑由漱月丹田之中跃出,在他灵气操控之下凌空而画,所过之处金光浮现,最后构成一个个云纹篆字。 正是封印此处的禁制!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又名 漱月吃醋了(根本没人会信 第95章 封印虚空(三) 那些云纹篆字不断自漱月的动作间涌现、集聚,组合而成一条条金色锁链,凌空向着翻滚的雾气上捆缚而去。可是被篆字锁链束缚住的雾气,并未就此变得驯服,而是更加剧烈地挣扎反抗起来,显露其中的人脸亦是更加扭曲骇人,凄厉地呼号着。 大多数雾气的攻击转而对上了金色篆字锁链,对苏长宁打出的银色光网来说,压力已然减小了许多。她也顺势收了一半的灵力,以防若有异变,能够及时应对。 无论那些人脸如何哭嚎挣扎,漱月凌空而画的动作依旧顺畅,并未受到丝毫干扰。 而那些雾化极恶天魔之力,在达到了一个顶峰后也开始慢慢减弱起来,看来未必会有更高阶的出现。一觉察到对方的力量下降,金色锁链立即随之收紧,一点点地将它绑缚。 苏长宁与漱月均是心知,若是这样下去再无异变,则朱雀位上的封印,便算是成功了。 苏长宁的视线,凝在了四面八方蒸腾而起,翻涌不停的浓雾之上。 …… 君宛烟自身周仿佛无孔不入的浓雾上收回目光,见自己布下的防御禁制已有些松动,咬牙之下银丝网望空中一抛,顿时禁制之力瞬间加强,不再有被击破之虞。 没想到萧破云手底也是有几分真功夫,那柄剑身如云似雾的破云剑出鞘,凌空虚斩数下,便见一道道禁咒由剑底涌出,仿佛无数只大手,一一扼上努力想要挣脱而出的极恶天魔,收拢间令对方毫无抵御之力,只有宣告消散。 白虎位上,至此看来形势亦是一片大好。 但就在此时,原本稳稳笼住上方结界的银丝网,突地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君宛烟心中一惊,忙顺着心神联系去操纵银丝网,可是没想到发出的神识指令却如泥牛入海,得不到丝毫回应! 随着越加厉害的波动,银丝网的承受之力濒临极限,其上已有裂纹隐现。 此时四周的雾气渐渐开始向着中心云集,萧破云手下出剑的速度一剑快过一剑,几乎只看得到些许残影划空而过,但是竟仍未能阻住雾气聚拢之势! 虽君宛烟不知雾气聚拢后会发生什么,但也知一定不是好事,一时间心中大乱,不停地呼唤老祖,却没有得到应答。 而识海之中,另一道稚幼声音响起,“烟烟,我好害怕……” 它越是如此,君宛烟心中就越乱,咬牙切断了神识联系,这些年来所遇种种千钧一发的险境仿佛走马灯般在脑海浮现。 先前那么多次她都未曾真的出事,甚至还得了许多了不起的机缘,今次一定也能如此! 下定决心后,君宛烟掣出双刃,就要向那雾气斩去! 只听金铁交击的一声脆响,挡下她一刀的,竟是一抹云雾般的剑光。 “君道友,你疯了么?”难得脸上没了平日里的三分轻浮,萧破云沉声道。 他现在单是运使灵力书就禁制文字便耗去体内真元十之八\九,此时还要分神来阻住君宛烟的举动,更是压力倍增,显然再无心其他。 君宛烟双刃在胸前一错,只道:“你让开!” “我们有言在先,萧某主封印,君道友主禁制结界,如今……” 萧破云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无数声碎响在头顶接二连三地响起,连成一片,数息之后,又有千万银色细屑仿佛倾盆之雨般从天而降,而周遭原本压抑住雾气翻涌的浩然之力,凭空一失! 他这句话,说得已太晚。 显然君宛烟比萧破云还要来得震惊,须知她法宝虽多,这银丝网也是其中十分了不得的一件,应付低阶极恶天魔应是绰绰有余,怎会在此时出如此纰漏? 若是苏长宁在场,定会想起天元斩仙枪一事。就算是天生灵宝,后天失于温养后也会崩毁形散,何况是君宛烟手中这银丝网。 银丝网是中古之物,君宛烟得到它时便年份十足,加上她法宝实在太多,银丝网这种曾有主人的法器炼制起来又格外繁杂,是以一直未曾在其中枢上烙印自己的神识,更不必说放在丹田中如何温养祭炼了。 也就是有如此巧事,偏偏是在封印极恶天魔这般千钧一发的时刻,银丝网,毁。 失却一件极强法宝的君宛烟一时间竟忘记了动作,若非萧破云反应极速,剑光横扫替她斩下及身的数股雾气,只怕当即就要落在极恶天魔之中了。 “君道友!”扬声提醒道,见她总算是回过神来,萧破云向着空中一指,一道剑光由指尖刹那迸出,射入高空之中后化出一片金光,久久不散。 …… “就快成了。”苏长宁与漱月交换了一个眼色,周遭原本沸腾的雾气泰半都已被金光所收束,向来处压服而去,只剩下少许仍在垂死挣扎的,也被越收越紧的金光牢牢缠住,等闲脱身不得。 但就在此时,天空中蓦地腾起一道耀目剑光,片刻之后西方天空尽皆染上金黄,尚未及赞叹一声当真美景,苏长宁与漱月眼光皆是一凝! 这正是先前议定的求援信号! 由白虎位发来! 要说四位之中有哪一处稍显薄弱,却仍是闻善所守青龙位。毕竟那里只有他一个金丹真人,加上此地的封印禁制皆是由道门功法而来,与他佛门根基有些抵牾,出现异样的可能性最大。可此时闻善正巧妙地将佛门根基贯通在封印禁制之中,以其为支撑,阵脚还是稳若磐石,出现异样的,却是萧破云和君宛烟领守的白虎位。 虽然白虎位上一个萧破云似乎总是对苏长宁不怀好意,另一个君宛烟更是与她多有龃龉,但是此时既然同为封印虚空罅隙而来,守望相助也是应当,并不是考虑个人恩怨的时候。 “漱月师兄,此地阵法我一人已能维系,不如你前往白虎位一观?”心中计议已定,苏长宁向着漱月问道。原本就是她主防御,漱月主封印,眼下封印事了,防御还有些首尾,由漱月去正是应当。 “嗯。”点了点头,并指发出一道剑光将身周一裹,数息之间,漱月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这一离开,苏长宁身上的压力便瞬间沉重一倍不止,原本留有余地的灵力输出,也只好全力运转起来,确保最后的那些篆文锁链牢牢控制住了余下天魔。 …… 没了老祖,失了银丝网,毛团又指望不上,君宛烟简直神思不属,几次出手,都险些招呼在了萧破云身上。 萧破云也全没了先前青袍朗朗,潇洒落拓之态,不仅要应付岌岌可危的封印,还需分神关注防御结界,甚至要提防君宛烟的出手,一时间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都有些散乱,桃花眼中也全没了往常的水光,只余下一派肃然。 就在他苦苦支撑,几乎要开始燃烧自身剑心本源之时,一道金光划开天际,轻轻巧巧便挡开了已然破损不堪的防御结界,落在了白虎位中心之处。 来人紫衣当风,风姿如画,正是漱月。 知道自己先前那道求援信号得了回应,萧破云一颗心这才有些放下,重新振奋精神,仗剑与漱月一同绘制起禁制符文来。 行将失控的局面因为漱月的到来,终于出现好的变化。 漱月与萧破云一样使剑,功法属性又大致相同,加上他先前在朱雀位已做过了一遍,此时设来,更是行云流水一般,很快与他一起将蠢动不停的雾气重新又压抑了下去。 此时君宛烟也终于恢复了正常,不停捻动指诀打出,无数防御小阵由她指尖腾飞入空中,接连在一起,代替原本千疮百孔的旧禁制,护在了白虎位之上。 此间事看来也是将了,就在萧破云唇边又挂上了平日里看起来总有七分风流之意的弧度,想要说上几句笑话时,突地便见一道出人意料的强大魔气自南冲天而起! 这时青龙位正已事了,闻善正在驰援途中,见状立刻赶向朱雀位,没想到只至半途,迎头便被一道仿佛沛然不可挡般的魔气冲上,他本人反应极速,得以全身而退,可跟着他来的皇极寺弟子就没这么幸运了,转眼间便被雾气吞噬,折损了泰半! 随着这股冲天魔气的蔓延,原本已封印停当的几处又都开始蠢动起来,危机一触即发! 本来打算抽身前往襄助的凌日与凝翠,也因为玄武位封印的重新开始动摇而被牵制住,此时直面那巨大魔气,足有五阶的人形极恶天魔的,竟唯有苏长宁一人! 白虎位上,许是因为刚才被镇压,是以封印巍然未动,漱月看了一眼,身形一展当即向南离开, 身后萧破云才想动作,没想到却被君宛烟抢在了前头,只得停住脚步,留在本位。 多少次的险境、秘府、试炼令君宛烟明白,有多危险,就会有多大的机缘,不破不立! 此等良机,岂能让苏长宁占了去! 思及至此,君宛烟的飞掠之速,更是快了起来。 并不是苏长宁托大,事态紧急也未发出求援讯号,而是她根本没有放出讯号的空余! 随着那道陡然腾起的魔气,喷涌而上的雾气之中,正有一道丈许长的人形正在凝聚,已然成形的部分,看起来竟是须发根根分明,若论起来,应是五阶之上的极恶天魔! 五阶极恶天魔,有人类修士金丹圆满之威能,还未到结丹中期的苏长宁在他面前不管如何施为,皆如螳臂挡车! 作者有话要说:当初的一斩如今出现端倪…… 要不要说节日快乐呢……orz 感谢1斤的地雷!!!! 第96章 封印虚空(四) 极恶天魔无心无识,乃是诸天万界之中有识之物的恶念天长地久聚合而成,徒具人形,并无人性,只知杀戮破坏。 低阶的极恶天魔只作零散烟雾之形,而高阶之上,则各有人形。 极恶天魔的人形越是完善,就越是强大。 如今在苏长宁面前的这一只眉眼宛然,须发分明,竟全不是先前出现的其余天魔那般狰狞形状,而是与人无异,可见其力量之强! 苏长宁动念间,斩仙枪已然在手,此时再想什么都是多余,不管能否抵挡下,亦唯有全力一战! 雾气先是组成了一张分明甚至还有些俊俏的人脸,然后又不停自四面聚集而来,源源不断地将那张人脸托举起来,在其下逐渐凝为四肢躯干。 若是它一旦完全成形,再要抵挡,便是难上加难! 瞬息间苏长宁念头已定,长枪在手,带着万钧之力径直向着仍在聚集的雾气横扫而去! 极恶天魔尚在聚形之时,抵抗之力非常微弱,被苏长宁此枪拦腰扫中,顿时间原本以凝成实体的部分又变成一股股雾气,向四方极速散去。 此时,闻善被另一股雾气挡住,尚在半途,漱月与君宛烟却是几乎同时抵达朱雀位外沿! 散开的雾气正对着他们急急扑去,两人各仗法宝,迎了上去。 漱月秋水剑意凌空划过,顿时便将那片如雾之气从中斩开,令之刹时消散而去。可他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神识扫过君宛烟当下动作时,脸上不由色变!漱月立时就想开口阻止,但已太晚! 君宛烟祭出的,竟是一件圆盘状法宝,悬空向着雾气来处一照一挡,一时间竟令雾气折了回去! 漱月出手如电,长剑向重又往苏长宁方向涌去的雾气上直刺而去,但是未料君宛烟那法宝之上竟有还施彼身的禁制,一时间剑光亦是追踪不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不仅是漱月,就连苏长宁也是未曾想到,原本已散去的雾气又会重聚。 她并来不及作出任何抵御,只能看着那道雾气极速地回转,没入已开始消散的半身之中,其后刹那,那极恶天魔便凝为实体,五官四肢俱全,向天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这声嘶吼一出,各人丹田之中都是隐隐有所震动,首当其冲的苏长宁体内灵气运转顿时逆流,若非她及时阻断百脉之间的系联,只怕还不等这天魔动手,自家便要当场走火入魔! 这只五阶极恶天魔,此时已完全凝出了实体身形,面貌也不知是由为他所吞噬的何人而来,身体之上筋肉虬结,与头脸相比显得庞大而可怖。 “杀……杀……杀……”只见他双唇不停开合,其中吐出模糊的字眼,竟是字字皆杀! 漱月剑光一抖将身形裹入其中,当即便向苏长宁处激射而去。 可那天魔只是侧过头来看了他遁光来处一眼,伸出一手竖掌而立,顿时一道无形屏障便阻在了漱月面前,无论他如何施为,竟是纹丝不动! 君宛烟却是愣在原地,早已忘记了动作。 苏长宁单手提枪,五指紧紧扣入枪身之中,若非枪身乃是难得灵物炼制而出,几乎要在其上留下印记——因为她知道,对上这头极恶天魔,她的机会,或许仅有一次。 那极恶天魔阻住漱月后,竟也未当即动手,而是瞪起不分瞳子眼白的双目上下打量了苏长宁一番,然后又是吐出一串“杀”字。 随着每个杀字吐出,它便迈出另大地都为之震颤的一步,更靠近苏长宁一分。 苏长宁没有退。 她也无路可退。 若是退后,朱雀封印便毁,虚空谷整个禁制便会随之崩溃,不知几许极恶天魔将遁入世间为祸! 她不能退! 枪身一翻一转,一个细小的黑洞在枪尖缓缓生出,看似平凡无奇,却有着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气息。 这时,一道清冽剑光由虚空之中斩下,无数点金光旋绕剑身,在及至时尽皆化作一枚枚金色小剑,随着剑光一同斩向那道无形屏障! 随着无数“咔嚓”细响,漱月始终被阻挡在一丈之后的身形,终是前进了半尺。 那极恶天魔仿佛也有些意外,好像不解一般歪过头去,看向漱月的方向。 苏长宁等的,便是这一刻。 枪影随着极速移动的身形暴起,游龙一般刺向丝毫无觉的极恶天魔双目之间,那里也正是能让成形极恶天魔消散的唯一罩门所在! 可是这看似凌厉无比,挟带天地风雷之气霸道绝伦的一枪,竟在极恶天魔仿佛十分笨拙的一挥手下,生生地偏了开去。斩仙枪落地,拖出一路长长火花,苏长宁亦是身受天魔此掌余波,丹田中蓦地一阵刺痛,一直运转如意的丹珠被一丝雾气侵染,竟是瞬间黯淡了下去,失却了平日里充溢的灵气。 不成,实力阶层相距实在太大,无论她如何筹谋,眼前的极恶天魔便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大山,始终横亘。 那边,漱月仍在持续不断地拆解着屏障。 此时每道剑光皆由他的本源而发,斩落同时,对他自身也消耗极大。 但他似乎一时间也变得如同极恶天魔般无知无觉,不论此剑斩落屏障能够破去几寸几分,仍是一心向前。 可他向前的速度,显然不能与极恶天魔变得更为暴戾凶残的速度相比。 许是因为甫才成形的缘故,这头极恶天魔先前看起来还有些懵懂,但随着口中不断地吐出模糊“杀”字,他的双眸中漆黑渐渐为血红所取代,身上散发出充满恶意和杀意的威压,亦是越来越浓重。 况且,就算漱月能够进来,又能如何。 苏长宁此时看得清明,五阶极恶天魔,非是他们金丹修士可以抵挡之魔! 与其饶上漱月,不如此局,便由她一人破下! 苏长宁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落在极恶天魔身侧一处雾气出现小块缺损之处,重新又将斩仙枪拿稳。 混洞之力,沛不可御,极恶天魔,亦是不能例外。 但因她如今修为阶层所限,能够完全掌控的混洞大小最多也只能如此,若是拼着道基本元受损将之扩大,会发生什么,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可此时已不是有万全把握,谋定而后动的时候! 不管成与不成,后果如何,苏长宁都已决定一试! 两世修道,如此生死一瞬的时刻对她来说实在不少,是以她明白,比起近在眼前的危机,更容易令一名修士殒身的,是犹豫与恐惧! 心中充满一片朗朗光明,极恶天魔狰狞的形貌慢慢自苏长宁的视野中消失,她目中所见,唯有斩仙枪尖那一点拳头大小的深黑之色,看着它如同水墨晕染般,一点点地扩大、扩大…… 似乎觉察到了危机,极恶天魔怒吼一声,向苏长宁行去的脚步陡然加快,口中亦是不断吐出一股股雾气,所过之处,原本生机盎然的灵草瞬间枯萎,就连空气也仿佛凝固! 苏长宁仍是执枪凝立,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未见。 枪尖的混洞随着她不停地运转灵力而逐渐变大,等极恶天魔身上的腥臭气息已直接喷涌入她的鼻腔时,那点混洞已有了一人大小! 苏长宁的目光中,唯余坚毅。 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隐隐起了些许期待之意。 凝霜般的枪尖微微一抖,那混洞便如同一块幕布般不即不离悬在了步步逼近的极恶天魔身后。 此时,见她如斯举动,漱月似乎千百年来都唯有漠然的脸上,终于色变! “苏长宁!” 向来清冽如碎玉相击的语声极少有如此时的起伏,听在苏长宁耳中,却令她好整以暇地半侧过脸来,对着漱月的方向眨了眨眼,而后又是一笑。 “漱月师兄。”雾气人形极速地逼近,几乎与她身形相贴,苏长宁的语气,却十分平静,“只怕……” 下一刻,手中始终紧握的长枪陡然出手,向前深深刺入雾气人形之中,虽枪尖所破处迅速又开始弥合,但苏长宁所谋本不是以此枪制敌! 她凝聚一身灵力的这一击,落在极恶天魔身上,所中之处虽非要害,也令它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一步,已然足够! 随着哭嚎之音,极恶天魔庞大的身形,终是没入了混洞之内! 但与此同时,苏长宁亦是收势不住,只来得及运使斩仙枪光将身周一裹,下一刻便也随之消失在了混洞中! “只怕你要向师尊好生解释了。”在一人一魔身形彻底消失后,混洞迅速也随之合拢消失,苏长宁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虚无的空气之中,余音犹在。 身前的屏障随着极恶天魔的消失而消失,漱月当即跃入封印正中,可惜无论他再如何努力,也寻觅不到一丝苏长宁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不过,朱雀位上的封印,倒是安然了下来。 而其余游荡的魔气,也一一消散,青龙、白虎、玄武三位尽皆平安。 四道金光分别由四向中拔地而起,在空中凝为一束,无数云纹篆字在其中若隐若现,最后又没入了虚空谷正中之内。 封印,成。 没有一丝破绽留下。 除了失踪的苏长宁,今次的封印虚空,可算是大获成功。 但是苏长宁,是真的为混洞所吞噬,身识无存,还是去了其余所在? 亦是没有人能够知晓。 漱月仿佛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清,毫无波澜的一眼投在君宛烟身上,竟令她生生为之一颤。 从前犹在漱月门下时,君宛烟对他便颇有畏惧,此时亦然。一时间竟忘却了自己如今已是与他修为同阶的金丹真人,额上微微见汗。 “君宛烟,回去。” 随着漱月一声落下,君宛烟身不由己被及身金光一裹,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便向紫霄派所在方向遁飞而去。 回到派中,等待她的,自是门中师长的决断。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咕咕鸡和小生部断的地雷!!! 这是……节日雷……咩? 第97章 空间罅隙(一) 虚空罅隙重新封印一事固然极为成功,但对于紫霄派来说,苏长宁的下落不明更令众人感到忧心。 漱月与君宛烟回到派中后将情状说明,以他的性子为人,自然不会有人对他的话有所怀疑。 当即君宛烟便被暂时“请”在执法堂,等待正巧在派内的简真君决断。 就算是她如今的本师任同真人也是缄口不言,权当此事未曾发生、樊桐亦从无君宛烟此人一般。 平日里君宛烟得意时倒也罢了,锦上添花之人从来不少,可此时她身负残害同门嫌疑,那些人便都忙着撇清,自己曾得的好处一概不提。 又有人将百年前她自死去同门身上翻检法宝一事重新提起,一时间在派中传得沸沸扬扬,惹出许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论断。在从前曾以她为道途上目标的弟子中,也纷纷有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之叹。 他们回归门派后不久,紫霄便另派了真人前往虚空谷查看,连简真君也亲自去了,但是竟仍一无所获。若非苏长宁的魂牌依旧未灭,他们也不会轻易又返回派中。 君宛烟被留在执法堂的日子被无尽地延长,没有人提起要让她重新回到樊桐。 “老祖,怎……怎会如此……”独处之时君宛烟只觉得失措,不停在识海问道。终于在半月后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丫头,出什么事了……”苍老语声听起来犹有些虚弱,“嗯,你已自虚空谷回来?” 当初君宛烟之所以不请自来,就是听老祖说往那处去有利无害还另有机缘才如此行事的,没想到自入虚空谷起,老祖便陷入沉眠,事态一路走向失控。 当时她驭使阿含幽冥盘,也并非真心存意要让苏长宁殒落在那极恶天魔手下……但无论如何,此时都已成事实。 将前事与老祖一一说了,苍老语声久久未语。 君宛烟心中越发慌乱,却又涌上一丝狠意来,紫霄派若容不下她,她便是离派而去,又能如何! 毕竟这几日来,任同对她的态度她也是看在眼中,这个师尊尚不能指望,何况紫霄中其余之人。 君宛烟细细想来,自己在紫霄这许多年,竟未曾有过一个真心相待的友人,紫霄也的确没有其他令她留恋! “小丫头莫要冲动。”苍老语声这才响起,“那苏长宁也未必会死,说不定,还……” 他当初便是算出虚空谷中将有一场大机缘,才要君宛烟无论如何都走上一趟的,可是未料推衍天机所耗费比他料中要多得多,以至于又一次陷入沉眠,无法顾及之下,竟让君宛烟生生错了过去,将机缘拱手让人。 “老祖,难道她……”君宛烟犹自浑然不知,追问道。 “此事多说无益。”打断了她的话,苍老语声又道,“你且沉住气,静观其变罢。” 这些年来,君宛烟对老祖已是言听计从,当即应了下来,耐心在执法堂后面专门为她开辟的小洞府内修行如常。 …… 苏长宁自被超出自家控制的混洞摄入其中后,五识尽皆失却效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声香色触尽皆一派空虚。唯有笼罩开去的神识探出,她如今所处的乃是一片上无天,下无地的虚空之处。 稍一动念,便觉有强大压力临身,压迫得她连念头的转动也是停止。 难道,这便是混洞之力? 就算这是由自己生发而出,苏长宁也不敢托大,顿时收敛神识,任由自身随着一片空洞间微小的气流缓慢漂浮移动。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身周的气息,终于一变。 仍是昏暗不分天地,但是氤氲在空间之中的,已非是从前那种万物不生的寂灭虚空,而有生机微萌。 试探着分出一缕神识探去,与周遭接触的刹那传入苏长宁识海之中的,是一股平静已极的气息。没有波动,没有起伏,没有丝毫波澜。 就仿佛亘古以来便就存在,一直沿袭至今,未有点滴改变。 而这片空气中,清与浊的分野亦并非十分格格不入,而是互有交融,似乎可比拟于那些玉简中所载的上古之时。 上古之时! 思及至此,苏长宁心中蓦地一凛,难道,这处是…… 睁开双眸,发现自己正无所凭依地飘荡在虚空之内,未曾运转灵力,却也不曾坠落。仿佛有股无形之力正托举着自己的身形。 近乎上古,少有生机,难道自己如今所置身其中的,竟就是空间罅隙? 所谓空间罅隙,种类大致有三。既有如同虚空谷中那般,接连两处界域的,只是那处不巧另一头是不测虚空,故而有极恶天魔之患,为通道之界。另又有一种空间罅隙,则是能入而不能出,由于界域崩毁法则坍塌而形成,一旦生成,慢慢便会另有虚空异兽异草在其中生长而出,形成新的种族,有的甚至可衍化出一处新的界域,为有生之界。至于最后一种,来源大致与第二种相同,但是不能出也不能进,外物绝难入内,可永恒地维持成为空间罅隙时的形貌,为静止之界。 照苏长宁的推断,自己身在其中的,竟可能便是第三种空间罅隙。 因为混洞系联,所以才会将本不可能出现其中的自己传送至此,打破了此间自生成以来的平静。 只是,那头先自己落入混洞之中的极恶天魔,又去了哪里? 若是它也掉入此中,情况便棘手至极。 苏长宁凝下心神,再次细细体悟虚空之中的灵气波动,好在结论仍与先前相同,并未感到有极恶天魔存在的迹象。 没了这份担忧,下一个要解决的麻烦,便是该如何离开。 可以苏长宁见闻之广,听说过曾有空间罅隙中脱身而出的修士竟也只有一人罢了,而那人更是有化神修为,饶是如此也在罅隙中被困千年之久,最后寻得那处一丝天道碎片,推衍出罅隙所在未曾崩毁前的天道构成,方才斩破空间法则而出。 对于如今还是金丹期的苏长宁而言,这些都尚还十分遥远,要如其行事,显然并不可能。 难道唯一的法子,便是耗在此处,直到重新修成化神? 苏长宁不由无奈而笑,自家重生以来,与被困秘境未免太过有缘,天玑宫十年犹在眼前,说不得眼前这片死寂空间,又要耗上她多少岁月。 但是法子虽笨,却比没有法子好上一些。在无其他良策之前,也唯有如此行事了。 苏长宁凌空盘膝而坐,双手十指拈若持花,照着碧霞玄元抄上的法门,开始一点点搬运起体内的灵气来。 沉寂的空间之中,除了正在行功的苏长宁,唯一的活动之物,便是那偶尔划过天幕的两三点孤星。 此地日落月偃,只有这些孤星,犹自还遵循着千万年前的轨迹,不知疲倦地升落运转。 与此同时,苏长宁体内也其了微妙的异变。 金丹光明外放普照四方如日,百脉中灵气奔涌如月之清辉,内视之中日月交映,一派堂皇。就在她将外间灵气通过肌肤相接处引入体内时,突地有两点荧光自灵气运行间腾跃而起,悄然围绕着灵力之流盘旋片刻,又没入灵气萦绕的光华圆珠之中。 苏长宁微微觉得讶异,若说金丹如日,灵气如月,那这倏忽出现的光点,难道便是此中之星? 仿佛回应着她的想法,灵气运行一个小周天后,又有数点光点跃出,散布体内,比之先前的一闪而没,则停留了更多时候。其上光辉闪烁,真便如外间天幕上星罗棋布的繁星一般。 在这片古老的空间罅隙中,随着法则的崩塌,当空之日早已殒没,辉夜之月也已无有升落,所余下的,竟只有这些看似并不起眼的小小星辰。 正暗合刚极易折,过犹不及之理。 但若就如此解释,却又好像似是而非。 体内的荧光小点交替亮起,沿着灵气运行的轨迹,飘飘荡荡地环绕盘旋,时而停驻其上,竟令原本顺畅的流势生生为之微微扭曲。 星辰之力难道真可以凌驾于日月之上? 苏长宁心头蓦地闪过一丝明悟,难道之所以此界中唯有星辰留存至今,是因为它原本分离而出的世界,便不是完整的大千世界,而是一处星辰之力最为特出的小千世界?是以才会使得原本该最早殒灭的星辰,却成了支持到最后的存在。 也就是因为如此,在将外界灵气引入体中时,她的灵气才会凝结出星辰光点? 如此想着,苏长宁沉下丝缕神识,如同一只无形之手般轻轻将在经络灵气中跳跃的光点托住,神识与光点相触刹那,顿时一股强大意念在她的识海中爆发了开来。 曾经,这里是一个法则不全,以星辰之力为主的小千世界。 在界域开辟,混沌分判之后,首先由虚空清气中生成的,便是一颗明亮的主星。 随着时间的流逝,许久之后方有日、月、山、川形成。再后来,又渐渐出现了有识之灵。 与其余界域不同,这处世界的天幕之中,最为明亮的,却是一颗颗散落四方的星。 苏长宁只觉自家的神识如同一名旁观者,随着视角的变幻,看着这片天地从无至有,慢慢变得生机勃勃。 蓦地视线又是一个转折,她仿佛一个立足于此界大地之上,抬头仰观苍天的行者,映入目中的,正是头顶深蓝天幕之上分布四下的闪烁明星。 星光如此耀目,她不由想要微微眨眼,但那一颗颗星辰排布的特殊方位,却令她下一刻双目不由自主地睁大! 眼前景色,似乎陌生,但又熟悉! 玄元星辰图之上所绘,岂不正是这篇星空? 苏长宁心头震动,顿时自那种玄妙的境界中醒过神来,发现自己仍还是处在已成为虚空罅隙的死界之中,星辰也好,开天辟地之景也好,不过是一场幻影。 但是那片璀璨的星空犹自映在脑海之中,仿佛伸手可触,却是实实在在的!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单人副本开启…… 木有知音体了噗 读书的时候小段子一个补偿: 一次和boss去围观鄂君启节,带了一个学弟 boss提问:节是什么? 学弟答:鄂君的节操。 节操……节操……节……操…… 血槽清空,当场倒地不起。 感谢小生部断的地雷!! 小长假最后一天,粗门放风,存稿箱君滴干活,大家勿念,么么哒。 第98章 空间罅隙(二) 没想到自己偶然掉入的空间罅隙前身,竟就是玄元星辰图上所绘天空曾经所在的界域。这般机遇对苏长宁来说,嗯,若是发生在君宛烟身上,她大约会比较容易接受。 玩笑的念头一闪即逝,苏长宁自储物囊中取出记载有玄元星辰图的那枚玉简,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将映入识海中的图形与先前在幻境中所见的那一片星空残影重叠起来比对,果然分毫不差。 碧霞玄元抄中只道存意观想此图,必能有所助益,不过先前苏长宁自认在玄元抄上的修为还未精益,便将之暂时搁置了。 现下,两幅星空之间几乎没有丝毫错位的重合,令她又对玄元星辰图升起了一丝好奇,加上这些年来在玄元抄上的浸淫亦有深入,便当即内视入定,阖上双目观想起这幅已然深深印刻在脑海之中的图案来。 仿佛起自虚空之中,亘古高悬的深蓝色天幕之上,散落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光亮不等的星辰。 无数光辉自星辰之上投下,耀目又柔和,洒落在苏长宁的识海之间,映得她灵台一片清明。 慢慢地随着其余念头的一一摈弃,这幅原本静止的星空,开始动了起来。 每一颗星辰,都有它既定的轨迹,不知疲倦地沿循其中,升落不停。 在这些星辰中,既有恒久不变者,又有此升彼落者,更有仅得一瞬光华,便重归于空无者。 不管下界天地如何变幻生灭,这片星空始终高悬。 苏长宁只觉心神都沉浸在了一种清净玄妙的境界之中,天道法则仿佛就在眼前,伸手即得。 就在飘飘欲仙,正要伸出手去之时,心神之上突地一阵冷意袭来,令她蓦地自那如梦似幻般的境界中清醒了过来。待想明其中关窍所在,苏长宁不由心中暗道侥幸。要不是她被那道由寂灭决所化的冷意及时警醒,未曾沉湎幻境其中,只怕现在神识已被星辰所同化,为星辰图所吞噬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了。 按下杂念,苏长宁继续观想那片亘古星空。 渐渐地,漫天星光之中,仿佛凝聚出了一道人形。只见一道素白身影,包裹在星光之中凌虚缓步而来,气机渊沉,其息如春。缓缓自熠熠光辉中显露而出的熟悉容颜,竟令苏长宁心中亲切之感油然而生,仿佛她便是她,她即是我。 但是下一刻,慧剑起自心海之间,她又将这般念头自脑海挥去,顿时那如星中仙人般的身影明灭了数下后,就自消失。 观想之中所见,亦真亦幻,若是全然为之所摄,心神失守,即便没有星辰图上的关窍,也难逃走火入魔之局。 虽观想比之行功,似乎不涉实体,但其中危险亦是处处,不下于行功修炼。须得修士自家灵台清明,时刻把握自身,才有可能明悟其中之义。 慢慢地,这片星空在苏长宁的识海中生发衍化,仿佛幻成了一片宇宙。而在这片星海宇宙中,每一颗星的轨迹背后,都有一股浩荡苍茫之气操控,所以它们才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不移。看似高高在上的星辰,也不过是这股气息之下随之而动的棋子罢了。 这便是天道法则! …… 君宛烟盘膝而坐,不停按照先前老祖所授炼神诀的法门运转着体内灵气,可不知为何,灵气运行越快,心中却越加烦乱。 突然,只听“吱”地一声响,原本趴在她膝头睡觉的毛团不知为何竟撒开四足,远远地跑了开去,君宛烟收束功法,想要去追,脑中却一阵晕眩袭来,险些未曾稳住身形。 她这是怎么了…… “爷爷。”君宛烟扶着一旁石几稳住身形,脸上写满茫然,喃喃自双唇间吐出的二字后,蓦地又清醒过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对此时的君宛烟来说,竟是全无记忆。 而前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在她脑中也是一片模糊,在她赶往虚空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为何会被困在执法堂中? 她……她想要离开门派? 众多念头此起彼伏,一时间令君宛烟心神大乱,伸手扫落石几上的数个玉瓶,一阵碎响过后,她方才觉得心头稍平。 …… 在觉察到星辰轨迹后天道法则的存在后,苏长宁试探性地分出一段神识,向那无形无迹之处接近而去。 甫一触及那处虚空,她便觉心神之间都为之一震,眼前浮现而出的,先是混沌未分,一派溟滓鸿蒙,而后方有星辰判生,再化日月,最后有识之物亦生于其间。正是一处界域开天辟地之景! 曾为一界之主,以天玑宫临下的苏长宁,却也是第一回如此切近地感受到所谓天道法则的存在。 若是按照亘古战场中那位自称彼方“天道”之人所言,那她对于天玑界而言,则应是界主身份,有开辟界域之功,却并非在随着界域生成而在其中自然演化而出的天道。是以她从前对于“道”法则的感知,只是朦朦胧胧,仿佛玄之又玄,不如此时一般分明。 等接触天道法则对神魂之上的冲击渐渐平稳下来,苏长宁又试着向法则之上探去。或许是因为存想玄元星辰图的缘故,这一次法则没有排斥,而是将她的这缕神识接纳了进去。 顿时,苏长宁只觉得一种奇妙而强大的力量刹那间充填进了神魂之中,这力量虽然浩荡,却并不霸道,而是柔和地渗透进她的每一根脉络中,润物无声。数息过去,她的神魂便已习惯了这股力量,再松开对神识的控制,向外界探去,便觉世界虽大,可在她眼中,却不过是一块剔透琉璃。 大到天地中的清浊之气运行交感,小到土壤中尘埃里的一颗沙砾,只要她心念动处,便都恍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些列布的星辰运行轨道,更是一条条历历在目,每一点星光在她眼中,就犹如纵横交错的棋盘中散落的棋子,看似杂乱无章,背后却是一场珍珑之局。 下棋者,便是她。 这,就是身为天道之感? 可惜,如斯神奇的体验并未持续太久。即使此界业已崩毁封闭成为一处空间罅隙,其中残余的天道法则之力也不是苏长宁此时金丹修士的身份可以长久操纵体验的。所以,刹那之后,那股力量蓦地便将苏长宁的神识又一次抛了出来。 好在她早有准备,收回神识后,除却些微的空虚之感,并无大碍。 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次观想玄元星辰图,才一存想出那片星空,先前在天道法则中体会到的轨迹便自然而然地在天幕上生成,将原本散布的星辰划为数个方位。 苏长宁心中,忽地一动。 若以那些轨迹为经络,星辰为穴道,此时展现在自己眼前的,岂不正是一幅修者内视时的图形! 碧霞玄元抄上的记载紧接着纷然涌入,先前她修习之时,只当这是一门奇门功法,不循常理,灵气运转间时常需要跳跃。可此时结合这片星空上所呈现的景象看来,其中所载,亦是循序渐进的道门正宗,只不过在本经的记载中顺序被打乱了而已! 看来当时传下这门功法的前辈也的确是怪才,将正统之里蕴于奇门之表内,附在其后的星辰图又无有详细说解。若非苏长宁这回正巧进入了此处空间罅隙,仍旧按照玄元抄本经修习,虽然不至于走火入魔,但所得定没有现今之多。 若说没有星辰图的玄元抄只是比不全的紫府秘法稍好一些的功法的话,配合星辰图后的碧霞玄元抄,则不下于二部合一的紫府秘法,算的上是一部极品功法了。 现今伏龙星天录尚还没有头绪,能以全本玄元抄作为基本功法,对苏长宁道基本源而言,也大有裨益。毕竟她如今也已重修至金丹境界,百尺竿头欲要更进一步,比从前都要困难。这部功法,完善得正是时候。 稍稍按下今次自家似乎气运上佳的念头,苏长宁按照星辰图所示,将玄元抄中所记载的修行步骤一一打乱又重新照顺序编定。通读一遍后,她心中不由暗道,这才像是个功法的样子。若是如同从前那样跳脱,修习之人持心坚定倒也罢了,遇上心中不定,一味求功的,只怕最后还是难免沦入外道。 体内灵气的流转一时间重又变得稳定顺畅,苏长宁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内视进入定中。紫白衣袍和披散肩头的墨法偶尔无风自动,衬着随着修为精进越发慑人的容色,看起来却像是一尊亘古以来便就存在,虚悬于半空的绝美神像。 修真不知岁月过。 当苏长宁再一次睁开双眼时,她身周的气息,都已为之一变。 原本无形的冰寒之中,似乎带上了些许隐隐星光,总是在不经意间微微闪烁。而成就金丹之后那股难以自抑的威压,也仿佛消失不见,重新又敛回了体脉之中。 在这处封闭空间三十余年时,她便已突破至金丹初期圆满,而后她又花了四年时间,将这重境界实实在在地稳定了下来,再无根基不稳之虞。 此次进阶对苏长宁来说,可谓是水到渠成,厚积而薄发。 略微活动了下数十年都维持着一个姿势的身体,苏长宁还没来得感受进阶的欣喜,就觉一道危险无比的强大气机,正破开虚空迅速地向她靠近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yu1991的地雷*2!!!! 窝只是要铺个结局梗窝容易么T T 第99章 空间罅隙(三) 这道杀机来得如此之快,不过数息间,就令苏长宁感觉到了极端的危险!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便觉又有另一道似乎熟悉却又陌生的修士气机比那危险之机更快遁来。 苏长宁心念电转,迅速掐出寂灭诀,顿时身形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就连气息也是散得干干净净。 她才一彻底合于虚空,那边一道白色遁光便极速地射落,内中显出一个身着道袍的人形。 来人看起来中年左右年纪,气机威压有金丹中期修为,可此时却是狼狈无比。头上玉冠被削落了一半,一身道袍也是残破不堪,哪里还有一丝金丹真人的威仪。 只见他在虚空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在视线投向天幕之时,瞳孔蓦地放大! 那道极端危险的气机,也已循迹而来! 若非寂灭诀在身,苏长宁此时也几乎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那道气机越是靠近,她便感到越是熟悉。而这种熟悉之感,在深蓝色丝绒般的天幕被粗暴地从中撕开,露出一张看似正常,却透着十足诡异的脸孔时,得到了印证! 紧追在那金丹修士身后而来的,正是虚空谷中那只极恶天魔! 苏长宁只觉一道阴冷蛇一般地自足下缠绕而上,心中危机之感大盛,看来自己最糟糕的猜测,已成事实。 大抵当时那天魔由于实力强横,即使被她舍身一同拉入混洞,也并未如她一般被摄进此中,而是被传送到了另外一处。也不知是多少亿万之一的巧合,混洞之力在它身上尚有残余,在这数十年后的现在,竟被触发了出来,以致它现今还是落了下来。 至于那个被穷追不舍的金丹真人,多半是受了池鱼之殃…… 苏长宁正思想间,那天魔已极快地追踪而上,道袍修士望着越离越近似真似幻的雾气人形,咬牙竟弃去了手中拂尘法器,行功丹田,颜面之上浮出一派血红。 看起来竟是想要自爆金丹与天魔同归于尽! 苏长宁心头一凛,寂灭诀未松,身形却向着道袍修士立身之处闪去。 那道袍修士也是一时间血气上涌,自衬他修道垂百载,向来自负,亦小有声名,坎坷波折也不少,却从未想到最后自家竟会殒落在一头极恶天魔手中,当真是时也命也! 随着灵气的推动,原本温养在体内的丹珠,此时已被他逼至肌肤之下,隔着重重道袍,亦是看得出那处怪异的凸起。 极恶天魔无心无识,自然不会有丝毫危险之感,只是不断向前移动着步伐。它每一步踏出,蔓延的杀意都向四周波荡开去,引得空气一阵阵扭曲。 识物皆杀,正是极恶天魔自生成之后,唯一的意念! 道袍修士满脸悲壮,运使灵力间,缠绕在金丹之上的经络一根根生生扯裂,彻骨之痛及身,浓烈的血腥味刹时涌上喉间。只见他将这一口精血合着本命极焰喷出,一瞬间空间之中血色火光四溢,聚合在一处恍若一条长蛇,就向极恶天魔立足之处席卷而去。 极恶天魔并不知来的是何物,仍如同以前一般,伸手就往火光之中抓去。 毕竟是金丹修士的拼死一搏,那火光及身之时,极恶天魔的雾气之形,也是一散! 看准这个时机,道袍修士正要驭使金丹破腹而出,动作却在这一刻被一道陌生气机止住。 以他的修为,神识中竟也丝毫未曾觉察到有人接近! 可是不会有再比极恶天魔还要令人心生畏惧的存在了,那道袍修士倒也并不十分惊讶,而是顺势收住了金丹跃出的自残之举,沉声问道:“敢问道友是?” “随我离开。”无形无影,唯有语声传入识海之中,不知为何,那道袍修士竟真的便如言而行了。 见他答应,苏长宁同时运转寂灭诀与遁法,掣着道袍修士一同,数个起落后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也是极恶天魔受了先前他那一下重击,此时无暇他顾,才给了她出手的时机。 毕竟他会落入此间,也有先前她对天魔使用混洞一招的因果在,要是就此眼睁睁地看着他自爆殒落,难保日后不会在道心之上留下难以弥合的瑕疵。 况且,他形貌气机虽然陌生,但总是给她一种没来由的熟悉之感…… 虽多带了个人,苏长宁遁法仍旧极速,转眼间便将犹自被烈焰缠身的极恶天魔甩在了身后。 亦即是在她身合此处天道法则的刹那时中,神识中曾扫到过一处正可容身、隔绝气机的绝妙所在,所以此时才能够带着这修士全身而退。 不然即使一时离开,最后也难逃极恶天魔的追踪。 这处隔绝气机的所在,位于一处山峰的洞壁之内。恰恰是由于界域崩塌至此地边缘与断裂成为空间罅隙在此处同时发生,所以才成为如此特殊的存在。 一旦修士进入,便能完全隔去自身的气机和所有行迹,外界绝难察觉。就连当时算是天道化身的苏长宁,神识也无法完全探入其中。 彼时她刻意留心此处,也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若是被极恶天魔寻来而备下的,果然未曾白费。 在进入壁洞后,苏长宁方才松去寂灭诀现出身形,向着那道袍修士道:“在下南华紫霄苏长宁,敢问道友是?” 那道袍修士到底也是金丹真人,很快自被天魔追击在后几乎被逼自爆的绝境中回过神来,缓了缓面上紧绷的神色,才低头应道:“萧破云,多谢道友出手相救!” 这位金丹女修在他即将自爆前一刹那止住他,免他于身死道消之境,的确是大恩,是以萧破云还来不及看她一眼,便当即理了理残破得不能再残破的衣冠,深深一礼拜下。 “萧破云?”苏长宁却是一愣,这名字有些耳熟,细思之下,正是青虹宫当年与她一同重新封印虚空谷中人之一,可是不论面貌气机,又都没有相似之处。 从前那个萧破云,总是眼带风流之色,容貌也是俊俏青年模样,更是功法属性以金为主的剑修。眼前这个修士,看起来却是平凡无奇的中年长相,观他先前与天魔斗法,又是以火属性为主的道修。 难道只是同名同姓之人不成? “你是……苏道友?”方才情况太过紧急,萧破云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自天魔手底逃脱,此时定下神抬起头来,也看清了眼前这张一见之下就令人绝难忘怀的脸,当下讶异地说道。 既然眼前这个便就是自己曾见过的那个萧破云,苏长宁正想开口问什么,便见萧破云脸上神色一松。 他连续打了数个手诀,慢慢地颜面五官都开始变化起来,最后显露而出的,正是苏长宁曾见过的那张俊逸略带轻佻的脸。只是此时衬上那一身残破道袍发冠,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之感。 看来是与她的易形术相差不远的法门。 只听萧破云苦笑道:“这般样貌,怕是连我自己也不惯的了。怪不得苏道友认不出我来。” 也不知是方才经历了生死一线,还是这些年来改了性子,这回他那双桃花眼中倒全没了从前的脉脉含情和□的目光。 外界极恶天魔一时间失去了目标所在,又被困在此处无法离开,便在界域内一圈圈地绕行起来,遇上山石障碍就一掌碎开,口中怒吼连连。 不过虽只有一个洞壁之距,天魔的怒火却全然地被隔绝开去了,几次与他们此时栖身之处擦过,都是浑然不觉。 确定那天魔的确无法发现自己如今所在,萧破云定下心神后,苦笑连连,对苏长宁说了这些年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不知苏道友可曾遇上如此之事。一日如常退出行功,却恍若大梦初醒,时候过去得远比自己想象中多得多,可又对这段多出的时间内,自身此前所见、所为之事全然不复记忆……” “如此之事一而再、再而三,我无法控制自身的时间也似乎越来越久。” “直至一日,我竟发现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不再是青虹宫弟子!” 听萧破云如此说,苏长宁也有些意外:“若是如许症候,倒像是俗世之人体内清浊之气相冲不融患上的失魂之症。不过我等修士……难道是神魂不稳?” 萧破云摇头叹道:“要仅是神魂不稳,我也不至于此……” “当我发觉自己已被门派除名后,巧遇一名元婴真君。他以灵力探入我识海之中,才发觉,我竟是不知不觉间,被人夺舍!” “夺舍?”苏长宁眸色一沉。向来修真界中夺舍之事并不少有,但是大多正派修士都是在实在迫不得已时,才转而栖身濒死身躯中。像从前闵修者那般觊觎活人躯体,甚至想要抹识夺体的就已十分令人不齿了,怎地还有萧破云经历的那一种? “我也是后来才知,这竟是数千年前一名邪修老祖寻得的上古手段,能将神魂栖于他人体内,又不立刻夺取,而是徐徐图之。天长日久下来,待侵入之魂熟悉了本体之人行事功法,才一举将其肉身占为己有。若非我侥幸遇上那名真君,只怕早已……”萧破云说起此事来,真是万般无奈。他原本好好的青虹宫真传、金丹长老,一柄破云剑在南华之中皆有威名,却因为那夺舍之魂操纵身体时所为恶事而被逐出门派,甚至不得不易容改修道基本源。即便未死在夺舍一事上,此时活得也是苟且蝇营,不值一提得很。 是以他在对上极恶天魔时,才不管不顾,就想自爆金丹,落个痛快干净。 萧破云所言似乎离苏长宁尚还遥远,但她听在耳中,却总有种不妙的预感,仿佛什么事已然在身边发生,但她却浑然未觉。 “也是萧道友气运上佳,方才能逃过此劫。”沉吟了片刻,她只是说道。 “呵呵,倒也是。若我没有几分气运,今日也遇不上你了。”萧破云说了这一阵子话,脸上神色更见晦暗。 苏长宁确定他即使还有未尽之言,和她终究也关系不大后,便让他好好行功调养。 萧破云身上那道袍本也是件防御法宝,可在被天魔追踪之中毁去十之七八,就连储物囊和纳戒也遗失了。苏长宁身上丹药也甚少,东拼西凑了许久才寻出一瓶赤云凝灵丹来。 萧破云接在手中,拔了玉塞一看,其中的丹药却早已化为清水了。 与苏长宁面面相觑了片刻,他倒是不由自主地大笑出声。仿佛自从被迫离开青虹宫时,都没有过如此畅快淋漓的笑了。 可才笑了片刻,便震动脏腑间经络伤势,又不得不停了下来。 见他一面伸指抹去唇角延下血色,一面复又摆出愁苦无奈之色,比之先前却多了些刻意,少了些凝郁,苏长宁倒是忍不住笑了。 现时的萧破云看起来,才像是自己在虚空谷中与他初见时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距完结……还早吧? 为末乃们觉得要完了T T 还有还多坑木有填上呢……是要暗示窝烂尾么嘤嘤嘤 感谢Justine_Lei的火箭炮!!! 感谢1斤的地雷!!! 第100章 (捉虫) 古怪玉简(一) 萧破云的伤势虽不是当场便要殒落的急症,却十分严重。 光是他准备自爆金丹,将丹珠周围环绕的经络尽皆崩断,要重续起来就十分麻烦。 好在此时虽无灵药,不过空间内灵气参差可比上古,十分充足,又没了极恶天魔的威胁,靠他慢慢行功恢复起来,水磨工夫罢了。 这处壁洞空间并不算大,恰恰够他二人容身而已。 苏长宁在中间布下一道隔绝禁制,使得两人可以同时行功,互不相干。不过毕竟空间只有那么大,想要如同她从前独身在虚空中那般毫无顾忌地全心投入,也是不能。 所以,随着萧破云伤势的逐渐好转,别无他事之下,有时便会与苏长宁论道。 本来苏长宁对他的印象大抵不过是个在修士中颇为少有的浪荡之徒,如今听他说来,才发现他对于道途亦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毕竟在成就金丹后弃剑从道,还能在数十年间便突破至金丹中期境界,实非常人能够做到,单此一点便可见一斑了。 “哎呀,苏道友此言当真令萧某心中豁然开朗,佩服佩服。”说到兴头,萧破云习惯性地去摸袖中折扇,没想到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不是从前书剑风流的破云剑,脸上笑意又变成了苦笑。 其实数十年来,他也早已习惯如今的身份了,可自遇上苏长宁起,不知如何总是仿佛回到从前,忘却了自己已非从前那个萧破云。 将他的动作和神色变化看在眼内,苏长宁笑道:“此间无风无雨,想必萧道友也早已修炼至寒暑不侵的境界,不如就免了罢。” 闻言萧破云倒是很快神色又开朗了起来,点了点头应下。 苏长宁思及先前听他提起夺舍一事自己心中那种怪异之感,便又将此话重新提了起来:“不知萧道友当日遇上那位元婴真君,是如何得以将夺舍之人驱出?” “当时我清醒时刻不多,并未细问。若是……长宁想要知晓,待自此地离开,我可向那位真人一问。” 苏长宁颔首,并未觉察到到萧破云话语间微小的停顿和不知不觉转换了的称呼。 见她没说什么,萧破云更是兴起,借着苏长宁向他问起这些年来紫霄之事的由头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全看不出数月前险些自爆金丹身死道消的样子。 终于苏长宁也发现了他今日谈兴大发,数次想要打断话题未果,沉吟间将目光投到了洞壁深处,正想寻句话来结束对谈。没想到视线所及处却看到由洞口洒入的些许星光投在一处缝隙上,恰好的角度使之反射出了一抹微弱白光。 “嗯?”讶异地一声出口,苏长宁向那处指去,“萧道友,那边似是有些古怪。” 也是他二人自从来此后一个专心疗伤,一个又因从前身合天道时将此处从里到外扫过知道没有危险而忽略了过去,竟都各自打坐行功,未向内中一探。 此时反射星光的,究竟是什么? 苏长宁神识扫过,那处仍是一派平常,并没有什么特别气息存在的迹象,倒是有一股十分微弱的灵气散发出来。 而这处界域崩毁成为空间罅隙已久,除了一些险峻高山还在之外,曾经有识物生活其间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有灵之物,尽化劫灰,此时出现在洞壁中的,难道竟是…… 思及此处空间与外界隔绝,苏长宁心中一动,正想开口说什么,抬眼看去时,却见萧破云不知何时已在那抹白光前俯□来。 “长宁你瞧,这竟是一枚玉简!” 萧破云一面说,一面便向那白光伸出手去。 苏长宁直觉地感到不对,开口想要阻止的话才到喉头,便见一道刺目白光由萧破云手指与光线相接处蓦地爆发了出来,将洞壁中尽皆淹没。 下一刻白光及身,她只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直到被白光笼罩的那一刹那,苏长宁仍是有些意外,平日里看萧破云行事并非如此轻浮,又是几百岁的人了,怎会这般冲动? …… 影移在案,窗外天色渐次暗了下来。 临窗而坐的女子抬头向窗格间看了看,又拔下发髻中一枚素铜小簪,将油灯又挑亮了些。 火光跳跃着映在她洁白的脸颊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重新又埋下头继续手上的刺绣,女子的眼神仿佛十分专注,只容得下眼前素绫之上的一针一线。 一双栩栩如生的鸳鸯,在她的手下渐渐成形,就连毛羽上的色泽,看起来都仿佛将实物印了上去一般。 又这样过了一会,只听“笃笃”几声门响,在她开口后,房门吱呀地一声被人推开。 年事已高的嬷嬷挟着夜寒的冷风走了进来。 “小姐,夜了,再做这些活计伤神,你还是早些安寝罢!”见她身上还是一身单薄春衫,嬷嬷又取了件半旧夹里替她披上,“莫要熬坏了眼……” “嬷嬷放心,我知晓的。”女子浅浅一笑,又飞针走线几笔,才将手中的绣花绷子搁下,由嬷嬷帮着她梳洗安置。 等卸了钗环卧在咯吱作响的木床上时,她却觉得没来由地一阵恍惚。 我是谁? 从哪里来? 又要向哪里去? 这一连串看似无稽的疑问,却令她的心仿佛在向一个无底洞内沉落一般惶惑不安,霎时间跳如擂鼓。 “你叫苏长宁,原本是出身官宦人家嫡小姐,却因父族被乱党牵连而家破人亡,如今只剩一个奶嬷嬷跟在身旁,栖身在宿州城中。” 此时,脑中平白地响起了一道声音,仿佛在回答她先前的疑问。 她先是点点头,可过了片刻,又摇摇头。 这,真的是她? 瞪着眼看了头顶素帐许久,天色亮起时她才好不容易阖眼睡着。 梦中,自己仿佛身轻如燕,凭虚御空,两耳只闻风声呼呼擦过…… “小姐……小姐……”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直到嬷嬷的唤声在耳边响起,方才由那奇妙的境界中醒过神来。 “小姐,莫不是被魇着了?”见她支起身子,神色里还有茫然,嬷嬷一面收拾床帐,一面担忧地问道。 “不,没事。”起身穿衣梳洗,她眼光瞥见仍搁在桌案上的素绫,就又在旁坐了下来。 这块绣样是知府家小姐看中的,她须得在明日前绣完由嬷嬷送至知府府给管事过目,若是能成,换取些许银两,便能使她们的日子不像现在那么窘迫。 嬷嬷见她饭也顾不上用,便又绣了起来,十分心疼,只道:“唉,小姐原本好好的一个闺阁千金,现下竟要靠做这些活计来……” 嬷嬷说得动情,一时间话语哽咽。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仿佛十分平淡,所以只是说道:“嬷嬷无需担忧。若是这回知府家看中了我们的绣样,我们便可……”说到这里,她却也是断了话头。 若是有了银钱,她想去做什么? 是开一家小绣铺勉强度日,再寻一个老实本分的良人就此渡过一生,还是…… 轻轻摇头将这些不知由何而来的念头忘去,她重又低下头,一针一线地绣着素绫之上欢快戏水的鸳鸯。 未料到了第二日上,嬷嬷竟得了急症,寻了郎中来看,只道须得慢慢静卧调养,等闲起不了身。 于是只能由她自己,将绣样送去知府府上。 知府府邸果然十分气派,其中小桥楼阁,花圃亭台一应俱全,可她行走在其中却未有太多震撼艳羡之感,大抵因是原本便是官宦家女儿的缘故罢。 在内管事的指引下,她穿行在亭榭回廊之中。 耳中偶尔有人语声传入,她无意间侧过头去—— 微风将遮面的帷纱掀开一个小角,清晰的视线中看到的,却是两个少年公子正在另一侧回廊远处行来,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另一个则是俊俏非凡,说话间顾盼神飞。 心中仿佛微微一震,她又快速地将视线移了开去。 对陌生男子有如此之感,难道她真是…… 不敢再想,她又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内管事。 绣样一事进行的颇是顺利,知府家小姐爱不释手,当即定下了由她替她制作婚服。 据说知府家小姐许给的那一位萧公子来自京城,家世十分不凡,若不是知府与他父亲微时有过命的交情,就算是知府小姐也高攀不上。 是以婚期定得很急,纳征请吉一过,月下便要成亲。 