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文公告 今年六月的某天,我前往长春看望好友——中医系的汉子。 他正在准备考研,因为我从北京赶过去,所以带着几个舍友请我大搓了一顿。 饭桌上的人轮流对我号脉、问诊,盘问了足有十分钟。 最后给我开了柴胡舒肝丸回家。 好吧,我肝气瘀滞的事情就成了他们寝室的讨论医案。 后来,我回来之后看了基本中医基础理论,平白的生出来一种趣味感。 最近写女医种田的也挺多的,不如跟个风? 最后:欢迎大家打赏~各位衣食父母大老爷,给你们一个友善的么么哒。 === 润夜:各位读者老爷,可怜可怜贫道吧…… 红玉:(赶紧拉走润夜)咳咳,谢谢大家支持,希望大家看文开心,不喜欢的地方批评指出哈。 更新说明 这本书跟网站签约,签约的书籍对读者来说是个好事——绝不会太监。 因为我也要拿一些网站的全勤嘛,所以这个月发够3万字就可以了。 新的更新在下个月,十一月一号开始。 希望大家能够支持这本书——真的很费精力才能写出来关于医女的书。 关于入V——我发现我的订阅并不多,所以会多免费一些章节出来。 这样大家看得开心,我也开心。 突然间上架了 今天写到了十六万字左右,突然间就被通知上架了。 然后……很惊讶。 总得来说,无线文的确会写得很长,至少比上面的这本长。 你们愿意看到什么时候,就看到什么时候。 愿意看到女主抗击瘟疫成功,愿意看到女主和男主打地道私会,愿意看到润夜被册封为国师,愿意看到二人远走江湖。 这都是由你们决定的。 所以,这篇文就是收钱了,看五块钱的、十块钱的希望读者老爷们开心。 大概来说,一块钱就可以看到男女主表白,五块钱看到润红CP抗击瘟疫成功顺利结交权贵,十块钱看到润夜被册封为国师回归朝堂,十五块钱开始西域篇。 嗯~个人感觉挺值得吧。 第一章 重生 空气真是清新,混合着一种泥土的气味。 好像有阳光柔和的照在脸上,手也渐渐得恢复了知觉。 这种感觉十分舒服……但这里到底是哪里?她不是已经死了? 朱红玉勉强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阴暗的屋子,阳光艰难得从门缝挤进来,柔和而温暖打到床铺上。 真是这一抹阳光将她唤醒。 这屋子的墙壁裸露出的泥土和茅草,屋里简单的几件竹质家具粗糙而破旧。 屋顶的房梁上悬挂着陈旧的竹篮落了灰,里面不知道塞着什么东西。 摆放在木桌子上的油灯还亮着,只是油尽灯枯,火苗极小。 这是……一户农村五保户的家吧,屋子中的摆设透着贫穷。 但是她是怎么来的这里? 朱红玉隐约记得,两个月前她和孙学姐做实验。试验之后,孙学姐突然递给她炭疽热杆菌污染的生物制剂…… 感染炭疽热杆菌,即使在现代医学发达的21世纪,这依旧是死亡率在75%以上的细菌。 她在ICU的加护病房里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逝……事情的起因只是一个狗血的误会。 前世的她就读于某大学中医系,最后死于传染病。生活真是黑色幽默,给她开了一个玩笑,但是她怎么又活了过来? 朱红玉突然间脑袋发疼,脑海中冲入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前世,这具身体的主人生活在龙国华朝桃花村。 有一天,村里来了瘟疫。她的父母因为瘟疫病离开人世,她也紧随其后……于是,在这个宇宙的某一个交接点,两个人完成了灵魂互换。 上苍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同时也带给她一个疫病横生、缺医少药的年代。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床上愣了十分钟的她打了个寒颤,她无可置信得再一次环绕四周,急忙将身上的薄被扔到一旁。 在她的眼中,这已经不是薄被了,这是满满的病原体! 就在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大门一下子被推开,朱红玉吓得尖叫一声。 只见屋外的两个人一下子跑进来,一下子扑到她身上。 “姐姐!姐姐!” 一男一女,两个稚童,扑进屋子,抱着她大腿喊她姐姐。 这是……朱红玉又头疼起来。 对了,她在前世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弟弟妹妹身体还都很好。 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朱红玉赶紧蹲下身来,将弟弟妹妹拥入怀中,三个人霎时间抱着哭成一团。 新生不易,这辈子的她一定要体体面面得活着,在这个世界活出自己的精彩人生! “姐姐,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朱琥珀泣不成声。 朱琥珀是朱红玉的妹妹,是一个非常听话乖巧的女孩子。 “大清早的,我一睁眼你们就不见了,去干啥了?” 朱占鳌噘着嘴,低着头,小小的男子汉此时憋着一肚子火。 “我和妹妹去那个老恶婆子家要粮食,结果被那个老恶婆子给赶了出来。” 朱红玉想起来,朱占鳌嘴中所说的那个“老恶婆子”,专指他们的祖母刘氏。 他们家跟刘氏的关系一直不好。父亲娶母亲的时候,母亲家境贫寒,刘氏百般阻挠。无奈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私自拜了天地。 二人成婚之后为了死后能进祠堂,农忙时节不顾自家地,总是去刘氏家里帮忙,有了银子也赡养刘氏为先。 没想到,二人临死之前曾去刘氏那里借银两看病,竟被轰了出来。最后一家三口死于贫病交加。 “刘氏自然是不会管我们,以后咱们不去就是了。难不成能饿死?” 第二章 纠察死因 听到姐姐说这样的话,琥珀和占鳌都沉默了。 朱红玉说出这句话后,观察弟弟妹妹的反应,这才觉心虚。 这个时代是真能饿死人的……可凭借她的一身真本事,也到不了饿死的地步。 “你们信不信姐姐?” 两个人急忙点头。 这家中以她最年长,以前朱红玉也是田间干活的一把好手。 现在不信朱红玉,还能倚靠谁呢? 朱红玉擦去眼角的泪花,站起身来环视一周,这个家真已破败不堪。 但是凭借她的技术和见识,难道真的能饿死? 不可能的,tan90°不可能! “琥珀、占鳌。最近村里闹瘟疫,咱们这个屋子也不干净,必须要消毒。我一会儿出去给你们弄饭。你们别闲着,烧开水、打扫屋子,晒被子、褥子。” 琥珀“嗯”了一声儿,暗道这算什么活儿,赶紧接下来。 “衣服煮一煮、晒一晒,院子里的小水坑填平了,要不然家里蚊子不绝,会生病。” 用开水消毒自古以来就有,琥珀、占鳌二人不觉得奇怪。只是朱红玉突然而来的干劲,让二人惊异。 明明一大早姐姐已经咽了气,二人惊惧万分才去刘氏家求助。 怎的现在跟没事人一样? 朱红玉的肚子不争气得叫了,她知道弟妹也饿了,赶紧拎起屋角的竹篮子走出门去。 她记得很清楚,这一世的身体临死前忽冷忽热,腹中剧痛,脾肿大。 现在是四月时节,多雨潮湿,家中蚊虫多的可怕。 应该是疟疾。 在21世纪,非洲依旧流行此病症。 古代人认为入山有“瘴气”,“瘴气”是此病的病因,可其实此病通过蚊虫传播。 她得了疟疾,父母也得了疟疾,没有良好的医疗条件,就这样离开人世。 朱红玉沿着村西头的小路一路进山,到了中午,各家各户袅袅炊烟相继升起。 空气清新,湿润的泥土气息冲入鼻腔。走出村子之后,眼前更是层层绿荫,参天大树、灌木丛接连不断。人踩出的小路横亘其间。 真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桃花村,若不是这场疟疾,这个村子该有多热闹有趣。 朱红玉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山脚下,路上开始坑坑洼洼不好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气喘吁吁才走到一处小水塘。 没有闹瘟疫的时候,路好走。如今这山里没人来,都怕中“瘴气”。 朱红玉停下来,坐在池塘边擦汗。 瘦弱的身体不堪重负,走几步都感觉劳累。 环视了一下四周,朱红玉满意的笑了。 这水塘边生长着菖蒲,是她此行的目的。 中医认为石菖蒲才有药用价值,水菖蒲无用。但水菖蒲其实是极好的杀虫药,根茎多毒。 朱红玉亦步亦趋走到池塘淤泥边,登时之间脚上满是泥水。 她拽着菖蒲连拔了十几根,厥下根茎,再扯了一叶荷叶包裹这些根茎,以免与食物接触而造成中毒。 等转过身准备要走时,朱红玉看到了熟悉的茭白叶生长在菖蒲之中。 这个池塘一下子成了宝库,一丛丛的茭白无异于最优质的粮食。 旁人可能都不认识,但是她学了中医,在乡下开了金手指。只要是跟药相关的,她都认识。 茭白是药也可以当粮食也可以当蔬菜。 朱红玉放下篮子,将茭白从淤泥中拔出,取出可食用的根茎,其余的撩在池塘里当基肥。 采了三四十根,篮子将满,这才作罢。 朱红玉提着裙子要打道回府,绕着池塘小路行走。 只见西北角又几根枯木纵横捭阖,上面好像长了一些葱茏的黑色东西。 第三章 第一顿饭 夏雨过后,这枯木长出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木耳。 木耳葱茏茂盛,朱红玉一朵朵撅了下来,直到篮子装满,眼见着足够三四个人吃这才作罢。 再回到村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琥珀和占鳌将屋子中侍弄得很干净。 院子里晾晒着被褥,屋子里也是通风明亮,小水坑被填埋,干爽舒服。 二人见姐姐回来,一人冲出来拎着篮子,一人挽着朱红玉的胳膊,走入家中。 “琥珀,你去烧火做饭,占鳌,你也来帮忙。” 朱红玉走进厨房,这是她第一次见大铁锅,但幸好前世的记忆还在。 拿起竹篾,舀水刷锅,木耳用水洗干净后,水里加盐烫了一遍捞出。放在大盆子里拌上醋,再奢侈得放一点芝麻。 家里没有一点油,等以后赚了钱再领弟弟妹妹吃好吧。 茭白可以做粮食,但总有一种苦涩的味道,用刚才烫木耳的水煮熟即可当主食食用。 朱红玉本想着煮点粥,素炒茭白,可这家中没有油也没有粮食。 若是她不重生,占鳌和琥珀一定会做了饿殍,惨死家中吧…… 做好饭,熄灭火。 琥珀端着饭菜进屋,摆好桌子之后三人终于可以吃饭了。 占鳌嚼着茭白,就着木耳,腮帮子鼓鼓囊囊。琥珀吃得文雅,但也只顾吃饭。 “姐姐,这没人吃的东西怎么这么好吃!”占鳌嚼着木耳,满口汤汁。 在他的印象中,这东西从未有人吃过,怎的姐姐会做? 琥珀嚼着茭白,一股股清香让她胃口大开。这东西以前村里有人吃,但都是炒肉的。没想到如今当做是粮食,也很好吃。 朱红玉虽然也饿,但发愁生计反而没了胃口。 “这村里有收药的吗?” 琥珀停下嘴,问道:“姐姐,收药的人有,但是咱们也不会采药啊。” “有?哪个人收啊?”朱红玉一下子来了兴趣。 “村西头有座破庙叫做三官庙的,那里面住着一个牛鼻子老道,会给人看病,经常去城里买药,应该也会收药吧。不过那里病人多。” “太好了。”朱红玉险些笑出声来。 她一个中医系毕业的学生,学得这门手艺,只要有收药的人,就不会饿死。 刚才一路上,她看见这路上都是青蒿艾草,只是因为忙着弟妹吃饭,才没有贸然采摘。若是有人收药,这些东西可都成了金银。 “一会儿姐姐还要出去一趟,姐姐安排你们做些活,你们可一定做好!” 占鳌和琥珀连连点头,朱红玉这才放下心事想着吃饭要紧,但她一低头,盘中碗中的菜已经被一扫而空。 吃完饭,占鳌和琥珀收拾碗筷。 朱红玉敛着裙子蹲在在屋外,她找了块石头,将菖蒲根包在荷叶里,放石头上杂烂,最后将菖蒲根放到木盆子里放水浸泡。 菖蒲根泡水,这一剂天然驱蚊药,针对这次的瘟疫。 学过医的她很清楚疟疾这个病,在古代中国,此病有过几次大传播。 疟疾原虫寄生在蚊子体内,被叮咬后就会感染疟疾原虫。 古代人不知道疟疾是由蚊虫传播,还认为“瘴气”是致病原因。 “琥珀,占鳌。” 调配好驱蚊药,朱红玉从屋里叫出自己的弟弟妹妹。 第四章 进山采药 正要去叫弟弟妹妹们吃饭,琥珀却先跑了出来。 “姐姐!”琥珀跑了出来,见盆中的汁水泡着植物根茎,十分奇怪。 “你和占鳌将屋里屋外都撒上和这个驱蚊药。这驱蚊药有毒,你们撒好以后记得洗手。” 琥珀端起盆来,十分开心。 家中蚊子多,她好久都没有睡好觉了,这下可真能睡个好觉了。 “我记得衣柜里好像还有蚊帐,你和占鳌一定要挂起来。”朱红玉谨慎得吩咐着。 朱红玉将家中最大的背篓背在身上准备要走,琥珀一下子很是不舍。 “姐姐你去干什么啊?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已经油尽灯枯的姐姐,突然间好起来,琥珀总觉得姐姐这是回光返照,非常不安心。 爹爹和娘娘已经去世了,家里不能再没有姐姐了。但她也不敢说什么,怕姐姐真被自己说病了。 “家里什么都没有,姐姐去采药,等采完药之后,姐姐还了钱马上回来!” 一听姐姐去赚钱,家中的确没有粮食,琥珀也只能让姐姐快去快回。 朱红玉暗道这孩子真是好生懂事,她所生活的那个年代,遍地都是熊孩子。 再一次进山,比先前就要容易很多了,朱红玉取出背篓中的镰刀,手起刀落快速得采下青蒿和艾草。 当然还有石头上长出来的菖蒲,也是她此次采药的重点。 青蒿治疗疟疾,艾草、菖蒲则是防疫。 古代经常熏香防病,艾草菖蒲是为佳品。 弯着腰忙活了一个下午,眼见着太阳要落山,朱红玉出了山。 一个大背篓已经被三种药物填的满满当当,足有四五十斤重。 她原本以为自己背不起来,但是这副身子骨十分争气,也像是知道弟弟妹妹缺衣少食似的,一下子就把背篓背起来了。 趁着余晖,朱红玉回到了村里,沿着西头的方向和残存的记忆,很快摸到了三官庙。 道士……做医生? 朱红玉心中有点不爽。 但在中国历史上,很多医书都是道士撰写,这又是实锤。 就连华佗——中国外科第一人,史书上记载也是个道士…… 走到三官庙,朱红玉无奈得撇了撇嘴。 这庙的山门破破烂烂,里面也是一片潦倒,这是收药的人居住之所? 山门还开着,朱红玉跨入山门,只见这庙正殿一间,偏殿两间。还有一间小屋子做耳房。 庭院里草木葳蕤,一条神道打理得干净。 真没想到她也有进山采药、卖药求生的一天。 朱红玉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庭院之中,有个人支了一张桌子给人诊脉。 即使日暮西垂,还有三两个人站着等候医治。 这些人均是套着厚厚的衣衫,嘴上围着布巾子。 看来,古代对于疫病的防治知识,还没有那么匮乏。 等人都走了,朱红玉才看清桌子后面的人。 他,瘦削白皙,双眸炯炯,脸上棱角分明,鼻子高高隆起,嘴唇润而有色。 头上挽着发髻,倒还真像是个牛鼻子。 身上着一袭青色长袍,熨帖合身,没有一个褶皱。 登时之间朱红玉霎时间看呆了,没想到这乡野村夫还能长出个这么水灵的样子。 这颜值放在现代,可以凭脸吃饭了。 “你要看病吗?”道士的面容上满是倦意,朱红玉色眯眯的笑。 第五章 道士润夜 “道士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润夜皱了皱眉头,倒也没有生气。 “贫道道名润夜。” “咳咳……”朱红玉赶紧放下背篓,这是正事不能忘。 饭都快吃不饱了,看什么美人! “怎么了?”润夜蹙眉,看朱红玉放下背篓,不知她要做何。 “我上山采药,采了一些青蒿、艾叶、菖蒲。需要吗?” 润夜赶紧站起身来来到背篓前查看,这些药物正是他需要的! 这个女子……好像是这里的村民。怎么知道这些药物,还采了过来? 青蒿新鲜挺拔,干干净净。艾叶味道浓重,是上品。菖蒲矮小嫩黄,是实打实的石菖蒲。 “要的,要的。”润夜一下子眉开眼笑,这新鲜青蒿库存见底,艾叶正是节气,可他无暇采摘。 这个姑娘一来,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朱红玉也松了一口气,来之前害怕这里不收,既然需要就可以谈条件了。 “我这东西不是免费的。” “哦,姑娘你说个价格吧?” 朱红玉刚想开口一钱银子,可是这村中各家各户避瘟,有钱也没有地方花。 还不如……以物易物,来的方便。 “道长,你这里有油吗?鸡蛋?大米?我都要。我们家断粮了。” 润夜被朱红玉这一声儿“道长”叫的开心,又是这村里的人,自然不会坑她。 “一升籼米,一升小米,三个鸡蛋……半葫芦菜籽油。你看行吗?” “这两升米够家里吃多久呢?” 朱红玉从没有捯饬过古代的容量单位,只学过两、钱、分、寸这些重量单位,此时有点懵。 “一升米有三斤,两升米够你们家吃一周了吧。” 朱红玉知道,瘟疫年代粮食贵重,一升粳米、一升小米,已经算是不错的价格。 “好吧,成交。” 润夜背走了朱红玉的背篓,片刻之后将粳米、小米、鸡蛋取来,手中还拎着个葫芦。 果然,给她钱的男人更好看了。 朱红玉千恩万谢取了东西来,要走时润夜叫住了朱红玉。 “姑娘明天来不来?你的青蒿只够一日用,明日多采青蒿来,我给你一个好价格。” 其实,朱红玉有点纠结。 “山里蚊子多,今日实在没有粮食了才冒险进山的。” “你等等。” 润夜走回屋去,片刻拿出一个小锦囊。 朱红玉有点疑惑得看着那个锦囊。 润夜道:“这是驱蚊锦囊,里面是些药粉。你戴在身上,保证没有蚊子。” 朱红玉接过香囊,在鼻子下嗅了嗅。 这里面有艾叶、菖蒲,还有白芷、丁香、薄荷。赶得上六神花露水了。 “道长,你这里还有这些药囊吗?能多送我几个吗?” 润夜有些无奈,心中道这姑娘爱贪小便宜。 又进屋取了两个出来,递给她。 “村里缺医短药,镇子里成了鬼城,只剩这些。” 朱红玉拿过来,只见润夜的手指纤细,但比女子的手要结实些。 她看着润夜抱歉一笑,不过拿到手的药囊可不会再还回去。 “那,明天,中午吧。我过来给您药。” 润夜没有回答,转身便回屋去,朱红玉背着背篓有点尴尬。 润夜……真是好名字。她尊重大夫,也知道大夫不易。 做医生很苦,要读很多书,厘清很多误解,再加上医闹横行。 朱红玉背着背篓,轻盈了许多,阔步往家里走。还没回到家门口,就听到有人在叫嚷着什么。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家门口,只见一老妇人骂骂咧咧,弟弟妹妹被骂的直哭。 这个人就是刘氏了。 “……没人教的野种,朱红玉那个小浪蹄子去哪里了?不是说她死了没粮食吃了吗?怎么中午还开火呢?” 第六章 初见刘氏 朱红玉背着背篓,一脸嫌弃得走了过来。看着刘氏上门挑衅,正好给她个下马威,以免以后生事。 刘氏看见朱红玉,翻了白眼,直接往她的脚下啐了一口唾沫,朱红玉迎上刘氏的目光,反瞪了刘氏一眼。 颇为挑衅得说:“哟,我当谁呢,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来了啊。” 刘氏有点吃惊,朱红玉以前唯唯诺诺,是个孬种,别人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怎么如今成了这副样子。 “我就说,你这小蹄子跟你娘一个货色,一肚子坏水的狗杂种。不是说死了吗?怎么还能蹦能跳的?” “是啊,我是能蹦能跳的,不像你要入土了,老眼昏花在这里发癔症。” 刘氏登时之间气得竟没有了对白。 “你……你……我是你奶奶,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早先的不说,今天去你家借粮食,你把琥珀、占鳌赶了回来。就这样还是我们奶奶?早拎出来单过了,现在过来作何?” 这刘氏是个狠毒之人,今早听说朱红玉死了,就想是等着琥珀、占鳌饿死以后过来侵吞家产,俗称吃绝户。 可没想到这大中午的,朱家开火做饭。 她吃完饭后过来一看。 没想到琥珀、占鳌在院子里玩耍,面色红润,全然不像要饿死了,这才开始骂骂咧咧。 “有好东西不孝敬老人,你们还有理了?信不信我将里正叫过来,把你们都押到大牢里。” 刘氏以为,这一招吓唬,朱红玉肯定会乖乖就范。 可朱红玉翻了翻白眼,一脸鄙夷。 “你把里正叫过来好了,评评理。我爹娘病死你不管,如今过来要东西,这算个什么理。我劝你早点死了好,少祸害人。” “你!你!” 刘氏再也没有办法,可又想到朱家穷困,也活不过太长时间,只得作罢,以观来日。 朱红玉虽然口舌尖利,但也被气得不轻,隐约之间左肋有些疼痛,不过她也没有当回事。 邻居顾大嫂一家听到响动,走出屋来。 刘氏一走,朱红玉看着这老刁婆子的背影直叹气。 琥珀和占鳌跑出来,抱着朱红玉直哭。 这恶婆子定然嘴上不饶人,这才把弟弟妹妹给吓哭了。 朱红玉赶紧蹲下来抱着弟弟妹妹,这一景象惹得顾大嫂心里难受。 “快起来,别哭了。” 顾大嫂拿着一吊腊肉,推了推蹲在地上的朱红玉。 朱红玉赶紧起身,看着顾大嫂有点面生,脑中跳出残存的一些记忆。 这个人是他们的邻居,叫做姓顾。他们家也有个病人,不过前些日子被治好了。 “顾大嫂好。” 朱红玉赶紧问了好,顾大嫂笑了笑,把腊肉递给朱红玉。 “你看看你弟弟妹妹瘦的,这一吊腊肉拿去吃吧。” 朱红玉看着这油脂丰富的腊肉,一时还不敢接。 现在村中人人自危,腊肉很是珍贵,这份礼她收不起。 “顾大嫂,您家里也困难。这腊肉我不能收。” “快拿过去。”顾大嫂一下子塞到朱红玉手中,“我们家穷苦的时候,你们家接济过不少。这点腊肉算什么?” 朱红玉已不知这件事是真是假,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要就是失礼了。 弟弟妹妹的确需要摄入动物油脂,维持身体发育。 罢了,就贪心这一回吧。 “顾大嫂,这份恩情,我们以后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第七章 顾大嫂的腊肉 顾大嫂并没有在意朱红玉的这句许诺。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这些混话呢?什么还不还的,都是邻里。” 占鳌站在院子里与琥珀哭成一团,顾大嫂复走到占鳌的身前,摸了摸他的头。 道:“好好读书,考上功名,才能过好日子。” 朱占鳌看着顾大嫂,似懂非懂点点头。 朱红玉送走顾大嫂,拎着腊肉走进屋里,她用打火石点火,然后将刚才的腊肉放在火上。 黑乎乎的腊肉被火烤出焦糖色,滋滋作响,油脂淋漓。 烤好的腊肉放在水中清洗,刷去表面的黑渍,就可以烹饪了。 琥珀帮着姐姐将背篓的东西取出来,三人一齐忙活。 “哇……姐姐!哪里来的鸡蛋和小米啊?” 琥珀先看到了三个鸡蛋,这是难以多得的美味。 “这是姐姐下午采药去换的,以后咱们每天都会吃得饱,吃得好。” 如今是四月时节,每个节气有每个节气的药物,还怕能饿死? 琥珀一边笑着,一边将鸡蛋放入坛子,装菜籽油的葫芦放到灶台边。 大米小米混在一起灌入米缸。 “姐,你看这样行吗?” “好极了!”朱红玉笑逐颜开,然后道,“琥珀,你支个小灶,熬一砂锅粥。” “好嘞!” 琥珀便被派到一边去忙活了,朱红玉在厨房侍弄菜。 她将腊肉切片,茭白洗干净切成块,木耳洗干净备用。先烧开一点水将木耳烫熟,茭白焯水。 起锅热油,菜籽油容易冒烟,可味道上乘。 热油之后,木耳上浇上辣椒丝、酱油、生蒜,舀了一勺热油浇在上面。 凉拌木耳也就成了。 剩下的热油则下入切片腊肉,与茭白同炒,出锅。 “吃饭了!” 朱红玉叫着弟弟妹妹,占鳌将菜端了出去,摆桌子。 琥珀的粥也做得了,一人一碗。 有了油脂,这饭的味道就是香。 琥珀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朱红玉碗里。 她对姐姐满是崇拜。 “姐姐,你辛苦了。若不是你,我真害怕今天……” 占鳌坐在一旁喝粥,眼泪直流。 “这老虔婆被我今日一训,估计好几日来不了。不过为了生计,明日我还要入山。” “姐姐!”琥珀急忙拉住红玉的手,“你不怕瘴气?” “瘴气的本名叫做疟疾,是蚊子传播的。山中其实没有瘴气。” 琥珀听姐姐这样一说,更是奇怪。 “姐姐,你听谁说的。” “我……”朱红玉转了转眼睛,勉强找了个背锅的,“村西头那个道士给我说的,今天还送我三个香囊呢。” 说着,她将香囊拿出来,递给琥珀。又拿出另外一个香囊递给占鳌。 “最近这疟疾严重,你们出入一定要带着。” 二人连忙点头,占鳌一嘴的油花,塞得说不出话来。 朱红玉赶紧喝了一口粥,吃了几口菜,明日可有的忙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红玉睁了眼睛。 村里打更人恰好打五更了。喝了碗粥做早饭,朱红玉背上背篓离家而去。 走时弟弟妹妹还在熟睡。 治病救人怎么能嫌累,这润夜是村里唯一的大夫,不给他供药等于是灭了村民的活路。 一大早进山,朝阳洒在山间葱翠的植物上,泥洼的路面也比昨日好走很多,往山里再走几步,一片葱翠之间,青蒿丛生其中。 朱红玉不紧不慢开始采摘,等采摘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将硕大的背篓装满了。 这一背篓有五十多斤,足够一村人用药所需了吧。 采摘药物,也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小池塘。 水尤清冽,清澈见底,也不见什么青苔。 朱红玉正身上汗淋漓,着实难受,看着四下无人,这瘟病的时节怎么能不洗澡呢? 于是脱了衣服在这池塘里,用山泉水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沐浴出来,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穿衣服,的确爽快了很多。 诶……什么这么香?这个味道好熟悉啊。 第八章 切青蒿制药 朱红玉抬头看去,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自己竟然靠了一颗香椿树。这个季节正是吃香椿的好日子。 香椿苗是香椿树一年新发的嫩芽,多采一些,腌一大坛子,吃到明年都不是问题。 朱红玉趁着新鲜,将低处发出来的香椿撅了,放在背篓里。 眼见着背篓如小山一般高,朱红玉这才罢手,看着日头不早了,下山去三官庙交易。 走到三官庙时,临近中午,这庙门口依旧是门庭若市,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朱红玉一身庄稼人的破衣烂衫,满身尘土,脸上蒙着一层泥似的。进了庙,见润夜在院子里搭了凉棚坐诊。 润夜见朱红玉来,让病人坐着等一会儿,赶紧迎了上去。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先收了药才能继续治病。 “来了?还挺早。”润夜的语气很平淡,可是掩饰不住欣喜。 朱红玉点了点头,小脸红扑扑得,满是汗水。 她拿起来刚才摘得香椿让润夜验货,润夜验了货十分满意。 朱红玉暗道自己好歹是个医生,也不能摘假药害人,尤其大规模瘟疫时期,更不能马虎。 “这药成色真好,竟然没有枯枝烂叶。要不你留下帮个忙?中午吃顿饭再走?” 这……朱红玉仰头瞅了瞅润夜,家里还有弟弟妹妹。 若是留下来帮忙,就可以和润夜做更多交易。 “那好吧。” “你把你摘的青蒿切碎,然后榨出汁液来,药房的瓷罐子里。我先忙,你有不懂的一定要问我。” “好嘞!”朱红玉搬着一背篓青蒿进了药房。 心中想道:看来这道士还读过不少书,此方子出自《肘后急备方》。 这应该是目前医疗水平下,最有效果的方子了。 不知再过多少年,我国著名科学家屠呦呦从这本书中得到灵感,用乙醚萃取出青蒿中的青蒿素。终于将疟疾这个恶魔关入牢笼之中。 朱红玉先清洗了青蒿上剩余的泥土,再用铡刀铡碎,纱布拧出汁液来。 拧出来的汁液按照润夜的要求倒在一瓷坛中。 眼见着忙完到了中午,润夜从庭院中走来。 “好了吗?” “好了好了。”朱红玉刚刚忙完,脸上两片殷红,汗如豆滴。 润夜搬着刚刚的坛子就走了出去,朱红玉跟着润夜出去,排队看病的人又多了几层。 诶,那不是顾大嫂,也在排队? 朱红玉走到顾大嫂面前,打了个招呼。 “顾大嫂,你来看病啊?” 顾大嫂看是朱红玉,也有点惊讶。 “我给你顾大哥来取药,你怎么在这里?哪里不舒服?” 朱红玉摆手否认,扯开话题。 “这不是家里没有吃食,我上山采了青蒿卖。” “哟,这山里不能常去!里面有瘴气,你要是病了,你弟弟妹妹怎么办?对了,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最近又好了?” “是呀,顾大嫂,你一会儿回家的时候给我弟弟妹妹说一声儿,我这里忙的走不开。” 顾大嫂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怎么?你在这里当学徒呢?” “不是不是,我今日采了青蒿过来。道长忙着看病,让我帮他忙一会儿,再结账。” “好,那一会儿回去我给他们带个话。” 朱红玉肚中实在是饥饿,看着润夜没有收摊的意思,便找到厨房,开火做饭。 对于这个时代如何做饭已经熟稔,而新鲜的香椿实在不宜久放。 这本是带给弟弟妹妹的,如今倒让润夜讨了便宜。 朱红玉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受累给润夜做饭,怎么突然间兴奋起来,这颗心像个鸟儿似的,要飞走了! 第九章 艾叶饼子 在砂锅里泡上杂粮米,用小火慢炖一炷香的功夫,将香椿嫩苗切开撒进去,用小炉火慢慢炖,便可以放着不管了。 朱红玉趁着熬粥的空档,又走到药房前面,找了个瓷坛子,将昨日晒干的艾叶封入坛中。 可转头看今日新采的艾叶,有些不新鲜了,也不能做药材了。 朱红玉忽然想到一个应时的菜来。 她从厨房寻出小石磨,将一点糯米磨成糯米粉,艾叶切碎混入糯米粉里揉成粉团,做成一个个小艾叶饼。 热锅,刷一层薄薄的油,将艾叶饼子煎熟,今日的主食也有了。 至于剩下的香椿切开焯水,油热后下姜米,然后将香椿炒熟拢了。 小砂锅中的香椿粥已经软烂浓稠,端下来放在餐桌上。 等艾叶饼子凉透,砂锅里的粥已经不再烫口,炒香椿已经凉透的时候,润夜终于忙完了。 他走到厨房,一开门便看到已经做好的饭食。 “你、你做饭了?” 朱红玉赶紧站起身来给润夜添置了一双碗筷。 “我中午熬了香椿粥,炒了香椿芽,看着艾叶不新鲜了,磨了点糯米,做了艾叶饼子。” 润夜也是饿极了,拎起一片艾叶饼子送入口中。 这个东西他以前吃过,后来没时间侍弄,不成想今天又有口福。 “好吃吗?” “嗯。”润夜嚼着一嘴的饼子,十分满足。 润夜看日头不早了,嘴里还嚼着东西,从墙上取下一个布袋,装了两升粳米进去。又拿出一个小布袋,装了两合糯米。 再如昨日从篮子里取了五个鸡蛋,顺手将几个上供的大水蜜桃桃装入朱红玉的背篓里。 朱红玉开心的想要笑出来,这报酬比昨日好多了。 正要走时,润夜一把拉住了朱红玉的背篓。 朱红玉转过身来,蹙眉,只见润夜收了自己的手,有些为难。 “你做的这个艾叶饼子我很喜欢,明天晚上你来送药时,能给我带份热的吗?” 朱红玉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原来是这种事啊。 “当然可以了。” “多少钱?”润夜又追问道,心中惶惶不安起来。 “不算钱。” 朱红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道士是自己唯一的主顾,可不敢得罪了。 现在镇里如鬼城一般,这村里也是瘟疫横生。 她带弟弟妹妹活命,能凭着本事吃饭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润夜笑逐颜开,推着朱红玉的背篓送出庙门去。 站在庙门口道:“时候不早了,你赶紧离开吧。贫道要落锁了。” 朱红玉耸了耸肩,看着润夜的身影,脸上一红,转身离开了。 这一路上,草木葳蕤,鸟语花香,她几日走过从三官庙回家的路,可没有一天像今天这般开心。 润夜的容颜、润夜的举止、润夜的一颦一簇。 真是个绝世的美男子,但她深知二人之间不可能。 俗话说:宁搅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她虽然来自现代,但思想还没有那么开放。 不过,和润夜在一起的确开心,只要不捅破他们之间的窗户纸,还是可以愉快相处的。 朱红玉想着,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很多。 到了家,朱红玉先顾大嫂一家送了几个桃子。 等她进家门时,琥珀已经将糯米、籼米收拾归拢了。 晚上,朱红玉收拾了香椿,炒了两个鸡蛋,再熬上一锅粥,用了晚饭。 至于剩下的香椿,朱红玉找了个坛子放盐腌制,等过半个月,就可以吃腌香椿了。 “姐姐。”占鳌在饭桌上似有什么想说的。 “怎么了?” 朱红玉从未见过占鳌吞吞吐吐,估计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她说。 “姐,我想读书。” 第十章 爱读书的孩子让人愁 “我想读书!” 朱红玉看着占鳌,想是昨日顾大嫂的一番言辞让他心中产生了什么想法。 但……如今这副光景,大不似从前。 “男孩子是应该读书考取功名,但如今村里瘟疫,你也要为姐姐和妹妹着想。” “姐姐,若是我不好好读书,怎么在刘氏前翻身?” 朱红玉深知古代科举录取率,也知道在这种偏僻的地方难出贵子。 “书当然要读,但是……不急于一时。你看现在已经四月中了,过个十几天就是端阳节。过完端阳节,姐姐一定送你去读书,如何?” 占鳌一下子兴奋起来,连忙道:“谢谢姐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朱红玉看着弟弟开心,心中也激荡起一丝欢快的涟漪,但涟漪很快消散了。 她知道读书就意味着不能从事生产,家里要养着供着了。 吃完饭后,占鳌收拾归拢了碗筷,琥珀做了一些粗针线活,而朱红玉早就躺在床上了。 琥珀做完活计熄了灯,晚上和朱红玉睡一张床上,她感觉到姐姐辗转难眠,便凑了过来。 “姐姐,睡不着啊?” “嗯。” 朱红玉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左肋又开始疼了,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因为占鳌的事情?” 朱红玉躺在床上,“嗯”了一声。 “姐姐,占鳌读书花不了多少银钱的。” “可是这科举,取人少之又少,若是他一直没有功名,我们要一直养着他吗?” “童生还是很好考的,姐姐,您就允了他的这份心思吧。” 但童生实在是没有含金量。 比如蒲松龄考了几十年也没考上秀才,是个童生。 占鳌会怎么选择呢?做了童生之后就回家种田? 不可能的,他还会和中国古代万千举子一样,年复一年参加考试,直到触及遥不可及的梦想…… “家中就他一个男丁,也只能由他出头了。”朱红玉侧过身来,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姐姐明天加倍好好赚钱。” 一夜辗转反侧,等朱红玉睡着时天蒙蒙亮。 早晨朱红玉贪睡了一会儿,等起来时已经快到了中午。 占鳌已经在在房里温习功课,琥珀负责弄饭。她知道姐姐要出去采药,蒸熟米饭捏了两个米饭团子包在布巾子里。 朱红玉来到厨房,有点发懵。 “琥珀,怎么没叫醒我?不说了,我收拾下赶紧走了。” “姐姐,我给你包的饭团子放在背篓里了,你别忘了用。” 朱红玉应了一声,赶紧取水梳洗了,背上背篓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山中的青蒿依旧发疯了疯长,朱红玉则是专门摘取细嫩的,这一来一去过了三个时辰,方才摘完今日的份额。 出了山,朱红玉先回家,煎了满满一碗艾叶饼子,包上布巾子。 润夜想吃的东西她自然不能忘,但等到三官庙时,日头西垂,院内早已无人。 润夜今日的病人并不多,于是坐在院子中等朱红玉来。 朱红玉一进门,看见润夜坐在院中晒太阳,十分惬意。 真可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今天起来晚了,这会儿才来。” 说着,朱红玉将手中的一碗艾叶饼子递到润夜面前,笑意盈盈得看着润夜。 润夜猛然间惊醒,手中的书卷落在地上。 他捡了起来,合上书,这才缓过神来。 “没事,就怕你不来。” 第十一章 润夜起疑 看润夜并没有怪罪,朱红玉放下背篓而后,开始侍弄药材。 “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砍来当柴烧。小丫头,这青蒿要过季了。” 青蒿的季节要过去了,朱红玉也不会再来了吧。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我去山中采药,往山顶上走,又有应季的青蒿了。” 润夜一边吃着艾叶饼子,一边看朱红玉忙活,也不怎的,心中觉得这副场面十分安逸。 当她对出来“人间四月芳菲尽”这句时,极为讶异。 “知道你读过书,可没想到竟是一肚子的墨水。” 朱红玉对药材很是细致认真,拿着新鲜艾草,帮润夜放在竹簸箕上晒干。帮他剩了一大半工作。 润夜则是将桌子上包好的米、鸡蛋、香油放到了朱红玉的背篓里。 正要走时,想到弟弟的事情,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有什么主意。 “道长,我遇到一件难事。” “什么难事?” 朱红玉开口道:“我弟弟昨晚说想去私塾读书,但是现在家中贫困,这个时节,若是染上瘟疫也不好。” 润夜“哦”了一声儿,不再作答。 朱红玉又道:“道长,您认识现在村里还教书的先生吗?” 润夜想了想,这对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贫道不才,认识桃花村的赵里正。他说五月头上要开个义塾,不用给先生交束脩。你弟弟可愿意去?” 朱红玉听了喜上眉梢,没成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自然是极好的。也不知道道长一封推荐信,要换多少润笔费?” 润夜笑了,道:“要什么润笔费。这个时节你还愿意进山采药,就是帮了我的大忙。” 朱红玉和润夜在一起,说上两句话总是面红耳赤。 于是赶紧话锋一转,道:“时候不早了,道长早些安息吧,我先回家照顾弟弟妹妹了。” 润夜送走朱红玉,很快落了锁。而解决了弟弟上学的问题,朱红玉的脚步更加轻快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 一日朱红玉送完药回来,看见顾大嫂站在门口。 “顾大嫂,您来了,快进院子。” “不了妹子,我们家去老李家做了年糕,给你送来一些。” 朱红玉看顾大嫂手中拿着一封用油纸包好的年糕,心中暖暖的。 “顾大嫂,我们家有些鸡蛋,你带几个回去。” 朱红玉赶紧带着顾大嫂进了屋,让妹妹取了五个鸡蛋,递给顾大嫂。 “不了……哎……算了算了。” 顾大嫂推脱着收下了鸡蛋,心中高兴,这可是一份厚礼。 送走顾大嫂后,朱红玉将年糕切片与野菜炒了。再取了榨菜洗干净切丝,一家人的晚饭满满当当。 琥珀看朱红玉开心,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开心。 “姐,怎么今天这么开心呢?” 朱红玉瞅了一眼琥珀,再瞅了一眼占鳌。 “我这些天忙得都忘记了说。咱们村的大户赵里正五月头里要开义塾。占鳌这不是有读书的地方了吗?” 占鳌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急忙放下碗,焦急得问道:“姐姐,这、这是真的?” “还能有假?我骗你干什么?” 三个人登时之间笑作一团,最开心的当属占鳌。 三人还没开心完,就听到邻居顾大嫂尖叫了几声,朱红玉暗道不好,赶紧跑了出去。 顾大嫂斜倒在地上,嘴里说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人。 顾大哥身体没好利索,扶着拐杖出来,也是吓得一无所措。 朱红玉想都没有想,赶紧冲了过去。 她一下子就跪在顾大嫂身边,将顾大嫂轻轻的翻过身来,枕在自己大腿上。 这顾大嫂眼歪口斜,动弹不得,嘴里胡喊着什么东西。 这样子一看便是中风了,顾大嫂的年纪在古代来说不小了,如今时节没有变换,怕是操劳过度所致。 站在一边的顾大哥已经吓傻了,可没成想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这人一多,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几个男人走上前来要将顾大嫂给抬起来,朱红玉一下子就急了。 “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动病人!” “朱家姑娘,这人摔倒了扶起来,是个公理。你还拦着不让扶啊?” 朱红玉这下真的急了,所谓中风就是脑淤血,是绝对不能随便移动的。 否则毛细血管加速破裂,真的回天乏术了。 “你们去问问村里的大夫,中风立刻抬起来,是真没救了!” 几个男人、女人纷纷起哄,他们自然没听过这个说法。 “大妹子,没这个说法啊,你会治病吗?你是大夫?” 朱红玉懒得跟这些人计较,转移话题道:“你们的正事是吧大夫赶紧请过来。” 看着众人不依不饶,又添了一句:“我会治这个病。” 几个人看朱红玉成竹在胸,刚要让她医治,没成想刘氏带着马氏也过来看热闹了。 “哟,这不是克父克母的丧门星吗?怎么把邻居都克死了。” 朱红玉的心情已经够糟糕的了,没想到刘氏过来凑热闹,身边竟然还跟着她的大娘。 马氏就是她大娘,与刘氏相比,真是坏出了一个境界。 平时不显山不漏水,最喜欢背后捅人一刀。 “顾大哥,你们家里有没有大夫用的银针?或者绣花针?” 但顾大哥听着刘氏这么一吵吵,有点犹豫要不要把绣花针给朱红玉了。 毕竟这孩子克死父母是事实,况且她也不会医术。 说实话,朱红玉还真没见过这么不明事理的人。 “今天我朱红玉在这里,请各位邻里给我做个见证。若是顾大嫂有任何闪失,我愿意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听到朱红玉这么说,马氏乐了。 “顾大哥,你把针给她吧,大不了把这丫头关大牢抵命就是了。” 天呐,这都是什么极品亲戚。 “嘴这么贱,不怕下地狱绞断舌头?” 马氏也是惊了一惊,这丫头以前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怎的如今口舌这般伶俐? 这一诘问,反倒是让马氏无话可说了。 顾大哥听着朱红玉将官家老爷都搬了出来,才进屋子便取来顾大嫂做活的针线篮。 朱红玉拿出一根细针来,先是朝着顾大嫂的水沟穴扎了过去,就是平常人所知的人中位置。 这一扎,顾大嫂一下就醒了过来,围观的众人竟不自觉得“哟”了一声儿。 他们也没想到朱家大妹子有这个本事。 “朱……朱……” 可因为中风的缘故,顾大嫂只是醒了过来,还是嘴歪眼斜。 “我说什么,把你们家的人治坏了吧。” 马氏趁机补刀,但村民倒没有什么听她的了。 “大娘,别急着咒人啊。一会儿啪啪啪得打脸,自己兜不住。” 朱红玉说着,将顾大嫂的两边耳垂刺破,各放出两滴血来。这眼歪口斜一下子矫正过来,村民看见了都道神奇。 马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朱红玉喘了口气,因为刚才过度紧张,身上都是冷汗。 她轻轻将顾大嫂的胳膊抬过来,开始刺破顾大姐的手指。 “顾大哥,你把大嫂另一只手的指头都刺破,每个指头放出一滴血来。” 顾大哥赶忙蹲下,两个人一人一只手,将顾大嫂手指刺破,各挤了一滴血出来。 登时之间,顾大嫂就恢复了神志,想要起身。 “红玉,我这是怎么了?” 朱红玉赶紧按住了顾大嫂,道:“大夫还没来,您好好躺着别动。” 马氏和刘氏眼见着讨不到什么便宜,趁着人多走了。 朱红玉本想着将二人拦下来,可无奈病人在身边,也不好上前理论。 不一会儿,润夜由一个村民带着,背着药箱来了。 看躺在地上的顾大嫂已经恢复神智,心中松了口气。 润夜扒开众人,也是如朱红玉一样跪在地上。他打开自己的药箱,拿出一粒腊封的丸子,在众人面前掰开。 只见这药丸与别的药丸不同,里面金光闪闪的。 众村民都看呆了,都以为这道士拿出的是太上老君的金丹,纷纷踮起脚来,想着多看两眼。 “小道士有钱啊,安宫牛黄丸都拿得出手。” 润夜差点将药丸掉在地上。 他知道朱红玉懂些药理,可没想这东西她也认识。 于是将这一枚安宫牛黄丸塞到朱红玉手里。 “把这丸子化开,让她喝下去。” “好的。” 朱红玉站起身来,用石头垫在她头下,走到顾大嫂的家中。 找了个干净的碗,用温水化开这丸子,而后端出来给顾大嫂服了下去。 润夜看顾大嫂面色已经恢复,道:“好了,来几个壮丁,你们把这个妇人抬进去,不可让她起身。” 润夜背起药箱,瞥了朱红玉一眼,眼神非常不和善。 “顾大哥,我回庙给顾大嫂开方子,你们家谁闲着呢,跟我去抓药。” 顾大哥家有三个儿子,还都没有下农回来。 “这……妮子,你看你……” 朱红玉是刚要走,听到顾大哥这句话,就知道润夜这个小道士,做了一个套。 “这……好吧,那我去拿药。” “好嘞,谢谢妮子。回来请你吃鸡蛋。” 就这样,朱红玉跟着润夜回了三官庙,心中十分忐忑。 等进了门,润夜走入书房,拿着打火石点了油灯。 朱红玉站在旁边,往砚台里斟了几滴水,像是讨好一般帮他研墨。 脸上的表情自然是非常复杂的。 润夜写完方子之后,递给了朱红玉。 “你去把方子抓了吧。” “我……啊?” 朱红玉盯着润夜,强装镇定,但是心里早已慌得一批。 “你可别说你不会抓药。” 完了,估计自己被润夜识破了,这可怎么办? 朱红玉盯着润夜这双眼睛,脑门上冷汗都出来了。 “您……怎么看出来的?” 第十二章 送妹妹做学徒 “我是会抓药,但……您是怎么知道的?” 润夜一侧头,连带着“哼”了一声。 “猜的。” 朱红玉知道自己真的中计了,赶忙改口:“我不会抓药,刚才……” “嗯?”润夜冷冷得瞥了朱红玉一眼。 好吧,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这就去抓药。” 朱红玉吃瘪,拿着方子,走到药房抓药。 草纸一铺,拿起铜秤按方抓药,折好后一包包药再用草绳子捆了。 润夜盯着朱红玉的动作,虽然不是很熟练,但是很……行里。 抓好了药,朱红玉拎着走出柜台,她现在只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道长,那我就走了。” “等等。”润夜叫住了朱红玉,“你的本事是从哪里学的?” 朱红玉看着润夜,又出了一身冷汗,可润夜就在眼前,宛若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如实话实说?但是实话实说这人能信? 这不是个道士吗?再往鬼神方面忽悠忽悠他,一准能信。 “前些日子,我中了瘴气,本已经死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个死去的大夫,想要再活一世。她就住进我的躯体里。” 润夜深吸了一口气,药房里寂静无声。 朱红玉尴尬得看着润夜,两个人竟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于别人。你既然有这份奇遇,当发愿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松了口气,这小道士真好骗,不过自己也没说假话……吧? “我不想行医救人。” 朱红玉的眼前,霎时闪过那位老教授,她赶紧回了回神,将那位老教授的面容驱离。 “你若是没地方做事,就来我这里帮忙如何?” 朱红玉连忙摇头。 “我志向不在此处。” 润夜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无可奈何。 “也好,你将药带过去,嘱咐病人三日后来复诊。” “好。——对了,道长,您今日用一枚安宫牛黄丸让顾大嫂服下,这价格……他们家担负不起。” “我只看心意,不看银钱。做大夫的,不能太计较这个。” 好吧,这位道士还挺有钱的,她可不会做这样的冤大头。 提上药,朱红玉先去了邻居顾大嫂家,等回来的时候时辰也晚了。 家中豆大的火苗亮着,她走进卧房里,看见琥珀正在灯下做着女工。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呢?” 琥珀看是姐姐回来了,十分喜悦。 “占鳌过几日要去上学了,我给他缝一个书包。” “嗯。” 朱红玉到了一杯凉白开,打算漱漱口就睡觉。 实在是累得睁不开眼了,明日去山里洗个澡就行。 “姐姐,你今天怎么给顾大嫂治的病啊?” 朱红玉暗道自己显摆了一手,真是惹眼。妹妹都奇怪,别人估计也会抓着她问个不停。 “娘以前给我叨叨过,你们当时还小,所以不知道。” “哦……” 朱红玉实在不想解释太多,可琥珀似乎并不累。 “姐姐,我想做大夫。想做备受尊敬的大夫。” “噗……”朱红玉一口将水喷在了地上,“你一天胡想瞎想什么呢?你就不怕你治不好病别人打你啊?再说了,现在这个年代,你一个女孩子做医生多不好……哎,你怎么哭了?” 朱红玉发牢骚时话说的也重了一些,可没想到琥珀竟然流起泪来。 可真是把朱红玉吓了一跳。 “哎,你别哭啊……妹妹……妹妹……” “姐姐,为什么你也觉得,女人做不了大夫呢?你不也是女人呢?” 朱红玉知道自己触动了琥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的确,身为一个这个时代的女孩子,琥珀也是可怜。 “我觉得学医太过辛苦了,并不是让你不学医啊。明天我就带你去道长那里问问,若是他收你,这家里以后就由我操持。” 琥珀听到这句话,眼中冒出星星来。姐姐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 “姐姐,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朱红玉暗中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的弟弟靠不住,如今作为妹妹的,也想去做学徒。 又是一晚辗转反侧。 只是这一夜琥珀并没有安慰她。 第二天,朱红玉拖着极累的身子,早早上山。 先用山泉水洗了洗身子,采了药,顺带着采了几斤新鲜艾草。 下午回家,做了满满一篮子的艾草饼子。 琥珀在一旁当下手,两个人早早侍弄完了,去了三官庙。 润夜给几个乡里的老人看病开方,看到朱红玉来了,先是盈盈一笑,而后示意她等等。 终于,安顿好最后一个老人后,润夜笑意盈盈走上前来。 朱红玉也从未见过古代师父收徒弟的过场,心中非常紧张。 胳膊颤抖着,得将一篮子艾草饼子递给润夜。 “道长,这是艾草饼子。” 润夜皱着眉头,掀开上面的布巾子,看见这篮子里整整齐齐得码放着好几层艾草饼子。 踮起来有三四斤之多。 这些天给朱红玉的糯米加起来,也不过是这个数。 “怎么了,是以后不来送药了?” “不是不是。”朱红玉连忙摆手,一把将躲在身后的琥珀拽了过来,“这是我妹妹。” 润夜有点惊恐得看着朱红玉,连忙道:“贫道是不能娶……” “她特别想当女大夫,想要学医。求您可怜可怜她这份心……” 润夜登时之间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自己是想到哪里去了。 “额……收徒弟?” “对。”朱红玉也听出了润夜刚才的话头,这个死道士想到哪里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差点说漏嘴,亦或者是如今看病的人实在太多。 润夜的态度立刻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可以啊,贫道这里缺人。只要能吃苦,我一定好好教。” “肯定的,我们都是农家人,吃得了苦。琥珀,快给师父磕头。” 琥珀自然听姐姐的,赶紧磕头,“砰砰砰”几个响头,真应了“掷地有声”四个字。 润夜赶紧把琥珀扶了起来。 “哪里需要这么多虚礼,你姐姐才是帮了我大忙的。那就从明日起,你卯时过来帮忙。” 琥珀简直不相信,在姐姐的帮助下,自己就这样顺利的成了学徒。 说实话,朱红玉也没有想到这么顺利。 “道长,我这个妹妹不识字。” “没事,慢慢学,我让她做什么,会说清楚的。” 朱红玉见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嘱托了,拉着琥珀的手给润夜鞠躬。 “道长,琥珀明早一定会按时到岗的,我们先走了,不打扰您落钥了。” 润夜高冷得挥了挥手,朱红玉急忙领着琥珀走出大门去。 等真的走出三官庙的大门,朱红玉这才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这样卑躬屈膝的处世。 “姐姐,真的成了?” “那当然,这还有假?” 朱红玉刚缓了口气,就听三官庙的山门“吱呀吱呀”又打开了。 这一声叫,将朱红玉惊出一身冷汗。 “朱红玉。” 朱红玉赶紧转身,换上一副笑容。 “道长,怎么了?” “你的草药背篓都不要了?把妹妹带过来,不做正事了?” 朱红玉感到十分抱歉,刚才的确是有点太高兴了,所以才忘了正事是什么。 “给你弟弟的推荐信我已经写好了,明日你送你弟弟去义塾吧。” 朱红玉再接过自己的背篓,里面已经有了应得的报酬。 琥珀这才知道,原来姐姐带回家的粮油,都是从这里换的。 润夜再一次关上了三官庙的山门,一切归于沉寂,时候不早了,万籁俱寂。 因为这场瘟疫的缘故,这个村子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眼见着,弟弟妹妹都有了去处,她更应该好好赚钱,补贴家用了。 所以,这种情况下,赚小钱当然是不行的。 要囤货,要赚大钱。 这当然难不倒她。 “琥珀,我去冯叔叔那边一趟,你回家烧水蒸饭。等姐姐回来做好吃的。” 琥珀听到朱红玉去冯叔叔那边,一下子乐开了花。 冯五是这个村子杀猪的,他的肉又干净又香,油脂非常厚。 朱红玉凭借着记忆里面的索引很快到了冯叔叔的屋子。 一间泥瓦屋,比一般的农村人家要敞亮些、富贵些。 这冯五正坐在屋子前抽着旱烟,只见朱红玉来了,便将自己的烟枪往地上磕,将烟弄灭了。 “大妹子来了?” 朱红玉赶紧点头,但见冯五案板上干干净净,连个油腥都没有。 问道:“叔叔,今天没杀猪啊?” 冯五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口井,道:“现在闹瘟疫,肉卖不出去。我给放井里了。不坏。” 朱红玉知道这井里比外面凉快。 “叔叔,我带了两升米过来,能换吗?” 说着,就将背篓里的籼米打开,冯五将手插入米中,抓了一把。 是纯纯的籼米没错了。 “哟,纯白米啊,那给你优惠点,这两升米给你两斤肉吧。” 朱红玉便开始盘算了,这两升米有六斤重,换在现代也就是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买两斤肉,是等价的。 “好。” 说着,冯五就把盖在井上的的石碾子给挪开了。 从井下调上来一条五花肉,颠了颠有两斤多点。 看着朱红玉一家可怜,也没有割出来多余的,直接在肉上栓了一根草绳,递给朱红玉了。 朱红玉知道,古代人不常常能吃肉,所以以五花肉为上品。 看到五花肉,朱红玉也馋了。 以前她不爱吃肥肉,如今清清淡淡吃了十几天,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馋肉。 尤其是这种充满油脂的肥肉,最能慰藉她的心。 走走走,赶紧回家吃肉! 第十三章 一顿红烧肉 切完肉后,朱红玉道了一声谢,拎着肉回到了家中,这一路碰到的人也多,不乏有马氏、刘氏的熟人看到。 刘氏是朱红玉的奶奶,她有两个儿子。长子朱金蝉,二子朱银蝉,还有个女儿,早些年外嫁出去,马氏收了不少彩礼。 朱金蝉小憨厚老实,刘氏颇为喜爱,朱银蝉就是朱红玉的父亲了,自幼不被刘氏喜爱。 后来,朱金蝉去了隔壁杏花村的马茹做媳妇,这马氏也是刘氏看上的。故而家中婆媳关系还不错。 这一日,朱红玉拎着肉回家时,刘氏正和大儿子吃饭。马氏做了饭,三个人凑在一桌吃。 马氏道:“娘,今天我在田里做活的时候,咋听说朱家那个小贱蹄子没饿死,还能吃上肉。” “吃肉?”刘氏的眼睛登时之间瞪得如同牛眼睛,“她怎么挣钱法?” 马氏见婆婆感兴趣,赶紧添油加醋开始八卦。 “听闻她晚上去三官庙的那个道士处,白天出来,那道士给她一袋子米和鸡蛋呢!” 朱金蝉急了,赶紧呵斥道:“你别乱说,那道士是出家人。朱红玉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看她娘那样,他们家烟囱天天冒烟。还能有假?” 朱金蝉是个笨嘴拙舌的,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反驳马氏的说辞,只管闷头吃饭。 刘氏听着,心中舒服,道:“哼,我早就知道她娘不是好东西,生出这么个小贱蹄子。” “婆婆,虽然早先咱们分家了。但他们家终究姓朱,可不能这样下去。” “是,这几日找点证据,去找村里的赵里正出来。这种烂脏玩意早些处置了好。” 朱金蝉在旁边听得不是滋味,心中郁郁难平。 一家人吃完了饭,朱金蝉借口出去走走,七拐八拐得来到了朱红玉家。朱红玉回家做饭晚些,这才做得。他从这门缝看过去,只见屋里桌子上摆着一盆红烧肉,足有一斤。 灶台上还挂着一条肥猪肉,看上去是要明日吃的。 旁边几个清炒小菜清清爽爽,寻常人家哪里能吃得起这些东西? 朱红玉姐弟三人刚刚坐好,正要吃饭。 朱金蝉是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破门而入。 “烂脏玩意,你爹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 朱红玉被这破门而入的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朱金蝉。她还应该叫一声大伯。 这个大伯在她的记忆里对他们家还不错,但非常的妈宝男,没有主见,不过心肠不错,时常接济他们家。后来她爹娘去世的时候,还是他过来操持的。 “大伯,吃了吗?没吃坐下来一起吃。” 朱金蝉重现前去,直接将木桌子掀翻,不过朱红玉眼疾手快,将红烧肉端了起来。其余的碗筷则碎了一地。 “你干什么!”朱红玉呵斥道。 盛怒之下的朱金蝉也被朱红玉的吼吓了一跳。 “我干什么,我是你大伯,谁让你……你……” 朱金蝉指着朱红玉,气得说不出话来,朱红玉则觉得真是无妄之灾了。 前几日是他娘、他媳妇闹,今日又来这一出?这朱红玉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遇上这么极品的亲戚。 “我怎么了?” 朱红玉将红烧肉递给琥珀,示意她端走,琥珀和占鳌一起进了内屋,她知道,今天这场吵闹是免不了了。 朱金蝉也没想到,朱红玉竟然会这般强硬,以前的她只会躲在父母身后唯唯诺诺,怪不得如今有了这个胆子。 “你……你做的那些事还需要我说?” “说啊,今天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来我家掀桌子?” 朱红玉这般一质问,朱金蝉倒有点怂了。 说实话,他也只是耳听为虚没有证据,可他们家吃得好又是真事。 “我不是怀疑你,可是你父母都去世了,你们能吃这么好?” “我去山里采青蒿,然后卖给大夫,这也是错了?” 朱金蝉一下子被顶的说不出话来。 青蒿这东西,乡下人都认识,可是如今谁都不敢进山,这村里只有一个大夫,就是三官庙的道士。所以她去那个道士处,也是有原因的。 “你、你……这事是真的?” “你去三官庙问问,那道士天天坐诊,哪里来的时间采药?这村里病人的药又哪里来的?” 朱金蝉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赶紧把桌子给扶了起来,可一地的碎碗,也收不起来了。 “我……我哪知道啊,这不是村里有都说?” “呵,我看村里人没说,你家那位和老不死的刘氏,什么荒唐谎话编排不出来?” 朱金蝉也一下没了脾气,这妮子现在太厉害了,就算是县衙里的讼师,都没她这般巧舌如簧。 “妮子,今天是我说错了,想错了。” 说着,朱金蝉就把塞在荷包里的几钱碎银子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今天的事,大伯给你陪个不是。收拾收拾赶紧吃饭吧,有需要尽管跟大伯提。” 朱红玉看到钱,气儿也就消了。 罢了,他这个大伯是最没有脑子也最容易被人调拨的,如今这个死脑筋还能认错,还赔了银子她还说什么呢。 “大伯,我们家是穷,但不是穷的没有骨气。我们正正当当来钱,不会让我爹娘九泉之下丢人的。今天您回去,就当是什么也没发生。以后还有劳烦您的事。” 朱金蝉听到这里,觉得这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这小妮子说话有理有据,让人信服,日后若是嫁了个好儿郎,更是不可估量。 “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女孩子名声很重要。” 朱金蝉转身便走了,朱红玉收起朱金蝉给她的散碎银两。 遇到了这种无妄之灾,她简直要气死了,可是想想身后的弟弟妹妹如今遇到喜事,绝不能让他们害怕。 “哎,真是虚惊一场。来来来,咱们重新开饭。” 琥珀和占鳌缓了缓,等朱金蝉走远了才安下心了。 “吓死了。”琥珀皱着眉头,“咱们家又没惹他。” 占鳌则看着朱红玉心中打鼓。 “姐姐,刚才大伯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哎,这村里人多嘴杂,多么荒唐的留言都能传出来。” 占鳌“嗯”了一声,却有些怀疑。 不过三个人迅速收拾了碎瓷片,用剩米饭熬了锅粥来,又开饭了。 “今天姐姐舍了血本,做了这顿饭是有话要说的。” 朱红玉看着占鳌,将这孩子看的心里有点发毛。 “占鳌。” 朱占鳌赶紧站了起来。 “明日,你就可以拿着举荐书去王乡绅的义塾里面读书了。” “真的?”占鳌还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路是你自己选择的,姐姐全力支持你。望你以后……为国之栋梁。” 朱占鳌听完朱红玉训话,坐了下来。 开心是不用言说的,这才知道今天的丰盛伙食,是为了给他贺喜。 “还有,琥珀啊。在道长那边好好学习。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有门本事好吃饭。” 琥珀笑着,道:“谢谢姐姐,我会的。” “今日我便里个规矩,我许了你们的愿望,以后家中大小事务由我一个人全权做主。占鳌,你是长兄也不可多嘴,可以吗?” 占鳌想了一下,但觉得如今家中长姐辛苦,便点头允了。 “一切全凭姐姐做主。” 这顿饭,朱红玉也没有让着弟弟妹妹,一则是为了安抚自己受惊的内心,二则她知道往后的路更加艰难。 晚上,朱红玉躺在床上一晚上没有睡。 和她同床的琥珀也惊醒了几次,忙拉着朱红玉的手。 “姐姐,你怎么了?不会闹瘴气了吧?” “不是?我觉得胃里特别难受,想吐。” 朱红玉想了想,她和弟弟妹妹一起吃饭,弟弟妹妹都没有反应,应该不是食物中毒。 但是她怎么会这么难受? “姐姐,你平日里不怎么吃饭,今日一下子吃那么多……” 说到这里,琥珀一下子笑了出来。 朱红玉也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松了口气。 吓死了,这个年代缺医少药的,还真害怕得病。 应该是吃多了,她见了红烧肉跟没命了似的,三个人吃饭如同打仗,聚在一起疯抢。 最后红烧肉的汤汁都被刮得一干二净,今天的盘子都不用洗,简直能反光似的。 还是太苦了,她还要更有钱,让这个家成为村中数一数二的大户。 再躺了一会儿,朱红玉还是没有睡着,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清了清嗓子,推了推身边的妹妹。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刚才听着打更人打了五更。咱们该起床了。” 琥珀兴奋得点了点头,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朱红玉知道琥珀是真心喜欢做大夫,才会这般开心,跟着琥珀下了床,拿着打火石点了灯。 “你坐下,我给你梳头。” “好呀好呀。” 琥珀欢天喜地得坐在凳子上,朱红玉则熟稔得给琥珀打辫子。 当初她离开家乡前往大学读书时,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给她梳妆的,可惜,如今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这行医不比别的行当,次一点就会要了人命。你到润夜身旁,应当会打三年苦工。这三年你会学会认字、辨药、采药、抓方。而后再循序渐进。这是一个很漫长痛苦的……” “姐姐我知道,你不要唠叨了,咱们走吧。” 第十四章 换艾草 朱红玉惊了一下,琥珀的打断让她很不舒服。可她又不是琥珀的师父,一家人还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别伤了和气。 罢了,有些道理润夜以后一定会告诉她的。 为琥珀打好辫子之后,琥珀开始换衣服,朱红玉进了厨房热了热昨晚的剩粥,拿出咸菜来,和琥珀吃了早饭,便送琥珀去了三官庙。 润夜刚刚念完早课,开门的时候,看见二人一前一后而来,琥珀一下子跑到润夜身边,而润夜则是欣慰得一笑。 “你是叫琥珀吧?” “是的师父。” 而后润夜走到朱红玉面前,对朱红玉作揖。朱红玉微微颔首,目送润夜和琥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门去,朱红玉便站在外面目送二人进门。别说,心里还真的有些难过, 朱红玉走回家去后,粥还是热的,占鳌才起了床。 “姐姐,你大清早出去干什么了?” 朱红玉一进门,便看见占鳌端着碗坐在饭桌边吃饭,似乎在等她回来。 “我送琥珀去三官庙做事,以后咱们家又多了一份保障。” 占鳌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朱红玉没有多想,收拾了碗筷。 吃完了饭,朱占鳌背上小布包便出门上学去了,这家中一下子冷清起来。 刚起床的邻家顾大嫂收拾了一堆剩菜剩饭出来喂鸡,看见朱红玉在收拾碗筷,赶忙叫了一声。 “妮子,起得真早啊!” 朱红玉盈盈一笑,赶紧说:“您起得早,身体怎么样了?” “哎呀,这道士手段真是高超,用了他的药之后,一下子神清气盈。” 朱红玉心想这安宫牛黄丸都用到了身上,效果能不好吗? “顾大嫂,今日我正要去找您,有个事要麻烦您。” 顾大嫂看着朱红玉有事相求,赶紧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妮子,你有事就说,别客气。” “您家牛车能否借我用一段日子,我要去镇里。” 顾大嫂听到朱红玉这句话,身上登时之间有点不自然。 “这怎么能行呢?如今云梦镇已经成了鬼城,你不怕死在城里哟。” 朱红玉笑了笑,知道这件事为难了顾大嫂。 “这……我知道现在闹瘟疫,家里用的东西不往外借……” “妮子,你救了我一条命,这家里值钱的别说借你,就算是送你也行。我是担心你。” 朱红玉这才松了口气,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大嫂,我……必须去。家里这副光景,弟弟妹妹又各有打算,不去城里做买卖,家里如何揭得开锅?” 顾大嫂听到这里只得叹气。 “行,你什么时候用牛车,来我家牵走就是。” 朱红玉赶紧握住了顾大嫂的手。 “大嫂,谢谢你。等我赚到钱请你吃肉。” “妮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别的就什么都不求了。” 顾大嫂说着,将自己的手从朱红玉的手中抽出来,动作很柔和,但显然是有意在回避朱红玉。 朱红玉又是楞了一下,她这才发现顾大嫂有意无意回避她。 瘟疫年代,健康人对大夫都避之不及。 这便是人性,人类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她早就知道。但她的心里,是真的不好受。 过了一会儿,朱红玉背上背篓上山。 青蒿已经越来越稀少了,她只能往上爬了一百多米,又见了新鲜的青蒿。 一丛丛新鲜艾草从土地里迸发生机,嫩绿的叶子能掐出水来。 青蒿是要紧的。 朱红玉采了一背篓青蒿时,已经到了中午。 山里无人,她找了一处干燥凉爽的地方坐下,手里拿着菜团子,吧唧吧唧啃了起来。 远处一弯新月挂在天上,隐隐约约。 朱红玉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五月初一了,再过四天就是端阳节。可惜她重生到古代的第一个端阳节,因为闹瘟疫,变得冷冷清清。 村里各家门楣上还挂着去年的艾草,可笑竟没有人扔掉。 对了! 朱红玉一拍大腿,干艾叶!一年的干艾叶!她抿唇一笑,又是好大一笔生意。 吃完了中午饭,山上很是凉爽。朱红玉不再采集青蒿,而是采集新鲜的艾草。 等到下山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山里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朱红玉也害怕起来,趁着天还亮赶紧摸爬下山,走到村口的时候。 天幕披星挂月,天朗气清。 走到三官庙时,润夜坐在庙门外的台阶上乘凉。 朱红玉背着一大背篓的东西,远远看见润夜这样子,会心一笑。 活脱脱的空巢老人,不,是空巢老仙。 “道长,怎么在这里坐着呢?” “这里凉快……天都黑了,也不见你来。我担心你在山里出了事。” “今天往山上走了走,青蒿太少了。采了一些下来。” 润夜检查着朱红玉的青蒿,忧心忡忡地说:“这场瘟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 “温病有时,节气到了就应该换方子了。” 润夜看了朱红玉一眼,眼中更是欣赏的目光了。 这女孩子身量芊芊,瘦小可怜。可眼中那一簇灵光,十分难得,只是尚未长开,还是一副娃娃脸。 润夜发觉自己每日都期待朱红玉过来给他送药,可出于情理,她也不用再来了。 “青蒿已经过了季节。我换别的方子了。你明日也不用来送药了。” 润夜一字一句,说的很是平缓,生怕伤着朱红玉。 “五月的青蒿,确实不应该用了。不过我明天又有新的生意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一副坦然的样子,松了口气。 “你来之前,这句话我犹豫了很久。害怕你生气,满村子骂我。” 朱红玉觉得润夜这想法倒也现实,但她不是这种人。 “没有啊,我懂得时令,也算是半个医生。深知三月茵陈四月蒿,我不会拿劈柴给病人入药。” 润夜摸了摸朱红玉的头,也不知道怎的,她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朱红玉知道,自己身量瘦小,个头在润夜的前胸,润夜把她当孩子。可前世的她,已经是一个大学毕业的成年人! 他的摸头杀简直太……太撩人了,完了,是心动的感觉。 朱红玉转了下头,润夜放下了手。 “那……以后常来玩。可好?” 她竟不知如何回答。 “道长,我以后可能要借用你药房的器具。会常来的。” “好。” 朱红玉知道时间已经晚了,不适合在这里待太久,于是跟润夜告别。 她背着的背篓里大部分是新鲜艾草,她今天要做的就是将艾草卖出去。 这时正是全村人吃饭的时间,朱红玉背着背篓走到离三官庙最近的崔家。 崔家冶铁为生,崔老大和自己的徒弟正在院子里吃饭。 朱红玉赶紧问了好。 “崔大哥,你好。” “哟,朱家大姑娘呀?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崔大哥,要到端阳节了,需不需要新鲜艾草。用去年的旧艾草叶子换就行。” 崔老大一听,还有这种好事,赶紧将门楣上挂着的干艾草取了下来。 朱红玉也取了几根新鲜艾草,递给崔老大。 “这几日养在瓶子里,过几天挂门楣上就好。” 崔老大看朱红玉没有诓他,有点疑惑。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生意呢?拿新鲜艾草换干草?” “我收干艾是药用的。” 崔老大这才恍然大悟。 当然,朱红玉趁着崔老大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去卖下一家。 这一晚,才逛了五分之一的村户,艾草就换完了,朱红玉背着满满一大筐干艾草回了家。 占鳌的屋里灯亮着,琥珀在大屋里收拾。 “姐姐。” 朱红玉一进门,琥珀便迎了上来,接过她的背篓。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晚?” “哎,青蒿不好采,上山的路不好走。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姐姐……” 琥珀还想说什么,但朱红玉很快躺在床上便睡着了。 到了五月头上,日头越发重了。 刘氏吃了晚饭,凉快了许多,便走到村口。 她每日都会坐着小马扎和老姐妹唠嗑。 不过这一日,她趁着夕阳西下,看见村西头一群人围在一起,好像是买卖东西。 于是问旁边的几个老太太道:“这是干什么呢?村里来行脚货商了?” “这是你孙女换东西呢,你怎么还不知道啊?” 刘氏皱起眉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连忙补了一句:“这丫头行事不端,伤风败俗。我们不来往。” 不过刘氏的好奇心,丝毫没有因为年纪而衰减。 “她现在做什么呢?” 穿着黑色袄子的老太太很是了解,道:“这不是要过端阳节了,她拿新鲜艾草换去年的旧艾草。还顺手卖一些竹叶。生意很好。” 她昨日刚刚和朱红玉换了艾草,顺带也买了几十片竹叶回去包粽子。 “是啊,这姑娘白天上山采艾,晚上走街串巷。拖家带口不容易哟。” 一个花衣服的老太太住在三官庙附近,也了解一些朱红玉的事。 这句话说给刘氏听,刘氏的行径在村里已经人尽皆知,大家不点破而已。 上次,朱红玉治好了顾大嫂,名声越加好了,而刘氏落井下石,众人心里有杆秤。 不过刘氏再也坐不下去了,她早早得搬着马扎回了家。 马氏正在吃核桃,看见刘氏过来,赶紧把核桃藏了起来。 “娘,怎么今天这么早回来了?” 刘氏一脸不悦,瞪了马氏一眼。 “娘,谁又惹您不开心了?我去给您评理。” “那个小贱蹄子已经踩在咱们脸上了,你还有心情在家好吃懒做?” 马氏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子红了。 第十五章 砸艾绒 马氏是个喜欢投机取巧的妇人。 自瘟疫闹起来之后,她也不下地了,每天躲在家里,名为“避瘟”,其实是“躲懒”。 这个家,只有朱金蝉一个人在田里耕作。 “这……这从哪里说起呀。宝儿才四岁,您知道当娘的实在是不忍心让孩子受苦。若是家里困难,我明日就下地去。” 马氏所说的“宝儿”是她和朱金蝉的儿子朱宝儿,马氏嫁到朱家之后一直不曾生养,反倒是朱银蝉的家里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出生。 马氏是一个善妒的人,所以在刘氏面前也是百般挑唆与朱银蝉家的关系。最后才闹得不相往来。 四年前,朱宝儿出生。朱宝儿是刘氏的长孙,平日里捧在手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平日,都是朱宝儿先上桌吃饭,而后一家三口才吃,好吃的、好用的,都是紧着朱宝儿。 今天朱宝儿吃完饭以后,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不然,刘氏一进来,朱宝儿便缠着奶奶讲故事,非要到半夜三更才睡。 “我也不是针对你。怪就怪这个小贱蹄子太奸滑。” 马氏这几日没出门,奇怪得问道:“娘,您说的是什么事啊?” “这几天,那小蹄子背着一背篓艾草和竹叶卖。” “这贱蹄子!挣了钱也不知道孝敬长辈,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马氏赶紧帮腔,刘氏更加生气了。 “不如咱们叫上里正,去她那边评评理?”马氏建议道。 刘氏摇了摇头。 “这贱蹄子上次救了顾家人,在村里名声还挺好。叫上里正也白搭。” 马氏的脑筋转的极快,她前思后想觉得这件事不对。 “娘,我觉得这小贱蹄子也没读过书,也没出去见识过,怎么突然间这么聪明了?一定是有人点拨。咱们村里,知书达理的她攀不上。思来想去只可能是跟一个人有关系。” “谁?”刘氏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就是三官庙的那个牛鼻子啊。她不是老去人家那里,这一想,他么之间肯定不清白。” 刘氏一拍桌子,想来想去就是这样! “那……咱们去官府告她去?”刘氏建议道。 马氏赶紧制止,道:“娘,咱们没有证据。但是我有个好主意。” “哦?” “金蝉不是和小贱蹄子关系还不错,不如这几日让金蝉过去学学手艺?等学来了手艺,咱们也能挣钱。他们家吃肉,咱们家天天能吃。” 刘氏和马氏登时之间,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二天,朱红玉换艾草被一抢而空,晚上腰酸背痛得背着背篓回到了家。可一到门口,便看见了大伯朱金蝉。 奇怪,这大伯才来闹过事,怎么又来了,朱红玉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大伯好。进来坐坐吧?” 说着,便引着朱金蝉进了屋,给朱金蝉倒了杯水。 朱金蝉看见朱红玉背着背篓回来,松了口气。 “这几日忙坏了吧?听说你在村子里用新鲜艾草换干艾草?” “对。”朱红玉笑意盈盈得对朱金蝉笑,但是朱金蝉脸上,有些游移不定。 “妮子,你给大伯说句实话,你换这个做什么?” 朱红玉微微一笑,她挣钱的方法肯定不能让刘氏和马氏知道。 今天朱金蝉过来,肯定是被二人授意。 刘氏和马氏也想发财,但是不屑于过来请教。 “刘氏和马氏叫大伯来问,这是我挣钱的法子,我怎么会说呢?” 被揭穿之后的朱金蝉很是尴尬,赶紧挠头。 “妮子,你奶奶和你大娘想看看你过的好不好,也是关心你,不要把人往坏处想。” 朱红玉暗道不是她往坏里想,而是人心太复杂。 “其实更关心我挣钱的方法。” 朱红玉一边说着一边笑,朱金蝉更是尴尬了。 “这……” “大伯,我看您,就跟蜜蜂似的。” “此话怎讲?” 朱红玉看着朱金蝉,连连叹气。 “日日早出晚归,为谁辛苦为谁甜……我只想让您赚钱,不想让别人糟蹋你的血汗。” 朱金蝉觉得自己被戳到了痛处似的。马氏败家这不假,每次他都想管,可就是不敢管。 如今这妮子,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您是我大伯,对我的好,我记着呢。最近就有个挣钱的法子,就是很辛苦了。您看……” “没事,咱们庄稼人就是能吃苦。” “我给您一日……六十文。” 听到这里,朱金蝉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庄稼人一年的收入才三四两银子,这一日就给他六十文银子,一个月就是一两八钱银子。 这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这……太多了。” “诶,给您六十文是有条件的。” 朱金蝉来了兴趣,问道:“什么条件?” “一,工作的内容,不可对外说。二,一日只能给刘氏上交五文钱。不可多给。” 这两条朱金蝉是妥妥的答应。 “这也是为了大伯家好,娶妻娶贤,大娘……大手大脚的,钱还是给您好。” “妮子,你可真聪明,这些都替我想到了。” 朱金蝉一下笑了,能有私房钱是他多年以来的梦想。 朱红玉也笑意盈盈得看着朱金蝉,想从她那里挣钱,绝非容易。 “您明日辰时过来,可以吗?” “行,那……妮子,咱们就说定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看着大伯离去的身影,再看了看堆积了一整屋的干艾草。 她本身还犯愁,艾草做成艾绒很是辛苦,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免费的劳动力送上门来。 马氏和刘氏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琥珀在屋里浆洗,从窗户里看着大伯和姐姐聊天。 她原本还以为是大伯过来闹事,看见大伯走了,穿着围裙便跑了出来。 “姐姐,大伯过来做什么?” 朱红玉看着琥珀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想笑。 “那刁婆子看着咱们家挣钱了,想跟着一起发财。我正好缺人手,于是雇了大伯过来帮忙。” 琥珀听到这里,一下子很不开心。 “姐姐,你是疯了吗?那家人怎么对咱们你是看见的!” “不要急躁嘛,到明日自见分晓。” 朱红玉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而琥珀觉得越发看不透姐姐。 第二天,朱红玉送琥珀到了三官庙,回来的时候,大伯已经到了。 朱红玉拿起一个背篓,递给了朱金蝉。 “大伯,您认识竹叶吧。河滩那边有竹林,您去采竹叶回来。” 朱金蝉心直口快,拿上背篓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而朱红玉便开始收拾这几天收回来的艾叶了。 艾草做成艾条很是讲究,首先要剔除陈年艾草的茎、梗,只留叶。 而后将陈年艾叶放在石槽中千锤万凿,锤成绒状,便是艾绒。 再将艾绒包在绵纸里面,用的时候从一头点燃,艾条燃烧冒出一种不怎么好闻的味道。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心活,有一个壮劳力在身边帮忙,朱红玉做梦都能笑醒。 朱红玉搬出来几袋子艾草,坐在院子里剥离艾叶。 到了中午,三大袋艾叶被她剥离得干干净净。屋里还有十几袋艾叶,诚然需要几天功夫才能挑选完。 挑好的艾叶被朱红玉抱在一块柔韧的布巾子中。 她这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此时腹中空空,回音作响。 于是生火做饭,拿手艾叶饼子、晒干木耳泡发,绊了醋和辣椒油,再做了一锅番茄蛋花汤。 这几日,因为粮食富余太多,她也会拿着米去换一些蔬菜。这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有意思。 朱红玉刚刚做好了最后一道汤,朱金蝉就像是闻到菜香回来了。 他放下背篓,闻着香味进了厨房,咽了口口水。 “妮子,竹叶采回来了。放院子里了。” 朱红玉回头看了一眼朱金蝉,依旧是笑意盈盈。 “大伯,刚好吃饭,拿筷子吃饭吧。” 朱金蝉本想着推辞,但一闻到朱红玉做的菜,肚子不争气的叫了。 “这……不好意思吧。” “好意思,都是一家人。” 说着,二人其乐融融得坐到了一张饭桌上。 “妮子,一早上院子里怎么突然间多了那么多树枝?” 朱金蝉是个死脑筋,对今早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朱红玉笑着,岔开话题。 “大伯,下午热,在家里做活。水管够。” “哎,真好。我家妮子真会疼人。”朱金蝉夹起来一筷艾草饼,“哎呀,咋这么好吃?” “这是艾草做的,上山不安全,这是昨天的剩货。” “哦。” 朱金蝉狼吞虎咽,将桌子上的菜一扫而空。朱红玉坐在朱金蝉身边,没好意思多吃一口,喝了两碗汤算是饱了。 吃完饭,朱红玉收拾了碗筷。 而后搬出来舂米用的石槽子,将包着艾叶的布包放到了石槽里。 “大伯,这布包里面的东西要冲八千下。晚上回来我给你结账。” 朱金蝉连连点头,而朱红玉背上背篓准备出门。 “大伯,渴了喝水,累了歇会儿,我要出去。晚上回来哈。” 这样一番安排,朱金蝉摸不着头脑,连忙答应下来,目送朱红玉出门。 朱红玉走出去足有一里地,找见一条四通八达的巷子,便开始沿街叫卖。 “新鲜的粽叶了,便宜买了,一文钱一张了。新鲜的大竹叶。” 偶尔路过一两个妇女,瞅着朱红玉的粽叶,走了过去。 “姑娘,粽叶便宜吗?前几天还一文钱两张呢?” 第十六章 初见姜宰宇 “后天就是端阳节了,十里八村的竹林都没有叶子了。当然卖的贵了。” 朱红玉的话半真半假,村里的妇孺可不曾领教这般营销手段。 “是吗?” 妇女赶紧掏出小钱袋,数出十二文银子,递给了朱红玉。 朱红玉也是讨巧的人,给这个女子数了十五片竹叶。 “姐姐,多给你几片,你跟邻里说一下我这里有粽叶卖。” 女子一下子很是开心,接下竹叶回家去,路上见到凡是认识的,都说一两句。 没过半个时辰,朱红玉的摊位前围了一群人。 前几日,朱红玉也是这样的营销手段,卖一文钱两张。可是端阳节转眼就要到了,村里原说不过节的人,看着瘟疫不怎么闹腾了,还是想趁着这个节庆庆祝一番。 但庄稼人,一年到头没有几个银子,紧紧缩缩买十几张回去包粽子。 这一筐粽叶,朱金蝉是压实了背回来的,少说也有八十斤 一下午下来,朱红玉足足卖了七钱银子,刨除人工成本,净赚六钱四十文。 朱红玉知道,明天这竹叶买的人更多。 卖完了竹叶,也到了回家的时候,朱红玉背起背篓来。 竹叶不可能全部卖干净,她还剩了几十片没有卖。 回去的路上,朱红玉来到了村里唯一一条“商业街”。 这条街位于村东头,说是商业街,其实就是五家店铺开到了一条街上。 这里有一家干货店,朱红玉前几日换艾草时见过。 今日她收工早了一会儿,终于有机会来这家店铺买点东西,改善伙食了。 干货店门前洒扫的干干净净,门头也是油光发亮。“干果铺”金字招牌熠熠生光,店里面坐着几个人,像是买东西的主顾和老板聊了起来。 朱红玉走进门,老板看朱红玉穿的破烂,但还是和和气气得站起来。 “小姑娘,买点什么?药糖?搅搅糖?还是花生瓜子?” 朱红玉环视了一番四周。 只见这乡间小店采光十分通透,陈旧的屋舍上了新泥,柜台上摆放着许多干果。 数量不多,种类丰富,这是乡间小店的共同特征。 “老板,来二两干枣,二两蜜枣。” 只见老板十分惊异的看着朱红玉,显然她不像一个有钱人。 “十三文。” 朱红玉拿出钱袋子,数了一枚十文的大钱,去了一枚五文的钱,递给了老板。 “不用找了。快点给我包好,我回家要包粽子。” 老板一下子笑逐颜开,脸上的皱纹宛如水上的涟漪,一下子炸裂开。 “姑娘真是好眼光,我们这个店里的东西,在十里八村都算是好的。你看看这药糖、还有桂圆干,都是好东西。” 朱红玉微微一笑,这些药食同源的东西她去润夜那里要就是了。 “不要别的了。” 老板赶紧给朱红玉装东西,朱红玉将纸包装在背篓里出门回家了。 等回到家时,便看见大伯挥舞着舂米棒,大汗淋漓得在院子里做活。 “大伯。” 朱金蝉听到朱红玉的话赶紧停了手。 “哟,回来了。” “下午打了多少下?” “有七千下了吧,真是比做农活还要累。” 朱红玉心中暗笑,赶紧说:“大伯,可以了。赶紧回家吃饭吧。我把钱给你。” 说着,朱红玉掏出来六十文钱,给了朱金蝉。 一大摞钱币被恭恭敬敬得递这个庄稼人手中时,他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妮子,真的给这么多啊?大伯用不了这么多……” “跟您谈好了价钱就收下吧,只要您后几天还来,我还会给这些,若是做的活多,我还会给您加薪。” “是吗?”朱金蝉不好意思的笑了,“那行,我先走了,看看田里有什么活。” “好。” 等大伯离开,朱红玉将包袱取了出来,艾叶已经变成了趋近于金黄色的艾绒,独特的香味让人十分着迷。 朱红玉从家里找来一个新坛子,里里外外洗干净后,将新鲜做成的艾绒填入坛子中,放在墙角阴凉的地方。 等忙完这些,朱红玉脱了衣服,换了一件新的衣服出来。 虽说是新的,但是胳膊肘处、袖口都打了补丁。 这几日她忙了半天,也应该盘算盘算赚了多少银子了。 朱红玉想着,坐在床上,将枕头边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散出来一些散碎银两。今天挣的钱,在随身的小布兜里,朱红玉也一并倒了出来。数量众多的钱币“哗啦啦”一下子被倾泻在凉席上,朱红玉还有些不知所措。 那……那就开始数钱吧。 朱红玉找了个旧罐子,先将十文的大钱扔了进去,而后再将五文的中钱扔了进去,最后将小钱扔了进去。 这样一通折腾下来,朱红玉也惊呆了。 如今,加上前几日大伯过来的赔款,她已经挣了七钱二十八文银子。 她记得,以前家里年成好的时候,一年最多三四两的进项,如今她不出一个月,已经挣了这么多钱了? 朱红玉突然间自信心爆棚。 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去,在床底下刨了个坑,将赚钱的罐子小心翼翼得放了进去,而后再将土填上。 等收拾完这一切,再躺到床上的时候,朱红玉登时之间无比的安心。 面前这间日日往床上落灰的屋子可以修整了、甚至可以在城里买个房子。 弟弟可以读更好的书,妹妹可以找更好的医生做师父…… “朱姑娘在家吗?” 屋外传来一声儿叫喊,敲醒了朱红玉的白日梦。 她赶紧揽了衣服站起身来,拖着一双脏布鞋就走了出去。 栅栏外站着一个穿着长袍的、老态龙钟的老头子。 死鱼眼睛,双下巴,肚子鼓得像皮球。 朱红玉先是愣了一秒,脑海中迅速得冲入了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小时候,父母带着她去见过这个人,还给他送过礼。 “赵里正?” 没错,这就是目前桃花村的主事,算是半个朝廷命官的赵里正,本名叫赵天易。 “朱姑娘,老叟今日前来可否叨扰啊?” “没有。”朱红玉先是皱了一下眉头,而后很快笑颜以对,“您来这里……” 赵里正左顾右盼,看了看附近没人。 对着朱红玉毕恭毕敬得说:“姑娘,我听说前些日子你治好了顾家大娘子。” 朱红玉点了点头,这事儿是她做的。 “是这样的,我家里有个病人,是城里来的。让村里的赤脚大夫治了几个月都不见好。你现在有空吗?有空随我看看。” 这……朱红玉有些犹豫起来。 村里唯一的大夫是润夜,她私自给别人看病,就是打润夜的脸。 “这不太好吧,润大夫医术不错……” “姑娘,人高烧了三天三夜,在床上都抽搐了,你就看看吧!” 朱红玉一听,还是人命要紧,此时她可不能自私得想着润夜怎么看她。 “快,带我去你家。” 说着,老者带着朱红玉一路横穿了半个村,便到了村东。 赵里正家的宅院十分气派,门楣高耸,比别家都要高许多。朱红色的大门彰显着富贵,门前两个大红灯笼像是新糊的。 但二人绕过了大门,从西北角门进了。 显然,她并不是赵家的贵客,对于赵家来说她只是一个药婆。 从角门进了二道门,到了东跨院。这里的几间房都是客人住的屋舍。 赵里正带着朱红玉进了他们家最气派的一间客房,里面早已是灯火通明。 虽然没有到晚上,却亮起了灯。 走进门,屋里的摆设简单了许多,进门时,墙上挂着副前朝阁老的山水图。 客厅放着两张太师椅,一张小茶几。 而后绕过屏风,到了卧房。 这屋里是一张简易拔步床,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明明是大汗淋漓,但依旧发着高烧。 床上的人,嘴中说着“快走”“烧了”的胡话。 “快把针包取过来,针灸的针包。” “是是是。” 这大户人家,自备中医用的东西,不与外面的人共用一套,怕把外面的病气带进来。 朱红玉扑到这病人的身边,先扒开眼睛瞅了瞅,有掰开了嘴看了看。 这人的皮肤都有些烧的烫手了,她的手按了按这人的腹部。 “是疟疾不错,你们把方子拿过来。” 又几个丫鬟赶紧去取方子,此时针灸包已经取了来。 外人只见朱红玉在病人的虎口扎了针,而后又在胳膊肘、胳膊腕上扎了针。 朱红玉放下针包,将病人的头摆正,又轻轻的在人中、鼻尖上下了两针。 “来人,让他坐起来。” 床边的两个丫鬟赶紧把病人扶了起来。 朱红玉摸着这人的颈椎,下了针去。 最后一针插了一半,人就醒了,正想动,被朱红玉一声喝止。 “别动,给你放热呢。别扎坏了。” “哦。”那人也回应了她,看来已经神志正常了。 赵里正一家人看着这病人醒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你们扶着他坐三刻钟,然后叫我过来。” “是。”两个丫鬟的声音中带着苏杭口音,朱红玉听了这声音都觉得身上发麻。 太……太撩人了,这就是语言的力量吗? “哎呀,大夫快请坐。”赵里正凑上前去,作揖行礼,非常客气。 朱红玉也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和赵里正坐到客厅。 几个小姑娘端上一盘黑芝麻点心,只是用私窑大红釉彩荷叶瓷盘装着,显得金贵了不少。 喝水的茶杯也是大红色釉彩,与盘子是一套。 朱红玉知道,床上这个人不简单。 “此人什么来头,值得赵里正您四处求人?” “哈……实不相瞒,是这镇里的驻军头领,身上还有官职呢,名讳姜宰宇。” 第十七章 给我抓点五香汤 朱红玉无奈一叹,这世间有些官职就是好,避瘟还有人接待,还管看大夫。 只见一个丫鬟拿着几张方子走上前来,递给了她。 方子上的字很是清秀,像是隆冬耸立在寒空中的竹,像是与竹同生一处的梅。 当得起傲骨凌然一词。 方子写得细心而工整,备注了日期,方便查验。 姜宰宇三月末到了这里,开了第一张方子,四月换了两个方子,今日五月初三,换了第四个方子。 所有的方子规规矩矩,并无不妥, 病床上的人不过二十左右,这病应该好了。 “这方子并无不妥,还写了日期待查,真的太细心了。——是润夜吧。” “对……是他。” 朱红玉左思右想,问道:“姜大人平日吃什么?” “都是按照医嘱,吃一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是吗?” 朱红玉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这姜大人平日喜欢吃什么?” “刚来时,喜欢酒肉,等大夫开了方子就忌口了。” 赵里正思索了一番,得出这个结论。 “刚来时没有这样严重吧?” “当然没有,后来还好了一阵。” 旧疾复发最讨厌,疟原虫没杀完,剩下的都是“小强”更不好对付。 “诶?不对啊。” 朱红玉想到,刚才给姜宰宇掰开嘴舌诊的时候,明明是一阵口臭。 吃稀汤寡水的东西怎么会这么臭? “平日就姜大人身边伺候的人,都叫过来,轮着我问问话。” 赵里正吩咐了一旁的下人,几分钟后,六个小姑娘到了客厅,恭恭敬敬给朱红玉行了礼。 这些姑娘和她一边大,不知以后的命运是否如《红楼梦》中似的。 好的留在主人身旁做个妾,差的就送出门去“找个人配了”。 朱红玉想到这里,对这些女孩子立刻温柔了起来。 “我就是找你们了解情况,不会责罚你们,你们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是。” “你们伺候姜大人,是否给他用了酒肉荤腥?” 几个姑娘摇摇头,而负责值夜班的小姑娘梨儿似乎想起来。 朱红玉赶紧追着她问:“这位姑娘,你想起来什么?” “也没有什么,就是上个月,小姐会过来送些酒肉。姜大人执意要用,我们也只能伺候他用了。” 小姐?朱红玉皱着眉头看向赵里正,只见这老头子一下子脸色就不对了。 “哎,原来是岫姑啊。” “啊?”朱红玉奇怪得看着赵里正。 “好了,这事朱姑娘不用管了,我会严厉管教……” “好吧,这病人经不起折腾了,一定看住了,不可再平添事端。” 朱红玉说着,走到姜宰宇的拔步床前,将他身上的银针悉数拔了下来,放回针包里。 “银针记得消毒,我走了。” 赵里正赶紧追上朱红玉,道:“姑娘,若是姜大人病情还有反复,你一定过来。可以吗?” 说着,赵里正便往朱红玉手里塞了几块银子。 朱红玉赶紧将银子塞回了赵里正手里,得罪润夜的事坚决不能做。 “润大夫没有错漏,日后还是叫他来,这银子我不收。今天我来治病的事,你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赵里正还想给朱红玉塞钱,而她铁定是拒绝了。 夜色已深,路上没有灯,赵里正追了出来,让一个家丁递给朱红玉一杆灯。 “姑娘,这灯送你,这个可以要吧?” “行,谢谢了。” 朱红玉提着灯,等转过身去,便撇了撇嘴。 疟疾不能吃难以消化的东西,尤其是酒肉荤腥。 一次救死扶伤的事情,最后竟然以儿女情长收尾。 朱红玉登时之间觉得十分的讽刺。 这姑娘,好心做了错事,不定上辈子多大仇、多大怨。 等回了家,还没到门口便看见占鳌和琥珀站在门口。 这又是怎么了? 她提着灯走到门口,占鳌有些不开心,琥珀依旧是笑脸盈盈的样子。 “姐姐,今天这么晚啊。” 朱红玉秀了秀手上的灯,道:“赵里正家来了个客人,让大夫治了三个月都治不好。姐姐去看了看。” “是吗?”琥珀一下子惊喜起来,“为什么治不好?” “那赵家的小姐天天给那个人送酒肉,吃药忌讳这些。可不就好不了。” 此时占鳌的神色恢复了正常,赶紧拉起朱红玉的袖子。 “姐姐,你以后早点回来可好?要不然这邻里乡亲难免……” “占鳌说的有道理,以后不会这么晚回来了。” 说着,朱红玉进了厨房,寻觅了几个枣,放入口中。 琥珀跟着朱红玉进了屋,脸上流露着倦怠的神色。 朱红玉知道,当初的热情过去,此时只剩下强韧的意志力了。 “这几日跟着学医,累不累?” “累,不仅白天干活,晚上也给我布置了功课。让我读《千字文》。” 朱红玉笑了一声儿,谁又不是这样过来的,各有各的疾苦而已。 “琥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平日下学回来,多和弟弟一起学习。过了端午,我就没有这样忙了。到时候,咱们长远规划一番。” 琥珀拉着姐姐的手,眼中都是不舍。 “姐姐,你真的要去城里啊?” 朱红玉抿了一下唇,而后环视了一周这个家,她便下定决心。 “我就是想看看,如今城里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琥珀攥起拳头,不放心起来,“不行啊。” “是不是润夜给你说了什么?” “嗯……”琥珀嘟起嘴来,“师父说城里都是吃人的人。” “睡吧,不要听他说。” 朱红玉盈盈一笑,而后在院子里洗漱了一番,她还是一躺在床上便睡着了,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给人看病,也不曾见过赵里正,更不知道姜宰宇是谁。 五月初四,这一日雾蒙蒙的。 民间常有“五毒月”的说法,这个说法没错,五月是一个多瘟疫的时节。 天亮的越来越早,朱红玉送琥珀到三官庙时已经天亮了。 这日润夜睡不着,起来的早,于是念完早课在庭院中洒扫。 琥珀走入山门,朱红玉没有转身就走,反而是跟着琥珀进了山门。 “道长起得真早。” 润夜听到熟悉的声音,赶忙停下了手中的活。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朱红玉盈盈一笑,润夜登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请坐,喝茶。” 朱红玉盘算了一番,这可是润夜第一次请他进屋喝茶。 这种占便宜的事情怎么会少了她。 “好呀,我还没喝过道长的茶。” 朱红玉说着,便蹦蹦哒哒得随着润夜朝着客堂走。 琥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姐姐要进门,于是假意在院中扫地,偷偷观察二人。 “琥珀,去烧水给为师和你姐姐泡茶。” “啊……好的!” 琥珀一下子就被润夜差遣走了,润夜一边笑着一边带着朱红玉进了客堂。 这三官庙的客堂十分敞亮,一进门去,便是一副神仙画像,一个供桌,摆着一个蒲团。 供桌上放着香炉,屋里一股子柏香味。 朱红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画像,而后随着润夜进了一侧的待客之所。 这待客的地方,志趣高雅,地上铺着竹席,茶几上放着一套官窑茶具。 主位上的蒲团大一些,客位上的蒲团小一些。 朱红玉坐在蒲团上,润夜则选了今年的新茶,舀了一些出来放在茶荷里。 琥珀拎着一壶水放在茶几旁边,而后离开了。 “瘟疫初起时,杭州的客商给我带了碧螺春。尝尝?” 朱红玉笑得脸上都要开花了。 也不知道怎的,她看见润夜敛着道袍,素净的手给她泡茶,便觉得欣喜。 不是好茶也欣喜,是白水也欣喜。 润夜泡好了茶,递给朱红玉,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并不是来喝茶的。 “道长,我今天来是抓药的。” 润夜狐疑得看着朱红玉,这才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抓药?得什么病了?” 朱红玉则将自己罪恶的小爪子伸向了润夜。 “您给我看看呗?” 润夜腹诽着姑娘怎么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顽劣,琥珀比她年纪小,反而稳重。 不过他没法子,接过朱红玉的手,压了三根手指在上面。 号了半天,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似乎……肝气不顺,但也不严重。这个月例假迟来,拿点桂圆干回去泡水吧。” 朱红玉被润夜怼的没法子,诚然她例假迟来,但是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 “咳咳,道长您还会看这个?” 登时之间,她的脸像极了猴屁股。 “全村男女老幼都在这里看病,你害臊什么?” “不害臊,不害臊。您是大夫嘛。” 说着,朱红玉的脸更红了,脸上的红光都快照在润夜身上了。 “道长,我来这里,其实是买五香汤的。您开价吧。” 润夜盯着朱红玉,愣了。他将手中的茶杯赶紧放下。 “你买五香汤做什么?” “我前几天在山里洗了澡,吹了风,这几日一直头疼。过几日还要去城里,所以就在您这里开些五香汤。” 朱红玉没有说实话,五香汤最好的效用是驱蚊。若是以糯米水入浴,还能驱散尸毒。 “城里死伤无数,论为鬼城。此间多邪祟,有疫神。五香汤倒是对症。你随我来吧。” 说着,润夜站起身来,带着朱红玉到了药房,找出一个麻布袋子来。 润夜一边称药,一边也疑惑起来。 “这五香汤,实则是玄门羽士上坛做法前,为避邪祟沐浴所用,绝不外传。你怎么知道?” 润夜说着,将一味零陵香掏出来大半,放在药碾子里研磨。 眼神充斥着疑惑。 第十八章 怒打熊孩子 朱红玉尴尬了,她学中医的,也不是学历史的。真不知道古代这方子还保密。 “啊……这样啊。” “你怎么知道的?”润夜又问,朱红玉只笑笑不说话。 润夜一下子将秤放在一边,示意不抓了,朱红玉对这招十分吃瘪。 “那……我不要了。” “我也不是不给你,不如……我考考你?” 润夜看着朱红玉,十分郑重得说道,完全不像一个玩笑。 朱红玉脸上依旧是一副笑意,心中早已经问候了润夜的十八代祖宗。 “那……好吧,您说吧。怎么考呀?” “蒙眼,猜药。” 朱红玉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这个道士的恶趣味真是险恶到了极点。 “好……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我猜。” 说着,润夜拿起挂在一侧的布条,围在朱红玉的眼睛上。 他第一眼,瞅见了附子,便从药柜里拿出一些,放在朱红玉手边。 “来,猜猜看。” 陷入黑暗的朱红玉不知所措,拿起这味药闻了闻,又捏了捏。 “哟,您药房里还有大辛大热的附子呢?谁能用得着,切。” 润夜看了朱红玉一眼,有点不可置信得将附子收了回去,又拿了一味熟地黄出来。 递到了朱红玉手边。 朱红玉叹了口气。形状非常不规则,表面黏黏的,于是撅了一小块尝了一下。 嗯,还有点甜。 “熟地黄?” “真厉害。”润夜不禁发出感慨,而后将熟地黄放回去,“最后一味,你要是猜准了我不收你钱。” “那倒不用。我大人有大量。” 润夜站在药柜前,端详了半天,眼睛一瞥,瞅见吴茱萸这味药。 于是拿了一些出来,放在朱红玉手边。 “猜猜看?” 朱红玉摸了摸,又嗅了嗅。这道士不会是放水了吧? “吴茱萸?” 润夜一下子笑了出来,而后将吴茱萸放回了药柜里。 朱红玉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带,看见润夜一脸开心的样子。 不知怎的,明明被他难为了,看他开心竟然也开心了。 随后,润夜将五香汤给朱红玉称全了。 “好了,走吧。” “那不行。”说着,朱红玉将一钱银子放在了药柜上,拎起口袋要走。 突然想起来,家里已经“艾满为患”了。 “道长,我先把药材放你这里行吗?” 润夜点了点头,问道:“怎么,家里不方便?” “是呀,我收了好多陈年艾草,最近在打艾绒。全家上下‘艾满为患’了。” “行。你什么时候过来取都行。” 朱红玉刚想走,突然间对刚才猜药的事情,不知怎的,她觉得真有意思极了。 “笑什么?” “我突然间觉得奇怪,怎么今天您给我猜的药都是上火的?” 润夜一想,果然是这样,尤其是大辛大热的附子,他都好几个月没碰了。 “好了好了,别笑了。对了——” 润夜走到药柜前,称了一些桂圆干包了起来。 “刚才许你的桂圆干,拿走吧。” 朱红玉接了过来,更想笑了。 “桂圆也是上火的,您跟我有仇?想要让我在地狱的业火中……” 润夜轻轻的敲了一下桌子。 “你赶紧走,一会儿病人就来了,你被传染我还要给你治病。” “切。我自己给自己治。” 说着,朱红玉包好的桂圆干用一只手拎着,甩在身后走出门去。 润夜侧身一笑,轻轻地踢了那包五香汤一脚。 “琥珀,你忙啊,我的药开完了。” 琥珀站在药房门口偷听了全程,等姐姐出来时,感觉像是看仙女似的。 “姐姐,你好厉害啊!” “诶!别往外说啊,我回家了,你晚上也早点回家。” 朱红玉大摇大摆走了一路,简直是一只婉转高歌的黄鹂鸟。 回到家时,朱金蝉背了大半筐的粽叶坐在院子里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胖墩墩的小娃娃。 这是……朱红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朱金蝉的儿子——朱宝儿。 这孩子前些日子也病了,躲在家里,怪不得她重生之后这是第一次见。 这是个混世魔王,让众人不得安生。 朱红玉出于礼数,将桂圆干随手放在一边,就摸了摸朱宝儿的头。 结果这孩子,一下将朱红玉的手打在一边。 “小贱蹄子。” 朱红玉一下子怒火中烧,朱金蝉狠狠得拍了一下朱宝儿。 “怎么跟姐姐说话呢?这是你堂姐。” “算了,大人不教他怎么会说?今天怎么把孩子带过来了?” 朱红玉心中极为生气,但也不好发作,毕竟打艾绒是个力气活。 “今天你奶奶和大娘去旁边杏花村买酒去了,孩子放家里家里没人带。” 朱红玉撇了撇嘴,看见大伯已经将粽叶背过来了,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 “行。那您今天受累。还是捯饬艾绒。” 朱金蝉点了点头,便开始如昨日一般,拿起舂米的棒槌开始舂艾叶,而朱红玉搬了个凳子坐在屋里剥艾叶。 朱宝儿觉得没意思,便开始乱转悠。 一会儿翻翻这里,一会儿看看那边。 朱红玉一忙起来,便晕头转向,过了午时终于将所有的艾叶剥离。 这才想起来忘了做饭,这胖墩墩的朱宝儿竟然还没叫喊。 朱红玉没有多想,赶紧做了饭,先是闷了米饭,而后用猪油炒了时令蔬菜,再炒了三个鸡蛋,润夜不是说她例假迟了,她可要好好补补。 饭做好了,朱红玉便将屋外的朱金蝉叫了进来。 “哎呀,真累死了。” 朱金蝉用汗巾擦汗,朱宝儿不见了踪迹。 “弟弟怎么不饿啊?叫弟弟吃饭吧,大伯?” 好嘞。 朱金蝉说着,从里屋拽着朱宝儿进了厨房,一家人围在餐桌前。 朱红玉津津有味得吃着鸡蛋,朱金蝉更是一副朴实的庄稼汉子吃饭的形象,只有朱宝儿不吃饭,看得人心烦。 “弟弟,怎么不吃饭啊?家里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不饿。” “好吧。”朱红玉耸了耸肩,赶紧吃完了饭。 她将剩下的艾叶包了一个大包袱,放在石槽边。 “大伯,我出去一趟,您把这个大包袱舂完,今天就完工了。” 朱金蝉觉得自己像是解放了是的,连连答应。 朱红玉背着装着粽叶的背篓出门而去。 粽叶一如往日是个热门,村里的人均是蜂拥而至,不出一个时辰,一售而空。 端午节近在眼前,一下子又卖了六钱银子。 朱红玉将钱装好,盘算着家中有个混世魔王,赶紧回了家。 她放心朱金蝉,可真不放心朱宝儿这个熊孩子。 到了家里,朱红玉放下背篓,看见朱宝儿坐在院子里乘凉。悬着的心放下一截子。 “大伯,今天辛苦啊?” “这么快回来了?今天不忙啊?” 朱红玉笑了笑,“是啊,今天不太忙。” “大伯,我去收拾一下屋里,明天不是过节了。” 朱红玉转身走到自己和妹妹的卧室,没有被翻。 又走到朱占鳌自己一个人住的西房,检查了一番也没有动什么东西。 奇怪,这熊孩子竟然转了性子了? 算了,她还是吃点桂圆解解闷吧。 说着,朱红玉便走到院子里,她记得早上自己将一袋子桂圆放在石桌上了。 等她过去拿的时候,竟然一下子不见了。 “大伯,这石桌子上的桂圆您见了吗?” “桂圆?”朱金蝉想了想,对了,今天早上他在这里干活,看见朱宝儿一个劲吃东西。 原来吃的是桂圆。 “这……这……” “算了,没事。我放在院子里了,我的错。” 朱红玉无奈得撇撇嘴,算是自己吃了哑巴亏,谁让家里来人,她还乱放东西。 这孩子……朱红玉心中一下子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和朱金蝉客套了几句,便走入厨房。 四下里翻找了一下,发觉昨日买的、藏在角落里的红枣也不见了。 这下,朱红玉是真的生气了。 “朱宝儿!” 朱红玉拿着包红枣和蜜枣的包纸巾,冲了出来。 “你吃放在石桌子上的桂圆就算了,吃红枣是怎么回事?” “奶奶说吃你们家东西就是应该!你们家东西都是我的!” 朱宝儿丝毫不畏惧朱红玉,怼人的话一套一套。 很难想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四岁的朱宝儿嘴里说出来。 朱红玉表面上笑了笑,不做应答。 跟熊孩子讲道理,这世间就不需要让家长带孩子了。 她走回厨房,拿出一根顺手的柴火,走了出去。 朱宝儿见朱红玉这副模样,想要跑。 可朱红玉可是个身轻体健的,几步就追上了这个小胖子,拎着棍子劈头盖脸得朝着朱宝儿打过去。 “哇啊!!!” 朱宝儿一下子就哭了,用出自己的丹田之气哭了出来,声音十分清脆响亮。 而朱红玉才不会傻到停手,无论这熊孩子怎么哭,都用尽力气往死里打。 瞬时之间,就下去了十几下。 朱金蝉都被吓傻了,反应过来的之后,赶紧放下舂米的棍子,上来拉住朱红玉。 “妮子,妮子,你别生气!孩子小不懂事,你的东西多少钱,我陪你。” 朱红玉是个见好就收的,真把朱宝儿打坏了自己吃亏。 “这些东西,少说也要六十文。蜜枣和红枣不贵。但是桂圆就贵了。” 更何况这桂圆是润夜给她调身子的,被这个小屁孩说吃就吃了。 祝他晚上流鼻血。 “妮子,你看。今天的工钱我也不要了,给你行不行?” 朱红玉噘着嘴,坐在石凳上不说话。 “哎,我知道你说少了,不然昨天的钱也给你?” “算了大伯,您辛辛苦苦的一天,也不能颗粒无收。今天给您五文钱吧。剩下的……我们家也不富裕。” “行。” 朱金蝉处理完朱红玉这边的事,走上去扇了朱宝儿两巴掌。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小兔崽子!” 登时之间,朱宝儿痛哭失声,没有了马氏和刘氏的溺爱,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懂礼貌。 第十九章 夜诊朱家二人 朱氏父子二人低着头,灰头土脸得回到了家,马氏和刘氏正在做饭。 朱宝儿回到家中,像是看见了救星,一下子扑到奶奶身上,嚎啕大哭。 刘氏吓了一跳。 “哟,这是怎么了?” 马氏赶紧蹲下来,扒开朱宝儿的衣服,看见孩子身上一道道的伤痕。 她一下冲到朱金蝉的身边,厉声质问道:“孩子早上出去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自己问问他自己,在别人家偷吃偷喝!活该被打!” “什么,你竟然让朱红玉那个小贱蹄子打他?我跟你拼了!” 说着,马氏伸手就要掐朱金蝉的脖子去,朱金蝉一下子推开马氏。 没想到马氏没站稳,一下子摔在地上。 登时之间马氏也跟着哭爹喊娘。 “哎呀,疼死我了,怎么我就这么不长眼啊!怎么嫁给了你这个不争气得怂包!哎呀!我真是瞎了眼了。” 朱金蝉站在一旁,他笨嘴拙舌得不会说。 刘氏赶紧蹲下,抱着珠宝儿,她也看了看朱宝儿身上的伤。 “你这个天杀没良心的东西!咱们家就指着宝儿以后考个状元光宗耀祖呢!这给打傻了怎么办?那个贱人家里的东西,吃了拿了怎么样?那不都是咱们的东西?” “娘,您这样说没道理。” 朱金蝉给自己辩解了一句,刘氏站了起来,狠狠地扇朱金蝉一耳光。 这一下,都把朱金蝉打懵了。 朱宝儿看着爹爹被打,心中“大仇得报”,一下子“哈哈哈”得笑了起来。 马氏也不叫喊了,挣扎了几下,从地上站起来抱着宝儿。 刘氏看着大孙子开心,自己也开心。 朱金蝉笨嘴拙舌不让她喜欢,只有这个大孙子是她唯一的希望。 朱宝儿是整个老朱家的希望! “宝儿不哭了,宝儿开开心心的。奶奶明天带你去铺子里买糖吃。” 刘氏宠溺得抱着孙子,她最珍爱的珍宝便在这里。 “我要吃肉!”朱宝儿皱起眉头,喊了一句。 刘氏赶紧改口,道:“行,明天咱们就买肉,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好不好?” 宝儿听到这里,彻底是不哭了,可脸上依旧显得不开心。 今天,朱红玉给他立了规矩,他一下就学会了“害怕”,他真的害怕了。 刘氏看着宝儿不哭了,依旧对朱金蝉骂骂咧咧的,可总觉得左侧胳膊使不上劲。 她轻轻的碰了碰自己的胳膊,霎时间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自己的胳膊,竟然变长了? “哎呀,你这个天杀的,刚才推我干什么!现在我胳膊断了!哎呀!” 朱金蝉赶紧凑过去,轻轻地碰了碰马氏垂在一侧不能动弹的左胳膊。 “哎呀!你这个天杀的!”马氏一下子叫出声,“疼煞我也!你碰什么碰啊!赶紧送我去三官庙啊!疼死了啊!” 朱金蝉也慌了神,背起马氏就出了门。 刘氏蹲下身来,正想安慰朱宝儿,却看见朱宝儿的鼻孔留下来一道鲜血。 刚才,这孩子看见马氏哭闹,心中还觉得有意思,都没有在意自己流鼻血了。 刘氏一下子也慌了神。 以前,朱宝儿只要一生病,她就魂不守舍的,这次无缘无故流鼻血,吓得她这颗心都蹦跶到了嗓子眼。 “金蝉停下!等等,带上宝儿!” 三官庙内,润夜跪在蒲团上正在念晚课。 香炉氤氲着香气,香料以有形而化无形,青灯黄卷,了了如此。他十二岁开始就来到了这里。 恰巧念到“愿太上授首,成大仙道”最后一句经文时,有人开始疯狂敲门。 他已经习以为常,这村里常有半夜抱恙的人。 润夜合上经书,走了出去,给开了门。进来的先是一个汉子,背着一个女人。 “怎么了?” “大夫,我娘子,她、她、她胳膊断了!” “行,放到药房的座椅上,我看看。” 润夜刚想关门,就看见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孩子跑了过来。 今晚这是怎么了? “哟,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大夫!快给我家孙子看看,他无缘无故流鼻血啊。” “好好好,你们去药房。” 润夜叹了口气,赶紧关上庙门。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药房,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 还没进门,就听见妇人大声的喊叫,孩子倒是挺乖的,大人蹲在他身边给他擦着鼻血。 “你哪个胳膊不行啊?” “大夫,你先给我们家朱宝儿看!”刘氏拽着润夜的袖子,将他拽到朱宝儿身边。 “人家先来的,病的重。” “我们一家人,这是他孩子!” 马氏疼得直哭,可婆婆这般说了,她也不能反驳什么。 虽然疼得满头大汗,在朱宝儿面前,还是让步了。 “给孩子看、给孩子看!” 润夜直摇头叹气,他从药房拿出干净的棉布,裁剪成一小块,撒上一些三七粉,卷成一个棉布卷,而后蹲在孩子面前。 “来,把手放下去。” 润夜温柔的让朱宝儿抬起头,而后将棉布卷塞了进去。棉布卷有些大,朱宝儿又哭了。 刘氏赶紧在旁边哄,眼中对润夜极为不满。 “你怎么做大夫的?怎么刚才不哭,现在却哭了?” 润夜懒得和病人吵,处理完朱宝儿,赶紧凑到马氏身边,隔着马氏的袖子摸了摸。 “你这不是断了,只是脱臼了。把衣服脱了,我给你安上。” “啊?” 马氏听到这里犯了难,朱金蝉是个保守的人,也急了。 “你算是什么大夫?怎么接骨还要人脱衣服?” 润夜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是出家人,见过的病患成千上万。接骨就是要脱衣服,不然我怎么治?” “哎呀,疼死我了!哎呀!” 马氏疼得大汗淋漓,用另一只手扯下来左胳膊的袖子。 “大夫,你救救我吧。我快要疼死了。” 润夜从药柜中拿出药膏,抹在手上,而后顺着马氏的骨头,摸索一番。 这一举动使朱金蝉非常不开心,再加上今天憋了一肚子火,狠狠地踹了润夜一脚。 “狗杂种,你乱摸什么呢?穿上衣服,我们不治了!” 马氏听到这里,是真的哭了。 她对着朱金蝉怒吼道:“你犯什么神经呢?你不推我至于到这里来吗?大夫求求你,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给你立个长寿牌位,天天拜您啊!” 润夜叹了口气,他再摸了摸马氏的骨窝,确定了位置之后,终于一口气安了回去。 只听见“咔嚓”一声响,马氏的胳膊恢复原状了。 “我不需要什么长寿牌位,希望你们家能讲点道理。” 说着,他找出药房的酒坛子,斟出来二两药酒灌在小瓶子里,而后递给马氏。 马氏抽噎这,将这瓶药酒紧紧地捏在手里,捂到胸口。 “这个药酒一日三次,抹在疼的地方,而后多按摩几次。” 说着,他走到刘氏身边,冷冷得问:“这孩子白天吃什么了?” “金蝉,问你呢!”刘氏怒喝道。 朱金蝉像是放了气的河豚,赶紧说:“桂圆、红枣。” “这孩子才几岁,就吃这些温补?吃了多少啊?”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对了,这桂圆包着你药房里的纸。” 润夜这下算是明白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哟。 “你们是老朱家?” “对对对!” “那可是三天的量,你们给孩子当糖吃?不吃就没事了,等这药劲过去孩子就不流鼻血了。” 润夜将三大一小四个人从上到下瞅了一圈,心中泛起一阵恶寒。没想到朱红玉还有这种极品亲戚。 马氏活动了活动胳膊,也放下了悬着的心。 “没事了,回去吧。一两银子。” “一两?”刘氏一听不乐意了,“咋这么贵呢?” “深夜出诊、接骨、药酒,我还挨了一脚踹。这孩子算我顺手医了,谁都是这个价格。” “你一个出家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润夜听得气郁,真恨不得将这几个人砸晕了,一人灌一勺朱砂。 “我不要钱,怎么置办药材?给你们看病不难,有本事去镇子里抓药。如今缺医少药,药当然贵了。” 刘氏摸了摸口袋,只带了二钱银子,她连带着装钱的荷包一下子甩在桌子上。 “多的钱没有,你哪里值这么多银子?走!” 说着,刘氏抱着朱宝儿便要走。马氏是个精明的人,赶紧跟着婆婆溜走了。 朱金蝉深感不妥,摸了下荷包,只有今天朱红玉给得五文钱。 “对不起啊,刚才……我也是气头上。剩下的钱我一个月内补上。” 说着,朱金蝉怀着极大的羞愧,也转身溜走了。 润夜的心里是一股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可以义诊、可以贴药费。但却要因为治病,挨揍,这都是什么人! 润夜默默得落锁,关上了庙门,他强忍着心中的苦楚走到卧房。 “师父……我好累啊。我真的不想、不想再做大夫了。” 朱氏一家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马氏和朱金蝉走在前,刘氏带着孩子走得慢。 走着走着,刘氏一没注意,一下子拐到了朱红玉一家。 只见屋内灯火通明,刘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如今她也不敢上门挑衅了,因为她说不过朱红玉。 刘氏正想走,看见朱红玉家北面累着一大垛稻草杆。还有一些干柴。 登时之间,刘氏心中生了一个极为歹毒的想法。 “宝儿,今天就是那个贱蹄子欺负的你,是不是?” “嗯!就是她!” “宝儿,走,咱们回家拿个打火石去,今天奶奶让宝儿放烟花!” 第二十章 家里着火了 晚上,朱红玉家灭了灯。 朱红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失眠了。 仅仅是因为润夜给她开的桂圆被吃了,她对这件事十分生气。 下了床,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嘟咕嘟”咽了下去。 算了,明日再去润夜那里要一点吧。 朱红玉刚想睡觉,便看见外面的天一阵阵泛红。 奇了怪了,这五月初五莫非有什么天文异象? 顺着光芒,朱红玉走了出去,刚走出门去便闻见厨房的方向传来一股股浓烟的味道,完蛋了! 朱红玉像是疯了似的扑回了房里,叫醒了琥珀。 “着火了,快起来!” 琥珀登时之间便清醒了,可就在这个空档,漫天大火已经从厨房烧到了她们里屋。 火焰裹挟着窗户纸,整个木质结构的屋子瞬时就着了火。 火情已经到了没有办法控制的地步,这个家,完了! 说时迟那时快,朱红玉赶紧扯了块蚊帐洒上水,捂住琥珀的口鼻,将她往门外推去,迅速逃生。 琥珀弯着腰一路疯跑出了门,朱红玉知道,琥珀安全了。 琥珀出去之后,火情瞬间绵延到房顶。她想带很多东西,可是性命要紧! 朱红玉将陶壶里面的水浇在床下,而自己拽住了一件外套迅速逃离。 就在她出门的那一刻,身后的房梁轰然倒塌。 就差一秒钟,她就会被活活压死在这个茅草屋中。 等她出来的时候,弟弟也才被拽起来,朱占鳌的屋子离厨房是最远的,所以琥珀进屋叫占鳌起床时,占鳌甚至没有闻到烟味。 惊魂未定,朱红玉朝着弟弟妹妹走了过去,三个人登时之间抱着哭成一团。 他们眼见着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老屋在大火之中倒塌而后焚为灰烬,睡着的村民看见朱红玉家着了火这才匆匆赶来。 可是火势蔓延的太大了,几个村民想打水扑灭,已经是杯水车薪。 火舌在疯狂的舔舐了一阵后,越来越小。 朱红玉哭了一阵而后,迅速擦干眼泪。 这么大的火起得这么急,蔓延的这么快,一定是多点起火。 这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朱红玉在人群中看了一眼,只见刘氏带着胖墩墩的朱宝儿迅速从现场离开。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刘氏、马氏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家出了这种事,刘氏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冷嘲热讽。而今天,她的反应也有点太奇怪了。 “走!” 朱红玉拉着弟弟妹妹们的手,走到村民面前。 “乡亲们,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我奶奶刘氏做的!谁愿意和我去当面质证!” 村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村民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听到朱红玉这样义愤填膺得说,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了出来。 “妮子!我们几个跟你一起去刘氏家问问!” 几个妇女瞬时之间议论纷纷,好像她们真的看见了刘氏放火时的样貌。 爱管闲事的村民随着朱红玉到了刘氏家门口。 之间刘氏家宅大门紧闭,这可不是刘氏的作风。 碰到这么多人,若是真和她没关系,她看热闹还来不及,巴不得搬一个小马扎出来看戏。 “刘氏、马氏出来!” “刘氏、马氏出来!” 朱红玉喊了一句,村民也随声附和起来,朱金蝉见外面事情闹大了,赶紧出门。 刚刚他送马氏回家,刘氏和朱宝儿回来的晚,还拿了打火石又出去了,朱金蝉就觉得事情不对。 一盏茶的功夫之前,他看见朱红玉家起火,正准备去救火,这个当口看见刘氏带着朱宝儿回来了。 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件事多多少少和刘氏有关系。 随后,刘氏紧紧得锁上门,朱金蝉想问事,可是很快就被刘氏堵了回去。 这会子,朱红玉带人找了上来,刘氏一下子慌了神。 当时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明明天衣无缝,她左看右看没有人,朱红玉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刘氏还想躲,可朱金蝉忍不住了,打开了房门,第一个走了出去。 “妮子,家里着火了?” 朱红玉指着朱金蝉的鼻子,登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 “叫刘氏给我出来!还有朱宝儿这个小崽子。” “妮子!这件事我们家……” 就在朱金蝉想要认错的当口,刘氏冲了出来。 “哟,你怎么来了?” “给我家放火,你真是肚脐眼流脓,坏透心了。” 刘氏慌了,她确信朱红玉的语气十分坚定,自己心虚起来。 可她终究是一把老骨头,心理素质好得很。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我证据多得是,现在有村民去请赵里正了。你说吧,这事怎么了。” 刘氏眼睛“滴溜溜”的一转,立马换了套说辞。 “既然你有证据,那么你就给我拿出来,否则我反告你诬告!” 朱红玉无奈一笑,他拉了拉占鳌的袖子。 占鳌脑袋灵光,立刻就想了一套说辞出来。 “今天我睡得晚,晚上吹了灯以后出去上厕所,我分明看见是你这个恶婆子和朱宝儿在放火!后来你们见村民一来就走了!” 刘氏一下子就急了,她确信朱红玉家熄了灯才放火,但点火的时候还真没在意朱占鳌在哪里。 “你看错人了,怎么可能是我!” 朱红玉知道刘氏是死活不肯承认的主,她一低头看见朱宝儿躲在朱金蝉身后瑟瑟发抖。 她上前两步,一下子把朱宝儿拎了出来,一下子就把朱宝儿给吓哭了。 “说!是不是你干的!” “姐姐我错了,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刘氏赶紧冲上前去,将朱宝儿夺了过来。 “宝儿你胡说什么,她吓你两句你怎么就开始胡说了。” “我、我……不是我干的!”朱宝儿登时之间改了口。 村民多多少少对此事心知肚明了,朱金蝉虽然最笨,但是脑子清楚得很。 “这是我们朱家的事,跟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刘氏看自己隐瞒不过,便开始指责前来看热闹的村民。 “哎呀,朱刘氏,你给自家孙女放火,长了颗什么黑心呢?” “是啊,你这个老虔婆,平常还真装的像个人,没想到这么坏。” 刘氏也不是好欺负的,直接吐了一口唾沫在说闲话的宋氏脚下。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在这里埋汰我!” “你们大半夜在这里吵什么?” 众人转过身去,原来是赵里正来了,朱红玉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赵里正摆出一副和事老的姿态来,走到了一众村民面前。 赵家世代乡绅,尤其是他们家创办义塾,很得民心。 “我看见有人家着火了,看地方是朱大妹子家吧?” “对,是我们家,而且是人为纵火。” 赵里正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瞅了瞅刘氏。 “刘氏,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刘氏立刻装哭,道:“里正,我们家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家的事啊!这小贱蹄子今天带着一大群村民过来,说我放火。天地良心,我今天都没有出门。” 朱红玉皱起眉头,他看了一眼朱金蝉。 “大伯,您是咱们朱家唯一的男人了,您说一句公道话吧。” 朱金蝉刚想说什么,就被马氏的一阵咳嗽堵了回去。 朱占鳌脑子快,他见刘氏哭自己也哭了出来,一下子抱住了赵里正的腿。 “赵里正,我今天晚上亲眼看见刘氏带着自己的孙子放火!” “你胡说,我们今天就没有出门!宝儿,对不对!” 刘氏赶紧扯了扯朱宝儿的衣服,宝儿只能顺着刘氏的话头说下去。 “今天我没有出门,绝对没有出门!” 赵里正一时犯了难,村民们见朱红玉败下阵来,心中更是个顶个的不服气。 “你家朱宝儿刚才已经承认放火了!” “就是,人在做天在看!”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险些将这刘氏用唾沫淹死。 可是刘氏和朱宝儿统一了口供,赵里正虽然偏私于朱红玉,可无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今天晚上来急诊的是鬼吗?” 此时,从人群之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朱红玉眼前一亮,竟是润夜。 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白麻色长袍,更衬出他与世无双的气质来。青丝未绾,如墨瀑在背上,几根调皮的发丝随风飞舞。 他来之前,正在睡觉。被映天火光给惊醒。听闻是朱红玉家出事,才大半夜赶来。 “道长。” 赵里正给润夜作揖,村里的人也都极为敬重润夜,登时之间不说话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刘氏,又看了一眼朱红玉,一个无奈的眼神睥睨众生。 他似一个冷清的画里的人,不悲不喜不怒不嗔。 “今晚也巧了,贫道夜里来了四个病人。朱家大娘子脱臼,朱家的小公子流鼻血。这朱家四个人齐聚一堂,怎么说没出门呢?” 润夜说着,便走到马氏旁边。 “刚接的骨头没长好,可是一拽就掉。” 马氏吓得浑身冷汗,赶紧自证清白:“今天我们是去急诊了,我和外子一起回来。婆婆和宝儿跟在后面,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就对了。”润夜从衣服中掏出一枚荷包,展示给赵里正。 “这是什么?” 润夜瞅着四人,冷哼了一句。 “施主刘氏,将荷包忘在药房。贫道见这是女人的物件,放在庙里不妥当。于是追出去送还。结果一出去,便看见刘氏领着稚子在朱姑娘家放火。” 刘氏吓出一身冷汗来,可是她明明确认过,周围没有人!怎么这道士也看见了她放火。 “这不可能,你撒谎!” 第二十一章 借宿三官庙 “刘氏,你一妇道人家,休得胡言放肆!”赵里正赶紧喝止刘氏的无理说辞。 润夜将刘氏的荷包投掷在刘氏脚下,只见刘氏的脸色急速变化,豆大的汗滴从鬓角滴落,嘴唇也微微颤抖。 “这是宝儿放的火,宝儿说想看烟花,是宝儿做的!” 朱宝儿一听奶奶这样说,登时吓得便尿裤子了。 “奶奶,明明是你放的火,你说带宝儿看烟花的!你怎么这样啊!” 小孩子的哭声,坐实了刘氏的罪责。 赵里正也放下了悬着的心,这样既可以做出公正的判决,也可以保持和朱红玉的关系。 妙哉! “刘氏,你真是罪大恶极。自古杀人放火之罪连带在一起,判你个死罪,不为过吧?” 刘氏一下子跪到地上,痛哭失声。 朱红玉满意得笑了。 显然,她是希望能够咬死刘氏的罪责,以告慰朱红玉父母的在天之灵。 “其心可诛,罪不至死,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轻判吧。” 出乎朱红玉的意料,润夜竟然又帮刘氏说话了! 赵里正捋了捋胡子,满意得说:“是了,道长说得是了。你毁坏村民房屋,需赔偿他们家十两银子。而你这个恶毒的老虔婆,每日就跪在祠堂里反省。也别有功夫祸害别人了。” 朱红玉听到这样判决,登时之间就傻了,无可置信得看着润夜,却发现润夜的眼神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村民听到赵里正这个判决,拍手称快。 润夜不敢面对朱红玉的眼神,对赵里正行了个礼。 “赵里正,这三个孩子太小了。这几日就寄宿贫道庙里。等银子到位,给他们再谋一处住所。” “是了,极好的,这也是他们天大的福分。” 赵里正懒得再扯皮,坐上软轿,很快由家丁接走了。 朱红玉转身看着大伯、马氏、刘氏,还有朱宝儿这个熊孩子。 “至亲至疏”的亲人,连着血脉的血亲。结果自编自演自导了这样一出闹剧! 她想这一次以后,便再也不会来往了,哪怕是和朱金蝉,也是形同陌路了。 “十两银子凑齐了,给我送三官庙来。” 说着,她便朝着三官庙的地方走去。 润夜跟着赵里正一路先走了,朱红玉拽着弟弟妹妹的手,很快赶上了先走的润夜。 “臭道士!为什么要帮那个老畜生?” 润夜听到朱红玉的责骂立在原处,蹙着眉头,十分不解得看着朱红玉。 “那人是你的奶奶,你不顾天理纲常吗?” “我朱红玉是个野丫头,不知天理纲常,更不知尊卑法度。我只知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若是不起夜,早被烧死在那个老房子里了。这个老虔婆就这样放过了?这跟杀了我们仨有啥区别?” 润夜不想和朱红玉在大街上吵吵嚷嚷,不做辩解。 朱红玉更是恼怒,她知道在润夜的心中,“天理伦常”很重要。 朱红玉不再吵嚷,润夜又说:“我今天,没有看见你奶奶放火,我所做的都是伪证。若是真的将你奶奶判死,贫道下辈子的良心都会不安。” 朱红玉只觉得自己左肋疼痛,可这是老毛病了,她也没有管。 “可是那是逼她……最后不是她自己也认了吗?” “我不想和你吵。” 朱红玉忍下了自己满腔的怒火,如今她们三个人又有什么去处呢? 只能跟着润夜,吃着他的、用着他的,把他吃穷才算是好。 到了三官庙,润夜从屋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锁着的客房。 三个人站在庭院之中,朱红玉搂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三个人抱成一团,显示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来。 客房常常有人住,所以没有多脏。 朱红玉见润夜打开了房门,带着弟弟妹妹便进去了。 润夜从柜子里取出来两床被子,放在了屋里的罗汉床上。 “琥珀,你和你姐姐睡在这屋。你弟弟和我睡吧。” 琥珀赶紧点了点头,将润夜手中的被子接了过来,抱到了润夜的屋子里。 朱红玉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琥珀过了一会儿回屋,手中拿着两套道袍。上面打着补丁,但是并不破旧,似乎是润夜从前的衣裳。 姐妹二人不用再穿着单衣,有个这样的外套也好。 琥珀看见姐姐低着头哭,赶紧放下手中的衣服,走上前去抱住了朱红玉。 “姐姐,别难受。屋子没了可以再盖。十两银子呢!” 朱红玉擦了眼泪,叹了一口气。 “判了,不一定给。天下都是这个理。他们家,赖了就是赖了。” “啊……”琥珀也很难受,经朱红玉一说这才明白她难受的缘由。 “咱们家攒了那么久的大米、鸡蛋,这下都成灰了……辛辛苦苦打的艾绒,哎……” “姐姐,没事的,咱们三个都活着呢。一定能东山再起的。”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还在屋里埋着钱坛子,明日去找找,说不定还能找见…… 世事无常啊。 第二天,朱红玉早早得听见一阵敲木鱼的声儿。 她穿好衣服起了床,朝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只见润夜跪在庄严的神像下念经,像个吟游诗人似的。 那声调忽高忽低,抑扬顿挫。让人浮想联翩。昨夜的事情她睡了一觉也就忘了。 为何这样一种高贵圣洁的声音,让她浮想联翩? 经文已毕,润夜走出来,看见朱红玉站在门口很是欣喜。 “这么早就起来了?我的道袍还挺合你身。” “我认床,不在家睡不着。” 润夜不顾朱红玉的说辞,朝着院前走去,他打开了庙门,开始等香客,诚然香客是没有多少个了,都是病人。 朱红玉走在他身后,突然间感觉左肋的地方再一次疼了起来。 “道长、道长、帮我、帮我号号脉吧,我感觉不太好。” “你有什么病?昨天不是看过了。” 润夜说着,转过身去,只见朱红玉小脸蜡黄得不像样子,豆大的汗一滴一滴下来。 “快过来。” 润夜上前两步,将朱红玉一个横抱抱在怀中,跑到客堂。 “哪里不舒服?” “我的左肋疼,上个月就疼过,我没管。但这次好疼!” 岂止是“好疼”,疼得几乎痉挛了。 “没事,没事啊。”润夜也慌了神。 润夜诊治病患从未慌神过。但这一次,他不稳重了,当他搭上朱红玉的脉时,一下就陷入回忆之中。 “快摸我的脉,这是雀啄脉!记住了吗?” 润夜一下子回过神,朱红玉痛苦得呻吟让他如鲠在喉。 “没事的,你会没事的。我这就去抓药。” 他匆匆从客堂出去,不觉之间眼角滑落眼泪…… 朱红玉的左肋一直在疼,没有间歇。 虽说医不自治是基本守则,但她知道,自己这是肝气瘀滞了。 这个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不治疗,瘀滞的血会聚集在胸部,形成增生 不过,这也是十年八年才发展,如果去看西医,就开点止疼片。 过了一会儿,润夜叫琥珀熬药,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过去,润夜端着药来了。 朱红玉蜷缩在墙角,因为疼痛而冷汗涔涔。 “来,小丫头,喝药了。” 润夜的语气,像是哄孩子一样,那么的温柔,拂过她的面庞。 朱红玉才想起来,自己还小,应该才……十四岁。 她虚弱得爬到润夜的身旁,润夜席地而坐,拿着汤匙盛了一勺汤药。 “喝药。” 朱红玉知道这是疏肝的药,用汤匙抿了一口,还是逍遥散…… “又辣又苦,我不吃了!” “乖,一会儿给你吃糖。” 这句“乖”,说的十分生硬,朱红玉被逗笑了,原来润夜也会哄人。 她觉得再让润夜喂不合适,从润夜的手中接过药碗。 “我喝药可以,但是你要给我讲故事。” “啊?”润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辛辛苦苦看诊、开药、熬药、送到嘴边,还要让他讲故事? “哎呀,疼死了!”朱红玉又开始装蒜了。 “好好好,你要听什么?” “刚才你给我号脉的时候,发愣了。想起来什么了?” 润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说。 朱红玉无奈,默默得开始喝药。总不能疼着吧,好好吃药是对自己负责。 润夜看着朱红玉求知的眼神,摸了摸她的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当初……我师父,也是个悬壶济世、深谙岐黄的大夫。——喝药!” 朱红玉赶紧把剩下的药喝完了,润夜才接着讲。 “我二十岁那年,他已经不行了,药石罔医。有天晚上临近子时,突然大声叫我过去。” “然后呢……” 润夜吸了一下鼻腔,两行清泪流出,但被快速的拭去了。 “师父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脉上。让我号脉。” “他问……润夜啊,摸到脉了吗?我说……摸到了,但很轻……” “师父欣慰的笑了。然后说这是雀啄脉,七绝脉之一!一定要记住!很罕见!说完就当我的面走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朱红玉捧着药碗不敢说话,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突然间想到自己毕业前实习…… “道长……我也给您讲个故事吧。” 润夜点了点头,不再啜泣,拭去了余下的眼泪。 “当初,我学医的时候,有天晚上在医院值班,凌晨15床叫我过去。那个病床上躺着一位老教授。就是……教人看病的那种老先生。他已经不行了,各种生命体征已经……也就是药石罔医了。” 说到这里,朱红玉放下碗,擦去了眼泪。 “老教授让我摸他的背,我很奇怪。但是他满脸憋得通红,我赶紧就去摸。” “那位老教授用最后的力气告诉我‘这是死汗!死汗如油!’,之后的事……你懂。” 润夜像是找到了知音,一下子抓着朱红玉的小爪子,温柔而带着期许得问:“你真的不想做大夫了?” 第二十二章 缓过来了 朱红玉羞愧得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想了很多。我真的不想再摸任何一个病人。我害怕他们对我期许的眼神、敬佩的目光,我更怕药石罔医时,他们绝望的神情。我觉得自己好无能,我不想做救世主,我只想做一个凡人。” “可是,你还是救了顾大嫂。” 润夜的语气很轻,并不是责怪她。 “因为我们都是……大夫嘛。” 二人看着彼此,沉默了。再不同的时代,大夫的仁心是不变的。 润夜也觉得,他和朱红玉是这般相似,他曾千百次在深夜之中发誓,自己再也不做大夫了。可还是坚持了下来。 “还疼不疼了?” 朱红玉醒过神来,这才发觉肝区已经不疼了。 “真神奇,不疼了。” 朱红玉记得,在现代时中医药成了——慢、缓、试试看的代名词,其实那套理论是没有错的。 其实这一切都错在药上,为了满足十三亿人民的需求,只能将药物进行批量化生产,久而久之,药没了药效。 其实中药特别快,比如润夜曾拿出的“安宫牛黄丸”,就是救命的。 “你一个小孩子,肝气瘀滞。长此以往会伤先天根本。以后要学会放宽心,修身养性。不如拜到我的座下,教你修仙。” 润夜的声音很温柔,很耐心,是那么让人……着迷。 “不了不了,谢谢啊。” 润夜笑着站起身来,将药碗带走了。 朱红玉休息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帮着润夜将庙上的活儿做了,此时来看病的病人三三两两得到了。 人数不少,可也没有上个月那么壮观,瘟疫快过去吧。 对了,自己的老宅还没有清理。 朱红玉告了润夜一声儿去收拾废墟,润夜允了,她出了山门朝家走去。 远处的一抹黑,是家的位置,但那已经不是家了,是一片残垣断壁。火灭了,还冒着烟,大地涂炭。可以说,这房子已经死了。 朱红玉不知道这间房子建了多久了,可能是三十年,也可能二十年。 最大的一根房梁,压在众多枯枝之上,也已经变成炭色。 原先的西边屋子,是占鳌居住,尚还好些。自己和妹妹居住的那间屋子,因为连着厨房,所以烧毁严重。 朱红玉站在这一堆残垣断壁之前,听到她身后有人叫。 “妮子,回来了?” 朱红玉转过身,强忍着眼泪,道:“顾大嫂好。” “今天我们家只有大儿子去田里了,一起帮你清理,看看还剩什么。你也好早点开始新生活。” 一席话语,朴实、无华。深深地扎入朱红玉的心里。 “谢谢顾大嫂。” “谢什么,咱们赶紧动手吧。” 一早上,顾大嫂、顾大哥,还有他们家的两个儿子帮衬着朱红玉,拿着铁锹一铲子一铲子得往外清理。 有三个成年男人,清理废墟的工作可称为神速。 附近的村民看见朱红玉家开始清理,拿了一些水米银钱来,送给朱红玉。 毕竟在这个朴实的村庄中,朱红玉治病救人得了一定的威信。 中午,五个人围在一起,吃了邻里送来的饼子和酸梅汤。 到了日暮西垂的时候,家里剩余的东西收拾的也差不多了。 占鳌的书、一陶罐的艾绒、几个烤熟能吃的鸡蛋,还有那一罐子钱。 这些东西,一个背篓就能背走,而这是他们一家三口人所有的希望。 顾大嫂送了朱红玉几件她年轻时穿的衣服,朱红玉背上了所有村民的馈赠,刚好填满了一大个背篓。 “顾大嫂,我走了。” “去吧孩子,早点找到住处哈,到时候我们再去给你帮忙。” “好的,顾大嫂。” 新的住处,哪里那么容易找呢? 朱红玉灰头土脸的走到上次的干果铺,老板见朱红玉来了上前迎接。 “哟,几天不见怎么换这身衣服了?” 朱红玉往身上一瞅,对了,她还穿着润夜的道袍。 “嗷,我……我来买……” 朱红玉慌乱得往干果摊上扫了一眼,她进入这家铺子的本意是将罐子里的铜钱换成银两。 但却被柜台上的粽子糖吸引。 “老板,这粽子糖怎么卖?” 对了,今天是端午,她还计划着今天包粽子,可一场大火,却让今天成为了她重生之后最心痛的一天。 “五文一两。” 这个价格算是贵了。 “来二两,不,半斤好了。” “好嘞。” 老板用小铜称称出来半斤粽子糖,便问道:“姑娘,怎么包?” 朱红玉疑惑得看着老板。 “你也不是一个人吃吧,我给你分成小包。” “嗯……分成四……不了,三份吧。” “好嘞。” 老板说着,将半斤粽子糖分成三份,每一份没有多少。但多多少少能带来一些节日气氛。 朱红玉掏出硕大的钱坛子,放在了干果店老板眼前,从中数了铜板递给老板,直把这干果店的老板都看呆了。 晚上回到三官庙,大门没关,显然是给朱红玉留了门。 她进了门,将门栓锁好,往里走了几步,听见斋堂之内有说有笑的。 朱红玉把背篓放在客房,取出粽子糖抱在怀中,而后进了斋堂。 润夜、占鳌、琥珀坐在一个桌子上正在包粽子。 “姐姐,你回来了?”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将粽子糖分给了三个人。 “家里找出一些银子,然后我买了点糖。过节嘛,就要热热闹闹。一家人在一起。” “别乱花钱,以后花钱的地方多。” 润夜一边教训着朱红玉,一边包好了最后一个粽子放在盆里。 “我去蒸粽子了,你们打扫打扫,咱们也过个节。” 琥珀追着润夜出了门,非要要在厨房里打下手。朱红玉则是拿起簸箕,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占鳌在一边坐着,打开了姐姐包的粽子糖。 这一切,朱红玉看在眼中。 “占鳌,最近功课如何?” “挺好的,原本有些跟不上,但是先生点拨了一两句一下子就上来了。” “有人欺负你吗?” 占鳌看着姐姐,像是被猜中了心事,支支吾吾。 “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告诉我,我一定会让他们永远记住教训。” 朱红玉深知,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在学校容易被欺凌。 但家里再穷,不能穷志气,为人当宁折不弯。 “姐姐,我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的!” 朱红玉用抹布清扫桌子,将三个人造出来的垃圾归拢在一起。占鳌的神情之中也开心了不少。 晚上,粽子蒸好了,四个人围在一起。 朱红玉吃了一个,粽子只有粽子的味道,糯米绵软可口,滋味发甜。没有夹红枣也没有加豆沙。吃了一个,朱红玉就不吃了。 润夜见朱红玉不吃,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少吃了几个。 占鳌和琥珀几乎是平分了这十个小粽子。 吃完饭,朱红玉收拾东西,润夜和琥珀还坐着,似乎要谈事情。 朱红玉好奇得问:“二位要……上课?” 润夜点了点头,示意朱红玉出去。朱红玉撇了撇嘴,收拾好屋子就出去了。临走还不忘将门关上。 也不知道这对师徒要说什么东西,还避着她? 朱红玉将垃圾倒了,似有意似无意又走回斋堂的门口。 她的好奇心宛若决堤的黄河,冲洗着五脏六腑、每一条经脉、每一个毛孔。 不行,她真的太好奇了!这对师徒平常怎么相处?润夜怎么教徒弟?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了,朱红玉悄咪咪得蹲在门外偷听。 “……千字文现在也没背会,就连称东西学得半斤八两,是不是没有脑子?” “……今天晚上别睡觉了,背不会就给我跪着背!今天背不会跪到明天!” 朱红玉蹲在门外,听着润夜的语气吓得腿软。简直和当初上课的几个老教授别无二致。 可怕,太可怕了。 “还是老规矩。” 咦,老规矩是啥?朱红玉很是好奇,又继续听了下去。 “师父,我知道错了。别打我了。” 琥珀一下子哭了出来,可是朱红玉并没有敲门进去给妹妹解围,她是真想看看润夜的“老规矩”是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屋内传入屋外,朱红玉是懂了,打手心吧。 此时朱红玉赶紧敲响了门。 “道长,我肝疼,哎呀,疼死了,救命啊。” 润夜听到朱红玉敲门,放下手中的戒尺开了门。 “又疼了?我看看。” 朱红玉赶紧给琥珀使了个眼色,琥珀登时之间逃之夭夭,润夜这才明白自己被设计了。 “我看你是白术装三七,装上瘾了。” “不不不,我是大山深处的一颗板蓝根,您是长白深山的老山参。您是大佬您牛逼,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我给您遮阳的资格都没有。” 朱红玉一边说,一边还点头哈腰的,活活像一根墙头草。 润夜朝着朱红玉的脑袋拍了一巴掌,当然,这巴掌一点也不重。 “你才老山参,我还没那么大年纪。” “好了,别生气。我们农家的孩子笨,学起来也慢。她字都认不全,学医更难了。慢慢教。” “主要这也太笨了。” “消消气嘛润大师,大过节的,查什么功课呀。” 朱红玉将润夜劝离了斋堂,总算是送了一口气。 润夜被朱红玉劝回了房间,而琥珀看着这一切偷笑,她突然间发现姐姐管师父,师父特别听话。 到了这晚睡觉的时候,朱红玉洗漱好了躺在床上,琥珀的动作慢一些。 吹了灯、放下蚊帐,迅速躺在朱红玉的身边。 “姐,你好厉害呀,嘿嘿。” “你先别和我套近乎,你这个医,学得到底怎么样了?” 第二十三章 愿你一觉豁然 琥珀躺在床上,暗戳戳得吐了吐舌头。 “我……学的确实不怎么样。” 朱红玉觉得有点奇怪,润夜这般严厉,琥珀也是个稳重的姑娘,怎么学的不怎么样呢? “润夜这几天教你什么了?” 琥珀想了想,道:“让我学着称东西、识字,还有就是干活。一会儿切药,一会儿晒药。还有碾药什么的,一大堆。” “那……他教的你能听懂吗?” “只要是教我了,我一定会记住的。他可凶了。但是很多东西我不懂,他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朱红玉叹了口气,果然年龄小对事物的认知能力差。 她十八岁才开始学医的,现在照样悬壶济世,润夜对孩子太严苛了,等明天要好好聊聊这个问题。 “这不是你的错,我明天会和润夜聊聊你的学习问题。不过……” “嗯?” 朱红玉在暗中摸到了琥珀的手。 “琥珀,你是个女孩子。女孩子要做的更好才能让人信服。你说你要是吊儿郎当得给别人看病,他们谁相信你啊。这位道长能教你几年?我都不知道。所以你要抓紧时间好好学。” 琥珀躺在床上,有些不开心。 “姐姐,你怎么和师父一样?” 朱红玉觉得自己又当了一回坏人。 “我不是逼你学,只是觉得咱们要开心过一辈子。你不想学,可以随时和姐姐回家。等咱们的新房子修好了,就可以接你走。” 琥珀犹豫了,她真的觉得自己好累。 “姐姐……你很不容易才给我找到这位师父,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可是师父太凶了,你能不能……” “对,体罚不对。我会说服润夜不打你。本身就不应该打人嘛。” 朱红玉说着便睡下了,琥珀也随着夜深睡着了。第二天,朱红玉没有听见润夜诵经的声音,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来。 琥珀早就起床了,而她醒来时,是润夜来送药叫醒了她。 “哎呀……”朱红玉睁开眼睛,“好早啊,我的药?” “不早了,都到午时了。” “我的天。”朱红玉刚想下床,就被润夜拽了回去。 “先把药喝了,急着干啥去?” 朱红玉接过药碗,先喝了一小口,而后道:“昨天背回来一坛子艾绒,我打艾条去。” “几年的艾绒?” “一年。” 润夜笑出声来,轻轻地点了一下朱红玉的脑门。 “一年艾草就敢用?我这里有五年的。你求求我,还有十年的。” “我包好了卖城里去,就是熏熏蚊子……不对,是驱赶瘟神……造福一方。” 朱红玉理直气壮地说,就差叉着腰了。 “你还要进城?”润夜更是生气了,“住我这里亏了你们什么?” 朱红玉听明白了,润夜这是话里有话。 她赶紧一口干了泄肝汤,将小碗塞回润夜手中。 “难道……留下来陪你当道士?” “有什么不好吗?”润夜期待得看着朱红玉。 “当道士干什么。是红烧肉不好吃,还是花雕酒不好喝?” 润夜彻底无语了,这孩子也不知道一天想着啥。 “好,随你。” “等等。”朱红玉从床上下来,披好衣服,“道长,一事相求。” “说。” “别打我妹妹了,女孩子脸皮薄,年龄也小。帮你干干活就得了,好不好?” 润夜没有答应朱红玉的这个请求,反而默不作声的走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这个牛鼻子的性情真是无比的倔强。说好了要做小仙子,怎么这么不平易近人。 朱红玉还在盘算自己去城里的计划。喝完了药就从药房找到绵纸,制作艾条。 这个事情她上大学勤工俭学时常做,没想到也成了一门手艺。 一坛子艾绒都包成艾条显得也不多。包完艾绒之后,朱红玉数了数,共包了二十四个,正准备封坛明日去城里卖,润夜拿着一单药方走了进来。 “做艾条呢?” 朱红玉手心微微出汗,有一种小孩子偷吃糖被大人发现了的感觉。 “嗯……” “顺便把这个药抓了。” 润夜没有多说什么,将药方交给朱红玉,而后走了出去。病人站在柜台前有点怀疑得看着朱红玉。 “小姑娘,别抓错了啊……” “大婶别担心,我技术好着呢,比这位道长还好。” 润夜没走出几步,这句话他听到了。 朱红玉也看见润夜转过身来用复杂的神情看着她。 她赶紧吐吐舌头,按方抓药,抓完药之后包好递给老妇人,老妇人离开之后药房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朱红玉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没有润夜的身影,这才偷偷溜回屋中,昨日的背篓被她清理了出来。 她又翻翻找找,在屋中不用找到了一条小棉被,塞入背篓,带上银钱偷偷摸摸出了山门。 润夜在庭院中的凉棚给人看病,这一切自然是看在眼中。当然他并没有阻止朱红玉的举动。 朱红玉没有想到,村里的鸡蛋很是难收,三文钱一个鸡蛋最后涨到四文钱才愿意卖。她收了一下午,几乎跑到了隔壁村庄,才收满了一筐鸡蛋。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背篓的被褥里包裹着满满的鸡蛋。这些都是她下午一口气收下的。 身处于瘟疫地区的人,家中或多或少都有病号,这些病号需要补充营养。 在肉类匮乏的情况下,动物蛋白质尤为匮乏,所以就会用吃鸡蛋来填补不能吃肉的空缺。 她确保这些鸡蛋肯定能卖个好价格。 朱红玉看着门已经关了,刚想叫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于是轻轻推开了门,蹑手蹑脚得走了进去。 “朱红玉。” 这一声叫,朱红玉吓得还是浑身打颤,她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原来润夜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山门后,无论她多么小心,只要进门润夜就能看见。 “哈,道长晚上好,今天月亮真圆哈!” “今天初六,谁家的月亮圆?我瞅瞅。”润夜的语气凌厉,一点不讲情面。 朱红玉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把东西放下,去西北角的小房子找我。” 她有反抗的能力吗?绝对没有。润夜让她去那间小房子做什么?不会打她吧。 朱红玉回到客房,将背篓放下。琥珀躺在床上已经酣然入睡,连灯都没有熄。 哎,如今寄人篱下不敢不从主人命令。一向强势的朱红玉也没了脾气,只能朝着西北角小房间默默走去…… 小房间里亮着灯,里面还有个人,无疑就是润夜了。 朱红玉悄咪咪得推开了门,然后将小门关好了。 屋子里湿乎乎的,还有一扇屏风。朱红玉见润夜站在大澡盆前,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大澡盆里烧着热汤,放了一些药材。 这个汤的味道很香。 “脱衣服。” 朱红玉一下子吓得小脸蜡黄,这、这、这不好吧。 润夜见朱红玉不动,也觉得自己这样说有……歧义。 “这就是玄门五香汤,你不是要去城里吗?沐浴吧。” 朱红玉赶紧喘了口气,来平息刚才的惊异。 “嗯……好。澡我自己会洗……” “你以为五香汤就是药汤,泡进去洗干净就行了?” 朱红玉突然露怯了,她还真不知道有这么多手续,但是润夜是…… “到屏风后面换衣服。” 润夜说着,将手中的白衣递给朱红玉,朱红玉展开一看,原来是一件真丝的……浴袍。天呐,真丝的。这个道士还真是暗戳戳的有钱,真人不露相。 朱红玉相信润夜,于是在屏风后面换了衣服。 浴袍穿上之后,别人也看不到一丁半点自己的身体。这让朱红玉对润夜,更多了一些依赖感。 她从屏风后面出来,润夜也不看她。而是走到澡盆前的桌子上,用打火石点燃了一把线香。 “泡进去。” “哦!”朱红玉扶着澡盆边缘,泡入温暖的药汤之中。 一股浓浓的药香冲入鼻腔,很快深色的药汤将她的身体包裹住,润夜所能看见的只有她的头。 润夜拿着那把香,朝着朱红玉的头上转了转。随后念了一些东西,朱红玉一句也没记住。 整个沐浴的过程,她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润夜在她的身旁,发于情止乎理。 或者根本没有发乎于情。 润夜走完了程序,将剩余的线香插入香炉之中。 “你洗完了,就去睡觉吧。” “好呀好呀,好梦。”朱红玉的脸又红又烫,比温暖的药汤还要热上几度。 润夜正要出门,转过身来,看着朱红玉尴尬的神情,觉得愧疚。 “你是否感觉很不舒服。”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朱红玉腹诽,要是在现代,一边洗澡一边有人伺候,洗澡的时候还焚香。简直是顶级浴场的芳疗,不收个万八千的,都对不起人力成本。 “那,愿你……以迷入梦,一觉豁然。” 润夜说完就离开了,朱红玉一下子将脑袋也浸入药汤之中。 天呐,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啊! 润夜给她烧水、配药汤、伺候更衣、沐浴、顺便芳疗一波。最后还对问她舒不舒服!她这是什么待遇啊!这简直是……做梦吧。 朱红玉泡着泡着,等冷静了之后将自己的脑袋从药汤中拔了出来。 完了,爱上了,她真的要爱上润夜了。道士就道士吧,管什么狗屁身份。她一定要好好赚钱,走通人脉把润夜的庙拆了。然后把润夜捆在身边一辈子。 第二十四章 初探云梦镇 第二天,朱红玉起得很早。润夜接连不断的木鱼声儿很有节奏,他依旧如故吟咏。听完之后,朱红玉背着东西默默离开。 去城里的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路边还有一些腐烂的死尸。大多是死牛、死羊,当然还有人…… 这和恐怖片中的情景别无二致。 从桃花村到云梦镇,要走十六里路,没有山路,都是平坦的官道,走一个半时辰铁定能到。 路边的树木,荆棘丛生,欣欣向荣。而路上没有了行人,看着可怖。 越靠近云梦镇,尸体则越多,城门大开着,城门无人值守。 朱红玉想起来自己诊治的姜宰宇,像是个武将,地位还不低。 军队的头头都去桃花镇躲避瘟疫,更别说别人了。 进入云梦镇的大门之后,两侧都是低矮的平房,房子落了锁,看来是没有人。 朱红玉几年前与父母曾来云梦镇赶集,她循着自己的记忆来到云梦镇最繁华的一条街——“朱雀大街”。 这才看到三三两两的行人,均是穿着长衣长袖,嘴上围着布巾子,与她一样。 “鸡蛋,卖鸡蛋了!” 朱红玉看四下没几个人,也不胆怯,她从小就不敢当着一大堆人的面说话,现在没几个人,胆子倒是大得很。 登时之间,凡是大街上走着的人,都谨慎得凑上前去。 “天呐,这真的是生鸡蛋!怎么来的?” “我是附近的村民,鸡蛋二十文一个。我还有艾条,避瘟神的。一钱银子一条。” 朱红玉的货物不多,但是价格把围在她身边的人愣了。 这个价格……有些贵。 不过城中的居民很快明白一个事实——瘟疫没有结束,人越来越少,卖鸡蛋的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小姑娘,给我来十个鸡蛋。十根艾条。” 人群中露出一个健壮的男人,手中攥着一两多银子,另一只手拿着个竹篮子。 朱红玉赶紧数了十个鸡蛋放在男人的篮子里,再从坛子里取出来艾条递给男人。 周围人见这男人一口气买了十个鸡蛋,便纷纷解囊。 或买一个,或买五个,或只买艾条,不出半个时辰,朱红玉的鸡蛋就卖完了。 一下午,她就卖了四两半银子出来! 朱红玉是真的惊呆了,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挣这么多钱!这相当于桃花村一家四口一年的口粮。 朱红玉卖完东西,背着破旧的背篓在城中漫无目的得瞎逛。她记得润夜给她说过,线香不多了,需要去城里买,却看见朱雀大街上,有一家书局正在开放。 不想别的店铺开门也是遮遮掩掩,这家书店的窗、门大开,像是丝毫不畏惧瘟疫似的。 时间还早,朱红玉走入这个书局。书架上摆放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自然不用说,还有农工百科,小说杂书。 行走在书架之间,朱红玉满是好奇。她并不知道这个时代太多事情,只知道如同古代中国似的,有皇上、有大臣、有科举。 来到史书区,一本《华朝正德通鉴》吸引了朱红玉。在她残存的记忆里,如今正是正德年间,钱币上也印着“正德”的纹样。 今年过年的时候,母亲还说今年是正德“三十二年”,希望年成能够好一些。 “龙国华朝,天启十二年,先帝驾崩。遗诏书。皇太子时二十岁登基,改年号正德……” 如此算来,皇帝都五十二岁了,在古代这已经活到了平均年龄。朱红玉往后翻了一大摞书,直到正德二十年停下。 “正德二十年,国师奏请天恩,携妻子返乡,途遇不测。其子下落不明。” 等等,这个时代还有国师?厉害了。 “正德三十年,琼州起瘟疫,百姓逃之。遂举国上下,多行瘟疫……帝数下罪己诏,然瘟疫不止。” 这瘟疫真是有来头了,都已经两年有余。这样看他们家还算不错,苦苦撑了两年,到最后耗尽所有的银子才离开世界。 “小姑娘,需要什么书?” 朱红玉听见自己身边有个人叫她,放下通鉴,对那人盈盈一笑。 “我随便看看书。您是店主?” “对。”白发老翁看到朱红玉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像是认字的,害怕她毁坏书籍。 “医书在哪里?” 老者带着朱红玉走到一扇书架之前,道:“这些。” 朱红玉大致得扫了一眼,《黄帝内经》是有的,其余的书她都没有听过。 对于整个中医学科,有《黄帝内经》就不愁什么别的了,这样一部总论洋洋洒洒,能写出很多东西。 总的来说,这个时代医学水平很一般。 在医学书籍的附近,有一本名为《香药》的书。她从未看过“香药”相关的书籍。 “这本书讲的是如何调香、制香的手艺。小姑娘有兴趣吗?香药价钱不菲呐。” 朱红玉拿下书来,大概翻了翻,这本书中讲了如何调香、制香,作者大笔一挥说了很多。 “买了吧,无事可做。” 走出书局,朱红玉觉得自己身上轻松了很多,询问了大街上的人,香火铺在哪里,原来也在朱雀大街上。 香火铺在书店北边,中间隔了一座药铺、一座饭庄。 饭庄已经没有什么客人光顾了,药铺人来人往还有些人丁,香火铺的生意比这几家店铺的生意好得多。 自瘟疫以来,香火铺彻底火了,不像是别的行业百花凋零。毕竟医疗水平太差,群众都认为瘟疫是瘟神造成的。以至于拜佛求神不亦乐乎。 香火铺的香火种类繁多,和后世相比所差无几。朱红玉一眼就看见了润夜平时所烧的香,买空了存货,一股脑的放入背篓里。 出了香火铺子,朱红玉最爱逛的就是药铺了。三官庙有几种常用药已经见底,润夜也没有时间来镇里采购。 进了药铺,朱红玉直接朝着药店正在喝茶的老板走去。 “老板,甘草十斤、醋常山十斤、乌梅五斤、槟榔三斤。” 喝茶的老板放下茶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朱红玉。 “这是什么方子?也是治疟疾的?” 朱红玉看着老板,眼神有些奇怪,这是《瘴疟指南》上的截疟丸方,在疟疾未发病时用。这一拍脑门才想起来,这个年代估计这个方子还没出世。 “不是治疟疾,而是截疟的。用于未发病时,用酒服下。” 老板照单给朱红玉抓了药,因为这个方子并未流行,只有常山这味药贵了些。其余的药品都是平常的价格,这真是让朱红玉松了一口气。 从云梦镇到桃花村的路上并不太平。天色尚早,朱红玉赶紧背着东西上了官道,一路上的死尸三三两两的,已经有人收拾了。 再回到桃花村时,到了日暮,天还亮着,夕阳不吝可自己的温暖,洒在她身上。 三官庙依旧给朱红玉留了门,等她进去时,润夜还坐在昨天的位置等着,这可真的把她吓得不轻。这润夜是跟她有仇不行? “道、道长,晚上好!” “今天天还没黑,你是不是让我看太阳有多圆呢?” 朱红玉赶紧摇摇头,提着大背篓走到润夜身前。 “我错了,我不应该没有给您说一声就去城里,下次不敢了。我给您买了好多线香,你看看是否合用?” 润夜拿起一把把线香,虽然脸上还是不开心,但是心里没有原先那么生气了。 “还算你有点良心,走吧。” “去哪儿?” “你说呢?” 润夜朝着院子后面走,朱红玉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带着她去洗香香……再一次进了西北角的屋子,她是真的要尴尬死了。 朱红玉真的想告诉润夜赶紧出去,焚香诵经都是不管用的,她就是洗洗而已!可是……实在是说不出口。在屏风后面强忍着尴尬,老脸一红,换了衣服。 润夜还是如昨日一样,不看她。正要点香的时候,朱红玉赶紧拦住:“道长,明天我回来之前会洗澡的,您不用忙了……” “洗澡?去哪里洗?” 朱红玉想了想,道:“山里,山里有山泉。” “山泉之水是阴润之物,女子忌冷,你就不怕来葵水会疼的。”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妈呀,这个狗道士真是什么都敢说,古代的人不是都很含蓄的吗?为什么润夜一点都不含蓄! “我……从来都没疼过。” 润夜点了香,走到朱红玉的身后,道:“要不要打个赌,看看这个月你还疼不疼?” 朱红玉觉得耳畔有润夜温热的气体打在耳垂上,她浑身像是触电了似的。 润夜看着朱红玉不说话了,便开始念诵祝祷。其实统共没有几句话,润夜念完了,将香插在香炉之中就出去了。只留下朱红玉郁闷得要死要活。 赌就赌,谁怕谁。 焚香沐浴之后,朱红玉收拾了自己洗澡后的残局,再将浴袍洗干净了,晾在院子中。 古代人不经常洗澡是有原因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费钱。洗澡要烧水,柴火在古代并不便宜。洗澡的时候再放点花花草草,成本更贵了。 若是不烧水洗凉水澡……容易生病不说,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命呜呼。 朱红玉真的很累,洗了澡耗费了大部分的精力。所以晚饭也没有吃,放下蚊帐就睡着了。隐隐约约之间听到琥珀进了门,而后亮着灯读了很长时间的书。 但是她一直迷迷糊糊的,都没有醒,直到第二天早上,润夜叫她们起床时,朱红玉才随着琥珀一起醒来。 润夜在门外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琥珀听到润夜的声音像是老鼠见了猫,慌慌张张得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问:“姐姐,你昨天去哪里了?” 朱红玉没有琥珀那么慌乱,毕竟她不跟着润夜学东西。 “进城卖东西。” 琥珀衣服也不急着穿了,忙拉着朱红玉的手:“姐姐你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朱红玉赶紧摇摇头,道:“我身体特别好,昨天回来还用五香汤泡了澡,很是畅快。一点也没事了。” “不说了姐姐,昨天新到了一些朱砂,我去忙了。” 等等,朱砂? 第二十五章 初配截疟丸 琥珀穿好衣服之后,一溜烟跑出了房门,朱红玉则是锁上房门,将昨日买的药材归了类。 润夜拿出一个青瓷研磨缸来,在里面倒了水。一旁放着一些粗粒朱砂,看样子今日润夜要炮制朱砂。 “道长,做朱砂啊?” 润夜已经习惯了朱红玉的无所不知,点了点头。 “是啊,杏花村那边,有个小孩子晚上总是不睡觉,都半年了才找到我这里来。药房里的朱砂一直没有研磨。要不要帮忙?” 朱红玉“哦”了一声,想起昨日买药的事。 “我昨天买了一些药,想着做截疟丸。却不成想……如今还没有这个方子吗?” 润夜想了想,遂点了点头。 “对,我从没有听说过截虐丸……不如你把方子写下来,现在用得着。” “好。”朱红玉笑意盈盈的拿了纸笔,坐在润夜身边将方剂写了出来,润夜没有停下研磨的手,朝着方子瞄了一眼。 “你的字该练练了。这药材倒是常见……乌梅?槟榔?你不会是买零食吃,骗我吧?” 朱红玉听了想打人,自己有那么不堪吗? “天地良心啊,我就没想到零食,你不信我进城去把药退了。” 润夜不说话了,朱红玉自讨了个没趣,便开始盯着润夜干活。 那水钵之中沉底的大颗粒朱砂,在水中被研磨后,一些细微的粉末就浮了上来,这就是可以入药的“水飞朱砂”。 朱砂这个东西,应该是润夜接触的第一味中药吧。这个道士不会真的想做神仙吧。 “朱砂又名辰砂,方家多用。您一下子研磨这么多,是打算以后一天一勺,然后飞升?” 润夜笑意盈盈得看着朱红玉,并不说话表示赞同亦或者是反对。 “你若是想尝尝,我不介意一天灌你一大勺,送你上去。” 朱红玉被润夜突如其来的威胁吓了一跳,虽然润夜是笑着说的,但是不怒自威的润夜是真的让人害怕。 “你不是要做零食吗?药房现在空着呢。” “才不是零食!” 朱红玉知道自己掏了个没趣,进了药房之后将药材研磨成细粉,而后摇晃着竹筛子利用离心力的作用,药粉会自己摇成一个个小丸子。 正在筛药丸时,润夜进药房拿药,见到朱红玉有这个手艺,眼中一下子惊异起来。 在他的记忆中,只见过师父做过一次。他还没学会,师父就走了。 “这个,真有用?” 朱红玉听了想打人,腹诽爱信不信,若是不信,就把这乌梅和槟榔都当零食吃了,也不算吃亏。 “嗯,一次吃二十一粒,在疟疾未起时吃。或一日一次,两日一次,三日一次。用好酒送服。” “那我今天就给病人开药了,你多做一点。” 朱红玉登时之间便不开心了。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零食……我做的是零食,你们谁都别吃。” “乖,一会儿给你买糖吃。”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是真的来气了,道:“上次喝药就说给我买糖,现在还没看见呢!” “这次真的不忘了,等我忙完吧。” 朱红玉噘着嘴,道:“那好吧……” 就这样,朱红玉被润夜征用做药,一天下来已不知摇了多少药丸,都被润夜给推销了出去,晚上完工之后,是腰酸背痛腿抽筋。要是这个时代有钙片,她真想给自己来两片。 朱红玉躺在床上,摇着蒲扇休息,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敲门。 “谁呀,累死了,门没锁。” “你可否衣着得体,我能进吗?” 朱红玉赶紧坐起来,把衣服穿好,自己的衣着很不得体。 “好好好,我这就起来。” 朱红玉穿好衣服之后,给润夜开了门,只见润夜拿着一大包点心走了进来,将那一包点心放在了桌子上。 “啊啊啊,点心!”朱红玉在前世的时候,就喜欢吃甜食,如今有点心更是不要命了,打开一包点心,只见四四方方的酥皮点心,一层一块,一共两层。 不用别人帮忙,她一个人能吃完。 朱红玉捏起一块酥皮点心,点心的渣滓掉在其余的点心上,一口下去则是甜软温润的豆沙馅,从舌尖一直甜到舌根。 原来这绵软的点心也能这般好吃,润夜见朱红玉吃得开心,转身将门关上。 “关门干啥?” “我问你,酥皮用什么起酥知道吗?” 这个问题真没把朱红玉难住,毕竟她是个真吃货。 “一般来说……用猪油。”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朱红玉与润夜说这几句话时,已经一口气吃完了两块点心。过了几分钟才品味出润夜这句话的意思。 感觉自己良心有愧的朱红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坏事。 “我……还真没意识到这都是荤腥。那你怎么买的?” “我看见有人上供,给你拿过来了。” “你真是个好人,言而有信,明天我还帮你做药。” 润夜听到这句话,觉得朱红玉说的没错,也没有贬低也没有虚抬,但是听着很不舒服。 “留几块给我。” 朱红玉一下子就笑了,“哟,原来……” “别多想,村东头有个老人家过世了,家里人找我超度。” 朱红玉一听润夜说的这么振振有词,心里非常不爽,道:“那您放点瓜子、花生、苹果呀。盯着我的点心干啥。” 润夜用胳膊撑在桌子边,轻轻地指着酥皮点心,露出一个极为意味深长的表情。 “小丫头,招魂的时候放甜食,魂魄来得可快了。” 朱红玉听到润夜的这句话,慢慢的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了下去,润夜的精神攻击真的太可怕了。她好想已经看见一只阿飘在她面前,问她要点心吃的样子! “我吃饱了,谢谢。” 润夜将剩下的点心包好,拎着走了出去,逗弄朱红玉的感觉真开心。 朱红玉被润夜撩的心神不宁,为了平息自己小鹿乱撞的心,赶紧翻开昨日去城镇里买的《香药》一书。看看书应该会让她冷静一点,可不对啊,这书怎么越看越热! 与此同时,云梦镇内,便民大药房,几个坐堂大夫刚刚结束坐诊。这家朱雀大街上最大的药房正要落钥,老板杜岳萧叫住了堂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叶一天。 “叶大夫。” “掌柜的。” 两个人拱手作揖,很是客气。杜岳萧为人和善,这是整个云梦镇药行众所周知的事情。 “叶大夫,我有个方子要请教您。” 老大夫捋了捋胡子,说实话,他心中很是奇怪。杜岳萧做药行的生意十多年了,还没碰上什么奇怪的方子需要请教。 “您说吧。” 老板杜岳萧拿出一张宣纸,上面写了四种药,而后问道:“您看看这是什么方子,怎么个定量,怎么用?” 叶大夫左看右看。 “看着眼熟,我似乎听一个岭南的大夫提起过,做什么的,这真是记不起来了。” “截疟的?” “对了,就是说未发病时服用。”叶大夫这才恍然大悟,“那个岭南的大夫给我说过,未发时一日一次,用酒服。但他没有说全方,您怎么得来的方子?” 杜岳萧登时之间哈哈大笑,道:“昨天有个小姑娘来我店里,抓了这四味药。昨天晚上琢磨了一晚上,没有参透。” “下次若是看见这个小姑娘再来抓药,一定将人劝下来。这药许是有用呢。” “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对着方子看了又看。这场瘟疫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两年,是时候结束了。如果这个方子出于便民大药房,那么药房日后的生意……其量可观。 正在桃花村的朱红玉并不知道这些,一本《香药》看得极为入迷。润夜走后半个时辰,她才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原来,《香药》这本书写得是如何制作各类香,润夜平日烧的香、蚊香、塔香都能做。只要有相应的器具就可以,在书本上,这些器具也有长篇累牍一般的详述。看来作者并不靠制香吃饭。 正看着绝妙之处,琥珀推门进来,脸上写着“非常不开心”。 朱红玉放下书卷,琥珀一下子扑到姐姐的怀中,哭了起来。 “姐姐,你带我走吧,我再也不想学医了。” “怎么了?” 朱红玉将琥珀拦在怀中,像是一只鹅妈妈护住了自己怀中的小天鹅,眼神中满是怜爱。 “今天师父又打我了。还说就算告诉你也照打不误。” 听到这里,朱红玉的心像是被揪起来似的。 “为什么打你。” “我今天拿错了药,把隔壁李婶婶的拿给了王家。” “是不是病人吃完药以后来找了?” “不是,是师父在草纸上写了字,我没看见,一粗心……” 朱红玉听到这里真是为润夜默哀,作为大夫他已经足够细心,足够耐心的对待学徒了。 可是……琥珀估计是真的没有这个脑子吧。 “琥珀,这药就是病人的性命,你的确不应该这么粗心。” “姐姐,你怎么也这么说,你不是说如果我想离开,就能走吗?” 朱红玉没辙,琥珀在这里好歹能帮点忙,要是一声不吭的走了,润夜可怎么办。 “当初你信誓旦旦的说要做大夫,姐姐求了润夜才把你塞到这里。若是你真的下定决心,就等着刘氏把银子送来就走。可是你这辈子也别想学医了。” “姐姐,能让我想想吗?” 朱红玉再拍了拍琥珀的后背,以示安慰。润夜打人的这个毛病是真的不好,还有一个孩子连字都没认全,让她拿什么药。 罢了,这会儿时间也晚了,等明天润夜得空,是要好好聊聊这个问题。 第二十六章 初识杜岳萧 第二天一大早,病人三三两两的并没有几个,瘟疫的状态一天好过一天。 润夜很快看完诊,朱红玉在一旁已经等候多时。 “道长,我还是想跟你聊聊。” 润夜一听,知道一定是琥珀的事情。 “你也是学医的,怎么就不明白……” “我就是想问问原因,不想怪您严厉。” 润夜一愣,他想自己也不能平白受冤屈,于是问朱红玉:“要聊昨天你妹妹的事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表情很是复杂。 “我妹妹闯了什么大祸呀?” “两位病人的药,一个是解表的,一个是温补的。拿错了可能会出人命。要不然你跟我交代过,我又怎么会随意责打呢?” 朱红玉也觉得这事心有余悸,妹妹的确太粗心了。 “我替妹妹给您道歉了……等这场瘟疫过去,请您去城里最好的斋菜馆赔罪。” 润夜心里好受了很多,打趣道:“我怎么看你也不像个吃素的。” 朱红玉的眼睛一转,而后道:“我们给您点个炒菜,您看我们姐弟三人,啃大肘子,两全其美。” 润夜狠狠地用手指头点了下朱红玉的脑门,道:“用会胖成猪的。” “猪肉有毒,猪屎无毒,猪屎可解猪肉之毒。” “哪里听得这些乱七八糟的说辞?”润夜看着朱红玉,极为疑惑,一脸不悦。 朱红玉本想打一个《本草纲目》里的玩笑,这才想起来本朝没有《本草纲目》,赶紧闭上嘴跑到药房。 “此为谬误,望医者周知。” 这一日,也不知因为自罚还是赔罪,朱红玉某足干劲摇了十几瓶截疟丸出来。 因为妹妹已经提出了离开的想法,她只能更加拼命的赚钱,午饭都没有吃,大中午最热的天,背上背篓开始挨家挨户收鸡蛋。 几个村民跟朱红玉也是老相识了,走到杏花村时,几个老太婆还约上了自己的亲朋好友捧着鸡蛋过来。 这次收鸡蛋的过程极为顺利,因为上一次收过,夏天鸡又爱下蛋,几个认识朱红玉的叫上亲戚换鸡蛋,很快一背篓鸡蛋就满了。 等到晚上的时候,杏花村的一个小妇人要回娘家,和朱红玉搭伴。 这小妇人家里十分有钱,一家养了二十多只鸡,足有一背篓可以卖的新鲜鸡蛋。 二人一人背了一背篓鸡蛋,走到了桃花村。朱红玉把银子跟小妇人结了,润夜都出门来帮朱红玉将鸡蛋搬了进去,这回娘家的小妇人看直了眼。 跟朱红玉说了两句话赶紧离开。 满满两背篓鸡蛋,朱红玉看着有点发愁,顾大嫂那边……明天去借个牛车吧。 顾大嫂将昨日的剩饭倒给鸡吃,正忙着侍弄鸡窝,朱红玉走了过来。 “哟,妮子,过来了?这几天不见,又瘦了。” “大嫂,我来是跟您借牛车的,您看行吗?”朱红玉叹了口气,自己被弟弟和妹妹磋磨得不成样子,要是有个帮忙的人就好了。 “行呢,你不是以前跟我说过,这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拿走吧。牵着牛鼻子走就行。” 朱红玉知道一些赶牛的技巧,她小时候也放过牛,残存的记忆帮了她不少忙。 走到顾大嫂后院,将牛车上的绳子解开了,牵着鼻环老牛跟着朱红玉,往前走。 村里阡陌小路上的行人比前几日多了些,看来自己的截疟丸有些用处。 来来往往之间,还有不少人给她打招呼,朱红玉奇怪了,怎么这些人对自己如此殷勤? 到了三官庙,朱红玉搬着两背篓鸡蛋出来,将牛车后铺上软绵绵的被子,然后一点点将鸡蛋捡了进去。 坐上牛车,朱红玉尝试着驾驶了一下,不被牵住牛鼻子的老牛也没有什么脾气,往官道上一走,十分平稳。 再到云梦镇时,朱红玉叹了口气,荒凉、破旧、萧瑟,一幕幕鬼城的样貌映入眼帘。镇子还是那个样子,看来疟疾并没有结束。 朱红玉强忍着对于疫区的恐惧,又走到朱雀大街上,开始叫卖:“卖鸡蛋了,鸡蛋!” 来来往往的行人见是上次的小姑娘,一股脑围了上来,险些将朱红玉压到车底下。 “终于来了!今天鸡蛋怎么卖?” “大家不要急!一个个按照顺序排队!” 朱红玉努力维持秩序,但显然是徒劳。 无奈,她只好坐在车上,人群也渐渐得没有那么狂热,井然有序起来。 “二十文一个,还是上次的价格。” “给我来二十个!” “三十个,我要三十个!” “姑娘往篮子里装十个!” “姑娘我买一个。” …… 人群络绎不绝,鸡蛋一下子被哄抢而空,朱红玉觉得自己今天像是在送东西一样,跟不要钱了似的。这次没有卖艾条,买的是鸡蛋,也买了近五两银子。 牛车里还剩了几个被压碎的鸡蛋,也在合理的损失之中。 时候尚早,朱红玉知道自己带着牛车不能马虎,逛街的心情自然没有了,赶着牛车就要走。 此时,一双手牵住了牛车。 那手很是干净,无名指上还带着猫儿眼戒指。朱红玉抬眼一看,是个中年男人,却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感。 这人身量匀称,衣着锦丽华缎,再往上看,高鼻梁,深眼窝,目光深邃而纯净。不似汉人的平平面容,显而易见,这是个胡人。 “您是哪位啊?” “小姑娘,我盯着你看很久了。你是上次在我们家药店买药的小姑娘吗?” 这胡人说京北官话,一听口音知道是个北方来的。 而龙朝定都在杭州,为官之人多讲淮南官话,朱红玉出身乡野,说赣州官话。交流起来虽然没有问题,但这个胡人的口音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 “什么事?” “你上次开的方子,能卖给我吗?什么价格随便说。” 原来是跟她买方子的人,朱红玉松了口气。 “不知怎么称呼?” “在下是惠民大药房的老板,杜岳萧。” 朱红玉上下打量了一下杜岳萧,知道此人身价不凡,无论自己说什么价格,他都可以接受,但这药方是不可能卖的,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 “杜老板,方子我没有带着。我一个女孩子和陌生男人去什么地方闲聊,有辱名节。这样吧,后天你到桃花村三官庙找我。可否?” 杜岳萧听到这句话,很是满意。虽然弯弯绕绕了许多,但是女孩子说的也有道理。 “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朱,名红玉,叫我红玉就好。——老板上门拜访,可否带些轻薄的布匹?我实在找不到这城中的布铺,两匹青色的,四匹杂色。谢谢老板了。” 朱红玉说着,架着牛车就走了。她这样一番要求,让杜岳萧更是放心。看来小姑娘是真的有意把配方卖给他,否则便不会提出上门礼。 驾着牛车,朱红玉先回了顾大嫂家还牛车,再按照赌约去山里用泉水洗澡。回来的路上看见葛根花,刨了两根葛根出来。 回到三官庙之后,润夜在药房收拾药材,朱红玉蹦蹦跳跳得来到药房。 润夜正在砸田七,弄得整个药房叮叮咣咣。见看朱红玉这般开心,实在少见。 “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吗?” “我今天去城里做了一大笔生意,然后去山里用山泉水洗的澡,咱们的赌约还算数吗?” 润夜特别无奈,他想劝朱红玉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又想让朱红玉张长记性。 “赌什么?” “嘿嘿,没想好。” 润夜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儿,显示出对朱红玉的轻蔑。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爱护自己,毕竟人身难得,中土难生。” 朱红玉“哦”了一声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厌烦了润夜的说教。润夜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典故,她跟他却一句话都搭不上。 这种距离感让人真的很不舒服,她很想冲破这个距离感,她想知道润夜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晚上,朱红玉早早进了厨房,新挖出来的葛根洗干净切块,和籼米熬粥慢炖。而后在大锅里下油,炒几个时令蔬菜。 润夜的院子后面种着菜,朱红玉趁着熬粥的功夫,拔了空心菜出来,润夜不吃蒜、葱,朱红玉只能素炒出来,最后加点盐进去。 虽然说少了素炒空心菜最好吃的滋味,但她心中想的只有润夜是否能吃、是否会喜悦。 晚上,占鳌下学回来,三个人坐在斋堂吃饭。润夜迟迟不到。 朱红玉觉得奇怪,问琥珀道:“你师父怎么没有来啊?” “不知道。”琥珀的回答很冷淡,并没有带着怒气,简直是师徒恩断义绝的样子。 朱红玉知道,润夜留他们在这里,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你们,都不关心润夜去做什么了吗?” 琥珀撇了撇嘴,道:“我与他之间,再无纠葛。” “占鳌,你也这样认为吗?” “姐姐。”占鳌一下子摔下了筷子,道,“你为什么每天都润夜长润夜短,为什么和他说话就一点也不避讳呢?你不知道女子贞洁最重要吗?” 说实话,朱红玉知道琥珀和润夜不和,不成想占鳌竟然这样说她。 朱红玉站起身来,指着自己的弟弟和妹妹,连连摇头。 “占鳌,你这样说,姐姐很不开心。你是个读书人,知道斗米仇升米恩的典故吧。” “对,我知道。” “润夜从没有欠过咱们什么,当有问题、有磨难时,他出手相助。咱们不仅不感谢,甚至于让你怀疑他和我之间的关系。若是润夜真想发生什么,又何必让你住在他的屋子里?” “还有你,琥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你是严苛了些。但是你没有责任吗?” “都是土里刨食吃长大的孩子,一个读书、一个学医,怎么这点见识和肚量都没有?” 朱红玉啰啰嗦嗦得说了一大堆,说得直觉得自己肚子里的气涨,一顿晚饭是一点也不想吃。 她想起自己身体里还有病灶,想方设法安慰自己的心情,可是她真的冷静不下来。 “我知道你们不愿意住在这里,很快我就会带你们离开这里。” 说着,朱红玉端起自己的粥,放了一些咸菜和炒空心菜进碗里,走出门去。 第二十七章 谈拢截疟丸供应 朱红玉在庙里绕了一大圈,不觉之间走到了后院。 润夜在后院侍弄自己的菜园,趁着夜色将一株西红柿的秧苗栽种移植到土坑里。而后用水瓢舀了水,将秧苗润湿。 “道长。” 润夜没有理朱红玉,而是继续侍弄手下的活,朱红玉知道润夜心情不好,就站在旁边一直等待。等了许久,润夜站起身来。 “我听见你在训你的弟弟妹妹,就没有进去打扰。” 润夜说着站起身来,接过朱红玉手中的粥菜,坐在一旁的石台阶上。嘴唇磕在碗边喝了一口粥。朱红玉坐在润夜身边,不敢多说一句话。 “以后搬出去了,一定常过来看看。” 朱红玉点了点头,看着润夜的神情很是复杂。一方面她早就告诉过自己,与润夜的关系不能太近;一方面,她实在是心悦润夜,无法自拔。 “现在村子里,看病的人还多不多?” 润夜摇了摇头,想到这件事还挺开心。 “自从你给我送药开始,这村里生病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城中的情况还很不好。” 润夜喝完了粥,问道:“怎么样了?” “民无所食,百业凋零。对了,惠民大药局的老板,后天来做客……” 润夜看着朱红玉兴奋的样子,知道这孩子又发展了生意,要卖的怕就是截疟丸。 “你的药打算卖多少钱一瓶?” 朱红玉真是服了润夜这未卜先知的技术。 “卖药赚钱,当然无错。只是这钱我拿得不安心。若是换做你,你怎么做?” 润夜道:“为了救人,哪怕是赔钱也可。这一点你我终是殊途。” 朱红玉笑了,润夜每次把问题看得这么明白,会让人产生一种距离感。 “我去洗碗了,走了走了。” 润夜站起身,将碗筷交给朱红玉,就在朱红玉走的那一刹那,他用手箍住了碗。 “怎么了?” 润夜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道:“红玉,我……我……想告诉你,我……” “没事我就走了。”朱红玉皱起眉头,听了半天也不知道润夜所云为何。 趁着润夜失神,她拿下润夜手中的碗筷,转身走到厨房刷锅洗碗。对了,润夜刚才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 不过朱红玉很快把润夜从自己的脑子里扫了出去,眼下赚钱是最重要的事,如润夜所说“终是殊途”。 桃花村山清水秀,在云梦镇周围的几个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也正是这样,每年夏天城里富贵人家拖家带口来桃花村。 村子西面靠着山,东面靠着官道。北面是杏花村,杏花村的风水也好,有一处瀑布名唤千丝,这个村子以酿酒、沽酒闻名。 这一日,云梦镇里惠民大药局的老板杜岳萧和自己的伙计到了桃花村,并没有引起多说关注。城里自闹瘟疫以来,多有人前来避瘟,尤其是杜岳萧所乘轩轾华丽,求华丽而不求稳重。 说一句“土豪”是赞誉,说一句“土味审美”更恰当。 朱红玉在药房晒药丸,润夜走了进来,微笑着道:“你请的贵客到了。” “真快。”朱红玉将药筛中的小药丸放入瓶子中,两个木头盒子里装了满满当当一百瓶,她感觉润夜看她的眼神变了,但她说不出是哪里变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堂,杜岳萧站起来给朱红玉作揖,朱红玉回了一礼。客堂内的四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坐定,杜岳萧上上下下打量润夜。 “这个截疟丸是这位道长的新方子吧?” “不……” 朱红玉赶紧拉了拉润夜的袖子,润夜不解的看着朱红玉。 “是,这个方子是出自于道长。”朱红玉对着润夜眨了眨眼睛,润夜面带微笑不说话。 “道长想出个什么价格?” 润夜看着朱红玉,朱红玉则是笑着默不作声,杜岳萧看着二人的神情奇怪,但没有询问缘由。 “贫道认为,这药是治病救人的。这几日桃花村村民少有病患,此药可救民于水火。贫道实在是……” 杜岳萧看懂了润夜的意思,也敬佩润夜的为人。 “道长不要客气,我们惠民药局有的是钱粮,只要把方子给我们,我们什么代价都能出的起。” “朱红玉,你觉得怎么个价格合适?” 润夜实在是接不下去朱红玉的话,顿了顿将话扯到了朱红玉身上。 “道长,这药卖什么价,我朱红玉都买账。” 润夜深知朱红玉想要搬出这里的决心,也知道朱红玉的原则。 “二钱银子一瓶,方子不卖。每周你到我这里取一次药。” “这……”杜岳萧赶紧好言相劝道,“道长,这个方子我可以出一千两纹银,你一瓶瓶地卖药,卖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贫道心意已决,在药品的价格上做了最大的让步。” “两千两。” “多少银子都不卖。”润夜看了看朱红玉,显然他很想一口气做成这一笔买卖。 两千两银子,如果省一点花,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可是朱红玉坐在润夜身边,一点都没有动心。 这孩子的心到底有多深? 杜岳萧没有法子,手中拿着一串十二瓣菩提珠搓得飞快。眉头皱起来又送下去。惊为天人的面容之上,显露出少有的犹疑。 朱红玉笑了,她递给杜岳萧一杯温热的茶,道:“杜老板,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很可能我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吃饭的家伙。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可懂这个道理?” 杜岳萧知道,生意谈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沟通的必要,朱红玉自己做出了选择。 “姑娘话说到这里我很明白,我们来谈谈这一瓶药能便宜多少。” “嗯……药房现在有一百瓶药,我收你我收你十八两银子拿去试用。若是效果好再来我这里买。” “姑娘价格给得爽快,以后合作好说。”杜岳萧掐了掐手指,暗道自己来来去去一回才做了一笔小生意,心中不甚舒服。 “是啊,随我去取货吧。” 朱红玉带着杜岳萧和他的伙计走到药房,她和杜岳萧的伙计各搬了一个木箱子,出了三官庙的门,搬到杜岳萧的马车上。 朱红玉再回去背上背篓,毫不客气地说:“杜老板,送我去一趟城里,我原材料用完了。” “你这小丫头倒是会沾光,就这么不怕城里的瘟疫?” “杜老板不怕,我也不怕。”朱红玉上了杜岳萧的车,一路绝尘而去。 “这药每次嘱咐病人,吃二十一丸,用酒服下。” 杜岳萧听了朱红玉的医嘱,对这药丸的神奇功效更是期待。他发觉桃花村的病人比城里少的多,桃花村的情况比杏花村要好,也许就是这个药丸的缘故。 “姑娘知道的药理不少。” “都是润道长教的。” “是吗?”杜岳萧对此表示怀疑,然而并没有多说什么。 “杜老板,你们药房里的乳香、没药应该是华朝最好的吧。” “那是自然。” 杜岳萧得意洋洋,正想夸朱红玉有眼光,又一想不对啊,这姑娘从没有从他的药铺里抓过这两味药。 朱红玉见杜岳萧窘迫的样子,直想发笑,忍了半天没有忍住,而后笑出了声。 “老板一副胡人面孔,这些香药瞒不过你。只是我奇怪,学医的多为中原人士。您怎么对岐黄之术有兴趣?” 杜岳萧无奈,被揭穿之后的心情复杂,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小丫头给玩了。 “我本居住在碎叶城,十二岁时我邻居得了急症。西域大夫束手无措,一个行脚的中原大夫治好了他。过了三年,碎叶城时疫猖獗。中原早已找到治病药方。同年我随父亲到燕京定居。而后师承几位师父学习。” 听完这个故事,朱红玉简直要鼓掌了。一个对汉语可能还不是还熟悉的小男孩,因为目睹了中医的高超医术而发奋学习,首先是语言关,而后还有各类晦涩难懂的医书。 “杜老板对这场瘟疫有什么看法呢?” “感觉就像是没完没了的噩梦,每次徘徊在醒来的边缘时,又坠入谷底。” 朱红玉只是淡然一笑,她来这里不过一月,目睹了不少死亡之事,每次看到死尸都会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发冷。 “凡是瘟疫都会过去的,你看我们桃花村已经没有什么病患了。” “但愿如你所言,我可不愿再目睹国破家亡。” 杜岳萧知道,当碎叶城破他们举家逃离,一路上战火连天,他宁愿再也不复见这场景。 众人皆说,中原富贵安逸,谁知他学医有成之时,这场瘟疫席卷天地而来,还带着万千蝗虫过境。 朱红玉随着杜岳萧来到药店,她抓了截疟丸的四味中药,而后便盯上了杜岳萧的香药。这些发香味的药物被独立储存在一个柜子里封存,生怕走泄香味而失去药效。 “香药给我抓——降真、零陵、柏香、沉香四味。沉香少些,只需要二钱,其余的来四两。” 抓完药后一结账,因为香药的缘故,杜岳萧给朱红玉结了十五两银子。朱红玉自然也不说什么,拿着东西就跑,一下子没了踪影。 杜岳萧还想打探朱红玉抓香药做什么,到嘴边也没有问出来。 临走时,朱红玉看着杜岳萧,想起一些自己前世的前尘往事,那时她总叨叨着要去旅游,要去遍天南海北,可因为上课的缘故没有前往,这一拖就拖到了身后。 “我以前很想去西域转转,眷恋馕和烤羊肉已久。若是有一天去那边进货,还望杜老板不嫌弃,带上我。” “你竟知这些……” 朱红玉只笑笑,不说话,她只是想和杜老板套套近乎。 第二十八章 订购小药罐 朱红玉想找装药丸的小药罐,这种瓶子不常见,朱红玉在朱雀大街上漫无目的得乱走乱撞,终于找到一家瓷器铺子处理尾货,像是不做生意的样子。 朱红玉走了进去,满地的陶、瓷,琳琅满目,只是都蒙着灰尘,这店铺显得更是陈旧了许多。来人见朱红玉进来,连忙招呼。 “妮子,要点什么?” 朱红玉看着眼前之人,顿时觉得眼熟极了,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应该是桃花村的村民。 “我看您眼熟,是不是桃花村的!” 老板眼前一亮,“对对对,我是桃花村周家人,三年前从村里搬出来做生意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这老板也是可怜。兢兢业业做了一年生意之后,瘟疫就开始了。 “我是朱家人,我爹爹是朱银蝉。” “哦!”周老板想起什么似的,很是欣喜,“你爹爹的腿好了吗?” 朱红玉为难地看着周老板,道:“我爹爹已经过身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朱红玉低下头来,仔细回忆着。 “今年三月末,和娘一起生了病。都去了,我只能进城做点买卖,妹妹和弟弟都难将养。” 老板叹了口气,“姑娘,你看看要什么?” “老板,我想要找您订制一些小陶罐子,上面带盖。要很干净的,可有这样的罐子吗?” 老板听着朱红玉说的器件眼熟,于是在一堆瓷器中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一个与朱红玉描述相似的陶罐。朱红玉检查了一番之后,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想要的陶罐。 “多少钱啊?” 周老板连忙摆手,要钱就像是要他命似的。 “拿去,这值几个钱?” “我要……一千个。”朱红玉露出一个微笑,直把老板看呆了,一千个?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生意啊?要是小本生意,可不能进这么多!” 朱红玉暗道,自己的生意是救命的生意,也不算是小本买卖。 “老板给个价?” “这陶罐我往外卖是四文钱一个,若是你要订制这么多,便宜来算也要两文钱就能买下。” 朱红玉打量了一下陶罐子,也的确值这个价。老板是真的没有坑她。用了润夜的东西,多少都要还回去好点的。 “送货吗?就送桃花村里。” 老板看着朱红玉,简直就像是个金疙瘩,恭维讨好还来不及,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送,妮子的东西一定要送!送哪里?” “哪天能到?” “三天后就能到。” 朱红玉盘算了一下,润夜应该不会有意见,毕竟她很快就要搬走了。润夜如今的态度对她……很奇怪。尤其是那个眼神,很复杂。不会是有点厌烦了吧? “三日后,将陶罐给我送到三官庙门口吧。” 朱红玉说着,将手中的一两银子给了周老板,而后道:“还有二两银子,等你送过来时尾款结清。” 离开陶瓷铺后,朱红玉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在城里吃了一碗拌粉,填饱肚子赶着回村。 回到三官庙,朱红玉一进屋就看见妹妹琥珀和弟弟占鳌将杜岳萧带来的布匹展开,在自己身上比划,看样子非常开心。 朱红玉走上前去,问道:“怎么样,布匹是否喜欢?” 琥珀惊喜地说:“姐姐,咱们做一身新衣服吧。你看这布匹多轻柔,现在穿正是季节。” “我让那商人带布匹来,就是说给你们裁剪新衣。琥珀,你明天去把桃花村最好的裁缝叫过来,咱们好好做身衣服。” 琥珀是真不想在药房干活,一口应了下来。润夜在屋外叫了一声儿“琥珀”,琥珀听见就赶紧出去了。 朱红玉看着占鳌,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两个人相对无言。 “今天没去上课?”朱红玉首先打破了沉默,占鳌点了点头,不再作答。 “是不是义塾不好?” “因为今天先生病了,所以这几天都不上课。” 朱红玉看着弟弟和妹妹弄乱的布匹,熟稔得开始收拾,将被展开的布卷了回去,选了一匹八爷灰的布递给弟弟。 “这匹布给你做衣服如何?” 占鳌点了点头,不敢直视朱红玉的眼睛。 “怎么,读书读哑巴了?” 占鳌垂着头,用只比蚊子声音大一点的声音说:“姐姐,我不应该误会你和润道长。但是……你们很是亲近,这样不对。” “古时候,男人女人混居在岩洞,茹毛饮血,没有得体衣装。若是这样算,咱们的先祖都是一些不守妇道、不知羞耻的人,对吗?”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尺度,而这些规矩都是人定的。在不同时期,对待男女之间的关系都不同。况且我负责一家三口的生计,你让我守所谓的‘贞洁’,你养我还是谁养我?” “我并不知道你的书本上给你讲什么,若是书上说一直如此,一直如此就是对的吗?” 占鳌因为羞愧不敢抬头,他承认自己是学得钻牛角尖了。他只是不想再让谁伤害姐姐。 “当初,我说这个家我做主,我就不允许你对我发号施令。若是不愿意在我身边,那速速离开,若是你能想开当然是最好。” 占鳌说不过朱红玉,小声说:“姐姐,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的事了。” “我也不是责怪你。”朱红玉勉强一笑,将八爷灰布放在了占鳌身边,“既然先生病了,那明天咱们一起做衣服。” 占鳌弱弱得点了点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朱红玉转身走出屋去,虽然将心中的不满说了出来,但依旧郁闷。想着刚刚从城里回来,还是去山里洗个澡,然后舒舒服服得睡一觉…… 第二天一早,润夜拿着水钵研磨朱砂,门口大开,没有几个人进来。最后一块朱砂研磨好后,只见琥珀带着村里的刘裁缝进了门。 “琥珀,这是……”润夜站在药房里面,叫住了琥珀。 “师父,这是姐姐叫过来裁剪衣服的刘大姐。” 润夜抿着唇没有说话。不一会儿,朱红玉从房中出来,手中拿着一根毛笔,看到裁缝来了,让琥珀把裁缝叫到客堂去,而她蹦蹦跳跳得走到了药房。 “你要给给弟弟妹妹做新衣服啊?”润夜轻声问道。 “是啊,那个药房老板带过来几匹好布,轻薄柔软,当然是要裁剪做衣服了。” 润夜没有说话,继续摆弄着朱砂。朱红玉见润夜不说话,真真想笑。 “道长,我有个问题。” “说。” 润夜停下手来,用一旁的绵纸擦干净手上的朱砂。 “道士为何穿青色衣衫?” “修行是为得道成仙、长生久视。青色主长生之意。” “道长可知,那商人所带布匹,有两匹纯纯的青色,是我专门像他讨要的。” 润夜没说话,但是眉眼间的笑容是遮掩不住的。 他以为朱红玉完全不在意他,只在意她的弟弟妹妹,对他只是利用而无依恋。如今看来还挺上心。只要朱红玉有心他便开心,朱红玉的心中把他当做什么都无所谓。 “哦。” “那……我们一起去裁量吧。” “布料也不多,你们给自己做衣服就好,我什么都不缺。” “哎呀,道爷可否赏个光?” 润夜可撑不下去了,朱红玉这左一句道爷右一句赏光,再让朱红玉说下去可就是他不解风情了。 “好好好,耽误的活儿你来做。” “没问题。” 朱红玉说着,带着润夜到了客堂,刘大姐已经给琥珀量好了尺寸,占鳌排在第二个。 刘大姐见朱红玉来,问道:“妮子,都做什么款式的衣服啊?” 朱红玉瞅了瞅润夜,而后道:“我这里四匹杂色布,两匹青色布。够四个人做衣服吗?” “这夏天的衣服薄,用不了太多布料。” 刘大姐量了琥珀的尺寸,朱红玉有些为难。 “那各自说各自想要的款式吧。” 琥珀爱美,早就有心仪的衣服。 “刘大姐,我想要琵琶袖上襦,下面做红色百褶裙。若是衣服上有些小碎花就更好了。” “行,行!” 占鳌想了想,道:“做一身灰色的直身,直袖裁。若是还有余下的布料,再做一条裤子。再打一条璎珞。” 朱红玉盘算着自己一身合适的衣服都没有,道:“剩下的布料,给我做一条窄口裤,上面做轻便上襦,窄袖。若是还剩下杂色的布料,做一条轻便的裙子。” 琥珀量完身材之后,润夜便被朱红玉拽到刘大姐面前量了尺寸。 朱红玉见润夜不好意思说款式,赶紧在旁边搭腔:“道爷再赏个脸?” 润夜小心翼翼,不敢露出半分过于喜悦的神清,道:“做一件得罗、做一件宽袖道袍。” “好!没问题!” 四个人量完尺寸,也写下要求。刘裁缝将朱红玉叫到一边。 “妮子,做衣服不便宜,这些个钱谁付啊?” 朱红玉看着刘大姐,不解其意。 “当然是我付钱呀。” “好,那我给你算算哈,这位师父的道袍和得罗收一钱三十文。得罗不好做,花些功夫。你与你弟弟的衣装,共收一钱银子,若是有剩下的布料,每件加三十文。你妹妹的百褶裙费工夫,要一钱银子,上襦我便收二十文。” 朱红玉暗道,这裁缝果然是桃花村最好的裁缝,收费都和城里差不多了。 “也就是说看成品,最少也要给你三钱五十文?” “是呢,姑娘你看,要不要分开做?或者说做些轻便简易的衣服。” 朱红玉当多少钱,这样一算还挺便宜的。 “不用,您就用最好的手工做过来,尤其是这位道长要的衣服,需要做得最好。我现在先给你取三钱银子过来,等你做好衣服送过来时,我再给你结剩下的。如何?” 刘大姐的目光有些疑惑,但跟着朱红玉从客房取出来银子后,遂笑逐颜开。 忙问道:“姑娘,最近做什么生意呢?这般赚钱?” “都是爹爹娘娘留下来埋在地里的钱,我前几天收拾房子时找见了。” 第二十九章 送药方没送出去 朱红玉送走了刘大姐,走进了屋。屁颠屁颠跑到药房里帮润夜处理没有收拾完的药材。润夜心情十分不错。 “我的衣服多少钱?” “不、当然是不能要您的钱。” “那我给你一两银子?” “不不不!”朱红玉赶紧拒绝,“您这么说实在是太见外了,在这里吃住这么长时间,这身衣服肯定要送。” 润夜艰难一笑,摸了摸朱红玉的头。 “你花钱如此大手大脚,我不免担心你们三人日后生活。” “道长放心,我花钱张弛有度!这份心意……” “我收下。” 听到润夜这话,朱红玉才放心,二人不再说话,一齐侍弄药材。等日落西山前,三官庙来了两个病人,都是复诊。润夜在药房给二人看病,让朱红玉抓了药。 其余的时间,朱红玉拿着竹筛做截疟丸,归拢在一处。到第二日送瓶子的老板来时,朱红玉结清尾款,将之前的药丸分装成一个个小瓶,每日朱红玉能做个二百瓶出来。 时间慢慢过去,平静而单调,朱红玉每日都在摇晃着竹筛做药丸,而润夜也是一如以往修行、看诊,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只过了几天,杜岳萧便上门求访。 这一日到了五月十五,也不知怎的,桃花村及其周围起了雾。到正午时分,才消散了。也是正午时分,杜岳萧登门拜访,被润夜请到了客堂。 朱红玉在屋里读着《香药》一书,另外一只手用笔画着一间器物的模型。 润夜敲了门,朱红玉擦了手出门迎去,到了客堂,看见杜岳萧款款坐着,眉眼之间都是喜气。 “你的药,卖断货了。我昨日就想过来,结果药房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到晚上才走。谁知道桃花村路上起了雾。我们几个人走啊走,结果迷了路。幸亏不是在碎叶城,要不然就找不回来了。” 朱红玉听着杜岳萧也是个直肠子,什么话都喜欢一股脑的说出来。 走到杜岳萧对面,行了个礼。 “杜老板还没吃饭吧,吃点庙里的斋饭如何?” “好,我还没吃过庙里的斋饭!” 朱红玉走出门去,见厨房新蒸了杂粮饭,就是将红豆、黑豆泡一晚上,而后用小米、大米杂在一起,蒸了一木桶。 至于配菜,朱红玉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两条腌黄瓜,再将酸笋缸里的酸笋捞一条出来洗干净。而后两样腌菜切了切装在盘子里,盛出来四碗米饭来,放在一个木托盘上,端入客堂之内。 润夜给杜岳萧斟茶,还未喝第二泡时,朱红玉走了进来,将米饭端在各人面前,而后将一盘寡淡的咸菜放在众人中间。 这一番行为搞得润夜非常尴尬,待客之礼实在是差了些,不过杜岳萧看着盘中饭菜非常满意,在他的印象中,寺庙的饭菜就应该是如此,比和尚庙油腻的待客素斋好了很多。 “红玉,有贵客在,加菜呀。” “真好吃,再来一碗!” 润夜刚说完加菜,只见杜岳萧已经一碗饭下肚。说实话,朱红玉是惊呆了,她感觉自己失忆了,刚才没给杜岳萧盛饭。 “好,我这就去盛饭。” 朱红玉走入厨房,将一大木桶蒸好的米饭搬了过来,满满的盛出一大碗来,了转眼之间杜岳萧又吃干净了。如此来来回回五六碗,杜岳萧一扔筷子,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 “哎,猪。” “施主真有福。” “老板真厉害。” 三个人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不同的感叹之声。 吃完饭后,琥珀进客堂收拾了碗筷,四个人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围在一起商量生意。 杜岳萧吃得开心,看着朱红玉和润夜,觉得自己找到了知己。 “哎呀,这做药和做饭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饭做得好吃药也做得管用。对了,我这次来问你买药。姑娘过一手?” 说着,杜岳萧伸出自己的手来,朱红玉皱了皱眉头,这是要议价。这位杜老板还真是行里人。 一般,大批量的买药材,是不直接说价格的,要不然容易造成囤货居奇的奸商。 如果要交易,需要交易双方将手伸入袖筒之内,比划价格。而价格的最低单位是“一两”。 “杜老板买多少瓶?”朱红玉喝了一口茶,而后伸出自己的手,二人的袖筒遮住了手,润夜和伙计盯着二人的袖筒。 “小丫头会的不少啊,一千瓶。” 朱红玉得比划了自己想要的价格,而杜岳萧也象征性得还了还价,客堂内半晌无言,二人不说话,手上比划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二人商定交易价格之后,各自将手放下。 润夜和杜岳萧的伙计都愣了,也不知道二人做了什么。 “好的,那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当然,谢谢杜老板给了个好价格。” 四个人有说有笑进了药房,朱红玉指了指药房的柜子,一打开里面是七八层排列的整整齐齐的木盒子,一个木盒子里有一百多瓶药。 “这里面是一千瓶,搬走吧。” 杜岳萧抽取一瓶出来,嗅了嗅,味道新鲜,没有怪味,是这几天制作的。 “好,我们去结账吧。” 说着,伙计和润夜搬运药丸到杜岳萧的马车上,杜岳萧和朱红玉回了客堂,他取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出来。 朱红玉看了看银票上的文字,说道:“这么大的银票,我可找不开。” “其中多出来的部分是定金,下次我还要一千瓶。” 朱红玉下意识揉了揉自己肩膀,这需求量是真的有点大,看来自己是要培训点员工帮着自己做药丸了。 “行……对了,今天我胳膊疼,实在不想出门。杜老板回到镇上,能不能给朱雀大街上卖陶瓶子的人带个话?” “好,什么话?” “就是三天之后给我送一千个瓶子到桃花村过来。交易地点还是三官庙,和上次一样的瓶子。” “好。” 朱红玉收好银票,回了客房。由窗棂射入的一道道阳光打在静谧的室内,或桌子上、或茶几上、或床铺上,寂静无声。 她很享受这一刻的岁月静好,二百多两银子拿在手中那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这感觉实在是太棒了。天呐,她什么时候这么爱财了。 下午,琥珀一吃完饭就躲在屋里,朱红玉坐在书桌前将《香药》一书中的“制香器”画了出来。 大抵是一个铁架子,上面钉着一个漏斗,下面是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盘子。 将檀香、沉香、降真香等香料磨成粉末,兑水做成香泥,而后讲香泥放在漏斗里。 将香泥从漏斗里往下压,一条条线香被挤出来后,盛在铁盘上晾干。 晾干之后的线香修一修长短,就可以放在香炉中点燃了。 画完制香器后,朱红玉见琥珀躲懒,看着一本小说无事可做,便将制香器草图递给了琥珀。 “你躲在屋里,润夜叫你干活又要骂你,不如替我去跑跑腿?” 琥珀听到姐姐让她去跑腿,恨不得马上长翅膀飞走,赶紧接过姐姐手中的草图。 “去哪里呀姐姐?” “你去找崔家铁铺,就在三官庙旁边,让崔家大哥将这个东西打造出来。当然了,一定要让手艺最好的人做。快去吧,我去跟润夜说你出去了。” 琥珀点了点头,一溜烟没了踪影。朱红玉出了门,见润夜正在坐诊凑了上去。 “琥珀,将柜台上的药拿过来。” 朱红玉见润夜忙得头也不抬,走到药房拿出润夜早配好的药方,递给了来看病的老头。 “你今天睡过……” 老头一走,润夜正要骂琥珀怎么这会儿才出来干活。一转头看见朱红玉,话到嘴边直接咽下去半截。 “怎么了,我就是睡过头了,道长您有意见。” 润夜连忙摆手,道:“我没意见,这几天大家都累。琥珀呢?” “琥珀替我去跑腿了,今天下午我干活。不过嘛,道长我教你一个技术可好?” “什么技术?” “就是怎么把药粉摇一摇,就变成小药丸的技术。” 润夜“哼”了一声,他想朱红玉是逗他开心,没有搭话。 “我把药方给你?” 润夜靠在椅背上,一副慵懒的模样。 “这是你吃饭的家伙,你给我你怎么办?” “我的钱已经赚够了,所以我也不想发财了,想让您实现一下人生抱负。” 润夜笑了,一副慵懒的笑容。 “钱哪里有够的时候。” “当然,钱没有够的时候,但我知道的方子可不止这一个。我只是希望道长好人有好报。” “所以,你只将我当做一个好人?我……” 朱红玉见润夜钻牛角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道长,您若是不想学,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不要吵架是最好的。” 润夜一把拉住了朱红玉的手,眉眼如炬,心跳的声音隔着衣服都能透出来。 朱红玉慌了,润夜拉她的手到底做什么? “润夜,你做什么!” 在朱红玉不解的目光中,润夜赶紧撒了手,一副慌张的样子无所适从,因为自己失态的行为而愧疚的低下头。 相顾无言。 润夜一下子转过身去,只皱着眉不说话,刚才过激行为之后,他需要须臾时刻冷静。 二人之间又是沉默。 朱红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引得润夜生气,简直是无妄之灾。 见润夜还是背对着她不说话,她只能转身跑开。 第三十章 刘氏又来闹事 琥珀从铁匠铺回来已经到了下午,回来之后直接进了客房。 朱红玉正在读书,看得还是《香药》这本书,心中却思绪万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姐姐,我看你好几天就看这一本书,不累吗?” 朱红玉将书合上,道:“当然不累,我觉得有意思极了。我觉得做香很有意思啊。” “有意思?”琥珀翻开了书,读了几行都觉得无趣。 “是啊,这书上讲如何制香,道士用什么香、和尚用什么香、女子用什么香、男子用什么香、小儿用什么香,说的是井井有条、头头是道。而如何配置,也说的很是清楚。看见这本书简直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琥珀好像听了个所以然出来。 “姐姐,我怎么觉得你买这本书是为了……润道长?” 朱红玉尴尬一笑,问道:“呵呵,这跟他有啥关系?” “因为只有他能用的着这些,咱们谁能用得着熏香?” 朱红玉听到琥珀这样说,想了想还真的是这样…… 天呐,是不是应该吃饭了。 “哎呀,天不早了。琥珀,你去叫润夜吃饭,我去厨房做饭。” “好的。” 朱红玉炒了两个菜,一旁的小砂锅里煮着粥。 不一会儿,琥珀推门而入,道:“姐姐,师父不见了。” “啊?你好好找了没有?说不定是在后院小菜园。” “找了,都找了,每个屋子、每个角落,三官庙又不大,是真的不在庙里!” 朱红玉这才想起来今天和润夜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朱红玉解开围裙,走出门去,看着天色已晚。 “姐姐,现在怎么办?咱们不如一起出去找找吧?师父这个时间从来不出庙门的。” 琥珀是真的想拉上弟弟妹妹一起出门找人,但是时间不早了,现在又是瘟疫肆虐的季节。 “琥珀,你和弟弟吃饭,我去找找润夜。” 说着,朱红玉出了庙门,开始漫无目的的寻找。各家各户之间的阡陌小巷,每一处都没了人。她走遍了每一条巷子,润夜不见踪影。 走着走着,眼见着到了山脚下,朱红玉想着不如进山去找找。 便从山脚下的猎户家里借了火把,沿着山路上山而去。山路上有些地方淤泥遍布。朱红玉用火把照了照,山路上只有一道脚印。 她沿着这一溜脚印往前走,结果没走多远,就看见山脚下的湖面旁边生着火。走近一看,果然是润夜。 的确,润夜如果心情不好,也会像平常人一样,找个没人的地方。 “哼,大晚上的,让我好找。” 润夜听到朱红玉吼他,赶忙站起身来,看着朱红玉还真有点不相信。 “你、你怎么找见我的?” “这村里你能去谁家?只能跑到没人影的地方转,我经常在这个湖里洗澡。我说来找找,就找来了。” 润夜叹了口气,看着月影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想起来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来。 “叹什么气?能给我聊聊吗?” 朱红玉挨着润夜坐了下来,两个人足有十几分钟没有说话。 “今天的事,是我失礼了。” “没关系,这算什么事儿啊!我真的没放在心上,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啥,您倒是给我说个清楚。” 润夜摇摇头,道:“不是、不是你的错。错是在我。十二岁来到这里时,就被告知要断情绝欲,青灯黄卷,了了一生。如今……好像做不到了。” 朱红玉不知道说些什么,听润夜的意思,做道士也并非是自愿。 “那……十二岁之前,你是做什么的?你的父母呢?” 润夜也很无奈,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不存在有这样的记忆。 “他们好像死了。” 朱红玉试探得问道:“好像死了……对不起嗷。不过……能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十二年前,我师父去山里采药。就是沿着这座山的山路,下到山谷里。他说发现我的时候,我倒在山谷里。旁边有一驾马车,车里倒着一男一女均已死亡,那可能就是我的父母。师父看我还有气,就把我背了回来。我醒来之后只记得自己的年龄、姓名。其余的,都没有记忆。” 朱红玉叹了口气,想着润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想着他那么小就没有父母,的确可怜。 “后来我无家可归,师父让我出家做道士,我就随了他。” 朱红玉想了想,道:“那你家里总有亲戚吧?没有找过你吗?” 润夜摇摇头,道:“师父说我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那马车的残骸里,藏着上万两银票。我醒了之后,师父带着我去报官,但是县官也没有管我,接下案子后让就让我们回去了。” 朱红玉这才知道,润夜的生活看似清贫,其实是个隐形富豪啊。 “十二年了,我也不想去找我的亲戚了。因为这十二年我过的很开心,大部分时间很自在。只是如今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哦?说来听听?” 润夜看着朱红玉,道:“如果一个人得了绝症,你当如何?” “绝症?若是病入膏肓,再无治愈可能,我会让那个病人完成自己所有的愿望。” “他的愿望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可触而不可及呢?” “那……”朱红玉想了想,“我会让他放下执念。有的愿望就是无法实现的呀!想点实际的。” 润夜“哦”了一声儿,再也不说话,眼中满满的都是失望。 那个得了绝症的人是他,他是相思之病,药石罔医。 他的愿望,无非是良辰美景,与朱红玉岁岁年年、月月日日,如此时此景。 但他知道,朱红玉是那水中月、镜中花,是不切实际的愿望。因为他一入玄门,户籍就被落入“空籍”,无法给朱红玉一个名分。 罢了,朱红玉都想明白了,他怎么想不明白。 自今日之后——放下执念。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朱红玉小心翼翼问道。 润夜摇摇头,因为这良辰美景,实在是讽刺极了。 “没有,咱们走吧。” 润夜站起身来,拍了拍身后的土,朱红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跟在润夜身后很是不快。 天呐,这润夜真是急死个人,这几天特别不正常,尤其是今天,他到底有什么话想说?她真的猜不出来啊! “真的没有吗?” 朱红玉跟在润夜的身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二人一前一后下了山,润夜的心情依旧郁结,难以释怀。 在祠堂跪了一天的刘氏觉得自己身体像是散架了,里正判她天天去祠堂跪着,她一把老骨头怎么能撑得住。而后马氏和朱金蝉带着礼品去赵里正家求情。 赵里正也终于松了口,说刘氏一把年纪也是可怜,什么时候给朱红玉赔了钱、朱红玉消了气,刘氏就不必跪着了。 十两银子对于朱金蝉一家绝对是个大数目,他们一家凑钱也的确需要时间,就这样刘氏在祠堂跪了将近一个月,这赔款的银子才凑齐了一半。 这日刘氏在祠堂跪着跪着睡着了,回到家时已经晚了。润夜和朱红玉一前一后下山,刘氏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朱红玉和润夜大晚上走在一起。刘氏急忙看了看四周,想要找个证人,可竟然没人。 刘氏倒也没有冲上去打草惊蛇,只看着润夜和朱红玉二人往三官庙的方向走,贼溜溜的眼睛盯了二人一路,直到二人一拐弯不见了踪影。 回到家后,刘氏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冲进了门。 “哎呀,可不得了了!” 马氏在厨房侍弄饭菜,看见婆婆回来,一脸兴奋。 问道:“怎么了,出啥事了?” “咱们呢,也不用给朱家赔钱了,我刚刚看见朱红玉和那道士走在一起!” “是吗?”马氏往外看了看黑透的天空,“天呐,这可真是伤风败俗的一件大丑事啊!这么晚了两个人还在一起?” “要我说可不是!”刘氏一屁股坐在木凳上,也没叹气、也没愤怒,平添了许多喜色。 从壶里到了满满一碗水,一饮而尽。 马氏捉摸了一番之后,道:“婆婆,我觉得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叫赵里正。两个人这么晚出去谈情说爱,这晚上还不行个房?咱们一抓一个准!” 刘氏想了想,但是否决了马氏的意思。 “我觉得这事儿还真不能去叫赵里正。” “为啥?” “我觉得赵里正好像跟咱们家过不去啊,不如咱们先带人过去,将他们罪名坐实了再送去赵里正家。” 马氏觉得正好,若是能坐实朱红玉的罪名他们就不用赔款了。那可是整整十两银子! “好,娘,我这就去叫人!” 朱红玉和润夜回了庙,占鳌和琥珀都吃了饭各自回屋,朱红玉在厨房里点火热饭,将粥热了之后和润夜一起吃饭,刚喝完了粥准备收拾,就听见门外一阵吵嚷。 润夜放下碗,擦了嘴,道:“你别出来,有事。” “啊,啥事?” “刚才你和我一路走,我看见你奶奶盯了咱们一路,没想到人这么快就来了。” 朱红玉是真的没想到,她这个奶奶是多么的极品,怎么又来闹事了。 她还没提醒一句润夜,人就不见了踪影。朱红玉只能隔着门偷窥。 一群人已经进了门,为首的人是刘氏和马氏,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人,显然就是朱红玉上次的作风。完了,这次可闹大了。 润夜走上前去,给赵里正打了个躬。 “润夜,我听说你晚上和未出阁的女子走在一起,此事当真?” “当真。” 在场的人均沉默不语,像是被惊呆了。 “此人是什么人?” “朱红玉。” 第三十一章 打算搬出去 朱红玉见情况不对,蹭着屋子边,来到了占鳌的屋子,占鳌正在读书,见朱红玉前来,有些惊讶。 “姐姐!” “弟弟,来不及解释了,你赶紧翻墙去找赵里正过来,就说刘氏带人砸庙,要烧了赵里正家里的祖宗牌位!再编排编排,让赵里正赶紧过来!” 占鳌一听刘氏来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出了屋子的小门,翻墙离开了三官庙。而朱红玉这才走到客房。一进屋时,琥珀正准备睡觉。 “妹妹。” “姐,咋了?” “赶紧穿衣服,刘氏来闹事了。” 琥珀赶紧起床,穿了衣服。问道:“姐姐,你出去了一趟,怎么就惹上刘氏了?” “我找见润夜时,天色已晚。我俩一前一后下山,谁知道被刘氏碰上了。刘氏带了一群人过来,这事要是不好好处理,润夜这庙就保不住了。” 琥珀赶紧换了衣服,随着朱红玉出了门。不明真相的村民见朱红玉和朱琥珀衣衫得体得和琥珀出来,心中对润夜的评价好了不少,大多数还是认为是刘氏无理取闹。 “哟,你这个贱蹄子几日不见,越发清减了?” 马氏见朱红玉越加清秀,妒火中烧。没想到朱红玉被烧了房子,吃了几天的斋饭还越来越漂亮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嫂嫂。” 马氏怒道:“这牛鼻子都承认你和他晚上出去,走在一起了。你还否认什么?” 朱红玉诘问道:“证据呢?别说是刘氏看见的,刘氏素来与我们家不和,还烧了我们家屋子,她的话能有几分真。编排成什么样不就是什么样?” 润夜见朱红玉出来,还以为她会被刘氏、马氏的联合逼问下,承认莫须有的事。没想到是他多想了。原来朱红玉是这样巧嘴的人? “是……不是……你怎么知道是我看见的?看来你们果真有私!” 刘氏被撞破,脸上难堪,赶紧反驳。也不知道这姑娘如今怎么这么聪明? “你在村里最爱编排我,明天编排我杀人了,也未可知!” 村民登时之间议论纷纷,均是认为是刘氏又想出来这一出过来闹事。 “你这贱蹄子能说会道!大家想想,老身这么大年纪,编排她为何还带着人过来!” “因为你不想赔钱!搞臭我,胡乱定个罪,我压在大牢里面,你就不用赔钱了!为了钱你什么做不出来!” 马氏见刘氏落下阵来,赶紧对村民说:“这妮子巧嘴!大家不要相信,赶紧砸了这庙,拿下这妮子!咱们去见赵里正!” 结果几番交锋下来,早已没有人响应刘氏和马氏。 其实起初,这些村民就是看热闹的,没想着帮刘氏和马氏忙。润夜是村里的大夫,谁敢得罪他。 此时,朱占鳌带着赵里正已经到了三官庙前,看见刘氏、马氏举着火把,润夜、朱家姐妹在门口拦着。 刘氏、马氏见赵里正过来,真以为是闹鬼了。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赵里正怎么来的这么快,而赵里正下面这句话更让他们没想到。 “拿下马氏、刘氏,这些村民一个个给我收押起来!” “慢!”朱红玉赶紧打断赵里正,她可不想和全村人为敌,为了让赵里正过来,她编了一个谎,但这终究是一个谎言。 “赵里正,这些村民都是看热闹的,闹事的只有马氏刘氏二人!” “收押马氏刘氏!给我带回去!今天晚上老夫不睡觉了,好好问问你们这两个毒妇是怎么想的!” 赵里正这般一说,村民们跑的跑、逃的逃,刘氏和马氏见情况不妙。 “里正啊,这是个误会……” 赵里正再也没有听马氏和刘氏二人的话,因为占鳌的话井井有条,他已经信了大半。 “带回去!” 刘氏、马氏很快就被赵里正的人给绑了,一下子压了回去,伴随着“大人,冤枉啊!大人冤枉啊!”的BGM。 朱红玉见到赵里正的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个人是姜宰宇。看来他的身体好了大半。比那日见到他气色好多了。神情之中满是英武神色,恢复的非常不错。 他看了朱红玉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那目光炙热而真诚,生生包裹着朱红玉,看了许久才将目光移开。 朱红玉觉察到了这目光,她用自己的目光迎上去时,姜宰宇很快转了头。随着里正的队伍离开了。 润夜惊魂未定,拉过占鳌的手。 “孩子们,快回去睡觉吧。没事了。” “别急着睡觉呀。”虽然这种事朱红玉见识的多了,但是弟弟出去一趟之后,赵里正就派人前来。她还是很想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的。 “走,咱们一起去客堂,喝点茶讲讲故事呗!” “好吧。”润夜无奈,听朱红玉的安排,一家四人走到客堂,润夜进屋点了灯,琥珀和朱红玉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朱红玉切了水果,让琥珀烧水泡茶。将两样东西端到客堂。 “哎,大家今天都受惊了,我切了一些水果,泡了茶。大家压压惊,然后大家讲讲今天都是怎么说的,以免以后赵里正问起来,出了纰漏。” 占鳌拿起一块水果,喝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说:“我翻墙离开三官庙,到了赵里正家。赵里正家的家丁不让我进门,不过我报上了姐姐的名号,就让我进了门。好奇怪啊。” “哦,原来我还有点用处啊。然后呢?”朱红玉想到上次给姜宰宇治病的事,因为润夜在,所以并没有回答弟弟的疑问。 占鳌笑意盈盈,道:“姐姐让我编排个理由,让赵里正赶紧过来。我见到了赵里正,就说刘氏、马氏认为赵里正判决不公,纠集村民前往三官庙,以润夜道长与姐姐有私情为由敲开门,其实是想要烧毁赵氏家族的牌位。这些事是朱宝儿与我一起上课时,朱宝儿说漏了嘴。” 朱红玉一下子笑出了声,弟弟在这件事上还真是聪明绝顶了。 “不过,姐姐、道长,你们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今日是我心情不好,去山里散心。因为走得时候匆忙,一下子忘了给你们交代。就这样你姐姐在村里寻我,寻了半天在山里找到我。这才意识到时间晚了。我们二人一前一后匆匆下山,可是谁能想到,刘氏竟能将我编排至此。” 琥珀点了点头,她所见也就是这回事。 “是啊,师父出去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儿,当时姐姐还问我有没有在庙里好好找!” “好了,不说这些。”朱红玉拿起一块水果送入口中,“还望润道长日后,可不要再做出来这种事了,要不然你出门说一声儿,也不要让我好找。” “我会的,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四个人吃完了水果,只修胡闹了一会儿,都困得不成样子。琥珀靠在朱红玉的怀中睡着了,占鳌倒在一旁。 润夜站起身去,将琥珀抱回床上,占鳌则是迷迷糊糊的自己走了回去。 朱红玉也有点困倦,可今天的事情无疑给她提了个醒。 “道长,这树欲静而风不止,刘氏能这样说,村里估计有些人早有怀疑了。我还是搬出去吧。” “怎么,这就要走了?” 朱红玉看着润夜,点了点头。 “这村里很是不好,尤其是刘氏与你们三人不和,还是到城里住,最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或者搬迁到村里偏僻清幽的地方,城里的瘟疫一时半会好不了。” “等瘟疫过去,我就搬迁到城里去。” “也好。”润夜看着朱红玉,知道此事已经无可挽回,“这几日不方便,你还是住到外面去,先买个房子安生下来。” 朱红玉想想,也是这个理。瘟疫还没有过去,去城里也不现实。尤其是村里再不好,到底靠着润夜。润夜是个好人。 “那道长珍重,明日我就去找找房子。” “没事,你做药辛苦,这件事我替你代劳。” 朱红玉刚想答应,可是想起来润夜说的银票,赶紧将话咽了回去。 “道长,你替我找房子,是自己住?还是让我住?如果你找的房子我住,村民会怎么想?” 润夜此前的确有替朱红玉买房的想法,可是朱红玉这样一说,而刘氏又在村中执意搞臭朱红玉,如果他再张罗买房的事情,的确不合适。 “那这样,我替你做药,你将你的本事教给我,你去找房子。” 朱红玉老早以前就是这样想的,如今润夜提到了想要学习她的技术,那么一切就更简单了。 “那就明天一早,等我睡醒之后,将制作截疟丸的技术一并教给您。” 润夜“嗯”了一声儿,转身走回屋内。 夜色朦朦胧胧,又起了雾。 这一晚,刘氏和马氏被带回赵里正家后,受了严刑拷打,最后屈打成招,供认了自己的罪行。朱金蝉带着银子前来求情,二人才回了家。 这一晚,姜宰宇收到了朝廷密文,让他下个月回云梦镇抗击瘟疫。 这一晚,朱红玉失眠了,她突然间想明白润夜白天对她所说的话。 第二天是个大雾天。 朱红玉起得早,润夜在上早课,上完早课之后,二人一句话没有说。毕竟东隅已逝,再说什么话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 “道长起得早。” “你也起得早。” 润夜敛着自己的袖子,与朱红玉走到药房。 “道长昨晚睡得如何?” 润夜轻轻地抚摸着药柜,拉开“常山”的药抽屉,拿出些许药材放在绵纸上。 “可以说辗转反侧。” 第三十二章 初识赵清玉 朱红玉没有搭话,只是将自己写的药方放在柜台上。 “这是药方,按照这个配比,以上四味药,磨成粉,放入竹筛。” 润夜看了一眼药方,很快就记了下来,他从药抽屉里找出四味药,而后放在药碾子里碾成粉末。而后将药粉倒了出来,放在一个竹筛上。 “接下来呢?” “嗯,把竹筛拿起来……” 润夜拿起竹筛,朱红玉牵着竹筛的另一头。她晃动自己的手肘,带动手腕的运动,只见竹筛中的药粉像是长了脚,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快成时,再上下颠簸一番,让小药丸更加饱满圆润。 “以前我师父教过我,可是还没教会我师父就卧床不起了。” 朱红玉放开竹筛,润夜一个人摇晃竹筛,感慨万千。他隐约记起来六年前学过的,朱红玉再指导了一些不太对的地方后,润夜很快学会了这门技术。 “好了,方子也给您了。一切都给您了。这方子我以后就不要了。您去完成您的梦想吧。比如救人了,比如……” “知道了。” 润夜拿到了方子和技术之后也没有多开心,语气还是冷冷清清的。 朱红玉觉得尴尬,正想离开,听到外面有人喊:“有人在吗?” 朱红玉和润夜朝着门外看去,原来是刘大姐背着一个包袱过来了。朱红玉想应该是衣服做好了。 “刘大姐吧,衣服做好了?” “对,衣服做好了。”刘大姐往里看了看润夜,再看了看朱红玉。眼神中露出一些奇怪的神情。 而后,她将一个包袱交给朱红玉。 “姑娘,验验货,尾款再给我一钱银子就行。” “好,我们客堂聊。”朱红玉从客房叫醒了琥珀,两个人在客堂验了货。 刘大姐在客堂的竹席上打开了包裹,将一件件衣服拿了出来。百褶裙光鲜亮丽,直裰熨帖合身,道袍宽松舒适,得罗威严庄重,朱红玉的一身短打轻快方便。 琥珀试了试衣服,很是满意。朱红玉也换上了新衣服,觉得舒服合身。脱掉了旧衣服,换上轻薄的新衣服,这个夏天一下子凉快了很多。 “刘大姐,这些衣服很是合适。你的手工活真好,下次我还找你做衣服。” 刘大姐心花怒放,这次她从朱红玉身上赚了不少钱,“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谁成想朱红玉能这么有钱! “好,姑娘说什么都好!” 朱红玉换上新衣服,走到客房里给刘大姐找了一钱银子出来。 琥珀换上襦裙,光鲜亮丽,活活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朱红玉回到客堂时,看见琥珀正要脱了衣服换上旧的,赶紧制止。 “挺好看的,脱什么?” “姐姐,这件衣服太贵重了,我只想在重要的场合穿。” 朱红玉摇摇头,道:“没有贵重的,这件衣服才哪到哪?你平日里就穿着,过几天咱们再做新的衣服出来。” “好吧,谢谢姐姐。” “对了,今天咱们去找赵公子,你穿着这件就不要脱了。” 琥珀点了点头,而后将占鳌和润夜的衣服分开叠好,放成两堆。 朱红玉道:“你给润夜送衣服去,将占鳌的衣服放到床上。我进屋收拾一下,然后咱们去找赵公子。” “好的,姐姐。” 说着,两个人分头行动,朱红玉进屋拿了银票和整银,琥珀转了一圈,完成了姐姐交代的事。两个人一齐出了门,直奔赵里正家去。 赵里正在村里有权有势,同样也掌管着财权。而他的远房侄子,管理着桃花村的一些房产交易。 在瘟疫爆发之前,就有很多云梦镇中的富户在桃花村买地建屋,瘟疫爆发之后,云梦镇十有九空,这些富户也再也没有来过这些屋子。 赵里正家对面有一处商铺,就是交易这些空置房屋的地方。朱红玉不免感叹,原来这个时代还有做这些生意的人。 琥珀和朱红玉到了这处商铺,上面并未悬挂匾额,门半开不开。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交易,这位赵公子也懒得打理,只是早上来铺子里坐坐,下午就回家去。 琥珀穿得光鲜亮丽,朱红玉虽然穿得简单,但也是新衣服。二人进了门,只见赵公子在庭院中支了一张凉棚,在里面斗着蛐蛐,怡然自得。桌子上放着水烟袋,还有一个玉扳指,他身旁站着一个婢女,正靠着凳子打瞌睡。 “赵公子得闲啊。” 朱红玉见这人穿得富贵,想来应该是赵公子。她们家以前穷困,并未和这个人打交道。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他唤做赵公子。 赵清玉放下手中的麦秆,看着来人,赶忙起身,给琥珀、红玉二人搬来凳子。 “哎,二位贵客好,小兰,去倒茶。” 朱红玉和琥珀坐下,小兰端来了盖碗茶。 “听闻赵公子这里,有房可买,我们看看。” 赵清玉将蛐蛐笼子放在一边,桌子下的一摞本子放在桌子上。 “姑娘想买什么样的房子呀,我给您推荐。” “少蚊虫、向阳、南北通透。三人居住为易,靠近官道,面向大路。适合读书、做生意。” 赵清玉翻找了一番,这样的房子并不多,不过他手中的确有这样的房契。 “姑娘,看看这个,这是靠近官道的一家铺面,不过如今改造成民宅了。二楼可以看见河景,蚊虫不多。房子也很大,上下两层,下面会客、做生意都可以,上面有三间卧房。”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选择,还有别的吗?” “啊。”赵清玉翻出来一张发黄的地契,“这间屋子上个月刚刚整修过,比上一间偏僻些,但路面按照官道规制,离官道不远。三十年前是三官庙的下院,里面陈设高雅清净。如果姑娘喜欢清修,是个不错的选择。” 朱红玉摸索着这个地契,问道:“这间多大?” “这间比上面那间大的多,是个四四方方的两进院子。东边两间房,西边一间房一间厨房。进门处有两间耳房。进了二进院,也是一般规制,北面是个二层楼,一楼会客,是个客堂,二楼适合做小姐的闺房。院子中的景致差一些,没有水潭也没有亭台。” “嗯,我很喜欢这一间,还有吗?” 赵清玉翻找了一番,找到一张新新的地契。 “这间房屋也不错,临近山脚、靠着官道,挨着我们赵家的宅院。上山游玩、下山静养都很适合。比第二套小一些,里面有四间卧房,里面的家具都是今年的新货。最重要的是,这间屋子是新修的,还没有住过人。这屋子向阳、通透、干燥,不过太向阳了,有些炎热。位置在村子的上风口。屋子里面也没有水潭,可以养养花,能卖个好价格呢。” 琥珀将三张地契和房屋介绍递给琥珀,说:“琥珀,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你选选你喜欢的。第一套就算了,因为占鳌要读书。” “三官庙的下院,姐姐可喜欢?” 朱红玉摇摇头,道:“主要是看你们喜欢,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那就三官庙的下院吧,我喜欢。”琥珀笑了笑,看着姐姐。 “按说占鳌读书,咱们选个近一些的地方吧。” “姐姐,买了庭院再去义塾读书,会被笑话的,还是请个先生最好。既然这样,那么住在清幽、向阳的地方也自然不会错了。再者说,这个地方是三官庙的下院,这些老道们看了一辈子风水,能把自己的住处看错不成?” 朱红玉一想,还真是这个理,阳宅看看风水,自己也住得舒服。她因为润夜的事情,不敢和三官庙再有任何牵扯,反倒是妹妹看得通透。 “这里面的家具摆设如何呀?” 赵清玉眯着眼一笑,道:“都是原先三官庙下院的东西,朴素、清净。后有些坏的东西,若是姑娘定下来买下这间院落,我会派人去整修,我们也会按照您的要求添置一些家具。” “好,那我们去看看房子吧?” 赵清玉见来了生意,带上钥匙,嘱咐小兰来了客人一定要好好招呼就带着朱氏姐妹离开了。 三个人步行往三官庙的方向走,途经三官庙后穿过一处竹林,在竹林的尽头就是这一处庭院。 赵清玉打开了门,一股清新的木香味吹了出来。刚进庭院,只见草木葳蕤,遮天蔽日。庭院小路被野草湮没不见,大路尚能看清。 一进门是一处院子,中间摆着大铜缸。两侧是行走的长廊。 三个人沿着大路,进了大客厅,客厅古朴陈旧,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华丽摆设,客位上摆着四对玫瑰椅,中有茶几。主位上是一对四出头官帽椅,背靠细长木桌。 过了客厅,后院东西两侧是客堂、客厅、厨房、耳房,正北是中堂,用于主人会见尊贵的客人。里面的家具陈设破旧不堪。 再后面最后一进院落,是一处小二楼。东西两侧是卧房,正北的小二楼可读书、可作画,最好是做小姐的闺房。中间是一片花园,花园中还有一个小亭子,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格外凄凉。 这处院落果然不错,只是没有整修显得破败不堪。朱红玉很满意,但是对院落显示出异样的嫌弃。 “多少银子?” “二百三十两。” 朱红玉听到这个价格后笑了,她往庭院外面走,一路上小心翼翼得躲过树枝。 “赵公子说的这个价格,是两年前的吧。” 赵清玉挠挠头,他承认这个价格一直没有变动,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买成套的房子了。 “若是姑娘觉得这个价格太高,我们有小一些的房子。” “算了,我们还是考虑一下,去建个新房子吧,反正家里有地。” “姑娘留步!还请姑娘跟我讲讲价吧。” 朱红玉停下脚步,她显得对三官庙的下院并不是很关心,一副可买可不买的样子。 “一百两。” 第三十三章 给周老板抓药 听到这个价格,赵玉清是真的蛋疼。 “姑娘,您这个价太低了!还是请您抬抬价吧。” 朱红玉摇了摇头,一脸鄙夷得看着庭院。 “这样吧姑娘,你我各让一步,一百八十两。”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对这个价格很是不满,道:“我再让一步,出一百五十两。外加将庭院整修,家具翻新。赵公子觉得如何?” “姑娘!” “爱卖不卖。” 赵清玉叹了口气,而后道:“好好好,姑娘是这两个月唯一的客人,姑娘说是这个价格,就是这个价格吧!哎,亏死了。” 朱红玉笑了,拍了拍赵清玉的肩膀。 “赵公子,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嘛,这个价你知道自己赚了多少,不少了。” 说着,朱红玉走出门去,赵清玉的脸上由原本的痛彻心扉,已经改成了笑意盈盈。赚的不多,也就三十两银子,也算开张了。没想到这姑娘口舌还真是厉害。 走出门去,赵清玉锁了门,三个人步行回到赵家对门的铺子。 小兰已经将旧的契约附着一封转让合同放在桌子上。 “姑娘,你看看合同,然后盖个手印。” 朱红玉仔仔细细看了转让合同,一侧附着旧的地契,旧的地契上有一个名字。 “韩同玄” 这人应该也许是润夜的师父,也可能是润夜的师爷。 只是泛黄的纸卷上,已经无法承载曾经的故事了。 “我盖上手印之后,还有什么手续?” “我们会前往官府,将这一处房产计入官府档案。而后将办好的手续交给姑娘您。” “什么时候可以入住?” 赵清玉在心中盘算了一番,道:“姑娘急着入住吗?” “不是很急,但请尽快吧。” “好,我们会为姑娘尽快收拾。” 朱红玉想着那庭院里,风光不错,甚是喜欢。比初来此地时所住的破茅屋好了很多,对于一个瘟疫频发的时代,住在城里意味着无限危机。在乡下躲避瘟疫其实是更好的选择。 她用大拇指蘸了一些朱砂印泥,而后在合同上压了手印。一份合同签署好了,一处庭院也归给了她。 “姑娘,银子打算怎么支付?” 朱红玉从口袋中掏出那张二百两的银票出来,递给了赵清玉。 “哟,姑娘这票子真大,我们这里还没有五十两的银票,找不开。” “不急,你们什么时候换了银票,与房契一起递给我,最好是小额银票,我想去置办一些东西。” 赵清玉连连点头,道:“这个绝对没问题!” “那我走了。” “好嘞,小兰送客!” 那唤做小兰的侍女将朱家姐妹二人送出门去,又是鞠躬又是道别,礼数十分周到。 下午办完了买房的事情,朱红玉和朱琥珀回了三官庙。润夜还在药房中忙,朱红玉让妹妹回屋,而自己进了药房,帮润夜将药材碾碎。 “看完房子了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眉眼之间都是笑意。 “什么房子?入住之后我要去做客。” “我找赵公子买的二手房,这几日他派人去装修装修,等修好了我们就搬出去了。” 润夜点了点头,他放下竹筛,从一个酒坛子下面取出来一张银票。 “给你。” 朱红玉接过银票,看了看价格,吓得手都抖了。 “一千两?道长,这是做什么?” “你的截疟方,我买了。” 朱红玉赶紧将银票放下,交还给润夜,道:“道长,别打我的脸。我是真的希望您……济世救人,完成自己的梦想。这个方子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朱红玉的态度很是坚决,润夜也知道朱红玉决定的事情,绝非一般人能够改变的。 “那么等杜岳萧到了,我会按照原价卖给他,你我之间三七分成。我三你七。” “道长何至于此?”朱红玉知道润夜也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他做的决定一定不会改变。 “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朱红玉想了想,道:“这方子在我,可是您出工出力出料,二八分成,你八我二。” 润夜也知道朱红玉的性子,道:“我是真的不缺这些钱,不过等我赚了钱就把钱给你送朱宅去。” “道长,我有很多办法可以赚钱!真的不差这些!” “我的一点点心意,希望你们姐弟过得好,至少余生安然。” 朱红玉当然理解润夜的苦心,他是个心理年龄与实际年龄相差很多的男人。润夜喜欢清净、温柔、淡然,如水如玉,谦谦君子。 “好,那我便收下道长的好意。等我的家宅收拾好了,我便请你过去坐坐。” 两个人一个碾药,一个筛药,一天到晚忙的不亦乐乎。若是有人来看病,润夜就出去看看,抓些药材。 过了几天,城里的周老板来送药瓶。走到三官庙门口,琥珀正坐在院子里磨珍珠,看见一牛车缓缓行来。她赶紧叫了朱红玉过来。 “哟,周老板来了。”朱红玉从房里出来,拿着扇子,穿着那身短打和窄袖。 周老板也穿着一身干活的衣裳,不过面色蜡黄,看上去病恹恹的。 “姑娘,点点货,这次一个窑出了两千口瓶子,我一并给姑娘送过来。” “好,周老板,把牛车拉进去,咱们一起卸货。” 朱红玉进门时看了看天,感觉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周老板拉着牛鼻子,进了门。车上一箱一箱的木箱子里都是药瓶,润夜在后院给人做法事,而朱红玉和琥珀只能受累,将这些药罐子一箱一箱搬进药房。 这样一搬下来,时间过得飞快,润夜在后院给人做完法事,牛车上还有三两箱药瓶没有搬完。 润夜走上前去搭了把手,才把两千个瓶子给卸完。药房里堆不下的,就放在了外面。 “周老板来一趟不容易,中午留下用斋吧。我把牛拴在后面,给老牛割一些草去。红玉、琥珀你们去做饭。” “道长真是个好人啊!那我就敬谢不敏了!” 朱红玉见润夜留人,也没有多说什么,迎着周老板进了客堂。润夜摸了摸牛头,而后牵着老牛走向后院。 葛根正是成熟的季节,前几天朱红玉将葛根磨成粉,大中午的找出几个碗,冲葛粉,再加上一些清口的炒菜来,十分健康。 润夜在后院喂完了牛,在前院洗了手,进了客堂。 朱红玉和朱琥珀二人刚刚做好了饭,端进屋来,四个人围在一起。 润夜端起饭碗,喝了一口葛粉,夹了一筷子菜,而后问道:“周老板,最近城里怎么样了?” 周老板道:“城里的铺子我没关,不过也没什么生意。只是您这里还有些生意,做上几单子赚些花销。” “瘟疫还没有过去?”朱红玉急忙问道。 “我看最近大街上人多了一些,听说是惠民大药局研究出了新药方,真是功德无量呐。” 润夜问道:“周老板,您的铺子生意不好,怎么维持生计呢?” “我在乡下有田宅,现在手头银子还多,不行就继续种地呗。” 几个人刚吃完了饭,突然间天空中响了几声闷雷,随后下起了瓢泼大雨。朱红玉关上客堂的窗户,只听见道观的房檐角挂着的铜铃响个不停。 “好听吗?这就叫琳琅振响,十方肃清。路上的人都要遭殃了。” 朱红玉见润夜一幅幸灾乐祸的神情便问道:“怎么了?” “下午还有一场法事,也不知道施主们这么个天气能不能过来。” “不行就改日呗,这样的天气烧香都烧不着。” 润夜正想着休息,可听到门外传来几个人的呼喊,他叹了口气,冒着大雨走向门外。不一会儿后院响起润夜的声音。 朱红玉收拾完碗筷,周老板依靠在一旁,缓缓得喝着茶,他的面色的确不好,菜黄菜黄的。身上的衣服不多,可是坐着也一直出汗,没有停下的时候。 “周老板。”朱红玉看着他,露出一些关切的神色,“您是不是不舒服?总是无缘无故自汗?” “哎,这个……小毛病,好几年了。” “那……是不是总会生病?” 周老板赶紧点了点头,道:“哎呀,润道长的徒弟真是厉害,我这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从去年开始,只要吹点凉风就会生病。大多数的银子都折去买药了。幸亏我是个生意人,要不然可怎么办呐。” 朱红玉从客堂找出润夜看诊的腕枕,放在桌子上。 “把手腕搭上来,我给您看看。” “好。” 周老板赶紧把手腕搭上来,朱红玉搭上去三根手指号脉。 “舌头让我看一下。” 朱红玉看完之后,觉得自己还真不能坐视不管周老板了。 从刚才的看诊情况来说,周老板是真的气虚,因为气虚而易感外邪。通俗来说就是身体抵抗力很差。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年,若是再不管难免加重病情。 “周老板,我给您抓药吧。您回去喝。但是有一点,就是不要告诉润道长。” 周老板觉得奇怪,但想着朱红玉是学徒,开药方也不敢让师父知道,所以应允了下来。 “行,那我拿上吃吃看。” 朱红玉走到药房,铺开七张纸,思索了一下前世的记忆,对症抓了玉屏风的几味药,搁到药碾子里磨碎。 抓完药后,雨势也小了很多,朱红玉拎着药走到客堂。 “周老板,这是七天的药量,您吃着,若是不行再来找我。但避开润道长就好。” “行,这些药多少钱啊?” 朱红玉哪里还敢要钱,刚才偷偷去抓药,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现在还心有余悸。 “没事的周老板,咱们现在主要是治好病为要紧。钱不钱的真的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这种大暴雨往往下不了太长时间,朱红玉听见润夜还在后院做法事。于是从后院牵了朱老板的牛车走到前院。 “周老板,回去好好吃药哈。” “行,那我就告辞了!” 第三十四章 杜岳萧再访三官庙 周老板的事情过去几天,一直都没有动静。 朱红玉找了一个清闲的时候,坐在庭院中的凉棚里面乘凉。前几日,润夜和占鳌将一张罗汉床从屋内搬了出来,放在凉棚里。 朱红玉沾了光,一有空闲的时候就半躺半靠在上面喝茶。 这天,她刚喝完一泡茶,打算和润夜交班,让润夜休息一会儿。 只听见琥珀在门外一声喊:“姐姐!你在铁匠铺子打的东西到了!” 朱红玉听到之后又惊又喜,没想到崔记铁铺技术高超,这么快就打好了制香器。 走到门前,朱红玉见一个精致的制香机被琥珀抬了上来,铁片打的很薄,所以整个制香机也不是很重。漏斗、下面的托盘还都是能够拆卸的。 朱红玉上前搭把手,姐妹二人将制香机抬到了凉棚里的罗汉床上,朱红玉移开了床上的如意矮桌,两个人一齐观摩这个新玩意儿。 “姐姐,这是干什么的呀?”琥珀好奇的问。 朱红玉将漏斗插在铁架子上,见漏斗上安装了一个杠杆装置,这上面做的像是个挤面条的东西。漏斗的出口端下,安装着一个铁盘子。 铁盘子下面有滑轮,这样挤出来的线香就可以随着铁盘的移动又直又长。 “你觉得像是什么东西?” 琥珀看了好久,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觉得像是做面条的东西。” 朱红玉笑了,道:“这还真跟做面条差不多,我给你演示一下。” 说着,朱红玉走到药房,照着《香药》一书的方子,取了几种香料,在药碾子里磨成粉,而后取出来兑水和成泥。 她拿着装着香泥的盆子从药房中走了出来,将这些泥放在漏斗里,将杠杆装置往下压,漏斗下面就出来一条长长的“面条”。 这面条不能吃,干了以后就是线香了。 朱红玉拿着铁盘在下面接,不一会儿满满一盘湿线香就被挤好了。 她拿着铁尺子修了修长短,而后将半成品递给琥珀看。 “姐姐,这是……线香?” “对,线香都是这样做的,我想着润道长去城里不方便,庙里总是烧香,所以让铁匠做了这个机器。——对了,还没给钱呢。” “姐姐,要五钱银子。我说我没带钱,崔铁匠让我拿上钱去给他。” 朱红玉暗道这铁匠还真是个实诚人,于是进了屋,在装钱的坛子里找出来五钱银子递给琥珀。 “那就劳烦你跑跑腿,给那个铁匠去。” “好嘞姐姐!” 琥珀一溜烟么有了踪影,朱红玉将修好的线香放在阴凉处,至于制香器,朱红玉放回了客房,将漏斗里面剩下的香泥收拾干净。 再出去时,润夜已经坐在凉棚中喝茶了,看样子做截疟丸是真的累得要死。 朱红玉走上前去,给润夜斟茶。润夜又是一饮而尽。 “刚才见你在药房里进进出出,还把磨朱砂的水钵拿走了,要做什么?” “您猜吧?” 润夜叹了口气,特别无奈一笑。 “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多,我哪里能猜到你做什么。” 朱红玉是真的想锤润夜一顿,这道士现在越发牙尖嘴利。 “我做了一些你常用的东西。” “我常用?”润夜半倚半靠坐在罗汉床上,想了半天,结果是百思不得其解。 朱红玉一溜小跑,从阴干的地方拿出那个铁盘来,递给润夜。 “别碰里面的东西的东西,现在还你认识吗?” 润夜看了看,道:“这是线香吧?怎么都是湿的?” “我前些日子去镇子里,买了一本叫《香药》的书,里面详细说明如何制作‘玄门清香’,配方都写出来了。我就照着做了。这是半成品,晾干以后您试试。” 润夜点了点头,将铁盘递给朱红玉。 “你说说,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不会的有很多,只是我喜欢学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技术,结果您又都能用得着。” 朱红玉见润夜不再打趣她,就走回拿出阴干的地方,将托盘放下,复回到了润夜身边。 “道长,其实有件事我没跟您说,这几天良心越发不安。” 润夜放下茶杯,问道:“什么事?” “就是前几天,周老板送药瓶那天,下了暴雨,我看周老板脸色不好,于是……” “润道长救命啊!”“润道长救命啊!” 朱红玉想要彻底跟润夜坦白错误的空档,庙外突然来了几个人,抬着一位老妇人过来,润夜赶紧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朱红玉叹了口气,怎么道个歉就这么难! 她只能走进药房,将药房收拾了一番,几个人在润夜的指引下,将老妇人抬了进去。 随后的事情,朱红玉一概不关心,琥珀在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恰好站在门外,被吓得瑟瑟发抖。 朱红玉见妹妹被吓得不轻,暗道真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赶紧走了上去,抱住了妹妹纤柔的身体。 “没事的,这种事很常见。别害怕。” 朱红玉哄着妹妹进了屋,在厨房找出葛粉来,冲了一碗白糖桂花葛粉,端进屋去,递给琥珀。 润夜让老人的亲属站在院子里等候,只留老人的女儿在一边帮把手。 琥珀还想往外看发生了什么,朱红玉一下子将琥珀的头掰了过来。 “你看看你吓成什么样子,怎么还往外看呢!” 琥珀抱着一碗葛粉思绪万千,问道:“姐姐,学医是偶尔如此,还是一直如此?” 别说,这个问题朱红玉是真的回答不上来。 在现代学医,如果在急诊部,这种事天天如此,别的科室也还好。 可是在小村庄里面,如果家里人想要挽留老人,润夜多少都会救治一番。况且古代人都很迷信,相信人有来生,如果家里人有钱,还会让润夜帮忙超度吧…… 所以润夜看待生死,很是淡薄,这与他的身份有关。 “对润道长来说,一直如此。” 朱红玉拍了拍妹妹的手,走出门去,顺便帮妹妹带好了门。等她走出去时,几个人进了药房将那老妇人抬走了。 与进去时不同的是,老妇人的脸上已经盖上了白布。 润夜从药房走出来,道:“老妇人过身了,你们抬回去吧。” “道长,您帮帮忙,给娘超度了吧。”老人的女儿一下子跪在润夜面前。 朱红玉隐约之间想起来,这老妇人前几天来拿过药。润夜还给她女儿说,已经没有救了,不要来拿药了。 所以家属的情绪很稳定,没有想象之中的医闹出现。 “你们抬回去,给老人擦洗身子、换好衣服,晚上贫道拿着家伙就过去。” 润夜的语气很平静,朱红玉看见他的手上都是血。家属一行人离开,润夜坐在罗汉床上发愣。手上的血渐渐干涸,列出一道道纹路。 朱红玉拿出润夜的洗脸盆,倒上热水走到润夜身旁。她拉起润夜的衣袖,将润夜的放入水中。 “道长,生生死死看过这么多,怎么今天愣在这里?” 润夜脸上没了笑容,只呆呆得将手洗干净,拿过朱红玉手中的布巾,擦了干净。 “贫道深居简出,就是为了少与村民打交道。以后送走他们时,心里好受些。可今日过身的这位……我认识。” “难免的,道长……看开些。” “你们晚上吃饭不用等我,我要去帮忙。” 润夜撂下这句话,眼中含着泪,进了屋去,朱红玉跟了上去,见润夜收拾了一堆东西。 有一件黄色的法衣,有一块写着咒文的令牌,还有一些文书,应该是烧给天上的。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朱红玉真的不认得。 润夜将这些东西包成一个包袱,离开了庙宇,此时时间已经不早,占鳌下学回来,刚巧碰到润夜。行了个礼,润夜没有回应。 占鳌一回来,将书包放回屋子。见姐姐在院子里,问道:“姐姐,怎么回事?我刚才见润道长出去了。” “今天下午死了个人,润道长就出去收拾了——对了,咱们吃饭吧。” 晚上,三官庙的气氛很是凝重,朱红玉坐在庭院中等润夜回来,大抵到了二更天润夜才推门。一回来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是洗澡、睡觉。 之后几天,润夜每日都到这家人家中诵经做法。 朱红玉白天和琥珀在庙里,润夜一出门他们就把庙门给关上,留旁边一个小门,以示不坐诊。一大早起了床,先是收拾庙里的卫生,再就是自己愿意做的。 这天,朱红玉坐在凉棚中,看着铜鉴中的自己脸上起了痘痘。润夜去忙着办丧事,朱红玉就从药房拿了一些珍珠粉出来,调成粉水,用毛笔往痘痘上轻扫。 “姑娘好雅兴啊。” 朱红玉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杜岳萧。她放下手中的珍珠粉,道:“杜老板好,是过来拿药的吗?” “是了,怎么润道长不在啊?” 朱红玉给杜岳萧倒了茶,道:“润道长这几日有事,怕是日暮也回不来。若是拿药,找我就是。” “是拿药,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问你。” 朱红玉腹诽找她还能有什么事,便拿着润夜的钥匙,打开药房的门,对着杜岳萧的两个伙计指了指几个木箱。 “就这些了,一共是一千瓶。” 杜岳萧发觉朱红玉的情绪低落,也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便关切的问道:“姑娘最近心情不好?”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和润夜“共情”了。润夜不开心她就不开心,润夜开心她也开心。所以旁人看着她,觉得她低落。 “没有啊,可能是最近天气炎热。” 二人出了药房,坐回罗汉床上,杜岳萧浅浅尝了一口茶,这茶的味道他一点也不喜欢。 朱红玉问道:“杜老板您找我有事?” “对,我想问姑娘一个方子。” 第三十五章 房子维修好了 朱红玉露出标准假笑,道:“方子?我记得老早之前就说,不卖截疟丸的方子。您是忘了?” “不然,是另外的方子。” “另外的方子,找我做什么?” 杜岳萧将一些药粉用手帕抱着,递给朱红玉。朱红玉展开手帕,嗅了嗅、尝了尝,原来是玉屏风散。 “这是玉屏风散吧。” 朱红玉说着,用茶水将口中的味道顺了下去。 “玉屏风?你起的名字还真好听。” 朱红玉口中的水险些喷了出来,她忘了这个时代还有很多方子没有出现! 玉屏风散是元代的医生琢磨出来的,现如今应该也没有出现。她真的是学中医的,不是学历史的! 杜岳萧一套她话就套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个药方呀。” “丫头,你若是想说假话刚才就应当说不认识啊,现在否认还有什么用处?” 朱红玉盈盈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 “好吧,这方子是我出的。可你怎么拿到手的?” “说来也巧,那姓周的小商人前几天到我们药房抓药,这坐堂的大夫一看,面色红润,精气神足的紧。按说他的病,真没有没这么快的方子。他说是你抓的方子,我们就讨要了一些来。” 朱红玉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不想让润夜知道,结果犯在了杜岳萧的手中,自己连个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我们谈生意吧。”杜岳萧收起玉屏风,故意将手帕当着朱红玉的面塞入袖口。脸上带着十足十的笑意,宛若一头狮子在巡查自己的猎物。 “这玉屏风散与截疟丸不同,截疟丸只截疟,而玉屏风能治很多病。若是身体衰弱、易感外邪、气虚体弱都很有进益。但是这样的方子,需要辩证下药。我想来想去是真的没办法把成品卖给您。” “这次我带了银票来,找你买方子。这么好的方子,不如治病救人多可惜啊?” 朱红玉摸索着瓷杯边,若有所思。 “我从不卖方子。以前不卖现在也不卖。” “没有谈拢的可能性?小丫头心真深。”杜岳萧将手上的扳指转的极快,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朱红玉依旧摇摇头。 朱红玉拿起铜鉴,用毛笔慢慢搅和珍珠水粉的时刻,好好琢磨了一番。 若她将已有的药方束之高阁,的确不是妙计,真不如玩把大的。 “杜老板,我想了一下。你将你所有的药店,分一股给我,如何?” 杜岳萧无可置信的看着朱红玉,问道:“小丫头,心深没错。可你心太深了吧!一个药店统共十股,你要我一股?” “那好吧,我只要你云梦镇惠民大药局的三股。” 杜岳萧摇了摇头,这个代价太大了,他绝不可能接受。他刚想走,就被朱红玉一句话拦了下来。 “对了,如果您给我三股,我愿意在桃花村设立隐馆,你有什么疑难杂症看不了的病人带过来。不过一周我只看诊一天。” 杜岳萧重新坐下来,他用自己手上的猫儿眼剐蹭着紫砂茶杯,眉头搅成一团,想了又想。 “这个生意对您不亏,因为看诊一个病人,我也许会出一个药方。这个方子写出来后,存档在惠民药局。您等于用三股股份,买了我很多方子。” 朱红玉见杜岳萧为难,将珍珠水粉放在一旁。 “我还有一些新兴的经营理念,保证您赚的盆满锅满。” 杜岳萧臣服了,朱红玉的谈判技巧的确熟稔,而他也抵挡不了朱红玉给出的诱惑。 这姑娘一开就是一个新方剂,搁在哪里都是一块宝,他杜岳萧全国各地都有分号,拿出这一个药号的股份还真不多。 “好,成交。我会安排云梦镇总商会,到时候过来接你去签订合同。” “啥,你还真答应了?” “怎么?你又不认账了?” 朱红玉连忙摇头,她真不敢相信杜岳萧竟然愿意做大头,赌上这么多未知的可能性。 “您就这么相信我的技术?” “我做生意一向凭感觉,这次一定会赚。” 朱红玉从罗汉床上下来,上上下下再打量了杜岳萧一番,对着他行了一礼。 “生意就此达成,我这就写下玉屏风的方子来。” 朱红玉进了客堂,找出笔墨纸砚,寥寥几笔写下玉屏风的配方,其实只有三味药,用量还都很轻。杜岳萧收到方子,愣了。 “丫头,你……是给我的真的方子吗?” “若是不真,我又骗了你三股股份,你可以去县衙告我。” 朱红玉这样一说,杜岳萧才觉得这方子就是这样简单。自古以来很多大方不好用,反而是简单的两味药,说不定成了救人根本。 杜岳萧拿了方子,留下买药的钱款和自己手上价值千两的猫儿眼戒指作为信物,约定一个月内接朱红玉转交药房手续。 第二天,朱红玉起了一个大早,杜岳萧前一天拿着药刚刚走,天气便晴空万里。 有时候,朱红玉真怀疑杜岳萧是雾宝宝,他一来桃花村就起雾。 朱红玉拿起阴凉处的一个个铁托盘,将线香从托盘上取了下来。而后收集成一束。 干燥后的线香与市场上买的别无二致,看起来质量更好一些。 朱红玉走进神殿,将做好的线香放在供桌下,听见外面有人来。 朱红玉迎了出去,见是赵家公子赵清玉,看来房屋的事情办妥当了。 “哎呀,朱大小姐,恕小生眼拙啊,上次没有认出来您是朱大小姐。让我好一通问,才知道你们住在三官庙里。” 朱红玉对着赵清玉行了一礼,脸上笑意盈盈,问道:“是房子的事办好了吧?” “对对对,我这次过来就是带你去房子看看。若是满意,明天就能搬过去了。” “您这速度还真快啊,没出一周就给我收拾好了?”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现在没人买房子,这速度当然快了。” 朱红玉想跟着赵清玉走,想着也不能让琥珀无聊,不如锁了庙门,一齐去看看房子,毕竟三官庙的钥匙都在她这里。 “琥珀,走了,看看新房子去。” 三人一行出了三官庙大门,赵清玉的婢女等在门口,四个人一行从三官庙东边的路一路直走,不出三百米,穿过一片小竹林。就到了宅院门口。 朱红玉见门已经被粉刷成大红色,一进门去,天翻地覆。 野草被铲除的很干净,庭院中的青砖,整整齐齐。两侧长廊连亘起前院和后院,给人一种大气磅礴的感觉。正对这的客堂新粉刷了一遍,走到后院去,更是干净。 沿着连廊走到二进院。 二进院的道路两侧,野草被修建的很是整齐,一些疯长的树杈也被打了干净。二进院很长,东西两侧有假山花园,景致极好,假山附近还有一颗槐树,看上去有些年头。 这个院子以前很干净、很清雅,这般一收拾出来,更显得幽静、宜居。 朱红玉最关心二进院的卧房,因为她想着就让弟弟妹妹住在二进院里。 打开二进院的房间,干净、敞亮,窗户贴上了新的窗纸,地板被重新修正过,二楼的卧房都有一张罗汉床、一张架子床。各屋子里,布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 看来村里的木工也出了不少存货。 “姑娘,看着满意吗?” 朱红玉用手捻着槐树的枝条,道:“屋舍布置的不错,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搬迁到这里了。” “好,这是钥匙。”赵清玉将四五把黄铜钥匙递给朱红玉,而后将一卷地契拿了出来,“今天去县城衙门刚刚办好的地契,您也收着。上次欠您的五十两银票,卷在里面。” 朱红玉展开地契,再数了数银票,确定无误,欣然点头。 “这院子不错。但是呢……” “啊,姑娘有话请讲。” “我这院子里面少几个仆人,如今仆人是什么市价?怎么个买卖法?” 赵清玉想了想,自己的伯父这几日也张罗着给姜宰宇添置几个丫鬟,不如一并购置。 “我明日要去城里,姑娘随我们的车走,买几个丫鬟伺候着。这价格也就七八两银子。” “是、是吗?” 这是什么世道,人口买卖还这么便宜啊?以后又有人伺候、又能清幽雅静陶冶情操,还真是不错。 “对,明早辰时,我过来接姑娘。” “那就谢谢赵公子了。” 朱琥珀和朱红玉看完了宅院,心满意足得出了门。二人走在竹林间的路上,朱红玉比划了一下这路的宽幅,竟然真的是官道的宽度。 看来这三官庙的下院,曾经非常辉煌。 回到庙里,朱红玉领着琥珀进了屋润夜的屋,她坐了下来,找出占鳌的纸笔。 琥珀看着姐姐忙前忙后,百思不得其解,问:“姐姐,您这是做什么呢?” “哎,明天不是去镇子里买仆从,咱们今天好好商量一下,还买些什么东西合适。你先说。” “被褥、凉席、蚊帐。不然晚上睡觉难受。锅碗瓢盆自然不用说,不然连顿饭都吃不了。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不能少。吃饭睡觉的东西先买了,别的……我想不起来。” 朱红玉在纸上将这些东西写下,而后提议道:“咱们需要买一辆马车,不然这些东西可没办法放。” “买牛车也行,老牛力气大,咱们以后难免进城去卖些山货。” “不了,还是马车好,牛车也太简陋了,拉不出去。”朱红玉很清楚,自己已经不用背着背篓再去卖东西求生存。 “对了,还要纸墨笔砚,若是能带一个先生回来,最好。” 朱红玉听到这里就笑了,道:“还先生呢,先生是请的,不是买的。” “对对对,我真是……”琥珀笑了出来,这先生怎么能买呢。 “明天我打算买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咱们家不大,应该够用了,不行了以后再添置。” “姐姐,咱们真的可以买人伺候咱们了?”琥珀的眼中放出光芒,她是真的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还能被人伺候。 “这只是一个开始,小康生活。未来会更好。乃至于……” 朱红玉想着,自己不能白白来这世上一遭,乃至于入庙堂之上,搅弄风云,都是可以的。 第三十六章 初入牙行 姐妹二人罗列了半天,大到水缸床铺,小到笔墨纸砚,从上到下想了一圈。朱红玉算了算价格,还在承受的范围之内,不过添置之后,倒也没有什么闲钱了。 算清楚账目之后,二人从屋舍中找出来包裹皮,开始收拾衣服。 二人的衣服并不算多,除了身上穿的以外,就一两件换洗的,还是当初从火场逃生时穿出来的。 当然,还有两件旧道袍,这是润夜舍给朱红玉、朱琥珀穿得,两个人觉得润夜的衣服穿过自己的身,还是带走为好。 再之后,二人将最近添置的妆奁、物件打包到一处,因为住在这里并不长久,所以东西并不是很多。收拾占鳌的屋子时,东西就多了,笔墨纸砚、四书五经,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都是占鳌读书用的。 打包好后,朱红玉让琥珀将包袱放在一起,等着明日添置完了一齐搬过去。 朱琥珀和朱红玉一样,对镇里的世界充满好奇。晚上占鳌回来了,朱红玉也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占鳌。 占鳌不喜欢义塾的氛围,听见姐姐买了宅院,已经可以入住了,别提多开心。润夜又是忙到大半夜才回来,朱红玉见他劳累不堪,便没有说起自己要搬出去的事。 朱红玉没睡多长时间,琥珀就将朱红玉从床上叫了起来。她与赵公子有约定,琥珀也跟着朱红玉等了赵公子过来。 辰时,一辆黑棚子车停在三官庙门口,车棚上还挂着金黄色的流苏。一个小厮从马车上下来,拿着一个小板凳。朱红玉踩着小板凳上了车,进入车厢之后,坐在赵清玉的右手边。琥珀也想去见见世面,便也上了车。 “朱家的两位小姐都去赶大集啊?” 赵清玉对着朱红玉行了个平礼,眼睛有瞟了瞟琥珀,问道。 “大集?”朱红玉拢了控耳边的青丝,疯狂示意琥珀。可是琥珀并没有领会朱红玉的意思。 “大集一年只有一次,云梦镇附近的村子带着土产、特色赶集。”赵清玉也不禁感叹道,“这城里虽然瘟疫炽盛,可是今年六月初一的这个大集,可是免不了的。” “我以前并没有自己去过大集,只记得五岁那年,随着爹爹娘娘去卖过野菜。回忆起来感慨万千。” 赵清玉听朱红玉提到了她的爹娘,于是跟着话茬问道:“平常咱们也不走动,你爹娘的坟地可选好了?” “啊?”朱红玉皱着眉头,遂而看向琥珀,在她的记忆中有爹娘去世的信息,可爹娘去世之后埋在哪里,她是真的不知道。 “姐姐,当时你高烧昏迷,这件事我们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啊?” “就是爹娘的坟地……当时我们找不到好的地方,便央求赵里正将爹娘安葬在乱葬岗了。” “这么长时间,你都不告诉我。” 琥珀噘着嘴,道:“姐姐,您这个月实在太忙了,我也实在没办法见缝插针。” “对,是我疏忽了。”朱红玉叹了口气,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里还没安置好,琥珀这样一说,她肯定要花大价钱给父母安置。 “咱们还是先把房子归置好,等选个黄道吉日给爹娘好好安葬。今天回来之后,我就将这件事知会润夜一声。” 赵清玉拿着折扇,上上下下打量朱红玉,觉得这个姑娘的眼中透着灵光。 无论她做什么事,都好像心里有谱,都计划好了。 “赵公子。”朱红玉看着赵清玉,脸上一副笑意,“这次去城里做什么事情呀?不会像我们兄妹一样……赶集吧。” 赵清玉展开折扇,洋洋得意道:“云梦镇里的大官姜宰宇知道吧。” “他?”朱红玉岂止是知道,而且给他看过病。 “对,看来朱大小姐很熟啊。” 朱红玉连忙摆手,道:“不熟,只是听过。他现在在镇子里?” 赵玉清合上折扇,摆了摆手。 “这哪跟哪儿,我伯父让我给姜宰宇买几个姑娘回来,在身边伺候。” 朱红玉脸一红,原来姜宰宇在赵家还真是吃喝嫖赌一条龙服务啊。 “懂了,懂了。” “姐姐,啥意思?” 朱红玉浅笑一声儿,道:“就是买几个丫鬟而已。” 三个人一行走了不出一袋烟的功夫,便到了云梦镇的城楼。 朱红玉从车窗,见城门口已经有了把守的官兵,这与前几日已经不同。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官兵掀开的门帘,朝着里面看了看,随后将三人放行。 朱红玉一路上都掀开车帘,朝着外面看去。过了城门之后再行几百米,到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大街东西两侧都是过来赶集买东西的商人,商品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大物件、小物件,不限种类。中间过道的人摩肩接踵,怀中拿着的都是刚刚买好的东西。一眼望去,整个朱雀大街上都是摆摊做生意的,绵延数里,一眼望不见头。熙熙攘攘,没有一点闹瘟疫的样子。 马车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停下,车夫在车外喊了一句:“少爷、小姐,请下车了。”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下了车。 赵清玉打开扇子,一副浪荡公子的样子,他拿着扇子,指着朱雀大街的北面,道:“走,去牙行。” 朱红玉跟着赵清玉,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北行,走到一间没有挂牌匾的店铺前,赵清玉停下脚步。 一转头,见几个穿着破烂、蓬头垢面的人,像是牲口一样被拴在外面的栏杆上。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其中有一个中年女人衣着华贵,不与这些人相似,手中拿着赶牲口用的鞭子。 赵玉清见这个女人,走上前去拱手作礼,“哟,牙婆。今儿生意怎么样啊?” 所谓牙婆,就是买卖人口的女性。 朱红玉见那人笑逐颜开,对着赵玉清还礼。 “哎呦,这不是赵公子,今儿个过来照顾照顾我生意?” 赵清玉一笑,道:“是啊,过来看看女奴,这不是给你带了个新客户过来。” 说着,赵清玉用扇子指了指朱红玉。 牙婆更是开心,道:“这些都是新进的奴隶,样貌好、年轻、没有病。公子、小姐喜欢什么样的?” “让朱家小姐们先选。” 赵清玉对朱红玉卖了个人情,朱红玉只感觉自己尴尬。 这是买卖人口,不是买一头猪、一头羊。在未来犯罪的事情,如今可以在集市上可以自行进行买卖。 “赵公子,我是第一次来牙行,很多规矩都不懂,您先来吧。” 赵清玉见朱红玉窘迫,改口道:“好,那我先挑了,朱大小姐看着喜欢的,我可不会跟你抢哟。” “说笑了。” 二人说笑着,走向一个个被拴在栅栏里的奴隶。 赵清玉只挑女人,用扇子将一个个女奴的头抬起来,看了一圈。 “牙婆,最近没有好货啊?” “哟,是赵公子您眼界高,我们这些牲口都是一般人。” 赵清玉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一个姿色还算过得去的女人。 “行了,就这个吧。多少啊。” 牙婆笑得更是灿烂,道:“大半天没开张,给您卖便宜些,讨个彩头。就十两银子吧。” “十两?”赵清玉摇摇头,“这奴隶也涨价了?还是便宜之后给我算了十两?” “赵公子有所不知,这个姑娘是我们这里姿色最好的,已经被调教好了。” 赵清玉叹了口气,道:“牙婆,你看我给你带了客户来,便宜点吧。” “行,八两,真的不能再低了。要折本了!” “你能折本?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也不会折本。八两就八两吧。” 牙婆见买卖已经成了,从木桩子上卸下来绳子,交到赵清玉手中,赵清玉掏出银票,递给了牙婆。 朱红玉在二人交易的空档,走到一群女奴之间,她看着这些姑娘都是蓬头垢面,也不知道这些被买卖的人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 “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被卖了?” “自愿的。” 朱红玉问出去话后,只有一个女孩回了声,她仰着头看着朱红玉,目光澄澈。其余人均不说话,朱红玉对这个女孩子起了兴趣。 “你叫什么?” “芋头。” “自愿被卖?” “一家五口人,连带着我弟弟都死了。我只能卖了自己,埋葬他们。这个牙婆也是好人,给了我银子,也没骗我。” 朱红玉抬起这女孩的脸,五官很端正,但算不上漂亮。 “跟我走吧,到我家做仆人,还给你月例,以后赎身。” “好!”芋头的眼中一下子放出光来,她很快从刚才绝望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看着朱红玉就像是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中还有谁是自愿被卖的?” 剩下的人中,竟没了回音,朱红玉叹了口气,果然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这些女孩子大多是被拐走的。 她转头刚要走,却被一双娇小的手拉住了裤腿。 “姐姐,我能和你走吗?我是被爹娘卖的!” 朱红玉低头一看,见是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她停下脚步来,问道:“你叫什么?” “灵芝。” “灵芝?好名字。你是怎么被卖的?” “家里穷,弟弟没得饭吃,爹娘把我卖了,我已经被卖了半年了!还望姐姐您发个慈悲把我买下来吧!我不要赎身,我伺候您一辈子。” 朱红玉叹了一口气,这种被爹娘卖了的也行。她再看了几个人,走着走着进了店铺。店里拴着的都是男人,也是蓬头垢面,其中不乏有身强体健的,都是年轻的小伙子。 “你们谁是自愿被卖的?” 朱红玉问了一声儿,人群中响起一声骚动,显然并没有人是自愿被卖的。 第三十七章 逛大集 “姐姐,你要人?做苦力?下矿?” 朱红玉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她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见到一个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 “你是怎么被卖的?” “俺爹娘都是给大户人家卖身的,后来那家人败落了,就把我们一起卖了。” 朱红玉仔细看了看这人的面色,很是健康,看来一直以来做奴隶,并没有让他身体受到损害。 “你叫什么?” “二狗。” “多大?” “今年十六。” “十六?”朱红玉叹了口气,比她这副身躯大了一岁多,“行,跟我走。留在我家伺候。” 朱红玉一下子很确定二狗的忠诚度,因为从小就是奴隶,从来没有自由。没有见过阳光便安心留在黑暗之中,这样的家丁用着安心。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忽然间看到一个浑身伤疤的男人,朱红玉走近一看,这个男人的脸上气度不凡,反倒没有伤疤。 “怎么,看上我了?” 朱红玉的嘴角微微上挑,轻轻的抚摸着男人的面颊。 “军人?” 这人不理朱红玉,将头侧向一边。 “我在问你话!” “是又怎样?” 朱红玉听他说了两句话,和杜岳萧一样的北方官话,看来是燕国的军士。 “被俘虏卖到这里的?” “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朱红玉转身,刚想离开,可转念一想,留着这个人也不错,其实寻奴隶并非是单纯的压榨,还有恩情。 军人一向仗义,她只需要略施恩惠,就可以将他们牢牢掌握在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 “常平川。” “好名字啊。” “在燕国,我们家世代习武,忠君报国。我只恨没有身死于战场之上,如今被俘后苟活于世。” “我今天带你走,等到安全的地方,就放了你。” 常平川讶异得看着朱红玉,忙问道:“为什么?这对你没有一点好处。” “我看你器宇轩昂,绝非是凡人之品,故而选择做件好事。猛虎困于囚笼之中,很累吧?” 朱红玉说着,走出门去,牙婆正在向来往行人叫卖,不过还真没有人理她。 “哟,大小姐,您看完货了?” “牙婆,我要四个人,常平川、二狗、芋头、灵芝。” “常、常平川?姑娘我不是说……” “我要定他了,怎么,这个生意还不做了?” “做、当然做,只是……” 牙婆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常平川一直是她的心腹大患,这个奴隶一个月有二十多天要逃跑,为了看住他,真的折了本。 “好,姑娘开个价吧。” 赵清玉见朱红玉和牙婆谈生意,凑上前去。 “朱大小姐,买好了?” 朱红玉瞅了瞅赵清玉身边的女人,姿色不凡,只是蓬头垢面之下,并不是很出众。果然赵清玉的眼光独到。 “买好了,两个男人两个女人,我想着应该够用了。” “你那个院子,四个人嫌少,不多买?” 朱红玉摇摇头,她可不想蓄奴,万一吃穷了怎么办,虽然她刚刚和杜岳萧口头约定了三成股份,可是……保不准出什么幺蛾子。 “牙婆,我算了一下,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二十两银子吧。” “啥!”牙婆无可置信的看着朱红玉,“姑娘,您这个价格杀的太狠了,二十两银子顶多买三个……” 朱红玉笑了,说:“那好啊,三个就三个吧,把常平川放下。如何啊?” 牙婆晕了,她真的头一次见这么能砍价的女人,她是看准了常平川是个刺头,所以故意将价格压低。 三个人卖二十两,讲讲价倒是可以,她要了四个人,等于买三送一啊。开业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没有人买常平川,一直放着更是赔钱。 “想好了吗?牙婆,我是带三个走,还是四个走?” “姑娘,您能照顾我的生意,那就是我的福分,今日大集不方便,明日我将人送到您的府上去。” 朱红玉拿出二十两银票,递给牙婆。 “不必了,我明天过来接人。” 赵清玉一直站在旁边听二人讨价还价,朱红玉寥寥数语,竟然让牙婆这个老江湖无言以对,这招实在是太狠了。 离开了买卖人口的牙铺,赵清玉没有什么想买的。 “朱大小姐真厉害,我以为这世间只有牙婆宰人,没想到你还能宰了牙婆。” “赵公子说笑了。” “对了,我下午还有事,姑娘是一同回去,还是另有打算?” “赵公子先回吧,我再看看。” 二人在牙铺门口分开,赵公子乘着马车回村,而朱红玉眺望着一整条街道,心中感慨万千。 “琥珀,咱们去买辆马车,若是路上遇见好东西,都采买一些。” “好的姐姐!” 二人跻身在市集之中,走了约有一里地,突然间朱雀大街变得宽阔起来,原来这是一处十字路口,而这个十字路口一般是骡马贩卖的地方。 朱红玉从没有挑过马,不过从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曾经说过,各类动物的牙齿可以判别年龄,一般后槽牙磨损的程度越厉害,年龄就越大。 二人走着走着,便看见一位“超级马商”,在十字路口栓了几十匹马,一旁还有一家套车铺。专门生产各类马车。 “就这家,咱们看看去。” 朱红玉领着妹妹走进店铺,只见各色马驹,应有尽有。 一般来说纯种的、稀有的马匹几百两、上千两。但朱红玉只想买个代步工具,太好的马留在家中,与她现在的社会地位不符合,徒增烦恼。 “老板,这马都怎么卖?” “二位小姐吉祥。”朱红玉刚问出口,迎面走过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很是客气。 “都什么价格?” “我们这里的马有十几两一匹的,有上百两的,也有价值千两的千里马。小姐喜欢什么样的?” “拉货的小马驹,不用太好。” “那不如买只骡子吧?”老板想了想,很是客气的建议道。 “骡子?” 朱红玉想起来了,马和驴杂交出来的品种叫做骡子,价格比马便宜了很多,而且兼具马和驴的优点。 如今并没有太多闲钱,还是还不如买个骡子,干活方便,拉出去也不丢人。 “行,那就骡子吧。” 老板把二人带到骡子区,骡子比马要矮一些,但是身体强壮,几头骡子很是干净。 “姑娘,那我给你挑一匹吧?” “好。” 老板顺手拉出来一匹骡子,拽到朱红玉面前。 “这匹怎么样?” 朱红玉抬起头,看着骡子毛茸茸的面颊、乖巧的耳朵很是喜欢。 不过……朱红玉捏开了骡子的嘴,朝着后槽牙看了一眼。 “老板,做生意讲求实诚,这匹骡子老的都要入土了,你也卖给我?” 老板的脸上登时之间一阵红、一阵白,赶忙把骡子拉走了。 “姑娘,刚才是我眼瞎了,你再看看这匹?” 朱红玉看了看这匹骡子,比刚才那匹精神很多,再捏开嘴巴,后槽牙的纹路清晰可见。这匹骡子的年龄肯定不大。 “多少钱?” “六两银子。” “嚯,什么世道啊,怎么骡子都这么贵啊?” 老板看着朱红玉,笑了。 “姑娘,你也是个行家,我怎么能坑你呢,现在闹灾荒呢,不比于往日。这样吧,我算你便宜一些,五两六钱,可真的不能再便宜了。” 朱红玉从荷包里面掏出来几两碎银子,递给了老板。老板一看笑逐颜开。 “姑娘,这骡子怎么走?要是近处可以给您送货。” “牵去旁边的套车铺给我套个车,一二两的车就行,我们买完东西以后过来。” “行嘞,姑娘慢走!” 卖马匹的地方马粪多,这味道是真的不好闻,付完款后,朱红玉赶紧拉着妹妹走出马市。 集市上可以逛的地方还有很多,朱红玉本想着放妹妹出去自己赚,可是想到刚才的牙行,她也真的害怕妹妹被拐走。 “琥珀,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的事差不多了。” 琥珀牵着朱红玉的手,朝着北边一路走去,直到一处布铺停了下来。 “姐姐,咱们现在换洗的衣服少,换不过来,不如再做一套便宜的。” “换洗的衣服当然要做,不过也不用便宜的。” 琥珀选的这家布店是云梦镇中最大的布店,一进门,只见左右两侧放着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布匹。柜台又宽又长,专门为裁布而设计。店里暂时还没有什么生意,可能是因为大早晨的,古代人喜欢下午去裁布的缘故。 走进门去,做生意的老板打量了一番朱红玉和朱琥珀,见二人所穿的布料中档,想也是小康人家。 “二位姑娘过来裁布?” “我们看看。”朱红玉走到柜台前,打量着一匹匹价格迥异的布料。 便宜的,几十文钱一丈。贵的,上千两一匹。不过这上千两一匹的被特殊保护起来,只留下“苏绣丝绸一匹一千五百两”的字条。 “老板,这个季节适合穿什么布料?” “一般来说,绫罗最好,麻布次之。只是绫罗不耐洗,还是麻布最好。” 朱红玉走到麻布柜台,见里面的麻布价格也就是六百多文一匹,一匹三十三米。算下来一米不过几十文。 “有没有棉布?” “棉布?”老板皱起眉,“棉布容易皱,不好打理,都是穷苦人穿得,小姐可以换好一些的布料。” “因为麻布不吸汗,穿着不舒服,还是棉布舒服。” “姐姐,咱们还是买麻布吧,麻布样子好看。” 第三十八章 这玉容散不对 朱红玉转头看琥珀,只见琥珀的手抚摸着鹅黄色的浅色料子,还有她手边的一匹浅粉色料子,想必琥珀是想做一身裙子。 “好不容易扯布,不如下血本。裹胸等用棉布做,其余的外罩用绫罗做,这样又凉快又好看。咱们好不同意做衣服,不能穿出去不好看。” 琥珀点了点头,手一直没有从那匹浅粉色的料子上下去。 “对了,琥珀,明天家丁就过来了,咱们扯些麻布,这样也好给他们做衣服。明天别忘了叫刘大姐过来。” 琥珀点点头,非常开心。 “这样吧老板,一匹灰色的麻布。两丈鹅黄锦花绫、浅粉色斜纹绫,这个浅蓝色的云霄绫也好看,都扯上一丈吧,一丈棉布。墨绿的那个素绫也来” “好嘞客官。” 老板说着,跑出一溜烟远,赶紧给朱红玉扯料子,布店之内登时之间传来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布帛撕裂之声。 各色丝绸、麻布、棉布老板叠好后用粗布裹在一起,递给了朱红玉。 “小姐,这些一共是三两六钱银子。” “啊?”琥珀一下子皱起眉来,她没有想到买衣服料子要这么昂贵。 说实话,朱红玉也没想到,原来这些布料等于半个奴隶的价格,这个时代人命到底有多么轻贱啊。 “给。”朱红玉懒得还价,将银子掏出来后拉着妹妹出了门。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要临近中午时分,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卖各种东西的小商小贩也越来越多。在朱雀大街上开铺子的人在门口早早摆了摊位。 朱红玉逛到一家床品的铺子,添置了蚊帐、凉席。姐妹二人分工协作,抱在怀中也不显得累。 二人打算去套车店将东西放在马车上,可走着走着,一股奇特的花香味道传入朱红玉的鼻中。 “这是什么?” 朱红玉带着琥珀,顺着香味走到一个小商贩面前,摊位上的东西五颜六色,或大或小,装在清一色的白色瓷器中。 “姑娘,这是胭脂水粉、黛膏口脂,看看呗。” 胭脂水粉? 她急忙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并没有用过这些东西。 也对,家里穷的都要吃不饱饭了,她们也不需要这些东西。 “这后面是你们家的店面?” “是,我们是云梦镇第一家卖胭脂水粉的,老字号!东西您放心。” “行,那我们去店里看看。” 朱红玉不喜欢在摊位上买东西,既然后面是他们家的实体店,那么东西肯定比摊位上要多,人还要比大街上的少。 进了店铺,除了店员空无一人,也难怪,人都在大街上,进店麻烦很多。 “二位姑娘好,来点什么?” 冲着朱红玉走来一个仪态风骚的女子,脸上的妆容非常精致,想罢就是这家店的老板金玉满。 金玉满见两个姑娘抱着不少东西,想着是出来花钱的,更笑意盈盈了。 “我们随便看看。”朱红玉说着打开一盒胭脂,一股浓烈的花香味扑面而来。 “姑娘想要上妆,还是保养,我们这里都是药妆。” 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习惯,朱红玉听到“药妆”两个字的时候就特别兴奋。 “药妆?拿来我看看。” 金玉满走到一处柜台前,打开了柜子,拿出一个小瓷罐来,而后递给了朱红玉。 朱红玉打开之后,只见里面有些许白色粉末,她嗅了嗅,有点像玉容散的味道,但是又不太像,应该是少了一些东西。 “这是玉容散,早晚洗脸是蘸取洗面即可。” 金玉满扇着扇子,客气的看着朱红玉。 “还真有玉容散啊。” “那还能有假?这可是惠民大药局出的方子,要不然我们悦容阁内,可不敢生产药妆。” 朱红玉放下玉容散,摇了摇头。 “原来是惠民大药局的方子,我也不好砸了自己的门牌。” 金玉满听出朱红玉话中有话,立马客气了起来。 “这位小姐,砸了自己门牌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就是顺口一说,因为我也是学医的,所以觉得这个方子不太好。可惠民大药局有我一成股,砸了自己的门牌,多不好。” “这……”金玉满听到这句话,心里打鼓。按说整个云梦镇最好的药局属惠民大药房,惠民大药房里坐堂的大夫又是最好的。 但看这姑娘的气势与说话的语气不同于凡人,想罢应该有些本事。 “那是哪里不太对啊?” “你不是说有方子吗?方子给我看看。” 金玉满眉头一皱,一进来就要方子,虽然说她家的玉容散不是秘制,可是左右也害怕是对手过来搅局。 罢了,就用这个方法试试她的斤两吧。金玉满拿出一张方子,递给了朱红玉。 朱红玉从上而下扫了一下方子,皱了皱眉。 “这不是七子白的方子,你拿错了吧。” 金玉满假装拿错了,赶紧从朱红玉的手中接过这张“错漏”的方子。原本她只是想试一试朱红玉的本事,没有想到这姑娘一下子就看穿了。 随后,金玉满才放心的将玉容散的配方拿了出来。 “我看看。”朱红玉从上而下扫过玉容散的配方,作为学中医的女人,她对于一些护肤的药方会格外留意。 中医就是这点比较神奇,什么病都有个说法,什么病也都能开点方子回去喝喝,但是牛逼就牛逼在,总有很多病糊里糊涂,喝着喝着药就好了。 “这个玉容散果然有问题,少了两味药。” 朱红玉叹了口气,果然胭脂水粉可以从这家店买些,不过这护肤的东西,她自己就能做。 “少了两味药?什么药?” 金玉满忙问,而朱红玉摇了摇头,并不作答,顾左而右而言他。 “老板,给我看看今天新出的胭脂和水粉吧。水粉要米粉就好,不要铅粉。” 铅粉是重金属,朱红玉还没有到为了美白而舍命的地步。 “好吧……”金玉满打开一个柜台,将自己看家的几种胭脂膏、螺子黛、口脂拿了出来。 朱红玉将琥珀推到各色化妆品前,道:“你看看喜欢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就都买上。” “都买上?”琥珀蹙眉,她从没有用过这些东西,买上了也怕是要浪费,便很是迟疑。 “这位姑娘怕是不会上妆吧,其实这也是门技术,若是小姐时间允许,我会亲自上门给小姐教授如何上妆的诀窍,保证丝毫不逊于京师佳人。” 朱红玉听见金玉满做生意的态度十分诚恳,又这样说,无非是想要正宗的玉容散的配方。其实这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只是她来到此处,除非是愿意给她分股份的杜岳萧可以卖方子,其余的还是留一手好。 “老板,还未请教芳名啊。” “我叫金玉满。” “好名字,听着便是富贵精致的女人。我……家里有一些玉容散,过几日您来我们家。您教我妹妹上妆,我给您送一些玉容散。可以卖也可以自己用,您看如何?” 金玉满听到能有正宗的玉容散,不管是方子还是成品,她都接受。 如今生意越来越好,城中的瘟疫也并没有以前那样恶劣,趁着这个档口进一些新品未尝不可,就算是配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行!姑娘,您的家如何去?” “我的家实在有些偏僻,不过不远,就在桃花村。我过几日还要进城采办东西,到时候捎上老板。” “极好、极好!那便说定了,可不允你信口,到时候不来。” “我这妹子,甚爱臭美,到时候一定要您动您这尊菩萨,教她一些上妆的本领,才肯罢休。” 二人像是熟人闺蜜一样开玩笑,可朱红玉也不含糊。 相比于医生,她更像是一个商人。拿出一个布口袋,将金玉满的胭脂水粉一并收纳了进去。尤其是那一根螺子黛,是波斯国的货物,她也装入囊中。 “金老板,这些东西我都要了,给个价吧。” “这……”金玉满听朱红玉的意思,是不可能给她玉容散的方子,可是这个人情也不能不卖。 “金老板可不要客气呀,开个价吧。” 金玉满忍着肉疼的感觉,道:“今天我也是头回开张,姑娘给我六钱银子吧。” 六钱?朱红玉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虽然她不知道螺子黛的价格,但是前世对螺子黛的珍稀程度也是有所耳闻。 怕是这螺子黛也不止六钱,但是白占的便宜绝对没有不拿的道理。 朱红玉从自己的荷包中拿出来六钱银子递给了金玉满。 “那谢谢金老板了,我们这就要走。” “行,那我不送了,一路顺风!” 琥珀替朱红玉拿着一大包胭脂水粉,心中别提多开心了,她也没有想到,今天能买到这么便宜的胭脂水粉。 大街上依旧是熙熙攘攘,朱红玉带着琥珀走到一条小路里,沿着这条小路直走,就可以抵达那十字路口。再由这条小路绕出朱雀大街,就可以返回桃花村了。 “姐姐。”琥珀抱着布兜子很是疑惑,“你今天说她的玉容散有问题,是真的吗?还是为了砍价?” 朱红玉叹了口气,原来在琥珀的眼中,自己已经是一位绝顶奸商了吗? “我也不会做出那么缺德的事情,她的玉容散确实少东西了。而这个方子也被慈禧的御医们改良过,改良后的加味玉容散效果最好。” “姐姐,慈禧是谁?怎么还有御医?” 朱红玉差点扇自己一个巴掌,她是真的嘴贱,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把这个人给扯了出来。 “啊,这是姐姐看得一本书里面的仙女,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是个话本小说……” “姐姐,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话本小说。” “哎呀,我这不是进城买书的时候偷看的!” 朱红玉真是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以后关于历史的东西千万不能再随便说出口了。 第三十九章 饭店碰到杜岳萧 姐妹两人在朱雀大街上人挤人,挤了半天终于挤到了最为宽阔的十字路口。 套车店已经套好了马车,从外面看青色的车棚、结实的木轮和底板。朱红玉打开了车帘,只见车内宽阔舒服,车内搁着几个钉牢的箱子,在箱子上放了软垫。 这样的设计可以说非常的节省空间了。 朱红玉登上车去,将布匹放在座位下,又将琥珀怀中一大包东西也放进箱子里。 布匹的确沉重,朱红玉松了一口气。眼见着到了饭点,说实话肚子还真的饿了。 但是……朱红玉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不会驾车。 “琥珀,这附近有没有车夫?” “车夫?” 琥珀没有回答,反倒是旁边耳朵尖的店家听到了朱红玉的询问。 “我们这是套车铺养着三四个车夫,专门负责将车给大户人家赶过去。小姐您需要吗?” 朱红玉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这简直就是一位天使大叔啊。 “当然,不过我们还要去采购一些大件的东西,你们这里的车夫多少钱一天,可以包吗?” “可以!二十文一天。” 天呐,果然在古代人不是人。 “那就来一个吧。”朱红玉从包里找出来五十文,递给琥珀。琥珀还未上车,将这些银钱给了那个说话的套车匠。不一会儿一个长相黝黑、身着短衣短衫的强装男人走了过来。 “小姐好,你们是要驾车去哪里啊?” 琥珀攀着车的边缘上了车,坐在朱红玉旁边。朱红玉坐在最里面,往外挪了两步。 “我们还要采购一些大件的东西,咱们从朱雀大街旁边的琉璃巷走。刚好吃个饭。” “行嘞!” 车夫检查了一下刚套好的车,一屁股坐在车辕上,朝着骡子后面打一巴掌,再一勒紧缰绳,骡子就走了起来。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缓行了几步,很快就到了朱雀大街旁边的琉璃巷。 朱红玉掀开车帘,瞅着一路上的店铺。 因为一年一度大集的缘故,这些店铺终于开门了,走着走着,朱红玉发觉这条街和别的街道十分不同。 “车夫,这条街上怎么都是卖文房四宝、古玩字画的?可是有什么讲究吗?” 车夫赶着车,道:“以前这条街,是给宫里做贡砚的。后来朝廷免了贡砚,这条街的风俗还在。” “原来如此。” “姐姐,咱们给弟弟买一些东西回去吧,今天是大集,他没有来肯定失望坏了。” “那是自然。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骡车走了不远,朱红玉见一家不错的酒楼,上下二层,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则是一片金碧辉煌。 对了,来到这个世界她还一直是自己做饭吃,就算有时候躲懒,也是琥珀煮一些粥就点咸菜吃。还真没吃过一顿好的。 “停车,吃饭去。” 琥珀朝着朱红玉看的那个车帘看了过去,果真见了一个金碧辉煌的饭厅。说实话,她还真的有点害怕。 “姐姐,看着很富贵的地方,咱们就吃一顿,不太好吧?” 朱红玉摇摇头,从车上下来,琥珀也急忙跟着姐姐下了车。迎宾小厮见两位姑娘从车上下来,忙迎了过来。 “小姐,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把我的车绑到车棚去。” “好嘞!贵客三位有请。” 朱红玉、朱琥珀和车夫三个人进了大门,而后被迎请到大堂里。进了这家店面之后,更是让人眼前一亮,桂殿兰宫、雕梁画栋,顶上挂着硕大的宫灯,围着一道道红纱。下面全是实木地板,大厅的桌子是如意八仙桌,每张桌子还都是鸡翅木。圈凳虽然小,可也能看出来是一色鸡翅木。还有大堂里一排硕大的瓦罐,看来这地方的汤羹也是不错。 大堂里负责点菜的小二动作熟稔,毫不拖泥带水。这样的店铺看上去就很让人放心。 三个人坐定,小二走上前来。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啊?” “你们这儿有什么?”朱红玉腹诽,怎么开饭店的连个菜谱都没有,而后想到,古代似乎还真不兴用菜谱点菜。更多的是让小二报菜名,将写有菜名的牌子挂在墙上。 “客官想吃什么类型的,也可以移步看看这墙上挂的菜。” “都说吃鸡起家,宴不可无鸡,有什么鸡做的菜?” “咱家看家本领是土鸡汤,还有天师板栗烧土鸡、三杯鸡、辣子鸡、红焖鸡、黄焖鸡、生焖鸡、戈阳鸡很是拿手。” “那就土鸡汤,你们这里有别的特色吗?” “咱家有黄袍拜君王、藜蒿炒腊肉、新雅四宝、上清豆腐、莲花血鸭、瓦罐煨猪手、粉蒸肉、红酥肉、金蝉戏莲、莲子老鸭煨汤、白汁玉翅、金镶玉、船板肉、清蒸荷包红鲤鱼、金龟煨山药、银鱼泡蛋、绣球干贝、南丰鱼丝、双色蛋菇、宜黄焦头笋、银鱼藕丝、葵花莲子、酱萝卜炖老鸭,这些个都是特色菜。” 朱红玉瞅了瞅琥珀,问道:“想吃什么肉?” 琥珀怯生生的打量这一处饭店,说:“想吃鸭子,好久都没吃鸭子了。” “小二,来个莲花血鸭,来个藜蒿炒腊肉,再来一个素菜,就这些。” “好嘞,客官您慢等。” 小二给后厨报完菜名,给三个人各布了一套餐具,一盆炖的恰到好处的鸡汤被端了上来,放在八仙桌的中间。 “这是土鸡汤,肉很嫩,鸡吃虫子长大的。” 琥珀站起来,给朱红玉、车夫盛了汤,车夫连忙点头道谢。而朱红玉则是在盆中夹了一个鸡腿给琥珀。 “今天不限量,咱们能吃多少吃多少,吃顿好的!只是一样,不许吃撑了,多吃些素菜,以后常来。” 琥珀没有了回音,只见这孩子将小心翼翼得拎着鸡腿,小口小口的将鸡腿送入口中。朱红玉喝了一口汤,满满的鲜味一下子从口中炸开,只是鸡肉的味道,可怎么这么香?鸡肉的鲜味和淡淡的咸味融合在一起,温润的送入肠胃,果真是拿手菜,这鸡汤也太好喝了一些! 鸡肉也是一样,嫩中带着嚼劲,朱红玉还没吃两口,其余的菜就上来了。 “客官,这是藜蒿炒腊肉、这是莲花血鸭、这是双菇抱蛋。菜齐了,您慢用。” 随后,小二叫了米饭,几个人聚在一起,夹菜吃饭。 莲花血鸭,赤红的血和鸭块融合在一起,以辣味为主。藜蒿只在鄱阳湖生长,炒腊肉则别有一番滋味。可惜实在是肚子小,这家的菜量实在不小,朱红玉吃了一碗米饭,藜蒿因为新鲜,多吃了几口,很快就吃饱了。 琥珀这是第一次下馆子,莲花血鸭正和她的胃口,至于车夫,是个体力劳动人,十分能吃,朱红玉见三个人快吃完了,起身到柜台结账。 “一共是三钱四十文。” 朱红玉叹了口气,果然这个地方是个高消费的场所,四个菜就要三钱银子,要知道三钱银子相当于现代三百块钱。 突然,这个时候,楼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朱红玉正要掏钱,只见杜岳萧和一众锦衣华裳的老板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下了楼。妈呀,她这是什么运气。 杜岳萧下楼来,这场饭局也是他结账。朱红玉凑上前去,道:“杜老板,也在这儿吃饭?” “朱红玉!” 两个人相见,真是分外的……有趣。 “怎么,你也在这里吃饭?” “是呀,您是……请朋友?” “这些人都是一个各个行业的会长,我们时长来这里聚一聚。”杜岳萧的目光移到柜台上的账房,“这顿饭记下来,把这个姑娘的饭钱也记在我的账上。” 朱红玉脸一红,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毕竟她也坑了杜岳萧不少钱。 “这哪里好意思?” “你和我,见什么外。有车吗?没车跟我到药局玩玩,我送你们回去。” “刚……刚买了一辆。” 杜岳萧似没听见朱红玉的言辞,拉着朱红玉的袖子走到她的饭桌前。 “哟,琥珀,几天没见你好像变漂亮了。” 琥珀忙站起身来,将嘴边的米粒赶紧塞入口中。 “我想着让你姐姐去药局坐坐。你要不要也跟着来?” 琥珀没了主意,直盯着朱红玉。 “好了杜老板,我们去就是了。不过这个是我的车夫,您给安排一下?” “这还不好办,你让车夫把车送到三官庙,晚上我送你们出城。” 朱红玉没辙,也想跟着杜岳萧见见世面。一行人出了饭店的门,杜岳萧的马车豪华,朱红玉的则略显不足。 到了惠民药局门前,朱红玉带着琥珀下车,给车夫吩咐了一番之后,车夫驾着骡马走远了,杜岳萧脸上带着笑意,引着朱红玉、琥珀两个姑娘进了客堂。 与一般城中的住户相似,前堂是做生意之所,后堂是居住之所。杜岳萧虽然有钱,但是宅院并不大。毕竟云梦镇离京师也不远,这镇里的地价不便宜。 杜岳萧的客堂不大,但很是温馨,因为他是碎叶城的人,客堂里铺了一层毛毯,中间是一个四小方桌,方桌之上摆放着一个极具西域特色的水壶,还有几个花纹繁复的银杯子。 “见笑了,我的客堂是按照故乡风情大造的。” “这是内堂吧。” 朱红玉走入客堂,她知道杜岳萧是个场面上的人,不可能待人接客都带到这个特色的地方来,肯定还有一处客堂是中规中矩的。 “那是当然啊,我对你可是特殊照顾。” 朱红玉盈盈一笑,问道:“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你是第一个不过外堂而进内堂的人。也是第一个进入我内堂的女人。” 第四十章 谈情与谈生意 朱红玉有些讶异,杜岳萧这样说怎么感觉怪怪的。 “杜老板,今天不是来喝茶的吗?是西域的茶吗?” “是。” 杜岳萧脱了鞋,走到小桌前,将银杯子翻了过来。朱红玉和琥珀坐到桌子前。 只见杜岳萧拿着长把壶,往银杯中倒出茶水来。 只是这茶水是奶白色的,闻着也有奶香味。 “这是……”朱红玉想应该是奶茶,可是她将话堵在嘴边,不说出口。 “奶茶,是用牛奶熬茶,一般都是红茶。” 朱红玉见奶茶还冒着热气,很是奇怪。 “怎么这茶壶里的茶还是热的?” “我嘱咐家里的婢女,每日换两次。没有客人时我也要喝。” 朱红玉暗道怪不得杜岳萧皮肤那么好,天天喝奶茶,还开着中药铺。不时给自己调理一下,真是比什么都强。 琥珀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她看着杜岳萧,眼中满是倾慕。 “真好喝。” “好喝吧,在我们碎叶城,也是小孩喜欢喝,老人不爱喝。” 杜岳萧看着琥珀,更像是看着孩子的眼神。 朱红玉抿唇一笑,也喝了一口,牛奶的味道不是很冲,茶叶的味道也还尚可。对于第一次喝这种玩意的人,估计很是新奇吧。 “我妹妹就是喜欢这些新奇玩意,杜老板要是有什么好玩的,可一定要想着她。” “一定。”杜岳萧转头看向朱红玉,眼神很是复杂。 朱红玉低着头,也不知道这种时候是装怂还是沉默。 “我杜岳萧和你们中原人不同,说话直来直往的。” 朱红玉接了话,道:“无碍,这样说话让人喜欢,若是都是中原儒教的那套,实在是太腻了。也让人觉得厌倦的很。” 杜岳萧笑了,问道:“你竟然这样想?” “我们姐妹自家里失火,就借住在三官庙里。可我弟弟见我与润道长接触甚密,便说女子收针最为紧要,可是……” 朱红玉把玩着杜岳萧的茶杯,又是连连叹息。 “可是话又说话来,我妹妹今年十二岁,弟弟十一岁,若是我不挣钱,他们可怎么活。都是这儒教害人,女子为何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杜岳萧为朱红玉又斟了一杯茶,心中多是觉得有趣,他平生所见的女子众多,也已经有了妾室,可是如此说法还是第一人。 “有趣,你的见识可真不一般。不过我有个问题。” 朱红玉想来自己应该没有说漏什么东西,问道:“您想问什么?” “这医者,五六年算是初学,十几年算是学成。越学越有经验,看病则更准确。写出一个均能用的方子来,难上加难。一般有家学的医者更好,可是你年纪轻轻,看出身也不像是个世代从医的。为何这般厉害?” “怎么,杜老板是信不过我坐诊了?还是心疼新的三成股份呢?” 杜岳萧忙摆手,道:“你这丫头,怎么想的这样狭隘。我只是问问,好奇而已。” 朱红玉知道,自己是一个农门出来的丫头片子,能医且出方子这种事,说出去谁也不会信,这杜岳萧是学医的,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奥妙。 “我能医人,自有其中的缘由,可是现在不便说。” “不便说?” “只是一段神神道道的奇遇而已,不听也罢。” 杜岳萧知道了,朱红玉是想说她进山或者做梦遇到了高人,传授医术。虽然说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尤其是医术与方术相关,自古以来得仙人传授的事也不少。 “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朱红玉有些为难,摇了摇头。而琥珀听着二人说话,云里雾里的,不甚明白。 杜岳萧还想问什么,此时门外走来一个婢女,捧着着点心匣子,放在矮桌上。 这侍女姿色上乘,笑起来更是个如花美眷,就算是光看着这个姑娘的脸,也愿意多吃两碗饭。 杜岳萧还真是会享受。 “这是我家那边的玛仁糖。” 朱红玉拾起一块,脱口而出:“切糕?” 杜岳萧顿了一下,问道:“切糕是什么意思?是你们农家做的一种糕点吗?” 朱红玉赶紧摇头,这玩意儿她以前上学的时候见过卖,可是实在是不敢买。 琥珀倒是什么都不管,抓起来一块放入口中。 “哇,姐姐,这个好好吃!甜甜的,都是果仁儿。” “是吗?” 朱红玉想,反正是杜岳萧请客,她也是不吃白不吃,赶紧吃一口。 玛仁糖入口带着一股浓烈的甜味,质地偏硬,里面的果仁很是新鲜,咀嚼的过程中,果仁散发出独特的强烈香味,和甜味相得益彰。越嚼越好吃,也不舍得咽下去了。 她来这个时代一个多月,说实话还真没有吃过太多甜食,只有上次润夜给她的点心,才能与这个玛仁糖媲美。不,应该是那点心更胜一筹。 “碎叶城的好吃的真多,我以后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杜岳萧更是开心,问道:“听闻你们汉家女,嫁人之后就随着夫家走了,当真?” “不假。”朱红玉又吃了一块玛仁糖,但是觉得杜岳萧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若是没有父母长辈提亲,这门亲事怎么算?” 朱红玉的脸上迅速闪过一阵绯红,她看了一眼刚才进来的婢女。 “你这婢女叫什么名字?” “水镜。” “琥珀。”朱红玉拽了拽琥珀的袖子,“你跟着水镜姐姐出去玩,我有些事和杜老板说。” 琥珀站起身要走,朱红玉则将点心匣子塞到琥珀手中。水镜点了下头,带着琥珀离开了客堂。 “杜老板,我觉得您今天一直话里有话,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笑意渐浓,西域人的眼窝很深,一笑起来眼角就会上挑。此时,他的眼角上挑,都快挑到耳后去了。 “我们西域人说话直,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可不是儒雅的公子磨磨唧唧,弯弯绕绕。我对你的感觉很特别,可能是喜欢,也可能是敬佩。说不上来。” 朱红玉用手指敲击着桌子,眼神在杜岳萧的身上,复而她抬头看着杜岳萧。 “杜老板想怎么处理这种……感情?” “对我来说,婚娶是最好的解决途径。” 朱红玉摇了摇头,问道:“杜老板,在中原婚娶和纳妾是不同的。您是八抬大轿娶进门做正妻。我想您应该是要纳妾吧。” “这……”杜岳萧的心中一下子很矛盾,“我立誓此世不婚,所以至今只是纳妾。我与你也是一样,我不想结婚,不想用婚姻束缚自己。” 朱红玉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惊疑,这杜岳萧原来还是个不婚主义者,不仅不结婚,而且已经纳了很多妾。她有这么廉价吗? “杜老板,我想你也知道,我手上有的是技术,并不靠男人养活。我想……您喜欢的是一段露水情缘,当爱意消逝之后,就于那女子分开。虽然这样做并不是不对……” 朱红玉咽下了自己后半段话,她知道在未来,她所处的那个时代,这样的事情被社会容忍,也能被认同。可是现在不是那个时代。 “姑娘的意思是……” “我不会选择这样的姻缘,我并不喜欢白要您的钱。” 朱红玉说着,笑了出来,她凭本事挣钱,活的逍遥自在,何必要跟着杜岳萧后面做小妾。他有多少钱,她都能挣回来。 杜岳萧一脸失望,更多的是对朱红玉的不理解。 “都说中原女子,出嫁是头等大事。可姑娘怎么就不愿意了呢?” “我渴望白首到老,可不是任您玩弄。不过……话已至此,杜老板,我们还是聊点别的事情,别让儿女情长,耽误了正经事。” 杜岳萧摇了摇头,脸上还是带着笑意。 这个把他怼的一无是处的女人,还真有点可爱。的确,他只是对朱红玉的感觉很奇怪,想拿到手里玩玩,他对于女人强烈的收集癖好。 不过朱红玉绝非是一般人等,他们还是做朋友更好。 “你入股的事情我办得差不多了,今天请各行各业的会长吃饭,就是因为这件事。惠民大药局的份额不少,整个云梦镇都认惠民的牌子。” “是。这点我知道,今天去了家悦己阁,也用你们店的方子打招牌。” “所以,我的意思是,让你入股两成。三成太多。这也是出于保护你的目的,小丫头,刚刚入手商界,贪多嚼不烂,别把自己给完崩了。” 朱红玉露出一个职业笑容,虽然她在现代生活学习,可是入手商会到底还是头一遭。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现在也读不到现代管理学的书籍,至于怎么管理一个偌大的产业,可真是发难。 “杜老板说的在理,红玉一直洗耳恭听。我不知道惠民大药局的份额如此庞大,那日与您所定的契约,说实话我也有点后悔。” “后悔,我都不后悔,给你三成也可以。” 朱红玉用手撑着额头,道:“你可知,我的命是润夜润道长救得?” “略有耳闻,也是刚刚得知。” “是了,他是一个大夫,他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想抢他的饭碗,乃至于损伤他的半分权威。所以对于坐诊这件事,我思量再三,很是纠结。” “怎么,这生意你不做了?” 朱红玉艰难的摇了摇头,道:“我要求和你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杜岳萧挑眉,保密协议?保密协议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什么东西?” 杜岳萧懵了,彻底懵了。这是比他还会玩的节奏? 第四十一章 由杜岳萧带着逛街 “内容由我草拟。主要宗旨是将我行医的事情保密下来,不可再让你、我、病人三方之外的人知道。如果可以,我们继续谈入股的事情。若是不行,我还有别的出路。 杜岳萧愣了,他需要消化一下刚才听到的协议。 于是拿着铜壶,往自己的杯子中斟了满满一杯奶茶,一饮而尽。 头一次觉得,请大夫还这么艰难。但是…… 朱红玉手中有慢慢的配方,对于这些配方,他势在必得! “可以,我签署,你草拟出来。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是你给我下套我愿意钻。” 朱红玉信任得看着杜岳萧,对于刚才他说的话,尤其是事关儿女情长那部分,还是挺在意的。 杜岳萧长的是真的帅啊。 “那就先给我一股,让我操练操练,等一年之后,若是能经营起来,再将剩下的两股给我。” 朱红玉暗笑杜岳萧,别想着克扣她的股份。杜岳萧也挺无奈,朱红玉果然比他会玩。说了半天,原本谈的东西,一样不少。 “杜老板,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还要置办一些东西,不打扰了。” 杜岳萧拉开门,道:“我知道这条街上最好的店面,一起去逛逛?” 朱红玉想要拒绝,但是与杜岳萧之间还是不宜……撕破脸皮。 “杜老板日理万机,真的有时间吗?” “别人没时间,对你有时间。” 朱红玉走出门去,向上翻了一个白眼,杜岳萧这个西域人,还真是热情奔放过了头。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杜岳萧带着朱红玉出了门,朱红玉想为弟弟置办一套新的文房四宝,当然还要进一些新书,以杜岳萧的性子,一定会为她买单。既然杜岳萧这样热情,那她就不可能客气了。 走出门去,二人上了车。轩轾奢华,宝马香车雕满路。 “你想置办什么东西?” “我弟弟的文房四宝,再包一封点心回去。” 马车缓缓地转了个圈,往琉璃街走,杜岳萧眨了眨眼睛,暗示朱红玉。 然而朱红玉全然没有理睬。 下了车,朱红玉抬头一看牌匾,上书“善琏斋”。朱红玉看了又看,不知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杜岳萧提着衣裳前摆走进门去,朱红玉跟在他的后面。 “掌柜的来了?” 啥?掌柜的?朱红玉内心登时之间一万头曹尼玛飞过,这个杜岳萧到底在云梦镇有多少生意? 杜岳萧用纤细的手抚摸着一大摞宣纸,朱红玉的目光却都在他无名指的那颗猫儿眼上。 “把咱们店最好的文房四宝拿来。” 店中伙计走入库房,拿出一封锦盒来,将外面的扣子打开,朱红玉只见这里面有一排笔、一方砚、一锭墨,还有一块尚未雕琢的玉石。 杜岳萧拿起一根毛笔,递给朱红玉。说实话,朱红玉接过这根笔时,手有些颤抖。 这根笔,触之生凉,笔头尖圆齐阔。 “这是什么?” “象牙。” 朱红玉吓得差点将笔给扔掉,转念一想,现在这个年代贩卖象牙还不违法。 杜岳萧拿起砚台来,朱红玉接了过来,这砚台拿在手中很沉,完全不像是一方石头。 “这是端砚中的乌金砚,用当地最好的乌金石打造,每年给皇上上贡,也仅一方砚台。” 朱红玉赶紧将砚台放回锦盒里,杜岳萧复拿起那一锭墨来,朱红玉再次颤抖的将墨块接了过去。 “这是龙宾玄珠墨,这一锭墨子要用十年功夫做好,不入胶,自然成型。” 听着就很昂贵,完全买不起。朱红玉生怕磕着碰着,把墨块放回锦盒里。 “这些文房四宝如何?能入姑娘的眼吗?” 哎,这黑暗的资本家! “杜老板,我弟弟才入学,我只想置办一些寻常物件。” “好马配好鞍,好东西用着学得快。——给朱小姐包好,把那些个配件也拿最好的。” 伙计包着东西,一愣。 “掌柜的,那可都是镶宝石的……” “拿最好的,费什么话。” 伙计被凶了一句,赶紧将秘阁、诗筒、笔筒、笔洗、墨床、墨匣、镇纸、水注、砚滴、印盒、笔掭、笔架各添置了一份,用锦盒装起来,每一件小东西都极尽美感,高冷到不可一世,用后世的话说,就是X冷淡风小物件一套。 再之后,就是宣纸了。伙计从库房拿出来宣城金箔纸,这种宣纸虽然不是最贵的,但是朝廷科举所用的“官纸”,送人场面气派,就是这样金贵的纸,伙计包了十斤,另装了一个箱子。 “杜老板,真的不用了,您太客气了!” 朱红玉心里也慌,她真怕哪天杜岳萧追上他们家门,问她要钱。 “这算什么?这些年我送给别人的东西还少?这些只是凤毛麟角而已。再者说,我要用你,不可能委屈的让你拿一套普通的走。不然我成什么东西了?” “我……愧领了。这个钱以后会还给你。” 杜岳萧一笑,抬起手来轻轻抚摸朱红玉的头发,朱红玉一愣,随后赶紧闪开。 “还什么?这些年官府、商行、牙行,哪个都不少拿钱。” 说着,杜岳萧的眼神中显示出满满的失落来,那是对中原官府的痛恨,对自己妥协的悔意。 “杜老板,我们走吧,还要去封点心。” “好。” 杜岳萧回过神来,一挥手,几个在柜台后面的伙计搬着锦盒,三四个人一列,将朱红玉定的东西搬上了车。 再上车时,朱红玉由刚才的一切无所谓,变成了一阵阵的歉意。 她没有想到杜岳萧这么豪爽,她也安慰自己,杜岳萧只是想要泡她,只是他说起官府、商会时,失落的神情不会有假。 马车行驶的很缓慢,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羞愧的神情,觉得有趣。 “你不同意,我可不会勉强。我就是提了两句,合适就在一起。你们中原的女孩子,就是脸皮薄。上个月,我在杏花村见了个姑娘,也是这样问,结果那姑娘寻死觅活,上吊、跳河。最后闹到官府,我花钱了事。哎……” “呵,你还有这事儿呢。” 朱红玉撇撇嘴,刚才是尴尬的说不出话来,现在她只想笑。 “笑什么,我说的是事实,你们中原的女孩子就是脸皮薄。我说什么了我?现在想起这事我就来气。” 朱红玉无奈的摇摇头,果然有些东西歪果仁就是懂不了,她其实也很不能认同这个时代的价值观。不过……慢慢适应吧,谁让她套了这一幅皮囊。 马车一停下,朱红玉受不了杜岳萧有一句每一句的抱怨,立马下了车。杜岳萧跟在朱红玉身后。朱红玉抬头一看。 “稻香村”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原来在这个时代也有稻香村?奇了。 杜岳萧掀开门帘要进去,朱红玉赶紧问道:“这不会也是你家的铺面吧?” 杜岳萧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止这一家,全城的稻香村都是我的铺面。” 好吧,你牛,不仅做药材、做文房、做点心,也不怕行业跨的太多拉伤大腿肌肉。 朱红玉跟着杜岳萧进了铺面,稻香村里油香、酥香、糖粉香,一股新鲜的谷物混合着油脂的香味弥漫在店铺内。 她是个吃货,这种新鲜的味道对她来说,就是灵丹妙药。有这个味道真的不用喝药了。 “来。”杜岳萧走到点心柜台前,“你看看喜欢吃什么,给你封一个超大的点心匣子。” “嗯……全素的、不带猪油的、供神的那种,能封一匣子吗?” “给润夜带的?” 朱红玉脸一红,急忙否认,道:“不是不是,我就是供神的。” “给她封一匣子那个……对,叫神撰饼。然后再封一匣子酥皮、一匣子月饼。” 果然,在古代供神这颗科技树还挺茁壮的,连糕点铺都有专门供神的点心,叫做“神撰饼”,长见识了。 杜岳萧和朱红玉在稻香村的内堂坐着等候。 伙计端来两碗茶,放了一盘小月饼在二人中间,朱红玉觉得这就是古代的VIP厅。天呐,丑恶的资本家。 “你尝尝,这是玫瑰饼。” 朱红玉摇了摇头,虽然闻着点心味道不错,不过她的眼睛绕着这一处VIP厅看了又看。 还是想着多涨点见识,少吃点饭。 杜岳萧拿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再压了一口茶下去。待他吃完这块点心,三个点心匣子也封好了。 两个人又一前一后上了车,朱红玉暗道果然还是有钱好,封好的点心匣子被直接送到车上,连提都不用提。 到了杜岳萧的惠民大药局,朱红玉下车叫了琥珀上车,三个人带着车夫一路出城。夕阳西斜,不过时间不算晚。到了三官庙,朱红玉示意杜岳萧的车夫再往前走走。 穿过那片茂密的竹林,一切豁然开朗,一扇朱门显露在道路的尽头。 “哟,这是你家?” 杜岳萧随着朱红玉下车,见到有一处旧式宅院新翻修了一遍,想着这就是朱红玉口中提到的“新家”了。门上挂着“朱宅”,倒有一番隐居的意思。 “是呀,只是里面都没有收拾,等着明天买的婢女、家丁过来,一齐收拾。” 朱红玉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里面又别是一番洞天。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坐了。”杜岳萧往朱宅里瞅了瞅,看样子还是很想“坐坐”。 但是朱红玉可不解风情,拱手行礼,意思就是“送客”。 杜岳萧从车上取下来几个锦盒,递给朱琥珀。 “琥珀,你把这几样东西放进去。” 琥珀的眼睛注视着杜岳萧,从他手上接过锦盒时,脸上绯红一片。搬过东西也没有犹豫,直接进了屋。朱红玉也想搬一些走,可杜岳萧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 “朱红玉,你……”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杜岳萧,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扯了过来。 “我怎么了?想起什么事了?”朱红玉更是奇怪。 第四十二章 封建迷信害死人 “我说句话,你别见怪。你是喜欢润夜吧,我见你们第一眼,就觉得你们言谈举止之间,有情有意。” 朱红玉连忙摇摇头,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否认。 “他是出家人,你们都在想什么呀?” “你们?看来这样想的不止我一个。我阅女无数,你喜欢润夜不喜欢我,一眼就看得出。我自然不会纠缠你,可是你……” “你胡说!”朱红玉一下子慌了神,“你不要污蔑,我可没说过我喜欢他,我也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我是未出阁的姑娘,休得放肆!” “但是你还是喜欢了,你知道不可能,但就喜欢他。” 朱红玉懒得和杜岳萧计较,提着“神撰饼”就往三官庙的方向走,杜岳萧想要拉扯纠缠,可想起自己的誓言,终究没有拽住朱红玉。 “丫头、丫头!”杜岳萧快步追上朱红玉,“丫头,我是为你好。就算是西域人也说宁搅千江水……” “不动道人心是吗?”朱红玉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杜岳萧。 杜岳萧一脸无辜得点了点头,疑惑的看着朱红玉,不知道朱红玉意欲何为。 “我都不知道我现在喜欢他。但就算哪天爱上了,我这辈子也不会跟他提一个字,你放心。” 杜岳萧也不知道自己和朱红玉争了半天,到底说了些什么,朱红玉一直否认,理智的拒绝,而他乱了阵脚。 “我真的是为你好,咱们何必争吵这个。是我……是我的错。为了惩罚我的过失,我去帮你妹妹搬东西,你送完东西回来,我就走了。