后来嬷嬷身体渐好,听她说起此事,更是嗟叹不已。只道若是家世犹在,她配那种京中子弟也是绰绰有余,可如今却不知姻缘落在何方。 她心里唯觉淡淡的,总仿佛事不关己,安慰了嬷嬷几句,便又开始刺绣起来。 一月日子悄无声息地过去,她昼夜赶工,终是将婚服如期绣好,送至知府家中。知府一家十分满意,破天荒地延请她留下观礼。还未等她应下,便派人去知会在家中等候的嬷嬷了。 她留了下来。 看着新娘将她亲手绣成的婚服披挂在身,艳光四射,端丽无方。 看着宾客们熙攘盈门,送来的贺仪满满地堆了一个偏厅。 看着府内红绸结彩,人人喜形于色—— 看着容貌俊朗非凡、同样一身红装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远远向府门行来。 心中又是一震,竟是那日在回廊中惊鸿一瞥的公子! 迎亲的车马逐渐靠近,那边的视线也投了过来,掠过她身上时,却也是凝住。 作者有话要说:窝妥妥是亲妈啊!给长宁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数不清了都…… 第101章 古怪玉简(二) 或许心中的异样正是世人所言的情感,可相逢太晚,已注定是一生的错过。 那一眼后,他成了知府小姐的夫,她仍是罪官之眷,靠着一家小小绣铺维持生计。 终于,在拒绝了上门替那人说她为妾的媒人后,她为嬷嬷安心,应下了一门婚事。 仪式比起知府家的十里红妆,要简陋得多,不过是那人雇了一副喜轿,将她由家中抬出罢了。 蒙着盖头坐在喜床上,视线所及出皆是一片热闹的红,但她的心,却仿佛始终不在。 那一晚的奇妙梦境,与入睡前心中浮现的念头接连闪过,眼前的这一切一时间好像变得非常辽远。 嘈杂的人声慢慢消失在耳中,取而代之的,却是越来越清晰的低回吟唱。 调子飘渺而又脱俗,她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乐声,就如同天外仙音,丝丝缕缕由耳内融入心中。 原本一片鲜红的眼前,也逐渐被安静的暗蓝色所取代,在丝绒般的幕布之上,一点亮光亮起、二点亮光亮起……无数点亮光亮起。 这是……星辰! 一点明悟仿佛流星般划过心中,一度被忘却的从前种种一时间如同潮水一般涌回脑海,随着一声轻笑,苏长宁揭下头顶的喜帕凤冠,不顾失去束缚披散而下的发,大步向门外走去。 这,并不是苏长宁的人生! 喜娘和宾客们讶异的呼唤和阻拦都被她丢在了身后,明明看起来每迈出一步的距离都看似不大,苏长宁的身影却越来越快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然后,所有的喧哗,在这一刹那定格。 就连空气的流动也停滞了下来。 苏长宁跟着停下脚步,颇觉意外。 此时回头看去,那些前一刻还鲜活的人,却都已像是一尊尊木塑泥胎的雕像一般,维持着那一刹那的动作神态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挥舞着喜帕迈着小脚向她追来的喜娘,不知何事发生一脸茫然的宾客,在互相斗酒的轿夫。 所有的一切,都停止在了她走出喜堂门口的那一刻。 就连散开神识,也再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苏长宁回过身去,穿梭在那些或许曾有过自己的生命,可生机都被凝固在了一霎中的人们间,竟意外地发现,除了自己,再无其余生机。 除了一道熟悉的气机之外。 就在苏长宁一身红妆,准备嫁予那人为妻就此一生时,波光粼粼的运河之上,精致华美的画舫之中,锦衣公子正一面拥美在怀,一面引觞而饮,好不快活。 对面的歌妓正怀抱琵琶嘈切而弹,一声婉转娇音含在喉间将发未发,却在双唇微张的刹那,永远地无法吐出此音。 而怀中的美娇娘,身子一时间也变得僵硬起来,就仿佛一截无知无觉的枯木。 像是碰着了什么不洁之物一般松开手去,等识海中的波荡完毕,锦衣公子的脸上神情才由惊讶,变作恍然。 由画舫之中行出,点着水面凌虚而行,几步便来到了岸边,向着此界中唯一一处有熟悉灵气波动的地方行去。 不消几步,一身红装的苏长宁便盈盈出现在他视线之内。 这处此时一片死寂的界域中,他们是唯二的有生机存在之人。 还没等他们开口说上一句话,熟悉的白光便又在眼前刷落,等再次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壁洞之中。 “这是……”将此时已然失却了灵气黯淡了下来的白玉简接在手中,苏长宁神识扫过其中,顿时哭笑不得。 这枚玉简,着实来头不小。 竟是一件灵宝。 可虽说是灵宝,却既不能攻击,又无法防御,也不能够聚集灵气。 只是一枚供修者闲暇时消闲的玩物罢了,嗯,若是放在俗世,便可唤作话本。 说到底修士终究也是由凡人修炼而来,并非太上忘情,这些看似吃力不讨好的玩意儿,在修真界也甚为风行。 譬如从前宇文成周赠予苏长宁的天香印,便是其中一端。 更有专门精研傀儡机括之术的修士,手制之物足有法宝阶层,也不过是拿去讨女修欢心的物事罢了。 神识与那玉简一触之间,苏长宁便发现这枚灵宝玉简,曾是上古星辰界中一位化神修士所有。 那时候灵气充足,人心单纯,要修炼至化神,并不似现今这般,道心上便要经历重重拷问。 是以这位化神修士百无聊赖之下,在看俗世水镜时心中有所触动,便制出了这枚玉简形状的灵宝。 玉简之中,记载的是由那位前辈自己敷衍而成的一段故事。 说的是一名落魄的官家小姐,在将自家绣活售予知府小姐时与一位翩翩公子一见倾心。可那名公子却是知府小姐的未婚夫婿,很快与她成亲。官家小姐郁郁之下,也草草与另一名秀才成了婚,最后无法排解而死。那公子成亲后也一直未曾忘却她,苦苦寻找之下,伊人早已香消玉殒,不多年竟也随之去了。 在那化神前辈想中,这实在是一段再凄美不过的故事,每每心思沉入玉简之中,便随着其中人物而喜而悲,最后总忍不住泪下。如此种种都被玉简记录在内,在苏长宁看来,却令她好不容易才忍住唇角抽动的冲动。 看来她先前与萧破云,正是进入到了玉简的故事之中,成为了故事中的人物。 而且,其中尚有……将玉简托在掌心,随着越加深入的神识,苏长宁的脸色间终于透出一丝意外。 将发现一一与萧破云说了,他神色变幻数次,最后才定格在了讶异上。 “故事?” 苏长宁点头,“我推测,之所以最后我们能自玉简世界中脱身,多半是那时我心中有所了悟,未如其中所言般嫁予人为妻……” “所以我们才能从中而出?”萧破云咂舌,“要是无法及时醒悟,那又会如何?” “玉简世界中的法则,皆由那位化神前辈在炼制此简时定下。故而一旦我的作为脱开了既定法则,那处世界中的一切生机便告断绝,所有事也都停留在了那一刻。”苏长宁说道,“若非此中只是一处灵宝空间,无法与自然形成或修士开辟的界域相比,其中法则仅是空间法则而非天道法则,只怕想要了悟,的确没有那么简单。要是无法及时醒悟,那我们便只能沿着玉简中那小姐与公子的轨迹,一直活下去了。” “长宁之意是……若是我们在其中身殒,在此处便也不存在了?”听到这里,萧破云颇有悚然而惊的意思。先前他不过是当作游戏罢了,未料被苏长宁分析起来,竟是时时有身死道消之险! “嗯。即使你未曾成为其中必定死去的公子,只是成为其余芸芸众人中的一员,玉简中记载并未让你死去,但是等故事敷衍至小姐与公子相继而亡,到了法则限定的尽头,也逃不过成为那些木塑泥雕中一员的结局。”说到这里,苏长宁顿了顿,“或许,下一回有人重新开启玉简时‘你’还能重新活过来,不过彼时之你,还是现下之你么?” “……上古之物,果真厉害非常。”这一席话听得萧破云额头汗出,本来他对闲来无事偶至简中一游,过上了一段娇妻美妾歌妓环绕的日子还颇有些回味,甚至还想等何时再回去旧梦重温一番,此时已不敢稍加设想。 好在此时玉简之上已然灵气黯淡,本就所余不多的灵气在他二人破坏法则脱身后消耗殆尽,不管再怎么碰,也无法将人拉入其中了。 小心翼翼地将那玉简摆回原来他发现时的地方,萧破云打定主意,以后绝不再向它动一根手指。 此时苏长宁却又陷入了沉思。 方才向萧破云说起他们之所以能从玉简世界中脱身而出的缘故时,她便觉有什么在心间一闪而过,可不论如何努力去抓,最后却仍是未曾想得透彻。 朦胧中只知道,那个念头与他们离开此处空间罅隙,有着莫大的关系。 此时萧破云正巧喃喃自语道:“既然灵宝空间有法则,我们所在界域亦有天道,那此界中……” 苏长宁心中一动,此界中自然也有天道存在,她甚至曾经身合其中…… 星辰便是此界之道! 要将封闭的空间罅隙重新开启,便是逆天! 斗转星移、逆天改运! 如同他们打破了玉简空间中的法则得以脱身一样,只要打破此界成为全然与外界隔绝封闭的空间罅隙的那一条天道法则,离开自然不成问题! 可是要逆转星辰轨迹,他们现今的实力是否足够是第一个问题,外界那头阴魂不散的极恶天魔,是第二个问题。 唯有将此二事解决,才能以此法破开法则,打开通路。 萧破云听她说了此事,一时间也陷入了沉思,许久后才道:“或许,此二事可合而为一再行解决。” 苏长宁闻言,眸中一亮。 “以此界天道法则之力逼迫极恶天魔与我们合力逆转星辰轨迹!” 下一刻,二人竟是齐齐出口。 不管怎样,这的确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离开之法了。 等萧破云又调养了数月,功体明面上已恢复十中七八后,他们便准备正式开始依此施为。 这几个月苏长宁也未闲着,她从玉简中分离出几段残留神识,附在了自己制作的低阶傀儡之上,借由极恶天魔识物皆杀的本性,等先将傀儡放出后,它必定会先行追杀傀儡。 而这样,就给了她离开壁洞,短暂身合天道的时间。 刹那,便已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窝昨天踩着12cm追公交崴了脚,被诊断成疑似骨折T T 好消息是,就算真的骨折了,也是脚…… 手还可以码字T T 第102章 空间罅隙(四) 再次谨慎地将三个傀儡身上布下的防御禁制与遁法禁制都检查了一次,苏长宁方才向萧破云点了点头。 毕竟曾是灵宝,就算如今白玉简中法则崩坏灵气散佚,这些剩下的神识安放在傀儡人偶中,依旧几可乱真。 苏长宁念头微动,那些人偶便手舞足蹈起来。随着她念头控制的渐渐精微,夸张的动作慢慢细致了起来,最后竟与真人参差仿佛。 萧破云在一旁看得见猎心喜,也跟着试了一试,不过白费了苏长宁的几份材料,最后只制出一个尚还能使用的。就是这一个,比起苏长宁做的活灵活现来,也显得僵硬多了,才举起一把飞剑,转眼便脱手摔了开去。 萧破云倒不如何窘迫,拾起飞剑又塞回傀儡手中,摇头笑道:“果然这些机关之术也是一门学问。长宁好生厉害。” 苏长宁忙着对傀儡进行最后的检查,只是漫应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雕虫岂是小事。”萧破云一面看她十指翻飞在傀儡身上快速地动作着,一面道:“我们能否离开此处,还要全落在它们身上。” “成了。”片刻之后,随着苏长宁的轻轻一声,两人同时都将神识铺展了开去。 外界仍是如常的一派死寂,唯有一道越见暴烈的恐怖杀机在其中方位变幻不停。 没有识物的气息,对于极恶天魔来说,几乎等同于失去存在的意义。故而没有一个目标的时间越长,它就越发狂躁,如同一头时刻准备着择人而噬的巨兽,一旦目标出现,便会将积攒了数月的吞噬杀意一并发泄。 萧破云阻住了苏长宁想要将傀儡送出的动作,而是将他制成的那一只先行放了出去。 他初识机括傀儡之术,只看着苏长宁制作便能做出这样一只已是十分难得,不过放出去的傀儡歪歪斜斜御剑而行的样子,令人看着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果然,在傀儡离开壁洞的刹那,极恶天魔便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雾气组成的黑焰蓦地由他身躯四肢之上腾起,锐利的杀意恍若一枚枚细针,直向人心神之中刺去。 壁洞所能不过是掩饰存在气机,对于攻击却并无屏障作用。 此时苏长宁与萧破云双双感到临身杀意,心神间都不由为之一震,同时又是一阵庆幸。 这头天魔在外界的这段时间内,实力非但没有增长,反而有所削弱。 大抵是因为此处识物无生,亦就没有它所赖以凝成的恶念,所以才会如此。 还没等他们这一口气松出,那边电光火石之间,一身黑气的极恶天魔已如同捉小鸡一般把凌空而飞的傀儡抓在了五指之中。 只见他一个用力,那玄石为体的傀儡连声响都没有发出一声,就化作了天魔指尖纷扬撒下的细粉。 这一下,也让苏长宁明白傀儡至多能够牵制住天魔的时间。 趁着极恶天魔对这难得一见的猎物似乎恋恋不舍,两手中不断交换着傀儡沙粉之机,苏长宁双手连扬,三道白光顿时向着三个不同方向激射而去! 觉察到又有新的猎物出现,极恶天魔立刻弃去了手中尘沙,合身便向其中一处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苏长宁与萧破云也已自壁洞之中跃出! “长宁,快!”萧破云此时由丹田中抽出已尘封数十载的破云剑,凌虚仗剑,护卫在苏长宁身侧。 不敢有丝毫迟疑,苏长宁立即盘膝而坐,识海中其余杂念一扫,一意观想起玄元星辰图来。 深蓝天幕展开。 浩瀚而悠远。 明明并非玄黑之色,却令人见之唯觉渊深难测。 苏长宁此时灵台清净空明,极恶天魔也罢,萧破云也罢,早都被她置之脑后。 眼中想中,唯有这片无垠天空。 外界,极恶天魔已飞快地向第二只傀儡所在的方向遁飞而去。 萧破云全副的心神都放在了追踪它的行迹之上,神识大张,双目更是不敢一瞬。手中仿佛已有些陌生的破云剑,被他紧紧地握住。 苏长宁的思绪随着天海蔓延开去,仿佛回到了界域开辟的那一日,随着鸿蒙分判,清浊相分,这处广袤得有些寂寥的天幕之上,终究出现了光点! 一颗、两颗……无数颗。 按熟悉轨迹分布的星辰一颗颗地出现,每出现一颗,苏长宁便觉体内发生一重变化! 视角仿佛不断地被拔高,向着头顶天空悠悠扶摇而上。 此时,第二只傀儡,毁。 极恶天魔杀性大发,竟在刹那间便出现在了第三只傀儡边,一手抓向他的颈子,随着一连串可怖的咔咔声,一个使力就将傀儡的头颅与身体撕成两边。 萧破云忍住了回头的冲动,凝下神来,并指沿着破云剑凸起的剑脊划过。熟悉的冰凉透过指尖传入,竟令他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果然不管何时、何地,只有手握破云剑的萧破云,才是他。 再有一息,极恶天魔也许就会出现在他们身边! 苏长宁脸色却依旧平静,双目也依旧微阖,似乎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萧破云浅浅一笑,剑锋迎风一抖,顿时一股锐光自吞口处蔓延开去,锋锐透骨。 空气中几不可察的细小扭曲波动传来,他没有任何的犹豫,一剑,就向身前刺入! 就在他剑尖刺出的刹那,极恶天魔也恰好在他身前现出身形,当下被破云剑捅了个对穿。 可是,组成极恶天魔身体的雾气只是虚闪了片刻,便复又由四周向被剑刺出的空洞中涌去,很快将之弥合,再看不出一丝曾经的痕迹。 这势敌万钧的一剑,竟未曾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但是,只这一瞬的延宕,已让苏长宁彻底将神识融入了天道之中! 天魔一声怒吼,作势就要合身向他们立身之处扑去,可下一刻,眼前却只剩下了一篇虚空! 吼声连连发出,失去了目标的极恶天魔,翻着血光的眸子此时落在了遥远的天幕之上! 虽然形貌与平日里的目标不同,但是那里传来了熟悉的气息! 只靠本能行事的天魔立刻向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还未等它掠至,一道浓雾便早早袭向高悬的明星! 正是那天魔迫不及待之心! 那星辰本是此界中最为高高在上之物,虽然在本方天道消殒后也渐形式微,但亦并非是一头极恶天魔所能冒犯得了的。 一束璀璨星光蓦地打出,射在那及身的浓雾之上,顿时随着一阵嗤嗤之声,浓雾尽皆化作污水,向下泼洒而去。 苏长宁不敢稍有懈怠,以神识牵引着自己与萧破云的生机,继续向星辰之上投去! 第一波雾气攻击虽被星辰之光挡落,可极恶天魔又怎知何物为退,顿时全身雾气组成的肌肉虬结紧绷,伸出的一只拳头突地涨大至数倍不止,挟着劲风,就往星辰之上砸去! 星光再次大作,但碍于它无法改变自身轨道,却只能硬生生受下天魔此击。 其中浓缩的极度杀意与几成实质的血腥恶念,令星光也是不由自主地闪了一闪。 此时苏长宁与萧破云在寂灭诀笼罩之下,其实正在星辰之后一射之地。 那极端的恐怖杀意及身之时,若非他们心意坚定不可动摇,此时只怕已心神为之所慑,自己就跑了出去引颈受戮。 如同被极恶天魔一而再再二三的挑衅激怒,浩荡星光一时间铺洒了出去,将这一处界域,尽皆照得璀璨通明! 苏长宁暗道果然自己不曾错算,这颗明星,的确是此界规则中最为关键的一颗。 也正因如此,残留在它之上的法则之力也是最强,非借天魔之手而不能破。 那边萧破云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心中却觉有些奇妙。 那险些将他斩杀的天魔,此时与星辰缠斗在了一处,自己却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等着坐收渔人之利。 从前他险些自爆金丹时,绝想不到今日。 但是也并非坐山观虎斗如此简单,尤其是对苏长宁而言。 对于驭使天道之难,先前她早有体会。可今次并不能确定天魔与星辰之间的实力对比如何,故而她只能尽可能地延长操纵天道的时间。 虽事先打通了体内与青萍空间的勾连,但是天道仿佛无底洞一般吸取着她全身的灵力,随着时间的过去,甚至也开始影响到她的神识! 可她若是一松,星辰之上没了识物生机,天魔的攻击便会停止,此番一箭双雕的谋划亦唯有白费。 是以,苏长宁彻底松开钳制,任由天道在她身上汲取着,甚至未曾去想后果如何。 天魔的攻击越加猛烈,在将及身的星光大幕从中撕裂后,一道道黑焰直向星辰之上灼烧而去,其中缠绕着无数面目扭曲的魂魄神识,呼号着惨叫着,十分可怖。 灿然星光在触及之时,也是一黯! 看来行至陌路的天道星辰,和这头凶性大发的天魔相比,犹是不如! 或许他们所等待的机会,已然不远。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以为窝不用上班了咩…… 窝只是会从一个上班党变成一个瘸了的上班党而已…… T T 第103章 异域天君(一) 苏长宁此时全身灵力近乎耗竭,虽有青萍空间的补充,但补充的速度远不比上维系生机的消耗。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对天道的掌控已越来越弱。 而星辰在天魔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之下,防御的星光也已变得越来越黯,原本看似亘古不移的轨迹,此时也有了微小的偏移。 极恶天魔不知疲倦,无有疼痛,任由自己由雾气组成的身躯暴露在灿然星光之下,不停地蒸发,却仍是一记记地击上。 虽它庞大的身躯在星辰面前也是如此渺小,但每一下攻击挥出,皆是气势无伦! 萧破云觉察到苏长宁的情况,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若是她无法支撑,他便要当先挡下天魔之击,为他们再次回到壁洞中创造机会! 不过,显然苏长宁并不想他如此。 始终微阖的双眸倏然张开直视前方,眼神平静,却仿佛深藏波澜。 “来了。”苏长宁低低出口。 对面,极恶天魔的体型骤然涨大。 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未曾收到实效,与从前撕裂一张白纸一般简单的杀灭相比,眼前这散出生机之物,已耗尽了它的耐心。 它正在将全身的恶念之力都聚集起来,准备着最强的一击。 星辰轨迹无可更改,面对周围越来越凝实的杀意,也唯有继续绽出星芒以对。 铺天卷地的浓实雾气与星光终是撞击在了一处。 无数声碎裂细响与尘烟漫卷,不知过了多久才各自停歇。 星光,碎。 雾气,散。 而星辰所在的方位,终也是向东偏开了寸许! 极恶天魔未曾想到自己集聚全力的一击,也只不过是如此结果,当即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下一击又准备出手! 萧破云手中的剑几乎挥出。 他与两者间的境界都相距太远,并无法判断照这样不死不休地拼斗下去,究竟是星辰会先殒灭,还是极恶天魔会先消散! 更有可能的是,苏长宁的灵气先无法支撑,引至星辰之上的生机重新回到他们身上,而令极恶天魔对他们下手。 不过,萧破云却下意识地未曾去想这个可能。 不知为何,他对苏长宁的信心,似乎比她自己来得还要多一些。 此时,苏长宁正极速地驭使灵识向星辰偏移的轨道探去。 天道有自我修正之力,但仍需时间。更何况此界之中天道名存实亡,留下来的不过是始终在被消耗的剩余之力。 是以只要抢在天道之先,便能在此处打开一条通途! 但与此同时,她对星辰的控制之力却是一松,那原本附着在星辰之上的识物生机,顿时又回到了她与萧破云身体之中! 目标之物的骤然改换令极恶天魔动作生生顿住,等辨别清楚之后真正猎物的方向后,它便挟着一阵浓雾合身扑了过来,所带着的无边杀意锐风,令人几乎感到窒息! 萧破云剑意凛然,全身皆被白色云光所笼罩,心中早已想定,就算是再拼着一次碎丹,也要阻住天魔的脚步。 极恶天魔带着澎湃威势的一击,已然就在眼前! 萧破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剑锋暴涨出数丈之长,就往身前劈斩而去。 剑光与雾气接触刹那,如中败革,片刻之后,剑身之上竟开始有细小裂纹蔓延开去! 这把破云剑自他结丹后便成了他的本命法宝,在被迫转修道术之前始终温养丹田,可说是他一身修为所系。此时上面的裂纹亦同时出现在了他的金丹之上,熟悉的剧烈痛苦令萧破云几乎苦笑,先前自爆不成,难道今次竟要毁在天魔手中不成。 好在就在天魔下一击即将及身的电光火石间,一道传音在耳边响起:“快走!” 萧破云甚至连一个念头都未起,便随着语声向身后天幕之上裂开的一道细缝中投身而去! 只不过三息时间,两道身影便接连消失,缝隙随之及其迅速地弥合,星辰亦回到了原先的轨道之上。 空寂的空间内,再无一道生息。 极恶天魔所有的攻击动作在一时间凝住,无论它再如何搜寻,此界中已再觅不到一丝猎物的气机。 操纵天道、逆天改运,这一件对现在仅是金丹修为的苏长宁来说都超出了承受范围之外,何况两件一同。是以在成功带着萧破云进入离开星辰界的通道后,她便旋即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似乎很久,都不曾有过如此的感觉了。 周遭尽是一片黑暗,她却并不觉得恐惧。 仿佛被温暖的海水包围,在最亲切的怀抱之中,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担忧,无思无惧。 她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似乎也不想知道。 只想永远这样下去,永远永远…… “……长宁……”随着轻笑在耳畔响起的温润语音似乎遥远而飘渺,可听在耳中,又十分亲切。 是谁…… “该起了。”语声柔和温雅,仿佛还略略带着笑意,像是唤着贪睡的孩子般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 到底是谁…… 她努力睁开双眼,一片黑暗中,视线所及之处,惟见一道青袍人影,背对着她缓缓向无尽的暗中行去。 不知起于何处的风扬起他衣袂袖摆,荡出极为雅致的弧度。 青衫磊落,风姿卓然。 慢慢地就要消失。 “等一等!”随着一声低呼,苏长宁终究还是睁开了眼醒来。 “……长宁,你总算醒了。”温雅语声入耳,却与先前恍如梦境之中的声音并不相似。 眼前模糊稍去,视野开始变得清晰,看清了说话人的身形,苏长宁微微一笑,道:“长宁让师尊担忧了。” 未料出口的声音却是分外的嘶哑。 守在她榻前的,正是素离。 只见他仍是紫白衣袍,风姿温文,十分清俊的模样,一如分别之前,只是鬓边原本青黑的发中却终是夹入了几缕并不十分显眼的银丝。 苏长宁只觉心头微沉。 对修士而言,容貌若要有所改变,只有寿元将近或是身受重伤,累及道基本源时才会发生。 素离不久前方才进阶,寿元自然不可能将近,那此时形貌上的改变,便只有…… 不知她不在的这数十年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觉察到她神色间的沉郁,素离浅浅一笑,“醒了便好,其余之事,莫要想太多。” 苏长宁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素离伸手按上她的脉门,探过一缕灵气来。 如水般的灵气在她经络之中转了一个小周天才收了回去,素离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比那剑修小子好多了。” 苏长宁这才省起自己应是与萧破云一同回来的,彼时她以神识系住星辰界与紫霄派两端,如今看自己已顺利回到紫霄之中应未有差错,那萧破云如今怎样? 她眼神中露出些许疑惑,素离便知她想要问什么,笑道:“那小子碎丹虽不成,暗伤却是极重,还需慢慢调养。不过大抵无妨。” 苏长宁这才松出一口气,他们终究还是全身而退了。 “师尊,这些年来,发生了何事?为何你……”顿了顿后,她终究还是一句问出。 “这些年……”素离脸上挂着的还是惯常的温文浅笑,并看不出真实情绪,“自你在虚空谷中失踪后,派中亦几次派人寻找,简祖师亦亲身而往,不过皆是无功而返。若非你之魂牌无恙……” 说到这里素离停了停,才道:“还好你无事。” 他既不愿多言,苏长宁便也不再问了。 方才素离灵气探入体内后,苏长宁自家灵气也随着在体内转了一圈,发觉先前超越极限同时控制天道与空间通道,竟未曾在自己体内留下任何暗伤,甚至她的经络竟比以往更加宽广。 难道竟是…… 思及醒来前那一抹熟悉的青衣人影,苏长宁心中微动。 “长宁,你既无恙而返,便是我们倾宫近日来的第二件大好事了。”素离又道。 “第二件?”苏长宁不由问道。 “嗯。日前,你宇文师兄已醒。”素离浅笑温文,鬓角白发虽仍刺目,却不掩他面上喜色。 “宇文师兄醒了?”苏长宁大是意外。以宇文成周体内复杂的状况,想必就算是简祖师出手也未能够平定,如今他既已清醒,看素离的样子似乎恢复的也是不错,那么……“是师祖?” 或许玄华出手,才有如此可能。 不过玄华此人向来淡漠,即使是对他亲传徒孙,也未必有如此热心。 果然素离轻轻摇头,“不是师尊。前些日子,成周家祖普照天君降临,因成周与他乃是血脉之亲,故而出手替他理顺了体内真气。” “普照……天君。”苏长宁低声重复了一次,化神天君出手,自是不凡。不过这位普照之名,她前世并未曾听闻过,也许是最近数千年方才成就化神的新天君罢。看来也是宇文成周的缘法了。 “师尊大喜。” “长宁,你们能平安,为师便心安了。”素离淡道,“你方才醒来,好好休息,我便不多打搅了。” 说着他又放下一枚纳戒,“这些丹药你且收着,该用便用。” 想到自己与萧破云在壁洞中的尴尬,苏长宁便未曾推辞,谢过之后收了下来。 “五日后门中将在太虚殿替普照天君接风,届时你若无事,便与为师一同去罢。”等将一切交代过后,素离方道。 苏长宁应了下来,比之在星辰界中步步险恶,如今总算是安下了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家里有客人,草草码了一下就发了 若有BUG千万告诉窝哦~! 第104章 异域天君(二) 或许真是因为半梦半醒间所见那人的缘故,这回苏长宁清醒过来,身上不仅毫发无伤,甚至灵气浓郁还更胜从前。 不由伸手抚上锁骨之间,虽知或许仅是自己的一场错觉,但她心中仍觉温暖熨帖。 确定自家已然无碍后,苏长宁向本峰的道童问了萧破云所在,顺道过去看了看他。 萧破云现在是散修身份,住在紫霄派亦无何不妥,身上的伤势也在诸般灵药调养下正在恢复中,倒是醒得比苏长宁还早。 在萧破云处,苏长宁还遇上了另一意外之人。 竟是叶回。 原来前几日他得知苏长宁回转但在昏迷中时,曾来探望,那时苏长宁还未醒,便来向萧破云问一些他们经历种种。 没想到二人都是剑修,言谈之下颇是相得,就如此熟悉了起来。 对这二人能结交为友,苏长宁倒是有些意外。 萧破云这些年性子有所收敛,不过大抵还是跳脱不着调的时候多,叶回又向来冷淡寡言,没想到就靠一柄剑说在了一处去,也挺有意思。 本来她还打算往宇文成周处去一趟,没想到道童回报说自那位普照天君到后,宇文成周就搬至他的小千界中居留,不在峰内了。 于是只有作罢。等门中替普照接风时,她早些去迎,也是一样的。 回到洞府之中,便有道童送上了一枚玉简,只道是素离所留,内中记载的是紫霄这些年来发生之事。 苏长宁凝神投入其中,才发现自己离开紫霄这些年,派中变化甚多。 比如一度气势煊赫,隐为五峰之首的樊桐峰,在君宛烟自虚空谷回转,心中无门派同门之定评传开后,便越来越低调起来。而君宛烟则更是在由太虚殿回到峰中后,几乎闭门不出,这些年新进的弟子,大多都不知晓樊桐还有这样一位真人了。 比如鸿逢真人意外遇上一件或许能够帮助自身进阶的机缘,千里去寻,结果竟殒落秘境之中。司元嘉在他魂牌熄灭后,自行离派前往秘境想寻回他的尸骨,但是一去就此不返,失踪已有十数年之久。 比如旋室峰峰主的空缺,在漱月固辞不受之后,为甫才成就金丹的叶回力压其余众多真人所领。 比如姜萍另有了一名小师妹,不再是本峰内最小的真传。她也已离开本峰,外出历练寻觅结丹机缘去了,与她同行的,却是齐明涵。这些年过去,也不知他们如今足迹停留在何方。 这许多事情一一听入耳中,苏长宁只觉自己心中也随之或喜或忧。果然比之太上忘情,这般有亲友温暖牵挂,更令她感觉到自身存在在此世之间,是如斯的真切。 搁下手中的讯息玉简,苏长宁抬眼看了一眼周遭熟悉的陈设,却觉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可或许因是素离所留的缘故,其中对于他在这些年的境遇一字未提,也不知他鬓角早早染霜,又是因为什么。 此时,一阵话音由洞府外传来,令她方自由有些微妙的心境中醒了过来。 素离真人看似温和,行事却向来果决,御下更是甚严。是以倾宫峰内规矩不小,极少有人敢在峰内放肆行事。 苏长宁也是过去习惯了的,回到洞府后未曾落下隔音禁制,此时才将这声音听在了耳中。 “……能够服侍天君之尊,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缘!”说话之人语声陌生,听口气像是在倾宫执事的外门弟子。 “就是,那些化神大能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都足够我们这样的吃一辈子了!”另一人语气中也充满了艳羡。 “未想到不死不活的那位会有这样的翻身之机,当初领任务的时候,大家都不愿意去呢!” “噤声!化神天君何等耳目,要是听到我们在背后议论那位,可讨不了好去。” “是啊是啊,我们还是快把活干完,就去清风脉侯着吧,要是被天君选中伺候,可不好过在这里做一辈子杂役。” 说话声停住,苏长宁心中却沉吟了起来。 这些年来,自己去向不明,宇文成周徘徊于生死之间,齐明涵又始终未曾突破至金丹境界,素离作为一峰之主,压力可想而知。 而外门弟子中,因灵根不佳而自衬前途无望,只希望能够傍上一个足够强势的靠山,能够用丹药堆出修为境界的人不少,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如今那位普照天君的意外出现,却是令他们心里都活动了起来。 曾经进入宇文成周识海中所见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眼前,普照天君若是他的血脉亲人……究竟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还没等苏长宁深思,那边又是一阵嘈杂。 “快快,将这丹鼎送至清风脉天君居处!”随着一道高声的吩咐,悉索之声四起,又过了片刻方才散去。 “还有床架池水!”才略安静下来,那声音便又响起,“快,快。不要让天君久等!” 看来这位普照天君,倒是好大的排场。 苏长宁在心中微微一哂,弹指间一道隔音诀发出,彻底断去外界声响传入,便又入定修行了起来。 清风脉位于紫霄山脉一处风水绝佳之地,灵气极盛,山脉之中几乎无处能出其右。当年玄华立派紫霄之时,也是看中此处的缘故。 不过后来他蛰居紫霄秘府,不再视事,就并未在清风脉居留了,此处便空置了下来。 之后并无人敢越过他去,在这里开府。 是以此次普照天君前来,就被安排在其中暂居,也算符合他的身份。 苏长宁一路行去,发觉清风脉看来是在迎来了客居的主人后,被改变良多。 玄华口味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现下眼前这些金碧辉煌,一派煊赫显然并非他心中所好,想必是后来这位普照天君的喜好。 思及日前倾宫峰上的喧哗,看来他也是大手笔了。 不管如何,能见到清醒的宇文成周,苏长宁的心情还是颇佳。只是不知这些年的沉眠,对他日后道途有无影响。 清风脉所在原本只有一处玄石小阁,此时却是七十七进宫阙拔地而起,琉璃灵瓦,朱红高墙,不似仙家所在,倒像是人间帝皇富贵之家。 后来隐约听人提起,这位普照天君从前在俗世便是帝王之尊,大约是习惯了这等排场罢。若非有宇文成周的缘故在,他倒是与寰宇观更为合适一些…… 漫不经心地想着,苏长宁来到宫殿门前。 看四下并无人迹,便向内发出一道神识。 “紫霄倾宫苏长宁,求见天君。” 话音才落,大门便无人自开,一道威严语声凌空直传入她识海之中:“进。” 语声之上所带的威压随之传入,就连苏长宁心神之间也不觉微微震动。好在片刻之后玄元抄自动运转,瞬间便将这股动摇之感压了下去。 她又不是那等初见化神大能的低阶修士,并未将此般动摇放在心上,当即就向语声传来方向行去了。 这座拔地而起的宫殿十分庞大,又因尊重不便使用遁法,苏长宁足足行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进入内殿。 还未见到那位天君之面,便见十数个身着薄纱的金丹女修正在阶下玩闹,有拿着外界一丹难求的三界真灵丹地煞天火丹猜枚说笑的,有蒙了眼互相玩闹吃吃娇笑的,更有身子软在最高处龙座中人膝头,媚眼如丝地望去的。 偏偏这些如同俗世贵人媵妾般的女子们,修为个个都是不低,大多都还在苏长宁之上。 见有生人入内,她们之中有的递过来一个好奇的眼神,后来见是个女子,偏还生就一番绝丽容貌,便又无趣地偏过头去。 “哈哈哈,你便是苏长宁?”龙座中人一身锦衣黑袍,其上九条龙纹以万年冰蚕丝绣就,栩栩如生,几欲腾飞而去,相貌威严英俊,果然与宇文成周有数分相像。 他说话间威压未有丝毫收敛,每吐一字便如一记重锤砸在苏长宁丹田之上,而环绕在他身边的女修们也不知先前有何手段在身,都是浑然不觉。 “晚辈正是。奉门中之命,前来相迎天君与宇文师兄往太虚殿一行。”苏长宁所见化神修士不少,如同他这样的,倒还是第一回见。丹田之处虽痛,却未在神色间显出分毫。 好在此次前来迎接这位的是她,若是换了个筑基修者,怕是当场便在他几句话中道基被毁,也不是不可能。 “天君~”觉察到普照天君的目光自苏长宁进入后便不离她身周,被她抱在膝头的那女修不甘地娇声唤道,下一刻却被普照挥了开去。 虽那女修也是金丹修士,可哪里抵得过化神天君的一挥,当□子重重地撞在殿墙之上,生生呕出一口带着碎肉的血来。 可她偏觉不出疼痛一般,擦干净唇角血渍,便又手足并用地向着龙座爬去,仿佛一只温顺的小猫一般蜷在了普照天君足边。 苏长宁眼观鼻鼻观心,权作视而未见,只道:“天君若是无事,长宁想先至宇文师兄处探望。” “成周?”普照天君扬眉,“他的确是常念着你的。好、好、好。” 最后说那三个“好”字时,威压更甚,可惜苏长宁表情依旧平静,未曾有丝毫波澜。 “你去罢。”仿佛觉得无趣一般挥了挥手,普照天君衣袖一卷,顿时一股劲气将方才那呕血的女修托至他身前。 那女修明明还在呕血不止,此时却拼命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原本娇美的容色顿时显得有些狰狞。 普照天君像是一时间又失去了兴致,随手便将她抛了开去。 身子滚到大殿一角方才停住,其余女修虽将同伴的惨状分毫不漏地看在了眼中,却仿佛早已习惯,接着又有两个扭着身子在普照天君身侧跪坐而下。 苏长宁自大殿中退出,方才伸手抹去唇角血线。 看来宇文成周这位先祖,绝非易与,而他之所以来到南华紫霄的目的,恐怕也并非会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窝森森地有种窝不把第一更给还了凝妃就不冠给窝看的赶脚…… 于是本周窝一定一定努力干!!! 第105章 异域天君(三) 穿过重廊叠榭,苏长宁才在一名女侍的指引下来到一处白玉小楼前。 “苏姑娘,这处便是我家公子所居。” 女侍躬身说道。 说是女侍,看气机也有筑基圆满修为。 普照天君这宫殿中,处处透着古怪。 明明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却皆如俗世般相称,还有那些在许多门派之中都可以有长老之尊身份的金丹女修们,竟似他豢养的宠物一般予取予求。 “苏姑娘请。”见她一时未答,女侍又补充道。 按下心中猜疑,苏长宁点点头,向小楼中行去。 小楼之中的陈设,倒并不像外间一般极尽奢华,而颇是简单。 还没等她行至楼内,便听内中女子娇声传来:“公子,今日便由莺儿伺候您可好?” 过了片刻,才有十分无奈的熟悉清润男声答道:“前辈不必如此……” “公子莫非是嫌弃莺儿?”那娇软女声立即又问道,语气中颇带婉转,令人闻之不由心怜。 “前辈……”男声愈加无奈,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长宁刻意加重了脚步,清了清嗓子,才在门外道:“宇文师兄?” “长宁?”果然与娇软女声说话之人正是宇文成周,听到苏长宁一问,立刻如释重负一般答道,“快请进。” 苏长宁从命推门而入,便见一个与先前在普照天君处所见女修身着服饰近似的金丹女修正跪在宇文成周足下,小心翼翼地替他抚平衣袍下角的褶皱。 无奈而立的宇文成周看起来并未因这些年的沉眠而有什么大的改变,清俊如昔,风姿依旧,只是眉间郁色似乎更深。 “师兄。” “长宁……” 许是太久未见,明明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可此时却一时语塞。 片刻过去,苏长宁方才一笑打破有些凝住的气氛,道:“师兄风采如昔。” 宇文成周摇头,只道:“还未恭喜你成就金丹。” 苏长宁莞尔:“左右长宁结丹之典未曾举行,师兄当是不会错过。” 她结丹之后,诸事跌宕,本应举行的大典一直拖延了下来,是以才有此一言。 至此宇文成周才跟着笑了笑,神色间郁色稍舒:“那是必定不会再错过的。” “师兄,此时去太虚殿尚早,不如我们先说会话罢。”苏长宁倒没有多少把自己当客人的意思,自行找了一处椅凳坐下,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自从她入内后便一直束手立在一旁的金丹女修。 “公子……” 那女修觉察到苏长宁的目光,正要说什么,却被宇文成周打断:“前辈,此处无事,不如请前辈往家祖处复命。” 他既如此开口,那女修到底不好再留,软声告辞后,方才扭着身子去了。 “师兄这位长辈,行事颇是非常。”看着金丹女修的身影消失在楼外,苏长宁方道。 宇文成周苦笑摇头:“化神天君,癖性想来各有特别。” 有紫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于秘府地下闭关的师祖在先,足可见天君往往与常人不同一般。 苏长宁脸上神色微妙地一僵,总觉自家也被宇文成周说在了话中,顿了顿才道:“师兄如今恢复如何?” 观他脸色气机似乎都还不错,只是不知是否留下暗伤,对今后进阶有所阻碍。 宇文成周一笑,伸手卷起半边袖子,“长宁不妨一试。” 苏长宁也不推辞,起身二指按上他的脉门,一道灵力顺着经络进入,在他体内运行一周方才退出。 她自己倒是未觉,此时所为正与她初醒时素离所为如此相同。 “恭喜师兄,渡过难关。”确定宇文成周如今不仅无碍,而且功力更胜从前后,苏长宁方道。 本来她还欲问些普照天君之事,不过现今算是在他地界中,化神修士的神识覆盖巨细匪遗她自然再清楚不过,便将这些话按了下来。 看宇文成周对那金丹女修的态度,也不像日后会成为他那般修士…… 不过那位此行的目的,实在可疑。苏长宁在见他行事之后,心中便暗暗地多了一个提防。 又与宇文成周说了一会话,远远钟声响起,时空微小的波荡蔓延开来,正是司元钟为迎客而鸣。 “师兄,看来时候不早,我们便向太虚殿去罢。” 宇文成周应下,还没等与苏长宁一同出门,便见两排筑基侍女鱼贯而入,先以净水洒过路面,又铺上灵气四溢的茵蓐,才齐声道:“恭送公子!” 宇文成周从前在俗世之中也是世家大族出身,不过修道之后就极少见如此排场了,不免略觉尴尬。 倒是苏长宁未觉如何,低低一笑后道:“看来今日是借了师兄之光了。” 果然茵蓐延伸之处,早有一架七宝天香辇侯在其下,前头系着拉辇的竟是一条通体银白的蛟龙。 宇文成周与苏长宁上辇落座,便觉四下白云悠悠而生,风声过耳,不过眨眼功夫,就在太虚殿前降下。 其实同在紫霄山脉之中,太虚殿与清风脉相距并不太远,御剑而行也不过是数息之事,拿这等瞬息万里的龙辇代步,只是普照天君十分排场的安排罢了。 在他们乘坐之辇落下后片刻,又有一架装饰更为华贵耀目的三龙之辇从天踏云而降,灵宝之气直冲云霄,叫许多在殿外侯客的金丹真人也看直了眼。 玄华不视事已久,而普照天君身为上玄天无极门天君,身份高贵,是以紫霄如今的两名元婴真君尽皆在太虚殿中率领众弟子相迎。 除了简真君外,另一位冲和真君苏长宁也是头一回见。冲和真君容貌平凡,看起来颇是严肃,身量亦是不高,可站在简真君身侧,气势之上却丝毫未被压制,渊亭岳峙间,自有一派真君气度。 此时普照天君身边伺候的那些金丹女修先行自龙辇中鱼贯行出,照例净水洒地铺陈茵蓐后,方才将他由辇中迎了出来。 “晚辈见过天君。”在两位元婴真君引领下,紫霄其余金丹修士纷纷向阔步行来的普照天君行礼道。 “嗯。”普照只是点了点头,架子端得十足。 “天君,请。”简真君与冲和真君在先引路,一行人步入太虚殿中。 太虚殿内早已做下了准备,分两边各设下莲座。 本来照修为身份,都该是普照天君上首而坐,不过这里到底是紫霄派,还需另分主客,所以还是对面而坐最为恰当。 普照天君见此倒也未说什么,振衣在右首莲座上坐下,抬眼见宇文成周跟在素离身后,就要在紫霄派那一边落座,便开口道:“成周,过来。” 宇文成周步子顿住,在冲和真君示意之下,无奈行至他下首落座。 等两边人都各自坐好后,还未等紫霄这边真君与普照寒暄几句,便听他直截了当地一句开口:“成周在贵派之中,多赖照料了。” 他这话听在紫霄派人心中自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只听简真君淡淡一笑,道:“成周本为我派弟子,何来照料一说,天君说笑了。” 普照自然没有一点说笑的意思,并未理会,而是续道:“日前本君方才出关,也是才知有成周这缕血脉尚存修真界中。临时起意一见,他倒是被你们‘照料’得极好。” “……那么,天君之意是……”也不是简真君真的怕了普照,就算他是天君之尊,要对紫霄不利,还得先过玄华那关。只是普照背后的门派势力极大,若是有所得罪,紫霄弟子在诸天万界中行走都将不易,是以此时只能按着脾气和他虚与委蛇。 “成周此次遇险,由心结所起。”普照天君说话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之心结,日前本君已有所推衍。” 除了知晓内情的素离、苏长宁几人,其余众人并不知宇文成周之所以结丹未成反而灵力散乱的真正缘由,被普照这么一提,都有些意外。 但见普照天君一手在莲座旁凭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其上嵌着硕大灵霄真石的纳戒时而射出耀目光辉,不紧不慢地续道:“据本君推衍,成周你之心结要解,仍是落在紫霄派中。” 一时间宇文成周、素离、苏长宁皆是神色微变。 听普照此言,竟是暗指宇文成周那名自小失散的侄女此时就在紫霄派中? 可以化神天君之能,既推算出那侄女如今身在紫霄派内,那直接说出乃是何人便可,他话里又留了个关子,不知所为何事。 顿时太虚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普照天君的下一句。 …… 黯淡无光所在,隐隐血色之中,一身幽暗的身影自虚空中显出身形,伏跪在阖目而坐的玄衣人身前。 “暗影?”未召而来,乃是自己这左右手的首次,血瞳之中光芒微敛,玄衣人问道。 “尊主。”暗色身影顿了顿,才续道,“属下有一事相求。” “哦?”玄衣人仿佛漫不经心地应道,“你说。” “属下有一心悦之人,在紫霄派中。近来数月皆未闻消息,属下心中担忧……” “哈哈哈!”暗影一语未竟,却被一阵张扬笑声打断,“本尊道是何事。放心,本尊可不是玄华那等迂腐不化之人!紫霄中人……莫非是那冰灵根的丫头?” 暗影似乎略觉尴尬,又停了停才道:“……是樊桐中人……” “樊桐?”玄衣人这才想起将渡生尺交于玄华的那女修,道,“你去罢。” “多谢尊上!”暗影行礼过后,身形很快又消失在了空中。 “樊桐……呵。”待他身形消失,玄衣人不由轻声一笑,复又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瘸腿上班星人真是…… 天君自然有所图谋,而且天君的图谋……必须大=w= 第106章 异域天君(四) 普照天君仍是一派闲适而坐的姿态,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成周,你心心念念之人,此时可或许正在殿中呐。” 闻言宇文成周心中大乱,眉间不由皱起。 外门炼气弟子寿元与凡人相差无几,按普照的说法,他心中系念之人仍在紫霄之中,那此时修为因有筑基以上。 况且当年妹妹便言及那孩子修道天资甚佳,若真如此,成为内门真传精英弟子的可能极大,的确现下可能正与他同在太虚殿中! 如此一想,年岁能对得上号的女修,不到十人。宇文成周脸上神色只是微变,垂在广袖之中的手却紧紧握起。 “哦,对了。你们或许还是不知。”普照天君语气甚是随意,“成周这孩子的心结,便是一名遗落在外的血缘侄女。” 血缘侄女! 若今日没有普照天君此节,仅是宇文成周这个五峰真传要寻失散多年的侄女,或许在外门会稍有波澜,对这些筑基以上修士而言,不过如风过耳。 可是现在宇文成周身后有普照这座大靠山,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宇文成周的侄女,便也是普照天君的血缘之亲! 看这位天君不远万里,跨越界域而来,显然极是护短顾念亲情。况且他自来紫霄后的排场大家都看在眼中,若有这样一名化神修士在身后,自家日后道途全然都要两说! 几个年岁上合适的女修脸上神色顿时都微妙了起来。 “既如此。”简祖师目光在身后修士中一扫而过,方道,“还请天君示下,成周之侄女究竟为谁。” 未料普照却避去不答,转向宇文成周道:“成周,你可记得当年女婴身上,有什么表记?” 宇文成周心中一凛,顿了顿才答:“那孩子左肩之上,有一点朱砂胎记。” 此言一出,简真君却是一愣。 普照这话,实在不像是化神天君说出来的。 宇文成周既是他血缘晚辈,他当也未存戏弄之心,那直截了当地说出那人姓名便算了他此桩心事就罢,怎还要如此旁生枝节。 况且修士修行至金丹以上境界便算是脱胎换骨,体肤不复从前都是寻常事,而要捏造出一颗朱砂痣也易如反掌,拿儿提时的胎记说话,实在是过于轻率了。 但普照天君却是当了真。 “如此,不知你派中同门,哪一位身上有如此表记?若是有,便就是了。”只听普照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仿佛觉察到了简真君内心疑问,复又补充道,“若有人刻意造假,本君自然知晓。” 他话音落下,有的女修便迫不及待地回忆起自己身上到底有无这一处印记起来,可偏生一时又无法确认,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太虚殿中庄严之地,只怕早就要打出隔绝禁制揽镜自照去了。 苏长宁倒没往心里去。 她向无自怜自惜的癖好,这身子又算是半路上拣的,对是否有那么个胎记实在无甚印象。况且看普照那般行事,真成了他的血缘后辈,还不知是福是祸。 正思索间,她却错过了素离微微侧头,投在她身上略带探究的视线。 普照勾唇意味不明地一笑,向身后挥了挥手。 顿时两名金丹女修便顺从地上前跪在他莲座两侧,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着衣饰。 “便如此决定。成周之事,就请两位多加留心了。” 说完他便自起身,也未与其余之人告别,就在那一群女修的簇拥下离开了。 未料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天君如此行事,简真君与冲和真君也颇觉无奈。 不过,他既说自有判断之法,紫霄便将所有的可能都交给他便是。剩下的,他们自认无有化神天君的推衍之能,就无法再多代劳了。 当日,普照天君寻觅一名肩上有朱砂痣的女修之事就在紫霄内门传开了。 许多筑基修士,甚至一些师承不佳、家族没落的金丹女修,都在独处自家洞府时悄悄打出水镜,直欲以眼光在肩头烧出一抹赤红来。 因毕竟男女有别,修士虽然洒脱,但也不能免俗。是以这项差事就落在了玉容真人头上。 几日过去,便足有十数人向她自请与普照天君相见,不过除去年岁不对、显然以幻术造假的,只余下三人而已。 又等了几天,见再无人寻她说起此事,玉容便准备将那几名女修一同带往清风脉,由普照天君自家过目。 只是她才在飞剑上站好,便听到一阵争执之声传入耳中。 “宛烟姐姐,你,你……你不能去!”其中一道女子声音甚是清越,对玉容来说也不陌生,正是这些年来进阶速度不错的内门弟子君凝雪。 “让开。”与她相争的另一道声音听起来便冷淡得多,倒也是她的熟人,樊桐峰的那位君宛烟。 “宛烟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呀!又怎会是宇文师叔的侄女?”见君宛烟一意孤行,君凝雪心中着急,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抓住她的衣袖,却被她冷冷拂开。 “自出生起,我肩头便有朱砂印记。”只听君宛烟冷冷道,“又无父无母。当年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我才认下你为亲妹。如今自然要借天君之手,彻查清楚。” 君凝雪额上见汗,只道:“宛烟姐姐,那时候大伯是为了寻你,才身受重伤的,你怎可说自己无父无母?” “不必多言,让开。”君宛烟现下修为比君凝雪高出了一个大境界,她自认陪她说了这些已算是仁至义尽,当下一道灵气由袖底挥出,打在君凝雪身上,令毫无防备的她顿时打了个趔趄。 “宛烟……姐姐。”望着君宛烟的背影越行越远,君凝雪含在目中的泪水终于流出,“一个天君先祖,就那么重要?就值得你忘记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 玉容真人将这一幕收在眼中,先是颇有感慨,复又摇头。 君凝雪此时对君宛烟苦苦相劝,其中也不知是有几分真心。毕竟当年君宛烟认下她时风头正盛,认妹之典的鼎盛甚至越过了一些修士的结丹大典,那时君凝雪可没有半点不愿。此时君宛烟想要另攀高枝,若是她真成了宇文成周的侄女,那与君凝雪那位殒落未久的大伯就无有血缘关联了,连带着君凝雪的地位也会大不如前。 虽君宛烟在外声名不佳,这些年来深居简出,行事低调,但有一个金丹真人姐姐和没有,相距不可谓不大。 这姐妹二人,倒都是说唱作俱佳,演得一出好戏。 不过左右君宛烟年岁要做宇文成周的侄女也对得上,玉容便将她一并带去了清风脉。 无巧不巧,这天苏长宁正也在宇文成周处闲话。 自从宇文成周结丹不成昏迷后,她经历颇多。 与素离一同历险的九阴海、龙归墟,与漱月一同封印虚空谷,与萧破云一同被困空间罅隙。都是别的修士数千年间也不一定能遇上的独特经历,如今一一与宇文成周说了,令他心中大是向往,只道待普照处事了,便即刻要出门历练去。 不过到底说话间他总还有些心不在焉,大抵还记挂着当时普照说起自家侄女不仅尚在人间,甚至就在紫霄派中一事,有时投在苏长宁身上的目光,也总会有些微妙波澜。 此时那自称“莺儿”的金丹女修来请,说寻人一事已有眉目,令他往正殿一行。 宇文成周心中一动,正要即刻前往,却又被她细细打点一番才引着他去了。 苏长宁本欲离去,不过远远见到跟在玉容身后按下遁光的熟悉面容,心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十分怪异之感,便又留了下来。 后来听萧破云说起封印虚空时之事,她也知道那日极恶天魔之所以会被纵出,君宛烟多半也要领一份功劳。不过幻化超出承受范围的混洞是她自己的决定,这件事她也未算在君宛烟身上。 可此时见她垂头在玉容身后走着,却总觉她此行非善。毕竟寻觅侄女一事对宇文成周来说意义非同一般,那普照天君看起来又无法全然相信,此时她倒是真要留下来看个究竟了。 与宇文成周一起进入内殿,便见那位普照天君还是惯常地高坐在上,身畔软玉温香环绕。 从前宇文成周也问起过她的身世,当时她还不知晓其中内情,便曾对他说过君宛烟、辛华苑、姜萍等一样与她都是育幼堂出身,年岁之上的确对得上。可后来君宛烟已认下君凝雪这个堂妹,当年自己在天罗城时君凝雪的大伯尚还在世,她不知为何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 只见玉容真人带着几位女修入内,向普照天君道:“前辈,这几位便是门中与成周所说相合的弟子,请前辈过目。” “嗯。”普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眼神向那几个女修立足处扫过,片刻之后却停在了君宛烟身上。 剩下的女修皆是屏息以待,宇文成周自然也心神紧绷,殿内唯二仿佛置身事外之人,便是苏长宁与玉容了。 寂静并未维持多久,旋即便被普照一阵大笑打破。 “哈哈哈,好好好,果然是个好孩子!”只见他拂开身周女修,大步走下殿内金阶,站在君宛烟身前一手按上她的肩膀,“原来如此!” 怪不得以他的修为境界推衍却依旧被天机蒙蔽,看来自己先前所料不错,此女便是此界天道所钟,气运无上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普照:君宛烟,喵个一声来听听? 第107章 异域天君(五) 君宛烟被普照一手按在肩头,当即便觉一阵绝大压力临身,可她竟硬生生受了下来,反是抬起一双蒙上薄雾的双眼,向他望了过去。 她这里尚还能够支撑,可普照动作间外放的威压之力,却生生令剩下几个女修中修为较低的当场晕了过去。 见状,普照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 此女身后毫光灿然,以他的眼界,也是前所未见。且能在他化神之境的威压之下尚能自持,果然只有本方世界气运加身,才有如此之效! 此时普照天君心中已然认定,不论宇文成周如何说,君宛烟便都是他的侄女! 玉容真人见状,心中颇有些不屑,不过到底没有露出什么来,向普照与宇文成周道了声恭喜,便带着余下几个女修扶起昏倒在地的一同离开了。 苏长宁看了看宇文成周的脸色,却是说不出那句“喜”来。 宇文成周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终于寻得失散侄女,心结得解的喜悦解脱,反是眉间紧皱,似乎有些迷茫,又好像在犹豫不决。 君宛烟,真是他当日见到的那小小女婴? 可是回想自己初见她时,心中却并没有一丝异样,更不必说什么血脉天性了。 容不得他多想,普照绣着精致龙纹的广袖一拂,当即便将君宛烟的身子托了起来,”丫头,还不快与你舅舅多多亲近亲近!” 君宛烟仿佛还有些腼腆,小步行至宇文成周面前,停了停才低唤了一声:“舅舅。” 闻言宇文成周双眉间更紧锁一分,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殿外传来的呼声打断。 “让我进去,不,不是,君宛烟她是我的姐姐,是大伯的女儿,怎么会是宇文师叔的侄女!” 女声传入耳中,宇文成周顿时色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君宛烟的距离。 可普照绝不愿意见到这一幕发生,当下给身侧女修打了个手势,那女修领命后身形刹那间便自原地消失,又过了片刻,高呼的女声便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骤然停止。 普照这才满意地一笑,向着宇文成周道:“成周,如此你之心结便算解开了。改日再由本君替你们大宴,贺你甥舅重逢!” 只不过,此时宇文成周默然不语,君宛烟低垂着头,被发丝掩盖的脸上竟不由自主地现出一丝扭曲挣扎之色。大殿之内,真正开怀的,怕只是普照一人罢了。 …… “师尊,那位普照天君究竟是何来历?”待回到倾宫峰中,确定普照神识亦无法探入后,苏长宁方才向素离提起此事。 素离看了她一眼,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长宁,如今你得成金丹,在俗世人眼中也算是得证道果的地仙之身了。这些年来,你可曾想过自己的身世?” 未料他会有此一问,苏长宁愣了愣才答:“不曾。” 毕竟她只是来自于三千年前的一道神魂,这身体原本又没有五亲六眷,她自然也从未想过要弄清楚此世身世来历。 更何况,就算知晓了身份来历,对她步行道途亦并无丝毫助益,难道素离是看宇文成周一事,才有感而发? “落叶归根,鸟倦还林。倦极返本,也是人之常情。道途艰险难涉,总是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时,你为何不想?”没想到素离这次并不放过,而仍是追问道。 此时苏长宁释然一笑,答道:“血脉亲人无论俗世凡夫,抑或是修界天君,于长宁而言并无区别。我道自独行,与他人无干,寻与不寻,又有何分别?” 这时素离神色间才微微一松,点头道:“你能如此想,很好。” 而后垂眸沉吟了片刻,才道:“普照天君,乃是上玄天无极门之天君。无极门在上玄天中地位与我派在本界中相差仿佛,不过门中有三名天君之多,普照在那三名天君中,排名还是最末的。” 紫霄派虽僻居南华,不过有化神天君在门中坐镇,放在其余更为高阶的界域中也算是不小的门派了,故而消息还是十分灵通的。 素离身为五峰峰主,更是随时都可调阅获知这些消息。 苏长宁闻言道:“这些日子……我观他行事,似乎与普通化神天君有些不同。” 素离淡淡一笑,方道:“的确不同。这位普照天君所修乃是无极门之镇派大光明浑天诀,以‘镇压’、‘奴役’为道,道基本源便落在这两件之中,与普通天君自然大不相同。” 他身为玄华亲传,见闻与其余金丹真人不可同日而语,此时倒未被苏长宁给问住。 原来如此! 苏长宁这才恍然,再思及每次面对普照天君时自己总感觉到的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之感,原来便是由他道基本源而来。修士的道基本源时时刻刻都自主生发运转不停,不过一般走玄门正宗的修士,皆是冲和一脉,像普照这样的以压制为本,更接近于佛修法门,是以她才一时未曾觉察。 如此说来,清风脉殿阁里那些卑微得仿佛被他豢养一般的金丹女修们,也就说得通了。 常年在普照天君身边,不免受他的影响越来越深,最后失却了自我,成为一个只知唯命是从讨好主人的人形空壳。 又思及先前玉容将几个女修带至他面前时,宇文成周还未说什么,普照就一口咬定是君宛烟便是那位“遗珠”,或许其中,尚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当年君宛烟背后那亩许的气运,在斩仙枪下虽被斩落少许,可所余也还不少。况且那时她那座能夺人气运的诡异小塔亦未被完全摧毁,这些年下来,积累大约已十分可观,或许更胜从前。 若是普照能将如许气运所钟之人“镇压”,那所得好处显然胜过闭关苦修许多! 苏长宁先是点头,复又摇头的样子,在素离眼中看得颇是有趣,慢慢饮完一盏灵茶,才等她将脑中想法一一理顺,把推测说了出来。 毕竟事关宇文成周,倾宫峰无论如何都不能置身事外,任由事态发展。 如果君宛烟真是宇文成周的侄女倒也罢了,若是她不是——当年宇文成周就已如此伤怀,如今才自沉眠中醒来,又如此大喜大悲,害处极大。 听完苏长宁的分析,素离亦是颇觉兹事体大,不由眉间轻蹙:“如此说来,要是那位当真只是为了君宛烟的气运而来,却是拿成周作筏,未免算盘打得太好。” 苏长宁神色微凝,也道:“现下只是推测。若是成真……对上化神天君,我们似是也难有胜算。” 听她如此说,素离向她投去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才道:“普照当时并未在太虚殿内直指君宛烟便就是成周要寻之人,只怕是因为那时他也未能完全推衍出结果。只知所寻之人与成周有莫大关系,才要我们帮忙寻找。否则以化神天君威能,跨越界域摄取一个金丹修士并不在话下,直接将人抢走便是,何必如此周旋。” “不过,成周……”说到这里素离一声轻叹,“还是寻个时机约略与他提一提,令他先有准备罢。” 现时自己与苏长宁关于普照如此“热心”地跨越界域而来,为一个从未谋面的血缘后辈寻找失散侄女背后的图谋也仅是推测,并不好直接对宇文成周如何说。或许仅是普照天君风范,关怀后辈,也是有的。 对宇文成周而言,普照到来,替他梳理体内灵力,令他由紫霄派中众人束手无策的沉眠中醒来,显然都令他十分感怀在心。 而化神天君之能,更是通天彻地,令斗转星移、日月倒悬都不在话下,判断一名低阶修士是否出自本族血缘,自然也是易如反掌,不会有丝毫差错。 但是每每思及君宛烟走向自己身前之时,宇文成周却只觉浑不自在,并无丝毫亲近之心。 这许多年中,每每定中猛地便被一张面目模糊的女子面孔惊醒时,总觉心跳如狂。也不是不曾想过,若是上苍垂怜,令他得偿心愿寻得那人时,会是如何欢喜。但事情真到了眼前,才觉全不是那一回事。 自己所执着的,究竟是那仅有一面之缘的侄女,还是那些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怀的过往? 君宛烟是他的侄女。 在他将她丢失后,机缘巧合,她被紫霄派前往育幼堂挑选弟子的执事看中,进入门中。 这些年来,虽有波折,但她生活的总还算是不错,此时已是一名金丹真人,修为甚至还在他之上。 那他始终无法释怀的,又是什么? 其实并非是当年那个女婴的下落与存在,而是只对妹妹的愧疚罢了。 寻找下落不明的她,仅是他的逃避而已。 宇文成周,百年过去,看不透的,只是你自己! 念头起伏至此,宇文成周只觉心间一直压抑的所在蓦地一松,一声轻笑由唇间逸出,眉宇间始终缠绕的那抹深重郁色终于消散不见。 他身入道门之中,所求本该是以身合天下至道,却在如此枝节上纠缠百年,以致徘徊筑基结丹失败,连累师友担忧。这又岂是妹妹希望看见! 宇文成周此时灵台一片清明,体内光亮如朗月映照,一时之间,灵气竟各自由经络间开始向着丹田奔流聚集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窝窝窝又犯二了! 不是侄女是甥女啊啊啊啊 氮素修改起来……完结之后再改吧orz 蓝后气运化形的问题 之所以在普照眼里和在长宁眼里不一样,是他们使得气运具象化的手段不一样 说到底气运只是一个不可捉摸的虚的东西,让它能够视而可见都是功法或者法宝的功劳,所出现的形状就各不相同啦~ 第108章 异域天君(六) 原本一片清澄的天空之上,蓦地腾起许多云朵,好像被什么吸引着一般,由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涌来。 并没有如同君宛烟结丹时那般壮丽辉煌、惊天动地之象,那些云朵只是聚集在清风脉上空后,盘旋没入其中,随即便消失无踪。 才自倾宫峰向清风脉行至半途的苏长宁不曾错过这稍瞬即逝的景象。待这片景象消失后,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勾,不再前行,转身便折返去了。 宇文成周比他们想的,或许更为通达。 …… 樊桐峰中,君宛烟的目光亦方自天幕上收回。 她的眼神透彻清明,仿佛一尘不染,又好像带着些许茫然。 “爷爷,你说我要不要跟着那个叔叔走呀?”洞府中除她之外并无他人,低低自语间,说不出天真的语气与她成熟女子的容貌格外不合。 又过了片刻,她才又像是得到了回答一般笑了起来,“知道了爷爷,我会听话的。” 等了一会,她盘膝坐下,正要开始行功,突然却如同得了急症一般,痛苦地弯下腰,双手紧紧抱头,神色间尽皆扭曲,再看不出平日里的清秀。 “……不……我才是……君宛烟……”破碎的字句由紧咬的牙关间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她耗费全身之力才能出口,君宛烟脸上平静天真与扭曲痛苦交替着出现,竟是可怖非常。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这股骚动才慢慢平息了下来。 艰难地由蒲团上站起身,又险些因为脱力而打了个趔趄,君宛烟此时唯一的念头,便是逃! 自从她修炼老祖所传的那门功法后,茫然不知置身何处的时日越来越多,但她心中一直笃信老祖所言这仅是修炼功法的一些必然,而未多加留意。直到一日,她彻底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为止! 不知由何处而来的另一道神魂占据了她身体的主动,若非她留了个心眼,迟迟未曾修炼那门功法的最后一层,只怕此时早已不明不白地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这许多年过去,在那道神魂因为普照的威压而稍稍受损之时,她才寻到了一丝松动,让自己可以重新掌握回对身体的控制。 但她并不知道今次自己能够支撑多久。 那道神魂称老祖为“爷爷”,看来关系匪浅,自己从前又对老祖那般言听计从……君宛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要逃,她一定要逃,她绝不能就此殒落! 拖着虚软的身子走出洞府,看着峰顶依旧高悬的明日,山石间依旧漫卷的白云轻雾,这派千百年不变的平静景象却君宛烟心中突地一沉。 她……能逃到哪里去? 漱月已早与她无干,任同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小人,毛团也早被那道神魂收服,在紫霄之中,她又何曾有一真心相待之人? 就连本该最亲近的妹妹君凝雪,也因为先前那道神魂想要攀附普照而决裂…… 思及至此,君宛烟只觉全身力气就好像在刹那间被抽空了一般,顿时连退了几步,靠在一株松树上方才稳住身形。 “对了,暗影,还有暗影。”如同溺水之人抓着一根浮木一般,君宛烟匆匆忙忙地祭出一柄飞剑,正要踏足其上离去,识海间却随着一记重击而传来熟悉的撕裂痛感。 “……暗影……”只来得最后将那名字重复了一遍,她便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爷爷,嫣儿这是怎么了?”随着软倒的身子下一刻又重新站直,“君宛烟”眼神重又变得天真无邪起来,自语般地问道。 除了风掠过树梢传来的沙沙之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可片刻后她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一般,笑弯了双眸:“嗯,嫣儿保证以后的乖乖的,再不睡觉了。” 身着紫白衣袍的身影,踏着轻快的步子,很快又消失在了洞府之中。 …… 苏长宁再见到宇文成周时,果然他身周的气息都已一变,合于自然的天地之机不可自抑地外形,正是初成金丹的象征。 “师兄,看来这一声‘恭喜’,长宁是可还给你了。” 宇文成周此时眉间已没了从前那股如影随形的沉郁之气,神色疏朗洒脱,使得原本虽清俊却始终仿佛蒙着一层灰雾般的容色看起来更为光辉灿然,倒是堪与漱月相颉颃了。 她与素离那时的担忧,看来都是多余的。 素离搁了手中茶盏,也是笑道:“成周的结丹大典正可与长宁一同,为门中省下不少灵石,到时莫忘了向简师叔讨赏去。” 苏长宁与宇文成周相视一笑,齐声答道:“师尊教诲,弟子必不敢忘。” 那边玉容真人听了,便插口道:“你们倾宫如今一峰三金丹,还打着这般见不得人的小算盘,叫外人听去了,还道我紫霄如何穷酸呢。”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是忍俊不禁。 这里才说穷酸,那边真正的富户便来了。 普照天君出行,照旧是十分的排场,净水洒地,茵蓐层叠漫卷,还有那自不会少的女修结队相迎。 所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后多了一名同样盛装打扮的金丹女修跟随,格外金碧辉煌的衣饰在身周那些身着薄纱女修的衬托之下分外醒目。 而那张与衣物相形之下有些黯然失色仅堪称清秀的脸,对于紫霄众人来说,都不陌生。 普照在众女修的簇拥下振衣上座,这次倒也不管宇文成周坐在哪一方了,只道:“这位成周失散多年的亲侄,诸位想必并不陌生。” 除了玉容、素离、苏长宁等早就知晓的,其余真人见状心中都各有感怀。 没想到这君宛烟运道如此之强,从前大出风头时不说,如今落魄了,却能攀上一个化神天君的血缘先祖,看来又是她翻身的时候了。 觉察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君宛烟”坦然受下,甚至还笑了笑。 已寻到君宛烟,普照此间事了,便直接说道:“成周不愿随我回无极门便罢了,宛烟我定是要带走的。” 说着他便将目光移向简真君与冲和真君:“如何?” 话里像是征询的意思,可语气却全不是那一回事。 不过看“君宛烟”千肯万肯的样子,简真君与冲和真君自然也不会拒绝,此事便如此定了下来。 普照当即不再多留,带着“君宛烟”与那些女修便迤逦而去。 目送三乘金龙所引的华贵车辇消失在云端之中,苏长宁莫名地觉得心头一松,仿佛什么长久以来的无形压制消失了一般。 而此时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随着三龙金辇的远去,突地开始变得阴沉起来。 乌云压顶,电光间闪。 就在众人以为将有一场风暴袭来时,天幕却又很快恢复了晴蓝,重新洒落的阳光之下,唯有数个半是透明的细小漩涡一闪而逝。 苏长宁重新投注到已恢复平静的天空之上的目光,到底多了几分探究。 …… 入夜的紫霄山脉,峰峦皆披着一层月色银辉,静立在深蓝天幕之下,除却时而响起的鸟鸣猿啼,再听不见一丝其余声响。 此时,一道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般的人影,借着沉黯的夜色,仿佛融在空气中一般,悄悄潜入了樊桐峰一处洞府之中。 以约定的独特方式打出信号,却不曾得到丝毫回应。 黑影心中没来由地一沉,取出一件短匕形状的法宝,在洞府禁制前轻挥了几下,便将那些禁制尽数破开。 在禁制大开尚来不及修复合拢的刹那,黑影化作一道黑色遁光,借着夜色进入了洞府之中。 他的身后,能隔绝化神以下修士神识探入的禁制法阵重又拢了起来。 黑影站在陈设简单的洞府中,看着四下凌乱的景象,心中不由重重一沉。 果然她的离开,并不简单。 阁中收到的讯息,只说她是自愿同那名天君离开的。可若真是自愿,她的洞府之中又怎会如此一片狼藉? 先前他还抱着一线希望,她会在洞府中以他们之间方才知晓的独特暗号留下什么线索,但看来又是落空。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又为何会不留片语地与那不知底细的天君离开…… 最终黑影只能黯然离开,此行非但没有令他安心,反是留给了他更多的谜题。 …… 入夜的南华界,也同样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除了暗色掩映下偶尔显出身形的夜行妖兽与飘忽鬼修,白日里的喧嚣似乎全然地被隔绝开去了。虽修士们修为到时无需睡眠,但仍不自觉地遵循着古老的天地法则。 就在此时,西南天际一道火色光焰突地高高跃起,将半边天幕都染作了赤红之色! 骤亮的光线顿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无数道神识一时间都向焰色传来处探去,互相在空中交缠、碰撞。 高阶修士驭使神识皆有分寸,操控又十分精微,大多一触即分,相安无事。倒是许多低阶修士的神识撞在一处后缠绕得难解难分,最后只得靠自损分开。 也有神识与高阶修士撞上,未受损伤,却触及到高阶修士那一刹那念头的,在收回神识时,脸上神色不由大变。 先天灵宝出世! 高阶修士传来的念头里虽只寥寥数字,却令那些人心如沸水般翻滚起来,再难安然入定修行。 “……先天灵宝?”由一片混乱中收回神识,苏长宁亦是垂眸沉吟不已,“不对,不只是先天灵宝……是它!” 双眸间精光一闪而过,曾经千年的等待,未料会在此世此时出现! 第109章 裂隙宝光(一) 夜晚宝光大炽,直掩去半边天幕的消息很快在南华界中上下传遍,而那耀目华光乃是天生灵宝所发的推测更是令众多修士心中都蠢蠢欲动起来。 固然若真是先天灵宝出世,那他们这些低阶修士无需多肖想,必定是那些化神、元婴修士的囊中之物。 但是此物不同。 天生灵宝阶层的宝物,往往生而自晦。如果这道冲天宝光真是那些高阶修士神念中天生灵宝所发,那极有可能发出宝光的所在,不仅有天生灵宝,还有其余许多灵宝以下法宝伴生! 这些才是他们的目标。 至于高阶修士中,许多隐世不出的老怪也都因此一事或出关,或回归,加上他们之间本就有些恩怨错综的,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很快,整个南华界便都动了起来。 照旧以紫霄、青虹为首,连向来少问外事的荒神阁也参与其中,查明了宝光传来的方位,正在西地南面一处峡谷之中。 那峡谷两旁山脉高耸,峰顶却并不锐利,而是十分平整。在南华传说中,乃是天人降下,给南华中一名炼气修士授仙书三卷之处,后来这名炼气弟子靠着修习仙法,一路突破至合道境界,就此踏空而去,是以此谷才得名“仙授”。不过传说终归只是传说,现时的仙授谷,因灵气渺茫而向来少有人迹,唯有三两个小门派立门其中。 可没想到就那么一夜之间,这处原本默默无闻的所在,一下子就成了南华举界上下瞩目的焦点。 不大的厅堂之中,一身素色布衣、中年模样的筑基修者正坐在上座黑木椅内,无奈地苦笑着。 “门主,半日之内,只怕紫霄、青虹两派就要有人进入咱们仙授谷了,不如……现在我们先下手为强?”坐在他之下右首的一名同为筑基修者的男修说道,神色间很有几分狠厉。 “唉,师弟呀……紫霄、青虹两派何等威势,哪里是我们惹得起的,要是被他们知晓……”中年筑基修士一面摸着唇上的短须,一面摇头不已。 “照我说,门主。”听他如此说,左首一名身着绸衣、容貌艳丽的筑基女修道,“紫霄青虹他们再大能量,多少也不比我们这地头上的熟悉内情。深哥说得不错,先下手为强,明明是我们地界上的东西,怎么能平白便宜了他们?” 筑基男修立刻接上她的话头,道:“况且即使我们不出手,若是让百丈宗他们占去先手,日后怕是连在仙授谷地界,也要仰人鼻息而活了!” 中年修者原本并无此意,在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撺掇下,心思渐渐竟也活动了起来。他虽顾虑重重,不过门派在他心中总是第一紧要。无法守住祖师遗业,被迫离开灵脉对他来说已是奇耻大辱,若在仙授谷这等地界都立足不稳,那要他日后有何颜面面对先师?况且,的确百丈宗如今已是与他们处处相争,要是他们不动,百丈宗先动拣了大便宜去,日后他金鼎门要如何自处? “师弟,师妹,那照你们的意思……” “昨夜我便向宝气传来方位看了,是自裂隙之中发出!”见他语气松动,筑基男修立刻又道。 “裂隙!”中年修者与绸衣女修齐齐惊呼出口。 原来那裂隙正在他金鼎门立派的后谷之中,是一条足有千米宽的大裂缝,一直深入地心。其中常年阴风如刀席卷,就连他们这些筑基修者,等闲也不敢轻易靠近,更别说进入其中了。 “若是那宝物在裂隙之中,我们的确无法……”中年男修叹道。 “门主。”被称为戴师弟的筑基修者此时满面涨得通红,自坐中起身向中年男修行了一礼,“戴宏深自请,进入一探!” “戴师弟,快快起来!”慌忙由主座步下,中年男修托住戴宏深下拜的身形,“那裂隙之中如此凶险,即使宝物如何,总比不得性命要紧啊!” “门主,被师尊收入门前时,我乃炼体修士,曾习一锻体秘法,即使进入裂隙之中,也可保得一时不失。”只听戴宏深并未顺势起身,而是续道,“不瞒门主,我曾在裂隙之侧修习,发现过有一条可避开罡风深入其中的通途……请门主允我一行!” “唉。”见他如此坚持,中年男修也是纠结非常。思及本门原本在西地之中也算得上是一个中等门派,后来门中几个金丹真人接连因故殒落,门派势力就一落千丈,最后被逼得离开了原本立派所在的灵脉,来到这处偏僻之地,其中艰辛,实在一言难尽。而如今,眼看门派中兴之望近在眼前,却又要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而生生错失,他的确也忍不下这一口气!“戴师弟,此事你有几成把握?” 戴宏深答道:“九成!” 他的语气如此坚决,令中年男修与艳丽女修都觉精神为之一震。中年男修当即道:“好!就请戴师弟赶在紫霄青虹来前走上这一遭,日后我金鼎门中兴,戴师弟你便是受香火供奉的第一功臣!” “事不宜迟,我马上出发!”戴宏深说着,向中年男修与艳丽女修一礼别过,就要离去。 “深哥……”艳丽女修咬着下唇,顿了顿才道,“一切小心,莫忘了我们还在等你……” 深深凝视了她一眼,戴宏深终究还是转身而去。 仙授谷的这条裂隙,并没有名字。 只因知晓之人实在太少。 这条裂隙又广又深,常年阴风不断,对修士而言唯有危险,别无其余好处,自然没人会想要身入其中。 不过裂隙之中也并非空无一物,许多逐阴而生的妖兽,来此修行吸取阴气的鬼修,不时都会出现在其间。 鬼修倒也罢了,那些妖兽可都非易与。 戴宏深此行,的确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但早在夜间见到那冲天宝气之时,他便已决定来此一行! 什么金鼎门,什么中兴。也只有曹永丰那个老头才总记着想要重新回到那些灵脉之中,重振当年“声威”了。 他戴宏深,又岂会只看得如此短浅。 一旦早一步将那天生灵宝收入囊中,靠他那门秘法,躲过化神修士追踪也不是不能。倒时他寻一处隐秘之所蛰居数百年,以那灵宝之力修至元婴乃至化神,还有何可惧! 蜗居在金鼎门这等就算从前“辉煌”之时也不过是个中等门派的地界,哪比得上元婴化神可期! 一面向裂隙行去,戴宏深心中对未来的畅想一面就越发炽盛。等他修为大进后,应飞双那女子性子虽不如何,相貌倒是十分不错,便勉强充掖至他的后室之中好了。要是曹永丰苦苦相求,他大概也会在金鼎门中担个虚职,大约那时曹永丰就会感激不尽了。 一路如此思想着,几个起落间他已来到那裂隙之旁。 昨日那阵宝光过后,裂隙中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阴寒。两边峭壁之上,黝黑之中,火色隐现。 人才一靠近,便觉刺骨阴寒挟在罡风之中由不知深入几许的地底席卷而来,几欲直刺入骨肉之间。 不过先前戴宏深所言也不完全是假话,他的确曾修习过一门传说中来源于上古的炼体法诀残篇。当下施展了开来,顿时一道似空非空的白气由他丹田之中涌出,裹在了他头脸四肢之上,看似虚无缥缈,却在阴寒罡风及体时,轻轻巧巧地便让那风打了个旋偏了开去。 这也是在戴宏深意料之中的。 他从前也真的曾在裂隙中炼体过,是以才敢在这时身入其中。那条通往裂隙深处的小道,也是确实的存在。 戴宏深以白气将身子一裹,向漆黑幽深的裂隙中望了一眼,咬牙一个纵身,便投入其中。 漫卷阴风在他身子进入后顿了片刻,旋即复又重新如常般呼啸席卷起来。 …… 金鼎门大殿之中,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凝重起来。 艳丽女修应飞双一开始还与曹永丰偶尔说笑几句,后来便也沉默了起来,只是不时剥弄以朱灵果汁染成赤色的纤指,脸上现出几分不耐。 至于门主曹永丰,算着紫霄青虹两派不时将至,戴宏深却一去未再有消息,若是没能赶在他们来前脱身,只怕宝物没到手,反而还要落人话柄,心中焦急也好不到哪里去。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戴宏深未曾有丝毫讯息传回。 应飞双与曹永丰都有些着急起来,各自向他发去几道联络讯息,但皆未得回应。 应飞双到底先坐不住了,起身便向曹永丰道:“门主,深哥他这一去再无音信,飞双心中担忧,自请往裂隙中一探!” “胡闹!”曹永丰难得地加重了语气,“宏深有秘法在身,尚且一去不返,你再去岂能有幸?” “门主……”应飞双还待再说,便觉两道带着天地之机的极大威压临身,顿时脸色发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曹永丰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可无法之下,只得快步行出大殿,向落下的两道遁光深深一拜,“金鼎门曹永丰,恭迎真人玉趾!” 从一银一蓝两道遁光中现出身形的,一个紫白衣袍女修容貌佚丽绝伦,恍有皓月清辉之姿,冰肌玉骨恍若蟾宫桂枝般高不可攀,唇边一抹浅笑又令人不由心生数分亲近;一个蓝衣男修英朗俊逸,神气端凝渊深,踏足之处方圆数里内金铁皆隐隐低鸣相应,所散发的威势竟皆不下于曹永丰从前所见门内的金丹长老,故他才有此一言。 应飞双更是头一回如此切近地与金丹真人接触,跟在曹永丰身后行礼,额上却不由因那仿佛无边无际的威压之力而汩出细汗来。 “曹门主,不必多礼。”但见紫衣真人广袖轻拂,便有一道柔和真气由袖底流出,轻轻巧巧地就将曹永丰与身后应双飞拜倒的身子托了起来。 这些年金鼎门僻居一隅,哪里见过如许手段,两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后,都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曹门主。”只听紫衣真人语声柔和,吐字间恍如泉漱青玉,“我乃紫霄苏长宁,与青虹这位凌道友,是为昨日裂隙宝光一事前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将是一个,木有女主光环的副本…… 第110章 (AlbertPark加更) 裂隙宝光(二) 听她开口便说出裂隙之名,曹永丰心里便凉了一半。 先前若非宏深提起,连他都是不知那宝光竟就是由裂隙中传来的,此时对面真人显然早已知晓,紫霄青虹这等大派手段可见一斑。 他与应飞双不敢再有丝毫托大之心,大气都不多出一口,当下恭恭敬敬延请他们上座奉茶。 苏长宁与凌破霄自不是为闲坐而来,并不应他,反是问道:“曹门主,我观你面有忧色,可是有何烦恼之事?” 她此言一出,曹永丰心间便如透入一股极寒的凉意一般,念头为之一凝,不知不觉便开口如实答道:“回真人,晚辈尚还有个师弟,先前进入裂隙之中,至今未返,心中难免担忧……” 身侧应飞双向他不断地示意,他都视而不见,一口气将这句原原本本地说完。 等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才觉察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色大变,二话不说便在他们面前伏跪下来,“请真人恕罪!” 苏长宁唇边浅笑未改,照旧以真气托起他的身子,“曹门主何罪之有。况且,我们正是为门主解忧而来。” 说着,只见她由广袖之下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来,向虚空中一招,也不见如何动作,但听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过后,殿内便多了两道躺卧在地的人形。 “深哥!”待看清眼前凭空多出的人,应飞双先按捺不住,掩唇惊呼一声后便抢了上去,小心地扶起其中一人,又是向他体内探入灵气,又是伸手去试他的脉息,忙个不停。 曹永丰同样也是大惊失色,不过他到底是一门之主,不好就如应飞双一般过去,只得向苏长宁与凌破霄投去求助的眼神。 “门主不必惊慌。”苏长宁仍是笑得一派云淡风轻,“看来这位修士,门主是认得了?” 曹永丰此时再不敢有心遮掩,老老实实地答道:“正是我那不成材的师弟。” “呵呵。”但见苏长宁闻言一声轻笑,才道,“先前我与凌道友已往裂隙走了一遭,未曾深入,不过碰巧遇上了令师弟与这位朋友。他们乃是因阴风入体而一时闭过气去,别无他事,门主不必担忧。” 曹永丰这才觉察到南华顶峰的两派手段当真不是自己所可以揣想的,他们还在殿中担忧紫霄青虹来人戴宏深久久未归时,人家早已直接去了关键所在。而且若不是他们,说不定师弟就要殒落其中了…… 果然一如苏长宁所言,戴宏深并无大碍,在应飞双的灵气与丹药之下,很快幽幽转醒。 “我……这是……”他脑子里自家修成元婴化神,合道飞升的梦境未散,此时看着眼前应飞双的脸,只觉似真似幻,说不清自己已是那个化神戴天君,还是仍是金鼎门中的一个小小筑基修者。 “深哥。”见一向强势的戴宏深如此,应双飞不由红了眼眶,扶着他小声道,“紫霄、青虹的真人已然降临……” “真人……降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戴宏深突地由她怀中弹坐起身,激动地大喊,“小小金丹,怎能阻我道途,我……” 他一句狂言尚且未说完,便见苏长宁淡淡瞥过去一眼后,始终未发一言的凌破霄左手轻抬,一道蓝紫光芒一闪而逝,没入戴宏深体内,令他旋即又软倒了下去。 “曹门主。言多必失,你说是也不是?”苏长宁转回目光,又想曹永丰问道,语气十分柔和,却令他唯唯诺诺说不出一个“不”字。 说着只见她脚步轻移,在另一个仍在昏迷中的人身侧停下脚步,俯身将他原本低垂的头面轻轻偏到一边,才向曹永丰问道:“不知此人,曹门主可识得?” 曹永丰一看之下,心中也不知是喜是忧,只得答道:“回真人,他是百丈宗的长老弟子史海。” 原来百丈宗中人也不甘就此将宝物拱手让人,同样派了弟子抢先进入裂隙想要先下手为强…………可惜他们都错估了裂隙之中的凶险,与紫霄青虹这些大派的强大。 “百丈宗?”苏长宁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两位就请曹门主先照顾一番了。” 曹永丰现在是什么想头也没了,她说一句便动一下,当即招来弟子,由应飞双陪着将两人都安置下去。 等其余人都离开后,凌破霄才问道:“裂隙从何而来?” 与苏长宁温文亲切,又暗藏机锋的言谈全然不同,他一开口便是直截了当的提问,语气也颇是生硬。 “回真人,本门也是百年前才迁至仙授谷中,详情并不甚解。不过在此地曾有传说,裂隙乃是仙人降下时,天火落入而成……” “天火?倒也不错。”思及先前所见,那宽及千尺的裂隙两侧岩壁之上,玄黑中的确透着焦色,仿佛曾被火焚,苏长宁点头道,看来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不过仙人降临……就有些无稽了。南华有界以来便从无人能够身合天道托身自然,那位得仙书真法后修行千载踏空而去的传说之人,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不过天火倒是不必一定伴着仙人降临而落…… 苏长宁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曹掌门,听闻你们金鼎一脉,修习的乃是元磁之法?” 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曹永丰愣了一下,才答道:“正是。” “好。”只见苏长宁轻轻击掌,“看来是要请曹门主随我们向裂隙一行了。” 那处裂隙之中,就紫霄得到的消息,连化神修士的神识都难以探入,令人根本无法弄清其中底细。但是这位曹门主,则有些特别。 曹永丰知道自己此时可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于情他们又替自己救下师弟在先,当即便随之走出大殿,抽出一柄飞剑就要踏上。 没想到却被凌破霄从后面止住了身形。 “太慢。”他话音未落,曹永丰就觉得身子一轻,眼前一花,耳边呼呼风声掠过,不过数息功夫,等眼前视线重新稳定,就已置身在裂隙边缘。 抹了抹额上的虚汗,曹永丰心中不由大叹,这便是金丹境界啊……要是他驭使那飞剑而来,此时只怕还未出金鼎山门呢。 元磁秘法乃是金鼎门的根本功法,相较于修真界中普遍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功法,算是十分特别。同样,元磁秘法对修者的要求也极为苛刻,故而在曹永丰这一辈里,散修出身带艺投师的戴宏深和女子之身的应飞双都无法修习,只有他一人得了元磁真传。一旦修成元磁之体,威力十分强大,有炼化五行之力,甚至可以克制那些天灵根的修者。可有多大的机遇就有多大的风险,修习元磁秘法之途艰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被功法反噬,当年金鼎门中那几位接连殒落的金丹真人中,功法出了岔子的正占去泰半。至于曹永丰如今仍幸存,与他资质一般,修行进境不快不无关系,倒是因祸得福。 对于元磁之法,苏长宁也是从前在一些辑佚的玉简上见过而已,先前在门派翻阅金鼎门资料时亦是意外不已。没想到传说中的功法在南华界中尚有传承,却已如此式微。 “曹门主,还请以元磁之法,一探裂隙。”只听苏长宁柔声说道。 曹永丰不敢拒绝,面上到底还是露出几分难色。 苏长宁岂会不知他心中顾虑,于是续道:“曹门主不必有所担忧,我与凌道友会为你护法。” 说着便见她微一抬手,不见如何掐诀,便有一道无形网罗由她袖中向裂隙之上飞落,顿时在场众人便都觉身上压力一松,也再感觉不到阴风及体的刺骨。 曹永丰一颗心这才定了下来。 裂隙如斯恐怖的存在,以他那点微末功力,如何与之相颉颃,就算听苏长宁的意思只是让他尽力一探,他还是害怕力有不逮,最后反而祸及自身。 不过既然苏长宁与凌破霄答应替他护法,那事情便简单多了。 先前凌破霄带着他遁来的这一遭,已让他对金丹真人之能的认识更进了一层,知道对他们这些筑基修者来说高不可攀的所在,对金丹真人而言,或许不值一提得很。 只见曹永丰点了点头,盘膝席地而坐,两手在丹田处虚抱,当即开始运起功法来。 随着他体内元磁秘法流转,周围的金铁之属尽皆开始发出微小的震动。慢慢地这种震动越变越大,最后甚至连苏长宁衣袍之下缀着的玄铁流苏,凌破霄腰间的赤铁挂环都开始微动起来。 随手一指平去身上饰物的波动,苏长宁与凌破霄对视一眼,双双走近曹永丰身侧。 但见曹永丰虚抱的双手中,此时已多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半透明黑色圆点,大约有指尖大小,还在不断地缓慢涨大着。 苏长宁与凌破霄都是专为此事而来,自然不缺耐心,于是只是在一旁静观。 天色暗下复又明亮,旭日跃升,晨光熹微之时,曹永丰双手之间的黑色圆点,终于有了俗世闺阁女子所用的铜镜大小。 此时他脸上神色十分扭曲,额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汩出,显然维持起来已是艰难。 凌破霄见状,当即行至他身后,伸出二指抵上他的肩头,一道带着锋锐之意的灵气进入他的经络之中,顿时便让曹永丰身上的压力一轻。 “来了!”与此同时,他双手之间的黑镜上,也终于开始出现模糊的图像,苏长宁不由低呼出口。 元磁秘法,果然名不虚传! 一面以留影石记录着黑镜之上由模糊到清晰的黑白图像,苏长宁的双眸凝视其上,眼前所见景象,竟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凌道友是才出场滴所以乃们木有印象真是太正常了…… &窝这个加更困难户终于憋出来了!! 为凝妃求RP啥的=w= 晚上六点照常有一更哈~ 最近感觉天灾*不断,大家善自珍摄啊>////< 第111章 裂隙宝光(三) 深黯地底,巨大冰棺之前,不可形于言语的华美容貌之人,终是停下掐算的五指。 前夜宝光,竟是那样一个来头。 那件东西,亦是她从前便心心念念想要收服作为法宝的…… 几不可闻的一声低叹逸出紧抿的薄唇间,几乎浩瀚无垠的神识铺展开去,广袤界域之中,玄黑的一点之上,却也起了丝毫相似的波动。 看来他与他,也是同有此心…… 可虽如此,他们却终究互相掣肘,双双困住了对方的脚步罢了。 素白手指凭空拈出一枚玉简,数缕神识在上一绕即分,片刻之后向着紫霄山脉的方向激射而去。 “莫要让我失望啊……”渐低的语声随着棺盖的下落终不可闻,唯余一室冰寒黑暗。 而另一处玄黑之中唯有血光隐隐之所在,原本有些翻腾的波动,也在同时归于寂静。 …… 仙授谷中,曹永丰凝聚全身元磁之力,一探深不见底的裂隙渊薮。 甫一开始,出现在以元磁之力凝成的黑镜之上的影像十分模糊,只分辨得出大概是一处岩壁。 不过比之裂隙外沿,这深在裂隙底部的岩壁之上,灼烧的痕迹并没有那么明显,看得出只是被什么外力生生地撕裂开来。 而随着黑镜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加上在曹永丰操纵之下元磁之力的游走,视线慢慢从岩壁之上移开,来到了裂隙的中央。 漆黑、深邃,没有一丝光亮。 只有黑镜中射出的微弱光芒,照亮着前方不到一臂之地。 朦胧间不知向前行了多远,终于视野所及中,不再是空无一物! 一点小小的黑点随着黑镜的接近而慢慢被放大,直到光芒照射只身前,又仿佛被什么灼烧一般快速地逃开了。 原来只是一只九阴地煞鼠。 在这识物难存的深渊地底,常年阴风环绕,煞气蒸腾,也唯有像九阴地煞鼠这种本身以阴风煞气为食的至阴之物,才能够存活。 视线继续再向前推进,此时已开始了向左右两边微妙的偏移。 苏长宁抬头看去,只见凌破霄神色间虽不显什么,原本松松搭在曹永丰肩头的二指却变成了紧贴他脊背的一掌。 打出一道指诀令留影石凭空而悬,苏长宁体内灵气一转,亦并指抵上曹永丰的额头。 不过,她的视线仍落在黑镜之上。 随着她的灵气涌入,黑镜的波动又被平复了下来,再行往前。 曹永丰这门元磁秘法探识之术,运转起来十分耗费,每向前一分,都要消耗比先前多一倍的灵气。 正是如此,即使有凌破霄相助,仍是险些维持不住。 不过此时苏长宁身上尚有与青萍空间的系联,情况便要好得多了。 只是即便这样,因受曹永丰本人筑基修为的道基本源所限,他们也支持不了太久了,必须在剩余不长的时间内,寻出裂隙之中最大的隐秘! 思及至此,苏长宁抵在曹永丰额间的手又用力了一分。 好在他们并未等太久。 在仿佛无尽的黑暗之内,视野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件十分古怪的物事。 看起来像是什么法宝的一部分,材质、颜色皆看不分明。虽不知多少年过去,却仍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此时正像是一堵高墙一般,矗立在视野的右方。 极目看去,这物事一直向前延绵不断,看起来异常庞大。 饶是苏长宁见多识广,竟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下一刻,在那物事上出现的一个标记,却令她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偃月徽记,是上古烛龙阁宝船! 在苏长宁上一世元婴时,曾与人一同进入一个偶然被发现的仙府中历练,进入后才慢慢知晓那处仙府是上古烛龙阁,因为一次阵法间的错漏而招致天魔来袭,不敌之下全派覆没。 进入一间如此气派的上古仙府,本该收获颇丰,可他们进入仙府中的蕴宝阁与藏经楼时,竟一无所获,其间空空如也,莫说是灵宝秘宝,就连最普通的法宝也不见一个。 彼时他们颇是百思不得其解,在他们进入之前,仙府禁制十分完整,并不像是被人占了先手,天魔不可能将这些带走,那原本在蕴宝阁藏经楼中之物,又去了哪里? 直到苏长宁前世殒落,也并未知晓其中缘由。 但现在眼前所见却令她曾经的疑惑,似乎有了解开之机。 怪不得宝光腾起那夜她心有所感,原来她曾经心心念念想要取得的那件灵宝应是也正在其中! 如她所料不错,在天魔来袭之时,烛龙阁中的修士抢着最后一点时机,将蕴宝阁与藏经楼中所藏尽皆转移至门中宝船,将宝船送入虚空之中,以期将来还可东山再起。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这艘宝船行至虚空半途时,却不知因为何故而失却前行之力,由虚空之中便直坠下来! 无巧不巧,正落在了南华界仙授谷中,其下落的绝大威势,竟在此间形成了如此大的一条裂隙,也正是裂隙两边,为何会有焦黑之痕的来由所在。 思及至此,苏长宁手上微一吐力,曹永丰本在勉强维持的元磁秘法运转,当即停下。 凌破霄由他身后撤掌,向苏长宁看了过来:“如何?” 苏长宁素手一扬,内中一块留影石正熠熠生辉,“皆在其中。我亦有所推断,不过尚需确证。” 凌破霄点头,便闭口不言。 “曹门主,多谢。”苏长宁又转向曹永丰道,见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也知他此番消耗不轻,便由取了一瓶两仪丹给他,让他善加调养。 “凌道友,我们此间算是事了。不如一同等门中前来?” 凌破霄并无二话。他与苏长宁本就是因为先前苏长宁在看金鼎门消息中见其是修习元磁之法门派,而特地早一步前来打探裂隙内中情状的,此时算是大功告成,下一步如何,还要等两门中更多高阶修士来到后再行决定。 他们各自以门内联系之法将消息传回后,又过了些时候,紫霄青虹两派之人便陆续都到了。 因两方都有最高位传来的讯息,对此界之事重视非常,故而来的都是门中一等一的高阶修士。 紫霄派来的是冲和真君、玉容和漱月,青虹宫来的是灵渊剑君、严清荷与庚破天。加上早一步到的苏长宁与凌破霄,诸人皆是门中中流砥柱的人物。 曹永丰尚还在调息,苏长宁便代为招呼了前来的师友。青虹宫这几位她都还是头一次见,互相引见一番后,她也并不藏私,而是将留影石取出,把先前元磁秘法探得的裂隙深处之景一一与他们看过后,又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紫霄众人先前都得过此讯,并不觉得如何,青虹宫的几位却不由脸上色变。 苏长宁的这个推测,未免过于大胆! 当即严清荷便问道:“若如苏道友所言,裂隙之下乃是上古仙府宝船遗骸,那该早便就存在此处了,又为何直至前夜,才有宝光外泄?” 苏长宁只是坦然道:“我也不知。” 本来在严清荷心中,不论她如何答,都已准备了数种反驳之语,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回答,一时竟是语塞。 “一人之力,毕竟有限。若有诸位道友襄助,想必定能探明其中关节所在。”对严清荷此时微变的神色似乎视而未见,苏长宁续道。 严清荷还待再开口说什么,却被灵渊剑君止住,只听他淡淡一句:“一探便知。”此言一出,严清荷亦只好噤声不语。 此时仙授谷已是整个南华界目光关注的焦点所在,事不宜迟,当即冲和真君与灵渊剑君决定,玉容、严清荷在外接应,两派其余之人一同进入裂隙之中探明。 “此处裂隙,古怪非常。化神天君神识亦是难以进入,一切多加小心。”见众人都应了下来,冲和真君又嘱咐道。 就在此时,半空中突地传来一阵桀桀怪笑,片刻间一朵乌云从天而降,上面正坐着个一身鹑衣百结的干瘦青面人。 “紫霄青虹,当真是了不得了,这偌大的宝藏,就想要你们两派独吞?本座可是第一个不答应!” 人未至,声先到,随着语声传来的恐怖威压,令在场众人皆是不由心头一凛。若不是苏长宁见机得快,迅速向曹永丰身上丢去一个防御诀,他只怕当场就要被震得动摇道基本源。 正是元婴修士之威! 看清来人形貌,冲和与灵渊对视一眼,均不由眉间微皱,怎地这老怪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竟也出山来了。 冲和道君拂袖一扫,顿时那股恐怖威压便在他袖风过处消散而去,才道:“我等为探明而来,并无独吞之意。” “哼!”只见那鹑衣人由乌云中步出,缓步行至众人立身所在,阴寒目光在冲和与灵渊身后众人上缓缓扫过,意味不明地阴笑了一声,才道,“你们这些所谓的玄门正宗,向来心口不一。” 没等冲和再开口,他便续道:“若是问心无愧,自不惧本座便与你们一同进入!” 来人口气大得狂妄,实力似是确实隐隐还要在冲和之上,苏长宁看在眼中,却不由觉得有些可笑。 先前冲和所言,的确是再千真万确不过。裂隙之中情况未明,当年她曾身入仙府之中,对烛龙阁一脉修为境界再清楚不过,光是化神天君,门派之中便有十数人之多。就连这种鼎盛的超级门派都无法控制而出了意外的宝船,其中还不知藏着多少致命危机。 也只有这位“本座”还当是唾手可得的轻而易举之事,急不可待地想要加入了。 正思想间,却觉一道神识传入,只听玉容悄声道:“这位鬼面上人,乃是散修中独一份的老怪物。原本匿身西地已有数百年不曾见了,今日怕是得了消息,想要来分一杯羹的。” 她用的是紫霄同门间传讯的秘法,倒也不怕被鬼面神识觉察。 苏长宁点头,虽鬼面脸上一片青色,连五官都不甚看得分明,不过以气数观之,颇有衰降之势,看来是寿元届至,是以今日才会如此不管不顾地前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一开始写的时候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动物世界orz 今天中午有加更哟,若是看到有跳跃的道友请点上一章>< 第112章 裂隙宝光(四) 只听灵渊剑君冷冷一笑,道:“你要来,便来。” 鬼面虽修为犹在他与冲和之上,但就算他们不会同时出手对付他,只要有另一人掠阵,鬼面想要自他们处讨得好去也是妄想。 况且此去裂隙之中,是福是祸尚还要两说。鬼面怕是蜗居一隅已久见事不明,才如此兴冲冲地赶上来,迫不及待地自己撞进去。 闻言鬼面上人阴笑一声,在裂隙边站定脚步,只道:“请。” 他初来乍到,对裂隙所知也不多,又是经年的老怪了,哪里会贸贸然就第一个下去。 灵渊看也不看他,一道浩荡剑光腾起,将身一裹,转眼便消失在了裂隙之间。 冲和回头看了门中弟子一眼,道:“一切小心。”便也驭起护体神光随之而去。 苏长宁与玉容交换了一个眼色,上前半步,向着鬼面笑道:“鬼面前辈,请。” “哼,无礼小辈!”鬼面本待他们都进入后缀在最后以策万全,可被苏长宁一点破,脸上到底有些挂不住了,语毕含着无数扭曲模糊人脸的青雾由足下腾起,弥漫身周,也向裂隙间跃了进去。 庚破天随后也跟了上去,严清荷扭头看了看苏长宁这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沉,被玉容有意无意地闲步而来挡住了目光方才罢了。倒是漱月仿佛特地坠后半步,等了苏长宁一起才进入裂隙之中。 待他们的身形陆续在黑沉裂隙中消失,玉容与严清荷相对无言之时,两道几不可见的浅黑烟气,也随着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裂隙之内,罡风席卷,阴寒刺骨。 不过已有两位真君在前,扫开了不少障碍,那些阴寒之气不过大多擦着他们的护身灵气滑过罢了。 苏长宁银光裹身,细看之下其间尽是一个个细小剔透的六角冰晶,偶有扑面而来的阴风煞气,尽数被她这护体灵光冻在了原处,无法再进一步。 “苏长宁。”那边漱月金芒绕体,看来同样游刃有余,甚至还有裕余开口,“虚空谷……” 他一语未竟,便被苏长宁浅笑打断:“以师兄胸襟,此事不足挂怀。” “嗯。”漱月应得平淡,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当下便不再开口,身周扬起的金芒又盛,复将及体阴煞之气纷纷斩落。 越往深处去,裂隙之中原本还有自顶而入的光芒便越少,视野之内越加昏暗。 时而有被他们掠过气机惊起的食阴妖兽窜出,大多一对上他们的护体灵光便避之不及,有些想要攻击的阶层也是不高,随手便被料理了。 一面下落,苏长宁一面观察着裂隙一侧的石壁。果然其上焦黑之色极其深入,甚至有玄色火晶生成,非是被天火灼烧,难有如此局面。 正思想间,却觉身边漱月气机一变,抬眼看去,只见一道模糊白影正在他身边缠绕不休,偶尔被金芒一晃,身影便虚无数分,可下一刻又凝聚起来缠了上来。 这白影看起来十分飘渺,并无实体,被金芒刺中涣散后复又生成,甚至还比先前更凝实一分。漱月的所有攻击对它来说似乎都无法起到作用,一时之间竟拿它没有办法。 “鬼修?”苏长宁心中一凛,两三道冰晶锁链由护体灵气中生化而出,凌空向白影挥去。 她也早已做好了此击落空的准备,左手掌心微含,一道深不见底的黯黑若隐若现。要是此击不成,她还有混洞后手。 “……元……元阳……元阳……”谁知那白影竟不躲不避,被她化出的冰晶锁链捆缚个正着,犹自挣动不止,口中不停地喃喃重复着。 看来苏长宁的攻击手段对她倒是有效。 不知为何,白影的语声听在苏长宁耳中,却有些熟悉。 念头一动,冰晶锁链一提一带,苏长宁将白影拉至身前,只见聚散不定间露出的女子苍白面孔,竟还真是熟人。 “闵秀心?”曾经一言不合便令彼时甫才步入炼气境界的她成为筑基修者的靶子,甚至令她与闵家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始作俑者,正是眼前此人。 “阴鬼之身。”那边漱月收起剑芒,冷冷补充了一句。 “竟是阴鬼!”闻言苏长宁心头一凛,原来如此。 漱月的元阳之身,对阴物来说正是大好的补品,怪不得先前他的攻击非但不能伤害到闵秀心,而是令她食髓知味! 但要将一名修士变为阴鬼,手段极其阴毒残忍,需在他丹田毁去,一身修为尽废而未死之时,将其活埋在极阴之地中,日日以阴血浇灌,待最后全身及周遭泥土转作紫黑之色时,再用泥土封住七窍,活活闷死,最后脱体而出的神魂,才会变成阴鬼之身。 成为阴鬼的修士,过往记忆全失,只知按照本能行事,听命于将其转为阴鬼之身之人。 此道实在过于狠毒,玄门正宗中人向来不齿,就连魔修也少行此道,唯有一些邪修才会在暗地中施为。 苏长宁并非睚眦必报之人,早前借势削弱世家后,就不曾过问闵家最终结局了,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时此地见到已然成为阴鬼之身的闵秀心。 也不知是闵秀心与谁结下了如此深仇大恨,才会被活生生地炼成了阴鬼之身。 “苏长宁。”那边漱月已准备再行前进,却见她因白影之事遁速略减,便转过身来蹙眉唤道。 苏长宁不知为何却觉心中一动,随手自储物囊间取出一枚定魂珠,将闵秀心的阴魂收在其中,方才跟了上去。 再往前行,遇上的魂魄之身便越来越多。 有如同闵秀心这般没有自主神智的阴魂,也有炼气、筑基修为的真正鬼修。 漱月对阴魂不便出手,苏长宁一一挡下倒也不费什么功夫。那些真正鬼修都是有极大执念才行此道的,自知修为不可相提并论,大多都早早避了开去,也少有交手。 及身的煞气越来越重,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连念头的转动都要在这般压制之下停止。而阴寒也越加刺骨,恍若一根根细如牛毛却尖锐锋利的小针,直直扎入人的经络骨髓之中。 苏长宁外化的灵气也愈加浓郁,仿佛一袭冰雪长袍裹在身周,其上跳跃闪烁的银光在幽暗的地底看来,竟是格外美丽。 “到了。” 前面漱月当先落下,许是御空而行的时候实在太久,脚踏实地的感觉令苏长宁觉得有些陌生。 向前行了一段路,便见先到一步的冲和、灵渊,鬼面、青虹宫众人皆在,矗立在他们身前的,便是元磁黑镜中曾映出的那道巨大障壁。 