好不?” 朱红玉扭头,朝着三官庙走去,这段路不长,只是竹林掩映,可是她走在这条小道上怎么都开心不起来,脚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踩着棉花。 她自始至终知道,与润夜有始无终,所以也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 只是杜岳萧的行为很是可笑,他看出来了,可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她明明是流水无情,怎么人心都这么复杂。弟弟想得多,杜岳萧也想多了。 这一路上,朱红玉直叹气。 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有对不起谁,也没有辜负谁,至少从来到这里到如今,她的腰杆子是直的。 “红玉。” 朱红玉吓得退了两步,抬头瞧见是润夜叫她。 她再环视了一下四周,才发觉竟已经走到了庙中,她什么时候走到的? “润、润道长好。” 润夜站在院子中收拾药材,见朱红玉进来时魂不守舍,说话生分了许多,十分奇怪。 “大早上你不见了影儿,跑去哪里了?” 朱红玉将点心匣子塞到润夜的手中,强挤出一个笑容。 “城里,赶大集。” 润夜提着朱红玉的点心匣子,见匣子上写有“稻香村?神撰”五个字,更是奇怪。 “真是去镇里买东西了,是路上碰到什么了吗?掉了魂一样。” 朱红玉还是摇了摇头,润夜想要摸她的额头试试温度,朱红玉一下子躲开了。 “别碰我。” 润夜尴尬的收回了手,道:“对不起,我失礼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红玉捂着自己的脑门,叹着气,一屁股坐到凉棚的罗汉床上。 润夜将药材收拾到药簸箕中,隔着一张矮桌,坐在朱红玉旁边。 “这件事对我都不能讲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依旧是神不守舍。 “那你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可不想自己心情这般复杂的时候,被润夜拉去做驱鬼。 “那我就不问了。只是有自己不能解决的难处,告诉我也多一条路。对吧?” “润道长,你会算卦吗?” 润夜一脸无奈的看着朱红玉,心想自己担心了她半天,她就想让他算个卦? “我当什么事,你吓得魂不守舍,难道我是老虎?” 朱红玉嘟着嘴不说话,润夜又问道:“算什么?” “姻缘。” 润夜嘲讽一般笑了一声儿,道:“姑娘大了,想婆家了?” “你不算我就走了。” “好好好!我算,我进屋,拿个东西行吗?” 朱红玉没有回应,润夜进屋拿上《兰台妙选》。走到凉棚里,朱红玉依旧是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 润夜叹了口气,将书砸到矮桌上。 “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但是我后来没怎么用,所以要看看书。” 朱红玉看着润夜,笑得很傻,润夜以为朱红玉在笑他笨拙,没有理会。 “生辰八字给我报一下。” “丙子年,乙卯月,辛卯日,卯时。” 润夜蹙起眉头,飞快的翻动书籍,终于找到了姻缘的解法。 “嗯……有时候命数这个东西,也不能尽信哈。” 润夜看着书,露出一个非常尴尬的笑容,朱红玉知道,结果并不好。 “说说看,我就是算着玩……” “你八字中有财,有禄,有贵人。单看这些是很好……可是……可是……” “唯独姻缘不好?” 润夜合上书,叹了口气。 “世上安得两全法?你命中有贵人扶持、有钱财挥霍,乃至于禄职都有你的。所以在别的地方就有缺。” “哪方面不好?” 润夜从自己的牙根挤出一个字:“贞……” “真?什么真?” “贞洁。” 朱红玉真恨不得登时之间甩润夜一个巴掌,怎么算命都算出这么SB的东西来! “怎么讲?” “一般来说,女子命带红鸾,嫁的必然不错。可你是……三柱红鸾。三柱红鸾也就算了,你命里有将星、太极贵人、禄神、金神。不难看出,你的这些……桃花们,都是有钱、有势、有家世、有门第的显赫人。” 朱红玉微微一笑,如果在现代这个命简直爽翻了。可惜……这个时代不允许。 “生在这个时间,我也很尴尬好吗?” “而你生在子年、卯月、卯日、卯时,这应了遍地桃花之局。所以,你的桃花们……不止是三个,可能是……三十个……三百个……更多。” 朱红玉强忍着想要揍润夜一顿的冲动,他这么说意思无非是自己会成为未来的一代名妓,每天换着睡,她的枕边人肯定有钱。 “润道长,我觉得封建迷信真是要不得。” “啊?” “啊!我今天有事,改日再聊,您这个……算得挺好。谢谢了。” 朱红玉一路奔出三官庙,这不算还好,刚才无非是跟杜岳萧生气。 现在她特别能能理解,当时刘氏为啥要烧了他们家,被一个人直戳隐私真的很丢人!她在那么一瞬之间,也想烧了三官庙。 润夜赶紧追了出来,见朱红玉靠着一颗竹子冷静,走上前去。 “润道长,你让我冷静一下,我刚刚被你变相说成一代名妓,心情挺复杂的。” 润夜苦笑,他也是傻,看见什么说什么,何苦惹了她。 “我……我就是想告诉你……” 润夜当着朱红玉的面,掏出《兰台秒选》。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火折子,他轻轻一吹,保存在火折子里的火种瞬间燃烧起来。 “诶,你要干啥!” 润夜将袖子叠上去,用火折子将《兰台妙选》点燃,这种书一般用精致的宣纸印刷,遇到火星,一点就着。 “贫道愿意因为你,从此不再涉足于数术。我也愿意因为你,从此刻开始再也不相信命运。” 朱红玉看着润夜手中的《兰台妙选》越烧越小,润夜最后一撒手,这本书瞬间化为飞灰,而她不知道的是,这是整个华夏最后一本《兰台妙选》。 登时之间,朱红玉花容失色,才反应过来润夜做了什么。 “不、不、不!你有你的信仰,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很难过。你真是矫枉过正了!我真的不是这个意……” “臣侍玉皇归上清,纠结这些做什么!” 润夜几乎是将这句话吼了出来,倔强的脸上满满的写着“不悔”。 朱红玉听出润夜这句话极具爆发力,很是决绝,但就是听不懂他说的啥意思,搞得她更尴尬了。 “哟……” 朱红玉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听到了一个非常不愿意在这个时刻听到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很忙?” 杜岳萧站在一旁,目睹了一切,语气倒是云淡风轻的。 “哈,杜老板。”朱红玉瞬时间,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 “哎,朱红玉你也是,你这闲的没事算命干什么?非要逼得一出家人,从此不碰数术。” 杜岳萧明褒暗贬,话里带针。虽然是说朱红玉,可暗讽的是润夜。 “这位施主有礼了,贫道还有事要忙,告退。” 润夜不傻,能听出杜岳萧的意思,为了留一丝颜面,就转身离开。 说实话,现在给朱红玉一把刀,她真能捅死杜岳萧。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朱红玉的语气明显急躁了起来。 “看看你们怎么……谈笑风生呀。” 朱红玉靠在竹子上,将手压在腰上,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杜岳萧依旧毒舌,摆弄着自己的扇子。 感慨道:“哎,精彩啊。没想到我还能有生之年见到一道士发誓自己不算命,太精彩了,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杜老板,我先走,您忙吧。” 朱红玉往外走了两步,杜岳萧没有去追,只是笑意正浓。复而他眼皮垂了下来,修长的睫毛清晰可见。 “朱红玉,记住你对我说的话。我是为你好。” 这声音很温柔,可像带着刺,戳着她的脊梁骨。在竹林里面回荡,形成的回音都难以入耳。 朱红玉不再理会杜岳萧,她现在只想好好静一静……今天的事儿都是什么事儿啊。 第四十三章 遇到说书人 夜半雨疏风骤,淅淅飒飒的山风裹挟着暴雨倾盆而下。这雨打散了朱宅满院月季,与芙蓉杨柳飘零在风中。 琥珀里里外外是个能手,原先朱红玉说过以内堂二楼为居所,二楼有三间房,琥珀听了这话,一回来就开始收拾二楼。 朱占鳌下了义塾回家,呼啸的暴雨裹挟山风倾盆而下。 琥珀将点心匣子打开,与占鳌吃了几块,晚饭就这样凑合过去了。 再等晚上给占鳌的新房中侍弄棉被,占鳌会一些简单的家务,也帮着收拾。 一堆不用的锦盒堆在墙角,锦盒里的华贵物件被摆放在书桌上,显得有些局促。 “姐姐,大姐怎么了?”占鳌收拾完桌子,添了油灯,疑惑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回来就这样,路上还好好的。” “你们今天去了集市?” 琥珀“嗯”了一声,将床上的席子扫了干净,再将架子床上的蚊帐放了下来。 “弟,你看会儿书就睡。” 朱占鳌抚摸着新文房四宝,尤其是那一方乌金砚,在灯火之下闪着颗粒状的光芒。 “这东西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杜老板带着姐姐去买的。”说着,琥珀关上弟弟的房门。 占鳌在房中暗自思踱,杜老板?这个杜老板他是知道的,毕竟和姐姐做生意,他有所耳闻,到底是什么生意?占鳌再扫了一下子文房四宝,极尽奢华。这一切一定不简单…… 琥珀轻轻地推开朱红玉的房门,屋子里黑压压的。她端着一柄油灯进了屋,才看见朱红玉搬了一张四出头官帽椅坐在窗户边,窗户大开。 琥珀放下油灯,连忙走到窗户前,把窗户给关了,她看了一眼朱红玉的架子床,只见上面有软垫而无凉席。 “姐姐,是热的睡不着了?” 朱红玉拭去眼角的泪痕,道:“睡不着。” “哎……”琥珀坐到朱红玉的架子床上看着她,“姐姐哭了?为什么?” “今天和润道长、杜老板拌嘴了。我也没想通怎么吵起来了。” “这……总有个由头吧。”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今天也不知想起哪一出,让润夜给我算命。琥珀,你信命吗?” “当然信啊,姐姐难道不信?” 朱红玉赶紧摇了摇头。润夜烧书的模样十分坚决,许诺再也不碰数术时,她的心底里有一只蝴蝶破茧而出。 “诶,你平日跟着润道长学医。他说过‘臣事玉皇归上清’是什么意思吗?” 琥珀摇摇头,她从未听过润夜如此说。 “姐姐不懂,就去问他,这有何难?” 朱红玉心想,没有百度一下的年代真是艰难,她问润夜这种问题会不会被认为是小儿科了?于是话锋一转。 “对了,在三官庙寄存的马车、布匹,你给取回来没有?” 琥珀赶忙说:“我早就把骡子牵回来了。真是和驴一个赶法,不然这家今天还住不了。对了,师父还帮我把搬东西过来,你在楼上一直关着门,我们就没有叨扰。” 朱红玉这才想到,下午楼下有两个人的说话声儿,原是润夜和琥珀。 “今天辛苦你了,等明天家丁、婢女来了,咱们家就妥当了。” “是呀,我想再累就累今天最后一回,以后至少能清闲些。” 朱红玉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影摇曳,打在天花板上,映照出雕花窗户的模样。 “弟弟这几日也不用去义塾了,我这几天就给他找个先生过来。只是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排。” 琥珀看着灯影想了想,她挽着朱红玉的手,玩弄了一会儿。 “姐姐,我没想好,还不如将眼前的事情做好。” 朱红玉颔首,她在琥珀的年纪,还在读书,可没有功夫瞎想这辈子要做什么。 琥珀现在一定很迷茫,也是不知所措。 “琥珀,只是一点,不能学坏喽,不可过度荒废时光于衣衫妆容之上。否则真的供不起。” “这是当然,咱们穷苦过,我也知道要节俭持家的道理。” 朱红玉有些乏了,道:“对了,明日下午,你若是得空,把刘大姐叫过来裁衣服,润道长那边……那边……就算了吧。” “这……”琥珀听着不妥,可也觉得没有失礼的地方,“好,姐姐早点睡吧,今天大雨,咱们明日都晚点起来。” 朱红玉头疼了一夜,临近天亮的时候才睁眼。她知道今天要去城里接人,没有贪睡,收拾了一下,走到车棚。 昨日琥珀说这骡子和驴似的,不像是难以驯服的马,朱红玉跳上车辕去,弄了半天才将这骡子给“驱动”,实在是太难了,还不如一头牛好牵,左拐右拐的上了官道,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朱红玉被累得满头大汗,再加上昨夜下过大暴雨,官道实在是不好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才到了云梦镇,肚中空空如也,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响声来。 好了,去吃饭吧。 饭店也不好找,过了城门,终于找到一家尚可的店面。所谓尚可,就是这家店面有马车棚,可以存放车,她想都没想赶紧进去了。 因为还不到吃饭的时间,店里少人,朱红玉走进饭店去,小二立刻热情的过来侍候。 “这位小姐,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 “好嘞,女宾内堂请——” 女宾内堂请?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讲究。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早上没吃饭,你让后厨弄上两样端上来,我吃完了还有事。” “得嘞!有什么忌口的?” 朱红玉摇了摇头,选了一张靠窗的一张八仙桌坐下了。 小二一走,整个内堂空荡荡的。朱红玉从筷子筒里取出筷子,只见门外走来一个穿着长衫的女人,不过长衫打满补丁。 一进内堂,就冲着朱红玉走过来。 “这位小姐吉祥,想听说书吗?” 啊?朱红玉愣了足有一分钟,原来古代人要钱都这么文艺的吗?朱红玉是真的想赶紧赶走她,但是转念一想……大爷我现在有钱。 “多少银钱啊?” “一个故事十五文钱。” 行,这价够便宜的,比后世的综艺活动要便宜的多。 “那你给我讲个当朝秘闻吧。不过你讲得时候我会提问。” 朱红玉翻了翻荷包,找出来散碎的两个大钱。 她急切的想要了解这个时代的一些故事,可是平常也没时间看书,今天算是逮住一个人。 一个大钱就是十文,这个说书人见朱红玉这么大方,赶紧把钱收了下来,面带着十分讨好的笑容。 “却说正德本朝到如今已经三十二年了,恰巧三十二年前曾出过一位国师。” “现在没有国师?” “是,从十二年前到今天,都没有国师。” 朱红玉记起来,自己曾看过《华朝正德年鉴》,里面提到国师。 当时还付之一笑,没想到竟有故事在其中。 “据说本朝之前,名为圣玄朝。圣玄年间,京城朝云观的一个小道士,道号纪于之。日日被师兄们欺负,还要为师父倒夜壶呢!” 朱红玉哈哈大笑,她突然间想起润夜。也不知道润夜是不是也要给师父倒夜壶。 “后来,这纪于之稍长些年纪,思索如今家国之事,他不想局限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于是新生眷恋红尘之心,想要入主朝堂之上!” 朱红玉点了点头,一下子入了迷。 “如今的皇上,并非是先帝长子,而排位在十五上。若说这世间均有前定果报。一日,十五皇子那日去朝云观上香,纪于之稍长年纪,姿色出众,给他点香伺候,皇十五子一见倾心,促膝长谈到半夜方回。” “纪于之不想在朝云观,他的心呐,是红尘之中。于是对皇十五子道,‘您常来朝云观,贫道就能助你继承大统’。皇十五子一听,心中大喜!从这开始,一个月三十天,足有二十多天在朝云观待着,两个月后,这道士成了皇十五子贴身的小厮。” “哦……”朱红玉暗戳戳一笑,小厮这词真是意味深长,都有可能XX过了。 这个故事真有趣,挺符合她猎奇的心态。 “就在这年,原先是身强体健的圣玄帝,突然间恶疾缠身,宫中太医束手无措。一天夜里,先帝梦见有一个陌生道士,坐在他的床头,往他的脖子上套麻绳,似是要勒死他。先帝醒来之后大怒!画出道士的画像,将京城一众道士搜罗来,一一排查。您才怎么着?” “这道士就是纪于之吧?” “正是!”那说书的婆子讲到妙处,自己也笑了出来。 这时,小二端着一盘炒菜、一碗粥进来,将炒菜和粥放到朱红玉桌上。 “诶,小哥。你再倒一碗粥,炒个肉菜来。” “好嘞!” 小哥一出去,这说书的婆子继续讲。 “纪于之在皇子府上,闭门不出。朝廷也不知道有这号人物,一个月杀的杀、死的死,可就是找不到画像上人。” “纪于之虽是个修道之人,可心狠手辣。见当朝皇帝杀他满门,更是下了死手。于是不出一个月,只见圣玄帝浑身溃烂,在病榻上死了!只是圣玄帝死的突然,也没有立下遗诏来。” 果然,这道士还真有些本事。 “纪于之的用诅咒之术,咒死先帝。导致九龙夺位,各皇子均是两败俱伤,谁也不服谁。只是皇十五子按兵不动。纪于之除了道术高明,您猜还有什么高明?” 朱红玉摇摇头,她猜不出来。 第四十四章 接下来的故事 说书的婆子坐下,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大。 “这道士,在庙里喜欢打铁,硬生生将兵符造了出来。” 朱红玉讶异得说:“这道士真是人才,还知道枪杆子里出政权……接着讲。” “于是好一番偷梁换柱,好一番诡谲手段、好一番欺天之罪。御林军兵权一到手,这时斗的两败俱伤的皇子,只能束手就擒呐。” “后来,如今的皇上登基。过了一年,授纪于之紫袍,再后来一年,敕封为国师。赐给他朝云观居住。纪于之转了一圈,还是被禁锢在朝云观之中,果真因果不爽。” 朱红玉听完,觉得这个故事没啥意思,还花了她二十文钱,伤心…… “小姐肯定想,这个故事就这样完了,没有意思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 “再之后的故事才有意思。” “后来还有故事?”朱红玉一下子想入非非,不会是纪于之和皇上好上了…… “这纪于之当了国师六年,就在第六年的头上,在宫中谈玄论道时,见到了皇上的敕封的顾美人。” “啥?”朱红玉刚喝了一口粥,险些呛出来,不会是这个纪于之看上了顾美人吧。 “小姐,看您已经明白了,纪于之看上了皇上的顾美人。” 厉害了我的国师大人,不仅辅佐如今皇帝登基,皇上的女人也敢惦记,或许在现代就是人生赢家了。 “这二人你来我往,郎情妾意。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呐。” 哦,呵呵。 原来天下道士的表率是这样啊。回去可以奚落润夜了。 “如此这般一年,皇上看不下去了,可他深知自己上位不光明。就把顾美人送给了纪于之。还偷天换日了一番,说顾美人身有邪祟,跟着国师去修行了。” 厉害了我的国师大人。 “顾美人临走前,怀有身孕。皇上得知后,赐药打了。据说那胎是皇上自己的。” 朱红玉倒吸了一口冷气,行……这皇帝对纪于之才是真爱。 “而后顾美人一直没有怀上孩子,谁知再六年之后,世事轮转。顾美人还是怀孕了。据说纪于之在京畿收了一百个婴孩,将这些孩子炼成丹药。喂给顾美人吃。这才怀孕。” 朱红玉蹙眉,接道:“不会吧?这国师……真是个标准妖道。” “孩子一出生,皇帝赐了这孩子一身紫袍。谁都知道,这孩子是下任国师。” “且说国师蛇蝎心肠,依旧如日中天!只因他修为高。大旱时能降雨、洪涝时可退潮。皇帝一忍再忍,也是为这个缘由。” 在朱红玉看,其实皇帝是真的爱纪于之……天呐她好腐啊! “可世人皆知,时局变化,均有前定之数。孩子出生后,纪于之做法屡屡失败,一次两次到次次如此。皇帝终于对纪于之忍无可忍。” “客官。” 朱红玉被叫了一声儿,吓了一跳,原来是炒菜和粥齐了。小二很识时务的让小哥放在桌子上。 “来,边吃边说吧。” 说书婆子连连道谢,先喝了一口粥,挑着大肉块塞入口中,吃了几分钟,才接着开始讲。 “纪于之亦算到皇上要对他动手了。连夜就带着妻儿出逃啊!从此不见踪影。世人都说,纪于之出逃时,妻儿死于非命。纪于之历尽荣华富贵、举案齐眉、天伦之乐,一夜回到从前,还被朝廷追杀,有所顿悟。后来一入仙山不知所踪。” 这也算是标准结局了。 按说纪于之是个小人,帮助主子上位,就应该像那些仙仙的仙人,功成名就而后退隐江湖。有名有势有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非要混迹于朝堂之上,可伴君如伴虎。看上皇帝的女人,还弄出个孩子。运气值耗光了,锦鲤也做不成了。 最后得来的一切灰飞烟灭,肯定是和老婆孩子一起死了。 说到底:人还真的不能贪。 听完这婆子说书,朱红玉冒出许多感慨来,一碗粥喝完,菜也吃了不少。她掏出来一钱银子,放在桌子上。 “小二,结账。” 小二躬身前来,收下了银子,道:“给您应该找三十大枚。” “不用找给我,给这个婆子吧。” 说着,朱红玉走出门去,她也不想听那婆子的感激话语,她是真的觉得这个故事好玩。 朱红玉鼓捣了半天骡子,才驾车来到牙行。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牙婆在店外招揽生意,集市也没有昨日那么壮观。 “哟,朱家小姐来了。” 朱红玉跳下马车,点了点头。 “嗯,我过来接人。” 牙婆将四个人牵了出来,朱红玉见四个人都换上了新衣服,而且像洗了澡的样子。 登时之间,对这个牙婆的印象好了不多。 随后,牙婆当着四个人的面,掏出来一沓类似于银票一样的卖身契。 “朱小姐,这是四个人的卖身契,你看……已经加盖了官府公章。只是有一件事当说明。” “说。” “这四人中,有别国俘虏。若是看管不善而脱逃,要及时报告官府。否则小姐也有连带之责。” 朱红玉一皱眉,这件事还真是麻烦了。 “行,我知道了。” 朱红玉还是接上了四个人,她瞅着常平川,眼神复杂了许多。 不过也有好消息,就是二狗会驾车。一路上,她见了棉被店、木工店,定了不少家里缺的东西。 眼见着时辰不早,朱红玉这才想起来刘大姐过来裁衣服的事。在城中也没有多逛,让二狗驾车,立马回了家。 到了朱宅,刘大姐正在客堂和琥珀坐着。朱红玉让二狗把车驾到车棚里去,她带着其余的人进了客堂。 刘大姐见朱红玉更是客气了许多。 “朱小姐,这么快就买了宅子啊。” “是呢。” 朱红玉坐在主位上,道:“这是我新买的几个佣人,您给他们裁量一下。我这里有布,都做成一个样式的衣服。” “行、行、行!”刘大姐满脸笑意,拿着软尺裁量,脸上笑出了一朵朵花。 也难怪,朱红玉是她的大客户,这一个月做了多少身衣服了。 “琥珀,刘大姐什么时候来的?姐姐有没有误事?” “没有,就是刚才到的。” 琥珀笑意盈盈,打量着姐姐带回来的丫鬟和家丁,看到常平川的时候,被吓得缩回了眼神。 朱红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到嘴里才发觉这是……白开水,对了她一路上忘了买茶。 家里也没有粮食、蔬菜,晚上免不了还要吃一顿点心。 不如去润夜那边混饭,顺便让他给宅子做做法事,这样才有入住的仪式感。 “今天占鳌去义塾了没有?” “去了,他说功课不能落下,什么时候请了先生,再什么时候居家学习。” 没看出来,占鳌其实挺学霸的,就是读书读的有点死脑筋。 “家里的米面还没有买吧?” “我下午就记得叫刘大姐过来。厨房有一些干柴,现在只能烧水。” “厨房的水哪里来的?” “我去三官庙挑的。” 朱红玉摸了摸琥珀的头,这两天还真是可怜她了。 “朱小姐,都量好了。” “上次我和弟弟妹妹们的尺码还存着吗?” 刘大姐忙点了点头,道:“留着呢。” “琥珀,那些布放哪里了?” “放我房中了。姐姐我去取吧。” 朱红玉摇摇头,道:“我去取钱,捎带脚就带下来了。” 说着,朱红玉上去取了一两银子,将沉重的布料搬到客堂。一进门,灵芝就上来搭手。 朱红玉对着灵芝一笑,她知道灵芝是个可以搁在身边的聪明人。 “刘大姐,这是我昨日从城中扯得料子。其中麻布的做下人衣服,绫罗做我们姐妹的衣裳。对了,润道长的衣裳你不用做了。” “是,这些老身都清楚!” 说着,朱红玉将一两银子塞到刘大姐手中,看得刘大姐直接呆了。 “辛苦你了,我们这几个人衣服做起来,也需要时间。您加紧速度就好。” “行嘞,小姐,给您做活就是好!爽快。” 朱红玉一笑,并不作答,刘大姐搬上布料,对着朱红玉更是点头哈腰。 “小姐,那我走了,家里还有活儿。” “去吧。” 刘大姐走后,朱红玉立刻板起脸来。 “你们几个人,今天就在我们朱宅做下人了。家里的活计不多,有轻有重,各有分担。若是有功,我自然会赏赐,若是有过,我也毫不手软。这院子后面有一口枯井,你们若是做了违逆主人的事出来,那里就是你们的归宿。” “是,谨遵教诲。” “当然了,我也不是不给你们赎身的机会。每个月给你们发三钱银子,攒够了钱且想出门,我送你们出去。你们若是愿意留下,我也会加工钱。” 朱红玉复看了一眼琥珀,道:“这是我的妹妹,是你们的主人。今晚有个男孩子下学回家,那是我的弟弟,也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各报一下名字,让我妹妹认识一下。” “奴婢叫灵芝,是赣州本地人。” “奴婢叫芋头,是江淮人。” “奴才叫二狗,是赣州人。” 最后一个常平川选择了沉默,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 “琥珀,还要麻烦你一件事。你带二狗去一进院,那边的耳房让他住。至于芋头,带去厨房旁边的耳房,让她收拾出来,以后负责一日四餐。灵芝呢,住我们楼下。就负责贴身照顾。” “是。”琥珀带着三个人出了门,唯独客堂留下来常平川。 朱红玉站起身来,见琥珀走远了,才将门关上了。 “刚才只是装腔作势,毕竟他们三人会留在我身边。常平川,我们聊聊你的事吧。” 第四十五章 收服常平川 朱红玉坐到主位上,示意常平川坐到她的身边。 常平川讶异得看着朱红玉,过了几分钟才坐下。 “我先前不知道俘虏逃走要报官。如今我想了一个法子,能让你逃走,我也不至于吃官司。想听听吗?” 常平川点了点头,还是带着怀疑得看着朱红玉。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好看……我就是喜欢好看男人的脸。以后注定要吃亏呀……” 常平川笑出了声儿,抵抗的情绪也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 “我的意见是,今晚你犯个小错误,我让二狗把你关到一进院角落的那间屋子,名义上你反省,那间屋子里面有个狗洞,你应该能钻出去。等你逃跑之后,我等几天去报官。至于你能不能逃跑,皆看自己造化。如何?” 常平川摇了摇头,他看着朱红玉,上下两片嘴唇快速扇动,像是要哭的样子。 “你……真是个好人。” “当然了,卖身契也不能给你,要不然太假了。不过我会给你二两……” “主人,您不要再说了,我不走。” 朱红玉假意皱起眉头,问道:“怎么,对这个计划不满意,还是信不过我?” “虽然我是燕国人,但我知道忠义为先。您把我从那个地狱救出来,我理应在您身边报恩。” “我不想这样,猛兽困于囚笼不好,难为你了。” “我刚才见到了,您给这些下人用麻布做衣服,是个好主人。” 朱红玉喝了口茶,假意道:“你不想走,不如我每个月给你发三钱银子,你攒够钱给自己赎身,再回去报效燕国的朝廷。可好?” 常平川站起来,一下子跪到朱红玉脚下。 朱红玉需扶一把,没有扶起来常平川。 “到攒够银子之前,我都是您的狗,我不会逃走,也不会让您为难!” “好!”朱红玉得意洋洋一笑,想着还是武夫好骗。 “这样,你在我家也不用做太多事,就是负责一下宅院的安全。其余的活,有就去做吧。” 还没等常平川哭出生声来,朱红玉就打开了门,琥珀也正巧回来,见常平川跪在地上大哭,有点懵。 “姐姐?” “我带常平川去一进院,你上楼快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姐姐,我真的不辛苦。那我上去休息了。” 说着,朱红玉带着常平川走到一进院,开了一间比二狗好一些的偏房。里面有一张简单的架子床,还有一个破旧的衣柜。 “总之你想走就走,跟我说一声儿,我有个准备就行。” 常平川又一次哭了出来,这些都是朱红玉想到的。 人在绝境之中待久了,给他一点点光明就会死心塌地。但这份忠诚的保质期有长有短,所以她给常平川了一个赎身的期限,至少在这个时间段内,他会忠心耿耿。 “好了,我不打扰了,你缺什么跟我说一下,我给你领。” 朱红玉转身走出门去,又来到了二狗的屋子中。 二狗熟稔的在屋中洒扫,见朱红玉来了,赶紧行礼。 “主人!” “日后叫我大小姐就行,现在你随我出门去买米买菜。” 日暮西垂,二人一行出了门,朱红玉走到田里。她们家的地早就荒芜,田里生了许多杂草出来,朱红玉想着以后要将这地租出去,自己也当一回小地主。 坐着收租,岂不美哉。 再一看别人家的地里,这个时间还有不少人在干活。 “顾大哥!”朱红玉见原来的邻居带着两个儿子在种地,累得满头大汗。 顾大哥一见朱红玉,很是欣喜。 “朱家妮子,你怎么来了?” 朱红玉道:“我来买些东西,大哥,你们家有没有多余的粮食,还有地里的蔬菜,我想买一些。” 说着,朱红玉掏出来一钱银子,交到顾大哥的手上。 “哎呀,这太多了!” “我就买这么多东西,蔬菜、粮油、粮食,什么都行。” “好嘞,我去给你装。” 顾大哥说着,从地里摘了些新鲜蔬菜,带着朱红玉回了家,从家里装了一袋米出来。 二狗跟在朱红玉身后抗米拎菜,朱红玉买好东西刚想走,就被在家里干活的顾大嫂叫住了。 “妮子,这是谁啊?怎么我都没有见过。” “这是我们家的佣人。” “佣人?”顾大嫂一皱眉,问道,“都有佣人了?你什么时候起宅子了,我们都不知道啊。” “是别人的宅子,我们买了下来。等家里收拾好了,我还要请全村的人去吃流水席。所以今天买米、买粮食。还要去别家呢。” 顾大嫂满是欣喜,道:“既然你要请客吃饭,可别忘了叫我!” “那是当然!” 朱红玉跟顾家人告了别。又去别家买米、买糖,两个人手上拿着、肩上扛着。将厨房没有的东西置办起来。一趟出去,没少花时间。朱红玉算是换遍了认识的农户。 二人回到家,把东西扛到厨房放下。 芋头穿着从牙行换上的衣服,拿着一块抹布收拾,帮着两个人将东西放下。 米放在米缸里,糖则放在小罐子里。 “大小姐,家里现在只有盐,案板、菜刀都没有,晚上可怎么做菜呀?” “现在家里的东西还没有置办起来,你简单煮一锅粥。青菜洗干净,掰碎了炒个青菜就好。过了这几天家里的东西收拾好了。这几天辛苦些。” “是!” 芋头听了朱红玉的话,立刻烧火做饭。 朱红玉叹了口气,这家里缺的东西这么多,真不如在三官庙再待一段日子,贸然搬进来反而显得她于心有愧。 对了,三官庙……朱红玉这才想起,刚才和顾大嫂说的话,她乔迁新居,要请润夜过来走个过场。还要通知村里开个流水席,不那样做要被戳脊梁骨的。 “芋头,你以前做过什么红案吗?” “帮着大人做过。一般的荤菜、素菜都会。” “过几日家里要办宴席,我和灵芝过来给你打下手,咱们务求把宴席做的周正一些。” 芋头低声下气的道了一句“是”,就又开始做饭了。 朱红玉见米、油、菜、糖眨眼之间都被她收拾的整整齐齐,也放下了这颗悬着的心。 “那我就在二进院的客堂等着你上菜,以后咱们都在那里吃饭。” 说着,朱红玉走出厨房,往一进院走时,见弟弟占鳌回来了。 占鳌见到姐姐很开心,毕竟昨天一天,朱红玉都没有露面,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姐姐,今天忙不忙?” “挺忙的,过几天咱们要开个流水席,你可要在家,不能再做甩手掌柜了!” 占鳌连忙点头,道:“是,我也知道姐姐忙,这几天特别过意不去,不如明天开始,我就不去上课了,连请上几天假。” 朱红玉摸了摸占鳌的脑袋,笑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你可没有这么懂事。感觉你就是一个上学狂魔。” “姐姐,我要跟你说件事。” 朱红玉皱起眉头,她知道一定是要花钱的事。 “说。” “今年不能科举了,听说明年才开科。” 好吧,朱红玉一拍脑门,知道自己猜错了。 “哦?怎么回事,本应该今年科举?” 朱红玉对科举这块的事还是懵逼的,完全需要通过占鳌来了解。 “是啊,听说朝堂动荡不安,瘟疫又只增不减,怕贸然开科瘟疫更严重。于是就改成明年科举了。不然年年都有童生科。” 朱红玉这才明白,占鳌这般努力读书,原来是为了今年的科举。 “弟,那你这几天可一定要好好休息,我保证明年你肯定能金榜题名。” 占鳌笑得格外开心,朱红玉知道,每个学生都期待放假,而占鳌一直克制自己的天性。 是因为这个家,每个人都为这个家在奋斗。 想到这里,朱红玉心坎一软。 “弟,走,我带你去认人,今天你的屋子又有新变化。” 说着,朱红玉带占鳌走到楼下,灵芝正在院子中洒扫,见到朱红玉带着一个男孩过来,急忙见礼。 “奴婢见过大小姐、少爷。” “这是灵芝,以后屋子里的事交给她,你读书就行。” 说着,朱红玉带占鳌进了屋里,占鳌见桌子上又多了一摞书。 “占鳌,今天姐姐进城,订了家具,过几天就给你送过来。” “姐。” 占鳌一下子抱紧朱红玉,也不管尊卑礼仪,此时只有情真。 “好了,明天和姐姐去杏花村吧,一起去转一转,可好?” “好!” 占鳌放下书包,换了一双室内鞋,朱红玉见占鳌要换衣服,回到自己屋里。 只见她的屋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一些胭脂水粉也放到了梳妆台上。果然她当时目光不错。灵芝是个聪明的丫鬟。 到了饭点,芋头上了二楼敲门,说饭做好了。 姐弟三人进了客堂,只见八仙桌上放好了饭菜,灵芝、芋头站在一边。 琥珀饿了,一下子坐在桌上,朱红玉和占鳌随后一起坐下。 芋头在一旁布菜,菜不多,只有两道,但是都很规矩。 “姐姐,为什么她们不一起吃。” “主子有主子的尊卑,有些东西不乱了还好,乱了就会生变。” 琥珀一下子明白了,她们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已经改变,要处处学赵里正家为上。 芋头果真按着她的法子做了饭,这一顿朱红玉吃的少了些,琥珀和占鳌早饿了,一下子将粥和炒菜一扫而空。 朱红玉放下筷子,几个人也随着放下筷子。 琥珀还习惯性的想要收拾碗筷,朱红玉见状赶紧拉住了琥珀的手。 “走,咱们去前院转转。” “额……对哦。”琥珀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用再收拾碗筷了,局促得站起来,随着姐姐走出门去。占鳌似乎也打算转转,他对这个宅院还是知道的太少了。 前院很黑,有两盏悬挂在连廊灯笼,发出幽暗的光芒。 灯光之下尚能看清楚路,三个人走到一半时,常平川突然间从连廊上跳下了。 朱红玉吓了一跳,琥珀直接被吓哭了,占鳌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四十六章 前往杏花村采购 常平川也一下子懵了,前言不搭后语解释:“我这是军队里,大小姐、二小姐没事吧,小少爷没事吧……我鲁莽了。” 朱红玉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心中念叨了一万句:他是一个燕人、不懂规矩! “大家都没事吧?” 朱红玉叹了口气,道:“你大晚上在房梁上干啥呢?” “我戍守咱们院子的安全,听到有脚步声就埋伏了下来。我想这个点儿您……不会来一进院。” 朱红玉欲哭无泪。 不过呢,说实话,能收到常平川忠心耿耿的对白,还真的挺感动的。 “你这份心是好的,吓住我们就吓住吧,不怨你。有你还挺安心。” 这句话,朱红玉说的是实话,没有半分收拢人心的意思。 常平川挠了挠头,道:“这……我以后看清楚人再现身。” “这就对了。昨天我去市集,见你满身的伤疤,那些伤疤现在怎么样了?” “无妨,就是流脓,有些发热了。” 朱红玉立刻紧张起来,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伤口感染很可能致命。她可不想有人死在这个宅院里。 “占鳌,你去三官庙,找润道长讨一些白酒和棒疮药来。” 占鳌听到姐姐让自己去,心中很是开心,觉得姐姐终于有个女子的样子了。 “好,我这就去。” 常平川一下子很不好意思,道:“不用,我是粗人!” “快去吧,别忘了给道长问声好。” 琥珀依旧瑟瑟发抖,躲在朱红玉身后,朱红玉往外拽了拽,结果琥珀躲得更远了。 “琥珀,你也是学了医的,给平川讲讲,不治伤口的人最后都怎么了。” “不治伤口,伤口都会坏掉,流脓。然后开始高烧不退,最后在高烧和疼痛中死去。” 朱红玉笑着摸了摸琥珀的头,道:“你瞧瞧,我妹妹都知道这些,你看你虚长了多少岁?” 常平川吐了下舌头,活动着胳膊左顾右盼,以此来掩饰尴尬。朱红玉见常平川这副样子,真是想笑。 朱红玉转头看向琥珀,道:“走吧,咱们回二进院去,早些睡觉。” 说着,朱红玉和琥珀转身离开了连廊,常平川坐在连廊上等朱占鳌,不一会儿朱占鳌提着一堆东西回了家。 二狗住在耳房,见朱占鳌回来,给朱占鳌行了礼,并且给院子落了锁。 “给,这是白酒和棒疮药。让二狗给你收拾一下。” 朱占鳌年纪小,奶声奶气,难以服众。可常平川接过东西,还是对朱占鳌行了一礼。 “是!小少爷请回吧!谢谢您还为我跑了一趟。” 朱占鳌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布包,常平川瞥了一眼,并未做理会。 回了二进院的朱占鳌上了楼,直接敲响了朱红玉的门。 朱红玉正在屋里,准备熄灯睡觉,听朱占鳌敲门忙打开了门。 “姐!我把东西送到了。” “行,那就好。润道长怎么说?” 占鳌疑惑的看着姐姐,道:“润道长说,这是你截疟丸的分成。共计六十两银子。”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心中很是难受。 她以为离开三官庙,她不会想润夜,她很快就会把润夜忘掉,结果根本不是这样一回事,思念只会因为时间越来越强烈。 “好。” 朱红玉接过包袱,查验了一番,见里面还有一些绵纸。 “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润道长给你的一些香药,他说拿这些做一些香火送过去,他会付钱的。” “哎,还要什么钱,举手之劳。” 朱红玉想起那个一回来就被扔在一旁的制香器,被玩了一次就撂在一边,估计润夜是想着让她废物利用。 可她怎知,润夜只是想有时能见她一面。 “姐,没事我就去睡觉了,明天咱们还要去杏花村。” “对,你想买什么,可要想好了。” “姐……”占鳌谨慎得说,“不如咱们去看看姥姥吧。” 朱红玉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个“姥姥”是谁,她思索来思索去,原先宿主的记忆中也没有这个人。 “姥姥是谁?” “哎,姐,咱娘临死之前都没给你说这件事?”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真以为自家老辈只剩刘氏那个恶婆子了,没想到姥姥还活着。 “半年前瘟疫炽盛,娘带我去过呢。” “你们去,为什么不给我说?” “姐。”占鳌小心翼翼得说,“这件事说来话长,咱明天去不去姥姥家?” 朱红玉是真的不想去,她对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姥姥”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怎么搜索记忆也想不来这个老太太的形象。 “你若是想去,那就去吧。我也问个明白,哎……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一晚,三个人睡得早,一大早起床,二狗在马棚喂骡子。朱红玉穿了一件得体的衣衫,三个人吃了早饭后,驾着骡子上了官道,走了不远就到了杏花村。 杏花村里,有一处瀑布,引得清泉石上流,完全不用挖水井。山泉清冽水质好,故而盛产低度黄酒,这几年出来了一些高度的白酒,朱红玉此行的目的,这两种酒都有。 低度酒大宴宾客,高度酒则是留着,她要腾出一间房子做药房,山里的好药材那么多,不收了实在可惜。 到了杏花村,朱红玉足问了十多个人,问得都是“哪家的酒好”,这十多个人都说杏花村“老吴酿酒”是最好的。骡车一路拉着朱红玉走到“老吴酿酒”,在杏花村最靠近瀑布的东面有一间酒坊。 这间酒坊很清雅,一半在水潭中,一半搭在地上,房子影儿与水潭相映成辉。 朱红玉下了车,随后是占鳌和琥珀,二狗将骡子拴在柱子上,跟在三个人屁股后面。 “你是老吴吧?” 老头抬眼看了一眼朱红玉,挖了一勺鼻咽吸入鼻腔。 “买酒?” “有什么好酒,我看看。” 吴老头从地上站起身,带着朱红玉进了小酒坊。 小酒坊里面有许多巨大的陶罐子,还有一些小酒罐子。 “姑娘买黄酒?要会客?” “对,要摆流水席。几瓶子高度白酒。多买些,屯在家里以后喝也行。” 老头将鼻咽瓶放入口袋,从架子上取下几坛黄酒。 进了酒坊的四个人一人拿两罐,搬了三四趟,将骡车下面的箱子都装满了。 老头从酒坊的仓库里找到两坛子白酒,递给二狗。 “一共是九钱三十文。” 朱红玉找出掏出一两银子递给了老伯,找了七枚大钱回来。 这吴老头做生意不温不火,也不恭维也不客气,一幅爱买不买的样子。朱红玉没尝这家的酒,不过她心想要是这东西不好喝,这老头又是这个脾气,谁来买他们家的酒。 “姑娘好走。”老头收了钱,又幸甚乐哉得坐在门口开始晒太阳。 搬完了酒,二狗拉着一车人准备去买鸡,朱红玉上次收鸡蛋的时候,曾经认识一位小妇人,那小妇人曾说过自己家的鸡已经多得不想养了。 他们今日过去,刚好绑上几只,散养在院子里,到了流水席那天,杀鸡做菜。 “二狗,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 占鳌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若有所思。 “姐姐,咱们再去做什么?” “买鸡,回家养几天大宴宾客,而后去姥姥家送他们两只。” 朱红玉数了数自己手中的银子,算着鸡应该不贵。占鳌听到朱红玉说“送姥姥家两只”的时候,几乎要开心的蹦起来。 她没想到姐姐这样大度,能够同意他的请求。毕竟他们和陆氏不来往,姐姐和从未被带回道陆氏家。 “二狗,继续往前,前面右拐,见一个住家门前有棵大榕树,就是那家了。” 朱红玉掀开车帘,不忘告诉车外坐在车辕上赶骡子的二狗怎么走,别说这骡子虽然便宜,但是走的是真的慢。 “姐姐,咱们已经有三四年没有来姥姥这里了……哦,对了……姐姐每次都不能不来。” “我每次都不来?”朱红玉看着琥珀,越发觉得不明白起来。 琥珀摇了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娘没跟我说过。” 朱红玉仔细搜索原主的记忆,可就是一点答案都没有。算了,既然原主也不知道,那就自己去问问。 “大小姐、二小姐、小少爷,到了。” 骡车一停,二狗下车打帘子,朱琥珀坐在最旁边,先下了车,而后是朱红玉再然后是朱占鳌。 没错了,朱红玉打量了一番她面前的那颗大榕树,有两三丈高,几个人手拉手都抱不起来。 这棵榕树旁边就是那个小妇人的家中,上个月她在这里收过鸡蛋,那个小妇人正要去桃花村,所以她收完散鸡蛋后过来等那个小妇人一起走。 那小妇人足卖了她一筐鸡蛋。 朱红玉走上前去,敲了敲小妇人的门。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得体的小妇人打开了门,手中还拿着喂鸡的簸箕,看样子很是繁忙。 “姐姐,我又来了。” “你来收鸡蛋吗?”小妇人见到熟人也是欣喜,两个人牵着手,都开心的合不拢嘴。 这是朱红玉第一个比较相好的同龄人,而这位小妇人则是喜欢交际的脾气。所以两个人很是相好。只是不走动而已。 “不止是鸡蛋,你家的鸡我也想买。你看合不合适?” 小妇人连忙点头,道:“合适、当然合适了,这到了夏天,这些鸡不仅喜欢生蛋,还喜欢生崽子,我都要忙死了。” 第四十七章 凭空冒出个姥姥 小妇人引着四个人进了门,进了门后,朱红玉打量了一番小妇人的家。 一亩三分地,和她原来的家还是很像的。客厅也是有的,不过和卧房之间隔了一道屏风。 小妇人拿起茶叶罐,给四个人泡茶,朱红玉将带来的人都介绍了一遍。 当然,话还真的没有说两句,小妇人就拉着朱红玉到她们家后院去。 一开后院的门,朱红玉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天呐……太臭了。 放眼望去,一个栅栏里面足有五六十只鸡,鸡屎应该是早上刚刚清理过一遍,可是眼见着鸡窝里面又脏了。 一个鸡棚子里有十几个鸡窝,真可谓是“规模化养殖”。 朱红玉记得,自己以前闲得无聊看科普短篇的时候,说最开始时古代的鸡是很贵的,后来人学聪明了,将鸡关在鸡笼子里,这样鸡减少了活动,快速育肥。 现在的人应该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红玉,你买多少只?要鸡蛋吗?” “我就一辆马车,怎么带回家呀?”朱红玉眉头紧皱,问道。 小妇人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拿回去吃肉,我就倒吊着给你绑在扁担上。一个扁担挂个七八只都行。你就放在马车的双辕上,这里离你家又不远。”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儿,随着小妇人在鸡窝里面抓鸡。朱红玉从没抓过鸡,小妇人一手抓一个,抓住了就把鸡脚捆上绳子,挂在扁担上。 两个人抓了十几只鸡,有大有小,多公少母。挂满了两个扁担,朱红玉数了数觉得是差不多了。 她们家能请几桌,无非是给村民说一声儿,村民愿意来不愿意来还是两说。 “姐姐,我还想要一些鸡蛋。” “行,我给你找个竹篓子,你们放在马车上也方便。” 小妇人带着朱红玉进了屋,在厨房的一个大缸里放着满满的鸡蛋,鸡蛋缸的旁边放着一摞子卖鸡蛋的竹篓,这个小妇人应该是做着卖鸡蛋的生意。 小妇人往竹篓子里放鸡蛋,朱红玉数了数,一个竹篓能放二十个。 “给我装上五篓。” “啊?”小妇人看着朱红玉,一脸责怪的神情,“妹妹,现在天气热,鸡蛋怀的快,你们家能吃得了那么多?”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一会儿要去串门。送出去一些,自己留一些。这不是你家还有竹篓,送出去好看呢。” “行,我就是说一声儿,要不然坏了怪浪费的。” 小妇人按照朱红玉的要求给朱红玉装满了鸡蛋,朱红玉便从门外喊二狗,让他将鸡、鸡蛋一股脑拎了出去。 朱红玉在内堂给小妇人现结了钱款,小妇人拉着朱红玉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希望朱红玉有时间了过来看看。 朱红玉也是会来事的人,连连应允。到走的时候,小妇人还将一行人送出门外。 二狗盘在车上,先将鸡蛋归置妥当,再将鸡挂好,可能是买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小小的车棚一下被塞满了。 朱红玉知道,今天还是别坐车回去了,走走路对身体更好。 “姥姥家离这里远不远?”朱红玉拽了拽占鳌的袖子。 “不远,我认路。” “二狗,你把鸡蛋拿下来一篓,鸡拿下来一只。” 二狗听着朱红玉的吩咐,将鸡和鸡蛋拿了下来。 朱红玉拎在手上,打量了一下小母鸡,瑟瑟发抖。 “我看车上装东西装满了,咱们不如让二狗先回去?拜访完姥姥天也就凉快了,咱们走回来?” “行!”琥珀看了一下狭小的空间,感觉现在坐车也有些热,不如走回去。 “二狗。”朱红玉将大门钥匙递给了二狗,“你将这些东西送回家,一股脑送到厨房,让芋头收拾,鸡找个地方先养着。过几天就杀了。” 二狗得了令,赶着骡子往桃花村的地界走,而三个人一行,沿着小路很快找到一间看似很是破旧的茅草屋。 朱红玉倒吸了一口冷气,对了,朱红玉想起来一件事。 当时她爹她娘结婚,刘氏很不看好,很不喜欢这个媳妇。就是因为这个媳妇家里穷。 朱占鳌对姥姥姥爷比较亲,上前叩门,叩击的力度很大。 结果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个小缝。 门缝里面的人见是朱占鳌,一下子将门大开。 朱红玉见里面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穿着十分破旧,这老妇人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朱占鳌,泣不成声。 “大半年都没来了!我担心死你们了!” 朱红玉见那个老妇人,脸上爬满了皱纹,显示出不正常的老态,佝偻着身子,很是矮小。 朱占鳌现在才十一岁,就和这个老妇人一般高了。 说实话,朱红玉看到这位上老妇人还真有点心酸,没想到这就是他们的姥姥。 前世、重生,她真的对这位“姥姥”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她走上前去,还是道了一句:“姥姥……” 陆氏见朱红玉,上下打量,她走近朱红玉,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这妮子是谁啊?” “我是朱红玉。” 陆氏的手颤抖了,一下子扑到了朱红玉身前,紧紧地搂抱着朱红玉。朱红玉也是一下子泪眼婆娑了起来。 “哎呀,我想死你了,你娘总是不让你来,我都不认识你了!” 原来是她娘不让她来的,朱红玉也不知道其中缘由,故而闭口不言。 “姥姥。”朱红玉等陆氏抱够了自己,赶紧退了一步,将手中拎着的鸡和鸡蛋递给了陆氏。 陆氏眼神不好,这才看见朱红玉手上拎着东西。 她是个爱鸡的,赶紧把鸡抱住,解开了脚上的绳子。 “你们不过日子了!我这里什么都有,用不到你们的!” 陆氏一边说着,一边将朱红玉三人迎进了屋子,朱红玉环视了一下四周,真可谓是“满目萧然”。 她以为他们原来的那个家已经够破旧了,没想到陆氏居住的这个地方,更破旧。 虽然破旧,但是老人的家中很干净,只是这个家中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搬空了似的。 朱红玉以为自己见多了生离死别,已经足够坚强。 陆氏找了两个凳子过来,拉着朱红玉坐到家中仅有的架子床上。 “这半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娘呢?你爹呢?” 占鳌琥珀露出难色,朱红玉是个聪明人。 “姥姥,娘在家里身体不好,正养着呢。爹爹没有种田,采了一些山货挣了些钱。” 陆氏听着,眉宇之间露出喜色来。 “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还病着呢?” 陆氏拉着朱红玉的手,手冰凉冰凉的,毫无生气。 朱红玉赶紧摇头,道:“是,身体不是很好,可是宽裕了很多。” 可能是出于职业的敏感性,陆氏拉着朱红玉的手,朱红玉假装是捏着老人家的手,其实暗中号了下脉。 再看陆氏面有菜色,她是真的慌了。 “姥姥,入夏之后,你还穿这么厚?” “是啊,冷,总是不自觉地冻醒。” 朱红玉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知道陆氏的身体很不对劲,可以说活一个月算一个月了。 不行,不能再让陆氏在这里待一天。 “姥姥,你们聊天吧,我去趟茅房。” 说着,朱红玉先去了一趟茅房,而她走着,却到了厨房。 厨房,一干二净,什么东西都没有,朱红玉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半袋子还没吃完的米糠。天呐,他们的姥姥就吃这个? 在转了转厨房,水缸、米缸,什么都没有。这个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她是真的受不了自己的亲人在受苦,她知道刘氏不喜欢她的母亲,是因为她的母亲家境贫寒。 而如今,朱红玉这个曾经不辨五谷的人,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贫寒”。 朱红玉顺带着解了个手,看见院子中长着稀稀疏疏的菜,她也算是知道了刘氏就是吃这个……活下来的。 “琥珀、占鳌。” 朱红玉一下子冲入屋子来,道:“你们在这里陪着姥姥,我要回家把车夫叫过来!” 她说着这句话,眼中带着泪,声音都哽咽了。 “红玉,你怎么不喜欢这里啊?是不是这里不好玩?” 朱红玉听到这话,更是险些哭出来。 “姥姥,我们家现在过得很好,您和我们去过吧。我去叫车夫过来。” 陆氏先是摇头,道:“我这里什么都有……” “有什么?”朱红玉一下子哭了出来,“我只看见半袋米糠,还有些野菜。不行……绝对不能在这里了。” 说着,朱红玉几乎是用跑的,跑回了桃花村,二狗刚刚卸完货,还没等着把骡子拴进棚里,朱红玉就跑了回来。 “大小姐,怎么了?”二狗焦急得问道。 朱红玉拉着二狗,道:“套车,去杏花村,咱们接老夫人回来。” “哟,老夫人!”二狗的表情更是敬重了,二话不说,将骡子转了一圈便带着朱红玉赶到杏花村。 这一来一回,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陆氏又见到朱红玉回来,满心欢喜。 “这是……这是你婆家?” 陆氏见朱红玉身后跟着一个人,问道。 二狗更是聪明,直接给陆氏跪下了。 “奴才二狗,请老夫人安。” 朱红玉补充道:“这是我们家的车夫,叫二狗。姥姥,走吧。” “啊?”陆氏还没反应过来,朱红玉就将送给陆氏的鸡蛋和鸡拎上了。 “姥姥,您这个家空空荡荡的,到我们家去看看吧?” 陆氏犹豫了,她一向不喜欢给儿女增加负担,但如今……她实在是没有了生活下去的方法。 “可是……” “走吧,姥姥。”说着,朱红玉弯下身来,将陆氏背在背上。陆氏也没有再阻挠,跟着朱红玉上了车。 第四十八章 在三官庙“住院” 朱红玉跑了一圈,上车的时候脸上都都是汗珠,脸颊上也是红扑扑的。 陆氏在马车上看着朱红玉辛苦,赶紧用自己的汗巾给朱红玉擦汗,脸上满是慈爱。 而朱红玉则是笑意盈盈的接过布巾。 琥珀、占鳌跟着上了车,二狗放下车帘子,骡子就这样慢慢行驶。 朱红玉一路上拉着陆氏的手,她号脉感觉陆氏的脉搏很轻。 她很害怕。 她是真的怕,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才和她刚刚认识,就要分别。 骡子车虽然速度不快,可是两个村子隔着也不远。 朱红玉实在是不知道陆氏的家庭情况,她隐约记得以前母亲曾跟自己抱怨过。 她说家里就她一个人,看来陆氏此生只有一个闺女。 到了桃花村,朱红玉见到了必经之路三官庙,赶紧叫二狗停车。 “姥姥,您面色很不好,这里有大夫,去瞧瞧吧。” “啊?瞧大夫?” 陆氏忙摆手,道:“我的身体好着呢,不用看大夫!” “姥姥,这个大夫是道士,他不要钱,人可好了。” 说着,朱红玉下了车,陆氏缓缓得挪到车辕前。朱红玉在车下将陆氏背在背上,走到三官庙内。她能感觉到陆氏的身体很是轻盈,像是一把骨头。 二狗愣在车外,不知道朱红玉意欲何为。 “占鳌,你和二狗先回家吧,我去看看姐姐。” 琥珀发了话,占鳌知道朱红玉会些医术,想着她看见姥姥时的神情,恍然大悟。 “琥珀,姥姥是不是身体不好了?姐姐那么着急的就带回来了。” 琥珀听占鳌这样一分析,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 “没事,你别担心了。” 而此时琥珀的神情中也充斥着焦虑了。 朱红玉一进庙门,不见润夜的身影,于是将姥姥放到客堂,在院子中惊呼润夜的名字。 润夜在卧房半睡半醒,听到有人叫他,吓得赶紧起来,一出房门衣衫不整,发髻还歪在一边。 “红玉,你……” 润夜再一见朱红玉,说不出的欣喜来,刚才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快看病吧。” “谁病了?” 朱红玉带着润夜走到客堂,朱红玉见客堂坐着个老人,老人的嘴唇皲裂,面色很不好,气息也很微弱。 “老人家,哪里不舒服?”润夜走上前去,拿出腕枕。 “这……不舒服久了,感觉身上没劲,怕冷,哪里都不得劲。” 陆氏看着润夜,真像是看到了救星,因为他不收钱故而将自己所有的症状都和盘托出了。 “晚上肚子不舒服,感觉喉咙有东西在动。” “没事,这不打紧的,不是大病。” 润夜号完脉,再问完之后胸有成竹。 “行,我去写个方子,对了,老人家,您多喝水。” 润夜说着,将茶杯递给老人,从壶里倒出一些茶水来。陆氏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复而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润夜。 “老人家,您自己倒着喝。” 润夜此时暗中拉了一下朱红玉的袖子,暗示朱红玉跟他出去。 琥珀早早进了门,站在客堂外面等着,见朱红玉和润夜出来,一下子拉着朱红玉。 “姐姐,姥姥怎么了?” 润夜见琥珀来了,艰难得把脸板起来。 “没事,你去陪陪姥姥吧。” 琥珀见润夜,像是耗子见了猫,得了姐姐解围,悄咪咪得溜进了客堂。 朱红玉看着陆氏有人照应,跟着润夜走到药房。 “说实话,送来的有点晚呐。再晚来一个月,我可救不回来了。” 润夜心情不错,拿起药房的毛笔蘸着墨开始写方子。 “从未见过你如此神不守舍……吓了我一跳。” 朱红玉记起来,润夜曾跟自己说,这场瘟疫过去之后,他要大睡三天,刚才一定是在睡觉。 “现在瘟疫已经过去了?” 润夜写着方子,一手秀气的楷书素净挺拔,更没忘了备注时间、辩证。 “说不准,但是这几天的确清闲了。” 说着,润夜露出一个祥和的笑容。 “你怎么想着把姥姥接过来了?” 朱红玉一抿嘴唇,她回想着自己今天见到的一切,感到瑟瑟发抖。 “我以为我们家,以前就够穷了。没想到我姥姥家,能穷成那样……” 润夜方子写了一半,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朱红玉了。 “这世上有很多你没有见到的苦难。” 朱红玉沉默了,她看着润夜的药房里堆着一堆堆的截疟丸。 说实话,还挺心疼润夜的。 “这几日让老人家住我这里吧,保证一月之内给你治好。” 朱红玉笑了,她觉得润夜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吗?可是……咱们不就几步路吗?” 润夜反驳道:“哎,别看几步路,对老人家也是负担呀。” 朱红玉假装很认同润夜的说法。 “看来我是被您给套牢了,需要给您过来煎药、干活。” 润夜道:“那是自然,终于逮住你的短处。” “行,那我给你做饭去了。” 说着,朱红玉拐到厨房。润夜的厨房这几天被他打理的很是干净。柜子上还放着前几天她送的“神撰饼”,她找了个盘子盛了一些点心,端着再进客堂时,只见陆氏还在喝水,琥珀在一边陪着陆氏。 她想起那个干涸的水缸,又是一阵心酸。 “姥姥,吃点点心吧,慢慢吃。” 陆氏看见点心,皱了皱眉。 “妮子,这是……” “这是供神的,也是不要钱的。您就吃吧。” 陆氏半信半疑,找出一块大的,赶紧塞到琥珀的手中。而自己找了一块小的,送入口中,一下子就吞了。 朱红玉见水不剩多少,便往小炉子里添了柴火,又坐了一壶水。 琥珀眼中含着泪水,对手中的这块糕点一口都咽不下去。 “你们慢慢吃,千万别噎着。我去做饭。” 说着,朱红玉走到厨房,她想着老人家肠胃虚弱,于是全用大米煮粥。 一个小砂锅里,炖着四个人的午餐。 她烧了柴,将厨房中的油菜炒了,润夜过年时腌的脆萝卜朱红玉也取了出来,切了一小盘。厨房里还有鸡蛋,朱红玉放了四五个鸡蛋,用鸡蛋炒野葱。 去杏花村时,她打算给润夜一篓子鸡蛋。所以炒润夜的鸡蛋她一点都不心疼。 简简单单三个菜,饭熟的时候,润夜还在药房忙活。 他写好了方子,在药房抓好药,给煎药的炉子生火,而后将药壶放了上去。 之后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只要按时将药壶拿下来,给老人家喝就行。 待他走入厨房时,朱红玉正在盛饭,几个菜炒好了放在桌案上。 “润道长,把菜拿进去呗。” 润夜盯着鸡蛋看了半天,道:“你还真的不客气。” “那当然。”朱红玉故意没说自己给润夜买鸡蛋的事,不过润夜并没有不开心。 毕竟朱红玉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利润,虽然他不差钱。 润夜将菜端进来,琥珀坐在桌子前收拾了一下子,陆氏看着发生的一切,非常惊慌失措。 “小师父,我不吃,我一点都不饿。” “添一双筷子而已的事儿,您不要担心。” 说着,朱红玉也走入客堂,端着两碗粥,一碗给了润夜,一碗给了陆氏。 陆氏的粥没有多少米,但非常粘稠。 这是大米粥上层的一层米油,也是最有营养的。 朱红玉又一次进了厨房,将琥珀和自己的粥盛了出来。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饭,虽然菜很简单,但是满是温馨,这一刻朱红玉终于放下了自己悬着的心。 润夜看着琥珀,只看了两眼,就将目光移走了。琥珀吓得不敢说话,陆氏饿得不轻,看见了香喷喷的鸡蛋,险些老泪纵横。 朱红玉看着陆氏,心中感慨万千,她很想问问陆氏,为什么她丝毫不知道陆氏的存在。 现在不是时机。 陆氏自己吃饭还不忘往朱红玉和琥珀的碗中夹菜,朱红玉知道自己没有救错人。 朱红玉一转眼神,见润夜一直盯着琥珀。 也不知道这师徒二人又发生什么摩擦了。 吃完饭,陆氏的气色有些好转,润夜撂下碗筷去看着药壶,看火候差不多了,垫着绵纸将黑色的药汁倒入一个干净的瓷碗中。 朱琥珀走上前来,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朱红玉真的是懒得管这二人,收拾了碗筷走到厨房刷碗。 “师父,这是什么药?” “十全大补的。”润夜回答很简练,语气也很随和。 朱琥珀看着药汁流入碗中,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琥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永远都是你的师父。” 朱琥珀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对润夜是又爱又恨,这份情感很是复杂。 “我把药端进去了。” 说着,朱琥珀进了客厅,润夜则走出庙门,将药渣倒在路上。 冒着热气的药渣留有一股药香味。 朱琥珀送完药,走到客房给姥姥收拾屋子,正巧见到润夜出门去,她也跟着出去了。 “师父,为什么熬药之后要把药渣倒在马路上?” 润夜瞅了朱琥珀一眼,笑了一声儿。 “你去问你姐姐。看她知不知道。” 朱红玉在厨房刷碗,琥珀进来了,看着姐姐笑。 “怎么了?看来你师父逗你开心了呀。” “姐姐。”琥珀问道,“师父让我问你,为什么熬完药要把药渣倒在马路上。” 朱红玉刷着碗,疑惑得看着琥珀。 “我还真不知道,也没这么干过。有什么说法?” “啊?”琥珀一脸受骗上当的样子,又去找润夜。 润夜是个勤快人,见客堂还没收拾,拿出一床新凉席来,铺在架子床的软垫上。 琥珀进了门,先是帮润夜收拾,二人一齐收拾到差不多了。 终于,琥珀壮着胆子问道:“师父,姐姐说不知道。” “不知道?” 润夜无奈,对朱红玉登时之间充满了怀疑。说好了她是一个大夫的,怎么这个事不知道? “是啊。” “罢了,可能是你姐姐逗你玩,我来告诉你前因后果吧。” 第四十九章 你若学我愿教 润夜坐在客房帮朱琥珀收拾。 一边用布巾擦拭茶杯,一边跟琥珀讲故事。 “药王孙思邈在世时常常济世救人。一日行到某村,见外面倒着药渣,他慈悲世人,看那药渣发觉医生开药不对。于是给那户人家重新开了方子,主人不日痊愈。孙思邈得道成仙后,生病的人都喜欢讨个彩头,愿药王爷垂青。” “原来如此。”琥珀是个会讨巧的人,“可是您的方子不会错呀。” “病人只要能好起来,我又如何?” 润夜说着,很是慈祥。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用手轻轻摩挲已经泛黄的木桌。 “琥珀,学医之路漫漫而求索。你若是要继续学,我还愿意教。” 琥珀咬着嘴唇,不答话,她犹豫也纠结,只是润夜教她方式她真的觉得好累。 “我回去和姐姐商量一下。” 润夜长长的“嗯”了一声儿,不复再言。 陆氏坐在客堂谨慎小心,一剂药下去身上舒服了不少。润夜走进客堂,给陆氏问了好。 “老太太,您觉得这三官庙怎么样?” 陆氏道:“好、真的好!老身还未见过如此宝地呢!” 润夜用很是温和的语气说道:“老太太,您的病没有十年,也有五年了吧。” 陆氏点了点头。 “您现在身体很不好,所以需要住在这里进行调养,不过我保证,一个月内您就可以和孙孙们一起居住了。” 陆氏不敢说话,停了很久才道:“这要花多少银子。” 润夜知道付钱的肯定是朱红玉,绝不会是这位老人。老人大多心疼银子,不肯医治。 “琥珀如今在这里学徒,所以我不收您的药费,一分不收。” 陆氏这才放下悬着的心,而后道:“那……这位小师父,您怎么称呼呢?” “我叫润夜,您若喜欢称我为小师父也可。” 润夜举止翩翩,颇有公子之风,陆氏见润夜和善、威严且冷静。更是敬佩了。 “小师父,您是怎么跟我们家的孙孙们认识的呀?” “这,说来话长,起因是因为朱红玉背过来一筐药材,当时瘟疫炽盛,我用米换了这些药材,随后她每日都来,所以越加熟悉。” 陆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很是奇怪。 “小师父,我们家的孙孙我知道的呀,都不会医,怎么给您卖药的?” “主要是……”润夜觉得这样一扯就远得多了,“那些药材都是艾草,您不认识吗?我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去采。” “哦……那我们家孙孙的父母呢?” “父母?老人家糊涂了?” 润夜知道朱红玉父母双亡,而且早就被埋在乱葬岗中了,怎么这个老妇人还要问他这件事。 “糊涂?”陆氏焦急得看着润夜,问道,“什么糊涂?怎么糊涂?” 润夜这才反应过来,朱红玉怕是没有把自己父母双亡的事情告诉她。 “您糊涂了,他么的父母不是去城里做雇工去了,一年才回来一趟,上个月走的。” 陆氏原本心跳极快,听到润夜这样说,终于将自己不安的心安分了下来。 “我听说还赚了些小钱?” 润夜强颜欢笑,这次他真的闯的祸,他要赶紧把这个谎言继续圆下去。 “真是赚了不少钱,红玉也在家里操持,占鳌在义塾读书。琥珀在我这里帮工,也有些银钱,您就等着享福吧。” 润夜微微颔首,强颜欢笑,感觉自己被掏空。 “老人家,您住在客堂对面的客房,一会儿让琥珀带您去。” 说着,润夜觉得再说就真的露馅了,赶紧离开客堂。朱红玉收拾完厨房,见润夜慌慌张张从客堂出来,很是奇怪。 “哟,润道长怎么了?” 润夜见朱红玉,赶紧拽着她回到厨房。 “这是怎了?”朱红玉盯着润夜,问道。 “差点犯错,给你惹祸。”润夜舒了一口气,“你给老太太没说令尊、令堂的事?” 朱红玉摇摇头,道:“是啊我没说,怎么您……” 朱红玉的语调立刻提高了八度。 “没有,我是险些说漏了。不过谎是给你圆过来了,你记着跟琥珀、占鳌串个供。我说你父母去镇子里做生意了,赚了不少钱。” “行。”朱红玉松了一口气,润夜还真是个好人,情商真的高。 可惜了,在这里做个道士。朱红玉想起那日国师的故事,不由感叹。 “哎,要说你们道士啊,还真都是人精呐。” “啊?这又是哪壶?” 润夜反省自己没做错事情,怎么朱红玉的语调怪怪的。 “我那天进城,吃饭的时候刚好有说书的,就听了一会儿。那妇人跟我说了三十二年前,纪于之如何当上国师上位,还搞上了先帝的女人。真真是淫词艳曲呐。” 润夜拍了一下朱红玉的脑门,朱红玉吃痛得赶紧捂住脑门。 “嗷!我说的是真事儿!真事儿啊!” “就算是真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听了这些淫词艳曲还敢往外说!” “哼,我不仅听见了,我还要往外大声嚷嚷。嗷!” 润夜又拍了朱红玉脑门一巴掌。 “你欺负人!我要去官府告你!” 朱红玉一溜烟的跑走了,脸上倒是挂着幸福的微笑。 又能跟润夜拌嘴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晚上,琥珀带着陆氏到了客堂,给陆氏安顿妥帖了,两个人才离开三官庙。回到家中,朱红玉见占鳌在院子里跟常平川聊得极为投入。 见姐姐回来,占鳌奔了过去。 “姐姐,姥姥呢?” “我带着姥姥在润道长那里看病,姥姥的身体实在不好,所以要住在庙里,一天三碗药是免不了的。” 占鳌“哦”了一声儿,而后道:“姐姐,今天我带着芋头去铁匠铺舍了菜刀和案板,你明天可别忘了付钱。” “我的天,忙得都忘了咱们家的东西缺这少那的,得了,还是你聪明。” 说着,朱红玉走到常平川面前,问道:“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棒疮药当真好使。” 朱红玉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弟弟妹妹进了二进院,一进二进院便看见灵芝在院子里侍弄新发出来的杂草。下过雨后,这些杂草更加葱茏了。 “灵芝,太晚了,明天再弄吧。” 灵芝见三人回来,急忙见礼。 “大小姐,鸡都散养到后院了,我拔草去喂鸡,晚上还喂了一些剩饭剩菜。” “行。”朱红玉见了灵芝很上道,点了点头,带着弟弟妹妹上了楼。 她意识到自己一直管钱,给家里添置东西,如今钱物富裕,可真的不能让弟弟妹妹出去赊账,惹人笑话了。 走入房中,朱红玉把占鳌、琥珀都叫了进来,而后关上门。 “哎,今天真是忙坏了,总觉得这日子,还真没有个清闲的时候。” 说着,朱红玉把放钱的坛子打开,取出来一些散碎银两。 “占鳌,你是家里如今唯一的男丁,这三钱银子给你,可以自己花,也可以给家里添置东西。” 说着,朱红玉将银钱给了占鳌。 孩子本能的推辞了一下,朱红玉又塞了几次,终于把钱塞到了朱占鳌的手中。 而后将剩下的银子递给朱琥珀。 “琥珀,这二钱半银子给你,少给你五十文,主要是坛子里没有大钱了。改日给你把余下的五十文补上。” “姐姐,我不要,我……” “都拿着,听话!” 朱红玉将银钱塞入了朱琥珀的手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有句话可说在前面,三钱银子是这个月的零花钱,零花钱我一个月发一次。你们花完了这个月就没有了。” 二人看着手中的银两真沉默不语,他们小打小闹怎么可能花的完。以往三钱银子都够养家了。 琥珀问道:“姐姐,我们的月例都发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宴请宾客,放炮贺宅呢?” “怎么,急着想吃席了?” “没有。”琥珀赶紧解释道,“我想着咱们家漂漂亮亮打个翻身仗,按照俗话说不放炮的宅子住进来,人也不舒服。” 哎……朱红玉何尝不想打个翻身仗,如今的她反倒害怕刘氏,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刘氏他们家已经一无所有了,狗急跳墙起来,一定会十分可怕。 怎么办呢? “姐姐,你是在为刘氏苦恼吧?” 琥珀拉着朱红玉的手,很是关心的问道。 “对,我就怕不速之客……” “这个好说,姐姐您这么聪明,竟然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 朱红玉眼前一亮,道:“你这个妮子,拿我说笑。不过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法子了?” 琥珀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道:“对,我有个好主意。以前赵里正家办宴请,都是发帖子的,如果没有帖子,只能等宾客走完了再打秋风。我看那常平川武艺高强,把刘氏一家挡在门外不在话下。” 朱红玉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琥珀说的有道理。 “从明天开始占鳌负责写帖子、琥珀去三官庙照顾姥姥,我在家负责宴会的准备。” 占鳌跃跃欲试,而琥珀则添上一层笑意。 “姐,你确定你不去照顾姥姥?” 朱红玉摇摇头,道:“家里的事情麻烦,你负责不来……等等,你这个死妮子什么意思?” 琥珀轻笑,笑姐姐这个时候才听出来自己的意思。 “好,那我就按照姐姐的意思照顾姥姥,千万别后悔。” 琥珀故意这般说,搞得朱红玉登时之间想打人。 “死妮子,你什么意思?” “救命啊!姐姐杀人了!” 琥珀一溜烟跑回屋去,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章 筹划乔迁宴 一家人早上吃完饭,琥珀就去了三官庙照顾姥姥。朱红玉带着占鳌上了楼,进了占鳌的屋子。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凳子,坐下之后给朱占鳌研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得商量帖子的事情。 “弟,我说你写,如何?” 占鳌“嗯”了一声儿,拿起毛笔,看着朱红玉。 首先第一件,就是确定参加宴席的人。 “第一位迎请赵里正一家,而后是赵家的赵清玉公子一家,在赵家休养的军官姜宰宇,赵家义塾里面的先生,这些人都是赵家人,开几桌坐在中堂上。” “算下来,可就有几十个人了。” “这还不算什么,以地位高低远近来排。第一个要迎请云梦镇里惠民大药局掌柜的杜岳萧一家,开瓷器店一直给润夜供货的周老板,再就是从小到大咱们认识的顾大嫂一家。这些人都坐内堂,男宾女宾分开。” “是。”占鳌在纸面上书写着朱红玉提到的人。 “悦己阁的掌柜的金玉满也坐内堂,与杜岳萧一桌。隔壁杏花村的那个小妇人,叫倪萍儿,大老远来也请坐在内堂,与顾大嫂一桌。刘大姐安排在流水席上,至于以前的故交们,村里的崔家、孙家、满家,也都坐在外面吃流水席。” 占鳌写完以后,给朱红玉过目。朱红玉盘算了一下,宾客是差不多请完了,与他们家有关系的,不过是这些人。 “咱们主家要开一桌,地方定在内堂,姥姥在上座。” “中堂开四桌,内堂开五桌。流水席开十桌,对了……” 朱红玉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姐姐。”占鳌停下笔,“怎么了?” “嗷,那天肯定要请润夜过来做一场祈福的法事,他……不能赶走吧。” 占鳌知道润夜吃素,道:“二进院的东偏房靠近中堂,卧室那么大,平日无人。不如在这个地方设一桌素席。” 朱红玉顿首,道:“好主意,刚好靠近中堂,给他寻一个清净的地方,免得尴尬。” “姐姐,您看看名单吧。” 占鳌改好了名单递给朱红玉,朱红玉在眼前过了一遍,弟弟的自己很稳重、偏于欧楷。在这个年纪就写得这样一手好字,朱红玉真是十分惭愧。 她的字……像是狗爬。 “占鳌,你知道村里有什么办酒的大厨吗?” 占鳌想了又想,终于思索出一个名字来。 “有,我上义塾的时候,同学里有个姓桂的,他说他爹爹就是游走在四方,给城里村里的人做宴席。” “哦,在咱们村吗?” 占鳌点了点头,道:“我和那个同学关系不错,不如咱们今日前去拜访?” “也好,那就当是定下了。我相信弟弟你的同学哟。” 朱红玉又拿起一张纸,道:“写一下各种安排吧。” “好嘞!”占鳌拿起纸,能为这个家分担压力,感觉真的好。 “辰时,润夜开始做法事,做完之后请入偏堂喝茶,做完法事之后应该要放炮。巳时末,宾客签到。午时初开始上宴。吃完喝完,宾客离场。” “这一日,常平川负责检阅请帖,把不喜欢的人拒之门外。二狗负责接送城里城外的宾客,灵芝、芋头布菜。当然,润夜的饭需要仔细伺候。你在一进院迎来送往,在外你是这个家的主人。至于收红包且登记,非我莫属了。” “没问题,姐姐。”占鳌听着朱红玉的话,自然开心。 二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觉得人手有些不够,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解决了。 写完安排时间尚早,朱红玉和占鳌出了门,第一站当然是润夜。 因为润夜可以定下那天办乔迁礼最合适,他的要求也是第一位的。 朱红玉这才明白,在古代道士的地位并不低,反而挺高的。上到军国大事,下到婚丧嫁娶,都是润夜这样一群人扮演重要角色。 一进门,琥珀蹲在一个角落里熬药,润夜全然不见了身影。 “琥珀,人呢?” 琥珀比出一个“嘘”的手势,指了指润夜的房间,看来润夜在补觉。 朱红玉走到润夜门前敲门,占鳌赶紧拦着。 “姐姐,人家在睡觉,太没礼貌了!” “别人是无礼,而我呢……另当别论。” 说着,朱红玉一脚朝着门踹过去,润夜赶紧开了门。 他穿着一袭白色的中衣,青丝披在身后。 “哟,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啊?” 润夜睡眼惺忪摇到后院,用葫芦瓢舀了水一下子扣在自己脸上。 水珠打湿了他的前襟,还在不断往下滴淌着。 朱红玉叉着手站在旁边,看着润夜从似睡非睡到强行把自己泼醒,就想发笑。 “大清早的,带着人过来踹门,你是要拆了三官庙吗?” “既然不欢迎,我就走了。” “你站住!什么事赶紧说。我还没睡醒呢。” 朱红玉见到润夜吃瘪,自然勾唇一笑。 “我们家要办乔迁礼,道长您去念个经?” 润夜蹲在地上,伸出右手来开始掐算,朱红玉这是第一次见润夜用“掐指一算”,惊得她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掐指一算的这个姿势,还真有点仙风道骨。 “这几天都不行,六月初九是个好日子,定在那天。” “啥,这你就算出来了?” 朱红玉一下惊掉下巴,实在不明其中原理。 润夜擦干脸上的水珠,又恢复了平日里威仪端庄的样貌。 “怎么,想学啊?” “别说,还真有点想。” “给我磕头叫师父啊,我教你。” 润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恨不得此时踩死朱红玉! 朱红玉赶紧摆手,道:“我觉得你不是教我,你是找个法子打死我。” “知道就好!” 润夜表面上装作是生气,可其实一点都不会生气。 “那您什么时候念经,要念多长时间?” 润夜盘算了一番,道:“对别人我念谢土科就行了,不过一个时辰。对你……至少要念三场,一场是谢土科,一场是三官经,晚上一场随堂施食。” 朱红玉奇怪得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你的罪孽深重,念一场保不了平安。”润夜咬牙切齿得说。 “说真话。” “因为你有钱。”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样说,笑得特别无奈。这孙贼是跟她学坏了。 润夜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而后走到客堂,朱红玉自然带着跟在他身后。 占鳌已经坐在了客堂里,全然不知道这二人刚才在做什么。 “六月初九之前,你把这些东西准备齐了。” 说着,润夜从客堂的博古架上,从一摞纸条中捻起一张,递给朱红玉。 “香案一张、香炉一个、香一把、供果几样、跪垫一个、五色纸若干、糯米一升、红布一丈、朱砂二钱、白酒一坛、黑墨适量、未舂五谷一碗、公鸡一只?” 朱红玉拿上字条不经意之间念了出来。 “对,别的东西我自己带过去。”润夜站在博古架下,见朱红玉研读文字极为认真,他也跟着开心。 朱红玉腹诽: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还算好找,要搁在未来,找个铜钱真说不定是假的。 “怎么,对这个也好奇?” “您怎么用,到时候我自见分晓。我现在带着弟弟先一步。六月初九见。” “等等!”润夜又叫住了朱红玉,“钱。” 朱红玉的笑容走向尴尬,问道:“多少啊?” “对别人是六钱六十六文,对你是三两。” “道长,您为何不去抢啊?” 润夜对着朱红玉探出手,意思是“给钱”! “先交钱,后办事。” 朱红玉无奈,翻找了一下荷包,找到五两银子的银票,恭恭敬敬得递给了润夜。 “我……姥姥在这里吃住、看病,不少钱呢。一并结了。” 润夜毫不客气得收下,道:“好,六月初九见。” 说着,润夜将二人送出门去,完全是送走客户的样貌,朱红玉无奈,这道士……不,这孙贼是真学坏了。 占鳌和朱红玉走在一片朝阳的金光之中,温暖而向阳,占鳌带路,从三官庙斜穿过大半个村子,见到一间还算体面的土坯房。 占鳌指着这间房子,道:“姐姐,这就是桂家。” 朱红玉走上前去,轻叩柴扉。里面走出来一位膀大腰圆的女人。看样子孩子和相公都不在家。 “桂嫂好。”朱红玉微微颔首。 桂嫂盯着朱红玉看了半天,才将她认了出来。 “朱家的?” “是。” 桂嫂觉得朱红玉穿得并不富贵,但是比以前好了很多。 她也是知道朱红玉家遭遇的村民,对朱红玉不算陌生。 “妮子找我有事?” “最近,我们家起了个宅子。想着六月九日迎请宾客,开个宴席。” 桂嫂打量着朱红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办宴席啊?” 朱红玉点头,面带着乔迁的喜悦。 “打算做多少桌?” “十九桌,外加一桌素宴。” 桂嫂登时之间笑了,边笑边摇头。 “你这个妮子,大清早过来,拿我打趣不成?十五桌?你说的少些我还信了。” 朱红玉无奈,的确他们家在这个村子里,是穷出了名的。 如今她来到这里,不出一个月,算是村中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说给谁也不信。 况且前几日,她还借住在三官庙中。 “桂嫂,听闻桂伯流水席做的最好,我这才来请了。需要多少定金,您直说嘛。” “你这个妮子!”桂嫂显然有些不开心,她断然不敢相信朱红玉的说辞。 朱红玉实在是懒得去城里再请厨师,宴席可不好做。 于是拿出来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塞到桂嫂的手中。 “桂嫂,站在这里说话累得慌,不如咱进屋?” 第五十一章 订制宴席 桂嫂一见朱红玉塞给她的足量纹银,眼睛惊得都要掉出来。 霎时间换了一张脸,将姐妹二人迎请进了屋子。 朱红玉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桂嫂以为她在打趣,但是脾气还不错,两家还有谈生意的可能。 二人进了屋,朱红玉见桂嫂将银子塞到枕头下,而后拿着茶叶笑意盈盈得走了出来。 朱红玉和朱占鳌坐在矮凳上,相视一笑。 “妮子,家里没有什么好茶,只有今年的明前茶,还算凑合。” 说着,桂嫂泡好了两个盖碗茶,端到了二人面前。 脸上自然是叠着职业性的假笑,此时的她比刚才好交流很多。 “二位那天办宴席啊?” “六月初九日,过不了几天了。” 朱红玉拿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茶,这茶香倒是挺香的,只是没有润夜的茶好。 “要宴请十九桌?都是什么个身份?我们也好安排。” 朱红玉自然不避讳,毕竟是一个村儿的,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十九桌中,有四桌是赵家人,有五桌是我的近友,另外十桌则是宴请村民的流水席。” 桂嫂听到朱红玉的安排,就问道:“想吃个什么档次的?” “赵家人不可怠慢。我在内堂的朋友,只能比赵家人好,不能比赵家人差。流水席当然可以简单一些。不过也不能烙下话柄。” 桂嫂心中很快明白了朱红玉的意思。 “家里备下些什么菜了吗?” “酒和鸡,还有鸡蛋都是现成的,吃鸡做开宴席做翘头也合适。” “那这样。”桂嫂拿出一本菜单来,递给朱红玉,“我们会做的菜就这些,赵家人和您的朋友,吃一种饭,外面的流水席吃的差一些。” “好。”朱红玉瞄了一眼菜单,都是六凉六热的搭配,随后她将菜单递给了占鳌。 “弟,你看有什么喜欢的,就点了。” 占鳌这是第一次拿大主意,还真有些紧张。朱红玉笑着,坐在凳上喝茶,当起了甩手掌柜。 “四小碟就让店家自己准备。热菜翘头就是整鸡了,其余的荤菜用要大碗排骨、大碗的鱼,把扣肉加上场面上好看。素菜中这道莲子拜月我很喜欢,其余的你们酌情加减荤素,一桌也就全了。” “少爷想怎么做呀?”桂嫂讨好的问道。 “怎么好吃怎么做,也要按照那天的情况加减,唯独我说的几样荤菜不可马虎。村里的赵家人可都在场。” 朱红玉满意的点点头,果然弟弟还是会办事的。他没给桂嫂眼色看,只说自己将赵家人都请了,这样做不好饭,是他们的过失了。 “桂嫂,这也是我的意思,不用修改了。” 桂嫂脸上自然还是带着笑,心中对朱家姐弟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小姐,如此大的宴席,我们要前一天住在主家做准备,第二天开席才顺当。您看可以吗?” “当然,有你们住的地方,我们家人手不多,你们也要操心物色几个。” “是了,这点知道的。” 桂嫂接了朱红玉的生意,心中一动。他们夫妻二人,在乡间办宴席,有多有少。朱红玉的这单生意不是最大,可绝不容小觑。 “姑娘,在你家杀猪,可忌讳吗?” “杀猪啊?”朱红玉想着,是要杀头猪才够吃。 “你们会处理就行。” 朱红玉用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喝了茶之后有些微微出汗。 她侧头看着桂嫂,桂嫂坐着思索。 “小姐,这一桌多少钱合适啊?” 朱红玉想着未来餐桌的价格,又想着这是一处乡村。 “七钱左右。” 桂嫂笑得开心,这个价格绝对是个不错的价格。 “朱宅在哪里?” “初八那天,我让车夫过来接你们。” 说着,朱红玉找出五两银票来,递给了桂嫂。 “这些钱你们按着备料,剩余的尾款我会宴席结束之后跟你们结清。” 桂嫂知道这订金给的也太多了,但是也没有推辞。 “小姐请放下心,我们一定会给您好好做这场宴席,毕竟有赵里正全家。” 跟桂嫂聊完一并事宜之后,朱红玉和占鳌回家,她看着润夜给她写得小条子,真是一个发愁。所谓未舂五谷,就是没有脱壳的五种谷类。 她到哪里找这些米去,莫非挨家挨户的问?罢了,大不了让二狗送请柬的时候办妥。 夏日炎炎,朱红玉和占鳌回家吃饭,还没吃饭就流了一身的汗,天气怎么会这么热?要死人似的。 芋头做了几样清粥小菜,杀了一只鸡做了白切鸡,虽然很是清爽,但是朱红玉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吃。 “芋头,晚上的时候厨房里面新做一盆鸡蛋羹,放一些葱花香油,给三官庙送去。” “是。” 芋头在一边侍候,头也不敢抬,灵芝则是在朱红玉背后打扇子,很是狗腿。 朱红玉艰难得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口菜,便撂下了筷子。 她想吃雪糕,想喝冰奶茶,想吹空调。下午她要入山去,要去洗凉水澡! 朱红玉是个说做就做的,拿上换洗衣服,下午进了山洗了澡,捎带着采了一篮子葛根。 回到家时倒头就睡,恍然之间浮生若梦。 待日头西垂,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才被一阵疼痛给痛醒。 “哎呀……”朱红玉迷糊之间睁开眼睛,醒来时已经是满身大汗。 可能是中午吃得不对付? 朱红玉坐起身来跑到茅厕,上了两次都感觉疼痛并没有减少。 反而是越加强烈了,为什么会肚子疼? 她又躺回了屋里,忍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如坐针毡这个形容词再合适不过。生活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才准备着乔迁礼,怎么忽然间她身子不爽了。 完蛋了,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吧。 前世的她得了烈性传染病,今世的她要被疼死? 可身体的疼痛让她大脑短路,她是在无法思考生与死这么深刻的哲学命题了。 原本朱红玉趴在床上,而后疼得蹲到地上,一层层的冷汗滴落,不行……她要去看医生。 “占鳌、灵芝!” “占鳌……灵芝……” 喊了几声,灵芝推门而入,见朱红玉疼得滚在地上,赶紧将她扶回床上。 “小姐,怎么了?” “让占鳌把大夫请过来。” 朱红玉疼得说话也磕磕巴巴,灵芝知道小姐害了急症,赶紧去找占鳌。 占鳌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写帖子,听到灵芝敲门才出来。 “怎么了?” “小姐害了急症,让您把大夫请过来。” 大夫?占鳌想都没有想,那肯定是把润夜叫过来。 他放下笔便直奔三官庙而去,灵芝则是取来开水,扶着朱红玉起来,可她刚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这一日,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朱红玉在床上滚来滚去,滚了半天,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两个人的声音,灵芝起来将门打开,将占鳌和润夜请了进来。 润夜出诊,一般也穿着道袍,背着一个药箱济世救人,也许这就是神仙吧。 朱红玉见润夜来了,松了一口气,积极得伸出自己的小爪爪放在床边。 灵芝赶紧弯腰,从桌前搬来圆凳,放在床边。 润夜从身上摘了药箱,放在凳子边,一撩衣摆坐在凳上,正对着痛不欲生的朱红玉。 占鳌看着润夜开始看诊,识趣得赶紧出去了。 润夜一边打开药箱,一边问道:“哪里疼?上午不是还好好的?” “肚肚。” 润夜从药箱中取出来腕枕,放在朱红玉的手腕下。 “上次经期在几号?” 朱红玉想了一下……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一个多月,好像还真的没有来过。这不正常,这真的太不正常了。 “两个月前……” 朱红玉的脸一下子蹿红了,真恨自己没有察觉,这应该是痛经。 可她前世从未疼过啊! “你碰凉的了?”润夜问诊,语气十分严肃,还板着个脸。 朱红玉被润夜这样一问,人一下子蔫儿了不少。 “比如用泉水洗澡……” 润夜将朱红玉的手放回原位,对着灵芝道:“把油灯点着。” 灵芝听到润夜的话,满屋找打火石。 润夜的声调更加冷厉,一句话怒斥道:“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不要用泉水洗澡!” 朱红玉被润夜的责问吓得一哆嗦,迅速球成一团球。 “嗯……” 润夜从药箱中找出一根艾条,砸了一下朱红玉的脑门。 “嗷!” “以后还敢不敢了?” 朱红玉眼泪汪汪得看着润夜,道:“不敢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润夜将艾条的一头拧紧,而后将起头的棉布撕开。里面漏出一些紧致的艾绒,翻着金黄色。朱红玉以前敢骑在润夜头上,到如今成了一只非常温和的病猫。 灵芝端着油灯走到润夜身旁,用机敏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润夜。 她不明白为何这位大夫对主子如此严厉,更疑惑的是两个人的身份。 润夜右手拿着艾条,在火上将一头点燃,干艾草见了火迅速窜上来。而他摆了摆手腕,火苗听话的熄灭,燃起一股股温和的艾叶青烟。 “把外衣脱了,躺平。” 朱红玉红着脸,将外套脱了,平躺在凉席上。 润夜将朱红玉的中衣掀起来一块,直见她光洁的皮肤与平坦的小腹。 登时之间,润夜尴尬极了,忙把朱红玉的衣服掀了下去。 “怎么不穿肚兜?” 朱红玉捂着脸,不敢说话。她的脸已经能烤肉了,三分钟即食。 第五十二章 润夜夜诊朱红玉 润夜也尴尬,不过他会给自己找解释的方法。 “我是大夫,你不用多想,我也压根没有多想。” 朱红玉继续捂着脸,她不是羞于被润夜看到了小肚肚,而是羞于让润夜诊治。 “诶,你。”润夜看了一眼灵芝,灵芝回过神来。 “奴婢灵芝。” 润夜腹诽这朱红玉买的丫头还起个药名,真是懒死了。 “给她找一条肚兜穿上。” “是!” 灵芝眼疾手快,很快从衣柜中找出一条旧式肚兜,放在了朱红玉的枕头边。 润夜用点燃的艾条,在朱红玉的小腹处进行熏疗,温和的味道丝毫不刺鼻,因为味道好闻,朱红玉多吸了两口。 大概熏了一盏茶的功夫,朱红玉的疼痛得到了缓解。 润夜松了口气,不像刚才那般紧张,于是将艾条熄灭,复放回药箱里。 润夜瞥了一眼灵芝,道:“你随我出来。” “是。” 润夜背上药箱,带着灵芝出了朱红玉的闺房。 “一会儿我会开一些药来,你缝制一个布袋子,将那些药放布袋子里。封口之后,用沙子将布袋炒热,拿上来贴在她小腹上。我再让人拿一些香灰来,你用香灰做成月经带,给她备好,后几天要用。所用之物,务必清洁,嘱咐她不能偷懒,需时时进一些热汤。若她还疼,就来三官庙找我,我再开一些活血的汤药。” 润夜交代完这些,下楼要走,灵芝自然是送客到门外。 走到半路,天色已晚,日头垂入东边的山里,登时之间凉快了不少。 润夜见黄昏的夕阳下,月季花开着格外娇艳,想起什么。 “我见你们院子里月季挺多,你摘下来一些晒干,给她备着,这几日她想喝热水,就泡一些花瓣进去。” 走到门口,润夜还是不放心的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二进院的二层楼,这里显然是看不见朱红玉的。徒留下他的无限伤悲。 “这几日她不方便在外面跑,嘱咐她不要下床,不要碰凉。” 说着,润夜走出门去,灵芝心中若有所思。 果然做小姐就要金贵一些,而他们这些下人,疼了可没有人管。如今的大夫也是势力,见人有钱,便事事关心留意。 心中虽这样想着,只能道一句:“同人不同命,继续回去伺候朱红玉了。” 朱红玉侧躺在榻上,熏艾之后腹痛好了很多,脸上的潮红没有褪去,没有什么事比润夜给她看痛经一症更尴尬的了。 不过她趁着还能起床,赶紧换上了肚兜。这东西她平日里面觉得麻烦,就脱了。结果……也不知道润夜现在心中是怎么想的,一定觉得她很放荡? 润夜算她命数之时,就觉得她放浪,现在……更这样觉得吧。 朱红玉瞎想了半天,觉得什么都没有收拾一下自己身下的肮脏重要,这大热的天气,又是行经之期,简直要命。 灵芝回了屋,见朱红玉起身,心里也挺开心。 “小姐,大夫说一会儿送药和香灰过来。您先躺着,我给您找块布,一会儿一块收拾了。” “来这个东西怎么垫着?你们垫什么?” 朱红玉懒得再回忆自己以前是怎么弄的了,一定很不卫生。 “大夫说让您躺着,一会儿他送香灰过来,做月经带。您穿上就行了。还嘱咐我要勤换,不可躲懒。” 原来灵芝刚才说香灰是这个意思,朱红玉的脸“刷”的一下又红了。 为什么润夜比她还了解这些啊! “小姐,您是不是发烧了?我让那大夫再来一趟吧。” 朱红玉赶紧摆手,她迅速遮住了脸。 “不是……我有点累了,你去忙吧。” “好。”灵芝给朱红玉拉上了蚊帐,“小姐,我在您屋子里做女工,又是喊我就好。” “好。” 原来刚才润夜叫灵芝说出去,就说了这些。 平白的,润夜的温柔让朱红玉萌生了一种羞愧。的确她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而不是现在这样肆意糟蹋。 润夜提醒过她,而她以此与润夜打赌,刚才润夜的神情分明生气了。她不应该给润夜添麻烦,本身这村里就是缺医少药的。 朱红玉躺了一会儿,也没有睡觉,就思索着刚才和润夜的的事儿。 她的生命中已经无法缺少润夜,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远。 此时占鳌敲响了门,灵芝在外堂,放下手中的活给占鳌去开门。 占鳌一进屋冲到卧室,问道:“姐姐,这就看完了,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突发的疼痛,已经好了。” 占鳌的脸上带着关心的神色,想着和姐姐说两句话,于是坐在了刚才润夜坐的圆凳上。 朱红玉一抬头,见窗外已经黑透了。于是她从床下的陶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了占鳌。 “今日看病,没给润夜诊费,还有润夜的法金,一并送过去吧,共是五两银子,只多不少。难为他天黑了还要出来跑。” 占鳌接下银票,对着姐姐会心一笑。 “姐姐,五两银子呢?” 朱红玉颔首,道:“对,五两银子,有什么不对呢?” 占鳌第一次结过这么多钱,也知道了姐姐为什么能置办下这么大的一个宅院了。 姐姐不是打肿脸冲胖子,她是真的有钱。 占鳌觉得时间不早了,也应该去给润夜交钱,否则就有失礼数了。 “姐,那我走了。有事叫灵芝上来帮你。” 朱红玉左想右想觉得不放心,道:“润道长会给我开药,你带上常平川一起去提东西,也顺道把琥珀带回来。” 占鳌点头应允了下来,问道:“姐姐,还有什么事?我一起办了。” “对了,我让芋头晚上蒸鸡蛋羹,你也提上。” 占鳌看着天色已晚,恐怕会耽误润夜休息。 “姐,那我真的走了。” 朱红玉挥了挥手,占鳌走出门去,赶紧带着银票离开了。 朱红玉满意得缩成一团,准备好好休息一番。一会儿润夜的东西到了,她就能舒舒服服的开始新的一天了。 迷迷糊糊的,朱红玉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什么挂碍,躺在床上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敲了一更,是灵芝将她唤了起来。 “小姐,起来吧,月经带缝好了,您先穿上,看看合不合用。” 朱红玉下了床,道:“这些我都会,你出去吧。” 灵芝走出卧室,又开始给朱红玉鼓捣药袋子。朱红玉换下裤子,擦洗了一番,换上月经带时,穿在身上比刚才舒适轻盈了很多。 她穿上鞋走到客堂,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长,才一个时辰。” 朱红玉感慨自己真是头猪,还挺能睡的。见灵芝在缝一个药袋子很是好奇。 “这是润道长送来的药?” “是呢。”说着,灵芝将药袋的最后一针给归拢了,朱红玉见灵芝的手工非常细致,很是满意。 “这个要袋子怎么用呢?” “大夫说用沙子炒热了,然后给您敷上。” 朱红玉看着灵芝针线极巧,想到琥珀这个妹妹来,在她的记忆中琥珀的针线活比她娘还要巧。 “琥珀回来了没有?” “二小姐回来了,一回来就吵着要见您,您在睡觉,我就给劝回去了。” 朱红玉叹了一口气,自己这身子不好,倒让他们担心了。 “我看今天也晚了,你让芋头将这个药包热了以后送上来,你就快去休息吧。” “是。”灵芝站起身来,走出门去,给朱红玉关上了门。 朱红玉觉得小腹又开始疼,想着芋头什么时候弄好给她送过来,按照润夜的嘱咐多卧床休息。 等了不多时候,芋头将药包送了上来,用一个托盘乘着,进了卧室。 朱红玉躺着,她就将蚊帐掀开一个角,将药包给递了进去。 温度是正好的,朱红玉将药包垫在了小腹上,刚才的疼痛又消失了。 朱红玉见芋头怕的紧,问道:“我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 “大小姐,我不应该上来的。” 朱红玉想起,自己曾吩咐芋头主厨房的事,灵芝主伺候人的事。 “这是我吩咐的,你不要多想。今天灵芝做的活儿多,费精神。故而让你上来了。” 芋头羞怯怯得一笑,不知说些什么。 “芋头。” “啊?” “没事,我就是问问,今天要你蒸鸡蛋羹,给占鳌拿上了?” “是,少爷过来拿,我就递给他了。” 芋头站起身来,拿起剪刀帮朱红玉捡了灯芯。 朱红玉想着芋头办事不错,又觉得家中少了人口。一进院两个人倒也够了,下个月姥姥又要住进来,让灵芝、芋头伺候,就有些麻烦了。 “芋头,厨房忙不忙?” 芋头没有多想,她心直口快没有太多心思,道:“有些忙,但还能应付。” “是,我觉得让你一个小丫头做厨房的事,太辛苦了。过几日我要去城里,进些人口。可我觉得……买人口总有些不放心。” “小姐和我见过人,都不一样。” 朱红玉来了兴致,问道:“怎么个不一样?” “别的人家蓄奴彰显财力,而您觉得买人口不放心,所以与别人真的不一样。” 朱红玉暗道自己好歹也是现代过来的,在古代习以为常的事,她看着当然不顺眼。 享不了这等福。 “我一直都没有来得及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逃跑,在牙行,乃至于现在?” “小姐,您待我们不薄,又不打骂。其实奴婢在牙行也不想着跑,跑了难免饿死。活着比什么都强。” 朱红玉若有所思,芋头见时间晚了,便跟朱红玉告了一声儿,出去了。 第五十三章 润夜的后续治疗 朱红玉抱着暖袋睡了一晚上,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一起,灵芝进门服侍,先是将药袋拿走,而后伺候她洗漱。 灵芝是真的将她当成病人了,朱红玉实在是懒得动。 洗漱完后,灵芝端了一碗热粥上来。 朱红玉抿了一口,觉得味道很是熟悉,里面有艾叶、干姜、薏仁米。 这绝不是芋头能做出来的。 “灵芝,这粥是哪里来的。” “亏你能喝出来。” 客堂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朱红玉被灵芝扶起来靠在床沿。 “灵芝,越发没规矩了,怎么润道长来了也不叫我起来。” 朱红玉看了灵芝一眼,灵芝机敏得将一个团椅搬到床边。 这个时候润夜才走了进来,灵芝站在床边将朱红玉的蚊帐挂了上去。 待灵芝收拾好,润夜坐下,把药箱放在一旁。 “怎么样,昨天疼了没?” 朱红玉捧着润夜送来的粥,心里暖暖的,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疼还是不疼了。 “这个……这个……” “来,我看看。” 朱红玉将爪爪再一次递给润夜,润夜从药箱中找出腕枕。朱红玉见与昨日的不同。 “换腕枕了?” 润夜带着显摆的语调说道:“昨天琥珀给我做的,怎么样?” 朱红玉真不知道怎么说了……这年头有显摆有钱的、有显摆有势的、有显摆长得漂亮的。 没想到这个润夜别出心裁,显摆徒弟。 “前段日子,你们师徒恨不得三官庙门前约架,怎么今天都转了性?” 润夜苦笑,不再搭话。 不过朱红玉倒是真的为妹妹开心,那日她说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如今对学医又来了兴致。 “我姥姥怎么样了?” “老人家胃口好、精神好。今天出门时,她还问我做什么去。” 朱红玉突然间紧张起来。 “你说了吗?” 润夜摇头,道:“我可不会卖你。” 朱红玉这才安下心,继续让润夜号脉。不知不觉之间,润夜的手覆在她手腕上好长时间了。 这种感觉……很幸福。 “你是行经期间,吃药作用不大,你看是艾灸,还是继续用那个药包?” 朱红玉没有多想,她只想留着润夜多待一会儿。 “做艾灸吧,我怕疼。” 润夜无奈,当然是按着朱红玉的性子来。 “我回三官庙取艾灸,你排空二便等我来。” 朱红玉愣了一下,然后唯唯诺诺得说:“哦、好的。” 待润夜一走,朱红玉将捧在手中的那碗粥一饮而尽,胃里登时之间暖洋洋的。 朱红玉挣扎着起了身,被灵芝扶着在楼下的茅厕排空二便,换了干净的月经带。做完这些后,润夜带着艾灸到了。 艾灸是用艾草做的灸,点燃后放在穴位上。这样艾灸的热力就会传达到穴位上。 润夜的艾灸并不多,于是就带了两个过来。 等他回来时,朱红玉躺在床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润夜见朱红玉这副样子,不知道该笑该哭,这孩子…… 他还是如昨日一样,将朱红玉的衣服掀开,露出小腹。而后将艾灸点燃,放在肚下三寸的地方。 宛若死猪的朱红玉躺在床上,享受着润夜的贴心艾灸服务。 “感觉怎么样?” 艾灸燃烧,微烫温度由皮肤传达到身体内,说实话她很享受。 “还……还挺好。” “今天做完艾灸,看看还疼不疼,如果不行,我还有法子。” 朱红玉问道:“还有法子?吃汤药?” “比如,给你针灸。” 朱红玉撇了撇嘴,她感觉自己这几天把润夜摆弄来、摆弄去,润夜真能往她的死穴上扎。 先在晴明来一针,再在?中大穴来一针。若是不解气,扒开头发就是往脑门的百会穴来一针。 “不了。” “怕我扎死你?” 天呐,这个润夜是会读心吗?朱红玉忙侧过头去,掩盖刚才的想法。 润夜见她吃瘪,暗道自己终于能怼过朱红玉一回,真不容易。 “怎么,就这么怕我?” “突然间,我明白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了。我仿佛看见了你,因为我三天两头骚扰你,往我的?中大穴就是一针!看我没死……太阳、晴明、百汇,一针一针下去,结果我还没死……” 福生无量天尊……这个小姑娘一天都在想什么! “我、我可没这么想。你这样说,我就走了。” 朱红玉听润夜这样一说,急的起身。连带着艾灸跟着挪了位置,润夜见状赶紧把朱红玉压回床上去。 “别乱动,烫。” 朱红玉连忙点头,她刚才的举动是挺危险的,润夜用一张草纸将艾灸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朱红玉软绵绵得道了歉。 润夜当然也没有怪她,两个人日常玩笑而已。 “我这个月病了这么多次,你肯定觉得我特别麻烦吧。” 润夜找来一张宣纸,将朱红玉小腹上用完的艾灸铲了下来,而后扔在朱红玉洗脸用的铜盆里。 艾灸遇到水,“噗嗤”一声就变成了灰。 “全村都在我这里看病,我天天像一只河豚气得要炸,怕也是活不长的。” 朱红玉挺欣赏润夜的心态的,她就没有这样的心态。大四住院实习的之后,惹了很多麻烦。 “那……明天你还过来吗?” 润夜收拾着药箱,形容不自然起来。 “你要是病没好,我会来。但是看你的样子,挺好的,应该不会再疼了。” 朱红玉气鼓鼓的,想要打人。不行,她现在要变河豚了! “那我就再去山上洗个冷水澡。” 润夜当是朱红玉跟他玩笑,没有注意朱红玉赌气。 “好了,你看艾灸也烧完了,我这就走了。庙里还有很多事。” “那你别来了。” 润夜奇怪,问道:“六月初九不是还有我的法事?怎么能说不来了?” 朱红玉被润夜堵得说不出来了话,如此就不说话了,真是害怕被他活活气死。 润夜见朱红玉没了回应,自己吃了个闭门羹,也就想着她是小孩子脾气。 背上药箱,走了。 润夜一走,朱红玉更是生气,但这火儿也不知道给谁发,算了,她憋着。 占鳌早上写完了帖子。 见润夜背着药箱要走,在门口和润夜寒暄了几句,将润夜送出门去。 折返回来以后,他进到朱红玉的屋里。 占鳌坐在润夜刚坐的地方,见姐姐还是虚弱不堪,心中难免打鼓。 “姐姐,离着六月初九已经没有几天了,你可以吗?”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哎……谁想到突如其来的。我且问你,帖子写的如何了?” “差不多了,明天下午就可以陆续送出了。” 朱红玉躺在床上盘算,自己已经是个病号,不能再操劳,越发麻烦可就不好了。 “占鳌,你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最近乔迁礼的事,就由你出面吧。” 占鳌颔首,欣然同意。 “姐,有什么事你让我去做就好,你歇着养,可别弄坏了身子。” 朱红玉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从送帖子做起。 “你觉得,这个帖子怎么送合适?” 占鳌一副为难的样子,问道:“姐姐觉得呢?” 朱红玉到底是比占鳌多活了几年。 “明日你带着二狗去送帖子,这送帖子讲究个高低贵贱,远近亲疏。先从赵里正家送,而后送达各村各家,送完本村的,送杏花村的。后天,只让二狗出城去,到惠民大药局找杜岳萧,在悦己阁找金玉满,这二人都在朱雀大街上。” “还是姐姐的办法好。” 朱红玉侧躺着身,看着占鳌稚气未脱未免有些担心。 “占鳌,你路上小心。事情办不好倒是其次,主要是注意安全。” “姐姐,我不小了。” 占鳌连忙反驳朱红玉,更多的是为了让她放心。 是的,他不小了。 朱红玉知道占鳌也不算小了,不能什么事都放不开手。 “这几日,让芋头仔细着鸡,咱们家天热、鸡多,鸡窝又是临时的,不要闹出问题。” 占鳌又颔首,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六月初八那天,若我身子还不好,你就要接待两拨人了。一波是桂嫂,一波是润夜。润夜肯定要提前过来布置,桂嫂呢负责准备。” “姐姐,这些人我都认识,你放心。” 朱红玉躺在床上,若有所思。 “润夜避讳杀戮生灵之事,而厨房又是一个血腥的场所。两拨人撞在一起不吉利不说,惹得润夜、桂嫂都不舒服,就是我们的不对了。这件事也要由你想办法。” 朱红玉给占鳌指了指桌上的纸条,占鳌走了几步拿在手中。 他一看,原来是润夜要求准备的东西。 “这些东西你派人去准备,自己弄也可以。宴席那日,我说坐十五桌,可是咱们家现在没有这么多东西,桌子、餐具,你都要盘算清楚。或者借或者买,不差钱。” 朱红玉冥思苦想,最近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想得清楚,就是为了给占鳌交代工作。 “还有,我在城中订了家具,那些人若是送过来,冲撞了不好。你安排常平川想办法将东西放在一进院内。” “是。” 朱红玉想来想去,实在是没有什么交托的了。现在就等着宴席开场,期间想起什么再交代什么。 “对了,崔记铁匠铺的钱千万别忘了。要不然被人戳脊梁骨呢。” “姐姐,我已经给人家结了,你以后要操心费精神,这样身体才好。” 哎,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真是个暖男。 也不知道弟弟这头猪,最后会拱了谁家的白菜,那家白菜可真有福。 第五十四章 乔迁宴前夜 桃花村的风,这几日刮得不太平。 老太太坐在村口乘凉时,最喜欢谈论的事情已经转了舵。 前几日说孙家媳妇是怎么个风骚,这几日就说朱家怎么突然间不吭不响起了宅。 自朱占鳌驾着骡车,带着佣人一起送了请帖,这件事的谈论频率不减。 临近六月初九,又传出一些朱家不办宴席的谣传。村民们都认为朱家没有这个实力,故而谣言越演越烈。 最后赵家遣人来问,连润夜都问了琥珀,才确定辟谣说这是谣传。 六月初八这天,朱红玉的身体好了很多。一睁眼的时候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更衣、梳洗、打辫子,略施粉黛。她自己收拾的差不多了,走下楼去。 朱红玉一早起来,见一进院的流水席桌子已经准备妥当。中堂、内堂的男宾、女宾桌子也准备好了,分坐两拨,中间隔了屏风。 少量餐具尚未准备齐,不过这些在朱红玉的眼中都瑕不掩瑜。 吃过早饭,琥珀还是去三官庙照顾陆氏。占鳌给朱红玉交代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朱红玉很是满意,定了个时间,让灵芝唤人在客堂开会。 家里的四个仆从过来后站在堂中毕恭毕敬,朱红玉和朱占鳌坐在主位上,正襟危坐。已经有了些大户人家的风姿。 “你们这几日辛苦了,又要看家护院、伺候主子,还要忙着乔迁礼准备。只是,从今天开始到明天,更是忙乱,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交代的事做好了,有赏;做不好,必罚。” “是!” 朱红玉听到四人的回答,满意得点了点头。 “常平川。” “在。” 常平川走出四人之中,站到朱红玉面前。 “今天有两拨人要来,一波是桂嫂带着人,一波是道长润夜,直接放行。若有别的人造访,过来回禀我才行。明天收到帖子的人带着亲眷过来放行,若是没有帖子的,绝不能放行。” “是!” 常平川退回到四个人中间,朱红玉又唤来二狗。 “那日,占鳌带你发请帖,明日就由你送外村的人。人来时不用管,若是走的时候喝醉了,就一一送回家中。这明天的宴会,肯定有牵马车来的,需要你管理仔细了这车马的事情。下午,你随着我和占鳌调度。” “是!” 朱红玉盘算了一番,这事情已经布置好了。 再道:“灵芝,芋头,明日宴会厨房的事情不用你们管,你们要做的端盘子、撤盘子。手脚都麻利一些。先紧着内堂、中堂,再紧着一进院的。” “是。” “占鳌。”朱红玉侧过头去,“明日你费些心,迎来送往,是咱家的朱少爷。一定要周全礼数。” “一切都听姐姐的。” 朱红玉想着这些事都已经盘算好了,自己则是坐在门口收份子钱的,把钱管好还能回点本。 “好了,就这些了,还有没做完的,赶紧吧。” 说着,四个人一哄而散,朱红玉和占鳌一起出了门,朱红玉不便做一些杂重的活儿,只站在院子里稳坐钓鱼台,指挥指挥这里那里。 中午吃了午饭,活儿渐渐多了起来。 朱红玉坐在一进院,指挥着二狗和芋头一个摆凳子、一个摆餐具,又留出一块地方来,等润夜过来准备香坛。 桌子上的餐具齐备了,朱红玉这才想起来请客的黄酒没有放,赶紧张罗了人过来,再各个桌上摆黄酒。 二进院,占鳌和灵芝抬着一扇借来的屏风,挡在男宾和女宾之间,原放了一扇屏风觉得不够。 朱红玉正在忙,见润夜带着一群穿着一色道袍的道士来了,身边还跟着琥珀。一溜烟迎了出去,也不知道润夜怎么请了这么多帮手过来。 这些道士都是年纪轻轻与润夜似的,还有十几岁的孩子,与他弟弟一般大的。 “各位道长好,家里正在布置,还没有完工。客堂都被收拾了,偏堂吃杯茶吧。” 润夜的表情严肃了许多,并不想平时那样温和。 “没事,我带人是过来布置的。你们准备好的东西在哪里?” 朱红玉带润夜来到一进院的偏院,里面是润夜所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备齐了。还有一只被单独圈养的大公鸡,一见人进来,瑟瑟发抖。 润夜盘算了一下东西,见准备的周全。转身走回院子中,在自己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罗盘,在院子里判了一个吉位。 “各位道友,在这个地方设坛,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出来。” 于是,润夜的一群小弟屁颠屁颠开始搬东西。 “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人了?” 朱红玉很是讶异润夜什么时候能领导这么多人了,便问道。 “都是早年间我认识的,他们的庙在山后面的鏊子村,平常是不怎么来往。” 原来这云梦镇旁边有不少村镇,看来桃花村是比较大也比较靠近城镇的一个村子。有时间去那个村子看看、转转。 润夜的小弟们将供桌、香炉抬了出来,几个人手中抬着从润夜的三官庙里拿着的牌位, 供桌设好之后,牌位被摆放在最中间,而后是香、烛、纸、钱,一并设好。 这些东西之前润夜的纸条上并没有提到,但占鳌办事妥帖,这期间还时不时去润夜庙里请教,故东西并无少漏。 而后有几个孩子搬着跪垫,按照润夜的指示将跪垫放在神坛下。 待这一切设好之后,润夜叫住琥珀,给她讲述了一番如此布置的道理。 朱红玉见润夜拉着琥珀,这个都讲的细致,是真的惊呆了,卧槽……这是要拉她妹妹去当道姑吗?不行! “各位道长辛苦了,吃杯茶吧。” 一众人被朱红玉连忙请入偏堂,常平川和二狗设好四方茶几、玫瑰椅,芋头从厨房泡了茶出来。 朱红玉拉着琥珀从润夜身边活活给拽走,而后给常平川使了个眼色,将润夜推入客堂。 她真的不能接受润夜把她妹妹给骗走当道姑啊喂! 润夜进了客堂,道:“我原本想着今晚交代,那就一并交代了吧。明早巳正二刻起床,不念早课,直接到这里。来了后盛糯米饭,放在房子四角,中间插一双筷子。你们几个小孩子不用念经,只随着我的浮尘之后,一人手中拿酒,一人手中拿五谷……” 朱红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每当润夜讲这些,她都是懵逼的,一概听不懂。 上次是“臣事玉皇归上清”,这次又讲法事流程。改日她一定要弄懂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恰在这个时候,桂嫂携一家人拉着一个平板车到了,车上绑着一头活猪,吱哇乱叫不停。这一家人丁兴旺,一眼略过去有十几个人。 正在发呆的朱红玉不知所措,眼见着润夜带着人就要走出来! 占鳌眼疾手快跑了过来,将一张布单子盖在平板上车。 一家人立刻被迎请进了厨房,而润夜带着人出来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桂嫂一家,并未觉得不妥。 “红玉,这是干什么的?” 润夜要走,过来跟朱红玉交代一声儿,见一大群人推着车走了进来。 “都是明天要用的人。” “哦。”润夜似乎想到那车东西是什么了,但是并未说出口。 朱红玉见润夜若有所思,想是有事情交托。 “道长,我们还要做什么事?” “今晚他们住在我的三官庙。明早我们卯时过来,辰时开坛。明早一起来,你们就要先上三炷香,此后香火不能断。明早辰时开坛之前,你们蒸好一大锅糯米饭。” 朱红玉连忙点头,也不知道有这么多说辞,早知道拿个小本本记下来就好了。 “说辞还真多……” 润夜并没有给朱红玉解释太多,看了一眼刚刚布置好的坛。 “坛已经布置好了,你们晚上不要动,也不要上香。” “这没问题,我会交代。” 润夜要走,侧眸之间发觉,这处庭院布置的极为妥当。而门庭之间的排布,与三官庙如出一辙,不免疑惑怎么会如此建构。 “润道长,怎么了?” 润夜摇摇头,不多说话,他只是疑惑。 “没什么,我们都是一些出家人,在你这里不便叨扰,告辞了。” 朱红玉跟润夜作揖,润夜叫了自己的人离开了朱府。 送走了润夜一行人,再让桂嫂一家人忙活就能放开手脚了。 厨房里,一场宴席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 各类时蔬被堆放在墙角,荤菜就是一头猪。 朱红玉见一行人将猪绑着要杀猪,有些害怕,但是她真的好奇。占鳌在厨房外指挥,很是一把好手。 琥珀从中堂出来,见姐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热闹,忙走过去拉住了朱红玉的手。 “姐姐,怪不吉利的,别看了。今儿身子好了没?” 朱红玉觉得自己真的没好,身上发虚。 “算了,你说不看我就不看了。我上楼去今晚睡个好觉,明天要早点醒。” 琥珀扶着姐姐上楼,到了闺房门口,道:“那楼下的事你和占鳌负责,我晚饭后检查一遍。有什么不懂的,过来找我。” 说着,朱红玉就上了楼。屋里没有一个人伺候,她也闲得舒适。喝了口水吃了块点心,立马睡下了。 这一夜昏昏沉沉,灵芝喊了她一次,她下楼转了一圈,厨房桂嫂一家蒸了扣肉、杀了鸡堆在一处,院中常平川值守,一切并无错漏。 交代了润夜交代的事情朱红玉给灵芝、占鳌说了一声儿,让他们传达下去,再上楼去睡。 眼见着夜尽天明,第一缕阳光照入朱红玉的闺房,雕花的窗棂在地板上映照出好看的光斑。 这一睁眼,到了卯正二刻时。 第五十五章 润夜净宅 是日,惠风和畅,阳光疏疏落落洒在院中,天气倒也不算很热。 院中偶传来一两声鸟叫,厨房早早冒出来袅袅炊烟。 大清早起了,一家子人唯朱红玉是瞻。 朱红玉叫了全部在院子中忙活的人聚在一进院。 一众二十多人在润夜的坛前,按照润夜的指示上了三炷香,二十个人齐刷刷磕了头。 这三炷香意味着今天乔迁礼的进行。 行完礼,朱红玉被琥珀扶起来。 “今天磕完头,大家就要开始忙了。常平川,你负责看着神坛,香灭了绪上,直到润道长一行人前来后知会我。桂嫂,你们一家在厨房忙,万不可冲撞了师父们。” “是。” 下人们疏疏落落离开,四散而去,厨房中的声音此起彼伏,越加热闹了起来。 丫鬟灵芝洗了几样水果供在供桌上,又插了两束兰花放在牌位左右。一切均是按照润夜的要求布置妥当。 还没到一炷香烧完时,润夜带着一众人到了,手中拿着大包小包。 朱红玉上前迎接,常平川帮着润夜一行人摆放东西。 润夜所拿的东西一一放在供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当然,他也不是事事躬亲。 “荣宝,你去盛饭。荣玺,你去倒酒,荣夏,你去倒米。” 润夜说着,递给荣玺和荣夏一人一个华丽的青瓷杯子,二人由常平川引着去办事。荣宝被琥珀带到厨房,要了五个白瓷碗,盛了刚刚蒸好的新鲜糯米,上面插上一双筷子。 桂嫂家大女儿桂荣跟着荣宝端着白糯米,放在整个院子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最后一碗放在了供桌上。 朱红玉站在一边,一下子还不知做什么。 只见润夜掏出一块红布,递给朱红玉。 “你让占鳌过来跪着,其余人不可近前。” 朱红玉畏于润夜的严肃,并没有什么调笑或者打闹。 知道此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于是寻占鳌到坛前,用刚才那块红布盖在他的头上。 润夜引着占鳌跪在跪垫上,朱红玉转身离开。 现在、这里,不属于她。 辰时到,润夜携着一班人开始做法事。 先是一阵木鱼声儿,再是几声磬声儿。 而后乐曲丰富起来,几个道士拿着不同的乐器,其中有铃、有铛、有铙、有钹,亦有木鱼和磬。 这些古老的乐器,勾勒出一首首悦耳的歌曲,由巫到方士,再到道士。 他们向上天或者向大地祝祷的活动,其核心内涵并未改变。 朱红玉远远得看着众人,润夜身穿一身明黄色的郁罗箫台法衣。 所吟哦、所动作、所停顿、所默呪,都有说法。 沐浴在辰时的阳光之下,还真有一种超脱尘世、向天言奏的神圣感。 仪式很快,或在朱红玉的眼中过的很快,她一直站在远远的地方,凝视着这些人的吟哦唱吟。 很快,润夜放下了手中的朝简,那个学名叫做“笏”,朱红玉认得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润夜身后,有位道士拿着他们家的大公鸡,在坛前一抹脖子,鸡血落在彩色瓷杯中。 润夜朝着那杯子中倒入一包朱砂,用白酒和开,递给荣玺。 荣玺接过酒盂,荣夏拿过供桌上的米盂。 润夜左手拿起供桌上的三清铃,一种在僵尸片中引路的法器,在此时也用于引路。 右手拿起一柄浮尘。 荣玺、荣夏随着他的身后,由坛场为中心,一路走出。 先是到了大门,他默呪;再是到了偏门,他默呪。 凡是开着门的屋子,他都进去,先是用浮尘挥一挥,荣玺和荣夏就跟着他身后,朝着地上撒酒与米。 走到插着筷子的边角,润夜又默呪。 再走到坛前,润夜朝着供桌上的一面铜镜默呪。 这是最后一步。 润夜在神坛前虔诚叩首,而后脱了身外的法衣,叠起来扔给一边的助手。 周围的人开始撤东西,润夜拿起铜镜朝着朱红玉走来,朱红玉能闻到他身上的清香味道,出自于她的线香。 “第一场已经做完了,满意吗?” 朱红玉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她不懂,可觉得润夜很认真,这就足够了。 “把这面铜镜挂在你们家大门正对的照壁上。” 说着,润夜走到占鳌身旁,将他披着的红布掀下来,撕成两半。 一般递给占鳌让他烧掉,一般他拿在手中。 朱红玉走到大门正对的照壁前,让常平川护着她,往照壁上悬挂铜镜。 刚挂好,润夜拿着一条红布,让常平川搬来凳子,扶他上去。 只见润夜踩着凳子,往门楣上拴住这一条红布,打了个如意结。 原来披在她弟弟头上的红布,是这样用的。 润夜下来,对着朱红玉道:“今天不要扫地,一会儿还有巳时开一场三官经,我们念完之后,你们就可以开席了。” 朱红玉指着悬挂在照壁上的铜镜,问道:“这是啥东西?” “老君挡煞。” 好吧……在朱红玉看来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而已。 “那我开第二场了。” 润夜款款走回原先的坛场,其余人坐在跪垫上休息。 “起来了,起来了,第二场三官经。” 润夜一声令下,朱红玉都听见其余人怨声载道的声音。 “念完吃饭。” 其余的道士听到这句话,也不嚷嚷了,朱红玉无心听,她快步走到厨房去。 厨房里面热火朝天,各色凉菜已经摆好盘。 “桂嫂,那桌素宴快先做。” “没问题,小姐!” 朱红玉吩咐完,回到门口,坐在登记的位置上等着宾客到来。 三官经再也不需要占鳌的参与,占鳌洗了把脸,洗去清香染著在身上的味道。第一波人已经到了。 朱红玉侧头看向大门,第一批来的是顾大哥顾大嫂一家,他们家连带着三个孩子。 顾大嫂一进门便看见朱红玉,走上前去。 朱红玉站起身,跟顾大嫂见了礼。 “妮子,我们来得早了些,你看能帮什么忙?” “不用、不用,把帖子给我。去内堂吧。” 顾大嫂拿着帖子,递给了朱红玉,帖子里夹着一个红包,朱红玉拢在登记处下的小筐子里,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 字虽然丑,但能用。 而后紧接着到的客人,三三两两,有崔家的、孙家的,都是吃流水席,为了吃顿好的来得早。 朱红玉照例登记,凡是拿帖子的都是客。 占鳌一个个迎请到相应的位置,村里没有什么头脸的人到了,贵客也就到了。 凡是这样的宴席,贵客还都到得晚。 润夜念完三官经,在巳正时分,朱红玉见润夜念完经,指示占鳌将润夜请到一进院的偏殿去。 占鳌刚走,朱红玉见外面来了个重要的人物,马车都是用丝绸做得棚,车帘前的踩凳是红木的。 那人从车上一下来,朱红玉有些喜出望外。 “金老板好。” 金玉满穿着一件绫罗百花银穿蝶襦,下罩翡翠撒花石榴裙。一柄团扇绣着百色牡丹。 “哟,我还当你忘了我呢,那日给我送帖子过来,我还惊了。没想到你起了宅院还能记得我。” “忘了谁也要记得姐姐,只是那玉容散待晚上再给你,你先入席。” 金玉满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中提着一匹绫绢。 “这是我的表礼。” 朱红玉收下了东西,占鳌刚好出来。 朱红玉赶紧给占鳌介绍:“这是我相好的金老板,你请入内堂,仔细这些。” 说着,占鳌很是恭敬得行礼,带着金玉满一行进了内堂。 丫鬟们放在外面吃流水席,金玉满坐在内堂待着。 跟着金玉满,来得就是杜岳萧了。 也不知道两个人是不是约好的,怎么一个时间来了。 杜岳萧一进宅院,就上上下下打量了这里一番,没想到乡下还有这样僻静清幽之所。 与金玉满不同,杜岳萧是自己捧着一个大礼盒递到朱红玉面前。 朱红玉见杜岳萧来,凳子还没坐热乎,就又站了起来。 “杜老板好。” “哎呀,好日子啊。给你的。” 杜岳萧将礼盒往朱红玉面前一塞,朱红玉愣了。 “哟……这么一大盒,还挺沉的,这是啥?” “阿胶,你尝尝,我们家自己熬的。反正我也没啥好送的。” 朱红玉心想:这可不是什么随便送送的,果然还是杜岳萧财大气粗,一心想着用钱砸死她。 “哟,杜老板就喜欢和我说笑。” 占鳌见杜岳萧来了,走到杜岳萧身旁,行了个礼。 朱红玉道:“占鳌,快将杜老板往内堂请。” 杜岳萧是个爱热闹的,见占鳌礼数周到,打趣道:“看着长高了,最近吃了不少好东西吧。” 占鳌与杜岳萧的性子有些像,于是和杜岳萧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有说有笑得走了进去。 村里的赵家人来的是最晚的。 到了午初,赵家一大家子人一齐到了。 为首的,赵里正和姜宰宇走入门来,朱红玉从座位上起来,迎了出去。 “赵里正吉祥。” 赵里正打量了一番,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这是你们新置办的宅院?” 朱红玉弓着身还行着礼,道:“是,都是托了赵清玉公子的福。” “也是你自己有办法。没想到咱们村子,出了个富贵之家,真是不错啊。” 赵里正并不是两手空空而来,给朱红玉的红包里塞了一整张银票。他带着一大家子的人,算是一起随了礼。 占鳌送进去上一波,刚刚出来。见着赵氏一家终于到了,忙对着赵氏一家行了礼。 赵里正很是满意,昂首挺胸得随着占鳌进了二进院的中堂。 姜宰宇留在最后,单独给朱红玉递上请帖,作为武将的他并没有说太多话语。 “谢谢姑娘上次的救命之恩。” 朱红玉只是默默颔首,收下了姜宰宇递给她的请帖。 “不谢,都是应该的,希望您可别随便说出去。随着赵里正入中堂吧。” 赵家浩浩荡荡几十个人,最后跟着姜宰宇,一齐入了中堂。 第五十六章 乔迁宴上 宴席的凉菜是七道,外面的流水席用大盘装,内堂与中堂的客人,一人发了一个攒盒。 倒也体面周全。 七道凉菜分别是:凉粉、拌三丝、拌杂菜、蒜泥白肉、酱板鸭、凉拌鸡丝、拌酱鱼。 至于热菜,则是按照朱红玉和占鳌的意思,一共是九道菜:蒸全鸡、炖全鱼、梅菜扣肉、金银蹄髈、排骨炖土豆、辣炒鸡杂、茭白炒肉、鱼香茄盒、韭菜炒鸡蛋。 这些个菜,在村里并不常见,流水席上给得多,屋里给的精致。最后一道粉条猪杂汤更是一点腥味都没有。 再看润夜的一桌素菜绝对不简单,桂嫂拿手的就是素宴。 先头一道,是糖板栗开胃,再之后是:炒笋干、炒老鹰菌、炒蕨菜、炒党参、炒长寿草、炖冬瓜、剁椒豆腐,最后一道罗汉菜更是惊艳。 桃花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阵势的宴席,更没有如此肯下血本的住家。 中堂吃饭的,都是赵家子弟,谈论着家里的事。 内堂吃饭的,是朱红玉的朋友,金玉满和杜岳萧颇有眼缘,没吃几口饭就到了偏堂休息。 偏堂吃饭的润夜一群人吃饭,倒是安安静静。 外面流水席上的人,更是人声鼎沸。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确没有一户人家有这样的气魄宴请普通村民了。 一盆吃完了倒还有下一盆,最后桂嫂下了纯羊肉馅的扁食,也都没有人吃了。 吃饱喝足,不过未时,中堂的赵家人先三三两两散去。 赵里正和赵清玉并没有吃多少,来吃饭只是尽礼数。 不过这场宴席他们很是满意,对朱红玉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朱红玉送赵氏族人离开了中堂,内堂的才开始三三两两离开。最有意思的金玉满,朱红玉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休息,让她晚上再走,走的时候带着玉容散。 可谁知道,饭局上杜岳萧和金玉满认识了,这之后是越谈越投入,最后两个人最早从内堂出来,两两辞别了朱红玉,架着车扬长而去。 朱红玉作为一个现代人,未免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也许她就是那个牵红线的吧? 也好也好,杜岳萧这个麻烦在朱氏的庞大家族商业中被自产自销了。 没错,这些生意现在是他们的,但终究有一日是他们朱家的! 流水席是最后散的,也是丑态百出。流水席上有喝多的至少五六个,朱红玉连忙二狗一个个拉回了家。 朱红玉将客人一个个送走,此时常平川走入内堂,找到了朱红玉。 “大小姐,外面来了一群打秋风的村民。要讨口吃的!” 打秋风?朱红玉知道这个词是蹭吃蹭喝的意思。怎么自己家办个宴席还有人要组团来蹭吃蹭喝? 出于谨慎的目的,朱红玉走到偏殿,润夜吃完了饭,坐在凳子上喝茶。其余的人歪七倒八挨坐在太师椅上着睡着了。 “诶,道长,我问你一事儿。” 润夜放下茶杯,看着朱红玉,问道:“怎么?” 他的声音很小,生怕吵醒旁边的道友们。 “现在外面来了一群打秋风的?这以往办宴席,有这样的吗?” 润夜点了点头,想着这是朱红玉第一次办宴席,对这样一种风俗有所不知。 “难怪你不知道,村里这两年没有宴席了。打秋风就是没有收到你邀请的人,等客人吃完了,进来吃剩饭的。你应当请他们进来,若是有剩菜而不请他们,一则浪费,二则饱受非议。” 好吧……朱红玉想着,这也是打扫剩饭,不浪费,是一个光荣美德,坚决践行光盘行动的。 “对了,小心你家碗筷,打秋风的一进来,就有可能被偷走。” 朱红玉腹诽这是这么习惯呐,可又没有办法,想办法吧。 “我知道了,那我请他们进来,你们把门关上。” 润夜点了点头,示意让朱红玉去操持,同样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这个笑容,可真是往朱红玉的心尖戳了一针肾上腺素。 浑身爽快啊! 于是走到大门前,她是可以当一次大头,但是绝不能让所有人,都把她当大头。 朱宅大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群村民,都是没有收到朱红玉邀请的。当然,还有隔壁村的。 朱红玉一出来,叽叽喳喳的村民安静了不少,都等着朱红玉安排。 “我们家门小,大家排队进入。排四队。” 村民虽议论纷纷,但想着朱红玉宴席上的吃食,纷纷排好了队。 常平川随着朱红玉沿着队伍一路查验,在队伍的末梢,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哟,嫂子,也过来打秋风?” 朱红玉没有见刘氏,反倒是见了自己的嫂子马氏。马氏拿着一个陶罐,看上去是过来又吃又拿的。 马氏见朱红玉找见自己,脸上一下就挂不住了。 她本想着跟着人群混进去,朱红玉也不知道,可谁想着朱红玉能玩这一手。 马氏走出队伍,低头瞅着脚,不敢抬头。 “常平川,通知前面的人都进去吧。” 队伍随着常平川的指挥进入朱宅,他是个带兵打过仗,当然知道如何维持秩序,可打秋风的村民进了宅院,还是混正乱抢了起来,一点都没有秩序。 朱红玉见人都走了进去,转头一脸笑意对着马氏。 “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 马氏还是不说话,只低着头唯唯诺诺。 “嫂嫂回去吧,过几天我看个日子还要办宴席,到时候请帖会送到府上。” 说着,朱红玉扭头离去。 她的这句话绝对不假,乔迁之礼办完之后,她爹和她娘的坟头也要从乱葬岗迁走了,找到一个风水宝地安置了。 像这个时刻,她一定会请刘氏一家人来。她一定要告诉刘氏和她的一家子——自此之后,朱府一家,绝没有他们。 朱红玉走到门口,常平川一溜小跑出来,一下子跪到朱红玉的面前。 “大小姐,对不起,村民抢起来了,我管不住。” 朱红玉没有责怪常平川,反而把他扶了起来。 “没事,这些人都是打秋风习惯了争抢的。可是我不会做冤大头,一次也不会。” “可是现在……” “现在?”朱红玉挑眉,“你吩咐下去,把所有出口锁死,只留下大门出入,来打秋风的必须一个个排队出去。你看见怀里揣着东西的,拦下来索要。” 常平川一听,果然是妙计,连忙按照朱红玉的要求去做了。 事情安排完了,朱红玉也知道这是最后一茬了,想着以后能见润夜的日子更加少了,于是她挤过人群,凑到了偏堂,偷偷溜了进去。 润夜找了一本书打发时间,见朱红玉偷偷进来,想要发笑。 “这不是你的家,怎么这么进来了?” 润夜的声音很轻,不乏戏谑。 “我可找着整治那些又吃又拿的打秋风破落户了。” 润夜连忙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很简单,就是宽进严出嘛。出门的时候一个个搜,我这些东西都是借来的,可不能丢。” 润夜知道,朱红玉这样做还是会被骂,不过对于她来说,这应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吧。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被骂的更狠?” “知道啊。”朱红玉坦然得讲。 “知道?知道为什么还做?” 朱红玉拿过润夜的茶杯,呷了一口茶,润夜连忙夺过茶杯。 “渴了?渴了我给你倒水去?” “不用,我就是习惯了。”朱红玉偷笑,自己可不是习惯了,只是润夜的茶杯,难得用一次,还是当着他的面。 “润道长,我知道浪费粮食不好,我不知道您那边有什么说法,只是我不喜欢浪费。我可以为了不浪费粮食让人打秋风,但是我不是冤大头。我才不管有没有人骂我。若是我顾着别人的指指点点,这辈子还活不活了?” “你倒是看的透彻。” 润夜听到朱红玉的一席话,更是敬佩。 “是了,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若是顾及颜面,如今也会把刘氏接过来了。也会给刘氏一家发请帖。可是我没有,我才不顾及这些人怎么说。” “行,就你看得明白。” 润夜明贬暗褒,朱红玉听见润夜这般与她调笑,真是愉快了不少。 “那些说人闲话的人,都是闲的没事。我挣钱挣得手发软,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也对,我也不怎么关心别人的看法。” 朱红玉调笑道:“润道长,您可不是不关心,您是穷开心,不赚钱还穷忙呢。” 润夜承认,朱红玉的说辞还挺对的,他从医这么多年来,可以说十分败家了。 没有挣下多少钱,银票也被换了不少。 朱红玉送给她截疟丸的方子后,倒是宽裕了。 “这天下的话说到你嘴里,也就说尽了。” “诶,我这还是书读少了,有什么说什么。要是我再多读些书,去繁存简,留下其中的一点点精髓,可不是入骨三分了?” 润夜对朱红玉从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她调笑。 “你问我这么多件事,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好。”朱红玉一脸乖巧得坐在润夜身边。 “这屋子似乎有些说法了,原先是做什么的?” “这是你们三官庙的下院,你竟不知道?” 润夜讶异得看着朱红玉,久久才回过神来。 “三官庙的下院?” “是啊,我听到这个名字,为了避嫌不想买。可是琥珀跟我说,你们道士给别人看了一辈子风水,自己的住处地方一定最好。故而我买了下来。” 润夜想朱红玉这句话说的不错,可也没有想到三官庙曾有下院。 “你是有福的,也是有缘的。” 朱红玉不想和润夜探讨这些宗教方面的东西,可不聊这些东西他们又没有可说的。 “对了,上次你说‘臣事玉皇归上清’,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七章 乔迁宴收场 “臣事玉皇归上清?” 说到这句话,润夜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了,他不想和朱红玉探讨这个。 “我们说些别的吧。” “额……”朱红玉摇摇头,“上次都说了,莫非这是什么说不出口的?”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润夜的语气简单明了,这让朱红玉彻底蒙了。 “就是上次烧书的时候。” “烧书?我是说从此之后不碰数术了,但我没说过这句话,你是从哪里看到的,记错了吧。” 朱红玉蹙眉,虽然她不是拔尖的聪明,可也不是老糊涂。明明他说了,怎么现在又开始否认起来? “不是……罢了,你不愿意解释,我就不问了。但你真的说了这句话。” 润夜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说,于是一句话也不说,开始发沉默。 “道长,我还是跟您商量一件事吧。” 朱红玉特地换回了敬语,润夜点了点头。 “说。” “给我爹娘迁坟吧,但是我家没有坟地。” 室内出离的安静下来,润夜呷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道长,我爹娘还葬在乱葬岗,我们家祖传的那块坟地在刘氏家。” 润夜没有作答,仿佛在纠结,朱红玉并不知道润夜纠结什么,她可从没有拖欠过润夜的钱款。 除此之外,还能纠结什么呢? “原来是看阴宅。”润夜不做回答,只顾喝茶。 朱红玉从桌子上取来茶壶,给润夜敬了一杯茶。 “道长是什么地方比较为难呢?” “我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理解。” 朱红玉腹诽,怎么润夜把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看透了。 “理不理解,您也要说说看。” “业内有言,为人看阳宅,是积福积德。为人看阴宅,是自损福报。” 好吧,这是哪个傻逼说的,要是还活着,那就剁了喂狗吧。 “听到您这么说,我还真有点不理解了。可既然……约定俗成,我当然不勉强什么。” 润夜见朱红玉吃瘪,很是满意。 “你的事,虽然我有所忌惮,不过你爹娘尸骨未寒,我愿意帮这忙。” 朱红玉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无奈了。封建迷信害死人呐。 “若请我有两件事。” “愿闻其详。” “其一,我教你妹妹琥珀事,再不可打扰。其二,入我三官庙时,先拜神后聊天。” 这……当然了,朱红玉承认这不是什么霸王条款,但是尤其是第二条,她还真有点心理障碍。 “算了,我觉得还是请别人,特好。” 润夜挑眉,自觉自己给出的条件并非是霸王条款。 朱红玉用自己刚刚留出来水葱似的指甲轻轻敲击茶几,眼波之中流露出一些厌烦的神色。 “不接受?” “嗯……我信我的,你信你的,互相尊重,不好吗?” “你信什么?” 朱红玉一顿,也不能给润夜说马克思爷爷吧,况且这个时代距离马爷爷诞生,不知道还有几千年。 “我相信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是物质的集中反应。” “啊?” “你看看,你连我信什么都听不懂,是不是你信得就低级了一些?所以日后,我们还是互相尊重的好,以免生了和气。” 润夜无奈,他原想着朱红玉是不知道礼数,可没有想到她是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罢了,这个问题多说不宜。 “你是不是还对上次国师的故事,耿耿于怀?以至于迁怒?” 朱红玉暗道,润夜不提这件事还好,要是提了她是真的更加鄙视了。 “我们说看阴宅的事儿,这都扯到哪里去了?” “也罢。”润夜挤出一个笑容,“一千两。” 好吧,果然还是谈钱来得快。 “一千两是个好数目,我凑够了给您。” 朱红玉没有什么惧怕的,以她现在的能力赚一千两的确很困难。 但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绝不是挣一二百两的小钱了了余生。 “怎么?你还真的让我看?” “我就是要缠着您一辈子。” 说着,朱红玉转身离去。 这句话还真成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润夜听到耳朵里了,左右觉得不是滋味,是愤怒、恼怒都谈不上,只是凭空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悔恨中带着冲动,亦像是甜蜜。 可他已经决心再也不碰触那份求之不得的情感……为此也发了誓。 平白,朱红玉又过来恼他,增添出一份无由头的遐想。 朱红玉出门时,打秋风的人已经纷纷离场了,常平川在门外守着检查,原本顺走了碗筷的,又偷偷找个无人的地方放下。 最后顺东西的人还是少数,他们家的碗筷尽数保全。 “灵芝、芋头。” 朱红玉喊着二人,二人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朱红玉面前。 “先把中堂收拾了,一会儿在那里吃个饭。” 桂嫂家累了一天,最后做了一大锅汤扁食,朱红玉唤他们家一齐去吃饭,期间还将剩下的黄酒给喝了。 办宴席的人吃得香甜,吃完了之后便是要收拾碗筷了。 “桂嫂,咱们结账去。”朱红玉拿着几张银票,拉上桂嫂到了一个僻静角落。 “妮子。”桂嫂早已打好算盘,“你再给我九两就行。” 朱红玉微微一笑,找出一张十两的银票来。 “桂嫂,你今天辛苦了。剩下的是给你的红包。” 桂嫂接过钱,连连感谢,一天的劳累更是一扫而空。 “桂嫂,不出一个月,我应该还要请您做场宴席。” 桂嫂奇怪得看着朱红玉,问道:“这次是为什么?” “迁坟,我请的人不会像这次这么多。” “也好也好。”桂嫂将银票捂在肚子上,若有所思,“那妮子,我先收拾东西回了。” 朱红玉温柔一笑,和桂嫂一齐到了厨房。 琥珀在厨房帮忙收拾,朱红玉见琥珀的双手浸在冷水中,有些心疼。 “琥珀,你跟我出来。” 琥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围裙摘了放在架上。 “姐姐,怎么了?” 朱红玉带着琥珀到一进院,她拿出那个装红包的小篮筐,放在今早签到的桌上。 “来,咱们拆红包。” 琥珀眼前一亮,与姐姐一齐将红纸包的简易红包撕开,每个红包里的钱都不一样。 让人平添了许多趣味感。 一般村民的红包是十文、二十文,内堂的宾客给得多一些,顾大嫂一家给了五十文,邻村的小妇人给了一吊钱。 金玉满和杜岳萧不必说,给了礼物也塞了红包。朱红玉从登记台后面取出杜岳萧给得大礼盒,和琥珀一起拆开了。 只见里面摆放着满满当当的阿胶,均是漆黑如墨色。 朱红玉拿着一片阿胶,对着太阳光下,黑漆色的阿胶登时变成了琥珀色。手感很是致密紧实,朱红玉觉得应当是今年新制的阿胶。 “琥珀,考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琥珀拿在手中一看,自信满满道:“阿胶。” “真聪明,你怎么认识的?” “师父每日开的方剂里面,就有这一味。还偶尔用此物做点心,端给姥姥吃。我曾偷吃过。药房取药时,我见这东西长得规整,就问过师父。” 朱红玉腹诽,这润夜对她姥姥真是尽心,有些愧疚了。 说着,她将杜岳萧给她的阿胶拿出来三四块,其余的按照原来的样子封好。 “琥珀,一会儿要给道长们封红包,每个红包五十文。而给你师父的则是一个红包和这盒子阿胶。” 琥珀记下了,继续加快速度和姐姐拆红包,数额最多的是杜岳萧的红包,他足包了十两银子,金玉满包了六两,赵里正全家包了五两。 两个人拆完红包,天色已有些晚了,趁着还有点亮,赶紧包红包。 润夜做完最后一场法事,一群人收拾东西要走。 朱红玉瞅准时机走上前来,和妹妹拿着一篮子红包,给在场众人分红。 到润夜时,朱红玉拿了则是抬起一个硕大的盒子来,递给润夜。 “润道长,这是给您的。” 润夜接过朱红玉的大盒子,倒也没有说什么,赶紧打发了人收拾完。 “我们先走了,不宜久留,改日再叙。”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并未多搭理润夜,便让二狗架着马车送道士们一回。 润夜自然是走两步就到了,可别人还在鏊子村,这一来一回,足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待一切收拾妥当,二狗而回来了,朱红玉让常平川落了钥,点了灯。 待点了灯,院子中的一切还没有收拾完,朱红玉想着自己明天也不见客,便走上二进院的二楼阁楼上,拍了拍手。 “灵芝、芋头,你们回去歇着吧,明早辰时在客堂等我。一并通知了二狗和平川。” 说着朱红玉回了屋,倒头就睡。这一睡昏天黑地,直到辰时了,才被灵芝、芋头叫了起来。 朱红玉收拾了收拾,又叫醒同楼的占鳌和琥珀。 这个院子中醒来的人还是少数,不过朱红玉到客堂时,四个下人也来齐了。 琥珀和占鳌随着朱红玉,进了客堂。 朱红玉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占鳌,再旁边是琥珀。 “昨日大家都辛苦了,我也没有办过宴席,谁知道能这般忙。” 说着,朱红玉掏出四个红包来,走到每个人面前递上了红包。 “我先前说这件事情办好了有赏,这就是赏。你们都没有错漏,我很是满意。” 四人齐声道:“谢大小姐!” “昨天外面的碗筷还没有收拾,厨房乱作一团,地也没有扫。今天还是你们受累,收拾干净后给少爷说一声儿,少爷还要去还。” “是!” 朱红玉吩咐完后,让四个人下去忙,而她掏出两个大红包来,分给了占鳌和琥珀。 “你们这几天忙得要死,我又不赶巧病了。这个包还望你们原谅我。” 朱红玉说的俏皮,琥珀和占鳌没有客气,直接抢过红包。 “姐姐!你疯了!不过日子了!” 每个人都是一张五两银子的银票,也难怪二人讶异。 “没有,你们把剩下的钱结一结,剩余的钱就归你们了。琥珀,有钱了给姥姥那里添置些东西。算时辰你也该去三官庙了。” 琥珀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把姥姥扔在了三官庙,昨日润夜让一个孩子留在庙里看门,那孩子应该昨晚就走了。 她被朱红玉一惊,连跑带跳的走出门去,看着琥珀的身影,看样子和润夜是分不开了。 第五十八章 刘大姐制衣疏漏 阳光熹微,洒在院中。院中草木,十分幽寂。早晨这个时候,骡马甚嚣,可这里十分安静。 琥珀跑出去,屋里只剩下占鳌。 “占鳌,一会儿去还完碗筷桌子,需要仔细着点查清楚。回来多少钱报给我,我给你结账。” 占鳌并不答话,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眼见着院中的人井井有条收拾,他生出无限的彷徨感。 “姐姐,你所挣的钱,都是正途吗?” 得了,这个小礼教先生又开始了。 “当然,否则官府还不过来抓你姐姐来?” “姐,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占鳌连忙解释,他也不想怀疑姐姐,只是姐姐现在的钱像是大风刮来的。 这一点让他恐惧。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喜欢钱,但是并不喜欢以身家性命为赌注。挣钱嘛,以正道来,散正道去。我这样说,你可放心了?” 占鳌抿着嘴唇,看着姐姐,问道:“姐姐,为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因为……”朱红玉拉着长长的鼻音,眼前像走马灯似的回想过往,“以前的朱红玉已经死了,如今我是重生的那个人。我必须肩负起这个家的生活,我更要肩负起更重的责任。” 占鳌对朱红玉突如其来的斗志惊讶到,可及姐姐这样一说他更放心了。 “姐姐,虽说书中皆不提倡此道,可若是你经商有为,我相信你一定能换来一座牌坊。” 呵,原来她只值得一座牌坊,当然,朱红玉不强求弟弟什么。 “弟弟,石头的牌坊,也不能砥砺岁月风霜,终有一日化为尘土。人呢,在保守底线的情况下应当求今世的富贵如意,当是最要紧的。” 朱红玉说着,觉得与弟弟再难扯些理论的东西,程朱理学她没读过,陆王心学她也没学过。 若是把弟弟带到沟里,或者弟弟把他带沟里,都不划算的。 “对了,弟弟,赶紧去还东西吧,迟则生变嘛。” “好的!我去还桌子了,中午让芋头做只鸡,我昨天没抢上,可馋了。” 朱红玉颔首答应,目送弟弟离开了。 骡马车卸了棚子,搭着几张桌子离开了府邸。如此,来来回回好几趟。 对了,她说过要给金玉满做玉容散,这事儿忘了。 “皂角三斤,升麻一斤,楮实子一斤,甘松,山奈,砂仁(连皮),天花粉,白芷,白及,白丁香(须腊月收者)均二两。” 纸上所写的方子是朱红玉左右研究后加减过的。 因为原来的方子里有官粉、清粉,这些玩意儿都是有毒的。刚开始用着还行,用久了难免汞中毒。 古代人对汞这种金属有着奇怪的执迷,这真是……作死。朱红玉很佩服润夜的一点是,润夜竟然知道朱砂有毒。 拿着方子,朱红玉走到马厩,二狗在马厩里打扫,一些粪便和吃剩的草料遍布在马厩里。 昨日有马车的人,坐着车来,都在这个马厩里吃喝拉撒,难免脏乱。 “二狗,打扫呢?” “大小姐好,您要出门?少爷刚刚推着车出了,要中午才回来。” “我不出门,也懒得跑,你去城里的惠民大药局,就是给杜老板送帖子的地方买些药回来。等骡子回来了,你就走。” 朱红玉递给二狗那张方子,顺带着给他塞了二两银子。 “回来之后让灵芝送给到我屋里来。” “是!”二狗给朱红玉打千,极为周到仔细,朱红玉见他礼仪学得不错,想也是曾经大户人家的奴隶。 吩咐完芋头中午做什么饭,朱红玉绕回一进院的库房。 她的制香器已经落灰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朱红玉忙了一早上,将库房腾了出来。 俨然这间屋舍已经成了她的专属“药房”,一张桌案、几张条凳、一个制香器、一些长铁盘。还有石臼子、药碾子。 只是少了装药的柜子,朱红玉琢磨过几天要弄一个回来。 那次市集回来后,她搜罗了不少东西,让下人归置之后,家也越来越像家。 从三官庙搬出时,剩了不少香料,朱红玉从坛子里掏出来,又拿戥子出来称了配比。 降真香剩的不多,其余的还够再做一次。 在药碾子里磨成粉后,加些水和成泥。做了满满几盘子的线香,晾在条凳上。 她许给别人的东西差了很多,润夜的自然是头一份。 最后一点香泥还没挤出来,这时常平川敲了门,这一敲门惊了朱红玉的神。 “什么事?”朱红玉一走神,将最后的几根香给弄歪了。 “大小姐,门外来了个人,自称刘大姐,说给您做的衣服得了。” 这个刘大姐!朱红玉有些愤愤,要不是昨日请她吃饭,怕是要把他们家的衣服给忘了。这几日偶尔穿旧衣服,还真有点不习惯。 “请了,让她在客堂等我。” 朱红玉将做坏的香重新回炉,挤完了最后的香泥,终于擦了擦手走出药房。 步至客堂,刘大姐见到了朱红玉再也不是以前的屈膝微礼,而是直接打千了。 打千一般是下人对主人的礼数,朱红玉见刘大姐的礼数,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经悄然改变。 “刘大姐你来了?真巧啊,灵芝,看茶。” 朱红玉见凳子上放着两个硕大的包袱,见刘大姐带着自己的孙女身量不足尺。 刘大姐背着这些东西,还带着孙女一齐过来,大热天的很是辛苦。再一看日头,恰好的到了午时。 “中午还没吃饭吧?” “不妨事,不妨事!” 刘大姐笑着,这个时候过来,也摆明了要混饭。朱红玉理解,这年头谋生不易,在这个年代吃饱饭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什么叫做不妨事?灵芝,去厨房知会芋头一声儿,让她再准备一桌出来。将那只酱板鸭做了。其余的让她侍弄。” 刘大姐早已趁朱红玉吩咐下人的时候,在桌子上铺开了自己做的衣服。 先是朱红玉的衣服,色彩清雅,不失雍容。 琥珀素来喜爱明艳的色彩,这次也是石榴裙一条、间色裙一条,上襦非常轻薄。 占鳌的衣服则是文人的衣衫,直裰、长衫。而在这些衣服中,朱红玉看见一件轻薄的蓝色长袍,剪裁与直裰和长衫都要轻薄,袖子很款。 “这是什么衣服?” “朱小姐,这是道袍。” “道袍?” 刘大姐见到朱红玉疑惑,连忙解释:“这个形制呢,是从道士的衣服上套用的,再配上好的料子、别的颜色,我也是见赵家的先生们穿这个,才学着做。” 朱红玉看了一眼这个衣服,心里有些不舒服。 “赵家的先生们也穿这种衣服?” “果真!万不感骗您。” “小姐,芋头备好饭了。” 恰在此时,灵芝进门,给朱红玉说给饭备好了。 这个饭指的是刘大姐的饭,朱红玉给了灵芝一个眼神。 “刘姐姐,您请这边吃饭。” 刘大姐倒是没有推辞,带着小孙女出了客堂,到旁边的屋子吃饭了。朱红玉盯着这件道袍,很是不舒服。 灵芝招呼完刘大姐,走入客堂,将摊在桌子上的衣服连忙收拾了。 “这件衣服,一会儿给刘大姐退回去。” 朱红玉指了指“道袍”,很是不满。 “大小姐,我见这件衣服做得比其他两件都要精致,比旁的两件都要轻薄,这个月实在是热的紧。” 朱红玉哪里不知,可谁让这间衣服背上了“道袍”的形制。 她可以沉迷润夜的姿色,喜悦润夜的气场,可她是有分寸的,万不能让自己的弟弟妹妹去学这些。 “姐姐!” 朱红玉听到外面占鳌喊了她,正巧他还完桌椅和碗筷,回来了。 灵芝忙收起来朱红玉不舒服的那件衣服,朱红玉则是笑脸盈盈的走上前去。 “灵芝,让芋头传菜吧。我们就在客堂吃。你把衣服收了,一会儿刘大姐吃完,你让她报个价,坐在那个屋等着。” 朱红玉闭口不谈这件衣服的事,灵芝也装作无事,将衣服都收拾了,放在一张凳子上。 摆了八仙桌出来,从厨房传了饭。 中午的饭并不多,很是精致,爽口萝卜小菜开胃,素炒一道笋干,再来了一道茭白肉干。 主菜当然是占鳌心心念念,昨日没有吃到嘴里的烧鸡。 二人正用着饭,灵芝已经回完了刘大姐,给朱红玉报了价。 “大小姐,刘大姐说这些衣服统共是一两三钱银子。没做好的那件,就不算钱了。” 朱红玉想起来,上次刘大姐做衣服才花了三钱多银子,如今料子金贵了,他们做的衣服多了,当然要的也就更贵了。 朱红玉身上没有这些零钱,找了荷包里的散碎银子,看着不足二两,但肯定是足一两半的。 “灵芝,把钱给刘大姐,谢谢她费心了。多出来的是赏钱。” 灵芝从朱红玉的手中接过银两,朱红玉手中拿着筷子急忙唤回来灵芝。 “灵芝,你还记不记得,昨日将客人们的礼物归入耳房时,有一匹上乘的绫罗。” “记得,那是一匹粉色的绫罗,收在木箱子里了。”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道:“你去扯上一丈出来,给刘大姐带走,让她做几件肚兜。按照我和妹妹的体型。” “是。” 灵芝领了命令要走,朱红玉又将灵芝叫了回来。 “那件没做好的衣服,你让她改改,送过来。” “是。” 这次朱红玉再也没有了旁的事。灵芝终于走出客堂,将银子给了在旁边屋子吃饭的刘大姐。 第五十九章 乞儿晕倒在门前 刘大姐和小孙女的饭还没吃完,桌子上一盆米饭下去不少,桌上的板鸭不见了影儿,刘大姐与她的孙女满口是油。 灵芝走到刘大姐身旁,道:“刘大姐,这是给您的银子。” 刘大姐忙放下筷子,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灵芝手中接过来银子。 一看这么多,非常欣喜。 “多出来的是大小姐赏的。以后还有你的活儿呢。” “活儿?还要做衣服?” 灵芝坐在刘大姐对面的空凳子上,忙摇头。 “是肚兜,一会儿我给你扯料子。还有那件做坏了的,以后可千万别做这样的。” 刘大姐不免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谁都穿呢。” “哎呀,刘大姐,您不知道。”灵芝低下声音来,“我们小姐最最厌烦让少爷、二小姐碰空门儿里的东西,您可以后仔细着吧。” 刘大姐被灵芝的语气,也吓得魂不附体似的。 “不敢了,这次我是猪油糊了眼睛,我也万不该做这个!” “是了,大小姐说,让你改改送过来,别浪费了。” 刘大姐不敢说话,赶紧三口两口吃完了饭,随着灵芝进了库房,领了一丈嫩粉绫罗。 绫罗柔滑,又是苏州货,刘大姐抚摸着,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难怪以前不做贴身的,原来是看不上那些布料,这丝绸真是软绵,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的。” “可仔细着,您手中这块不定多少银子。” “是!是!” 刘大姐对着灵芝也是点头哈腰,孙女跟着她,也收起平日里的顽皮。 “那您就请回吧,我们不远送了。” 刘大姐由二进院出了,到了一进院,跟常平川点头哈腰行了个礼,这才算出了门。 捏着那个料子,虽然轻薄,但是她的手中出了不少汗。 吃完饭,姐弟二人喝茶,朱红玉将弟弟租赁桌椅的钱给了他,其实也不多,统共一天下来,才一钱银子。 下人还要吃饭,朱红玉没有在客堂久坐,和弟弟上了楼,各自安歇了。 睡了不多时候,灵芝过来敲门。 “大小姐,您让二狗抓的药到了。” 朱红玉这才起床,揉了揉迷糊的眼睛。 “回来了,真的挺快。” 朱红玉见灵芝拿过来的是一大包袱的药,暗戳戳有些发愁,是时候买个药柜了。 “诶,那个……”朱红玉穿上鞋,接过这一包袱的药,“灵芝,把刘大姐的衣服分分类。我的、占鳌的、琥珀的,各自放到房里。你们的,下去分了吧。明天早上都换上,不要再穿这些杂七杂八的衣裳了。” “是。” 灵芝听到这话,与旁人一样,十分开心。穷苦人三四年才能裁一身衣服,他们来这个宅子不多时日,还能陪件衣裳,搁在哪个被买卖的人口身上,这都是得遇明主。 灵芝尚未谢过,朱红玉就不见了踪影,她一溜烟跑到药房去,开始研磨药材。 下人们也在休息,午间最瞌睡。 朱红玉把皂角收拾好了,别的称出来研磨了,日头也不似正午强烈,下人们也都醒了。 “芋头。” 朱红玉走出药房,芋头忙从厨房旁边的耳房出来,给朱红玉行了一礼。 “你去找绿豆、糯米各二钱,各磨成粉了给我送过来。” “是。”芋头跑进厨房,拿出石磨,找出材料来,朱红玉在药房大汗淋漓。 不出几多时候,芋头将朱红玉要的东西弄好了。 朱红玉的药粉和上芋头送来的两种粉,要均匀之后包入绵纸,放在罐子中静置。 买到罐子之后,等着金玉满过来时送给她,再之后就是愿者上钩了。 可金玉满这尾鱼,这几天有点忙…… 云梦镇内,惠民大药局后院,主卧的软罗香榻。 榻上的凌乱不堪,赤色鸳鸯肚兜挂在榻柱上,其余的衣物扔在地上。 金玉满和杜岳萧躺在一起,很是亲密。 “岳萧,你们那边的人都有如此雄风吗?” 杜岳萧抬起金玉满的下巴,轻轻地朝着她吹了口气。 “还管别人,我还不用?” “够了,够了,险些死在你胯之下。” 杜岳萧自然是威猛的,一者是西域人的优势,二者是开着药店随时调理。可以确信云梦镇中绝没有一个比他强的男人。 杜岳萧从榻上起来未着寸缕,走到桌子前,拿起桌子上的酒壶,斟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金玉满躺在榻上媚态极妍,侧身用胳膊撑着头,情意满满得看着杜岳萧。 “岳萧,你和朱红玉怎么认识的。” 杜岳萧为金玉满斟了一杯酒,递给榻上的金玉满。 “通过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方子。” 女子将葡萄酒小酌一口,随即把玩起手中精致的西域酒杯。 “怎么,那姑娘还真是个大夫?” 杜岳萧的脸上,显露出衣服令人琢磨的神情。 “是不是大夫,犹未可知,可她手中有无数个方子。” 金玉满与杜岳萧荒唐了三日,日日是芙蓉帐暖,险些将她弄死在此处。这才想起来自己把生意都忘了。 “那姑娘许了我玉容散,我还没去取呢。” “她还和你有生意啊。” 金玉满羞怯得颔首,杜岳萧又贴了上去…… 朱红玉坐在院子中乘凉,学着润夜在院子里支了凉棚。 在凉棚中收拾香料,又做了许多线香出来。 三天前做好的线香彻底干了,朱红玉派了灵芝送到润夜庙里。 润夜偏要给钱,灵芝也没有接下,润夜便说都贴在老太太的身上去。 就这样,朱红玉坐在凉棚里,磨香药粉,常平川过来了。 “大小姐,门外来了几个人,他们驮着一些家具过来了。” 朱红玉想起来,这是上次大集时订制的家具。原想着六月初九应该送过来了。 “你叫上二狗卸货、然后让芋头、灵芝把我们三人屋里的架子床都换了。还有,将二进院东边的客房收拾出来做卧房。” “是。” 朱红玉从凉棚里起了身,见外面城里来的木工排着队拉着马车,远远地队伍看不到尽头。 这么多人朱红玉真是出乎意料,因为凡是屋里的大件她都定了一套。 木工急着卸货,赶着马车进了院子,将所有的家具卸在一进院内,而后原路离开。 朱府前的路是按照官道修的,非常宽敞。一道人送货,一道人离开,虽然都拽着马车,可是毫不拥挤。 随着最后一个木工卸完货,霎时间满庭院都是朱红玉的木家具。 新的架子床雕工精美、木材考究,朱红玉下了血本。 新订购的衣柜,虽然不华丽,但是木料不错,正巧装新送来的衣裳。 “你们先去把屋里的旧家具都清理出来。” 朱红玉指着二进院,神采奕奕得说道。 “是。” 眨眼间功夫,二楼的旧家具抬出来,为了好进新家具,门也被常平川暂时卸了。 新家具由常平川和二狗抬着,一屋一件送了进去。 多出来的两套家具,是朱红玉计划好布置客堂的。 朱红玉又是几声令下,二进院东客房很快被灵芝和芋头洒扫干净。 家具一抬进去,霎时间成了亮堂客房,极有大户人家的感觉。 搬家的活计最是累人。 朱红玉跟着四个人忙活,一整个下午才将所有的家具置换出来。 搬完家具,四个人站在院中气喘吁吁,常平川还有些力气,帮着朱红玉把二楼的门安装上。 其余的人都坐在长廊上擦汗,好似是要死了似的。 别说他们,朱红玉自知自己没干多少活,都要累个半死。 “芋头,晚上别做饭了,做饭也来不及了。去外面吃吧。” 朱红玉叉着腰,赶紧揉了揉自己的老腰。 “大小姐,去哪家?” 对了,这是在桃花村,不是在镇里,没有很多饭馆。 “灵芝,占鳌呢?怎么一下午都没有见人?” “少爷说去书店看书了,现在还没回来。” 朱红玉无奈,先去书店找人再看看有什么馆子吧。 芋头赶紧说:“大小姐,奴婢不累,今天少爷不在家,咱们等哪日齐聚了,再出去吃吧。” 果然还是芋头最有良心,对占鳌最好。 “今天晚上熬粥就行,把咸菜打发了。那就今天每个人赏个红包,我晚上给灵芝,你们明天找她。” 芋头走到厨房,按照朱红玉的意思熬了一锅二米粥。咸菜从坛子里面掏出来,洗了洗切成片。 朱红玉怕其余的四个人与她吃饭尴尬,还要站着伺候,说自己晚些吃。 饿极了的四个人坐在偏堂里,喝粥吃菜,虽然素了一些,可得了上前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常平川一如往日最早吃完,走到大门口等少爷和二小姐回来,只见林间道路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踉踉跄跄很是可疑。 待那个人影走近了之后,常平川打着灯笼一看,原来是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 这乞丐见有户人家,赶紧磕头。 “大户人家的奶奶爷爷,求赏口饭吃吧!” 声音细微,听着可怜。 常平川看着那人良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红玉的凉棚前。 “大小姐,外面来了个乞丐,嚷嚷着要吃的。” “这么晚了,还有乞丐啊?” 朱红玉没有停下手中侍弄香药的活儿,她还若有所思。 常平川想了想,回道:“我也觉得奇怪。” “按说到咱们朱宅这里,一定会经过三官庙。要饭的走到三官庙,也就停了。” “大小姐,我把他赶走吧。” 朱红玉摇摇头,道:“先观察看看,若是真的没看见三官庙的误打误撞的,你给他端一碗饭,在给些钱打发他走就行了。” “是。” 第六十章 救起一个秀才 朱红玉交代完常平川一众事,常平川领了命回到大门前,一动不动得继续值班。 不一会儿功夫,琥珀带着占鳌一起回来,见门口趴着个人,常平川又紧紧得盯着,未敢多看,赶紧绕着进了屋。 朱红玉正巧做完最后一根线香,见两个人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回来这么晚?” 琥珀走上前去,抱住朱红玉。 “弟弟回来得早,来三官庙看我和姥姥。帮着干了些活儿,这才回来。” “润夜那边忙?”朱红玉问琥珀。 琥珀点了点头,这几天真的很忙。 “是,十里八村都来求购截疟丸,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朱红玉心中叹了一声儿,暗道润夜就是颗圣母心。 非要把自己累个半死,为了实现他“救世”的梦想。 “行,你们辛苦了。让灵芝伺候换件衣服。今天屋里都换了新家具,看看去吧?” 琥珀本没了精神,可还是小孩子心性,听到家里有新的家具到了,赶紧和占鳌上楼看。 新家具总能带给孩子,乃至于成人一种快乐感。 朱红玉关心起那个门口的乞丐,走到门前。 果真有个乞丐在他们家门口趴着,一动不动。 “常平川,把人搬到一进院的耳房吧。” 罢了,人都躺了这么长时间不动了,怕也是低血糖,这世道谁人不艰辛。 这次她做个好人吧。 常平川是个武夫,走出门去背着乞丐进了屋,放到耳房。 今天收拾出来的旧家具,都堆在耳房里面。 他找了一张还带着垫子的,将乞丐放了下去。 朱红玉从厨房端了粥出来,走到耳房放在一个破旧的茶几上。 乞丐冒着虚汗,形容枯槁,朱红玉再一号脉,果然是饿晕的。 朱红玉问常平川道:“我这几天都没出门,看样子村里这几天的流民很多?” “是。”常平川对这个很了解,因为他最近经常出门。 “怎么回事?” “今年多雨水,有的地方洪涝了,流民流离失所,不少以前是富贵之家,一场洪水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红玉听到这话,很是能感同身受。 若是现在来一场天灾,她是真的没有站起来的勇气了。 “可能是三官庙今天山门关的早,你喂了他饭,且看住这个人,别让他生事。” “是。” 朱红玉交代完常平川回了屋,在屋里包了四个红包,灵芝进屋剪烛火时,将红包交给了灵芝,吩咐了一番准备睡觉。 可入夜之后久久不能平静。新的架子床虽然舒服,可是她依旧延续了换床睡不着的习惯。 这一大早,一夜没睡的她下了楼,肚子里饥饿难忍,寻觅找到厨房,煮了一锅鸡蛋。 找出两个碗来,将鸡蛋盛了出来。 其中一个碗是给乞丐的早餐。 她自己吃了两个,就再也不想吃了。心想白水煮鸡蛋,偶尔一吃还真是好吃。 走到一进院,常平川还没醒,二狗早早起来开了院门,进行洒扫。 二狗见朱红玉到了一进院,恭敬行礼。朱红玉回了一声儿,走到耳房前推开了耳房的门。 出乎意料,推门的时候乞丐坐在床上,似乎也是刚醒。 “哟,起来了?” 朱红玉把早餐放到破旧的茶几上,随后将他昨夜吃剩下的碗拿了起来。 “叨扰小姐,小生失礼了。” 这一出声,朱红玉才听出来,这是个年轻的男人,说话言谈倒是文绉绉的。 不过此人脸上都是污泥,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烂不堪。更夸张的头发,散乱纠结在一起,沾染了很多脏东西。 也不知道这人经历了什么。 “可有个名儿?” “小生贱名沈瀚洋。” 朱红玉勾唇一笑,这乞丐虽然脏不兮兮的,说话倒是雅气。 “怎么做了乞丐,流浪到我们村里?” 沈瀚洋叹了口气,两行清泪涌出。 “我是云梦镇隔壁的岳阳城人,家父在城里经营酒馆。谁料惹上了岳阳城的官老爷,随即酒馆就被查封。官老爷让我们做乞丐,爹娘去年冬天饿死了……” 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原主的记忆,与这个差不多,只是病死和饿死……还是病死好吧。 “二狗。” 朱红玉在屋里喊了一声儿,二狗跑了进来,毕恭毕敬得说了一句:“大小姐!” “一会儿等沈先生吃完饭,给他烧水洗个澡,拿身衣服。” “是。” 朱红玉走出门去,困意袭来,处理完这个乞丐这档子事,她也倦了。 回到屋里,朱红玉补了个回笼觉,午饭也没有吃,直到下午最热的时辰,被热醒了。 “小姐,醒了吧。” 灵芝端着一杯茶款款而入,伺候着朱红玉喝了水、擦了汗。 “醒了,那个沈先生呢?” “早上二狗给那人收拾了一番,中午芋头做了一桌好饭菜。吃饱了正嚷嚷着要见您呢。” 朱红玉无奈,自己多睡了一会儿就有人找,这一天还真是个忙人。 “现在他在哪里?” “在客堂候着。” 朱红玉提上鞋,走下楼去,拐了弯到了客堂。 客位上,沈瀚洋恭恭敬敬得坐着,一见朱红玉赶紧起身行了个礼。 再一抬头的时候,朱红玉被惊艳到了。 好看自然比不上润夜、杜岳萧之流。不过模样周正的很,一股子儒雅之风,眉宇之间更是露出淡淡的忧伤,能看出来是受了苦的。 “灵芝,给先生添茶,让芋头做些点心。” “是。” 朱红玉提着裙子,坐到主位上。她毫不掩饰的目光,臊得沈瀚洋忙低下头。 “我听你的举止言谈很是儒雅,可读过什么书?” “重要的四书五经都读过,也有功名在身,是个秀才。” 秀才,厉害了。虽然说秀才没有举人那么有含金量,但是古代科举录取率这么低,秀才也很是厉害。 若他有举人的功名,也不会被一位官老爷欺负成这个样子。 “家里有什么亲戚,能投靠吗?” “我原听说桃花村有位亲戚,我昨天下午来的时候,村民说一家都去了。” 沈瀚洋的语气带着悲伤和绝望,别说,朱红玉还就好一口楚楚可怜。 “是吗?那真是不幸。” 朱红玉话音未落,灵芝泡了茶给朱红玉端了上来,芋头刚做好的小点心放在二人手边,一人一盘。 “那你打算怎么过?” 沈瀚洋只是摇头叹息,道:“回去,肯定是乞讨为生。我会些文墨,还是在云梦镇里帮人写信,或者在酒馆里面说书、或者在烟花柳巷贩卖艳词淫曲。” 朱红玉富有深意一笑,沈瀚洋赶紧站起来拱手赔罪。 “在小姐面前污言秽语,小生该死。” “无妨。”朱红玉呷了一口茶,“你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所以才口不择言。你说的这些都是好的出路,不过都没有教书先生好。” “是了,我也想做教书先生。可是无奈我得罪了官老爷,户籍已经被拉入贱籍中。” 朱红玉这是第二次听到有关户籍制度的说辞。 “我对本朝的户籍制度不是很清楚,先生清楚吗?” 沈瀚洋自谦得一笑,道:“小生不是很了解,略知一二。” “讲讲,我听听。” “我朝的户籍制度分为:士籍、农籍、工商籍、贱籍、空籍。一个人出生后随着父母的籍,女子出嫁后从夫。有功名后拉入士籍。若是做了大买卖、成了工匠,并与官府有交集,就是工商籍。以上都是能够科举的。贱籍就是戏子、乞丐三教九流之类。空籍是登记造册的释道出家人。这两个是不能科举的。” 朱红玉满意得点点头。 “先生博学。” 沈瀚洋脸上终于挂上了笑容,赶紧自谦了几句:“不敢当、不敢当,只是略知一二。” 朱红玉想着,这个人真是可怜,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大事儿,竟然被拉入贱籍。 估计官老爷也是怕沈瀚洋报复,毕竟一个考上秀才的人,能去参加会试,万一中举了…… “沈先生,我不解……令尊令堂得罪官老爷什么了?” 沈瀚洋叹了口气,道:“那日官老爷来吃饭,我们家执意收钱,乃至于闹到了杭州府。” shang访真是要不得呀。古往今来,做人还是韬光养晦的好,结果这口气争不了,把自己赔进去了吧。 朱红玉用茶碗盖敲击着茶碗,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沈先生留下来如何?” 沈瀚洋讶异得看着朱红玉,很苦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这……” “别误会,我家中有个不成才的弟弟是读书的年纪,最近在找先生。一年给您八两银子的束脩,您看可否?” 八两银子? 沈瀚洋不敢相信,太长时间以来他一直走霉运,如今天降喜讯反而不信了。 “嗯,没事,您也考虑考虑。若是可以,外男都住在一进院。我今天就让人给您收拾一间屋出来。” 沈瀚洋一下子从凳子上跪了下来,激动地泪水犹如泉涌。 “小生谢小姐大恩大德,昆玉定能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朱红玉倒是没指望弟弟有多么大的造诣,只是找个先生免得他无聊。她站起身来,走上前去,赶紧扶沈瀚洋从地上起来。 “对了,我还有一个妹妹,我也想让她读些书,以期明白事理。若是能粗通琴棋书画,她也不会觉得乏了。” 沈瀚洋很是谦虚得说:“小生都略会一些,令妹愿意自当倾尽全力。” 朱红玉坐在主位上,心中很是满意,没想到做了好事倒捡了个宝。 她对着一旁的灵芝说:“去把一进院东客房收拾出来,给先生居住。叫刘大姐过来给先生裁剪两身换洗衣裳。” 朱红玉安排完灵芝,又转头对着沈先生道:“这家中都是我做主,你若是缺什么,告诉我就好。” 沈瀚洋再次行礼谢过朱红玉,灵芝等沈瀚洋行完了酸礼,带着沈瀚洋从客堂出去了。 第六十一章 入股惠民大药局 晚上,琥珀和占鳌一齐回来,倒没有误了吃饭的点儿。 来到客堂吃饭时,八仙桌的旁边出现了一位年轻且儒雅的男人。 二人严禁都看直了,不禁怀疑以为是朱红玉看上的小相公,带回家了。 朱红玉瞅了二人一眼,盈盈一笑。 “看什么呢?还不见过沈先生?” “在下朱占鳌,见过沈先生。” “在下朱琥珀,见过沈先生。” 沈瀚洋站起来,给二人还了个礼。 朱红玉道:“坐下吃饭吧,以后便常常在一起吃饭了。” 朱占鳌坐在朱红玉的右手边,朱琥珀坐到了朱红玉的对面。 芋头端着菜开始布菜,晚上一向清淡。 今晚有些不同,两道菜老鹰菌炒鸡蛋、茭白炒肉,均是山珍。 “这是我为你们请的先生,曾中过秀才。” “真的?”占鳌惊得险些要站起来,复看向沈瀚洋,果然有些儒生气场。 琥珀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琥珀,这位先生粗通些琴棋书画,你可以跟着学。” “太好了!”琥珀一笑,朱红玉也跟着开心。 “好了,大家吃饭吧,琥珀这几天也是辛苦了,吃饭吧。”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饭,又喝口茶后各自散去。 朱红玉饭后和琥珀在二进院散步,问了几句关于姥姥的事。 当然,在润夜的照料下一切都好。 琥珀过去,润夜就愿意教她识字、辨药、背汤头歌。 润夜教人很有耐心,也不似从前那样严苛。 虽然也偶有几次动了戒尺,可琥珀就是那黄盖——愿挨。 “姐姐,这位先生来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去三官庙了?” 朱红玉笑道:“姥姥还在呢,你不去照顾?” “我当然要去照顾。”琥珀露出一些留恋的神情,“姥姥搬过来之后呢?” 朱红玉见琥珀很是不舍三官庙。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们二人开心。” 琥珀蹙眉,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你若是想继续学医,我不会阻拦你。只是润夜这人你知道,下手没有轻重的。” 琥珀臊红了脸,被姐姐谈及润夜打她时,她真的很羞愧。 “以前我害怕他打我,现在三天两头不打我,我倒是想。” “厉害了。” 朱红玉无奈,这就是典型的……小M心态啊。 “一切从你的心意就好。只是我希望你应该许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万一哪天实现了呢?” 琥珀回道:“姐姐,这也许就是师父所说的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吧。” 朱红玉愣了,润夜这一天都给琥珀灌输的什么思想。 “不,结缘也要结上等,享福更要享上等。” “师父说,自古水满则溢、月圆则亏。” 朱红玉很不喜欢这个说法。 “一个凡人,最高的身份、至极的荣耀无疑是做皇帝吧。” “是。” “所以没做皇帝之前,都不算是水满月圆,也不存在亏盈倾覆的道理了。你要懂不能旁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姐姐,你发火了?” 琥珀谨慎得问道,她第一次见姐姐出离的愤怒。 “没有,我只是觉得润夜的想法和我们不同,我怕你学了太多……” “出家做姑子?” 朱红玉连忙点头,她真是怕这个。 “我觉得烧鸡挺好吃,出家做什么。” 啊?朱红玉怎么觉得这句话这么耳熟,她好像也这样说过。果然是一个娘胎爬出来的。 “好了,我就是怕你和润夜待久了。” “姐姐。”琥珀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朱红玉,“你就不怕自己被影响吗?” “我不怕。”朱红玉自信一笑,“因为我知道我要什么,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你们不知道这些,很容易被他的几句话影响。故而我害怕。” 琥珀知道姐姐害怕什么,拉着朱红玉的手让她放心。 “姐姐,你放心,我可不会做出傻事来。” 朱红玉点了点头,看着琥珀纯真的模样,松了一口气,但愿世事如她所料。 晚上,又是一阵雨疏风骤,微雨打在院中的叶片上,发出簌簌响。 到了早晨,下人们起床梳洗了,沈瀚洋起得略晚些。 朱红玉依旧是愿意睡到几时就是及时,正与周公聊天时,被灵芝一股脑的唤醒了。 “大小姐,有客到。” “客?等着。”朱红玉又翻身睡过去,灵芝并没有听朱红玉的话。 “大小姐,是杜老板带着金老板来了。” 朱红玉猛然惊醒,呦呵,这对狗男女,这么快就在一起了? 那她真的要早点起来,看看这个西洋景去。 “起了、起了,客堂有人伺候吗?” “有,是芋头奉茶,我叫您起来梳洗。” 朱红玉任由灵芝摆弄,换了衣服也梳洗了,提着裙子忙下了楼。 还未走入客堂,她便咋咋呼呼起来。 “不曾迎接远客,还望二位恕罪,这么早来我的府邸上,我昨日贪玩,睡得晚些。” 朱红玉说完,坐到主位上,芋头给朱红玉奉茶,将几盘新做好的点心摆在桌案上。 杜岳萧神采焕发,目中炯炯。身上的一袭紫色直裰,配上外搭格外协调。 不似从前胡乱穿穿,这怕也是金玉满调教的。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杜岳萧嗔道,朱红玉又是一阵笑。 金玉满微微朝着朱红玉颔首,很是谦卑。 看样子,今日这两位造访,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杜老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是真心佩服您,喜得佳人了?” 朱红玉扫了一眼金玉满,平白的觉得两个人的小日子真特么爽。 “你瞧这个丫头,比你还厉害,话到她嘴里也就说尽了。” 杜岳萧戏谑道,不过他和金玉满今早过来,并非是闲聊。 “丫头,你的事我办妥了,咱们详聊吧。” 朱红玉瞅了一眼芋头,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中午设宴。做些山珍招待贵客。” “是。” 芋头被朱红玉打发走了,客堂的三人登时之间舒服了不少。 “来,这是你的三成股份,过过目。” 杜岳萧指着他先前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紫檀盒子。 这盒子有一张纸大小,似是古代的文件夹。朱红玉将盒子挪了过来,叩开盒子上的锁,见几张契约放在里面。 上面都加盖了官府的官印。 “你要的那什么‘保密协议’,我也附在里面。你按个手印,就生效了,给我一份带回去存档。” 朱红玉细细查验,确定无误之后,在最后的两份“保密协议”上按了手印。 “杜老板,给您。” 杜岳萧拿着协议,装在了自己的紫檀盒里。 “丫头,你这家里下人少了些,要不要我采买几个?” 朱红玉摇头,身边的人还是自己找比较好。 “我哪里像您这样,大门大户的。我们这乡下院子,平日没有几个人来。” “自今日之后,每个月曜日我带病人过来让你坐诊。当然,诊金不会少。” 朱红玉悻悻点头,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她最后还是做了大夫。 “无妨。”朱红玉盈盈一笑,这才想起被遗落在一旁的金老板。 “杜老板,坐边去。” 杜岳萧一愣,无奈得坐到一边的客位上,金玉满莲步盈盈走上前来,坐在了朱红玉身旁。 “朱大小姐安。” “安。”朱红玉瞅着金玉满,细细在她耳畔耳语道,“这个男人怎么样?” 金玉满羞涩得满脸红,道:“很好,很好。” 朱红玉是个开车不会减速的人,见金玉满羞涩也不停嘴。 “我看金老板可不用什么玉容散了,如今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当然是被杜老板滋养的!” 杜岳萧坐不下去了,连忙帮腔。 “诶诶诶,你休得胡说,谁像你是个泼皮破落户。我家金小姐可是大家闺秀,脸皮薄着呢。” 朱红玉笑着转了话题,道:“金老板,玉容散我已经挑好了,家里没有什么好罐子。今天走的时候,你带去试试。” 只见金玉满拿出荷包就要给钱,朱红玉赶紧拦着。 “给什么钱,先前就是许给你的。若是用得好想从我这里进货,再谈生意。” 金玉满点了点头,连忙收起自己羞赧的面容。 “朱大小姐,您可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不敢当啊。”朱红玉浅浅一笑,“只是做些小生意,玩闹玩闹,贴补家用。” 杜岳萧可听不下去朱红玉的酸词了。 “几天不见,哪里学的这些酸词?还小生意玩闹玩闹,我惠民大药局的三成股份也是玩闹?” 朱红玉对着杜岳萧做了个鬼脸,赶紧复原到原貌,对着金玉满盈盈一笑。 “我是想和金老板做大生意的,毕竟女科的方子我不少。淡斑、美白、去褶皱粉刺、调理气色、黑发,我都会。” 金玉满眼前一亮,问道:“果真这么多绝活?” “杜老板自然清楚,不信你问他。” 金老板心里乐开了花。 “这几日,我总是听他说你的事迹,这才相信你不是骗人的。若是真的如你所说,那我们姊妹还差生意不成?” 朱红玉颔首,她自然也是这个主意。毕竟女人的钱比男人好赚多了。 赚病人的钱,谁的良心能过得去。 “对了,杜老板。” 朱红玉的对着杜老板,笑得十分诡异。 “我这家里可没有像样的药柜,给我置办置办?” 杜岳萧一听这话,心中非常不爽。 “你……说你是泼皮破落户,你还真的给我当真了。这置办药材,也要大几千两银子出去。你当是闹着玩的。” “罢了。”朱红玉暗暗得“切”了一声儿,“刚刚喜得佳人,缺钱我理解。我就退而求其次,给我饶一个中药柜过来,空的。” “这个好说,我那里有新的,饶你三四个。” 朱红玉心里欢喜,的确问谁要一柜子药都不合适。 这个代价是有点大了。 这样说……朱红玉又一次意识到润夜这个隐形土豪的存在,这厮真有钱,药房里的药基本是全的。 哎……她这种小有钱财的女人,还真是比不过呀。 第六十二章 送出玉容散 二人言笑到中午,肚子不争气得抗议起来。 芋头备好了饭,灵芝进了客堂给三人报了一声儿。 “灵芝,今天让沈先生单独吃,说有客人要谈生意呢。” “是。” 芋头和灵芝搬进来一张桌子,再搬来四个团凳。 三人走到桌前坐下,由芋头负责布菜。 先一道,就是砂锅鸡汤,再后来多是山珍。荤素搭配,很是赏心悦目。 芋头给三个人盛了饭,而后退在一边。 “说实话,我就喜欢吃你家的饭。” 杜岳萧不讲什么规矩,几口米饭送入口中,登时之间,脸上都是满足的神情。 “姐姐。”朱红玉看着金玉满,“我给你说,上次这厮吃饭才过分。当时我还借住在三官庙里,他来时赶上午饭,一个人吃了一桶米。菜呢也就一碟咸菜。你是没看见,当时那道士脸都绿了。默默念叨着‘福生无量天尊呐,千万别吃了’。” 金玉满听到这话,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随即掩着嘴吭哧。 朱红玉连说带笑,杜岳萧脸上很是挂不住。 “丫头,改日我在鸿宾楼请你一桌海味,我可不信你比我吃的少。” “哦,好,哪天?” 朱红玉抓住了杜岳萧的话把,顺势问道。 杜岳萧是真的就打个比方,没想到左绕右绕被朱红玉绕进了圈子里。 “我说不过你!请客请客,你定日子!” 金玉满都要被杜岳萧给蠢哭了。如果说给杜岳萧定义成一只动物,那一定是哈士奇吧。 “妹妹,你刚才说的沈先生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说?” 朱红玉楞了一下,道:“哦,也就是巧了,这几日我收过来的一位教书先生。被官府迫害成了乞丐。我留他在家里教占鳌功课。” “原来如此。” 杜岳萧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明年才乡试吧?让孩子好好玩几天,别一下子学成了傻子。” “不能再玩了,他现在连个童生都不是。在家里终究难以立足的。” 金玉满深以为然,道:“丫头,你可曾婚嫁了?” 朱红玉连忙摇头,“我弟弟妹妹成才之前,我是绝不出嫁的。” “那你可要小心了,如今你这般富贵,说亲的不少。有七大姑八大姨一操心,难免的。” 朱红玉挑眉一笑。 “能和我家扯上关系的恶婆子已经被惩治了。现在呢,我还是要好好赚钱。” 说着,她站了起来,拿起杜岳萧吃完白饭的碗,又满满盛了一碗。 “哎,我嫁过人。不过我那个死痨鬼吃喝嫖赌,把自己玩死了。不然我现在还不知流落到哪里。” 朱红玉汗颜,原来金玉满还有这样的故事。 三个人有说有笑吃完饭,朱红玉倒是没吃多少,杜岳萧毫不客气得将她家粮食吃了不少。 芋头收拾盘子时,朱红玉感叹了一声儿。 “杜老板,我觉得您……真是净坛使者是也。” 说着,金玉满和朱红玉纷纷笑了起来。 “好了,你们姊妹不要说笑了,赶紧去给我家宝儿取玉容散。我们还忙。”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儿,所谓的还忙,是忙于床笫之间吧。 不过她是君子,俗话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她很乐意做个君子。 朱红玉轻牵着金玉满的手,走出客堂到药房,一进药房,看见的是朱红玉晾晒的大量线香。 “这是什么?” “我偶尔给三官庙做一些线香。” 金玉满若有所思得看着线香,捻起一根来放在手中,轻轻折断,见香的截面很漂亮。 “我们店也会卖香,不过是一些熏香、香丸之品。比庙里用的要金贵很多。” “我知道,那些我也都会做。” 朱红玉将装有玉容散的坛子搬了出来,需要两只手抱在怀中,数量绝对不少。 “你也会?”金玉满挑眉,“比如呢?” 朱红玉凑到金玉满的耳畔,道:“鹅梨帐中香。” 只见金玉满的脸赫然之间成了绛红。 “你、你这个……朱小姐,你怎么这般!” “怎么,满意吗?想要的话,等梨子下来的时候,我给你做一锅。” “这……”金玉满暗戳戳得点了点头,“那你要把钱收了,这东西金贵。” “那是自然,到时候你还可以卖这些给相熟的小姐妹。” 金玉满没有回答,只当是朱红玉玩笑。 抱着一坛子玉容散走出门去,临走时看着朱红玉尚未长开的容貌,生出忧虑来。 “朱小姐,我看你与我相公很是熟识,说话调笑起来,不像是一般的生意人。” 朱红玉品出金玉满的话中有话。 “是,我和他调笑比较直接。西域人嘛,直白一些好。我也是为了做生意。” “你可有意我们做姐妹?” 朱红玉知道金玉满这句“姐妹”是别的意思,共侍一夫。 “姐妹?姐姐,我们现在不就是姐妹吗?” “我是说……” “姐姐,我们只做寻常生意场上的姐妹,来来往往虽然为利益,倒也快活。” 金玉满被朱红玉堵住了,不再多说。朱红玉抱着坛子,与金玉满一起走出了药房,杜岳萧早已在门口等候。 “这就是玉容散?这老大一罐子,是给马还是给猪用的?” 朱红玉听着杜岳萧调侃,自然不会示弱。 “杜老板,应该是您的娘子先试用。” 杜岳萧没反应过来,被金玉满狠狠踩了一脚,疼得直叫唤。 “叫你多嘴!把罐子放回车上去!” 杜岳萧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悻悻搬着坛子上了车。 朱红玉则是送金玉满到了大门口。 “你若是和我做姐妹,我可不会勾心斗角,我能看出来他喜欢你。” “你家相公风流倜傥,早给我说过迎娶的事。可我没有答应。” 金玉满十分讶异,她看了看杜岳萧又看了了朱红玉。 “还有这件事?” “我心中早已有喜欢的人了,对别人的白菜,毫无兴趣。” 朱红玉婉约一笑,对着二人作揖告别,结束了尴尬而无聊的对话,也送走了杜岳萧、送走了金玉满。 生意一桩桩、一件件来得倒也挺快的。 回到屋里,朱红玉整理了做好的线香,修成统一尺寸大小。用布包好,装入一个锦盒之中。 这个锦盒,还是上次去城里给占鳌置办文房四宝时剩下的。 做好了香,朱红玉想让灵芝送去,可想着也有几天没见润夜了,不如她亲自跑一趟,就说是去看看姥姥。 想到这里,朱红玉带上锦盒离开了。 到了三官庙,门依旧是敞开着,里面传来一阵阵香料燃烧的味道,这味道很是熟悉,她也喜欢。 院子里面没有人,朱红玉转了一圈,走到客堂的时候,看见润夜坐在里面。 朱红玉轻轻扣了一下门,润夜抬眸,见是朱红玉过来,眼中一亮。 “换了新衣服,我都认不出来了。” “姐姐?” 润夜真没错,这是她的新衣裳,才剪裁出来的。 “润道长正在上课,我不好叨扰。那就先走了?” 润夜赶紧制止道:“现在得闲我才教你妹妹,不然哪里有时间?” 朱红玉想润夜说的在理,走进客堂。 润夜给朱红玉倒茶,琥珀则是将二人的书本收了起来。 朱红玉则是拿过琥珀的书本,心思没放在他们二人看得书本上。 “还在教千字文呢?” “过了,都已经教到诗经了。” 润夜知道朱红玉喜欢吃些甜食,将客堂招待贵客的攒盒取了出来,里面都是一些果脯蜜饯,而朱红玉并没有看一眼果脯。 “这么快?不怕我妹妹学不会?” “琥珀学得很快。” 朱红玉对着琥珀投去赞赏的目光,当初她上小学的时候,还有拼音。 只要是复杂一些的字,她就分不清楚。看来琥珀的智商蛮高的。这期间润夜去了一趟厨房,给朱红玉端来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桌上。 朱红玉凑近一看,像是一种胶状的糕点。 “这是什么?” 润夜道:“先吃一块,你就知道了。” 朱红玉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甘甜温柔的味道一下填满了口腔。 “这是……阿胶糕?” 润夜温柔一笑,看了一眼琥珀。 “我做的,怎么样?” 其实若是问朱红玉怎么想,在她心中只有一句话:奢侈、太奢侈了! 阿胶这东西,从古至今都很贵,拿出来做点心招待客人,简直是丧尽天良的奢侈。 “好吃,阿胶当然好吃。不过这是给我姥姥备的吧?怎么拿过来给我吃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将所有的温柔一揽眼底。 “当日你乔迁礼,这盒阿胶送给你,你见是阿胶就全都转手给了我。不让你吃一口,你肯定每天晚上戳我脊梁骨。” 朱红玉还真没这么想,不过润夜也是开玩笑,让朱红玉吃得安心而已。 “是,今日我若是吃不到,定然天天晚上念叨。” 润夜指着朱红玉,对琥珀道:“瞧瞧你姐姐这副丑恶的嘴脸。” 朱红玉得意洋洋吃着阿胶糕,权当是润夜夸自己。 吃了一块糕点,朱红玉才想起自己是带着礼物来的。 朱红玉把锦盒递给润夜,道:“道长,我给你带了一盒香过来。” 润夜接过朱红玉的盒子,放在一旁。 “你时常过来看看就好,还带这些东西?” “我去看看姥姥,你们忙吧。” 朱红玉端着阿胶糕,重新摆了个盘,朝着客堂走去。 陆氏正在剥核桃吃,见门口有人来,待朱红玉走近了才看清。 “红玉,你来了?怎么这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你踪影?” 朱红玉放下阿胶糕,对着老人盈盈一笑。 “姥姥,家里忙,大小事情都需要我,您这不是还病着,就一直没有来。” “这里住着真好,好吃好喝的,琥珀天天来。除了前几天小师父出门,让一个小孩子给我做饭。” 朱红玉知道,那日是六月初九,是他们朱宅的乔迁礼。 “姥姥,吃块糕点吧。” 第六十三章 我想我爱上你了 朱红玉看着陆氏吃点心,心中升起无限感慨来。 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她到底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告诉她……亲人离世的消息。 这对一个老人太残忍了。 陆氏用核桃夹子夹着核桃,手使不上力气。 “姥姥,我来吧。” 朱红玉接过陆氏的核桃夹子,帮她夹核桃吃。 “怎么今天想起吃核桃来了?” “这是小师父让我每天锻炼用的。刚来的时候夹不碎一个,现在能一口气夹碎十几个。” 朱红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核桃夹子还给陆氏。 陆氏的面容很是慈祥,将夹出来的核桃仁让人朱红玉吃。 她喜欢吃坚果,可这个时候难以下咽。 “姥姥,这世间真是无常。”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这么个丧气话?可不能这么想。” 朱红玉苦涩得将一枚核桃仁放入口中。 “姥姥,您说为什么我自出生以来,都没去过您那里,平白的少了这么多交集。” 陆氏看着朱红玉,浑浊的眼睛充满了对于孙辈的爱意。 “当年你娘刚生完,回了娘家。谁知道你哭哭闹闹三日,还不吃不喝。险些死去。我们问了一位过路的阴阳先生,才知道你与那个地方冲撞了。所以你和我就此无缘。” 朱红玉想,可能真的有这么一回事,那真是一个巧合吧,他还是觉得:封建迷信害死人。 “我想,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去了,如今不是错误的时间。” 陆氏听到朱红玉这番话,很是欣喜。 “诶,话说回来,你爹娘还没从城里回来?” 朱红玉的本意是不想欺瞒老人家,可她也知道陆氏尚未康复。 “姥姥,莫非是孙辈们照顾您不好?” “不是。这里很好。” 朱红玉强挤出一个笑容。 “您真的不必想他们,孙辈们照顾您就够了呀。” 陆氏摇了摇头,噘着嘴。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说忘就忘的呢?” 没错,怎么是说忘就忘的呢……朱红玉也在反思,她到底怎么跟陆氏公布真相。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交集,可是面对一个丧女的老人,她是真的害怕了。 “姥姥!” 此时琥珀进门来,手中端着一碗药。朱红玉见状,像是得到了解脱。 “那你们吃药吧,我先走。” 落荒而逃这个词,用在朱红玉身上再也不为过。她逃离陆氏身边,将这一切甩给琥珀。 润夜在药房又开始了忙碌,见朱红玉这般落魄的样子,也知道她又被问及父母。 “没事吧?” 润夜走出药房,二人一行走到凉棚坐下。 一杯温润的茶汤递到了朱红玉手上。 “没事,老太太想女儿,人之常情。” “很多感情随着长时间不见面会淡忘。再告诉她真相时,就没有那么难接受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愿一切如润夜所说。 润夜看着朱红玉,眼中都是怜爱的神情。他的爹娘尸骨未寒,她如此坚强走到今天。 “红玉,平日你都乐乐呵呵的,怎么突然间消沉了?” 朱红玉呷了一口茶,不做回答。 “我记得你喜欢吃葛粉,最近我制得了,你带些回去?” 朱红玉还是不说话,霎时间变成了呆头鹅。 “六月了,葛根正是时令,我上山才采摘一些,给你送家里去?” 朱红玉嘟着嘴,还是不说话。 “罢了,我劝不动你。” “我想出去散散心。” 朱红玉低着头,提出了这个不怎么难的要求。 “去哪里?” “哪里都好,不想在家,也不想干活,不想看见姥姥。想要放空自己。” 润夜没有多想,问道:“那和我上山采药去?” 朱红玉真觉得这是唯一一个比较合理的去处,润夜喜欢她也喜欢,还可以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乐意之极。” 润夜见朱红玉答应,道:“那说好了,明天一起?” “嗯,那我早上过来等你。” 润夜打趣道:“你都是小姐了,还能做这些苦工?” 朱红玉没有回答,她只想上山去游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润夜打着瞌睡开了庙门。 只见朱红玉穿了一身短打,背着一个背篓,手中拿着开路的镰刀。 全然没有了一点富贵人家的小姐样子。 润夜刚起床,还是一身白色睡袍,见到朱红玉时,还是睡眼惺忪。 润夜回了屋,快速得收拾了一番,找了一个背篓。 趁着天还没有彻底亮,带着朱红玉一前一后上山了。 两个人四行脚印,踩在山路上很是清晰。 走到山上,山路虽然被堵塞,但是风景很是不错。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山林树木、草木虫鱼,幽静自然。 朱红玉觉得自己几天没来,这山就变了模样。 润夜在前开路,朱红玉在他身后跟随。 “昨天琥珀没回家,在你庙里?” “我说今天要上山,走得早,她就住下了。” 朱红玉跟在润夜屁股后面往前走,今天他带着朱红玉不停脚,沿着原先开好的大路往山顶走。虽然说是大路,可是自从瘴气之后无人看管,如今越加与自然回归一体。 “那个是槐树。”润夜走到半道时,遥指了指远处的树木。 朱红玉看了一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润夜仍不停脚。 “咱们是去哪里?” “我就不告诉你。” 好吧,润夜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逗比了? 沿着山路走了一个时辰,朱红玉见道路开始收窄,赫然之间再走几步,有一座古庙。 润夜带着朱红玉走到大门前,只见古庙大门上挂了锁。 他拿着一枚钥匙,打开了这座古庙的门。 “这个地方还有庙,厉害了。” 朱红玉随着润夜进入庙宇之中,只见这里面很是整洁,不过也像是有日子没来了,地上都是枯木树枝。 北面是正殿,应该是奉神用的,南边是一排四个屋子。 润夜放下背篓,拿起立在墙边的扫帚扫地,不一会儿不大的院落就被扫的十分干净。 “没想到您在深山中还有一处地产,给大佬递烟。” 润夜干活儿,朱红玉跟在他身后调笑。 “这处环境如何?” 朱红玉环视一下四周,道:“我很喜欢这里,这才是道观嘛。对了,这里怎么没人住了?” 润夜从屋里搬出两张长条凳子来,示意朱红玉坐下休息。 “这里也是三官庙的下院,只是现在没什么人看着,就锁了起来。” 朱红玉抬头,看着院中的四角天空,突然间感觉到一种压抑感。 环境是很好,就是太小了。 “你喜欢这里,我把钥匙给你。” 朱红玉赶紧摇头,她可没有雅兴留在这里。 “我不适合。” 润夜不言,将钥匙收了回去。 朱红玉悄悄得凑近润夜,悄咪咪得将润夜道袍上的两根布条拽了起来。 润夜有些惊慌得看着朱红玉,想打掉她的手,可并未动手。 “我记得不错,这东西叫慧剑吧?” “对,你放手。” 朱红玉勾唇一笑,妩媚至极。她用自己的杏眼看着润夜,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拉紧了。 润夜的呼吸声开始急促起来。 “我就拽您的衣服上的两根布条,您喘什么?” “刚才扫地累得。” 朱红玉笑得更是妩媚。 “容易感到疲劳,吃点六味地黄丸吧?” 润夜的脸“刷”的一下蹿红,朱红玉放开他道袍上的慧剑,双手移向他的衣领。 交领袍衣领的交叉点,抵着润夜的喉结。她的手扫过润夜凸出的喉结,轻柔而温情。 “别这样。”润夜有气无力得拒绝。 朱红玉越发大胆起来,双手移到润夜的脸颊上捧着他的头。她得手能感受到润夜脸颊的热度。 “道长,您带我来这处深山老林、幽静庙宇,怎么想的?” 润夜如鲠在喉,不敢多言。 的确,他带朱红玉来这个地方,绝非没有一点私心。可他只想在这个地方拉一拉她的衣袖,哪怕是轻轻碰一下也好。这就很满足了。 “红玉,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你脸红什么呀?真没有非分之想?你自己信吗?” 朱红玉见润夜不敢说话,一下直接坐在他腿上,两个人面对面,呼吸打在对方的脸上,只方寸之间。 “润夜,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自今日之后,我可不会再这么主动了。” 润夜深吸了一口,话压在心里不敢说。 “我休息够了,咱们走吧。”朱红玉从润夜身上下来,佯装要走。 “等等。” 润夜站起来,只轻轻得拉住了朱红玉的手,再一点放肆也不敢。 “我喜欢你。”声儿如蚊子叫。 “什么?”朱红玉问道。 “我喜欢你!” 润夜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紧紧得拉住了朱红玉的手。好似一放手,她就要跑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曾对着列位祖师发誓,我断了念想的。” 润夜说着,两行热泪滚下。很久,他都没有流泪了。 “那就断了念想吧。” “不行!”润夜拉着朱红玉的手越加紧了,“红玉,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每日诵念净心神咒千遍,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你的容颜。我不求你我有结果,只求在你身边,能偶碰一碰你的衣袖,为你添上一杯热茶,嗅着你亲手制的香。我愿卑微成一只蝼蚁,你踩死我我都开心。只求你不要今天之后,不要不理我……” 润夜越说越激动,眼泪再也止不住,有些情感压抑得越过分,爆发出来时,就越加强烈。 第六十四章 总有办法改籍 朱红玉此刻,很是冷静。 “如果我以后,我再也不见你了呢?” 润夜听到这句话,哭得更惨了。 “我愿往后余生,只为你祈福祝祷,愿你平安喜乐,我愿你得嫁良人。” 朱红玉抱住润夜,润夜在在她的肩膀上嚎啕大哭,浑身颤抖。 此时润夜大概很是失落吧,他一直以来的坚守,被她捅破了窗户纸。 其实朱红玉并没有想这样做,只是润夜带她来到这处幽静的庙宇时,她害怕了。 说到底,是不信任润夜,因为她觉得润夜是个男人。 可现在的她很是后悔,想来也是——润夜要对她下手,手段太多了。 万万没想到润夜的心思如此细腻,情感如此卑微,爱的卑微到骨子里。 就因为一个空籍的身份,一袭道士的衣衫。 润夜将所有心里话说出来的这一刻,朱红玉觉得自己特别人渣。 “愿做蝼蚁”,这可是在古代,一个男权社会。他到底爱得有多么深沉,才能说“愿做蝼蚁”。 朱红玉任由润夜的眼泪打湿她的衣衫。 朱红玉缓缓开口,给出自己的回答:“我嘴硬心冷,没有你这么执着的感情,我没想到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可她说着,心下一软,也哭了。 “可润夜啊……我想我真的爱上你了。” 沉默良久,寂静无声。深山之中,偶传来一两声白鹭啼鸣。 朱红玉第一次知道,润夜的道袍摸着舒服,蹭起来绵软,一点也不像外表那样,看起来会扎伤人。 院内是润夜啜泣与虫鸣的合奏,润夜在告白的这一刻,身心都自由了。 十二年来,加在他身上的禁锢太多,他本意不想做道士,他不想做大夫,他不想守着清净去求什么至极的真理。 “没事了,以后有我,终有一日,我会带你走出这个牢笼。” “没办法的,一落空籍,再难回头。” 朱红玉不信,这是在古代,复杂的人情锁链牵绊着既得利益群体。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改变规则的方法。 无论这条路多么难走,她的脚已经迈上了这条路。 “润夜,事在人为,凡是人定的法度,就一定能改。” 深山,静寂。 树荫遮蔽了半山腰的古庙,一片落叶在古庙后的水潭激起涟漪。 润夜和朱红玉下午没怎么说话,突然间关系更进一步,心中就有些隔阂。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山阴。 山阴之地,走几步便蔚然见一片长穗紫花,伫立在几片三角叶片之上。这是野葛,野葛的根部被撅起后,名为葛根。 朱红玉了了,跟着润夜在山阴擦挖。装满了二人的背篓,日暮西垂。 各自归家,无甚多言。 “大小姐回来了?” 朱红玉一进门,方才发觉自己到了朱宅门口。 门内仆从各安其职,朱红玉回来时,是常平川第一个行了礼。 “平川,把这筐子东西交给芋头,让她洗干净晒干。” 说着,朱红玉将背篓扔在地上,三魂七魄俱不安宁。 踉踉跄跄回到屋中,朱红玉倒头就睡。到第二天醒来时,天还未亮,五更天了。 “小姐,您醒了?” 灵芝走进屋来,给朱红玉点上灯。她再看朱红玉的面容,有些惊喜。 “您今天看着气色很好,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朱红玉会心一笑,将头发揉乱。 “没什么开心的,可能是睡得足。沈先生开始上课了吗?” 灵芝颔首,道:“先生昨天上了课,少爷说先生讲得好。” 朱红玉想,秀才功名在身的人,比这个村里的先生肯定要好,但愿占鳌能够人如其名。 “琥珀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朱红玉打着瞌睡,坐在梳妆台前,帮着朱红玉梳理头发。 “回来的很早。二小姐说昨天道长胃口不好,大晚上的送了宵夜过去。” 真是为难芋头了,这大晚上的还要做宵夜,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吃得住。 “对了,您昨日出去一天,家里热闹极了。” 朱红玉侧头,问道:“怎么了?” 灵芝帮朱红玉编好了头发,取出珍珠粉来,兑了一些清水。 “昨日有几家贫苦佃户,过来找您投靠,想着让您分点田,别让他们饿死。” 朱红玉选出自己喜欢的口脂颜色,递给灵芝。 佃户?这个概念朱红玉并不陌生。 灵芝用毛笔蘸了珍珠粉,帮朱红玉上了一层淡妆。而后用无名指蘸了一些口脂,在她的唇上点了口脂。朱红玉自己用手指润开了。 “昨天来的人都赶回去了?” 灵芝“嗯”了一声儿,露出笑意。 “小姐不在,我们不敢做主,让他们今天来。” “村里怎么出现佃户的?不应该都有田地吗?”朱红玉挑眉,灵芝赶紧将画歪了的黛眉拭去。 “早年造孽,把田产买了吃喝嫖赌。逼不得已才被雇种田。” 好吧,这种人……朱红玉心想宁肯地撂荒也不能让他们占了。 不然这些泼皮到时候一赖,自己的田可真的没了。 灵芝复补充道:“也有上几辈子造孽,没留下钱的。这辈子辛辛苦苦,也赚不来钱。” “这种倒可以问问,给他们块地,也是给个活路。” 朱红玉抹去嘴角多余出来的口脂,看着铜鉴中的自己小家碧玉。 已经是不可多得了姿色,平添出许多自信来。 朱红玉下楼用早餐,占鳌、沈瀚洋也都在。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有了很多话语。 “姐姐,昨天去做什么了?” “采药。”朱红玉对着沈瀚洋礼貌性得一笑,沈瀚洋没敢多看她一眼。 占鳌知道姐姐以采药发家,忙劝朱红玉不要太过辛苦。 朱红玉还想吐槽,如今的山沟里长满了附子,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附子,常平川走了进来。 “大小姐、少爷,门外有一群人要找大小姐您。” “什么人?” 朱红玉左手端起碗,右手一边拿着筷子,一边撑着头。 “是昨日的佃户们,要租您的地。” 朱红玉夹了一块萝卜干,若有所思,良久之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平川,让他们进门,跪在一进院等着。” 常平川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离开了,按照朱红玉的命令将人招了进来。 朱红玉三口两口吃完了早饭,放下碗走到一进院,院子里乌央乌央跪着很多人。 “你们就是没有田种的佃户啊?” “是!请小姐开恩。” “我们家地不多,只有一亩三分。你们嫌少的,现在可以走了。” 几个人听到这个数字,悻悻离去。 “谁知道一季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啊?” 朱红玉将这个问题问下去,谁知道一时之间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一位老翁见没有人和他抢,赶紧开口回答。 “回小姐的话,若是年成好,一亩地能产个五百斤到头了。” “你多大的年纪,家里多少人,怎么做佃户的?” 朱红玉问着,二狗很是贴心得搬来一张凳子。 “回小姐,老朽不会数数。家里全家上下有六口人。俺们家世世代代都是佃户,没有田产。” “你儿子呢?” “分家了,全都走了,现在就剩下一个瘫儿,和他的老婆孩子啊。” 朱红玉很确信,就是这个老伯了,他要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也要养家糊口。 “常平川,把他领到咱们家地里去,把种子配齐了。” “是。” 朱红玉知道,佃户会和地主家形成一种契约。 每年佃户给主子家上缴一定数量的粮食,作为租地费用。 其实地主也不会索要很多,毕竟要可持续发展。 处理完这件事,常平川将剩下的人赶了出去,朱红玉扇着扇子走到药房。 昨日的葛根洗干净被晾在竹簸箕上。 “芋头。” 朱红玉在药房喊了一声儿,芋头赶紧从厨房出来了。 “藕粉做过没有?” “回大小姐,做过!” “把葛根如同莲藕一样炮制了,出来的葛粉装在罐子里。” “是!” 芋头搬着朱红玉采来的葛根,走到厨房。先切再泡,不算是很熟练,但是也不算差。 朱红玉交代好事情,开始在药房收拾。 将边角料收拾出去,顺带给阿胶腾个好地方。 这一收拾,朱红玉才发现自己的药材用完了,先是玉容散的药材差了皂角,再是降真香、零陵香不见了踪影。 怎么用完这些东西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罢了,还是去城里一趟吧,现在城中百废待兴,金玉满和杜岳萧关系暧昧,她可不能错失了进军美妆市场的良机。 “二狗。”朱红玉走到马厩,二狗跑了过来。 “大小姐,有何吩咐?” “套车,下午去一趟镇里。套好车之后在二进院楼下等我。” 朱红玉躲了个懒,她实在是懒得多走几步路,上楼拿了些银票傍身,下楼就坐上马车,一上官道长驱直下,骡子速度不慢,一溜烟得跑到了云梦镇。 朱红玉再来到云梦镇时,有些惊讶。 她自大集之后再没有来过,不曾想这次来的时候如同上次熙熙攘攘。 街上人群摩肩接踵,比上次大集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来这就是云梦镇的本初样子。 一些穿着破旧的年轻人坐在城门下招揽活计,大街上各类生意此起彼伏。 瘟疫真的过去了!朱红玉没想到,这场困兽之斗在两年之后终于结束了。 “小姐,好热闹啊!” 二狗在车辕上驾车,也是激动坏了。 “是啊,怎么这么多人?” “小的听说,以前朱雀大街就是这么多人,后来闹了瘟疫才不行了。” 第六十五章 火爆赣州府的玉容散 朱红玉直奔惠民大药局,快走到惠民大药局时,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远处排到了周老板的瓷器店门口。 她下车步行走到惠民大药局时,发现这条队伍没有断,直接穿过了惠民大药局门口。 奇怪了,这是买什么呢?这么热闹? 朱红玉走入药局,伙计一见朱红玉到了,连忙打千问安。 “掌柜的吉祥!” 对了,她现在已经是股东了,股东都被称为掌柜的。 朱红玉环视了一周药店,发觉杜岳萧并不在店里。 “杜老板今天不在啊?” “是。” 伙计想让朱红玉往内堂请,但是朱红玉谢绝了。她就过来买几味药,顺带脚的去瓷器店看看周老板。 “伙计,给我抓点药。” 朱红玉递给柜台内的掌柜的一个方子,里面写着几味药。 伙计见是掌柜的要,别的客人也不管了,先包朱红玉的药。要得量大的,还去库房提货。 二狗把伙计包好的药抬到马车上。 “行了,我要走了。”朱红玉对着店内伙计知会了一声儿,走出门去。 宝马雕车香满路,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走出店门朱红玉伸了个懒腰,带着二狗朝周老板的瓷器店走去。 她已经太久没有来过这里,甚至都不知道周老板还做不做生意。 “妮子,你进城了?”朱红玉走到瓷器店门口,见周老板正端着饭蹲在地上吃,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时吆喝几句。 “周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周老板连忙把饭碗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得给朱红玉作了个揖。 “承蒙妮子的照顾,我这个店面亏了几个月,本儿一下子就回来了。你上次开给我的那个药,效果是真的好。现在出汗去洗冷水澡都没问题!” 朱红玉盈盈一笑,虽然说做医生有诸多不好,可是听到病人说她妙手回春,心里简直要开心的炸了。 收起客套的笑容,朱红玉不再跟周老板商业互吹,便问道:“周老板,我这次来是想进一些瓷瓶,看看您这里的货。” 周老板忙将朱红玉请入店里,引入客堂。让朱红玉坐在太师椅上。店里的伙计很有眼色,赶紧给她上了一杯盖碗茶,端上一盘待客的苏合香点心。 周老板从店里的货架上,挑出几个精致的瓷瓶,归拢在一起,递到了朱红玉面前。 “妮子,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几种小瓷瓶,您看入得了眼吗?” 朱红玉往这些瓶子上一扫,摈除去大花大绿的艳俗瓷瓶,将几个单色釉彩瓷瓶留了下来。 跳来跳去,选了一款类似于均窑青绿色釉彩的瓷瓶,握在手中,一只手包不住,多余两指出来。 “这个瓶子怎么卖?” “十文钱。姑娘,您看这些带花的瓷瓶更好看呐。” 朱红玉对周老板的审美不予评价,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她把玩着这个精致的瓷瓶,一只手掰开了上面的封盖。瓷瓶里面没有釉彩,但是很是干净,可见生产这个瓷瓶的窑厂很有匠心,对这样一个小物件都很尽心,她也用着放心。 “这瓶子能便宜一些吗?” 周老板捋了捋胡子,对于别人他是不肯让利的,但对于朱红玉,他肯定要让一部分利。 “姑娘订制多少个?还是以前的标准,定的越多、让的越多。” 朱红玉将青绿釉彩的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安安静静被放在桌上,更有说不出的美感。 “五百个。” “哟,姑娘最近做什么大买卖呢?”周老板恭维和讨好得问道。 “没什么买卖,自己玩玩。” 周老板可不管朱红玉是玩玩,还是有什么买卖,只要她愿意做生意就行。 “这样吧,给您说个整价,三两六钱银子。” 朱红玉一算,这个价格还真是便宜了不少,将近让了三分之一的利润。 她再一看这个瓷瓶,更是喜爱了。 “那就这个价吧,我知道周老板给了个利是。” 说着,朱红玉掏出碎银来,放在桌上。周老板拿起朱红玉给他的带着温热的碎银,又是开心又是讶异。 这妮子做生意爽快,要货量也大,天下的生意若都像她这样做,何愁不日进斗金。 “明天我就给姑娘备齐货,送到家里去。” 朱红玉会心一笑,对着周老板轻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跟这位老板告了别。 再走出瓷器店时,朱红玉见不知缘何而起的长队有增无减,这些人都是疯了吗?到底是在买什么? 第一次见这么长的队伍,朱红玉的好奇心再也安奈不住,于是她沿着这条长长的队伍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终于,找到了这个队伍的源头。 诶?!! 这是悦己阁? 朱红玉抬头看了几次这个匾额,确定是悦己阁。 前几天悦己阁还没有这么多生意啊! 就算是大集时,也没有这么多生意! 奇了怪了,金玉满这个女人做了什么生意,怎么突然之间生意变得这么好,还在外面排起了大长队? 朱红玉隔着门往里面看去,只见金玉满穿着一袭大红色的衣裳,站在自己鸡翅木的柜台上,朝着下面来买货的姑娘递货。 若非是人太多,她绝对不会做出这样失仪的举动。 朱红玉装作不认识金玉满一般,站在了一个排队的姑娘身边。 “姑娘,你们这是买什么呢?” 女孩子大量了一番朱红玉,看她好奇的样子心中有些鄙夷,而后问道:“别的地方来的?” 朱红玉点了点头,露出一个非常和善的微笑。 “是啊,我刚从村里过来,还没见过这么卖东西的。” 姑娘露出兴奋的神色,拍了一下朱红玉的肩膀。 “就是吧!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卖东西的!别说是云梦镇,就算是在整个赣州,这都是第一次吧。” 朱红玉赶紧对这个姑娘露出钦佩的神情,道:“是了,是了。姑娘说的对!但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瞅你就是乡下来的。这是悦己阁新研制出来的玉容散,这几天坊间都传疯了,若是拿这个东西洗脸,能年轻好几岁呢!” 姑娘得意洋洋得说道,脸上面带极为自豪的神情。因为知道的事情多,这让她足矣骄傲。 “哎呀,你知道的可真多!多少钱?我排队也要买啊。” 朱红玉不显山、不漏水,表面上对着这姑娘很是恭敬,顺着她的话说。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姑娘的崇拜之情。 “这也不是普通乡下姑娘能买得起的,也就一两银子一瓶,日日还限量。你要是现在排队,肯定排不到了。” 问到了金玉满对玉容散的售价,朱红玉可再也不会对这位自以为是的姑娘客气。 “没事,我自己会配。” 朱红玉带着笑意转身就走,不免听到身后那位姑娘毫不留情的嗤笑,她迅速的将这个笑话讲给了旁边的姑娘。 最后朱红玉在一众人的鄙夷眼光中离去。并被贴上了“买不起玉容散的乡下丫头”的标签,但是朱红玉一点也不生气。 现在她可以跟金玉满坐地起价了,一两银子一瓶是吧。 问清楚价格之后,朱红玉得意洋洋得到了牙行,牙行还是上次的牙行,没有太多改变。 没有匾额,门口挂着一块弯弯的象牙,上面打着十三个洞。破旧的门半开着,里面阴森森的,大白天依旧是一片漆黑,这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鬼屋。 牙行的牙婆站在门口,抽着一袋旱烟。看样子瘟疫过去之后,牙行的生意也并没有什么起色。 朱红玉驻足在牙行门口,牙婆一见朱红玉,赶紧熄灭了烟袋放在别在腰间。 迈着小步子跑到朱红玉面前,恭恭敬敬给朱红玉行了个礼。 上次一口气从她这里买走四个人的小姑娘,她记得很深。 还记得她顺走了常平川这个刺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小姐万安,今天能有幸光临蔽店,不胜欣喜。” 朱红玉瞅了一圈,没见到一个等待买卖的努力。 嗤笑道:“哟,牙婆,最近没人了?都卖光了?” 牙婆赶紧回了一礼,道:“都是托姑娘您的福气,最近小店的生意好了一些。小店还等着您这位金佛,过来保佑保佑小店的生意呢。” 朱红玉腹诽着婆子的嘴真是厉害,三下两下将她捧了起来。 她假意用帕子擦了擦汗,装作要走的样子,道:“家里人都是够用的,我来您这里逛逛看。” 婆子还是点头哈腰,赶紧带着朱红玉进了屋内。 原来不开集市的时候,牙婆并不往外面放人,而都是拘禁在里面。 环视四周,男男女女坐在破旧的茅草上,臭气熏天。 朱红玉掩着鼻子,走了一圈,看见衣衫褴褛的一个妇人坐在墙角。 上次她并未看见有年纪大的女人,想必是最近来的新人。 “你叫什么?”朱红玉走到这个女人面前,用一种平和而威严的声音问。 女人抬起了头,有气无力得看了看朱红玉,而后赶紧将头垂了下来。 “回小姐,我……卫氏,小字元。” 卫元?朱红玉勾唇一笑,她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不过这个用在这个妇人身上,并未有什么不妥。 她勾起妇人的面庞,只见卫元脸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在看其面容,有三十左右了。 “怎么被卖到这里来的?” 卫元没有什么精神,将头垂在一旁,依旧是有气无力的。 “我丈夫死了,婆婆把我卖了,和他三儿子生活去了。” 朱红玉见卫元没有精神,并不是痴痴傻傻的,她的眼中都是绝望。 第六十六章 平均一下很便宜 这真是兔死狗烹…… 朱红玉叹了口气,想起高中学了一篇课文,叫做《祥林嫂》,祥林嫂虽然不是被当做奴隶买卖,可境遇也差不多。 想到这里,朱红玉良心上过意不去,来自于现代,对这类妇女更多的是同情,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真的改变不了任何事。 “来这几天?” 卫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道:“三天。” 朱红玉瞅着牙婆,复瞅了一眼卫元。在她的心里,卫元和牙婆不过是一种身份。 “小姐挑好了?” 朱红玉不予答复,只是对着卫元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半是安慰半是同情。卫元的眼神中露出的也不是感谢,而是迷茫、是恐惧。 朱红玉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只见门外一簇光芒打在一个男孩身上,男孩年纪不大,与占鳌年纪相仿。 “你叫什么?” 孩子愣了一下子,见朱红玉是在问自己,慌了神。赶紧回道:“小五。” 朱红玉微微蹙眉,再一问果然爹娘都是奴隶,他年纪小干不了太多重活,就被卖了出来。 真是造孽啊,朱红玉心里想。 “牙婆,这个孩子和那个妇人我都要了。” 牙婆一听朱红玉一下子又要了两个人,别说有多开心了。 连连打千感谢,很是市侩圆滑。朱红玉厌倦了被恭维的感觉,而后跟这个婆子狠狠杀了价格,约定两日之后将二人送到府上。 走出牙行,朱红玉与二狗碰了面。大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大抵是因为天热的缘故。 回到桃花村,朱红玉一股脑扎进了药房里,玉容散并不如截疟丸那么简单,凡是女人用的东西,尤其是化妆品,所需药物,种类繁多。 芋头在厨房做饭尚且忙不过来,朱红玉只能自己动手,一点点将药散制备出来。五百瓶药物并不多,朱红玉制备出来之后,却久久不见金玉满上门。 奇怪了,那些药绝对不够! 朱红玉深知商场如战场,她揣摩着金玉满的心思,觉得还是以静制动终是办法。 不急不缓,不匆不忙,很快到了月曜日,杜岳萧按照月朱红玉的约定上门造访。 除了跟着一位病患,旁边还跟着金玉满。 朱红玉见终于宅子里有来人,迎了出去,手中拿着一柄月下扇,扇着款款凉风,面容上自然带着十分笑意。 “二位好久不见了,怎么今儿有空来我的屋里坐坐?” 杜岳萧对着朱红玉作揖,金玉满也恭恭敬敬得对着朱红玉行了礼。 “这是过来看病的赵四,可别在这里寒暄了,你赶紧看看吧。” 朱红玉对着病人用了一个平礼,遂带着几个人到了客堂。 灵芝服侍在一旁,给三个人上了茶。 朱红玉拿起来一个腕枕,赵四很是乖巧得将手腕放了上去。 “您哪里不舒服?” 面对朱红玉的询问,赵四有些犹豫。不过很快,他摘下了自己带着的帽子,给朱红玉看。只见这人不大年纪,但是头上都是斑秃。 并非是秃了一块,而是星星点点的秃了。 “姑娘,别人都说我是鬼剃头,我去道观做了很多法师,烧了很多替身。还买了个人替我出家做替身了,可是这斑秃怎么还不好啊?” 朱红玉号脉,确定的确是因为热邪上逆所至,正好有个方子能治这病。 拿出纸笔,写下药方,又加减了几味药材,“鬼剃头”这个词估计就为了给寺庙拉生意的,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 “斑秃与鬼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世人都如此谣传,你就信了。白白花了银子,不如给我倒好了。” 赵四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看了朱红玉写得方子。当然他也看不太懂,看完后就给朱红玉递回去了。 一旁杜岳萧和金玉满,二人亲亲我我甜甜蜜蜜,更是旁若无人。 朱红玉站起身来,走到二人跟前,倒是将杜岳萧吓了一跳,臊得金玉满红了脸。 “二位,亲热还是回家上床聊吧?” 杜岳萧赶紧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你这丫头越发刁钻了,这是方子?” 杜岳萧伸手要取,朱红玉手一抖,藏到了背后。 杜岳萧忙问:“怎么了?我看看吧。” 朱红玉则是则是将药方叠了,递给杜岳萧。 “你啊,那点医术估计看不懂,还是回去让老大夫看看吧。” 杜岳萧的脸上一下子挂不住了,朱红玉见他吃瘪,很是满意。 此举一则惩罚了杜岳萧秀恩爱,二则在病人面前立了威。 “你呀,说话不饶人,这条舌头肯定是上辈子没说过话。” 朱红玉不做应答,回到赵四身旁。 “我开的药是七天的,从今天开始,晚上不得熬夜、不得吃辛辣油腻的东西。” 杜岳萧见朱红玉这边也无事可做了,看了金玉满一眼,给她了一个机敏的眼神。 随即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赵四,咱们走吧” 朱红玉目送二人离去的身影,再看金玉满没有追出去,想着应该是玉容散的有信了。 灵芝进了屋,将赵四和杜岳萧的茶杯收了下去,顺带着给金玉满添了茶。 金玉满坐在凳子上,一个胳膊靠在扶手上,说不尽的媚态极眼。 眼角的顾盼流连,似乎能将人勾去。 朱红玉想,皮囊还真是老天爷赐的,这么天然的一个大美女,怎么落到了杜岳萧这头猪手里。 “金老板,不和杜老板一道?” 金玉满自然是丹唇未起笑先闻,对着朱红玉不卑不亢的。 “哎,要跟你说玉容散的事情呢。” 哦?朱红玉坐在金玉满身旁,翘起二郎腿,全然是一副不拘礼数的模样。她的头瞅着金玉满探了过去,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玉容散?我都快忘了这茬了,怎么了?” 金玉满清了清嗓子,装作比朱红玉还无所的神情。 “你的玉容散,你觉得销量如何?” 朱红玉看着金玉满,轻轻地摇了摇头,笑意渐浓。 “我不知道啊,而且我不只是让你自己用吗?” 金玉满立刻正襟危坐,掩饰自己的窘迫,对了她忘了朱红玉跟她提过自用这一茬。 果然如杜岳萧所说,这个女子不能小觑。 “你的玉容散,我就是尝试着卖了一下,结果也没有多少人买。现在还没卖完。” 朱红玉勾唇一笑,真当她没去过城里,没有见到悦己阁购买玉容散的盛况吗?果然是个商场老手。 “没多少人买也就算了嘛。” 金玉满见朱红玉毫不在意,有些焦虑起来,她知道玉容散有多么畅销,可是朱红玉这番成竹在胸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明明她都是按照杜岳萧的指点说的。 “金老板?吃个饭就回镇里啊?” 朱红玉用自己刚长出的指甲,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玉满瞬时乱了分寸,再也没有和朱红玉弯弯绕绕,她大声得问道:“你的玉容散怎么卖?” 朱红玉收了自己的眼神,心中狂笑不止,没想到金玉满还是挺可爱的,杜岳萧教她再多,心理素质不好也是白搭。 “嗯……二两银子一瓶。” 金玉满险些将桌上的杯子打翻,这个价格比她的售价还要高,朱红玉这是疯了吗? “朱小姐,玉容散一钱银子一瓶都没人买,你这不是漫天要价了?” 朱红玉轻笑一声儿,看了眼灵芝:“灵芝,去吩咐芋头备饭,做晚饭后把刘大姐送来的衣服浆洗了。” “是。” 金玉满见朱红玉顾左右而言他,顿时着急了,脸上虽然涂了粉黛,可是依旧能看见她微红的脸颊。 “朱小姐,谈生意时走神,很不好。” “我的底价是二两银子,这个价格我绝对不会还。而您给了一钱银子的报价,我想这个生意也没法谈了。” 朱红玉对着金玉满始终是面带笑意,但她才是真正的粉面含春威不漏。 金玉满吃瘪,听到朱红玉这般说,想罢肯定是已经知道了玉容散畅销的盛况。 “朱小姐,论做生意,我真的服你!” 说着,金玉满像是泄了气的河豚,一下子靠在椅背上直叹息。朱红玉笑着,拿起水壶替朱红玉添了茶。 “虽然说自古深情留不住,总是套路得人心。但杜老板教你的那些本事,在我这里并不适用。所以还希望金掌柜的以后坦诚布公做生意。” 说着,朱红玉让灵芝又去了一趟药房,将她装好瓶的玉容散递给了金玉满。 金玉满没了脾气,任由朱红玉调侃,暗道今晚已经要好好收拾收拾杜岳萧! 朱红玉将瓶子盖掰开,新鲜的、带着清新药味的玉容散散落出来。 金玉满接过朱红玉手中的瓶子,眼前一亮。 “你这瓶子倒是比我的好,素雅、端庄,一看就是值钱货。” 朱红玉颔首,不再多说什么,只等着金玉满跟她谈定价格。 金玉满放下手中的扇子,用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查验玉容散是否有所不妥。 验货完毕,她很是满意。朱红玉本身是做药的,但求一丝不苟,这女孩子抹在脸上的东西,她的东西质量也不错。 “可是你这东西这么贵,我怎么跟顾客交代啊?” 金玉满办是抱怨着,还是想压一压价格。 “一瓶玉容散能用两个月,一个月就是一两银子,平均一天才三十文。这样算下来还贵吗?” 朱红玉问着金玉满,顺带着将她手中的玉容散拿过来,再封装好。 这一回,金玉满是真的服了朱红玉了。 第六十七章 芋头被吓哭 “我要一千瓶,你药房里肯定早做好了吧?拿过来就是。” 朱红玉心下一惊,金玉满还真是下了血本,一千瓶玉容散就是两千两银子。不过那日城中盛况她也见到了,金玉满绝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我药房里只有五百瓶,没想到你生意做得真大。” 金玉满听到朱红玉的恭维,沉闷的心情终于好受了很多。 “我悦己阁在云梦镇有五家分号。五百瓶是完全不够卖的。罢了,我赶紧把货物带回去。其余的你给我配置好。每周我和杜岳萧过来取一次货,一次一千瓶。” 朱红玉颔首,心早已宛若飞鸟。一周一千两银子的进账,就算是重生之前,她想也不敢想。 “灵芝,你带着金老板去取货,让二狗装好车。” 灵芝听到朱红玉的话有些为难,看了看金老板,又看了看朱红玉。 “是!小姐,饭已经备着了。” 金玉满连连拒绝,眼见着就要冲到药房,她的货物已经断了两天,再不把货物带回去,怕是要被那群女人扒了皮。 “朱小姐,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要赶紧回镇里了。你叫灵芝是吧,赶紧随我去取货!” 朱红玉给灵芝使了一个眼色,灵芝带着金玉满出了客堂,迅速得提了货。 二狗牵着骡子到了药房门口,将一箱箱玉容散搬到车上,金玉满并未驾车前来,上了朱红玉家的马车,二狗带着金玉满出了院门。 一下子生活又回归于平静,这样的生活还真有意思。 不一会儿,灵芝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递给朱红玉一个紫檀匣子,这与杜岳萧上次给她的匣子有些相似。 朱红玉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有一沓银票,每张都是五十两的。看来金玉满这次是有备而来。 “金老板走了?” “是,二狗去送的。” 朱红玉将紫檀盒子放在一边,心想这金玉满终于送钱来了,要不然还真有点不够花。 “叫沈先生和占鳌下来吃饭吧。二狗回来之后让他准备准备,明天去城里进货。” 对了……朱红玉想到,自己每次进货都要自己跑去买药,这样效率太低,而且夏天天气热,很是受罪。总要想个办法,不再如此周折疲惫。 朱红玉并不是没有想过在城里买房,但在这个时代,聚居在城中,有很大的患病风险。防疫学不行,还是少去人员聚居区。 灵芝和芋头在客堂布菜,不一会儿沈瀚洋和朱占鳌从二楼下来了。 到了饭桌上,朱红玉很快就将早上的生意事给忘了。她的目光很快就打量到了沈瀚洋身上。眼见这他言行坐卧还是如以前,渐渐放下心来。 “沈先生,这几日住的习惯吗?” 沈瀚洋放下筷子,依旧不直视朱红玉的面庞。 “很习惯,您还裁了衣服过来,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朱红玉眼中都是笑意,沈瀚洋的羞涩给她带来了意外的有趣。 在现代,并不会有这样的男人,因为礼教的尊卑法度而不敢直视她。 朱红玉就喜欢看沈瀚洋不舒服的感觉。当然,这有个度。 “我弟弟学习如何,有无长进呐?” 朱红玉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而沈瀚洋依旧躲避。 “昆玉很是用功,但无奈基础太差,如今从启蒙的读物重新学习。” 朱红玉并未露出责怪的神情,而是对着占鳌温柔笑着。 “占鳌,平日里多听先生的,乡试年年都有,你不必急于一年的成果。考取功名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沈瀚洋听到朱红玉的说辞,深知不应该接话,可无法按捺好奇。 “小姐认为读书是为了什么?” “孔子说,学而优则仕,但我认为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做人,是为了不糊里糊涂的死去,是为了有矛盾动嘴不动口。当然,去考科举得之我幸嘛。” 沈瀚洋虽然并不是很认同,但觉得朱红玉是个很有才情与见识的女子。 “小姐高论。” 朱红玉见沈瀚洋一副:我不服你但是我说不过你的样子,很是想笑。三口两口将饭扒完了,将碗筷放下的一刻,沈瀚洋和朱占鳌也不吃了。 “你们吃,我还有事情要忙。” 说着,朱红玉抱着紫檀钱匣子上了楼,整理了一下剩余的银两,装好荷包。灵芝将朱红玉的身上收拾好了,此时芋头走进门来。 “小姐。”芋头屈膝行了一礼,低着头回禀,“门外有个牙婆,说是城中牙行的,带了两个人过来。” 朱红玉一拍脑门,对了!她最近买了两个人回家,结果今天一忙,这件事就忘了。 那婆子说两天就能送过来,结果这都快一周了。 “把他们请到客堂去,说我一会儿就下来。” 芋头退了出去,朱红玉叹了口气。灵芝拿起朱红玉最爱的口脂,边给朱红玉上妆边问道:“小姐,什么人?” “于你们也是熟人,就是城中的牙婆。” 灵芝很是讶异,问道:“小姐,又买了人口进来?” 朱红玉见灵芝对此事敏感,想着她应该是以为自己不讨欢心。 “药房的生意忙,家里才四个人,真忙不过来,过几天老夫人就要回来了,我采买了两个。” 灵芝听到朱红玉的解释,赶紧用笑容掩饰住刚才的失态。 “是了,我看小姐在药房配药、制香,真的是特别忙碌,可家中的活儿不少,各有分工。” 朱红玉觉得灵芝突然间唠叨起来,她很不喜欢。待上完了妆也没有带灵芝下楼,她直接走到客堂。 芋头备好了茶,卫元和小五跪在地上。 “哟,这不是牙婆吗?怎么今天想起来到我这里来了?” 朱红玉带着一股风走到主位上,将裙子一撩坐在凳上,很是霸气。 语气是十分严厉的,一听就知道是责怪。牙婆吓得赶紧跪在地上。 “小姐恕罪啊!这几日县太爷不办公!都是小人的疏忽!” 朱红玉知道,奴隶的买卖有朝廷章程,衙门不办公的确不是这牙婆的错。 但她对牙婆并没有什么曲意逢迎的意思。 “把人带回去吧,我不要了。” “小姐!” 牙婆一下子急了,忙扑到朱红玉的脚下,又是亲朱红玉的鞋,又是抱着她的腿。 “手续都办好了,还等着您查验呢!人都是健康的、懂事的,您可怜可怜老身的不易吧。” 朱红玉叹了口气,见牙婆如此卑微,也算是给在场的奴仆出了口恶气。 “起来吧,仔细我的鞋。” 牙婆赶紧退到一旁,也没敢站起来。 “你下去吧,下次再敢耽误我的事,仔细你的皮!” 牙婆赶紧谢恩,一边退一边跪出了客堂,表面上虽然是恭恭敬敬的,想来脸难看的人很多,的确也不差朱红玉一个主顾。 坐在堂内的朱红玉扫视二人,见卫元、小五还是跪着低个头。 “你们二人把头都抬起来吧。” 二人相视一眼,将头抬了起来,见朱红玉满有威仪,不禁心悦诚服起来,的确有大户人家的气场。 “我姓朱,名讳朱红玉,在家中你们需要称呼我为朱大小姐,有弟弟一个,你们唤为少爷,妹妹一个,你们唤为二小姐。我虽然买了你们,可每个月给你们发工钱,到时候可以给自己赎身离开。” 说着,朱红玉脸上尽显出大户人家主事的气场。 “可若有作奸犯科、偷盗忤逆的事,后面的枯井是你们的下场。” 二人赶紧给朱红玉叩首,称自己绝不敢忤逆朱家、绝不敢有异心! 朱红玉又说了一些规矩,讲完之后便唤了灵芝进来。 “这两个是新买的奴仆,卫元年纪大,以后就让她做饭,小五分在药房,你给他们介绍各个地方,让他们以后不要错乱了。” 灵芝对着朱红玉躬身,转头看向二人的时候,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对着二人,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说:“你二人,随我来吧。” 卫元、小五跟着灵芝走出门。 灵芝一路上领着二人,脸色愈发难看了,以前在这个家中的下人里,她到底也算是个领头的,可是这二人以来,也不知道以后谁说话。 三人由连廊走到厨房旁边,灵芝一推门,只见是芋头的房间。 “卫妈妈,这是芋头的房间,你晚上和她一起睡吧,旁边就是厨房。” 虽然灵芝不悦,可办事并未不妥。让卫妈妈和芋头住一个屋固然缺德,但旁人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说着灵芝又带着二人到了一进院,带着小五进了二狗的房。 “小五,这间,你和二狗同住。” 小五没说什么,只跟在灵芝后面,容她耀武扬威。 朱宅并不大,弯弯绕绕景致不错,二人走到二进院西边的庭院里,亭台楼阁景致不错。有两座假山,沿着小路走,可以到朱红玉所居住的二层楼。 后院被开出一块地,里面养着两三只鸡,只见芋头拿着剩菜喂鸡。 她见灵芝来了,行了个平礼。 “芋头,主子买了新人进来,要顶了你进厨房呢。” 芋头一懵,看着灵芝愣了半天。 灵芝轻轻的将头扬了起来,对着芋头更是恶毒,道:“卫妈妈今晚便住在你屋里了。” 说完话,灵芝便趾高气扬的走了,卫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灵芝当着众人的面树了敌,芋头垂头丧气,站在鸡窝旁边一言不发。 下午,朱红玉在药房找了个太师椅坐着。新来的小五中午并未休息,二人在家里转了一圈之后就被朱红玉叫到药房来住。 朱红玉则是靠在椅子上,寻了一本书看。 正在昏昏沉沉之际,听到芋头哭着跑了进来。 “主子,你是不是不要奴婢了?” 芋头说着跪在朱红玉脚边,朱红玉猛然惊醒,见芋头跪在她的脚下,赶紧将书卷放在一旁。 第六十八章 莲子无心 朱红玉蹙眉,第一次见芋头这个样子。她轻轻的揉着自己的鼻梁,有些头疼。 “怎么了?” 芋头泗涕横流、声泪俱下,哭了半天终于在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厨房来了卫妈妈,是不是就不让我做了?” 朱红玉心想,这又是哪里的话?她探过身去将芋头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这句话又是听谁说的?” 芋头嚎啕大哭,怯怯说道:“灵芝姐姐说不要我了。让卫妈妈住在我的屋里。”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灵芝也是不会办事。 “芋头,过几天老妇人就要回这边住了,我是想将你从厨房换下来,去伺候老夫人的。” 芋头眼泪盈盈的看着朱红玉,嘴唇上下扇动着,喉咙里面满是苦涩。 “您还是要我的,对不对?” 朱红玉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筋骨。 “芋头,这是在乡下,我就算是卖,能把你卖到哪里?” 芋头又一下跪在地上,赶紧给朱红玉磕头,惹得朱红玉赶紧蹲下,又将芋头扶了起来。 “好了,芋头你随我来。” 说着朱红玉带着芋头上了二楼,朱红玉从自己的瞎子里面取了东客房的钥匙,递给芋头。 芋头看见这枚钥匙,很是不解。 “这是二进院东客房的钥匙,老夫人来了之后住在这里。以后这屋子就归你管了。你也知道,老夫人年纪大了,晚上要有值守的人,你晚上就住这里吧。” 朱红玉拍了怕芋头的肩膀,这一个举动让芋头很是安心,也不知道是否是被感动的,刚刚收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谢谢小姐的大恩大德!” 芋头连哭带闹,将朱红玉都惊着了,想来这样安排也是最好的。她一瞥芋头梨花带雨的面庞,倒不知道自己如何对待她了。 “你进屋收拾吧,等着老夫人过来。” 芋头连连谢恩,带着钥匙下去了。朱红玉凭栏而望,感慨无限。 灵芝安排两个人住在一间房中,没什么不对,但芋头怎么会以为是赶她走?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无法深究了…… 朱红玉走下楼去,正打算监督小五干活儿,只见琥珀从一进院走进来。 奇怪了,她平日里是不可能走的这样早?这是和润夜吵架了? 琥珀见朱红玉在院中,三步两步跑了上去。脸上带着十足的笑意。 “姐姐,师父说我最近很有精进,已经让我背药诀了。” “是吗?” 朱红玉又惊又喜,一把搂住了琥珀的身体。 没想到琥珀认字的速度超出寻常,润夜这么快就让她背药诀了?以后前途定然是不可估量。 “对了!” 琥珀挣脱出朱红玉的怀抱,从怀中掏出一个手绢来,递给了朱红玉。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容。 “姐姐,师父说几天都不见你来,给你带了些零食。” 朱红玉接过手帕,手还有些颤抖。 是了,这几天她为了筹款的事情焦虑,又在被表白后尴尬癌发作,实在是不敢和去润夜身旁。 “好了,我明天就随你去三官庙,姐姐呢,找润道长有事要做。” 琥珀的笑容依旧是坏坏的,和姐姐说了一声儿之后,一路跑走了。 朱红玉奇怪,润夜给她带什么东西来了,不会是阿胶糕吧。 用手指轻轻扯开手帕,只见手帕中是一把莲子。 这是个什么说法? 朱红玉拿起一个莲子,检查了一遍,也没看见里面有什么不妥,就是普通的莲子,再过几个月池塘里面都是了。 无奈,朱红玉只能将莲子放入药房去,干莲子不能吃,还是等着杜岳萧的药柜送来后,放在抽屉里当一味药。 到了第二天,朱红玉起得早,和琥珀一道去了三官庙,同时手里拿着一封紫檀匣子。 出了门之后,跟二狗交代下午回来,到了三官庙中,香炉中的线香尚未燃尽,缕缕青烟,随风消散在空气之中。 静谧、安然、闲得自然。 润夜拿着自己的早晚课从后院走到前院,正要进屋将经文供奉起来。 只见琥珀带着朱红玉来了。 他惊讶得看着朱红玉,目光如火似的,不过很快躲开了。 毕竟琥珀在场,他不能太过分。 润夜走上前来,看着琥珀责备道:“来的这么早挺好?还带着一个大拖油瓶就不好了。” 朱红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润夜作揖行礼,行完礼后,双手搭在小肚子上,很是端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可得罪您了吗?” 润夜不理朱红玉,转身走入药房,琥珀为难得看了一眼朱红玉,只能追着润夜到了药房。 润夜从药房的簸箕上,将葛根倒在柜台上。而后将铡刀挪了过来。 “把葛根切了,一会儿炮制葛粉。昨天我教过你,今天你来吧。不懂的事,到客堂问我。” 琥珀对着门外的朱红玉做了个鬼脸,朱红玉无奈一笑,这事儿她也没办法。 谁知道润夜如此小心眼,她不过是几天没有过来,忙着挣钱,就被他挂在心上。 润夜走出药房,看着朱红玉,手叉在胸前,更是一脸嘲讽的神情。 “你还知道过来?” 朱红玉继续强装笑容,手叉在腰上满是心酸。 “好好好,我们的润道长如今真是厉害,就这样对待客人?” 润夜白了朱红玉一眼,拉着她叉在腰上的手直接恁进了客堂。 朱红玉慌了,润夜怎么会这么粗暴? 只见润夜关上客堂的门,将她抵在客堂的门板上,朱红玉赶紧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润夜则是一手撑着门板,来了个十足十的墙咚。 这一声儿,很响,响得吓了朱红玉浑身上下抖了三抖。 润夜和朱红玉挨得极尽,润夜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终于朱红玉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用无辜的神情盯着润夜看了许久,终于润夜压下怒火,不再压着朱红玉。 两个人站在客堂,十分尴尬,比那日在半山腰的荒庙中,更是尴尬。 朱红玉叹了口气,也不能说生气,只是冷冷的问:“为什么生我气?” “这几天,我的心,或在天上、或在地下、或在五岳之间徘徊。” 润夜边说着,边扯着朱红玉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朱红玉能感到润夜的心跳,很快、很强,像是要跳出来似的。 这说明他的情绪很激动,对自己的行为很不满。 润夜的眼角带着泪花,朱红玉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放在润夜的脸颊上。 她擦去润夜眼角的泪花,报之以温柔的笑容。 “对不起,那天后……我很尴尬,想要冷静一下。没想到你这么痛苦。” 润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泪花从眼眶中涌出,流在朱红玉的手上。 他觉得这样很丢人,于是将脸从朱红玉的手上挪开,自己用衣袖拭去了眼泪。 朱红玉见这件道袍是她让刘大姐做给润夜的,心下也觉得润夜这几日彷徨迷茫,只能用这种方法,思念她。 明明两个人住的那么近,却没办法常常见面。 “红玉,我是铁了心的,无论死后会怎么样,都选择这一世的周全。你不要这样对我。” 朱红玉赶紧搂住润夜,她知道自己犯了错,伤了润夜的心。 可能是刚刚脱单,她还没反应过来吧……是她的错! “好了,我错了嘛,你别哭了。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润夜没有止住眼泪,反倒是问朱红玉道:“莲子有心吗?” “没有心,心都摘出来了……” 朱红玉赶紧闭上嘴,轻轻地咬了一下下唇缓解尴尬。她才发觉这是润夜给自己下的套。 “是啊,你没心!” 润夜一字一句,像是讨伐,朱红玉也不知道怎么让他平静下来。 但润夜深知自己也不能这样无理取闹,说了朱红玉“没心”,便不再流泪了。 朱红玉其实并不知道在润夜的世界观中,他将遭受多大的惩罚。 只是觉得润夜很敏感,可……她一笑,将一切不愉快挥走,和润夜一起落座。 朱红玉为润夜递上一盏茶,复而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个紫檀匣子。 她递了上去,对着润夜又是一份和熏温暖的微笑。 “我也不是故意不来,忙着挣钱呢,我要堂堂正正的来见你,来商量公事。至于私情这件事……等我们有朝一日离开这里,再说。” 润夜瞅了紫檀匣子一眼,不知道是什么,叩开上面的铜锁,只见里面是一沓子银票。 四川产的凌纹纸,闪着异样的光,陈旧的墨味,很是不好闻。 润夜将匣子一下子推给朱红玉,他将头侧向一边。 “什么意思?”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迁坟的事情?你说一千两。我给你带过来了,您可以看阴宅了吧?” 润夜丝毫没看朱红玉的脸,也没有见到她言辞恳切的神情。 “你说让我看,我就要看吗?” 朱红玉被怼的没法子,将盒子盖上。放在一旁。她将自己面前白瓷茶杯的金黄色茶汤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润夜,那我走了。这钱你留着吧,当我捐给庙里了。” 她已经战起了身子,润夜赶紧将头转了回来。 “站住!不许走!” 润夜站起身,又问道:“你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登时之间,朱红玉觉得自己真的是个人渣。润夜不是在闹脾气而是在害怕。 他怕失去,怕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始乱终弃。 “润夜,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 朱红玉走回润夜的身边,两个人一下子相拥在一起。 第六十九章 商量迁坟事宜 客堂点着一点柏香,味道柔和安逸,润夜拿出一个罐子,在香炉里放上了一点艾叶粉。 这味道就更好闻了,朱红玉坐在润夜的对面,看着他绝世的容颜。 很美、很仙、绝不食人间烟火 认完错后重归于好,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朱红玉的茶杯里,被斟了一杯热茶,润夜笑得很腼腆,不适会低下头去。 “咱们什么时候看阴宅去?” 润夜抿着嘴唇,眼睛悄悄得挪到了朱红玉的手上。 “你最近干了很多活?” 朱红玉抬起手来,看了看那双有些起茧子的手。 “对,新接了一个玉容散的生意。要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润夜很是心疼,牵过朱红玉的手,摩挲着上面的茧子。 “我有个方子,一会儿让琥珀配出来。” 朱红玉很是不乐意,心想手上有茧子又有什么不好? “别这样,太精细了活不长。对了,我姥姥这几日怎么样了?” 润夜低下头来,直叹气。 “大概老人家已经知道女儿离世了。” 朱红玉并没有很惊讶,这原本就是一个谎言,迟早要戳穿的。但她也只是苦笑了一声儿,没有多说什么。 “怎么知道的?” 润夜站起身来,将客堂的窗户打开,他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信,但是我说是托梦你信吗?” “信……可既然如此,事已至此,咱们还是说说看阴宅的事情吧?” 润夜对着窗外,掐算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飞快得移动着,算了半天,终于给了一个结果。 “六月二十八日那天,天无忌、地无忌、天地无忌、百无禁忌。这天可以吗?” 朱红玉盘算着,今天是六月十八日了,再十天自己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杜岳萧和金玉满通常会一天到。六月二十四日这天接待客人后,她就没有事了。 “那就这一日吧。” 润夜又掐算了时辰,算出一个自己很不满意的结果来。 “可是这一日需要子时迁坟。凡是属鸡的、属狗的均要回避。你父母二人,需要十二个人抬棺,在丑时之前下坟安葬。安葬之后,回到你的家中后及时安放牌位。所以你家中需要立一个祠堂,因为我这里没有位置了。” 朱红玉想这有何难,她的院子中有很多空屋子。只要打扫打扫,再让润夜过去指点一下,不是难事。 “懂了,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润夜看着朱红玉,摇了摇头。 “不需要你做什么,还是让占鳌操持吧。阴间之事不比于阳间事,我怕你冲撞了。” 朱红玉听到这话,一副忧愁的神情,她噘着嘴愤愤不平,可看到润夜专心致志的面庞,终究是虚了。 润夜这样说了,还是入乡随俗,不要太特立独行了好。 “那就这样吧。” 朱红玉想着自己下午还要去城里进货,不宜在这个地方久留,正要走时,润夜一下子抓住了朱红玉的胳膊。 “你这个……死妮子!跑哪里去?” 朱红玉脸颊一红,轻轻地靠在润夜的肩头。 “不跑、不跑,只是我跟二狗说了,要去进货的。你想我现在养着一大家子人,这点钱哪里够花?” “当初你来三官庙换粮食的时候,也不需要这么多钱吧。” 润夜的声音很清冷,对着朱红玉没有应有的温存,但是那颗心却是热的,只是他不懂如何去爱而已。 朱红玉用脑袋撞了一下润夜的肩膀,搞得润夜吃痛不已。 “那肯定要奔着好日子啊,就算是我入了工商籍,也要给弟妹创造好条件呀。” 润夜只能放开朱红玉的手,长长的叹了口气。复而换上了一幅温和的笑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朱红玉见润夜如此坚持,可垂下眼眸,也游移不定起来。 “我如何不想,但我经常来,肯定是惹人怀疑的。等我钱攒的足够多,咱们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好吗?” 润夜低着头,不再作答。朱红玉见他眉眼间都是失落的神情,想起来一句诗。 “有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暮暮朝朝?” 润夜听到这句话,立刻不再满面愁容,只看着朱红玉,眼中是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你倒是有好文采,罢了,我相信你。” 朱红玉见润夜还是不怎么开心,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薄唇。 润夜立刻羞红了脸,忙将头侧向一旁。 朱红玉也知道,这是第一次接吻,虽然很轻、很快。可是却都是情谊。 “润夜,我确信我没有你爱我那般爱你,可我会慢慢适应。我也是爱你的,只是我爱的含蓄,爱的徘徊。你且等我一两天,我找到由头肯定会叫你去我家。好吗?” 润夜只点头,脸上羞赧的绯红并未褪去。二人又温存了一会儿,朱红玉想着琥珀要忙完了,跟润夜告别,而后离开了三官庙。 二狗牵着骡车,沿着门前的官道一路出了村,到路边的时候,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似乎是赵清玉的。 朱红玉便让二狗将车靠了过去,她掀开轩帘,朝着对面叫了一声儿。赵清玉用扇子掀开轩帘,探出来头。 见是朱红玉,有些惊喜,随后又换上了以往那副乐呵呵的神情。 “朱大小姐?城里去?” 朱红玉微微颔首,二狗和赵清玉的车夫往路中央靠了靠,已方便二人说话。 “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到您了,还说改日去走动呢?真是择日不如撞日。” 赵玉清哈哈大笑,不掩饰其一副公子哥的做派。 “朱小姐,我这是给姜教头送行李去,你办完乔迁宴的第二天,他就收到了知府传召,回云梦镇当差了。” 朱红玉一盘算,还真是时间长了不出来走动,这么大的事她都不知道。赵清玉本想着二人没什么话题可以聊下去了,突然间想起姜宰宇的嘱托来。 “对了,姜教头临走的时候,很是想念你,说你妙手回春,让我不日带你过去做客。” 朱红玉客套得一笑,道:“那是自然的。” “你今天去城里不忙,就去看看他吧?听说他不仅没有获罪,反而有了一百两银子的封赏,咱们可要敲竹杠去。” 虽然说敲竹杠并非是朱红玉的爱好,但想着能见到姜宰宇聊聊天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若是能接触到一些官员,润夜的事情说不定就有着落了。 “我觉得太打扰了,算了吧?” “那可不行,姜教头既然嘱咐了我,我又这么巧得遇见了你,就今天了,可不能改。” 朱红玉回眸,更是客套的一笑,用右手将压在身下的衣裙撩了出来。 “二狗啊,跟着赵公子的车走吧,今天咱们先去见个熟人。” 说完这句话,朱红玉复转头看向赵清玉,道:“赵公子,那就一道了,我沾光。” 赵清玉放下轩帘,一路上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城中进发,不多时候穿过了热闹、熙攘的朱雀大街,在十字路口一个左转,就拐到了白虎大街。 朱红玉撩开轩帘,看车外的风景与朱雀大街是决然不同的。 这一条白虎街上,都是朱红色的大门,上面带着排排门钉。门口都有两头石狮子,石狮子很是威严,尽显出官府的气质来。马车一到白虎大街上,便放慢了速度,生怕快马惊着某位衙门里的官员。 赵清玉和朱红玉的马车一下子停到一座衙门门口,朱红玉见这一处衙门大门敞开,门口是两个穿着软甲的卫士,看样子应该是到地方了。 赵二狗掀开车帘,在地上摆了小凳,朱红玉踩着凳子走下马车去。停在衙门门口环视了一圈。整条大街上庄严肃穆,没有一个小商小贩在此摆摊卖东西。 颇具有一副威严的气度来。 赵清玉打开折扇,将一只手背在背后,他的仆人从车厢中掏出几个包袱。朱红玉让二狗帮着搭把手,也背了两个包袱出来。 四个人一齐到了衙门门口,赵清玉掏出一个帖子来,门口戍守的卫兵见是熟人带着生人过来,也就让进了。 一入武将的官衙,登时之间换了天地,与普通的住宅不同,武将的衙门一进门后就是一面鼓,对面则是一幢钟。二者在训练时提供指挥。钟鼓之间是校场,可容纳整个云梦镇的官兵在此训练。 穿过整个校场,绕过校场最北面的点将台,就到了一处小有洞天的私宅里。 自古以来,凡是衙门都是这样,前面是办公区,后面是生活区。私宅建在衙门里,给两袖清风的各级官员异地任职的别样福利。 走到私宅,便是一正堂、两偏房、两耳房的标准规制了。赵清玉走在三个人前面,敲响了正堂的门。 姜宰宇带着一群兵娃子在布置私宅,毕竟出去躲避瘟疫太长时间,衙门被抢了不说,里面的摆设也是七歪八倒、遍布灰尘,这几天才收拾得像点样子。 门外有客人到,一个娃娃兵开了门,见一行四人忙请入屋中。 “给老子往左边挂!左边!你他妈是不是傻?” 姜宰宇在正殿指挥人干活儿,嘴里自然是武将做派,不骂娘这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赵清玉走上前去,给姜宰宇见礼。二人一见如故,刚见面就给互相了一个大熊抱。 看得朱红玉在旁边,都要腐了。 “哎呀,怎么今天过来也不派人跟我说一声儿,三明,让厨房准备好酒好菜,今天你小子可别给我跑了!” 赵清玉也是开怀大笑,不忘用扇子敲了敲姜宰宇的肚子。 “你这厮真是个流氓,怎么没把你给惩治了。今天休得无礼,我带了女眷来。” 姜宰宇这才将目光投射到朱红玉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自然不会想寻常的儒生一样避讳。 他左看右看,只觉得朱红玉像极了一个人,可又不敢确认。 “这位可是朱姑娘吗?” 朱红玉盈盈一笑,对着姜宰宇行了个礼,婉道:“姜教头,别来无恙啊。” 姜宰宇一听,果真是朱红玉,随即开怀大笑。朝着朱红玉走去,作了个揖,相当于平礼,脸上的每一根胡茬都带着笑意。 “姑娘,事发突然,走的匆忙,这才没有上门跟你告别。不过这下子好了,今日我设宴招待二位。” 姜宰宇说话突然间文雅起来,可在不是“好酒好肉伺候”的话语,赵清玉用扇子掩着嘴吭哧吭哧得笑,险些要将肋骨折断。 他可不曾见过姜宰宇还有这样“文弱”的时候。 “姜教头,我给你还带了一个人的礼物来。” 说着,赵清玉让自己的小厮从包袱中掏出一个锦盒来,恭恭敬敬得捧到了姜宰宇的面前。 第七十章 一封玉牌 在云梦镇官兵总教头家里吃饭,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朱红玉这次是体验到了。 好酒好肉,大快朵颐,虽然不怎么美味,但是让人吃得满足感爆棚。餐桌上还能吃到民间禁止宰杀的耕牛。 当然还有丝竹管弦、红粉佳人、歌舞伴着宴饮简直是至极的影音享受。 朱红玉看歌舞很是入迷,一众女子手上的软罗随着甩动而飞舞,各个蜂腰圆臀、凹凸有致,眼神里又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一曲终了,那女子妩媚的容颜在朱红玉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姜宰宇第一次见有女人看歌舞如此入迷,盯着女孩子的蜂腰圆臀挪不开眼睛,端着酒杯也不顾仪态,开怀大笑。 “小姑娘,这些美人可好看吗?” 朱红玉的眼睛自然是挪不开的,早就忘却了姜宰宇的身份。 “您的美人们各个蜂腰圆臀,花容月貌。别说男人看了挪不开眼睛,我一个女人看了,也是止不住口水。” 姜宰宇听到朱红玉的一席话,坐在主位上的他以睥睨的目光看着朱红玉良久。 方才款款开口道:“姑娘,你若是个男人,也定是好色风流胚,每日花前月下,夜夜笙歌不息。” 朱红玉回过神来,方才觉得刚才失仪,站起身来对着姜宰宇敬了一杯酒。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一杯我敬教头您,愿您的美人儿越来越多。” 姜宰宇端起酒杯,脸上对朱红玉登时是无可奈何的表情,而后回了一句道:“看来姑娘不仅仅看病看的好,这嘴巴也是厉害。” 一杯酒后,暂且缓解了刚刚的尴尬,宴饮也趋近于结束。朱红玉浅浅酌了两杯,脸颊上泛起红光。虽然说朱红玉酒量一般,可是这点小酒对她来说绝不是问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红玉看着女孩子的舞蹈也有些厌倦了。 续完旧、舒完情,赵清玉用温帕子擦了脸、醒了神。 他站起来,对着姜宰宇恭恭敬敬得行了个礼。 “姜教头,那我们就走了。” 姜宰宇也有结束宴饮的意思,款款起身,一副仪态很是威武,无论行走坐卧。 他没有拘泥于世俗的虚礼,而是拍了拍赵清玉的肩膀。 “回家跟赵里正给我带个好,在你们家叨扰的时间太长了,我很是抱歉。” 赵清玉不急于离开,想到赵蚰姑临走托付的事情,还是拱着手很是恭敬的姿势。 问道:“姜教头,刚才我带的那份礼物你见了没有?” 赵清玉回想了一下,突然间想了起来,宴饮之前赵清玉交给他的红缨冠。 “那个红缨冠是吧?” 赵清玉赶紧点了点头,心道幸亏这个武夫没忘记,他也提表妹松了一口气。 “挺好的呀,我收下了。” 赵清玉如鲠在喉,手指快速得搅动着,仿佛是等着姜宰宇说出更多话来,他好带回去。 “嗯……赵公子还有事,怎么一副便秘的样子?哈哈哈哈。” 赵清玉没法儿再多说什么,只能拱手行礼而后告退了,朱红玉坐在客位上,见赵清玉抓耳挠腮得样子,除了想笑就是心生爱悯。 谁让姜宰宇是个武夫啊,你跟武夫暗示什么!他一定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赵公子?”姜宰宇挑眉,看向朱红玉求救,“你这是怎么了?” 朱红玉走上前去,对着死缠烂打的赵清玉道:“情谊这个东西,要多次送、一直送、常常送才能有进境。你说这送一次,也不好让教头多说个啥,对吧?” 朱红玉说着,也给赵清玉使了个眼神,赵清玉叹了口气,一副吃瘪的神情。朱红玉看着赵清玉为难的模样,抬起手来掩住唇笑。想罢这个赵蚰姑是个厉害的角色。 拉开了赵清玉,姜宰宇执意送二人出门。 走到半道上,姜宰宇看向朱红玉,露出一个看哥们儿的眼神来,他真心感谢刚才朱红玉的出手相助。 眼见着到了门口,赵清玉上了车,朱红玉也要上车离去。结果被姜宰宇拦了下来。 “姑娘,我这里有一块玉牌。你拿着这个玉牌,随时造访我的府邸。” 说着姜宰宇将自已贴身的玉牌取了出来,双手为朱红玉奉上。 朱红玉本应该是客气一下的,可是这次她没有客气,一手拿了过来放在袖子里。 “谢谢了,改日再说。” 说着朱红玉上了自己的马车,二人驶出了白虎大街,临近转角时,赵清玉停下了车。朱红玉的马车也被叫停了。 赵清玉掀开轩帘,面色很是难看,但还是压着怒火勉强得问道:“朱小姐,你刚才给我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朱红玉听到赵清玉隔着轩帘都能骂她,也掀开了帘子,手中吊着姜宰宇的那块玉牌,道:“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赵清玉听得云里雾里,下一秒朱红玉从自己的车里扔过来姜宰宇的玉牌 ,赵清玉受了惊,下意识接在手中。 他看着手中的玉牌,还是不明白朱红玉的用意,问道:“朱小姐,有话直说吧。” 朱红玉勾唇一笑,心道什么臭男人的东西,她才不要。 “你拿给赵蚰姑她怎么知道这块玉佩是怎么来的?你只要编造编造就好。” 说着,她放下了轩帘,赵清玉也如获至宝,连连感谢朱红玉的睿智机敏。 两辆马车按照原来的行驶路线继续行走,到了惠民大药局门口,朱红玉停了车。 赵清玉下车跟朱红玉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语,而后携着车夫先回村了。 朱红玉耸了耸肩,觉得这个时代的男人真是有趣。 要么如润夜、沈瀚洋之流,憋在心里宁肯一辈子;要么如姜宰宇、杜岳萧之流,对男女之情尚未开化,只为床笫而不谈情意。 与美女翻云覆雨却只是为了翻云覆雨,半分没有情谊在其中。其实这种男人也挺惨的。 当然,朱红玉也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大白天胡想八想什么。 直到下了车后提着自己的裙子进了惠民大药局的门。 走到最后一步进门时,放下了裙子,忙用扇子遮住她的脸。 因为她看见杜岳萧在堂内坐堂,盘问账目,伙计被他盘问的险些虚脱。 再走近一看,听到杜岳萧问道:“这里的三文钱去哪里了?对,一个月前的!” 这个姜宰宇简直是疯了,东西没了就是没了,还一个月前,怎么查? 朱红玉遮着脸,走到杜岳萧与伙计所在的柜台前,轻轻地“咳咳”了两声儿,引起注意。 可是咳嗽了之后,杜岳萧却一副冷脸,呵斥道:“看病去那边!” 朱红玉将扇子撤了下来,可依旧没有引起杜岳萧的注意。 “杜老板!”朱红玉耐不住了,她不想玩了,她现在只想抓药回家。 可是杜岳萧依旧没有注意她,道:“那边!” 说着还用手指了指坐堂的大夫,伙计看着朱红玉面露难色,杜岳萧见伙计三心二意的,又是一巴掌打在头上。 “我训斥你呢,你给我专心一点。” 朱红玉盈盈一笑,这位西域来的汉子脾气一定是上来了,罢了她等。 于是转过身去,在坐堂的大夫对面找了一张凳子。听着杜岳萧一直骂、一直骂,终于在某个时刻,杜岳萧骂爽了,转头看向坐在他店里怡然自得的那个人。 不对,是不是看错了? 杜岳萧把头转过来,而后又转头看向了那个人。 怎么平白的还真有点眼熟?朱红玉!!! 杜岳萧忙从柜台里走出来,挂上了自己平日所不齿的“客套的”笑容。 “朱小姐,你来了?你们这群下人怎么办事儿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儿?” 只听他说话先是柔和的问好,而后就开始逃脱责任。朱红玉虽然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杜岳萧又强行解释了一会儿,朱红玉坐在凳子上早已闲得耐不住,只能继续摸索着椅背的粗糙的靠手,一言不发。 终于杜岳萧又是赔笑又是呵斥下人得说完了,对着朱红玉拱手要打千。 朱红玉赶紧拦了下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施了个平礼。 “杜老板,我来你这里是进一批药。还有杜老板上次许我的药柜,怎么不见了踪影呐?” 杜岳萧听到朱红玉过来进药,当然是欣喜的,而且他确实是忘了朱红玉的药柜,心中满不是滋味。 “对不起了朱小姐,我是真的给忘了,药店生意最近又忙了起来。——富贵,赶紧着给这位掌柜的进药。” 朱红玉见杜岳萧的态度好得不能再好了,刚才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 便调侃道:“杜老板,你可真是个大忙人,我十天半月不见你,做什么呢?” 杜岳萧喜欢与朱红玉说话直来直去,见朱红玉这么问,显然有意逗逗她。 “那自然是风里雨里,见龙子凤孙去了。” 这杜岳萧边说边比划,朱红玉自然知道他在玩笑。站在柜台前将需要的药材报了一堆。 等柜台里面的那位去库房搬货时,她才听懂了杜岳萧的意思。 “巫山云雨”“颠鸾倒凤”,原来这厮竟然说了个荤段子! 反应过来的朱红玉见杜岳萧笑得猥琐,趁他不注意时一拳打在了杜岳萧的气海穴上,也就是脐下一寸半的位置。 这是人身上的死穴之一,当然杜岳萧这厮年纪轻轻,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朱红玉也不确定。 杜岳萧感觉到自己的肚脐眼下面被朱红玉戳了一下,本没当回事,可登时之间感觉天旋地转,房梁、地面朝着他走了过来。 一下子,杜岳萧失去了平衡,本用手扶着柜台,可抗拒不了身体的僵直,直接摔在了地上。 店里人先是一愣,看着杜岳萧躺在地上起不来,过了一会儿几个大夫忙从坐诊台后跑了出来。 朱红玉也是一脸懵逼得看着杜岳萧,喂喂喂,不会这么严重吧! “朱掌柜的,刚才怎么了你们?”一位老大夫焦急得问道。 第七十一章 惩治灵芝 朱红玉也是懵了,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只见她鬓角冒出冷汗来,一下子滴在地上。看着杜岳萧紧张得咽了口口水。 “打在气海上了……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他言语轻薄。” 朱红玉当然也赶紧给自己找理由。 老大夫一听朱红玉说打在哪里,登时之间也急了。怒道:“你学了几天医,怎么这种玩笑也敢开?” 说着几个老大夫忙围了过来,杜岳萧已经昏倒在地上,他们合力将杜岳萧躺平,用按摩的方法在别的几个穴位对力道进行疏导。 朱红玉虽然没有着急也没有吓哭,但是身上的冷汗一直没有停。 她将手中的帕子捻了又捻,焦虑、悔意迎上心头,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柔夷之间的帕子,被揉搓的不像样子。 终于,几个老大夫合力,杜岳萧终于缓过神来,躺在地上重重的咳嗽了几声,这才是气顺了。 朱红玉迎上前去,将杜岳萧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杜岳萧随着朱红玉的借力,很快站了起来,刚才被打的地方还泛着疼。 “你这个、你这个死丫头!”杜岳萧捂着肚子,扶着柜台,又是瑟缩了一阵儿。伙计目睹了刚才的一幕,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心道:谁让你刚才骂我。 “对、对不起,我是第一次,我也没有想到你反应这么强烈。我再也不敢了。” 朱红玉低着头,手中还是揉着帕子,又是点头哈腰又是瑟瑟发抖,使人怜爱不已。 见到此情此景,杜岳萧当然也不会多计较什么。 微微揉着自己的气海穴,安慰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没事,下次我还让你点。”杜岳萧吃痛得看着朱红玉,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肩上,“你往我的?中大穴点好了,我的家产全归你。” 听到这话,朱红玉知道杜岳萧没有生气,就继续皮了起来,她一改刚才的唯唯诺诺,伸出手来朝着杜岳萧两乳中间的?中大穴摸去。 杜岳萧见她这个行径,赶紧往后躲,结果一下子撞到柜台旁的茶几上。 “朱红玉!你是一个丫头,你能不能讲点理?” 朱红玉无奈的耸耸肩,对着刚刚恢复过来的杜岳萧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将自己要的货物取了,二狗在门外站着,很有眼色。见到朱红玉把药材开好了,就帮着朱红玉将三四麻袋的药材抬到了车上。 “好了,我取完了,那我走了。” 说着,朱红玉跟杜岳萧告别,杜岳萧坐在凳子上,挥了挥手,恨不得自己能把这位瘟神给扔出去。 朱红玉走了几步,到惠民大药局旁边的瓷器店定了瓶子,商定完价格、付了定金,终于忙完了一天,可以回城了。 回城的路上,人员混杂,朱红玉见到街道上人来人往,此刻夕阳西下,置身于古城之中,看着华灯初上的各家各户匆匆忙忙。 卖货的货郎并未打算停下做生意的脚步,云梦镇没有宵禁,整个华朝都没有宵禁。故而夜晚的中原大地上,四处都是做生意的小贩。 勾栏瓦舍,鳞次栉比。灯火明晃晃的,青石砖的路面凹凸不平,这条路有无数人走过,而她只是其中往来的无数客商之一。 将晚夜色,凉凉如水。走在朱雀大街上要出城门时,只见城门前的饮水亭前站满了人。 朱红玉不爱看热闹,但无奈看热闹的人堵着出城的路。 在等待的片刻,能听到一二闲言碎语充入她的耳朵。 “跳井里去了。” “是啊,听说本身都不能动呢?” “官兵们这几天咋喝水啊?要恶心死了吧?” 朱红玉靠在车棚的罩壁上,双眼微阖,丹唇微开。她用手按揉着鼻梁的位置给自己按摩,手帕早已经被揉搓的不成样子。这一天劳心费神,实在是困顿难受。 早上的时候,她还和润夜商量迁坟的事情,而下午又是宴饮又是买药。 这会儿又要堵车,感觉浑身都不对劲了。 不就是死了个人、跳井了。哎……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城门口的人终于被官兵给清理了,挪出一条道来让马车通过。二人终于出了城,二狗熟练得驾驶着马车驶向桃花村。 车子在泥泞的土地上摇摆了很久,终于在吱吱呀呀不停歇的声音中,回到了朱宅。 占鳌和琥珀早已用完了饭,朱红玉下午饱餐一顿,当然也是吃不下的。 马车一入院内,就听到二狗高喊了一声儿“大小姐回府”了。 朱红玉强忍着困顿,半睁着眼睛,摇摇晃晃得从马车上下来了。 芋头是最先听到朱红玉回来了,从东厢房出来接,她一路摇摇晃晃得上了楼。 灵芝服侍完琥珀歇息,很快就服侍朱红玉了,可没等着调好水让朱红玉洗漱,她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再一醒来时,是因为一阵吵闹的声音。吵闹的声音不大,但从前院传出来。 朱红玉一睁眼,见天色微亮,家里人还没醒是肯定的。 “你个贱蹄子,真以为自己能在内房伺候了?” “小姐不舒服,你又不来,难道让男人扶吗?” 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着谁,朱红玉心下疑惑,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野货,悄悄走出门去。 只见是灵芝和芋头吵了起来,连带着卫妈妈都起来了,给二人拉架。 “你以为你在东客堂了不起啊?” “我就是了不起!” 二人说着,动起手来,只见是谁也不让谁,巴掌、耳光毫不遮掩。 朱红玉清早起来,看着二人打架,是真的心里烦的不了的。 站在二楼的连廊上,吼道:“你们眼里有没有主子?” 吵了她睡觉绝对不能忍! 灵芝和芋头见朱红玉在楼上喊,忙停了手,抬头一看是朱红玉,提着裙子跪下了。 果然是对下人太好了,真失了规矩和礼度了。 朱红玉从房中倒了一杯水出来,只见二人还站在那里。她凭栏看戏,当然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刚才这一吼,嗓子不舒服是真。 “怎么回事啊?” 灵芝牙尖嘴利,占得先机,跪起身来指着芋头,恨不得打她的神貌。 “大小姐明鉴啊,都是这个蹄子,大早上惹我的!”灵芝说着,不忘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装着哭腔。但眼睛里并没有泪水。 反而是芋头,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滑落出来。朱红玉一侧头,见芋头垂头不语,心中恼怒。 “没让你说,芋头,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朱红玉喝完了水,将被子拿在手中,青丝未绾,随着风飘散。 一副闲适模样,但却生的非常严肃。 “回小姐的话,我大早上帮着厨房干活儿,谁成想这位过来,先是扇我巴掌,而后说我昨天晚上僭越,侍候小姐是她的事,我想攀高枝!” 朱红玉听出个所以然来,芋头说的话与刚才他们吵架的内容是一致的。 灵芝哪里会认错,跪直了身子,险些就是要站起来打人。 她怒目圆睁得看着芋头,凶巴巴得说:“主子,是她胡说,分明是她惹我的!” 朱红玉一定不会容忍这种小婊砸的说辞,手中的杯子飞出一个抛物线,一下子砸到灵芝的面前。 这瓷杯落地的一瞬间,被砸成了粉末,一块大的瓷片飞起来,划伤了灵芝的脸,登时之间一道血口子赫然众人面前。 朱红玉心有余悸,她生怕砸错了人,没想到手艺倒是精准。 沈瀚洋睡眠素来浅,听到内院里面一闹,已经天亮了。便穿好衣服走到二进院来。 朱红玉见沈瀚洋走来,从二楼下来。 她款款步至灵芝的面前,先是对沈瀚洋行了个礼。 “先生起得早?” “是啊,你们后院挺热闹的,我就过来看看。” 沈瀚洋还是一副温润润雅的君子模样,只是今天他手中拿着一柄扇子,敲击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若有所思。 “先生,这种趋炎附势、妒贤嫉能的丫鬟,在旁的人家是怎么处置的?” 朱红玉没有低头,而是用余光不屑得看着她,灵芝跪在朱红玉的脚下,早已是瑟瑟发抖,再也不装哭了,直接哭出来。 “一般来说,杖责乃至于处死,都是可能的。” 沈瀚洋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处死阿猫阿狗。这是一般的读书人对奴仆的态度,没有怜悯,只有法度。因为他们都是主子家的私人财产。 朱红玉勾唇一笑,绕着院子活动了一下筋骨。 “哎呀,芋头、卫妈妈,你们都起来吧。卫妈妈去做饭,芋头把家丁请来吧。” 说着,芋头和卫元站起来,一个进了厨房,一个去了一进院。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二人齐聚于二进院。 朱红玉指着灵芝,嘴角笑意不止,眼神睥睨着跪在地上的“财产”。 对着常平川和二狗道:“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大早上的拈酸吃醋,我想着是要给点教训。你们二人搬个春凳出来,打她二十杖,涨涨记性。” 常平川与二狗早就看灵芝不爽,听朱红玉终于处置发落,岂有怠慢的道理。 一个人搬凳子,一个人取木杖,二人将灵芝架到春凳上,二狗按着她,常平川往手上啐了唾沫,拿起杖子来就是往死里打。 院内登时之间传来一阵阵喊叫的声音,灵芝再也不装哭了,她狰狞的面容上满是泪痕。 芋头给朱红玉搬来座椅,朱红玉全是当看戏。只五杖之后,斑斑血迹从她臀上隔着衣服印出来。 常平川常年带兵打仗,一身腱子肉又是往死里打。 朱红玉虽然平日里是个心疼钱的主儿,可她绝不能容忍这种心机婊在自己的身边一日。 疏疏落落二十杖打完,占鳌和琥珀也都下了楼,见了最后几杖。 常平川打完二十下,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这家里规矩不多,可别忘了做人讲个良心。你们都是下人,分什么高低贵贱。若有一日飞黄腾达,更能在我之上。今日的事情就到这里,你们谁都不在提。这腌臜的东西就给我抬到她屋里去。她不是爱拈酸吃醋吗?那就谁都不要理她。” 第七十二章 五月七月 朱红玉言辞恳切,心也算狠,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没有一种负罪感,只有一种快感。 她很开心自己能手握权柄,惩治恶人。让善良的人不受欺负。 几个家丁按照朱红玉的吩咐将人和东西都收拾了,朱红玉也站起身来。 她看着芋头,换上一副笑意。 “芋头,日后就由你在楼上照顾了。” 芋头赶忙谢恩,朱红玉不愿再将事情闹大,遣散了众人之后,带着弟弟妹妹到客堂吃饭。 饭桌上,朱红玉吃饭心不在焉,夹起一块小萝卜嚼了半天,腮帮子都累了才咽下去。 她所烦恼的事情不过是两件,一者是灵芝的去留;二者是人员的更替。 朱红玉心想,日后灵芝也绝不能留在一进院,也不知道这厮心里会不会想着报复,药房也留不得。 但她确实精明能干,哎……等她身上的伤好了,再指派一些活计让她做吧。 至于新人入府,朱红玉想着姥姥也快要回来了,这件事要抓紧去办了。 饭桌上,琥珀见姐姐心神不宁的样子,也放下筷子,用天真无邪的面容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朱红玉两眼空空,回过神来见是琥珀,露出一个很是自然的笑容,道:“灵芝肯定是用不上了,我想着采买两个新的丫鬟。可是……那牙婆收费是越来越贵,实在不划算。” 琥珀见姐姐为这件事情焦虑,又想起前几日在庙里的所见所闻。一下子拉住了朱红玉的手,道:“姐姐,这有何难?我知道村里有几个佃户,也就是租咱们家田地种的那位老伯,家里有六口人。孙女就有三个,最大的也十三岁了。采买他们家的不好吗?” 朱红玉很是惊喜,忙攥紧琥珀的手,道:“太好了。” 四个人吃完了饭,朱红玉吩咐二狗去找自家田里的佃户过来。有事情要商量。 这一吩咐下去,倒没出一炷香的功夫,在田里劳作的老两口就被拉了过来。 朱红玉坐在客堂读书,见夫妻二人大汗淋漓,便让芋头赐了座。 田老翁有五六十岁,见朱红玉坐在主位上又赐了座。用手扶着膝盖,紧张不安起来。 他撇了撇身边的老婆子,结果老婆子也不说话。 他就大着胆子问道:“小姐,我们家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朱红玉莞尔,微微垂了一下头,而后看着田老伯,道:“你家现在还剩些什么人?” 田老伯一顿,而后也没有多想什么,一只手下意识举到半空中,比划起来。 “我与老婆子,身下一个瘫儿儿子,儿子早些年娶了媳妇。生下来两个姑娘,孙孙们一个十三,一个十二。我说找个婆家嫁了吧,别受苦了。可我们家穷苦成这样,连个提亲的都没有啊。” 朱红玉听着别人的家的酸甜苦辣,手中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气,将热气散了送入口中。她心想这样一个家庭,连提亲的人都没有,也一定很缺钱。 “你家孩子在家中当然受苦,我这里倒是缺两个人侍候。” 朱红玉放下茶杯,只见田老伯的神色登时之间不自然起来。 他抚着自己的胡子,叹道:“朱小姐,我们家固然穷苦些,但是也没有到要卖儿女的地步呀。” 朱红玉又是一笑,只是这一笑不似刚才。她将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身体侧向凳子一旁。 “我何时说过让你卖儿女了?” 田老伯一顿,不敢说话,他身旁的婆子见田老伯说错了话,赶紧圆话。 “朱小姐,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若是打短工、长工,都是可以的。若是卖了去,就害怕孩子们恨我们呀。” 朱红玉欣然点了点头,这笔生意倒也好做了。 “您二老将孩子带来,若是能在我家帮衬着干活儿,我自然是少不了她们的。一个月三钱银子,与我家的奴仆都是一个价。但我们家只收长工,做一两个月是不行的。” 说着,朱红玉从钱匣子里掏出一两银子,让芋头交给二老。 这两个老人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一下子眼睛都亮了。 “朱小姐?这、这是?” 朱红玉合上钱匣子,放入客堂的暗格里面。 “这是一两银子。你若是让孙孙们来,两个人两个月赚下来比这个还多。你们二老种粮食去,只等着收成,一家人置办一屋子年货,有何不妥呢?” 二老听着连连点头,心想着就算是卖了也是值得的,谁知道竟然有这么多钱呢? 芋头待二人看完银子,又收了回来。田老伯觉得银子到手里抢走,还真是不舒服。 “你们今明两日将孩子带过来,我都在家里。” 说着,芋头收了二老的茶具,田老伯和他的老婆子站起身后,躬身走出门去。等到了门口才敢直起身来。 刚才的银锞子足矣让他们的初心动摇,二人快步离开了朱宅。朱红玉正想着上楼去,取些银子出来。结果还没走出客堂,就见老两口将孩子带了过来。 这个效率!说实话,朱红玉有点震惊,她是真没有想到。 见二人又来,带着两个小的。她转过身去,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言笑晏晏只见,有意无意打量两个女孩。 瘦弱、呆滞、无力,应该是长期吃不饱的缘故。身上破衣烂衫,补丁一层堆着一层的。 眼见着好似一阵风,都能将二人吹到,那衣服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芋头,你去挑拣挑拣,看能不能干活。” 芋头站在朱红玉的身旁,俨然已经成了家中的下人头头。她走上前查验了两个姑娘的身材、牙口,当然也让两个姑娘绕着客堂走了走,伸了伸胳膊。 而后走回来,躬下身子,附在朱红玉的耳畔,道:“两个孩子都很健康,就是太瘦了,要养一养。” 朱红玉打量了一下芋头,她来的时候比现在还瘦,如今过去没几天,已经胖了一圈。 “两个孩子我都要了,今天就留在这里吧。”说着,朱红玉让芋头将楼上的沈瀚洋叫了下来,当场立了字据。 沈瀚洋知道二人并非卖儿女,而是打一年长工时,欣然立了字据。老两口签字画押,一场买卖如意做成了。 老两口虽不放心两个孩子,但念及孩子在家吃苦耐劳,很是能干活儿,不舍得看了两眼后又走了。他们走向田里,继续卖命种田,以期获得粮食,能让全家人填饱肚子。 两个孩子都没太明白,只听着爷爷的话让她们过来,待爷爷一走倒也不哭闹。 朱红玉见她们听话,很是安心。一挥手,让芋头将菓子匣递给二人。 两个小姑娘一人拿了一块,还是怯生生得看着朱红玉。手中拿着点心也不知道吃,害怕错了规矩。 朱红玉又叠上了腿,身体靠在座椅的扶手上,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 其中一个小女孩,年岁看上去稍长一些,站起身来对着朱红玉行了个礼。 朱红玉暗道,这家孩子的家教还真不错。 而后这位小女孩用怯生生的音调,回答道:“我叫五月,她叫七月。我是做姐姐的,她是我妹妹。” 朱红玉又腹诽:原来穷苦人家起名都是这么容易的吗? 这家里有“二狗”有“小五”,还有个“芋头”,没想到如今又来了“五月”和“七月”。 朱红玉拉了拉芋头的袖子,让她将菓子匣取了回来。 菓子并不便宜,也是她昨日进城捎带回来的。 朱红玉看着芋头,用很是信任的表情看着她,道:“这两个姑娘教给你教养了,你教她们如何侍奉。到时候,我看你的成果。” 芋头手中捧着匣子,先是一惊,而后没有忘了礼数,赶紧屈膝谢恩,脸上自然是感恩的笑意。 在这个家中,朱红玉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地位。她自然要此后更加尽心尽力了。 芋头放下点心匣子,领着两个孩子要走,朱红玉又拦了下来。 “芋头,你找两件你的旧衣服让她们换上,在洗个澡。可别有跳蚤。旧衣服就烧了吧。” 芋头赶紧打千,对着朱红玉更是恭敬,待朱红玉没有了旁的事情要交代,领着两个孩子下去了。 朱红玉则是走到药房去,小五一大早磨制药粉,早上的事情他也不曾参与。 在朱红玉的心中,对这位“小五”的印象,其实比旁人更好一些。 她笑意盈盈得走到小五面前,道:“累了吧,休息休息。” 小五没敢说话,站起身来侍立在一旁。朱红玉则是检查了一下他研磨的药粉。 “嗯,都是好的。我要开始配置药散了,你坐在凳子上休息。等我要用你了,你再过来,可好?” 小五狠狠地点了点头,对于朱红玉发出的命令从无质疑。 朱红玉忙了一上午,将玉容散混合起来,药瓶子还没有到,自然没办法进行下一步的事儿。 她见小五坐在凳子上,眼中充斥着对她的恐惧。 突然间明白了,这孩子是被牙行吓着了。朱红玉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大钱,塞到了小五手中。 “这药房没有你的事情做了,你下午出去玩,这是钱。晚上要按时回来。” 小五讶异的看着朱红玉,将手中的捧在手心里。朱红玉见孩子有些愣头愣脑,难以调教,故而转身离开,想着去看看占鳌。 她提裙子一跑,小五便走出药房,出了大门之后,疯的不见了踪影。 第七十三章 宅内旧物 中午吃饭,朱红玉给占鳌交代了要迁坟的事情,自然连带着沈瀚洋,也在这次操办人之列。 沈瀚洋毕竟是读过四书五经的,深知一些礼法方面的知识。 交代给靠谱的人之后,朱红玉终于放宽了心。 她想起润夜昨日的失态举动,想着今天刚好有跟他接触的理由,便穿戴整齐了,画好妆容,一溜烟跑到了三官庙。 如今截疟丸的销量很低,毕竟疟疾的瘟疫过去了。 三官庙亦冷清了不少。润夜平日闲得无聊,只能在客堂给琥珀讲课。 深谙此道的朱红玉直接进了客堂,果不其然,润夜给琥珀讲解着药性歌的意义,见朱红玉来了,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走上前来。手都无处安放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 琥珀识趣得出去了,只待她一出去,润夜就忙拉住了朱红玉的手,眼中满是柔情,似水一般温柔。 朱红玉脸颊一红,觉得润夜这样做很是唐突。 遂低着头,手心有些冒汗。 润夜见朱红玉窘迫,很是不自信得放开了手。道:“我只是觉得昨天能见你、今天也能见你,真好。” 朱红玉猛然抬起脸颊,看着润夜微微一笑。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往中间挤,登时之间润夜成了个猪头。 “润道长,你这个样子才可爱。”说完,朱红玉放下了手,牵着润夜道袍上的“慧剑”,二人走到客堂的茶桌前。 桌上的小泥炉正在烧水,润夜从自己身后的博古架上取来最好的新茶,用茶匙取出一勺,放入他的紫砂壶中。 朱红玉以前并不喜欢看润夜泡茶。 只是她觉得烫手,害怕他如竹节一般分明的细长手指,被伤着。心中其实连干活儿都不愿让他干了。 “我已经让占鳌和沈先生去负责布置了,一会儿你随我去家里指点一下吧。对了,你让我在家里设祠堂?可是村里有祠堂啊。” 润夜一伸手,将一杯茶递到朱红玉面前。而后他用一旁的白巾子擦了擦手,朱红玉叼着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眼睛一直盯着润夜。 润夜恬然一笑,只拿起一张地图来,递给朱红玉。 “自古帝王皆是谋逆得到天下,而后新建宫殿太庙,从此盛世繁华周而复始。自己建祠堂不过比这些帝王早了一步。” 朱红玉继续啜饮杯中的温润茶汤,她只觉得润夜说这句话时,他自己都不信吧。 “我父母私自拜了天地,要入村里的祠堂,那肯定求刘氏开恩。你也是为了让我开心吧。” 朱红玉看着润夜递过来的地图,只见是一处方位图,地点在村西头的大山,位置离上次半山腰的荒庙不远。 “这个穴我盯了很久,本想着自己死了以后埋在这里。如今就让给你们家吧。” 润夜拿起紫砂壶,为朱红玉再斟了一杯茶。 “那……”朱红玉把玩着茶杯,眼神勾人极了,“你随我回家看看去?” 润夜等的就是这句话,当然欣然答应。朱红玉和他一齐出了客堂,润夜回屋收拾了自己的家伙事。 无论在客堂内是怎么亲昵,出了客堂之后,二人都相隔甚远,像是陌生人一般。 朱红玉走在润夜的身后,穿过漫漫竹林,行走于官道之上,到了朱宅门前。 常平川见是润夜和大小姐过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数。 润夜轻瞥了常平川一眼,而后随着朱红玉走入了家宅中。一进院润夜是不看的。因为祠堂不能设在外院。 进了二进院,润夜抬手指了指朱红玉住的二层楼。 “你看,二楼挺适合的。” 朱红玉脸上一阵黑线,她是真的不想再搬家了,一下子撒起娇来。 “哎呀,润道长,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求求您换个地方好不好?” 润夜被朱红玉这般一撒娇,直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得侧身离开,搞得朱红玉满是尴尬。 二人在院子里寻摸了一圈,润夜手中持着罗盘沿着红针的指向寻找,终于在走到临近墙根的地方,看到院子西北角有一座废弃的小木屋。 这间木屋很不起眼。 掩映在一小片竹林之间,就算是朱红玉,也是第一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屋子。 润夜将罗盘放在随身的背包中,对朱红玉道:“你这处竹林里的废屋子地势不错,你想想办法整修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踩着交错倒斜的竹竿,硬生生地走出一条道儿来。朱红玉跟在他身后,走起来就平坦了许多。 润夜见木屋的门并没有落锁,只是虚掩着,便一下子推开了。 一阵粉尘飞速扬起,二人不约而同得掩住口鼻。 待烟尘散去,只见里面空空荡荡的,屋子正中间放着一个木箱子,很是突兀。 朱红玉看见到箱子心里好奇,她也不顾满地的灰尘,走上前去研究起来。 这才发现箱子落了锁。 润夜见状,从外面找来一个竹竿,插入箱子的缝隙之中,只听到“咔嚓”一声儿,箱子就直接被撬开了。 箱子被撬开的这一瞬间,扬起一阵灰尘。 木屋外的阳光撒入屋子,照射在箱子里,氤氲烟尘之间,箱子里的东西泛着光芒。 润夜用手挥了挥手边的灰尘,可还是咳嗽了几声,烟尘过了许久才散去。里面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他走近箱子,往里面一瞅,面容中露出惊异的神色来,脱口而出道:“龙纹紫袍。” 朱红玉一愣,见润夜震惊得愣在箱子旁边,她也凑了过去,只见是一件精致的紫色丝绸衣服,上面的花纹繁复,刻着几条威武的龙。 没错,是龙! 朱红玉也觉得这件事情不一般了,在古代只有皇家能用龙。 她一没忍住,直接拿起了这件反射着柔和光芒的紫色龙纹法衣,却被润夜打掉了手。 “别乱动。我来。” 朱红玉嘟着嘴,用自己的左手揉了揉被打疼的右手。心里老大个不愿意,但也只能屈从于润夜的威压之下。 润夜将紫袍展开。 这是一件四脚衣,这并非是平日里穿的衣服。 上面的花纹繁复到令人窒息,九条金龙围绕着天上的琼楼阆苑,琼楼阆苑里的仙子、金龙身上的龙鳞,都被绣了出来。 润夜盯着衣服仔细观赏,眼睛都挪不开了。而朱红玉看了看箱子里,没了什么宝贝,不过有一封“戒牒”。 “戒牒”是啥玩意儿? 朱红玉见抢衣服不行,拿起戒牒,将其展开了,上面的名字她很熟悉,不久前才听过。 “纪于之”。 “于正德元年,受天仙大戒。” “赐紫袍,领天下道教事。” 这简单的三行看完后,朱红玉还未深究,润夜便夺走了。 他的眼睛飞速扫过上面的文字,见纪于之的名字,也是惊讶,于是眉头紧锁,忙将戒牒合上了。 朱红玉抬起手来,想要抢夺戒牒,却被润夜灵活的闪过了。 抢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朱红玉终于服了软,道:“润夜,你给我看看嘛!” 润夜见朱红玉又给他撒娇,直接将闪闪发光的紫袍扔给了朱红玉,全然不像是刚才,将这件衣服宝贝的要死。 朱红玉拿着紫袍,看也看不懂,只能叠好放回箱子里。 而后继续对润夜撒着娇,道:“求求你,给我看看戒牒嘛!我求求你了!” 润夜则是将戒牒揣入怀中,决心是一眼都不给朱红玉看了。 朱红玉无奈,看着箱子里还有一堆东西,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都是一切木牌、铜铃、桃木剑类的。 她拎起桃木剑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暗道:都是什么破玩意儿。 润夜见朱红玉财迷的样子,心中很是不安。 “把这些都烧掉,否则遗患无穷。” 朱红玉心疼得看了一眼紫袍,问道:“喂,烧了?你知道这件衣服值多少钱吗?” 润夜敲了一下朱红玉的脑袋,脸上不再严肃,许是被朱红玉给逗笑了。 “给你一件龙袍你敢穿出去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用无辜的眼神盯着润夜看。 “这件紫袍对我们道士来说,就是龙袍。就算是留着也没有用。” 朱红玉一瞅怀中的紫袍,蔫蔫得“哦”了一声儿。 润夜蹲下来,在箱子里面继续翻找,找了一圈后还是叹了口气。 “都烧了吧。” 朱红玉是个财迷的性子,一听润夜说都烧了她也急了。 “为什么都烧了?为什么?!” 润夜脸上带着笑意,弯下腰找到一根天蓬尺,递给朱红玉。 朱红玉接过天蓬尺,也看不懂上面的符文,只觉得这块木头如同玄铁一般重,这不科学啊! “这是乌玄木,根本用普通的刨子刨不开,这东西只有皇家可用。所以……” “烧了。” 朱红玉悻悻的回了一句烧了,虽然不是发自于本心,但是也是对这箱东西最好的处理结果了。 如果一件东西只能为皇家所用,落在平民的手里,只能烧了。 “把戒牒给我看看吧。” “不给。” “求你了。” “不给。” 润夜背着手走出了木屋,朱红玉言辞恳切得期待着润夜回心转意。 但在这件事情上,润夜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拗。 “不就是你们道士中的败类吗?那又如何,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朱红玉出自本心吐槽了一句,而润夜突然间停住脚步,朱红玉一没注意直接撞到了润夜的身上。 她看见润夜阴冷的目光,打在她的身上,朱红玉赶紧捂住嘴。 第七十四章 私藏宝物 就这样,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朱红玉垂头丧气得跟着润夜,她觉得奇怪极了,为什么每次一提到国师,他就无端生气。 可能润夜这位前国师的小迷弟? 好吧,朱红玉承认自己绝不懂润夜的世界观,故而就不深究了。 “对不起嘛,润夜。我不知道这位对你很重要。” 朱红玉的声音小心翼翼得,谨慎得讨好。 毕竟这种三观不一致而产生的矛盾,很难调和。 润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叹了口气,他一转身朱红玉又没注意,一下子撞入了他的怀中。 朱红玉用糯唧唧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润夜没有责怪朱红玉,反而是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朱红玉嗅到他身上的柏香味道,喉咙里苦苦的,一下子哭出声来。 “润夜,我又不知道国师到底是什么地位,我只是听说书人讲了他的故事,特别看不起他的人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润夜将朱红玉搂得更紧,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躯在自己的怀中抽噎,一时之间受足了委屈。 “好了,别哭了。我的错,我罚我回去跪香好不好?” 朱红玉哭得更狠了,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儿一样,打在润夜的肩膀上。 “谁要你罚自己?我就是鸣个不平。国师跟你有什么关系。” 润夜吞声踟蹰不敢言,只看了看天上的飞鸟,院中的茂林修竹。 没错,这一切早和他无关了。一切繁华均是过眼云烟。 朱红玉倒是哭也哭够了,她不想再纠结这些是是非非。 擦干了眼泪,朱红玉问道:“那些东西我要留个念想,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紫袍,我留着好嘛?” 润夜顿住了,这堆东西中,唯有紫袍是最危险的。 “留什么也不要留这件衣服,烧了吧,都是过眼云烟。” 润夜叹了口气,放开了朱红玉。两个人一前一后,弯弯绕绕得到了一进院的客房。 朱占鳌检查着上次的设坛所需要的东西,沈瀚洋在旁边记录是否缺失。 二人见润夜和朱红玉过来,纷纷见了礼。 润夜一手放在前,一手背在后,环视了一下库房,而后问沈瀚洋道:“缺了什么东西了?” 沈瀚洋将手中的纸笔递给了润夜,还是缺了不少东西。润夜从沈瀚洋的手中接过纸墨,在纸张上写了几样东西。 写完之后,润夜将纸笔交给了沈瀚洋。 “占鳌,有一些东西你去准备,我写在纸上了。” 而后,润夜交代了如何布置的一些纲要,眼见着时候不早了,庙里的老太太还要吃药,便辞别众人。 朱红玉跟在他身后,随着夕阳下他的背影,一起走向外门。 润夜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将自己的影子无限度得靠近朱红玉的影子,二人在地上的影子形影不离,很是亲密。 这就是润夜现在唯一能给朱红玉的了。 润夜被送走之后,朱红玉不开心了很久。她走向那间木屋,打算按照润夜的吩咐将东西都烧掉。 烧掉? 朱红玉看着箱子,思忖了许久。这些东西实在是贵重,付之一炬简直是历史的罪人。 况且这些东西与前国师有关,留着吧,她在乡下,还能有谁来查她。 朱红玉觉得这事儿不好让别人帮忙,于是合上箱子抱在怀中,东西并不算重。 她亦步亦趋得拿着箱子走上楼去,这批东西她私藏了,除了润夜带走的那封戒牒,都齐备了。 润夜回到庙里,先是用戥子给陆氏抓药,抓完药后叫来琥珀,支她出去熬药。润夜则走入自己的房中,从斜襟中掏出刚才私藏的戒牒来。 他翻开这本陈旧的戒牒,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了,可是戒牒用的是徽州宣城最好的三才纸,纸面和字迹依旧光宣亮丽。 “玄门黄冠纪于之,年十八。于正德元年七月二十三日,上奉天恩,下罩万民,受天仙三百戒律,功满德就,敕为国师,赐紫袍,授金拓。掌天下道教事。歃血饮符,生生世世,不离此契。若有离心,天诛地灭。” 润夜将这几行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苦涩得将戒牒合上,扔在书桌上了。 “生生世世,不离此契。若有离心,天诛地灭。” 润夜小声嘀咕着,最后留恋得看了一眼戒牒,终于鼓起勇气,找到屋内空置的炭盆,将戒牒点燃,眼见着它化为飞灰…… 朱红玉猛然之间,听到一声惊雷,她吓得坐了起来。 深夜子时,屋外响起雷暴,更吹落狂风骤雨。 芋头睡在朱红玉屋外,听到朱红玉吓得尖叫,忙进屋掌了灯。狂风吹开了窗户,她把窗户赶紧关上了。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小姐,没事吧。” 朱红玉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一颗心脏跳得不行。 自发现这个箱子之后,已经三天了,她每日心惊胆战的,生怕在这个时代,因为一件这样的衣服,被砍头乃至于株连。 “芋头,昨天晚上金掌柜不是才派人过来取药,也不知道到家了吗?” 芋头将朱红玉床上的蚊帐掀开,给朱红玉递进去一杯热茶。 “您不要担心,从咱们村到城里半个时辰都用不了。现在都三更了,还能到不了吗?” 朱红玉将茶水一饮而尽,终于安了神,再将茶杯递给芋头。 芋头将被子放回桌子上,问道:“小姐,在喝一杯吗?” 朱红玉摇摇头,她可不想起夜。 “对了,修葺祠堂的民工在哪儿?这么大雨势,祠堂没事吧?” 芋头换上一副甜甜的笑容,轻抚着朱红玉的背。 “没事,今晚看着天色不对劲,我们都收拾了。” 朱红玉这才安下心,由芋头服侍着躺回枕头上。她虽然躺在床上,可终究因为雷雨睡不着。 芋头见主子被夜雨折磨得难以入睡,问道:“小姐,我给您热一碗安神汤吧。” 朱红玉眼中一亮,忙问道:“安神汤,你还会熬安神汤?” 芋头见朱红玉激动,看上去是想喝,便道:“您晚上睡得早,二小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说是晚上若有雷震有惊梦人,热一碗喝。” 朱红玉捂着心口,登时之间觉得润夜对自己不仅是真心,而且还很细心。这真好…… “那你去热吧,别忘了撑一把伞。” 芋头点了点头,将朱红玉的蚊帐放下。她躺在床上,对那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左思右想不太对劲。 首先,当朝国师的戒牒怎么会出现在桃花村三官庙下院,其次润夜为何执意将戒牒拿走。 对了,还有紫袍法衣,到底是哪里来的。 朱红玉躺在床上想事情,一边啃着自己的指甲,没想多长时间,芋头就上楼了,端着一碗药色的汤,味道芬芳。碗边有一抹红,朱红玉蹭起来 ,见是朱砂。 她是真的不想喝带朱砂的东西! 此时又一道响雷劈过,朱红玉随即将安神汤一饮而尽。芋头见朱红玉爱喝,以为这东西味道不错。 于是问道:“小姐,我再给您热一碗去吧。” 朱红玉连忙摆手,道:“不好喝,我只是因为害怕,所以才一饮而尽的。” 说着,朱红玉平躺在床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轻轻拭去嘴角还蘸着的朱砂。 所幸朱砂的用量在安神汤中不多,轻微的汞中毒的确能够产生安神的效果。 这个毒物很快会被排出去。 朱红玉很快进入了梦乡,光怪陆离的几个梦境冲入,很快迎来了清晨的第一声公鸡啼鸣。 大早上的,朱红玉起床终于赶上正点,卫元做好了早饭已经端上了桌。 朱红玉还未梳洗好,就听到隔壁占鳌在朗朗上口背诵《尚书》中的几句。 还未下楼,就听到五月敲响了门。 五月换了新衣服,像是变了一个人,精神焕发、明眸皓齿。 对着朱红玉快活得行了个礼,不失俏皮。 “大小姐,杜老板带着客人前来造访,让您客堂见面。” 说完,五月盈盈退下,朱红玉追着五月的身影看了出去,直到她走出门才收回眼神。 芋头给朱红玉梳妆,见她追着五月的背影看,忙问道:“小姐,是不是不妥?” 朱红玉摆摆手,道:“我第一次见她时,不是这样。如今脱胎换骨是真。” 梳洗结束之后,朱红玉下了楼,直奔客堂。 七月月已经在客堂为两位客人泡好了茶,一套动作很是生疏,不过杜岳萧并未在意。 朱红玉穿着一袭蓝色薄襦,下罩大红色撒花石榴裙,一进门就给杜岳萧和客人行了一礼。 “哟,几天不见,你这里不仅仅是添了新人,你也容光焕发了。” 朱红玉莲步盈盈,走入殿时听到杜岳萧调侃,岂会理会。 还嘴道:“本小姐一直容光焕发,你怎么来了?今天还不到月曜日。对了,金玉满呢?” 说完这些,朱红玉款款坐到太师椅上,杜岳萧被她这番妙语连珠一顿数落,还有些没回过神。 “嗯……金玉满被围在店里,出不来了。” 朱红玉一下子急了,生怕自己的药有问题,忙问道:“怎么了?她怎么被围住了?” 杜岳萧险些笑出声来,道:“她倒是求之不得呢。昨天晚上她一会去,货就被抢完了,今天又被一群富家小姐围在门口了。眼见着人越来越多,她家的小厮从狗洞爬出来给我报信。” 听到这里,朱红玉一下子笑喷了,没想到金玉满还有这样的囧事。 她昨日才给金玉满了五百瓶玉容散,竟然一扫而空了?不可思议! “所以,我大清早给你送来了药柜,还望高抬贵手,加急加工,我带一千瓶回去好交差。我带了仆从来,你随意使唤。” 朱红玉早就想到金玉满的玉容散会脱销,这几天早已吩咐小五磨粉,她配置好之后再让小五灌装。除去给金玉满的五百瓶,药房已经有一千多瓶了。 杜岳萧的仆从也绝对不是“随意使唤”,肯定是知道医理的,金玉满终究是想要她的药方。 金玉满做生意虽然是一把好手,但是终究火候差了些。 第七十五章一大堆生附子 朱红玉笑意盈盈得看着杜岳萧,道:“去药房取货吧,我一千瓶已经备好了。我猜她也等不到七天就能卖完,毕竟女人都喜欢囤货。” 杜岳萧对朱红玉说“女人爱囤货”这话深以为然。 他家里做饭的那个妇人五十多岁了,每次买菜时恨不能搬空了菜摊,最后坏掉。他家里的那些小姑娘们,各色口脂还都要收集全了。 朱红玉说的话,有时候不服不行。 杜岳萧不由得发出一声儿感慨:“哎,男人,难啊。” 朱红玉看杜岳萧的面色,已经没有初见时光彩熠熠,眼睛上还挂着黑眼圈,这是典型的肾虚表现。 想罢是金玉满功夫了得,两个高手过招,杜岳萧反倒是被吃干抹净了。 嗯……想想还有点小兴奋。 杜岳萧转过头来,见朱红玉看他的眼神中露着嫌弃的目光,忙问道:“我说的话惹你不快了?你多包涵,毕竟我们西域的汉子……” “不不不。”朱红玉忙打断杜岳萧的话,而后侧着身子附在他耳边,“杜老板,我看你一副惨白的面孔,还有黑眼圈,肾虚了吧。” 杜岳萧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他慢慢得坐直身子,装作自然得整理了一下衣衫,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可是就算他如此平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无法掩盖住脸上的黑眼圈和疲惫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杜岳萧的仆从从门外进来,对着杜岳萧抱拳行礼。 “杜老板,点查清楚了,一共是一千六百余瓶,可药房的孩子只让我们带走一千瓶。” 杜岳萧看向朱红玉,用一副关切智障的神情看着她。 “朱红玉,有钱不赚你是傻子吗?” 朱红玉见杜岳萧很是激动,想要问她求购更多的玉容散,但朱红玉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这一千瓶你先带回去,你给她说若是再卖完了,就不要来找我了。” 杜岳萧无奈,展开自己的折扇让自己冷静一下,可这扇子越扇越热,气得他只能将扇子扔在一旁。 “金玉满的生意我不管,这周我想再不叨扰你了,顺便给你带了个病人过来,赏光看看?” 朱红玉见这是一位女子,虽然是大夏天,可穿得厚重。她忙打开客堂的药箱,拿着腕枕走到女子的身旁。 女孩子在刚才二人说话的空档,两个手缠成一团,仔细着将自己的手快掐肿了。 朱红玉很是讶异,她一屁股坐到女人身旁,将她的手腕置于腕枕上。 女子猛然间抬头,脸上充斥着恐惧,而见朱红玉也是个女人,这才放下心来。 “哪里不舒服啊?给我说说。” 女子咬紧牙关,低着头一声儿不吭,朱红玉登时之间,很是无奈。 杜岳萧看到此情此景,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用极为玩笑的语气道:“这丫头,一见男子,心跳气短。若是跟她说两句话,就会速登云乐。我也是跟她接触了很长时间,她的症状才好一些。但看着我就会面红耳赤。” 朱红玉有点尴尬,此病症她曾学过,也知道治疗的方法,但是真遇到了此病症的病人,还真尴尬啊! “这病叫做‘阴阳易’,厥阴肝脉弦出于寸口,思男人而不可得。其实是肝肾火旺的缘故。也好治疗,只是患病之人少有医治的。哎……” 说着,朱红玉拿回腕枕,放回药箱子里。 芋头从客堂的博古架上拿出纸墨笔砚,在一旁伺候着研墨,朱红玉拿起笔来,写下了抑阴丸的方子。 写完之后,朱红玉递给了杜岳萧。杜岳萧习惯性的瞥了一眼方子。 方子上的药并不多,杜岳萧一副难以相信的神情看着朱红玉。 “这么简单?真的能治病。” “将上述的药制成大蜜丸,用乌梅水饮下,每次服用一丸。” 杜岳萧看着方子,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治病的,得了,试试吧。反正这姑娘也不肯在店里治。 朱红玉见杜岳萧犹疑,也不责怪他的疑虑。 毕竟女科是中医发展中的薄弱科目,因为古代男女之大妨的缘故,故而医书不多。到现代之后,方剂才开始多了起来。 她开的方剂有一些会用现代老教授加减过的方子。 “杜老板,我上次就跟您说,看不懂的方子让大夫看看,您看不懂的。” “好好好,我让店里的大夫看。” 说着,杜岳萧将药方揣入怀中,气鼓鼓的活像个河豚。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也没有跟这位女子说话。转过头来,杜岳萧对朱红玉的生意模式有些不满。 开口问道:“朱红玉,能不能让我多带点玉容散回去?” 朱红玉听出杜岳萧的不满,一听就知道这个人没做过美妆的生意,她什么样的营销模式没见过,像美妆这种东西,买的多就掉价了,没有人买了。 可是若是限量供应,一定能保证品牌长青。这就是“饥饿营销”啊。 “对于女人来说,得不到的一定是最好的。所以每日限量供应,才能保证字号长青。” 杜岳萧听得云里雾里的,他做生意多年,还没听过这个说法。 朱红玉知道杜岳萧是个杠头,说清楚了他还是想不明白。 于是侧过头,对芋头道:“你让小五再给取两百瓶,给杜老板装车。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们二人都是城中的商业巨头,罢了,她一个村姑得罪这二位做什么。 杜岳萧听到朱红玉如此通情达理,不禁喜上梢头,忙从怀中取出银票来,放在朱红玉的紫檀钱盒子里。 一共是两千四百两白花花的银票,分文不多,分文不少。跟朱红玉连价都没有讨。 朱红玉将紫檀盒子挪到自己的面前,迅速点查了起来。银票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四川凌纹纸的味道。 “杜老板,不尝试着跟我还还价?” 杜岳萧摇着扇子,露出不屑的神情来。 “你挣着一点辛苦钱,跟你还价干什么?” 原来在他的眼中,这几千两银子不过是辛苦钱?可以的杜老板,这句话说的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 朱红玉将钱款收好,而后放在客堂的暗格中。这暗格有机关,只有朱红玉自己知道,需要按照顺序按下机关,才能将暗格打开。 这一款东西,也是她上次去木匠店的时候发现的,见很是安全,才买了回来。 “杜老板,您是真的有钱。不过嘛,我以后一定会比你更有钱。” 朱红玉斜靠在凳子上,全然是一副最舒服的样子。她用一种魅惑的神情盯着杜岳萧看了好久,而后转头看向屋外。 杜岳萧被这个眼神看得不知所以,他感觉朱红玉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这很奇怪。 他赶紧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掩饰住自己尴尬的神色,而后用手扯了扯紧致的衣领。 “朱小姐,我先走了。” 说着,杜岳萧站了起来,脸上还是挂着习惯性的盈盈笑意。 朱红玉出于礼貌,引着杜岳萧到了大门前。 “好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也不知道怎的来了这样一句。朱红玉无奈得往上一翻眼睛。 “又不是要闹什么灾殃,你说这种话做什么。” 二人在门前躬身行了一礼,而后杜岳萧提着直裰的前摆,与带来的女子走出门去。 办完杜岳萧的事儿之后,朱红玉准备去找润夜,自从润夜拿到戒牒后,朱红玉是真的想再看一眼。为这事儿死缠烂打了好几天。 杜岳萧走后快到正午了,阳光极好。 朱红玉一进三官庙,直看见地上铺满了药,润夜和琥珀一人拿着一根爬犁在地上翻药,陆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朱红玉见陆氏半梦半醒,就没有过去叨扰,直接走到润夜的的身后,拾起一把药材扬了出去。 润夜忙的要死,突然间天上飞来一把附子,简直快哭了。 回头一见是朱红玉,气儿也消了。 “你来了?” 润夜拄着爬犁走出一堆晾晒的附子中,用身上的汗巾子擦了擦汗。 朱红玉笑意盈盈的站起身来,看着润夜只有满满的笑意。 “我没看错吧,您晒了这么多附子,是要卖吗?” 让朱红玉感到疑惑的原因,正是因为附子不是一味常用的药材,这味药是有毒的。 尤其是润夜制备的还是生附子,那用量就更小了。 润夜拄着爬犁,看着朱红玉一脸不解,便用爬犁锤了一下她的脑袋。 朱红玉抱着自己的头,气鼓鼓得看着润夜。 “喂,你打我干啥。” “那天我和你进山采药,看见山沟里漫山遍野的都是附子,心下一惊。于是我这几天连续进山,采集附子。晒干了用。” 朱红玉一时无语,就是因为长的多所以采集的多?好吧,这个理由也够直接了。 “但是你为什么晒生附子,这东西一年用掉几颗就不得了了。” 润夜看着满地的生附子,一下子被朱红玉给问住了。他呆呆得看着附子看了许久…… “可能你是对的。” 朱红玉用微笑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无奈,润夜最近是被杜岳萧的哈士奇气质给传染了? 怎么也变得这么二。 朱红玉强装出一个笑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备着吧。”润夜想都没想,看着生附子回了朱红玉一句。 别说,朱红玉觉得这也是最好的回答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很是艰难的声调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进山采这么多附子,当初怎么想的?我很好奇啊。” 润夜若有所思,看着朱红玉不理解的神情,脸上带着笑意。 “你又不相信天人感应,所以我就不说我的那套理论,惹你不快。” 朱红玉心想,哎,润夜啊,您迷信就迷信吧,迷信这东西作为生活的参考也挺好的。 可为什么要把迷信当成真理呢? 作为一个学医的,朱红玉多少知道“天人感应”这个道理。 用在医药上,其理论就是:若有大瘟之前,瘟疫对症的药材一定会疯狂生长。因为天人感应,上天有好生之德…… 这不是搞笑吗? 第七十六章 马氏期待 村西头,朱金蝉一家这个月过的很是凄惨了。 自从朱红玉反告他们图谋焚烧赵家宗祠之后,家里越发穷困起来。 原本打算赔给朱红玉的银钱,全部用作赎人的银两,还欠了一大笔外债。 刘氏、马氏严刑之下,受伤严重,可她们得罪了村里唯一的医生,只能强忍着休养。 朱金蝉白天出去耕地,晚上回家也只有几口洗汤可以喝。 六月九日那天,家里听说村里有人开宴席,本想着打秋风带回来一些吃的。 马氏伤得不重,舔着脸混入几户贫民里,一齐到了张灯结彩的宅院之前。 可谁知,宅院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照着“朱宅”二字。从那门中走出的人竟然是朱红玉。 遍身罗绮,珠钗宝翠。赫然之间,成了一家大户人家的主母。 再多对她的污蔑诋毁,也成了“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笑柄。 马氏想着,要是能混上饭,就什么都不说了。可谁能想到,朱红玉会让他们一个个排队,最后将她挑拣出来…… “哎呀,渴……水!” 刘氏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虽然受伤的地方好的差不多了,可终究是伤筋动骨,内伤再也好不了了。 马氏扶着床,还能多走几步,她扶着墙挨到水缸边,用水瓢舀了一瓢水,递给了床上的刘氏。 再慢腾腾得挪回屋里,将水瓢递给了躺在床上的刘氏。 “你喝吧。” 刘氏一把夺过水瓢,咕嘟咕嘟几口水下肚,顿时觉得身上舒服了不少。待喝完水后,才发觉嘴里一股子土腥味。 她自然是个受不得委屈的,登时之间就开始在床上打滚。 “哎呀,你个不孝顺的东西,怎么给我喝生水啊!我白养活你们这么多年了!我儿子怎么眼瞎娶了你!” 马氏夺过刘氏手中的葫芦瓢,也不顾身上的疼痛,她快步从厨房的水缸里盛出来一瓢水,拿到刘氏面前,自己咕嘟咕嘟喝了。 喝完之后,还不忘用袖子擦了嘴角的水。 “不就是两口生水吗?我刚过门的时候,你们家不也是天天喝?后来瘟疫来了,还就真矫情了起来?没有那命就别享那福。” 说完这话,马氏将葫芦瓢甩在墙上,一瞬之间葫芦瓢被砸在墙上,碎成四五瓣。 马氏一转身,朝着小屋里奔去了。 刘氏硬是被马氏的强硬憋得说不出话来,躺在床上没了半分声响,由得她一个人生闷气了。 “对了!” 马氏走回大屋里来,她刚才一气恼却忘了朱红玉曾交代她的话。 “朱家的那个小贱蹄子说了,一个月内肯定会单独宴请咱们家。她是富贵了,可不由得村里人戳她脊梁骨,说她不孝顺长辈的。咱们家,倒还能指望这条路。” 刘氏一听,其实反倒没了兴趣,她多大年纪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她能看出朱红玉嘴硬心冷,绝不会因为村民的指点而过来孝顺她。 躺在床上,刘氏的出气比进气多了不少。 幽幽说了一句:“你这个做媳妇的小辈也别做梦了,歇着去吧。” 马氏一听刘氏的说辞,倒也服气,气哄哄的转身走出门去,门前隔蚊子的竹帘子打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相比于朱金蝉一家,朱红玉的生活则是如火如荼的。 在三官庙问润夜看戒牒他不给,又赶上中午暑热,她使了个小心眼,说家里有事儿,叫走了妹妹。 跟陆氏客套了几句,交流了一波感情,火速带着琥珀离开了。 于是炎炎烈日之下,朱红玉和妹妹坐在一进院的凉棚里面吃西瓜,而润夜只能在三官庙的大院子里翻晒附子。 这些附子最后的归宿可能是很可能是扔掉,别提他心里有多郁闷了! 过了中午,后院修葺祠堂的民工也开工了,朱红玉带着琥珀走到后院,占鳌请来的民工各个身强体壮,一身腱子肉。不少裸着上身,在大太阳下面干活儿。 沈瀚洋坐在院中监工,占鳌在前院忙。 琥珀一见这个精致,脸上一红不敢多看。朱红玉则想起自己早上救治的那个病例,觉得……看看也没啥不好的,别以后落下病根。 “修的怎么样了?”朱红玉走到沈瀚洋面前,二人行了个平礼。 沈瀚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指着刚刚打好地基的祠堂,道:“占鳌请来的人,一天就给一钱银子!只要不下雨,就日夜赶工。六月二十四之前,一定能修好。” 朱红玉见几个人手脚熟练,很愿意卖力,放心了不少。 “这几个人都是哪里请的?” “都是占鳌从城里请的,您前几天在药房,故而没跟您商量。” 朱红玉摆摆手,示意她并不介意这些个,在城里请人虽然贵了些,但是这些人都是在城市里修筑房子的熟练工匠,赶工这件事非得要他们做。 正巧,朱红玉四下无事可做。见沈瀚洋热的满脸通红,知道他是个不耐热的。 “沈先生,您去跟跟厨房的卫妈妈说一下,做一锅酸甜解暑的酸梅汤来。而后回屋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沈瀚洋连连婉拒,很是不好意思。 “这么热的天儿,您在外面多不合适!” 朱红玉见沈瀚洋这样说,知道他内心就是客套一下而已。 “这是我们家的祠堂,我想着让父母安心一些。沈先生您就赶紧回去吧。” 好一通劝说之后,沈瀚洋终于不再推辞了,叮嘱朱红玉切勿逞强,而后去厨房通知卫妈妈。 琥珀一直站在朱红玉身旁,害羞得不敢抬起头。 朱红玉腹诽,这景象又算什么,没脱了裤子害羞什么。在未来微博上不都是这么卖肉的吗? “琥珀,外面暑气重,你干了一中午的活儿了,赶紧休息吧。” 说着,朱红玉坐到沈瀚洋坐得地方,头顶上撑着一把红伞。其实也并不是很热。 琥珀如同得到了解放,赶紧低着头跑回屋里。 就这样,朱红玉看着一准儿的工匠干活儿,解暑汤端过来之后休息一刻钟。 直到太阳落山,卫妈妈端来给民工吃得两盆饭菜。 一荤一素,只是荤菜水了一些,是瘦肉片炒莴苣。民工难免就吃不饱了。 芋头随着卫元过来送菜,见朱红玉还坐着,上前给朱红玉行了个礼。 “小姐,晚饭好了,去客堂用饭吧。” 朱红玉觉得坐在外面还凉快一些,道:“这里吃饭凉快,你让卫妈妈给我做一些,送到这里来。” 芋头领了命,不一会儿她便提着一个食盒到了后院。 食盒里面有一个五色攒盒,各色菜都有一些,三荤二素。 主食是一小碗米饭,汤自然少不了,一小盅鸡汤浓香入骨。 在场的民工眼睛都看直了,只能蹲在地上扒拉扒拉不怎么丰盛的菜肴。 朱红玉接过芋头递给她的一双银筷子,正要吃时再扫了一眼民工的饭菜。 “这大热天的,怎么就给人吃这些个东西。让卫元明天中午开始,荤菜做红烧肉,荤菜里不得见一点素菜,素菜里也不能全是菜叶子。银钱从我这里支,让她晚上找我来要银子。” 朱红玉如是吩咐之后,民工听了更有干劲。但她觉得这伙儿人干活的确利索,想着以后就包这些人维修、新建屋舍。故而不能苛待。 晚上,朱宅起了灯。 常平川落了锁后,就和二狗到后院来,为修建宅子的员工点灯。 朱红玉嗑着瓜子喝着茶,见两个人过来交班,赶紧起了身。大晚上她是一点也不像坐在外面喂蚊子了。 “你们可算是来了,晚上注意休息。” 还未等二人行完礼节,朱红玉一溜烟跑上了楼,正要脱了衣服,上一些驱蚊止痒的药,听见芋头在门外叩门。 “芋头,我还不睡觉,你去别的屋服侍吧。” “小姐,我带卫妈妈过来了。” 对了,她跟芋头说要加菜的事,再把身上的罩衣穿好,让二人进来了。 朱红玉坐在外厅的罗汉床上,手边放着穿好麻绳的钱币,一串是一钱。 卫元身上还穿着围裙,一身短打很是精干,她见了朱红玉,忙打了个千。 “见过大小姐。”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而后将两吊钱递给卫元。卫元双手捧着接了过去,攥在手中,依旧是低着头。 “这些钱是卖肉的,支出去后你尽管过来找我要。” 卫元又打了个千,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了。 朱红玉见卫元走远,让芋头坐在罗汉床的另一边。 灯火摇曳,室内通明,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 朱红玉将几吊钱扔给芋头,道:“把上面的绳子都拆开,取些新绳子来,把五十文穿一串出来。” 芋头起身去切绳子,而后按照朱红玉的吩咐办了。灯火之下,几钱银子很快完成了改装。朱红玉点查了一遍,一共是二十串。 朱红玉将桌上的空盘子拿了出来,将钱放了进去。 “芋头,这些绑好的银子,凡是在家中的,每个人给一吊。占鳌、琥珀和那些民工们也是一样。说因为家里最近繁忙,赏给他们的。” 芋头取了银子,先是将钱给了同住二楼的主子,而后到厨房去,给了卫元。 再就是两个小的,芋头并没有因为她们跟在自己身边,就克扣钱款。 剩下的男人们,芋头凑了一块,将钱送出去了。 朱红玉走出门去,站在门前的走廊处凭栏而望,晚间刮着微风,七月和五月领了钱,还在二进院里踢毽子玩。到芋头折回来时,将而后喊去睡觉了。 盘子里还剩下一吊钱,就是芋头自己的了。 朱红玉看到这里,越发觉得自己终于选了个可靠的人。 为人不仅要忠诚,更懂得谦卑才不至于惹事。 第七十七章 惊现密道 第二天早上,朱红玉到了修祠堂的工地,一夜过去,祠堂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被修葺着。 木石结构的建筑比纯石料的建筑修筑速度要快很多,朱红玉见包工头鲁堂坐在地上,煞有介事得安排工作。 众人见朱红玉来了,一个个道了一句“大小姐安”,朱红玉不摆架子,一个个打过了招呼。 一开工,朱红玉坐在大布伞下面的藤椅上,看看古代人怎么修屋子,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鲁堂见朱红玉在,拱手走了过来。 朱红玉见鲁堂年纪不大,倒也没有行什么虚礼。 “朱大小姐,我这里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红玉听见包工头鲁堂说了这样一句话,立马警觉了起来。 “哦,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鲁堂左右瞅了瞅,道:“您这祠堂之下,有地道。” 朱红玉一听,眉头一皱,下意识得揉了揉袖口的布料,看着左右无人,对着包工头道:“您随我到客堂聊聊?” 鲁堂正有此意,随着朱红玉到了内堂的客堂。 七月在客堂伺候,见朱红玉带着鲁堂进来,赶紧给二人奉上六安茶。又配上茶点,比以前的活儿要仔细很多。 “七月,你去找五月帮帮忙。” 七月将茶盘一收,给朱红玉屈膝行了礼,道:“是。” 而后缓缓退出客堂。 