一阵沉默过后,冲和收回向前探出的灵识,向灵渊点了点头:“宝气正由其中而来。” 灵渊还不曾回答,那边鬼面便阴恻恻地道:“宝山就在眼前,你们还如此畏葸不前,枉称元婴!” 灵渊目光如剑,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不如你先行一步?” 鬼面一双青面下露出的眸子中怪光闪烁,嘿嘿阴笑了数声后,只道:“话可是你说的。” 话音落下,便见他双手飞快地结了个印法,身子与青光一合,刹那间便向障壁投了进去。 他如此爽快,与先前大不相同,苏长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鬼面上人这一去,竟如一滴水珠融入大海,再无消息。 一阵沉默后,冲和才自纳戒中取出一个玉瓶,从中倒出数粒丹丸,分给其余众人,自己与灵渊也分别纳了一粒入口。 将那丹丸接在手中,苏长宁了然一笑。 本门这位冲和真君,行事果然沉稳。 不论眼前这是否是烛龙阁宝船,落在裂隙之中都已不知多少万年了,即使一开始并无致命机括,在地底如此极阴之气的催化之下,也定会有煞障产生。这粒辟邪存真丹正有克化煞气、维持灵台清明之用,先行服下唯有好处。 待化开存真丹药力后,由两位真君在先,一行人向眼前骨白色的壁障行去。 行至近前,苏长宁果然又看见了之前在元磁黑镜中所见的那一道由灵石镶嵌而成的偃月标记。 亲眼见到后分外清晰,确实是烛龙阁徽记无误。 “此处有路。”先前灵渊是盯着鬼面入内的,循着他身形消失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壁障之上有一条甚是隐秘的裂缝,足有二人多高,不细看便会错过。 鬼面看来对此处甚是熟悉,与他在裂隙外的表现大不相同。 看来能以散修身份修至元婴,手底定是有几分真功夫之人,不可丝毫小觑。 不过冲和与灵渊对他先行进入并未阻拦,想必也是另有成算。 冲和与灵渊各自施为,将裂缝上的剩余禁制破除后又以神识扫过,确定没有异常后,便当先借由裂缝入内。 才一踏入裂缝后的空间中,苏长宁便觉身上一重,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凝滞之感。 体内紫府秘法与玄元抄同时受激,双双运转起来,可所带起的灵力,却是如此稀薄! 心中一凛转而内视,便见丹田之中空空如也,原本温养其中圆润如意的丹珠,竟是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身前那两道原本无边无际的庞大威压,也是无声消散。 事有蹊跷! 等苏长宁确定自己身上只剩下筑基修为,再转头看去时,却发现前后再无他人,如今的空间之中,似是只余她孤身一人。 究竟是原本宝船中所余的机括禁制,还是鬼面布下的迷局? 此时她竟似乎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jj好抽……所以大家才不爱留评了咩T T 感谢yu1991、小船45、溟钥.血瞳的地雷!! 努力努力攒rp等晚上>< 第113章 裂隙宝光(五) 苏长宁此时置身的所在,似乎仍在宝船之内。 她的护体灵气虽有些黯淡,却未有丝毫其余反应,仿佛并未觉察到有什么危险。 而这微弱银光,是眼前这一片漆黑中,唯一的光线。 前后皆是一片寂静,并没有第二人在。也不知与她一同进入之人,如今都在何处。 才微微动了动身子,便觉巨大的空虚之感袭体而来,连带体内紫府秘法与玄元抄自动运转之下,在经络中流动的灵气亦无法与从前相比。 心头一凛,当即静心内视,却发现丹田之内空无一物,原本光辉内晗,温养在其中的丹珠,竟已悄无声息地消失! 一时间心中闪过百般念头,不过最后都一一按了下来。苏长宁整理思绪,确定就算是化神修士手段,也绝无法这样无声无息地将修士金丹摘出丹田而不留丝毫痕迹。 最大的可能,还是幻境! 权衡之下,她试探地伸足,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眼前景色陡地一虚,蓦地由黑沉,变得光芒万丈! 无数的金色莲花由足下涌现,不停地开谢;万千七色灵花伴随着滴滴甘霖从天而降,合着大放的光明,仙音飘渺而又清晰,无数钟声此起彼伏,正是一派堂堂皇皇的仙家之景! 眼前的一切,是真,还是幻? 苏长宁有些茫然,向着天花落下的方向伸出手去,那剔透的甘霖滴落在她手心,一阵清凉之意便沁了进来,只令她觉得四肢百骸都如此熨帖,不知凡几的陈年尘垢都被涤净,透彻如同琉璃。 她几乎要沉醉在这片胜景之中,只愿长此不醒…… 就在此时,识海间一点清寒如旭日破云般跃上心头,一派清明随之蔓延开来,什么地涌金莲也好,天花乱坠也好,霎时间都在那点清凉间褪得干干净净。 苏长宁此时,才真正睁开了双眼。 眼前仍是漆黑景象,唯有她的护身灵光发出微亮。 先前所见,的的确确仅是一场幻境。 想来先前那位金鼎门弟子,也该是真有些隐秘手段的,一直深入到此处,心魂才被动摇,陷入成道的幻梦之中,最后在醒来时作出那般癫狂之态。 光线所及处,看得出此时她置身的所在,依稀是一间小房,内中陈设简单,唯有几个蒲团,一张几案罢了。 房中仍只有她一人。 可苏长宁才一动脚步,便马上觉察出不对来。 先前的幻境,似真似幻,非但令人一时不慎便会沉沦其中心魂为之所摄,而且其中所见所感,亦竟不全都是假象! 比如,她丹田中金丹不在,此时唯余筑基修为,却是真真切切的。 筑基修为,在这艘上古烛龙阁不知因何意外而坠落的宝船之上,可谓是步步危机。 苏长宁回头看去,房间四壁尽皆完好,并不见有丝毫裂缝存在的迹象。显然此时若想要再循着来处离开,也是不能的了。 不能退,便进。 并未因修为骤减而心生重重顾虑,苏长宁只是以神识扫过房中四下,确定没有可疑之处后,便伸手贴上未曾落闩的房门。 房门只是低阶灵木所制,这许多年过去,已然腐朽不堪。在苏长宁手掌才触及之时,便轰然化为尘灰。 与此同时,一道深紫色的浓郁瘴雾也随之涌入,若不是她早已服过存真丸,此时难保不会折在瘴毒之中。 提醒自己还需多加谨慎,却并未因之起了退缩之心,苏长宁偏过身子在墙后等了片刻,待这阵瘴雾消散,方才走出房门。 外间照旧一片漆黑,苏长宁亦不敢如何驭使神识试探,借着护身灵气的微光,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向前行去。 一路而行,所见皆是与她先前置身处相差无几的小房,看来是为在宝船上杂役的低阶弟子所准备的。 不过苏长宁一连看了几间,其中都没有丝毫人迹,就连什物摆放的方位也是一模一样,看来或许在当年就没有弟子在其中居住过。 这也正与她先前烛龙阁仓皇间才将宝船送出的推断相合。 照她从前在烛龙阁遗府中所见阁内修士最后留下的玉简中所记,那时烛龙阁中修士在与天魔的对抗中已折损泰半,最后门中化神长老才共同决定,将蕴宝阁与藏经楼中所藏,与十数名天资、心性最好的后辈分别安置在两艘宝船之上,送入虚空。 这两艘宝船本是烛龙阁中一名长于炼器长老所炼制出的,应有秘宝层次。可在天魔来袭之时,俱还未完全完成,无法由修士操控行驶的方位。 但彼时事态峻急,烛龙阁中人已顾不上这许多,为门中争得最后的一线希望,将人物送入宝船后便当即激发其上阵法,由其离开。 最后,烛龙阁上下剩下的所有修士,皆在那一次天魔来袭中殒落。 可他们至死也不知道,原本以为可保得一线希望的宝船,在不久之后,也同样落在了南华界中…… 苏长宁在甬道中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了一阵,房舍开始变得略宽大了些,其外也有了些许雕刻纹饰,看来是更高阶一些弟子起居所在。那些纹饰与现今的大不相同,古拙之间多有看起来十分狰狞的凶兽,更有窗棂之上的镂刻中,随处可见无脸人形,诡异非常。 一片寂静中,唯有自己脚步落地之音,合着偶尔拂过的阴风瘴雾,这艘宝船此时正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安静而又可怖。 “嗒”——万籁俱寂中一道诡异的声响在身后响起,仿佛有什么液体滴落,令苏长宁停下了脚步。 可等她脚步一停,却并听不出什么异样。 但她一重新迈步,那声响便又有规律地在脑后响起。 如此再三,苏长宁便不再回头,只是在声音响起时分出一缕神识往后探去,却在触及一处时,被一阵刺骨的阴寒生生截住! 这道在地底煞气之中不知浸淫了多少万年的阴寒之气对此时仅有筑基修为的她来说几乎无可抵挡,当即附在神识之上的灵力便被吞噬殆尽,顺着系联,直向她的识海丹田袭去! …… 裂隙之外,玉容盘膝而坐,看似入定,神识却始终不离裂隙之中。 严清荷看起来却有些烦躁,沿着裂隙边缘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又索性跃身投入其中,一阵剑光闪烁间斩杀了几只低阶阴兽鬼修,方才又飞旋而上。 她看玉容仍是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更是难定起来,又想到先前斩杀的那几头阴兽似乎还有巢穴便在左近,没有和玉容说一句话,就又以剑光将身一裹,跃入裂隙当中。 玉容睁开双眼,眉间轻蹙,还没等她起身,却见一股极其浓郁的黑雾席卷而上,弥漫了整个裂隙! “不好!”玉容是经年的金丹真人了,此时心中腾起前所未有的危机之感令她明白来者绝非善类! 神识间失去了严清荷的所在,约定的传讯之法亦无回音,此时玉容已再顾不上她,直接向门中传讯回去。 裂隙之上已是如此局面,其中只怕已是发生了什么恐怖的异变! …… 苏长宁拼着自损,连带自家神识与那丝诡异的阴寒一同斩断,这才险险避过。 对方一击未成,却再没有动静传来。 苏长宁谨慎地探察一番之后,也未发现有任何异样,只得继续前行。 在她身后,窗棂间镂刻中的一个无脸人形之上,一阵悄然无声的模糊扭曲之后,竟赫然显出一张写满不信的秀美脸孔来——正是严清荷。 这条甬道仿佛漫无尽头,就连两侧景物,都不再有变化。 无论苏长宁如何往前,所见依旧是茫不可知的黑暗前路,与两边一成不变的雕花门窗。 就在她几乎习惯了这种重复之时,突地眼前一道白影掠过! 及体的刺骨阴寒之气十分熟悉,未曾多想,苏长宁抬手便是一道冰寒银光向前射去,那白影被寒光射中,原本有些虚幻的身影却变得凝实起来。 “……长宁……”只见凝成的人形紫白衣袍飘然若仙,胸前插着的银色寒光之侧殷红泅出,温润如玉的面容之上此时写满了不信,竟是素离模样! “徒有其表。”并无一瞬的犹疑,苏长宁淡淡一句说完,手中指诀就是一变。银色寒光透体而出,片刻之后,那作素离之形的人影终是化作光点,四散而去。 可她又再前行不到一射之地时,却又是一道白影出现! 指尖冰寒银光又现,打在那白影之上如中败革,可下一刻凝实出现的身形,眉宇间郁色浅浅,清俊如竹,却是宇文成周! “长宁,你……”“宇文成周”伸手覆在胸前伤处,血色由指缝间渗出,语声渐低,看起来却是如此真实。 可是下一刻,一切都在骤亮的银光之中全然散去。 挥开虚影消散后余下的光点,苏长宁并未停留。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玉溪升雨和TS的地雷!!! 素滴窝又杯具的过敏了…… jj咒怎么如此强大完全在意料之外啊T T 第114章 裂隙宝光(六) 前路在点点荧光映照下隐约显出重复的轮廓,明明是相似的景物,看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阴森。 苏长宁向前。 却仿佛撞在了一层柔软的壁障之上,放眼看去虽是延伸至光线幽暗处渺无尽头的甬道,可足下偏 又举步不得。 好似被无形的蛛网兜在其中,上下四方无可遁逃的感觉令她直觉地不悦。 并指如刀,冰寒之气似刃出于其中,挟着劲风就向身前虚空之处划去。 但这一击,终究还是落空。 被反弹之力震得退后了半步,苏长宁只觉一股温暖气息自身后将她笼住,再熟悉不过的空寂之香由颈侧传来,合着温热的吐息,扫在她跳动的经络之上。 “长宁……”语声照旧如此华贵无双,可语调却是自唇齿间细细厮磨而出的缱绻,听在苏长宁耳中,几乎令她忘却一切。 好在,也仅是“几乎”。 苏长宁手腕一转,连带着自腰侧深深向后插入的冰刃亦是在血肉之间搅动了一圈,血合着碎肉流出,侵染到她的衣袍之上,却又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慢慢将冰刃一点点抽出,最终她还是转过身去,看着那近乎完美的身影一点点地被光点所蚕食消失。 “长宁……”直至消散,“他”却仍是始终笑得温和。 并不像是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默默收回并未染上丝毫痕迹的冰刃,连苏长宁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原来刺出那一剑时,心境会是如此的平和无波。 前路固然晦暗未明,可却永远比过去值得她投身其中。 没有丝毫留恋地大步离去,苏长宁不曾回头。 又行走了一段时候,再没有其余的白影幻象出现。 或许先前只是落入了一处阵法禁制之中,离开了阵法范围,便当不再会有异象出现了。 不过苏长宁到底不敢托大,垂手处斩仙枪已落在掌中。以她如今的修为境界,驭使斩仙枪有些勉强,是以先前她才一直未曾祭出。不过若是此时正行走在阵法边沿,难保异象不会更多更危险,所以也只能一试了。 看惯了重复的景色,一时间见到眼前不远处忽明忽暗的闪烁灯火,苏长宁足下脚步不由一顿。 灵气波动之间没有异样,看来并不是幻境。 只是由她这边看去,那里的景象如同水中观月一般,有些许微妙的扭曲,亦正是阵法边沿的特征之一。 苏长宁打叠精神,斩仙枪斜执,缓步向那处行去。 就在将越未越那条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分界线时,一道劲风袭体而来! 直扑向她面门的劲风之中包含锋锐之意,以双眼观之,竟作淡金色泽,可见非比寻常! 苏长宁不敢大意,全身灵力都向斩仙枪内狂涌而去,提枪便是一格。 枪身与金风交击间,竟作金铁之声,爆出一长串耀目火星。 也同时将对战两人的面容映得清晰! 对面之人仪范泠然,清华若月,不是漱月还能是谁。 苏长宁想也不想,斩仙枪顺着格挡之势一收一带,便如游龙般向“漱月”直刺而去! “苏长宁,你疯了?”没想到对面的“漱月”竟没有像先前那些影子一般极尽温柔之能事未有丝毫反抗,而是蹙眉道,手中长剑一挑,生生将斩仙枪去势带了开去。 “漱月师兄?”心头一震,将斩仙枪收回掌中,苏长宁回头去看,只见自己正立在一处断壁之下,身后哪里来的甬道。 原来竟是出了法阵而不觉,险些将漱月当成了幻象,与他斗个你死我活。 与漱月一谈之下,苏长宁才知他的经历也与自己相差仿佛,一进入裂缝之中,脱开成道幻境便发觉已是独身一人,修为也一样被压制到了筑基阶层。不过他却并未遇到先前苏长宁所见的那种种诡异,而是在宝船之中行走探索良久,未有所获。直到险险被苏长宁一枪斩落。 等两人互相将经历种种说完,苏长宁却又是陷入了沉吟之中。 以她与漱月所见,这宝船之中阴风阵阵,鬼气幢幢,没有看到一件法宝不说,邪异之事倒是不少。 就算当年在宝船内的修士尽皆殒落,此地的确也因远离地面不接阳气而阴煞极重,但也不该造成如今局面。 除非当年…… 心中念头一起,苏长宁自家都觉有些不寒而栗。 “漱月师兄,关于这艘烛龙阁宝船,我当年也是在一枚偶尔得来的玉简上见过一二。”苏长宁在外行走的时候颇多,是以此时借以此为由并不会显得突兀,“当年烛龙阁遇天魔之险……” 待苏长宁将来龙去脉讲完,漱月亦不由蹙眉。 “宝船,不该如此。” 他本人便是炼器大家,虽未曾亲手炼制过宝船,但亦有涉猎。 苏长宁点头,看来漱月的看法与她相同。 且不说那日宝气冲天,半掩天幕之势看来,若这真是宝船,那其中法宝可见并未受到阴气与煞气的太多影响,此中也不该是这般鬼蜮之景,单说他们一行几个元婴、金丹修士也能从容进入裂隙之中,当年烛龙阁中那些精英弟子们,又为何一个也不曾逃出生天? 越想,其中的不对越多。 “此处。”只见漱月半侧过脸去,目光落在苏长宁身后的断壁之上,“的确是弟子起居之所。” “嗯?”苏长宁有些意外,还未问什么,便见漱月伸手向虚空中一招,一条条深浅不一的金色细线在他手掌拂过之处或明或暗地显现而出,纵横交错,最后竟构成了一幅船型之图。 宝船有跨越界域之能,制法传承自上古,制成之后最低也有秘宝阶层,故而在炼器师之中,若是能够打造出一艘宝船,便算是极大的荣耀了。 从前漱月对炼器之道浸淫颇深,也一度有造宝船之愿,却因材料一时难以齐全而延宕了下来,之后又有碎丹重结的变故,便一直搁置到如今。 现在展现在苏长宁眼前的,正是漱月所绘的宝船草图。 “我们如今,在此。”只见他指向船底靠近船壁的一处,说道。先前未自苏长宁处完全听闻宝船的来历时,漱月并不曾这样想过,不过此时显然不同。 苏长宁心头一动,若所有宝船构造皆是相似,那出口与藏宝之处也当相去不远!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漱月仍是平淡无波的目光,片刻之后,二人视线又齐齐落在了草图一处之上。 不管烛龙阁这艘宝船有何古怪,他们此来的确就是为了探明法宝所在,况且苏长宁还有一件两世缘法牵扯在其中,与其想得百转千回,不如前往一探。 二人皆并未即刻就想要找出口,意中都在宝船中心处所在! …… 会西镇外的一座小山村中。 小溪屈曲盘旋,顺着山势而下,轻快地穿过座座山林,块块田垄,流入村庄人家之中。正是花期时分,溪水中夹杂着落英点点,给朴素的农家院落平添数分娇艳色彩。 可一道匆匆而行的身影,却打破了这一派闲适宁静。 “王大婶,你这急急的,是要向哪去呀?”农人荷锄而归,正遇上了步履匆匆的妇人,便问道。 妇人满脸愁容,道:“二狗子病得厉害,起不来床,这不去找秀才老爷给瞧瞧么!” 村中并无医者,只有偶尔来往的铃医。 若是村人得病,大多都会找村里的夫子李秀才看看,因为他书读得多,懂得也多,多少知道一些小毛小病该如何救治。 “起不来床……秀才老爷怕是不成吧!”农人看她万分心急的样子,好意道,“这几日镇中飞仙观的仙子们正在施药,王大婶你不如去那里看看,仙人之力,可不是秀才老爷能比得上的!” 妇人闻言双目一亮,忙道谢不已,急急就到村头雇了一辆驴车,向镇上去了。 向她这样听闻飞仙观施药,由四方乡里匆匆赶来的人还有许多。 飞仙观尚还大门紧闭,外面就聚集了一群闻讯而来乡人,有的扶着病人,有的手中高举着准备承接仙水的器皿,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门口。 此时,天色渐晚,半落的夕阳挂在山头,周遭一片红霞在天幕上蔓延开去,看起来天候晴朗。 但随着那紧闭的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后,余晖间竟纷纷扬扬地撒下细雨来,雨珠折着炫目的光色,投下一个个细小的光圈,看起来既美丽又神秘。 “仙人赐药!” “仙人赐药!” 这场雨令人群瞬间躁动了起来,人们互相推挤着,向上递着水盅,每个人都想抢到最多的净水仙霖。 “哎哟!”王大婶年老体弱,哪里抢得过那些壮年人,举着陶碗不知被谁从背后撞了一记,当场便一个趔趄,向前摔去。 眼看自己摔了不说,就连救命的水都要洒落,王大婶心中发急,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直愣愣地看着下坠的陶碗,连惊呼都梗在了喉头。 “这位大婶。”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长素白的手突地伸来,看起来怯怯弱弱,却稳稳地撑住了她下落的身形,“没事吧?” 王大婶惊魂未定地看去,却见来人朦朦胧胧笼在一层雾色之中,并看不清身形,却令她又觉可亲,又觉与自己这些人隔了一层般的脱俗超逸。 “……仙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悲摧的没法说了T T 总之现在脚还是馒头状T T 第115章 裂隙宝光(七) 苏长宁抬手又是数道冰寒灵力射出,眼前的几只阴灵一触及到寒冰,便似被烈日照射一般瞬间融化消散。 这些阴灵并无意识,只是由阴气聚合而成,消灭起来并不算太难,可一旦修士若不慎被其侵入身体,日后修行却要留下不小隐患,是以并不能大意以待。 那边漱月剑气皇皇赫赫,径作淡金之色,在苏长宁灵力指风的间隙中扫过,当者辟易,将那些未被冰寒之力射中的阴灵尽皆荡落。 通向宝船中枢处所在的一路,看起来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不仅没有遇上多大的抵抗,就连先前苏长宁在弟子居处遇上的幻境,也未曾再出现过。 按漱月所知,他们再往前行,便就是宝船中枢所在了。 在眼前的阴灵消失后,苏长宁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看似十分沉重的玄铁大门中一处镂刻纹饰之上。这仿佛上古荒兽般的镂刻,看起来总有几许眼熟…… 只见漱月轻巧地将大门正中阳纹太极印流转相换,“吱呀”一声轻响后,伴随着机括运转之声,沉重的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开启。 随之出现在眼前的景色,皆在二人意料之外。 门后一片空荡,没有法宝,没有功法玉简,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根约莫有十余人合抱粗细,看似平凡无奇,没有一丝特异气息外露,再平常不过的巨柱,静静矗立其间。 巨柱之上并无镂刻纹饰,径作深灰色泽,仿佛亘古就存在于此。 可任它再是平常,出现在宝船中枢之处,便该是十分不平常了。 苏长宁知晓自家怎么也算是两世修道,神识相较于同阶修士略有所胜,现在他们的修为又双双受到了压制,故而当仁不让,分出一段神识便向那巨柱上探去。 曾有前几次的经验在先,她这次更为谨慎,那段分出去的神识独立于自己本源之外,飘飘荡荡地向巨柱上落去,最后仿佛被微风拂过的一朵柳絮,轻巧地贴了上去。 在神识触及巨柱的刹那,苏长宁却因一时间涌入识海之中的种种而几乎晕眩。 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无数识物的生生死死,无数沧海桑田的变迁,无数世界星辰的生灭,天地之间的万象兴衰——在那一刹那,犹如倾倒一般向她识海汹涌而去! 好在那道神识相对独立,苏长宁在重压之下艰难转动念头,千钧一发之际完全切断了系联,这才使得自家识海免于毁损。 “漱月师兄,此柱乃是……”还未曾来得及将所见说出,苏长宁才觉身侧气机已是一空:“漱月师兄?不对,这里是……” 眼前一派熙攘的热闹景象,竟令苏长宁只觉匪夷所思。 “虚空谷前……今次,定然……”在切断神识前隐藏在那亿兆念头中的一个不期然地跃入脑中,苏长宁目色不由一黯,这是……漱月…… …… “破天,小心!”灵渊真君一声示警犹才出口,那边原本且战且退的庚破天却未能躲过眼前鬼物吐出的一记螫气,正被喷在臂膀之上,身上那件有法宝阶层的羽袍竟没有丝毫抵御之力,被螫气蚀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破洞,直透入血肉之中。 血腥之气迅速地蔓延开,令那些鬼物的攻击一时间更为猛烈起来。 黑气顺着血肉之上的伤处恍若藤蔓爬上,眼看就要袭上庚破天肩臂,却见他眼也不眨一下,挥刃便将那只受伤的臂膀斩下。 饶是灵渊真君一颗剑心修行至此千锤百炼,见状也不由叹息。 就算庚破天今次能够由此境脱险而出,但是他自断一臂此举,若非等日后修至化神境界重新锤炼身体,却是难以再复了。 青虹宫破字辈这些年来原本英才迭出,可前有萧破云入魔道破门在先,现在庚破天又日后进境艰难,如此一来,日后青虹宫要在南华中保持几能与紫霄颉颃之势已难。 不过看来庚破天却并未思及这许多,反而是将那一口本命宝剑交在反手中,挥荡扫开及身鬼螫,看起来非但没有断臂之苦,却似乎更自若了许多。 而那一截被他断然斩下的手臂,则很快被阴气吞噬,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此时空无一人,重新合拢的玄铁大门之上,原本面无表情的荒兽镂刻,随着小股阴气的涌入一阵扭曲,最后定格在了一张坚毅的男子面容之上——正是庚破天的脸。 …… “仙子,仙子!”周遭的人一时间也跟着呼叫了起来,向着天仙观的方向伏跪了下去。 但见一道飘渺白影由半启的朱门间悠然而出,恍若一朵轻云般飘飘摇摇地出现在伏跪的众人身前,天上落下的雨丝一近她身周,就仿佛受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一般避了开去,竟是一点水迹也不曾溅上衣摆。 如此仙姿,岂是凡俗中人可比! “仙子降临”,“求仙子赐福”,“仙子看看我的孩子”……顿时,呼求之声此起彼伏,许多人都往身影凌空的方向膝行而去。 但见笼在白纱之下的唇角轻勾,微启道:“天仙赐福尔等。” 声音清圣空灵,在一片雨幕中响起,宛若天籁。 待她语声方歇,便见细雨瞬时间停了下来,众人茫然不解之余,再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器皿,竟见不管先前盛到多少雨水,此时其中尽皆都是不多不少的一汪清透。 更有抱着重病孩子前来求医的,发现原本在怀中蜷缩成一团的病童,现下却安然地浅眠着。 “我的腿能走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能看见了!” “仙子……真是仙子!” 当真是仙家手段! 将背后百姓的顶礼膜拜甩在身后,白影衣袂凌然,回到朱门之后,随着一声轻响,那道大门便重又在众人面前合拢。 “姊姊,你快来。”朱门背后,原先飘然若仙的女子,一时间却仿佛由云端落下了凡尘,不再有先前的仙姿仪态,就像是个普通的富家小姐,秀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方才我扮的,好不好?” 照壁背后大殿中,一名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在神主位前屈膝而跪,神色虔诚,背影看起来纤弱美丽,在光线洒落时,却有几分微妙的虚幻之感。 “阿水,你做的很好。”并未回身,女子只是轻声说道,那嗓音听来万分熟悉,竟便是先前在雨中赐福的那道清圣之音。 “这就好了。”被称为“阿水”的白衣女子又放心地笑开,“这次大家的愿力很多呢。只要我们再走几个城镇……” 语音未落,阿水才到喉间的一句笑语却在目睹眼前瞬时间发生的异变时而变成一声惊呼,“姊姊!” 此时,神主之上射出的耀目银光正将伏跪在前的白衣女子身形牢牢笼住,原本只是有些虚幻的身形,此时竟已变得飘渺! “大婶,你没事吧?”隔着周围群情激动的人们,轻巧将倒地的王大婶扶起的身影看起来似乎缥缈,却又真实。 “没、没事……”出口的应答一时语结,看着眼前的女子,农妇一时间似乎失却了思考的能力,连自己为求仙水而来都忘得一干二净,旁边似乎有人正在高呼,手中陶碗又好像多了些什么,但是这一切,她都感觉不到…… 她只知道,在与那女子视线交错的刹那,她仿佛看到了另一方天地……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自朱门背后,冲天而起! “仙子显灵啦,仙子显灵啦!”那些才得了仙水,痼疾被愈的人们伏跪下来不住地欢呼,磕头不已。 “嗯?”但眼前女子眼神在那光上一掠而过,眸色却是微敛,“想逃?” 下一刻,王大婶只觉眼前一花,哪里还有人在。 “方、方才,你看到一个姑娘了么?”恍惚间她一把拉住身旁的人,没头没脑地问道。 “这位大婶,是你看花了眼吧,哪里来的什么姑娘!”边上的人并不耐烦理会她,挣脱了她的手后便又想银光跃起的地方跪拜起来。 “不,仙子……”王大婶目光中一时没了焦点,只是喃喃重复道,“那才是仙子……” 苏长宁身形拔至半空,正巧见那银光化作一道拱桥,就要向外遁去。 只见她挥手间便由丹田处幻出一条剔透冰河,刹那间镇压在那银桥之上,当下便令它动弹不得。 正僵持间,冰河由静化动,波浪滚滚席卷万千冰晶向银桥上裹去,银桥后无退路,银光闪烁间被冰河卷了个正着,苏长宁正要将之全然收服,没想到身后却有一道刺骨阴寒之气升起。 冰河之形骤散,化作蒙蒙冰雾霎时间充斥四周虚空,阴寒之气一闪而逝,可与此同时,银桥也缩至寸许大小,在苏长宁无暇他顾之时凭空一晃,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是状况多到心力交瘁T T 昨天本子挂了555555555555555 文档找不到了囧,于是重新码了一章…… 希望wn的jj大神保佑窝以后能恢复正常更新T T(与虎谋皮感雾很大…… 第116章 裂隙宝光(八) 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之下,竟被它逃脱,看来这道总让自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的银光并不简单。苏长宁确定追之不及后,按下遁光落在了门外人头攒动的天仙观中内。 “姊姊,姊姊,你怎么了?”白衣少女阿水此时怀抱中已然半是虚空,被先前的那银光一晃,她称为姊姊的那女子半截身子透明得可见身下景物,此时双目紧闭,看起来全然失却了意识。 阿水不过是个凡俗少女,哪里知晓现在该如何救助,只能手足无措地抱着姊姊越来越轻的身子哭泣呼唤不止。 就在此时,一道虽寒却并不刺骨,令人及身唯觉清洌的洗练气机凭空打入,一闪没入白衣女子体内。 白衣女子身形的消散立时止住,甚至一点点地重聚凝实起来。 “她只是被人夺去大半修为,一时魂力不继,才会散魂,过一会就会醒来。”随着语声,但见一道人影由银白遁光之间缓缓现出,阿水抬眼看去,竟是一时屏息。 对如许目光,苏长宁早已习惯,并不以为意,只是微一拂袖,在她们身侧盘膝坐下,道:“你且与我说一说,你们究竟如何,才惹上了方才那物。” 与她清透如水镜寒冰一般的眼神甫一相接,阿水便不由自主地从她与姊姊相遇相识开始,原原本本地将她们的经历对苏长宁说了起来。 阿水本是个富商之女,生活得单纯富足,可一场海难却令她失去双亲和家业,就连从小许婚的未婚夫婿,也不仅翻脸不念旧日婚约,甚至还与人合谋要将她送入歌楼做妓子。阿水不过才十五六年纪,哪里抵得过他们,百般无奈之下竟寻了个空想要投水觅死,追随父母而去。可就在她在水中载沉载浮,半梦半醒间,第一次见到了她如今的姊姊。 姊姊叫什么,她并不知晓。 她只知道,姊姊并不是与她一般,可以自由生活在天底下的人。 姊姊是一道幽魂。 一道从前与她一般,投水而亡,却因执念而始终徘徊在人间未散的冤魂。 虽人鬼有别,姊姊却将她自水中救出,一直如同她亲姊一般地照料她。 后来,为了维持神魂不散,姊姊开始不受控制地吸取生人的阳气。一次偶然,有个对她起了邪心的游方道士被姊姊吸尽阳气而亡。在他留下的东西里,她们发现了一卷残书,里面记载了阴魂以百姓愿力最后铸就阳身,不再需要阳气维系的方法,虽然只是残缺的一鳞半爪,却令她们如获至宝,依照上面的记载修习了起来。 再后来,便有了她们借“天仙”之名,在各地立下天仙观,收集各地愿力之事,正如苏长宁所见。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人……姊姊替那些人治病疗伤,也都是用的自家本源……” 少女阿水只是凡俗中人,在她微露的气机下便没有丝毫抵挡之力,此时说出口的,自然都是实情。 苏长宁点点头,才又问道:“照那残卷中所载,你们供奉的神主,是哪一位?” 先前夺取魂魄体内愿力的银光就是由神主位中发出,看来从中作乱的,便该就是它了。 阿水偏过头想了想,才道:“是‘甘露妙应元君’。” “妙应元君?”苏长宁有些意外,这名号听起来应属玄门,可却连她都是闻所未闻。况且那道银光所发出的阴邪之气并不像是正道,或许只是僭称。可惜天仙观中只有神主,没有金身,倒也无法自形貌间看出端倪了。 “这位‘妙应元君’,你们不供也罢。”只听苏长宁道,“之所你你姊姊现在会如此,全都还要拜她所赐。” …… 一片沉黯的夜幕之中,一道耀目银光倏然划过,片刻之后,竟是投入了宫闱深禁之中。 “可恶,小小一个筑基修士,竟敢阻本座大业!”身着一袭华贵宫装的女子,此时原本温婉娇柔的脸容全然扭曲,随着收拢的五指,竟生生将手中一块千年玄晶化作齑粉,“可恼,当真可恼!” 随手扬去指间粉末,宫装女子转身,心中波荡犹自未平。 好在她及时分出一道念头支援,若非如此,那个最得力的□当时便要被那诡异女修斩在寒气之下! 她来此界数千载,所见修道之人,最多也不过能成就炼气圆满,是以才全没将他们放在心上,谁知今日遇上那女修,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若非她当年能进入的机缘实在是巧合中的巧合,千万年也不一定会有一次,况且以筑基修为也根本无法做到,她简直要怀疑那女修与她一般,也是由外界前来了。 难道这她原本以为了若指掌的世界,还另有玄妙? 宫装女子蹙眉,陷入了沉思。 “娘娘。”此时,朱门外一声小心翼翼地呼唤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扬眉正待发作,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按捺了下来,换上平日端庄娴淑的面容,道:“进来。” “启禀娘娘。”小黄门的语调平板,听不出丝毫起伏,“您留下的那位客人,醒了。” “知道了。”这边宫装丽人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应道,“你去罢。” 小黄门转身离去,在身影全然挡住了射来的日光刹那,身后仿佛有一根若有若无的气线,一端被他拖曳着,一端则缠在宫装丽人腕间。 不过,这条气线仅是在刹那间,便一闪而没。 层层宫阙之间,重回曲廊之上,绣工精致、缀着硕大明珠的一双绣鞋极快地交替着,显示出主人的急切。 偶尔有宫人、侍女与她交身错过,却都仿佛视而未见。 只是每每擦肩时,她手腕上的气线,便会有一息的无色灵光闪烁。 之前□险些被毁,令她对那具元阳之体的渴求更加强烈。 光是离他越近,气息间弥漫的那股暖冽,便令她从心底里叫嚣着想要吞吃得一干二净。 对阳气本能的恐惧又无法停止追逐,是他们这些阴物不能抗拒的宿命。 更何况是,数千年都难得一见的元阳之体…… 微微舔了舔下唇,深深吸入一口弥散着令人迷醉气息的空气,她并未将紧闭的大门放在眼中,身形一虚向上扑去,霎时间便消失在了门的另一面。 …… “妾身刘氏,多谢恩人。”甫才醒转的白衣女子身形已然凝实,飘摇之间在苏长宁身前深深伏身一礼,道。 “不必。”一道气劲由袖底发出托起她的身体,苏长宁问道,“你可知先前发生一切?” 白衣女子秀美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黯然,片刻后才点头道:“妾身为那‘元君’所愚……所幸未曾搅扰他人。” 苏长宁不置可否,垂眸道:“人死七日魂散天地间,若非有大执念者无法以阴魂之形留存于世,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白衣女子此时面现哀愁之色,良久方才答道:“只为一人,只为一个答案。妾身只想知晓,当年他至妾于死境之中,究竟所为何事。” 心中似有所动,苏长宁摇头失笑:“答案?世间并非事事皆有。” “恩人所言甚是,是妾身太过执着,才被‘元君’所诱……”白衣女子此时原本模糊的五官也开始清晰了起来,并不十分美艳,却有八分清秀,衬着她有几分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格外荏弱堪怜。只是神色间的毅然,却破坏了这份柔弱。 “你过来。”苏长宁指尖微动,便有一点流光凭空出现,待落在她掌中时,却成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以愿力凝聚形体,的确是鬼修法门之一。我从前也略有所知,不过终究只是皮毛。我所知晓的种种已录于此简之内,能够参悟几成,便看你的造化了。” 没想到自己不仅未曾就此消散,甚至还得了偌大机缘,白衣女子接过玉简,敛衽又是深深一礼,“恩人此情,妾无以相报……” 苏长宁一笑起身,“你若真想相报……那在得到答案那一日,不如也告诉我罢。” 白衣女子有些意外,就在她怔忡的片刻间,苏长宁的身影已如同融入海中的一滴水珠,再也消失不见。 过了些时日,城镇中信奉天仙观的人们,大多都被一位仙子托梦,观中的神主之位,也换作了一尊白纱覆面的女仙雕像。 并无人知晓,白纱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容颜。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晚了点果断还是在!今!天! 喝醉了55555 回来之后和基友说起西芬十年,BGM里正好随机到永遠にともに,莫名其妙就哭了半小时囧 氮素窝居然码出来了…… 第117章 裂隙宝光(九) 循着银光遁走的方向寻去,最后却是到了此地京城。 指尖寂灭诀犹在,周遭行走来往如织的人流并丝毫觉察不到她的存在,只是带着各色不同的表情自苏长宁身侧擦过。 欣喜地举着面人的孩童,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油郎,步履匆匆的小吏,薄纱覆面的年轻妇人…… 这些形形□的人,每自她身边行过,他们心中此时转动的念头,便如同倒影一般映在她的识海之中。 或喜或哀,或忧或惧,七情六欲投在苏长宁识海之上,却仿佛照射在明镜之上,未曾激起丝毫波澜。 周遭碌碌如水向前,她却不觉凝立。 这一刻,她仅是个旁观者,将此间种种都看在眼中,却未有一丝萦绕于心。 如此玄妙的心境持续了片刻,便有无数各色的纤细虚线由那些行人身后延伸而出,最后投射在苏长宁微微摊开的手心,互相交错缠绕,最终成为一块半是虚幻、明灭不定的黑石。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虚中厥静,此身不过橐籥。 收拢手指,看着那一点墨色缓缓没入自己掌中,苏长宁终是一笑。 未想到一时心中虚静应物之感,却带来了这了解此界的一线契机。 已被她纳入识海的这块由众人心念所凝黑石,此时仔细观去,那些牵系其上的万千根虚线,却像是在延伸至遥远的某处时,又重合交织在了一起。 苏长宁心念微动,视角蓦地拔高,循着那些由分散渐行聚拢的虚线看去,最后目光却是凝在了那处红墙巍峨、金顶庄严的所在——皇宫! 思及先前那银桥遁走的方向,似乎也正是向那处而去。 看来这次遇上的对手,却是个懂得选地方的。 只是照理说来,俗世皇宫所在亦有真龙之气营卫,观方才那化身银桥的邪物,却是彻彻底底的阴身,不知用了什么隐秘法门,才能在皇宫禁内中盘踞。 按下心中猜测,苏长宁明白,要得到答案的方法,最简单也最直接不过,唯有一探! …… 隐隐绰绰的纱帐之内,半是虚无的淡影正要合身向沉睡之人身上扑去,却在刹那之间生生停顿了动作! 异样的侵入气息令她心中泛起前所未有的危机之感,再抬头时,一双绝媚艳眸之中竟已是一片鲜红。 来人正是先前对她□动手之人! 那隐匿气息的法子亦是极高明,若非此界都在她指掌间,她甚至也无法觉察到她的接近! “哼,来得正好!”艰难按捺下心中对眼前这具元阳之体渴望,一身华服的娇艳女子身影一分,霎时间化作一抹轻烟,消失在了轻罗帐中。 …… 寂灭诀在手,世人眼中一派森严,气象肃穆的皇城,在苏长宁眼里,却是另一番面目。只见那些雕饰精美的銮顶之上盘踞着的,尽是深浓墨色,分出的神识仅是一触即分之下,便传来深重阴寒。 这哪里还是龙气所钟皇城所在,分明已是一座阴气森森的鬼蜮。 暗暗摇头,苏长宁心中更是警觉,翻掌间冰刃由袖间微露一角,这才继续藉由寂灭诀的笼罩,向皇城深处行去。 那些手执刀刃的兵士们并未曾有丝毫觉察到她的来到,在苏长宁与他们擦肩而过时犹是浑然未觉。 可于苏长宁,却始终觉得有一道仿佛能看透自己身上所有一切的目光不即不离地粘在身上,犹如附骨之蛆,摆脱不得。 行过外殿,眼看就要进入后宫之中,却不见了五步一岗的兵士。 但见眼前黑气蓦地凝聚,翻腾着就要成形,苏长宁全力戒备之时,竟有一道灰色烟雾由前打来,不过一个刹那的功夫,便将那些黑气驱得干干净净。 苏长宁心中一凛,抬眼看去时,便见一片似乎朦胧又似乎清晰的雾气之中,宫装美人红唇微启,辅靥承权,当真是美极艳极,不可言说。 “不成想……”只听宫装丽人未语先笑,片刻后方才说道,“这千百年的日子过去,旧友皆渺,最先来看我的,竟是天玑师妹你。” 苏长宁的目光凝在那开合的朱唇之上,不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脸上终究还是没有显出分毫来,顿了顿才答道:“……原来是九真师姐,当真久见了。” 这位喊的,可不是苏长宁。 一见之下,她竟已看出自己的原身来,直接唤的便是她前身道号。 本在寂灭宗一事后,苏长宁灵肉合一,就连玄华当面也看不出丝毫端倪,可是眼前这位数千年前的同门师姐,却开口就道出她的真身,难道修为犹在玄华之上? 苏长宁在见到这女子面貌时,只觉熟悉,直到她开口便唤出自家“天玑”旧名,这才想起了关于她一些模糊的记忆。这一位并非是她师尊座下,而是宗门中另一位天君真传,从前与她交往也并不多,化神比她早些,后来不知遇上何事,就此销声匿迹,直至她身死道消,也未再有相见。 所以说起来,她与这位睽违的时日,比三千年都还要长些,这声“久见”货真价实。 只是,当年消失门中的师姐怎又会出现在这地底幻界,更一眼就看出她的真身?况且从前她也算是玄门正宗,此时又因为什么,才在原本该是龙气拢卫的禁中制造出这片阴郁? 只听宫装丽人九真天君笑道:“早知是你,我那□也不白挨了那一下子。这许多年过去了,师妹倒是进益得很,若非师姐我这些年也未辍修行,险些要认不出你来了。” 苏长宁垂眸,自己在从前与九真天君并算不上太熟悉,她现在的口吻却是毫不见外,不知心里作什么打算。 如今她的修为被压制到了筑基,可与九真相对也并未感到太多压迫之感,她也没有一出手便用威压将自己全然制住,难道在她身上,也是另有玄机? 九真见她淡淡的,倒不以为怪,复又笑道:“重步天阙,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艰险重重,不过你有玄华那个好夫君在侧,果然与我们不同。” 说完她轻轻招手,便有两个宫侍服饰之人由一旁行入,布置下了几桌,引着苏长宁上座。这两个侍人行动间与生人无异,不过一瞥间便见脸上神色很是木然,看来也并非生人,而是傀儡一流。其中一个在给苏长宁安置几上食水时,一缕发丝滑落垂在眼睫,却仍是恍然未觉一般,步步退了下去。 敏锐地抓住她一丝话风,苏长宁未多想其他,只是顺着她的话问道:“还需多多向师姐请教才是。” 九真微微眯眼,笑得明媚:“好说。来,天玑师妹,尝一尝师姐这盏琼浆。” 苏长宁低头看去,果然桌上小几上放着一个半是透明的金丝琉璃盏,其中盛着的不知是什么,奶白颜色,微泛涟漪,看起来灵气充溢。自己的形貌在小盏之中清清楚楚地倒映了出来,再向九真处看去,她身前那一盏中却景物零碎,看起来仿佛杂乱地映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将小盏端起略略沾唇,苏长宁眼中凝出一丝了悟,原来如此。 搁下琉璃盏,苏长宁笑意未及眼底,动念间,手中冰刃已形,没等九真如何反应,便长身立起道:“无人护持,重步天阙固然艰难,可师姐又是为何以阴鬼之身徘徊此界不去,又以‘妙应’之名蛊惑俗世之人?” “天玑师妹。”那边九真倒是坐得稳稳地,她连苏长宁真实身份都能看穿,自然也不会不知她如今仅是筑基修为,况且她在此界经营多年,自有凭借,无论苏长宁想如何,她都有将她反制的把握。 只听九真续道:“多年未见,你就想同我说这个?” “还是,这些年来玄华将你护得太过周全——”随着语声,九真自座中缓缓坐直身子,唇边媚艳笑意微绽,一语未竟,下一刻身形却蓦地消失在苏长宁眼前! 苏长宁并不惊讶,更未回头,拂袖间冰刃已向身后激射而出! 但她如今功体受制,如何比得上在此地盘桓数千年,一切了如指掌的九真! 果然一道银光闪过,片刻间冰刃便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解在了迅疾去势之中。 “天玑,你……”本欲出口的嘲讽下一刻尽数被一记意外的袭击堵在喉头,只见一道金芒缓缓自锦绣华服中透出,向四周蔓延开来,其中至阳至烈的气息蔓延开来,并未当即就让九真魂消,却是让她被定在了当地再动弹不得。 在她身后出手的,正是方才那两个傀儡侍人之一。 “漱月师兄。”苏长宁朝她身后的方向点点头,“可无事?” “无妨。”身上的幻形术慢慢消去,漱月仍是平时的一派冰雪之姿,闻言不过颔首而已。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无妨的样子,但苏长宁也不方便多问,便未再说什么。 “师兄?”无法再行动一步的九真目光在苏长宁与漱月间打了个来回,突地咯咯笑了起来,明媚的艳色间竟显出几分天真,“天玑,看来这数千年来,你倒是……啧啧,元阳之体,当真是好盘算。” 这一回,她终究是输在了太过自负上。 没想到只有筑基修为的天玑能够赢过自己,更没想到本以为牢牢握在掌中的元阳之体男子,竟然脱开了她的束缚,伪装成傀儡侍人与天玑几个神色互换间便定下计策,一举就将她压制。 只是,她也不会让天玑赢得那么痛快。 仿佛并未听懂她话中暗示,苏长宁缓缓摇头,只道:“师姐,我只是想,或许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好好谈一谈。” 第118章 裂隙宝光(十) 苏长宁话才出口,那边漱月丢下一句淡淡的“尚有首尾”,便自离开了。 先前那将他囚于此处的明艳女子与苏长宁之间意外的熟稔,她们之间的同门相称,九真语中数次提及的“玄华”之名,漱月径作不知。 便如同苏长宁从未对他的元阳之身多提过一句一般。 待漱月身形消失在殿内,九真脸上神色也渐次凝了下来,媚色慢慢褪去,余下的竟是些许茫然。 “苏天玑,你又怎会明白,自从旋照……之后,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苏长宁微微垂眸,旋照的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略一思索,模糊的形貌方在那些遥远的过往中慢慢地清晰起来,却是眼前这位的双修道侣,先她之前在一次历练之中失踪。 难道,九真竟是在旋照不测之后,才走上如今的路? 她这话头提的也是有趣,追忆千余年的旧事,总是要些时候的。 不过在苏长宁,却也并不在意九真言语之外的打算。 “是,你当然不明白。”并未等苏长宁有所应答,九真便复又笑道,“你与玄华在门中都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上面又有长辈坐镇,怎会知晓我们这些人的日子。” 说着九真也不顾苏长宁是否有心聆听,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她当年本是无根无基的散修出身,被宗门收入已是邀天之幸,而后更是因为天资一般只得夜以继日地苦修,在同梯之间方才算是小有成就。直至遇上旋照,才算是不再孤单一人。 甫结为双休道侣,九真与旋照之间如胶似漆。他们都是孤独惯了的人,互相依持的感觉令他们如斯沉迷。可惜双修虽一时有助于修行,但终究也无法突破修为大境界的限制,九真与旋照也是艰辛过的人,如何不知若是一心沉溺下去,只怕是要无缘大道。于是最终两人还是分开,各自寻找机缘。可道途终究艰险难行,旋照在进入一个秘境时,便未能再有返回之机。本来九真还心存一线希望,最后门派内魂牌的碎裂令她的最后一丝希冀也随之粉碎。 再后来,她便来到了此处,寻找能够让旋照复活的契机。 听着她的叙述,苏长宁只觉心下微动。九真对于从前与旋照一同生活之事,说得巨细匪遗,而在说起她如何来到这宝船中的世界时,却只是草草带过,但她神色之间没有丝毫刻意,只怕其中缘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以师姐所言,旋照师兄身死魂消,魂牌也已碎裂——”苏长宁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九真脸上神色,“又要如何才能够复活重生?” 九真甚是讶异地看了一眼,反问道:“你竟不知?” 苏长宁摇头。 “这门‘聚魂’之术,当日还是玄华在一处仙府中得到,交给门中的。只要运作得法,就算是身死魂消之人,也能够重聚魂魄,回归修士之体。”九真轻轻一句,在苏长宁心中,却宛若投下巨石! 无数纷乱的片段一时间翻涌起来,她明白,九真这一句,已是替她拂开了过去许多不解上的迷雾! 虽如此,苏长宁面上丝毫不显,九真看不出什么,于是淡淡续道:“我观你已非当年形容,修为又降了这许多,难道不是玄华护持你聚魂?” 随着九真每一字的吐出,苏长宁心中波澜慢慢定下,目光渐次凝了下来,才道:“师姐,你错了。” 微微阖眸,出现在眼前的,正是当日在荒神阁中所见所闻。 “圣女”、“聚魂”。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紫霄派内的魔脉。 难道竟会是如此? 她从前所在的门派并不存于此界之间,九真又在此处千年,那荒神阁手上的聚魂之法,定是玄华所授。 荒神阁,与玄华,或者说与紫霄派,究竟有怎样的关联? 而那位令荒神阁住亦是心心念念,想要复活重生的“圣女”,又是何人? 即便心智坚定如苏长宁,略加思索此节,也不由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感受。 “九真师姐,这聚魂之术……并不能成。”苏长宁神色沉凝。 她并未说破自己与玄华反目一事,也是知道先前九真虽在漱月的纯阳之气下吃了大亏,但一路引着自己说这些陈年旧事,只怕早已积下了反制之力。她之所以迟迟未动的缘由,多半还是顾忌玄华。 毕竟这许多年过去了,九真自家困守此间,玄华却是实实在在地在修真界中修行的,如今修为只怕已到了令她不敢臆测的地步。 先前是苏长宁以言语相激又动手在前,九真怒极之下未曾细想。而现在两人说了那么久的旧事 她对苏长宁从前与玄华之间旧事也记起了不少,顾忌倒是多了。 所以对着苏长宁,她再不敢妄动,甚至也不敢如先前一般,用自己操纵此界中人的法子,分出神识去牵引苏长宁的神魂。 不过说到底她的顾虑都在玄华身上,而不是对苏长宁本人而来,所以闻言不过一笑:“师妹说笑了,莫非你连玄华都信不过么。” “不是我信不过他,只是……”苏长宁的声音陡地沉了下来,她平日说话向来温和,此时听起来却如冰针般锐利,“只怕师姐是被外物迷惑,为人所乘而不自知。” “苏天玑,你莫要以为身后有玄华在,我便不能对你如何!”苏长宁此语正中九真心结,当下她便撕去了先前温情的假面。她方才一面说一面凝聚体内的阴气,此时功体面上已修复了八分罢了,有了一战之力,便扬眉道,“你以为,那元阳之身的小子真能再拦住我?” 可在苏长宁耳中,她越如此说,越坐实了她心中顾虑。 只见苏长宁伸手探入袖中,识海中神念微动,再伸出手时,那一块众人意念凝成的黑石正静静地躺在她手心。 幽黑得没有一丝光泽的小石,在雪色肌肤映衬下,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未等九真如何,苏长宁便以神识牵动黑石,瞬时间无数条半是透明的虚线由石中延伸而出,一面向着外界散了开去,一面则穿过石体,落在了九真身上! “师姐,此种收集人念之力的法门,并非本门手段。”苏长宁说着,黑石重新融回掌中,“不妨转身一观!” “我又岂会——”九真脸色一沉,话吐出一半,便有一股银色灵力由她袖中激射而出,直取苏长宁丹田! “如此天真。”眼看那道银光即刻就要没入似乎对自己出手十分意外的苏长宁胸间,九真方才冷冷吐出下半句。 凭什么她与旋照生死两隔,数千年来苦心经营又求而不得; 凭什么苏长宁又能与玄华恩恩爱爱,始终被他护得滴水不漏! 此时的九真,早已心魔深种,就连对玄华的顾虑也瞬时间被抛开在了一边,不管不顾地将压制之下仍有金丹修为的阴寒威势尽数铺陈开去,甚至连自家躯体变得半是虚幻也未有丝毫顾及,直压得苏长宁身不由己地伏跪下来,就连念头的转动都十分艰难! 苏长宁只觉在这种大境界差异带来的绝对威压之下,自己就如同上古巨兽爪下的一只小虫,不仅没有丝毫抵抗之力,而且对它只有臣服,竟连反抗之意都难以升起。 九真出手毫无余地,立意就要以此一招,将苏长宁立毙掌下! “九真……师姐。”努力控制着经脉中几乎沸腾的灵力,将它们聚集在一起,苏长宁一寸寸操纵着神识,在感觉到门外传来的一丝波动后,知道自己唯一可能反制的时机已在眼下! 只见一道银光由苏长宁身上腾空而起,虽只是一条丝线粗细,却凝聚锐利,直直突破了九真庞大无比的气机笼罩,向她身前激射而去。 可这对如今只有筑基修为的苏长宁来说倾尽全力的一击,在九真眼中,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一声冷哼过后,九真拂袖,一道宏大无比的气劲刹那间就向那道纤细银光撞了上去。 “嗤——” 仿佛骄阳融冰般的声响次第响起,苏长宁只觉体内的灵力也随着这响声一点点地蒸发消失。 但是—— 九真身上的气机,在刹那间竟全然消失不见。 被打碎的银光散落成为无数光点,瞬时间布满了半空,其间光影绰绰,正是投射出了九真身后的景象。 那黑石之上的无数细线,穿过了她的身体后,却是汇聚成了一根暗色巨带,向不知名的方向延伸而去。 重新回到自己掌控之中的灵力在经脉中行走了一个小周天,苏长宁方才支撑着起身。 但是她的神色间,却是笃定:“九真师姐,现在你可明白?” 一时间身周气机尽数散去,九真明艳的脸上只余茫然。 在收集那些阳魂之念时,她从未想到过,自以为在这方世界是绝对主宰的自己,身后会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难道“塑魂”终不过是镜花水月? 