朱红玉脸上装作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看着鲁堂笑意盈盈。 “这宅子买了还没一个月,我都不知道还有地道。要不是那日整修祠堂,我还不知道呢。” 鲁堂包工头见朱红玉无所谓,有些失望,还以为这是能要挟朱红玉的理由。没成想这宅子是后买的。 “啊……那是这样,我们就帮你们封上地道吧。” 朱红玉眼睛一转,心里不乐意,但还是装作表面很乐意。 “封地道?往里面填土?” 鲁堂期期艾艾,连忙道:“是啊,往里面填土。当然这个造价就有些昂贵了。” “那把地面封上就好,你看我们家也不见得宽裕。” 朱红玉一句话堵死鲁堂更高的造价,的确这个法子也可以,就是不结实。 “那行,我就是跟您说一声儿这件事儿,地道有些年头了,我们也没下去看。想是哪里早就塌了。倒也不妨事,我们也省了工序。毕竟您移牌位是要紧的。” 朱红玉听鲁堂这番话,倒也舒服,不愧是个老油条了,便眉眼间含着笑,将暗格打开了。 “你们这次工钱结了吗?” 鲁堂如实说道:“回小姐的话,定金共三两,由少爷结下了,余下的还有六两。” 朱红玉想着当个匠人的面儿打开暗格,终究是不妥的。这些工匠都是学木工的,破解机关易如反掌,就害怕被偷了去,亏大发了。 于是她又偷偷的将暗格合上了。 “好,等你们完工找我结账就好,我弟弟没有多少银子,家里的事儿都是由我把持。” 鲁堂面上海市带着笑,听朱红玉这般一说,倒是觉得这女人不得小觑,着实有些城府。 “好,我就告退了。” 说着,鲁堂出了门,朱红玉也无心监工,让七月叫沈瀚洋去轮班。 而她着实因为地道的事情,不淡定了。 先前在这个屋子中发现的那个箱子,而后又发现了地道。虽然知道这是三官庙的下院,但这些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朱红玉知道,那位国师是十二年前出的事,可是这个院子三十年前就卖了。 但朱红玉很清楚,这个地道应该是连接着三官庙,否则还能通到什么地方。 嗯……朱红玉将杯中的喝完,吩咐七月将桌子收拾干净。 而她自己坐在客堂中,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梦镇里,也不知道怎的,一夜之间出现了不少腹泻的病人。惠民大药局早上忙得炸开了锅,不过到下午就没有多少人了。 杜岳萧从金玉满红罗软香榻上下来,已经到了日上三竿,金玉满的一条白膀子搭在他身上,更比他起得晚。 再回到药局时,发觉来看病的人比平常多了不少。 杜岳萧走到柜台里,伙计正在抓药,他见一副药里,全都是止泻温胃的。 “怎么今天生意这么好?” 伙计忙得已经无暇顾及,听见杜岳萧的声音,猛然间抬起了头。 “掌柜的,您可终于回来了,这一大早上,几十个人都因为腹泻过来了。可不忙的。” 杜岳萧觉得这事新奇,看着病人一个个捂着肚子,若是等的时间稍长一些,赶紧跑出去找厕所。 “怎么这么多腹泻的?” 伙计摇了摇头,又称了一味药分装在三包纸里。 “这哪知道,不过这几天天气这么热,难免的吃坏了拉肚子。还有几个在鸿宾楼吃完饭的,中午吃完就不行了。” 杜岳萧警惕得看了看这些病人,不过很快他给自己宽了宽心。 毕竟瘴气刚刚过去,哪里来的这么巧的,突然间再来一场瘟疫。 “富贵,你让店里的先生们都小心一点,可别是瘟疫。咱们开药店的,稳重第一,不能让先生们生病了。” 说完,杜岳萧走到后堂去,昨天晚上金玉满折磨得他一晚上没睡,那腿一盘在他的腰间,简直就根本控制不住了。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力,杜岳萧就这样被吃干抹净。 赶紧去休息一下再说…… 杜岳萧还没走进屋,就听见富贵开始叫嚷了。 “诶、诶,你可不要在这里拉,你怎么拉裤子了!” 不过,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日下午,朱红玉换了沈瀚洋的活儿,坐在庭院中监工,祠堂与昨日差不多,上了房梁之后,几个木工在搭小椽子,等椽子铺好,就可以搭瓦片了。 其实,也将近完工了,临近六月二十四还有两天,一下午工匠就铺好了椽子,开始往中间垒瓦片。 朱红玉发现,瓦匠是两个人,一个从左边垒,一个从右边垒。 这样垒?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这样垒比直接从一面垒有什么区别。 暑热正当时,卫元熬了解暑汤过来,工匠们便坐在地上开始闲聊,朱红玉下午拿了本医书钻研,一两句闲聊略微入耳。 “是啊,我媳妇在家里拉肚子,今天刚开始的。也不知道吃什么了。” “对了,我老娘也是拉稀,我媳妇说别给医了。” “你们家媳妇还是人吗?” “也怪那个老东西……” 朱红玉听着听着,觉得特别不对劲,她抬头朝着几个说笑的人,皱着眉头。她赶紧放下书走到几个人面前。 几个人见朱红玉过来,以为是他们的吵嚷打扰到了朱红玉看书,纷纷把嘴闭上。 朱红玉见几个人安静下来,脸上赶紧赔笑。 “你们刚才说,城里拉肚子的人很多?” 几个人见朱红玉问这件事,顿时松了一口气。 “哎,原来是这件事。”几个人又恢复了原先的说说笑笑。 其中一个人见朱红玉好奇,赶紧回复道:“最近城里拉稀的人多。听说是卖菜的卖烂菜。又说是餐馆后厨不干净。也不知道咋回事。” 朱红玉刚想问出口“是什么样的屎”,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个问题,显然带着味道…… “好了,我就是好奇。你们几个歇着吧。” 朱红玉说完这句话,又坐回了靠椅上,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开工了。 医书被放在一旁,朱红玉无暇再看下去。里面的文字像是变得让她不认识一样。 到了下午,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施工被迫暂停了。朱红玉见瓦匠的活儿做的差不多了,心里开心。 芋头撑着伞接朱红玉回客堂吃饭,所有的工匠被安排着进了中堂躲雨。 因为朱红玉的安排,工匠的饭成了一盆油腻的、冒着油光的红烧肉和一盆酸菜炒肉。白花花的大米饭吃饱为止。 朱占鳌、朱琥珀、沈瀚洋、朱红玉四个人坐在一桌上。 卫元给四个人布菜,脸上带着十足十的笑意。 “占鳌,两天之后咱们家要办白事了,你那边请好了人吗?” 细雨微风,一下子降了温。占鳌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请了,都是从城里请的,咱们村还真没人做这个。” 朱红玉无奈,这桃花村穷,没想到还愿意穷讲究。 “还挺穷讲究的。” 占鳌一下子笑了出来,登时之间他觉得桃花村的人,还真有点“穷讲究”。 当初瘟疫炽盛,正是因为姐姐不畏惧瘴气、进山采药,他们一家才得以苟活,最后闯荡出这么大的家业来。 “姐姐,白事是要请人吃饭的。咱们不请吗?” 朱红玉莞尔一笑,她忘了告诉占鳌一件重要的事。 “占鳌,那天搬棺材是在子时,村里的人都睡觉了。咱们请不请的无所谓。请的次数太多了,惹眼。所以这种事,悄咪咪得办了。” “那你为什么要去请桂嫂一家做饭呢?”琥珀一下子把朱红玉给卖了。 昨日去桂嫂家说要开宴席的,是琥珀亲自跑过去说的,难怪琥珀多嘴了。 “对了,姐姐,你就请一桌啊?” 琥珀再一次,把朱红玉给卖了。 朱红玉苦笑一声,从盘子里夹了一大块糖醋鱼到琥珀的碗里。 “赶紧吃吧,怎么糖醋鱼都堵不住你的嘴。” 琥珀还想问,但话到嘴边被朱红玉堵了下去。朱红玉见占鳌用疑惑的目光打量她,心想自己还是招供了好。 “那日,我请的是朱金蝉一家。” 第七十八章 子夜迁坟 “姐姐!” 占鳌将筷子放到碗上,声音不大,但显示了脾气倒是不小,眼神中满是不解。 朱红玉也放下了筷子,脸上还挂着微笑。 “我请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在我们爹娘灵位前下跪。更是为了逼他们的。” 桂嫂一家过来,只是个掩饰。他们家绝对不会从我们家,吃一口东西的。 “那……这饭怎么做?” 琥珀捧着碗,谨慎得问道,生怕又说错了话。 “我想着让桂嫂做一桌团圆宴。那日无论是下人还是咱们做主人的,在一个桌子上好好吃个饭,毕竟生活才刚刚开始。” 朱红玉带着笑意,看着门外的细雨微风,清新的风打在她的脸上,透出丝丝的热浪。 “对了,至于他们家……” 朱红玉勾唇一笑,眼中露出着些许狠辣,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计划,到时候自见分晓。 到了六月二十四,朱家的祠堂按照工期完工了。 一小片竹林掩映着一间瓦屋,鹅卵石小径曲径通幽,就几步路程,非要修的弯弯绕绕。 从外面看,与平常的瓦屋并没有区别,朱红玉由包工头带着,进了瓦屋的门。 门窗用的都是雕花红木,气派也敞亮。地砖则是整整齐齐的一水青砖。 造价一般,但是非常结实。 屋里沿着北面,自东向西,砌了一排石台子,石台子宽有一米,供奉摆设都不成问题。 凡是摆放灵位的位置,定然是够了。这个规制,供奉他们一家几十口都没有问题。 瓦舍小,没有立柱,朱红玉正要验收时,忽而一道直线的光打入瓦舍。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屋顶的瓦剩下最终一溜没有砌。瓦匠们还站在屋顶,原来是留着中间的一道瓦,没有封口。 登时之间,朱红玉明白了从两边开始垒瓦的缘故,就是害怕主家不给结账。 这就是一种倒逼机制啊。 包工头弯着腰,朝着朱红玉笑意盈盈的在朱红玉身旁打千,就差说“要钱”二字了。 朱红玉本就是过来结账的,她将六两银子塞入包工头的手中,只听见屋顶“叮铃桄榔”一阵响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屋顶上的一道瓦就铺好了。 包工头自然是千恩万谢的,出了门带着自己的兄弟很快离开了。 待朱红玉出门时,见只有琥珀站在门外。 “怎么就剩你一个人了?占鳌呢?沈先生呢?还有芋头怎么也没来。” 琥珀凑到姐姐的身旁,搀着朱红玉往一进院走。只见到了一进院时,润夜也到了。 朱红玉想起来,自己一起床就到工地验收,倒忘了最重要的坛场在一进院里。 润夜见朱红玉来,脸上不自觉的就会挂上笑容。 “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床?” 朱红玉也不理他,只见坛场上的东西与上次不同。 先是放了三个金丝楠金漆牌位,上面的字熠熠生辉。 “朱府朱氏讳银蝉之灵位” “朱府陆氏讳黄鹂之灵位” “朱府历代宗亲之灵位” 而后灵位左右各有一盏蜡烛,蜡烛前放着遮着灯罩的长明灯,灵位前面是一个大号香炉,再是几样水果放在前面。 再之前,就是润夜的香盘,里面放着一个极小的小香炉,左边放着一小盒拈香,右边是一大盒香粉。再前面,是一块令牌。 和润夜相处久了,这些东西也认下七七八八。在平常的生活里也能见得到,不难记住。 润夜见朱红玉好奇,弯下腰去,从自己的包袱中掏出一面幡来,插在立在坛前的竹竿上。而后继续立在坛前,幡并不长,幡坠拖在地上。 朱红玉拿起润夜刚做好的幡,就要玩,润夜一个箭步走上前去,将幡从朱红玉的手中拿了回来。 隐约之间,朱红玉见“太乙救苦天尊”几个字写在幡上。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润夜嘴角划过一丝微笑,朱红玉赶紧补上一个赔笑。 “额……不清楚。” 润夜在桌子上腾出一个位置,将幡打平放在桌子上,道:“这是招魂幡。” 朱红玉一下子脸就变了,果真被润夜的惊着了。 “哦……好,我知道了。” 润夜再弯下腰,从背包里面找出一块白色的长方形板子,略带弯曲。 朱红玉见状,赶紧捂住头。 “别、别打我头,我告你我会变傻的!” 润夜嘴角一挑,见缝插针,将白板子放在坛上。 “这是朝简,让我用这个打你,你还不够格。” 朱红玉的眼睛向上一翻,怎么润夜今天这么欠揍呢?又不是没给他银子。 看来以后绝不能先给银子,要嫖完了在给……呸!办完事在给! 润夜在拿出一个三清铃,放好。一把清香,放好。润夜拍拍手,坐下。 朱红玉追上前去,坐在润夜旁边,顺带着挤了挤。 她翻着白眼瞪了一眼润夜,问道:“诶,我付你一千两银子,就干这点活儿?” 润夜露出一个很是嘲讽的笑容。 “这位施主,贫道今夜申时于你父母坟前设坛祭拜。焚香诵经祝祷之后,掘墓。而后连夜抬到贫道所点的穴,下葬、念诵、祝祷、埋了。于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立碑。” 朱红玉听得云里雾里的,感觉好像晚上都不用睡觉了…… “再之后,从你父母新坟之前,点燃一束香。带着香走到家中,摄召、安灵。于卯时之前,施食。” “哦……” 朱红玉用尴尬的笑容艰难得挤出一个笑容来。 完全听不懂是怎么回事…… 润夜看朱红玉发呆,悄咪咪得绊着朱红玉的小腿,一下子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挤到地上。登时之间,一进院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尖叫。 “朱红玉。”润夜坐在连廊的扶手上,看着朱红玉的笑话, “宁与五百猛虎同坐,不与出家人同坐。现在懂了吧?” 朱红玉吃痛的站起身,对着润夜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屋舍。 无耻润夜!明明是他先动手的!现在还不认账了! = 这一日,如润夜所料,天朗气清。 夜晚的天空披星挂月而后,一弯明月如钩。 到了亥时二刻,一行人收拾妥当。家里的丫鬟、家丁均穿着素服,腰间系着白腰带,手持狗油白蜡烛灯,为一行人打灯。 这一行人有润夜、三位孝子、两个家丁、十六位抬棺人。 由润夜带路,从朱红玉家出发,润夜身穿法衣,走在最前面,手中持招魂幡,身上背着一个斜挎的包袱。他身后朱占鳌、朱琥珀、朱红玉均穿着孝子服,三个人跟在润夜身后。 三位孝子挎着胳膊上挎着一个纸钱篮子,一把扬上去,铜钱如雪,而后四散开来,任由飘零。 一路走,一路撒。 这些纸钱飘零在路边,有些飘零在水渠,有些飘零在淤泥,有些松松散散的飘零在田间阡陌之间。 在三位孝子之后,是常平川和二狗。二人抬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跪凳。再之后才是松松散散的十六人抬棺队。 明月无暇,一行人浩浩荡荡,虽不发出一点声响,可明月照身,倒有一种凄冷至极的孤寂感。 先穿过田间阡陌,再过了村里的界河,过河之后走不远几步,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坟地,毫无章法,肆意排布。有的有墓碑,有的只有一个土堆。 夜晚的乌鸦,“啊啊啊”的乱叫,一见人来四散而去了。 这就是乱葬岗了,所有穷苦人、意外而亡的人,葬身的地方。 走在队伍旁边打灯的丫鬟,跟在朱占鳌、朱琥珀二人身旁,他们迅速两个人在整个乱葬岗里寻找父母坟地。 朱红玉没有找,因为在她前世的父母被埋葬时,已经卧床不起。她自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二人在坟前找,还要说一声儿“对不起、打扰了”,听得朱红玉满身是鸡皮疙瘩。 不多时候,终于找见了。占鳌没有出声,而是给润夜指了指。 抬着桌子的两个家丁忙在两座坟包之间架上供桌,在桌子前放下跪凳。 润夜放下招魂幡,拿下身上的包袱。 一一摆好香炉、一盘糖、一盘果子、一盘馒头,两根蜡烛。 润夜点燃蜡烛,上了三炷香。就开始摇着铃铛开始念经。 原本润夜的声音并不可怕,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还加上乌鸦叫的音效。在场的众人无不瑟瑟发抖。稍有风吹草动便吓个半死。 润夜语速极快,念完了经文。 “是日子时,天开黄道。天无忌、地无忌、天地无忌、百无禁忌。祭奠已毕,掘坟开棺。” 润夜站起身,将三炷香插在坟头,再将贡品从桌子上放在坟头前的地面上。 蜡烛自然也摆放在坟头,按照习俗,掘坟过程中若蜡烛熄灭,则此处之人再也不得迁坟。 家丁小心翼翼得挪开桌子和跪凳,十二人抬棺队拿着铁锹铲子在深夜中将坟包挖开,很快就见了棺椁。 蜡烛的灯火摇曳着,可就是没有熄灭的迹象。 棺椁是八个人一抬,将棺椁抬上来之后,按照润夜的要求几个人掘开钉子,掀开棺材板。 润夜探头看去,确认了一下,是一男一女的骨殖,并未有尸变的迹象,于是让人重新封了棺材,打了棺材钉。 十六个人,八个一组,一前一后将棺椁绑好。 润夜拿着招魂幡来,按照来的时候的顺序,排在一行人的最前面。 而后是身着热孝的三个人在润夜身后,再是家丁、再是抬着棺材的两队人。 润夜清了清嗓子,抬头望月,很快回过神来,用澄澈而不带一丝犹豫的声音喊: “起灵了——” 第七十九章 出现新疫情 润夜打着招魂幡,手中多了一柄铃铛,名唤为三清铃。 三清铃指引亡魂循声跟随,润夜的铃声一响起来,一堆人就往新墓穴开拔了。 过桥时,一队人停在河边,润夜又是一阵念诵。 过了桥后,绕了二里路,到了山脚。润夜的穴位于半山腰、背靠着山面朝水的一流风水宝地。 上山的路总是艰难,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幸亏路程不远。 润夜闪到一旁,穴上早有两个挖好的墓坑。抬棺人将棺材下了进去。 润夜让人摆桌子,放跪凳,拿出一套新的器具来,如法炮制,亦在坟前念诵。 诵念结束,润夜起身,点了一根香,递给占鳌。 “快走,回家了。” 这次,润夜让占鳌走在最前面,芋头帮他打灯,占鳌身后是朱红玉和琥珀,二人并排走着,一路上继续撒纸钱。润夜走在最后,打着招魂幡。 常平川、二狗、抬棺人留守在坟地封棺。 占鳌手中的香燃烧着,一缕青烟飞上云霄,很是安然。 月光朦胧,这一缕青烟在空中结为云篆,缓缓地随着三位孝子。 朱宅家门大开,门前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四个人由芋头打着灯笼,一路走到祭坛前。 润夜走到祭坛前先是沐香,就是在小香炉的烟灰里面挖个小坑,填入柏香粉。再将拈香点燃,插入柏香粉中。 柏香粉被点燃后,迅速在上面覆盖上更多的香粉。 这是道士上坛前必做的事,故道士亦自称为“玄裔焚修弟子”。 只见香料燃烧,升腾为屡屡青烟,润夜走到一旁。 占鳌走上前去,将只剩一寸长的线香插入大香炉里。 润夜有条不紊得续上三柱清香,月光掩映着牌位,似乎上面的金字更加闪耀夺目。 “你们磕个头,就可以脱衣服了。” 说着,润夜走到一旁,脱了法衣。 抬棺人这时回来了,他们办完了事儿,有说有笑。润夜打开随身带着的锦囊,找了一个铜盆将锦囊中的桃木皮倒了进去。招呼着一群人用桃木皮水洗手。 再点了一把檀香,在他们身上熏了一遍。 润夜听见大门关门的声音,快走了几步追了上去,原来是常平川看众人都回来了,要锁门。 “别锁门,今天夫人和老爷都要回来。” 常平川一听润夜这话,吓了一跳,忙躲在一旁。 润夜赶紧缓解尴尬,挂上一副笑容。 “这里交给我,你们下去吃夜宵吧。” 朱红玉请桂嫂过来,就是让她做一场前所未有的丧宴。 润夜调度的时间正好,桂嫂上宴时,正巧门外敲响四更了。 也就是丑时到了。 润夜在祭坛旁看着香火,朱红玉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润夜,吃点吧。” 润夜见是朱红玉端的,想也不会是荤腥,在连廊的地方找了个座,舀了一枚汤圆,缓缓放入口中。 朱红玉站在他身旁,等着收碗。 “你坐啊。” 说着,润夜靠边挪了挪。朱红玉连忙摆手。 “得了吧,又被你一会儿挤到地上去。” 润夜苦笑一声儿,他自己做的死活该他自己。 润夜又吃了一颗汤圆,叹道:“在众多甜食中,我最爱吃桂花酒酿圆子,四年前有一位从苏州来到此处的客商,在我们庙借宿了半个月。那位客人温驯甜婉,也会下厨,做了一道我从未吃过的甜食,唤做桂花酒酿圆子。” 朱红玉并不作声儿,见润夜不吃了,拿过他的碗与勺,喝了一口热汤。 “你这道士,原来喜欢人间一等一的富贵繁华之所。可是我喜欢西域大漠孤烟,守着一方绿洲,戍守边关听鸣金长号,烽火狼烟,一揽万里河山。” 润夜听朱红玉这样说,将头侧向一旁,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朱红玉想着,在自己的家宅之中,终究有外人。言多必失是真的,于是拿着碗转身走了 ,也没有回答润夜的话。 润夜见朱红玉不愿回答,忙用几声笑掩饰了尴尬。 “那我办剩下的事儿了。” 说着,他就走到坛前,跪下来开始念经。 朱红玉又听到他圣洁无暇的吟哦之音。 润夜,现在畅想未来太遥远了,首先我们要走出这个可怕的村子呐。 朱红玉拿着一盏空碗,走到中堂里,见二狗和常平川还在吃,这是猪吗? “常平川、二狗,你们和我一起出门,咱们要请几位贵宾过来。” 二人撂下筷子,点上灯笼随着朱红玉气势汹汹得几乎穿过整个桃花村。 走到刘氏一家的门前,朱红玉环视了四周,发觉他们的家更破了。 “平川,上去敲门。” 常平川一介武夫,平时敲门就气势汹汹的,这大晚上更是厉害,用十足十的功力敲响了刘氏一家的门。 不一会儿,朱银蝉赶紧开了门,见常平川气势不凡,身板结实。就差跪下了。 “这位军爷,您这大晚上的。是要借宿吗?” 朱红玉走上前去,眼神中早已不是愤怒,而带着十足十的讽刺,她看见朱银蝉如此畏畏缩缩的神情,心里就非常的舒服啊。 “大伯,别来无恙啊。” 朱银蝉见是朱红玉,一下子就跪下来了。这个举动让朱红玉出乎意料。 她无意迁怒于自己的大伯,而是刘氏、马氏的确是恶人。 冤有头、债有主,朱红玉向来信奉这一条。 “大伯,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朱红玉眉头一皱,感觉这件事并不简单。 只见朱金蝉磕头如捣蒜,一下子一下的砸在地上。 磕了大概有十几个头,朱银蝉歪斜在一边,只见额头上一抹猩红的血迹,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妮子,你奶奶不行了,你大娘也不行了。你看看好不好?” 朱红玉眉头皱了皱,她赶紧夺门而入。作为一名大夫,这是她的下意识反应。 屋内,很是腥臭。只见刘氏和马氏倒在床上,臭味的来源是她们的裤子。 上面沾着水样便,不对,是米粥样粪便。 朱红玉想起来,前几天那几个民工跟她说过,现在城里拉肚子的人有很多。 莫非桃花村也? 朱红玉身上打了个冷颤,卧槽!不会第二场瘟疫开始了吧,她这是什么运气啊! 怎么别人家的女主穿越,就算是刚开始情况很糟,但后来一定会转好。 她一来到这个地方,不仅满目疮痍,好不容易攻克了疟疾,现在又来一个瘟疫。 朱红玉不愿意多看这两个人一眼。 可这次瘟疫是什么病毒呢? 不如给这两个人看看,也好等以后有备无患。无论如何将桃花村保护好,他们家就是安全的。 朱红玉先瞅了瞅刘氏,显然快没气了,马氏病情较轻。 她凑上前去,先看面色再诊脉。 马氏一见是朱红玉,以为是看花眼了,只将头侧向一旁。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朱红玉看了半天,不敢确定这是什么病。 好像是痢疾吧,可痢疾怎么会大规模传播呢? 完了,没有现代的检验科设备,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朱红玉想不出个所以然,赶紧在厨房打了一盆水,让常平川由上而下倾倒,一边蹲在院子里洗了洗手,毫不吝惜得用皂角在手上搓了又搓。 这时朱银蝉走了过来,朱红玉问道:“这俩什么时候开始病的?你怎没事?” “就这几日,前几天跟我说她和娘喝了生水,晚上就开始拉稀了。” 朱红玉一皱眉头,道:“你怎么没喝生水?” “我从小喝生水就吐,只能烧水喝。” 朱红玉心道,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喝生水会吐这种事他还不知道保了他多少次命。 洗完手,朱红玉看着盆子中流动的水,若有所思。洗着洗着,越发觉得不对劲。 莫非是…… 好像真的是…… 由水源传播的疾病…… 在欧洲几次大流行的疾病…… 霍乱。 想到这里,朱红玉一下子将手从水中抽离出来。 她站起身来,起身要走,结果被朱金蝉一下子拉着了。 “孩子,求求你,以前的一切都是我们家的错,求求你,帮一帮我们吧。” 朱红玉承认,自己是过来挑事的,绝不是果然做慈善的。 可这是一场大瘟疫,她不救这一家,这两个人死后埋在乱葬岗,乱葬岗临近河流。 难免的到哪儿变成一个死水潭。 人喝了水拉肚子,粪便传播霍乱杆菌,这些病人走到哪里拉到哪里,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不光是云梦镇,乃至于整个国家…… “说句不吉利的,我刚才看刘氏,都快凉了,马氏还有点意识。若我施救,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妮子,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朱金蝉已经泣不成声了。 朱红玉看向屋内,毫无生机,心下一紧。 “一者,我会带润夜过来一起看病,一起用药。但你家的这两个人,病入膏肓了,救不回来也就算了。你不可再生事端。二者,若是二人因病而死,你必须将二人就地火化。连带着她们穿过用过的衣服,可否?” 朱金蝉此时,只想着救人,至于毁尸灭迹的事情,他断然不想发生。 “二狗你速回家,等着润夜忙完,让他带附子理中汤过来。” “大伯,你速烧大量开水,洗碗、洗衣服,凡是入口的东西,都消毒一遍。这二人腹泻后所排泄的,固定在一处,不得倾倒在河沟水源附近。” “常平川,你速速通知赵里正,让他派人统计现在村中有谁腹泻,并带人检查上游水源是否有污染。若是问及缘故,就说瘟神来了。” 几个人四散而去,朱红玉则是坐在院子中。 她不是圣母,她做不了给仇人看病的事。她现在只求一家人平安。 第八十章 家庭消毒会议 润夜刚下了坛,在屋里收拾东西,眼睛都已经快睁不开了。只见二狗拉着他说要去看病。 万分无奈之下,润夜回庙里收拾了药箱,随着二狗在村里横穿过一道。 这地方怎么走着走着越来越熟悉? 爬上一个小土丘,润夜与二狗又拐了几个弯,终到了这户人家,到了近处一看,朱红玉坐在院子里。 这屋舍、这摆设、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润夜这才认出来这是哪里。 头一遭的,他没有关心病人,而是带着温柔的笑容,走到朱红玉面前,面带着笑意。 他放下药箱,而后蹲下身来。 “这是……你奶奶家?你怎么哭了?” 润夜凑近一看,才看到朱红玉脸上挂着泪痕。 朱红玉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奶奶哭泣,她哭泣的仅仅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不足三个月,赶上了两场瘟疫。 一场是强弩之末的疟疾,一场是将要开始,她本身能预防的霍乱。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这命,也没谁了。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让你出诊。” 润夜见朱红玉反倒安慰他,只是会心一笑,并未多说什么话。 “这有什么,别人我不来,对你我能不来吗?”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知道作为大夫的润夜将马上再一次凝视深渊。在他们看不见的微观世界,病毒每一秒都想取而代之。 “里面的两个人怎么了?”润夜这才想起来,朱红玉叫自己过来坐诊。 朱红玉看向屋内,她是真的不敢再看一眼那两位病人。 “是霍乱,你去看看吧。” 润夜一听,眉毛都吓得要飞了起来。 他忙拿起药箱走进去看,床上躺着两个人均已经失去了意识,就算是躺在床上,但还在腹泻,场面一度味道浓烈。 润夜不怀疑朱红玉的医术,他也不顾肮脏污秽的环境,在给病人诊脉确认之后,将备着的附子理中汤拿了出来。 他在屋内绕了一圈,这才见朱金蝉在厨房洗烫。 在这种时候做这些无所谓的杂事,又是什么原因?润夜很是不解。 “你是病人家属吧?”润夜走上前去,朱金蝉忙给润夜跪下了。 朱金蝉放下手中的活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夫,还有救吗?” 润夜艰涩一笑,将两包药材塞到朱金蝉手中,有没有救他当然也不知道,现在只能试试。 他将两包汤药塞给了朱金蝉,只叹了口气而后走出门去。 朱红玉已经不在院子里面坐着了,她站在门口等候着,润夜一出来,朱红玉就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她真的好想现在抱着润夜,但这里绝不是他们二人说话的地方。 润夜也领会了朱红玉的意思,朱金蝉拿着药走出门来,可他们没有回头。 一行三人,二狗在最前面打着灯,朱红玉和润夜并排往回走,毫无留恋。 也不管朱金蝉是否挽留,也不管病人是否需要看护。 该做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一路万籁俱寂,阡陌小路之上,幽寂无声。远处东方已经翻出了鱼肚白,但天空很快阴沉黯淡下去。 润夜觉得自己实在筋疲力尽,浑身没有劲。 朱红玉不一样,她从未经历过一场将要大规模流行的瘟疫,故而她精气神也是十足十的。她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只是有点害怕,毕竟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平息这场风波。 快走到三官庙门前时,朱红玉停下了脚步。二狗也机敏得停了下来。 润夜打着瞌睡,一脸疑惑得看着朱红玉。 “润夜,你见过霍乱的病人吗?” 润夜摇摇头,因为困倦的缘故,脸上的表情都显得不自然了,他从未见过霍乱的病人。 “只在书上读过吗?” “这是时疫,交感了夏天的暑热而已。辩证之后下药就行了。” 朱红玉心里很难受,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哎……讲不明白啊。 以润夜的世界观,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人为什么会生病。 “怎么了?” 润夜放下手中的东西,看朱红玉为难的样子忙问道。 “没怎么,就是……”朱红玉看着润夜,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你猜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得病。” 润夜想了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觉得朱红玉是个讲道理。 “这世间果真是有瘟神的,可是你却不相信。” 朱红玉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还是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不是的,我接下来说的事很重要,我知道你也不信我。” 朱红玉攥紧自己的拳头,她不再选择犹豫,哪怕是被人当成疯子。 “润夜,霍乱……很多疾病,都是因为一种我们看不见,特别特别微小的东西造成的。他们进入我们的身体,就会引起不适。这种特别微小的东西,有的通过水传播,有的通过唾液传播,有的通过血液传播。还有的,通过动物传播。” 润夜听朱红玉这般说,只是强挤出一个笑,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润夜是绝不能信的、近乎于疯狂、全盘否定《黄帝内经》、否定整个现有医学基础的说法。 “上次的瘴气是通过蚊虫叮咬传播,这次的霍乱是因为喝了污染的水和污染的海鲜传播。润夜,我知道你不信,我就是……聊聊。” 朱红玉说着,语气越加的谨慎。 润夜不能理解,但他选择了尊重,听完朱红玉的一席话,他习惯性得摸了摸朱红玉的头,还是如同刚才的笑容。 朱红玉这样说,也是出于好心嘛。 “我走了,今天不是争论这些东西的时候。” 润夜含着笑,可朱红玉含着泪。一笑而过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哪怕是吵起来呢? “好,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我让琥珀把姥姥接回来。因为你那里会很忙……” 润夜点了点头,还是挂着笑容,二人已经无话可说,他背上包袱就转身走出朱宅,此时朝阳升起,又是一个晴朗明媚的大晴天。 朱红玉站在一进院,桂嫂一家人拉着板车出来,跟朱红玉告了别。 十二个抬棺人也一一跟朱红玉告别,有几个喝酒喝得已经走不直路了。 一进院和中堂已经被下人们收拾了出来,一切看上去那么祥和。 但谁又知道,一场瘟疫正在悄声酝酿。 起初可能只是几十个人,到最后成百上千乃至于上万人被瘟疫打垮。 霍乱的第一次世界性大流行起源于英国,持续了五十年。古代中国在六次霍乱流行中均有波及。 这是一个古老的烈性传染病,可现在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对他的威力一无所知。 朱红玉站在院中,她缓缓得吸了几口气。 一者,她不是救世主,她能保全这个院子中的人足矣。 二者,她要保全这个院子的人,今天去行动已经刻不容缓。 “占鳌!”朱红玉走到二进院,见占鳌正要上楼补觉,她一下子叫住了自己困倦得不得了的弟弟。 “姐姐,明天再说,我现在好困啊。”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在客堂,集合所有的人。” “啊?” 占鳌打着瞌睡,从楼上困倦得走了下来,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忙了一晚还不让人睡觉了。 可是没办法,如今朱红玉掌控着全局,他只能尊重姐姐的做法。 朱红玉走入客堂,七月靠在客堂的椅背上打瞌睡,听到有脚步声猛然惊醒,才见朱红玉来了。 忙开始沏茶奉茶,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的下人、主子就齐聚在客堂了。 朱红玉坐在主位上,并未让自己的弟弟妹妹落座。已经没有时间行这些虚礼了。 “昨天晚上原本忙了一晚上,今天应该给你们赏个红包,一起睡个回笼觉的。可是有件事,事发突然。所以不得已大家再忙一天,今天忙完之后,我保证家里绝没有更大的事情会发生了。” 众人面面相觑,可回过神来赶紧给朱红玉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了个“是”。 “事情也很简单,大家也应该有所耳闻了吧,有个拉肚子的病迅速蔓延开来。这个病在咱们村也出现了。我不是神仙,保不全咱们村所有人,但是我有足够的办法,让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生病。” 众人鸦雀无声,只等着朱红玉发号施令,他们此时不相信朱红玉,还能相信谁呢? 朱红玉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就是要让他们重视起来。 “占鳌。”朱红玉第一个点的,当然是已经在家里操办的喜事、丧事的弟弟了,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占鳌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朱红玉的面前,虽然面带倦意,但更多的是紧张。 朱红玉打开了暗格,将紫檀匣子取了出来,数了五百两银票递给占鳌。 占鳌接过银票站在一旁,疑惑的看着朱红玉。 “你现在即刻前往城中,将银票兑换成银两,在五家不同的银号里面兑换,千万不要让人注意到。” 朱红玉缓了口气,然后看着在场的众人,思索了一番接下来的行动。 没错,很简单,有钱就好办事了。 “二狗,你现在去马棚套车,带着少爷去城中,常平川,护卫少爷的职责就在你身上了。你们三个人绝对不能在城中不得喝水、吃饭。今日速去速回!” 三个人领了朱红玉的命令,转身离开了客堂,很快一辆马车从朱府内飞驰而出,走上了官道。朱红玉也算安下了心。 “芋头,你过来。” 朱红玉话音刚落,芋头就从第一排走了出来,脸上也是十分紧张得神情,朱红玉见她这样,放心不少。 “你带着五月、七月,煮一大锅开水,先收拾一下东厢房。而后将家中一切入口的器具,用开水煮一遍,而后放在太阳下晒干,同样也包括厨房。今天晚上我会检查。” 三个丫头领了命令,即刻从房中离开了。朱红玉很满意他们的这个效率,在特殊时期就需要这个速度。 房中的人走的七七八八,朱红玉打量了一下剩下的人,说实话现在还真是活儿多人少。 罢了,凑活着用吧。 “琥珀。” 琥珀站在最前面,往朱红玉的面前走了几步,朱红玉则是一阵笑意,拉起了琥珀的手。 “你去三官庙里,收拾一下姥姥的房间,今日将她接回来。且跟润道长说,切记保全自己的身子,万万不可舍己为人。” 琥珀很明白朱红玉的意思,也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她是一个女孩子,能看出姐姐看师父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姐姐最关心的不是姥姥,从小没有感情这很正常,但是润夜……这是帮了他们家的大恩人呐。 “快去吧。” 朱红玉小声得催促了一下,琥珀留恋得看了姐姐一眼,还是转身离开了。 第八十一章 新设账房 “卫元、灵芝、小五。” 客堂就剩了这四个人,朱红玉一口气叫了三个,沈瀚洋站在最后,还一直没有被委派工作,有些疑惑。 小五一直负责药房的事情,所以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主子有事情就安排,他立刻去做而已。 朱红玉眼看出了沈瀚洋的疑惑,但是她也不急不缓的沈瀚洋是一个王炸,绝对不能轻易得使用了。 “卫妈妈,你是厨房里面的,自然知道一日家里要吃掉多少米、多少饭、多少肉吧。” 卫元恭恭敬敬得给朱红玉行了个礼。 “是,都清楚!” 朱红玉脸上的笑意很是真诚,没有虚假做作的成分在其中。 “那你也应该知道病从口入这个俗理吧?” 卫元恭恭敬敬得,又是给朱红玉行了一礼。 “自然知道,我在厨房很是注意这些!家里十几口子人,我们下人吃坏了好说,若是主子吃坏了,绝对是不能饶恕的!” 朱红玉知道卫元很忠诚,因为家庭的伤害让她真重视这一份工作,她发誓一定要留在这里。 “你们厨房的责任重大,平日里面都是你一个人在忙,或芋头帮厨。以后你就带着灵芝干活儿吧。” 灵芝一愣,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迅速下降了,以前她是贴身照顾主子的,如今…… “是。” 灵芝苦涩得回了一句,但很快掩饰了自己的不开心。 “我刚才说的都是后话,今天要安排你们三个人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们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三个人一听,立刻谨慎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紧张,生怕听漏了朱红玉说的任何一个字。 “卫妈妈,一会儿你带着灵芝和卫元,去村里买些米、油、腊肉、干菜。下午二狗就回来了,你们坐着二狗的车,去隔壁杏花村,买几只鸡和酒回来。杏花村若是有耐得住保存的,也多买一些回来。切记能买多少东西就买多少东西,凡是耐得住保存的,咱们不怕囤积着。” 说完,朱红玉从自己的紫檀匣子里面掏出二十两银票,不过这些银票都是五两、五两的,好携带也好买货。 三个人领了命,自然是出去了,此时屋里只剩下朱红玉和沈瀚洋。 沈瀚洋拱着手走上前来,对着朱红玉恭恭敬敬得行了一礼。 “沈先生请坐,屋里就咱俩了,一阵风风火火的,我什么都没有做,就直出虚汗。” 说着,朱红玉用帕子拭去薄薄的一层香汗。 沈瀚洋坐在朱红玉身旁,自然是谨慎得等着朱红玉安排。 “我有话直说了吧,沈先生,以后这家中请您做账房可以吗?” 沈瀚洋看着朱红玉,露出一些惊异的神色来,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账房这种事情他做过,毕竟他们家就是开酒楼了,做账找他,那真的是找对了人。朱红玉知道,以后家里的产业将越来越大,她绝不能事必躬亲,这样也会累死自己的。 “您是个读书人,也是个有良心的人。日久见人心,这几日我和您相处,发觉的确是个可靠的人,让您做账房我很是放心。这宅子不能随随便便花钱了,否则就如同流水,太可怕了。” 朱红玉从暗格的最内部掏出另外一个紫檀匣子来,这是她早些时候无聊记下的账本,交给了沈瀚洋。 “下人月钱三钱,您是每年八两。可是账房终究是账房,不能亏待了,以后每年给您十五两银子吧。” 沈瀚洋拿着账本,手都有些颤抖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明明只是账房,一个手里不拿钱只负责管家的账房。 “大小姐,谢谢您的抬爱,这份差我一定帮您当好了!” 听到沈瀚洋这样说,朱红玉也就放心了,她将自己的紫檀匣子装回了暗格里。 “我的规划是这样的,若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您不吝赐教。” 朱红玉说的十分言辞恳切,沈瀚洋下意识在手中作揖,在他的心中此时无比敬仰朱红玉了。 “您但说无妨!” 朱红玉酝酿了一下,将自己不成熟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想着,一进院您的那间屋子有客堂,改装一下就成账房了。今天占鳌换出来了银子之后,三百两放在账房。有人要买东西,您记下来把银子就给他。若有买好的结账找上门结账,自然您先结清楚了,而后晚上找个时间给我统一报账。当这三百两花的差不多了,我再给您新的银子。总之每一笔流水都记得清楚。至于家里收了多少钱,我收了钱会告诉你,你记在本子上。若是花的太多了,” 沈瀚洋一听朱红玉的想法,其实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这个经营模式很不错,最大程度保障了朱红玉的利益。 渐渐地,沈瀚洋清楚的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女子,绝非是一般人。 “大小姐,我既然已经是您的账房了,可以说是下人中与您交集最多的人,不知道可否容我问个问题?” 朱红玉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瀚洋,只见他手中捏着茶杯,还有些抖,一下子明白了许多。 “你不要觉得有什么忌讳,问吧。” 沈瀚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觉得您……很不一般。这钱呢,如同流水。以前我总觉得您花的多,现在看是挣得更多。” 朱红玉听到沈瀚洋这句话,哈哈大笑,这简直是对她能力的最高评价。 她来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行医救人做救世主的,她只想做一个商人,一个既得利益者。 “沈先生,这不是您的问题吧?” 朱红玉对着沈瀚洋眨了眨眼睛,眉眼之间都是魅意,沈瀚洋赶紧低下了头。 这就是朱红玉的恶趣味了,沈瀚洋对于男女大妨看得很重,是个标准的礼教先生。 这样调戏他有种别样的快感,看到他脸红心跳,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不像润夜那个狗道士,什么都敢说。男女大妨对他来说是根本不存在的!只要是医书上有的他就身都敢说! 低着头的沈瀚洋慌张的呷了一口茶,道:“嗯……我是想问问您,卖药真的这么赚钱?” 朱红玉知道,沈瀚洋的父母开酒楼,肯定也没有这么多进项。 所有疑惑是好事。 “这钱你用着一定要安心,因为我做的不止于药丸,还有姑娘们的药妆。富家小姐对于胭脂水粉,从不吝啬。” 沈瀚洋一听,恍然大悟。的确,他才发现虽然女子养在深闺之中,并不赚钱。可若是用钱,一定对胭脂水粉毫不吝啬。 “小生愚钝了!谢谢大小姐赐教。” 朱红玉只是脸上礼节性的一笑,并未再说什么。沈瀚洋领了账本,很快就回到屋里,开始布置“账房”。 安排完一切,朱红玉打量着院中芋头领着五月、七月洒扫晾晒,她知道这是自己的世界。 走出客堂,朱红玉走到东客堂,只见是门也开了,里面传来两个人的欢声笑语。 朱红玉走入门去,见琥珀拉着陆氏坐在罗汉床上,陆氏一脸欣喜,忙招呼朱红玉过去。 虽然说根本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朱红玉看见陆氏精神头十足,比以前胖了很多、白净了很多,心里是真的高兴。 在调养方面,润夜还真有本事。 “姥姥,这个月在庙里受苦了。” 说着,朱红玉凑到陆氏身旁,赶紧拉住了陆氏的粗糙如同树皮一般的手。 岁月的痕迹的确是掩饰不了的,陆氏身上岁月的痕迹更是让人心头一紧。 “姐姐,我到庙里接姥姥的时候,师父正在睡觉。我给姥姥收拾行囊,临走时叫了一声儿他,他才醒。” 朱红玉颔首,示意琥珀已经做得很好了。 “琥珀,家里暂时没有什么别的事了,昨晚上你也没睡好。快去睡觉吧。” 琥珀听到姐姐的指示,很是开心,一溜烟的不见了身影。 朱红玉再看了一眼陆氏,脸上挂着十足的笑意。 “姥姥,最近村里闹瘟疫,我正指挥着家里人买粮食、消毒。您也记住了,千万不要喝生水。” 陆氏早已是满腹疑惑,见朱红玉又要走,忙拉住了她的手。 “红玉啊,姥姥不是多嘴,就是想问问你,这宅子、这些个妮子娃子,都是做什么的?” 朱红玉见陆氏心中惶恐不安,又坐下来。 “妮子,这都是咱们家的下人,您随意使唤。” 朱红玉看见陆氏身上还是打补丁的衣服,心道自己的确是粗心了,忘了给陆氏带衣服过去。 以后这瘟疫真的闹起来了,连个裁缝都不好找。 “妮子……你说的,到底真不真?还有你娘、你爹埋在哪里了?” 朱红玉一听陆氏这话,心头一紧。 前几天润夜跟她说过陆氏已经知晓女儿死讯,看来是真的。 再看陆氏的眼角挂着眼泪,并不是非常的痛苦,这样也好。 “姥姥,爹娘的坟迁入了一块风水宝地,改日等忙完了我带您过去,至于发家,也很简单。就是那次瘟疫中,我也死了。但是老天不绝我……” 说到这里,朱红玉突然间哽住了,她相信陆氏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哎,我的好孙孙啊!” 说着,陆氏将朱红玉抱在怀中,朱红玉享受着自己被承欢膝下的感觉。 同时她意识到,自己将陆氏请回家中,也是另一个麻烦。 第八十二章 曾经说过亲 “对了,姥姥,有件事!” 朱红玉佯装自己猛然间想到什么。 “嗯?”陆氏也跟着紧张起来。 朱红玉缓了一缓,她深知骗老人不对,但这件事她一定要骗。 “姥姥,我本已经死了,这事你可以去问琥珀、占鳌,我当时连气都没有了。可是老天不绝我,我活过来也是有条件的。” 陆氏抓紧了朱红玉的手,紧张得问:“什么条件啊?” 朱红玉露出一个为难的神情,道:“我此世绝对不能由长辈说婆家,若是说了婆家,就一定会魂归阴间。我本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了,姥姥你且一定要记得,保我一命绝不能说婆家!” 陆氏听到这里,也是感慨。古人都很迷信,陆氏也是其中一个。 朱红玉这样说,还拿出证据来,没有理由不相信的。 于是陆氏感慨道:“哎……我可怜的孙孙呐。你真是命苦呐!我这几日待在三官庙,见那位小师父是千好百好,就给你说了亲。怪不得我跟他说了几次你的亲事,他都不点个头。哎……原来是这么回事。” 朱红玉僵得坐着…… 她反对包办婚姻,但是她不反对和润夜被包办婚姻啊! 弄巧成拙,第一次被真切的感受。 朱红玉坐在陆氏旁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特么能笑出来!不过,仔细一想不对啊?陆氏怎么会说亲? “姥姥,您怎么想起给我说亲这事儿了?” 陆氏拍了拍朱红玉的手,一下子老泪纵横。 “那天我知道你娘不在了,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就想着赶紧给你找个好人家免得受苦。那小师父是我看过的最顺眼的!模样好看,是个大夫,性子好,对我也好,还自己会做饭,样样都好!你跟着他绝对不会受罪!” 朱红玉赶紧打住陆氏,心道:这润夜还真是妇女之友啊,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三岁小孩。看样子凡是个女人,都能被他一下子吸引住! 朱红玉赶紧给自己救场,道:“可……他是个出家人,我们成亲……怎么能呢?官府那都过不去呢。” 陆氏看朱红玉这般不明白,一下子撅起了嘴,便打了一下她的手,当然力度也不大。 “这有什么?这村里拜堂成亲的哪个去官府了?拜过天地就是成家了。杏花村里有位师父就成家了。” 朱红玉虽然面上没什么表示,但内心中已经把自己打了个半死。 她只想对自己说:叫你丫嘴贱!现世报了吧! “姥姥,润夜……怎么会答应呢?” “前一次说,一口答应了,到第二天就变卦了。肯定是算了你的命数,知道了这回事吧。” 朱红玉再次对自己说:你丫这张嘴能有多贱! “罢了罢了,我以后啊也不给你说亲了。这位小师父都降不住你,谁还能降住你呢?” 朱红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悲伤,落魄的走出门去。 哦……苍天啊、大地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找了一个角落,朱红玉狂扇自己耳光,是真的打,能听见响声的那种。而后就开始砸墙,疯了一般开始砸墙,直砸到手都青了。 芋头在院子中,看见朱红玉这般糟蹋自己,赶紧跑上去拦了下来。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呢?别这样。” 朱红玉这才冷静下来,用手捂着脸。 想哭,宝宝心里苦、宝宝有苦说不出、宝宝这颗板蓝根遭受了核能打击。 “没什么,我的一点私事,你们快去忙。对了芋头。” 朱红玉看着芋头,这才想起还没给陆氏配贴身丫鬟,当初买五月、七月就是这个缘故。 “小姐您说。” 芋头见朱红玉恢复了神志,立马恭恭敬敬侍立在一旁。 “五月和七月,你觉得怎么样?” 芋头看了一眼在院子中洗刷的两个小姑娘,心中思绪万千。 “五月活泼俏皮一些,七月端庄稳重一些。不过人品都是很朴实的。” 这一点朱红玉是相信的,五月和七月并非被贱卖,是顾过来打工的。 那一家佃户,也是勤劳可亲之辈。 “芋头,一会儿你们干完活儿,就带着五月见见老夫人,让她留在身边伺候。” 芋头应了下来便继续回去干活了,朱红玉也从刚才的自责中走了出来。 哎,挺好的。这似嘛?这就似命! 朱红玉走到前堂,只见占鳌带着人回来了,沈瀚洋迅速进入状态,开始指挥家中银钱的事情。 众人见朱红玉在一旁,也赶忙要行礼。 “免了。” 朱红玉腹诽这种时候行什么礼,由她再一督导,占鳌这边的事也就了了。 再过了不多时候,卫妈妈带着小五和灵芝回来了,后面跟着一队人,都是过来送菜送米的,菜都是干菜,可以煮汤喝,米呢也是当年的新米。 卫元手中提着好几斤猪肥膘,朱红玉知道这是要熬猪油。 几个拿着货的人被朱红玉安排进了库房,东西堆在墙角整整齐齐,几个人离开之后,这里瞬时成了“粮仓”。 这边二狗正要栓车,被朱红玉看见忙叫住了。 “二狗,你带着卫妈妈他们几个去隔壁村采买东西。” 说完这话,朱红玉叫来卫元、灵芝,这二人坐上二狗的车又出去了一趟。 家里的一切都采买而后,账房也运作了起来,晚上卫元给沈瀚洋交接了银钱,又有几个人划了钱款。 夜晚终须寂静了下来,终于可以睡觉了。 连轴转了两天,每个人都困乏不堪,吃完晚饭门早早的就落了钥匙。不到一更天,大家就都睡着了。 这一觉夜尽天明,到了早上太阳照屁股时,才茫然醒来。 陆氏是最早醒来的,五月跟着陆氏醒来,她也就醒了开始伺候。 这之后才是几个丫鬟、婆子、家丁醒来的时候。 小院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这是朱红玉最希望过的日子,若非不得已,谁希望自己每天忙的要死。 朱红玉起了床,自己梳洗更衣,芋头昨日忙得腰都直不起来,所以朱红玉也没有叫醒她。 常平川开了门,在门口继续值守着。二狗与卫元等人跑的远,还搬了不少东西,更是累得前仰后合,还未起床。 一大早的,朱红玉换好短打走到药房,这几日忙着修祠堂、迁坟,她都没有侍弄药房的事情。 且找了一些红纸出来,裁成一个个小纸条,上面写好药的名字,再贴到药柜的抽屉上。 她的药房有几十种药材,这样一布置,堆在药房一角的杂乱药材,终于被分门别类得规制到药柜之中,以后拿药就方便了许多。 正收拾着药房,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朱红玉觉得奇怪,莫非是小五? “进来,不用敲门。” 朱红玉弯下腰去,将瓷坛子搬起,当直起腰的时候,险些将坛子给打碎。 “润夜?你、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润夜一如以往一样温润,他隔着柜台接过朱红玉怀中的坛子,而后帮她放在了柜台上。 “你也有药房了?” “这……”朱红玉是真的尴尬,忙用笑容掩饰住自己的慌乱,“我给女孩子做胭脂水粉,最近捞了一大笔。” 润夜对着朱红玉也只有温润的笑意,看着她眼中极尽温柔。 朱红玉还是不习惯和润夜的对视,忙转移了话题。 赶紧调转了话题,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给老夫人看看,顺道看看你们家祠堂安置的对不对。” 润夜真是不错,还带着复诊的。 明明他昨天那么累……累个屁,一千两银子熬一夜怎么了? 说起祠堂,朱红玉倒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来,带着润夜就朝着祠堂走去。 维修一新的祠堂在竹林掩映之下很是肃穆,门是关着的,未上锁。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祠堂,里面干干净净。 石台上供着牌位,放着水果。石台下面则是放着三个蒲团。润夜看了一下布置,走到石台前调整了一下供果、蜡烛的位置。 看剩余的并无错漏,他朝着朱红玉温柔一笑。 “你看,都布置好了,以后也按照这个布置。” 朱红玉踩着脚下的石砖,想起那日包工头说过的话,很是不安。她走到父母的牌位之前,拿起三柱清香,在蜡烛上点燃。 一边点着一边问道:“润夜,嗯……你们三官庙有没有地道呢?” 润夜见朱红玉上香都不专心,走上前去将她手中的香夺去,因为香已经被点燃,他只能将香扔在香炉中。 朱红玉对他这般举动,倒也无话可说。 三观不同嘛。 “地道?我师父没跟我说过。问这个做什么?” 朱红玉跺了跺脚,道:“维修祠堂的时候,包工头跟我说这个屋子下面连着地道。我想这处以前是三官庙的下院。你应该知道什么。” 润夜想了想,看着昨日由自己摄召而后安灵的三个红木牌位。 看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有关于地道的事情。 “我听说一些大型的庙宇,害怕着火所以会修筑地道以便于逃生,但我生活在三官庙十几年却不知道。” 朱红玉想着,这东西怕也是失传了,如同这房子的故事一样失传了。那个箱子、这处地道,充满了谜团。 “好吧,既然您也不知道……” 朱红玉看着父母的牌位,叹了口气。 润夜见朱红玉不甘心,想着这孩子容易钻牛角尖,便从供桌上拾起来三根香,放在烛火上点燃,而后递给朱红玉。 朱红玉迟疑了半晌,很不情愿得从润夜手中接过了香火。 “我去看看老夫人,你上完香之后和我回庙里。” “哦。” 朱红玉下意识的答应了,给牌位鞠三躬后,将三根香插入香炉,这才反应过来。 润夜,你说什么?让我和你回庙里? 第八十三章 润夜病倒了 润夜门前坐着几个病人,他们是今天过来看病的,见三官庙大门紧锁,就知道润夜出门看诊去了。 润夜去了朱宅不多时候,就带着朱红玉回来了。当然朱红玉石心不甘、情不愿得被润夜抓了过来当劳工的。 看到坐在润夜门口的病人不多,但比以往要多,朱红玉不免揪心起来。 润夜打开了门,朱红玉便跟着他进了门。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配方,三官庙依旧如以往的模样。 一簇阳光打入院中,一日往常。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此间朝朝暮暮,哪怕是换了地方,她依旧记忆如新。 “你去药房抓药,我在凉棚里面坐诊。” 润夜打开了药房的门,朱红玉跟在他身旁,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就到了凉棚里。 朱红玉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河豚,要气炸了,气炸了,炸了! 当然,当一位妇女抱着自己腹泻不止的孩子,递给朱红玉一张药方时,朱红玉还是非常无奈的开始抓药了。 一早上,病人来来去去,去去来来。 到了中午终于没什么人看病了,朱红玉真是口渴得受不了,赶紧跑到厨房去烧水。 桃花村的人看病和上香一样,都执着于早上来。 好像到了下午之后,道观就不开门似的。 水响了,朱红玉等了一会儿,从客堂找出最大的三才杯来,给润夜泡了一杯碧螺春。 而她也是一个待遇。 烹茶而奉茶,泡好的茶朱红玉亲自端到了润夜手边,正好是八成热度。 给方子写备案的润夜见朱红玉给他奉茶,一下子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朱红玉见他脸上笑容奇怪,忙问道:“怎么了?这个杯子不对?” 润夜轻轻得摇了摇头,而后将茶杯捧在手心中。 好吧,朱红玉转身又要走,却被润夜的一句话给叫了回来。 “红玉,奉茶是拜师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钉钉得站在远处,愣是一分钟没回过神来。 她想了半天,润夜要表达个什么意思,最后觉得润夜应该是……逗她玩吧。 “是吗?我叫您一声儿师父您敢答应吗?” 朱红玉贱贱一笑,因为是公共场合的缘故,她并没有近身逼仄润夜到墙角。 若是无人之地,她早这样做了。 润夜见朱红玉毫不在意,反而是一副反客为主的样子,将茶杯端起来呷了一口茶。 而后用手在杯边缘蘸了几滴水在手上,一下子甩在朱红玉的脸上。 “修真有份,近道无魔。” 朱红玉愣了,一秒、两秒、三秒。 而后她用看精神病人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润夜。 “啥意思啊?” 润夜强忍着笑意,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 腹诽和朱红玉在一起久了,自己也变得散漫而不持重起来。 “这是收徒的一个流程。” 朱红玉彻底无语了,这个狗道士到底对收徒有多深的执念啊! 当初住在三官庙的时候就让她当道姑,现在又提收徒。这跟拉人头的传销有啥区别? 润夜见朱红玉半天不说话,用脚趾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看你的神情,观你的气色,就知道你又在心里咒骂我了。” 朱红玉被气得无话可说,收了润夜的杯子就要走,润夜便又毒舌了起来。 “牢骚太盛防肠断。” 朱红玉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随即换上一个温柔的微笑。 “道长啊,您自称贫道是安贫乐道,不是贫嘴的道士。” 说完,朱红玉端着润夜的茶杯走到厨房,原想着给他续一些开水。 可看着灶台上给自己晾凉的茶,朱红玉将润夜的茶杯自私而执拗得换了过来。 润夜用过的茶杯有一处的是一个水印,她印着那个水印将剩余的茶水喝了下去。 水已经凉了,杯边沿上还残留着润夜的味道。 天真,是真的天真。 即使这样做,他又怎么会知道? 朱红玉觉得这完全源于自己的炽盛的占有欲。她悻悻放下茶杯,将自己原先泡的那杯茶端了出去。 润夜再不找朱红玉逗趣,只让她将今日收的方子归拢一下。打扫打扫药房卫生,就可以离开了。 当然,连一顿工作餐都没有。 朱红玉听了润夜的话,将药房收拾了,待离开之时她轻轻的瞥了一眼润夜。 润夜也在凝视着她,手中拿着笔,看似在写字,但早已不知胡写乱画什么了。 “那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可好?” 润夜自然是舍不得,想将她留在身边,可是人多眼杂,留不住的。 “好,我等你。” 等你是一句许诺,饱含着古人无限的耐心。这种期许加强了思念的感觉,让二人约定了一个日子,在这一天等候着相见。 夏季的暑热让人感到惧怕。 桃花村如这盛夏天气一样,越发得躁动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万事万物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比如朱金蝉一家人先发的病,最后侥幸存活了下来。 比如村里将病人的排泄秽物随手一倒,整个村里都臭气熏天,随后得病的人越来越多。 传播的速度如同一颗长毛的橘子丢到橘子堆里。一个传染两个,两个传染四个,指数型增长。 一只蝴蝶扑闪了自己的翅膀,在另外一处卷起了大风暴。 谁都不知道几天前死的一个老太太,会让临近于乱葬岗的穷苦人家一个个染病。 在河的上游,乃至于居住在山脚的人家则无事。 桃花村的赵里正并非为富不仁之辈,只是上一次瘟疫的教训历历在目。 和朱红玉的选择是一样的,赵里正将大门紧闭,坚决杜绝一切布施。 桃花村如此,云梦镇的情况更是严重。 在桃花村患病的人只有朱金蝉一家时,云梦镇里已经有百十户人生病了。 县衙想压住消息不让朝廷知道,强令杜岳萧支援。杜岳萧为了家国利益忍气吞声,结果越压事态越严重。 一夜之间,这一场时疫打碎了县衙粉饰太平之梦,讽刺的是知县老爷也身染重病。 直到这时,知县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命杜岳萧更加竭尽所能医治病患。 可一切都是杯水车薪……一场前所未有的瘟疫正在悄悄酝酿。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初二。 朱府这几日,过的可谓是安生极了。 丫鬟家丁各司其职,常平川、二狗、小五接连值守大门,并未有趁乱闹事之人。 可这一夜,是七月初六半夜,朱红玉突然间被一阵叫喊声惊醒了。 “姐姐!姐姐!不好了!” 朱红玉正在架子床上和周公约会,谁知一声尖叫见她从梦中拽了回来。 “啊?啥?啥时候了?” “姐姐,快醒一醒。” 朱红玉缓缓睁开眼睛,见是琥珀红着眼睛,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她一瞥屋外,见是黑夜。 琥珀身上一股腥臭的味道,朱红玉下意识将她推开了。 “琥珀,怎么了?这才几点?” 琥珀一擦脸上的眼泪,道:“姐,师父病倒了。” 这句话一出,朱红玉打了个激灵,原本还迷迷糊糊,一下子清醒了。 “怎么?病了?” 朱红玉忍着小腹的剧痛,连忙披上外罩,袜套都没有穿,直接穿上的鸳鸯绣鞋。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不忘问:“咋回事?你别哭,快点说给我听。” 琥珀啜泣着,道:“我今天晚上偷偷跑出去,就想看看师父怎么样了。结果看三官庙门没有关,他倒在床上。” 朱红玉心下一冷,前几天病患越来越多,朱府就封了门。 她不是不想支援润夜,七月初一之前天天去帮忙。 后来疫情实在是止不住了,她劝润夜放手,他的性子谁都知道,恨不得做救世主。 谁知道这才一天过去,就病倒了。 朱红玉穿好了衣服,找了根簪子将头发轻轻一挽,忙带着琥珀下了楼。 “琥珀,庙里还都是病人吗?” 琥珀已经痛哭失声了,艰涩得回答姐姐的疑问。 “病人都走了,回家了!” 呵,这就是润夜要的结果吧,他病了又有谁救他。做医生的要自爱啊! 朱红玉走到一进院,叫起来常平川和二狗起床。 趁着四下无人,把润夜抬回来医治,等过几天再人不知鬼不觉得将他抬回去。 一行人打着灯笼走到三官庙,朱红玉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股的腥臭味道。 没错,都是排泄物。 病人也不是故意的,霍乱这个病,止不住的。 由琥珀带着路,一行人进了门。 润夜的房间里灯火通明,看样子是琥珀点了灯。 朱红玉走进门一看,见润夜苍白的面颊、皲裂的嘴唇,还有床上满是秽物。 床下有个盆,里面当然是呕吐物。 她真的想打自己一顿,怎么没早发现润夜病的这么严重。 值得庆幸的一点事,润夜还有意识,只是软绵绵很是可欺。 他见朱红玉到了,脸颊上满是不正常的绯红,他愧于用这个样子见到朱红玉。 “小姐,我们把润道长背回去吧?” 朱红玉连忙摇头,她将床下的盆子推走,然后打开了润夜的衣柜,迅速为他收拾行囊。 “你们把他横过来,裹在凉席里面抬回去。回去之后放在最门口的那间耳房。” 几个人暗道朱红玉聪明,润夜身上这么脏的确裹起来抬着是最干净的。 常平川和二狗都是苦力,一前一后抬着润夜小心翼翼得出了门。 朱红玉让琥珀给二人打灯,并将润夜的行李挂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则秉着油灯跑到润夜的药房去。 抓一些药回去,观察看看结果吧,一切死生有命。 第八十四章 新的世界观 朱红玉背着一麻袋的药材出了三官庙的门,当然也不忘落锁。 润夜这个土豪还是挺有钱的,可别在这个当口丢了钱。 回到家中,不远的路程,眼见着地上都是污秽。 朱府里面亮起了灯,华灯初上。 这个时辰丫鬟婆子都叫醒了,最靠近门的耳房被迅速的打扫出来。 回到家中,朱红玉直接进了离门最近的那一间耳房。 见润夜被放在床上,浑身脏污。朱红玉心中暗道了一句“不妙”。 众丫鬟婆子见到朱红玉过来,也算是安心了。 毕竟这个当口谁都不想救一个患有瘟疫的人,这个家中是一个安乐窝。 朱红玉环视了一下屋内,芋头、卫元、二狗、常平川四个人。暗道幸亏没有连累更多的人。 “你们四人,回屋迅速换新衣服。将这身脏衣服堆在院中。而后在耳房门口听我差遣。” 说完这些话,四个人迅速离开了。 屋里只留下了朱红玉,他耐心的将润夜的鞋袜脱了,让他舒服得躺在床榻上。 这耳房虽然小、简谱,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最靠近大门。 是一个很理想的隔离场所。 朱红玉坐在润夜身旁,替他诊脉,看他面色。 “想不想喝水?觉得冷还是热?” 润夜一听这句话蹙眉,续了一股力气,声音颤抖道:“发热恶寒……四肢拘急……手足厥冷,还有……既吐且利。” 朱红玉艰涩一笑,鼻子一酸,他也是个悬壶济世的医生啊。 而后,拍了拍润夜的肩膀。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且等等。” 给润夜坐诊而后,朱红玉听到门外有脚步响动声音,走了出去。 原来是二狗和常平川已经换好了衣服,脏衣服也堆在院中她能看见的地方。 “二狗,你去厨房取小炉子和水壶过来,在此处烧开水。” 二狗领了命,速速跑去。 “常平川。”朱红玉指了指撩在地上的衣服,“取布将这一处耳房外封起来,绝不能让你们四人之外的再进入此地。等二狗过来,烧了水在外面洗手。” 常平川抱拳,火速跑到库房拿出粗布,和朱红玉在门外将这一处封锁起来。 朱红玉则是跑到药房去,心中五味杂陈,登时之间乱成一团。 伤寒论里面的四逆汤是什么来着?对了,是一枚生附子去皮,破开八片。甘草二两、干姜一两半。 将这些东西归拢在药壶中,眼见着二狗带着丫鬟婆子已经赶到,蹲在布帷幕之前排队洗手。 二狗干活也很细心,不忘拿出来皂角。 朱红玉端着药壶走出药房,芋头洗完手后她将药壶递给了芋头。 “芋头,你去熬药。搬一个空的马桶和洗脸盆过来。其余的不用理会。” 芋头端着药壶,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朱红玉松了一口气。 常言道“闻到药香好一半”,这并非是虚言。 “卫妈妈,你速速与二狗打扫地上的脏污,多打扫几遍没有关系。等大家都醒了,在院内进行洒扫,而后在地上铺石灰。其余的不用理会。” 卫妈妈领了命令,也按照吩咐去做事了,院中还剩下常平川。 “平川,把堆在院中的脏衣服都烧了,今天中午提醒我给你补一些钱款。” 常平川抱拳领命,也离开了。 吩咐完众人,朱红玉重新将水壶里面注满了水,待稍稍温了一点的时候,芋头将脸盆和马桶递了过来。 “大小姐,这种事您怎么能做?我们来吧?” 朱红玉赶忙摆手,这种隔离区进去的人越少越好。否则一个传染一个,这朱宅就不是安乐窝了。 她好歹知道怎么照顾病人,这种事还是让她来吧。 “芋头,听我的话!你赶紧去看着药,熬好了以后速速端过来。” 朱红玉边说着,边将脸盆放在地上,温了的水若一股清泉被倒入盆中。 她端着脸盆进了屋,将洗脸盆放在桌子上,而后马桶取了进去。 只见润夜又要下利,她赶紧将润夜从床上扶到马桶边,蹲了下去。 润夜的脸一直红得像猴屁股,但病成这样也没有什么遵循礼数的力气了。 “你啊,就知道救人,自己死了怎么办?” 朱红玉一边叨叨,一边蹲下来将他的脚踝上挂着的裤子取了,一把扔出门去。 润夜很是不好意思,登时之间觉得心里更加难受。 朱红玉要伸手要脱去他的上衣,润夜有气无力得抬了头,让朱红玉摆弄。 而后,衣服也被扔出门去。 马桶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说实话,这真的很脏。但对朱红玉来说,一则她有职业精神,二则这是润夜。 “哎,你说你,要是我不把你抬进来,你死在庙里谁管你?” 当然,一边叨叨,她不忘给润夜擦洗身上。 坐在马桶上的润夜没有衣服的保护,瑟瑟发抖。 待擦洗干净之后,朱红玉赶紧从刚才她收拾的行李中找出一件短衫,细心得为润夜穿好。 润夜尚未上完厕所,朱红玉就将旧的席子裹起来扔出门去,铺了新的被褥,没有铺凉席。 虽然如今天热,但是润夜属于寒证,等着他好一些了再铺凉席上去。 收拾完这一切,润夜也上好了。 朱红玉走到马桶旁,道:“来,站起来我给你擦洗。” 润夜没有动,朱红玉知道他害羞,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现在只是一个医生。 “这几天我看了好多书,听闻大道不分男女。所以你不要在意这些。” 润夜轻轻地点了点头,朱红玉这才劝着哄着让他起身, 架着润夜扶着床柱子,一边为他擦洗干净。 嗯……润夜下面还是挺有料的。 擦洗干净之后,朱红玉扶着润夜坐到床上,她从包裹中取了干净的裤子,为润夜套上。扶着他又一次躺回床上,不忘给他盖上被子。 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润夜,终于所有缓和,当然身上清爽多了。 朱红玉正要将水倒出去,润夜楸在被窝中,小声儿得说了一句“谢谢”,眼睫毛上满是泪珠,随即侧身睡去了。 朱红玉见润夜睡去,将刚才扔了一地的脏衣服收拾了出去,而后在院中焚烧。 洗了手之后,蹲在院中思索有无错漏,没过一会儿芋头端着药来了。 朱红玉接过药碗,问道:“我怎么回来没见琥珀?” “二小姐刚才被我拉着,不让她过来,现在在屋里等结果。” 朱红玉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漏了,她把琥珀给忘了。 “芋头,你去屋里让琥珀赶紧洗手,她的鞋袜帮她烧了,取一双新的。还有她的屋子你们明天重点打扫一下。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芋头忙答应了朱红玉的请求,跑到二进院去收拾。 朱红玉端着药进了屋,坐在润夜的床头。 “润夜,喝药了。” 润夜微微睁开眼睛,全然是没有力气的,朱红玉将他扶起来靠在软垫上,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润夜也算是霍乱病人中比较给面子的,喝药之后也没有吐出来。 想着药应该是吸收了。 “对不起。” 润夜低着头,他知道自己今天有多么不争气,病来如山倒应在他身上,两天就扛不住了。 “我一会儿让家里人给你煮点药粥,软软黏黏再吃点豆腐乳。很快就能好的。” 朱红玉的对待润夜,没有一点倦怠。 润夜摇了摇头,道:“我吐得很厉害,别吃了。” “吐了再说,你总要吃点东西。” 润夜喝完药,躺回床上,朱红玉在耳房的外堂,将罗汉床上的桌子取了下去。 她最好还是待在这里,别带着菌乱跑了。 “红玉。”润夜躺在床上,唤了朱红玉一声儿。 朱红玉连忙跑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想聊聊天。” 朱红玉坐在润夜的床头,牵着他的手。 “嗯,你说。” 润夜轻轻的略过朱红玉的手指,这样的触碰虽然小心,但很让他安心。 “你不是说,自己的魂魄,曾经也是医生。她活的那个时代,还有霍乱吗?” 朱红玉见润夜对她的经历好奇,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至少找到了共同话题,她不用再为了迎合润夜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经文章。 “嗯……那个时代,医学进步了很多。大多数的人活到了七八十岁。瘟疫还是有的,但是控制的手段极为严苛,不会像这个时代死这么多人。” 润夜露出一个笑容,能看出来他心里很欣慰。 “真好,我想去那个时代。” 朱红玉知道,回不去了,可惜的是润夜从不曾见过天堂。 “你要是在那个时代,这病都不算病。吃点抗生素,打个点滴,就好了。可惜如今不行。” “点滴是什么?” 朱红玉笑了,她发觉自己告诉润夜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可能超乎他的想象。 “就是往你的血管里面灌药,病一下子就能好起来。” 润夜疑惑的看着朱红玉,心想哪里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就是把药灌入进去?” “这些病都是由看不见的微小粒子感染的,这些粒子在身体内繁殖,一个生两个,两个生四个,有一种不让他们生长的东西。叫做抗生素。那玩意儿挺好用,结果病毒也越来越厉害。一两次,挺见效的,后面就不怎么管用了。” 润夜听了,反倒是更欣慰了。这一点朱红玉没有想到。 “那日你给我说了这些,我也想过。其实就算是我现在所学的这些都是假的,我也想让众生没有疾苦、平安康乐。” 朱红玉牵着润夜的手,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温暖了不少,想必是药已经起了作用。 “润夜,别想那么多了。这一天还有几百年、上千年才能到。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好好给人治病,未来总有一天,我们的子孙将战胜这些疾病。” 润夜语塞了,他挪了挪身子,将胳膊压在头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们那个时代,什么病消失了呢?” 朱红玉知道,任何疾病都不会真正消失,但在免疫学方面成功的的案例还是有的。 “很多病都不是事儿了,比如天花这个病。” 润夜有些讶异,他万万没有想到,能战胜天花。 “后来呢?战胜之后呢?” “战胜之后……这种病只出现在教科书中了。我们这些学医的,会偶尔读到它。” 润夜不说话了,他的想象力已经受到了阻碍。 那是一个多么神奇的世界他已经不想知道了,现在的他好困、好累,该休息了。 第八十五章 你这药怎么开的 润夜睡着了,朱红玉也觉得有些困倦了。 外面的火炉上,开水响了。朱红玉将水壶拎了出来,给茶壶中灌满了水。 见没什么可以收拾的,她熄了灯。 登时之间,万籁俱寂。 可每过一个时辰,朱红玉听见润夜在隔壁的屋子或上吐、或下泻,一晚上折腾了三四次。 每一次润夜起身,她在隔壁的屋子会猛然间惊醒。 端茶倒水,收拾秽物,重新烧水消毒。到了夜尽天明的时候,润夜不怎么吐,眼见着有了转好的迹象。 朱红玉正伺候着润夜第四次上床,只听外面喊着“姐姐”、“姐姐”。 大早上的,琥珀就站在门口,隔着围挡在门外喊,朱红玉听了心疼,忙走出门去。 琥珀见了朱红玉,心中难受的要死,想着冲上去抱住姐姐,结果却被朱红玉喝止了。 “琥珀!” 琥珀委屈得停住了脚,看着朱红玉满脸委屈。当然了,朱红玉见到琥珀这样,她心里也不好受。 “姐姐,我就是想进去看看师父。你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朱红玉一簇眉头,立刻严肃了起来。 “不在于这几天的,过了这几天急性发作期就好了。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琥珀站在离朱红玉几步远的地方,听到这个回复显然不是很满意。但她也知道姐姐这是为了这个家好。 至少瘟疫到现在,村里十有九病,赵里正家也不能幸免,唯独这个朱宅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生病。 “嗯,姐姐你千万小心,你可别病了。” 这一点朱红玉了然于胸,她可不是润夜那样的“救世主”。 刚巧了,有事情要交托,四下没有人,都按照她的要求躲的远远的。 “琥珀你去把卫元和芋头叫过来,你自己注意身体,若是不舒服立刻给我说。” 琥珀悻悻点了点头,从这处走开了。 不多时,卫元和芋头到了,看样子一大早上开始的大扫除很是辛苦,两个人脸上都有汗珠子。 朱红玉先是说了几句体己话,而后便开始安排工作。 “芋头,从今日开始一日三餐你拿着食盒送过来放在门口。闲下来的时候,收拾一份我的日用细软过来。” 芋头颔首,这是她的职责。 “卫妈妈,给我找一些岩盐送过来。今日之后我会让芋头给你带一份食谱出来,你叫上琥珀按照食谱做。” 卫元一入往日,很忠心而话不多,也诺了下来。 安排完之后,朱红玉没有什么可说的,再嘱咐了先把早饭送过来,就回到了屋中。 一进门,润夜蹲在马桶上,大腿漏在外面。 他一抬头,见朱红玉愣在门口。她也不知道润夜在解手,只能微微一笑对他招招手表示尊重。 “别看我。” 朱红玉被润夜这样一呵斥赶紧把头侧了过去,但是她心里委屈巴巴的。 哎……该看的昨天不是都看光了吗?怎么现在这么牛X啊? “稍等一会儿,粥就送过来了。多少吃一点。” 润夜蹲在屋内没说话,朱红玉为了缓解尴尬,将茶壶中凉掉的昨日的水倒了,换了一壶新的热水,门外的小火炉从早烧到晚,开水就没有断过。 霍乱这个病,就算是什么都不吃都能泄下不止,做好消毒、伺候润夜好好喝水是正事。 润夜到底是能自理了,只是手脚发软,解完手后自己起来困难。 无奈,只能任由朱红玉倒了热水给他再擦洗了一遍。 穿好衣服,朱红玉再一次扶着上了床,这段距离简直是比登山还累。 伺候一个病人就这么难,朱红玉已经能想到润夜是怎么被累倒的了。 村里少说也有几十个病人吧,每个病人开完药后送走,更别说那些重症患者还要熬药伺候。 润夜折腾了一晚,这会儿有了困意,刚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朱红玉悄悄得走出内堂来到外堂。 见外堂昨日搬下去的罗汉床小桌子上,有一套文房四宝。研磨铺纸,朱红玉在脑海中思索了半天,配了一道药膳出来。 在纸上簌簌写下:“黄芪二两、人参一两,米两合。以上三味挫二味如黄豆大,以水三升熬至两升,滤除渣,下米煮至粘稠。” 写完处方,就听到芋头在门外喊她,朱红玉走出门去,见芋头背着她的细软提着食盒过来,接过这两样东西,而后将处方递给芋头。 “芋头,这方子给琥珀送过去,让她配好了药熬粥。不会做的让她请教卫妈妈。” 芋头接过处方,满眼担忧得看着朱红玉,她是最舍不下主子的。如今主子只身犯险,她竟然只能站在门外守着。 见朱红玉要继续在里面呆着,只见芋头眼角翻出泪光。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芋头忙摇头,道:“大小姐,有什么事你就叫我一声儿。我一会儿让七月过来守在外面。” 朱红玉想着,若是在隔离区外面倒也没事,正好有了个通风报信她也不用等人过来。 “行,那你记着嘱咐她千万不要越过帷幕,搬个凳子坐在阴凉地。” 芋头不再多说,怕粥冷了吃了不舒服,连忙走了。 朱红玉提了食盒进了外堂,将饭菜取了出来。 只是一碗白粥配着豆腐乳,一式两份,也无偏颇,极好。 朱红玉将盆取了下来放在地上,接了一些水洗了手,端着一碗白粥放在床头的茶几上。 润夜被朱红玉惊醒,虚弱得醒来之后,看见是朱红玉又很是安心。 “吃饭了?” 朱红玉扶着润夜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上靠垫,而后将粥碗取了过来。 “有粥还有豆腐乳,我给你搅开了。” 朱红玉一敛衣衫,坐在润夜身旁,眼里流露出的都是对润夜的爱意。 舀起一勺白粥,朱红玉放在嘴边吹了吹,而后喂给润夜。就这样,一碗粥缓缓咽了下去,不见了影。 吃完之后,润夜没有吐出来,这当然是一个好兆头。 “真好,你可千万别吐了。” 朱红玉带着笑意,用手帕拭去润夜嘴角的残渣,将吃空的碗收拾了出去,外堂是她的饭食。朱红玉迅速的将早饭用完。 伺候霍乱的病人一天的事情无非是擦洗、收拾,不要嫌脏、不要嫌累,毕竟病人比你更难受。 吃完饭后,润夜又睡着了。朱红玉悄悄得将马桶和盆子里的水收拾了。 收拾之后进来时,只见润夜还没醒。 朱红玉便坐在外堂,开始写下食谱。 “白粥豆腐乳、元气粥、菜糊糊、诃子粥。” 凡是好消化的,或与霍乱沾边的,朱红玉都写了下来,至于更详细的配方,用小字写在旁边。 算来算去,能吃的无非这几样。朱红玉也不强求,尽数写了出来。 中午熬了药粥,喂润夜喝了当时没事。 朱红玉松了一口气,腹诽霍乱也没什么严重的。 她的肚子早就饿了,于是到外堂坐着吃饭,刚喝了半碗粥,就听到里屋的润夜开始呕吐。 得了,又有她忙的了。 朱红玉一下子放下碗筷,倒了一大杯白开水,在里面加了一勺中午送来的岩盐。 端入里屋,润夜吐完后先是拿水漱了漱口,而后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谁成想喝了下去,又开始吐。 真是坏了的水龙头似的,完全止不住自己的阀门。 朱红玉也是被吓坏了,她真以为霍乱很好对付,可谁成想润夜快死了似的! 润夜吐完停了许久,不再呕吐了,可身上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来。” 朱红玉扶着润夜躺回床上,给他垫了个枕头。 怎么办,干拌吧,改改方子赶紧给他熬药啊。 这方子就换成了理中汤,去了白术换成生姜,再加了一枚附子。 如今,朱红玉是再也不敢嘲笑润夜迷信了。 幸亏这厮有先见之明,囤积了那么多附子。要不然这个时节去哪里找生附子。 就算是药房备着,也是制过的。 开好了药,朱红玉递给七月,让她传送到琥珀手中拿药。 没出一个时辰,药到了,这期间就吐了三次,直见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 怎么办……凉拌,喝了这一剂药再说吧。 两枚附子,将近半斤生姜。若是再不能扶正,那就……冰了吧。 朱红玉抖着手,端着药碗走到润夜床前,能听见勺子在碗边发颤的声音。自从门外接过汤药,她就这副样子。 咽下一口唾沫,她将药放在床头的茶几上,而后将有气无力的润夜扶了起来。 再端起药碗,朱红玉就像是一个将要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坐到润夜床边,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谁知道这作业做得如何,只能吃下去看结果。 润夜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朱红玉手中的药汤,叹了口气。 “你要是我徒弟,把我治成这个样子,非打死你不可。” 润夜用非常直男的方式想要缓和一下气氛。结果朱红玉没有说话,眼见着眼泪都要飞出来了。 润夜无奈,接过了药碗,一勺勺得送入口中。 味道非常辛辣,难喝是肯定的,这药味儿弄得他这辈子都不想吃药了。 吃完药,润夜一点力气也没有,谁曾想手一滑,一不小心把碗给摔在地上。 汝窑瓷碗“哗啦”一声,碎成几片。 润夜是真的不小心,可谁曾想这一个举动弄得朱红玉直接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没有本事,我医术差劲。我才学了几年就在这里看病,我什么都不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坐在润夜身旁的她,再也扛不住压力。 她能不害怕吗?她比任何人都想治好润夜。试想,如果真的由她的手治死了润夜,她一辈子岂能安生? 润夜见朱红玉吓哭了,用无力的胳膊将她搂入怀中。 这个怀抱很是虚弱,没有力气,却给了朱红玉莫大的安慰。 “没事的,别害怕。死生有命。” 朱红玉哭得嗷嗷,一句连续的话都说不出口。 润夜觉得累极了,他坐一会儿都感觉累,放开朱红玉,灰溜溜得躺下。 可手还是一直攥着朱红玉的手。 “我怕,我真的怕。我求求你快点好起来吧。” 憋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泪痕,朱红玉攥着润夜的手,连哭嚎都显得惨兮兮的。 “我感觉很舒服,这次一定不会有错的。” 润夜说着,又吐了出来…… 第八十六章 润夜讲偏方 病情反复就像是血糖值,有时高、有时低。 不过对朱红玉来说,最好的一个消息则是——润夜这次吐完药之后,再也不吐了。 这个变化让朱红玉又惊又喜,再服侍他喝了几口盐水,补充了一下水分。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看似病情稳定下来了,但是距离恢复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走。 晚上,朱红玉收拾了润夜的马桶,给他擦洗了一下身子。 润夜见朱红玉累得直不起腰来,心中很是愧疚。 “你歇会儿吧。” 朱红玉嘴上答应着,可还是把润夜的脏衣服泡在盆中,想着洗干净晒一晒。 毕竟带过来的衣服也不多。 润夜的身上有了一些力气,他从床上侧过身,将胳膊枕在头下看着朱红玉。 昏黄的灯光洒在朱红玉脸上,一切静谧而美好。她的容颜毫不需要修饰,是清水芙蓉,是姿容天成。 这孩子年龄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成熟感来。 “其实我今天想,你若是再治不好我,我就给你说个土方子。” 朱红玉听到方子便抬起头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润夜。她对土方子持怀疑态度,很多都是谬误和迷信。不过有的土方子还是有点用的。 “嗯……愿闻其详。” 润夜轻笑一声儿,道:“月经衣。” 朱红玉的脸一下子红了,用格外敌视的目光看着润夜。 润夜见朱红玉窘迫,笑出声来。 “看来你身体里这位医生,倒是挺正统的。” 朱红玉默不作声,从刚开始的窘迫已经变成了现在的疑惑。她尝试着用自己所学来解释这个方子。 也许和紫河车、鹿胎是一个道理,增强人体免疫力? “那这个方子灵不灵?” “我师父用过,挺灵的。” 好吧,她当然是不相信的……只要你相信就好了。给润夜洗完衣服,朱红玉在门外拉了个绳子晾上了。 回到屋中又给润夜端茶倒水,形容样貌非常狗腿。 润夜喝完了水,躺回了床上,看着架子床上的蚊帐发呆。 他的内心很是悸动,也曾想起那日半山腰的荒庙,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时候不早了,您啊赶紧睡吧。” 朱红玉拿起灯罩,就要熄灭灯火。润夜却一声儿将她劝了下来。 “红玉,我有件事想问你。” 朱红玉知道,润夜总是会在将要熄灭灯火离开的时候,挽留她一会儿。 便放下灯罩转过身去,走到润夜的床前坐了下来。 “我发现你腹中,总是有很多疑问呐。昨日问了许多,今天还有?” 润夜将头侧向一旁,道:“你若是觉得我烦,我就不问了。” 朱红玉推了推润夜的肩头,心中也是一个老大的不乐意。怎么倒成了她的错了? “我没有不开心,有什么事情你但说无妨。” 润夜胳膊绕过前颈,用手抓住了朱红玉推他肩膀的那只手,手心一入以往出了很多汗。 “若是我隐忍自己的情感,一直不告诉你。今日你还会救我吗?” 朱红玉听到润夜是这个问题,心道润夜也是幼稚。 表白这种事若不是你情我愿、你来我往,她怎么当时会答应。 拒绝只有一种情况,很不喜欢。 只要答应了,或是说做朋友试试、或是说成为恋人、或是说许诺到白头,那都是有感情在其中。 “当初我见你第一面时,真的被惊艳到了。我对你的爱起初流于表面,只喜欢你俊朗的容颜。而后发现你性情和煦、外冷内热,你和我说话,总是说些让我听不懂的典故,皮囊如何都不重要了,渐渐地我开始仰望你,倾慕你。” 润夜被朱红玉的一席话感动了,不觉眼角已经有了泪花。 可他心中更多的疑问冒了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朱红玉抿着嘴唇,她能感觉到润夜越来越有礼的手抓着她的手。 两个人是那么亲密无间。 “你是道士嘛,是个画中人。我不敢碰你,不敢动你,也怕失去你。守心这种事我做不来……但喜欢却不说出来,这事我能做的很好。” 两个人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过了很久很久,几乎是同时间,各叹了一口气。 “我在荒庙时,也怕因为我的贸然而失去你。” 朱红玉看着润夜那如同竹节一般纤长细腻的手,她觉得此时是最幸福的。 可想起润夜的迷信来,也是后怕的。 “你给我算命时,得出的结果,你自己相信吗?” 润夜犹疑了,他迟钝了半晌,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我不是说,这辈子不问数术了,你怎么又问起我来?”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儿,举起一只手,假意玩弄着指甲。 “按照你算出的结果,我将是个一代名妓之类的。我怕你就信了,以后不和谐啊。” “那结果并非说你一定会怎样,选择在你,我只是列出种种可能。” 润夜皱着眉头,直接将朱红玉的话怼了回去。他干这行这么长时间,深知算出的结果只是佐证,会预示着走向那个方向。 但一切都由自己选择而已。 朱红玉腹诽,她明明靠正道可以来钱,干嘛非要学那些奉承人的本事。她这辈子一定不会走上这条路的,一定不会! “好了你睡觉吧,我也困了。晚上不舒服喊我一声儿。” 说着朱红玉熄灭了内堂的灯,朱红玉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而润夜则是在暗室之内思忖。 一飞冲天的鸾凤在身旁,以后的他是否能配得上?谁知是始乱终弃,还是相忘于江湖。 润夜忧心忡忡,正是在于此。 一夜无梦,一夜无事,一夜相安…… 第二天,朱红玉被太阳照在眼睛上而起床时,还挺惊讶的。 润夜在隔壁屋一夜没有起夜,很是神奇,她悄咪咪得走到内堂。 见润夜侧躺在床上,双腿微微弯曲着。青丝散乱得披在身上、撒在枕上,伴随着胸膛起伏发出微微的鼾声。一床薄被子只盖在腿上,宽大的睡衣从交领处散开,露出雪白的颈、并半露着香肩。 魅惑、十分的魅惑。 朱红玉站在他身旁是直接看呆了,也不知道她前几天是不是眼瞎,竟看不出这样一位美人。 许是心态变了吧。 看了不久,润夜不再露出微微的鼾声,阳光打在他的睫毛上,静谧得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你来了?” 润夜眼睛没有睁开,只是突然间开口,将朱红玉吓了一跳。她熟稔得将蚊帐打开,见马桶里是干净的。 打开窗户,窗户正对着连廊。从窗户看去,只能看见她拉起来的那布做的帷幕。 “正如你说的,一夜无梦就是一觉豁然?” 润夜缓缓睁开眼,见自己衣冠不整,轻轻地将腿上的薄被盖在身上。 可他觉得好累,还想再睡会儿。 “一会儿再跟你说,我先睡会儿。” 朱红玉觉得有趣,润夜在庙中循规蹈矩,每日卯时念早课、吃早饭,辰时开门等客人过来。 如今却学会赖床了,越发的会偷懒了。再盯着润夜看了一会儿,朱红玉关上了窗户。 走出门去烧水,再换一壶热水。 洗漱、洁面、扑粉,一气呵成。今日她终于有时间给自己好好收拾,不用连坐下的功夫都没有了。 研磨,开药方,将昨日的方子改了改递给门外守着的七月。不多时候,芋头送来了早餐,见朱红玉把自己收拾的利落,不像前几天的模样,放心不少。 “小姐,润道长好些了吗?” 朱红玉开心得点点头,像是一个孩子似的。 “这……我也不敢说,就是好多了,比前几天好。” 说着,朱红玉接过来芋头手中的食盒,就在此时芋头也覆上了朱红玉的手。 “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方子我给二小姐了,一会儿就能给您递药来。” 看着芋头为自己担忧,这几日的装束也不像以前那么清爽,朱红玉觉得这个芋头是真的忠心。 也许曾在黑暗之中,给她了上升的机会,她真的这辈子会感恩戴德吧。 “芋头,你去嘱咐厨房,今天煮粥时里面放个鸡蛋,给我做点好吃的来,别和润夜一个样。” 芋头看着朱红玉,听她这样说本应是笑得,但是芋头却哭了出来。 “小姐,我不多说了,您赶紧吃饭吧。”芋头说完哭着跑了。 好吧……朱红玉一脸懵逼得走回屋里,润夜还是未起。 她是真的饿得要死,一碗白粥下肚,连咸菜都忘了吃。 临近了中午,朱红玉靠在外堂的罗汉床上看书,听见门外七月喊她,她这才猛然间反应过来,到了午时了。 内堂的润夜睡得死,连身都没有翻。朱红玉走出门去,将早上的食盒递给芋头,接了新食盒进门。 中午的饭菜瞬间上升了几个档次,食盒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润夜的饭——一碗药粥里面窝着一枚荷包蛋。 朱红玉将第一层盒子撤了下去,直接打开第二层。 直见里面是个攒盒,第三层放着一碗满满的米饭。 朱红玉将润夜的粥放在床头,用食盒盖住。 她的饭放在外堂的小桌子上,一碗白花花的米饭看着都十分诱人。 打开攒盒,里面的菜色很是丰富。 一道口水鸡色泽鲜艳、香味冲鼻。这是朱红玉最爱吃的菜色。 一道红烧肉甜美温润,肥而不腻。 一道炖酸笋花生,更是惹人。 还有几块葱花鸡蛋,光看着口水就不自觉得涌了出来。 说实话,朱红玉几天都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了,虽然攒盒的空间不大,但每样少来一些,也能把人吃撑了。 不过是十几分钟的功夫,朱红玉就把菜连带着米饭一扫而空,肚中鼓鼓的撑的要死。 太幸福了! 就像从润夜的庙里待了一个月出来,吃得第一顿肉时,那种幸福感是一样。 润夜闻见了一股自己不喜欢的味道,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见到床头放着一碗粥,咳嗽了一声儿。 朱红玉吓了一跳,登时之间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赶紧将筷子一甩走入内堂。 第八十七章 第一次感到嫉妒 扶着润夜起来,将饭端过去。温润的药粥滑入润夜的唇舌之间,有一丝丝的苦味。 “在你家,我倒是享福了。” 润夜又喝了一口粥,粥下肚后肚子中暖和了不少,让人很是舒服。 他的这句话直指这口粥的奢侈,用人参黄芪做水下粥,虽说富户都用得起。 可对于润夜来说,多少心里有点负担。 “你是病人嘛,我家有这些东西给你喝,若是没有,还能去山上给你刨出来?” 润夜喝完了粥,朱红玉将碗收了回去。 “肉真的那么好吃吗?” 朱红玉在外堂收拾,听到这句话险些将攒盒摔在地上。 “咳咳……嗯……” 润夜疑惑得坐在床上,等着朱红玉给自己一个答复。 收拾好攒盒之后,朱红玉面带着艰难的微笑走到润夜的床前。 “白菜萝卜各有所爱,有的人喜欢吃蔬菜、有的人喜欢吃肉。若是抛开宗教的因素,这种行为是都没有错的。” 润夜很是认同朱红玉的这个看法,但觉得朱红玉会错了意。 他并不是兴师问罪的。 “我只想知道,肉真的好吃吗?”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样问,先是一愣,突然间哈哈大笑,笑到捂着肚子。 她是真的想把这笑憋回去,毕竟润夜还是个病人。 可是……哈哈哈哈哈…… 原来润夜也会思凡?对了,他早就动了这颗凡心。 “个人感觉还是肉好吃,尤其是鸡肉和炖的很入味的红烧肉。话说……” 朱红玉偷偷将声音降低,附在润夜的耳畔。 “你小时候没偷偷上山捉一只野鸡?或者打个兔子尝尝鲜?” 哎,说起这事儿润夜直想叹气,他小时候怎么可能没有这样的想法。 “当时我捉鸡,鸡跑了。捉兔子,被师父发现了。后来尝了一口干蜈蚣……很苦。” 朱红玉拍了拍润夜的肩膀,登时之间特别想安慰这个可怜的汉子。 这不是笨,这只是你运气不好。 “那你师父走了,你自己就不想着这事儿?” 润夜点了点头,说起此事心里多少有些自豪。 “师父走后我更为虔诚、清净,再也没有一丝幼稚想法,孩童的顽劣不应该是一位道观的住持应该想的,从六年前直到如今,我始终如一。” “好吧。” 朱红玉叹了口气,润夜终究是画里人,朝着她伸出一只胳膊,可是别的部分还在画中。 和画中人恋爱,太难了。 “你不开心吗?” 润夜担忧得看着朱红玉,他不知道刚才的一番话下去,朱红玉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担忧自己说错了话,如昨日的玩笑的确过了火。 “没有,你又没有说错什么,对了,你好像从昨晚开始就不上吐下泻了?” 朱红玉看着润夜,非常惊喜。她知道润夜在好转,但是却不知道润夜好得这么快,宛若眨眼之间,他就变了。 润夜听朱红玉这样一说,才发现自己好了很多。 “太好了。” 他试着抬了抬自己的手臂,手臂也没有前几日那样,似有千斤重。 在握了握拳,拳头也比昨天有力气了很多,至少不会失手杂碎碗。 “那你再观察一天,若是彻底好了,再说后面的话。” 润夜欣然点头,尚没有从自己恢复的喜悦中走出来。 在三官庙的两个夜晚,他曾有一瞬想过自己是不是会死,似乎能够真实的感受到如影随形的死亡。这虽然并不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但却是最憋屈的一次。 一个大夫,会因为瘟疫而亡。 “诶红玉。”润夜喜悦时,话就多了起来,“你身体里的那位医生,是怎么走的?” 朱红玉看润夜喜悦,她也避讳谈及这件事,毕竟她死而复生。 “老天爷喜欢开玩笑吧,我的前一世,是病死的。” 润夜无奈,他刚才还想着若是自己因为瘟疫而死,很是憋屈。 结果朱红玉就死在了疾病之中,果然这世上大夫也逃离不了疾病的魔抓。 “我听你说你所处的地方,医术高明。你是什么病?” “嗯……炭疽,但我是被人陷害的。” 朱红玉想起前世的种种,只能叹一句“女人善妒”。她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不招谁惹谁,最后还是被莫须有的屎盆子扣在头上。 那位脑壳进水的学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抓,有没有被判刑。 不,这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比以前有钱、还有润夜在侧。祸兮福兮,仍未可知。 “陷害?” 润夜本不想多问,这病他没听说过,而且是被陷害的,更来了兴趣。 “我们那个时代,这些致人生病的病菌已经可以被放在一些容器中了。一天我收到一个塑料盒,就打开了。还以为是香粉……闻了一下。就病了。” 这个时代,润夜果然不能理解,不过他听过类似的病例。 “我曾听闻前朝旧事,说那时宫闱之中,女人善妒,后时疫流行,传入宫闱之内。皇后患了时疫,不满于贵妃争宠。将自己用过的茶杯赐给了贵妃。” 呵呵,果然在古代就有病例可循。啧,女人啊! 这事儿赶上了,就躲不过的。 朱红玉趁着润夜无话可说,结束了自己话痨的状态,赶紧将刚才吃完饭后的碗筷收拾好后,连带着食盒一起递给门外守着的七月。 润夜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朱红玉站在门外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外面围着的麻布已经失去了作用,朱红玉动了动手就将布料给拆了。 瞬时之间,屋内的阳光更加明媚,阳光穿堂而过,扫去病气,只留下重新开始人生的润夜。 晚上,太阳刚刚落山,朱宅尚未点灯。宅院内有些阴沉沉的,不过很是凉快。 耳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朱红玉听见了,她敛着衣衫走出门去。 只见门外,琥珀提着食盒走了过来,正要敲门时朱红玉开了门。 琥珀来了,朱红玉自然是又惊又喜,她一把接过食盒,将妹妹迎入屋内。 润夜下午躺在床上看书,此时夜幕将垂,他躺着闭目养神。 不知是谁来了,懒得睁眼。 “师父。” 润夜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轻轻睁开眼睛。琥珀的脸一下子冲入他的眼帘。 他也是欣喜的,那日若没有琥珀冒着危险,大半夜出门看他,怕是如今的他,早就没了。 “琥珀。” 润夜坐起身来,朱红玉找出一件外披来,披在润夜的身上。以免他刚刚病好了,又受了风寒。 琥珀坐在润夜的床头,手放在裙子上很是规矩。自然不会和朱红玉一般亲昵。 “您怎么样了?这几天我都要担心死了。” 朱红玉见师徒谈心,走出内堂来到外堂,打开了食盒。见是两个人的饭菜,先将润夜的取了出来,放好勺子。 她自己的在二层三层,都是一些她爱吃的荤腥菜肴。晚上比中午清淡一些,可不免了一道口水鸡。 内堂里,师徒相见,润夜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琥珀则已经喜极而泣了。 “我那天看见您,浑身冰冷,我真以为……” 润夜苦涩一笑,而后从自己的袖口掏出手帕,递给了琥珀。 这帕子还是朱红玉今早给他的。 “没事,这不是好起来了。只是还有一些虚弱,再将养将养,就如以往了。” 琥珀听到润夜说自己没事,心里更加难受。 “师父,我特别害怕病重之人,一时之间缓不过来,这几天一直是噩梦缠身。我想起了以前在庙里见过的那位老人,我又看到奄奄一息的您……” 琥珀肚子里面都是苦水,这一次非要倒个干净不可! “我听你姐姐说,这几日我吃的药都是你抓的。进步不小。” 琥珀泪眼盈盈,楚楚可怜。用润夜的手帕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我也害怕抓错了,每次都要看几次、称几次。” “不仅是对我,对日后的每一位病患,都应该有这份初心。每个人都有家人,你对待他们,也应该当做是家人对待。” 朱红玉听出,润夜将“家人”二字咬的很重。 在润夜的心中,琥珀是他的徒弟,这就意味着是“家人”了吧。 也不知道润夜是否将她看做是“家人”。 朱红玉在外堂,叹息都是吐在肚子里,一个人在外面吃着闷饭。这菜也是味如嚼蜡一般了。 奇怪了,她在这里生什么气啊?朱红玉觉得自己是真的有毛病了。 “是,我知道的,您教导的事我不会忘记,可是我很笨,我会尽力去做好。” 润夜欣慰一笑,拍了拍琥珀的脑袋。 “我说这些你不明白很正常。当初为师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明白做大夫为何要精益求精。这些都是需要去经历的。” 琥珀激动地“嗯”了一声儿,她觉得平日里面凶神恶煞一般的师父,今天特别好。 不像平日板着长脸,也不会因为她一点点疏漏而请出戒尺。 “哎……学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的,做事也有前定。你呢命中无天医,注定是不吃这碗饭的。同你姐姐一般,富贵荣华。” 朱红玉坐在外面吃饭,听着里面二人说话,越吃越觉得这碗饭不对劲。 她放下了筷子,将攒盒和主食放回饭盒中,让后院鸡窝里的鸡奔了算了。 师徒二人有许多话说不完时,朱红玉端着润夜的药粥走入屋去,硬生生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润夜,吃饭了,吃完饭你们再聊吧。” 撂下这句话,朱红玉走到内堂,将食盒收拾了放在地上,挪开罗汉床上的桌子,气鼓鼓得躺在上面。 第八十八章 一群官老爷上门 二人聊到了深夜,琥珀熬不住困意说要走了。润夜起了身,将披在身上的外搭穿好,送琥珀出了门。 两个人的动作都轻盈盈的,他们见朱红玉躺在外堂,都以为是睡着了。 润夜送走琥珀,正要梳洗以后睡觉,谁成想朱红玉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堂没有点灯,吓了他一跳。 “你们俩,倒是有无穷多的话可以说。说说药材、说说为人、说说我不懂的子丑寅卯,你是想把我妹妹收了当姑子吗?” 润夜也是奇了怪了,怎么朱红玉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无名火真的 无名无状。 “怎么了?不是刚才还好好的?” 朱红玉重重得躺回床上,将被子一拉蜷缩成一团,背对着润夜一言不发。 润夜叹了口气,他的脑袋里实在是想不出朱红玉为何生气。 不过润夜也不傻,不至于直男到直接回去睡觉。 他坐在朱红玉的床头,静静的陪着她。也不期许什么,就希望她不要生气而已。 “你去睡觉吧,让我一个人生闷气就好了。” 润夜一皱眉头,暗暗“啧”了一声,他对朱红玉自然不能像训斥琥珀一样,只能平心静气好好说话。 “官府问案尚且要求弄清楚始末缘由,你若是和我生闷气不理我,如何使得?” 朱红玉听得这句话,心想以润夜的情商还真不足矣知道她的想法。 她转过身来,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环抱住润夜的脖子,眼中尽是含情脉脉。 “你和我妹妹聊医术、聊做人,这些都是你身为师父该做的,我不生气。但是我生气的是,你们会谈及玄学,说出一些我不懂的话来。我很郁闷的!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 润夜听着朱红玉撒娇,语气都能听出尽态极妍的调调。 “我可不信,那日你说大道不分男女,岂是不懂?” “那是因为我为了追上你,才开始看这些书籍。看了几句话,就班门弄斧的用上了。你们今日所聊的,我全然不知。” 润夜叹气,轻抚着朱红玉的背。 “你若是不懂的,尽来问我。只有一句‘臣事玉皇归上清’,决不可再提。” 朱红玉其实只想问这句话,这个时代又没有百度,为什么润夜对这句话这么敏感?说了出来还不允许她再问。 罢了,润夜既然都愿意教她,纠结这句话做什么。 “你今天跟我妹妹说‘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是什么意思?” “人从五劫以来,不知轮回了多少次,而上辈子不知积攒了多少福泽,才能换来这辈子为人的躯壳。不然当牛做马、做蝼蚁、做乌龟王八,没有意识朦朦胧胧,任人宰割实属可怜。这是人身难得的意思。中土意为‘中原’,也就是我们脚下踩的这片疆土。在中原之外也有很多国家,但是他们连年征战、肆意杀伐、缺医少药、不事农桑、尚未开化、不懂礼仪。故而能作为人生在中原,不是一件机缘很是难得的事吗?” 朱红玉承认,在文艺复兴之前的中世纪欧洲,那简直就是黑色的噩梦。就算是文艺复兴之后,欧洲的医疗也主要依靠迷信。 比如欧洲认为吃死尸可以治病,年头越久治病效果更好。比如脑袋疼最好开个洞就好了。 在医学方面,西方人摈弃了草药,认为是巫师所学、是邪恶的。故而正统的医生都专精于外科。 当然了,要是消毒过关、设备过关,开刀治病的效率的确高。 可是没消毒就直接切……呵呵。 中国人相信道法自然,相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不会搞针对、不会搞极端。虽然认为有的动物、植物不详。可是不会刻意改变自然。 而西方人认为猫是女巫的象征,相信力量的绝对权力,在中世纪时大肆捕杀。后来一种由鼠类携带的、名为黑死病的病菌肆虐欧洲。 不作死就不会死,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一个道理。 “至少目前来说,是这个样子。”朱红玉对着润夜微微一笑,她也懒得告诉润夜在她所处的时代,发生过什么。 现在的中原,一如往日的强盛。 “好了,你还要问什么?贫道无所不知。” 润夜夸下海口,只见朱红玉开心他也开心。 朱红玉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是突然之间也想不起来什么问题。 “罢了,有些事我以后再问吧,现在本小姐困得要死。” 说完,朱红玉倒头就睡,解开了心中的郁结,再也不会辗转反侧了。 润夜听见朱红玉微微的鼾声,想她已经入睡,心中翻腾起别样的情感来。 “假使得生,正法难遇”这其实才是他和琥珀今日交谈的重点。 琥珀曾跟他提过要在庙中陪伴他。 润夜不敢再想下去,若是以前他认为这是朱家的大福气,毕竟‘一子学道,九祖升天’。而如今,他最不能失去的是朱红玉,其余的都靠边站。 “你担心你妹妹做姑子,我支持你,我会断了她的念想的。” 他低下头,在朱红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自此而后,一夜无话。 第二日,朱红玉起床之后,就开始给自己收拾行囊。她知道自己在这间屋里待不长了。虽然是她的府邸,但多少要避着人。 恰在此时,只听到门外芋头敲门,回了“小姐”进了门。 “芋头,大早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芋头见朱红玉在收拾东西,忙上去帮手。 “小姐,您请进客堂吧,这些事交给我,杜老板带着三位客人过来做客。” 朱红玉一听,还有些惊喜。 自朱宅封门之后,她一直也没有去城里,但是对于城中瘟疫肆虐的事情有所耳闻。据说这次瘟疫比疟疾更严重,每日有上百具尸骨被拉出城外安葬。 朱红玉担心杜岳萧、金玉满的安危,又不敢贸然进城。没想到他们出城来做客。这怎能不惊喜? 可是这种瘟疫肆虐的时候,金玉满肯定不是来取货的,杜岳萧带着病人来倒是有可能。 想到这一层,朱红玉附在芋头耳畔。 “芋头,你看着润道长,让他别出门。我去见客人。” 说完话,朱红玉匆匆出门,穿过一进院到了内堂。 几日不出耳房,再进入二进院时,有了生疏的感觉。客堂里坐着四个人,姜宰宇也在其中。奇怪了,杜岳萧带着姜宰宇和她不认识的两个人前来做客。 所为何事呢? 朱红玉走入门去,对着几个人一一见礼,遂走到主位上盈盈坐下,尽显出大家风范。 七月规规矩矩得奉了茶放在朱红玉手边,几个人看着朱红玉,有喜有忧,当然还有怀疑的。 “杜老板携友人光临,我朱宅真是蓬荜生辉呐。” 先是客套了一句作为开场白,也算是给其余的人卖个笑脸。 杜岳萧略带讽刺一笑,他深知朱红玉才没有这么客套,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不敢当让您蓬荜生辉,只是带了几位贵客来叨扰了。” 说着,杜岳萧扫了一眼其余的人。左手伸出来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位是云梦镇官兵总教头姜宰宇。” 姜宰宇起身,给朱红玉行了一礼。朱红玉颔首表示回礼。 “这位年长些的,是云梦镇县丞汪世儒。” 朱红玉看过去,只见一位白发老人、老态龙钟得给朱红玉行了一礼。朱红玉起身回了一礼。 汪世儒很是满意得捋了捋胡子。 “这位是赣州府巡按名讳晁简龄,如今在云梦镇调停一切事宜。” 朱红玉没有多想,站起来对着这位赣州府巡按行了大礼。在场的这些人员中,晁简龄应该是最大的官员了。 对了,云梦镇不应该是有县衙吗?怎么现在让巡按来管理了? 只见三个人都穿着便装,没有穿官服过来,那就意味着过来找她商量私事而非公事。 什么私事要过来找她? 晁简龄清了清嗓子,对朱红玉拱着手礼敬有加。登时之间朱红玉对这位年纪不大、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好感值暴增。 “今天我们几位过来,是听说姑娘您医术高超。云梦镇在赣州算是第一大镇,如今瘟疫肆虐、民不聊生。在云梦镇外十五里的桃花村,虽然也有瘟疫,却比城中好得多。更神奇的是,您这府邸没有一人生病。” 朱红玉盈盈一笑,原来他们过来是为这件事。 “城中人口多,我们桃花村人少,桃花村不见得比城中更好。再者我医术如何是一方面。今天你们能找到一介女流的我,大抵是城中的大夫也无力回天了吧?” 朱红玉无奈得摇摇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她在这些朝堂官员眼中是个什么身份,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晁简龄也是个明人不说暗话的,他见朱红玉明白,也省的客套。 “没错,城中大夫已是强弩之末,再没有什么别的本事能救治病患。杜老板的店铺中,十位老大夫病倒了八位,其余两位回了乡下。惠民大药局尚且如此,云梦镇到底还是要救。” 朱红玉看了一眼杜岳萧,露出同情的眼神。他重金聘请了十位老大夫坐堂,本就是巨大的花销。他有十足的理由不让自己的“私人财产”给病患看病。可就为了一腔守护家国的情怀,硬生生把大夫都抛了出去。 有经验的老大夫尚且如此,朱红玉对城中的情况更是胆战心惊。 若是以前,她断然会拒绝前往疫区,这是在古代不能拿生命做赌注。但如今赣州的巡抚坐在堂中,朱红玉多少心动了。 这位是赣州的巡抚,品阶不高权力很大。润夜改换户籍的事情,她相信晁简龄一定能给个方便。哪怕是改入贱籍,她照样能养得起。 “晁大人,我如果愿意前往城中坐诊,能给我什么好处?” 晁简龄一听这事儿有戏,只不过是代价问题,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我听闻姑娘您家昆玉正在准备科举。若是您去城中扭转乾坤,昆玉就不用科举,直接入仕为官,当然只能给个闲职,但也能让您举家迁入士籍。” 朱红玉勾唇一笑,这个条件的确优厚,她相信晁简龄能给得起。 “改籍?我若不给舍弟改,我随便指个贱籍的、空籍的,也能改?” 晁简龄眉头一皱,不过很快恢复了自然。 “只要是你们赣州制下,谁都能改。闲职且能给你,这改籍的事情更简单。” 第八十九章 万望还能相伴 朱红玉用手撑着头,她的目光无意之间瞥了杜岳萧一眼。她能看出杜岳萧眼神中失落的神情。 别人不明白,杜岳萧还能不知道这改籍是为了谁? 当初他曾一遍遍的劝告,但她还是一遍遍的陷了进去,世事无常呐。 “几位大人,我没有把握扭转乾坤,但我愿舍出身家性命试一试。但我有两个小要求,你们需务必完成。” 有了朱红玉的这句话,在场众人一颗心悬了起来。 他们行走官场多年,见惯了沽名钓誉之徒。几个做官的过去求,这人一口答应。等商定要走的时候,又开出很多无法实现的要求。 晁简龄脸上已经露出了厌倦的神色,不过还是礼节性得问了一句:“姑娘要提什么要求?” 朱红玉坐在凳子上,长长得舒了一口气。 “第一,在城中时你们需要调配一定量的官兵打下手,否则我一个人爱莫能助。” 晁简龄一听大喜,没想到朱红玉提出的要求这么简单。 “这个要求姑娘不说,我们也会按照姑娘的需求执行,您放心大胆的下命令,不用操心这些身外之事!” 朱红玉点了点头,面带着微笑。眼中亦含着泪水。 “第二,若是我不幸感染疾病,我舍弟、舍妹无人照看。若是杜老板愿意,这两个孩子就交给您。除此之外我朱红玉无欲无求,明日就可以启程上路。” 说完这几句话,朱红玉心里很是难受。前世的她是个独生子,重生后脑壳中被强行塞入了十四年的记忆。 她对弟弟、妹妹的感情远胜于父母对孩子的感情。作为一家的长姐,这两个月苦心经营,终于给他们营造了一个良好的生活条件。 可若是她真的不幸感染、撒手人寰,帮不上润夜不说,弟弟妹妹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罪。 杜岳萧拱手,对朱红玉登时之间十分敬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红玉,你放心。若是你遭遇不测,这两个孩子,我定视如己出。” 如此,朱红玉叹了口气,坐在椅子山看着门外,留下两行清泪。 晁简龄见已经没有旁的事情了,便起了身对着朱红玉躬身作揖。朱红玉赶紧站了起来,这个礼节她受不起。 而后,姜宰宇、汪世儒也从凳上起身,站了起来后极为恭敬得朝着朱红玉躬身作揖。这礼她也是受不住的,朱红玉连忙一一还了回去。 “姑娘,镇中已经大乱,我们几个人需要速速回云门镇坐镇。明日一早,官府的马车停在朱府门前,接您入城。” 朱红玉含着泪点了点头,目送几人出了大门。 一辆辆马车从门前驶过,或华丽、或简单,像是五彩斑斓的影子,在她眼前虚晃而过。 让人不免疑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朱红玉在客堂中艰难一笑,随即拭去眼泪。她颤抖着手走出门去,门外阳光大好,照在她身上,却是阵阵寒意。 步至厨房,厨房上的烟囱炊烟袅袅,看样子卫元是在做饭。走入厨房,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 半晌,朱红玉回过神来,她对着疑惑的卫元打了招呼。 “小姐,怎么今天来厨房了?可是我们做的饭食有什么不对?” 朱红玉连忙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卫妈妈,今天晚上好好的做一菜。从杏花村买的酒也取出来。” “是。” 卫元轻轻颔首,用犹豫的目光看着朱红玉,她想要问一下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话到嘴边,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她一直是个笨嘴拙舌的媳妇,在家里受尽婆婆白眼,如今刚好些,臭毛病还是没改掉。 朱红玉见卫元不多说话,转身走出门去,只留下卫元在厨房中懊恼,自己怎么这么笨嘴拙舌! 走到润夜的房中,朱红玉见芋头已经将自己的细软收拾了起来。 耳房一如往日那样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没有生气。 润夜坐在外堂看书,气色好了很多,身上充满了力量。这也不奇怪,毕竟每日的药粥里面又是人参、又是黄芪,十全大补的,怎么能好的慢。 润夜见朱红玉走进门来,很是欣喜。 “大清早被芋头叫出去,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干什么这么神秘?” 朱红玉坐在润夜身旁,将自己的手帕叠了叠,叠成一个小方块。 拉着润夜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在他的手腕下面垫上手帕。 “道长的脉象平稳、刚劲。如同开春草木、二月杨柳。生机蓬发,秉承春天生发之气。我想着已经大好了。” 说完,朱红玉将润夜的手放回原处。看着他举世无双的清俊面容,只含着笑意。 “是,每日你用人参、黄芪吊着,还能不好吗?明日就能回庙里了。” 朱红玉笑着,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在使坏的时候总有这个小动作。 “润道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润夜带着笑意,他知道朱红玉素来喜欢打趣他。 “失望了?怎么个失望法?” 朱红玉牵着润夜的手,眼中是他,心中是他,哪里哪里都是他。 “自今日开始到瘟疫结束,您必须住在我们朱宅之中,不可踏出朱府半步。” 说着,朱红玉很是挑衅的笑了笑,一张大脸凑了过去。 “吧唧”。 吻落在润夜的唇上,飞速的离开了,留下女孩子嫣红口脂中淡淡的芍药香,这奢侈的香味经久不散。 宛若红尘中最迷离的月笼纱,是江畔游船最富贵繁华的雕花灯笼。 这一吻扫去了他多年清修的苦。在他的眼前只有扬州、金陵这一等一富贵繁华之地的烟尘。 润夜惊讶的看着朱红玉,他多想再来一次,他主动一些。可他做不到,昔日的戒律清规已经成为融入他血脉中,成为另一种执念。面对心爱的女子,执手相看两相欢已经是极限,又何况是……这一个吻。 过了片刻,润夜才从震惊中苏醒过来,平白的生出一种愧疚感。 甩开朱红玉的手,不是因为气恼或者反感,而是因为愧疚。 润夜深知他真的什么都不能给这个女孩子。为何这么好的女孩又偏偏落在了他的手中?为什么爱上的是他?杜岳萧比他好、赵清玉也比他好,凡是这村中能看上眼的,都比他好。 为什么要委身于他?去等无法卜算的未来? 朱红玉坐在润夜身边,只想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一刻一直持续下去。她猜到润夜会不知所措乃至于一言不发,也会甩开她的手。 润夜喉头一动,苦涩的味道涌向口中。 “红玉,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我必须回去。” 朱红玉脸颊上也满是绯红,做出强吻的决定不容易,尤其吻得还是一个画中人。 “润道长,我不是挽留你,是强留你。你我不存在商量的余地。” 润夜恼了,他觉不允许自己袖手旁观。作为一个医生、一个道士他都应该出门去救治病患。 “红玉,别胡闹了。村里没有我怎么行?我是大夫,这个村的大夫。” 朱红玉盈盈一笑,带着对润夜的嘲讽。 “我守门的家丁是燕国俘虏,武艺高强。您若是想跑,可以尝试挑战一下自己。” 润夜被刚才的吻羞红了脸,他没想到自己现在的心情会这么复杂。 一方面他想和朱红玉据理力争,另一方面这个吻变相的堵住了他的嘴。 “红玉,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润夜叹了口气,他的眼中都是朱红玉的面容。那份幼稚的执拗,真不知道这次是为了什么。 “是,上次我说带你回来你偏不。结果村里越来越多的病患压垮了你,你自己也感染了瘟疫。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步了。” 朱红玉悻悻得说完这些,自己心里都没有底气。比起润夜,她所涉之险险恶千倍百倍。 “把我囚禁起来,就如愿以偿了?” 润夜不解得看着朱红玉,他猛然间站起身来走入内堂,朱红玉追了上去,只见润夜收拾衣衫,铁定了心要走。 “润夜,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等再见吧,或……再也不见。” 朱红玉趁着润夜看不见她时,脸上划过两行清泪,她无意再拭去眼泪,转身走出耳房。 耳房的门上挂着铜锁,朱红玉想都没想直接将门锁挂上。她朝着屋内看去,只见润夜还在收拾,并未发现她已经锁上了门。 “常平川。” 朱红玉走向常平川的卧房,喊了他几声。此时常平川在补觉,听到朱红玉叫他,忙起了身、穿好鞋,朝着门外走了去。 “见过小姐!小人睡过头了,万望赎罪!” 看着常平川英武的面庞,略带着黑眼圈。她会心一笑,哎……她此生不亏啊。 “耳房的钥匙在你那里吧。” 常平川摸了一下口袋,掏出一个黄铜的钥匙来。 “这就是耳房的钥匙,是润道长要走了?我这就去锁门。” “不是。”朱红玉一下打断了常平川的话,“耳房的门我上了锁,我明日开始要出远门,瘟疫结束之前,千万不要放润夜出来。这段日子你给我看好了他,绝不能让他跑了。我再安排芋头送饭、洒扫,你们二人保守这件事的秘密,不可外传。” 常平川对朱红玉的做法并不意外,在他的心中朱红玉聪明绝顶。对于润夜也是百般照拂。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精心照顾好的病人再推入火海。 “是,奴才领命。” 朱红玉下完命令后,心中实则极为慌乱,左顾右看装作毫不在意。 走向二进院,只听到路过耳房时,润夜剧烈的敲门声,伴随着呼喊、咆哮、愤怒。听见这声音,朱红玉的眼泪眼泪登时之间真成了断线的珠子,眼眶中容不下,一滴一滴掉落。 捂着嘴不哭出声儿来,可越忍越难受。万望此生,还能相伴…… 第九十章 即刻前往疫区 晚上的家宴,两张六角方桌,几个雕花团凳。 桌上有酒糟鸡、莲花血鸭、葵花大斩肉、老鹰蘑炒蛋、炖酸笋、红菌汤。 每道菜数量不多,贵在精致,一旁单设一桌,是下人们坐的地方,菜色与这桌差不多。 卫元拿出一个精致的酒壶来,放在六角方桌上,为每个人斟了一杯酒。 朱红玉看着酒杯,棕色而澄澈的酒液带来阵阵米香,吸一口香气都能醉了。 “姐姐。” 琥珀坐在朱红玉左手边,手放在桌子下捏着裙子。她心里很是疑惑,在场众人也都是如此。 朱红玉端起面前的汝瓷酒杯,淡然一笑。 陆氏并未出现在家宴之上,是朱红玉不让她前来聚会,在屋中单设一桌用过。在这个关头,可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我知道你们对今日集会有疑惑,其实我的初衷很简单。从瘟疫开始到今天,也不短日子了。大家忙前忙后,挑水打柴、隔绝于世。对你们多少是一种软禁磋磨。所以这第一杯酒,我敬在场的所有人。瘟疫终将过去,但是在此之前希望大家依旧健康。” 说完,朱红玉将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伴随着微微的辛辣,而后带着略微甘甜。这是黄酒的味道,如同江南一样的温润。 朱红玉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看着褐色的液体直叹息。 “这第二杯酒,我敬占鳌和琥珀,这几个月我对你们不是很关心。其实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忙于生计一直都没有说出口,如今想想真应该及时行乐才对。” 占鳌和琥珀站起身来,虽不知道姐姐怎么突然间感慨陈词,但姐弟二人还是很开心能和姐姐一齐吃饭聚会说说话。 这两个月天翻地覆,自从朱红玉又活过来,三个人一起吃苦、一起对抗恶婆子、置办新宅院。每一件都是此前十几年不敢做的。 朱红玉再也没有敬酒,如此良辰美景由她破坏了兴致,或过于煽情实在是不好。 “来,大家动筷子吧,酒有的是,菜我也让卫妈妈准备了,吃不完可不许走。” 宴会逐渐热闹了起来,常平川大快朵颐的喝酒吃肉略显醉意,二狗叼着个鸡腿不肯放口,二人为这个鸡腿打作一团。沈瀚洋则是被占鳌灌酒,左说右说,说到底他要喝。 朱红玉看着热闹情形,感觉此生为了润夜而涉险也不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只是她的目标定在了一个男人身上而已。谁对谁错呢? 琥珀给朱红玉夹了一块鸭子,脸上带着笑意。 “姐姐,好久没看见大家这么畅快过了。师父是不是回庙里了?” 看着琥珀,朱红玉不知道自己应该是笑还是哭,是防备还是亲近。这世间多一个关心润夜的人自然是好。但她自私,生怕润夜被抢走。 说到底,琥珀和润夜的共同话语更多,这让她很吃醋。 “琥珀,花开花落自有时,有些事强求不得。” “姐姐,你醉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和琥珀又小酌了一杯。觥筹交错只见,她的眼睛有些模糊。 “你现在太小,看见了个好的就喜欢,这没有错。但不值得这个年纪就做出最终选择。别因为一个人,伤了情分。” “姐姐,你真的醉了。” 琥珀垂下眼眸,尴尬的笑了一下。她承认自己的确对师父……可是她不敢,就像是姐姐如此雷厉风行、日进斗金二人都没有更进一步,她怎么敢僭越。 一场宴席,怀着不同的几种氛围,悄然间落幕。华灯已落,剪烛入夜。 晚上,常平川吃饱喝足了,给润夜送了饭食和水进屋,还帮着润夜换了个新马桶。 耳房的门上是挣扎后的一道道血痕,润夜蜷缩在墙角,手青肿溃烂。 常平川帮着润夜收拾好,出了门落上锁。朱红玉躲在暗处,看见常平川离开了凑到门前,一下子坐在地上。 “润夜,你在吗?” 屋里没有回声,朱红玉知道润夜肯定在,而且八成是坐在门前。 “都说佛门乱世闭门清修,道士下山救难;盛世佛门开门收徒,道士闭门清修。我知道你心怀天下、利济苍生,这是你的想法,我改变不了。可我怎么能容忍自己的爱人只身犯险,或许死于瘟疫?我很自私,我只想守住已经有的。你不要恨我,我只想让你好。” 润夜靠在门上,抱成一团,一天的挣扎让他身心疲惫。 “红玉,你是俗家人,我就跟你聊聊世俗。此时我闭门不出,乡亲们会怎么想?以后我如何立足?” 朱红玉听到润夜话说,登时之间开心的像是一个孩子。 “这不难,自此之后你待在我们家祠堂里,我给你修一间清修的雅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来。你喜欢苏州、扬州、金陵那甜美温润地方,我们一起去玩。” 说着,朱红玉落下泪来,谁知道有没有那天。 “你我之间是真心喜欢,可你如今行径与养了条狗有什么区别?” 朱红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的苦心却换来润夜的极端痛苦。说出来到底是讽刺。 “润夜……今天晚上我不想吵,月色这么美、庭院中的花开的那么美、丝丝暖风很是舒服。我们不吵可以吗?” 润夜没有说话,他生着闷气已经足够的温和,再做不到一点宽容。 朱红玉看着月亮,又生出恐惧的情绪来,问润夜道:“诶,死后我会去哪里呢?” 润夜此时早就没有心情给朱红玉谈论这些,蜷成一团的身体让他心里能好受一些。 “我是真的害怕呢,这生前有百媚千红我留在眼底,其余的一闭眼的事情……就留给你吧。我在三官庙的那段日子里见你会超度,那我死后一定要好好超度我。” “我困了。” 润夜不想再听下去,外面的女人从未让他如此厌烦,朱红玉才不管他,自言自语说了很多。 比如小时候在老师的鄙夷中长大,到了初中之后成绩变好老师才对她好一点。 也说了为什么要学医,只是一腔热血带着对中医的向往,吃过很多苦头。 最后自言自语如数家珍,将世界历史上几次霍乱大流行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也不管润夜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而后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嘴中喃喃带着醉意,最终是睡熟了。 再一醒的时候,日头都升了起来。朱红玉觉得身上发冷,赶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 “润夜,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朱红玉含着笑容,眼泪已经在昨夜哭干。 穿过葱翠葳蕤、草木茂盛的一进院到二进院客堂,步至内堂。朱红玉打开了墙上的暗格,取出那个她珍藏依旧的紫檀匣子。 抱着匣子上了楼,便开始收拾换洗的衣物、散碎银两。 芋头一大早就在伺候了,见朱红玉回来收拾行囊心里奇怪,走入门去接过朱红玉手里的活儿。 “小姐,大早上要出去啊?” 朱红玉带着倦意点了点头,也不避讳芋头在屋中,脱了昨日坐在地上沾满灰尘的衣衫,换了一身干净妥帖的衣服,此间一言不发。 芋头见朱红玉不怎么开心,正要起身离去的时候,被朱红玉一声儿叫住了。 “芋头,我有件事要交代你。” 朱红玉换好衣服后坐在罗汉床上,穿上了一双普通的鞋,换下了自己脚下的蜀锦。 “小姐请您吩咐。” 朱红玉换好了鞋子磕了磕。而后将矮桌上放着的紫檀匣子递给芋头,芋头捧着匣子很是疑惑,在得到朱红玉的默许之后,她打开了匣子。 随即惊讶的睁圆眼睛。 紫檀匣子里面的银票多的让她颤抖,这是芋头作为一个下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财富。 “芋头,我今天要给你交托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给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 芋头一下子跪在地上,右手的三根指头竖起来指天。 “奴婢发誓,今日主子您说的话,一句都不会泄露出去。” 朱红玉将盒子重新盖好,抚摸着自己如今的全部家产,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这是我如今的全部家当,若是我这次出远门若是回不来,你就把这个紫檀匣子交给润道长,当做是我对他软禁几日的赔偿。” 芋头一下子慌了,捧着匣子的手也开始上下哆嗦。 “怎、怎么说这么晦气的话?怎么还说回不来的话呢?小姐您要去哪里?” 朱红玉将芋头扶了起来,将匣子上的盖子合上。 “城中瘟疫炽盛,我要过去抗灾……一行此去不知是否能回来。所以若是我走后再也不归,你就让常平川放润夜出来,将我去的地方告诉他,也不要让他在无知中丛生郁闷。” 朱红玉说完用手帕擦去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又回归到以往的状态。 “芋头,你转告润夜说,《南华经》中言:相濡与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说给他他一定会懂。至于你……我若是不好的,你一定要保全自己。官府的马车来接我了,我该走了……” 说完之后,朱红玉跨上行囊走出闺房门去,芋头放下手中的紫檀盒子忙追了出去。 “小姐、小姐!你不能走!” “芋头!” 朱红玉转身喝止了芋头,并未责怪,反而是一个温柔的笑容给她。 “你若再走一步、再喊一声儿,我们主仆没了情分!不要乱了规矩,伺候好剩下的两个主子。” 官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芋头听到这话只能蹲在原地哭嚎着。 常平川见朱红玉过来,脑袋里也没多想,按照吩咐给她开了门。 大门之外,是一辆黑色的乌篷马车,朱红玉迈出门槛,转头看了一眼常平川。 “平川,你看护好润夜,只是别让他出了大门,平日带他在院中散散心,要什么就给什么,向沈瀚洋要钱就是。其余的切记要保证他的安全,寸步不离。” 交托完最放心不下的润夜,朱红玉面带着微笑,朝着门外的那一辆马车走去。 第九十一章 皇宫中的思念 云梦镇地处赣州最东,与江浙二省临的最近。正德一朝曾于十年前从金陵迁都至杭州,据说并不是为了躲避战乱,而是前任国师给金陵下了诅咒。 存不存在诅咒暂未可知,但正德一朝的确从国师离任之后,的确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风波。 先是十年前河道决堤,河套平原数十万良田顿时沦为泽国,迁都之后五年,燕国来犯。北方土地上的老百姓死伤无数。 生灵有倒悬之急,社稷有累卵之危,最后割地赔款了事。 两年之前气候异常,温润多雨的江淮地区突然炎热多雨,成了两广一般的地区。 于是一场从琼州传入的瘴气不拘于南蛮之地,迅速传播到金陵一带,至使举朝震惊。 瘴气尚未消散,两年之后的今日,沿海一带的钱塘江居民陆续开始上吐下泻,渐渐的传出一场新的瘟疫。 这病唤做“霍乱”。 不同于疟疾用漫长的时间磋磨人,最后致死。霍乱是一种更为烈性的传染病,发病之后不及时治疗只需要一周或者更短的时间,就可以去投胎了。 杭州被疟疾虐得体无完肤,再碰到“霍乱”只得禁止了外地客商同行,也暂缓了当年的科举取士。 皇上太庙祭祖、天坛祭天、地坛祭地,纠集太医前往各地赈灾,结果是收效甚微。除了让京师成了一个“安乐窝”,别的地方依旧无法阻止这场来势汹汹的瘟疫。 云梦镇爆发霍乱的原因多少有些戏谑的成分在其中。 一个月前,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一位来自于钱塘江附近的客商因为杭州城封了门而造成货物积压,只得前来云梦镇转卖货物。 此前,他在路上时已经感染了霍乱,到了城门时口干舌燥的难受,又加上连日的高烧,一个不小心坠入了城门附近的水井。 兵士把人捞了出来,没当回事的继续使用这口井水。几日后守城的官兵均感染了霍乱,随即引发了大规模暴乱。 云梦镇这个赣州第一大镇,一向是人口稠密、车水马龙。霍乱在这片土地上传播的速度几乎是失控的,不到一周赣州各县、各乡、各村均有霍乱病人出现。 朝野震惊,速速派了朝廷钦差过来救济,但爆发后的霍乱像是一只挣脱铁链的疯狗,见谁咬谁。 整个赣州局势失控,至使瘟疫横行。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不同于江淮人甜美温润的性格,赣民自古以来勇猛,赣州爆发了几次叛乱,所幸迅速被镇压了下去。 但谁都知道,若是瘟疫再不过去,整个王朝都将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杭州城中,皇宫,子时。 当朝皇帝阙昊易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岁数,最近这段日子却难以“知天命”顺势而为了。 赣州各地骑兵做乱,两广之地更是乱作一团。八桂广西接近琼州、峰州,受瘟疫影响最为严重,已经到了百里无炊的地步。 阙昊易批阅完一天的奏折,揉了揉自己疼得要死的脑袋。御医跪在一旁诊脉,还是那些“无过”的进补方子。 大太监刘瑾走入息龙殿内,手中持一柄浮尘,恭恭敬敬得走到龙榻旁边。 “皇上,锦衣卫都指挥使安永年述职跪在殿外,说有要事回禀。” 如果说华朝正德帝阙昊易在子时还要见一个外臣,那八成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安永年了。 这个掌握着整个锦衣卫的人,掌握着华朝的最高机密。锦衣卫的成立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结果因为位高权重且受皇上重用,一下子发展出上万人的规模。 安永年卸了随身的佩剑,身穿着飞鱼服进入息龙殿朝见帝王。 两鬓斑白的阙昊易躺在龙榻上将养,见安永年进殿也未起身,虚弱的在榻上点了个头。 安永年立刻站了起来,提着飞鱼服的前摆走上前去,离着龙榻有两步的地方恭敬跪下。 阙昊易用极为老态的声音,庄严地问道:“永年,这次找到有灵了吗?” 榻上的帝王在严肃的背后,更显露出自己的无助来。然他挂心的人并不是什么路人,他口中的“有灵”是前任国师独子。 这个孩子一出世就被赐了紫袍,钦定为世袭罔替的下一任国师。他曾把这个孩子抱在怀中爱抚,当成自己的儿子抚养。 可谁曾想,如日中天的国师自认为皇帝要处死他,为了保护妻儿,愤然出逃。 十二年前的这次出逃,至使朝野上下震动。各别老臣早就对皇上多年礼重玄门不满,甚至各地的官员在没有接到皇上的诏书前,先行引发了处死道士的案件。 国师出逃之后,阙昊易命大理寺卿进行勘察,将国师带回问话。可逃出京师的国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世人都说国师修仙有成、举家飞升,阙昊易后来也信了。从这一家消失的十二年前起,他就赦免了纪于之的罪,也没有再立国师。 这桩公案本应就此了结,可谁知阙昊易的王朝危机这才开始。 正德三十年,瘟疫四起,持续两年尚未结束。有瘟疫必有瘟神,阙昊易又萌生了访查之心。 就在两年前锦衣卫成立,专门为寻找纪有灵而诞生,可直到今日还是一无所获。 “回陛下,有些眉目。” 阙昊易早已做好了失望的准备,可没想到安永年竟然说“有些眉目”,这让阙昊易极为惊异。 “说!什么眉目。” “回禀陛下,现已查明十二年前,国师一家于赣州失踪。锦衣卫门下十二千户已带人马前往赣州访查。但赣州连年瘟疫户籍早已面目全非,更有乱民造反冲击官府衙门,户籍存档丢失。十二路千户返回杭州修整,待瘟疫稍平,再前往访查。” 阙昊易一扫今日批阅奏折的劳累,眼中冒着期许的光芒。 “你们若是找到那孩子,仔细辨别身份。但切不可伤了他一丝一毫。” 安永年知道纪有灵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锦衣卫门下定不辱皇命!” 得到了安永年的喜讯,这一夜阙昊易再也没有失眠,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和纪于之站在城楼上,和他一起看泱泱杭州城,他一点也没有衰老,还似走的时候一样。 纪于之问他为何要舍弃金陵而迁都杭州,阙昊易敲了一下那几十年都不开窍的脑袋。 帝王的心结平民常以为复杂,装着家国大事。其实帝王的心结往往简单而直率。 正德迁都,世人都以为是为了避开国师的诅咒,但其实只是因为二人的一段前尘往事罢了。 那年纪于之刚出朝云观,二人避开府中人耳目来到杭州。 落雪后的杭州西湖白堤长长,纪于之曾与阙昊易在白堤上讨论完整本《灵飞经》。还在白堤上说过“谁能书合下,白首灵飞经”的话。 纪于之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模样,阙昊易带他到西湖花船上。那些女人各个风骚妩媚,纪于之吓得脸色煞白,他在一旁哈哈大笑,嘲讽他是个太监。 阙昊易以为国师一辈子都会是国师,那个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那个带他荣登大宝和他共看天下繁华的国师,那个永远不动道心可以搬弄乾坤的国师。 所以有一些任性也是可以理解的。 喜欢阙昊易的女人,他当做纪于之仅仅是好奇。杀了京畿百位婴儿炼丹,那都是可以容忍的。至于黄河水患修斋设醮不管用,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是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带着一家人逃走?是的,厌倦了红尘上书乞骸骨他又不是不允。本是一位画中人,强留无用。 可好歹把有灵留下来……这是他们的儿子,为什么连一份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十二年前开始,往事不再,回忆终止。阙昊易的帝王生涯只剩下无穷多的烂摊子,再也没有了开心笑颜。 帝王早上睁眼之时,感觉到脸上满是泪水,他用衣袖拭去泪水,再看枕头上一片湿漉。 这个梦太美好了,他不想醒过来。他和纪于之又见面了,还似从前那样走过西湖白堤,只不过梦中的白堤没有落雪,是葱茏葳蕤、草木茂盛的夏日。 两个人从白堤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还是说着一本经书。纪于之眉飞色舞,一如初见时巧言令色。 树木之间的缝隙透过日光,光斑照射在他的脸上。纪于之除了说一些晦涩难懂的经文,还和他说:有了女人真不好。 给这个女人吃、女人穿,给她建了一间大屋子,这个女人非要给他生孩子。他一个道士嘛,要什么孩子。有了就生下来,没有就算了。 结果女人天天哭、天天闹。那没有办法啊,就用禁术吧,谁知道有用没用呢。 是的,那是一百个孩子的心脏,被装入炼丹炉的时候还在跳。最后只出来一抔粉末。 女人喝下了粉末,二人鱼水之欢,过了十个月后有灵出生了。这是个啥都不会的讨债鬼,一生来要吃要喝! 阙昊易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梦中纪于之说这些这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实,是不是纪于之又学了新的术法,还活着给他传音入梦。 但是一场从杭州开始,以赣州为主要巡查地点的搜寻,正在悄然展开。 锦衣卫获得了当朝皇帝给予的至高荣宠,故而哪怕从死尸身上挖线索,在瘟疫地区恋栈,哪怕是身死他乡也要不辱使命的锦衣卫。 只为了找出一位唤做“有灵”的二十四岁男子来。 第九十二章 初见锦衣卫千户 “往来客商恋云梦,不知归家何路途。” 这是云梦镇的一首童谣,赞叹云梦镇舒适安逸,热闹富贵。 固没有金陵之一等一的富贵荣华、杭州城绝色美人的温柔乡、扬州城鱼米兴荣之盛。但贵在一个“四通八达”上。 有道是:药不到云梦不齐,衣不到云梦不新,铅粉不入云梦不细,人不到云梦不知天地大。 而如今,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往来客商,永远驻足在城外的乱葬岗。曾经沿街做生意的小商贩,早已成了乌鸦腹中餐。早死的尚有一具薄皮棺材,晚死的竹席只半床。 没死的是最惨的,城中缺医少药不说,更没有粮食配给。易子相食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云梦镇变成了人间炼狱,连最可怖的噩梦都难以描绘出的地方。 在姜宰宇的领地,云梦镇官兵校场搭起无数个帐篷,用来堆放方生方死的兵士们。死人活人堆在一起,臭气熏天。城中百姓也在校场看病,能吃到药的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吃不到药的,只等着死就够了。 若说云梦镇已经成了人间炼狱,那么云梦镇中的校场就是十八层地狱。在此处生人和死人无异,每个人对生死都已经麻木了。 “你这人怎么骑马?这么宽的路也能撞上了?” 朱红玉靠在车棚旁打盹,入了云梦镇竟然被一个骑马的给撞了。或许用“碰瓷”更为妥帖恰当。 车夫停了马车,朱红玉掀开轩帘跳下了车。也是清奇了,这么个瘟疫肆虐的鬼地方,竟然还有人碰瓷,谁这么无聊啊? 挡在她们车前的,是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上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丝绸做得衣服,还穿着一件披风。 因为逆光的缘故,朱红玉实在看不清他的脸。 “打扰了,县衙怎么走?” 车夫正要发怒,却被朱红玉拦了下来,这高头大马上的男人,说话的声音极好听。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你去县衙?我也去。这是县衙的车,你跟在旁边吧。” 骑马的人并未对朱红玉表示任何感谢,反而还有些趾高气昂。朱红玉不想在这样一座“死城”和活人发生口角。 在这里,死太容易了。 朱红玉重新上了马车,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外面骑马的人用骨节敲击着车棚,朱红玉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惊为天人! 这男子人如其声,这一副皮囊好看的紧。剑眉星目,英气夺人,只是眉宇之间透露出一丝丝的阴狠毒辣来,那眼神更是深邃的不见底。 身板不怎么健壮,但能看出来身段很是匀称,也是个练家子吧……对了,屁股是真翘。只见他腰上悬着一把随身的剑,身着一身窄袖圆领袍。看上去还是个身有功名在身的男人。 “怎么了?” “姑娘也去县衙吗?去做什么?” 这本应该是路途上无聊,二人闲谈打发时间的话语,但是硬生生被这个男人弄出过堂审犯人的感觉。 朱红玉趴在车窗上,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长得好看的小哥哥,谁不喜欢呢? “这位大人,能否先和我交通一下姓名,相互道个平安?” “大人?” 男人不说话了,一下子对朱红玉警惕了不少。 “别多想,我只是看你身着圆领袍,身上还有佩剑,自己骑马。我朝规定,有功名的人才能着圆领袍上街。而你佩剑且着武将轻靴,想也不是个文人。再有,武将喜欢骑马,文官只能坐轿子。所以您是一位武官吧?” 男人再一次审视起朱红玉,发觉这个女孩子绝对不简单。他虽然警惕,但还是出于礼节,回了朱红玉的问题。 “在下吕明辞,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朱红玉“哼”了一声儿,音调是上扬的,带着一份戏谑,也当是对他刚才无礼行为的惩罚,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吕明辞一下吃瘪的紧。他吕明辞,堂堂锦衣卫千户,竟被一个小姑娘看穿了身份。若说看人应该是他们锦衣卫最准,这个小姑娘再怎么看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莫非是他看走眼了? “吕某冒昧了,请问姑娘一句怎么如此博学多识?” 朱红玉上下打量了面前之人,突然间从刚才的不屑转变了情绪,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来。 “锦衣卫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吕明辞再一惊,险些坠下马来。朱红玉要的就是吕明辞的震惊和彷徨,谁让他刚才惊扰了她的马车。小子,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你是什么人?” 被这声音威胁了,朱红玉不慌反笑。 她是巡抚请过来的医生,如今比大熊猫还要金贵。是,锦衣卫的确是天子直辖,但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职位。她朱红玉不值得锦衣卫调查,那么这位吕大人也绝对不敢得罪地方官。 说起能看出飞鱼服,朱红玉还真感谢自己当时的一句多嘴…… 重生之前,朱红玉在大学校园看见一群衣着华美的汉服党。一位中文系的小学弟穿了一身飞鱼服,她觉得真好看,就上去问了一句,原以为最好是加个微信交流一下感情,结果被这位学弟狠狠地嫌弃了。 不过最后知道他身穿的这身是飞鱼服,锦衣卫的官服。 “你猜啊,你猜对了我告诉你。” 说完,朱红玉一放车帘,赶紧憋住笑。 吕明辞也有些恼了,这丫头十分可恶,十分闹人,还带着十足的俏皮! 他掀开车帘,一边的嘴角挑出一个笑容,阴狠的气质不带丝毫改变,不过态度比刚才好了太多。 “我想也知道。如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熟知朝廷官制而不惧锦衣卫之名的,应当是如今赣州巡抚的千金吧。” 哦,好吧。 朱红玉承认吕明辞还挺聪明的,至少在他的查案方法中,总结出了一种最有可能的可能性。 不过可惜了,她不是!她只是一个爱读书、爱学习的小宝宝,挣钱养家的同时,读一些书放松放松身心。结果如今派上了用场,那真是一个爽字了得。 “吕大人,我虽现在不知道您的官阶,但您能进入锦衣卫中,想也是曾经的查案能手。可曾猜错过吗?” 吕明辞自豪得摇了摇头,他身为锦衣卫千户,能在都指挥使下成为十二人之一,自有他的人脉、家世,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能力。 “您今天是真的错了。开心吗?人生第一次诶。” 吕明辞先是愣了一下,越发的恼火起来。但想到这姑娘十分顽皮,应当是逗他开心开心而已。 “一会儿我就禀明令尊,让令尊代为管教。私自和外男说话,小心你的屁股开花吧。” “哦?”朱红玉不做回答,被人当做千金小姐多一份礼重,有什么不好? 她没有欺骗吕明辞,只是他自己不信而已。 “大人在锦衣卫中,是什么差官?” 吕明辞当然想告诉朱红玉自己的身份,但碍于如今也有任务在身,实在是马虎不得。 “大人们都高高的坐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我只是一个小喽啰。” 好吧,朱红玉觉得也不会有什么高级的锦衣卫出现在她身边,然后和她碰上了。 谁也不会想到,这场隐瞒身份的趣味游戏,二人还能继续玩几天。 云梦镇不大,穿过了朱雀街就能到白虎街,朱红玉一路走一路看,惠民大药局早已经闭门谢客,周老板的瓷器店也被清空,金玉满的水分铺子更是关门大吉。 那日她来到云梦镇卖鸡蛋的情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到了十字路口,一个左转弯,官府林立的这条街上就更为可怖了。运尸车载着满满的一车尸体,如同猪猡一样被绑缚着,被车夫拉着送出城去。 一条街上县衙也紧闭着大门,只有一处校场是开放的,那便是上次朱红玉来的地方。 尔时,那还是一处歌舞升平、宴饮欢聚的处所,而如今却成了瘟疫的天堂,秽物飞速的传播着病毒,身处于瘟疫之中的人却不知道自己置身于危难之中。 “姑娘。”车夫拉着朱红玉到了门口,给朱红玉摆了一个小凳子让她下车了。 而吕明辞却皱起眉头来,这一路所见着实骇人,若是他没有在军中待过,而后被选入锦衣卫,怕是早已被吓坏了。 朱红玉下了车,背着行囊一个走入校场,二人由车夫带着走向校场大门。门口已经没有了守卫、查验身份的官兵。这种地方并没有设防的理由,健康的兵士还要防备乱民造反。 走入校场,只见校场之上多了很多帐篷,都是行军打仗时的军帐。里面的人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张凉席。帐篷里面的味道十分恶劣,地面极为污秽。 朱红玉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赶紧闪回了自己的目光。这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正殿的门打开着,大夫在殿内坐诊,药材也堆放在大殿里面,由几个年老的大夫统一管理和抓取。 在大殿外面的沿廊上,烧着一排药壶,炉火彻夜不息,药壶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被放在炉子上不断熬药,药进了这些个人的肚子里收效甚微。 朱红玉和吕明辞走到正殿里,只见堂上坐着姜宰宇,汪世儒和晁简龄不见踪影。姜宰宇和她有过一些交情,看见是姜宰宇主事,朱红玉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 按照官家礼制,朱红玉给姜宰宇跪下行了一礼。 “见过姜教头。红玉来迟了,还望恕罪。” 姜宰宇立刻免了朱红玉的礼。目光上下打量着朱红玉身旁的吕明辞,本还想问这人是谁?不过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吕明辞身着飞鱼服,腰悬青锋剑。 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如朱红玉见姜宰宇一样,他亦是行跪礼。 “不知锦衣卫到访,末将甘愿领罚!” 吕明辞免了姜宰宇的礼节,奉上了自己的腰牌。 “正德锦衣千户吕明辞”几个大字赫然于腰牌之上,更确定了他的身份。 第九十三章 赶走全庸医 姜宰宇查验过腰牌,将其递还吕明辞,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可他的内心并不服气锦衣卫。 原因很简单。锦衣卫手中掌握着巨大的权力,每一个锦衣卫的实际地位超越了该品阶的武将和文官。而作为奉旨查案的锦衣卫也很乐意滥用自己手中的职权,查案过程中阴狠诡谲的手段难免引起反感。 “大人,如今瘟疫炽盛,怎么来云梦镇查案呢?” 吕明辞眼中自然是没有姜宰宇的,他依旧如以往高傲,将手背在身后,用眼睛睥睨着姜宰宇。 两个人地位实在是悬殊,毕竟锦衣千户是正三品的职位,比赣州巡按的地位还高。 至于为什么他一人前往云梦镇巡查,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我们锦衣卫此次奉皇命,前往赣州几百个县查阅户籍档案,可你们连县衙都关了门,我能怎么办?” 姜宰宇努力维持着自己对吕明辞的恭敬,但是心里早已是将这全贼骂了几百遍。 “大人,赣州瘟疫炽盛,以云梦镇最为厉害。一日之间就有百人病死,县令老爷几日前就已经……如今县丞也在棚里面躺着……”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心下一惊,她还记得昨日汪世儒还跟她说话。的确看着有些老态龙钟,可怎么今日就到棚子里面躺着了? “汪世儒病了?”朱红玉讶异得脱口而出,可是她这样不懂规矩,姜宰宇不禁蹙眉。 她这一插嘴,将吕明辞的面子驳了,其后果可想而知。 “在哪里,快带我去。” 朱红玉茫然不觉突然间低沉下来的气氛,她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说实话这一举动把姜宰宇吓着了。 他赶紧给身旁的小吏使了个眼色,这小吏也是机敏,赶紧把朱红玉从二人身旁带走了。 朱红玉在墙角撂下包袱,由小吏带着迅速跑向了一个待遇尚好的军帐,里面有床也有被子,同样还有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汪世儒。 老人起病,往往迅速,往往孱弱的身体更容易一下子导致严重的并发症。 汪世儒在昨日到朱红玉家时,就有些腹泻,但是情况并不严重。一回来直接病倒了,经过一夜的煎熬之后,如今更是不好了。 朱红玉没有急着诊脉开药,而是看着老人皲裂的嘴很是疑惑。 “你们没有伺候这个老人家喝水吗?” 几个人不屑于被朱红玉询问,但一旁的小吏给伺候的兵士使了个眼色,兵士只得不屑的回答。 “老先生不喜欢喝阴阳水,我们就没有喂他。” 阴阳水?朱红玉并不记得自己读过的方子里面有这个方子治疗霍乱,很有可能是一种自创的土方法。 “阴阳水是什么东西?” “切,你自己问大夫去啊?” 朱红玉一皱眉,暗道自己今天穿着女装过来就是个失误。 带朱红玉过来的小吏是个有眼色的,刚才老大看到这个姑娘眉头一舒,虽没有表现出十足的喜悦,但二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朱红玉转身想走入正殿询问药方,小吏赶紧拉住了朱红玉。 “姑娘,阴阳水就是一半生水、一半开水兑在一起。这样能治疗霍乱呢!”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种方子,朱红玉眉头一皱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了。 “哦?谁开的方子?” “哎……城中有名有姓有名望的大夫都已经病倒了,全大夫是鏊子村过来的。” 鏊子村?朱红玉知道这个地方,润夜有几个道友在这个村子里。 “治病救人水平如何?” 小吏抓耳挠腮,一下子支支吾吾,不敢多说一句。 倒是刚才对朱红玉出言不逊的兵士接了朱红玉的茬。 “他一来,病人该死多少还是死多少,反正没有多少人了……” “你住嘴!”小吏赶紧制止了兵士,毕竟这个军帐里面躺的都是有头有面的,得罪了谁都不好。 但是兵士毫不在意,因为躺在军帐里面的人,十之有九活不过下来,他可不害怕得罪了谁。 此时,朱红玉已经出离的愤怒。这种奇葩到可以开飞机的狗屁方子竟然被当成灵丹妙药使用?这不是草菅人命吗?生水里面霍乱弧菌大量存在,这还给病人喝?是因为病人死的不够快所以开启了VIP加速? 这个时代有点太魔幻现实主义了。 朱红玉怒气冲冲的返回正殿,扫视了一周,只见殿里只有一位年近半百的大夫给一个病人诊脉。在这个大夫的身旁站着两个绝色的美人伺候,一个研墨,一个倒水锤肩,好不快活。 朱红玉见到这个光景,更是恼火,走上前去一下子掀翻了大夫的桌子,虽然将病人吓得不轻,说实话,朱红玉心里爽快不少。 对待这种蒙古大夫,没打他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你是什么人!” “你就是那个自称为姓全的江湖骗子?” “我、你怎么说话的呢?” 全大夫气急败坏,睁眼就要朝着朱红玉打来,而朱红玉是个庄家里干活出来的,力气不见得比这个中年男人小。而后,朱红玉一脚朝着这人的子全根踹了过去。 力度不大,但这位全大夫也着实体验了一把“蛋碎”的感觉。 “姓全的,阴阳水的方子是你开的吧?你今天且给我说出个一二三医理来,否则你看我不要了你的命!草菅人命狗大夫。” 全大夫从地上被扶起来,听朱红玉来势汹汹,还要跟他扯医理?很是胸有成竹。 “小姑娘,我若是说出个一二三来,你当怎么样?” 朱红玉一笑,很多中医方剂从理论上是说得通的,但是应用起来完全就不治病,反而会害命。 而又如润夜说的“月经衣”,根本没有什么医典可考,但是涉及现代医学免疫方面的东西,真有出奇的效果。 “自你来诊治之后,好了多少个人,病了多少个人?死人的速度快了慢了?你知不知道?” 全大夫被朱红玉堵得没有话说,眼睛一转。姜宰宇和吕明辞早已注意到这里的争执,姜宰宇刚要过去拉开二人,结果被吕明辞拦了下来。 他还真想看看这件事接下来的发展如何,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就算是巡按的千金打大夫做什么? “你不是要和我掰扯医理吗?好,那老夫今天就来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说着,全大夫弓着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摇头晃脑好似是书塾里的老夫子。 “药中治霍乱的方子多,霍乱有寒证和热证。若是不辨别仔细下药,那可是要死人的。霍乱吐泄,是因为中了三气,风、湿、暑气。邪在上焦则吐,在下焦则泄,在中焦则吐泄交作。阴阳水一杯沸水是阳,一杯井水为阴。调理阴阳,这个药是《医方集解》里面的,分其阴阳使得和平。你若不信自己回去查书。” 朱红玉无奈,没想到这方子还有据可查,她没有办法用“霍乱弧菌”这种高端的东西进行反驳,更不能服众! 完了,这次是栽在中医理论上了,到底应该如何反驳? 吕明辞见朱红玉站了下风,示意姜宰宇过去解围。但若是此时朱红玉被打了脸,她很是清楚自己的威信建立不起来。 到时候纵有灵丹妙药,那也不能扭转整个云梦镇的危局。 “这个方子只对霍乱有用吗?” 姜宰宇见朱红玉还有话说,停在原地。吕明辞觉得有趣,凑到姜宰宇身旁看热闹。 “是,医书上面说对待霍乱是有奇效的。” 全大夫见胜负已分,正想着趁机罢工不干了。他自己很清楚,他开的方子不治病,自从他来到这个地方,每天死的人更多了。 按照医书上所说,他没有做错什么,至于为什么病人更多?全大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阴阳水按照医书上所说,的确是一剂妙方。但是全大夫,按照你的说法,阴阳水平衡阴阳,那么一切中焦之邪都可解,为什么你说阴阳水又不治别的病?” 全大夫听到这里,冷汗一下子从鬓角下来,这一点以前他从未想过。但按照阴阳水的理论来说,这一碗水的确可以解中焦邪。 “啊,对了。”朱红玉露出得意的笑容,如今风向朝着她这边转变了,“还是那个问题,你的方子这么好,到底治了多少个人?多少个人有缓解的?” 小吏见朱红玉给他使了个眼色,赶紧上前补刀:“这几日不仅没有缓解病症的,反而是生病的越来越多。您让我们喝阴阳水防治,结果喝了水的健康人反而病了。” 朱红玉惊异的看着小吏,她刚才不知道原来健康的人还要喝阴阳水防病? 这哪里是防病,这都是嫌自己活的时间不够长了。 姜宰宇朱红玉解决了问题,全大夫则是一副被击垮的表情,几十年认同的“真理”被推翻,朱红玉问出的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一切的确是百思不得其解。 “相反的,阴阳水容易让外邪入体。这根本就是一个误传的缪方,你却那这个方子当成灵丹妙药一样使用,健康的人也病了!” “把这个人给我拿下!” 姜宰宇原本是不在意的,毕竟医术有高低,他也知道全大夫的水平不高。 可是谁要是敢让他健康的兄弟们成为一个个残兵败将,他绝不含糊! 全大夫在“大人饶命”的背景音乐之中,被几个兵士拖了出去,正殿中剩下的人无不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朱红玉。 他们都相信朱红玉会将他们带出深渊。 第九十四章 放弃小部分病人 看着全大夫被带下去,朱红玉知道自己也不能再磨洋工了。姜宰宇站在朱红玉身旁,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红玉,有什么办法尽管跟我说,人员归你调配。” 朱红玉扫视了一下子四周,见吕明辞也在一旁看热闹,想着还是姜宰宇的事情比她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姜大人,把所有的人员调剂到我这里,我来安排。剩下的,您去忙吧。” 说着,朱红玉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吕明辞,可能是吕明辞阴冷的气质让她有所防备,也可能是,她觉得这个小哥哥挺好看。 姜宰宇吩咐自己的手下召集还活着的人员聚集在厅堂之内,人不是很多,也就二百来人。相对于校场中上千病人,的确是杯水车薪。 朱红玉一敛衣衫,坐在正殿的太师椅上。 扫视了一圈,她发现这些人中有不少是生病的,但还能站起来。也有一些是完全健康的。 “你们中有没有把总?” 把总是基层的武将官职,朱红玉前几日和沈瀚洋聊天,说起了武官的官制,如今倒也用上了。 其中一个人站了出来,看其身上所穿的衣服和形神样貌,就不是一般人。想来应该是把总,好歹也是个七品官。 “我是把总,其余的……” 朱红玉颔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潜台词就是“都死了”呗。 “把总之下,有无按巡?” 别看巡按、按巡只是将两个字调换了一下,就这一下调换,造成了天差地别的身份。 巡按是高官,正三品,而按巡是军职中最低的一等,正九品。 按巡三个人站出来走到朱红玉面前。这三个人没有把总的气场,也和旁人无异了。 “把总,你们现在还剩多少个人?” “如今场内还能站起来的,也就二百来人。具体的人数,实在是……一天一个样。” 二百个人?朱红玉叹了口气,她知道城内形势严峻,但是绝没有想到会这么惨。 “把总,如今你和其余的四个按巡各带五十个人,分成四队。将队伍中有腹泻、呕吐的人挑出来,单另住在一个军帐中,安排好了之后。剩下的四队人过来听我差遣。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有延迟军法处置。” 把总听到朱红玉下令,眉头一皱。而姜宰宇站在朱红玉旁边,也要帮着朱红玉树立权威。 “把总,这就是我的命令,快去。” 有姜宰宇的话,将士们如同受了军令,迅速的完成了朱红玉的安排。搭建新的军帐、挑出生病的人,统共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把总回来给朱红玉复命,其余的人也按照朱红玉的安排,分好了。 朱红玉对着把总问道:“现在每队还剩多少人?” 把总一回头,看着身后的人直叹息。剩的人真少。 “分为四队之后,每队五十个人。四队为四十九人。” “好。” 朱红玉一下子如鲠在喉,刚才还有五十几个人,如今每队只能剩下将将五十个人。这也有点……太惨了。 “第一,全部军帐停止使用阴阳水这一配方。所有入口的水都要烧开之后才能饮用。可以晾凉之后喝,但是决不允许饮用生水。若是发现谁给病人喝生水,一个个军法处置。先去烧开水吧,一个时辰之后过来回禀我。” 说完这些,把总飞速跑出门去,给队员们说了这些个要求。校场之内很快支起了一个大炉子烧开水。眼见着烧水是个慢活儿,朱红玉也松了口气。 她看着一旁的姜宰宇,有些惨淡一笑。 “教头,如今城中变成了这个样子,太可怕了。” 吕明辞一直坐在一旁,毕竟他的事情也不是急事。看到朱红玉刚才有模有样的将全大夫赶走,如今又开始安排军务。 说实话,他真的想看看女人治病的西洋景。 “吕大人。”朱红玉看向吕明辞,强挤出一个笑容,城中的形势容不得她笑出来。可是她也要给自己打气不成。 “嗯?” 吕明辞玩味得看着朱红玉,城中惨烈的景象全然不被他放在心上。 这一举动,朱红玉认定此人绝不可交。 “吕大人来云梦镇是有正事的,所以还请您自便吧。” 吕明辞则是玩味的摇摇头,看着朱红玉一如刚才一样高傲。 “这瘟疫的情形我没见过,女人治病的情形我更没有见过。所以今日我一定要看看这个西洋景。” “哼。”朱红玉鼻孔哼出一声儿,显然是对吕明辞充斥着厌恶,“那我今日便显显手段,以免他日瘟疫传播到杭州,吕大人没有准备呐。” “红玉!”姜宰宇赶紧喝止住朱红玉的说辞,但朱红玉并不想道歉。 这个世间并不存在感同身受,怜悯是最低级的情绪。但是这个世间的确存在同情,若想引起一个人的同情,那最好的做法就是构筑“共同体”。 赣州的瘟疫不一定能传播到杭州,但一定有这个风险。就算是门口的守卫查的再严,一桶被污染的水,会让杭州成为不输于云梦镇的人间地狱。 吕明辞既然忘记了这件事,朱红玉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提醒”。 除此之外,她懒得对吕明辞冷嘲热讽、出言不逊。对这个极端冷酷的人来说,这些毫无意义。 的确,朱红玉这样一说,吕明辞无言了。他没有刚才看热闹的心情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赣州一日不除瘟疫,全国各地都会爆发。 这点吕明辞很清楚。 “姑娘,好好治。” 朱红玉听到这话,很是满意,随即面容上显露出笑意,她自进城之后就没有了笑颜,而如今能让吕明辞吃瘪,她很满意。 “姜大人,现在城中还剩下多少药材?杜岳萧在何处?” 姜宰宇直叹气,道:“杜岳萧昨日就奔赴樟树县采买药材,怕是几日才能赶回来。而如今我们的府库中所剩的药材只够三四百人了。” 朱红玉强忍着压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姜宰宇看到朱红玉一副轻松的样子,心里放松了不少。 “姑娘是不是有良策了?” 朱红玉只能继续笑笑不说话,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她技术再怎么高超,也不能有什么良策。 难怪全大夫要用阴阳水,这是一种不负担成本的安慰剂。在这种情况下谁能不用安慰剂呢? “说句实话,我是有良策。但是这种事……丧尽天良。” 朱红玉自嘲一般笑笑,很快将这个良策吞入腹中。有时候学医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学过医学伦理之后,三观都被刷新了。 吕明辞坐在一旁,见朱红玉为难,倒也想听听她的良策。 “我倒是想听听姑娘的良策。” 朱红玉见吕明辞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她,也难怪了,只有锦衣卫会对这种“良策”感兴趣吧。 “在战场上,医生救治伤员,应该遵循以下原则:在药力、医生配给不足的情况下,应该优先抢救轻伤病人,最后抢救重伤病人。这种做法仅限于战争时期所使用。这种做法不违背医生的伦理道德。吕大人,这个良策如何呢?” “嗯,倒是有趣。”吕明辞坐在一旁,露出一个更富含深意的笑容,“姑娘不屑于做这种事?” 朱红玉带着笑容摇了摇头,道:“行医一生,治死的人越多积累的经验也就越多,才更能悬壶济世。在这一点上,大夫可能和吕大人是不分伯仲的。” 姜宰宇见二人剑拔弩张,赶紧从中调停,趁机插话。 “二位都是风尘仆仆而来,这几日就住我们后院的客房里面吧!” 吕明辞就被姜宰宇用这样巧妙的方式劝走了,劝入后堂之后,姜宰宇赶紧折回了正殿。 朱红玉等来了一杯烧开的热水,吹了吹嘬吸了一口。 “我的妈呀,妮子,你这是疯了?不知道这位是谁啊?” 姜宰宇神色慌张,而朱红玉还是不紧不慢地喝茶,气得姜宰宇将茶杯夺了过来。一下子砸在桌子上。 “我知道啊,锦衣卫嘛。” 姜宰宇见朱红玉知道锦衣卫,缓缓得将手挪到腰间,叉着腰很是犹豫。 “那……你不怕?” 朱红玉面带不屑的看着姜宰宇。 “一个锦衣卫为难良家妇女?这名声不好。而且如今城中瘟疫炽盛,他又怎么会为难医生呢?” 姜宰宇觉得朱红玉这是巧言令色了,气鼓鼓的坐到朱红玉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话虽然说这么说,但是人家一根小指头就能碾死你。” “无妨,我抱着必死决心前来。所以……你的兵士速度也太慢了。” 朱红玉话音刚落,把总走入正殿,给姜宰宇和朱红玉行了一礼。 “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姜宰宇拧着眉头,再次看向朱红玉,显然他们已经要进行再一次的安排了。 “教头,刚才我并非耍狠斗勇,我也没有跟您开玩笑。做吗?” 姜宰宇一时语塞,如同朱红玉一样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一切,就由他背负骂名吧。 “我是个武夫,做教头之前也是杀人如麻的,这双手沾满鲜血。所以我同意你说的事,就是我的命令。” 朱红玉看着把总,眼中也流露出一丝羞愧来。 “你带着兄弟,病人按照病情分为四等,由轻到重。再将所有的军帐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小队负责一个区域。每个军帐编上编号,每个病人也边上编号。期间不要给病人用药。将烧开的水放入适量岩盐,喂病人喝下。不管病情如何,必须要敦促他们及时喝水。” 把总犹豫得看着姜宰宇,因为这个工程量实在是太庞大了。姜宰宇当然是大袖一挥,表示按照朱红玉的要求做。 “先将轻症的人分出来编号,整理好一个军帐就告诉我。” 把总领了命,飞速离开了正殿,而朱红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才是这几日工作之重。 “姜教头。”朱红玉看着姜宰宇,示意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吏,“你这小吏认不认字?” 第九十五章 分区分床编号 姜宰宇看了一样身旁的小吏,这小吏是一个极为懂事、听话、会看眼色的角儿。 走到二人面前,直接跪了下来,看似是要听候差遣。 朱红玉很是满意,身边跟着一个聪明人,她心里也舒服。作为一个实习期间曾经殴打病人的实习生,她需要身边跟着一个懂事的。 “这小吏是我身边的书童,名字就叫侍茶。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读书不少,也会看眼色的很。你若是要我还真的是不想拨给你。” 朱红玉再打量了一下这个侍茶,她的心中对这个孩子的好感值简直要爆棚了。 “是吗?你既然评价这么高,那么我也不能夺人所爱。” 姜宰宇见话说过了头,赶紧补救。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孩子当然是拨给你了,希望好生使用就是,但是……跟着你,我是害怕这孩子生病。” 朱红玉觉得这句话很讽刺,谁能在疫区确定自己一定不会生病呢?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姜教头,现在牺牲一两个人保全大家吧。” “好,任凭使用。” 说完之后,姜宰宇便示意侍茶日后跟在朱红玉的身旁,做一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侍茶,你找出一块托板,上面放好纸张,随身带着笔墨。从今天开始就跟在我的后面记录我说的话。” 说完,朱红玉从衣服中找出三个针对霍乱的方子。 一个治疗寒证,就是润夜所用的附子理中汤。一个治疗热证,还有一个是回阳汤。 如今军帐里面的病人大抵都是霍乱,这三个方子是经常用的,所以再加减一些就好。 “对了,姜教头,我看外面一排药壶,是有人专门熬药吗?” “对。” “那么认识药理吗?” 姜宰宇确定的点了点头。 “外面这人和杜岳萧还有些缘分,是他们店里抓药的伙计,叫做富贵。剩下两个打下手的都是惠民大药局的。” 朱红玉心想:天助我也,如今最缺少的就是懂医药打下手的人,如今还能碰到熟人,而且是她见过的富贵。一下子她安心了不少。 “好的,那我就放心了,一会儿让这三个人按照我的方子抓药。” 就在此时,把总跑了过来。 “姜教头、姑娘,现在人都按照您的安排安顿好了,请您跟我走吧。” 朱红玉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侍茶,你跟我来。带上我刚才说的东西。” 与把总走到第一个军帐,朱红玉心情好受了不少。刚刚进入校场的时候,臭气熏天的恶劣环境已经看不到了。 一军帐的条件非常好,不出朱红玉的意料,汪世儒也在其中。 朱红玉走上前去,看见床上已经用纸写了编号,更是满意。 这些大老粗们做事还真是粗中有细,棒极了。 首先,她就走到病人的床前给汪世儒诊脉。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是县丞,再怎么说也要让他赶紧恢复云梦镇的秩序。 坐在床前,朱红玉将老者皱巴巴的手放在腕枕上,看老者脸上有些发汗,烧也退了。精神很好,看着朱红玉还有些不好意思。 “你冷不冷?” “冷,感觉四肢都很难受,口渴。” 朱红玉帮着汪世儒盖好薄被,对着跟在她身后的侍茶道:“一军帐一床。半个时辰一杯淡盐水。用附子理中汤。流食加米油。以上一些两份。” 侍茶大笔一挥,行书的速度极快。写完之后,朱红玉抓住一个小兵,将一份方子递给小兵,另外一张则是贴在床头。 小兵跑到殿外去拿药。 “这个老者按照这个单子上的方法照料,此军帐先行照顾他。” 其实朱红玉不说,这些个兵娃子也是先照顾县丞,汪世儒为官的口碑不错。况且谁不想在做官人的身旁露脸,以后说不定就步步高升了。 朱红玉没有迟疑,她迅速走到二床进行诊断。一如刚才的样子。 一个军帐能放二十个人,朱红玉诊完最后一个病人开药之时,四军帐已经收拾好了。 侍茶写得是腰酸背痛,朱红玉想方子也想得脑壳疼。 “侍茶,你下去休息一下。接下来的我自己写,你去三军帐门口等我。” 说完之后,侍茶忙退下,走出军帐之外。朱红玉变成了一匹不会休息的战马,在军帐只见迅速游走着。 二人如此交替,到晚上的时候,朱红玉再也没有喝到一口水,可是后面还有二三百人,都是重症病人。 “把头。” 到了第四区之后,帐篷的条件变得不好,就在朱红玉诊治的过程中,第四区不断抬出死人。 把头是第四区的负责人,这种人间炼狱中的人间炼狱,非要他这种上过战场的人才能震慑住。 “姑娘,您说。” “你带着你手下的人,将地面清扫一遍。对了,这些军帐中病人的排泄物需要统一处理,这些粪便中带着感染瘟疫的毒药,切莫要小心!打扫完之后一定要洗手!” 把头领了命前去打扫,朱红玉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机会。 她又饿又渴,就在坐在军账外休息的片刻,姜宰宇带着水和饭过来,朱红玉看见了,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姜宰宇,要放饭了?” “对,吃完饭晚上还要忙,你怎么了?不想吃饭啊?” 朱红玉连忙制止了姜宰宇,她的担忧又一次迎上心头。 “现在千万不要放饭,下达军令,所有人吃饭之前必须洗手,洗手时间不得少于半盏茶的时间!” 姜宰宇知道朱红玉没有跟他开玩笑,赶紧召集所有的兵士集合,宣布了命令。 兵士们表面上笑嘻嘻,心里早已经骂完了朱红玉的祖宗十八代。 繁重而复杂的工作尚不足以应付,而如今又有这个规矩。 但是军令这个东西,的确能够震慑住这些当兵的人。虽然大家心里有怨气,可是还是按照朱红玉的安排服从下。 朱红玉带头洗手,还顺带着将洗手五步法教给了所有的兵士。 休息的时刻总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刻,姜宰宇带兵有方,平日里面就喜欢广屯粮。 自瘟疫爆发以来,姜宰宇的将士们并没有吃不饱,反而比外面的老百姓吃的好多了。 朱红玉还是很赞成姜宰宇的做法的,毕竟吃得好可以提高免疫力,最大限度的保证将士身体健康。 蹲在一群男人之中吃饭,朱红玉还真的没有做过这件事情。 不过饥饿能够消弭一切尴尬,她现在只想快速吃完东西以后继续应战。 第一天就感觉好累,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吃完饭,病号饭来了。最好做的病号饭就是粥了,姜宰宇上一次患有疟疾时,大鱼大肉让自己危在旦夕。 所以吸取了教训的姜宰宇这一次非常自觉,并没有因为病人生病而将自家的猪羊拿出来做饭,一碗米汤、一碗咸菜。这是杜岳萧手下的大夫们出的良招,同样的,朱红玉认可这样的做法。 病人们被分配饭食,因为粮食够用,所以朱红玉安排了先重后轻的打饭策略。 吕明辞下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卧房,本想着外面脏臭,实在是不想过去看热闹。 但他耐不住内心的好奇,锁了门来到校场。 日暮西垂,天还没有完全黑。每个军帐前面亮起了灯。朱红玉的诊治也开始了。 第四区是最差的军帐,最肮脏的环境,病的最重的人。 奄奄一息的人和死去的没有区别,朱红玉诊一位病人摇头叹息一声。 几乎没有能救过来的,难道还要坚持吗? “哎……”朱红玉看完了第四区的第一个军帐,犹豫了。 她觉得最理性的做法是放弃,今晚过后这些人死了,她去照顾前面的。 可…… 朱红玉熬不过内心的谴责,药虽然已经不开了,因为储备数量有限,还要救病症更轻的人。 但是她吩咐了姜宰宇的把总,一定要及时伺候病人喝水,若是可以给这些人换一身衣服。 当然,最后一个愿望也很难实现,大多数病重的患者还是带着遗憾离开了世界。 吕明辞赚了一圈,发觉军帐里面干净了不少,排水渠也在下午被挖了出来。里面都是一些病人的肮脏秽物。 再往里面看,病人的状态天差地别。 有的军帐如死一般寂静,往校场大门口的方向走时,能够听到越来越吵闹的交谈声。 军帐最中间被垒起了一个大型的炉子,里面烧着滚滚开水,若是有人要用随时可取。 一旁的小炉子里面烧着淡盐水,每个时辰都被伺候着用一碗。 看了一圈,吕明辞觉得朱红玉的处置方法很是得当,绝对不是她这个年级的孩子能想出来的招数。 只听这时,一个军士跑了出来,朝着煮水的人喊道:“十一床的盐水,十三床的白水!快一点啊,我们三帐要!” 吕明辞听明白了,原来这些军帐都被朱红玉编了号,床也被编了号。这样的管理意味着病人能够得到最好的治疗,军士们传递消息的速度更快了。 天才! 吕明辞不知道除了这个词之外,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朱红玉。 这军帐之间的人来来往往、安排有序,完全不像是早上来的模样。 而从西北角抬出来的一具具死尸,也在暗中证明朱红玉的确放弃了危重病人的救治。 走着走着,吕明辞看到一位白发老叟,拄着拐杖被人伺候着起床遛弯。 他很清楚这是个官员,毕竟身上的圆领袍脏污不堪,可老者没有脱掉。显然对于身份很执拗。 于是吕明辞走上前去,给老者行了一礼。 “后辈给前辈见礼了。” 第九十六章 采用润夜的偏方 不出所料,吕明辞打招呼的这位老叟正是汪世儒。 汪世儒是个有阅历的人,他看了一眼吕明辞身上的衣服,一下就明白此人是谁了。 “卑职见过大人!” 就算是档次最低的锦衣卫,也是正六品的缺,所以他这一声“大人”叫的不亏。 “你可是汪世儒吗?” “正是卑职。” 汪世儒慢慢地抬起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会碰到锦衣卫,这个两年前成立的秘密军队,怎么会找到他们这穷乡僻壤呢? “我需要前往县衙查阅十二年前到今日的所有户籍,不知县丞方便吗?” 汪世儒老态龙钟,提起吕明辞口中的“户籍”他就火大。 历任的县太爷都不怎么靠谱,他们云门镇的户籍管理简直就是一盘散沙。 现在,朝廷上面有人来查,这下可真的麻烦了。 “大人,不瞒您说,我县户籍多有缺失,历代县太爷尸位素餐。若是您看得上眼,不如翻入县衙进行查询,县内没有人,屋子都没有上锁。” 吕明辞一听汪世儒如此说,不禁有些恼怒,他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汪世儒也知道自己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哦?那贵县衙为何还要翻进去呢?” 汪世儒被吕明辞突如其来的严肃险些吓到地上,这岂是他所希望见到的。 “回禀大人,县衙落锁,钥匙在县太爷身上,他是个没命的……您看……” 汪世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宛若蚊子叫。吕明辞当然生气,可正要对汪世儒生气时,只见汪世儒迅速地咳了几声,一下子倒在旁边的军士身上。 事出紧急,两个军士赶紧扶着汪世儒往帐子里面走,看见汪世儒突然间不行了,帐子里有眼色迅速跑出去找朱红玉前来。 朱红玉被军帐的味道呛的喘不过气,最后几个军帐里的人大多是不行了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说实话,这大晚上的病人不行了,朱红玉是真的害怕。在看到十三床时,只见一个小姑娘已经开始惊厥了。 一摸脑门,烧的不像话。 看到这一幕,朱红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应该像前几个病人一样,给点安慰剂告诉他们这是“药”,但看到无辜的孩子,她下不去手。 她对自己催眠,告诉她“还能救”。 “十三床,温开水加盐,烈酒擦洗腋窝。” 此时,朱红玉惊喜的发现她隔壁床的姑娘来月事了,不如…… “你找个女兵过来,将旁边这位姑娘的月经衣取下来焙干研成末,然后喂这个姑娘喝下去。” 说实话,她真的不屑于用这个法子,但是润夜既然说了,那就试试吧。 总比没得治强得多。 她再看了一眼没有药可以被医治的病人,心想着……还是放下自己身为现代中医的尊严? “侍茶,你叫姜宰宇大人在正殿等我。我一会儿马上就到。” 说完这句话,只见一个兵士冲入军帐,见到朱红玉就扑了过来。 “汪大人不行了!” 听到这话,朱红玉有些迷茫,不应该、真的不应该。 转念一想,这老头子年龄在在那里放着,万一是急症呢? 想到这里,朱红玉飞速回到一军帐,只见吕明辞在外面看热闹。 怎么每次都有这厮出现?真是烦人透顶了! 朱红玉强顶着压力进入军帐,里面伺候的士兵眼神就像是要杀人一般。 他们内心还是觉得朱红玉是一介妇人,怎么能治病呢?一定是朱红玉害了汪大人! 坐到床畔,吕明辞也进了军帐,一点都不避讳病气。 他就是想看看汪世儒如何收场,毕竟他能看出来汪世儒刚才装病倒下。装的能像一点吗?他好歹是锦衣卫千户,装的那么假就是在侮辱他身为锦衣卫的尊严呐。 朱红玉坐在汪世儒身旁,号脉,这老者虽然脉象不是很有力,可绝不至于病重呐?汪世儒这是在跟他玩什么把戏? “汪大人,您那里不舒服?” 汪世儒半睁着眼,看到是朱红玉佯装昏死过去。 朱红玉更是懵了,怎么还装休克呢?天老爷啊,这治死人的罪名她可担当不起。 她相信脉象,这老头子铁定是没有病。可是这军帐里面那么多凶神恶煞的眼睛,她该怎么办呢? 眼睛一转,登时之间灵机妙算出来了。 “嗯……老爷子是不是刚才出门了?” 几个兵士焕然大悟。 “是,刚才老爷子是出门了。” 出门了是吧?那这个锅就好甩了,这个时候她必须润夜附身一下。 “是这样的,校场里面的冤魂野鬼实在是太多,汪大人年纪大,所以容易被冲撞。其实解决的办法也不难,那就是好好躺在床上不要乱动。最好大小便都不要下床,你们脱了他裤子帮他接着。” 朱红玉说完这话,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老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也要想办法脱身。 对不起了汪大人! 兵士一听,各个信得不得了,汪世儒一下子醒了过来。 “哎,你乱说什么呢?” 朱红玉一见汪世儒醒了,当时脑子转的比眼睛还快! “你们几个当兵的,快按住他!他身上的鬼说话了!你们听都不是他的声音!” 兵士们也没有仔细听,朱红玉这样一说就像是疯了似的扑了上去。 他们真觉得汪世儒刚才说话的声音变了。 很好,这就是朱红玉要的效果,她趁乱赶紧跑出了军帐,当然了吕明辞一直站在旁边看笑话。全程没合拢嘴。 呵呵,他一个锦衣卫千户都没有这么损,这丫头简直是! 逃脱出来的朱红玉往正殿里面走,吕明辞跟在她身后,倒也不叫住她。 朱红玉极为反感有人跟在她身后还不说话,这样真的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吕大人您还要继续跟着我进殿吗?” 吕明辞一瞅正殿灯火通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对啊,我出来转转你还管我?” 朱红玉只能认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吕明辞要跟着她,也没碰她、抓他。 罢了,他爱干啥干啥吧。 走入正殿,姜宰宇刚被侍茶叫了起来,这人穿着睡衣半梦半醒靠在椅子背上。 见朱红玉过来也没有任何客套了,他真的想睡觉。 “姜大人,你们这里还有女兵吗?” 女兵?姜宰宇刚想吐槽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要招女兵? “你的歌姬,那种听话的也行。” 姜宰宇不耐烦地坐起身,一脸迷茫。 “你这个时候还要奏箫鸣笳?” “不是,我要收集女孩子的月经衣,你府内有没有?” 姜宰宇一听,半晌没反应过来朱红玉说的“月经衣”是什么东西。 “啊?必须要女孩子吗?” 嗯……你要是能来月事儿也可以用你的。 当然,朱红玉也没有怼姜宰宇,这个时代的人都很无知,除非是润夜才能知道那么些女孩子的小秘密。 “嗯,必须要用女人。” 姜宰宇思索了一下,他的女人另住在别苑,要是让人拉过来也行,只是有几个也生病了,碍于礼教大妨,所以在家里养病。 “嗯……军妓可以吗?” 朱红玉无奈了,这……这还有军妓呢?姜宰宇这花天酒地的日子真是可怕。 “可以,把人叫过来,也不是要为难她们,就是安排她们干活。接触的也都是女孩子。” 有了这句话,姜宰宇放心不少,让侍茶将现在还在校场的军妓过来。 不一会儿,一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轻衣薄衫出现在正殿中。吕明辞和姜宰宇均看得血脉喷张。 但是朱红玉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们都是这府中的?” “是!” 朱红玉见女孩子们将养的很好,不像是外面的女人那么瘦弱,看上去也是享福了。 姜宰宇想着赶紧解决掉朱红玉,指着军妓们便开始安排。 “你们几个人,一定要服从这位姑娘的安排。做得好有赏,可若是她告诉我做的不好,那肯定要罚。” 说完之后,军妓们用很是老油条的态度谢了恩,走到朱红玉身旁三步给朱红玉恭恭敬敬行了礼。 “我话不多说,阳奉阴违的事情别做,你们的主子在这里你们就表忠心,如果走了不给我一个样,各位怕是要受苦了。” “是。” 这一声儿是少了刚才的油腻,几个女孩子被吓得不敢出声。这也是朱红玉想要的效果。 “好了,你们到军中收集女孩子的,记住,是没有破身的女孩子的月经衣。这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吧?” 几个女孩子秒懂了,还有几个今天来事的,听到这话脸上一红。 “现在就去吧,收好了你们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几个女孩子听到这话,分头行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她们现在只想安逸的生活在校场中,平平安安不生事端。 朱红玉等着东西到货,一直都没有坐下。吕明辞见朱红玉要这件东西,心里也打鼓。 嗯……医道真是神奇啊,不过这东西来了倒怎么吃呢?莫非生嚼?太恶心了吧。 朱红玉看到吕明辞一副不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到了不该想的东西。 好吧,恶心恶心这位,也挺好的。 殿内灯火通明,朱红玉侍立在一旁等,吕明辞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陪伴着姜宰宇响彻云霄的呼噜声。 不一会儿,一盆红色的东西被端了上来。 下一秒,朱红玉干呕了几声儿。润夜这是什么变态的方子啊! 第九十七章 琥珀爱上了师父 朱红玉吩咐女兵们收拾了这来之不易的药材,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拿走。 吕明辞是真的想和朱红玉聊聊,这到底是什么药,不过突然间脑海中冲入一段记忆…… 闲下来的朱红玉坐在太师椅上喝了口水,姜宰宇心中的疑惑不亚于任何经手此事的人。 “妮子,你这是哪一套?” 朱红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吕明辞走了过来,看样子就是要来搭讪。 “诶,你这方子哪里学的,我在御前时听说过。” 朱红玉眉头一紧,御前?这方子是润夜告诉他的,怎么会扯上“御前”。 “御前?那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从一本古书之后看见的。” 吕明辞戏谑的看着朱红玉,得意的叉着腰。 “要不要长长见识?” 朱红玉也是被吕明辞的恶趣味给弄得特别不爽了,你想说就说嘛,干啥还要卖关子。况且知道了这种事对她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啊,既然您不方便说,那么我觉得就别说了吧。” 朱红玉的笑意渐浓,她看着吕明辞吃瘪的样子也是莫名的特别开心。 锦衣卫就了不起吗?探讨医术的时候还不是以医生为尊? “嗯……我还是说出来,给你们长长见识。” 朱红玉越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吕明辞就执拗的非要告诉在场的众人。这也许是一种说不出的叛逆? 姜宰宇倒没有朱红玉的硬气,连忙给吕明辞见礼,做出恭敬的样子。 “还望大人不吝赐教,我等也好长长见识,不然穷乡僻壤的,终是井底之蛙。” 吕明辞听见这话,心里高兴了不少。还是姜宰宇是个好人,朱红玉简直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 “这倒是前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时间久远,可以追溯到国师尚在之时。” 朱红玉一听到国师,就很敏感。怎么自己的生活就跟这位前朝的国师过不去了? 家里的那一箱子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她坐在太师椅上,用手撑着头佯装休息,其实特别认真仔细的听吕明辞讲这段故事。 “具体是哪一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年圣上龙体欠安,太医院穷其药物,终究不能让陛下身体安康。于是连夜召集国师。” 屋内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只留下吕明辞滔滔不绝的讲授声。 “国师说,需要从全国各地寻找一百名童女来,以其初潮炼制丹药,即可能让圣上返老还童。” 朱红玉一皱眉头,她以前知道这个国师丧尽天良,没想到还能这样丧尽天良。 这不就是当年嘉靖不举,一群道士给他想的方子吗?这方子还有个雅号,叫做“先天红铅”。 不怕变态有文化,就怕变态有文化还要当国师。 “于是全国收罗了不少小姑娘入宫提取此物,当配上催下的药物。很快材料就齐了。国师炼丹炉七七四十九天,将这味药炼化了。揉成一个小圆子献给皇上。” 姜宰宇眼前一亮,都是男人,他当然知道吕明辞说的这味药治什么,不免勾起了兴趣。 “诶,那……效果怎么样?” “那还用说,当然是赏赐国师了许多东西,又是加封、又是昭告。总之那是国师最位极人臣、炙手可热之时。” 朱红玉更加鄙视国师了,这倒霉玩意儿幸亏逃走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祸国殃民到哪一年。 吕明辞在一旁讲故事,若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听,定是面红耳赤。而朱红玉装睡不假,可是面容上没有丝毫变化。 说实话,吕明辞更加奇怪了。 这女孩子的医术来的蹊跷,这行为也乖张,更可疑的就是这听了这种故事还当做无所谓。 这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姑娘,你坐在旁边装睡,怎么一点感触都没有?” 朱红玉见自己败露,只能睁开眼睛,佯装无事。 “哎,吕大人,这种事你们锦衣卫也敢往外说?” 吕明辞一笑,这朱红玉真是厉害,一下祸水东引,把所有的罪责引到他这里来了。 “此方子之后留存于太医院,有奇效。所以有什么不能往外说的?” 朱红玉心里郁闷极了,她是真没想到这方子怎么进的太医院,这些太医对道士都这么宽容的吗? “朱姑娘,我确信你没有资格接触到太医院的医案,这方子您是怎么知道的?” 朱红玉勾唇一笑,原来吕明辞在这里设局等她。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她读的书不少,足矣应付这种问题。 “你可知道男人根本在精,精在肾。女人根本在血,血在肝?” 吕明辞一愣,好像这和她的方子完全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啊。 “嗯,知道。” 即使什么没有听懂,但是吕明辞依旧保持一副自己听懂了的样子。 “那你可知道男清女浊,男动女静?” 好吧,吕明辞彻底认输,谁知道这是什么鬼理论。只能笑笑不说话。 朱红玉见自己把吕明辞绕晕了,那么胜利的曙光也就出现了。 “女子血海,古人谓之先天之铅。用此治病早有传言,只是如今以来,儒教盛行。认为此方有违礼法,又认为女子守贞为要,故而用的少了。用的少了不代表不曾存在。国师看书知道此方,我也看书知道此方。” 吕明辞这一波打脸着实响亮,朱红玉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不怕有文化的变态,就怕自己露怯不知道变态为什么是变态。 “对了外面的病人我还没有看完,这东西做好了,派人到军帐里面通知我一声儿。” 说完,朱红玉就又出去了。还有上百位病的最重的人等候她的治疗…… 朱宅里,又是一番别样的光景了。 起初,琥珀并没有注意姐姐离开了家。 她习惯了姐姐不辞而别的行为,毕竟姐姐负责挣钱,有些事也不会和她讲。突然间一天姐姐将钱拿了回来,他们负责用,这就可以了。 中午,琥珀在厨房做了一份甜食,装好盒子里。见到润夜的处所上了锁,很是惊讶。 常平川见二小姐拿着饭食过来,拿出钥匙。琥珀看着常平川给这个门落了锁,显然是囚禁着润夜,心中很是不解。 “常平川,这是客人呐,你怎么把他锁这里了?” 面对朱琥珀的疑问,常平川并未挂在心上。 他很是平静地说:“这是大小姐让锁的,每天让我伺候好润道长。有送饭的就放进去。我看您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朱琥珀没有多想什么,她知道姐姐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待常平川开锁之后,琥珀进了门。润夜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房子中无事,只能用屋中的文房四宝画画,排解心中的苦闷。 听到有人进来,也不搭理。 “师父。” 琥珀轻轻唤了一声儿润夜,润夜这才发觉是琥珀进来了,很是惊喜。 “你姐姐让你过来?” 琥珀摇摇头,面带着乖巧的笑容,将一盘子桂花糖糕放在润夜面前的桌子上,再递出来一双银筷子来。 “我以为姐姐在这里,没想到也不在这里,一早上都没有影儿,应该是出去了吧?” 润夜听到这话,心中更是苦闷。 “你姐姐把我软禁起来了。结果她现在不见踪影。是不是脑子坏了?” 琥珀见润夜心烦,也不敢说太多的话,只捧起来糖糕,让润夜吃。 说实话,润夜一点胃口都没有,将盘子推到一旁。 可是琥珀还是陪着笑,毫不在意润夜怎么对她。 “师父,您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等姐姐回来了,我就想办法套话,问问这是怎么了。” 润夜一时气急,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吓了琥珀一跳。 “很简单,她自私自利不愿意悬壶济世我不强求,但是为了所谓的‘我的安全’将我扣在此处,就是极端的自私!” 琥珀听到润夜这样一说,心里也算是明白了七七八八。悬壶济世,这是她最反感的事。 她是个商人而不是一个大夫。 琥珀轻轻地拽了一下润夜的衣袖,迅速将手闪了回去。 她很想用姐姐的语气来劝慰润夜,可是话到嘴边也没有她的精致。 “在这个家中,我说话不作数,但是晚上趁着家丁不注意帮您离开,我可以做到。” 听到这话,润夜更气了,他闷闷地坐到床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深深地低着头。 “三官庙和你们家这么近,你姐姐这个泼皮真敢把我绑回来。” 琥珀知道此时不应该笑,但是“泼皮”一词是真的合适。 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如今的姐姐,倒觉得她完全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泼皮”。 琥珀见润夜闷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润夜的身旁。 屋内很安静,这是琥珀所享受的岁月静好。 “师父,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到这里,琥珀脸一红,没有再说下去。 润夜感受到琥珀的语调有些暧昧,虽然是怀疑但是并未打断。 琥珀的坐姿和行为都是中规中矩,此时他喝止,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不成熟?你说说看。” 琥珀见润夜想听,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真的觉得润夜有时候太听姐姐的话了。 “我愿意和师父一起出家,只是这村里闲言碎语,我们不如另寻一福地洞天。” 润夜听到这话很是忌讳,不仅仅是因为朱红玉跟他下过禁令,而是因为琥珀并非是真心求道。 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那你是真心向道吗?” 润夜的语气已经很严肃了,但是琥珀却没有察觉其中的危险,只觉得润夜是想跟她走,才这样问。 “我……”琥珀含情脉脉的看着润夜,“我只想陪着您。” 第九十八章 琥珀由爱生恨 琥珀不知道的是,她这句话已经踩了润夜最忌讳的痛点。 润夜承认自己的道心早就被动摇了,但是师徒之间这层窗户纸,他绝对不会捅破。 就算没有朱红玉,也绝轮不到朱琥珀。 “怎么陪?” 朱琥珀没有想到润夜的话语言辞是这样直接,她震惊地看着润夜,随即恢复了正常。 “这……当然是和您一同诵经、干活,住在一处隐居的地方……” 朱琥珀见润夜的神情不对,她说到这些的时候润夜毫无触动。 那是……那个意思吗? “师父,我会和您结为道侣,只要你在的地方我就会跟您在一起,我看书上说男女双修……” “啪!” 润夜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迅速打断了这段不伦的对话。 琥珀愣了,随即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眼泪汪汪得看着润夜。 润夜迅速从床上站起来,与琥珀保持一定的距离。刚才的气氛太过暧昧,润夜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心里只有恶心。 按理说,琥珀长得并不比朱红玉差,润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恶心。像是吃了猪苓(一味中药,烘焙干的猪屎)一样恶心。 润夜没有了往日的仁慈和煦,只有一个僵硬而刻板的严肃表情,又换上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 “孽徒。” 二人沉默良久,润夜方才爆出来这样一句,只是声音很小,怕大一点声再伤到琥珀。 润夜当然心疼,这是他的第一个徒弟,同样也是他最为看好的徒弟。 聪明的孩子谁都喜欢,但看见聪明的孩子折在自己手里,润夜最难受! 琥珀看着润夜不说话,她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上下两片唇扇动着,强迫自己不发出一声儿抽噎。 此时,再多的解释也成了空谈,再多的责骂已是惘然。 “你走吧,我不会告诉你姐姐的。但从此之后我劝你断了这份念想。” 琥珀还是不理解,她觉得自己和润夜之间那么亲近,润夜没有理由拒绝她。 “为什么?求求您告我为什么。” 琥珀拽着润夜的手,眼中满怀期许,但润夜一眼都不看她。从此之后师徒陌路,已经成了定局。 纵然琥珀再怎么哀求,但是润夜一点感觉都没有。润夜以为自己的冷漠会让琥珀放弃,但殊不知自己的这份冷漠会更加麻烦。 可是这件事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些伦理就是不能被僭越的! “琥珀,为师累了。” 谈话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琥珀很识趣的走了出去。 这是这份仇,琥珀记下来了。 到了晚上,朱宅此时却不是很太平了。 原本,朱红玉的不辞而别,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是入夜时,还不见朱红玉回来,这就是一件天大的事了。 二人召集下人们过来一问,芋头自然是不肯说。但架不住常平川这个掉链子的,他一大早看见朱红玉上了别人家的马车,还将朱红玉对她的吩咐一并告知了。 好巧不巧,常平川是在军中任职过的男人,多少认识一些官府的物件,这马车的形制与官府的形制一样,于是朱家一下子炸开了锅。 到底家中没有一个人是能够主事的,听到朱红玉被官府带走了,乱作一团。 朱宅这晚灯火通明,吵闹不休。占鳌和琥珀吵个不停,均是以为对方惹了朱红玉,才把姐姐给气走了。 在账房的沈瀚洋赶紧被灵芝叫到了二进院的客堂,未走到客堂大门口就听到琥珀和占鳌的争吵,沈瀚洋脸臭臭的走入客堂去。 “占鳌、琥珀,大晚上吵架,闲的慌?” 沈瀚洋皱着眉头,占鳌见到沈瀚洋立刻就蔫了,也不和琥珀吵了。琥珀插着手站在一旁,也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占鳌小心翼翼得解释道:“先生,不是我们闲得慌。姐姐被官府接走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沈瀚洋一听这件事,“啧”了一声儿,他虽然是个男人,但是也能看出这个家非要靠着朱红玉撑着不可。 “这……这可如何使得?为什么被官府接走?” 琥珀这就急了,道:“我们也不知道啊,常平川见姐姐坐上了官府的马车。其中缘由我们不懂。” 沈瀚洋直叹气,觉得朱红玉算是那种顶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在这个当口和官府车上交集? 占鳌原本坐着,一下子站起身,拉着沈瀚洋的手想到了一种可能。 “先生,家里最近是缺钱吗?” 沈瀚洋坚定地摇摇头,这个家是真的有钱。而且他们厨房里面还有不少米油,不至于要到城里做生意的地步。 况且就算是做生意,和官府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二人知道家里最近扯上什么官司了吗?或者你姐姐又要买奴隶进来?” 占鳌和琥珀一脸茫然,看着沈瀚洋的脸真是哭的心思都有了。 他们二人不仅不知道姐姐是否吃官司了,也不知道这些钱财从哪里来。 沈瀚洋也不是个断案能手,他自然也不精研判案的事。 说到底,这件事还是问问相关的人,是最要紧的。 “对了,今天早上你们姐姐出门的时候,最后和谁见面了?” 琥珀想起来一个人,她今早听到姐姐的屋子里面吵闹,穿好衣服出门之后看见芋头蹲在院子里哭。 常平川是见到朱红玉出门,但是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呀。 琥珀焦虑的神情得到了一丝缓和,道:“最后和姐姐说话的人是芋头,今天早上我看见芋头蹲在院子里面哭,我想着这件事不会简单!” 占鳌心头一气,出了客堂的门到了二楼,见芋头正在收拾,拉着她的手硬生生将她从楼上拽了下来。 芋头也吓坏了,一路上忙问占鳌怎么回事,可是占鳌哪里能够停下来解释。 他将芋头扯到客堂后,就看见琥珀和沈瀚洋一个坐一个站,用冷勾勾的目光看着他。 芋头浑身一激灵,想都不用想,这一定是为了朱红玉。 芋头是个老实人,她深知自己撒谎容易被看穿,一下子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主子们,大小姐今早离开家,的确告诉我要去做什么,去哪里了。可是大小姐给我下了死命令,是绝对不能将这件事说出来的。奴婢发誓过,求求你们不要再问了。” 此话一出,大家更是心思澄明。 刑讯逼供当然要不得,芋头是个极为忠心的奴才,所以越是用强的她也不说。 况且占鳌和琥珀都是穷苦环境中出来的人,他们也不忍心做出这样的事。 琥珀叹了口气,将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芋头扶了起来,也是尽施仁慈。 “芋头,这件事我们并没有怪你,都是姐姐的抉择。 琥珀的声音很温柔,拉着芋头坐到罗汉床上,她抱着芋头的身子,这一举动让二人亲近了不少。 “姐姐让你发誓了,是吗?” 芋头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姐姐去了城中,可是若是她一去不回,她说的那些话有谁知道。” 芋头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可以说,于是艰难的憋出一句话来。 “大小姐告诉我,若是她一去不回,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琥珀见到芋头已经开了口,那么后面的事情也不难。 “交托了你一些钱财,还是说将我们一家子交托给别人?” 芋头不再说话,而琥珀则开始思量起来。 占鳌是一个急脾气,当然见不得芋头这样扭扭捏捏的将所有事情不说出来。 他指着芋头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到底交托了你什么东西,赶紧和盘托出!要不然我要了你的命!” 琥珀赶紧劝住占鳌,她对这件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想来想去应该是姐姐自己的主意。 虽然不知道姐姐是从哪里学的医术,但是在十里八乡也是仅次于师父的医生,而且与城中的杜老板关系很好。 城中瘟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最缺少的就是医生。姐姐被叫过去坐诊是最有可能的。 但……姐姐的确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弟弟,你骂芋头做什么,是姐姐不让她说还发了誓,你想让她被雷劈死吗?” 占鳌叹了口气,背着手转过身去,如今他怎么能不焦虑呢? 无缘无故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连到底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还怎么找回来。 沈瀚洋看着局势僵持在这里,心中又生了一计。 “好了,让芋头回去吧。你们姐姐的钱来源都是正道,我这个账房最清楚。既然是官府接走了,那么咱们在这里干等着,不如去城里找找看。” 琥珀也觉得现在应该去城中找姐姐,可是云梦镇已经沦为死城,谁去谁死! 但是……忽而琥珀的眼中一沉,想到一条妙计。这件事,就让该死的人去吧。 “不行,沈先生你听我说,姐姐她的愿望就是让这个家中没有病患。可若是咱们去了城中感染时疫,如今她生死未卜,若是死了如何瞑目?我琥珀读过一些书,知道:士为知己者死。她既然选择了去城中,我们就应该好好活着!” 占鳌听到琥珀的一通理论,更是急了。 “姐姐平日对咱们这么好,难道我们就要贪生怕死做做头乌龟吗?” 琥珀含着泪,连忙摇头,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想去城中接姐姐回家。 同时,她也绝不会容忍润夜的冷漠。 “咱们之所以会感染时疫,是因为不知道病理,平日不知道休养生息的重要。而润道长如今在家中做客,他深谙养生之道,去城中比咱们安全。” 占鳌一听,不能说正中下怀,但是让润夜去冒险,他很乐意。 “你……可是润道长愿意吗?” 琥珀知道,润夜铁定愿意。 润夜不是总拿心怀天下来标榜自己吗?如今将润夜放到城里去,他高兴还来不及。 如今姐姐的生死才最重要,派个大夫去也比让家里人冒险,这个计谋一箭双雕,润夜绝对同意。 “这种时候管什么愿意还是不愿意,咱们把他叫过来问问,就妥帖了!” 第九十九章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早上的事情还没有结果,润夜多少有些心虚。被带到客堂时,见到琥珀、占鳌、沈瀚洋或站或坐。 说实话,他都以为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可没想到占鳌却走了过来,一下子跪在他的脚下。 “润道长,救救我姐姐吧。” 你姐姐?润夜看向琥珀,而琥珀则是将头甩向一旁,不看润夜。 润夜恍然大悟,一下子失了神。 “朱红玉怎么了?她现在在哪里?” 沈瀚洋走了过来,也是一副请求期许的神情,他看着润夜不似占鳌一样激动。 “是这样的,大小姐今天早上被官府的马车接走了,去城里做什么我们不知道。当务之急去找到她。但是如今云梦已经沦为死城……我们想请你帮帮忙,到这个地方去找找看。” 润夜看着沈瀚洋期许的神情,再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占鳌。他瞬时之间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个针对于他的生死局。 不知道提出这个生死局的是谁,但琥珀的可能性最大,当然占鳌也是双手赞成。如果他不答应,如今也是被软禁在朱府里面,谁知道哪天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的确,只有去救朱红玉他才是安全的。 “朱红玉去了城里,我会把她找回来的,你们不用担心。给我准备好三天的口粮和水囊,我明天就启程。” 润夜话音一落,他就看见琥珀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 “琥珀。”润夜一下子叫住了琥珀,这让琥珀大为惊骇,毕竟给润夜做了一个局,最怕润夜发现她。 所以润夜这样一叫她,她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不过迅速的恢复了正常。 “师父。” 润夜走到琥珀的面前,越来越迫近她的润夜让琥珀渐渐地低下头来。她是真的不敢看润夜的眼睛,同样也不敢承认自己做下的事情。 “为师没有什么好教导你的了,不过想起来《太上感应篇》里的一句,我想这是最后一次教导你了。” 琥珀听着润夜的话,觉得心虚,而后对着润夜象征性笑笑。 “您说吧。”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查人善恶。你且记住了?” 琥珀不做回答,只觉得脸上烧烧烫烫。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和说辞天衣无缝,但在润夜面前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而已。 然而润夜做下来决定,就不会更改了。作为大夫、作为道士、作为朱红玉的恋人,他现在都想去城中看一看。 生死置之度外并不是一套说辞,润夜立志做一个中流砥柱的大夫,至少让整个云梦镇恢复正常。 “好了,时候不晚了。贫道今日就早些休息了,你们回了吧。” 说完这句话,润夜面无表情转身离开,跨门槛时不忘提起自己的前摆。 没有朱红玉的地方,朱宅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占鳌和琥珀恶的太明显了,只有朱红玉行为品性格外正直,这让润夜平白的又生出对她的思念来。 为什么? 润夜知道朱红玉虽然品性不错,但唯利是图。她为什么要去城中拯救苍生?这可不是她的性格。 这一晚润夜睡得很不踏实,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起了床。 打水梳洗,盘发,而后带上庄子巾。一袭熨帖合身的道袍穿在身上,系上两侧的系带。一如往日遗世独立。 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有的事情决定了,就意味着一定要走到底。 自平明离开朱宅,一路朝着云梦镇的方向行驶。润夜坐在车上,心如止水。骡子车轰隆轰隆的响声经久不息,快到城门时二狗停住了脚步。 “润大夫,下来吧,进不去了。” 润夜觉得奇怪,于是掀开轩帘跳下车去,眼前的景象异常惊骇。 原来城门口的道路上堆积着入山的一样的死尸,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剩下一口气,但也被当成死人抬了出来。 朱红玉两天前到的时候,官府还管安葬。但是如今,挖坑的劳工都没有了,运尸体出来的人远远不够挖坑的速度,于是大多数尸体只能暴露在天地之中。 润夜看到此景,声音都颤抖了,就算是上次闹疟疾的两年,城中再不济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造孽……造孽啊……” 二狗也害怕的要死,若不是阳光正好,他怕也是不敢走到官道上。 润夜一言不发,他走向路边一个空屋子里,开始寻找铲子一类的物资。 二狗有些急了,他忙问道:“道长,不是说好了去城中找大小姐吗?” “见人晾尸荒野,为其收殓是一大功德。我不能看见了还视而不见。” 当然,二狗也不能强迫润夜做什么,只能帮着润夜收拾出一块落脚的地方,顺带着帮润夜找铲子。 临近城外这里,有一些住户的屋子,如今这里早已是人去楼空,稍稍时候,铲子和润夜落脚的地方也都找好了。 二狗叫来润夜,让他查验。 润夜看着自己临时落脚的地方都找了,多少有些安心,可脸上愁容没有丝毫减少的。 “二狗,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且回去吧。将这些事告诉朱宅的人。” 说完这些,润夜放下自己的包裹,拎着铲子就出去了…… 他看了块差不多的地方,四周平坦,远处也有土坡怀抱。一铲、两铲,坟墓的挖掘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润夜不以为意。 他的信仰显然占了上风,朱红玉找到与否,他已经不在意了。如今,将无人收殓的死尸安葬,才是他这个道士应该做的。 城中的朱红玉一点也不想着润夜,现在的她很是疲惫,身上酸疼酸疼的,感觉自己一闭眼就要睡着。 忙碌了一夜到了早上,病人终于安静了,这也给了朱红玉休息的时间。她从校场外面走入正殿,准备找个罗汉床睡一觉,谁知一进去就看见姜宰宇整装待发。 姜宰宇一大早起来,就要出门去讨要城中商铺的药材。看到朱红玉忙了一晚上,除了怜惜她一个女孩子非要受这个罪,别的也爱莫能助。 “军帐里面的事情你暂时不用管了,先去睡一会儿吧。” 朱红玉看着姜宰宇,有气无力的打了个招呼,说实话这个招呼她都不想打。 “给我安排一间房子出来。” 姜宰宇一拍脑门,暗道自己的愚蠢。让朱红玉过来帮忙竟然忘了收拾屋子。 “侍茶,你去给朱姑娘安排房子。” 说完,姜宰宇背着手要走,朱红玉突然间想到一些自己昨日忘掉的事情。 “要出门啊?” 姜宰宇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嗯”了一声儿当做敷衍。 朱红玉叫住了姜宰宇,让他停下脚步来。昨日她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这样的,你手底下还有人吗?” 姜宰宇背着手想了想,边想边皱眉头,最后还是艰难的摇摇头。 “瘟疫爆发从军队中开始,所以守城的将士死的七七八八。” 朱红玉见姜宰宇面露难色,想着自己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这样,您找一些健康的居民出来,许以重金,组建出一条队伍来,不用按照军规行事,只要是能做事的就行!” 姜宰宇犹豫了一下,朱红玉说的征召民夫是个得罪人的差,这个时候征调民工肯定无人应征,最后一定会沦为强征。 “什么活儿?你说说看。” 朱红玉不知道姜宰宇的难处,对姜宰宇的迟疑颇有微词。不过她没有说出口,而是将对姜宰宇的迟疑烂在肚子里。 “姜大人,我不是拍脑袋做决定。说实话,瘟疫不可能无缘无故传染这么多人,昨日我才知道城中的粪便都有专人来收回去,用作堆肥种田。井水肯定是没问题了,那就一定是河水有问题。” 姜宰宇知道,如今云梦镇吃水有两个方法,一个是从河里打水,另一个办法就是从井里吃水。 其实有件事他也奇怪很久了,除了当兵的人,别的送来的病人怎么都是靠着河吃水的呢? “哦,你觉得是上游河流出了问题。” 朱红玉点了点头,然后面带担忧地看着外面的病人。 “我想着让你派人到上游查访,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这件事拖延不得,必须迅速查访。剩下的就是让居民吃水一定要烧水,宣传宣传,但愿这些人都听劝吧。” 姜宰宇身为武将,虽然不说对朱红玉言听计从,但是凡是他听到有道理的话,就一定会着手去做。 如今云梦镇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听大夫的总比刚愎自用好。 “行,你说的这些我会找人去做,但是需要一些时日。这段日子你一则将养好自己的身子,二则……还是好好看病。辛苦了。” 朱红玉听到这话,虽说应该高兴,但是她更多的忧虑。要知道,瘟疫已经失控,若是病人数量增加,往后的日子更加艰难。 “姜教头,谢谢你一直体恤我。可能我的一些举措你都不理解,但这真的是为了生病的人好。” 姜宰宇没有多说什么,朱红玉说的言辞恳切,全大夫也说的言辞恳切。 每个当医生的心都是好的,但是能不能治病这方面,却真的是存疑了。 朱红玉看着姜宰宇默默离开,肝火上涌,可架不住劳累的态势,找了一张罗汉床赶紧歇息,不出一分钟就睡着了。 第一百章 润夜执意留下 校场如同熔炉一样,燃烧着每一个人的生命。 无论是健康的人,还是病人,每个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模样。 停用阴阳水后,霍乱病人还是在增加,四个小队的守卫中,也出现了新的病人。 这并不是朱红玉治疗方法有问题,因为每种病毒都有潜伏期,她来到这里看病几天而已,霍乱病人增加是肯定的。 但可怕就可怕在,病人不理解。 朱红玉本身就难以服众,赶走了全大夫树立了威信,但是女人这一重身份带给她无限的麻烦来。 怀疑逐渐增加,第三天、第四天,前往樟树县置办药材的杜岳萧还没有回来,发病的人虽然迅速减少,但病人的眼中只有“自己为什么会生病”的疑问。 不理解的人越多,朱红玉就越被动。非议从小生谈论到大声指责,幸亏军营中没有了别的大夫,大家不至于断了自己的生路。 朱红玉到底牵挂着润夜的户籍,她每天、每个时辰含着泪为人诊断、开药。一切忙完回归于零,又是新的一天。 朱红玉不禁感慨,她果然还是做不了大夫的活儿。 “侍茶,给她倒杯水过来,再吃一剂理中汤,去了白术。” 躺在床上的是一位老妇人,经过几天的调理硬是从第四区搬迁到第二区来。 老妇人对朱红玉很是和蔼,见看诊的朱红玉两个眼睛红红的,忙掏出来一块布巾。 “姑娘,受委屈了?” 朱红玉摇摇头,只是笑笑。 “没有什么委屈,只是……” 还没轮到朱红玉感慨一番,把总悄悄走进军帐来叫朱红玉。 “姑娘,门外来了三四十个病人,有一位是抬进来的,您去看看吧。” 抬进来……朱红玉叹了口气,赶紧擦了眼泪走出军帐,新来的病人放在统一的军帐里面候诊而后分区。 她自然是先看重症的病人。 嗯……走入军帐,朱红玉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躺在担架的人,身着一袭脏乱的道袍,脸也脏的像泥猴子,身上散发着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别说,还挺像润夜的。 但是润夜不是被她关了起来,怎么会被当成病人抬进来? 朱红玉摸着他的手,很是冰凉,再看了半天那张脏污的脸颊,越看越奇怪,这也太像润夜了吧? “把总,这人哪里来的?” 把总看了一眼润夜,一脸惋惜。 “这个人我们几天前就看见了,他将我们推出去的死人在城外埋葬。埋着埋着自己累晕了。” 朱红玉眉头一皱,这个行为倒是和润夜很像。都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理想主义者。 再说,病人这一身道袍也太奇怪了吧?天下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应当是润夜无疑。 但是润夜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这人没有感染霍乱,你们不要把他和生病的放一起。兑一碗糖水给他喝下去就醒了,醒了后叫我再看。” 说完这话,朱红玉再一次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润夜,而后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去看别的病人。 也许是润夜的出现让她突然间变得期许了起来,不觉得劳累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看完了新来的病人,再等了一会儿。 把总的小弟很快就跑过来报告朱红玉,那个躺着的人已经醒了。 说实话,朱红玉再见到润夜时,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刚才给润夜坐诊时,她也以为这不是润夜。 虽说过去了两三天,不可能让一个人形容样貌上有什么质的改变,但润夜的确变了。当朱红玉走入军帐再一次看到润夜时,他已经对万事万物毫无知觉了。 以前润夜也是看淡生死的,他可以平静地面对桃花村里熟人的亡故,没有情绪的帮那个人办理丧事,仅限于看淡生死。 那个时候的他,神情还像是个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但是如今,润夜是看透了生死。 也许是因为埋的人太多了,也许是因为这几日的经历丰富,朱红玉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事。 那神情中充满了对活人的不屑,对死人的无畏。 “润夜,是你吗?” 润夜看着朱红玉,没有了往日的温存。 “不,已经不是我了。” 朱红玉也认同,如今的润夜不是往日的润夜,他……换了个人。 她对润夜的所作所为无法抵赖,朱红玉知道润夜一定痛恨她的行为。 “我以为我不会活着回去,当时做永别之想,可谁想缘分在此,我们又见面了。” 润夜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他转眼看向了朱红玉,那眼中宛若武当凌冬的风雪。 他抬起手来,拽着朱红玉的头发扯了一下,朱红玉疼得吃紧,忙把自己的头发从润夜的手中扯了回来。 怒道:“哎呀,扯我头发做什么?还嫌我最近不够难受吗?” 润夜靠在床沿,冷“哼”了一声儿,朱红玉是个什么人他真的再清楚不过。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唯利是图的利己者。 没想到此时她还不主动交代问题,反倒是厌烦起他了。 “你是不是还没回过神,我走了啊。” “站住。” 润夜的声音严厉而冷涩,吓得朱红玉赶紧停住了脚步。 她知道润夜心中郁郁难平,但是……至于吗? “我又没有让你来找我,你自作多情来城里,第一件事也不是找我而是埋人。何必要跟我生气呢?” 面对朱红玉的不解,润夜早有想到,只是他不想跟朱红玉饶舌。 累了几天,挖了无数个坑、埋了不知多少人。他很累,他只想知道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看来朱红玉并没有这个自觉交代了。 “我来,是求你一个回答的。” 润夜的声音很轻,朱红玉听着心里不好受,心里已经知道润夜要问她什么问题了。 可是这偏偏是她最不愿意回答的。 “我是为了治病救人、悬壶济世,图虚名而已。” 润夜才不信,他和朱红玉相处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吗?他再清楚不过朱红玉没有这样的心思。 “你说给别人他们信,我不信。” 朱红玉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哎……早就知道不编这样的瞎话了。 “为了结交权贵吧。” 润夜更笑了,这谎话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你最看重的就是这条命,这怕死的心澄明、清晰、透彻。我不信你会这样想。” 二人相顾无言,也不知道是否是形同陌路了。朱红玉坐在润夜身旁,犹豫了很长时间。 “我说了会增添你的烦恼,这与我的初衷违背。” 朱红玉还是不肯说,执意要走。她期许见到润夜,见到之后是无尽的吵闹,这一点她真的很烦。 润夜怒道:“告诉我!” 朱红玉惊了一下,她看着润夜露出些许犹疑,在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之后,她选择了坦白。 没错,润夜有权知道。 “润夜,我和赣州巡按做了一笔交易。只要我能救了云梦镇,他就许我将你移出空籍。若是我死在此处,你还做你的道士,而我的弟妹,由杜岳萧抚养。” 润夜顿住了,看着朱红玉半晌没说出话来。 朱红玉自嘲般笑了一声儿,觉得自己特别讽刺,活成了笑话。 想要守住的秘密,没一个能守住。 “你现在知道了一切,满意了吧?的确我贪生怕死、唯利是图。但如今你是我的人生、你是我的一切。我愿意为你死,愿意到这不见天日的地狱来。” 朱红玉叹了口唾沫,冷静了几分钟,二人又是沉默。 一下子,朱红玉成了倒下的油瓶,被杂碎的瓷罐。肚子里的货,尽数倒了出来。 “在瘟疫期间无事可做,我读了很多书,都是你们的经书。我知道了和光同尘一词,套用在我的身上,我就是一粒沙尘。我想着若我真的死了,那就像沙尘一般从你的身边飘走,离开你的世界后,你就可以愉快的重归你的生活。” 说完这些,朱红玉陷入了沉默。焦虑和繁忙能够抵消恐惧,但自责一直埋在她的心里,久久不能释怀。 朱红玉深知是自己影响了润夜原有的人生轨迹,若是能够功成名就和巡按做完交易也就罢了。但若是她死了呢?润夜怎么办? 故而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告诉润夜,只是暗示他打点自己的身后事,也做好了最好的准备。 这样卑微的守护这份情感,临走之前也没有告诉润夜。 “原来如此。” 润夜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朱红玉说的不错,知道了事实真相的他恍然大悟,但是却并没有因此而释然,反而是陷入了更多烦恼。 他看着朱红玉因为劳苦而无精打采的容貌,心里更难受了。 “既然我都来了,你也不能赶走我吧。” 朱红玉简直想哭了,润夜知道了这件事情不算,竟然还要留下来陪她涉险。 这个世界都要跟她对着干吗? “不行,你既然已经醒过来了,那么就迅速回家去。若你有良心住在我家里。若是你没良心继续在桃花村救人,那我也也没办法。” 润夜岂会理会朱红玉的说辞,他来到城中为小情也为苍生。 “这里的大夫只有你一个,所以我会奏请这里的负责人,你想他是留我还是赶我?” 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姜宰宇肯定恨不得给他磕长头,求他留下来啊! 颇为无奈的朱红玉转身走出了军帐。 润夜被放出来且找到她,这是最坏的结果,之前她没有想到。 也许这就是“死生有命”的内涵吧。 第一百零一章 润夜初见吕明辞 润夜没有食言,他说自己会去见姜宰宇,果不其然由把总引荐着,就去见了。 把总及其兄弟对待润夜很是恭敬。这是他在城外埋人两日,积攒下的得到的良好口碑。 姜宰宇再见到润夜时,很是震惊。 毕竟当年桃花村一别,润夜给他开方子,时光匆匆而过,因为忙乱而各自东北西走,没想到如今在此处遇见。 “润道长……”姜宰宇过了震惊的劲,便和润夜称兄道弟起来,“来人啊,看茶。” 润夜随在姜宰宇的身后,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不过他没有心情和姜宰宇称兄道弟,行什么世俗酸礼,只想着赶紧禀告来意,而后开始坐诊看病。 “你可来了,我这里缺大夫!现在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不错,这人还是直来直去的,一如往日。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哦?朱红玉在你这里,不是挺好的。” 姜宰宇一听朱红玉的名字,立刻显露出嫌弃的神情,连连咋舌。 “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净给我添乱。还好你来了,不然这里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 润夜没有说话,看着茶水端上来心里真为朱红玉感到不值。 他无比确信朱红玉的医术在他之上。 “哦?折腾成什么样了?” 姜宰宇摸着下巴,尽想了一些诋毁的词。 “她来到这里,天天死人,死的人也不比前几日的少啊。” 润夜无奈,她才来了几日,就要看这个结果。莫非立竿见影的神药,他才满意? “是吗?那有治好的吗?” “嗯……”姜宰宇想了想,一时难堪,“治好的当然也不少……不过都是一些轻症的了。” 润夜苦笑,他在桃花村时绝没有朱红玉这样的速度。这些人还真是恬不知耻啊。 果然,若不是为了他的户籍,朱红玉不至于此。 “朱大夫的水平已经很好了,至少比我好。” 润夜说话从不给人留情面,这句话一出,姜宰宇登时之间很是尴尬。 突然间,姜宰宇压低了声音,附在润夜的耳畔。 “诶,她还拿女孩子的月信入药呢!” 润夜眼前一惊,原来他只是说说,而朱红玉就入药了。 当然,这个方子野是野了点,不过看这里缺医短药的,用这个方子最合适了。 “这是什么法子啊,都是药婆的法子。” 润夜只笑笑,而后还是毫不留情地道:“这个方子是我出的。”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姜宰宇愣在远处半天看,硬是没憋出来一个字来。 谁知道这方子是润夜出的! 完了完了,触了霉头。 润夜看着姜宰宇坐在一旁语塞,知道再聊下去也是空谈。还是长驱直入,直接说了自己的来意为妙。 “姜教头,我看你们军营缺大夫,我想着还是留下来。不过……” 姜宰宇笑着,还想着一口答应外带着感谢,这一个“不过”让他把话咽了下去。 “不过,我只给朱红玉下手而已,不坐诊的。一切方剂均有朱红玉拍板定夺。” 对于这个条件,姜宰宇不能说不接受,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女人成不了气候。 可以说很不满意。 “这……不好吧。” “那我走了。” 姜宰宇赶紧挽留,站起身来拉着润夜的胳膊。 “哎呀,道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让她拍板定夺,那就按您说的行事!我没有意见。” 润夜复笑笑,显然这一笔交易迅速谈成了。 “侍茶,你带着道长收拾一间客房住下。” 听到自己已经被安排了住下,润夜也算是松了口气。 “姜教头,给我找身换洗的衣服,要脏死了。吃饭别忘了叫我。” 说完,润夜愉悦地走出了正殿,由侍茶引着去看自己的房间。姜宰宇心里开心是肯定的,忧虑也有。 打下手?他一个正经的大夫打下手?这说出去难道不丢人吗? 走到后院,润夜环视了一圈客房,看着侍茶很机灵,很是放心。 侍茶正要给润夜随便开一间房时,被润夜劝住了。 “侍茶,外面那位朱大夫住哪里啊?” 侍茶指了指西边的一间屋子,而侍茶要给润夜开的是东边最好的客房。 润夜背着手走到朱红玉暂住的门前,向北移了几步,指了指一间上锁的房间。 “这间有人住吗?” 侍茶追在润夜的身后,摇了摇头。 润夜一下子开心的像个孩子,先是推了推门朝里面看了看,看到摆设他很满意。 对侍茶吩咐道:“好了,那就这间屋子吧。” 侍茶无奈,原想着给他开一间最好的屋子,这间虽然说不上不好,但终究不是待重客的礼节。 开了门,润夜环视了一圈,侍茶刚要走,又被润夜拦了下来。 “这院子里现在还有住着谁?” 侍茶乖乖的走了回来,对着润夜恭敬地作揖。 “回您的话,现在后院除了姜教头、朱姑娘再住,还有就是北边房里的锦衣卫大人吕明辞了。” 润夜有意无意“啧”了一声儿,刚才的愉悦一扫而空。 “是吗?这个当口来查案子?” 侍茶点了点头,他是个机灵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大夫,这件事关乎于朝廷,咱们不谈的好。” 润夜赶紧收敛住自己八卦的神情,装作随便问问。 “我只是……好奇。小地方可见不到大官。” 说完,润夜摆了摆手让侍茶下去了。而他就负责着将屋子洒扫了一圈,挂起蚊帐、铺好凉席,在院子中烧了一壶开水。 侍茶去给润夜找衣服,不过这个空档,有个闲的要死的人走出房门遛弯。 一开门觉得自己打开门的方式不对,赶紧缩回去又打开了一次门。 道士?奇了怪的,怎么突然间出现了一个道士? 吕明辞悻悻走到院子里,悄咪咪得再绕到润夜面前,润夜正在生火,知道前面来了个人。 他没心理这人,只听那人居高临下得给他行了个礼。 “道长好。” 润夜郁闷的要死,怎么他这么脏还能被认出来,烦死了。 无奈,润夜只得战起身来,而后给那个人还了一礼。 躬身之后直起了身,他看着那人的样貌神情与身上的服装,登时之间明白这人是谁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打了个照面。 “哟,吕大人啊。” 吕明辞对润夜极恭敬,这一点是汴京朝中的潜规则。 国统尚玄,无论前任国师如何,那只是一个个例。而朝中遇到道士,需要见礼恭敬。 出了汴京,道士的地位一般,与医者等同。而在汴京之中,道士的地位急速上升。 此种过分的尊敬,在锦衣卫中最盛。 因为皇帝命令锦衣卫查找纪于之的儿子,这就意味着一旦找到,华朝将出现新的国师。提前做舔狗总比事后舔强得多。 锦衣卫的消息最灵通,也最会见风使舵的。 “还未请教道长仙姓。” “不敢称仙姓,俗姓纪。” 吕明辞又是一惊,这回答是玄门中的暗语,看来不是个假道士。 而润夜称自己姓“纪”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是被道观抱养的孤儿。 正德十一年,当朝皇帝听取国师的建议,统计全国各地的道士姓名、籍贯,并由朝廷核准下发度牒。 道门与释门不同,释门称呼自己时隐去姓氏。而道门即使行出家修仙之举,亦坐不改姓,保留原有的姓氏,只换道名。 这一统计发现了问题,因为有不少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姓氏,只有道名。 于是皇上下了命令,若是有无主孤儿为玄门后裔,则赐姓为“纪”,意为国师门下。 对外时,以道名的第一个字为姓,若是遇到官员查问,则用“纪”字。 后来国师出事了,这个传统却没有改变。 “道长,我这并非是查问您,做个朋友嘛。” 吕明辞一脸陪笑,但是润夜却毫不在乎。他自有风骨,这不是看不上朝廷命官,只是见到锦衣卫让他留心而已。 “我乃山中闲人,不敢攀附。” 说着,润夜就继续烧水了,吕明辞倒没有离开的意味。 他懂,这些做道士的脾气多少有点怪怪的,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如今他在云梦镇巡查,最好还是结交一些人物比较好。虽说这位道长不给他面子,但是总要给朝廷脸面吧。 “道长,您是方外之士,怎么来云梦镇还住进了校场呢?” 润夜真是温和的笑笑不说话,继续生火烧水。刚才已经看到了火星,偏被吕明辞搭讪之后,一下子火就灭了! “道长,您别不说话啊,咱们聊聊呗。比如您是哪里来的呀?朝廷如今对玄门之士待遇优厚,和我去杭州看看风景也不错。玄妙观和朝云观都接纳十方来的……” 润夜听着吕明辞叨叨,本身毫无想要理她的意思。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生火偏偏这柴就点不着,外加上吕明辞在旁边一直叨叨叨,他安不下来心,烦躁的要死。 终于,润夜对旁边这位话痨忍无可忍了! “你给我闭嘴!” 吕明辞被喝止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一个受伤的小宝宝蹲在润夜的旁边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柴火终于不和润夜做对,火也顺利的燃烧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擦了擦手,看着一旁锦衣卫委屈巴巴的蹲在角落里。 锦衣卫为了打探消息都这么敬业的吗? “吕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就直说,贫道实在不懂你们锦衣卫的弯弯绕绕。所以大家直来直去为好。” 吕明辞站起身,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道长,你道名叫什么,我若是按照朝廷规定称呼您为‘纪爷’,多尴尬啊。” 润夜不纠结于自己被称呼为什么,这事告诉他也无妨。 “道名润夜。” “啊,润道长哈,我叫吕明辞,卑职位居于锦衣卫千户之职。” 润夜瞟了他一眼,再不做理会,听到壶里的水响了,赶紧提起水壶走入屋中。 吕明辞还想着追上去客套客套,结果润夜一把摔上了门,吕大人也吃了个闭门羹。 第一百零二章 润夜干扰吕明辞 自润夜来了之后,朱红玉能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安稳觉。两个人简单的约定轮班,这样也不至于累着谁。 至于谈情说爱,真是完全不可能了。二人忙起来连见面都难,最多碰个面交代一下哪些人已经看完了,不用去了。 朱红玉不想当大夫的原因很多,其中有一条就是与爱人有始无终。 不过对于朱红玉来说,润夜是一条锦鲤。自润夜来到军营之后,再发病人数迅速减少。有发病的也是外面抬进来的。 其原因大抵是润夜来的时机凑巧,更重要的是又听朱红玉的主意,没有用阴阳水这种以讹传讹的方子。 由此,所有的功劳也都是润夜的了,军帐中病人更相信润夜的医术,对朱红玉的怀疑日增。 吕明辞看到润夜的医术的确厉害,越加成了他的舔狗。一天“润道长早安”,“润道长吃饭了吗”,“润道长我来吧”。 每每到这种时候,朱红玉真的想冲上去对吕明辞说:求求你们单过吧,祝你们幸福! 而后,朱红玉要求的队伍在润夜的大力支持之下,组建的七七八八。 其实,倒不是姜宰宇凑集的,都是朱红玉医好的人。 这日终于凑齐了人要安排任务,姜宰宇就把正在军帐中坐诊的朱红玉叫了过来。润夜也从床上被姜宰宇扥了起来。 吕明辞这只舔狗屁颠屁颠跟在润夜身后,可当得上“寸步不离”四个字,朱红玉见缝插针的可能性都没有。对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小三”,朱红玉是真的郁闷…… 姜宰宇查验了一下众人在场,清了清嗓子。 “红玉,你要的人都在这里,我昨天请教了润道长,说是让你安排,那么你就说说看好了。” 朱红玉看了润夜一眼,吕明辞也悄悄地拽了一下润夜的衣服,示意他说。可是润夜那里敢啊,云淡风轻的把调度职权让给了朱红玉。 这下,朱红玉得意的笑了,看着吕明辞的神情都比以前嚣张了不少。 “你们这些人分为两拨,一波识字的一波不识字的。” 十几个人听到命令,迅速给自己分了类别。 “不识字的这一拨从城中河流逆行而上,分在河流两侧寻找,若是倒伏在河流里面的死尸、死人,均记录下来,并且迅速挪开安葬。另外识字的一拨工作也并不是很轻松,你们按照我的样本写出一个告示,其余的人负责在城中张贴。而后逐家逐户敲门告知内容。” 朱红玉再调整了一下,给不识字的巡河人配了两个识字的,给识字的配了两个干体力劳动的。 而后朱红玉拿出一封文书来,交给第二队为首的一个读书人,上面是朱红玉前几日写好防治霍乱的口诀。 “将这个文本誊抄几百份,进行张贴,遇到住户敲门告知。” 朱红玉来到古代才知道,什么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这都是骗人的!这里的文盲率至少有百分之九十! 识字的人领下任务先走了,而巡河的人却没有走,因为润夜叫住了他们。 坐在一旁的润夜看着是一声不吭,但是心里没少筹划计策。 “朱大夫,你那一队的人我不操心,真的要安排的妥当。这一队人要负责巡逻责任重大,我想着还是要有一个主事的人。” 朱红玉看润夜的眼神不时往吕明辞身上瞟,一下子明白了润夜的意思。 于是,朱红玉笑着问道:“嗯,我也深以为然,群龙无首终究不是个办法。道长有何高见?” 润夜很是恭敬的看了吕明辞一眼,这一举动反倒是让吕明辞受宠若惊。 这几日润夜对他冷冷淡淡的,吕明辞都放弃结交了。结果这时润夜朝他抛来一根橄榄枝,岂有不接的道理? “吕大人有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若是能带这样一条队伍出城巡逻河道,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对吧?” 吕明辞愣了,良久之后发觉这是润夜给他下了一个套! “这、这、这不太好吧。” 润夜看向吕明辞,脸上带着十足的笑意,同时也带着极度的讽刺。 “吕大人有什么困难之处吗?” 吕明辞赶紧给润夜解释道:“是这样的,卑职还要前往县衙查案,实在是走不开啊。” 润夜才不会听吕明辞的辩解,语气平平地说:“这……晚几天不行吗?” 吕明辞犹豫得点了点头,而后又赶紧摇摇头。他是说忙也不行,不忙也不行。 “嗯……不如贫道帮你去查,这样您也可以好好带人去巡查河道,如何啊?” 润夜的一席话让吕明辞非常无奈,这显然是不行的! 锦衣卫查案委托一位道士,这件事上报到朝堂上去,他这个锦衣千户的位置也别想保住了。更不要说他如今巡查的是当年国师独子踪迹之事。 “润道长,这……” 润夜知道,是个锦衣卫都不会允许他去越俎代庖,而他只简单的想要干扰锦衣卫进度而已。 自由的日子太美好了,虽然又忙又乱,他还要面临死亡的威胁。但为了自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话说回来,他的事情过了这么多年,锦衣卫的巡查估计也找不到什么吧。润夜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不如这样。”吕明辞依旧恭恭敬敬地说,“我带人访查河道,而后再去查案。您看如何?” 润夜还能说什么,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便只能点点头,装作是很开心的样子。 “吕大人,这次贫道十分感谢了。” 说完,润夜坐在凳子上对着吕明辞圆揖,吕明辞苦涩得跟润夜客套了一会儿。 而后,吕明辞对着朱红玉道:“嗯……那卑职今日就带着人出发,迅速完成朱姑娘交托的任务。” 润夜不再理会吕明辞,他不喜欢有人在自己身边捧他。 捧杀这种杀人的办法,是万种杀人的办法中最诛心的。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一个乡野小道士,一个不想过问世俗的小道士。 于是乎,吕明辞带着人立刻走出了校场,离开了云梦镇。 朱红玉做了润夜的帮凶,但凭借自己的本心而言,还真有点疑惑了。 润夜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茶,起身要去睡回笼觉,朱红玉赶紧拦住了润夜。 “润夜,我有个问题。” 润夜站住脚步,将手背在身后,前几日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哦,什么事?” 朱红玉看着四下无人,紧紧地皱着眉头。 “你为什么要干扰吕明辞查案呢?” 润夜轻笑,不似以前的恬然,眼眸中有忧虑,同样带着过分的担心。 “你怎么觉得是我在干扰他查案呢?” 朱红玉尴尬一笑,当然这样说她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感觉。他干扰吕明辞干扰的太明显了。 “我觉得让吕大人带人离开,不像是你的作风。你的性格是不会管这件事的。” 润夜掩饰自己被看穿后的慌乱,显然没有刚才那样坦诚了。 “我只是觉得……吕明辞对我追捧太过,我不想得罪朝廷钦差,也不想被捧杀。” 朱红玉觉得润夜这说辞虽然很合理吧,但是绝不是润夜最佳的处理方式。 这件事有很深的隐情,但如今的润夜不想和她说。 随即,朱红玉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看着润夜的眼神也柔和了很多,不似刚才咄咄逼人了。 “嗯……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就不问了。事关你的隐私……对了,咱们药房的附子就剩十几颗了。你想想办法?” 润夜见朱红玉没有逼问,随着她给得台阶下了。 “附子没了这事好说,我回桃花村。这不是时疫之前我囤积了一批。” 朱红玉险些忘了这茬,她这才想起来那天自己见润夜采了一大堆附子晒干,还跟自己扯“天人感应”的事情。 好吧,这次算是润夜说准了,果然“天人感应”了一回,谁知道霍乱这玩意儿来了呢。 “对了,我把这事给忘了。只是你回乡怕是不妥吧,别被老乡给围攻了。” 朱红玉说出自己的担忧来,润夜趁着四下无人,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瓜。 “是啊,这不是都拜你所赐吗?” 这番说辞,朱红玉真是气不过了,没想到自己救了润夜还怡人口舌。 “嗯……当初就不应该救你是真的。” 润夜看着朱红玉,眼中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他想将朱红玉拥入怀中,而此时只能轻轻地拉一下她的袖子。 “生气了?” 朱红玉摇摇头,可眼中一副“勿近”的表情,着实骇人。 润夜也知道自己曾经病重时上吐下泻,都是她一人不辞劳苦伺候,那可是端屎端尿,非近亲而不可忍,这次确实是他嘴贱了。 朱红玉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越叹气自己也是满面的愁容。 润夜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我口不择言,我忘恩负义。” 朱红玉笑了,当然这一笑颇为苦涩。 “这几天大家心情都不好,口不择言是正常的。你看看你跟我道歉时的卑躬屈膝,再看看吕明辞在你面前的毕恭毕敬。你这样让他多伤心啊,所以我原谅你。” 朱红玉不知道,原来自己回到古代,这顶原谅帽是自己带上了。 不过看着润夜的脸色顿时之间不正常,好像是悟到什么了。 “红玉,我们、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朱红玉“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嗯……润夜,你懂得也太多了吧。 第一百零三章 晁简龄初见润夜 姜宰宇靠在罗汉床上打盹,不过他并没有睡着,他是真的愁。 这日一大早,润夜过来给他说要回村取附子,但唯恐村民不理解,故而闹事引发事端。 姜宰宇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若是枪杆子朝着自己人,这种事他做不来。 所以他必须要想出一个完全的举措来,不仅要让润夜体面的回村,还要他们能够安全撤离。 哎……除了进村去偷别无他法,但是完全不体面的确也丢人。 这也不能丢了朝廷的颜面。姜宰宇还在思考对策时,润夜和朱红玉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朱红玉在军帐外面搭了个棚子坐诊,润夜在朱红玉对面的棚子,负责给患者取药。两个人隔得不远,朱红玉有时会不经意得瞟一眼润夜。 让朱红玉无奈的是,同为大夫,还一同坐在校场内,被对待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润夜简直成了万人迷,只要润夜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一大票粉丝追随。 朱红玉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只能乖乖给病人看病,还要被迫接受七大姑八大姨的调侃。 比如,现在对面坐着的这位老太太…… “姑娘,要成为润道长那样的医生,光看是不行的,你要好好看书,多像润夜学习。当然了,你肯定没有男大夫的成就……” 听到这话,朱红玉毫不客气的瞪了老太太一眼,虽然心里不爽可是还是应付了过去,搪塞了两句之后,就把她赶到润夜那边喝药。 而后过来了一个小姑娘,朱红玉笑颜盈盈,一扫刚才的晦气。 “您好,请坐,把手腕给我。” 朱红玉按故旧班的给病人交代,虽然心情不好但是也要好好看病啊! “咳咳,我没什么病。” 朱红玉一愣,而后默默地将小姑娘放在腕枕上的手推了下去。 没病你给我说个屁啊!这什么毛病给惯得! “大夫,你随便给我开个药方,我要过去和润道长说话。” 朱红玉看这个姑娘的面色也知道没什么病了。既然没有什么病了,那有没病看医生的法子。 “姑娘,你识字吗?” “啊,不认识。” 呵呵,不认识字就敢得罪医生?谁给你的权利和胆量? 朱红玉在纸上簌簌写下“这个小姑娘看上你了润道长,开巴豆让她排排毒。” 写完之后,朱红玉还在纸上画了个颜表情,和蔼可亲的给小姑娘递了过去。 登时之间,只见这位小迷妹飞速跑到润夜面前。 润夜对待男女没有什么是非心,只接过药方一看,盯着纸上的字直笑。朝着朱红玉坐着的方向叹了口气,直“啧啧”的摇头,而后把药方给撕了。 润夜可不是爱朱红玉,但不会在原则问题上胡来,朱红玉见他撕了药方,早就想到是这个结果。哎……撕了就撕了吧。 一时间,朱红玉这边没有了坐诊的病人,不由得想起几日在校场的见闻。 总的来说,这个时代对道士的态度很奇怪。 越是底层人越是……嗯……把他们当做平常人交往,可是越到上层便越是敬重。这一点在吕明辞对润夜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一般来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个时代的人可以说很特立独行了。 二人正在忙活的时候,只见军帐外面突然间阵仗纷纭,从远处来了一大队人马,前面的人抬着旌旗开路,到了军营门口拐了进来。 从军帐外面走进的这队人马,他们手中拿着两米多高的绿色旌旗,足有数十人。进入军营之后,最前面的人引着一大队人,迈着大步子走到正殿门口。 他的身后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举旌旗的汉子,人马一队排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殿。 旌旗瑟瑟,迎着风一阵阵的飘扬,朱红玉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只能坐在原处不动,再看润夜也愣了,也不知道这发生了个啥。 军士开路后,从门外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一穿着红色圆领官服、头戴乌纱帽的男子,从外面骑马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锦缎、珠光宝气的男人骑马。 从身份来看,前面的人是官员,地位高一些,后面的人是平头百姓,富有的平头百姓。 就在二人闪过朱红玉的一刹那,朱红玉方才认出来这两个人是谁。 前面的人是晁简龄,他今日穿了官服,比上次见到时气派很多。他的身后跟着的人杜岳萧,看来他置办好了药材回云梦镇。 也好,这样润夜不用回村了,对润夜来说是一件好事。 姜宰宇看到有人进入军营,赶紧穿上官服迎接,正殿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不过这次见客是关上门的,军账外面看病的老百姓想要看个热闹也是没办法的了。 这一路举着旌旗的人看到人已经进了正殿,便整齐的退出门去,他们的任务除了设立排场,更重要的是保护来之不易置办来的药材。 等人群七七八八散去,朱红玉再一看润夜做了个鬼脸。当然,这大庭广众之下,润夜是绝不会搭理朱红玉的。 正殿内发生的事情,二人便不知道了,但此时姜宰宇得到了一个致命的消息。 “什么!附子卖完了?” 姜宰宇惊讶的看着杜岳萧,都忘了正殿之上坐着的晁简龄。两个人对视良久之后,姜宰宇重重地叹了口气。 杜岳萧装作无所谓,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从昨天开始赶路,他真的一口干粮都没有吃,更别说喝水了。 晁简龄坐在太师椅上,插着胳膊看着堂下站着的姜宰宇。 “我看你军营走动的人挺多的,治好了不少?” 姜宰宇兴奋的点了点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给上面报告的好消息了。 “是的,如今军营里面已经少了不少病患!仰仗于润大夫和朱姑娘,二人尽力不少。” 晁简龄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表现出一副欣慰的神情。 “润大夫?何方神圣啊?以前的那位全大夫呢?” 姜宰宇看着上官高兴,还主动问起来了润夜,他心生一计出来。 “全大夫是个庸医,治坏了不少人。润大夫是一位道长,前几天我的手下见他在安葬死尸活活将自己累晕了,赶紧给抬了回来。这位润道长与我是旧识,我知道他医术了得,他来之后军营里面再也没有犯病的了。” 晁简龄眼前一亮,没想到云梦镇里还有这样特殊的人物,万万没想到还会在时疫猖獗的时期出山相助。 “是吗?真有此人我定然要向朝廷讨一个封赏!” 姜宰宇瞅准了机会,赶紧卖了润夜。 “对了,润道长今天早上跟我说,他的庙里晒了很多附子。但是桃花村的村民刁钻,他怕回到村中被乱民堵截。所以末将今日要向大人讨一个恩典!” 晁简龄一听是这么回事,再听姜宰宇要讨一个恩典,别说一个恩典,倒是十个恩典也没有问题! “姜宰宇,你但说无妨!只要是本按能够做到的!” “乱民堵截润道长,他们以为润道长避瘟躲灾而心生不满。不如咱们贴出告示说……就说是咱们征调了润道长,村民看见了均知道是圣恩在此,润道长奉命行事。谁还敢作乱?” 晁简龄登时之间哈哈大笑,这可绝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能想出这一招的,也是个聪明人物,这个姜宰宇很不错,有脑子! “好,一切均按照你说的办。这征调的告示就由本官亲自来书写吧。” 眼见到要到中午开饭了,朱红玉收拾了一下面前的桌案,人都跑到润夜面前去了,她留在这里也是碍眼。 此时侍茶端着手过来了,还是一如以往的恭敬懂事。 “姑娘,晁大人、姜教头请您和润道长前往客堂用膳,润道长那边人太多了,您待他忙完一齐过去吧。” 朱红玉给侍茶回了一礼,挥了挥手让侍茶回去侍候。这下朱红玉终于有捣乱的机会了,赶紧着把润夜从人堆里面拉出来,免得惹出更多的麻烦来。 迈开步子,朱红玉长驱直入道润夜面前的人群中,一下拉住润夜的衣袖,将他拽了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带着润夜离开了凉棚。 “跟我走,一起去吃饭了。” 润夜虽说是个冷清的人,但是跟别人相处终究不知道如何拒绝。被朱红玉拉开,润夜真是感谢她还来不及。 润夜心里奇怪,怎么这些人一天就知道围着他转,难道不累吗? “对了,吃什么饭呢?”润夜不忘将自己的道袍整理了一下,而后奇怪地问朱红玉道。 这几天他和朱红玉是轮流吃饭,没有一起吃饭的时候。 朱红玉则是得意洋洋一笑,道:“今日不是晁简龄和杜岳萧回来了,想必是采办药材得力,咱们这几日没有少给他们干活,这一顿要好好吃下肚去。” 润夜有些郁闷,他只能吃素,就算是请他吃饭他也吃不到什么好吃的,还要陪着这些人行无数酸礼。 罢了罢了,就算是陪客人吧。 朱红玉见润夜心不甘、情不愿,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想了又想才发觉原来是润夜不能吃肉,这厮郁闷的很。 “我都忘了,你不能吃肉,所以懒得陪我们。不过若是吕大人回来了,你肯定屁颠屁颠得就跑到客堂去了,不管是吃不吃饭。” 润夜嫌弃地看着朱红玉。 此时,他真的很想对朱红玉吼一句:我润夜没有断袖之癖! 第一百零四章 杜岳萧与润夜打趣 “贫道润夜见过诸位大人。” “草民朱红玉见过诸位大人。” 朱红玉对着几个人打千,基本上就是鞠躬鞠到与腰平齐。而润夜则不用管这些虚礼,他对官员拱手作揖就好,若是有大官在场,只需要微微欠身。 道士跪天跪地,绝不跪世间权贵乃至于堂上父母。 朱红玉是个俗人,所以要用世俗的礼数。 晁简龄在一群人中地位是最高的,对润夜客套道:“润道长来了,我们几个人设宴在此,是云梦镇最好的素斋厨子做的饭,您请上座。” 就在晁简龄说话时,杜岳萧朝着朱红玉抛了个媚眼,直把朱红玉恶心的浑身难受。 对了,也不知道金玉满最近如何了。 看到润夜落座,朱红玉也想着凑上去。但此时走来一个侍女,将她带到一旁去,支起一扇屏风,另外在男人的桌案旁边设了一桌菜。 好吧……朱红玉看到这样待客,很是郁闷。这可能是最周正的礼数,可是她却被单拎出来了。 搁在现代都能在渣浪上热搜了,不过在这里就是“天理王法”了。 这时,晁简龄给润夜倒了一杯酒,而后道:“润道长,您请用,这是青城山的千里迢迢送来的果酒。” 润夜坐在桌子上,有点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间这么受礼重了。 朱红玉也懵了,虽然说润夜和她在这里都是大夫,但没有必要让赣州巡按都给他敬酒吧。 怀揣着疑问,朱红玉在单设的这一桌胡吃海喝,既然她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那就大吃大喝一顿排解一下心中的不爽吧。 两桌人吃了一会儿,润夜吃得斯文,也不敢多吃。毕竟官员给你礼数是给你面子,但是也不容的放肆。 这是一桌人才进入正题。 晁简龄先开了这个口,问润夜道:“道长,听闻你的庙上有一些附子,此事当真?” 润夜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对,我的庙上晒了不少附子,都是瘟疫之前采摘而后晒干的。” 杜岳萧听到这话有些不理解了,他的疑问和朱红玉是一样的。 “润道长,我去你们庙里时,知道你有个不大的药房。附子这味药并不常用,尤其是生附子。您存了这么多,可有什么说法吗?” 朱红玉险些发出猪一样的笑声,这个杜岳萧和她一样蠢笨,难道身为古代人,就没有迷信一点的觉悟吗?“天人感应”这种事杜岳萧也不信? 想了一会儿朱红玉想明白了,杜岳萧应该不是笨。这个贩卖药材的商人也不常常去山里采药,怎么知道山里什么年成好,什么卖不动呢。 “贫道常去山里采药,所以什么药材长势好,什么药长得不好心里明白。今年附子长满在山沟之后,贫道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采集了些备着,果不其然霍乱又闹起来了。” 杜岳萧打消了疑问,不再在这个饭桌上多言。 晁简龄见润夜庙里的附子又是来路正当的,觉得更要好好拉拢润夜,让他把附子都拿出来给城中的百姓使用。 “润道长,此次我和杜老板前往樟树县采办药材,但谁知道附子早已经脱销,就算是万两黄金也换不回一点药材,所以我们想着让您施以援手。当然价格问题……” 朱红玉郁闷了,她确信润夜是绝不会谈价格的。 哎,她到底是个没财运的,要是她当初也听从润夜的建议晒附子就好了!这样她又能盆满锅满的赚一笔了。 罢了罢了,这就是命。润夜都给她提醒了,她就是不信。 “晁大人言重了,我等琳宫羽士对于钱财只消庙里的香火与一碗冷饭而已。哪里还需要这么多虚东西来?” 晁简龄听到润夜的说辞,很是满意,他觉得润夜也会这样说,遇到这种接济生民的事情,身为道士都会这样做吧。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给您出个嘉奖状来,如果回桃花村取药,自然也不会有刁民出来为难你。” 润夜只得点点头,一切任由官老爷进行安排,他只是一个打杂的而已。 “那,润道长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呢?” 润夜看向了杜岳萧,虽然心里很慌张,但是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贫道的庙小,桃花村的路的确破烂,我劝各位大人还是不要去了。我带上杜老板,这样是最好的。” 润夜知道自己的庙里多多少少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出于谨慎他觉得还是带上杜岳萧这头呆头鹅比较好,这厮没有太多心眼。 “哦……这……”晁简龄看向杜岳萧。 道士们都有一些怪癖,这对于晁简龄也是理解的。杜岳萧端起酒杯,恬然一笑。 “当然,我和润道长是旧相识,也认识药材,还是不劳烦各位费心了。” 随后杜岳萧奇怪地看了一眼润夜,隐隐的感觉润夜身上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宴饮愉快的进行了下去,朱红玉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这其中的真假她一点也不在乎了,只知道吃吃喝喝。 女孩子,让自己美美的、钱包鼓鼓的,也就足够了。 宴饮结束,朱红玉最后退了席,润夜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的带走,只剩下她吃完饭默默离开。 下午,润夜和杜岳萧坐上马车回了桃花村。一路上二人没有什么过多的共同话语。 到了三官庙的门口,先由一队兵士下车贴告示,无非是一些表扬的空话。然后重兵将三官庙门围了起来,不让村民靠近了。 这会子,润夜和杜岳萧才敢下车,润夜用钥匙打开了门,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绕过照壁,只见照壁之后是满院子的枯树残枝。 药架子东倒西歪,不少门还大开着,不过没有丢东西就是了。 杜岳萧走在院中,走在三官庙的院中,突然间有一种隔世之感,感觉这里并不是他上次来的三官庙,而是别的地方。 “润道长,你多长时间不在这里?雇个人打扫打扫吧。” 润夜腹诽自己哪里会那么享受,这些事情都是他事必躬亲的,哪里还有休息而请人做的道理。 “一日不做,一日不食,贫道是个修行人嘛。” 说完,润夜提着自己道袍的前摆和杜岳萧来到药房,杜岳萧眉头一皱,他才不相信润夜说的这么楚楚可怜。 “那你和朱红玉的事情怎么算了?” 润夜一下子愣了,呆在一旁不敢说话。杜岳萧见润夜这个模样,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润道长,你和她还真有事儿啊?我炸了你一下你就认了,哈哈哈哈哈。” 润夜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如何评价杜岳萧的心机。其实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问话而已,倒是自己卖了自己。 真丢人。 “别往外说,我如何都无所谓。我怕对朱红玉不好。” 杜岳萧“哼”了一声儿,从药房的麻袋中找到了润夜囤积的附子。一袋一袋搬到门外去,足有二百来斤。 服了,真心是服了。 润夜见杜岳萧不答话,连忙又解释道:“都是我爱慕她,她也是被我拖下水的。所以……对了,等这次瘟疫过后,贫道就还俗了。可以行嫁娶之事了。” 杜岳萧一听润夜这话,心里倒没有多大的感触。因为在他那边,朱红玉虽然是个特殊的存在,但是不能和他鱼水之欢的女人,终究是弃置的衣服。 “我知道了,你们大婚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包一个超大的红包恭喜你们……对了还俗,你做道士还不爽吗?为了一个女人还俗。其实不还俗照样开心。” 润夜只是微笑着,对杜岳萧的看法没有表现出反感。 “如今,我们自然是可以私自拜了天地,亦可以直接行苟且之事,但是多少要给她一个名分。” 杜岳萧听着到底不爽,他的看法依旧与中原不尽相同。 “切,名分这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杜岳萧看不上中原的条条框框,更看不上润夜的取舍。这个国家给道士的优惠够多了,为一个女人的名分失去一切,不智。 润夜不再说什么,帮着杜岳萧将附子全部取了出来,还有堆在边角的一些散碎附子,如今缺药也捡起来装袋子里了。 兵士在二人找齐东西后将药材一袋一袋搬了出来,杜岳萧见润夜一脸开心,似乎并没有对桃花村的村民有什么留恋。 杜岳萧便奇怪的问道:“诶,这药材搬走了,你们村的人怎么办?” “这个村?”润夜冷哼了一声儿,“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贫道耐心已经用光了。” 杜岳萧不知道润夜遭遇了什么,但能猜到能让润夜死心的,到底是多么恶劣的一群人了。 “当然了,这一切都由您安排。不过润道长还俗之后有什么打算?” 说起这事才是正事,杜岳萧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多少有点看不上吃女人软饭的男人。 “去金陵的最热闹的烟花柳巷之中,为最红的头牌卖艳曲。” 杜岳萧愣住了,看着润夜……不对,这个打开的方式不对……这不是润夜,这不是他认识的润夜! “你、你,你不怕朱红玉打死你?” “贫道就是要历尽繁华之中,而又不染铅华。这才是人生,才是体道。不一定说还俗了就不是修行。照样也是。” 杜岳萧“切”了一声儿,心道不过是想看看美女,还说的这么雅气。这润夜啊,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亏得朱红玉这么爱他。 马车隆隆,在这几百斤附子开始绑麻绳装车。 润夜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想到自己被委托寻找朱红玉的事,走出三官庙时还是看向的朱宅的方向。 杜岳萧知道润夜想什么,道:“朱红玉走了这么久,你倒是过去跟他们姐弟报一句平安啊。” 润夜想起那日的事心寒,本不想去。可是被杜岳萧这样一忽悠,倒觉得还是说一句话做个了断是好的。 琥珀……润夜想起琥珀就头疼啊! 第一百零五章 途遇劫匪 最后,润夜还是叩响了朱宅的门,前来的开门是二狗而不是常平川。 “润道长,您终于来了,快请进!” 润夜站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进门终究不是个好事。 “二狗,我就不进去了。你去给琥珀和占鳌通报一声儿,就说大小姐找到了。但是大小姐在城中的军帐里面坐诊。现在还不能回来。” 二狗听的云里雾里,但是记下来了润夜的话。朱红玉从家失踪的时间不短了,家里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到如今的安静等候。 谁都知道大小姐定然无事,对官府很是信任。 润夜正要走,看到二狗不熟练的落锁,还是习惯性地多嘴了一句。 “常平川呢?” “常平川被叫入了二进院,他是燕国人,所以过去给主子们讲故事。” 润夜腹诽朱红玉家真是人才辈出,他也想去燕国看看去。听闻北国风光极为壮阔,瘟疫少还会下大雪,雪常常能够将人给埋进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好,那你进去通报,贫道要回城了。” 说完,润夜转身离去,如同走的时候一样,对这里没有什么感情。 只有朱红玉在的时候,朱宅才是朱宅,她不在了,朱宅就变成了一间屋子而已。 马车隆隆作响,带着润夜和杜岳萧驶入城内,二人坐在马车上,官兵们则步行护送。 如今的云梦镇早已不是一个治安良好的处所,这里可能埋伏着悍匪、强盗,有组织有预谋的偷朝廷的东西。 他们自认为劫富济贫,但实则至少这一次运送的东西是为了城中的若干百姓。 杜岳萧和润夜在车上坐着,润夜耐不住沉闷的气氛先打趣了起来。 “杜老板,贫道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杜岳萧听到这话,腹诽润夜可不是那种“不耻下问”的人,有什么问题还要请教他? “嗯?奇怪了,您还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 润夜掩饰尴尬,笑了一声儿。 “当然,贫道所知所学很有局限,杜老板不要打趣我。” “哦,那我要听听是什么问题,让润道长都疑惑。” 润夜先漫无目的得看了四周,装作这个问题只是他突然想到的而已。其实他早就想问人了。 “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了一个男人,你当如何?” 杜岳萧楞了一下,他觉得今天润夜不是润夜,他怕不是碰到了个假润夜! 这世道到底坏到了什么地步,润夜这厮都特么……说这种话出来!刚才还说要去烟花柳巷卖曲子,现在又是这种问题。 真是……魔幻的一天。 “咳咳……那个……” “杜老板若是觉得不舒服,那还是别回答了。” 杜岳萧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他轻轻的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来缓解今天的所遇到之事带给他的震惊。 “如果是我,无论何种女人都会照单全收。这两个女人我都要。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要做选择?我又不是养不起。” 润夜一下子纠结了,他所期许的答案绝不是这样。 “这两个人,一个是爱我的,一个是我爱的。我怕那个我爱的伤心,我也怕那个爱我的被我所伤。如何解释?” 杜岳萧长长的“嘶”了一声儿,润夜今天是不是找他茬,这种问题是他需要考虑的吗? 不过润夜委屈巴巴的看着他,杜岳萧无奈,只能耐着性子还是接待润夜的疑问。 其实,这有何难? “作为男人,你只需要尽兴就足够了。女人是你的玩物,她们为你上心、爱上你,就足够了。至于你是不是会伤到她……我觉得这不是问题。女人既然是玩物,你关心她们的喜怒哀乐做什么?” 润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杜岳萧也愣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搞得润夜忧心忡忡的。 “润道长,你是怎么想出这么闹心的问题?有意思吗?” 润夜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知道杜岳萧说的不对,但是也没有办法进行反驳。 “可……我爱着她,不忍心把她当做玩物。” 杜岳萧这时才听懂了润夜的问题,这一个疑问之中,他所爱的应该是代指朱红玉,但是另外一个爱他的,那又是哪个女人。 “呵,润道长,您的艳福不浅啊。” 润夜发觉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了,一下子极为不开心。 “什么艳福?杜老板说话越发的没有分寸了,贫道可是出家之人。” 杜岳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还出家人呢,那和朱红玉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个怪人。 “我就不知道谁这么不长眼,喜欢你。你喜欢别人我想还求之不得,遇到朱红玉这个傻子才愿意跟你。也不知道谁还喜欢你,瞎了眼呐。” 润夜不再理会杜岳萧,闭上眼睛靠在车棚上闭目养神,杜岳萧见润夜这副模样,也不言语了。 不过他此时宛若一个女人,心里疑惑起来。 润夜的问题让他疑虑,同样的也带给他一颗极度想要看热闹的心。 他到底爱上了谁? 这件事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收场呢? 杜岳萧正在想入非非,幻想着润夜和两个女人在床上双宿双飞的香艳情景时,突然间马车一个剧烈的加速,将润夜和他都吓得不轻。 只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阵喊杀的声音,二人偷偷掀开车帘,只见门外的官兵遭遇了堵截。 一伙儿悍匪身穿着各色的衣衫,与官兵展开了肉搏。只见登时之间刀起刀落,官兵和悍匪均是血肉模糊。鲜血伴随着喊杀声越加的热烈,远处更多的悍匪举着刀跑了出来。 血液似盛开的莲华,此时被砍中的地方喷薄而出,一朵朵莲华竞相开放。地面也由一种黄土色,被人血染红。 嘶喊声、吵闹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润夜还想探头看去,却被杜岳萧一把拉回了车内。 “怎么办?”润夜悄声问道,自然是十分的恐慌。 杜岳萧是个常年行走江湖的人,也在西域遇见过劫镖的事情,他自然知道应对之策。 “等一等,能打得过就打得过,打不过咱们装怂。” 润夜无奈的捂着自己的脸,什么叫做“装怂”就算是打不过那也不能附逆啊…… 随着车外最后一声惨叫声响起,官兵喷涌出来的鲜血撒在了马车的车厢上。 一下子戛然而止,时间被暂停,润夜早已吓懵,再转头看杜岳萧,也是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准备好了吗?” 杜岳萧小声朝着润夜问道,润夜更是懵了,什么叫做准备好了?什么又叫做没准备好? “啥?” 只见杜岳萧掀开车帘从车内下去,举着双手。 润夜一懵,跟着杜岳萧走了下去。 二人一下车就被抵在了车棚上,一把亮晃晃的刀被压在脖子上。 说实话,见到此情此景,杜岳萧也懵了。 “各位!各位!”杜岳萧满脸笑容,但其实早已经是两股打颤,“各位英雄好。我是这批货物的主人,这只是普通的药材而已,拉进城中救人用的!” 杜岳萧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顺利引起了领头人的注意。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杜岳萧的怂让压制住他们的人没有进一步动作。看来这条命倒是保住了。 “大牛,你去看看。” 领头人朝着大牛使了个眼色,大牛跑到货物前面,用刀开了个小口,从布袋子里面掏出来一把附子,当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这玩意儿不能吃也不是银钱。 “二当家的,这是药材!” 领头人是黑风寨的二当家,诨名薛晴。只因为爆发了时疫吃不饱饭,又遇到官府抢粮食,而后被“逼上梁山”。 薛晴见二人没有骗他,自己要一堆药材也是无用,不如银钱来的快活。 这时,薛晴走到杜岳萧的面前,用一种极为危险的目光看着杜岳萧。 从他的直觉来说,这个人一定不一般。虽然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值钱,可是那股富贵的气质是掩饰不住的。 “你叫什么名字?” “杜岳萧,商人,做药材的而已。” “商人?买药材的?会医人吗?” 杜岳萧赶忙看向了身后的润夜,此时不卖队友更待何时。 “我身后这位道长会医人,医术特别好。” “哟,道士。” 薛晴看着润夜,眼神一下子变得凶厉起来。 “道士?是真的会医人,还是个骗子?” 杜岳萧见润夜情境凶险,赶紧给润夜打圆场。 “这位道长绝对是个好大夫,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名字。他不是个骗人的。” 薛晴见润夜长得周正,眼神中有没有犹疑和畏缩,倒也是个可信的人。 “朝廷礼重道士,想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怎么就不信这道士如你说的好?” 杜岳萧听到他这么说,暗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这个匪首认定了润夜不是好人,他也实在是保不住! 哎,这都怪他刚才多嘴。可谁让润夜一袭道袍不离身,早晚也会被发现的。 “这位英雄,朝廷是朝廷,个人是个人,这位道长从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连村子都没有出过呢!万不可伤了他,他可是救民于水火的大夫啊!” 杜岳萧拼命圆话,就是为了赶紧把润夜给拽出来,谁知道这薛晴是个什么脾气。 “二牛,奇虎,把他们给我绑了!” 第一百零六章 杜岳萧带回消息 把人绑了,有可能是丢下山崖给个体面的死法,也有可能是成为人质。 说实话,薛晴能做黑风寨的二当家,这个智商还是在线的。 一般的商人,怎么可能有官兵保护,这批药材一看就不是杜岳萧的私人财产,杜岳萧也是被委托给官府采购药材的。 所以,如今有了官府的货物就有了交换的筹码。 杜岳萧、润夜可能是官府愿意舍弃的妻子,但是若是把药材也扣下去,管他们是什么身份,官府一定愿意出来赎人。 就这样,杜岳萧和润夜被绑回车上,一路人马由官道上了小道,走了大约四十里路时,进了黑云山。 这一进山,就难以被找见,跑也难说了。 车上,杜岳萧和润夜心情忐忑。尤其是杜岳萧,纵然他长时间在外经商,也遇见过匪徒、丢过东西。但是全然没有像如今这样被绑架。 杜岳萧和润夜被绑着坐在车里,很怂的叹了口气。 “你说……我们不会死吧?” 润夜已然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死就死吧,我们道士死了之后就回天上了,到时候我拉你一把,给你找个小官在天上坐坐。” 杜岳萧听到这话,眼泪都要出来了,当然不是被感动出来的。 “我宁肯穷困潦倒的活,也不要等死了以后被你封个什么小职位啊!” 润夜还是一如既往的靠在车棚上,忍受着饥饿和车棚内的闷热,最可怕的就是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等待。 虽说他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里,亦入轮回。但是现阶段,他是真的不想死,毕竟有朱红玉,还有尚未开始的新生活。 哎……结果遇到了一群悍匪,他的人生就这样被改写了。 “还挑三拣四的,要是活我也想着活。” 两个人就这样低声得互相吐槽,他们谁都不想死,这是肯定的。 一行人货物与马车行驶在山路上,七拐八绕的上了山,黑风寨就在山腰一处平坦的地势上面。进了寨子,薛晴先跑去大帐给大当家的回话,而润夜和杜岳萧也被带下马车去,蹲在原处由两个人看护。 这时,润夜和杜岳萧才看到黑风寨的模样,环绕四周的是高耸的木栅栏,木栅栏之内是几个营帐,当然这个布局规则很像是军中打仗时安营扎寨的规则。 杜岳萧是见过这种地方的,军营的规制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莫非是大当家的……就在杜岳萧想入非非的时候,润夜被两个人拽了起来。 “你是大夫?” 润夜瞅着来人丑恶的嘴脸,还有深黄色的槽牙,心里恶心的不得了。 “我是大夫。” 确认完身份之后,润夜就被这两个人拽到了一个小营帐之内。 杜岳萧继续蹲在原地,说实话,润夜在的时候能和他同甘共苦一下,他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但是如今润夜被带走了,杜岳萧是真的怕了。 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被杀人灭口。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润夜被带入了一个小营帐之内,只见营帐里面躺着一个女人。润夜看到女人的身上都是伤痕,也衣衫不整。 他也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身份,自己怎么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来到营帐之内,润夜就被松了绑,他用余光打量着帐篷内的情形,发现这里面至少有四五个女人,如同动物一样被豢养在笼子中。 造孽啊。 “你看看,这还有救吗。” 润夜被松了绑,倒没有更多的礼遇在其中了。 “这是什么人?” “你他妈费什么话!” 只见一土匪狠狠地踹了润夜一脚,润夜皱着眉头,紧紧地盯着躺在床上的人。 就算是对世俗再无知,他也知道这女人是什么身份了。 她如同被豢养在这里的女人一样,都是沦为玩物的。救?还是不救? 润夜蹲下来,给这女人号脉,发觉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应该是脱力所致。再看下身之处,早已经是溃烂成一摊血肉。 这样缺医少药的地方,别说是救过来了,她没有死都是一个奇迹。 “我想,应该是……” “大夫,救我……” 躺在床上的女人并没有因为被当成玩物而丧失活下去的欲望,润夜不知道的是,若是这女人活不下来,晚上就会成为兵士的口粮。 这黑风寨可没有多少粮食,死尸也是粮食。苟延残喘的活总比被当成食物吃掉的好。 润夜手头是有一些土方子,倒也是常用的药材。问那带来的土匪要了纸笔之后,润夜写了个适用的方子来。 “你们派个姑娘伺候她用草药一日三次擦洗,再喝一些清热解毒的。” 说完,润夜看着这姑娘,就想起远在云梦镇的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被俘虏的消息是否被她知道,这丫头用情极深,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乌鸦空叫,鸟啼鸣,虽然是葳蕤的盛夏,但黑云寨所占据的大山,俨然是毫无生机的。 云梦镇内,得知官兵被截已经是几个时辰之后了。 润夜和一车药材被扣了下来,杜岳萧被绑着送到了城门外,身上还带着黑风寨的勒索信。 路人看见杜岳萧替他松了绑,也解开了眼睛上的黑纱布,杜岳萧知道润夜身处于险境之中,赶紧跑到校场去。 这几日,晁简龄在云梦镇处理公文并巡查,这种事自然是求他最好。 杜岳萧经过一下午的惊魂失魄而后,并没有把自己的脑子也连带着丢掉。 朱红玉一直坐在军账外面诊断病人,就是为了润夜和杜岳萧回来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看到。 结果等来的不是润夜,而是惊慌失措跑进来的杜岳萧。 “杜岳萧!” 朱红玉见杜岳萧惊慌失措的进来,没有一同前去的官兵,也并没有润夜。下意识的朱红玉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红玉,出大事了!” 朱红玉从未见过杜岳萧这样惊慌所措过。 “润夜呢?润夜在哪里?” 杜岳萧捏着朱红玉的肩膀,眼中的慌张即使是他想要隐藏的,可已经是无法隐藏了。 “哎!你随我来正殿,我跟晁巡按讲!” 说完,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排队等着开药的病人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们无事可做的平日,也是喜欢八卦的,今天看见润夜和杜岳萧二人出了门,就知道又是去置办药材了。 结果却变成了有来无回的结果,这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药材的运送出现了什么问题。 正殿之内,刚刚上床准备休息的晁简龄被叫了起来,杜岳萧和润夜迟迟未归的事情让他也是忧心忡忡的。 他也担心二人出了问题,听到外面的人回禀说杜岳萧回来了,急忙求见。 晁简龄也知道,一定是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否则二人不会只让杜岳萧前来。 穿好衣服,正殿灯火通明。 晁简龄、姜宰宇、汪世儒都被叫了过来。杜岳萧跪在堂前,全然没有了刚下山时的窘迫,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商人,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而来。 “草民杜岳萧,给各位大人见礼了。” 朱红玉也是跪在一旁,但是全程没有说话。她也是被拉了过来,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岳萧,你不是和润道长前往桃花村取药了吗?” “是。我正要汇报此事。” 杜岳萧站起身来,朱红玉也跟着站起身来。他抬着头仰视着堂上坐着的官员,心中满满的焦虑。他们会不会救润夜,至少看在那一车附子的面子上? “今天官兵带着我们前往取药,但是在官道上的时候被一伙悍匪将药材截获。官兵拼死,结果还是被悍匪屠戮。我和润道长被抓入贼营。” 说着,杜岳萧的声音有些颤抖,润夜如今还在贼人的手中,他的确担心润夜的安危。 毕竟他被放回来了,如果一个人苟活于世,那么此世都不得安宁! 晁简龄没有想到竟然发生如此谋逆作乱的大事,亦没有想到药材会被匪徒劫走。 “什么,那药材和润道长呢?” 杜岳萧叹了口气,看着堂上的众人,他自然是最痛苦的。 “回禀大人,药材和人现在都在贼窝。贼人将我放了出来,并让我带一封书信到县衙。这是一封勒索信,还望众位大人过目……” 说着,杜岳萧将自己怀中的勒索信给取了出来,姜宰宇走到杜岳萧的身旁,将杜岳萧手中的信去了下来,再递给晁简龄。 原本,晁简龄已经为了赣州赈灾的事情焦头烂额,但眼见着云梦镇是最好的一个城镇,至少还可以保留一丝赣州的生机在其中。 但是如今,难道他这个赣州巡抚也要做到头了吗? 晁简龄打开了书信,这是一封普通的勒索信,所要的无非是用钱财换人。因为这是一批药物,黑云寨本着盗亦有道的原则,只要官府给出五百两纹银就可以换回药材和人。 看到这里,是个官员也都想着妥协了。 作为赣州东边最大的城镇,哪怕是五千两、五万两,也是要给的! “这封信本官已经通度过了,这五百两的银子好说,咱们还是要救人要紧。” 朱红玉知道,这不是“救人”,在这些当官的眼中药材才是最打紧的。 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润夜,她知道润夜此世最不喜欢做的就是被当成筹码。 若是这件事由缴付赎金而解决,润夜的后半生怕是也不安稳。 宁折勿弯,多少让人增加了一层枷锁。 “堂上的诸位大人。”朱红玉站在堂下一直没有说话,看到此情此景终于叫住了准备付赎金换人的官员。 “怎么了?”晁简龄很是烦躁地问道,而朱红玉觉得这份态度也无可厚非,毕竟她是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女人。 第一百零七章 吕明辞归来 朱红玉知道众人都不喜欢她,但是救润夜这件事上,她责无旁贷。 “诸位大人在上,你们想想润道长已经看到了匪徒的脸,而这一批药材只要他们转手一卖,价值不菲。绑匪当然是趋利避害,不会选择如此险棋来索要官府的赎金。依我看来,就算是交付了赎金,绑匪也是不会给我们药材和人的。最有可能拿上钱,杀人越货。” 晁简龄觉得朱红玉说的倒有些道理,看了一眼杜岳萧。 “杜岳萧,你觉得呢?” 杜岳萧愁容满面,虽然担心润夜是事实,但是悍匪毫无人性也是事实。 “是,这也是我担心的问题。悍匪确实毫无人性。哪怕是朝廷的官兵他们亦不畏惧,只怕已经是惯犯了。” 晁简龄才发觉这件事不那么好办,倒是起了疑惑。 “那你说说怎么办最好?” 朱红玉想了一下,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也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若是润夜,倒可以舍命出去试一试。 “自古就有朝廷招安匪徒的说法,不如免去这五百两银子,上山游说黑云寨的首领招安,若是不从不如趁着如今元气缓和,将黑云寨一举拔下。” 晁简龄坐在上位,他深深的知道这个这个地方没有润夜可以,但是没有附子不行。的确如今的附子卖出去都不止五百两银子,五千两都难说。 匪徒不至于就要这点,真可能是虚晃官府的一招骗局。 “好,就由你说的办。招安这件事也好,如今兵士空缺,云梦镇的城防不好。只是……涉险这种事……” “由我来。”这句话几乎是朱红玉脱口而出。 晁简龄皱着眉头,他觉得朱红玉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这种关键的事情怎么能由一个女人出面。 “我的目的是救出润夜,灭了黑云寨。招安所用的兵士,您放心吗?” 听到这话,晁简龄觉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难道朝廷有不用招安兵士的先例。 “你怎知我不放心?” 朱红玉暗叹一口气,果然晁简龄的心还没有那么黑,朱红玉想要诛杀黑云寨,不过是看了《水浒传》的一点有感而发。 “既然大人愿意用悍匪守护城防,那么我游说这些人归顺便是。” 晁简龄看朱红玉越加不爽,这女人以为她是谁,怎么有资格敢在大堂上说自己前去招安匪帮,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给我闭嘴,一介妇人,这里哪有你张嘴说话的份!还不给我退下!” 朱红玉看着晁简龄,她知道招安这种上台面的事情固然不能被允许,可被当众侮辱也是难听。 她正起身要走时,只见门外穿着绣金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男子走入大堂之内。 “大人好肚量啊,可别忘了你们当初求着谁来的。” 来人是吕明辞,他前几日与人巡查河道,今日方归,正要跟润夜谈及此事,没想到进入军营听到的却是润夜被俘虏绑架的消息。 晁简龄和杜岳萧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吕明辞,还有些不知所措。 “吕大人。”姜宰宇赶紧一路小跑,跑到吕明辞的面前很是客气的行礼。 晁简龄虽然表面上官位高于锦衣卫,但实际上锦衣卫在查案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县官不如现管,到底是锦衣卫手中权力大。 晁简龄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挺旧派,对新生的锦衣卫并没有好感。 只是迫于吕明辞的气势,缓缓站起了身。 “原来是吕大人,早有耳闻。听闻您有公务缠身……” “公务不急,润夜被绑了?” 吕明辞说着这话,坐到旁边的客座上,将绣春刀摘下来放在桌案上。 朱红玉瞅了吕明辞一眼,看见他眉头紧皱,看来润夜被绑架这件事比药材丢了更重要。 “对,药材和润道长被劫持了。” “呵,原来你们云梦镇的治安都这么乱了?” 吕明辞的一句责问,姜宰宇只能走上前来对着吕明辞跪了下来,意为请罪。 见人下跪,吕明辞也不好再问责什么。他刚才在外面听朱红玉的话听得真切,倒是这个女人有些见识。 留着所谓的土匪寨绝非是好事,拿钱去赎人是最下等的计策。堂堂官府怎么能对匪首妥协? 当然,招安固然是一条良策,但本朝以来所有招安的都被派去做了打仗的先锋。朱红玉说的没错,朝廷用这些人就是不安心。 最好的办法还是永绝后患,这是朝廷的意思,同时也是云梦镇如今状态下最好的解决方法。 如朱红玉所说的强取不可得,用阴招倒是更好。 “吕大人,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还是将药材和润道长要过来为要,之后在追究治下之责。” 晁简龄一字一句,平息了吕明辞的怒火,的确如今是救人要紧。 对着晁简龄的建议,吕明辞点了点头。 “你们这些为官的男人,到底没有一个女人有见识。这次我将带着朱红玉前往贼窝,将润夜和药材取回来。” 被吕明辞呵斥,晁简龄这张老脸肯定是挂不住。竟然还要带上朱红玉,这就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吕大人,朱红玉终究是一介妇孺。” 吕明辞“哼”了一声儿,道:“也比你们这些耽误事的老家伙要好得多。” 再次被呵斥,晁简龄是敢怒不敢言,看着朱红玉,仿佛是要吃了她一样。 “行,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吕大人若是觉得这个法子是稳妥的,那就按照吕大人的意思来。” 吕明辞看着站在一旁的朱红玉,道:“你还想呆到什么时候,赶紧走吧。” 朱红玉一撇嘴,跟在吕明辞的身后默默离开了。 出来时,夜色如水。朱红玉觉得自己身体里,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情感。吕明辞这一波是真的救了润夜,可是她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堂堂的锦衣卫凭什么要救一个乡野道士呢? “吕大人,现在怎么办?” 吕明辞带着朱红玉走到客房,示意进屋说。 朱红玉无奈,只能和吕明辞进了客房。吕明辞的屋内有一个侍女,当然是姜宰宇配置的,侍女见二人回来了,忙给二人端上茶杯,而后盈盈退下。 “我不在这几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你说与我听。” 朱红玉轻轻地“啧”了一声,心下救不出润夜来也着实着急是真的。 “杜岳萧和润夜回桃花村去取附子,结果我哪里知道这几个人回来的路上被黑风寨给劫持了。晚上杜岳萧被放了回来,拿着一封勒索信。” 吕明辞觉得倒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信息,他所问的也并不是这个问题。 “对了,你知道黑云寨多少人吗?” 朱红玉思索了一下,道:“这一队人马,有良好的武器。而且应该是有三百人以上,不排除训练精良。” 吕明辞一听,倒觉得朱红玉在扯谎,敌方的人数和规制她怎么能知道呢?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是匪首告诉你的?” 朱红玉摇摇头,虽然内心焦虑,但是仍不忘打趣吕明辞。 “还说是锦衣卫,这些事都推断不出来?” 吕明辞莫名其妙被嫌弃了一通格外疑惑,也不知道朱红玉说的“推断”是怎么个“推断”的法子。 “你倒是给我说说,若是真说出个一二三来,我请你吃饭。”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现在哪里有心情说这些。罢了,吕明辞现在和自己是一条战线的人,还是简单说说给他解释。 “今天和润夜他们一行人一齐出去的兵士有三十个人,就是害怕遇到劫匪。这些兵士都是训练有素的,至少一个能够抵用两个。如今听闻他们都被杀死了,那么敌方的人数至少是七八十人。才能把润夜和杜岳萧有绑了以后押回寨子去。” “是啊,那么怎么得出三百多个人的结论的呢?” “对了,刚才忘了说。杜岳萧说前来劫道的是三当家的。每个当家的都有自己手下的人,大当家、二当家都是这么多手下的人,再加上日常维护寨子中的女人、妇孺、小兵,怎么说也有三百个人。” 吕明辞一听朱红玉这样分析,觉得自己的确不应该轻敌了。 原想着只是一伙儿流寇而已,没想到竟然是盘踞在山中的一伙儿悍匪。朱红玉说的没错,能够毫不眨眼的杀掉三十个兵士这种事,绝对不是一伙儿普通的流寇。 若不是朱红玉提醒,这种低级错误他也能犯了。 吕明辞坐在灯影之下思索,一时无言。朱红玉看着吕明辞愁苦的面容,不禁觉得他以前的阴狠神色有些和缓。 “对了,还没有问你这次前去巡查河道,有什么发现吗?” 吕明辞本不想谈这些个小事情,但是如今也是藉由朱红玉疑问的缘故,不妨跟她说说。 “没什么发现,就是河道的上游堆满了死尸。我们都觉得奇怪,怎么人死了不入土为安呢?原来是云梦镇东边的这个村子里,人都死绝了。没有挖墓坑的人,所以就堆在河里了。” 朱红玉震惊地看着吕明辞,过了好久才和缓过来。 “什么?还有这种事?那你们怎么处理了呢?” “润道长在我们临走之前嘱咐,若有不得埋葬的必须进行安葬。我们就挪走了,然后找了个乱葬岗进行安葬了。” 朱红玉听到吕明辞这样处理,心里很是高兴。别的城镇不说,至少这云梦镇是能够保全的。 “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怎么,姑娘也喜欢汴京的清谈之风吗?” 朱红玉愣在一旁,倒不知道他所说的“清谈”是什么玩意儿了。不过如今解决了瘟疫源头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将润夜救出来。 “这样吧,我有一计,还是冒险些。” 第一百零八章 初入黑云寨 “你有一计?不妨说来听听。” 吕明辞知道朱红玉是个“诡计多端”的,这女人颇有见识,若是朱红玉有了计策,说不定好用。 “我明日由你护送上山,跟敌方的大当家的直接谈招安的事情。若是他愿意被招安,这件事情就有门,若是不愿意被招安,这事更有门。” 吕明辞眉头紧皱,这件事断然不可。刚才他和晁简龄也说过招安不利于城防的巩固,反倒是件坏事。 若是朝廷有硬仗可打,招安一些送到敌人面前冲锋才可以招安。 “因为我们兵力缺乏,所以不能抢攻,只能智取。对悍匪先许以高官厚禄,然后让这些人进城领赏。再将这些土匪困在城门前的瓮城中,关闭大门后高处射杀。所以三百余人不过需要几十个兵力,就可以屠杀殆尽了。” 朱红玉再一笑,说出自己的第二步计划来。 “若是不愿意被招安,咱们就故意露出破绽来,说云梦镇内无人,让他以为可以取而代之。还是一样的布兵手段,但是保准叫他全军覆灭。当然,他怎么选择这完全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当家的野心几何。不排除想要被招安了老实人,也不排除想要割据一方的山大王。” 听完朱红玉所说的,吕明辞着实佩服起朱红玉来,不仅是想得面面俱到,更是阴狠毒辣。 “你这手段倒有些我们锦衣卫的味道。” 朱红玉只是恬然一笑,并不作答。 若是这伙儿悍匪没有绑架润夜,或者让润夜回来送信,她倒是没有这么缺德要赶尽杀绝。但若是动了润夜,无论如今的他是否安好,那都是不能留在这个世上了。 “当然,这一切还是要让您定夺。” 吕明辞一想,这个法子是最好的法子了,虽然阴狠了一些,但却是斩草除根。他们锦衣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倒也是可行的。 “就按你说的定了。若是这次拔除了黑风寨,待我回朝一定给你讨个封赏。” 朱红玉并不缺钱,只是缺少在朝中的威望。若是吕明辞愿意给自己张罗封赏,再好不过。那些钱款她不在意,她只在意能否在朝中立足。 可是她不傻,深知吕明辞这次来到云梦镇并非是为了“扬善惩恶”,定然有朝廷的任务在身上的。 吕明辞这样耽误迁延原本的任务,难道不会被治罪吗? “吕大人,您如此热心,我有些怀疑了。” 吕明辞打量着朱红玉,虽然刚才在谈论战略的时候已经放下了戒心,但此时他的戒心又上来了。 “你说……怀疑?那你怀疑什么?” “您来到这里是为了到县衙查案。如今县衙重新开张,您不去查案?为什么要管黑风寨的事?为什么还要给我讨个封赏呢?” 吕明辞冷冷一笑,看着朱红玉的眼神更似以前的阴狠。朱红玉俨然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知道的越少越好”,可是如今的她也不能被人“请君入瓮”。 “朱红玉,聪敏的女人据说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这样不好吗?” 嗯……吕明辞到底是什么算盘,朱红玉这次也不知道了。 “吕大人自己安排,我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哦……对了,您去跟晁简龄他们商量调度兵权的事宜吧。我先回去睡觉了。” 说是睡觉,朱红玉只是找个借口赶紧离开而已,她现在已经不适合与吕明辞交谈了。 这晚对于朱红玉来说格外漫长,她担心润夜是真,被吕明辞如今的作为也弄得一头雾水,总觉得自己睡着就会被下阴刀子。 其实官场的险恶朱红玉还没有感受到半丝半毫。 吕明辞能够迁延查询前国师的事情,转而将精力放在处理黑风寨的匪徒,无非是在拔出黑风寨之后跟皇帝上奏,讲述晁简龄的失职。 晁简龄失职之事是真,故而一定会被贬谪。 一个新的赣州巡按很快就会被朝廷任命,而这个新人极大的可能性是被锦衣卫给安排了。 锦衣卫不仅相当皇上的狗,同时也不想完想后援无力。何况如今正德帝身体欠佳,锦衣卫刚刚成立两年,谁都不想失去现有的权力。 所以培植掌握实权的官员,也是他们的日常之一。国师的事情放放自然没事,都这么多年了,找不到也是情理之中,应付皇上好交差。 朱红玉理解这个道理,也是很久很久之后了。 第二天朱红玉起得晚,外面的病人由杜岳萧和富贵一起照拂。 等她起床的时候,吕明辞已经和姜宰宇商量好了用兵之策。锦衣卫在京城之外,有便宜行事的权力,这其中也包括军权。 姜宰宇只是负责给他带来军队,如何使用就是吕明辞自己的事情了。 朱红玉起床之后,洗漱完毕,换好一身得体的衣衫。走出门去到校场上,见吕明辞正在重整军队,一队人由把总带领着上了瓮城的城楼。 而另一队人则是和吕明辞朱红玉一起上山的。 吕明辞见朱红玉过来,眼底中倒没有昨日的阴狠。朱红玉只要不问的太多,大家还是可以好好做朋友的。 朱红玉走上前去,对着吕明辞行了一礼,昨日的对话让他很清楚二人之间的身份。 “你倒是心里不装事,本想着叫你。兵士都准备好了,咱们上路吧。” 朱红玉思索一番,道:“咱们今日前去,八成那首领和底下的兵是不会来的。你这么早安排,不太好吧?” “按照你的计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用担心什么时候来,早一点、晚一点都好。” 看完吕明辞的安排,朱红玉觉得尚可。虽然不是很满意,但她一个妇人真的不好出面。 锦衣卫觉得都可以,她哪里有那么多毛病。 好了,启程去救润夜是最要紧的,这一点上朱红玉和吕明辞是共识。 朱红玉进了轿子,而吕明辞跨上马。就这样一行人朝着黑风寨的方向移动,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黑风寨驻扎的小莲子山脚下。 到了山脚下,朱红玉下了轿子。看着地势心想不妙,这里的环境很适合驻守,她……真没有把握今天就把事情完成了。 一路上,鸟兽虫鱼、水潭清流,绿茵葱翠,树木高大。这一下进了山,朱红玉想起桃花村的山,也是一样的风景名状,只是这山比那山要险恶太多了。 一伙儿土匪待在这里,不知道已经盘踞多久了,也不知道靠山吃山的村民这些日子怎么过活。这瘟疫来的时候没有个赚钱的法子,更是可怕。 吕明辞和朱红玉一前一后走着,路上也没有说话。道路平坦,路上连硌脚的石头都没有,可见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挺多,更可以说悍匪活动极为猖獗,一天几次。 到黑风寨外,挡在门口的矮木栅栏有三层之多。木栅栏之后是一个用高大木桩子围起来的营地。 其中的摆设很像是军队的布置,朱红玉在校场待了几天,看到这个布置暗道不妙。 “我看这是军营的布置方式,当家的定然不简单,我们看看情况在动作。” 吕明辞微微颔首,朱红玉见他的鬓角处留下了汗,朱红玉也紧张,她紧张是手心出汗。 二人走上前去,守卫的人见到外人很是警觉,马上将手中的大刀举了起来。 “来者何人?” 听到这话,朱红玉和吕明辞一下子都举着手来,就差在脸上写一个“怂”字了。动作还出奇的一致。 “诸位英雄,小女子是过来赎人的,与这位过来拜访,还请您放我们去见大当家的。” 朱红玉能屈能伸,守门的两个壮士见一男一女前来,不免的心生疑惑。可想着能带女人来,也不会生事。 守门的两个人中的一人,走入营地去到主帐,给大当家的汇报了一声儿。片刻之后,二人得到允许进入。 得到允许之后,朱红玉和吕明辞进入营帐。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处角落里面在排队,而且秩序井然。 这是在分银子? 朱红玉多看了那边几眼,只见是润夜坐在阴凉处给人看病。 这道士真是可以了,到哪里给人看到哪里,真是……不救他算了,这货活的好好的。 守门的人见朱红玉迟疑,呵斥了一声。 “喂,走不走?不要乱看!” 朱红玉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随着带路人进了主帐。 主账高高大大,比别的军帐都要大,装饰华丽,更有土匪标配的虎皮地毯。 一张桌案、一张太师椅。两侧是小凳子,做属下的。这里是匪营开会的地方,所以捧出了大当家的威严,也不至于让属下难受。 主帐陈设简单,看来并不打算在这里长久,最多驻扎一年半载的,肯定要走。 吕明辞见朱红玉环视四周,也知道她不至于没见过世面到这个地步。 “怎么了,你看出什么来了?” “没什么。” 朱红玉在站在大帐中,深知有的话不适合这会儿说。于是跟在吕明辞的身后坐在了客位上。 一旁还有侍女端来了茶,俨然是一副好客的假象。 吕明辞假意喝了口茶,但很快掩着茶杯吐了,朱红玉没有喝茶,她一介女流,一定不会引起注意的。 “你有没有把握啊?” 朱红玉瞪了一眼吕明辞,硬是把他的话给瞪了回去。吕明辞的确是轻敌,但是他有轻敌的资本。朱红玉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紧张是正常,可是引起怀疑就不好了。 “你们二位是官府来的?” 朱红玉和吕明辞听到这话,目光向着大殿的主位看去。那虎皮毛毯之后,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座。 虽然简陋,但是满是“山大王”的权威。从这个布置中很难看出这个人品性如何,因为凡是个土匪窝都是这样设计。 而朱红玉赌的,就是这主帐简易的装修和闻着就不怎么好的茶水。 这个大当家的在此并没有长久打算这是一定的。 “见过大当家的。” 朱红玉起身,对着坐在“王椅”上的人恭敬行礼,吕明辞连虚礼都懒得行是真。 不过黑风寨的大当家的薛豹全然不在意礼数这回事了,他现在眼里只有五百两银子。 “原来云梦镇已经没人了,竟然派了个小娘子来。倒也没什么,你们怎么做无所谓,钱带来了吗?” 第一百零九章 黑云寨内博弈 朱红玉还是佯装笑容,假意对上位的人恭敬。 “哎,五百两银子够干什么的。买粮食?现在怕是如今农家自己都不够吃吧。花天酒地?不过是逍遥一两天。我们倒有一个可解决的法子。” 薛豹看着朱红玉,又打量了一番她身旁的吕明辞。 脸上渐渐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哦?难道你有解决的办法,你说话有一点点用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瞅向了一旁的吕明辞。 “大当家的,我说话可以没有分量。可是旁边的这位说话是有分量的。” 薛豹看向吕明辞,的确觉得他气度不凡,是个厉害人物。但是他听了半天也没搞懂,为什么云梦镇要派一个女人来。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朱红玉露出自信的笑容,复而看向一旁的吕明辞。 “不出大当家的所料,我们云梦镇的确是没有什么男人了。时疫厉害的紧,男人得病的多,反倒是年轻的女人、孩子活下来的多。守城的军士人更是少,是先发病的。” 说着,朱红玉不免叹气,而后又走到吕明辞的身后。 “这位大人是云梦镇如今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可惜最近嗓子哑了,平日里说话文不达意,我地位低微,只是一个传话筒而已。我所说的也是这位大人想说的。” 吕明辞点了点头,并未露出什么异样,他看着朱红玉已经隐隐的感觉到朱红玉是想设法逼这位当家的造反。 薛豹听到云梦镇中已经败落成这个样子,不免心下大喜,喜形于色都不带掩饰,吕明辞更加确定了这人要造反。 “是吗?那么……既然城中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五百两银子终归是有的吧?” 朱红玉思索一番,道:“这位大人的意思是,犯上作乱、占山为王终究是没有活路。朝廷一日不管只是无暇管理,所以今天我们来,是想着招安的。” “招安?” 薛豹冷哼了一声儿,他就是喜欢高高在上、割据一方的,怎么能成为如今朝廷的走狗呢? “招安这种事情兹事体大,我想着还是……要跟下面的人商量商量为好。” 这样一说,朱红玉倒有些不解其意了,不过吕明辞久经沙场,这男人什么心思他在明白不过。 朱红玉还想说什么时,被吕明辞赶紧拽了一下袖子,然后比划了一下“花钱”的手势。 她自然会意,看着吕明辞将银票拿了出来,朱红玉也转了话锋。 “当然,我们还是带着诚心过来赎人的,无论您是愿意被招安,或者不愿意。钱都已经带来了,城中病人实在是太多了,还望当家的可怜可怜这些生病的百姓,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薛豹咳嗽了一声儿,从刚才起一直站在门外的薛晴赶紧跑了进来。 “大当家的,您有什么吩咐?” 薛豹只挑了一下自己的眉,然后将银子尽数交给了薛晴。 “既然人家带着赎金过来了,咱们就放人。你去把那个绑来的大夫和药材都给他们装了,然后通知老二过来见我。” 薛晴疑惑地看着薛豹,而后又看了看朱红玉和吕明辞两个人。 “老大,你确定?” 薛晴颤颤巍巍地说出这句话,薛豹听到老三对他的质疑格外不爽,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怎么这么多废话,还不快去!” 薛晴拿着银票疑惑的走向门外,昨天大当家的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朱红玉见事情已经成了,不过也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薛豹到底是否谋反依旧是个未知数。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无论谋反还是愿意被招安,一定会选择离开寨子前往云梦镇。 而只要他离开了寨子,之后的一切都是顾此失彼。 朱红玉和吕明辞走出军帐,虽然只有几步远,但朱红玉的腿是绷直了的。她生怕薛豹在身后捅刀子,再看到帐子外的阳光,恍若隔世。 但这件事是朱红玉在薛豹身上多虑了。薛豹虽然性情是凶狠狡诈,但是在没有决定到底被招安还是造反之时,他不会轻举妄动。 招安自然会对二人所有礼遇,但若是造反也不差这个时候杀人。 提前杀了朝廷的人,后续的事就会麻烦不少,与其引起怀疑不如还是卖个人情出去。薛豹虽说是个草莽匹夫,这做土匪的弯弯绕绕还是很清楚的。 “你这个病也好治,让别人给你在疼的地方拔罐就好。” 润夜正在坐诊,见昨日绑架他的薛晴带着吕明辞和朱红玉走了过来。 他不惊讶有人会过来救他,但是他讶异的是为什么朱红玉也过来了。 “你们、怎么是你们来了?” 吕明辞二话不说,上去就拽着润夜的衣袖拖他往外走。润夜也不是个傻子,吕明辞的这一举动证明润夜已经脱离了危险。 在门口处,昨日被抢到寨子里的马车也被如数归还,吕明辞放开润夜的袖子,牵上马车走在前面。朱红玉和润夜当然也赶紧跟在后面。 黑风寨,这一处土匪窝,他们终于逃了出来! 薛晴看着一行人离开,心中大为恼火。冲入主帐后,只见薛豹还坐在原处没有离开。 他很是愤怒,对这个大哥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大哥,为什么?不是昨天说话好了拿到钱就把人都杀了,然后转卖出去吗?” 薛豹坐在椅子上正在想事,被薛晴这样一问,气得他将手边的烛台朝着这个瞎子砸了过去。 “闭嘴!你去把老二叫过来,给我参谋。” 薛晴吃了一肚子的火儿,见薛豹这么强硬,只能气哄哄的出去,到了老二薛虎的帐子里,只见老二在榻上正大战着美人儿,场面香艳。 “咳咳,老二。” 见薛晴进来,薛虎只觉得扫兴。被人打断这种事终归不爽。 但是他还是悻悻停了下来,女人见到这副场面,也赶紧走了。 “怎么了?这大白天怎么了?” “大哥叫你过去。” 薛虎听到薛豹叫他,赶紧穿好裤子跑了出去,当然身上的衣衫凌乱,这也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走到屋内,只见薛豹还坐在原处想事,这可不同于以往。若是寻常,薛豹不是在女人的床上,就是在骑马围猎的过程之中。 “大哥,我来了。”老二看见老大这样认真的想事情,还是第一次,所以想也是件大事。 “哎……云梦镇的官员过来招安了。” 老二“呵”了一声儿,直叹着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什么大事,只要咱们杀人放火不出几个月,朝廷肯定会派人来的。大哥为什么这么惊恐?” 薛豹不是个寻常人物,这土匪窝子能按照军营设计,就是因为他当过两年兵。 “你们以为我脑子有病?招安这种事,我也知道迟早会来。但是那招安的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薛虎疑惑地看着薛豹,倒不知道是什么消息能让薛虎这么激动。 “哦?大哥说说看?” “云梦镇已经无人值守了,他们才过来招安,希望咱们给他们去当兵。” 薛虎是这个黑风寨里面的头号“军师”,听大哥这样说不免来了兴致。 “云梦镇?我知道如今时疫死了不少人,也听说这病男人死的多,女人死的少。看来如今是死的差不多了。” 这时薛晴都听得七七八八了,一向被称为“呆子”的他脱口而出道:“所以……咱们是不是可以举大业了?” 薛豹叹了口气,也直摇了摇头,他将自己希望的目光看向薛虎。 “老二,你觉得呢?” 薛虎看着薛豹,别说这时是薛豹这个脑子直,就算是他这个脑子够用的都很是犹豫。 沉默良久,薛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时候被招安,无非是被别人当了垫脚石。咱们这些个兄弟不能受这些委屈。” 薛豹听到这话,更是犹豫了。 “可是这造反,是杀头的大罪啊。就怕……” “怕什么?”薛虎眼中露出了往日喜欢算计的神色,“咱们先假意修好,去探查一下就是了。” …… 润夜、朱红玉、吕明辞一行人逃出生天,走到山脚时,召回了埋伏的兵员,只留下几个放哨的人,时刻盯着黑风寨的动向。 到了山脚下,朱红玉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而后就是脚下发软。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她,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危险的境地。 “吓死我了。” 吕明辞见到朱红玉这样,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情怀。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句古话莫非没有听到过吗?” 朱红玉无奈,吕明辞还真是过河拆桥中的典范啊,这招不是她出的吗?怎么现在反倒是讽刺起她来了? “哼,凡事不都有第一次吗?以后啊,这种事多了去了。” “可别有下次了,谁不想海清河晏?”朱红玉捂着胸口,以手抚膺叹道。 “只要有瘟疫,哪里有什么所谓的海清河晏,都是骗人的。” 润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也插不上一句话,见朱红玉被吕明辞损得吃瘪,暗自发笑。 “怎么,这次救人还是你朱红玉的主意?” 朱红玉听到润夜问她,才不和吕明辞斗嘴了。说话也中肯起来。 “那官府中人都想着怎么把附子要回来,只有我和吕大人想着你怎么把你救出来。哎……世道多艰啊。” 吕明辞听到这话会心一笑,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也像是在眺望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黑风寨。 “我觉得事情没有想得那么顺利,这黑风寨大小有几百人。肯定有极尽奸险狡诈之徒啊。” 第一百一十章 吕明辞查润夜籍 夜幕降临,阴云密布。云梦镇早就没有了当日的繁荣和热闹,又是一副百业萧条的景象。 瑟瑟萧萧,不免可怖。 不过也有好事,那就是校场中虽然每日仍有病死的,但新感染的病人在减少,好起来的人也逐渐增加。 一行人坐着马车行至县衙,里面灯火通明,衙门的大门亦不被关闭。 在汪世儒康复之后,已是花甲之年的他,还在任上依旧要连夜处理累月案牍。 吕明辞见衙门还在办公,也知道应该忙忙国师的儿子纪有灵的事了。 “各位,耽误的时间太久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先下了。” “好。”朱红玉笑意盈盈的送吕明辞下了车,这反倒是引起了润夜的不满。只不过润夜不会说出来。 朱红玉送吕明辞下车之后,她的一只手附上润夜的手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生怕再次被绑走。 “忧国忧民的润大师,为了几袋附子,险些赔进去性命。要知道这个结果,不去也罢。” 润夜不说什么,还是一如往常不愿喜形于色。相比于自己被绑入了黑风寨这种事,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吕明辞。 “吕明辞什么时候回来的?” 润夜对吕明辞这个锦衣卫十分警惕,朱红玉倒有些不解了。润夜从不喜欢八卦别人,怎么如今对吕明辞这么上心。 这俩不会真的有……润夜看上去也不像是好男风的人啊。 “嗯……就在你被绑的那天,大家在商议怎么救你,他听了一会儿墙根,然后进来了。” 润夜一言不发皱着眉头,他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关心吕明辞呢?” 润夜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当然了,朱红玉在润夜不想谈什么时,会选择尊重他的想法。二人陷入的长久的沉默之中。 朱红玉靠近润夜,有意无意嗅着他道袍上的味道。 “你的道袍上只有汗味,回去之后好好洗个澡吧?我给你找点檀香熏一熏,把晦气都熏走。” 润夜放下心中的挂碍,还是如以前那样温柔。 “怎么,你也相信晦气一说?” 朱红玉一下子脸上挂不住了,她说着这么暧昧,怎么润夜不为所动,还把她的话堵得死死的。 “我信不信的另说,你在黑风寨里面有什么新鲜见闻,能说给我听的?” 润夜见闻不多,只有一样颇为惊骇。 “这事我也不想说,但只想着借用这个故事告诫你,以后不要犯险。” 这一席话更是引起了朱红玉的兴趣。 “哦?说给我听听?” 润夜定了定神,做大夫久了,不过是见到村中的小奸小恶。可是这次所见的,四肢百骸都感觉到一种寒意来。 “黑风寨中不怎么有粮食,但是他们手下的土匪却从来缺什么东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没有粮食就去买,或者去抢。润夜这算是什么问题? “黑风寨的匪徒会洗劫一个村庄,将十几岁的小姑娘带走。平日里泄欲所用,没有粮食就吃了。” 说完这话,润夜觉得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冷。朱红玉也是一样。 “这……是实情,还是骗我的?” 润夜恼火,他怎么会骗人呢? “这件事上我骗你做什么呢?” 朱红玉被堵得没话说,当然她是相信润夜不会拿这些事编故事,可是这也太……让人惊骇了。 润夜怕朱红玉还是不信,便补充了一些细节。 “我亲眼看见他们厨房的旁边有一个土坑,那里面都是人的骷髅。还有小姑娘的襦裙。你说……我是骗你呢?” 朱红玉连忙摇头,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也不知道润夜怎么较真起来。 “我信。毕竟我是个没见识过世面的,所以太震惊了。” 润夜不再搭话,觉得自己的脾气怎么暴躁了不少?着实奇怪。 是因为吕明辞?还是因为这次经历? 二人在车内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一些校场病人病情的话语,倒也无味。 走到校场门口时,天气突变。天上响起了几声闷雷,而后风飒飒、雨萧萧。 这一场雨一下,炎热躁动的天气很快凉快了下来,朱红玉这才发觉,是时候该凉快下来了。 姜宰宇的几个小兵带着伞出来接人,润夜前头下了车。 润夜举着伞,缓缓进了校场的门。 军帐里面余下的病患帮着将帐篷帘放下避雨,走在这样的暴雨之中,朱红玉心中唯有一件事。 “润夜,你说……这瘟疫快过去了吧?” 