难道自己这些年来,不惜堕为阴魂之体日日受噬心之苦,到底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难道她千年的努力,始终以为与旋照他日再会可期,只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 九真满心的不甘与疑问并没有答案,巨带之上暗色一闪将她裹住,下一刻她的身形便自殿内彻底消失。 此时,门外一阵爆破之声传来,漱月也解决了九真方才以隐秘法子唤起的数个难缠傀儡,进入殿中。 苏长宁与他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知道,此时已到了能否解开此处谜题,全身而退的关键。 “追!”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梗还是之前留下来的,不知道隔了这么久重写有木有手生orz 慢热进状态ing 这段时间日更可能比较困难,要慢慢找感觉回来 一般是隔日更哟>< 第119章 裂隙宝光(十一) 灵渊剑君身周幻出剑影千万,森然剑气纵横,形成一片光幕;冲和真君不停变换着手中指诀,风火土水雷不停在指尖相激相生,继而融入剑阵之中,与剑光汇在一处,向前直击而去。 两大元婴宗师如此联手,放在外界当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更该所向披靡,可在这深黯地底中的诡异宝船内,他们却只能且战且退。 凌破霄与庚破天被他们护在身后,早没了来时的风采,身上已狼狈不堪,满是伤痕血迹。这些都还算是小事,他们体内几近枯竭的灵气,和金丹之上遍布的裂痕,才是他们无法再战的最重要缘由。 青虹宫不提,冲和身为紫霄派的元婴真君,也是见过玄华数次的,可是此时他面对的这股力量,竟似比化神修士所形成的威压,还要来得强大! “砰”一声轻响,凌破霄脸上终是笼上一层绝望。并非因为身上撞击传来的剧烈痛感,或是金丹之上又崩断的一条经脉,而是因为,他们已无处可退! 先前战中,他的本命剑已然折损,后又力战不止,此时不仅体内灵力全无,金丹之上的裂痕也已深入三分。他们剑修与旁的修者不同,金丹由剑心所结,丹毁则道不成,此时的他剑身已毁金丹已瑕,就算侥幸逃出此境,此生也再无进阶可能。思及至此,凌破霄脸上慢慢染上一层决意,对他来说,与其成为师友的拖累,不若让他成为他们能够脱身的契机! 前方,灵渊剑君与冲和真君苦苦相抗,冲和真君头顶白雾蒸腾,隐现莲花之形,而灵渊剑君剑阵之中最为高悬的那柄铜色短剑,此时也已染上一层金光。 竟已是用上了元婴本源之力的征兆。 “灵渊,如此下去,绝无幸理。”一道蕴了十成力的千风落向那力量打去,却如同泥牛入海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冲和苦笑摇头,说道。 “嗯。”灵渊应了一声,手中灵力输出不停,剑阵之上光芒骤然又暴长数分。 可惜,对那力量来说,仍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见状冲和心意已决,分出数段神识传出消息后,头顶莲花之形更为凝实。 “冲和,你!”身上压力骤轻,灵渊立即发现冲和的举动,一直冷凝不动的脸上也不由色变! “灵渊,带他们离开……”冲和向灵渊一笑,此语却是传音。随着在灵渊剑君识海中响起的语音,冲和头顶的莲花开始迅速地旋转起来,其上一花一叶,一脉一露,都开始变得清晰可辨。 随着莲花的旋转,两侧各隐现出一团阴影,仿佛有什么要自其中酝酿而出。 冲和竟是要拼着自毁元婴,也要凝出顶上三花,将那股力量牵制! 灵渊想也不想就要阻止,却是错过了身后的异动。 一道厉然劲风擦着他们的身体掠过,其遁速之疾,竟是丝毫不下元婴修士! 今次紫霄与青虹二派前来坐镇的元婴修士不过冲和灵渊二人,此人若亦是那股力量一方,则眼下己方已是必死之局。 就在灵渊与冲和放下各自原本打算,准备向那股力量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灵力波动却令他们生生止住了动作。 是凌破霄! “破霄!”灵渊剑君始终冷然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色,可此时凝丹为剑的凌破霄实力犹在他与冲和这两个强弩之末的元婴之上,竟是抢在他之前已驭使着那柄色泽黯淡的短剑没入深不见底的雾气之内。 同时,在场三人皆觉身上压力一轻。 灵渊与冲和到底是历经万难才成就的元婴真君,此时就算心中波动再大,也十分清楚不能白费凌破霄以性命为代价换给他们的这一线生机! 冲和极快速地凭空取出一件圆盘法器,咬破指尖将一点精血抹上,顿时原本已到绝路的空间之中,多出了一个不知通向何方的黑色洞口。 灵渊当机立断,拉了尚还有些怔忡的庚破天闪身便投入其中,冲和也断后跟上,待那力量彻底吞噬凌破霄凝丹为剑自爆的力量后,面前却已是空无一人。 刹那间,内中弥漫的雾气,亦随之退去。 而那门前的荒兽镂刻之上,终究又多凝出了一张人脸。 …… “这里是……”追踪被巨带裹走的九真而去的苏长宁与漱月,只觉眼前一花,等看清眼下立足之处,却分明是他们陷入小千世界之前,所在的那间宝船中枢大殿。 此时大殿正中那根深灰色泽的巨柱依旧矗立,看起来再平常不过,周遭一切也尽是平静,完全看不出有人曾经被裹挟而过的痕迹。 可这片静寂之中,却仿佛蕴藏着什么,令人戒惧之心不由暗生。 另一面,漱月凝神凌立,脸上神色还是往常的淡漠,仿佛世间任何事都无法动摇他。 苏长宁正想开口,神识所覆处却传来一阵异样波动,向波动传来处看去,只见那巨柱之侧竟凭空多出了一块黑斑,顷刻之间便蔓延成为丈许大小的黑色圆洞,三道遁光由其中急急射落,等落定后看去,在其中显出身形的,却是一开始便于他们分开了的冲和三人。 “漱月、长宁,怎么是你们?”冲和也是大感意外。他方才驭使那件空间法宝时,急切间并未细致定下传送的落点,只知会在宝船内的某处,没想到竟会来到苏长宁和漱月此时的所在。 两边人还来不及互相说起在宝船中的际遇,苏长宁便觉被收在纳戒中的黑石突地躁动了起来,心中一凛,低头看去,只见足底一抹暗色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竟与方才那条将九真裹走的巨带如出一辙! “小心足下!” 随着苏长宁的示警,众人皆避开了巨带暗袭,那暗色巨带一击不成,即刻就如潮水一般退去,并无进一步的攻击。 但浓重的阴寒之意却在空气中弥漫了开来。 这巨带来得实在是无声无息,以冲和与灵渊修为,亦是未曾料有先机。若非苏长宁手中念石提醒,只怕他们现在也要与九真一般被掠去不知所踪了。 来者显然非善,所有人都全心地戒备着,殿内又回复了寂静,落针可闻。 苏长宁心中直觉地觉得不对。 她与漱月循迹而来不错,那暗色巨带的确也在大殿中出现。 可是九真呢,她又在哪里? 这处大殿之中空无一物,而神识所覆处,也并无丝毫关窍。 “呵。” 就在此时,一声阴恻恻的轻笑响起,打破了死一般的静谧。 这一声竟是直接起于各人识海之中,听起来飘忽,却似一记重锤落下,旁人尚还好说,先前便有伤在身的庚破天先就受不住,张口便呕出一口殷红。 苏长宁与漱月修为不够,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只见一道包裹在暗色巨带中的人形,随着那声轻笑由巨柱中行出,虽全然看不清这人形的形貌,苏长宁却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在诸人身上慢慢扫过,令人不寒而栗。 “总算是来齐了。” 语声中并未含有先前那令人恐惧的力量,可却是令人闻之不由心惊。 在苏长宁,却觉这说话的语声有些不知自何而来的熟悉之感。 冲和与灵渊心惊,是因为这语声传来处的灵力波动,竟与他们之前对抗的那股力量相同;而苏长宁与漱月心惊,则是因为在那人形由巨柱之中行出后,便见一道半是虚幻的艳丽身影痛苦地由柱中挣扎出半身,正是先前被摄走的九真! “本座……还要多谢你们。”那人形缓缓移往诸人方向,仿佛十分闲适,可众人皆觉在他开口瞬间,自己就失却了对身子四肢的掌控,一根手指也再动弹不得。不仅如此,连自家全身灵力也如静止一般凝固了下来。 对习惯了凡事依靠灵力的修士而言,只怕此时心中已然如同烈火烹油。 可惜,阴寒神识在诸人身上一探而过,得到的却并非是他以为的答案。 “你们……不怕?”他向来就能够探查旁人心中所思所想,自有识以来千余年,以为自己早已将人形看得透彻,未料今次却是意外。 并无人应答,倒是石柱处传来女子渐高的呼唤。 “……旋照……旋照……”九真的身形时而凝聚时而涣散,神智显然已是不清,只记得最为执念的那个名字。 “呵。”寂静之中,只听那人形阴寒之音轻笑,道,“看看,这便是你们这些凡人。” 凡人?苏长宁目色微凝。 “化神,羽化登神,肉身成圣,可又如何?”那人形挟着暗雾来到九真身旁,一只看起来有些苍老枯瘦的手自雾中伸出,对着她半是虚幻的容颜一勾,却是迫使她半抬起头,“还不是沉溺于一己私情,何异凡俗。” “至于你们……”暗雾中语声继续传来,“不过蝼蚁。” 此时最不能做的,就是慌乱失神。苏长宁再清楚不过,当下权当那人形自说自话,一意凝神静气,小心地以神识带动,探查着身体之所以被禁锢的每一丝迹象,试图找出松动的可能。只是,那人形至此说的话也不少了,带给她的熟悉之感也越发强烈,不知从何而来。 可惜苏长宁虽打定不动的注意,不防那人形下一刻却刹那欺近了她身前。 “不过只是小小金丹修士,只靠这张脸,便勾得旁人一见之下就视你为宝……愚蠢!” 这一次,人形出口的声音与先前不同,竟是女声! 这女声对苏长宁来说也并不陌生,赫然是先前被留在裂隙外,与玉容同守的严清荷! 作者有话要说:果断有jj咒啊 才重新开始撸坑 就被分派到一个很麻烦的事T T 暗访啥的最吐艳了,不作死明明就不会死嘛 T T 最近更新可能略不稳定,窝尽力保证隔日,氮素也不能完全……不过肯定不坑 第120章 裂隙宝光(十二) 被人形忽作严清荷的语声提醒,苏长宁更想到了先前对那阴恻恻声音熟悉之感由何而来。 是鬼面。 明明先前在宝船之外时鬼面还只是个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散修,为何一接近宝船便如同回到自家洞府一般熟门熟路? 除非,那时他就已不是鬼面。 但她此时动弹不得,虽心中已有猜测,却未有应对之法。 人形枯瘦的手指按在她面颊之上,微微使力,尖锐的指爪便深深陷入她莹润的肌肤之中,现出刺目红痕。 指尖所蕴秽气渗入肌肤之中,恍若灼烧,不过苏长宁的目光依旧不曾稍瞬。 “愚不可及。”清冷语音打破寂静,开口接下“严清荷”话头的,竟是漱月。 “严清荷”似乎也没有想到先行突破禁制开口的会是他,一时间仿佛语结。 连带着加诸在众人身上的禁制之力,也是一松。 “自然如此。”紧紧抓住这一线之机,准备多时的苏长宁终于突破了盘踞在自己身上的禁锢,顺着漱月的开头继续刺激着“严清荷”,“若为人身这般不堪——为何偏偏还有‘人’心心念念,修作人形?” 话音未落,雾气之中顿时如同沸水一般剧烈地翻腾了起来,而后竟如箭向四下射开! 先前雾中人形所下的禁锢有些古怪,对修为越高之人,禁制之力越强,是以漱月与苏长宁相继破禁,冲和和灵渊却是依旧动弹不得,在那雾气失去控制翻滚不止时首当其冲,无法调动灵力驭使法器之下,已然伤及神魂。 苏长宁以冰鉴挡下雾箭,向漱月的方向看了看,心中升起的些许疑惑,因为不是时机而又被按了下去。 显然她一言触及了那人形要害之处,雾气四散之后,内中赫然露出与常人一般无二的躯体,可其上的头颅却是怪异无比。 须发花白的头颅之上,颜面五官正诡异地迅速变化着,一会是严清荷那张娇艳欲滴的脸,一会是鬼面那张苍老阴骘的脸,一会是凌破霄少年意气俊逸非凡的脸,一会又看起来依稀是庚破天模样。 “你们如何懂得!”只见那人形狞笑数声后抬手虚空一抓,竟令众人即刻又回复到先前动弹不得的状态之中,“本座岂自贬为人,吾乃为——天!” 说到此处,他狠狠将手一伸一抬,便将半是虚无的九真身形由巨柱中提溜了出来,再又向她身后虚空中一拢一抓,九真凄厉唤声响起,回荡在大殿之中,竟是分外可怖。 苏长宁只觉掌心发热,黑色念石在脉络之间若隐若现,可她先前的努力在那人形一招之下已尽数摧毁,此时竟再凝不起一分力量。 在念石的作用之下,她看得真切,正是挥袖之间,人形便将九真背后虬结隐入背后巨柱的亿兆虚线生生拔起,令她恍若身受剜心炼魂之苦。 九真这般的痛苦,只令那人形更感愉悦。 “只要再将你们身上生灵之气纳入,天道气运亦不过本座指掌,何况区区蝼蚁!”人形颜面之上的五官最终凝定在鬼面容貌之上,赫然便是先前与他们一起进入裂隙的那位散修,“凡人,受死!” 铺天盖地的一爪,挟着凌厉无匹的劲风,虚影几乎填充满整个大殿,来得迅捷无伦。但是这样的一爪,在苏长宁眼中,却又变得如此缓慢。 这人形应当的确不是人身,只是在鬼面进入后,依附在了他的身上。 “它”在他们到来前,便一直盘踞在这宝船之中,只怕当年宝船沉落之时,便已出现。 之所以宝船上的修士尽数身亡,多半与“它”有关。 可“它”空有偌大的能量,却并不知运用之法。 直到某一天,吸收了足够的力量的“它”开启了一些灵智,开始发现自己与“人”的不同。 “它”想要成为“人”,又不齿为“人”,因为“它”想要的更多。 “它”想成为天! 替天行道! 被夺去一身念力凝丝的九真此时气息奄奄,身影越发地虚幻起来,头上钗横鬓乱,已全看不出与苏长宁初见之时的媚艳。 “旋照……旋照……”她只是不停地喃喃重复着,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目光落在那人形背后与九真一般由石柱中蔓延而出的千丝万缕上,苏长宁的瞳孔蓦然收缩。 龙墟之中,星渊君垂死之言犹在耳畔。 “……为何自南华有界以来,从未曾有人能够合道飞升……” “……天道不容……” “龙墟中央……有一根贯通天地之柱……如此之柱,在南华界中……共有四根。” “支撑的乃是天道之力。若是毁去,则天倾地覆、伦常无存。” 识海之中,翻腾而起的,又是那日自己金丹甫成,却引来四九天劫时的回忆。 再步道途,她并非不知结丹不是易事,是以每一步走来,都是谨慎踏实,甚至连丹药都小心使用。 可偏偏金丹重结之时,她遇上的却是旁人结婴也未必会有的四九天劫。 当日所思不过是气运二字作怪,可在星辰界中曾经有过一瞬身为天道的体验之后,另一种猜测亦早已在她心底萌生。 或许,当真是……天道不容! 换体重生而来的自己,对于天道而言,就是一个异数,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抓住一切机会,试图将自己抹杀! 对旁人而言,在隐约猜测到自己的对手可能是一界天道之时,难免心生畏惧之感。 但于苏长宁,又是不同。 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她已经历过一次了。 志之所趋,无远勿届,穷山复海亦不能限! 万中无一的重新开始,这一回不论道途之上的阻挡为何,即便是天道阻路,她都将迎之而上! 那边冲和见人形似乎已被漱月与苏长宁刺激得失去理智,当机立断,拼着神魂受损的程度加深,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祭出自家温养在丹田数千年的一件莲形法宝,正是先前命悬一线之时他欲强行突破至三花聚顶而带来的感悟,让他对这件法宝的掌握更深入一层,此时才有为所有人争取得一瞬之机的可能。 洁白的莲花由冲和丹田之内腾空而起,莹润光芒瞬时覆盖整个大殿,其中乳白灵气氤氲翻腾,一扫先前雾气四散时带来的晦涩之感,令殿内气息重新流动了起来。 灵渊剑气如幕,牢牢地护在了众人之前,虽与秽气相触时不断发出烈日融冰的滋滋声响,但元婴修士所发终究不可小觑,也是将之挡了一挡。 咽下口中涌上的咸腥,冲和咬牙向漱月与苏长宁道:“快!” 就在他话甫一出口同时,苏长宁已动了。 她并没有驭使任何一样防御法器或者术法,因为她的修为境界与那人形相差实在太大,再如何防御,结局也是一样的。 唯一的机会,是在“它”被冲和稍稍拖住手脚时,按照她的猜测补上一击! 就在苏长宁手中化冰为刃,向那巨柱之上激射而去之时,一道璀璨光芒由漱月身后跃出,凌厉浩然,加诸在纷然落下的片片莲花瓣上,令那些花瓣在秽气之下消散的速度为之一缓。 他碎丹重结之前曾足踏剑修之道,这一道剑芒,正是他两次结丹之中破而后立之心所凝,亦系着他的一身本源之力,故而能有此功。 可即便是他们倾尽全力,能够牵制住“它”的动作的时间,也仅有一息。 但是一息,或许已足够! 苏长宁手中的冰刃,已然刺入石柱之中。 看似脆弱无比的薄冰,此时却插入了石柱之内,恰恰地钉“它”身后延伸而出的那束丝幕之中。 可是,冰刃固然锐利,深入其中,也不过一寸。 不够,还是不够。 “它”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即使众人激发出全部力量联手,即使苏长宁看出其弱点所在,仍是不够! 这一线之差,或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了。 “哼。” 随着一声冷笑,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没顶压力重新又涌上众人心头,不论平日如何持心如镜波澜不惊,此时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绝望的念头。 “难道此处,便是我葬身之地?” 可下一瞬间,席卷而来的绝大威压,在一道裂帛之声回荡而起后,竟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刹那停顿。 花瓣也罢,剑光也罢,冰刃也罢,亦都在那一刻齐齐消逝无踪。 余下的,唯有寂静。 片刻的缄默后,女子“咯咯”的笑声突兀地响起,在空旷之中荡出重叠回音,显得格外诡异可怖。 “怎会……怎会如此……” 那人形此时已彻底露出了鬼面的模样,失却了先前加身的恐怖威压,背后被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渗出血液。 九真松开了五指间生生由“鬼面”背后抓出的那一块拳头大小的暗色念石,随之亦倒在一旁,可口中仍是始终欢笑。 千年来重新唤回道侣的希望一朝破碎,她本已没了生意,可看着她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散,苏长宁心底却微感酸涩。 情爱乃是人之常情,执着太过,却难免身入歧途。 只是自己最终还是靠她躲过了这一劫,也不知是何因果。 足下蓦地一紧,低下头去竟是一只沾满血迹手握在脚踝,竟那被生生与本源之力撕裂而一身修为尽散的“鬼面”竟一路爬到了她足底,。 “不该,不该是这样……吾乃天……天……” 在他苍老枯瘦的手触及自己时,苏长宁识海之中传入无数讯息,终是看清了这诡秘之人自生出灵智之后的种种。 它本是这座宝船之中的器灵,却因宝船炼制不全而始终无法产生灵智。而后在一次意外中,它吞吃了宝船中一名弟子的神魂,慢慢地便开始食髓知味,将宝船之上的所有弟子尽数吞噬。此时的它已有了些许灵智,觉察到了那根插入宝船的巨柱十分不凡,投身其中后,发现了那处洞天世界。 一开始它化身凡人混迹人群之中,攫取他们的念力神思,后来机缘巧合,得到了过往的九真神魂之后,便在她身上加诸暗示,令她为自己办事而不自知。 它并不是人,在收集人们的心念之力,辅以巨柱的神秘力量之后,明白了人道之上,犹有天道。所以它不屑为人。它欲为天! 灵智慢慢完善的宝船之灵,终于不满足于九真在洞天世界中为它收集人念的速度,转而抛出那道惊天宝光,引诱裂隙之外世界的人前来。 高阶修士的神念,是千百万个凡人都比不上的。 只要它继续以念力完满自身,终有一日会成为此处洞天、此处裂隙,乃至此方世界的主宰! 宝船之灵踌躇满志,更以为绝无纰漏,未料最后的结局竟会是如此。 一切,不过重归于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这个卡死我的副本终于过去了! 后面祝窝永不卡文!! 第121章 祸起萧墙(一) 身为不完整的器灵,又能逢机缘巧合开了灵智,本该是天赐之机。 但它无法抗拒巨柱源自天道的力量诱惑,甘心以身相殉,许多年来与之相依相生,反是为自己套上了枷锁。最后一旦与巨柱之间的系联被切断,就算想回到从前,也是不能。 九真与宝船之灵的幻影渐次消散而去,可他们的执念却仿佛仍在这殿内徘徊。 胸间烦闷之感泛起,不知是眼见九真与那敢自为天的宝船之灵的最后结局,还是先前在以刃入柱时受了暗伤,一时之间,苏长宁竟是不愿去想。 九真心愿至情,宝船之灵心慕至强,最后的结局,却是如此。 苏长宁仿佛想到了什么,可又如隔了一层纱幕般模糊着,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用尽全力,去揭开这一层碍事的幕帐。好在下一刻玄元抄自行生发,识海中纷乱的念头都为之一定,幕帐也好,焦心也罢,都在刹那间散去。 杂扰的念头澄去,五感便清晰起来。苏长宁这才发觉耳边一直持续不断的细微碎裂声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不断地变响。 待她扭头向声音传来处看去时,却不由心惊! 那矗立殿内中央的巨柱,此时已布满了寸许见方的裂纹,碎屑不断簌簌下落,正在碎裂崩塌! 她目光凝住刹那,随着一块略大碎片的落地,空间之内竟是一记微震,原本空无一物的所在,慢慢衍化出一处不断扩大的幽黑小点。若有人此时向其中投过神识去,便会发现这小小的黑点内,竟是“空”! “空”说来与混沌极似,是以触摸到混沌大道一丝边角的苏长宁立即便有了感知,可是相对于混沌,“空”则是绝对的无,连无本身都是无。 万法不生,大道无存之空! 一时间苏长宁心念电转,心道只怕是这许多年过去,宝船之灵始终与那巨柱相依相存,此时宝船之灵消散,却是令巨柱也无法支撑下去了。 将自己的推断与众人说了,尽管大家都在先前力战中受创不轻,各自有伤在身,可随着巨柱崩塌而来越加剧烈的地动和“空”的出现,他们明白此地绝不可久留。 可惜冲和元气大伤,再不能驭使那件跨越空间法宝,只得各自运起遁光离开。 遁光升起之时,苏长宁堪堪向正在崩毁的巨柱投去了最后一眼,只见剥离了那一层平凡无奇的外表,巨柱之上露出斑驳的幽黑色泽,内中金光隐现,只一眼便令人觉得玄奥万端,不可臆测。 这便是天道四维之力。 却也并非坚不可摧。 目光稍凝,腾起的银光下一刹那便将苏长宁包裹在内,挟着她极快地向裂隙之上遁去。 好在宝船之灵已死,宝船之中的各种幻阵术法都没了作用,加上天柱虽受了宝船之灵的影响开始崩毁,但宝船之灵的力量对于它来说并不够巨大,那些“空”的形成也极是缓慢,总归一路无事。 重见天光,皆是别有一番感慨。 此时他们身后裂隙固然还在,可宝船所在处已全然崩塌,与破碎的天柱一起,深深地被埋入了地下。“空”的存在,令之后甚至是化神修士,也再不敢涉足。 青虹宫一行人身上皆带伤,加之因凌破霄的折损与庚破天的重伤心情沉重,当即告辞而去。 近年来青虹宫中人才并不如从前鼎盛,这一回灵渊剑君伤及剑心本源,没有数百年难以修复道基。于数百年内难再有新的元婴道君修成青虹宫,今后在南华中仅次于紫霄的地位是否还能稳固,尚得两说。 一出裂隙,各人都收到了无数传讯,除却师友相问平安,苏长宁还收到了玉容的几条讯息。原来自从严清荷进入裂隙行踪不明,她又失去了众人信息后,便立刻向门中回报,本待紫霄再派些弟子过来接应以便处理,可未料门中却有了些事务,无法亲自前来。 玉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对紫霄来说,苏长宁也罢漱月也罢,都是年轻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说是门派未来希望也不为过,而冲和作为紫霄三元婴之一,对门派的意义也是不言而喻。是什么样大事,才能令紫霄门中放弃接应他们的努力? 苏长宁并不欲深想,左右当下就要回返门中,究竟是何事端,并不能瞒过她。 可是她这一回,却是错算了。 与冲和漱月一同回到紫霄,还未等她启见掌门说明事情始末,就被倾宫峰弟子早早地在山门截住了。 “苏师叔,奉素离师祖令,请您即刻回峰。”来接她的弟子面生得很,想是近年才新入峰的。 没等苏长宁回答,那边冲和就道:“长宁你去罢。此间有我与漱月便可。” 漱月不曾开口,不过也点了点头。 苏长宁应了下来,当即随着那弟子离开。 一路行去,紫霄风景如旧,可不知为何入目却没了从前那份令人发自内心的寂静安然,像是有什么在暗处生发滋长着一般,躁动不安。 更奇怪的是,平日里峰内虽算不上热闹,总也少不了人来人往,这回她一路穿过峰门直向素离洞府而去,却是一个同门也没见着。 不管苏长宁如何疑惑,到了素离洞府门口,依旧按着礼节向一处传音禁制道:“弟子苏长宁,拜见师尊。” “嗯。”片刻后那边才传来一声应答,听不出喜怒,倒是平静地古怪,“你进来罢。” 苏长宁如言入内,穿过几重打开的阵法禁制,远远地便见素净洞府间石台高企,其上盘膝而坐之人风神若仙,难得地穿着紫霄峰主的全套服饰,正是自家师尊。 “长宁。”分别多时的素离虽风采未减,但细看他眉宇间倦色更深,鬓边星白暗染。开口时语气里更是没了往日的那分和煦,见她安然归来竟半点欣喜也不曾露出,只道,“跪下。” 苏长宁蓦然抬头,不解地看去,可素离神色间仍是淡漠。 此世以来,这位师尊向来护她良多,自上次见他容颜憔悴时便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不当如此。 苏长宁并未有丝毫反驳推诿,当即振衣便在他身前跪下。 “因心中贪念,自请进入险境,此其一。不顾同门之谊,令同梯折损其中,此其二。”素离的语气沉重,“这两樁,乃你之过错。” 素离这段数落,在苏长宁耳中,实在牵强。且不说她进入裂隙宝船中所为为何,严清荷身死都算是她的错的话,那宗门上下真再无敢与同门一起历练的了。 但是素离口气异常坚决,他又如何是会无理取闹之人,苏长宁心思微转,将辩驳的话按了下去。 “你可有话要说?” 苏长宁沉默片刻,才低头道:“任凭师尊处置。” “罢了。”素离眸色沉沉,不置可否,“念你初犯,便入静思台静思去罢,未有为师之令,不准擅离。” 说完,他便垂眸一语不发,任由苏长宁在行礼后自行退了出去。 循着执事弟子送来的玉简,苏长宁寻上了静思台。 静思j□j立于紫霄山脉最僻远处的一座孤峰之上,乃是紫霄派中高阶弟子犯错时思过静想之处,因旧时为地火炙烤之处,在火灵耗尽熄灭后灵气贫乏几近于无,不利修行。更甚者,修士原本寒暑不寝、不饮不食的近仙之体在其中也形同虚设,一如凡人般畏寒惧暑,知饥思食。 静思的处罚,对于那些往往是宗门希望的高阶弟子来说实在太耽误修行,师长也不欲耽搁了他们前程,是以近些年来已极少有弟子入内受罚了。 所以等苏长宁来到静思台外时,只见峰内雾气氤氲,并看不清有何景色,只在入内必经之处有间小小的青瓦屋,看起来有些敝旧,原本布在外面的几个阵法也零零落落的。 苏长宁行至青瓦屋边,正想叩门,便听“吱呀”一声响,竟是从里打开了。 “身份牌。”屋里行出之人一袭紫霄内门弟子服饰,金丹修为,面相看起来却年纪不小,五官都是平常,眼皮要睁不睁地耷着,门才开了一线就向苏长宁伸出一只手来。 修士的身体在灵气滋润之下,与凡人有极大区别,尤其正道修士,因功法正大光明之故双手大多都是莹净修长,可眼前的这只手上却布满了薄茧,仿佛长久地做着什么苦役一般。 心中尽管转过数个念头,苏长宁手上不停,将身份玉牌由纳戒中取出,递了过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玉牌上停了片刻,修士问道:“倾宫峰,苏长宁?” “正是。” 那修士点点头,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将玉牌随手还给了她。 “既来了静思台,便与你在峰中不同。” 就在苏长宁以为他要晓以什么教谕时,那修士又道:“静思去吧。” 苏长宁顿了片刻,方才照他的指示向峰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师尊黑化…… 第122章 祸起萧墙(二) 静思台已有数百年不曾有过弟子行迹了,虽外表还算堂皇,细看却处处都显出荒废的痕迹来。 峰上照着五行方位四散着不少房舍,都是极普通的,甚至连苏长宁初来此界时居住的外门弟子房也不如。比起一般的修士洞府,倒是多了许多盘碗之类的杂物,想是为方便重新有了口腹之欲的静思之人而备下的。 不管房舍也好,器物也罢,都是不知道丢在这里多少年无人照料了,苏长宁才随手搭上一座石桌边沿,那石桌便瞬时在她手下化作了一堆飞灰。 无奈地打出数个涤尘诀方才驱走沉霾,又将四下几处灵蛛结起的网幕清去,苏长宁习惯地清出一块空地,正准备打坐修炼——这才想起静思台中灵气不存,并不能直接打坐清修。固然对她而言,进入青萍珠中修行也是一样的,可此时她却想起了另外一事。 素离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将她贬至静思台的。 由先前玉容的传讯加上素离的态度看,紫霄怕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将她送入静思台,与其说是惩处,大约更算是保护。 可是只怕他们都多虑了,以玄华的功力境界,就算这三千余年存有心魔难解修为停滞不前,应付起紫霄可能遇上最大的麻烦,也不会多难,单看他愿不愿意出手罢了。 紫霄终归是他一脉传承,如若覆毁之虞真在眼前,想必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思及至此,苏长宁便放下了这事,转而细细揣摩在离开宝船刹那,所见那一眼中巨柱之上的无上玄奥,更将之与玄元星辰图一道存意观想,领悟其中所蕴天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即使对手是天道,也是一样的。 宝船之灵原本仅是一个并未发育完全的器灵,而在机缘巧合,落入天柱之中后浸淫数千年,力量已在化神之上。 若非九真与它有一段因果,苏长宁自问并无全身而退的实力与运道。 而宝船之灵所得,也不过是那巨柱力量的一部分而已。 真正的天道之力,有多可怕? 曾经星辰旧界中刹那的感受由心田泛上,苏长宁双目微阖,识海间错落光点相继亮起,构成一幅神秘玄奥的星图。 无数闪烁的星子背后,则是一片漆黑的天幕。 浓黑之色中,仿佛万物不存,又仿佛包蕴万物。 星光熹微,黑幕沉黯,二者构成了一幅恍若永恒的图景。 就在此时,数道金色流光蓦地闪现,相继不停地掠过天幕,骤然照亮了这一片天地。 金光照亮识海的瞬间,那原本玄黑幽深的底色上,一时间多出了无数光辉灿烂的纵横的线条,它们交织着,相错着,构成一个又一个仿佛文字的符号。这些符号与世间所存的其余任一种文字皆是不同,线条简单古朴,一观之下便令人心中顶礼膜拜之意油然而生。 与星辰图始终相伴运转的玄元抄自然生发,化作一阵清风拂去骤起的臣服之心,苏长宁心中化作一片感叹,竟是j□j文字! 小心地分出一段神识,缠绕上其中一个闪耀不停的文字,一触之下便觉仿佛来自洪荒的压力临身,刹那间便令她觉得自己不过是烈日之下的一块碎冰,脆弱渺小,岌岌可危;又像是斗胆以萤火之身,试于日月争光的痴妄之人。 然,这又如何! 天劫临身时她尚且夷然,此时这文字中不过包涵着小小一段天道之力,又有何可惧! 集中全部神识之力附着至那个文字之上,苏长宁并不心急,只是如同蚕丝一般将它细细包裹了起来,顺着笔划轨迹,一点点消化吸附其中的力量。 静思台外,日月轮转,时光悄然流逝。 静思台峰内,一处毫不起眼的屋舍中,苏长宁操纵自家神识,日复一日慢慢吞噬着能够为自己窥见的那一丝天道源生的j□j之力。 好在来时执事弟子曾交给她一个说是姜萍送给她的储物囊,内中高阶辟谷丹实在不少,不然这段与天道相争中,她难免还要分出神来料理一日三餐了。 如此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一日自定中醒来,苏长宁瞥见足下堆积的药瓶,不由失笑。 这些日子炼化j□j文字的法门她越加得心应手,裂隙天柱中眼见所得化为己用者十中七八,况且她又向来不是一心修炼不理俗物的性子,意动之下,却起了烹饪的心思。 苏长宁两辈子都是修士,食用凡间烟火的时候实在不多,此时洗手做羹汤,对她而言别有一番意趣。 静思台所在孤峰实在太久没有人迹了,那些灵兽长得既好,又不怕人,才行出不远,就颇有斩获。 比之从前在西林中的苦寻不得,相差不知凡几。 将几只灵兔以小术法剥洗了,苏长宁指尖微抬,便有一撮银白色火焰由她修洁莹润的指头腾出,朝着安置在木架上的兔肉轻轻一弹,刹那间便将之整个包裹了起来。 不知以本命丹火烤兔子,自己是不是修士中的第一人,苏长宁颇感趣味地想。 金丹修士的丹火何等厉害,不过片刻工夫,兔肉上便飘出了浓郁的香味。 弹指将丹火收回丹田,苏长宁取下兔肉咬了一口,还未来得及赞上一句果真美味,当即便被丹田中围绕着那一粒光华圆转丹珠汹涌腾起的异变而打断一切动作。 最后,苏长宁就算不是修士中以丹火烧烤兔肉的第一人,也定是因为食用兔肉而进阶的第一人了。 一口兔肉,令她竟突破了最后的那一层薄障,跨入金丹中期初境。 苏长宁固然豁达,可这样的进阶,到底有些哭笑不得。 她这一段也可说是厚积薄发了,在星辰界与裂隙天柱之中所见更是令她对天道的认识 更深一层,自进入静思台始便随时有进阶可能,只不过受制于此界无法引天地灵气入体,就一直未能再进一步。 没想到灵兔肉甫一入口,那在金丹修士看来实在微不足道的一点灵气,却成就了她的最后一步,时机确实是巧了些。 此时她到底只有先将兔肉丢开去,回到屋舍中布下数个隔绝禁制,进入青萍珠中,专心稳固境界。 修真不知时日过,等苏长宁从青萍珠中重回静思台时,距离她第一次踏入此间,已是四十八年过去。 孤峰之上风景如旧,唯更显寂寥。静思台左右房舍比之从前更敝旧数分,那些阵法也变得极为零落。 而由阵法松动之处流入峰内的丝缕秽气,看起来与周遭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相形之下,被包裹其中的静思台倒不再像是弟子思过之处,反而像是一处净土。 思及由裂隙回归门派时素离对自己奇怪的态度,进阶的欣喜刹那间便被冲淡,遁光闪烁,身形移换间,苏长宁已来到了静思台那座青瓦房外。 正匆匆向外赶去,抽出一把飞剑准备离开的执事修士看了她一眼,正想离开,却又转过身来:“你进阶了?” 苏长宁笑笑:“侥幸。” 话说完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并不是紫霄弟子服饰,而只一袭普通法袍。 那修士看来也不过是顺口一问罢了,闻言不再说话,祭起飞剑就准备离开。 下一刻,却被苏长宁身形拦在了眼前。 看似只是随意地站在他身前,却封住了他每一个可能前进的方向。 那修士也不是没有眼力的,此时是再不想停也只有停下。 “这位师兄。”苏长宁语气柔和真诚,听来没有一丝故意阻挡的样子,指了指法阵中泄露而出的秽气,问道,“敢问这些年门中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修士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看她,道:“你既能在静思台中进阶,何必再留。” “师兄之意是……” “紫霄如今危如累卵,掌门已允许弟子自行离开,你也好自为之罢。”那修士显然不欲多言,说完后见苏长宁足下略动移开,当即激起飞剑,身形在静思台上盘旋了一圈,破开法阵禁制,便远远地去了。 银光一闪,下一瞬间,苏长宁原本的立足之处,已是空无一人。 出了静思台孤峰处的禁制,她才知晓,那修士所言竟字字是实! 禁制法阵之外,天光如暮。 苏长宁拔高身形,极目望去,但见整条紫霄山脉之中,除却静思台、双屏谷等少数几处,此时竟已是魔秽浊三气满溢,仙灵之气虽在护山大阵之下有所保全,可都被死死地压抑在最底端,全不似从前的仙家福地,反倒像是哪个魔修门派的祖庭。 更有甚者,紫霄山脉的上空,正遥遥笼着一层暗紫光罩,其间流转的尽是阴魔之气。那些阴魔浊气聚集最盛处,形成一条条暗红色带,深深嵌在光罩之内,看起来仿佛是上古荒兽的血脉一般,其中涌动着强大、恐怖的力量。 只是身立其下,若稍一松开对心神的辖制,便会立刻觉得眼前似乎万顷血海扑面而来,下一刻就要将自己连元神一同吞噬。 苏长宁定住心神,向四下看去,除了零星如同先前那看守静思台修士一般换下了门派服饰,向光罩外匆匆而去的身影,竟再难觅一道弟子身影。 而此时离开紫霄的人中,更大多都是筑基高阶,甚至是金丹修士。 只怕是门中低阶弟子,早已无法在这般压力之下修行,早已离开。 紫霄如今,已近魔域! 一时间苏长宁心中转过百千个念头,也不知玄华究竟做的是什么样的打算,竟然任由自己一手创立的门派被欺压至斯。 作者有话要说:早三点晚九点的加班太痛苦了 接连三天跟度劫一样 以后窝一定好好码字天天向上求永不加班T T 第123章 祸起萧墙(三) 紫霄护山三界化生建木阵阵眼,八卦图之上不停流转轮换的太极双鱼几次就要因压制而下的魔浊之气停顿,又险险在侧旁书卷形法器注入灵气后动了起来。 “素离,这样下去,你……”灵力透过承道补天卷源源不断注入阵眼内,维系住了大阵的运转,可玉容岂会不知,就算素离以药物暂时将修为提升到了假婴境界,又能与那股强大魔气耗到几时! 侧旁盘膝而坐驭使法宝的素离真人,此时一头乌发早已遍布星白,脸上亦倦色深重,不见往昔的如玉风神,只余沉沉黯色。 但是他的神情却依旧坚定。 手中印诀一换,灵气涌入补天卷中的速度更快,一直被暗色光罩牢牢压制住的那一抹灵气终于挣开束缚,上升了半寸。 虽仅是半寸,一旁的玉容立刻便觉身上压力略轻。 于是口中再说不出劝解的话来。 此次紫霄大敌当前,祖师又闭关不出,本来派中还想借着宇文成周与普照天君的亲缘请无极门出手相助,未料那边只是轻飘飘一句若是肯让紫霄倾宫苏长宁向无极门内天君自藉枕席,便出手相助回过来。 素离与宇文成周如何能肯,以苏长宁尚在秘境历练为由拒绝,在她甫一回派便将她发落至静思台,彻底打消了有些人意动的念头。 毕竟紫霄派中高位之人,除了那些世家,见事都不算太糊涂。等过了风头静下来稍一思虑,便想得到苏长宁如此资质日后必成大器,只要紫霄还有一线生机,她便是紫霄未来的希望,如何能够轻易让人! 也正如此,苏长宁才得以在静思台中独善,未受丝毫打扰。 事到如今,玉容亦唯有叹息。 素离的功法属性,或许因为是玄华亲传的缘故,竟是紫霄上下中唯一能够通过护山大阵与那魔气抗衡的,是以几位元婴真君商议之下,才令他服下造化丹暂时提升了修为境界,以支撑大阵运行。 此时说素离始终以一人之力维系紫霄也不为过。 她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在丹药作用下泛起的少许红润很快自素离脸上褪去,运转不停的三界化生建木阵由他身上抽取灵力的速度实在太快,就算倾一派之力地以丹药供养,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此时素离的身体看似与常人无异,事实上已然千疮百孔,体内由金丹借外药之力化成的假婴虚而不实,忽聚忽散。 或许下一呼吸间,他便再维持不住阵法运转。 蓦地,素离向阵眼内输出的灵气一顿。 魔浊之气瞬时间便沉沉压下,暗色光罩之中那些猩红“血脉”之内的气息亦随之沸腾,仿佛一头被关在了狎中的凶兽,就要破禁而出! 玉容一声惊呼已到了喉间,展开身形正要赶上前去,却被另外一道身影抢在先头。 “师尊。” 睽违多时的温和女声在耳边响起,明明该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不知为何玉容却觉心中一定。 只见苏长宁广袖微扬,这些年来始终被她祭炼温养在丹田内的飞鸿谱即刻向阵眼席卷而出,围着行将枯竭的灵气之源盘旋了数圈,竟自化作了一粒看似毫无光彩的圆珠,落在了阵眼正中。 就要突破阵法的魔气,偏偏就在这颗仿佛平凡无奇的珠子落下时安定了下来。 虽不能如同先前一般使阵中修士所受影响减轻,不过却真真切切地止住了建木阵行将崩溃的脚步。 苏长宁在侧扶住素离,淡淡道:“擅离静思台一事弟子日后自会请罪。不过如今,有一法可解紫霄当下之危。” 褚肖只是紫霄派万千弟子中十分普通的一个。 普通的三灵根,普通的出身,普通的修为进境。 是以他一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直到二百余岁,方才修至筑基圆满境界,而后在此境徘徊多年,仍始终不敢稍一设想跨向金丹境一步。 毕竟身为筑基修士,比之普通凡人,已多经历了许多,他的要求从来不多,或许这样便该觉得满足。 直到那一日,目睹了笼罩在紫霄山脉之上的巨大凤凰天象,他才明白自己终究还是想要成为金丹真人,甚至想要成道! 那凤凰天象壮丽而辉煌,构成其中的每一根线条,都包蕴着无数自然之道,令他一观之下当即便心旌动摇,如同醍醐灌顶,瞬时醒悟。 褚肖心内触动之下,当即闭关,小心引导体内灵气龙虎交汇,凝聚为丹,直到数十年后的现在,最终大功告成! 体内涌动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神识笼罩之处宛若透明,五识五感所感所知如此细致敏锐,褚肖大感从前的大半辈子真是困于枯井之内,实在鼠目寸光了。 打开洞府门口闭关的禁制,褚肖还没来得体验到作为一个金丹真人的快意,就立刻感受到了灭顶而来的血腥浊气! 尚还未稳的金丹立刻蒙上一层暗色,褚肖只觉一阵带着无尽阴寒的波荡由神魂间升起,直摄得他险些失却意识,屈服于将自己的所有都交予那片黑暗的冲动。 同一刹那,一片如同轻纱般的绿色灵气向他兜头笼来,瞬时间褚肖心头一凛,一点清明随之跃上识海,止住了就要不受控制向暗色中涌去的毕生之力。 “这位师弟,没事吧?”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紫霄真传服饰,容色俏丽的年轻金丹女修正侧头看着他,褚肖心道一声“惭愧”,忙答道:“多谢师姐出手相助,敢问师姐是……?” 那俏丽女修笑笑挥手,“都是同门嘛,应该的。我是县圃峰的姜萍。” “原来是姜师姐!”褚肖对同门了解不深,这句也不过是客套罢了,目光在暗沉的光幕上略停,接着便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这些年来我都在洞府闭关,门中如今怎会变得如此?” “说来话长。”姜萍摇摇头,又四下看了看,确定再没有需要援手的同门后,方道:“还要由五十年前,太辽界魔道自在堂不知从何处知晓,本门有一条魔脉说起。” “魔脉!”褚肖实在太过惊讶,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打断了姜萍的叙述,“门中怎会有魔脉存在?” 魔脉乃是魔修修行所需之浊气沉降而成,怎么会出现在仙灵之地的紫霄山脉? 姜萍苦笑道:“恐怕门中真君也是不知。只不过,在那些自在堂来人以特殊手法引导之下,门中竟真的显露出一条魔脉!” “而且是一条极为精纯的魔脉!” 须知比之虽稀少,不过灵山福地总有迹可循的灵脉,魔脉的形成更为稀见。更勿论自然生产的魔脉往往五气驳杂,混淆于清浊之间,对于修行帮助不大。如紫霄中出现的这样一条精纯魔脉,要是魔修开采运作得当,供奉处一名魔尊,也不是不能! 是以不管由何处得知紫霄魔脉的秘辛,自在堂对它显然势在必得! 于是不管紫霄如何反对,自在堂来人始终咬定当时有约在先,不肯有丝毫让步。 紫霄门内魔脉确实的存在令其余本来与紫霄交好的门派,碍于紫霄食言,无法出手相帮。 以至于门中落入此境。 自在堂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派,在太辽界中一家独大,此次压境紫霄不遗余力,除却数位元婴魔君到场外,就连化神魔尊也来了一名! 而紫霄这面,则因为玄华始终闭关不出显而易见地落在下风。 以至于到了素离要动用秘术,燃烧自身维持门派法阵的地步。 可无论素离如何施为,即使加上法阵之力,他的修为相距化神天君实在太远,能维持到现下已是十分不易,遑论其他。 紫霄成为自在堂附庸的未来,已在眼下。 一时间褚肖听得瞠目结舌,枉他金丹初成,正想要大展拳脚一吐胸中郁气,却碰上了这般前所未有的师门危机,一腔热血慢慢凉了下来。 “师……师姐,那我们之后……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褚肖心中终究还存着一线希望,平日里门中那些金丹修士,等闲不轻易露面的元婴修士,哪个看起来不是一派道骨仙风的高人模样,如今门派大劫在前,他们总还是会有办法的吧? 姜萍只是无奈地看着他,并未应答。 或许事已定局,但…… 同一刹那,冲天雷光蓦地由天际砸落,撕裂了笼罩在紫霄山脉上空的血霾,直直砸落在一处峰顶之上! 雷光之中暴烈而又无可阻挡的力量令姜萍心头一凛,不可置信地向雷光落地处看去,瞳孔不由收缩。 这是……天劫! 褚肖自从出关,所面对的事已大大超越了他能理解的范畴,此时看着辉煌下落的雷火,除了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容不得他缓过神来,体内开始沸腾乱窜的真灵之气,便令他再顾不上其他。 “师姐,我、我这是……”内视间,才结成的金丹之上蓦然腾起一层光辉,其中迸发出一股沛不可挡的力量,令褚肖几乎控制不住,没等他向姜萍求助的一句话说完,便觉眼前一花,一道带着森寒之意的银光刷落,顿时便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姜萍阻之不及,片刻后觉察到银光中传来的熟悉灵力波动,不由微微色变,那是……长宁? 作者有话要说:内什么……传说中人进了j3就像小哥迈进了青铜门……这是真的0 0 窝看到了终极!! 因为家花催更所以我又回来冒泡更了,不然他要把我煮成羊肉锅过冬QAQ 区服id啥的我才不会说呢,求不仇杀不悬赏QAQ 第124章 祸起萧墙(三) 对突然刷落的银光毫无还手之力,褚肖只得任由光束将自己传送到一处所在,待站定后向四下看去,才发现自己如今正置身于双屏谷中,身旁已有了不少同门,他们或是手执法器,或是凝神屏息,都向天空的方向翘首看去。 就在此时,又是一道雷光落下! “放!”女声恍若碎玉相击,冰澈中又带不可违逆的威严,就连尚不知何事发生的褚肖,也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命令,伸手便打出数道青木之气。 青木属性的招式,虽攻击力并算不上强大,可附着在其他弟子的招式之上,却令那光芒顿时更盛数分。 不知多少道同时发出的攻击汇合在了一处,凝成一束硕大无朋的光柱,其上五色驳杂,道纹隐现。光柱在交融了片刻后,最后竟在一道银光的引导之下,纷纷褪去了自身原本的颜色,转为透明。 失去了色彩,其中的力量倒是变得更为强大,虽在众人的视线中消失,散发出的威压却赫然彰显着存在。 此时,破开了血霾之阵的雷光已然落下。 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悄无声气地打落,可所过之处,却引动得空气都为之扭曲。 看着这看似无可阻挡的雷光降下,褚肖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 如此威势,谁人可挡? 电光火石之间,雷光触及化生建木阵的刹那,无色光柱迎之而上,两道光束在刹那的交接之后,迸出一蓬炫目毫光! 光芒之盛,令褚肖这样的金丹修士也不由瞬目,避其锋芒。 可只不过是瞬时交睫,再举目看去时,一切却都变得风平浪静,只见建木阵上光华流转,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唯有那笼罩于外的滚滚血气,却是减淡了许多。 “成了!”见此,不少弟子面露喜色,纷纷说道。 “多谢诸位。” 循着女声看去,被弟子们围拱在中央的那团寒雾散开,褚肖此时才见之中露出一道曼妙身形来,竟是个乌发道袍的绝色丽人。此时几缕银光尚自绕着她脸颊边垂落的几缕散发缱绻不去,仿佛笼在月色清辉之中的颜色,直是摄人心魄。 “苏师姐哪里的话,我们倒也是托了师姐的福,待此番事了,境界定然极为稳固。”一旁一名面相清秀,穿着真传服饰的弟子笑着答道。 他这话却也不全是客套。 固然他们这些弟子结丹,原本并不会引发天劫降下,无需这番凶险。可如此引得劫雷淬体,在这位师姐的施为之下,并非十死无生之局,一旦成功,还能巩固他们的修为境界,抵消大多数人以丹药辅助进阶的隐患,所得着实不少。 “张师兄说得对,况且师门之事,我们自然责无旁贷。”另一个圆脸弟子附和道,“若非师姐想到此法,建木阵只怕……” 听了这一耳朵,褚肖才觉丹田之中气息流转不同先前,隐隐有一道炼化雷光含在其中,使得金丹之上光华更盛。 只是……天劫? 方才那道雷光,也是自己的天劫? 可惜,还没等他向周围之人开口问出心中疑惑,遥远天际处一点光芒烁烁,破开血气笼围,向建木阵上极快地投了下来。 下一道劫雷又在眼前,众人再顾不上寒暄,纷纷运功准备再次出手。 这下褚肖的问题立刻有了答案,蠢动的金丹说明了一切。 此时降下的雷光,正是他的天劫,也是他周围那些弟子,甚至是那位为首的苏师姐的天劫! 体内青木之息极速运转着,褚肖思绪未停,越是深想,越是觉得此举实在是胆大得异想天开! 想来那位苏师姐,竟是以自身与其余弟子的天劫相合,来抵御外间的血气侵袭! 何等冒险,亦是何等的胆魄! 身在其中,褚肖岂会不知,正是有先前的那道银光引导融合,他们的合力才能够抗下雷光,而那一位与他们更不同的是,她提前引发的,是自己的元婴天劫! 万中无一的元婴天劫,在修真界中,除却那些走杀伐之道,血染无数的魔修,极少会有人遇上,更别说是在并未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提前引发了。 可是为了门派,那位苏师姐竟毅然如此。 思及至此,褚肖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豪气陡升。 仰仗门派资源修行至此,也是他为门中出一份力的时候了。 苏长宁从来都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人,可今次出手,她的确并未多想后路。 紫霄被围,危在旦夕,玄华打定闭门不见的主意,她却不能置身事外。 况且此时紫霄根本的建木阵正靠着素离本元的消耗在维持,能为他分担一二,也是好的。 当下,她能够想到最快捷的法子,便是借力相抗。 此时的紫霄与外间压阵的自在堂实力对比着实悬殊,能相与颉颃的除却不属此界的天劫之力,不作第二想! 苏长宁在金丹后期的时间并不长。此时不管是法宝,还是修为根基,都并算不得周全,但事在眉睫,并无选择。 眼看神识笼罩处,那一道霸绝无伦的气息渐近,苏长宁面现毅然之色,扬手凭空一招,丈许长的银枪斩仙落入掌握之中,顺势挽出一个枪花,隐隐龙吟之声向四下波荡而去。先前有灵气为血霾、雷光所扰的弟子,在这声金铁清吟之下,纷纷感到身上一轻,重新回复了顺畅的运转。 举目望向看似缓慢,实则迅疾下降的雷光,苏长宁渐渐忘却了身边的一切,仿佛沉入了一片寂静当中。 能为此刻的她所感知到的,唯有体内流转不息的灵力之流,与掌中银枪。 她自身的存在,是四下之间,唯一的光亮。 可瞬息后,这纯然的黑暗被四面八方向她涌来的细小光点打破。 本能地握紧枪柄的手倏尔松开,这些光点并未让苏长宁感到有半分威胁,被环绕在其中,反而如同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一般,安详舒适。 星点光芒渐渐在她身边聚集起来,却是仿佛一轮轮明镜,其中倒映着一幕幕在苏长宁看来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景象。 有从前她功参化神,指底风云变幻的过去;有她转瞬百年,物是人非重步仙途的现在;更有恍若触手可及,偏又若即若离的未来。 过去、现在与未来此时仿佛变成了三道相互并不相错,却相互辉映的光带,围绕在她身周,一点点将她引入到一个玄妙的境界当中。 苏长宁丹田之中的一点金光,在光带的环绕下,光芒愈形闪耀。要是有人此时能够透过她身周的雾色看进来,便会发现那金丹之中,霞光溢彩,鸾鸣隐隐,烟霞光芒间,更隐约显出一道模糊的人形来。 不过这一切,苏长宁本人并不知晓。 曾经,她是功参造化的化神之君;如今,她是再登天阙的苏长宁。一度两生合该为一的顿悟,曾令她突破境界,心性再上层楼。 可是此时,这一切都在她识海之中丹田之内孳□□融,令她明白,过去也罢,现在也罢,未来也罢,皆是执着。 两生之“我”,仍是有我,若“我”不存,何来两生? 被包裹在那一圈烟霞光芒间的苏长宁,唇角微微上勾,仿佛微笑。 一道轻烟般的紫气,由她唇瓣间逸出,盘旋至她的头顶,似乎勾勒出了什么轮廓。 此时,外间日月轮转,已是半月过去。 属于苏长宁的那道劫雷虽迟迟未落,不过先前在她的引导下,那些弟子已略略掌握了些许与天劫相抗的诀窍,更兼难得地可以一起探讨,随着时日流逝,竟也悟出不少借用劫雷动摇血霾之阵的法子。 虽也有几名终是倒在劫雷之下的弟子,但那层血雾终究还是在他们的齐心合力之下,未能继续靠近建木大阵。 “……的确如此,若是能在下一次劫雷来前,以水灵之力包裹身周,然后再以褚肖的木灵力为引导,你的金灵之气当能与之相抗。”姜萍听完几个弟子的议论,最后说道。 前次她在褚肖离开时感受到了属于苏长宁的灵力波动,便循迹来到了双屏谷中,虽因自身进阶不久,不能再引动天劫,可与这些金丹初成的弟子交谈探讨互相印证,却是她所能做的。 等那几个弟子各自运功准备去了,姜萍才又将目光投到了远处那一团时而闪烁出金芒的雾气中。 “长宁,望你平安……紫霄,也是一样。” “咔”地一声轻响过后,素离身侧供天案上拳头大小的晶石,刹那间化为灰粉。 旁边玉容见状,迅速地又从储物戒中拿出另一块差不多大小的晶石,重又安放了上去。 只见那精光内敛、华光流转的晶石一触及供天案上的阵法,便迅速地暗淡了下来。 玉容唯有苦笑。 紫霄山脉方圆千里,何等绵延,要维系一个笼罩住整个紫霄的阵法,单凭素离一己之力,简直是痴人说梦。 早在十数日前,素离体内灵力便已消耗殆尽,为了维持阵法,她与几位长老商议,终是想出这以高阶灵石相代的法子。 可紫霄虽是大派,积藏再如何丰富,却经不起这样时刻的消耗。 况且素离只是金丹修者之身,这样燃烧自己维系法阵,又能支持到几时? 玉容一面想,一面又将目光投向双屏谷的方向。 只希望,那处,能再有转机。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因为工作上的一些调整,变得比较忙,鸭梨也很大,所以就算有点时间也去渣游戏发泄惹,现在慢慢调整过来了,大家真是久等QAQ 完全是我的错让长宁结婴等了那么久,也谢谢大家还记得这篇文QAQ 我能保证的是,肯定不坑,因为结局在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 填坑的速度大概也不会有以前那么快,大概隔日或者2日一次,也请大家谅解QAQ 第125章 祸起萧墙(四) “尊主,紫霄被域外魔道自在堂围困……”夜色笼罩的高阁之上,一身红衣的掌事姽婳伏身而跪,正向座上黑衣魔主禀报着什么。 魔主一身血色隐蕴的墨袍委地,闻禀半被阴影遮覆的神色不见波动,身周微变的气息却昭示出他的不悦。 玄华对门派之事虽甩手不理已久,可这般让人欺至门口仍隐而不发,并不是他的作风,除非…… 姽婳见主人沉凝不语,殷红的唇微微开合了几下,似是想要说什么,却被渐近的娇呼打断。 “御天。”女子的娇声由远至近,打破了沉凝的气氛。 黑衣魔主瞬时敛去一身威压,挥手示意姽婳退至一侧,拂袖间阁中晶珠尽亮,起身时,正被一具温软的身子撞在怀中。 “御天。”女子虽在魔道高阁中,却是一身大相径庭的道门素衣打扮,扑在魔主怀中,半抬起娇媚与天真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丽容,“瑶瑶抓到你了。” 玄衣魔主竟配合地放柔了神色,摸了摸她散在额旁的光滑乌发,应了一声。 女子纤纤柔夷顺势把在了他的臂弯上,凤眼弯弯,其中笑意如水:“瑶瑶抓住了御天,御天要答应瑶瑶一件事,好不好?” “嗯。”魔主向来对她有求必应,此次也不例外。 “瑶瑶想要银银。”女子看起来明明体态娇媚,可说出来的话却天真稚幼,恍若孩童,此时如有旁人,定觉诡异万分。 可魔主仿佛习惯了她这般模样,闻言只是抬手捏了捏她小巧精致的鼻尖,唇角微勾:“想要什么,说于姽婳、琼音听便是了,她们会办妥的。” 一旁的姽婳听闻主人提起自己,便由暗处前行了几步,在女子面前躬身行礼:“一切但凭圣女吩咐。” “真的?”瑶瑶往魔主怀中钻了钻,又偏过头看他,样子十分爱娇,等魔主又向她点了点头后,才转向姽婳:“银色的,瑶瑶想要。” 她这描述实在简略,饶是姽婳这些年来也惯于服侍她了,一时间也想不到这位又突发奇想地看上了什么。 魔主难得地温和,也不管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只道:“照办便是。” “……枪……枪……” 好在圣女垂头自语间又小声吐出几个字,缓解了姽婳的窘境,可心中念头一起,她却全然不敢擅专,忙向魔主禀道:“尊主,圣女所欲之物……怕是紫霄那位法器……” “紫霄?”魔主血眸中暗色一闪而逝,一道绝丽身影不期然撞入想中,片刻后方才颔首道:“知道了,你先退下,此事不必再提。” 姽婳跟在他身边数百载,此时心领神会,身形隐入暗中,化作烟雾散去。 她心中明白,固然尊主对自己伺候的这位呵护得如珠似宝,可涉及紫霄,仍是有不可为之事。 倒是圣女不见了她,似乎有些不快,缠着魔主又说了许多。 魔主唇边笑意犹在,但细观之下,却再不似先前那般真实。 等她絮絮叨叨地将话说完,魔主才道:“瑶瑶,此事师兄已然知晓,不过……那是旁人之物,却不能给你。” “御天……师兄……”圣女形状优美的双眼中刹那间涌起一层雾气,满含委屈地看了过去,“瑶瑶想要……” 可向来对她有求必应的魔主今次却并未就此心软,反而是安抚了她一会,将话题岔了开去。 对于“师妹”心血来潮的孩子脾性,魔主未曾放在心上,只当她已被自己的话语带过忘了此事。 直至数日后,姽婳匆忙来禀:“圣女以尊上暗龙令,调动黑狼卫,将至紫霄!” 魔主血瞳微黯,拂袖间身形已由房中消失。 三息过后,房中原本的陈设竟尽数化作一摊尘灰。 见魔主震怒,姽婳不敢耽搁,亦随之急急而去。 双屏谷内。 血影雷光在青华流转的无形气罩之外交织起伏,紫霄弟子倾力相抗,有藉由天劫淬体成功再进一步的,亦有陨落其下,神魂皆散的。 而其中那一处冰雾笼罩的所在,却久久未再有动静。 此时,建木阵上的光华已越形黯淡,血色逼近,虽有雷光与其余弟子之力稍作阻扰,却仍无法阻挡其来势。 显然,自在堂的魔尊们已逐渐失去了碾压弱小的耐心,开始全力施为起来。 血色渐近。 与此同时,两道异样的波动却在同一时刻传来! 一道源于冰雾之内,一道来自血霾之外! 几乎立时,依旧为素离护法的玉容便辨出来自血霾至外地的力量是魔非道,面色蓦地惨白。 “……勿忧……”耳边响起的温润语声虽轻弱,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坚定:“是荒神阁……” 紫霄与荒神之间关系玉容所知也有八分,此时心头不由松了下来,若是荒神阁,的确…… 此时他们并不知晓,血霾阵外,魔威压境,无奈对紫霄而言,竟是敌非友。 数十名金丹修为玄色衣袍的魔修,将一座灵宝之气难掩的肩舆簇拥在其中,遥遥由半空落在血霾阵外,看服饰,确是荒神阁人无疑。 “圣女,紫霄已至。”乌纱四垂的肩舆内语声传来,“银枪名为斩仙,紫霄苏长宁之法宝。” 那荒神圣女瑶瑶自然也在肩舆之中,此时闻言脸上喜形于色,趴在一侧隔着乌纱向外看去,可所见之处尽是血海滔滔,什么也看不清,不由有些失望。 “影……银银……要……” 将圣女的自语听在耳中,肩舆中浑身都包裹在黑色中的魔修暗影当即旋身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谨遵圣女谕示。” 圣女也不知是不是厌烦了他这付一板一眼的样子,神色里的欢喜倒是淡了下来,“好臭,瑶瑶不喜欢,快去。” “是。”黑衣魔修一面恭声答应着,一面指尖浮起一层与外间相差无几的血色,往圣女方向轻轻一指,便形成了一个半是透明的气罩,将她笼在其中。 虽为荒神圣女,却有一具道体元身……思及至此,魔修面上不显,心中却暗暗摇头。 果然一如“她”私下给自己的传讯所言,这位“圣女”以道乱魔,又淆乱了尊主心神,实在不该长留在荒神阁中。 肩舆堪堪在血霾阵外落下,久久不见有人行下,倒有语声远远传来。 “敢问几位可是自在堂道友?” 暗影久在荒神魔主身近办事,境界已是半步元婴,此时对自在堂布阵的几个金丹魔修,这般说话也是恰当。 荒神阁在域外名声不显,不过有积年化神魔尊坐镇,自在堂自然也要给几分面子。 见他看起来并不像为紫霄援手而来,也甚是客气,于是只见血霾阵西缘一侧血雾微动,从中行出一道人影来。 “阁下是此界荒神阁中人?”明明人已行到了近前,语声亦是清晰可闻,可身周仍是血雾环绕,看不清形容。 “正是。”随着声音落下,肩舆中也步下一人,却是一身黑衣蔽体,形容看起来十分寻常。“在下荒神阁、暗影。” “荒神此来,意并不在灵脉。”即便二门同属魔门一道,可眼下所涉乃是紫霄之中那一条值得大多魔道为之一争的魔脉,他先开口撇清,倒显得十分坦诚,“只为阁中女主向紫霄讨要一件法器罢了。” 果然血衣魔君闻言,虽也并未全然信他,却也语气里松了几分:“如此甚好。”说完身形又重新向血雾中隐去。 知他默许之意,目送血衣魔君回到血雾之中,暗影向圣女所在肩舆方向微一躬身,伸手往前方一指:“圣女,您要的斩仙银枪,正在那位女修——苏长宁手中。” “拿来,拿来,瑶瑶要。”果然一听他说,圣女便顿时雀跃起来。 “遵命。”暗影低头应下,片刻后想起那人的几句嘱咐,才道:“圣女,那女修有几分功夫,属下怕是难敌,还得……请圣女亲自出手收拾方是。” 他并不惯如此言谈,此时说来,一句话里倒是顿了三四次。 “哼,笨蛋,没用。”瑶瑶自然觉察不到他的异样,只是娇嗔了几句,便自行下肩舆,伸手往空中一招,便见一痕流光刹那间投入她掌中,却是一柄长剑。 那剑身光华流转,又隐有冰寒之气笼罩,细看之下乃是奇金铸成的剑身上裹着一层薄冰,所过之处,血雾尽皆荡然,看起来绝非凡物,最次也有法宝品阶。 平日里荒神阁几乎是倾一阁之力奉养着她,加上尊主更是恨不得将所有海内奇珍都捧到面前讨她一笑,这位圣女虽心智犹如稚童,修为却着实不弱。 有自在堂虎视眈眈在侧,紫霄必不敢全力施为,就算圣女失手,罪也在紫霄,对暗影而言,就是一举两得了。 况且,能够帮那人完成心愿,他也是极乐意的。 思及至此,暗影始终少有表情的脸上,终究露出一丝喜意。 就如同已万事在握一般。 此时,端坐于雾气中的苏长宁头顶,隐约的紫气之中凝出三朵模糊的花型。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三点花形却似乎始终少了什么一般,无法完全凝实,忽聚忽散,明灭不定。 三花不彰,连带着苏长宁金丹内的霞光也黯淡了下来,仿佛被掩住了一般,失去了之前的璀璨。 固然,苏长宁并不心急。 对于结婴,她不是初次。 若是一件易事,那古往今来,折在这道坎上的天才修士们,不免都要道一声冤枉了。 可若就此停步不前,且不论是否能够如她所想般借力对抗在外虎视眈眈的自在堂,无法进阶,近在眼前的就有丹碎婴灭之困局。 现下自己的情形,她很清楚。 灵气她不缺、经脉也已千锤百炼,境界上的体悟更不必说。 与进阶元婴,如今的她只隔了一指之遥,可那一指,却落在了心性之上,正需要一个契机,才能破开。 下一刻,正凝神内视的苏长宁只觉一道冰寒剑气挟着猎猎厉风,迎面袭来。 作者有话要说:答应了wb妹子来的更新~~~ 其实屯了好多章了,但是总是觉得没写到位反复在修改 总之离自己想要的感觉还差一段距离,但是先放上来,免得大家久等 这次有屯文,游戏已A,请组织放心 第126章 祸起萧墙(五) 那道冰寒剑气来势极疾,刹那间便划开了苏长宁护身真气,直向她此时最为脆弱的丹田刺去。 “叮”一声脆响后,宝剑竟是无功而返。 看似避无可避的一击,在苏长宁身前三寸时生生顿住。 “你……”转瞬间气凝为屏,以冰柱拦住剑气,待看清这出手袭击自己之人,苏长宁不由皱眉。 观她服色虽是道服却有龙纹暗绣,看纹样当是荒神阁人,可用的功法又是道体本源——这些违和在苏长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便都不重要了。 眼前这荒神阁女修,颜色素淡,五官寻常,大抵只算得上清秀。 不巧的是,这张在修士之中甚为平凡的脸,正与上一世的她,如同镜像。 “喂。”那女修见她手上动作顿住,便很是不耐地开口,“快把枪给瑶瑶。” 说着就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饶是苏长宁二世为人,在看着这与从前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女修口出童稚之言、理直气壮地想要走她的法宝时,也不由地心绪微乱。 长身立起,抬手挥去身周缭绕雾气,苏长宁伸手一招,斩仙枪已在掌中握定。 果然瑶瑶一见灵气流转,银光烁烁的斩仙枪,顿时便喜形于色:“就是枪、快给瑶瑶。” 她自从有识以来,在荒神阁中地位几乎至高无上,莫说是阁中那些普通弟子、长老了,就连阁主魔尊,对她亦是千依百顺,为博她一笑,哪怕填山移海也不在话下。唯有苏长宁手里这柄斩仙枪,因为漂亮好看而成为她心心念念想要的玩具,却始终求而不得,是以日思夜想,几成执念。 此时一见那还了得,心中满满的都是势在必得,顿时拿出了平日里在荒神阁中的做派来。 苏长宁观她举止就知异于常人,多年前误入流离泽,见荒神阁人为阁中圣女收集重瞳鸟一事、紫霄中本不应出现的魔脉、玄华隐世不出、荒神阁与紫霄之间微妙的关系种种种种,顿时间在想中串了起来,难道竟是—— 瑶瑶可不管她此时想到了什么,见她只是静立,并无出手的意思,只当与先前自己遇到的那些普通修士没有什么不同,呆呆的十分无趣,总之想要的漂亮银枪在她手中,动手夺来便是。当下她不管不顾,手里冰鞘长剑一抖,就再向苏长宁袭去。 见她向自己攻来,苏长宁心中颇有些微妙滋味,并未回击,只是闪身轻巧地避了开去。 瑶瑶手段招数使起来并算不得十分高明,可每一记使来,其中所含灵力威压却是实实在在的,也不知荒神阁对她用了什么秘法,竟是不下元婴真君。 苏长宁如今与进阶还差着一层,又未曾全力施为,一时之间被压在了下风。 瑶瑶这面与苏长宁兔起鹘落地招式来去,那面自在堂的攻势亦没有丝毫放松。 苏长宁结婴结了一半却与人动起了手来——只怕诸天万界都难再寻第二人了。可也就是因为失去了她结婴天劫的力量抗衡,紫霄建木阵在血霾步步紧逼之下正在缓慢的收缩,被笼在其中的弟子也越来越感到压力。 或许苏长宁能等、能让,紫霄却已无法再等。 存亡皆在转瞬之间。 正在此刻,两道耀目剑光由紫霄樊桐凭空而起,刹那间照亮了被血霾笼罩的天幕! 剑光斩落,逼退血霾同时,二道卓然身影,落在双屏谷上空! “长宁。”只见其中一人收回足下青剑,回首间眸中墨光流转,总是微抿的薄唇在与她视线相对时却是松了一松,道:“辛苦。” 正是叶回。 苏长宁拂袖间斩仙横扫荡开瑶瑶的一波攻势,倒是没有向他致意的余裕了,眼光向他立足处扫过,只见另一人身形玉立,手提青锋,剑势如电,明明不甚花巧的剑招,被他使来却风仪天成,竟是漱月。 “你东、我西。”斩破一片血霾,漱月眼也不抬,向叶回丢下一句后,身形一展,就如烟雾般散向更远更浓厚的血霾处遁去。 叶回与他师徒多年,此时心领神会,脚下不停,当即向另一边而去。 魔威赫赫压境,或许他们的力量并不能一战而胜,当场即为紫霄打开局面,然此时紫霄,人同此心。 “枪,给瑶瑶!”自从有识以来,瑶瑶不曾受过如此挫折,此时早已十分不耐,手下攻击越加凌厉,咄咄逼人。 她虽神智不如常人,可灵力之盛远胜同阶修士,举动间澎湃压力汹涌而来,苏长宁纵然使出全力抵挡,也不由地接连后退,借势方才化开攻击。 此时的苏长宁颇有些有苦难言。 观瑶瑶这模样,曾经的往事仿佛历历在前。加上此世重来之后所见,自封于紫霄秘府的玄华、神秘的荒神阁魔尊,她的推测当于事实相去不远。 是以,即使现在完全被压制在了下风,甚至就要有性命之虞,可面对瑶瑶,她仍无法全力施为。 两人相对之时,苏长宁便恍若回到从前揽镜自照之时。 ——这一枪,如何对“自己”挥出? 苏长宁这边左支右绌,那边漱月已极快地与自在堂一名维持阵法的魔君动起手来,剑光烁烁,在血雾中穿插,带起一片清影。 重登金丹之境,漱月的修为境界虽还囿于此阶,但心境却远过于此,剑出处剑意森然,谨有法度,不过数招间,就将那魔君压在下风。 可那魔君与血霾之阵相依相存,血阵正源源不断地由紫霄诸人身上吸取灵力转为魔源同时输入魔君体内,两边顿时陷入僵持。 叶回处,状况也相差不远。 漱月见事极明,当下毫不拖延,手中长剑一抖,刹那间幻化出一片剑影,竟刹那间往紫霄上空蔓延开来,金色光华隐现。 “漱月这是——”玉容脸上的惊讶转为无奈,“……是以命相搏呀。” 金丹化为剑气,几乎是将自己所有本源都压在了这一战上,除非他临战突破,否则—— 对漱月的选择,叶回自然并不意外。 甚至,他只觉遗憾的是,为何自己修为境界未到,否则也当如此。 勉强挡住瑶瑶的又一波攻势,苏长宁外放的神识将这一切都收于见中。 “原来如此。” 一声低语溢出她形状优美的唇瓣,斩仙斜指,灵力笼罩其上腾起一层浅银光晕,对面瑶瑶威势无双的全力一击,终究在她横扫的枪势中被化去。 不再有退让,不再有犹疑。 此时的苏长宁,斩仙在手,道存心中,何必再生躲避之心? 观前方,剑气森森,纵横捭阖,出而无悔。 漱月叶回向道之心明澈,反是她,落了橐龠。 眼前之人,是她,不是她,有何分别? 她手中之枪,斩她,不斩她,又有何分别? 是从前的“她”也罢,不是也罢,哪怕是现在的她,只要当断时,便须由得她断! 世间万物,无物不催,故无能以催! 既可断人,亦可断“我”! 灵台尘埃尽去,随着苏长宁矫然一枪挥出,原本以为她与那些讨厌的修士们无甚不同的瑶瑶,竟发觉面对这气势礴然的一枪,她无法相对! 丹田处细碎的疼痛漫散开来,撕裂感几乎充斥了苏长宁的全身。 可她握枪的手,依旧稳定。 对自己的前路,也从未如此刻一般看的清明。 苏长宁所求乃至道,太上以身合道,身即是道,道外无我,故当斩落时,哪怕是“我”,有何不可? 况且,二生之“我”相对过招,这等体验可不是常人能有。 苏长宁催动灵气,斩仙枪尖迸出一团银色光芒,刹那间冰寒之气波荡开去,几乎连周遭的空气都陷入冻绝。 这一回,她不再回避。 瑶瑶虽灵力充沛,可到底不论临战还是机变,都远逊苏长宁,此时被她全力施为之下,走不过百招,就被逼得错漏百出。 苏长宁身周冰雾缭绕,随着挥出的每一招,顶上三花之形便更为凝实。 碎裂开来的金丹化作无数道浓醇灵力,奔流在她的四肢百骸之中,充斥着每一条脉络、每一寸肌肤,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当中,心台寂然无尘,斩仙枪与她仿佛融为了一体,如臂使指,挥洒间皆出自本能一般。 瑶瑶手中所执固然是世间难寻的冰鞘宝剑,可外物之上所来的威力,又如何比得过苏长宁体内自然生发的冰属灵力,两相比较下,高下立现。 “……这……你……”瑶瑶被她骤然加强的攻势迫得透不过气来,冰鞘长剑之上裂纹密布,气得瞪大了双眼,可怎么也想不到原由。 这个奇怪的女修,怎么和她以前碰上的那些,一点也不一样? 瑶瑶咬唇,苦苦抵挡之时想了好久,才想起暗影曾受御天师兄之命代为教她一道术法,说若是遇上十分危急、师兄又不在身边时方可使出,当下便按照被教了整整数月方才熟习的手法结印起来。 她甫一酝酿此招,苏长宁便敏锐地觉察到了一缕绝强的危机之感,深知若是让瑶瑶那招使出,只怕就算自己结婴完满,也无抵抗之力,当下心意果决,斩仙竟是脱手而出,向虚空而去! 瑶瑶正一字字地低声念着那对她而言晦涩难懂的诀文,对面冰雾绕身的苏长宁并指向虚空中一点,鸡子大小的黑色空洞由虚空之中兀然浮现。 诀文完满,混洞初成,瑶瑶身周气息皆是一变,竟是突而有了化神天君弗远无界的威压! 苏长宁指尖混洞之中,阴阳正迅速地转化着,仿佛正在开天辟地,形成一方世界。 混洞之力固然可怖,可囿于造主境界,若是对上化神天君,万无幸理。 作者有话要说:答应wb上妹子的又一更~大家都萌萌哒~ 第127章 祸起萧墙(六) 闪烁诀文与黯淡混洞相交,刹那间迸发出磅礴无比的白光,一时间笼罩了整个双屏谷,就连血霾之阵,也因之退却了数十里之远。 可下一刻,一切又诡异地平息了。 白光、威压、混洞通通消失不见,就好像从不存在过一般。 混洞吞噬了诀文力量远超于所能承受之力,此时全数打入苏长宁体内,瞬间便塞满了她的百脉丹田,头顶原本虚浮的三花也随之急速地旋转起来,似乎挣扎着想要突破什么一般,血腥之气霎时间涌上喉间。 而瑶瑶诀文出手便被吞噬,除却胸口有些烦闷外,并无大碍。 显然这一招换过,苏长宁并非赢家。 可瑶瑶自从有识以来不曾受过一指之力加身,于她已是难以忍受,此时心中又急又气,抿紧了唇全力催动体内灵力,冰剑剑身之上霎时被一群光点环绕,寒气凛冽迫人。 未等招行至半,只见一点银光由空中落下,瑶瑶想也不想,剑身一抖逼退苏长宁的一波攻势,伸手就向银光抓去。 等将银光捞在掌中,触手处冰凉坚硬,转眼看去,不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的银色长枪还能是什么。 瑶瑶心中大喜,先前的不快瞬间就抛在了脑后,一手将银枪握入掌中,一手高抬聚集灵力,竟要向苏长宁立身处挥去。 那位姐姐说的没错,外头的这些修士往往奸滑小气,自己不过是要他们的法器来玩玩,他们却总是缠夹不休,所以一旦物事到手,不如顺手了结他们,倒少些麻烦。 自己以前也都是这样做的。 只是,她释出的灵力还未及苏长宁袍角,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便由心头蔓延开来。 “……这……是……”难以置信地低头,却见一点银光逐渐由胸口透了出来,带来贯穿的痛楚,瑶瑶脸上满是茫然,“不可……能……我……” 苏长宁斩仙出手,本只是留下有备无患的最后一招,可瑶瑶的不留余地触发了枪上法阵,终至贻祸自身。 斩仙透身而过,她身体又与常人不同,早已是无幸之局。 “怎么……会……这样……”殷红血液不断由瑶瑶口中涌出,原本悬在空中的身形已然无法维持,脱力地向地面坠去。 痛到了极致反没了知觉,满心余下的唯有茫然。一双柔软而又稳定的手仿佛接住了她,眼前却好像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雾,什么也看不清。 “瑶瑶……好疼……”她一遍又一遍,喃喃地重复着。 苏长宁将她抱在怀中,凝视着这张如今染上血色的脸,一手扶向她身后贯胸而入的银枪,心中一时间似乎涌上许多情绪,最后却归于平静,只低声道:“很快就好了。” “瑶瑶……不明白……” 看着眼前熟悉的眸中生出的痛色与茫然,苏长宁握在枪柄上的手紧了紧。 塑魂之事乃逆天而为,凝成灵识后恍若孩童般一无所知,斩仙对瑶瑶而言固然是难以忘怀的有趣玩具,可若非有人刻意为之的引导,又如何会有如今之终局? “马上就不疼了。” 最终,她也只能如此而已。 温热的血液染上苏长宁的道袍,又渐次冷了下来。 便像是……曾经的自己,被溯洄穿身时的重现。 并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瑶瑶靠在苏长宁肩头,在她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缓缓阖上了双眼。 “……真的……不疼了……” 最后一丝气息散入空中,杳然不见。 与此同时,苏长宁全身微微一震。 头顶仙灵之气凝实而成的三花一闪即灭,没入她丹田之内,重新将在四肢百骸中胡乱冲撞的灵力收束起来,银光烁烁后,内视之间,却有一尊与她此时模样一般无二的小巧人形,盘膝垂眸,端坐在丹田之内。 丹碎、婴成。 这一刻,再世重修的苏长宁,才真正算是踏回了道途。 在她的头顶,不断有五色祥云歙聚而来,当中光彩熠熠,天花乱坠,凤鸟齐鸣,正是修士即将步入真君之途的天兆将临。 玄衣魔尊遁光落入双屏谷中,虽早已驭使缩地成寸之术,但终究延宕一息。 塑魂而成之体,本就与寻常修士不同,此时瑶瑶魂灭灵散、生机全无,不仅回天乏术,且便是再次塑魂,也无可能。 百年心血,一朝付诸流水,自己亲手织出的梦境,到头来仍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曾笑玄华入执不得解,此时想来,自己与他又有何区别,一样可悲、可笑。 由雾色中显出身形后,魔尊血色双眸始终在苏长宁与她身侧悄然无声的瑶瑶之间逡巡,其中仿佛翻腾着万千情绪,又好像唯有死水一般的幽暗。 “圣女?!” 姽婳功力远逊,片刻后才匆匆赶到,等看清苏长宁身边灵力逸散已无生迹的瑶瑶,顿时面上色变,掣出一面团扇形状法器,就要她攻去。 未等她身形展开,一阵罡风迎面而来,压下了她一切行动。 “姽婳,退下。”拂袖间挥退姽婳动作,魔尊血眸沉沉,仍只倒映出苏长宁一人。 “我阁圣女,死在你手下。”他的语气平板,听不出丝毫情绪好恶,也并不是疑问,仅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是。”苏长宁此时想得很开,面上只当他是前辈高人一般尊重,行礼如仪。 “紫霄……苏长宁。”嗓音间略有低哑,却难掩漱泉碎玉般的声线,此时有心相听,入耳果然熟悉。 果然如此。 明明一切都已摆在了明处,并不难串起来想到真相,只不过从前的自己不愿意去想罢了。 “苏长宁见过前辈。”虽他听起来并不想要自己的回答,苏长宁仍是答了。 “很好。”魔尊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移了开去,振袖间黑雾沉沉涌出,捧住了瑶瑶身体,倏尔间将她拥至身前。 苍白纤长的手掌由玄衣下伸出,轻轻抚过瑶瑶失去生气的脸颊,动作如此柔和,竟仿佛对待一触即碎的梦境一般。 苏长宁看着,虽觉脸上发痒,到底神色间还是什么也没露出来。 下一刻,魔尊竟是低笑出声。 “呵。”他抬手笼住瑶瑶面庞,眸中血色一闪而逝,这穷荒神上下百年心血铸魂唤回的残魂肉身,刹那间便化为光点,向空中四散了开去。 ——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赝品,终究还是赝品。” 语毕,玄衣魔尊缓步而出,抬头看了看笼罩在双屏谷顶的血霾与清气,目光复又在苏长宁身上停了停,才自语一般道,“玄华,事已至此,你还准备躲到几时?” “又或者——” 猛然沉下的语调带着无物不催的威压骤然向四周扩散开去,紫霄弟子也罢,自在堂门人也罢,修为不够心性不坚的,在那一瞬皆遭重创! “这偌大的紫霄,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由本座收下!” 随着魔尊语音落下,荒神阁中千百魔修正堪堪抵达自在堂与紫霄相持外围,听闻尊主如此出言,顿时各亮法器,时刻准备动手。 一时间,魔威赫赫,就连自在堂,亦不敢撄其锋芒! 他的想法,苏长宁并摸不透。 却知,魔尊与玄华关系特殊,即使真有取而代之之心,他们二人之间定也有特殊的解决方式,远不同自在堂那般咄咄逼人。 此时随着魔尊到来,血霾之阵在他周身威压下已开始不停溃散,紫霄压力骤减,她倒是乐得重又以冰雾将身周包裹起来,坦然接受着祥云之中照落的金光。 那金光以细小道种文字构成,笼罩之中,处处遍布原道之根基、世界之规则,虽有前世成婴的经历,不过二世为人心境自然不同,苏长宁随手采撷过数个片段,心无旁骛地细细体会起来,竟是忘了周遭一切。 以她为中心,方圆之内尽是祥光普照,所过之处一切魔氛如雪澌冰消,自在堂见再难讨得好处,正想再与荒神相争,可下一刻不知为何却在压阵魔尊的阻止下偃旗息鼓地退去了。 抬手将一点金光托在指尖,并无丝毫顾忌道魔之气相冲带来的疼痛,那一丝关于天道、关于规则的体悟落入魔尊识海之中。 “……!”魔尊血眸蓦然圆睁,细小金光在他骤然高涨的魔气之下乍然消弭无踪。 怎会如此? 原来如此! “尊主!”姽婳在一旁观之,并不知发生了何等异变,担忧之下低唤出声。 “无妨。”未料魔尊仅是拂袖道,“荒神阁诸人,立即启程回返。” 回返?姽婳十分意外,此次尊主带来紫霄的几乎有大半个荒神阁修士,显然不是想空手而归,可为何又临阵无功而返? 不过荒神阁中向来以阁主之言为最高意志,就算姽婳满腹疑问,亦还是随阁中其余魔修潮水一般退去。 “紫霄弟子听令。”此时,一道同样华贵难言的声线由空中传来,“护守本派有功者,赏。” “因护守戗伐自身者,门中疗伤丹药但凭取用。” “其余诸人,退。” 语声并不甚高,却由双屏谷向整个紫霄山脉荡开,听者如闻钟磬,心中不由为之一震。 此时,冰雾之中迸出一道耀目毫光,冲天而去,上接苍穹,刹那间与祥云、五彩融在一处,复又反照大地,皎皎如月。 远处,一道白影踏光而来,衣衫逶迤,带袂飘举,恍然如仙。 作者有话要说:喵~~~~~~~~~~~~~·· 第128章 祸起萧墙(七) 仅是一个弹指功夫,紫霄之上,雾收云霁。 白日当空,照得青天一片阔朗。 跟随着师长们互相扶持着回去居处的紫霄弟子们突见此景,一时间心中皆有些恍惚,自己是有多久,未见着这朗朗天日了? “你终究是来了。”玄衣魔尊唇角微勾,仿佛浅笑,又更似嘲讽。 “虽迟未晚。”语声似琴弄弦,白衣天君难以描摹的俊美眉目间,仍是一派的清冷淡漠,只是仿佛比往日里多了些近似于透明的苍白。 “呵。”魔尊意味不明地轻笑,道,“若非我来,你这道统传承之派覆灭也不过是转瞬间事,尚还未晚么。” 玄华并未接话,垂眸将一丝熟悉气息拈在指尖,轻轻捻转,才道:“我曾说过,聚魂一事终归逆天,当时你便该知今日。” 御天血眸沉沉,仍是嗤笑以对:“我不悔。倒是你,今次紫霄遭劫,身为一派之主而迟迟不现——你身上功力,还余几成?” 化神修者何等威能,神识弗远无界,此时二人仿佛闲谈,言语却是形诸心海之中独特系联间,身周亦早已落下禁制,令其余诸人不能随意窥探。 故而即使是如此切身之事,御天亦是随意道出。 “……”玄华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仍平静无波,却心知自己与御天之间自有独特系联,此事无论如何瞒他不过,顿了片刻才道:“我亦不悔。” “哈哈哈!”御天笑得张扬,“你我果是一体而出!” 二人皆知不管说什么都无法动摇对方的决定,一时间都未再有言语。 片刻后,如同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玄华念头动处,一块紫玉小牌凌空悬至御天身前。 神识扫过,御天面上微微色变,只道:“这是何意?” “天玑界崩毁在即,若我不测,紫霄传承……”玄华语气平淡,仿佛所论并非自家生死之事。 “可笑!”话未及半,便被御天打断,“荒谬!你是要将这道门正宗,交予一名魔修?况且,天玑之事,又是如何说法?” 玄华抬眼看了看他,终究唇边也浮起一抹与他几乎如出一辙的嘲讽笑意,“当年‘她’身死道消,我以身合天玑天道,延缓天玑崩溃之速……只是造主不存,界域如何能够久存。” “哼!”御天不置可否地冷哼,目光在双屏谷中始终未散的那处冰雾处扫过,只道,“先前,你门中有一弟子在此处结婴。” 成就元婴之身,对修士固然是件大事,可对玄华这样积年的化神天君来说,就算门中多了一名元婴真君,也不算什么,更不值得御天一提。 “方才她结婴之时,所降道种文字之中,有此一端。”御天手指微动,一点金光乍然在指尖浮现,悬空向玄华飘摇而去。 玄华将光点托在掌心,稍调用神识一扫,向来难有表情的脸上竟也微微动容。 “这是……” “当年之事,你就连一点疑心也未曾有过?”御天言语间步步紧逼,毫不相让,“数百年道途同行,未有不谐,最后……何至于刀剑相向!” 玄华弹指挥散那一点光点,蹙眉道:“若然真是如此,当年你我与她不过万千世界之一端,为何独独天——” 他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只听头顶“喀拉”一声巨响,一道几有儿臂粗的靛电挟无上威势凌空劈下,正落在先前御天着眼处的冰雾之中。 电光固然刚猛无双,到底有迹可循,却是与之几乎同时虚空之中晃晃悠悠下落的那一个非黑非白的小巧圆球,观之更令人心惊。 “天劫。”启唇道出二字,玄华始终清冷无波的眼中,凝下几分深思。 这小巧圆球散发出的威压他并不陌生,而体内灵力霎时的失控之感,更是熟悉。 御天所知所感,想必与他相同。 其中蹊跷昭然,不得不启人疑窦。 对玄华之言,御天不置可否,当年双屏□魔之争后他便对紫霄那名女修多有留意,先前她结丹之时的九重天劫流传颇广,看来今次结婴阵仗更大倒也无可厚非。只是不过道途仅至元婴,便遇上了如此重重坎坷,她此生道途,倒像是天道不容一般。 不过……天道? “天劫?”甫才结婴,灵力尚无法顺畅运转,苏长宁险险荡开那道靛色电光,等觉察到那巴掌大小的圆球正在缓缓接近时,当真一丝想法也无。 “不是天劫!” 苏长宁并不是第一回结婴,二世修道的眼界亦算宽广,可就她所知,诸天万界之中,何曾有过如此霸道的“天劫”! 单是神识感应,便只那小球之中所蕴含之力,哪怕功参化神,也绝非一人一身可敌,若用这样的“天劫”降临结婴修士,不啻于灭杀! 哪怕苏长宁再如何机变万端,此时也仅有坐以待毙一途。 只见那小球飘飘摇摇,晃荡着向她立身处落来,其上光芒非黑非白,隐约有些许细小文字浮现,偶尔渗透出些许灭顶的大恐怖之意。 与此同时,天际雷声轰鸣,由远至近而来,竟是后续雷劫亦一同来到了。 再次身死道消在即,苏长宁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识海间如冷月自照,无波无澜。 眼前其余景色慢慢地变得模糊起来,唯有那一个不断接近的小球愈加清晰。 其间翻滚着隐现的,尽是一些细小文字,交睫即逝,再如何仔细地去看,也仅能看到其中残片。 “天……以道……临下……” “界域……造主……创道……” 一点点拼凑那些只字片语,有什么好像逐渐变得明晰。 身在此界之中,难免为此方天道所囿,是以处处为之掣肘,界中千万年再无人化神…… 沉思刹那间被落在身边的轰然巨响打断,苏长宁倏然抬头,只见雷光已近! 太晚! 那七色雷光来势之疾,根本容不得她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劫临身—— 雷光投在光球之上。 并未发出丝毫声响,就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弭在了光球其中。 七色雷光,元婴天劫,何等威能。 哪怕是毁灭界域、分判混沌亦不在话下,可就是那样刚猛无匹的一束雷光,落在小球之间,亦只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而那光球只如同飨足一般,之上光芒瞬了瞬,身体涨大了些许。 雷劫虽消融于无形,苏长宁身上的压力却未减少一分。 连七色雷劫同落都能轻描淡写吞噬的细小光球,其间蕴含之力该是如何可怖! 或许设想,都难及其中万一。 这等力量,绝不可能是一个元婴修士的天劫! 凌驾于其上的,唯有天道! 此时苏长宁心中却是涌起一阵荒谬之感,自己此番再世重来固然稀奇,可天劫要劈落她,天道要灭杀她——何至于此? 天道不容,难道,当真是天道不容? 换体重生固然机缘巧合,但若论此番行止,诸天万界之中修士千万,以夺舍、移魂延寿之辈亦不鲜见,苏长宁区区之身,如何值得天道下落? 苏长宁念中固然波澜起伏,但终究阻不住那光球的不断靠近。 许是感受到了灭顶危机,她体内灵力急速地旋转流动着,先前结出的元婴越发地凝实起来,几样在丹田内温养着的法宝也随之跳出体外,围住了她的身体作回护之状。 可这些在天道面前,何异虫蚁。 然,便是虫蚁,亦有虫蚁所在的意义。 即使如她所想,天道为敌,苏长宁却不想有半步退却! 行我道而逆天命,有何不可? 看着不断接近的小球,苏长宁存了一搏之心,拂袖间冰纯灵气笼罩全身,并指如刀,一抹似明似灭的黑色在指尖浮现。 此时,小球原本稳定的移动突生异变,蓦地剧烈地摇摆了起来,仿佛被另外一道力量干扰了行径,在双方角力之下无所适从。 苏长宁掐灭指尖混洞,抬眼看了过去,面上神色一时间凝住。 那是——真正的混沌? “不止是混沌,而且还是本方界域初始之混沌。”御天血瞳中暗芒一闪而逝,神色沉凝,他近年来虽因圣女之事延宕修行,不过到底比身同天玑崩毁的玄华好上不少,兼之数千年化神天君的眼界,此时一语便切中肯綮。 仅是成婴,便能让天道不惜吞噬劫雷下降惩罚,此时的成界混沌,更是非其上二位不能发,紫霄那位苏长宁身上,看来的确有许多值得探究之处。 玄华神色间倒仍是淡淡的,他神魂灵魂之力大半维系天玑不散,其余之事,再难令他心中有所波澜。 即便先前知晓当年之事或有内情,可木已成舟,他并不想与御天一般,徒作无用之举。 “当年此地,你曾遇上一名身带‘她’之气息的门中弟子。”御天续道,血瞳之中映出注目出此时景象,竟是成界混沌略胜一筹,将那含有无限恐怖天道之力的小球整个吞噬,再未有丝毫声响。 “嗯。”玄华语气中带着漠然,“只因渡生尺之故罢了。” 御天不置可否,反是扬眉问道:“真的?” 未等玄华有所应答,他又续道,“先前瑶瑶与你那门中弟子斗法不敌身殒,消散后留下一抹异样气息,似曾相识。” “正是渡生尺之气息。” “渡生尺?”事涉当年,玄华终于神色微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起伏:“当年我已将那物损毁,无有再复可能,怎会出现在此地?” “或者,并不是渡生尺之气息,而是当年持有渡生尺之人的气息。”御天眸中血色沉沉,唇边的笑意尽数敛去,只余冷然。 他此话中说的,当然不是过去的苏长宁。 作者有话要说:同样是答应的更新之~~~~~ 粽口味扔了一个地雷羊毛胖次给可爱的妹纸 第129章 殒仙之府(一) 就算再世重登道途,前世今生所见不少,苏长宁却决计想不到,自己再次成就元婴,会是如此景况。 为抵御压境的自在堂而强行突破境界,囿于心境体悟无法更进一步,却藉由战胜曾经的自己进阶成婴——还有这最后倏忽来去的天劫。 元婴之路与之前大相径庭,可那仿佛蕴含无尽恐怖力量的小球与将之吞噬的混沌,对她来说却并不陌生。 当年此地,她与君宛烟斗法,因有斩仙枪故制下了她使用邪法豢养的小塔,彼时晴空之中凭空落下饱含可怖力量的小球,与之参差仿佛。 此中之力,就连化神天君,也无可措手处。 可后来那道混沌之力——她虽如今修为境界不及,对混沌的理解比之从前却更为透彻——一观便知绝非寻常混沌,再仔细体察,竟有数分像是界域初成之时的成界混沌。 成界混沌绝稀有不过,随界域开辟创世之初便与之同始同生,自清浊分化后便匿迹于天地,非有绝大机缘,再难寻得。 而能如此驭使成界混沌之人,定是与界域同始同生。 与界域同始同生,那…… 苏长宁越是深思,越觉启人疑窦处甚多,可并无深究裕余。 却不知,随着小球被意外出现的成界混沌吞噬,她的天劫便算是结束了,此时云收雨霁,雾散冰消,随着万丈霞光投射在紫霄山脉,原本笼罩在苏长宁身周的冰雾亦开始慢慢退去。 天幕一角,似乎有什么红光一闪而逝,却无人有所觉察。 外间,玄华御天业已离去,苏长宁见状,亦引身化作一道遁光,向倾宫峰投去。 自在堂此次压境相逼,对紫霄而言折损实在不小。 低阶弟子因相抗之故,陨落四中之一,派中积年元婴真君之一陨落,金丹真君之中八人身死道消,素离、漱月皆是伤重。 玉容除却灵力受损,倒还好些,故义不容辞,带上一些未受损伤的弟子前往俗世寻觅有灵根之人,以充实紫霄外门。 毕竟低阶弟子为一门未来,关系重大不可延宕,她临行匆匆,只在苏长宁去送时见了一面。 “你师父虚损过渡,虽有天君赐下灵药调养,不过此番闭关必定耗时良久。成周、明涵不在,倾宫峰上事务,还需你多加心思。” 玉容的吩咐全是长者心思,虽她此时甫才进阶境界不稳,本应闭关,可苏长宁仍然如言应下。 “……还有一事,不过……”待前事嘱咐完毕,玉容神色间有些犹豫。 “师叔但说无妨。” “漱月此番动用禁术强行冲破境界,险有生死道消之虞……不过好在此时已稳定下来。叶回也是伤得不轻,他们那边,若得你看顾一二,便最好了。”此时苏长宁成就元婴,即使她态度未改,玉容却也不能全然同从前一样与她说话,此时语气里多带着些征询意味。 见玉容如此郑重,苏长宁莞尔,又应承了一番,令她安心。 回峰将本峰事务打点了一番,苏长宁先去素离洞府走了一遭。 驱动本源之力维持建木阵的损耗难以估量,虽有玄华相助疗伤赐药,想要重复旧观,也不知还要多少年月。 苏长宁本不欲打扰素离,在洞府外亲手布下数个禁制后正要离开,却因耳畔语声停下脚步。 想是布置禁制阵法间她的灵力流动为素离觉察,故而请她去洞府之中相见。 素离洞府之中仍是一派净素,只一角光华隐隐。以苏长宁的眼力,自然看出那是一个极为高明的疗伤阵法,如今紫霄之中,唯玄华有如许功力可布下。只是,若是旁人便也罢了,苏长宁曾功参化神,对玄华又再了解不过,此时一眼看出那阵法中基础细微转折未有尽意,竟仿佛力有不逮一般。素离身为玄华弟子,此番又因护卫他的道统而伤,玄华为他疗伤不应还有所保留。眼前这阵法如此,唯一的原因只有他是真的有所不及。 按下心中疑虑,苏长宁向石蒲团上盘膝而坐的素离见礼。 “长宁。”素离神态虽温润如常,脸色却显而易见地苍白。此番他神魂皆伤,累及本源,着实不轻,“还未恭喜你成就元婴。” 苏长宁摇头:“师尊言重。此次形势凶险,我强行冲破境界,根基未稳,后患尚多。” 素离闻言,颔首笑道:“长宁能如此想,却是我多虑了。”方才语毕,他眉心便几不可察地微皱。 “师尊。” 见状苏长宁立刻上前,指间一缕清气逸出,绕着素离身周盘旋了数圈,倏尔没入他的体内。 他们二人功法一体同源,此时苏长宁以本源清气为素离疗伤,正是事半功倍,还替他平抚了体内冲撞的异种灵力。 体内异样稍缓,素离才苦笑道:“我今次强开建木之阵,伤及神魂,若言恢复,只怕艰难。” 如今修真界中人心诡谲,亦只有当真交心的师徒之间,才会如素离这般毫无遮掩地坦诚伤势。 “唯紫玉莲此物,对为师伤势有益,只怕要烦请长宁走一遭了。” 只是,他一语既毕,苏长宁却难得地未有回答。 素离神色未变,只笑笑道:“紫玉莲生于寰宇观苍玄秘境之中,即使元婴修士前往,亦有殒身之虞,长宁若有所顾虑……” “师尊。”他话说了一半,却被苏长宁扬眉打断,“如今你身体因灵力耗竭伤伐极大,紫玉莲不过治标,不比金缕玉叶才可治本。” “长宁……”素离脸上的浅笑霎时间成了苦笑。 他自然不是不知,金缕玉叶远比紫玉莲对症,可殒仙府之中艰难之处远胜于苍玄秘境,莫说元婴修士,便是化神天君,殒落其间的有载以来亦有十数之多。 “殒仙府之中危机重重,殊不可测,你……” 他与苏长宁师徒之谊向来甚重,可要她冒险寻觅金缕玉叶,却断然无法开口。 “师尊放心。”没想到苏长宁一口答应了下来,“长宁自有分寸。况且长宁向来惜命,自不会身涉险地而不自知。” 素离哪里不知,苏长宁看起来虽性子温和,可决定之事亦不会轻易改变,便只得松口由她去了。毕竟此时若不由她顺心而为,成了心魔反而日后对道途有阻。 自素离处回转,苏长宁按玉容所言见了叶回,又准备了一些时日,待殒仙府开启之日渐近,便自动身。 南华界一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之巅,飞鸟难及之处,有一块奇异土地。 这块土地约有数里方圆,夹在重峦之间,虽凌云绝顶,却面平如镜,仿佛有人刻意削凿而成。 此等绝高之处,本该寂然无声的所在,现下却有人语传来。 “阿弥陀佛,如此说来,二位也是耳闻殒仙府现世在即,想来一试?” 只见三名修士相对而立,不像一路人,却也看不出敌意。 现下开口的,是其中独自立在一边的那名修士。他一身灰色僧袍袈裟,可上下皆披挂了许多珠玉饰物,宝气炫然间隐有金光环绕,令人观之不仅目眩,甚至有种克制不住的臣服冲动,修为显然不低。 “正是。”他身前一男一女二人中身形健硕的男子答道,“原来是皇极寺的大师。我夫妇二人由碧霞宗而来。” 碧霞宗与皇极寺都算是南华界中有名的正派了,两边人此时互相交底,也有让对方安心的意思。 三人之中,皇极寺僧人的修为最高,已接近金丹圆满境界,那对碧霞宗的道侣相形之下略逊一筹,不过也有金丹中期。 他们在修士之中都算得上是佼佼者了,于门派内也不可能籍籍无名。可此时却都只言宗门,未曾透露自家名姓,又是存了一份谨慎。 说话间,只听隆隆之声由远至近,三人瞬时止了言语,齐在心中暗道:“来了!” 传说中,能以金丹修士之身抢先一步进入殒仙府之机不过是这雷鸣之声来到最近时的刹那,三人来到此处都各有难得机缘,谁也不想空手而归,故而此时人人专注聆听,不做他想。 “本君倒是来得及时!”正在此时,一道语声仿佛霹雳一般由天外而落,竟是犹在雷鸣声之上,其中蕴含刚猛无匹之意,令在场闻者心中都是不由一沉! 能有如此威势,必定是元婴以上修者! “几位小友,能寻到此处,倒也是不错!”人未至,声先闻,只听那粗豪声音渐近,连山巅周遭的云雾也纷纷四散了开去。 那僧人、那对道侣都不算是天资绝逸,修行至此皆有数百载寿元,可此时被那声音称为“小友”,却是多一个字也不敢说。 “只是,老夫倒要多问一句,这机缘,可是你们自己寻着的!” 话音未落,随着“砰”的一声响,地面之上尘土四溅,等尘埃落下后,却见一名身着紫白道袍的女修被掼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群里天天抽打我倒计时的妹子!!!! 在准备下周外拍和各种忙忙忙的间隙里苦状万分地赶出来了证明窝还活着QAQ 第130章 城 殒仙之府(二) “唔……”被人从半空中丢在了地上,着实吃痛不小,道袍女修一声痛呼,方才慢慢爬起身来。 她容貌并无骇人之处,可皇极寺、碧霞宗三人却如同见了鬼一般,一时间皆是面上色变! 揉着被摔痛的手臂,乌彤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向来运道不佳,走背字已然成了习惯,这回被打发出门派“历练”,一路也是磕碰不少。先前误打误撞碰上殒仙府这一桩机缘时,她早有被人夺去的准备,是以后来先遇上那皇极寺僧人失了一半信物,后遇上一对碧霞宗道侣丢了另一半,倒也并不十分失落伤心。 只是转头又被这位魔头老祖盯上,一路提溜了过来,却全然是乌彤意料外事了。 “几位前辈,又见面了。”虽意外,乌彤倒还是不失大派弟子行止,自地上起身后向三人行了一礼,并看不出先前被夺机缘的过节。 碧霞宗二人面上颇有些尴尬,那皇极寺僧人却只是向粗豪声音传来处仰首问道:“阿弥陀佛,敢问前辈所言机缘,是如何说法?” “哼,你这小和尚,倒还有些意思。” 随着语声,一道人影在山巅落下。 来人气势威压已自然内敛,显然修为犹在金丹之上,一身鹑衣百结,面目亦俱被横生须发所覆,看起来极是不修边幅。 “……屠君前辈!”碧霞宗女修士等看清他形容时,不由地脱口低呼而出。 “嘿嘿,没想到还有小辈识得老夫,不过屠魔便是屠魔,‘君’字大可不必!” 碧霞宗男修士与皇极寺僧人本不识他身份,待女修道破,脸上皆是色变。 “屠魔”一名,在南华界中堪称名声响亮。他原本南华界散修出身,以一身横练功夫入道筑基,也算十分难得,可金丹初成境界未稳之时却被仇家寻上,灭杀全庄一百七十一口。是夜,屠魔一夜由道入魔,强行提升功力,直追千里寻仇,将仇家门派杀得赤地千里,血流漂橹方罢。自此役后,屠魔竟悟出一丝杀戮大道,一路修至元婴境界。也是因为此事太过耸人听闻,南华界中修士便少有提及他本名的,只因他行事乖张,不辨正邪,一言不合便出手相杀,故人称“屠魔”。 “这殒仙府,也不是想入便可入得的。”看来今日屠魔心情不算太坏,竟算是向三人解释了起来,“机缘之物固为尔等所得,可终究还是着落在这小道士身上!” “前辈是说……我?”乌彤人在家中坐祸由天上来,一头雾水地被屠魔挟至此地,见到的却是抢走自家机缘物事的几名金丹修士,当然不会以为屠魔是要为她伸张正义,可也猜不到屠魔究竟所欲何为。 没想到,他打的也是殒仙府的主意。 说话间,原本隆隆渐近的雷声,突地炸响在众人耳畔! 两片非金非铁的半圆锁片分别由碧霞宗修士与皇极寺僧人身上浮起,在高空交汇后聚成一束白光,打在了乌彤身上。 在光线触及乌彤身体的刹那,整座山体都轰鸣了起来,砂石、树木滚滚而落,竟是訇然中分之势! “走!”屠魔一声断喝,袍袖拂卷,将其余四人全数向山峦中开之处掷去。 五道身形投入,白光消散,山中雾气渐浓,两分的山壁缓慢地相向而动,正要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却另有一道银光由天际盘旋落下,在山壁即将阖上刹那,悄无声息地没了进去。 固然早知殒仙府为上古仙人洞府所在,可被屠魔掷入的四人,却未曾料到府便是山,山便是府! 此时自己几人当正在山壁之中,而横亘在眼前的却是一扇巨大无朋的石门,其上满刻金莲、祥云图案,金光隐隐流转,观之便知不凡。 视线与石门相触时,更由心灵深处传来浩瀚的震撼之感,只令人想要在这道门前屈膝下跪、顶礼膜拜。 “无知小辈!” 屠魔喝声一起,才令其余四人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行至石门甬道一侧,再向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由皆是心惊不已。 “殒仙府、殒仙府,仙人尚且殒身之处,果真不是易与所在……”碧霞宗男修忍不住说道。 屠魔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后并指如戟,在四人间转了一圈,最终直指向乌彤:“小道士,你,过去。” “前辈,我……” “去!”但见屠魔伸手向前一送,一股气劲凭空便打在了乌彤背后,推着她的身子向石门方向飞去。 “前辈,我、我……”乌彤意外之下,说话倒是结巴了起来。 “此石门唯有机缘者可以开启,开启后直启仙府幻境。其内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景相和共有九百九十九种变化,死门唯有四景,你们大可放心。”屠魔外表看来狂放粗犷,来这殒仙府前,也着实细致地搜寻了许多记载,故而对其中机巧皆有所知。 “可是,前辈,我……” 乌彤的话到底还是不曾说出口,只因转瞬间身前石门洞开,一股巨大无比的吸力从门后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涌出,将门前众人一并都吸了进去。 渐从五感尽失的黑暗中苏醒过来,乌彤唯一的感觉,便是炙热! 虽一路磕磕绊绊,但她如今修行亦已接近筑基圆满,算是修去凡身,早不惧寒暑。可现下这般炽火焚身之痛却令她觉得难以忍受,只想当即跳起来大呼。 好在紫霄道法传承自有渊源,正在乌彤就要因为火焚之感失去理智时,体内功法自然运转,向她心府之间送入一道清凉,顿时令她打了个冷颤清醒过来。 等乌彤看清周遭景物,心中不由大道“果然如此”、“还是坏了”。 此时他们正身处在一处黑色焦石之上,四周尽是一派熔岩滚滚、业火燎天,感受不到丝毫生气流转。 “呸!”另一边盘膝而坐运功抵御炎热的屠魔显然更不好过,转头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后恨恨道:“你这个鬼丫头,竟开启了四死景之一的‘炽火地狱’!” 乌彤自己倒是丝毫没有意外,本来她就是向来如此,运道着实不佳,哪怕九百九十九景……只可惜先前说之不及,就被屠魔推了进来…… “哼,炽火地狱如何,死景又如何。本君屠尽天下,尚未有不可破者!”屠魔由道入魔,又以杀入道,一路修行至此,经历比旁的宗门修士曲折百倍不止,心境自然更千锤百炼,难以动摇,故此时虽在死景之中,仍丝毫未有颓意。 见此,扶持着站起身来的碧霞宗道侣相互对视了一眼,男修上前一步勉强笑道:“屠君前辈修为高深,如此小小幻境,自不能……” 他一语未竟,突地只觉一股大力及体,还未有反应身子就凌空飞了起来,直向前方火舌撞去! 变生腋下,即是金丹真人也毫无反抗余地,女修惨呼出口之时,男修早已落在一从赤炎之中,身形须臾便被火焰吞噬,化为一缕轻烟。 “……你害我夫君!”女修秀目圆睁,目眦欲裂,抬手掣出一对笼着祥光宝气的水精双剑,挺剑便要向屠魔刺去。 “女施主,还请三思!”僧人移动步伐,交睫间挡在了女修身前。 女修目中泪光隐隐,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目光死死在屠魔身上停留许久,最终恨恨收回双剑。 修行至此,哪个还会不知长生久视之艰,见事更不会太糊涂。现下自身身处困境,与仇人交手又胜算全无,倒不如存留有用之身,伺机以待。 思及至此,女修银牙紧咬,生生压抑住了心中哀痛,收回了双剑。 “看来却不是幻象,而是真火。”屠魔视人如蝼蚁草芥,方才骤然发难不过只是想一试能否脱困而出,至于一个金丹修士的死,他自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就连碧霞宗女修与皇极寺佛修二人之后种种,他也视而不见。 乌彤在旁见他面不改色地便抹杀了一名金丹真人,脸色发白,不由在心底默念起无量天尊来,只望这煞神一时间想不到自己身上。 不过,她却忘了,自家向来是怕什么来什么的运道。 此处炼火仿佛自有灵性,随着身在其间的时间越长,元婴境界的屠魔感受到的焚身之苦过于其余人百倍有余,屠魔苦思之下无有全身而退的解法,渐渐心境为火气所染,竟至难以自抑。 屠魔蓦地站起身,凶目四顾,仿佛择人而噬的恶兽一般,眼神最终落在了盘膝坐在一角的乌彤身上。 左右府门已开,往后再用不上机缘者,且此时能否破死景而出尚还得两说,不如当下便捏死这倒霉的女道士泄愤! 下一瞬,乌彤的颈项已牢牢地被锁在屠魔大掌之中。 元婴修者当面,她毫无反抗余地,只得闭目哀叹,自家磕磕绊绊的道途,终究是要止步于此了。 屠魔五指已狠狠抓在了乌彤颈上,再一个使力,便能拧断她的脖子。 可惜,他却使不出力来。 一只莹白修长的手,虚虚地搭在了他手腕。 看似毫不着力,却笼在了他的命门之上,无论他想出百十种机变,这只素手皆有后着。 一时间,屠魔心境已乱。 分明进入此境的,只有自己与那三个小辈,这样一个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元婴修者,又是从何而来? 第131章 城 殒仙之府(三) 乌彤茫然间,只觉一道宏大气机托住了自己逐渐失力的身体,其中传来的柔和安抚之意刹那间便在她体内灵气中起了应和,这才使她慢慢清醒过来。 难道今次自己也走了一回运,没有就此身死道消? 映入眼帘的正是一袭熟悉的蓝白道袍,绝丽女修长身而立,挡在自己身前,正微微向着自己侧过脸来,听入耳内的是一句问候:“多时不见了,乌彤。” 这一刻,乌彤几乎要落下泪来。 “苏真人……不,苏真君,我……” 她倒还是从前的性子未改。 苏长宁心内暗道,停在屠魔命门之上的手凌空收回,才对乌彤道:“不必担心。” 说完又向屠魔道:“屠道友却是好兴致,身在仙府,尚有教导小辈之闲情。” “哼!”方才二人虽一触即分,不过已交换了气机。屠魔心知对方看起来好像结婴不久境界未稳,又取了出其不意的巧才能占了上风,可灵力运转似另有特别法门。若自家与她正面对上,胜负五五,在此绝境,实无必要。 不过到底是积年魔君,屠魔面子上自也不会有丝毫示弱。 苏长宁并不理会他,转向乌彤道:“先前门内大变,不曾见你,原是出门历练了。” “弟子学艺不精,还累的真君出手……”乌彤低着头,十分歉疚。先前她是见过屠魔一言不谐出手便杀的做派的,虽苏真君修为深湛,但她出门历练时并不曾听闻门内有长老结婴,故定是近时进阶不久,对上屠魔这等积年老魔,也难有幸。自己区区之身死便死了,要是累及当年门内唯一对自己颇有善意的苏真君,就是大大不该了。 “无妨,你且过来。”苏长宁一笑,屠魔身在殒仙府,显然大有图谋,不管是不是和她一样为了金缕玉叶而来,也很难和平相处了。况且在她面前动紫霄中人,苏长宁自问无法坐视。 乌彤闻言,乖乖地跟到了苏长宁身后,果然顿时被一股庞大气机笼住,受到的火炎之苦顿减。 “屠道友,不知对破此处而出,你有何想法。”在如此险地,多一名元婴高手就多一线破困而出的希望,苏长宁知道屠魔不傻,此时不会动旁的心思。 “哼!你且看这个!”屠魔仍是冷哼以对,不过却伸手吐出一道劲气,在炽火之上盘旋了片刻,“先前老夫以为火炎乃是幻象,不料一试之下竟是货真价实。不过,仍有破绽。” 果然,那缕劲气在似散非散之时,与火焰一撞,刹那间竟是凭空消失了。 “嗯?”苏长宁见状,倒是印证了先前自己的几分想法,便道:“屠道友可曾想过,传说中此处本为仙人洞府,可为何进入之时生景九百,死景却仅有四处?” 