面对朱红玉的乐观猜测,润夜悲观无比。他走在雨中明显放缓了脚步。 瘟疫过去之后,吕明辞查案也有了结果,也不知道到时候他的安稳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人间何处不是地狱?” 说完这话,润夜加快脚步走过校场,道袍随着风雨抖动。 “别这么悲伤好不好?看开点嘛。” 朱红玉自然是追在润夜的身后,才不管他远不远和自己走在一起。 可润夜的心里早就被吕明辞给牵引去了…… “真的要变天了,你自己要保重啊。” 最后的这句话,因为暴雨的戚戚沥沥朱红玉听得不是很清楚。 不过润夜今日的一举一动,都让朱红玉觉得,这可能是PTSD吧?(创伤后应激反应综合征) 县衙内,吕明辞坐在县太爷的位置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上轻轻地翻开查阅户籍档案的目录。 这一份份的户籍堆砌在一起,士、农、工商、贱、空。除了空籍少一些,别的都多如牛毛。 吕明辞一直皱着眉头,将目录摔在桌上,而后合上眼用手揉了揉自己酸疼的眼睛。看完目录,吕明辞内心是绝望的。 “这些都是你们云梦镇与治下六县所有在册人口,还真多啊。” 汪世儒在一旁侍候着,也难为他老胳膊老腿还要伺候锦衣卫查找户籍。这时吕明辞发牢骚也不敢接一句话。 “对了,你们县衙补办户籍,可曾收过礼啊?” 汪世儒被吕明辞这句话吓得跪在地上,没想到他一世英名竟然毁在了补户籍这件事上。 “大人明察啊,这、这、这好处都是县官收了,我一个小县丞实在不知道。” 吕明辞懒得和汪世儒啰嗦,他才不管到底是谁收了礼。 “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些送礼补办的人,可否有记录?” 汪世儒想了又想,几乎要哭出声来。 “大人!以前的县官都是收了礼偷偷督办,哪里还敢有记录。” 吕明辞为难的正是这件事,按照如今朝廷的规定,凡是年满五周岁的孩童都要被带到官府造籍,而后由官府下发身份文牒。 有一些想要隐姓埋名的人,或者犯了罪、或者想要换籍,都可以给县官送个礼,补办一下户籍。 当然,京城附近的人不敢这么搞。但是天高皇帝远的赣州辖内肯定有这样的官员。 这位纪大国师若是想隐姓埋名,花点银子也不是难事。 但纪于之之死似乎可以定案。毕竟他手下的锦衣卫查了两年,这纪于之这十二年真的像是人间蒸发了。 好不容易根据一个路人吐出来的线索,才摸到赣州来。 罢了,他们锦衣卫有的是时间。 “汪世儒,你找十几个人来,将今年年满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岁的男子档案找出来堆在一起,而后报给我。” 汪世儒不敢废话,带着衙门里面的书吏,乃至于学徒和师爷,一人一摞子户籍按照吕明辞的要求挑拣。 吕明辞自己也抱了一摞子户籍,吹开上面尘封的土,就像是挥去这十二年来国师的疑云一般。 云梦镇县衙的灯亮了一晚上。 吕明辞查询档案,到第二天太阳照入衙门正堂,他这才猛然惊醒。醒了之后,吕明辞的下意识动作还是拿起没有看过的户籍找。 “纪润夜”三个字一下子冲入了吕明辞的眼帘。 呵,这都翻阅到空籍了? 堂下面的人有的人睡觉、有的人还在查询,终归是轮班,日夜不休。 出于好奇,吕明辞迫不及待的翻开了润夜的档案。 陈旧的纸张散发出一股股油墨的香味,在累年的烟尘散去之后,只见润夜的户籍空空如也。 “纪润夜,档案迁出云梦镇。” 迁出?吕明辞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这润夜在云梦镇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来了个迁出的结果?这又是怎么回事。 “诶,县丞,你过来一下。” 汪世儒正靠在板凳上打瞌睡,听到吕明辞叫他的名字赶紧走上去前去,揉了揉还没有睁开的眼睛。 “这个‘迁出’是什么意思,给我解释一下。” 汪世儒拿起这本尘封已久的档案,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这位名叫“润夜”的人。 “吕大人,我朝素来有一批为汴京所豢养的道士,这些道士的户籍都在京城中存放。” 吕明辞的确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 “我知道,有一些地方上的道士生活穷困潦倒,所以将自己卖给汴京的朝云观,这些道士仍然可以留在原地生活,每年还能拿到一笔价值不菲的香火钱。当然,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永远将自己镌刻在空籍之中,除此之外国家举行罗天大醮等国家祭祀,亦或者有其他安排,都要服从。” 汪世儒听到吕明辞还知道这一制度,松了一口气。就怕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位润道长在十二年前就被镌为了死籍。当时他师父带他来的时候说庙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所以带着徒弟来卖。嗯……是这样。” 吕明辞不由得唏嘘一声儿,这润夜被他师父收养,不过是被当成了赚钱的工具。 “他师父是什么人?戒牒在不在?” “在,这里都有备份。” 说着,汪世儒将一份简朴的戒牒递给了吕明辞。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朝云观的死籍人 润夜的师父名唤为“韩同玄”,是圣德一朝就受戒的道士。 按照章程来说,这并未有什么不对的。 吕明辞合上了润夜的户籍,但最后看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沉吟良久,吕明辞细细想来是自己多虑了,仅仅是因为认识,所以会多看两眼而已吧。 放下润夜的户籍,吕明辞接着指挥众人继续反查。 这一翻查,将是再也没有结果的查找,找遍了城中所有此年龄段的男人,也不会找出纪有灵的。 突然间,驻守在黑风寨的探子跑入衙门,对着主位上的吕明辞恭敬行礼。 “大人,大事不好了。黑风寨的二当家的薛虎带着十几个人下山来了,似是要过来探听虚实!” 薛虎?吕明辞并不知道这个人在黑风寨中的地位,昨日前去游说也并没有见过这位。 这下子麻烦了,若是就带着十几个人下山,大当家的还在黑风寨中,根本进攻不过去。 吕明辞有自己的底线,不招安就是他的底线。身为锦衣卫若是没有点风骨,那就真的成了朝廷的狗! “你去将城楼上的兵防换下。立刻派人去校场请朱红玉。” “是!” 军令如山,由不得任何人拒绝。这雷霆暴雨似的安排,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这个计谋中逃离出去,现在就是攻心的时刻,谁先认输就输了一切。 大清早起来,阳光明媚、空气清新。 朱红玉起了床,穿好衣服出了门,正琢磨着吃点什么早餐冲击,只见院子的石桌子旁边坐着杜岳萧、润夜,他们竟然在院子里面吃拌粉!还没有叫她! 看碗中拌粉的数量,应该是刚端上来。这群吃白食的家伙! “喂,我说你们真有意思啊,大早上的在院子里面吃拌粉还不叫我。” 说着,朱红玉凑到石桌前毫不客气坐下,眼尖的人看见朱红玉也起了床,赶紧端上来一碗拌粉。 杜岳萧对朱红玉争吃争喝这件事是见怪不怪了,朱红玉就是喜欢借着吃饭的名义,跟他们几个热闹热闹。 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谁不想着聊聊天放松一下。 润夜心情好,便哄道:“不是我们吃白食,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见你还睡着。” 朱红玉看着润夜,觉得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真不错啊,还学会哄人了,看来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朱红玉将碗中的米粉拌开,剁椒和香油醋的味道让人登时之间胃口大开。 杜岳萧笑得肚子疼,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按说润道长是出家人,哄你一个女孩子做什么?不会是二位……” 朱红玉听到这话,一下子被辣椒给呛住了。 “杜老板,拌粉不好吃吗?吃完了赶紧去给你的店铺开张吧。” 杜岳萧不做回答,这里的疫情没有完全缓和的时候,他是不会走的。 润夜坐在一旁,用眼神一直看着朱红玉,怎么都看不够。 “昨日辛苦你了,我回来的时候有些懵……所以有些口不择言了。”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话,是真的差点把自己呛死。 润夜这是咋了,这一天变得一点都不正常。 “对了,杜老板,金玉满呢?”朱红玉飞速的逃离了润夜的深情,转而问杜岳萧金玉满的情况。 杜岳萧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说话。朱红玉觉得这个举动很是耐人寻味。 “怎么了?是感染时疫了?” “并不是,我和晁简龄去外地置办药材,她拦着不让去。我们二人有了矛盾,后来回了云梦镇,我也再也没有去见她。” 这杜岳萧真是大男子主义没谁了,反正自己没错,都是女人的错。 男人离家去冒险,哪个女人不担心呢?她手段强硬,直接把润夜锁在屋里,但是金玉满肯定是没有这个能耐的。 “要我说,还是去看看。”润夜又在一旁插话,杜岳萧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来。 “润大师什么时候开始执掌人间姻缘事了?跟天上讲了讲升官了?” 润夜白了杜岳萧一眼,再也没说话。朱红玉也想劝劝,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县衙的小吏,看样子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 “给各位请安了,我们大人请朱红玉朱小姐速到县衙!” 朱红玉一下子站起身来,完全不顾碗中还剩的半碗拌粉。 “什么事?有没有说?” “大人没有说,但应该是黑风寨二当家的十几个人来云梦镇了。” 朱红玉眉头一皱,她的计策失效了,敌人并没有直接跳到她设置好的坑里。 允许她用计,也不能不让别人用计谋。 听到黑风寨三个字,润夜也警觉了起来。 “朱红玉,你们和黑风寨有什么内幕没有告诉我?” 朱红玉此时真的想和润夜说清楚,可是时间紧迫来不及你侬我侬了。 “润夜,我现在没办法给你解释。我先去县衙探听一下虚实。你且在这里等我。” 说完朱红玉行色匆匆的走出门去,只留下润夜和杜岳萧愣在原处。 “哎……” 润夜坐回原处,叹了一声儿。而杜岳萧看着润夜的反应,一下子就确定了二人的关系。 “我说……润道长……你可以啊。这么个漂亮有有钱的女人,被你搞到手了?” 润夜听到杜岳萧的言辞,很是不舒服,也没有回答。 但是杜岳萧的嘴碎,他可不能放过这样一个天赐良机。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你还在庙里收她做道姑?还是你还俗。这个时间段,还俗不合适,听说朝堂上面有大动作。” “你想多了杜老板,我们之间没关系。” 杜岳萧“啧啧啧”了几声,用手指着润夜一脸嫌弃。 “你当我是傻子这么好骗啊?你的眼神都出卖了你。朱红玉坐在这里,你的眼睛都挪不开了。要说你们之间没有情,我可不信。” 润夜只是笑笑不说话,可是眼神左右摇摆,透视出内心的慌乱。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了,原来在外人的眼中还是被一眼看穿。 “你可知道贫道所镌的籍吗?” 杜岳萧想着这算是什么问题,脱口而出道:“空籍啊。你想还俗就赶紧还俗吧,别耽误人家女孩子,没有关系我帮你弄。” “我是汴京朝云观的道士,也就是镌在死籍上的人,不必费心了。” 杜岳萧一皱眉头,这事儿他有所耳闻,也就是说一些道士生活贫困,愿意将自己卖给朝廷。朝廷每年都会给他们发钱,但是这辈子也就是朝廷的人了。 “你疯了吧?既然知道自己是这个身份……” “我逃不过自己的心,所以也在想办法。” 润夜看着杜岳萧,不知道是否是羞愧,他心里一下子特别别扭。 “这件事不要和朱红玉说,我不想污了她的清白。以后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杜岳萧拍着自己的脑门,真是被润夜气个半死,怎么朱红玉瞎了眼了能看上润夜这种人。 朱红玉随着小吏一路跑到县衙,县衙的院子里面已经站满了人,眼见着都是有军职的。 她前几日没有看见有这么多军士,看来果然瘟疫有消退的迹象。 走了几步就看见吕明辞也站在院子里,皱着眉头在等她。 “朱……”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朱红玉打断了吕明辞,她一路上也在想应对的方法。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将计就计了。 “探子来报是快马,他们一行人肯定比探子走得慢。这一行有四十里路。咱们还有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朱红玉走到大堂,一边对吕明辞分析局势,一边在大堂上找出一张干净的纸来,拿起一根毛笔迅速将云梦镇的城墙和城门画在纸上。 “听说带队的是二当家的,叫什么名字?” “薛虎。” 这个名字?朱红玉想起来,黑风寨大当家的名叫“薛豹”,那个绑走润夜的人叫做“薛晴”,看来他们是三个兄弟,关系一定很亲密。 如同三国时的刘关张说不上,但肯定很讲江湖义气。 “对了,那薛虎长得白面书生。”吕明辞补充道,他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吐了出来。 “我知道了,他们黑风寨有三把交椅,其中大当家的薛豹、三当家的薛晴,都是没脑子的草包。一个白面书生能坐到第二把交椅,肯定是黑风寨的军师了。” 吕明辞更愁了,骗一个傻子总比骗一个聪明人要好得多。 “这也是好事。”朱红玉咬着自己的嘴唇,用笔指着城门的位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现在立刻让城门口的百姓回家。” 吕明辞立刻下了军令,由几个兵士跑去传令。 “好事?” “黑风寨没有了军师,一定会乱作一团。薛虎临走之前肯定嘱咐了自己的大哥、三弟。但是江湖人讲一个义气。”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利用薛虎把黑风寨的人给逼下山来。” 刚刚朱红玉走在路上,只见人水马龙的,要是想骗薛虎说城中无人肯定是瞎话。 既然黑风寨给她来了这么一招,那么她也只能照单全收。 “逼下来?有什么良策吗?” 朱红玉只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了字“离间”。 “这些人表面是兄弟,但是背地里不过是争名逐利的匪徒罢了!咱们只需要诱敌深入,然后离间他们就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他们见招拆招,咱们也送个顺水人情。” 朱红玉说完这些,登时之间底气十足。 “那么,你的离间计怎么做?” 吕明辞忙问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朱红玉怀疑润夜身份 “说起来也不难。” 朱红玉继续在纸上操演,画了三个简笔画的小人,用数字编上编号。 “这三个人呢就是薛家的三个兄弟,其中薛虎是最聪明的,其余的两个人都是草包。咱们将薛虎软禁在云梦镇中,然后策反薛虎的手下,送他出去通风报信。” 听到这话,吕明辞觉得不是很靠谱了。 “这谈何容易?策反一个人有这么容易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 “先许以金箔美女,若是不上钩咱们再许以高官厚禄,若是在不上钩就去找他的父母。这黑风寨里面的人都是附近村子出来的反贼,找他们的父母不容易吗?” 吕明辞想了一下,倒也是可行的。既然朱红玉已经定下了离间的计谋,那么他就要去跟外面的人说一声儿了。 “那咱们先撤下城防,然后迎接薛虎来县衙,之后将他们软禁起来?” “对,可以先大宴宾客,之后在他的侍从中查找可靠人选。” 听朱红玉说完自己的计谋,吕明辞头也不抬的出去了。而朱红玉继续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计策,希望这回可以一劳永逸了吧。 轻敌了,太轻敌了。没想到这黑风寨中真的有聪明到极点的人物,他们可以将自己玩弄在手中,也可以猜测她的用意。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真的劳心又麻烦。 写完计策,朱红玉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见着后堂一群人在查阅户籍,很是好奇。 怎么这个当口,敌人都要到了,他们还有闲心情超越户籍,死的人这么多,什么时候忙这个事不好? 出于好奇,朱红玉走到后堂去,见他们都是在按照年龄挑拣。 “汪大人好。” 在一众人中,朱红玉见到一位皓首老翁,忙对着他行礼问好。老翁见是朱红玉,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回了一礼。 “汪大人,你这是在查阅什么呢?” “这是吕大人交代下来的,我们在找人。” 找人?朱红玉知道吕明辞是带着任务来到赣州府的,同样她也知道润夜很忌惮吕明辞。 莫非这就是吕明辞这次来赣州府的原因?调查有关于润夜的事情。 朱红玉知道,他宅院里面的九龙法衣、戒牒、一堆法器与吕明辞的到来绝非是偶然。 这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到底是什么关系? 正在朱红玉沉思之时,吕明辞交代完军士走到后堂来,见朱红玉看着众人整理档案,很是不舒服。 “怎么,你就对锦衣卫的职责这么好奇?” 朱红玉对这件事谈不上好奇,只是为了自保而想要多了解一点。 “就是看看,我也不想知道太详细的东西,我嫌自己命短。” 说完这话,朱红玉转身要走,而吕明辞叫住了朱红玉。 作为刚才出谋划策的奖励,他的确可以告诉朱红玉一些内幕消息。 “我在查当年国师的儿子纪有灵。” 朱红玉在市集听过前任国师纪于之的故事,这样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的人被锦衣卫盯着也是正常。 “怎么着?人家跑了还要抓回去宰了?” “不是宰了,而是承袭爵位。你要知道如今天下,时疫四起。没有国师的这十几年没有哪年能平平安安。所以找到国师的儿子继承爵位是当今最要紧的事情。” 呵呵,果然古人好迷信啊。就算是有了国师,这些灾难还是会发生。 但的确如今她对待国师的态度有所转变,这个人已经和她成为了命运相关体。 她床下面的那个箱子里,就是纪于之用过的东西。 “对了,你知道什么关于国师的线索吗?” 朱红玉听到吕明辞的询问,连忙摇了摇头,她可不想惹祸上身。 “国师?我听过他的故事,市井中将这段故事编成了话本,专门还有人讲述。” 吕明辞一皱眉头,心想如今的时局是越发的动乱起来,连国师的事情都能成了话本。 “这种事以后能不听就不要听,我们是在保护你们,知道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玩了皇帝女人这种事肯定要隐瞒起来啊,要不然皇家的颜面何存? “我知道……那我就走了。剩下的事情我已经写在纸上了,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 她迫不及待的辞别了吕明辞,待在这里只会陷入吕明辞对她的无限怀疑之中。这是不明智的行为。 跟一个多疑的人在一起,对自己是一种不负责任。 走出衙门的朱红玉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空气中都是自由的气息。刚才的县衙真是太过于压迫沉重了,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重的她喘不过气来。 走回校场,朱红玉见润夜一个个查房。自附子要过来之后,今天的病人们也都吃上了药。再也不用喝那种神奇的粉。 朱红玉至今没有告诉任何一个病人,关于他们所服用的药物的来历。 但的确对于一些病人来说,这是一个好方子,很神奇的就好了。 “你怎么突然间不舒服了?昨天吃什么了?” 润夜正在给一个老人诊治,朱红玉一下子凑到润夜的身旁。 “我回来了。” 润夜没有理朱红玉,仿佛朱红玉就不曾存在似的。 朱红玉见润夜不理她,就知道是自己又惹到了润夜。这个心思细腻到极点的人,到底自己惹到他什么了? “怎么了?怎么又不跟我说话了?” 想到病人还都在场,朱红玉帮着润夜将军帐里的病人诊查完,待润夜走出军帐去,她追上了润夜的步伐。 “是不是因为我去吕明辞那里,所以你生气了?你是一个男人,不能这么小气,对不对?” 润夜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朱红玉去找吕明辞才生气。 “你想多了,我生气的是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病人很多吗?昨天休息的早,今天也不想帮忙?” 朱红玉听到这话,觉得自己真是受到了无妄之灾的打击,这润夜这巧言令色的功夫着实有进步了。 什么叫做今天也不想帮忙?她明明是有军令在身,不敢不从。况且薛虎都走到半道上了,突然间来了个出其不意的打击,她能不着急着跑走吗? 再者说,她来到这个地方也不是为了“悬壶济世”,她朱红玉真没有这么高尚的品德。 她只想给润夜改换户籍,仅此而已。 “我本身就是带着目的来这里的,不达目的不放弃,与我目的无关的事情我不去做。” 说完这话,朱红玉气鼓鼓的要走。既然润夜不想见她,那么她就把承诺晁简龄的事情做好就是了。 “等等。” 润夜喝止住了朱红玉的脚步,朱红玉特别无奈的转过身来,看着润夜一肚子的委屈。 “润夜,你又怎么了?” “我是关心你,你去干什么了?走的时候行色匆匆的,怕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 朱红玉腹诽:若是她自己罩不住的事情,你润夜又岂能罩得住? “我们猜测出黑风寨并不只是为了要五百两银子,绑架你和药材最可能是问我们要了五百两银子,然后杀了你卖了药材。两头得利。” 润夜不知道有这回事,听了之后才感觉心有余悸。如今想想真的是……黑风寨的确没有这么仁慈,他们最不讲道理。 “既然这样,我是怎么毫发无损的被救出来的?” 朱红玉耸了耸肩,果然自己瞒了半天的事情,最后还是要告诉润夜。 “所以我们为了把你救出来,假意和薛豹讲和。为的是将他们全体剿灭。” 润夜来了兴趣,他知道朱红玉在看病方面是一把好手,可没听说她在军事上也是一把好手。 “怎么,这件事你也参与了?吕明辞还拉上了你?” 难怪,润夜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也不知情啊。毕竟她没有这个身份去参知政事。 “不是只有吕明辞,这个计谋就是我定下来的。原本是假意告诉他前来云梦镇被招安。结果这厮多了个心眼,没有来到云梦镇,派自己的弟弟来了。黑风寨实力尚存,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分批剿灭了。” “哦?”润夜听到这里,心里都替朱红玉紧张,这些土匪狡诈无比,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解决?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刚才过去又定了一个计谋,将他们剿灭的计谋。这才回来……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朱红玉对润夜一言不合就发脾气是真的反感。 她又不是和吕明辞去谈情说爱了,至于这么紧张吗?再说了,吕明辞在校场居住的时候,天天和他黏在一起,她朱红玉也没说什么啊。 “红玉,生什么气?大清早的,我还不能问问你了?” “哼,你刚才说我不帮忙了,我来这里不像你是悬壶济世的。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给你改户籍。一天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非要心怀天下。” 润夜听着朱红玉的话,句句带刺,真是一个“惹不起”。 “怎么了?我怎么自顾不暇了?” “十二年前,你父母和你驾车掉下悬崖,就活了你一个人。而吕明辞这次来云梦镇巡查,你处处防着他执行公务。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不让我知道的?” 润夜一惊,莫非朱红玉已经知道什么了? “怎么?你知道什么了?” “我不知道,但是吕明辞现在在县衙查询户籍,我觉得你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十二年前会出现在悬崖之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二当家进城 二人在这盛夏炎炎的时候站在屋外说话,不免是一身大汗。 润夜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去说话,于是转身朝着后院的凉亭走去,朱红玉紧随其后。 朱红玉心里打鼓:如果润夜真的是国师之后,那么一切就能对的上了。 当她说国师的时候,润夜会极端愤怒。当她打开屋中的旧箱子的时候,那箱子里面是前任国师的遗物。 韩同玄,那个润夜的师父,曾经在山谷下救回来的人是润夜。而那日,润夜说自己失忆的事情,也是谎话。 二人一前一后步至凉亭,坐在这里比站在外面凉快很快,也没有旁人打扰。润夜进了亭子之后坐定,朱红玉随着他坐在身边。 “好了,你要给我说什么?” 润夜靠在凉亭座椅后的栏杆上,这样的坐姿让他感觉十分舒服。 他回忆着自己在这里度过的十二年,十二年是地支轮回,所以一切都会在十二年这个当口迅速改变吧。 “那日,我被师父从山谷里面救起来,的确失去了记忆。师父把我背回庙里,白天就会去山谷里面收拾我爹娘的遗物。顺便给他们安葬。等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我爹娘的坟茔。” 润夜坐在亭子里直叹气,说是他的爹娘,但是他全然没有一点记忆。他看着那两个陌生人的坟茔,其实心中毫无波澜。 遗忘,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朱红玉,我真的不知道我爹是什么身份、曾经做过什么事情、对我好还是不好。我只能通过遗物来辨别我的身份。那箱子里的东西我见过,但我没想到师父会把箱子藏在三官庙的下院。” 朱红玉心里一涩,果然自己不应该怀疑润夜。 于是她小心谨慎地说道:“你和你师父推断出你是国师的儿子,你师父都不敢让你承认这个事实吧。” “对,你知道的。当时国师出逃朝野震怒,别说是国师的儿子,连做道士都是一件风险的事。我和师父害怕村里的民兵攻破三官庙的大门,把我们杀死。那段日子,真的很黑暗。” 朱红玉这才意识到润夜不是不想说,而是谁知道上意呢?一个娶了皇帝老婆、骗了皇帝的人,他的儿子还能得了好? “吕明辞跟我说,上意是想让纪有灵回去继承国师。” 润夜笑了,他笑得凄惨。国师什么的他从来都不奢望,他没有这个本事就不会去坐这个位置,若是真的觊觎权位,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可是朱红玉知道,自己的问题润夜还没有作出解答。 “那你,到底是不是国师的儿子?” “没有铁证。父母双亡,就留下我一个。唯一把我救回来的人,也已经驾鹤而去了。所以我宁肯当自己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也不愿意轻易涉足朝政。” 朱红玉知道,润夜虽然在桃花村风生水起,但是在朝野之内实则难以服众。 他的父亲是从刀枪剑雨里面滚出来的,所以才能伴驾几十年。 润夜不一样,他干干净净的生活在三官庙里,努力的做一个平凡人。 朱红玉知道,自己希望润夜过的好,而不是希望他涉险。哪怕国师能够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她真的不在乎! “润夜,我以后也会拼命的保护你。国师这种事,千万别去做,想都不要想。” 润夜听到朱红玉这话,觉得心里很难受。 “只是委屈你了,我做国师之后,不仅可以明媒正娶你,还能带给你前所未有的荣华富贵。到那个时候,没有人敢欺负你,你也不必为了我的户籍而东奔西走。” 朱红玉连连摇头,她来这个时代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钱可以自己挣,干什么非要走捷径呢? “你觉得我缺钱吗?当然不缺。至于那些过于奢靡的东西于我何益?好了,咱们一起去看诊吧,别让病人们着急。” 如同润夜所说,果然有的事情不要知道的太多,给自己徒增烦恼。 以前有所怀疑还好,如今知道了润夜的秘密,自己也要隐瞒下这个事实了。 城外,黑风寨的二当家薛虎带着自己的十几个手下来到云梦镇里。 瓮城外没有人,里面也没有什么人。薛虎是个谨慎的人,派遣一个手下进去探查。 探子说城里街上有人,但是不多。城楼上也没有守卫的士兵。薛虎这才放下心来,带着自己的十几个人进了云梦镇。 吕明辞按照朱红玉的安排,在城门口安排了两个懒洋洋的士兵。 看到薛虎的一行人装备齐全,装作并不介意,挥了挥手就让他们进去了。 由朱雀大街到白虎大街,这一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做生意的、重新开张的。朱红玉和润夜的治疗卓有成效,使得原先看上去像是死城一样的云梦镇焕发生机。 不过,只是如同初春的柳絮一样,还不似以前繁华。 走到县衙,吕明辞早已站在门口,汪世儒等人也出来迎接。吕明辞向来不善言辞,生怕计谋出了什么疏漏,还是装作说不出话来。 汪世儒多少是个在县衙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清楚。 “这位是黑风寨的人吧,你们的首领怎么没有来?山上的弟兄也没有来?” 薛虎打量了一下自己眼前的地方,不过是一破旧的衙门。 “谁知道你们衙门用什么招数,要不然怎么会当土匪去。” 汪世儒尴尬的看了一眼吕明辞,被吕明辞一声给咳了回去,这摆明的了是把朝廷命官不放在眼中。太过目中无人了。 “好了,薛英雄请往里头坐吧。” 吕明辞按照朱红玉的指挥,在薛虎带来的这一众人中寻找可以下手策反的目标。 盯了半天,看见一个落单的男子。他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这种人一般在这队人中是最不受待见的。 又是一个示意,吕明辞让将士将这个落单的人仔细看管着,以待实际找他详聊。 进了衙门,汪世儒带领着几个有头有脸的云梦镇人物伺候薛虎。 美味佳肴、丝竹管弦,更有美人作陪。相对于黑风寨中的待遇,这其中的美女与佳肴,绝对要好了几个层次。 薛虎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他认定云梦镇的来使骗了他。云梦镇没有说的那么可怜,若是大哥想要举大义定然不成。但是这伙儿人如此礼遇,可见还是想要诏安的。 宴饮之间,薛虎没有注意到自己带来的一个人已经被带走,而这个人正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中被吕明辞一通游说…… 云梦镇县衙,正殿之后的暗室之内。薛虎的带来的小兵大壮坐在暗室之内的凳子上。 说是暗室,其实是审问重要人犯的“雅间”,这里环境不错,是对一些士大夫的礼遇。 “你叫大壮是吗?”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暗室的门口传出,吓得大壮一身冷汗,连忙站起身来。 他是一个田里出来的庄稼汉,因为官府没收了田地,又为了躲避时疫,实在是逼不得已才上山当了反贼。要不是这场时疫,他估计还在村里当佃户! 吕明辞看出这是个胆小懦弱的人,很是欣慰自己作为锦衣卫千户并没有看错人。 “官爷、官爷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当反贼。但是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我只能想出这个昏招挣点钱!官爷求求您饶了我吧。” 大壮在听到了吕明辞的声音之后,直接吓得跪在了地上,好一通鬼哭狼嚎,细数自己的罪行。当然这其中最多的还是哭惨,说自己多么不容易,佃户生活可怜。 吕明辞都快听腻了,这大壮才停了下来。最后说出了一句让吕明辞很是欣慰的话。 “军爷,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求求您不要杀了我,放我回家种田吧……” 听到这话,吕明辞面带着欣慰的笑容坐到了大壮的面前。大壮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吕明辞眼泪都要彪出来了。 “正巧,我们之间有一个交易。我们之间可以互相信任吗?我放你一条生路,你给我办事。” 大壮想都没有想,现在让他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去死他都愿意。 “大人,您让我办什么都可以!” “这可能要了你的命。” “大人我死了没有关系,求您饶了我的孩子和老母亲!” 吕明辞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凑近大壮,他看着这个田野的庄稼汉子再度确定了他这个人的可靠性。 “你的孩子和母亲,我们已经查到了。你替我们办事,我们给他们银钱,这个钱财足够他们逍遥快活一辈子的。当然,若是你给我办砸了,那么你们都要死。” 大壮沉默了,他的确没有刚才的底气了。 “大人可否讲讲看什么事情?” “很简单,就是去给黑风寨的薛豹报个信,然后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若是躲得好你还有条活路,若是你自己暴露了让人给杀了,那么我们也救不了你。” 大壮疑惑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可以让对面的这位官老爷这么舍得花钱? “您说是什么信……” 吕明辞浅笑,给让侍卫拿来烧鸡和酒,放在桌子上。大壮这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丰盛的饮食,不免咽了咽口水。 “听好了,下面的这些东西若是说错了功亏一篑,你的孩子和母亲性命不保!” 吕明辞如是威胁到,毫不留任何仁慈。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找到奸细 吕明辞见把大壮吓得够呛,很是满意。恩威并施这件事才能办好。 见大壮上道,吕明辞便说道:“我要让你去给黑风寨的薛豹说,二当家的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已经凭借自己的才智当上了赣州的军师,至于黑风寨中的其余人等他会带着人过来剿灭。以此证明自己的忠心。” 大壮一听,这有何难。既然二当家的已经这样做了,官老爷让他去报个信有何不何? 不过他转念一想,不对啊,怎么县衙要攻打黑风寨这种事情,他能告诉大当家的呢? 这种土匪的窝子,还是早一日铲除了好。 “大人,小的也想让黑风寨被灭了,小的想要离开!为什么还要让小的去报信呢?” 吕明辞一拍脑袋,果然这种事冥顽不灵,自己说说就信了。 问题在于二当家的并没有背叛薛豹的意思,这就是让你去离间而已。你怎么还能相信呢? “官老爷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费什么话?若是薛豹问你为什么回来,你就跟薛豹说你看不惯薛虎这等不忠义的行为才跑回来,这样更好的为你开脱。” 大壮默不作声,赶紧将吕明辞的话默默背了几遍。 再过了一会儿,这些东西很快就记熟了。吕明辞装作薛豹抽查了几遍,大壮也就应答如流了。 “好了,吃完酒肉迅速返回黑黑风寨去,将这件事连夜报给薛豹,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事成之后过来县衙,我们自有封赏。” 大壮等了一个时辰,又是教他说话,又是要抽查他,早就是饥肠辘辘,看着桌子上的酒肉流着口水学东西。 如今吕明辞给他说了这句话,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全然没有吃相。 吕明辞事情办妥松了口气,走到正堂看见薛虎和一群人已经喝的烂醉倒在酒桌上,他给几个兵士下了命令,今晚一定要留住薛虎,甚至明日也要留住薛虎。 他把薛虎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那么薛豹叛乱的可能性就越大。这样朱红玉的离间计才能得到最大的成效。 幸亏这是陈年烈酒,薛虎又是个贪杯而酒量浅的人。美酒佳肴果然中了计策,吃的烂醉不醒。 吕明辞吩咐完薛虎一行人的去处之后,趁着一行人不注意,派了一个得力的兵士将大壮送出城门去。 大壮在城外租了一辆车,迅速来到黑风寨的地盘。他知道自己现在身上是孩子和老母的性命,不敢有半分耽搁。 走到营寨之前,夜色朦胧,守夜的人打着火把,看到有人上山不免警觉了起来。 那人走近一看,大家松了一口气。 “大壮,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回来,你不适合二当家的进了城了?” “快带我去找大当家的,我有大事禀报!” 大壮第一次撒谎,嘴里的话语都带着颤音,但是守夜的人没有警觉,毕竟大壮平日里都是个老实人。 他说要去见大当家的,那肯定是二当家的那边出了大事。此时谁也不敢耽搁,带着大壮就到了大当家的薛豹的营帐里面。 这个时间点,薛豹都在喝美女行鱼水之欢,屋外的声音极为妩媚。大壮听得自己心里痒痒的。心想要是以后有机会,还要再买一次媳妇,这种福气他也要享受。 听到是跟着薛虎的人回来了,薛豹也没有了什么兴致,急忙让人吧大壮带了进来。至于那个美女,当然也是穿好一件外套,速速离开了这里。 “大当家的,我有要是禀报,是关于二当家的。” 薛豹眉头一皱,心道果然朝廷有诈!看来举大业的机会已经来了。 “什么事情,速速说给我听!” 大壮跪在地上,抱拳行礼。那沙包大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掩饰着自己话语中的紧张和惧怕。 “今天小的和二当家的一众人在席面上吃酒,听到那县丞老儿许给了二当家的军师之位 。二当家的接下来这个职位很是开心。除了没有提大当家的您,甚至……” “甚至怎么样!” 登时之间,薛豹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一向知道老二是个聪明的人,也知道老二是最会算计别人的。要是老二愿意,完全可以抛下黑风寨谋求生路! “二当家的不仅仅接下来了这个位置,而且还给那些朝廷走狗说,非要灭了黑风寨,取下大当家的您的头回来复命!县丞老儿一听很是满意,还说跟着二当家的人,也可以编入军队,都是按照军功行赏。我实在是看不懂二当家的这算是什么忠义,所以跑了回来。” 薛豹气得险些要掀桌子了,他知道老二不会屈居于二当家的位置,但是真的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险恶的用心!可恶,太可恶了! 可是薛豹没办法,他和薛晴都没有薛虎的脑子,所以处处受制! “这个孽障啊!!!” 薛豹大吼一声,只听见这声音穿过军帐,整个黑风寨的人都能听到薛豹的怒吼,无不瑟瑟发抖,争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壮跪在原处更是不敢走动,吕明辞这边、大哥这边,他哪一边都是不敢得罪的。 薛豹气哄哄的坐回原处,心里百感焦虑。 “来人,去吧三当家的给我叫过来!我要跟他商量!” 大壮趁着这个由头赶紧退下了,按照吕明辞的安排,他赶紧回归到黑风寨的编制之中,消弭于这一个庞大的土匪窝子里,成为像是以前那样再也寻常不过的人。 大壮放走之后,城楼上为了以防万一,开始布置兵力了。瓮城也成为了朝廷的军事要地,不允许百姓在此做生意或者晒太阳。 这里只用作一个通道使用,等候着黑风寨的下一步动作。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徒劳的,因为薛虎很快就要回黑风寨了。昨日醉酒之后,县丞汪世儒并没有提到什么合适的招安政策出来,他对云梦镇很失望。 而吕明辞也没有出现在宴席上,以薛虎的推断吕明辞不过是拉皮条的,把他们骗过来让县丞谈。 一行人酒醒时已经到了中午,薛虎看着宴会场所满目疮痍,因为宿醉而头痛的难受。 他不知道此时的黑风寨已经迎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哎,我说……”薛虎站起身来,将自己带来的几十个人一一踢醒。 因为宿醉的缘故,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去管自己的手下到底有几个人。 “都给我起来了,收拾收拾回寨子里。” 手下的人一个个呻吟着从地上爬起来,这一瞬之间恍若隔世。有一个的手臂还搭在酒坛子上,这一醒来倒觉得现实才是在梦中。 昨天的宴饮太过欢愉,又有几个下层的兵士能够从其中的纸醉金迷中解脱出来。 “二当家的,咱们是回寨子里面吗?” “费什么话!” 薛虎狠狠地踢了这个男人一脚,心中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惴惴不安的紧迫感,才会让他变得这么暴躁。 “赶紧回去,这里不宜久留。” 正在说话时间,汪世儒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看见人都已经睡醒了,便笑呵呵的打趣。 “各位英雄,昨日的招待如何啊?” 薛虎实在是懒得废话,走到汪世儒的面前狠狠地盯着他。 “我说……老头,昨天跟我谈也谈了,我的条件也给你了。你们县衙给得条件也太低了吧?到北边去当兵?跟把我们抓着了流放又有什么区别?” 汪世儒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薛虎这个问题,这就是县里唯一能够许诺的。吕明辞把人招过来了,只字不提他们的待遇。县里能给的只有这个了。 “这……被抓了是要株连九族的!” “你说什么!” 薛虎正要发怒,姜宰宇就在这个时候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迅速喝止住闹事的人。 “你给我住手,这好歹是朝廷命官!我们只能让你们黑风寨的人去北边充军了,要是不满意一直往南边走,驻守海关也行!都不满意就给我滚蛋!” 姜宰宇一大早也没有见到吕明辞,只凭着作为武官的一腔热血来到县衙门里。他觉得云梦镇就算是再不济,也轮不到任由土匪欺辱。 薛虎在姜宰宇这里吃瘪了,现在回去也正是他的意思。虽说县衙并没有什么异动,可是薛虎的潜意识之中总觉得今天要出事。 还是进回寨子,和大哥从长计议也好。 想到这里,薛虎把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吼了起来。薛虎瞪着姜宰宇,十分挑衅。 “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在黑风寨里老子吃有吃的、喝有的喝的,比你们这里好多了。就一个破县衙,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有朝一日老子灭了你们!” 姜宰宇从未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从腰间拔出刀来,说什么都要砍去。汪世儒是经过世面的,赶紧拦着了姜宰宇。 要是一个年轻人,姜宰宇早就推开了,可是揽着他的是一位耄耋老人,姜宰宇最终忍下来自己腹中的怒火。 “滚!” 这一声儿是从姜宰宇的喉咙中迸发出来的,他实在是忍受不了这个土匪的挑衅了!吕明辞在云梦镇的这十几天,到底干了点什么! 在姜宰宇的愤怒之中,薛虎是真的蔫了。所谓的“英雄”不过是对他们的尊称,其实这些个能够上山当土匪的,都是色厉内荏的草包。 薛虎怂怂的带着自己手下醒过来的弟兄迅速撤退,走的时候都是颤颤巍巍的,生怕被一伙儿官兵给屠戮了。 不过姜宰宇没有想那么多,没有提前安排好人手,所以此时想要杀掉这一伙儿更是捉襟见肘。 薛虎一行人迅速逃窜的阵仗引来云梦镇人的围观。的确,从县衙跑出来的人都会引起围观,何况是十几个人呢。 吕明辞站在城楼上布控,看到逃窜出来的薛虎心想肯定是姜宰宇那个武夫去赶人了。 昨天吃完酒席,姜宰宇就拉着他质问了一堆,今天早上过去赶人走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这一伙儿逃窜的人,吕明辞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逃跑吗?接下来你们将遭遇意想不到的事,这些都是我为你们这些土匪编制的锦绣牢笼。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月十五夜游 黑风寨里传出来可怖的声响,喊杀声、求救声此起彼伏,无论男女都迅速的陷入这场可怖的争端之中。 一时之间,曾经山清水秀的月牙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黑云寨之内,二当家的和大当家的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平日里,二当家的薛虎很得人心,当大当家的将矛头对准刚刚带人回寨子的大当家的时,黑风寨中两派的斗争则是一切不可逆转的。 黑风寨再也不是黑风寨,噩梦一般的地方终归于圆寂。虽然经过了一场血腥的屠戮,但曾经的罪恶全部被埋藏在尘土之下。 当然,在两派冲突的过程中,有几个妄图逃离黑风寨的,只要一出门就被朝廷守备在山下的官兵伏击了。 打打杀杀之间,不免有趁乱惹事的,不一会儿时间黑风寨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也许是官兵,也有可能是黑风寨自己的人。总之这一处与军营相似的处所,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朱红玉得到黑风寨的消息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吕明辞带着人做了一些善后工作,将这一切处理完之后,才给朱红玉报了喜讯。 这样喊打喊杀的场面朱红玉没有见到,她也并不觉得遗憾。每天和死尸和病人相处已经足够可怖了。 黑风寨的事情刚刚过去,校场这边的喜讯接连传来。 病人大幅度减少,每天虽然还有去世的人,但算是正常可控的数值。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有家的人都回了家,一个偌大的校场军帐逐步减少,住在校场的病人每天不过一百来人。 在这样一个轻松的环境下,朱红玉终于按捺不住自己逛街的心思,腹诽终于有机会跑到街上买东西了! 找准了一个晚上,朱红玉吃了伙房送来的饭,休息了一会儿。 拿上一直没有用上的碎银子,转身走出卧房的门去。 正巧,这个点儿润夜拿着扇子出门乘凉。因为炎热的缘故,姜宰宇送了一套换洗的衣服给润夜穿,润夜其实也并不喜欢常着道袍,这样总要端着架子,难受的很。 朱红玉出了门没走两步,直接就被润夜给叫住了,朱红玉听到润夜的声音赶紧打了个激灵。 “润、润夜,吃完饭你怎么不去看书休息?” 润夜看着朱红玉一副做贼心虚的面庞,直想发笑。朱红玉也注意到润夜今天穿着姜宰宇的衣服,没有那一身万年不变的道袍,为人亲近了许多。 “天气这么热,不许我出来乘凉?” 朱红玉心想自己哪里敢不让他出来乘凉,昨天杜岳萧走了之后,这润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这逛逛、那瞧瞧。 原来是杜岳萧在,润夜不敢放下自己的架子,否则容易被这厮嘲笑戏弄。 “今天挺凉快的,还有小凉风。所以我说出门转转。听说云梦镇的夜市很热闹,于是我也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去。” 润夜听到朱红玉要去逛夜市,真是打死她的心都有了。这姑娘的心思是有多大,且不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就算是平日,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出门逛街,也不好吧。 “你确定今天出门?” 朱红玉点了点头,天色越来越黑,她已经看不见润夜的表情了。莫非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能出门? “那好吧,我带你出去看看今天有多‘热闹’。” 朱红玉没有听出润夜这话中的端倪,一时间开心的要死。 “天呐,你竟然要陪我出门逛街。我是在做梦吗?” 润夜也不说什么,摇着扇子就往校场外面走,朱红玉当然是紧随其后。 微风凉凉,吹去了多日的浮躁,竟然人感觉到丝丝凉意。 就在这样的暗夜之下,润夜和朱红玉一前一后出了门。街边有灯笼,不见得黑。只是令人害怕的是,这街边竟然都是一处处的火堆。 人们几个围成一团,凑着火堆在做什么。这样一个漆黑冰冷的夜,朱红玉看到这一幕不禁瑟瑟发抖。 此时月亮从阴云之间挣脱了出来。 圆圆的月亮照在街道上,每个围在火堆前面的人,脸上都是惨白惨白的。 “啊!”一声惨叫,朱红玉抓住了润夜的胳膊,她真是一下子被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润夜赶紧把朱红玉给拉开,免得引起更多的误会来。可是朱红玉像是吸盘鱼一样,黏在润夜的身上不撒手。 这种情形,是润夜出门之前意料到的。 “朱大小姐,你父母有没有告诉你出门要看黄历?” 朱红玉摇了摇头,他们家以前穷的连衣服都买不起,还谁又功夫去买老黄历这种奢侈的东西。 诶?润夜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出门看黄历。 很快,朱红玉反应过来。 这天上圆圆的满月、这地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在这团团看似是篝火的东西。 原来今天是七月十五,传说中的鬼节。 在这一天,地府的大门会被打开,地府中的鬼魂可以回家探亲,地府的大门从七月十五日子时到七月十五日亥时开放。七月十六日子时的更声敲响之后,大门关闭。 故而,在整个正德一朝,传出来无数关于鬼节的传说和恐怖故事。 往年润夜都是在桃花村读过这个节日,七月十五的他是最忙碌的。要帮着人诵经超度,这样的节日里面还要帮生人祈福。 不过今年,应该是他最闲的一个七月半了。不仅城中患病人数急剧减少,还有朱红玉陪在他的身旁。仅仅是三个月的相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突飞猛进。 以前,润夜想都不敢想。 朱红玉缓了一会儿,终于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个传统节日,千万不要有太多的想法!不就是烧纸吗?本质上和做烧烤也没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些,朱红玉终于按捺住自己的恐惧心理,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这、这疏忽了。谁想到是这个日子。” 润夜刚想带着朱红玉回到校场,却想起来今天有一个极有意思的去处。 于是走在白虎大街上,往更西边走。 “润夜,咱们不回去吗?” 朱红玉跟在润夜身后,对润夜的行为格外疑惑。润夜应该比自己更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吧,怎么这厮不仅没有回校场,反而是走的更远了。 白虎大街上华灯初上,因为是城区的主干道,所以路边还有明晃晃的路灯。 这一点让朱红玉很佩服古人的智慧,没想到他们这么这么聪明,这么早就有城市管理的意识了。 沿着白虎大街,二人一直走、一直走。这期间不免有阵阵阴风刮到二人的身上。寒意逐渐侵袭,说实话,朱红玉真有些想要扭头离开的念头。 大概走了两里路,渐渐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带。朱红玉认出来,这是一个十字路口。离朱雀街与白虎街的十字路口已经走了很远了。 这里比别的地方热闹很多,至少有几个摊贩,还在推着车卖东西。 润夜带着朱红玉走到一家豆腐摊,两个人坐了下来。 卖豆腐的是一位瘦削的女人,她看上去足有四五十岁了。 “来两碗豆腐,我们吃。” 女人警惕的看了一眼润夜和朱红玉,这一举动让朱红玉很不舒服。莫非是他们没有钱吗?非要这样看他俩? 朱红玉在桌子下面拉了拉润夜的袖子,用十分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二人的豆腐很快上来了,是一碗白白的豆腐,里面浇着芡汁。外观并不怎么卖座,但是香味扑鼻,看上去很是温和下胃。 “尝尝看,这是中元节特供的芡汁豆腐。” 说着,润夜递给朱红玉一个勺子。朱红玉看着这碗一清二白的豆腐,犹豫了一下,而后舀了一块放入口中。 豆腐是豆腐的味道,一股浓烈的豆香味道扑鼻而来。上面的芡汁是用胡椒和盐做的,应该还有一点花椒。在这样一个阴风岑岑的夜里,吃一碗这样的豆腐也很是舒服。 “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朱红玉吃了半碗,觉得味道不错。而后将剩下的半碗豆腐递给润夜。她实在是吃不下了。 “在中元节的,有钱的人家都会在祖先的排位前面供一块豆腐。这豆腐取下来之后,要用白水煮了分给家人吃。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一清二白的芡汁豆腐。” 朱红玉看着碗中的豆腐,更没有吃的心思了,原来这东西是给鬼供的,润夜怎么吃的下去? “我记得不不经常来城里吧,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润夜吃完自己的豆腐,不忘掏出两枚大钱来。这芡汁豆腐好吃,但是价格也很可观。不过这是他一年中最喜欢吃的美食,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介绍给朱红玉,仿佛他的人生更有意思了。 “在桃花村,喜欢卖豆腐的冯阿婆每年七月半推车到三官庙门口卖。在三官庙烧完了纸、做完了超度的人从庙里回家时,就会在她的摊位之前吃一口豆腐。当然了,等她忙完之后,会送给庙里几碗,我们也帮着她超度她几十年前就去世的丈夫。” 原来这三官庙还有这样有趣的事情,她以前怎么不知道? 对了,因为她小时候身体一直很弱,连去姥姥家都要哭闹不止,所以往年的鬼节都压在家里不让出门。 好像有一年就在院子里面玩了一会儿,就高烧三天三夜。当时是润夜的师父过来坐诊的。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朱红玉平日里面还不怎么回忆,但是真的回忆起来也是满满的温馨之感。 “哎……这七月半过了之后,估计咱们也要回桃花村了。” 润夜“嗯”了一声儿,两个人吃完豆腐之后并未在街上停留,朝着校场的大门回去了。 这一晚上,朱红玉虽然没有买到什么东西,但是能跟着润夜,吃上一碗他最喜欢的芡汁豆腐,真的足矣了。 “关于我的籍贯,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马氏祭拜朱氏祖坟 朱红玉最害怕润夜提及籍贯的事情,因为她觉得润夜不会为她还俗,润夜没有那么爱她。 事实恰恰相反,润夜早就厌恶了自己的这一重身份,可无奈谁让自己小时候就被师父给卖了呢,这样镌刻在死籍之上,没有一时是安宁的。 “哦……籍贯?”朱红玉蔫了,用手将头发放到自己的耳朵后面,她心情很是慌乱,亦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话了,就像是等着润夜审判自己一样。 这种感觉太不爽了。 “我润夜在十二年前,在官府落了档案,而后来我师父害怕我的身份被查出来,所以又摆了朝廷一道,将我的户籍落成了死籍。就害怕锦衣卫查到赣州的时候,看到我十二岁补办的户籍,警惕起来。” 朱红玉心想是什么事儿,这一天才知道是这种事……落了死籍?这种事怎么不早点说,这样的话她就可以不来城中掺和治疗了。 结果累了个半死竟然给她说这种话?服了,服了。 对了! 朱红玉差点打自己的脸,把润夜锁在屋里然后自己偷偷跑出来治病,完全没跟润夜说啊。 随即,朱红玉赶紧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超有爱的看着润夜。 “润夜,没事的,白忙活了也没有事。你不是以前跟我说过,要积阴德嘛。” 润夜才不相信朱红玉会相信“积阴德”这种话,她完全是脑子转的快,为当初的自己开脱而已。 “是啊,要是你当初把我关起来之后和我商量商量,也比现在这样好。” 朱红玉郁闷的不想说话,这润夜真是…… 两个人并行走在阴风飒飒的大街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落叶随着风飞舞,传来一阵阵如同鬼魅一样的声响来,把朱红玉吓得不轻。 她又紧紧得抓着润夜的手,二人依偎在一起,宛若一对新婚夫妇,亦或者青梅竹马的正常情侣。 润夜抱着朱红玉,双手是颤抖的,这是他十几年来未有过的事。 他惧怕这份情感,同时又想拥有……人,真的很贪心啊。 趁着四下无人,润夜将朱红玉拥入怀中。二人彼此紧紧依偎,中元节的飒飒阴风已经不能成为二人之间的阻碍了。 “我刚才说出这件事时,已经做好了离开你的准备。当初的所谓誓言,你所说的一定有办法,其实是没有办法。” 朱红玉感觉到怀中的人要离开了,一时之间她惶然无措。也不知道怎么抓住润夜,只能选择不放手。 “润夜,我跟你说过,凡是人定的规则,就一定有办法打破。现在我求赣州巡按不管事,那我就继续往上走。把我的店开到金陵、杭州,再去用银子铺路。当然,若是皇帝都摇头你的事情,我就掀翻这个王朝,我们改朝换代。” 润夜听到这话,赶紧堵住朱红玉的嘴。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朱红玉第一次被润夜捂住嘴,感觉他的手不似看上去的冰冷,反而是暖和妥帖的。 啊……润夜,现在和她这么亲近,回到了桃花村不再有这样的时光了吧。 “润夜,有时候我就想,你总是怕这怕那的,有什么好怕的。我有了第二次生命不惧失去,我所做的一切也不牵扯你。所以……” 在这件事上,润夜认为多说无益。他就算是再怎么阻拦朱红玉,这姑娘也一定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二人在冷风之中相携走回校场,只见校场的中央设置了一个火炉子。 原来是在校场还生着病的人有的已经失去了不少亲人。 朱红玉出门时看见沿街人挤人的焚烧香烛纸钱,想来大多数也是这两次瘟疫所造成的吧。 这一副凄凉的景象格外骇人,整个校场里面都是鬼哭狼嚎的。这不由得让朱红玉想起桃花村,想起自己的弟弟妹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还好吗? “润夜,我想是时候回趟家了。” 润夜心中还藏着琥珀的事情,但若是将这件事说给朱红玉听,让她们姐妹成仇家,反倒是他的不是。 所以他隐忍着,犹豫了几次依旧没有对朱红玉说这件事。 “是啊,当初琥珀让我来城中找你,家里没有你估计已经是乱作一团了,不如你先回去,我在这里镇守?” 朱红玉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办法不好。润夜在村子中威望颇深,她不能断了桃花村病人的生路啊。况且润夜还有三官庙,庙里至少有上千两的银子。 “我想了想,还是你先回桃花村吧。三官庙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离开桃花村。还是我留在这里吧,你有更大的用处。” 润夜想了想,如今的云梦镇只需要朱红玉维持就好,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已经演化为白热状态。 “好,那你凡事多和杜岳萧手下的大夫商量,待时疫过去要速速回家。” 朱红玉一抿嘴唇,点了点头。桃花村是她的家,她一定也要回去的。只不过见了赣州巡按,讨一个封赏回去才是。 “对了。”朱红玉看这润夜,“嗯……你的事我去求赣州巡按,是不是不太好?” 润夜敲了一下朱红玉的脑袋,也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到哪里去了。 “我都镌刻在死籍上了,不信你去问问吕明辞。还是为你自己求个恩典吧。” 好吧……朱红玉叹了口气,看来润夜的问题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同样是七月半,这天一早朱琥珀和弟弟朱占鳌连带着一家子人上山给父母烧纸,场面亦是蔚为壮观。家里留了常平川和灵芝看家,其余的人则是拿着香烛纸钱。 走上一路、撒上一路。 可真是桃花村仅次于赵里正的一家人了。虽然说家里有祠堂,但是虚荣心这个东西并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尤其是琥珀,认为这个七月半一定要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给父母去烧纸。 朱家人的高调成功让村民议论纷纷,当然了,说朱家的话也都不是什么好话。毕竟村民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朱家不会无缘无故来了这么多钱。 最多的话便是朱红玉和朱琥珀在村里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杜岳萧常常带着人到朱府摆放就是铁证。 但这件事赵里正可不出面,没有十足的证据,他在村里的权威没有受到挑战。多一个暴发户对他来说没有坏处。 朱家祖坟上,一簇簇火苗经久不绝,连带着放鞭炮的声音,响彻了一整个下午。 凡是过路的,上来给朱家祖坟磕头都有十文钱的赏钱。这个规矩自然是琥珀定的。不过家人也没有说什么,尤其是沈瀚洋,他觉得朱红玉在家里也会这样做,不过是收敛一些。 于是乎,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到了晚上一行人要下山的时候,来了一队熟人。 家里的家丁许是不认识的,但是朱占鳌和朱琥珀对这几位熟人真是记忆犹新。 走在前头的是朱金蝉,朱银蝉在朱红玉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 后面的就是马氏和刘氏二人,马氏抱着孩子。如果说四个人有什么共同的特点的话,那就是——面黄肌瘦。 看病花去了他们家唯一的积蓄,当然烧了朱红玉房子的事情全然没有着落。他们家是真的穷了,才能想出来哥哥给弟弟磕头这种蠢事来。 反正有钱拿,托一句“死者为大”也没有人管他们家是否是厚脸皮了。 相对于占鳌的性格,琥珀是瑕疵必报的人物,见到自己的大伯和弟弟,可没有什么礼数。在她的眼中有钱就是大爷。 这钱虽然是朱红玉赚来的,但是能够让刘氏这一家恶婆子给他们家磕头,再好不过。 “哟,这不是大伯吗?” 琥珀扇着扇子,故意极为做作的提着自己的裙子走到一群人的面前,家丁感觉到这是主人的仇人,也都谨慎起来。 “妮子,最近过得可好?” 琥珀也注意到,除了朱宝儿,他们一家都是面黄肌瘦的。看来果然是穷困潦倒,难以维持了。 “是啊,有大伯一家人的照拂,当然过得好,比以前好多了。” 朱金蝉脸上挂不住,这时就要厚脸皮的马氏出面了。 “哎,大家都是一家人的,我那苦命小叔子、小婶子死得早。所以过来赶紧趁着这个节,给他们磕个头为要。” 到底是不是过来磕头忏悔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吗?那可当不起。你刚才说了是小叔子、小婶子,说到底是伯母的晚辈。” 琥珀也是伶牙俐齿的,如今有了钱,谁的腰杆都不直起来了。 马氏也看出来,这一群人中朱红玉不在场,奇了怪了,她是长女,这家里的家产也都是她挣钱整下来的,怎么会不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对了,也不知道……红玉怎么了。” 琥珀心直口快,当初她表白润夜的打击还没有忘却,这个时候跟她提到朱红玉无疑是触了她的眉头。 “闭上你的臭嘴,要磕头就磕头钱我们都给你,费什么话。” 马氏敏锐的察觉到他们姐妹二人不和,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机啊!想到这里,马氏赶紧改换了口气。 “按我说,这个家里没有朱红玉是不行的,没有琥珀妮子是万万不行的。这个家没有了她朱红玉不是好好的?要我看,这钱需要都琥珀妮子你拿着。” 琥珀叹了口气,碍于有旁人在场,小声叨叨了一句:“可我有什么办法?” 马氏看到机会来了,这件事她也好大做文章,别提她多兴奋了。 “妮子,有道是:某人在人,成事在天。你看你这光景,不如来我家筹谋一下?” 琥珀看着马氏,心里已经动摇了,她还真的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筹谋”一下。 每个人都有一颗掌权的心,琥珀也不例外。她觉得这钱的确应该是她拿在手中,同样的,她应该是这个家中的主事人。 “嫂子,先磕头吧。” 这一声儿虽然没有正面回答马氏的建议,但是很明显……她已经动摇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马氏离间姐妹二人 第二天,琥珀就悄悄的来到了奶奶家里。 眼见之处,比以往破旧了许多。虽然说这刘氏一家一直不怎么富裕,但是朱红玉病倒之前,比朱家不知道富贵了多少。 眼见的这么落魄,琥珀只“冷哼”了一声儿,上前叩响了门扉。 来开门的正是马氏,她早就料到琥珀会来。 虽说刘氏一家不怎么代价朱银蝉家的孩子,但是对他们的脾气秉性倒也极为了解。除了朱红玉的变化极大,剩下的孩子八九不离十。 琥珀自幼心眼小,耳根子软。这种事马氏看得清清楚楚,如今他们家富贵了,大姐朱红玉不知所踪,这当然是挑拨一下灵一下。 “大娘,昨天你说有件事情要找我,对吗?” 马氏关上门,拉着朱琥珀到院子里面。她倒也不怕别人倒闲话,毕竟朱家的名声已经够臭了。 “哎,我知道你们家这几个月发了财,又是起宅子,又是迁阴宅的。怎么挣的钱?” 朱琥珀白了马氏一眼,恶狠狠的道:“这种事,肯定是不能告诉你的。” 马氏赶紧换了口风,她知道如今多问一定会引起朱琥珀的怀疑。她要下一盘大棋,不能让这些小事牵绊住手脚。 “哎,我就是替妮子感觉到不值当的,这个家应该是你管账房吧。但听说你们家找了个人管这些。” 听着马氏在旁边吹风,朱琥珀是越听越烦了,也不知道这个女人要说什么?也许自己今天过来,就是一个愚蠢的错误。 “我走了!” 朱琥珀听得不耐烦要走,马氏听到这话赶紧拽着朱琥珀将她留了下来。 “妮子,你要是真的就这样走了,你以后不过是你姐姐的一条狗。” 听到这话,朱琥珀十分气愤,但是她也承认,的确自己没有姐姐的光辉,所做的一切都要受姐姐的指派。 别人说她是狗这件事传到她的耳朵里时,朱琥珀真的更恨朱红玉了。 “你有什么话赶紧说,我赶时间回家。” 朱琥珀用手帕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汗珠,长时间的养尊处优让她更加畏惧炎热了。以前这点热算什么,现在是真的娇气了。 “妮子,我想着……要是朱红玉死了,你和你弟弟拿上家里的钱财,自己当家作主不是更好的?” 朱琥珀听到马氏这样说,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可是也绝不想维护朱红玉。在朱琥珀看来,姐姐越强势她就越嫉妒,但是绝没有到将她弄死的境地。 “怎么,你还想让我姐姐死?” “哎,看来你做她的狗还没做够。” 朱琥珀听到马氏的挑衅更是愤怒,因为气愤而血脉喷张。 “你要是再说一句我是她的狗,我就撕烂你的嘴。” “这不死,疯了不是更好?” 朱琥珀听到马氏的这句话,不禁动摇了态度。她的确没有杀人的心思,但是说姐姐“无缘无故”的疯了,那肯定是再好不过事了。 马氏见朱琥珀的神情已经不似刚才的决绝了,现在的她对自己的计划充满把握。 “妮子,不如让朱红玉疯了,你也好管家里的钱财,你只要管那朱红玉一口吃的,谁又管得着你?” 朱琥珀看着马氏,虽说这个法子很好,但是她也不傻。常言道:无利不起早。这马氏绝对不会“助人为乐”的帮她想主意。 “大娘,据我所知你可不傻,不会想着法的帮我吧?有什么企图现在说出来好,免得后面撕破脸皮大家难看。” 马氏见朱琥珀上道,自然明白人不说瞎话。她说自己是“看不过去”肯定没人相信。 “听说你们家有钱,你看我们家的光景也是这样。只要你把钱拿到手里,我们家问你们家讨要几两银子不碍事吧?” 朱琥珀笑了,笑得极为讽刺,看着马氏直叹气摇头。 “原来你让我掌了钱,就是这个缘故?到时候问我要钱好要是吗?” 马氏见朱琥珀一副正气凌然的样子,险些笑出声来。没想到这妮子也是这么不上道。哎,可惜了她昨日在坟地的觉悟。 “妮子,你也别把自己刻在贞节牌坊上,你要是真的没动这个心思,怎么会来到我家里?又怎么会现在跟我说话?能让人疯了的方子在我手里,你要是感兴趣了咱们就说定这个主意,要是你真的说得像做的那么好,赶紧回你的朱宅去,以后不来往。” 马氏看着朱琥珀,头也是仰起来的,十分高傲。她就不信朱琥珀对她说的这件事不动心。 朱琥珀盘算了一番,欲望渐渐吞没了良知。 “大娘,你说的那个方子是什么方子?说来让我听听吧。” “这也好办,我们家里有一种蘑菇,我已经将这种蘑菇晒干研磨成粉了。你加入到你姐姐的饭里、茶里。这每日吃上那么一点点,三个月之后,你们家就多了一个疯子。” 琥珀知道,她们一大小就有老人说山里的蘑菇不能随便吃,有一个穿红衣服的红娘子菌,吃了会让人发疯,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没想到在马氏的手中竟然有这样一种东西? “这……” 马氏知道朱琥珀绝对不会这么快下主意,等到朱红玉回来之后她才能下定决心。她也不急。 如今家里这么落魄了,不愁一时半会儿的。 “好了,今天也挺热的,妮子你回去吧。想通了之后再过来找我,那东西我们家多得是。” 朱琥珀看着老大的太阳在天上挂着,的确很不让人舒服,她转身三步两步回了家。 走在路上,桃花村来来往往的行人对这位衣着华丽的女人暗中恶语相向。 其中的言辞大多都是朱琥珀是多么的不堪,连同她的姐姐做见不得人勾当的事情。 这些,朱琥珀都可以充耳不闻。姐姐对她的颐指气使,当然她也可以忍受。 她最不能忍受的,便是…… 朱琥珀的三步两步狂奔,很快就走到了三官庙的门口。今天的三官庙和往日的三官庙不同,大门开了。 大门……朱琥珀紧张而又惊讶的走入门去,一探头就看见润夜回来了。他还像是以往那样,拿着一把笤帚扫着院中的层层落叶。 遗世独立的站在院子中,高傲孤冷,像是一只仙鹤似的,不与常类相同。 朱琥珀走上前去,小心而又紧张。他们许多天前发生了不愉快,那一次不顾后果的表白,以至于变成了如今这种紧张的关系。 这一切都是她不想看见的。 “师父。” 这一声儿,温柔而多情,觊觎着许多她不应该有的情感。润夜知道是琥珀来了,还是自顾自的扫这地。 就算是他搭理了朱琥珀又有什么意义?他走了这许多天,莫非琥珀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缘分仅限于师徒吗? “师父。” 又是一声,琥珀叫着润夜的名字,走到润夜的身前,那眼神中是风情万种,看着润夜的眼里暗送秋波。 “哦,我今天刚回来。” 润夜的回答很是冷清,没有带着多一分的情感。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知道应尽早斩断孽缘。琥珀的声音、眼睛,都在告诉他,他们之间的缘分没有断。 “师父,我想着我在你的庙里,还是帮帮忙吧。” 润夜只微微一笑,礼貌的表示拒绝。 “对了,有件事没有给你说。” 琥珀走上前去,更加大胆的附上了润夜的手,润夜紧张的赶紧挣脱开。 同样是接触,朱红玉与他的接触就是那么正常而自然的,琥珀……真的是令人感觉到不庄重,还有恶心。 “什么事?” “我和你姐姐商量过了,给你三两银子作为你在我这里帮工三个月的酬劳。从今日开始,你不要来三官庙了。一次也不要来。” 听到这句话,朱琥珀极为愤怒。她看着润夜,期许这是一个“假消息”。但显然润夜不站在她这边,润夜完全站在了朱红玉那一边! “为什么!莫非是我干活干的不好?还是?” 润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琥珀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还这样理直气壮的! “你动了不应该动的心思,难不成你自己心里没数?” 朱琥珀无比清楚润夜的心思,一时间恼怒、羞愧、痛苦、恶心、嫉妒,这些情感一下子翻涌了上来。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恶心过自己的姐姐,为什么她什么事都要在其中掺和一脚? “我……好,你们和力气来欺负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说完,朱琥珀转身跑出门去。 此时,远在云梦镇的朱红玉正在给病人诊治,忽然间“阿嚏”一声儿,也不知道谁在说自己坏话。 “大妈,我说了很多遍了,这个病已经不用治疗了,你回家吃点好的就行了。” 朱红玉也在烦心于解决各种没事找病看病的大妈们,似乎有了义诊的大夫之后,这些人总想着给自己找点病。 “哟,正忙着呢?” 吕明辞凑上前来,见润夜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朱红玉还在耐心的为人诊治。 朱红玉一抬头,看见了吕明辞之后,倒有些不舒服。因为润夜的事情,对他忌惮不少。 “是呢,吕大人怎么今天有闲工夫过来了?县衙门里面的事情忙完了吗?” 吕明辞正在为这件事苦恼,暗道朱红玉真是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算是忙完了,哎……看上去要仰仗别的同僚调查出来的结果。”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知道他没有查出来什么,才会一脸失落。润夜这边也没有出事,可见他将会里真相越来越远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查不出来什么也是正常的。所以吕大人没有必要特别的纠结这件事。” “可是……” 吕明辞还有什么话想说,朱红玉也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于是她放上了“暂停坐诊”的牌子,示意和吕明辞在旁边聊聊。 第一百一十八章 润夜拆穿琥珀 “说起这件事,我觉得事出反常。真的……奇怪啊。” 朱红玉和吕明辞在城中找了一间茶楼,要了两杯碧螺春,一叠黑芝麻饼。二人絮絮叨叨了将近半个时辰,吕明辞才进入正题。 朱红玉喝得茶都已经快变色了,才听到吕明辞步入正题之中。 “奇怪?” “是啊,你想当初的国师确定是在你们云梦镇辖内失踪,而后由我和几个弟兄主动摸排。这其中当然遇到了瘟疫这种天灾无可避免,但是其余的也没有人给我们造成阻碍。资料应有尽有,怎么国师就这么消失了?” 朱红玉听出吕明辞话中的端倪,他身为一个锦衣卫,最靠近皇权的特务机关的成员,能把纪于之叫做“国师”,而并非是“前国师”或者直呼本名。可见吕明辞对纪于之是真的尊敬。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娶了皇帝老婆还杀害婴儿的国师,竟然还能受到尊崇? “按说这前任国师虽然说于朝廷有功,但是生活作风据说不怎么检点,为什么如今皇上非要寻找?还要以礼待之?” 吕明辞用自己的杯盖敲击着杯身,紧蹙眉头。 “别说是你,就算是我在锦衣卫中,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朱红玉勾唇一笑,这种事吕明辞没有必要隐瞒,想来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吧。 “嗯……吕大人,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回到汴京述职为要。接下来的事情看上面进一步安排吧。” 吕明辞自嘲自己身为锦衣千户,手里拥有锦衣卫极大的指挥权,但如今也要听天由命了。 “对了,我今天没有见润夜,他做什么去了?” 朱红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下去,提到润夜的问题时,虽然强制压制住她的紧张,但是神情动作不免暴露了她的想法。 “他……村里做大夫,村里连个大夫都没有了。” 润夜察觉到朱红玉的小心谨慎,很是疑惑。 “红玉,我提到润夜,你紧张什么?” 朱红玉轻轻地咬了一下下唇,每次她紧张的时候都会做出这个动作。 “我没有紧张什么,只是看到你们二人曾形影不离,不知道二位是不是好男风呢?所以我有些……紧张。” 为了摆脱自己的窘迫,朱红玉火速找出“男风”一词为自己垫背,出乎朱红玉的意料,吕明辞对这个词并不表现出反感来。 “汴京中有人常好此风,此风亦是高雅的志趣之一,只是我吕明辞是一介凡人,实在是不能感受这其中的美感来。所以与润道长也是……” 朱红玉又是以微笑作答,心里早就乱做一团,她这是来到了一个什么奇葩的年代啊喂! 吕明辞并未将朱红玉的紧张放在心上,他约朱红玉出来谈事情,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红玉,抛开我和润道长的事情,你在朝廷中的封赏应该也快下来了,至于你弟弟的事情,则不用麻烦赣州巡按晁简龄了。” 虽然说朱红玉并不是玩政治的出身,但是听到吕明辞将自己家的事情一应承包了下来,这让朱红玉深感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从黑风寨的事情吕明辞强势参与,再到他一手承包。这其中肯定有阴谋。面前的这个人,绝不是什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理想主义者。 “吕大人,这次也高升了吧?” “高升谈不上,但肯定离锦衣卫都指挥使又进了一步。” 朱红玉一蹙眉,“都指挥使”是锦衣卫最高的官职,面前这位怎么也不像是一步登天的。 对了,自认识吕明辞以来还未请教过他的身份。 “你现在是什么官职。” “千户。” 朱红玉听到这个官职,默默咽了口茶,顺便将自己的惊讶给吞了下去。 千户……真的,跟他在一起这么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一只“打老虎”。果然她还是不适合为官啊,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几天净将他当做是锦衣卫随便指挥的小弟了。 看来国师这件事兹事体大,下层的军官并不知情,只能让高级锦衣卫来查。看来润夜的处境举步维艰。 “我朱红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几日多有得罪,还望千户大人宽有则个。” “你不知道这事儿啊?” 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这事儿说出来还真是挺丢人的,相处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不过吕明辞还是很快破了这爆冷局面,赶紧换了个话题。他什么身份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你在云梦镇中其实也不用再继续坐诊了,我害怕因为晁简龄的事情牵扯到无辜的人。这段日子就放给杜岳萧去处理吧。” 朱红玉知道,自己和吕明辞、晁简龄或多或少有些交集。容易两边得罪。幸亏吕明辞还有点良心,知道保护她才将她约出来喝茶,估计这校场之内也不用再去了。 “好,我知道了,我即刻启程回家。那还希望吕明辞吕大人您一路平安。” 吕明辞颔首,二人就此告别。 出了门之后,朱红玉见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人,见她出来就说是一名姓吕的包的车,送她回桃花村。 朱红玉知道校场宅子中的东西都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此刻得罪了赣州巡按的她不跑还做什么。 马车一路绝尘而去,吕明辞亦恢复了平日里面的阴冷。拿下赣州巡按的锦衣卫,势力更是蒸蒸日上。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自出了城之后朱红玉便让马车慢点走,一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比她走的时候要热闹很多。 没想到一场轰轰烈烈的瘟疫,几天的努力就能压制下来。 虽然说这一场瘟疫绝没有过去,可作为大夫的她,已经很满足了。 慢慢悠悠晃回了桃花村,又回到自己熟悉的朱宅,又见到了润夜的三官庙。朱红玉没有让车夫听到家门口,直奔着三官庙而去。 又一次开张的三官庙人并不多,因为村里能病死的大多病死了,润夜被朝廷征召的事情人尽皆知,村里的人虽然喜欢用道德绑架他人,但是对于朝廷的命令不敢说一个“不”字。 于是,润夜的三官庙也没有被砸、被抢、被偷什么的,只是落叶枯枝满地,很是混乱。 朱红玉帮着润夜收拾了收拾垃圾,又帮着他在药房里面给人拿药。说实话,朱红玉回来见到润夜的第一面,感觉到很反常。 按说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亦或者侵犯到润夜的底线,怎么润夜突然间这么不开心?活脱脱像是她欠了润夜八百两银子似的。 临近正午,润夜终于忙完。朱红玉在药房给人包着药,润夜踱步走了进来。 朱红玉是真心尴尬,怎么润夜趁着药房还有人就进来了?这种行为实在是不妥啊…… “朱红玉,你们家最近有点热闹啊。” “热闹?” 朱红玉若有所思,将药包好了递给病人。 显然病人很识时务的走了,留下朱红玉和润夜在药房里尬聊。 朱红玉看着润夜直摇头叹气,也不知道说些润夜什么好。 “我说……你跟我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了吧,这样让别人怎么想?” 润夜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合时宜,可是他真的觉得琥珀最近有点不对劲。 “虽然说是你家里的事情,我不宜多掺和,但是你好歹是朱家的顶梁柱。多关心你妹妹为要。” 朱红玉也不知道这对师徒怎么了,怎么前些日子演《花千骨》,这些日子演《甄嬛传》。魔怔了吗? “润夜,我说你一道士,一天盯着我家的事儿干啥?况且我妹妹是你徒弟,你要么训斥、要么管教,怎么着都轮不到我这个姐姐调停你们只见的矛盾。” 润夜觉得自己说的已经足够明显了,怎么这个朱红玉就是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嗯……是,我是她的师父,我还是我,一个愿意固守本分的穷道士。但是你妹妹已经变了,她不再是以前的她。” 朱红玉这下子是真的生气了,润夜说了半天不知道表达了个什么,况且什么叫做“穷道士”啊,你润夜真的穷?还是过来跟她哭穷? 怎么别的方面看上去都好好的,唯独贪财这关过不去呢? “润夜,琥珀一下子过上了富裕的生活,我也知道她变了不少。我说你手里那么多钱,六月二十四那天办事儿,不是给了你一千两,在这里给我哭什么穷?贫道,贫道的,你说富道还差不多。” 润夜真的是绝望了,也不知道怎么说朱红玉的好。平日里多么机灵的小姑娘,怎么他说的话就听不懂呢? 话说他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 “我想跟你说的主旨不是这个。” “那你什么意思啊?” 朱红玉狠狠地将药房里绑方子用的一捆草绳摔在桌子上,转身走出药房的门去。润夜赶紧跟了出来。 他总觉得今天不把问题说明白了,朱红玉的麻烦也就大了! “朱红玉,你妹妹对我有非分之想,我说的这么明显了,你都悟不出来吗?” 朱红玉一下子定在原地,她疑惑的看着润夜,一股恶俗的寒意侵袭着她的后背。 “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不仅这样,我昨日还看见她去了刘氏家,这也是‘性情变了’?” 偌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朱红玉,一时她还真没缓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回家中 润夜不喜欢多嘴别人的家事,除非这件事和朱红玉相关。 将朱红玉劝下来的润夜终于做好决定,见这些事情和盘托出,他不想再造成任何误会,也不想保护琥珀了。 听完润夜所说,朱红玉只嘱咐他以后好生盯着朱琥珀的一举一动。 随后,强忍着愤怒回到家中,感觉脚底下软绵绵的。一片初心,终究是被错付了。 常平川守在门口,见朱红玉回来,比以往见到任何人都要欣喜。 在朱宅的这段日子里,他偶有听说朱红玉已经死在了城中,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不相信朱红玉已经去了。 于是,每日在门口,常平川学会了等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会等候一个敌国人家的家主,他以为曾经的一切都是为了报恩。而如今,常平川知道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样子了。 他希望朱红玉平安回家,甚至比燕国传来胜利的消息都要期许。 “主人,你回来了?” 朱红玉朝着常平川点了点头,经过润夜的告知,她知道这个家中不期望她回来的人很多。 “好了,把门封好吧,最近我都不会出门了。” 说着,朱红玉很快扫去了自己的不愉快,径直走向客堂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客堂里面,琥珀让沈瀚洋拿来账本,显然她已经做好了下药的准备,就等着朱红玉回家。 “琥珀。” 朱红玉强壮笑意走入门中,琥珀见到朱红玉比以往更加热情,当然了,也是佯装很是开心的样子。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不知道你不回来,我应该怎么办。” 朱红玉笑了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坐在凳子上,看到琥珀正在查验账本,心中又是一凉。 “瀚洋,怎么回事?怎么要查账呢?” 琥珀赶紧插话道:“姐姐,是,这几日我觉得府中开销大,所以让先生给我看看账本。谁知道呢,你这个时候回来了。真好,家里就不用担心了,毕竟姐姐持家有道。” 朱红玉拿过账本,看了一遍最近的收支情况。 金玉满过来取过一次玉容散,但是要的不多,只要了两百瓶。果然女人对待美容这件事,是真的不要命。 其余的收支并没有什么异常,每日都是买那么多菜,每日也都是做那些事情。 显然琥珀并不在意家中的收支,她只是想要提前接管这个家中的财产而已。 和吕明辞相处的日子不多,但是朱红玉装作没事人一样对着妹妹说话,已经是游刃有余了。 “是啊,我也觉得有几处地方是不太对的。我刚刚回来,衣服脏,身上也脏。你让芋头上来侍候我,穿衣服洗澡吧。” 朱红玉站起来正要走时,琥珀却一下子叫住了朱红玉。 “姐姐,芋头最近犯了点错,我让她去管祠堂和喂鸡了,现在还是让灵芝服侍你吧。” 朱红玉叹了口气,这琥珀的心思也真不见的不缜密,原来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换掉了。这样看的话,灵芝应该是和琥珀站在一起的。 果然当初不喜欢的人,就应该迟早赶走,结果现在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地步。 “对了,家里厨房今天备一桌好菜,在城里吃饭简直要饿死我了。” 说完,朱红玉转身走出门去。 若不是润夜,现在的她肯定觉得朱琥珀还是一个可靠的人,她一定将自己所有的信任都加之于琥珀身上。没想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素来不喜欢灵芝这个人,你还是把芋头给我叫上来吧。” 琥珀一下子乱了阵脚,眼见着姐姐非要见芋头,她真的心虚。 “可是……” “我的确是不喜欢灵芝,我今天就要换回来。” 朱红玉的神情坚定,琥珀实在是没有办法违抗姐姐的威压,只能换上笑容。 “姐姐,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你安排。” 朱红玉也强装着笑意,她就想看看琥珀为了骗她,到底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庭院中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朱红玉去安排了,所以她上了楼。多日不见自己的房间,再打开门住进自己原先的房子里,心情还不错。 她脱下自己的旧衣服,转而换上了新衣服。也许是做大夫久了都会有点洁癖,这些衣服朱红玉脱了下来之后找了个布包起来,打算洗完澡之后就进行焚烧。 正在她看着这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房间发愣时,大门被敲响了。 朱红玉转过身去,那个熟悉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朱红玉真的很开心再见到她。 “芋头,怎么了?” 芋头眼中含着泪,想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朱红玉敏锐的察觉到她应该是被人给威胁了。这是寻常事,她很清楚琥珀肯定是给她说什么了。 “芋头,给我去烧洗澡水吧,我要在楼下的浴室里面洗澡。对了,你在旁边伺候着,我这半个月简直要疯了。” 疫区虽然也洗澡,但是条件肯定没有家中的舒服,而且居住的地方人员混杂,洗澡常常是战战兢兢的。 芋头听到这话,瑟瑟发抖地问:“现在就要洗吗?奴婢这就准备好衣服。”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不在家,好歹这些下人能够维持原状。而芋头这个忠心护主的,至少不会受到欺负。可这一切都晚了,芋头受到了欺负,灵芝和琥珀站在一起。 这个家中还有谁对自己的是真心的呢? 占鳌学习的地方已经从楼上搬到了楼下,楼下另外开了一间房子,并提上了“家学”二字的匾额。 就在朱红玉走的这几天,占鳌就把自己读书的地方搬到了“家学”之中。虽然说只有一位先生、一个学生,但这气势做的很足。 听闻朱红玉回来了,占鳌也不看书了,一下子冲到楼上,不顾及世俗的礼数,直接进了朱红玉的闺房。 占鳌看着姐姐,仿佛他们之间已经跨越了几百年的隔阂似的。再凑了上去,直接冲入了朱红玉的怀中,给朱红玉来了个大大的熊抱。 “姐姐。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和刚才的琥珀想必,占鳌的情绪十分激动,朱红玉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自己的回归。不像是琥珀,虽然欣喜,但也能看出来,有所忌惮。 “时疫真的好可怕啊,我真以为自己要死在外面了。结果……我还是回来了。没有感染,没有患病。所害怕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朱红玉说着,越发将占鳌搂在怀中,芋头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看着二人想要流泪,但是眼泪怎么都流不下来。 芋头恐惧琥珀再将她赶到鸡棚里面,也害怕有事无事要找她麻烦。就在今天,琥珀还威胁了芋头,如果她敢多说一句话,就灌了毒药将她毒死。 “占鳌,这些日子过的好吗?” “姐姐,你出去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儿,若不是润道长带回来了消息,我们真的以为你都死在外面了!” 润夜?原来他去城中找自己,那次被打劫之前是来了朱府报信。朱红玉卑微的想,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们才会迟一步走上官道,才会被打劫。 朱红玉除了心里暗暗道:对不起润夜。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对不起,都是我的疏忽了。还有呢?最近家里怎么样啊?” 占鳌一直不怎么关心家里的事情,只知道好好读书,对于家中的细枝末节,更是无心挂怀了。朱红玉既然问到了这件事,那么他只能假装知道。 “家里……家里都不错,还是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姐姐持家有道,对家中的各种事都很熟悉了。” “都很熟悉?” 朱红玉蹙眉,占鳌的这句话,也在印证着润夜的话。这就让润夜的话,一下子更有可信度了。 “对……嗯,就是二姐这几天,对家里的事情很操心。有时候问问沈先生,有时候又管管账目。也去了药房,问了出货的情况。二姐很辛苦,很费心。大家都很好。” 果然……果然是这样吗? “占鳌,姐姐刚刚回来,一身尘土,不便和你多说什么。我想着去洗个澡,咱们晚上再聊。” 说完这话,朱红玉将占鳌就打发走了,留下的只有一阵接着一阵的恶心。 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还要想着背叛呢?这人真是恶心啊。 芋头听到朱红玉用洗澡的事情将占鳌给打发走了,她赶紧下了楼,给朱红玉烧洗澡水。水还没有热,朱红玉换了一身干净妥帖的衣服下了楼,进了浴室的门。 芋头听见朱红玉进门,又是被吓了一跳。 “芋头,这屋子墙壁比别的屋子要厚。水声粼粼,外面听不仔细。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 芋头见朱红玉正色,又听她仿佛知道了端倪。一下子跪了下来。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太过可怕,她一个奴婢和盘托出,若是主人不信,扣上一顶“胡说八道”的帽子,她在这个家也活不下去了。 “主子,您问什么,我当然是据实说。可我怕您不信啊。” 朱红玉腹诽,自己也不是傻子,弟弟妹妹若是跟她玩手段,到底是差了几十年的修为。芋头说什么,她其实都信的。要不然为什么琥珀会把她赶走呢? 一定是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我知道琥珀不对劲,你要说的就是朱琥珀吧。” “正是!”芋头一路膝行,走到朱红玉的身边,跪在她的脚下,已经是泣不成声。 “说吧。” 芋头给自己打了打气,道:“昨日,我看见二小姐出去,看她没有带手帕、银钱,生怕是忘了,便追了出去。但二小姐走的极快,我也一股脑的追。只见二小姐去了刘氏家。” 朱红玉听到这里,越发的心痛起来。这琥珀去了趟刘氏家,竟然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润夜是个多心的,琥珀对他有心思注意起来也无妨。芋头又看见了,她这张老脸简直是被人踩了一般的难受。 第一百二十章 琥珀受马氏钳制 夜微凉,琥珀等到三更天的时候,趁着四下无人,从家门而出走向刘氏的家。 马氏知道琥珀一定会来,尤其是听村里的长舌妇说道朱红玉回了家后,她确信琥珀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就不会不走第二步。 柴扉被轻轻叩响,马氏开了门。睡眼惺忪,却掩饰不住自己眼中的兴奋来。 琥珀紧张的看了一下四周,又瞪了一眼马氏。 “这么晚,你们家还亮着灯,难道不怕有人怀疑吗?” 马氏见琥珀这么紧张,险些笑出声来。这话问的人也太幼稚了吧。 “我们家行的正、走的直,而且名声已经被你姐姐给败坏了,还怕什么呢?” 这句话问的琥珀脸上烧烧的,她行的不正、坐得不端。当然心里有鬼。 “我要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琥珀懒得和马氏纠缠,现在只要把朱红玉下药药疯,管村里人怎么说,只要钱是她的就可以了。 马氏知道琥珀着急,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如今着急的人不是她,是这个想要尽快取而代之的朱琥珀。 “红菌菇?我是要钱的。” 琥珀一下子急了,什么叫做要钱,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你什么时候又要钱了?为什么以前不说。” “这么大声儿干什么?真恨不得让全村人知道你干了什么丑事?” 在这件事上,马氏真是把朱琥珀给吃得死死的。 琥珀被马氏气得没话说,但她自己要行不义之事,又怎么能要求别人不敲竹杠呢? “好,我可以现在给你钱,但是我手里也没有多少钱。” 马氏“哼”了一声儿,地主家哭穷,谁信呢。 “你说你没钱?到底是朱家的二小姐,这话我能信?莫不是当我是傻子。十两银子的定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听到这个数字,琥珀再一次没有压制住自己的情绪。 “什么?十两银子,你为什么不去抢?” 马氏又白了琥珀一眼,两个人相互看不上,却因为谋害朱红玉走到一起,看起来也是着实可笑的。 “你可别说你手里没有这么多钱。” “我手里就是……” “总之,我就是这个价格了,你要是不同意,就好好的在你姐姐手底下干活,听她指挥,好好做狗有什么不好的?” 琥珀听到马氏这样一激将,更是愤怒。就算是马氏不调拨,以琥珀自卑的性子,都感觉自己的姐姐出力的狗。马氏把话给挑明了,朱琥珀越发的觉得自己抬不起头。 “好,那你等着,我试试看吧,但我手里现在真的没有这么多钱。再说一遍,如果你还要坐地起价,我也有一百种让朱红玉疯了、傻了的法子。别在多做妄想!” 马氏是个明白人,看朱琥珀的样子不像是真的有钱,当然如果把她往绝路上逼,自己也吃不上好果子。 “行,那你回去准备钱了。我要睡觉了。” 说着,马氏转身走进屋去,不忘将门狠狠的摔上。朱琥珀吃了闭门羹,心里更是难受。 十两银子……她到哪里去弄呢?万一这马氏是骗人的呢? 朱琥珀心事重重的回了家,而一切朱红玉都看在眼中。琥珀又一次去了…… 众叛亲离的滋味果然不好受。 见琥珀回来,朱红玉也进了屋,一边看着书,一边摘抄笔记下来。趁着她还没有把以前所学的东西忘记,赶紧记录下来,顺带着能印书赚赚钱,也是好事。 琥珀回来见朱红玉的屋里还亮着灯,心里自然有鬼,犹豫再三之后,她敲了敲朱红玉的门,而后进了门。 见朱红玉正在看书,放了一半心下来。 “姐姐,在城中都睡得晚吗?如今睡得这样迟?” 朱红玉假意一瞅外面,伸了个懒腰。 “是啊,挺晚的了,几更天了?” “三更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看着朱琥珀依旧是昨日的明媚笑容。 “你怎么也不睡?” 琥珀只笑笑,并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帮朱红玉将灯烛剪灭了。 “姐姐,时候不早了,尽快睡觉吧。” 朱红玉脱了鞋,躺回床上。 “嗯,这几天我不在家,你将家打理的很好,我觉得这个家越来越有家的味道了。咱们搬进来的时间不久了,明日让沈先生别忘了将月例下发。” 朱琥珀并未回答姐姐的话,径直走出门去。朱红玉这次算是明白了,也许妹妹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她指挥全局的感觉吧。 太长时间了,她喜欢吩咐家里的人去做事。因为……信任。 但没想到却给自己留下了祸根。 因为一直没有和琥珀谈过心,所以琥珀投归于别人,想要对她不利,虽然不知道是毒死她,还是赶她走。一切……等着她自己抉择吧。 过了两三日,朱琥珀见朱红玉没有动作,便在账房跟沈瀚洋支了钱出来,趁着大半夜的去马氏家。马氏倒也守信,毕竟朱红玉疯了,她两头得利。 不急于这一时的钱财。 收了十两银子,颠颠重量合适,便将自己早就处理好的红菌菇递给了朱琥珀,嘱咐她一日一次,放在饭里,三个月准保能疯。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次马氏没有迟疑,她知道如果计划成功,如果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执行,那么十两银子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沈瀚洋在账房里面忙碌,见朱琥珀拿着钱转身就出了家门,正好朱红玉也在家里。他想着这件事还是要报备朱红玉一下子好。 身为文人,对于四周发生的事情不怎么关注,也不怎么了解朱红玉和朱琥珀只见是否有嫌隙。他只想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朱红玉这几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家学”里面写书做批注,眼见着稿子越来越多,字也写得比以前好看一些,心中将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早就放在一边。 占鳌也在旁边读书,因为书本的内容沈瀚洋教的差不多了,就是背诵这件事上需要时间。 沈瀚洋并未一直跟在占鳌身后看管,毕竟处理账房的事情尤为重要一些。 “大小姐,少爷。” 沈瀚洋拿着账本走了进来,递给朱红玉。 朱红玉放下笔,拿起旁边的草纸擦了擦手,结果账本之后翻到了今天的账目。 “厨房二十文,月例二两一钱银子,朱琥珀十两。” 看到上面的十两,朱红玉知道沈瀚洋过来找她的目的是什么。家里所有的下人辛辛苦苦工作,不过一个月三钱银子。突然间少了十两银子,肯定要找朱红玉报备。 “占鳌,我最近有点嗓子疼,你去润夜那边要点金银花和绿豆过来。” 占鳌放下书本,应了一声赶紧出去了。见占鳌走远,朱红玉狠狠的将账本摔在桌子上,沈瀚洋也吓了一跳。 “大小姐,二小姐许是要买胭脂水粉什么的。您不要放在心上。” 朱红玉摇了摇头,家丑不可外扬,沈瀚洋是个没有心机的儒生,家里的丑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为好,以免日后难看。 “没事,我只是觉得她花的多。” 说完这话,朱红玉将账本放好递给沈瀚洋,心里更是难受。 “你先回去吧,若是琥珀她还问你支银钱过来,十两以上的都过来跟我说一声。” 沈瀚洋应了下来,这是他的职责,朱红玉的吩咐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很快他走回账房,预备着放好账本,等占鳌回来就可以讲课了。 朱红玉看着“家学”之中,放着六七张桌案,但是能被使用的只有两张,总觉得这个家中空落落的…… 也许以后会更空吧。 润夜在药房磨药,疟疾过去之后,他这里的截疟丸没有了生意。药丸不利于长期保存,虽然存货不多,但是他也要为病人负责。 这些个药丸都被他聚在一起,放在香炉中焚烧了。正看着火焰扑腾,似盛夏流火,这时朱占鳌过来了。 “润道长在忙?” 润夜见是占鳌,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你来的凑巧,我刚好忙完。” 说着,润夜就将占鳌迎请进客堂。他这三官庙平日里面也就是朱红玉和朱琥珀经常来,朱占鳌忙着读书,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到了客堂坐定,润夜正要泡茶,被朱占鳌忙拦了下来。 “道长,我今天来是姐姐说要抓药回去的,所以不久坐。” “抓药?” 润夜听到这词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怎么?她病了?” 占鳌连忙摆手,道:“不是的,没有生病。姐姐说自己嗓子不舒服,来讨点绿豆和金银花。” “这……” 润夜一听,知道这并不成方子,许是朱红玉打发他过来,在家里要和谁说话不方便。 “金银花正好用完了,我托人去进。绿豆有许多,也是对症的。” 占鳌一听很是不好意思,他们家虽然说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是绿豆还是有的,怎么到润夜这里讨要? “那……不了,我回家去问问厨房。姐姐应该是要金银花。” 润夜点了点头,他觉得朱红玉问他要的东西每次都很邪性。 上次他们家着火,前几日试药就抓了三味上火的药材。这次霍乱,又被她看见了附子。 这次专程问她来要金银花和绿豆,这都是解毒的良药,莫非是……不,这一定是巧合而已。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好,有需要就到我这里来,我的药怎么说都全。” 说完,润夜送占鳌出了门,望着朱宅的方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琥珀若真的因爱生恨,无论对朱红玉做出什么来,他也该出山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朱红玉翻到红菌菇 卫元在厨房给家里人做晚饭,首先是先顾着主子的。 朱红玉爱吃鸡,所以是一道鸡汤做开胃汤,新鲜的鲤鱼杀了,刮了鳞片之后,调了糖醋汁一顿,便是下饭极品糖醋鲤鱼。莲藕新鲜,切成了片之后拌上酸辣汁格外应景、青蒿是新鲜的,拍了大蒜炒了更是清口。 这是一顿平常到极点的饭,每天卫元都会做三个菜一个汤出来。 厨房里面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这是屋外传来了一阵响动,门霎时间打开了。卫元拿着炒勺,看见厨房门口站着朱琥珀,很是讶异。 “二小姐,饭马上要好了,再等等。” 朱琥珀不紧不慢的,看着卫元做饭。卫元当然不能挑出主子的不对来,赶紧将锅里的青蒿取了出来,盛于盘中。 “卫妈妈,灵芝正在四处找您呢,您去看看吧。” 卫元听到朱琥珀都来亲自传话了,当然没有多想,赶紧摘了围裙跑了出去。琥珀见卫元朝着后院走去,拿出马氏今天给她的红菌菇粉。 每日只需要放一点点,就可以致幻。这样的效果…… 琥珀看着那瓶子,的确是迟疑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这么选择,仿佛面前就是一个十字路口…… 但是,这一份迟疑并没有让她悔改。 琥珀从橱柜里面找出来四个碗,三个是青瓷的,一个是白瓷的。 米饭热气腾腾的刚刚出锅,琥珀在白瓷的碗底放上些许红菌菇的粉末,而后将米饭盛入碗中。四碗米饭盛好了,这时卫元也回来了。 卫元见琥珀还在厨房,登时之间很是不好意思。 “哎,这灵芝真是凑巧了,偏偏赶在饭点的时候要跟我说赏银的事情。” 灵芝是琥珀的人,调虎离山这件事是琥珀和灵芝一起想出来的。今天是朱琥珀叫卫元去,明天灵芝会亲自过来叫人。 若不是朱红玉让芋头上去伺候,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麻烦。 “卫妈妈,灵芝的事情是要紧的事情,这饭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是没事的。” 卫元连连说“是”,琥珀看安排好了,于是走出门去,也吩咐卫元即刻开饭。 到了吃饭的时候,朱红玉和占鳌从“家学”里面出来,客堂的饭菜准备好了。 这是朱红玉回到家中之后,第一次喝弟弟妹妹一起吃饭,可她一进门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首先是这布菜的人,平日里面在客堂伺候吃饭的五月,今天换成了灵芝。 朱红玉一进门,就坐在正北的位置上,看着灵芝浑身不舒服。 “五月呢?今天我还见她了。” 琥珀见朱红玉问起五月,又乱了阵脚,坑坑巴巴的说:“啊,我觉得她有些毛躁,这段日子让灵芝伺候、学会规矩、规矩学会了就回来。”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再看了灵芝一眼。她知道琥珀已经动手了。 出于职业的敏感,朱红玉觉得是饭有问题。再扫视了桌上的菜肴,盘中的菜没有分开都是一起吃的,琥珀下不了手。 唯独这米饭是盛出来的,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碗不同。 朱红玉装作自己饿了,用筷子扒开米饭。若是砒霜一类东西,朱红玉深知无色无味,怕是也检查不出来。不过她在扒开米饭的那一刹那,看见了碗底的红色颗粒。 她知道,琥珀一定会动手。可没想到偏偏是今天,真是可惜了这一桌的好菜。 “占鳌,你把三官庙的润夜、账房的沈先生请过来,我有要紧事,你速速去办。” 听到这话,琥珀惊恐的皱起眉来,她心里有鬼,此时更是害怕这事是朝着她来的。目送着占鳌出了门,越走越远,手心不自觉的发汗。忙瞅了瞅旁边的姐姐。 但朱红玉仍是一脸笑意,就在占鳌出了门后,朱红玉端起米饭,佯装吃了几口。 琥珀一直在旁边盯着朱红玉,直到看见朱红玉吃了米饭,这才放下心来。但是朱红玉能看到了琥珀从紧张到放心的神情,心里越发不自在了。 没出一盏茶的功夫,常平川和沈瀚洋就到了。占鳌坐回了原位置上,赶紧扒了几口饭菜。他全然不知饭桌上发生的事情,这宅子中的波涛汹涌与他而言,像是世外之事。 “常平川、沈先生。麻烦你们把门关上吧。对了,灵芝,把这客堂的灯给我点亮了。” 在说话之间,朱红玉放下了自己拨弄米饭的筷子,盛了一碗鸡汤出来。她是真的饿了,好歹胃里有点食物才能开始收拾小贱人们。 润夜知道是什么是,沈瀚洋一脸无辜的看着朱红玉,他知道今天没有出过错漏,不知道为何朱红玉如此急迫的让二人过来。 “润道长,坐过来,坐我对面。” 润夜从命,几步上前坐到了朱红玉对面的条凳上。朱红玉看着他,只苦笑一声儿,而后将自己面前的饭碗递给了润夜。 琥珀还想伸手打翻,但朱红玉眼疾手快,连带着润夜也是聪敏机警,碗完好无损盛着米饭端到了润夜的面前。 润夜看着米饭,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看看底下有惊喜。”朱红玉看着琥珀说道。 此时的琥珀知道自己已经被姐姐发现了所做的勾当,站起身来低着头,犹豫了许久,缓缓跪了下来。 润夜拿起琥珀的筷子,剥开白米饭来查验。朱红玉是真的心大,在交代润夜的过程中,她还不忘喝汤填饱胃里的馋虫。 润夜见朱红玉这种情况下还能吃的进桌子上的菜,不免感慨果然去了一趟疫区就不一样了。 “这东西,我不怎么见过。不过看上去是某种菌菇的粉。有毒是肯定的。” “长得好看的蘑菇都有毒。” 占鳌一直愣在一旁,他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也停下筷子。 为什么二姐要跪下?为什么大姐叫来了润夜?为什么大姐的碗里有毒?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至使他无法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愣在一旁继续等着事情的继续发展。 朱红玉见气氛很是凝重,特意在润夜的面前厥下来一根鸡腿,吧嗒吧嗒吃得极为开心。她才不在乎现在的气氛是否凝重,只在乎自己是否开心。 润夜看见了朱红玉吃鸡腿,不过也是坦然对待,即使他不吃肉,也不能阻止别人吃肉啊,坐在一个桌子上只要保持自己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就可以了。 看了半天,润夜实在是看不出来是什么玩意,拿起筷子舀起一些送入口中。看到这一幕朱红玉赶紧劝阻,可劝阻仍然没拦住,润夜细细品着米饭还一副享受的样子。 这道士是不想活了吗? “别说,还有点甜。看上去像是山中容易被误食的红菌菇,吃完之后有致幻的效果。若是长期服用,会至疯癫等诸病症。” 朱红玉一笑,看着地上跪着的琥珀连连叹气。她觉得事情都有好坏两个方面,虽然说琥珀给她下药,但是终究没有去买见效快的砒霜直接毒死她,而是费尽心思想着弄疯她。 当然了,马氏也是个不错的人,给琥珀出的昏招就是毒疯她。看来马氏也不想吃人命官司。 “哎,都是一个娘胎爬出来的,血浓于水的人。这能让人疯癫的红菌菇你倒是丝毫不介意下给我,还支出去十两银子作为交换。” 朱红玉擦了擦手,润夜站起身来,与沈瀚洋站在一处。 琥珀再怎么说都是她的妹妹,还是惩戒一些,让家里的下人知道谁是主人为要。 于是,朱红玉的目光瞟到了灵芝的身上。她看着灵芝,笑容格外“和蔼可亲”。 “灵芝,你是琥珀的人,这点我已经知道了。本身上次我已经责罚了你阳奉阴违的事情,让你养鸡去,以免以后再犯。可如今看来不动家法,你还真想和琥珀将我置于死地了。” 琥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虽然朱红玉现在没有理她,但是她发现朱红玉已经将这件事了然于胸了。 这比她被发现了之后自己交代更可怕。 “主人!”灵芝听到这话赶紧跪了下来,狡猾机灵的她当然是想着辩解为要,“都是主子,我听也是死,不听也是死。求求您可怜我们做下人的,都是一片忠心耿耿吧。” 朱红玉笑了,原来在琥珀的世界观中,“忠心耿耿”还能这样被使用。可笑可笑。 “忠心耿耿不过是你的幌子,你也想着弄死我之后还能当众下人的头吧?你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我……” 灵芝刚想发誓,但看着润夜,随口发誓的胆子也没有了。 朱红玉看了看远处的润夜,真没想到这厮竟然还有这个功效——震慑。 见到灵芝吃瘪,朱红玉没有多说什么。一会儿让几个男人进来,把她处置了就好。没有必要急于一时寻找宣判的快感。 “琥珀。” 早已被遗忘在一角的琥珀此时被朱红玉想了起来。她走上前去,面带着威严,语气冷冷。对着下面跪着的人,毫无可亲可近之言。 “姐姐……” “好大的一盘棋,若不是我留心,若不是我意外中掌握了你的行踪。想是今日吃下这碗毒蘑菇饭的人已经是我了吧。而我不会吃一天、两天,你是想把我吃疯了为止。对吗?” 琥珀跪在地上不敢说一句话,朱红玉的语气转而轻快了很快。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联合马氏构陷我,但是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在这里,说出你为什么要害我。我真的也想知道,这几个月的苦心经营,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姐妹反目呢?” 琥珀看着朱红玉,早已是瑟瑟发抖不敢说一句话了,哪里还敢指责姐姐的不是! “说!”朱红玉横眉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场家庭伦理剧 “因为我不想成为和下人一样的人。”朱琥珀用几近于嘶吼的声音对着朱红玉吼叫道。 朱红玉站在原处,也愣了半晌,她没有想到的事情很多,但最难以置信的是琥珀对她原来也是有积怨的,积怨在此处。 辛辛苦苦置下的家业,原来就是这样被猜忌的,原先那种贫苦的生活,倒没有让琥珀变心,如今稍有些钱财了,反倒姐妹离心。 讽刺,天大的讽刺。比她一个学医的感染炭疽而亡还讽刺。 “下人,我何时将你看成是下人了?”朱红玉对突然而来的无妄之灾很是恼怒,而琥珀更是不甘示弱。占鳌坐在原处,心里也是十分复杂。 “你总是命令我去带这些佣人做这做那,哪里有一个大户小姐的样子?我觉得我是佣人,我比不上你。就算是在师父的面前,你也是完美的、优秀的。你知书达理、你精通药理。这些我都比不上你,在这个家中我就是下人的下人。” 朱红玉听琥珀这样说,自己竟不知道如何反驳,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 如果现在有一袋旱烟,朱红玉肯定会点烟抽冷静一会儿吧。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妹妹,我会让你帮我分担一些工作,可是我才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是一个下人,如果你执意认为你是我的下人……我也无话可说。” 润夜也垂着头,他承认自己对待朱红玉和朱琥珀的态度是决然不同的。 朱红玉聪明、睿智、有脑子,他喜欢朱红玉从内到外的每一点。但是对于琥珀,他从头教起,只看做是自己的学生,尊重这事也是不存在的。 两个人,两种态度,以至于今天这种结果…… “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决然是不会让你去做的。以后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会指使别人做事,对你……算了。” 朱红玉又是叹了口气,看着润夜摆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她又看了看灵芝,妹妹的想法和叛逆她管不了,但是灵芝她还是可以管一管的。 当初她看上的就是灵芝的机敏,可没想到作下人的,竟然连对主子的忠诚都全然不存了。这种奴婢…… “灵芝。”朱红玉赫然一声儿,吓得灵芝颤抖,她赶紧又将头低了点,希望朱红玉能够宽赦她的罪。 朱红玉绝没有想要放过她的意思,若是这次不加严惩,那么这个屋子中她就没有了威信,每个人都可以在她的头上踩上一脚。 “旁的,我也不想多做。至于后院的枯井,我也不想埋人。” 灵芝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朱红玉最多也就是将她逐出门去,这样她正求之不得。 “古人言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你既然和琥珀合谋害我,那么这碗饭、这份仇,你就如实的吃下去吧。” 说完,朱红玉将装着红菌粉的白饭摔在了琥珀的面前,吓得琥珀连忙往后躲闪。 只听“哗啦”一声儿,飞溅起来的瓷片飞涌破碎,其中有一片瓷器飞起来划伤了她的额头,登时之间血液倾注而下。 “将这个贱婢拉下去关在柴房中,每日将这狠毒的药灌她。我倒看看这药有什么毒性。” 灵芝一下子被吓得浑身瘫软,赶紧数呼“饶命”,可是二狗和常平川不会放过她。 尤其是常平川,他心悦诚服屈于朱红玉,对待这种不忠诚的行为格外愤恨。将事情真相大白,她直接拽着灵芝的衣领,一只手将她就拖出门去,以免脏了各位主子的眼。 收拾完下人,朱红玉也算是腾出手来,她刚才所说的也是气话,对于琥珀她不想失去,也想教导她懂事一些。刘氏一家人的真实面目,她终究没有看清楚。 “润夜,琥珀,咱们去楼上聊聊别的问题吧。” 朱红玉看了一眼润夜,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润夜好想攥着她的手告诉她“没有事”,可是如今二人这样也做不到,只能隐忍着。 三个人沉默不言,一路走到楼上去。朱红玉思绪万千,上楼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叹了口气。润夜见到朱红玉这个样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连忙劝住了。 “红玉,多叹气对肝不好,你也应该好好调养一番了。” 朱红玉全然不做回答,能被亲妹妹下毒,这时的她倒连死的心都有了,还谈什么养生。 走到屋里,芋头见朱红玉回来了,将屋里的灯点燃。小小的客厅之中灯火通明,给人以静谧悠然的感觉。 芋头还要去给朱红玉、润夜、琥珀三个人泡茶,却被朱红玉给拦了下来。 “芋头,你出去吧,我有事情要说。你守在外面,不要让人进来。” 芋头领了朱红玉的命令,连忙出去了,而朱红玉走到主位上,自顾自的泡茶喝。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两个人越发的沉默起来。 “我叫你们两个人来,不在下面谈这件事,是因为这件事不宜让别人知道。原因你们二人明白。琥珀,我听润道长说,你似乎动了不应该动的心思吧。” 琥珀一下子满脸窘迫,她知道自己想要害姐姐不对,甚至被揭露出来下毒都没有如今这样尴尬,唯独被朱红玉点出自己喜欢润夜,这件事格外尴尬。 “姐姐,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朱红玉瞅了一眼润夜,润夜眉头紧皱,示意朱红玉不要说出来,但朱红玉只报以微微一笑。 “很简单,润夜告诉我的。” 润夜无奈的将面庞望向一旁,他看着窗户上的雕花出神,只当做刚才朱红玉什么也没说。而琥珀则红了眼睛,看着润夜越发的不确信。 “是,我爱上了润道长,可他……喜欢肆意践踏我的感情。” 朱红玉知道,自此之后琥珀再也不会爱上润夜了,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令人难堪的背叛。 不过朱红玉并没有想让自己的妹妹继续难堪下去,她只是提一提这件事情。在润夜的问题上她很开放,如果姐妹喜欢一个男人,共用也没关系。 “琥珀,从今日开始我闭门不出,你当我疯了继续和刘家人去接触。我想很快你就知道刘氏、马氏的真正意图了。还有,润道长也帮我们散散风出去,就当是我已经疯了。” 润夜有意无意点了点头,还未从刚才的尴尬中解脱出来。琥珀自然是不情愿的,但姐姐这样说,她也只能按照姐姐的意思去做。 “琥珀,我知道你不愿意被我呼来喝去,所以从明天开始,你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众人眼中的大家闺秀,其实人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所以你可以跟着占鳌读读书,学学琴棋书画。再也不用跟着我做这做那的,但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出现这种事了。” 琥珀没有正面答应下来,毕竟刚刚闹出这样一幕,谁都尴尬。 朱红玉她郁闷的要死,明明她是一个受害者,怎么如今跟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事13似的。 “润道长,你请回去吧。我没有旁的事要吩咐你了。只是我七月半的时候,没有去父母的坟上祭扫,您看怎么个处置的办法?” 润夜站起身来要走,听到朱红玉的疑问连忙道:“明日前去祭扫一下就好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润夜飞速离开屋中,连跑带颠的飞奔出屋去,朱红玉看着润夜这样跑走,瞅了一眼琥珀。 “姐姐,我能离开了吗?” 朱红玉笑着挥了挥手,当然是强绷出一个笑容来挥了挥手,让琥珀赶紧走。她也不想留着琥珀,姐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尴尬。 琥珀也像是胜利了一般,赶紧走出门去,只留朱红玉一个人坐在原处喝茶看风景。门外的芋头看见润夜和琥珀一前一后出了门,走进屋去收拾,只见朱红玉一脸失落的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孤家寡人”的样子真的看着心疼。 “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朱红玉听到是芋头进门便放下了警惕,她以为自重生到这个苦逼的地方之后,就再也不应该孤独了。她有弟弟妹妹,有润夜,有帮助她的邻里。 结果如今……润夜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爱人,琥珀又成了这个样子。 “芋头,来到这里习惯吗?” “主子对我、对别人都好,我很喜欢这个地方。但是主子事事为别人着想,只委屈了自己成全别人。所以奴婢看着也心疼。” 朱红玉暗道这芋头看着傻,但是实际上还真的挺聪明。 “芋头,你在外面听见我们说话了?” 芋头低下头来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这屋子不隔音,朱红玉说话也不小声,她无意之中听见的。 “是,主子的话我都听到了。” 朱红玉用刚养出来的水葱似的指甲敲击着桌案,无奈一笑。 “这件事你怎么看?” 芋头犹疑了一下,而后道:“主子,这都是您的看法,奴婢没有什么多的想法,只想着主子能够健健康康长长久久。您是拿我们当人看的,与旁人不同。只愿如您一样慈悲的,都是有福之人。” “嗯……芋头,你来。”朱红玉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凳子,示意让芋头坐下。芋头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站在朱红玉身旁,不曾坐下。 朱红玉在芋头而耳边附耳说了些什么,芋头看着朱红玉,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而后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三章 遇到盗墓贼 第二天,朱红玉起了个大早。她昨日和润夜说了说要去父母坟上祭扫,虽然说出了琥珀的事情,但是她依旧要按照计划前往。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现在所使用的身体是前任主人的,以前的种种记忆留在她的脑海之中,总还能引出来她的一两滴相思泪来。 从云梦镇回来,她憋着一肚子话想要吐槽,和润夜说不合适,和别的人说也不合适,还不如跟两个死人说更合适。 清晨,已经有一些凉意了,没有了夏季的暑热闷热,早晚的温度十分适宜,在没有空调的环境之中,凉快一点至少能让人喜欢一些。 趁着太阳还没有爬出山头,朱红玉提着篮子走到三官庙前,见门已经开了,一下子冲入房中,蹦跶着跑到了里面。 “润夜!早上好啊!” 润夜正在往香炉里面添香粉,听到朱红玉一进门就大喊大叫,惊得勺子陷入了大香炉之后,眼见着就被火苗吞噬了。 此情此景,润夜只能叹了口气,将手上添粉的小坛子放回香案下面,转过身来走出殿堂。见朱红玉横冲直撞的样子,肚子里憋了一股火。 “大早上的,吵什么吵?” 朱红玉登时之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起早了,打扰到了润夜。 “大清早的,做什么来了?大喊大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进庙了。” “不是说好了陪我去父母的坟上上香吗?” 朱红玉委屈巴巴的看着润夜,润夜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样一回事,今天早上全把昨天的事给忘光了。 “你不说,我还真的都给忘了。”润夜叹了口气,进了屋去,朱红玉没有追进去,站在门口等待润夜出来。只见润夜出来时已经带好了帽子,不忘将碎发用麻绳揽入帽子之中,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篮子。 脸上换上了一副笑容,看着朱红玉十分开心,全然没有了刚才的不愉快。 眼见着润夜要锁门,朱红玉走上前去将润夜手上的篮子接了过来,然后跨在自己的胳膊上,润夜腾出手来,将门上挂着的黄铜锁锁好,而后将钥匙挂在腰间。 “走吧,我们上山去,我刚好去打扫打扫下院。”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随着润夜走出门去。时辰尚早,街道上没有几个人,村里也起了薄雾。朱红玉也不知道怎的,突然间想起来寂静岭里的场景,不过她很快把这个想法从自己的脑子里扫了出去。 秋天快到了,桃花村也没有了以往的潮湿。村里铺的土路没有了以往的潮湿,再也不是走一步一个脚印了。 虽说秋天应该秋高气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没有一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山脚。再熟稔的上山,在七月中山上的环境依旧丰茂,鸟兽虫鱼杂糅其间,山林树木自然成趣。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走了不久,就到了润夜所圈定的那块坟地。坟墓在浓雾之中还真是令人害怕。愈往前走,草木则愈加葱翠。 因为七月半朱家曾经祭扫的缘故,这里尚还能走人。越走越近,朱红玉的心越加发毛,心想这个时间来扫墓不对,早知道就晚点过来了。 越走进坟墓,朱红玉就发觉这个地方越发不对,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一定有个人! “哇!” “怎么了!” 走在朱红玉身后的润夜听到她的喊叫声,赶紧一把将她抱住。朱红玉在润夜的怀中不住颤抖,一下子两行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 “润夜,那里有人!” 润夜顺着朱红玉的刚才看的方向看了过去,两个人往前小心翼翼的走,只见地上果真躺着一个人!身上的衣服满是灰尘,一只手放在一旁,肿胀的像个熊掌。 润夜很是敏锐的感觉到可能是出了事情,走向前去用脚踹了踹躺在地上的这个男人。只见这个男人不动,仿佛已经死了。 朱红玉站在远处瑟瑟发抖,她想让润夜别管了,可是人就死在她父母坟前,也不能不管。 “还有一口气。”润夜对着朱红玉惊喜的说道。 朱红玉敷衍的点了点头,仿佛自己很开心,但是她一点也不开心!润夜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爱管闲事的毛病啊! 润夜给这人号脉,发觉还有命门,赶紧将这人抗在身上,对着朱红玉道:“走,去下院,那边放着备用药。” 润夜所说的下院就是这半山上的荒庙,离她父母的坟墓很近,也就是几分钟的路程。朱红玉在给父母迁坟那天发知道原来父母的坟墓离着三官庙的下院这么近。 说着,二人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下院之前,朱红玉取下润夜腰间的钥匙开了庙门,一股陈旧的霉味铺面而来,润夜赶紧冲入这庙中一脚将客堂的门踹开。 里面的陈设落了一层薄灰,但是并不影响其使用。 润夜将人放在床上去药房去药箱,朱红玉帮着润夜打下手,赶紧将这人的身上的衣服解开寻找伤口。 只见手上的一排伤口周围都是红肿的痕迹,看样子被咬的时间不短,应该是半夜三更被附近的毒蛇要了一口。 奇怪了……朱红玉看着伤口发呆,她记得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半夜三更城中早已宵禁,为什么这个人还会出现在半山腰上。 朱红玉往这人的脖子上一看,只见挂着一只穿山甲的脚。朱红玉是个学中医的,只知道穿山甲的鳞片可以做药用,但为什么要挂一只穿山甲的脚呢? 不过此时她也同润夜一样,将救人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不去管这个人的身份到底是做什么的了。 润夜取了药箱走了过来,见到朱红玉愣在一旁,赶紧吩咐道:“赶紧去烧开水,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朱红玉应了下来,走出门去找到小泥炉和柴火,和润夜两头忙碌了起来。 这一日,又是烧水,又是给这个人封住经脉吸出毒液,再就是给这个人灌药、喂药、擦洗。 这是一个瘦削的男人,所以这些工作就由润夜负责去做了。朱红玉只负责给润夜递东西。 一个早上,两个人不顾炎热的天气,大汗也出了一身,白瞎了大清早就上山给父母烧纸的朱红玉,被润夜呼来喝去取东西,一分钟都没闲下来。 到了中午,朱红玉在早上升起来的火炉上熬着粥,润夜满手是血的从房中走了出来。忙活了半天,到了中午这时候才算是将病情稳住,脉象也平稳了。 朱红玉见润夜走了出来,蹲在火炉旁边用蒲扇扇着火苗,一脸的不开心。润夜看见朱红玉的不开心,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她些什么。 还是朱红玉先开了口,看着润夜问道:“怎么样,脉象平稳了吗?” “好些了,你也不要担心,尽人事知天命。” 朱红玉腹诽自己可一点都没有把这个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她是不喜欢润夜这种多管闲事的性格而已。 “中午咱们喝粥,刚好病人也在,给他灌点米汤下去。” 润夜叹了口气,岔开腿坐在客堂前面的楼梯上,看着朱红玉煮粥。 “我也不想管这件事,可谁让遇到了呢。” 朱红玉白了润夜一眼,道:“不管就不是你的性格了……谁让你是道士呢。” 两个人又因为润夜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朱红玉很快掀开了砂锅的盖子,点着厚布端入了厨房之中。 润夜见朱红玉不开心,贱贱的跟在跟朱红玉的身边,抢着做一些朱红玉要做的事情。 朱红玉见状嘟着嘴站在原处,润夜将粥盛好了放在桌上,将病人的一碗还是照着原样放在砂锅里。 朱红玉见润夜忙前忙后的跟个孙贼似的,一下子乐得出了声儿。 “好了,我又没有真生气。只是我看那人出现在此地的时间、衣着、样貌都非善类。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趁着这人醒之前说出他的身份来。” 润夜端着碗,说起这个话题他蹙着眉头思索了许久。 “其实他的身份我已经猜出来了,也不知道你想听还是不想听。” 朱红玉打量着润夜,心里暗道“卧槽”,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润夜怎么看出来的。 “嗯……说来听听,说实话,我还真不相信你能看出来他的身份。” 润夜放下碗筷,是时候展现一下真正的技术了。 “你所言不错,这个人并非善类。单是面相极为凶恶,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洋大盗。但其身形又不是杀人越货的可怕之人,我想应该是位摸金校尉,俗称为盗墓贼。” 朱红玉露出一个很是尴尬的笑容,看着润夜良久。 “润夜,吹牛也要有点底线。你说你靠着面相看出来他的身份,这事儿我还真不信。” 润夜露出一个和善的面容,刚才那一套只是参考,他还真不是靠着这个看出此人的身份的。 “好吧,他的身份我还真不是看着他的面相看出来的。我是看他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看出来的。” 朱红玉“哼”了一声儿,果然什么都不信才是对的,她心想润夜绝没有让润夜本事直接猜出这人身份的本事。 “那你是通过什么看出来的?” 润夜用手比划了比划自己的脖子,故意压低了声音道:“这人脖子上挂着一枚穿山甲的脚。这穿山甲的脚,这是下斗的时候用的。所谓下斗,就是下墓。不出所料的话,这人应该是下斗时被蛇咬伤,历尽千辛万苦走了出来,终于力竭倒在那处。” 第一百二十四章 自家坟被刨了 “哎哟卧槽,竟然是盗墓贼?” 朱红玉在震惊之余,忘记压低自己的声音。她对于盗墓贼的认识仅限于《盗墓笔记》,什么张起灵,吴邪CP组一类的。 如果说真的在现实中见到了盗墓贼,那也是好感大于恐惧的,但润夜就不是这样了。 在这个时代,盗墓是重罪,若是挖了王公贵族的墓葬,那更是罪加一等。若是盗墓被抓住,最低也是绞监候,主犯没一个躲过斩立决的。 润夜见朱红玉如此兴奋,连忙堵住了她的嘴。 “你疯了?说这么大声,这都是刀头舔血之人。” 朱红玉赶紧扒下润夜的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天呐,是真的盗墓贼啊!我平生第一次见,你让我兴奋一下下行不行!” “你到底在兴奋什么啊?!”润夜这次是真的被朱红玉给逼疯了,他可不想留一个疯女人在这里把这位盗墓贼给吵醒了。 “咳咳。”朱红玉放下碗,整理了下被润夜弄皱的衣服,“在我们那个时代,盗墓并不是重罪,还有好多写盗墓奇遇的小说,火爆一时。所以我看见真的盗墓贼就很兴奋啊!” 润夜微微一笑表示尊重…… “这个地方是是非之地,你赶紧给你父母去烧香,然后迅速折回。” 润夜推着朱红玉走出厨房,直往下院的门口推去,朱红玉赶紧像一只八爪鱼扒在润夜的身上,说什么也不下去。 “不行不行,就算是我不留在这里看热闹了,那你自己的安全呢?” 润夜见朱红玉这样问,心里一下子还暖暖的,没想到这妮子这么担心她。 “我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穿着一身道袍,他们多少有些忌惮。”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个说法。 “怎么,你穿这身衣服别人觉得你脸好看,所以就不宰了你?东郭先生的故事你不知道?” 润夜要被气得笑出声来。 “按照你所说的‘迷信’的说法,杀了我们这些道士死后会下地狱,永世不得超升。”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但是她觉得能做出下墓这种事,估计也不怕下地狱了吧。 “这样吧,我先去烧纸,等我回家之后带着常平川和二狗上山。他们晚上守着你,这样我也安心。” 润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朱红玉赶紧出门。朱红玉在院子中找到那个一进门就被她弃置已久的纸钱篮子,转身出去了。 从三官庙下院走到朱宅的坟墓,浓雾已经消散,太阳缓缓出来。 待走到坟墓时,朱红玉远远的就看见那坟包已经不能称之为坟包了。 堆砌整齐的坟茔不见了,只看见了还伫立在墓地之中的两块墓碑。这是怎么回事?最近也没下雨啊。 朱红玉再走进一点才看见,坟包上的土被铲子挖出来,整齐的堆在一旁,两个埋葬好的坟包都被刨开了。见到此情此景,是个人也应该明白了,这是自家的坟遇到了盗墓贼。 朱红玉按捺住自己气愤的情绪,飞速跑到坟边,只见那坟冢中的棺材盖子已经被人扒开,里面的尸体被暴晒于太阳之下。 暴怒、无奈、悔恨的情绪一下子积聚在朱红玉的心头上。 天呐,她花了整整一千两银子的墓地,就成了这个样子吗?很快,朱红玉就将今天早上救起的盗墓贼和自己坟茔被扒开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有十足的理由相信,这件事就是那盗墓贼做的! 朱红玉这才反应过来,现实中的盗墓贼只偷普通的坟墓,盗墓贼找不到也不敢找王公贵族的墓进行偷盗。 毕竟成为朝廷要犯等来被杀头的结果,还不如赚点普通的小钱。除非是那种一心想要发横财的亡命之徒才敢做王公贵族的墓,不敢都想过安生的日子啊。于是,小盗墓贼的目光投向的是她这种普通富裕而又非达官显贵之家。 想通了这一层的朱红玉叹着气站起来,她走进一看墓穴,见棺材板都被掀开了,丢弃道一旁。 当初迁坟的时候,润夜往墓穴里面丢放的七色宝石不见了踪影,她爹娘病逝的时候,薄皮棺材里面每人只有两文铜钱。 当然,朱红玉实在是没有心情再管两文钱是否被这人给拿走了,她放下纸篮子又折返回三官庙的下院。还没走到门口,闻到一股苦涩的药香味道,这味道像极了她的心境。 “润夜。”朱红玉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润夜面前。 润夜见朱红玉回来又皱起来眉头,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又回来了?” 朱红玉指了指客堂的门,又指了指自己家坟茔的方向,一脸怒气。 “润夜我家的坟,被刨了啊!” 润夜一听,也皱起眉头,炉子上的药也不管了,直接冲出门去和朱红玉往坟茔的方向走。这两处本就隔得不远,润夜也看见雾气消散之后朱家的坟茔被刨开了,坟茔上的土整齐的码放在一旁,而坟墓之中的棺材也被扒开。 站在洞口往坟内看的润夜,连连道了一句“造孽”,朱红玉听到耳朵里,心里更加难受。 “这样看来,屋里躺着的贼大半夜挖的是你们家的坟呐。” 朱红玉无奈的点了点头,她什么都不信,也不知道当尸体被曝晒意味着什么,但若是她的尸体此时躺在这里,估计早已是嚎啕大哭了,死都不让人安生吗? “这样吧,你下山去叫人上来收拾。我帮你把棺材板盖上,然后烧点纸。等收拾好了之后,你们家需要有个守墓人了。” 朱红玉知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听了润夜的建议,朝着山下的路忙往下跑。而润夜站在坟头,心情一如朱红玉这样复杂。 报官是肯定要报官的,那么他现在还要救治这个受伤的病人吗?这种伦理难题萦绕着润夜的心间,久久不能思索清楚…… 下午,朱红玉叫来了府中的壮劳力,将父母的坟茔重新收拾好了。就像从没有闹过盗墓贼似的,一如往日的干净漂亮。可谁的心头都像是被踩过一样,平添出许多不愉快来。 眼见着过了未时,日头向西斜,正是阳光明媚的下午,四处撒着金黄。 忙完这一切,朱红玉、润夜、常平川和二狗往下院里面走。小炉子上的药已经烧干,火也已经灭了,病人还没有醒。润夜将药壶拿了起来,一把扔在了院子中空的水桶中。 他扶着墙生着闷气,而朱红玉指示着常平川和二狗将这处下院收拾一下,顺利支开了二人。 她见润夜扶着墙生者闷气,也觉得可笑。 “我说是我们家坟被刨了,怎么就像你家的坟被刨开了似的?” 润夜见朱红玉还能嬉皮笑脸的,拽着她发髻上的垂髫,往自己身前一拽。朱红玉吃痛的捂着自己的头发,愤懑的看着润夜。 “喂!你讲点道理啊!拽我头发干什么?” 润夜不再扶着墙生闷气,而是叉着腰跟朱红玉生气了。 “难得你家坟被刨了还能这么开心,如今你是让我救人还是不救人?若是救人,对不起你,若是不救他,我对不起医德二字。”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想什么问题都不会像润夜这么深入,也没有想到这一层。毕竟她和埋在坟里的两位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常言道尽人事,知天命。你是医生,绝不能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否则就是杀人了。至于这个人是应该活着还是应该死,都不应该由我们决定,而是交给官府、交给衙门。不同于人治,我们要相信法律之公平。” 朱红玉对着润夜为难的笑了笑,她现在唯一难受的就是自己给润夜交给的一千两银子,这以后她还要找个人去守墓,又是一笔开支。生活变得越发麻烦了起来。 “可……” 润夜也很为难,虽然朱红玉这样说没有什么错,但是他耐不住自己的心,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做这种事伤了朱红玉的心。 但……这种信仰和情感之间的博弈,很复杂也很令人纠结。 朱红玉看着润夜,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若是觉得对不起我,大可不必。只是谁家辛辛苦苦忙了半个月弄得坟茔被毁了也都不开心,看见尸骨未寒的父母被曝晒在太阳下,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更是难受。但是医者要有医者的底线,你不能因为我违背自己一个做医生的原则。” 朱红玉说着,都恨不得给自己鼓个掌。要说在现代她才没有这份觉悟,只是看到润夜对这件事情如此纠结,才想着法子让他开心。 一千两银子博润夜一笑,值得。 的确,听到朱红玉的这个说法之后,他也开心一笑,对着朱红玉极尽温柔。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有时觉得……能遇到你我真的很幸运。你睿智明理,你博学多闻,善思明辨。我比不上你,也能从你这里明白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理。而如今也相信你是真的大度。” “能得到你的认可,我觉得付出再多也是值得……总之,我先去看看早上的那位病人吧。晚上让常平川在这里陪着你,我和二狗回家。” 润夜微笑着,带着朱红玉进了客房的门。早上的病人还躺在原处,面色铁青、手臂红肿,一点也没有缓和的样子。 朱红玉走到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人的样貌。称之为凶神恶煞毫不为过,脸上横肉狰狞,眉头紧锁,脸上一道长长的蜈蚣形疤痕,就连眉毛都连成一片。现在闭着眼睛,若是睁眼想必更加骇人。 再看他的身材,与脸上的凶恶样貌不同,倒是瘦瘦小小,比常人还要瘦削。也难怪了,只有这样的身材才好下斗吧。 润夜见朱红玉在这人的身上还是挪不开,道:“你刚才那样说是为了宽我的心,这样做大可不必。怎么处置还是在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再见到金玉满 朱红玉坐在床头,为此人号脉。再看看他的伤口,连连摇头。朱红玉虽然是学中医出身的,但是对中药这种东西也是不吹不黑。蛇毒这种东西,就算是润夜尽力医治,其实也并不见得有效。 “你这里徐长卿还够吗?多下一点,药不够了我去城里买。” 润夜赶紧点头,道:“这里是山中,靠着山,蛇药我都备着。尤其是徐长卿,你放心吧。” 朱红玉微微一笑,叹着气站起身来。 “现在日头不早了,做完饭之后我让家里人给你送过来。” “好,那你早点回去吧。” 润夜哄朱红玉赶紧回去,也是为了她自己的安全着想。虽然有二狗的陪伴,但是谁知道如今这个世道,路上还会遇见什么人。 朱红玉连连点头,出了门之后随着二狗下了山。这一来一回时间不早,进屋脱了衣服就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 客堂中,一如既往,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卫元有了昨日的教训,对于饮食格外上心,一点也不敢走开,更不敢让别人靠近,锁在屋子里的灵芝也被灌下了自己应该吃的饭。 饭桌上,朱红玉、占鳌、琥珀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气氛很是凝重。朱红玉端着瓷碗,一口一口将饭食填到自己的嘴里,以前总部知道味如嚼蜡是什么意思,现在算是知道了。 “卫元。” 卫元站在一边伺候几个人吃饭,听到朱红玉叫她,她走上前去给朱红玉行了个礼。 “大小姐。” “厨房里还有剩菜吧?” 卫元因为昨日做饭失职的事情战战兢兢,刚刚听到朱红玉叫她的名字瑟瑟发抖,听到朱红玉并未怪罪她,赶紧回了朱红玉。 “回大小姐,有的。” “你一会儿备出来两碗干净的饭食出来,让二狗送你上山去给常平川和润道长送饭。你们路上小心一些,若是害怕再带上小五。” 卫元应了下来,退了几步之后走出客堂的大门,到厨房去备饭了。 夕阳明媚,散发着温暖的阳光。还未到秋分,白天比晚上长,也不如上个月炎热,自过了七月十五之后的气温,朱红玉尚可习惯。 桃花村一如以往一样静谧,从城门行驶的华丽马车很快到了朱红玉家门口。常平川不在家,就由得二狗看家护院,见有马车来,他下了台阶走到马车前。 “哟,今天那个武夫不在家吗?” 掀开车帘的人是杜岳萧。 二狗再度见到杜岳萧也很是惊喜。毕竟城中一场瘟疫过去,尤其是做药的、行医的都有可能染上瘟疫,二狗真以为这位出手阔绰的杜老板不幸染上了瘟疫,没想到这活的好好的,他看着也开心。 “杜老板好!您来了?快请进!” 二狗和车夫伺候杜岳萧下了车,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个女人,这女人二狗也认识,是曾经来过宅子里面的金玉满,金老板。也是个出手阔绰的人,与自己家的主子有生意。 小五经常在药房做的药丸,就是这位金老板需要的,每一瓶的价格都十分可观。 二狗恭恭敬敬的带着两个人到了客堂外面,五月在门外侍候,看到二狗带着熟人过来忙进屋通传。 五月很是懂事,将朱红玉吩咐的事情给二狗说了,刚好卫元被朱红玉安排下去备饭了,二狗知道自己要护送卫元上山的事情,没有进客堂叨扰主子,忙跑到厨房去。 杜岳萧和金玉满进了屋,朱红玉原是没注意,又吃了几口饭后,觉得屋内的阳光仿佛被遮蔽起来,赶紧抬头看向屋外,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哟!”朱红玉放下饭碗,赶紧站起身来,占鳌是个懂事的,忙给七月和芋头使眼色,示意二人将餐桌收拾了。 三人再次相见,朱红玉先是走上前去挽住金玉满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只见金玉满比以前瘦削了不少,气色也大不如以前。 当然,若是让杜岳萧手底下的医生给她诊诊脉,好好将养,也不难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朱红玉有看向杜岳萧,跟杜岳萧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平礼,招待二人坐到座位上去。芋头和五月早已将桌子收拾整齐,给三人端上茶碗。 “二位也是贵客啊,杜岳萧我去城里时还见过。金老板可真是真人不露相,上次我去城中时,硬是没有碰到。以前你和杜岳萧形影不离,怎么上个月却不见了?” 金玉满低下头来,不怎么说话,只咽着茶水。朱红玉的目光投向杜岳萧,只见这个平日大大咧咧,三句话离不开谁家妞儿脸蛋漂亮的登徒子,面容之上也露出难色。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你是我们二人的朋友,说出来也无妨。” 朱红玉看向金玉满,一下子皱起眉头来。她对突然间正式的谈话很是戒备,一向这样庄重的气氛下,所谈的事情都没有好事。 “时疫之前,金玉满不让我掺和与官府联合赈灾的事情。但是……我是惠民大药局的老板,我不希望有生之年再次目睹一个国家被瘟疫毁灭。还是搅入乱局之中。” 朱红玉看着金玉满,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 “是啊,我若是金老板,也不会同意你去掺和瘟疫的事情,小家大家,我顾着小家。” 金玉满好像看到了同盟军似的,抓着朱红玉的手特别不想放手。 朱红玉一笑,道:“但是他若是不出面,官府也会想尽办法逼着他出面的。所以金老板也没有必要太纠结这件事,想开点嘛。” 说着,朱红玉的手抓起了金玉满的手,奇怪了,虽然已经夏意将尽,但是也并不能称之为“寒冷”。怎么金玉满的手如此冰凉,尤其是她还穿了这么多层衣服。 一切都显得是那么不对劲…… 杜岳萧见朱红玉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连忙说道:“今日,我请你坐诊。” 朱红玉看向杜岳萧,再看了看金玉满,一下子心领神会。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金玉满的确是因为一些事伤了身子。 从一进屋就显得比以前更加身量纤纤,而冰灵的手脚、惨白的面容,更昭示出“不妙”。 “你们等等,我去那家伙。” 说着,朱红玉从后堂拿出药箱,又吩咐在一旁时候的芋头去取纸墨笔砚出来。 和金玉满多日未见,但是时间也不长,朱红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为何金玉满会大伤元气。 再走到客堂,朱红玉还是刚才笑意满满的样子,以缓解自己如今露怯。 “金老板,你伸出自己的手。” 朱红玉将腕枕掷于桌子上,金玉满将手腕放了上去。 “你滑胎了吗?” 对这个结果再三确认过之后,朱红玉问道。 金玉满看着朱红玉,孱弱一笑。这一笑就像是在朱红玉的心中剜下一块。 此时的朱红玉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如果不是自己的乔迁宴上同时宴请了这两个人,那么他们就不会认识,不会发展,也不会存在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她,金玉满也不会是这个样子。金玉满还会是当初那个自信的、骄傲的、精致的小女生。 她朱红玉真的要为金玉满的身体负责到底啊! “朱红玉,你果真是个好大夫,我以为你只是会做一些女孩子家用的脂粉,没想到连这个也会。” 朱红玉低下头,以滑胎枳壳散为底,而后加了一些温补驱寒的药材在其中。 “怎么不让杜岳萧店里的老大夫你给治?” 朱红玉相信,这个时代虽然医学水平落后,但是不至于连个滑胎养身体的方子都出不来。 “因为这孩子,是我自己下药打下来的。这方子就出自于惠民大药局的大夫。”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停下了笔。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说实话身为一个读过几年书的人,她越加听不懂金玉满的言外之意了。 “杜岳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岳萧看了一眼金玉满,腹诽这妇人真是话多。可又无奈,谁让方子的确是从他的药局里面出去的。 “我和金玉满吵架了,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已经怀上了孩子。金玉满知道和我有实无名,我终究不能给她一个名分。所以上我的店里去,说是我的意思,让大夫给她抓滑胎的药。” 朱红玉尴尬一笑,果然夫妻吵架现在都开始玩“死孩子”的戏码了,厉害了这俩人。尤其是金玉满,十分的刚硬强悍啊。 “哎,金老板,生气可以。你可以套男人的钱,也可以靠着他的势力为自己谋利益。但是因为他伤害自己的身体,这件事就不对了。” 说着,朱红玉将房子写好,然后封了起来地给金玉满。 当金玉满只包着一层皮的手指接过她手中的方子时,朱红玉还是浑身一颤。 “大夫,多少诊金?” “多少诊金也不应该问你要啊。” 朱红玉笑着看着金玉满,而后看向了杜岳萧。杜岳萧十分怂,走到朱红玉面前掏出一摞子银票来。 “这个……这个……” 朱红玉也没有数多少,照单全收,将这一摞子银票全部拿在手中。 “好了,就这些吧。” 杜岳萧刚好吐槽这是三千两银子的银票,可被朱红玉凌厉的眼神给挡了回来。 犯错的是他,气坏人的也是他,逼的金玉满滑胎的也是他,当然了,现在掏钱的更应该是他。 “对了。”金玉满有气无力的看着朱红玉,“红玉,那个玉容散我想着带一点回去。我想着继续开门营业赚钱。你看可以吗?” “金老板,赚再多的钱,已经离开的也没有办法挽回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说着朱红玉瞪了杜岳萧一眼,道:“这些男人,只不过是让你开心开心的布偶而已。”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盗墓贼醒了 晚上,朱红玉送走了杜岳萧和金玉满。金玉满在朱红玉的这个地方新定制了两千瓶玉容散,朱红玉承诺过几天之后会给她送过去。 新收了杜岳萧的三千两银子,本应该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情,但是朱红玉真的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一想起金玉满的样子,心里就觉得难受。这个女人为了男人,真是傻的可以。 马车隆隆,两个人坐上了车,由车夫驱使这回到云梦镇中。朋友的离开让朱红玉很快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状态中。 先是刘氏马氏在前,再是他们家的坟墓被人刨了,以后要找到专人看管。 一桩桩一件件,若是仅仅要钱财也就罢了。偏不是要钱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明争暗斗,若是走错了一步,少看了一步,自己也就沦为了他人口中肥羊。 和杜岳萧和金玉满处理完生意之后,朱红玉让人给自己找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入夜之后有风在院子里面吹,容易伤着人。 见到卫元和二狗回来,朱红玉会心一笑。这二人见到朱红玉站在门口,连忙上前给朱红玉见了礼。 卫元是个会来事的,凑近朱红玉,道:“大小姐,怎么在这里吹风?晚上的风紧呢。” “我就是等着你们,想问问山上的情况怎么样了。那位病人醒了吗?” 卫元的面容上露出一副纠结的神情,想了许久,道:“病人没有醒,只是我看那人面相凶恶不是善类,主子是怎么找到那个人的?若是不熟,还是尽早通知官府为好。” 朱红玉敛着衣衫叹着气,她还没说这人刨了自家的坟呢。 “这件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朱红玉只淡淡一笑,和卫元进了二进院。卫元一直是一个会来事的中年妇女,见主子不开心,自己也想为主子排忧解难。 “大小姐,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老奴说说。老奴虚长几岁,所见的事情也多,说不定就能为主子出谋划策。” 朱红玉很清楚卫元的为人,忠诚、聪明,曾经生活的家庭也不错。 所以在这样一个凄冷的夜中,朱红玉很愿意跟卫元这位“大姐姐”诉诉苦。 “最近家里发生了许多事,一件事就是灵芝和琥珀合谋害我,除此之外,今天早上我给爹娘去上坟时,看见坟墓被人刨开。再除此之外,就是我奶奶和伯伯一家,想要害死我。可谓是四面楚歌吧。” 卫元听到朱红玉这样说,不能说感同身受,但她对朱红玉的遭遇也能说有所体会吧。 “老奴以前在家做媳妇时,也是丈夫死了没有留后,被婆婆给卖了。您所遇到的事我没有遇到,但也算是被亲人所伤。这种事总是难以避免。我家相公以前常说‘人心不古’,如今大不似从前,投胎投的不好,终会遇到。” 朱红玉并不信什么投胎一说,卫元的苦楚她也知道,但朱红玉如今想要的并不是安慰,而是建议。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走了。 “卫元,你见识多。你能给我说说这未来应该怎么个走法吗?” 卫元和朱红玉走到二进院的院子后,这里有一处凉亭。二人在凉亭里面坐下。月色如水,正是聊天的好时候。 “大小姐,灵芝的事情您一定要严惩。可二小姐是您的妹妹,万万动不得。只能以后小心。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这是天下常理。”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本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可来到这个时代,亦被这个时代改变。如今深知这其中的奥妙了。 “至于您说的被刨坟这件事,想来也在意料之中。大小姐当初将坟墓迁至此处,是趁着子夜时分。所以甚少有人关注。只是七月半那天,二小姐和少爷带着阖家人等前去叩拜,十分隆重。虽比不上赵家,但也是村中数一数一的富贵。肯定会被有心之徒注意。” 朱红玉还不知道卫元所说的这件事,她也意识到这个时代和自己所处的时代一样,千万不要露富为要。 “原来如此,我竟还不知。” 卫元只是笑着,很快转移了话题。她并不想调拨朱红玉和弟弟妹妹之间的关系,就事论事而已。 “所以这以后,您还是在坟边修个棚子,让人守墓为好。” “好……那就如你所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朱红玉叹了口气,想着又是一笔钱出去,头疼的要死。 卫元想了想,朱红玉的身边也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了。 “大小姐,夜深了,您早些安息吧。我明日给家里做一份饭。待那人醒了,第一个告诉您。” 经由卫元这样一说,朱红玉还真觉得自己有些困乏了,赶紧走上楼去洗漱洗漱睡了。 之后几天,朱红玉和小五在药房里面忙碌,制作金玉满所需要的玉容散。 她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之前金玉满在生意上和她只是交易,而如今她多多少少带着帮人的意味,玉容散的出货价也打了八折。 毕竟城中的瘟疫刚刚过去,金玉满能否吃下这批货还是未知。而她更需要钱财调养身子。每做好五百瓶,朱红玉就让二狗去送一趟货,就这样忙了三四天,还差最后一批货未出门。 小五还是个孩子,陪着朱红玉制药,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真是叫苦不迭。当然,朱红玉也没亏欠他什么,晚上加班制药,每天都有十文钱的加班费,对于一个月三钱的工资,这十文钱算是不少了。 这日正午朱红玉正在药房坐在躺椅上,脚放在药碾子上磨药,手中拿着一本医书。 卫元从窗外一溜烟走过,脚步匆匆,她在院中找了一圈朱红玉都不见踪影,结果见朱红玉在药房中偷闲,忙进了屋中。 “主子,山上您救的那个人醒了。现在常平川、二狗都在山上。您去看看吗?” 朱红玉算来,卫元应该是刚刚下山,中午去送了饭知道他醒了,于是下了山过来只会她。 “太好了,终于了醒了。” 朱红玉放下书,从躺椅上站起来,摘下做药时围上的布围裙,一把扔在了柜台上。 她刚想着换一身妥帖的衣服上山去见见这位刨了自家祖坟的人,又想到自己如今被妹妹“下毒”,应该是装作疯癫的样子,要让村里传出她“疯癫”的流言。 思索了几秒钟,朱红玉看着卫元。 “卫元,你和我一起上山去。” 朱红玉边说着,边揉乱自己的头发,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上走去。 就这样一路上来往行人,见朱家大小姐不顾形容,胡跑乱癫。后面的卫元很是上道,也紧赶着慢赶着追在朱红玉的身后。 这样的行为,乡间小路上的行人就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三五成群的人也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毕竟朱家是新贵很扎眼。 等到山底下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什么人,朱红玉这才将衣服穿好,顺带着将头发散下来,再重新用簪子挽起。 简单的收拾之后,端庄淑女朱红玉再次上线。 走上山路,一路步至三官庙的下院,常平川一如往日守在门口。见卫元和朱红玉到了,连忙给朱红玉见礼。 “大小姐,人醒了。” 朱红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提着裙子迈了门槛。见润夜扶着那个凶神恶煞似的男人正在锻炼走步,这算是康复训练吧。 “哟,你们忙着呢?” 朱红玉走到润夜面前,对着润夜微微颔首。粉面含春笑先闻,端庄温柔极得体。 润夜亦点了点头,同样是对着朱红玉示意一下。那盗墓贼虽然面相凶恶,但对朱红玉轻轻鞠了一躬,这一举动之下不像是个粗鄙之人。 润夜的眉眼只见都带着笑容,道:“这人刚刚醒来,都五天了,不醒来怕是再也醒不来了。” 朱红玉从喉头“哼”出一声儿,从心底里她可不希望这人能醒来。可是谁知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偏偏是在这种人命硬,中了蛇毒还能够醒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朱红玉站在二人身旁,趾高气昂的问道。 这人方才一直看着朱红玉和润夜,见朱红玉来了也是毕恭毕敬的。 朱红玉问他名字,连忙回答道:“小的姓李,单字一个携。” 李携?这个名字听着不是那种随便的名字,也许单这一个字有所说法吧。 润夜见朱红玉要问这人的话,三个人进入客堂,找了张桌子坐下来。朱红玉坐在靠椅上,霸气十足。 “李携,我看你也是个懂礼之人,那我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你做盗墓贼多久了?” 朱红玉的语气中带着十足十的威胁之意,李携听到这话也是浑身一颤。 “姑娘,咱家行走江湖不错。盗墓这种事是要杀头的,你不要乱讲。” 朱红玉长长的“哼”了一声儿,道:“是吗?那你手中的淤泥,五短身材,再加上脖子上悬挂的那根穿山甲的脚做什么。” 李携连忙捂住自己的胸口,眼中尽是惊慌失措的神情。可是他的胸口早已是空无一物,而润夜拿出他脖子上的那个穿山甲的脚,悬在半空供观赏。 这一举动之下,这贼人再也抵赖不得,只能乖乖认怂。 “是,我承认这东西是我的。谁说脖子上挂个穿山甲的脚就是盗墓贼?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朱红玉打算收拢李携 朱红玉看着李携,谈不上生气。只是觉得特别无奈,果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携,我们也都懂江湖的规矩。你下斗脖子上绑个穿山甲的脚是江湖规矩。也不要欺负我们不懂,你就是个盗墓的何须抵赖呢?” 说到这里,朱红玉缓了口气。妙语连珠惊得李携不敢说话。 随后,朱红玉紧接着补充道:“你若是被毒蛇咬了倒在路上,我们看见了你抬了回来。给你救治时发现你的身份,这自然不会点破说破。可是谁让你刨的是我家的坟?这件事我和你就要好好絮叨絮叨了吧?” 朱红玉一通责问,惊得李携说不出话来,他犹豫的看着朱红玉,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 突然间,李携跪在地上,给朱红玉疯狂磕头。 “这……嗯……小姐,我并不是有意冒犯……我该死!谁知道这是您家的坟茔,小的实在不知,这才冒犯了您家祖上。要杀要剐您随便,我实在是上有老、下有小才做出这种糊涂事。我也不是天生来就学这个的,都是跟着鏊子村的人学坏了。” 朱红玉听李携这样一讲,心中的怒火平息了大半。侮辱尸体这种事是真的恶心,但逼的人以盗墓为生,这是天地不仁,逼良为娼。 “我也不是说非要取你性命,就是这样凑巧,你挖的坟是我家的坟,而救你的人,又偏偏是我这位苦主。不追究是对不起我高堂,可若是真的追究,你还有家室,上下老小。”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汉子瑟瑟发抖,也无意再唱红脸让人难堪。 “李携,你起来吧。我无意追究你。——对了,你刚才说你家上有老、下有小?现在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李携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挖了人家的坟已经是死罪,他没有在苦主面前直起腰的胆子。从业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碰见家属,惧怕点也是正常。 “是这样的,我家里老母今年六十岁,刚刚在鏊子村办了寿宴。我老婆跟了我十年,孩子有四个,最大的已经九岁了,最小的四岁,他们一直过着苦日子。” 朱红玉听到他这样说,心里一惊。 家里有一个老母不算什么,只是孩子有四个之多,除了叹一句“能生养”之外,她也能设身处地的感受到这个汉子肩膀上的压力。 “哦……那家里人是挺多的。怎么干起了这个营生啊?” 汉子低着头,高高的撅着屁股,完全不敢抬头。 “在鏊子村我家种田,家里只有一亩三分地。四年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学了这门下斗的手艺,跟着师父学了三年,家里渐渐有了些钱财。今年是我第一年自己出来接活,真是没想到……” “还说什么没想到,我倒是很庆幸。幸亏你被蛇咬了,这样才能抓住你。若是别人抓住了,你难保不身首异处。若是你判了个死刑,你说你家里的老母,还有你的媳妇孩子都可怎么活呢?” 朱红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了这样一个道理。 虽然她不指望李携能从此之后改邪归正,但好歹是提醒他一下,盗墓这种事低回报、高风险,可真的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啊。 “大小姐说得对,我……真的是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初就是脑袋一热……也不知道怎么就学会了这本事!这些年虽然挣了些钱,比种田时只多了一点,大多数还是孝敬师父了。哎……” 朱红玉看了看润夜,边叹着气边摇着头,也不知道这人是真的傻,还是在这装蒜,他说的这些道理是一句也没听出去,就说自己赚了多少钱。 孺子不可教也啊! 润夜腹黑一笑,看着朱红玉,显然有了他的主意。 “李携,我到底读了经书,略懂一些生死之事。盗墓这种人,死后阴间不收、阳间不留。你可知道那种终日饥肠辘辘,但是不能饮食的感觉吗?在阳间受完这些罪,还要在阴间受惩罚,每日烙铁、活解、石磨在你身上研磨,永生永世都死不得。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润夜端起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呷了一口茶。待他再放下自己的杯子之后,见那李携早已是泪流满面。 “师傅,这……这算是个什么说法啊?我可怎么办啊?” 李携听到润夜的说法,一度哽咽。朱红玉一阵冷笑,没想到这种穷凶极恶的盗贼不怕活着和孩子生离死别,不怕高堂担忧,亦不怕妻子与别人成双成对,只怕死后痛苦。 非常的魔幻现实主义了。 “我看这位小姑娘说你,你不知错。若是你真不知道悔改,那这些又何足惧怕?不过是剥皮抽筋,上刀山、下火海。将你的身体放在磨盘上碾压,也没有什么可怖的。” “师傅!您慈悲!求求您……求求您……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救救我,我就是不知情而已!” 说完这话,李携对着润夜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泗涕横流。润夜看着毫不解气,心道这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你也别给我磕头,自己做什么承担什么结果。只是你做这些,孩子跟着你受苦。你损了他们的福报,应该享受荣华富贵的,最后成了贱籍中人。可怜吗?” 李携点了点头,连连认错,带到额头都磕烂,鲜血直流。这下子终于算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朱红玉觉得润夜耍狠起来,这嘴皮子是比她厉害许多。 不过首先是他说的这些要有人信啊。润夜的这一套给她说,朱红玉肯定是白润夜一眼,然后啐一口吐沫下去,再说一句“有病”。 “润道长说这些话自然也不会骗你,都是为你好。” 朱红玉在一旁不忘添油加醋,但朱红玉也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家人是真的穷。 如果说不让他去做盗墓贼,他回家还是养不起家里一大家子的人,最后不是去城里小偷小摸了,就是去打家劫舍了。她和润夜在这里苦口婆心的说了半天,但是还是没有把问题说到点子上去。 朱红玉蹙着眉头,对着李携问道:“你刚才说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住在鏊子村?” 李携连连称“是”,再也没有了抬头的胆量。 “这样吧。”朱红玉看向润夜,丢去一个疯狂暗示的眼神,“润夜,鏊子村离我们这里也不远,咱们过去看看李携的家人吧。” 润夜知道李携将朱红玉家里的坟被扒了,但是江湖上都说“祸不及妻儿”,朱红玉若是将这件事迁怒于李携的家里人,不义。 “红玉,江湖的事情于本人身上了结。没有必要说牵扯家人。” 朱红玉笑了一声儿,而后道:“我也没有打算追究。只是想到我们苦口婆心劝他从良,可是他只学了盗墓的本事,出去之后又有什么本事养活自己和家人?有道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要是他家里真的像自己说的那么穷,我们帮帮他也无妨,可若是骗人,那就扭送官府。” 听到朱红玉这样说,李携迟疑了一下,他早已不相信还有善良的人,他觉得朱红玉肯定有阴谋。但突然间,他又浅薄的希望朱红玉能帮帮他,毕竟谁都想做个好人…… “小姐,您可是说真的吗?” 朱红玉知道这人内心里不信她的话,便劝慰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是我只是一个没有实权,家里父母已去的人。家里既没有几门子当官的亲戚,也没有什么当兵的男人。就算是去见了你家里的人,再将你扭送官府。官府也是定你一个人的罪,和你家里人有什么关系?” 朱红玉再看这个男人,眼中对她所说的这些很是犹豫,于是很不客气的说道:“你若你愿意带我去看看,兴许我还能帮你,可是你若是对我还有怀疑,我何苦帮你?” 李携左右一想,朱红玉说的话也都在理。她一个女人也不至于心狠手辣。 “那好,今天若是过去,赶不回来。小姐明天来,我带着你们去我家看看。” 朱红玉知道赶路最好选在早上,这个时候赶路一则她没有准备好干粮、衣服,一双绣花鞋沾染泥土不好。再者说她也不能不留在家里惹人怀疑。 “好,那就明天早上启程吧。” 朱红玉说着站起身,觉得时候也的确不早了,她也应该离开了。正如李携所说,就算是要求鏊子村,也要明天去吧。对了……鏊子村。 想到鏊子村,朱红玉就想到润夜曾经从鏊子村请了几个道士过来给他们家荡秽。也曾听闻鏊子村不如杏花村和桃花村自然环境好,在山沟沟里面,那里的人生活更贫困。 “润夜,你出来,我和你说些事。” 说着,朱红玉就把润夜给叫了出去。屋里只留李携一个人。润夜不明所以,和朱红玉走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两个人避开李携也好说话。 “润夜,你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吗?” 润夜以为刚才朱红玉只是给李携安安心,没想到朱红玉跟李携是说真的。 “你自己觉得吧,反正不是个好人。要是你觉得还能拉一把,那我也很开心你阴德、做好事。只是你用这种人,务必小心。能掘坟剖尸的,太可怕了。” 朱红玉连连点头,又问道:“对了……明天我要带上人和李携去鏊子村,我记得你和鏊子村的道士关系不错,是与我们同去,还是……” 润夜温柔一笑,问道:“你是想让我去?还是想让我留?” 第一百二十八章 前往鏊子村 朱红玉听到润夜如此撩拨的问题,脸颊绯红。 “我当然是希望你去了。” 院子里面站着常平川,还有卫元在一旁和二狗说话。朱红玉对润夜的暧昧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只是平常的说项,将暖意藏在心里。 “是吗?”润夜抿唇一笑,仿佛眼睛上连夜看顾病人形成的黑眼圈一下子淡了好多,“那我就准备准备,去见见道友也好。” 朱红玉低头一笑,不再对润夜多说什么,进而走向卫元和二狗。 “二狗,晚上你留下来,和常平川轮流值班守夜,这个人刨了咱家的坟,一定给我看住了。” 二狗领了命,连忙点头。 朱红玉随着卫元下了山回到家中,等待第二日的鏊子村之行。 桃花村和杏花村都在山脚下,往东头走就可以到达云梦镇,交通可谓是四通八达。但是鏊子村的位置并不如这两个村庄好。 鏊子村地处在山林沟壑之中,出山虽说不难,但要爬上一座山再走下坡路到山沟里,故而不是很方便。 朱红玉对鏊子村特殊的地理位置早有耳闻,也有过想去看看的想法。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机缘亦没有时间,所以计划久久未能实行。 第二天一大早,朱红玉就换好了一身得体的衣衫,趁着村里的人还没有醒,独自上了山。 清晨的山没有太多的蚊虫,空气也很是清新。鸟雀呼鸣,还能看见大小飞禽走兽在绿茵之中觅食。走在路上迎着阳光,一切都显得自然而舒服。 朱红玉走到半山腰上,因为李携的事情心里有了一块阴影,于是没有急着去下院与润夜李携等人会和,她先去了一趟自家的坟地。只见父母的坟墓自前几天修葺好之后,再无人破坏,松了一口气。 于是她折返此处,徐徐步至下院门前,敲开了下院的门。 朱红玉原想着是常平川过来开门,没想到门一打开,竟然是润夜。 润夜穿着一身熨帖合身的大袖青色长袍,这衣服不似是旧衣服,好像是刘大姐做的两身衣服中其中一身。头上梳着整齐的发髻,没有一丝杂乱头发,发髻上面多了一个月牙形的黄冠。 “哟,今天这是盛装出席啊。” 润夜扯着自己的长袍,像个孩子似的给朱红玉显摆,还当着她的面转了一圈。青色的长袍大摆随着转动飘起来,真有点遗世独立的仙人味道了。 “这身衣服如何?” 朱红玉从润夜发髻上面的头冠看到他脚下踩的十方鞋,都很满意。润夜平日不注重仪容仪表时是一水的邋遢。但只要稍加修饰,那简直就是浑然天成的宝贝。 “这身衣服也就一般。”朱红玉轻轻的掸去润夜衣服上挂着的一根线头,但心里的满意已经藏不住了,“不过穿这身衣服的人,飘飘乎遗世独立,真仙人之姿。” 润夜听朱红玉好一通跨,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小丫头平日里面说话客客气气,不温不热。但是怎么一句夸人的话能说的这么合适呢? “你这张嘴,巧舌如簧,巧言令色,很是招人讨厌。” 朱红玉还想和润夜打趣什么,只见李携已经收拾好行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从屋里走出来。 见到朱红玉,忙给她打了个千。 “小姐早,我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朱红玉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果然时间还早,不过听闻鏊子村这一路并不顺利,朱红玉想着也应该早做打算。 “我是可以直接走了。”朱红玉说着,眼神飘向了润夜,“润夜,你这里是锁上门,还是留个人?” 润夜想着若是他们一行人回来的晚,朱红玉大半夜回家一定会怡人口舌,还不如让她在这里过夜,正好还有一间空着的客房。 “这样吧,你留二狗在这里,让他收拾收拾,若是我们回来晚了,还可以在这里落脚。” 朱红玉基本赞同,她给二狗和常平川下了命令之后,由李携带头润夜、朱红玉、常平川四个人组成的小队伍,很快出了下院,绕到山中的行人道上,往山顶进发。 七月下旬的天气很有张力,有时候极热,又有时候顺利入秋。这一日许是朱红玉看了黄历后出行,天气就像是刚刚入秋之后的感觉。 朱红玉出门就带了一个水壶,还斜挎在肩膀上,走到中午的时候水壶中的水差不多喝完了。润夜备的齐全,四个人在阴凉地吃了带出来的饭团,喝了几口凉白开之后继续赶路。 从山顶之上休息好,四个人补充好精力就是往山谷走了。 朱红玉想起来那日在山谷之中看到的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朵。那是附子的花,她从未见过那么多附子,紫色的海洋颇为迷人,在附子高产之后,城中就爆发了霍乱。这紫色还带着危险呐。 到了山谷之中,能看到山谷之中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青苔石路,若不是经常有人打扫上面的枝叶,这条小径定也不复存在。 看到这条小径,李携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四个人列成一列走,李携走在最前面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这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边擦着眼泪边道:“快到了,前面就是我们鏊子村。” 鏊子村……朱红玉走在最后面,并不知道这条山谷中的小径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山峰在咫尺之间,两旁的岩石上附着着各类寄生植物,深绿色的枝条和树木只见杂糅这不少道地药材。这里自然环境好,生长出来的药物也好。 朱红玉一路走一路看,在山崖的峭壁之上,看到了一丛丛的铁皮石斛。数量之多、分布之广泛、成色之新鲜可谓是极为骇人! 这些东西要都是她的该多好啊…… 而后,朱红玉深知自己已经身处于鏊子村的地界上,赶紧收起了她这种充满铜臭味的想法,以免被打。 复行数十步,几个人终于看到山谷之间出现一座小小的村庄。这村庄在山谷的尽头,村门口是破旧的石头拱门。拱门也不高,年久失修石料破碎,鏊子村一片衰败倾颓。 几个人沿着小路接着走,很快走出了山谷之间两峰咫尺之间的境地,青石板和前面所走的路相比不尽相同,仿佛是新修理过的。 走过那破旧的村门口之后,鏊子村的样貌能看出一点点了。原来这处村庄建在两山之中的谷地,有一条暗流流过,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向阳。自然环境极为优越。 润夜对这里的路熟悉一些,见朱红玉初到此处,见到什么都新奇,便问道:“红玉,是先跟我去庙里用些斋饭,还是先去李携家看看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李携朝着村西面指了指。 “我家就在那边了,离村口很近。” 润夜则指向村子北面的山脚之下,那里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重檐建筑,很是气派。 “那边是真武庙,里面有十几口人。” 朱红玉看了一眼李携,对着润夜道:“我看他家顺路,咱们还是先去那边吧。” 润夜微微颔首,带着笑意。几个人便从主路上走下来,朝着阡陌小路上走去了。 山谷之地往往潮湿多毒虫,这里也不例外。虽然没有下雨,但是这条路上坑坑洼洼,都是泥泞。 一路走来,民房多有损毁,但这里的人仿佛毫不在意似的,仍旧住在民房之中,自得其所。 “你们这里怎么这么破啊?” 朱红玉特别不理解,这里的人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但润夜习以为常,这个地方他经常过来,偶尔还给道友们送送粮食。 李携看了一眼润夜,谈及村子的问题,他就很难回避润夜所代表的道士群体的存在了。 “这里原本只有真武庙而没有村庄,道士们偶尔出山扶危济困,就有无家可归的人跟着道士回山谋求生路,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村庄。但这里土地贫瘠,不长粮食多长杂草,能开垦的土地也很少,人能某口吃的,但是生活嘛……” 对此,朱红玉竟然无话可说……自己选的地方,自己承担后果。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到了李携家中,这也是一个将塌的屋子,只是有几根木桩子撑起了墙壁。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将山上扒了一些野菜叶子掷于盆中清洗。她敏感的察觉到门口来了几个人,赶紧抬起头来。 “娘!” 李携看到老太太,一下子冲了上去,两个人相拥而泣,比旁的母子相见更为热情。 其实李携在外面做什么生计能来这么多钱,冯氏心里很清楚。于心有愧的她每日早上都回去真武庙烧烧香,希望庙里的神仙保佑自己儿子平安。 这一次,李携险些丧命,其实这种危险的工作他早也不想做了,可…… 这时,屋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响声,一股脑的跑了出来。先出来的是四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四岁。唯独没有见到这个男人的妻子。 朱红玉很是疑惑,她给润夜了一个眼神,带着润夜走到屋内,只见破旧的屋子里面躺着一个女人,看到外面来人傻呵呵直笑。 原来是个傻子……再看屋内的陈设也很简单,与陆氏家的里的陈设差不多,只多出了一张床。看来平日里,一家人是挤在一起睡觉的。傻女人身上很干净,头上还别着一个金钗子。 李携虽然在外刀头舔血,可对待自己的女人还真不错,真不嫌弃她是个傻子。 这下子,朱红玉对这个男人的倒没有前几日那般恼怒了,这个世道,谁不是为了生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朱红玉的拢人计划 两个人走到屋外,看着屋外李携一家已经哭成一团。 润夜对此情此景一向冷漠,朱红玉心里难受的要死要活。本以为陆氏家里已经算是最苦、最穷的了,没想到这一家更让她难受。当初润夜说的没错,这世间有很多她没见过的苦难。 李携走到朱红玉面前,趁着气氛烘托到这里了,一下子给朱红玉跪下了。 “小姐,我们家就是这样了,我还有个傻媳妇在床上躺着。您若是肯饶我一命,来世我一定为您做牛做马。” “我可不信有什么来世……李携,你随着我走吧。我们一起去真武庙看看。” 李携听到朱红玉这话,连忙站了起来。转身擦去了脸上的眼泪,给自己的孩子交代了一两句之后,拍了拍大儿子李一的肩膀。 给李一交代完一些重要的事情之后,李携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徐徐站起身来,转了个身,一副赴死一般的神情走向三人。 “小姐,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走吧。” 润夜走在一行人的前面,给其余三个人带路走向真武庙去,朱红玉和李携跟在后面,走在最后的是常平川。 几个人走出几步,朱红玉看着李携叹了口气,眼中尽是温柔。 “李携,这些年过去了,有没有想过找一个正经的营生?” “正经……”李携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人生连连摇头,“世世代代都是做种田的,好不容易学了门手艺,还是下斗的。我也想做个好人,可如今还能回头吗?” 润夜听到这话直想发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你若是想,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做个好人养不活家人,但做个坏人至少能得到眼前的平安。” 朱红玉承认,这话说的不错,仅仅是面对他目前这种状况来说,是没错的。 “我看到你家里成了这副样子真是于心不忍呐,不如帮帮你吧。” 朱红玉如此说,李携像是浑身打了个激灵一般。他绝不相信他刨了朱红玉家祖坟,朱红股还能“帮帮他”。 朱红玉见李携还不回话了,怒问道:“怎么?还是继续想做盗墓贼呢?” 李携连忙摆了摆手,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实在是不敢奢望小姐还能原谅我。” 朱红玉听到李携这样说,发自内心的笑了。她眼下正有一件关键的事情要让李携去做,而且还要让他的大儿子过来做人质。 她虽然心软,但是也很清楚对李携这种人要恩威并施啊。 “一会儿我们在真武庙吃完午饭,我细细你与聊聊。” 一行人走出了田间的阡陌,很快走上了大路,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鏊子村的尽头——山脚下的真武庙。 真武庙重檐叠瓦,以铜烧铸瓦,以香木为体,以泰山石为基底,以涪陵白砖为铺路石,这座建筑的一砖一瓦都极尽奢侈。对比之下润夜所居住的三官庙简直就是一个小破庙啊。 虽然这庙宇极尽奢侈,但是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这些穷困的村民面对“金山银山”毫不为之所动啊。 进了庙门,烧香的人已经没有了,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孩子正在院子中洒扫,润夜认出来这人正是荣宝。 荣宝见润夜过来,给润夜抱拳行礼,润夜回了一礼,朱红玉初来乍到,为了显示出自己的诚意来,也给荣宝行了一礼。 “荣宝,怎么庙里不见人啊?就剩你一个人了?” “您来的不凑巧,师父和几个师兄去云梦镇里办事,庙里只剩下我和荣玺两个人。” 润夜“哦”了一声儿,很是尴尬的看着朱红玉。朱红玉表示特别无所谓,在哪里吃饭不是吃呢。 “对了,道友您吃饭了吗?师父走之前嘱咐我们,若是有道人来了,留下来吃饭。” “那真是太好了。” 润夜听到荣宝这样说,忙带着几个人步至斋堂。朱红玉真是特别无奈,这润夜怎么就跟家里穷困潦倒带着亲眷来这里混饭的人似的。 “润夜,我看咱们还是外面吃点……来的路上我看见一家卖拌粉的,不如……” “就在这里吃,你们也好谈事情。” 润夜一句话,把朱红玉的提议给堵了回去,当然朱红玉觉得自己在哪里吃饭都可以,可是人家不方便啊喂!润夜你的情商是不是有点低!这种饭你都吃。 所幸荣宝虽然是个孩子,情商比润夜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先是带着人到了客堂里面去,再是叫荣玺赶紧去蒸一大锅米饭。 庙里的饭菜一般都很简单,如同朱红玉在三官庙招待杜岳萧的那顿饭,一大锅杂米饭配上一根腌菜,就是一顿饭了。还吃得客人津津有味。 真武庙的客堂装饰古朴内秀,鸡翅木的桌子和圆凳,显示出曾经的富贵来。 很难想象,这样一处装修雅致、低调奢华的地方竟然是地处于云梦镇下辖最贫困的鏊子村。 要说这官场是腐败的,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没想到这庙宇之中,本该无欲无求的出家人,也愿意将这里饰以奢华。 清新的木头味道冲入鼻腔,雕花窗棂射在地板之上,打下一簇簇光柱。一行人穿过这狭长的屋内步道,走向关帝庙的斋堂。叶子花鲜红的花瓣由窗户探入,花枝招展宛若一副静谧的油画。 斋堂里面,也是干净古朴。四方的桌子围着板凳,连桌子都是漆过的,可见其中价值不菲。 四个人落了座,荣宝给四个人上了香茶,润夜坐在正北,朱红玉坐在东边,李携坐在西边,常平川坐在南边。 四个人将胳膊均放在桌子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润夜先端起茶杯,他来这里主要是给朱红玉一个谈话的地方,李携的家里老人、孩子,谈及他的差事难免尴尬。 润夜呷了口茶,很快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带你们来这里,我就是想听听朱红玉的你的打算。” 朱红玉看着李携,露出一个温和的神情来。 “李携,你刨我家的坟,这种事我就不追究了。我积德行善,我也想让你做个好人。” 李携畏畏缩缩不敢动,问道:“好人能当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有钱,李携有力。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各得其所。 “我想让你给我们家看坟。” 此言一出,四座惊骇。 润夜觉得朱红玉这是疯了吗?让黄鼠狼看鸡窝,鸡能落的好? 朱红玉不傻,同样也没有疯。她深知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若是她父母的坟墓配豪华的陪葬品,那她也不会雇佣李携。但是她父母的坟地里面毫无陪葬,为了防止多事的毛贼刨开一看,雇一个李携倒也不亏。 见李携不回答,朱红玉插着手,问道:“李携,你对我这个安排不满意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携坐起来,对着朱红玉连连摆手。他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不敢相信朱红玉竟然雇他看坟了。 从这家人的陪葬品来看,穷困潦倒,甚至比普通人家更为困难。但他踩点的时候也眼睁睁的看见这家主人仆人,连带着十几人,所烧的金银上面的金箔、金箔都是真金白银,而不是染色物。 对于朱红玉,李携觉得倒是莫测高深了。 “那我们来聊聊薪资吧。”朱红玉撑起手,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面带微笑的看着李携。 “薪资……这……” 对于薪资,李携是不敢想象的,就如同他这个盗墓贼的身份,都是令人尴尬的话题。 朱红玉不避讳,不像是古人一样。她有一说一,跟杜岳萧一个性格。 “我的家丁每个月都是三钱银子,我也会给你这个价钱。” 听到这个价格,李携有些为难。他也不知道应该答应还是和朱红玉商量商量。三钱银子养活他一个人绰绰有余,但是他下面是一家子人,今年闹瘟疫,米价又贵…… 看到李携为难,朱红玉更开心了。 “对了,我看你家的大儿子今年九岁是吧?” “是……才九岁……” 说到这里,李携更迷惑了,一个九岁的娃娃,莫非朱红玉也要叫去干活儿?但……这年龄也太小了吧。况且这是他的长子,他也舍不得…… “我家里正好有个弟弟,与你儿子差不多大。他总是一个人读书,也只有一个先生教。府中有家学,可是孩子未免孤单。我想着收你儿子做我弟弟的书童,平日里面和他一起读书。下学了就帮着少爷收拾收拾文具,每日在府中居住,你随时下山过来看看。” 朱红玉如此提议道,显然这样的提议是她思索已久的一个结果。否则不会这样妙语连珠的说出一大堆。 “这……” 李携犹豫起来,他知道为奴为婢的身份不好,如果这件事让官府知道,他们一家就连农民都不是了。他倒无所谓,只是他儿子…… “对了,以后若有科举,我会让你儿子和我弟弟一起去考试。你在这个地方,他也读不了书,一辈子……也不知道是否是个荒年。一个月我给他二钱银子。” 李携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想打自己的大儿子能让朱红玉出这个价,而且还有的书读,还能去考试。 朱红玉说的不错,在这个地方就是受苦受穷的,以后还是没有个出路。 “这……您是说真的吗?我……” “一个月给你们家半两银子的事儿。”朱红玉笑着,看向了润夜。 润夜一下子就明白了,朱红玉这是一箭双雕。帮他们家看坟就好了!估计还要算计到他头上来。 “润道长。”朱红玉不怀好意的笑着,眼神中暗送秋波,但都带着铜臭味道,“您那个庙……是不是长期无人看管啊?让我家的看坟人住在那里,平日里打扫打扫,可好?” 润夜及其无奈的看着朱红玉,这丫头怎么算计的!怎么便宜都让她占了! 第一百三十章 鏊子村的饭 不一会儿,荣宝和荣玺端着饭上来了。荣玺在厨房,简单的将咸菜洗了,然后陪着辣椒炒了炒装入盘中。 米饭和芋头、红薯蒸在一起,食物看着很杂,但是味道也非常不错,尤其是作为主食,味道很甜。 朱红玉用筷子夹断硕大的红薯块,用朱红的筷子尖夹起来,慢慢的送入口中。丝滑绵软的感觉与平常吃到的红薯感觉不同。慢慢的咽下去,滑下喉咙,甘甜的味道还在。 朱红玉对着润夜一笑,只想表达:这红薯真好吃。可她在这一笑的瞬间,润夜飞速将头转了过去。 润夜做贼心虚,当然朱红玉没有责怪。她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将润夜从这绝望的情境中拉扯出来。 吃瘪的朱红玉赶紧端起碗来,飞速的将剩余的饭菜塞入口中,把饭吃完了。在常平川之后第二个吃完。润夜是最后一个吃完的,慢条斯理的,一粥一饭思其来之不易。 几个人安安静静的吃完饭,朱红玉刚想收拾餐筷。但是荣玺和荣宝很热情,他们一直侯在一旁,等着四个人吃完了饭,就把东西给收拾了。 完全轮不到朱红玉插手。 润夜吃完饭喜欢坐一会儿,四个人便随着润夜坐一会儿。 朱红玉觉得特别无聊,她看着干净的桌子,刚才吃的东西在胃中蠕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愉快的旅游。 关帝庙的饭很一般、很家常,吃了之后让胃很舒服。但除了一股清甜的味道,但是也没有到好吃绝顶的地步。 休息了一会儿,四个人站起身来,润夜走到荣玺与荣宝面前,对着二人恭恭敬敬的圆揖,而后就告了别。 再穿过幽深、透着清香味道的木廊,几个人再穿过曲径通幽的院子之后,很快离开了关帝庙。 润夜站住脚,看着朱红玉,并未责怪她饭桌上的失仪。情感这种东西最难隐忍,他亦是如此。 “朱红玉,是回村还是回下院?” 朱红玉瞅了一眼李携,道:“润夜,咱们先去李携家里,带上李携的儿子,一起回下院。如何?” 润夜当然是等着朱红玉的意思,听到朱红玉早有安排,欣然听之。四个人一行由着来时候的路朝着李携的家走去。 再一次走在鏊子村村间的阡陌,朱红玉觉得神清气爽,比来的时候双腿有力气多了。原先来时还要费劲拔步,因为泥路泥泞,可如今抬腿抬脚格外轻松。 她一个学医的,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很敏感,于是对突如其来的神清气爽很是奇怪…… 润夜领着一行人,走在前面,朱红玉三步两步追了上去。 “润夜,这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我觉得好奇怪啊,怎么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润夜见朱红玉说,轻轻一笑,果然她察觉了,李携和常平川却没有发觉。 “我带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能让你不吃点好的?虽然说饭菜一般,但是茶却是个良药。” 朱红玉腹诽润夜喜欢卖关子,也不知道那茶有什么神奇的。当时她忙着和李携谈事情,结果就忘了那茶的味道,只知道有一股中药味…… “哦?那……茶有什么特别的,能给我讲讲吗?小女子虚心受教了。” 润夜知道朱红玉是个油嘴滑舌的,懒得和她斗嘴。 “说来不过是一味寻常的补气药,因为生长于山间,位列与十二精药之一,道为黄精。” 朱红玉长长的“哦”了一声儿,没有太出乎她的意料。 这学中医必要看古医书,总结前人经验,然后再加上自己的经验才能成为好大夫。中医这个活儿是越老越值钱。 但是古代医书常常将医术与巫术相结合,很多药并不是为了治病,而是有“得道成仙”之用,比如黄精、黄芪就是这类能让人“得道成仙”的药。 所以道士修习医术以得道成仙,医术成了道士的必修课。这也是润夜的师父、润夜既是道士,又是大夫的缘故。 润夜见朱红玉并不惊讶,小小的自鸣得意一番。 “怎么,你竟然没有喝出来?” 朱红玉对着润夜翻了个白眼,黄精这味药吧,其实药效也就是那样,所以她对这味药不熟悉。 “真没喝出来……不过我也认得他,这是你们方家常用的药。常说吃它三百日,即可登仙而去。” 润夜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道:“别瞎听瞎看这些方子,没一个是有用的。” 朱红玉惊讶的长○嘴,她没想到润夜对外丹学竟然嗤之以鼻,还说没用。看来润夜又有一段故事了。 二人沉默了,走了一会儿,又走了一段泥泞的小路,终于到了李携的家。坎坷泥泞之路没有丝毫改变,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到李携家中,只见大儿子正在院子中和奶奶剥豆子,剩下的孩子不见了踪影。 李携心情复杂的走上前去,看着李一难受极了。李携和那个瘫痪的女人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四个孩子还都是男孩。虽然说在乡下得了男孩子欣喜若狂,可是生计越发沉重了。 李一现在才九岁,吃得也不多,越往后越加艰难。 “爹!” 李一惊喜的看着李携,他原以为自己的爹爹今天离开之后,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真没有想到,爹爹这么快又回来了。 他忙将手中的豆子放回盆里,奔跑到李携的身旁。而李携的母亲看见儿子回来,心里倒没有别的想法。 “儿啊,回来收拾收拾又要走吗?” 李携拉着自己大儿子的手,走到母亲身旁。他并不相信朱红玉,可是如今的他受制于朱红玉,若是不听她的,即刻送到官府也不是不可能。 李携的母亲也感受到李携这次回来不同于以往,于是她将目光投射到朱红玉的身上。 “儿啊……”李携的母亲压低声音,用眼睛斜着朱红玉问自己的儿子道,“是惹上人了吗?” 李携想要和自己的母亲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解释一遍,可是他没有胆子跟自己的母亲解释自己为何要刨人坟墓,还被后继之人抓了个正着。 “娘,这次我是带李一出去读书的。我在城里也找了个差,这次的确我还要走……” 李携的母亲紧张的看着李携,自家的秧苗长成了什么样,她心里清楚的很。 这天下没有一个父母愿意将孩子送入虎口,她也不愿意让李携再离开她。 “儿啊,母亲已经没有几年能活了,在这个时候你还要抛下我,还带着孙孙走……你是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李携眼眶已经红了,但是他坚强的摇了摇头。他从来不想遇到什么麻烦,可是如今一切已经太晚了。 显然,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三代围成一团说悄悄话已经不耐烦了。李携也很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 “娘,切莫再说风凉话了。儿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我保证每个月都到您这里。我也是出去挣钱,也是给大娃某个好前途。” 说着,李携拉着李一的手就要走,而李携的母亲用极快的速度拉住了李一的衣服。一下子,母子二人僵持起来。 “你要走也跟我说清楚,去哪里了?做什么去了?” 李携实在不想解释,一个使劲就将孩子抱回自己的怀中。他的母亲因为这强力的惯性,险些被跌倒,朝着身后踉跄了几步,一下子坐到了凳子上。更准确的说是摔到了凳子上。 李携见已经得手,实在不忍再跟母亲解释什么,他蹲下身,将李一一下子抱在自己的怀中,极尽了作为父亲的温柔。 他不知道朱红玉为何要自己的长子,是为了满足富人卑劣的愿望,还是……真的要做好事? 带着忐忑,一行人又上路了。 留下李携家的老房子,一个坐在凳子上泪流不止的老妇人。三个去河里摸鱼到天黑了才回的孙子,当然还以一个躺在穿上,不能下床的瘫痪女人。 这个世界的确没有给李携一丝温柔…… 一路都是泥泞的、通往山路上的人,一路上偶尔能遇到一两个鏊子村的人。对穿道袍的润夜,恭恭敬敬行礼后赶紧闪到一边。 走着走着,鏊子村离一行人越来越远。山涧中的天渐渐有些黑了,忽然间一道黑影在朱红玉眼前,远处不时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啼鸣声音,就像是有个人在吼叫一般。 朱红玉差点以为鬼魅这种东西真实存在。 润夜一回头,见到朱红玉紧张到表情僵硬,停下脚来。 “朱红玉,你过来。我晚上看不清东西。” 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是润夜的托词还是真有其事,朱红玉如得赦免赶紧向前走了两步,随在润夜的身边。 两个人那么靠近,让朱红玉不仅仅免去了恐惧,更在这种情景之下对润夜产生了一种意外的依赖感。 她以为自己从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 润夜压低声音,他原本就是个话痨,压低声音的问道:“红玉,怎么了?” 朱红玉白了润夜一眼,难道这个男人没有看出自己很害怕吗? “嗯……”朱红玉边盯着脚底下的路,不忘踢开脚边的一个碎石,走在泥泞的小道上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这山里怎么突然间出现了诡异的声音?什么在叫?” 润夜原想给朱红玉讲讲魑魅魍魉的故事,但又觉得讲给什么都不信的她是种讽刺。 “应该是猿猴吧。” 猿猴?古代自然条件还真是好,这种东西都敢在人身边飞跃,还不时发出声响? 朱红玉暂且相信这一说辞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吕明辞传旨 一行人走出山涧,爬上山顶时,正巧是夕阳西下。血色的斜阳在从西面落入平原,天上翻出一阵阵火烧云,景色蔚为壮观。 朱红玉看着夕阳西下,很是激动,这一吼吼出了她多日来沉积的压抑,而对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大吼中的释放,亦是在像天地宣战一般。 润夜见朱红玉或是兴奋、或是压抑的大喊,一点也不欣慰。他知道朱红玉最近很郁闷,很难受,如今的她身负重责。 里里外外都是危机。 “好看吗?”润夜试探性的问道,当然声音很小,不想让旁边的人听到。 朱红玉兴奋的点点头,这一刻她是自由的,再没有了世俗的牵绊。 “我好想变成这天上的云,地下的猿。才没有这么多狗13的事情。” 润夜听不懂朱红玉太过先进的词汇,也不知道“狗13”是什么意思。但应该是一种方言,对现在不满的形容。 他小心而谨慎的猜测着朱红玉的意思,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润夜一拍自己的脑门,他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小心翼翼的? “若有还能让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朱红玉看着远处落下的夕阳,一番感慨之后迅速回到了现实。夕阳虽然美好,她也变不成火烧云,亦不能成为不怕人肆意跳动、飞跃的猿猴。 “天黑了,我们下山吧。到下院去休息一下。” 润夜见到朱红玉迅速冷静下来,心中唏嘘。他知道润夜身上积攒了太多的压力,可她又选择下一次负重前行。 “红玉,我知道我要说你又不爱听了。可是我还是要说,若有一天,或是现在或是将来……如果你厌弃于俗世纷扰……” “怎么,你还想让我做道姑去不成?” 润夜被朱红玉一句话问得语塞,他的心思总是这么容易就被朱红玉给拆穿了,不过他想说的才没有这么肤浅。 “我想和你结为道侣,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朱红玉知道,在润夜的眼中这个地方都是黑暗,他厌恶这里,比谁都厌恶。 对于这个建议,朱红玉并没有回答。她转身朝着下山的大路走去。临桃花村界,路比鏊子村就修的好得多了,不仅是路宽了不少,也平坦了很多。 润夜见到朱红玉这样一走,只觉得沮丧,赶紧跟着她离开了山顶观景台。太阳的余晖湮没到地平线之中,天真的黑了下来…… 当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几个人走到了半山腰,往西边的小径上面一拐,直接拐到了三官庙的下院。 润夜趁着黑摸到钥匙,在门上试了几下就把门给打开了。进了下院之后,一行人都安心了不少。至少在这样的一个黑夜之中,有了灯塔一般的倚靠。 润夜对三官庙的一切格外熟悉,很快找到打火石点燃蜡烛,而后秉烛点燃了下院中所有的灯。窄小的下院一下子被灯光塞满,幽深静谧、安逸自然。 后来,朱红玉和润夜去了润夜最想去的金陵,秦淮一梦。她和润夜临时居住的窄小的庭院,宛若前时的灯火,自然美好。 朱红玉追上润夜的脚步,道:“润夜,我去做饭吧?你们走了一路也饿了吧?” 润夜手中拿着火折子,上面燃烧着一簇火焰。看着朱红玉跑了过来还说了这样一句,楞了一下。 润夜回过神时,发觉手中的火折子未熄灭,于是鼓了一口气将其吹灭。明黄的灯光从灯笼中打了出来,照射在两个人的脸上。润夜的火折子冒出一股青烟,挡在两个人之间,虽说是一股燃烧后只产生PM2.5的烟,此时映着灯光还真别有一番韵味。 “这……你不回家吗?挺晚的了?” 朱红玉是想在留一会儿的,但这个时辰的确是有点晚了。若是回去被路人看到,怕是又要引起一阵“舆论热潮”。 但这些,朱红玉都不在乎了。 “我觉得时间并不晚,今天我为你们煮饭吃,吃完再走。” 润夜听朱红玉这样说,先是一笑,开心的眉毛都扬了起来。 “这么想留下,怎么不陪我留下当道侣啊?” 润夜打趣道,而朱红玉却想要郑重的回答一次这个问题。她不喜欢被润夜屡屡被这种问题质问,她想要和润夜一样的世界观,哪怕是试试也好。 “润夜,若有天我真的对我的那个家失望透顶了,亦或者是做生意血本无归感觉真的无可救药了,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做个道姑,也会按照你的要求吃素,亦会和你一起做早晚课。但如今我还没到能做道姑的地步。” 朱红玉说完想去做饭,润夜想要一把拉住她的手,手都已经伸出去了,却没敢拉住朱红玉的衣袖。 “我都做好准备要还俗了!” 朱红玉叹了一声儿,她都准备要走了的,却被润夜这句话给拦住了。 “好了,今天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她赶紧制止了润夜的话语,生怕让不该听的人听去,一下子二人之间又回归于沉寂。 润夜收起自己慌乱的面庞,道:“红玉,不用你做饭,我们去做就好。今天实在是太晚了,你应该回去了。当然我希望你留下。” 润夜又一次小心翼翼的说话,害怕她多想。 朱红玉一撇嘴,心道润夜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我爱你,走了。” 润夜刚想挽留,其实他也觉得再耽误一会儿不是什么大事,是自己上纲上线了。 可还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来,朱红玉已经缓缓转过身去走开了。 她先走到常平川的面前就交代了一两句守夜的话语,又走到李携和李一父子二人面前,叫他们二人暂且在这里住下,明日再谈及工作的内容。 交代完这些之后,朱红玉一个人摸着黑下了山。 毕竟让润夜去送自己不合适,让常平川送自己亦不合适。她还是不相信李携这个人。所以只能一个人离开。 再到山脚的时候各家各户都亮着灯,阡陌路途一下子明亮了许多,她也不必费眼神摸黑看路,毕竟到了月底,月亮的光芒愈加微弱。 走了一段路,走到三官庙门口时,朱红玉看了一眼三官庙的门锁完好。这才穿过竹林朝着自家宅邸走去。 如今每次看到“朱宅”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摁住了,一种无可名状的窒息感让她绝望。而如今的府门显得有些奇怪…… 朱府门前两个灯笼明晃晃的亮着,大门不是留了门虚掩着,而是两扇门大开,像是在迎接她回府一般。 这样的情形的确奇怪,朱红玉提着裙子拾级而上。一进大门,格外骇然。 府中的下人都站在门庭前等候,朱琥珀和朱占鳌也站着,唯有一个人身着白色飞鱼服,腰间挎着一柄绣春刀坐在搬来的太师椅上。也许是因为等候太过劳累了,所以他靠在太师椅的背后睡着了。 这…… 朱红玉险些都将这人要抛诸于脑后了,这个人并非是旁人,正是吕明辞。 她赶紧走上前去,轻微的脚步声一下子直接将吕明辞给惊醒了。 朱红玉走到吕明辞身前两三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生怕这厮因为自己的迅速靠近而“梦中杀人”。 月光打在银白色的飞鱼服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吕明辞赫然惊醒,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看见朱红玉才回来,喜悦多于恼火。 “你可算是回来了。” 吕明辞打着官腔,站起身来,一捋官服上的褶皱。他身上的飞鱼一下子熨帖合身的贴在了他的身上。矫健的身姿一览无余。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发呆。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由上到下的威压,吕明辞庄严起来绝非润夜、晁简龄之流可比。直属于皇上的锦衣卫绝有其过人之处。 “吕大人万安。” 此时多说一句话都是废话,朱红玉赶紧欠身行礼,对吕明辞毕恭毕敬。她现在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如此是最稳妥的做法。 吕明辞挺直了腰板走到朱红玉面前,飞鱼服、乌纱帽、绣春刀。这三样东西昭示这集权之下高度的权威,再配上吕明辞无与伦比的气度。 月光与灯光之下,阖府上下的空气都似凝滞了。连琥珀都为朱红玉捏了一把冷汗。 “朱红玉接旨。” 朱红玉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真是一愣,她看着吕明辞足足看了有一分钟,还是没有体会到“接旨”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开玩笑还是……对皇权社会没有足够认识的她只能对着吕明辞干瞪眼。 吕明辞见朱红玉反应迟钝,心里也急了,可是表面上从未显示出一丝慌张。 传旨的人在说出“接旨”二字后,除了旨意的内容不能再说别的了。他只能给朱红玉使眼色,眼睛和头从上到下翻动,希望朱红玉会意,而后赶紧跪下。 可……朱红玉还是愣在那里。 此时,千钧一发之际。芋头回过神来,不惧于凝滞的空气,赶紧将一早备好的跪凳搬了过来,放在朱红玉的脚下。临走时不忘拉拉朱红玉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跪下。 这会儿朱红玉终于明白了吕明辞所说的话,原来是真的“接旨”啊。 她想都没想,大脑中早就没有了任何想法,“啪”的一下,四仰八叉的跪下。 当然,头也不敢抬。只敢看着跪凳上繁复的花纹,感受着棉花一下子缓冲了她的膝盖,带来一股温暖的热度——发呆。 吕明辞见朱红玉跪下很是满意,家中紧张的气氛也一下子消弭于无形。在朱红玉的引领下,朱琥珀、朱占鳌与合家一众人等均跪在朱红玉的身后。 琥珀、占鳌做主子的有跪凳可以跪,而仆从只能跪在地上。 吕明辞捧出香案上供着的圣旨,走到一众人面前,他缓缓的将圣旨展开。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朱红玉和吕明辞谈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赣州时疫,震惊朝野,举国上下,惶惶不安。赣州治下云梦镇,朱府门下,有女红玉,至疫区悬壶济世,时至今日瘟疫无存。为彰其勇猛,佳其品质,擢升朱府门下为士,赐朱府门下长子朱氏占鳌举人出身,拜赣州府左道执事候补,领从八品职。赏白银一千两。正月初三上京叩谢皇恩。此令昭告赣州府下二十四县。” 朱红玉听完全文,因为是文言文的格式还真不是能轻易听懂的,但是大概的意思尚能明白。 弟弟不用科举就被赐予举人出身,她们家从农民擢升为士籍。由皇恩擢升为士籍,是这一朝最尊贵的籍贯,并非是常人所能睥睨的尊荣。 而朱红玉所不知道的是,她弟弟这个举人绝非是一般的举人,这是被皇家赐予的举人,从此之后哪怕是想要往上考,也会走“内部通道”。 她更不知道的是,正月初三这天上京叩谢皇恩,是与别的藩王一同叩谢皇恩,这亦是莫大的尊荣。 吕明辞宣旨之后,朱红玉跪的早已是不耐烦,幸亏圣旨篇幅有限,她不喜欢跪,尤其是跪在吕明辞的脚底下总让她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不过,这些都是她之后要思考的东西,因为现在的她需要说一些客套的话才能起身。 “草民携全家上下人等叩谢皇恩!” 朱红玉原想着加一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但又实在是不懂规矩。言多必失还是克制一点好。说一句“叩谢皇恩”皇上也不知道。 说完这话之后,朱红玉跪直身子,从吕明辞的手中接过圣旨。而后站起身来。 圣旨如何处置她当然不清楚,但看到吕明辞的脸色和缓了许多,还带着笑容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说说你这个没福气的,祸害自己家里人不浅。” 朱红玉看了一眼占鳌,又看了一眼琥珀。自然是笑一笑装作是自己大意了。 “谁知道您风驰电掣,谁曾想今日能迎来圣旨呢?” 吕明辞来的时候就知道朱红玉早上上山去,还带着家丁。如今家丁没跟着她回来,想必有她自己的缘由。 “对了。”朱红玉对着吕明辞赶忙客套起来,“吕大人,今天实在是晚了,您就不要走了。等明日再走如何?” 说完这话,朱红玉只得赔笑,掂量着言辞,仔细着话语给吕明辞赔罪。 吕明辞客气的笑了笑,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放在手中,可见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而后他掏出精致的绢子将汗擦去。 “从下午等到晚上,还道你不回来了。家里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能差入去找。” 朱红玉连忙点头哈腰,很是客气的承认自己的错误。 “谁能想到这么凑巧,明日我让家里人设宴,给您接风洗尘,捎带着赔罪。” 吕明辞也不欠这一口,他还有别的任务在身,懒得和朱红玉继续客套。 “行,你朱红玉虽然涮了我,不过也没有误事。对了,润道长也有一封恩典,你知道他在何处吗?” 听到润夜还有一封恩典,朱红玉一簇眉头。 当然,她觉得润夜的下院并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只是吕明辞这会儿去传旨,又是这种传达隆恩的旨意,半夜急传更是不妥。 “我知道他在何处,不过夤夜造访,又是传达恩典的旨意,还是不妥。您今晚留宿在我这里,明日我带您到润道长的居处。” 吕明辞叹了口气,他做事从急,不喜欢将一天的事情拖到两天。而如今朱红玉回来晚了,他的确应该在此处留宿一晚,而后明日传旨去。耽误也耽误的起。 “好,那就叨扰了。” 朱红玉叫了芋头,让她去将西客堂收拾出来。吕明辞指了指香案,对着朱红玉家的下人吩咐道:“这迎接圣旨的香案你们搬下去吧,把圣旨供在你们家干净的去处。” 朱红玉想到祠堂是个供奉的好地方,这圣旨搁在那个地方正好。于是将圣旨卷好放在香案上,让下人抬去祠堂了。 朱宅的气氛原本凝滞、严肃,待这时传完旨意之后,真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将这些事收拾完之后,朱红玉也算是松了一口。 吕明辞背着手,他看着朱红玉很是客气。虽然不知道朱家以后会成为什么样,可他感觉一定不容小觑。所以没有必要摆架子。 “我本想着下个月你们家的事才有着落,没想到圣意眷顾。” 二人说这话,朱红玉将吕明辞往客堂带。下人们有木讷的,当然机敏的也不少,尤其是芋头已经历练出来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局面,可表现不俗。 她见朱红玉带着吕明辞往客堂走,连忙吩咐五月去客堂备茶,而自己提着灯笼为朱红玉掌灯。 琥珀吩咐下人将抬出来的东西都收回去,一路跟到了祠堂。也算是尽心尽责。 三人步至客堂,吕明辞和朱红玉坐定。 五月拿着茶勺子将茶叶放入三才杯中,可因为刚才前来传旨的人就坐在内堂,在泡茶的时候,五月的手便抖动不已。毕竟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家里时代耕田为生,惧怕写亦是正常的。 五月颤颤巍巍的端着两杯茶走了出来,托盘上的茶杯不住颤抖,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 朱红玉见五月这个样子,想要站起来后去端茶,芋头眼疾手快凑了过去,打消了朱红玉的尴尬。 毕竟这种事情也不能让朱红玉自己动手,若是真朱红玉端茶奉茶了,真是打了朱家的脸。 芋头毫不畏惧于吕明辞的权威,她将托盘上的茶取了下来,给吕明辞和朱红玉端了茶。 吕明辞见芋头神情紧张,但是手上极稳重,不免多看了芋头两眼,一边看着还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碧螺春的茶叶香味从茶杯中渗漏出来,一下子冲入吕明辞的鼻腔中。他虽不喜欢在晚上饮茶,但这香味实在煞人。 只见吕明辞迫不及待将茶杯端了起来,打开三才杯的杯盖,吸了一口茶香,而后盖上盖子,用茶盖片开了茶叶,啜饮一口茶。在口中留了一下后迅速咽了下去。 “这茶真香,什么时候进的?” 朱红玉也呷了一口茶,旁的茶都是找客商买的,她也没有过手,都是沈瀚洋或者朱占鳌附庸风雅所做。 这碧螺春是招待贵客,也是他们家唯一不是由账房找人置办的茶。 “这是润道长的茶,那日我乔迁新居后,他没有什么贺我的,托人带过来一些碧螺春。” 吕明辞听是润夜的茶,有啜饮了一口,越喝越觉得味道不俗。不愧是润夜的茶,每一口还带着点仙气。 朱红玉又想起当日在城中的时候,吕明辞追在润夜的身后,简直就是一脑残粉,天天道长长,道长短。 “吕大人,您是什么时候从汴京出发的?感觉和您分开的时间并不长。” 吕明辞腹诽自己的速度当然快了,又不是出门坐车前来传旨,他是快马加鞭来到赣州的,生怕意外。驿站的马匹都累死了几头,一早到了云梦镇又飞奔来桃花村的。 能不快吗? “就是你走后我随即回京,上了奏折,晁简龄被贬职,之后皇上下了圣旨。” 朱红玉“哦”了一声儿,那算来时间也不短了。这期间不知道吕明辞过的怎么样,但是自己嘛……真心过的难受。 吕明辞见朱红玉疑虑,解释道:“我跟皇上报告了你和润夜在疫区的功劳,同时在云梦镇恢复正常后,整个赣州的乱民一哄而散。圣上很开心,连夜让我传圣旨。” 吕明辞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显然他毫不吝惜对自己的夸赞之词,朱红玉的事情真的是他一手提携的。 “谢过吕大人了,不过我是一介乡村的平民,对润道长又能有何恩赏呢?” 朱红玉问着有意,也是帮润夜打听上意。她是真的不希望皇上在盯着自己的同时,发现了润夜的踪迹。 “嗯,对他的恩赏就比你们家要重得多了。首先是赐予紫袍。” 听到“赐紫袍”三个字的时候,朱红玉很是敏感。她真是一脸慌张,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震惊。 吕明辞见到朱红玉一脸惊慌失措,忙问道:“怎么了?” “不不不,没怎么。”朱红玉迅速缓和下来自己的情绪,生怕被吕明辞察觉到什么。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觉得事情不一般,于是追问道:“到底怎么了?难道我还是外人,你不愿意跟我说?” 朱红玉连忙摆手,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朱红玉拉长的尾音,迅速给自己编出一个理由,“其实我的问题也许在你看来很幼稚,但我对朝中建制不了解,问出这个问题还望你见谅。” 吕明辞哈哈大笑,她是第一次见到朱红玉如此谨小慎微。莫非几日不见,这个女人就转了性子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如今他吕明辞是他们朱家的恩人,炙手可热。可不就是指望着他提携,朱红玉的性情变了也是常理。 “你但说无妨,只要我懂的都给你解释。” “是这样的……”朱红玉刻意压低声音,“我听说,被赐予紫袍的道士,不就是国师吗?”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露出一个无可置信的神情,人也不能这么无知吧!平日里如此机灵,怎么对朝中建制如此不熟悉! 这种说辞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吕明辞终于等到吃饭 吕明辞一下子哈哈大笑,这一边笑还一边指着朱红玉。这一笑弄得朱红玉心里毛毛的。 莫非是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是纪于之是真的被赐紫袍之后再册封的国师啊! 这下子,朱红玉只能眼巴巴的指望吕明辞给自己科普了。遥想上次“先天红铅”的事情,果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话毫无差错。 “那……您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用无辜的眼神盯着吕明辞看了好久,等着吕明辞不再笑了,吕明辞终于决定认真的做一次科普,不让朱红玉闹心了。 “你平日里面真的是毫不关心国家大事啊。” 吕明辞趾高气昂的说道,搞得朱红玉更加不开心了,什么叫做“毫不关心国家大事”啊喂! 根本是没有什么渠道能了解吧…… “还请吕大人赐教。” 朱红玉忍着自己想打人的冲动,还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搞得吕明辞都不好意思嘲笑朱红玉了。 “赐紫袍和做国师其实还是有段距离的,当然润道长也算是连升三级。这个恩赏绝不小。” 朱红玉点了点头,为何又说润夜连升三级?哪三级? 吕明辞清了清嗓子,道:“在本朝你想做国师,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十二年前国师离开之后制定了下一任国师产生的过程,但是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完成。” 朱红玉点了点头,迅速开动自己的记忆力,焦急的等着吕明辞接下来的话语。 “首先,要做国师,要立志出家。在冠巾之后,前往官府登记造册,将自己原来的籍贯挪入空籍。当然贱籍的人是不能出家的,只有士农工商四类人是可以出家的。” 好吧……这都是什么狗屁规定,朱红玉无奈的腹诽着。 “在登记造册之后,第二步就是就是镌刻死籍。先向地方官府提出申请,得到允许之后带着自己的官凭路引前往京城朝云观考试。考试合格之后将自己的户口寄存在朝云观中,由朝云观登记造册上报朝廷,朝廷每年给朝云观下拨这一笔资金,由朝云观分发给个人。这个钱发到人死为止,成为朝云观之人就永世不得还俗。”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很明白镌刻死籍就是给朝廷的卖身契。道士们为了让自己有口饭吃把自己的空籍定为死籍,从此一世不可脱离…… “想要成为国师,第三步就是成为一庙住持。这庙需要有五十人左右的规模。” 听到这里,朱红玉是再也忍不住了。这年头打工容易,做老板难。五十个人怎么养活是个问题。 首先是要有本事在人多的地方开庙,其次还要有真本事,要不然难以维持下去,很难良性循环。 当然润夜自己守着一个空庙,从这个条件开始他就达不到了。 “这可不容易啊。”朱红玉感慨道,吕明辞也是如此认为。 “是啊,这一步不容易,但是下一步更不容易。” 朱红玉挑眉,看着吕明辞,也不知道这个国家是不是没得玩了,非要出这种狗13的限定条件?还一个连着一个。 当然,更难的晋升之路让朱红玉更感兴趣,道:“说说看。” “就是在三年一次的清谈雅集之中,拔得头筹。” 清谈雅集又是个什么玩意儿?朱红玉满脸问号的看着吕明辞,生怕自己漏了一个名词,后面就彻底听不懂了。 “所谓清谈,就是应用《玄元道藏》中的经文,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出来。和别人辩论,一分高下。一般拥有五十人以上庙产的住持才能参加三年一度的清谈雅集。当然这钱是朝廷给的,场地也是朝廷划拨的。” 朱红玉听着头头是道,可是怎么想觉得润夜怎么都不能通过这个方式上位,实在是太难了吧! “参与过清谈雅集并得到头筹的人,会被皇上登记造册,其名字、其事迹都被记录在兰台之中。这个人会在雅集之后三天,被赐紫袍。由皇宫接了紫袍和印信,先谢皇恩。而面圣之后,第一时间前往朝云观,为国举行平安清醮。” 兰台,这个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对了上次润夜给她算命的时候拿出的书就是《兰台妙选》。 当然这其中的流程吕明辞没有详细描述,在朱红玉的理解中,只是接了袍子之后过去给朝廷做一场法事。 挺好的…… “然后呢?还要怎么做国师呢?” 吕明辞还是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意味着他正在思考。 “其实如今大多数道士都是走到这一步就戛然而止了。被赐予紫袍是极高的荣耀,没有什么人再走到下一步。” 哦……好吧,再能往下走的那也真的不是寻常人了! “再接下来,如果还想往上走,就是看圣上的意思了。首先这人要有极大的威望,其次这人还要在教内倍受推崇。被民众、教内、皇上认可,圣上下旨责礼部举行封教主仪式。最近一个被敕封为教主,领天下道教事的人,在三年前。不过那位老修行被敕封后三天就含笑九泉了。皇上看他病重为了延寿才敕封的。” “天呐。”朱红玉长长的赞叹了一声儿,虽然说被敕封了三天就死了,但是也真是一等一的牛X人物,辛苦一辈子才能争到这个地位。 由此观之,皇上此次给润夜的恩典不在小,润夜真的是连升三级。说他撞了大运也不为过。 “是啊,若是真的想做国师,这还不算完。被敕封为教主,得到举国上下认可之后,圣上有想要敕封此人为国师,就会在太庙举行祭天仪式。在这次祭天仪式中,皇上会抛掷圣杯三次,询问自己想要敕封的国师是否符合天意。若是一正一反就是‘符合’。如此抛掷三次。在得到上面的允许后,皇上再下诏书责成礼部举行敕封国师的典礼。” 朱红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都特么什么玩意儿。敕封一个国师皇上说的不算,还要看“天意”。本身抛硬币还是抛圣杯,这种事都是概率事件。 人家辛苦一生、操劳一辈子,最后还要下赌注下在抛硬币这种事上?这个国家是真的病了。 “这……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朱红玉抒发了自己的感慨,而后将茶一饮而尽,茶水已经不那么滚烫了,正好合口。昏黄的灯光闪烁着光芒,似乎也累了。 “对,我后面说的这些仪式才是闻所未闻,但是前面所说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才对。尤其是三年一度的清谈,很是壮观。举国上下关注,赌场还有盘口。” 好……好吧。朱红玉也不知道这清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模样,能让举国上下关注? “诶,我有个问题,就是清谈之风是不是可以睥睨于讲经?” 吕明辞想了想,而后给朱红玉了一个否定的回答,在他的心里清谈绝对是不能和讲经划等号的。 首先吧讲经是一个人在吧唧吧唧的讲,而且也并不是什么全国性的活动。一般还都是小庙里面的活动,哪里有清谈有意思。 “嗯……讲经远远没有清谈的壮观,我也不喜欢讲经。你说一秃驴在上面讲讲讲,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真刀真枪针锋相对,将所有经文信手拈来。” 朱红玉作为一个现代人,实在是想象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仙聚会! “好吧……” 朱红玉看时间是真的不早了,突然间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方才把吕明辞请入了客堂,但是却忘记了让人备餐!她还真没有意识到吕明辞和她一样没吃饭!完了完了,这是一个大失误。 “咳咳,吕大人也累了吧,不如今天去休息一下?”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很想要闪避过自己忘记备饭的事情,但是吕明辞可一下子不愿意了。 “诶,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会钻空子啊。我一个钦差大人到你们这里不吃不喝彰显我的清官本色也就罢了。你拿着我给你讲故事,还让我饿着肚子睡觉吗?” 吕明辞说着伸出手去给朱红玉弹了一个脑瓜崩,只听“崩”一下,朱红玉脑门上出现一块红,疼得朱红玉龇牙咧嘴,赶紧把脑门给捂住了。 朱红玉随即楚楚可怜的看着吕明辞,心中愤慨不已。 “喂,你好歹是一介朝廷命官,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呢?” “不能。” 朱红玉气狠狠的看着吕明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能不能别这么无聊啊!您这位钦差大人难道还缺这一两口吃得吗? 只见这时芋头走上前去,对着吕明辞和朱红玉屈膝行了一礼。 “吕大人、大小姐,厨房的饭已经备好了,请二位过去用膳。” 说完这话,芋头退到门口。朱红玉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但新的疑问迅速迎上心头。 奇怪了,自己明明没有吩咐备饭……莫非是厨房自作主张开饭吗?卫元是个听话懂事且忠诚的手下,但是她真的没这种脑子啊…… 吕明辞一听芋头这话,对朱红玉打趣:“你这个妮子啊,明明给我备了饭但却说没有做。活该你自己挨了这一击脑瓜崩吧?” “好了,吕大人,咱们去吃饭吧。对了……我弟弟被赐予举人出身,这到底是怎么个出身呢?” 吕明辞可没有时间和朱红玉再哔哔本朝的官制了,那真是一晚上都说不完。 只见这位锦衣卫千户像是风一般的跑出内堂,朝着外堂走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琥珀大早见吕明辞 外堂灯火通明,圆桌也被抬了出来。桌上的菜肴极丰富,亦是平常吃不到的。五荤三素,八菜一汤。可见饭桌的用心布局。 朱红玉可不知道家里怎么会做这么丰富的菜肴,而且是在她完全没有授意的情况下。但她还是循规蹈矩的招待着吕明辞高座,让同样没有吃饭的朱占鳌陪侍。自己和妹妹则是坐在的下座上。 朱占鳌如今的年龄尚小,虽然久久被科举一事洗脑,但是在他的世界观中并不清楚在童生试之后还有什么重大的科举考试。他只知道在云梦镇内会举行乡试。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今天也是第一次接触到。 所以,朱占鳌也如同朱红玉一样,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能做什么事情,或者说这道圣旨到底意味着什么。 众人坐好之后,朱红玉吩咐芋头让她将酒杯拿了过来,这第一杯酒当然是要敬给吕明辞的。 其一,今天备饭仓促,朱红玉想都不用想只能填饱肚子,而色香味定然差强人意。亏大了吕明辞是真。 其二,吕明辞远道而来,不辞劳苦,而且这件事从开始就是吕明辞一手操持,如今他们家求来这么大的恩典。这一杯她一定要敬。 芋头拿来酒杯和酒壶,为吕明辞斟酒,当然也为朱红玉斟酒。占鳌的年纪小不能喝,朱琥珀没有和吕明辞喝酒的资格。只有朱红玉作为朱府的长女才能敬吕明辞。 朱红玉站起来,拿着酒杯,吕明辞为了还朱红玉的礼,也站了起来。 “吕大人,今天实在是我的过失,让您还等候了这么长时间。这第一杯酒是我给您赔罪的。” 朱红玉说着,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穿过喉咙直接到达胃部,火辣辣的。 这种辛辣的味道让朱红玉很不舒服,尤其是在这种没有吃饭的情况下。 吕明辞毫不推辞,直接将酒喝下肚去。在朱红玉家这里吃饭,他很放心,若是在别人家吃到这样的饭菜,他作为锦衣卫千户还有点犹豫。 但是经过了疫区的洗礼,他吕明辞现在对这个小丫头出乎于常人的放心。 “朱红玉,这第一杯酒我喝下了。但是此事你千万不要挂怀。” 朱红玉喝完酒,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嘴边的酒液,与吕明辞相视一笑。 接下来,朱红玉叫芋头给自己继续斟酒,芋头当仁不让。先是给吕明辞斟酒,而后是给朱红玉斟酒,规矩十分妥帖,毫不沾亲带故。 “吕大人,现在我要给你敬第二杯酒了。” 吕明辞还是站着,看着朱红玉一杯还要接着一杯下肚,很是紧张。 “红玉,不能喝就算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可是个女孩子……” “吕大人,有的酒我当然可以不敬。”朱红玉打断了吕明辞的话,“可是对您的酒,我一定要敬。” 吕明辞知道这是朱红玉的客气话的,但是在他的耳中,朱红玉此时没有跟他客套。 “哦?没想到能让朱家大小姐如此说,吕某人倒想听听吕某有何功德呢?” 吕明辞显然是看玩笑的,但是朱红玉没有跟吕明辞开玩笑。 “吕大人,这次我们家的封赏是您求来的。” 吕明辞一听朱红玉说的是这事儿,又见到朱红玉还要给自己敬酒,满心的不乐意了。 “朱红玉,你要知道,就算是没有我的存在。晁简龄许给你们家的地位、钱财、荣耀也一分不会少。” 朱红玉连连摇头,说实话刚才的第一杯酒下肚,她现在脑子里还真有点晕晕乎乎了。 没有吃饭的情况下喝酒容易醉酒,这是基本的常识,可朱红玉今天因为太高兴,反而将这一常识给忘记了。 “吕大人,我知道晁简龄也会为我们家讨到恩典,但是这绝不是一个层次的。您是朝廷命官,有您的推荐我们家的恩典尤为被重视。而且您不仅为我们家求了恩典,更给润夜求了恩典。” 朱红玉这句话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闯祸了。虽然自己和润夜的关系不错,但是还真的没有到在饭桌上为他感谢的道理。 这让外人一听就知道这里面的关系是不正常的。 当然,朱红玉赶紧将话给圆了过来。 “我们村子一下子得了两份恩旨,您是桃花村的恩人。” 说着说着就说到桃花村上面去了,虽然显得酸了点,但是也合乎情理。这样也不专指于润夜,至少减少了吕明辞对二人的怀疑。 吕明辞听着朱红玉这样说,虽然感觉不对劲,但是也挑不出理。于是他只能将杯中热辣的酒液一饮而尽,穿喉而过,算是了了这份礼数。 喝完酒,终于可以好端端的吃饭了。朱红玉觉得自己头晕眼花的,只能让芋头给自己倒一碗粥来。她太早退席有失礼数。 吕明辞吃了几口菜,味道还不错,和汴京中吃得相比新鲜了不少。毕竟这里的菜都是新鲜采摘的,汴京的菜再好,也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能吃到嘴里。 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汴京中的人来说,佳肴很简单,就是新鲜。 “这菜挺新鲜的,我吃着不错。” 朱红玉见吕明辞吃得开心,放下了自己悬着的这颗心。这场宴席逐渐转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 说实话,朱红玉难受的真想吐,每坐在宴席上的一秒,她都感觉自己的胃在和嘴巴抗争。总有一种想要吐的感觉,可是又被她强制压下去了。 一场宴请朝廷命官的接风宴,在不长的时间后结束了。吕明辞由五月迎请到客房,而朱红玉则是让芋头扶着自己上了楼。 刚进屋,她就感觉到自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世界像是天翻地覆似的,胃里面像有一个海洋,如今惊起了骇浪。 朱红玉赶紧指了指马桶,芋头会了朱红玉的意思,一溜小跑将马桶给朱红玉抱了过来。 “呕……” 朱红玉蹲下身,就在这一瞬之间,胃中的东西翻涌出来,她瞬间轻松了不少。正待她要抬头的时候又是呕吐了几声。 芋头走到一旁,给朱红玉用茶杯到了一杯温水,原本这水在朱红玉躺下之后要换的,如今也算是巧了,就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红玉终于将自己胃中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芋头看着朱红玉不吐了,赶紧将手中的茶杯递给了她。 朱红玉已由原来的蹲姿变成了坐姿,她抱着马桶早就没了什么大家小姐的仪态。 接过芋头手中的茶杯,朱红玉将茶杯中的温水送入口中,而后漱了漱口将酸臭的液体吐了出来。 “芋头,给我洗个布巾去。” 听到了朱红玉的吩咐忙给她倒水投布巾,朱红玉又漱了漱口。芋头一脸担忧的样子看着朱红玉的,并且将手中的热布巾递给了她。 朱红玉有气无力的擦去了自己嘴上的秽物。 “小姐,您没事吧?还想吐吗?” 朱红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十分难受,但的确再也吐不出来了。 “不想吐了,把我扶起来。” 芋头赶忙拉着朱红玉从地上起来,将晕晕乎乎的她扶到了床上。而后朱红玉眼前一黑,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朱红玉是由芋头叫醒的。 这酒劲一过,睡得时间就不长了。到了辰初时刻,先是吕明辞醒了,在卧房里面住着实在无聊,于是让他就让服侍自己的五月去将朱红玉叫过来。 五月到了朱红玉卧房门口,没看见芋头也不敢进去。直到芋头取了早饭过来才将事情的原委说了。眼见着时间也不早了了,现在也的确应该起床了。 于是芋头在外屋放下早饭,就将朱红玉给叫醒了。 朱红玉一起床,感觉自己头重脚轻,难受的要死。头也疼,嘴也臭。 但她还是踉踉跄跄的起来,让芋头赶紧给自己收拾。毕竟是吕明辞叫自己过去,虽然不知道是重要的事,还是他无聊了找个人聊天,但是还是早过去较好。 五月走后,吕明辞想着朱红玉也不会很快过来,在书架上找了找书,终于在书架的底下找到一本小说,名唤做《鬼差事录》。 见这名字确实新奇,于是吕明辞坐在圈椅上翻开了第一页。可谁知道刚看了一行叙字,就听见门响了。 吕明辞心想:哟,朱红玉这丫头看来是醒了,来的还挺快。吕明辞放下书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去,将门打开。 这一开门,眉头一簇。只见一妙龄女子端着粥饭,还敲响了他的门。 “你是……叫做琥珀来着?” 吕明辞迅速在脑海里面搜寻着关于面前敲门女子的信息,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这姑娘就是昨天刚到朱府时和朱占鳌一起迎接他的。 当时他坐在凳子上等人,有意无意看了她两眼。也是无聊之中无意瞥过的。而后就在饭桌上碰到了。 这个时间段,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的确应该起床了,没有赖床的道理。但是她起床之后来这里敲门做什么? 吕明辞凭借自己的职业敏感性,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劲。 琥珀看着吕明辞一脸娇羞,不过她亦知道不能表现的太过,要表现出大家闺秀的样子来。 “吕大人还没吃早饭吧?家里做了些家常便饭,请您用。” 吕明辞瞅了瞅朱琥珀手中的饭食,明白了一二。但是这送早饭的活儿应该是丫鬟做的,她一个小姐做这个活儿有失身份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吕明辞很明白。 “那端进来吧。” 吕明辞当然知道让朱琥珀站在外面和自己说话,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于是他迅速让朱琥珀进了屋,看看这姑娘到底有什么事端。 得到吕明辞的允许进屋,对琥珀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她赶紧端着早饭笑意盈盈的走进屋中。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吕明辞陷入尬聊 琥珀走进吕明辞的屋子,很是熟稔的将饭食放在桌子上。看着吕明辞只有笑意。 说实话,吕明辞的颜值极高,又是阴冷诡谲的锦衣卫。长此以往被锦衣卫的生活习惯给感染,难免也变成这样的人。 再加上锦衣卫的服饰由礼部统一设计,做这一行的打着皇帝的名头去查案,官府也被设计的威严。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吕明辞这样个颜值再加上这身皮,的确让朱琥珀动心不已。 若说润夜是一抹白月光,那么吕明辞就是妖冶的朱砂痣了。 进屋之后的朱琥珀足盯着吕明辞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吕明辞出于礼数,坐下之后任由朱琥珀看,不敢多说什么。 同样也是介意朱红玉的缘故,伤了和气不好。 终于,吕明辞长时间的不说话、不移动让朱琥珀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对,一位未出阁的小姐盯着男人看,的确失礼。 于是朱琥珀赶紧将饭食从一进门的桌子上,端到吕明辞手边的小矮桌上。 “吕大人,这是今天的早膳,您请用。” 说完,朱琥珀觉得自己也是要走的时候了,毕竟和他不熟,这样僵持着不好。 吕明辞被盯着看了这一段时间,内心本桀骜不驯又高冷的他岂肯罢休。 “你一个小姐做了下人的活儿,来了就没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要走?” 朱琥珀被吕明辞这样一问,很是尴尬。她最忌惮别人说她是下人,可是话又从吕明辞的口中说出,就算是她不喜欢,那也只能是憋着。 “这……吕大人,您……” 朱琥珀刚想要反驳,但是一见到吕明辞的脸又娇羞的不得了,不敢正视。早就没有了先前的胆量。 “昨日见吕大人,一时之间惊为天人。我想着如此不俗之人必有高论,想要增长见识。没想到吕大人也喜欢苛待女子。罢了,我走就是。” 这样一番说辞引起了吕明辞的注意,这下子他不知道朱琥珀是真的“增长见识”还有“图谋不轨”了。 但想着朱红玉的豪情与大度,她的妹妹也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不会差到哪里去。也许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失言了,姑娘暂且留步,坐下说话。” 朱琥珀这样一生气,搞得吕明辞没有办法,只得让她留下,自己还得了一个理亏。 听到吕明辞让自己坐下说话,朱琥珀想着自己也算是和这位大人搭上了话,心中欢喜的不得了,也暗道自己机智。 “对了,姑娘说想要增长见识,吕某从汴京而来,这二十多年来虽然不说腹有诗书,可也算是个有见识之人。想知道什么但说无妨。” 吕明辞的说辞很客气,也没有将人往外赶的意思。朱红玉听到吕明辞这样说,心里欢喜的不得了,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看法。 “昨日见大人气度不凡,感觉大人并非是文职。和县官有什么区别吗?” 朱琥珀想了想自己心里的问题,想着这也算是个可以讨论的事情。但她不知道的是将吕明辞和县官想必,真是贻笑大方了。 吕明辞一听朱琥珀是这个见识,也不知道怎么询问官职的事情,他就会生出反感来。 “吕某和县官还是有些区别的……” 正当吕明辞沉吟良久,拿起勺子和米糕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这个话时,门再一次敲响了。 听到这个声音,朱琥珀极为反感,她当然清楚这个时候来的人坏了她的好事,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过来搅扰,以后定给她收拾安排了! 吕明辞逃离尴尬,放下手中的米糕和勺子,迈着大步子跑上前去开了门。 朱红玉梳了一个双丫髻,身穿着一身合体的鹅黄翡翠裙。站在吕明辞面前睡眼惺忪。不过妆容淡淡,远山眉平平,很是自然得体。 吕明辞从上到下看了几眼,仿佛是洗眼睛似的。 朱红玉敲门时并未察觉吕明辞房中有人,她心想着吕明辞能大清早上就叫她过去,一定是有事,有事就不会再待客,所以没有听门内的声音直接敲了门。 身旁还有去叫她的五月,服侍左右。 “红玉,你来了。请进。” 吕明辞将朱红玉迎入屋子,朱红玉睡眼惺忪,一进屋中闻到一股熟悉的茉莉香气,忙睁开眼睛。 这才看见朱琥珀坐在圈椅上,表情凝滞的看着她…… 朱红玉“哼”了一声儿,当然也不是有意的,只是觉得讽刺。 “吕大人这里待客呢?怎么又差人叫了我过来?大早上的饶人清梦可不是个好习惯。” 吕明辞听到朱红玉这样说,可是叫苦不迭。朱红玉见房中的圈椅都有人坐了,还有一张为主人备好的罗汉床。她就径直走上前去,坐了下来。不忘将手放在一旁的靠枕上。 正巧,吕明辞的早饭还放在桌子上。 朱红玉当然明白,这是朱琥珀送来了。她敲开了吕明辞的大门,总要有个由头吧。 比如送早饭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我真是叨扰了,不知道吕大人还在吃早饭呢。” 吕明辞佯装着笑意,再也不看朱琥珀一眼,忙解释道:“哪有,这都是凑巧了。” 朱红玉实在是不想就这个问题和吕明辞一争高下,这样不仅仅是伤了自己的颜面,更是让朱家的人蒙羞,尤其是朱琥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嗯……对了,吕大人差人叫我过来,到底是讨论什么重要的事?就算是我们这种贫苦人家,也有一天的生计要忙活的。” 吕明辞想着叫朱红玉来,就是随表聊聊天,但看如今这情况还非要跟朱红玉讲点正式的事情才能缓解尴尬。 当然,也不愧是锦衣卫,吕明辞的脑子还是够用的。听到朱红玉这样问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 “圣旨中提到,要让你们正月上京面圣。这个流程我知道一二,给你说说以免正月的时候手忙脚乱的。” 朱红玉一听,这个将她找来的理由还不错,说得过去。 “哦?愿闻其详。” 五月见朱红玉要在这里坐坐,且和吕明辞聊重要的事情,她便到外堂去泡茶了。 屋内少了个下人,朱琥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更显得尴尬。 但吕明辞松了口气,能将话圆过来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你们距离汴京的距离不远,冬月初一那天,宫里会来内官接你们全家上京。你们需要带上几个贴身丫鬟,在本地辞别城隍土地之后随着内官的车队离开。这一路走的稍慢些,不比我快马加鞭。” 朱红玉听到这一安排有些不满,正月初三才见皇帝,怎么冬月初一就走呢?他们赣州离汴京这么近,难道是徒步走着去不成? “哦?那我们这一路住在这里,这个时间上京,到正月初三朝拜,隔得时间也太长了吧?” 吕明辞忙摇了摇头,道:“不,面圣需要礼仪,殿前失仪是要砍头的。你们会有专人教授礼仪。” 朱红玉一抿嘴,果然被皇帝盯上绝非是好事。 “这期间,你们和各地的藩王都住在京畿行宫。至大年三十,由皇宫赐菜。一般是一个藩王被赐一盘菜。到了正月初二这一天,你们连夜上京,等候在午门外。到了早上听候内官传唤,一齐随着藩王进宫。” 朱红玉听懂了这是个什么意思,同样她也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各地的藩王和他们一齐进宫,那么皇上这个恩典给的不小。 等于是将他们家等同于藩王待遇了,虽然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朝拜,可能一生只有一次的。 “皇上给我们家的恩典不在小。” “对了。” 吕明辞一大早都在惦记着朱红玉,又被朱琥珀给搅了局。这时吕明辞才想起来他想要让朱红玉过来做什么。 “对了,我大早上是定好的,要过去给润夜传旨,怎么你就给忘了?”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心道这才是最要紧的,怎么吕明辞灌了两杯酒,就把这件事情给忘掉了。 “对,这件事才是要紧的……我带你过去吧。” 朱琥珀听见要给润夜去传旨,自己亦是蠢蠢欲动。三官庙的地方她熟,可是这几天润夜也并不在庙里。 “这……”朱琥珀站了起来,“我知道润道长在何处。” “哦?”吕明辞看了一眼朱琥珀,见她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像是很想要表现自己。 朱红玉腹诽润夜的下院只有家中的下人知道,自出了红菌菇的事情之后,朱琥珀更是为了避嫌,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又怎么可能知道润夜在哪里? “这……”朱红玉刚想回绝,但是吕明辞到底是个腹黑的锦衣卫。他不喜欢朱琥珀,更讨厌她今天前来搅局,险些让自己误了正事。 “等等。”琥珀打断了朱红玉的话,“既然你家小妹知道润道长在什么地方,不妨让她带我们去吧。” 朱红玉听到这话,急了。 “不不不,这种事情怎么行呢?”朱红玉赶紧给朱琥珀解围。 “姐姐!”显然琥珀并不认为姐姐这是给自己解围,反倒是有抢功的嫌疑了。 朱红玉见琥珀怒目圆睁的看着自己,一下子她也无话可说了。 有人要往火坑里面跳,她拉一把这人还嫌多事,那么她最好还是别这么多事。 “行吧,那让琥珀带你去吧。”朱红玉白了琥珀一眼,“我呀,最好去睡个回笼觉。昨天喝多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朱琥珀终于被教训 朱琥珀没有多想,她知道朱红玉一直是这个脾气。 没有和她抢功,倒在意料之中。 吕明辞正想治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所以没有顺着朱红玉的话茬。 朱红玉站起身来,对着吕明辞行了个平礼,而后走出门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厌倦了朱琥珀,她也想着赶紧给这个死丫头一个教训去。 琥珀见姐姐走了,忙凑上前去。 “吕大人,我们也走吧?” 吕明辞看着琥珀,早没有先前对朱红玉时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容,作为锦衣卫的他已经露出了藏住了难以隐藏的阴冷目光。 “走。” 朱琥珀觉得吕明辞对她刚才的这句话冷冰冰的,全然不像对自己的热心肠有所感谢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朝中的高官吧,他们仗势欺人,也并不懂得尊重客气。 能想到这一层的朱琥珀却并不在意吕明辞对她这个态度了。在她的眼中吕明辞有资格对她颐指气使。 因为,这是在她追求吕明辞的道路上第一要义。 出了朱宅的门,行过一段且长且短的道路,从朱宅的门口再到三官庙,这一段距离并不长。吕明辞走在朱琥珀的背后,由朱琥珀带着去寻找润夜。 竹林中的竹叶瑟瑟作响,送这两个人由朱宅出去。也许这一程 路对朱琥珀来说是光明的,她亦不知道之后将要面临多大的危机。 二人徐徐走出竹林,到了三官庙的门口,朱琥珀震惊的发现润夜竟然不在这里,门前落了锁! 看到这副情形,朱琥珀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冷飕飕的风,刮的她乱颤。完了完了,怎么润夜偏偏今天不在庙里? 这原本是她最有把握的任务,亦是和吕明辞结交的好时机!万万想不到竟是得罪了她。 “嗯?你怎么不走了?” 吕明辞从朱红玉的眼神中能看出她的无奈,看来朱红玉是知道真地方,而她的这一位小妹只知道“三官庙”。 原本昨日就要去传旨的,今天一大早他更不应该闲聊。结果这倒好,真的要误事了! 朱琥珀一脸惊慌,她亦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这个时候她唯一能够想到打圆场的就是朱红玉了。 就在朱琥珀要往家里走的时刻,被吕明辞一把揪住了衣领。 “朱琥珀,你要去哪里?” 吕明辞的责问严厉而恳切,吓得朱琥珀打了个激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她星眸含水,眼泪汪汪的看着吕明辞亦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这、这……” 连说了三个“这”,除了这个字此时的她完全蹦不出来更多有价值的话。 吕明辞向来不心慈手软,平日里面跟他关系好的,他礼仪周到。可若是敢办错事情,办事不利的,他绝不会饶恕。 能够混到锦衣卫千户的位置上,吕明辞是个绝对的狠人。 吕明辞的忍耐亦是有限度的,听到朱琥珀在沉默良久依旧给不出答案之后,一个响亮的耳光随即传来。 他毫不客气的赏了朱琥珀一个耳光,这一手下去含着内力,脸颊和牙齿来了个亲密接触,鼻血和嘴角均流出一行血来。 琥珀被打了一巴掌还没反应过来,吕明辞又接着打了一个巴掌。声音依旧是回响在整个三官庙前,只见血液飞飚出去,划出一道涟漪,最后落在三官庙门前光滑的圆形石子上。 “人呢?” 琥珀被吓得喑哑,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被赏了两巴掌的她完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吭声,就在三官庙的门前,她结结实实的被吓坏了。最后对着吕明辞的威压毫无反抗之力,脆弱的她只能跪下来。 天塌了一般的感觉,她到底做了什么! 吕明辞叉着腰,看着三官庙又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朱琥珀。此时的他想着还是“按老规矩来”。 譬如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杀了朱琥珀,将她的头带着回京述职。 但是这样做不妥,最大的原因就是皇上刚刚圣旨奖赏的朱家,这朱琥珀是朱家的人。 不过吕明辞又是何等样人?若是真的挡了他的路,这润夜也不现身,只能做了朱琥珀而已,提现她的最大价值,这种人活着也不过就是一根草芥。 琥珀不敢看吕明辞,她亦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自救的能力,也丧失了自保的筹码。 就在她彷徨的这一时刻,吕明辞拿出绣春刀来,轻轻的拉开刀鞘。他杀意已浓。 杀了朱琥珀,就像是踢走路边的一块小石头。没有什么“好生之德”的说辞,亦没有王法律例。在这个时候他就是世间的法度。 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朱琥珀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一下子将小便泄在了地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 没想到似有若无的一句多嘴,竟然让她成了刀下冤魂。这真的不是应该和朱红玉闹着玩的! 晚了,一切都晚了! 只见刀起刀落,吕明辞只不过是想着赶紧办完事回汴京吃晚饭的时刻,一声喝止在竹林中传来。 只见朱红玉徐徐走来,她当然不是来心疼朱琥珀的,这一切都应该是她罪有应得。 对于朱红玉来说,她最担心的是吕明辞,她想着以后好好和吕明辞做朋友,结交权威全靠吕明辞作为跳板,可不能因为这件事伤了情分。 “吕大人,这种事还是我来吧。我保证带您找到润夜,若是我有半句虚言,你夺走我的性命即可。” 吕明辞见朱红玉过来,也不想着了结她妹妹了。吕明辞也知道朱红玉是为了和他不撕破脸面才出的面,否则以她的性子怎会不借刀杀人呢? 这个朱琥珀还不值得被“借刀杀人”。 “你们姐妹二人倒让我省点心吧,这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都开不起玩笑了。” 吕明辞给自己打了个圆场,朱红玉笑了笑并未作答。只是一扫跪在地上小便失禁的朱琥珀,真是从心底里面想笑。 姜还是老的辣,小家雀斗不过老蛤蟆。 朱红玉对着吕明辞轻轻一颔首,而后带着他朝向后山走去。二人均没有管跪在地上的琥珀,只留下她一个人暗暗看着姐姐和吕明辞愈行愈远…… 离开了朱琥珀的视线之后,朱红玉为了缓解尴尬,一下子笑出声来。这一笑吕明辞毛毛的。 “怎么,我刚刚差点杀了你妹妹,你这么开心啊?” 朱红玉摇摇头,显然朱琥珀的死活跟她根本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吕明辞,你是真的动了杀心?” 吕明辞从心底里是这样想的,他觉得对于润夜来说,紫袍不紫袍的,他不在乎。但是他要跟朝廷复命啊,只能杀个替罪羊。 “没有,我只是说着玩玩而已。” 朱红玉才不信吕明辞的鬼话,什么叫做“玩玩”而已。吕明辞若是这样一个“菩萨心肠”的人,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坐上了锦衣卫千户的位置。 他比旁人更努力,亦更是狠毒。 行走在乡间小路上,又是大早晨的,一缕朝阳打在桃花村上。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句话决然不错,而乡亲邻里来来往往,也是桃花村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朱红玉和吕明辞一路走过,往山里走,又一次引爆了村里的八卦。 吕明辞穿着官服,腰间挎着绣春刀。桃花村虽然离云梦镇的距离不远,但也是一个封闭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吕明辞是什么人,于是生出许多怀疑来。 但是朱红玉和吕明辞都没有在意旁人叽叽喳喳,走到山脚下又沿着山路上了山。 朱红玉和吕明辞默默一前一后走到半山腰,赫然路边斜出一条小径来。朝着小径的方向望过去,那里就是润夜的下院了。 吕明辞指着庙宇,问道:“这就是润道长平日里面清修的地方?” 朱红玉微微一笑不敢苟同,这是润夜的私人财产不错,但可并不是为了“清修”。 吕明辞抱着崇敬的心态恭敬的朝着下院走去。 下院的大门大开,李携正巧了端着一个木盆出来倒水,院子亦被洒扫的干干净净。 走入下院,润夜站在自己的卧房之前,用一柄桃木梳子打理着头发。他的头发极和顺,就像是金不换的墨汁自砚台倾泻下来,一直垂到尽头时还若有似无。 吕明辞和朱红玉都没有打搅到正在梳头的润夜,而润夜看到二人也并不显得惊讶。他的内心知道吕明辞的到来一定没有好事。 就这样他用一条布带将头发书在天灵盖上,正对着苍穹。而后一根黄杨木的簪子从发带下穿过头发,他的头发沿着簪子被挽起。清秀的手指极熟练的挽好了发髻,他的头上没有多余的一根青丝。 吕明辞看到他梳理好自己的头发,这才走上前去。只有他见到了润夜时,心中才会存在不同于对待旁人的恭敬。 “润道长安。” 吕明辞从自己贫瘠的墨水中找不出什么酸词能够和润夜问好,只想到这一句。但即使只有这一句,也满足了。 “你也安。” 润夜对着吕明辞和蔼可亲的微笑,也不知道是因为尊重还是因为恐惧。 “道长,我今天是过来传旨的。” 听到“传旨”二字,润夜的心沉了一下,心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就在一刹那之间,润夜想到了所有旨意,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是身份被发现的可能性被占了大多数。 吕明辞见润夜没有动作,有些疑惑。就算是道士在接旨时可以不行跪拜礼,但是圆揖作躬还是必要的。 “润道长,请接旨吧?” 只见凡是在庙宇之中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退到门外。 润夜这才被吕明辞拉回到现实,他轻轻整理了一下道袍,而后对着吕明辞打了个躬,左手抱着右手亦惴惴不安。 他极不心甘情愿道:“贫道接旨。” 第一百三十七章 润夜被赐紫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赣州时疫,震惊朝野,举国上下,惶惶不安。赣州治下云梦镇,琳宫羽士,金简玄流,纪氏润夜疫区悬壶济世,时至今日瘟疫无存。为彰其慈悲心清净志,擢赐紫袍象牙笏,朝云观大殿注真名,赏金百两。于正月初三上京叩谢皇恩。此令昭告赣州府下二十四县。” 润夜听完这道圣旨,心中的惴惴不安被安顿下来。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没被发现真的是太好了。 “贫道叩谢皇恩。” 吕明辞将圣旨捧给润夜,润夜的放开了自己紧抱的双手,作揖后的手上微微翻着白,那是因为紧张而双手掐紧而造成的暂时性失血。 此时的吕明辞对润夜更是尊重了,以前可能还拍拍人家的肩膀对他表示庆祝,如今润夜是一块纯净的铜鉴,他的手碰上去就会留下掌纹,这是不恭敬的。 润夜收下了圣旨,按照以前师父所教的,直接拿到了大殿,供奉在香桌上。 朱红玉全程看着二人,不知道是喜是忧。 润夜将圣旨放在香案上,嗅着香料燃烧的味道暗暗发呆。那一道明晃晃的圣旨所用的布料很是晃眼,昭示着不可忤逆的皇权。 而皇权是他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曾经赐予他无上的荣耀,也在一夕之间将这些荣耀都带走,乃至于亲人的性命也为此断送。 紫袍,象牙笏。 这原本应该是清谈大会魁首的赏赐,再加上朝云观的碑文上赐名,他有足够的理由让众人嫉妒。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人心难料呐…… “润夜。” 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传入润夜的耳朵,他猛然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仿佛是受到惊吓的燕雀。 朱红玉见到润夜这副模样很是抱歉,原本她不应该自私的将润夜锁在房中,也不应该自私的跑去赈灾。 她的行为和润夜被朝廷封赏有直接的联系,而润夜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被封赏吧。 “你还好吗?”朱红玉谨慎的问,不希望润夜为此暴怒惹人怀疑,私下里润夜怎么发火都可以。 润夜惨白的面庞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他现在哪里能不好呢?紫袍是修仙之人最渴望的封赏,象牙笏亦昭示权威。 只要朝廷没有给他敕封什么职务,他还是一个自由自在令人羡慕的道士。 “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问题。” 润夜并不想责怪朱红玉,一切都是他的选择,这些事都与朱红玉无关。 “对不起……” 润夜连忙摆手,示意朱红玉没有必要这样谨小慎微的。 “红玉,你们家也有恩赏吧?比我的这份恩赏如何?”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样问,脸上颇有难色。润夜不像是能问出这样问题的人,也许在接旨的这一刹那,他就已经变了个人。 “我们家的恩赏……很好,全家抬了籍。占鳌他不用科举就有了官职。做梦一般。” 润夜走到供桌左边,在供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的香桶,里面放着一整捆线香。说起来也巧,这是朱红玉做的线香,至今尚未用完。 润夜拿起来三根香,在蜡烛前点燃。而后将线香插到香炉之中,看着青烟凝视良久。朱红玉见润夜敬神,不敢言语。 “这些个东西,不过是一枕黄粱。梦醒之后荡然无存。” 朱红玉知道一枕黄粱的典故,据说前朝有一位书生赴京赶考,在考试的前一天在长安酒家喝酒,店家刚刚做上一锅黄米饭,就在此时忽然间有一位乞丐过来与他痛饮。 而后书生睡着了,他梦见自己中举、做官、高官厚禄位极人臣。就在此时乱民造反,引起朝局动荡随即国破家亡,他也失去了自己的高官厚禄。妻子、儿女被冲入军营,家中男丁均被屠杀。 梦到此时,书生一下子惊醒。那乞丐留下字条说终南山去找他。而饭店里熬着一锅黄米饭,在他梦醒后还没有蒸熟。 这个故事是道家劝人修道的著名故事,当然也带着许多传说的成分在其中。如今国内玄风炽盛,朱红玉甚至在朱占鳌的课本中读过这个故事。 听到润夜这样说,朱红玉也不能说不喜欢,只是觉得润夜太悲观,把一切事都想得太差了。 “润夜,就算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但你不经历就没有资格去勘破。所以无论之后是劫是缘,游戏一番也好。” 润夜看着朱红玉,觉得她说的也极有道理。 “可是经历了,勘破了。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朱红玉所说的东西,润夜很清楚没有问题,甚至还能流传在世间,成为醒世名言。可现实是他不想做道士,他想摆脱如今的现状,这样不行吗? “勘破,你放下,好生修行。勘不破,你争权逐利,给我一个名分。这都是好的。” 润夜点点头,他示意朱红玉不要再说了。面前的泥偶神仙让他惧怕,自己为此遭受报应无妨,可朱红玉她……不能被自己连累啊。 “外面还有钦差大人,你出去吧。贫道给祖师爷上香。” 朱红玉看了看高高大大的神像,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恐惧来,她退了几步而后走出殿外。 润夜提起自己道袍的前摆,跪在蒲团上。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他将木鱼拿到自己的面前,一股清脆悦耳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 润夜并没有念什么经文,此时他有更深的忧虑。 常听闻俗家人说孩子会长得像父母,可是他的父亲或者母亲长成什么样子,当朝的皇帝都会记得一清二楚。 到明年的正月初三,他与皇上面圣的时候,皇上会对他怎么看?万一认出来了……万一被认出来了…… 润夜难以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对当朝的皇帝没有一分好感,对位高权重的庙堂之黑暗早有洞见。本不愿惹是非,可怎奈业相随。 润夜手下的鱼子敲击的速度越加快速,只为了平和他自己的心境,更是为了想出一套御敌之术。 朱红玉,明年的正月初三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阴阳两隔了…… 吕明辞见朱红玉走到殿外来,用笑容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疑问。比如他迫切的想知道朱红玉怎么和润夜那么亲近,这俩又是什么关系? 朱红玉见吕明辞看着自己,又想到刚才自己在殿内和润夜说话,很是亲近。 这个时候解释就坐实了一切,最好还是不解释。只要她守口如瓶,润夜就是安全的。吕明辞也没有她的把柄。 “润道长刚才做什么呢?” 吕明辞看着殿内的润夜,问了一个可以深入与朱红玉交谈的问题,当然朱红玉对待这个问题也是模棱两可,没有答案。 “我想……是在敬神。” 朱红玉将头侧向吕明辞,轻轻一笑掩饰出自己的彷徨。 “哦,那你们是在敬神喽?” 吕明辞问得滑稽,当然朱红玉也没有在意吕明辞的轻佻。 “对,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向道长学习。”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笑意更是讽刺。 他不相信朱红玉还有什么需要问润夜的,从医术上来看,二人平起平坐。就算是在道医方面,朱红玉亦知道“先天红铅”这种绝密医案。 “是吗,那是我想多了。”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也不知道怎的突然间想起一句话,说在此时更是应景。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呐。” 吕明辞自讨了个没趣,话说到这个地步的确没有什么说下去的必要了。 忽然间吕明辞自己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语得罪了朱红玉,更是对润夜妄加揣测! 这两个人明明是他想拉拢的人,怎么到如今竟然他竟出语伤人?莫非是太在意朱红玉这个蹄子了? “对了。”吕明辞赶紧转换话题,不想为此所困是真的,“润道长的紫袍在你们家放着。明日你可否将皇上赏赐的东西派家丁送过来?”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倒觉得有意思。 “对了吕大人,怎么过来传旨的是您一个人,连个仆从都不带呢?” 看到气氛缓和,吕明辞也松了口气。 “朝廷的规矩向来如此。给亲王、藩王、大臣传旨时需要拜足威仪。而给道士、隐士传旨,则需要锦衣卫只身前往,是为了不搅扰到隐士的生活。” 朱红玉腹诽,原来这还是一个崇高的礼遇呢。 润夜的鱼子声音响彻在庙宇之中,不知道是否应了一句“鸟鸣山更幽”,当这声音充斥在整个庙宇之中,震入每个人的心魄之中,这声音越来越快,宛若一曲永远不会奏完的华章。 突然间,这宛若歌曲的木鱼子声音戛然而止,每个在庭院之中站着的人都感到有一股惊喜。 润夜无疑是他们之中最能调和气氛的,也是几个人中唯一的粘合剂。有润夜在的地方几个人才能聊起来。 润夜已经收拾好心情,他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也不在于这一天两天。如今若知道自己的秘密将公之于世,那么就应该活好每一天。 “哟,你们整整齐齐的站在院子里,是等着贫道给你们祈福上香呢?” 朱红玉见到润夜一如往常,放下了自己悬着的心,她知道润夜还是润夜,没有被一封圣旨给打垮精神,亦不惧怕自己的身份被公之于世。 “是啊,道长接了圣旨,不给我们这些穷人做一场免费的?” 润夜眉头一簇,朱红玉这厮又在装穷! “若是别人装穷我还信,你能不能找点别的理由?” 朱红玉一翻白眼,这道士就算是天塌了,钱这种事还是没得商量啊。 吕明辞恭恭敬敬的侍立在一旁,在润夜的身旁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朱红玉奇了,这吕怼怼还有安静的时候,这种喜大普奔的时刻,吕明辞这个小迷弟不应该紧紧围绕在润夜的身边,然后用其近乎于发光的眼神表达崇敬之情吗? “吕大人。”润夜看着吕明辞,他亦知道怠慢了钦差不好。 “是。”吕明辞微微颔首。 润夜看着吕明辞心生疑问,问道:“怎么了?中暑蔫了?” “润道长,您是着紫袍的,我等万不敢冒犯。”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吕明辞谈及家乡 朱红玉看到吕明辞的样子,心中“咯噔”一下。她意识到润夜的身份改变了,但是万万想不到会有如此质的飞跃。 对了,连跳三级,就算是一普通当官的也是不得了的飞跃,何况是这个国家所倚重之人呢? 润夜觉得吕明辞可笑,他向来是个山间散人,哪里有这么多规矩条框。 “吕大人,这时辰也不早了,一起吃个饭吧。” 说着,润夜两步跨到吕明辞的身边,拽着他的袖子就直接往客堂里面拽。 朱红玉愣在原处,看着两个gaygay的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真是瞎了她这双狗眼! 润夜是不是被掰弯了? 当然朱红玉腐眼看人基,润夜只是为了破除几个人只见的尴尬和隔膜而已。 三个人很快坐在客堂,如同在云梦镇内相遇时一样熟络。 待三个人坐定,李携泡了茶端了上来。 朱红玉一看也是一穿着道袍的人,原本还没看出来,再定睛一看,凶神恶煞一般的人收拾一下,再穿上道袍这种带着极强暗示的衣服,一下子就塑造成“浪子回头”的形象。 吕明辞见润夜对他客套,自然而然的也放松下来。 他用手指敲击着黄花梨木桌,看着面前精致的汝窑瓷杯,里面的碧螺春冒着香气,质朴的背后透着奢靡,也许这是润夜与旁的隐士相同的模样。 忽而吕明辞感触颇深,对着润夜道:“润道长,你是我自京城以来,见过最平易近人的道士。” 润夜听到吕明辞这样说,只觉得他是见识浅薄。 “哦?吕大人何出此言。我所认识的众多道士,都如我一般平易近人。” 吕明辞端起茶杯,把玩着有些烫手的被子。 “哎……京城中的那群臭牛鼻子。” 说着,吕明辞吹了吹滚烫的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果然是当年的新茶,香煞人也。 润夜无比清楚京城中的道士是什么样子,他们自负而骄傲,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的确现在的世道是这样。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保证哪天皇帝老儿一生气,不把他们这些道士给屠了。 “因为我比他们清醒自知,吕大人大可不必对我紧张,我润夜终究是个深山里面的小人物。” 听到润夜这样说,吕明辞可一点也不这样认为。 “润道长,我吕某人看人从没有错过,您绝非是池中物,总有一朝化成龙。” 润夜似笑非笑,只是敷衍他而已,对待未来润夜的信心远没有吕明辞这么大。 几个人谈笑了一会儿,从润夜和朱红玉的高升再谈到如今朝局的变化。润夜说自己的所见所闻,吕明辞亦说自己的所见所闻。朱红玉只是一个商人,生意场上并不见得是个熟手,所以也没有插话。 就到几个人说的正热闹的时候,李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朱红玉百思不得其解,这庙里除了润夜竟然还有做饭的人吗? 吕明辞看见李携又进来了,不免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李携一幅凶神恶煞模样,着实骇人。 一盆子炖菜,三碗米饭。这就是平常三官庙的饭菜了。比起杜岳萧来到三官庙,润夜待客之道比朱红玉不知好了多少。 吕明辞看到粗茶淡饭也不觉得为难,毕竟疫区都待过,这个地方仿佛是天堂。 “吕大人,小庙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一些粗茶淡饭,也不知道您是否用得?” 吕明辞端起碗来,赶紧点头道:“用得,用得。这饭才合口。” 朱红玉亦是一笑,果然在润夜面前,吕明辞也会稍稍卸下伪装。看来二人是真爱的啊…… 润夜见朱红玉一直没有说话,心中有些抱歉,也不知道当着吕明辞的面如何开口。 “刚才光顾着和吕大人说话了,尚未请教朱小姐如今过的怎样?” 这一句话将二人从熟识推向陌生,朱红玉觉得真的是客套极了,仿佛就像是陌生人一般。 “我的生活一如往常,还算是好,也许以后弟弟他争气,能让生活更好一些吧。” 朱红玉心虚的回答,生怕自己说多了太过生硬,惹得吕明辞怀疑。 吕明辞拿着筷子,从炖菜中夹出一筷子的豆腐和菜。 “按我说,你弟弟现在最应该巴结的就是润道长啊,日后让润道长提携提携,那什么候补的职一下子就提了,也能弄个有实权的官当一当。” 朱红玉对着吕明辞和善一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跟着润夜混……难道是跟着他当道士去不成? 吕明辞看到朱红玉不怎么开心,润夜赶紧过来圆场。 “朱小姐,昆玉是有大才的人,只是如今他年纪尚小,等假以时日一定能在庙堂之中立足,位极人臣也暂未可知。” 朱红玉腹诽还是润夜会说话,一下子就正中下怀。其实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成为“位极人臣”的大官,只是希望他能够走正道、考科举,然后快快乐乐的成长。 朱占鳌在那么困难的时期都要坚持读书,坚持用科举改变一家人的命运,这个愿望不能因为如今时过境迁而改变。 “润道长说的对,我还是想让占鳌好好读书,专心科举。” 吕明辞腹诽朱红玉是个不开化的脑袋。 在他看来,人的一生不过是百年光阴,能被朝廷所用的年龄也不过就是了了几岁而已。如果靠着自己的努力一定不会成为最好的。想要混得好还是要靠人脉。 “我久居朝堂,还真不知道谁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位极人臣,这其中有很多黑暗的东西。” 吕明辞悲观的说着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就连吃饭的速度也变得慢了下来,一盆炖菜中他对豆腐有独特的爱好,朱红玉则是更爱粉条。 润夜见吕明辞这样说,转头一看朱红玉不开心,又打圆场。 “其实,这辈子能做什么官,能享多少福,这都是前世早已确定好的。怨不得旁人什么,修持在于自身。” 这句话既没有惹到吕明辞,也让朱红玉听着顺心。虽然说朱红玉不信什么神叨叨的说法,不过“自有因果”这样的说辞也算是“啪啪啪”的打了吕明辞的脸。 两个人都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听到润夜打圆场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这二人也很快将话题带了过去。 三个人各怀心思的吃完了一顿素斋,待吃完饭之后,润夜又叫来了李携收拾残局。 李携端着木盆进了屋,走路、拿东西都是恭恭敬敬,行为并不半点不妥,朱红玉没想到隔日不见,这李携竟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待李携出去,吕明辞这个碎嘴又是闲不住了。 “诶,润道长,你什么时候庙里又收了个人啊?我看这人长得像是凶神恶煞似的,你可要提防。” 吕明辞这样说,朱红玉暗道他还真算是有点脑子,也能看出这个人有问题。 “无妨,孔夫子说有教无类。道祖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家都是一个样,谈什么提防不提防的。” 润夜说到这里,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掩饰他刚才紧张的喉咙发紧,朱红玉知道润夜紧张了,赶紧换回了下一个话题。 “对了,吕大人您什么时候回京复命?升迁可有什么消息?这两天耽误了不少功夫吧?” 朱红玉连忙用别的问题引开了李携的问题,吕明辞并未起疑心,他还纠结在李携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好人的问题之中。 “嗯……这次传旨回京,我直接会乡疗养,直到半年之后再回汴京复命。锦衣卫操心大,担心的多,我需要休养。” 朱红玉第一次听说,古代的官员还有休假制度,竟然还有半年之久。但是想起吕明辞所从事的职业,还有他现在的官品,休息这么长时间算是他独到的特权吧。 “是吗?吕大人的家乡在哪里?” 吕明辞哈哈大笑,他的家乡那是一个民风彪悍、狂风怒号的边关,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有隔壁亦有绿洲,更是西北首府要冲。 “上面能给我这么长时间的假期也并不是拍脑袋的,我老家在凉州,从汴京走也要走上一个月才能到。” 凉州? 朱红玉很清楚这个地方在哪里,前世她活着的时候曾去西北旅游,相当于前世的甘肃武威市。 那真的很远,他们如今在赣州,往凉州走一个月都算是少的了。一来一回怎么说也要三个月。没想到吕明辞如今位高权重的,以前竟然是从这种地方发迹的。 “吕大人,可要保重。凉州地处边关,小心有变故。” “不怕,如今金瓯稳固,尤其是凉州一代的西域商人极多,大家都忙着赚钱做生意,怎么还有时间打仗呢?” 虽然话这样说,但是朱红玉也不免担心起来。 吕明辞这个人虽然说又喜欢怼人还是个威胁,可是到底与她认识,她没有心胸狭隘到让一个熟悉的人去死。 “凉州?” 润夜放下自己手中一直捧着把玩的茶杯,心中亦不免对吕明辞的身世产生了兴趣。 “你怎么从那么远的边陲跑到这里来的?” 吕明辞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道:“说起我的发迹史,我还真是要感谢高人隐士们,这也正是我对道士礼遇有加的缘故。” 朱红玉一听到这二人要讲神叨叨的东西就头疼,莫非她的生活里就不能有点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吗? “哦,说来听听?” 润夜更是疑惑的看着吕明辞。 “是这样的,我老家离三十六洞天之一的崆峒山很近,所以这其中多有高道大德。一日我娘背着我上山时,得一高人指点。他让我娘在十三岁时将我送去军营。结果就这样和军队结缘,一直累官至汴京,被编入了锦衣卫。” 朱红玉听到吕明辞的故事,亦不知道如何评价,也许真的有这些“高道大德”们,至少他们做了一件好事,就是让吕明辞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对了。”吕明辞紧张的看着润夜,像是自己刚才忘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小五初见李一 吕明辞先是紧张,而后看着润夜诡异一笑。 “润夜,你现在已经是赣州府内第一次被赐紫袍的道士。我劝你今天晚上多屯一些菜,等到明天之后至于再过几天,三官庙都不太平。” 润夜听到这话也是云里雾里的,他不知道吕明辞所说是指什么。 “就算是穿着紫袍,拿着象牙笏去游街,贫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做都一如往常。” 吕明辞才不理会润夜的说辞,到底怎么说怎么做到时候自有分晓。 “哼,你现在是不信我说的,到时候咱们自见分晓。” 润夜一下子被吕明辞这句话弄得毛毛的。 时候也不早了,在吃完饭之后,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吕明辞找了间偏僻的方子,梳洗了一下之后准备下山回京复命。 朱红玉再跟着吕明辞倒有些过分的亲近朝廷命官之意了,没等着吕明辞说“不妥再跟着”,她再跟吕明辞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让他走了。 三官庙的下院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就像是从未来过吕明辞,亦没有什么圣旨一般。但那明黄的圣旨就像是一个诅咒,从大殿映射出光辉,照亮在每一人的心中。 润夜送吕明辞下了山,不久之后赶了回来。 朱红玉坐在院子里喝茶,见润夜忧心忡忡的回来,赶紧起身去迎接。润夜进了门见朱红玉在一旁等着他,露出苦涩一笑。 “红玉,你也接到圣旨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这是明摆的事情可润夜还要再问一句,以示确认这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事实。 “哎,原想着你是个能趋吉避凶的,但没成想最后也要搅入风云之中。我原想着至少你平安。” 润夜说话的声音极低沉,仿佛朱红玉将要面临巨大危险似的,但朱红玉不以为然。她有一股冲劲和狠劲,相信自己能成为“塔尖的人”。 朱红玉走到润夜身旁,拽了拽他的衣袖。 “润夜,不怕。人固有一死,看尽世间欢愉再死也比困死在桃花村好。你不是说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迟早有一天要走,而皇帝的旨意让这一天提前了,正中下怀。” “可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被困于危险之中?” 润夜质问道,眼中露着对朱红玉的责怪,觉得她看待问题过于浅薄。 “嗯……润夜,你太敏感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而后放开润夜的衣袖,她深知自己难以撼动润夜一直以来所固守的思维局限。 润夜没有回答,站在院子中孤独的晒太阳。仿佛现在只有太阳能让他感受慰藉。 朱红玉找到李携和李一,父子二人正在院子里面为润夜翻晒药材。 “李携。” 朱红玉叫住了穿着润夜旧道袍的李携,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衣后敬人。这李携穿上了道袍也聚足威仪,也难怪朱红玉刚才在他进门侍候的时候,朱红玉竟然没有认出来他。 “朱小姐。” 李携放下翻晒药材的耙子,将其放在一旁,而后给朱红玉抱拳行礼,一切都显得具足规矩,是个读过书的人。 “对了,我今天就带李一下山去,陪着我弟弟一起读书了。” 李携听到这句话,看了看在一旁劳作的李一,眼光中都是对自己长子的不舍。可是朱红玉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价钱也谈好了…… “朱小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我的孩子?您带走了,孩子还是我的吗?” 李携问这句话时表现的很小心,生怕触动了朱红玉的逆鳞。 朱红玉莞尔一笑,这样的问题怎么会由李携问出呢?她以为条件她已经谈的很清楚了。 “孩子当然是你的孩子,你在这里守坟一日,李一就在我的府中读书一日。你若是想要看孩子,让润道长带着你下山到朱宅去看即可。随时欢迎。” 李携带着汗珠的脸上看着朱红玉,满眼都是纠结,而后他犹豫的点了点头。 朱红玉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害怕李携又生变,趁着李携决定让她带李一走之际,又叫上了驻守在此处的常平川一齐下山。 听到可以回家了,常平川真是乐开了怀,赶紧跟在朱红玉身后。至使跟润夜都没有打招呼,三个人就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 这一路并不长,到了村里再穿过竹林便是朱府。朱府的匾额依旧熠熠发光,门虚掩着,就像是等候着朱红玉到来一般。 常平川往前跑了两步,打开了朱府的大门,这是家主回家的礼遇,常平川不敢耽误。 “平川,我走了之后就把门关好。” 朱红玉进了门,看着一脸风尘仆仆的常平川,如此说道。 “好嘞!” 常平川赶紧落钥,琢磨着自己赶紧洗个澡。 几日在下院待着,寸步不离,这下院也没有洗漱的地方,他只能将就着。到今天浑身都臭了,可终于盼来朱红玉将他撤走,要不然真要长虱子了! “对了。”朱红玉看向常平川,露出一个微笑,“你先去洗漱,今晚戌时到客堂来。” 常平川不知道又有什么任务,心里打鼓,但是很快应承了下来。 “是!” 朱红玉看着常平川,知道这几日他辛苦,就不多留了。 “那你快回去吧。” 说完,朱红玉带着李一走向一进院。 这是李一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宅子。 他怯生生的眼神打量着这府中的一切,在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显得格外谨慎。原先他以为朱红玉的家比鏊子村最富庶的人好不了多少,而如今看来也真是云泥之别。 就算是鏊子村里的关帝庙,也只比朱红玉家差了一扭扭。 众人各司其职,见到朱红玉来了忙停下手中的活,在原地给朱红玉行礼。 见她带着个娃娃回来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朱红玉新带回来的仆人,至于有什么用,当然是看朱红玉的安排。 小五正在药房配置玉容散,听到朱红玉回来,赶紧跑了出去。药房的几味药材已经用完了,他急需让朱红玉适时增补。 当走出门时,眼前一亮。只见朱红玉身后跟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子,这下子可算是有了说话的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红玉面前,对着朱红玉做了个深揖。 “哟,小五?” 朱红玉见到小五很是惊喜,暗戳戳的觉得他长高的不少。平日里面他是个不惹眼的孩子,突然间一跑到她的面前,看上去变得太多了。 “小五请大小姐安。” 朱红玉赶紧一挥手,心想这小五怎么今天对她如此热情,不像是这个孩子了。 无事献殷勤,一定有事。 “起来吧。”朱红玉手一挥,就让小五直起身。 虽然说小五的年龄小,但是他所承担的职责一点也不小,整个药房都在他的手中,其实一家人的口粮还就靠他了。 “大小姐,咱家的药材库空了不少药。我去找沈先生补,沈先生说要向您请。” 朱红玉一听是这么个事,就朝着药房指了指。 “小五,你带我看看少了什么药。沈先生说的没错,的确要请示我。否则买错了药浪费不说,万一你不识字错用了怎么办。” 朱红玉边打趣着,边随着小五进到药房,当然也不避讳李一,因为李一以后要陪着自己的弟弟读书,这家中没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他。 药房之中,陈设整齐,还一如朱红玉上次进来的样子,纤尘不染。长条凳上晾着几盘子未干的线香,上次润夜说庙里的香长时间未用,受潮了,就拿回来让她们处理一下。朱红玉当即销毁了旧香,让小五做了一批新的出来。 药柜的架子上更是干净,黄纸、麻绳上都不见一丝灰尘,可见小五每天都会认真洒扫,这孩子原本只是她临时安排在药房的,没想到小五越发的合适。 “嗯,我看看,皂角也见底了,我记得从杜岳萧那边拿了不少回来。” 朱红玉一一盘点,用完的药材不在少数。于是她让小五为她磨墨,她要写下药材之后让二狗去找杜岳萧补货。 这一来一去,李一忍耐不住,赶紧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如此修葺整齐、布置妥当的屋舍,整个鏊子村都是没有的。 朱红玉拿下柜台上的毛笔,蘸着金不换的墨汁,在纸上飞速写下自己需要的几位药材。最近她收录了杜岳萧的三千两银子,每味药材定了两百斤,这足够小五在药房忙活半年了。 小五见朱红玉写方子,他一步一挪凑近正在四处张望的李一,希望他能成为自己在这偌大的宅院中,一个知心的朋友。 “喂,你叫什么名字?”小五问道。 李一正在四处张望,听到小五这样问他全身一颤。来到新环境原本就害怕,他迅速的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是个同自己一般年龄的人,不过衣着洁净,身上的衣服也没有一块补丁。 下意识的,李一觉得面前之人至少是个主子,亦或者是个得主人青眼的下人。 “我……我叫李一。” 小五想着如今家中的宅院都已经安置妥当,大门由常大哥守着,马棚由二狗哥守着,少爷的先生是沈瀚洋。这家中若是有需要人的地方,就是这药房了。 抱着试探的心态,小五悄悄的问李一道:“你被安排在药房了?” 李一不知道什么叫做“安排在药房”,一脸怯生生的样子,心里打鼓,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我不知道哇。” 李一如是回答,小五则是一脸失望,他多么希望药房能来一个人帮他。 “小五。” 朱红玉写完方子,见到二人在聊天,不免心中觉得有趣。这小五她接触的不多,最多是交代怎么配药。没想到也是个人来疯,刚刚带回来的人就被他聊上了。 “是。” 小五听到朱红玉唤他,赶忙走上前去,对着朱红玉作揖,很是规矩。 “这个方子你去交给二狗,让二狗明日早上起来去惠民大药局进货。而后让他去悦己阁去找金玉满,把她带过来。” 小五双手接过朱红玉手中的方子,给朱红玉鞠了一躬就出去了。 李一还在偷偷打量着朱红玉的这间药房,只不过在小五出去后,他打量时的炽热目光减弱了不少,害怕被朱红玉斥责的心态占了上风。 “李一,我家好不好?”朱红玉带着微笑问道。 第一百四十章 李一被安排差事 李一站在朱红玉面前,有点害怕。 他觉得朱红玉是这个世界上一等一的富贵之人,所以在她的面前自己根本没有一点抬头的资格。 “嗯……小姐家里富丽堂皇,荣华富贵……是我见过除鏊子村村长家之外,最富贵的宅院。” 朱红玉听到李一这样说,会心一笑。腹诽这才哪到哪,自己未来的路还很长呢。 “那你到我家来,可有什么打算吗?” 朱红玉走到药房的圈椅处,一撩自己的裙子,坐在上面。翘起二郎腿,用胳膊撑着自己的下摆,用平视的目光看着李一。 “嗯……”李一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长长的“嗯”了一声儿。 而后跟着朱红玉走到圈椅处,站在朱红玉的面前心里五味杂陈。 从鏊子村到桃花村,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远游。第一次远游就和父亲分别,他心里很是惧怕。 但是昨日他的父亲和他谈话,告诉他以后不仅有书读,还能跟着朱家少爷一起科举。这件事又让他觉得是做梦。 酸甜苦辣,感觉以他贫乏的辞藻实在是说不清楚,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想留在这里,如果朱红玉的确能许给他荣华富贵。 “昨夜爹爹和我说小姐让我给少爷陪读,日后还陪着少爷科举。” 李一不敢多说,生怕惹得朱红玉不快。 “的确,我是这样和你爹爹说的。”朱红玉的手伸向圈椅旁边小桌子上面的点心盒,打开点心盒的盖子,只见里面有一些糖腌的姜片。 “来,尝尝这个。” 朱红玉指着点心盒,李一迟疑了一下捏起一片来,而后送入口中。 甜美的味道伴随着姜的微辣,这味道一下子清空了他口中午饭后的余味,吃起来更是清清爽爽。 “很好吃。”李一怯生生的说。 他觉得自己吃着东西和朱红玉说话不礼貌,赶紧咽下去自己口中的姜片,就算是连咽姜片都显得怯生生的。 “是,你平日里面和少爷在一处读书。但是你也见到了,刚才那位唤做小五的想要将你留在药房。我看他平日甚忙,的确少个帮手。” 李一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胆量,或许是惧怕自己的无能被朱家赶走,或许是急于立住脚跟,赶紧跟朱红玉交底。 “大小姐,我可以一边在药房,一边给少爷陪读。” 朱红玉一听,连连摆手。 “少爷是早晚都要进学,若是又在药房又在书房,那么你顾不得这边,又顾不得那边。左右为难。” 李一知道自己才能浅薄,听到朱红玉这样说,不敢反驳,静静地等待朱红玉发落。 “你的主业还是陪着少爷读书,可若是小五药房里面忙不过来叫你过来帮忙,你也第一个到,给少爷说这是我的吩咐。这样可好?” 李一听到朱红玉的安排,心中大喜。 “听大小姐的安排。” 朱红玉看着李一兴奋的面庞,觉得自己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其实我的药房平日里也不忙,所以你大多数的时间还是读书。我期望你能够考上功名,这样我也好给你爹爹一个交代。当然,若是你考上童生,我每个月给你三钱银子。你若是考上秀才,我一个月给你半两银子。” 李一险些给朱红玉跪下,可他怯生生的生怕给主子添烦心事,直接愣在原地,浑身颤巍巍的。 “大小姐……我……” 朱红玉见李一激动地发抖,也不知道是哭是笑。 “你要知道本朝能当上童生已经不容易了,何况是秀才。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连字尚且不认识,能获得秀才的功名也需要十年寒窗苦读。” 李一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们鏊子村曾经在五十年前出过一个秀才,那是五十年才出了一个,他哪里有这样的福分呢? “大小姐,您待我们家这样好,我自当拼尽全力好好读书。” 朱红玉颔首,她当然希望李一能好好读书。 李携是个盗墓贼,母亲是个瘫。家里孩子这么多,一个月半两银子才能勉强维持的了生活。只有李一争一点气,家里才能过的好一点。 她不仅仅是在利用李一和李携,更是在帮他们。 朱红玉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小五也办完了朱红玉交代的事情,跑回药房。见到朱红玉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主子,都办妥了。二狗哥说明天一早就去。”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指着李一。 “你俩都认识了吧?李一是我带回来给少爷陪读的。当然了,若是你药房忙,你就去家学里教他过来帮忙,我给沈瀚洋也交代一声,说是我的意思。” 小五听到朱红玉这样安排,心中大喜过望。他只想着能留在药房最好,但是药房是忙一阵、闲一阵,其实也不需要太多人。 看来看去,还是主子聪明。 “主子,您真好!” 朱红玉见时候不早了,自己出门时间太长,还要见许多人,交代家里的很多事,也不宜在药房待得太久。 “嗯,那你们先说说话,我回去了。” 朱红玉站起身来,不忘将桌子上点心匣子里的生姜取了几片,放在手中当零食吃。一吃一路,到客堂的时候,刚巧手中的几片姜片都进了五脏庙。 客堂里,芋头接管了家里大部分的事,正在算账。 一日买菜、买米、买肉都是支出,沈瀚洋负责出纳钱物,可也不好事事打扰。三核桃两个枣的钱跑一趟账房不值得,何况沈瀚洋还要给少爷上课呢。 所以芋头将人买了什么东西都记在自己这里,这样一日跟沈瀚洋报一次账就好。 见朱红玉过来,芋头惊喜大于惊讶。这一天天的,她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够见到小姐。 在整个朱宅,朱琥珀为难芋头,旁人也不敢站队,只有在朱红玉在的时候,芋头才有安全感。 “小姐,您回来了。” 芋头见朱红玉来了,赶忙站起身来,双手放在小肚子上叠起来,给朱红玉屈膝行了一礼。 朱红玉挥了挥手,让芋头坐下说话。可芋头守规矩,断不敢轻易坐下。 刚进门时,朱红玉就看见芋头坐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她凑了过去,原来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后面还有“三四五”这样的数值。 “记账呢?” 朱红玉坐在太师椅上,芋头赶紧将账本和砚台收了起来,放在朱红玉看不见的地方。 “沈先生平日里既要给少爷教书,又要负责账房。我们这些下人不好搅扰少爷读书,所以我让他们将账单报给我,早上我去找先生报账。” “你费心了。” 朱红玉盈盈一笑,果然有一个动脑子的下人就是比多十个没脑子的下人都要好。 “我记得你是不识字的,怎么也学会记账了?” 芋头脸一红,她知道自己没有小姐那样聪颖睿智,读了许多书是个有学问的人,班门弄斧固然是件脸红的事。 “这些都是我从沈先生那里学来的,我真不识几个字。只知道‘买菜’‘买肉’‘买米’,一到十几个数字。” 朱红玉连连感慨道:“真的已经很好了!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这样认真,若是家里能有几个你这样肯吃苦、肯动脑的就好。” 芋头被朱红玉这样一夸奖,脸上烧了起来,为自己才疏学浅而感到羞愧。 “主子,可别这样说……奴婢感觉到很羞愧,比不上主子的聪慧。” 朱红玉腹诽自己和芋头一个起点,只会比她差不会比她好。 “芋头,我过来找你是因为有几件事情要交托给你。” 芋头见朱红玉正色对她说道,不敢再和朱红玉打趣,对待朱红玉说的话重视了起来。 “主子请讲。” 朱红玉用自己刚刚养出来的水葱似的指甲敲击着桌面,没有一下子把自己的任务布置出来。 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事情,需要她好好理一下思绪。 “这第一件顶要紧的事情就是将润道长由朝廷赐出的紫袍和象牙笏给他送过去。这两件东西吕大人放下了吧?” 芋头想了想,昨天是有这样一回事。她记得紫袍是交给少爷保管了,这件事不敢怠慢。 “交给少爷保管了,这件事家里不敢怠慢。” 朱红玉放下了这颗心,这两天因为李携的事情忙得头昏脑涨的,险些将重要的圣旨都给遗漏了。若是真的没有遇到吕明辞,也不知道他会砍了谁的脑袋回京述职。 “既然给占鳌了,那我就放心了。还有一件小事,就是家里来了个新下人,是我招过来给少爷当书童的。你去给他找一件下人的衣服,找一个住的地方。” 芋头想起来小五的屋子里现在空着一张床,刚好还可以睡 一个人。 “小姐,不如搬去跟小五一起住吧。” “也好,那你找人尽快收拾出来。” 朱红玉想着,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如今家里紧要的事情就着两件。 “对了,今晚你戌时到客堂来。我有赏。” 主子有上次芋头当然开心,一般主子的上次也是不能推辞的,推辞就是驳了主子的面子。 于是芋头赶忙谢恩道:“谢主子赏赐。” 朱红玉知道自己的妹妹绝不是省油的灯,小小的赏赐作为对芋头的补偿,更感谢昨日她临危不惧,在她愣神之际重要提醒,才没有出了大错。 这样的下人怕是她再挑也挑不出一个。 “你不用谢我,你实在机灵,这家中若是没有你的协助,昨日一定会出大乱子。” 朱红玉对着芋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芋头看得真切,朱红玉这是真的感谢她。 善于察言观色的她亦被朱红玉的真心所感动。 “主子,以后我还会更加细心的服侍您,为您排忧解难的。” “嗯……是啊,以后要用到你的地方就更多了……” 朱红玉谈及这个问题,也显得不那么开心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来自润夜的求助 晚上戌时,朱红玉给了常平川和芋头各二钱赏银。二人谢过朱红玉回了房。到第二天朱红玉早上起来,由芋头伺候着着装整齐,到楼下接待金玉满。 二狗拉着金玉满到了朱府里面,坐在客堂里的她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朱红玉提着裙子进屋时,眼见着她瘦弱不堪,心里一紧。 “最近可好些了吗?” 见到金玉满,朱红玉还未落座就问。而金玉满眼中没了昔日的光彩,仿佛是失去了光芒的珍珠,隐藏在蚌壳之中瑟瑟发抖。 许久,金玉满微微张开皲裂的嘴唇,嘴唇上渗出血丝。 “哎……还是老样子,比以前有些好了,可也不见得大好。” 朱红玉一听,知道是自己的方子出了问题。像她这种拖久再看病的人,的确许多多次调整方子才能治好。 “来,把手给我,我给你看看。” 金玉满将细弱的手腕递给朱红玉,芋头从条案上拿来腕枕,给金玉满垫在手下。 朱红玉仔细号脉,发觉金玉满的脉象有了微弱的变化,是应该调整一下治疗方案了。 “这样吧,我给你调调方子,你再去吃七天。” 芋头在一旁侍候,找出上次金玉满看病时写的方子递给朱红玉,朱红玉仔细打量,觉得自己的药方没有错处,于是改了计量让金玉满再去吃吃看。 “哎……”金玉满又叹息了一声儿,没有了往常欢乐而骄傲的她,真让人难受。 “怎么了?对治病没有信心吗?” 朱红玉故作平和的为她,生怕自己的凝重影响到金玉满的心情。 “不是……”金玉满的眼睛迷离的看着朱红玉,仿佛漓江渔火随时要熄灭似的。 朱红玉盈盈一笑,温和的问道:“那为什么要叹气呢?” 金玉满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和杜岳萧闹矛盾开始,就变得沉闷、自卑。 这影响到了她的生意,也影响到她的身体。 “最近没心做生意,整个悦己阁都没有开张。我怕是付不起你的诊疗费。” 朱红玉连连摇头,在这个关头她怎么可能黑金玉满的诊疗费呢? “上次杜岳萧给了我三千两银子,你以后在我家看病都用不花钱。” 这对金玉满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但她的顾虑远远没有钱这样简单。 “我是自己没心情做生意。我时时刻刻都想着那个被打掉那个孩子。我和杜岳萧闹矛盾,何必殃及无辜?至使自己背上了杀人的罪责。” 杀人吗?朱红玉知道按照现代医学的定义,只要胎儿在母亲的腹中,尚未呼吸,都不算是一个法律上的自然人。 金玉满的病不在身体,而在心中。因为心中苦难抒,致使这痛苦影响到身体。 这病,朱红玉知道她治不了。要是以前,中医有十三科时,祝由科尚能治金玉满。而如今学校出来的中医才不学祝由,她没法治。 要是有心理医生,朱红玉倒是推荐金玉满去看看。 “杀人?我不这样认为。时代不同,对打胎的定义不同。况且当时杜岳萧往来疫区,自己尚不能保全,留着他的孩子也是对孩子的不负责。” 金玉满看着朱红玉,依旧是一双死鱼眼睛。 “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真的杀了孩子时……心里却过不了这个坎。” 朱红玉不知道如何安慰了,只看着她抱有一丝丝同情。明明是杜岳萧犯的错,为什么要让金玉满承担全部呢? “对了。”金玉满看着朱红玉,一下子露出羡慕的神情,“你得到圣旨封赏了?我……昨天看布告发现的。” 朱红玉耸耸肩,谁知道这封赏来的这么快,还布告赣州治下四十二县呢? “对,很意外。我都没想到自己能撞大运赶上这事儿。” 金玉满一撇嘴,蛾眉之间微微一皱。 “那你还做大夫吗?” “当然,惠民大药局是我唯一稳定的经济来源,所以我还是会做大夫。不过看诊的时间会另行调整。” 金玉满淡薄一笑,仿佛朱红玉说的东西都是天方夜谭。 “你想的太美好了,接了圣旨只有心不由己,哪里还能由得了自己。” “只要我想。” 这两句话仿佛两个人在打赌一般,但这场赌局即使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也没有分出个胜负来…… 朱红玉送走了金玉满,临走时不忘送给她三百瓶玉容散助她东山再起。金玉满推辞一番后还是收下了。 生存的危机让金玉满深刻的体会到自己不能再沉溺于失去孩子的痛苦之中,人总是要吃饭的。 谢过朱红玉之后,金玉满踏上了回城的归途。朱红玉站在门口,远眺着金玉满的离开…… 自这天之后,朱红玉都没有出门。 她在家里先是整顿了财务,再是去陪姥姥说了说话,最近的所见所闻足矣让这位从不出村的老人家惊诧。 再就是督导朱占鳌的学习,让他千万不要因为被封了候补的职,就不再好好读书,还是希望他能走的更远一些。 总之从上到下整饬过了四五天,朱红玉终于将这个家弄得像点模样了。 就在这日准备出门逛逛,看看风景散散心时,李携带着山上的野果子上门求见。 朱红玉早就想到李携会上门拜访,看看自己的长子在家中过的怎么样,为人父的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不挂怀呢? 于是,朱红玉放弃出行的计划,整理着装,让常平川带着李携进客堂坐坐。 李携提着一篮野果子进了朱府,一进入大门便左顾右盼。 连廊幽幽,屋舍联排。院中草木,各有景致。虽草木葳蕤,鲜花争艳。可干净心怡。黛瓦白墙新漆了一遍,新的宛若刚起来的宅子。而连廊上的木梁显出岁月沧桑,一层灰尘诉说过往,屋顶的瓦片更是没有新瓦的光泽,这一切都像是过去的旧庭院。 虽说不是新宅,但鏊子村绝没有这样干净、整洁、气派的屋舍。 朱红玉家就住在这里,怎能让李携不震惊,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双眼睛,好好看看这屋舍,他会永远记得,乃至于在梦中想起。 “快走吧。” 常平川不免提醒没有见识的李携,他从未对这一切感到震惊。在燕国时他也曾经住过高宅大院,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李携被常平川这样一提醒,想起自己来这里是见朱红玉的。那位小姐已经在客堂等他,再看下去怕是失礼。 于是李携赶紧提着一篮子果子,仅仅跟着常平川走到后院。经过一个宛若满月的门,两个人到了二进院。 客堂在卧房下,低调深沉。里面的摆设精致而稳重,显出大家之风。 李携被朱家的富贵震惊的不敢说话,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朱家只是小福小贵而已,远比不上城中的富贵人家。 见到朱红玉静静的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看着一本旧书等他。 李携赶紧提着篮子走上前去,到朱红玉的面前时将篮子放在地上,而他跪下给朱红玉磕头行礼。 “见过大小姐,小的给您请安了。” 朱红玉轻轻点头,看着李携懂礼的样子很满意。至少他不会刨自家的坟了吧,朱红玉乐观的想着。 “你起来吧。怎么还带礼物来了?” “这……这都是小的一大早,去山里采摘。大小姐您肯定也看不上……” 李携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芋头上前去将李携手中的果子接了下来。 朱红玉将书合上,看着芋头递过来的果子十分新鲜,看着还诱人食欲。 “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平日里也要吃喝,这果子很好。” 说完,朱红玉一挥手,让芋头将果子收下去交给厨房了。 李携站在客堂,连连点头,对朱红玉极为恭敬。而后朱红玉侧头看向在客堂伺候的五月。 “五月,你去把李一叫过来,就说是他爹爹来了。” 五月屈膝,朝着门外走去,显然是去叫李一过来。 李携听到朱红玉一见面,就让他儿子过来。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他原以为自己是将孩子推入火坑,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等着他? 没想到真是撞大运了! 李携兴奋的搓了搓自己的手,连忙道:“谢谢大小姐,本身我是不想来的。但是润道长非要让我过来……对了,润道长有事相求您。” 朱红玉一听,来了兴致。她原想着只是招待李携,让他见儿子宽心的。没想到这李携竟然还带着润夜的消息过来,这就让她更开心了。 “什么?润道长让你过来的?” 李携连连点头,很是谦卑,脸上还露着笑容。 “这话说就长了……自润道长受到朝廷册封,第二天收到常大哥送来的紫袍象牙笏,因为下院里没地方供奉,于是润道长连夜回三官庙。” 朱红玉一笑,腹诽这算是什么消息。润夜常常往来于三官庙和下院之间。 “这……润道长回三官庙,也是常事。你没有必要过来带消息的。” “不,当夜晚了,润道长让我送他回来。结果那晚上三官庙前就人山人海了,我们挤开了人群,好不容易出来!” 李携知道朱红玉是误会了他的意思,润夜是真的委托他带消息来,连忙解释。 朱红玉听懂了李携的意思,她这几天都没有出门,也不知道外面什么个情形。没想到润夜的三官庙竟然被人群围住,真是……想象不来。 “哦?那……润道长让你带什么消息来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与李携密谋 “哎!大小姐,现在外面真是人山人海。我昨天也是好不容易爬墙才出来。润道长说请您想想办法,他围在里面怕是要断粮。” 朱红玉哑然失笑,这润夜能断粮?先不说厨房里面的粮食堆积如山,就算是啃药房的药,他也能几个月不死。 这润夜也是个老阴13,趁着这种“貌似要断粮”的时刻,让李携登门拜访。名正言顺的把他们家和三官庙的地道打通。这样朱红玉就可以给润夜送粮。 就算最后事情暴露,也扣上一个“民众热情太甚,只得行此下策”。以润夜现在的身份,怕是官府怪不到他头上,反而是派人守在三官庙门前驱赶人群呢。 “我知道了。” 朱红玉看着李携,装作为难的样子。李携见朱红玉为难,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朱小姐没有良策吗?” 朱红玉想了想,看着李携摇了摇头。 “你让我一下子想,我也想不出来一二三。” 正待朱红玉说话时,李一由芋头带着走入客堂。李一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下人服装,都是由刘大姐一手制作的,朱红玉想着刘大姐手工制作的速度不应该这么快,这件衣服应该是小五的旧衣服。 李一走进客堂就看见自己的爹爹,不觉加快了脚步,三步两步冲入李携的怀抱中。一下子父子二人抱成一团。 “爹!你怎么来了!” 李一惊喜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客堂,朱红玉知道这孩子是真的开心,眉眼间都带着笑容。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赶紧给大小姐见礼。” 朱红玉连忙摆手,她可受不了这待遇。 “不了不了,你们父子见面,本身就时间不多。你们二人聊吧。” 朱红玉坐在原处继续看书,一会儿她还要吩咐李携在她家打洞,然后直通到三官庙去。 芋头给朱红玉换了一杯新茶,朱红玉看着芋头换茶,想到李携早早过来,应该还没有吃饭。 “芋头,你去问问他们父子二人有没有吃饭,若是没吃,就让卫妈妈做点端过来。我一会儿还要跟李携商量事情,切不能让他空着肚子。” 芋头接了朱红玉的命令,走到父子二人面前。父子二人不过是几天没见,但李携一直担惊受怕,害怕自己的孩子在朱红玉家被虐待、过得不好。 也害怕李一知道自己为了赚钱干的勾当,李一不认他这个爹。他所恐惧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这让李携无比相信朱红玉就是在世的菩萨,他是遇见真善人了。 “二位,吃了饭吗?”芋头打断了相见之后兴奋不已的父子,李携见芋头穿得富贵,真不敢回答,但是李一和芋头已经认识了,对芋头也不感觉害怕。 “嗯……爹爹,人家问你呢。” 李一拉了拉李携的袖子,李携半晌才反应过来。 “吃……没吃,路上来得急。” 李携一大早趁着三官庙前人少,沿着墙角爬了出去。一出去就上山采果子,下山之后直奔朱府,当然没有吃饭,饥肠辘辘的。 芋头询问后得到了结果,走向厨房去,跟卫元交代做饭的事情。 朱红玉坐在客堂看书,不时批注书中的话语,将其愚昧的成分划去,有用的方子留下。 她买了几百本医书,如今看了三四本,看完这一本后,将成果整理一下,就可以出书了。 朱红玉心想这就是在古代写论文。 不过今天,就算是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专注起来,也没有办法将思绪凝结在书本之中。 虽然坐在客堂里面,也看了几行字,但是朱红玉的思绪很快飘出了朱府,来到了三官庙门口。 她仿佛看见愚昧的人群围在三官庙门口,拿着家中的铺盖、被褥。白天围着三官庙生火做饭,晚上就在地上打铺地铺守着,只为润夜开门的那一刹那,围上去各取所需。 这些人包括应该有生病的,已经药石罔医没有活路。应该也有求道的,想要从润夜这里得到他成功的秘诀。 当然还有投机者,渴望自己的“虔诚”得到润夜的青眼,走上“终南捷径”,自此平步青云。 朱红玉觉得自己早应该想到润夜的处境,也一下子悟出吕明辞话中深意。 她当初还想吕明辞发什么神经,让润夜屯粮?圣旨之下的润夜成了“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去接近他,他岂能不躲? 等热潮散去,大家或是骂他“无才无德”,不悲悯众生只会躲藏;或者说他是“隐士高人”,又充满了新的崇拜,总之润夜会回到以往。 当然,这是在皇帝不再加封的情况下。若是皇帝真的揪住润夜不放,给予他难以估量的富贵荣华,怕是润夜一辈子都要困守在一方天地之中。 润夜可以打开大门,让人排好队进入三官庙中和他详谈,这样得名得利。可润夜绝不会做这样谄媚世俗之事,他只想见自己想见的人,守住清净二字。 朱红玉撑着脑袋,她想了很多,手中的毛笔在纸张上勾勒出无数线圈,墨汁在纸上浸染,微微散开边缘。 似有若无的涂鸦表现出朱红玉复杂的心境,她如果是润夜应该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怕是无解的。 太阳静谧的照射在赣州这片土地上,桃花村里持续着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润夜受封当日,桃花村的村民围在门口,期望能见到桃花村这百年一遇的道士。 润夜受封之后两天,因为润夜不露面热度逐渐散去,村民还要讨生活,不能因为看热闹忘了庄家,故而各自回了家。 再之后的几天,润夜的庙前就挤满了从赣州各地赶过来“朝圣”的人。 大量外乡人涌入并未引起村民的不满,反而给桃花村带来意外的收入。毕竟这些人吃要钱、喝要钱、住宿要钱,就算提着开水去卖都有市场。 润夜不仅是外乡人苦等的“仙上”,更是桃花村的财神爷。 朱红玉的思绪飘得太远,以至于当李携、李一父子会面之后唤她的名字,朱红玉都没有反应过来,足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你们聊完了?” 朱红玉回过神来,看见李携和李一站在自己面前,这才意识到她的思绪随着润夜飞走了。 李携赶忙回答道:“小的已经续完旧了……小的不应该打扰您想事,可是润道长也要断粮了不是?” 朱红玉盈盈一笑,刚才她也在想润夜的事情,想来想去想到桃花村人怎么借润夜发财。真是无聊透了。 “李一。”朱红玉看着乖巧的李一,“爹爹你也见过了,现在回家学陪少爷读书吧。” 李携辞过朱红玉,转身走出门外。朱红玉不得不支走李一,因为后面谈话的内容不适合让孩子听见。 “我已经想到了给润道长送粮食的法子,这方法没有你还不行。” 李携听到朱红玉这样说,下意识挺直了胸膛。能够得到主家的重用对仆从来说是一大光荣。对于李携来说,他很乐意接下差事。 “请您交代!小的能做的,万死不辞。” 朱红玉摇了摇头,看着李携发笑。 “哪里需要万死不辞这样严重?” 李携听到朱红玉轻松的反应,让他心里的悬着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嘴上逞强不代表真的愿意去做,他也只是说说而已。 “是这样的。”朱红玉忽而正色,不再玩笑,“我这宅院是从别人手中买下的,买的时候说这宅院是三官庙的下院。这宅院之中有一处地道,据说是通向三官庙的。当初修葺房屋之时,我觉得这地道没用就让人堵上了,不如……再打开?” 李携一听朱红玉这句话,大喜过望。这正是他多年以来所能做的事,更是他的特长。没想到一无是处、刀头舔血的他竟然还能为主家分忧。 “小姐,请您这就带我去看看地道吧!打通地道需要时间,但是润道长实在是耽搁不起。” 朱红玉突然间觉得润夜也是个人才,他是有多期待能再次见到她这才编出谎言,让李携以为不打通地道他就会死。 “这……我就算是带你去,家里也没有你能用的工具。况且打地道去润道长三官庙这件事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若是走漏风声还不如不救他。” 李携一想,的确是这样。但总有更好的办法吧! “这样。”朱红玉又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李携,“你还记得自己盗墓的工具放在哪里了吗?” 李携连连点头,道:“这些害人的东西,我都埋在下院了。” “这样,你回下院去拿回自己的工具,晚上到我家偷偷将地道打过去。我备好粮食和菜,只待你的地道一打通,就可以让润道长取粮食吃了。” 李携觉得面前的朱红玉简直就是天下第一聪明之人,能想出这样绝妙的计策。但是他所不知道的是,朱红玉早就想打通和三官庙连接的地道,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借口。 如今借口是有了,就连打地道的人都找好了。在朱红玉第一次见到李携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设下大局,等着李携上钩。 “是……但是若是地道有垮塌,咱们跟三官庙的距离不近,怎么也要挖个三四天。” 朱红玉斜眼看着李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李携,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李携连连摇头,出了朱红玉给出的办法,他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没有……” 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定挖地道 听到李携这句话,朱红玉笑了,看来这地道贯通的事情十之八九。 “那你还是按照我定下来的计划,赶紧着去把工具拿过来打地道。” 李携接下朱红玉的命令,正要起身离开,可走到门口的时候迅速折了回来。一只手伸向朱红玉,另一只手挠着头发。 “这……小姐,因为挖地道要置办一些消耗的玩意儿,小的……” 朱红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许给李携的钱款都没有给他。他还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自己这不是谋财害命呢。 她赶紧将荷包中掏出来一两的银锞子,虽然随身不带太多钱款已经成为习惯,不过身上好歹也能装着三四两散碎银子。 “给,这是你和你儿这个月的工钱,剩下的钱就是去办事的花销。” 李携接过银锞子没有和朱红玉客套太久,只简单的说了一句谢主子赏,一下子消失在朱红玉面前。 真是一个来如一阵风、去如一阵风的人。 解决完地道的问题,朱红玉神清气爽。没想到自己所担心的事情这么快就被解决,也许是老天爷也在帮她。 不过…… 朱红玉的坏心眼滴溜溜的一转,耐不住无聊的她打算出门去看看。她是真的好奇,想要去守在润夜门口的人面前去热闹热闹。 出于这个无聊的想法,朱红玉迅速换上一身男装,顺带着将自己的头发扎成简单的发髻。 没出一炷香的时间,朱红玉拿着折扇就出了门。还没等李携拿着钱到了山脚,她也和李携前后脚的出了朱府大门。 人。很多很多人。 这是朱红玉再一次走出家门时的唯一感受。 竹林原是幽静、养性的地方,竹林的地面之上往往铺满了厚重的竹叶。而如今除了高耸入云的竹子,没有一寸土地是裸露在青天之下的。 朱府门前那一条可以通过六幅车距的鹅卵石车道已经被各类地铺、帐篷站满。竹林之间只要是空地,就坐满了三五成群的人。 朱红玉皱着 眉头下了朱府的台阶,在一众润夜的粉丝羡慕的目光之中穿过人群。 越往三官庙的方向走人越多,“穿过”人群也变为“挤过”人群。 在能稍稍看见三官庙山门的地方,已经是人满为患,基本上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远处有不少卖饭食的、卖开水的,生意相当不错。 很快朱红玉放弃了继续往三官庙门口挤的计划,人实在是太多了,其中不乏有身强力壮之徒。她又不是只有这个办法能见到润夜,何必跟这些人争抢? 凑完热闹的朱红玉迅速转过身,朝着自家方向走。挤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从润夜山门前三十米挤到家中。 常平川这几日丝毫不敢松懈,生怕这些前来朝圣的人借机进入朱府地界,联合小五、二狗加强巡逻。 朱红玉今天要出门去,他是惊了一惊。 前几天没这么热闹的时候朱红玉尚且不出门,怎么今天非要出门呢? 不过一个做下人的,不好阻止主子的行动,常平川还是按照朱红玉的吩咐给她开了门。 朱红玉站在门口愣神,还是挤了出去。常平川不免佩服主子真是不怕死。 见朱红玉出去半个时辰的功夫,还没有挤出人群走出去,只得又花了同样的时间挤回来,最后落得悻悻而归。心里暗笑朱红玉弱不禁风。 “小姐,回来了?” 朱红玉喘着粗气,一回到朱府大门之内赶紧示意常平川赶紧关闭大门。常平川照做了。 “哎呀,我的妈呀。怎么这么多人?” 朱红玉疑惑的看着常平川,顺带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常平川落好门栓,锁好铜锁,再检查了一遍。 这才正对着朱红玉,回答她心中的疑问。 “小姐,赣州府人是真的多啊。” 朱红玉满脸黑线,仿佛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她也找不出什么适合的理由来解释这个问题了。赣州府是真的人多,而且是闲人多!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李携要趁着晚上爬墙,因为人都睡着了。这样他出入方便。要不然爬出来都没有一个踩得地方。” 常平川是燕国人,一直看不惯此处尚玄的风俗。 他打趣道:“我想这些人见到李携从三官庙爬出来,都恨不得扯碎他身上的衣服,分了他脚上的鞋袜,当做圣物吧。若是李携身上带着一把米、一张手绢,那怕是上万两也有人买。” 朱红玉连连点头,常平川讽刺人还真是入木三分,把整个朝局迷信的风气说的形象极了。 “平川,你们燕国人也尚玄吗?” 常平川则是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中,按说信仰他们也并不是没有。 相对于中原三个国家,他们燕人更相信萨满太太,只有萨满太太的巫术才是有用的吧! “我们……我们相信长生天,相信萨满太太。与这里不同。” 哦……朱红玉凭借重生前看电视剧时记下来的浅薄知识,勉强能理解常平川说的意思。 长生天是游牧民族的至高天神,萨满太太则是一种原始巫师,也是游牧民族的特色信仰。 看来这个燕国有自己独特的风情,出关之后定和中原截然不同。 “是吗,若是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去燕国看看。” 常平川眼中闪出火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真的吗?大小姐您敢去我们那地儿?” 朱红玉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迟疑。 “若是小姐真的要去,那常平川可为您做使节。” 常平川如此客气道,朱红玉可不想让常平川以为她只是一个打嘴炮的小人。 “我说要去就真的要去,想看看你们那边的风情,更想策马奔腾。我不仅要去燕国,还要去西域。” 纵然朱红玉说的再多,常平川还是觉得这只是朱红玉夸下开口。 “对了,若是去燕国,那时就是我送你回家的时候。” 听到这话,常平川就算再怎么玩笑朱红玉,心里也难免有所触动。 “真的?小姐真的会放我走?” 常平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像是在做梦似的。 “那当然,你是归长生天管辖的,我当然要送你回去。猛虎不可困于囚笼之中,这点我们都懂。” “那……”常平川收起刚才的玩笑态度,对着朱红玉行了一个游牧民族的礼节。 那是用自己的右手捂着心脏,对着朱红玉鞠躬。 “我作为草原来的游子,向您发出邀请,请您纵情游玩。” 朱红玉颔首,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答应下来之后,快速跑回了二进院之中,留下常平川一个人默默尴尬。 回到屋中的朱红玉转了个大圈,她想躲开常平川“来自草原的问候”,实在是尴尬所以跑开了。 此时的她不免为一炷香时间之前离开的李携担忧,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挤开人群走到山脚,到时候他背着一袋子盗墓的工具又该如何进来呢? 忽然间朱红玉的脑海中形成一个有趣的想法。 聚集在润夜庙前的这些人要吃、要喝、要住。她的确值得为此投资一波。 这样当李携回来的时候就不用人挤人的冲破人墙,这么大规模的人群亦不会形成踩踏。更为桃花村分忧,何尝不好。 “芋头,跟我出去一趟。” 朱红玉来到客堂,芋头为朱红玉收拾书稿,见朱红玉叫她,忙转过身来行了一礼。 “哦?小姐是出远门还是出去走走?” 朱红玉在从暗格里面找出几张银票叠成一摞,解开随身的鲤鱼戏水纹样的荷包,将银票放里面。 芋头见朱红玉拿出来的银票都是五百两的,心中惊讶不已。 “小姐,您是打算去买东西吗?” 朱红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的确是去买东西,不过买的东西是大件物品罢了。 “如今家里什么都不缺,您现在去买东西也搬不进来。不如缓缓?” 芋头细声细语的奉劝,心想这个时间买个小物件都难运回来,更别说是上百两银子的大物件了。 朱红玉把荷包在身上绑紧,看着芋头笑道:“你也不用问别的了,今天跟紧我不要乱走。” 芋头劝不住朱红玉,心想自己还是跟着主子就好,大不了到时候买东西时跟店家商量好送货上门,倒也使得。 走到门口,朱红玉给常平川吩咐了李携的事情,若是他再过来就让他去客堂等着。 安排妥当,一主一仆出了大门挤入人群,此起彼伏的人群仿佛是一阵阵波浪,快速将两个瘦弱的姑娘吞噬入浪潮中。 朱红玉今天要去的地方还真有点特殊。 村北,赵里正家。 年过半百的赵里正蹲在大门口默默抽烟,吧唧吧唧发出不雅的嘬烟声儿。最近他郁闷极了。 头一件让他郁闷的事就是这村里是他当家,整个桃花村就属他家大业大。可润夜夺了他的风头,成了如今村里最有威望的人。 润夜被朝廷敕封这件事原是好事。谁曾想一枚石头被丢入池塘,激起的一圈圈涟漪,因为润夜激起的涟漪,引起了桃花村的惊涛骇浪。 十二年前,国师及其家人失踪,举国上下噤若寒蝉。那个时候的桃花村是个撑不着、饿不死的地界,有块地谁愿意去当道士。 谁曾想十二年后换了人间。一封圣旨落在桃花村三官庙道士润夜头上,他的成功让村里的少年看到了一条捷径。 不用干活、不用读书,混得差了有人供养钱粮,吃穿不愁;混得好了受到朝廷注意,入主庙堂。 这样的好事跟做梦没有什么区别。 不劳而获的人当然不会知道,在瘟疫时期润夜坐在硬板凳上看诊一天。白天给人看病,晚上还要炮制药材,每日睡不够两个时辰。而暴露在瘟疫前线的他也感染过,在朱红玉的强硬介入下捡回一条性命。 更让赵里正郁闷的是村里已经有不少年轻人卖了宅子和土地,要去天台山修道去。 没有人租他的田,明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怕是全家上下的日子也得过的紧巴巴。这才是赵里正心里最难解的问题。 哎……怎么办呢? “赵里正,怎么蹲在这里抽烟呢?”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赵里正耳畔响起。 第一百四十四章 找里正买地 赵里正一抬头,看见来人是朱红玉,很是惊讶。 他赶紧将手中铜制旱烟袋子在楼梯上敲了敲,倒出里面的烟灰,一撮燃烧成黑炭一般的烟灰一下在楼梯上熄灭,冒出一股臭臭的烟味来。 “哟,朱家妮子你来了!” 老叟孱弱的站起身,虽然说精神头不错,但难以掩饰他年岁渐渐增长所带来的影响,比如说腿脚就不如以前灵活了。 朱红玉自上次刘氏来闹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赵里正了。先是因为玉容散的事情忙,又是因为疫区的事奔波。 因为姜宰宇而认识的赵里正,和朱红玉家的关系只是藕断丝连,将断未断。 “是,我正有事要见您,没想到您在门口抽烟。巧了。” 赵里正浑浊的双眼看着朱红玉和她背后站着的小丫头,实在看不出朱红玉的来意。而后芋头朝着赵里正递上一盒刚在商店街包的点心,赵里正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这……” 看着这一封点心,赵里正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接。 “今日特地前来拜访您,不敢空手过来叨扰。”朱红玉如是说道,解开了赵里正心头的疑问。 赵里正双手接过这一盒用油纸包好的点心,愉快的带着朱红玉和芋头朝着内堂走去。 赵家还是一如往常,古朴的宅子,不在精致而在多。里里外外三进院落,每一进院落的屋舍比朱红玉家要多出三四间。这样的排场在云梦镇下辖的村子里,只有赵里正家有。 赵家的客堂极为气派,富贵中透露着显摆的意思。 正对门挂着前朝遗老手绘的梅花鹿和仙鹤,在这幅四尺画下放着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一对青花瓷花瓶,中间两个黄金高脚盘。一盘上放着佛手,一个盘上放着檀香珠。 更别说从扬州精工雕刻鸡翅木雕花灵芝椅,峰州千里迢迢运来的黄花梨如意茶桌在这客堂只能算是“中等货”。 朱红玉观赏了一圈,只觉头晕目眩。 “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放在客堂了。” 赵里正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放下点心。 在客堂侍候的女婢一等一出挑,这婢女将点心收了下去放去后堂。 朱红玉进了客堂,坐在右手边的客位上。苏杭来的小姑娘给客人端出热茶,一盏新琉璃茶杯,泡着上好的君山银针。 芋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户人家,紧张得站在朱红玉身后。 “朱姑娘,你过来是有事吧?” 赵里正因为润夜的事心烦,没时间跟朱红玉客套。毕竟朱红玉只是中等富贵的人家,这样的暴发户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当然朱红玉喜欢直话直说,不然客套起来显得恶心。 “赵里正说的是,我的确是有事前来。事关于村里的润道长。” 赵里正一听,腹诽怎么又是润夜?这润夜怎么惹着朱红玉了呢? “是遇到不公了,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朱红玉呷了一口茶,吹散龙井含蓄的香气,眼中露出十足十的奸商光芒。 “您是知道的,我们家和三官庙挨得进。自润道长得了圣旨,家门前到今天都没有消停过。您是这村里唯一能说的开话的长辈,这事儿……” 赵里正挠了挠头,手中的旱烟杆子攥在手中。他反复摩挲着这旱烟杆,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愧疚的看着朱红玉。 “按说以前,这种事我肯定调停。但今非昔比……润夜他是皇家的人,是朝廷的人。我等只是宵小之徒,怎能调的了这件事?” 朱红玉对上了赵里正愧疚的眼神,她有些尴尬。 原本并不是真的为了调停这件事来赵里正家,没想到惹得他这个老头子愧疚。 朱红玉用十分客气的语气对赵里正道:“我今天来之前就料到这件事不会轻松解决。所以也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跟您商量商量。” 赵里正看着朱红玉,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在他的为人处世之中,并没有能解决此事的办法。 “姑娘,你说说看吧。老朽听听。” 朱红玉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买地的机会,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我对润道长没有意见,也不敢惹他。想来想去只是对守在他门口的人有意见。村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晚上没地方睡觉,白天没地方吃饭。久而久之万一再出个事故,州官、县官官位不保,难免不殃及池鱼。所以……我想您手里有没有三官庙附近的空地,我出钱买下了。” 赵里正也知道朱红玉此次前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买地就买地吧,哪里来的这么多说辞。他还真想不出买地和外乡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你说说看,买了地之后是怎么个办法?” 朱红玉知道买地这事儿怕是已经有八九成把握了,她的打算告诉赵里正也无妨。 “为了解决这些人聚集在我家门口,我买下三官庙附近的土地。将其平整后,上面搭帐篷,为他们提供休息。再搭上灶台、布置好桌椅,这件事也就齐备了。” 听到这句话,赵里正不禁佩服朱红玉的生意经,不禁觉得这姑娘聪明过了头。 但是赵里正也不免担忧朱红玉来钱的方法不正当,作为一村里正,应谨防桃花村出现这样的丑事。 “红玉,地时肯定卖给你的。能将这么多人安置了,是行善积德的事。我也不是怀疑你,但是只是你能不能说说自己这钱是怎么来的呢?” 赵里正一张枯死粗糙树皮的脸一下凝重起来,朱红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双眼,那眼中有无可置疑的威严。 “今年四月的时候,瘴气肆虐,村里没有人敢上山。可家里实在没有粮食吃了,我只能上山去采青蒿、艾草。下山后卖给润道长,家里暂时略得接济。而后我每每收鸡蛋、做艾条,前往城中贩卖。就这样,短短一个月,赚了上百两银子。那时一个鸡蛋二十文都有人买。” 赵里正眉头一舒,此前对朱红玉的怀疑一下烟消云散。也愧疚的回顾自己曾不堪的想法,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你不怕死?” 朱红玉听到这话,回忆自己曾经的经历,放肆的大笑一声。 “哪里有人不怕死?在饿死和病死之间,我选择险中求富贵。上无父母已没有顾虑,可我还有一双弟妹,怎能不担起长姐的职责?” 赵里正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他想若是朱红玉不是女儿身,也定是这乱世枭雄。 很快,他吩咐下人从他的屋中拿过来装有地契的盒子,这笔生意他愿意跟朱红玉做! 赵里正的地契装在一个石枕头里面,当石枕头被抱过来的时候,朱红玉有些吃惊。没想到地契竟然能装在这个里面。 石枕头被放在桌上,赵里正攥紧石头枕一旁的小拉环,将嵌进去的木头抽屉拉了出来,抽屉里满满的装着一沓厚厚的房契田契,几乎要从抽屉中溢出来。 赵里正掏出自己所有的田契,看着从祖上传下来的、这辈子奋斗得来的所有地产,不免洋洋自得自夸。 “红玉,这就是我这半生的成果,看着是不是蔚为壮观呐?” 朱红玉连连点头,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些田契地契都是未来生意中,所赚取极少的一部分而已,几十个赵里正的财富都撑不起庞大的朱氏家族。 “是,我从未见过如此家境殷实、尽享荣华的家族。” 赵里正用手指蘸着自己口中的唾沫,在地契中寻找着什么。朱红玉要的在三官庙附近的地契并不多。 “你认识赵清玉的吧?”寻找之余赵里正嘴上不闲,边找边问道。 朱红玉的脑海中突然被唤醒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她和赵清玉也许久未见了。整个桃花村最大的房地产商,也是赵家人。 “对,我知道他,当初我们家的房子就是在他手中购买的。给了我一个很公道的价格。” 很快,赵里正按照朱红玉提出的要求,在自己一众土地之中寻找,终于找到了符合朱红玉要求的地。 三官庙正南面,有一片耕地,占地不小,有十四亩地。就占地而言,比朱红玉的宅大了不少。这块地是赵家的一块祖传地界,年龄比赵里正还要大。 更值得一提的是十四亩地没有一处坑洼,十分平坦,很适合做耕地使用。若是肥田,赵里正也不舍得卖给朱红玉。 能把祖传的老地卖给朱红玉,只是因为这地薄。赵家的先祖在这块地上种了几十年,到赵里正这一辈时年年种瓜得豆。 三年前,这地再也长不出东西,赵里正想着等地缓缓,积肥个三四年再租给佃户,而如今……现成的耕地都不一定有年轻人耕种了,不如卖给朱红玉。 “赵清玉的房契都是我家的,我只是委托他卖而已,听说这小子抽成不少。要买地还是到我这里最好。” 说着,赵里正递给朱红玉一张田契。 朱红玉早先在赵里正搬过来石枕头的时候,朱红玉便坐不住了。她而后一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翻阅田契。 赵里正递给朱红玉的这块田地上面显示了田契的位置、范围。看着泛黄的纸张而模糊的字迹,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 朱红玉双手接过田契,几乎在同时就想买入手中。她做这笔生意求得是一个“快”字,只要在三官庙旁边,地势不怎么恶劣,她都要买进。 朱红玉不怕赵里正骗她。 毕竟赵里正是村里数一数二有头脸的人,绝不会为了她这点蝇头小利,将最差的田给她。这村里还是脸面比钱重要,也许……这就是熟人社会的好处? 显然,朱红玉很满意赵里正选的这块地。 “您这地,有十四亩之大,也不知道您是什么个报价?” 第一百四十五章 视察土地 赵里正还真有没想坑朱红玉的想法,丁是丁、卯是卯,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这块地是一块薄田,按照市价值一百两银子。可你也是被逼无奈才过来找我买地,给你打个五折。” 朱红玉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五折?五十两银子?十四亩土地?赵里正是疯了吗? “这……不太好吧?”自觉理亏的朱红玉赶紧谢绝了赵里正的好意。毕竟她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谁想到赵里正听到朱红玉这样说,像是找到了一个肯听自己诉苦的人儿一般。 “趁着现在还有人愿意买地,我还是赶紧出手吧!这村子里现在乌七八糟,一个个嚷着要上山学道。奶奶的,都上山了谁他妈耕地。都饿死得了。” 赵里正发火虽然没有指责谁,可朱红玉清楚这是指桑骂槐,话里字字不离润夜。 如果不是润夜被皇家赐了紫袍一鸣惊人,村里这些天天想不劳而获的年轻人也不会卖田卖房离开村庄,前往天台上走“终南捷径”。 “赵里正不要动怒,您年纪这么大了,气出个好歹可不好。” 说着,朱红玉掏出一百两的银票,笑意盈盈的塞入赵里正的手中。显然她不希望赵里正找钱了,所以将小额银票一直压在荷包中。 赵里正接过银票,浑浊的双眼有了一丝微光。纵然他眼神再不好,可是那银票上写得“一百两”很是显眼。 “哎……你等着,我去给你找钱。” 说着,赵里正将银票叠好,揣入自己的衣服袖子中,闷闷不乐的要去找钱。 “赵里正,这地我就按照一百两的价格购入,请您千万不要驳了我的面子,收下吧。” 朱红玉是个明白人,熟悉历史规律的她无比清楚:今天上山的年轻人在山上可能会待一年、两年,但绝不会长久。他们抱着不劳而获的心态过去,可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自己如今不按照原价购入土地,待这些年轻人回来那天,怕是赵里正会叫她在家里吃顿饭,软磨硬泡将地要回来,再给她添上五十两纹银当做赔罪。 可惜,她朱红玉不是见钱眼开的商人,多花点钱买平安无可厚非。 赵里正看着朱红玉,显然并不为她的行为所感动。仿佛自己的计划落空,被这个姑娘洞穿一切。 他也不确定这些年轻人是否回来,但是他不敢赌 未来。罢了罢了,这年头卖出去的土地不少,饶朱红玉十四亩地又能如何? “好,那我就愧领了。这田契转让的事情,你们家里出个人去县衙办理。今天开始这地随你使用。” 赵里正不阴不阳说了这话,朱红玉清楚这老家伙心里不舒服。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事儿她不做。 “好,如今家门前人实在是多,我这就去处理,不再叨扰!” 赵里正挥了挥手,示意朱红玉赶紧走。朱红玉懒得废话,拿着地契敛裙转身出了门。 芋头临走时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主子已经走出门,她连忙回过神惊慌跑出门去。跑了好几步才跟上朱红玉的步伐。 “怎么这么慢呐?” 朱红玉拿着地契心情大好,看着迟迟才跟过来的芋头好心问道。 芋头露出为难的神色,转头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赵里正家的宅院。 “主子,我怎么觉得赵里正家比咱们家布置的好看那么一扭扭……” 芋头说话的声音很小,朱红玉原先并未在意。她拿着手中的地契,连家都不想回,就朝着三官庙正南向十四亩空地走去。 芋头只能跟着,随主子怎么走她就走怎么走。 走到半路,朱红玉这才反应过来芋头在赵里正家里露怯了。 “芋头。”朱红玉不再急于寻找这块地契所指的地方,而是换上笑容看着芋头。 芋头心里一下子毛毛的。 “主子,您讲……” 朱红玉拍了拍芋头的肩膀,道:“芋头,现在咱们家是不如赵家好。但三个月前我们家只有草坯房,家里连一件凑活的衣服都没有。我们如今是不如赵家富贵,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从长计议慢慢来。我想明年的今天,我们定比赵里正富贵。” 芋头从别人的耳中略知道朱家发迹的历史,朱家是突然间有钱的,似乎每在瘟疫时期,朱家都能大赚一笔。 府中的灵芝恶意揣测过,朱家和地下的魂魄、山间的精灵曾立了契约。这些钱他们来得快,散的也快,就怕朱红玉也活不长。 “是……可我希望小姐平平安安的获得富贵荣华。” “怎么会不平安呢?我又不做什么非法的事。” 朱红玉直接怼回去,倒不是对芋头不满,她反感每个人都说她的钱财来路不正。 “我当然知道您做的不是非法的事……”芋头为自己无力辩解。 朱红玉懒得搭理这小姑娘是怎么想的。这二人走着走着,桃花村不大,他们很快就到了三官庙。 阳光均匀的洒在叶片之上,反射着太阳光芒,闪耀在天空之下。沿着乡间阡陌,主仆一前一后朝着三官庙所正对的方向走去,那是正南面。 无垠的土地被田埂分为一个个小区域,就在朱红玉所站的这个地方,放眼望去正是她买的十二亩土地。 这十四亩土地,一半是松软的,一脚踩下去能踩下一个大坑。另外一般则是硬邦邦的,看上去并没有犁过。 朱红玉毫不理会这土是否会脏了她的布鞋,而是径直踩了上去。 蓬松的土地和干瘪的土地带给她不一样的质感,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另一半土地因为久久没有人打理,杂草丛生。 朱红玉在这十四亩地里走了许久,顺手截下来一根鲜嫩多汁的草茎来。 她捏在手中,踩在田地中。 这时的赣州早已经消去暑热,早晚凉快中午热。早就没有她创业时的艰辛,甚至这个气温还有些舒服,待到秋风一吹,怕是更让人喜欢此处。她 朱红玉手中的这一根草随着风飘荡,主仆二人沿着斜角走,终于从起始点走到了尽头。田间的田埂自然的划出一道界限,田埂之外就是别人家的土地了。 朱红玉看了看别人家的田地,忽然间转身朝着自家土地。这一转身将芋头吓了一跳,她赶紧牵着主子的手,带着疑惑的看着朱红玉。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朱红玉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看着自己被泥土弄脏的布鞋,一个成熟的规划诞生了。 “芋头,今天晚上我要去云梦镇一趟。叫上沈瀚洋和二狗,现在就去家里让二狗套车。” 说完,朱红玉朝着走过来的方向原路折返回去。 芋头听到了朱红玉的安排,不免心中疑惑。她提着裙子三步两步追上朱红玉的步伐,心中的疑惑有增无减。 “主子,您要去镇子里,不如明天一早就去吧?现在这个时辰,回来也是半夜了。” 朱红玉勾唇一笑,并没有给芋头说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在将要走到田地尽头的时候,她扔下了自己手中的草,而后拍了拍手。提溜着裙子朝着家的方向走。 芋头叹了口气,暗道主子的心是真的难测,二人又挤过人群去,挤了好久终于从人缝中挤了出去。 常平川守在门口,见两个人花枝凌乱的回来,无奈的摇了摇头,尤其是看着朱红玉。 “大小姐,就算是在我们燕国,做主子的也没有在人群里挤回来挤回去的。” 朱红玉看着常平川毫不忌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我也想做大小姐。可惜条件不允许呐。” 还没等常平川反应过来,朱红玉朝着芋头挥了挥手,芋头赶紧跑去马厩让二狗套马。 朱红玉则是脚步轻盈踱步进了客堂。 紫檀匣子还在暗格里,她走到暗格旁边,将暗格打开。紫檀匣子一如既往躺在里面。 朱红玉将今天收来的田契压在紫檀匣子里,不忘数了数自己荷包中剩余的票子,合上匣子又送回了暗格。 不久,太阳西斜。厨房冒出缕缕炊烟,晚饭由芋头、五月布置。朱家的晚饭一向热闹。 饭桌上,朱占鳌读了新书,朱琥珀似乎和朱红玉之间的关系缓解,不似从前冰封。 朱红玉吃饭最快,她迅速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给一旁侍候的芋头打了个脸色。 “小姐,可以走了,二狗那边说马也吃饱了。” 朱红玉欠着身战起,看样子是要离开,朱占鳌下意识站起身来放下了筷子。 “姐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朱红玉点了点头,顺带着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以免磕碜。 “去城里一趟。” 占鳌听到朱红玉这会儿出去,到了城里也怕是晚上了,不免担心。 “姐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如果不介意,带上我也好。” 以朱红玉的性子,第一举措应该是拒绝。以前她做什么都不带朱占鳌,因为朱占鳌要读书考取功名,但现在不同了。 “哦?真的想去?”朱红玉走到朱占鳌面前,一只手搭在朱占鳌的肩膀上,带着笑意和蔼的问道。 “姐姐若是不介意,带我去见见世面吧。” 朱占鳌的眼中亦充满了期待,看着朱红玉带着十足的期许。他好奇朱红玉的世界,也迫不及待的想要接近她的世界。 “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今天晚上就带你过去吧。” 朱占鳌欣喜若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接触姐姐的世界。那是一扇他原本极为不屑的门,姐姐的经商行为与他而言是肮脏的。 而如今他再也不认为钱是肮脏的。 因为朱红玉的付出,他得到了原本要奋斗几十年才能得到的官位,如今他愿意随姐姐去看看她的世界。 天麻麻擦上一层黑,朱红玉看是时候要启程了。 二狗已经套好了马车,朱红玉、沈瀚洋、朱占鳌上了马车。二狗熟稔的坐在车辕上,一拉缰绳,车朝着云梦镇走去,一下子被湮没在人潮之中。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日暮造访姜宰宇 星夜之下官道上萧萧瑟瑟,或有树木、或有桥梁。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轮弯弯的月亮悬挂在天际,与落下的太阳交相辉映。 官道上,一辆马车快速行驶在道路上,在前拉车的骡子气喘吁吁的,因为过度使用的缘故让它的身体加速老化,远没有以前那样神采奕奕。 车里坐着朱红玉、朱占鳌和沈瀚洋,车棚子里挂着一盏灯笼,为三个人提供些许光芒,三个人挤在一起,倒是比在家里的时候亲密了不少。 沈瀚洋坐在朱红玉左手边,低矮的车棚然他不敢坐直身体,否则一个颠簸容易磕到顶棚。此时他心中的疑惑并不比朱占鳌少。 “小姐,大晚上您带着少爷出门,不知所为何事啊?” 朱红玉一路上都挂着笑容,显然她没揣着好心思,一副期待的神情像是要去哪里打秋风似的。 朱占鳌看着姐姐,心里想:就算真的要打秋风,也不是这个时间去的。 车棚中的朱占鳌和沈瀚洋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二人的心态是一样的。不敢多问引起朱红玉的反感,但好奇心驱使他们旁敲侧击,希望朱红玉给他们揭开谜底。 终于快到云梦镇的大门口了,眼见着就要关闭城门。朱红玉坐在车里笑出声来。 “其实我大晚上过来,算是去打秋风吧。” 朱占鳌险些从坐凳上摔下来,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这个时间去打秋风?打谁家的秋风啊? “姐姐……这……我觉得是不是不太好?” 朱红玉掀开轩帘,高大巍峨的城门在她的眼中一闪而过,他们的马车进入了内城之中。 “二狗,去校场。” 没错,朱红玉口中所说的校场,就是她上次治病救人的地方。太阳落山之后才前来的缘故,是因她想进行一场不可告人的交易。 三个人心中疑惑的绕过十字路口,朝着西边走向西大街。先过了县衙,再就到了校场。 这里平日是练兵的地方,这个时间点不晚,但也不是练兵演武的时机。一行人到时,校场上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只有打瞌睡的兵娃子守在门前,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到了教场门口,朱红玉让二狗去通传。朱红玉和润夜因为医治瘟疫的事情,所以在军营之中广有名号。听到朱红玉过来,小兵很是兴奋,忙去通传了姜宰宇。 不多时候,姜宰宇派自己身边的小兵赶紧前去迎接,朱红玉坐在马车上没等多少时候,就由小兵领着进了校场后院。 朱占鳌没有见过世面,但沈瀚洋坐不住了。 “小姐,小生本不该问主家私事。小生如今被带出来,想主家也是信任小生的。不知小姐可否给个明示?” 朱红玉想着,这件事本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尤其是沈瀚洋这个臭书生,要是不告诉他怕是会一直喋喋不休。 “如你们所见,这是一处军营,曾经闹瘟疫的时候,这里是收容病人的隔离区。” 说着朱红玉掀开车帘,校场上早已被打扫干净,全然没有了当初瘟疫时期如同炼狱一般的情形。 朱红玉一转头,看见自己的弟弟和沈瀚洋对着她面露难色,她连忙话锋一转,生怕二人心里不舒服。 “当然,现在这里被清洗过,校场的教头长时间住在此处后院。瘟疫已经结束很久了。” 沈瀚洋面色凝重的看着窗外,他用手捻着自己玄色长袍上粗制的汗巾,显然他很紧张。 对于瘟疫的惶恐并不是朱红玉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的。 沈瀚洋见朱红玉轻松模样,忙问道:“小姐过来怕不是照顾病人的吧。” “当然。” 车骤然停下,朱红玉带着占鳌和沈瀚洋下了车。还没走到后院就看见姜宰宇光着脚站在车前没几步的地方,身上穿着睡衣,显然刚刚是在洗脚,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出来迎客了。 朱红玉忙走上去,对着姜宰宇行了一礼,道:“见过姜教头。” 占鳌和沈瀚洋跟着朱红玉行了一礼。姜宰宇需扶一把,几个人行完礼起了身。 “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姜宰宇粗狂的面庞上笑逐颜开,胡子都笑得乱颤。虽然天气不冷,但是光着脚走在地上不好,朱红玉和姜宰宇没有客套,直接进了他的正殿。 几个兵娃子在正殿里点灯,几个人进了门后只见黑暗的正殿一下子灯火通明。灯光照射在木桌、木椅上,比朱红玉家里大气多了。 这也难怪,毕竟是当兵的,正殿不气派可不行。 姜宰宇吩咐了兵士让厨房做点心、泡茶,招呼几个人赶紧坐下。姜宰宇的热情让朱占鳌和沈瀚洋放下戒心,起初的紧张也烟消云散! “我还说隔几天去看看你和润道长,没想到你竟然先来看我?” 朱红玉看着这粗狂的汉子,心里忍不住发笑。他是个容易喜形于色的人,见到她这么开心,肯定是遇到好事了。 “看你这么开心,是不是步步高升了?” 姜宰宇一听朱红玉这话,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朱红玉,一边打量一边捋胡子。 “哟……这几天不见,你怎么还学会这能掐会算的本事了?不会是和润道长学得吧?” 朱红玉无奈的一瞥眼神,恨不得对姜宰宇翻一个白眼,但她没有翻白眼,只是对姜宰宇的询问不做回答。 没多久,酒库的小兵搬来几坛子酒,几个人被小兵引到内堂。 内堂有一个圆桌,上面摆放着四个凉菜,还有陆陆续续的小兵端着菜肴进进出出,少不了一顿宴席伺候。 姜宰宇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每一层都放着精致的酒具。 他先是递给朱占鳌一枚白玉四方杯,只见白玉无暇,连一个白色的石头点都没有。 而后,匣子里被拿出半个剖开的大海螺,足有三个朱红玉手掌大小,他则是将这个酒杯递给了朱红玉。 活了两世,这是朱红玉第一次见海螺做的酒杯,也第一次见到海螺的内部结构。 大自然的确是鬼斧神工的造物主,这海螺从最中间向外散出圆切面,一个切面连着一个切面,最后海螺成了海螺,一个硕大的可以称酒的海螺。 迷幻的花纹就像是玫瑰花的花苞,讲述着从诞生到成熟的故事。 震惊于海螺内部结构的朱红玉看见海螺时惊诧于它鬼斧神工一般的结构,姜宰宇见朱红玉这个样子笑了。 “这是我这里珍藏的夜光杯,没见过吧。” 原来久负盛名的夜光杯竟然是海螺?朱红玉以前以为是用碧玉雕刻的,才能称之为夜光杯。原来这海螺螺壳很薄,可以透射月光,故而才能被成为“夜光杯”。 接过酒杯,姜宰宇拿着酒壶为朱红玉斟酒,由大口入酒液,酒液经过海螺内的孔洞进入下一层隔间,直到最后的中心缝隙。 登时之间,海螺里盛满了绛红色的液体,浓烈的酒香很是甘醇,光看外表,朱红玉看不出来这是什么酒。 出于礼貌的缘故,朱红玉并没有直接将酒液送入口中,毕竟要等着碰杯后才能喝。 而后,姜宰宇将碧玉的四方杯捧给了沈瀚洋,亦为他斟酒。 朱红玉捧再酒杯,不知道如何对姜宰宇表达谢意,同样对他突如其来的兴奋很是疑惑。 “姜教头,不知道您怎的如此开心?说出来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啊。” 姜宰宇也是高高捧着酒杯,道:“前几天内阁传来消息,我即将右迁至赣州做参将,一下连升两级,怎能不开心啊?” 朱红玉的眉头一舒,听到别人升官他当然开心,她激动的看着姜宰宇,也不知道“参将”是个什么官,应该不会比这里的教头低。 “是吗?什么时候来的消息?什么时候上任?” 姜宰宇举着酒杯,道:“别的不说,这要谢谢你朱红玉。咱们先干了这一杯。” 四个人的酒杯碰在一起,激起红色的酒花,这一刻过往的恐惧、疑惑已经荡然无存。欢聚战胜了恐惧,战胜了曾经的噩梦。 几个人一同将这杯酒饮入腹中,入口时那一股葡萄的味道很是香醇,在口中时味道酸涩,一点点糖都没有,真是上好的葡萄酒。 朱红玉这才确认,这的确是一杯葡萄酒。 姜宰宇见朱红玉对酒浆恋恋不舍,不免夸耀道:“这是皇上赏的葡萄酒,我也是第一次喝。哎呀……真好喝,可惜只有一坛子!” “是西域的货?”朱红玉笑着问道。 姜宰宇很是惊讶,叹道:“这你都知道!” 朱红玉只是笑笑不作答,总有一天她会去西域的,此时说明白了没有意义。 喝完酒,几个人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各自坐下桌子上七七八八的菜肴上的差不多了。 鸡鸭鱼肉,都是厨房备好的菜,在锅里热了一下,就成了像样的宴席。看样子这里已经大宴宾客几日了,朱红玉和润夜算是最后一拨。 “姜教头,给我说说呗发生什么了?” 姜宰宇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下酒,虽然用兴奋掩饰疲惫,但目光中仍然露出倦怠。 朱红玉看他面色不好,就知道这几天宴席让他吃得乏味。姜宰宇已经右迁的故事被说了无数次,说的是真乏味啊。 “红玉,咱们都是局内人,不知道这次瘟疫闹得很大……云梦镇的瘟疫被你和润夜压制下去,在整个赣州咱们云梦镇是最先恢复秩序的。这件事恰好被吕明辞上报给皇帝,我就升了官,连升两级啊!” “真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收购军用物资 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朱红玉一下子笑了。霎时之间真是感叹世间真是变化无常,几天不见云梦镇的教头成了赣州参将,抗击瘟疫竟然有如此显著的功劳,可喜可贺啊。 “可不是。” 姜宰宇看着朱红玉,但目光并不在朱红玉的身上,他的目光穿过了朱红玉,回忆瘟疫时的过往。 没过一个月,很多事早已是物是人非。 “陈县丞因为这件事,被赐了个六品闲职的身份,现在在家养老,一年监考一次科场考试就好。晁大人……” 说到晁简龄,姜宰宇不住叹息,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时姜宰宇竟然眼角有泪花。 “怎么了?” 朱红玉关切的问道,她看着姜宰宇心里很不舒服,又涉及晁简龄……她知道晁简龄的事情一定事关吕明辞,与吕明辞相关又一定牵扯她。 “没什么,晁大人与锦衣卫做对已久。赣州的云梦镇秩序恢复的不错,但是多地起兵谋反,朝廷就给晁大人安上了‘处置不力’的帽子,现在晁大人被革职回乡了。” 朱红玉轻轻地低下头,她知道官场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即使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也不一定能有好报。只有主动出击、培植势力而后再厚积薄发才能站稳脚跟。 但往往,为官之人保全自己都很难。 姜宰宇抹去流出的泪水,愤愤道:“晁大人真的是好官,在京城的时候就上疏控诉尚玄之害,而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姜大人,没必要为此伤心。这官场暗涛汹涌。武将别管文官的事太复杂了。” 姜宰宇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儿将酒杯砸在桌上。 “是啊,我不应该管。皇上爱信什么信什么……晁大人为赣州的事情屡屡吐血,还落得这个结果,也是……这朝局早点玩蛋了好。” 姜宰宇全然不怕被别人听见,这里都是他的兵,他的兵没有一个是怂货! “锦衣卫这群杂碎,干坏事的速度挺快,这才几天啊,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哎……什么狗都出来作秀。恶心呐。” 朱红玉在一旁听着姜宰宇唠叨,心里也不舒服。不过她来到这个地方动机不纯,来找姜宰宇有事相求。 就算是姜宰宇再怎么伤心,接着酒发牢骚,该做的事情朱红玉也绝不拖延。 “姜……现在怎么称呼你合适啊?教头还是参将?” 朱红玉戏谑的问道,一只手还拍着姜宰宇的肩膀。姜宰宇似有若无的“切”了一声儿。 “参将?教头?你这个妮子十分惹人厌,叫我……姜宰宇!直呼大名就对了!” 朱红玉连连点头,任由他借着一点点酒精发牢骚。按说,他真的没有发牢骚的必要,右迁,升官,连升两级,何必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姜宰宇,我要找你买帐篷。” “买?” 姜宰宇知道自己发牢骚是真,但也不至于倒卖物资发财。朱红玉找他来买物资,怕是要触霉头。 “朱红玉,你今天来找我本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但是……咱们说说笑笑终归开心,聊这种事就不开心了。” 说着,姜宰宇端起自己的酒杯,跟朱红玉的酒杯一碰,他独自饮了下去。 朱红玉倒也不急,她用红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官,不会拿着城中百姓和社稷安危来做生意。我找你买的是瘟疫时的帐篷。” 朱红玉说着,轻轻抿了一口夜光杯中的酒浆,眼神落在姜宰宇身上,带着诱惑的神态。 谈及瘟疫时的帐篷,姜宰宇的心一下子被抽动了。 这些帐篷的确现在还在军营的库房里面放着呢,这些帐篷都是瘟疫时期临时购置的。 帐篷在这之后的确也没有了用处,趁早处理掉是好的。 但姜宰宇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生意,心里不免打鼓。 他平日里更是宁折不弯的人物,突然间让他从军营里面吃点回扣还真有点……不习惯啊。 “的确,不用的东西由教头亲自处理。可以变卖亦可以销毁。但这种事……” 姜宰宇叹了口气,而朱红玉也不立刻回应他,只等着姜宰宇自己反应过来,这笔生意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朱红玉夹起一块鱼肉,缓缓送入自己的口中,不急不缓的等着姜宰宇做出回答。 若是姜宰宇不给她卖,她现在就走。生意没有万全的生意,这条楼走不行,她朱红玉只能去市集上进货了。 “红玉,你买帐篷做什么?看你亲自登门造访我而来,怕是你买的还不少嘞。” 朱红玉抿着唇,觉得这位姜宰宇还真是突然间聪明了不少。万万没想到这厮竟然还能猜出来她买的不少。 “是,我要买五百顶帐篷,还有你照顾病人的行军床,我也都要。” 姜宰宇听到这里,十分惊讶。 “等等,五百顶帐篷每个帐篷能睡十多个人,你买这么多帐篷是去别的地方贩卖吗?” 朱红玉兴致盎然的摇了摇头,她才没有这个闲工夫。 “你也知道,润道长被朝廷册封。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是自从他被册封之后,我家门前门庭若市。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处理这些人了。” 姜宰宇听朱红玉抱怨,这一字一句的抱怨真是扎入了他的心坎里面。与朱红玉的态度不同,姜宰宇很敬重润夜的勇敢和医术,但是对如今朝堂上下弥漫着玄风不满。 “哎,听说做神仙是不用吃饭的。我看这些人啊,和神仙差不多了。凑在你家门口等着润夜出门,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终有一天饿死了。” 朱红玉也害怕这种事情发生,死了人对润夜的名誉影响也太大了。 “哼,不然呢?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家门前这些人饿死。要不然对润夜的名声也不好。” 说到这里,朱红玉掂量着姜宰宇十有八九是要把帐篷买给自己了。否则怎么会絮絮叨叨说这许多。 “话说回来,这些帐篷都是瘟疫时病人们用过的,你不觉得晦气吗?” 朱红玉深知这些东西在现代都算是“医疗废物”,可是她觉得又不是入口的东西,怕这个作甚。 “是,我拿回去之后也会让家里人消毒清洗的,尤其是行军床。” 姜宰宇捋着自己的胡子,他心中所纠结的军用物资不能变卖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这些东西并不算是军用物资,如果搁着不用迟早是要烂掉的。烂掉还要烧掉,真的很浪费。 再者说,他即将调任赣州参将,这种小事就算是将来要处理,他也毫无干系。 “这样吧,我给你六百顶帐篷,行军床我另有他用,补充完军库还有一千张,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朱红玉想了想,这些人自己也可以打地铺,有了一个遮阳避雨的地方开心还来不及呢。看来这生意可以赚。 “当然可以,这些东西我都能吃下,不知道您给个什么价呢?” 姜宰宇为官多年,发多少薪资花多少钱,根本没有这种存钱的意识。如今即将右迁的他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多少钱财,攒钱成了最迫切的事。 “这些都是疫区的东西,二百两银子足矣。你也是行善积德,我就贱价处理给你。” 朱红玉连连点头,她知道姜宰宇这个价格十分合理,甚至可以说是赔钱处理。所以事情一下子变得很简单,她朱红玉成交就对了。 她拿着荷包掏出银票,递给姜宰宇二百两的银票。 “姜宰宇,请你笑纳,小小意思。” 姜宰宇没有客套,直接收下了银票。他觉得自己给出的价格合适,但朱红玉也不至于一文不还。 “这还是我第一次卖东西,还想和你好好杀价呢。你这丫头怎么这样做生意呢?” 朱红玉笑而不语,杀价这种事她只在应该杀价时杀,姜宰宇即将去赣州首府赴任,她也不能在这个当口灯下黑啊。 姜宰宇打量着银票,验明真伪之后将银票揣入口袋。朱红玉见他收下,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当然,我还有别的事情要求你。” 朱红玉盈盈一笑,毫不客气的说自己的期许来。姜宰宇拿起四方杯,仔细的打量着杯子四方四角。灯火之下那绛红的酒液现出琥珀的颜色来。 “说吧,我就知道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你的钱也不好赚。” 朱红玉似笑非笑,听出姜宰宇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可能怎么办,她家里现在也没有多少劳动力。 “是,是不好赚。姜大人,请您带着您的亲信将这些东西连夜运送到桃花村去,帮我支好帐篷。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听到这个要求,姜宰宇无奈的笑了,看来朱红玉是真的要把自己利用到极致才放手啊。 “没错,这城门是我们官兵守卫。待每天晚上戌时关闭,第二天早上巳时开启。现在这个点儿,城门早关闭了,只有我才能号令官兵开门啊。” 朱红玉点了点头,这次购买行动她已经考虑到让姜宰宇脱身的方法。姜宰宇得利,自己也得利。 “姜大人,其实事情很简单。你让官兵穿上军装,将东西运出城外,说是要处理瘟疫时的沾染瘟疫的物品。出城之后在官道上换成平民百姓的衣服。在我指定的地方将帐篷架设好,明天天亮的时候和别人一起回城。” 这样天衣无缝的计划听得姜宰宇连连点头称赞。他是真没想到朱红玉这丫头能想出这样的计策。 真是巧妙,以后就算有人查这批物品的下落,也没有踪迹了!朱红玉,真是个天才! 第一百四十八章 桃花村休息区建设安排 校场内,接待朱红玉一行人的晚宴到达尾声,但是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生意亦在进行之中。 姜宰宇在饭桌上,无时无刻不对朱红玉发出赞叹之声。倒不是恭维,只是朱红玉这个妮子,实在是太聪明了。 说着,姜宰宇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来,细细咀嚼。 “红玉啊,你这做生意的手段高超,以后若是做了大商人,估计手段也是出其不意致胜。和你做生意,现在我是真的放心了。” 朱红玉知道为人想好后路,帮别人分忧,这在生意场上足矣获得姜宰宇的好感。 不多时候,二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席间朱红玉也介绍了自己的弟弟——朱占鳌。不过也许是姜宰宇觉得朱占鳌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实际的利益,所以对朱红玉的这个弟弟没有兴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间不早了,姜宰宇也应该安排人将东西收拾好运出城去,晚宴就此结束。 几个人起了身,姜宰宇送三人去最近的客栈休息以避嫌,剩下的事情姜宰宇保证明天早上,桃花村这边他会打点妥当。 就这样,朱红玉、朱占鳌和沈瀚洋外加在外面等着的二狗各怀心事的回到客栈。送他们到客栈的军士一走,几个人在驿站的房中不免热闹了起来。 在客栈的大厅,昏暗的灯光、落灰的红色灯笼,还有磨旧的座椅。都显示这个地方已经经营许久了。 来到客栈的四个人根本无心入睡,正巧朱红玉办妥了帐篷的事情,她亦要交代别的事情。 其实朱红玉的目标很简单,建设一个简单、高效、便捷的古代服务区。只要润夜一日在桃花村,这个服务区就一定有生意做。 围着客栈大厅中早被放置好的喝茶的茶几,四个人按照座次做好。 朱红玉坐在主位上,给剩下的几个人泡茶,滚烫的茶水滚入紫砂茶壶,再由公道杯落入每个小杯子里面,喝茶正是谈事情的时候。 “姐姐。”朱占鳌坐在朱红玉左手边,牵着朱红玉的袖子,脸上洋溢着对姐姐的崇敬之情。还没等朱红玉说话,他实在是忍不住要拍姐姐马屁了。 朱红玉自然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弟弟,估计这孩子现在是看到资本的力量,无法自持了吧。 “怎么样,姐姐今天帅不帅?” 朱占鳌连连点头,太帅了,简直帅得超乎想象啊。 “姐姐,不瞒你。这几天我也被门口守着的这些人烦得要死。出门出不去,进门进不来。要是真有个急事,还不急死个人。结果今天您带着我过来谈生意,这一下子……一下子,就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了。您……太神了!” 朱红玉摸了摸弟弟朱占鳌的头,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太神了?不是的,只是她朱红玉想得比别人多而已,这天下并没有神人。 “嗯,明天啊咱们家就可以开始赚钱了。占鳌,我看你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不如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如何?” 朱占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觉得自己姐姐很睿智、很聪颖,就好像她一生来就知道怎么做生意。 三个月的功夫,就让这个家天翻地覆。 “姐姐,那我们晚上做些什么?” 朱红玉想了想,看着灯烛燃烧,外面打更人敲了二更,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环视着绕着自己围坐的二狗和沈瀚洋,心里盘算了一下可用的人和未来的规划。 “我寻思着人多少都是三分钟的热度,我买了地、买了帐篷,并不是为了磨磨唧唧的把营地建好,然后服务于这些前来瞻仰润夜的人。我是要赚钱的,越脱人走的越多,润夜是铁定不会见这些前来瞻仰他的人了,咱们可不能沦落到没有生意做的地步。” 朱红玉手中持着茶杯,她轻轻的吹去热气,而后将茶一口气送入口中。甘甜苦涩的茶,就像是一个矛盾几何体,千百年带给中国人一种有趣的味觉体验。 对待润夜,朱红玉觉得亦如喝茶。她爱润夜,但那他赚钱也不会手软。也许……这就是矛盾。 沈瀚洋和二狗听出了朱红玉话中弦外之音。 “主子,请您按需吩咐我和二狗吧。” 沈瀚洋客客气气的对着朱红玉说道,今天和姜宰宇的酒席就让他意识到朱红玉似乎要有大动作,应该是赚钱的营生。 “今天辛苦你们,一会儿二狗和沈先生随着官兵一起出城去。二狗你带着合家家眷,找到芋头,让她带你们到营地,将十四亩地划出一个部分来,建一个简易厨房。这厨房需要能做大锅饭。” 朱红玉说完这些,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纸笔,用开叉的毛笔画了一张图纸出来。上面草草的写上了“厨房”二字。 朱红玉原本也没有什么打算,想到一点说一点,总有说全的时候。 “对了,现在这些人都在竹林里面如厕,明日沈瀚洋你带着村里修厕所的孙老头去建个厕所出来。这厕所可以在营地附近。” 沈瀚洋和二狗仔仔细细的听着朱红玉的吩咐,显然这吩咐并不费脑筋,只是交代的事情多。 “瀚洋,这厕所是刚需,如果咱们不尽早修好,怕是家门口都要待不了,这些个人随地大小便,咱们是应该找个解决的办法。明日、后日,厕所、厨房务必完工。只求做个最简单的,目的是能供起上千人吃饭。” 说完,朱红玉叹了口气,她知道以自己现在手里的人,实在是不能维持这样一个偌大的休息区。 “对了!”朱红玉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弟弟,眼中简直要闪出火光一般。 “姐姐,怎么了?” 朱占鳌看着姐姐一直看着他,心里很紧张,自己的姐姐给自己 “倒有一件适合你做的事情,你一早从城中回村,去村中招募一些闲散的妇女,许以一天三十文的报酬。让她们负责营地收拾、做饭的工作,招募多少人由你安排。” 朱红玉说完,微微朝着朱占鳌点了点头。朱占鳌听了姐姐的安排,很快了解了姐姐的意图。 “姐姐,你是想着将这些人疏导到咱家的地里去?那里有吃有喝,离着三官庙也不远。这样咱家门前也能清净了。” 朱红玉觉得弟弟实在是太聪明了,一下子就理解到她的意图。 “对,我正是这个意思。我也害怕家门口死一两个人,住的晦气。就算是赔钱,也当是做好事了。” 显然,朱红玉的一番慷慨陈词一下子就把朱占鳌说的心服口服,当即拍着胸脯跟朱红玉保证,自己一定要帮姐姐处理好这件事情。 几个人喝完茶,时候实在是不早了。沈瀚洋和二狗前往城门等候,而朱红玉和二狗上楼睡觉。 这一夜吵吵嚷嚷,快到秋天了,蝉鸣越加衰微。而越是衰微的蝉声,就越是让人心里难受。这客栈的年头不短,架子床只要一翻身就会发出“跐溜跐溜”的响声,地板亦随着床的声儿亦发出响声,格外让人恼怒。 在这张旧床上,朱红玉算是一夜未眠。到了天麻麻亮的时候,朱红玉就起了床,穿好衣服将头发梳好。脸上的倦怠是遮不住的,在铜鉴之中,朱红玉发觉自己的脸似乎不对劲。 好像她的这张脸……有些黄暗,还有些起痘痘的趋势。 朱红玉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记得自己现在的年龄是十六岁,而十六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期。青春期起痘痘是常事,以前家里条件不好,连吃的都没有不至于热邪上逆而长痘痘,现在…… 朱红玉是真的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没想到上辈子被痘痘折磨了半年的她,现在还要被这玩意儿折磨。 就在朱红玉对自己的痘痘恼怒之间,只听得一阵和缓的敲门声。朱红玉赶紧直起身子,将门打开。 原来是占鳌,昨天晚上朱占鳌换了床之后,也睡得不安生,所以早上也早早起来了。 “姐姐,起得早啊。我还说叫你起床。” 朱红玉无奈一笑,脸上带着倦意。若不是家里还要建服务区,她才不愿意在这样一个白天早早起床。 “是啊,这个时辰城门应该要开了,咱们等着出城吧。” “姐姐也要回去?” 朱占鳌看着朱红玉疑惑的问道,而朱红玉见朱占鳌很是紧张,心里疑惑。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直说,不要埋在心里。” “姐姐……” 朱占鳌欲言又止,朱红玉见朱占鳌这个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说,那我们就走吧。” 朱占鳌慌了,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是我第一次去办姐姐交代的差事,害怕姐姐不满意,找不上人。” 朱红玉叹了口气,觉得朱占鳌太谨小慎微的。其实这块服务区就算朱占鳌找不来人经营,让这些人住在军帐里收钱也赚发了。 “占鳌,这次只是练练你的胆子,无论你能找到人还是找不到人,姐姐都相信你。况且你以前将家里的事情操持的很好。” “可是,那都有沈先生在一边帮忙……” 朱红玉笑了,拉着占鳌纤细的手,心里心疼的不得了。也不知道朱占鳌这绵软的性格到底是从谁家学出来的。 “这次我陪在你身边,你就把我当做沈先生。事情还能如以前一样出色。” 占鳌听到姐姐这样说,就算是千不愿万不愿的,也只能强赶鸭子上架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桃花村休息区开工建设 云梦镇巳时,城门缓缓打开。城楼上悬挂的铸铁大钟被报时的兵士敲响。一时之间,铸铁大钟发出的声音响彻整个云梦镇。 住在城墙里面的住户听到这声音,无不被其惊醒。各自起床,各自干自己做的营生去。 惠民大药局一如以往,坐堂的大夫少了几个,但不改其在云梦镇中的地位。百姓最认可的大药房依旧是它。 就沿着这条路,朱占鳌和朱红玉走过了惠民大药局,直奔城门出城而去。谁知道杜岳萧恰好打开了门板,见朱红玉带着朱占鳌经过自己面前,一下子晃瞎了自己的眼。 “红玉!占鳌!” 朱红玉走得急,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停下。 杜岳萧见朱红玉根本无视他,甚是无奈,赶忙三步两步跑上前去,一下子冲到朱红玉的面前。 人群中突然间窜出了个人,着实将朱红玉吓了一跳。 追上朱红玉的杜岳萧还未等朱红玉开口,不免愤愤然说道道:“朱红玉,怎么你领了圣旨还不认我这一门穷亲戚了?” 朱红玉捂着胸口缓过神来,才看见原来这是杜岳萧啊! “杜岳萧!怎么是你!做生意起的这么早吗?” 朱红玉惊讶的话语搞得杜岳萧登时之间想要狠狠揍朱红玉一顿,什么叫做做生意起得这么早?看病又不是买衣服、裁料子!什么时候有时间了什么时候去。 看病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是病人早上赶着看病去,就算是热闹非凡的惠民大药局,一到下午就没什么人了。 “朱红玉,不要回避我的话题,你说说你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一门穷亲戚了?” 杜岳萧又一次霸气的质问朱红玉,搞得朱红玉甚是无奈。 她走上前去,摸了摸杜岳萧的衣服料子,嘴里发出“啧啧”嫌弃声儿。 “杜岳萧,你自己摸摸你身上的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是丝绸吧?从里到外,从内衬到外罩都是丝绸。你再看看我,里面的内衣是丝绸,外面还不是普通的料子。到底是谁穷啊?” 杜岳萧被朱红玉堵得说不出话,进而将矛头指向朱占鳌。 他毫不留情、辣手摧花的将朱占鳌的头发迅速弄乱,登时只见发髻成了乱蓬蓬的一坨。 “哟,看样子昨天晚上你和你弟弟都没回家啊?去哪里玩了?” 能去哪里玩呢……朱红玉真是佩服杜岳萧的脑洞。朱占鳌才十一岁啊! “占鳌,我们走,不要理他。失心疯没法治。” 说着朱红玉就要扯着杜岳萧的袖子走,杜岳萧贱兮兮的跟着朱红玉姐弟二人身后。 他可不觉得丢人,边走边问二人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带着弟弟出来疯玩的人,给我说说是不是筹谋着什么大生意呢?” “你怎么……”朱占鳌下意识接了一句话,谁想到就是这句话霎时间就把朱红玉给卖了。 杜岳萧站在二人身旁仰天大笑,朱红玉气得停下脚步叉着腰,看着狂笑不止的杜岳萧生闷气。 “杜岳萧,你多大了?这样做不觉得无聊吗?现在话又说回来,金玉满呢?你在这里打趣我,不如去看看她。” 朱红玉一句责问没有引起杜岳萧的惊醒和自责,反而是助长了他的威风。 “朱红玉,最近在家里做梦呢?你不知道金玉满找我来和好了吗?你看看悦己阁,现在又是人满为患。” 什么?和好了?朱红玉不知道杜岳萧这句话里面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但是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想必也有三分真。 “杜老板,我对你的经历并没有什么兴趣,不如你行行好,找一辆马车送我们姐弟回家。” 杜岳萧丧气的耸耸肩,朱红玉这个小妮子……简直就是属糖稀公鸡的。不仅一毛不拔,还能将别人脸上的汗毛拽下来一两根。 可是杜岳萧的好奇心比猫还强烈,他不免套话再问道:“桃花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你回村都有大生意可以做呢?” 朱红玉幽幽一笑,其实她并不介意做生意带个人,大家一起发财。 但是杜岳萧是做药材生意的,实在也不好让他参与服务区的建设中。 说实话,药材生意是及其暴利。比如说人参,如果没有人发现它的药用价值,那么人参不过是一种长得稀少的草,埋在土里一文不值。但人生被定性为头一味的补药后,一颗长在土里,根本不花一文钱的草,就成了可以卖一千两的药材。 杜岳萧能做的了药材生意,这种服务区的小生意真是怕人家一点都看不上眼。 “你这么好奇,不如和我去桃花村看看?”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和朱占鳌正巧没人送,将将要走回家去,见她又这样“盛情邀请”,既然百闻不如一见,那他就不要听朱红玉给他说,还是自己亲眼去看看也好。 “既然你盛情邀请,那么我就如了你的意愿,随着你去看看吧。” 就这样,朱红玉找到了杜岳萧,混上了马车,带着自己的弟弟和一个十足十的吃货一路朝着桃花村奔去。 走到桃花村外围的时候,已经围满了来自于外乡的人。他们穿着的衣装不同,所操的口音亦不一样,为着三官庙的人有多了几倍。看着这么多人一齐围在三官庙外面,等着见润夜,朱红玉暗戳戳的还有点羡慕润夜这头猪。 要是她朱红玉能得到这么多人瞻仰,她就在门口设立一个售票处,让朱占鳌或者沈瀚洋坐在门口收钱。自己摆一张桌子坐在下面。然后装作打坐的样子,前面挂上“正在修炼”的牌子。这样,这些人既见了自己,自己也不用担心露馅,还被当做了避世高人。 哎……所以,这润夜还是不会做骗子啊,这厮怕是要做个圣人喽。 显然,在润夜被册封之后第一次来到桃花村的杜岳萧,掀开车帘看到这样一幕是,真的是被震惊了。 “这是什么情况啊?” 杜岳萧冲着朱红玉指了指外面的盛况,换来的只有朱红玉的嘲讽。 “怎的样,你们城里人没见过我们乡下吧?就问你壮观不?” 杜岳萧麻木的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终于对中原对于玄学的狂热,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 车夫原是缓慢移动着马车,可是走了几步之后马车被人群堵在中间,动弹不得。 “老板,前面过不去了!” 杜岳萧的车夫,略带着点胡人口音,年纪也不小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十分不知所措。 无奈,杜岳萧也没有办法,转而看向朱红玉。 “二位,咱们是下车还是……” 朱红玉一下将占鳌搂在自己的怀中,宛若一个看着自己下的鸡蛋的老母鸡。 “这可不行,占鳌年纪这么小,下去若是被挤坏了可怎么行。今天的人比昨天的还多。怕是外省的也来了。这样,咱们朝着我那块空地移动。我给车夫指路。你看好我弟弟。” 朱红玉说着钻出车帘,高高的站在车辕上,只有这样才能看见自己的那块菜地在哪里。 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黑色夹杂着白发的脑袋,朱红玉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方向。 三官庙前面,已经坐满了人。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有一个人爬过三官庙的院墙,私自进入三官庙的院墙之内。 还好,还好。找到了三官庙,朱红玉朝着南面看去。只见自己的菜地外面守着一圈人,不过人如米粒大小,太远了她看不清楚。 “车夫,你朝着我手指的地方驾车。” 车夫无奈,只能轻轻地赶着马,群人小心的躲开马车,人挤着人给朱红玉的马车让出了一条通道。其中不乏夹杂着咒骂的声音,吐槽朱红玉为什么要这么多人还驾马车进入人群。 终于,在将近半个时辰的行驶之后,车夫凭借自己的气势、与人群对骂时丝毫不怯场的勇敢,再加上朱红玉的嘶喊,一行人终于将马车驾驶到空地。 还真的不如把她送回疫区去看病,至少疫区还有点秩序。——朱红玉如是想到。 空地周围倒没有多少人,二狗和沈瀚洋带着常平川等一众家里的佣人已经将十四亩地收拾的像模像样。 帐篷被搭建好聚集在一处,做大锅饭的临时灶台也用砖瓦堆砌好了,看着手艺像是常平川在军中用过的。 朱红玉不免赞叹沈瀚洋,他真的办事效率极高。 在这种阖村人挤人的情况还找来了孙老头,要知道这孙老头是个手艺人,不是说出山就出山的。想来也是用了重金利诱,再加上好言相劝。 今天孙老头遇到了一个得力的帮手,那就是李携。李携虽然说做的是盗墓的生意,但是说白了也是刨坑挖地道的,本质上和修厕所、打水井的工作都差不多。 厕所修葺的地方在整个村的下风口,离朱红玉的十四亩地还有一里地的距离,说起来不算远。 就在朱红玉坐马车挤过人群的时候,偶然间瞥到李携和孙老头修厕所,就在修厕所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群人围观。 朱红玉腹诽: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要闲死了。 至于府中的女孩子们,则是被沈瀚洋安排着三三两两将行军床抬入军帐,有的烧开水,涮抹布。仔细将行军床上的灰尘擦洗干净。 见到朱红玉带着人到了,众人纷纷过来给朱红玉行礼。 第一百五十章 组建厨房队伍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家下人还真不算少,暗道朱红玉也算是个中等人家了。 “都起来吧。”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害怕怠慢了客人,好歹她也是个懂礼貌的乡下人,于是客客气气问道:“杜老板,您是到我家去坐坐,还是……” 杜岳萧挥了挥手,朱红玉突然间置地、搭帐篷、建厨房,他可要观摩观摩朱红玉的生意怎么做。 “你可不要管我,我去转转。” 说着杜岳萧直奔着帐篷而去,朱红玉无奈,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拿着纸笔徘徊在厨房、帐篷区的芋头。 朱红玉朝着芋头走去,顺带着叫停了芋头。她凑到芋头身前,将芋头手中的纸面上所写的文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原来请孙老头、垒灶台都需要钱,这还是刚开始的支出。沈瀚洋在整个场地监工,无暇记账,芋头也只能赶鸭子上架。 朱红玉看着芋头,笑意盈盈的问:“芋头,我看着家里家丁奴婢都出来了,留人没有啊?” 芋头手中还拿着纸笔,同样也是笑着看着朱红玉,完全没有因为大半夜就被叫起来干活儿而有怨言。 “回主子,最近老太太身体不好,七月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二小姐这个时辰怕是还没有起。” 朱红玉不理会琥珀是否起床,反正这活儿都是重活,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而后,朱红玉朝着厨房的方向看去。卫元站在偌大的灶台前,往灶台里面烧了一把火,仿佛是在检查是否没有修葺好,能煮下半头猪的大锅清洗好了,放在堆积在一旁的桌子上。 二狗领着小五搭建凉棚,几条废旧的桌子和椅子也被抬了出来。显然这里以后会成为就餐区。 别说,二狗的智慧还真不亚于沈瀚洋。 “没想到这地看上去不怎么大,建设起来这么麻烦。看样子咱们这里缺人了。” 朱红玉对着芋头感慨,结果弄得芋头不知道怎么搭话了。 这时,杜岳萧已经在这块地上从南到北走了一圈,最终走到了朱红玉和芋头这边。 他一边玩弄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一边看着朱红玉满是赞叹道:“红玉,我说你这个地方还真的挺热闹的。这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想着把围在三官庙门口的人归拢到这个地方来,在这个地方吃住,当然吃住都是收费的。” 朱红玉叉着腰,骄阳如火,这才刚刚早上就热得不行。 杜岳萧又看了一眼朱红玉家里的下人,朝着朱红玉摇了摇头。 “你们朱宅这几个人怕是几天都干不完,现在还不如去找点帮工。” 朱红玉耸耸肩,觉得自己幼稚。今天能开业简直是妄想,明天都不一定能开业。挖厕所和挖水井这种事哪里有那么快呢。 杜岳萧说的没错……自己和弟弟不应该守在这里了,不如带着杜岳萧去找人。 “也是,杜老板既然今天来了,那我向您取经。还请您带上我和占鳌,咱们一起去挑选点人。” 杜岳萧想着朱红玉这妮子肯定要坑他,朱红玉家的饭从来不是好混的。不是要出钱就是要出力,罢了罢了,可能这就是犯在她手上了吧。 “好,那咱们一起去,我也助你早日开业。” 说完,三个人朝着尚未被人流波及的村南边走去。走了不出一里地,外乡来的人就不见了踪影。 不知不觉之间,三个人走到了桃花村的“贫民窟”,贫民窟对面是乱葬岗,能住在这里的人是真的没钱,房子亦是祖上传下来的。 桃花村闹瘟疫的时候,河边的贫民死了很多,有些破旧生霉的房子里死的人甚至都没有人埋葬,所以这一片就算是白天也没有什么人来,都怕晦气。 杜岳萧看到桃花村里还有这样一片儿地,环顾四周觉得有趣。西域人并不畏惧死亡,也不觉得死亡是晦气的事。 西域人认为死后有天堂,死亡之后对待遗体的处置方式亦是入土,不过和中原的说辞不同,他们将人下葬的行为称呼为——“尘归尘、土归土”。 这个时间挺早,朱红玉想着这里的人大多数起床去种田了,没想到到了这地界。 她赶紧拉了拉朱占鳌的袖子说道:“占鳌,我看这个地方实在阴森,咱们还是找个别的地方去找人吧。” 朱红玉这句话一出口,杜岳萧忙劝阻道:“只有这个地方的人最贱价,给口吃的能给你卖命。我以前雇佣的员工都是沙漠里快要渴死饿死的,哪个都愿意给我卖命。” 好吧……朱红玉承认杜岳萧的确会比她做生意。他说的没错,这个地方能找见最贱价的人。 朱红玉还没来得及决定自己到底是在这个地方找人还是离开,杜岳萧的大嗓门早已忍不住了。 “招人了,会做饭、会打扫就行,一天管一顿饭还有十文钱。” 十文钱?朱红玉蹙眉,这杜岳萧真狠啊,能把劳动力压榨到十文钱一天。 杜岳萧边说边走,绕过这一片贫民窟边走边喊。朱红玉无奈,只能让朱占鳌学着杜岳萧招徕的声音去找人,她也不例外。 就这样,三个人绕过阡陌会和到一点时,朱红玉身后跟着三四个瘦弱的老婆子,朱占鳌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而杜岳萧身后足足站着几十个人。 这也许就是嗓门大的好处吧,朱红玉暗中刻薄的想到。 杜岳萧指着自己身后的人,看着朱红玉说道。 “看看吧,这是不是你要的人。” 说完话后,杜岳萧下意识的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喉结,显然刚才的他声音太大,声带受损,嗓子就会疼。 “杜老板,今天谢谢你了。回去我给你找点胖大海泡水。” 杜岳萧当然不稀罕朱红玉的几个胖大海,他只是喜欢西洋景,看到朱红玉有了新的经营模式,他好奇。 朱红玉在杜岳萧身旁逡巡,看了看杜岳萧招过来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都是一层落着一层补丁,看着让人心疼。 “你、你、你……。” 朱红玉绕着这些人,一个的看过去,觉得都很顺眼。不过话说回来,既然现在她的田地里面缺人,还真不如……把这些人都招过去。 “怎么样,有没有合眼的?” 杜岳萧叉着腰站在一旁,此时太阳的热度已经让他有些不适了。毕竟朱红玉是南方人,他是北方人,北方人是真的不耐热,所以站在大太阳下面难免不舒服。 “我看看,好像都很合适。所以不如都挑了去?” 朱红玉的声音非常温柔,看着这些破衣烂衫的女人心中不免疑惑。出于谨慎的角度考虑,朱红玉还是想着将这些人问个清楚。 “我看你们年纪不下,家里应该有孩子了吧?怎么这个点儿没有做饭送到田间去,还在家里磨洋工呢?” 为首的女人客气的看着朱红玉,见朱红玉并不因为自己有钱而自抬身价,反而很有礼貌,道:“我们几个人家都住在一起,前几天我们家中的孩子都跑出去了,说要去天台山。” 朱红玉听到天台山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十分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想来想去,她才想起来,赵里正曾经跟她说过,好像还是一个洞天福地,常有修道之人。 可是这些人连饭都吃不饱了,哪还能去修道呢? 觉得不可思议的朱红玉又问道:“天台上?那可是修道之处,你们的孩子怎么会去那边?” 为首的妇女看朱红玉不解其中的深意,也许是出于讨好,也许只是能说会道。 便趁着这个机会,给朱红玉解释道:“起初我们家的这几个孩子只是懒散一些,在田干活儿不愿出力,家里也穷了。但是最近听说朝廷赐了桃花村润大夫紫袍,这几个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去了天台山就能成神仙,皇帝就会赐给他们金银财宝。所以……” 朱红玉扶额,原来赵里正当日并不是吐槽,原来桃花村真有这样天真的小伙子已经抛家弃子的跑了。 想想也是,修仙可比种田轻松多了。但若真的想成为第二个润夜,也绝对不比种田容易。除了机缘,还有心血,润夜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桃花村的医疗,不可谓对自己不狠。 “好了,不说这些了。跟我走吧。” 几个妇人相互看了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朱红玉一行人已经走远了。她们深知像自己这样的人有很多,所以赶紧跟上了朱红玉的脚步…… 再来到三官庙前正在建设的休息区,简易厕所已经建好了,孙老头带着李携正要建第二座厕所。一个男人用、一个女人用,很是妥帖。 厨房前面十几米长的凉棚也已经搭建好了,里面的桌椅三三两两摆放杂乱,但怎么看都比刚才走的时候规整很多。 军帐里面刚收拾了三分之一,五月、芋头、卫元累的不得了,坐在一个军帐里面将息着。小五跟着二狗和常平川做一些粗重的活儿,怎么看人都不够。 阖家人看见朱红玉带着一堆贫苦的妇人回来,不免惊讶怎么突然间找来这么多人。 朱红玉看着这些妇人,心里乱成一团。 “嗯……我带你们来这里,主要是负责做大锅饭的。看见厨房了吗?”朱红玉说着指向厨房,一众妇女点头迎合。 “你们从今天下午开始,在我这里做大锅饭,分出洗菜洗碗的、切菜切墩的、掌勺的、盛饭的。我给你们提供做饭的材料,今天中午先给我们这块地上的人做一顿吃。” 朱红玉说话,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才意识到朱红玉在刚才消失的时间里,竟然找了一群做大锅饭的女人回来。看来中午是要有口福了。 对了,材料。 说到这里朱红玉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了材料……今天是试营业,从家里搬出来米面就好,但是这么多人……村里的供应肯定是赶不上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喜欢吕明辞 朱红玉差遣完这些妇人去做饭,卫元就机灵的走出来,领着这些妇女走到灶台前,让她们先清洗着。 而后卫元带着李一进屋去搬米面出来,朱红玉看着卫元已经自然而然成了这群妇人的领头,自己也放心不少。 “杜老板。”朱红玉笑意盈盈的走向杜岳萧,杜岳萧知道,朱红玉定然是又没有好事了。 杜岳萧朝着朱红玉连连摆手,道:“朱红玉,你可千万别这样看我,我心里毛毛的。” 朱红玉更加不怀好意的看着杜岳萧道:“怎么了,我又不是谋你性命,害你钱财,这么紧张看着我干什么。” 杜岳萧默默一擦自己鬓角的冷汗,道:“说吧,我知道没有什么好事。” “是这样的。”朱红玉指了指厨房,“你看见了吧,我这里是要做服务区的,每天都要做饭,所以你认不认识卖菜的、卖粮食的,给我运输过来?” 杜岳萧真是大四朱红玉的心都有了,他今天真不应该跟着朱红玉过来。 “额……那你是什么个意思?让我去给你找买菜的?是这样想的吧?” 朱红玉挂着非常和善的笑容看着杜岳萧,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希望杜岳萧帮他打通供货市场,他们把饭做好然后邀人入住。 “没错,你很聪明。这样行不行?” 杜岳萧觉得自己并没有说“不行”的可能,朱红玉这种手里拿着技术和药方的女人,他真的惹不起! “嗯,好,我会帮你问的。”杜岳萧叉着腰叹气,朱红玉见他吃瘪的样子十分高兴。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红玉搞定了杜岳萧这边,叉着腰朝着做饭的大婶们走去。 只见刚才带过来的这群妇人已经分工好了,卫元带着小五抬了锅碗瓢盆过来,芋头和小五将碗筷收拾在大锅旁边,菜刀、案板也安放桌案上,虽然说这个地方简陋,但做顿饭绰绰有余了。至于蔬菜米面,卫元则是腾出来一个专门的地方放置,看着有条不紊,朱红玉很是满意。 就在朱红玉出神时,李携带着铲子和孙老头一齐过来了。朱红玉看着李携活像一个泥猴,浑身上下都是泥,脸上也不知道为何十分肮脏。孙老头身上很干净,白头发上没有一丝杂质。 李携对着朱红玉打千,道:“大小姐,厕所挖好了,沈先生说账房里面的钱都支出去了,让您带着孙老爷子给他结账。” 朱红玉懒得去查验,知道这玩意儿也出不了太多错漏。现在效率才是最重要的。 “芋头。” 朱红玉喊着不远处在摆盘子干活儿的芋头,这小丫头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见着朱红玉有事情要吩咐。也许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这小丫头的脸颊红扑扑的,就像是熟透的西红柿。 “芋头,我要给孙爷爷去结账,这些人做完饭之后,你叫家里人一起过来吃饭。中午我就不过来了。” 芋头听主子吩咐的是这件事,心想着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于是连连答应。 朱红玉放心芋头做事,看着这四周实在是没有她的事了,朱红玉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只见回去的时候,润夜三官庙门外的人又多了不少。 不过三官庙门口的人倒聪明了不少,学会在三官庙门口铺一块布坐在上面。但正因为如此,这些人对饮水、饮食和上厕所的要求越加严重,人群中也屡屡爆发出对润夜不满的声音。 朱红玉无奈啊,润夜被册封自己不愿意,是皇帝老儿硬塞给他的名头。 润夜也没有让全国各地的人到他这里来,相反从被册封的第一天起他就选择不见客。有点自知之明的人都应该知道,闭门谢客是什么意思。 所以,这些人到底脸皮厚到什么程度,才能怪到润夜头上去,这是哪门子的朝圣? 挤过无声的人群,朱红玉带着孙老头和李携进了家门。家门口守着的是七月,常平川在干活儿,七月在守在门口。 见到朱红玉带着人回来了,七月连忙给朱红玉打千。 “小姐,您回来了?” 朱红玉上下打量了一下七月,发觉七月比以前长大了不少,人也出挑。 “七月,最近老夫人还好吗?” “老夫人很好,早上还说……相见大家呢。” 相见大家?朱红玉没想到同在一个屋檐之下,自己见陆氏的次数还不满十次。 但来不及她多说话,身后须发皆白的孙老头等着要钱,朱红玉给七月吩咐了要看好门之后,就带着客人到了客堂。 进到客堂,这里早已是空空荡荡,全然没有一个人的气息。奇了怪了,琥珀去哪里了? 朱红玉来不及多想,赶紧从暗格里面掏了钱,将散碎的三两银子递给了孙老头,这个价格是孙老头与沈瀚洋商量好的。 “哎呀,你们家真大啊。” 孙老头接过朱红玉手中的银子,就把目光放在了朱红玉家的客堂上。他看着朱家雕梁画栋的客堂,精致雕工的桌椅,外加上不知道出自于哪位名家的丹青,心中很是赞叹。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我姓孙的空有一门手艺,辛苦一生却没有你家十分之一。” 朱红玉其实一点也不感慨,作为一个学医的,她年轻的时候又读了多少书,修厕所需要的技术一个月就能学会,所以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公平或者不公平的。 朱红玉并没有想要接孙老头话的意思,作为待客的基本礼数,朱红玉带着孙老头出了门。 送走孙老头之后,朱红玉看着一旁的李携,想着自己的大计划今天必须开始了。否则润夜在三官庙里是死是活不知道,也让她心急。 “李携,你随我来。” 李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着朱红玉朝着院子后面走去,待走到头了之后,朱红玉带着李携进入祠堂。 进了祠堂的李携有些懵,看着高高在上的牌位,再看着牌位前面精心侍奉着水果,好像香炉里面还烧着香。 他疑惑不解的看着朱红玉,也因为自己曾经刨了朱红玉家坟心里有鬼。就在朱红玉将要开口的一刹那,李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主子,李携罪孽深重,今天特地给老爷、老夫人磕头赔罪了。” 朱红玉刚才看着李携没说话,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没想到李携竟然以为她是带着给家里的老人谢罪的。 “李携,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红玉忙扶起李携,李携看着朱红玉更加慌张了。在这阴森森供奉死人的祠堂里面,李携很难不想多。 “主子,求求您给我个准话吧,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朱红玉朝着地下指了指,李携这才反应过来,朱红玉曾经说要让他往三官庙挖一个地道,原来今天就是带他来做这件事的。 突然间李携又反应过来,现在家里大部分的下人都在外面忙活,而且外面的人中午还在外面吃饭。原来朱红玉表面上是弄休息区,背地里是把所有的人都支出去了,就留一个看门的。 高,实在是高。 在钦佩过朱红玉阴谋无双之后,李携意识到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好好给朱红玉干活了。 “主子,从这里挖地道,怕是对先人不敬吧?” 李携试探性的问道,毕竟这祠堂是朱家的祠堂,他也不相信朱红玉能从自己父母脚下开土。 “没错,就从这里开土。这个地方一则少有人来,二则不糊引起别人的怀疑。你赶紧把自己吃饭的手取过来,从这里将地道打下去。” 李携从命,跟着朱红玉走出祠堂。 朱红玉很清楚,现在最大的威胁并不是前院那个被锁起来,已经快要失心疯的灵芝,而是自己的妹妹琥珀。 琥珀对润夜有意思,那么就意味着自己挖地道也要瞒着琥珀。 装作没事人的朱红玉从后院绕到客堂二楼,赚了一圈见琥珀没有踪迹,再朝着一进院转了一圈,眼见着还是没有踪迹。 又是一圈好找,朱红玉终于找到了厨房,看见了蹲在角落里吃饭的琥珀,穿着一身单衣,外面随意的披着外罩,哪里有一个大家小姐的样子。 “琥珀,你好兴致啊,在这里吃饭?” 琥珀见朱红玉突然间回来了,吓得险些将手中的摔在地上,好不容易将碗端好,筷子又掉了一根。 无奈,朱琥珀只能咽下自己口中的饭食,找了水将筷子清洗了。 “姐姐,你回来了?其他人呢?” 朱红玉见琥珀睡眼惺忪,好像还没有洗脸,当然头发也是松散的。 “其他人?其他人在前院修建休息区呢,咱们家门口这么多人,进出不方面。再者说竹林里面臭气肆意,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朱琥珀没有回答,洗好了筷子继续吃饭。 当然,她边吃不忘一边调侃道:“是啊,门口这么多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了。润夜不就是个人,和我们都一样,长着一双耳朵、一双眼睛。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有什么好看的。” 听完琥珀的吐槽,朱红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没想到润夜的著名迷妹朱琥珀竟然改了性,对自己的师父如今这么个评价。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是话糙理不糙,润夜的确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脱了那身紫袍,和旁人没有差别。 朱红玉做姐姐的不免问一句朱琥珀:“你怎么转了性了?现在如此调侃润夜,就像你妹喜欢过他似的。” 琥珀朝着朱红玉翻了一个白眼,道:“那都是过去式了,本小姐现在喜欢的不是他,我喜欢的是吕明辞。” 朱红玉险些吓得下巴惊掉,什么!吕明辞!妈呀!这是什么节奏? 见朱红玉半天不说话,琥珀便又挑衅道:“这次我先说出口了,你可不能再抢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重开地道 “吕明辞!” 朱红玉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几乎用的是吼叫的声音,乃至于整个厨房都是朱红玉的声音。 琥珀早已料到朱红玉会这样生气,她缓缓站起身来,将饭碗放回到水盆中,见到厨房里面全部被搬空,还有些疑惑。 “你疯了?你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他?” “他怎么了?” 琥珀迎上朱红玉质问的目光,仿佛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朱红玉听到琥珀这样说,真是打她的心都有了。 朱红玉冷静了半晌,扶着灶台叹着气,像是一个女儿找了流氓即将私奔的老母亲,心中充满了苦涩。 “琥珀,虽然那天他过来传旨,但他主要的职是锦衣卫。” “锦衣卫有什么不好吗?” 琥珀又问道,朱红玉这才意识到琥珀并没有经历过自己曾经经历的现代教育,并不知道锦衣卫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皇帝忠实的走狗,做一些结党营私的生意,戕害官员、结党营私、无恶不作的事情。 但琥珀没有渠道知道,这个时代不允许她从书面文字中得知锦衣卫的行径。只有以后受骗上当、亲身经历才能看穿洞破。 “算了……你喜欢就喜欢吧。但……你看,他打你了,难道你没有想到以后的生活吗?” 琥珀叹了口气,原来姐姐担心的是这件事。但是她不是这样想的,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在她的腹中破茧成蝶。吕明辞对她的一切行径在她看来都是合乎道理的。 “原来你是在关心我,其实大可不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三官庙前面被他打,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跟定他了。我喜欢他的威严和气场,我愿意匍匐在他的脚底下……” 剩下的话朱红玉没有听,她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听了。 接下来她应该向整个桃花村、云梦镇去询问,自己家里养了一只抖M妹妹该怎么办。 从公正的角度来看,吕明辞绝对是个金龟婿。身领锦衣卫千户之职,皇上对他十分信任,似乎还有些依赖? 其实妹妹看上的这个人不错,可当初在三官庙门口挥手打人的可是吕明辞啊。 动手打人这件事,朱红玉觉得自己真的不能接受。 “我支持你,如果你下定决心要嫁给他,我也会帮你想办法。但这是一条很漫长的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说着,朱红玉靠在灶台旁边,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朱琥珀对朱红玉的说辞存疑,她不信姐姐会这么好心将吕明辞让给她。有这样的好事她也应该占了去,当初润夜是这样,显然吕明辞也跟她的关系好。 觉得世道不公的琥珀怒问道:“有好事你是第一个奔上去的,怎么会顾及我。” 琥珀在厨房的阳光之下,看着自己细嫩的新养出来的手指甲。对面前的朱红玉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眷恋。 “再怎么说,吕明辞打人这件事我不能忍。再者说人家一个锦衣卫千户,也算是个大官,能看得上咱们家?自古以来都是门当户对,你若是真的想嫁给他,还是抵听我的。” 朱琥珀听了朱红玉的话,心里很复杂。一方面她不愿意和朱红玉谈及如何嫁给吕明辞的具体细节,一方面她也不愿意活在朱红玉的阴影之下。 “姐姐我累了,我也不想和你再聊吕明辞的事情。” 朱红玉想朱琥珀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自己也不要说太多,说太多也容易激起琥珀的反抗情绪。 “对了,你想不想赚点钱?给我打工干活吧。” 朱琥珀看着朱红玉,眼神里面一下子来了光。 “什么?做什么活儿?” 朱红玉朝着门口指了指,道:“三官庙正南方向走上一里地,就能到我的那块地。现在占鳌、沈瀚洋都在那里。你去吧,中午还有大锅饭可以吃。你下午帮着干干活,晚上给你钱。” “多少钱?” 朱琥珀想都没有想,直接追问道。朱红玉见琥珀对此有兴趣,况且害怕自己挖地道的事情暴露,不如将琥珀支出去自己舒服。 “一天二两银子,明天那个地方正式营业,我给你二两半。” 二两? 朱琥珀对这个数字吃了一惊,一天竟然有二两银子,姐姐怕不是疯了吧? “你是说真的?” 朱红玉向上翻了翻白眼,道:“我就住在你旁边,你觉得我骗你有意思吗?” 朱琥珀觉得自己和姐姐抬头不见低头见,骗她好像真的没有意思。 “好了,那我上楼梳洗一下,这就过去。” 朱红玉知道,打开了祠堂的地穴,那是一个空空如也的隧道,不然当初的包工头也不会让她加钱填上了。所以李携一个时辰之内也不会出来,这个时间正好让朱琥珀梳洗。 “好,那你快点,那边缺人。” 说着,朱红玉就朝着客堂走。朱琥珀腹诽自己这个姐姐,明明外面那么缺人,她却在这个地方躲懒,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懒。 不过没等着朱琥珀想太多,朱红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在她的面前。 说实话,朱红玉虽然有前世的记忆,但这不代表她对现在的弟弟妹妹有感情。一起共度难关她当然可以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人。 但如今自己和琥珀的关系这么紧张,她已经没有曲意讨好的必要了。 在朱红玉的意料之内,琥珀用飞一样的速度收拾好几乎在同时出了门。朱红玉站在客堂二楼,看着妹妹出门,忙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走到祠堂,只见那一处小小的祠堂里灯火通明,李携已经撬开了铺在地面上的石砖。朝着石砖下面深不见底的洞穴看去。 听到朱红玉过来,李携客客气气的对着朱红玉打了个躬。 “主子,过来了?” 朱红玉也随着李携的目光看过去,一股阴冷中夹杂着发霉气味从地洞中冲出来,朱红玉忙捂住口鼻。 李携看朱红玉也是一脸震惊,又像是吐槽一般问道:“真有个地道啊?还以为您是诓我呢” 李携无可置信的朝着地道看过去,又看了看朱红玉供奉在祠堂上的父母,心里登时还有点愧疚。 “我骗你干什么?”朱红玉翻了个白眼,“当初修缮房屋的时候,那包工头跟我提过这里有个地道,我就让他封上了,没想到竟然给我做了这么个豆腐渣工程。” 李携看着朱红玉回头丧气的,好像受了包工头骗一样,连忙给包工头打圆场。 “幸亏就封上了一层砖,如若不然,怕是又要费好些事。” 朱红玉朝着地道看去,朝着李携指了指。 “李携,你快下去吧。要不然润夜若是饿死在庙里,我怕担待不起。” 李携点了点头,拿着一盏狗油灯下了斗。朱红玉站在洞口看着,只见那狗油灯蜡烛忽闪忽灭。李携凡是走到蜡烛快要熄灭的地方,赶紧退回来点一张黄纸下去。很快李携不见了踪影。 朱红玉想着,自己家到三官庙尚有些距离。李携从这里通过去怕是没有一个时辰也要半个时辰。但愿他不要遇到麻烦吧…… 为了保障李携的安全,更为了这个洞口的事情千万不能暴露。朱红玉看到李携没了踪影,忙走出祠堂。守在祠堂门口。 又或者是因为守在祠堂门口实在扎眼,朱红玉自己心里有鬼,她赶忙朝着后院的鸡窝走去,佯装喂鸡。 别说,在卫元的饲养之下鸡窝里面的鸡都肥了不少,比灵芝饲喂之下要好很多。灵芝,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词汇。以前她还很好……而如今主仆二人行至末路。 “大小姐!大小姐!” 一声儿凄厉的惨叫将朱红玉从鸡的身上拉到祠堂门口,朱红玉几乎是用飞一样的速度火速跑到祠堂,虽然根本没有几步路,但对于朱红玉来说心一下被抽空。 无论是李携还是润夜,能喊出这样的声音就证明遇到了危险。 推开祠堂门,只见李携肩负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身上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道袍。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应该是润夜! 朱红玉赶忙从李携的身上接过润夜,和李携一起扛着朝药房走。 去药房并非是没有道理,因为小五常年在药房制药,朱红玉看他辛苦,于是在药房支了一张床。润夜去自己屋里躺着到头来是真的说也说不清了,还是去药房好,这不还要药。 李携随着朱红玉的脚步联合朱红玉一齐朝着药房走去,没几步路的距离,朱红玉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她不敢往润夜的脸上看一眼。 一个被朝廷封赏的紫袍道士,一个在朝中即将风生水起的道士,就因为自己所为的骨气和傲然,竟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到了药房,李携将润夜放在床上,朱红玉赶紧奔向了厨房。刚才朱琥珀吃得那一碗饭冒着热气,朱红玉厨房里面的柴火应该没有灭。 到了厨房,的确如此。朱红玉用火钳子加了一些煤放到一旁闲置的小泥炉里,而后将尚未燃尽的木炭仿佛泥炉中,再坐上半壶水。这样烧的更快一些。 朱红玉就在这个空档在厨房里面翻翻找找,终于在厨房柜子下面找到了一罐子蜂蜜。 对了,七月五月的爷爷偶尔会上山采蜜,这应该是七月五月家送来的。朱红玉没有多想,找到木勺子舀了几勺蜂蜜放在空碗中。 还未等水烧开,就直接送入了一旁药房里。 李携虽然是个男人,但也拉扯了几个孩子长大,见润夜这副模样已经在朱红玉烧水的片刻去打了一盆水给润夜收拾。 只见润夜黑峻峻的脸被布巾一擦,登时之间白的放光,这应该就是对比产生差距吧。李携继续给润夜擦手,要将他肮脏的衣服脱去,就在这个当口,只听润夜有了声息。 “嗯……” 第一百五十三章 营救润夜 润夜醒了,失神的看着四周,看着朱红玉的面庞,又看见了李携。 而后,润夜不明所以虚弱的问道:“我死了吗?” 听到润夜的话,朱红玉看着终于放下心。 刚才扶着润夜回来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那种为爱人心脏骤停的感觉真是不好。在看着润夜有气无力被李携弄回来的时候,朱红玉真以为他背了一具死尸。 还好,一切都结束了,润夜醒了过来。 被抽空的空气一下子又冲入了新的空气进来,朱红玉看着失神的润夜,紧接着是一阵心疼。 “润夜,你还好吗?” 朱红玉将一碗蜂蜜塞到润夜的手中,眼中充盈着泪水。李携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待着,赶忙找了个借口走出门去。 一下子,世界都空荡荡的了。 陈列着药材的药房,充斥着药香的厅堂,朱红玉和润夜两个人,就仿佛他们初识时 的样子。 “等一下。” 润夜用手捂着自己的脑袋,仿佛他的灵魂还没有全部重归肉体,润夜总觉得身上轻飘飘的,仿佛还在梦境中。 朱红玉作为一个曾经的大夫,很懂润夜的这种感受,或是低血糖晕厥,或是低血压晕厥,在醒来之后都会有一阵迷茫,对这个世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能和润夜说话,给他一点空间回神。朱红玉顺势坐在床上,双手捂着润夜的手。 她能摸到润夜的手很凉,那凉度锥心刺骨。不亚于数九寒天时将手放在被子外面冰镇一晚上的凉度。再看润夜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涸,他的嘴唇皲裂开,冒出血丝。 这嘴唇真是该死的诱人!朱红玉没把持住,一下子扑了上去,猛然亲住润夜的嘴唇。 这一吻跨越了两个人过长时间的分隔,将彼此之间离开的时间数值降到最低,将相守的苦涩化为甘甜。 很快,朱红玉和润夜分开,两个人看着彼此,眼中都是甜蜜。 分开之后,润夜颤抖着双唇几乎说不出话来,皲裂的嘴唇不再冒出血丝来。 这一吻迅速将润夜拉回现实,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像是活了过来。没错朱红玉就在眼前,她是切实存在的,自己还好好的活着! 回过神的润夜看着朱红玉,良久终于吐出一句话来:“好端端的,把地道封起来做什么。”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话,真是打死他的心情都有了。 “当初我问你三官庙有没有地道,你非要跟我说没有,活该你被饿晕。” 润夜听着朱红玉如此抱怨,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何尝不想和朱红玉在一起,只是良宵美景、佳人在侧。他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误。如果犯了错他就要负责。润夜深知他现在连自己何去何从都不晓得,怎么能对朱红玉负责呢? 仿佛是在逃避自己的错误一般,润夜快速而卑鄙的转移了话题。 “红玉,给我倒一杯水过来。” 朱红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摊上这样一个活宝,现在还吵着问她要水喝。 无奈,朱红玉走出门去来到厨房。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柴火的味道。 走进厨房,见李携拿出碗筷来,一旁晾着一碗给润夜喝的水。而在灶台前的李携又是刷锅又是烧火,看样子是要做饭。 “李携,你还会做饭啊?” 朱红玉看着李携的架势是要做饭,端起他晾在一旁的水,一声“谢谢”都没有来得及说,先讶异于李携无所不能来了。 李携看朱红玉对自己做饭很震惊,颇为无奈。他又不是普通人家,家里养着老母和瘫痪的媳妇儿,他不会操持家务可怎么行呢? “嗨,这算什么啊,搁以前在下斗之前,我们还在墓前做烧鸡吃呢!几个兄弟手艺还都不错。我看您和润道长有话说,我想着就把饭给你们做了吧。” 朱红玉连连点头,觉得还是李携想得比自己周到。 “行,那你先忙,做好了饭之后叫我和润道长吃饭。” 说完,朱红玉两手端着一碗热水走出厨房。 又回到药房,润夜正拿着木勺子舀了一勺蜂蜜缓缓送入口中,眼神中充满了疲惫,脏乱的头发纠结在一起。 说实话,和当初沈瀚洋刚刚来到府邸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朱红玉缓缓的端着手中的开水碗走到润夜床前,又小心翼翼的坐下。 “来,把水喝了,小心烫。” 说着朱红玉将手中的水递给了润夜,将他手中装有蜂蜜的碗接了过来。 润夜看着热水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连忙吹了吹缓缓的将一口热水送入口中。 温润的液体包裹着他的口腔,水蒸气调皮的冲入鼻腔。这种感觉就像是读书时读到绝妙的地方振聋发聩。没想到一口热水竟然还有这样的魔力。这水都有一股甜兮兮的味道。 朱红玉看着润夜缓缓喝完了碗中的热水,妥妥的松了一口气,能吃能喝还有意识,这一看就是没病的人。看着润夜喝完水,朱红玉又下意识的拿别在衣服领子上的手帕给润夜擦了擦嘴角。 “好点了没?” 朱红玉俯下身子,抬头看着润夜的脸。只见他的眼神中又充满了光芒,真的像是把临死之人从险境拽回来一样。 “嗯。刚才还以为要死了。看到这药房,看到你,看到李携……我以为早已是三魂七魄离散,将要升天入地。” 朱红玉听着润夜对晕厥后醒来的描述,觉得润夜还真是想象力丰富,在这样一个情形之下都能有这样准确的描述,平常可不是这样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 “我也知道要去救你,让李携把地道打通。可是李携没有吃饭的手,我在这个家挖地道去三官庙,总要避着人。所以只能拖延了几天。没想到你庙里没有粮食,怎么连水都没有了?我记得后院不是有一口井吗?” 润夜叹了口气,眼中很是迷离。就像是自己经历了什么无可置信的事情一样。 “没错,的确有一口井。也不知道怎的突然间这水就像是被吸干了,我前一天看水还满满的,可第二天水就见了底。还好,这几天又冒出来一些水,没有渴死算好的了。” 朱红玉听着润夜的描述,觉得很是不可思议。润夜的井莫非成了精?平日里面和润夜有仇,终于等到润夜断水断粮的时刻,把润夜庙里的水给掐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一下子心里难受,忙把朱红玉搂入自己的怀中。朱红玉被润夜的主动所震惊,他平常可不是这样一个人。 “真是吓死了,真以为要死在庙里了。被皇帝赐了紫袍之后渴死饿死在庙里,怕是个人都以为我遭天谴了,死后都不得安生。” 朱红玉真是觉得润夜想得太多,活都没有活好,还谈及什么死后的事情。 “好了好了,来我这里就没有那么多屁事儿了。大不了我带你出去躲一躲,咱们去云梦镇,或者去你最爱的金陵躲一躲?” 润夜听到朱红玉的计划,看着她的眼睛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朱红玉能看出润夜很兴奋,兴奋的现在就要走一般。 “真的要去金陵?你怕不是在骗我吧?” “骗你?骗你干什么?”朱红玉轻轻的用小拳拳锤了一下润夜的胸口,“就算不去你最爱的金陵,我也想着怎么带你出去躲一躲。现在外面这么多人,你要是继续守在庙里,怕是迟早有一天要饿死。” 润夜觉得朱红玉说的再对不过,自己手里还有成千上万两的银票,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花出去为妙。 一者,银票上面都会仔细的标注日子,这些银票都是正德二十年的银票。那一年最大的事就是国师拖家带口潜逃的事。如果这些银票被锦衣卫纠察出来,怕是百口莫辩。 二者,一直以来他和朱红玉都没有出去好好玩过,就算去云梦镇都是一起抗击疫情。他润夜欠朱红玉一份本该属于她的快乐。 “好,那我们哪天动身?” 朱红玉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应该仓促之间动身。必须要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最好金陵那边有接应的人。尤其是自己门口这么多人,万一有一个人曾经见过润夜,又万一他们的车翻在人群中,润夜的身份曝光,那…… 真是难以想象的噩梦。 “现在不能走,你给我留下这样大的一个烂摊子,我怎么走?” 润夜疑惑的看着朱红玉,明明这是他的无妄之灾,除了门口淤积着无数的人,也算不上烂摊子吧? 朱红玉见润夜不理解自己说的烂摊子是什么意思,就朝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 “你知道我门口有多少人吗?保守估计一万人,不保守估计三万人。这么多人挤在这里怎么说也有四五天了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是这些人堆在这里,再过几天健康的成年人不吃不喝也是会死人的。万一死了人朝廷脸面难看不说,你润夜活着都要被骂死了!所以,你说怎么办?” 润夜一听果然是这个道理,但这也绝对不是他想看到发生的结果。朱红玉怎么能怪她呢? “我也不知道!”润夜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火速穿好了自己放在床下的鞋子,“我现在就打开庙门!让这些人至少进来!” 就在润夜要冲走之际,朱红玉赶紧拉住了润夜的衣服。 “就算你开门,一万人蜂拥而入,不踩死人都是不可能的!” 润夜一听,绝望的停下脚步,他看着朱红玉,眼里都是绝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可怎么办啊!又不是我叫他们来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得到润夜允许 朱红玉和润夜争吵的片刻时间里,润夜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冲到了外面。刚好两个人停在了厨房门外。 这样吵下去也不是办法,朱红玉深刻的知道这一点。她冲着润夜指了指厨房门。 “润夜,厨房里面李携做饭呢。再怎么说你先吃饱了再想对策。当然,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对策,现在征求你的意见。” 朱红玉说的就是自己休息区的事情,但是润夜圈在庙里不知道朱红玉已经有了这样一处好地方,此时一脸不信的看着朱红玉。 这些人就算是三官庙不接待,朱宅能接待的了吗?罢了,还是吃完饭再说吧。 朱红玉从药房抬来了两张高凳子作桌子,又抬来了找来三个小板凳,她可不是虐待下人的主,今天和润夜聊的内容也没有什么秘密,和李携一起吃顿饭没有什么不好。 说实话,朱红玉也算是耳根子软的人。起初算计别人的时候丝毫不感觉内心有愧,而如今李携挖好了地道,而朱红玉又将他的长子软禁在府中,多多少少她的内心有些不安。 李携很快做好了饭,因为润夜在的缘故,他将厨房里面的生菜和香菇一起炒了,又捞了咸菜出来切成片。三个人再等了一会儿,米饭也蒸好了。 李携给朱红玉和润夜盛了米饭,自己闪在一旁不敢言语。 朱红玉看李携守着规矩,轻轻一笑,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道:“李携,这会儿别讲什么礼数了,赶紧坐吧。” 李携看了一眼朱红玉,又看了一眼凳子,原本是犹豫不定,见朱红玉这样说给自己盛了饭拿着筷子坐下。三个人聚在这样一个临时凑起来的小桌子上吃饭,别说还别有一番趣味。 李携做饭饿久了,三两口将饭扒入口中。润夜平日里是个仔细的人,如今在庙里饿了三四天,也赶紧就着咸菜把米饭往下咽。 朱红玉看着两个人忙摆头,吃了几口菜又吃了几口米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着两个人吃饭也越吃也饿。 就这样,李携做了满满一锅大米饭,只见白米饭的速度以惊人的速度下降。润夜一碗接着一碗,长条凳上的菜也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就算是整整两坨腌咸菜,两个人也分的一二干净。这还是配菜,可想而知这两个人一股脑吃了多少碗米饭。 厨房窗棂的影子由东走到西,灶台下面的火炭焚烧殆尽,开水由热变凉。待润夜吃饱,李携也停了筷子,三个人吃得都极为满足, 朱红玉觉得自己就算是醒过来的第一顿饭也没有吃得像这样多过!这两个人真是有毒。 “吃饱了吗?” 朱红玉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润夜和李携,李携看两个人都吃饱了,还不住打着饱嗝,作为下人的赶紧收拾碗筷。 当然,深谙养生之道的润夜此时坐在凳子上不敢起身,生怕胃里的饭食给吐出来。他看着朱红玉一副死而无憾的眼神。 “贫道、贫道失态了……嗯……” 呵,原来你润夜也是饿死鬼托生啊。朱红玉卑鄙的想着,不过她的脸上反倒没有一丝嫌弃的意思。 朱红玉看李携收拾厨房,对坐着的润夜道:“诶,饭都吃饱了。也听我给你说说给你想出来的主意吧?” 润夜点点头,此时是由得朱红玉摆布了,他觉得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变成了一个压瓷实年糕桶。 “是这样的,我在你三官庙南边买了十四亩薄田。然后去城里买了军帐。今天早上又让人搭建了临时厨房和厕所,姑且称之为‘休息区’吧。我估摸着你庙门口的人等了五六天,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我让我的家丁去宣传一下这个休息区,让这些人在这里有吃有喝有地方休息。你看可以吗?” 润夜想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为什么不可以呢?朱红玉又何必问他。 但润夜的脑子转的极快,他很清楚朱红玉是一个生意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这个休息区怕也是个赚钱的生意。 “你既然要拽着我商量,怕是要给服务区定价吧?” 润夜看着朱红玉,只见她的脸色越加心虚,见到这副情形润夜一挑眉,冷“哼”了一声儿。 “定价可以,你买这些东西有成本,不能让你做亏本的买卖。但若是你定的太高了,给这些信众造成负担,这我不能接受。” 朱红玉连连点头,只要润夜允许她的生意就做得。这倒不是她朱红玉听润夜的话,被润夜俘虏了,到时候朝廷盘问巡查起来,也好说这是润夜的主意。只要润夜跟官府说句话,量这些人也不敢得罪润夜。 这才是朱红玉险恶的目的。 “你放心,我知道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不会用它来谋求暴利。话说回来如果我真的用它敛财了,也是打了你的脸。” 润夜看朱红玉这样说,看着朱红玉尚且稚嫩的面庞、因干重活而粗大的手脚,猛然间心疼。也不避讳李携在这里,下意识的他的手伸到朱红玉的头上,揉了揉她梳好的发髻。 “你真是个孩子。” 朱红玉哑然,对……在润夜的眼中自己永远是孩子吧。他比她大了八岁,这八岁的距离让足矣让润夜觉得她还是个孩子。 “是,我年龄虽小,但不讲谎话。” 润夜看着朱红玉无邪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一丝杂质,忽而一笑。这一笑没有什么别的意味,只是他觉得讽刺。如果没有他的缘故,朱红玉是不是早早就会选择出嫁呢? “你姥姥可好?我想去看看她。”润夜对着朱红玉温柔的说道,似乎也是在躲避李携的目光。 朱红玉听到润夜的这个要求哑然,没想到润夜来到她家里竟然还想着老太太。 “嗯,我带你去东厢房看看她。” 说着朱红玉扶着桌边站了起来,润夜也如此。李携见二人要走,也不多问什么,收拾了凳子抬到了旁边的药房里。 午后的阳光从毒辣转向和煦,朱红玉感受着太阳光照在自己身上温暖的感觉,享受和润夜一前一后往后院走时的亲近。他们之间隔得那么近,仿佛这一生就要这样走过。 也许这就是爱情?再轰轰烈烈也要归于平淡,不过和润夜一开始就归于平淡,他们的生活是一杯茶,淡淡的香气、淡淡的苦涩、淡淡的回甘。一切都平淡,没有一点能拿出来和人说嘴的地方。 很快,朱红玉的思路被打断了,二人走到了陆氏门口。朱红玉清了清嗓子,示意外面有人,而后两个人悄然推门进去。 陆氏坐在床上正在缝一个肚兜,像是给小孩子穿得。朱红玉不禁感慨,没想到这老太太来到家里两个月,竟然耳聪目明会缝纫肚兜了。 朱红玉又走近了陆氏几步,只见老太太手中的针线速度很慢,不过从指头的粗细和身上的着装上看,富态了不少,这是胖了。真好,总比以前瘦成一把骨头好,这也算是有晚福的。 “姥姥。” 朱红玉呼唤着陆氏,陆氏轻轻一抬头,看见是朱红玉来了,远处的人她也看得真切,是个道士吧。 “孙孙,来了?” 陆氏的话很少,但是语气中充斥着喜悦,脸上的皱纹更加密集,如同火山熔岩所形成的冷却波纹,突然间又被扭曲了一般。 很快,陆氏放下了手中绣活儿,用自己粗糙的如同树皮一样的手拉着朱红玉的手坐在自己的脚边,又朝着润夜挥了挥手,让他坐过来。 润夜走了过来,见四处没有自己坐的地方,只得挨着朱红玉坐着。 陆氏虽然牵着朱红玉的手,但是他的眼中满满的都是润夜,看着润夜直点头。 朱红玉奇怪的看着陆氏,也不知道这位老太太的眼中究竟看到了什么,疑惑的问道:“姥姥,您看什么呢?” 陆氏看着朱红玉又看着润夜,也不知道怎的突然间失望起来。 “不像啊。” 不像?这个词引起的朱红玉的警觉。按说自己和陆氏也不过是两个月没有见面,润夜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况且他穿着一袭脏兮兮的道袍,陆氏不至于认不出来。 怎么会说不像呢? “姥姥,为什么不像啊?” 陆氏看着朱红玉,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人,她疑惑的将目光从润夜的身上转移开。 “你不是嫁给朱银蝉那个小子了吗?按我说人家家境好,还愿意和你私自拜堂成亲,怎么你去了桃花村,又换了一个回来?” 这句话立马引起了朱红玉的警觉。 朱银蝉?那是她父亲的名字,原来陆氏把她认成了自己的母亲。怪不得说不像,润夜怎么也不会长得像朱银蝉。 “是啊,我记得你说你怀上了,这几天正在给你的孩子做肚兜。怎么这肚子也不见得大呢?这孩子可怎么算?到底是那小子的?还是这个小子的?” 朱红玉紧紧的攥着陆氏的手,手指尖微凉,原以为润夜险些被饿死已经触及道她最敏感的神经,但她没想到原来陆氏才应该是她关心的。 她……已经得了老年痴呆,医学学术界管这个病叫做:阿尔茨海默病。 “姥姥,我娘已经……” “我是她新换的丈夫。” 润夜突然间打断了朱红玉的话,而润夜接下的这句话让朱红玉无可置信。她有义务纠正陆氏错乱的记忆,告诉她真实的时间线,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和稀泥! “润夜!” 朱红玉赶紧打断了润夜,但这时她看见了陆氏脸上洋溢的笑容。那笑容极为明媚,极为绚烂,是一个老人发自于内心最柔软之处的笑容。 朱红玉不忍打断这个笑容…… 第一百五十五章 计划提前开业 忽然,陆氏脸上的表情严厉起来。 “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说换就换呢?银蝉是个好孩子,你怎么能……你这样……” 朱红玉一下子被问愣了,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润夜赶紧帮朱红玉圆场道:“她原来的丈夫已经死了,我是他新的男人。我是个道士,您还给我们说过亲。” 陆氏一下子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在她的记忆中缓缓浮现过一些场景。 没错……朱银蝉是已经死了,她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对了,她好想还在这个道士那里看过病,吃过一种苦唧唧的糕点。 “你是……你是……” 陆氏想了半天,可是却把这个人的名字都忘记了。 “润夜。” 突然间陆氏宛若恍然大悟一样如释重负,仿佛她想起来了一切。 “对,朱银蝉是死了。我也记得你,你是个好人,我在你那边看过病。你们在一起了就要好好在一起!” 陆氏说着,牵着润夜的手搭在朱红玉的手上。两个人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情,手叠在一起传递着异样的温暖感。 润夜看朱红玉眼眶里满是泪水,再待一秒钟那泪水就要流淌,他不忍看着朱红玉落泪,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劝解她人都有老的一天。 “老太太,我们还有事要忙,你现在住在我家里。我一会儿让人过来伺候你。” 陆氏又疑惑的皱起眉头,不过很快释然了。 “好、好……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来?” 朱红玉看着陆氏完全错乱的记忆,曾经的世界线在她的脑海中一点点褪色直到最后忘记,这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呐。 “我们明天还来。”朱红玉苦涩的说道。 因为害怕陆氏再问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朱红玉赶紧拉着润夜的手离开东厢房,两个人一个扯着一个往外走,润夜无奈的被朱红玉拉拉扯扯。 “红玉!” 突然间,润夜喝止了朱红玉的行径,走到外面朱红玉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中拽着润夜道袍上的慧剑,很是抱歉。 “对不起……可是我的职业道德告诉我,我必须要给她重复已经发生的事实,告诉她这个世界真实发生过什么。她唯一的女儿要在我的口中死上成千上万次。一次次的死,一次次的忘记,再一次次的告诉她……” 说道这里朱红玉已经泣不成声,润也赶紧将她拥入怀中,给她一个稳重而扎实的怀抱。 “红玉,既然这件事对你来说这么艰难,为什么你又要一遍遍的重复?如果带给她的只有痛苦,不应该让她快乐的忘记吗?对了,老太太曾经给我们说过亲,她既然记得那就让她永远记得快乐的事,这不好吗?” 朱红玉被润夜连续两个直入骨髓的疑问问的不知道说什么,但……从课本上说,没错课本上说…… 这一瞬间润夜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一下子打断了朱红玉所有狡辩的话语。 “我不管你是从哪本医书上看见的,但我们做大夫的就要有一颗慈悲之心。有些事错就让他错,何尝不好?为什么要纠正?只要它能让人减轻痛苦。” 朱红玉难以相信这样的话语,这出自于一个医生之口是玷污,但……又好像没有不对。这是合乎于伦理的。 “你知道阴阳水吗?我很早就知道拿东西不治病,但是我不去大肆宣扬它不对。红玉,你在什么药都没有的时候,难道不想来一碗自己以为的‘救命良药’?多智慧则生多烦恼,少知道点比多知道好。” 朱红玉缓缓止住自己的哭声,天地在这一刻凝滞不前。她对自己的世界观第一次产生了怀疑。以前润夜在她的心里只是一个单纯的人而已,但如今他这个人变得高大,足矣让他仰视。 润夜配得上这身紫袍,他是一个称职的道士,那种高高在上让人瞻仰的半神,拥有不得玷污的圣洁。 朱红玉看着润夜的眼睛缓缓落下,眼眶中涌出最后的泪水。 “罢了,我就让七月过来照顾老太太,她一个糊涂的老人做什么都危险,不能让她身边没人。” 说着她朝着门口走去,润夜暗中自责,自己不应该给朱红玉说要过来看老太太,就不会有这些变故了。 众生畏果,菩萨畏因。果然无错…… 也许是出于补偿,润夜跟在朱红玉的身后,想要拉着她的小手手,想要再跟她说一两句体己话。 可越接近门口他就越发不敢这样做,因为皇上强加给他的尊荣,因为他自己强迫自己必须遵守的戒律。 “润夜。”朱红玉猛然回头,惊着了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润夜,“你跟着我这么紧做什么?” 润夜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支支吾吾的没有答案。 “这样吧。”朱红玉也不愿意让润夜为难,“我们家楼下临近祠堂南边,有一个洗澡的澡堂,一边进热水,一边出脏水,舒服的要死。你去洗个澡,梳洗梳洗。” 朱红玉安排好润夜的事情又要往外面走,润夜忙打住了。 “你要去哪里?外面那么多人?” 朱红玉盈盈一笑,看着润夜觉得可笑,虽然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不知道谁才是可笑的人。 “我当然是去去忙休息区的事情,又不像你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行善积德的事不抵我出面?” 润夜被朱红玉堵得没话说,很是嫌弃的挥了挥手让朱红玉赶紧走。 朱红玉对着润夜吐了舌头,道:“切,你还嫌弃我呢?” 润夜服了朱红玉这三寸不烂之舌,气呼呼的转身朝着朱家澡堂子走去。朱红玉见润夜梳洗去了很是满意。 朱红玉朝外走去,在厨房吩咐了李携烧水和看门的事,又到门口叫回看门的七月,让她好好伺候老太太。 安排完这一切,朱红玉走出门去。和润夜聊了会儿天,也不见多长功夫,时间过得极快。 静坐在三官庙门口的人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无限拉长,朱红玉轻轻地走过人群,生怕踩着他们的脚或者膝盖。人群安静的出奇,守秩序的出奇。 也许这就是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仰吧? 小心的绕过人群,朱红玉朝着三官庙正门向南的方向走去。 休息区已初具规模规模。东边有营帐,西边有厨房,营帐东边不远的厕所走几步就能到。 厨房里做饭的妇人少了两三个,应该是被叫过去收拾营帐了吧。虽然平日里琥珀让朱红玉烦忧,但是在这个休息区她展现出自己独特的管理才能来。 营帐出了问题,她协调人去解决。厨房里凡是有坏了的碗筷,她也一一记下来,人员分配不合理,她调了三四个人去营帐帮忙。 就在朱红玉不在的这个空档里,她还让芋头去布店扯了一丈红布过来,让沈瀚洋做了一个简易的幌子,上面按照朱红玉的说法写着“休息区”三个字。 朱红玉由近到远查看已经布置好的休息区,心里很是满意。琥珀见朱红玉这看看那瞧瞧,走了过来。 “姐姐,看我安排的怎么样。” 朱红玉由衷的点了点头,道:“你这个人待人接物脑子不清楚,不过倒是持家有道,对得起我给你开的价格。” 琥珀没有说什么,带着朱红玉四下看了一圈。说实话,朱红玉很满意,该有的都有了,不等着开张等着帐篷生孩子吗? “对了。”琥珀突然想到自己今天下午做的一件极重要的事,“咱们这里没有井,我找见了一口废井。刚才又把孙老头叫过来,他鼓捣了两下井就出水了。也不知道怎的,村里原来的井水浅了不少。” 朱红玉连连点头,说实话她这个人不太会夸人,也不知道怎么说琥珀做得好。只能在钱财上略作一些弥补吧。 “你很聪明,现在咱们已经将这里弄得很好了。接下来就可以开门迎客了。” 琥珀看着姐姐,问道:“姐,你不是说明天开张吗?” 朱红玉“滴溜溜”转了一下眼睛,计划有变不行吗?原没有琥珀的帮助,这休息区怕是明天才能将将开张,但是琥珀将这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各处人员都到位了,的确可以营业了。 “对了,今天中午那些女人做的饭怎么样?好吃吗?” 琥珀想了想,艰难的摇了摇头。 “我尝了一口,味道是真的不好吃,虽然都做熟了,但是……和卫妈妈的手艺相比……” 朱红玉腹诽,这大锅饭不可能比家里的小灶呢?要是做的那么好吃,她这十四亩地怕是要被人踩了。 姐妹二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占鳌和沈瀚洋面前,两个人坐在饭桌前正在盘账。朱红玉见占鳌和沈瀚洋将账目算得整整齐齐很是满意。 “二位,忙着呢?” 沈瀚洋见朱红玉和朱琥珀一齐过来,坐在座位上下意识抱拳作揖。 “大小姐、二小姐。今天的支出不算帐篷,一共是二十三两三钱四文。” 朱红玉听着,这个数字显然不算少的,不过等过了今天就好了,他们就有收入了。 “嗯,沈先生,你去家里取钱,把应该给人的钱不要欠着,账目要结清楚。占鳌,你去静坐的人群中找出他们的头头,带他们来参观,顺便带过来见见我。” 占鳌得了朱红玉的命令,起身就走,并没有过多的疑问,现在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姐姐,胜过于相信自己。 两个人分头行动,朱红玉和琥珀便占了他们的位置,一左一右坐在长条登上。因为沈瀚洋和朱占鳌在这个桌子上结账算了许久的账目,所以唯独这张桌子上有一套茶具。 朱红玉给琥珀倒了一杯茶,而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诶,琥珀,我现在还没相好定价,你有什么打算吗?住宿多少钱?吃饭多少钱?” 琥珀若有所思,但她心中其实早有主意。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主事人徐程瑞 “这地方,独独咱们一家做。我觉得吃饭一碗二十文不为过,住宿一天一百文不为过。” 琥珀的定价搁在朱红玉重生之前的服务区算是很合理了,一般垄断的服务区都是这个价格,给人一种“爱吃不吃、爱住不住”的威压。 但朱红玉很清楚,这个价格无疑是打了润夜的脸。 “这个价格……在咱们村里太贵了。我怕他们不满意啊。” 琥珀看着朱红玉,觉得今天自己这个姐姐可不是平常的姐姐,若是往常这个价朱红玉只会觉得低不会觉得高。 今儿怎么还转了性了? “姐姐,这个价格……对于这些外来还好吧。你想想这么多人,价位不高一点,咱们这里万一拥挤太甚,出了事可不好。” 的确,这也是朱红玉想的问题。 “这样吧。”朱红玉看着琥珀盈盈一笑,没有责怪她定价不合理的意思,“八十文一张床,按人头算。吃饭便宜一些,按照十文钱算。从明天开始做饭用素菜,这样也不至于让这些来朝觐润夜的人为难。” 的确,一碗斋饭十文钱不算低。琥珀觉得姐姐这个定价很合适了。 朱红玉看着妹妹同意,也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她的心里还是比较欣慰的。能看见琥珀有所长,还能坐在一起说话,比什么都好。 “晚上让卫元卤一些烧鸡、烧鸭的东西卖。我看坐在门前的孩子不少,可怜了孩子们不懂事,被大人带过来。” 琥珀看着朱红玉,轻轻一拍自己的脑袋,果然还是姐姐想得周到。孩子都喜欢吃点油水,不能和大人一样吃素。 “好,我会吩咐她做的。看样子咱们还要去萍儿姐姐家一趟,买他们家的鸡啊。” 朱红玉盘算着自己将蔬菜、米面运输的生意交给了杜岳萧,该安排的也都安排清楚了,是时候找个机缘开张了…… 三官庙门前,坐着的第一排人是来桃花村最早的一批人。他们大部分都是赣州云梦镇本地人,听说了润夜的事情拖家带口寻到润夜的庙。 他们过来可并不是因为什么信仰,仅仅是因为家里或有孩子或有老人,饱受病痛的折磨前来寻医问药的。 其实赣州樟树县被称为“药都”,整个赣州好大夫遍地都是。随便抓一个人过来都能说背出几个祖上传下来的汤头歌。其实他们来找润夜,润夜亦无计可施。 一袭紫袍,圣旨降下,对润夜来说无疑是捧杀。 徐程瑞就是最早到润夜门口驻守的人,他和别的人都不一样。 年近三十岁的他家中父母过世,留下来几亩薄田和些许家产,也算是个中等富有的家庭。因为家里略有些钱财,所以徐程瑞爱好游历名山大川,拜访高道隐士、民间奇人。 润夜被册封时他刚好在赣州庐山游玩,听到消息后昼夜兼程来到桃花村。在他的意料之中,润夜道观门前来了很多人,在他的意料之外则是润夜闭门谢客。 当然,因为徐程瑞是个善于经营、读过诸子百家书册的读书人,又有见识、会做人,很快被推举成为三官庙门口的负责人。 凡是前来拜访润夜的人大病小灾或有需要或丢失财物,都会先告诉徐程瑞,再交给徐程瑞解决。当然在此处等待润夜的时间越久,徐程瑞的心也越来越焦躁。 守在三官庙门前的人越来越多,润夜到底在不在庙里两说,而人越多他的责任也就越大。断粮、断水,寻个厕所都难。在三官庙门口的这几天,徐程瑞也感慨自己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决定,而后因为成为了主事人,又错误的留在这里。 朱红玉服务区刚刚建好的下午,徐程瑞一如往日坐在三官庙门口,等着谁家有难有灾出面解决,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本地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个年纪尚小的孩童,总角之年黄发垂髫。与之不相匹配的是他的成熟,一股稳重的富家公子气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脸上。惊得徐程瑞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朱占鳌见徐程瑞站起来,足高了自己两个头,未免有些紧张。 “我……我听说你是这群朝圣者的主事?” 徐程瑞听这孩子是本地口音,上来就问他是不是这群人的主事,真是第一时间就想将这孩子赶走。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衣着不凡,气质不俗。还是听听他有什么高论吧。 “我是主事,你有什么事吗?” 朱占鳌只是为朱红玉办事的,把这个人叫过去带给朱红玉就是他现在的任务。所以他亦懒得和这个外乡人废话。 “家姐让我带你过去,不知道先生可否给个面子?” 家姐? 徐程瑞不免又看了这个孩子几眼,他身上的服饰的确不俗,料他的姐姐也是个大家闺秀。那既然是个本地的大家闺秀,为什么又要见他这个主事,主事的名头虽然说着好听,但是无权无品,何劳一个大家闺秀操心? 徐程瑞想了又想,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那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叫我过去做什么呢?” 朱占鳌真是要疯了,一个大男人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又不是把他带到姐姐的闺房去,他问东问西个什么? “家姐闺名朱红玉,叫你过去是给你们这群人找一个好去处,里面有吃有喝还能住人。” 有吃有喝还能住人?徐程瑞做梦都想这个穷乡僻壤有这种去处,他也为此寻找了很久,这地儿也不能一两天就建好吧?但是这个孩子这么小,应该不会骗他…… 朱占鳌见徐程瑞还是打不定主意,急得要死,道:“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还当主事人呢?没看见小娃娃都受不了了,劳烦你走几步都不行吗?” 徐程瑞被朱占鳌这样一说,脸上一红。的确作为一个主事人他是不称职的。哎……既然这垂髫小儿都这样说了,那他必须是跟着走了。可…… 朱占鳌见徐程瑞不走动,直接走上前去拉着他的袖子朝着自家的休息区走去……只见徐程瑞半是反抗半是顺从的随着朱占鳌走去,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皆哈哈大笑起来,将多日在润夜门前等候的不愉快挥之即去。 “姐姐。” 朱红玉正和琥珀说着去杏花村的事情,只见占鳌带着一个男人过来。这男子有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但身上穿着长袍,怕也是最近风餐露宿才换上了这种肤色。 “姐姐,这就是三官庙门前的主事人了。我已经拉着他参观了一遍营区。” 说完朱占鳌转身走去找沈瀚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事情可以做。 朱红玉毫不掩饰自己打量徐程瑞的目光,搞得徐程瑞一下子慌了神。 一边不知道朱红玉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看法,一边震惊于朱红玉有能力就在这两天之内修筑起这样广阔的一片休息区。他三天前曾经来这个地方如厕,只见枯草丛生。怎么会突然间平地变帐篷? “敢问先生如何称呼。”朱红玉对着徐程瑞微微颔首,口中客气的问道。 徐程瑞都快要忘记礼数了,赶忙对着朱红玉抱拳作揖。道:“小可名叫徐程瑞。” 徐程瑞?朱红玉听着这名字就知道也是有个好家庭的,至少不会给自己的孩子叫“二狗”“小五”这样随随便便的名字。 “哦。”朱红玉缓缓坐下,示意徐程瑞也坐下,“琥珀,买鸡、买鸭的事情你去操办吧。我和徐先生说说话。” 琥珀站起身来,白了徐程瑞一眼,她最不喜欢这种娘炮一般的人物。朱红玉看妹妹这样不敬,赶紧瞪了她一眼。 琥珀无奈,只能按照先前的说法,唤来二狗驾车前往杏花村去。 徐程瑞坐在朱红玉的旁边,不住的用自己的左手搓着自己的右手,疯狂的掩饰自己内心的彷徨。 朱红玉见徐程瑞这么慌张,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莫非她现在成了众人畏惧的老虎了?不能吧。 “我看先生身穿长袍,名字不凡,应该也是个富贵人家吧?” 徐程瑞连连点头,不敢正视朱红玉的目光。一边看着桌子,一边说道:“是,我是江州人士。家里略有些财产,在安顿好父母的后事之后有利于名山大川之间。前些日子刚去过庐山,听闻桃花村出了一位紫袍道士,很是震惊,于是驱车赶过来。” 朱红玉知道路上,距离他们居住的云梦镇并不远。由水路就能走到,而且由着这条水路可以直接到金陵去。 “这样啊。”朱红玉拿起水壶,将桌子上一个干净的碗翻过来,而后给徐程瑞赶紧倒了一碗水,“先生觉得我们这个地方怎么样?” 徐程瑞看了看朱红玉身后的简易厨房、坐在厨房旁边吃饭的妇女,又想起自己刚才看见的帐篷里面干净的行军床。说实话,他想赶紧住进来。 “太好了,太好了!您建了这个营区,不知道大家有多开心呢?我们这几天风餐露宿,有不少健康的孩子都生了病。没想到竟有了这样一方风水宝地。” 朱红玉连连点头,腹诽这人腹中还有些文墨。但似乎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无妨,只要能和他做生意就好。 “是这样的,这里我也是想让三官庙前等候润道长的老百姓住的。但……你也知道,这些帐篷、还有这些饭食,我都不是白白得来的。我也不是什么大户,能舍得起粥。” 朱红玉如此说道,徐程瑞连连点头,他一来的时候就知道这里占尽天时地利,将此处的几颗树木砍掉就可以直接看到三官庙,这样一方好地方,朱红玉做买卖很合算。 但……徐程瑞忧心忡忡的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中有很多是吃不起、住不起的。 徐程瑞看着朱红玉的眼睛,能看见朱红玉眼中做生意人的本质来,他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亦知道不可能把朱红玉从这个地方拽走。 “您开个价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理解琥珀的性情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只是微微一笑,看徐程瑞纠结的样子,莫非她还能宰人不成?的确价位不低,但也不是说承担不起。在一个“旅游景区”,算是物美价廉了吧。 “在这里住宿,八十文一张床铺,吃一碗斋饭只要十文。当然,我新修了一个厕所和一口井,让这些人无论在这里花钱亦或者不花钱,都到这里来解决吧。” 徐程瑞原先是皱着眉头,但听到朱红玉的价格之后眉头一舒。吃饭是真的便宜啊,才十文钱…… “十文钱?”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指了指自家刚刚修好的厨房,道:“不是稀粥,都是白饭。每个人还有一大勺菜呢。” “是吗?这个消息我赶紧去告诉乡亲们!” 说完徐程瑞站起身就要走,但是朱红玉赶紧将他拦了下来。 “先生,且等一等。我们这里是限时限量供应的。看见我修的那一处入口的栅栏了没有,来晚了就没有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做饭,若是饭做好了我们就让一个人过去给你打信号。” 徐程瑞再三确认,厨房里面的确没有人在做饭。好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好……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小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请您现在就赶紧做饭吧,我看有许多人都已经饿晕了。” 朱红玉连连点头,朝着厨房里面的妇女喊了一声儿,这些人都是今天新接了活儿的,干劲十足。朱红玉说做饭就赶紧开灶。徐程瑞看到朱红玉做了饭,很是放心。 “对了。”朱红玉想到收钱的问题,这才是大事,忙叫了占鳌过来。 占鳌看着徐程瑞兴奋的面庞,拿他打趣道:“哟,现在知道我们家不是骗你了吧?刚才说你你不走,现在是不是赖着不想走?” 徐程瑞连连摆手,朱红玉看着二人打趣,赶紧咳嗽了一声儿。占鳌立马站好,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占鳌,你从今日开始和沈先生在入口的地方摆一张桌子收钱。吃饭是十块钱一位。住宿是八十块钱一位。至于如何区分,我一会儿让芋头带着布条过去教你们。” 占鳌得了命令,赶紧跑出去告诉沈瀚洋。朱红玉看着徐程瑞道:“你且记住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让这些人早些知道,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 徐程瑞知道,若是搅了朱红玉的生意,自己和成千上万口的人都别想吃饭了。连连答应朱红玉的要求,不敢多说一个字。 “好了,那先生就赶紧回去吧。可以给大家先说厕所和水井能用,先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 徐程瑞给朱红玉行了礼,转身朝着出口走去。朱红玉知道晚上就要开始大做生意了,这几天朝圣者积压的消费欲望、吃饭欲望,今天也有可能是人最多的一天。 “芋头。”朱红玉坐不下去了,看着芋头正巧忙完,赶紧将她叫到身边来。 “小姐。” 朱红玉看着芋头满头都是汗水,赶紧掏出绢子给芋头擦了擦。 “哎呀,怎么热成这个样子了,你好歹在这些下人里面也算是有些威信的了。怎么还事必躬亲,这样累死你了。” 芋头看着朱红玉一边笑一边摆手道:“主子,奴婢不累。感觉为您分忧我很开心。” 朱红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能买到这样一个下人真是……太开心了吧。 “芋头,交给你一个轻活儿,你去将家里的库房拿两匹便宜的布过来,需要不一样颜色的。最好是反差很大的那种颜色。再拿上两三把剪刀,裹在布里抱过来。” 芋头听完没有多问,赶紧听着主子的要求跑回家去。 吩咐完这件事,朱红玉觉得自己心里轻松了许多。在自己的休息区走了走,见着下人聚在一起喝水打趣,很是清闲。连琥珀找了个地方乘凉,这个当口实在是无事可做。 常平川倒是搬了一张桌子由占鳌带着放在了入口,沈瀚洋跟着芋头往家的方向走,应该是去找钱箱子了。 朱红玉凑到琥珀身旁,挤着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姐,你忙完了?”琥珀看着和朱红玉一样,看着三官庙,眼中似乎想着什么。 朱红玉看着琥珀忧心忡忡的,好像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出于好奇贱贱的问道:“这么深情的朝着三官庙看,怕不是在看润夜吧?” 琥珀脸颊闪过一丝绯红,似乎并不想和朱红玉多说一句话。 朱红玉嘴是停不住的,芋头没有搬过来布匹的这个空档,她很想八卦一下自己妹妹的故事,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润夜的?” 琥珀不想作答,但朱红玉问过这个问题之后就不说话了。搞得琥珀除了这个问题之外,好像还真不能说别的了。 万般无奈之下,琥珀开始深扒自己的故事。 “起初,我只是把他当做师父看待。他的确博学多才、温润如玉、如同天上月亮,冷峻超然。那时我做不好的事他就打我,背东西慢了打,拿错药了也打。每天晚上还要查验功课,可是我白天还要做那么多活儿……后来你给他说不要打我的事,他就收了手。但……从那天开始,我就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不打我我还真不习惯啊。” 朱红玉真是要晕了,原来自己的妹妹是个变态这种事,竟然是自己间接造成的!天呐!真是丧心病狂啊!以后她这个妹妹可怎么活啊! “所以,你竟然喜欢挨揍的感觉?” 琥珀看着朱红玉笑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没想到竟然真实发生在她的身上。 “又一次,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解表药,一个是补气药。我看见了下面的字迹,但我是故意拿反的。我知道这是要闹出人命来的……但我也知道,师父他一定会检查。就在那次之后,他打了我。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快。他打我我真的开心。” 朱红玉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她一个来自于现代的人,也知道抖M这回事。这是一种频发于青春期少女身上的情感。她还是做大夫的,对待这种心理现象很坦然,并不是说不能接受。 但,若是琥珀正是因为这种情愫所以喜欢一个男人,未来不免要生活在家暴的恐惧之下。她喜欢吕明辞,喜欢吕明辞位高权重也就罢了,偏偏还爱上了他的巴掌。 那可是直接将鼻血打出来了,她竟然也能接受?自己这个妹妹口味也太重了吧。 “姐姐,你肯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我也想请你看看,我觉得自己生病了。” 朱红玉笑着摇头,有一个抖M的妹妹确实烦心,但是并不能以此让自己的妹妹背上心理负担。 “你说的这种情况不仅你有,这个世界有很多人都有。但他们善于隐藏,不曾给外人提起。你比他们好,愿意将这件事给我说。我真的很开心,你信任我。” 琥珀脸颊一红,她其实也并不是说真心想告诉姐姐的,她就算是今天说出来也只是想让姐姐给她看看病,若是生病了还是早点医治比较好。 没想到朱红玉竟然扯出来这许多,哎……心里听着听着还蛮愧疚的呢。 “姐,我不怕吃药,你给我开方子吧。我知道这不对。” “不……”朱红玉连忙打断琥珀,“这没有什么不对的,你喜欢别人打你,这是你的生活方式,这不是错误而是你的性情。这不是病,也没有办法治。但我想这只是你的一个爱好,切记要看准人。” 琥珀真是要被姐姐的开明给感动哭了,原想着姐姐对待下人规矩森严,也是个守规矩的。没想到对待这种事蛮大度的。 姐妹二人说完了话,芋头和沈瀚洋也搬着箱子朝着这处走来。朱红玉欣喜的看着二人,连忙让他们把钱箱子放下,让芋头将布放在地上。 琥珀见姐姐要干活儿也跟了过去。 芋头拿了两匹布过来,一匹是嫩黄色的麻布,这颜色看着老旧,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裁剪了,还有一匹是蓝色的布,这颜色虽然好看但裁剪衣服不佳。 开展布匹,芋头把里面的剪子分给朱红玉和琥珀。朱红玉蹲拿着剪刀在布上比划,二人静静听着朱红玉想怎么安排。 而后,朱红玉将布直接展开摊在地上,也不管泥土肮脏就直接将其展开。看得芋头心都在滴血,觉得主子实在是不当家不知衣服难洗啊。 “你们二人将这布从中间分开,而后裁剪成一寸宽的布条来。速到要快,我看饭马上要出锅了。” 芋头和琥珀实在是想不出这跟饭要出锅了有什么关系,但朱红玉这样安排了那就听从指挥吧。 琥珀和朱红玉裁剪一匹,芋头手快又是个经常缝缝补补的,她独占了一匹布进行裁剪。这活儿就是一个细致的工作,掌握了技巧还不用一刻钟的时间,原本呈匹的布料就成了一条条小布条。 别说是芋头,就算是琥珀看着也觉得有些浪费,如此还不如拿布头好。 三个人分工明确,布条裁好放在地上。朱红玉用剩下的布条将两种颜色的布条捆了,分成两种颜色来。 “好了,你们准备着迎接客人吧。” 说着,朱红玉一手拎着一捆布条朝着入口处准备收钱的占鳌和沈瀚洋走去。 沈瀚洋搬过来一个笨重的钱柜子,正拿了一块抹布擦拭着。 这钱柜子是用木头做的,后面有一个门,门上带着锁子。把钱收了放在里面,就没有人有本事从里面偷钱,更别说把柜子搬走了。 朱红玉走上前来,没有注意这个柜子,赶忙将手中的两捆布条放在桌上。占鳌见朱红玉拿过来这东西,吃了一惊。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休息区开张 朱红玉盈盈一笑,擦柜子的沈瀚洋都不忙活了,只等着朱红玉给他们解开谜团。 “这东西是个好东西。你们一会儿一人收钱。一个人发布条。这人若是吃饭,就给他一根黄条子。若是住宿就给他一根蓝条子。若是吃饭加住宿,就给他一黄色一蓝色两个条子。” 说完,两个人不免惊叹于朱红玉的智慧。 此时,厨房的饭已经做好了,朱红玉是时候跟厨房的人通通气了。 “好了,你们切按照我说的做。” 说完朱红玉转身走向厨房,几个妇女正在忙活着做饭,朱红玉见一个洗菜的忙完了,正闲得没有事情可以做。 “你们几个人,谁是盛饭的?” 见朱红玉走过去问她们,妇女们通通指向那洗菜的人。看来这分工很明确啊。 “你们一会儿盛饭的时候,收一个黄色的布条盛一碗饭,没有布条的人不能吃饭,懂了吗?” 妇女们当然听懂了朱红玉的话语,接着朱红玉走到营帐附近,找来芋头也是如此说了一番。大抵就是有蓝色布条的人收了布条安排住处。没有布条不安排,布条一定要收回。 芋头给下面营帐里面的人通了气,朱红玉也让芋头单出来一个帐篷,供自家人休息的。 安排好了之后,朱红玉算是放下自己这颗悬着的心。 太阳朝着西边斜去,秋风已微微凉起。休息区的饭菜做好了,发出诱人的香味来,朱红玉不放心的又嘱托了一遍。 最后,一切准备妥帖。 朱红玉找来常平川,让这汉子在挤过人群去找坐在三官庙下的徐程瑞,让他告诉众人“交钱吃饭”。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三官庙门口扇形的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渐渐的成为一片银杏叶的形状。在银杏叶根部的终点,连接着朱红玉的休息区。 在休息的入口,人群规矩的排着长队。这长队没有尽头,或者说长队连接着广大的守在三官庙门口的人群,人们千等万等终于等来了一口热饭。 从申末到亥初,从夕阳西斜到明月当空,厨房的饭做了一锅又一锅,这些等候吃饭的人毫不计较吃饭的时间长短,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排上队吃上饭。 队伍艰难的向前蠕动着,有不少家庭盘算着身上的银两,估摸着今天晚上住宿是不是明天就要露宿街头。 蓝色布条和黄色布条似乎成了身份的象征,朱红玉成了休息区收拾碗筷的一员,劳累似乎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 终于,明月渐渐升入了夜幕的最中央,夜尽子时。皓月以帝王一般的姿态俯视着桃花村的芸芸众生。 服务区里的帐篷住满员了,再也没有一张行军床是空余的。余下的人无不懊恼迟疑于住宿的价格。的确,在这种地方住宿只有抢着占位的份儿,哪有挑三拣四的份。 朱红玉和家里人忙了一天,可营区没有人看着也不行。此时她又犯了难,不知道是派人留守还是听之任之……就算是留守也不能让女眷大半夜的留守在外面呐。 “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朱红玉的耳畔响起,朱红玉惊了一惊,忙转身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徐程瑞恭恭敬敬的站在她的面前,手上绑着两条蓝色的布带。 “哟,徐先生。”朱红玉微微颔首,面带笑容,“徐先生,我们这里住宿和吃饭好不好啊?” 徐程瑞点头若捣蒜,连续几天风餐露宿已经让他的精神接近于崩溃的边缘,他今天毫不迟疑的定了三天的饭和三天的住宿,这胳膊上绑着的就是没有用完的余额。 “姑娘这里实在是好,您也是个慈悲的人。有了厕所和水井,这些没钱住宿吃饭的人也不至于饿出个好歹来。” 朱红玉听徐程瑞这样说,心里觉得奇怪。这世道怕是有钱有闲的人才有能力跑到桃花村来“朝圣”吧。这些人又怎么会没钱吃饭住宿呢? “徐先生,没排上队的人两说,这些人中莫非还有没钱吃饭的?” 徐程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感慨这世道多艰,感慨朱红玉即使办起来休息区也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千里迢迢前来朝圣。 “这些人里没钱吃饭的人多了。你看到在三官庙门前躺着的娃娃和大人了没有?那都是家里孩子生病过来求药的。” 徐程瑞指着三官庙门口站着的一个黑影,那是一位妇人,她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个孩子。 “那妇人孩子病重,没有大夫能治。我们这些俗人可以不见,但孩子病着怎么能把他们撩在外面?这位高人清高是足够了,真是一点慈悲之心都没有啊。” 徐程瑞这几天所见所闻颇多,说起润夜的过失来也是句句在理。虽然说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但也是发自肺腑的。 朱红玉叹了口气,很多病要等到现代医学出现之后才能治愈,而现在距离那个时代太远太远了,除了选择离别还能如何? “先生,最近……最近有孩子病死吗?” 徐程瑞想了想,默然点了点头。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都不刮了。 “大人们都身体好,没有一个过身的。每天都有死去的孩子,你没发现吗?这庙前每天都有离开的人,他们大多是孩子的父母,孩子一断气他们也就离开了。” 孩子,正是孩子这个话题触动了朱红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碍于润夜的身份,他们一辈子都可能没有一个孩子。可在这神仙的居所,竟每天都有孩子死去。 哎……这事儿不怪润夜,只怪这个时代。没有先进的医学技术,没有专业的儿科医生,更没有一个流水线一般培养医生的学校。 中国古代儿童夭折率是50%,这是朱红玉上学时曾读到过的数字。 对数字在纸上没有感触,待她看到了才知道哪个年代的血亲不是血亲呢? “徐先生,对你来说……这次朝圣还有意义吗?”朱红玉看着徐程瑞,没有了刚才佯装下的笑容。 徐程瑞摇了摇头,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见到润夜已经失去了当初来时的意义,他如今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润夜。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么多孩子死去,应该见到他还有意义。而如今我留下来,只是为了安置好这些无辜的老百姓。但他们……” 让所有人免费入住,这对朱红玉来说是不可能的。一则她这样做违背了商人守信的原则,二则伤害了已入住者的利益。 如今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双方都盈利了。 朱红玉看着徐程瑞,有点心虚,但她还是轻轻的问道:“徐先生,现在守在三官庙门口的老百姓中,有没有特别穷、特别需要钱的。单身的我不管,就说说有孩子的。” 徐程瑞仰起头一盘算,还真的有。 “像这种家庭的有十几户。” 十几户?朱红玉对这个数字很满意。若是说几百户她帮不了,可十几户她还是能接收的。但接收有条件。 “我有一个主意给这些人谋个生路,更能让他们住进我的营帐里面。” 徐程瑞听到朱红玉这样说,很是兴奋,他最近也在为这件事情发愁,没想到朱红玉竟然能想出办法。她是一个商人,也肯定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吧。 “姑娘请说。” 朱红玉指着自己预留出的那个营帐,道:“我这里也缺人,既然他们需要钱,那就在我这里干活儿,每天我给他们发工资。当然,这里干活包吃包住。可好?” 徐程瑞听了朱红玉建议,觉得自己这几天净是在做梦一样。突然间出现了一个孩子拉着他到了“桃花源”,又见到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解决他的眼前困难。 这……也许真的是一场黄粱美梦吧。既然是梦,可没有拒绝的道理。 “朱姑娘,您看今天晚了到了子时。我明日辰时带着这几家人过来。任你留用。” 朱红玉微微颔首,将自家的人集合起来,列出了今夜守夜值班的名单,也把明日雇佣一些新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套安慰的词语一下子安慰了家中的下人,也让疲惫不堪的人群有了喘息的机会。 这一夜夜色如水,天空中没有一丝阴霾。 安抚完家里人的朱红玉让他们收拾收拾残局,而自己先回了家。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李携有没有收拾好祠堂,到底是不是个机灵的人。 叩响门扉,过了许久灰头土脸的李携才出来开了门。 “大小姐!” 李携客气的对朱红玉点头哈腰,朱红玉也将他开门迟了的事情抛诸于脑后。 进了门,李携将门虚掩,他知道这个时间家里的少爷和二小姐处理完休息区的事情也应该回来了,故没有锁门。 “李携,后院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润道长人呢?” 李携走在朱红玉身后,听到朱红玉问起,连忙回答道:“今天润道长梳洗之后,我给他装了米面酸菜回去,道长回去之后我把地道改了线,从祠堂旁边西边数第二块地砖进去。” 朱红玉真是钦佩李携这个盗墓贼的业务水平,没等她多说,这就处理好了祠堂的事情,真不愧她能忍住当时的刨坟之恨,才收来的一员虎将。 “对了。” 李携掏出一封信件来,捧给朱红玉。 朱红玉扫了一眼,见信封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但里面叠着七八张纸,很是厚重,她顺手接了过来。 李携附在朱红玉的耳边说道:“这是今天润道长留给您的,让您找个安全的地方看,阅后即焚。” 第一百五十九章 润夜闪现 这是一个夜色如水的晚上,家里的下人分为两拨在休息区值班。 朱红玉回到屋里的第一时间就在外厅掌了灯,在浓浓的夜色之中,这个静谧的小房间之内,她急不可待地打开了润夜留给她的那一封信。 红玉: 见字如面。 世事无常,均有前定。 贫道自接旨而后,门前不得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或忧心于庙门之外,或忧心于身份之事。然最是忧心是你。 困于此不得出,粮米尚足而水已枯竭。昨日重开地道门扉,至汝家时见出口已封死,失了指望。 夜已将明,夙兴夜寐,夜间听有硕鼠已候在床榻侧,恍然之间见三十三重天宫琳琅满目。梦寐中亦见师父,问汝怎年少命丧。 猛然惊醒,书文一函。若天命在时交付与你,若已是归期,则当遗书。 自入玄门早知生从何来,死去何处,无所怨念,无所喜悦,平静安然,心若止水。 唯愧对于你一片痴心。 当日你与吾药房蒙眼猜药,心中便有悸动,不舍分离。而后陆老夫人说亲,自是情定。 瘟疫之时见生死不过一线,阴阳不过瞬息,又生离去之意,曾想断绝关系,而后以修行为要。 后圣上旨意传来,赐紫袍昭告赣州,举国上下知闻,赫然间门庭若市。 吾明知归庙则入世,接待往来香客,装神人可享一世荣华。 既出家已受戒,受戒当守,诓人之事绝不做,失性命而悠然。 归去亦不忍,迎客亦不愿。庙宇圜堂再无清净归宿,观此处不过困兽之所。 若有机缘避世俗而出门,愿一梦金陵十载,望尽繁华。修行之事权且忘记,与你安好才是此世最要。 若天命眷我安然,或暗为夫妻或明媒正娶。 若天命已至此,则焚香祷告去而上仙。 此书信后附三官庙及祖上所传一概田契,若死则尽数归于桃花村朱家。 …… 朱红玉缓缓放下润夜的书信,怎么说呢,也算是至情至性的,其中对待她的深情让她很感动,在看到“断绝关系”时也心头揪了一下。 最后幸亏这个狗道士愿意“一梦金陵”,忘记所谓的修行了。也好,也好,润夜真的想通了就好。 润夜拿过来许多田契和地契,都是三官庙祖上传下来的,当然还有他全部的家当裹挟在信封之中,书信之后。 朱红玉看了一遍又一遍,本打算应该还给润夜的,但现在不是时候……真害怕润夜又说“修行为要”这种混账话。 天色太晚了,朱红玉收好了润夜的书信,看着他娟秀的字迹,想起李携告诉自己“阅后即焚”的话,端出火盆来就要将书信烧掉。 可那书信上的话语真是掏心窝子的,朱红玉又一时不忍烧掉了。 就在犹豫之际,突然间闺房大门被敲响了,朱红玉慌张只见忙将宣纸点燃。 这成色上好的宣纸一下子窜了火苗,很快冒出一股浓烟来,将书信焚烧成一团灰。 而此时门也开了,进来的正是琥珀。 “姐,大半夜你烧纸呢?” 刚进门,琥珀就感觉冲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的烟气,她赶紧用手将这烟气扇散,疑惑的看着朱红玉。 “敬天地、礼神明。烧点纸好。” 朱红玉心虚的看着琥珀和火盆,如此说道,也像是为自己开脱一般。当然琥珀也不是个脑子慢的人,她知道姐姐一定在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都是一家人,她没有必要拆姐姐的台。 “琥珀,大半夜的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其实琥珀一进来就想解释这个问题,只是被这一阵烟火气给弄迷糊了。 “啊……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今天下午你许我的工钱还没有结给我。这不是担心你赖账。” 朱红玉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件事。她忙从荷包里面掏出散碎银两,凑足了数目递给琥珀。 “喏,给你。晚上不要打扰了。” 琥珀接过银子扭头就走,朱红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可惜的润夜的书信,可惜他至情至性的话语,还有那信中所做的海誓山盟。 罢了,如同炭盆里面的青烟散去吧,润夜说的也没错:世事无常、均有前定。 第二天,还是一个大晴天。 七月末、八月初,本应该属意于秋天,却不想今年的热迟迟不散,但太阳的确没有前三个月那般毒辣了。 这天一大早,朱红玉想着弟弟和沈瀚洋还要继续收钱,而自己也最好坐在休息区处理一些事端,故而令人搭建了两座凉棚。一座在营区旁边,一座在休息区入口处。 凉棚一搭好,家里的罗汉床亦被抬了过来,芋头合时宜的给朱红玉端了一杯茶上来放在手边。 朱红玉呷了一口茶,抬眼之时见远处徐程瑞带着一大帮人从外面过来。 无奈,朱红玉放下茶杯,将桌子上的蒲扇拿在手中乘凉,占鳌领着这些人走到朱红玉的凉棚前。 放眼看去,都是拖家带口的,夫妻带着孩子,孩子们病恹恹的,一点也没有小孩子的活泼。让这样的病孩在外面暴晒,实在是太不人道了。 徐程瑞走上前来,对着朱红玉打了一躬,道:“姑娘,这就是门外守着的、拖家带口的人了。” 朱红玉对着徐程瑞点了点头,而后对着这一群人也是面带笑颜。 “都是过来见润道长的?” 人群中发出零零星星几句回答,也不知道怎的这些人怀中的孩子如同这些人一样,了无生趣。 徐程瑞见这些人一点精神都没有,只得对朱红玉解释道:“这几天守在外面,人也疲倦了。你不要怪他们。”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没有责怪的意思。 “芋头,将他们带到咱们自留的那个帐篷中去。吩咐厨房给他们煮一些粥喝。” 朱红玉没有急着谈工作的事情,出于人道角度考虑她可没有那么黑心。 很快这一批人就被带了下去,徐程瑞站在原处不敢走动。朱红玉朝着他挥了一下扇子,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待徐程瑞坐下,朱红玉不免开始抱怨。 “怎么看这些人了无生趣,就像是我挣了他们的钱,而不是他们给我卖命呢?” 徐程瑞看刚才这些人的状态,就知道他们这些人对朱红玉有所厌恶,但至于为什么厌恶也只能猜测。 “您没有开这之前,大家无论有钱没钱都是那样等,分一个主次来。但是您现在开了这个服务区,彻底将人打回原形。哎……要是有钱、有权,也不用来这里受罪。” 朱红玉想起自己重生之前,和大学室友一起去看《我不是药神》,有一句台词很好。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 朱红玉思索着这个问题,突然间面前的徐程瑞愣住了,朱红玉也觉得自己身后仿佛站了个人。 就在她将要回头的时候,被那人拍了一下肩膀。 “红玉。” 这熟悉的声音洞穿了朱红玉的心,这一瞬间身体里的血液亦被抽空。她差点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幸亏停住了。 朱红玉缓缓转过身去,第一次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过于思念而做下的病。再看一眼果真没有看错,那人就是润夜,活生生的润夜,穿着俗装没有着道袍的润夜。 “你、你怎么来了?” 看到润夜来了,朱红玉脸上飞速的闪过绯红,看着润夜两只眼睛移不开了。 润夜规矩守礼,不会在公众场合对朱红玉过分亲密。 但他只是恬然一笑,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能被他这笑容所俘获。在一身墨蓝色的俗装之下,亦与寻常公子哥没有区别。 “这村里属你这里热闹,我就过来看看。” 朱红玉羞涩的点着头,娇羞的样子与一个女老板的形象区别甚大。 徐程瑞看二人看着不说话,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忙道:“小可只是带人过来给您做活,既然您这里有贵客,我就不打扰了。” 徐程瑞赶忙离开了朱红玉坐的凉棚,朝着朱红玉自家所留的帐篷走去。他是带人过来的,总要给这些穷苦人一个交代。 朱红玉目送徐程瑞离开,润夜见他走远,安然坐在徐程瑞原先坐的位置上,端起朱红玉手边的茶杯,若饮牛一般将剩余的茶水饮下,不忘吐出不下心喝下去的茶叶。 这一刻,风很静、人很静,一切都很静。 没想到造成桃花村人山人海、外乡人遍布的主人公,竟然就像是一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在她的面前,还端着她的茶杯喝茶。 喝完茶后,润夜将茶杯放回朱红玉手边。 朱红玉嗔道:“什么臭男人碰过的杯子,用完了还放回来,不要脸。” 润夜恬然一笑,朱红玉不再直视他的面庞,害怕自己的娇嗔引起旁人的不适,亦害怕他们的关系曝光。 距离这么近,却离得那么远…… “说正经的。”朱红玉有些生气的说,“你出来做什么?不怕被人认出来?把你踩成肉酱?” 润夜摇了摇头,从三官庙借地道离开,从朱府出门来到服务区的风险他当然知道。 可是不能看见朱红玉的日子,就像是将他放在铁锅里面烹饪,每一刻都难以忍受。 “怎么,不喜欢见我,那我就不冒着这个风险出来了。” 朱红玉听润夜这话,赶紧“哎”了一声儿。 “我说的是要紧的话,怎么你听了去就会错了意?” 润夜也是在逗朱红玉,没有将她说的话当真。 两个人进而无言,就这样坐在罗汉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小桌子,时光停滞,岁月静好。 这段闲暇而在一起的时光很快被人打破了。 徐程瑞从营帐里面出来,看二人不再聊天,他想应该是聊完了便走上前去。对着朱红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姑娘,人带过来了,刚才饭也吃过了。您到底用不用给个准话吧。” 朱红玉看着润夜及其无奈一笑,徐程瑞若是以后知道她身旁的人就是润夜,怕不是要痛苦死。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让这些人都出来,我挨个询问吧。” 第一百六十章 八文钱 徐程瑞去营帐里面叫人,润夜显然对朱红玉在转瞬之间修建了这样一个庞大的休息区感到震惊。 也许心底还是有对天下黎民的眷顾,还是不忍这成千上万因为自己受苦,便问道:“红玉,给我说说情况吧。” 朱红玉叹了口气,润夜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她心里很不舒服。诚然这不是润夜的错,她说出来润夜不会比她好受。 润夜见朱红玉不说,又追问道:“是不是不好?你说吧,我是无所谓的。” “是不好,死了很多孩子。都是大人抱着过来让你看诊的。我知道你听了这件事之后心里会难受,但……我也想说就算你开门迎客,这些孩子还是不一定能活到你开药的时刻。” 朱红玉看向润夜,也不知道他又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她能看到润夜一直皱着眉头,看样子也并没有释怀。 果然,不应该告诉他这些。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怎么能承受婴幼儿因自己死亡。 突然间润夜眉头一舒,仿佛在短暂的谴责之后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你说的没错,我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嘴贱,但好奇的问道:“我以为你会为止痛心,自责。” 润夜显然并不为止难受。 “做大夫的,手上都是有人命的。我诊治过很多人从我手中过身,若是每一个都要谴责,那么我也是活不了了。这次没有救不意味着下次不救。” 朱红玉不多说什么,只要他觉得能接受就好,只害怕他不愿接受。 说话之间,徐程瑞带着刚刚吃饱饭也休息了一会儿贫苦百姓又一次回到朱红玉的面前。 这一次,他们脸上放下了刚才对朱红玉的防备,不少妇女脸上更露出了笑容,她们对这个坐在凉棚里面的“大善人”心怀感恩。 “姑娘,我叫他们过来,是说来做活维持生计的,您说说要做什么活儿,安排下去就是了。” 起初,朱红玉没有说话,她在算人头。只算大人不算孩子,这里共有十六对夫妻。这可不是徐程瑞昨天说的数目 。人比昨天说的数字多,就意味着她要想出更多的地方进行安置。 “现在能给你们住的帐篷也只剩下刚才你们吃饭的那一个了,晚上我会吩咐人将床并在一起,弄成通铺。男人一个铺、女人一个铺,中间拉帘子,你们看可以吗?” 朱红玉说着下意识的想要喝一口水,结果端起茶杯后茶杯里面竟然没有水。无奈,朱红玉只能再放下。 芋头走上前来,将朱红玉的茶杯撤了下去。徐程瑞在人群中小声和众人商量着什么,好久好久,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 “姑娘,这些人都是贫苦人家出来的,没有那么多规矩。但他们在这里做活,要包吃包住,就算是不做活的女人和孩子也要有口吃的。” 朱红玉想这也算是贪心了,不仅她要管饭,还要管这些孩子的饭。罢了,那也只能从工资上面扣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好,这个管你们家属吃喝的条件我能答应,男人的一天的工钱是八文钱。” 朱红玉徐程瑞说出这个工钱时,徐程瑞楞了一下。这、这、这也太黑了吧。 但显然朱红玉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八文钱会有人答应吗? 很快,这群贫苦的人中爆发了激烈的讨论,朱红玉并没有去听他们到底说什么。反正这些人一定会答应。她对此有底气。 若是她不雇佣这些人,这些男人女人只能吃老本,居无定所还拖着生病的孩子。这里包吃包住,本就不应该给他们工钱,只是因为她还不算是个奸商,给得少了一些也够他们贴补家用了,到以后他们要走,也算是路上的盘缠。 经过激烈的讨论之后,徐程瑞又被当成传话筒,来到朱红玉面前,脸上很是为难。 “姑娘,他们说一天最少二十文。” 二十文?朱红玉笑了,看着用苦大仇深的眼神看着她的人,觉得讽刺。 接着朱红玉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走到众人面前。这些人当朱红玉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反而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你们要二十文?”朱红玉边说边笑,更多的是讽刺,“你们去问问在厨房的那些妇人一天要多少银钱?不过十文。她们可不是拖家带口,就拿十文而已。你们若是觉得这个价格不合适,就回去等着润夜吧。但你们今天扭头离开,等真的过不下去了来找我,我也再也不会要你们了。” 朱红玉说完,扭头走回凉棚。她深深的知道这些人到底有多想打她。很快,这些人盘算来盘算去,他们很快算出若是继续在外面风餐露宿自己撑得住孩子难说。 其次,让他们住在这里还能包吃包住,就已经能省去不少的开销。 激烈的讨论渐渐归于沉寂,进而变成长久的沉默。朱红玉一字一句带着不可挑衅的意味。 “姑娘,我们同意就是了。省些钱好给孩子看病。” 这话从一位患儿的父亲口中说出,带着苦涩也带着无奈。八文钱就八文钱吧,能让他的妻儿在这里不受苦,他做什么都愿意。 “很好。”朱红玉端起芋头换来的新茶,把玩着茶杯,并不将茶水饮入口中。 而后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芋头。 “芋头,你带着他们先下去安置了,晚上让二狗和常平川告诉他们做什么活儿。明天把咱们家休息区里面的人都撤下啦,就留下沈先生和占鳌就好。” 芋头听着朱红玉的安排连连点头,遇到一处不明,忙问道:“大小姐,是不是厨房的事情也让他们做?” 朱红玉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厨房还是让那些妇人操持,但收拾桌子的活计让他们做就好。这群妇人已经对做饭和经营熟稔了。不能在动了。” 芋头得了朱红玉的命令,叫上徐程瑞带上他的人一起去营帐收拾收拾。按朱红玉的说法,明天这些人就要上岗了,可不能做事磨磨唧唧。 就在芋头带着人将走之际,她本老实的眼神朝着主子身旁的男人看去。她刚才看见这男人走了进来,手上并没有绑布条。不是吃饭、不是住宿,那么是做什么的呢? 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坐在主子的旁边?为什么看着如此眼熟? 芋头看了这人一眼,赶忙转过头去忙主子交代的事情。突然间就在走到营地的门口,她的眼前一亮…… 那不是……润道长吗? 润夜坐在原处看着人走远,半晌没和朱红玉说话。 朱红玉以为润夜是等着人走了他们再续桑麻,可没想到这一沉默竟再也没有了声息。 “润夜,你怎么不说话?”朱红玉笑嘻嘻的问道,仿佛刚才威逼利诱都是过眼云烟,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本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止住了。 朱红玉看到润夜这样,很快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一下子自己也郁闷的不得了。 “润夜,你要知道我这里并不缺人。我雇佣他们完全是善举,其实我一文钱的工钱都不想给他们。如你所见,我给那些不干活的妇人也包吃包住了,你说……我怎么做的更好呢?” 润夜听朱红玉这样说,忙解释道:“没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这都是我的错。” 说着,润夜拍着自己的大腿叹气。 朱红玉见润夜叹气,估计又是想起来自己被赐了紫袍的事情,便安慰道:“说出来有点大不敬,但这一切都是皇帝的错,与你无关。” 润夜不回答也并不表示自己对这个答案满意,仿佛他也在思考着什么。朱红玉并不打算打扰他若有所思的状态。 他有胆子出来,就比做缩头乌龟要好,就还是她心中最完美的那个男人。 时间在两人的指尖划过,无声无息。朱红玉坐着喝水,水当然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就这样太阳从东边缓缓移动到了正中央,吃饭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朱红玉昨天就给占鳌定下规矩,要先做好饭再鸣锣开饭,以此防止踩踏。今天也是这样。 今天中午的饭菜是清炖大头菜,当然主食一半大米一半杂粮,在全国都算是不错的饭食了。妇人们先将大葱和蒜在油中下锅,炒香之后把大头菜放大锅中滚熟,再趁着还未断生的时候放入酱油和咸盐。为了保证熟透了可以入口,在调味料加入之后再放入大量的水,这就做成了炖菜。 要开饭了,占鳌走到厨房来看厨娘们做菜,见朱红玉身旁坐着一个男人,风度翩翩,气质超然。 不禁腹诽姐姐身旁真是不缺男人,时时都有替她办事的男人,也有心仪的小生。 为了看清这人模样,占鳌不自觉的往前走去,可越是走近,这人就越是露出一股熟悉的气息。 润夜一转头,赫然之间和朱占鳌来了个对视。 这一对视不要紧,把朱占鳌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但如同他的姐姐一样,占鳌在最后的时刻忍住了。 在巨大的震惊之下,朱占鳌缓缓走到润夜面前,他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润、润道长,您在这里啊?” 润夜抬起手,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 占鳌会意,立马点了点头。朱红玉看着占鳌,想他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问道:“你那边出事了?” 占鳌楞了一下,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事……姐,到午饭时间了,我给你们端碗饭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润夜要地 虽然说面对着生与死只见的困苦,但吃饭睡觉还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没错,这个时候也应该吃饭了。 “占鳌,润道长来咱们家没有什么好的招待,但也不能从大锅里面捞了饭就扔人家面前的道理,你让厨房支一个小火炉,做个煎豆腐芥菜汤来,再让卫元做个鱼香茄子。” 占鳌领了朱红玉的意思,卫元是领头做饭的,他不敢叫出来做饭。在妇人中找到一个洗碗的妇人,将朱红玉交代的事情吩咐她去做了。 朱红玉看占鳌交代妥帖,也放下心来。 润夜见朱红玉放心的回过头来,再看着占鳌熟稔的处理朱红玉的命令,暗道白驹过隙、岁月无情。 “没想到如今占鳌都是独当一面的人了。” 听到润夜这般评价,朱红玉乐在心里。有人夸奖她的弟弟,岂能不开心。 “是啊,他年纪还这样小,就能替我处理这些事。” 朱红玉说着,拿着蒲扇轻轻的朝着润夜扇扇子。说实话,她觉得这个行为还挺狗腿子的,以前肯定是不会做的,而现在……仿佛就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一般。 厨房里面油煎豆腐发出令人陶醉的响声,豆腐煎好之后放入冷水,再加入新鲜的芥菜,放上盐这汤等着开锅也就成了。 鱼香茄子的做法稍难,但是有辣酱就好。将新鲜的嫩茄子切成滚刀块,放葱姜蒜炒香,再放入辣酱,茄子放入锅中同炒,盖上锅盖闷一会儿。这鱼香茄子也就成了。 二人没有等多久,两道菜做好了,再加上一碗大锅菜的素炒大头菜、两碗杂粮饭。一顿像样的伙食也就成了。 朱红玉和润夜吃饭,这守在三官庙门口的人都知道休息区是朱红玉办的,但对朱红玉的身世并不了解。 只见她成天抛头露面,又今天见到她和一个男人吃饭,评价他的话语也难听起来。 润夜是个敏感的人,也许是小时候寄人篱下的遭遇,亦或者曾经失去父母的经历,让他能感觉到这些人在说什么。 “红玉,你和我在这地方吃饭,不去个回避的地方吗?” 说着,润夜放下碗筷。菜吃了几口,米饭也只吃了半碗。完全不像是平时的饭量。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我可不觉得需要回避,你觉得需要回避?” 润夜看着排队打饭的人,道:“他们都看见我们了。好像在说很多不好听的话。” 朱红玉一吐舌头,给润夜的碗中夹了一条茄子。 “润夜,赶紧吃你的。只有你足够位高权重的时候才能管得住天下人的嘴,现在……只要有钱就足够了。” 润夜无奈,觉得朱红玉的心也有点太大了。不过若是现在走了,更会引起别人议论。罢了罢了,继续吃吧。 润夜端起饭碗,继续将饭食吃完。这是他一直以来秉承的习惯,也是对朱红玉选择的尊重。 吃完饭后,芋头过来收拾碗筷。 润夜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了一个不疼不痒的问题。 “红玉,你家里的药材全不全?” 这个问题令朱红玉咋舌,毕竟她背着润夜看诊这件事现在还没有暴露,若是说药全自然难免引起怀疑,但是若是说“药不全”,润夜又不是傻子,他也是个大夫岂能不懂。 想来想去,朱红玉看着润夜,有些愧疚。 “上次不是霍乱嘛,我怕家里人身子出问题,是从你那边拿了些药存着了。后来自己也进了一些新药。” 润夜听后,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儿。而这话冲入朱红玉的耳朵里,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自己看诊的事情怕已经曝光了…… 此时,朱红玉不知道应该继续尬聊下去,还是闭嘴以免暴露更多。 润夜对朱红玉正要说什么时,沈瀚洋拿着账本朝朱红玉走来。心虚的朱红玉连忙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 “润夜,你看沈先生好像要找我,我去看看。” 说着,朱红玉几乎是火速跑到了沈瀚洋面前,只在地上留下一路灰尘,惹得润夜奇怪。他刚才只想说……借朱红玉的药房一用,要开些药啊。 沈瀚洋见朱红玉朝着自己走来,心下一惊。 平日里面只有下人朝着主子回禀的,没有见主子主动跑过来询问的。这大小姐今天是吃错药了? “瀚洋,你来的真是时候。” 朱红玉跑到沈瀚洋面前时,沈瀚洋火速收起了自己对朱红玉不好的评价,下意识弓着身子表示对朱红玉的尊敬来。 听到这一句话,沈瀚洋不明就里,但也不敢询问其中缘由。 “大小姐,这是昨天收入的账目,您请过目。昨天回去晚了忘了给您,今天一早跟着旁人忙,把这事儿忘在脑后。您瞧我这糊涂记性……” “没事!没事!”朱红玉忙打断沈瀚洋的话语,他简直就是一位天使大哥下凡啊,救了她一条狗命。 沈瀚洋看朱红玉从他手中急不可待的拿过账本,又说“没事”,也知道今天任务繁重,更不敢久留在朱红玉身旁。 “大小姐,既然没事……我就……继续和少爷……” “去吧去吧!辛苦了!” 朱红玉忙挥了挥手,让沈瀚洋自己去忙自己的。沈瀚洋被朱红玉赶走,他想着应该是主子为了生意赚更多的钱吧。也只能由着主子悻悻回了入口的凉亭,坐下继续收款记账。 拿到账本的朱红玉满心欢喜,没来得及打开就走回凉棚。 润夜见朱红玉拿了一个本子过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朱红玉将封面转给润夜看,但在润夜要看的时候却用极快的速度收了回去。 “这是沈先生给我的账本,里面是昨天收账的记录。我看看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说着朱红玉坐了下来,将手边的茶杯挪到一边,摊开账本。其实她所设想的事情很简单,就说这账本的账目一定有问题,然后回到家中逃脱润夜的追问。 润夜是个好面子的人,绝对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朱红玉朝着朱宅走去。 润夜看朱红玉真是掉进了钱眼里,也不管她,自顾自的喝茶。 “卧槽!” 一声惊呼爆炸,润夜端着茶杯,手剧烈的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一下子全部都泼在了手上。 “嗷。” 润夜发出一声痛苦而沉闷的声音,而后迅速将湿漉漉的、沾满溢出来的茶水的茶杯放在桌子上。 一边甩着手一边掏出自己随身的手帕。 “怎么了?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语气中虽有责怪,但他不愿意直接责备出口。即使朱红玉的声音泼了他一手的茶水! 只见朱红玉盯着账本的眼睛都直了,她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越看越震惊。原来这沈瀚洋不仅仅是统计了昨天的收入,还将朱红玉除了帐篷以外全部的成本算了进去,而最后得到的利润十分可观。 “我的妈呀,昨天我一共九十四两八钱三十文银子。这还是刨除掉昨天的成本之后算出来的净利润。就算我今天一共卖了昨日业绩的一半,相当于我一周之内就能回本。接下来的都是纯利润啊。润夜,你果然是个吉祥物。” 润夜看着朱红玉财迷的眼神颇为无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上了这么个活宝,一天天钻进钱眼里面,一天天的只想着赚钱做生意。 仿佛女孩子应该学习的琴棋书画一样她都不想学。这姑娘,真应该当个男人养。 “嗯,然后呢?” 润夜趁着朱红玉震惊之余,云淡风气的问道。朱红玉看着润夜,还真不理解他的意思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继续把休息区开下去啊。我买帐篷花了不少钱,怎么也要回本啊。之后就是净利润了。以前常听闻人说,这做生意就是头三年亏本,第四年赚钱。现在想想还真是,这么垄断的生意尚且要一周才能回本。若是你突然间开了门,迎接了客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润夜此时是真的想拿一个铁锹挖个坑,然后把朱红玉给埋了,看她这个小丫头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坏种子! 怎么这么损的话都能直截了当、极其无所谓的说出来? “是吗?你就没有想过等你回本了之后,在维持成本的情况下把这里免费开放?” “不可能。” 朱红玉直截了当的回答润夜,毫不迟疑。虽然说润夜在休息区建设之前,已经和朱红玉约法三章,但她早就把当初约法三章的东西抛诸于脑后! “你这样,我可真的就看山门了。” 润夜一皱眉头,把朱红玉吓得险些跪到地上去。 我的妈呀润夜,你可千万不要说这种玩笑话。这可真是要让她赔的血本无归的! “别别别,润夜!有话好好说。当时约法三章,你也跟我说过让我回本。我的这个价格童叟无欺!你可不能诬陷我的清白啊!” 清白?什么清白?润夜觉得自己要疯了,这姑娘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来! “朱红玉,我的意思是你这样赚钱违背了我与你约定的初衷。所以要开山门。你若是借势撒泼,我现在就去开山门!” 朱红玉连连摆手,当时就恨不得一把拽住润夜了。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我肯定不会坑人的。但是我这里前前后后投了一千两银子,你也不能让我亏啊!” 一千两?润夜看了下四周,这么简陋能有一千两?润夜心里犯嘀咕。但朱红玉知道,其实也就一百两多。 这个时候休怪她不讲信用了!她是个商人啊! “所以,你怎么也要让我回本。” 润夜蹙着眉头,看着朱红玉是又生气又无奈。 “好,那我也有个要求。这里给我分块地。” 第一百六十二章 母亲 什么?朱红玉跟润夜确认了三遍。给他分块地?这也有点太魔幻现实主义了吧。 润夜竟然要跟她分块地,料想润夜也不会放着自己在三官庙居住的豪华大套间不住,来这个地方露营。看样子润夜是想分一杯羹。 好说好说,朱红玉最喜欢谈生意不谈仁义的人了。 “哦……好说好说,多大一块地。你给我说你是做什么的,我给你漂漂亮亮建设好。你拿去用就好。但是我的生意你可不要搅局了。” 润夜听得是真想打人,搅局?生意?朱红玉真是个骗子!且等她赚了一千两银子之后,就把山门打开! “好,那你说的。我要的地长一丈、宽一丈的地界。这地界你给我搭建一个凉棚,里面放一张长桌子、软椅子。这凉棚下面放上七八个椅子。这地方必须要在从三官庙走最近的地方。” 朱红玉转念一想,从三官庙走最近的地方就是入口了。既然润夜要这个地方,她就把用餐区隔离出来一些给润夜。 “好,你的要求很简单,我明天就能建好。一会儿我让常平川带上人去建。” 润夜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我没有与你玩笑,你回本之后必须降价,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能做这种黑心的买卖了。” 朱红玉听着这话,虽然说很生气,但也不知道在表面上和润夜撕了面子。反正什么时候赚了钱是她说话,这里的人听她的不是听润夜的。 很久之后,朱红玉回想自己和润夜之间的事。那曾经的悸动和仰望已经淡下来了。润夜登顶了作为道士的最高荣耀。他们之间至亲至疏,他们之间再无信任。有时候朱红玉会思旧,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分崩离析的。 也许……一开始他们就是不同的人。 一个拼命赚钱走上人生巅峰,这是积极而入世的;一个慈悲度日厌恶铜臭,这是出世的。 本质的不同决定了最后结局的差异。 润夜问朱红玉要了一块地,凉棚的建设持续了整整三天,比朱红玉自家的凉棚建设的速度要慢得多。 那日润夜到朱红玉面前说了要地的事情后,也再也没有出现,直到凉棚建设好的第二天。 这天是八月十二,人们一起床发现天空中宛若黑夜,浓密的阴云让早早升起的太阳透不过一丝光亮,强行让阴云守住了太阳的光芒。 空气里能闻到潮乎乎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身上的衣服都像是吸了水尚未晾干。无可否认,大自然酝酿着暴雨,亦不知道这场暴雨什么时候开始。 朱红玉早早的梳妆整齐,想着今天是下暴雨的日子,换上了刚刚搬家时刘大姐裁剪的衣服,一袭短打不穿裙子。这是庄稼人寻常的装扮,也是下地插秧时的服饰。 坐到凉棚中,几近于窒息的闷热及其难受。芋头让厨房烧了一大锅绿豆汤解暑,朱红玉连喝了两大碗依旧难受。 可是没办法,没有空调的日子就是这样难受。 天继续阴沉着,芋头搬下了罗汉床上的矮桌,另将朱红玉房中的枕头搬了过来。正好无事,朱红玉脱了鞋上了床,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 临近将醒时,又做了一个噩梦。 只见远处爬过来一条如同碗口粗的蛇,弯弯绕绕的从远处爬到她的床边。最后登堂入室,沿着她的床裹到她的手腕上。 这种令人惊骇的景象让朱红玉十分恐惧,蓦然只见她睁开眼。见自己的手放在一个人的膝盖上,手腕上盖着一封青色麻木手帕,一只白皙而粗糙的干净手覆在她的手腕上。 这是……号脉吧。 朱红玉懒懒抬头看去,这人穿着家里下人统一穿的直裰。曾经入住新宅的时候朱红玉让刘大姐给所有下人都裁剪两身。 这脸是润夜的,润夜坐在她的床边,润夜为她诊脉。 “你醒了?看样子是做了噩梦?” 润夜看上去心情不错,一边号脉还打趣着朱红玉。 朱红玉依旧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梦境。也不知道润夜到底是那条蛇,还是那条蛇是润夜。 润夜见朱红玉懒洋洋的,嘴角皲裂,道:“你看这天这么阴沉,看样子是要下一场秋雨。待秋雨下了就会舒服很多。对了,你最近阴虚内热,多喝点败火的。” 阴虚内热? 朱红玉承认,自己最近的确是小便短黄,这肯定是上火的症状。得亏润夜看出来了,否则久而久之容易成了病患。 “我看见你给我修的凉棚了,挺好看的。花了不少银子吧?” 提起凉棚……朱红玉侧过身,软软的用胳膊架起自己的头。 “我想着是你用,也知道耗时耗力绝不敢省人工。你问我要那块地做什么?打卦算命看风水?” 润夜赶紧摇摇头,这种事儿他可不想做。 朱红玉看着润夜摇头,噗嗤一声儿笑了出来。没想到润夜还是这样不禁逗。 “我是想着开个诊所。” 诊所? 朱红玉听到这个词儿就头大,也不知道润夜是疯了还是傻了,竟然逃脱了三官庙的束缚还要给人看病。 这里的病人也不是杜岳萧带过来的有钱的主儿,能赚多少钱。 对了,朱红玉暗道润夜也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男人,给人看病不给别人贴钱就算是好的了,还怎么指望他赚钱。 “我早应该想到的,你才不会摆什么卦摊,而是开个诊所。我以为上次服务于疫区,你这辈子都不会想再做大夫了。不管你怎么样,反正每天我都做噩梦。那些死了的人、半死不活被拉走的人……” 朱红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这件事她和别人都没有说过。其实刚回来的那个月,她每天都会做噩梦,后来精神才渐渐的好了。 这期间她亦给自己用过朱砂,这东西虽说有毒,但也真的能安定形神。 润夜看着朱红玉苦恼,只是豁达一笑。 “虽然表面上我波澜不惊,但如你一样,我也好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晚上庙里总能听见女人哭、孩子哭。就在被敕封之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这几天我给他们打了平安醮,才好一些。” 原来他也怕?朱红玉的心里平衡了不少。 突然间,阴沉的天空被一道亮光劈开,这亮光极强、极快,一下子将天空劈成了若干片碎片,这光亮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静坐在三官庙门口的人惊异的看着天空出现的异变,他们迅速的收拾了这几天的地铺。 雷雨要来了,这也许是全年最大的暴雨。 润夜想了又想,似乎在做一个困难的决定,但终究他的理智战胜了他的感性。他没有回去,还是虚坐在朱红玉的罗汉床上,等候着雷雨。 “芋头。” 朱红玉忙起身,穿好了鞋。 “快去,把三官庙前面的人迎进来,让他们在营帐里避雨。” “这怎么行?”润夜忙拉住了朱红玉的袖子。 这一次,雷雨即将达到之际,朱红玉选择了妥协。而润夜则选择了冷眼看待。 朱红玉看着润夜,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你让这些人进了你的帐篷,住在里面的人怎么想?” 朱红玉没有说话。 “轰轰轰!” 响雷的声音从极远处爆裂,这声音打在人的耳膜上极其令人恐惧。大自然将正负电荷飞速摩擦,闪出雷暴。 朱红玉忙捂住自己耳朵,坐回了床上。 “小姐……”芋头关切的看着朱红玉,第一时间坐在了朱红玉的身旁,而后将她抱在怀里。 润夜只得朝外看着,瓢泼大雨几乎在响雷的同时倾盆而下,洗刷着三官庙、休息区、桃花村的每一个角落。 等候在润夜门口的人慌张逃窜,人挤着人、也能看见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过没有出大事,绝大多数的人找到了避雨的场所。别人家的屋檐之下能给他们片刻喘息。 大雨继续倾盆而下,打在每一个人身上,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长期的等待让朝圣变得没有意义,而在这一刻、一场大雨的浇筑之下。人们心中对于润夜唯一的一点敬仰破灭了。 三官庙门前,还有一个人! 朱红玉放眼看去,那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成年人,是男是女不清楚。 她跪在三官庙的门口,不言不语。就像是铁了心一般看润夜会不会心软。 一秒、两秒、一分钟、十分钟。 大雨倾盆,时间被无限延长。平日里不急不躁的润夜,看着这一幕心里焦急无比,但女人没有离去的意思。 忽然…… “啊!!!” 朱红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总归她觉得自己看了那女人一个时辰的时间那么长。 这女人仰头尖叫,声音几乎撕破了她的喉咙。 常言道杜鹃啼血,没错,人亦会啼血。 “润夜!你看看啊!你看看啊!” 在正德一朝,直呼道士的名讳是很不礼貌的,直呼紫袍道士的名讳,亦被认为会遭受天谴。但女人没有惧怕,她在尖叫、在呼号。 过了好久,朱红玉反应过来这女人应该抱着什么东西。平常人朝着天大喊大叫手是撑起来的,但她仿佛抱着什么东西……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孩子!” 这一声尖叫响彻在苍穹之下。 原来,这女人怀中抱着的是她的孩子,孩子在雷雨之前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她是一个人从夫家跑出来的,而后抱着孩子辗转跑到三官庙前,为的就是救她的孩子。 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仰天大喊、在雨中嚎叫,不过是……一点慰藉。 第一百六十三章 润道长是你吗 润夜看着这一幕,心里猛然被揪了起来。芋头的手中拿着伞,润夜将那伞抢了过来,迎着风雨走向那个女人。 就在他朝着三官庙走时,一位同样找不到避雨处的老妇人也走了过来。她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笠,披在那女人的身上。 润夜用极快的速度走到这二人面前,一柄伞遮住了他们,为其避开了大部分的风雨。 女人默默抬起头,仰视着润夜那严肃而悲悯的面容。这面容扎入她的眼眸,一时间激起来数层巨浪。 润夜看着这位面容姣好的妇人也是吃了一惊,再看看她怀中的孩子就很难相信这是一位已经生过孩子的女人。 典型的江南女子的特征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娇俏、玲珑、温柔,再加上她那杏眼桃腮,更如江南春夏时盛开的花朵。是的,一个已婚的女人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成熟魅力,更是吸引男人。 润夜被这面容所惊诧,亦不知道为何会有悸动。 两个人对视良久,终于这女人发觉自己失了礼数。 “您是……”她几乎脱口而出唤这人叫“润道长”,但是如今仅存的理性了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是的,润夜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他会穿一身道袍。自己抱着孩子苦苦守在三官庙门口,若是他真慈悲,早就出来了,不会等着自己的孩子咽气了才出来。这个男人的眼睛从她身上挪都挪不开,怎么还会是那位断情绝欲被皇帝敕封的道士呢? “姑娘,起来吧。” 润夜并不为自己久久注视而羞愧,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亏心的事情,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让这姑娘起来,带到朱红玉那里给她换一身衣服。 女人起来,看着润夜满脸都是防备。这个世道,一个公然打量女人的男人并不安全。很久很久以前,在金陵的红柳楼中,她见识过不少这样的男人。 朱红玉坐在凉棚中宠辱不惊,她看着润夜带着那女人过来,还接过了她手中死去的婴孩。 女人撑着伞,润夜被淋了一路。 “回来了?” 看着淋湿的两个人,朱红玉更多的将目光投掷到润夜身边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身上。这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过于柔媚的气息,令她这个女人都不免多看了两眼。 再看润夜看着朱红玉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很快,敏感的朱红玉察觉到润夜变了。 出于女人的感性朱红玉很想冷嘲热讽的问问这女人什么来头,但看到旁边的润夜她亦知道若是这二人只见真的有什么,也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快去给她换一身衣裳吧。” 润夜焦急的说道,语气中带着很明显的慌乱。 朱红玉听到这这话语登时之间感觉不对。润夜是个对自己的生死都不急不慢的人,怎么会说“快去”? “好。”朱红玉眉头一舒,挥手让芋头过来,“芋头,这里人多换衣服不好。你带着这位姑娘去我房中,将我压在箱底的衣服给她换上。” 芋头连忙领命,善于看人眼色的她能看出朱红玉眼中的不悦。很快这女人被待下去了,润夜像是放了心一般坐了下来。 衣衫上都是水,但是他毫不在意。坐在朱红玉的罗汉床上,以往都是虚坐的,但是现在润夜是实坐,他怀中抱着一个死去的婴孩,这婴孩宛若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 朱红玉朝着这孩子看了一眼,心中毫无波澜。 她看过的尸体多了,见过的被泡在容器里面的夭折的孩童也多了。但没见过哪个大夫会对尸体恋恋不舍。 “润夜,孩子给我吧。我会找人妥善安置的。” 朱红玉朝着润夜伸出手去,但却得到了润夜的拒绝。 “不,你不懂,还是交给我来吧。我要送这个孩子走。” 朱红玉一听这话,难受的紧。 “什么?要送这个孩子走?那么……是不是还要做一场法事?” 润夜点了点头,云淡风轻。 “是的,我当然要给这个孩子做一场法事。还有,我决定了,要把这个女人带到庙里去居住。” “什么!” 朱红玉因为过于惊讶,这次竟然没有将质问的话语憋在肚子里,反而是一下子问出了声,弄得润夜都吓了一跳。 “这是我身为道士应该做的,你震惊什么?” 震惊什么?朱红玉真想告诉润夜,自己没有震惊什么,作为已经确定关系的一对男女,难道她能容忍自己的男友将一个陌生的女人圈在庙中?共同生活吗? 天上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朱红玉最终还是没有因为这件事和润夜吵闹,她深知吵闹不是自己的性格,更可能将润夜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现在最重要的是等着那个女人回来,这女人眼中没有普通少妇的娇羞,更没有一个农村妇女的朴实,她的面庞的确是惊为天人。 这不是现代,长得好看不会怎么样,还会有大量的追求者。 这是在古代,而这样的面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朱红玉不想因为她的面容就去评价她什么,但既然已经犯到了她头上,那就更没有坐以待毙的机会。 “既然您那么慈悲,为何不打开自己三官庙的大门,人人敬仰呢?” 润夜不语了,仿佛朱红玉的话题是一个死结。 他也不知道为何看到了这个女人之后会这样说,为何要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我只是看她年纪轻轻又死了孩子,还是单身的一个人,想着叫她的家属过来领走。你看虽然三官庙门口有数万人,但是像她这样独身一个人的还是少数。” 润夜的话语很平淡,仿佛苍茫之间做出的这个决定就是正确的,他觉得这个决定不对也不想改。 这一层意思朱红玉听出来了。 “没错,你说的没错,我觉得既然遇上了那就应该好好处置。毕竟你是一个出家人,慈悲为怀。” 朱红玉有意无意提起了“出家人”暗示他别忘了戒律。 润夜并没有起疑,毕竟朱红玉对这件事没有反对,反而是赞同他的做法。 这暴雨倾盆而下,但憋了一晚上的雨水在一个时辰之后则是强弩之末,再也发挥不出自己的威力来。 朱宅门口,芋头带着穿好朱红玉衣衫的女人走来,只见明晃晃的衣衫光彩照人。从远处走到近处,走这一路更是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广场上的人均注视着她,无论男女老幼。 朱红玉亦不例外,不过她的目光所到之处更注意的是旁边的润夜的目光。 润夜像是着了魔一般,眼神一动不动盯着这女人。这眼神精巧而诡谲,让朱红玉觉得很不舒服。是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让她觉得这是不舒服的。 “你来了。” 当这女人走到二人面前,润夜几乎在第一时间向这女人问好。而这她用谨慎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朱红玉,而后面带着笑容看着润夜。 “谢谢这位大善人,两位贵人安康吉祥。” 朱红玉听着这女人的口音,知道她并不是赣州人士。 “姑娘怎么称呼?” 出乎朱红玉更大的意料之外,润夜竟然问了这女人的名讳。他从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刻问别人名讳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一样。 “奴家名唤张玉。” 张玉?朱红玉审视着这个女人,从“安康吉祥”到“张玉”都不像是一个农家女能说出来的话。 要么是读过书的富家小姐,要么是城中大户人家的太太,否则这个女人的出身绝非来自于正道。但这名字毫无吸引人的地方,朱红玉听不出这比寻常人家的女人好在哪里。 润夜打量着张玉,如同计划好的问道:“姑娘家住哪里?现在家里还有没有亲人。” 张玉笑盈盈的,这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很是好看动人。 “奴家是云梦镇中富商周仁的妻子,周仁前些日子因霍乱过身了。我这孩子是个遗腹子。” 城中富商?朱红玉确信这不是赣州口音,更别说是云梦镇的。 一个富商迎娶的是外地的妻子,这妻子还知书达理的,很难让人相信出自于富贵之家。 觉得不对的朱红玉自然是对着姑娘摆足了客气,又问道:“那姑娘娘家那边还有什么人呢?不然我们也不好送姑娘回家。” 张玉有些警惕的看着朱红玉,仿佛看出了朱红玉对她猜忌的真相。无可否认,朱红玉的此时的谨慎小心在张玉的眼中都是不合格的。 “家里人也都过身了,我只能回到云梦镇的宅子里面去。虽然是周仁的遗孀,但家中的财产足够我过活了。” 朱红玉继续保持着自己的笑容,即使脸都要笑僵了。 润夜看着张玉出神,怀中依旧没有将这女人的死孩子还给她的意思。 “这位公子。”张玉的声音在看到润夜时,变得柔媚了许多,“公子是不是也很喜欢孩子,所以一直抱着奴家的孩子?” 润夜看着张玉,良久之后终于将这死孩子换给了她。 朱红玉看着两个人,决定做一个旁观者为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有摸清楚了这女人的来历,才能给她致命一击。 “这世间一切,均有前定。姑娘莫要伤感。” 润夜用平淡的语调、极尽哲学化的话语劝慰着姑娘。两个人一言一语,以“前定”为突破口聊了起来。这其中朱红玉一言不发,只是看戏。 渐渐地,朱红玉能看出来,这女人对抱着的孩子极为深情,不时还会下意识的摇晃着孩子,仿佛这孩子还活着一样。没当她谈及自己死去的丈夫时,就没有那么悲伤了,反而露出了和颜悦色的模样。 最后,润夜突然间问张玉:“既然你那个家空空荡荡的,不如等到给孩子做个丧仪再走?” 张玉讶异的看着润夜,她熟稔而灵巧的目光中仿佛已知晓了润夜的身份。 “润道长,是你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张玉 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深邃而干渴,仿佛是天边不散的烟火。 这世间的时间在二人之间停止,朱红玉成了两个人中最多余的哪一个。 现在挽回还有必要吗? 朱红玉知道,被表象迷惑是人类的天性,这一点她不怪润夜。但是这样一个女人刻意隐瞒娘家人的身份,的确可疑。 很快,朱红玉想通了一点。 如果张玉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那就意味着张玉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这个家族即使是遇到了瘟疫这样的重创,那也肯定有所留存。 就比如他们朱府是小门小户的,但是家中下人尚还能有个依靠。比如很能吃的、从不生病对待主子很衷心的常平川,亦或者是一心求取功名但是被贪官污吏所耽误的沈瀚洋。 张玉却说都死绝了这个概率太小了,小道让朱红玉艰辛她的娘家是一定有“故事”的。 现在能怎么办呢? 朱红玉看着对张玉一眼之后就坠入深渊的润夜,在这个时候如果对润夜强取,则无异于自掘坟墓。 “润道长,以前我是不相信缘分的,但此时我深知,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您就成为了我一生中唯一的灯火。如今我已经孑然一身,但愿您能收留我。” 张玉一字一句扎在朱红玉的心头,但朱红玉还是佯装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张玉的话开始有意无意激怒她。 这个时候若是暴怒,让润夜这个狗道士暴露了还不是难事,但更会让她朱红玉身败名裂。 润夜看着张玉,有些不敢确信的踌躇与犹豫,仿佛张玉是个虔诚的教徒。 “贫道庙宇之中只有丹房一间,姑娘若是过来,怕是……” 张玉显然料到润夜会这样说,但她的心中对面前这个被敕封为紫袍道士的男人已觊觎了无限的期许。 “道长,我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我很清楚大道不分男女。我也知道,你们的一位神仙生前曾经著书立说,‘法财侣地’为修行四要。润道长,我知道您是赣州唯一一个紫袍道士才会选择和您在您身后修行,若是个假修行,我可不依。” 如果这声调中不带着娇嗔,朱红玉想这番话她怕是会相信吧。可这女人口口声声说着娇嗔,却意图用自己自身的魅力影响润夜的抉择。 如果说这女人是真心诚意的,朱红玉是真真不信。 显然,润夜到了一个艰涩的人生十字路口。突然润夜的目光从张玉的身上挪开了,他的目光挪到了朱红玉的身上。 别说,朱红玉还觉得有点受宠若惊的。没想到润夜在拿主意的时候还能想到她。 “你觉得呢?”润夜轻轻的问道,而朱红玉一张冷脸对着润夜。 人为什么会迟疑呢?因为他有两种选择,而如今润夜已经动了要把张玉收入囊中的心,只是要问朱红玉同不同意的话。 润夜是真的已经废了。 “润道长,你没有听人姑娘说,她是云梦镇中富商的妻子,而富商已经死掉了。既然这姑娘娘家没有人了,那么您真的不如将她收入庙中。当然,这位姑娘……” 很快,朱红玉将目光投向了张玉。张玉真是让她反感到恶心的一个人。 “既然你说要诚心要追随润夜,在我看来就是要出家吧。但庙里经营不容易,所以你作为遗孀剩了不少钱的话,还是把钱捐入庙里。如果你不捐,证明你孤身一人有所企图。润道长是紫袍的道士,名誉万不能受损的。这是考量你是否诚心而已。” 朱红玉直戳了张玉的要害,而这个说辞让张玉措手不及。 刚才她和润夜说话的过程中,一直都是看着朱红玉的眼色。只看到朱红玉在僵持着笑容,没有什么别的话语。 她也一直在激怒朱红玉,希望她能够有些表现,以此来看出她和润夜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润夜会坐在她的身旁。 但是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当她说出自己要和润夜住在一起的时候,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反戈一击,让她捐出所有的财产。这就让她陷入了一个极端两难的境地了。 “你是谁?我诚不诚心还要问你?” 张玉仰着头,斜眼看着朱红玉。她不能忍受自己在红木楼学到的本事、成功追求到了富商的本领竟然在朱红玉这里是没有用的。 这句话是她最后的绝招了,希望、盼望朱红玉能生气!这样她才能确定关系。 “切,我当你多诚心呢。” 朱红玉笑了,笑得十分讽刺,让张玉一下子慌了手脚。没有想到自己计划周全,刻意激怒竟然让朱红玉笑了! 不就是一个乡下的乡巴佬,看她经营着休息区不过是有点臭钱,怕是这个村里里正的亲戚吧! 不就是一个里正的亲戚!她凭什么笑?这个叫做朱红玉是不是真的和润夜没有关系? 张玉的第六感告诉她朱红玉一定和润夜不清白,但是一次次试探竟然让朱红玉滴水不漏,润夜也没有破绽,毕竟这个臭男人的眼神一直在她的身上。 朱红玉看了一眼润夜,又将目光投向了张玉。 “姑娘,不是我刻意为难你。我和润道长认识的早,当时我还是个卖药材的,家里拖家带口的。只有让我妹妹和弟弟到润道长的庙上做工,才能勉强维持的了生活。就着这层关系,也因为知道庙宇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好,所以问你说了钱粮的事情。也不是试探你,一则为了你把钱交到润道长的手中后,你们的生活舒服点。二则将房产和财物放在云梦镇空着的确不安全。我为了你们考虑的,所以……” 朱红玉放下手中的蒲扇,看着张玉。她很是震惊于这个女人的容貌。她生的太早了,如果晚上几百年,至少也能因为这张脸出道,做个明星什么的。 但现在,她连自己的曾经都要隐瞒,真是让人遐想无限啊。 “对了。”朱红玉又是一笑,“润道长和你在庙里孤男寡女的,作为一个外人我觉得不合适。但是你既然说大道不分男女,还是全凭润道长自己选择,我们这些乡亲都支持润道长的选择。” 说完,朱红玉看着张玉,俨然是一副胜利者的表情。润夜上不上钩朱红玉不知道,但是这一招足矣让张玉恶心。最后说出“乡亲”这个词,真是俗的不得了,朱红玉当然也是故意的。 张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面容上还是挂着笑容,但已经能够从她的脸上看出满满的对待朱红玉的敌意。 万万没想到,最后想要激怒朱红玉的张玉,竟然让自己气恼到极点。 朱红玉见张玉说不出来话,只能笑笑,而后对润夜行了一礼,道:“润道长,以后咱们常来往啊。做法事给我个优惠价格。” 说完,朱红玉就朝着出口走去。她现在嘴炮也打完了,给张玉的恶心也已经恶心够了。再留在这里恶心不了别人,只能恶心自己。 当然,这件事且看润夜怎么处置吧。 如果说他真的要把这个女人弄进自己的庙里去。她绝对不是一个软柿子,谁想捏就捏。当然,若是润夜知道收手,她怕是也是慈悲一回。毕竟这个女人是真的死了孩子。 突然,就在朱红玉要走出凉棚的那一刻,张玉咄咄逼人的质问道:“既然你现在生活好了,又有钱了,为什么不给庙里捐钱?” 朱红玉只回头看了张玉一眼,她那举世无双的面容之上出现愤怒时,也很好看。 但是这并不影响朱红玉用嘴炮踩踏张玉。 “张玉姑娘,靠着三官庙吃饭的是你不是我。这一点你要清楚。” 拿着扇子的朱红玉走出凉棚的一刻,这凉棚里面充满了尴尬。润夜不置可否的选择,和张玉越发不要脸的紧贴。 这场博弈恶心了润夜、恶心了张玉,可能唯一好受点的就是朱红玉了吧。因为她的确用自己“四两拨千斤”的话语让猖狂的话语有所收敛。 “姐姐。” 走到入口处时,占鳌叫住了朱红玉。一声儿“姐姐”将朱红玉拉回到了现实。 朱红玉朝着占鳌看去,只见这孩子十分牵挂的看着她。 怎么了?这是她要死了还是病了的? “怎么了?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让客人看见多不好?” 朱红玉掏出手帕,擦去占鳌从鬓角流下的汗珠。 占鳌一点也不能放心看上去没有一点事的朱红玉,他也看见了张玉站在两个人面前能说会道的样子。 他们聊得时间太久了,那个女人太好看了,润夜抱着那个女人的死孩子实在是太诡异了! 连占鳌都能看出来张玉的意图,朱红玉啧啧两声,看着润夜也只能道一句“当局者迷”吧。 “姐姐,你们聊了这半天的,到底是在说什么?” 朱红玉看着占鳌,只笑笑不说话,对凉棚中的事情不予评价。 “占鳌,作为一个男人,眼睛盯着别人,迫不及待的讨论八卦,这并不好。踏实做事、好好赚钱才是你现在最要紧要做的。” 占鳌从姐姐这里吃了教训,赶忙问道:“对了,刚才看你们忙没有过去。家里您新招进来的人都已经培训合格了。早上阴天我没让他们轮岗,现在雨停了是不是要把家里人都收回去?” 朱红玉叹了口气,原来除了张玉还有这么费脑筋的事情等着她。 “把常平川、沈瀚洋、你姐姐和你留下。你和沈先生依旧管理收钱,这个不能交给外人。常平川和琥珀他们两个人盯梢,到晚上我让芋头和二狗把他们换下来。” “是。” 说完,朱红玉朝着自己的家走去,一个完整的、毫无破绽的计划已经在朱红玉的腹中成型。 是的,制定了计划的朱红玉不愿去触碰这个计划。但若是张玉真的做到能让润夜把她收入三官庙,为了润夜、为了润夜的将来、为了他们的死活,这一波“清君侧”不亏。 第一百六十五章 张玉身份之谜 朱红玉回了屋子,直接进了账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和张玉提到了钱,所以现在的她特别想清算一下自己有多少钱。 算盘,朱红玉小学的时候学过。 账房的算盘还露着崭新的颜色。 账房上、自己手中,刨除掉这一次她建设休息区的成本和这三个月的员工工资,她的手中一共有六万七千三百二十两银子。 当然这其中的三万是润夜的钱款,她手里的钱款不过是三万七千两。 朱红玉对这个数字颇为失望,但是她所不知道的是,正德一朝一个居住在汴京城中的中等家庭,一年的开销不过是六十两银子。 即使一个人到了三品文官的地步,也就是掌握实权最高的内阁阁老,一年的薪俸不过是二百两纹银。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状况呢?这完全是因为生产力不同。 现在正德一朝的生产力,尤其是矿工的生产力远远很低,所以就算是铜板的购买力也相当惊人。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出现的时代是中国的明朝时期。正德一朝三四两银子就是普通农户一家的收入。这个数字在明朝时期是五六两,现在的生产力水平不过是明朝的一半而已。 到了下午,占鳌的要求之下,家里的佣人回来了一批,只剩下看着别人干活儿和收钱的四个人。 沈瀚洋跟着家里人临时回账房,就看见朱红玉在柜台里用算盘盘算着什么。 “大小姐,这次服务区咱们暂时还没有回本,但是三天之内肯定能回本。” 朱红玉看着沈瀚洋,但她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个事。 “不是说你和占鳌留下收钱,怎么你跑了回来?” 沈瀚洋边擦着汗,边将门帘子给朱红玉打开,让她看。原来沈瀚洋是独自一个人把钱箱子给搬了回来。 “今天的钱已经收满了,我赶紧回来倒一下。一会儿还要继续收钱。” 朱红玉帮着沈瀚洋将钱箱子抬了进来,而后由沈瀚洋打开了箱子后面的锁,只听“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倾泻而下。没等着他们二人倒,这钱就自己涌了出来。 朱红玉将空箱子里面的钱倒了出来,而后把箱子锁好抬到一边。 沈瀚洋拿出柜台里面的笤帚,将地上的钱币往柜台后面扫。钱币哗啦哗啦的声响,和充斥着铜臭味道的屋舍,真是让朱红玉见了张玉之后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 “小姐,刚才我们看见杜老板推着车在厨房卸货呢,还说晚上要让您请他吃饭。” 哦,杜岳萧啊。朱红玉觉得自己听到这个名字真是比任何时候听到他都要兴奋。 “哦?”朱红玉看着沈瀚洋,想着他是个机灵的人,“那杜老板有没有带着别人来?” 沈瀚洋想了想,好像是跟着一位女眷,还下车转了一圈。因为是杜老板带过来的人,所以他们也没有阻拦什么的。 “没错,杜老板是带过来一个女子,仿佛还和润道长说了说话。润道长说晚上也要过来。” 朱红玉觉得新奇,润夜自从这地道贯通之后,用它穿越的次数并不多。 跟沈瀚洋说完话,朱红玉若有所思的走到门口。她这一举动就是等候杜岳萧的高级礼数,但做出此举却是她的无意之举。 “朱红玉!朱红玉!” 朱红玉走到门口,但是却阻挡不了她喜欢发呆的本质。直到杜岳萧走到她面前时,朱红玉才被杜岳萧的声音叫醒。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猛然从发呆的状态中惊醒,毫不拘束的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二愣子,怎么在这个地方发呆呢?” 杜岳萧如此评价朱红玉,搞得朱红玉一阵无所适从。从发呆的状态下缓解过来,朱红玉注意到杜岳萧身旁的女人。 “金玉满!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金玉满看着朱红玉佯装没好气的,吐槽道:“你这姑娘实在是口是心非,钱放在那里都不带赚的。我前些将你的玉容散卖到了外地。谁成想啊,这东西一到别的地方简直像卖疯了一样。我这两天几次派人到你们这里买,结果呢?一个人都没有。” 朱红玉赶紧点头哈腰的给金玉满赔罪,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牲口,明明钱就在那里,但是她自己却不知道要赚钱。殊不知这个钱并不是说挣就挣的。 “不好意思,你要多少?” 金玉满叉着腰,用下巴朝着门内点了一下。 “我们大老远的过来,非要在这个地方寒暄。” 朱红玉真是一拍脑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好好好,两位请进。” 金玉满和杜岳萧进了门,朱红玉代为门童伺候两个人朝着客堂走去。家里的人正巧都回来,该烧水的烧水,该做饭的做饭。显然他们都为自己能够办妥休息区的繁重工作而喜悦。毕竟这一次,是真的累啊! 走到客堂,五月正坐在凳子上打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朱红玉远远的就看见了,连忙叫五月起来,去泡茶用。 五月一张瞌睡脸半是迷糊、半是清醒的站了起来。往厨房跑去找卫元要开水。 朱红玉十分无奈的看着五月,心想这主子不靠谱啊,连带着下人也都不靠谱。 “红玉,怎么这几天都不在家?”杜岳萧说着表情很是严肃,完全没有平日里逗比大叔的模样。 朱红玉觉得奇怪,杜岳萧不是严肃的人,怎么突然间这样说话。 “我这几天当然是在休息区了。前几天我要修时,还带着你过来。我听沈先生说,你还今天给我卸货呢,所以先谢过杜老板这个恩情了。” 杜岳萧听朱红玉这样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完全没有恶意的,杜岳萧狠狠地瞪了一眼朱红玉。 “你们汉人喜欢说‘鸠占鹊巢’,我听你弟弟说润夜坐得那个凉棚应该是你的吧?怎么突然间他的旁边多了一个女人?” 朱红玉叹了口气,五月送来了茶水。登时之间客堂的温度降低到零点。五月看着客堂之内主子和客人不说话,赶紧怯生生的跑了下去,生怕自己犯了错误。 杜岳萧看朱红玉不说话,更是生气了。 他的右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手边的紫檀木桌子,发出强烈的声响来,尚能看见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因为他敲击桌子的缘故,发出玉碎的声音,鲜血顺着碎玉的边缘流下。 “咣当” 只听一声儿,杜岳萧手上上好的翠玉扳指儿就碎成了三段。金玉满忙走上来,瞅了那扳指一眼,而后抬起杜岳萧的手,用自己的金银丝手绢在他的大拇指上包了一圈。 但殷红的血迹还是透过手绢渗透了出来,朱红玉这才从迷茫的状态醒过神来。她讶异的看着杜岳萧,再看着站在杜岳萧身旁的金玉满。 此时的朱红玉无奈的看着两个人,苦涩的说:“刚刚下雨的时候,那女人抱着自己的死孩子跪在三官庙门前仰天大喊。润夜看不下去了就过去接,很快……” 朱红玉叹着气,两个人很清楚这几天云梦镇都没有下大雨,只有今天他们来之前天降暴雨。 莫非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 此时杜岳萧连带着金玉满无比同情朱红玉了,没想到就在区区几个时辰之前,朱红玉竟然被有心人给插了一脚。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也不知道该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应该低声劝慰。 想了想,权衡了利弊,杜岳萧选择了后者。 “红玉,既然是刚刚发生的,那么我就不和你说什么了。估计这润夜也是一时间着了这个女人的道儿了。” 是的,谁都没有办法。朱红玉端着茶杯思索,想了一会儿发现了问题。 她警惕的看着杜岳萧,这次轮到杜岳萧心虚了,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任由朱红玉盯着看了。 “杜岳萧,你刚才看见润夜和那个女人坐在一起怎么会这么紧张?按理说润夜的客人不在少数,那女人穿的是我的衣服,而且是我最老气的那一身衣服。你怎么看见了她苦大仇深的跑过来质问我,是不是有隐情。” 杜岳萧“啧啧”感叹,果然朱红玉是为情所困,不为情所困时脑子比谁都好用,得亏是她能看出来这里面的问题。 “很简单,大家都是朋友我不瞒着你。你知道这女人所操何种方言吗?” 朱红玉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道:“很想苏杭一带的口音,但是也不想。” 杜岳萧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没错,是扬州一带的口音。按说扬州临近金陵,是著名的富贵繁华之所,在这个地方的女人常有不外嫁的习俗。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女人的没有酒窝,竟然在两侧的酒窝处都点了一个淡淡的朱砂点。” 朱砂点。 对了,朱红玉也看见这个女人酒窝的地方长着对称的红色胎记,她原以为是胎记。因为这点很浅,仿佛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了,她才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胎记。 “对,没错。”朱红玉看着杜岳萧,感慨道,“你一个大男人看着人家小姑娘的脸还这般仔细啊?” 杜岳萧连连摇头,指了一下旁边的金玉满。 “我倒是想看,你问问她答不答应。我只看了那女人一眼。只是我知道往酒窝的地方看,你们不懂。” 第一百六十六章 来自苏杭的张玉 朱红玉蹙眉,听着杜岳萧这样说知道其中肯定是另有隐情的。 知道往什么地方看?还就看了一眼? 这都显示出杜岳萧此前碰到过这种酒窝里面点朱砂的女人,而她们有一个统一的身份。 真实的结果……朱红玉似乎已经想到了。 “什么,到底是什么?”朱红玉急切的问道,杜岳萧拉着金玉满的手却连连叹气起来。 杜岳萧仿佛是对着金玉满,但是实则是对着朱红玉说:“朱红玉你真是命苦啊。本以为润夜就是吃软饭的,没成想平步青云你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就在这时碰到了一个硬茬狐狸精。” “杜老板,咱们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必要弯弯绕绕的。明着说就好了。” 杜岳萧只能叹息,最后道出了实情:“无论是有酒窝还是没有酒窝,只有在苏杭青楼的清倌人、红倌人,脸上都会用针尖点上朱砂,刺破这些女人的面颊,点上这两个小点。” 朱红玉在学习期间,读了很多古书,没有一种历史记载有要在青楼女人的脸上点朱砂点。 “为什么?对了,只在苏杭一带点?这又是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我朝国风尚玄。越靠近汴京越尚玄。所谓尚玄就是崇尚高雅、节欲、智慧的玄妙之门。这是一种把自己当成神仙一般的追求。神仙会和人间的女人圆房吗?” 朱红玉赶紧摇头,小时候是听着牛郎织女的故事长大的,她很清楚凡人和神仙在一起是什么结果,但……这不都是神话传说故事吗?怎么还和这朱砂点有关系了? “红玉,你有没有看过神仙画?”杜岳萧又问道,朱红玉想了又想,见过是见过。当时在鏊子村和润夜一起去混饭的时候见过。 不过她没有仔细看…… 这种东西和她的职业无关,本身就是没有兴趣的,谁知道杜岳萧又问起来这个。 “我……见过,但是没仔细看。” 杜岳萧像是嘲讽朱红玉一般,哂笑一声。朱红玉对杜岳萧也是够够的了。 不知道可以学!可以请教!为什么就要笑她没见过世面呢?反正术业有专攻,她一个大夫只要好好看病就对了! 可能这个时代的人都非常迷信吧……所以她没有看过神仙画就显得是个 粗人。 “如果你仔细看神仙画,在画师进行绘画的时候,只要是女仙,脸上都会有两个朱砂点。具体的位置就在酒窝面前。当然,在汴京还有一种‘小倌’,小倌是男人。” 朱红玉疑惑的看着杜岳萧,半晌才反应过来。 什么?男人?这句话听得朱红玉是眼睛直往上翻。 原来这个时代这么开放的吗?竟然青楼舞馆中有“小倌”,真是服了。 “因为男神仙在画中额头的正中心,也就是天目上大多会有一个经由修炼而形成的朱砂痣。所以这些小倌他们的朱砂痣点在眉头正中心。如果在大街上找到额头最中心是个朱砂痣的男人,大抵以前、现在是做过这一行的。” 听到这里朱红玉如释重负,一边是暗中嘲讽润夜这眼光不佳,一边对自己想出来的那个针对张玉的计划的实行抱有期待了。 杜岳萧看朱红玉脸上并没有自己想得“痛心疾首”,更没有在料想之中就有的那种“悔不当初”。 哎……这个女人的心到底在哪里呢?原先还以为她只对润夜上心。 朱红玉也不管客人在,她拿起茶杯捧在手心,饮了一口水。滚烫的水从她的嘴唇一路奔下,朝着喉咙走去。 疼痛能够让她清醒。 “金老板。”朱红玉将目光投向了在一旁十分关切她的金玉满,而金玉满赶紧走上前来,抱着朱红玉的手。 “听我说,别为这些臭男人生气,不如你搬走和我去住几天?”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我才没有那么脆弱呢,我知道她是个婊砸了之后还蛮开心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润夜亲近这个女人,把她当做贞洁烈女,有志于修仙的女人,以后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会不会看着自己就恶心想吐呢?” 金玉满拍了拍朱红玉的肩头,继续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朱红玉。 很快,朱红玉从无奈中缓过神来,看着杜岳萧问道:“我看见这个女人的怀中有一个死孩子,似乎对这个孩子还是很介意的。但我听说这个女人的丈夫早就死了,这富商就在云梦镇里。”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急切的面庞,道:“你知道她夫君的名字吗?我还能帮你查一查。至少在云梦镇我的手腕还是能走通上下关系的。” 朱红玉连连点头,道:“她的丈夫名叫黄仁,据说她的孩子是个遗腹子。我想这黄仁就算是死也是两年之内的事情,而且是个富商……很好查。” 杜岳萧想了又想,在他的记忆中并没有一个叫做黄仁的男人,否则娶了婊子这件事,在他们这群商人的圈子里面根本藏不住啊! “我们几个商行的头头在一起聚餐,从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黄仁的。不过他的老婆既然是苏杭一带名妓,那么肯定所贩卖的东西和苏杭有关,否则黄仁不会娶她。” 杜岳萧说话不修边幅,竟然脱口的话中就出带着脏字。 当然,杜岳萧这话虽然脏兮兮的,话糙理不糙。 一屋子的人又沉默下来,开始思索扬州到底什么出名,值得黄仁屡次遣返。 “我在药材行做了十几年了,没听说过这一号人。咱们赣州最有名的就是药材了。其余的商行在赣州所占的产业极小,问也好问。” 朱红玉赫然间站了起来,说道:“这样吧,去问问织造行。” 制造? 的确苏杭的丝绸算是一品,而且赣州这个地方只出一些粗制滥造的料子。 杜岳萧奇怪的看着朱红玉,问道:“你怎么想起织造这一行了?” 朱红玉漫步尽心的说:“因为我看到这个女人给孩子包裹身体的襁褓上绣着仙鹤,这料子我见过。很久以前我和琥珀去城中裁布。布行里面两千两银子一匹的布料上尽是苏州绣娘绣出来的仙鹤,这料子我买不起,所以多看了两眼。如今只见这女人用这种布料裹着孩子。” 杜岳萧一下子恍然大悟,刚擦他的确有意无意看见那女人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上面是仙鹤。仙鹤主长寿的意味,一品文官的官服上面也绣着仙鹤。 所以,孩子能用上这样的布料,定然是个家世不俗的人。 “好,我知道了,我回去就给你问问,明天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杜岳萧向朱红玉保证道,但是朱红玉内心仿佛已经飘向了远方,在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不介意润夜怎么想了。一种做回自己的期望油然而生。 “杜老板,我记得当初您跟我说过,要把惠民大药局的三成股份的收益转给我。我希望提前拿到我的分红。” 杜岳萧并不显得尴尬,而是为自己的疏忽懊恼。的确是应该给朱红玉结账了,如果她有需要的话,自己也不应该等着她开口啊。 “好的,我明天让柜上的人给你支过去。” 朱红玉满意的点点头。她现在所做的事情很简单,从刚才在账房里面数钱,再到如今和杜岳萧讨要惠民大药局的钱款,这都是为了即将所实施的行动做准备。 杜岳萧的记忆如同金鱼,对朱红玉的细微变化并未有所察觉。 朱红玉改变了当初无时无刻的焦躁,她朝着金玉满笑道:“对了,说起来玉容散那个东西,你每次来直接去药房找小五就对了,不要时时刻刻来找我。这样方便些。” 金玉满总觉得朱红玉是话里有话,但也不好在这个当口猜测什么。 杜岳萧听朱红玉已经下达了“逐客”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是时候该回去了,带着金玉满,还有她所要的玉容散。 当然,朱红玉是送两个人出了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送他们出门,也许正是因为羡慕吧…… 到了药房给金玉满先拿了玉容散十六箱,一共是一千六百瓶。朱红玉的确是为金玉满备货的,小五平常没事的时候也只做这一味药。所以药房里有很多金玉满所需要的药膏。 一箱箱玉容散,由朱红玉府中刚刚回来的下人搬到了二人来时所乘坐的车上,很快车子被装满了,只留下来两个人可以虚坐的位置。 朱红玉盯着家里人干活,在交货的时候,当然不忘收了金玉满的银子,这次连带上次的一齐搜入囊中。 虽然说金玉满很舍不得朱红玉,但是时候不早了。朱红玉直接将二人请入门口的马车之内,让他们坐上马车之后朝着远方行驶。 当然,朱红玉很清楚,所谓的行驶不过是有一场启程,他们二人的未来将很美好,而她……陷入了一个极其不确定的境地。也不知道是造化弄人还是怎样。 隆隆的马车在天际线消失了它的踪影,朱红玉能做的只有目送他们离开,捏紧手中金玉满的银票,其余的她都做不了。 谁知道这一看,看了太长时间,二狗和小五都看不下去了,赶紧过来劝解朱红玉进门,外面站着不好。 而朱红玉哪里听他们的话,只自己站着,默然不语。 此时,她能看见远远的三官庙的对面,自己家的休息区已经黑暗一片。华灯初上,润夜和张玉好像还在说话。 他们之间聊天聊得非常投机。不同于朱红玉和润夜的慢热,他们一上来就打得火热。 朱红玉只能远远的看着,心中渐渐下了决定。 今天晚上,找琥珀好好聊聊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要不要去见吕明辞 朱琥珀是亥时初刻才回来的,她觉得自己真是浑身酸疼。 这种程度的辛苦在以前虽然并不代表着什么,但如今似乎长期的养尊处优让身体并没有以前那样健康了。 琥珀并不是说和姐姐冰释前嫌了,她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中永远只能是朱红玉阴影下的傀儡。 接下她安排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赚钱,赚完钱之后好到汴京去找吕明辞。 没错,当初一见惊为天人,便不自觉的靠近、不自觉的被吸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吕明辞真的有让小女生一下子为之痴狂的理由。 回到家中,朱琥珀今天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找朱红玉要钱,回房睡觉睡到醒才是正事。估摸着睡醒之后朱红玉还没有睡,到时候她再去问朱红玉要钱就行。 就在朱琥珀打着瞌睡,扶着木质的扶手缓缓上楼时;就在自己经过姐姐居住的闺房的门口时,朱红玉闺房的门一下子打开了。 这一举动,令姐妹二人尴尬相视。朱琥珀低声尖叫了一声儿,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 “姐姐!”她有些抱怨的吐槽,“你能不能不吓人啊!我上来的动静也不见得小!你怎么出现在我面的时候就是无声无息的呢?” 朱红玉只是对着自己的这个妹妹露出一个惨惨的笑容,不想将自己的不开心加之于旁人身上。 朱琥珀见朱红玉看着她不说话,一直对着她傻笑还有点可怕,找了个幌子道:“姐,没事儿的话我先回去睡一觉,明天还要干活。” 朱红玉蓦然点了点头,想和朱琥珀说的话一下子全部咽进了肚子里面。就在她阴沉的转身要回屋的时候,被朱琥珀给拦住了。 琥珀虽然说对朱红玉早就不满了,但是看见她这样的阴沉,还是很意外的。至少在别人面前,朱红玉一直都很强硬、乐观。 唯一一次哭泣也是土坯房失火那天,她哭泣的原因只是因为刘氏家不可能赔钱这种后来真的发生的事情。 “姐姐,你是不是特别不开心?” 朱红玉看着琥珀,她原本想着和琥珀聊天,但刚才也不知道怎么露怯了。 现在反而轮到琥珀来问她。如果不是琥珀心好,她们之间的这次聊天估计是一点结果都没有吧。 “是,我很不开心。琥珀,你能不能进来陪我聊一会儿?” 说着,朱红玉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叹气,仿佛是天边的云也她活生生拆散。 “是吗?”琥珀先是一愣,“聊什么?太深刻的东西我可不会。与你相比我就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朱红玉笑着朝着自己的妹妹摇了摇头,哪里还有什么精深的东西。 “进屋再说吧。” 说完,姐妹两个人进了屋。天已经黑了,但是朱红玉的屋舍外堂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外堂只有家具所显露出来的黑黢黢的影子,其余的一概看不清楚。 琥珀安静地摸到了朱红玉外堂那一张罗汉床,她坐在上面等朱红玉过来。 朱红玉熟稔的拿出来火折子,将室内的灯笼点燃。几个绢布灯笼一点燃,透出明晃晃的灯光来,一下子屋里宛若白昼。 琥珀惊异的看着这灯笼,大小和她屋子里面的差不多,怎么比她屋舍里面的要亮的多? 她在看看罗汉床上面那一张小矮桌,上面有一沓子手稿,还有几本已经装订好的医书。原来姐姐每天在房中无聊的时候会做这件事情? 朱红玉粗糙的将矮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终于这里像是一个女孩子聊天的秘密空间了。 “琥珀,我今天也不是说训话什么的,就是想问问你,你对吕明辞到底怎么看?” 朱琥珀听到朱红玉要和她聊这个问题,也真是头大啊。为什么每次姐姐都要跟她聊吕明辞的问题?就不能换个话题吗? “接,其实咱们可以聊点别的。” 朱红玉赶紧摇头,道:“不行,今天必须聊这个问题。因为吕明辞前往凉州休养了,我想要带着你去看他。我想你若是真的喜欢他,那就想办法留在他身边。但是我也很清楚,他是一个锦衣卫,身边有一个贴心可靠的人,大抵也是要送出去的……” 朱红玉总是三言两语能拆出问题的核心,琥珀看着朱红玉此时有点不敢相信了。家姐这么开明的吗?不是几天前还说“不行”?强烈反对的吗? “姐,你真的这么开明吗?非要为了我把我送到凉州去?对了,吕大人怎么在凉州?你完全可以等到他回汴京的时候我们去汴京看他。凉州……太远了吧。” 朱红玉想着吕明辞也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现在又是锦衣卫千户这样一个官职,身边的追求者不少。早点过去最少能混个眼熟。 在她重生之前的现代,异地恋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熬不过异地恋的情侣太多太多了。这还是在通讯这么发达的情况下。 而如今,如果他们不主动出击,那么妹妹真的连一个名号都排不上了。 “琥珀,你现在不懂得,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现在吕明辞还能记得你,而之后吕明辞可能就会忘记你。他现在就已经是锦衣卫千户了,以后官阶更高、身份更重,咱们家高攀不起。” 是的……时间这个东西…… 琥珀虽然不能完整的理解姐姐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在她的内心的确有这样惴惴不安的感觉。 显然琥珀已经动摇了,她也有一种预感,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去凉州了。 “姐,其实你去凉州也有自己的目的吧。你要找到吕明辞去处置润夜身边的那个女人?所以即使现在吕明辞不再汴京而在凉州,咱们也要去找他?” 朱红玉听着妹妹的拆解,无奈一笑。没错,如果不是张玉她今天不会想这么多,由自己的计划联想到琥珀,再由琥珀想回吕明辞。 朱红玉不再一副坚强的笑容,在琥珀的面前,她真的没有必要再继续装坚强了。 看着琥珀对自己依旧是怀疑,朱红玉自嘲了自己一声儿,道:“琥珀,如果我真的只是为了张玉去找他,为什么还要带上你呢?你不觉得我和吕明辞孤男寡女更方便吗?” 琥珀听到姐姐说“很方便”这个词的时候真是楞了一下,而后脸颊飞速的闪过绯红,而这绯红久久不散。 良久,琥珀终于回过神,问道:“姐姐,如果说我不愿意去见吕明辞,你是不是就一个人去了?” 朱红玉想了想,点了点头。 “今天润夜的行为已经突破了底线,世人皆有爱美之心,我也觉得这女人好看。所以她是一个偌大的威胁,我必须在前往京城谢恩之前除掉她。否则等到她真的登堂入室,被带到皇帝面前时,一切都晚了。” 晚了吗?琥珀想了好久才听懂姐姐的意思,她的眼眸中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若是咱们这次不去凉州找吕明辞,是不是这女人就有机会将师父骗到手,等到正月初三的那天,师父去朝见皇帝,这女人说不定会赐婚!” “没错!如果她的手段到位,如果润夜的自制力差那么一点点。当然现在看来,润夜的自制力真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琥珀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觉得自己身后真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恶寒。原来爱情这种东西就是这么脆弱,再没有明媒正娶之前,牵一发而动全身。 “琥珀,我……”朱红玉仿佛还想说什么,但是现在她已经什么说不出来了。 在这个时候,琥珀比朱红玉要看得清楚许多,也许正是她仰慕一个人尚未深陷的缘故。 “为什么非要是他?”琥珀紧紧地盯着朱红玉的眼睛,仿佛想单单通过看着姐姐得到答案。 是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是润夜?难道换个人明媒正娶的、家世颇丰的不可以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看着灯笼里面摇动的烛火,看着妹妹那清澈成一汪水的眼神。 “琥珀,我想这辈子只能是他。无论他是否被赐了紫袍,无论他是不是朝云观的死籍人。亦或者未来成了阶下囚,我的人生中只有他。” 说完,屋里传来朱红玉良久的叹息。 是的,从利益最优的角度来说,换个人最好。 润夜和张玉之间的眼神决定了他们是相互看对了眼,朱红玉在他们之间的确差了一层。通过人为的运作将张玉弄走治标不治本。 但女人就是这样,渴望着和自己爱的人能走多远是多远,尤其是对朱红玉这种占有欲旺盛的人。 “琥珀,不是说你一定要陪我去。如果你对吕明辞只是玩一玩,那就别去了。我会带上常平川、二狗的。但如果你要去,这几天务必告诉我。” 琥珀也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 吕明辞、姐姐夹在一起,包括手中的三两银子都成了一个笑话。她赚钱的初衷是为了去找吕明辞,而朱红玉直带着过去……梦想成真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姐姐,你急着走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我已经让杜岳萧去查张玉的消息了,因为她的丈夫在云梦镇做生意,最近死了。等杜岳萧给我回话之后,我就应该要上路了。” “好,那……我再想想。”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仿佛是因果轮转 这一晚,朱红玉送走了琥珀之后又做了许多善后的事情。 先是将账房里面的银子换了出来,召集家里的下人到客堂,给家里每一个下人发了四个月的薪酬和这次休息区的红包。 而后叫了占鳌和沈瀚洋到客堂,休息区运作的道理和发工资的事情交代给了二人。 单独吩咐了占鳌,如果刘氏和马氏前来询问她的行踪,就说由家里下人看着到外地看病去了,仿佛是疯魔了;若是润夜来询问,就告诉他去了外地游玩。 占鳌当然放心不下姐姐一个人出门在外,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服姐姐。就算是可怖的疫区朱红玉都敢去,更别说是出远门了。 至于那个锁在房子里被天天喂红菌菇、自食其果的灵芝,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将近精神崩溃的边缘。 朱红玉放了她。 没错,的确是放了她,连夜让二狗将灵芝运到通向云梦镇的官道,在城门底下把灵芝放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里,云梦镇不过是多了一个疯子而已。 李携还在朱宅,陪着李一干活儿。朱红玉当然叫来了李携,让他去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盯着润夜。 盯着润夜是否接纳了那个女人,盯着润夜和那个女人在三官庙的一举一动。当然包括现在他们在三官庙里还是哪里? 李携腿脚极快,在朱红玉要安歇的时辰跑了过来。说润夜今晚住在服务区,而张玉交了钱住在服务区。 交代完这一切,朱红玉给二狗和常平川传了话过去,那就是第二天她要前往云梦镇。 一则是购买长途旅行所需要的马车,二则是去惠民大药局拿取自己的红利,三则问问杜岳萧张玉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四则中秋将近,家里没有一点中秋节的样子,着实冷清可怖。 其实就算是没有杜岳萧的查找,朱红玉也已经炮制出来自己找到吕明辞将张玉杀死的计划。这并不强求。 这一天晚上,朱红玉没有睡觉,看着月色如水,那有一处残缺的月亮即将迎来圆满。正月十五的时候它将最圆,而后就是亏空,满满的成为一弯月牙。 朱红玉很少大晚上的在一进院溜达,一个外面的男仆人太多了,被她看到了尴尬。二则就是每天白天都有要紧的事情要做,她实在是没有心情在晚上闲逛。 但只有今天,她失眠了。重生这种带给她这样大冲击的事情没有造成她失眠,反而是润夜和张玉造成了她失眠。 也许老天爷就是这样讽刺?给了女人一颗脆弱而敏感的内心? 朱红玉不置可否的继续为自己的吃醋找借口,她这一口醋可真是要往弄死人的道路上坚定不移走下去。 朱宅早已落了锁,朱红玉走到门前静坐着,过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月亮,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把月亮看腻了,准备要回去的时候,门突然响了。 一个清脆而缓慢的敲门声一下子冲入朱红玉的耳朵。她轻轻的推开了门,看见门外的人竟然是润夜。 若不是这月色如水,若不是这月亮即将圆满,趁着月色能看清润夜的脸。否则朱红玉也不会推开门。 “红玉,怎么开门的是你?” 润夜的第一句话如是问道,很快他接了第二句话。 “快给我开门,我要回庙里去。” 阴沉到极点的朱红玉忍着自己的脾气打开了门,润夜忙走了进来。 月色下,平静如水。润夜尚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的世界观中,自己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给一个陌生的女人打伞、给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答应那个女人入庙随他修行,这都是对的。 所以他并没有感觉到朱红玉的不快来,而朱红玉又是那种不愿意将自己的情绪流于表面的人。 “这么晚还没睡?” 朱红玉看着润夜,知道他要回庙里,于是两个人便朝着后院的祠堂走去。而这一路朱红玉走的很慢。 “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朱红玉也如是问道。 “今天和张玉聊得晚了,而后我在你的罗汉床上睡着了。现在才醒过来,过来敲敲门碰碰运气,没想到你在。” 朱红玉盈盈一笑,她强忍着自己的痛苦,她也不想正面攻击张玉。因为正面攻击肯定会适得其反,让她陷于被动。 那个女人太聪明了,自己绝不能露出破绽。 “哦,那你们是怎么决定了?”朱红玉语调轻快的问道,而眼中早已有了泪花。 润夜漫步尽心的说:“我打算是让她入庙随我修行,但是我和你不是有约在先。这几天她先住在你的休息区里,等到你的钱赚够了我就打开门。这样两全其美。” 朱红玉点了点头,此时的她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她以为润夜会定时止损,原来话说的已经那么清楚了,润夜还是没有听进去。这个女人最后还是进了他的庙门。 可以的……朱红玉真想骂一句“狗男女”。 但想到润夜如果是狗,那就证明她的眼光也太差了。所以还是勉为其难的将润夜归于“男人”,将张玉归为“婊砸”。 “红玉,我听你的声音不对,是不是天天坐在太阳底下上火了?不行去我那边拿点药?” 朱红玉赶紧摇头,顺势擦去了从眼眶中溢出来的泪水。眼泪真是不争气啊。 “润夜,入庙修行是不是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润夜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仿佛他对于朱红玉的询问已经有所察觉,觉得她问得太多了。 很快朱红玉察觉到润夜心理变化,这是她最后一次对润夜失望。 “行吧,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朱红玉说着加快了脚步,很快两个人到了祠堂。朱红玉打开了门,只见祠堂内灯火通明,朱红玉的堂上父母的牌位正对着两个人,露出极度的威严来。 朱红玉看了一眼牌位,而后走到了旁边,将地砖打开方便一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道来。 润夜则没有急着下地道回三官庙,他看着朱红玉的堂上父母的牌位很是恭敬,就在这个当口点燃了三炷香,给她的父母点了上去。 朱红玉看着润夜,呆呆的。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非常感动。但是现在朱红玉的眼中是黑黢黢的,宛若这地道一样,深不可测、前途未知。 她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张玉付出最惨重的代价,这代价要张玉用一生偿还。 而润夜……朱红玉卑微的想,他们之间应该更久更久,一个张玉走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张玉。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很快,润夜给朱红玉的父母上完香,圆揖鞠躬,没有磕头。他走到地道的入口,看着朱红玉蹲在地上不站起来,很是奇怪。 “怎么?还要和我一起去三官庙?”润夜语气轻快的问道,仿佛这是一个邀请。 朱红玉离开三官庙太久了,他实在是太想再和朱红玉看一次三官庙的月亮了。 即使朱红玉先在所居住的地方是三官庙的下院,但是意义也是不同的。 “我又不是没住过三官庙,曾经我在你那里住了一个月。买了很多东西,你还半夜的时候在门口搬一个椅子等我回来。” 润夜想起这件事来,会心一笑。仿佛真的是这个样子,自己当时最恐惧的事情就是朱红玉去最危险的云梦镇,他真的害怕朱红玉一去就回不来了。 朱红玉朝着地道叹了口气,看着那结实的石砖打通的地道,很是阴冷,很是无奈。 “所以我欠了你的,今天就要在门口等你回来,给你打开地道。” 润夜看朱红玉感慨,并没有着急。他在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其实他很早很早之前就想通过这个地道联系朱红玉了。 但碍于朱红玉还是个小姑娘、不能毁坏她的名声这一个底线迟迟没有过来。 当然现在也不晚。 “红玉,和我一起去三官庙吧?你上次送我的阿胶还没有吃完,我给你做点零食,感谢你多日的接济。” 是吗?感谢?朱红玉听着这话笑了出来,她知道在自己的计划实行之前是绝对不能让润夜起疑的,她现在有再多的愤怒也要压下去! “不说了润道长,实在是有点太晚了。改日吧,改日我一定做客三官庙。从你们的正门堂堂正正的走过去。” 润夜听着这话仿佛有别的意思,但是他并没有多想什么。 “好,那你照顾好自己。” 润夜举着火把下了楼梯,朱红玉看着润夜手中的火把越来越小,最后在地道的尽头,有一扇门,润夜进去了,火把再也没有了踪影。 这一刻,朱红玉在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她边哭边朝着地道上面盖上砖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地砖了。当她每垒起来一块地砖的时候,心里也加了一块砖石。渐渐地,将地道严丝合缝的那一刻,朱红玉也不哭了,泪流干净了…… 她很快站起了身,用极度严厉的声音说道:“李携,待在上面看我的热闹呢?” 突然间,朱红玉的面前跳下来一个黑影,那黑影跪在了她的面前,仔细一看正是李携。 李携见朱红玉一脸严肃,赶紧给朱红玉跪了下来。 “奴才知道错了!您和润道长来的时候,奴才刚巧的要从地道过去!刚才也只能爬到房梁上面躲,还请您恕罪。” 朱红玉挥了挥手,示意让李携起来。 “没事,这一次暂且饶过你。但是我吩咐给你的差事万万不能松懈。怕是过几天三官庙就要不太平了,仔细的看着润夜和张玉。每天晚上做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李携连连点头,不敢对朱红玉的吩咐有一丝质疑。 同时李携对朱红玉和润夜的关系早已一知半解。 他是一个对老婆极其忠诚的男人,看到润夜今天被狐狸精迷了心智,多少有些同情朱红玉。 “主子,奴才冒昧的问一句,您不喜欢的人奴才有办法找人把她做掉。鏊子村这种刀头舔血的人还真不少。若是您有需要……” 朱红玉连忙喝止了李携。 “李携,我的目的并不是杀了谁。” 是的,她的目的是留住润夜,这件事李携怕是不懂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购置车马 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一天,这是一个大晴天。 湛蓝的天空深邃到不可见底,更让人害怕的是炎热到极端的天气。 乡村的每一个角落被即将到来的中秋节所影响,节日的气氛渐浓。各家各户、无论有钱还是没钱的,都开始往自己家门口悬挂大红的灯笼,远方的游子从异地回家。 早早的,二狗喂了骡子,套了车马。 朱红玉起床也早,完全不像是平常那样非要睡足了才醒。其实她是一夜没有睡着。到了五更天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打了个瞌睡。 梦却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润夜在梦里走下了地道,那一簇火光一下消失了。对于朱红玉来说,这真的是一个噩梦。 即使一夜没有睡觉,朱红玉在卯时还是醒了。带着一脸的疲惫,身躯十分疲惫。 用完早饭之后,她抬着一双熊猫眼,叫上常平川、由二狗驾车出了家门。 朱红玉掀开轩帘,马车外的确还有很多狂热的群众驻守在三官庙门前,不过相比于前几天好得多了。 休息区的建设的确让几近发生踩踏事故的三官庙门口松散了不少,昨天的倾盆暴雨亦浇灭了不少人对于润夜的憧憬。临近中秋节了,今天堆积在三官庙门口的人渐渐地有秩序的撤离了。 朱红玉的马车从家门口往外赶的时候,甚至没有造成太大的障碍,更没有拥挤多长时间就驾驶了出来。 行驶山官道,来来往往的马车,有的携带者大宗货物。这一路朱红玉觉得过得极快,自己发呆的片刻就从家门口瞬移到了云梦镇。 她身旁坐着的常平川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话,坐在车辕上赶车的二狗叫道:“大小姐,到城门口了,咱们是去见杜掌柜的,还是先去车行?” 二狗给了朱红玉选择,但是朱红玉显然脑子转不过来弯。在两项选择她都能接受的情况下,她看向了常平川。 “平川,你说呢?我实在是下不了决定。” 常平川看着主子今天不在状态,尤其是那一双被人打了似的黑眼圈着实骇人,于是帮朱红玉出了主意。 “主子,咱们还是先去套马吧。早上的马好,到了下午的马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咱们也能占得先机买好马。” 朱红玉的确是昨天和常平川交代了买马的事情,经由常平川这样一说也对。大早上的先去买好马是正经的事情。他们要去一趟凉州,一定要选一匹好马。 “好。” 朱红玉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常平川忙给二狗说让他直接走到十字路口的马行去。 二狗拿着鞭子朝着骡子的屁股上狠狠打了一鞭子,这骡子受了疼忙往前跑,从城门到云梦镇最大的十字路口,不过朱红玉和常平川刚刚说了两句话的功夫而已。 “大小姐,车马行到了。” 朱红玉原想着自己下去看看,但也深深的知道自己不会相马。进而她继续将自己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常平川。 “平川,我实在是有些困乏,你去下面买马。一定要买脚力好的又皮实的马。咱们此行要前往凉州,那可是个远地方。况且现在距离正月初三只有两个半月,还要跑回来去汴京谢恩。” 常平川仔细的听着朱红玉说的话,她的要求常平川再也仔细不过。 “主子,咱们去凉州的话毕竟是个苦差事,不如我问问车马行的人,最近有没有要去凉州送件的差役。若是有的话咱们跟他们同行。差役是跑的最快的,咱们有朝廷的人跟着安全。” 说实话,常平川说的这件事朱红玉完全没有考虑,但仔细想想还就是这么个理。 “好,平川。你下去问问,选好了马给我说一声儿,选好了咱们还要套车。” 常平川得了朱红玉的命令下了车,朱红玉能感觉到坐在车帘前面车辕上的二狗也随着常平川下了车,他们二人应该是一起去相马吧。 也好,她清净了。 朱红玉靠在马车的隔板上呼呼大睡,连夜的困倦让她在什么地方都能安然入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朱红玉终于被外面的一阵扰动给惊醒,紧接着常平川面带笑容的上了车。 朱红玉知道常平川这人平常不怎么喜欢笑,没想到买马这件事却能这样让他开怀。 “买好了?” 刚刚睡醒的朱红玉伸了个懒腰,而后朝着右边一偏给常平川让了一个座出来。 “主子,咱们这次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一会儿去套车的地方我仔细讲给你听。” 朱红玉点了点头,靠在马车的木板上有气无力的,虽然她的确被能捡便宜开心,但是今天实在是没有开心的力气。 很快而后拉着骡子往东边走了几步,这马行的老板开了一个套车铺,因为是一家老板经营的缘故,要结账的话给这家一齐结了就好。 到了套车铺,朱红玉一扫疲态。 她深知这件事情是不能再让下人去做了,她想要的那种车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常平川后面,朱红玉跟着下了车。二狗以为朱红玉还不下来,就没有把小板凳放下,没想到朱红玉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而后和常平川两个人进了套车行。 在这里,朱红玉见到了常平川选的马。 前去凉州路途遥远,常平川买了四匹马。两匹马拉车、两匹马拉人。 四匹纯色枣红马被马行的人牵着走到朱红玉和常平川身旁。这马身上没有一丝臭味或者伤痕,各个是器宇轩昂,精神气十足。 朱红玉虽然对马匹不是很了解,但是她深知这马绝对不会便宜。 套车行的人见是来了大生意,负责接待的小二赶紧跑了过来迎接。他紧紧的攥着双手,对着朱红玉和常平川点头哈腰。 “二位是过来套车的吧!里面请!我们这套车铺是整个云梦镇最好的铺子,在我们家选车绝对不错。” 朱红玉只是莞尔一笑并不多言,倒是常平川久在军中效力,对车马的好感多过女人。有时候他真的在想,自己也是穷光蛋一个,好好攒钱买一匹马过一辈子就好。 “是吗?”常平川听到这话笑了,“我见过的车可多,你真的还骗不了我呢。” 说完三个人朝着套车铺深处走去。 虽说是个铺子,但因为车的体积大,也比正常的一个人要高,所以这样板车放在套车铺门前的空地上,而套车铺本体的商铺其实是很小的一部分。 小二绕过了单马单车,直接走到了能够套两匹马的双辕马车处。朱红玉朝着小二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马车依次排开很是阵势。 各种大小、各种型号应有尽有。没想到即使是在古代,竟然马车也是造型各异、价位差距极大的。 小二看朱红玉和常平川都被这马车的数量给镇住了,忙道:“二位,我们这里是云梦镇最大的套车铺。这云梦镇又是赣州通向汴京的必经之地。从咱们这里走水路直接能到汴京,说实话咱们这里和汴京的套车铺没啥区别。” 朱红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小二虽然说也是为了卖出自己的车马说的讨巧话,但这句话显然并没有多少水分。 也许真的到了汴京之后,这车马还真的不一定比云梦镇多。这种交通枢纽性质的地方,它的繁华也注定了它的毁灭。 在医疗不过关的情况之下,如此重要城市枢纽也注定成为瘟疫的枢纽。整个赣州可能有许多适合躲避瘟疫的地方,但唯独这里是不适合生存的。 朱红玉随着小二的介绍一辆辆看过马车,边看边赞叹古人精妙的智慧。这里面马车的设计有的座位可以折叠,有的甚至可以在上面吃喝拉撒,甚至有的顶棚都可以打开。 走着走着,很快到了最后一排,一辆大号马车很快引起了朱红玉的注意。 这马车的宽度和官道的宽度是一样的,这保证了马车的安全性。里面的设计则很是巧妙。马车的车辕被设计放低,这就意味着车厢的空间会增加。车棚上方可以打开。 在听说朱红玉要前往凉州之后,小二特别推荐了这一款,因为他的车棚设计有一个可以拆卸的附加顶棚。这顶棚极厚,远处看就像是一个背面,的确也是被褥做的,不过外面罩了一层用桐油浸泡过的布料。这样这一层顶棚就是能家温、防雨的了。 这个设计真的很厉害。朱红玉由衷的赞叹道。 “小姐,您看看这个车棚。也是可以用两匹马拉的。设计的和官道差不多大,只要不去太窄的道路上,绝对保证安全。咱们这车轮也是比旁的车要粗很多。车棚里面可以睡人,平日里面还能摆得下桌子,看书、做活儿都方便。您看这个车……” 朱红玉点了点头,想要拉一下常平川的衣袖,让他看看。结果还没等朱红玉开口,常平川就直接扑到了这马车身上。 “伙计,你这车设计的真不错,哪位工匠做的?” 小二以为常平川是说话人,便抛下了朱红玉,赶紧走到常平川面前介绍道:“这是一个来自于军中的工匠做的,据说就是为了让大将军撤离想出的点子。您也知道军中有军妓,大将军们……难免不免在路上泻火。” 说着小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朱红玉也听到了,脸上一片潮红。 没错这车是好,证明它空间大而且比较稳固,而且结实,毕竟是给大将军用的。 大将军?朱红玉盈盈一笑,既然性能听起来不错,那自己也好好享受一下大将军的待遇吧! 第一百七十章 主子车套好了 “平川。” 朱红玉有气无力的叫来了常平川,选好自己想要的车马之后,朱红玉觉得自己的任务就像是完成了一样。 常平川听到朱红玉的召唤赶紧来到朱红玉的面前,问道:“大小姐,怎么样,有没有看得上?”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这辆车我觉得不错,但是你是个中行家,还是要看看你的意见。” 常平川看着面前车,一时间还真有点下不定主意。朱红玉让他选择,说实话这还真是第一次,常平川觉得自己又这么大的权利。 “主子,我觉得这辆车是真的好。仔细的也看过了,绝对没有什么问题。当然了,我也会修车,您要是走到半路上有问题了,我也能给你想办法。” 听到这里,朱红玉更是放心了。以前的时候没有察觉,没想到真的要用人的时候,自己身边的这些帮手反倒比润夜科考多了。 “只是……”常平川欲言又止,终究把自己的想法没有说出口。 朱红玉看着常平川觉得有趣,问道:“第一次看见你如此扭扭捏捏的样子,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就直接说吧。” 常平川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道:“主子,凉州距离咱们并不近,我怕耽误了您上京谢恩的大事。若不是什么急事,咱们不如等到谢恩之后再去凉州……” 朱红玉承认,常平川说的这个问题是现在最紧要的一个问题。她真的很担心不能及时回来,但如今润夜的问题才是头等大事,为了润夜她宁肯惹得上意不快。 “常平川,若是骑快马从赣州到凉州,日夜兼程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对于常平川来说并不难。 因为无论是燕国还是华朝,都有传递军情的差役,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当然知道军情从最偏远的地区传达到黄帝手里需要多长时间。 “按理说,凉州并不是最远的边疆。虽然偏远但离着长安也很近。如果非要算这个时间,快马昼夜兼程半个月左右能从凉州到汴京的。” 此时朱红玉不免腹诽,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抽风了,非要把自己的都城定在汴京,在整个中原的最南边还临着海。 “这样啊。”朱红玉也开始叨咕,“凉州的崆峒山呢?平川你了解吗?” 常平川想了想,突然间“噗嗤”笑了一声。 “我燕国素来是不尚玄的,你竟然问我三十六洞天之一的崆峒山?我当然不是很清楚。这个问题不如去问润道长,亦或者是少爷、沈先生,都要必要知道的多。” 朱红玉问崆峒山并非是随口一问,因为吕明辞说过崆峒山是他的老家。他娘曾经背着他上了崆峒山,而后被一高人隐士指点迷津,如今成了朝中大官。 在正德一朝还有一个规定,那就是官员休假必须提前报备行程,到了当地之后将休假的文书交给县官。这样一做主要是为了防止官员暗中自结朋党。 所以知道吕明辞的大概去处,而后有用“进京谢恩”的幌子圆一下,定能让那县官找到吕明辞居住的地方。 “没事,你不知道我去问问沈瀚洋。咱们要去凉州的崆峒山去,也不能一点也不知道的就奔着那个地方去。” 朱红玉说着,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喘息。 常平川也能看出来朱红玉并不是很舒服,忙道:“主子,咱们还要去见杜掌柜的?现在不如回家?”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是心累,而心病只能用心药治。 两个人说完了话,朱红玉唤小二过来。小二在旁边已经等候的时间不短,看两个人商量事情商量完了,忙和和气气的走了过来。 朱红玉指着刚才和常平川看到的车,问道:“小二,这车怎么卖?” 小二看了一眼朱红玉,他先是看了一眼朱红玉,而后又看了一眼常平川。他这是在大量两个人的财力,而且他已经认定了常平川是掏钱的人。 可常平川身上的衣衫并不华丽,小二其实并不确定他们能付上这钱。 “这车的确是好车,又是军中手艺人做的,一百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朱红玉看着小二,发觉他的眼神一直在大量常平川而不是看她,心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一百两实在太贵了。”朱红玉有气无力的说道,而后找了个车店里能坐 的地方,“五十两。” 小二听到这数字简直是头冒冷汗,如果说五十两那可真的连本钱都赔进去了,他绝不可能给客户让出这个价格来。 “姑娘,虽然说一百两银子的价格肯定有虚高的成分在里面。但是您也不能杀这么狠啊。” 朱红玉看小二额头上面的冷汗都要滚下来来了,掩唇而笑。 小二看着朱红玉,觉得这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姑娘似乎要付钱的架势,忙改口道:“您若是真的有意向买,我们店家出九十两银子。” 朱红玉听到这个报价之后摇了摇头,道:“刚才的价格不过是试试你们的底线,而我的底线是七十两银子。” 小二听到这个价格松了一口气,连续两次议价的情况下,看来顾客是要买了。他这边只要再提提价格就好。 “小姐,这价格咱家承担不起啊。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八十两把这银子给付了。” “好。” 朱红玉并没有死死咬住自己的底价。 她实在是太累了,实在是不想再谈了。 说着,朱红玉从自己的荷包里面掏出来银钱,那是整一百两的银票。小二收到了钱十分欣喜,接过银票就说给朱红玉去兑换。让他们稍等片刻。当然在这个等候的时间里,小二让打杂的赶紧将他们看好的车安在马身上。 朱红玉看小二打点得当很是满意,缓缓站起身来,带着常平川走出了车马行。 再回到十字路口,朱红玉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照的生疼。 常平川记起来自己刚才和朱红玉说的话来,像是征求朱红玉的意见一般再一次问道:“主子,刚才跟您说要去找官吏,咱们要不要去寻找看看?”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跟着官府的公差走没错,但是咱们还要先去一趟杜老板家。这样吧,我觉得是时候要出发了你再去找官差,如何?” 常平川愉快的“嗯”了一声儿,毕竟现在和主子相处融洽了,到时候在路上也会自在一些。 “主子,我看您实在不舒服,不如我和二狗看着套车的人干活儿,您坐在车上休息。” 朱红玉看着四匹马发愣,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常平川见朱红玉看着吗发愣,一下子就想起来忘记了什么。 “主子,真是我疏忽了。买了四匹马应该再买一辆拉货的车才对。这样吧,我给您看看。有合适的就买下来。这种车不用超过二十两银子的,您的票子也够用。” “好。” 朱红玉有气无力说了个“好”,她知道自己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一下子登上了车,然后在狭小的马车上找了一块空地挤着坐了下来。就这样蜷缩着身子,很快就睡着了。 朱红玉此前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劳累、这么困顿。是的,她实在太在意了,太在意润夜,将所有的赌注压在了润夜身上。 她赌润夜不会答应张玉的请求,毕竟要顾着他一个紫袍道士的请求。 但是润夜并不懂得拒绝,这一场赌局她输的干净。 其实,以前润夜给她定过规矩,一个是不要插手对琥珀的管教,一个是进入庙宇之后先 拜神后聊天。 朱红玉觉得自己低不下头来,因为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像这些泥胎下跪。 润夜能让张玉入庙修行的缘故一则是被所谓的美色所迷惑,二则是因为张玉比她懂得如何讨好男人吧。 她太强势了……可是……她对润夜那么好。 霍乱的时候润夜几近丧命,她救了润夜。帮他换了衣服擦洗,然后帮他开药,为自己技术有所欠缺而感到羞愧,没日没夜的伺候也不害怕自己感染。 就算是更早以前,润夜喜欢吃艾草饼子,她也会爬上山之后找最新鲜的艾草,每天下山给他烙。明明那个时候那么累…… 的确,她没有张玉的美貌,没有她口中所宣称的“虔诚”。 越想越多,朱红玉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所充斥。 以前的她想不出自己哪里不好,她深信每个人都有弱点,她也悦纳自己的每一个弱点。 现在不一样了,她就算有这么多银子又能如何?最后还是换不来润夜的真心。 润夜为了追求自己灵魂的契合,竟然愿意和一个女人同居一处,愿意为这个女人打开三官庙的大门? 想着想着,朱红玉无助的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花了这么多钱买了最好的车还会哭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张玉就能让她绝望如斯。 润夜和张玉之间的眼神、他们之间所谈论的每一个问题,朱红玉确信这都是对她权威的挑衅。 在这一场争斗之中她选择保全润夜的名声暂时离开,但润夜昨夜仿佛恍然无知一样。 她多想和润夜一起看看三官庙的月亮。 十四的月亮虽然不圆,但是临近于最圆的时刻,看着也比满月有意境。和润夜说说情话、互诉衷肠。她已经太久没有再去过三官庙了。 但是她也害怕自己看着看着忍不了自己的脾气,促成她和润夜的分崩离析。 “主子,车套好了,咱们去杜掌柜的家吗?” 第一百七十一章 寻杜岳萧碰壁 朱红玉忽而被常平川惊醒,着实是被他吓了一跳。而抬起头的那一刻,正是她脸上满是泪痕的时刻。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常平川见到朱红玉这幅样子,真的有点紧张。也许是看惯了朱红玉时而威严、时而戏谑、时而强硬的稳重,如今看到主子哭泣,竟不知所措。 “没什么,没什么!” 朱红玉连说了两个“没什么”,赶紧用帕子将自己脸上的泪珠给擦干净了。但是常平川看见主子这个样子,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自今天出来的时候,主子就好像有气无力的。现在更是哭了出来,怕是身体不舒服吧? “主子,咱们赶紧去杜掌柜的那里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常平川拉上车就走。 在马车行驶起来之后,朱红玉才反应过来,原来常平川的意思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而她的回答是自己“不舒服”。 朱红玉一拍自己的脑壳,觉得自己今天不仅是心情不好,连带着智商都有所下降。 “平川,慢一点……” 朱红玉还没说完,只见马车飞速的行驶到惠民大药局门口。一个急刹车,险些将朱红玉的心脏给震出来。 紧接着,常平川掀开车帘,探进来一双手。 “主子,过来,我扶你进去。” 朱红玉特别无奈,她只是因为心病而精神消沉,慌慌张站将她拉到这个地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得了急症要死。 朱红玉想要下车,但是常平川这只手拦在车外。看着这只手朱红玉一下子将他打掉。 常平川知道自己失礼,并没有因为朱红玉打掉了她的手而生气,更是着急的问:“主子,您没事吧?难受就说。” 朱红玉叹了口气,从车厢里面挪了出来下了车。她看着常平川一句也不想责备,有时候……常平川何尝不比润夜有心呢?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常平川把车拉到杜岳萧家中的后院去,而她自己进了门。 店中人熙熙攘攘,来看病的、采买药的,还有柜台里面的伙计各个精神饱满,意气风发。 朱红玉环绕了一圈,看见这店中并没有杜岳萧的影子。这是惠民大药局里大堂的巡堂朝着朱红玉走了过来。 “姑娘,您是找人呢?” 朱红玉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人一下,穿得是粗麻布长袍,人高马大的七尺男儿,年纪轻轻但手中拄着一根拐杖。 朱红玉能看出来,这人并没有什么腿疾,可是拄着一根拐杖很是稀奇。 “我找你们杜岳萧、杜老板。” 这巡堂看着朱红玉的目光登时之间有些奇怪。朱红玉能看出来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奇怪的微笑。 她有什么可笑的吗? “真是不巧,我们杜老板今天出门查事儿了,不如您请回吧。” 朱红玉想了想,杜岳萧刚刚回来没多久,查事应该只有她的那一件事。 “我知道他是去查事了,我等他回来。” 巡堂“啧”了一声儿,好像是对朱红玉极不耐烦。看着巡堂这个样子,朱红玉心底犯嘀咕。 按说杜岳萧的生意做得大,这年头过来找她做生意的不在少数,怎么巡堂对找他的客人是这个态度。 其实巡堂若是对旁人,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的。只是朱红玉孤身一人前来找杜岳萧,而杜岳萧又生性风流,熟悉其中内情的人大抵以为这又是杜岳萧欠下的风流债。 而对于这种人找上门来,巡堂一般都是请入外堂的小隔间,坐着喝茶。而后告诉杜岳萧人找来了怎么办? 一般的,杜岳萧给三百两银子了事。三百两银子在普通的人家,真是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是肯定的了。 这是巡堂第一次见朱红玉,以为她也是来寻这一笔风流债的。 “姑娘请随我进来。” 说着,巡堂带路,迎请朱红玉往店面后堂走。朱红玉没有多想,就由巡堂带着走向后堂。 常平川看见主子被带了进去放下了心,惠民大药局对面找了个茶棚坐下等。 朱红玉进了宅院,距离上次过来时,她和金玉满还没有熟,更没有入股惠民大药局。 而现在,她可以从惠民大药局分红,更有本事给人坐诊看病。当然,看病这事儿她做的不地道,和杜岳萧约好了,但实际上并没有看几个病人。 后院依旧是杜岳萧所偏爱的西域风格,毛绒地毯、高桌高凳,与甜美温润的南方人不同,西域人偏爱的风格粗糙而抽象。 后院的大客堂规规矩矩的是中原风格,其余的地方则不同。 巡堂带着朱红玉穿过了整个后院,终于在内堂前面停下来了。 朱红玉还以为是要带着她去内堂,而谁知道两个人走入前堂后后堂的连梁,在由连廊穿行而过,走了几步忽然看见院中穿行过一条河。 第一次见到大户人家庄园的朱红玉不免探头看去,这河水很是清澈,全然没有青苔遍布、恶臭熏人的刻板印象。 没想到杜岳萧家竟然别有洞天,上次直接朝着内堂走,转了向了。 过了河,下了连廊,只见一处修长的紫竹只见掩映着一处毛庵。 巡堂走在前面,给这一处毛庵开了门,这种简陋的毛庵……让朱红玉真是觉得打心底里面不舒服。 不过巡堂的脸色很难看,朱红玉不想计较客堂的好坏,硬着头皮随着巡堂走了进去。 毛庵是一处四四方方的小屋,它的里面和外面一样粗糙。 与杜岳萧偏爱的西域风格迥然不同,这里地面和墙面都铺着竹席,中间放着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桌子旁边摆着两张更显得要倒塌凳子。贴着墙角还有一张竹床。 仿佛这个地方是曾经的某位守门的下人居住的地方。 看到这幅景象,朱红玉真是眉头紧皱。 巡堂对朱红玉所显露出来的嫌弃更是嗤之以鼻,嫌弃的说:“姑娘,咱家也没什么好地儿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觉得这个巡堂一定是误解了什么…… “好吧,尽快让杜岳萧来见我。” 巡堂瞥了朱红玉一眼,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因为每一个来找杜岳萧的姑娘都是这样说的。 “坐一会儿,等我们老板回来了就见你。” 说完这句话,巡堂扭头出了门。 朱红玉叹了口气,腹诽这种地方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吧,反正杜岳萧迟早会回来。 就在朱红玉安慰自己的时候,“啪嗒”一声儿,巡堂一下子不仅关上了门,还将门外的锁给落上了! 这下朱红玉真是生气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哪有这么对待客人的! 果然,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是塞牙缝的…… 不过虽然巡堂给你落上了锁,但是不妨碍四四方方的屋子本开着一扇破窗。 朱红玉爬上了竹床,在一阵寻摸之后,终于找到了墙上的窗户,上面并没有落锁。 虽说是八月中旬的天气了,但屋里依旧闷热。朱红玉想都没想,直接打开了窗户。 一股清新的潮气扑面而来,原来窗外是一片湖光潋滟翻着微波。潮湿的湖水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让屋子里面降温不少。 等候总是漫长的,能看到太阳的东升西落,更能看到镜影沉璧,月亮从湖面上升起。 天色已经这么暗了?朱红玉赫然反应过来,这已经过了太长时间了。 在朱红玉不指望杜岳萧能来的时候,突然间门开了。为首的是杜岳萧,再之后是巡堂和常平川。 朱红玉松了一口气,幸亏带了常平川过来,否则怕是杜岳萧今晚是来不了了。 “红玉,对不起!” 说着杜岳萧一下子扑了过来,朱红玉着实吓了一跳。不过这位热情的西域汉子并没有枉顾中原礼法,在床边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来,仿佛是在对朱红玉行跪拜礼一般,可谁知道杜岳萧竟然是去捡她的绣鞋。 “不好意思,今天出去晚了,回来也晚了,快把鞋穿好。” 朱红玉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儿,木讷的由杜岳萧穿好了鞋。 巡堂和常平川看到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惊诧于朱红玉和杜岳萧原来都走到这一步了? 穿好了写,朱红玉下了床。四个人前呼后拥的出了门。 朱红玉隐约看到巡堂脸上的巴掌印,想想就知道应该是挨了杜岳萧的巴掌吧。 此时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 走在杜岳萧家庭院之中,连廊上挂着由丝绸罩子的大红灯笼,灯笼中不用油麻芯直接用蜡烛。 杜岳萧带着朱红玉穿过连廊到了内堂,在逐渐走向内堂的过程中朱红玉逐渐认出来自己曾经走过的地方。 上次来杜岳萧家庭院,就被迎请进了内堂。 这内堂黑咕隆咚,婢女见家主带着人过来了急忙将吊顶上面悬挂的吊灯点燃。 夜幕之下,一如既往的西域装饰多了一份梦幻的味道,宛如天方夜谭故事中国王的宫殿。 中间的矮桌上面倒着奶茶,果盘里放着玛仁糖。 朱红玉走上前去,不知是因为润夜的事对她打击太大,还是因为一天的等待过于焦躁,她直接扑向了桌子,将玛仁糖塞入口中。 杜岳萧忙走过来,不用婢女多事,他直接为朱红玉取了杯子、倒好了温热的奶茶。 玛仁糖很腻人,朱红玉没吃几块就不吃了。等她再回头的时候,巡堂和常平川已经出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葡萄酒也能醉人 看到朱红玉这样,杜岳萧很是自责。 “慢点吃,别噎着。” 朱红玉点了点头,端起奶茶杯子将奶茶一饮而尽。 今天早上她只吃了半个素包子,现在晚饭的时间都过了,怎么能不饿呢?只是不请自用的确是失了礼数。 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朱红玉看着杜岳萧一肚子的火儿。 “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早上来的时候看不见你人,现在才回来?” 杜岳萧真是欲哭无泪,他白天就是去办朱红玉的事情去了,但事情久远实在是不好查,这才回来晚了。 “你真是个没良心的,要不是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大早上跑出去帮你办事?” 朱红玉“哦”了一声儿,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她饿了一天怎么会有好脾气? 杜岳萧看朱红玉饿得紧,赶忙道:“红玉,我这就去传晚饭吧。咱们吃一点?”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也不知道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也许是因为玛仁糖实在占肚子,而奶茶这东西又是十分浓稠的,所以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吃多少。吃不了多少又会扫了别人的兴致! “内个……我吃不了多少的。”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觉得她今天真的变了。变得很柔顺、很娇嗔,与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她十分端庄、生人勿进,将心包裹起来不展示与人。 “就算你不吃,我也要吃。玉屏,去传菜。”杜岳萧对着屋中一个婢女说道。 只见那婢女很是规矩的对杜岳萧行了个礼,而后走出门去。 玉屏?朱红玉隐约记得上次这屋舍中的婢女并不是这个。 “你什么时候又换了下人?”朱红玉疑惑的问道。 杜岳萧只看着朱红玉,不往旁人的身上看,端起一杯奶茶放在嘴边嘬了一口。 朱红玉能看到他撅起自己的红嘴唇,煞是可爱。 “我家里的仆人都会定期轮换的,在一个地方伺候久了,乏味。” 朱红玉承认,可能跟一个人久了也会乏味吧。但是她润夜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怎么就乏味了呢?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杜岳萧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朱红玉身上,这一下子很快能感受到朱红玉情绪的变化。 “没错。” 朱红玉不想隐瞒什么,她信任杜岳萧。 现在想来当初杜岳萧对她的忠告,没有一句是错误的。可是人就是贱,任何错误没有端倪之前,都不会相信它会发生。 “还是润夜那事儿?”杜岳萧问道,又忙加了一句,“算了,你不开心就别提了。” 这一句话让朱红玉真是笑出了声,没想到杜岳萧这么个大大咧咧的汉子竟然还会考虑她的感受。 “没有什么避讳的,还是因为润夜碰到个狐狸精。” 杜岳萧“哦”了一声儿,仿佛这个话题并没有让他震惊。朱红玉看到杜岳萧的反应很疑惑。 “怎么,你不想问问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过是男男女女那些破事儿。润夜怎么样,神了鬼了的紫袍道士,不过是穿得人魔狗样的臭男人罢了。” 朱红玉被杜岳萧的话给逗笑了,“噗嗤”一声儿笑了出来。怎么润夜和张玉这还没怎么样呢,这杜岳萧比她还激动了? 说完这话,杜岳萧看着朱红玉问道:“对了,哪个狐狸精?不好意思你说了我给忘了。” “你连那狐狸精什么样子都忘了,就骂的这么开心?” 杜岳萧“切”了一声儿,道:“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是看不惯你受那小子的欺负。” 好吧,这一句话朱红玉觉得真是挺暖的。 杜岳萧还是那个杜岳萧,大大咧咧的汉子,喜欢风流就直接说出来的那种硬派人。 “真好。”朱红玉抿唇一笑,“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能听到这么让我开心的话,我以为我会困死在感情的这堆破事儿里。” “润夜和那女人又怎么了?” “没怎么……”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的左侧肋下已经有了疼痛,“就是昨夜我和润夜又见了一面。润夜说那女人提出要跟他修行,他做好了决定要迎那个女人进庙。” 杜岳萧狠狠地一拍桌子,怒道:“真是荒唐,要是地下做不让你看见倒也没什么,可是他一个紫袍道士,怎么能这么不爱惜羽毛?” “事到如今,我最不想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所以……已经没有更坏的了吧。” 说着,门被打开了。朱红玉被一股奇异的香味所吸引,朝着门外的地方看过去。 原来是侍女端着盘子、碟子过来,一共来了三四个人,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两样东西。 为首的奴婢将桌子上的东西腾开,而后将菜肴放在桌子上。 这是朱红玉前世和今生第一次见到正宗的西域菜。 第一道菜,是一只整个的烤羊腿,羊腿上面泛着油光,因为被火烤的缘故油脂发出“吱吱”响的声音。旁边放着刀和香辛料,朱红玉只认识大蒜。 第二道菜更是吓人,是如同成年男人拳头大的烤包子,这包子被堆在盘子里,有十几个之多。 没想到还有第三道菜,第三道菜已经不能称为“菜”,而是满满的一个果盘,里面切着西瓜和哈密瓜。 哈密瓜?朱红玉左看右看,果真是它。 杜岳萧看朱红玉看着哈密瓜疑惑,笑出声来:“怎么没见过吧,这是哈密瓜。” 朱红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着桌上的三道菜肴口水直流,仅仅是三个菜就将桌子挤满,再也找不出多余的位置来。 婢女上完菜后跪了下来,将羊腿熟练从大腿骨头的地方切开,里面的羊肉肉香扑鼻、汁水四溢。 这羊肉被侍女切成一条一条的,均匀的分给了朱红玉和杜岳萧。 另外一个侍女则是给二人摆好了餐具,斟好了酒。 朱红玉朝着酒杯内看去,竟然是……葡萄酒!没错!就是姜宰宇说很是珍惜的葡萄酒,杜岳萧这里不仅有,仿佛还是常伴着菜肴的。 这一顿饭,太豪华了!不在于烹饪方式,而是在于这酒和这水果,暗戳戳的秀出他的物流能力来。 “吃吧。” 杜岳萧指了指羊肉,朱红玉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这一顿饭……和中原真是截然不同的。” “是吗?我觉得是没中原精致。但是味道比起中原的来说好多了。” 说着,杜岳萧拿起刀叉,切下一块四四方方的羊腿肉来,递到了朱红玉的嘴边。 “尝尝吧。” 朱红玉凑了过去,将羊肉从叉子上咬了下来。一股新鲜的羊肉味道充斥着口腔,加上孜然、辣椒、花椒提味,简直堪称完美。 完美到她都没有意识到,从杜岳萧的叉子上吞下一块羊肉,这一举动很是暧昧。 “真好吃。” 说着,朱红玉也开动了刀叉,不熟悉的使用着。 前世的她虽然是普通大学生,但是西餐还是吃得起的。 一块又一块羊肉填入嘴中,朱红玉很快将侍女分给她的三条羊肉吃完了。这时一个硕大的包子被杜岳萧叉入了朱红玉的盘子中。 “这时烤包子,中原这边可见不到。也是最近我家才开始做。” 朱红玉此时对西域的美食已经毫无抵抗能力了,她探下头去,将包子咬开了口,浓郁的、滚烫的汤汁翻涌而出,幸亏她只咬开了一个小口,这汤汁并未浪费多少。 “哈哈,还以为你会烫着呢。” 说着,杜岳萧拿起一个包子,竟不觉这包子烫人,直接咬开了口之后将里面的汤汁嘬吸干净。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这样,直叹气,果然是个西域人,狂野、奔放,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魅力来。 渐渐地,朱红玉也掌握了吃包子的诀窍,一口气吃下去两个,撑得她直往上打牛肉大葱嗝。 “吃饱了?”杜岳萧觉得自己还没有吃,就看见朱红玉吃饱了,不免感慨中原女人的饭量真小。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是真的吃不下了,今天真的算是超常发挥了,能吃这么多。在家里可真没有这样吃过。 “来,那我们碰个杯吧?祝狐狸精早死早托生!” 杜岳萧举起了银质酒杯,朱红玉带着笑容,随和的将酒杯举了起来。 “哐当”一声,觥筹交错。虽然说不是什么西域的正式宴席,但是朱红玉真是被西域人的饭量震慑的心服口服。 酒杯中红色的酒浓稠异常,朱红玉抿了一口,发觉这酒是甜的,她很是喜欢,直接将一杯酒液灌入自己的口中,又一滴不漏的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景象可是把杜岳萧吓了一跳,他赶紧把酒杯给抢了下来,可谁知没有了一滴酒。 “红玉,这酒容易醉,你不要喝这么多!” 可是说什么已经晚了,酒也已经喝了。酒精带着朱红玉的气色明显好转,脸颊上冲着血,红润可人。 “哎……我以为我能和润夜一辈子的,我不用操那么多心,不用管那么多事儿。谁知道……” 朱红玉的眼前逐渐开始朦胧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是喝了一点点酒竟然醉了,殊不知因为酿造工艺的不同,杜岳萧手中的酒是烈酒。 “杜岳萧……我好想有点晕……对不起……” 说着,朱红玉“啪嗒”一声儿,直接倒在了地上。 “红玉!红玉!……” 杜岳萧喊叫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全然听不见一个字了,这声音很快消失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晁简龄旧案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天。 朱红玉缓缓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帷幔之中,身下是一张汉白玉的凉榻。身上盖着一个薄被子,上面的花纹是菱形与方形的,很有西域风格。 酒后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头疼、眼酸、身体痛。还有身上的衣服……换过了? 朱红玉赶紧坐起身来,巡查了一下四周并没有杜岳萧的踪迹。 她忙拉开帷幔,只见这是一间干净、宽敞的房间,里面尽是一些西域风格的装饰,与中原的卧房风格极不同。毛毯、座椅、装饰画、吊灯。 “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来着?” 朱红玉捂着自己的脑袋,想着昨天自己做的事情,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张床上,怎么换了衣服的? 莫不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迎上心头。 朱红玉叹着气下了床,心想若是真和杜岳萧发生了什么也无所谓,可能这就是命? 她走到桌子旁边,想着倒一杯水给自己喝,刚拿起水壶时,杜岳萧喜气洋洋的走了进来。 “哟,醒的挺早,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呢?” 朱红玉捂着自己的脑袋不敢看杜岳萧,断片真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了。 杜岳萧叹了口气,提着自己长袍的前摆坐在朱红玉身旁,一下子将她的手挪了下来,放在自己的手中。 这一亲昵的举动真是让朱红玉不免怀疑,昨天晚上他们是不是真的发生了点什么? “哎,你说说你,不顺心的事情放在心里还要喝那么多酒?疯了?” 说着,杜岳萧用自己的手轻轻地拍打朱红玉的小爪子,吓得朱红玉赶忙将手缩了回来。 “我只是不知道这酒度数大,若是知道也不会在外失礼。”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的举动,暗笑她还是一如以往的保守,这仿佛是中原儿女改不掉的特性。 朱红玉缓缓端起茶杯来,一杯热奶茶吞入腹中,让她紧张的精神有所放松。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吐了?” “对。” “那……我睡在了你家。” “没错。” 朱红玉忙紧紧地盯着杜岳萧,问道:“然后呢?” 杜岳萧见朱红玉如此紧张,哈哈大笑,戏谑的问道“怎么这么紧张?” “这不是开玩笑的,我怎么衣服也换了?还睡在了你家?” 杜岳萧更是笑得肆意,笑了一会儿看着朱红玉脸色不对,忙解释道:“昨天你吃得多,喝了酒之后全吐在衣服上了,又脏又臭,我让奴婢给你擦洗,换了一套衣裳。然后挪到客堂来住了。” 朱红玉缓了口气,说实话杜岳萧要是今天不解释清楚,她觉得真是没有必要再去桃花村了。 也不能润夜这厮精神出轨,自己就玩真的啊…… “对了。”杜岳萧凑到朱红玉的耳畔,带着挑逗的意味道,“你要知道,我们西域人对捡尸不感兴趣。” 朱红玉的脸又一次全部蹿红,比昨天晚上喝完酒之后的样子更为严重。 “你真下流!” 说着,朱红玉愤愤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杜岳萧赶紧拉住朱红玉的衣领。 高大的西域人在中原女人面前真是一个可怖的存在,只轻轻一拉就把她给拽住了。 “哎!放开我!” “不放、就不放,我气死你。” 朱红玉无奈,只得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恶狠狠的看着杜岳萧。 “杜岳萧你实在是太无聊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叫什么?” 杜岳萧弯下腰来,看着朱红玉盈盈一笑,又是附在她的耳畔。 “我对捡尸不敢兴趣,但是我对霸王硬上弓很感兴趣,你越挣扎我就越开心。现在我建议你还是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否则我真的要忍不住了。” 朱红玉立马停下了自己所有反抗的举动,气呼呼的坐回了座位上,一言不发。 杜岳萧见到朱红玉的配合,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虽然说他是个风流公子哥,但是也要找朱红玉办一些要紧事,若是他们继续在这样进行无意义的争吵,又要浪费一天时间了。 “好了,我们来聊点正事儿吧。” 说着,杜岳萧朝着桌子走去,又一次坐到朱红玉的身旁,从自己的衣袖里面掏出来一整卷银票。 朱红玉看了杜岳萧一眼,将银票打开。只见这里面均是一百两的票子,有厚厚一沓。 看到钱的朱红玉满心欢喜的看了杜岳萧一眼,而后开始熟稔的点票子。 一张、十张、二十张……一百张、两百张,这是足足两百张一百两的票子,合起来是两万两银子。 自从她入股以来两个月的时间,竟然……就有这么多收入了?若是到时候入股的时间满满一年,怕是更不可限量啊! “哎,你入股的时间不长,这一共是两万两银子,我是按照一个月的营业额直接给你的。因为不是遭遇了一场瘟疫吗?药铺没有挣原来那么多银子。” 朱红玉点了点头,但是她现在真的已经很满意了。 “谢谢你哈,有情后补。” 说着,朱红玉将银票卷起来,放在自己的衣袖里面。别说,杜岳萧给她换上的这件衣服,里面踹上点小东西还是蛮方便的。 “关于张玉……” 杜岳萧突然间提起来了这个名字,引起了朱红玉的警惕。 “查出来什么没有?” 杜岳萧嘴角一挑,道:“查出来了,但是这个结果可能对你更不好。” 更不好?朱红玉一皱眉头,问道:“什么叫做更不好?更不好又是什么意思?” 杜岳萧叹了口气,道:“如你所料,她的丈夫的确不是正常死亡的,我花大价钱买通了仵作,得知周仁第一次检验的时候断定为‘毒死’,张玉随即下狱。但是后来张玉和某位官老爷在狱中见了一面,随后就无罪释放了。周仁检验结果也变成了‘病死’,你说奇怪不奇怪?” 朱红玉勾唇一笑,道:“果然是一个黑寡妇,能用尽手段勾引男人,同样的下手也是狠辣啊。”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狠狠地一拍她的脑瓜儿壳。 “朱红玉,润夜碰上这么个危险的人物,你竟然还能笑出来?” “有什么笑不出来的?”朱红玉随手拿起桌子上摆着的新鲜葡萄放入口中,“润夜自称自己是个断情绝欲的高人,先是对我动了情,动了情还不专,活该。” 这一声儿活该,朱红玉骂的舒服。 的确事实也是这样,若是润夜不动情,也不至于现在是这么个结果,也不会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嗯……这就是我的看法。”说着,朱红玉又拿起来一颗硕大饱满的葡萄。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似乎还有一点期待的问道:“那你给我一个实话,这凉州你还去不去?” 朱红玉毅然决然的点了点头。 “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说嘴上逞强很舒服,但是我心底里还是希望润夜不要再经受考验了。去……当然去了。帮他一把。” 杜岳萧揉了揉朱红玉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一脸笑意。朱红玉看着杜岳萧这张充斥着笑容的面庞,真的很想打他! “喂,我说……你笑什么啊?” “没有笑什么,给你再说一个好消息。” 朱红玉“切”了一声儿,都到这个境地了,其实她也不指望有什么好消息了。 的确杜岳萧给她带来了有用的信息,但那也真的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些消息都让张玉更加危险了。 “你说说看,什么好消息?” 杜岳萧酝酿了一下,仿佛有些事在他的脑子里面还没有转过弯来。这一会儿时间,他终于将自己得到的这个消息理出个头绪来。 “你知道给张玉帮忙的人是谁吗?” 对啊! 朱红玉用拳头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她刚才一直沉溺于“张玉是个死狐狸精”这个论点,却没有理智的分析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什么。 她要让张玉万劫不复,她要弄死这个狐狸精。 既然这是她的最终目标,那么就一定要知道主使这一切的人是谁。 “哦,是谁?” “说起来这人和我们还挺熟,就是晁简龄。” 晁简龄! 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杜岳萧提到的时候,让朱红玉的四肢百骸只见仿佛是触电了一般。因为当时就是这个晁简龄去朱府找的她,让她出山。 但是后来是吕明辞在圣上面前举荐的朱府和润夜,至于这个晁简龄,吕明辞说过让她不要管,一定要避着。 “晁简龄?赣州的巡抚?我知道他被贬谪了,最近到底怎么样了?”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笑道:“没错,他是被贬谪了,不小心牵扯进了朝廷的朋党之争,还被锦衣卫关进了牢狱之中,让他交代其余朋党。我打通关系问了问,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一个字都没有说?朱红玉仿佛从中悟出了什么。 “看来锦衣卫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所以才在晁简龄身上找线索。我可以把张玉的事情捅给锦衣卫,和张玉私通不要紧,但是有他和张玉合谋杀害良民的事足以判死。” 杜岳萧听着朱红玉的分析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不仅如此,晁简龄是个酸儒生。他不怕死,但是害怕名节有失,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件事罩住。”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儿,决定去凉州的时候她没有这么多打算,只是想去求吕明辞帮忙收拾张玉。 所凭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交情而已。但现在,局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对她太有利了吧! “杜老板,你能不能将相关证人保护起来?找到吕明辞,我们的胜算就稳了!” 我们的胜算?杜岳萧皱了皱眉头。 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这样做只是因为朱红玉,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而已。 这丫头怕是这辈子也不会明白了吧。 第一百七十四章 盛装回朱府 “这一点你放心。既然你要去联系锦衣卫,我也不会把你置于险境。”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笑意盈盈,又补充道:“你脑子好用,快想想除了保护人证之外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杜岳萧提出了这个要求,朱红玉坐在座位上便仔细想。想了半天仿佛得到了点启示。 “对了,保护好周仁的尸体。” “这……”杜岳萧看着朱红玉,露出一个为难的神情来,“红玉,你是中原的人,难道不知道死者为大?现在这事儿没有下文,咱们也没有翻案的本事,怎么把棺椁刨出来?”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儿,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若不刨出周仁的尸体,赣州城中稍有风吹草动,晁简龄一脉的势力尚存,他们定然会帮着晁简龄毁尸灭迹! 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抓住了一个就会抓第二个。 如果不能让晁简龄永远的闭上嘴,那么也只能想方设法的给他擦屁股了。 “其实,也没有必要把周仁的尸体挖出来啊。”朱红玉皱着眉头想着,杜岳萧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你想怎么办?” “这样吧。”朱红玉叹了口气,她本不想让杜岳萧太多的牵扯其中,没想到如今竟然也难以独善其身了,“周仁埋在了哪座山里?” 杜岳萧想了一下,道:“云梦镇出城之后十里地的小莲蓬山。” 小莲蓬山?朱红玉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出于好奇,朱红玉奇怪的问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地方,什么个来历?”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当然没有听说过。每年横死的人不少,有的是被马车撞了,有的是被房梁砸死的,有的就是出了命案。你们中原人最忌讳人死于意外,说是阴气重。所以这些意外横死的都埋葬于小莲蓬山。” 朱红玉听到这里冷笑一声儿,笑得不是旁人正是张玉。 “若是张玉心里没有鬼,若是周仁真的是因病死亡,张玉完全应该给自家相公找一块风水宝地,何苦要埋葬到那一处荒山野岭去?” “哎,事就是这样了,红玉,你说要保护周仁的尸体,怎么个保护法?为什么要问我葬在了哪里?咱们也不能去偷吧。那家伙目标也太大了。” “我没有让你去偷。”朱红玉盈盈一笑,从杜岳萧刚才给自己的一沓银票中抽出来几张扔给了杜岳萧,“把这座山给我包下来。” “什么?” 杜岳萧险些站起来,包山?得亏是朱红玉能想出来。这个方法行是行,但是代价未免太大了点。为了张玉值得吗? 好像对于朱红玉来说,是值得的…… “你确定?小莲蓬山可以一处十里不见人烟的地方,你若是真的确定这样做,我明天就给你买。”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道:“好,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打理。” 是的,这边的事情全部给杜岳萧处理之后,她即将踏上前往凉州的旅程。这一次去凉州,不再是求人,有了杜岳萧调查的结果在此,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哎…… 朱红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因为屋内闷热起来,她打开了屋中的窗。这屋子后面是整齐的一排树木,里面有几颗树已经全是黄叶。 八月十五,一个团聚的节日,她应该和家人一起过的,结果现在却待在了这个地方。 不过还好,有了收获。 “杜老板,我想着买一些过节用的东西,赶紧赶回家去。” 杜岳萧见朱红玉伤春悲秋的,站在窗口吹着凉风,打开衣柜找出自己那一件孔雀翎披风来,披在朱红玉身上。 “你不跟我过吗?我也就是一个人呢。” 朱红玉点了点头,杜岳萧这么大的一个老板,能够屈尊到他们家里过节,这简直就有点微服私访的意思了。 其实他家里的人这么多,自己家的人加起来还真不一定比他家里多。杜岳萧这样做,一定也是为了她吧。 “那好吧,不过说好了我可是个穷人,来到你这里就是劫富济贫的。去我家先买东西。” 杜岳萧低头一笑,复而抬起手来揉了揉朱红玉的头发。这妮子现在矮他一半,不知道是因为中原女子娇俏的缘故,还是因为西域的人口都人高马大。 也许是因为美丽的女人见的太多了,也许是杜岳萧第一次见女大夫,对朱红玉的感情很是奇怪。 有钦佩、有爱慕、有仰望、有打趣。 而杜岳萧所不知道的是,朱红玉就像是一根小小的刺,这根刺在他第一次见到朱红玉卖鸡蛋的时候就已经扎入,但那个时候这根刺太小了。 随着他和朱红玉的相识、相知,也包括着朱红玉成长,进而在朱红玉的生命中出现过许多男人后,他心里的这根刺会越来越大,扎着他会越来越疼。 但是又能怎么办呢? 拔出这根刺他觉得疼,不拔还是疼。只能一天一天将就着,知道生命迎来最后结束的一刻时,才能最终合上双眼。 朱红玉这顽童一样的语言在杜岳萧的心中也是一个不可忤逆的圣旨。 下午,杜岳萧叫上朱家的常平川,满满当当的采购了整整一车过节用的食物和灯笼,在叫上昨日和常平川一同居住在杜府的二狗。还没到中午饭的时间,一行人便大摇大摆的朝着桃花村绝尘而去。 这天,桃花村依旧是天朗气清。 朱红玉穿着杜岳萧家的衣裳,由杜岳萧那艳俗到不可一世的马车送回了家。守候在三官庙门前的人早已不算多,这种辉煌的景象怕是第一次见。 朱红玉踩着小凳子由下人扶着下了马车,身后紧紧跟着的就是杜岳萧,也是一身华丽的丝绸长袍。 在场的人看着两个人行为很是亲近,早已出乎了古代闺阁女子和男人应该亲近的距离,铺天盖地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不过这些话朱红玉都没有听进耳朵里,她欢欢喜喜的和杜岳萧进了门,常平川、二狗将东西卸下来。 家中人见来了贵客,欢欣鼓舞的赶紧收拾着,为首的是芋头,她熟练的吩咐一众人各司其职。 不多时候,东西被抬空了。朱红玉订购的马车、杜岳萧的马车、还有以前的破车统统被二狗拐入了车棚里面。 朱红玉因为醉酒的缘故,并不知道杜岳萧往车里面装了些什么。只由得杜岳萧是个男主人一样吩咐下人去做活儿。 “把灯笼挂了,大红灯笼挂在外面,内堂挂丝绸的。” “螃蟹好不容易抢购的!现在赶紧去厨房收拾一下,喂点水别死了!” “把月饼摆好了、分好了……” 诸如此类的话语朱红玉真是不屑于听,杜岳萧今天也变得婆婆妈妈了,这不是他的性格。 过了一会儿,朱琥珀从楼上下来了。 朱红玉看见琥珀下楼,带着笑意抬起自己的手来,朱琥珀也没有驳了朱红玉的面子,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姐,昨个去哪里了?我看常平川和二狗都没有回来,等了你一晚上。是不是张玉的事情有变故?”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当然有变故了,要不然我怎么能把这货带回家来吃饭?” 说着,朱红玉用蒲扇的扇柄指了指杜岳萧,琥珀一下子笑了出来。 “我还记得他在三官庙吃了十几万饭的场景,你们昨天在一起?” 朱红玉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羞愧的。 琥珀仿佛知道了什么,惹得她一阵脸红。 “姐姐,那么去凉州的事情怎么安排?” “不是今天晚上走就是明天走。车马我已经备好了,银两我今天也得来了。咱们一路上不缺银子,主要求得一个速度快。” 朱琥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仿佛对朱红玉前往凉州的事情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朱红玉见琥珀也不问什么,疑惑的问:“怎么,还信不过我?” “不是说信不过……”琥珀看着杜岳萧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只是咱们带一些土特产去给吕明辞,他又不缺这个。你说把我放在他身边,他又不需要。虽然你们关系好,的确看着面子成了,但是人家怕查张玉也不会尽心。” “我已经找到了让吕明辞必须帮我的理由,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就是去混饭的。” 说完,朱红玉脱了鞋,将双脚放在了凳子上,自己将自己抱成一团。 琥珀看向朱红玉,这才看见她身上那一身孔雀翎毛的披风,真是羡慕的紧。 “姐姐,这件衣服是买的?” 朱红玉笑了,伸手解开了自己披风的系带,拽下来递给琥珀。 “这是杜岳萧的,今天八月十五,也不知道怎的早上突然间凉了,我看他这身披风价值不菲,就打劫了。” “姐姐,你可真是跟土匪打过交道的女人。” 琥珀虽然嘴上很嫌弃朱红玉,但是手上却一点也不嫌弃这身衣服。她直接将披风披在了身上,也不嫌身上热。 穿好之后,琥珀走在朱红玉面前,给她转了个圈。 “姐姐,你看我这身好看吗?”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道:“好看,好好收拾收拾,咱们一定要让你得到吕明辞的欢心!” 琥珀听到这话,一下子没了底气。 她叹着气坐了下来,思索着刚才姐姐说的话,越来越没有底气了。 “姐姐,你真的确定吗?我怎么觉得这件事儿这么悬呢?” 朱红玉看着妹妹忧虑的样子,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可能琥珀真的不担心她和润夜的事情,但是琥珀对吕明辞是真心的,势在必得。 “就算是我坑你,我也不能坑我自己啊。咱们姐妹俩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好我也好,你要是不好,我就更不好。” 琥珀承认姐姐这句话在理,但是她还是不放心。 “姐你大发慈悲告诉我,到底想要怎么让吕明辞心甘情愿的去帮咱们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为何要去 朱红玉听到这话,本想着将张玉谋害亲夫的事情说给琥珀听,但转念一想这不利于朱琥珀去追吕明辞。 因为,只有将他们朱家的命运压在琥珀身上的时候,这妮子才能真的好好努力。 当时就是因为“学着玩玩”的心态,才让朱琥珀在学医的路上难以长久。 是的,有时候善意的谎言可以让朱琥珀拼了命的使自己成长起来,这没有什么不好。 “琥珀,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把我让吕明辞能帮我。我只有美人计啊。” 朱红玉说着,装出一副落寞的神情,一副担忧的样子。琥珀听着朱红玉这样说,心里真有点发毛。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能否让吕明辞帮咱们取决于我们的……美色?” 朱红玉点了点头,但她知道琥珀向来行事极端,有些话一定要说在前。 “我还是丑话说在前面吧,我的目的是追到润夜,但是我不靠着他活。除了他之外有杜岳萧、有很多男人可以让我选择。你不能为了我的事去丢了自己的底线。” 琥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其实她是个自卑的孩子。姐姐说的话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她如此卑贱,就算是脱光了求欢,吕明辞也不会看她一眼吧。琥珀对自己的魅力一点信心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姐是真的想让你和吕明辞成。一条路是干涉你,让你身不由己的按照我的说法去做事。还有一条路就是你自己去追,你选哪一条?” 琥珀几乎想都没有,急忙问道:“姐姐,你保证你能让我追到吕明辞吗?你愿意教我?”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旁的她可能不能给朱琥珀保证什么,但是唯独这一条十拿九稳。 “这一点我不会便宜。你追谁都不灵。追润夜润夜跟了我,追吕明辞吕明辞又看我含情脉脉。我承认我把控男人的能力稍弱了一些,但是追到吕明辞这事儿,我保证你能成。” 琥珀等的就是朱红玉这句话。 太久太久以来,朱红玉在她的心里都是一个神一般的存在。明明跟这些男人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这些男人却一个个的都喜欢她这一型的。 后来她悟出来一点,觉得可能是跟读书有缘故。于是她也会读占鳌的四书五经。结果书也看得不多,但是绝不能说少,可是…… 最后还是发生了吕明辞的事情。 所以,若是她这个姐姐能够摒弃前嫌,给她教那么一两招驭男术,她简直就是感恩戴德了。 “姐,我知道你教我肯定是有条件的。只要你能教我一两招,你提出来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朱红玉带着思索一笑,那一笑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开心。 其实出了张玉的事情之后,她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信心。如果说妹妹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对她来说也是一个莫大的安慰吧。 “我没有什么别的条件,就是能吃苦。而你恰恰做不到这一点,这一次我不会像润夜一般纵容,这是咱们家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就是你的条件?” 朱琥珀狐疑的看着朱红玉,随即眉头一舒。她想通了。姐姐的套路在于一定要让她追到吕明辞,这样好办事。 所以她们之间是双赢的,既然这样朱红玉不可能不好好培养她。 “姐,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在院中忙里忙外,旁边琥珀跟她说这件事情。 一下子,朱红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憋着一股劲。那一股要通过琥珀证明自己的劲。 “一言为定。我愿意为追到他吃苦……” “你们姐妹二人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啊?” 琥珀正在表忠心的时候,谁成想杜岳萧走了过来。琥珀赶紧闭住了嘴,十分害怕刚才的话被旁人听了去。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笑了笑,道:“没有什么开心的。看你忙没叫你过来。” 杜岳萧一边笑着,一边非常舔狗的搬了个凳子坐在朱红玉旁边。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看你过节连怎么布置都不知道,好心好意让你过好中秋节,没成想你竟然还说我。” 朱红玉懒得和杜岳萧说话,忙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早就洗好的野果子,递给了杜岳萧。 “这出门了一趟,没有想到这东西竟然到季节了!”朱红玉看着桌子上的野果子十分欣喜,并且递了一个给杜岳萧,“来,你尝尝这东西,也没吃过吧!” 杜岳萧接过朱红玉递给他的艳红色果子,长得活像瘤子,左看右看不敢吃。 朱红玉看他迟疑,拿起来一个果子放入口中。酸涩的味道裹挟着一丝丝甜味,十分令人酸爽。 杜岳萧见朱红玉直接吃了,也试探性的将果子放入口中,一下子酸涩和甜味充斥进入口腔,这味道和北方的樱桃似的,但比樱桃的口感,自然不如。 “这是什么东西?” 杜岳萧尝了一个很是欣喜,这是他第一次吃这种味道的东西。 朱琥珀坐在一边,插嘴道:“杜老板,这叫‘酒饭团’,在我们桃花村特产的,别的地方还找不到呢,也就是这个季节有。” “哎,你们桃花村真是个好地方,药材也多、好吃的也不少。” 朱红玉“噗嗤”一笑,若真是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去城里谋生活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 杜岳萧见朱红玉的眼神投向一旁,并没有想和她说话的意思,心里一阵不爽。 “没有,我只是想着此去凉州千里迢迢,别说酒饭团了,都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吃上饭。” 杜岳萧沉默了,似乎朱红玉的话触及到他的禁忌。 “其实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跑什么乱跑。为了去弄一个女人?我找几个人杀了她,连骨灰都不用留。” 杜岳萧说着,狠狠一拍桌子,着实把朱红玉吓了一跳。 “你喊什么乱喊!”朱红玉皱起眉头,“我去凉州又不是只为了张玉的事情。” “那你去做什么,找吕明辞?你喜欢他?” 这句质问将朱红玉的话真是堵得死死的,她这是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她是去找吕明辞,但是是为了朱琥珀。但朱琥珀以后是要嫁人的,她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卖了琥珀。 良久的沉默换来的是朱红玉小声的劝解。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只想出去转转。还有,中原女儿顾及脸面,你不要大声嚷嚷让我失了脸面。” 朱红玉看着院中的人忙活,没有因为他们的争吵而停下很是欣慰。 继而,两个人又沉默了。 杜岳萧为自己刚才的嗔怒而懊恼,他不愿发脾气,可不知道怎的突然间醋坛子就翻了。 他荒唐、他床伴无数。也许这就是报应,哪怕是遇到一个真喜欢的人他也没有资格去追求了…… “对不起,我刚才、刚才疯了。” 朱红玉没有理蔫在一边的杜岳萧,从座椅上起来,拉着朱琥珀朝着院中走去。 她明知道明天要走,却一点准备都没有。刚才她的担忧亦给她自己提了个醒。 这个时代并不是商铺遍地开花的时代,饿死人的事情时常发生。 昨天就说要买,但是先跑去了杜岳萧家,早上和杜岳萧忙着过节,买了过节的东西回了家。可明天就要走了,可真不能再迁延了。 “二狗、常平川、芋头。” 朱红玉叫来三个人,这三人正巧在一处挂灯笼,听到朱红玉的喊声,急忙跑了过来。 “二狗、常平川。你们再跑一趟云梦镇,咱们去凉州,帐篷、水壶、毛毯都需要带。平川曾经在军中,你看着买。” 说完,朱红玉掏出来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来,递给了常平川。二人得了朱红玉的命令朝着门外跑去。 朱红玉又转眼看向了芋头,道:“你一会儿和卫妈妈一起,备出来四个人一个月的干粮来。现在先把我楼上的那一卷书拿下来。” 芋头常在朱红玉的房中服侍,当然知道朱红玉所说的书是什么东西,跑上楼就去拿。 朱红玉交代完所有的事情真是一身轻松,而琥珀看着朱红玉真有些无奈。 “姐,这世间其实真关心你的人不少。” 朱红玉扭头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朱琥珀。 刚才和杜岳萧聊天聊崩了,她带着朱琥珀出来只是怕她待在那个地方尴尬,没想到这琥珀竟然和杜岳萧穿一条裤子去了。 “怎么?你还替杜岳萧觉得不值得?” 琥珀急忙摇头,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相对于润夜,我觉得杜老板是真的关心你。他会为你吃醋,也会害怕你离开。你难道看不出来润夜根本不关心你?” 不关心吗?朱红玉不觉得,可能旁人觉得润夜不关心她,但她知道润夜的爱拘束而热烈,困苦而纯真。 他必须拘束自己的情感,因为一个死籍人不能越雷池半步。 张玉的出现,可能恰巧说明了润夜在成为紫袍道士后自暴自弃? 具体的原因朱红玉已经不愿去深究。 “琥珀……每个人的缘分都是上天定好的。我现在依旧固执的认为润夜最爱的是我,只是他自己迷茫了,有一些东西认不清了。我会帮他看清楚的。” 朱红玉给自己笃定一个诅咒,而后拉住了朱琥珀的手。 “咱们家的待客之礼不是让客人一个人待着,咱们回客堂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我选真心话 正德三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节,朱家阖家人等欢聚于客堂之内。外加了一个杜岳萧,人也算是圆满。 陆氏没有来,由七月伺候着。 前几天还没有建休息区的时候,朱红玉给陆氏诊脉时发觉陆氏心脏不好,以后四时八节的聚会怕是就不能和老人一起过了。 客堂之内,方桌换成了圆桌,主子一桌、下人两桌,中间没有隔一道屏风,规矩亦不是大户人家那样森严。 二狗和常平川下午办完了事儿回家,赶紧被拽着入了宴席。 最中间的一道俏头菜是杜岳萧采买的大闸蟹,每个足有四两重,光是螃蟹就花去了五六两银子。 桌子上的月饼亦绝非等闲,一者是云南诺顿的火腿做的苏式咸月饼,一者北海海鸭蛋双黄莲蓉月饼。 两者每个桌子各十块,十分讲究。 外加上卫元和芋头一起做的几个拿手菜肴,这宴席虽说是家常的,但也绝不是粗制滥造。 杏花村的酒常年闻名于外,这中秋节特意拿出来菊花酒,每个桌子各开了一坛,喝完了还有。 众人均入了宴席,杜岳萧被朱红玉请着坐了上座,她又拿起来酒壶,为杜岳萧斟了一杯酒。 杜岳萧却之不恭,忙端起酒杯。 适时,朱红玉给桌上坐的所有人都斟了一杯酒,琥珀、占鳌、沈瀚洋次之。 “今日也是讨喜,没想到杜老板能过来。若是杜老板不来,这中秋怕也是无趣。在这儿我先敬杜老板一杯,祝杜老板财源广进、诸事吉祥。” 杜岳萧捧着酒杯,看着朱红玉眼中尽是笑意。 “好,谢谢妮子你的好意。” 几个酒杯碰到一起,酒液从酒杯中激起,宴席正式开始。 朱占鳌因为掌了家里的事儿,但想着今天在饭局上,便先开了口。 “姐,我今天接了账目,给你说个好消息!” 朱红玉看朱占鳌十分开心,又想着他平常就是一礼教先生,难得这么积极主动,开朗乐观。 “快说,是什么好消息?” “咱们的休息区到今天为止,昨天就将所有的成本捞回来了。今天的营业额结余了四百七十二两。虽然说每日的收入同比下降,但咱们还是赚了不少钱的。” 朱红玉很是满意的笑着,行,能把成本捞回来就行。 润夜不是要为张玉开门,将她请入庙中,那么她也一点没亏,还赚了四百多两银子。 “嗯,那真是太好了,这块钱我就不动了。占鳌,我要带着琥珀连着两个下人出远门。你在家中就用休息区的钱来周转,可以吗?” 占鳌十分自信的点了点头,其实他们家一年的生活成本不过五十两银子。这笔钱够用好几年的了。 “姐姐,你且记得,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咱们家可千万不能忘了要前往汴京朝见皇帝的事情。” 朱红玉点了点头,很自信道:“那是自然,不会耽误时间的。” 说出这话的朱红玉宛若戏台上唱戏的老将军,背后插满了flag.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吃了一两只螃蟹,喝了三四杯酒,在啃了五六口月饼,朱红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有些发冷。 客堂内的菜也差不多凉了,这个季节实在是不适合打开门吃饭了。两桌下人却吃得火热,朱红玉实在是不想吃下去了。 “琥珀、占鳌,咱们回屋子里面暖和暖和吧,这里坐着竟然有些凉了。” 占鳌也刚想说这里冷,杜岳萧忙道:“是,南方湿冷,比不了北方。咱们找个地方避寒吧。” 而后这一桌人就上了楼。 因琥珀的房间是三间屋子里面最大的卧室,被临时征用了。 二狗和沈瀚洋从朱红玉的屋里搬出来两张小桌子,拼凑在一起,上面盖上桌布。卫元拿上来几道小点心,芋头煮了茶过来,脚底下放了炭盆,一家人坐在一起,很是暖和。 朱红玉都不知道,原来天气已经这样冷了。 几个人做成一圈,烤了烤火、吃了吃茶,竟然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无聊起来。 杜岳萧在外面是个有见识的,道:“诶,看着你们十分无聊,不如咱们玩点游戏?” 游戏? 朱红玉怕是只知道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无聊的酒桌游戏了,也不知道旁的有什么可以玩的。 “哦?有什么可以玩的?” 杜岳萧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猜骨牌你们会不会?” 众人摇头。 “那行酒令呢?” 众人摇头。 “有没有花筹?花筹也很好玩……” 众人摇头。 杜岳萧看着一桌从没有玩过“贵族游戏”的人,真有点懵。看样子暴发户的文化底蕴真的和氏族大家不一样啊。 朱红玉看杜岳萧为难,她倒想起来一个有趣的游戏来。 “这样吧,咱们击鼓传花?传到谁了,就讲个故事?” 众人听到这个游戏忙拍手称赞,因为这是他们唯一一个会玩的游戏。 芋头看众人定下来,从花园中采了一朵黄色的菊花上来。卫元以前在自家当主母的时候,也曾经玩过这游戏,忙从库房里面寻了鼓。 朱红玉见东西备的这样齐全,很是主动的开始成为这个游戏的领头人。 “既然是中秋佳节,咱们又是自家人,不能按照以往击鼓传花的规则来。” 杜岳萧一听有点慌神,这一桌子都是朱红玉家里的人,要是她想把自己给算计进去,那真是分分钟的事儿。 “诶,什么自家人,要是这规则针对我我可不依。” 朱红玉笑得更是开怀,没想到这杜岳萧竟然像个小娘子一般,还说“我可不依”?真是有意思。 “杜老板,我也不是说你,你一个大男人的害怕我害你不成?自然是不会害你的。” 杜岳萧将胳膊在面前一插,强忍着笑意。 “你这丫头片子的坏主意是最多的,我不小心点被你翻天了!好吧,说说你的规则吧。” 朱红玉走到芋头旁边,将芋头手中的菊花拿了过来,继而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鼓响花动,鼓停花听。这花停到谁的手里,就必须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众人都没有听说过“真心话”和“大冒险”的玩法,好奇的看着朱红玉。 生怕被朱红玉做进套里的杜岳萧忙问道:“那什么是真心话,什么是大冒险。” “真心话就是由传花的上家问下家一个问题。这问题涉及儿女风流,越没有底线越好。若是不想回答,就往桌子中间扔一两银子。” 杜岳萧听着咽了口唾沫,这种玩法虽然新奇,但是也有点太有伤风化了吧! “那大冒险是什么?” 朱红玉笑得更开心了,道:“所谓大冒险,就是由上家给下家布置一个任务,这下家必须完成,尺度由上家拿捏,怎么玩都可以。”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道:“我怎么听着规则实在有些过分,玩可以,必须由我定座次。”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可不怕杜岳萧逃,有办法把他玩进去。 “当然可以,你是客人,你看看什么个座次,咱们好戏开锣。” 杜岳萧琢磨了一会儿,这沈瀚洋肯定是不会给他下套的,毕竟他也算半个下人。但是这样玩起来就没有意思了,显得他一点气度都没有。 占鳌倒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坐在他的上家最合适。至于朱红玉想出来这样一个缺德的游戏,那肯定是要坐在他的下家了。 “朱红玉我坐你的上家,你的下家是琥珀,琥珀的下家是沈先生、沈先生的下家是占鳌,占鳌的下家是我。如何?” 朱红玉听了这个安排真是一阵恶心!杜岳萧也有点太过分了吧,竟然算计她成了下家。 不过让朱红玉感到欣慰的是,杜岳萧让占鳌成了上家。 占鳌虽然看上去是个知书达理的,肚子里不少坏心眼。看到自己的姐姐被欺负,岂能罢休? “好,就按照你说的来。” 说着,众人欢欢喜喜挑了座位。 击鼓开始,卫元发鼓。一朵中秋节的菊花由朱红玉开始往下传,起初刚开始时,鼓声的速度很慢,传花的速度也很慢。突然间,转到朱红玉手上的时候,速度开始加快。 鼓声的加快让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花在人手中被传递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咚咚咚!” “咚咚咚!” 极快的鼓声戛然而止。 这朵菊花竟然被传到了沈瀚洋的手中!琥珀笑得极坏,没想到第一局就让她做了上家,沈瀚洋做了下家! 霎时间沈瀚洋的脸都白了,一个文绉绉、酸溜溜的文弱书生,犯到了朱琥珀的手中还能有好? “姐姐!是不是我现在可以让沈先生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朱红玉笑着点头。顺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那酒下肚时,沈瀚洋已经选了“真心话。” “姐姐,那我就真的问了?有伤风化的行不行?” “最好是有伤风化的!要不然咱们多生分啊!” 朱红玉说着,看了一眼杜岳萧。这游戏既然她主张完,那杜岳萧绝对玩不过她。真心话伤不了皮肉,无论什么话她都敢说。 “那沈先生,我问你,你从小到大可曾看过春宫图?若是看过,看过哪几本?” 沈瀚洋的脸一下子窜了红,很快就由红窜了白。 登时之间一桌子发出爆笑的声音,仿佛这一刻什么礼教、什么男女大妨都不存在了! 以杜岳萧为首的当然起哄,沈瀚洋憋了半天,终于点了个头。 “好了!我看过!继续玩吧!” “诶,等等!”朱红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继续问道“你以为这游戏这么简单呢?看得什么书、什么时候看得,今天都要说清楚了!” 沈瀚洋憋了半天,直把脸都憋绿了,都不敢再往下说。当然他怕驳了主子们的面子,憋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主子,能换一个行不行?我选大冒险!”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大冒险 朱琥珀急了,她心想自己好不容易坐在了沈瀚洋的下家,怎么能让沈瀚洋换呢? 她早就想撕破沈瀚洋脸上“礼教先生”的面具了,没想到他竟然说“换”,这是万万不可的! “琥珀!”朱红玉一下子叫住了琥珀,“强人所难的确不好,大家玩游戏图一个乐趣。咱们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挑战可以换。” 朱琥珀气得直摔杯子,朱红玉又补了一句:“什么惩罚随你,但是沈先生,无论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一定要选一个!” 沈瀚洋赶紧点了点头,琥珀的气一下子全消了。 还是姐姐好!这书呆子也不想想,就算是不回答这问题,她的“大冒险”会简单吗?也断然不会! “嗯,这样吧。姐姐,我可要拿润夜开刀了。” 朱红玉一愣,而后看了一眼沈瀚洋,发觉沈瀚洋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 思索一番之后,朱红玉点了头,道:“谁都可以!” “这样吧,沈先生你现在去敲三官庙的门,说有人要死了,请润道长赶紧去救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可提朱宅半个字。姐姐你看行吗?” 朱红玉思索一番之后点了点头,这也算拿捏尺度合理,不提朱宅半个字这一招极好。 “好,那……沈先生?” 沈瀚洋拿起酒壶就往自己的嘴里倒酒,喝了一瓶之后总算是壮了壮胆,而后从二楼狂奔出去。 桌上的人均起来,该穿披风的穿披风、该套外套的套外套,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跟着沈瀚洋跑到门外。 朱府门外,中秋佳节,等候在三官庙门口的人渐渐少了。瑟瑟的秋风裹挟着寒意,不再有夏季的热度。 沈瀚洋壮了壮胆挤到三官庙门口,徐程瑞恰好这晚上坐在三官庙门口。 毕竟是中秋节了,徐程瑞在村里找了家买月饼的糕点铺,订了几百块月饼,趁着八月十五的月色坐在三官庙,门前给贫苦的住不起休息区的百姓分月饼吃。 别说,这一分发月饼还真发出了一种凄凉的感觉。 徐程瑞见沈瀚洋过来了,忙给沈瀚洋行了个礼。朱红玉、杜岳萧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躲在距三官庙二十米左右的位置,盯着沈瀚洋的一举一动。 说实话,包括见多识广的杜岳萧、从现代重生的朱红玉,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来。 “沈先生好,节日吉祥。” 沈瀚洋对着徐程瑞行了个平礼,道:“这都八月十五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呢?” 徐程瑞不知道怎么回答,进而转换了话题。 “沈先生怎么过来了?好像还喝酒了?” 沈瀚洋点了点头,又朝着朱红玉一群人看去,露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看到这一幕,每个人都强忍着笑,但沈瀚洋犹豫了半天还是下定不了决心。 杜岳萧看热闹不嫌事大,戳了戳旁边的朱红玉问道:“红玉,我看这小子也下定不了决心,不如我去帮帮他?” 朱红玉想了一下,道:“现在润夜是紫袍道士了,你千万不要玩过火,这样引火上身对你不好。” 杜岳萧笑着点了点头,走到了三官庙门口。沈瀚洋见杜岳萧来了,仿佛有一个陪着他,让他壮胆不少。 这杜岳萧走到沈瀚洋的门口便开始哭诉。 “哎呀,沈先生,你还在这里犹豫什么!人都不行了,你还顾着他是不是紫袍道士?” 平日里面杜岳萧就是个大嗓门,经由这样一喊,别说三官庙外面等候的这些贫苦百姓,就算是待在三官庙里面的润夜都能听得见了。 沈瀚洋在杜岳萧的引导之下,也不知道怎的自己一秒钟戏精上身,在三官庙的门口,用极大的声音拍门。 当初的惧怕荡然无存! “润道长,我们家有人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我们知道您不开门,但是求您发发慈悲!” 哀嚎的声音真是格外引人怜悯,躲在不远处的几个人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笑,吭哧吭哧笑出了声! 尤其是朱占鳌和朱琥珀,直拍着手边的竹子笑,晃得竹子上的枯叶亦纷纷往下落。 “这简直是给我哭丧啊!” 朱红玉一边笑还不忘评价,结果这一说,引得朱琥珀笑得更厉害了。 徐程瑞看两个人这么急迫,尚且还是在八月十五晚上叫润夜出来,不免心里打鼓。 “你们说的谁不行了?” 沈瀚洋一下子蔫了不想说,但是杜岳萧早已忘记了朱琥珀定下的规矩。 “还能有谁,肯定是朱家的人啊!” 朱红玉听到这里心下一凉,占鳌也吓得面色一白,琥珀心里也是一惊! “姐姐,玩大了,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朱红玉赶紧点了点头,琥珀三步并作两步忙跑到三官庙门口,拉着杜岳萧和沈瀚洋的袖子给了他们一个眼色。 杜岳萧见琥珀跑了过来,这才猛然惊醒。 自己刚才不小心说出了朱府这个词!这可真是祸害朱红玉不浅,的确不能再玩下去了。 沈瀚洋和杜岳萧忙闭住了嘴,转身就要走时,三官庙的大门动了! 三个人被这诡异的门响声吓得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没有一个人敢往别出走,更没有一个人敢转身。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幽幽的、仓皇的声音,那声音很是威严,仿佛月光从天上泄下来的一股清冷,洒在了他们每个听到声音的人身上。 “琥珀,你站住!” 朱琥珀紧紧的攥住了拳头,拍了拍杜岳萧和沈瀚洋的衣袖,悄声道:“赶紧走,我来应付。” 沈瀚洋和杜岳萧这才如同获释一般朝着朱宅走去,而琥珀缓缓转过了身。 站在门缝后面的润夜穿着一袭白衣,如墨一般的青丝随风飞舞,在这样一个夜晚这一身极为单薄。 其实润夜听到了沈瀚洋的声音心下一惊,忙从被子里面爬了起来,好衣服跑到门边,开了个门缝确认。不成想正是沈瀚洋……而且杜岳萧也在! 这一切让润夜不免往最坏的方向想,于是他不顾一切发出了声音。哪怕被别人听到他也要确认,是不是朱红玉出了问题! 而紧接着,琥珀跑了过来!他只能叫住琥珀! 门外的徐程瑞这是第一次见到润夜,在门缝中看润夜很不清楚,但是那从天然之中带来的威严感,竟然让等候多日就等着见润夜一面的他不知所言。 “师父……我……” 琥珀皱着眉头,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润夜看到这一幕更是确定了自己心中最坏的想法。 平日里琥珀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谁不行了?到底怎么回事?” 琥珀一下子慌了神,左思右想让润夜安心才是正道! 她强力压制住自己对润夜的恐惧,做了亏心事的愧疚,道:“师父,谁都没有事,大家都很好,您快进去吧!改日我给你说清楚!” 说完这些,琥珀实在是忍受不住润夜带给她的威压,转身就跑。 看到这一幕的朱红玉真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的直跳脚! 琥珀最终头也不回的跑了朝着朱红玉跑了过来,而后一下子抱住了朱红玉。 朱红玉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第一次朱红玉觉得这个游戏太无聊了! 隔得距离太远,朱红玉并不知道润夜给妹妹说了些什么,但是人的第一反应都差不多,润夜肯定是问谁病了吧…… 朱红玉叹了口气,暗道这个多情的风流种子竟然心里还有她。 “琥珀没事了,乖,咱们赶紧回家吧!” 说着,朱红玉搂着琥珀,一行人蔫蔫的回了家。 只留下坐在三官庙门口和润夜通过门缝对视的徐程瑞与一大帮同样目瞪口呆的贫苦百姓。 而润夜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咣当”一声将门紧紧锁住了。 回到朱宅,一行人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沉默良久。桌子正中央的那一朵菊花,仿佛成了罪魁祸首,每个人都噤若寒蝉。 过了一会儿,杜岳萧若无其事的拿起了菊花,放出了爽朗的笑容,而一家人看着他笑,竟然没有一个附和的。 “你们这些人呐!一个紫袍道士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皇上赐的吗?还不是沾了你朱红玉的光。要不然他还不是一个乡野里面的小道士?看把你们一个个吓成了这个样子!” 朱红玉紧张的精神很快和缓,但是还是心有愧疚。 “其实也没有什么愧疚的,就是我觉得大中秋节的打扰人家……哎,算了还继续玩吗?” 众人拿不定主意看着朱红玉,朱红玉看着杜岳萧,两个人相互看了看,交换了一下眼神。 “卫妈妈,你敲鼓吧,咱们继续玩。” 其余的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陪着这两个疯子继续玩下去。 鼓声由慢到快,一下、一下转过众人之中,一圈又一圈。 又一次戛然而止,而这次花朵却被杜岳萧塞到了朱红玉手里。 朱红玉看着这朵新鲜采摘下来的菊花,气得狠狠往桌子上一摔!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今天啊! “我去,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的吧。好吧,这整桌的人也就是我好欺负,你们就看着我出洋相吧!” 而此时,杜岳萧对着朱红玉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哟,没想到啊,朱红玉你也有今天。来,说说看,你是要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冷冷的“哼”了一声儿。 “我选真心话。” 她确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脸皮更厚的人。作为一个研究生命科学的医学生,还有什么掉节操的问题她说不出来?直接开黄腔都妥妥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这样你又怎样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仿佛他想了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天似的。 “红玉,这游戏是你提出要玩的,现在却给我说你要玩真心话?这样是不是有点作弊的嫌疑了。” 朱红玉盈盈一笑,想来想去的确有点不合适。 “那杜老板的意思是让我玩大冒险了?我看着今天人这么多,大家聚起来很开心,既然你想让我玩,我奉陪。” 朱琥珀生怕自己的姐姐受委屈,赶紧劝阻。 “姐!杜老板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啊?虽然说你是咱家长姐,但是说到底还是女子,可不能和别的男人等同呢!” 杜岳萧打断了朱琥珀的话,道:“诶诶诶,我说你这个小姑娘不要坏了别人的好事儿,虽然说我杜岳萧是个风流人,但是也不会出你那样的损招。” 朱红玉想着明天就要启程,玩完这一局时间也不早了,不如好好玩乐,大家一起开心。 “好,杜老板,你说吧,我选择大冒险。但说好了,咱点到为止。” 杜岳萧见朱红玉答应,心中一阵狂喜。他没指望朱红玉会答应的,没想到真愿意落在他手里。 “哈哈哈,好,我就喜欢这样的爽快人!” 朱红玉心中闪过无限个可能,杜岳萧是个损人她知道,也许会就着刚才的大冒险让她去请润夜也说不定。 不过看着杜岳萧答应了“点到为止”的条件,应该也不会太变态吧…… 只见杜岳萧拿起装有菊花酒的酒壶来,斟满了两个杯子,而后将桌子上一盘黑芝麻酥端到手边。 “我要你做的也不难,要么和我喝一杯交杯酒,要么用你的嘴叼着这饼子喂我吃。” 朱红玉抬起手来捂着脸,行,说好的“点到为止”呢?这就是他的点到为止?也有点太无耻了吧! “杜岳萧,喝交杯酒、吃一块饼,你是不是下一步还要迎亲呢?” “行,要是你不愿意玩,咱们真心话也可以啊。” 朱红玉觉得意识里晕晕乎乎的,酒精的作用力已经上来了。刚才在楼下吃宴席时喝的酒全部变成了她脑子里的水。 她的手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端起了杜岳萧为她倒的交杯酒。这一过程中她没有害臊,更没有多想,只是喝一杯交杯酒而已…… “杜老板,请。” 杜岳萧哈哈大笑,在场的人看着朱红玉和杜岳萧也仿佛看到了端倪,心中对朱红玉和杜岳萧默默祝福着…… 他们几乎在这一刻坚信,朱红玉和杜岳萧马上要喜结连理,交杯酒只是提前喝了而已。 说实话,占鳌和琥珀都没有为朱红玉的选择感到难堪。他们甚至以为长姐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已经谋好了前途。 而不明就里的沈瀚洋甚至默默祝福着。 沈瀚洋对这个长着西域胡人面庞的杜岳萧评价不错。 他很清楚杜岳萧的势力,更知道这人心直口快还是云梦镇叱咤风云的土豪。 在众人的默默的嘱咐和喜悦的神情中,琥珀是第一个起哄的。 “姐!喝了酒要答应嫁给人家啊!” 杜岳萧听到琥珀这样说话更是欣喜,道:“那我先叫一声儿小姨了!” 众人笑作一团,杜岳萧端起来这杯酒来。 两个人的胳膊交缠在一起宛若鸳鸯交颈,杜岳萧甚至贴心的弯下了腰。 突然间,朱红玉松了手。她觉得自己被万箭穿心而过,她亦不知这奇特的第六感从何而来。 酒杯摔到地上,瞬间就缺了一个杯脚,酒液洒了一地。 这一声惊得桌上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随即发出了爆笑之声。 琥珀更是起哄道:“姐姐莫不是想起了润道长?芋头快去换个杯子,饮下这杯酒,就只记得杜老板的好!” 朱红玉用恐惧的目光扫视着桌子上的人,转而她转过身去一下子跑出了门去。 在场众人一下子被朱红玉弄得没了脾气,朱红玉丝毫不管家里的人在说什么。 这世界上是否有第六感呢?也许真的有吧…… 朱红玉迅速下了楼朝着祠堂走去,只见有一个落寞的背影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 “你在外面看多久了?” 愧疚一下子迎上朱红玉的心头,而润夜并没有回答。 朱红玉见润夜要下地道,一下子冲到润夜的面前,张开双臂一下子拦住了润夜,誓死也要拦着他从这地道进去。 她知道,如果今天放走了润夜,怕是二人从此之后就是永别。 “润夜,我错了,别这样。” 朱红玉含着眼泪,仰头看着润夜。 她第一次因为仰视润夜而感到恐惧,巨大的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朱红玉注意到润夜穿着一身白衣,宛若他们家失火的那一天。 这个时节穿着点衣服一定很冷吧…… 润夜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眼中如朱红玉一样噙着泪花。 他缓缓张开了嘴,喉结上下跳动着,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慢慢说出了每一个自己想说的字。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说着这句他自己诵念过无数次的经文,润夜缓缓合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下。 “别这样,润夜……别这样。” 说着,朱红玉走上前去就要抱润夜,但她抱了一下,就被润夜一把推开了。 朱红玉踉跄的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 当她再一次仰视润夜时,润夜的脸上挂上了笑容。有时强颜欢笑尚装的出,眼泪是控制不住的。 润夜哭得很厉害,可就能忍得不发出一声儿责备或辱骂,只能见他喉头紧着,仿佛还要说什么…… 眼泪规则有序的一滴滴滑落,自下巴滴在胸前的白衣上,打湿了一片。 “红玉,对不起……” 一瞬间,朱红玉愣了,她在刚才已经想好了润夜会说出的各种话,但是唯独没有想到润夜会给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说对不起?” “我是个道士,我早就应该断情绝欲。但是我起心动念,搅扰了你的姻缘。你我之间本无缘分,我不应该乱了你的姻缘。” 说着,润夜的声音越加痛心疾首起来,朱红玉听着更不是滋味。 听到这话朱红玉还想辩解什么、挽留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没有什么可以话语。 润夜一句“对不起”,已经斩断了所有她的道歉。 “我要回庙里了。” 朱红玉死死拦在润夜前面,说什么都不让。润夜早已是心如死灰,亦没有推搡,只任由朱红玉百般阻拦。 怕了,朱红玉真的怕了。 她宁肯现在润夜是跟她吵、跟她闹,她不愿意润夜对她用这种方式告别。 二人僵持不下,润夜则找准一个时机走下地道。朱红玉撒腿跑去,就在地道里,离着入口三四米的地方,一下子扑到了润夜的面前,跪在了他的脚下。 朱红玉没有想到,对待这段感情看似她运筹帷幄之间,其实陷的最深的还是她自己。 地道里面的味道带着一股浓浓的霉菌发酵的味道,很是难闻。膝盖与粗糙石板之间的碰撞只能带来单纯的疼痛。 润夜被朱红玉的举动惊到。 他深知朱红玉是个不敬天地、不畏鬼神的,她这种性格绝不会轻易下跪。 而如今,这个不愿给天地、父母下跪的女人竟然跪在了她的脚下,哭得泣不成声。 看着润夜不走,朱红玉赶忙膝行到润夜的脚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朱红玉确信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卑微过,只有遇到润夜之后她情愿对着润夜卑微。 “我的所作所为你已经看见了,我也不能求你跟我和好。但是我请求你,至少听完我的辩解再走好不好?” 黑暗中,朱红玉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她抱着润夜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安全感。 “你刚刚所见到的,我没有想到花会传到我的手上。我没想到杜岳萧作为我的上家竟然会提出和我喝交杯酒的惩罚。润夜,若是我真的有私,为什么又要在我的家人面前?对着我的弟弟妹妹?” “我知道,你们以后会在一处。” 润夜不温不火的说出这话,一下子把朱红玉的嘴堵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你知道金玉满对吧,他们是一对你知道的对吧?润夜,我不想嫁给他。我只是愿赌服输,我不知道会这样。” 润夜知道,此时再多的辩驳也比不上朱红玉一次次阐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的解释。 他说不过的,朱红玉有千百种理由。 但这种事,他看见一次也就够了。 本不应该有私情的,一切都不应该发生。 “你说让我听完,我已经听完了。我们是时候结束这段感情了,你应该嫁一个好人家。” 说着,润也将朱红玉甩到一旁,往前走去。朱红玉忙去拉他的衣摆。 那双手紧紧的拉住了他的衣摆,但是一下子又被润夜扯开了。 “你不愿意看见我喝交杯酒,难道我就愿意看你和张玉亲亲我我,你们即将孤男寡女共处一庙,你难道就不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朱红玉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说出的话,挤干净了胸腔中最后一个肺泡的氧气。 而说完这句话后,她早已是泣不成声,浑身上下不住颤抖,泪如雨下。 润夜转过身来看着在地道另一头恼羞成怒的朱红玉,他的脸上亦挂满泪痕。 “那不同,我们是没有情爱的。” 润夜的辩解让朱红玉心寒,没有情爱?润夜就这样理所当然? “我能对着天地发誓,我哪怕和他喝了交杯酒也不想嫁给他。你能发誓你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互相发誓 润夜不假思索对着朱红玉吼道:“我能。” 润夜毅然决然的说出这个誓言,继而补充道:“我发誓我对张玉只是当做普通道侣看待,我从没有对她有一点动情。” “是吗?” 朱红玉冷笑一声儿,仿佛那天看到他们聊天聊得火热的不是她这双眼睛。 “可是你愿意为她开庙门,即使你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开门。她对你很重要吧?为什么你要对她那么好?” 润夜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从何辩解。 但是他的心中真的是对张玉一点情欲都没有!这点他确信无疑。 可为什么朱红玉反感的是这件事情呢? 朱红玉看润夜不说话,亦放弃了用厉声嘶吼。 她痛苦的为自己辩解,这是她最后的陈情。 “我没有动情,我和你一样。所以你为什么要生气?你不知道我也很生气吗?” 润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转过身去,朝着地道那一头走去。开了门又关了门,消失在地道之中。 朱红玉真的好想追上去,但是这腿就像是灌了铅。她没有站起来,远远目送着润夜离开。 这一刻,她的心空了。 她的心是一座房子,只有一间。往常这一间空屋子只住着润夜,除了润夜之外再也不能住旁人。 偌大的地道、黑黢黢的前途、众人的寻找,祠堂中的酥油灯。 一切定格在这一刻,接下来的行动朱红玉毫无意识。她只知道自己在一种极强大的压迫之下走上楼梯,再好好的封好了地道入口。 一桌子的人在朱红玉走后都以为是她害臊,也没有急着去找,继续玩了一会儿真心话大冒险。 玩了一圈儿之后,他们发觉朱红玉还没回来赶紧吩咐人去找。一时整个朱府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中。 终于,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芋头第三次走过祠堂,发觉这祠堂中竟然有个人影,忙冲了进去。 只见朱红玉站在祠堂前低着头,芋头忙走了过去。 大晚上的在祠堂里未免不阴森恐怖,而朱红玉像是中了邪一样站在祠堂里更是可怕。 “大小姐你没事儿吧!” 芋头关切的看和朱红玉,只见她的面庞上都是泪痕。芋头赶紧掏出自己的帕子为朱红玉擦拭面庞,却被朱红玉一挥手打了下去。 “我没事儿,站在这儿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想起这个祠堂,想起那一场迁坟的法事。也不知道父母在那边过的还好吗。” 芋头忙跪了下来,朱红玉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刚才她的手亦被打掉。真不知道主子这会儿是怎么想的,真怕她是不是中了邪。 “主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辞别了老爷和太太回家说话去成不?” 朱红玉点了点头,由芋头扶着失神的走出门去。 门外的世界仿佛在霎时间天翻地覆,但是朱红玉还是强打精神。 “芋头,去常平川和二狗,今天晚上赶紧收拾行囊,明天就走。叫他们多准备厚衣服,西北不比外面。” 芋头担忧的看着朱红玉,道了一句“是”就下去了。 朱红玉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辰,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在清静状态下看着星河。天空的星星连缀成一条星河,在月亮的光辉之下,这些星星的光辉极微弱却很倔强。 星河用自己的点点星光竟然能与月亮争辉,润夜就仿佛是那月亮。他本应该位极人臣,身居于国师之位,而她就是那星星,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和他比肩。 如今去凉州早已经没有了必要,朱红玉无比清楚这一点。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犯在张玉的手里。 只要有一点可能她就要试试,润夜无论以后喜欢谁她都不在乎了,只要不是张玉就好。 “大小姐,已经安排好了。” 朱红玉再一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芋头已经办完事回来了。 “很好,幸亏晚上我没带着他们一起闹,否则怕是明天也走不了了。” 芋头跟在朱红玉身后,心中惴惴不安。 “大小姐,您真的这么急,明天早上就要走?这样您的身体怕是吃不消。” 对此朱红玉不做回答。 回到屋中,众人都在。见朱红玉来了就是一阵“嘘”声儿。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笑道:“怎么跑了?刚才还不是信誓旦旦的要玩大冒险吗?” 朱红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进而走到了杜岳萧身边一屁股坐下。 “刚才我走了,你们玩什么呢?” “还是玩真心话大冒险,玩了一圈还不见你回来,我们几个就分散着去找你。芋头回来说找到你了,我们就又回来坐在一起等你。” 琥珀和气的解释道,朱红玉并没有多说什么。 “行吧,那接着玩下去吧。” 卫元站在一旁蒙着眼睛就要敲鼓,结果却被杜岳萧打断了。 “诶诶诶,刚才轮到你的时候你 跑掉了。结果现在却要从我们这一轮开始?” 朱红玉有点恼火,但极力压制着自己的火气。 “好啊,那你说怎么玩。” 杜岳萧没有听出来朱红玉语气中的嗔怒之声儿,反而是觉得朱红玉自投罗网。 “这样吧,我问你一句真心话。” “真心话?”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其实早该如此多好,玩什么大冒险,现在搞成了这个样子。 “对,真心话。玩不玩?可别又当了小狗?” 杜岳萧故意挑衅道,朱红玉却没有理会他说的话语。 “畜生又怎样?你想问我什么真心话,尽数问来吧,据实回禀。” 杜岳萧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甚至不知道问哪一个合适。 最后杜岳萧选定了一个问题,这应该是他如今最想知道的问题。 “红玉,你既然愿意跟我和交杯酒,虽然说最后迟疑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是否心悦诚服的跟我在意呢?” 朱红玉把玩着酒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转头就看见了杜岳萧期许的眼神,但她迎上了杜岳萧的眼神毫无愧疚。 “杜岳萧,既然你对这个问题这么好奇,那么今天我全家人在这里,我就给你说个清楚。” 而后朱红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杜岳萧已经觉得情况不对劲了。 “红玉,你可以不说。我知道有的东西藏在心里比较好!” “杜老板,不要自作多情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喜欢过你。我朱红玉行事乖张,从不遵循什么世俗礼法。若是你以为我这般行径就是喜欢你,那真是大错特错了。我的心里一点点也没有你,你不过是我的钱罐子而已。” 说完,朱红玉想起来自己的医书,这本书她一早回来的时候就让芋头收拾了。 “芋头,把我的医书稿子拿出来,送给杜老板。” 杜岳萧听完这一席话,完全呆滞的坐在凳子上。他不想朱红玉会如此气恼,更没有想到朱红玉竟然称呼他为“钱罐子”。 很快芋头把书稿给杜岳萧呈了上来,杜岳萧一愣,下意识的将书稿接了过去。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面色冷峻的说:“杜老板,这就是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写的一本书,从没有给外人看过。我有合约在身,但我又要出远门,这书给你,里面有几十个方子。” 说完,“啪”一声,杜岳萧将稿子摔在了地上。他并不是气恼的将稿子摔在地上,完全是因为惊讶,手一松,所以稿子洒了一地。 “朱红玉,你是在骗人对不对?”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笑着看着杜岳萧。 “话我就放在这里了,你要是不详细那我也没辙。医书的稿子我给你了,你要是有点良心把方子拿走救人,如果没有良心就让它散了吧,反正跟你的约定我也已经完成。” 杜岳萧看着稿子忙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绝不是一堆破烂的、上有墨迹的宣纸。 “如果你今天走出去,那我就会立刻停止和你之间的协约。” 朱红玉冷笑一声儿,全然没有注意到杜岳萧眼圈红了。 “说实话,我不稀罕。我有本事饿不着。” “红玉,你忘了你协约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保密吗?自此之后你保密的事情我都会说出去。我要告诉这天下,原来桃花村有一位女大夫,她的本事在万人之上。” 朱红玉继续笑着,也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怎样。 “是吗?那我觉得你在帮我。” “红玉,为什么?你说你大大咧咧是个粗人,但是你在润夜身旁的时候就是小心翼翼的?你不是大大咧咧的,对不对?” “我只在我喜欢的人面前改变我自己,这一点杜老板你要清楚。” 众人看着两个人一言一语吵架,情绪越来越激烈,就在这个时候占鳌赶紧走了出来,拉住了朱红玉的胳膊。 “姐姐,杜老板是咱们家的客人,你这个样子真的不合礼数!您今天是怎么了?刚才还是好好的,一回来怎么跟杜老板就吵起来了?杜老板也没有说错什么啊,都是你要玩的。” 朱红玉看了占鳌一眼,复看了杜岳萧一眼。 “杜老板,是我冒犯了。”这一刻,朱红玉放下了自己的自尊,只为保守那 一个卑微的秘密,为了让润夜回来的几率更大一点。 “杜老板,刚才是我言语中有失误了。我还是想继续保密……” “继续和润夜好下去吗?”杜岳萧质问道,朱红玉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杜岳萧是不是跟润夜没完了,怎么就拽着润夜这个名字不放啊! 第一百八十章 启程前往凉州 杜岳萧“哼”的一声儿,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望过。 以前的朱红玉性情强势,而如今却愿意为润夜服软。 而润夜又许了什么给她? “红玉,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愿意为了你保密。如今你求我,也自然也会遵守。只是……” 这个只是杜岳萧很快咽下肚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样也挺好的,知道你到底喜欢谁,这对我们都是一件好事。” 朱红玉也不知道应该用相应的假笑回应杜岳萧还是说实话,她觉得自己被杜岳萧喜欢是一件坏的不能再坏的事,杜岳萧的品性恶劣,十分肮脏。 但话到嘴边被朱红玉以同样的方式咽了下去。 杜岳萧对她不薄,虽然说品性有亏,但是终究没有凭借自己的权势乱来。 “好,谢谢杜老板的理解,若是改日有缘,咱们再度相会。” 对再度相会杜岳萧已经没有什么打算了,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受挫,显得又是如此的狼狈,这个朱府就算是给他银子他也不来了。 “红玉,你可以拒绝我的好意,但是我思前想后你只待一个车夫、一个随从十分危险。我这里有一位武艺高超的江湖人引荐给你,你带着他一起去凉州,这样你安全我也安心。” 这个……朱红玉看着杜岳萧那双无暇的淡棕色眼睛,她真的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杜岳萧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她明天就要走,这个人要么推辞要么留下,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哦?是哪里人?” “是跟随我十数年的一个老人了,你带上他我也安心。”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如果是跟在杜岳萧身边十数年的老人,朱红玉姑且一试。 “是,杜老板说的没错,此去凉州实在艰险,旅途又是临时决定的。您推荐的人我就带上吧。” 看到朱红玉要带上自己的人,杜岳萧眉头一舒。 继而他弯下腰捡起来朱红玉掉在地上的书稿,很是心疼的拍了拍她书稿上的尘土。 “你写的书我也一定会为你出版的,当然要让老先生们先过目。” 朱红玉点了点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稿被杜岳萧拿走,也不知道怎的心里像是空了一般。 虽然说三个月的时间不长,她书籍的内容杂糅了以前背诵的《伤寒杂病论》的内容。 瘟疫发生的频次太高了,这让她不得不以伤寒为引写出来这种抗击瘟疫的医书。 她知道杜岳萧是个商人,商人是最看重利益的。可他也是一个大夫,一个有着医者仁心的大夫。 希望至少看在病人的面子上,他能够将书籍出版吧。 “那杜老板,现在您的人在哪里,我们明天就要离开。” “我一早上就把人给你送过来,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早点安歇吧。” 杜岳萧收起书稿转身要走,朱红玉忙拦了下来。 “杜老板,现在实在是有点太晚了,您也实在不该离开,睡在我家吧。” 说实话,朱红玉看到杜岳萧转过身来时感激的眼神。 她很难想象自己刚才个杜岳萧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 话说到这里,时间也实在是不早了,一伙儿人带着满腔的秘密各自离开。 这天的夜晚很是宁静,静的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朱红玉在自己的架子床上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夜尽天明,到了五更天打完更,杜岳萧都起了床,她还是没有起来。 杜岳萧悄悄离开的朱府,回了城带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两个人一同策马回到朱红玉的宅邸。 此时朱红玉刚刚梳洗好,马车也正在整装。 芋头给朱红玉和朱琥珀收拾好了过冬的衣服,将所有昨日卫元做的干粮一并打了包。最多的还是水和绢布。 这一路上少不了要喝水,更少不了要用绢布过滤水,这些个东西装上了后面的运输车,前面朱红玉订制的睡觉的马车则是铺了厚厚的被子。 朱红玉将朱占鳌书屋中的书尽数带去放在了车上,又带了一套文房四宝。 就这样吃穿住行都收拾好了,还带了不少书籍、纸张,这才算是全部收拾好了。 朱红玉踩着木凳上了第一辆大车,见里面两床被子叠好了放在一旁,里面支了小桌子也放了板凳,很是满意。 买车的时候并不觉得这马车大,没想到如今放好了东西之后看着还真大。 朱红玉检查了一遍之后又看向后面拉货的马车,看见住宿用的帐篷、生活用的锅碗瓢盆,还有御寒用的被子、防水的绸布…… 这些在路上能用得到的东西装了一车子,朱红玉看着很是满意。 “主子,杜老板带来了一个客人,说是昨日要让人带上的,咱们去看看嘛?” 朱红玉正巧检查完了车上装配的东西,想着杜岳萧冰释前嫌也算是大度。 “走,把杜老板带到客堂去,我要见见这个人。” 客堂内,杜岳萧和杜午坐在凳子上喝着茶吃着点心,杜午虽然是个粗人,但是跟随杜岳萧纵横商场多年,还算学会了一些汉人的礼节。 朱红玉到客堂时,见到两个人坐着,想着应该已经坐了很久了。 “二位,早上起得早,是我失礼了。”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以前对她温柔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派人保护朱红玉的平安,顺带着给他捎回来一两封朱红玉消息的书文。 “没事,既然你早上要走,那么我们也不耽误吉时了。你看看这杜午如何?” 说着杜午一下子站了起来,不敢用正眼看着朱红玉,只敢微微低下头。 “杜岳萧,你推荐的人我放心。只是家中现在没有多余的马匹,怕是……” 朱红玉还没有说完,杜岳萧就拉着朱红玉从客堂一路狂奔到马棚。 搞不清楚情况的朱红玉被拉拉扯扯走到了马棚,只见今日的马鹏里面多了两只高头大马。其中一只精神矍铄,十分能吃。 即使是他的主人来了,这厮还是吃个不停。 “红玉,这是我家的大宛马,我请了相马的人,发觉这是一匹千里马。我让杜午跟着你骑这马你看如何?” 朱红玉看着这马,知道杜岳萧是执意让这人跟着她了。 哎……果然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好,但是听你说这是千里马?我怕这马被我弄死了,若是死在路上那……” “这个你不用担心,且不说这是一头小马驹,没有那么快死的理由。就算是出了意外,也不用你赔。” 朱红玉连连点头,反正不让她掏钱就是好事儿。 “好,那么让杜午赶紧准备准备,时间不早了,我要赶紧起身了。” 说完朱红玉和杜岳萧离开马棚,走到了一进院内。 朱红玉的两辆马车都在这里,两辆马车由一个绳子牵引着,等到一会儿走的时候,常平川架一辆车,二狗架一辆车,分配很是合理。 再加上杜午跟在旁边,朱红玉的安全问题妥妥可以保障了。 琥珀站在车马旁边,见到早早的杜岳萧过来了,还带着一个人,仿佛是要跟他们走的。 笑意盈盈的走了过来,朝着杜岳萧行了一礼。 “杜老板,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出了府,还带着人过来。反而是我和姐姐慢了。” “没关系。” 杜岳萧观察着时间的变化,看到地上影子的角度,时间真的已经不早了,快到辰时了。若是这个时候再不走,怕是赶不到下一个都城。 “这杜午跟我多年,也认得从云梦镇到凉州的路。凉州到碎叶城是必经之地,若是你有兴趣可以让吕明辞带你去看看。”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带着笑容,这笑容很是 好看,能让万千女子沉迷。 他站在太阳光下,仿佛是太阳神的儿子,闪耀着熠熠光辉。 “那……” 朱红玉朝着车靠了靠,看着杜岳萧心里有点难受。 他昨日和杜岳萧说的那些话,如今送她的却也只有杜岳萧。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杜岳萧,我走了。我和妹妹走了。家里只有一个占鳌,他年纪小。你要是有时间多来我家里坐坐。” 杜岳萧笑着点了点头,顺手还将马车上的小凳子搬了下来,让朱红玉赶紧上车,赶紧踏上行程。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的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 朱红玉走到一众仆人面前,看着他们笑容满满。 “大家今天都来送我,我有一些话最后交代,我不在的时候家里的事情都由占鳌管着。若是遇到困难了,即刻去寻找杜老板。” 复而朱红玉走到芋头的面前,道:“家中事,你要多担待一些。有什么困难和占鳌说。” 交代完了所有事情,朱红玉拉着站在她身后的琥珀的手,让琥珀先上了车。 杜岳萧还站在马车边,看着朱红玉有些依依不舍。 朱红玉笑了笑,腹诽着杜岳萧竟然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她一步登上了凳子,又跨上了马车。二狗将凳子收上来,杜午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马车缓缓移动, 车帘掀起来,朱红玉和朱琥珀一人占了一个车帘,庞大的两个马车从朱府的正门行驶出,她们对着家中的男女一一告别。 马车缓缓行驶出朱宅的府邸,很快穿过竹林间的官道走到三官庙门口。 朱红玉本想着让二狗停留,但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 最后,朱红玉只能盯着金色匾额上面的“三官庙”三个字发呆,一直等到这三个字看不见的时候,朱红玉才回过神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至武昌 马车朝着云梦镇飞驰,一路向西。 没过多长时间,由桃花村的官道到了云梦镇。 云梦镇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城市,这也正是为什么两次瘟疫的阴霾使得云梦镇成为重灾区缘故。 被瘟疫摧毁的城市再一次迎来了新生,夹道两侧尽是店铺。缓缓行驶过云梦镇,从南门驶向西门,出了城之后就是前往凉州的方向了。 杜午是杜岳萧从家宅里面带到中原来的人,跟着他十数年。凉州是碎叶城和中原地区的重要交通枢纽。常言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玉门关就在凉州,凉州以东则是中原,以西则是戎人。 出了云梦镇,杜午很快找到了前往武昌的官道。此行第一站是武昌,第二站是汉中,到了汉中再走,就到了天水郡,再往西凉州也就到了。 起初的十天,朱红玉和朱琥珀都感到新奇,飞快的奔马车带着她们的欣喜走向远方。并不为枯燥的旅行而感到困顿。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这样一辆马车又是做主子的,再好不过。 晚上一家人一般找个村庄投宿,或者到了小城镇里面住店。每到一个地方,朱红玉必挑最好的馆子宴请,饮食倒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只是没有赣菜那么辣了。 第十一天的时候,一众人到了云梦镇外第一个大城市——武昌。 朱红玉后世的时候听说过这里,但终究不是很熟悉。 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修整。 城中的前朝遗迹颇多,让人应接不暇。朱琥珀第一次见这种长久发展的城市,恨不得自己长八个眼睛,将武昌城的一切尽收眼底。 花园山北麓和螃蟹岬之间的昙华林、隐藏于市井深处的户部巷,这里的商阜也多,只是不比云梦镇热闹罢了。 朱红玉一行人是下午到的武昌,虽说朱红玉很想带着妹妹去转转,看看武昌城的风景,但思来想去实在是时间不允许,还是下次有机会了再说。 进了武昌城,一行人走了大抵有小半个时辰,琥珀将十天来背诵的策论一一抄写,就在此时突然间车辆来了个急刹车,琥珀被装在了桌角。 朱红玉本昏昏欲睡,被这突然而来的刹车吓了一跳,紧接着外面二狗的声音传了进来。 “小姐,请您和二小姐下车吧,前面过不去了。” 朱红玉听到这话很是奇怪,怎么驿站前面的路这么不好,这样商家岂不会亏本? 她掀开了轩帘,骇人的景象又一次冲入眼中。 “怎么这么多人!” 琥珀险些叫出声来,可能是在家的时候三官庙的景象太过于骇人,再一次看到这么多人真有点应激。 朱红玉转过头来,对着琥珀无奈一笑。 “走吧,咱们下车吧,要不然一会儿人越来越多,二狗和常平川就绕不出去了。” 琥珀无奈,收拾好桌子上的文房四宝,又把书整理好放在一旁,两个人一前一后拉着手下了车。 乌压压的人山人海一层一层,一下子将整个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莫非皇上又敕封紫袍道士了?朱红玉不免有点心里打鼓。 “杜平。” 朱红玉走到车队的最前面,牵住了杜午的马缰。杜午见到朱红玉和朱琥珀两个小姐从车上下来了,忙从马背上下来。 “二位主子,前面的人太多了,我看了下没有过去的可能。武昌城的驿站就在前面,请小姐二人步行前往,我和他们驾着车绕个路。” 朱红玉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不绕路晚上都不一定能挤到客栈去。要知道这不是桃花村,这里是武昌,千万不能给自己找麻烦。 “好,我和琥珀步行,你们绕路。尽快过来吧。” 杜午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而后飞速的超拽着马缰,带着身后的两个人离开了朱红玉和朱琥珀。 待这两个人一走,朱红玉满面愁容的看着琥珀,两个人相视苦笑,进而将目光投向了前面黑压压的这片人群。 琥珀噘着嘴,因为一路上奔驰于旷野之中,琥珀喜欢上了这种天地之间宽阔的感觉,再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堆积在一起,不免有些难受。 “姐姐,他们在干什么啊?” 说着琥珀下意识拉紧了朱红玉的手,朱红玉则是摇着扇子往前面看,实在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咱们不如走近处看看去。” “但是……”琥珀犹豫了一下,不过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走了,只能拉着姐姐的手朝着人群堆里面插过去。 两个女孩子挤在人群中,挤过了一个又一个人,仿佛他们抱怨着什么,但是议论声很快消失了。 渐渐地,远处一个塔形建筑慢慢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实在看不清远处的光景,朱红玉见东北边再走三十米的地方有几间连缀起来的铺子,心想怕是只有问问当地人才能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了吧。 “琥珀。” 朱红玉拉紧了琥珀的手,琥珀赶紧应了一声儿。 “你拉紧我的手,千万不要丢了,咱们去东南方那边的铺子问一问,若是人太多了,咱们就不去看了。” 琥珀腹诽这么多人围着一个东西,她原本就没有要看的意思。谁知道被姐姐带入人群。 “好,姐姐咱们快走吧,我觉得胸里闷闷的,难受。” 朱红玉忙拉着琥珀,愈加艰难的走向那几间铺子。 在人群中挤了半天,遭遇了无数咒骂或者抱怨,朱红玉和琥珀终于走到了东南边的屋子里。 短短三十米的距离,竟然让朱红玉和朱琥珀挤出一身臭汗。 进了门,客人还真不少。 朱红玉看了下四周,竟然是一家珠宝店。 刚才是只为了躲人才找了这么个地方,而进了门之后,朱红玉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一进门便是一个抵在屋顶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着各色琳琅满目的珠宝,博古架之后就是摆放在柜台上的珍珠玛瑙砗磲琉璃了。 琥珀对这种一定会花很多钱的地方有点抵触,而朱红玉则是开开心心的摇着扇子进去了。 即使她今天不买,也要好好看看这一处屋舍到底有什么稀世珍宝。 绕过博古架,店铺中有七八个人。显然这个人数绝不算少,相对于外面来说,倒也空旷。 柜台前站着的人看似是掌柜的。因为他身穿一袭绣有仙鹤的白色道袍,头上又带着黑乌纱做的四方帽。这种乌纱价格极高,一般官府给官员制作冠服时才用得起。 往下看,脚上的鞋子自然是看不见,但能穿得起这种衣服的人,应该就是这间店铺的老板了吧。 只是看这老板的发型,则是一个尚未弱冠的小伙子,头发的一部分披在身后,这是尚未及冠的发型。 不到二十岁就看着珠宝店? 朱红玉一簇眉头,这种家族产业怎么会这么早就交给这个小伙子? 其中定有缘故。 紧接着,朱红玉紧盯着这位小伙子,想着让这小伙子给她介绍介绍珠宝。 但这小伙子看着店铺,也不说话,也不介绍,更不推销,任由人们观看。弄得朱红玉十分尴尬。 “姐姐,咱们走吧!” 琥珀看着店家也不热情,店铺内的东西大多她买不起,连忙建议道。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走什么?咱们不买也看看嘛。” 姐妹二人说话间的功夫,这少年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朝着姐妹二人投来关注的眼神。 这眼神格外热切,朱红玉连忙躲闪开了。 她……她可对小奶狗没兴趣。 “二位妹妹。” 老板从账台后面走了出来,走到二人面前,对着二人鞠了一躬,口中还称道‘妹妹’。 朱红玉听到这话一阵恶心,不过她忍着不爽,问道:“你是这家老板?” 少年点了点头,连忙将自己的拜帖递给朱红玉。 朱红玉谨慎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少年,而后怯生生的接过了拜帖。 “萧天赐?好名字啊。” 朱红玉看到这名字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孩子唤做“天赐”,让她想起来天天侍候祖师爷的润夜吧。 “是,我是这家店铺的掌柜的。听二位的口音是从赣州来的?” 朱红玉勾唇一笑,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说着赣州官话,刚才和妹妹说的也是家乡话。所以这少年知道不足为奇。 “不知道老板有何指教?”朱红玉一脸笑意的问着,对于主动介绍自己的人,她一向和善。 萧天赐仿佛要说什么,喉头动了动,进而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没什么,没什么。” “老板,有什么就说,我们是赶路的,只是路过武昌。你若是不问我们,怕是改日就难以问询了。” 萧天赐抿了一下嘴唇,轻而慢的问道:“妹妹,你知道赣州府最近新出的紫袍道士吗?” 朱红玉听到这四个字,直觉得浑身发麻。 润夜已经成了一种标志物,仿佛在哪里她都甩不掉一样。 朱琥珀见朱红玉半晌不回答,赶紧问道:“姐姐不熟,我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少年连连摆手,知道自己的问题唐突,很失礼数。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刚才听你们说话听出来是赣州人,才想着问问。” 朱红玉在这个档口已经缓过了精神,换上了刚才的笑容。 “对不起,刚才我想起一些别的事情,突然没反应过来。” 萧天赐看着朱红玉和朱琥珀,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我爹和我娘一起去赣州求仙访道了,至今没有消息。我在这里看店,一日比一日焦急。” “怎么,你爹娘去桃花村了?”朱红玉讶异的问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黄鹤楼 萧天赐看着朱红玉点了点头,刚才不屑一顾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开朗而明快。 “姑娘,咱们内堂说话吧。” 说着萧天赐引着朱红玉姐妹俩走向柜台店内客堂,朱琥珀看了朱红玉一眼,有点犹疑。 朱红玉只是笑笑,想着自己的妹妹见识浅薄,害怕“内堂”。 其实她曾经前往云梦镇置办家具的时候就去过“内堂”吃饭。 高档一点的店铺男宾和女宾分开而坐,内堂是专门给女宾坐,避免不必要的尴尬。 三个人到了内堂,两边挂着南珠做成的珍珠帘,被一根金丝银带绑在一起。 内堂里面是一套紫檀木的家具,圈椅、方桌、茶几,又映着一盏斑红琉璃灯,十分明亮。灯下面,正对着珍珠帘的墙壁上挂着唐寅的画作,而画作之下放着一条香案,上面摆着一盘佛手,一盘柠檬。 柠檬? 朱红玉不知道佛手价钱几何,只知道如今柠檬是稀罕的香料,只能利用航运运入大路,再由水路走到武昌。 云梦镇也有,只不过是放在香药店里面的最中间惹眼的位置上,外面还罩着盒子。 她可买不起。没想到这种奢侈的东西竟然被拿来当做香料? 奢侈到可耻! 朱红玉从门外看到门外,坐在紫檀雕花的座椅上笑意盈盈,而萧天赐的婢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出来,为朱红玉和朱琥珀端来一盏茶。 这茶杯竟然是用整块的玉器雕琢成,捧在手中触感极凉。掀开盖子满屋生香,而茶杯中的茶叶根根直立,很是喜人。 朱红玉端着茶杯,将盖子用另外一个手拿着,朝着茶杯内吹了一口气。 “萧老爸真是豪气,虽然不知道这茶是什么茶,但闻着香味极香,我很喜欢。” 萧天赐似乎并不打算聊这杯茶、自己家中的摆设。这都不是他现在担心的。 “姑娘从赣州哪里来?”萧天赐关切的看着朱红玉,这眼光打量着朱红玉直让她背后发麻。 朱红玉满脸笑容,但是心中格外不爽。 因为一提起赣州她就想起来萧天赐,一说萧天赐她就想起来润夜,一说起润夜她就想起张玉。 仿佛她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萧天赐的桎梏似的。 “赣州云梦镇。” 说着,朱红玉狠狠地嘬了一口茶杯中的茶叶,那味道充斥在她的口腔中,就像是有几个仙子在她的舌头尖上跳舞一样。 “赣州云梦镇?” 萧天赐蹙紧眉头,又问道:“你刚才说桃花村?可就是云梦镇下辖的桃花村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是,就是和紫袍道士同一个村庄。我看你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 萧天赐叹了口气,而后站起身来背着手看向窗外。 朱红玉看到他这个行为,倒有点云里雾里了。 “萧老板,你是武昌人,再怎么说和赣州离得也远,何必和一个远在几千里之外的道士怄气呢?” “我怎么能和他不怄气?” 萧天赐反驳道,朱红玉只得装怂。 琥珀看着二人聊着聊着竟然弄得气氛紧张,忙问道:“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天赐冷冷的看着窗户外面的人,合上眼睛又想起来自己远去赣州的父母,最后长长的“哎”了一声儿。 “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也切莫见怪。家父、家母以前是这家珠宝店的主人,生活虽然说不上锦衣玉食,但也算得上优渥。可就在半个月前,他们听说赣州出了个紫袍道士,因这人住得近,所以两个人轻车简从去了赣州,到今天都没有音信呐。” 朱红玉听着这事儿心里很不舒服。 她开休息区的时候见过不少老人,他们自觉得自己身上的恶业深重,十分惧怕死后下地狱。 他们为了见润夜风餐露宿,只为了在生命到达终点的时候见到润夜。 按照萧天赐的说法他们家生活也不差,为什么他的父母轻车简从的离开,又为什么要一去不返呢? “萧公子,如同你们家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还要想着去见润夜?对目前的现状不满足吗?” 萧天赐摇了摇头,他现在心里难受的原因正是因为他自己。 “我父母三十岁的时候尚不能生养,家父更是娶了几房姨太太就等着生孩子,但谁知道孩子一直没有生下来。直到有一天我们门口来了老道,给我们家指点了一下迷津,又让我父母给他磕头,说是来世必有仙缘,这辈子更是儿女双全。一年之后我姐姐出生,再过了三年我出生。我的父母自此就沉迷此道难以自拔,哎……” 朱红玉听少年这样一解释就觉得明白多了。 萧天赐只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代表了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对玄学有一种近乎于执迷的疯狂,这种疯狂从上到下传播。 他们谁都没有办法摆脱这种风俗的束缚,更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鬼神,下辈子会活的好一点。 萧天赐,从这个名字就能听出来,是他的父母捧在手心中珍贵的孩子。 “对了。”萧天赐指了指门外,朱红玉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朝着他手指的方向,那边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塔楼,街上的人头攒动,拥挤的程度相对于润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了?萧老板想到什么了?” “你可知道为什么这外面有这么多人吗?” 朱红玉想了想,觉得自己心里的哪个理由都有点不靠谱,于是悻悻的摇了摇头。萧天赐朝着姐妹二人走了过来,终于收起了刚才的悲伤。 转而是一种愤怒,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愤怒。 “那老道指点完我父母的迷津之后,在我指的那座塔斋戒沐浴七七四十九天,就在第四十九天的时候,这老道竟然踩着祥云升天,一时间民意沸腾。这里就成了著名的景点。” 老道?飞升?武昌? 这三个关键词让朱红玉想起来一个重要的地方,她由着窗户看去,看着远远的前方,心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升腾起来。 莫不是!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朱红玉随口吟了一首诗,这是她在现代上初中时学得一首诗文。 在现代的时候朱红玉尚没有去过诸如黄鹤楼之类的风景名胜,谁知道这次带着妹妹离开桃花村,竟然看到了另外一个时空的黄鹤楼! “姑娘说的真好!” 萧天赐看着朱红玉露出钦佩的神情来。 朱红玉温婉一笑不说话,仿佛是已经了然于胸的东西。 “当初这个塔也没有这么多人,这个塔也并不是为了这位老道而建设。只是为了王公贵族、官老爷们看看风景,谁知道这人竟然飞升了!以前当然也没有这样热闹……” 朱红玉看着萧天赐惊喜的样子,对着那位老道一脸鄙夷,但是又对飞升这种事情深信不疑,觉得这个世界的魔幻现实主义真的很重啊。 其实这位老道有没有飞升朱红玉不知道,但是她相信这其中必由原有。 任何神迹的出现都带着浓烈的政治气味,这件事情也许正是官员为了给皇上献媚所以才硬生生的造了出来。 不过她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跟少年斗嘴的指望,她只希望这个少年能从突然间父母离开的阴影中走出来。 毕竟他也是个孩子嘛。 “公子没有必要过于烦忧,以前听过一个词叫做‘前定’,很多是非曲直也许前世均有定数。你的父母兴许也是?再者说,现在桃花村建了一个偌大的休息区,人们饿不死也冻不着。因为润道长一直不出来见人的缘故,所以人们围着不愿意走,这是寻常事。” “为什么不走?”少年讶异的看着朱红玉。 “他们见不到润夜,只有等待能让自己多日来的损失小一点。你的父母有钱有闲,怕是现在住在休息区里面等着润夜出门吧。” 萧天赐不说话了,仿佛眼睛中充满了悲伤。朱红玉只感觉一阵阵的恶心。 她恶心润夜,恶心张玉,恶心自己在哪里都有这两个人的影子。 “姑娘,这是上好的茶叶。你们坐一会儿就请回去吧,若是看黄鹤楼这会儿的时间已经太晚了,每天只能有一千个香客进入庙门朝拜,而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一千个? 朱红玉看着远处瘦削的塔看上去并不能承担一千个人的重量,这样做也是无奈之举吧。 正如她在门口修了休息区,她的休息区若不是因为润夜的缘故也不会定价那么低。 果然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苦衷,莫衷一是。 “老板切莫因为父母的事情伤心难过,你很快就要到自己的弱冠之年。父母陪伴你的时间难以长久,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其实也好……” 萧天赐不说话了,朱红玉知道这是萧天赐下了逐客令。她是个要脸的人,既然店主人都这样说了,那么她也是时候应该离开了。 “老板,既然你已经不想聊天了,那我们就离开了,你保重。” 说着,朱红玉拽着琥珀的袖子,带着她离开了这家珠宝店。 外面又是人山人海的,挤得让人直皱眉头。但是她紧紧的拉着琥珀的手腕,弄得琥珀手腕生疼。 再过了一会儿,琥珀两个人一前一后挤出人群,贴着商店铺面的边沿而走,很快到了客栈。 直到客栈门口时,朱红玉才放开了琥珀的手,而琥珀的手腕上已经是一圈红印。 “姐姐!你疯了!” 琥珀小声抱怨道,气呼呼的为自己揉着手腕,顺带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朱红玉。 而朱红玉如同石化了一般站在原地,脑子里面的信息像是爆炸了一样向着她袭击过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绕不开的润夜与黄鹤楼 “姐姐,你没事吧。” 琥珀贴心的走到朱红玉的旁边,刚才的不愉快仿佛已经烟消云散了。 朱红玉含着泪看着琥珀,俨然间成为了一个需要别人帮助的弱女子。 琥珀见姐姐眼中有泪花很是难受,忙走近朱红玉将她拥入怀中。 “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平常乐呵乐呵的,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像是蔫了一般。” 朱红玉继续流着眼泪,直把等在悦来客栈大堂的杜午、二狗、常平川都看傻了。 “没什么,能让我靠着哭一会儿吗?” 说着朱红玉将琥珀靠的更紧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只是一提起润夜来,又听到老人为了寻仙访道竟然连家都不要了,难受的要紧。 她不希望润夜背负太多包裹,没想到至始至终都是因为她的鲁莽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姐姐,那一家老人的事情不怪你,他们有自己的选择。况且老人都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与润夜也没有关系。” 虽然琥珀这样安慰朱红玉,但是朱红玉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一个千古闻名的黄鹤楼,她多么想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 “昔人已乘黄鹤去”,到底带着多少仙气。 而如今人挤人围绕在这一座古塔四周,如果出了事故是不是有与润夜有关? 出来十多天了,她最想的竟然还是润夜。也不知道润夜现在好不好…… “琥珀,咱们明天尽快离开这里吧。” 琥珀虽然也想看看黄鹤楼的样子,甚至还想登高望远,但看着姐姐这个样子,也实在是心疼。 “好,姐姐,那我们今晚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离开,可好啊?” 朱红玉点了点头,没想到她的离开竟然是一场败逃。 走进客栈,杜午、二狗和常平川坐在悦来客栈大堂,三个人看着朱红玉和朱琥珀回来,眉间紧皱的眉头忽然间舒展了。 “大小姐、二小姐回来了?刚才担心你们半天,这么老多人,怕你们都挤不出来。。” 常平川朝着二人走了过来,虽然这话中对姐妹二人的行踪轻描淡写的担心,但实际上他们在这里已经是寝食难安。 “平川,你和二狗一会儿去收拾一下马车,咱们在这里修整一天,明天早上就走。” “这么着急?” 常平川看着朱红玉,他知道来到武昌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完全可以休息休息,结果又急着上路,常平川倒有些捉摸不定朱红玉的意思了。 “是,这就是我的意思。” 常平川叹了口气,仿佛在哀悼自己在哪里都没有休息一般。 “好,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去收拾收拾东西,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等等。” 常平川眼见着要走,朱红玉忙把常平川拦了下来。 “小姐?”常平川狐疑的看着朱红玉,“有什么吩咐吗?” 朱红玉盈盈一笑,用扇柄指了指悦来客栈的桌子。 “这客栈是武昌城内最好的,咱们吃完饭再说?” 常平川忙点头,而后朱红玉和琥珀找了一张长桌子坐下。 朱琥珀坐在朱红玉同一条长凳上,常平川、二狗、杜午坐在一处。 悦来客栈的小二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这几位要吃饭的架势,忙拿着菜单从楼上下来,将菜单递到了朱红玉面前,看着朱红玉自然是自然而逢迎的笑容。 朱红玉看着小二这般卑躬屈膝,下意识也想多点菜,毕竟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多点一些也是好的。 “小二,我们初来贵宝地,给我们推荐一些菜肴如何?” 小二忙一点头,道:“我们这里的蟹黄鱼翅、黄坡三鲜、糍粑鱼、仙桃三蒸、辣的跳、爆炒鸡都是极好的菜。” 朱红玉听得模糊,听了一遍是真的没有听懂。 “既然这样,你就选五个荤菜,两个素菜过来。主食吃米饭。” 小二听到这里忙应声下去,不多功夫将朱红玉要的菜找齐了,蟹黄鱼翅是个俏头,而剩下的菜多以河鱼为主。 说实话,在这个地方吃到了这么多鱼,朱红玉还真有点想吃海鱼、海鲜,当然这个时代的运输不便,真的要吃海鱼、海鲜怕是等到了海边才能吃到。 也许鲍鱼、海参这些东西比大米还要便宜吧。 吃完了饭,朱红玉实在没有心思再逛。武昌这里比赣州云梦镇要热,更潮湿。她是实在没有力气闲逛了。 但常平川、二狗、杜午三个人是第一次来这地儿,朱红玉亦不好把他们留在身边。 吃完了饭,小二过来收盘子,朱红玉不忘吩咐:“你们三个人去逛逛这里吧,我上楼去了。” 琥珀看着朱红玉忙道:“姐姐,我要和他们一起出去逛逛,能不能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朱红玉点了点头,欣然应允。 就这样,琥珀一下子疯的不知了边际,转眼之间没有了踪影。 再一次看到琥珀纯真的身影,朱红玉觉得自己很开心。 妹妹在家宅之中沉寂的时间太久了,她的心智也因为没有读太多的书而不成熟。 但愿下毒的事情永远过去,这一切都从未发生…… 晚上,朱红玉开着窗户睡觉,屋里黑黢黢的一片,蚊帐遮挡的十分严实。 睡到了子夜时分时,朦朦胧胧的感觉门好似被什么推开了,朱红玉猛然间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黑影从门外进入。 “谁!” 朱红玉知道这是客栈,但她在睡觉之前并没有太多的担心这里不安全,所以没有紧闭门窗。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进了个人! 一时间,她背后的汗毛一根根树起,身后是一身冷汗。 “姐姐,是我,别害怕。” 说着,屋里的灯一下子亮了。琥珀手中拿着火折子,屋里一时间四目相对很是可笑。 “吓死我了。” 朱红玉嘘着气,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真是被吓坏了一番。朱琥珀看到自己吓到了姐姐很是愧疚。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你睡得这么沉,也不知道我会吓到你。我进屋的时候喊你来着,但是你没有应。” 朱红玉连连摆手,她现在只想装作刚才什么没有发生。 但是飞快的心跳和树起的汗毛不允许她这样想。 “哎,谁知道……” 朱红玉一边吐槽着,一边拉开蚊帐,起床之后先是喝了一口凉白开,而后将窗户给关了。 “怎么,武昌城晚上好不好看?” 朱红玉和朱琥珀在屋中的凳子坐下。 没有出去玩的人多多少少对武昌城的夜景有点好奇,尤其是这晚上的夜景。 “今天还不错。赣州有宵禁,但是这边就没有。听说是两湖总督的夫人喜欢在夜间放花灯,故而这位总督就取缔了宵禁。武昌这里最热闹的应该是商阜。他们半夜都在运货做生意。货船很大,不过船帆都被收了起来。听他们说,这些人仿佛从南海运东西呢。” 南海运东西?朱红玉将这几个字仔细思索了一番,如果说是往南海运东西,也许是粮食或者衣服? 但是那边的人都是“批发刺青”的蛮子,他们能有什么消费能力呢? “那听上去真好,武昌城竟然不用宵禁。” “是啊。”琥珀回着姐姐,一时还忘不了黄鹤楼,“对了,晚上黄鹤楼外面就没有那么多人了,但是人还是很多,仿佛在等明天早上。据说这黄鹤楼是一位曾经叫吕洞宾的道人,在此白日飞升,很是出名。” 这位? 朱红玉表示从小就听他的故事长大的,她亦是初中的时候学过“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诗句。 万万没想到“昔人”竟然就是“吕洞宾”,按照现代一点的说法,这里简直就是“历史文化名城”啊。 “然后呢?你们偷偷去看了?” 琥珀噘着嘴摇了摇头。 “就算是本地的居民,也要跟着大家一起排长队,排队排最长的人已经排了半个月了。这黄鹤楼本身是人道士清修的场所,以前是真的没人来。但因为润夜的事情已经火遍了全国,这黄鹤楼也水涨船高了。” 润夜?真的是因为他吗? 朱红玉左右一盘算,的确是这样。 润夜半个多月之前收了紫袍,再之后这黄鹤楼就开始排队的,果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竟然都和他有关系。哎……这个人到底是惹了多少人啊。” 琥珀看着朱红玉叹气,有点惧怕的看着朱红玉。 “姐姐,我就是随口说说,绝没有刻意提起润夜的意思。今天那老板和你说润夜的事情,你都……算了,咱们为什么非要说他呢?” 朱红玉一手撑着头,一手看着灯火,脚上穿着绣鞋,身上穿着中衣。 虽然她的脸上显示出一丝疲惫的神情来,但是对润夜这个话题仿佛是永远不知疲倦的。 “琥珀,我对他如同你对吕明辞。虽然他们都伤害过我们,但是我们的内心之中少不了他们。所以我不忌讳你谈及黄鹤楼,但是润夜嘛……他只是一个过去的故人。” 琥珀看着朱红玉,忙问道:“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师父的呢?你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朱红玉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 “太久了,我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从我生病时醒来,也可能是累生累世的缘分,前定?” “前定?” 琥珀讶异的看着朱红玉,从自己的喉咙中迸出这个字眼。 “姐姐,你一向不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怎么扯起来前定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怕是给吕明辞的圈套 朱红玉看着琥珀,欲言又止。 是的,她不相信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是却在这个时候选择了相信轮回。 “润夜对于我来说,像是咱们家在极困难时的一抔清泉,正是因为有了他的存在,咱们家才能一下子跃居于桃花村的富贵之流。他的身份你是知道的,从册封开始,我们之间的身份关系就变了。” 琥珀看着姐姐,觉得她眼中尽是润夜的身影。朱红玉的表情也痴痴的,仿佛不是在看妹妹,而是在回忆。 这份粉红色的会议中,润夜是主要人物。 “姐姐,但是……他现在,你们再这样下去不好,其实我觉得你离开是对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朱红玉看着琥珀,突然间一下子回了神。 “对,琥珀,你其实说的很对。作为一家之长,润夜如此特殊的存在,他是朝廷册封的紫袍道士。若是我对他有任何不伦的想法,那对于咱们家都是灭顶之灾!我为了咱们这个家也应该斩断这份感情,只是……” 朱红玉又痴痴的笑了,琥珀无奈了。自己这个姐姐,挣钱真是一顶一的高手,但是怎么就在润夜的问题上牵扯不清,一说到润夜就露出痴痴的笑容呢? “你知道这对咱们家都是灭顶之灾,但为什么还要去凉州呢?为了这件事……我承认我是想见到吕明辞。可是你也说了,带不带我都一样。你为了润夜去凉州,还有必要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笑着看着朱琥珀。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若是说吕明辞身边有个狐狸精,在朝廷的朋党之争中这女人是敌方派过来的奸细。而吕明辞倾心于他,你会如何?” 朱琥珀一下子陷入沉思之中。 哎……姐姐真是厉害,一下子就给她出了这种难题。 敌方、朋党。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太远太远了。 吕明辞就是她眼中的水中月、镜中花。 如果真的能轮到她解决这种事情,她真的有资本去处理这件事…… “吕明辞若是真遇到了这种有心计的女人,我肯定要想尽办法帮他。但是……你说吕明辞被诱惑了之后倾心于她?我的良心、我的自尊告诉我不要原谅这种男人。他又一次就有第二次,但……” 琥珀又叹了一口气,剩下的问题太难了,对她来说简直是超出想象。姐姐为什么要出这个一个问题给她? 朱红玉笑了,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妹妹已经悟懂了。 “你看,我现在和润夜就是这样。我喜欢润夜,以前的我们可能还存有一丝丝可能。但是若是他今日被敕封紫袍,我们之间再无可能,又在这个档口他被狐狸精所迷惑。我不知道张玉的来历,但是我知道她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上一任丈夫。更是晁简龄放过了这个女人,这就让我不仅不多想。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琥珀听到这里,一下子警觉起来。 她和姐姐在车里这么久,每天白天都要读背写朱红玉布置给她的作业。 当然,她对这些作业也没有从前那么抵触了,尤其是政论的文章,有些很有哲理性,似乎每一篇文章都有自己背后的故事,折射出一个个闪光点。 “姐姐,怎么这几天在车上我从没有听你说过张玉的事情?竟然还有这么多故事呢?” 朱红玉无奈的点了点头,她意识到张玉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除了是个让她反感的狐狸精,似乎还牵扯到更深的问题中来。 当然,这之后很久朱红玉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张玉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曾经的她做了一些丧心病狂谋杀亲夫的事情,但那之后她怀孕了……这又是后话。 “这张玉曾经是城中富商周仁的妻子,周仁在第二次瘟疫霍乱期间没有生病,但是张玉联合晁简龄将这人弄死了。本身县衙门的人已经定罪,但是晁简龄身为赣州巡抚却说没有问题。张玉就这样被放了出来,即使她谋杀亲夫是铁证。” “这还得了!” 琥珀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姐姐,这就意味着润夜身边的张玉是个谋杀亲夫的。而谋杀亲夫一般又都是因为情杀,张玉有很大的几率身边有姘头。晁简龄竟然为了张玉横加干涉了县衙门的判决?” 朱红玉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正是这件事让我觉得匪夷所思,我以前觉得晁简龄就是收了张玉的钱为她脱罪的。后来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劲!你想,晁简龄是朝廷反对吕明辞的势力,而润夜又是吕明辞保举成为的紫袍道士。明面上这张玉是个抱着死婴的妇女,和我们只是偶然相遇。但是,这偶然实在是太多了。我觉得从润夜答应要把她迎请进入庙门的那一天,咱们就应该小心。” “是啊……” 琥珀这几天读了不少策论,更有不少是朝廷的文章,她深刻的知道一个官员要做到巡抚有多么不容易。 这不仅仅是家里有人能帮助提拔的缘故,更是要有自己的能力在其中。 晁简龄就算是再缺钱,应该也看不上云梦镇中周仁家的全部财产而做出翻供的决定,他应该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舍弃了自己的地位。 这件事真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姐姐,你说的真的没错……我想以前是我疏忽了,张玉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晁简龄绝不会为了别人家的老婆如此意气用事,那可是巡抚啊,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如果是因为张玉这么可疑你去凉州见吕明辞也并没有什么错。” 朱红玉笑着看琥珀,觉得这个时候琥珀终于长大了,知道她心中想什么了。 “对,润夜是吕明辞亲手扶持上去的紫袍道士,完全对朝廷一无所知。吕明辞一手扶持上他,就是为了将他据为己有。晁简龄若是让张玉和润夜发生点什么,搞臭润夜,那么晁简龄的目的也达到了。朝廷绝对不会提拔一个有污点的道士,尤其是男女感情……” 姐妹两个人将问题一说清楚,其中的紧迫性和必要性一下子显露出来。 窗外打更人已经打出了三更天的声音,真是子时正的时间到了,时间实在是不早了。 “姐姐,我看你十分辛苦,刚才进来的时候你都在睡觉,再打扰你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样吧……你先睡觉,明天咱们车上聊。”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 她不喜欢在车里面聊天是真的,尤其是这么敏感的问题。 常平川和二狗是个知根知底的,只是这个杜午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家伙。 杜岳萧送给她这样一份大礼,算是她无福消受了。 “嗯好,我刚刚好有一点累了,觉得肩膀也疼。你帮我放下蚊帐我要睡觉了。” 说着朱红玉一溜烟就滚回到床铺去,看得琥珀直想骂人。 自己的这个姐姐真是个人才,刚才还对润夜念念不忘的,但是如今竟然直接滚到床铺上面去,还说自己要睡着了。 好吧…… 第二天,住在悦来客栈的众人起了一个大早,补充完干粮和马草之后,又是上路的时间。 今日比之昨日,的确不是一个出行的好日子,武昌城里面起了雾气,所以只能缓慢行走。 说实话,众人还是很感谢朱红玉的英明决断。 武昌的雾气一般不是起一两天就结束了,往往要起半个月。若是不早点走,雾气只会越来越浓,最后无法看清前面的路,就别想离开武昌城了。 众人又一次路过了黄鹤楼,黄鹤楼还是那样人山人海,四面八方前来朝圣的人络绎不绝。当然,朱红玉和朱琥珀更是有意的瞥了一眼被挤在人群中的珠宝店。 那个宛若守着一方孤岛的小店面虽然不怎么大但装修的确出挑。 尤其是那一盘子柠檬让朱红玉很是震惊。 但此时,无论是奢华还是稀松平常,无论是狂信者的热度还是普通民众的跟风。 武昌城、黄鹤楼、珠宝店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一行人就这样,宛若这个城市的逃兵,摸着城门的路一路出了门,继续朝着西北方向前行! 路过武昌的第三个夜晚,一行人找到了一处小山庄,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修整。 这天晚上,朱红玉和妹妹也是睡在车里,二狗和常平川扎帐篷睡觉,杜午睡在第二辆马车。 这晚,朱琥珀罕见的失眠了。 就在她反复翻身的空档惊醒了朱红玉,这一下子将朱红玉吓了个不轻。 朱红玉真是被朱琥珀给吓害怕了,也不知道是应激反应综合征还是怎的,反正凡是琥珀吓她都能吓个不轻。 “我去,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蛇呢,晚上上了车里。” 琥珀转过身来看着姐姐,外面点燃篝火,两个人的模样轮廓很是模糊。 “姐姐我睡不着,刚才做梦了。。” 朱红玉惊魂未定,有点不带好脾气的问道:“做什么梦了?我就不相信你的梦里除了吕明辞还会有别人。” 琥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姐姐真的是十分肤浅! “我是真的睡不着了,可能是因为旅途太长了,咱们修整的时间太短了,所以……咱们停下来玩玩如何” 朱红玉听到朱琥珀的解释是真的笑了。 “在武昌城里面你不玩,现在到了这个穷乡僻壤你说要玩?这些山水和咱们家那边又有什么区别?不如到了凉州之后,甲光向日金鳞开,一片壮阔,大漠孤烟直。那才有意思。” “可是……荒凉啊……” 琥珀不住抱怨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 武当山山脚 琥珀总觉得这样说不对,又补充道:“吕明辞当然重要,只是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到底不容易。如果时间允许,为什么不玩一玩?” 朱琥珀叹了口气,说了半天就是想跟朱红玉说想要留下来玩一玩,但不知道怎的,突然间说着说着就成了不知所谓的女人了。 朱红玉明白朱琥珀的意思。 每天都在赶路,虽然说有良驹作伴,更有很多有趣的诗文可以阅读。 但是策论、诸子百家书籍终究没有十足的乐趣。 正所谓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琥珀读了不少书,也走了不少路,应该好好看一看远方的风景了。 十几天的路程,别说是他们两个坐在车里的小姐,外面赶车的人也难受。 为什么不留在一个地方休整一下呢? 但哪里有可以让人修身养性的地点呢?朱红玉不禁盘算起来。 若是出了湖北就是陕西了,陕西……这个年代怕是还没有秦兵马俑也没有华清池这些景点吧。 琥珀和她不同,她重生之前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在网上百度一下也能看个大概,但是她没有百度啊。 “姐姐,你让我一上路就开始背老庄这些书,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背的差不多了。咱们就停下来吧?” 琥珀继续撒娇道,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顺势将桌面收拾了一下。 “我觉得也应该休整一下了。” 说着,朱红玉坐了起来,用火折子将车内的蜡烛点燃,昏黄的灯光之下,姐妹两个人面面相觑,平添出不少尴尬的气氛来。 “这样吧,咱们等明天还是赶路,无论下一个到什么镇子或者市里面,咱们好好的玩上三天。吕明辞的事情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咱们现在说到底就是给吕明辞办事呢。” 琥珀听到姐姐这话很是欣喜。 “那姐姐一言为定!” 朱红玉点燃灯火之后,觉得一切仿佛都变得有趣起来,按照路程计算,他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距离。 只要经过陕西,经由河套走廊到凉州的崆峒山,他们也就完成计划了。 武昌? 武昌之后又有什么景点呢?朱红玉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她是个曾经看过标准中国地图的人,也曾经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生活过。 嗯……之后的一个镇子很重要。 第二天天蒙蒙亮,又是一个大雾的天气,杜午轻车熟路,带着一行人从武昌一路朝着西北边,沿着官道飞奔。 走了大抵有一盏茶的功夫,朱红玉看着大雾的天气着实骇人,忙叫停了前面领头的杜午。 “杜午,停车!” 朱红玉的声音极大,让杜午吓了一跳。 杜午忙停了下来,走到朱红玉的车前,对个朱红玉鞠了一躬。 “大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太快了不舒服?” 朱红玉没好气的说道:“这么个大雾天,你怎么胆子怎么打?带着我和我妹妹在路上飞奔?是不是嫌我们死的不够快?” 杜午听到朱红玉这样说,肚子里十分委屈。 “大小姐,不是咱家飞奔,是这条路我大大小小走了几十遍,十分熟悉。这是咱们国家唯一一条九尺宽的官道,又没有大转弯的,所以我才敢走这么急迫。” 九尺? 朱红玉记得普通的官道不过是六尺六的尺幅,怎么这条官道这么宽?到底有什么说法? “哦?为什么?你且说与我听。” 杜午叹了一口气,道:“主子……咱们过了武昌之后已经走了三天,前几天都是雾天,若是天气晴朗,咱们走两三天就能走到武当山脚底下了!” 武当山?! 朱红玉的前世即使是禁锢于课堂之上,但是武当山的名头绝对不小。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道教名山,很多历史故事都以此为蓝本。 而武当山祭祀最为繁盛的时期是明朝,因为那个时期皇帝笃信玄武大帝庇佑朱棣谋反登基。 武当山正好在方位上又是玄武大帝的道场,故而明朝不惜以重金将这里“镀金”。尤其是山顶山的金顶,是确确实实的“金顶”。 “既然这样……”朱红玉看着妹妹险些笑出声来,昨晚自己这妹妹就说想要去别的地方见识见识,没想到这么巧就到了武当山。 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黄鹤楼,就怕人多出危险。 “是这样的杜午,我算了一下咱们时间充足,去凉州这件事又艰险。所以一会儿到了武当山脚底下,咱们少做停歇。我和妹妹明日爬山游玩。” 杜午计算了一下路程,这个时间和朱红玉说的时间正好有是对的上的。 “好的,我们这就赶路。” 于是马车继续在九尺宽的官道上疾驰,朱红玉缩回了车里。 朱琥珀正在十分卖力的阅读“太平御览”中的几章,这书她从武昌买了之后,自上车了之后看。 “姐姐。” 见朱红玉回来,朱琥珀熟练的问了一声儿,只见朱红玉一脸笑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而开心。 “姐姐,你怎么这么开心?”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直笑,道:“昨天晚上你正想着到哪里去游玩,今天这不就有了地方?” 朱红玉听着朱琥珀这样说,更是欣喜了。 “怎么个说法?” “是这样的,咱们现在所走的这条路,正巧是通向武当山的。这武当山是道家名山,比起黄鹤楼更出名,我想着咱们上去转转?” 朱琥珀想了想,一下子合上了手中的策论。 “昨日老庄的书是过了一遍,但离着活学活用还有点远。若是能去这种山上吸灵气,也是极好的。” 朱红玉看着妹妹又是说老庄,又是说吸灵气,还真有点害怕。 别这个妹妹没有到凉州,结果非要闹着做道士就不好了。 但是多说无益,朱红玉敛着自己的裙子蹲了下来,打开桌子上的一卷书册,随意瞄了一眼。 “琥珀,最重要的还是入世的书籍,吕明辞是个为官之人,老庄之学只是为了应付皇上,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儒家的书。你看,《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大学》最简单,你可以看。” 琥珀在一堆书籍中翻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大学》,原本她是最不想看这本书的,没想到自己的姐姐竟然要她看这种无聊的书。 “真的有用吗?出来这几天,我彻夜不停的看书,也不知道……哎……” “琥珀,你看过的书终将成为你肚子中的文墨。这时间虽然短促,有总比没有好吧。” 朱红玉如此劝慰道,而琥珀也是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车一路走,一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速度也极快。 也许只有在这这种九尺宽的路上,这一两马车才能飞奔起来。 到了晚上,一行人到了武当山镇的边缘。 说实话,这里作为一个古镇,它实在有点太大了。 横亘方圆上百里,以一个完整的弧形包裹住武当山的山脚。而武当山正以其雄伟的姿态从村子的正中央直插云间。 这一切,都是朱红玉站在马车的车辕之上看到的。 他们来到的武当山的山脚,的确有一种仙气超然,暗中内藏乾坤之感。比起后世的武当山,多了一分仙气和神韵。 站在这样带着仙气的山下,一种由衷的敬畏感从心底生成。 朱红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武当山带给她的压迫感是切实存在的。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武当山镇在山的阴面,武当山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村子的光线。仰头看着武当山更是神奇。 黑压压的乌云在山腰之处,也不知道仙人是否就在这之上。 实在是…… 朱红玉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辞藻来堆砌眼前的殊胜,也许这就是润夜对待信仰的感觉? 压抑而雄伟,壮阔而自然,敬畏而严肃。 是啊,这种感觉很神奇。 “大小姐,咱们住哪里?” 杜午突然间停下马车,朱红玉扶着马车的车棚没有被甩出车去。车走入武当山镇已经是一盏茶的功夫了,但远处的武当山看上去并不近。 这的确是一个极大的村子。 住哪里? “杜午,咱们去找武当山脚底下条件最好的地方去住就好了,这种地方毒虫多,又是山的阴面,不要找便宜的地方害人害己。” 杜午听到了朱红玉的吩咐,感慨今天又有好地方在住了。自从和朱红玉一起出来之后,吃穿用度一概和主子一样。 花了多少钱两说,但是这花钱的架势可是和自家的主子截然相反。 杜岳萧可是个老财迷,对待下属、对待柜台中的账目十分小心,就算是三文钱也要问出个底细出来。 同样是主子,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主子,我和杜老板来过这里,咱们去访道精舍如何?” 精舍? 朱红玉承认这个名字的确够怪的,也不知道价格怎么样,应该也是一样贵吧。 “好的,我知道了。” 杜午继续带着车队往武当山的脚底下走。 越往山的地方走,朱红玉就觉得自己并不在山里而是走到了一处上坡。 武当山的规模很大,海拔极高。所以有一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压迫感。 远远的,朱红玉看到一条很是宽敞的道路。那里有一条上山的路极为宽阔,也是九尺宽的长度。想来就是上山的道路了。 看到这一幕,朱红玉有点震惊。 她默默的自言自语道:“看来这山,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存在。”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未知生焉知死 车队一路向前,终于在武当山的“访道精舍”前停了下来。门前高大的一颗迎客松看不出年头来,也许有上百年的历史,它用倾斜的姿态来迎接每一个前来游玩的客人。 高大的门牌楼上面写着“访道精舍”的字样。 朱红玉将这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排场很大,里面应该也不错,将这里作为修整的地点十分合适。 过了一会儿,杜午朝着朱红玉跑了过来,看着朱红玉笑逐颜开。 “主子,您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朱红玉很是满意,但是没有说再多的话语。 杜午看朱红玉满意,忙带着车队朝里面走。 朱红玉心里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怕是这杜岳萧曾经来过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否则杜午也不会推荐这个地方,也不会直接带着车队朝着里面走去了。 到了车棚里面,朱红玉和妹妹一起下了车,绕过马棚,才发现这个地方别有洞天。 大门的牌坊之后是一处苏州园林一般的湖泊廊桥,高高低低的亭子错落有致。 湖不算大,但是湖水上的景致很多,几乎是走一步就能看到一处不同的景色,这个时节还有蜻蜓在湖面上点水飞翔,让人有一种十足的愉快感。 从廊桥走,弯弯绕绕的走向湖水的对面,再走过石头堆砌的山门,就进入了一道住宅区。 这片地上建造着一座接着一座的二层小楼,每一座都是独立存在的,二层上面算是有三四间空房的样子。 原来这访道精舍还真有一种访道的感觉。 看完这些,朱红玉满意的点了点头,她笑着看着杜午,知道这厮没有给她推荐一个腌臜的地方。 “主子。您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满意不满意?” 朱红玉点了点头,随着杜午的脚步走向石门前最近的一座二层楼,这个二层楼由石头砌的底座极高,要走四五级台阶才能到一层。 想罢这应该是这里第一座被修葺的建筑吧。 “有仙客到!” 一进去,朱红玉就听到这样的称呼,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说她是仙客,有仙客到? 真是一个美好的称呼啊。 “见过几位仙客。” 紧接着就是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对着一行人悠然的行了个礼。朱红玉看这老板娘,穿了一身纯白色的道袍,头上又挽成混元发髻,想来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老板娘好,我们是过来住店的。”说着,朱红玉掏出来官凭路引,而老板娘一下子推了回去。 “各位仙客既然能到武当山脚底下参访神仙,这些世俗的东西无需去管,你们要开个什么样的房间,是分开来住还是?” 朱红玉第一次过来住,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忙问道:“我们一行人是初到贵宝地,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住?” 老板娘看着朱红玉盈盈一笑,仿佛心中另有打算。 “是这样的,包一座楼唤做道生一,一天是六两银子。若是开单间,女宾房唤做地势坤,一天是一两银子。男宾的房间唤做天行健,一天也是一两银子。若是包一间套间,唤做负阴抱阳,这种房子是一天三两。” 朱红玉听完介绍,心里暗道这地方的消费真的是一点也不低,这名字虽然好听,什么天行健、什么地势坤,什么负阴抱阳,什么道生一。 果然过度包装这种东西,什么地方都是存在的。 修道果然是普通人修不得的,只有有钱人才配修道啊。 “我们人多,又是男男女女的,套间当然不好,就包一座楼,唤做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寓意也好。” 朱红玉不知道是吐槽还是郁闷,给这个老板说了一大堆。老板看着朱红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种被打量的感觉让朱红玉真的很不爽。 “你们不是趁着跟风过来玩的?也曾读过老庄?学过清谈?是学道之人呢?” 朱红玉听到这话脑袋都要炸了! 她忙了一天,到底能不能让她休息一会儿,真的要累死了啊! “老庄读过一些选篇,但是你所说的清谈并没有学过,学道乃神仙种子才能做,我等怕是没有这个缘分。” 朱红玉一席话,真是对答如流。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润夜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套一套的,现在她拿出来用一点又能如何? 店老板听到朱红玉这样说,波澜不惊的面容上多出了一丝钦佩。她能从朱红玉的话语之中听出来朱红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谦卑、守礼、满腹经纶。就是那种经常什么都懂,但是还会说“略懂略懂”人。 “我这店铺经常说有仙客到,但其实只是夸口而已。现在看来,果然是有仙客到了。”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只是会心一笑。 “我们打算明天上山游玩,还望店家尽早安排。” 很快,老板娘拿上柜台里面的钥匙带着一行人朝着石牌坊北边走,越往北边走就越靠近武当山的山脚,而这一片地都是访道客栈的范围。 约莫走过三四座二层小房,一行人就到了一座小二楼前,老板娘停了下来,熟稔的打开了门上的黄铜门锁,老板娘熟练的摘下钥匙给了朱红玉。 “喏,这里就是钥匙了。这件屋子是我们这里最清雅的屋舍,万望你喜欢。” 朱红玉接过钥匙,让琥珀和下人们先进去,而她负责去交租。 老板娘显然也看出来朱红玉的意图,忙带着朱红玉朝着前台的屋舍走去。 再一次来回,朱红玉把自己的关注点放在了这里的精心布局上,。 这里的屋舍很多,但是并不是都按照正南正北排布,只有老板的房间是正南方向建设的,其余的仿佛围绕着一个圆圈环绕建设,而屋子有的是三个一排,有的是两个一排,但是都很整齐的有三列为一组。 这样的设置很是奇怪,当然也引起了朱红玉的重视。 “老板,我看你这里的设置仿佛是按照八卦图一般的排布,很有意思。” 老板娘再一次看了朱红玉一眼,这一眼很有深意。 “是吗?这个都被你看出来了,看来我不应该轻视你啊。” 朱红玉腹诽这种排布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来到了这个地方,加上武当山的天然加成,一下子就能猜出来是什么个情况。 “您对我们这里有什么高见?不知道风水布局如何?最近来的人也少的多,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听到老板娘这样发牢骚,朱红玉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多说的。 人都去了润夜那边,润夜三官庙门前,她的休息区自然是比不到旁人的。不过也给人了一个可以长期逗留的可能性。 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也可以上厕所,当然最重要的是三官庙就那么近,又不是像武当山,所谓的神仙隐士都在深山之中,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去桃花村的三官庙比来这里挨宰好多了,她的价格多透明啊。 “对了,和老板娘聊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朱红玉客套的问着,仿佛自己的胸中真的有许多风水经,能给这个老板调一调似的。 “奴家贱名阮玲玲。” 阮玲玲?这个名字朱红玉觉得还挺现代的,阮这个姓氏应该不是中原人吧?感觉东南亚那边多一些。 “哦?老板娘你是峰州人?” 阮玲玲微微一笑,仿佛被朱红玉猜中了下怀。 “没错,我的祖上是峰州人,但是因为瘟疫的缘故来到此处,已经过了一百余年了。不知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旁人都不知道这点。” 说着,阮玲玲将朱红玉迎请进入账房的上座,这是一个用软罗搭凑起来的屋舍。 朱红玉提着裙子坐下,看着阮玲玲微微一笑。 “你的这个姓氏在中原并不常见,所以我就是随口一问。” 虽然朱红玉这样说,但是阮玲玲显然认为朱红玉有更大的神通。 “这位仙长说笑话了,咱们还是来聊聊风水的问题吧。” 说着,阮玲玲的婢女就端上来两个白玉做的杯盏,通体白皙的两块白玉,十分惹眼,朱红玉捧在手中,触之生凉。 朱红玉笑着看着阮玲玲,道:“其实这并不是风水的问题,你家看这间精舍也有十几年了吧?怎么十几年这屋子没有问题,现在会有问题?” 朱红玉的一句诘问真的吧阮玲玲给问住了,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这……还请您明示。” 朱红玉琢磨着,自己说了也不能白说啊。比如这屋子的价格有点太贵了。 “我说了你能给我打折吗?” 阮玲玲连连点头,别说是打折了,就算是给朱红玉烧高香都行。 “这没有问题的,还请您指教!” 朱红玉忙放下杯子,生怕一会儿给阮玲玲摔坏了杯子,今天的住宿费就不是七两的问题了。 “我问你,最近新被皇帝敕封的道士是谁?” “这个……应该是桃花村的润仙长吧。旁人我还没有听说。” 朱红玉笑道:“那不就对了吗?旁的访道之人来过武当山,看过一次也就算了。如今润道长是新鲜的事儿,他们原定于来武当山的不都跑到云梦镇桃花村去?” 阮玲玲一想,正是这个道理,但她看着朱红玉又有一点不确定起来。 “仙长,就这么简单吗?” “其实很多问题,你完全没有必要多想。子不语怪力乱神,因为未知生焉知死。” 第一百八十七章 净乐宫 阮玲玲看着朱红玉,只温柔一笑。 “真的?或者说……你确定?” 阮玲玲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朱红玉,而朱红玉的眼神中只有确信。 她确信没有风水,所谓的风水也不会改变现在的经营状况。 朱红玉觉得话已经说干净了,忙站起身来对着阮玲玲行了一礼。 阮玲玲对着朱红玉行了一礼,两个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就这样朱红玉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阮玲玲看朱红玉走远了,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朱红玉回到屋子里,屋舍差不多被收拾整齐。 当然他们也没有怎么收拾,只是各自分了房子而已。 里面的桌椅、床柜每日都按时擦洗没有灰尘。 琥珀看着姐姐回来,很是欣喜,一路从二楼走到一楼来,小脚步碎个不停。 “姐姐,刚才去哪里了?” 朱红玉看着琥珀,笑着道:“我刚才去给这位老板娘调风水去了!” 杜午取了包袱正要往楼上走,听朱红玉这样一说赶忙停下脚步。 “大小姐,您还会干这个呢?”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看人,比如说这一处山庄我就会调,但是别的地方我可能就不会了。” 众人均觉得朱红玉是在吹牛…… “对了。”朱红玉走到栏杆前,靠在上面,看着杜午一脸憧憬。 杜午看着朱红玉,心里有点发毛。 “主子,您这是……” “明天我和妹妹上山游玩,这武当山山路复杂,想也是个凶险的地方,不知道你有没有上过山,认不认识这里的路?” 杜午连连点头,他曾经和老板来过这个地方,住的是同样的地方,他也曾经走过这座山的每一条大路小路。 正因为如此,杜岳萧才会让他给朱红玉带路,他凡是到一个地方,方向感极强,也喜欢探路。 “认识,您是要去金顶还是紫霄宫?” 琥珀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被朱红玉堵住了嘴。 “我们都去。” 杜午盘算了一下,觉得他们现在要赶路,这并不现实。 “那怎么也要玩个两三天,一天肯定玩不下来,晚上还要借宿在山上的道观。” 道观?住在道观?这辈子她就逃不了道观了是吗? “掏钱给住吗?” 杜午真是服了朱红玉,真是什么都敢说…… “可以是可以……” “只要是钱能够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说着,朱红玉拍了拍自己的钱包,她走之前疯狂敛财的原因在这一刻就能看出来了。 没有钱怎么玩? 只有带上了足够钱才能享受优质服务,虽然她不抵制穷游,也曾经穷游过。 不过,那只是曾经而已,现在的她有资格享受生活。 渐渐地天黑了,主子下人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子,一时间屋里万籁俱寂。 访道精舍的屋舍很是干净,床铺也很是舒服,七两银子一天的屋子肯定有其昂贵的价值,而半夜如此安逸的声音让朱红玉真的以为这不是山脚。 武当山,明天从哪里玩起呢? 朱红玉想着想着,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朱红玉还在梦乡之中,突然间被身旁的人给推醒了。 这大清早的,到底是谁饶人清梦啊! 朱红玉有点咒骂的味道睁开眼睛,看见朱琥珀穿戴整齐的站在自己的床头,搞得朱红玉一下子很是尴尬。 琥珀……琥珀怎么在自己屋子里? “你怎么在这里?” 琥珀看着姐姐,脚都颠了起来,整个人快乐的像是一只百雀羚。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不是说好了,咱们早上去爬山。” 啊……爬山,朱红玉当然记得这茬,但是从小到大对旅游没有什么兴趣的她是真的看看不想在这个地方玩,很无聊的! “我这就起来,很快就收拾好了,你去叫杜午起床吧。对了吃东西了吗?” 琥珀点了点头,道:“一大早仆人们就端过来饭食让我们吃,听说我们要上山,还说什么净乐宫、紫霄宫、榔梅祠都很好,让我们拜一拜。” 这种事儿……朱红玉只当是看看,若是说前世去武当山,多少还带着看明式建筑的味道,如今去武当山,也许真的是为了信仰吧。 “好,那让杜午起来,你出去我要洗漱。” 朱琥珀对着朱红玉做了个鬼脸,飞速跑了出去,朱红玉打了一盆水熟稔的开始洗漱。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找了一件适合登山的衣服,还有一双适合登山的鞋子。 朱红玉刚想推门而出,赶紧上山去,谁知道这时琥珀又一次推门而入了。 这次是真的把朱红玉吓了一跳。 “姐,杜午已经收拾好了,咱们可以走了嘛?” “好吧。” 朱红玉特别无奈的对着妹妹,也不知道这武当山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很快,朱红玉随着妹妹下了楼,两个人一前一后,朱红玉一出门就看到背着手等在外面的杜午。 杜午带了一个草帽,也穿了一身短打,腿上还有绑腿,这样很适合走山路,这杜午的装备比她们两个姑娘的装备真的是齐全多了。 “两位小姐,这一行路上可能会遇到危险,你们需要紧紧的跟着我,这不是玩笑,毕竟还有很多未开山的地方。” “没事,你不用操心,既然要去玩,这点风险意识有。” 朱红玉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妹妹,朱琥珀有点犹豫的神情看着姐姐,不过还是很快下定了决心。 “杜午,我们跟你走。”很快,朱琥珀也表了态,一行人正式出发。 杜午先是去车棚牵了一辆车,让二狗带着他们三人往官道上走,先是出了访道精舍,一路朝着北边的九尺宽的大道上奔驰而过。 就这样走了没几步,九尺宽的大路逐渐变窄,但是还是能通车的官道,杜午让朱红玉和朱琥珀姐妹下车。 二狗停着车等候在宫殿之外,这里是净乐宫,作为武当山九宫之一,是进入官道时第一座宫殿,但是这座建筑却是整个武当山最晚形成的建筑群。 乌青色的琉璃瓦在太阳之下熠熠生辉,而山门前的牌坊足有三四米之高,如此气势的地方一下子冲入人的眼帘,很是震撼。 在石牌坊之下,有一个两尺宽的神道,普通人只能走在路的左右两边,只有在祭祀时才能走神道。 朱红玉虽然是个敢踩神道的主,但是畏惧于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自己新到一个地方需要守规矩的必要性,跟在杜午的身后走在东边的步道旁。 东边的步道亦是用金砖铺砌而成,十分奢侈。 净乐宫,进入武当山之后的第一座道观,朱红玉总觉得这是给来武当山参拜的众人的下马威。 进入到山中的步道,朱红玉看了许久,第一座建筑是仪门,在乎于整理衣冠,进入道观之内进行叩拜。 杜午走在前面,亦充当导游。 在仪门之下,朱红玉抬头看去,头顶之上是一副釉彩的画很是艳丽。 这颜色……朱红玉可以确定,应该是用一种五彩的颜料宝石研磨,造价不菲。 这里虽然是清心寡欲的场所,但是却充斥着各种欲望。 其中金钱是主角,其余的就是来这里朝拜的每个人的愿望了。 “杜午,净乐宫里面供奉的是谁?” 朱红玉和润夜相处久了,竟然听润夜会叨叨一两句,比如说去了什么道观第一个要问这里是谁,问问这里独特的习俗。 比如说檀香,供奉别的神仙是可以的,但是却不能带进斗坛。 所谓斗坛,就是供奉北斗七星的地方,亦是为生人延寿的场所。这里的法器都是单独一套,不能把别的地方的法器二次利用,只能用全新的,用之以供奉。 杜午很是熟稔,介绍道:“一直以来,传说武当山是真武大帝的道场,真武大帝的父亲是净乐国王,净乐治麇,而均即麇地,故以名宫焉。真武大帝是太上老君第八十二化身,托生于大罗境上无欲天宫,净乐国王善胜皇后之子。皇后梦而吞日,觉而怀孕,经一十四月及四百余辰,降诞于王宫净乐宫。后既长成,遂舍家辞父母,入武当山修道,历四十二年功成果满,白日升天。玉皇有诏,封为太玄,镇于北方。” 朱红玉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这是杜午从哪里找来的介绍词背熟了给他们说。 也许这就是杜岳萧以前曾经看过、听过的话? 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三个人再往里面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进殿,一进门只见上书“灵官殿”。 灵官殿? 朱红玉左思右想,这个地方仿佛在哪里见到过……好像就在桃花村。 这时只见灵官殿里面出来了两个年轻的小道童,看是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憨态可掬。 一个胖一些,一个瘦一些。 三个人走过去,给这两个人孩子行了一礼。其实也是就圆揖打躬,两个小道童很是客气的给他们回了一礼。 “见过三位施主。” 朱红玉笑意盈盈的看着两个孩子,仿佛看到了幼年的润夜,也许他也是这么大的时候,和前任国师纪于之就开始修习。 曾经也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地位,着实有着骇人的权力。 “你们这灵官殿,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也有?” 二位道童面对朱红玉的问题一愣,忙问道:“施主还在哪里见过?” “只是山间的一座三官庙而已。” 朱红玉漫步尽心的回答道,感觉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就是一个错误。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南岩宫 “一座三官庙?” 看着朱红玉尴尬的样子,这道童立马不怀好意的笑了出来,搞得朱红玉很是无奈。 “是的,一座三官庙。” “施主,所有的道观都有灵官殿,是不是您第一次参访这里呢?” 朱红玉这才想起来,当时在三官庙,有一次和润夜一起擦神台。 那时润夜很激动的给她科普,告诉她哪位是灵官,哪位是三官。反正朱红玉记了个七七八八的,后来也不知道谁是谁了。 原来……所有的记忆中,润夜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转眼间,朱红玉看着灵官殿潸然泪下。 道童见朱红玉流泪,忙说笑着走开。 朱红玉还想慌张的叫停两个人,让他们不要走。 结果那两个孩子跑的更快了。 “姐姐!”朱琥珀忙叫住了朱红玉,“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回去?” “不是,灵官殿让我想起……嗯……我们接着玩吧。” 琥珀看着朱红玉,忧心的点了点头。 三个人绕到了两仪殿,朱红玉实在无心游玩,一挥手让杜午带着琥珀去转转。 而朱红玉找了一处亭子坐下,也不在流泪,只是出神的看着远方…… 朱琥珀和杜午在各个殿拜了一圈,最后绕回到亭子,朱红玉见他们很快回来了,才回过神来。 “姐姐,咱们往上走走看吧?净乐宫真小。”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 没错,净乐宫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一者修筑在山脚,桂殿兰宫,但却没有附于山峦的雄伟。站在山脚下看山终归少了感觉。 参观完净乐宫,朱红玉晃着自己的胳膊,已经准备跃跃欲试了。 “话说我们可以继续上路了吧?杜午,我们下一站怎么走?” 杜午想了想,问道:“大小姐、二小姐,从这里开始可以步行也可以上车走,到了太和宫没有车道了,只能人走。您看您是怎么走方便?” 怎么走方便?这个问题嘛……朱红玉觉得还真是不好回答。 “我懒得爬山,这样吧,让二狗驾车,到一个景点让我们下车看看,到了不能驾车的地方咱们再步行上山。” 杜午知道朱红玉肯定是这样一个选择,毕竟她从表面到内心都是一个毫无敬畏之人。 这一点和老板倒是挺像的,不过杜岳萧有时候还能装装样子。 “得嘞,那咱们这就往乌鸦岭走,到了南岩之后咱们到榔梅祠,在榔梅祠用过斋饭之后前往朝天宫。” 南岩,朝天宫? 这些地方一听就知道是带着仙气的地方,也不知道她这种俗人有没有资格待在这种地方玩耍。 不过,管他的呢。 “行,咱们上车,继续游玩。” 说着,朱红玉迫不及待扶着车辕上了马车,朱琥珀一腾身而起紧随其后,杜午最后上了车,拉好了轩帘。 沿着盘山六尺管道,修筑于山峦之间的宽阔官道,几乎将坚硬的岩石削平,武当山硕大的山体被人工狠狠地划出一条条弧线,修筑之后的官道十分平坦,更铺了压实的黄土在其上。 一行人在马车上飞驰,更由此急速飞奔。 朱红玉赞叹的看着脚下的官道,这种能修筑于山间的官道真是令人震惊。 虽然说宗教的发展可能让社会陷入停滞的状态,而如今朱红玉不得不确信,宗教的发展令社会陷入一种虚无缥缈的状态,百业凋零。 但同时和宗教相关的东西大肆发展,也并不是没有益处。 比如,这脚下的路,也正是因为宗教的兴隆才能有今天这样成熟的技术,能够在山间自由飞驰。 朱红玉想着想着,车辆突然间来了一个锐角转弯,虽然速度放慢了很多,但突如其来的转折所产生的惯性让朱红玉一下子偏到一旁,吓得朱红玉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这年头,山道还真是不好走啊,果然高估这个时代的技术了。 也许润夜的父母就是在这样一个山道上,马车没有看清路,一下子冲了下去…… 纪于之就带着皇帝的女人,一同死翘翘了。 不行! 朱红玉赶紧将这种想法从自己的心底里面赶走了,现在想这个事儿太不吉利了吧! 万一! “啊!” 朱红玉尖叫了一声儿,因为马车又迎来了一个锐角转弯,这到底是什么破路! 之后连续十几个回环旋转,一行人终于乘车来到了南岩。 朱红玉颤颤巍巍的扶着马车的车辕下车,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被一群野象疾驰奔跑过一般…… 而下车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朱红玉更为惊骇,平白的,他们一行人的高度一下子被拔升了数十米到上百米。刚才走过的官道能够清楚的看见它的轮廓。 官道在远处看,真是宛若一条蛇,一条长的很长盘旋在一起的蛇! 这要多大的工程量才能将路从净乐宫一路修道南岩! 转过身去,朱红玉终于到达了南岩宫之下,南岩宫是武当山的一大建筑群,修筑于乌鸦岭之上,官道在南岩宫之下戛然而止,仿佛是世俗对于仙境的一种尊重。 对此朱红玉又是一阵蔚为壮观的惊诧。 山门之后是一条直通天界的石头台阶路,这条路不比山门壮观,反而有点窄小,从这条路一直攀上绝岩,只见南岩宫修在绝壁之下一块小巧的空地之上,甚至有的宫殿修在了绝壁之中。 很难看出哪些建筑是新修的,也很难看出哪些建筑是如今玄风盛行的情况下再次修筑的。 九月,农历。 南岩周围的树木有一些已经枯黄,有一些也因为天气变幻而准备落叶。 南岩宫掩映在山林树木之中,被其包裹,上可见霄汉,下也见绝涧。 霎时间,就算是朱红玉也能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选择在这种地方修行了。 一个“险”字足以磨练心性。 “主子,这是南岩宫,相传吕祖曾经在此修行。之后又有道人在此修炼成仙,您看咱们是上去朝拜,还是直接去榔梅祠。” 榔梅祠,朱红玉听到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可能是曾经的曾经,润夜给她聊过这个地方。 “二狗,你驾车离开吧。路上一定小心,宁肯摔了车人也不能有事,我们一起上山。” 说着,朱红玉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面找出来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来,道:“这是咱们居住的旅费,若是店家过来问,你就去缴费。” 二狗双手接过银票,对着朱红玉大千作揖,坐在马车上一路飞奔,很快就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不见了踪影。 看到二狗离开后,朱红玉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和妹妹、杜午一路上了清幽的石台阶路。 走了大抵有十几分钟,山门后的入口映入眼帘。 再走过一条长长的廊庑便能看见一处石殿了,而石殿的后面尽是高低冥迷的宫殿。 杜午见朱红玉眼前一亮,赶忙介绍道:“主子,这就是南岩宫了!因为修筑在武当山南边的岩石之中,地势雄奇。又是一处有典故的。以往来此朝圣的人很多。” 朱红玉再一次抬头,即使在南岩宫低处之内仰视高处的宫殿,那岩壁中的宫殿悬出来半截,其中似乎有人影穿梭,仿佛还是在奔跑。 “果然让我大开眼界,十分壮观。” 走入南岩宫,迎面而来的是一位坤道,所谓坤道也就是女道士。男子为乾,女子为坤。故而如此称呼。 这坤道约莫有四五十岁年纪,长得又黑又瘦,眼角也满是皱纹。看来长生久视之道并没有让她留住容颜,反而在山上的生活更加辛苦,衰老的更快。 但是她的神莹之中精神满满,活像十几岁豆蔻年哈的小姑娘,这让朱红玉十分震惊。 “见过三位施主。” 坤道给三人抱拳行礼,而朱红玉三人连忙给这位道士抱拳鞠躬。 “贫道武当杨玄灵,上香请随贫道来吧。” 杨玄灵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也没有普通道人闲云野鹤的样子。 一行人走向正对他们最低处的石殿,这也是南岩宫唯一的一座石殿。 在石殿的门口,杨玄灵停住脚步,微笑着转向三人。 “三位施主,这里是南岩宫的天乙真庆宫,里面供奉有五百灵官。” “五百灵官?” 朱红玉好奇的看着杨玄灵,无辜的眨眨眼睛。 五百灵官? 原来天上的灵官有这么多,更没想到天界竟然有如此庞大的一个神仙体系。 原来中国除了《山海经》之外,就在这宫观庙宇之间还存在着完备的神话体系。 朱红玉多想这个时候与这位年过半百的坤道攀谈,而如今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杨玄灵看三人对此毫不知情,甚至非常震惊,露出温和而慈悲的笑容。 她见过太多人,一无所知的来到这里。 “神分为先天与后天,后天之神因为功德圆满故而被人立祠祭祀,先天之神存在于先天,一般城市乡村中,以祭祀后天神居多。只有皇家道场,才有这种道场。” 杨玄灵很是官方的解释道,听着也让出来此地的人舒服。 三官庙?供奉的又是哪一种呢? 朱红玉这就不得而知了。 “先天之神民间也多有供奉,只是因为参玄悟道之人不愿窥测天机而已。我们村中就供奉的是先天神,天地水三官。专司道士之功过,升迁提拔。” 朱琥珀对杨玄灵的话提出了反驳,这些都是她跟随润夜时看润夜的书所知道的。 朱红玉诧异的看着朱琥珀,腹诽自己这个妹妹什么时候这么不得了了!这些竟然也知道? 杨玄灵起初看着三个人只道是寻常人,听朱琥珀这样说格外震惊。 “敢问这位道友师自何方?” 朱琥珀摇了摇头,道:“参玄而不入道,寻常俗人一个。” 杨玄灵会心一笑,看着朱琥珀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几位先随我入殿拜会神仙,而后小道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琥珀看着姐姐,仿佛在征求朱红玉的意思。 朱红玉是那种什么事都喜欢插一脚的人,道:“好,就听这位道长的吧。” 第一百八十九章 龙头香 进了石殿,三人才知道何谓真正的壮观。 石殿之中的墙壁上,尽是惟妙惟肖的小雕像。 其中有男有女、有瘦有胖,惟妙惟肖,足有五百。 中间供奉的是灵官之首,在这样一个威严的神殿之中,几个人都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压。 朱琥珀先走上前去,对神像恭恭敬敬的行礼,朱红玉看着朱琥珀这样行礼,也无奈的心不甘情不愿的上前行礼,意思了一下。 杜午更不用说,上前恭敬行了一礼。 “诸位施主请随我这边走。” 杨玄灵带着几个人从天乙真庆宫的后门离开,径直上山,爬了有上百级台阶,三人拾级而上,步履从容。 突然间峰回路转,拐了个弯,进入一条小巷子内,走了几步就到了聚贤堂。 朱琥珀走在前面,和杨玄灵仿佛还说了一些什么,二人有说有笑的,十分融洽。 南崖宫聚贤堂亦修筑在山间的石崖之上,一半横亘在岩石之中,一半飘出山体之外,这里虽然算不得南岩宫至高定点,但是风景算是第一份的。 三个人进了屋,朱琥珀坐在上座,其余两个人则很有眼色的坐在下边,看看二人说些什么。 当然,朱红玉这个老财迷希望最好管顿饭,他们下午去榔梅祠和朝天宫也不用再找吃的了。 杨玄灵看着琥珀,眼中尽是爱惜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杨玄灵看着琥珀问道、 琥珀紧张的看着朱红玉,而朱红玉笑着对琥珀点头,意为支持。 “我姓朱,唤做朱琥珀。” 杨玄灵听着这名字,尴尬一笑,复看了看朱红玉。 “这样啊,珠光宝气的,很是富贵呢。” 琥珀想了想,沉默良久,继而想到日后还要面对吕明辞,怕是要问出更刁钻的问题来。 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怕。 “家中父母以富贵而望我等儿女终身。但之后所走路途,与个人追求均不受此名约束、再者说,若是与道有缘,发清净心,尚有道名。” 杨玄灵听到琥珀如此说,很是欣慰道:“你这孩子不多大,却读过很多书,看来对玄学有所参悟,是个好苗子。” 朱琥珀绝不敢被人捧,连忙自谦道:“世人均知道‘终南捷径’,我亦是如此。世俗不人,不堪入目。” 杨玄灵赞叹的点了点头,看着琥珀是真不忍心放走了。 她若是留在山上,保准不出十年,也能入个皇宫,给皇上讲讲经文,得一袭紫袍不是难事。 就算是统领一方道教事,更有可能。 是的,即使杨玄灵的南岩宫中,并没有这样优秀的人。在朱琥珀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影子,可惜她只是一个路人…… “对了。”杨玄灵思索着问琥珀道,“下午朝天宫正殿,贫道将与武当山上其他九宫之人共同讨论经典,是为‘清谈’之会。不知道施主可否愿意一观?” 琥珀看着姐姐,等待朱红玉最后拍板。 朱红玉缓缓站起身来,思量再三。 “这位道长,舍妹尚未及笄,家中尚有父母健在。若是只看清谈倒也无妨,只是怕……若是别的,就不允了。” 杨玄灵点了点头,当然含着满满的慈悲之情。 “施主,宁劝十人还俗,不劝一人出家。您大可放心。只是机缘殊胜,说说罢了。” 朱红玉连连点头,她深知妹妹最后要跟在吕明辞身边,“清谈”是必不可少的活动。 “若是道长不嫌弃,还望前往一看。” 杨玄灵微微一笑,再也不用正眼看朱红玉了,她觉得这是一个世俗中人,不堪救了,反倒是眼前的琥珀,冒着灵气。 “好,那就说定了。” 说着,杨玄灵走到神坛前,上面有一个紫檀的盘子,上面有几个青漆签,上面写着“南岩宫客席”。 这正是为了此次武当山九宫清谈大会所特制的签子。 武当山有“九宫一祠”,其中九宫是:太和宫、清微宫、紫霄宫、朝天宫、南岩宫、五龙宫、玉虚宫、净乐宫、遇真宫。 一祠,则是榔梅祠。 每个宫观选择两个道士出席清谈大会,其中一人负责记录一人负责“清谈”、 每个宫观又下发有二十个青漆签子,各个宫殿若是有愿意观看的,就由主持分发下去签子即可。 如今的武当如日中天,八百里武当并非虚数,各个宫观的势力亦呈现出微妙的趋势来。 比如朝天宫,位于武当山的仙界与世俗的分界线上,多有人居住于此。 再比如紫霄宫,前朝的雅乐公主曾经在此为女冠修行,皇家特赐黄色经衣穿着,也有多人在此修行。 净乐宫更不用说,因为在山脚处,交通方便,面积也大,田地也多。故而人才辈出。 这是武当山上九宫一祠中最强的三位。 榔梅祠是皇家密庭,专设清谈会场,内部讨论朝野玄机。故而单设一场。 其余的六处宫观,不是人员匮乏,就是地理位置太偏,无人居住。 南岩宫虽然势力颇广,但是如今山体也显得不怎么结实了,大多数的人也搬迁到朝天宫居住。 杨玄灵的经签子还剩这么多,真的是因为宫中已经没有多少人居住了。 琥珀双手接过杨玄灵递给他们的三根经签字,笑着看着杨玄灵。 “谢谢道长,我们一定会准时参加的。” 杨玄灵背着手,此时也没有刚才那样如获至宝一般,挥着手让三个人走了。 朱红玉本身还想混饭吃,但是现在……怕是要另谋出路了。 杨玄灵倒也不是个失礼的人,下了逐客令,当然还是守着一份礼数送三个人走到门口,陪着人下了台阶。 朱红玉看台阶陡峭,真不敢相信自己是怎么上来的,颤颤巍巍脚软的,走了半天终于下了楼。 琥珀和杜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四个人一同下了楼,三个人直流汗。只有杨玄灵长期生活在此处,不是很费劲。 “三位,榔梅祠中的斋饭不错,又和皇室有点渊源,你们去那边吃饭,很有裨益。” 朱红玉叹着气给杨玄灵行了一礼,其余二人比朱红玉恭敬一些。 四个人客套完,杨玄灵说自己要去上香,请三个人观看。 朱红玉觉得甚是无聊,只能跟着杜午和朱琥珀身后,装作自己饶有兴致的样子。 没想到绕过天乙真庆宫,再走个十几步,就到了一处悬崖峭壁之前。 南岩宫并没有将这一处悬崖峭壁用砖石堆砌起来,反而是在山体之中插了一根石桩子,这横插得石桩子延伸出去,在其顶部有一个香炉。 仰望便是苍穹,俯视就是悬崖。 这香怎么上? “这就是南岩宫特色的‘龙头香’了,曾经有许多人在此处上香,为了证明自己修仙决心。但大多数只是嘴上说着决心,刚刚上了石柱子就吓得魂不附体。不害怕还好……害怕了认怂也好……结果死了很多人,他们既不愿意回来,冒冒失失的向前走,最后赔上了性命。” 朱红玉听到这话,再看看横亘出去的石桩子,只觉得触目惊心。 天哪,这是什么信仰?这是什么玩意儿? 人命也能这样玩耍? 润夜不是给她说过——仙道贵生,贵生恶死,难道这些人不知道这个基本观念就冒险去上香? 朱红玉还没有腹诽完,看见杨玄灵在石柱子尾部点燃了三根香。 她一手拿着香,一手上了石柱子。 龙头香,每天都要上。 这是她成为这里的主持之后的功课,也是考验自己心性的必修课。 一念生,一念死。 一个女子,一座南岩宫。 若是没有这龙头香的考验,怕是她也难以服众。 朱红玉看着杨玄灵就像是轻快的黄鹂、小巧的麻雀,在龙头香的石柱上轻盈走去,如履平地,很是熟稔,丝毫没有惧怕的感觉……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仰? 朱红玉震惊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来用自己有限的辞藻评价眼前发生的事情。 “小心,小心。” 即使朱红玉不喜欢这个道士,但此时也为她捏了一把汗、 她不知道若是杨玄灵今天因为来了客人一分心,是不是就要轻盈的宛若鸟儿的从这里飞下去…… 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杨玄灵走到龙头香的头部,举着三根香朝着天地朝拜,而后将香火插在香炉里面。用同样轻盈的脚步走了回来。 看的三个人心脏直跳。 “三位,我回来了。” 杨玄灵说着,但这话宛若隔世,朱红玉浑身都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你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朱红玉听到这话,如释重负,赶紧拉着杜午的手,让他赶紧带自己和妹妹离开! 这……南岩宫,她这辈子都不来了!经不起这么吓! 杜午领着朱红玉和朱琥珀继续上路了,下一站毫无疑问就是榔梅祠。 一路上,杜午指着山峰之间交错纵横的石林给朱红玉和朱琥珀介绍个不停。 其中最出名的应该是梳妆台和飞升台。 看完了飞升台,脚下的路就从石头路变成了横亘在山间的栈道了,这栈道时间并不久远,能修在山中不知死了多少人,每年维修尚且还要送上人命。 朱红玉没有多想,只是随着杜午的脚步,在栈道上轻快的行走着,想要让自己赶紧逃离这龙头香的阴影。 “姐姐,姐姐!” 一阵叫喊呼唤,将朱红玉拉回现实。 第一百九十章 不敢白用川资奉上 朱红玉走在山间的栈道,本对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慌得出神。 结果被妹妹一叫一惊,不觉已经走出来一里地的栈道。 这才看见前面的栈道比刚才所走的有些破旧,也窄小了许多。 “姐姐,刚才的龙头香你可千万别想了,这赶紧赶路是要紧的事情。”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继续往前走。 朱琥珀连忙走上前去将她一把拉住,就在这一瞬之间,前面突然间空出一块栈道来,少了几块木板,直把朱红玉吓得又是一身冷汗。 幸亏琥珀拉住了,虽然这个缝隙她掉不下去,但折一条大腿也有可能。 “小姐,小心一点!”杜午见朱红玉莽莽撞撞上了栈道也不免提心提防着,生怕朱红玉遇到危险,没想到还是险些出事。 “对不起,我出神了。刚才的龙头香我就感觉是我自己站上去了一般,所以才现在都没回过神。” 朱红玉给自己一个解释,同样也是给杜午和朱红玉一个交代。 二人听到朱红玉这样说,真是有些不敢相信,不相信朱红玉是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这可与平常的她天壤之别。 “姐姐,走,我拉着你的手一起走,这样你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朱琥珀说着将自己的手搭了出来,朱红玉叹了口气,搭着朱琥珀手两个人一起向前走。 杜午则是抢了个先,走在前面,这样再遇到栈道缺失还能给朱红玉指一下。 走了几步朱红玉缓了过来,再也没有刚才那样出神。一路上栈道高低起伏,虽然谈不上平坦,但是也没有太陡峭的地方,可见栈道在修葺时花了不少心思。 木质栈道在山间“吱吱呀呀”,鸟鸣山更幽,也许正是这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正午之前的山谷中泠然作响,才让武当山南岩至榔梅祠的道路愈加清幽起来。 “姐姐,刚才你是怎么了?感觉你呀都灵魂出窍了。” 走了两里地的时候,朱琥珀见朱红玉低着头专心走路,沉默不语,不免觉得沉闷,忙打破了寂静而尴尬的气氛。 朱红玉想了想,也不觉得自己刚才的吃惊到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步吧。 “不是灵魂出窍了……哎……” 朱红玉的目光眺望向远方,眺望到自己所看不见的地方。 远处鸟兽虫鱼自得其乐,或在水中,或在空中,或在绿叶之中,没有一个是不畏死亡,没有一个是甘愿赴死。 人被誉为高等生物,怎么在民智未开之前,竟然有这么愚昧的看法。 龙头香? 为了表现自己的虔诚就上一柱龙头香?摔死者不计其数? “怎么了?也不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吧?”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琥珀,我比不上你。当初润夜说什么我就当做耳旁风,絮絮叨叨一堆记住一两句就不错了。唯独记住了一句,说修道之人‘贵生恶死’,我是深信不疑的。然而如今看到龙头香的摆设,又知道上香的人很多死于非命,不免心生感慨疑惑。” 琥珀见朱红玉为这件事烦恼,说实话自己仿佛明心见性了一般,想通了很多问题。 可能是最近读的书太多了,她能对很多问题说出自己的看法。 又因为这些书多是政论,亦有玄学,所以她的话语中理智而深刻。 琥珀自己不知道的是,她已经脱离了吕明辞最不喜欢的花瓶阶段。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琥珀听姐姐的烦恼,也对龙头香提出了别的看法。 “姐姐,有正信的人,也有信歪了的人。这龙头香虽然是赌命的,但那石柱旁边竖立着一根木头桩子,上面有铁链子,就是为人提供安全措施的。上香的人有选择绑缚的权利,这证明上意是并不愿意有人为上香而死、最后他们愿意为此而死,以身殉道,这只是他们的选择。” 朱红玉若不是在医院里实习过,她怕是一生都不知道生命的宝贵指出。可是偏偏,她目睹了太多死亡,才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说来说去,我觉得很欣慰。” 朱红玉看着琥珀一笑,很快绕开了她们眼前的这个话题。 “什么欣慰?”朱琥珀疑惑不解的问道。 “读书啊,以前的你说话土了吧唧,现在能引经据典,引得那位南岩宫的道士对你刮目相看,你说是不是欣慰?” 朱琥珀脸一红,尽将自己的尴尬抛洒于栈道之外,绿水青川之中。 栈道很长,走过中间一段旧栈道后,又有新的栈道可走,根据山势的起伏朱红玉能感觉到他们整体是往下走的。 榔梅祠的高度比南岩宫低,又在另一座山峰之上,故而栈道足有三里地之远。 走着走着,朱红玉的肚子响个不停,因为饥饿的缘故响个不停。 琥珀不觉加快了脚步,因为她也觉得有些饥饿。 终于,在走完盘山栈道、跨过桥后,只见山间多了一条幽静小路。 三人抬头一看,发现石台阶上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巧的朱门,朱门打开,仿佛在喜迎八方游客。 “这是什么地方?”朱琥珀指着小路,看向杜午,询问道。 “二小姐,榔梅祠沿着这条栈道再走个半里路就到了,这个地方我也没有去过。” 面对杜午的恍然不知,面对朱红玉饥肠辘辘,朱琥珀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决断了。 “姐姐,你看?咱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朱红玉叹了口气,绕到杜午的身后,拿出背在他背后行囊中的水壶,满满的喝了一口水。 “算了,碰上都碰上了,看就看呗。又不能少了块肉。” 得到朱红玉的应允,几个人一起上了台阶。 石台阶上有一些青苔石斑,走上去并不方便。几个人爬了不长时间,终于到了小祠堂门口。 几个人前前后后走了进去,听到一阵熟悉的吟哦之声。 这声音……朱红玉听得出来,仿佛是润夜曾经吟咏过的叹调。 这声音……朱红玉听得出来,仿佛是润夜曾经念过的.诵念的人数并不多。 朱红玉朝着前面的祠堂里面走,才发现这祠堂上写得是“榔梅祠”。 榔梅祠? 朱红玉疑惑的看了一眼身旁的杜午,问道:“这也是榔梅祠?” 杜午昂头一看,登时之间十分疑惑。 “小姐,我确实不知这里还有榔梅祠。” 朱红玉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多说无益。找个人问一下不就完了? “妹,走,咱们去找人问问,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朱琥珀“嗯”了一声儿,仿佛没有听到朱红玉所说什么。她的目光投向了榔梅祠堂前的两株树木,树木的叶子有些枯黄,她是在乡间竟然没有见过这种树木,煞是奇怪。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树,咱们那边没有吧?” 朱琥珀指了指榔梅祠前面的树木让朱红玉看,朱红玉走上前去。 只见这树像是梅树,又像是杏树,又像是李树,又像是桃树。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品种。 莫不是……朱红玉想起《本草纲目》中提到的一种灭绝的药材,名唤“榔梅”,产自太和山,可以消酒下食,延年益寿。 “我猜这就是榔梅树吧,现在都到秋天了,咱们也来错季节了。” “姑娘说的不错。” 突然间一个满有磁性的声音在朱红玉身后响起,她和琥珀忙转身看去。 那是一与润夜年纪相当的道士,穿着一身棉厚的道袍,头上戴着黄冠。面色惨白惨白的,完全不像是精气神充盈以求长生久视之人。 这道人缓缓走到榔木树下,用手亲切抚摸着树木的树干。 朱红玉这才意识到榔梅祠里刚才在殿内吟诵的声调停了下来,原来刚才吟诵的人正是他。 “这正是榔梅树,世人皆知榔梅祠而不知道榔梅树,武当也以榔梅为禁果。” 朱红玉看着这位年轻的道士笑意颔首一笑,有些娇羞。 “禁果?我只知道它的果子可以消酒,并能延年益寿。” 听到这话,小道士不说话了,似乎被朱红玉的话语震惊到。 这……朱红玉想到,自己曾经给润夜说过“五香汤”,却被润夜诘问哪里知道道家秘药。 这榔梅果子的功效怕也是个秘密吧。 “还未请教道长姓名。”朱红玉抿唇一笑,显得有些踟躇。 “贫道姓金,金元景。” 金元景,朱红玉就算不知道这几个名字怎么写,也知道这应该是一个极富有仙意的名字。 金元景见朱红玉对榔梅树很了解,便从兜里掏出来一把小刀,在榔梅树的树枝上划下一道,取下一根树枝拿在手中。 “施主,请随我进来吧。” 朱红玉盈盈一笑,想着刚才是朱琥珀引起了南岩宫的注意,如今也轮到她了。武当山还真是好客。 三个人随着金元景进了屋舍,金元景找出来一块红色的布条,而后将布条包裹在树枝上,递给了朱红玉。 “施主,你既然知道这是榔梅树,这一根枝条就送给您。” 朱红玉双手接过这枝条捧在手中看了一眼,而后让杜午帮她把枝条收了回去。 “谢谢道长的好意。咕……” 就在朱红玉说话的片刻,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此刻她不免脸上染上绯红,感觉自己十分丢人…… “对了,三位远道而来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呢?在贫道这里用斋饭吧?”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在自己随身的粉色荷包中掏出一两足银来。 “不敢白用,川资奉上。” 第一百九十一章 金元景邀请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手中的银两,只是笑了一笑。 “都是寻常的饭食,用这些反倒脏了。” 朱红玉笑着将银子收了回去,她是故意拿出来这么大的银两,因为她料定金元景一定不回收。 就这样金元景带着三人到斋堂吃了饭,也只是普通的饭食。虽然谈不上可口,但吃饱为要。 吃完饭后,朱红玉先出了斋堂,妹妹和杜午吃的略慢一些,她也嫌斋堂里面闷热,所以先出了门。 正巧又弯弯绕绕来到榔梅祠前,看见金元景站在树下面若有所思。 说实话,朱红玉都有点羡慕金元景这样的生活状态了。 “金道长好。” “你们吃完了?”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走了两步走到她的面前,朱红玉有些生疏的往后退,金元景便停下了脚步。 “斋堂的饭菜很好吃,金道长没有吃吗?” 金元景摇了摇头,道:“今天不是很饿,一点胃口也没有。” 说着,金元景叹了口气,看着榔梅树一脸愁容。 朱红玉是擅长给人排忧解难的,看见金元景这样一脸愁容,不免疑惑。 “金道长在榔梅祠中修行,怎没一脸愁容的?是遇到了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嘛?” 金元景摇了摇头,但显然他现在不想聊这个问题。 “施主,你是怎么知道榔梅的?这东西一向秘不示人,也少有人认识。我们武当山对外只称之为‘黄果’,为了避免祸端。” 祸端? 朱红玉觉察出一丝敏感的气息来。 “什么祸端呢?” “你知道国师和榔梅的故事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纪于之是一个有太多传奇色彩的人,她这个已经死去十二年的人时时刻刻在影响她的生活,但是除了说书中所盛传的故事,朱红玉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我第一次听说榔梅和国师有关,我只知道这东西是味药材。”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表情平静而悠然,对面前这颗足以影响到时局和朝政的榔梅树视若无睹。 “这榔梅树在我们武当还有个说辞,被称作为‘马屁精’。” 朱红玉一下子笑出来,看着面前这棵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无妄之灾了。 这就是一颗安安静静开花结果的树,怎么到这群道人的嘴里竟然成了“马屁精”?看来还真有不少故事在其中。 “道长能不能给我说说这棵树的故事呢?” 金元景看朱红玉想听,便道:“榔梅根据我们武当山的传说,是真武大帝扦插手植的果树。它的果实既像梅子又像杏子李子,很是珍奇。武当山一直奉为圣果,但是两百年前榔梅果就再也没有开花结果,当年发生的战乱,国家四分五裂。华朝之外还分裂出多个国家。虽然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如今分裂成多个国家之后,竟然二百年也没有合并起来。” 朱红玉不曾听闻这片大陆上的还有这段历史,原来这里曾经统一,已经二百多年了。 “看来这榔梅树的确有趋吉避凶的本事,在两百年前预知到国将不国,金瓯不统,所以就不开花了。这也没有什么。” 金元景摇了摇头,仿佛他的本意并不想说这个故事。 “三十二年前三月,突然间这棵树开花了,当初新皇登基,我们武当山以为国家即将迎来一位圣主!但……谁知道,这花连续开了十四年,直到纪于之死的时候这花再也没有开过。” 朱红玉听到了这位熟悉的名字,心中颇为感慨。 “是吗?你们是不是觉得纪于之一直不适合当国师呢?” “什么国师,尽是狗屁。” 金元景说出这句话时丝毫不带遮掩,看来当初的纪于之的确让整个道教蒙羞。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睡皇帝的老婆,最后客死他乡。也许这就是纪于之一生中最大的功绩吧。 随即金元景看着朱红玉,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话篓,问道:“施主,你一定知道纪于之吧?” 这一问让朱红玉有些恍然不知所措了。 “对,我知道……”朱红玉想了一下,若是说不知道显得太假,但因为润夜的原因她又知道的太多。 金元景重重的拍了一下榔梅树的树干,就像是发泄一般,将自己所有的愤怒发泄在树干之上。 树干上的荒叶飒飒吹落,迎风作响,叶子一下子堆在两人身上,朱红玉忙摇头,将多余的叶子甩下去。 真是个疯子!至于吗? 纪于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一天就知道关心自己不应该关心的事情。 “金道长,这又是何苦的,纪于之在位期间,虽然做了很多丑事,但是对你们这些道人到底也不错。比如朝云观的俸禄,再比如将天下道士登记造册颁发戒牒。到底是功过参半,最后客死他乡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你怎么知道他客死他乡?”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表情中疑惑不解。 朱红玉的脸颊一阵绯红,金元景是她第二个直视的道士,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面容姣好的美男子要在这样年纪轻轻时出家,真是可惜了这正是年华的皮囊。 “我……”朱红玉知道自己说漏了什么,但是又很快就想到了对策,“因为我不相信羽化成仙。的确,人早睡早起、规律饮食、锻炼身体、闲的时候冥想冥想,这都对身体大有好处。但是成仙离做好这些太远了,我不相信有人能成仙。当初纪于之在危难之中逃跑,想罢最后也是成了老虎的早餐。” 金元景看着树想了想,朱红玉说的不无道理。 纪于之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有很多传说,也许死了才是最好的归宿,这样一个人渣留在世间真是苍天无眼。 “你是来此游方的道友,还是只是路过的旅客?” 金元景好奇的问道,脸上一扫刚才对纪于之的阴霾。 朱红玉看到金元景走出了刚才的阴霾很是欣慰,本身纪于之也是个死人了,何苦跟死人计较得失,人都死了。 “我……道长哪里看出来我是个道友?没有这个福分,只是路过游玩的。” 金元景和朱红玉一个俯视一个抬头,目光又撞倒了一起,很快两个人分别挪开了视线。 武当山的秋风瑟瑟,让朱红玉感到寒冷,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正午时候竟然会有一种凉意。 “嗯,你们今天打算好住在哪里了吗?” 金元景又迅速的转换了话题,仿佛在掩饰自己一向坚固的道心被撩动。 而朱红玉笑着看金元景,道:“我们肯定是要住在武当山上了,不知道道长可否通融一二呢?” “这样吧,你们三人和我一起去朝天宫?” 朝天宫?仿佛已经快到紫霄宫了,也是武当山中至关重要的地方,亦是今天武当山清谈大会举办的地点。 “我记得那个地方今天要举办清谈大会,也不知道有没有空余的地方呢?” 金元景点了点头,道:“你还知道那个地方今天有清谈大会呢?” 朱红玉想起刚才在南岩宫时杨玄灵说过的话,道:“当然了,我们刚才自南岩宫过来,我妹妹和里面的坤道聊了聊,他们就送我们三个签子,让我们去看看清谈大会。” 金元景突然间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朱红玉,问道:“那你们想不想看密坛的讨论呢?” 朱红玉一听到“密坛”两个字来了兴趣,很是兴奋。 “我读的书不多,你们的密坛就算是我去过,也不一定能听懂,这不是白白浪费了您的好意呢?” 金元景摇了摇头,道:“所谓密坛就是评判旁人说的好还是说的不好的评判组,我们以前也会让旅人进行评判,作为参考意见。您知书达理,当然去得。” 朱红玉一听是这个样子,便问道:“那我和我妹妹一起去评判如何?” 金元景思考了一下,道:“若是你愿意也可以,毕竟贫道的话都说出口了。” 朱红玉能看到金元景眼中的失望,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时杜午和朱琥珀用完斋饭,朝着外面走了过来,看见二人正在说些什么凑了过去。 “姐姐,刚才吃饭不见得你吃,怎么在这里聊上了?” 说着,朱琥珀的眼睛不住往金元景的脸上看,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朱红玉瞅了一眼金元景,又看了一眼杜午,暗戳戳的叹了口气。 “金道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为宜?不如一起搭个伴吧?” 金元景也正有此意。 “这样吧,待贫道略收拾收拾,即刻启程,等到了朝天宫时间也差不多了。虽然我们早去无用。” 朱红玉并不知道“早去无用”意味着什么,可是手里拿着南岩宫的签子,也的确不好迟到不是。 几个人对着金元景行了一礼,让他去收拾东西,余下三人站在院子中,享受着武当山中超脱于世俗的宁静。 见金元景走远了,朱琥珀用胳膊肘杵了一下朱红玉。 “姐姐,怎么着,你是有新目标了?” 朱红玉听到这话一惊,连忙将朱琥珀的嘴给堵上了。 “你休要乱讲,这是榔梅祠,怎么能污蔑人家清白呢?” 琥珀连连点头,这才把朱红玉的手给取了下来。 悄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没反应过来,咱们这都出了村子到了武当山,的确不能乱说。但是这道士,也……拿眼神看着就不对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朝天宫 朱红玉没有回答朱琥珀的看法,只愣愣的看向金元景离开的方向,心中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金元景从屋里出来,对着三人抱拳行礼。 “不好意思,耽误三位了,我给三位带路吧。” 杜午本想说这里他来过几次,可以带路。但是话到嘴边赶紧闭住了,因为这榔梅祠杜午去过几次,却不知道这里才是真正的榔梅祠。 金元景看三个人都没有什么反对,就带着三个人从榔梅祠大门的后门,没想到后门正对着一条上山的路,这是一条安逸、幽静的小路。 坡道不算是陡峭,甚至可以用平缓来形容,只是这小径一望过去,沿着山盘上去,直通云霄,不可谓不长。 正是这样一条小路,一行人往上走觉得比走栈道要舒服很多,毕竟栈道新新旧旧,不一定哪里就会出问题来。 走了大抵有七八十步,朱琥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她深知姐姐被润夜所伤,整日里就希望姐姐能够尽快忘记润夜的事情,如今出了个这么俊秀又是武当山正统名门出来的道士,不妨了解了解。 毕竟姐姐可能只喜欢仙仙的道士这一款的。 “敢问道长怎么年纪轻轻就来到武当山出家了?” 朱红玉听到朱琥珀这样问金元景,连忙打断道:“琥珀不可无礼,怎么一天就知道问人家隐私呢?” 琥珀被朱红玉喝止也没有停下自己八卦的心,她是真的为姐姐的事情所着想。 金元景看着三个人,笑得十分温柔。 “啊,这也无妨给你们说说。” 朱红玉一阵羞愧,只觉得自己教妹无方。不过也在这个期间偷偷的看见金元景的眼神,很是温柔,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贫道自幼身体不好,常常的病,几乎病的要死。家里尚有一些钱帛,就遍访天下名医,就为了保住我的一条性命。终于兜兜转转走到武当山时,遇到了一位道医师父。那位道医给了我救命的方子,但是要我常驻武当山休养,直到弱冠之年方得出。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武当山读书修行,身体也变得极好,一年两年不生病,一个人能扛得起来三袋米。” 朱红玉听着笑了,其实不为别的,只为这个道士的比喻很是恰当而笑。 但这一笑让金元景的心中多了一份希望,他的心早就不在榔梅祠,早早的飞向了远方。 “你们从哪里来,怎么家里也让你们出来武当山玩?不怕你们不安全吗?” 金元景忙问道,他不擅于言辞,但是心中也想着多了解朱红玉一分。 朱红玉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金元景道:“家中的父母早就不在了,现在我主理家中的事务。这不是我们打算前往凉州崆峒山,这才踏上了远行的路。这位汉子名叫杜午,是我们这一路上的引路人,在山下还跟着两个男丁,所以我们这一路上也算是安全。” “这么巧。” 金元景用极低的声音道出这样一句话,不免引起朱红玉的好奇。 “这么巧?不知道道长您说的是什么事儿这么巧呢?” 金元景一摆手,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师父曾跟我说让我二十岁的时候下山前去历练,他在崆峒山有一位师兄,如今已经年过百岁,实在是位已经得道的高人了。我原想着凉州偏远苦寒,中原人谁能跑到那个地方去,没想到就遇到了你们。”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金元景,眼中有些捉摸不定出来。 “那……道长打算怎么走?” “我这里倒有些盘缠,算算也有二三十两,足矣来回。就是害怕一个人上路遇到盗匪强盗,到时候别说得道成仙,怕是见了阎王,地下的小鬼见到我多要嘲讽一番。所以惧怕啊。” 朱红玉听出金元景话中的意思,也感觉到自己的车队的确少了一辆让下人休息的车。 出来十天多,自己和妹妹开心极了,但是二狗、常平川不定怎么骂娘呢,若是带上这道士倒也无妨。就是害怕…… 朱红玉是有分寸的人,她觉得赠人玫瑰,手有余香。金元景既然要去崆峒山,她也去这个地方的确应该捎人家一程是真的。 可就害怕她的行为会让金元景想得太多,对于感情这事儿,她还是愿意再相信一次润夜,哪怕润夜已经让她伤心至极。 “道长,我们这个车队也是要去崆峒山的,你若是如今要和我们一起去,那就明天下山一起走。只是我们赶时间,所以怕是不能久留。” 金元景“啊”了一声儿,他以为朱红玉走走停停,至少不至于这么快速的离开武当山。没想到竟然还是个急性子。 “好,那我晚上禀明师父,若是他允许了,我就下山和你们走。可不要嫌我烦人,还可能每天早上会和你们絮絮叨叨。”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没有再多做回答。毕竟金元景之后谈论的东西玄之又玄,只有朱琥珀与之谈论。两个人一路谈论的东西也真不少,从仪范谈论到辩证,再由辩证谈论到生死。 这早已超出朱红玉的知识范围,只能让朱琥珀聊聊天了。结果没成想朱琥珀在谈论了一会儿之后露馅了,许多专业的东西并不知道,许多深刻的内容又不能理解。 真是十分丢人了…… 不过这份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朝天宫终于在一行人气喘吁吁时来到了。 朝天宫,横亘在武当山之间,规模气势恢宏。 虽然说是山间的道观,但因为开凿的石岩许多,在正殿面前是一个大广场,周围更是有横亘在山间的二层木阁楼,看上去房间还真不少。 这只是在五十米之外看到的景象,金元景看到这个景象道:“这就是朝天宫了,以前朝天宫并不大,只有一见庙。纪于之来到武当山时,住在朝天宫,觉得这个地方是仙界与人界的分界点,故而让我们扩建。当然这都是官府的银子。” 说着金元景和三个人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程,顺利进入朝天宫的大门。 除了金元景之外,其余的三个人均是汗流浃背,做梦都不想再走这样一段路程。 其实也不怪三个人来之前没有做好准备,只是因为从榔梅祠开始前往朝天宫是一条笔直的朝着天上直破云霄的路程。路程本身陡峭,再加上距离实在是不远,就让行走更成为了一种痛苦的选择。 幸好他们已经到了,在这条路上已经有了许许多多跟他们一路的道士,这些道士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见到金元景之后忙抱拳行礼,很是尊重的样子。 这种行为让朱红玉也很快意识到,可能金元景的身份并不简单。同样的,榔梅祠作为九宫一祠中不参加清谈,但是又被邀请前来组成密坛的地方,也有它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朝天宫的山门进了之后会见到一个小的二重门,二重门之后才是朝天宫内里。这时的朝天宫门口已经排成了长队,一位身着得罗的道士站在门口查验每个人的身份信息。 杜午拿出包袱重“南岩宫”的三个竹简,分给朱红玉、朱琥珀一人一根。 朱红玉拿着竹简对朝天宫的行为颇为不解。 “道长,为什么朝天宫要查验人口,难道还不让别人参观吗?” “那是当然,清谈大会所谈论的内容不仅仅是典籍,其中还包括很多关于政论的东西。毕竟我们道士可不是光隐藏在深山之中,还有很多心在朝野,但是现在时局不利,不宜出山。” “是因为国师的事情?” 金元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置可否,故而不回答。 答案的确是“对,就是因为国师”。如果不是国师,如今各方势力均衡,所有的道士都有一个发展的机会,但是因为纪于之的出现,让他的所作所为成为衡量道士的唯一标杆。 结果这个标杆做出了最不好的示范,于是乎武当山的道士自然是对其咬牙切齿。 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参与朝局的热度。 谈话之间三个人已经通过了查验走到朝天宫的内部,一个偌大的太极广场之上均匀的摆满了整齐的蒲团。 在这些蒲团,也就是太极图的内部放有九张摆放整齐的桌子,两个人坐一张桌子完全能够坐得下。 看来这就是主会场了。 三个人拿着签子被引着走向“南岩宫”的一溜蒲团之处,除了他们三个人再无旁人而金元景则是由人带着走向正北方向的戒台。 这戒台四四方方,比地面高出一尺左右的距离,在这里已经备好了纸墨笔砚,里面也放着四个蒲团。 金元景坐下之后,等着人都入座完成,金元景身边再也没有出现别的人。 突然间,朝天宫中传来一阵钟鸣和鼓响的声音,伴随着声音,十八个穿着礼服得罗的道士走向太极图中央。 朱红玉一下子就看到了杨玄灵,显然她并没有什么底气。 此时,坐在戒台里面的金元景站了起来,走到街台前俯视众人。 “各位道友吉祥,今年武当山清谈大会就此开始。道末榔梅祠后生金元景作为此次清谈大会的判卷人。根据各位清谈的水平和最后形成论著的高低最后得出结果,因为道末水平有限,今年选出两人一同阅卷。最后的阅卷过程在密坛进行,大约进行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诸位想知道结果的可以在此等候。好了,清谈大会就此开始,论题在诸位面前桌子上的纸卷中。” 朱红玉直起身子朝着桌子上远远一看,果然有一个纸卷在上面。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戊戌年榔梅瑞兆 “戊戌年榔梅瑞兆。” 朱红玉坐在南岩宫杨玄灵身后,看见了这几个字很是好奇。 戊戌年榔梅瑞兆?今年就是戊戌年啊,原来今年三月这榔梅树也曾经开花,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金元景看所有的人都展开了纸条,便走上一步道:“规矩还是一如往年,先有紫霄宫发言,最后由净乐宫发言。说完之后将每个宫的论述写成文稿,之后就可以反驳其他八宫的发言了。” 朱红玉听着这个规则还是很简单的,先是由一宫进行发言,之后由一宫开始反驳其他九宫的发言。 所以……这种清谈到底有什么意义? 对哦,辩论会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大学里面经常有辩论会,可能每个人都图一个爽快吧。 金元景给众人抱拳作揖,随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坐定。 太极图上刻有紫霄宫位置的桌子前坐的是两位坤道,其中一位第一个站起来发言。 先是拽了一段经文,朱红玉听不太懂,再一看旁边的朱琥珀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因果承负,是天地之间万物之间的轮回定律,但戊戌年榔梅三月开花,五月无果,并非吉兆,是大凶之兆。即使开花结果,也并不意味着吉祥,我宫建议将榔梅铲除,榔梅祠本就不应该存在……”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真是脸上的冷汗都要出来了。她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戒台上的金元景,只见金元景也是一脸尴尬。 紫霄宫也太不会说话了,裁判是榔梅祠的你当着他的面说应该铲除榔梅树,紫霄宫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想赢还是对榔梅祠忌惮颇深,如今真是尖酸刻薄。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我紫霄宫上上下下说话就是这样,榔梅树就是带着传说的孽种,不是说什么瑞兆都是好的,下一个宫发言吧。” 紫霄宫草草发完了言,并且通过金元景直接让下一个宫发言,此举非常挑衅了,可以看出紫霄宫不仅是把榔梅祠没有看在眼里,还把肚子里面的火全部发现在金元景身上。 朱红玉再将目光投向了金元景,发现金元景也在看着他。对于场上发生的一切默然不关心,把自己的头“塞到坑里”,也许这就是金元景如今对自己唯一的保护吧。 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以前有没有发生过,应该也没有吧。要不然金元景何苦将今年的题目定为“榔梅瑞兆”相关,这不是引火上身嘛。 下一个发言的是太和宫,太和宫主场的是长着长长胡子的道人,身边也跟着一位长着胡子的年轻人。原本应该是不大的年纪,但是这样一长胡子,显然老了几岁。 太和宫人轻轻拿起一卷纸,朝着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榔梅自古以来传说为真武手植,但是紫霄宫所说也有道理。榔梅为武当山之榔梅,不应该被朝廷所辖制。为何偏要以武当山榔梅来评判凡人之得失呢?关于今年武当山瑞兆而有花无果之事,我太和宫以为应该封禁榔梅祠,自此之后再无所谓的瑞兆。” 之后,太和宫又扯了许多天界与人界之间的道理,大多是扯典籍的。朱红玉听不太懂,也就放弃了。 “哎呀!” 突然间,朱红玉的正前方,也就是南岩宫桌子的地方发出一声尖叫,众人随着尖叫的声音投射过去目光,只发现正前方的地方,杨玄灵旁边的女人手上出现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在地上,赫然出现了一片片碎瓷片。朱红玉想起来刚才瞥见南岩宫的人正在喝水,可能是杯子打了,划伤了这女人的手。 金元景从戒台上沾了起来,赶忙跑了过来,清谈大会暂时中止。 在一片哗然之间,金元景忙掏出自己干净的绢子手帕跪在女子面前为其包扎,杨玄灵坐在旁边一时慌了手脚。 要知道,南岩宫如今就只有这样一个能写字的人,除了她今年的南岩宫必败无疑。 “怎么回事?”朱红玉和朱琥珀已经坐不住了,连忙起身上前查看。 杨玄灵站起身来,对着她们行了一礼。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我让我徒弟给我倒杯水,这桌子上的杯子好好的,谁知道突然间炸了。” 突然间炸了? 朱红玉对这件事本就有怀疑,进而她将这女子已经写了一半的书稿拿了起来观看。 只见文字之间多是对榔梅祠的维护,与上面的说辞全然不同。 果然,这是一场有针对性的报复行动,南岩宫绝对每年都与其他宫殿的主旨相抗,如今才造成了被陷害的局面。 “这样吧,杨道长,先让你的人下去休息。她伤的肯定不轻。” 朱红玉如此建议道,但杨玄灵却犯了难。她看了一眼受伤的小姑娘,只能叹了口气。 “好,她若是下去了,我怕是也要下去了。这种清谈大赛我不参加也罢。” 朱红玉能听出来杨玄灵的愤慨,进而她环视了一圈场上的人,只见太和宫的神色紧张,其他宫殿或多或少有些不自然。 莫非是…… 朱红玉觉得自己浑身汗毛都要扎起来了,这陷害的事情也许……是其余八个宫观。 杨玄灵叹了口气,正要扶着身边的小姑娘离开,被朱红玉一下子拉住了。 进而她将朱琥珀推到了杨玄灵的面前。 “道长,我的妹妹粗通文墨,你也知道她读过一些经典。不知道她能不能代为出战?” 朱红玉将词语换成“出战”,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清谈,这是一场暗中的纷争。 “金元景道长,你看……” 杨玄灵看着金元景,仿佛在等待一个许可。原本哗然的场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等待金元景的抉择。 金元景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目光直接迎上了朱红玉的目光,这一刹那很是温柔。 两个人相互看着,亦没有躲开视线。 “施主觉得呢?” 这个问题让朱红玉无奈,本应该是金元景自己的选择,何苦要问她呢? “如果合乎规定,我当然希望可以。南岩宫不应该因为一个杯子耽误比赛,同样的,这个杯子早不炸晚不炸,偏偏在这个时候炸,难道不奇怪吗?” 奇怪,当然很奇怪了。 金元景无比清楚这一点有多奇怪。 “好,那就由这位施主代为捉刀,为南岩宫杨玄灵仙长记录吧!” 一下子场内寂静无声,一场蓄谋一下子成为了荒唐的话语。 “我不同意!” 突然间,这个声音仿佛是从深渊之中传出来的一般,带着阴冷的利刃,直接切在朱红玉面前。 朱红玉站起身,她凝视着面前的人,正是太和宫的人。 金元景此时也不再惧怕,他站起身来紧紧的盯着对面的人,高傲而冷清。 “不知道太和宫有何见教?” 金元景认识太和宫的人,也知道太和宫的人叫什么名字,他此时用“太和宫”称呼这人,意味着此人的话语代表着太和宫的站队,就算是太和宫也要掂量掂量金元景这句话的意思了。 “金元景,你不过是榔梅祠一介后生,你有什么资格让一个槛内人插手清谈?你不觉得这是对祖师爷的亵渎吗?” “我不觉得。” 金元景看着太和宫人,双方已经成了剑拔弩张之势。 他将手插在一起,看着太和宫人很是凌厉。 太和宫人做贼心虚,一下子拜下气场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理直气壮。 “记录之事本就不包括在清谈之内,所有形成的文字都是杨道长所说,何来的槛内人插手清谈一说?你们要记住,我榔梅祠终究是九宫之首,总领武当事。本祠堂地位不得动摇!在清谈大会上谁敢放肆?” 太和宫无话可说,朝天宫人赶紧出来做和事老。 “金道长,太和宫也没有说什么呀,您千万不要动怒。我们都知道榔梅祠的地位动摇不得,这是武当古训。您看南岩宫人的手受伤了,既然已经有了替补人选,清谈大会还是继续开始吧!” 金元景知道这是朝天宫给他的台阶,既然有了台阶……他也没有必要分一时之高下。 “好,那就依照朝天宫所言。” 说完,金元景叹了口气回到戒台上,杨玄灵送自己的徒弟离开之后,朱琥珀坐在了杨玄灵身旁。清谈大会继续开始。 虽然说会议的主要内容还是批判榔梅树“吉兆不吉利”的言辞,但是语气和缓了不少。大多用经文典故说一些乱七八糟不成体系的东西。 很显然,金元景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惊了神,原本针对金元景的欺辱是肆无忌惮的,如今他们都有所顾忌。 朱红玉坐会南岩宫的后面,她知道今天妹妹所做的不过是帮南岩宫整理一下文章。她能看见朱琥珀为杨玄灵奋笔疾书,更能看见朱琥珀低声与杨玄灵交谈。 其实太和宫说的不错,朱琥珀一定会多多少少参与这场清谈的讨论,但这些都是金元景所允许的。 很快,发言轮到了南岩宫。杨玄灵大大方方站了起来,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神情。 “诸位道友下午好,这次的论题是戊戌年榔梅瑞兆,不知道大家是笔力下降还是怎么着,说今年的事儿扯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榔梅一直是武当山的瑞兆,而你们却觉得是妖异?不知道是否觉得真武祖师手植的东西不详,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信仰为何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太和宫罚下 “你!杨玄灵你放肆!” 太和宫的人突然间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杨玄灵,看上去气的不轻。 朱红玉坐在蒲团上看热闹,不时注意旁边的几个人对此议论纷纷,所说的话语大多是对杨玄灵的攻击,不过他们的气势比之于太和宫就好很多了,至少不会大声说出来。 哎,朱红玉现在算是明白了,这榔梅祠不好过并不是一家看不上,而是整个武当都要动摇榔梅祠这个根本。 唯有杨玄灵还将榔梅看作是神的分神化气,所以才会引来众多人的诋毁吧。这样的杨玄灵不知道到底是可敬还是愚昧。 杨玄灵当然也不甘示弱,道:“怎么,难道贫道说的不对吗?” 这一句质问的是正坐在她对面对她疾言厉色的太和宫人,她太了解这些人心里想什么了。诋毁榔梅祠,让榔梅祠失去对武当九宫的管辖权,之后再在九宫之中找出一个领导者来。 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当然是太和宫,今年显然太和宫就打算动手了,否则也不会其他九宫的说辞都是对榔梅祠的贬黜。 杨玄灵知道以她的学识和能力,很难在清谈大会上获得榜首,但这次南岩宫就算是咬碎牙齿也要捍卫榔梅祠的名誉。 因为这是他们信仰的根基,如果为了争名逐利去诋毁榔梅祠,那么他们和朝堂上搬弄是非的权臣又有什么区别! 太和宫怒道:“杨玄灵,我敬你是一介女冠,本就不想和你计较什么。可是你以你一宫之力驳斥我们,请问还有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这我反倒要问问你们,难道你们有一点敬畏之心吗?这是我的发言,请你们太和宫自重!” “杨玄灵,你又算是什么东西?狗都不如的南岩宫人……” 金元景也是郁闷,没想到今天的清谈状况百出,先是南岩宫的宫人扎伤了手,而后又是太和宫的宫人忤逆了规矩。 “都给我住口!”金元景发出愤怒的吼声,两方终于在金元景的吼声中闭了嘴。 金元景再一次从戒台上下来,只不过这次他走的是楼梯。他先走到南岩宫这边,用眼神上下扫视了一下杨玄灵,叹了口气。 “清谈就好好清谈,既然是大家陈述观点的时刻,没有必要就一下子剑拔弩张的。” 说着金元景走到太和宫面前,用无比威严的目光扫视了着太和宫的两个人。 “现在是各宫陈述观点的时刻,你们太和宫还真是嘴快,这会儿就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想要夺冠了?就算你们说的再好,再这么喜欢把我们榔梅祠踩在脚底下,但是规矩还是要守的。我且要问问您这位老修行,在清谈大会上插嘴别人的发言应该如何处置?” 太和宫人“哼”了一声儿,顺带一甩袖子转过身去沉默不语,显然是不愿意说的。 金元景可不愿意就这样绕过这两个不守规矩的人,灭了太和宫的威风也好涨涨南岩宫的气势。否则以后榔梅祠再怎么在武当山立足。 “如果您想不起来了,那我不介意帮您想想。巡堂!” 金元景叫巡堂过来,所谓巡堂就是整个清谈大会期间的安保人员,他们手中拿着木香板,很是威严。 太和宫见金元景来真的了,很是恼怒。 “金元景,你一介榔梅祠后生,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榔梅祠一向秉公执法,你以为清谈大会就是你们说说开玩笑的场所?这是要往朝廷举荐人才的!一年一度的京师清谈大会即将开始,本祠不得不铁面无私了。将这两个人给我拉出去跪香,明年的清谈大会你们太和宫也不必参加了。” “金元景!你一介后生!你怎么敢!” 当然,太和宫的两个人对金元景的诅咒再多,很快也从这个清谈大会的会场消失了。 今年戊戌年,明年已亥年,两年不能参加清谈大会的太和宫肯定会元气大伤。 当然,金元景维护了榔梅祠的颜面,只惩罚太和宫而对南岩宫宽容,无异于又要引起一场暗斗中的血雨腥风来。 “好了。”金元景整理了一下衣衫,终于透出来一点榔梅祠的气势来。 卧龙久久盘踞卧倒,让旁人失去了对它的尊重,如今的榔梅祠就是卧龙,但今天的清谈大会也不再是它沉默的时候。 朱红玉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又将目光投射向当初给出题目的小小纸条。 她是不知道这次的题目到底是谁定下的,但是她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这次的题目一定是榔梅祠自己定下的,这简直就是钓鱼执法嘛! 哎,果然武当山九宫的智商不在一个层面上,说到底榔梅祠还是把这些人玩的死死的。 之后,杨玄灵继续开始清谈,所讲的内容不过是武当山九宫的历史和榔梅树的故事。 这些故事朱红玉是第一次听还觉得有趣,但是其他的武当山宫人早就听烦了心不在焉。 当然,杨玄灵最后说的一句话朱红玉觉得感触很深。 “贫道并没有什么机缘,也并没有什么修持能够看到三十三重天宫到底如何,甚至不确信道经中所所著述的内容是否存在。无修无证的确可悲。但是我坚信,如果我选择成为一介女冠,就应该维护自己所信仰的,而不是将它用作争名逐利的筹码。否则一介武当都有了朋党之争,所谓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朱红玉不知道自己如何将这一大段话听了下来,可能是因为杨玄灵的理性而她觉得深刻。 是的,杨玄灵比旁人好的一点就是她知道要反思自己。她知道自己所信仰的不一定存在。她没有办法证明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是一个死循环。 但是她还是令人感动,知道什么是错的还要去坚持,也许这就是杨玄灵的信仰。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 人很难把自己的人生给想清楚了,尤其是对古代人来说,为什么生老病死,死后的世界到底是如何?为何生前又要受罪? 她朱红玉其实也没弄懂这些颇具有哲理性的问题,但是能像杨玄灵这样坚守的人,哪怕是错的又能如何呢? 很快,南岩宫的发言完毕了,又是其他几个宫的清谈。 因为太和宫的离开然他们很快意识到榔梅祠的地位无法一时撼动,所以很快改了主题,也改了自己想说的东西,但半中间改过的东西终究是劣质的,故而在南岩宫之后的发言几无亮点。 一时之间今天的获胜者不言而喻。 “好了,陈述观点完毕了,大家开始金瓶掷签吧。” 金瓶掷签?这是朱红玉听到的一种新玩法,以前没有听说过。 金元景站起身来,在戒台上一挥手,一会儿两个人抬着一个金瓶子走到戒台前,里面有九跟金签子。 “规矩一如往常,是武当山几十年的规矩。但是考虑到今年每个宫都有新人,所以我便介绍一下规矩。首先将自己认为最差的宫殿写在金签子上,瓶子中签子最多的宫殿出局。之后进行第二轮。等到淘汰的宫殿剩下四个的时候开始相互反驳对方的观点。这一环节实现为四个两个时辰,直到明月升起能看到时,停止比赛。” 金元景说的很详细,朱红玉有理由相信这是给他们介绍的。 金瓶掷签的结果很快出炉 ,在南岩宫之后的宫殿全部落选,进入最后的辩驳阶段的有紫霄宫、南岩宫、朝天宫和遇真宫。 朱红玉算是一个吃瓜群众看戏,但在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后,作为南岩宫观众的她还是收到了朝天宫送来的一份茶点。 给她一份茶点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剩下各宫的人可以走了,回宫吃饭去。剩下的人就在这里吃点零食,等到月亮出来的时候就可以在朝天宫用晚斋了。 这之后就是榔梅祠判卷。 朱红玉对这个顺序已然了了,觉得还真是方便极了,既不用八个宫相互攻击拖延时间没有结果,在四个宫中挑出一个致胜的宫观速度也比旁的宫观快。 哎,还是古代人会玩,现代人又有几个知道清谈的呢? 茶点送上来的时刻,也正是各个宫人整理文档的时刻,也有几分钟可以和坐在后面的观众交谈。 这个交谈的时间至关重要,甚至能决定一场清谈大会的最终结果。 朱琥珀颤颤巍巍走了过来,一把将朱红玉拥入怀中。 “姐姐,我要吓死了,这可是武当山的清谈大会!刚才还以为要不行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抚摸着妹妹的后背。 杨玄灵走了过来,对着众人作揖。 “谢谢施主了,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完成就好。” 朱琥珀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忙放开朱红玉转过身去。 “道长,好人做到底,既然要帮您记录,我一定会帮您记录到底的!” 杨玄灵显然没有朱琥珀这样乐观。 “其实能进入辩驳阶段已经是我们南岩宫五十年来的最好的成绩了,其余的贫道也不指望。” 说着,四个人围在一起坐了起来,朱红玉将茶点放在中间,每个人都用了一点。 显然朱红玉也在为杨玄灵想办法。 杨玄灵问道:“对了,你们对这次清谈怎么看呢?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朱红玉很清楚杨玄灵现在处境,首先不得不承认杨玄灵真的很聪明,她找准了这次清谈至关重要的一点——对榔梅祠的尊重。 “我觉得道长很聪明,只是接下来,要稳住……” 朱红玉附到杨玄灵耳畔,如此如此说了一些东西。 第一百九十五章 清谈已毕 说罢,中场休息便结束了。朱红玉和杜午被金元景请入屋中,而金元景跟着朱红玉坐在一处。 这个举动令朱红玉觉得有些过分亲昵,朱红玉倒有些不舒服起来。 金元景看到了朱红玉的不适,忙问道:“对不起,是不是不应该和姑娘同坐?” 朱红玉连连摆手,她可不是那种极度保守的古代人。像金元景这样皮相姣好的人坐在身旁,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梦想,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朱红玉连忙摆手否认道:“没有,我只是奇怪,金道长应该与那些讨论的宫观同坐,为何要过来和我们这些闲杂人员聊天?” 金元景含蓄一笑,将侍者端来的茶水捧在手中,看着朱红玉的神情与看着他人的神情截然不同。 “姑娘怕是不知道,武当山辩驳属于是四宫之间的对决。他们在辩论之后会形成自己宫观的一封文书,这封文书由我来我判卷。这文书中可以批判榔梅祠,也可以辱骂朝廷,甚至说皇帝是个昏君。” 朱红玉听懂了游戏规则,这清谈繁琐是繁琐,但是极度崇尚自由。 就算是榔梅祠也不能插手四宫对万事万物的评判,每个参与清谈的人手中的权利都无限大。 别说,还真是一个令人别开生面的活动,也许整个武当山,只有在这一刻是自由的。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她知道他那热切的眼神中隐藏着想要和他们的车队一起离开的热切,也敏锐的察觉到金元景称呼她的词语从“施主”变成了“姑娘”。 “对了,金道长刚才在来的路上说要去崆峒山,有没有什么初步的安排呢?我们怕是明天看完金顶就要离开武当山了。” “我想和你们一起走,不知道方便吗?” 金元景再一次重申自己想要和朱红玉一起走的打算,而朱红玉亦有自己的顾虑。 “方便当然方便,只是道长为何要如此仓促的离开?” “并不是仓促离开。在榔梅祠提出今年清谈大会的论题开始,从榔梅祠选出来由我主持这次的清谈大会开始,我就很清楚自己要马上离开了。” 金元景的语气很缓,但对一切看得都很透彻。 朱红玉是个聪明人,很快从金元景的话语中听出了别的意思来。 “怎么,道长的意思是……还有人算计?” 朱红玉问出这句话,金元景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朝天宫的人,表情很是警惕。 “朝天宫的,这里你们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 只见站在四周的朝天宫人排成一队离开了屋舍,不忘将房门关闭,当然杜午有点尴尬的站了起来。 他看着金元景很是尊敬,问朱红玉道:“小姐,您和道长聊着,我也出去。” “不用。” 朱红玉一句话拦住了杜午,而后站了起来,走到杜午身旁。 “金道长,这是我们车队的带路人,为人很是忠厚老实,既然你要跟我们走,不妨我们三个人一起聊一聊武当山上的事,也让带头的有个把握,不至于落入险境。” 朱红玉的话语很是切中要害,金元景立马同意了朱红玉的主张。 是的,他现在心里隐藏着太多秘密,有一些甚至会给朱红玉带来危险。他一个修道之人决不能因为自己的利益而枉顾无辜善良之辈的安全。 说说,其实也没有什么。 “当然无妨,其实这些事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你们多一个人听我就越开心。”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而后坐回原位上,等着金元景说说这武当山的内幕消息。 金元景再次环视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 “简单介绍一下,我唤做金元景,是榔梅祠前任主持的关门弟子。我师父收下我之后;两年便羽化了,从那之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榔梅祠在武当山是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宫观,它主管武当山九宫,同时也为朝廷选配人才。所以一直为人所忌惮。因为忌惮生出不满,因为不满生出搞垮榔梅祠的手段来。这次,榔梅祠借刀杀人,借我的刀杀的是别宫的威风。可是这之后武当也是留我不得。” 说完,金元景环视了一周自己所坐的地方,这里的一切对他熟悉而陌生。 光影透过窗棂照射在雕花的木椅子上,这一刻的静谧的确美好,对金元景来说这一切很快就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朱红玉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屋内沉闷的气氛压得她喘不过来。很快她推开窗户将空气透入屋内,一下子很是凉快。 “姑娘……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请教您的闺名,十分唐突。” 金元景忙随着朱红玉站了起来,行为动作很是不自然,朱红玉看到金元景这个样子险些笑出声来。 这一表情让金元景更是紧张了。 “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朱红玉赶紧摆手,道:“没有,您没有说错什么!来武当山玩之前我以为武当是何等名山洞府,但如今看来竟然也是蝇营狗苟之流。觉得讽刺是一方面,我也为能认识您感觉到幸运。”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对他的称赞很是羞愧。 “这……您谬赞了。” “对了。”朱红玉走近金元景,眼神中潋滟秋波,并含着温柔说道,“我唤做朱红玉,与我关系好的人称呼我为‘红玉’。” 红玉。 金元景随即将这个名字回复了无数次,眼中都是温柔。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当他觉得糟糕透了的时候非要让他看到希望,让他觉得这并不是地狱,生活还会变好。 不知道这一次,朱红玉能否让他真正的走出地狱,尚不得而知啊。 晚上,三个人去斋堂一起吃了饭。 杜午虽说跟在杜岳萧身旁多年,也沾染了一些书生气,多多少少认识字,粗通文墨。但对玄学经典,经史子集完全没有修习。 金元景确定要和他们一起离开武当山之后,杜午便拉着金元景扯东扯西,问一些或是幼稚或是深奥的东西,三个人一下子忘记了还有四个宫观的人在针锋相对的“清谈”。 吃完斋饭,三个人又一起在朝天宫的太极广场上散步,三个人的脚印踱便广场,从太极阴鱼走到阳鱼,金元景说了无数个故事。 曾有那么一瞬,在夕阳之下,朱红玉看着金元景的面庞想到了润夜。 但这次朱红玉很快把润夜的面庞赶走了,他的存在开始不必要起来。 这一刻,没有张玉、没有紫袍道士、没有三官庙、没有朝廷敕封。 金元景把两个人当成初入庙门的师弟,倾心交谈,说一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秋风如此和煦,时光如同白驹过隙。很快月上星幕。 三个人中只有金元景停下了脚步,唤道:“红玉、杜午,你们看时间到了,贫道要去收卷子了,之后便是密坛。” 这是朱红玉今天第二次听到“密坛”了。 她讨巧的问道:“我应该做些什么?回去还是……” “此次离开武当你怕是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密坛了,跟我走吧。” 朱红玉随在金元景的身后朝着四宫观讨论的殿堂走去,杜午识趣的回了屋,等着其他的人回来。 四个宫观所讨论的地方位于朝天宫东侧客堂之内,朱红玉和金元景走到这一处宫殿时,朱红玉见门外落着锁,而门外站着两个巡堂。 金元景对着门外的两个巡堂抱拳行礼,很是恭敬客气。 而后巡堂将一柄黄铜的钥匙递给金元景,朱红玉这算是看明白了,应该是为了防止作弊所以才用了如此手段。 金元景先是敲了敲门,门内的讨论戛然而止。 朱红玉有十足的把握杨玄灵一定能赢。 若是杨玄灵的脑子能转过弯来,他们南岩宫未来数十年可保无忧。 敲完门后,金元景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而入。 宫殿之内灯火通明,桌案上有许多带有墨迹的纸张,连带着地面上也是一片脏乱,可以说一片狼藉。 毕竟这是一场激烈的讨论赛,毕竟这是一场比赛。能赢得魁首的人就能进京面圣,就能和全国的道士一同清谈,比出个优劣。 金元景按照顺时针的方向,先到紫霄宫收卷子,他拿起试卷卷起来,在桌案上的香炉上熏了熏,而后递给朱红玉。 如此一通操作,将所有的卷子收齐。 走到南岩宫前,朱琥珀对着朱红玉盈盈一笑,很是自信。 朱红玉想到应该是自己计划无忧了吧。 很快,收完了卷子之后,金元景走到众人中间,巡堂和侍者进门。 “四宫观清谈已毕,今时事今时消,不可留明日言。时候不早了,各位仙友安歇吧。明早辰时金顶,放出榜来。” 众人很是客气的对着金元景行礼,规规矩矩的离开。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如此威严十足的样子险些笑出来。他太不适合做个严肃的人了。 金元景见众人离开,巡堂盯着七八个侍者收拾,只见在北边设了一个香案,侍者抬着一个紫檀的雕花排位走上前来,在排位前又放了供果、香烛、纸钱。 “红玉,把卷子放在香案上。” 朱红玉抱着卷子正不知所措,得到金元景的指示如获至宝,赶紧将卷子放在香案上。 金元景走上前去,一个侍者抬上来一个跪凳。 不出朱红玉所料,金元景跪了上去,而后开始诵念经文。 朱红玉百感聊赖,盯着那牌位看到“文昌梓潼帝君”六个字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毫不犹豫改结果 朱红玉坐在桌子后面等着金元景叨叨完,然后就可以愉快的开始阅卷了。 很快,金元景完成了阅卷之前的必要步骤,将考卷一一取下,放在朱红玉坐的桌子前。 朱红玉注意到从念诵经文开始,殿内就没有人了。 是的,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真的很难不想歪。 “嗯……红玉,这么晚了,剩下的工作留给我就行,如你所见这就是密坛。清谈大会结束之后连夜阅卷,之后再写一个榜文公布出来。” 朱红玉盘算着,到明天早上辰时,足足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看四份卷子,然后再写一份榜文绝对是绰绰有余,当然公布成绩时要爬到金顶上去,这可是十分考验耐力的。 “每年都是一个人阅卷吗?这样不会引起争议?” 朱红玉拿起一份卷子来,见是紫霄宫的。 啊,紫霄宫,朱红玉很清楚就是今天第一个发言的宫观,捧太和宫臭脚的第一人。 朱红玉趁着烛光看了看卷子,先是援引了四大段经文,然后就是说关于榔梅的故事十分荒唐云云,是偏信不是正信。 好了,这份卷子直接烧了吧,完全没有看的价值了。 金元景看朱红玉将一份卷子摔到一旁,忙放下遇真宫的卷子将朱红玉撂下的卷子拿起来。 “怎么,这份卷子你不喜欢?” 朱红玉点点头,用手指出“紫霄宫”三个字来。 金元景看到这几个字,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紫霄宫和太和宫之间的关系一向紧密,如今太和宫要动榔梅祠,紫霄宫能写出这样的答卷来不足为奇。你也不能说什么都不看,就把卷子撂在一边。” 说着,金元景开始看紫霄宫的卷子,言辞很激烈,除却经文的内容都是很尖锐的骂声。 他看着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悦,反而是津津有味。 “哎,好看啊?你看的这么有味道?” 金元景兴奋的点了点头,道:“其实榔梅祠也应该被 这样骂一骂,不能总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要不然那成什么了。” 朱红玉无奈的站起身来,烛火越来越暗淡,她找来蜡烛给即将烧尽的残烛续上了,一下子屋内亮堂了不少。 再走到朱红玉的桌子前时,金元景已经开始磨朱砂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金元景将一卷长长的卷轴打开平铺在桌子上,看上去就知道是要写榜文的样子。 这种榜文的长卷轴朱红玉曾见润夜用过,当时乔迁宴时,他们家就挂了榜文。不过那榜文不是润夜写的,貌似是鏊子村的道士写的。 “卷子你看完了?” 金元景点了点头,而后将朱砂墨锭放在砚台旁边。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一些常识性的见解,笔力不见得深。只是南岩宫的至情至性一点,很是掏心掏肺呐。让我唯有敬重。” 朱红玉兴奋的看着金元景,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堆在一旁已经失去其价值的答卷。 “这样说你觉得南岩宫写的最好?” 金元景摇了摇头,道:“我觉得遇真宫和朝天宫都不错。后来斟酌了一下选择了遇真宫。”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金元景,这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 在妹妹进去给杨玄灵写总结的时候,她曾经给杨玄灵和朱琥珀提过醒。 以她对九宫的观察,知道这些人的水平也就一般,难以出什么有文采的作品。 想要获胜必须要掏心掏肺,卖惨装惨的。 她料定金元景肯定会选这样一篇文章作为获胜者,今年的魁首一定是南岩宫。但真是万万没想到,金元景竟然选择了遇真宫作为魁首,这真是……朱红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为什么?南岩宫至情至性给你掏心窝子,难道这样不好?” 金元景摇摇头,他看着朱红玉急躁不耐烦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 “嗯……我的确不喜欢这种行文风格,修道之人应该断情绝欲是真,所以这种太过以感情用事的文章不符合一个道士的风范,我就自然而然排除在外了。” 朱红玉嘟起嘴来,拿起一旁遇真宫的卷子。从上到下看完,竟然没有一处不是引用经典的。 这真是……一点私人感情都没有,甚至不知道这篇文章的主旨是什么,这种文章又有什么意义,凭什么要成为魁首呢? “天呐,我以为榔梅祠选了你对这场比赛进行评判,最后的结局竟然是……你选了和前辈一模一样的文章成为魁首。哎……服了。” 金元景表情复杂的看着朱红玉,进而将笔放下。榜文他刚刚写好了抬头,后面的内容尚未动笔。 “其实……红玉,你也是这次密坛的评审人,你觉得南岩宫的文章最好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是南岩宫的嘉宾,她也是亲口告诉南岩宫的主持要这样写文章。如果最后南岩宫的文章并没有成为魁首,杨玄灵还不打死她…… “这还用问,我当然是觉得南岩宫好,否则我何必要在这里反驳你的意见呢?”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朱红玉时笑容总之不自觉的从嘴角流露出。这真是失仪啊。 “红玉,我觉得……咱们把魁首改成南岩宫吧?” 朱红玉再一次疑惑的看着金元景,用极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这……这不太好吧,毕竟你都决定了。我也是个清谈的门外汉,若轮起来自己的学识,连妹妹都不如。我信口胡说的东西你没有必要当真。” 金元景重新拿起沾满朱砂的笔,用稳健的笔触在长卷轴上书写着什么,朱红玉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入迷。就在金元景写下“南岩宫”三个字时,朱红玉猛然惊醒。 “金道长,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写南岩宫。” 金元景云淡风轻的说:“很简单,因为你喜欢。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更多的也做不到。” 这……朱红玉紧紧皱着眉头,是的她达成了目标,但是也陷入到深深的尴尬之中。 “不……这样不对。” 朱红玉翻箱倒柜开始找新的卷轴,想让金元景改正这个错误。 她方才只是抱怨,如果金元景真的有理有据的选定了遇真宫,她也不想改变这个结果。只是发发牢骚这么简单的事情,这金元景为何又要当真? “金道长。这里有一个新的卷轴,你再写一份吧。” 说着朱红玉就把新的卷轴抬到了金元景面前,金元景却微微一笑将卷轴推走了。 “红玉,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咱们写完榜文还要去金顶,否则就会误了时辰。这才是咱们所担待不起的罪责。” 说着,金元景将剩下的内容写完,附带着将南岩宫的文章放在香案上,将其余的宫殿的文章一下子丢人香炉中去。 金黄色的火苗疯狂的吞噬着上等宣纸,一下子三个宫观所形成的清谈总结化为飞灰。 朱红玉愣愣的看着化为飞灰的纸张,这个时候再谈挽回,一切都成了妄言。 “你还看着干什么?” 金元景拿着写好的榜文已经卷成一卷,这一卷榜文打在朱红玉的肩膀上,一下子打醒了朱红玉。 “然后、然后呢?” 朱红玉的话语结结巴巴的,一下子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金元景见朱红玉这样,还是那一副温暖的和煦的笑容。 “走了,咱们要上山张榜。到了辰时这榜文要在金顶贴出来。现在就要出发。” 朱红玉对金顶的位置并没有一个详细的概念,但听到现在就要出发简直头大,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夜爬,危险性大不说,这还是古代!她可没有登上山顶看日出的勇气。 “怎么,不敢?哦……也是,这样吧,你把杜午和舍妹叫起来,一起走可好?” “这……您不觉得不安全吗?” “安全,我八百里武当绝对安全。” 朱红玉被金元景劝的没有脾气,只能硬着头皮去客堂叫睡下没多久的杜午和朱琥珀。杜午一个下人自然没有什么不情愿或不开心的,琥珀真是从床上挣扎了许久,最后终于愿意从安乐窝爬了起来,收拾整齐又花费了一些时间。 这一晚月色如水,八百里武当一片静谧。 金元景拿着榜文朝着朝天宫的正门走去,朱红玉仿佛看见门口有人守着,果然不错! 原来清谈大会当晚值夜之人会一直守在大门口,等待榔梅祠最终决断。 朝天宫会让巡堂打着灯笼和榜文一起上金顶,在日出之时将最后的结果公布于金顶之上。 而今天情况有些特别,金元景身后跟着三个人。 巡夜走上前去,验明金元景的正身,连连恭维道:“金道长,判卷到这么晚真是辛苦。” “不辛苦,都是应该为武当做得,结果已经呈在香案上,从明日起叫朝天宫的人进行抄写。” 巡夜连连答应,不敢有丝毫亵慢。 “对了,今天人也多,你们把灯笼他们吧,你们就不用去了。” 巡夜正愁苦大晚上上山是个苦差事,听到金元景这样一说开心的险些跳起来。 “是,还是您思虑周全!来人,点灯笼。” 朱红玉双手接过朝天宫的灯笼,杜午很是细心的走在了众人前面。今天他还是一个引路之人。 “告辞。” 金元景云淡风轻说完这两个字,带着三个人就出了朝天宫的门。 第一百九十七章 榔梅祠的重重阴谋 武当山从来都不被评为“好爬的山”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从朝天宫开始走,一路爬上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 虽说每个地方都有休息的地方,但依旧把四个人累得不轻。就拿朱红玉自己来说,她觉得自己走了这么远,只有两个字能形容武当山的巍峨——“腿软”。 唯一出乎朱红玉意料的是那就是武当山的路真的很好走。 出发之前,她还以为会遇到什么危险,谁知道武当山的路竟然是平平整整的,每一个台阶都被修葺的极为整齐,真是令人震惊。 爬着爬着,斗转星移,爬着爬着,月亮东升西落。 终于,再一次迎来阴阳交回的时刻,在太阳即将升起之前,一行人一个拖一个一个带一个的,爬上了金顶。 朱红玉发誓,此生自己再也不会爬武当山,就算是别人给钱也不行! 远处的太阳缓缓升起,太阳在远方像是一个火球,缓缓的从山间升起。 四个人站在金殿之外看到这一幕壮丽的景象,驻足良久。 在武当山的巅峰看到这一幕,真的会让人一辈子难忘。 突然间,四个人的身后传来一阵钟声。 “晨钟暮鼓”,位于山巅的金殿也守着古时候的规矩。 金殿的门缓缓打开,反射着朝阳的金殿穹顶熠熠生辉。 金元景看着修筑在悬崖峭壁武当之巅的金殿,一时间感慨万千。 “都是托当今皇上的福,武当山才能在穹顶之巅修筑这样一座金殿,但咱们今天多多少少要低调一点了。” 朱红玉刚想问为什么,骤然看见这座宏伟的金殿上的牌匾写着“大岳太和宫”。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放榜的地方竟然是太和宫,而且这一届的获胜者可是南岩宫啊。 完蛋了,朱红玉这才隐约意识到昨日为何金元景要把获胜者调成遇真宫。 很简单——为了一行人不挨揍。 “走吧,进去吧,怕什么?” 金元景故作云淡风轻的说道,朱红玉吞了一口唾液咽到肚子里面。 “那啥,琥珀。” 朱红玉叫住琥珀,没让她第一个没头没脑的跟着金元景冲进去。 “杜午,你带着琥珀在周围转转,不要进去了。” 琥珀看着朱红玉,一脸嫌弃。 “姐姐,我说……金道长有胆子做出来把太和宫退赛的决定,这都要抱着榜文进去张贴了,你……怕什么?再说了,南岩宫的答卷是我写的,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朱红玉一拍额头,琥珀能不能长点脑子!要是太和宫的人是那种讲道理的就好了,她难道没看见太和宫的人昨天是怎么霸道了吗? 首先,他们三个人是南岩宫的观众,这一条就足矣让太和宫恨的牙根痒痒;这还不算,这次在她的干预之下,南岩宫顺利成为魁首! 他们三个人一起进去,再加上一个“刚正不阿”金元景……后果可想而知! 到时候怕真是要拉下脸来联系润夜,看看能不能来武当山救人了。 “走吧!”朱琥珀见朱红玉驻足在太和宫门外迟迟不走,自己做了决断。 就在朱红玉天马行空左思右想之际,朱琥珀已经带着杜午进了太和宫,而金元景走在最前面,抱着榜文极具威仪。 太和宫大早上起来的,早已经知道昨日金元景将太和宫踢出清谈大会的事,一众人看着金元景,眼睛中的光芒都带着威胁的气息。 朱红玉默默咽了口唾沫,谨小慎微的跟在金元景的身后。 金元景走到太和宫的正殿之前…… 金元景默默展开了榜文…… 金元景熟练的将榜文悬挂起来…… 金元景很有气势的将榜文念出来…… 直到太和宫一众人围了上来,四个人做贼心虚的从太和宫疯狂跑出去,这才逃过了太和宫的围追堵截。否则怕是真要被太和宫的吃瓜群众打个半死。 一路狂奔,一路飞驰,这四个人所形成的团体,集体的速度达到了巅峰。他们用自己平生所最快的速度到达了朝天宫,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跑的这么快。 当然,最令人开心的还是,四个人气喘吁吁的笑了出来,虽然这笑容是真的有点惨,不过倒真的有点劫后余生的味道。 温和的朝阳洒在几个人身上,金殿虽好但也凄冷,高处不胜寒。在朝天宫这里窥武当山全貌,倒也自在。 “红玉,琥珀。”金元景笑得很是开怀,“走了,我去收拾东西了,可否到榔梅祠稍等片刻?” 朱红玉心想,这八百里武当之大,怕是只有榔梅祠能稍稍容他们安息片刻。 他们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就这样,一行人在朝天宫收拾了一下住宿的东西,出了朝天宫的门,而后几个人沿着原路返回了榔梅祠。 待一行人沿着原路走到榔梅祠,找见那毫不起眼的楼梯进入榔梅祠内。 出乎朱红玉的意料,这大清早的太阳刚刚升起,就算是住在山顶的太和宫也只有几个人在外洒扫,但是榔梅祠内却是决然不同的一幅场景了。 榔梅祠内老老少少不足十人,摆着凳子坐在外面,一致朝向门外,这样子当然这应该是等着金元景到来。 榔梅祠的住持看着金元景,目光凌厉。他对金元景身后的人均是一扫而过。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金元景,卷子都判完了?” 金元景将道袍一拽,将褶子拉平,很是恭敬的走上前去,在众人直接“啪”一声儿跪下了。 “回住持、管事、各司,道末把卷子判完了,魁首定为南岩宫。” 当金元景说出魁首时,朱红玉的心头一紧。她不知道这个魁首意味着什么,金元景到底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被责难。 为首的皓首老翁缓缓走到金元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 金元景缓缓站起来,但依旧很是恭敬的侍立在一旁。 “卷子我们已经抄录了,你做的很好。” 朱红玉在一旁看得仔细,那老翁的眼睛中显露着极为狡黠的目光。 “能为榔梅祠增光,是我的福报,谢住持恩典。” 老翁一下制止了金元景的说辞,缓缓的摇了摇头。 “可是金元景啊,你虽然给我们榔梅祠增光,但是武当山怕是不能容你。哎……九宫的势力太大了,我们难以抗衡。” 金元景早就听出了此中的弦外之音,他知道自这一刻开始武当便与他没有关系了。 “是,弟子今日离开武当,前往他地云游。” 老翁看着金元景,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一世这位老翁见过太多大场面,榔梅祠本应该一致对外,而如今只能效法世俗,与人斗争,很是恶心。 “小金,不用这么快,明天早上再说吧?” 金元景叹了口气,对着老翁眼神极为诚恳。 “住持,在这次题目定下之后,您让我去判卷之时,我的路只有光荣离开或者被榔梅祠唾骂离开两条路。如今发生的一切我早已经想到了,其实前几天,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请住持允我离开。” 老翁很快收起自己和蔼的目光,伪善的脾气。对于金元景的理性,他感到愤怒异常。 “年轻人,过惠易折。小心为上啊。” 说完,老翁像是警告一般再一次拍了拍金元景的肩膀,气氛一下子变得冰冷诡异起来。 一个好好的榔梅祠染上了别样的颜色,令人恐惧。 寒风吹过,飒飒作响。吹落枯叶。 榔梅祠众人走的走,散的散。金元景回来上报只是一个流程,一个每年举行的仪式。如今他汇报完了就是一枚弃子。 朱红玉旁观完这一切,这里的安涛让她感觉到恶心。 很难想象如果润夜从小生长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是否会成为一个精于算计、比世俗还世俗的凡人? 金元景面带忧虑的走到朱红玉面前,心虚的问道:“情况就是这样了,我大抵是被赶出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和您一起……” 朱红玉听着这话简直想打人,一打金元景太生分,二大榔梅祠太奸诈。 做了一个套让金元景掉入陷阱,若不是金元景聪明,不定他们现在还在偷着笑呢。 “不要说‘您’,这也太生分了。我既然说带你走,还有反悔的道理?”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还是如以往那样明媚的笑容。 金元景一下子放下了自己悬着的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再一次他确认道:“怎么,你作为小小的善信,不惧怕和一个逐出武当的人在一起?有些问题我今日一定要和你问清除。免得半路把我撂下。”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一点也没有闺中女子的含蓄,那目光真是直勾勾的很是撩人。 含蓄是什么? 含蓄早被朱红玉一文钱一斤卖掉了。 “谁告诉你我来武当山玩就一定是善信,偏偏我是个什么都不信的。只愿听你说罢了。” 金元景讶异的看着朱红玉,过了几秒他迅速的用手捂住朱红玉的嘴,两个人互相看着愣了。 “不要胡说,这里是武当山!这里是榔梅祠!小心被神仙高真听到。” 朱红玉忙将金元景的手打下去,两个人看着彼此,一时间更是尴尬了。 金元景又是道歉:“道末、道末失礼了,抱歉……” “没事,小道士。”朱红玉露出狡黠的笑容,“就算是在桃花村,如今刚刚敕封的紫袍道士座下,我也敢这样说。” 金元景又一次被朱红玉的话给震惊到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榔梅祠一砖一瓦 金元景进去说是收拾东西,待他一走远三人不淡定了。 朱红玉转头看向在一旁看热闹的杜午和朱琥珀,两个人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目光看向远方。 朱红玉呵斥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们都看见了。” 朱琥珀叹了口气,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朱红玉。 “姐姐,你的这个桃花真的旺啊。” 朱红玉“啧”了一声,道:“别乱说,金道长只是和我们同行,到了目的地之后就在崆峒山修行了,你们千万不要说的太多引起他不舒服。” 朱琥珀噘着嘴点了点头,道:“好的,我懂了姐姐。金道长‘只是同行’。” “我没有说旁的。”朱红玉皱着眉头,姐妹二人的争吵似乎要一触即发。 杜午见状忙打断了姐妹二人。 “二小姐,我看咱们先走一步,这个时辰怕是二狗已经赶着车上来接我们了。不要让他等久了。” 朱琥珀觉得没有见到金元景出来有点失望,她还想继续看两个人腻腻歪歪呢。 “好吧,咱们走。” 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朱红玉妥妥的松了一口气。 金元景进了屋,背上放在床上的两个包裹。腰间跨上了六尺铸铁剑。 武当以武入道,他自幼出家当然也不差。如果条件允许,他还希望自己能继续习武,但……这都是以后的打算了。 收拾好东西,金元景换了一身厚重的道袍随身,将薄道袍收入囊中。 朱红玉坐在榔梅树下面发呆,看着即将枯黄的榔梅树心里很复杂。 可能清谈大会对于武当山九宫是结束了,但那个清谈的论题在朱红玉的心中扎了根。 她不知道下一次榔梅树是否还会开花,甚至于结果。马屁树?但愿真的是一颗马屁树吧。 “看什么呢?” 朱红玉被金元景的声音赫然惊醒,她转头看向金元景,发觉他换了一身新的道袍,背后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 很显然这是一去不返的节奏。 “诶?你妹妹和杜大哥走了?” 金元景一出来,看见只有朱红玉站在院子中等他,更是尴尬了。 “对,我们昨日是从山脚底下一路盘山而上到南岩宫的。吩咐了那人第二天来接我们。所以他们先走了。” 二人又一次站在榔梅树下,聊着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一次,金元景放下了警戒,他看着朱红玉笑得有些凄惨。 他环视了一周榔梅祠,其中来来往往的道士不少,但没有一个和他说话,更没有一个与他告别,越看他的心越冷。 “红玉,我现在真的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 这句话有一种触动人心的力量,朱红玉听着真的为金元景难受,她甚至找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话来。 “嗯……你缺钱吗?” 想了半天,朱红玉从最没有营养的话问起,而金元景看着她,两个人相视良久,而后仰天笑了出来。 朱红玉笑自己的问题幼稚,这天下有谁不缺钱。而金元景则笑朱红玉,如此简单的问题谁的回答是“不缺”。 “金道长,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对榔梅祠没有任何感情的朱红玉扭头就要离开榔梅祠,而金元景却叫住了朱红玉让她再等等。 他近乎于痴迷的看着榔梅祠的花,榔梅祠的瓦,榔梅祠那缺角的破地砖,榔梅祠堂中一个个神气威武的塑像。 这一切都是他曾经的记忆,从垂髫孩提到如今弱冠之年,几近所有的光阴都存在于此处,怎么能让他一下子断舍离呢? 朱红玉也不催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诗虽然原意说的是元稹死去的妻子,但如今很能形容金元景的心境。 看完这一切,金元景闭上眼睛,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忘却留在这里的感动。 “走吧。” “没事儿,若是你没有看完,咱们等会儿再走。” 金元景摇了摇头,他径直朝着榔梅祠大门走去,眼眶中都是泪水。朱红玉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这里,下了榔梅祠门前长着青苔的长台阶。 金元景笃定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当下到栈道时他又猛然转身。仰头看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榔梅祠,心都要碎了。 忽而,金元景“啪”一下跪在地上,吓了朱红玉一跳。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对着榔梅祠磕了三个响响的头。 三个响头,不过是叩谢榔梅祠曾经的收养之恩,而这三个响头之后他就与榔梅祠、与武当山再无瓜葛。 缓缓起身,潇洒离去。一前一后,一道一俗。 栈道长长,足矣冷静,足矣将自己最后的恣意放纵在这八百里武当之中。 朱红玉一直跟在金元景身后,她看着金元景的背影想起了润夜,玩真心话大冒险的那天晚上。 润夜离开时也是如金元景一样的气势。 心里都是难受,还要装出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道士们都这么喜欢自虐的吗? 二人沿着栈道走,到了南岩宫。二狗已经驾车前来,金元景说最后去一次南岩宫问候一下杨玄灵。 朱红玉欣然应允,让金元景速去速回。 金元景其实只是给南岩宫的诸位神仙高真的塑像磕了头,跟杨玄灵问了个好,而后欣然离开。 一辆马车一骑绝尘,很快行驶回到了访道精舍。 常平川坐在外面等着三个人回来,昨日让朱红玉和朱琥珀上山居住他还真有点惴惴不安,如今二狗接他们二人回来,常平川真是比什么都开心。 二狗一停车,常平川便迎了上去。 “哎呀,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润道长!” 金元景第一个下车,一下子就和常平川打了个照面。 朱红玉随着金元景下了车,看着愣在一旁的常平川笑出声来。 “常平川你且好好看看,这人是不是润道长。” 金元景被二人的疑惑弄得有些尴尬,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常平川仔细一看,的确和润夜区别很大。 “主子,别人上山最多带一两个供果回来,您怎么上山带了一位道长回来呢?” 朱红玉气恼的踢了常平川一脚,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这是我们的客人,休得胡言放肆。你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今晚修整一下,明天早上出发。” 常平川灰溜溜的上了二楼,给金元景收拾屋子去。 朱红玉很是抱歉,她没有想到金元景一下车就被常平川给“调戏”了。 “对不起,我家的下人。我平日里面治家不严,不小心……” “没事。”金元景笑着看着朱红玉,除了尴尬之外还有一点小开心。 榔梅祠虽然是一处修仙的地方,但是等级森严。 以前有师父护着他的时候,他常常挑衅于这种森严的环境。 如今被榔梅祠赶了出来,能在祖师爷的安排之下遇到朱红玉一行人,又能遇到如此宽慰的环境。 逃离了榔梅祠的他此时又是另外一种解放,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突然间,金元景反应过来什么,对着朱红玉道:“小姐,真的不用太麻烦了,我们道士出门在外风餐露宿,没有必要为我多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朱红玉突然间大姐头上身,道:“哟,你还跟我客气什么。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金元景还想说什么,但感激的话语已经塞满喉咙,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团队多了一个人,意味着要多两匹马、一辆车,朱红玉当然要负责打点协调。二狗去车棚绑马车,朱红玉找到二狗,将买车买粮的事情交代了一下,也让他和常平川一起出去买。 交代完这一切,朱红玉上了楼。 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大早上的被逼爬山,还有谁比她更惨?既然现在忙完了,就应该好好睡一觉。 朱红玉进了屋,关上门,刚把外面的衣服脱掉准备盖被子睡觉,只听见外面的门被敲响了! 这特么是谁! 朱红玉忍着自己不踹开门的冲动,客客气气说了一句“请进”,丝毫不在意自己只穿了一条吊带,光着两个膀子。 “小姐,我想问问……” 金元景本想问问如何安排明日的形成,他需要备多少粮食,结果一进屋便看见朱红玉衣衫不整站在床前。 朱红玉看金元景将头侧向一旁,还愣了一会儿,看着自己从上到下也没漏点啊…… “额,你问啊,你要问什么?” 朱红玉叉着腰站在床前,也许是因为太困了脑子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哪里不对。 “嗯……贫道也算是一口人,虽然说搭了您的车,不敢……红玉,你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说完这话,金元景赶紧紧紧闭住眼睛,默念“非礼勿视”几十遍。 朱红玉将手叉在胸前,被金元景的行为弄得发笑。 要说还是润夜脸皮厚,或者说润夜修行到家,当初洗澡他都能若无其事看光,还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与润夜这只大老虎比起来,金元景真是一只温顺和蔼的小绵羊。 “怎么,你们这些修道的不是说大道不分男女吗?你计较这些东西做什么?” 金元景闭着眼睛,将身体侧向一旁,脸仍旧是绯红绯红的。 “我修行不到家,还望您多多理解!” 朱红玉无奈,气呼呼的将衣服套上了。 “好了,我穿好衣服了,您请说吧!” 朱红玉特意将“您”加了重音,她生气的原因还有一个——金元景的表情就像是她占了他便宜似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穷家富路我愿意花钱 金元景依旧保持了刚才的姿势,颤颤巍巍的说:“我虽然搭了您的车,但是不敢多占便宜。不知道您下一站打算停在何处?我打算一会儿去镇子里买粮食。” 朱红玉坐到床旁边的罗汉床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 金元景缓缓睁开眼睛,见朱红玉已然穿戴整齐,朝着他拍了拍桌子。 明白此意的金元景走上前去,坐在了朱红玉的身旁。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小心谨慎的样子是真想笑。 “金道长,在你的心里,我是什么人?”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仔仔细细掂量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朱红玉见金元景疑惑,便说:“你也不用考虑,想什么说吧。” “在道末的心中,小姐善良而机敏,心中有十足的正义感。当世女子之中最为翘楚。” 朱红玉挠了挠脑袋,她可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优秀。 “金道长,不妨你来说说我的缺点吧?” 朱红玉甩给金元景这个问题,搞得金元景一时之间恍然不知所措。 “怎么,不说说看吗?” 金元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而朱红玉一幅不说就不让走的架势。 “道末长于深山之中,道行浅薄。觉得小姐有点……不守规矩。当然,这对我们道门来说,不算是缺点,甚至是好的脾气秉性。但就小姐因此吃亏。” 朱红玉想了想,似乎短暂的接触之中,自己所暴露的缺点也只有这一个。 “金道长,这世间人无完人。我朱红玉有很多缺点,但唯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对朋友的乐善好施。大家投缘的,走在一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是我的朋友,我们聊得来,你觉得我出不起你的口粮吗?” 金元景赶紧摇头,解释道:“我只是不愿给小姐增加负担,此去崆峒山有两千里。您会被我拖垮的。” “道长,粮食、水,包括别的物什,我朱红玉有本事给你置办齐了。你不要操心,千万别因为这些忧虑。正如你所说的,祖师爷让你我认识,你 还客套什么。” 朱红玉越是大方,金元景就觉得越不舒服。 第一次出门,没想到就要拾人牙慧。这于礼数是过不去的。 “这……对了,贫道无以为报,只是央求小姐以后少说一些紫袍道士的话语,不为什么天理,更不为什么戒律。害怕小姐被朝廷的人盯上而已。” 这…… 朱红玉颔首,但是她觉得可笑。 “其实金道长与润夜相比,更多的是人情味,润夜是仙,不近人情。” 朱红玉说着叹了口气,到润夜的问题上时,她的全身心都像是被石碾挤压了一般。 叹息能代替很多想说的话,最后这些话在空气中散去,亦带着朱红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想问的话语哽在嘴边不敢问出。 润夜别说是对他,即使是整个武当山也是神一般的存在。 国师死后十二年间,被赐予紫袍的道士逐年减少,最后演变为谁快死了才给一件紫袍冲冲喜。 而润夜只有二十四岁,正好的年华被赐予紫袍,很难说未来润夜会有什么作为。 也许会成为国师都暂未可知。 “小姐,润道长如何不可胡说,他在我们心中,也算是半个神仙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事儿被敕封吗?” 这一点金元景简直了解的不能再了解了。 “因为润道长曾经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平治瘟疫有功劳,还未死者收尸,为了挖葬墓穴甚至累晕在官道上。” 朱红玉心想,古代信息流通的速度极慢,怎么金元景这么了解润夜的事迹? “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金元景想着朱红玉是不了解内情,便客客气气的介绍道:“朝廷敕封新人之后,会派遣大量的差役将文书传到全国的道场来。润道长的故事别说是武当,就算是远在千里外的天山,也会有人知道。” 朱红玉腹诽,这跟道士有关的东西真是事无巨细,长此以往下去,华朝难以逃过覆灭的命运。 若是润夜以后真的有机会,能在皇上面前建言献策,多多说说说点有用的东西吧,可千万不要再继续这样误国下去了。 金元景见朱红玉想入非非,连忙道:“润道长是圣人一般的人,您……不要想不好的。” 朱红玉真是拍死金元景的心都有了,同样是道士,怎么这个金元景满脑子里面都是一些不健康的东西呢? “没有必要想入非非,我见过润夜,也跟他很熟。不瞒你说,我就是桃花村人。”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觉得她是在说笑,故而没有理睬。 而他看着朱红玉的眼神,朱红玉对此的眼神又是那么坚定。 “你……你不会说的是真的吧,可别跟我开玩笑,我这人开不起玩笑!” 说实话,若是朱红玉真的说她认识润夜,就算是求他也要求朱红玉带自己去见见润夜,只要是远远的看一眼也好啊! “我没有开玩笑,金道长。我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儿。之前,我并不知道润夜在你们心中意味着什么,所以都没有提起他。如今你既然觉得他很重要,我也不妨把他的故事给你说。” 金元景觉得自己有点飘,有点走在棉花上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有点觉得一切都在做梦,自己还在榔梅祠,也许是被罚抄写经文的时候睡着了,做梦中梦到了朱红玉。 但,这一切又太真实了。 朱红玉本还想继续聊聊润夜,但一谈及他总会心里生堵。 故而不谈了。 金元景对朱红玉的目光由平常到崇敬,这又是朱红玉所不能接受的。 “金道长,既然缘分到这里了,咱们就应该惜缘。旁的不说,你一路上随我们吃喝就对了。” 金元景想说的话都被朱红玉堵了回去,只得答应朱红玉的要求。 “谢谢你。” 朱红玉站起身来,走到房门前拉开了门。这意思是送客,金元景当然明白。 “金道长,我是打算要睡觉了,您也彻夜未眠,不如早生安歇?” 金元景“嗯”了一声儿,转身走出门去。 朱红玉见金元景终于走了,忙脱了衣服一头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起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候,门被敲响了。 朱红玉气呼呼的起了床,心想自己也没有睡多长时间,怎么又有人来。 再一看外面,太阳在东面,刚刚升起。她自下午睡了一晚上再到第二天的清晨。朱红玉看完外面明媚的阳光伸展了一下,而后给敲门之人开了门。 “二狗?” 敲门之人正是二狗,朱红玉知道这是要开拔了。 “主子,跟阮老板娘的钱款已经结清了,这是剩余的银两……” 说着,二狗就要把自己手中的钱递给朱红玉,结果被朱红玉一下子拦了下去。 “二狗,你这些天也是辛苦,剩余的钱你和常平川吃茶。昨日让你买车买粮的事情做好了吗?” 二狗唯唯诺诺收下银子,道:“办好了,晚上想回您,给二小姐回了。二小姐检查了一遍,说都好了,不用打扰您。我们就没有叨扰。” 朱红玉真是宽慰多了,幸亏这些人有眼色,否则自己的起床气怕像是雷霆之火一般。 “好,你去知会一下杜午,让他驾车和金道长一车,你还是架我们的马车。常平川检查物资。自出武当山之后,就要去汉中了……” 汉中,朱红玉叹了口气,经由汉中至宝鸡,再入凉州到崆峒山。 朱红玉关上门收拾整齐下了楼,见到门外已经收拾整齐,就等着她了。 “哟,你们都收拾好了?” 朱红玉检查了一下车马,面前的一切让她十分满意。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准备搭载金元景的马车看上去质量还真不错呢。 二狗办事得力,应该赏。 “红玉,这……” 金元景站在马车旁边,显然他十分紧张。 朱红玉依旧不收敛自己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金元景,他与润夜的衣着相似,一身青色、合身的道袍。道袍很厚重,一看就是为了西行所准备的。 头戴混元巾。只是他的发髻上带着黄杨木冠,小小的一块很是好看。 这东西润夜也戴过,不过润夜戴的是纯金的。 他的目光亮堂堂的,很有精神,如同杨玄灵的一般。 昨日那把随身的六尺剑不知道被放到了什么地方,应该和行礼放在了车上。 金元景叫住朱红玉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小节俭习惯的他难以习惯。 “红玉,这太奢侈!” 朱红玉才不搭理他,事到如今难道这车马能退了吗?她虽然奢侈,但也是为了金元景心里舒服。 否则就要让金元景和他们一起坐一辆车了! 朱红玉转向而后,面带笑意。 “二狗,给金道长的被褥有没有置办好?琥珀呢?怎么大清早没见她?” “姐姐?”琥珀从车厢里探出脑袋,她方才在收拾。 “红玉!”金元景被朱红玉的无视激怒了! 他再一次打断了朱红玉,搞得朱红玉很是丧气。 “金道长有什么吩咐?”朱红玉皱着眉头问道。 “贫道福气薄薄,不敢享用如此奢侈的车马。望小姐体谅、” 朱红玉皱紧眉头,买都买回来了,退也退不掉。 就算能退她朱红玉也不会去退。 “穷家富路,咱们人多,为了路上安全必须多花点钱买好的。再者说,你们道士所穿的法衣,比这三辆马车都贵重吧?我愿意花这个钱,用完以后再卖掉也可。何必纠结?” 金元景被朱红玉堵得没有办法,只得作罢。 第二百章 水盆羊肉 马车隆隆作响,缓缓驶离了武当访道精舍。 朱红玉探出头去看向“访道精舍”四个字去,心中一时之间真是感慨万千。 也不知道是托了这四个字的福,还是与武当山是真的有缘分。 这一路上他们遇见了杨玄灵,杨玄灵带着朱琥珀参与了一场规格极高的清谈大会。 他们甚至掳走了武当山榔梅祠的金元景,带在路上聊天解闷。 朱红玉通过和金元景的交流,知道了武当山可能隐藏的秘密。 但如今的武当山留给朱红玉的印象只有美好。 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朱红玉其实没想到自己会在不久之后再次来到武当山,金元景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再回到武当山。 而下一次的相聚就没有如此风和日丽了,那将是疾风骤雨,暴雨雷霆的一次行动…… 过了武当山,车队行驶了五六天,翻越过了秦岭。 这一路上明显越来越冷,气候变化的速度出乎朱红玉的意料。 很快,他们带的衣服都太薄了,无法抵抗即将到来的寒冷。 即使是从小在武当山上长大的金元景,也觉得这天气开始过分冷了。 朱红玉数了数自己的银子,花出去的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他们在车棚子里面还好一些,二狗、常平川、杜午在外面驾车,更觉得冷的难受。 绕过秦岭之后寒冷的打击厉害的过分,朱红玉算是服了这秦岭背后的西北。 上学的时候听说北方有暖气,而如今连个铁炉子怕是都没有,更别说更好的御寒设备了。 入了夜,在常平川的提议之下,二狗、金元景、杜午挤在小小的马车中,四个人各分了一块地方睡觉,抵足而眠。 朱红玉和朱琥珀挤在一起,虽然说暖和不到哪里去,但是两个人都不见得能睡得着。 跨过秦岭之后村庄变得稀疏了不少,所以这种露宿的日子还是少不了的。 “姐,冷。” 朱琥珀躺在车里叹着气,朱红玉看朱琥珀这个样子也有点心疼。 姐妹两个人闹得再怎么凶,她这个做姐姐的还是心疼妹妹。 “没事,过了今天咱们明天到镇子里面去买貂皮穿,冷就冷了吧。” 朱琥珀听到姐姐这样说,有点担心不已。 “貂皮?很贵的吧?” 朱红玉“啧”了一声儿,真是怀疑朱琥珀是不是被金元景给传染了,怎么动不动就说贵。 “贵还是不贵真的没有问题,只要咱们能开开心心到凉州找到吕明辞就好了。” 说着,朱红玉叹了口气,继续躺在薄被里瑟瑟发抖。 朱琥珀不知道是这几天和金元景相处久了,还是良心发现,突然间满腹疑问。 “姐姐,你觉得此去凉州还有意义吗?” 朱红玉正巧不想睡觉,对于这个问题她长长的思考一会儿。 “你还记得咱们走之前玩的真心话大冒险吗?” 朱琥珀点了点头,那次荒唐的经历她怎么会不记得。离开赣州前这样玩了一遭,她还真有点想家,想杜岳萧了。 “记得,咱们去了三官庙,你还和杜老板喝了交杯酒。就像是昨天才离开家似的。” 朱红玉听妹妹如数家珍,看来对这个游戏记忆颇深。也难怪,因为这个游戏是她带过来的。 “我去凉州本是为了我自己,我讨厌张玉,想要弄死她。其实多多少少带着追回润夜的打算。但如今去凉州,我只求吕明辞彻查张玉,这样保全了润夜的羽毛,但愿你能和吕明辞结了亲。” 朱琥珀一闭眼睛,就是那个威严的影子。 她是最想去凉州的,但她也害怕期望越大最后失望最大。 “妹,睡吧。吕明辞咱们姐妹俩也是各有打算,只是有一点,最后的结果强求不得。” 琥珀又岂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一定能追到他的,他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朱红玉对这一说辞不再理睬。 第二天,一行人早早就上了路,官道上越加繁华起来。 还没有进城,远远的能看见城门的地方,官道两旁就都是小摊子了。有采买瓜果的地方,也有小吃摊、茶水铺。 朱红玉觉得奇怪极了,她想着北方能如此繁华的地方大抵只有经过长安才行,但这里离着长安还远。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界了,能这样热闹。 再往前走,官道两旁几乎没有空地了,都是各家各户圈地做生意的地界。越来越靠近城门的距离,就能看见这座城池本来的模样。 只见城门不算高大,黄土高原上的城门大多线条僵硬,粗狂大气。 就在城门之上,镶嵌着一个石板,上面刻画着两个字——“陇县”。 陇县?朱红玉怎么想也不记得这个地方。 “二狗,停车。” 在进城之前,朱红玉多多少少也要了解一下当地的人文风俗吧,就当是长见识了。 二狗听到朱红玉的声音忙停了车,杜午在最前面驾车,也赶紧把车停了下来。 一大早就开始看书的金元景探出脑袋来,一身厚重的深色道袍,只是没有带帽子。 朱红玉下了车,示意大家都下车转转。一行人听到这个指令自然开心,毕竟这一路上朱红玉疯狂赶路,能休息的时间很少。 虽说大家都坐在车上,但坐久了也不舒服啊。 此时官道两侧均是一些路边小吃摊,又有茶棚。朱红玉想着怎么说都到了老秦人的地界,不吃一顿特色早饭说不过去。 朱红玉看向杜午,说道:“哎呀,好不容易过了秦岭,到了关中。咱吃点特色去?我看这边的小摊子上的肉就不错嘛。” “行,小姐,按说这里就是水盆羊肉好吃,咱吃那个去吧。” 朱红玉兴奋的点了点头,而后眼神绕到了金元景身上。 “杜午,咱们吃肉也不能让金道长喝汤吧。” “小姐,给道长点一碗素面不就得了?”杜午是个西域人,一向不怎么中原人说话中的隐晦含义。 比如朱红玉这次问出来了这句话,实则是想让金元景来回答。 金元景走上前来,道:“小姐,贫道在外面是方便口。你们吃荤我就吃荤,你们吃素我也吃素。” 说完金元景赶紧把头垂了下去。 “这……”朱红玉觉得自己想骂人,她想起润夜来,无论怎么方便都不会“方便口”,怎么武当山榔梅祠的是这个规矩?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特色? “姐姐,我看了一下那家不错。”朱琥珀走上前来,拽了拽朱红玉的袖子。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以至于现在饥肠辘辘。 朱红玉看行朱琥珀指的摊子,摊子的桌子前有几个人正在吃,碗里的饭食看上去还真不错。 一挥手,朱红玉带着一群人到了摊子前面。杜午是个下人不好点菜,朱红玉前世多少对西北菜有所耳闻。 走到店铺前,老板恭恭敬敬的给朱红玉打了个躬。 “小姐,您看您需要什么呢?”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往锅里面看去,只见里面有煮好的羊肉,还有一整条羊腿,很是诱人。 在赣州的山羊很骚,不好吃。还是带皮吃的。这边倒是剥了皮,听说西北素来是牧场,可能西北的羊肉真的比赣州的好吃一些。 “老板,你这里是不是水盆羊肉呢?” “是啊,姑娘你要什么?” 朱红玉想了想,道:“这样,你先来五碗水盆羊肉,十个饼子。再把你那条羊腿切给我们。” 老板压抑的看着朱红玉,这可是他打算卖一天的,没想到这姑娘一下子就要完了。 “行嘞!这就给您。” 朱红玉点完之后坐了下去,等着上菜。五个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朱红玉挤着琥珀坐,其余的位置一个人一个座位。 很快羊肉和羊腿上来了,老板又拿来一筐子饼子。 热腾腾的水盆羊肉散发着让人馋嘴的荤香,朱红玉拿起一个刚烤好的饼子从中间掰开,一粒一粒拨成黄豆大小。 杜午在一旁看着很是震惊,有点怀疑朱红玉是不是曾经来过西北。 “小姐,您真是厉害啊,怎么还知道这吃水盆羊肉要掰馍馍的?” 朱红玉“切”了一声儿,道:“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有见过猪跑?我这些东西也都是书本上看得,虽然没来过,但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吧。快吃吧。” 朱红玉加快的掰馍馍的速度,而琥珀则是先咬了一口刚刚烤好的馍馍。 这一口下去,真是新鲜小麦的味道一下子冲入口腔。小麦独有的甜度让琥珀以为是加了糖进去。 “姐姐,这个馍好甜啊。”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继续掰馍。金元景看着一伙儿人都动手掰馍馍,自己也动了手,但因为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用荤腥,很是不好意思。 看到金元景这个样子,朱红玉道:“金道长,要是您真的不喜欢,就算了吧……这肉他们都馋。” 说着,朱红玉看了一眼常平川和二狗,两个人连连点头,示意金元景若是不吃,他们就不客气了。 “没有,我在武当山又不是没有吃过,但是……如今……” 金元景用筷子拨了拨水盆羊肉,最后还是轻轻一推,不像吃了。 朱红玉正要吐槽金元景矫情,只见店家端着一碗素汤走上前来,端到了金元景面前。 “道长好,咱家没有好的东西找带您了,您看看这个东西合不合胃口呢?” 金元景连忙站起来,对着老板圆揖。 朱红玉掰着馍馍,想着这里的人莫不是也崇尚玄学? 第二百零一章 龙门洞往事 金元景很不客气的将碗中的饭菜一扫而空,而朱红玉的饼子还没掰好。 老板见金元景很喜欢他们家的素汤,便又赶紧给金元景盛了一碗。 朱红玉终于掰完了馒头,对陇县这个地方的人一下子充满了无限好感。 “老板,您家原来还有素汤啊?” 老板擦了擦手,讨好的看着一行人。 “这里不是陇县吗?和龙门洞挨得近。咱家经常备着素汤和新做的馍。” 龙门洞? 这个地方对朱红玉来说有些陌生。 “道长,龙门洞是什么地方?” 金元景蹙了一下眉头,道:“也是一处修仙的好地方,名山洞府之一。但没有磻溪好。磻溪在宝鸡,这里离着宝鸡也不远。” 磻溪六年,龙门七载。 这句熟悉的话语冲入朱红玉的脑袋里,她却一下子忘记了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原来如此。”朱红玉叹了口气,拿起筷子若有所思。 羊肉摊的老板见众人没有说什么,就去忙着顾自己的生意了。 朱琥珀仿佛想起来什么,道:“道长,你要不要去龙门洞看看?” 朱红玉赶紧拍了一下朱琥珀,道:“什么龙门洞?那地方不似武当山这样出名,又是在山里面的,咱们的行程也紧,你到底想不想见吕明辞了。” 朱琥珀默默叹了口气,金元景则是若有所思。 朱红玉见金元景若有所思,心想怕是要坏事。作为一个道士,又是这样出名的地方,她曾听润夜叨叨过的地方,他又岂会轻易不去。 “金道长,您……” 金元景回过神来,道:“刚才的确想着去一趟,但据说龙门洞也已经废弃了,故而就不去看了。” “废弃,怎么会废弃?”琥珀忙问道,相比于朱红玉,这孩子的求知欲简直是个无穷深的黑洞。 金元景本手中拿着馍,说起这个问题来将馍放在手中,似是在把玩。 “小姐有所不知,龙门洞原本一开派真人的道场,他羽化之后让自己的弟子接管此处。结果这些弟子非要去找佛寺的人辩论经文,讲说《老子化胡经》的真伪。后来他们的嘴皮子当然没有和尚们利索,就这样落败了。” 朱红玉登时之间觉得龙门洞的道士真是智商感人,真特么是智商感人报表了! 道士你就好好的维护朝廷赋予你的光环就对了,平日里面擅长于打卦算命、斋醮科仪,那就去干好本职工作啊! 非要用自己的短板去触及旁人的长处!真是要疯了。 相比于道士们最后一定是落败了的结果,朱红玉更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 “然后发生了什么?” 金元景叹了口气,将吃过的病放入筐子中,提起这个问题,作为道士的他真的食不下咽,感觉也有点太丢人了…… “他们打赌了,道士们说如果和尚辩经成功,那他们就落发去做和尚。若是他们讲赢了,那和尚就随了他们当道士。这件事起初只是私人恩怨,在小地方上压着,只是一个地方的笑柄。但后来,这件事闹得太大了,这本经文实在说不出来历,一下子就让朝廷知道了。” 朱红玉叹着气摇了摇头。 她以为这种事儿只是说书人的杜撰,天下哪有这么荒唐的独居。 结果这群道士真是别出心裁啊,说得出做得到,最后让皇帝知道了。 真是打脸,朱红玉都替金元景和润夜丢人。 其余人都不想问了,只有朱红玉打算刨根问底。 “最后呢?” “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年前,当时国师的儿子刚刚被赐了紫袍,举国同庆。因为这件事国师亲自前来调查,还带上了自己的儿子。最后的结果就是那寺庙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而参与赌局的道士全部勒令还俗。也算是公正。” 润夜…… 朱红玉一下子想到他,作为国师的儿子,丧失的记忆中是否还有关于龙门洞的记忆呢? 在面对这个弱智的时候,他又是什么心情呢? 可惜啊,现在藏在桃花村的明珠,怕是再也不会想起来曾经这段故事了吧。 也许还能回去讲给他听,不知道他还是否能回忆起来一星半点。 “这些道士真是智商感人呐。” 朱红玉说着沿着水盆羊肉的边沿呲溜了一口汤,羊肉汤炖的很有滋味,里面还加入了大量的胡椒,这味道刺激着喉咙,让浑身上下一下子热了起来。 陇县? 朱红玉打量着这个地名。 她原本以为这个地方怎么说也会像是武当山脚下,人员来往密集,热热闹闹。 但既然是出过这样丑事的地方,怕是短时间之内也不会成为朝圣之地。 但愿润夜也不会傻到公然开了三官庙的门迎一个单身女人入门。 吃完了饭,朱红玉掏了钱。老板自然是欣然接受,还给朱红玉打了个折扣。 羊肉汤是秋冬之时滋补佳品,这一行人身上都热热乎乎的,一下子驱赶走了前几天的寒冷。 进了陇县的城门,只见这是一个小城,也没有多少人,外面的城墙倒是坚固,估计是新来的官员敕令重新修建的。 琥珀这几日是真的不想再看书了,就将目光投向车外,有一次见到城镇,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 随后,杜午带着一行人找到了陇县中最好的一家客栈落脚。 一大清早的前来住宿的人并不是很多,也有很多客人并没有退房。 杜午和店家商量了一下,盘算着到了中午这些人才能退房离开,让一行人可以先放置马车到车棚子里面去,在客厅等一会儿。 正巧这个时间,朱红玉让二狗在店里看着车和东西,她则是带好钱领着众人一起去逛逛。 金元景本不愿意去的,但又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坐在客厅会有很多人前来骚扰,问他许许多多哲理性的问题。 他实在是不善于解疑答惑,故而只能跟着朱红玉一行人一起离开。 陇县的街道之中有着西北特有的豪放,街道上铺的都是黄土,这是切切实实的黄土高原,似乎什么都覆盖着一层黄土。 街道上的店铺比南方要少得多,显然陇县并不是一个经济重镇。 大街上道士不少,一个个备着背篓,一看就知道是从龙门洞过来买东西的。 金元景在其中并不扎眼,还碰到了几个道士他们相互圆揖,不时问候几句。 朱红玉插在其中,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走着差不多到了市中心,店铺一个挤着一个。 街面上面的小贩也多了起来,朱红玉想着这个地方肯定有过冬的东西了。 正好在大街上有一间“布铺”规模宏大,比之一边的饭店酒楼都要大。 一行人走了进去。 老板看到朱红玉一行人,忙带着笑意走上前来。 “贵客好,贵客好!想看看什么布料?” 朱红玉看着老板笑意盈盈,拉了一下身边的朱琥珀。 “琥珀,我对衣服不是很了解,只是咱们要去凉州,路途偏远,冷的也快。老板你带着我妹妹看看衣服吧。” 这布店的老板笑意盈盈,带着朱琥珀走向内堂,朱红玉也随着妹妹走向内堂。三个大男人在店里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很是尴尬。 朱红玉看这几个人不陪着她看衣服,怒道:“我带你们来买东西可不是提东西的,都给我进去看,一会儿置办!” 常平川和杜午这两个人赶紧跟着朱琥珀进了内堂,唯有金元景还站在外面,更尴尬了。 “金道长,您……不觉得现在冷吗?” 金元景摇了摇头,道:“冷,我一直在武当山上修行,这几日赶路越来越冷。只有今天吃完汤饼好受了一些。这一路上已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怎么还敢给您说条件呢?”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一时之间还真有点心疼。 润夜可从来不会跟她客气,尤其是那迁坟的一千两银子。 要是他自己吃吃喝喝也可以,但这银子偏偏是他还要去接济别人。 “金爷赏个面子?” 金元景摇了摇头,朱红玉再也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近布铺的内堂去。 看着朱红玉离开的背影,金元景翻开自己的荷包,看了看里面的钱币。加一起一共是两钱银子,这个钱完全可以买一件棉袄了,至少能让他晚上舒服一些。 但如今……金元景将钱包默默合上了。 他有一个不成熟的愿望,他想着到了凉州之后能送给朱红玉一件礼物当作谢礼。 但是朱红玉这个姑娘,在武当山上的时候看着不像是有钱的主,谁知道这样有钱。 所以金元景只能将自己礼物的价格不断抬升,最后觉得两钱银子合适。 是的,这是他全部的身家。 金元景朝着布铺墙壁上悬挂的衣服看了看,看到了一件很是厚重的棉衣,穿起来一定很舒服。 朱红玉走入内堂,换上一幅笑容。 金元景是一个客气的人,朱红玉知道金元景肯定会拒绝她为他置办衣服的提议。 这人才没有润夜那样不要脸呢。 “怎么样了?”朱红玉走到妹妹身旁,笑意盈盈的问道。 朱琥珀手中抚摸着一块白色的貂皮斗篷,毛色光亮,很是顺滑。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朱红玉看着这一件白色的斗篷也很喜欢。 “多少钱?”朱红玉云淡风轻的问道。 老板在算盘上打出一个数字,朱红玉也看不仔细。让杜午帮他看了看。 杜午惊讶的问道:“老板,这一件衣服就要八百两?” 第二百零二章 陇县皮草 朱红玉看着白色皮毛的貂皮披风很是满意,这披风不仅仅是能穿,还能当被子盖。 “买的多给优惠吗?” 老板讶异的看着朱红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百两银子,那可是能买几座房子,外加几亩薄田的价格。 刚才他给出这个价格的时候就意识到朱红玉肯定会还价,但没想到朱红玉竟然会这样问。 “那……姑娘想要买多少?” 老板试探性的问道。 朱红玉体谅金元景现在站在门外很是尴尬,不想再多的和金元景扯皮。 “我们一行六人,两个女的四个男人。这白色的也不好让男人穿,换个颜色合适。所以您看卖什么价格合适?若是您不多多便宜一点,我们去别家买也好。” 老板听到这话自然会意,他决不可能放过这么大的生意,现在的问题就是自己出什么价格比较合适的问题了。 “姑娘,我们这一身八百两银子并不贵,这都是关外的皮毛。您看吧,我给您优惠十两银子。” 十两? 朱红玉还真的没看上这个银子。 “老板,我们还是走吧,您可千万别拿十两银子恶心我们。” 朱红玉佯装要走,但是老板急忙挡在了众人面前。 “姑娘姑娘,生意咱们是慢慢聊的,您若是不满意,我们再多聊聊也可以啊!” 朱红玉左看看又看看,也不知道应该是个什么价格比较合适。 “七八两吧。七上八下。对不对?” 朱红玉纯粹是说一个价格,试探一下,她也没指望老板能同意。 老板露出难色,他原本打算拿皮毛大赚一笔,但是想到朱红玉买的多自己赚得也多。 就是这个道理了。 “姑娘,这价格虽然说低了点,但是您既然出手阔绰,那么我就给您出了。” “你把你家灰色的皮草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对了,我们明天就要走,您家里有没有厚重的棉袍?也给我们来几身。” 朱红玉谈好价格,剩下的问题就交给妹妹了。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桃花村,给一家人买了夏天的衣服,当时只要五六两银子,真是今非昔比啊。 “琥珀,我价格谈好了,一会儿你们算完账叫我进来掏钱。金道长在外面守着,我去陪陪他。” 朱琥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的姐姐,你们慢慢聊!” 朱红玉心想自己这个妹妹真是一天不想好事,无奈她还是顶着压力走到外堂去。 金元景站在外面,见朱红玉走了出来,很是开心。 “你们买完了?你们用的是皮草,旁人买的是棉袄吗?一定要买新棉花。” 朱红玉心底里“切”了一声儿,道:“没有,不是什么新棉花。” 金元景皱起眉头来,紧紧地攥着钱袋。 “这样啊,需不需要我……我这里有些散碎银两。” 朱红玉连连摆手,道:“你一个穷道士,我再怎么说也不能花你的钱吧。” 金元景被朱红玉驳了面子,连连称是。 朱红玉心想自己买的都是皮草,何苦来“新棉花旧棉花”一说呢? “金道长,咱们坐下聊天吧。” 说着朱红玉在外堂找到了两个小凳子,他坐在其中之一上,而金元景想了想问题,悄咪咪的坐在朱红玉的旁边。 两个人相互看着,登时之间尴尬值报表。 “红玉,嗯……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是觉得不应该给你们添麻烦,所以才驳了你的面子。我看你刚才很不开心。” 朱红玉摇了摇头,示意金元景不要再讲了。 “金道长,我在你走那天就给你说过,穷家富路。我虽然说并没有什么身家,但是对于花钱这件事来说,愿意多花一点钱费在路上。其实也不为什么,就是图个爽快。” 说着朱红玉为金元景斟了一杯茶,金元景很是恭敬的接了下来。 他看着朱红玉,也不感觉朱红玉是那种带着铜臭味的大小姐,反倒像是在外走南闯北的汉子。 这几天太多的疑问萦绕在他的心头。 “红玉,能否问您一些事儿?” “你问吧,随便什么,我知道的都可以回答你。”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下意识感觉到金元景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我这几天都坐在第一辆车里,跟您之间也难得说几句话。就是看小姐气度不凡,并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亦不像是我见到的香客。所以不知小姐是何种身份呢?” 朱红玉听金元景问她的身份,就想起当时润夜查书给她算八字时的情形。 那本《兰台妙选》的确有趣,怎么能看出来是那种结果…… “我家在桃花村原本是破落户,后来我采药赚钱,赚了身家。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人家,谁赚了钱就听谁的,我们家也都听我的。所以大事小事我一手抓,也是朱红玉的天下。” 金元景默默的思索了一番,看着朱红玉忽然笑了一下。 “我金元景还是佩服您,但……我看您并不是善信之人,仿佛对我们的信仰也不喜欢。是吗?” 朱红玉立刻点了点头,道:“金道长您看的不错,我的确不是善信。” “那您为何要去崆峒山呢?” 金元景又问道,这才是他最不能理解的问题。 要知道,崆峒山和昆仑山是同样地处西北,虽说是名山洞府,但是也是荒凉偏僻的地方。 若不是有真正的信仰,绝不可能拖家带口往这个地方走。 真不知道朱红玉是怎么想的。 “我们是去找人的,一个故友。” 故友? 金元景突然间警惕了起来,是什么人能让朱红玉千里迢迢去寻找? “怎么,金道长您以为呢?我去做什么?” 朱红玉调笑着问道,她也没有意识到金元景是怎么想的。 “我……我原本以为姑娘是善信,一辆车载着家里人,一起去朝圣。但是后来才发现您并不了解,所以疑问就更多了。” 金元景若有所思的看着朱红玉,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对您真的好奇。” “您想问什么?”朱红玉毫不在意金元景问了这么多问题,“没事,说吧。” 金元景将自己的问题揣摩了很久,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是这样的,我就是很好奇……仅仅是好奇而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您不远千里去看望他?” 朱红玉笑了出来,她意识到金元景多想什么了。 “金道长,您这么关心我去见谁……莫不是有私心的?” 金元景脸颊一红,看向一旁。 “金道长,其实我们千里迢迢前往崆峒山,是因为去见我妹夫。那人唤做吕明辞。” 金元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令妹不远千里,道末也想认识认识。” 朱红玉开怀大笑道:“是,的确是应该引荐给您认识认识,是如今朝廷的锦衣卫。我们是出身于农家的,低门嫁女,当然是要给妹妹找一个好亲家了。” 金元景“哦”了一声儿,再也没有说什么,反而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朱红玉不知道金元景在想什么,也许是锦衣卫这三个字? 其实只有金元景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朱红玉说自己是桃花村的人,只是稍稍有些钱而已。这金元景是信了。 但听朱红玉说自己的妹妹要嫁给当朝的某位锦衣卫为妻子,这嫁的未免也太好了吧。 他,小小的一个道士,究竟能跟在朱红玉身边多久呢? 金元景说不清道不明这份感情是什么,他确信这不是爱情。 因为朱红玉并不能给他爱人的感觉,也许是敬仰? 金元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敬仰朱红玉,像是在抬头看神仙一样看着她。 他想要亲近朱红玉,毫无非分之想的亲近。但是如今……就看朱红玉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此时内堂里面的人试完了衣服走了出来,看着朱红玉和金元景坐在一起闲聊,众人均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金元景作为这一路上半路加入的一位成员,足矣让人想入非非。 此时就算是一向正经的常平川也觉得,金元景雀屏中选成了主子喜欢的人呢。 “你们出来了。” 朱红玉迎着走上前去,笑着看着众人。 朱琥珀瞅了一眼金元景,又看向姐姐,问道:“姐姐,你聊得怎么样了?按我说你也不要假正经了,明天就让金道长白天到我们车上坐着,这样你们也亲近一些。” “不要瞎说!” 朱红玉赶紧喝止朱琥珀的话,生怕被金元景听了过去。谁知道金元景已经听到,脸颊绯红,将头侧向一旁。 “您好。”老板客客气气的走在最后,绕了一圈绕到了朱红玉的面前,对着朱红玉很是恭敬。 “嗯,多少钱?”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灰色的皮草袍子便宜,一件六百两,四件给您算两千二百两,两件白色的袍子一共是一千五百两。三千七百两银子请您结一下。” 金元景“蹭”得一下子从凳子上忙站了起来。 “什么?多少钱!” 朱红玉像看傻子一样朝着金元景看去,心里简直要崩溃了!这人能不能不要在关键时刻打脸? “来,给您。” 朱红玉赶紧从荷包里面掏了银子出来递给老板,而后将金元景拉出店铺。 其余三个人看着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傻了……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第二百零三章 功德林 朱红玉拉着金元景出了店铺,终于松了一口气。 金元景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朱红玉看着这厮直叉腰,也不知道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是怎样。 “金道长,我买的都是貂皮斗篷,价格当然贵一些。钱是让我自己付,没您付钱的意思。您是真的不必在意我花了多少钱。” 金元景见朱红玉如此气恼,他倒觉得有点委屈。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再者说,棉袄和貂皮不都是一样的吗?” 朱红玉赶紧摇摇头,这能一样吗? 要是效果都是一样的,至于这么多人买貂皮穿咩? “金道长,我有我的消费观念……罢了,不说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竟然还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 过了一会儿,布铺里三个人出来,见朱红玉和金元景站在大街上,宛若仇敌一般,很奇怪。 朱琥珀忙走了上去,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的东西买好了吗?” “是了,买好了。”琥珀指了指每个人手中的大皮袋子,“老板刚刚说缺一件白色的皮草,让我们下午来拿。对了,还给我们留下来一个收据。” 对此朱红玉不做别的回答,背着手带着众人离开了。 走了没几步,也是饭点了,朱红玉环视了一下四周,也没见到什么自己想吃的东西,想着金元景心里不舒服,还不如找一个素斋馆子,让他开心开心。 正想着,朱红玉随手拦住了一位路人。 “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陇县最好的素斋馆是哪一家。” 路人年纪不小,四五十岁年纪,对这个问题思索了一番。 “县城里面手艺最好的功德林,就在你们手边。” 说完路人就离开了,朱红玉转头看了一圈,果然看见在布铺的对面有一家唤做“功德林” 的店面。 看来这里便是陇县的商业区,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在这个地方,很是厉害了。 “走呀。” 朱红玉指了指功德林,示意大家买完东西赶紧吃饭。一行人早上吃了羊肉,中午也想吃点素的改变一下口味。 就这样五个人进了门,谁都不记得还有一个可怜的二狗等在客栈。 一进门,两个小二迎了上来,朱红玉看店铺内的陈设很是奢侈,清一水的红木装饰便知道一定价位不低。 店铺内的柱子是檀香木的,里面镶嵌着七宝。 就连悬在房顶上面的灯笼也是金丝灯笼,糊着上号的金箔宣纸,很是气派敞亮。 最中间的当然是一柄琉璃灯,这琉璃灯很好看,宛若月亮的光辉。 金元景打量着这一切,心中感慨颇深,本想着去劝朱红玉一句,但是想来想去还是算了。 免得扫兴。 一行人被请上二楼。 朱红玉领着头看着大家,到了二楼的雅间,里面十分阔绰,四周围着雕花的苏绣屏风,其中所用的木头当然也是峰州红木。 五个人坐到圆桌子上面去,除了金元景之外别人都很兴奋。 小二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给众人点头哈腰。 “各位客官想要吃点什么?” 朱红玉撑着脑袋,看着小二道:“我也不喜欢你们报菜名那一套。你且说说最特色的是什么。” “咱家做的是仿荤菜,材料都是素的,但能做的比荤腥更好吃。不如咱家来给您做个鲍鱼、海参、鱼翅、燕窝四大仿,再给您做三道赛螃蟹、赛人参、赛驼峰。最后一道上清豆腐汤,保准满意又好吃。” 朱红玉第一次吃仿荤菜,就算是当初许诺润夜去吃的,如今这也是第一次吃。 “嗯,我听着这些菜名都不错,但就是不知道这个名字到底是货真价实呢?还是随便做做的。” 小二一听连忙赔笑的。 “听这位小姐的口音应该是南方的吧,我们这里就认功德林素斋。不仅是我们陇县有,就算是西京长安也有。” 西京? 照这样说汴州莫不是东京?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设置是什么,但既然这菜馆都形成一个连锁店了,品质应该也不会差。 “好,那我就尝尝你刚才说的这些菜,对了,一会儿结账你且让我下去结账就好。” 小二知道朱红玉的意思,连忙请了好下去备菜。 饭桌上一行人说东道西,很是热闹。 朱红玉今日却一点也不想参与其中,她看着金元景,因为金元景的表情很忧虑,这违背了她请大家到功德林搓一顿的初衷。 “金道长。”朱红玉缓缓站了起来,眼中尽是委屈,“这里是不是不好?” 金元景摇了摇头,也赶紧站了起来,道:“没有,这里并不是不好。小姐您何故如此紧张?” 朱红玉叹了口气,又坐了下去。 桌子上的人见两个人气氛尴尬至此,也不敢再嬉笑玩闹了。 小二火速上了菜,见一伙儿人刚才是说笑的,但现在又不敢说话了。 作为陇县服务最优的素斋馆,绝对不可能让客人吃闷饭。 “小姐、少爷们,您的仿鲍鱼已经上来了。这仿鲍鱼仿的是四头鲍。按说不是真鲍鱼何苦来要仿四头鲍呢?一头鲍,二头鲍也能仿造出来,诸位要听听其中的故事吗?” 朱红玉和金元景都没有说话,朱琥珀先说了话。 “不如你讲讲吧,若是你能逗笑我姐姐,有赏。” 小二听到这句话更是兴奋了,道:“既然这样,那我就给您们讲讲这鲍鱼的来历。保证您一笑。” 朱红玉只是懒懒侧头看着小二,并不打算听这个故事。 金元景也是如此, “起初,咱们陇县离着龙门洞是最近的。当初菜馆开业,来了两个道爷。我等自然不敢怠慢,照顾周全。便问这两位道爷要什么?道爷说他们是山上的神仙,吃不得凡间的饮食,让我们来一碗仙人点丹,再来一碗炸牡丹。但是牡丹花期已经过了,再说我等也不知道仙人点出的丹药在何处,这可怎么办呢?这两个老道又让我们端出来燕翅鲍参,我们也没有这种东西啊。一时之间犯了难。于是我们赶紧请教二位道爷,这菜实在是做不出来。二位道爷也好说话,给我们说了仿燕翅鲍参的做法。这二位道爷临走的时候却说这鲍鱼不可做大的。我等就奇怪了,按二位道爷的办法,这鲍鱼能做极大,味道口感都像。道爷却给我们说,故天下至极者至败,我等少阳者盛于至阳。总之就是这样一种说辞。” 朱红玉听了这故事并没有笑出来,金元景倒是很感兴趣。 “对了。”金元景看着小二,“仙人点丹是什么?炸牡丹又是什么?” 朱红玉一拍脑门,对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啊,仙人点丹又是什么,炸牡丹又是什么? “不如这样,您点了我们这么多菜,我们赠送您两道菜肴如何?” 朱红玉这才知道,这原来是店家的营销手段。 这故事也不错,算是一个很符合华朝国情的故事了。 “哇,谢谢店家了!” 朱琥珀听到这句话很是开心,没有认出来这是店家计量。 看大家都开心,朱红玉也黯然应允了。 这一餐,仿燕翅鲍参,又有三道赛字头的菜肴,再加上店家赠送的菜肴很是丰富。 所谓仙人点丹,不过是在客人面前点豆腐,这样点出来的豆腐被称呼为“仙人点丹”。 炸牡丹就更是简单了,也就会将一些面片整理成花朵片的样子,然后下油锅炸至金黄,最后摆盘。 索性这菜是送的,要不然朱红玉是真的要打人了。 一家人吃了饭,金元景吃了不少现点出来的豆腐,这道菜也许很合他的胃口吧。 吃完饭后,朱红玉下楼结账。 也不是很贵,三十两银子而已。 朱红玉正从自己的荷包里面掏出来钱来,看着店家似乎有些疑问。 “客人,这一餐您吃的如何?” 店家怕是朱红玉不满意,连忙问道。 朱红玉点了点头,味道当然是正好的。 “非常好,我很喜欢。” 但是朱红玉的回答显然是若有所思的,老板并不觉得是自己的菜没有问题。 “小姐,您有什么问题直接给我说?是不是小二服务的不好?我这就去骂他。” 朱红玉赶紧摇头,只是她有个疑问罢了。 “对了老板,我看你们家的仙人点丹很有意思,我觉得有趣。想回家自己做。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的客商罢了。” 老板一听有点犹豫,转而问道:“您是哪里来的人?” “我是赣州云梦镇的人。” “哦?”老板身体前倾趴在桌子上,问道,“您说您是客商,从这里路过,做的又是什么生意呢?” 朱红玉笑了一下,道:“我做的生意很简单,就是贩卖药材这样。” 贩卖药材? 老板点了点头,他知道凉州甘草很好,往年有大批客商这个时节前往凉州。 “既然这样啊,姑娘做药材的知道石膏这药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有时候开窍时需要用石膏,是一味不错的药材。 “当然。” “你取一小勺石膏,然后兑水,之后化开时倒入热热的豆浆,扣起来。” 朱红玉一皱眉,就这样简单? 白瞎了金元景,好不容易到一个高档的酒店来,竟然一天就知道吃豆腐这种平常的菜肴,很是丢人! “原来是这样啊。”朱红玉故作开窍。 老板见朱红玉明白,赶忙道:“我看姑娘是我们的客人,所以才给您说了。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朱红玉连连点头。 “我只是看我带来的道长很喜欢,所以请教您。” “哦,原来你们还带着一位小师父啊!” 老板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第二百零四章 深夜貂裘 吃完饭后,一行人回了客栈。旁的倒也在没说什么。 入了夜,月色渐微凉,关中冷峻,并非是南方的炎热温和的气息可以比的。 客栈里面的条件并不好,老旧的门板透着风进来,金元景瑟缩在客栈提供的被褥中瑟瑟发抖。 而这只是一个凄冷的夜晚,也许到达崆峒山之前,还有七八个这样的夜晚。 晚上躺在这冰凉的床板上的时候,金元景也想着今天去布铺时应该买一身棉衣。 哎…… 在自责之中,金元景辗转反侧。 突然间门响了,金元景没有在意。 这家客栈漏风,门突然间响了是正常的事情。 突然间,他的身上像是盖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突然间又暖和了起来,这一点让他最为惊骇! “谁?”金元景压抑着惊恐的声音,一下子坐了下来。 只见他面前有个黑影瘦削挺拔,头上还扎着女子的发髻,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这味道似曾相识。 “别叫了,金道长。” 朱红玉的声音一出来,金元景立马嘘声,他无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黑影。 作为一个男子,他此时比朱红玉还要紧张。 “小姐,您进来做什么来了!”金元景慌张的问道。 朱红玉牵着他的手放在刚才给他盖上的袍子上,面带着笑意。当然这份笑意金元景是看不出来的。 “您说呢?” “这袍子是……貂皮的?”朱红玉“嗯”了一声儿。 她今天晚上摸黑进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送一件袍子。 现在就应该离开了,但她又不愿意离开了。 夜晚如此寂静,如此安逸。朱红玉能深切的感受到自己远在异乡的陌生感觉。每一个地方都与赣州的家格格不入,空气亦越发干燥了起来。 这样一个月夜,她实在没有人能倾诉心思,只能拿着一件灰色的貂皮袍走到金元景屋里。 像是一个登徒子一般进了他的屋舍,送了应该送的东西强留在此处。 真不知道金元景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其实金元景抚摸着这袍子,心里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他只是抚摸着若有所思。 朱红玉见金元景这副模样心里很不舒服,忙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喜欢,这袍子很舒服。真的比棉袍要暖和很多。我这辈子就算是给您卖了命,这钱都不一定能还给您。” 朱红玉连连摆手,道:“不用还,咱们要去凉州,这东西我当然要为您置办了。对不对?” 金元景长长的“嗯”了一声儿,其实还是若有所思。不太敢苟同朱红玉的说法。 “小姐,我明白您的心意。”金元景已经难以逃脱多日的悸动,此时的他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小姐,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朱红玉一皱眉头,问道:“什么问题?” “小姐如今是否婚配了?” 朱红玉听到这个问题觉得有些冒犯,她不知道金元景一向冷峻的外表之下怎么会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但是黑幕之中这样的问题显然并不会构成尴尬,就仿佛是二人之间隔了一层屏障一样。她可以说自己想说的额任何话语。 “没有婚配,我才十六岁,又有妹妹和弟弟,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不用说去别的地方婚娶。” 金元景的心砰砰直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紧张,只是一句话罢了。 “那小姐您……对金某有什么看法呢?” “啊?”朱红玉惊讶的看着金元景的影子,在黑幕之中她看不到金元景的表情,但她觉得能问出这个问题的金元景,此时的表情一定是非常欠揍的。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法,只觉得您很有才华,知道的很多,是个似仙的人。”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对她的评价很是满意,便打趣的问道:“你说我是个似仙的人?你莫非见过神仙?”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虽然不知道神仙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似仙的人还是能找出来一两个的。 “我当然见过神仙了,比如我出生的家乡,我家乡的那位唤做‘润夜’的道士。” “你和那位道士很熟?” 朱红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道:“那个时候我们家遭遇了灭顶之灾,唯一可以靠的奶奶家想要吃我们家绝户。我上山采药卖给润道长,故而跟他牵扯上了关系。后来他前往云梦镇赈灾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有时候,人只想留着自己想要的回忆。 比如她和润夜之间是最美好的记忆就是采药的时间,还有住在三官庙的时候。 后来不美好的就当做没有发生吧,这就是美好。 “原来您还和润道长有这样的奇遇。” 朱红玉尴尬一笑,她知道自己做什么表情金元景都不知道,但还是礼貌性的回了一个微笑。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奇遇,润道长是独居一庙的道士。当时村里也传出来很多我们的绯闻。不过后来这都好了。”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喉头哽了一下。他现在和朱红玉一行,也许也会给朱红玉带来困扰吧。 “那时您是怎么解决的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就是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再加上会一些医术,跟村里的里正关系好。也没有什么欺负我们家了。古人言‘不为良相,则为良医’,这句话实则是没有错的。”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自己想问的问题彳亍在喉咙中。 “那小姐对润夜又是怎么看的呢?” 朱红玉一皱眉头,她现在真想拿起袍子就走!这金元景到了半夜怎么成了个话痨。 她只是觉得金元景可怜,穿着一身厚重但不怎么御寒的衣服,又嘴硬说自己不喜欢什么贵重的衣服! “润夜吧真的是仙,金道长你,对男女之事讳莫如深,这是最低级的看法,最没有效果的防备。但是润夜看得很通透,他知道可以公然看着一个女人出浴而自矜。可以面对女人上下其手保持本性。当然,这是以前的他了。被敕封紫袍之后的润夜,再也不是润夜本尊。” 金元景听朱红玉这样说,也不知道怎的心里酸酸的。 他原想着和朱红玉说说他们之间的问题,但又怎么扯到润夜的身上来了? 金元景迫不及待的问道:“小姐,那我比之呢?你觉得谁更好……” 朱红玉沉思了半晌,她真觉得这个小道士是脑袋里面有包。 这完全没有办法比。 金元景和他们出来几天,时日尚短,她不知道金元景是什么样的人。 而润夜相处的时间太长了,长的让人看不清。 “这我很难做出解答。如果仅仅从朝廷给予的身份来说,您……但是从给我的感觉来说,金道长是个人,润夜他已经不是人了。” 金元景不知道这样的评价到底是夸赞还是贬低,但听着还行吧……至少没有指着鼻子骂。 他的肚子里面有一颗小小的种子,金元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颗小小的种子,仿佛要生根发芽一样。 这种子就是他对朱红玉的爱意。 在山上多年,他从不知道男女之情是怎样的,只面对着一众师兄弟,毫无生趣。 如今他终于知道男女之情到底是怎样的了,他喜欢朱红玉的一切,想要和她永远生活在一起,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放弃一切现有的身份。 爱是爱,真正能否走到一切又是另外一件事了,但他现在只要爱着就好了。 “红玉,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说给你听。” 朱红玉想着金元景弯弯绕绕说了很多,最后他肯定要表白。 她无意沾染是非,也不知道金元景是否是真的有心要对她表达爱意呢? “可以,你说吧。但我的回答可能让你失望。” 金元景再看着朱红玉,觉得面前这个人他看不清楚了,仿佛自己要说什么她都知道,这种感觉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我……其实,去崆峒山只是离开武当的借口。我想要朝着崆峒山朝圣,但并不想留在凉州。赣州是祖天师传道的地方,我想去赣州鹰潭。” 鹰潭? 朱红玉对这个地名不是很熟悉,只记得是在云梦镇南边,离着省会很近。 “所以道长还想混我们的车回去喽?” “是有这个打算。” 朱红玉知道,金元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会说出这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来。 她当然是答应了,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路上跟着一个道士,也可以当吉祥物了不是。 “好,这一点没有问题。但您也要听我的安排。” 金元景盈盈一笑,他知道自己若是贸然说出了心底的爱意,明天怕是朱红玉就不会再理他了。 一切都要小心,只有小心才可能有未来的结果。 “对了,尤其是。”朱红玉眯起眼睛,“尤其是您要少给我惹一些是非,不要说我这里没做好,也不要说我那里没有做好。可否?” “本应该如此,此后我全秉着姑娘的意思。” 金元景盈盈一笑,身上的貂皮月假暖和起来,险些就要盖不住了。 他的心头真的是暖暖的,有朱红玉关心的感觉是真好。 也许未来…… 未来他们能在一起,在一起讲讲故事,共叙桑麻。 刚才说出去赣州修道,才应该是最明智的决定,一切还是慢慢来吧…… 金元景动了凡心,而这一次凡心动的很彻底。 第二百零五章 到凉州 朱红玉钻回被窝里面,给金元景送去貂裘,可把她冻得不轻。 谁知道过了秦岭之后,这天气竟然这样冷,真是让人没想到啊。 “姐姐。” 朱红玉惊了一下,怎么自己屋里有人,还在她的床上? “琥珀!你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朱红玉正要站起来,结果朱琥珀从朱红玉的背后抱住了她,道:“姐姐,我大半夜的过来想找你聊聊天,你去哪里了?” 朱红玉脸颊绯红,真没想到她还有被琥珀拿住的一天。 这朱琥珀简直就是上天派过来折磨她的魔鬼! “我,我去……我去哪里了,告诉你干什么?去去去,这么晚了!” 这夜如此漆黑,朱红玉觉得自己的脸烧的通红,都能点亮漆黑的屋舍了。 朱琥珀看着姐姐如此紧张,心中有了个大概。 “姐姐,您这一路上真是收获颇丰,不仅仅忘掉了曾经的桎梏,现在还喜获良缘。” 朱红玉反手敲了一下朱琥珀的脑袋,疼得琥珀赶紧放开了抱着朱红玉的手,捂着自己的脑袋吃痛。 “姐姐!你打我干什么?” 朱红玉赶紧起床掌了灯,只看见琥珀半坐起来,香肩半露,支起一条腿很是妖娆。 别说,在他们朱家,琥珀的确是长得最好看的。 若不是现在年纪尚小,怕是整个云梦镇亦可比肩于金玉满等流。 “你这个死丫头,当初就造谣我和润夜,如今又来编排我和金元景?是不是对你姐姐的情事很感兴趣?” 朱琥珀打个滚,滚到床边,而后坐了起来,一脸无辜的看着姐姐,仔细想想好像真的如此。 “姐,我可没说您和金道长发生了什么啊?这叫什么,不打自招呐。” 朱红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万万没想到这次竟然是自己说漏了嘴! 的确刚擦琥珀没有问他关于金玉满的事情,而如今贼喊捉贼不打自招的人是她自己! “咳咳,没、没什么,妹子,咱能不能聊点健康的?” 朱琥珀“切”了一声儿,看着姐姐窘迫的意思是真的想笑,没想到她也有捉奸的这一天。 “姐,你就给我说句实话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跟你承认了吕明辞的事,你就不能跟我聊聊金元景的事?” 朱红玉叹了口气,挤着朱琥珀坐在她身旁,将被子盖在身上,得到了片刻的暖和。 她支起一个三角区来,让琥珀也钻进来。琥珀自然照办。 “如今天冷,仔细凉着了。——金道长的事情,我只能说我没有瞎想什么,只是金道长自己想多了。” “哦?” 朱琥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看着姐姐,又问道:“那姐姐行的正、坐得端,晚上去去了金元景的屋里?夤夜才归?” 朱红玉又敲了一下朱琥珀的头,事情是那个事情,但怎么一到朱琥珀的嘴里,这话就不是话了! “琥珀,我夤夜过去是给金道长送一件貂裘罢了,怎么话到你这里,就变了味道呢?” 朱琥珀疑惑的看着姐姐,问道:“真的?” 朱红玉连连点头,这件事是她的底线,不会说轻易破除。 “那姐姐,你到底倾心于谁呢?” 朱琥珀看着朱红玉,疑惑的问道。 朱红玉低下头来,转而看看烛光,这个问题并不是她今晚能够回答的,甚至不是明天、后天所能回答的。 “润夜。” 说出这个答案之后,朱红玉都震惊了。她没有想到自己潜意识之中,润夜是如此重要。 朱琥珀亦有一些震惊,她看着姐姐,朱红玉这份情感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姐姐你是说认真的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笑着看着琥珀。 “怎么,你觉得我实在骗你?” 朱琥珀摇了摇头,她很了解朱红玉,在这样郑重的聊天过程中,她是不会撒谎的。 但她想了许久,不理解朱红玉为什么会如此选择,最后叹道:“你如何不理解我和吕明辞,我就不理解你和润夜。你莫非和我一样,喜欢权势?但……润夜终究不能给你权势。” 这一点朱红玉不比朱琥珀明白吗? 她当然知道。 与吕明辞不同,润夜是个道士。 如果他不想重蹈前任国师纪于之的覆辙,那就一定要独善其身、爱惜羽毛。 朱红玉前往凉州的原因,也不过如此。 “我懂,有一种付出是默默无闻的,我想着金元景再好,可对他没有感觉。润夜再不好,第一眼见到他时惊为天人。是我先问的他是否动心,所以我也会对他负责……不对,如今是照顾了。我尽我所能照顾他吧。” 琥珀对润夜的情感并不复杂,喜欢也曾喜欢过,但吕明辞的到来,让一切发生了变化。 琥珀也想通了,自己所爱的是权势。 “好了,今晚咱俩聊得时间够长了,你也应该回去了。” 说着,朱红玉站起身来要赶琥珀走,琥珀撇了撇嘴表示接受。 明天还要赶路,她的确应该安歇了。 琥珀若有所思的下了床,朝着门外走去。朱红玉看着她一脸笑容。 “琥珀。” 就在琥珀转身要走的片刻,被朱红玉叫住了。 “嗯?” 琥珀看着朱红玉,以为是自己落了东西,但往床上一看,并没有什么落下了。 “我是想说……”朱红玉叹了口气,“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却在冥冥之中知道自己所爱的是谁。” 说完,朱红玉关上了房门。 陇县的夜晚过的很快,这一晚的事情此后在无人知晓,藏在了每个人心中。 车队隆隆向前,不再停滞。 武当山的盛况之后,秦岭的萧瑟看尽。 一天、两天、三天…… 一行人朝着西北出发,马头毫无调转的意思。 白天,金元景会到姐妹的车上给朱琥珀讲述经文,讲述清谈时的一些技巧。 这些都是他在当武当山清谈大会判官前,榔梅祠的人教给他的。 而后又是几天,他们终于到达了凉州界,距离从赣州出发,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零七天。 “在辩论时,一定要注意礼节。若是礼节不可,则会被全员罚下。当然,你们所见的杨玄灵道长,就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她激怒了太和宫人,又让自己蜷缩于安全之中……” 金元景讲得正热闹,突然间马车停了。 车上的水一下子激荡了出来,洒在木盘子中。 “小姐!前面拦路检查,您准备好官凭路引。” 朱红玉皱着眉头,暗道前面杜午停得太快,让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 又是无奈,怎么到了凉州的地界上,竟然有了拦路检查一说? 现在又不是战时,凉州何苦来的呢? 抱怨虽然是抱怨,但是朱红玉很快掏出来官凭路引,外加一两银子下了车。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三辆马车。虽然说在只是前来寻人的,不过给下面兵士的“红包”早应该准备。 准备好这些东西,朱红玉和金元景下了车。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面带着笑容,这笑容好不隐藏。爱也许就是爱吧。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哼”了一声儿。 “怎么了?” 朱红玉走到杜午的马前,杜午也赶紧下了马,对朱红玉鞠了一躬。 “小姐,前面有拦路检查!” “你急急忙忙停了车,我当然知道前面出事儿了。” 朱红玉看到路边立着一个界碑上面写着三个字“凉州界”。 到了凉州界再走一天就是崆峒山了,朱红玉实在是不想在这个当口出什么问题。 “杜午,我来跟官老爷们聊聊天。你去后面看着东西。” 杜午得了命令,赶紧走向后面去,朱红玉拿着官凭路引和银两走上前去。 正巧了看到一个坐在一旁喝茶的士兵,官阶应该是比守城的士兵略高一些,否则也不会坐在一旁有闲工夫喝茶了。 朱红玉扯了一下金元景的袖子,道:“金元景,你先去跟那个军爷问问好,然后说找他聊聊。” 金元景当然会意,先于朱红玉走上前去。 只见喝茶的官兵忙站起来,对着金元景行了一个平礼。 朱红玉在后面看着直想笑,没想到威武的将士官兵竟然还会对道士礼遇有加。 这一路上还真没见到对道士不友好的地区。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朱红玉在后面看着,只见二人攀谈了两句,金元景朝着朱红玉挥了挥手,朱红玉忙走上前去。 看着官兵行了一礼,又将随行的银两递给了官兵。 男人打量了一番银两之后,跃然手下。 “我听金道长说,你们一行是赣州来的,目的地就是凉州啊?” 朱红玉连连点头,心想这金元景嘴皮子真快。 “官爷,我们来凉州寻人的。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戒备如此森严呢?” 官兵像是找到了诉苦的人,连连叹气。 “哎,还有什么事情。朝廷有一员大将下来将息,据传是一位锦衣卫千户,年纪轻轻领受三品子爵。前途无量啊,所以这两周城内戒备森严很多。” 朱红玉心下一惊,锦衣卫千户? 按说这个凉州是地处边缘之地,能出一个锦衣卫已经了不得。 “这位军爷,不知这位大人是否唤做吕明辞呢?” “正是正是,你们也知道?”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尴尬的点了点头。金元景一下子捂着脸,他也不敢相信竟然朱红玉是找吕明辞来的! “军爷,您可否知道如今吕千户住在何处呢?” 这个问题凉州人也都知道了。 因为吕明辞一到凉州就越俎代庖,处置了几十年的许多冤案。众人皆说他是在世包青天。 当然也有传闻说他是沽名钓誉。 其实吕明辞是后者,他真的是沽名钓誉之徒。 “就在崆峒山麾下武威县。距离这里也不远,走官道半天路程。” 第二百零六章 至武威县 一行人辞别了军爷,打听清楚吕明辞所在的地界很是开心,在城中启程之前,由朱琥珀亲自给吕明辞置办了一堆礼物。 一张古琴,一柄玉如意,一对琉璃花樽。 就这三样东西,花了上万两纹银。 当然这都是朱红玉给朱琥珀的配额,她花了一万两银子不仅仅是为了朱琥珀自己,当然这钱也花在了朱红玉的身上。 很快,一行人又一次踏上旅程。 到了凉州,才真的能体现出“秋高气爽”四个字来。 这五六天,官道上多是戈壁滩,朱红玉实在是为粮食和水资源担心,不过也好,他们有钱可以随时补给,所以也穿过了茫茫戈壁滩,终于来到了凉州的地界上。 凉州麾下有许多个县,其中崆峒山在武威县内。 武威县人杰地灵,在开国之初武威还是一个小村子,没有姓名,建国之后,因为纪念建国的大将多出于此处,故而改名为武威。 很难想象,如今建都于汴京的华朝,其兵士竟然来自于西北。 上天真的是很容易开玩笑。 因为秋高气爽的缘故,朱红玉和朱琥珀坐在马车外面,看着一路迥异的风情,很是激动。 路上亦有不少小店铺,可见其根基深深的埋藏在沙地里面,这种深度能打到地基的石头上。 正是因为恶劣的自然环境故而才造成了这一种建筑的方式,朱红玉见日正中天还有些炎热,看见路边有几个饭馆,忙让杜午停了车。 杜午听是主子然他停车,赶紧勒了马缰。 “马上要到崆峒山脚下了,咱们就在这里吃顿饭吧。” 众人拐过弯去,将车停到了店铺旁边的马棚里。 朱红玉提着裙子先跑了过去,看着店铺上写着“牛肉面”三个字。 牛肉面?这感情好啊。 在赣州的时候杀牛是违法的,如果吃牛肉还有可能判刑。 当然了,在乡间看不见牛肉的踪迹,但是牛肉在高档酒楼随处可见。 民不举官不究,这个年代没有什么先进的探案技术,当官的人因为查案还忙不过来,怎么会有时间管吃牛肉的小事儿呢? 但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终究不会太张扬,西北的民风可见是真的彪悍啊。 且不说能吃到“牛肉面”,竟然还把“牛肉”两个字挂在了饭店的门头上。 朱红玉真是佩服这个老板的勇气。 赣州素来以民风彪悍著称,原来凉州才是一个真正彪悍的地界。 “我去,姐姐!牛肉!” 朱琥珀随着朱红玉的脚步走来,仰头也看见了“牛肉”二字。不免得惊讶起来。 杜午将马车绑好,走到店门口。见姐妹两个人不进门去,看了又看。 “你们看什么呢?” 朱红玉朝着门头上的“牛肉”指了指,道:“牛肉面!牛肉还能把招牌挂出来的吗?” 杜午点了点头,仿佛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中。 “也就是你们靠近天子脚下,这牛肉是禁物。当然武昌等地,多是兴盛玄门的地方,所以也没有卖牛肉的。一旦出关,这牛肉就成了好东西,大家都争抢着。” 朱红玉叹了口气,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风俗。 “走,好久没有畅畅快快公开吃一顿牛肉了,咱们进去吧。” 朱红玉没有管旁人,拉着自己的妹妹赶紧进了门。一行人坐定,朱红玉数了数,怎么感觉少了一个人…… 对,又是金元景! 最近好不容易好点了,她花钱也不被管着了!结果今天又闹什么幺蛾子! “杜午、平川、二狗,你们看见金元景了嘛?” 三个人摇了摇头,无辜的看着朱红玉。 朱红玉真是气得想叉腰,这个金元景真是一个不靠谱的。 “行,你们先点菜吧,想吃什么随便点。我去找找金道长。” 众人连连点头,还有什么是老板不在员工随便点餐的更好的事呢? 朱红玉气鼓鼓的走出门去。 “金元景!” 金元景坐在马车上找干粮,听到朱红玉一声尖叫忙跳下车来。 这几天吃得好喝的好住得好是肯定的,他也随了朱红玉的性子,但是万万没想到怎么今天就遇到了“牛肉面”这种店铺。 众所周知,道士在修行的过程中有很多禁忌,其中有的禁忌很小,但是有的禁忌却是很广阔的,任何信士都要遵守。 “不吃牛肉、大雁、黑鱼、狗”就是道门中的四不吃。 据说牛、狗、大雁、黑鱼分别象征了“仁义贞孝”四种品德。 华朝以玄门立国,当然也不愿意让所有的人出家,当然要有人在世间当劳动力。 故而这四不吃形成为一个国家上层人士的具体标准。 当然,牛肉太好吃了,这个规定很难被遵守。 真正愿意遵守的,都是有钱修行的富贵之人。 朱红玉当然不知道。 金元景无辜的跑到朱红玉的面前,对着朱红玉行了一礼。 “我的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了?” 这几天的相处之下,金元景更习惯称呼朱红玉为“红玉”,但在特殊的情况之下也会称呼朱红玉为“大小姐”。 比如在朱红玉特别生气的时候。 “我说您老人家是朝廷钦赐‘掌天下道教事’了,还是被朝云观的住持了?吃饭还要人请啊?” 金元景连连摆手,这两个官职他都不敢想,润夜还没轮到手呢,他一个金元景无名之卒。 “不敢不敢,当然不敢劳烦大小姐的凤鸾!” 要不是在大街上,朱红玉是真的要气得揪金元景的耳朵了。 “那我说,我们都进门了您还在马车上干什么呢?看风景吗?” 金元景连连作揖。 “大小姐,您那日跟我定好了规矩,说您做什么不许我插嘴。我也做到了,但是您也不能强迫我吃牛肉面吧。”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恼怒。 更多的是不理解。 “我说牛肉是砸了你们家祖坟了?还是把您给伤着了?不吃牛肉可以,总要给我说出个理由吧。进门之前也可以给我说一下吧。现在我们都进去了,您说您不吃?” 金元景皱着眉头。 很多事情是可以妥协的,但是唯独这件事情是不能妥协的。 四不吃是当年张天师定下的规矩,更是有当年国师的加持定下的死规矩。 如若不然,他也可以“方便口”。 “真的不能吃,还望您见谅。” 朱红玉也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怎的,一下子跑到马车处去,坐上了车辕,在包袱里面找干粮吃。 还有半天的路程就到了吕明辞的地界上,她少吃一顿不亏。 但是就是今天,她非要跟金元景怄气不可! 金元景见朱红玉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忙走上前去。 “大小姐?您跟我置什么气呢?您若是要去吃牛肉,我也没有拦着您的道理,只是道士不吃牛肉这个传统,全天下的人都应该知道的!所以我才没有说。” “什么?” 朱红玉听到金元景的解释是更加生气了。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是……您不知道吗?” 朱红玉理所当然的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就算你说过我也应该忘了。” 金元景真的这时他特别想离开朱红玉,朱红玉怕是脑子有坑吧!这种事情都不记得了。 还曾经住在三官庙一个月?就学了这点东西出来? 看来这润夜也不是个好师父,这些东西都部曾说过。 “当时是祖天师定下的规矩,不让我们吃牛、狗、大雁、黑鱼的,这个传统已经形成了上千年。而后又有前一任国师将这个规矩加持过,我们这些道士就更不敢违抗了!” 哦……好吧…… 朱红玉嘟着嘴,也不知道怎么的,她今天特别不爽金元景的行为,就算是这条规矩是什么祖天师定下来的,什么前任国师加持过的! 她朱红玉就要跟金元景怄气怄到底了。 “金元景,今天我觉得牛肉也特别不好吃,故而和你一起吃干粮!” 金元景见朱红玉掏出干粮来要吃,真是…… “小姐,您饶了我吧!我不吃牛肉,我求您进去吃好不好?” 说着,金元景一下子跪下来了。 当然也不是真的跪下来,只是和朱红玉打趣而已。 路过行人看见金元景这副模样不免看着金元景和朱红玉。 嘴里叨叨着什么污言秽语。 就在朱红玉打算杠到底的时候,只见朱琥珀一脸慌张的从店铺里面跑了出来,朱红玉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很是奇怪。 忙饼也不吃了撂在一旁。 “怎么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朱红玉凑上前去。 “姐姐!这是一家黑店啊!” 黑店?朱红玉听到这句话真是脑子都要炸了,怎么自己还挑了一家黑店呢? “怎么了,给我说说?” 朱红玉忙攥紧朱琥珀的手,此时金元景也不敢玩了,赶紧走上前来。 他还想嘴欠一两句“活该让你们吃牛肉”,但是话到嘴边看到朱红玉的妹妹如此惊慌,也赶紧把话咽了下去。 “姐姐,我们要了五碗牛肉面,还有一斤牛肉。我想着请您吃饭,您早上买东西花了很多钱,所以我想着还您的。结果谁知道我们吃了牛肉面和牛肉竟然要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朱红玉拍了拍胸口,可以的这个价钱他们付得起。 “一万两就一万两,咱们先找到吕明辞就好!” “不行……不行……”朱琥珀连连摆手,金元景也拉住了朱琥珀的袖子,连连摇头。 第二百零七章 遇黑店 金元景拉着朱红玉的袖子连连摇头,琥珀也不愿意让姐姐做这个大头。 “怎么,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朱红玉微笑着看着两个人,想知道两个人是怎么想的。 金元景自幼成长在道观之中,见不得为商之人的腌臜手段。 “小姐,您今天掏了银子,明天、后天、大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上当受骗,您当这是开玩笑的吗?” 朱红玉将手叉在胸前,看向朱琥珀。 “琥珀,你是怎么想的?” “姐姐,那可是一万两纹银啊!就算是给吕明辞买东西也不见得有这样贵吧?” 这一点朱红玉承认,就算是给吕明辞买东西也没有这么贵是真的。 可是,如今理亏的是他们,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大义凌然呢? “我虽然没有读过我朝的律法,但是吃牛肉的罪责不在低吧?” 朱红玉用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金元景,又看了看委屈的琥珀。 琥珀一皱眉头,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自责,毕竟进了餐馆之后是她点的菜,也并没有问姐姐的意见,更忘了问价格。 如今被算计进去,她十分的自责。 金元景皱着眉头,低声道:“凡吃牛肉者,杖二十,流三百里。” 朱红玉微笑着点点头,道:“在这个地方流放三百里,咱们都要去湟源了吧。” 金元景想了想,正是如此。 此时金元景心生一计:“对了,道士携众人吃肉,按照律法是道士被剥夺空籍,鞭笞三十,落入贱籍,流两千里。从这个地方流放,不过是去葱岭了。但是其余跟随人等被判为无罪,如果这样也可以。” 朱红玉鄙夷的看着金元景,问道:“您觉得这件事我能把您供出去吗?” 金元景不敢说话了,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绝对不会损人利己。 琥珀此时真的要急的哭了出来,一万两纹银的价格他们的确能出得起,但是这口恶气实在是出不去。 她不愿意还像是从前那样,被刘氏胁迫一般。 朱红玉又何尝不懂这些呢,如今她也想一个两全的办法,可是两全的办法哪里那么好找? “这样吧。”朱红玉暂时也没有什么计划,“金道长,您还是在这里看车,您是一个道士,若是被他们看见了定然还有说辞。千万不可露面。我和妹妹回去,探探店家的口风。” 说着,朱红玉将自己随身的荷包递给了金元景。 “这里是我全身家当,您若是会驾车,在前面等着我们也行。” 金元景点了点头,拿上朱红玉的红包赶紧去解马缰。 朱红玉目送金元景驾着车离开了,在黑店前面不远找了个茶棚停了下来,看到这里朱红玉也算是放心了。 而后,朱红玉带着妹妹进了这家店面。 再进去的时候,气氛异常紧张。 他们原先坐得那张桌子周围围着四五个打手,而朱红玉谨慎的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这家黑店的二楼,竟然还有七八个打手一般的人物。 若是动起手来,他们一定吃亏。 这时,双方已经成剑拔弩张之势。若是朱红玉不进来,双方一定打起来。 “这都是做什么呢?” 朱红玉盈盈带笑走了进来,只见老板和老板娘正坐在吃饭桌子北边的桌子上,一副要钱的架势,很是凶残。 虽然说朱红玉不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是面对这幅架势也没有慌了手脚。 老板见朱红玉无所谓一般走了过来,很是凶恶的呵斥道:“做什么?你们吃了饭不给钱,还有王法吗?” “这天下自然没有吃了饭不给钱的道理。” 朱红玉笑意盈盈的看着坐在桌子上的两个人。 两个人看朱红玉有给钱的架势,也知道一万两银子绝非是普通人一下子能给得起的,于是又开始唱起来白脸。 “这位姑娘,我看你是懂点事的,也知道吃饭给钱天经地义。这牛肉你可知道是朝廷的禁物呢?” 朱红玉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不卑不亢的看着两个人。 “我自然知道牛肉是朝廷的禁物。” “那姑娘可知道我们要一万两银子能免去您流放三百里、杖二十的苦吗?” “自然知道。” 两个人见朱红玉答应的好好的,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下面说些什么,只得突然间一拍桌子。 “那姑娘想怎么个付钱法?” 朱红玉站起身来,走到二人面前,用一种难以忤逆的威压看着两个人。 “哦?你们说一万两银子,说实话,我们也只是普通的小康之家,就算是借了邻里的所有银子也不一定能凑够一万两银子是真。” “好,那我们就知会官府了。” 常平川是个从未被要挟过的人,宁折不弯,重现前来大声呵斥。 “我们吃牛肉违法,那你们卖牛肉不违法吗?大不了咱们去官府!看看谁轻谁重?” “常平川!” 朱红玉赶紧呵斥住了常平川,他说的这个道理她又岂会不知道。 只是这凉州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蛮夷之地,当地的地头蛇和官府有牵扯也是正常。 看这个黑店的人员配置也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早有预谋之人和外向之人硬抗,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他们倒霉。 “主子!您难道要被他们如此欺辱吗?” “二狗、杜午,把他给我拉下去!这里休的你胡言放肆!” 说着二狗和杜午赶紧上前,赶紧把常平川给劝慰下去了,但是朱红玉这个行为到底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的。 “哎,您也看见了,我们是出不起一万两银子的,所以才会如此愤怒。当然我们也不想得牢狱之灾,更不想劳烦您老人家……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便宜一点?” 朱红玉站在二人面前不卑不亢,店家却不愿意让步。 “姑娘以为是在做生意吗?还带讲价的?” 朱红玉盈盈一笑,看着店家心中有了打算。 “我也并不是做生意,您大可以看看我们身上有多少钱。生意还是不要做绝了好,我们都说了我们会给您钱的,只是这个价格的问题要商量。” 店家看朱红玉不卑不亢,虽然说是外乡人,但是也怕在凉州地界上有什么关系。 “这样吧,八千两银子。你们五个人不亏。” 不亏? 朱红玉真是打人的心都有了。 当时为了让润夜给他们家迁坟,她做了五百瓶玉容散才凑够了银子,如今张开就是八千? 难道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是,这个价格我们觉得也合适了很多,但是八千也好,一万两也好,我们自己不可能带这么多银子过来。” 店家看着朱红玉,已经有要扭送他们去官府的味道了,当然朱红玉没有这么傻。 “说来说去你他妈是在逗我吗?” “我只是说要让家人去找家人带钱过来罢了。” 店主打量着朱红玉,一下子犯了难。 做黑店这一行的自知理亏,但是看朱红玉这个样子也的确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一下子老板犯了难。 朱红玉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等着这位老板做出最后的决断。 当然,她确信这些开黑店的人是利欲熏心,在钱的面前什么原则都能下线。 “那你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银子?” 朱红玉掏了掏自己腰带里面的银两,然后摔出来十几两银子的银票,众人看到朱红玉这幅情形,以为能用随身的钱款解决此事,也纷纷解囊。 当然了,朱红玉大头的钱都拿在金元景的手里,金元景现在也已经跑路了。 店家凑上前来,见几个人凑了不足五十两纹银,一时间很是嫌弃的“切”了一声儿。 “你们几个人随身就带这些钱?出远门?” 朱红玉盈盈一笑,道:“我们在凉州有亲戚朋友,家里到底是有些积蓄的。所以随身不带很多。” 很快,黑店的老板和老板年在一旁窃窃私语了一会儿,说了说关于钱款的事情。 朱红玉在旁边听得仔细,只是商量应不应该让他们几个人回家拿钱的讨论。 就在老板和老板娘讨论的片刻,朱红玉走到众人面前,先是拍了拍常平川的肩膀,给他以安慰。 而后他又走到朱琥珀面前,拉住了朱琥珀冰凉的小手手。 “别害怕,琥珀。” 琥珀抿紧了嘴唇,哪里有不害怕的道理。 “咱们现在怎么办?”琥珀带着哭腔问道。 其实这件事就算是问足智多谋的朱红玉,她自己也不知道。 所谓的亲戚根本是子虚乌有,如果要找也只能去找吕明辞。 但是吕明辞在这里是这样大的一个官员,官邸也肯定是被层层保护起来的,岂是他们这些草民说见就见的道理? 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吕明辞的身上,不智。 正说着话,老板和老板娘走上前来,道:“我们商量了商量,你们欠了我的钱,身上的银子不过就这些,肯定是不够的。” 肯定是不够的? 朱红玉想着这店家真是一点都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啊。 “你们去取吧,一天之内务必给我们送到,否则就将剩下的人扭送官府。” “这样吧,我是家里的庶女,我妹妹是家里的嫡女。我让我妹妹带上车夫去取钱,我和其他人留下,您看如何?” 老板思索了一下,想着面前的人怎么说都玩不出新花样来。 “好吧,那就如你们所说,刚才我的下人看见你们门外停着两辆车……” 朱红玉突然间紧张起来。 第二百零八章 做黑店也是需要智商的 朱红玉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动她的车,其余的事情还好说。 只是这车是大漠里面生存的第一重要工具,没有了车靠腿走,怕是迟早要干死。 而且他们还要看着点时间,在正月之前是要到汴京谢恩的。 若是晚了那就真的要凉凉了。 “是,我们是有两辆车,不过是载人的,当然也抵不了多少钱。” “是吗?” 老板一翘胡子,琢磨了一下。 朱红玉想着就让自己的妹妹赶紧出门去寻找救兵的时刻,老板又反应到了什么。 “你们去取钱,我们也要派人看着吧。” 朱红玉突然慌了,道:“我妹妹才这样小,你怎么能保证你的人保护我妹妹的安全?” “当然,当然保证不了。” 突然间,老板用色眯眯的目光打量着朱琥珀,而朱红玉一把将朱琥珀拦在自己的身后,紧张得看着老板。 “怎么,你们吃饭付不起钱,难道不用这姑娘让我们玩玩?” “她是家中的嫡女,就算我们吃牛肉被流放三百里,杖二十,你们强奸幼女,也是要判死的!” 老板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姑娘还懂得一些刑律,也怕是官家人出身。 当然,若是官家人出身,这件事也更好办了,他们不会让事情闹大,只会草草了事而已。 按说他们这家牛肉面馆和武威县的县令关系不错,若是有人想要动他们家,那可不是一般人。 “王五,牛二,你们跟着这个姑娘回家取银子去。” “不可!”朱红玉突然间喝止,“我妹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你让两个人跟着去,莫不是要了她的贞洁,怎么也说不清了。您是去收债的,何苦要为难我们,最多带一个人也就罢了。” 老板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素来喜欢跟他说一些讨价还价的话语来,如今看来也只有这样一种手段是可以实行的了。 “” 不过如这个丫头所说,他是去收债的,若是手下一个情难自抑,怕是真的要闹大了。 黑店,多少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妙。 “既然这样,我觉得也就是按你说的吧,我让王五跟着你们收钱去。” “好。” 朱红玉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常平川道:“驾车需要车夫,再怎么说我妹妹的安全有保障。” 老板实在是不想再跟朱红玉磨磨唧唧废话了。 做黑店这一行,没有什么耐心是肯定的。 朱红玉见老板不再废话,忙拉着妹妹的手往门外走,朱红玉看着朱琥珀,眼中尽是千言万语,她那眼神中的杀气不言自明。 朱琥珀一下子明白了朱红玉为什么要让常平川跟着,这并不是因为保护她,而是要——杀人! “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说着,朱琥珀攥紧了姐姐的手,她看着常平川盈盈一笑。 “平川,平日里面你为姐姐牵车,今天也为我牵车吧?” 常平川十分气恼,听到朱琥珀这句话只想哭。 若不是朱红玉拦着,他现在早就血溅五步了! 怕什么,不是还有吕明辞,还有王法吗?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好了,咱们走吧。”朱琥珀拉着常平川的袖子就要带常平川出门,王五当然跟在二人的身后,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等等!” 突然间老板说了一句等等,朱红玉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的打算暴露了! 但是左想右想也不可能啊,怎么说自己的说辞没有什么错误。 这个老板的智商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低端了,怎么想也不能出什么新的花花肠子吧? 随即朱红玉一脸疑惑得看着老板,当然掩饰住了自己的喜悦。 “还有什么事吗?” “你们家在什么地方?” 朱红玉一下子冷汗涔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犹豫起来。 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朱红玉仿佛已经看到冰凉的刀子从她面前闪过,莫非只能放手一搏了? 不行,这样保不住性命,罢了还是叫金元景回来掏钱吧。 就在朱红玉犹豫的时刻,突然间常平川跳了出来。 “我们家是武威县西城的,你莫非还要查户口不行?” “怎么?你们家的小姐还没说话,你怎么说话了?” 面对智商突然间上线的朱红玉,她的确是先楞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想到了说辞。 “老板,我们都是大家闺秀,若不是因为妹妹眼睛有些疾病,前往赣州去见润神医也不会出远门,更不会途经此处。平日里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们那里知道这条街巷,那条小路的?” 老板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他心中对朱红玉的怀疑也并没有一点减少。 “你既然说你妹妹去赣州看病,那我问你你去看的是什么病?” 朱红玉盈盈一笑,天呐终于到了她擅长的问题上。 “您可知道最近被朝廷册封的紫袍道士润夜?” “知道。” 老板突然间显露出一脸不屑的神情来,这一点朱红玉看在眼里了。 “我妹妹就是眼睛不好,晚上看东西不清楚,故而家父让我们带上护卫去了赣州。家父多多少少是个官家人,不便出门还有公务,只能是多带上几个男人罢了。我们小门小户的。赣州云梦镇桃花村,我们守在三官庙门前,见人都走的七七八八了,润道长就是不开门。我们的盘缠并不多,很快就只够回城的路了,于是我们赶紧往回赶。” “这样说,你们是没有看完病了?” 老板的语气再一次让朱红玉警惕起来,她知道自己一定要仔细斟酌老板的话语,否则今天怕是出不了这个黑店了。 若是出不去,更别说去找吕明辞了。 “当然,我们还是看了病。我们在回城的路上来到了武当山,妹妹说不如去求神仙呢?我们上了山,到了榔梅祠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姓金的神医。这位神医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喜好读书。他看好了我妹妹的病症。” 朱红玉说的东西半真半假,一般人还真是看不出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所以朱红玉有理由相信,自己的故事不会漏出破绽。 “嗯,好吧。” 老板的目光停留在朱琥珀的身上,尤其是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此时在老板的眼中,这双眼睛好像的确存在问题似的。 “你们回去取钱吧。” “是。” 朱红玉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很快坐回板凳上。 她用余光目送着自己的妹妹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心中更是百转千回的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那个眼神朱琥珀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也不知道常平川自己有没有主意。 她千方百计的让看护的人变成一个,无非是想让常平川动手杀了王五,然后去和金元景会和。 老板看着余下的人,也并不是善茬,尤其是杜午还是一个会说胡语的。 “把他们带柴房里面关着。”说着老板看了一眼朱红玉,“把这个女的单独关押,不许无礼。” 朱红玉听到这话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还真以为自己要完了。 单独关押就单独关押的,要不然上厕所都不方便的。 朱琥珀和常平川来到了车棚,常平川见车棚少了一辆车险些脱口而出询问车辆的下落。 就在这时,仿佛脑中灵光乍现一般,他明白了朱红玉的意思! 金元景道长不见了!而她和琥珀,只有一个人看管着。 如果说要找一个车夫,完全可以让二狗来,他驾车的技术很是一般,让他跟着琥珀最大的可能就是——杀人。 “哎呀,咱们这是什么运气啊!” 说着常平川熟稔的拿出来一个小凳子,朱琥珀上了车去。 她的面色很是紧张,比刚才在店中还是紧张。 王五是一个下人,当然看不出朱琥珀的面色意味着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常平川只是一个车夫而已,而且还坐在前面,根本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三个人上了车,常平川坐在最前面,王五坐在车辕上,而朱琥珀坐在车厢里面。 常平川驾着车开出了车棚,在不远处坐在茶棚里面等人的金元景看到这一幕赶紧上了车。 “哎呦,你们家这位姑娘开没长开呢,送到我面前我都不要。还非要说让我跟着。按说万花楼里面的姑娘才是真绝色。” 朱琥珀在车里听到这话,真是又气又难受,不禁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怀疑。 “休得胡说!” 常平川坐在前面,肯定不能让王五作践主子的,结果这王五脚一蹬,狠狠地踹了常平川一脚。 “他妈的,你跟谁耍威风呢?不过是几个吃了牛肉的,这不是要跟我们老板私了?什么态度呢?你家主子都不敢这样说话。” 常平川自然知道大丈夫能伸能屈的道理,赶紧闭了嘴。 马车隆隆驶向武威县城,常平川一路上车驾驶的速度极慢。 王五感觉有些不对,对着常平川又是一脚。 “妈的,开快点!” 常平川无奈,只能将马车加速,这一切金元景看在眼里。 开出去大约有十里地,武威县城远远的能够看见,只是街边没有了摊位,极为荒凉。 大下午的,戈壁滩也不凉快,众人都出了不少汗。 就在此时,一直跟着常平川马车的金源的马车一下子冲到了一行人前面。 这马车是朱家在武当山置办的马车,常平川一眼就认了出来。 马车驾驶的很是轻巧,一下子横在了常平川驾驶的马车前面,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王五心里有鬼,忙拿着身边护身的刀具,一下子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什么人!” 金元景从车上也是一下子崩了下来,将自己随身的佩剑扔在一旁。 “对不起了诸位。” 王五见金元景的穿着,不免打趣道。 “诶呦,没想到今天真是热闹,来了一大笔生意竟然还碰到一位道爷。” 金元景盈盈一笑。 第二百零九章 金元景已是江湖人 金元景拦在众人面前,虽然不知道朱红玉接下来的打算,但看见贼人只有一个,他和常平川绰绰有余能够对付,便放宽了心。 “贫道斗胆问个路。” 说着,金元景对着车上的人作揖。 王五见金元景本没有好脸色,但终归伸手不打笑脸人。 “道爷,我们急着赶路,还请您问别人吧。” 说着王五就要走,金元景又岂会让他得逞。 突然间,金元景弯下腰去,摆出一个要跪下的造型,王五吃了一惊急忙从车辕上下来。 常传言若是受了道士的跪拜礼,就会折寿,王五虽然说是给黑店打工之辈,但也顾忌这种说辞。 而就在王五从车辕上滑下来的那一刻,只见一柄长剑从金元景的手中脱出,朝着常平川抛去。 常平川接过长剑,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那长剑脱了剑鞘。 血溅五步。 戈壁滩上的沙子久久期待着水分的滋养,鲜血渗入沙土之中被迅速吸走,只留下一道鲜艳的红。 沙漠一直很安静,而今天格外安静…… 金元景就这刚才弯腰的姿势还是跪下了。 王五抽搐着看着金元景,已经没有了回头去看从背后刺他一剑的常平川。 朱琥珀听到响动之后也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这一幕。 出乎意料,他们三个人都很镇定。 常平川曾是燕国马革裹尸的兵士,也曾做过小将领。这种杀人的事情自然是手到擒来。 反倒是金元景和朱琥珀的镇静让人觉得可怕。 在这茫茫戈壁滩上,金黄色的沙子随着微风翻滚着,三个人沉默良久。 终于,金元景率先打破了这场沉默,他从跪的姿势站了起来,看着其余两个人面色凝重。 “我刚刚是在超度这个人。” 朱琥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常平川素来是不信中原的玄学的,只相信洒满太太。 “罢了罢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走吧,咱们去找吕大人吧。”常平川如此抱怨道。 金元景看着曝晒荒野的王五,已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内心又岂能安然。 “琥珀、平川,我知道这里没有我做决定的份儿,但是你们也知道的,道门中是不能见到暴尸荒野,我想安葬了他。” “刚才是你给我掷的剑,现在又要让我们收尸?我们那边可没有这说法。” 金元景还想争辩什么,朱琥珀走上前来打了圆场。 “按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把人撂在这里。官道上死了个人传出去对吕明辞的名誉也不好。咱们找到吕明辞之后,还要过来指认尸体,没必要安葬。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吧。” 这样的解决方式金元景和常平川都接受。 而后两个男人一个人托着头,一个人提着脚,一下子将尸首若垃圾一般从沙山上扔了下去。 尸首在沙山上滚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沙沟里面停下。 三个人站在山头看着滚下去的王五,一时之间心思各异。 “走了。”琥珀此时是拿定主意的人,“咱们去找吕明辞吧,毕竟还有姐姐。” 说着,朱琥珀朝着车辆停靠的方向走去,金元景和常平川紧随其后。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急速行驶,而车上的三个人却一句话也不说。 燥热而干旱的武威县带着多一分的神秘。 武威县城门就在面前,而入城的人却要一个个接受盘查。 朱琥珀的马车停在了城门之外,此时她比谁都要着急。 “小姐,怎么办?” 常平川压低声音和朱琥珀商议对策,而一行人所有的银两都已经扔在了黑店里。 朱琥珀看着武威县门口排起来长长的队,比刚入凉州时的队还要长,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金元景仿佛想到了什么。 “按理说这武威县检查的速度再慢,也不会淤积这么多人。到底是有原因的。” 突然间朱琥珀的脑海中出现了今早那位军爷的话语,关于对吕明辞的评价的话语! “这些人都应该是来找吕明辞告状的,凉州素来军政不稳,冤假错案的数量可想而知,他们检查就是为了保住当地官员的乌纱帽而已。所以凡是来告状的,才会被拒之门外! 金元景一想也的确是这样一个道理,但是心中便更难过起来。 “对了,官凭路引!”金元景翻找刚才朱红玉给他的银钱,竟然没有找到官凭路引。 糟了! 一行人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官凭路引是证明身份的唯一标识,如今只有金元景自己的戒牒在身上,而他们几个人的官凭应该在另外的马车上! 就这样巧,开出来两辆车,竟然官凭路引在第三辆车上。 “这该怎么办?”朱琥珀又一下子犯了难。 没想到推断出官府为什么要设置路障,可以有利的绕开官府的盘问和检查,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关键的身份凭证没有带。 队伍还在往前走,车辆亦不敢突然间走出来,惹人怀疑。 就这样三个毫无主意的人慢慢的向前走去…… “你们什么人?” 军士走到三人两车面前,已经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路者。 要不然,三个人何苦要坐在两辆车上呢? 金元景先下了车,交出自己的戒牒来赢得军士的好感。 的确在崆峒山脚下,道士的戒牒还是有一些含金量的。 军士检查了金元景的戒牒之后,对这金元景鞠了一躬,以示友好。 朱红玉在车内看到这情形,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道长,您和后面的车是一路人吗?” 军士的目光警惕的看了一眼常平川。 一个人掩饰的再好,可是杀气是无法掩盖的,军士在常平川的眼中看到了杀气,他很难相信一个道士竟然要和这个人同行。 金元景忙道:“是,他们是和我一路的。” “哦,那道长,您是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路来呢?” “这……” 正在胶着之际,朱琥珀从车上下来,走到二人面前,她看着金元景点头示意了一下。 “见过这位军爷,我们此行是因为吕大人叫我们前来。” 军士一听就懵了。 这些天过来找吕明辞的人若恒河沙数,可说是吕明辞找他们前来,那还真是头一份。 军士奇怪的看着三个人,这事儿绝对是有古怪。 “什么?吕大人?”军士打量着朱琥珀,想着这丫头不过是十五岁上下的年纪。 当然,他看了一眼金元景,又从上到下检查了一下金元景的着装,的确是朝廷认证的真道士无疑。 “是。”朱琥珀带着微笑,丝毫不紧张,“是这样的,我们是武当山镇人,吕大人从汴京述职到武当山时,托我给山上的金元景道长带话,要折取一支武当山的榔梅树枝来保佑。如今正是九月了,那榔梅需要十月种下并有道士加持才可以成活。若是能养一颗榔梅树则仕途无忧。故而我们一起来了。” 军士登时之间恍然大悟,但是他看着常平川依旧有一分不相信。 “那这个人是谁?” 金元景指了指常平川。 “这个人?……他是我们家的奴隶,曾经是燕国人。不过是牙行卖给我们家的。” 朱琥珀看着常平川一脸凶相,想着自己若是军士也肯定要盘问一番。 军士看着三个人,实在是不敢怀疑他们的身份。 话已经说到此处,的确不敢妄下定论。 “我实在是不敢确定三位贵客的身份,故而还请三位贵客委屈一下,希望您能通融通融让我去给吕大人报个信,万望原谅。” 几个人深知这军士已经不算是个咬牙的人了。 金元景思索了一番,从荷包里面翻出来几颗碎银子,并将车上那一根本是金元景送给朱红玉的榔梅树枝取了出来。 “不敢劳烦军爷白跑一趟,我怕吕明辞吕大人贵人多忘事。收到这枝条还望您多说一句一定要见我们,才能让这树活的话语。” 说完这一席话,金元景赶紧将银子和枝条塞到军士的手中,脸上露出温和而慈悲的笑容。 朱琥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刚才目睹杀人开始,金元景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江湖人了。 他不再有玄门道士清修的仙气,只有行走江湖的痞子气。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军士看到银子,又想到金元景是个有戒牒的正规道士,手中还拿着武当山圣物榔梅树条,还和吕大人有关系。 总之不管到底是有没有关系了,如今他一定要把这个消息给报出去,说不定还能领一份赏赐。 说着,军士扭头便去报信了,一行人等在城门口也不是,只得在城门口找了一间茶铺坐下。 可能是因为刚才黑店的机遇,一行人进了店先看看店家的人员配伍,再看了一下菜单也是明码标价。 这才放心的点了一两个素菜,外加四个饼,吃了起来。 饭桌上,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朱琥珀看两个男人不做声,道:“姐姐吉人自有自添,你们不要忧虑过多,否则这顿饭吃的都不舒服了。” 金元景叹了口气却也是不说话,这可把常平川给闷坏了。 “诶,你们说这军士会不会去通传啊?万一收了银子跑人怎么办?” 朱琥珀撇了撇嘴,道:“若不是有那榔梅树,这事儿倒也很有可能发生。只是你不知道,中原旋风鼎盛,这种事那军士做不出来。” 常平川点了点头,他深知这件事其中的利害,如今只能坐等军士回禀消息了。 但愿吕明辞能真的过来…… 第二百一十章 求救吕明辞 吕明辞坐在公堂之上旁听县官审案,不觉已经到了下钥的时间。 正要收工回家吃饭时,听门外的人说城门的地方来了军士,有一位道士从武当山赶来前来求访。 若是说是寻常崆峒山下头过来的道士,吕明辞也只是赏一两个银钱让他去。 但这武当山距离凉州上千里路,吕明辞不免疑惑起来,也不知道应该见还是不见。 万一见了是个假道士?说出去定然是有辱威名。 当然,若是一位真修行,吕明辞当真不敢怠慢。 所以……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见呢? 这一下,吕明辞犯了难,只得让人先把军士叫过来。 军士入了公堂,吕明辞正坐在上面,军士给吕明辞说了一下今天下午查验众人时的遭遇,又为吕明辞献上榔梅树条。 看到榔梅树枝条,吕明辞拿在手中看了许久。 榔梅的传说很是久远了,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榔梅。 榔梅树的生长条件极为严苛,只有在武当山上才有这种树的影子。 对这一根枝条的真假问题,吕明辞自然是犯了难。 他端详着这个枝条良久,而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 “这武当山的道士还说了什么?” “这道士言大人您曾去武当山求取一根榔梅树枝来,他如今已经带过来了,请您一定要去见见他。” 这…… 吕明辞思索了许久,他并不认识什么武当山的道士。 难道这榔梅的枝条有假? “那你可曾查验过这人的戒牒没有?” “查验过了,是朝廷朝云观统一颁发的。” 吕明辞想着的确是武当山的道士,还是让这些人过来见见面也是好的。 “现在他们人在何处呢?” 军士抱拳行了一礼,深感自己处置不周。 “回大人的话,现在一行人等在城门外面,我看他们神色有异,不敢惊扰大人。” 吕明辞想着这军士处置方法没有什么不对,这些人的来历的确是一个谜团。 “无妨,你这个处置的方法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很好。下去领赏吧。” 说完,吕明辞将枝条放在公堂的桌案上,给周围的几个人使个眼色。 “吕吉、吕祥。这军士领赏之后,你速速带人过来见我。不得迟疑、” 吕吉、吕祥听到了吕明辞的吩咐忙拱手作揖退出公堂去,去找那军士还有军士口中所说的道士去。 金元景、常平川、朱琥珀换着坐在了一辆车里,为了避嫌一行人不忘将车棚暂时取掉。 等候吕明辞的时间被无限延长,很快华灯初上,夜幕降临,夜空中的星星争相登场。 凉州的夜晚自然是关中的夜晚更冷,不过可喜的是出来的时候貂皮放在朱琥珀的车上,一人拿了一件貂皮的披风出来披在身上。 夜晚真是很冷,只是凉州的星空耀眼,只比武当山金顶的光辉弱了一些。 金元景仰头看着天空上的星星,若有所思。 “金道长,您在看什么?” 三个人坐在一起无聊,朱琥珀便挑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问到。 金元景微微一笑,用手指向天空,道:“星图认识吗?” 星图? 朱琥珀仰头朝着天空看去,连忙摇了摇头。 在赶路的这一个月里,她在姐姐的看护之下读了很多政论、策论的书籍,但是星图之学素来是朝廷的机密,相关的书籍她是一本也看不到。 天上的星星只认识几颗用得到的,剩下的东西她又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不曾学过这些。这些个东西我一个平民百姓之家出来的又怎么知道呢?” 金元景听到琥珀如此说,觉得琥珀会错了意。 “我在武当山的时候,曾经学过星象谶纬之学,只是在武当山金顶太和宫看星星,比这里清楚许多。每年武当山在四时节气,都会将星象的运行状态写成密函,送到汴京去。当然汴京也有自己的钦天监,这些密函交到钦天监手中之后,就由他们呈递给皇上。” 朱琥珀想着,自己就算是现在学,也认不出丁卯来,还不如问几个实用的问题来,以后遇见了还能说与旁人。 “对了,道长可否给我教一点关于星象谶纬之学的东西?当然要简单的,我能学会的。” 金元景想了想,这星象之学至少也要七八年的功夫才能入门,更别提熟练应用之说了。 倒是有几个星象的案例可以共享。 “那颗,是火星。若其冲日,则国家某处会有瘟疫战乱。半年前,火星冲日之星象显现过一次,当时我们汇报给了朝廷。” 朱琥珀看着那颗在夜空中做亮的星星,突然间生出一种恐惧之感。 “当然了,你若是看不出什么冲日、冲月的东西来,还有一种星象很是罕见。” “哦?还望道长不吝赐教。” 金元景很快将手指向了月亮,而朱琥珀看着月亮,一个上弦月悬在夜空中,一个月出现一次的样子,没有什么异常的。 “这是什么意思?” 金元景道:“若是这月亮变成血红色,那是至阴的征兆,昭示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是天下大乱的征兆。” 朱琥珀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前的人生,从未见过什么血红色的月亮,突然之间又对月亮产生了一种恐惧之情。 “哎呀,可别信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常平川从睡梦中惊醒,原想着打个盹,没想到金元景给自家主子说这些东西,便看不过去了。 金元景被常平川这样一说,闭口不再说话了。 朱琥珀求知欲浓厚,被常平川这样阻挠了,狠狠地推了常平川一下子。 “叫你多嘴,我这是学习呢!管什么真不真的?” 金元景听到这话更是无语了,感情自己说的这些朱琥珀也没当真。 罢了,还是不讲了吧。 万两黄金不卖道,十字路口赠路人。 他的学问也没有这样轻贱。 三个人正在说闹之际,只见从城门里面走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三个人都认识,就是进城去办事的军爷,还有两个人并不认识。 朱琥珀知道是机会来了,和金元景走上前去。 吕吉走上前去,对着金元景行了一礼,道:“见过道爷,咱家主子有请。” 金元景对着吕吉抱拳作揖,态度还算是不错。朱琥珀跟在金元景的身后,不卑不亢。 “两位是一起的吗?”;吕吉疑惑的看着朱琥珀,问金元景道。 金元景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为难的。 “没错,她跟你们吕大人很熟,但是我和吕大人可不一定很熟。” 吕吉和吕祥对金元景的这句话摸不着头脑,当然这天下十个老道九个怪,这也不是他们能矫正的。 “哦,既然是这样,二位跟我到县衙吧,吕大人正在县衙等着几位。” 就这样,常平川在城外负责看车,刚才进去的军士对他也礼遇有加,朱琥珀看到这一幕也就放心了。 理所当然的和金元景被人带入县城之内。 这一晚,夜凉如水,朱琥珀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轻盈起来、 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没想到最后成为一家人救星的人是她自己,没想到最后她要和一个陌生人去见吕明辞。 这其中肯定是由她进行引荐。 还没有到公堂之上,朱琥珀就开始两腿打颤。 吕明辞的威严是不可挑衅的,而令她恐惧的正是吕明辞无可置信的威严。 武威县县衙灯火通明,县衙门前悬挂着两个白色的大灯笼用以照亮县衙的牌匾。 金元景和朱琥珀同时在武威县衙口驻足,同时看着“县衙”两个字。 不能说畏惧,但紧张终归是有的。 “进去吧,我又不认识吕明辞。” 金元景抱怨道,一边催促朱琥珀赶紧进门。 朱琥珀沉了沉气,对着身边的金元景道:“好了,我觉得现在可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金元景无奈一笑,带着朱琥珀走入县衙之内,渐渐地,朱琥珀走在了金元景的前面。 她意识到再多的纠结也应该在路上纠结完,而如今已经没有了纠结的资本,必须一条道走到黑了。 吕明辞正襟危坐在大堂之上,一袭白色飞鱼服端庄得体,衣服上的每一根金线反射着蜡烛的光芒。 而头上的乌纱不偏不倚,即使是经过了一天的审判,这装束应该如何还是如何。 第一眼被吕明辞看入眼中的是朱琥珀,他不认识朱琥珀身后的这位道士是谁。 但是朱琥珀的这张脸实在是忘不了啊。 “朱琥珀,你……” 此时的吕明辞震惊大于惊喜,见到朱琥珀没有什么惊喜的,见到武当山的道士虽然惊喜但也担忧。 唯有震惊能形容他现在的情绪。 看着朱琥珀确实是朱琥珀,吕明辞不自觉的从凳子上坐了起来。 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姑娘竟然横跨三千里路来到他的面前,是不是朱红玉出什么大事了! “你……” 没等吕明辞问出口,朱琥珀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一切行为十分合乎礼数,颇有大家之风。 “吕大人辖内海清河晏,粉饰太平。我与姐姐自赣州来看望吕大人,可谁知道横遭变故,还望吕大人营救姐姐。” 营救? 吕明辞先是觉得朱琥珀变了,像是套着那个姑娘的外壳变了一个人。 有听到朱红玉横遭变故的事情,心里吃了一惊。 “什么变故?你速速说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吕明辞帅气处置 朱红玉坐在柴房里面看着月亮,突然间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是什么事儿啊。 没有必要的行程,没有必要的用餐,最后变成了一场与赌徒的博弈。 朱红玉原本想着,自己再怎么说也到了吕明辞的治下,应该不会遇到风险,却正是吕明辞的治下才有这样的黑店。 突然间门口摔进来一个馊臭的馒头来,朱红玉坐的很远都能闻到这恶心的气味。 忙用手遮挡了。 门外的伙计看到朱红玉这样,笑道:“哟,今天不吃,以后没得吃。” 朱红玉坐在草堆上,虽然腹中空空如也,但是对着那个馊臭的馒头也是一点提不起兴趣来。 伙计见朱红玉不吃,嗤笑了一声儿,而后离开了朱红玉的柴房门口。 突然间,柴房的外面响了一声儿异常的响动。 朱红玉一下子从茅草堆上“噌”一下子坐起来,谨慎而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等候着将要发生的一切,谨慎而小心。 又是突然之间,门一下子开了。朱红玉反射性的往后跳了一步,浑身因为惊吓而不住颤抖。 门外的人让她陌生而熟悉,那一袭白色的飞鱼服宛若隔世。 “吕明辞。” 朱红玉颤抖着唤着这三个字,太过陌生了。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喉头动了一下,有千万语想要问。 他从没有想过远在赣州的她敢在向皇上谢恩的这一年趁着五个月的时间差来找他,也不曾想会在家乡贫瘠的土地上看到她。 为什么? “没事了,来。” 吕明辞霸道的走入门内,将朱红玉搂在怀中,将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她身上。 这一幕,看红了许多人的脸。 朱红玉也未想到吕明辞能不顾礼法威严,直接将她拥入怀中。忙推了一下,结果却被搂得更紧了。 “怎么?跑这么远来找我,不许我抱?” 朱红玉附在他耳畔道:“吕大人,回去再说。” 一句回去再说表明了朱红玉的立场,吕明辞不好在人前对朱红玉太过亲近,这对他官威不好,于是也撒手了。 但吕明辞看朱红玉穿得单薄,赶紧将自己飞鱼服上的貂裘解了下来,披在朱红玉的身上。 一身白色的飞鱼服,身后的花纹是一头老虎,足矣显示他在朝中的地位来。 整个凉州,除了巡抚和刺史,也没有比他地位高的人了。 朱红玉跟在他的身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柴房,黑暗的后院中满是举着火把的官兵。 朱琥珀看到姐姐,一下子跑上前来,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朱红玉以为自己胆子大,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没想到被关在柴房里面一会儿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吕明辞走到一众人犯面前,示意要坐下,只见他的家丁像狗一般爬了过来,跪在吕明辞身下,成了一个板凳。 这一幕很有威严,甚至让人不寒而栗。 朱红玉及她的一家人都站在吕明辞身后,此时大仇得报。 为首的是这家黑店的店主,身后是七八个打手,均是被人绑好了跪在一处的。 庭院之中安静的可怕。 一个人上前去关了店门,这庭院就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只要在明天早上之前,吕明辞想做什么都行。 “你们认得我吗?” 吕明辞吐出一句冷漠到极点的话语来。 店主为了保命,忙拍马屁道:“认得,您是凉州的青天大老爷,是咱的主心骨。” 吕明辞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抬了下手,很快一个兵士走上前去,掰开老板的嘴。 割下了他的舌头。 鲜血登时之间像是坏了的喷泉,一股脑的喷在胸前。 看到这一幕朱红玉赶紧遮住了朱琥珀的眼睛。 “平日里你说这些本官还信,而如今你犯太岁犯到了我的头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 店主一家随即沉默了,他们做这一行其实已经够小心谨慎了,却万万没想到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老板娘此刻还是希望能保住性命的。 “大人!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这是您的人呐!若是知道这是你的人,我们万万不敢搅扰!” 吕明辞笑了,笑得可怖。 “在本官凉州治下能出你们这样的商家,传出去便是整个朝廷的纵容。对你们这种奸商又犯到我手里,如何纵容?” 老板娘眼睛一转,一下子来了主意。 “听闻大人好玄学,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您放我和官人一条生路!” 吕明辞“哼”了一声儿,轻轻的一挥手。 只见十几把明晃晃的刀一下子举了起来,“咔嚓”一声儿人头落地。 朱红玉忙闭上眼睛,此时别说是不让朱琥珀看了,她自己看到这副刀起人头落的惊吓,都要吓得尿裤子了。 她不是没进过手术室,可谁又能看见一下子死十几个人的景象呢? “好生之德?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吕明辞轻轻的叨叨了一声儿。 朱红玉想若此时为官的是润夜、金元景之流,又会怎么处置呢? 吕明辞站起身来,单薄的身影冷峻异常。 “吕吉、吕祥,明天让下面拟一份凉州道沿途客栈失火的公文上来,并拟一份严查客栈宰客情况的公文来。” 吕吉吕祥接了命令,跪在吕明辞身下的“板凳”也站了起来。 吕明辞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朱红玉身上,他多想此时抱一抱朱红玉,但又不敢。 能这么远来找他,岂会无意? “好了,走吧。今天你们受惊了,随我回宅邸去压压惊。” 说着吕明辞转身要走,朱红玉往后退了一步,将朱琥珀推上前去。 朱琥珀先是楞了一下,很快明白姐姐的意思来。 她站在距离吕明辞不近不远的位置上,而朱红玉“退居二线”。 吕明辞只是轻笑一声儿,心想自己上次的两个巴掌并没有让朱红玉的妹妹死心。 对了,这个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完了,这刚忙了一会儿就把这丫头的名字给忘了,明明刚才还记得。 可能是不在意吧,毕竟他还能记得朱红玉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想了半天,吕明辞实在是想不起来。 “诶,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吕明辞看向朱琥珀,朱琥珀十分无奈,明明刚见面的时候还记得,怎么突然忘了? 这吕大人忘性也太大了吧。 “回大人的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朱琥珀。”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吕明辞这一次,也是第一次用正眼看着朱琥珀。 若是没记错,这是唐朝时诗仙李白的诗句。 这丫头竟然用古人的诗词一语双关,真是心思匪浅啊。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你怎么知道本官做梦?” 琥珀一紧张,登时之间竟不知道接什么话。 朱红玉忙走上前去。 “大人,妹妹只是用‘琥珀’的词句说自己的名字而已。什么做不做梦的。” 吕明辞看了一眼朱红玉,腹诽朱红玉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么有勾引意味的诗句都看不出来? “好吧,是本官多疑了。” 说罢带着一行人出了门,二狗去车棚牵了车,常平川和金元景也牵车过来了,方才一直等在门外。 官兵冲进去的时候,是吕明辞让他们在外面守着的。 说实话,吕明辞是不愿意让金元景看见自己杀戮的景象。 当然吕明辞有自己的车鸾,而朱红玉亦有自己的车。 吕明辞登上了自己的车,对着朱红玉伸出一只友好的手去,却被朱红玉选择性无视了。 “妹妹。”朱红玉对朱琥珀唤了一句,“你受惊了,跟我坐一起吧?” 朱琥珀连忙点头,两个人一齐坐上了吕明辞的车鸾。 搞得吕明辞在外人面前风光,毕竟有两个姑娘相伴,但自己倒有些窝心。 心想这朱红玉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坐上了车鸾,这一切被金元景看在眼里,他什么也不想说,只凳上属于自己的轩轾,由车夫驾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留下了十几个人处置客栈。 木质的建筑一点就着。 朱红玉的余光注意到那着火的客栈之中,心思毫无波澜。 “红玉,今天我真的很惊喜。没想到你们会从赣州赶来。对了,你们不是正月初三要去皇宫谢恩吗?怎么还过来了?”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只是轻轻一笑,这样的微笑不失礼貌。 “大人,我们过来是因为润夜的事情。” 润夜的事情? 吕明辞突然间觉得胸腔一股酸意涌上心口。 怎么这丫头跑了三千里路竟然是为了润夜! 登时之间吕明辞都羡慕润夜这道士好福气了。 “哦?怎么了?他得了圣旨,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旁的,就是被妇人迷了心智。我想着润道长年纪轻轻被赐予紫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这个年纪就不爱惜羽毛,怕是……” 吕明辞笑了一声,没想到朱红玉跑了三千里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姑娘有所不知,这满朝道士多有与女道侣双修的,算不得什么。” “是吗?那我就不太懂了。”朱红玉看着琥珀,示意是她说话的时机了。 “大人所说不错,的确满朝多有双修的道侣,但那应该是豆蔻年华的少女,那妇人已经生育不说,还涉嫌谋杀亲夫。” 吕明辞“啪”一下拍了一下凳子,把朱氏姐妹吓得不轻。 “什么!他竟然这样不爱惜自己!” 听到这话,朱红玉心头暗喜。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吕明辞对眼金元景 “所以,你是为润夜的事情过来找我的?” 吕明辞挑眉问道,朱红玉微微颔首。 说实话,看到朱红玉点头吕明辞真是有点酸。 转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朱琥珀,问道:“对了,你来也就来了,带你妹妹做什么?”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道:“我路上没有陪伴怪孤独的,吕大人威名赫赫,和我妹妹跟着您学学东西,岂不美哉?” 吕明辞“哼”了一声儿不再答话。 “哦?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跟我学什么?” “我想把妹妹送到宫里面去做女官。” 吕明辞勉强接受了朱红玉这个说辞。 “女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你妹妹生的标志,不怕被皇帝看上?若是落了个贵人的名号……皇帝龙驭宾天之时,那可是要陪葬的。其实平凡一生又有什么不好?” 朱红玉叹了口气,道:“吕大人平凡一生,又有何不好?” 两个人看着彼此,笑了。 笑完之后,终于吕明辞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朱琥珀的身上。 那个能对出来“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的姑娘,怕是最近为了做女官也读了不少书。 “红玉,我与你要好,虽然说你妹妹与我之前有了过节,但我也不至于害她。带着她回去吧,入宫的想法,想都不要想。” 朱红玉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吕明辞喜欢她,所以不愿意害她的妹妹。 这一点她一早就知道。 如今皇帝已经五十二岁了,这个年纪在古代已经是高寿了。 谁都知道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妹妹。”朱红玉的目光看向朱琥珀,“你觉得呢?” 朱琥珀不置可否蹙着眉头,想了许久。 “入宫并非是我本来愿景,只是觉得想去高门大户里面看一眼罢了。” “哦?”朱红玉看着吕明辞,其中的意味显而易见了。 吕明辞喉咙一紧,不知道说些什么。 朱红玉见吕明辞不急着回答,暗示朱琥珀也不要催。 一行人就这样到了吕明辞的府邸,待停了车三个人有主有次的下了车。 这一次朱红玉没有让朱琥珀跟在吕明辞的身边,而是换自己跟在了吕明辞的身旁。 刚才的意味不过是为了让吕明辞和朱琥珀说说话,透出朱琥珀读了书,让吕明辞增加好感的。 但是朱琥珀终究是没有读多少书,跟久了是要露馅的。 “红玉,我想着安排你们去东厢房住宿,可否?” “是。” 吕明辞蹙着眉头,其实一路上想润夜的事情更多。 “对了,润夜的事情你切莫不可声张,我晚上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朱红玉微微颔首,带着自己的妹妹去了东厢房,就此和润夜别过。 姐妹两个人离开了吕明辞,一前一后走着,在看不见吕明辞的地方,朱琥珀停下了自己的脚。 “姐姐,有希望吗?” 二人站在连廊上,朱琥珀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朱红玉很不喜欢在这种地方说话,怕隔墙有耳。 “琥珀,咱们进屋说吧。” 琥珀连忙点头,和姐姐穿过连廊走到厢房。 东厢房有人收拾,二人等候了一会儿,待收拾好了,便让下人下去了。 西北的屋舍多灰尘,洒扫的确花了好长一段时间。 姐妹二人倒也不急,朱红玉在屋里检查了一下没人,这才放心坐下。 “润夜的事情吕明辞比咱们急,你的事情,只是能看出吕明辞对你没有那么厌恶了。” 朱琥珀思索着姐姐的话语,想了良久。 “姐姐为何要说送我去做女官?万一……” “不可能,皇帝没几年寿数了。若是真的经由吕明辞的手把你送入宫中,你最后陪葬,我们之间的关系会降到冰点。我和润夜要好,他也想着倚靠润夜的势力在改朝换代之时地位不倒。所以他现在一定不会把你送入宫中。” 朱琥珀听完姐姐这一番话,觉得姐姐的智商真是可怕。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跟着吕明辞,怕是被卖了都帮人家数钱。 “怎么?”朱红玉牵住朱琥珀的手,“你是不是怕了?” 朱琥珀点了点头。 “无妨,我也就是为了润夜来此,你若是不喜欢他,我们走就是了。” 朱琥珀连忙摇头,道:“经营之道我虽然不会,但要学。我不信这吕府没有我的地位。” 朱红玉听妹妹这样说,还是蛮欣慰的。 能看到危险是这个智者,知道危险还要去闯一闯。 这是真爱啊。 “好,既然你下定决心,那我也不该了。对了,你今天说的那句诗词很有意思,怎么想起来的?” 朱琥珀脸颊一红,毕竟这是乐府词,是勾栏院中经常用的调调。 “读李白的诗词时读到的。” 朱红玉叹了口气,道:“如此暧昧?” “对,正是因为暧昧,故而记下来了。” 朱红玉登时之间特别无奈。 这幸亏是吕明辞,若是那种与妹妹毫无瓜葛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怕是今晚就能被妹妹俘获了。 但吕明辞确实以前不喜欢朱琥珀,所以扭转第一印象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吕明辞对你的第一印象不好,我想着明日你难免和他相处,不如我们对对词?你也好适应适应?”朱红玉如此建议道。 朱琥珀连忙点头,道:“好呀!姐姐说就是了。” “若是吕大人明日问你是否想去宫中做女官你如何说?不能说这是咱们的计策吧?” 朱琥珀想了想,道:“我说自己想去高门大户看看。” 朱红玉摇了摇头,附在朱琥珀的耳畔说了最好的回答,朱琥珀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 姐姐说的,是真巧妙啊! 便是这样,姐妹说话说到了很晚,终于打了三更的时候睡下了。 第二天,吕明辞在中堂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朱红玉一家。 下人们坐一桌,吕明辞和朱红玉、朱琥珀、金元景坐一桌。 西北民风开放,故而这种宴席也没有太多规矩,没有说男女不同席的道理。 饭桌之上的菜肴却没有多少可以说辞的了。 一道炒地皮菜,一道炒土豆丝、一道炕茄子再加上一道炒尖椒,算是难得的美味。 再配上可以做主食的土豆、酸辣可口的凉皮,也不算是少。 朱红玉知道,这是西北,还都是戈壁滩。能在这里吃点蔬菜,财力不容小觑。 吕明辞看着宴席笑道:“你们来的不是地方,这里除了戈壁滩里面出的药材,就只有牛羊肉不错了。蔬菜没多少。你们在赣州吃得多,可别嫌弃我这里。” 朱红玉笑着摇了摇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都说自己的地界好。” 吕明辞看着姐妹两人,感慨颇深。 “哎,我的老相识过来找我,大多是为了他们能在朝廷谋个官职。你们若是不以榔梅为引,我怕是不见你们。” “我们在武当山遇见了金道长,否则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您。” 说着,四个人起身相互敬了一杯酒。 金元景昨日睡得不好,有两个黑眼圈,朱红玉看着他盈盈一笑。 吕明辞见朱红玉对着金元景笑,便站起身来,对着金元景敬了一杯酒。 “万谢道长能从武当前来,不知道长前来所为何事?” 金元景亦站起来,喝了酒,二人坐下。 “贫道来此处只是为了参访崆峒山。毕竟自幼就在榔梅祠修行,见识短浅。故而前往崆峒山参访福地,是个好事。” 吕明辞看着金元景,很是佩服,当然也有疑惑。 “金道长,据我说知榔梅祠是武当山之首,您在其中修行地位崇高,何必出来?” 金元景沉默了一下,转而满是笑容。 “这天下洞天福地许多,但人多了便不是好去处了。再者说,我在榔梅祠毫无修为,空有一个名号,德不配位必有栽秧嘛。” 吕明辞笑着点了点头,朱红玉和朱琥珀在一旁默默吃菜吃饭不说话。 “道长是要去崆峒山参访?可是要住下吗?” 金元景连连摇头,他才不愿意待在这个鬼地方呢。 “不住了,只是参访罢了。” “哦……” 吕明辞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儿。 “我这里有府兵,也有些钱粮,明日我备好车马送道长上山参访如何?” 金元景忙站起来。 他知道面前之人的身份,他亦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不愿意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是心甘情愿的接受,更怕让他不舒服。 “不敢劳烦,贫道虔诚敬拜,还是用脚走去好。” 听到这话,吕明辞一时之间还挺敬佩朱红玉带来这个道士的。 说来也奇怪,跟朱红玉交际的道士品质还都不错。 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来的这么好的运气,没碰上坑蒙拐骗之辈。 “我在京城中任职,道长下山之后若是不愿回武当,按说朝云观今年还有缺,不知道您……” 金元景连连摇头,朝云观是好,但是以他的心机完全玩不过里面的那些老油条。 若是去了朝云观,活的比榔梅祠更是生不如死。 “贫道下定决心以参访名山道观即为修行,还没有找一处道观落下来的准备。” 吕明辞看着金元景连连点头,很是敬佩。 这可是朝云观啊!进去了就有无数隐形权力的地方。 这道士竟然一点都不动心? 可敬。 “道长如此诚心,吕某实在是敬佩。”进而朱红玉转头转向朱红玉和朱琥珀,“令妹怕是跟金道长有缘,如今才谈吐不凡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做我的女官 朱红玉不知道怎么说,总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一样。 亦无法评判吕明辞说这句话的真实用意是什么。 道士,主清心寡欲,而朱琥珀昨日说的不过是艳词。 能让吕明辞说是和金元景待久了,不知道是对金元景不满还是对自己的妹妹不满。 一切都太难意料了。 朱红玉想着自己两世为人,可终究是一个大夫,能搞懂吕明辞的心思太难了。 朱琥珀也不傻,能听懂吕明辞的意思。 赶忙站起了身,对着吕明辞欠了身。 “大人,小女红尘中人,能与道长同路已经是万幸。玄学高深莫测,我天资愚钝至极,没有听懂半句。可不要再调笑小女子了。” 这一番话,一踩一捧,踩的是自己,捧得是金元景。 金元景听到这话自然开心,当然也反驳了吕明辞的说辞,这一记组合拳打的很好。 “哦。”吕明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朱琥珀,其中的意味不明。 令人真是捉摸不透。 宴席之上,来了几个军士,跳起来戎人战舞,很是彪悍。 而后这宴席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一行人撤了宴席,因吃得腹中饱胀,说是要一起出去转转。 吕明辞说正是九月,他园中的菊花开的不错,这吕府中有一处花房,有一些珍奇的花朵,在中原是看不到的。一行人自然是随着吕明辞的脚步朝着花房走去。 吕明辞和金元景并行着聊天,朱红玉和妹妹走在后面。 到了花房,果然是一片金灿灿,并其中有一些盆栽,那盆栽之中有一颗石榴树,石榴树上有一颗硕大的果子。看上去十分有趣。 花房的婢女给吕明辞见了礼,而后退下了,留四个人观赏花园。 “您这里的花,可真不比中原的花房小,一看便知道是精心打理了。” 金元景如此夸耀道。 吕明辞只是微微颔首,道:“哎,都是一些小爱好。相比于养花,还请道长指教清谈一二。如今武当山清谈大会也结束了吧?” 金元景警惕的看着吕明辞。 “吕大人,您知道清谈大会的结果一向是秘不示人的。” 金元景无奈一笑,对着吕明辞作揖。 当然,吕明辞没有说什么,还是对着金元景圆揖作躬,很是客气。 “是是是,金道长说的是,是我吕某人僭越了。” 突然间金元景停下脚步,看向在自己身后的朱琥珀。 “对了,这一次南岩宫少了一个记录文字的人,当时这位姑娘代为记录。她若是愿意给你说说结果,何不问问她。” 吕明辞也转过身去,用诧异的目光看向朱琥珀,不过很快他的目光迅速投向了一旁的朱红玉。 “红玉,不知道……” “你问琥珀愿不愿意啊,问我作甚?” 说着朱琥珀走到金元景身旁,道:“对了,金道长。我昨天睡觉的时候鬼压床了,您去我那屋看看风水呗,是不是冒犯什么了。走了走了……” 说着,朱红玉把金元景便从花房带走了,只留下朱琥珀和吕明辞,两个人在花房里面看着彼此。 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吕明辞清了清自己的喉咙,想要说什么似乎哽在喉头,没有说出口。 朱琥珀看着吕明辞,从上大小打量了一番,如同刚才吕明辞对她所做的一样。 “吕大人的花房真不错,听闻天宫之中有阆苑,阆苑仙葩怕是也比不得这戈壁中的朵朵娇花。” 说着,朱琥珀捧着自己的手朝着花房之前走去,吕明辞缓缓跟在她身后,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我……我的花房,花了许多时间侍弄,当然花房中的奴仆出力最多。当然你喜欢什么,我这几日差人送你的房中去。” 朱琥珀摇了摇头,她深知自己这一刻的价码。 她可以简简单单重复一下武当山清谈大会的结果,也可以以此来让吕明辞刮目相看。 只是人有交换的资本的时刻,也不再会贱价卖了自己。 “对了,吕大人喜欢什么花?” 吕明辞环视了一圈,摊开手来,走到一盆绣球花前。 这绣球花在南方六月就开了,而在茫茫戈壁之中,能守到九月才开花。 他毫不吝惜这朵花的贵重,直接用手折了下来,拿着花走到朱琥珀面前。 “满园花朵争奇斗艳,不及未开的花苞,如你这般别有趣味。” 说着吕明辞将花插在了朱琥珀的发髻之上,这一抹颜色让朱琥珀甚是好看。 朱琥珀仰着头看着吕明辞,一时之间甚至以为这是虚幻。 “大人是因为想知道清谈的结果才这样做?” 吕明辞摇了摇头,道:“嗯……若是骗寻常女人这句话也就罢了。只是如今的你已经不是那么好骗的了。” 朱琥珀咋舌,自己准备的时间再久,终究比不过这在官场上历练过的。 “吕大人想知道武当山清谈大会的事?” “没错。”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走在连廊上,一边吃东西也可一边散心。 “今年武当山清谈大会,主要针对的是榔梅祠。九宫对榔梅祠早就虎视眈眈,榔梅祠自然也不愿意让出来自己的位置。于是乎,榔梅祠抛出了金道长这颗棋子,让金道长对付九宫的人,而榔梅祠再充作好人将金道长赶出去。如此操作了一番,榔梅祠没有丢掉百年来的地位,九宫丝毫没有讨得便宜。” “竟还有这种事?” 吕明辞的语气很平静,虽然说他有些不相信武当山有这本事的,但想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是,就是这样的事了。其余的,便是姐姐在其中周旋,让南岩宫得胜。无意之中保全了榔梅祠的地位。” 吕明辞听着这话觉得有趣,他不曾想朱红玉有这本事。 “是吗?那真太有趣了。那这届的辩题是什么?” “戊戌年榔梅瑞兆是何种意义?” 说完这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吕明辞觉得清奇。 “我可没听说今年武当山榔梅树长果子了。” “长了花,没有结果。若是明年极有可能结果。” 吕明辞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信息来。 榔梅树、武当山、戊戌年的花、祥瑞。 皇上极看重祥瑞,哪一年都是。 “有趣,没想到榔梅祠竟然用这个题目,那九宫又是怎么说的?” “紫霄、太和认为榔梅主不详,榔梅祠的存在令人担忧。南岩宫则以榔梅树为真武祖师真传为基本。遇真宫呢……就是和稀泥,不说谁好也不说谁坏。最后这四宫开始辩驳,南岩宫……的确在比赛中不算是优胜,不过最后金道长判了南岩宫赢。” 吕明辞想着,就算是榔梅祠再看不惯太和宫,也不会将魁首颁给南岩宫,这样也太得罪人了。 不知道何种原因竟然让金元景做了这个决定。 也许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说实话,吕明辞还是挺佩服这种不怕虎的精神的。 “有趣,有趣。我都没有荣幸能听一场清谈,且能听到四宫辩驳的阶段。你倒是有福。” 吕明辞眉头一挑,站起身来就要走。 朱琥珀悄声跟在吕明辞身后,不敢说话。 两人这样走了几步,吕明辞不免为朱琥珀的未来担忧起来。 “你决意要入宫?还是?” 朱琥珀轻轻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该怎么决断了。 “我并不是想入宫,只是觉得……自武当之后,人生苦短。我并不想近节玄门,却想着离开村子看一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认为读了几卷书,也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吕明辞背着手打量着朱琥珀,变了的确是变了。 “对了,上次打你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朱琥珀羞红了脸,点了点头,眼睛的目光侧向一旁。 吕明辞走上前去,用手抬起朱琥珀的下巴,让她的目光正对自己。 “你们那个小破村子有什么意思?你以后跟在我的身边做个女官。如何?” 朱琥珀讶异的看着吕明辞,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思索了一番,还是有点迟疑。 很多东西真的得到时,失去了憧憬的意义,一点神秘感都没有的时候让人真觉得早就不是那样了。 “姐姐、弟弟他们都怎么办呢?” 吕明辞哼了一声儿。 “好办,都住在汴京城里。你弟弟不是被敕封了个候补,让你姐姐再花一点银子走动走动,弄一个实职闲差下来,你们一家人倒也不愁。” 朱琥珀臊红了脸点了点头。 “谢谢吕大人,愧领了。” 吕明辞见朱琥珀同意了自己的想法,便将手放下去。 “你跟着我可要吃苦,我心暖手黑,这点你是知道的。” 朱琥珀连连点头,道:“是,您打我、骂我我其实真的很开心,谢谢您。” 吕明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朱琥珀有些轻贱吧。 “嗯,那你今晚过来找我聊聊?” 朱琥珀的脸红成猴屁股一般,她的大脑已经没有办法思考这件事该怎么办了…… 吕明辞见朱琥珀的脸红成一片,一下子笑得很是开心。 “琥珀,我今晚只想告诉你你的职责。但你做我的女官,我可能会使用你。懂吗?” 琥珀对此并不能说是求知若渴,但她来之前就想到了。 “是,我懂。” “好了,本官下午要办理公文,你先回去和你姐姐说一声。”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夜见吕明辞 朱琥珀缓缓走回房中,朱红玉正坐在屋里泡茶。 看见妹妹和吕明辞走了一圈回来,端着茶杯站了起来递到朱琥珀的手上。 “怎么样,一切可好?” 朱琥珀接过朱红玉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虽然不能说一切都好,但是也不能说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吕大人让我跟在他身旁做女官,晚上叫我去说话。还让姐姐带着弟弟一起去汴京安家。” 朱红玉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挺好的,如果能去汴京,咱们家的生意也肯定是再上一层楼。” 朱琥珀若有所思的和朱红玉坐在桌边,眉头紧锁。 朱红玉是第一次见到妹妹这个样子。 “怎么了?晚上觉得不安全?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朱琥珀连连摇头,她知道若是姐姐跟着必然要激怒吕明辞。 “没有,吕大人他说总有一天要使用我,所以我有点恐惧。” 朱红玉一听,有些不悦。 “吕明辞这话可真是恶心的紧,不如你和我走吧,他也不会怪的。” 朱琥珀还是摇头,其实从吕明辞那处走到屋子里面的时候她已经想清楚了。 “女官,能跟在他身边,还能和他同床共枕。我已经满足了,不要什么名分。只是说给姐姐知道,日后不要怪我。” 朱红玉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想出路。 “其实,想得到名分也很容易,怀个孩子想办法争权夺利吧。说一千道一万,作为姐姐的,不愿意你这样作践。” 朱琥珀沉默了,两姐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金元景从旁边的屋走了过来。 “哟,二位小姐都在呢?贫道转身收拾了下东西,二小姐就回来了?” 朱琥珀笑容满满,看着金元景身上背着包袱,还拿着一根木拐。 “道长这是要去哪里?” 朱红玉抢在金元景前面道:“金道长要去崆峒山参访,我想着吕明辞就这几天要上路处理张玉的事情了。所以让金道长尽快过去。” 朱琥珀长长的“哦”了一声儿,十分不解为何要让金道长赶紧去呢? “哦,既然如此是好事,请道长行。” 金元景跟朱红玉和朱琥珀道别,转身便离开了,一下子这吕府内只剩下朱红玉、朱琥珀相互照应。 朱琥珀好奇的看着朱红玉。 “姐……金道长怎么这么急着去?莫不是咱们得罪了他,他不想和我们待在一起?” 朱红玉无奈一笑,道:“恰恰相反,金道长是尽早过去参访一圈,而后要和我们走呢。” “走?” 朱琥珀迅速捕获到了这个重要的信息。 朱红玉见朱琥珀对这个八卦感兴趣,便解释道:“嗯,金元景的最终目的地是龙虎山天师府,汴京朝云观他不屑去,但是藏龙卧虎的龙虎山他很有兴趣。故而要跟我们一起走。龙虎山就在赣州,云梦镇的南面。咱一起不出村子当然不知道,如今我也是因为金元景才知道咱那村位置极好。” 朱琥珀看书的时候知道龙虎山的存在,只不过是前朝的道场的,这一朝来没有出什么有才学的人物,故而也落寞了。 “原来如此。那……若是碰到润夜,姐姐如何解释?”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为何要解释呢?” “你吃润夜的醋,他怎么不吃你的醋呢?” 朱红玉连连摇头,她知道润夜什么都不在乎。 “不会的,润夜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才不会在意这些凡人劳心的事情。” 朱琥珀才不这样认为,但也不好和姐姐争辩什么。 到了晚上,朱红玉和朱琥珀用完了饭,琥珀来到吕明辞的书房。 吕府的书房并不大,里面亮着烛光。 朱琥珀壮了壮胆子叩响了门,过来开门亦是一个女子,端庄秀丽。 她和琥珀行了一个平礼,而后带着朱琥珀进了屋。 吕明辞正在书架上找东西,朱琥珀的到来让他忽然不觉。 就在找到东西的时候,他用余光瞥见了朱琥珀的身影。 嘴唇露出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容,这一笑看得朱琥珀有点懵。 “怎么,现在才想到过来?” 朱琥珀忙给吕明辞跪下,道:“琥珀来晚了,还望吕大人责罚。” “斋心,你先下去,我和琥珀有话要说。” 只见刚刚给朱琥珀开门的女人应声走了下去,朱琥珀却只能继续跪在地上。 吕明辞将怀中的书籍、宣纸一大堆东西放在桌案上。 “起来吧,我没有责罚你的准备。” 朱琥珀缓缓站起,一切又是合乎规矩的。 “三天后我会备齐人马朝着赣州进发,期间隐姓埋名,只带精锐四人护卫安全。到赣州之后体察润夜之事,帮润道长解决危机。时间算下来要到十一月底,一切方能结束。这期间,你负责我的一切公文上传下达,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斋心做事。斋心是我凉州的心腹,手中亦掌握实权,你不可慢待,以半个主子相称。” 朱琥珀点忙道“是”,不敢有半分迟疑。 “从凉州到汴州之后,你入我府中,府中之人许多,你慢慢熟悉。这期间跟着汴州大管事白驹。他是男子,你当知道男女有别。汴州的官邸不大,你负责的事情也不会许多,只是千万不要出问题,否则就是大事,你我人头都要落地。” 朱琥珀连连点头。 一下子,吕明辞将千万斤的担子担在了她的身上,虽然说很激动,但担忧更重。 吕明辞见朱琥珀面容凝重,笑道:“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像是羊见了狼一般?” “能成为您的女官倍感荣幸,但决然不敢轻视身上的重担。” “刚刚入门都是一样,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若是你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我就撤换掉你。不过我对你的宽容度会比旁人高一些,你是朱红玉的妹妹,桃花村的人。我留你在身边的原因不言自明。” “您是说……日后,无论润道长的前途如何,您都要倚靠他的身份?” 吕明辞登时之间觉得孺子可教。 这丫头资质虽然差一些,毕竟是村里来的人,但是智商不低。 “我手底下扶持的道士,绝不会让他任在朝廷的暗涛中行走,一定也会为他保驾护航。只是……雷霆雨露皆君恩。谁知道皇上是什么样,朝局又是什么样。” 朱琥珀低下头来,思忖着吕明辞的话语。 她现在还不能理解吕明辞的担忧,也不知道吕明辞为何会对皇上担忧。 是的,如今的皇上已经算高寿,但新上任的太子就会撤换国教吗? 显然短时间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要撤换他们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莫非也能撤换不行? 朱琥珀终究是年纪小,不知道其中的暗涛汹涌。 且不说改朝换代之事,就算是金瓯稳固,锦衣卫、朝云观若是成为新君的绊脚石,无论他们多有用也会被裁撤。 这一点朱琥珀没有经历过不懂,但吕明辞以前曾在军中效力,这一点他太懂了。 君王的谨慎程度决定了他无可避免的多疑,能在这种多疑中乘风破浪,那真的是本事。 “我看你身上这衣服不错,你姐姐看来对你极好。” 吕明辞不想让朱琥珀什么都不了解的时候去谈朝廷的暗涛汹涌,时间不对,聊不到一起去。 做他的女官,交流交流感情更好。 朱琥珀扫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道:“若不是姐姐,我们的生活也不会有所改变。身上的衣服亦感谢她不吝啬。” “你姐姐是个了不起的人,虽然说表面禁锢在一个小村子里,但什么都知道一样。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姐姐曾经什么都不懂,只懂得如何种田劳作,后来她病的快要死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我们家的生活在三个月的时间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我的变化也许多。” 吕明辞玩味的看着朱琥珀,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朱琥珀忙坐在吕明辞身旁,很是谨慎小心。 “哦?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今年三月份的事儿。” 吕明辞一簇眉头,心中泛起一阵隐隐的不安。 “对了,病后你姐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朱琥珀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这种变化,虽然说变得很多但她很清楚那是自己的姐姐。 “姐姐突然间多了许多知识,她会看药、采药,也知道如何经营。但是我很清楚她是我的姐姐,以前的事儿也都记得。虽然说换了个人,但我想这就是神仙高真们的神迹吧。” 吕明辞对这个说辞不置可否,因为他表面上虽然很信奉,但也知识为了官职升迁罢了。 “有趣,这可能是离我最近的祥瑞,你姐姐的确吉祥。也许润夜真的是未来的国师。” 朱琥珀突然间像是受惊了一般看着吕明辞。 “大人,润道长会是下一届国师?” “我扶他上去,但是他到底能不能胜任,比他前面的那位争气,就要看个人的造化。” 说着,吕明辞找出面前的一卷书文,折叠了起来。 毕竟七天之后就要离开两周了,该处理的事情一定要紧着处理。 原想着还有半年的假期,可谁知道润夜这样不争气啊。 “吕大人,若是润道长真的成了国师,可否婚配呢?” 吕明辞没有多想这个问题,可能也正想着朱琥珀是个小女孩才会这样问。 “婚配?想都不要想,他的前任就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了,严防死守绝不能再出这样的事情!”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杂耍的包子 之后几天,朱琥珀跟着斋心在一起学习公文拟办和处理的方式。 斋心知道自己需要驻守在凉州帮吕明辞打理江湖势力、各派纷争,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便将一切都交给了朱琥珀。 但朱琥珀到底是一个出身农家的女人,多多少少对官府行文、办理事项不甚明晰,故而学的极慢。 吕明辞每日耳提面命,检查朱琥珀的学习,也就是将将能用的样子。 正逢吕明辞安排要走的日子快到了,前一夜给朱琥珀吩咐了让她一早随行去采买东西,最后看看还有什么事可以办。 第二天,朱琥珀和吕明辞告了朱红玉一声儿便出来了。 朱红玉才不管这两个人去哪里浪,她所担心的是金元景一去崆峒山就没有了消息,十分焦急。 一边是皇恩要谢,一边是张玉要清除,另一边又是金元景随行。 三件事情交杂在一起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琥珀和吕明辞出了门,朱红玉在府中百无聊赖,只得乱转。 这一转,竟转到吕明辞的书房左右。 她到时几个姑娘围在一起聊天,朱红玉想着避嫌要走,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你没事吧!” 朱红玉一下子拉住了她撞着的人,这人反应也极快的,一下子站稳。 “琥珀,你怎么如此鲁莽?急着去做什么?” 这人劈头盖脸便是问道,再仔细一看朱红玉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您长得像老爷房里的人,我认错了。” 闹出这样一件乌龙的事情来,惹得朱红玉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她打量面前的这个女子,年纪比她都大了不少,一副稳重沉着的样子,身上的衣着一看就不是下人。 她能说出琥珀的名字来,又像是能对琥珀耳提面命之人,朱红玉想来想去,这府中只有一个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不是斋心?” 斋心上下打量着朱红玉,想着自己从未见过这女子,只是形容相貌有几分与琥珀相似,她刚才还认错了。 莫不是…… “你是不是朱红玉、朱小姐?” 两个人看着彼此,一下子笑了出来。 谁知道这样巧,朱红玉在府中随意走动,偏偏就撞在了斋心的身上,两个人虽然从未见过,但又因为琥珀联系起来。 “斋心……不知道您贵姓?” 朱红玉熟络的搭讪道,斋心当然也不是个扭捏的人物。 “免贵姓吕。” 姓吕? 朱红玉想起来吕吉、吕祥两个人来,他们都是自幼被吕家收养的孤儿。 这斋心也姓吕,怕不是也是吕府家奴。 为了消除刚才的冒犯,朱红玉忙道:“我今天在吕府闲逛,谁知道走到了书房这里,还不小心撞在了吕姑娘身上,实在是冒犯了。” 斋心听着朱红玉话语之间对她很是客气,便放下了刚才的不愉快。 “这都是缘分,我也没摔着伤了什么的。” 说完,斋心便叹了口气。 “琥珀今天早上随着老爷出去了,我想着朱小姐您也应该去了,怎么留在府中了?” 朱红玉眼睛一转,她心想自己肯定是不能跟在两个人屁股后面啊。 当电灯泡这种事情要适可而止。 “我在府中是个吃闲饭的,吕大人和她之间是公务我哪里好跟着?” 斋心“嗯”了一声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既然姑娘无事可做,我也巧了无事,不如一起到街上逛逛?其余时间还真没有这个闲工夫。” 朱红玉知道,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女人逛街都喜欢拉上一个小伙伴,否则很是无聊。 既然斋心都这样说了,她当然也不好拒绝。 “好!我也的确是无事,一起走吧。” 就这样,朱红玉和斋心一道亦出了吕府。 这是朱红玉来到武威之后第一次逛街,只见大街上人头攒动,各种样貌的商人汇聚在一起,开门做生意。 骆驼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当然马匹也不少。 路上有许多穿着铠甲骑着马招摇过市的武将,也有不少乘着小轿子出门的贵妇人。 朱红玉环视了一圈,真是与在赣州、武昌、武当山乃至于翻过秦岭之后的陇县都不一样。 斋心见朱红玉兴奋的看着沿街车马,好奇而专注,暗中发笑。 “朱小姐,你来武威怎么都不出门逛逛的?今天才出来玩?” 朱红玉转过头来,看着斋心盈盈一笑。 “你们这个地方骆驼真多,除了骆驼之外还有这么多异域商人,很是少见。” 朱红玉此话一出,斋心却叹了一口气。 “以前还热闹,这些商人去西京做生意,这里更是热闹。据说几十年前的狮子楼里面均是外国奇珍,而后来连年战火,军士出师不利,生灵涂炭不说,这里也落寞了。” 朱红玉想,自己这命也是倒霉。 没有重生到一个太平盛世之中,却来到了瘟疫遍地、战火连天的乱世,不可谓是不惨。 “哦?我在中原,很少听闻战争的事情?我看如今车水马龙,还算热闹。” 突然间斋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五年前这里还打仗呢,突如其来的一场瘟疫结束了战争。众人均说瘟神是恶神,我却不这样认为。” 朱红玉撇了下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只能说斋心还挺乐观的…… 两个人在街上走动,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十字路口,这里人头攒动,故而卖艺的人最多。 只见一瘦弱穿着西域人士服饰的人站在街口,手中拿着一面锣。 可惜并没有人围过去。 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性西域人,穿着很是暴露。 这里果然比中原民风开放一些…… 斋心见朱红玉好奇,带着朱红玉走上前去围观。 朱红玉站着看戏,还没有掏钱的打算。 “……西域火球术,走一走看一看了……” 前面的朱红玉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到后面的一股带着羊肉串味道的“西域火球术”五个字听得仔细。 见有两个顾客,后面的大汉一下子将地上的两个铁球拔了起来,而后在手中旋转。 从手中转到头顶。 这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吧…… 朱红玉出生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这种节目在电视上播也不一定有一个顾客,就算是在古代,这样一个熙攘的大街上,都没有人看。 也不知道这是卖的什么艺啊! 突然间,只见大汉手中转着铁球加快了速度。 瘦弱的西域人放下锣,赶紧跑到大汉的身边,用火把靠近旋转的铁球。 只见“蹭蹭”两声,火球着了火。 朱红玉见这情景很是惊喜,和斋心忘我的观赏表演起来,不时惊叹一两句。 火球在空中旋转很是好看,大汉又摆出各式各样的动作出来。 眼见着火球就要砸到人,突然间大汉又接住。 而后大汉将火球用脚腕带动,庞大的身躯一时之间宛若一个灵活的兔子一般,跳动不止! 朱红玉看着更是惊喜了!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围了不少人上来。 大汉和瘦子看着已经到了时机,又表演了一两个把式,而后突然间将两个硕大的有几十斤的火球抛上天空。 天空中多了两颗流星,那流星从上到下飞舞很快失去了力气,加速向下冲来,就在这个时候大汉挪开了脚步。 “砰砰” 两声儿过去,火球一下子摔在地上。 朱红玉和斋心吓了一跳,两个人同时抖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朱红玉能看见铁球裂开了,好冒出一股好闻的烤包子的味道来。 “各位看官,我们是西域的小吃商,这是西域的烤包子,我们兄弟本想着去西京卖,没有路费,便在这里开摊买包子了!新鲜的包子只要十文一个!” 十文一个! 斋心听到这个价格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普通的一笼蒸包子尚只要八文,一个包子竟然是十文? 朱红玉生长在现代,当然知道包子这种东西只是一个噱头,他们的这个包子更多是看表演的钱。 也就和当时重生之前的“网红食品”差不多。 想到这里,朱红玉找出荷包里面的钱一下子扔给了前面卖艺的瘦子。 一共是两个大钱,一个大钱十文。 “你这表演确实不错,我买你的包子了。” 店家收到朱红玉的银钱十分感谢,赶紧将包子递到了两位姑娘面前。 有人看到买的,就跟着风的买。 一时之间这摊位前面排起了长龙。 这是胖瘦兄弟今天第一次在武威卖艺,没想到竟然还能引起轰动,很是欣慰。 朱红玉拉着斋心走,一边走一边吃热腾腾的烤包子。 正巧了在中午饭之前有个包子吃,两个人不能说饿但也不抱, 肉香浓郁的包子咬入口腔肉汁四溢,味道很是不错。 朱红玉心想这两个兄弟真是被杂耍给耽误的美食家。 吃完包子,两个人拍了拍手,找了个地方见包包子的油纸给扔了。 斋心便拉着朱红玉往一家首饰店里走,斋心今日出来正是买首饰的。 “诶,斋心,你怎么要买首饰了?” 进了门,朱红玉问道。 首饰这东西并不便宜,非特殊原因不会购入,况且斋心也是个下人身份。 斋心先看了一圈首饰店的装修不错,走到摊位前仔细挑选。 良久才说:“老爷要走了,每次老爷要走之前,我都会送老爷一件首饰。祝他早日成家。” 朱红玉惊讶的看着斋心。 “啊?需要你给他买?” 第二百一十六章 金元景不打算回来 “老爷年纪不小了,我只想着他终归是要寻妻的。老爷娶了妻子,这大院中的纷纷扰扰就会少一些。” 朱红玉看着斋心,一时之间有些咋舌。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中又有什么个中内情。 “怎么?吕府里面的还风起云涌呢?” “令妹不是也是其中一个吗?” 斋心拿起一根簪子来,似有意无意的把玩。 朱红玉一时之间很是尴尬,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斋心把她的话堵死了,难道她还能当场和斋心吵起来不成? “我知道,你戒备我妹妹,但是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大家和平共处,一起竞争嘛。反正吕大人也没有妻妾。” “是啊,连个妾室都没有的。” 说着,斋心叹了口气。 朱红玉想着斋心和吕明辞挨得这么近,不至于生了情愫吕明辞不知道的。 若是努力努力,做一个妾室也可,怎么如今却像是个怨妇似的。 “斋心,吕大人的地位极高,我们家虽然小有一些钱财,但是琥珀若真有此心也只是个妾室罢了,你做妾室不可?” 斋心看着朱红玉,默默地耸了耸肩。 “老爷曾跟我说过这件事,但是我觉得还要家人,想要做个妻室,故而回绝了。可有时候人的心怎么会放得下呢?” 朱红玉轻轻地一抿唇,仿佛能感受到斋心的无奈来。 的确妾室的身份太低了,斋心这种有能力的女人也一定不会甘心做妾室吧。 一切就都能理解了。 “我看这跟钗很好看。” 朱红玉在柜台中拿起一枚纯金的芍药花的簪子来,递给斋心。 斋心打量一番疑惑的看着朱红玉。 “您这钗什么意思呢?”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你虽然说让吕大人找个妻子来,但是你却不愿意他婚娶。昧着良心做的事情,这东西又岂是真心?” 斋心看着朱红玉,她接过这簪子来放在手中把玩。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原以为她的话已经能顶死个人了,没想到如今朱红玉的话也是平分秋色。 “姑娘的话也真是厉害,但我也实在想不出有姐姐愿意把妹妹送给老爷做妾。这吕府之中暗涛汹涌,你就不怕吃了她?” 朱红玉摇摇头,她又将一枚珍珠的钗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我警告过她,但是喜欢这个东西并不是我警告一两句就能让她回心的。” 说完,朱红玉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斋心看那一柄芍药的钗子不错,于是跟掌柜的买了下来。 朱红玉还是站在一旁看戏。 如今看来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问心无愧而已。 至于是不是最好的选择,朱红玉深信这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看着斋心买簪子让吕明辞找一个佳人作为自己的妻子,她就知道了朱琥珀和吕明辞之间的关系,以及朱琥珀在整个吕府之中,那都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苟延残喘罢了。 但,这是她的选择,朱红玉再问一遍自己是不是应该来凉州,结果还是一样。 问心无愧。 “走吧,我想着老爷和令妹应该已经回府了。” 除了自己的妹妹之外,朱红玉更担心的是金元景。 斋心看着朱红玉不说话,便逗趣道:“我都觉得没什么,不喜欢是直接说出来的,你直接就上心了?” “没有,我才不会上心,这件事与我又没有关系,是你们吕府的事情。” 斋心攥着簪子,她努力的回想吕明辞是否已经有人选。 似乎这个人选在冥冥之中便已经有了。 “对了,给你说个你不知道的事情,也请您提醒令妹,她的时间不多了。” 朱红玉好奇的看向斋心,问道:“什么事?” “老爷的一言一行我是从小看到大的,虽然说老爷是锦衣卫,善于隐藏自己的真情实感,胸有城府不易让人看透。但是这次回来,我就知道他有中意人选了。老爷说那个姑娘很有意思,虽然说身份低贱了一些,却也是一个可以助力上升的棋子。当然了,那姑娘博学多才,若是以后有文书的事情也可以让那个姑娘做。这是老爷唯一一次和我提起女人,我想着他应该是喜欢那人了吧。”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想着锦衣卫千户这个名头实在太大,也不知道吕明辞所说的“低微”又是什么个“低微”法。 这姑娘若是真的如他说的这么好,想来也不会是一般人家。 最起码的是个书香门第。 “是吗?那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啊,对于中原我不多了解,按他的说辞应该是原凉州提刑司的女儿,提刑司的位置不高,只是个六品的官职罢了,再加上是凉州的。一般都是贬谪过来的。” 朱红玉对这个推断不置可否,但是总觉得不应该是凉州人。 毕竟吕明辞一回家就给斋心说了。 “是吗?我也多观察观察着,也给我妹妹多一条路,不要到最后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琥珀对朱红玉口中的“为他人作嫁衣裳”感触颇深。 但吕府人多嘴杂,吕明辞对治理府邸很是严苛,若是让吕明辞知道了自己在这里和客人聊是非,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想着自己还是和朱红玉少说一些话为妙。 两个人相携着走到了吕府,一路上再也没有说什么话。 斋心出于一个下人对客人的尊重,送朱红玉朝着客堂走去。 “小姐,我看您也是读过一些书的,谈吐气质均是不凡。但是这吕府之中,老爷忌讳我们和客人来往,和您说的这些只是秘密太多了,不想再隐瞒下去的吐槽,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朱红玉连连点头,她知道斋心的苦衷。 “那是自然,只是玩笑话,无论刚才谈的开心还是不开心,以后就不要说起来了。” 两个人确定了这个基本的原则之后,斋心借口自己还有事情忙就离开了。 这偌大的屋舍之中,就又留下朱红玉一个人,等待着金元景回来。 这金元景……怎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崆峒山按说就在武威县附近,怎么这金元景上个武当山也就两天时间,到了崆峒山没有武当山之大,还要这样拖拖拉拉。 哎…… 朱红玉腹诽了一会儿,想着自己干着急是最美有用的。 就走到旁边住下人的屋舍,把常平川、杜午、二狗叫在一起。 走到屋门口,屋门是打开的。 朱红玉朝着里面看去—— 三个人围在一起炒了一盘花生米还在喝酒,自然是在房中吃吃喝喝,还算规矩。 吕明辞对待朱红玉的下人不亏,想着都是男人便搬了一百坛子酒进了屋。 这几个人碍于吕府的规矩森严不喜欢走动,又困在院子里面待命,故而闲暇的时候又只能喝酒。 朱红玉闻到这一股酒气自然是没说什么。 “哟,你们吃吃喝喝呢?吃了几天了也不出去?” 朱红玉抱怨着走入屋内,几个人立马不喝了。 “主子,咱也是待命,故而贪杯了。您有什么吩咐?一点都不影响的。” 朱红玉找了一个地方坐下,道:“咱们明天就要起程了,你们现在喝完晚上就不要喝了,好好睡觉。俗话说得好,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众人连连称“是”,不敢忤逆朱红玉的意思。 “对了,你们可知道金元景道长的下落?” 朱红玉扫视了众人一圈问道。 杜午好像想起来什么,欲言又止。 朱红玉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忙问道:“杜午,你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 “主子!其实也不是瞒着您,我想您这样问是不知情……金道长走的时候说就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呀。” 朱红玉觉得晕晕乎乎的。 这个世界上能把她骗的云里雾里的,可能也就爱只有金元景一个人了吧。 这厮怎么这个样子! 走的时候说好了回来,还让等他,结果跟杜午怎么又是另外一个说法呢? “他到底怎么说的?”朱红玉焦急的问着杜午。 杜午思索了一番,毕竟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情了。 “是这样的,金道长是先去见了吕大人,回来之后才决定立刻启程前往崆峒山的。他说自己原想着跟大家一起走,去赣州天师府修行。但是和吕大人聊了聊,还是留在崆峒山修行好。故而留下也好。” 朱红玉心想,这金元景改换了主意就改换主意了,为什么还要瞒着她? 莫非其中又有什么隐情? 感觉到事情已经超出想象的朱红玉坐在座椅上一时之间不敢说话。 也不知道这吕府到底是怎么了。 下人一个个的说这里水深,还不敢和客人交流。 朱琥珀这几天回来也变得沉默寡言许多。 这些问题发生的矛头和端点都指向了一个人。 吕明辞。 吕明辞到底是为什么要让金元景不和他们一起上路呢? 这厮不是最喜欢和道士聊天呢? 当时和润夜在一起的时候,还愿意做润夜的舔狗,完全不在意自己锦衣卫千户的身份。 如今这老东西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透了。 可能是因为知道了吕明辞有心仪的对象,故而心情非常不好。 “杜午、常平川、二狗,明天咱们还是做好准备离开的准备,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随时听候我的指令。” 说着朱红玉走出门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前往崆峒山寻人 吕明辞和朱琥珀回到府中,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提着东西、 毕竟是要回京了,要给朝中的朋友带一些礼物,故而买的东西也显得阔绰。 朱红玉能花一个月的时间到凉州,而吕明辞最快也要两个月。 其中原因很简单,就是吕明辞的东西多。 盘算着时间,也的确应该是离开的日子了。 一进门,朱红玉站在门口,背着手等两个人回来。 吕明辞见到朱红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走到朱红玉的面前。 “哟,红玉。怎么今天站在门口?对了,明天咱们要走,你要不要准备些东西?” 朱红玉带着笑容,但是话语之间可不见得如面容一般温暖和煦了。 “金元景为何被你支走了?” 金元景带着笑意看着朱红玉,显然他现在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红玉,咱们明天要走了。对了,我和琥珀给你带了点心回来、” “如果没有金元景,我不会离开凉州。谢恩的事情让我弟弟去做就好了。” 朱红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并不像是闹脾气。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朱红玉想这个问题想了一阵了。 她不会驳了吕明辞的面子,还让自己的弟弟去谢恩。这至少不会让朱家人承受灭顶之灾,但……她也不惜冒着对付皇帝的危险。 “这样啊……” 吕明辞紧缩眉头,他一心想要扶润夜上位,所以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考虑的很是全面。 朱红玉和润夜都是桃花村人,若是朱红玉谢恩之时不出面,皇帝难免忌惮桃花村。 所以,这朱红玉非得要待命不可。 “红玉,就算是远在葱岭的藩王,也会提前三个月出发奔赴京城,朝见皇帝。你有什么胆量不去见他?” “我自然要去见皇帝,但我要金元景跟着。” 吕明辞轻轻一皱眉头。 “忘了他吧,他不会再回来了。”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吕明辞,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金元景不会遭遇不测了吧! 但是转过头去想了想,应该也不至于。 吕明辞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对一个无权无势的道士下手。 “哦?我愿闻其详。只是想听听吕大人您是怎么想的?” 吕明辞先没有理会朱红玉,对着一旁的下人挥了挥手。 下人忙抬着东西往里走,而后吕明辞看着朱琥珀道:“我和你姐姐要说一些事情,你先去书房里面帮着收拾东西吧。明天一定要启程,东西一定要收拾仔细,千万不能忘了。” 朱琥珀对着吕明辞行礼辞别,而后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姐姐。 几日下来,她对吕明辞的恐惧已经到达了巅峰。 她的确不敢看姐姐忤逆吕明辞的模样,担忧的看着她,默默的离开了。 “怎么,你就这么放不下一个道士?” 吕明辞厉声质问,朱红玉吓了一跳。 “并不是我放不下一个道士,只是我们先前说好了,他要和我们一起回赣州。他是不愿意留在凉州的……” “这样说,你很了解他?” 吕明辞一句话就把朱红玉给怼了回去,她疑惑的看着吕明辞,还想要辩解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我做什么,您又为什么要管呢?我要迎请金元景回来。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出乎意料,朱红玉忍住了自己的脾气。 反倒是吕明辞,看着朱红玉仿佛是怒不可遏的样子。 “我们明天就走,金元景还在山上。你若是执意将他接回来一起走,便自己走吧!我们没有这个时间等你。” 说完,吕明辞蹭着朱红玉的肩膀,一路走回屋去。 朱红玉原想着去求吕明辞就一定会有转机,没想到如今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她现在做的这些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诺言。 当初,金元景是因为她的缘故改变了武当山榔梅祠的对于戊戌年清谈大会魁首的选择,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逐出武当。 虽然金元景注定是一颗弃子,但是他完全有理由在武当山继续苟延残喘。 凉州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里蔬菜、水果,就算是药材都少之又少! 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作为一个以道德标准要求自己的人,作为一个两世为人的人,更作为一个本职是治病救人的人、 朱红玉一定会接金元景到一个富庶的好地方去过好日子! 边想着这个问题,朱红玉连忙走到客堂。 正巧了,常平川和杜午正在收拾行李,二狗在喂马。 “杜午,你和我来一下。” 朱红玉叫着杜午,杜午一脸疑惑的走到朱红玉面前,对着朱红玉打了个千。 “小姐?出什么事儿了?” 朱红玉拉着杜午的衣袖走到一旁,尽可能的避开吕府的人。 “杜午,你知道崆峒山吗?” 杜午连连点头,道:“这地方咱当然知道!离武威县不远,出了城再走个十里地就到了。” “是这样的,这件事我相信你,你也不要和旁人说。今天下午我带上你去崆峒山,咱们一起上山找金元景。但吕大人安排的是明天就带人启程、我想着让二狗、常平川保护琥珀先走,咱们快马飞驰另辟蹊径回到赣州。我正月之前必须赶到汴州去,因为要给皇上谢恩。” 一连串的安排听得杜午是云里雾里的。 “小姐,这戈壁滩茫茫,咱们如今已经到了武威,若是一人一马不是很安全!” “那怎么办?” 朱红玉一下子急了,但杜午早有打算。 “小姐,去还是要去的,咱们驾马车从武威出发到崆峒山,找到金道长之后,咱再在武威卖了马买骆驼出关。到了宝鸡之后再换成马车。至于赣州那边您也不用回了,咱到武昌之后直接再卖了马车走水路到汴京,速度极快。一日千里也是有可能的!” 朱红玉想着,古代交通非常不方便,这也是最快能到汴州的方法了。 的确,在南方,水路要比旱路快的多,尤其是从西边到东边。 “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朱红玉知道杜午是西域人士,在凉州的生存也只能靠他。 若是金元景自己从崆峒山出来……怕是最后的结果难以想象。 杜午走到常平川和二狗那边交代了一声儿,而后进屋收拾了东西。 朱红玉自然也是收拾了东西,不必要的东西丢掉。收拾好之后,二人出了吕府。 这件事,二人出门的时候自然是有人要询问的,当然朱红玉没有说,杜午也没有说,就这样两个人驾着马车跑了出去、 马车一路朝着北边走,朱红玉一直看着车外,杜午驾车无聊,索性是路边有些花草树木,环境越加好了。 “主子,按说金道长是自己走的,您去了他也不会离开吧。” 朱红玉掀开车帘,大漠的孤独让她觉得有些绝望和难受。 杜午若是愿意和她说话,自然是好的。 “若金道长之前和我谈妥了要留在崆峒山,我自然不会阻绝他的修仙之路。只是这次金道长是因为我介入纷争,我也无奈啊。” 杜午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我跟您离开赣州之前,听我们老板说您是有心上人的?”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杜午,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嗯……你们老板说有,也许就真的有吧。” “主子,那个人是谁?跟我聊聊吧、” 朱红玉沉吟半晌,看着眼前过路的葱翠的树木,看着里家乡越来越远的道路。 其实想隐瞒什么到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润夜,润道长、” 朱红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杜午险些将马缰拉住。 他是一个信奉萨满太太的人,对中原的玄学并不是很了解,但是润夜这个名字简直是如雷贯耳。 距离国师最近的人,最有前途掌握未来前途的人。 “怎么不说话了?”朱红玉调笑一般问道。 杜午长长的“嗯”了一声儿,表现出自己的震惊来。 “我知道,我说出这个名字你们肯定要笑话我,但是几个月以前,润夜还是桃花村的一个小小道士而已,谁又知道他的名字呢?” 杜午对这件事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 杜岳萧和他聊天的时候竟然会说起润夜,从刚刚认识润夜,吃了润夜庙里的斋饭,而后又说起来截疟丹的事情。 没想到,一个跟老板很熟的人竟然是马车中这位的心上人。 “主子,您是单相思还是如何?” “你觉得我是那种没事意淫的人吗?自然不是单相思,润夜也许诺过,为了我会还俗。哎…………不过,这都是未来的事情了。如今润到账风生水起,哪里会跟我还俗呢?” 杜午不敢说话了,他只知道老板交代的任务要完成,朱红玉要安全送到凉州。 如今任务已经完成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旁的必要去评价朱红玉的是是非非。 很快,车马到了崆峒山。 官道开始崎岖起来。 崆峒山是天下三十六福地之一,故而早早就引起了朝廷的重视。 虽然地处凉州,但是有吕明辞这样的主政者存在,其道路也不会太恶略。 当然,比之于武当山差了不少。 突然间,杜午停下了车。 “小姐,下车了,接下来的路就要爬山了。” 朱红玉应要求下了车,巍峨的崆峒山真是望之巍峨,但是到了山里还算不错。 左看看又看看,一条广阔的上山之路就在二人的面前,而山脚底下只有一家朝廷开设的驿站。 第二百一十八章 到达崆峒山地毯式排查 “小姐,这就是崆峒山了,修仙的人并不多,山中央有一座道观。若是金道长还在这个地方,应该就在道观上。” 朱红玉看了一眼,这个时候除了爬山还能做什么。 杜午赶着马车到朝廷的驿站里面去,把车马给拴好了。 而后杜午和朱红玉一前一后上了山。 走了几步,道路开始平坦起来,毕竟是戈壁上面的荒山,虽然说是个山,但到底好怕许多。 走着走着,杜午又忍不住八卦起来。 “小姐,您知不知道崆峒山的故事嘞?”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心想自己读的书也不少,怎么在杜午面前还挺无知的…… “很久很久以前,黄帝也禅让了自己的帝位,就前往崆峒山求仙。传说黄帝就是在这里问道于崆峒山的广成子,因此被称为道家第一山。” 朱红玉听到这个说辞是只想笑,心想九年义务教育怎么没把这些编传说的给冻死。 啥都能扯上道家来?真是疯求了。 “是吗?我怎么还不知道黄帝禅让之后来到崆峒山修仙的事情?对了,你们不是信奉萨满,怎么说起来这些故事一套一套的?” 杜午挠着头,一下子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丫头的嘴真毒! “哎,小姐咱们不要深究其中的道理嘛,只是个故事,旁人这样说,所以我也这样告诉您。” 朱红玉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态度来,但想着来这里找人和带路的人吵起来可不是好事儿。 “原来如此,这么多人说?我们家以前很穷,我也没有听过爹爹娘娘说过。” 杜午听朱红玉说自己家原来很穷,有点无可置信的看着她。 “小姐,您说的很穷是不是和咱家理解的很穷是有区别的?” “不……” 朱红玉准备说自己是怎么发迹的故事,思路一下子被杜午给打乱了。 “但是我看您衣着不凡,尤其是和我们家老板做着上千两纹银的生意,实在是厉害……” “在那之前,在认识你们老板之前,我们家只有三间祖上传下来的土房子。” 说完,朱红玉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思考什么东西似的。 杜午一下子安静下来,如果朱红玉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真的想要听听朱红玉的故事。 万一这种发家的故事万一发生在他的身上呢! “小姐,能给我讲讲您的故事吗?就是从您很穷的那段给我讲讲。” 朱红玉看着杜午,嗤笑了一声儿。 “就是在今年二月份的时候,我爹和我娘感染上了瘴气,都去世了。他们去世了之后我就感染了瘟疫。家里真的很穷,我的弟弟妹妹都快没有吃的了,家里爹爹娘娘也都去了,他们只能哭着将尸体埋到了乱葬岗。说起来,这件事情……后来我病得要死,他们去我奶奶家要粮食,结果就被赶了回来。就在他们回来之际,以为我死了。我想那个时候我的确是要死了,可是一念希望让我活了过来。而后我冒着风险上山去采药,采完药之后卖给润夜,也就是这样认识了润夜。你问我当初的生活如何……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浑身上下、四肢百骸都要散架了。谁知道会那样的累。后来就一切都好了。我卖了药,润道长给了我们粮食,还还了肉回来。最后我奶奶那一家人眼热,把我们家给烧了。其实烧了也就是烧了,我们也不能央求人家赔我们家什么,我只能继续开始赚钱。就这样,我们姐弟三人住在了三官庙,我冒着更大的风险去城中卖药。当时的城中你也应该是知道的,跟死城没有什么区别,我卖了鸡蛋、艾条,攒下了第一桶金。而后认识了你们杜老板。杜老板真是一个好人啊……买了我的截疟丹。当时的截疟丹价格不菲,就这样我和你们老板做了上百两银子的生意。若是说我靠什么赚了那么多钱,应该是跟你们老板从不卖方子。但是后来,我写了一个玉屏风散。” “什么,那玉屏风散竟然是你写的?” 杜午忙帮朱红玉打散看在路面前横斜出来的枝丫,而后看着缓缓上山又缓缓寻找道观的朱红玉。 金元景可能在任何一个道观之中,这山上虽然说只有一个大道观,但是也有很多新修筑的小棚子。 朱红玉很快看到了一个路边的小院子,不知道是不是道观。 “杜午,走,咱们去那边看看。随后的故事你去问你们老板吧,却也没有可圈可点的了。” 杜午还想问什么,只能跟着朱红玉的身后上了台阶,走向那一处开门的小院子里面。 正对着门是一个悬在门上面神像,朱红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哪位。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到了正殿之中。 供奉的一如是润夜庙宇之中所供奉的神明。 果然市一座庙,朱红玉前前后后的寻找着,在庙宇之中见了四个人。均是女人。 她算了算住宿的单房,一共有四间。 看来不是这个。 朱红玉转身就要朝着门口走去,却被这一处庙宇的主持给叫住了。 “请二位香客留步,拜一拜吧。” 拜一拜? 朱红玉听到这话简直全身发麻。 她实在是不想被半强迫的烧香拜神啊! “您好。” 朱红玉带着笑容走上前去,落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冠,年龄要比杨玄灵的年纪大一些,应该也在这个山上待了不短时间了。 “我们是过来找人的,不是前来拜神的。” 女冠看着朱红玉,欲言又止。 “对了,您知道这山上其他的道观有新人来吗?求求您,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看到朱红玉焦虑的样子,她又看了看朱红玉身边的杜午,想着也是良家女子上山来寻人的。 “我们崆峒山子孙庙一般是不接纳外人的,只有一些丛林还能住外面来的人。您若是真的要寻人,他又不是这山上拜师的,就去王母宫看看吧。” 朱红玉抱拳作揖,连连道谢。 没想到一路上山,竟然还能如此顺利! 但愿金元景能够立马出现在她的面前吧! 到时候她一定要问问金元景这个猪队友,到底是为什么吕明辞一句话就让他跑路了,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能与她说的? 就算不相信她朱红玉,琥珀是个冒着傻气的,也喜欢玄学,这俩人终归能聊在一起吧? 为什么连琥珀都骗了呢? 出了这一处道观,外面的路开始愈加陡峭起来。 朱红玉和杜午行走的过程自然变得小心翼翼。 走着走着,也会横斜出来许多密密麻麻的枝丫。 杜午自从知道了朱红玉是玉屏风散的创作者,又知道了朱红玉做了截疟丹出来,更加对面前的女子敬仰了。 “小姐,您刚才说的玉屏风散我也听店里面的人说起来过,听说有个老翁是个有钱人,但是就是精神萎靡容易生病。我们老板给他找了玉屏风散来,又找了最道地的药材配伍。最后那老爷子精神极了。听说今年还纳了小妾。我们都戏称这老爷子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朱红玉一下子笑了出来。 没想到这杜午竟然还会关注这些。 也难怪,男人的脑子里面的,想的都是女人。 “是吗?那真是恭喜这位富豪了,你们老板是不是也收了不少钱?” “那是自然,治不好了我们肯定是不收钱,还会登门致歉。但是若是这病我们治好了,肯定要大肆宣传的。” 果然这杜岳萧是比她还商人的商人。 “对了,既然你们是这么市侩的人,又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当时瘟疫横行的时候去置办药材呢?让金玉满还要把孩子给打了,最后酿成了一出惨剧。” 杜午想了想,其实自家老板逼迫良人家的女孩子打胎又不是第一次的事情了。 老板很风流不错,但对这位金小姐,仿佛是动了真感情。 可是起初,老板还是抱着玩玩的态度相处的,后来就不知道怎么的,是不是老板收心了。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当初他跟我们店铺里所有的人都说,自己是玩玩而已。玩玩金玉满。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是个风流种子。况且他有钱是真的,把这些个女人睡了给一笔钱也就了了。当初,金玉满来我们店铺里面拿药的时候,我们自然也没有多想,只觉得金玉满是有脑子的。很多女孩怀了我们老板的孩子,还想着凭借孩子上位。结果怎么着……都被我们老板把孩子给摔死……” 杜午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把嘴闭上了。 朱红玉看着杜午,露出一副无可置信的表情了。 当然,她还想要询问什么,杜午忙道:“小姐,您看那边有一座道观,咱们去看看吧。” 朱红玉紧紧的看着杜午。 而如今,朱红玉的理智战胜了感性。 杜岳萧是个什么东西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如今最重要的是吧金元景给找回来! 如果不然,金元景那个臭脾气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这庙宇虽然说是清净的地方,但也真的不一定要比世俗之间要简单! 想到这里,朱红玉忙提着裙子朝着那一座古庙走去。 杜午在朱红玉的身后狂扇自己的耳光,明明这件事老板说了绝对不要说出去!结果还被朱红玉给知道了! 完了完了,这次回去还不知道杜岳萧要怎么对付他呢!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人肉不算是荤腥 这半日,朱红玉和杜午搜寻了大部分的山,也按照那位女冠的指示找了,却一点也没有踪迹。 众人均说没有见过新来的人,朱红玉真是不免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眼见着已经太阳落山了,朱红玉和杜午只得在山阳找到一家农户落脚,等待明日继续找人。 接待二人的是一家猎虎,今日刚刚打了猎回来,猎到了一头獐子,据说很是好吃。 朱红玉也没吃过这种野味,掏出银子来跟农户交涉吃住,自然被欣然应允。 晚上,猎虎抬了柴回来,让内人收拾了獐子,他自己将屋里的烤炉收拾干净。 猎户的内人先是淘了内脏,把能用的晾晒起来,皮毛剥掉也是晾起来。 之后将獐子洗了一水,用木条捆好放在火上细火慢烤。 猎户和老婆在正屋弄獐子,朱红玉和杜午就坐在正堂的桌子前面喝茶。 眼见着天黑透了,獐子烤好了。 猎户找出来自己不曾用过的油灯点上,屋舍里面一下子亮堂堂的了。 四个人坐在一处,很是和谐。 猎户割了一条腿给杜午,而后给朱红玉割了里脊肉。 两个人自然也不客气,赶紧吃了起来。 猎户看两个人面生,并不像是凉州人士,酒桌之上不免攀谈起来。 “你们是不是凉州的?” 朱红玉吃肉不想说话,杜午便接了话道:“不是,我们也是远地方来的、” 猎户给杜午斟了一杯酒,觉得二人可能是前来朝拜的夫妻,对于二人的关系自然也没有细想。 “哪里跑来的?” 杜午和猎户喝了一杯酒,道:“赣州来的,走了一个多月。” 猎户表示很惊讶,这样远的地方他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去过。 “是吗?那你们是过来朝圣?听说赣州那边比我们凉州要好得多啊。” 杜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朱红玉。 “家里遇到了一些事儿,来这边解决一下。况且我是西域人士,经常做生意,外出跑。葱岭到赣州也跑过。不曾想过远还是不远。” 猎户抽着烟,想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 “那你们上山过来是做什么?拜拜神仙?你们赶得也不是时候啊。” 朱红玉疑惑起来,忙问道:“不是时候?来这里还讲究什么时候来不成?” “那是自然的,你们就不懂了吧。我们这崆峒山在三月初三的时候有庙会,那个时候拜神仙才是灵光的,现在一点用都没有。” 别说拜神仙了,朱红玉现在是信都不信。 四个人原本没有了什么话题,朱红玉想着既然自己寻找没有结果,何不问问当地人到底应该去什么地方找人才对。 “店家,实不相瞒。我家里很重要的一位家人来崆峒山修道了。家里老人的身体很不好,想着见他最后一面。故而我们才上山寻找的。您可知道这些外省来的会去哪里出家吗?” 猎户一言不发的点燃旱烟,看着朱红玉思索了许久。 而后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来,仿佛知道什么不得了的内情来。 “哎,你这亲戚去哪里不好,非要到这座山上,怕是活都活不了!” 朱红玉一皱眉头,故作镇定,忙从钱包中拿出来一两银子的小额银票来,当着猎户内人的面递到猎户面前。 猎户看见银票吃惊的问:“你、你这是做什么呢妹子?” 朱红玉一抿嘴唇,道:“我们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明就里。还望您给我们说道说道,万一这还有一条生路呢?” 猎户叹着气,将银票退还给了朱红玉。 他并不是不缺钱,只是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要了朱红玉的钱,他会良心不安的。 “姑娘,既然你是来找人的,那我就实话给你说了吧。慧君,你去把门关上。” 猎户的内人站起来,赶忙去把门关上了。 这一刻朱红玉觉得猎户还真是个好人,愿意给她说一些不知道的消息。 “哎,我们家世代在山上居住,靠山吃山,到底是打猎的猎物多,蔬菜少。山上道观中的道士又都是伪善之辈,你说说他们吃什么?” 朱红玉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她试探性的问道:“人肉吗?” 猎户看着朱红玉,倏尔一笑。 “姑娘,你很聪明嘛。你要知道,人肉不是肉,而他们这些人实在是聪明,会让新来的外乡的道士去悬崖边上香。如此,他们既不用杀生,又可以吃肉。真是个好主意啊。” 朱红玉听得这话直后背发凉。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朱红玉焦急的看着猎户,而猎户看向自己的内人。 “姑娘,没办法的。这山上的道士这么多,你说怎么去找人?他们说人在庙里那是还没有下手,你们今天不是也找了一圈了?如果他们说这人不在了,怕是已经……” 朱红玉一下子站了起来,紧张的看着猎户,她又看了看慧君。 不知道是何种力量的催使之下,一下子跪了下来。 眼泪都快下来了。 “求求你们,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猎户的内人忙把朱红玉扶了起来,眼中都是爱怜。 “大妹子,别这样。这崆峒山上面的事情……到底是透着黑的,一点光都进不来。你现在着急,但是我们也害怕,实在是不好办呐。” 朱红玉忙擦干眼泪,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吗?至少这些道士让新人去山崖边烧香是有个去处的吧,您好歹告诉我这个地方,我们一起去找人。” 杜午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心碎。 萨满的确有将活人祭祀的传统,包括大汗死后也会让他的嫔妃陪葬,让嫔妃用弓弦自尽。 但如此骇人听闻的传闻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为了遵守戒律而将人害死食肉! 这是什么样的邪恶天才想出来的主意? 慧君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猎户自然是露出一个默许的表情来。 “这地方虽然隐蔽,但是我们也知道在什么地方。据说是在山阴龙凤呈祥那块石头底下。经常有摔死的道人。一般他们穿着道袍死了,就被人扛回去分尸了。所以……若是您的家人命大,不妨去寻找寻找。如今是凶多吉少,若有已经亡故的消息,还要节哀顺变呐……” 朱红玉蓦然点了点头。 晚上,猎户在外屋腾出来一间房子和一张床,和朱红玉和杜午居住。 朱红玉大大咧咧的,只要不和杜午睡在一张床上就行。 杜午看朱红玉不妨这些事儿,故而也没有反对,很是乖巧的取了两床被子放在地上。 一床当褥子,一床当被子。 朱红玉脱了外套,只留中衣上了床。 当然睡觉只是一个幌子,她在思索事情而已。 杜午见朱红玉这幅样子,便坐到朱红玉的床边,满是关切。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这猎户也给咱们指了一条明路,兴许明日咱们就能找到金道长呢?” “那是活的死的?” 杜午挠了挠头,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朱红玉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怼人这个毛病改不了。 朱红玉看杜午吃瘪,笑了一声儿。 “没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若是金元景真的死了,也许这就是他的命也说不定。这件事其实我早就想开了,我烦恼的事情也并非全都因为金元景。” 杜午思索了一番,想着朱红玉说的话应该就是自己所说的那个意思。 “那小姐到底是因为什么忧心呢?” 朱红玉轻轻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道:“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我与润夜好。我以为天下的道士虽然比不上润夜的姿容,可到底是行为处事大抵相同。而如今却发现,不仅不同而且是大相径庭。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连一个俗人且不会去做,可怎么就到凉州,他们的道德底线竟然如此之低了呢?人肉不是荤腥,就可以随便去吃?为了不触及自己的戒律,就可以阴死他人?这是不是有点太丧心病狂了?” 面对朱红玉的疑问,杜午没有什么想说的,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是无解的。 “小姐,兴许是天下的神仙与侍奉神仙的人都是一样的,对不对?你看我们萨满不是这样?” 朱红玉含着泪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不了解。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信还是不信,其实都一样。但是如今却越发的清醒了,我可以不信,但是我绝对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杜午看着朱红玉,露出一个担忧的神情来。 “小姐……太危险了,这次咱么把金道长找到了,带走。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事儿了,相安无事一辈子,如何不好?” “可是……”朱红玉将后半部分自己想说的话吞入自己的腹中。 谁家的道士不是谁家的儿女,谁家没有的兄弟姐妹? 他们认识金元景,尚且还能找一找,可是那些真的离开家去寻找自由的人,莫非他们的性命就不是个大事吗? 考虑到这一点,朱红玉的心真的都要碎了。 很快,朱红玉擦干了眼泪,事实证明她的痛心疾首毫无意义。 “杜午,明日咱们早些走,不要让旁人看到咱们是从这一家出门的。否则咱们去找尸体也会给这一家猎户造成麻烦。而后咱们就到龙凤呈祥的景致下面去找……哎……” 朱红玉心中悲观的想法占了主流,她觉得大抵上是找不到的可能性比较大。 第二百二十章 龙凤呈祥 第二天,朱红玉和杜午很早就上路了,天还朦胧的黑着,但是大路还是能照应的很清楚。 两个人走了,给猎户留下了不少银子。 毕竟这年头,不怕事儿还住在山上给他们提供情报,简直是比钻石还珍贵的东西。 崆峒山由山阳到山阴的路并不是很好走,两个人走着走着天开始亮了,但是山阴的路还是阴沉沉的。 终于,两个人绕过了炼丹炉这个奇峰,很快就在找到了一条宽阔的小路出来。 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过了几处风景,又问了几个同是在山里靠山吃山的樵夫和农户,终于摸排到了龙凤呈祥的位置。 “龙凤呈祥”原来是一块石头的名字,在石头上面同时有龙的样子和凤凰的样子,故而被称呼为“龙凤呈祥”。 朱红玉不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大的毅力从山阳走到山阴的,看着日头升起来可以照到山阴的时候,朱红玉已经气喘吁吁了。 “杜午,你说咱们能找到吗?” 朱红玉的脸颊红扑扑的,鬓角流出汗珠来,她用手绢擦去自己鬓角的汗珠之后问道。 杜午只稍稍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看着走出去许久了又是荒郊野岭的,便和朱红玉停了下来。 “小姐,咱们先歇一会儿。毕竟那处也不是一个好去处,咱们要商量对策才是。” 朱红玉也发现,越往龙凤呈祥的山石下面走,人就越少,这的确不是一个好兆头。 若是她撞见了道士们的丑恶,最后被谋害了都说不定。 哎,这样走下去的确不是一个办法。 “我想着道士上香都是早上上香,若是骗人到悬崖旁边上香那也是早上。他们来收尸怎么也算是下午了。咱们下午潜伏不要出来是真的。” 朱红玉如此分析了一番,杜午想着确实是这样一个道理。 “小姐,时候也的确不早了,咱们紧着走吧。” 朱红玉克服了自己疲劳,继续和杜午上路。 行百里者半九十,朱红玉和杜午也没有再走多长时间,终于看到一块硕大的凸出来的悬崖。 而路到这块悬崖下面也就尽了,再也没有回程的路。 “杜午,你看这一处是不是龙凤呈祥啊?” 杜午也不知道。 “这里也没有路了,应该就是这个地方吧。对了,这还有一条小路,您看见了没……” 说着,杜午举起手来,对着朱红玉指着一条陡峭的、长满青苔的路来。 朱红玉眯起眼睛来,这一条路在自己的眼前昭然若揭。 “行吧,你去东边我在这里找一找有没有散落的东西,找到了之后咱们在此处会和。一起沿着小径往上走。但务必要快一些,否则到了下午,别把道士引了出来。” 朱红玉如此说道,简直就像是跟敌特斗智斗勇一般。 杜午昨日就知道这崆峒山的道士并不是寻常人,简直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自然是听朱红玉的安排了,否则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无论如何,咱们都要在午饭之前离开这里。快去吧。” 朱红玉和杜午早上出来的时间早,此时还有一两个时辰的寻找时间。 为了躲避下来捡尸的道士,一人寻着一块地搜索。很快,朱红玉有了发现。 “杜午!” 朱红玉用木棍剥开草丛,发出惊呼,杜午发现树枝上挂着一根青蓝色的布条,刚刚捡到了手中忙跑到朱红玉惊呼的地方。 也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原来是一大片暗红色的鲜血,上面附满了蚊蝇。 在鲜血的旁边不远之处,堆放着一堆衣物。朱红玉用棍子将衣服挑开。 一件道袍与一件白色的中衣,衣服旁边还有几根折断的香。 看到这一幕,朱红玉都顾不上将口鼻捂起来。 她站在衣服和血迹之前瑟瑟发抖。 杜午见朱红玉看到这一幕已经被吓傻,忙安慰道:“这、这还好,把尸体收了回去不是,咱们看到的也不是尸体,眼不见心不烦。小姐,咱们现在还是要找金道长重要。” 朱红玉看着这堆衣服,沉默不语了一会儿。 她颤抖的看着杜午,问道:“杜午,你说这不是就是金元景的衣服,我看着怎么这么像呢?你看这个血迹多新鲜呢?” 杜午无法反驳,他哪里知道这是谁的衣服,只能蹲下来在衣服里面翻找着什么。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小硬本子,而后打开来看了看。 “小姐,我看看啊。戊子年三月改籍,叫做领英一的一个道士。哎……连戒牒都给人家扔了,这群人也太没有点素质了。” 看到戒牒,朱红玉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心脏刚才砰砰砰的直跳,她几乎确信这个人就是金元景了,这堆衣服就是金元景的遗物。 但现在又不是金元景的东西,一切还要从头再来。 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那你说金道长是不是已经……” 朱红玉又胡乱的猜测起来。 杜午盘算了一下,想着不可能。 “金道长才走了五天,算上他在崆峒山爬山的时间,刚刚来到山上也不过是四天,你看这地上的血迹多么新鲜,叫做领英一的这位估计也就是这两天死的。一个庙要有多少人?难道要一天杀一口人?这人是吃得,也就是改善生活的。再怎么说也是一头猪的重量,一头猪一个家庭的人能吃一天,这庙里没有太多人,这领英一至少也能吃个半个月,所以这半个月没有道理死人了。” 朱红玉想了想,正是杜午说的这个道理。 但若是金元景没有死,别的道观没有他的消息,如今金元景又在什么地方呢? 杜午看朱红玉在这堆衣服前面踌躇不定,便道:“主子,走吧别看了。咱们还是上这条小路看看。如若不然万一有道士过来打扫,咱们也不能丧心病狂的杀人灭口不是?” 杜午安慰道,虽然没有给朱红玉一个好的安慰,但是多少让朱红玉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沿着小路赶紧往上走了。 “好,我们一起走吧。” 说着朱红玉和杜午朝着小路走去。 小路之上都是青苔,青苔有些滑脚,但是多多少少是可以走的。 朱红玉敏锐的发现小路上有一些暗红色的血迹。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 爬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杜午和朱红玉已经掩映在一片葱翠之中,小路还是小路,但是平坦了许多。 眼见着就要走到龙凤呈祥这块石头之上了。 朱红玉心想,若是沿着这条小路往上走,很有可能凳上山顶,见到庙宇。 得了,这可真是一个方便的设计,在山顶上杀了人,人坠到山脚底下,然后让人下来抬人。 朱红玉心想,这路原来是……搬运尸体用的。 也真是……可以的这些人,配套设施还挺好的。 突然间,朱红玉感觉耳边传来一阵冷风。 她朝着旁边看去,只见小路中间有一片藤条,藤条以不自然的方式铺陈着,仿佛后面有什么洞天一样。 很快,小路上也要走尽了。 “杜午,你等一下等一下!” 杜午听到朱红玉的呼唤赶紧停了下来,两个人要一起朝着旁边看去。 这地方……杜午觉得很是奇怪,走上前去用手撕了撕藤蔓,很快他就把藤蔓扯开了。 这藤蔓后面竟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洞穴。 “唔……唔……” 从洞穴里面传来一股诡异的声音,把杜午吓得退后了几步,险些摔下山去。 朱红玉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她拽了杜午一把,没让杜午摔下去。 两个人一同朝着洞穴之内看去…… 阳光散射入里面,朱红玉能看见里面有一个趴在地上的影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朱红玉缓缓走入里面,用脚踹了踹那个肉茸茸的东西…… 莫不会这山间真的有山野精灵吧? 莫不是他们掏了树精的老巢,这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精怪? “不要……不要……” 不要? 说的是人话。 朱红玉确定这应该是个人了。 “杜午,过来,把这个人拖出去。” 说着,朱红玉和杜午一人拽着一点,这个人便被拖了出去! “金元景!”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躺在地上的这个人,一下子恍若隔世。 她甚至不敢确定这个人就是金元景,她甚至在昨天晚上还相信金元景已经死了,其实她已经做好了主意…… “快,快把他给我扶起来!” 朱红玉和杜午忙把人给扶了起来,两个人一个挤着一个赶紧下了楼梯,金元景的口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仿佛显露出自己很难受的样子。 山路崎岖,朱红玉摔了几次。 但是因为背上背着金元景的缘故,她不敢停歇。 就在眼见着要走到山底下的时候,一下子停住了。 杜午和朱红玉一齐看见远处走来两个道士,有说有笑的。 一时之间,朱红玉和杜午很是尴尬,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还是杜午反应的快,杜午一下将朱红玉和半死不活的金元景拉到一旁的干草从之间。 “哎,什么东西。” 迎面走来的两个道士指着草动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看上去。 朱红玉紧紧的攥着金元景的手,暗中向自己不相信的神明祈祷。 妈诶,千万千万不要出事,千万千万不要出任何事情! “什么什么东西?赶紧找吧,这人都丢了两天了,眼见着摔了怎么还找不到……” 第二百二十一章 险些被师兄掐死 朱红玉和已经瘫软的金元景被杜午藏在自己的身后。 那两个道士带给她的只有恐惧、惊诧和愤怒。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到龙凤呈祥的璧崖之下,看着朱红玉一行人躲藏的草堆,心里犯嘀咕。 一个道士向自己的师兄求问是不是要上去看一下,当然他这个师兄可不想给自己揽活儿了。 “看什么看?是不是还觉得工作不够多?赶紧的吧,咱们象征性找一下然后去打野鸡。” 这些话时断时续的飘入朱红玉的耳朵里,她不禁腹诽着这个地方的道士竟然还打野鸡,生活的蛮不错的。 说实话,昨天晚上吃的獐子的肉还真是别具一番风味,很是好吃。 以后若是有几乎买一座山头,她一定要带着弟弟一齐去狩猎。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弟弟有没有婚配了,会不会领着他的媳妇一齐前来呢? “我说,那个姓金的不会是真的凭空失踪了吧?” 来找人的两个道士中比较年轻的那一位问道。 年老的那一位捻了捻自己的胡子,盘算着什么。 “诶,那个小子刚刚来的时候不是文绉绉的吗?什么东西都知道的样子。我想着若是他真有什么保命的神通是不是也说不定啊?” 年轻的道士看着自己的师兄,默默的咽了口唾沫。 “那他是不是会跑到神仙那边告状,我们就真的完了啊!” 说着,年轻道士哭唧唧的,很是让人觉得难受。 年长的道士看着年轻道士如此在意这个问题,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元宝,你现在还觉得真的有神仙吗?” 被唤做元宝的年轻道士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的师兄。 而后犹豫的点了下头。 年长道士举起手来,狠狠地在元宝的头上拍了一下。 “你这个蠢蛋!若是真的有神仙,我们这几年好歹也吃掉四五头人了吧?为什么那个时候神仙不出来惩治我们?就算是金元景真的是神仙,也不是失足落崖?就算是他现在生死未卜,但是也不是什么修为高的神人。” 元宝继续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的师兄,眼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是一时之间全部流于形式之中。 “师兄……我真的好怕……” “怕?别忘了咱们吃肉的时候可是一起举手的?你若是真的害怕,那个时候做什么了?” 说着,年长的师兄将元宝一下子半拎了起来,朱红玉看到这一幕险些冲上前去。 瘦削的元宝在师兄的手里就像是一个纸片人,随时要被撕碎了一般。 元宝的身体是这样的瘦弱,一点也不像是吃过人肉的样子…… “对了,如今咱们庙里一点肉都没有了,刚才还说什么野鸡……我看……你也挺好的。” 远远的,朱红玉看见年长的道士已经将自己的手挪到了元宝的脖子上,一下子孩子因为难以呼吸和憋红了脸。 元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进而陷入了更加绝望的过程之中。 看到这一幕,朱红玉决定不再沉默。 她不是圣母,也的确没有什么时间去做圣母,也不想害死金元景杜午。 但是她更相信,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元宝是杀人凶手吗? 显然,在崆峒山长时间的吃人肉过程中,元宝只是一个附和的小人物罢了。 如今她不为这个小人物发声,最后换来的只有更多的沉默。 永远不要以人性来考验人性! 朱红玉突然间从草丛堆里面爬了出来,杜午想要拉住朱红玉的手,结果还是被挣脱了。 就在他一摸自己身旁的佩剑打算一同朱红玉冲出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腰间一松。 朱红玉竟然拿着一把剑冲向了正在打闹的两个人! 眼见着元宝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的,眼前已经翻过一篇篇走马灯。 在他的回忆里面有曾经旱灾时被父母抛弃的场景,也有自己踉踉跄跄走到崆峒山上被收留的场景。 他看着老道士,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被抽空一样。 眼前的如同仇敌一样的道士,平日里竟然还和他交情不错。 也许就是因为报应? 虎毒不食子。 人可以吃马牛羊鸡这种正常的动物,但是同类相食一定会爆发兽性? 元宝已经想不了太高深的问题了,他的大脑急速缺氧…… 老道士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是的,他已经要得手了…… 正在老道士即将得手之际,朱红玉用杜午的佩剑一剑刺向了老道士的心脏。 登时之间,鲜血如同喷泉一样喷薄而出,散射在龙凤呈祥的石壁之下,其中所留下来的只有更多的沉默。 这就是一剑刺向了人大动脉之后的结果。 显然,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老道士的眼睛停留在朱红玉的身上。 他对着朱红玉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怎么还会杀人呢? 而后,老道士用近乎于绝望的眼神看向元宝,而元宝早已是倒在地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好奇怪……好奇怪…… 老道士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 他到底做了什么…… 杜午很快冲了下来,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躺在地上抽搐的老道士。 显然,出了这么多血,是绝对没有办法救活了。 很快,杜午的目光投射在朱红玉的身上,觉得朱红玉真是冷峻的可怕。 这可是一个人,他竟然说刺死就刺死了? “红玉!主子!您这是在做什么啊!这是在杀人!” 朱红玉一言不发的掏出手绢来,而后她用手绢提着剑走到少年道士的面前。 一把将剑扔在元宝面前,直把元宝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又不小心摔倒滚了几滚。 “杀人?我怎么不知道我杀人了?不是这位道长因为自己即将被掐死而自救的行动吗?不仅是杀人无错,反而是自救有功呢。” 说着,朱红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元宝看到此情此景,知道朱红玉是一个狠人。 他赶紧一下子给朱红玉跪倒了,而后不住的给朱红玉磕头。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您的恩情贫道没齿难忘。” 朱红玉叹着气走到老道士的面前。 所以,人为什么要吃人的? 这在古代是丧尽天良的,就算是在现代,朊病毒也正是因为同类相食而产生的。 牛吃牛自己的内脏尚且会染病,更别说人吃人而造成的蛋白质变异了。 这些人……一个是道德伦理低得十分可怕,一个就是不知道吃人肉会生病的吗? 想到这里,朱红玉走到元宝的面前,将元宝扶了起来。 “如今我救了你,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若是你愿意跟我们走,尚且还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杀人和吃人都不是你主导的,大家都不怪你。但是倘若如今都这样了,你藏起来这老道士尸体,继续回去吃人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显然小道士被朱红玉的一番话给吓傻了。 他无辜的看着朱红玉,眼睛中涌出泪花,而后眼泪“哗啦啦”的失控留了下来。 “若不是我的父母都抛弃了我!我才不会做这样的勾当!但如今就要跟您走了是了!” 朱红玉揉了揉元宝的脑袋。 “我找到了你们找的人,现在咱们要想办法把人运下山去。我想着我们的目标太大,你有什么办法没有?我可以带你去中原,不挨饿的地方去。” 对于朱红玉的承诺,元宝是不相信的,但是他还是很感激朱红玉的出手相助。 “虽然说我并不相信您能带我去中原……但是恩人的恩情我是没齿难忘。且这样……我有办法!” 元宝踉踉跄跄的走到了老道士的旁边,难过的“哼”了一声儿。 刚才的情形实在是太让他震惊了,以至于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但,事实已经发生…… 元宝颤颤巍巍的从已经死去的老道士的身下拿出来席子。 这席子是他们下到龙凤呈祥的岩石底下裹尸体用的,而如今若是要把一个被崆峒山满山遍野寻找的人运下去也只有这个法子。 将席子撤出去之后,元宝给朱红玉和杜午一人一张席子。 “用这个把尸体裹了,我把老道士的尸体收拾了。你们裹好之后抗在肩膀上,说是给山下送货的,就好了。大家都知道是送尸体。” 朱红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也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种“产业模式”,只见远远的仿佛又要来人,急忙这杜午一起去收拾了。 小道士走到老道士的面前,缓缓的蹲了下来。 他看着老道士死透了的身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以前的欢喜仿佛只留在以前,当老道士决意要杀死他的时候,当他一下子呼吸不上来的时候,心中想的并不是怎么回去。 这个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 很快,元宝熟稔的将老道士的尸推到了深沟之中。 若是有人发现了,估计也是一刀下酒菜。 没想到吃了一辈子人最后还是要被人吃的吧……小道士可耻的想着。 收拾完这些,元宝缓缓走到半山坡的地方,看见朱红玉和杜午已经裹好了金元景的“尸体”,真要下山的样子,再检查一下没有疏漏。 “这个样子就可以了,走吧。” 元宝难受的说道…… 最后,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看了一下躺在深沟之中的老道士…… “生死如常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想办法治疗 朱红玉费尽心力,终于和杜午将尸体给裹好了。 而后在元宝的帮助之下护送着草席子里面的人下了山。 自然是抬一会儿歇一会儿的,金元景一个大男人怎么说也有一百多斤,可真是把杜午给累了个半死。 幸亏朱红玉救了元宝,元宝还能帮把手。 就这样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前一日的猎户家里面。 到猎户家时,猎户是已经出门打猎去了。 朱红玉像是看到了生的希望一般,疯狂的拍打着猎户家的柴扉。 “救命啊!救命啊!慧君!你在不在家!” 朱红玉呼救的声音很急,能听出来她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慧君在家中收拾,看到一行人从山上下来又有求相助,第一反应还是出来开门,就在出来开门的时候左右看了看。 看到慧君出来的了,朱红玉心头的石头也就落了下来。 “嘘!” 慧君朝着众人比这嘘声的手势。 这崆峒山上的猎户没有一家不畏惧于道观的势力,更没有一家不害怕崆峒山带人上门。 他们住在崆峒山这么长时间,其中的利害自然晓得。 慧君也的确是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在人性和理性只见,她一个妇道人家选择了做个人。 这山上终究没有多少人还算是真正的“人”了。 道士,一个本应该是高道德的团体,竟然成了吃人肉喝人血的道德沦丧之徒。 哪怕是生杀这样的大事儿,他们也毫无畏惧于上天的眼睛。 慧君,一个朴实的猎户内人,却愿意为了陌生人选择相信…… “姐姐!人不行了!求求你放我们进去吧!” 慧君将门打开,而后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元宝。 不过终究是害怕被生人给看见,并没有问元宝是什么来历。 很快,三个人还扛着一个人进了屋。 金元景被放在了昨日朱红玉睡得那张床上,眼神迷离着。 朱红玉忙扑到金元景的身上,扒开金元景的眼睛,还好还存在着瞳孔反射。 而后朱红玉抬起金元景的胳膊给他号脉。 脉搏已经很细弱了,这种情况下应该好好让他缓一缓,然后补充一些水和糖。 若是有参汤吊命应该是最好的了! “姐姐,你们家有没有山中的人参?党参?黄芪什么的?” 慧君虽然是一个久居在山中的妇人,但也算是半个大夫,认识一些药材,知道一些药理。 她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心中比朱红玉还要焦急。 毕竟没有人愿意为陌生人冒了得罪崆峒山道士的风险,这人还救不活死在家里。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慧君能收人进屋也是有私心的。 “我家有一个上好的野山参,是外子用虎皮换的。” 说着慧君翻箱倒柜,终于在自己木箱子的最底部找到了一个精致的人参盒子。 朱红玉也凑过来看,只见人参头部长得浑圆,都要出“五官”了,再怎么说怕是也长了三四百年。 “这么好!” 说实话,这人参朱红玉都舍不得用了。 “姑娘,救人呢。” 说着,慧君赶紧找了水,赶紧给金元景熬参汤去了。 朱红玉看到这一幕直叹气,赶紧给金元景倒了水,找了一个瓷勺子走到屋中去。 “杜午,给他喂水。” 朱红玉直接将水碗塞到了杜午的手中,让杜午一勺一勺的将水再送入金元景的口中。 金元景尚且有吞咽的能力,嘬到水了还能虚弱的吞咽。 朱红玉思索着这金元景不吐不泄,大抵是饿得。 再用手附上去,一下子吓得将手躲开。 “慧君!姐姐!不要熬汤了!” 慧君被朱红玉的话语给吓了一跳,赶紧将参从锅边拿走。 “怎么了?你不是要救人呢?” 朱红玉赶紧挥了挥自己的手,道:“这金道长是热证,要用清热解毒的药材来给他熬汤!” 慧君听到朱红玉如此解释,很是奇怪。 “怎么了?怎么还热证了?我看人是几天没吃饭……” “是,是几天没吃饭,需要补气的。但是他从高处摔下来,有炎症。我需要看看他哪里摔坏了。清完创之后再给他喂药。” 慧君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屋里找了一些治疗创伤的药物来。 “来,姑娘,拿着吧!这都是外子换的药材。你快给家人医治吧。真是神仙保佑,你们还能把人给寻回来。不知道多少人都已经入了锅,成了冤死鬼。” 朱红玉也觉得这位金元景金道长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一些。 她拿了药,又给金元景仔仔细细的敲了。 果真是因为外伤而形成的热证。 这种热证很是凶险。 在古代是没有消炎药的,只能依靠中药消炎解热,对症下药。 但是多多少少这其中是有局限性的,抗生素好用管用能把人从危急的时刻从死亡一线拉回来又是事实。 金元景不知道从高处坠落的时候受了多少伤,如今朱红玉也只能是治疗一下试试看。 看完金元景的病症之后,朱红玉很快下了方子。 而后又是找药,熬药,弄完这些静等着金元景恢复,晚上又用了一碗白粥。 眼见着金元景是有些起色了,朱红玉便放下心来,让杜午照顾,最好是明日再吃上一个方子,这样才能缓过劲来。 到了日暮,猎户背着一头鹿回来了,今天的收获一如往日。 看到自己的官人打回来一条鹿,慧君是很激动,赶忙给官人烧水倒水,拿出点心来让官人吃了一块。 很快,慧君的丈夫刘琦就意识到屋里有人,还有很多人在!走入门去,就看见了坐在凳子上瑟瑟发抖的元宝、躺在床上的金元景、在金元景身边的杜午,还有正在扇着扇子熬药的朱红玉。 “慧君!这是怎么回事?” 刘琦眉头紧锁的看着慧君,慧君一时语难。 就在刘琦要对慧君动手的这一刻,朱红玉赶紧走了过来,她拿着的扇子虽然是草扇子,但是掩盖不住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来。 “见过大哥,对不起……我们今天去找我家人,我找到了我的家人……如您所见,几天前摔了下来,我们这不是给救了,但现在还是昏迷的状态。” 朱红玉说着,每一个字都显得艰难。 刘琦看着朱红玉,又指了指元宝。 “你们走的时候是两个人,现在多出来的这么多人!若是我们被崆峒山抓住了,我们是没有活路的呀!”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之后,赶紧从自己的荷包之中掏出来三百两银子。 这是一个猎户一生能赚到的钱款的总和,同样也是朱红玉一早就打算给猎户的谢礼。 “大哥,我们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是三百两银子,您请收下。我们在的这几天,男人多女人少,他们来几个人,我这边的都是能打的,吃不了亏。若是我们走了,您就拿着银子出了凉州,去更好的地方,买几亩薄田,自己种不完了就租给别人,这样岂不好嘛?” 若是寻常的银子,刘琦当然不值得为止犯险,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朱红玉赶出去。 但是这还是三百两银子啊! 刘琦看着足足三张银票,想着朱红玉的话真是不无道理。 若是他自己不会种地,就算是把地给别人看难道不也是极好的吗? 想通了这一点的刘琦觉得,这些危险还是值得的。 “姑娘,我看你是个……明白人,你要知道这个山上终归是很危险的,若是你们走了,我也跟着你们走就是了……现在还没有入冬,我想着路也好走很多。您觉得呢?” 朱红玉忙点了点头,道:“果然是大哥好说话,谢谢您……” 深深的,朱红玉给刘琦鞠了个躬。 而刘琦却只能叹着气坐回屋中,他能做的只有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被崆峒山的道士发现。 元宝一下午都在瑟缩,只有见男主人回来了精神状态才好一点。 先是差点被杀,而后又是亲眼目睹朱红玉杀人。 当然,朱红玉杀人是为了救他,这一点并没有什么错处,只是…… 元宝现在比这一户猎户还要迷茫,除了这山上的庙宇可以去,也不知道什么地方自己还能去,还能有一处安身立命的场所呢? 晚上,慧君做了满满一大锅的汤面片,一人盛了一碗。 至于鹿肉自然是晚上她把皮剥下来之后晾在炉灶之上,也可以明天吃。 现在不是夏天,东西坏的慢,晚上把鹿扔在外面,比什么都好。 吃完了饭,杜午和元宝帮着金元景将身上擦洗了,上了药之后换了身衣服。 朱红玉坐在床头,一摸金元景已经退烧。 看来这金元景的身体是真的好。 给金元景收拾完,朱红玉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元宝。 现在别的均是不害怕的,就害怕自己这边出了猪队友。 “元宝,你过来,我有事儿要和你说。” 说着,朱红玉带着元宝走到了外面。 崆峒山的夜,夜凉如水。 寒风瑟瑟让人发抖。 朱红玉并非是故意要带元宝出门聊天,只是因为屋里太小,实在是没有说话的地方。 “你多大了?我看你的年龄不大……” “今年……十八。” 朱红玉盈盈一笑,真看不出来眼前的少年竟然都有十八岁了,却还如此瘦弱。 这个年纪若是不当道士,怕是已经成家了。 “这个年纪在我们赣州早就成家了,怕是孩子都有了……哎……” 说着,朱红玉递给元宝一封戒牒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金元景苏醒 元宝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来,迅速打开了戒牒却没有打开看。 “姐姐,不说这个。” 朱红玉看着元宝谨慎,问道:“你是怎么想着上山当道士来?身体不好?被父母遗弃?” 元宝思忖了一番,道:“后者。”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在山上的生活条件很不好吧?” 元宝点了点头,看着朱红玉欲言又止。 朱红玉知道元宝想要说什么,她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找到了元宝。 “你看看这一封戒牒吧。” 元宝低下头来,打开了朱红玉刚才给她的戒牒来。 “戊子年冠巾。乾道……” 看着这一封戒牒,元宝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到你们崆峒山来挂单,但是被你们谋害人。我想着你若是想要继续当道士,这个身份自然是好的。当然了,若是你想要光明正大的活着,跟着我也好。我带你回家,我们村子里的道观也不错……” 元宝看着朱红玉,真是感动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姐姐,谢谢你……我……” 朱红玉叹了口气,道:“你要知道,那金元景也是道士,得罪了道观中的人,被驱赶到这个地方。他帮过我,故而我要帮他……” 元宝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儿,很是腼腆。 这是他第一次和女人说这么长时间的话,以往的香客中不乏女子,只是他都搭不上话。 “对不起,当初我们吃人肉的时候大家都是知道……所以,您完全可以把我送到官府去。” 朱红玉一抿嘴唇,道:“你才十八岁,杀人、吃人都不是你的主意。我不愿意让你去官府,为那些人渣洗清罪恶。” 元宝看着朱红玉,眼神中尽是澄澈,此生元宝并不希望有人能原谅自己,没想到却在对朱红玉至亲之人下手之后,面前的女子还能保持初心。 这山上的都不是修道人,而面前的朱红玉才是“神仙”。 “您……我只是想问问您,床上躺着的那位,是您的什么人?” 朱红玉以为自己解释的已经足够清楚的了,也对……不沾亲带故怎么会舍命相救呢? 还要掏出来那么多银子? “他是我的朋友,在武当山的时候认识的。”朱红玉进而看到了元宝眼中无可置信的表情,“这又怎么了?他只是我的朋友啊。” “我以为肯舍命相救的人,一定是您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常常听说,在南方很多道观的道士,会与平凡人家的女子结婚。村里众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朝廷不知道……是吗?” 朱红玉想起陆氏跟她说过的杏花村有过道士娶妻,也许在南方这种现象很普遍? 在北方……朱红玉自然知道,连肉都不能吃而认为“人肉不是肉”的道士们,怕是没有这个福利。 元宝看着朱红玉,仿佛这一刻她更加伟大了,像是皇冠之上的明珠,像是璀璨星河中最亮的启明星。 “您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比之男子有余。我想……您上辈子一定是品行端正的修行人,不如我们一样。是的……不如我们一样。” 元宝说着,眼睛看向天空,此时的天空有璀璨的街市,星星点点的亮光。 “今天正好,还能看到紫薇垣,太微垣,我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星象是怎么解释的,但是大抵是知道他们所在的方向……姐姐,我不想做道士了。” 朱红玉看着天空,回想起自己在武当山金顶之上看到的夜空,是那么澄澈,那么清楚。 前世的她并没有那个福分能看到这么多星星。 “元宝,武当山上的星空也很美。我不知道被迫送到道观的你,是否真的喜欢自己的信仰,亦或者是真的喜欢自己现在所经营的东西。可是我以为……你只会做道士,也只能做道士……” 朱红玉说的很轻。 她并不知道元宝到底会什么,而这个年纪背井离乡,又怎么能活呢? 朱红玉给出的方案只能是做道士。 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而后还有粮、米油、钱可以拿。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元宝和金元景一样,都懂得天文之术。 他们所会的这一招正是国家明令禁止让平常人掌握的技术。 元宝看着朱红玉,想要找出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又突然间咋舌。 他什么都不会,乃至于如今若是下了山也有可能被饿死。 手中的戒牒的确是朱红玉给他的一道保命符…… 这个时代,道士就算是丢了性命也不胡丢了戒牒,戒牒是他们能保命的唯一的证明。 如今,他已经不是元宝了,可以成为那个戊子年冠巾的领英一。 “您给了我一条最安全的路,同样的也给了我一条最有可能活命的路……” 元宝说着,语言之中尽是苦涩。 朱红玉所不知道的是,金元景和元宝是一类人,他们都是因为别人的原因来到这个世界上,成为了别人所寄予的希望。 再后来,这份寄予成为牢牢拴住他们的工具,让他们丧失了一切劳动技能,只能因为道观而活着。 “可是我觉得你并不想做道士了?你现在的表情很不开心。” 朱红玉不再看着星河,而是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向元宝,希望能从元宝的眼睛之中看出来点什么。 但是元宝的眼睛黑黢黢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是朱红玉所看不懂的样子。 “没什么!”元宝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来,“姐姐,谢谢你。我已经很满意了,谢谢你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 朱红玉的确没有看出元宝很开心,可是她也没有看出来做道士有哪里不好。 至少……除了金元景、除了崆峒山,至少润夜很开心…… 元宝正想着怎么说服朱红玉进屋,毕竟崆峒山已经到了凉州,夜梦清寒。 “姑娘!快进来吧!您家里人醒了!”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真是百感交集。 她以为金元景在受了外伤且感染的情况下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一剂药下去清热解毒,然后晚上又喂了一点白粥和鸡蛋,竟然醒了。 朱红玉在前,元宝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躺在床上的金元景被杜午扶着半坐起来,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嘴唇上已经有一点点血色了。 看到这一幕,朱红玉的心一下子空了,就像是宿醉起来的第二天,当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的时候,那种迷茫的感觉。 金元景真的醒了…… “红玉……” 金元景想要叫朱红玉到自己的身边坐坐,但是声音一从喉咙里面出来,就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低声。 “没事,我在,我在!” 朱红玉忙走到金元景的身边,而后坐在他的床边,用极尽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金元景缓缓的将自己的胳膊挪动到朱红玉的身边,而后用虚弱的力量握紧了朱红玉的手。 有气无力的。 “我以为都要见到天尊了,我还要伸冤呢,这崆峒山的道士太可怕了……” 金元景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朱红玉将自己的耳朵附在金元景的嘴边。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用什么吧金元景拉回现实。 突然间,只见朱红玉狠狠地掐住了金元景的手背,金元景吃痛的叫了一声儿。 虽然这一声儿也是有气无力的。 “你是不是还想着上天呢?我的金元景道长?看把你给牛B的,上什么天啊,还是在人间好好享受人生吧。” 金元景听到这句话先是楞了一下,而后对着朱红玉露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 这笑容将朱红玉几乎要吞噬一般。 “对不起,我真的以为……以为……对不起……红玉,能看到你真好。我以为从悬崖上掉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了。可谁知道……” 说着,金元景的话语中充满了哽咽,朱红玉真是想把金元景抱入怀中,但是实在是于理不合。 这很正常。 从那块唤做“龙凤呈祥”的石头上面摔下来,再从最底部开始爬。 朱红玉甚至不知道金元景知不知道崆峒山的道士吃人肉,若是他知道了,现在怕是真的要疯了吧。 “我真的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们了,我真的以为……” 说着,金元景的语气几近哽咽。 朱红玉将金元景的手拉的更紧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吕明辞知道你的动向,也不应该带你来凉州,这件事让吕明辞知道。我以为他给你寻的去处是个好去处,我以为至少你在崆峒山被欺负、被边缘化,多多少少还是能保住性命的吧。但真是没想到……” 说着,朱红玉惭愧的低下头颅,金元景一下子笑了,笑到哽咽、 “行了,这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说那些没用的干什么?我觉得如今天尊已经是很体贴我了。从山谷底部跑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人的遗物……我当时其实想,如果躺在原地又有什么不好,被人捡回去吃掉……也许下辈子就不会像这辈子这样苦了。如今还能活着,我早就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 说着这话,金元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是更长更久的哽咽之声。 朱红玉听到金元景自己对自己的戏谑,很是无奈。 却在这时,慧君忙走了过来。 “各位贵客,太晚上了,不要再说话了,千万别被崆峒山的道士听到……” “啊?”朱红玉一位慧君是迷信什么神仙法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却在这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 被崆峒山找到 一行人面面相觑,金元景也吓得不知所措。 还是关键的时刻朱红玉看见了慧君家的大衣柜…… 门一下子打开了,朱红玉看见从门外冲进来几个道士。 此时的朱红玉真是感觉背后发冷,胆战心惊。 在武当山不过是被众人威胁的恐惧,在爆发瘟疫的城中,病毒不过是一双无形的手。 但是如今这情景无数次的挑动着朱红玉的神经,在朱红玉的脑海之中只想一件事——跑! 可是又能往哪里跑呢? “刘琦家,你们家可真是热闹啊。” 为首的道士面白无须,脸像是充水一般肿胀,肚子不正常的隆起来,十分像是怀着孩子。 后面跟着的道士没有他这么胖的了,更是显得有些瘦弱。 慧君被吓得面色惨白,刘琦忙走了出来。 从朱红玉的角度看出来,他的手中拿着一柄斧子,显然是为了保命护身的。 “几位道爷慈悲,这么晚了到我家来,不知有何公干呢?” 先礼后兵,刘琦做的很是合分寸,朱红玉只是看看不说话,静静地等着将要发生的一切,是否是雷霆暴雨。 “是公干,这崆峒山上走失了三位道长,我们说找找,是不是借宿到你们家了。” 转而,这人的目光看向元宝。 朱红玉真是恨不得一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光顾着藏金元景了,却忘了把元宝藏起来。 而现在,瘦弱的元宝还穿着一身道袍,这一看就知道是一位道士! 但这屋子就这点儿,能藏起来一个哪里还有位置能藏第二个? 就在朱红玉腹诽实在是找不出新的地方可以藏人,自己怕是在劫难逃的时候,元宝则露出十分无辜的表情看着这一群前来查访的道士。 “各位道友慈悲。” 为首的胖子看见屋舍中不仅有一位道士,还有不少人俗家人,尤其是屋里招待客人住宿的架子床上的被褥已经被翻开了。 显然刚才躺着人。 现在屋中的几个人里,只有刘琦和慧君穿着睡衣。 这床……嗯,很有意思啊。 “哟,没看出来你们家还借宿着一位道士啊,真是慈悲呐……这人什么来头?” 刘琦给慧君使了个眼色,让慧君赶紧进屋,显然这一举动引起了道士的不满。 正要随着慧君进屋纠察仔细,却被刘琦给拦住了。 “诸位道爷,都是男人家家的,实在是不好让内子穿着中衣在外面说话,实在是不合礼数!您诸位还请见谅!” 后面瘦弱的道士正要发作,却被为首的胖道士给拦住了。 刚才恼怒的神情立马换了脸,对着刘琦换上了笑容。 “行,我看这屋子里面人多,的确是不好让您内人站在外面说话。无妨哈。” 说着,这为首的胖子笑意渐浓。 朱红玉站在一旁,脸微微发红。 从来到凉州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断的给人惹麻烦。 先是金元景掉下山崖险些被吃掉,而后又是借宿在刘琦家让刘琦现在遭到人身安全的威胁,最最不应该的还是大半夜的和元宝说话。 原想着只是谈谈心,让元宝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找一个他愿意去的好去处,结果现在也只能对着三个穷凶极恶的道士绞尽脑汁想出路了。 哎……真是太不幸了! 金元景虚弱的蜷缩在大衣柜里。 瑟瑟发抖不足以发出声音,但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行。 “对了刘琦,我看你们夫妻两个人一个在内睡了,一个在外面睡了。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刘琦紧张的看了一眼刚才的床铺,显然金元景已经不翼而飞。 “这个……” “我们投宿的人多,外面我和男主人一起睡,内屋女的们睡一起。外面睡不下的大老爷们再打地铺。一天晚上总能是睡好了。” 说话和解释的不是旁人,正是元宝。 胖道士警惕的走到元宝面前,在经过刘琦面前的时候巧妙的“哼”了一声儿,真是把刘琦吓得浑身乱颤。 “对了,刚才我们进来就看见这位小仙友了,您怎么看着还有点面熟啊?” 元宝知道自己见过胖道士,这胖道士正是山上十方丛林的住持,但是这都不算事儿。 “面熟?贫道也是第一次来崆峒山,昨日的确是在山上的庙拜了拜,而后准备下山。” 胖道士一挑眉,问道:“怎么,这山上难道不好吗?道友是从哪里来的?又打算去什么地方呢?” 元宝轻笑,露出一副轻松的面容来。 “贫道来这个地方只是为了参拜而已,崆峒山是天下三十六福地之一,又是黄帝问道于广成子的地方,十分殊胜。我在武当山修行,最近才攒够了盘缠过来,还想着早点下车赶路,但山下的驿站住满了人。故而又扭头上山,这才找到一户住的人家。” 听到这个说辞,为首的胖道士只是笑了笑。看着元宝若有所思。 “对了,这些人你认识吗?” 说着,胖道士的目光投向了屋子中剩下的几个人,更将目光投向了穿戴整齐的朱红玉的身上。 元宝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也是今天进山的时候碰到的,还不太熟,刚还聊了会儿天。” 接着,胖道士走到朱红玉的面前。而此时的朱红玉只能强忍着恐惧,迎上了胖道士的目光。 “姑娘,我们只是例行的询问而已,你们是什么人?” 朱红玉装出一个为难的笑容,看着胖道士目光浅浅。 她不知道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目光看胖道士,亦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摆脱嫌疑。 试试,如今只能是试试了。 “我们是来崆峒山上找人的。”朱红玉毫不避讳说出自己的目的,“这位是我的侍从,也是赶马车的人,唤做杜午。” 胖道士看了一眼杜午,露出一个很是嫌弃的眼神。 “怎么还是个西域人呐?” “他是从西域过来的,对这边路熟悉,所以我就带上了他过来。” 胖道士点了点头,他隐隐的感觉这个地方有问题,但是作为崆峒山上的道士,绝没有权力可以搜查民宅。 现在,他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刘琦是一个猎户,有把子力气,他们强行搜索势必会造成流血事件。 “我们走失了三个道士,一个唤做元宝,是小道童。还有一个道士年纪比较大了,是我们山上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还有是一个新来的道士,姓金,其余的不知道。你们所有人,若是在山上见了人,就带他们道山顶的庙中去,告诉他们对这一次失踪可以既往不咎,说清楚原因即可。” 说完,胖道士给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三个瘦道士围着胖道士出了门。一下子刘琦的家中重归于平静。 再一看众人,刘琦吓得尿裤子了,而其余的人也好不了多少。 慧君赶紧从内屋走来,给相公带出来一条新的裤子让他去内堂换上。 朱红玉一下子瘫软的坐到床上去,半晌没有回过神。 杜午自然好一些,他没有受到多大的惊吓,只是若是刚才胖道士问他话,他肯定答不上来。 这屋中也只有杜午没有被吓到,于是乎杜午赶紧将大衣柜里面的金元景给扶了出来。 金元景在大衣柜中,活活闷出来一头汗。 被杜午扶出来的时候真是几近于虚脱的状态,这样子看得朱红玉也心疼极了。 金元景颤抖着嘴唇,环视了一圈众人。 “这、这也有点……太可怕了!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在崆峒山待下去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也不想让众人继续在崆峒山待下去了,这地方实在是有点坏的可怕。 坐在床上的朱红玉前思后想,总觉得刚才的事情有点不对。 这胖道士完全可以将众人堵在里屋然后进行搜查,可是他却没有这样做。 并不是因为人手不够,没有搜查可能仅仅是证据不足。 猛然间,朱红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赶紧站了起来。 众人实在是经不起惊吓了,朱红玉赫然之间站起来,众人是又吓了一跳。 “大家……不好意思,能不能听我说两句,我觉得今天的事儿不对!” 刘琦因为惹了这样一个麻烦已经足够痛苦了,本想着相安无事的待在崆峒山上,等到老了以后去武威县城买一座宅子,现在这个目标全都泡汤了! 虽然说朱红玉给他的三百两银子足矣让他卖命,但真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撑得住呢? “大姐,求你了大姐,咱不要闹了!人不是都走了吗?你还想怎样?” 朱红玉一抿嘴唇,她不是这个意思,她绝不是说想要刻意找事儿的女人。 “你们想想,刚才咱们的话中有多少漏洞?你们再想想,崆峒山上的道士难道是吃草长大的吗?他们并不是良人,咱们也不是惯犯。咱们肯定是露底了,只是这伙儿人在等待时机看咱们的破绽啊!” 朱红玉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的房屋一下子陷入到比夜晚更黑的黑洞之中。 谁都想着刚才的噩梦已经结束了,但是朱红玉却要残忍的告诉众人,这危险才刚刚开始! “这样。”朱红玉走到刘琦和慧君面前,掏出来三百两银票塞入他们的手中。 这两夫妻对他们的保护已经算是到位了,她朱红玉也不会食言。 “我想着,他们晚上肯定会杀一个回马枪,这回马枪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但是需要早早的收拾东西!” 说完朱红玉走到杜午和元宝面前。 “两位受累,赶紧帮着他们夫妻收拾东西,就把贵重的东西带上,否则咱们下不了山。越快越好!”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间地狱 这句话刚刚说完,只听得旁边有一阵响动。 一下子门又被推开了,朱红玉吓得浑身颤抖。 她想都不用想后面是谁进来了,乃至于四肢百骸都被这一股恐惧所笼罩。 天呐,一向小心的她在刚才作假的过程中出了一个致命的疏漏——没有检查尾巴。 缓缓地,朱红玉转过身去,目光迎向进来的三个道士。 显然这三个瘦弱的道士看起来弱不经风的,但是也比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能打很多。 完了,这下子是真的完了。 朱红玉的目光落到刘琦还没有来得及放下的镰刀上,她的目光又转向几个道士手中所拿的袖中剑来。 兵器是一分短一分险,这东西自然是也是凶险万分。 杜午很快拔出了自己随身的佩剑来,杀伤性也一点都不低,但是与三个练家子比起来,也危险来太多太多。 这该怎么办…… 朱红玉看着被元宝扶着刚刚回到床上的金元景,又看了看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杜午。 这次,她带着家人出来,本就是将他们的生命置之度外,没想到还要搭上朋友仆人的性命。 这让朱红玉觉得真的很抱歉,一下子对不起所有人…… 就在将要打起来的短短几秒钟,朱红玉完成了自己的注视,等待她的有大几率是死亡,更多的可能是她和慧君活下来,剩下的男人去拼命。 朱红玉朝着门外看去,发觉院子里面的道士并不少…… 呵呵,没想到自己两世为人,竟然要栽倒这个地方了。世事真是讽刺。 “各位,我们只是例行公事,请你们配合。” 说着,道士将袖中剑举起来摆出一个杀人的造型。 朱红玉若是手中有兵器也要冲上去了! 难道杀人还要问被害人同不同意?还要让被害人配合吗?这是什么狗屁说辞。 一时之间,朱红玉终于想到为作为宗教的可怕之处。 也许旁人,他们说这是公务也就信了吧…… 世俗的人绝不会想到他们的组织严密、架构整齐,是玩不过这些成团体的人的,就算是被卖了也会帮着他们数钱。 一时之间,众人打做一团。 喊杀声、尖叫声伴随着血光的寒冷汇聚在一起。 朱红玉看见杜午走在最前面,拿着身上的佩剑杀红了眼。而她和慧君瑟瑟发抖的躲藏在男人后面。 元宝亦奋不顾身,随着杜午、刘琦一起对抗要杀人的道士。 三个人屡屡败退,慧君领着朱红玉朝着内堂躲去。 “妹子!走!” 慧君意识到今天已经不可能脱身了,她必须和自己的丈夫守在一处! 她赶紧打开了内堂的窗户,一下子寒冷的风吹到朱红玉的脸上。 说着慧君就把朱红玉往窗户外面推,眼见着砍杀的人已经快到内堂,朱红玉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别人让她走就走,现在不是什么纠结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纠结的资本了。 倏然之间,金元景来了力气,他用自己也不知道哪里的蛮力将朱红玉抱了起来扔出窗外去。 朱红玉摔在地上打了个滚,而后金元景从窗户跳了出来。 他从地上拉起来还没回过神的朱红玉,赶紧一路沿着石头小路飞奔而下。 朱红玉只扭头看了一眼。 从此这座山、这一夜,成了她永恒的噩梦。 很显然,杜午、元宝、刘琦并没有能力阻挡三人一组的狙杀,很显然在他们跳出窗口的那一刻外面的人冲了进来。 鲜红的血染红的这一座小茅屋的内堂和外堂。 空气中逸散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味道,而朱红玉能嗅到的只有寒冷的空气。 迅速跑下山的过程中,紧张、刺激、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一节节青石台阶,不知道踏上哪一步的时候,亦不知道哪一步将迎来死亡。 内心,有一个名字在呼唤着她,那声音足够温柔。 “红玉,小心。” 润夜……朱红玉一愣神,一脚踩空从青石砖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再一次爬起来的时候,只听得“咔嚓”一声儿,脚踝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剧痛。 朱红玉难以抑制的朝着天空尖叫了一声儿。 金元景想要拉朱红玉起来,可是他的拉扯却又是那么无力。 朱红玉大口穿着粗气,朝着下山的方向看去,已经能看见驿站零零星星的灯火。 “快,给我找个木棍……” 朱红玉艰难的拉扯着数遍粗壮的杨树爬了起来,一条腿尚且还能跑能跳,但另外一条腿尤其是脚腕的地方开始,已经不能使用。 金元景摸着黑,将距离他们头顶最近的一根树木的枝干掰扯下来,而后递给朱红玉。 没得办法,朱红玉只能拄着这一根拐杖,和金元景一瘸一拐下了山。 胸前则是一阵冰冰凉的感觉。 朱红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眼泪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脸上尽是眼泪。 疼痛并没有丝毫减轻的趋势,反而是越来越疼。 因为逃命,故而肾上腺素激增。 肾上腺素激增会让人暂时忘记疼痛的感觉,也能让人在消退这种疼痛之余,迎来更加猛烈的疼痛的碰撞感。 紧接着,朱红玉一边哭一边摸着黑和金元景一步一步朝着楼下走去。 寒风在他们的身后,追杀的人仿佛也在身后…… 驿站的灯火终于照耀在他们的身上。 朱红玉的眼神有些迷茫,她看着这驿站真是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喘着大口的粗气拄着粗壮的木头条,一步一步缓缓挪到了驿站之前。 一下子泪流如注。 金元景将朱红玉先扶到马厩,这马厩是由公家管理的,只要是上山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存放马车,不过一天十文钱罢了。 朱红玉走到自家的马车上。 此时已经没有人看车了,朱红玉吃痛着跳上车去,不忘用火折子点亮车上挂在车帘外面的灯笼,而她自己坐在了车辕上面。 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朱红玉借着灯光查看着她摔伤的地方是右脚。 在紧张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脚踝之后,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伤着了骨头,骨头没有摔断。 若是摔断,她这辈子怕是就要当个瘸子了。 忍者剧痛,朱红玉扳着自己的脚往反方向一折,只听见几声脚踝咔嚓作响的声音,又是伴随着一阵剧痛。 此时的朱红玉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她用几近尖叫的声音朝着天空大喊。 崆峒山的夜晚真是黑啊,黑得可以看见天上的街市。 元宝…… 仰头看见的紫薇垣、太微垣朝着朱红玉散射着光芒,这一副情形又让朱红玉潸然泪下。眼泪从眼角滚落到耳朵边,进而是长长的叹气。 杜午,一个陪伴她一个多月的男人,就这样离开了她的世界。 元宝,一个已经发誓要重新做人,她白天将他带离虎口的年轻人…… 全都死了! 那她救人还有什么用?今天是不是就应该不管元宝才是对的? 金元景已经好几天不见了,元宝被那高大的道士杀了又能如何? 所有的思绪冲入朱红玉的脑袋里面,几乎要把她给逼疯。 这是什么世道啊! 绝望而复杂的情绪真是能把朱红玉给逼疯。 而在这份绝望之中,朱红玉显然看见了远处崆峒山上走下来一队举着火把的人! 金元景在做什么?难道报案也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朱红玉意识到问题不对劲,强忍着自己脚踝的痛苦,拄着木头拐杖朝着驿站走去。 金元景坐在凳子上,很是焦急的在说一些情况,而坐在主位上面的人,却似有若无的盯着外面,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 朱红玉左想右想,一下子明白过来! “金元景!快出来!”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的喊叫的声音,忙站起身来,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驿站负责人员,亦是一种紧张的情绪,比刚才还要紧张许多。 金元景想都没有想,赶紧往外跑,而驿官忙从桌子后面出来,就要拽着金元景不让他离开。 又一次,朱红玉和金元景用风一般的速度赶到马车上面。 二人一左一右上了车辕,翘起腿紧紧拉住马缰,马匹以极快的速度飞驰出去。 几乎是同时,从崆峒山上跑下来的人就要赶到并且抓住他们! 差一点,完全是差一点! 又是一次近乎于疯狂的逃命,二人驾着车朝着武威县飞奔。 以前,朱红玉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至亲死后镇定自若的逃跑,其实并不是镇定自若,而是求生欲, 她因为自己的求生欲而飞快的奔跑飞驰,她也因为这一颗求生的心而能冷静的离开。 当她真的扯开崆峒山一段距离,沿着唯一一条连接的官道朝着县城飞奔的时候,才稍稍的能安下心来。 而真的这一次确定了自身的安全之后,朱红玉再也忍不住了。 求生欲迅速消退之后带来的是一种无以复加的彷徨痛苦。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 朱红玉含着眼泪,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喃喃自语,精神几近于崩溃。 而朱红玉所不知道的是,金元景坐在她的身边,也早已是哭的像个泪人。 但是他告诫自己,“还不安全、赶紧跑啊”。 刚才进入驿站报案的时候,那主事人惊慌失措而又强行留下他许久的样子,一看便是和山上的人商量好的。 这地方,路上走的还是人吗? 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啊…… 第二百二十六章 逃出生天 马车隆隆向前,两个坐在车辕上的人吹着冷风,冷风的确刺骨,朱红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起着鸡皮疙瘩。 但是两个人都不敢说话。 草丛之间、山林树木只见,凝聚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味道。 也许是燃烧麦秸秆的味道,也有可能是点柴火的味道。 总之,这味道很不好闻,带着一种侵略性的味道。 漱漱作响的声音让朱红玉打了个寒颤,只见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天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带给人些许安慰,金元景稍稍放下了一点戒备,而朱红玉依旧是那种尚活在梦幻之中的感觉。 “你的脚怎么样了?” 金元景关切的问道,语气比以往温和了很多,带着昨夜尚未消散的恐惧。 “应该还好吧,已经疼的没有什么知觉了。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这一块疼痛钳制。” 金元景缓缓的将马车减慢速度,这样至少能让朱红玉舒服一些。 很快,武威县的城门开了。 金元景带着朱红玉进了城门,出乎朱红玉的意料,城门之外已经没有人查验身份了。 没错,因为吕明辞已经带着大部队走了,武威县终于将这口气喘了过来,一切便都松懈了。 朱红玉一路上想如何报官,如何应对。 但其实在吕明辞走后,这武威县又谁是人谁是鬼? 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 “金道长,咱们下车去喝点热乎的吧?你选地方。” 金元景驾着车,看着路边有一处羊汤馆,便把车给停下来了。 而后跳下车辕,将朱红玉从车辕上扶了下来。 “喝点羊汤吧,冻了一晚上。” 朱红玉看了眼金元景,连连摇头。 “不了,还是吃点素汤吧。” 朱红玉实在是不好意思让金元景吃荤腥,而金元景仿佛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红玉,这是凉州,很快我们就要启程去追吕大人,我必须保持体力,尽快的好起来。现在只有我能照顾你了,我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你!” 听着这话,朱红玉心头一颤。 是啊,能照顾她的人,现在已经死了……和杜岳萧怎么交差是一方面,如何赶上吕明辞又是一方面。 朱红玉鼻头一酸,不过这次没有哭,昨天晚上泪已经流干净了。 “好,羊汤好,我请你吃加肉的。” 说着朱红玉一瘸一拐的拉着金元景走向路边卖羊汤的小摊子,仰头看着他们打的幌子叫做“杂碎”。 杂碎,难道这就是这个地方对于羊杂的代称? 朱红玉和金元景找了个地方坐下,很快老板走上前来,特意看了金元景一眼。 “二位想吃点什么?” “要大碗加肉的杂碎。” 朱红玉如此说道,老板眉头一皱,复看了看金元景,不过这个举动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他赶忙下去给二人准备杂碎了。 金元景第一次被人盯着看,还真有点不适应。 很快,两大碗羊杂碎端了上来,香味扑鼻,上面还撒着一层葱花。 朱红玉看到这羊杂碎上面的葱花食指大动,很快老板又端上来一篮子刚烤好的饼子。 “二位,饼子是十个,你们吃多少算多少钱哈。” 朱红玉连连点头,赶紧和金元景动筷子吃饭。金元景先是嫌弃的看了看羊汤,而后用筷子捞上来一片羊肝。 “红玉,这是什么?” 他举起来好奇的问道,朱红玉用筷子将他筷子上的羊肝夹了起来送入口中。 “羊肝。” 金元景点了点头,而后又夹起来一块羊心,问道:“这是什么?” 朱红玉知道,第一次吃肉刨除掉生理因素的不适应,更多的就是心里层面能不能接受的问题。 现在的金元景就是在逃避问题,他不想吃肉。 “金道长,吃饼子吧。若是不习惯吃羊汤也是没有关系的!” 说着,朱红玉对着金元景盈盈一笑,露出一个安慰他的神情来。 金元景连忙摇头,将羊心送入自己的口中。 羊肉软烂扑鼻,没有膻味,羊心特有的口感从她的舌头尖一下子冲满了口腔。 此时此刻,金元景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是适合吃肉的。 听闻很多人第一次吃肉的时候,都觉得肉味浓重,很是难吃。而他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因为这一块肉活了起来。 很快金元景嘬了一口羊汤,羊汤的2味道很是浓郁,是用各种羊骨头熬制的,所以才十分醇厚。 这味道让金元景浑身上下一阵舒服,感觉身上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朱红玉见金元景吃的很香,放下了悬着的心。 “是肉好吃还是菜好吃?” 朱红玉拿着一块饼子,吃的只剩四分之一了,羊汤也下去了不少。 金元景听到这问题,眼前一亮。 “我觉得,以前的人生好像都白活了一样,果然榔梅祠就是一口井,我不过是坐井观天的青蛙。吃了肉才知道还是肉好吃,至少……羊肉好吃。” 朱红玉无力吐槽,金元景也是照着吃饱了的水平吃,很快一篮子饼和两碗羊汤很快吃完了。 “爽。” 金元景看着碗和篮子都吃空了,不免吐槽了一句“爽”,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会心一笑。 “吃了这么多,可别忘了都是欠我的。” 说着,朱红玉不忘用帕子擦嘴,金元景一下子就慌了。 “咋……还要给你钱?” “不用啊,当然不用。”朱红玉赶紧改口,“我逗你玩呢。” 金元景缓缓的舒了一口气,真害怕这个时候朱红玉还要戳他一刀子。 朱红玉站起身来,走到老板的面前。 “老板,多少钱?” “羊汤一碗十文,饼子两个一文。” 朱红玉掏了钱给老板,带着金元景又上了车,完全不顾后面人群的看热闹的爆炸场面。 坐上了车,金元景心情很好,吃饱的感觉尤其是吃肉的感觉,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说实话,能看到金元景吃肉,朱红玉是比金元景还要兴奋。 拖良家下水的感觉,终究不错。 “红玉,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去什么地方?” 金元景漫无目的的看着前方的路,还真有一些迷茫。 “我本想着去衙门,但是如今情况不明,实在是不宜冒险。这样吧,去车马行,把咱们这辆车卖掉,然后换骆驼。在沙漠里面,骆驼跑的比马快……” 说完这句话,朱红玉恍若隔世。 仿佛杜午还坐在车辕上,给她讲说如何在沙漠里面生存的时候。 金元景见朱红玉发呆,想着她终归是个小丫头。 “好,你……我砍你精神状态很不好,不如休息休息吧?对了,我吃完饭也有点困、大热天的还是不要在大漠里面赶路,对不对?” 朱红玉叹了口气,一下子从回想的状态中回神。 一下子喉头酸涩,像是塞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 “哎……你说的对,你刚才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又看见了杜午一样。那种状态下……我怕他们现在已经是……” 朱红玉颤抖着嘴唇,再也不敢说下去。 金元景忙用一只手拉着缰绳,而另外一只手不顾任何世俗礼法的牵住了朱红玉的手。 就算是金元景不是个道士,这举动也太过于亲昵,何况金元景现在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呢?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的侧脸,而金元景则是用另一只手专心驾车。 “谢谢。” 朱红玉轻笑一下,眼中虽然还都是疲惫,可是这一举动,真的给她带来了不少温暖。 金元景……真是一个温柔的男人呐。 而朱红玉所不知道的是,她身边的这个道士已经动了凡心。 就在牵手的这一刻,仿佛已经想好了自己孩子的名字。 “金元景,我看你身上的衣服脏的难受,咱们不如先找一个住的地方,我给你买了衣服再说。买骆驼的事情,明天不晚。咱们都太累了,一晚上没睡觉了。” 说完,朱红玉擦去自己眼角的泪痕,和金元景找到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客栈。 按照朱红玉脾气,应该是开两间房的,但如今凉州局势并不明了,朱红玉并不知道崆峒山的势力触及到哪里,如今开一间房的确不合适了。、 “给我们开两间房吧。” 说完这话,朱红玉的脸颊上一阵娇羞,金元景则似是一个没事儿人一眼看着她。 客栈的老板看了看朱红玉,又看了看金元景。 “姑娘,我们家客栈有很便宜的房子,失钱财是小,失节是大。” 说着,老板的眼神不住的往金元景的身上看,朱红玉摇了摇头,还是这个决定。 “老板,行得正坐得端,我正是因为堂堂正正的,才不避讳开一间房。” 说完,朱红玉掏出一两纹银放在老板的桌子之上。 老板看着这银子,眼睛自然是闪闪发光的。 “我要最好的客房,让你的小二仔细伺候着,我要求多。” 老板岂有不做这笔生意的道理,况且朱红玉说的又是那么有理有据。 “好嘞,二位客官里面请。” 朱红玉看开好了房,终于算是舒了一口气,带着钥匙和小二上了顶层最好的套房。 进了屋子,朱红玉赶忙将门给关上了,而后用靠背椅将门顶上。 金元景站在屋里见朱红玉的举动,给本不愉快的氛围一下子又蒙上了紧张的色彩。 “这用有用吗?” 朱红玉连忙点头,一瘸一拐的走到桌子边。 “咱们两个人必须一个醒着一个才能睡觉,否则被人宰了都不知道。金道长,你身体不好先睡觉吧,我脚疼,待你睡醒了我再睡觉。” 金元景关切的看着朱红玉,道:“你先睡觉吧,我的身体好得很。” 第二百二十七章 追求美的东西 两个人扯扯闹闹,商量了足有半个时辰下午去做什么,最后决定朱红玉先睡觉而后再换金元景休息。 等到下午的时候去车马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骆驼尽快离开凉州,等到关中之后就可以由水路直接到汴京了。 一晚上的劳累和奔波让朱红玉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她觉得自己四肢酸痛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很是难受。 再加上晚上吹了一晚上的冷风,若是再不好好休息,怕是会生病。 幸亏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很快驱散了寒气,那羊肉汤里面还有党参,很滋补的。 想着这些七七八八零碎的东西,朱红玉很快进入了梦乡,几乎是一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合着眼睛并打着小呼噜。 看到朱红玉睡着了,金元景甚至有点迷惑。 那躺在睡塌上面的人,表情很是闲适自然,一双手捧在肚子上,也不知道这样睡觉会不会有点压。 看着睡着的朱红玉,金元景悄悄的走了上去,坐在她的床边。 他看得很仔细,看着朱红玉长长的眼睫毛,再看着她玲珑的小鼻子和那樱桃小嘴,有着属于富贵人家特有的白皙面庞。 手指很干净也很瘦,却比其他富贵人家小姐的手都要粗糙,看上去曾经干过不少粗活。 对于面前这个女人,金元景很熟悉又很陌生。 虽然在路上知道她的发迹历史,也在自己那位女学生朱琥珀的口中验证了这个事实。 但是他却从未真正的参与过她的生活。 这实在是太悲哀了,以前二十年的人生之中竟然没有与她的生活杂糅起来,这是错过了多么有趣的灵魂。 道门中常说人有三魂七魄,也许朱红玉的三魂七魄与旁人都是不同的。 她太不同了。 宛若锆石之中的蓝宝石,就是这样稀奇。 很快,金元景感觉自己的行为很幼稚,这样盯着一个姑娘看不好。 在下面的时候朱红玉对着店老板说:行的正、坐得端。 不行不行,自己也是个修道之人,不能做出僭越规矩的事情来…… 那么……以后呢? 金元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将温热的气息打在朱红玉的脸颊之上。 他在回到凉州的路上就在想,若是朱红玉真的要去汴京谢恩,不如等她回来的时候就提出拜堂的想法。 所谓入赘还是出嫁,钱这一方面肯定是有办法的。 进而,金元景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朱红玉的脸颊,动作是那么轻柔,那真的是在抚摸着一个自己挚爱的珍宝。 “金道长。” 朱红玉突然间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金元景这才注意到,刚才朱红玉的睡眠时打着鼾声,这鼾声很小,可刚才在他摸她的脸颊的时候鼾声消失了。 感到惶恐不安的金元景连忙缩回了自己的手,他低下了头。 绯红的脸一路红到脖子上,这一刻羞赧是他二十年人生从未遇到过的。 “对、对不起。” 金元景自知失礼,又连忙从床边站了起来。朱红玉看他这样子十分好笑。 拖良家下水的感觉真是爽啊。 若是润夜也这样主动就好了,目光全部聚拢在她的身上,知道情爱为何物,更知道什么是男女之大妨。 一个张玉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张玉。 “我听闻修道之人都对美好的东西趋之若鹜,就像宫殿,修的要极尽内秀,而各位神仙圣真也要用奢华但是不张扬的宝石雕琢。就算是简简单单的香炉,也不宜添加太多花纹,香炉之中所焚烧的香都是不可香味太烈的降香。我想作为一位道士,抚摸我的脸也是因为喜欢美好。” 朱红玉这一番话虽然解了围,但是搞得金元景更是无所适从了。 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刚才我并不是因为追求美,而是对你动了淫思。” 金元景不愿意给自己找借口,刚才他动的什么心思他岂能不知。 朱红玉朝着金元景伸出双手去,在等着他回应。 金元景看着那双手,竟鬼使神差的拉住了,又坐了下来。 这手便再也不想松开。 “红玉……你……” “你可以在我醒的时候,但若是睡着了我就不开心了。你可以在我醒的时候吻我,但若是我睡着了,这事我就不允了。懂?” 金元景的脸更红了,像是一个小媳妇一般的点了点头。 朱红玉笑了。 从昨日开始她就没有笑过,但是这一笑也牵动着她最痛苦的神经。 “昨天之前,我以为找到你只是一句承诺。现在想来,救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事情,我收获了一个爱我的人,懂得爱的人。” 说着,朱红玉往床边挪了挪,示意金元景上来。 金元景慌张的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暗示性太强,他实在不敢做。 朱红玉看金元景扭扭捏捏,便问道:“我且问你,若睡到一张床上不行淫乱之事,是否违背戒律?” 金元景低着头摇了摇自己的头。 朱红玉盈盈一笑,便道:“那你还不上来陪我,但说好了不许睡着。” 金元景心想:这怎么顶得住啊。 “我不是柳下惠,还做不到坐怀不乱。你牵着我的手,我便想把你据为所有。想占有你,想亲吻你,想将你压在身下,想和你颠鸾倒凤。我是个人,还不是神仙。” 朱红玉想自己也不是吃人的魍魉,能有让金元景丧失底线这样的本事? 也许只是金元景害羞而已吧。 “金元景,你这样一撩拨我,我也有点睡不着了。我去上街买点粮食回来,晚上在于你去看看骆驼。” 金元景连连点头,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这朱红玉若是不继续睡觉跟他聊天,她就要成了那开水壶,炸了! “也好,也好。出门小心。” 金元景如此回答,并且低着头掩饰自己表情中的慌张。 怎么说呢,朱红玉见到金元景这个样子,真觉得这人朴实有趣。 说着朱红玉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并披上了貂皮。 这几日凉州越来越冷,若是再不回南方去,怕是自己就要被冻死了。 披上貂裘的朱红玉自然不忘把脸颊也遮蔽起来,而后走出门去。 一出门朱红玉便听见金元景的叹息声,还能听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声。 天呐,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有趣。 武威县城的大街上一如往日熙熙攘攘,与吕明辞走之前相比,在街上做生意的人成指数增加,不免造成了交通堵塞。 果然吕明辞来了这里之后,能好一阵。一旦离开原形毕露。 而大街上卖的东西也比以前多了很多,也有许多违禁品可以被公然交易,如朱红玉直接看到的就有——烟土。 也就是未提纯而掺杂了一些可燃物的鸭片。 走着走着,朱红玉看到了一家写着“酿皮”的路边坛,推车的是一位包着头巾的妇女。 在她的手推车上放着几个青花瓷的罐子,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调料。 油泼辣子、黑醋、韭菜花、蒜汁。看上去酸酸辣辣十分诱人。 朱红玉从未吃过这个东西,也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吃。 走上前去,只见摊子推车前面写着“四文”,这个价格倒是便宜的很。 “能带走吗?” 包着头巾的妇女看着朱红玉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朱红玉的意思。 “押金三文。” 也就是说一碗七文钱,这个价格也并不贵。 “给我先来一碗尝尝。” 老板从一旁的大篦子里面拿出一片黄色的圆形的约有一寸厚度的“面片”来,将其折叠之后放在案板上切成条状,而后仿佛一个小碗中。 再从另外一个大盆中抓了满满一把面筋出来放在“酿皮”上。 而后老板依次从调料台上放入调料,就这样端给朱红玉。 朱红玉拿出筷子来,将调料拌匀。酸辣的味道一下子冲入鼻腔之中。 夹起一条“酿皮”放入口中,整个口腔都被一股蒜味占据,并含着意料之中的酸辣味道。 这算是一道绝对重口味的主食,甚至可以作为菜肴。 那酿皮的味道有些像宽米粉,比米粉更有嚼劲一些。 再夹起一块酸辣可口的面筋出来,朱红玉很快放入口中。 这味道真好吃啊。 对于从没有吃过的东西,朱红玉包容度很高,但是她没想到竟然很合她这个赣州人的口味。 也许这就是她天生喜欢大漠孤烟直的西域的原因? 曾经,她和润夜说过喜欢的地方,她就喜欢出关之后的西域,而润夜则喜欢穷奢极欲的金陵。 这一次,二人都如愿了…… “姑娘,是不是太辣了?” 包着头巾的妇女突然发问,朱红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脸颊上都是泪水。 “没有,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妇女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会说的中原话很少,只会几句和食物相关的。 更多的话说不出。 朱红玉用极快的速度吃完了这一碗酿皮,肚子里面火烧烧的疼。 正想着去吃一点别的东西,只见女人又给她端上来一碗。 这…… “不要钱,带回去的!” 不要钱?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面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妇女,嘴微微张开表现出自己的惊讶来。 “喜欢吃就再吃一点吧。” 妇女用不熟练的话语如此建议道,朱红玉连忙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馍馍吃不吃?” 突然间这位妇女从小摊子的底部掏出来几个暄软可口的馒头出来,放在了朱红玉的面前。 原来有主食……朱红玉腹诽这位老板娘怎么不提前拿出来,也免得她直接吃这样重口味的东西了。 很快,朱红玉又吃了一碗酿皮并一个馒头,而后再带着一碗酿皮和三个馒头回了客栈。 一共花了十三文钱。 第二百二十八章 是否拜堂与成婚 朱红玉带着粮食回到客栈之后,金元景还没有睡起来。 因为无聊,朱红玉便又去集市上比着金元景的身材买了几件衣服。 等到回来的时候,金元景终于睡醒了,还带着一脸迷茫。 朱红玉走上前来,坐在床边看着金元景。 刚刚睡醒的金元景有一种良家少男的可爱感觉,朱红玉轻轻的探过头去,想要看清楚金元景迷离的眼睛到底有没有神。 是不是一觉醒来彻底吓傻了。 “啵唧。” 突然间,金元景睁开眼睛,一下子扑了上去,而后在朱红玉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蜻蜓点水,很轻很淡。 浅尝辄止,极为温柔。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将朱红玉吻得是七荤八素的,金元景显然并不满足。 又是温柔的吻,连续几个。 他压着朱红玉的头,让她反抗不得,很是霸道。 与平常的羞赧相比完全是不同的人似的,吓得朱红玉赶忙推开了金元景。 这次换脸红的人是她了。 “金元景,你……” 朱红玉忙擦去嘴角的口水,慌张的不可名状。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显然他比睡醒的时候更迷茫了。 “怎么,你不喜欢?我可是在你醒的时候吻你的,照你所说。” 朱红玉脸红成一片,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娇嗔,吐槽道:“平日里面看你是个道士规规矩矩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登徒子。我可没有打算和你在一处,暂时,暂时还没做好准备!” 金元景见朱红玉这样说,有些慌张。 “那……那我吻了你,也拉过你的手,难道你还要跑不成?不认我这个夫婿不成?”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不理解的脸,这才反应过来……她原来所处的是这样一个时代。 前世是个上了床都不一定有结果的时代,如今拉个手就是一辈子。 朱红玉哑然。 “怎么,你还想跑?” 金元景皱着眉头,一把拉住了朱红玉的手,他不解的看着朱红玉的眼睛,眼中带着丝毫不可置疑的神情。 完了完了,朱红玉心想自己这是惹了什么债啊。 “我并没有跑的想法,我只是想着如今咱们都是朝不保夕的,一切婚姻之事都要等着逃出去再说。” 金元景低着头,仿佛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用很是委屈的语调说:“就算是这次我们逃不出去了,结为夫妻也有三生三世的情缘。不如你我今日拜堂,也算是成全了下一世……” 朱红玉连连摆手,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什么三生三世的,她只相信这一世。 再说了,道士不都是珍重这一世而贵生恶死的吗? “你做道士的,还奢求下一世?不都说修道之人只珍重这一世吗?” 金元景被朱红玉的话问得无奈,他登时之间觉得朱红玉是一个太现实的人。 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形之下,难道不能说一些安慰人的话吗? “是,我们只相信这一世,对下辈子不存有奢望。但这只是对修行而言。现在我们朝不保夕,难道不应该奢求下一世吗?” 这一次,朱红玉真的是疯了。 “金元景,你清醒一点,现在第一事是离开武威,什么拜堂什么成亲……在没有未来的时候……我绝不轻易给你承诺。” 听到这句话,金元景沉默了,他低下头去。 朱红玉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可是这没有旁的办法。 对于润夜是心中无法割舍的那一份疼痛吧。 “金元景。” 朱红玉叹着气拉着金元景的手,看着他一脸歉意。 金元景不愿意看着朱红玉,却被朱红玉强行对视。 “看着我,金元景。” “没什么,走吧。走吧。” 金元景强忍着自己的泪水,直视着朱红玉的眼睛蒙上一层泪珠。 “昨天,一路跟着我的一位下人连带着三个无辜的人被杀死在崆峒山上,崆峒山下的驿站却和崆峒山上的道士沆瀣一气,你也差点死于非命。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并不应该谈论成亲这种事……缓一缓吧,你给我一点时间。” 金元景稍稍能从刚擦失落中缓过来一点了,可是他依旧很悲伤。 “那你能跟我保证吗?若是逃出去了就嫁给我?” 朱红玉摇了摇头。 金元景低着头,想来想去,终于将问题想到了自己身上。 “我知道小姐家财万贯,我愿意入赘,此后余生做你没有薪俸的下人,这样可以吗?” 朱红玉坚决的摇了摇头。 金元景左思右想,又问道:“那……你是不是心里有个人,所以如今犹豫不决,对我迟疑?” “我才十六岁,等到冬月十一,那日是我的生辰。我从没想过要嫁人。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我太恐惧了。至于心里是不是有个人,我也可以告诉你——确实有。” 金元景微微张开嘴,露出一个惊讶的神情来。 他看着朱红玉,很快吞下一口唾液来缓解自己的失望。 “谁?能告诉我吗?是不是你们早有婚约?” 朱红玉摇摇头,道:“哪里有什么婚约,我只是喜欢润夜罢了。来这里,也是为了他。因为他不爱惜自己的羽毛,接触了一个杀害自己丈夫的女人,并且迎请这个女人进了自己的庙。他现在二十四岁就被赐予紫袍,他是最年轻受此殊荣的。故而我生气了,我来到凉州。吕明辞是扶持润夜上位的人,我来求他,让他去运作张玉。我相信以这位锦衣卫的手段,一定会让张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自己喜欢的人是润夜吧。” 朱红玉虚心的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也是她所不想要的。 “因为他的身份?” 朱红玉以为,自己人生最痛苦的时刻就是看到张玉和润夜搭讪的时刻。 两个人毫不避讳的你侬我侬。 没想到如今被金元景扒开自己过往的恋爱史,也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不,因为真的走过许多艰难的时光。” 金元景深吸了一口气,将头侧向一旁。 能听出来他吸着鼻子,像是哭了。 “你方才醒了的时候给我说,我可以牵你的手,也可以亲吻你。你招惹完之后,却说不能和我一处?” “不是不能,而是对比。我对自己的人生是不确定的。我不知道能不能和润夜走下去,我并非他是个紫袍道士就喜欢他的,而是在那之前,我和润夜是一起去过云梦镇一起治疗瘟疫的。故而皇上敕封了我们家和润夜。所以……但是你也知道,他变了,我的确倾心于他。如今我不确信还爱不爱。也许……不爱了吧。” 说完,朱红玉慌忙站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惊慌,也许是在金元景面前袒露自己情史后才会如此慌张。 爱情,时常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她亦不想招惹这么多男人。 也许就真的如润夜当时给她看命的时候所说的“三柱红鸾”必定会有无数“入幕之宾”? 何苦来的呢? 金元景看到慌张的朱红玉很难感受到这种情愫,亦不知道这是何种情感。 “所以,你是想试探?” 朱红玉真是要疯了,她交代自己的故事怎么在金元景的心里就成了“试探”呢? “不是试探,我只是不想隐瞒。即使这件事我说出来之后你会不开心,但是我也不喜欢因为误会而造成重重矛盾。对我来说,我是个不知道爱情为何物的女人,我在这一次次的试探中想要找到折中。到底是固守着初恋还是遇到一个爱的人,放弃原来的他。金元景,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要告诉你,我们是平等的。你若是喜欢单身还是修道,我自然是支持。你若是喜欢旁人,我自然也是支持。你若是想要等我,你也要问我同不同意愿不愿意,对吗?” 金元景承认,朱红玉说的无懈可击。 每一个可能性也都为他找到了。 “那你对我可有一点点的情感吗?” 金元景如此问道,朱红玉不知所粗。 “有,不然我不会牵你的手,我不会招惹你。从昨天到今天,你我还不是生死之交吗?我对你有好感也是再也不过的正常事吧。” 朱红玉解释着自己的想法,金元景听得觉得十分有趣。 “红玉,我发现你在迷茫的时候话很多。” 难得,金元景而后对着朱红玉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搞得朱红玉很是尴尬。 “是吗?其实我都没发现自己是个话多的人,现在反倒是被你发现了。” “紧张、彷徨、迷茫,你都喜欢说话来掩饰自己,可是你也是这样,可能你的内心就对自己越迷茫。我在榔梅祠待了几年,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有。算命有时候并不是光看生辰八字,也是要说出一些模糊的话去看对方的反应。若是猜中了继续说,猜不中立刻换话题。” 朱红玉抿唇一笑,这道士可真是愿意拿自己开刀,原来算命是这回事。 怪不得润夜不愿意再算命了,他可没学会察言观色的本事,看着书上的话给人算命,一定会出问题的。 “好了,说了这么多,又扯这些做什么……我给你买了饭回来,都是素的。你吃完之后随我去车马行看骆驼,也要找个带路的人回到关内去。这里……” 朱红玉看向窗外,总觉得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吕明辞怕是不知道崆峒山的行径吧,亏他还要扶持……” 金元景想要反驳,他确信吕明辞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他说过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厉害,那日吕明辞赶他去崆峒山的时候,他亦能看出吕明辞形容躲闪。 可这丫头这样相信吕明辞,如今吕明辞也帮着润夜去处理事端。 他的话……怕是朱红玉也不信。 第二百二十九章 张玉进入三官庙之后 朱红玉下楼去让小二提洗澡水上楼,也只有在这样的凉州驿站里才有洗澡的可能。 大漠之中洗澡是何其奢侈的事情,有时候一碗粮食才能换一碗水。 金元景吃完了饭,朱红玉便在一边倒好了洗澡水让金元景洗澡,而她则是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着收拾那。 其实她也并不是刻意讨好金元景,只是一个人换一个人吃饭休息,尽可能的服务好而已。 而朱红玉的种种举动在金元景的眼中,却看出了不同的意味来。 等金元景吃完了饭走到屏风后面,又看到热腾腾的洗澡盆时,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你还不是我的妻子,就不要……这么殷勤吧。” 朱红玉正拿着金元景吃过酿皮的碗打算洗一下碗,结果便听到了金元景这样一句话,很是无奈。 “以前我和润夜在一个村的时候,润夜也曾对我如此殷勤。是不是没想到啊?” 说着,朱红玉缓缓地将自己手中的碗放下,仿佛是还想要说些什么似的。 金元景一阵咋舌,他没想到朱红玉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来? “这……这……你是在开玩笑吧,润夜难道会为你倒洗澡水吗?” 朱红玉噘着嘴点了点头,那日她前往瘟疫地区,可不就是润夜泡了五香汤让他洗? 这些事情可能在金元景的脑海中是无法想象的吧。 “我曾用五香汤泡过身子,也曾听润夜在我身边吟哦。所以我现在所做的这些并不是对你的殷勤。” 说完,朱红玉转身走入卧房之内,她实在是太累了。 被金元景搅扰了一圈,又是出去吃东西又是买东西的,若是再不睡一会儿怕是去看车马的时候就要吃苦了。 很快,朱红玉躺平到床上,四肢伸展开来睡着了。 金元景此时坐在木质的澡盆子里可不淡定了,左思右想这事情不对劲。 温暖的水包裹着身体,所思所想也就多了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润夜可以为她倒洗澡水,为什么润夜又有本事为她配置五香汤。 五香汤在武当山是秘方,他没有本事接触这配方,没想到却被润夜占得先机。 金元景眼睛微微一闭,蜡烛的光芒很是微弱。 氤氲的水汽铺在脸上,但金元景很难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金元景对着水轻轻吹了一口气,这能些许缓解他对自己未来的恐慌。 他原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一切都不如自己所想那样简单……名花有主可奈何。 远在千里之外的润夜却不知道自己被朱红玉所愤慨,也被金元景所嫉妒,他更不知道自己被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所觊觎。 即使是赣州,在农历九月这个月份也飞快的冷了下来。 树上的树叶簌簌直落,一下子将三官庙的内铺满金黄。 润夜身着法衣坐在院中的凉亭,任由任何人过来卑微的瞟他一眼,而后在他的面前虔诚的跪拜。 旁人都以为这是一种享受,而对于润夜这个近乎于神仙的男人来说,这一切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痛苦…… 很快太阳走到了日中的位置,润夜坐得有些乏了,他轻轻的一瞥旁边站着的宛若游凤一般的女人,那女人住在他的庙里已经一个月了,但每一秒润夜都觉得这是煎熬。 起初,这个女人在他的面前说了很多和修仙、玄学有关的东西,很有文采。 后来这个女人跟着润夜进入了庙宇之中,她原形毕露。 先是说三官庙外面有很多等着看病的人,如果润夜治疗肯定没有办法救下来途胜杀欲。 于是,张玉说出来这个问题,让润夜掏钱外聘医生。 润夜思索了一整天,最后看见张玉那一张脸的时候。突然间同意了张玉的看法。 正是这样一张勾人的脸颊,让润夜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再之后,就是三官庙的改造、招人收拾一类的问题。 在撕开一个口子之后,这些问题对润夜来说都麻木了,张玉只要提出什么建议,他就会跟进。 就这样,三官庙发生了翻天覆地戏剧性的改变。 自来到这个庙宇之后,润夜和张玉聊了聊皈依的问题,当然也说了男女之大妨,想让张玉去山上。 可谁知道,张玉甩脸色给润夜看,也经常那自己的死孩子的事情让润夜同意自己的决定。 润夜终究是一枚神仙种子,听到张玉的这些话,更多的是不予理睬。 他按照张玉的想法,在庙堂中的凉棚里面搭建了高高在上的凳子,自己坐在上面。 同样也是按照张玉的想法,穿上了紫袍拿起了象牙笏。 他每天的生活都是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而张玉现在已经不是张玉本尊了,而是已经穿上了道袍,头上虽然是一个简单挽起的发髻,却也在其中点缀了不少宝石的女人。 她用最低调的方法说着自己曾经的奢侈生活,同样还有一个源源不断赚钱的工具——润夜。 当初的那个张玉,看起来瘦小可怜还刚刚死了孩子,而此时却珠光宝气的站在众人面前,维持着三官庙的秩序。 在张玉的指挥之下,三官庙多了不少负责的人员。 三官庙的有人洒扫了、有人专门负责上香了,也有人维持秩序。 就算是专门请润夜看病这种事情也被张玉架空了,给出的理由便是:万一治坏了怎么办? 于是在三官庙里面还外聘了几个大夫,这些大夫负责了大多数人的看诊需求。 张玉是个会操弄三官庙“生意”的女人,非常干练。也几次想要用三官庙的威压将朱红玉的生意盘下来,但是终究无疾而终。 这一点也是她如今最不舒服的一点。 站在润夜身边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张玉很快就站累了。自从进了三官庙,三官庙的一切改变都是润夜允许的,于是她大张旗鼓张罗了许多人、许多事儿。 如今体力也有一些跟不上了。 “翠花,过来。” 张玉对着一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女人喊了一声儿,只见过来一位十三四岁的姑娘,再仔细一看竟然还是桃花村本地人。 “老板娘,有什么吩咐?” 翠花熟稔的称呼张玉为“老板娘”,这也是张玉最喜欢听的言辞。 的确,因为张玉的出现让三官庙如火如荼,因为经营三官庙的成功,故而张玉也喜欢也用这件事来说嘴。 “都快九月底了,朱家那边有没有动静给我们?” 张玉无奈的问答,手中还撑着一柄扇子。 “是啊,这都是快九月底了,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呢……” 这个消息指的是朱家的消息,张玉想要吞下更多的钱,肯定是找出吃住行一体的地方。显然朱红玉超前的理念和对休息区的建设很是不错,作为一个在生活区住过的人,张玉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 张玉以为自己在桃花村有了润夜这个靠山便可以为所欲为,虽然说一定程度上可以,但是她终究比不上真正手中掌握着权力的人。 比如朱占鳌。 他身上有八品的闲官爵位,虽然说只有八品,但是以科举考试能够录取的人员来说,这个品级也足够了,还是朝廷最为看重的做官之人,岂能让别人看不起。 于是张玉和朱占鳌的生意抢来抢去一个月,也没有分出来到底是谁胜谁负,张玉反倒是被朱占鳌触了一鼻子的灰。 当然,润夜让张玉进门,这可没有让众人像是舔狗一样夸奖他把女人放入庙门好。 这造成的直接后果便是不少人骂润夜是个登徒子,利用自己紫袍道士的身份,迎娶张玉。 这个时候的桃花村,乃至云云梦镇似乎都以为张玉会成为润夜的妻子。 很快,朝廷的最高层知道这件事情了,也就是在张玉进入三官庙后的半个月。 不少老学究为了迎合朝廷,也在朝堂之上为润夜说好话,为这个女人说好话。 便说这个女人比之前面国师的女人好了很多,至少这女人干干净净的,至少不是皇帝的老婆。 因为这句话,这位老学究的马匹拍在了牛蹄子上,皇帝一下子震怒。 虽然没有清算润夜和这个女人的事情,但是这个老学究也被惩罚了。 一下子,朝廷之内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皇上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当然有极大的可能是要惩治润夜,收回紫袍。 这些张玉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润夜心里清楚。 他恨不得惹怒了朝廷,毁坏了自己的清誉,这样就能回到从前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了。 不至于现在这样,被人当做是一个圣人一样的人供在高高的位置上让人瞻仰。 张玉无心去想别的什么问题,现在她只要经营好三官庙下辈子就不用愁吃愁穿了。 她叫来了翠花看着润夜,自然是有事要做。 “翠花,我要去一趟朱宅,你给我看好了。若是仙长要起身,就要用布幔子围起来,你且叫他们帮忙。我先走了,其余的事情这个月也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话,张玉穿着道袍极为高傲的走出庙门,对于排队的人群甚至不屑于看一眼。 很快,张玉来到了朱宅门前,面带着高冷的笑容敲开了三官庙的门。 第二百三十章 张玉索要休息区 张玉来到朱宅门口,自然是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情。 旁人穿着一身道袍仙风道骨,而张玉穿着道袍的样子很是妖娆。 气质有时候还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很快,张玉敲响了朱宅的门,她并不害怕朱宅的人不给她开门。 前几天,她为了和朱占鳌抢夺休息区的经营权便大打出手,召集了不少人持棍棒而来。 谁知道朱占鳌发了什么疯,前一天知道了这个消息,掏钱在村中雇佣了几个打手守卫,最后双方都没有得到便宜。 但是,张玉狠毒就狠毒在她虽然打不赢朱占鳌,但是可以恶心朱占鳌啊。 平日里面凡是看见要去休息区吃饭或者住宿的,只要是孤身一个人前往的,便派人尾随敲诈。 久而久之,休息区的盈利的水平骤然减少。 张玉其实是在赌,她赌朱占鳌靠着休息区维持偌大的家业的运转和运营。 她相信朱占鳌肯定舍不得这么大一块肉所以才和她僵持到今天。 朱红玉去哪里了张玉也觉得很是怀疑,但是想来想去朱红玉是一位未出阁的姑娘,多多少少可能会顾及清誉问题不抛头露面。 她相信这样一个主意肯定不是朱占鳌这个奶娃娃想出来的。 可是若是真的要谈事,还是要和这个奶娃娃谈。 毕竟朱占鳌是现在朱宅中唯一一个说得上话的男人。 就在张玉敲门之后,朱宅的门开了,开门的人是李一。 此时的李一和从鏊子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人了。 虽然穿着朱宅的下人穿得统一制式的服装,但是气质和样貌比在鏊子村不知道好了多少。 尤其是朱红玉在临走之前结清了他们的月薪,家里的生活得到了质的改变。 此时的李一反而是气质才学仅次于沈瀚洋的人了。 张玉看着李一呆了一两秒,毕竟和润夜这样断绝了七情六欲的人在一起之后,再看到这种沾染人间烟火气的男人时,谁又不会悸动呢? “咳咳。” 张玉赶紧咳嗽了一两声儿,来掩饰自己刚才目光中流露的猥琐。 “张……嗯,仙姑,有事儿吗?” 仙姑这个词汇此时用的很是恰当,一般年纪不大的不会被称呼为“姑姑”。 用了这个词反倒是将张玉年纪不小这件事显示的淋漓尽致。 当然,这是一个标准的官方词汇,经常会被用于称呼女冠。所以张玉也没有办法挑理。 “这位小哥,我是三官庙的张玉,今天特地来求见你们家少爷。” 李一这几日被朱占鳌吩咐过,若是张玉过来就放她进来。 “请了。” 李一没有过多的理睬张玉,整个桃花村都知道这是一个破鞋。 先是生了孩子之后抱着孩子过来求医接近润夜,在润夜真的见了她之后火速忘掉了自己的前夫和刚刚在怀中死去的孩子,想尽办法爬上了润夜的床。 这一桩桩、一件件,整个桃花村传的有鼻子有眼,也难怪朝堂上会有老学究知道给皇帝奏上一本。 还要添油加醋的为润夜辩解,实则是火上浇油。 皇帝都知道了,这事儿在桃花村又怎能不热议? 张玉勾唇一笑,露出一个极妩媚的神情看着李一。 “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就在朱家给他们家看门,真是可惜了。不然来我们三官庙上?” “三官庙我们以前是想去就去,润夜还要添茶倒水的,从不稀罕。” 李一不愧是读过几年书的,就算是怼人也能怼到实处。 这一句话便把张玉气得脸颊发红。 正想着当场发作一番,可凑巧这时芋头走上前来。 “李一真没有规矩,怎么你一个看门的还和仙姑聊起来了?也不知道乱了规矩,咱朱宅是何种门第?这位仙姑请了。” 说完,芋头对着张玉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刚才芋头这句话比李一说的话是更加狠毒,虽然说表面上看上去不像是骂人的。 但是一句“咱朱宅是何种门第”就把张玉给拿得死死的。 听到这话,张玉只能气鼓鼓的保持笑容,心想待到正月初三前往京城随着润夜跟皇帝谢恩,她也就是名正言顺了。 到时候再收拾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朱家就好。 于是乎,张玉还是保持了理智,环视了一圈朱宅,除了有些安静的出奇之外,倒也没有什么旁的特点,只是一个和三官庙的宅邸很像的宅院罢了。 也不知道这家人祖上和三官庙是什么关系,但是在张玉的理解中,便添加了很多腌臜不堪的东西在其中。 由芋头请着走入客堂,张玉坐了下来。 等了许久却也不见有人捧上一盏茶过来。 过了不多时候,朱占鳌走到客堂来,只是扫视了一眼张玉,便坐了下来。 张玉方才见朱占鳌过来,便起身对着朱占鳌行了一礼。 可是还没等着张玉行完礼,朱占鳌便坐下来了。 “真是蓬荜生辉啊,您今日有幸前来造访。” 待朱占鳌一坐下,五月忙捧着一杯茶走上前来。 只给朱占鳌而不给张玉。 这一举动可真是气煞张玉也,谁能想朱宅做事儿竟然能这样绝呢? “咳,小姑娘,你们家是不是来了客人之后都是给主人倒水,不给客人倒水呢?” 五月正想要解释,却被朱占鳌给拦住了。 “是我不让她给你倒水的,平常的客人也就罢了。只是我们家的茶水质地甘醇。您喝的惯还是喝不惯,就不一定了。” 朱占鳌这句话明显是另有所指的。 更深层次的意思是“你吃了我们家的茶肯定会碰瓷,赖到我们家给您下毒”。 听到这话,张玉也只是笑了笑,并未作答。 继而她就没有继续想要在朱宅喝茶的想法了,毕竟话都说到这里了。 “对了,您今天登门拜访我等实属荣幸,也不知道您所谓何来快说说吧,否则要到饭点了。” 说着,朱占鳌还装作是看时辰的表情朝着外面看了看。 张玉在这一刻真是快忍不住了,但是还是在劝慰自己,只是过来聊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您家那个休息区在我们三官庙前面,也是我们三官庙祖上传下来的地产。您也知道的,这样一个偌大的休息区放在我们三官庙前面,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不如还是把休息区还给我们三官庙,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张玉一口一个三官庙不理“我们”二字,听得朱占鳌真是恶心的要死。 若是一个人在三官庙住上几天这三官庙就成了自家的,那么他们朱宅也早把三官庙给吞并了。 “我们若是不还呢?” 朱占鳌懒得跟张玉重申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家买的,也懒得说什么地契田契的事情。 否则张玉就更有千百种理由可以将白的说成是黑的,所以还是直入主题比较好。 张玉自然想到朱占鳌会这样回答,脸上挂着的笑容依旧未改。 “哦……若是不想还,我们三官庙当然也不会强迫。只是……您也知道我们当家的明年正月初三就要去汴京朝见吾皇。嗯……到时候……” 张玉露出一个十足十的威胁的表情出来,看得朱占鳌真是十分的反感。 若是真的想要收购休息区也并不是一件不可谈论的事情,现在休息区需要投入很多人力物力去维持,基本上维持每日一两多的盈利。 这个盈利自然比不得姐姐刚走的时候的盈利标准,朱占鳌也不介意将休息区租给旁人。 但张玉这算是怎么回事啊,只有威逼没有利诱? 难道就是因为和润夜隔得近了点,凑的近了些就可以说这样无耻的话出来吗? 朱占鳌真是想笑笑不说话。 “到时候如何?” 显然,朱占鳌毫不害怕这种威胁,但张玉以为是朱占鳌不明就里,不知道皇权的厉害之处。 依旧不遗余力的想要说服朱占鳌。 “公子,您也知道朝廷的手段。若是皇上看你们家觉得碍事,就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你们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我知道以前云梦镇有一家没有得罪皇帝,只得罪了赣州巡抚。区区一个巡抚就搞得他们家家破人亡,最后女子充军为妓,男子全部斩杀。啧啧啧,那叫做一个惨哦。” 朱占鳌觉得自己让张玉说话简直就是今天最大的错误。 这种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屁都敢放。 就算是不能拿你怎么办,还是有本事让你恶心恶心的。 “是吗?我听说赣州巡抚最后流放边关,在路上死的不明不白,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啊?” 这句话又一次将张玉恶心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她恶心了朱家一句,这朱家就能恶心死她。 张玉深信自己谋害亲夫这件事天衣无缝,她是曾经爬上过前任赣州巡抚晁简龄床笫的人。 朱占鳌这样说,一定仅仅是为了反驳她而已,不是发现了什么…… 很快,朱占鳌看到张玉乱了阵脚,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休息区是我们朱宅生存的根本,夺人财路若杀人父母。我不知道这个道理您懂不懂得?您现在多多少少也算是个槛外人了,怎么说也应该奔着慈悲为怀的精神,让我们朱宅有一条活路啊。所以这休息区,断断是不能给您的。” 朱占鳌很懂得什么叫做扮猪吃老虎,比如现在他的这句话就能让张玉哑口无言。 张玉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骤然起身。 因为发现已经辩无可辩了,所以才会恼羞成怒。 “你们家真是油盐不进,这样吧,距离正月还有三个月,这是给你们家最后的期限。若是你们家愿意给我,前恨旧怨我愿意一笔勾销。但是若是你们家执迷不悟,过了正月初三我就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告辞。” 说完这话,张玉气冲冲的走出门去。 朱占鳌坐在座位上,露出了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 这笑容狠厉。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今日正是千秋节 朱红玉醒来的时候,客栈内安静的出奇。听不到一点声音,哪怕是金元景的声音。 天渐渐黑了,蒙上一层黑黢黢的雾气。 这外面吵闹嘈杂的声音如雷贯耳,这声音听着真的很热闹。 朱红玉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忍着困倦强行坐了起来。 屋里依旧是黑黢黢的一片。 金元景呢? 朱红玉觉得奇怪,也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这种恐惧感的来源是惧怕金元景又被崆峒山给盯上了,但是显然朱红玉的担心是多余的。 就在朱红玉掌灯将屋舍点亮之后,门突然间开了,进来的人正是穿着西域胡人衣衫的金元景。 这一进来朱红玉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衣服是她给金元景买的。 好一出乌龙闹得。 “你害怕什么?” 金元景不理解的看着朱红玉,只见朱红玉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对不起,我刚才没有认出来这是我买的衣服,平日里面你穿道袍惯了,所以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撇了一下嘴、 “怎么,还没见过道士穿俗装吗?” 朱红玉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的人生,其实也见过。 “有,中元节那天。” 金元景作为一个道士,对中元节这个节日比较敏感,随即对朱红玉露出疑惑的目光。 “中元节?道士们都忙着给阴间人送钱办事儿,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去穿着俗装?” 朱红玉听到这话可不开心了,这金元景怎么这么武断呢? “当时我和润夜在云梦镇,云梦镇里正是瘟疫时节,那日是七月十五,我和润夜从校场里面出来。门外黑黢黢的街道之上,连缀成一个接着一个烧纸钱的亮点,可以说简直是地上的星河一般,绵延出去数十里。当时云梦镇有一条护城河,里面飘着河灯,绕着护城河,在护城河上面没有一块地儿能多放下一盏灯。当时死的人真多啊……” 说着说着,朱红玉不免又回想起刚刚发生了几个月的事情,金元景听得稀奇,此时也不嫌弃这个故事是和润夜相关的。 “听你说,似乎云梦镇里面死了很多人?”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金元景,问道:“你不知道吗?就是今年的事情,今年的霍乱啊。” 霍乱? 金元景知道霍乱是什么病,也曾经在武当山上见过得霍乱的人,但是很快就被治愈了,也没有引起发大规模的传播。 “今年我一直困守在榔梅祠中,你说的事情我可能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 朱红玉知道传染病这个东西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就比如疟疾只会在南方大规模流行而很少在北方跨年。比如说像炭疽病毒就又藏身于西伯利亚高原的冰封冻土之中。 像武当山这个地方,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上冷自然传染病会有少很多。 尤其是像武当山这个地方,虽然参访的人多,但是真正能接触到道士的人又很少,何况是隐藏很好的榔梅祠呢? 金元景不知道这个病自然是在正常不过的,若是他见到了当初的那个景象,不知道又会是怎样一种感触呢? 反正朱红玉觉得自己是真的要疯了。 “那我便给你细说说吧,虽然这件事我也不想给你细说……当时真的很可怕。我们是七月头上知道赣州各地爆发霍乱的事情,染病的人数很多,一日内患病的人数高达上百人。云梦镇是这次瘟疫的重灾区,所有的人都被官府集中在练兵的校场。校场上面有上千顶帐篷,里面有无数躺着的人还有准备躺倒的人。这其中,我来到这军营是在润夜前面,当时云梦镇已经没有了旁的大夫,只能过来找我。我答应了赣州巡抚给我开出来的条件,能给我们全家抬籍,还能给我弟弟封一个闲官。这件事情我是自己偷偷去做的,家里人并不知道。等他们发现我不在了,只能委托润夜前往寻找。其中的原因有很简单,因为润夜是个大夫,懂得自保的能力,这天下可能也只有他愿意秉承一颗仁爱之心前往鬼城了吧。而后他和我就相遇了,我们一起诊治病人,一直持续道七月半那天,我和他出了一趟校场的门。校场外面鬼哭狼嚎的……真是可怖。我和润夜在外面吃了豆腐,润夜也和我说若是今天他在庙里还能赚上好一笔钱。结果现在却只能在这个地方陪我,真是十分生气了。” 听完这些,凭借金元景的智商实在是想不出来是多么可怖的一个景象,但是根据朱红玉的描述,应该是尸横遍野。 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在中元节烧纸,怎么河灯又会铺面整条护城河。 “那尸体怎么处理了?” 金元景问道这个问题有点虚。 虽然身为道士,早应该勘破生死,但是他却从未在自己的生命中遇到过太多过身的人,即使是有,也都是那些功德圆满的高道,含着笑容打坐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种都不能叫做“过身”了,文雅一点的说法叫做“羽化”,在“羽化”之后的人,收拾尸体的过程中四肢并不僵硬,而是像一个活人一般。据说功德圆满之人,在“羽化”之后还会继续修炼。 没有见过横死之人的状态,金元景实在是无法想象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死后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样子下葬的。 “烧了,这样省时省力还干净。有一部分有家属的,还是带回去土葬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吧……” 朱红玉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不确信的看着金元景,她知道金元景心理承受能力差。 尤其是古人对待生死是一个很忌讳的话题,即使是孕妇生小孩也认为产房是肮脏的。 真特么愚昧到家了。 “烧了?怎么能烧了……” 金元景问起来这个问题的时候当然是有些虚,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说出来这个词汇,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个太可怖的存在的东西了。 朱红玉见金元景不舒服,立刻制止了话题。 “金元景,其实这些事情你完全没有必要知道,现在是太平盛世,也许未来也会爆发传染病,但是我能保证这些病菌和你无关。对了,就在霍乱期间,桃花村也受到了波及,但是我们家一个人也没有生病,就算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都没有生病。” 金元景对朱红玉的说辞并不理睬,他才不相信朱红玉有这个本事。 只是觉得朱红玉是一位很有福气的女人就是了。 “以前,我在道经之中度过一句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我想着正对了你们家,你们家平日里面肯定也是积德行善,所以才能免于遭受这样的事。” 朱红玉连连摇头。 如果说他们家是积善之家,那么她的父母又作何解呢? 如果说他们家是慈善的人,那么就不会疯狂敛财,在短短半年的时间之中发展壮大。 朱红玉不知道怎的,突然间在凉州这个地界上想起来自家的事情,这不是徒增思乡之情吗? “哎,可惜了,吕明辞走了。。若是这位吕大人不走,我还能和他聊聊如今的崆峒山。还有朝廷的事儿,我也一并想知道……” 金元景看朱红玉也不同意他的看法,自然是没脾气的。又不是说他们家没干好事,说他们家是大善人这都不答应? 谦虚过了头了吧。 朱红玉一边吐槽着,一边打开窗户。一阵嗖嗖的冷风吹过去之后,只见客栈底下一条街都是做生意的人,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今儿过节了嘛? 按说九月初九前几天就过了,也不知道九月是什么节日? “今天也不是什么重大节庆,怎么这里这么热闹?” 朱红玉指着二楼下面,对着金元景讶异的说道。 金元景思索一番,在脑海中找到了答案。 “今天是皇帝的千秋节,皇帝陛下今年已经五十三岁高寿了呢。” 九月?千秋节? 朱红玉知道,千秋节是专门指古代皇帝过生日放假的那几天,没想到这样的节日竟然让她在凉州碰上了,这凉州竟然还张灯结彩的。 金元景走到窗户前面,把窗户替朱红玉关上了,生怕这位小能人感冒。 “皇帝的千秋节,一般中原没有这样热闹。只是咱们在凉州,凉州在边陲。为了宣扬国威,所以这里才热闹的紧。” 朱红玉长长的“哦”了一声儿,若有所思的看着宝马雕车香满路,车水马龙,一夜龙鱼舞的壮观景象。没想到并非是元宵节,还能赶上千秋节这样的寿辰。 “真好看啊,金元景,咱们下去看看吧,万一有骆驼呢?” “骆驼肯定是有的,但是我怕他们骗你啊。” 金元景担忧的说道,而朱红玉全然不在乎这些。 她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飞奔出客栈的屋舍之中,似一位能飞的仙子从楼上一下子飞跃到楼下去。 金元景无奈,只能跟着朱红玉的后面,不忘拿上她落下的荷包等一众东西,紧紧的跟在后面。 一下楼,外面尽是点燃的烟花,甚至还有在正月十三的社火上才能看到的舞龙表演。 一下子,朱红玉走入烟花的深处,伴随着亮晶晶的烟花,从中恣意起舞,真煞是好看。 金元景看到朱红玉这一副身姿,一下子眼睛都拔不下来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牛二车马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此时用这首词来形容眼前的壮观,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 尤其是朱红玉在烟花中恣意旋转,真可谓是“美不胜收”。 金元景随着朱红玉的脚步走在她的身后,身旁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面前这个女人是最重要的。 随着朱红玉的脚步越走越远,很快一路的烟花不再璀璨,到了禁燃烟花的地界,朱红玉自然而然的停下了脚步。 金元景方才如梦初醒,走上前去,拉住朱红玉的手。 “以前看书,以为那些将男人诱惑进自己的巢穴精怪都是骗人的故事,我今日才知道,这世间真的有能让男人不顾一切随着她往前走的如仙女一般的人。我想着世间精怪骗人,莫过于此。” 朱红玉对着金元景露出特别无奈的笑容,难道金元景就不能像个人一样夸奖她吗?听听这话是人说的吗? “我觉得您可以夸奖一下我,如你刚才所说可不是夸奖人的话。” 金元景承认,自己刚才言语有失。的确这不是什么夸奖人的话。 “就在庙宇之中……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我对你的迷恋,只知道方才你行走在烟花之中,我忘却了所有规矩法度。” 朱红玉懒得和金元景说这些酸话,如今去做正事是最重要的。 “懒得和你说这些酸话,咱现在要买骆驼去。” 金元景暗中吃瘪,乖巧的吐了吐舌头,而后跟着朱红玉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 到了一处十字路口,不那么热闹的地方,只见卖骆驼车马的商贩围在这里,朱红玉前前后后的看了一圈,心想着买三头母骆驼应该正好。 很快,两个人找到了最大的骆驼商户,这商户唤做“牛大车马行”,朱红玉一看是有实体店面的店铺便很是放心了 这一家里面有几百头骆驼等待着被贩卖,朱红玉知道自己没有带来相骆驼的人买货,一定是会被坑的。 所以她必须多买几头,这样才有把握。 店家看一男一女来到店铺之中,忙走上前来对着二位打了个千。 “二位贵客吉祥,买骆驼?” 朱红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老板只得把目光投向了金元景,毕竟在哪个地方都是家里的男人主外。 “要出凉州肯定要买骆驼的,若是不用骆驼大漠里面危险重重。咱们凉州外面的戈壁不多,若是您往西域走,多少要买三头,若是只是去关内,买一头两头就足够了。” 金元景走到一头骆驼前面,摸了摸骆驼的鼻子,有的骆驼显得很是暴躁,有的骆驼则是很温顺。 “你们这里有没有品质上乘的母骆驼?” 老板楞了一下,一般都是买公骆驼的人多,母骆驼的人少。 公骆驼年轻气壮,可以背很多行李,比母骆驼好划算很多。 “客人,我们这里公骆驼多,母骆驼少,若是您有特殊的需要,我们这里也有。” 金元景点了点头,朝着朱红玉走去,拉住朱红玉往外走了几步。 朱红玉并不知道金元景此举何意,看他的样子是要给自己解释的样子。 “红玉,我刚才看了一下骆驼,发现母的要比公的温顺很多,咱们没有太多行李,不如还是买母骆驼吧。到时候还能卖个好价钱。” 朱红玉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看着金元景的目光有点怀疑。 “你以前有没有买过骆驼?” 金元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买过。 朱红玉并不是怀疑金元景的判断,不如……朱红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既然你不确定买骆驼就是对的,那不如这样……咱们买一头公的一头母的。到时候就算是卖也是好卖,不然到了关内想要脱手就不那么容易了。” 金元景思索了一下,也正是朱红玉所说的这个道理。 “好,那咱们买多少?” “咱们出关,第一就是要保证人身安全。若是如店家所说,买一两头,自然是花的钱少了。但是路上出了问题可怎么办呢?” 金元景明白朱红玉的意思,从怀中取出朱红玉装钱的荷包来,看的朱红玉又羞又臊。 这小东西什么时候到了金元景的手上。 而后金元景将荷包塞到了朱红玉的手中,语重心长的说:“小姑娘,幸亏你遇到的是我,若是旁人还不把你的银子拿了去?然后再卖掉你。” 朱红玉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很是生气的看向一旁。 “怎么?你还想把我卖到烟花柳巷去?” “我才不。”说着金元景附在朱红玉的耳朵旁调笑,“我要把你卖到山上的小道观去,逼着你天天给我干活、砍柴、做饭、收拾,还要让你给我生一大群孩子。”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道:“您这招虽然狠毒,但是问题来了……您有道观吗?” 说着,朱红玉用很贱很贱的笑容看着金元景。 金元景长长的“嘶”了一声儿,这话真是说到他的痛处去了,这个朱红玉真是狠毒极了! “哎,经由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是想找个山上的道观,给自己找一片清净的道场去。” 朱红玉听到金元景如此土味的想法完全不以为然。 “这算什么,若是以后真的有钱到一定的境界,我就去帮你把武当山买下来。管什么榔梅祠,管什么朝云观。不过那将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金元景听到这话,真觉得自己就是那良家小女子,遇到了高门显贵。生生演出来一出被包养的戏码来。 “这世间的事情,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且给我停住,咱丢不起这人。” 朱红玉一撇嘴,指着店老板对着金元景道:“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先去把骆驼的事情给我办了。” 说着朱红玉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金元景被朱红玉堵得只能去买骆驼, 金元景走到老板面前,由老板带着看了几头骆驼,都很满意。 老板为了做成这一单生意,也是将自家的好骆驼都介绍了一遍。 金元景也并没有忘记她和朱红玉还有车马的事情,若是买了骆驼,肯定就不能用车马了。 如此如此一商量,金元景便定下来第二天来取骆驼,并且将车马便宜处理给老板,老板甚至答应可以用车马来换骆驼的主意。 这一点金元景更是欣喜。 很快,生意就谈好了。 金元景笑意盈盈的朝着朱红玉走来,两人相视一笑。 朱红玉见金元景如此开心,就知道生意做好了,问道:“买好了吗?” 金元景点了点头,悄声道:“是这样的,我和老板商量了商量,咱们不是还有车马?可以在他这里一并处理了,若是车马的质量好,还可以用车马换骆驼,您觉得如何。” 朱红玉还想着另外找地方脱手,没想到金元景就这样将自己的车马给谈拢了,罢了罢了。这家伙还以为自己赚了多少钱,其实亏了都不知道。 “哎……我正月初三谢恩的事情迫在眉睫,我想着尽量明天上路,否则事情会越发的麻烦、” 说着,朱红玉和金元景一前一后离开了牛二车马店。 刚才光顾着买骆驼上路的事情,一路穿行过夜市,迷茫在烟花之中,朱红玉想着今天是在凉州的最后一晚上,不和金元景一起逛逛街也说不过去。 从凉州回到赣州之后,两个人的人生就像是牵着线的风筝,能飞多远,都是旁人说的算的。 两个人步履缓缓,又走到刚才那条热闹的街市上,街市上有不少小摊,一股奇异的香味引起了朱红玉的好奇。 她朝着香味发出的地方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家卖炸串串的小吃铺! 朱红玉来到这个地方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到和现代离得这么近的小吃铺! 金元景见朱红玉对着油炸的小吃流口水,掩着嘴直笑。 “请你吃个串串还是吃得起的,要不要吃?” 朱红玉用特别无辜的眼睛看着金元景,说什么“不想吃”已经没有必要了。 “嗯……那好吧。那我吃得多,你可别计较。”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特别无辜的脸,差点笑出声。 “走,你还能吃多少啊。” 说着,两个人走近小吃摊,朱红玉扫视了一下,座位在小吃摊的右边,在小吃摊点了串串之后等着炸好送上来就对了。 一锅油黑乎乎的,说实话看着还有点吓人,在油锅旁边放着一个盘子,一旁放着硕大的罐子,有椒盐和辣椒面。这……也有点太美好了吧! 摊位前面摆着各种菜,任由挑选。 一整排都是肉串,鲜有蔬菜。 能勉强能称得上“蔬菜”的串串有土豆和韭菜,韭菜!朱红玉看到这东西眼睛都有点发亮。 来到凉州这么多天,没有什么蔬菜可以吃,现在又土豆和韭菜简直是好运爆了! “姑娘,想吃点什么?” 摊主是一位老奶奶,一旁站着的是她年轻的儿子,负责迎来送往。 朱红玉看了眼金元景,怯生生的问道:“内个……你吃肉吗?”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直笑,默默的点了点头,朱红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婆婆,这都是什么串串,我第一次吃。” 老婆婆慈祥的看了一眼金元景,又看了一眼朱红玉。 “都是好吃的,你们两个人不如都来一串尝尝?” 第二百三十三章 炸串串 “这左边的是肉串,旁边的是梅肉,这个好吃,这个是鸡皮,这个是羊肉,这个是腰子,这个是羊筋肉,这个是鱼肉。除了鱼肉之外,都是一文钱一串。鱼肉三文钱,还有鸡腿,鸡腿四文钱。” 老婆婆用一个新的漏网给朱红玉边指边看,朱红玉自然是看着这个也想吃,看着那个也想吃,金元景很快看穿了朱红玉的心思。 “都来两串。” 朱红玉刚想吐槽金元景要的太多了,结果就被金元景拉着朝着旁边的小凳子走去。 两个人被老婆婆的儿子安排着坐在里面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处,可能是因为千秋节的缘故,这位老婆婆的生意显得并不是很好。 很快,店家的儿子走上前来,给二人倒了茶水。 朱红玉腹诽,若是有一些甜甜的果汁,若是有可乐就更好了。 但显然,这个时代并没有“肥宅快乐水”。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惶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花了太多钱惹朱红玉不开心了。 “怎么了?你怎么看着不开心呢?” 朱红玉忙回过神来,刚才想着果汁可乐发呆,没想到被金元景注意到自己不开心了,这可是天地良心的,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没有,只是想起自己在家的时候,靠着山,山上都是果树。果树上面一挂果子,我们下人就拿着果子榨汁,再往里面放糖,特别好喝。” 金元景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我记得武当山榔梅祠曾经来过一位仙友,他是八桂之地过来的,他的家里有上万亩的甘蔗,糖在当地并不是一个稀罕的东西。” 朱红玉皱着眉头,很难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盛况。 “那么多甘蔗?他们家怎么种?” “据说他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家里很有钱,所以田地就很多。所以他们家包了山头,包完这座山头包那座山头,县里所有的山头就都是他们家的财产了。后来……他出生了,出生之后身体抱恙,只能送到道观去。于是这样出了家。” 朱红玉心想,这个时代即使道士的地位这么高,其实能送孩子出家的人家还是少,可能是因为即使是在这个时代,剩余还是一等一的大事儿,所以没有一个家庭愿意让孩子断子绝孙吧。 哎…… 朱红玉正想要说什么,刚刚炸好的土豆片、韭菜就端了上来,还有两串刚才不在摊子上的食物。 “二位,土豆、韭菜、豆腐干。” 金元景忙拦住小二,道:“什么?怎么还有豆腐干?” “这是我阿娘给你们送的,看你们有眼缘。” 朱红玉心想,什么叫做“有眼缘”。真是会说话,明明就是因为他们消费的钱数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优待”。 不过想这些阴暗的东西显然并没有意义了,朱红玉拿起豆腐干先吃了起来。 外表被炸的很硬的豆腐干味道即为香甜,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再加上粉面的辣椒面和孜然面,更多出来一种西域的香气来。 真是十分好吃。 若是赣州云梦镇有卖这个的,她一定会天天造访。 两个人将素菜垫了垫肚子,很快肉菜就上来了,先是梅肉和瘦肉串,被穿在签子上,数量并不是很多,也许是为了炸制方便。 两个人三口两口,就将四串肉吃完了,接下来的便是鸡皮、羊肉串、肉筋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最后才是鸡腿和腰子。 腰子是猪腰,被改成花刀下油锅一炸,再加上辣椒面和孜然面,很有一种炸货的厚实感觉。 再说这鸡腿,虽然被炸的有些干和老,但是能吃上十足十的肉,朱红玉觉得自己简直要撑死了。 吃完了所有串串,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饱嗝,朱红玉掏出帕子来先给自己擦嘴,金元景盯着她看的入迷。 朱红玉觉得很是尴尬。 “你怎么不擦嘴?” 朱红玉是真不愿意让男人看着自己吃完没有擦嘴的囧样,谁知道金元景还非要在这个时间看她!十分可恶了!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有点委屈的说:“我没有带手绢出来。” 朱红玉忙吧自己擦完嘴的手帕递给了金元景。 金元景拿到手帕之后,先是深深一嗅,而后用朱红玉擦过嘴的地方擦了自己的嘴。 朱红玉看到这一幕,脸颊一红。 金元景实在是太会撩了吧!四舍五入就是间接亲嘴啊! “你、你这个坏人,你不是没有带自己的手帕,你是故意要诓骗我的手帕!” 金元景点了点头,也不否认自己的行径。 “没错,正是这样。我就是喜欢骗你玩,开心吗?” 朱红玉嘟起嘴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这位金元景啊! 在武当山多年,没有学出来一分仙气,反而是学了这些登徒子的本事,可以的,十分服气。 “好了,吃也吃完了,我也没有什么想吃的了,你去付钱吧。” 朱红玉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来,金元景可不含糊,站起来就跟老人的儿子结完了账面。 吃完饭的朱红玉却发现一个异常的事情,那就是金元景掏出来五个大钱,这儿子虽然是跑堂的,但是手上却乱的要死,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找多少钱出来。 看来他们家并不是经常做这个的。 但是真的很好吃啊。 朱红玉走上前来,见四下也没有生意,看阿婆正在休息,便多嘴问道:“婆婆,你们家是不是不在夜市上做炸串为生?” 听到朱红玉这样问,婆婆连忙点头。 “是了是了,我们家本身是种甘草的,但是今年也不知道怎的,甘草突然间贱价,我们只能出来卖炸串。别说,这买的人还挺多,比种甘草要好多了。这以后啊我们家再也不种甘草了,干得多结果收成还不好,还不如卖炸串赚钱。” 朱红玉心想,若是能做成产业肯定赚的不比炸串少,但是谁让今年甘草的产量多了呢。若是甘草的产量多了,那势必会造成甘草的贱价。 等等? 朱红玉看着这位老婆婆,突然间背后发凉,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婆婆……今年是不是卖甘草的人特别多?” 这位卖炸串的老婆婆点了点头,说起这件事她就是一肚子的气。 “按说甘草以前野外也长不了多少,甘草又以我们凉州的是最好的。我们家世世代代以挖甘草和种甘草为生。虽然说也有几年是甘草的数量增多,但也没有像今年这样,一下子甘草成了不值钱的东西了。哎……谁知道呢?可能这都是天意吧、”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觉得自己身后又是一颤。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 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冒寒气。 很快金元景和这位老婆婆的儿子商量好了价格,走到了朱红玉的身旁、 朱红玉两股战战的站在老婆婆的摊位面前,这一下搞得金元景又是一头雾水。 “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还是……” 朱红玉头脑里面空空一片。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不舒服。 曾经,也只是曾经,中医里面“天人感应”那一套她只信一半。 朱红玉的确相信在一些季节容易出一些具有季节特色的病症来,但是她不相信若是爆发瘟疫,治疗相应瘟疫的药材就会产量骤增。 可是,上一次在桃花村的时候,附子的事情就给她当头棒喝。 那时她和润夜走到村东头的山谷之中,漫山遍野的紫色附子花开满了整个山头,本应该生长在最深的山谷之中的附子竟然也在这个时刻改换了自己的品性,愿意往更高的山坡上生长。 那可是大辛大热的附子,就算是入药也没有多少药可以直接使用生附子,而是需要炮制才能使用。 而就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整个云梦镇爆发了瘟疫霍乱。 而治疗霍乱的药材中最重要的就是附子。 这让朱红玉怎么能不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呢? 甘草,这味药在众多药材中的地位很特殊,它可以说是药中宰相。 大多数的药材和它配伍之后,就能更大程度的发挥自己的药效,而它自己也可以成为众多方剂的主要药材。 这款药材真的是白搭。 想到这一点的朱红玉左想右想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婆婆,你们家现在还有剩下的甘草吗?” 炸串的老婆婆看着朱红玉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个大夫,倒是她旁边的这位,有几分像是大夫。 “是啊,我们家还有很多,若是你们家是开药铺的,买点吧?” 朱红玉知道甘草这种药材的重要性,但是不免又对自己两头骆驼有点担心。 “我们看看品质吧,若是可以的话,可以适当的买一点,不如明天白天?” 卖炸串的老太太连连点头,道:“我们家也不远,就在凉州城外两里地的地方,那地方只有我们一家,只有我们家种甘草。你们去了就能看见。” 朱红玉想着凉州城外两里地也不算是远,明天卖了马车换上骆驼之后,去看看也正好。 “金元景,咱们走吧。” 这个时候,朱红玉更多的是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再做一笔生意的事情了。 其实做医药这一行,总有点昧着良心做生意的感觉。 甘草产量激增,是不是意味着……又是一场新的瘟疫呢?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大盘鸡 朱红玉边走边想,不免撞到了路边的几个路人。 路人不免皱起头来抱怨朱红玉,但是朱红玉丝毫不理会这些人的事情,反倒是自己继续往前走。 金元景生怕这是朱红玉是撞邪了,赶紧一把拉住了朱红玉,换来的只有朱红玉愈加迷茫的眼神。 “金元景……” 朱红玉有些难过的看着金元景,而金元景比朱红玉更加不知所措。 “怎么了?是不是吃了刚才的摊子不舒服?我带你去看看?” 朱红玉摇了摇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也不知道金元景一天瞎猜什么。 “跟这个没有关系,就是……我对今年甘草滞销有点恐惧。” 金元景不懂医药行,不知道朱红玉所指的甘草滞销指的是什么意思。 他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去猜测朱红玉不开心的原因。 想来想去,便只能问道:“红玉,你们家是不是做药材生意的?”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嘟了一下嘴,她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你是不是愿意我开一家药铺呢?” 金元景哑然,显然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打算,都是朱红玉想的太多了。 “你怎么突然间问起我这个问题了?” 朱红玉突然间笑了,她只是在调笑金元景而已,没想到金元景竟然当真了。 “没有,我们家没有开药铺,但是这件事显然是在我的打算范围之内。如今,甘草价格的涨落和我暂时没有什么关系。” 金元景这次是真的不知道朱红玉为什么担心忧虑了。 “所以,甘草的价格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金元景疑惑的问道。 朱红玉若有所思,想了一番怎么保持自己科学理性的态度而且给金元景说出“天人感应”这件事。 “当初,桃花村爆发霍乱之前,治疗霍乱的药材突然间爆发性增长。我当初还不相信天人感应这一套,但是润夜相信,他提前晒了很多很多附子,最后也是这些附子救了云梦枕数千百姓的命运。” 有时候,朱红玉刻意不想提起润夜,却发现自己的人生星星点点的地方,尽是润夜的痕迹。 金元景听朱红玉这样说,一下子哑然。 “我在武当山上的时候,学的是占星术。也是天人感应这样的说辞,以前我是信的。” 朱红玉敏锐的察觉到“以前”这个词汇。 “为什么……为什么是以前呢?” 这个问题金元景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上天的列位神仙高真不再相信…… 朱红玉没有说什么,和金元景进了客栈回了屋。 她今天已经足够累了,明天还有一大堆的活计要做。 刚进了屋,金元景的脸色便飞快的潮红起来,这一切朱红玉都看在眼中。 “怎么了?”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不适的表情便知道他又想多了。 “虽然说你足够开放,将世间的伦理道德视为无物。但是这些东西都是在我脑子里面根深蒂固的,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朱红玉自然也不怪金元景的谨慎小心。 “我今天只订一间房,不过是害怕……害怕……崆峒山,害怕追击我们对我们不利的人。但现在看来,凉州的治安还算不错。” 说着,朱红玉走到架子床前面,抱起来一床被褥来。 而后走到外面,将被褥放在卧室外面迎客的罗汉床上。 金元景看到这一幕,真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的一切想法在现在看来竟然是那么的幼稚。 朱红玉整理好自己的床榻,又走回到金元景的面前。 “金道长,说一千道一万,咱们明天赶路是要紧的,现在都打过二更天了,是时候睡觉了。” 说着,朱红玉打着哈欠走到门外去,一下子躺到罗汉床上,罗汉床虽然说平日里面是坐的,但是睡起来也不错。 金元景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朱红玉又是那种倒下就睡着的女人,刚刚沾上了枕头,就一下子打上了呼噜。 没得办法,金元景本还想着和朱红玉换床,让朱红玉睡好的地方,谁知道这姑娘竟然入睡如此的迅猛。 好吧,金元景实在是没有旁的办法,盖上被子自己也睡着了。 第二天,凉州一如往日。 是西域入关的重要关口,是往来商贩的必经之地。 吕明辞的离开虽然让一些违禁品重上世面,但是更多的,凉州还是一如往日的平静。 金元景睡醒得早,这得益于他长年累月居住在宫观之中,所以作息时间很规律。 朱红玉却像是一个睡不醒的懒虫,什么时候都能是她起床的时间。 金元景正想着到外面去吃早饭,谁知道朱红玉因为心里有事的原因,竟然听到金元景的脚步声便坐了起来。 “哟,真是个西洋景,昨日叫了你两声,你都不带回音的。现在听到一点声音就醒过来了。” 朱红玉的脸颊微微一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哎……今天记得走嘛,所以我才醒得早。你大早上偷偷摸摸的要出去做什么?” 金元景自然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意义,道:“我就是要出门去吃早饭,给你也带点回来。谁知道你醒来了。” “那你先回避一下,我梳洗一下和你一起出去,如何?” 金元景哪里敢说不行,由着朱红玉进了内堂,而后开始收拾。 朱红玉飞速穿好了衣服,而后用梳子梳头,她梳头的技术并不高超,只能梳一些简单的发髻。 金元景见朱红玉衣服已经穿好了,便走了进去,看着对着铜鉴梳头的朱红玉,笑意盈盈的。 朱红玉自然也从铜鉴中看到了金元景的身影,她不知道应该说金元景什么,只觉得金元景这个孙贼太讨厌了。 总是在她没有办法腾手收拾他的时候玩这一出。 “怎么?趁着我没有手的时候,准备欺负我啊?” 金元景忍俊不禁,道:“这天下难道还有能欺负你的人?从武当山到凉州,这一路上欺负你的,也就只有那一家凉州城外的黑店了吧。可是您老人家倒好,敢欺负你的人,现在怕是都走到了奈何桥了吧。” 朱红玉“噗嗤”一声儿笑了出来,这金元景也真是个损人,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什么话也都能噎住他。 “行,我知道你嘴贫,是个油嘴滑舌的。” 说完朱红玉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好了,快点收拾,咱们今天急着赶路,到了中午又不能走了,只能是早上晚上走,还要寻一个向导,多少有点麻烦。” 朱红玉心想,能下午走就不错了,等到晚上买点那炸串串老婆婆的甘草,借宿一宿也可。 就是不知道那甘草成色如何了。 凉州这个地方好是好,但是也就是武威县比较好,武威县城之外,开了个店的,也不知道是“人”是“鬼”。 很快,朱红玉收拾好了,跟着金元景在凉州城内吃了早饭,也就是豆浆油条一类的东西。没有什么特色。 而后两个人驾着车马到了牛二的车马行,选中了两头公骆驼,一头母骆驼,让商人将车马折算了,这边还要出一两三钱银子作为补差价的价格。 至于向导,两个人却暂时没有找到。 换完了骆驼,正是武威县的正午,现如今已经快到冬天,就算是正午也不算很冷,尤其是这几天凉州城东风凌厉,前几日正午还有的热度,一下子在此时烟消云散了。 走在市集之上,朱红玉想着和金元景去吃一顿特色,毕竟要走了,怎么说也要给自己壮行。 找着找着便找到了一家西域餐馆,价格都被标注出来,一看价格让人安心。 于是金元景和朱红玉交换了一下眼神,牵着三头骆驼进了旁边的车马棚,拴好骆驼之后很快进了店面。 正是吃饭的时间,这家店面的人很多,朱红玉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有一个如桌面大小的盘子,上面装着炒鸡块。 前世见多识广的朱红玉很快想到,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大盘鸡”! “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小二走上前,是一个西域特征很明显的异域人。 “你们家桌子上面的那道菜,是大盘鸡吗?” 朱红玉指着桌子上面的菜肴问道。 “对,是大盘鸡。你们两个人吃不完,可以要半份。” 半份?朱红玉觉得四分之一都吃不完,更不要说什么半份了吧。 于是她的目光投向了金元景,问道:“金道长,吃大盘鸡可以吗?” 金元景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若是朱红玉不问他跟着吃心理负担还能小一点,结果朱红玉这样一问,这让他怎么回答? 说可以? 还是说不可以? “我随便。” 朱红玉“切”了一声儿,她知道这是金元景默认了。 “店家,要半份大盘鸡。再来一个爽口小菜。” 小二很快就下去了,不多时候,一个硕大的若汤盆一般大的白瓷盆被小二端着放到了桌子中央。 而面盆中间都是炒好的鸡块,其中夹杂着一些土豆和青红椒。 朱红玉忙夹起来一块放入口中,鸡块的味道入骨,这鸡也炖的非常绵软烂糊。 金元景还想着客气客气,但是看到鸡块底下铺着一层白皮面之后,也食指大动,赶紧夹了一筷子的白皮面放入口中。 一种卤料的味道带着丝丝辣味,说辣并不是很辣,但是很有味道。 没想到以粗狂闻名的西域,竟然还有这样味道醇厚的食物! 第二百三十五章 周俊和雅儿 白皮面、炖鸡块、炖土豆,这三样东西组成的大盘鸡有一种奇妙的味觉体验。 朱红玉吃了一块又一块,完全停不下来。 金元景也是一样,不过比起来朱红玉文雅一些。 正在两个人吃吃喝喝的时候,只见外面来了一位中原打扮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朱红玉看这个小女孩年纪似乎并不是很大,也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 这个女孩子与中原的小女孩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这小女孩头上却插着一根草标。 金元景见朱红玉一直盯着女孩子看,赶紧在朱红玉的头上打了一巴掌。 “看什么看,你又不买。” 买? 朱红玉第一次对这个字感觉这样陌生,这个小姑娘竟然要用“买”字,难道孩子是可以买卖了吗? 对了,她自己也曾经买过奴隶,只是第一次见到牙行将孩子亲自带着卖的。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 说着,朱红玉挥了挥手,让中年男人带着女娃走了过来。 金元景刚想制止,但想着朱红玉向来是我行我素的性格,哪里愿意让他说道。只能作罢。 中年男人带着小女孩走了过来,对着朱红玉行了一礼,很是客气。 朱红玉皱眉头看着小女孩,而后又看向了中原男人。 她对着小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男子是你什么人?” 小女孩也不显得怯生生的,不像是平常人被卖的女孩子。 “他是我爹爹,我叫雅儿。” 雅儿? 朱红玉向来喜欢从一个人的名字来判断一个人的出身,如果说这个人能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做“雅儿”,那么肯定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泥腿子。 中年男人看朱红玉有想要买孩子的意思,连忙将孩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家的孩子,叫做雅儿的,您看着若是喜欢就给两个钱,当个玩意儿养着。”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什么叫做“当个玩意儿养”。 虽然说牙商无情,但是好歹这个男人是这个女孩子的爹啊。 “我有意要买,你们坐下说话吧。” 说着朱红玉放下了筷子,金元景也放下了筷子,毕竟两个人吃的差不多了,但盘子中还剩下不少的菜。 小二很有眼色的给父女两个人分别递上了一双筷子,而朱红玉也不忘吩咐让店家多再准备四分之一份的大盘鸡来,外加两份白皮面。 父女一时之间早就忘记了这是一场买卖或者交易,忙拿着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朱红玉暗道一声造孽啊,而后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金元景在一旁看着,心里同样也很不是滋味。 很快父女两个人将桌子上的剩菜一扫而空,在饥饿缓解之后,他们也很快的意识到这是一场交易。 很快,父亲将女儿的筷子给扣下了,自己也不吃了,他用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朱红玉,显然他揣摩着朱红玉的意图。 平常,并没哟人有这样的好心能让卖女儿的他吃饱,这其中肯定另有深意。 朱红玉见两个人不吃了,便笑了笑。 “怎么不吃了?” 父亲连忙道:“是、是,不吃了,还是谈重要的事情要紧。” 朱红玉实在是没有买下小女孩的意思,她只想听故事,想知道一个父亲为什么会让女儿心甘情愿的被卖出去,而他又能强忍着自己的痛苦,将女儿说成是“玩意儿”。 “我买东西向来是问问货物的来路正不正,君子不利于危墙之下,我也不愿意遭受危险。说一千道一万的,这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父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用为难的神色看了看自己的姑娘。 他复看了看朱红玉,道:“我这丫头来路不正,所以也不耽误您了。至于您的饭钱……” 朱红玉忙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让这位父亲不要再说了。 “饭钱我实在是没有心情向你们要,但是作为交换,你要给我讲讲故事,说说你们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沦落到卖孩子的地步呢?” 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看着自己吃过的残渣,他知道朱红玉是个爱好特殊的人,就喜欢他们这些穷苦人讲故事。 也好,也好,换了一顿饭钱,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这事儿说起来也就长了,那是去年的事情。我们家本身是在凉州城里的官宦人家,我的父亲是县衙里面的县丞。我考了有三十年科举了,但是依旧没有中举,还是一个秀才的身份。” 朱红玉心想,这样的家庭也算是不错的,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呢? “以我来看,这样的家庭终究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田地?” 只见这人突然间咬牙切齿,想起来什么痛苦的回忆来。 “我也不想沦落到这样一步田地,可谁成想啊,吕明辞突然间回到了家乡,身居要职。家父的确有一些不干净,谁成想却成为了他人的典型,所以家道中落,这吕明辞做事做的也太狠了,我们家的男丁可以释放,但是女子却要全部充为官妓,我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烂货呢?我宁肯让她不明不白的被卖了,自己受死。” 朱红玉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看向一旁的小孩子,又想起来自己和吕明辞些许的关系来。 也不知道她的这一层关系能不能成为保护父女两个人的护身符呢? “你叫什么名字?”朱红玉看向这位父亲。 “我叫周俊。” 周俊? 哎,也是个好名字啊,当爹的都希望儿女能好,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儿女各有归宿,没有一个人的人生能够平平稳稳度过,平淡是福她如今才懂得。 “周俊,你知道从武到关中的路途吗?” 周瑜一笑,道:“自然知道,我不做秀才的时候,就跑货贴补家用,其实赚的钱比读书多多了,但是父亲却认为这是雕虫小技。从我们凉州到关中,乃至于汴京我都认识。” 朱红玉知道,自己若此时提起自己认识吕明辞,结果怕是要惹出一圈的不愉快了。 “这样吧,我在凉州还有几分薄面,我愿意带着你和你女儿出关,也愿意带你们回家,去给我操持一些家务。按月发薪资。我是赣州云梦镇人,若是你们家经常跑货,肯定是知道这个地方吧。” 周俊思索了一番,此时的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不会想到如今的他还有这样的好运气,能让女儿找到一个好归宿,甚至这个归宿还能让他陪伴。 很快,朱红玉也想到了这个建议的不妥之处。 “当然,这个计划有风险,那就是你再也不能回到凉州了,你也可以选择带我们入关,之后折返。这其中的风险由你自己承担。” 周俊忙制止了朱红玉的话语,他的眼中早满是泪水。 “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但是您能做这些,我已经满足了。若不是我的妻子亡故,我怎么敢出来卖女儿的事情呢?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我当然愿意跟您走。若是您能让我去赣州,还能跟我苦命的雅儿在一起。” 金元景忙叫住了朱红玉,道:“红玉,你忘了正月初三要去汴京的事情了?万一……你说你带着……” 一边说着,一边金元景用目光扫视着雅儿。 按照周俊的说法,他的女儿是罪人,而他被吕明辞放过一马,那么就算是带他出关,也不能带他的女儿出关。 万一被查了呢? 朱红玉自然明白金元景的担忧。 “你担忧的事情,我也担心。只是我觉得……有些事,看不下去。一直以来,我以为吕明辞都是惩恶扬善的主,而如今……对他的了解越全面,我觉得,有些事情也需要给他提提醒了。” 朱红玉说的声音很小声儿,她不需要太大的声音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金元景真是服了,自己怎么跟着朱红玉入关,这辈子怕是也到不了关内了。 还说要在正月初三之前走到汴京呢?照这个趋势走下去,正月初三怕是连西京长安都走不到! 要死啊! “红玉,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定下的是今天就走,这件事你忘记了?” “我说过一定要找一个向导,否则咱们没办法走出大漠。如果不然,难道你能再找个向导出来?” 金元景有十足十的把握能再找出来一个向导,但是看朱红玉执拗的眼神的时候,他就相信朱红玉是不可能再用旁人了。 “好,随你。” 说完,金元景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恶狠狠的看着父女两个人。 此时父女两个人也很无奈,谁让他们是戴罪之身,无论走得出去还是走不出去,都是对不起朱红玉的。 很快,朱红玉付了饭钱。 一行四个人牵着骆驼,先是在沿途添置了另外两个人的物品,水和粮食的位置一样重要,朱红玉买的东西中,引用水是最多的。 回到了客栈之后,金元景和周俊一起收拾入关的东西,而朱红玉现场找了一些颜料,给女孩子的脸化了妆。 画得是雅儿的爹都不认识自己的姑娘了,朱红玉这才有五分的把握,能把姑娘带出去。 这一收拾,时间也有一点晚了。这正是戈壁滩中最适合出行的温度。 周俊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对朱红玉说可以上路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买甘草 过了午后,沙子带着热度,戈壁滩广阔无垠,天又高又蓝,秋高气爽。 周俊不愧是在凉州生活了一辈子的男人,对于骆驼的驾驶炉火纯青,那三头骆驼在周俊的手中,是听话的很,让跪就跪,让起就起,很是乖觉。 朱红玉坐了头母骆驼,而金元景和周俊抱着闺女则是坐公骆驼。 就这样,一行人上了路。 自吕明辞走后,武威县迎来了“解放”一般,上到武威县县令,下到守城的官兵将士,都是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休息。 不出朱红玉的意料,武威县城门守备松懈,官兵完全不想找麻烦,他们十分顺利的找到了武威县。 出了武威县,三个人松了一口气,幼小的雅儿还不知道若是被发现意味着什么。 接着,很快很快,骆驼在沙漠中飞奔的速度比马车还要快很多,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两里地,就到了昨日卖炸串串的老婆婆家。 这是一座四方的宅院,院子不是很大,但是在宅院之后,仿佛在沙土之中种植着什么东西。 朱红玉下了骆驼,敲响了宅院的大门。 前来开门的是一位老翁,看上去和老妪差不多年纪。 也许这就是一家人吧。 看敲门的是一位姑娘,老翁便问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朱红玉从老翁的胳膊后面看去,发现宅院里面晾晒着不少甘草,十分壮观。果真是一家卖甘草出身的。 “我昨日在市集上见到一位老妪,她告诉我你们家有甘草。” 老翁忙点了点头,道:“是了是了,那是我媳妇。” 说着,老翁带着发自于内心的笑容给迎请朱红玉进门,同时他也看到了朱红玉身后的两个男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奇起来。 四个人进了门,雅儿被周俊紧紧的拉在手中,金元景自然而然的凑在了朱红玉的身边。 “怎么,你真要买?”金元景不解的看着朱红玉,“不能说东西便宜你就入手啊。” “不买也看看,咱们自己备着用也可以啊。这东西有用。”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叹了口气,难道她是那种有囤积便宜货的习惯吗? 无奈之中,朱红玉走到地上的晾晒的甘草前蹲了下来。 甘草的成色很好,因为店家是常年买卖甘草的人家的缘故,这家甘草的炮制方法更是十分到位。 用行里的话说——这药材道地。 朱红玉随手检查完甘草之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走到了周俊的面前。 “周俊,我有个问题,你自幼生活在凉州,知不知道这骆驼能载重多少?” 周俊没有多想,道:“骆驼驼货的能力很强,能背个几百斤不是问题,尤其是您买的还是公骆驼,更厉害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儿,而后走到这老翁的面前。 “老翁,这甘草怎么卖?” 说起这个问题,老翁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了,他深深的知道如今甘草卖不了多少钱,但是这都是他们家一家的心血啊。 “哎……平常我们家的药材价格好的时候能卖到二十文一斤,但是现在……您能过来买卖,也应该知道价格吧。” 朱红玉并不知道具体的价格,但是二十文一斤的报价的确是太高了。 “这价格还有今年的行情我都知道,但是我想的并不是今年的收益,而是明年的后年的收益,故而今年也不能让您吃了亏。” 朱红玉如此说道,老翁心里打鼓,不知道朱红玉心里打得是什么算盘。 “这甘草我都要了,包括你现在晾晒的这些甘草,也加上你现在地里还没有刨出来的甘草。但是我们现在拿不了这么多,我可以把钱都给你,你给我立个字据。” 说完这话,朱红玉的眼神中露出诡谲的神色来。 老翁看着朱红玉的穿着,虽然说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但是又谁又本事能吃下他们家所有的甘草?况且这姑娘要这么多甘草做什么?哪里有那么多人生病呢? “姑娘……您看……我年纪也不小了,您说的可是真的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当然说的是真的。 “但是这个价格,我就要和您说道说道了,我出收购价八文。” 八文? 老翁听到这个价格眉头一挑。 今年甘草的行情很不好,就算是品质最好的甘草,价格也卖不上五文钱,这姑娘出八文钱一斤,还是收购的价格,他简直是赚翻了。但若是卖得好的年份,这价格相比于别人家的价格就显得有点便宜了。 老翁正在犹豫,朱红玉却笑出了声。 “老翁,这个价格我并不是骗你,众人都知道陇地甘草品质最好,但若是出自于西域或者青海,这甘草的价格只有陇上甘草价格的一半。我是个生意人,平日里面愿意用西域甘草或者青海甘草装个样子。但是您若是能答应我的价格,今年肯定是赚发了,就算是明年、后年的收成,也都有保证了。无论市场价如何,我都给你这个价格,您撑不死但是也饿不到。如何?” 老翁连连点头,承认朱红玉说的很有道理。 其实就算是好年成的时候能卖出来好价格又能如何,等到隔几年,总有一年甘草贱价卖不出去,这样一平均下来,还不如如今跟这位姑娘做了生意。 姑娘还是识货的,知道陇上的甘草品质最好,至少这样的人买了甘草,不会让这样品质好的甘草糟蹋了。 “姑娘,我想了想,这个价格您给的也很合适,我就不跟您还价了。甚至还要感谢您能今年这样的光景给我出这样的价格。咱们也不在这院子里面寒暄了,还是到了客堂坐下来喝些茶水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带着其余的三个人一齐进了客堂。 西北的建筑大多是平顶建筑,尽量让倾泻的屋顶走平。 因为西北中午热晚上冷,这样的屋子的建筑方式可以最大限度的留存热度。 尤其是这屋顶都是朝着内部流水,没有朝着外面的屋檐,也是为了储水的需求。 朱红玉仰着头看了一圈这西北建筑的特点,而后终于和这一家的主人走到了客堂之中,款款坐下,和老翁说些生意。 老翁看着朱红玉,从上到下的打量,像是看字节儿媳妇一样的看着朱红玉。 良久,又是一笑。 很快,客堂里面的丫鬟给客人倒了水,朱红玉这才发现,这家也算是高门大院,还能养得起丫鬟。 但是老妪和儿子却只能在武威县城里面卖炸串串,可能这家的佣人和老翁都是负责干活采挖甘草、炮制甘草的吧。 哎,很是辛苦啊。 “老板,我看您这里十分有趣,怎么让您夫人和儿子一齐去武威县城里面摆摊?” 老翁哈哈一笑,道:“其实以我们家的家业,当然也是能让两个人吃穿不愁的,但是我那媳妇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手艺,非要说自食其力,尤其是给儿子做一个榜样出来,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刚好他们赚的钱也不少,今年正巧甘草卖不上价格,这样一操弄,年成还算是不错吧。” 朱红玉心想,果真是一个有眼光的女人。 一般的女人出嫁之后,都愿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夫家有一些钱财,即使紧张也愿意少吃少用。 可是这位夫人,颇有一些巾帼雄风啊。 再者,就是西域民风的确开放,嫁了人的女人还能出去卖炸串,况且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由此观之长此以往,怕是凉州的发展要比内地好的多。 但愿这一切都能维持下去吧。 “也好,也好。那我们谈谈生意的具体细节?”朱红玉眼睛一挑,看着老翁笑意盈盈的。 老翁连连点头,这也是他的意思。 “姑娘,我这院子里面晾晒的甘草,毛重也有上千斤。地里的有上万斤,一斤八文钱,算起来您要给我上百两银子,这价格能吃得下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这价格当然吃得下,才上百两而已。 “我先给你一百两银子做定金,而后有多的补给你,三个月内我必然让人过来取,如何?” 老翁一听,这自然可以。 “那您准备带多少出关?我今晚就给你预备上。” “我打算带五百斤甘草出关,您给我称号放好。” 说完,朱红玉从自己的荷包里面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到了老翁的面前,脸上带着盈盈的笑容。 老翁拿着银票,左看右看,确定是真银票之后才放了心。 “您是从赣州过来的?”老翁看着朱红玉,眼中露出一丝迷茫的神情来。 朱红玉连连点头,道:“对,我是从赣州过来的,您怎么知道的。” 老翁将银票在朱红玉面前展开,而后指出来“赣州造币厂”五个字,朱红玉这才看见,原来这个时代的银票会写出票号的名字。 也算是一种很先进的管理方法了。 “我在赣州的时候就是卖药材的,当时从赣州卖的药材大多与女人的胭脂水粉,或者与当时的疾病有关。后来便不做这方面的生意了。” 朱红玉毫不掩盖自己曾经的过往,引得老翁连连称赞。 “我听闻入关之后的女人,大多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哪里有您这样的巾帼雄风。” 没错,这个老翁说的没有错,中原的女人的确是礼教森严。 她那个赣州还算是好的,但若是汴京一代尤甚。 “我家里父母双亡,没得办法。要不然我也想被人养着呀。” 第二百三十七章 龙门客栈 谈完生气,老翁去门外收拾药材,给朱红玉备货。 朱红玉一侧眸,看见金元景和周俊仿佛在聊些什么事情,便凑了过去。 “两位,聊什么事情呢?”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目光中充满了犹疑,朱红玉见金元景这个样子,便很是奇怪。 “怎么了?你们聊什么呢刚才?” 金元景指了指周俊,悄声对朱红玉道:“红玉,如今咱们身后带着两个人犯,算来算去……你觉得适合在此处修整一天吗?” 朱红玉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但想着如今有人犯在,的确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咱们若是不住在这个地方,我怕遇到黑店呐,这地方……。” 金元景觉得这个问题真的是无解的。 这么多店铺,有正常营业的,当然也有是做黑店的。 上次那一家黑店,若不是吕明辞过来救场,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花钱买平安。 “若是你一天就担心这些不会发生的事情,咱们就别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红玉叹着气坐回到座椅上,怎么自己说什么金元景就一定会误解她的意思呢? 金元景见朱红玉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便建议道:“红玉,周俊是当地人,咱们既然有了一个当地人带路,又有什么怕的呢?” “但是杜午从西域到赣州也是走了很远,他……他又如何……” 朱红玉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像是受足了委屈一般。 见到朱红玉这样,金元景赶紧闭嘴,谁成想提起周俊能说到杜午呢? 可……可当时的情况之下,他们如果不跑,难道还要等着团灭不成? “你自己决定吧。” 金元景实在是不想再跟朱红玉争辩什么了。 朱红玉款款坐回到老翁家中的黄杨木凳子上若有所思,她朝着门外看去,能看见老伯在烈日下劳作的样子。 她许诺要带山上的那一家人到安全的地方,没想到最后这银子还是没送出去…… 杜午,这个和她在路上还有说有笑的男人,眨眼之间就为了保护她和金元景,成为了一具尸体。 那一晚上,不仅仅是这三个死去人的噩梦,对于朱红玉来说,何尝不是一场噩梦呢? 作为大夫,行医救人是本职工作,但是万万没想到害死人的也是她。 老翁收拾好了甘草走回大堂,看见朱红玉脸上挂着眼泪,一时之间不敢打扰。就走到金元景和周俊的面前。 “东西已经装好了,几位是打算在此处下榻还是……” 金元景瞅了一眼朱红玉,又看了一眼周俊,试探性的问道:“老伯,谢谢您。我们现在也没决定是赶路还是住在您家。若是住在您家,就怕是行程耽误了,但是若是走,就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老翁听到了金元景的顾虑,哈哈大笑。 “哎,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你们还愁?问我不就好了?你们放心大胆的往前走,大约走个一百多里地,就能见到官道旁边开着好几家客栈、酒楼,那地方离玉门关也不远了。晚上你们可以在那个地方休息,对了,我有一个亲戚前些年跟我一起种甘草的,如今去开客栈了,你们可以下榻在他那里。干净也安全。” 朱红玉忙将眼泪擦去,问道:“哦?叫什么?” 老翁想了想,因为他也不常去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都是在武威县城置办了,何苦要跑那么远呢? “对了,他的客栈名字很响亮,叫做龙门客栈。” 龙门客栈? 朱红玉无奈一笑,这算是什么名字啊,怎么听得这么熟悉。 “这名字倒是威武,你亲戚人怎么样啊?” 老翁见朱红玉这样问,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这……这还能形容吗? “我也不知道您指的是哪方面的,若是说人品,我不能保证,但是我们都是遵纪守法,干活吃饭的人。您也不是取官,您也不是说要做生意……” 朱红玉将目光投射向金元景,问道:“金元景,你看呢?这家店行不行?” 金元景心想在朱红玉的面前,他什么时候有说话的份啊。 “自然是都凭借您做主就是。”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儿,心想自己的确不应该带着人犯还这么矫情。 若是没有周俊和雅儿,她也不用赶路,只是如今只有出了凉州,周俊和雅儿才是安全的。 想着这事儿,朱红玉朝着雅儿伸出胳膊来,小姑娘也没有害怕,凑到朱红玉的面前。 “哎,你可一定要争点气啊,千万不要被坏人给抓住了。” 朱红玉说的声音很轻,只有雅儿听得到。 雅儿十岁左右的孩子,自然不知道朱红玉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从父亲要把她卖掉开始,仿佛知道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 那个错误足矣让她负担永远没有办法承担的刑罚。 “金元景、周俊,晚上咱们下榻龙门客栈吧。”朱红玉说着,目光又看向老翁,“老伯,东西给我们装一下,我们马上上路。” 老伯答应下来,四个人随着老伯走出门去,五百斤甘草分成了四个箱子,每个箱子中间勒着一个结实的布条,这布条很宽,从骆驼两个驼峰穿越而过。 就这样,五百斤的甘草被两头公骆驼驮着,又可以上路了。 四个人上了骆驼,跟老翁拱手告别,前面又是一段未知的旅途。 从老伯家出来,骆驼一路朝着南边走,骆驼就像是永不休息的机器一般,驮着重重的行李一直朝着南边走去。 赣州,一斤甘草卖五十文,这还是粗制的甘草的价格,若是切成片,这个价格还会卖的更贵。 下午的戈壁滩,虽然还带着中午的热度,但是气温已经渐渐转凉。 太阳照射在一行人的身上,很快出了汗,不过幸亏在戈壁滩中行走,有一身白色的斗篷罩在身上,这斗篷可以盖住脸颊,也可以阻挡热度。 一百里路程并不是很遥远,但是这一点路程走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戈壁滩的气温骤降,天上已经疏星淡月之时,终于一行人到达了老伯说的地点。 这算是一个官道旁边的小镇子。 跟官道离得近的地方,不是客栈就是饭店,看上去商业欣欣向荣。 因为已经到了晚上,官道上行人极少,这地方又和凉州城挨得进,故而也没有什么生意了。 朱红玉一行人赶紧在其中寻找一个叫做“龙门客栈”的地方。 结果找了半天,这龙门客栈竟然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被找见了。 这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找了半天才找见了这样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而且店家都已经要落锁了一般。 看到这种犄角旮旯里面的店铺,朱红玉是真的有点害怕。 就在朱红玉犹豫的时候,金元景已经从骆驼上面下来,走入店铺去。 老板一看又来了生意,十分的殷勤迎了上来,朱红玉暗道这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能跟着金元景进了客栈。 周俊带着孩子在马厩里面把骆驼拴好,自己也进了屋子。 客栈里面的装修,便是西域的装修,有干裂的木地板,也有吱吱作响干燥的木质楼梯。 前面的账台十分老旧,上面还蒙了一层油脂一般,也就是——包浆了。 “各位客官,你们是打尖还是住店?” 朱红玉嫌弃的看着这个地方,用一种很嫌弃的表情看着老板,道:“我们武威县城门口外,卖甘草的老板介绍过来的。说你们家又便宜又安全……是吗?” 老板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心虚。 “我们家的条件虽然说是比不上别的地方,但还算是不错,这样吧,我看你们也是累了一天了,先坐下喝喝茶,我让后厨给你们做点菜,然后给你们开房间休息一下。” 朱红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只能答应是答应,不答应还是答应了呗。 “好,那你们这里怎么收费?” 老板看了一下四个人,两男一女带着孩子,这孩子还是个丫头。 “这样吧,你们四个人,吃饭加上住宿,我算二钱银子。” 朱红玉点了点头,在这个地方也不能央求太多,等明天赶紧入关是要紧的。 “好的,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板见定下来了生意很是欢喜,赶紧跑到后厨去让厨师做饭,自己忙把大堂的灯光点亮,一下子这客栈亮堂了起来,比之于刚才好了许多。 朱红玉找了一张宽阔的桌子,四个人坐满了一桌子。 小姑娘坐在桌子上还有些心虚,朱红玉看着姑娘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孩子还真是个好孩子啊。 金元景见朱红玉露出了笑容,也松了一口气。 “还行吧这个地方?”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价格便宜是便宜,就看今晚的房间怎么样了。” 周俊坐在一旁不敢说话,赶紧给朱红玉和金元景倒茶。 “周俊,从凉州入关之后,走水路的码头,到这里有多远?” 周俊一皱眉头,虽然说是走水路,但是还有好远一段距离。 “咱还是要按照原路走,一直到武昌才有水路,然后才能一日千里奔向汴京。” 朱红玉想着,等入了关之后,在宝鸡或者陇县置办一套车马,就要比现在好受很多了,但愿明日能顺利入关吧。 “太好了,我仿佛已经闻到了中原米饭的香味了,咱们呀赶紧的走吧!” 正说话期间,老板端着一碟菜走上前来,正是一盘皮蛋豆腐,在偌大的戈壁滩中能吃上这样爽口的菜,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啊! 朱红玉赶紧给旁人分了筷子,让大家赶紧动筷。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夜至凉州城外 先是一道凉菜,其余的就都是热菜了。 一道土豆烧肉,一道羊肉煲仔,再来上一盘子的炕洋芋。主食则是热腾腾的馒头。 对于朱红玉来说,今晚的饭虽然说不上好,但是店家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朱红玉吃的文雅,雅儿和周俊饥不择食,一筐子的馒头吃完了,店家忙再拿来一筐子。 金元景不忌口,也随着大家一起吃饭。 饭桌之上,朱红玉看着店家丰富的菜肴,不免放了心。 不仅是放了心,还调笑金元景道:“金道长,今天有素菜了,还要吃荤菜?” 金元景瞪了朱红玉一眼,这朱红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吃荤腥这件事是真的,那还不是这朱红玉提议的? “出门在外,方便口。” 朱红玉低头一笑,暗道这金元景还是比润夜有些人气。 周俊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金元景,朱红玉一拍脑门心想怀了。 从昨天和金元景吃大盘鸡,到今天出了武威县城。 金元景一直穿到都是俗家人的衣服! 这个时代对道士很尊敬,但同样的也会道德绑架修道之人。 金元景的确比润夜“有人气”的多,但这周俊也别生出别的想法来。 “您是……”周俊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金元景,朱红玉却不知道应该如何插话。 金元景无奈,只得一笑。随即用更为无奈的眼神看着朱红玉。 “没错,我是道士。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意外。” 周俊拿着馒头,看着周俊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攥着馒头的手更有一些颤抖。 “那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周俊的语气明显是变化了,比之前的语气来说,他现在的语气更恭敬了。 朱红玉微微喘了口气,看来周俊并没有因为金元景道士的身份,而怒不可遏、 这个时代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上,然后抨击他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金元景呷了一口茶,很是平淡的说道:“我来凉州,是因为崇敬崆峒山,故而来此处参访。后来想着住几天也不为过。结果崆峒山上均是如豺狼一般的可怕人物。我险些被暗算,幸亏是捎我来凉州的朱小姐宅心仁厚,救了几乎丧命的我。” 朱红玉微微一笑,也感叹造化弄人。 若是不去救金元景,便不会遇到元宝,遇不到元宝,也不会间接的害死那一对夫妇,杜午也是…… “造化弄人。”朱红玉的声音很淡,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脱口而出这四个字。 “你也相信造化吗?” 金元景云淡风轻的问,本不想让朱红玉听见,可这话却偏偏被朱红玉给听到了。 “以前不信,现在十分相信。” 说着,朱红玉款款站起身来,朝着店老板走去。 店老板见朱红玉吃好了,忙拿出钥匙递给朱红玉。 “客官,你们是开两间房还是开三间房?” 朱红玉一扫金元景,问道:“金元景,你是和周俊一起住,还是……单间?” 金元景讶异的看着朱红玉,还以为这厮要当众说出来他要不要和他一起睡这种话。 幸亏朱红玉没有当众说出来这种话! 金元景非常卑鄙的暗中松了口气。 “我和周俊在一屋睡,你和小姑娘在一屋子吧?” 朱红玉没有点头,拿起钥匙转头上了楼,金元景半晌无奈。 周俊趁着这个机会,就又问金元景讨教了几个问题,问题的内容很广,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包括武当山的榔梅都问了个仔细。 说起榔梅树的枝条,金元景就心里难受。 若不是当时遭遇了黑店,他也不至于让吕明辞将榔梅树的枝条拿走。 崆峒山不干人事这么多年,难道吕明辞能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金元景和周俊越聊越投入,的确在整个中原地区,包括凉州与青海这些地方,格外崇尚玄学。 周俊曾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若不是父亲出事,现在怕是还在武威县城中夜夜笙箫。 如今也只有金元景所参悟的玄学能给他带来些许安慰,能让他明白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并非是偶然,而是均有前定。 雅儿觉得困顿,先是给父亲说了自己要睡觉的事情,转头上了楼,敲响了朱红玉的门。 朱红玉其实已经睡着了,听到有人敲门才醒来,忙给雅儿开了门、 雅儿进了门,对着朱红玉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见到小姑娘很是懂礼貌的样子,朱红玉十分开心。 “你多大了?” “回小姐,我十岁了。” 十岁? 朱红玉暗道这个年纪跟他们这些大人出来颠簸,也真是受罪啊。 见小姑娘无所适从,朱红玉忙拉着小姑娘的手走到床边,和小姑娘坐了下来。 “你爹爹和金道长在做什么呢?” 雅儿长长的“嗯”了一声儿,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回答的样子。 “可能……聊天。” 可能聊天? 朱红玉大概猜出来是什么意思了,大抵是金元景又给可怜的孩子爹说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听得小姑娘云里雾里的,还以为金元景在变魔法吧。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雅儿看着朱红玉,浑身紧张,不知道朱红玉要问一个什么问题。 “小姐请讲。” “你知道你们家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听到这个问题,小姑娘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朱红玉更露出一种惊慌的神情来。 显然,这个问题可能伴随着小姑娘会想起来抄家、杀戮,还有至亲的人已经被送入了军营。 但是朱红玉对周俊没有丝毫安全感,她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寻找一种可能的安全感。 “爷爷……是做官的。爷爷得罪了锦衣卫。锦衣卫是坏人,就把我们家……散了。” 说着,雅儿继续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朱红玉看到雅儿真是十分心疼,也不想再问雅儿别的问题了。 “雅儿,你是一个好孩子。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如何,我是对你好的人。我会带你离开火坑,其次便是,若是你父亲对你不好,或是家里的事情,都可以对我说。我会保密的,不会告诉别人。” 朱红玉看着雅儿,眼中都是慈爱,随即将孩子拥入怀中。 “娘。” 突然间,孩子说了一句“娘”,真把朱红玉给吓了一跳。 “娘?你娘去哪里了?” 雅儿摇了摇头,仿佛在想一些东西。 “我生来就没有娘,可是别的孩子都有娘。我有时候会去问我爹,我的娘去哪里了。爹爹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娘。” 朱红玉听到这个说辞,真是忍俊不禁。 “傻孩子,你的娘……” 朱红玉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幼小的眼神中充满了无知。一下子朱红玉咋舌,她深知告诉一个孩子真相,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我的娘……”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等你到十八岁的时候,你娘去了哪里,你就晓得了。如今你且跟着我们走,装作一个哑巴、聋子,什么都要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懂得了?” 雅儿点了点头,很是委屈的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成为你们的拖累,若是没有我,爹爹就不会为了我的事情愁白了头发。我也不至于让旁人为难。正是因为我的存在……” “不是的。”朱红玉赶紧打断了雅儿的话,“雅儿,你的存在并不是错误。是别人犯了错,牵连到你。” “但是我没有犯错,为什么……为什么……” 雅儿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可能她想说的话已经超出了她的年龄范围,变得无法描述。 朱红玉懂,雅儿一定是想问,为什么没有犯错的她要承受恶果? 为什么无辜的她要受到牵连。 “雅儿,这是人祸,你本身没有错误,是判决你们家女子冲入军营为妓的人的错。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来,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雅儿听到了这句话,并且在未来的几十年中,都将这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朱红玉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秉公说的一句话,将在未来给朱琥珀留下多大的隐患。 晚上,金元景和周俊打完三更天才睡觉,朱红玉带着雅儿早早入睡。 朱红玉起了个大早,带着雅儿出了店门,吃了早饭,还不忘给金元景和周俊带了一些回来。 吃完早饭,周俊和金元景才起床,暗道误事。 两个人吃了朱红玉带回来的早饭,赶紧收拾收拾。 朱红玉给店老板结账,两个人将骆驼赶到店门前。 今天的天气不错,朱红玉看着天上薄薄的云彩便知道是个晴天。 早上的气温很低,冻得朱红玉穿上了貂皮,上了骆驼之后,朱红玉让雅儿和她坐一头骆驼。 周俊在前面引路,金元景更在朱红玉的后面。两个女孩子被好好的保护在中间。 在沙漠的商队之中,这种模式被使用的最多。 从这里到县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骆驼狂奔一阵,眨眼之间就到了。 城门之下,有两个官兵检查来往行人,朱红玉心中一沉,抱着雅儿的手有些发抖。 高大巍峨的城门上写着“凉州”两个字。 从这里出关之后,凉州城的势力就会被他们远远的抛在身后,但是一切会如她所想的那么顺利吗? 金元看着朱红玉的背影,亦为朱红玉感到担忧。 进入城门排队检查的队伍慢慢迫近,三头骆驼很快到了检查的地方。 在队伍后面断后的金元景决定拿出一点胆魄来,照着这样检查的严格程度,不做点什么简直时坐以待毙。 金元景走到检查的小哥面前,掏出来自己的戒牒和朱红玉的官凭。 官兵一看是戒牒,心中一惊。 “你是道士?那这些人又是谁?” “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为首的是车夫。” 第二百三十九章 出凉州 “你的妻子……” 士兵说话的声音渐渐的小了,他看着金元景的戒牒,在看了看金元景本人,确定无疑是一个人。 朱红玉抱着一个女娃娃,这女娃娃又瘦又小,看上去也在五岁左右,还没有注册官凭的权利、 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但是……这是一位道士啊。 “您……娶妻生子?” 金元景毅然决然的点了点头,云淡风轻的说:“前任国师尚且能娶妻生子,我们道观也都是有家室的,为何不能娶妻生子?” 官兵弱弱的说了一句“哦”,而后用无奈的眼神看向了旁边的队长,将金元景的戒牒和朱红玉的官凭交给了队长。 朱红玉坐在骆驼上,密切的关注着这件事情的动态。 很快,士兵队长一身戎装,朝着金元景走了过来。 “道长您好,要入关了?” 金元景点了点头,道:“嗯,要入关了。怎么了?” 队长有点尴尬的看着金元景,而后随手打开了金元景的戒牒。 看了眼金元景,目光又飞速的回到了金元景的戒牒上面来。 “金元景?” 显然,队长的语气就没有刚才小兵那样客气了,金元景自然也不生气,任由调戏。 “你怎么和那个女人好上的?传授传授经验呗?” 队长用戏谑的声音问道,而金元景面不改色。 “当时是过来上香的小香客,和我认识了之后我就跟她提亲了。” “哟,这是什么庙?我可要让我老婆孩子离远点。” 说完,队长就对金元景哈哈大笑,宛若一位得胜的将军,将手下败将踩在脚下。 金元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隐忍着这份痛苦。 良久,队长气恼的将金元景的戒牒和朱红玉的官凭甩给了金元景。 “赶紧入关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着,队长朝着沙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金元景从地上捡起来自己的戒牒和朱红玉的官凭揣入怀中,一脸不悦的爬上了骆驼。 就这样,骆驼队顺利入了凉州城,自此之后再无检查。 等过了城门,朱红玉一脸关切的扭头看着金元景,眉头拧到了一起。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没事吧。”朱红玉朝着金元景问道,语气中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关切。 金元景笑了笑,只道自己没事。 朱红玉叹了口气,将头转了过去。终究是她对不起金元景。 一脸不开心的金元景由周俊待着,火速离开了凉州城,一路朝着入关的方向直奔而往南。 驼队好似是沙漠中的飞剑,知道自己要往什么地方去,急着赶路的他们丝毫不敢在沙漠中停歇。 出了凉州城之后没有多远,戈壁滩就被他们远远的甩在身后。 金黄色的沙漠阔别了南方来的友人,同时也带着雅儿和周俊的希望朝着南边走去。 领头的骆驼脖颈之上的铃铛发出铃铃铃的响声,这响声很是好听。 在宽阔无垠的天地之间,即使是刚刚在遭受到了侮辱的金元景,心情也好了很多。 他一加紧骆驼的腹部,骆驼便像马一样快跑了几步,赶到了朱红玉母骆驼的身旁。 朱红玉一见金元景赶了上来,心里很是开心。 “怎么了?心情好点了吧?” 朱红玉关切的问着金元景,而金元景的笑容很是温柔。 “哎,刚才那算是什么事儿啊,不过是当遇到了个小杂碎而已。” 金元景如此排解道,朱红玉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我不应该带着人犯出关,害得咱们担惊受怕,你也受了侮辱。” 听到朱红玉这样说,金元景心里很难受。 “其实我也并不是因为那兵士的事情不开心的。” 金元景将头看向蔚蓝的天空,眼中闪过一道道过往,脸上突然间挂上一抹笑容,那笑容极致温柔。 “我是因为……不是你的丈夫而被侮辱才不开心。若是你是我的夫人,我甘愿受此侮辱。”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脸颊绯红,连带着雅儿的脸颊都有绯红。 “你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 朱红玉如此抱怨道,金元景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什么孩子啊,还不是你好心买下来的,你问他爹爹去,认不认账?” 也不知道怎的,金元景一入关,就像是痞子上身一样,一下子痞里痞气起来。 搞得朱红玉适应了半天,都没有适应这是怎么一回事。 “金元景!你是不是入关了以后认路了,就学那小痞子起来?我告诉你,这丫头虽然说才十岁,但是懂得事多着呢,你注意注意,不要做个大男人惹得人家小姑娘臊。” 金元景“切”了一声儿,靠在驼峰上翘着二郎腿,依旧是仰头看着天空的姿势,装成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金元景不说话,朱红玉赶紧对雅儿说了几个笑话缓解尴尬。 周俊走在前面,也暗暗的叹息了一声儿,毕竟他们的确是人犯,比不上旁的引路人。 这一路上也没少让朱红玉跟着他们担惊受怕的,如今让金元景吐槽两句,算得上什么。 走了许久,金元景依旧不说话,朱红玉觉得发闷。 “金元景,你到底想怎么样?” 朱红玉的声音很轻,就像是风吹过一般,这话语萦绕在金元景的耳畔,让金元景打了个激灵。 “我也不知道,突然间……突然间的,你不要介意我胡思乱想的能力。哎……这算是什么事儿吧。” “爱而不得可能都是这种感觉?” 朱红玉调笑一番,金元景不再搭话。事实就摆在那里了,他们又有什么本事抗衡已经定好的命运呢? “叮铃”“叮铃”“叮铃”…… 骆驼发出的声音成为这广阔天地中唯一的声音,载着一行人朝着南边走,越往南边走气候便更温润一些,比之恶劣的凉州,好了很多。 这一路,一行人走了十多天,走的速度不算快,但因为拿着货物的原因,所以走的并不是很快。 眼见着到了秦岭脚底下,一行人转而向东南的方向走,这一走便又走了三天,到了宝鸡。 宝鸡物华天宝,是个重要的交通枢纽,来往的行人客人途经此地,有南北的客商。 若是要入蜀地居住或做生意,宝鸡又是一个必经之地。 朱红玉一行人驾着三头骆驼,从凉州到宝鸡,便于这个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尤其是那高大的骆驼和厚重的衣衫,不过穿在身上也并不觉得热,现如今已经入了冬,不可像秋天那样耍单了。 进了宝鸡镇城门,周俊架着骆驼到了金元景和朱红玉身旁,笑意盈盈。 “二位,前面就都是官道了,都是黄土。骆驼跑得慢,咱们该换车了。” 金元景无所谓的看了一眼周俊,而后看向朱红玉。 “你做决定吧。”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宝鸡绕着渭水,是个好地方。咱们从凉州一路跑下来,也实在是不得休息,累得要死。不如趁这段时间休息休息。” 朱红玉用眼睛一扫自己囤积的甘草,眉头一皱。因为从凉州走到现在还没有听到瘟疫的一点消息。如果还没有瘟疫的消息,那她的这一批甘草就真的要滞销了。 想到这里,朱红玉突然间给自己的脑门又来了一个巴掌,拍的声音很响很响,把金元景都给吓了一跳。 “红玉,你干什么呢你?自己打自己?” 朱红玉叹了口气,眼泪汪汪的看着金元景。 “我真不想自己打自己,刚才有个特别卑鄙的想法,我赶紧把这个想法从我脑子里面打走了。” 金元景一听来了兴趣,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卑鄙想法?让朱红玉能这样自己打自己呢? “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朱红玉一撇嘴,道:“我想将这些甘草囤货居奇,暗道瘟疫怎么还不来。突然间想到,若是瘟疫爆发,又是生灵涂炭。很是可怖。所以我自己要打自己啊,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金元景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这在武当叫做‘但愿人间无疾疫,何愁架上药生尘’,不过我觉得你……做不到。你是个商人,不是个大夫。” 朱红玉腹诽,自己做大夫的时候你是还没看见呢,在云梦镇真是连命都快不要了。 “呵呵。” 没有办法回答金元景话语的朱红玉,只能用“呵呵”两个字来表达自己郁闷的心情。 金元景看出来朱红玉不开心,左想右想自己的话语是在逗趣。 “好了,不说这件事了,咱们去上次在宝鸡居住的那家客栈如何?我记得老板人还算不错。” 朱红玉实在是没有闲心情和金元景打趣,金元景这样一说便答应了。 “好了,快走,别废话了。” 金元景被朱红玉怼了回去,朝着前面的周俊吼道:“周俊,前面第二个路口朝着西边拐弯,拐弯之后,咱们找‘悦来客栈’。” 好吧,悦来客栈…… 朱红玉还想着这次回去,穷家富路,没想到金元景竟然还要住上次的客栈。 悦来客栈,不就是古代的‘7天连锁酒店’吗?非要住这种地方,实在是没有格调。 罢了,金元景喜欢就让他去吧,就当是省钱了。 一行人弯弯绕绕的,在周俊的架势之下终于找到了悦来客栈。 这悦来客栈人员进进出出,生意极好。 朱红玉见到有这么多人,只得和金元景下了骆驼去问问还没有问客房,而周俊在悦来客栈门口等着,看主子们是怎么决定的。 来来往往的行人熙熙攘攘,几个老者提着药香子无意之间穿行到悦来客栈门口,看了看高大的骆驼,而后凑到一起火速离开。 “是啊,怎么李公子也出花子了?” “对了,我最近也是接诊了几个,大家都小心点。” “什么小心点?什么花子……” 第二百四十章 天花 朱红玉和金元景在悦来客栈里面,所幸还剩下两个客房。 自然也不管这两间客房的好坏,赶紧定了下来。 等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了,朱红玉这才叫外面的周俊把骆驼放到客栈后面的车棚里面去,他们确定下来今天晚上在这里休息。 简单的收拾了一番之后,朱红玉觉得浑身痒痒难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正在朱红玉解开头发打算重新梳个保暖的发髻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朱红玉心想可能是小二过来了,便随口应了一声儿:“进来。” 随即便在铜鉴里面看见了金元景的身影。 金元景从出了凉州之后一直不爱说话,朱红玉斜了铜鉴里面的金元景一眼,而后将手中的梳子放在了洗脸盆中。 显然金元景此时心情还算是不错,缓步走到了朱红玉身后。 “因为什么事儿生气呢?” “没因为什么,再过几天就到武昌了,心烦这一批甘草怎么倒卖出去。” 金元景才不相信花钱如流水的朱红玉会烦闷这没几个钱的甘草的去处。 “我觉得你不是因为这事儿不开心的。” 朱红玉嘴抿成一条直线,颇为无奈。 “是,我的确不是因为甘草的事儿不开心。而是你,从凉州城出来之后,因为那兵士调侃了你几句,你这一路上都给我们甩脸,我能开心吗?” 金元景一听原来是这件事儿,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会影响你。” 朱红玉叹了口气,用手擦了一下眼角。 如果不是在乎金元景,此时她也不会流泪,如果不是因为金元景这几天的烦闷,她也不至于又有那种积郁成疾的感觉。 “没事,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一直以来都是秉持正道,现在啊……算了吧,算了吧,咱们吃饭去就好。” 说完朱红玉转身朝着门外走,走到门口一转身,只见金元景浑身发抖的站在门口。 “红玉,我还是从凉州外面说的那句话……我难过的原因不是被兵士所恶心,我愿意被他们恶心……” 朱红玉走到金元景的面前,捂住了金元景的嘴。 “我配不上你对我的专情,谢谢你。” 说完,朱红玉的手附在金元景的手上,然后很是温柔的劝慰道:“走了,吃饭去。等我赚更多更多的钱之后,就把武当山给你买下来。” 听到这话,金元景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还有些凄惨。 “什么,你想把武当山买下来?以前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现在还说真的了?这地方是国之命脉,岂是你能买就买的?” “可无论通过什么办法,我都会让这个本该属于你的地方,完完全全属于你。” 朱红玉露出坚定而不可怀疑的眼神,金元景看着这眼神心里打鼓。 “若真的买下来武当山之后呢?” 朱红玉眼睛一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不知道真的买下来了之后应该如何,可内心之中知道,金元景并不是她的归宿。 金元景见朱红玉犹豫,也不急着寻找答案,忙用笑容驱散了朱红玉心中的阴霾。 “红玉,走了,吃饭去。” 这下子,反倒是金元景占了上风,朱红玉乖巧的随着金元景出了客栈。 周俊抱着雅儿出来,正巧看见金元景拉着朱红玉的手。 两两对视,很是尴尬。 周俊忙将自己的目光挪开,主家怎么安排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咱们现在是……” 朱红玉见周俊的目光慌里慌张的,忙放开金元景的手。 “走了,一起去吃饭,咱们再听一听宝鸡这里的风声,有什么好的车马购置了,若是有什么牙行卖甘草,不如就舍了吧。” 周俊虽然说是官宦人家公子哥出身,但是因为父亲是县丞,一年到头没有多少银子。 他们家也涉足过生意的事情。 “主家,我虽然是个外人,但是也做过一些生意,这货物刚刚运出来,您肯定卖不出什么好价格,还是再缓缓吧。” 朱红玉看着周俊,仿佛见到了什么财宝一般。 “怎么,你还会做生意呢?” 周俊对朱红玉突然间热切的目光搞得无所适从,更用眼神斜了一眼金元景,生怕惹到金元景的痛处。 不过金元景比周俊想得要大度很多。 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显得不开心,这让周俊松了一口气。 “是,曾经给父亲打理过生意,什么生意也都接触过一点点。” 朱红玉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周俊,随即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你可接触过药材生意呢?” 周俊想了想,道:“以前做过,倒卖的都是像什么龙骨、地龙、穿山甲。买的次数不是很多,但是感觉没有珠宝赚钱。药材也是仅次于珠宝的行当了。” 这句话朱红玉承认。 “这样吧,我在赣州有一些药材的生意,正缺一个人打理,我既然买下了雅儿,又带你出关,自然要给你一个活儿做。等到了赣州,我具体给你说说,眼下还是送我们去汴州最要紧,皇上的事情耽误不得。” 周俊听到这话,就像是听到了上圣高真的话语,激动地赶紧鞠了个躬。 “谢谢主子,日后我一定尽心竭力的为您操弄药材的事情!” 说完这些事,朱红玉很是满意的看着周俊,而后扫了一眼金元景。 “走了,吃饭去。哎呀,咱们这次来凉州还真是赚大发了哈。” 金元景无奈的附和道“是是是”,跟着朱红玉下了楼。 楼下就是吃饭的地方,但是朱红玉是绝对不会在这个地方将就吃饭的,原因很简单,宝鸡的特色是擀面皮,这东西极好吃,上次到宝鸡,朱红玉吃了三大碗,还不够的。最后还来了一碗元宵,那元宵和南方的汤圆很像,但是却彼南方的汤圆要硬一些,糊一些。朱红玉虽然不喜欢吃,但是一个子能买两碗,无奈之下只能吃了。 宝鸡是个好地方,物价甚至比凉州还要便宜,而且蔬菜也比凉州多。 若是能让朱红玉选择重生地点,她一定会选择关中一代作为自己重生的地点,这地方……太好了。 今天,朱红玉打算吃点暖和的东西去。 这宝鸡,距关中也近,不少蜀人在此处开了饭馆。 朱红玉是个馋货,喜欢吃麻辣火锅一类的东西,今儿她便打算去吃这些东西去。 在此处寻摸了一圈,走走停停的,终于在一处拐角的地方,找见了一家蜀人开的馆子。 朱红玉此时觉得腹中已经空空如也,赶紧带着人进了门。 馆子内生意一般,不是很好,但还有几桌人坐着涮火锅。 见状,朱红玉的屁股一下子黏在了凳子上,对着店家道:“老板,要个锅子。有什么菜?” 听到朱红玉的呼唤,老板娘笑脸盈盈的走了上来,对着一行人打了个千。 “客官吃点什么?” 朱红玉将头撑在胳膊上,看着老板娘道:“你这里有啥呢?” “上好的滩羊肉,切成肉片涮锅子吃。还有羊肚、耗儿鱼、小酥肉、鸭肠、脑花、小嫩肉。素菜有豆腐、洋芋、藕片、茼蒿、莴笋。山药,还有宽粉。” 宽粉? 朱红玉一听就馋了,这个时代没有添加剂,都是纯手工做出来的宽粉,肯定好吃。 “这个好,这样老板,你给我们来两斤羊肉片,耗儿鱼一盘,小酥肉一盘,鸭肠来一份,素菜给我弄一个拼盘,你们家有什么给我们放什么。吃完了我给你结账。” 老板看了一下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小孩子。 “两斤羊肉您吃不完,这样吧,给您先切一斤,不行了再给您加。” 朱红玉一听也行,挥了挥手让老板娘赶紧去准备菜。 这老板正要走,又忙问道:“今天天气冷,吃涮锅的人也多,您几位不如再打二两酒,边吃边喝如何?” 朱红玉将目光投向两个男人,问道:“你们说,吃不吃?” 金元景思索了一番,道:“喝点吧。” 朱红玉看金元景这蹭吃蹭喝的样子,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 “这样老板,你打二两酒,不够再说不够的话。” 老板娘忙走了下去,去给朱红玉弄菜。 四个人坐在一桌上,突然间冷峻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大眼瞪小眼,很是尴尬。 就在这时,只见旁桌的两个男人推杯换盏,吃着火锅很是开心。 “听说李公子得花子了?哎,真特么是活该啊。” “是啊,听说他们还请金台观的道士去做法事呢,最后怎么着?听说已经准备棺材了。” “这就是不干好事现世报了吧……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说着,露出鄙夷的笑容,又在笑时推杯换盏。 朱红玉听到了这些话,扭头看向了两个人,察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花子?” 花子是什么病? 朱红玉拧着头,心想是不是水痘啊? 但是水痘如果护理好了一般是不会死人的。 怎么说李公子又要死了呢? 真真假假的,不会是这两个人和李家本身有仇,所以才这样说? 朱红玉蹙着眉头站了起来,走到二人的面前。 这一下子着实将两个人吓了一跳,以为朱红玉是李家人,自己正撞在了枪口上。 朱红玉见两个人惊慌失措,连忙掩饰尴尬一笑。 “两位,两位,不好意思。我有个事儿要请教一下,李公子是谁?花子又是什么东西?” 两个人看着朱红玉,突然间爆发出嘲讽一般的笑容,刚才朱红玉突然间站起来,真是把两个人吓得不轻。 “嗨,我当你问什么问题啊,花子就是天花,李公子就是咱宝鸡最出名高门大院里面的公子。” 第二百四十一章 牛痘 “花子,天花,天花冠状病毒。” 这几个词萦绕在朱红玉的脑海之中,像是有巨人持着巨锤朝着她砸过来。 是的,病毒不可怕。 疟疾、霍乱乃至于炭疽,她接触过所以不可怕。 但如果说天花,那么朱红玉必须打个寒颤了。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未知更可怕,显然天花病毒就是其中之一。 朱红玉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听到“天花”这个名词,在前世学院的学习之中,这种病毒只是当做历史被讲讲而已。 天花是她的教科书中所承载的一段历史。 作为远在霍乱、鼠疫之上的烈性传染病,它的存在的确也曾塑造过历史。 从东汉的时候,这种病就被记载,而后在多达一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智慧的中国人民并没有找出对应的措施。 直到明朝,才有方士下山,将种豆的技术交给普罗大众,最后种豆的方法一直延续到清朝。 不得不说,天花这种疾病重在预防,如果说治疗,太多的药剂只能当做安慰剂使用。 说什么在前驱发热时,可用桑菊饮加减,在发疹初期,可用升麻葛根汤加减,形成脓疱时,可用沙参麦冬汤加减。 这都是没有用的,最多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病人的痛苦。 朱红玉踉踉跄跄的走到桌子前,惊慌失措的样子十分明显,金元景见朱红玉惊慌失措,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突然间六神无主的样子?发生什么事儿了?” 朱红玉不说话,只坐在原处,仿佛是在想什么问题一样。 “怎么了?”金元景又问道,顺带着用自己的手附在朱红玉的手上。 雅儿忙将头侧向一旁。 十岁的年纪虽然说不是很大,但是已经能懂许多东西了,看着金元景和朱红玉这样,童稚的心灵多多少少对此有些羞耻。 朱红玉也赶忙将手挪开了。 “干什么呢,还有孩子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时,只见店家将火锅搬了上来,羊肉等荤菜、素菜放在桌子上,每一个分量都很足。 “大家快吃吧。” 朱红玉用筷子指了指,她无心破坏这么好的氛围,该吃吃该喝喝,一桌饭菜也见了底。 吃完饭后,朱红玉结账走人,金元景吃肉食还不习惯,有些涨肚,便拉着朱红玉想要走走。 于是朱红玉让周俊带着雅儿先回了客栈,她随着金元景去转转。 便这样,四个人兵分两路,朝着不同的地方散去。 朱红玉叹着气,和金元景走到了渭水之滨,渭河涓涓细流,其中不乏有摆渡送货的人。 两个人在岸边散心,走出去几步,金元景终于有胆量开了口。 “从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就不开心,到底是怎么了?” 听到这话,朱红玉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来,而后朝着远方叹气。 “我刚才听那两个人说,李公子起了花子,天花……这东西很可怕的。” 天花? 金元景一阵语塞,这病毒他自然也知道。 “以前榔梅祠里面供奉过一阵天花娘娘,就是因为生病的小孩子多,所以才让供奉的。这病来势汹汹,生了孩子不保证能活,只有出了花子才算是齐全。”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用手撑着栏杆看向河流。 “诶,你知道吗?也许有一个时代,天花已经被消灭了,那个时代没有人会因为孩子得天花而担忧。” 金元景心想,天花这种事情说不准的,哪里还有这种时候呢? “哦?那是吃了什么药能好?” 朱红玉无奈的摇了摇头,有的病就是可防不可治的呀。 “有的病,是需要免疫的……也就是让人轻微感染之后,就不会再生病了。这门技术我懂。” 金元景此时几乎用崇敬的目光看着朱红玉了。 “什么?你知道这病的解法?” 朱红玉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 “是吗?那……那用什么办法呢?” 朱红玉刚想说,但突然间闭口不言了。 因为传统的“种豆”方法,是直接从人得了天花之后的痘疹之中取出浆液,而后蘸着浆液在患儿的皮肤上刮擦,见红不见血。 但是人感染的天花病毒本质是是个十分烈性的,如此一番操作,很难保证不全身出花,乃至于被“免疫死”也有是有可能的。 最好的还是用牛痘,牛痘病死率极低,而且十天到十五天之内是能自愈的。 金元景见朱红玉不说,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若是有这种能让孩子不生病的办法,多多少少都是各派的秘传。你不说也没事。” “这些方法不成熟,病死率太高了……我不能……不能……冒险。虽然说是最有效的方法。” 金元景哑然,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看着朱红玉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想起来她说过的云梦镇的事情,不免疑惑。 “当初你在云梦镇救人的时候,也是每个都救回来了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自然是放弃了一些气虚体弱的人,把机会留给更有可能被治愈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这里的孩子?这里富贵人家已经出花子了,那么宝鸡被波及也是迟早的事。” 可朱红玉还是迟迟下不了决断。 “哞哞——” 突然间,两头被养殖的牛从朱红玉的身后经过,发出叫声,将原本脆弱的朱红玉吓了一跳。 她忙转过身去,原来是牛叫声。 金元景见朱红玉被吓了一跳,险些低头笑出声来。 “你呀你,怎么正说着要紧的事情,却被吓了一跳,是不是心里有鬼?” 朱红玉瞪了金元景一眼,道:“什么心里有鬼,我从小到大还没有碰见过花子,所以害怕。这东西是从西边传入的,现在又有往东南走的架势,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金元景敲了敲朱红玉不开窍的脑袋瓜。 “我害怕什么,若是真的有了花子,我就把天花娘娘的神位给供奉起来。”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愚昧,人怎么能这么愚昧呢? 天花是由飞沫或者直接接触传染的病毒,怎么会凭你就供奉了哪位神仙而防范呢? 就算是供奉一百个、一千个,那也无济于事。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的面庞,白皙干净,有将他的胳膊拉到自己面前,将袖子扒开。 只见胳膊上面干干净净,一个痘印都没有。 “金元景,你是不是同我一样,没有感染过花子?”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有点无奈。 “得了至少有五成是要死人,我怎么会得过。” “我看你刚才对种豆有点了解,那你有没有被种豆过?”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的表情很是慌张,显然她在等金元景确认后的结果。 “没有啊。没有那福气。” 朱红玉心想,完了,这下子彻底是要完。 周俊和雅儿的情况她不知道,但是若是她和金元景被传染了,别说是去朝着皇帝谢恩了,就算是汴京怕是也不让进。 这可怎么办呢? 朱红玉一边叹气,一边朝着客栈走去,她现在需要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天花什么的,也并不是在她身边就会被传染,况且天花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若是她注意护理,也不一定会病死。 只有百分之三十而已…… 不断给自己打安慰剂的朱红玉朝着刚才吓了她一跳的过路黄牛走去。 金元景跟在朱红玉的身后,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 他刚才感觉自己好像是惹到朱红玉了,所以朱红玉才会这么生气。 朱红玉大踏步的朝着客栈的方向走,与那两头黄牛擦肩而过。 突然间,朱红玉看见那母牛硕大的乳房上面,长着红色的聚集性的痘疹。 这牛…… 朱红玉突然间停下脚步,专心致志的朝着那母牛的痘疹上面看,牵牛的人要赶牛去市集上卖。 这样跟着牛看,显然让物主很不开心,便呵斥了两句。 “看什么看呢!要买吗?” 牛主人的话一下子引起了朱红玉的好奇,她忙直起身来,示意牛主人站住。 “等等,你这牛要卖啊?” “是啊,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 朱红玉听到这个价钱,暗道还可以,但是这牛身上的痘疹又是怎么回事? 等等她不是来买牛的,想什么价格合不合适啊! “钱我有的是,我就问问你,你这牛身上的痘疹是怎么回事?” 经由朱红玉这样一说,牛主人这才意识到自家母牛身上的问题,忙转了个圈绕到牛的旁边,朝着朱红玉手指的地方看去。 “这……这……前几天还没有呢?不过这也不是啥大事,牛痘嘛!好多牛都有这个毛病!” 什么?牛痘? 朱红玉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狂喜。 什么叫做运气?什么叫做大夫独有的运气! 那就是在她踏破铁鞋无觅处,正准备种人痘给自己免疫的时刻,突然间有一位天使大姐一般的母牛降临! 身上还带着牛痘。 “你这牛得了病了?不便宜一点啊?” 虽然说这头牛对于朱红玉来说,简直是天使大姐一般的存在,但是还价这种人生的乐趣,还是不能少的。 “啥……这……” 牛主人一下子没有承受住突然而降的生意,硬是愣了几秒钟。 “您……您说个价格吧。” 朱红玉拍了拍这头牛,而后道:“我觉得十两吧,我都不知道买回去是死是活。” 老板连连点头,朱红玉的话说的在理,他也不知道这头牛买回去之后,是死是活。 朱红玉忙摸了摸自己的荷包,伸手就递给这老板十两的银票。 金元景看到这一幕,忙冲到朱红玉和牛主人中间,表情十分惊慌失措。 “不不不,不买!” 第二百四十二章 牵着牛回客栈 比牛主人更加惊慌失措的是朱红玉。 她心想自己是买牛的人,花的是自己的钱,金元景突然间拦在中间,这是不是疯了? “内个,金元景,你能不能闪到一边待着去,我要买牛。” 朱红玉特别无奈的对金元景说,但金元景说什么也不让开。 “不行!咱们现在骆驼还没有卖出去,你怎么还能买牛呢?你是打算在宝鸡安家乐业了嘛?” 