修士对于自家居所向来不惜重重保护,即是临时落脚,亦会布下许多阵法。上古仙人也脱不出如此,既非好客之人,为何洞府禁制中,生门却比死门要多? 此言一出,不仅乌彤等人,屠魔神色也是一凛。 “或许,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即是死,死才是生。”苏长宁若有所思地续道。 “哼,有几分道理。”见脱身进入仙府有望,屠魔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不再与苏长宁针锋相对。 “既屠道友也是认同,那便不妨一试。”苏长宁目光落在先前屠魔打出劲气消失之处,“或许这死景,才是真正能够进入仙府的通途。” 照苏长宁的设想,先前那道劲气并非真的消失,而是进入了仙府之中。 之所以能够进入仙府之中,又是因为劲气行将消散,介于有无之间。正合死景之“死”题中之义。 或许,唯有先“死”,方能“生。” 压抑自身生息至龟息雌伏之态,与修士的修为境界倒无多少干系,全看法门运转。苏长宁与屠魔不必说,剩下三人却不知如何。 “阿弥陀佛,屠施主、苏施主。”随着一声佛号,先前并未发一言的佛修此时直身而起,缓步向相对而立的屠魔与苏长宁行来。 但见他每踏出一步,足下便有金莲幻化涌出,伴着全身环佩叮当,竟丝毫没有矫作之感,只令人觉得宝相殊胜,圣洁异常。 宏大而庄严的气机随着僧人行步向四下荡开去,与苏长宁及屠魔的气场一触即分。 虽仅是刹那,也足以令他们感知到,这僧人哪里是金丹修为,明明便是个元婴佛修! 怪不得皇极寺近年越加繁盛,原是如此! 只是看来这位元婴佛修性子也是古怪,宁肯掩饰境界,在屠魔面前伏低称小,看来动心忍性的功夫很是不一般。 “贫僧皇极寺轮回。” “佛子轮回?”苏长宁了然,先前她打理峰内事务时,对南华界中事也有所涉猎,皇极寺有位佛子凌空出世之事自有耳闻,只是那位轮回佛子十分神秘,得见真容者少之又少,没想到竟是掩饰了境界,混迹在金丹修士之中。 “正是贫僧。”轮回唇角含笑,仿佛此时烈火炙烤对他毫无影响,只是气机中的波动仍瞒不过境界与他相差仿佛的苏长宁与屠魔,“方才苏施主所言甚是,不妨一试。” 既然他身为元婴修士,掩饰自身生息当无问题。剩下的,便只有乌彤与碧霞宗女修二人了。 乌彤有苏长宁这个本宗师长在,自然是跟着她的。碧霞宗女修与屠魔有杀夫之仇,先前又受了轮回点醒之惠,此时便默默站去了轮回身后。 苏长宁凌空虚点,一缕银白灵力刹那间没入乌彤体内不见。 乌彤只觉体内灵息流动在那道灵力注入后渐渐地慢了下来,再至于近乎静止。奇妙的是,虽静止不动,自己却能明确地感知到它的存在,犹如冰面之下的暗流。她心中一动,放下旁的思绪,一心体会起此时特殊的灵力运行法门来,慢慢地,体内“生”之气息渐弱,几至于无。 那边在轮回护持下,碧霞宗女修亦逐渐沉入了一息不生的境界中去。 屠魔“哼”了一声,当先便向身前炽火中行去,轮回随后,苏长宁却缀在了一行人最后。 体内灵力沿内照星轨运转如意,婴府中一点银光逐渐凝小。 一步,灵寂。 一步,外息止。 一步,神识入定。 一步,物外无我。 并不知这一路究竟走了多久,苏长宁只觉随着体内生息渐隐,极静之中,却有什么在暗处显露而出。 平日里绝察觉不到,极是微小的一点,但又绝对地存在着。 放任自己的神识一点点地沉入寂灭,寂灭之中,那一点异样越加明显。 仿佛是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一端牵在自己体内,另一端却又落在虚空之中,不知通向何方。 五感也罢,神识也罢,哪怕此时自己心中的微一动念,似乎都被这根线圈在其中,丝毫逃不出掌控。 只要再沉寂一些,“它”或许便会露出完整的面目。 “阿弥陀佛,看来苏道友所言正是。” 一声佛号打破静默,苏长宁心中一凛,由死寂境界中脱出,这才发现此时身处之处,竟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倒是自己执着于追寻那一点意外,反是险些入了迷途,若无轮回这声点醒,怕是会始终困于死寂之境无法自拔,至于真的成为活死人。 但是,那条“线”确然存在,究竟又是什么? 悄然掩去眸中疑色,苏长宁目光四下一扫,轻道:“此处是?” 只见火炎也罢、地狱也罢,都早已不在目前,所见唯有一条看起来平平常常,向两边延伸而去的分岔道路。 这条路是如此平常,仿佛在乡间城镇中随处可见,但出现在眼下的殒仙府中,却是大大的奇怪了。 有炽火地狱的前车之鉴,对这条小路诸人皆不敢等闲视之,苏长宁亦小心分出一道神识,投了过去。 果然其中另有玄机,只是,也并不太难解。 “天极四维阵。” 看来佛子轮回与她,想法也是相同。 屠魔“啧”了一声,怪眼一翻,脚步不停地便向右边的岔路深处行去。 天极四维阵本为上古名阵,擅自进入十分险恶,不过千余年前被一名专长阵法的无名真君破解,自此后解法南华界通行的阵书上多有记载,初窥阵法门径的修者即便不知其中玄妙,却也知晓破解之法。 屠魔走的那一步,倒也不是莽撞。 也许殒仙府主人当年设下此阵时,亦未曾料到有如此世易时移的变化吧。 只是,等一行人第三次踏足在分岔路口时,就连乌彤,也知道只怕大事不妙了。 阵是天极四维阵不错,解法也不错,可他们偏偏就陷在阵内,脱身不得。 屠魔挥手间人屠斩在手,看也不看就向前路劈去,一时间恍若从血海深处翻腾而起的气势由刀锋往四处荡开,逼得人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止一般,端的是厉害非常。 与这样一斩正面相对,哪怕是此时的苏长宁,也需动用底牌,才可相抗衡。 只是这样磅礴无伦的一斩,竟未曾在这普普通通的泥土路面上,留下丝毫痕迹。 第132章 城 殒仙之府(四) 果然殒仙府中大有玄机,如何会有轻易之事。 他们到底还是被困在了阵中。 路是真的,屠魔的招式也是真的。 只是看似最无可置疑的“落下”,却是假的。 苏长宁的目光,落在前方并算不上太平整的路面上。 方才屠魔一招出手,看似徒劳无功,不过究竟是元婴魔君的全力一击,又岂能全然无迹可寻。路面一处泥土之上,还是掀起了微尘。 要不是苏长宁进阶元婴,也无法看出这细小的违和。 屠魔出招是向左,而那点微尘却是起在了右面。 并不像是巧合,倒像是…… 数千年前,修真界中曾因一处意外现世的矿脉,而颇时兴过一阵道侣间的闺房之乐。 不过是一处颇蕴灵气的墨石矿脉,却被行商们安了个风雅的名字叫黛眉,更说以之描眉,则眉如远山笼烟,美不胜收。 当年诸天万界中女修对黛眉趋之若鹜,一时间竟叫它千金难求,甚于上等法器。彼时苏长宁对这些并不上心,倒是玄华不知从何处带回了一匣,还起了为她画眉的兴致。 只可笑玄华功参造化,仿佛无艺不精,对这女子之事,到底还是有些无可措手处。 挥手幻出水镜,那时的她,不由哑然失笑。 被玄华糟蹋的半边秀眉,映在镜中时,到底是左,还是右? “……原来如此。”苏长宁目光清明,不曾因为突然忆起的往事而有丝毫波澜,“是我们错了。” 阵是天极四维阵。 解法自然也不错。 只是他们眼前所见,却并非如此。 此间玄妙所在,不在天极四维阵,而在“镜”。 这是一间镜室。 破天极四维阵,走右边的路本是不错,可他们眼前所见却是对照的镜像,所以便又错了。 可没等苏长宁将自己的判断说出,神识笼罩处便觉察到一阵异样,回头看去,只见一阵黑雾猛地从道路尽头涌了过来,就连元婴真君也没有反应的余地,瞬时间就将众人笼入其中。 尽管黑雾来势汹汹,苏长宁身在其中却并感受不到敌意,故而也不曾刻意抗拒。 等黑雾散去时,却又身处在了一处陌生空间之中。 径寸不过丈许,四壁一应皆是青石,没有一点缝隙,浑然不知所在,竟有些像是俗世中的牢狱。 苏长宁侧头去看,只见一边石壁之上斩痕宛然,显然才落下不久。 原来果真如她所料,天极四维不是阵,“镜”才是阵,行路不是解法,“念头”才是解法。 “你这小辈,倒是有趣。” 她才动念至此,便听半空中一道娇声传来,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苏长宁知道自己身在殒仙府中,哪怕一个念头起伏这声音也势必了若指掌,当即收摄念头,定住了心神,并未因那语声而有丝毫动摇。 “呵呵,何必如此紧张,本尊招待你前来,也不过是要请你看一场戏罢了。毕竟八千多年了,尚还……”语声突兀地止住,“本尊也是老了,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且陪本尊看戏罢。” 话音才落,苏长宁便见四壁灵力流转蓦地扭曲了起来,随着波动重又凝聚成型,却是四面虚空悬镜,映出各异之景。 一面之上,佛子轮回足踏金莲,宝相端严,临空落在某处俗世地界,所见之人纷纷顶礼膜拜,口称佛祖降世; 一面之上,女修笑靥浅浅,在一处布置精致的洞府中,不知与身侧虚空中的什么交谈着,不时又掩口而笑; 一面之上,屠魔人屠斩劈开血海,一招之下竟叫江海倒卷,仿佛气吞天地; 一面之上,却是乌彤依旧运道不佳,跌跌撞撞地行走在一条仿佛无边无际的道路上,可每一次跌倒,她都仍旧努力地爬了起来,继续前行。 “你瞧,这人心之中,各有所愿。”女声似乎知道苏长宁已将四壁画面都收在眼中,只道,“你心中,怎么就空无一物。” 苏长宁目光凝定,心中没有丝毫动摇,道:“大概是老了罢。” 女声突地“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是个可爱的女娃娃。” “只不过……”下一刻,声音又变得冰冷肃然,“本尊的传承,却不能给你。” 苏长宁心中无波无澜,只是再次环顾四壁,道:“不知这四人之中,前辈更为属意谁呢?” 女声不答,反是问道:“若你是我,你会选谁?” 苏长宁转过眼去,一一在四壁上逡巡而过,目光终是停在了一面画壁之上。 “呵呵。”女声见她如此,不置可否,“是她?” “是她。” “果然有趣。”随着女声落下,四壁影像刹那间灭去。 熟悉的黑雾涌来,苏长宁并未试图抵抗,任由黑雾拥上,湮灭了自己的身形。 “这里是……啊,苏真君!”显示在苏长宁眼前的图景不过数个瞬息,对身在其中的乌彤等人来说却极为漫长,此时再见,恍若隔世。 此时出现在苏长宁眼前的,只有碧霞宗女修与乌彤二人。 轮回也罢,屠魔也罢,皆不见踪影。 殒仙府,确是唯有金丹以下修者方能进入。 苏长宁不欲去想屠魔与轮回的下场,只知自己今次的确侥幸。 悄然将掌中的金缕玉叶收入袖手乾坤之中,再看向另外二人时,苏长宁又岂会不知,在得了此地府主传承后,那位碧霞宗女修日后道途怕是将与从前大相径庭。 至于乌彤…… 在远离殒仙府的僻静处按下遁光,苏长宁朝着犹是一脸茫然的乌彤轻轻一笑。 “先前不曾好好说话,你近前来。” “是,苏真君。”乌彤听话地走到她身前,抬头看着她,目光清澈。 “莫名被挟至殒仙府中,你怕不怕?” 并未想到苏长宁会有此一问,乌彤愣了愣,接着摇头:“弟子不怕。” “求道至今,弟子所见多为艰难险阻。” “不过弟子此身既在,求道之心便不止息。” 苏长宁又问道:“那碧霞宗女修,与你一般通过了试验,府主却将传承给了她,你心中不怨?” 乌彤闻言又是一怔:“怨?道途百端,各有各的缘法,弟子何怨之有。” 苏长宁没有再问什么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然后便笑了。 不同于往常的清浅,笑得格外酣畅开怀。 “苏真君,可是弟子说错了什么?”乌彤虽与她相处时间不久,也知道门中传闻这位年纪轻轻便位列元婴的苏真君向来冷静自持,并不像会是笑成这样的性子。 难道……在殒仙府中被旁的什么修士夺舍了不成? “乌彤,你很好。”止了笑,苏长宁看向乌彤说道,脸上如清月破云一般的笑意犹在。 被她如此说,乌彤倒有些害羞,想要移开眼去,又觉不敬。 只见苏长宁抬手在虚空之中掐了一道法诀,指尖刹那间凝起一点碧绿。 乌彤定睛看去,发现那绿色并不是苏长宁气机所发,竟是一节小小的玉竹,被她托在了莹白的指尖,看去翠生生的,令人不由心生怜爱。 苏长宁微微垂眸,那一点绿竹在她指尖滴溜溜地旋转着,数刻过去,方才渐渐停了下来。 此时玉竹之上翠色更为浓重,即使以乌彤如今的修为并看不透什么,却也能感受到包裹在其中的灵力非同寻常,不过小小的一件器物,给她带来的威压之感竟比有些金丹修士还要来的重。 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玉竹之中,苏长宁的目光中,有怀念,却无不舍。 锁骨间残留的暖意褪去,仿佛挚友间又一次的告别。 不过世间事往往如此,分分合合,起承转落,又岂有恒久不变者。 “乌彤。”苏长宁指尖灵力微吐,那一节玉竹便凭空悬了起来,好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推着般,飘到了乌彤身前,“此乃另一界域之传承,名为青玉楼,你可愿接受?” “苏真君,弟子……” 一时间乌彤眸中写满惊讶,不过才一开口,便又被苏长宁打断。 “你不必担忧。虽受此功法,你仍是紫霄中人,这一点无可更改。” “多谢苏真君,弟子愿意!”对乌彤而言,道途之上所遇险阻实在太多,是以她更明白机会的难得,一旦出现,便毫不矫情地接受了下来。 “很好。”苏长宁满意地看着玉竹翠色一闪,没入了乌彤胸口,“青玉楼功法皆在此简之中,你可自行对照修炼,若有不解处,可传音于我。” “弟子明白!”玉竹进入体内的刹那,乌彤便知这绝不是一部简单的功法,竟隐隐更比自己修行的紫霄功法更为深奥复杂! 或许是因为了却了亡友夙愿的缘故,苏长宁此时心神之中,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 仿佛什么始终桎梏着她的枷锁悄然松开了一环一般。 与此同时,重霄之上,远及虚空之中,亦是一道脆响。 一道本来十分虚无的人影,正在渐渐凝聚而成。 第133章 城 譬如逝水(一) 有了金缕玉叶入药,对素离伤势尤为有效。 不过他此次损伤极大,疗伤不必说,重新巩固修为境界,所需时日不可计算。 故而,苏长宁虽已是元婴真君之身,不过有事弟子服其劳,倾宫峰一应事务,仍由她代领。 她如今已算是派中太上长老,在门派内权限极大,从前没有权限接触的门派内务,如今只要她想知道,便尽数摆在眼前了。 慢慢收回灵力,随手又在玉简上下了数个禁制,苏长宁竟是少有地陷入了沉思。 玄华虽创下紫霄一脉传承,却常年在秘府中闭关,除了先头的几名弟子,甚少过问门派中事。 如今更不必说。 可是,近年来门内贡给宗主的供奉,却越来越奇怪。 并不是什么十分稀见的天材地宝,不过五色石玄龟足水月胶之属,但供奉给玄华的数量却十分庞大,说是倾一派之力也不为过。 这些材料无关修行,炼器炼丹也甚少使用,只是常用于填补不慎打开的空间罅隙罢了。 思及至此,苏长宁心中凛然。想到自己在紫霄秘府之时,便见界中的倾颓之状,再想到自在堂压境时,御天犹在,玄华却始终未出。若说他对紫霄毫不在意,事后也不必专为素离疗伤布下法阵。那他必定有不能出现的理由。 譬如,那时他的功力,不足以与自在堂压阵魔君相抗衡。 唯有避开正面相见,才能使自在堂有所忌惮,最终不曾令魔君出手。 可三千年前,玄华功力便臻化境,兼功法特殊,在化神天君之中亦少有敌手,就算这些年来停滞不前,也绝不会需要在自在堂那位成就化神不久的魔君面前避战。 苏长宁闭了闭眼,曾经在亘古战场上的一场际遇由识海深处浮现,万千思绪,都变成了唇边的一声轻叹。 玄华想的,是补天。 紫霄秘府在成为紫霄秘府之前,是她的天玑界。而她死后,失去界主的天玑界便开始崩毁。 随着时间流逝,天玑界崩毁的速度越来越快,本是自然之理。只是,玄华却不顾身死道消的结局,竟以自身合于天玑天道。 是以,他只能长久地在紫霄秘府中闭关枯坐; 是以,他的大半功体用以维系紫霄秘府存续,无法再与其他化神天君相抗; 是以,他不停地搜集传说中能补天之亏缺的材料,明知无望,却仍想要凭一己之力逆天而为。 只是为了留住天玑界么…… 一瞬间,苏长宁觉得什么一直禁锢在心海之中的压力,蓦然消去了。 过去种种,已不重要。 或许仍有可追究处,但并不在玄华。 剩下的他身上的禁锢,应也当由她解去。 正思想间,身周灵气一阵波荡,苏长宁分出一道神识探去,正见一只纸鹤摇摇晃晃地穿过了禁制,飞了进来。 以她如今境界,紫霄上下能破开她禁制之人实在不多,不过这一只仅带了些微灵力的纸鹤,却仿佛入了无人之境一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飞了进来。 扬手将纸鹤托在指尖,灵力微吐,便听纸鹤口吐人言。 “长宁,恭喜进阶~”内中传来的语声,虽比当年少女时多了几分沉稳,却仍是跳脱,并不像已执掌紫霄一派之人。 正是姜萍。 恍然回到初来此界之时,苏长宁忍不住会心一笑。 纸鹤传音带来的消息,除了姜萍的寒暄之外,还另有一事。 原来紫霄自姜萍接手管理门派后,为培养低阶弟子,每数年便请门内真人乃至真君为弟子们讲一次道场,这道场在低阶弟子中十分受欢迎,今次她倒是把主意打到了老友身上。 苏长宁无可无不可,便与姜萍定下了讲道的时间。 这一日,紫霄山广化台上,人头攒动,熙攘之势要是叫外人瞧见了,直要以为墟日大集被乾坤移转到了紫霄派中。 曹允起了个大早,天未亮就从本峰赶向广化台,可惜修为不够尚不能御剑而行,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地方,前边早已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同门。 整个广化台几乎都被紫白二色的服饰填满了,看衣装下摆的纹案,不仅是往日热衷于听道的外门、内门弟子,就连甚少出现听道的真传弟子都早早到了,怪不得今日挤成了这个样子。 曹允额头见汗,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一块立足之处,极目望去也不过是同门乌压压的一片发髻,前面的莲台被人群挡的严严实实,一丝也看不见。 暗道一声奇怪,曹允捅了捅身边一名外门弟子服饰的同门,问道:“不知今日讲道的是哪位真人?” 那弟子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 曹允闻言心中一凛,看来今日讲道的定然是个大人物了,“难道是柳真人?” 弟子嗤了一声,笑道:“柳真人在这位面前可算不得什么。” “今日讲道的,是苏长宁、苏真君!” 真君! 曹允这才知晓,为何今日广化台如此热闹。 那可是修炼成元婴之身的真君呀,即便实在南华界中,亦是有数。 怪不得连那些平日里自恃身份的真传弟子,也巴巴地早早赶来听道。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位苏真君以真君身份为弟子讲道固然难得,可在场的弟子们,也有小半是为了一见这位传闻中端丽无方的殊色而来的。 弟子间或寒暄或论道,正嘈杂间,只听云板一声脆响,广化台上倏地静了下来。 莲座之上遁光悠然落下,一道曼妙身形渐渐显出。 台下弟子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未料来的却是大家的熟人,紫霄如今的姜掌门。 “诸位。”姜萍面带微笑,环视了一眼台下的弟子们,方道:“今日有幸,请得本门苏真君,为诸位讲道。” 众弟子闻言,同声道:“恭迎苏真君讲道。” 姜萍点头,随之也走下莲座,在前排一处蒲团落座。 此时,只见一道银色遁光,仿佛云朵一般轻巧地落在了台中莲座之上。 片刻后光芒散去,其中身形渐现,同时清润女声响起:“道之途,起于心。” 并不算大的语声落下,却使哪怕原本因对这位苏真君面貌心存好奇而来的弟子,此时识海也仿佛落下了一记重锤,再记不得其他。 自己初踏道途,究竟是所为何事? 数年苦修练气筑基,汲汲营营至今,又是为了什么? 初心已昧,何谈求道! 一时间,广化台之上陷入一片静寂,落针可闻。 无数云气薄雾一般地由人们足下腾起,逐渐染在众人衣襟上、蒲团上、琼枝玉树上。 倏尔又变成细小冰晶,沾衣不去。 一点清凉之意由衣襟渗入,激得人蒙尘的灵台为之一清。 悠远清润的女声字字既清晰又模糊,仿佛有所明悟,下一刻又重归混沌。 接着苏长宁讲的不过是炼气、筑基的简单道法,有些高阶弟子初时还心存不屑,渐渐方觉她说的虽都是众人皆知的“理”,其中的“道”却发人深省,一时间忘了其他。 广化台上渐为云气银光笼罩,空中青鸟云鹤盘旋不去,曹允正听得心驰神往,只觉脚下一动,低头看去时,竟是一只通体洁白的小鼠,直着身子瞬也不瞬地看着莲座,前爪交叠在一起,仿佛作揖。 兽犹如此,曹允暗道一声惭愧,忙收慑心神,又认真听了起来。 日斜月升,日升月落,昼夜交替不知凡几,悠然如泉的女声终于停了下来。 “……诸君若有所悟,则为长宁之幸。” 虽苏真君已是高不可攀的元婴真君之身,对诸弟子之后所提的疑问并无丝毫不耐,而是一一作答。 “苏真君,我……我……”好不容易等到了当面提问的机会,曹允一时间竟面红耳赤地结巴了起来。 可眼前的苏真君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曹允闭了闭眼,鼓起勇气,才续道:“弟子在修行之中,曾有一件心魔。” “弟子步入道途前,家中贫寒,爹爹早逝,娘亲重病。那时门中真人降临村中讲道,见弟子尚有几分修道之质,便要将弟子带回门派。” “彼时娘亲病重,修真门派入村讲道却是数十年才有一回,故而弟子为了仙缘,离家来到紫霄。” “却因此,最终未能得见娘亲最后一面。每每定中想起,总难免走火入魔。” 曹允能在众人面前直言心魔,十分不易,况且其情可悯,一时间周遭都安静了下来。 苏长宁突地轻笑。 “心魔,虽称而为魔,却是由我等修道之人自身所出。你觉得,他是你,还是不是你?” “我……弟子……心魔……”曹允一时语塞,竟是应答不出。 苏长宁柔和的语气转向坚定,续道:“若他不是你,便斩。若他是你……你未入魔道,又从何言魔?” “心魔是我,我不是魔……”曹允喃喃地重复了几次,苏长宁此言与他向来所知修道之言全然不同,一时间心神震慑,除了不断地重复咀嚼着她话中深意,再无暇顾及其他。 “若他是我……若他不是我……” 与此同时,在渐已崩毁的紫霄秘府中,另有一人同样重复着这句话。 第134章 城 譬如逝水(二) 苏长宁的话,是说给曹允听的,也确实是说给玄华听的。 若她所想无误,御天应是当年玄华斩出的心魔恶念□□,与他一体两面,既是同一人,又不完全算同一人。 只是,玄华御天双分,如若全因当年她身殒之事而来,那便该是天道乐见之事。 天道既不容她,她便逆天而行。 苏长宁对玄华知之甚深,也知道这寥寥几句或许能启他疑窦,他却不会妄下决断。 所以…… “长宁,你要进紫霄秘府?”骤然听闻好友的要求,姜萍顿时丢了平日里端的道骨仙风的掌门架子,瞪大眼睛问道,“据长老们说,紫霄秘府界域不稳,几近崩毁,十分危险,早些年就停了对弟子们的开放。你……还要进去?” “无妨。”苏长宁笑笑道,“当年我曾在紫霄秘府中有所感悟,近日心血来潮,似乎另有所感,才想故地重游一番。” 并不是有心相对姜萍隐瞒,不过她与玄华之间数千年事实在难以说清,加上来历离奇,苏长宁索性便按下不表。 “好,我这便去取符箓来给你。”且不论苏长宁是她好友,单她如今元婴真君,太上长老的身份,就是姜萍拒绝不得的。 紫霄秘府本应由领受玄华法诀的真人以上紫霄修士打开,可自从当年苏长宁与君宛烟一事后,界域崩塌速度加快,玄华不得不闭关其中后,就不曾再传下法诀,算是彻底关闭了。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赐下了一枚符箓交给紫霄掌门保管,如有十分必要之时,可以开启紫霄秘府。 将姜萍取来布有阵法的小盒收入纳戒中,苏长宁见她神色不似平常,于是问道:“门中可是有事令你忧心?” 姜萍扁扁嘴,凭空掣出一枚通体金色文字环绕的玉简,递到了她面前。 分出一缕神识在玉简上略探,苏长宁顿时也不由蹙眉:“他们倒是好算计。” 原来玉简中一派冠冕堂皇之言,说的却是诸天界域间,由上玄天无极门做东,将召开一场钧天法会,恭请贵门宗主、真君参加云云。 完了还附上了一块玉环,其中存有划开界域的一段上古阵法,确保即使受邀的宗门中所派出的修士就算没有越界之力,也能够参加法会。 上玄天无极门,正是先前光临紫霄、带走君宛烟的那位普照天君宗门,当时虽说不上有什么龃龉,可后来自在堂压境,门中亦有向无极门发信求援,却未曾得到丝毫回应。 这厢自在堂事了,才又浑若无事发来法会玉简,实在令人齿冷。 “此事你不必担心。”心中念头稍动,苏长宁便搁下玉简,“等我此间事了,便去一趟无极门。” “哎?长宁你……”姜萍拿玉简给苏长宁看,本只是打算和好友诉苦后婉拒罢了,没想到她竟一口应承了下来。 “无妨。”苏长宁摇头,“况且离开本界,我还有些私事。” 说是私事,不如说是印证。 她既如此说了,姜萍也不好再劝,就索性将玉简连同玉环都交给了苏长宁。 苏长宁进紫霄秘府,拿的是玄华留给门中的符箓,自然光明正大。 玄华身合天玑天道,同样也立即觉察到有人破界而入。 只不过一瞬时刻,他心中便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 拿着符箓进来的,是他紫霄门中弟子,且是修为不低的真君。 身周气机熟悉,原是当年在此地有过擦身之缘的本门弟子,不过短短数年就能修行至此,看来天资颖悟非凡。 玄华神识笼罩在整个紫霄秘府之上,此间一息一动,皆逃不开他的感察。再一个呼吸,他便觉察到了来人身上虽隐藏得极深,却令他绝对无法忽略的一丝气息。 渡生尺的气息,抑或如御天所言,渡生尺主人的气息。 苏长宁缓步行来,仿佛在自家洞府信步一般。 此时她无意在玄华面前隐瞒什么,加上紫霄秘府本来也就是她的天玑界,所以一步步走得自是坦然。 一步步,恍若踏过这三千余年的时光。 脚步最终停在常羲池边。 苏长宁并不说话,只是立在那里。 天玑界如今早已残破不堪,就算玄华身合天道,又倾一派之力修补界域,可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失去了界主的死界,除了空中崩毁漂浮的破碎混沌、禁制,再看不到一线生机。 苦苦拖延,枉费心力而已。 驻足片刻,才有熟悉的语声传来:“……你来了。” 声线一如往前,华贵动听,加上说者复杂的心绪,竟如咏叹。 “嗯。”苏长宁漫应着,眼神仍停留在如今已然干涸崩裂的常羲池上。 身后足音渐近。 苏长宁回转身去,铺展开的神识与他一触即分。 大境界上的距离,终还是难以抹杀,她虽能察知此刻玄华心绪波动,也有他未曾对她设防的原因。 知道了苏长宁身份的缘故,玄华身周视障皆以撤去。 眼前之人衣袍逶迤如云,容色之盛一如往昔,果然再如何落魄,也还是那个风仪天成,仙骨无双的玄华天君。 时光,在他身上似乎并未留下多少痕迹。 “瑶……长宁。”玄华顿了一下,终是选择了后一个称呼,继而又是一声轻叹,“原来是你。” 苏长宁仅是颔首,片刻之后,身前便蓦地凭空出现了一柄悬剑。 剑长三尺,光华泠泠,流转间尽是彻骨寒意,笼罩在剑身外的一层气机,似雾非雾,交织着各种玄奥法则文字,若稍有视线相接,便见其中如有世间百态,夺人心魄。 溯往过去,回归本初。直斩元神,灭却轮回。 正是玄华的本命灵宝夙洄。 化神天君的本命灵宝,本来除却斗法到紧要处时绝少离体,现下却静静悬在苏长宁面前,只要她一伸手,便能将它握住。 苏长宁扬眉,正想说什么,只见对面之人敛去一身功体气机,竟垂眸不再言语。 她不由失笑:“玄华,你这是……想要我杀了你,报那一剑之仇?” “想叫我用夙洄,也杀你一次?” 语音未落,便见苏长宁舒袖一拂,袖风远远地就将夙洄荡了开去。 夙洄在空中徒然地盘旋了几圈,最终化作一道光芒,重新没入玄华丹田消失不见。 “玄华,你果真从未了解过我。”苏长宁语气平淡,“当年你斩出恶念□□之时,难道亦是做如此想。” 不仅分出御天这位魔尊,还在紫霄留下那么长一条魔脉,以致紫霄日前祸端,玄华行事,当真越来越加荒唐。 玄华在她面前再端不起前几次相见不相识时的开派祖师架子,“此事首尾,是我不曾顾全。” 此时哪怕苏长宁再指摘他几句,他也当是玉旨纶音,甘之如饴。 “我以此身重修道途,多有蹊跷。不过自结丹至成婴,竟有不测天劫下降,虽得幸免,却仍凶险。”没想到苏长宁直接无视了玄华的复杂心绪,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续道,“才对当年之事有所猜测。” 说到这里,她语气又是一转,“你该不是当真要灭杀我?” 玄华苦笑,自然只有摇头。 三千余年心结心魔皆源于当初那毫无来由的一剑,若是有意,何必自苦如此。 苏长宁颔首,“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那时的我,必须死。若不死,则为天道所不容。此世重生另有玄机,才会频招天劫。” 自然,苏长宁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若是还在南华界中,半个也说不出来。 此时身处紫霄秘府,并无南华界天道钳制,她才能完整地说出这个猜测。 玄华到底是积年天君,压下初见旧人的复杂心绪后,还是很快明白了苏长宁话中意思,“所以,你现在的打算是……” “逆天而行!”苏长宁神色坚定,语气里更无丝毫动摇。 天道又如何,她本该死在三千年前,此时却成为了“苏长宁”,修道之人但求合道逍遥,超脱世外,又有谁甘为旁人棋子? “长宁你果真……”玄华凝视她良久,才道,“一点未变。” 明明将行的是一条前人未及之路,她却说得轻松而坚定,似乎所要对抗的并非主宰一界的天道界主,而只是覆掌间事那般自如。 “玄华,自然奉陪。”心头横亘数千年的枷锁终于解去,识海间久为阴翳所掩的一点金光逐渐明晰,玄华唇角微微上扬,眸中光华流转,就连身周环绕的气息都为之一变。 苏长宁莞尔,“那我们便从最初开始。” 第135章 城 譬如逝水(三) 所以的异变,当是从三千年前,玄华毫无缘由地一剑将过去的苏长宁斩落开始。 自然,苏长宁的重生,令这个开始就并不如“天道”所愿。 只是于玄华而言,在此之后发生种种,恐怕皆在“天道”操纵之下。 自从前世的苏长宁陨落,他循着一丝模糊推衍来到南华,立派紫霄后,心魔便日渐炽盛,最后几乎至于无法自控之境。 不过玄华到底是经年天君,眼界手段心性皆属不凡,知道如此下去自己要么为心魔所摄大失本性,要么为天魔所乘身死道消,当即决定修习□□魔双修功法。 那功法大成之时,便可斩出恶念□□,断去心魔。 说来简单,当年玄华行此法时却也是百般艰难,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凡几,最后才斩出魔尊御天,澄清心湖。 照苏长宁看,她死于玄华手中是“天道”使然,那玄华因此种下心魔,不得不斩出御天,必也是“天道”所推使。 “若你与御天重新合为一人,想必‘它’定十分意外。”苏长宁笑笑,又道,“不过此事还须徐徐图之。” 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紫霄秘府界域,使玄华能够抽身。 按理说苏长宁神魂未改,算得上紫霄秘府的半个主人,但此时修为尚未能化神,就算是从前完完整整的她,也难以操纵这灵宝。 不过也不是没有权宜之计。 苏长宁看着玄华,笑得温婉。 比之从前,她如今这付容貌可说得上是云蒸霞蔚,光彩照人,可看在玄华眼中,却已非当年模样。 到底,已非从前。 时过境迁,逝水难追,大抵如此。 玄华修行道途不比苏长宁少倾注心力,前有心魔难解,又受挟于“天道”,才会执着如此,如今看破,不过喟叹而已。 没了旁的顾忌,苏长宁便由空中随便以神识锁定几个破碎禁制,细细探查。 果然紫霄秘府如今崩颓之势无可挽回,牵累得玄华投注其中的功体修为也所剩无几。不仅是其中万物,就连创世法则也已开始崩毁溃散。 然…… “紫霄秘府……紫霄……天玑!”无意识地伸手托住几条破碎禁制,莹白指尖轻轻捻转倏尔顿住,苏长宁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里骤然一亮。 “天玑?”玄华先似有疑惑,而后亦是豁然,“原来如此。” 苏长宁笑得犹如冰雪消融,微微侧过头去,问道:“你可愿意?” 玄华随着也是轻笑:“唯听尊便耳。” 苏长宁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 紫霄秘府,曾是她的天玑界。天玑界最初,却并不是由混沌中孕育出来的自然界域,而是她曾经的本命灵宝天玑宫发衍祭炼而来。如今紫霄秘府难存,天玑界崩毁,作为灵宝的天玑宫却仍是法器之身未改,玄华既做了天玑天道,倒不妨再做一回天玑宫的器灵,就可脱身于界域了。 只不过虽是取巧的法子,但成为器灵之后,修行之途大异从前,须得玄华自己愿意才行。 玄华倒是答应得很快。 事已议定,苏长宁与玄华也放下了过去那点隔阂,一同祭炼起天玑宫来。 固然苏长宁现下修为不够,可天玑宫到底曾是她本命法宝,加上两人都是积年天君,手段皆不少,所差者,不过时刻罢了。 天玑界如今崩毁纷乱,苏长宁分出神识,慢慢地绕开零碎禁制法则,一点点探向界域核心处所在。 玄华如今正是天玑天道,苏长宁这边神识才动,倒似直接烙入他识海一般,若是寻常修士,必定就要将这入侵神识斩杀当场。而苏长宁的神识却再未遇到丝毫窒碍,直接深入天玑天道中枢。 相触刹那,便有无数法则、道种文字涌入她识海,几乎要将她充满得爆开,好在苏长宁亦早有准备,加上对天玑界的了若指掌,稍作引导后便理顺了涌入的天道碎片。 再来便是水磨工夫了。 由弱至强,一条条将维系天玑界与天玑宫联系的法则切断,任由天玑界崩毁塌陷,再将其中残余天地之力的法则收入正虚悬在天玑界上空,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玑界天极,不停旋转的天玑宫中。 若无今日之事,“紫霄秘府”随时日崩毁,玄华永远沉眠,天玑界归于天玑宫中,最后天玑宫便会成为一件无主灵宝,只怕会落入天命所归之人手中。 下一刻,苏长宁心海间的这点波澜便被迅速地平息了下去。 悬在空中的天玑宫随天玑界之力的注入和时间流逝越转越快,至于成了一片虚影,却在最后一缕法则注入后,蓦地绽开一片金光。 不知过去了多久,金光方才条条垂落,在其间慢慢显露出的天玑宫,竟由先前的横亘天幕,缩至了巴掌大小,周遭金光流转,其间纤毫毕现的亭台楼阁内黑与白、法则与道种交织,令人视线稍有触及,便有神魂俱动之感。 “成了。”苏长宁微一扬手,先前还尊贵威严万端的天玑宫就如温顺的宠物般投在她的掌心,任由她将它收入掌中。 而与她相对而立的玄华,身形已由凝实转为虚幻,明灭不定,却不再有先时的消散之感。 天玑宫炼化,天玑界不存,此地不宜久留。苏长宁与玄华交换了一个眼色,玄华投身天玑宫内,苏长宁身形一动,刹那间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玄华初成天玑宫灵,尚需时日温养,一进入天玑宫中就开始了闭关修行。 此时外间的南华界中,天色沉黯如铅,滚滚黑云重重压在天幕之上,其间电光频闪,雷声低鸣,看起来一番天地异像正在结成。 可苏长宁身形甫一在天玑界外立定,便毫无迟疑地以灵力激发无极门玉环,身周顿时腾起一圈壁罩,看似弱不禁风单薄无比,却护持着她飘飘摇摇地穿过压境云层,直往界外投去。 待她身影消失,那些乌云竟如浪潮般退去,露出原本的青天白云,恍若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等双足踏上实地,手中玉环便应声而碎,在苏长宁指间化作齑粉消散在风中。 能够穿越界域,这玉环中所存的自然不是一般阵法。 可此时自毁得这么干脆,显然无极门也留着一手,并不想要这些受邀而来的宗门堪破其中秘密。 玉环是无极门赠下的,自然传送左近便有待客弟子,苏长宁这边遁光才落,那边两名黑金服饰的弟子就迎了上来,竟也有金丹初期修为。 这二名弟子在此间迎客已有些时候,不免懒怠,此时见苏长宁独身一人,看修为也不过元婴,怕是什么不知名的小界域来的,便起了轻慢之心。 “敢问这位……嚇!”无极门弟子在抬眼看清眼前女修容貌时,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气。 修真界固然不缺绝色佳人,可如此清极美极的冰雪之姿,哪怕是门中那位向来以容貌著称的冯夷仙子也无法与她相比……虽修为寻常,身周气机看起来也无甚特异之处,或许是哪位天君道侣也不一定。思及至此,那二名弟子皆是打叠起精神,小心接待。 “烦请前辈将名姓宗门,记入此简之中。”其中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玉简,说道。 “嗯。”苏长宁接简在手,灵力微吐,便在上面记入了“南华紫霄苏长宁”数字。 “原来是苏真君。”南华界外,苏长宁名号并不为人所知,那弟子这句也不过是客套罢了,“苏真君玉趾降临,敝派欢迎之至,请随在下来。” 转过几处阵法,便见一架华丽非常的仙鹤羽车停在眼前,不仅车架缀着各式七宝璎珞,看起来流光溢彩,就连那拉车的两只鹤,亦是羽色油亮,喙红如血,神态不凡,竟是一只高阶灵兽。 苏长宁登上羽车,等车悬行空中时,心中念头转动,一一试了过去,却不见有丝毫异像出现。 “看来便是了。”她心内暗道,“限制于我的,怕只是南华天道。” 可又觉得事情必无如许简单。 毕竟天道之下,万物俯首。先前她重生为“苏长宁”时的那点修为在天道眼中不啻蝼蚁,若天不容她,在那时动手,岂不简便许多。 况且此后次次天道降罚,仿佛都有另一种与天道相抗衡的力量为她护法,然而能在一界之中与天道相抗的,还能是什么? 正思想间,却听玉板一声脆响,一道声音直达神识之中:“南华界紫霄派苏长宁真君,到——” 羽车应声缓缓降下,停在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山门之前。 山门之上饰以无数灵石宝玉,其中甚至有许多灵宝碎片,宝光璀璨,几于冲霄。其间高悬“钧天瑶池”四字,笔力遒劲,令人一看之下,心魂旌动,竟有迫人之感,也不知是哪位大能所题。 “苏真君,请。”才下羽车,就有无极门人迎了上来,虽亦是金丹修为,不过比先前的那两名弟子却要谦恭许多,对苏长宁的容貌也并未显出惊异之色。 苏长宁被他引着一路往内,但见楼阁间回廊曲折,其下水流潺潺,色白如玉,云气氤氲其上,望之澄明,果然真如王母瑶池一般。 此间极是广阔,楼阁隐于廊桥转折间,便有相熟的元婴真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 苏长宁结婴时候还短,虽在南华界中小有名声,却绝传不到外面界域,也并没有熟识之人,就跟着引路门人一直向里。 第136章 城 钧天法会(一) “苏真君,法会开始尚还有些时候,您不妨在这瑶池中随意逛逛。”将苏长宁引至一处回廊前,那弟子躬身禀道。 苏长宁点点头,便自在廊中曲水边站定,恍若观景,却小心地分出一抹神识去,探查周遭。 这一缕神识甫一放出,便如蓦地撞上了一块巨石一般,被死死地抵住,再无法前进丝毫。 无极门算得上是诸天界中数得上的中等宗门,今次法会做东,看来一应禁制都做得十分周密,如她现下的元婴修为,神识被绝对压制,丝毫施展不出,想来也是应有之义。 苏长宁容貌绝伦,年岁又轻,很快便有真君与她攀谈起来。 她也无意端什么冰雪真君的架子,便与那些真君随意交谈,言语间往往言近旨远,倒令他们真心钦佩起来。 正言谈间,只听玉版又响,道“上玄天无极门普照天君到——!” 无极门是本次法会东主,普照又是积年的化神天君了,在诸界内声名颇著,故而许多原本三两交谈的修者们顿时纷纷趋身上前拜见。 苏长宁却还是不远不近地站着,眼神望了过去,并未挪动脚步。 金色光华散去,只见那普照天君果然还是如同昔年一般,一身锦绣辉煌,身周散发着毫不收敛的绝强威压,左右两排美姬或持扇或奉如意、玉印,婷婷袅袅地随侍在旁鱼贯而入,好不威风。 其中一个姬妾看起来有些面熟,苏长宁定睛看去,竟是当年在紫霄派中与自己有些首尾的君宛烟。 她此时轻纱敝体,神态婉媚,随着普照言动格格浅笑,看起来哪里还有当年道骨,与其他伺候他的炉鼎侍女们,全无分别。 苏长宁心念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可却极快地一闪而逝,就连她自己也未捕住那刹那灵光。 诸天万界中,普照天君一向十分做派,各小界域、宗门中奉承他的修士也十分不少,此时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被众人迎了进来,目光却在远处的苏长宁身上顿了顿,才移开了去。 “苏真君,那位普照天君,在上玄天中亦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出手阔绰,向来不啻提携后辈,你若与他结交,想必于修道一途,颇有进益。”旁边先前与她相谈甚欢的一名小界域真君见了,便小声对她说道。 苏长宁笑笑,并不作答。 那真君见她无意,轻轻摇了摇头,便自上前去了。 穿廊而来的君宛烟自然也看到了独自孑立的苏长宁,眸色似乎深了深,却在下一刹那移开眼去,换上了惯常对普照的媚笑。 普照的到来瞬时间让瑶池中热闹起来,虽然他并非本次主持法会的天君,也引得原本四散在瑶池中闲谈的修士们纷纷随他进入了论道场中。 苏长宁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也走入了道场。 也不知这处是无极门哪位辟下的界域,除却外间曲折蜿蜒的亭台楼阁,居中的道场也十分阔大。当中一座仙池足有数里方圆,其中云雾之气间,金莲亭亭、玉叶挤挤,流光溢彩,十分富丽。 径自行至道场右首莲座前,等美姬为他用兰汤擦过后,普照方才振衣落座,看向众修士,道:“诸位能来此,想必都是青年才俊。即是济济一堂,不如……” 说着他微微侧头,便见一位姬妾手捧金盘袅娜上前,其中竟是数排金樽,“不如便与本君,共饮此杯。” 话音未落,也不见普照如何动作,那些金樽便如同活了一般,自行飞到了各位修士身前。只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这金樽仅得一十二只,有未得到金樽的,竟当下便埋入了二心不提。 待众人接了金樽在手,普照一面转动着拇指上光辉熠熠的灵霄真石巨戒,一面续道:“不过如此盛事,怎可无人祝酒。不知——紫霄苏真君,可为本君代行此职?” 他此言一出,有些才与苏长宁相识的真君,便蓦地将目光投到了她身上,接着又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位苏真君容貌出众,如冰似霜,普照又是出了名的好女色,此时无异于暗示了什么。 苏长宁不知普照口出此言有何目的,接樽在手,正要开口,就听外间玉版又响。 “上玄天无极门酉阳天君到——” 一时间因普照而投在苏长宁身上的目光尽数收回,转而向外间看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次法会的司会人酉阳天君。 他虽不是法会主角,却该是法会上最为重要的人物。 酉阳天君是无极门中积年天君,化神甚至早在普照之前,向来持重中正,处事公允,不管门内门外都比行事霸道又有好色之名的普照声望更胜一筹。 众人畏惧普照,却敬服酉阳,有不少修士,便是为了在法会上能受他点拨一二,结下些善缘而来的。 此时他一来,全场便静了下来,先前普照和苏长宁的小插曲,皆被心照不宣地遗忘了过去。 酉阳与普照不同,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进了内场,一身灰衣道袍,须发灰白,周身并无丝毫威压气息,看起来与那些植丈田边的凡间老叟无甚区别。 只有他手中托着的一枚金色八卦镜,宝光熠熠,灵光隐隐,望之便知非常。苏长宁眼界犹在,细看之下便即断定这是一件被祭炼得十分圆满如意的灵宝。 不见酉阳如何动作,就见他身形出现在了正中莲座之上,开口道:“诸位。” 不过是一句寻常话语,听来却如钟似磬,令闻者识海皆为之一清。 “见过天君。”众人纷纷起身,稽首为礼。 酉阳点了点头,翻手结印,八卦镜顿时脱手飞出,凌于莲池上空,投下万千金霖光华。 “钧天法会,始!” 一时间先前的波澜尽去,道场中显出几分凝重来。 笼在光华之中的八卦镜,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后,突地快速转动起来。 只听酉阳说道:“贫道有幸躬为本次钧天瑶池之会司会,不知诸位小友,打算如何论道?” 这一问,叫众人都有些意外。 修行到他们的境界,法会多少也都参加过,其中静坐论道谈玄之时不少,说是“论道”实则手底见真章之时亦甚多,不过就此两端罢了,酉阳作此一问,倒有些古怪。 “天君之意,不知是文论,还是武论?”其中一名散修出身的真君,当即便问了出来。 没想到酉阳却是有些失笑的样子:“今日既由贫道僭主,不妨请诸位小友一试本门此宝,且来一回‘镜论’。” 镜论? 连苏长宁亦是闻所未闻,目光转到道场之中的八卦镜之上,倒是有了些许头绪。不过此地无法调用神识,也只能等酉阳继续讲解下去。 “此镜名为钧天八卦,乃是本门至宝,可数往知来,勘断贤愚。”酉阳说的颇有几分自夸之意,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才道:“到底口说无凭,诸位想必对论道之法亦有所不知,不若请哪位小友上来一试。” 先前那名散修真君闻言,立刻由蒲团上站起身来,“静宣天罗恒,愿来一试!” 酉阳颔首,示意接待弟子引他进入道场中央莲池之上。 罗恒在莲池之中平台方自站定,金镜中便涌出一团金光,将他全身都笼了进去。 时光流逝,金光久久未散,莲池中静可闻针,众人由屏息以待,渐渐变得有些疑惑起来。 苏长宁凝目望去,钧天八卦镜宝气辉煌,灿然庄严,在修真界中却从未有过名目,仿佛无极门中哪位天君新炼制出的宝器,可此时发动起来,其间却有一股异样古朴沉重的气息萦绕,或许另有玄机。 罗恒没有丝毫声息发出,裹在他身周的金光积聚流泻,渐渐由池中蔓延而出,向道场周遭流去。 莲座之上,酉阳面色不改,微抚长须,目光辽远,似乎不在场中。 虽在座的多是修为有成的高阶修士,但一入此境神识就被封住,恍若凡人被布蒙住了双眼,纵使面上不显,此时不免有些难安。 又过去良久,炫目金光方才渐次弱了下来,罗恒身影从中慢慢显出,才令其余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金光甫一离体,罗恒就如脱力一般瘫软了下来。 元婴真君之身,能在如许时间内就被耗竭至此,实在不可思议。 旁边的无极门弟子似乎并不奇怪,有素地上前搀扶。 “不……不……是我……是我错了……”瘫倒在地的罗恒却显然失了神智,口中喃喃不停地重复着不成句的只字片语。 须知他以散修之身成就元婴,意志、道路之坚定远过于有宗门依仗的天君们,可如今分明是被击溃了神志,才会如此失态。 在钧天八卦镜的金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恒被无极门弟子扶了起来,眼神竟是涣散,哪里还是先前意气风发、修为有成的真君。 酉阳对那弟子点点头,示意他将罗恒扶到一张椅上安置好,才问道:“不知这位罗小友,在溯光之中所见为何?” 酉阳的语气平缓,听起来却令人有种不由自主开口向他吐露一切的冲动。 罗恒似是在他的语声中渐渐平静了下来,又过了片刻才颤抖着声音答道:“是……是枭桀……” 魔尊枭桀! 这二字一处,全场皆是为之一震。 魔尊枭桀,乃是千年前有名的凶神,无门无派,散修出身。传说他因缘际会得到一本上古魔修法门,以阴血入魔,籍攫取他人精血补益自身,不过百年便成就魔尊之身,进境之快亘古未有。阴血秘法极为凶残,枭桀修成魔尊,不知多少道门修士折在他手上,死状凄惨。 只枭桀凶名太著,修成魔尊之体未久,就有当时道门几位天君为修真界除害,设局将他击杀当场。 那几位天君既有道门正宗长老,又有而后修成合道的前辈高人,断无错断枭桀生死之可能,枭桀必定在当年已然殒身伏诛。 可此时罗恒在金光中所见的魔尊枭桀,又所从何来? 第137章 城 钧天法会(二) 莲座之上,酉阳面上未有丝毫异色,仅是颔首道:“原来如此。竟是枭桀。” 他手抚长须,沉吟片刻后才续道:“如诸位所见,这枚钧天镜,正能映照修士内心,反照根本,再与镜中过往典籍有名的前辈修士交接,以论证己道,坚定道路。可惜罗小友……不过魔尊枭桀,的确可怕非常,也是人之常情。” 他一句未竟,却是罗恒心志未坚的言下之意。 酉阳轻巧一言,令在座众人心中皆是波澜大起。 虽罗恒之状十分可怖,但能与那些仅在典籍简中闻名的前辈高人对面论道,又是何等珍贵的机缘! 当即便有几名真君站了起来,纷纷表示想要一试钧天镜。 酉阳掀须而笑,一一允了。 接着便见钧天镜飞速旋转,带起一片残影,分出数束金光刷落,将进入莲池中央的真君们各自笼住。 有了先前罗恒的前车之鉴,这些进入钧天镜中的真君们都十分小心,是以在金光退去时都不算十分失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其中一人恍若醍醐灌顶,甚至顾不上与酉阳告辞,便向外间赶去,竟是急着闭关去了。 又有一人,不论边上熟识的真君如何询问,也都苦笑不语,不知在钧天镜中究竟见到了哪位前辈,又得了什么样的教诲。 苏长宁并没有太关切他们,只是觉察到钧天镜中传出的古朴威压,似乎又微微增强了些许。 随之进入的这几位修士仿佛各有所获,令场中众人皆难免不为之心动,很快又有数人进入莲池,投身镜下金光之内。 无极门用意难明,苏长宁本不欲蹚这趟浑水,却在感觉到钧天镜旋转间传来的熟悉气息后,随之亦从蒲团上引身而起。 酉阳见众人纷纷入毂,抚须但笑不语;另一边普照意态恣肆,就着身边美姬的手饮酒不停,皆是仿佛一切都在算中一般笃定。 谁知,下一刻即变生腋下。 不知哪位论道者进入钧天金光之中刹那,普照身边一条人影竟突地暴起,抢在她之前向光束中投了进去。 酉阳见状,向普照处看了一眼,却见他身边伺候的美姬,不知何时已少了一人。 普照不以为意,只是垂下眼笑了笑,身边复又有新的美姬上前,补上了空缺。 道场中其余之人此时沉心于镜中世界,并不曾多加留意,哪怕觉察到有人进入,不过也当是哪个迫不及待的论道者罢了。 金光及身,竟恍若绝大威压降临,令苏长宁不仅无法如常感知身周事物,甚至连眼前都是一片空茫。 时间流逝,眼前才如同被徐徐展开的画卷一般,渐次出现一片绝大无垠的空白。 周遭感觉不到一丝活气,连虚空中的气机,皆是静止不动。 时间在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一切都是绝对的静止、绝对的无声。传入苏长宁耳中的,唯有自己体内血脉气机流动的细响。 偏就是这种静谧,引得人不由生出万端猜测。 自己会遇上哪位前辈大能? 能否从那位前辈处受教一二? 还是会与罗恒一般,遇上那等积年凶神,难以全身而退? 诸念纷杂。 苏长宁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这些不断翻涌的繁杂念头便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 不过些许乱心术法,在两世修道的她眼前自是不值一提。 摈去内心杂念,这片空白空间的安静,又一次被凸显了出来。 苏长宁没有急于行动,只是定睛凝视着虚空。 空、无亦是难得境界,外界诸事繁杂,难免心有所系,此时身在其中,倒不如好好体悟。 沉浸在空无之境中的苏长宁,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模糊的“滴答”、“滴答”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打破了绝对的静谧。 与此同时,眼前虽仍是一成不变的空白,鼻端却传来了微妙的湿气。 “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继而又由慢转疾,最后竟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道流动的水声。 水声同样由弱至强,由细流成洪涛——等苏长宁眼见碧波排浪,向着自己滚滚而来时,目光却是停留在了踏浪而来的那一道白衣身影之上。 这道身影,并不陌生。 抑或说,太过熟悉。 来人身形纤瘦,一身简朴白衣道袍,头顶玉簪绾髻,足踏浪涛之上,衣袂飘举凌波而来,恍然若仙。只面目仿佛模糊又仿佛清晰,有些许虚幻之感。 苏长宁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足下微一发力,随之也站在了滚滚碧水之间,与来人相对而望。 此时空间之上已染上碧蓝之色,海天分判,水碧天蓝,白浪滚滚,而此之间,唯有二人相对而立。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两厢站定,白衣人先开口道。 “他?”苏长宁凝目看着对方,心中一阵荒谬之感油然而生。 随着她心念明晰,对面之人面貌也渐渐清楚了起来,随之外放的,还有属于化神天君的独特威压。 对面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但又不是她现在的自己。 却是她从前成就天君之身时的那个自己。 从前她灵根驳杂不纯,五灵中却是水灵根最为壮大,而后便以水系术法入道修行。这招另辟空间,衍水而生的法门,确有当年自己全盛之时三分威能。 若换了旁人,难免不被这滔天碧水震慑心神,可偏偏站在这里的是她“自己”,哪里还会有一点意外。 只是,“她”问出的第一句话,却十分蹊跷。 “自己”话里的“他”,指的是谁? 青玉楼的传承已给了乌彤,青萍空间同样不存,那自己身上如今剩下的…… 苏长宁老实不客气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被自己收在纳戒中的天玑宫内,唤醒了尚在温养修复器灵之体的玄华。 若无转世重修之事,从前的自己在被溯回斩落后,不知因何收入无极门镜中空间内,乍见身怀玄华气息之人,会做如何反应? “她不是你。”玄华此番损耗不小,兼又须得巩固灵体,只丢下一句话,便又回了天玑宫中。 苏长宁笑了。 玄华尚且知晓,眼前这幻象更骗不得她自己。 幻象似乎犹是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身周气机时而悲伤时而愤懑,最后又变得平和感怀了起来。 “百年同梯,双修一场,终究不过水月镜花,覆水难收。罢了,罢了。”幻象喟叹道,“你既是他传人,本君便允你一事,你只管开口便是。” 苏长宁闲适地踏在浪头,闻言勾唇又是一笑,举步凌波向前,作出纳身要拜之状,下一刻却灵力外放,一层冰幕蓦地裹在了幻象之上。 先前她便对这碧波海天世界有所试探,已知晓幻象多半是由与从前自己有关的法器幻化而来,虽使的都是曾经的她所擅道术,却并不能发挥其中二三,是以才在此时抓住机会,存了一击必中之心。 幻象不过是继承了些许她留在法器中的痕迹衍化而来,如今在正主面前,固然有境界之差,却没有丝毫抵抗之力,下一刻便被苏长宁挥出的冰刃从中斩开。 亲手又杀死“自己”一次,算不上太愉快的体验,但苏长宁此世成就元婴时已斩去自我,自然并无太多纠结。 冰刃一击如中败革,幻象化为飞灰,四散而去,随之碧波退去,蓝天消失,就连整个世界也开始震动波荡了起来。 玄华以溯回断她轮回,若非再世重修,慢慢揭开了其中些许隐秘,她哪里还会对他有半点牵念,更别提赠与受他传承之人承诺了。 幻象终究是幻象。 但是幻象出现在此时此地,恐非巧合,背后又有谁的操纵呢? 与此同时,外间急速旋转着的钧天镜上,蓦地出现了一道裂纹。 还未等酉阳普照有所动作,那道裂纹便倏地扩大蔓延,转眼之间遍布全镜,最后只听“砰”一声响,暴涨的金光由镜中散逸了出来,随着光芒在瞬间消逝,镜身亦碎裂成了无数碎片,四散落在了道场之中。 苏长宁在从镜中世界脱离,稳稳落在道场莲池之畔刹那,想到了两件事。 一是无极门这面钧天镜,怕就是由搜集从前殒落修士器物炼化而来,无极门召开今次法会,诱使前来论道的真君们进入镜中世界与由痕迹衍化而来的大能幻象论道,所谋自然不会仅是论道那么简单; 二是既然“自己”在镜中世界执意要送出一次机缘,若是没有她的转世重修,今日进入镜中世界遇上“自己”的又会是谁?会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苏长宁的目光,落在了因为镜中世界崩塌,猝不及防被甩回莲池内的众人身上。 镜中世界因她出人意表的举动而意外崩毁,先前在其中“论道”的真君们纷纷被弹了出来,虽有面露惜色的,大抵都还不大狼狈。 只有其中一人,浑身被漆黑魔气缠绕,原本柔婉的一张脸此时半面苍老枯槁如同老妪,正在莲池水中艰难地挣扎着,全身都被打得透湿。 平静下来的论道者们的目光,很快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第138章 城 钧天法会(三) 感觉到那一双双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君宛烟如芒在背,可已经被勾起的魔气难以收敛,只能在半是枯槁的脸上做出扭曲的表情。 她愤恨、怨望,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当年君宛烟为了依附普照天君用尽招数,只为有了这层亲缘顾念,修行资源在无极门中能更进一步。 没想到普照选她回无极门,亦是用意不纯。寻找血脉亲人不过是个幌子,她那些小手段看在普照眼中如同儿童游戏一般,最后带她回门不过是见她身负气运大异常人,见猎心喜罢了,就算当时她不主动出头,也是必定要带她来的。 普照以威压尊严入道,收了君宛烟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汲取她身上的气运罢了,等她的气运几乎消失殆尽、利用价值榨干,就毫不犹豫地弃了她。 无极门人知道她本是他派弟子,因贪慕权势叛门而出,从前碍着普照不敢多说,暗地里都不由有些不齿,此时见普照弃她不顾,自然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君宛烟在无极门的日子过的几乎等同于仆役,就算与她在紫霄时比,也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身外之事不说,连她的体内竟也遭了极□□烦。那位一直指点她的“老祖”给她修炼的功法之中留有暗门,见她气运大失后竟想要替孙女夺舍,千钧一发之下,君宛烟只得拼着用灵兽毛团血祭,邀天之幸险险躲过。但失去了一大助力不说,功法后效犹在,令她体内道魔之气驳杂并存,难以相容,既无法在道途更进一步,又无法真正入魔。 万般无奈之下,君宛烟只得委身普照,成为伺候他的炉鼎姬妾之一。她身具道魔二气,采补起来与旁人不同,普照日渐宠幸她后,才令她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可是这原本已然淡忘的种种种种,在钧天法会之上,她甫见已进阶元婴的苏长宁时,蓦地一起爆发了出来。 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觉得自己不该过如今的日子,而本该是另一番模样。 法宝、灵宠,俊美清冷却独独对自己十分爱护的师尊,数不尽的机缘传承,修为高深前途无限又相知相守的道侣…… 这些原都该是她的! 她如何能够甘心! 各种负面情绪爆发,君宛烟终于在那时选择了随着苏长宁一同进入镜中世界。 她要将本属于她的东西由苏长宁手上抢回来。 没想到镜中世界一视同仁,才进其中,她非但再找不到苏长宁,遇上的镜中幻象,竟比枭桀还要可怕。 她所遇,非人。 血池妖兽,由人心暗面积聚而生,吞噬人心,凶残无比,偏偏正是君宛烟先前为自保而血祭的灵兽毛球先祖,凝出实体后当即嗅出君宛烟身上因果,哪里饶得过她。 要不是苏长宁在另一面彻底毁坏了镜中世界,只怕她当时就要殒落其中。 但显然,君宛烟并无半点感激之意。 钧天镜毁坏,在酉阳意料之外。可他最在意的,自然是破坏布局之人,对显然身有外道魔门迹象的君宛烟,不过是淡淡道了声可惜,便轻描淡写地叫人来“扶”了出去。 无极门处置弟子,自然无旁人置喙余地。 接着,酉阳的目光就转到了苏长宁身上。 苏长宁默默将指尖拈起的数块钧天镜碎片收入袖中,平静地回视。 她的态度太过坦然,竟叫酉阳看不出丝毫破绽,加上苏长宁不过甫一成就元婴,想来并无如此强横实力。但若不是她,破坏镜中世界的,又会是谁? “天君,这宝物……”早有不甘的论道者问了起来,恰恰转移了酉阳的视线。 苏长宁复又轻抚袖中碎片,虽无法动用神识详查,却亦能感受到碎片之上传来的古朴、深奥、凝重的气息。 钧天八卦镜,绝非新铸——起码这一块碎片定是上古之物。 见酉阳暂时无暇他顾,苏长宁又换了一块碎片,指尖顺着凹凸的纹路一路摸了下来,果然这一块亦是古物,上面花纹古拙,隐隐似是一个金文“簋”字。 如她先前猜想,无极门那块钧天镜,八成是熔铸了无数法器碎片,重制而来。 但这又与无极门召开钧天法会,引导论道者进入镜中世界,有何关联? 想起镜中世界的那个“自己”,苏长宁心中又是一凛。 那幻象所为,不论过去现在,都绝非她本人性子。 可形貌如此相同,显然也并非没有出典。 细小碎片在苏长宁掌中相击,刹那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些法器大多是从前高阶修士所有,自然有不少法宝乃至灵宝,与旁的法器相比,更具灵性。原主长久携带,它们身上不免粘上些许原主气息,在无极门以某种阵法重铸后,这些痕迹衍化为镜中世界幻象,与人论道。 这便能解释,为何幻象与她,并不相同。 但论道者们进入镜中世界,对无极门究竟有怎样的好处,才使他们不惜功夫,定下今次的钧天法会? 被弹出镜中世界的论道者们在一时的惊异过后,渐渐有人向酉阳告辞。 此次法会邀请的真君们固然大多年轻,可修行至他们的境界,哪里有易与之辈,此时也已觉察到钧天镜的出现另有所谋,但慑于酉阳普照在场,无法一走了之,才做如此情状。 酉阳倒是意外地爽快,命门人准备了车架,带告辞的论道者们离开,除了颇有些法会不欢而散之感,看起来就如同放弃了这次谋算一般。 无极门会如此轻易放手?苏长宁心中念头急转,不由一凛。 无极门自然不会轻易放手。 酉阳此时毫无阻拦地让论道者们离开,故作姿态是其中一端,另一可能则不是无极门已达成所图谋之事,就是论道者的离开才是他们谋算中的一环! 莲池中的论道者们越来越少,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普照别有用意的目光在苏长宁身上逡巡着,仿佛择人而噬的上古凶兽。 前有狼,后有虎,着实是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苏长宁并没有犹豫。 她上前一步,向酉阳行了个道礼,道:“紫霄苏长宁告辞。” 酉阳深深看了她一眼,竟未多做阻拦,只是击掌唤来驭羽门人,道:“此地不比上玄天中,外间混洞暗流出没不定,苏小友还是乘车离开罢。” 苏长宁心中微动,答应了下来后转身离去,身形渐渐消失在了莲池外曲折亭廊之间。 要说如今诸天万界最为令人讶异的新闻,莫过于上玄天无极门举行的钧天法会了。 这钧天法会声势浩大,遍邀数百年轻真君论道,堪称近千年来修真界的一项盛事,可到最后,竟发生了异变,与会的论道者中只有一人回归本界,其余都消失无踪。 消失之人魂灯皆在,所以并不是殒落。 那唯一回归本界的真君,只道法会十分鼎盛,论道亦发人深省,不过他中途退席,不知后来发生之事,便自闭关去了,没有透出丝毫其余真君去向的信息。 能令两名化神天君、百名元婴真君悄无声息地消失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说法会之上论道实在太过精妙,令与会之人皆是流连忘返的,以至于进入定中境界的;也有说无极门倒霉,开辟的法会界域正撞上了一处混洞,连人带道场都被吞噬无形的。 也不是没有人怀疑无极门从中使诈,可无极门司会的酉阳天君,与会的普照天君均未回返,可想而知不论为了什么谋算,宗门也不会搭上两名天君,故而实在并无可能。 但这些失踪的真君们大多都是本门少年结婴的翘楚,宗门现在的中流砥柱、未来的希望,平白无故的失踪可谓损失惨重,因此各门都下了血本寻人,甚至派人集结在上玄天一处,互通消息。 此时的上玄天寻仙会中。 “洛儿去了那么久,尚无信息,着实叫人担忧……”一个容色绝尘的美妇一面抹泪,一面依依地拉着姜萍的衣袖说道。 她自己不过金丹修为,却是强大门派老祖之女,早早与师兄结为道侣后,知道自己进阶无望,便倾一派之力培养独子,不知多少丹药、秘法灌下去,才将独子养至元婴,人人见了都要道一声天才年少,可谁知不过是赴了一场法会,就去向不知了,实在叫为人母的担忧不已。 姜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莫看这美妇看起来年轻,实际上早不知吃了多少延寿驻颜丹药,单她那丹药、秘法堆上境界的儿子,今年至少也有七八百岁了,都修至元婴,还没有自保能力,那不是技不如人,就是蠢死的。 不过美妇身后宗门强大,等闲得罪不起,姜萍面子上还要与她虚与委蛇,心里只有暗暗盼望苏长宁快些回来。 她家长宁,她可是从未怀疑过,不论在如何险恶的环境中,定然也都是能全身而退的。 第139章 城 柏梁之界(一) 柏梁界只是诸天万界中,十分不起眼的一个小千界。 合欢宗则是其中较大的宗门之一。 宗主西门源数年前金丹大成,在界中少有敌手,于是更为肆无忌惮起来,不论修真界还是凡间界,但凡稍有姿色的之人,不论男女,都难免被他染指一二。 合欢宗宗主居住的主峰上,一应布置极尽奢华,放眼望去,幔帐柔柔,玉台隐隐,其间三两皆是交欢的弟子,香艳已极。 西门源新近得了一只本是他派修士的筑基炉鼎,好容易叫底下人□□得宜,此时正安置在他日常采补三丈宽的玉床上,温婉柔顺,看起来犹如待人采撷的鲜嫩花朵,引得他食指大动,当下运转合欢秘法,下腹热流涌起,就要合身而上。 就在此时,西门源只听头顶破空之声呼啸而来,以他本界顶尖的修为,竟也毫无做出反应的余地,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先是他居处的房顶被砸穿了一个大洞,然后他那张阔大的玉床,也在下一刻化作了齑粉。 西门源在此界中向来唯我独尊、无往不利,何时被人这样搅坏过好事,当下又惊又怒,功法运转,周身浮现艳粉之色,背后隐隐浮现出骷髅虚影,金丹真人威势尽显,就要将来人绞杀在气机之中。 可等他定睛看清楚这掉落的不速之客,一身功法瞬时尽散,脸上怒意顿时变成了垂涎,更再丝毫不顾被气浪掀翻在一旁的那筑基炉鼎。 极品! 不,绝品! 从天而降,打穿了屋顶、砸碎了玉床的,正是此时安然躺在原本玉床位置的女子。 只见她双目轻闭,仿佛沉眠,乌发如瀑,面色如玉,眼唇鼻无一处不是完美,仿佛天公雕琢而出一般,哪怕只是静静躺着,都是夺人心魄。 西门源心神全然为这绝色所摄,勉强分出些许,看出这美人身上另有古怪,才稍稍叫沸腾的心平静了些许。 她身周仿佛自有阵法之类的护佑,就算这般掉落,竟连头发丝也没有扬起一根,安静恍如沉睡。 不,不仅仅如此! 西门源此时才发现,那绝色女子胸口,竟是没有起伏的! 这自天而降,几乎砸在他怀里的绝世美人,竟是一具女尸? 西门源涨红的脸渐渐白了下来。 他虽贪色,却不傻。 柏梁界说大不大,合欢宗看似松散,实际也多有防御机括,更有他以本界顶峰实力布下的阵法,这女尸说掉就掉,还掉在了防卫最为森严的宗主内室,其中必定大有玄机! 美色在前,却动不得手,西门源面沉如水,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女尸脉门。 没想到他神识才一触及女尸肌肤,一股刺骨的冰寒之意顿时就蔓延而来,竟是直刺元神! 西门源大惊,当机立断切断了与那缕神识的心神系联,内视时竟发现自家丹田之内原本如意的金丹运转居然因这股寒意有所停滞! 还未等他再有所反应,那“女尸”纤长睫羽闪动,轻闭的双目就要睁开! 接二连三的意外变故,令前所未有的恐惧完全攫住了西门源,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女尸”先是开启双目,然后缓缓起身,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在了自己身上。 西门源仿佛从头到脚都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再也起不了半点旖旎念头。 金丹修士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诈尸”的女子深不可测,境界远在他之上! 柏梁界自有界以来,从未出过金丹以上的修士。 金丹以上,另有元婴、化神修士,都不过是典籍所载而已,甚至有人怀疑那不过是先人妄想罢了,金丹结成,已是修真顶峰! 所以柏梁修士结成金丹后,往往多有搁下修行,恣肆享受的。 西门源亦是如此,不过他生性好色,修行的又是合欢宫的采补之道,这才虽结了丹,修为却也没放下多少。 可是如今,一个境界显然压制自己的人——死活不论,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时间西门源念头此起彼伏,脸上神色若非太过惊讶而僵住了,早已扭曲出百千种模样。 典籍所言非虚,金丹之上,尤有境界! 原来那些修士见我之时,会是这般感受! 眼前的是人是尸,还是仙子? 西门源到底一颗色心压抑不住,见眼前“诈尸”女子脸色淡漠,气息飘忽不定,不似要对自己下杀手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战抖着开口问道:“这、这位仙子……” 苏长宁登上羽车时,本有防范。 可才一踏入车内,便有一股巨力,向她身上撕扯而来! 这是一股绝对的、令人连抵抗之心都无法升起的力量,以苏长宁的经验眼界,当即判断出,这股力量不可能来自任何一个修士。 甚至人。 况且,这力量之中,还隐隐含有熟悉的气息。 天道,抑或说,南华天道! 没想到无极门召开钧天法会,竟会暗中与南华天道有所勾连! 所以钧天法会选址在天际之中,而不在上玄天内,故而南华天道跨界出手无有制衡;所以就连化神天君也难以逾越的界域之壁无极门可以借助符箓轻松打开。 可苏长宁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下一刻,庞大浩瀚之力重重刷落,令她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到底还是大意了。 与天道为敌,岂是易与,她一心防备着无极门弄鬼,却没想到会被这么绝对的压制力量一击得手。 苏长宁悠悠醒转之时,只见头顶明晃晃的挂着一个大洞,天光随之洒落下来,冲淡了些许传入鼻边的□□气息。 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修士们寻欢作乐的所在,只是却怎地如此特立独行,偏在房顶打了个大洞,难道别有情趣不成? 接着她便看见了在一旁一脸仿佛见了鬼一般表情呆滞着的一个金丹修士。 那修士长相颇为俊美,一身轻纱敝体,纱下光滑的肌肤若隐若现,只一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木呆呆地瞪着,看起来或许脑子不大好使,才会在这等地方做伺候人的差事。 在瞥见地上玉床的碎屑和昏迷过去的筑基女修时,苏长宁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难道这头顶的大洞——是她开出来的? 还没等她问出什么,就听对面的“接客修士”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位仙、仙子……敢问您从、从何而来?” 此地不是苏长宁熟悉的任何一处,眼前之人敌友未明,苏长宁看了他一眼,只道:“由来出来。” 见仙子答了自己的问话,此时看起来脸色红润,胸口亦有起伏,看起来并不像是诈尸的鬼修,西门源才略略定下心来,转念有想此语似乎大有禅机,难道仙子竟是佛门中人?如此佳人,不免又太过可惜。 苏长宁此时内视完毕,知道自己身体并无异样,可不知南华天道将自己摄来此界有何图谋,仍不能松懈。 分出一缕神识在西门源身上一绕而过,她确定眼前这人的确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金丹修士,对自己并没有分毫威胁。 于是苏长宁问道:“此界是为何处?” 先前心神恐怖之下无力它顾,没想到仙子的声音也是这般好听,如清泉漱玉,恍若玉旨纶音,直叫西门源心神俱醉,半晌才答道:“好叫仙子得知,此处名为柏梁界。” 苏长宁点点头,确认周遭同样没有危险后,神识铺展而去,一时间整个柏梁界都被她尽收眼底。 殊不知,这般神识威压,在仅有金丹修士的柏梁界中,造成了如何巨大的波动! 这股威能,无远弗届,洞照四方,冻绝酷烈,笼罩一界,显然不可能是金丹修士所能做到的! 顿时柏梁界大小宗门皆是沸腾,小些的宗门倒还好说,本就连金丹都是仰望的存在了,如今出现的这股金丹之上力量不过是更为高不可攀之一端罢了,对那些有金丹修士镇守的宗门,却不啻是个惊天巨雷! 原来金丹之上,真的犹有境界! 那些典籍不是骗人的! 直面威压的西门源,满腔色心更是瞬间化作飞灰,诚心诚意地跪伏在地,口称仙子不已。 苏长宁用气机锁定了他,也不怕他搞鬼,淡道:“说说你对此界所知。” 西门源向来花花肚肠,哄情人时口绽莲花,要平时对着如许美人早已占了不少口舌便宜,此时却丝毫不敢油嘴滑舌,一一将柏梁界现状同苏长宁说了。 苏长宁听在耳内,不由微微皱眉。 “你是说,此界修士,最高只修达金丹境界?” 先前她神识散出感应,便察知此地灵气浓度并不算稀薄,固然比不上她从前界域,与南华界相比却只多不少,按道理修行不难,怎会无人能够结婴? 怀疑地看了西门源一眼,难道此界中人都与眼前这位一般,脑子不大好使不成? 轻轻摇头挥去无稽的想法,苏长宁续道:“你处可有记载此界相关信息的典籍,取来给我一观。” 西门源哪敢不应,转身踉跄着往外跑了几步,才想起自己本可驭空,忙又急匆匆地往本门藏简峰上遁去。 第140章 城 柏梁之界(二) 自从感应到那股金丹以上的威能是自合欢宗发出后,柏梁界中掀起了不小的波动。 合欢宗这般外道宗门,向来正邪两道都不怎么看得上,宗主西门源结丹未久,虽在金丹顶峰的本界可以算是一方势力,但其余大宗门往往都有数名金丹真人坐镇,并不怎么把他和他背后的宗门放在眼内。 但是,偏偏那股金丹以上的威势,竟出现在了合欢宗中。 以后的合欢宗,还不知会得到怎样的造化,再不能与从前一般轻视以待了。 殊不知,此时合欢宗门人,大多也是欲哭无泪。 自从日前恐怖威压降临,宗主迎回一位“仙子”后,便以前所未有的铁腕手段整束全宗上下,连本该是合欢题中之义的许多幕天席地之所统统被他打成了飞灰,一概换成静修之所,更立下弟子在宗门内必须行止端庄,不可放浪形骸这样匪夷所思的规定。 须知他们可不是那些正道老古板,怎么突然间在门中要受起这般约束来? 难道宗主还想将合欢宗改成正一派不成。 可惜金丹真人威能极大,弟子们只有敢怒不敢言而已。 作为这一切的源头,苏长宁自然毫不关心,只是潜心研习了数日西门源上贡的典籍玉简,对柏梁界之事大致有所了解。 西门源所言非虚,本界修士果然最高止步金丹,无论天赋、灵根再如何卓绝,修行再如何刻苦,一旦丹成,之后再无寸进。 先前她已探明此地灵气浓度并无异样,而后又细查过合欢宗收集的各门功法,亦是发现虽正奇有分,但不少功法仍直指元婴无误,其间并无人为作梗迹象。 与灵气浓度无关,与功法无关,这就让柏梁金丹封顶一事,变得更为古怪起来。 南华天道将自己丢到这般所在,又有何用意? 自然,不怀好意那是一定的。 合欢宗所在的主峰之上,随着一道流光拔起投入天际,倏而笼上一层冰霜之色。 苏长宁在云中化作遁光御风而行,瞬息千里,不知过去多久,飞出了多远。 她掠过了合欢宗所在山脉,掠过数座人烟鼎盛的城镇,掠过深不见底的大泽…… 心中微动,按落遁光停在一处山巅,遥望处黑暗幽深,偶尔及身的极端危险之感昭示着混洞的明灭坍塌,苏长宁轻轻闭目,先前所见景象一一在眼前回放,蓦地一个念头跃上心头。 紫霄山脉,流离泽,九阴海。 原来如此。 南华界——柏梁界,一体两面。 天道与界域相依相存,南华天道虽定不是柏梁天道,但必定与柏梁天道或是界主有所关联。 柏梁金丹以上无人结婴,南华呢? 南华有界以来,无人得以合道飞升。 天道不容……天道不容! 星渊君前言恍如在耳,思及至此,苏长宁只觉豁然开朗。 原来这便是天道不容。 “仙子,您回来啦!” 银白遁光才在合欢宗主峰落下,西门源便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 数日相处,他知道苏长宁功法冷若冰霜,却并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一言不合便翻掌杀人的,虽无法双修十分可惜,不过能多看几眼也是好的,于是日复一日眼巴巴地在苏长宁居处外候着,只盼多见佳人一面以慰相思。 苏长宁心情颇佳,朝他笑了笑。 西门源顿时呆在了当地,仿佛成了一座雕塑。 又呆住了…… 或许自己当真错怪了天道? 苏长宁不由地又是一笑。 西门源这下才像是被唤醒了一般,问道:“仙、仙子如此开怀,难道本界之事,已有眉目?” 苏长宁脸上笑意渐甚,颔首道:“逆天。” “小哑巴,脏兮兮,没爹娘,穿破裳……”柏梁界中一处小巷内,五六个总角孩童一面拍手,一面唱着不知谁编出的童谣。 被围在中间的孩子一身衣物褴褛,满身黑灰,头发蓬乱打结,全然遮住了容貌。 衣物破洞里露出来的肌肤血肉模糊,仿佛长了什么疮疖,有的还在向外流着脓水,散发出一股恶臭。 “二丫,以后可不许这样玩!”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妇人急匆匆地行来,抓着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腕就牵着往外走。 谁知道那小乞丐又脏又臭的,身上有什么毛病! 二丫虽然被带走了,但是剩下的孩子犹自围着小乞丐,唱闹个不停,十分开心。 蓦地,小乞丐好像被空气里什么无形的怪物重重击打了一下般,捂住胸口蜷缩着倒了下去,他口不能言,只是一边打滚,一边发出呃呃的怪声。 孩童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一时间皆觉得可怕,瞬间四散跑开去了。 只留下小乞丐一人在尘泥里痛苦地翻滚着。 合欢宗虽是外道宗门,不过功法特殊,门人采补过后,将炉鼎的储物袋也一并采走之事不少,故而门中所藏典籍十分驳杂, 苏长宁才取了一枚玉简贴上额心,便轻轻地“咦”了一声。 陈贺这个名字,在柏梁许多典籍中,皆有所提及。 他到死都不过筑基修为,并非因为修为盖世,才存名至此。 而是因为终他一生,都在探寻为何柏梁中人无法突破金丹的原因。 陈贺没有苏长宁那般的经历,自然也不可能知晓南华与柏梁的相似之处,但他依旧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界域之所由生,清浊分化,阴阳分列,上则有天,下则成地。” “清气上扬为天,天行有道,归化万物。” “道生自然,统摄群灵。” “四时、昼夜、潮汐,皆由道起,因道终。” “我辈修士,亦然。” “金丹之上,犹有境界,此言非虚。唯有……天道……” 在最后最关键的字句上,玉简中传来的画面十分模糊,仿佛被谁刻意抹去一般。 其中传来的隐隐力量波动,苏长宁并不陌生。 南华天道压制合道,她尚不可触及,而柏梁,或许相比之下要弱上一些,故而只能将此界之人修为压制在金丹境界。 南华天道将她送来此界,无非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但是如若她运作得当,溯本求源,或许反能窥破天道弱点。 只是看来此事现下还是要从陈贺着手,据玉简中所载,他又从未提及自己的宗门,或许是个散修,要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筑基散修痕迹,哪怕柏梁界不大,也是十分繁杂之事。 “陈贺此人,到底知道了什么……” “仙、仙子……”看着苏长宁沉思的侧脸有些失神,西门源欲言又止。 “何事?” “陈贺乃是……本门先祖……”西门源低着头,吞吞吐吐地方才说完。 闻言,苏长宁向来控制得宜的表情上,险些出现了一抹裂痕。 原来陈贺因为身负天阳之体,幼年就被合欢宗收入门中,可待长成后他对合欢宗的双修之道有所疑问,便离开宗门在外间游历,最后也不知有了什么际遇,回宗门闭关后竟引来了结丹天劫,最后殒落于天劫之下。 他最后的归骨所在,正在合欢宗主脉中。 这下不用苏长宁说,西门源便引她往先祖敛骨之处去了。 敛骨之处本是合欢宗禁地之一,可西门源早一颗色心全系在了苏长宁身上,兼之又想美人不仅表象声色动人心魄,修为也远远凌驾此界,自己除了言听计从,哪里还有旁的办法呢。 西门源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几下破开了敛骨之处的禁制,转身堆起笑脸,引着苏长宁入内。 合欢宗高阶修士,在感知天命将近后大半会回到宗门,自行进入敛骨之处闭关,也有意外身死在外头的,如遗蜕尚存,便会由宗门中迎回此处。 苏长宁跟在西门源身后,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神识铺展开去,早将此地情状尽收眼底。 敛骨之处实为数座山峰,林木之间阵法层叠,隐藏着不少洞府。 眼前那座洞府之中,一座白骨之下竟满满地叠了十余具其余尸骨,那些尸骨尽是灰枯之色,显然是因被人耗尽真元灵气而死;不远处那间石室,两具尸首难解难分地纠缠在了一起,仔细分辨之下,一个手扣在了另一个丹田,另一个手中小剑则深深刺入对方颈中,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合欢宗分属外道,就算是敛骨之地,看起来也与其他门派不同,颇是精彩有趣。 身为宗主,西门源对敛骨之处尚算熟悉,领着苏长宁渐渐深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岩壁前停下了脚步。 苏长宁未曾收回的神识撞了上去,只觉有一瞬的空白。 绝对的空白。 西门源恍然未觉,在用宗主令开启了岩壁禁制后,转身道:“仙子,此处便是陈先祖埋骨所在。” 苏长宁的神识此时也已透过岩壁,看清其中景象,一时间心中不由有些复杂。 岩壁之中,就是她先前感受到绝对空白的源头。 对面没有陈贺遗骨,没有他留下的任何东西。 或者说,此界“天道”不允许他留下任何东西。 不论陈贺当年发现了什么,或许业已触及了“天道”玄奥本质,是以才会有那场诡异的天劫降临。 第141章 城 柏梁之界(三) “仙子?”见苏长宁仿佛在门前便陷入沉思,西门源本不敢打搅,可敛骨之处死气弥漫,就算有宗主令能暂时压制,他也觉得周身渐渐被阴冷笼罩,生气随之缓缓黯淡了下去,就连金丹上也蒙上了一层黑雾,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苏长宁压下念头,拂袖道:“此地空无一物,回去罢。” 西门源应了一声,关闭禁制跟着她转身要走,没想到前面的苏长宁蓦地止步回头,半边衣袖拂在他面颊,顿时叫他色授魂与,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瘫软在当地。 苏长宁全不管他的龌龊心思,大步上前,随手扯落禁制阵法,只身进入了岩壁之中。 在看清眼前景物刹那,她不由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岩壁洞府之中,除了地上一层细小的尘埃,唯一的东西,却是正中一截玉色指骨。 指骨通体莹润,散发着隐隐绿光,在这空空荡荡的洞府中十分显眼,但周遭却没有丝毫灵气波动迹象。 先前钧天法会时,苏长宁便知晓凡事不能全靠神识,此时猜想果然被证明。 这枚一眼便能看见的指骨,之上却有精妙法阵隔绝神识,莫说她现在的修为,就算是从前的她,如非亲眼所见,怕也感知不到。 若是先前抽身离开,便错过这唯一的信息了。 上前拈起指骨托在掌心,还未等苏长宁有所动作,一些零碎片段便涌入了她的脑海。 “……难道真的是天道不容?”一名蓝衣修士,埋首玉简之中,忍不住喃喃自问。 “……天生万物,岂无慈悲怜下之心!”蓝衣修士踏出山门,豁然开朗,迎风舒声朗道。 “不,不是它……”蓝衣修士仿佛被什么绝恐怖无比的事物在身后追赶着,慌慌忙忙御剑飞向一座山峰,心中不断地重复着。 “不……是它,是它,是她!!!”岩壁洞府之内,全身真元溃散,血肉模糊的蓝衣修士不住失态地吼着,最后渐渐归于无声,最后唯有一道青光,默然投入他的体内。 最后浮现在苏长宁识海的,是一幅似乎与先前所感全然无关的画面。 一个不过六七岁大的男孩,静静地躺着,浑身脓血脏污,如同一具尸体。 下一刹那,他的双眼蓦然睁开! 没有光亮,没有童稚,亦没有一点生气,唯有无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一般的绝望挣扎和不甘。 那双眸如此幽深,似乎在呼唤着看到它的人,与他一同坠入最黑暗的深渊。 一时间苏长宁激起浑身的戒备,画面里的男孩看起来只是个重病垂死的幼童,却仿佛比她从前见过的所有对手都要恐怖! 好在那画面下一刻便自行消散了,随之苏长宁手中托着的指骨亦化作灰烬,混入了洞府的尘泥之内,再看不出丝毫存在过的痕迹。 显然,有股力量想把陈贺所见所知由柏梁界抹去,可是却同样有在暗处的另一股力量隐隐与之相抗,这才留下了指骨内的吉光片羽。 所有变故其实不过生于顷刻,苏长宁此间事了,外面西门源犹自未从绮念中抽出念头来。 等出了敛骨之地,还未等西门源说什么谄媚讨好的话,转瞬间苏长宁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向天际投去。 指骨中所留的气息微弱,能够给她感知的时间,实在不多! 好在也已足够! 苏长宁身形合于光束破空掠去,最终落在此处凡界的一处城镇里。 正是镇中人赶集的日子,一时间久违的人间烟火将她拥在了其中,身边熙攘着的贩夫走卒毫无所觉地与她擦肩而过,吆喝声、孩童啼哭声、妇人细语声交汇相合,连成了一片。 下一刹那,所有声响都尽数寂静了下来。 行人商贩们皆如画卷一般被定格在了当地,空气中细微的流动,亦随之静止。 画面间,唯一鲜活的人形,映入苏长宁眼中。 六七岁大的孩童,靠在肮脏潮湿的墙角躺着,浑身衣衫褴褛,□□在外的肌肤上满是脓疮伤痕。 但是,他是这静止的画卷中,唯一一个正在动作的“人”。 他似乎笑了笑,然后朝着苏长宁缓缓张开双眼。 可惜,下一刻一片银光耀起,男孩双眼蓦地随之睁大! 银光散去,眼前早不见了先前的女修身形,他势在必得的一招,竟是落空。 一招过后,他再无反抗之力。 苏长宁像拎起一只乳猫一般,捏着他的颈子将男孩提了起来。 男孩挥动四肢剧烈地挣扎着,每动一下周遭景物就如同水波般随之荡漾,可那一只纤细柔美的手始终在他后颈上扣得死死的,再不曾给他丝毫机会。 最终,他放弃一般卸去了全身力气,乖乖地在苏长宁手底下平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 声音粗嘎难听,竟如同金石摩擦般刺耳,全不像是幼童会发出。 “陈贺这个名字,你是否还记得,柏梁天道。”苏长宁语气平缓,显然并非疑问。 男孩——柏梁天道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复而又格格怪笑了起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筑基修士?” 既已被看穿了真实身份,他在苏长宁面前自再无伪装,浑身逸出阴暗、沉重、腐坏的气息,令人视线稍一触及,便心生恐惧绝望之感。 “他留下了关于你的讯息。”苏长宁续道。 柏梁天道更为疯狂地大笑了起来,不知过去多久,才见他抬手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道:“原来竟是他!” “身为天道,亦并非万事皆如智珠在握。比如陈贺——”苏长宁一个松手,顿时将柏梁天道跌在了地上,柏梁天道一个措手不及,几乎摔得翻滚在地,“比如我。” 陈贺所遗青玉指骨中,苏长宁看到了三件事。 一是柏梁界限制既由天道而来,又非由天道而来。 二是柏梁天道目前难以自保,身不由己。 三是柏梁界限制在外而非在内。 而循着气息找到柏梁天道匿身之处后,这三件事,都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柏梁天道自身体内失衡,时刻都处于崩散边缘,哪怕对上此时的苏长宁,也并无还手之力。 良久,柏梁天道渐渐平静下来,道:“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它?”这话听着耳熟,苏长宁不由挑了挑眉,“如陈贺所言,是它,不是你?” 柏梁天道如放弃一般苦笑:“是它,是它,是她,不是我……不是我……” “它是谁?”抓住柏梁天道心灵失守之机,苏长宁舌绽春雷,疾声问道。 “界主、界主,她是界主!”柏梁天道此时已濒临崩溃,再无丝毫掩饰地说出了令他自有实体始,便恐惧不止的两个字。 与此同时,苏长宁已疯狂地运转全身灵力,身周冰雾弥漫,准备哪怕是螳臂当车,也要设法拼出一线生机! 柏梁界虽是小千界,但能够创下如此界域之人,比之从前的自己,还要更上一层! 是以哪怕柏梁天道只是言辞间稍有提及,那一位亦会心血来潮,只需一个化身投影,也能弹指间轻易将她打为飞灰! 苏长宁屏气凝神,静待了许久,却什么也不曾发生。 有了能够开辟界域的修为,与所辟界域心灵联系无处不在,无法斩断,如此被提及还未降临,那界主不是已然殒落,便是陷入了某种奇特的状态之中,至少现在没有跨界出手之力。 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竟算是暂时消弭了。 柏梁天道在失控说出界主之名后,亦是准备引颈就戮,未料居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难道自己这些年来心中无法触碰的隐忧、无时不刻笼罩着的阴暗,竟都是虚空? “看来暂时,你我担忧之事并不会发生。”苏长宁此时已稳住了心绪,淡然看了委顿在地的柏梁天道一眼,“所以你话中之意,柏梁界无人能突破金丹境界,并非因为天道,而是因为界主?” 柏梁天道抬头,目中不再有先前的阴暗混沌,倒颇有几分凡界这个年岁孩童的稚气,“嗯。是她,不是我。” 说完,他的身子又向后瑟缩了一下,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一般。 苏长宁心中不由升起一阵荒谬感,他们修道之士苦苦求索,面壁竭思,不过是为了最后与天同气、与道合真,柏梁天道身为天道,却如此憋屈,实在叫人意外。 果然哪怕是天道,亦有无法尽兴自由之处。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你不必害怕。我以心魔起誓,不会加害于你。” 柏梁天道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柏梁界仅是小千界,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因为,创界初始,便是不完整的。” “她将我由原本世界生生剥离,是以柏梁才会如此。” “至于界中无人得以冲破金丹境界……” 随着柏梁天道的语声,周遭静止的图案渐如入水的绢纸般化开,洇散,继而余下一片混沌。 苏长宁并不担心他在其中弄鬼,柏梁天道此时的确实力已被压制得极低,除了那一招眼中万千世界混沌,不过与筑基修士相差仿佛。也是因此,陈贺才能查出其中一二。 慢慢混沌褪去,出现在苏长宁眼前的,是一座或许曾经金碧辉煌,此时却只余断壁残垣的大殿。 第142章 城 柏梁之界(四) 大殿外间破败已极,砖瓦碎了一地,蔓草青苔丛生,早已覆过了阶梯,仿佛亘古便无人踏足一般。 周遭细微气流隐隐波动,流转之间与竟外界绝然不同。 无上无下,无远无近,生死阴阳在其中交汇相生,最后交缠扭曲,组成眼前所见虚空。 无数交织法理、大道的气流旋而复止,复又消散,看去庄严无比。 通向大殿的,却是一条十分寻常、随处可见的青石步道。 步道两侧,翻滚不定、明灭相生的却是无边混沌,稍有行差踏错,立即便会殒身其中。 柏梁天道神色冷漠,与苏长宁一同行过步道,在大殿之前站定。 破败的殿门竟有半扇落了下来,斑驳霉蛀,在细小气流间吱呀作响。 往内望去,俱是一片漆黑,并看不清其中景物。 “此处,是柏梁天道殿。”柏梁天道说道。 苏长宁颔首,正准备与他进殿,却见柏梁天道伸手抚在那半扇尚还未从榫卯脱落的殿门上,稚嫩的脸上愤恨、不甘与自得一一闪过,看起来扭曲而奇怪。 顺着柏梁天道手抚之处看去,原来那处隐约有些墨迹,只是陈年日久,已然斑驳不清,只知非金非篆,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 “天非天。”仿佛看穿了苏长宁的疑问,柏梁天道迅速地恢复了冷漠,说道。 “天非天?”苏长宁重复着,看着殿门,若有所思。 “此三字,困我千年。”不知想起了什么,柏梁天道脸上又浮现出些许骄傲追忆之色,只是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这扇殿门,当年由我亲手所毁。” 这扇门普普通通,并无一丝异样气息,柏梁天道的语气却十分沉重。 等来到下一道殿门前,苏长宁顿时明白了他先前话中所指。 与破败的第一道殿门不同,眼前这扇殿门,飞檐斗拱,黑沉金木为梁,水精宝玉为窗,雾气掩映之间气象庄严,没有丝毫损毁之象。 不过苏长宁此时已分不出心神再关注这些表象,而是将全部的目光都投在这扇门上浮现的金字之上。 非金非篆,似黑似白,方生方死。 并非她所熟知的任何一种文字,却在目光接触刹那,便叫她看懂了字中含义。 “金丹之上,再无境界。” 试探着发出的神识,哪怕只是极快地与文字一触即分,其间传来绝对的强大力量,依旧还是悄无声息地就叫神识自动断开了与本体的系联,投身其中。 所幸苏长宁也不过是稍加试探罢了,分出的神识极为微弱,识海一阵刺痛过后,并未对本体元婴造成伤害。 柏梁天道勾起一道嘲讽的笑意,仿佛在笑她自不量力,冷道:“这第二殿,便是你与陈贺要找的,柏梁无人能结婴的原因。” 金丹之上,再无境界! 并非天道压制,而是界主创界之时,便立下约束! 苏长宁瞳孔骤然收缩,不由想到先前自己对天道与界主的见解,难道已落橐钥? 柏梁天道见她动容,唇边笑意加深,续道:“我不过是她当初从大千界天道中分出的一缕残余,本体不全,以至于绸缪千年,才得以打破第一殿约束,可终究延宕太久,无法完全掌握天道之力。不过,就算仅有这些许天道之力,在此殿之中,我依旧是主——啊!” 柏梁天道越形尖厉充满自得的声音蓦地被惊呼打断,全身随着话语涨起,在天道殿中如归母体一般澎湃汹涌的灵力一时间竟尽数退去无踪, 这女修,以心魔起誓过不会加害于己的! 心魔之誓上达于大道本源,不可蒙蔽,所以他才会放心引她进入天道殿,又啰啰嗦嗦与她说了大半日旧事,为的就是最后这出其不意的一击! 然而他却失败了。 苏长宁静静看着他,那些愤恨不甘出现在一个孩童的脸上,倒有些引人发笑,她不由也浅浅勾了唇角:“不是我。” 心魔可不是闹着玩的,苏长宁自然并无丝毫自己给自家道途设限的意思。 “如何处置。” 柏梁天道绝想不到,他在一日之内,第二次被人从颈子上拎了起来。 男声优雅尊贵,正是玄华。 他的身形比之先前已凝实了许多,此时正向苏长宁的方向看去,等着她的决断。 见他如此,苏长宁颇有一种翻身做主之感,不过瞬间便被澄明的道心压制了下去。 苏长宁慢慢行至柏梁天道身前,半弯下腰,对上他的视线,问道:“第一殿的创界约束,你当年是如何破去的?” 她问得直截了当,柏梁天道一时瞪大了双眼,正在思索如何应对的瞬间,便觉体内窜入了一道锐金之气,恍若一柄利剑,搅着他的五脏六腑,叫他来不及多想,就不由脱口而出:“我说、我说。” 苏长宁犹是静静看着他,笑得温和:“说罢。” 紫霄凡界,莅阳国京中奉天殿内。 大祭祀照例从贡台上刚更换的香果中随手拿了一个,在袍袖上擦了擦,便啃了起来。 人都道奉天殿上承天运,是国中第一等庄严神圣的所在,可却少人知道,他们这一界中,天道根本就是个屁,无论供奉多么殷勤,也从无一丝降临迹象,也许本就从未存在过。 他十岁便入了奉天殿做供奉,如今已有五十余年,早就将此事看得透透的,不论是他还是他的前代师祖们,都不过是虚应故事罢了,皇族也好,百姓也罢,自以为上达于天的贡品,尽数早就成了他们这些祭祀们的私产。 自然,这也是奉天殿祭祀一系最大的秘密,若非历代大祭祀,都难以得知。 大祭祀自从上了年岁便精力不济,连年轻时的那套场面功夫也懒怠了,晨祷晚诵都是嘟囔些弟子们听不懂的含糊字句,这一日,依旧如此。 “老师……老师……” 耳畔传来弟子的低唤,大祭祀半睁双眼,有些不悦地看过去,自己正要瞌睡过去,却被这不知事的小子打断。 “老师,神牌、神牌……”那弟子进殿未久,遇事总是毛糙,此时竟连话也说不利落了,结巴个不停。 大祭祀不耐地转头向供奉天道神牌的神龛中看去—— 顿时吓得再跪坐不住,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神牌之上,竟真发出一道濛濛白光,似真似幻,如梦如真。 “天道神显灵,天道神显灵啦!”弟子们如梦初醒地接连呼唤着,纷纷五体投地,伏拜不止。 大祭祀浑身颤得厉害,正勉强安慰自己怕是外道之人弄鬼时,却见那道白光越来越盛,最后其间竟投出一道曼妙人影来! 大祭祀全身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瞪大了眼看着那道人形由白光中衍化而出,逐渐凝实,步步走近。 一时间,殿内无数白莲生灭,鸾凤之音相闻。 “凡人,可是汝等供奉于吾。”女声清灵高渺,仿佛九天之中传来一般,令人闻之心神俱为之一清。 “恭迎天道娘娘降临!” “参见天道娘娘!” 弟子们此时只觉白光耀目,清气迫人,哪里还敢再多看一眼,纷纷纳头跪拜不止 天道神降临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莅阳京城。 百姓们尚还好说,当今帝王第一个就坐不住了,在收到奉天殿的呈报后,脑子里转过了百千个念头。 奉天殿自有国以来,年年所受供奉堪比帝王私库,却向来只说些令人难以揣摩的玄虚之言,今日却真迎到了天道神下降! 莅阳帝当即急招大祭祀入宫,怕他年老行走不快,还特地催了御苑车架去迎。 大祭祀一身老骨头几乎被颠得散了架,气还没喘匀,就被莅阳帝拉着手问长问短。 “回陛下,那天道娘娘一身清华之气,仙姿玉骨,容貌绝逸,只是威仪端庄,哪怕是老臣,也不敢多看,只怕有所亵渎那。”好在这些应对,大祭祀也是张口就来。 “不知……天道娘娘降临,所为何事,可有玉旨示下?”莅阳帝固然对传说中的仙人之姿有所思慕,可到底在乎的还是他身下龙椅。 “娘娘甫才降临,或许还需适应凡间浊气,尚无旨意。” 莅阳帝闻言,心中不免有些烦乱,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看再问不出什么,就放大祭祀回殿伺候仙人去了。 天道殿祭坛静室中,白衣仙人盘膝坐于云床之上,双手极快地转换着手决,行功圆满后,才睁开双目,反手从身侧空虚内抓出一道人形来。 “天道气息,当真磅礴无比。”自然除了苏长宁,还会有谁。 柏梁天道被她提溜着,不知何时已然习惯了起来,此时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只道:“你怎知我的气息和此界天道能够相容?” 苏长宁朝他一笑,将他放了下来,道:“你说当年界主是将你从另一界天道之中抽出,所以才会力量不全,以至于处处受限。” 柏梁天道点头,这他自然早就知晓不错。 所以界主才会在天道第一殿中设下“天非天”的禁制,要他永为他界天道所压制,无法成为自己世界中完整的天道。 苏长宁轻笑一声:“你正由此界天道所来。” 柏梁天道想要反驳,可一体同源的气息自然无法作伪,无论如何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苦苦追寻多年的答案与突破之法,或许正落在了眼前这令人恨得牙痒的女修身上。 第143章 城 言出法随(一) 苏长宁自然也不是未卜先知。 元婴修士那点推演之力,还不足道得很。 不过她在柏梁界中停留越久,越发现紫霄天道——或是界主的用意所在,有柏梁第二殿约束在,她元婴境界的灵力自进入柏梁界起,始终在缓慢地消退,若是天长日久,婴碎也不过是时日问题。 是以,柏梁自然不是久留之地。 而柏梁天道说出的破解天道殿第一殿约束之法,正好被她用来作筏。 对柏梁天道下约束,和将她斥入柏梁界的正是同一股力量,破解之法,正是殊途同归。 “界主固然为我创生之始,可身为一方天道,自然也有与界主同出一源的力量。” “既然身为天道的我无法打破约束,那——若我便是界主呢?” 柏梁天道在千年间的筹谋,正源于这一个念头。 他以界主之名行走界中,渐渐地凡俗之中都以他为界主,对他顶礼膜拜数百年,亿兆信仰香火,真的使他凝聚出了万分之一界主之力。 万分之一,尽管与真正界主之力相较之下不足一提,但已足够。 虽然其后遭受了严重的反噬,第一殿约束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至于苏长宁,本就是外界之人,借助柏梁天道的一点小小力量,紊乱柏梁界界主定下的规则,甚至将柏梁天道挟出界外,也并没有太多艰难之处了。 “喂,你可知晓,你身上本就有天道之气。”见苏长宁转瞬便将那些外放的天道之力收入体内,柏梁天道不由说道。 天道之气…… “你是第二个如此说的人。”苏长宁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闭目,说道。 “前一个是……”柏梁天道一语未竟,体内灵力蓦地一窒,再看苏长宁时,见她已结趺端坐,重新引动体内的天道之气运转起来,自家身上灵力气机竟亦未能幸免,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向她丹田涌入。 若是自己再不好好修行,怕是真要被她取而代之了。 柏梁天道咽回一肚子的疑问嘲讽,跟着也在云床之侧盘膝坐下,重新修炼起来。 天道娘娘神迹降临,只要诚心所求,无有不应的消息很快就由京中传遍了整个莅阳。而后与莅阳交界的数个国家,再至莅阳国所在凡俗界,渐渐都有所听闻。 “京城大旱数月,那位天道娘娘只在天际之中微露金身,手中玉净瓶往下一洒,便是一场瓢泼大雨那!” “我那堂叔病得起不来床三年了,眼看就要不成,被抬到娘娘观外歇了一晚,你猜怎么了,活了!病全好了!” “就连娘娘座下那柏金童,日前琼河决口,也是当空那么一画,便生生叫那河水改道啦。” 天道娘娘的应验之广之速,简直叫人目不暇给,蓦地使原本对天道神仅有的敬,升级成了打心底的虔诚。 炼化完纳入体内的信仰之力,苏长宁微微启目,却不见了柏梁天道的踪影。 不过不管他本意如何,此时都和自己绑在了一条船上,以他的老谋深算,当不至于行不智之举。 倒是她自己,第一次如斯切近地与一方天道好好“接触”、“讨教”了一番,对“天道”已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原来看似高高在上,渺不可及的天道,亦非初始之时便能掌握所有天道之力的,是以才有柏梁天道这样尚且“年幼”的天道,甚至能为人类修士所乘。 天道随界域开创而生,甫有识后便会自然由记忆传承中得到天道修行法门,而后在与界域同生的数亿兆年内,天道不断收集信仰之力修行法门,不知多少年过去,才会如通常修界中所传说的那般,成为万物之法则。 说到底,倒像是另一种特殊的修士罢了。 苏长宁顺手打出一道灵力,身前气机一阵波动后,外间影像如一幅水墨画般,在她眼前展了开来。 “金童尊上,请赐福于我等!” 穿朱着紫的贵族们乌压压跪了一地,而柏梁天道则拿足了架子,又作势许久,方才挥一挥手,向他们伏跪的地方撒下一片金雾。 那些贵族们见神赐如此,更为激动起来,纷纷纳头拜个不休。 苏长宁却是险些失笑。 这哪里是什么神赐,明明是这些贵族们奉给柏梁天道的信仰之力驳杂不纯,他在体内滤了一遭,丢出来的渣子罢了,倒被他们当成了仙家宝物。 柏梁天道想是成道未久,不仅模样如同孩童,心性竟也有几分稚气,见他们如此,故作神秘地以细雾笼住自己的身形,在雾中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下苏长宁是真的笑了出来。 “当年我们若有子如此,倒也有趣。”正当苏长宁失笑时,随着语声落下,身前一道半是虚幻的身影渐次凝实。 自然除了玄华,并无他人。 听他如此说,苏长宁唇边笑意上扬,颇是带了几分嘲讽意味:“柏梁天道怕是早已岁数千万,当我们的玄祖,怕也做得。况且就算万一有子若此,我们当年那般行差踏错,则此子双亲龃龉失和,母死父隐,日后道途想必万分艰难。” 话音才落,苏长宁便觉周遭气流异样地凝固了下来。 以她的心性,自然不至于因为一句戏言便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只是她近日借由柏梁天道法门修行,多少染上了些许其中的偏激,不由脱口而出。 气流在短暂的静止后又飞速地流动了起来,朝着虚空中一点汇集而去,不过转瞬功夫,那一点黑色便由针尖大小,旋转着扩大到了一寸见方。 这下苏长宁是真的意外了,意外之后,唯有苦笑。 她曾分辟过青萍珠中世界,对这股气息,倒不陌生。 这正在迅速生长着的黑点,非是混洞,竟是混沌。 界域开辟之初的混沌。 大抵是因为近日既有借柏梁天道气机在先,又有初窥天道修行法门在后,不经意间,竟真言出法随,照着自家先前戏语,衍化出一处界域来。 苏长宁并非真正的天道,力量有限,这处界域也算不得多么完全,其间时空流速飞快,片刻间便已由混沌初分天地始开,来到了修士们的时代。 庄严肃穆的仙灵宗大殿内,无数与君烟儿一般,上山求道的少男少女均恭敬地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已通过了仙灵宗的初试,若是在这场终试上,有宗门仙师能够将他们收入门墙,便算真正地成了仙灵宗的嫡系弟子了,否则,他们便只能被派往外门,做些粗使的杂役活计。 君烟儿努力与旁人一般垂下头去,心中却远不如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她万万没想到,在自己被那庞然大物般的魔兽吞噬后,又会回到自己幼年的时候。 回到了那个她尚不曾被人辜负、被人陷害,最后被逐出门派,沦为籍籍无名的散修潦倒度日,甚至死在了兽潮之中时。 她不明白为什么能有此机,但是既然重来一回,她无论如何都要将过去的憾恨,一一地弥补回去! 君烟儿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不敢漏出一丝声响。 上一世,她便是因为在终试中表现平平,没有峰主愿意留下她,最后只得拜入诸峰之中排名最末的灵药峰慕真人门下。 灵药峰弟子除却平日里的修行外,还需做些浇灌灵田、培育灵植的活计,修炼效果自然比之他峰弟子大打折扣,她天资又不算上佳,这道途初始,便被那些人远远地抛了开来。 君烟儿正思想着,只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待抬头看去时,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铭心刻骨的俊逸容颜。 此时的萧月只是少年,可立在人群之中,却令人眼中心里,都只看得到他。 萧月不仅样貌俊秀绝伦,更是天资绝逸,从前自然顺利拜入了掌宗座下,仙灵宗的女弟子们,少有不或明或暗恋慕他的。 就连那时的自己,也…… 君烟儿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紧握成拳,指尖刺入掌中,锐痛传来,提醒自己不要再往下深想。 她既有这份重来一世的机缘,便不会再叫自己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