说实话,朱红玉还真没有这个打算,但若是天花病毒已经潜伏在宝鸡城中,准备伺机而动,那么她就必须做好准备了。 牛主人见金元景拦在中间,也不好一把将金元景推开。 “内个,姑娘,你是买还是不买?你们家这位……” 朱红玉忙把钱塞到牛主人的手中,示意他赶紧走。 牛主人当然会意,解开牛缰绳,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 见到牛主人跑了,金元景还追出去几步,可无奈钱在人家手里,跑的飞快,很快这人就不见了踪影。 朱红玉笑意盈盈的弯腰,将牛的缰绳捡了起来。这缰绳连接着牛的鼻环,所有的牛只要是被牵住了牛鼻子,就会很是听话。 这头母牛自然也不例外。 但朱红玉绝非是想要简单的买一头母牛的人。 这可是一头正在发牛痘的牛,不能说万里挑一吧,但是终归是不好找的! 金元景见追不到卖牛的人,委屈唧唧的带着哭丧脸回来了,朱红玉看到金元景这模样真是想笑。 见到朱红玉笑,金元景更是委屈了。 “我说不能买就是不能买!你怎么还要买!十两银子呢!你是不是太有钱了?你有钱捐钱修河道啊,你非要用这种方式败家干什么?你又带不走这头牛。” 朱红玉见金元景委屈唧唧的表情,更想玩弄一把了。 “哟,金道长,这牛是给您买的,怎么还不领情了?”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真是没法理解什么叫做“给他买的”,他完全不需要这东西啊! “啥?” 朱红玉一副坏笑的看着金元景,道:“当初道祖到函谷关出关之时,是当时的函谷关太守尹喜接待,道祖于是在函谷关留下了五千言的《道德经》,道祖可是骑着青牛自东向西而来。所以啊,您作为一道士,我给您买一牛,挺好的。”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的这个解释,是直往上翻白眼。 这算是什么鬼解释啊! 为什么他是一道士入关就要骑牛? 再者说,就算是道士要骑牛,效法道祖,那道祖也是出函谷关的时候骑牛的,怎么朱红玉到陇县的时候不想着给他买头牛晃到凉州去? 托词,这都是托词! 朱红玉一定是一边想买东西,一边又想找借口,结果绕了一大圈,绕到了他的头上。 但是金元景自始至终没有想明白,朱红玉到底是为什么想买一头牛? 难道是…… 金元景的目光不自觉的朝着母牛的乳房看去……嗯…… 一定是朱红玉想喝牛奶了。 就是这么简单,就是想喝牛奶这么简单! 她这个死丫头想出一茬是一茬,一定是为了喝牛奶所以就买头牛。 “行了,我知道你喜欢喝牛奶。不要给我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你不觉得幼稚吗?” 朱红玉听到这话,对着金元景吐了吐舌头,而后做出一个鬼脸。 “嗯……我到底幼不幼稚,不需要你来评判。” 说完,朱红玉趾高气扬的牵着牛鼻子朝着悦来客栈走去,金元景颇为无奈,只能跟着朱红玉的屁股后面走。 越走越生气,越走越想不通。 这朱红玉到底是为什么要买牛? 真的是为了炫耀有钱? 如果是钱多的烧的,那完全没有必要刚才还价啊。 可若不是因为钱多的烧的,又何苦要买牛喝牛奶? 但是这母牛也不像是有奶的样子,尤其是乳房的地方还有一大片连缀着的红色疱疹,看上去十分恶心。 这样一头病歪歪的牛,朱红玉买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金元景实在是想不通,只能像是乖乖的牛一样,跟着朱红玉一起被牵着回到了客栈。 回到客栈,朱红玉先是把牛牵到了马车的车棚里面。 进入车棚的时候,朱红玉老远就能看见自家的骆驼正在悠闲的吃草。 嘴边还有吃草是流出的唾沫。 三头骆驼的样子出奇的一致。 好像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靠近蜀地这个地方,就会显得慵懒,就会显得清闲。 若是以后润夜有兴致…… 朱红玉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这个想法给赶走。 润夜有兴致道蜀地,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润夜喜欢去什么地方,跟她也没有半分因果。 前缘已经在张玉处结束了,未来尚不可期。 以后,她去哪里都不用和润夜扯上关系了,人家现在是朝廷认证的紫袍道士,身份档次不知道比她高了多少…… 何苦来的呢? 朱红玉将牛绑在车篮的地方,而后退了几步拍了拍手,金元景站在朱红玉的身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看看,加上牛咱们的东西占了三分之一的车棚,人家老板能愿意吗?你这……你这……” 金元景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是朱红玉一点也不在意。 “行了,别在旁边哔哔了,跟我再买一趟东西去。” 说着,朱红玉转身就走。 金元景心想自己好歹也是武当山榔梅祠的道士,怎么突然间成了朱红玉的小弟? 一下子,便很不开心。 “朱红玉,你给我站住,你买东西让我跟你走干什么?我就不走!” 朱红玉懒得理碎碎念的金元景。 如今接种牛痘是最要紧的事情。 谁知道刚才吃饭的时候、喝水的时候,乃至于和人交流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是携带天花病毒的。 若是有,那她就是三分之一的死亡率。 当务之急,是赶紧让自己染上牛痘,没错,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死亡率与破伤风持平,传染效率极高的天花,作为传染学界曾经的“一姐”,这种病毒的可怕之处并不是其看上去并不怎么高的死亡率。 而是传染性! 天花的传染性是通过飞沫传播,同样的,密切接触也可以传播。 在被轻易的感染之后,尚且存在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这才是最可怕的。 为什么天花能被全人类消灭的如此迅速,正是因为这种诡异的特性。 “没事,您爱走不走。” 朱红玉扭头朝着金元景说道,而后头也不回的朝着最近的一个酒铺走去。 金元景叹了口气,这的确是没有办法……自己喜欢的女人……只要她开心就好。 这丫头说一个让他跟着,他敢不跟着吗? 很快,金元景这个小跟班“噔噔噔”就跟在朱红玉的屁股后面,跟着朱红玉朝着悦来客栈对面的酒谱走去了。 朱红玉快步走到酒铺门口,环视了一下四周。 一股浓烈的酒香味道一下子冲入她的鼻腔,很是好闻。 刚才是买牛,现在又要买酒? 金元景一下子心头迎上特别不好的感觉来。 “红玉,我听说宝鸡城内最出名的道观就是金台观了?祭祀的是三丰祖师,你是不是要……” 朱红玉狐疑的看着金元景,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怎么她要买酒这件事,突然间被金元景理解成要去道观祭祀…… “没有啊,我活人的事情都快处理不完了,难道还要跟你们死去的祖师爷打打招呼吗?” 这句话可真是把金元景给堵得没话说。 “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又是买牛,当然这没什么,你突然间来买酒做什么。” 朱红玉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店老板面前。 “有没有关外的蒸馏酒,越烈的酒越好。” 老板惊奇的看着朱红玉,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一样。 “姑娘……你买回去是要为病人按摩?”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自有打算。 “我要的不多,就要一两酒。你快些将你们这里最烈的酒给我盛出来。” 老板听到生意来了,岂能不做,赶紧去给朱红玉打酒。 朱红玉便翘着二郎腿,坐在店家设置的客人椅子处。 很快,老板用竹筒打了一两酒出来,递给朱红玉。 “您好,这是三十文。” 三十文? 朱红玉听到这个价格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但是想了想也的确值这个价格。 这个价格嘛,如果说是纯粮食的,倒是可以接受。 毕竟粮食酒度数低,所以产出高。 但是蒸馏酒是在粮食酒的发酵程度上蒸馏出来的,所以价格高可以让人接受。 也幸亏是在这样一个南北交界的地方,离着凉州近,离着西域也近。 中原原本没有蒸馏酒的技术,都是靠外面传入的。 “给你。” 朱红玉数出来三个大子给了老板,而后鼻子凑近酒桶闻了闻,的确这酒的度数够大的。 医用酒精的味道都快出来了。 “这酒若是配上花生米,估计不出三杯就醉了。” 老板见朱红玉识货,便道:“哪儿呀,若是不胜酒力的小姑娘,一杯也就够了。” 金元景听到老板这话,很是生气。 拉着朱红玉的手一下子冲出门去,这一下可把朱红玉吓得不轻。 在民风淳朴的时代,大街上是夫妻的男男女女尚且不敢拉手,何况是他们这种…… 可是金元景的手攥的很紧,一下子就把朱红玉恁回了“悦来客栈”,脸上的表情臭极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种豆 朱红玉知道,金元景是心疼她,不愿意她被这些腌臜的人所欺辱。 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这种保护对朱红玉是一种负担。 便这样,朱红玉在大街上任由金元景拉扯着,到了悦来客栈的大堂。 此时也不是饭点,正是下午吃过饭的时间,大堂里面空空荡荡的,见不得一点人。 见到此情此景,朱红玉忙将金元景的手一把甩开,脸红成了猴屁股。 “你这个人,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金元景见朱红玉气恼,自己比朱红玉更生气,简直生气的要炸锅了! “怎么?你还气鼓鼓的?我什么也没有说吧?你一个姑娘家,买牛又买酒,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朱红玉第一次见金元景生气,这一气朱红玉顿感无奈。 她不就是买了一头牛,又买了一两酒吗?怎么到如今,还要说这些个门门道道的东西? 服气了。 “我有种豆的本事,你有吗?” 朱红玉的目光迎上金元景的目光,毫不畏惧,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更是一脸懵。 “什么?种豆是什么?” 一下子,金元景的气就泄了,朱红玉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原来无所不知的您也有不知道的东西,我今天买的这些东西,都和种豆有关。就如同你相信拜天花娘娘能防止天花,我相信种豆能防止天花。我们……事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朱红玉又说了一些金元景所不理解的话,而后转身上了楼。 金元景一下子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一下子被朱红玉的话给打击的蔫了,进而也随着朱红玉的脚步朝着她的闺房走去。 进了房间,朱红玉直奔自己的药箱而去。 这药箱子是朱红玉从赣州出来的时候就带在身边的,可一路上没有人生病,故而也没有人能用得上。 但如今,出现了天花这种病毒,宝鸡城中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朱红玉拎着箱子又下了楼,金元景赶紧跟在朱红玉的后面,不忘帮朱红玉把门关好。 心情忐忑的朱红玉一边叹气,一边走到老牛身旁。 她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沾染牛痘的老牛,登时之间还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金元景很快跟在朱红玉的身后,对眼前的一切感觉到惊奇。 他很难将这头要病死的老牛和朱红玉所说的“种豆”之间产生什么必然的联系出来。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面对金元景的提问,朱红玉也并不是很确信。 “种豆,具体的细节,不是很明白,只知道我要通过一个方法感染牛痘。” 金元景没有养过牛,也不知道牛痘是做什么的。 他走到母牛的面前,目光再一次聚焦到母牛生病的乳房上面,那一片连缀着一片的痘疹,十分可怖。 “你确定吗?” 朱红玉一抿嘴,她并不确定自己能用已知的这种方法感染牛痘。 “嗯……准确来说,我并不是很确定。但是值得试一试。” 正在说话间,朱红玉打开了药箱,从药箱里面找到针灸包,将其放在一边。 “金元景,你帮帮我,去吧草料拿过来,吸引母牛的注意,我要用针灸扎穿母牛的痘疹,而后从中取一些汁液来,而后用针灸扎入我的身体。让我感染。” 金元景听到这话,感觉自己有点崩溃,难道朱红玉不觉得恶心吗? 只见这时,朱红玉已经撩开了自己的袖子,用棉布蘸取刚才打的烈酒,在自己的胳膊上擦出来一小块带水渍的区域。 “你这又是做什么?”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一脸无辜的说:“消毒,避免牛痘和别的病毒一起感染啊。” 金元景对朱红玉所说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彷徨而无知,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那这东西有危险吗?” 朱红玉黯然的点了点头,是有危险,而且是事实、 “有危险啊,可能会引起全身起疹子,伴随着发烧。但是这种病毒十天之后会痊愈,不至死。比人痘好多了。”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这样说,缓缓走到了朱红玉的面前。 “红玉,给、” 金元景视死如归的递给朱红玉一条胳膊,着实是把朱红玉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 金元景暗戳戳的道:“如果你对这个方法还不是很确定,那就那我做第一个人吧。我不愿意让你冒险。”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比刚才更加纠结了。 “这……这不好。我是大夫,出于医学伦理,我也不应该让你做我的实验品。这太不人道了。” 金元景听到这话,轻轻地将朱红玉拥入怀中,十分温柔。 “红玉,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朱红玉摇了摇头,手中的东西不知道是放下还是如何。 “我不认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我舍不得。” “有你这句话,我足矣。” 说完,金元景将朱红玉放开,用手拍了拍朱红玉的肩头,很是温柔。 “红玉,正因为你是大夫,所以谁倒下了你都不能倒下。这不是请求,这是必须的。” 金元景说出这话,朱红玉着实感到意外,就像是心灵被抽空了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像是不再属于自己。 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以前,这温暖可能来自于润夜,也可能来自于家庭。 可能是润夜给她敷艾灸时的感觉,也有可能是润夜通过密道来看她时的感觉。 这一种感觉,在金元景的身上复刻了。这让朱红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激活了。 又一次懂得什么叫爱。 “好,我答应。但如今时候尚早,你需要安心养病……若是你种了豆,我们在宝鸡需要休养半个月再走,可否?” 金元景为难的点了点头,可是心中的紧张是藏不住的。 朱红玉为金元景寻了一处地方坐下,而后拿着干草放在了牛面前的食槽之中。 母牛很听话,看到了饲料很是兴奋,刚才被人赶着从乡下一直走到县城,未免不会觉得肚子饥饿。 朱红玉看母牛吃了草,便蹲下身子去。 先是用手抓了一下牛的乳房,母牛有些排斥的往旁边靠了一下,但是并未对朱红玉更加警觉。 很快,母牛习惯了朱红玉的手,不再排斥。 朱红玉的手下很利索,先是用蘸着酒精的棉球给牛的乳房消消毒,然后用针刺破了牛的红色疱疹。 接着很快取出来一些浆液来,整个过程并没有给牛带来太多痛苦。 金元景站在朱红玉的身边,整个表情都像是视死如归一般。 朱红玉拿着针走到金元景的身旁,面容上带着微笑。 “把袖子撩起来,放在肩膀上。” 金元景自然照做。 很快,银针插入了金元景的胳膊处,因为其极细的原因,金元景并没有感觉到疼。 朱红玉紧接着将针拔了下来,朱红玉看着银针,思索良久。 “还有一针,种豆种在你另外一只胳膊上,保证种豆成功,你若是不同意便算了,这样已经很好了。” 没有感觉到异样的金元景丝毫不畏惧牛痘。 “没关系,再来吧,我也怕自己不生病。” 朱红玉便又拿出来刮痧板,从牛痘处取下来浆液涂在金元景的胳膊上。 而后用刮痧板进行刮痧。 这样做可以见红不见血,只让一些毛细血管破裂,避免进一步感染。 朱红玉无法确认哪一种方法更有效,但是她确定一定要让金元景感染牛痘,才有下一步让她接种的可能性。 这头母牛万一被治愈了,她就真的该哭了。 金元景见朱红玉为自己刮痧,很是耐心细致,一次一次上上下下的,胳膊上感觉有点火辣辣的微痛。 很快,朱红玉罢了手。用手拿着刮痧板对着金元景有点抱歉。 “对不起,这次你真的成试验用的小白鼠了。” 金元景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伤口,对着朱红玉还是温柔的笑容。 “好了,我现在应该做点什么?” 朱红玉拍了拍荷包,对着金元景更是温柔一笑。 “为了奖励你今天对我这么温柔,我决定了今天晚上单独请你吃饭,除此之外从你生病之后的每一天起,都照顾你。顺带着将咱们的货物给倒卖了,不能走了一路赔了一路的钱呐。”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这样安排,很是满意。 “那就不好意思了,作为一个还没生病的病人,最近不免要坑你几顿了。” 朱红玉“噗嗤”一笑,这金元景还真不知道即使是牛痘,得在人的身上也不是很舒服。 天花家族没有一个是孬种。 做完这些,朱红玉收拾了一下东西,将药盒里面的东西重新放好。 当然也包括刚才用过的东西,分类消毒。 金元景见朱红玉收拾东西很是熟练,刚才隐隐作痛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真的会得病吗? 得病之后真的会天花产生免疫吗? 金元景站在一旁看着朱红玉,而朱红玉收拾收拾着东西也看着金元景出神。 就在这个刹那,朱红玉觉得指尖疼痛,她的眼睛朝着手下看去,正是刚才那根沾染着牛痘病毒的针扎在她的手上,扎的很深。 朱红玉皱着眉头,暗道不妙,而后赶紧将针拔了出来。 金元景意识到朱红玉表情不对,忙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走了,咱们去吃饭了。” 朱红玉对着金元景依旧是一副温暖的笑容。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天花爆发 朱红玉紧张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忙清理了一下刚才的伤口。 银针扎进去的地方很小,几乎已经愈合了。 朱红玉心想,若是拉上周俊做实验,都可能当成双盲实验的结果了。 现如今还是不能冒这个险,对于周俊来说,他刚刚逃出了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不能让她继续让周俊在她的手里做小白鼠。 若是周俊自然而然的得了病,心里还好受一点,但若是……被她的“疫苗”给扎病了,最后别急的骂娘。 虽然牛痘比人痘温柔很多。 可也要按照接种者的意见才行啊。 “红玉。”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连忙转过身去。 原来在刚才的慌张之中,门没有锁。 金元景见将朱红玉吓了一跳,很是惭愧。 “对不起,我看门开着,就进来了。刚才你给我种豆之后看上去心情很不好,我担心你。” 朱红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缓缓坐在梳妆台前,很是惆怅,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要不然金元景又要哔哔,说她怎么不小心,将许许多多的东西扯出来。 “没有,我没有心情不好。” “可是你的不开心脸上写着呢,” 金元景皱着眉头坐在朱红玉的身旁,对朱红玉温柔的表情,几乎要腻死人。 “我就是感慨,半年以前,我在桃花村染上了瘴气,几乎丧命。而后又遇到了云梦镇霍乱肆虐,便和润夜合力赈灾。如今却又听说高门大户里面的孩子染了花子,但是整个城中的人浑然不觉。这些东西在我身边,我觉得恶心。” 金元景仿佛听懂了朱红玉苦恼的地方。 “如果你害怕瘟疫,可以拜拜瘟神。” 朱红玉听到金元景又给她安利这些,很是生气。 “我说了不信就是不信,我不相信这些!” “我没有让你相信。” 金元景无辜的看着朱红玉,这一刻倒是朱红玉误解了金元景的意思了。 “我师父你知道是怎么去世的吗?他是吃了山上的毒蘑菇去世的。在他去世之前,躺在单房里面,我就跪在我师父门口,日日诵经。我希望上圣高真能看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他的病也就好了。我念了一千多遍北斗经,几乎每天除了吃饭喝水就是念经,我希望给我师父延寿。但是最后的结果呢?没有用的。你以为我还是坚信不疑吗?早就……其实早就……其实根本就是怀疑的。但……现如今,也许的确如你所说,未来,在未来,天花、霍乱、瘴气都有办法治,都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突然间金元景的声音低沉下来,他面对事实的真相的时候,比朱红玉强迫着接受有神仙要残酷多了。 自幼成长在道观,当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证明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时候…… “可不就是给自己找个安慰吗?我也早不信了,随着我师父去世的时候,早就不信了。” 金元景说的声音很小。 在静谧的屋舍之中,只有朱红玉能听见他说的这句话。 朱红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没错,比起强迫她让她接受这个世界上拥有神仙的理论,让金元景一下子信仰全部崩塌更为残酷。 前者,对之前的人生只是否定了一部分 而后者,对金元景,简直就是毁灭了他的整个世界。 下意识的,朱红玉牵住了金元景的手,那一瞬再也没有了对润夜的怀念。 “我理解你,不是……不是说可怜,就是想问问你,后来你是怎么过来的。据我所知,你在榔梅祠混的并不好。对吗?” 金元景点了点头,很是失落。 “对,当时师父去世之后我变得轻浮、狂傲。看不起自己的师兄弟们,感觉他们愚昧。师父羽化之前已经让住持好好帮持我。若是能混得好,最后当个知客或者高功。我不识抬举,将师父给我铺好的路全部掀翻。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那个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白费了。” 朱红玉听着金元景的话,心里一揪一揪的疼。 “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心里打个结。你的人生永远是你自己的,别人给你铺好的路,和你无关。” 朱红玉的话很轻,云淡风轻的,听得让人心头暖暖的。 “我的师父对我很好……” “再好那也是生前的事情,当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这是事实。”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不再答话,只是嘴抿成一条线,看着朱红玉。 也不知道是感激还是什么,只是看着朱红玉不说话。 “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以后跟着我混。咱们去汴京,咱们去润夜的老窝。好好经营一番,肯定有你想要的。” 金元景对朱红玉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也许能认识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朱红玉对这样的评价愧不敢当。 “不敢当,不敢当……只是说一些我的看法,平心而论,这都是你早应该想通的。可是你如今想不通。” “虽然说今天和你谈话,并不能解除我多年的心魔。我还是忘不了我师父临走时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你是这世间唯一对我好的人,旁人都是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带给他们获名获利的利益。但是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只希望我好。” 朱红玉倒不觉得自己有金元景说的那么伟大。 只是她更成熟一点,不愿意把金元景束缚起来。 若是她是金元景的老板,肯定会给金元景灌输一些理念,为他好好做事。 而如今,金元景是他的朋友,她不愿意让朋友混得不好。 当然,金元景无论怎么发展,可能都没有她那么有钱了吧。 “嗯……那说些现实的,咱们接下来几天怎么安排?” 朱红玉从梳妆台前面走到窗户口,一下子推开窗户,外面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我们在客栈静静的等着,等着天花爆发,这个过程时间不会很长。” 天花,作为人类史上的噩梦,作为通过唾液传播的病毒,还是很能打的。 “我想不出半个月,这里将成为死城,我也相信……这里的人,新生的孩子是最大的受害者。” 朱红玉站在窗户前,吹着凌冽的寒风,一点都不感觉到冷。 这座城镇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 金元景坐在原处,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说些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就像是风轻轻的吹散了宝鸡城的阴霾,天也一天比一天的冷。 朱红玉包了客栈半个月的房子,给店老板带来了一大笔的生意。 趁着金元景没有犯病的时刻,朱红玉带着金元景将骆驼卖了。 出于一个大夫的良心,朱红玉并没有让周俊带着雅儿在街上乱跑。 这座城里,隐藏着一个恶魔,这个恶魔很有可能会吞噬孩童的性命,也会让孩子失去原来应该有的容貌。 骆驼出手的速度很快,有不少人是从宝鸡到凉州,中途换乘交通工具的。 朱红玉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很快就把骆驼给卖了出去。 但是,最令人想不到的是,最后置办了两辆马车,还剩下了三四两银子,足够他们在宝鸡半个月的花销。 这之后,从种豆之后的过去了七天,宝鸡什么也没有发生,人们在客堂里面也鲜有讨论天花的事情。 第七天的时候,金元景发烧了,而后两天发了痘疹,这远比朱红玉意料的要快得多。 先是针扎进去的地方起了一圈痘疹,而后是手背上都是红色的疹子。 这期间,朱红玉精心照料,金元景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其实金元景也并没有受什么罪,他非常幸运的没有全身起疹。 就算是被朱红玉用两个方法种了痘,但是常年在武当留下来的好身体,再加上最近和朱红玉好吃好喝营养不错,让他并没有全身起疹。 很快就好了,前前后后不超过十天。 而后,朱红玉中招了。 就在朱红玉照顾金元景的这段时间里,朱红玉全身起了痘疹,不过这痘疹来得快去的也快,起得也不是很密密麻麻。 朱红玉比金元景就要惨很多了,她是全身起疹。 朱红玉是真的没想通啊,她明明是被医疗废物给扎了一针,怎么比金元景还要倒霉? 不过也算是赚到了,不用再用金元景的浆液给自己种豆,两个人一齐完成了种豆大业。 朱红玉生病的时候,可真是把金元景吓得不轻,生怕朱红玉是得了“天花”。 但朱红玉深知没有传染源这不可能,最多的牛痘。 最后,感染好了,朱红玉还是那个蹦蹦哒哒的她。 但宝鸡一下子变了天。 晴空万里、万里无云,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在朱红玉给金元景种豆之后第十二天,天花爆发了。 这个爆发的速度,比朱红玉想得要快的多。 从高门大院传播出来的痘疹,一个传一个,一个传一个。 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小姐还算是好。 可惜了那些穷苦人,就算是高烧不退,但也要坚持劳作,这一下子作为人流密集的宝鸡,病人一下子呈现出井喷式的爆发。 朱红玉有时候觉得,若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瘟神,那么她就是瘟神…… 第二百四十五章 给父女种豆 朱·瘟神·红玉,行走在大街上百无禁忌,手上拎着一笼还在卖包子店铺的包子。 四下都是焚烧尸体的气味,俨然宝鸡已经成为荒城。 这个过程没有用几天,从朱红玉听说有“花子”感染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开始算,刚刚十二天。 金元景随着朱红玉走在大街上,看着往日车水马龙的世界变成了这副模样,一种恐惧的感觉弥漫在心头之上。 他难以相信这就是宝鸡,一个富贵繁华的场所。就如同当日的云梦镇,朱红玉冒死前行的地方。 但这一次,朱红玉没有惧怕。 突然间朱红玉的目光被一群祭祀的人吸引过去,那群人对着一个塑像又拜又唱的。还有一个穿着道士衣衫的人在祭祀。 朱红玉看到这情形,赶紧拉住了金元景的衣袖,让金元景朝着那边看去。 正如朱红玉所见,金元景看见的也是这幅景象,一群人围着一个塑像又哭又拜,一看便是家里死了人。 “那是不是瘟神?” 朱红玉小心的问道。 金元景小心谨慎的朝着塑像看去,辨认了一下。 “不是瘟神,是太乙救苦天尊,属于是上面神格比较高的神祗。” 朱红玉小心的听着这个名字,不敢妄加评论。并不是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敬畏,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家属痛哭流涕的关键时刻,说出一些不恭敬的话语来,容易被打。 接着,金元景和朱红玉又走了一路,不免能看见浑身上下起满了红色天花的人,满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好地方,活像将一个人丢进马蜂窝三天三夜之后放出来的样子。 说实话,朱红玉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天花病人时也吓了一跳。 但做大夫这一行的,就是一个心理素质强。见到了活生生的病例,很快就随着恶劣的环境适应了。 死的人一大片一大片的,看着十分可怖。 朱红玉心想,幸亏这是天花,还有防治的办法,要是黑死病或者鼠疫、西班牙流感,那真是别活了。 “红玉,车马被置备好了,已经过去将近半月了,咱们走还是不走?” 听到这话,朱红玉有点犹豫是真的。 “咱俩光顾着咱俩了,周俊和雅儿怎么办?我让他们足不出户开窗通风,但是咱现在在疫区。咱们是再也不会生病了,但是……他们呢?” 朱红玉的问题的确听起来让人很能深思。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金元景依旧是一副笑容看着朱红玉,没有带半点急躁。 “我想着……我想着怎么也要给他们种豆,周俊我不管,只是雅儿……” 朱红玉几乎脱口而出,若是在他们那个时代,疫苗是强制给新生儿打的。 而且是免费给孩子打。 有几年,疫苗总是出事情,所以很多民间的“科学家”“医疗圣手”又开始胡搅蛮缠,说什么不能打疫苗,疫苗就是毒。 大肆宣扬这些话语的人大概想不到,他们若是一出生没有扎那么多疫苗,早就活不到能喊出这些歪理邪说的年纪了。 朱红玉的话在金元景看来,的确是有几分道理的。 “的确,周俊虽然是县丞之后,但生性迂腐,怕是不会让雅儿接种。不如你想个办法,能让雅儿接种?” 这个办法……说实话,朱红玉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来。 “骗?我相信以你的本事,更能让周俊信服吧。金道长?” 朱红玉喊出“金道长”三个字的时候,语言就变得十分轻佻。 金元景一阵脸红,真是恨不得把朱红玉给打个半死。 “你这丫头,真是十分俏皮。一天天的,不调侃我,你是能死?” 朱红玉点了点头,调戏金元景她是甘之如饴。 两个人相携回到客栈,先是敲了敲周俊屋子的门。 这几天,朱红玉都是从外面买了东西给父女两个人吃,今天也不例外。 周俊小心翼翼的开了门,看见朱红玉放了心。 最近宝鸡成为一座瘟城,周俊也显得小心了不少。 “二位进来坐一会儿吧。” 朱红玉和金元景相视一笑,而后走了进去。 走进了屋,屋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朱红玉理解,这都是不开窗通风造成的缘故。 朱红玉自然不为难他们。 毕竟这些人以为开着窗户就会让“病气”进屋,所以不敢开门。 金元景走进屋,转了一圈,准备忽悠着两个人。 “哎,咱们也该启程了。” 金元景这一句话,让周俊打了个激灵,只见他连忙摆手。 “什么,启程?不可不可……若是启程,那还不……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雅儿肯定是受不住的。” 金元景微微一笑,道:“当然是因为贫道找到了破解之法,所以才敢跟你提启程的事情,不然我们十天之前不就走了?” 周俊是谢天谢地,幸亏朱红玉没有走,如若不然,肯定是要被病气给传染。前几天隔壁屋的人带来消息,说是东边到武昌的也见花子了。 他们这里还不算最严重。 东边更严重。 天花这个病东边的人是第一次见,无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全都被传染了! “是吗?那您……那您就是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大恩人!若是……若是真的可以……” 金元景点了点头,道:“那行,你们做好准备,我拿着药箱过来。” 说着,金元景和朱红玉走出了房间。 金元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继而对朱红玉温柔一笑。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都……” 朱红玉对着金元景盈盈一笑,而后走回屋子中。掀开自己的袖子,刺破一些疱疹让汁液流出来。 这些疹子,很快就好了,这也是朱红玉唯一剩下一些疹子的地方。 金元景见朱红玉刺破了自己的疱疹,很是紧张。 “会不会留疤?”金元景紧张的问。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当然啊,挖破口了肯定要留疤,但是救人家孩子肯定不能等。” 说着,朱红玉将汁液浸慢整个银针,而后又挤了一根出来,递给了金元景。 “赶紧去,记住了要刺破皮肤,但是尽量我要见血。若是见了血就不妙了。” 金元景第一次下针,还真有点紧张,但是想着这是从朱红玉胳膊上辛辛苦苦取下来的,便硬着头皮走到旁边的屋舍。 “过来,把胳膊伸出来。” 朱红玉在后面看着金元景操作,金元景拿着针要下针时,一下子虚了。 “红玉,平常我也没有少教你,你来吧。” 朱红玉听到这话,心想金元景真会甩锅,刚才还信誓旦旦的给人家说能治疗,结果现在就充当大尾巴狼,让朱红玉来扎针。 可以的,聪明人。 朱红玉无奈的接过针,周俊警惕的看了一眼朱红玉。 “不然还是让金道长来吧,你学过没有?” 朱红玉听到这话,特别无奈一笑,一针下去,挑起周俊的一点点皮肤来,将针上挂着的汁液浸入周俊的胳膊。 “好了。” 周俊吃痛的捂着胳膊,而后朱红玉走向雅儿。 雅儿的抵抗能力弱,不能像周俊那样粗暴,只需要感染一点点,就可以了。 对待孩子,朱红玉总是显得很轻柔。 做完这些之后,朱红玉收了针,插入针包里面。 金元景虽然没有技术,但是嘴皮子的确是厉害。 “行了,你们父女二人已经种豆了。今天明天休息一下,而后随着我们出城就行。一周之后会出一些痘疹,但是这个痘疹对你们的性命没有危害。你们发完痘疹之后,这辈子也不会得天花了。” 听到这话,周俊简直是感恩戴德。 他常年居住在凉州,经常会有天花过境,家里也常常有人感染。但得了病之后,一半能活,一半要死。 从小生活在天花的阴霾之下,十分可怖。 这次,吕明辞来到凉州,来得快走的也快,守备松懈。 故而让天花一路出关南下,最后造成了难以逆转的困局。 这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好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中午饭吃完之后,晚上饭咱们就在下面的大堂吃。” 金元景装完这一切,拉着朱红玉火速离开了屋舍,就这样装逼装完了。 走出屋舍,金元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便扶着墙走到朱红玉的屋门口,可怜巴巴的看着朱红玉。 “走不动了,让我进去坐会儿好不好?” 朱红玉看见金元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暗道这厮就开始装大头蒜了。 “好,进我屋坐会儿吧。” 说着,朱红玉便虚扶着金元景进了屋,关上门。 两个人坐在罗汉床上,中间隔了一张小桌子。 朱红玉给金元景倒水喝,而金元景笑意盈盈的看着朱红玉。 “哎,吓死我了刚才。” “怎么了?不就是扎个针,这个都不会?” 金元景嘟着嘴,道:“说实话,到底有用没有用,我心里都有点虚。” 朱红玉相信,若是牛痘,而且感染了,两个人都起了感染的反应,遇到天花绝对不可能感染。 要不然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成就——消灭天花,是怎么完成的?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这几日,自你发了疹子之后,去街上行走,接触了那么多感染的病人……你难道病了吗?” 当然是没有生病,这一点金元景确定无疑。 “所以,你为什么要相信种豆没有疗效呢?疗效当然是有的,我陪你出去,我还是个妇道人家,难道我怕了?我病了?不要害怕。” 金元景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朱红玉愈加温柔。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第二百四十六章 出城受阻 朱红玉听到这个说辞,感觉很是奇怪。 “做梦,什么做梦?” 金元景环视了一下四周,而后道:“你有没有读过《淮南子》?” 这么出名的书,朱红玉当然读过。要不然润夜说话总是带着典故的,她听不懂,两个人就会有隔阂。 她因为润夜读过很多很多道经,《淮南子》也算是其中一本。 “读过。” 金元景讶异的看着朱红玉,嘴巴章程远远的〇形。 “你读过?”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这有什么奇怪的。 如今国统尚玄,读点道经怎么了? “当然啊,虽然说有些东西晦涩难懂,但是多多少少能记得大概。怎么了?” 金元景露出一个羡慕的表情,心想这本书也是他住庙许多年之后才有幸读到的。 “所以呢?我读过又如何?” “没什么,其中有个故事我记忆犹新,叫做‘塞翁失马’。” 朱红玉开心的点了点头,这个故事就算是没有读过《淮南子》也知道。 “嗯,我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就是这个故事的中心思想。” 金元景再一次表现出对朱红玉的钦佩来。 “行啊,你知道的还真多。” 朱红玉轻蔑的看着金元景,道:“怎么,我做信士的就不能读点道经?” 金元景眼睛往上一番,天老爷啊,竟然朱红玉说自己是信士了,这真是……十分的丧心病狂啊。 “你若是说后半句话,我还相信。但是你说前半句话,我就不相信了。” 朱红玉无奈一笑,心想这金元景跟着她几天,真是从一个乖巧可人的小奶狗,变成了喜欢怼人的臭狼狗。 “我的确不是信士,但是读了很多道经,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润夜。润夜说话总是带着典故的,跟他说话头疼,只能多读书缩小和他的差距。” 金元景用胳膊撑着自己的头,听润夜是这样一个人“噗嗤”一声儿笑了出来。 “我觉得这润夜啊,并不是读过很多书,只是爱装。” 朱红玉摇了摇头,润夜并不是这样的人。 “装的确是装了点,一直把自己捧在神台上下不来,我见到他都想叫一句真人。不过书读过很多,他……很辛苦,瘟疫那两年,累得整个人都直不起来腰。” “难道你还忘不了他?” 金元景突然间打断了朱红玉,声音温和而又轻柔的问。 但其实话语中,满是刀刃。 朱红玉赶紧讨好的一笑,拼命想要逆转话题。 “什么啊,什么忘不了的。只是他的一些糗事说给你听,你不愿意听就算了。” “真的?”金元景一挑眉,“你对他的评价倒是很中肯嘛。” 朱红玉一听金元景的质问,有点怒意。 “不是说我的评价中肯还是不中肯,只是不愿意污蔑他。他本是如何,就是如何。再者说,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给他铺了路,就是感谢当初他救我们家之恩,如今恩也谢完,都该了了。” “可是……你能吗?” 金元景苦涩的看着朱红玉。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钱,也没有和朱红玉谈婚论嫁的资本。 但是那种独特的占有欲真的能逼疯他。 即使现在朱红玉没有任何属意与他的意思,但他就是不愿意让朱红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说着润夜。 “润夜对我来说,是很独特。他救过我的命。” 金元景低下头,不知道如何回复朱红玉。 一下子,心里很难受。 “虽然说润夜是救过你的人,但是你也给予过我的生命,你救过我。难道你只接受施舍,不愿意接受被施舍者?” 当然,朱红玉不是这个意思。 “在很久以后,女人可以随便的恋爱和分手。我不会因为爱慕过润夜,就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金元景,我不瞒你,我和他只见的关系。你们道士经常讲不能执迷,难道这一点你也不能修持了?” 朱红玉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虚。 她没有资格对金元景说这些。 好歹两个人在一起也这么长时间了,虽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进展,但是润夜早已是不可及的天上明月。 她有什么资格还爱着润夜? 两个月过去,也许张玉都怀孕了。 “不是我不能修持,而是你让我起了还俗之心。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和一个俗人没有区别,你觉得我还回得去吗?” 朱红玉登时之间有了一种玷污良家的快感。 一个出家人,被她剥去了道袍,撤去了头巾,吃起了荤腥,还爱上了他。 原本他是在武当山榔梅祠中,高高在上的道士。 而如今臣服于她的脚下。 无不可笑。 “再看看,再看看好吗?不要逼我好吗?” 朱红玉申请恳切的看着金元景,换来的只有金元景的无可奈何。 “好,除了能答应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完,金元景很是失落的离开了朱红玉的屋子,也没有生气什么的。 晚上,朱红玉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不眠夜,这一晚上,朱红玉想了很多。 最后发现,如果不赶着回去见到润夜,一切便都是未知数。 幸好,她读书的时候认真,还知道中医怎么种人痘,幸亏她那日能碰到那一头母牛。 明日,就是离开宝鸡之后的最后一晚。 第二天,寒风瑟瑟,冷风入骨。 一大早,朱红玉是被冻醒的,赶紧起床添了炭火,穿好衣服。 又喝了一碗热热的姜汤,才觉得好受一点。 雅儿种豆是朱红玉最担心的。 即使朱红玉用自己专业的知识告诉自己——牛痘病毒对人来说是可以自愈的,哪怕种豆之后的后果很严重也会自愈。 但是朱红玉不免担心。 这样弱小的一个小孩子,若是全身都生了疹子,那该怎么办? 于是大清早的又去雅儿的屋子里面,摸了摸雅儿的体温。 雅儿很是乖巧,任由朱红玉摸,还问朱红玉自己会不会生病。 生病是难免的,那牛痘病毒有没有经过减活的手续。 但是一定比得人型天花病毒要好。 雅儿也喝了姜汤,暖和了暖和身子。 眼见着屋里没人,朱红玉想着今天是开拔的日子,便和雅儿收拾了一下屋子,而后下楼去找金元景和周俊了。 周俊和金元景在车棚里干活儿。 金元景和周俊早早的绑好了车,朱红玉不能确定周俊有没有种上,对于这个时候离开还有一点担心。 反倒是金元景有点迫不及待。 宝鸡城中十分压抑,不是死人便是被烧成灰烬的死人,是个人看见了都难受。 这也难怪金元景想要离开。 朱红玉拉着雅儿的手站在马车之前,欣赏着新制备的马车,这也是宝鸡城中爆发瘟疫之后第三天他们购买的,只要了三两银子。 “绑紧了吧?” 周俊凑到朱红玉面前,抱起孩子。 “绑好了,可结实了,咱们可以上路了。这一车货,就算是现在脱手还能卖不少钱呢。” 朱红玉当然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正如周俊传授给她的生意经。 “好的,你们把东西搬下来,我和雅儿收拾好了。咱们这就走。” “好。” 金元景绑好最后一个绳结,走到朱红玉面前,听朱红玉又是一通吩咐,还是笑容满满的。 “你们先上车吧,今天冷。” 说着,金元景搓了搓手,正准备和周俊上楼。 朱红玉忙叫住了金元景。 “等等。” 朱红玉飞速爬上车,在车中找到了两件貂皮斗篷。 钻出车来的时候,将貂皮斗篷披到了金元景的身上。 “现在外面冷,不能受寒。你们要驾车,把斗篷穿好。” 说话之间,朱红玉已经将斗篷的蝴蝶结系好了,又将另外一件貂皮斗篷递给了金元景。 “快去吧。” 金元景憋不住自己灿烂的笑容,赶紧一路狂奔,跟上周俊的脚步,上楼搬东西去。 朱红玉看着离开的金元景,不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感慨物是人非。 金元景手中拿的斗篷,是杜午的。如今的杜午,估计已经成了荒山之上的枯骨。 想到这里,朱红玉不免泛起一阵苦涩的感觉来。 “姐姐,我冷。” 站在车下面的雅儿受不了冷,赶忙给朱红玉说。 朱红玉暗道自己看着金元景出神,又是感慨物是人非的,却忘了雅儿的存在。 赶紧拉着雅儿上了车,而后从车棚里面找出来自己的斗篷,和雅儿一起盖上了。 斗篷的确是宽大,毕竟价格不菲,能让男人披盖全身,自然也能让他们两个瘦弱的妹子钻到一处去。 不一会儿,金元景和周俊搬下来东西,金元景进了车棚,周俊负责驾车。 马车被驱动了,朱红玉连忙掀开帘子。 这一处,他们足足住了半个月,遇到了天花,也种了牛痘,可谓是收获颇丰。 至少回到了家,到了汴州,她都可以说一句:老娘是不怕天花的女人,然后在凭借着种豆技术发一笔横财。 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怕是朝廷都会注意到她这只咸鱼吧。 也不知道最后能把朱家带向何处。 马车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宝鸡城门,高大的城门高高的耸立着,可是门却没有开,连一个缝隙都没有。 周俊看到这一幕,赶紧下车去。 感受到马车停靠的朱红玉连忙掀开车帘,只见面前是高高、紧闭的城门。 “怎么回事?” 朱红玉眉头紧锁,万万没想到还没有出城门就遇到这档子事! 周俊朝着一个官兵询问消息,但官兵爱答不理。 金元景看到这一幕,也生怕耽误了事情,赶紧拿着自己的戒牒冲了下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只能救活人 金元景走到守城的将士面前,手中拿着戒牒。 方才这人对周俊还爱答不理的,但是看到了金元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道、道长好。” 一下子便虚了。 金元景看到兵士一下子就虚了,也不多责怪什么,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为难他做什么。 “没什么,你别紧张。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城门关了。” 金元景自然是慢声细语,细声和气的问。 兵士自然也对金元景礼遇有加。 “道长,不是我们不让您出城,这是上面的规定,当时花子蔓延到宝鸡的时候,凉州巡抚下的命令。后面这令一直没有解除,我们也不能放人出去。” 金元景一听是这么回事,赶紧从兜里掏出来一两银子。 这一两银子可不少,能买不少东西,算这个将士三个月的月薪。 “这位官爷,拿着去买些茶水吃,我们有急事,必须出城。” 兵士看这金元景,又看了一眼周俊,赶紧把银子退还给金元景。 “不行,如今宝鸡闹得这样厉害,我不能随意放走你们,如果我放走你们,上面怪罪下来,脑袋就保不住了,你就算是给再多的银子,我也不能卖命啊。” 金元景是个爽快人,他深深的被朱红玉给荼毒了。 他也坚信这个世上并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只是成本问题罢了。 “我给你一百两银子,让我们出城行不行?” 一百两? 兵士听到这个数字都快疯了,这个数字别说是他,就算是宝鸡禁军的把总,就算是百户大人也未必听说过。 他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下金元景和周俊,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今天出城?” “大事,真的是大事。” 金元景用手指着马车,指着朱红玉的脸。 “看见了没?那位是朱红玉,朱小姐。今年八月份的时候,受到圣旨册封,让她必须正月初三到达汴京谢恩的。若是耽误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否则我……也不会……” 士兵听到这句话,心里也犯嘀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就在为难的时候,朱红玉从车上下来了,自然是拿着银票。 刚才金元景说的话,她都听到了耳朵里面,也知道现在要走绝对不简单。 可现在的现实就是要赶紧到关中去,而后到十堰、武昌,从武昌走水路。否则绝对到达不了汴京。 钱,在这种时候,就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朱红玉深知,金元景给出的代价有点大。 “哥哥。”朱红玉温柔的对小兵道了一句,吓得小兵赶紧给朱红玉作揖。 “不敢当,不敢当,见过这位小姐!您这样我也很为难。” 朱红玉赶紧从荷包里面掏出银子来,递给了这位兵士。 “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会让你太为难。这样吧,我给你钱,你去找你们的负责人,让他出来见我,就说是要进宫面圣的。” 说完,朱红玉将递给小兵的银子压了压。 “这里面是二百两银子,其中一百两是你的,还有一百两是给你们把总的。一定要快,我急着出城。” 说完,小兵如释重负,赶紧跑着去找把总了。 朱红玉看着离开的小兵,痛彻心扉。 这哪里是行动的小兵,这完全是移动的银票啊。 “金元景,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找他们的负责人。钱的确可以敲开门,但是……咱们也要省着点用。” 金元景狠狠地拍了一下脑袋,心想自己怎么弱智,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朱红玉盈盈一笑,自然也不怪罪。 很多官二代成长的时候,家里的父亲是顶梁柱,所以他们其实害怕给自己的父亲惹麻烦。 从小就跟着父母迎来送往,所以为人就会谦卑很多。 金元景自幼成长在道观,榔梅祠中。 虽然说不上这榔梅祠有多干净,但是总比这世俗要好一些。 这些个办事的本事,他铁定是不会的。 朱红玉其实也不会,只是在长期的学习之中,和教师的言谈举止之中,多多少少能学出来一些东西,有自己的感悟。 很快,把总来了,自然是带着十足十的笑容。 一百两银子是他七八年的年薪,突然间受到这样一笔巨款,他怎么会不笑逐颜开?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属下不会做事,我来迟了,没有恭迎。什么时候来的?” 朱红玉见把总很是客气,心想这件事有门。 “什么时候来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是把总您能否行个方便了。”朱红玉担忧的说道。 把总沉默了一会儿,毕竟这件事是上面下的令。 虽然说他是一方的管事儿,可是他这个管事的也是要听上面的意思的。 “这……” “嗯……您的意思就是,我们不用进宫面圣了吗?” 朱红玉侧着头问道,语气很和缓。 她知道如今商人的地位,同时也知道一个再小的总兵也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听到朱红玉的疑问,总兵赶紧挥手。 “不是这个意思,您不要介意。这样吧……行是行……但是您出去千万不要说是我的。我叫做崔四,您若是进宫面圣了,还望给我美言几句。” 朱红玉新鲜,这都是那年的事儿了,现在说难道有用? “您若是放我们出门,我自然是会给皇帝美言几句的。还请总兵行个方便吧。” 崔四看着朱红玉,还是一脸为难的便秘神情。 “放走你们不难。只是下一座城镇,也是我们这个城镇的样子,不开门。您有没有准备好露宿的准备啊?” 朱红玉这一点倒是没有想到。 在古代,自然环境如此好的地方,露宿肯定是有风险的,万一被虎豹豺狼吃了也说不定。 况且就算是自己没有去谢恩,还有弟弟占鳌和妹妹琥珀。 在这个男权时代,只要有弟弟当作顶梁柱就可以了。 “那什么时候开门。”朱红玉弱弱的问了一句,兵士和把总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朱红玉看把总和兵士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城门能开。 怎么办呢? 现在都已经快十一月了,若是再不走,往后更麻烦。 就在这样一个难以抉择的时刻,朱红玉目光看向了金元景。 但是这种选择,金元景哪里知道。 “红玉,我的建议是不要走。出于一个道士残存的一点良心,你有本事,就留下来救救苍生吧。若是皇上因为这件事情怪罪你,也有大臣上书、巡抚作保,有何可怕?” 朱红玉心想,这次终于和金元景想到一处去了。 “既然金道长都这样说了,那我便听从您的建议,在这里等候吧。” 朱红玉进而走向刚才的小兵和把总,要知道,她刚刚被两个人坑骗了两百两银子,那可是一百瓶玉容散才能回本的价格啊! 此时不从把总和小兵的身上拔几根毛下来,朱红玉怕是一两个月都会不开心。 “两位,事情是这样的。金道长是武当山的高道,因为仰慕黄帝学道于广成子,故而前往凉州参拜。我们在回程的路上,突然间遇到了天花的疫情,很是无奈。但是金道长有治病的法子。” 朱红玉毫不客气的把金元景给卖了,只留下对医术一无所知的金元景,被把总和小兵垂涎。 金元景正想要辩解什么,但是很快被把总和小兵围了上去,并且顺利的被朱红玉给抛弃了。 其实朱红玉并不想抛弃势单力薄的金元景。 可谁让这厮最贱呢? 把她的银子给败光了呢? 朱红玉没心没肺的给金元景让了位置,让他接受一下“把总”的热情。 “道长,您可一定要留在宝鸡啊!现在城中就缺大夫,大夫都快死绝了!求求您,舅舅他们吧!” 把总对金元景足够的客气,客气的同时也带着十足十的殷切期盼。 这眼神看在朱红玉的眼里,简直和舔狗并没有什么区别。 小兵听金元景是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感动的一下子跪了下来。 “道长,求求您救救我们家。我娘前几天就是因为这瘟疫去了,留下来两个孩子也是奄奄一息。求求您……求求您……” 登时之间,小兵磕头如捣蒜。 金元景被二人围在面前,脸上原本是正常的,这样一激将,满脸的绯红。 寒冬腊月天气,竟然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怎么办? 金元景再一次把祈求的目光投向了朱红玉,希望这个时候朱红玉能够给自己指点指点。 他只知道朱红玉“种豆”的本事,但却不知道天花怎么医治啊。 看到金元景为难的样子,朱红玉没有继续让金元景为难下去。 她知道金元景的极限在哪里,有时候不能把这道士给玩崩溃了。 “几位,金道长只是会预防这个病,能让没得病的不得病。而已经得病的,是药石罔医,只有三分之一的存活率。金道长%做不到。” 把总和小兵看着朱红玉,很快面面相觑。 “金道长……这丫头说的是真的吗?” 小兵颤巍巍的问道,而金元景所知道的东西,都是朱红玉所赋予的。 朱红玉怎么说,他自然是不敢忤逆的。 不能挖了个坑埋了自己。 “对,没错。这是事实,我现在只能救没有生病的人,让他们能躲过去。” “不会!不会!这不是真的!” 小兵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将朱红玉吓了一跳。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起来愚民吧 兵士看着金元景,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想要从金元景的眼中看出来一分可能。 可是金元景的眼睛还是那么空洞,能看穿一切的样子。 “真的没有救了吗?” 金元景确信的点了点头,而后用冷峻的目光扫向了把总。 “这位官爷,若是您还想救救人,那何尝不给我们备出来干净的屋舍,让还残存的孩子过来,我旧他们的命。” 把总想了想,与其让所有的人都病死,等着留存下来的三分之一的麻子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还不如让他们救更多的人。 “这样吧,我给你们留下来一些人,再给你们留下一些粮食。你们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会帮着你们召集宝鸡的人。”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仿佛在寻找是否可以的允许,而朱红玉只能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谢谢了。” 这一句谢,说的把总心里毛毛的。 “好,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安排一下。” 说完把总转身离开了,一时之间只留下四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金元景尽量的和朱红玉凑在一起。 “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等着他们把天花发出来,咱们再给旁人取了。” 朱红玉悄声说道。 又是一阵寒风扫过。 很快,把总带来了官兵,给四个人安排了宅邸,厨房里面还派了个做饭的老婆婆,专门伺候四个人一日的饮食。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宅邸,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东是客堂和主人的卧房。 西边东边大抵是一样的配置。 南边则是库房和厨房,小小的宅院的确能安放下一家小户人口的惶恐和不安。 对待这样的待遇,朱红玉自然是心满意足。 金元景则陷入了惶恐不安之中。 周俊将车马栓到车棚里面去,顺带着将甘草卸下来扔在库房。 金元景自然也是搭把手,而朱红玉负责收拾卧房。 先安置下来之后,金元景便进了朱红玉的屋舍,和朱红玉商量种豆的对策来。 朱红玉住在了西边的卧房,里面不过是普通的陈设。 屋舍中央升起炭火,一时之间很是暖和。 金元景进屋的时候,朱红玉正蹲在炭火盆前面烤手,见金元景进来也没有起身。 “把门关上,冻死了这天。” 朱红玉见金元景进来不仅没起身,而且还在不住的抱怨着。 金元景赶紧侧过身去关了门,看着烤火的朱红玉。 “现在怎么办?咱们怎么种豆?这宝鸡城再怎么说也有上万口人,咱们怎么种啊?” 朱红玉心想,如今种牛痘技术并不是很成熟,尤其是这种银针挑刺的方法,失败率很高。 若是让这些人知道还是牛痘接种的,怕是非要了他们性命不可。 金元景见朱红玉不说话,心里更是难受了。 谁成想朱红玉竟然不说话,这一下金元景是真的崩溃了。 “哎……如果没有解决的办法,那就只能靠你身上揣着皇命吧。” 朱红玉斜了金元景一眼。 “谁说没有办法,只是怕你不屑于去用。利用人们对天花的愚昧无知,这件事就很好解决了。” 金元景一听朱红玉有了主意,不管是好是坏还是听听为好。 “所以,你说说看?” 朱红玉蹲在炭火边若有所思,看着火苗道:“我可以给你出主意,但是晚上我想吃烤肉,你陪不陪我吃?” 金元景心想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朱红玉怎么就知道吃啊! “行行行,只要你能给我想出来办法,那我就亲自给你烤肉吃,行不行?” 朱红玉缓缓站起身来,用目光平视这朱红玉。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咱们不是给雅儿和周俊种豆了吗?最迟不过三天,他们就要发牛痘了。等他们发出来之后,让把总选出来四十九个个健康的孩子,送到咱们这里来,直接从雅儿身上取牛痘。她一个女娃娃戳七针,可以受得住。而后这四十九个个孩子养在院子里,他们就是蛊。他们把牛痘发出来之后,就可以接种上百人了,先救孩子,然后救年轻人。在大的瘟疫面前,向来如此。” 金元景听朱红玉这样说,恰恰也说到问题的关键了。 “可是红玉,咱们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哪里来的那么多机会?发一个孩子算七天,那咱们至少要一个月才能量产啊!” 朱红玉饱含深意的看着金元景,道:“其实很简单,这就靠你这道士的威信了。怎么邪乎怎么编。找出来一个让老百姓信服的说法。对了,你们道士除了清谈,不是还会讲经吗?” 金元景听得云里雾里的。 “什么讲经?” “就是你自己依凭经典,而后加以引用阐释,比如说你给民众说,这一次天花是人祸,是因为他们多思淫思所以才遭到栽秧,所以只能给童男童女种豆。等给孩子种完之后,再说青年人罪障少,所以也可以接种。但是必须先斋戒三天才能种。这样,就给青年人种豆了。至于咱们前面准备的这段时间,你完全可以神化雅儿。” 神化雅儿? 前面的金元景都懂,朱红玉说的东西他也认同。 他们需要时间,也要尽最大的可能救人。 但是怎么神化雅儿?这又是个问题了。 “什么办法能神化雅儿?为什么要神化她?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朱红玉知道金元景不理解,其实他也没有必要理解为什么要神化雅儿。 “现在瘟疫炽盛,不宜大规模举行集会。咱们今晚明天,编造一套说辞,说雅儿便是上天赐给宝鸡乃至于整个华朝的解药,是神女。等着雅儿起了痘,就让把总选七个孩子过来接种。接种之后就让雅儿带着孩子去照顾病人,宣传咱们的那套说辞。而后等孩子们发牛痘,再把牛痘接种给更多慕名而来的孩子。每天采取抽签的方法。立一个牌位,让他们跪着抽,说一切都是神明的意思。” 金元景听朱红玉说了这一些,终于明白了朱红玉的计划。 的确,按照朱红玉的计划去执行,这些人会很听话。 但…… “我想你是对的,如果用这个办法去做,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妄自以上圣高真的名字,进行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朱红玉早知道就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她如今没有PLANB。 “那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朱红玉一抿嘴,只想赶紧把金元景赶走。 不过很快,金元景转变了看法。 “红玉,你确定吗?没有别的办法吗?” “其实,这场瘟疫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稳定民心。只要民心能被稳定住,瘟疫再怎么肆虐也没有关系。怎么稳定民心?不就是靠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金元景听到这话,陷入了沉思。 是的,他是在救人,朱红玉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救人。 从刚开始拿自己做实验,她就是一个好人。 在金元景看来,朱红玉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她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存在圣真,但是她又比大多数人要有良知,重情重义。 这样的情感,金元景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他觉得,如果不相信上圣高真的存在,品性一定恶劣到极点。 如果深信不疑,总体上来说人品还不错。 “我觉得没有别的办法了。金元景,咱们现在是在救人,不是在做旁的肮脏的生意。你所坚守的一些信念,如果让更多的人去为之死亡,乃至于国家动乱?难道就是对的?” 金元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复杂。 “红玉……我有时候,都有点羡慕你。你什么都不信,所以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没有桎梏。但是如今……如今的我,却没有你这样自由的能力了。” 朱红玉听到金元景这样说,想起以前上大学时听过的一句话。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金元景说她自由,但其实自由的尺度并没有金元景想得那么高。 朱红玉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有的事情也要昧着良心去做。 “所以,金道长,你的决定?” 朱红玉轻柔的问道,生怕让金元景不开心。 “我承认,你说服了我,如今现在以后,我都会为自己今天这个决定感到羞耻。我愿意和你一起骗人。” 一起骗人? 朱红玉无奈,不过金元景已经愿意这样做了,那还有什么觉得不公平的呢? “好,那咱们晚上吃一顿开工饭,今天晚上就赶工吧。让雅儿多吃点好的,现在咱们把赌注都压在她的身上了。” 金元景听朱红玉这样说,一下子就笑了。 “朱红玉,就算雅儿出了意外,你也能杜撰出别的神仙、圣女,对吧?” 听到金元景这样评价自己,朱红玉有点郁闷。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有时候……咱们没有必要把话给说开了,对吧?” 金元景“哼”了一声儿,也蹲在火盆面前烤火,显然这个时候他的心情还不错。 “朱红玉,我说的是事实。不过……红玉。”金元景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阴沉沉,“有件事,你也要明白。如果你的谎言有一个漏洞,或者你编了谎言之后忘却它。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做任何事都有代价。懂吗?” 朱红玉轻轻的咬住下唇,没错,金元景说的是事实。 第二百四十九章 吕明辞一行至云梦镇 金元景的话语无疑是给朱红玉泼了一盆冷水。 计划的可行性很高,但是风险也很大。 突然间,朱红玉觉得自己像在买ST开头的股票,这家企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而且面临着即将退市的风险。 朱红玉就是购入这个股票的人。 这个谎言一旦被告知于民众,就一定会被有心的人拿出来推敲。 只要是错一点,他们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金元景是个单身汉,还有道士的戒牒作为保命符。 但是她朱红玉不一样,他们家是受过皇命敕封的人,若是出了一点点差错,那就是打了皇上的脸。 打了皇上的脸,能活吗?答案肯定是不能,而且还要夷九族。 别说是他们家,可能连带着雅儿都难以逃脱毒手。 金元景说的风险是存在的,“死无葬身之地”的评价其实已经很和缓了。 “如果不是为了救人,谁又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我有皇命在身,完全可以在宝鸡买粮食,而后带着人风餐露宿火速会汴京。危险是危险了点,但是总比困在此处好吧?我选择留下来,就意味着愿意承担风险。”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露出了一个欣慰的表情。 显然,他觉得自己看错朱红玉死丫头。 “红玉,无论最后的结果将我们导向何处,我都愿意陪着你。即使我作为一个道士,有免死的资格,但我也会陪着你。” 朱红玉听到这句土味情话,听得想笑。 “是吗?你陪我做什么?” “黄泉路上,戚戚冷冷,我陪着你,还可以说说话。” 朱红玉读过许多道经,其实从道教的经文中,就知道金元景说的这种可能性并不存在。 “润夜住的庙叫做三官庙,有一天我看到他的书房里面,有一本《三官经》,就拿了起来。我想你肯定知道什么叫做《三官经》吧,润夜在中午的时候经常念诵它。” 金元景听得云里雾里的,怎么刚才还在说一起死,而如今要跟他谈论经典。 要知道,虽然作为一个弃子被榔梅祠褪去评审武当清谈大会,但是金元景的读经能力,也绝对不容小觑。 “我读过,甚至能背诵全文。三官经一共有此经共计一千六百七十五字。字字真诠。句句消愆。行行灭罪。卷卷赐福。” 朱红玉心想,金元景背的倒挺熟的。 “俗人死后,经由土地庙确定身份,之后走上黄泉路。而你们道士死后,还要到上面去跟三官大帝汇报工作,总结一下你们罪恶的一生。就算是死,你我终是殊途。” 朱红玉引经据典,实打实的怼了金元景一句。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金元景轻柔的问道。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摇了摇头。 “我不在乎死了以后,你陪我走上黄泉路,还是上去汇报工作。咱们要争取一起活着。活着多有意思,干什么非要讨论死了以后的事情呢?” 金元景侧头将目光看向一旁,道:“我一会儿去大街上给你买些鹿肉来,晚上咱们烤鹿肉吃。” 朱红玉意识到金元景转换了话题,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是听他话的意思,好像是有点不开心。 思前想后,朱红玉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说了事实。 这金元景向来是专攻经箓的,怎么还对她引经据典的话语产生了排斥? 服气。 金元景见朱红玉并不说些什么,自己生了一肚子的闷气,转身就离开了。 只留下孤独的朱红玉,默默烤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哎,也不知道妹妹和吕明辞到哪里了…… 朱红玉看着跳动的火花,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担心之中。 就在朱红玉困在宝鸡烤火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到达了云梦镇。 吕明辞十分担心润夜,于是走得很急。 带着朱琥珀一路处理军政大事,一路往南走到武昌,而后改为水路一路南下,直接到了九江,再由九江走了几个时辰,就到了云梦镇之中。 到云梦镇之前,吕明辞并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先行告知此地县官安排,而是乔装打扮,装作是过路的客商,住进了客栈之中。 朱琥珀则是扮演成了吕明辞的小妾,对这个身份,朱琥珀真是十分的满意。 吕明辞此举,是为了先探探云梦镇新上任的县官虚实,看看新一届的巡抚如何,再给润夜清除障碍。 这边,吕明辞刚刚也带着人住进客栈。 为了行事方便,吕明辞花了钱包下整个客栈七天。老板开心的不得了,又看见吕明辞带着小妾出门,就给吕明辞和朱琥珀专门安排了一间幽静雅致的隔间。 无奈,朱琥珀只得抱着吕明辞的东西,去老板安排的这间屋子给吕明辞收拾。 正在收拾的时候,吕明辞拿着刚刚接到的密件跟在朱琥珀的屁股后面走了进来。 朱琥珀见到吕明辞走了进来,赶紧给吕明辞行了个礼,而后继续给他收拾。 “琥珀,你最近有你姐姐的信儿吗?” 突然间,吕明辞这样问道,朱琥珀吃了一惊。 朱红玉这个名字,自他们离开凉州就成了禁忌,而如今吕明辞却在这里单独问她,这是不是有什么深一层次的意味? 吕明辞见朱琥珀迟疑,忙道:“我就是问问。你也不知道?” 朱琥珀赶紧回道:“姐姐并没有给我传过来任何消息。不过这并不奇怪,因为姐姐她一直是这样我行我素的人。” 我行我素? 吕明辞认为朱琥珀这个词语用的很好。 “是啊,本应该一起走,金元景在崆峒山跟她有什么关系。那边我知道的,吃得好住得好,又带着我的推荐信。还偏偏要去找他。怕是那金元景早就是乐不思蜀了。” 朱琥珀对姐姐喜欢祸害道士这件事并不想多作评价。 “这是姐姐的选择,她知道皇命在身事关重大,肯定不会回来迟的。” 听到朱琥珀这样说,吕明辞倒是持相反的意见。 “你姐姐我是相信的,她是一个顾及家人的人,肯定紧赶慢赶不敢迟疑。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西边恼了瘟疫。” 说着,吕明辞就把手中的密件递给了朱琥珀。 琥珀听说是西边闹了瘟疫,赶紧就把密件打开了,仔细阅读里面的字字句句,当然是逐字逐句的阅读。 “什么……天花,刚好是凉州传染的,现在已经传播到陕西一带了?” 吕明辞叹了口气,紧锁着眉头。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这件事。凉州闹了天花,但是县官害怕我因此怪罪,所以隐瞒不报。后来这件事越闹越大,让凉州巡抚都没有办法收守了。所以没有办法,只能……告诉我。但是现在告诉我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朱琥珀一下子慌了神。 “不会的,不会的……大人,一定有别的办法吧。我姐姐是一个很优秀的大夫,她看好过无数人,专看疑难杂症,要说她的技术,并不在润夜之下。大人……救救我姐姐,可以吗?” 朱琥珀自然是为姐姐担心,吕明辞也担心朱红玉。 虽然这一次朱红玉带着杜午一起去崆峒山找金元景的事情已经足够触怒他了,但是……在这样生生死死的问题上,吕明辞拎得清。 “你以为我不想救,就算你姐姐再混蛋,但是也是赣州的名人,更是皇帝钦点要见面的女人。她若是不能按时到汴京,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再者说,她如今和润夜不合,润夜是个紫袍道士,只要他一句话,朱红玉,你们家,都得死!” 朱琥珀相信润夜的人品,她知道润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功夫计较这些。 “大人,那现在咱们怎么办?来赣州到汴京的路,从凉州只有一条,不如找找我姐姐吧?” “我当然也想去找啊。”吕明辞从朱琥珀的手中拿回来密件,然后点火焚烧。 随着密件被火焰燃烧,瘟疫好像就变成了禁忌。 “但是,现在那边闹瘟疫,所有的城都紧闭城门。就算是皇命在身,守城之人都不一定开门。我怕到最后,你姐姐会死在某座城中。哎……谁让她赶上了呢?好死不死,就是天花!这玩意儿没法救。” “没法救?不会的……” 朱琥珀还在无力辩解什么,但是吕明辞的心情显然更糟糕。 “什么叫做不会的?你知道当今的皇帝原先有几个兄弟吗?十五个。你知道当今有多少亲王吗?一共是三个。皇宫之中,太医都是祖传的医术,更有几十年看诊的经验,有许多都是当地的神医,被朝廷遴选进入的太医院。这样一群人都救不了皇子,更何况是你姐姐在疫区,她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哎……” 朱琥珀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地下掉。 看到朱琥珀难受的要死,吕明辞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不是去找金元景吗?希望那个金元景有点真本事。至少能保住你姐姐,就是功德无量了。别的,咱们只能等消息。” 朱红玉不敢说话,瘟疫在她的心灵里面,自幼就留下了不小的创伤,更何况如今朱红玉毫无消息。 这几乎坚定了她相信姐姐已死的可能性。 “大人,我不求您救姐姐了。但是若是姐姐回不来,我们家……怎么办?您有办法吗?” 这个问题是真的讽刺,吕明辞自己也不敢打包票说朱家没事儿。 “全看上意。” 第二百五十章 朱家内外交困 吕明辞的眼眸微微垂下,他看着朱琥珀意外的温柔来。 但这温柔在朱琥珀看来,是那么寒意满满。 吕明辞见朱琥珀对这件事担心不已,瞬间眼神柔和了不少。 “虽然说全看上意,可是事在人为。现在咱们已经在赣州了,给润夜处理完麻烦,他还不要好好感谢感谢我们?若是你姐姐真的回不来,让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哄的皇帝开心,你们朱家想也不会有麻烦吧?” 朱琥珀为难的点了点头,这一刻吕明辞十分让她安心。 突然间,吕明辞从朱琥珀的身后抱住了她,琥珀吓得浑身一颤,而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大、大人。”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你,今天晚上服侍我。” 朱琥珀本想应一个“是”,能爬上吕明辞的床是她做梦也想的事情,可……今天,真的是谈这件事的时候。 “大人,恕我不能从命了,润道长很重要。” 润道长很重要? 吕明辞承认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很快吕明辞撒了手。 “的确,咱们这次来是办正事的,我不愿意你委曲求全,为了你姐姐舍身求我,显得你有多么高尚似的。我等你自己爬上我的床。” 朱琥珀听到这句话,脸颊又是一红。 是的,留在吕明辞身边的她的确没有多么高尚,她只希望能成为吕明辞的身边人,哪怕是做妾呢。 跟着润夜认字,跟着沈瀚洋学习琴棋书画,再跟着金元景学习清谈。 每一步,她都走的很稳重,所以如今才有机会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琥珀,收拾一下东西,咱们明日去拜会一下本县的新县令。” 说着,吕明辞又恢复了以往的那张冰块脸,毫无表情,不怒不嗔。 琥珀早已经习惯了吕明辞突然变脸的习惯,也不多说什么。 刚才的恩爱仿佛是过眼云烟,一切已经成了过往,和吕明辞只见保持足够的距离才是她真正要做的。 “好的,那是使用锦衣卫的身份还是使用商人的身份?” “锦……”吕明辞眉头一皱,连连摇头,“虽然说事出紧急,但是咱们还是稳扎稳打一点,用凉州客商的身份吧。把管凭路引都备好。对了,拜会县令总要有个说辞,就说……咱们的货物在云梦镇被劫走了。” 琥珀连连点头,这就要去办事。 “琥珀,明日让吕吉和吕祥跟着我,你在这边守着。” 朱琥珀道了一句“是”,再也没有什么下文,这就去给吕明辞办公了。 虽然表面上毫无波澜,但是朱琥珀的内心之中依旧是那么的紧张,担心朱红玉,担心朱占鳌。 如今姐弟三人分居于三个地方,尤其是姐姐的处境十分凶险。 以前姐妹闹过隔阂,而后如今 显然,朱琥珀的担心并不能缓解其他二人的麻烦,几乎在同一时刻,三人陷入了不同的危险之中。 朱琥珀虽然表面上风光,但是却要和吕明辞这个外乡之人一脚踏入深不可测的官场,这是朱琥珀的危险。 朱红玉虽然接种了牛痘,也密切接触了天花病人,但是撒出去的谎言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她必须要编造一个个谎言,否则将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相比于自己的两个姐姐,作为朱家唯一的男丁,又是姐弟中年纪最小的占鳌。 日子可比朱琥珀和朱红玉过的凄惨多了。 桃花村,朱府。 虽然说也算得上是高门大户的朱府,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开门了,家里一家人吃得东西都是干货泡发,米也见了底。 休息区的经营完全冷淡了下来。 朱占鳌虽然说表面上很刚强,还有沈瀚洋这个可靠的读书人的支持。 但他们直面的是张玉,一个为了富贵连自己的丈夫都敢杀,一个读了不少道经而运用自如将润夜玩弄于手心的女人。 这一日,朱红玉还在宝鸡抗击瘟疫,朱琥珀也在云梦镇里面充当是吕明辞的小妾,朱占鳌在客堂坐着发呆。 沈瀚洋穿着一袭棉裘拿着几本书走到客堂,看见主子这副模样本想着斥责。 但是一下子心软,没有开口。 “天气一天天的冷了,您总是坐在客堂也不是个办法吧。” 朱占鳌的眼神打量着沈瀚洋,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状态。 “先生以为我想吗?我只是在想对策罢了。” 对策? 沈瀚洋显然认为,朱占鳌并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玉如此得势,又有润夜的默认,咱们家外强中干,不顶事啊。” 朱占鳌白了沈瀚洋一眼,道:“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可是姐姐为什么还不回来……” 说着,朱占鳌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受到莫大的委屈一样。 沈瀚洋忙走到朱占鳌的身旁,坐了下来。 “主子,您不要担心。算算日子,大小姐二小姐现在也应该回程了,再多个几天,咱们就有撑腰的人了。” “可是,现在村里连个卖菜卖米的人都没有了,咱们怎么办啊?” 沈瀚洋沉默不语了。 这是现实。 自从张玉得势之后,频繁的朝着他们所要休息区的经营权。 但是朱占鳌又不愿意被姐姐认为是没有出息,一直强硬的不愿意给。 在上次张玉所要无果之后,张玉终于撕开了一直以来那张伪善的脸,直接下令让村里人不准给朱家卖东西。 就这样,朱家只能吃村里面的存货。 更可怕的一点是,张玉让村民封了前往云梦镇的道路,若是遇见朱家的人去采买东西,就直接拦下来。 朱家虽然说在村里的风评还算是不错,还有皇命加身。 但是村民一直以来都不愿意承认以前弱小可欺的朱家,如今有了这样的变化。每个人嘴上说着朱家是有本事的,但是背地里早就对朱家不满了。 没得办法,朱家只能在宅院里面种菜喂鸡。 而如今天越来越冷,问题也一日日的凸显出来。 “主子,若是真没有什么办法,那我想着不如还是找五月七月的爷爷去。她们两个人在咱们家过的不错,他们家多多少少也要看看面子吧。” 朱占鳌连忙摇了摇头。 “张玉对外打出旗号来,说是润夜的要求,让每家每户给三官庙镌税,每家要交一斗米。一个月一斗。我思来想去,现在不是去求五月七月爷爷奶奶的时候。” 沈瀚洋见朱占鳌如此仁慈,心中不免感慨。 “咱们其实也并不是抢,就是借。我想着两位小姐也快回来了,他们给咱们借粮食,一次两次的,咱们会还的。” 朱占鳌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回来,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去用吧。我心疼她们。” 说着,朱占鳌的目光挪向了站在客堂的五月,五月已经被朱占鳌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看到朱占鳌看他,五月一下子扑到在朱占鳌的脚下。 “主子!咱们家都已经这样了,您若是抹不开面子,那就我去抹。您对我们家有再造之恩,现在主子都要吃不上饭了,借用他们家几斗米又能如何?咱们家只是这一时不济了。等到吕大人回来,还能再被欺负不成!主子,求求您……” “不要再说了!” 朱占鳌突然间严厉了一下。 “五月,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你怎么就是不能理解我。我是担心你们家摊上事。你们家连一个壮劳力都没有,若是张玉知道你给我们家送粮食,还不打断他们二老的腿?如今张玉势力大,我们与张玉不同,正是因为有良心、有道德。不能为了朱家独活,就让自家佃户受灾。” 沈瀚洋本想着劝慰几句,但想着朱家确确实实是靠着朱红玉的医术发家。 往往这样的家庭都有着一颗仁心,比旁人更有道德。 所以,这也并不是急于一时的事情。 “五月。”沈瀚洋叫住了五月,“你就按照主子说的做,切不可给自家惹麻烦!主子现在正是心烦的时候,你随我过来。” 说着,沈瀚洋将五月带离了客堂。 朱占鳌发疼的脑壳终于得到了一段时间的休息。 而沈瀚洋则是忧愁满满的背着手,带着五月走出了客堂。 五月很是乖巧的跟在沈瀚洋的身旁,静静等候沈瀚洋说些什么。 可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大圈,沈瀚洋还是一句话不说,就是让五月跟着他转。 五月有点耐不住了,便问道:“沈先生,您是……您是什么打算,何尝不给我说说看?” 沈瀚洋瞥了一眼五月,最终叹了口气。 “我想这是让你们家去拿粮食,但是主子说的也没有错处。且先等着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损害你们的利益。” 说完,沈瀚洋不免陷入了又一轮沉思。 听完这话,五月怀揣着对朱家极端的歉意,一下子将头低了下来。正巧二人走到了祠堂。 自朱红玉走后,这祠堂成了一个僻静的场所。平日里面都没有多少人来。 沈瀚洋虽说是一个儒生,但是对鬼神颇有些敬畏。 这也表现在他骂张玉的时候从不带润夜。 看到祠堂,沈瀚洋道:“五月,你回去伺候吧,不要让主子再难过了。我看账房还有点事儿,先走一步。” 说完,沈瀚洋急匆匆的离开了此处。 是的,在这个宅院中,不少人认为朱家的祠堂不吉祥,毕竟是供奉死人的地方。 但是对于五月,这个地方丝毫不是不吉祥的地方。 她含着眼泪,缓缓的走入了祠堂…… 第二百五十一章 润夜和五月 五月缓缓走入祠堂,脸上挂着泪痕。 祠堂里面很是漆黑,但是她一点也不怕。 先是点了长明灯,而后是点了一炷香。 做好这些,缓缓在蒲团上跪下。 “朱家的列祖列宗,我是朱家的下人,叫做五月。是这样的……其实,我一直在客堂伺候,在您搬进来之前还在外面给您磕过头。我不知道在祠堂说这些,您是不是能听得见。只是若你们在天有灵,就可怜可怜我们朱家吧。现在家里快断粮了,不是我们买不起,而是三官庙实在是太坏了。他们不仅仅不让我们在村里买粮食,还堵了出村的路。如今,我想着让家里人送粮食,主子也不允,说是会给我们家带来灾难……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现在很惶恐。我好想让他们给我们送点米,至少我爷爷是朱家的佃户啊。可是……怎么办?” 说着说着,五月无助的哭了起来。 这哭声很是凄凄切切,毫不掩饰她的无助。 突然间,在黑黢黢的屋子的角落之中,发出一声咳嗽。 五月吓了一跳,四下仔细一看,竟然发现原来在屋子的角落中站着一个人。 方才五月进门,没有注意这屋子里面有没有人,失了态才知道屋子里面竟然有人。 但是这祠堂一直以来都是阴森森的地方,少有人来,怎么有个人还在屋里呢? 莫不是李携回来了? 李携在山上给朱家看坟,这种地方也许他喜欢待着吧。 唯一的可能性也只有李携了,李一早上还在和小五侍弄药材,她刚刚见过的。 “李携,是你……是你回来了?” 润夜听到五月这话,很是无奈。 没想到这五月平日里面看着稳重,端茶倒水很是熟稔,却在这时候能把他和五短三粗的李携看差了。 “我是润夜。” 说着润夜从那个地道的小口走到五月的面前。 而这一行为,着实把五月吓了个不轻。 “润、润、润道长,对不起我……你怎么在这儿?” 五月被震惊到语无伦次,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什么润夜能在他们家,这不是做梦才会出现的场景吗? 润夜走上前去,朝着五月伸出了手。 “起来说话,别跪着了,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五月缓缓的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里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她颤颤巍巍几次想要站起来,但是站了好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润夜关心的看着五月,觉得自己真是造孽啊,朱家都已经沦落到了需要让下人来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在听到五月的话之前,他还浑然不觉,直到今天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五月,你不要害怕。我不是怪罪你,只是我这两个月都蒙在鼓里,我不知道你们家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听到润夜的话,五月算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面前这个男人不足以给她安全感,但是五月相信,润夜比之于张玉,还是有良心的多。 “润道长,你是……你是怎么过来的,我都不知道。到客堂坐坐?” 润夜连连摆手,他可不敢去客堂坐坐,生怕自己被朱占鳌给打死。 “不了不了,我是穿墙过来的,法力有限走不出去。” 五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显然她相信了润夜如此荒唐的论调,毕竟这个时代大多数人,还是相信有法术神通的。 “好……润道长,您……您过来做什么?我好传达给主子们。” 其实润夜过来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四年朱红玉了。 张玉的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他觉得朱红玉是无理取闹。 张玉是一个对经文还道义有很深理解的人,而且还认字、善于修持。 润夜对张玉是真的只有师徒、道友之间这样的情谊。 后来,一切都有些改变。张玉自从进入庙宇之中,便善于“经营”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张玉劝润夜见一见父老乡亲,大家都是远道而来的,也不求润夜个啥。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润夜上钩。 而后被安排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让人像看猴子一样免费参观。 润夜原想着还能说些话,但是张玉又劝阻他,说如果他说话,说对了自然是好的,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怕说错了变成话柄。 这一点,润夜认为也是对的。 所以润夜只能郁闷的坐在台子上面,让人继续参观还不能说话。 久而久之,三官庙里面来了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人他都不认识,但是和张玉的关系很好。 庙里瞬间多了很多道士。 当润夜询问张玉时,张玉说就是过来打扫卫生维持秩序的。 直到这个时候,润夜才觉得不对。 他是一个道士,一个专门焚修的道士。 如果张玉真的有心做玄裔焚修弟子,那为何又要搞这些门门道道,难道不应该是一心向道的吗? 但是当润夜真的想要把张玉给赶走的时候,问题层出不穷。 张玉在庙宇期间,渐渐的把持了整个庙宇的口舌,这庙里的道士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竟然多达二十二个人。 这样,润夜要赶走张玉,便势单力薄起来。 最后,被逼无奈的润夜只能是跟张玉开诚布公,说他这个庙小实在是容不下张玉,但是山上有一座清修的庙宇可以安放她。 张玉来到三官庙的目的就不是要修行,只是为了借用润夜的名号博取名利。 润夜这样的安排她自然不会答应。 于是张玉和润夜撕破脸皮,终于张玉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张玉亦是开诚布公的说出自己想要跟着润夜面圣、名利双收的打算。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修行。 但若是润夜撕破脸皮让她离开,那么传出去的话可就不好听了。 每日来朝圣润夜的,至少也有五六百人,而她管着庙里二十二个“突然冒出来”的道士。 这些道士传播传播润夜不检点的故事,那润夜就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被人要挟的润夜一时之间想不出别的对付张玉的法子,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睡觉。 至少在睡梦之中能缓解缓解现在的困境。 这日,他实在是睡不着了,就打开了暗门,一路走到朱家的祠堂冷静。 润夜并不知道今天第一次过来,竟然碰见了五月,五月还给这祠堂里面的牌位絮絮叨叨了一堆。 这他才知道朱家原来被张玉给对付了。 原本他以为张玉只是想着借用他的名号名利双收罢了,没想到竟然要恶狠狠到这个地步。 “我过来……我过来只是闷了,想要转转而已,贫道是否可以跟你聊聊呢?” 五月和润夜并没有太多接触过,只是偶尔见过面。 上次见面还是在润夜生病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和润夜说过话。 没想到润夜竟然这样客气,五月也宽了宽心。 “当然可以,您想知道什么?” “刚才你说三官庙断了你们家的粮食,我想着张玉和你们家也没有什么牵扯,怎么就要断了你们家的生路呢?难道只是因为闲得无聊吗?” 五月赶紧摇头,自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的,道长。其实是因为我们家主子在三官庙门前的休息区很是赚钱,张玉看着眼热,三番五次过来要。她在你们庙里的第一个月,就来了我们家七次。每次主子都让我放进来。当然,我们家愿意以把这里卖出去,可是张玉却让我们无偿给她经营。这我们也实在是做不到。于是一来二去,结仇了。” 润夜眉头紧锁。 一边是自责自己引狼入室的行径,一边是自责自己的无知。 朱红玉好像有先见之明一样,一开始就看出来张玉并不是好人。可是那个时候他偏偏不信。 他偏偏要相信一个刚死了孩子的女人是善良的。 结果,就这样,一步步的被张玉投入罗网,还要替她数钱。 若是没有当初的开始,现在三官庙的问题就不会有这么复杂。 现在想要改制三官庙,非要是伤筋动骨不可了。 显然,润夜单枪匹马并没有这个本事。 “对不起,我当初一直以为张玉是好人,后来她在庙里做了种种事,她找的借口我也都相信了。但真的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恶劣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太可怕了!” 听到润夜也讨厌张玉,五月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道长,这个张玉比您了解的真的是要坏的多。她不仅仅问我们要休息区的经营权,而且在我们家不配合之后要求村里的人不许给我们卖粮食蔬菜。如果有人违抗,她就带人去毁了那一家的庄家。庄家是乡里人的命根子,自然是不能被毁的。起初还没有人相信她有这个胆子,村东头的顾大嫂还给我们卖了一次粮食。但是……第二天,他们家的秧苗就被扒了。顾大哥实在是忍受不了,去你们三官庙闹……结果是被打成了重伤!我们家主子没有办法,掏了一千两银子出来给她们家,让她们家去云梦镇过日子。顾大嫂坚决不要钱,跟着他丈夫回了娘家……” 听到这里,润夜是真的要疯了。 没想到,千千万万个没想到一下子砸向了他。 润夜觉得自己简直就应该被放在村里的戏台上面,认人唾骂! 他这两个月的纵容,竟然成了这群人的利用对象,而且还算是帮凶! 第二百五十二章 润夜开始清算 润夜气得浑身发抖,向来冷清的润夜很难相信自己还会这样冲动,冲动到浑身颤抖。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只能无助的看着祠堂里面的牌位。 张玉,真的做事太出乎于底线之外了。 他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朱红玉当时会那么生气,为什么在他跟朱红玉解释的时候,朱红玉一句也不想听。 张玉真的不是善类,而他太相信张玉的眼泪了。 张玉那双眼睛是那么无辜,她无言的看着他,似乎其中含着千言万语。 “五月,这次是我的错,我识人不善。如今我也被张玉钳制住了,不知道你能不能让朱红玉过来见我一下?” 五月看着润夜,宛若隔世。 “难道您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润夜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道五月所说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不知道?朱红玉怎么了?” 他敏锐的察觉出朱红玉出了问题,很快润夜朝着最不好的方向想去。 而五月看着润夜,除了埋怨之外还多了一丝对小姐的忧愁。 “润道长,我们主子很早之前就离家出走了,还带着二小姐。只让占鳌留在家里面。若是我们的主子还在,又怎么会让人欺负成这个样子?” 润夜知道朱红玉是个宁折不弯、手段极多的女人。 是的,他早就应该想到了,朱红玉绝对不会让自家人受欺负,她是个欺负别人也不会委屈自家人的性格。 而如今,朱红玉已经是消失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就应该想到朱红玉已经不在桃花村了。 那么她到底是去了哪里? 润夜左思右想,实在是没有答案。 “你知道你们小姐去哪里了嘛?” 五月抬头想着,从自己两个月之前得到的碎片化的消息中,找出来几点可以说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我只是一个下人,了解的只有一点点……听说小姐是由一个姓杜的人带走了。小姐还带着常平川和二狗,说他们驾车好用。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只知道小姐是因为想要去散心。” 姓杜? 润夜很快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姓杜的人是不是常常来你们家做客的那位?” 五月连连摇头,道:“自然不是,那个人是一个下人,就是常来我们家杜老板的家奴。据说他善于引路,不会把小姐给弄丢的。故而让他带着人走了。” 润夜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 终于有点线索了,至少他可以去询问杜岳萧,得知朱红玉的下落,得知朱红玉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若是杜岳萧隐瞒,他至少可以用自己紫袍道士的身份来压他一头! 没错,这的确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五月,你先离开吧,我要回庙宇了。这是道门的法术,被你看见了很是不好。” 五月自然相信若是她看见了,会很不好。赶紧若释重负的离开了。 润夜叹了口气,走到门前给祠堂关上了门。 一时之间,润夜百感交集。 这里,是曾经他看过的地方,他和朱红玉发现了他爹爹曾经用过的法衣、法器还有戒牒。 纪于之,一个道门中的败类,一个死后遗臭万年的国师,一个差点将国家陷于水火之中的臭道士。 这样的人,是他的爹爹。 没想到,如今他也如同他爹爹一样,正在走上一条不归路。 润夜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冷,足够的清净,至少道德不亏! 可是谁想到,他最在意的地方竟然成了他这辈子最软肋的地方,如今怕是整个桃花村的人都在传他和张玉的不轨。 但是天地良心啊,他润夜相信头上有三尺神明,真的不敢和张玉在庙宇之中做那样肮脏的事情。 张玉有好几次想要在碗上进入他的屋舍,他都能坐怀不乱。 看着张玉的身体,几乎一丝不挂。但是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润夜无奈的掀开了地道的瓷砖,而后走了进去。 这一路上,他想得都是如何前往云梦镇的事情…… 润夜通过地道回了三官庙,还没有出了柜子门,就听见他的门被张玉的手下人敲打的极响。 今天这个时候,应该是他在外面见客人的时候,结果他却任性的跑了,估计这个时候的张玉肯定是急疯了。 所以才会让手下的人敲打他的门,让他赶紧出门。 润夜不急不缓的将柜门合上,找出一身熨帖合身的青色道袍来穿在身上。 而后将自己的头发缓缓挽了起来,盘在头上,用一根象牙簪子固定在头顶。 与此同时,就在他扎好头发的这一刻,门被整个的卸了下来。 润夜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转过头去,反而他的目光很冷,一股杀气喷薄而出。 张玉气哄哄的走入屋中,看见润夜在铜鉴前面梳头,更是生气了。 “一大早的就不见你的踪影,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不出来?” 润夜并没有解释,只是缓缓的将梳子放在了五斗柜上。 “张玉,这是我的房间,岂是你说进就进的?” 张玉听到这句话,浑身一冷。润夜一直是温文尔雅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连个大声都没有,怎么今天突然间变了性? 思索之后,张玉无意间看见了刚才被拆下来的门,一下子醒悟。 的确,今天她实在是太过分了,直接将润夜的门给拆了。 人都是有底线的,若是有人拆了她的房门,也会生气的不得了吧。 张玉想到这里,赶紧改换了自己兴师问罪的脸面,温柔到谄媚的走到了润夜的身边。 “师父,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们还怕您一个人在屋里,多不安全?” 润夜“哼”了一声儿,冷道:“不安全?莫非我的屋子里面有老虎?还是有什么不可见的害人东西?” 张玉一听润夜这样问,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哎呀,我就是太担心担心您了。若是您不喜欢这样,我立马让他们把门给您安上。我知道,您这几天也累了,实在是不应该搅扰您的清修。但是外面还有那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的。您怎么说也要看看他们对不对?” 以往,张玉这一番话润夜也就听了,而且会很快起身走出门去。 但是今天,润夜像是换了一个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直接起身,反而是不声不响的坐在原来的地方。 “张玉,你跟我这么长时间了,也知道我的脾气秉性。别的事情拿不住我,就是黎民百姓,芸芸众生的事情我很上心。” 张玉一听这句话,觉得自己身后冷汗更是冒了一层。 平日里面,润夜并不是这样的人,润夜也绝对不会把自己心忧天下的事情说出来。 而如今,润夜真的变了。 张玉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润夜变了,应该在这个庙里没有人会给他说外面发生的事情啊! “师父,那……” “你拜师了吗?有什么资格喊我师父。” 润夜又是一怼,张玉霎时间无话可说。 “是……我是没有拜您为师。但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叫您的,我就顺口了。” 润夜趾高气昂的站起身来,瞪了张玉一眼。 “既然没有拜师,就不要用这个称呼来称呼我,我听着着实是恶心。对了,你们这些人围在我的门口,是还有别的事情吗?” 张玉也随着润夜的目光看向了门口,急忙挥了挥手让门口的人赶紧走,不要继续在这个地方惹得润夜不快了。 说实话,润夜生气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这气魄的确能镇住外强中干的人。 这几日,他们见张玉欺负润夜,让润夜做东做西的都不敢说什么,所以才越来越放肆。 没想到润夜今天真的生气了,他们反倒是不敢对润夜指手画脚了。 润夜见一群人在自己的气势之下被喝退了,嘴唇勾出一抹笑容来。 不能说是出了一口恶气,前几天所做的事情也都是他自己愿意做的,怪不得旁人。 而从今天开始,他绝对不会再对芸芸众生做出伤害的事了。 他润夜,就是润夜。 润夜等着众人都离开了,他这才从屋里走了出来,只见三官庙的大门之外,排着长队,都是等着见他的。 黑压压的人群一道跟着一道。 润夜心想,自己到底是有多好看,这些人不厌其烦的过来。 张玉本要关上庙门,看到润夜出来十分开心。 每个人进庙就是十文钱的香火钱,润夜肯出来,今天有是一大笔银子。 他当然开心了。 “师父,您出来了?” 张玉继续沿用了师父的称呼,而这次,润夜甩手便是一个巴掌上去。 这一下,响声彻天。 张玉没有料到润夜会打她,所以丝毫没有防备,这一巴掌直接将她扇到了地上。 “张玉,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徒弟。这样叫,你死后没有什么,我是要承担责任的。” 张玉气呼呼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张玉的几个小跟帮也围了过来。 看到张玉受到欺负,他们也想着为张玉出口气。 但是张玉是个聪明人,她知道门外有排队的信众,若是这个时候还手,肯定会舆论哗然。 “没事,没事,你们围上来做什么!我这是该打,我犯了错误嘛。润道长这也是好心教我,让我早日好在玄门中清修,做一个合格的弟子。你们围上来了,反倒是让润道长不好意思打我了。” 说着,张玉朝着润夜又凑近了几步。 “您若是有不开心,就多打几下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张玉吃哑巴亏 润夜只是盈盈一笑,不多说什么。 在众人对润夜仇视的目光之中,同样的也在张玉恶狠狠的目光之中,润夜缓缓地从庙门之内走到了外面。 排队的众人看到润夜,没有想象之中扑了上来。 相反的,他们站在原地,不敢走动。 这得益于这几日张玉对润夜的神化作用,让润夜成为了一个神而不是一个人。 一个神仙从神台上面走下来,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俗人,这是什么感觉? 这显然就是一种睥睨众生的感觉,作为一个个的内心将润夜当做神来说——这足够带给他们崇敬和恐惧。 这一举动将张玉吓得要死,要知道能让三官庙如此人员兴旺、日进斗金的原因,就是她对润夜的神化。 若是润夜什么也不管不顾了,直接走到了人群之中,丧失了应有的神秘感。 损失的就不仅仅是一天的收入那么简单了! 那是她所经营的一切都要被掀翻重塑。 完了,这简直就是噩梦,比噩梦更可怕的噩梦! 早知道润夜会这样,就算是打死张玉,她也不会让人把润夜的门给卸下来。 惊慌失措之中,张玉赶紧让人去拦,但润夜显然并不畏惧,他直勾勾的走到一个小女孩的面前,蹲了下来。 没错,润夜直接蹲了下来,很是温柔的看着小孩子。 “小姑娘,你几岁了。” 显然,张玉并没有在润夜蹲下之前将人拦住,就在这一刻,在润夜蹲下来的这一刻,让所有排队的人为止屏息。 被润夜看着的小姑娘很是害怕的朝着后面躲了躲,大人则是很慌忙的将孩子朝着前面拉了拉。 “神仙,这孩子不懂事,你不要怪罪。” 润夜听到这个称呼一下子笑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顺带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没有,我本就是一个凡人而已,这世间哪里有神仙能坐在那高台的地方,让你们观摩。” 张玉一听,心想这润夜的气是朝着自己撒的,今天真的不应该踹门的,真的不应该! 众人惊愕的看着润夜,而润夜还是面带微笑。 “道末只是一个小小的道士而已,承蒙诸位厚爱。平日里,坐在那高台之上,也只是装腔作势。你们围在我的庙前面,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开门迎接你们。但是若你们让我答疑解惑,那我就真的做不到了。我只是一个微渺的凡人。” 说完,润夜叹了口气,走到山门面前。 他用冷峻的目光斜了一眼这周遭的道士。 “现在,庙里的道士也被我培养成一代俊杰了,需要到外面去云游云游增长见识了。庙宇之中,需要新进几个道士,不知道你们中有年纪为二十岁、十八岁的男性,愿意和我一起修仙吗?” 诚然,刚才润夜对大家说自己只是一个凡人,让众人对润夜失望不小。 但是听到润夜这样说,足有二十几个男人一下子蜂拥到润夜面前。 见到此情此景,张玉连忙走到润夜面前。 这可是她苦心经营的一切,而如今润夜竟然要用三言两语的功夫将其化为飞灰! 这搁在谁身上都不愿意啊! “师父,这万万不可啊,若是您把他们赶走,我如何自处?” 润夜继而冷冷的看着张玉,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应该如何自处,但是我很清楚,现在的朝云观已经不是以前的朝云观,贫道自然领了朝廷的官职,就应该为朝廷分忧。朝云观中各色人不合适的,我一并撤换,这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张玉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面前那十几个想要跟着润夜修道的人,一下子怂了。 此时张玉才明白,三官庙并不是进驻了她的人,就是她的天下,润夜想要将这一切夺取,又是何其简单的事情呢。 张玉是个聪明人,此时的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眼见着几个人看着她,等着她出主意,张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您说的是,的确这些人应该撤换掉了。但是他们这些人就是真心想要修道的吗?我看未必。不如还是考察考察再看,刚好去云游的师兄弟们也有时间收拾东西离开,不是两全其美吗?” 说着张玉看向众人,她很清楚,既然润夜能够靠着这些人起哄,那么她自然也不差。 “各位乡亲,请教你们,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而张玉的话音落下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回应张玉。 这时,张玉才反应过来,这面前的人群也并不是自己想要利用就能利用的了。 他们相信润夜,润夜时一块金字招牌。 而就在刚刚,润夜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她的尊杨,而润夜的最终目的还是让所有看到。 张玉难以置信的看着润夜,她绝对不敢相信润夜有这样的脑子。 这一定是一个误会,一定是一个误会! 张玉说完话之后,响应者寥寥无几,而她带过来的人也在如此强大的气场之下,丝毫不敢逾矩。 润夜看到这一幕终于笑了,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玉,三官庙依旧是你的住所,若是你愿意,我可以继续考察你。但是,以我的名义去招徕修道之人,未经我的同意将庙宇的工作分派给他们,这一点,你做的不对。” 说完之后,润夜转身走入庙宇之中,刚才站出来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润夜朝着庙宇中走了几步,见人没有跟上来,又转头扭了回来。 “怎么,不想着修道,就是说说?还不随我进来!” 几个人愣了。 刚才还以为只是润夜说说而已,为了处理庙宇中不合规矩的道众。这下子没想到,只是一时的冲动,还真的没润夜收入了庙宇之中。 这是做梦吗? 几个男子也不管是润夜说说而已,还是自己此行来的目的,随着润夜就进了门。 浩浩荡荡,一行十几个汉子,很快将润夜的庙宇给填满了。 润夜早对这庙宇中的一些东西不满了,今天能叫进来这么多人,也正巧是个机会。 在院子的正中,是润夜平日里面所坐的高台, 润夜早就烦透了这个高台,这里禁锢了他整整四十七天。 “诶,你们几个要跟我修仙的,分出来四个人,将这个高台给拆卸了、” 说着,润夜朝着厨房走去,数了数还剩下十几个人。 “你们找出四个人,在厨房做饭,将这庙宇中的人的饭食都给我做出来。”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终于勉勉强强找出来四个会做饭的。 安排好这里之后,润夜亦意气风发的走到了单房之前,如今三官庙的客堂已经被张玉改造成了大通铺,朱红玉曾经住过的屋子,也满是脚气的味道。 只有润夜屋舍旁边,有一个小屋子是张玉的闺房,那里很是干净,每天还有人打扫。 润夜朝着门内看去,看到自己的客堂和客房面目全非,又是一阵感慨。 他到底是纵容了这个张玉多少,才能让张玉爬到了他的头登上肆意妄为! 这样很不好。 “你们几个人,帮着庙里的道士收拾东西,除了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女人的东西,旁人的一概收拾好,让他们拿上包袱,离开滚蛋。” 几个小伙子不说别的,但是还是有把子力气的,听到润夜这样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润夜的话已经很清楚了,今天若是不把这些赶走,那么明天这十几个小伙子也没有住处。 现在天一天天的冷了,谁也经不住在外面受冷。 男人们很快想通了这一点,冲入房间,将每个人的物品分类打包。 不一会儿,整齐的十二个包裹就堆在墙角,大通铺干干净净。 一边,几个人拿着笤帚扫帚的打扫,最后一整个客堂,完完全全的还原成为原来的样子。 润夜在庙里转了一圈,将张玉作妖弄下的东西全部收拾了,再转回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大通铺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张玉无力阻止这些,润夜在最短的时间中,做出了最正确的决断,同样的,也让张玉明白,这个三官庙不是她的家,这是润夜的地盘。 处理完这些,润夜觉得三官庙终于一如往日了。 紫袍道士的阴霾,父亲的阴影,一下子被他驱散的干干净净。 甚至润夜也觉得自己很厉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完张玉作的妖,这些想法是在一瞬之间迸发出来的。 他为自己的睿智而感到愉悦。 张玉目瞪口呆的站在庭院之中,眼见着原来的高台瞬间崩塌,而润夜找了一群小伙子充当壮劳力,这些小伙子跟他不熟,她亦毫无缚鸡之力。 其实并不是张玉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而是润夜的速度太快了,在转瞬之间给张玉打了一套漂亮的组合拳。 让她来不及思考,就这样一下子构筑的高台瞬间崩塌。 润夜见张玉站在那高台的原地发呆,缓缓走了过去。 “没事,这里还是你的家,只是我是朝廷的紫袍道士,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才不侮辱了朝廷的颜面。” 张玉对着润夜盈盈一笑,但其实如坐针毡。 “是,谢谢道长的收留,给您添麻烦了。” 润夜微笑着摆了摆手,看着张玉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没事,不麻烦,刚好庙里也要做大扫除了。嗯,一会儿一起吃晚饭。” 张玉讶异的什么话都没有说,而后呆呆的问:“一起吃?晚饭?” 第二百五十四章 润夜扫除张玉势力 晚上,三官庙的厨房做好了晚饭。 润夜让人关上了庙门,庙外面的人虽然又陷入了几个月前的等候状态,但是心情比前几个月要好很多。 大家来看润夜,除了要看润夜那高不可攀、恍若神人的样子,更喜欢聊聊润夜那难以启齿的私生活。 其实自润夜成了红遍大江南北的道士之后,对于他私生活的传闻屡见不鲜。 起初大家谣传,有一位姓朱的女子芳心暗许,在三官庙旁边买了一座宅院,随着润夜清修。 后来,张玉高调出现,主理三官庙的一切事宜,这就让大家对局势更加明朗了。 渐渐的,人们开始明白,那位传说中的朱姓女子,可能只是大家为了有趣杜撰出来的人物,他们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张玉是润夜的“填房丫鬟”。 庙门之外,人声鼎沸,而庙门之内,润夜让人在庭院摆了一张硕大的桌子,桌子摆成一排,上面铺了桌布。 在厨房工作的几个小伙子端着大锅菜出来,味道当然是一般,也没有什么荤腥,味道能好到哪里去。 庙里面吃饭一般是分餐制,一人一碗菜一碗饭,就这样打发了。 润夜是第一个被人奉上饭的人,张玉是第二个。 张玉请过来的人没有一个在桌子上吃饭。 是啊,不管这个世界上的谁,把铺盖卷收拾了之后堆在门口,都不会有人再愿意和润夜坐在桌子上了吧。 很快,润夜拿起了筷子,扫视了一圈旁人。 “大家都吃饭吧,吃完饭之后,我和张玉有几句话要说,还望诸位做个见证。” 众人才不管见证什么还是不见证什么,干了一下午活儿赶紧吃饭,吃完了再听润夜叨叨。 于是乎润夜气定神闲端起碗吃饭,而已经几近于被架空的张玉则是如坐针毡。 她看着碗里面的饭一口都吃不下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每坐在这个地方疫苗,张玉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出汗。 众人欢欣鼓舞的吃饭,而她的恐惧就在众人的愉悦之中生成。 转瞬之间,几乎是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润夜毁了她的一切,给她毫无还手的机会。 是的,润夜的招数并不高明。 从一开始要出庙门,若是被人拦住,则润夜的计划不会成功。但是他前面太听话了,没有人意识到润夜出个门见见香客会如何。 而后,润夜蹲在一个小女孩的面前,和小女孩说话。 这一行为一下子让他从神坛上面跌落,很快润夜澄清了自己的“神仙”身份,进而用最快的速度找出来十几个小伙子。 说什么一同修仙,其实都是骗局。 润夜用最低的成本骗了一群傻孩子,成为了他的打手,但至少现在看来,这个谎言并没有人拆穿。 整个招式,贵在一个快字。 真的让张玉措手不及。 润夜没心没肺的和一众小伙子吃完了饭,但是自始至终没有说什么。 坐在润夜身边的张玉,滴水未进,桌子上面的饭没有动一口。 润夜很快吃完了饭,他侧眸看着身边一口饭都不愿意动的张玉,冷峻一笑。 “吃啊,怎么不吃。” “今天没有胃口。” 张玉迎上润夜的目光,一脸不解和痛苦。润夜看着张玉,亦知道张玉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吃也要吃,给我吃!” 润夜的声音很小声儿,带着十足的威严感。 张玉浑身打了个冷颤,知道润夜这不是再跟她开玩笑,只能苦涩的一笑。 “润夜,若是这几日,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还给你道个不是。” 润夜听到这句话笑了。 先不说他这个紫袍道士、皇权特许的身份,再者说就算他是一普通道士,哪里能让人摆布于股掌之间。 若一切为了苍城,一切为了庙门外无助的众生,能比他润夜做得好的,他愿意服从。 可没想到,一个抱着死婴母亲,一个在三官庙门前绝望大喊的女人,就在润夜发了慈悲让她进入庙宇修行的时刻,最后竟然成了这样。 “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其实我不在乎。” 润夜这句话说得真切,同样的也说得讽刺。 并不是润夜不在乎,只是这一刻他知道了慈悲有时候并不管用。对于张玉这种人,就算是给予她再多的慈悲,最后的结果也是遭受到背叛。 所以,他不在乎张玉对得住对不住,以前都是教训。 最终,张玉受不了润夜强大的威压,拿起了饭碗,几乎是像发泄一样,将所有的饭食填入口中。 她坚信能用最快速度解决她的人,不会再对她有半分迟疑。 很快,饭吃完了。 饭桌上的人面面相觑看着润夜。 润夜缓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看着座位下的人,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你们十几个大小伙子真能吃,真要把我的厨房给搬空了。我是有收徒的打算,但是你们这么多人我润夜如今养不起。所以,倒可以给你们今天的所有人,两条路做打算。” 众人看着润夜,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们只是在润夜的庙宇中帮了把手,他们中的很多人今天一早的时候就知道留不下来。 没想到就是这举手之劳,润夜都要给他们两条路走。 简直润夜就是半个神仙啊。 “今日二更天,你们十几个人与我一一谈话,我逐一考核。到了明日,我会决定你们的去留。当然,在这里,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下。” 说着,润夜指向了手边的张玉,张玉浑身发冷,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位叫做张玉,比你们入门都早,只是我一直没有收她。但她还是会一直住在庙宇之中。” 说完,润夜用最快的速度扫视了一下众人。 有的人表情很是垂涎,有的人则是正襟危坐,有的人有点走神。 润夜很是敏锐的捕捉到这些人脸上的信息,而且将这些信息悦纳于胸。 张玉不理解润夜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她知道润夜策划着一场阴谋。 以她对润夜的了解,润夜绝对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他忍耐限度极大,但若是真的触动了他的底线,就会追究到底。 张玉实在是想不出,润夜这又是唱的什么戏。 只能暗戳戳的咽了口唾沫,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此而已。 润夜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也觉得差不多了,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好了,那你们收拾碗筷,从二更时分开始,到我屋里逐个谈话。我叫谁,谁就进来。” “是。” 众人道了一声儿是,收拾碗筷。 从用完晚膳之后到二更,还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润夜也不阻止张玉去和自己带来的那群人去交流,因为他更人多势众。 张玉找来的人自然是对突然间收拾铺盖卷,要他们走人不满。 但看到润夜身边围着的男人,他们更是无可奈何。 最后张玉碍于这三官庙已经没有住宿的地方,这些人去村里投靠一下最好,于是和自己找来的众人商量了一下,让他们去村里找人投靠住宿,乃至于休息区住宿也是可以的。 等明天早上来,继续和润夜僵持,扰乱润夜的正常作息和清修。 就算润夜如今真的要赶走他们,那也要恶心恶心润夜走。 诚然,这一点润夜也在意料之内。 他稳坐钓鱼台,远远的看着张玉的手下离开了他的视线。 润夜因为担心而皱起来的眉头一下子舒缓了,他微笑着一边背着手一边走向了客堂。 进入屋舍,关上那扇刚刚又被安装好的门。 润夜一下子倒在床上,浑身无力。 以前的润夜以为自己再怎么不济,也是一个有底线的善良之人,以慈悲度世人。 而如今,他的慈悲被人践踏,他的善良成为了他人敛财的工具。 就是因为那一点点对刚刚失去孩子母亲的温柔,让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人。——朱红玉。 朱红玉现在在哪儿? 润夜真恨自己没有神通,不能知晓朱红玉是在做什么,而如今朱红玉离开一个多月,他才知晓。 第一次,润夜知道原来爱情是这种滋味。 这东西就是一剂牵机药,痛苦和快乐,痛并快乐着。 起初的点点,后来发生的事情。 那一晚,润夜是真的嫉妒了。 自己也是个不差钱的,为什么朱红玉就能用几百两的成本换来与家人相欢,为什么便能玩那种恼人的游戏。 其实他也想玩,想对着朱红玉说——当着众人的面,与我交杯分食。 但是他做不到,他是一个道士,一个已经被朝廷赏赐的紫袍道士。 自此之后,他只能往上走,决不能再看这世俗的凡尘。 可是他那晚上所看见的一切,与朱红玉相处的这半年,他最想要的也就是这简单的凡尘中虚妄的快乐。 什么指神仙、学神仙,什么脱离四生六道位证大罗金仙。 那都是虚妄的。 可是,如师父教导一直坚持清修的他又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被有心人算计,不过是离开最爱的人。 逃离,这是润夜给自己最后的机会,他知道若是不逃离,这辈子他都要困兽在这里,永远成为孤家寡人了。 而要逃离的第一步,就是将张玉赶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朱红玉的原因,润夜做了一个肮脏的决定——让张玉用最痛苦的记忆离开。 第二百五十五章 陷害张玉 润夜从床榻上起身,找出来一个小瓷瓶子,里面不知道灌的是何种丹药、 他拿起瓶子,将药一股脑的倒入茶壶之中,静静地等待一会儿将来之人。 到了二更天,润夜指定了四个面容猥亵,眼中尽是偷奸耍滑之辈的人进了自己的屋舍。 整个过程中,润夜的表情闲适,不沾染一丝凡尘。 他的眼中极冷,一点也看不出其中有一丝波澜。 四个人跟着润夜进了屋,润夜招待几个人坐了下来,先是问了四个人的年龄,籍贯。 而后润夜给四个人斟了茶,捎带着将男女双修之事说了个明明白白。 就这样,讲来讲去,说了半天,只见几个人面颊绯红,润夜便让他们离开了。 这四人离开之后,润夜走到屋子角落里,对着马桶将剩余的茶叶倒了进去,销毁证据。 就在润夜将茶壶放回桌子时,张玉不声不响的进了门,顺带着将门关上。 这一切,又出乎润夜的料想之外 张玉暗送秋波,走到润夜的面前百媚千娇。而润夜暗道不好,自己的计划要破败。 也许是张玉急于求成的缘故,并没有注意到润夜的表情不对,气息不稳。 她抟了抟自己的身子,走到润夜身前,一时之间百媚千娇。 “道长,这些天来真是麻烦您了,我特别特别不好意思,不想着给您添麻烦,但是到最后,都是给您添麻烦。哎……” 张玉扮猪吃老虎的功夫了得,如此一说,很是客气,堵得旁人没有办法说她的不是。 润夜虽然说能被张玉骗第一次,但是第二次、第三次,绝对不会再上同一条贼船。 “你说的不错,的确是给我添了不少的麻烦,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 润夜说的话没有半分迟疑,他知道如今自己再在这里面和稀泥,怕是这张玉迟早要弄死他。 张玉听到润夜的说辞,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旁人虽然说不喜欢张玉,但是多少顾及面子也不会将赶人的话直接说出来。 但润夜一口气将自己所有想说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张玉还是挂着她万年不变的笑容,拉开了衣服,对着润夜挤眉弄眼。 “润道长,小女子除了您这个庙宇能给我提供一点点庇护之外,这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您若是让我现在走,难不成是要我的命吗?” 润夜的表情很是严肃,对张玉的问题概不作答,而是拉开了门将张玉请出门去。 他的眼神很冷,就像是凌冬腊月的寒。 张玉琢磨琢磨润夜的这双眼睛,知道再也没有缓解的可能。 没的办法,张玉只能顺着润夜的意思出了门,等着明天再做打算。 润夜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润夜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张玉低着头走出门去,眼中尽是恨意。 “对了。” 润夜突然间发声,张玉突然间抬起头来看着润夜,她暗中觉得润夜可能又有了什么新的打算,继而她用兴奋的目光看着润夜。 “我看厨房里面的水缸都空了,你去挑水过去吧。” 说完,润夜狠狠的将门摔上,站在门口等待着润夜留下她的张玉,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呵呵,这个时候知道用她了? 只有干活的时候能想起来她? 张玉愈发感觉不平衡,但是又害怕润夜出门去叫别的人聊天,只能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暗影中,多出来四个人。 均是刚才与润夜交谈的人,他们用贪婪的目光看着身材姣好、面容上乘的张玉。 润夜关于男女双修的告诫还在他们耳畔。 阴阳互补也是修行的话语成为了他们此时唯一的信条。 四个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欲火焚身,怎么会在庙宇之中起这样的心思。 但是来不及他们多想了,张玉已经进入了厨房,四个人尾随而入…… 而后发生的一切,是这世上最恶劣的事情,也将是张玉这辈子的噩梦。 四个人,一整晚。 张玉走后,润夜坐在自己屋里无助的颤抖,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也知道死后将接受什么惩罚。 第一次做这种卑劣到极点的事情,又手段用到了极点的事,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缓了缓,润夜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要有真正要去做的、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于是收拾了心情,给自己打了打气,出门直接走到客堂,也不让弟子在他的房中谈话了。 剩下的小伙子也不少,大家正热闹着,润夜突然间出现了。 众人纷纷拱手作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安静不是润夜的本意,他害怕那边的人闹出声响,于是强装出来一个笑容。 “你们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理会我。” 润夜说着,走到圈凳前面坐了下来,众人也缓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虽然坐了下来,可众人也没什么话敢在润夜的面前说。 润夜心想,这可不妙。 “这样吧,我第一次和大家见面,难免生分。你们都介绍一下自己吧。” 润夜点了最东边的一个人站了起来,先给大家介绍。 这人五短身材,但是面容白皙。 突然间被润夜点到,难免有点惊喜,连忙站了起来,对着润夜鞠了一躬。 “道长您好,我是岭南人士,世代耕读为生。我爹爹曾经出仕,效法晋代隐士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胆魄,出官三月后离开,于是与我娘隐居在岭南福地。我叫做柴库,字梦蝶。” 听到柴库的字,众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毕竟柴库虽然是五短身材的岭南人士,可是也是个汉子,梦蝶这种在话本中出来的词汇,怎么会被用作成字。 众人哈哈大笑,而润夜则是沉默不语,进而喝止了众人。 “你们觉得好笑?” 一句话,不怒自威,几个人迅速没了声息,这才发觉润夜虽然和善,但还是有一股难以放下的道士的架子。 润夜见将众人呵斥的没有了声响,便笑道:“你们呀,真是不读书,这样的典故竟然也不知道?” 众人继续默不作声,登时之间感觉自己特别无知。 梦蝶是什么典故,他们当真不知道。 “当年南华真人在原上悟道,也就是在写南华经的时候,曾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在天上飞,看到在地上睡觉的自己。而后南华真人突然间醒了,他便坐在睡觉地方开始思考。到底自己是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他?十分有趣。你们众人均以为自己现在是睡醒的,与我谈笑。但何尝知道,这万一是一个梦境呢?梦中的你们才是真实的?” 润夜再看众人的表情,有的表情十分可怖,有的样子很是担忧。 说实话,润夜不是给众人说教的,也并不想惹得他们不愉快。 “这就是梦蝶这个典故的由来,你们也不要认为梦蝶就是话本小说中的词汇。其实故事多的很。” 说完之后,润夜又笑了,道:“好了,你们接着介绍吧。” 众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介绍自己,也说了自己姓名的由来与典故。 这些润夜一点都不担心。 说到最后,叶若尘、柴库两个人是岭南高门大院的公子,也就是分别出于岭南叶家也岭南柴家两个高门隐士家庭出来的孩子符合润夜选择徒弟的标准。 他们的官话说的很标准,也认识不少字。 众人介绍完之后,均看着润夜,等着润夜做出最后的决断,已经润夜所说的给这些人“两条路”的选择,到底指的是什么。 但是润夜实在是没有心情说下去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已经快要逼疯他了,他知道在庙宇的另一边,发生着什么。 “好了,今天也晚了。我对你们每个人的印象都很深刻,一时之间做出取舍还真是不容易,我想着明天给你们说出最后的决断吧。你们意下如何?” 这些人心想自己哪里有什么“意下如何”? “是。” 润夜很满意众人的回答,于是从那圆凳前站了起来。 “你们这十几口人我实在是养不活,但是你们都可以拜入我的门下,不知道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众人无不振奋,谁成想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竟然真的成真了! 这可是天下最年轻的紫袍道士的记名弟子。 在旁的庙宇里面,很少有道士愿意收徒弟,即使是只写个名字的记名弟子,也寥寥无几。 而润夜这次是真的大手笔,竟然给出这么多“记名弟子”的名额来。 “当然,你们的生辰八字都压在我这里,成我的徒弟可以,但若有作奸犯科,我可绝对不姑息。” “谨遵师命!” 一下子,众人对润夜的称呼又变了。 方才还叫什么润道长、润仙长、润真人的,而现在众人对他的称呼只有一个——师父。 “嗯,晚上早点休息,现在已经到了开静的时间,都不许再闹人了,我走之后赶紧睡觉,我们桃花村是个小地方,夜里常有精怪出没,尤其是庙宇之中,此物甚多,晚上千万不要出门。” 润夜的眸中很冷,他冷冰冰的下完了最后一个命令。 同样的也将张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天晚上,没有人会打扰那四个人的雅兴…… 这一夜,润夜回到房中,坐守到天明,手中拿着一个好看的白瓷瓶子,上面写着“蛇床子”三个字。 第二百五十六章 叶若尘不弃 第二天,润夜起得很早。 但是一起床就坐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并没有走动。最后还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响了。 润夜心情复杂的前去开门,来叫门的正是叶若尘。 “道长,您……您这里的人出大事情了。” “哦。” 润夜淡淡的回了一声儿“哦”,叶若尘皱起眉头。 他以为润夜会问问是什么事,但好像润夜已经知道了一样。 但是叶若尘转念一想,润夜好歹也是一个紫袍道士,没有真本事怎么会被朝廷册封,肯定是未卜先知,在掌中已经验算到了。 “道长,那您看这件事怎么解决一下?” 叶若尘问得很小心,生怕如此肮脏的事情脏了润夜的耳朵。 “人呢?我去看看吧。” “是。” 叶若尘小心的带着润夜来到了张玉的房间,只见地上跪着五个人。 衣衫不整的张玉和下半身只围着罩袍,上半身赤裸的四个男人。 张玉已然是神情恍惚,头发乱成一团鸡窝一般。就算是她暂时披着的这件衣服,也遮挡不住她浑身的伤痕。 看到这一幕,润夜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是的,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从一开始,遣散张玉找来的假道士就是计划的开始。 当张玉让他们回去等消息的时候,润夜的计划便慢慢成型了。 而后润夜找出看到张玉就面露淫色的四个人进屋详聊,在四个人的茶水杯里面倒了蛇床子,然后有刻意引导男女双修的事情。 最后,让他们在庙宇中的一个角落,把张玉给推了,这是润夜设想的最后的结局。 但是谁成想,昨天晚上张玉非要到他的屋舍中诱惑她,以为以她的身体还能再一次获得信任。 润夜看到她的时候是心软了,但还是下定决心事实最后的计划。 他让张玉去厨房,正是因为厨房那是庙宇中最偏僻的角落。若是他行淫事,也会选在这个地方。 最后,他面见了所有男子,看到那四个人不在时就知道一切正在发生。 他警告所有的人,晚上听到异常的响动不要出声,正是因为他要让张玉受尽所有折磨,这种折磨可不能随随便便让人打断。 好的,现在润夜的计划全部完成。 无论是跪在地上的张玉还是四个赤条条的汉子,这都是润夜造的孽。 可是,润夜却能推脱的一干二净。 第一次润夜觉得自己原来也是个狠毒的人,能将自己不喜欢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就如现在这样,浑身赤裸的跪在他的面前。 “叶若尘,你们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叶若尘的脸带着一片潮红。 “说起来真是难以启齿!昨天晚上他们闹了一宿,我们心里打鼓,但碍于您说过这桃花村多精怪,一直就没有出门查看个究竟。后来我们一直等到了卯时,心想若是精怪这个时候也该跑了,太阳都要出来的。可是断断续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没得办法,我和柴库壮着胆子说去看看。到了张玉的门前,看见她的门没有关,于是……于是看到了很是骇人的一幕。” 润夜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儿,露出了一个笑容。 叶若尘看到润夜的笑容只觉得浑身一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润夜会带着笑容。 “张玉,我本想着你在庙宇中辛苦这么多时日,只是让你回家另谋生路罢了。怎么竟勾搭上我的四个弟子?” 张玉裹着被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而润夜走上前去,用手勾起张玉的下巴,强迫张玉抬起头来,用眼神正对自己。 张玉不敢说话,更不敢看润夜的眼睛。 她是在庙宇之中曾今招男宠伴寝,也曾在三官庙之中对润夜图谋不轨,但今天的事情绝对不是她所主导的。 “我、我是被、我是……” 张玉急于为自己辩驳,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如今没有人能相信她的话了。 谁能相信一个屡次图谋不轨的女人,屡次在庙宇之中行淫事的女人,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呢? 没有证据的,百口莫辩的,跳进黄河洗不清的。 张玉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儿,她在想应答之语,脑子转的很快,尽可能的为自己找借口,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昨夜去挑水,这四个人就将我在厨房奸污了,谁成想、谁能想到这些禽兽……我是清白的,求求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清白的!我知道,我可能是因为生过孩子的缘故,所以比闺阁女子开朗很多,你们不相信我是清白的,我也无可奈何。” 说着,张玉站了起来,看着众人星眸含水。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个淫妇,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张玉说着,就朝着旁边的土墙撞去。 虽然是撞去,但是她也是有分寸的。不将自己撞伤是第一点的,故而她没有用一点力气。 叶若尘见此情此景,赶紧将张玉拦住。 张玉见到有人拦着,便更是变本加厉的朝着墙撞去,为了让戏演的更逼真一点。 润夜见到张玉寻死觅活,深知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性命是如何爱护的。 “叶若尘,你放开她。” 润夜的语气冷冷地,不掺杂一丝怜悯,冰冷的像画中人,没有情感没有恐惧,当然对张玉毫无怜悯之情。 叶若尘没得办法,心想润夜是为了清理门户,他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只能放手。 就在放开手的那一刻,张玉死心了,一下子瘫软的坐在地上,正好倒在润夜的脚边。 她知道润夜已经找到了收拾她的诀窍,她这一次是彻底的败了。 “道长,您是不是当真……要绝情绝义了?” 润夜点了点头,面带着笑容。 “张玉,是你自己做下的腌臜事,事到如今还想留下吗?” 张玉摇了摇头,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从昨天到今天,润夜会变得这么快。 好像在一瞬之间,夺走了她的全部,而且又在一瞬之间让她跌落谷底。 到底是哪里不对? 润夜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 “叶若尘,叫上昨日在庙里的其他弟子,将这些人扒光了在三官庙外示众,报官。” 润夜说出“报官”一词时很是肯定,丝毫不留情面。 听到这句话,叶若尘很是迟疑。一个庙宇清净与否,是由外人的评判来确定的。 润夜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报官之后他们三官庙的名声自此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润夜觉得,这是自己现在最好的出路。 为什么人都愿意往他这个三官庙钻,不过是因为他的这一个虚名。 今日将五个人示众,也正是为了破坏这美好的虚名,他润夜需要的是清净,不是万人敬仰! 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正是如此,这应该是目前唯一能让三官庙撇得清的办法了。 叶若尘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不敢相信自己即将要拜的师父庙里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敢相信润夜的处置办法竟然是宁折不弯。 他都有让润夜隐瞒的企图了,但是润夜如此强硬,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吧…… “润道长,这几个人固然可恶,但您也要想好了。不值得为这些腌臜东西,让三官庙蒙羞啊。” 润夜看着叶若尘,只是淡然的摇了摇头。 “叶若尘,我以前曾经给人治疗疥疮,你知道这种病是怎么治疗的吗?” 叶若尘当然不知,他只是悻悻的一挥手,让叶若尘去叫人。 没得办法,被打发了的叶若尘只能去叫人,而润夜缓缓的转过了身,退出了这间压抑的房间。 任何换了疥疮的人,都必须用刀割去所有的腐肉,才有一线生机。 若是烂到了骨头,只能刮骨疗伤。 他想要清净,便要承受恶名,即使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 很快,屋里的人跑了出来,手中拿着麻绳。他们绕过润夜,走入屋中,将五个人捆了起来。 登时之间,屋内传来尖叫的声音,响彻整个三官庙,继而很快的五个人被推出了门去。 润夜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一直旁观着整个过程。 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张玉的身上,看到她身上被人捆上了重重的绳索。 莫名的,竟然有点兴奋。 为什么会兴奋? 润夜疑惑的转过身去,心想着眼不见为净。 很快,这些人被处理完了。 他们被拉到三官庙门口示众,柴库带着三个人前往城里报官,剩下的人心情比庙宇外示众的人还要复杂。 润夜看他们处理完了,便走入客堂。 众人还是对润夜毕恭毕敬的,但此时的气氛就没有昨日那么一团和气了。 润夜知道,他们大多数人已经觉得这个地方是肮脏的了,想要离开,这一点润夜也不拦着他们。 本身,这些人也是被他利用的。 “贫道的庙宇中出现这种事情,我也不愿意看到。你们中若是有想离开这里的,就离开吧。” 润夜的话音一落,很多人蹭着润夜的肩膀,心情失落、情绪低沉的朝着庙门走去。 走着走着,屋舍中只剩下了一个人。 润夜讶异的看着他,很是惊讶。 “你是岭南的叶家,难道要留下和一面之缘的我承担这份污名吗?”润夜的语气比他看见张玉真的和四个人私通还要惊讶。 叶若尘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一下子跪倒在了润夜的旁边。 “我是您的徒弟,若是我遇到事就和您断绝关系,这种不忠于师的人,还能指望修仙有成吗?别人的错误是别人的,您固然有管理失责的错误,可也并不是出于本心!我相信您的人品,更相信朝廷给您的那衣衫!” 第二百五十七章 前往县衙门 润夜没有将叶若尘扶起来,只是他开始思考他自己。 短短几天的功夫,太多冲击一下子将他打击的太甚。 润夜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未来应该怎么办。若是他一个人独身还好,可是现在有了徒弟,他如此自毁清誉,又将何去何从。 实在是觉得对不起叶若尘的润夜折身又返了回去。 叶若尘还跪在地上,直愣愣的看着润夜,一脸委屈的神情。 “叶若尘,你是大门大户家里面的公子,为什么这个道理就是不明白?我的清誉我是自毁的,我不想让那么多人到我的庙宇之中,我不想让他们看我!但是……另一边呢?另一边你是我的徒弟,我必须要给你一个未来。我润夜,是十八岁师父就羽化的,我手里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有这一身说不上好的医术。叶若尘,我且问你,你跟着我难道有什么未来吗?” 叶若尘看着润夜,并没有因为润夜的话产生对润夜的厌恶,反而是更喜悦了。 “您以为我见到您之前,没有去拜访过所谓的高人隐士吗?他们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您昨天一从庙门出来,就不是故作高深,还对着一个孩子蹲了下来。您和那些所谓的高人隐士都不一样,您谦卑而处下。您明明有资格去装作高人,您明明可以像我听说的那样坐在高高的台上,任人观摩,把自己当做是神仙,可是您却不这样做……从您和我们昨天聊天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只有您一个师父了。” 说着,叶若尘狠狠的在地上磕头,润夜连忙制止了他的行为,很难想象之前的叶若尘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润夜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个叶若尘一定是那种愿意好好修行的。 “叶若尘,你的决心我知道了。但是最终我如何决定,就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事儿了。我不留你,你不许留,若你真的留下了,也不许走。懂吗?” 叶若尘赶紧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是他求之不得的。 “是,我知道!谢谢您,谢谢您至少给我一个机会。” 润夜没有继续和叶若尘聊下去,若是继续聊下去,他真害怕自己会心软。 和叶若尘聊完之后,润夜躲到了药房里面,假装侍弄药材,其实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 将近两个月的相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他坐在高台之上,让万人敬仰的时候,他就知道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最让他痛心的,还是朱红玉的离开。也正是因为朱红玉的离开,润夜才狠下杀手。 润夜切着白芍,一片片白芍能透过灯光,即使润夜的心境变得再怎么乱,但还是能把药材侍弄的一清二楚,白芍被切的很薄,还能透过晚上的烛火。 回首之间,润夜觉得可笑。 自己被禁锢在这个庙宇中学习医术,起初的几年并不是心甘情愿。 但是师父告诉他,他就是一个朝廷的罪人,如果不用这种方法来赎罪,偿还清父亲的罪恶,那么迎来的后果,是他最后承担不起的。 同样的,只有好好做道士,落下死籍,并且被他称为是从外面捡回来的人,才有可能逃过一劫。 就这样,润夜走上了治病救人的路,一开始并不是情愿。 但是现在,润夜在心情烦躁的时候,也只能通过这条路来缓解自己的心境。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白走的的路,润夜很清楚。 就在润夜暗自伤神的时候,突然间外面传来一阵响声。 润夜走出药房,看见是柴库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官差。 官差看见润夜,很是客气,毕竟这是赣州出名的一等一的人物,就算是身居高位的大老爷,也没有办法不对润夜客客气气。 “道长,听说您这里出了事儿,有人报官。我们家老爷让我们过来提审一下,您看方便吗?” 润夜摆出一副高冷的不可一世的表情,扫视了众人一眼。 “没错,我这个地方是出了事,人就在外面。你们进这里做什么?” 润夜的声调不怒自威,显然是嫌弃官差进了他的庙宇,弄脏了他的地界。 这样一句话,搞得官差一下子很是不开心。 “润道长……是是是,您说的没错,但是您是报官的人,怎么说也要去吧……” 官差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恳求的语调了。 润夜知道,虽然自己是方外之人,但是这世间世俗的法度到底是要遵守的。 尤其是这些差官,不是说他想要回避就回避的。 他这个紫袍道士的身份,也是这世间权力尺度最大的人赐予的,否则他什么也不是。 “嗯,你们说的不错,这件事是我报官的。但是……贫道是个方外之人……” “若是原告不出席作证,我们怕是……” 润夜看到差官为难的神情,很是无奈。 “好吧,既然你们说了,那我还是遵守以下这世间的法度吧。否则贫道还是愿意窝在这里的。” 差官看到润夜心情低落,也有奉承讨好的意思在其中。 “润道长,说实话,这谁家没有个丑事呢?您愿意玉石俱焚,您愿意宁折不弯,将这件事要闹个清清楚楚,避讳什么的……还是不要了吧。” 润夜心想,这官差是个油嘴滑舌的,没有心思和这个官差多说什么。 他走到客堂里面,见到叶若尘正坐在窗户前看书,一下子叫住了他。 “叶若尘,我要去衙门一趟,这庙宇之中的事情交给你打点。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你只需要做你会的,不会的东西交给我就好,等我回来。” 站起来对润夜客客气气的叶若尘赶紧对着润夜鞠了一躬。 突然间被润夜承认,又突然间让润夜将这座三官庙教给他的手中处置,叶若尘真当得上“受宠若惊”四个字。 而后,润夜从自己屋里找了身罩袍,披在身上,用宽大的斗篷遮住了自己的脸颊,走在官差的后面,一行人除了三官庙的门。 门外,还是一如往日那样人山人海,今天站在润夜门口等着见润夜的人群多了不少,仔细看还有不少是桃花村的乡邻。 润夜平日里他们见了不少次,还有人让润夜亲自看过病,所以润夜对他们来说并不稀奇,也没有人排队专程等着看他。 但是今天三官庙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就像是看热闹一样,人挤人蜂拥前来围观了。 说实话,润夜看到自己门前的人突然间这么多,也是很震惊的。 一个差官带着润夜,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另外一路人,则是带走了张玉等五个人犯。 官府对待润夜很是周到,还给润夜派了一辆车。 但显然,润夜披着罩袍一出来,就被眼尖的人给认了出来。 正在润夜想要加快脚步走到马车上时,几个前来一睹润夜真容的人便围了起来。 “润道长,润道长!您庙里是不是有人五飞啊?” “您庙里的事儿是男女双修吗?” “润道长,是您默许的吗?” 肮脏污秽的声音一下子充斥进了润夜的耳朵里面,润夜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柴库一下子拦在了众人面前。 他的家底是隐士出身,所以从小做农活、做猎户的活儿也是常事,有把子力气的很。 柴库将这些人拦住,润夜就趁着这个空档赶紧凳上了车。 但是关于“五飞”这个新兴词汇的声音,不绝于耳。 润夜觉得恶心到了极点,一上车坐到了车里的座椅上,就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差官赶紧驾驶马车上了路,柴库也攀援上了车。 就这样,沸沸扬扬、人声鼎沸的事件,顺利的从桃花村传出了云梦镇。 还从没有一件事物议沸腾的事情能这么快被传播出去…… 润夜的马车经过惠民大药局的时候,杜岳萧正在惠民大药局里面做账。 自从朱红玉离开之后,他的心情十分烦躁,很快将自家富贵的账给摔在了地上。 富贵正准备着挨骂,可是杜岳萧却将想说的话埋在了肚子里,竟然没有骂出口。 这可和平日里面的杜岳萧判若两人。 “老板,您是不是有点……烦躁?” 富贵谨慎的打探道,可是杜岳萧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显然他另外有担心的事情,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在账本上。 “哎……给你说这些你又不懂!” 说着杜岳萧狠狠的拍着柜台,声音极大,不免惊扰到了几个过来看病的人。 富贵心想,最近惠民大药局出了一本医书,这本医书日进斗金,几乎卖的整个云梦镇断货,听说最近到了汴京,一时之间汴京纸贵。 怎么老板还是不开心呢?还说他不懂。 “杜老板,您不懂的事情,要不要说给我听?” 一个丫头片子的声音回响在整个药房里面,杜岳萧应声转过身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你、琥珀,你是琥珀对不对!” 朱琥珀笑意盈盈的看着杜岳萧,心想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有趣,明明看见了她这个人,还要问是不是她。 “对,我是……琥珀,贵人多忘事啊,不见您几个月,您就忘了我。不过也没关系,您和我姐姐喝过交杯酒,这一声儿姐夫我还是叫的。” 杜岳萧确认无疑了,这个人就是朱琥珀! 那个朱家比朱红玉还心眼多的死丫头骗子。 第二百五十八章 杜岳萧引荐县令 “琥珀!你们……你们真是疯了,走这么长时间,还知道自己是个要去汴京谢恩的人吗?” 杜岳萧虽然说得生气,但是不免是玩笑话。 他比谁都要期待朱红玉的回来,看到了朱琥珀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朱红玉也回来了。 眼下快到冬月了,朱红玉回来收拾收拾,消消停停的去汴京,正月初三的时候给皇上谢恩,这礼数也就周全了。 他也不担心什么旁的有的没的了,只要朱红玉按时回来就好。 “琥珀,你姐姐呢?”杜岳萧接着问,但却没有得到回答。 这时杜岳萧才注意到,朱琥珀的身旁站着竟然是吕明辞,天老爷啊,他们竟然真的把吕明辞给从休假的凉州给拽回来了! 对这个略有些西域人特征的男人,杜岳萧虽然对他现在所处的官职高高仰望,但也谈不上有什么敬重。 “吕大人休假这么快就回来了。” 杜岳萧眼中冷冷,看到杜岳萧虽然不能说不爽,但多少有些芥蒂在。 现如今,锦衣卫深受皇帝器重,这并不代表说锦衣卫是什么令人敬重的职业。 这种以监视臣民为存在的职业,令人有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会滋生反感。 杜岳萧是一个西域人,刚刚到中原的时候,也被锦衣卫“照拂”不少。 一直以来,杜岳萧都知道吕明辞的存在,但是却让人亲近不得。 朱琥珀看着杜岳萧,道:“杜老板,再怎么说我们来都来了,不知道您可否让我们吃一杯茶呢?” 杜岳萧无奈的将两个人迎请到内堂,伙计见这是老板的客人,赶紧去泡茶给三个人喝。 等三个人坐定,伙计将茶给三个人泡好,还不忘将内堂的帘子给放下来。 杜岳萧看着二人,什么锦衣卫的秘闻,什么此去凉州的见识,他一概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知道朱红玉怎么没和两个人来? 难道是先一步回家了? “琥珀,你这次回来是今天刚到还是……你们家那边出大事儿了,你知道吗?” 朱琥珀虽然很担心,但是她今天是和吕明辞办事来的,也不能光顾着自己的事情。 吕明辞看了一眼朱琥珀,便问道:“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杜岳萧叹了一口气,道:“就是润夜你们知道吧,这孙贼不是当了紫袍道士,弄了一个张玉在庙里双修。这事儿全云梦镇都知道了。润夜把自家庙产都交给这个女人去经营了,这女人看上你们家的休息区前去索要,你弟弟不给。他们不好对你们家里人动手,不是还有个李携在门口坐镇。结果那女人就封了你们家到云梦镇的路,也不许村子里面的人给你们家卖菜卖米。你们还是尽快回家吧,这不是还有吕大人。” 朱琥珀淡淡的说了个“哦”,也并不多做表示。 家里被张玉刁难这是他们走到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但没想到张玉能做的这么绝…… 现如今,早点回去晚点回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吕明辞看穿了朱琥珀的心思,便道:“如今我刚刚到赣州,并不认识官吏,走动起来不方便,铲除张玉需要拜访当地的官老爷不是,您在此处久居,也不知道现在云梦镇掌权的人是谁。” 杜岳萧挠了挠脑袋,作为商会的会长,平日里面跟这些人接触不少,尤其是新上任的官老爷们。 “晁简龄听说被你们锦衣卫给拿下了,他可是个好官……当然,这是你们上面的决定,我一个草民也没有办法。如今我们云梦镇,当权的县令是刘登云,现在的赣州巡抚叫高晟睿。” 高晟睿这个人吕明辞是听说过的,刘登云吕明辞并不是很了解。 巡抚不是一个小官,侧三品的官职。高晟睿曾经在翰林院做过编修,是二十年前科举考试中出来的榜眼。 能在二十年的时间内成为巡抚,其能力真是不容小觑。 刘登云前几年到京城参加过科举考试是真,也曾经进入殿试。后来被点了探花郎的身份。 因为是个探花,一直处于留用的状态,年纪约有三十多岁,后来走了走关系,据说是去做县令了。 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在云梦镇碰到了。 “这两个人我都听说过,和高晟睿的关系还算是不错,和刘登云没有什么交际。这样吧,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要今早铲除张玉这个祸害,告辞。” 茶还没有喝几口,吕明辞就起身要跟这位叫做杜岳萧告辞。 杜岳萧看到吕明辞要走,还真有点不开心。 这人急匆匆的来,又这样急匆匆的要走,真是一点礼貌都不懂啊。 “你这人,来的时候不给我打个招呼,走的时候,也急急匆匆的。下次可不要来了。” 说着,杜岳萧掀开帘子,将二人送到门外。 吕明辞将身上的罩袍整理好,走到门口时微笑的看着杜岳萧。 “你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们,何不给我们引荐引荐当地的县令。到时候我也让他照顾照顾你生意啊。” 杜岳萧对吕明辞的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他并不想成为吕明辞与县令之间的引荐人。 但看到朱琥珀的时候,杜岳萧还是收回了自己刚才不成熟的想法。 吕明辞再怎么说,也是朝廷的锦衣卫千户。 他并不知道作为朝廷的锦衣卫千户会是什么样子的荣耀,但只一点,那就是这个地方商人的地位十分卑微,千万不要得罪官老爷是真的。 吕明辞虽然现在看上去十分的和蔼,但是作为一个朝廷的锦衣卫,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脸。 “好,既然吕大人盛情邀请,那我肯定要给您一个面子。这样吧,我带您去见本地县丞。” 说着吕明辞走到富贵面前,脸上自然是皮笑肉不笑的。 “昨日关外的几个猎户不是送来几十颗人参,你们找出来一条中等的来,包好了给我。” 富贵谨慎的问道:“是送给县太爷的吗?咱包个礼盒?” “当然是,就是给县太爷的,你当是给你老母的?快点,我那边急着要。” 说着,杜岳萧的目光瞥了一眼吕明辞。 吕明辞自然懂杜岳萧的意思,在商言商,虽然说杜岳萧愿意带吕明辞过去拜见县太爷,但是这并不意味杜岳萧要给吕明辞钱。 “杜老板,这山参多少钱?” “一千两。” 说完了以后,连带着富贵都惊讶了。 按说人参的年限是一年一两银子,只有千年人参才当得上千两银子。 这中品的山参也就一百两银子,哪里有吕明辞说的这么邪乎。 一千两银子,这是在开玩笑吗?哪个卖药的敢这样卖? 吕明辞微微一笑,一千两银子虽然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俗话说得好啊:“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吕明辞真的不差这个钱。 “琥珀,来。把钱给这位杜老板。” 吕明辞的声音很轻,他的确是为了让琥珀明白,到底这个钱是为了做什么的。 琥珀也明白吕明辞的意思,这钱肯定是没有杜岳萧说的高,其中掺杂了许多杜岳萧对吕明辞的不满。 但是他们还是愿意为此买单。 毕竟这钱也不是他们辛苦挣的钱,也就是为百姓所痛恨的“民脂民膏”。 朱琥珀把钱递给了杜岳萧,而杜岳萧只是吹了一口气,吹到了富贵面前。 富贵不敢得罪吕明辞,赶紧把钱收了起来。 “这位客官您请好了,这是咱们家的千两山参!” 说着,富贵将药柜里面最好的山参拿了出来,杜岳萧一看脸都绿了。 吕明辞见这山参品质极好,刚才还对杜岳萧是满满的不开心,没想到如今一看见这个山参,整个人都开心的不要不要。 哎呀,这山参送县丞真是可惜了,若是能让他带回汴京,给锦衣卫都指挥使献上,怕是他这个老头子会更开心吧。 杜岳萧见富贵这样拿货,正要生气,吕明辞赶紧横了过来。 “富贵,你叫富贵是吧。哎呀,杜老板真是慧眼识英雄,这样,你再给我拿一颗山参,把最不好的给我拿出来,这是我的二百两银子,你把这颗山参给我带走!” 富贵当然会意,赶紧将最不好的山参拿了出来,包了个礼盒。 虽然说是最不好的,但是他们惠民大药局从来都没有收劣质药的习惯,只是年份少了一点,但是药效分量依旧是十足十的。 杜岳萧在旁边看着发生的一切,只能无助的叹了口气,虽然说……他还是赚钱了,一口气赚了四百两银子。 但是怎么就这么咽不下这口气呢! 富贵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但是怎么就是不知道他不差钱呢!他就是要给吕明辞脸色看! 算了算了,杜岳萧心想既然东西都已经卖出去了,那也没有什么必要去追根溯源,说富贵做的不对了的。 富贵的确是做生意的人。 只见手起手落只见,富贵的手速很快,他把两颗山参很快就包好了,包好了之后递给了吕明辞。 “客官您看好了,这左边的是千年的山参。您要的千两银子的货物。右边的是十年的山参,只要您二百两银子。” 吕明辞将礼盒一并递给了朱琥珀,道:“给我放车上面去。” 琥珀便提着礼盒出去了,正要放东西到车上面时,只见全城的百姓都朝着县衙门的方向奔去,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杜岳萧吃了一肚子气,和吕明辞走出店门,同样也看到了这幅情形。 “杜老板,你们这里……今天过节?” 第二百五十九章 五个人在县衙扯皮 杜岳萧对着吕明辞怂了怂自己的肩膀,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整个云梦镇这么兴奋。 吕明辞好奇的探出头去,对着朱琥珀问道:“琥珀,你知道你们这里过了什么节吗?” 朱琥珀也摇了摇头,她哪里知道城里人是什么习惯,他们家一直住在桃花村,桃花村也就那个样子。 杜岳萧叹了口气,道:“我看这些人都是朝着县衙门跑的,不如咱们去县衙门看看吧。正巧了,若是人群散了,咱们也去拜访太爷。” 吕明辞无奈的噘着嘴,走到了车前。 “什么太爷,县太爷的。这群县官就是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太高了。什么县太爷,什么鬼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杜岳萧对此不做评价,心想吕明辞真是吃着官府的饭还要砸官府的锅。 他当然可以说县衙门有什么什么的不好,县太爷这个称呼不适合,但是他的一千二百两银子难道就都是他的薪俸? 显然并不是这样吧。 县太爷也是人,本身只是一介读书人,就被朝廷取士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有的人做的当然好,天赋异禀。 但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位置。 杜岳萧、吕明辞和朱琥珀上了车,一个车夫为吕明辞他们一行人掌着马车。 马车缓缓的朝着西大街走去,可是越朝着西大街走去,人就越多。 就在他们走的过程中,马车后面还有不少人赶了过来。 等马车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县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幸亏他们反应算是快得,走的比较提前,如若不然连一个看戏的地方都没有。 到了县衙门门口,吕明辞对着朱琥珀道:“你一会儿让吕吉将马车停到咱们能找见的地方去。现在下去先看看热闹再说,我看看刘登云到底是怎么一个人。” 杜岳萧点了点头,默然并不作答,可能是因为刚才人参的原因,吕明辞对杜岳萧充满了好感。 便问道:“杜老板,你是不是对这个刘县令有点……他是不是人品有瑕疵呢?” 杜岳萧摇了摇头,道:“我觉得刘县令是个好人,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考生,一个读书人,肯定做县太爷是做不好的。哎……当然,在您眼中,这种官员就不是好官员了,有才无德的都比他好,对不对?” 吕明辞摇了摇头,笑而不语。他还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书生有书生的好,当然书生也有书生的不好。 这个世界上官员成千上万,总有做得好的也有不好的,只要态度端正,就都是好官。 “升堂——” 就在吕明辞想跟杜岳萧说说自己的观念的时候,升堂的声音传了过来。 吕明辞、朱琥珀和杜岳萧挤到了一个好地方看戏。 刘登云穿着青色的官服,头戴着乌纱帽走了出来。 这县令是个儒雅的男子,个子不高,面容白净,脸长得一般,上面还有不少麻子。 还好五官端正,这几个麻子也没有影响他整体的容貌。 在吕明辞看来容貌并不能决定什么,但是相比而言,稚嫩了不少。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吕明辞刚才将所有的目光都投射到了刘登云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堂下站着的人犯。 这才注意到,原来地上跪着一男四女,身旁站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看背影还有一点像润夜。 “在下润夜,状告这四人在我庙宇中行淫乱之事。” 吕明辞惊骇的看着堂上站着的、穿着道袍的人真的是润夜,一下子慌了神! 这可是他给自己以后找的靠山,怎么突然间穿着道袍站在堂上了?这个人是疯了吗! “不行!不行!这事儿可不能闹大了!” 吕明辞不知觉的挤开了众人,朝着县衙门里面走去,杜岳萧赶紧拉住了吕明辞。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引荐吕明辞给刘登云,吕明辞出了事他也不用负责,尤其是吕明辞的身份也不需要对他擅自闯入公堂负责。 但是话说到底,吕明辞现在没有穿官服,也算是“微服私访”,这可千万不能漏了陷啊! 他现在若真的冲到公堂上,这个刘登云还是个二愣子,就算是吕明辞摆出了自己的身份,怕也能被打个半死。 “诶诶诶,吕大人你干什么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又没有穿官服,怎么能知法犯法呢?” 吕明辞也有些急躁,道:“什么知法犯法!这润夜,疯了,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 杜岳萧赶紧摇了摇头,道:“若你不在这里,润夜还是要告这些人,你能做什么?看戏!” 吕明辞无奈的安静下来,只能继续看戏。 一时之间,他觉得杜岳萧倒比他稳重不少,可能是因为“关心则乱”的原因吧。 “哦?” 堂上的刘登云对着润夜做出一个轻蔑的表情。 他曾经做过翰林院的编修,当然知道前任国师那点丑事,早就对天下的道士嗤之以鼻。 没想到如今刚刚晋升为紫袍道士的润夜,竟然敢状告他们自己庙宇的人行淫事。 可以的。 真是正巧犯在了他的手上。 “你是叫润夜是吧。” 公堂上的润夜表情平淡,不染一丝杂质,他很沉着,沉着的看着县太爷。 “正是贫道。” “哦……那你们庙宇之中,出了淫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若是不参与,你又怎么知道是他们四个人?” 润夜站在公堂上,觉得这县太爷好像说话是带刺的,是针对他的。 不妙,这太不妙了。 润夜心想自己豁出去要把张玉给收拾了,没想到却差了这一步。 “贫道昨日征召弟子前来,其实也就是想着三官庙需要人处理。这张玉,是我两个月前收入庙宇中的,她在庙宇之中的时候尽职尽责,但我又怎么知道她天生淫贱?我昨日叫了几个新的弟子过来,这些新的弟子发现了他们在房中行淫事的事实。” 刘登云“哼”了一声儿,显然是不相信润夜的话。 “是吗?我怎么觉得这么……对了,你最近新被赐予了紫袍,本官应该给你赐座。但是这件事情你是原告,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要给你赐座了吧。” 刘登云的话语中充斥着挑衅,云梦镇的人不免觉得暗爽。 润夜此时陷入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境地。 他想若是他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百姓,看见自己家的仆人淫事,是不是告的官府里面来,是不是这个官员就不至于这样为难他了。 “大人,我虽然是道士,也被敕封成为紫袍道士,但是从没有居功自傲,也从没有觉得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我今天站在堂上,就是希望您能成为为我们主持公道的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希望您能相信我……” 刘登云冷冷地“哼”了一声儿,对待道士的偏见让他没有办法直视润夜。 “润夜,也并不是本官为难你,虽然你是道士我应该礼重玄门。但是……你也知道你们前面的那位国师,唯你们马首是瞻的那位国师,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说着,刘登云用自己长长的小拇指的指甲去抠耳朵,形容样貌一下子变得十分猥琐。 润夜看着刘登云,自然是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事实,曾经国师的确做过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他没有办法辩驳。 张玉看了看公堂上面坐着的刘登云,又看了看吃瘪的润夜,此时她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机会到了。 “青天大老爷啊!青天大老爷!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这道士冤枉的。我本身是三官庙的义工,已经做了两个月了。平日里面我本本分分的,但是这个道士屡次对我有妄想,我一直没有答应,所以他对我怀恨在心。后来这道士终于找到了整治我的办法,昨日叫了四个人来强暴我。我就是在他的陷害之下毁了清白。” 四个赤条条的人跪在地上,他们一言不发。他们在权衡利弊。 润夜其实这个时候也在赌博,他赌博的东西是人性的贪婪。 根据本朝的法律规定,若是强暴民女,最高是可以判死的,但是若是经由民女同意进行的,被家主发现并且举报,最多是关一年,流放。 这样轻的处罚结果,四个人如果不傻的话,也不愿意让张玉清清白白。 原本这事情已经定性了,但是张玉却变卦了…… 四个人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大人!大人!我们是被冤枉的!这民女明明是勾引我们,若不是她的默许,我们也不敢四个人一起……大人,你可不能看她是个小女子,就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其中四个人中的一个很快醒悟了过来,他们咬死这一定是张玉勾引他们。 润夜这个原告也说是张玉勾引,一下子县老爷刘登云犯了难, 他一边想要咬死润夜,至少也要让润夜身败名裂。 但是以方便,五个人咬死一个人,实在是说不通的,他想要偏袒张玉也不能偏袒。 就在这个时候,张玉使出了杀手锏。 “县老爷,他们五个人在庙宇那样封闭的环境之中,一起给我设了这个局。那我……那我……实在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您看见我额头的伤痕了没有?这就是我当时反抗润夜留下的伤痕啊!” 润夜看见张玉的伤痕,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错,这是昨日她寻死觅活留下来的伤痕! 第二百六十章 刘登云被拜访 一下子润夜哑然,站在旁边的柴库说不下去了。 “大人,我是岭南柴家的公子,并不是道士,也在昨天之前没有见过润道长。今天是我来报官的,今天也是我和一位姓叶的好友看见的这件事。昨日润道长因为张玉善于行淫事,所以要赶她走,她不愿意走,寻死觅活。这伤痕是昨日寻死觅活留下来的。还望大人明鉴。” 张玉被柴库顶的说不上来话,四个人又见自己的事情又转机,便疯狂的开始的构陷。 “是是是,大人昨日就是这女娃勾引我们的,她说就是要报复润道长的!” “大人,我可以作证,昨日张玉的确是这样说的,她是故意勾引我们的。” 刘登云听到这件事情,左想右想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的,虽然说他对润夜有成见,可以断定润夜和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思来想去,这润夜也并不是干净的。 张玉的确品性不见得是个高尚的女人,可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是难以确定…… 哎,这件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去评判呢? 刘登云一下子犯了难。 “我看这件事案情复杂,需要逐一审理。虽然润夜你是原告,可是这件事你在其中的作用非常复杂。本官要暂时将你收监,不知道意下如何啊?” 润夜站在原来的地方,表情很是闲适恬淡,可是心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可能……一切都会败露吧。 润夜看着刘登云,道:“大人,您明察秋毫,我自然愿意听您的教诲。但是话说回来,我朝也从没有关押道士的规定。我希望能够软禁。” 软禁? 刘登云对着润夜一翻白眼。 “什么?软禁?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道士而已,竟然还敢跟我说软禁?你有几个胆子?” 堂上的刘登云吹须瞪眼,润夜也略显得无奈。原来仇恨自己的人这样多, 润夜叹了口气,他想着刘登云不喜欢他,但是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恶语相向。 张玉没有那么快能完蛋,自己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有势力。往后的日子,的确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才行。 这不是算计他人,只是为了自保。但如今,走出了这一步,他还有以后吗? “是,是我唐突了。为了让您查明真相,那就将我们一并收监吧、” 润夜长长的叹了口气,思索了一番之后,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被置入了一个偌大的冰窟窿,深不见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跌到底,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无底洞。 继而润夜就被带了下去,面容上带着微笑,温柔而和煦。 站在门外看到全程的杜岳萧和吕明辞同时叹了口气。 杜岳萧看着吕明辞,拍了拍吕明辞的肩膀。 “幸亏是你回来了,要不然润夜这次的麻烦大了。” 吕明辞则玩味的看着杜岳萧,接着摇了摇头。 “也不能说麻烦大了,只是润夜做事不够狠而已。” 吕明辞旁观完这一切,得出了这个结论。杜岳萧一直站在一旁旁观,一直没有说话,听到吕明辞这样说,他这个商人的脑袋瓜就有点不灵活了。 “润夜不够狠是什么意思?” “就是……”吕明辞白了杜岳萧一眼,“要是我的话,我肯定是在五个人被发现的时候,自己执剑杀了张玉。在庙宇之中作奸犯科,是可以屠戮的。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死人不会反水。这润夜错就错在仁慈。我只能救他一次,其余的,没法救。” 杜岳萧听到了吕明辞的话语,心里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以前对吕明辞是不屑,现在更多的是惧怕。率迷航告辞果真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吕大人,您真是一个狠人,我都不敢这么玩、” “当然了,逆势一商人,做商人的,还是小心一点好,地位不高,出了事儿当官的不向着你。你这么有钱还是捐个官,大小找个朝廷做靠山。” 杜岳萧还真没有这样的打算,他觉得所谓的捐官都是骗人的。 “没想到你们中原科举取士,捐官这种事,这样公开的吗?” 吕明辞笑笑,并不做回答,他岔开了话题,将杜岳萧的疑问甩的远远的。 “杜岳萧,咱们去见见县令吧。” 杜岳萧点了点头,依依不舍的离开的县衙门口。 他看着被带走的润夜,又看了一眼被带走的润夜新收的徒弟,心里还真有点难受。 “走了,看什么呢?是不是不想救润夜了?” 吕明辞在一旁催促,杜岳萧道:“好,我这就走。” 两个人朝着县衙门的后门走去。 县衙门分为两层,前面这一层是办公的,后面是一个院子,就是知县的住宅区了。 一般的,知县的老婆孩子都在这里居住,等到任期一满就举家搬迁。 有时候,衙门里面的工作很多,又没有人愿意到这个地方去,有的知县甚至能做四五十年。 刘登云结束了过堂,眼见着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害怕民众闹事,也害怕自己这个新县令不能服众,赶紧让自己的手下把人群给驱散了。 等回到内堂,门口的家丁很是客气的对刘登云点了点头。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您。” 刘登云一想,应该是给润夜过来求情的人,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烦闷。 “什么人啊?咱们县出了大事儿,这个时候见人不是逼着本官犯错误吗?” 家丁客客气气的,正准备退下,可刘登云到底没有他所说的气魄,生怕耽误了什么事情。 “等等,你说有人来找,是什么人啊?是不是给润夜求情的?” 家丁一听老爷这是既不想见又不敢不见,一听真是直想笑。 “不是给润夜求情的,这人您认识,商会的会长杜岳萧。他说最近得到了一批新的人参,跟您带了一根过来……你看这是方便还是不方便?” 刘登云长长的“嗯”了一声儿,当然是方便了。 杜岳萧这个生意人规矩的很,而且也很会来事。作为云梦镇的商业翘楚,也并没有把他这个新来的县令不放在眼里。 他到任的第一天,这个杜岳萧就代表商会前来看望,当时也带了不少礼物,其中最让人震惊的便是那一双驼峰,浑圆通透,一看便是上乘品质。 刘登云自己都没舍得吃,都给了上面来检查的刺史大人就把驼峰献给他老人家了。 刺史收到礼物之后也很满意,云梦镇的检查顺利结束,没有任何贪官污吏的存在。 “哟,真没想到是杜岳萧这家伙来了,这个润夜差点误了本官的好事儿!快把他请进来。” 家丁得了命令之后,赶紧走下去去寻杜岳萧进门。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杜岳萧就带着吕明辞和朱琥珀进了内院,直奔刘登云的屋舍而去。 一进门,杜岳萧还没有看见刘登云便看客套起来。 刘登云自然摆出一副做官的气势,道:“哎呀,杜老板过来了,不是前几天刚过来,怎么今天又来看望本官呐?是不是商行出现了问题?” 杜岳萧很是客气,身姿挺拔的站在刘登云的面前,面带笑容。 “没有,商行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我只是最近有几个关外的朋友过来,说要拜访您。” “哦?” 刘登云扫过吕明辞,又看了一眼朱琥珀。 朱琥珀是个标志女孩子,但终究算不上一顶一的美人,这个年纪怕是旁边这位男人的妾室吧。 “关外来的朋友?杜老板的交际可真广啊,你们快坐吧。本官边处理一些公务边和你聊天。” 杜岳萧颔首,朝着一旁坐了下去。 吕明辞一撩衣衫,将自己身边斜挎的绣春刀露了出来,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但是刘登云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还是自己顾自己的忙自己的事情。 “杜老板,你说说你,也不说到底为了什么而来?” 杜岳萧一挥自己的衣袖,身边的刘登云的家丁赶紧将人参捧到了刘登云的面前,让刘登云过目。 刘登云一看见野山参,公务也不办理了,字也不写了,两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人参,什么也不想做了。 一下子笑成一弯明月。 “哎呀,真是不得了、真是不得了。看来今年关外的人参是大丰收了。” 杜岳萧讨好的笑了一声儿,而后道:“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丰收了,和往年是一样的。但是您是我们云梦镇的父母官,我杜岳萧收了好货,肯定要讨好讨好您才是吧。” 刘登云满意的“嗯”了一声儿。 “这满城的人,也就是你懂事一点。你很不错。今天带着朋友来,是不是要让本官帮忙的?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就告诉我吧。” 杜岳萧颔首,走到吕明辞的身旁,和吕明辞交换了一下眼神。 “哎呀,其实我们不是来找您办事儿的,就是过路拜访您而已,顺道探听探听润夜的事情。” 县令一听这一行人是奔着润夜而来,不过只是打听打听,这就奇怪了。 “都说你们商人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怎么……突然间转了性了?就为了听八卦所以来拜访本官?” 杜岳萧被刘登云这样一问,尴尬的看着吕明辞。 吕明辞才不管杜岳萧怎么说,反正杜岳萧带着他们来,就应该为他们负责。 “哎……这润道长好歹也是名人,我们探听探听他的事情,各个商行若是有了消息不是也好囤货做生意。我的目的在这儿呢。” 第二百六十一章 刘登云被吕明辞说服 刘登云坐在太师椅上面哈哈大笑,用手指着杜岳萧。 朱琥珀也不知道刘登云笑什么,其实只是为了刚才责问打个掩护而已,笑过之后大家还是好兄弟。 “杜老板……你呀你,这算是什么事儿啊,原来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小事,真是破费了。你想知道什么呢?” 刘登云松了口,杜岳萧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否则这吕明辞倒打一耙,说他介绍不力,这能要了他的命。 “我知道什么不要紧,你说吧。” 说着杜岳萧便给吕明辞疯狂用眼神暗示,吕明辞笑了出来。 “杜老板可能对我做的生意不是很了解,我这就给大人解释解释听。” 说着,吕明辞站起身来,露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来。 刘登云被吕明辞的气势一下子给镇住了,刚才还想和吕明辞打趣,却被这种无形的威压给震慑了。 杜岳萧转过身去,用手捂着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自己为什么要让介绍吕明辞来啊!明明可以推辞的。 这下子好了,他吕明辞办完事儿就走了,自己这个县令也是白买通了! 这吕明辞也真的是,难道就不能和刘县令好好说话吗? 一个破锦衣卫有什么好炫耀的。 “你、你、你是什么人!” 刘登云实在是受不了吕明辞的威压,一下子从凳子上一下子崩了起来。 吕明辞见刘登云如此外强中干,一下子笑了出来。 平日里面锦衣卫审问迂腐不可救的官员,这种外强中干的假正经是最好对付的。 真好,刘登云是犯在了自己手里。 若是他听话还好,但若是不听话,吕明辞心想自己也有千万种手段来对付这种不识时务的人。 “刘大人,咱们初次见面,我来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做吕明辞,大小在朝廷也是个做官的。我今天过来专程拜访您,就是为了了解了解润夜的案情而已。” 刘登云打量着吕明辞,实在是看不出吕明辞的官阶位品。 想来想去,试探性的说道:“你是什么官员?可否有官碟?” 吕明辞笑着看着刘登云,道:“我自然有我的身份凭证,但是要先听听你对润夜一案的看法。如果这看法符合我对你的预期,我的身份也不必公布,你按照这个思路去审理就是。但若是你说出来的事实和我知道的大相径庭,那么我就必须对您干涉干涉了。” 刘登云咽了一口唾沫,她并不知道所谓的“干涉干涉”是什么意思。 但是眼前之人的气度,还有那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威压,都在说明这个男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刘登云转念一想,不管这个人是什么身份,难道还能左右官府的判例不成? 他又缓缓的坐回了自己屁股下面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的看着吕明辞。 “你叫什么名字?过来听润夜的事情,也不能这么没有规矩吧。” 吕明辞笑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一个被调查的官员敢在他的面前询问他的名字。 可能是这些官员大多都是在受刑的时候看见的他,实在是无暇顾及这些。 “吕明辞。” 吕明辞? 刘登云第一反应就是感觉这个名字自己仿佛听说过,但究竟是在哪里听说过的,刘登云还真想不起来。 应该是个官员。 “吕大人,实在是唐突了,刚才不知道您的名讳,所以怠慢了。您是专程前来查润夜一案的?” 吕明辞高冷的点了点头。 刘登云心想,就算是这个吕明辞再怎么势力庞大,能左右的了已经既定的事实吗?再者说润夜的供述本身就有疑点,这的确要好好探查,否则刑部都饶不了他。 “吕大人,今天的庭审您应该也看见了,我只是说一些我的看法,您相不相信不要紧,重要的是……咱们都是做官的,两袖清风、一清二白,看的都是真相不是。” 吕明辞本想着讽刺这人一通,还说什么两袖清风。 但是想到刘登云说自己可以给他说出真相,便没有乘这个嘴瘾。 “你说说看,对这个案件,你是怎么初审的吧。” 刘登云走出桌子后面,来到桌子前面的大厅,背着手转了一圈,故作高深。 “吕大人,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润道长策划的。那张玉的确是个窈窕美女,《诗经》上面就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润夜虽然是皇上承认的高道,但是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个男人。他如今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和张玉同住的一个月里面和张玉不发生点什么。男未娶、女丧偶,实在是天作之合啊。这张玉绝对是个贞洁列妇,宁肯自己被玷污了,但是还要保住最后一口气,要紧润夜。可见这件事一定是和润夜有关的。” 听到这句话,吕明辞彻底愤怒了。 什么张玉是个贞洁烈妇,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大人,您说的是不是觉得特别有理有据啊?” 刘登云听到吕明辞阴阳怪气的问他,自然也不生气。 “不能说有理有据,只是据事实推论。您想想,这三官庙我也去过,也就那么一点点。这张玉和一个人苟且不被发现我还相信,结果和四个人苟且?哪里有女人能生的这么淫贱?我说给您,您信吗?” 吕明辞叉着腰,他承认润夜在逻辑上存在问题,想要嫁祸张玉,手段有点太嫩了是真的。 “哦?所以你不信?” 说着,吕明辞走到桌子边,拿起紫砂的好看的小茶杯,看着里面的水发呆。 “当然不信,这种事说给谁谁能信。我觉得张玉一定是被润夜嫁祸了,嫁祸的原因就是润夜正是一个壮年时期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肯定是有需求的。张玉是个一心修仙、一心向道的女人,可惜就是被合谋奸污了!这就是我的推断。” 吕明辞心想,这县令刚刚还说他是一个怂包,现在就强硬了起来,的确不错,说话还有理有据的。 一时间,吕明辞也不免犯起了嘀咕,不知道这人能不能成功被攻略下来啊。 “刘登云,我知道这几年来,你管着这里,是不是也累了?” 刘登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已经准备好未来将要面对的疾风骤雨了。 “刚才,只是我对这件事的推断而已,若是大人不信,您尽可以给我说说看。” 吕明辞走到刘登云的太师椅前面,一屁股坐了下来。丝毫不带掩饰的表现出对刘登云的厌恶。 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太师椅的扶手,突然间一个狠厉的目光射向了刘登云。 “刘县令,你知道我朝法律刑事一卷文书中,对道士犯罪有什么宽恕的条件吗?” 刘登云一下子愣了,他还真的不知道有这样的法律。 一个刚刚从翰林院编修的职位上面下来的人,难免对法律有所生疏。 “我的确不知道。” 吕明辞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儿笑,这一局他已经赢了。 他瞪了刘登云一眼,随即将桌案上的文书朝着刘登云砸去。 “既然不知道,那么本官告诉你,若是道士犯罪,轻罪可赦免,重罪减二等。若是紫袍道士犯重罪,悉数蠲除罪业,交由刑部软禁于朝云观,终身不离。这件事你可知道?” 刘登云低着头,这下子露怯了。 他的确不知道先行的法律条文中有这样一条规定,当然他也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否则不久清楚了!也不知道闹出乌龙还要把润夜收监。 吕明辞见刘登云一时之间不知道十分犹豫,又笑了。 “刘登云,你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条款这么陌生吗?” 被吕明辞这样一质问,刘登云傻眼了。他承认自己并没有接触太多的法律就成为云梦镇的县令,但是说起来,至少也知道一些常用的法令,这样才能秉公断案。 这条法律为什么闻所未闻,刘登云自己也不清楚。 “还请您明示。” “原因很简单,自从十二年前国师离开汴京之后,天下的道士皆收敛起来,这十二年没有一个道士作奸犯科。或者在庙宇中一些小过错,由庙宇的住持处理了。所以这就是您对法律陌生的原因,它根本没有被用过,没有判例,你怎么知道?” 刘登云的脸一时之间成了个猴屁股,他从未被这样大过脸。 自称自己读过很多书的他,却被另外一个人用律法打脸,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丢人的呢? 吕明辞就按刘登云吃瘪,终于舒了一口气,这下子胜负已分,润夜十有八九晚上就能和他回桃花村了。 “润夜就算是这件事的策划人,他自己没有参与,更没有碰张玉。也就是蠲除个罪业而已。再者说,十二年都没有的判例,从您这里出了,到刑部大人手里,这封文书他们怎么看?怎么天下都这么安静,就你治下的这个云梦镇这么腌臜?你升迁、回京还有什么希望吗?刘大人,长点心。祸害了润夜,对你有什么好处?” 刘登云的目光侧向一旁,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失落过。 被吕明辞说的已经到了辩无可辩的地步,不仅仅是丢人了。 更多的是不甘心。 “其实,我没有润夜犯罪的证据,我也知道强行定了他的罪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皇上、华国被道士祸害成这个样子!” 吕明辞站起身来,蹭着刘登云的身旁走过。 走到门口时,笑着转过身来。 “你只要保持对皇帝的绝对忠诚也就足够了。想得越多,死得越快。我是锦衣卫千户吕明辞,润夜这人我带走了。你定了张玉的罪过暂行收押。” 第二百六十二章 张玉套话 润夜被关押进一间单独的监狱之中。 监狱四四方方的,弥漫着腐烂的气息。破旧的木桩横亘在三面围墙之中,即使是围墙也是用黄泥堆砌起来的,连一个小的开窗都没有,很是阴森可怖。 一圈监狱的外面,则是一个天井,明亮的阳光照射到天井里面来,光芒很是温柔。 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面,润夜很难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不知道这种地方有什么坐的地方,亦不知道这种地方会关他到什么时候。 恐惧总比无奈来的更快一些。 张玉关在隔壁的牢房里面,发出一声儿哂笑。 吃痛的身体扶着墙壁缓缓的走到监牢的围栏之前。 “润夜,我知道你在旁边。怎么了?刚才在公堂上诬陷我妙语连珠,现在怎么一句话也说不出?” 润夜在旁边的牢狱之中,一句话也不说。 在他的设想之中,张玉应该已经被关在牢狱里面,他则在外面迎接胜利,但一切都没有他设想的那么好。 张玉冷冷的笑了,笑的很是恣意。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用三官庙敛财的?” 这一句话问出来,四座据惊。 他们不相信润夜竟然一直被张玉把控,竟然还被牵扯出这样的门门道道来。 润夜在旁边的牢房,登时之间有些不淡定了。 “其实,就是你刚刚说出来自己借庙敛财的时候,我才知道你是这样做了。讽刺啊。” 张玉在旁边听到润夜这话,忙扇了自己的嘴。 没想到要引出润夜的话来,自己棋输一着。 “哼,你能不知道吗?要不然你为什么要对我不利?为什么要陷害我?” 润夜刚想回答,但碍于张玉的势力没有被清除干净,又害怕给朱家人带来麻烦,很快就把话给咽到了肚子里。 张玉没有听到润夜的话语,思来想去觉得哪里不对劲。 润夜抓到她太巧合了,那几个人出现的也太巧合了,难道润夜真的有神明帮助吗? “张玉,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相信你。我相信你是为我好,是为了桃花村的百姓,也是为了全国各地过来瞻仰我的百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做了那些腌臜的事。我原意是要吸纳新的修道人之后,将你赶走的。可是现在看来……” 润夜知道自己是怎么算计的张玉,但是他现在不可能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行。 咬死张玉不在于公堂之上,还是在公堂之下,要处处小心,时时留意。 其实若不是润夜小时候经历过可怖的搜查,也没有这一份警惕的心。 张玉无奈了,她发现润夜既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好骗,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嘴松。 润夜其实是一个极端聪明的人,只是他选择用不聪明来对待世人。终究是她输了,输在对润夜的轻视。 “好吧,是我错了。” 张玉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背对着栏杆,低下了头。 她回想自己这几年的人生,仿佛就像是在梦里一样,一下子跌落到谷底,有一次迎来新生。 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润道长,其实我没指望抱着孩子能赢取你的欢心留在庙宇中。那日去找你,是我的孩子真的要病死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他,所以去找你。那时候孩子是我的主心骨,我恨我的丈夫,那个给我留种的糟老头子。但是我有爱着我的孩子,不忍心将他抛弃。” 润夜缓缓走到门前。 他现在站的很累,感觉自己很不舒服,但又有很多疑问想要询问张玉。 “张玉,我自问自己在三官庙时,没有对你不好,三官庙的伙食,不算差,也算是给了你遮风挡雨的家。但是你为什么还要利用我呢?” 张玉苦涩的笑了,心想这个润夜虽然聪明,但却不知道人间事。 怕真不会是个神仙吧,一点也不沾染俗尘。 “那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太简单了,粗茶淡饭,恶心的要死。若是我还带着孩子,给孩子治病,我愿意过那样的生活,但是如果是我一个人,凭什么有利润而不去图谋呢?” 润夜承认,张玉说的是一个俗家人毕生追求的目标。 他虽然小时候东躲西藏怕得要死,但是也没有饿过肚子,更没有享受过什么荣华。 不知道荣华富贵是什么样子的他,觉得在庙宇里过那样的生活,一生足矣。 所以他不能理解张玉,一辈子也不会理解张玉为什么要那样做。 “好吧,是我太……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应该留用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三官庙从此之后,再无宁日。” 张玉笑了,笑的凄惨。 润夜舍得一身剐,要把她拉下马。她已经能够确定这件事不是一个巧合,可润夜怎么还像是一个受害人一样? “润道长,不要把你说的像是我害得你一样。你要赶我走,何苦玩这些阴谋阳谋,我虽然不会轻易离开,但你昨日做的那些事,足以让我走了。但是您不满足啊,你要把我拉入地狱。我承认,昨天晚上我第一次怕了!就算是把我前夫害死的时候,我也没有这样怕!” 张玉语出,语惊四座,润夜一时之间震惊要比痛苦多得多。 什么?前夫?谋害? 这又是什么事情? 润夜承认,自己这次是真的傻了,张玉说的这些事情一概不知。 除了一句“识人不善”之外,润夜别无可说。 “张玉,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什么。”张玉猛然间撞向监狱的围栏,样子十分凶狠,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扭送出栏杆之间的间隙,但努力了半天也没能钻出去。 润夜感受到身边牢狱中的张玉躁动不安,他此时的情绪波动不亚于张玉。 “你杀人难道有理了吗?” “我原本是中翠楼的第一翘楚,我是整个云梦镇唱歌最好听的清倌人。我的前夫仗着自己手里有钱,凑钱把我买了下来。可是我跟着他回家了之后那又算是什么日子?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别的小姐妹跟着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年轻还有钱。我呢?我算是什么。” 润夜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张玉和润夜说过。 可是润夜却不知道竟然因为这个原因,张玉就要将自己的丈夫置于死地。 这简直比螳螂还要狠毒。 “可是那个男人把你赎回家里,是让你做大娘子的。那些公子哥,不过是宅院里面多了一个玩物吧。” 张玉留着眼泪,疯狂的摇了摇头。 眼泪从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她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流过眼泪了。 今天应该是这几年以来的第一次。 “我杀害了他,本身他的家人应该恍然无知。可是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他们竟然报官了。我当时那个不甘心啊,我当时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事实证明,我还是福大命大,逃过一劫。润夜,你如今害我到这个境地,我相信我已经没有了上次的福分。但是我就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在你手里的!难道就这么难吗?” 润夜刚想脱口而出,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时,被一个声音抢断了。 “很简单,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话一出,润夜迅速从刚才的亢奋状态中脱离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一声儿,张玉开始痛苦的嚎叫。 她刚才说的这一切,可不是为了忏悔自己的罪过,只是为了激怒润夜,让润夜说出谋害自己的过程。 但是突然间被打断了,突然间有个人插了句嘴,润夜的脑子很聪明,他一定反应过来了。 润夜朝着这声音发出的声音看过去,一个久违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个人身姿挺拔,是当朝为数不多的高官,是炙手可热的才俊。 润夜从上到下打量这个人,一时间恍然隔世。 吕明辞离开他在半山腰的那个破庙的时候,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这一晃也三个月了。 “吕明辞?” 这个名字,润夜几乎是脱口而出。 润夜觉得可笑的是,吕明辞这个名字他一直记得。 没想到那个时候是那样的排斥,讨厌这些做锦衣卫的。结果现在看到了吕明辞,又是这样的开心。 吕明辞微笑着走到了润夜的面前,隔着围栏笑意满满。 “我的润道长啊,我是千辛万苦的从凉州赶回来见你,问问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寒暄寒暄。结果你就给我这样一个惊喜呐,还要我在这个地方捞人。服了你了。” 润夜心想,自己也不是愿意惹上官司,但谁成想刘登云这个混蛋竟然把他也关了起来。 是的,前提是他做错了,将一个祸害收入了自己的庙里,活该他现在在这个地方。 “哎呀,就是一个婊子被四个男人给轮了,我心想着也不至于把你一个紫袍道士关在这种地方。走了,请你去万福林吃一顿。” 润夜知道万福林是云梦镇最好的素斋馆子,吕明辞既然这样说,那就是要把他捞出去了? 说实话,润夜还真有点感谢吕明辞了,一点也不觉得这吕明辞是应该防备的。 “这次算是我欠你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润夜还是那样语气淡淡的说,吕明辞嗤笑了一声儿。 “等你飞黄腾达,再给我拍胸脯保证吧。”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吕明辞和润夜争吵 吕明辞上一秒还对着润夜笑意盈盈的,但是下一秒,就对旁边管理钥匙的狱卒冷眼相对。 “开门。” 狱卒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把润夜的门给打开了。 润夜站在门前,倒没有急着出来。 说实话,润夜虽然感激吕明辞,但真的被吕明辞给放出来了之后,润夜不免对吕明辞产生了怀疑。 “我记得你应该是在凉州休憩,不是说要走半年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吕明辞斜了一眼润夜,觉得这人真是比他想的还要不解风情啊。 “怎么,我把你给弄了出来,你还不开心吗?” 润夜点了点头,道:“我从来不喜欢占别人便宜。” 吕明辞无奈的笑着,心想这天下怎么还有如润夜这样不理红尘事的人。 “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要问我什么事儿我都告诉你,但是咱们先走吧。” 吕明辞又露出自己身为锦衣卫威严的样子来,润夜眼睛一斜,朝着旁边看了一眼。 那边关押的是柴库,帮他报案的人,他这个师父不能是走了,把徒弟留在这里受罪。 “这是我徒弟,放出来。” 说着,润夜指了指柴库的牢房。 吕明辞惊讶的看着润夜,而后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屋舍。 在牢狱的门口站着一个矮小而魁梧的汉子,看上去像是两广人的身材。 吕明辞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为润夜的徒弟的,润夜怎么做了紫袍道士之后,一天一个样了。 算了,这是润夜自己的爱好,吕明辞想要劝解两句发现也无话可说。 收徒这件事是好事,可以壮大自己的势力,但是想来想去,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润夜认人的水平太差了,这张玉就是一个活脱脱的例子,拿着他的名声做了多少坏事。 这润夜就是不知道长记性。 “你徒弟,你确定?” 吕明辞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润夜皱着眉头看着吕明辞,心想这个人怎么放他的时候什么都好说,放自己的徒弟这么多话。 明明是自己将徒弟陷害进了牢狱之中,若是吕明辞不愿意把柴库放走,那润夜真是恨不得让吕明辞把自己继续关着了。 “这是我徒弟,只是还没有给上面说一声儿,没有升表。你好人做到底吧。” 吕明辞心想,自己就是这润夜的苦力,也活该他就是被润夜使唤的命。 原来想着,自己在云梦镇认识了一个还算不错的道士,这道士年纪轻轻就被皇上赐予紫袍,够他偷着乐了。 结果这道士就是一个讨债鬼,现在还没给他带来什么切实的福利来,却先要麻烦他这么多事。 活该吧,这都是自找的。 吕明辞这样想着,用手指着柴库,对着开门的差官道:“既然润夜都已经放出来了,那他的徒弟就一并放了吧。” 开门的人本身还在犹豫,只听几个人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吕明辞机警的朝着自己的身后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头上的发髻随意的梳起来,也没有带乌纱帽。 “刘登云。”吕明辞看到了刘登云,本能的喊出了刘登云的名字。 刘登云看着吕明辞,面如死灰。 “怎么放个人也这么慢。” 刘登云心里有火,但是不敢对吕明辞说。 他刚才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在京城的交际圈,的确是在上朝的时候见过吕明辞。 这吕明辞那时是刚刚处理完云梦镇的瘟疫回来,皇上很是开心。 赣州本身民乱四起,但是云梦镇一恢复秩序,整个赣州都平静了下来。 没错,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见过的吕明辞,虽然在京城的时间并不长,也只是当了几个月的闲官就被扔到了这里来,但不得不说,能在这里当个安逸的县太爷,也要吕明辞的间接功劳。 诚然,这些都是刘登云不愿意承认的。 “润夜。”继而刘登云的目光投向了润夜,“你的事情我会帮你查清楚的,刚才因为案情没有明了,我不知道你这个原告和被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恍惚了。现在我觉得事情大致上已经清楚了,也不用你继续被关着了,先回庙里吧。” 润夜听到刘登云的这句话,说不上开心。 因为他并不是彻底的“清白”了,而是因为吕明辞的原因“清白”了。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既然刘登云这样说了,他也不说什么客气话了。 吕明辞知道,这件事是刘登云帮了他,若是刘登云今天跟他死扛到底,最后自己是真救不出来人。 方才在暗中听着润夜和张玉吵嚷,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件事是润夜谋划的。 若不是他的及时出现,如今润夜的罪责就坐实了。 一个紫袍道士,让四个男人强暴民女,这是多大的罪责,润夜一旦前往朝云观软禁,再说什么未来、前途也都晚了。 “刘大人,这次主要还是谢谢您。您说您做一个县令也不容易,在京城待了几个月就跑到赣州来了,实在是辛苦。我回到京城之后,会替您美言几句的。” 刘登云眉头一展。 吕明辞这句话虽然可能含有客套的成分,但是作为在官场上毫无关系的他,简直就像是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 “是吗……这、这、这……若是您愿意为我美言几句,那当然是极好的!差官,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紧把润到账的徒弟也放了啊,没看见人家是原告,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 差官心想自己也是两头受气,怎么吕明辞刚才一顿威胁,现在润夜又是一顿威胁? 哎,真是服气了。 没得办法,他只能打开柴库的牢门。 柴库一从牢狱里面出来,一下子就扑到润夜的身边。 长之后这么大,虽然谈不上自己是高门隐士的后人,但是也至少是不经历尘世,不曾沾染过尘埃的。 这是他第一次坐牢,这也是他第一次上公堂。 真是要吓得他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师父,谢谢、谢谢您……”继而柴库看着吕明辞,对着吕明辞行了一礼,“谢谢您,若不是您,今天我和师父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吕明辞对着柴库还了一礼,这一礼并不是单纯还给柴库的,还是还给润夜的。 柴库是润夜的徒弟,本应该受到这样的礼节。 吕明辞知道,这个地方不是就留的地方,赶紧带着两个人走了。 张玉还留在原来的监牢之中,她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亲眼见到了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官,直接将润夜给放走了。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是彻底的输了。 原因很简单,输在了对润夜身份的漠视。 她不仅棋差一招,不知道润夜也是个有手段的人,更可怕的是,她对润夜身为紫袍道士的漠视。 刘登云送三个人出门,吕明辞和润夜跟在刘登云的身后,柴库跟在最后。 四个人虽然说有俗有道,但是秩序井然,守得也是世俗的规矩。 就在出门的那一刻,润夜转了头。 他的目光投射进入这窄小的监牢里面,看着那监牢呆若木鸡的张玉。 一种复杂的情感迎上心头。 吕明辞见润夜转头,赶紧拉了拉润夜的袖子,生怕他被别的犯人看见,又是说嘴的东西。 润夜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再看向张玉,应该收回自己的目光。 可是他做不到。 就这样,润夜被吕明辞一路拉着到了监牢门外。 刘登云对着三个人行了一礼,走回县衙里面,当然心里是五味杂陈。 吕明辞眺望着刘登云,看见他走远了,赶忙将自己拉扯着润夜衣袖的手给放开了。 “润道长,您还真是一个情种啊,既然这么舍不得张玉这个美人,您回牢狱之中陪着她不好吗?” 润夜气恼的转过身去,他现在也是和张玉一样百口莫辩了! 吕明辞见润夜生气了,气恼之中胡乱朝着东边走,赶紧又拉住了润夜,心想这润夜气量怎么这样小,他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这就当真了? “你做什么?刚刚把你捞出来,你就给我飘了是不是?” 润夜瞪了吕明辞一眼。 “你口口声声说尊重我,可是不过是把我当作你利用的垫脚石。你救我难道真的因为你我交情深?若是你是因为利用我救我,那我也会回报你的。但是我看谁,我怎么看,看多长时间用你管?” 吕明辞一听润夜这话就来气啊,怎么这润夜是这样一个狗脾气啊! “吕明辞,你们……你们教内不是有一个典故,叫什么……对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没本事做吕洞宾这种大人物,但是你也别给我甩脸子!我拉扯你是为了你好,你看着那张玉,还依依不舍的,言短情长的!你做给谁看呢?你舍不得她何苦要陷害她?” 润夜讶异的看着吕明辞,刚想要辩驳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吕明辞说的没错,就是他陷害张玉进入的牢狱。 “是,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为什么还要帮我?不觉得狼狈为奸吗?” 吕明辞这次是真的被润夜给气着了。 他心想自己一手扶持上去的人,怎么变成了这样一个鬼样子! “润夜,若不是朱红玉,你以为我会来救你?门都没有!还带你去吃什么饭,我吕明辞这就回京述职!”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万福林商量对策 听到朱红玉三个字,润夜放下了从刚才一直保持的高冷,飞快的冲到了吕明辞的面前,用无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吕明辞。 “什么?朱红玉?” 吕明辞皱眉头,问道:“怎么,你当真不知?” 什么当着不知?什么当真知道? 润夜不知道吕明辞说的是什么意思。 “朱红玉走之前,我是没有见过她,到现在我也没有见到她,朱红玉是不是在你那里?” 吕明辞叹了口气,他哪里知道现在的朱红玉在哪里。 “我不知道。” 润夜一下子急了,怒道:“难道不是她去凉州找得你?你怎么不知道?” 吕明辞耸了耸肩,这件事他当真不知。 “他带了一武当山的道士到凉州来找我,那道士要去崆峒山参访,而后随着我们的车马回鹰潭。我嫌弃他在路上碍事,想着崆峒山也不错,就给了他崆峒山的举荐信。谁知道启程那日,朱红玉非说要带上那道士走,就带上杜午去了崆峒山。” 润夜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此时他真是打死朱红玉的心都有了,怎么两个月不见,身边多出了这么多男人! “杜午是谁?” 吕明辞白了润夜一眼,道:“大街上说这些事不合适,咱们到馆子里坐坐?” 润夜出于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再看大街上,依旧是熙熙攘攘,润夜和吕明辞的争吵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方才润夜出现在公堂之上,也只有少数的人看到了润夜的面容。 润夜被刘登云下狱,就更没有人在县衙门口守着了。 就在二人谈论朱红玉之间,朱琥珀走上前来,对着吕明辞和润夜行了一礼。 “师父,大人,万福林的雅间已经定好了,我包下来全场,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朱琥珀仪态妥帖,已经成长为吕明辞身边一等一的女官。 润夜见来人是个女子,本没有用眼睛看,结果一听是朱琥珀的声音,这才将目光投去,上下打量了起来。 “琥珀……你怎么在这里?” 朱琥珀没有说话,依旧是低着头。 吕明辞见琥珀这样,忙对润夜解释:“她现在是朱红玉送给我做女官的,平日里面都处理的是公事。没有私事。” 润夜叹了一声儿,心想怎么短短的光影,白驹过隙一样的时长,竟然再出关时成了物是人非的模样。 实在是…… 可润夜除了叹息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旁的论调。 他垂头丧气的和吕明辞上了吕明辞的车,朱琥珀则是坐在车辕之上。 车里面本应该是两个人谈话的时间,但是润夜却显得无话可说。 吕明辞自然也不强求润夜,还说出一些安慰的话来。 “朱红玉那个丫头我是知道的,她虽然带了武当山的道士来,但是和那道士行为举止都很干净,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也知道这丫头,把情义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若是对你没有情义,她不至于购置车马,花费白银到凉州去见我。” 润夜没有说话,不过眼睛微微抬起来一点,看着吕明辞。 眼神里面很空洞。 “那你知道朱红玉现在到哪里了吗?” 吕明辞叹着气,笑了一声儿。这笑声十分无奈。 “我也不知道啊,对了,一会儿到万福林,我给你说说最近发生的紧急军情,可不要往外说啊。” 润夜“嗯”了一声儿,而后再也不说什么。 云梦镇不是很大,一行人一路朝着南边走,终于到了万福林。 润夜一下车马,看到“万福林”三个字,突然间想起来,曾经她和朱红玉在庙里时,朱红玉曾经给他放过的豪言。 说什么等过了瘟疫这段日子,就请他去云梦镇里面最好的素斋馆吃一顿。 结果现在,请他吃饭的人成了朝廷的高官,而她自己和一个野道士不知所踪。 润夜无奈的背着手,在朱琥珀的带领之下,进了万福林。 大堂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店家和小二则是无比热情的迎了过来,对着润夜和吕明辞笑意盈盈。 “几位客官,您就是今天包场的人吧?您里面请。” 润夜背着手站在万福林豪华的大堂里面,只见木梁上面都用珠宝七彩画着人像。 就算是大堂里面的桌子,也是用峰州最好的鸡翅木。 真是个一掷千金的地方。 朱琥珀领着二人上了二楼,给润夜和吕明辞添置了碗筷,泡了一壶冬日里面喝起来最舒服的“大红袍”,又给润夜和吕明辞一份这万福林的菜单。 这些事情本应该都是小二做的,但吕明辞如今和锦衣卫都指挥使只有一步之遥,旁人伺候吕明辞她不放心。 吕明辞扫了一眼,菜单的名字过于文雅,实在是看不懂。 “琥珀,你让店家将最拿手的菜做出来。万福林讲究的就是一个功德,让他们每样菜都只做一点点,多上几样,我们能吃完的,不要浪费粮食最好。” 朱琥珀得了吕明辞的命令,赶紧下去准备。 润夜将菜单放在一旁,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这样静谧的、适合密谈的地方,润夜竟然无话可说。他不仅是心疼自己,还心疼浪费了这样奢华的景致。 吕明辞显然有一肚子的话想和老友叙叙旧。 自云梦镇处置瘟疫以来,润夜就是一把好手,他和润夜在一起觉得舒服。 润夜知道的很多、博学多识,还有一身好本事,敢于为了处在瘟疫之中的人赴汤蹈火。 这样的人,吕明辞恨不得天天遇到。 “润道长,没有把红玉带回来,我对不起你。” 吕明辞先是主动承认了错误,润夜摇了摇头,对着吕明辞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朱红玉的事情,她自己解决。命数到了,该着她要去崆峒山找人,我能说什么,你又何必对我道歉?” 说着,润夜将胳膊插到胸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吕明辞知道,润夜虽然这样说,心情却完全不一样。 “但是,现在西北那边……闹瘟疫了。” 润夜突然间猛然一抬头,看着吕明辞。 “瘟疫?什么病?” 吕明辞一抿唇,道:“是个……是个十分凶险的……” 润夜听到这里,猛然间站了起来。 “什么病?” 吕明辞赶紧站起来,劝着润夜坐下。 “花子。” 花子! 润夜听到这个词,再也没有办法维持装作淡定的模样。 “花子,闹了花子你还敢让朱红玉一个妮子在外面闲逛?” 面对润夜的质问,吕明辞不敢说话。 吕明辞气得直叉腰,在雅间里面来回踱步,气不打一处来。 见润夜气恼,吕明辞心想这怎么说也有润夜自己的责任在里面吧,怎么现在怪到他的头上来了? “润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承认这件事有我的失职,她是皇上指名道姓要见的人,若是不能及时回来,他们朱家也就完了!可是我糊涂,我想着救你为要,这不是……这不是……” 吕明辞这样说还是希望润夜能够原谅他,但显然润夜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这是你的失职,但是现在说什么你错了、你不对那都是空话。你就给我说说,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吧。” 吕明辞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润夜,悄声道:“现在只能我先回汴京,叫上锦衣卫的弟兄们去找。我估摸着她现在应该在关中一代,一路摸过去肯定能有办法的。” 润夜摇了摇头,这绝不是办法。 他润夜可以在云梦镇丢人,但若是丢人的事情丢到锦衣卫里,那就麻烦大了。 润夜是真不指望自己能飞黄腾达,但是多多少少也要有点护教之心吧。 “不行,朱红玉若是在朝见皇帝之前,擅自离开赣州,那是要掉脑袋的。她若想无罪,就要把我的事情给抖露出去。我润夜不要脸,但有护教之心。你说的这不是办法。” 吕明辞皱了皱眉头,他知道也深深的体会过曾经那一场对道士的屠戮。 当时他还在凉州服役,从军中偷跑出来,对抗要山上宰杀道士的乱民。 那真是一场血雨腥风啊。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吕明辞试探性的问道。 润夜抬起头来,朝着屋檐上看去,他在雅间转了一圈,设想出无数种可能。 但现在最好的一种的可能,就是……亲自过去。 “吕明辞,你和我一同前往汴京,叫上你手底下的兄弟们寻找朱红玉的下落。找到了朱红玉之后,我和朱红玉一起留下。我们要回来就一起回来,要回不来就一起回不来。” 吕明辞一听润夜这样建议,一拍桌子赶紧站了起来。 “不行,这绝对不行!” 吕明辞反对的原因也很简单,润夜是他一手培植的,最有可能成为新一任国师的人。 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是洁白无瑕的一块玉石。 但凡有一点瑕疵,都会被皇上所厌弃,就如同很多青年才俊的道士,皇上有意提拔,却自己害了自己一样。 “吕明辞,我问你,我到底是怎么当上紫袍道士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举荐的,我和我师父安永年打了招呼,让他提拔你的!否则你还是穷乡僻壤一野道士!” “如果我不去云梦镇治疗瘟疫,你们如何举荐?” 吕明辞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润夜既然能救生民于瘟疫的水火之中,就不会因为我的身份改变而躲在蜗牛壳里面!这次我不走,朱红玉一家被我连累,我于心不安。但这次我走了,这件事又上疏文给皇帝,难道册封还会少?这个生意你不会做?” 说实话,润夜这句话,说道吕明辞心坎里面去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小姐回来了 吕明辞承认,润夜说的特别有道理。 润夜就是因为救治瘟疫有功,所以才被皇上给定了“紫袍道士”的身份。 的确,现在润夜去西北救治灾民,对朱红玉、对皇上,乃至于对整个华朝都是好事。 继而,吕明辞斜眼看着润夜,问道:“是,你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你就这样不怕死?” 润夜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我怕死,仙道贵生,无量度人。我死了再怎么度人?我亦觉得现在我死了,上去也混不到什么好官职。但是俗话说得好,冲冠一怒为红颜。我润夜,有愧于朱红玉,现在只是补救。我不想害死她,宁肯我病死也不愿意让我连累她。” 吕明辞站在原处,没有了声响。 他拉着润夜坐了下来,两个人有恢复了刚才的笑容。 “润夜啊润夜,何苦呢?命不比朱红玉重要?你的前途不比朱红玉重要?你不要冒傻气。” 润夜微笑着坐在座椅上喝茶,也不回答吕明辞的话语,搞得吕明辞很是尴尬。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这期间,朱琥珀见二人不说话了,就把店家准备好的菜端了上来。 前面的,是九小牒小吃。 话梅花生、蜜汁芸豆、无花果干、香辣脆笋、伤心凉粉、酱香菇、酱豆腐干、桂花拉糕、油炸豌豆、。 甜咸相宜,软硬合适。 这只是小吃,每个只有一口左右,放在一个雕花的架子上面,吕明辞和润夜一人一个小架子。 二人想吃什么就取什么下来,总之是吃不完的。 润夜选了油炸豌豆、蜜汁芸豆、酱豆腐干吃,吕明辞则选了脆笋、凉粉和拉糕吃。 吕明辞没心没肺的全给一口闷了,而润夜夹起来两枚豌豆和一块豆腐干吃下去,便把筷子给放下了。 不一会儿热菜上来了,罗汉菜、菠菜腰果、素松鼠鱼、素东坡肉、素手撕鸡,再加上仿鲍鱼配粳米饭,最后再来一盅燕窝。 菜量就如吕明辞要求的很小很小,吃起来味道也相当不错。 每一样菜都是朱琥珀布菜,两个人吃。 吕明辞用筷子拨弄几下,全都吃干净了,润夜拿起筷子最多吃一口,多数还是剩下了。 最后等燕窝上来了,润夜喝着觉得好喝,也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吃了一盅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吕明辞看着润夜急的吃不下去饭,仿佛明白了什么。 “人是铁饭是钢,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朱红玉。” 润夜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燕窝,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不,我已经吃饱了,再也不想吃了。” 吕明辞撇着嘴,觉得润夜真是人生不值得啊。 “为了一个女人,真的她有那么重要吗?你告诉我,这个女人给了你什么了?你非要去亲自救她?我也是服气你……” 润夜知道吕明辞不会懂,虽然他现在看着百好千好,但终究是一个冷酷的锦衣卫。 这个锦衣卫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抛弃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哪怕是这个人对她是情深义重的,对他有恩。 润夜知道,吕明辞终归和他殊途。 “我意已决,还请您见谅。” 吕明辞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出门去,润夜跟在吕明辞的后面,等着听吕明辞的安排。 从二楼走到一楼,吕明辞想了一路。 他知道自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进行决断。 “润夜,今天我给刘登云说让她审查张玉的案件,将张玉收监之后另行处置。你知道前任赣州巡抚晁简龄吧,你治疗瘟疫的时候应该见过他。” 润夜点了点头,这个人他当然知道。 “晁大人人很不错,当时我还吃过他的请。” 吕明辞看着润夜,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来,真害怕像润夜这样单纯的人,若真的去了汴京,有被那些朋党玩死的可能性。 “在汴京的官场上,有些人是好的,有些人一天里不干人事。但是人品的好坏并不能决定他是升迁还是贬黜。能高升的人,都是人中翘楚。不一定是好人。话说到底,我希望润夜你能明白一点,晁简龄对你再好,或者说他的确是个好人,但现在皇帝对他不爽,要贬黜他,他就是个坏人。你千万不要惹祸上身。” 润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他终究和晁简龄是简单的朋友,不会因为晁简龄的遭遇而触怒皇上。 “是,这一点我知道。” “对了,今天早上你们在牢狱之中,她的话你也听了。我的老天爷,张玉杀了自己的丈夫,也下了牢狱,她是怎么毫发无损出现在你的三官庙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样一说,润夜突然间醒悟过来。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兴许是因为张玉当时怀孕?” 吕明辞摇了摇头,绝没有这样简单。 “我朝律法规定,若是妇女怀孕而犯死罪,待孩子生下后,哺乳三月斩立决。虽然说张玉怀了孩子,但也不应该被放出去。这其中定有蹊跷。” 润夜皱着眉头,想不通这件事。 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太复杂,他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现如今让他说出个一二三,他也的确是做不到。 吕明辞摸着自己的下巴,道:“张玉这个人,有很深的料可以挖。所以我决定先固守在赣州,把这些事情查清楚,最好能牵扯上晁简龄。晁简龄已经被收监了,但是我们还是找不到他犯罪的证据。” 润夜听到吕明辞这话,是真的有点生气。 “人家根本就没有犯罪,是你们陷害到了牢狱之中,你们当然查不出来什么!” 吕明辞听到润夜这样说,哈哈大笑。 “润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晁简龄就算是毫无过错,皇上不喜欢他,我们就有千万种办法让他死。只是我师父觉得活儿要做的真一点,让我们先查。查个一两年出不来结果,再嫁接上一些东西。所以,咱们明日,你和我一起回京述职。之后我留在云梦镇挖张玉这个女人,你到关中去,找朱红玉吧。” 润夜叹了口气,他对吕明辞哈哈大笑很是不满,也感觉到浑身一阵阵发寒。 晁简龄和他之间没有兔死狐悲的关系,他深知和晁简龄不熟。 但是人是会共情的。 润夜现在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官场。 如今的晁简龄,毫无过错就被下狱,难保明天就是他。一旦在皇上面前失了势,皇上又看他不爽,死一万次也都够了。 这就是很多勘破的人不愿意在朝为官的原因吧。 伴君如伴虎啊。 “既然你都已经决定了,那么我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说着,润夜有些失落,吕明辞将这一切都看尽了眼中。 “嗯……那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看到润夜失落,吕明辞写了阴冷,随即换上一副热心肠,对着润夜又是毕恭毕敬的。 但其实他早就不用这样做了,润夜将以一切都看在眼里。 “好,那就麻烦您了。” 吕明辞看着润夜,忙问道:“你今天早上捉奸,现在回三官庙是不是不合适?” 说道三官庙,润夜这才想起来自己庙里还有十几口人,还记起来朱红玉家几近断粮。 他一拍桌子,吓了吕明辞一跳。 “对了,我怎么就光顾着自己吃,把庙里的事情给忘了!” 吕明辞见润夜不再稳重,而是着急起来,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我能解决吗?” 润夜看着吕明辞,赶紧点了点头。 “没错,这件事就让您解决吧。这万福林你不是包了?今天让他们提上米油菜,赶紧跟我到朱家去!朱家被张玉祸害的要断粮了!” 吕明辞疑惑的而看着润夜。 “怎么,他们家的事,你这样了解?” “你快点。” 吕明辞一挥手,让朱琥珀赶紧去准备。 琥珀听到家里快断粮了,一时之间慌了手脚,赶紧跑到掌柜的面前,说让厨子去做饭云云。 掌柜的自然不敢得罪有钱且有权的吕明辞,赶紧派了马车,拉上菜、米、油、盐还有一众半成品凉菜。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桃花村狂奔,朱琥珀的心里默念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和姐姐的离开,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风险,也万万没有想到,弟弟坐守在家中,竟然还会被断粮。 这挨千刀的张玉! 桃花村,朱宅。 朱占鳌坐在客堂,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家里种出来的菜有限,尤其是天气冷了,没有多少存粮是真。 五月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放在了朱占鳌的手边。 “少爷,吃点吧。咱下人够吃!” 朱占鳌朝着饭碗里面瞅了一眼,赶紧摇摇头。 “这是咱家最后一点粮食了,不能浪费……沈先生不是生病了,你给他喝吧!” 五月赶紧摇头,道:“昨天我们打了两只麻雀,又掏了鸟蛋。给沈先生烤了两只麻雀送过去,鸟蛋卫妈妈煮了这粥。一人一碗。” 占鳌赶紧端起碗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有蛋花一样的东西。 “你们再忍忍,就这几天,姐姐们肯定会回来的!” 五月点了点头,她其实很忧心。 “少爷,我知道。一定会回来,但是您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对不?” 朱占鳌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看着五月。 “没错……谁知道呢?” 正在五月和朱占鳌说话时,李一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就在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给摔了一跤。 撞得鼻子流血。 “少爷,门外有人敲门!小姐回来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吕明辞训斥朱占鳌 朱占鳌觉得自己从未跑的这样快过,他疯了一般朝着大门口跑过去。 长期的节食和困苦之后,他最期待的是姐姐的到来。 远远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人,润夜不见了踪影。 “姐姐!” 朱占鳌大叫了一声,朝着朱琥珀跑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姐弟情深,朱占鳌毫不顾忌他人的目光,直接将朱琥珀拥入怀中。 琥珀有些尴尬的看着吕明辞,吕明辞只是挥了挥手。 “你们姐弟的事情,真是复杂啊。” 说完,吕明辞抬头看了一眼“朱宅”二字,上次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副光景,只是眼见着丫鬟婆子们清减了不少。 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挨饿的缘故。 堂堂被皇上赐封,且昭告赣州治下全部县村的朱家,竟然能混成这副模样,到底是因为朱占鳌年纪太小,实在没有能力支撑起一个家的缘故。 朱占鳌也顾及这个地方有外人的缘故,抱过朱琥珀之后忙将她放开了。 而后他委屈的看着朱琥珀,问道:“二姐,大姐呢?” 朱琥珀叹了口气,这件事她怎么知道,当初走的时候朱红玉不愿意跟她走。 如今到底在凉州还是在哪里,终究不得而知。 “弟,咱们进去说,今天有贵客。” 朱占鳌这才醒悟,忙给吕明辞见了礼。 “对不起……我……” 吕明辞走上前来,揉了揉朱占鳌的脑袋。 “占鳌,听说家里都断水断粮了,我和你姐姐刚到云梦镇,就马不停蹄的跑了过来。” 朱琥珀腹诽,明明是已经等了几天,今天若不是润夜出事儿,还真不一定能回来。 不过吕明辞这个会说话的功夫,她是要学学。 朱占鳌除了道谢之外没有什么旁的话说出来,吕明辞见到朱占鳌这样,哈哈大笑。 “好了,不说旁的这些有的没的了,进屋再说吧。” 朱占鳌赶紧点头示意,带着吕明辞和姐姐进了屋。 而后跟着的就是万福林的厨子拿着做饭的家伙和柴米油盐进来,见朱宅也不是个破落的地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会断水断粮。 万福林的厨子很快找到了厨房,和卫元一起开火做饭。 朱占鳌等三人进了客堂,五月赶忙将刚才的朱占鳌吃饭的碗收了下去,给客人泡好茶喝。 家里虽然没有了米面食材,但茶叶这东西一直没有旁人来,也少有人喝,越喝越饿。 吕明辞刚刚吃完了饭,能喝上一盏清茶,很是满意。 便斜眼看着朱琥珀,道:“这里没有用你的地方了,你去厨房看看,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吧。” 朱琥珀知道吕明辞这是赶她去厨房,有事情要和朱占鳌说,难免有点担心。 吕明辞的命令她从来没有忤逆过,虽然对弟弟很不放心,这样使唤她就赶紧离开了。 看到朱琥珀走出客厅,绕过二进院的狭窄的甬道,吕明辞侧眸看着朱占鳌。 “你被朝廷封了个小候补,全家抬了籍。怎么还活的这么窝囊?” 听到吕明辞的责问,朱占鳌哑然。 他用手捧着自家青瓷茶杯,眼中露出不确定的神色来。 跨过年去,他马上就是十二岁的人了,孩童的稚嫩依旧留在脸上。 听到吕明辞这样的责问,难免不知所措。 “我……我……那张玉,真的很厉害。我能如何?家里人又没有一个能打的,她找来的倒多。” 吕明辞叹了口气,心想朱家这个孩子终究是见识太小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样的道理都不懂,怪不得朱红玉呕心沥血把持这个家。 若没有朱红玉的魄力,这个家还真的撑不起来。 “你们家没人难道不会去村里找?你们家缺钱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又不懂?” 朱占鳌坐在凳子上,心里还委屈。 “我管这个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等着姐姐回来处理,也想过改变……但谁知道……” 吕明辞知道,朱家还有一个休息区。 朱占鳌这么窝囊,怕不是把休息区都要丢了。 “张玉应该不知道你姐姐和润夜的关系吧,你们是为了什么吵起来了?” 朱占鳌被吕明辞刚刚的恐吓惊的说不出话,回味了许久才知道朱占鳌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因为休息区。” 休息区? 吕明辞斜眼看着占鳌,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想也是……张玉这个淫妇把持三官庙,不就是为了借润夜牟利。不过说实话,单论挣钱的能力和胆魄,你还比不过张玉这个贱人。” 朱占鳌懊恼的低着头,他承认吕明辞说的一点也不错,正是这样。 “是,您说的不错。我连张玉的本事都没有。” 吕明辞“切”了一声儿。 “你读书读傻了吧?” 朱占鳌面对吕明辞的挑衅,一句话也不敢说。 只敢点头。 吕明辞见朱红玉的弟弟这样,心想真是要废了!还只敢点头!难道他连一句抗争的胆量就没有?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匹夫尚且有胆量血溅五步,这个朱占鳌就这点胆量? “占鳌,今天我来到这里,不是专门为了嘲讽你的。你看看你大姐,叱咤风云谈不上,但与高官往来,与高人隐士相伴,靠的不仅仅是她一身本事,还有那迎来送往的本事。你二姐朱琥珀,虽然比不上你姐姐,但是她想要什么,至少知道是争取。你们家三口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在外面,女人说不上话,你难道要让这女人养你?” 朱占鳌红着脸低下了头,他承认现在的确是朱红玉养着他。 吕明辞对待孩子,还算是温柔,若现在朱占鳌再大个七八岁,吕明辞真是动手的心都有了。 “占鳌,其实我……从凉州出生一路走来,家里是没有人脉背景的,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拼。看到你这样,觉得朱家难以长久啊……你想想看,这外面是男人说话多还是女人说话多?做官也向来是男人在外做官,哪里有女人抛头露面?你以后才是你们家的顶梁柱,现在你多多少少也算是我的同僚了。这些话对你也是推心置腹。” 朱占鳌听到吕明辞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今年三月开始,家里发生的变化实在是太多了,他希望姐姐能够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他能追得上。 当初为了读书考取功名,如今也不用了。 姐姐全部都代劳了,一家人还抬了籍。 这算是什么? 吕明辞说的话当然有十足十的道理,但他却不明白,朱占鳌这年来,改变的已经足够多了,只是朱红玉的脚步太快了,占鳌是个普通人罢了。 “大人,您说的很有道理。当初您来我们家宣旨时,我就觉得自己变了。变成了一个外人。我好想和你们全然不同,我想要努力的融入,可是大姐、您、润道长包括如今的二姐,你们都变了。我……到底是个读书人,是个贫苦家出来没见识的。我也想修身齐家,可……也要给我一段时间吧。” 吕明辞明白朱占鳌的意思,他今天来也不是刻意责备,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他吕明辞是迎来送往、躬逢胜饯的锦衣卫,可不是谆谆善诱的老夫子。 “哎,你看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训斥你,不是的,只是……担心你们家,害怕走了个张玉,来了个李玉。这世间小人多,恶人多,你们家没碰上是你们家的福气,但这次走了下次还来,我都替你们家担心。行了,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也饿了许多天,去吃饭吧。” 朱占鳌低下头不敢说话,吕明辞“啧”了一声儿。 心想这孩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朱红玉哪天回来,非要教这个兔崽子做人不可。 “让你去你就去,我看你家客堂坐着舒服,多坐会儿。不想让我自在?” 朱占鳌连忙站起身子,连连摆手。 “不是这个意思,那我先走,失礼了。” 说完这句话,朱占鳌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转身离开了。 吕明辞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端着茶正要吃,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儿稚嫩的声音,便轻轻放下茶杯。 “姐姐!姐姐!” 从门外走来的是个女孩子,穿着普通下人的襦裙。 不知道是因为做活还是因为长高了,裙子遮不住脚腕,高高的到了小腿的地方,能看见这女孩子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吕明辞是先看见了脚,再往脸上瞅。 这女孩子生的十分瘦弱,面有菜色。 不过五官工整,一副小家碧玉的姿容,嘴唇薄薄的没有血色。 吕明辞盯着这女孩子看,她亦盯着吕明辞看。 五月伺候着吕明辞,说去那茶壶给吕明辞添水,这一走就出了事儿。 “七月!” 五月恼怒的说道,赶紧挥了挥手。 七月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客堂是有客人,正要走时,被吕明辞叫住了。 “等等,这是谁?” 吕明辞不可冒犯的威严的目光,看向了五月。 五月一时语塞,赶紧将门外准备溜之大吉的七月给牵了进来。 “大人,这是……这是我的妹妹……七月。” 五月,七月。 吕明辞心想这家里人起名还真是随意,若是他那个不成器的童生老爹一点文采都没有,说不定这能给他起一个“大壮”“二牛”的名字出来。 想想可笑。 吕明辞看向七月,和颜悦色的问道:“你不是来找你姐姐的?怎么看见我就跑?” 七月走到吕明辞面前,嘟着嘴,娇俏地说:“我哪里知道大人在这里喝茶,以为您和主子在一起。” 吕明辞轻轻将茶杯放下来,一下子笑出声来。 “你找你姐姐什么事儿,就当着我的面说吧。” 七月还是嘟着嘴,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我……我就是叫姐姐去吃饭的……今天的饭菜可好吃了,还是斋饭。我们姐妹都喜欢吃斋。” 第二百六十七章 吕明辞与七月谈笑 “怎么?”吕明辞轻轻地皱起眉头,“你们贫苦人出身,谁不喜欢吃一嘴猪油?肠胃里面一点油脂都没有,还喜欢吃斋?” 七月听到吕明辞责问,当时就恼了。 “我们贫苦人,凭啥不能喜欢吃斋?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罢了,大人真喜欢先声夺人!” 五月听到妹妹这话,一下子脸都吓白了。 她赶忙看向吕明辞,解释道:“大人!我妹妹、她、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着,平日里面老太太宠着惯着,当自己孙女看待!她没规矩惯了!我给您赔罪。” 吕明辞自然没有吃饭,这不怕人的小老虎可爱的紧。 他就喜欢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顶撞他也顶撞的比估计装出来的娇嗔有意思。 见吕明辞没有说什么,五月吓得一下子就跪下来了。 “大人……” “五月,你下去吃饭吧,我和你妹妹聊聊天。” 五月还是跪在地下不敢动,吕明辞笑了一声儿。 他走到七月面前,七月爱她半个身子,身高指导他的腰间。 吕明辞自然也不客气,用手一下子揪住了七月的耳朵。 “哎呀,你干什么,疼!” 七月见吕明辞揪住自己的耳朵,更是气恼,再加上几天没有吃饱饭的缘故,脾气臭的要死。 她伸出手来,狠狠的朝着吕明辞的手打了过去。 吕明辞没有料到七月还有这一招,一下子就吃痛的将手给放开了。 “你这姑娘,也太没大没小了吧?我今天就给你们主子说,处置了你!” 吕明辞见七月反抗,一下子恼羞成怒。七月才不怕吕明辞的威胁。 “主子的安排我自然服从,我是个下人!您只是客人,凭什么要管我家的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然等主子的处置了。” 听到这里,五月吓得脸都白了。 虽然七月是她的妹妹,但此时的五月也不敢在吕明辞面前辩驳一句。 正在吕明辞又要说什么的时候,朱琥珀走了进来。 见吕明辞正和七月说着什么,很是奇怪。 七月平日里面不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人?怎么今个到了客堂? 虽然奇怪,但是朱琥珀没有忘了礼数,走上前去给吕明辞见了礼。 “大人,润道长还在车里,您要不要……” 吕明辞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起来这还有个润夜在等着他,不能误事了。 他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朱琥珀,带着暖暖的笑意。 “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来溜溜了。具体事宜到汴京再给你说。” 吕明辞简单的吩咐着一切,而后低着头转过身去走出大门,朱琥珀自然紧紧的跟在吕明辞的身后,心中思绪万千。 “哪方面的事情?”朱琥珀试探性的问道。 “到了再说,亏不着你。” 显然吕明辞现在还不想和朱琥珀谈论任务的具体内容,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朱琥珀再也没有追问,而是跟着吕明辞走出门去。 朱占鳌看到朱琥珀和吕明辞要走,急忙走上前去,拦住二人。 “姐姐、吕大人,怎么这刚来就要走呢?” 琥珀怕吕明辞怪罪,道:“没几天就回来了,你不要担心。” “那是去做什么?” 吕明辞被朱占鳌烦的有些恼。 “锦衣卫的事情,难道要和你说?占鳌,刚刚给你说的事情,怎么又忘了?” 朱占鳌听到吕明辞的这句话,突然间变得特别怂,不敢再过问一句了。 吕明辞唱了红脸,威严无比,不给人面子。朱琥珀当然要唱个白脸,赶紧安慰安慰吃瘪的弟弟,不要让他对吕明辞产生什么误解。 “弟,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吕大人这样说是为了你好,害怕你知道的东西太多,对你有危险。别多想啊。” 说完了,朱琥珀不忘拍一拍朱占鳌的肩头,就如同大姐对占鳌所做的一样。 “在家守好家……行了,我不说了,挺晚的了。” 朱琥珀其实还想和弟弟再说点话,但是吕明辞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她赶紧跟在吕明辞的屁股后面,上了那辆从城中一路飞驰回来的低调的轩敞。 朱琥珀上车时,用余光打量了一番朱占鳌。 与对吕明辞的敬畏不同,朱占鳌对自己的这个姐姐,更多的是羡慕。 羡慕朱琥珀成长的快,也想买朱琥珀能跟在这样一个大官的身旁,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 马车缓缓行驶,朝着云梦镇走去。 云梦镇是通往汴京的必经之路,同样吕明辞也为了收拾一下东西再行启程。 朱琥珀跟上次一样,坐在外面,车夫坐在车辕的一旁,她就坐在另一边。 走了没几步路,吕明辞将车帘一下子掀开来,朱琥珀感觉到身后空了一片,猛然回头,与吕明辞四目相对。 “外面冷,你进来。” 朱琥珀对这个安排很是奇怪,心想今天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吕明辞竟然让她进车厢里面坐坐? 虽然对吕明辞的用意不明,但是朱琥珀还是很快听从了吕明辞的命令,赶紧坐到了车厢里面。 一时之间,车厢里面润夜、吕明辞、朱琥珀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尴尬的很。 过了一会儿,润夜先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琥珀,两个月没见,你清减了不少,路上很辛苦吧?” 朱琥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还行吧……” 而后将头侧向一旁,看向了吕明辞。 吕明辞将手叉在胸前,心中盘算着朱琥珀和润夜的事情,而后淡淡的叹了口气。 “琥珀,你这个姐姐真是好死不活的,非要在离开凉州的时候出岔子,闲杂怕是要把我们都送入牢狱中。” 朱琥珀看着吕明辞,愈发不明白吕明辞的意思了。 “大人……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事情?能否开示一二。” 吕明辞冷哼一声儿,道:“什么开示,不敢当。” 听到吕明辞这样说,朱琥珀愈加不敢说话了,最后还是润夜圆了场。 “我和吕大人商量了一下,我去西北找你姐姐,找回来了之后,火速回京。” 朱琥珀讶异的看着润夜,又讶异的看着吕明辞。 这种异想天开、死无葬身之地的想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这、这、这……太胡闹了!”朱琥珀皱着眉头看着两个人。 她也特别担心姐姐的安危,她也不知道道再一次陷入瘟疫之中的姐姐还没有上次那么好的运气。 可是也不能因为朱红玉一个人,润夜连命都不要了吧。 皇上要求正月初三的时候见到润夜,又要正月初三的时候见到姐姐。 姐姐回不来,有千万种说辞,占鳌只要代表一家之主去了就好。 可是这润夜要冒险去找姐姐,这是要命的呀! “是啊,我也想说服润道长,但是你也看见了,人间要去这里,去意坚决。我能说什么,只能帮咱们的润大国师想想办法。” 吕明辞为了调侃润夜,直接将润夜的称呼换成了“国师”。 听到这个称呼,润夜打了个激灵。 “什么润大国师,小心烂嘴。”润夜没好气的说道。 看到润夜生气了,吕明辞一下子来了兴致。 “怎么,叫你润大国师你还不开心。我告诉你,就算是前任国师纪于之在位的时候,也没有你这样能折腾。” “我不是折腾。” 润夜直接将话挑明了,他怀满怒意看着吕明辞。 “怎么,润夜你什么意思?朱红玉找不见了要怪我?” “我不怪你怪谁,现在不过是十月,朝圣是正月初三。你们火急火燎的回来,难道就不知道计算时间?没有掐指一算时间完全来得及?为什么朱红玉去崆峒山你们就不等等?还有,她一个女孩子去崆峒山身边就跟着一个杜午,这人是杜岳萧的人,你我都不知道底细,你也放心?虽然我知道你对她没有对我上心,但她也是承蒙皇帝召见的人,你就这么想看朱家被皇帝给宰了?” 一席话逻辑严谨,堵得吕明辞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琥珀看着两个人闹矛盾,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吕明辞的确当初走的太快,她也曾央求吕明辞等等,但是被拒绝了。 润夜说的没错,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吕明辞是失职了。 但是现在说这些不都是马后炮吗? “师父、吕大人,别再争了。这件事……都有责任,何必现在闹个死去活来?依我看,还是找出问题的解决办法是关键。” 两个人本争得脸红脖子粗,听到朱琥珀劝慰,各自安静了下来。 互相露出不屑的表情。 两个男人又瞬间安静下来,让朱琥珀更没有主心骨了。 “你们俩,一个是堂堂锦衣卫千户,一个是国家敕封的紫袍道士,不说点什么……比如见不到我姐姐怎么处置的计划吗?” 显然在这种时候,朱琥珀显得比两个人理性很多。 平时以冷静闻名于锦衣卫内部的吕明辞,也不知道自己怎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一点有用的主意都想不出来。 润夜倒是冷静下来的比吕明辞快很多了。 “好吧,吕大人,贫道愿意退让一步。我们快马加鞭到疫区后,若是十二月十五还没有朱红玉的消息,我就乘坐驿站的快马回汴京。这一路走下来不眠不休。到汴京刚好是正月。您看如何?” 吕明辞听到润夜这样说,长长的舒了口气。 “都依你,否则又能如何?把你宰了不让你去?” 说完这话,吕明辞无奈的将目光看向车窗外。 第二百六十八章 组建锦衣卫护送团 车马用极快的速度到了汴京,朱琥珀将东西裹上被单,也不管是什么东西了,乱糟糟的裹成一团上了车。 车夫知道事出紧急,架势的速度也比往常快很多。 朱琥珀在车上为吕明辞进一步整理行李,润夜和吕明辞坐着看着,突然间润夜叹了口气。 他看向吕明辞问道:“怎么琥珀跟在你身边了?你们是在一处了?” 吕明辞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她是我的女官,你想到哪里去了?” 朱琥珀的脸上闪过一阵绯红,其实来到云梦镇的那天晚上,吕明辞想要求欢,但是朱琥珀并没有答应。 润夜看着朱琥珀,想起曾经在三官庙时的种种。 “当时她跟着我学认字,没想到如今处理的都是秘密公文,跟着锦衣卫身后。” 润夜如此说着,眼睛低垂看着朱琥珀,心中生出许多感慨来。 曾经这孩子也是要和他在一处的,但是他没有答应。 那个时候已经有朱红玉了,他绝不能做出脚踩两条船的事情。 如今这位眼前的,已经心有所属,虽然这吕明辞不能给她什么,但她心里是甜的,这也就足够了。 吕明辞从未听朱琥珀提起过润夜的事情,便以此打趣。 “润道长,这丫头在我身边的时候,都没有提起你半个字来,早把你这个师父给忘了。” 润夜没有接润夜的话,吕明辞吃了个闭门羹,琥珀也不敢多说生么,生怕自己当年的事情公诸于世。 就这样,三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琥珀将东西收拾好了,归了原来的位置。 一路上再也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快马加鞭,在路上走了三天的时间,终于回了汴京。 朱琥珀和润夜为了避人耳目,没有直接进入汴京城内,包下一整家客栈安顿。 吕明辞单独去办事马不停蹄,给朱红玉交代了自己要去办事,就赶紧离开了。 这一去七八个时辰不见影子。 朱琥珀没有办法,只能让店家做饭,和润夜一起吃了素斋。 但从离开赣州的时候其,润夜的饭量一直很少,三天过去,看上去整个人都消瘦了。 饭桌上两个人也没有说什么话,润夜叹着气回到房中去。 朱琥珀吃完饭,让店家收拾了,自己也走回房中,再也没有出来。 晚上,万籁俱寂,因为冬天的缘故,这汴京之外,更是听不到一点声音。 在客栈的房间中,朱琥珀觉得自己百感交集。 吕明辞一旦不在自己的身边,朱琥珀就感觉恐惧。 平日里面做吕明辞的女官,看上去是个威风八面的人,可实际上却指着吕明辞而活,将吕明辞看成自己唯一的支柱。 等到三更天的手,朱琥珀实在是撑不住了。 她算了算时间,吕明辞就算是要找人办事儿,也至少要耽误个一两天吧。 时间也不早了,朱琥珀将外套脱了,正要入睡,突然间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谁?” 听到敲门声的朱琥珀将衣服穿在身上,警惕的走到门口。 虽然她感觉这客栈应该不会有外人来,只有吕明辞这个时间会赶回来,但还是警惕的问了一句。 吕明辞站在门外,笑着看着自己来带了一群兄弟。 说起来也厉害,吕明辞身负高强的武功,在这三更天走上楼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 “琥珀,是我。” 朱琥珀听着声音像是吕明辞的,忙将门打开。 一下子拥入吕明辞的怀中。 “哟……”“呵……” 几声唏嘘声从门外传出,进而一群人发出爆笑。 朱琥珀这才看见吕明辞身后有一大群人,都是他带过来的,又羞又恼,赶紧将吕明辞放开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带人过来。” 吕明辞其实对朱琥珀的拥抱很是满意,正好能用这幅情形来给兄弟们安排任务、 朱琥珀羞恼的让开道路,众人进了门后,她赶紧将门关上,像是要把自己刚才做的事情全部锁在门内一般。 屋内一下子挤满了各色人等,他们统一穿着飞鱼服,腰间悬挂着绣春刀,头上戴着统一的硬质冬帽,一个个神飞色舞,英气逼人。 吕明辞坐在朱琥珀屋舍的罗汉床上,用目光扫视着自己的兄弟们。 众人对着吕明辞抱拳行礼,戴着尊敬和亲昵的喊道:“大哥!” 吕明辞满意的点了点头。 “琥珀,过来。” 待众人行完礼之后,吕明辞呼唤着朱琥珀,让她过去。 琥珀一脸懵的走到吕明辞的面前,对着吕明辞盈盈行礼。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官朱琥珀,接下来的几天,将有她带领你们去寻找朱红玉。我还会派一个男人跟着,他的身份你们谁都不许问也不许说,可知道了吗?” 一众锦衣卫面面相觑,暂且不说朱琥珀是个女人,也从来没有非锦衣卫领导锦衣卫的先例,众人对这个安排觉得很是奇怪,也有点觉得不是很合适。 朱琥珀看出众人对这个安排不满意,心里一阵失落。心想吕明辞这算是什么安排,叫个锦衣卫百户过来,或者副千户过来,带领锦衣卫去寻找姐姐的下落不就好了,怎么非要让她去领导这些人? “琥珀,你给大家说说吧,这次的任务是什么,为什么非要派你去。” 突然间,吕明辞对着朱琥珀下了命令,朱琥珀听到吕明辞的命令一下子皱起眉头。 这次的任务?为什么非要派她去? 这些问题她又怎么知道? 其实别说是朱琥珀,就算是吕明辞现在也心里打鼓。他不知道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处置。 “嗯……”朱琥珀长长的嗯了一声儿,而后生涩的站到众人面前,“我叫朱琥珀,这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吧。” 说完朱琥珀对着众人笑意满满,而后道:“我知道,这世上从没有女人领导男人的先例,但是事急从权,实在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你们来到我的屋里,见到你们第一面时,我就没有把众位当做是普通人,你们都是锦衣卫中的官老爷,今天从这里走出去之后,也是官老爷,我朱琥珀不会越雷池半步。”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抵触的心理显然没有刚才那么明显了,对即将开始的任务又充满了好奇。 朱琥珀看出来,众人没有那么反感她了,也赶紧松了一口气。 “今晚我们铁定是走不了了,不如聊聊吧……在这里的诸位可知道天花吗?” 汴京在整个华朝的正南面,靠近扬州金陵一代。 除非是老一点的锦衣卫,大多数都是南方的人。 他们既然出身在南方,就很少有知道西北噩梦一般的瘟疫——天花的。 突然这个时候站出来一个年纪比较大的锦衣卫,两鬓都斑白了。 看样子有四五十岁。 “姑娘,我叫做徐景逸,因为虚长了几岁,大家都叫我徐爷。我曾经在关中服过役,知道这个病。” 朱琥珀对着徐景逸行了个礼,而后道:“徐爷好,您能不能给大家讲讲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病呢?” 徐景逸长长的叹了口气,回想自己人生中最可怕的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 “哎,汴京这几年瘟疫也不少,霍乱、瘴气,其实不过都是小病而已。最可怕的还是这花子,医书上写的这个病叫做‘天花’,据说是五浊恶世,天神降下来的惩罚。得了这个病,头几天还好,就是发烧,烧的人不省人事。而后这人浑身上下都会长疮,那疮的颜色是赤红色的,里面有浆液。那疮从头顶长到脚底板,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的地方。霍乱死的人不过是十之一二,但这病死的人十之五六,若是没有大夫,沾上就要死。哎……” 说着徐景逸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只觉得有些绝望吧。 众人听到这个描述,均不寒而栗。 朱琥珀看了眼吕明辞,吕明辞也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他将这些出身入死的兄弟叫过来,是为了找在疫区的朱红玉,但这病死的人多又是事实。 “今天我也不瞒你们了,吕大人说要派一个男人跟着我们,这人是个大夫,曾经得到一本奇书,里面记载了治疗天花的办法。但这本书的下半本在我姐姐的手中。” 听到这里,大家也算是明白了个七七八八,这是要让他们去疫区找人。 如果找到了这个人,如今瘟疫炽盛的西北,将迎来新生。但若是找不到,西北人大抵是没有了活路。 众人一下子陷入了为难的两难境地中。 朱琥珀看众人为难,心里一下子很是难受。 “是,如今这瘟疫并没有传播到南边来,但若是不管,找不到治愈这病的方法,大家都要死。你们在汴京中有妻儿也有高堂,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是吕明辞在路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如今朱琥珀说出来,用在这个地方更是合适。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这年头,能当上锦衣卫很不容易,谁家里没有点关系? 但上一次的霍乱还有持续两年的瘴气,被瘟疫磋磨的汴京人也明白了一个道理——瘟疫并不会绕着皇帝走。 现如今,就是他们选择的时候到了。 这时徐爷一下子站了出来。 “什么,你们真的有治疗天花的法子?” 目睹过天花惨状的人,总比没有见过天花的人此时来的积极。 徐景逸和众人不同,他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让他此时一下子站了出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宝鸡城中十四童 朱琥珀此言一出,徐景逸激动难耐,他几乎是蹦了出来,连忙追问。 吕明辞轻轻咳嗽了一声儿,这徐景逸才没有丢了分寸。 朱琥珀其实也是瞎编的理由,想把一众锦衣卫推到道德的至高点上,结果现如今却被徐景逸追问,这显然不行也要行了。 “是真的,只是现在没有人愿意护送我和那位大夫去寻找我姐姐的下落,我以为锦衣卫是天子卫帅,到底有点胆魄,却不想如今愿意做缩头乌龟。” 朱琥珀这样一说,徐景逸直接站了出来。 “姑娘,别人去不去我不知道,但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有把子力气!找人这件事,你带上我吧,我还能给你们领路。” 说到这里,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对着吕明辞和朱琥珀行了一礼。 “千户大人,姑娘,我们也愿意前往。” 朱琥珀看到这几个人很是满意,心想若是带的锦衣卫太多,反而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像这样最好。 “大人。”朱红玉严肃的看向吕明辞,“您如何打算?” 吕明辞将站出来的这几个人扫视了一圈,倒也都是可以相信的人,在他手底下当差从未出过什么失误。 “行,琥珀,我给你说一说这次的任务吧。你带着他们前往关中到长安再到凉州寻人,一路寻找。我相信朱红玉困守在城里也急不可待了。若是她没有出意外,肯定联系了当地的官员,你们一个城一个城的问。等找到人之后,即刻带回。跟皇帝拜谒完之后,再随她去治疗病人。” 众人也听懂了吕明辞的意思,徐景逸尤其的明白。 吕明辞见众人没有一个领头的,就指了一下徐景逸。 “我看这么多锦衣卫没有个领头人也不行,明着你们听这丫头调配,但事情具体怎么做你徐景逸说了算,说到底,我是希望你们给我平平安安的回来。银子不少说,徐景逸,你做这个百户也做到头了吧,我正缺个副千户的位置。剩余你们几个人,我择优让你们优先晋升吧,这次都给我仔细着点。” 刚刚站出来的人有些小庆幸,这种好事可百年难遇。在锦衣卫里面不走点关系很难上升。 吕明辞既然给他们这样说了,那晋升的事情大抵是跑不了了,他们开心正是因为这件事。 “谢大人!” 众人一齐谢过吕明辞,而吕明辞将温柔的目光投向了朱琥珀。 这些个锦衣卫里面的熟手他不用说,自然现在最害怕的还是第一次出公差的朱琥珀。 “琥珀,你做我的女官时间不久,若不是我必须戍守在汴京撑住场面,这次我就亲自去找人了。你和那位大夫小心一点,平日里面一定要小心。一则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二则这位大夫究竟是行医世家,不要将他的身份说给旁人。记得即时返回。你姐姐找不见可以过完年再找,但若是赶不上皇帝的朝见,你一家、大夫都要完蛋。” 朱琥珀听到“完蛋”一词,浑身一冷。 吕明辞没有威胁她,显然这是事实。 “吕大人,您对我有再造之恩!保证能准时回来!” 说完这些,吕明辞站起身来,拍了拍朱琥珀的肩头,就像是自己的属下一般,很是亲昵。 “好了,时间不早了,决定去找人的今天晚上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腰牌就用锦衣卫的腰牌出入。今天不愿意去关中寻人的,管住你们的嘴。若是我听到一句朱家大姐离开赣州的说辞,要了你们的命。” “是!” 众人纷纷散去,朱琥珀的倦意席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呆呆的看着吕明辞,希望这个时候吕明辞能再给她一点点帮助。 但显然,吕明辞觉得朱琥珀已经出师了。 “琥珀,你有别的事吗?” 看到琥珀游移不定的样子,吕明辞柔和的问道。 琥珀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一下子忘了词。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吕明辞疑惑的看着朱琥珀,生怕这丫头在这个节骨眼出什么幺蛾子,她在他的面前,至少已经出过一次大事故了。 “害怕自己做不好,我不知道姐姐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也从没有领导过锦衣卫。我不能服众是第一,还带着大夫走……” 俨然润夜的代称已经成为了“大夫”,这里面只有润夜、朱琥珀、吕明辞知道大夫的真实身份。 吕明辞叉着腰,他难道就不为这个事情担心吗? “这是你姐姐搞出来的事,这么着也要让你们家自己收场,对不对?” 朱琥珀为难的点了一下头,吕明辞说的不错。 “行了,你今天早点睡吧。”说完吕明辞不耐烦的夺门而出。 他现在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朱家是他去传的旨,润夜也是。 要是两家都出了事,那势必要牵连到他的身上。 这种追究责任的做法,吕明辞看过一次又一次,但是他没有告诉朱琥珀。 朱琥珀失落的走回自己的房间,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让吕明辞满意。 坐在内屋里看着烛光一夜,想尽办法让自己睡去,可是一次又一次,想尽办法让自己入睡的朱琥珀在睡梦之中醒来。 睡不着,失眠了。 她才十四岁啊…… 与此同时,宝鸡城内,星河烂漫,安静的诡异。 黑夜之中,有一群人如同暗夜的蝙蝠,他们推着车将地上臭气熏天的死尸抬到车上去。 这个活动只能在晚上进行,因为白天的宝鸡城,才是真的鬼城。 人们汇聚在太阳之下,哀鸿遍地,尸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朱红玉不记得自己拿出来多少银子了,去接触得了天花的人,让他们忍着剧痛去处理已经死去的尸体。 一钱,就可以买下一条人命,这一钱银子是他们妻儿之后的救命钱。。 在这个城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朱红玉的要求只有两个:有家人的尸体深埋安葬,没有家人的死绝的全部焚烧。 运尸车一车接着一车,他们做不到完全将尸首掩埋,而朱红玉却下令焚烧全家死绝的人的做法,也饱受非议。 抵抗的人不少,但他们没有旁的办法。 朱红玉的手中握有“神权”,那是一种能让健康人种上就不得病的方法,那是一种只能防止健康孩子的神权,所以没有人敢忤逆朱红玉。 从朱红玉宣布自己手里有“神女”可以防止天花感染这城中的童男童女的时候,到现在不过是四五天时间。 家人抱着孩子“种豆”,最后也只有十四个人入选,原本也只要七个的。 雅儿出痘第二天,这十四个孩子被接入了朱红玉所在的宅邸。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十四个孩子里面有是个出了一片小小的痘疹,还有四个没有出。 朱红玉很清楚,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工作了。 适时,正是深夜,正是朱琥珀失眠的这个深夜,朱红玉使用牛痘种豆的技术基本成熟。 金元景和朱红玉为一个发烧的孩子擦洗身子,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干完了活儿,金元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最后一个出痘的?” 朱红玉将脏布扔到了盆中,能看见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铁质针管。 这几天朱红玉在宝鸡城内跑遍了,终于找到了手艺精湛的铁匠,打造了一套“古早针管”。 其实朱红玉并不想这样做,因为这种针管很不干净,同时也花费了不少钱。 但是看到种豆失败的案例之后,朱红玉还是痛下狠心,将针管打造了出来。 原想着给铁匠种豆,结果这厮不怕死,非说这种神女的把戏他见得多了,他一辈子都没有得过病,不怕死。 结果,朱红玉还想再赶制一批针管的时候,就得到了这个铁匠的死讯。 “是啊,看来这孩子的体质好,最后一个出痘。咱们明天再去找四十九个孩子,把这些孩子都放回家里去,咱们的口碑也就没有问题了。” “岂止是没有问题。”金元景说着笑逐颜开,“你知不知道现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咱们这次绝对就是跟那些庙里面的神仙圣真是一个级别的人了。” 金元景觉得自从朱红玉在接收了孩子们种豆之后的第二天开始,他们的口碑就已经爆棚了。 “你忘了,你还出钱让人处理死尸呢?”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 “若是这个城里面的人都死绝了,咱们种豆种给谁去?再者说,我出钱让他们埋死尸,也是为了让这城里的环境好一点,要不然臭臭的都吃不下饭了。万一发生了别的瘟疫,咱们都要凉凉。” 自从种豆之后,金元景觉得朱红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乃至于是真理。 看着朱红玉的眼神,就像是看元君一般。 元君是道教对于女神仙的统称,金元景常常也对朱红玉道一句:玉元君以做尊称。 “那明天你把这些孩子送出的时候,就这样直接让他们走?” 金元景有些不确定的看着朱红玉,眼睛转动着,仿佛另有打算。 朱红玉心想这还有什么旁的办法呢?只能让他们走。 “是啊,不然如何?” 金元景指着躺着的孩子,道:“我想着还是让他们在城中绕一圈,手中提着净水壶,洒洒水什么的。” 洒水? 亏得金元景想得出来这么有仪式感的东西。 第二百七十章 第一批孩子 金元景一下子笑出声来,道:“也并不是我想出来的,就是在做法事的时候,经常会洒水当做洒净的。话说仪式感是什么意思?” 朱红玉无奈的笑了一声儿。 “就是那种做了根本没有什么用,但是一下子就让人感觉有用的仪式,叫做仪式感。” 朱红玉想了半天,如此解释道。 金元景听到这个解释一下子蛮不舒服。 “什么叫做没用啊?有用的很,就是你自己不相信罢了。” 看到金元景跟自己较劲,朱红玉恬然一笑,想起来当时润夜在时的模样。 “以前有个人,他也如同你一样看着我,告诉我进他的庙宇要先拜神后问事。” 说着,朱红玉微微垂下自己的眼眸,而金元景吃醋的将头侧到一旁。 “红玉,我看这孩子十有八九明天要出痘,你晚上看着吧,我先回去了。” 没有一点解释也没有一点询问,金元景转身就离开了这里,而朱红玉如鲠在喉。 金元景,其实也并不是她的依靠吧。 朱红玉有时候卑鄙的想,若是再回去,将金元景扔在这里,也许情况会好得多。 她能看见自己梦寐以求的润夜,而金元景也将在这里功成名就,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是时候她要走了,离开这个是非的地方。 想玩这些,朱红玉轻轻的坐在了孩子的旁边,用手触摸着孩子的温度。 她的纤纤玉指也不像以前那样平整,牛痘感染的痕迹清晰可见。 朱红玉垂着头,靠在孩子身边,一下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个大晴天,寒冷的冬日里面阳光正好,太阳悬在半空中暖意洋洋。 朱红玉觉得特别奇怪,为什么在这样的天气里面天花还会肆虐?这种强悍的病毒到底为什么如此迅速的传播。 因为在她上学的时候,天花已经是一个绝迹的病毒,她没有仔细研读过医书了解这个病毒。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姐姐。” 躺在床上发烧的孩子突然间叫了朱红玉的名字,朱红玉赶紧醒来。 面前的孩子浑身上下轻微出疹子,一下子猩红的疱疹就扎入了朱红玉的眼睛深处。 “这是怎么回事?” 朱红玉一下子慌了神。 “姐姐,我感觉也不发烧了,怎么浑身起了这么多疹子?” 说话的孩子是个女孩,若是男孩朱红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惊讶,但是女孩子浑身出疹子,怕是最后的结果就是毁容了。 这一结果是朱红玉最不想看到的。 “红玉,这是怎么回事?” 金元景刚刚睡醒,披着衣服走到孩子的面前,不过他显然没有朱红玉慌张。 “这……怎么办?” 朱红玉没了主意,赶紧问金元景怎么办,但是金元景又不是大夫,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怎么面对。 转眼之间,孩子因为瘙痒的缘故,就去挖自己身上的痘痘,肩膀上霎时间血淋淋一片。 朱红玉赶紧将孩子的手拉了下来。 “小姑娘,别再挠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朱红玉低着头叹了口气,作为大夫有时候也要做一些非常之举,要不然小姑娘这辈子都会被她给毁了。 “金元景,你去给我拿四条丝带来。” 金元景赶忙去找了四条丝带,递给了朱红玉。 “小姑娘,现在我要把你的手捆住,但是会跟你留一定的活动空间,你口渴或者饿了,就给我们说,我们给你喂水喂饭。” 小姑娘不理解的看着朱红玉,但朱红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吧……听您的。” 委屈巴巴的小姑娘任由朱红玉的手,将自己捆在了床边,眼中对朱红玉和金元景都是畏惧。 收拾好小女孩这边,朱红玉站起身来朝着十三个孩子的房间走去,这几日孩子被分隔住在三间房间中,朱红玉、金元景、周俊轮流照顾。 朱红玉将十四个孩子收拢在三个房间中,一个房间住四到五个人。男女分开。 当初挑选没有父母的孩子时,她就选了少部分的女孩子和大部分的男孩子作为第一批种豆对象。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照顾不过来。 她负责女生寝室的问题,金元景和周俊都是男人,照顾小男孩要方便很多,于是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当然,这些孩子出痘的时间有的出的早,有的出的晚,后来朱红玉意识到小孩子天性纯良,没有太多真正意义上的熊孩子,才把寝室给合并了。 将种豆之后痘疹消退的孩子集中到了第三个寝室,周俊这个毫无医学常识的人,就负责照顾这群生龙活虎的小孩子的饮食起居。 其实这些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父母双亡,亲戚没有一个能靠的上的,所以听话的很。 周俊在第三个房间照顾孩子,朱红玉也直奔第三个房间而去。 雅儿也在帮自己的父亲,看到朱红玉和金元景来了,笑意盈盈的朝着金元景行了个礼。 “大姐姐,大哥哥好。” 这几日不见,雅儿对朱红玉和金元景的称呼变得也亲昵了很多。 换成了“大姐姐、大哥哥”。 “好,你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吧?”朱红玉看着雅儿,微笑的问道。 雅儿摇了摇头,道:“谢谢您的关心,一切都好,雅儿也没想到花子这样严重,您简直是仙女!” 朱红玉不喜欢听别人的奉承,但是雅儿的奉承格外让人开心。 “好,你身体健康就好。” 说完,朱红玉的目光投向了周俊,她笑意盈盈的看着周俊,“这几天辛苦了,一会儿要记得把孩子送出去走个过场。当然了,这有一些流程要走。为了让更多的孩子来治病,咱们还要辛苦几天。” 周俊当然知道朱红玉的意思,虽然朱红玉是宣传旁人来治病,有点像商人一样的自卖自夸,可是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免费的,完全是积德行善。 “小姐,是您辛苦了,我们这些下人扯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哎,您是个好人。” 朱红玉无奈一笑,心想这算是什么夸奖,好人卡这种东西从古至今她都不喜欢啊。 “孩子们!” 朱红玉走到小孩子睡觉的床前,将几个大清早还在赖床的孩子叫了起来。 孩子们听到朱红玉的叫声,都起了床走到朱红玉的面前,还有几个睡眼惺忪。 “今天是你们离开这里的日子,第一点,就是拿着一个碗在宝鸡城洒水,逢人就说我这里好,你们可懂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点不理解朱红玉的意思。 小部分年龄比较大的孩子已经理解了,他们有点犹疑的走到朱红玉的面前。 “您让我们走了,我们还要回来吗?” 朱红玉看着面前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摇了摇头。 她心想这个房间的孩子都是最早一批疱疹消退的孩子,留着他们简直就跟废物一样混吃混喝,赶紧打发走给他们这个地方做做宣传还好,要不然她朱红玉要亏死了。 “不了,你们不用回来了。” 朱红玉心狠了一下,孩子们突然间不说话了。 这些孩子都是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利用完他们之后,自生自灭,这里再也没有任何衣食住行方面的保证,所以这些孩子当然也不愿意走。 “怎么,你们不愿意走吗?” 朱红玉的声音很是轻柔的问道,几个孩子点了点头。 “好吧,那看看今天任务完成的情况,若是你们完成得好就可以留下,若是完成的不好,一个也别想留下,可以吗?” 孩子们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他们已经确定自己要离开的时候,朱红玉突然间说出这样一个条件,又有谁不答应呢? “好了,那就根据我刚才的安排来做吧。我看看你们谁做的好,谁做的不好。” 朱红玉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在说什么温柔的情话。 可是说出来的话语中,带着十足十的狠厉,这些孩子若是不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最后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姐姐……” 为首的孩子伸出了双手,泪眼盈盈的看着朱红玉。 “求求您给我一个碗吧,我愿意给全城我所有的小伙伴说,您这里可以治病。”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道:“金元景,去取碗来,让这些孩子都去干活吧。”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心想这也太残忍了,但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好,我这就去。” 说完,金元景从厨房找出来七八个碗,将已经治好病的孩子手中每个人塞一个碗到手中。 在这个宝鸡城的把总给他们安排的小小院子中,一切都是那么冷酷的进行着。 金元景又从水井里面打出来一桶水,给孩子手中的碗中一人两勺水。 做完这一切,朱红玉很是满意。 “走吧,按照我说的去做,周俊。” 朱红玉安排好这一切,眼神看向了周俊。 “你去城门的把总那边,告诉他孩子们已经培育成功了,都很健康。你让他将自己家中还有的亲属都叫过来,我给他的家属提前接种。” 这个时候的朱红玉很明白,这城中唯一能保护他们安全就是军队,讨好了把总安全就不是问题了。 周俊对着朱红玉鞠了一躬,走出门去,孩子们跟在周俊的身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没有了刚才的纯真。 他们若有所思,他们也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事情。 朱红玉目送着这几个孩子,叹了口气。 “金元景,和我一起去收集一下脓液吧,一会儿咱们要忙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宝鸡城惊现锦衣卫 宝鸡城中,尸横遍野,遍地都是哀嚎之声。 大街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当他们看到这大街上还有别的行人的时候,以前往往是过去问好的,现在却却之千里。 冬日的阳光很是和煦,不少家里有孩子的人早早的抱着孩子出了门。 或者去打水,或者去买粮食,活着的人总比死去的人活着更艰难。 他们中有不少是正在发热的,也有不少已经出了天花,但在这瘟疫肆虐的城中,也没有往日控制瘟疫的官兵去管这些人的行动了。 突然间,在这些人中,突然间出现了七八个孩子,与旁人不同的是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色的罩袍,仿佛是给所有死去的人送葬。 这些孩子好像是从石头缝里直接蹦出来的一样,他们手中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一种透明的液体。 孩子们都知道这是简单的水,但却不知道这简单的水在外人的眼中,带着多大的魔力。 他们在人群中穿行无阻,哪里人多往哪里去,丝毫不畏惧人群中隐匿着的病毒。 这一诡异的奇象出现在宝鸡人中,还是第一次,而孩子们的话语更加让人惊骇。 “去种豆吧,只有没得病的孩子可以种,种了这辈子都不得天花,不要钱。” 这样的话语出现在孩子的口中,人们不禁争相询问。 他们纯白的衣衫再加上他们异于旁人的说辞是最好的宣传,俨然朱红玉已经成为了众人眼中和心中的神明。 谁家都知道天花治不好,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天花,就这样,在朱红玉实现多人种豆之后的第五天,在她收集够足够的牛痘原液之后,宝鸡城中还剩下的孩子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朱红玉早就料到这样的情况,先一步叫把总来将院子围住,而她也在院子中给把总的家人注射了牛痘。 “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朱红玉拿着铁质针管,带着布手套对着把总的家人说。 金元景在一旁帮着朱红玉收拾,做这一切让他看着很是平静。 很快,第一批孩子被选拔了出来,他们被家长抱着进入朱红玉的小院子中进行接种。 接种的速度很快,几乎就是一上午的功夫孩子们就都被接种好了。 第二天、第三天……朱红玉还是如此炮制,人也不见得增多,毕竟这个城中已经剩不下多少健康的人了。 把总见到朱红玉有序接种,又看到自己家人在针孔附近起了一圈小疱之后没有别的反应,对朱红玉的信任又增加了不少。 就这样,朱红玉接种了大半个宝鸡城中的人,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毕竟尽快恢复宝鸡城中的秩序,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在给孩子们接种后的第七天晚上,朱红玉的临时住宅迎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客人…… 这一天是个下雪天,雪不怎么大,落到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朱红玉让把总派来的下人将宅子洒扫了,还有几个过来求药而不是接种牛痘的病人,朱红玉顺手给他们开了一些方剂。 一整日,朱宅的大门大开,送走了这几个过来开方子的病人,朱红玉赶紧挥了挥手,示意上下人关门。 可就在做饭的老妈妈要将门关上的时候,看到那一头有人来,忙跑到朱红玉暖和的屋子中回了话。 “小姐,把总来了。” 把总? 朱红玉站起身来,将面前坐诊用的腕枕头和药箱收了起来,不忘将书给垒好。 做完这些之后,把总带着一个人进了门,由下人迎请着进了屋舍。 见人进来,朱红玉笑意盈盈的走上前去。 “哟,把总来了,今儿家里人怎么样?” 把总点了点头,他今天感觉格外的开心。 “好,好的真是吓人一跳,我们家有几个婆子不愿意种豆,说这个东西会把人变成牛。还是我家里内人有主见,她说只要让孩子不受痛苦,那就没必要听那么多谣言。于是就种了豆。结果现如今,我的那几个婆子得花子了,接种的都没事儿,我想着您种豆怎么也有个失败吧,谁成想都能给治了。哎……厉害啊!”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当时天花肆虐的时候,这种病尚没有治疗的可能性。 牛痘是唯一防治的方法,这个方法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所以,她也许也会改变这个时代的历史进程,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行,家里人没大事儿就好,您既然亲测好用,别忘了推荐给自己的同袍。” 朱红玉说着,眼睛瞅着把总身边的人,问道:“把总,您这身后是什么人呐?看着面生得很。” 把总正要介绍,只见那人走上前来,对着朱红玉鞠了一躬。 “我是把总的朋友,刚从汴京过来,这里有瘟疫我也很害怕,听说您有这样神奇的手段,不知道能不能给我治一下?” 朱红玉打量着这个人。 身材不是很高,典型的南方人的体态。这个人带着老练的气质,那种武将特有的英武雄姿。 但令人奇怪的是,尤其是他的一颦一笑之间,露着警惕的神采,尤其是那眉宇之间很是阴冷,让人感觉若是不好好处理和他的关系,自己下一秒就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这种神采朱红玉曾经见过,像是吕明辞的一样。 “哟,是您的朋友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了。” 说着朱红玉从茶壶里面倒了两碗茶出来,又从炭盆上面的铁网上取下来开水壶,朝着茶壶里面倒了一滚茶。 “大人们请坐下吃一杯茶吧。” 把总很快接过了茶杯,而把总带来的这个人警惕的看着朱红玉,而后接过了朱红玉的茶碗。 朱红玉见这个人这样举动,一下子明白了不少。 “把总的这位兄弟看来对我还是有所怀疑啊,我给这城中的孩子接种,虽然说偶有失误,但也说得上是慈悲济世。从把总家的孩子就知道这药一定是起效了,我给他们种豆,一文钱都不要,您若盗贼一般看着我,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呢?” 朱红玉一串妙语连珠,将这人说得哑口无言。 他赶紧放下茶杯,对着朱红玉作揖。 “小姐,您大度、您慈悲,我叫丁毅,是汴京来的武将,还望您慈悲,给我种豆,这样我也好继续为百姓卖命!” 为百姓卖命? 朱红玉听到这个说辞直接笑了,哪里有什么“为百姓卖命”。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望您千万不要多想。” 说着,朱红玉对着金元景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东西拿了出来。 丁毅见朱红玉并不是不给自己种豆,只是说他刚才的行为令她不满,说道说道而已。 “您真是个好人,等我回汴京……” 朱红玉拿出一些牛痘的浆液来,注射入针管中。 用烈酒消了消毒,而后一针戳入丁毅的皮肤之中。 丁毅疼得直皱眉头,朱红玉很针给拔了出来,只见针尖上还有一点牛痘的脓液。 “好了,回去休息几天再去忙吧,锦衣卫大人。” 朱红玉在说出“锦衣卫”三个字的时候,丁毅一下子站了起来,将刀半拔出来。 这个举动着实将朱红玉吓了一跳,这丁毅!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听到朱红玉气恼的问话,丁毅更是紧张了,他把刀对着把总,又将刀对着朱红玉。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的!” 把总一脸无知,而朱红玉看着丁毅直发笑。 “果然是锦衣卫,看来我没有猜错。” 听到朱红玉这样说,丁毅一下子起了杀心,朱红玉看到丁毅这幅表情也感觉不妙。 为了自保,她只能说出那个已经阔别已久的名字。 “吕明辞吕大人最近还好吗?” 正要挥刀砍向朱红玉的丁毅一下子收了刀,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朱红玉。 “您……您怎么知道吕大人的?” 锦衣卫的姓名向来是朝廷机密,若非是认识的人知道姓名,平民百姓根本接触不到。 朱红玉能说出吕明辞的姓名来,就证明她和吕明辞只见一定有什么密切的关系。 所以,丁毅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害怕自己说错了一句话或者办错了一件事,就要按照锦衣卫的“家法”来处置。 朱红玉见丁毅把刀收了进去,也松了口气。 “哎,你们这届锦衣卫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你们吕大人我拆穿他时,他也坦然承认了而已,哪里有你这样反应偏激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丁毅赶紧对朱红玉道歉。 “对不起姑娘,我刚才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错误还望您海涵!” 其实朱红玉岂会挂在心上,现在宝鸡城中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到,她这里虽然饿不着肚子,但吃得东西也只能保证自己饿不死而已。 朱红玉和善的走向丁毅,凑到他的面前,伸手将他腰上悬挂的一个本子给摘了下来。 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丁毅。 “无常薄通常是放在包袱里面的,这上面记载着你们的任务,挂在腰上太招眼。我不知道你们的任务是什么,但八成是过来找我的吧?” 朱红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把总一下子冲到朱红玉的面前。 “你、你说什么?什么锦衣卫?你不是去京城做官了吗?怎么成了锦衣卫。” 把总看着自己昔日的好哥们,此时成了锦衣卫,连连追问,但丁毅并不做回答。 “丁毅,你们这次过来,带了多少人?” 第二百七十二章 朱红玉解释病因 丁毅看着朱红玉,最后败下阵来。 她不知道这个女娃的眼中怎么生的如此妩媚,年纪看着不大,可是一颦一笑都能生出让男人摆脱不了的魅惑来。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大人的队伍还在路上……我是前一天得到了驿站的报文,不然怎么会走的这样快?” 朱红玉赶紧一拍脑门,对了,这时间也有点太近了,就算是妹妹从汴京出发,也不会有这样的速度。 “哦?那你们受到报文的有多少人呢?” “分散在各地进行活动的锦衣卫我不知道多少人,但是在关中只有两个人,现在将近要到正月初三了,汴京要加强守卫,除了我们这些常年驻守的,其余人都回到汴京去了。” 朱红玉心想原来锦衣卫还有这样严密的组织,在不同的时间还有不同的安排,十分合理。 果然靠近皇帝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 丁毅露出一个为难的神情来,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一队人马什么时候到,只要到时候做好交接工作就可以了。 “回小姐的话,这我实在是不知道,不过您还是先在宝鸡守着,我给队伍报信,让他们直接来宝鸡,之后您再快马回到汴京去,左右也耽误不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守到自己的妹妹了。 谁让出现了天花呢?又谁让这天花竟然是出现在宝鸡城中他们又没来得及离开呢? 古代交通速度极慢,虽然传播的速度会比现代慢一点,但这不意味着杀伤力就会比现代小。 这样一个医疗条件的地方,一旦一个城中出现一个天花病人,这地方还是历史上没有闹过瘟疫的,最后的结果尚不可知啊。 “谢谢丁哥了,您已经种好了,回去休息吧。改日请您吃饭。” 丁毅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红玉,现在的朱红玉比方才要和蔼的多,也不再让他紧张了。 “走了。” 说完丁毅像是逃离凶案现场一般,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听到吕明辞大队人马要过来接她,朱琥珀也跟着来,朱红玉不免心花怒放。 因为兴奋,她在厅堂之内一直来回踱步,也不似从前屋里没有人就靠在炭盆前面烤手让手能暖和一点。 看到丁毅和把总离开,金元景从内堂出来。 刚才的对话他全部都听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平白的生出来一种恼怒来。 “知道有人要过来接你,兴奋呢?”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一眼扫过他不耐烦的神情,又听到他阴阳怪气的说辞,心里一下子很不舒服。 “怎么,我妹妹要过来接我回赣州,我为什么不能开心?” 金元景嘟着嘴,也不说为什么。 他转头去厨房拿了一个冷馒头,插在干树枝上在屋内的炭盆上烤馒头。 朱红玉见金元景霸占了自己平日里面烤手的炭盆用来烤馒头,特别奇怪。 这金元景刚刚生了一句闷气就跑去厨房,她还以为不回来了,结果拿着一个树枝回屋烤馒头? 嗯,真的很有创造力了。 “诶,金元景,你什么意思?你烤馒头干什么?” 朱红玉说着凑到金元景的身旁,用脚踹了踹金元景的屁股。 金元景很是生气,一下子将朱红玉的脚给挪开了。 “别碰我,别用你的脚碰我!” 朱红玉蹲下来,无辜的看着金元景,虽然她也觉得这个行为很贱,但又想弄清楚金元景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的。 “诶,金元景,按理说一个人生气总有原有吧?是不是让你洗针管你不开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金元凯叹了口气,将一面微微黄的馒头翻了个。 “我没有生你的气。” “什么叫做没有生我的气,你明明是看见我和丁毅说话,说完之后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们说的不过是锦衣卫和我妹妹一起来接我,这点你又有什么生气的呢?” 听到朱红玉委屈巴巴的回答,金元景更是生气了。 这个女人聪明,但为什么就是不理解他的心呢? 算了,这次权当她是个傻子吧。 “你妹妹难道能带着锦衣卫回来?我怎么想也不应该是吧,要是锦衣卫出动,肯定带队的是吕明辞,为什么吕明辞过来你就这么开心?还有,他们带的那个大夫是谁,万一是润夜呢?” 朱红玉一脸无奈的看着金元景,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厮馒头烤的好,所以这考虑的东西也比旁人多吧…… “首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润夜作为唯一年轻的紫袍道士,人家能为了一个小小的朱红玉放弃自己的前程?冒着风险到宝鸡城来?我和他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好吧?若是我和他的关系真的那么好,是不是当初就不会和他赌气离开了?还有就是吕明辞的问题,我承认我妹妹的确不会单独带着锦衣卫过来,她也没有这个本事,但是锦衣卫里面厉害的人那么多。要知道吕明辞是锦衣卫千户,但是比千户小的还有百户。他完全可以让一个信得过的百户带领着队伍过来找我,对吧?” 朱红玉的分析当然和事实是背离的,但也是合情合理的解释。 搁在平常也是这样的道理,但这一次与朱红玉的猜测是完全背离了。 “好吧,是我刚才小心眼了。” 金元景不情不愿的承认着自己的错误,而朱红玉也只是笑着,对金元景报之以笑容。 “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你跟我在宝鸡城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很多做法也背离了初衷,同样的也损害了你的信仰。你一直憋着气,既得不到我对你的爱,又不能在治病救人方面对这些种豆的人完全坦白。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我们没有救人。这些得了天花的人,我们一个也没有救、他们中该死的还是要死,你不开心是正常的。” 朱红玉劝解着金元景,而金元景的喉咙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疼痛。 他想说的很多话都被朱红玉抢着说了,虽然说也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但今天的朱红玉,真的已经很能理解他了。 “红玉,其实我并不想这样对你,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在离开武当山之前,除了我师父羽化,从未见过死尸。尤其是这么多横死的人。当初在崆峒山开始,到如今的宝鸡……我……我可能还是看不破生老病死吧。” 朱红玉听了金元景的话,觉得他和润夜还真完全是两个人。 金元景看到死亡会感到恐惧。 其实看到死亡恐惧是人类的本能,而润夜克服了这作为人类的本能,将自己的全身心投入到自己所信仰的神明中。 这就是金元景和润夜最大的不同。 “金元景,其实……我们都怕死。我之所以比你做得好,是因为我从前就是个大夫。我见过很多死亡。尤其是当初去云梦镇治疗霍乱的时候,那时候活人死人放在一起,对死亡就那样麻木了。你本身不适应这个工作,其实第一次见到死亡之后就应该让你去静养一段时间。但是咱们没有这个条件,又到了宝鸡……说到底是我为难了你。” 说着,朱红玉对着金元景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红玉,我不怕死,我知道自己生从何处来,死亡何处去。但是我害怕看见横死的病人。” 说着,金元景羞愧的低下了头。 朱红玉侧眸,眨了眨眼睛,她承认天花病人的死状的确很恐怖,全身上下长满了红色疱疹,就算是嘴唇上都有。 最后就被疼痛和感染折磨致死。 朱红玉十分庆幸,自己生在了一个没有天花的时代,不然又是怎样一种恐惧统治着她的人生呢? “嗯……我也怕,这样吧,明天让周俊来代替你。你去和雅儿到城外散散心,顺便看看城外有多少病人。这宝鸡城中过来种豆的差不多了,咱们多多少少也要迎接外面来的病人了。” 朱红玉的想法很简单,其实她并不想接待更多的病人,只是金元景的心理状态太不好了。 现在的他简直跟一个火药桶没有区别,若不让他去转转,最后崩溃的可能都有。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治疗精神病的药物,至于中药治疗嘛……朱红玉对此持保留的态度。 “红玉,你天天守在这里就不害怕吗?你就不怕……有个万一?” 金元景担心的看着朱红玉,全然不知道自己的馒头已经烤糊了。 朱红玉看着那个烤糊的馒头,一把将金元景手中的木棍给夺了下来,将剩下还没有烤的一面放在了火上。 “金元景,我今天要给说的这些,你可以当做是故事,但是却真真实实存在的。我们的身体由很多细胞组成,细胞里面有细胞核,细胞核里面有一种长长的锁链。这种锁链是构成我们人类的基本成分。当然,他真的很小,他们可以除了可以决定我们长什么样子、我们的性格、缺陷。当然它有记录的作用,它可以携带我们曾经得过的病,让你下次生病的时候不至于像这次这么严重。这就是天花被免疫的原因,因为你得过一次,他们就记录了,下次再遇到就会反击。” 金元景细心的听完了朱红玉所有的话,而后一脸懵逼的看着她。 “嗯……我只是单纯的关心你而已。” 第二百七十三章 冬至 朱红玉觉得自己是对牛弹琴……还真是,对牛鼻子弹琴。 无奈之下,朱红玉将馒头从火上取了下来,递给金元景。 “我觉得你就是个北方人,从来到宝鸡开始就喜欢吃馒头,生气的时候烤一个,开心的时候烤一个,真是人才。” 金元景不说话。 到冬天之后能吃的东西并不多,纯纯的白面馒头又奇石平常人家能吃得起的,他在山上也只能吃杂粮。 这朱红玉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什么叫做粮食的珍贵。 他从小的梦想就是能吃上这样的粮食,无论是馒头还是纯大米饭,他都愿意吃。 听朱红玉的说辞她从小也是吃过苦的,但怎么就不知道粮食多的时候多吃点的道理呢? “对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迎接吕明辞车鸾的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啊?” 朱红玉小心的问道,生怕惹到了脆弱而敏感的吕明辞。 金元景刚才的确因为吕明辞的事情过敏,但如今吕明辞要过来也是事实。 “行呗,聊聊看你想怎么解决。” 朱红玉看着火焰,蹲在旁边蜷成一团。 “吕明辞肯定是奔着我来的,到了之后啥也别说跟着走,我算他们还有一个月到这里,这期间就好好给人治病吧。” “但是他有可能带着润夜过来。” 金元景突然间说了这样一句,朱红玉一下子笑出了声儿。 “带润夜过来?你想多了,他现在也是等着皇上召见的,来这里前途莫测,他怎么会拿自己的前途作为赌注吗?” “我觉得如果我是润夜,一定会过来寻你。” 金元景缓缓站起身来,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 “怎么,难道你是他肚子里面的蛔虫不成?还知道人家来不来?我和他接触了这么长时间,他是个冷清的不可一世的人,你还指望他能降低身段过来找我?就算是张玉的事情解决了,他也不可能舔着脸过来感谢我。” 金元景摇了摇头,他对着朱红玉微微一笑,道:“你虽然什么事儿都看的透彻,但是你不了解男人。” 朱红玉轻轻地“切”了一声儿,也不知道金元景哪里来的自信。 “好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去吃饭了。” 说完朱红玉转身走出了房门,她实在是无意和金元景多做讨论。 谁成想金元景追了出来,喊住了朱红玉。 “红玉,若是润夜真的过来了,你当如何?” 朱红玉转过身去,无奈的耸了耸肩,这金元景真的可以说很较真了。 “如果他过来了,我就和你跑到深山里面去,然后让他找不到我!” 金元景笑着走到了朱红玉的面前,脱下自己身上披着的鹤氅罩在了朱红玉的身上。 “外面冷,你要去吃饭就穿暖和一点。”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的眼睛,突然间升起一丝犹豫,她觉得自己之前对金元景太狠了,甚至连一句喜欢都不知道说。 润夜什么,都是过去式了,眼前人才是值得珍惜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坚持是错误的,你顺利让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我不知道对你的感情怎么描述,可能……往后余生都是你。”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这样说,又一次笑了。 “好,等你。” 这一声儿很轻,就像是宝鸡城渭水河滨的涟漪,就像是秦岭山间过去的一阵轻微的山风。 从武当山榔梅祠的相遇,一起到崆峒山的遭遇,又在这天花弥漫的城中愿意做那个牺牲品。 眼前人真的太重要了…… 朱红玉没有独自去吃饭,她和金元景一起回了房中,然后给金元景找出一身罩袍来,他们一起出去下了馆子。 在瘟疫肆虐而得到有效控制之后,城中终于有了一家馆子开业。 朱红玉问金元景要不要吃肉,而金元景却反问朱红玉要不要吃素。答案都是否定的。 他们点了很多关中的特色,比如是莜面,比如是葫芦鸡。 能看见朱红玉笑容的时间并不多,金元景觉得自己喝了酒,一种醉意直接上了头。 温暖、闲适、仿佛看见了阳光。 就这样,平淡的日子一直持续着,朱红玉和金元景只见一直是不远不近的状态。 金元景的确是对她足够好,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接受这样一段新的感情。 转眼间过了半个月,整个宝鸡城迎来了新生。 把总严格控制宝鸡城这段时间的进出情况,朱红玉加大了接种的范围。从一开始的等人上门,到逐家逐户摸排。 城中的富商知道她不收钱,也知道朱红玉的确是治病,所以朱红玉得到了不少捐助,比她收银子还要得到的多。 朱红玉也不免佩服自己的经商头脑。 若是接种收费,肯定是得不了多少钱,这城中有钱的人少,能愿意将自己的家人推出去尝试实验的人更没有。 医学实验有时候只能是免费的。 但所幸,在她接种的时候,这些富豪还是有点良心的,他们慷慨的捐助又一次让朱红玉赚的盆满锅满,还博得了好名声。 突然间朱红玉想到了润夜,若是润夜也有这个本事,能走出桃花村的局限,可能会比她更名扬天下吧。 宝鸡城中的繁华持续,继续歌舞升平。 外地来的客商看到这里完全没有被瘟疫侵扰过的痕迹很是震惊,渐渐地宝鸡成为方圆数十里唯一一个安乐窝。 城中的人接种完之后,朱红玉终于闲了下来,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她都快忘记曾经见到的那个锦衣卫,也快忘记妹妹要过来的事情,只是天越来越冷了。 转眼间到了冬至。 一大早还没起床的时候,金元景就敲响了房门。 朱红玉猛然间被惊醒,发现外面的天还是黑得,害怕是发生了紧急情况,赶紧披上衣服开了门。、 只见金元景穿戴整齐的站在门外,对着朱红玉笑意盈盈。 “早上好!” 朱红玉无奈的眼睛朝着天上看去,道:“出什么事儿了赶紧说!耽误不得。”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叫你就是有事儿?” “自从来到宝鸡稳定了疫情,你就早上没有叫过我。得了你赶紧进来吧,冷死了!” 说着朱红玉转身赶紧走入屋内,把门外的金元景放了进门。 金元景跟在朱红玉的身后赶紧跟朱红玉开了门。 朱红玉则是跑到炭盆前,用铁棍挑了挑木炭,不忘将旁边的木炭添了一些进去。 屋子里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说罢,什么事啊?” 朱红玉走到屏风后面,先是懒懒的将头发挽起来,而后将睡衣脱了,换上厚重的冬衣。 金元景站在屏风外面,看朱红玉的影子看的一下子失了神,而后脸一下子红了,将头侧向一旁。 “咳咳、咳,红玉,真的没有什么事,就是今天是冬至,咱们上街买点菜和面,让厨娘包饺子吧、” “等等?” 朱红玉穿好了衣服走出屏风,金元景忙将目光闪到一旁,好似在隐藏刚才看朱红玉的事实。 “这冬至应该吃汤圆,你一个湖北人竟然学北方人吃饺子?” “江米价格贵,猪油和黑芝麻更贵,还是吃饺子好,买点肉不得?” 朱红玉对此无话可说,甚至觉得有点绝望。 “我承认你说的对。”朱红玉一脸无辜的看着金元景,“那咱们买点酸菜和猪肉吧,面粉应该厨房里有。让厨娘做。” “昨天晚上厨娘给我告假,今天只能我们做饭了,不然我为什么要早上来扰你清梦?”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金元景,问道:“啥,怎么就跟你说了没有跟我说,好歹我也是给她种豆了,结果现在不辞而别,自己回家过节去了,真是没法说。改日我要告诉把总去。”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啊。这厨娘挺好的,咱们自己做点吃不好?周俊和雅儿也过个节。” 朱红玉想了想自己至少有半年没有自己做过饭了,谁知道现在手艺生疏成什么样子。 罢了,那就做上一桌,若是做的不好吃就让金元景全部吃完,谁让他这么重要的时候还做老好人! “嗯。走吧,你看我衣服都穿好了。” 金元景见朱红玉答应,喜出望外。 朱红玉从厨房里面找出来一个大号的菜篮子,又盘点了一下厨房里面还剩下的材料。 两个人相携走在星光下面,趁着天黑出了门,朝着宝鸡城最热闹的一条大街走去。 街上的人很多,人挤着人。 大家都是种豆过的,也不害怕那个叫做天花的病了。 菜市场很兴旺,大多数都是卖肉卖豆腐的,很少能看见蔬菜,就算是有也是腌好的菜。 这个季节只能吃酸菜了,否则哪里还有新鲜的蔬菜。 “酸菜!酸菜!”“新鲜大肉!”“羊肉羊肉!”“新鲜的豆腐!” 豆腐和豆芽是这个菜市场里面最贵的东西,尤其是豆芽都卖到了肉的价格。 这是冬日里面唯一的一口蔬菜,谁都争抢着买入自己的家中。 朱红玉走到菜摊面前,打量着一个老婆婆面前的冻豆腐,一下子来了精神。 “金元景,咱们买点豆腐吧?包在饺子里也挺好吃的。” “好。” 说完朱红玉买了两大块冻豆腐,装入了篮子中。 第二百七十四章 饺子 紧接着朱红玉买了大肉和一些菜肴,里面放了一些自己想要吃的东西。 等着天亮了两个人回了家。 雅儿和周俊也起床了,帮着朱红玉侍弄刚刚买回来的东西。 先是把猪肉给切了,剁成肉馅,里面放入酱油、盐、姜末打匀。 面用凉水活开,切成一个个剂子,用擀面杖擀成一个个饺子皮。 朱红玉又剁了一些酸菜剁碎。 而后朱红玉拌了三种馅,第一种是纯肉馅,第二种是酸菜猪肉馅,第三种是豆腐酸菜馅。 豆腐的质感会和肉的质感相似,是一直以来做素菜的来源。 拌好了馅料之后,朱红玉就叫来金元景和自己一起包饺子。 金元景把袖子一撩,先去洗了手,而后找了个凳子和朱红玉一起包饺子。 白净小巧的面团在金元景的手中变化着形状,两种风格迥异的饺子铺满了一盖帘。 朱红玉手上沾着面粉,看着金元景包饺子的样子会心一笑。 “你原来会包饺子啊,我还当你不会,等着看你笑话。” 说着朱红玉手中似白玉一般的面团捏成了麦穗一般的形状,排列在盖帘上像是一个个小巧的艺术品。 金元景自然也不落后,他手中的饺子被捏成元宝的形状,放在朱红玉的麦穗饺子旁边,说不出的喜庆感觉。 “我在武当山的时候也在厨房里面帮忙,过年的时候大家吃素馅饺子。所以这些东西,我都会。”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轻轻地抿唇一笑,道:“润夜做饭很随便,在他的庙里时,经常是我做饭。变着花样吃。你就不同了,你还会做饭。我没见过他做出什么好吃的东西来,除了阿胶糕。”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笑容略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你这是在夸奖我,还是在怀念润夜?” 朱红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几个饺子皮也被包好,两个人沉默不语手下的动作却还是利索。 饺子包好了之后放在屋外,这样既可以冷冻,也可以保鲜。 正午到了,金元景点灶开火,而朱红玉负责煮饺子。 周俊和雅儿过来端饭,也不忘准备好料碗和筷子。 四个人忙活完,正午都快过了,围坐在一起,中间摆放着三大盘饺子。 饺子这种东西,外面是面里面是菜,吃了还想吃,总让人吃不够。 众人也没有人多说什么,拿起筷子就赶紧吃,一时之间饭桌上充斥着愉悦的气氛。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每个人都在说着这一年曾经遇到的事情,宛若过年一般。 这一热闹的景象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朱红玉认真倾听着周俊讲述大漠里面的故事,也听着雅儿说自己曾经家中的辉煌。 说着说着,父女两个人说完了曾经,一下子话题又转到了朱红玉的身上。 周俊用俏皮的目光看着朱红玉,问道:“小姐,您什么时候要成婚了?日子定了没有?” 在饭桌上突然间被周俊像长辈一样问话,朱红玉一下子很是尴尬。 “什么成婚?多吃了几杯酒就知道胡说了?” 朱红玉思索再三,对于她和金元景的关系,周俊不应该知道,她也不喜欢被催着成婚、便出言呵斥了一声儿周俊。 也许是真的多吃了几杯酒的缘故,周俊看着朱红玉摇了摇头。 “小姐,金元景尝尝和我说,要陪着您一辈子,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他胡说的,但你们在一起关系这么亲昵,难道还不成婚?这不是骗我呢?” 朱红玉的目光投向了金元景,而金元景慌张的看着朱红玉。 “没有,我没有说,你不要听他胡说。” 金元景怕朱红玉不开心连忙否认,朱红玉则是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她的名声吧,不能说到了周俊的嘴里臭了,其实整个宝鸡城过来种豆的人也都亲眼看见了朱红玉和金元景常常处在一起。 一个种豆一个收拾,有时候还要轮替着来。 朱红玉早就猜到旁人眼中她和金元景的成婚板上钉钉,至于旁的别人说的难听的话,朱红玉从来不想听也不愿意听。 “如果我和金元景确定下来,成婚也就是确定后一两个月的事情。” 朱红玉说的云淡风轻,仿佛这件事情根本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看客。 金元景一下子慌了神,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做梦,他更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自己身边的转变。 “周俊!”金元景不知道如何自处,呵斥了一声儿周俊,“吃你的饺子,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周俊当然是极其无辜,一下子就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明整个宝鸡城都知道了,雅儿也早就知道了,这种时候扯什么孩子啊! “爹爹,是您吃的太多了,人家怕您去吃喜酒把一桌的菜给吃光了。” 雅儿察觉到事情不对,赶忙圆场,人小鬼大说的话更是惹人发笑。 周俊听到雅儿这话,知道是雅儿给自己了一个台阶,赶紧随着雅儿话落下,跟着雅儿笑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好了以后不提了,这份子钱我要给。” “爹爹都把我给卖了,哪里还有什么份子钱,爹爹又在骗人了,罚酒三杯!” 雅儿妙语连珠,一下子化解了尴尬。 朱红玉看向雅儿,能看出这孩子眼中流露出的异于常人的机敏,果然是个可塑之才。 一家人吃完了饺子,周俊端着盘子去刷碗,而朱红玉回了屋准备看会儿书,收拾收拾屋舍。 万一吕明辞来了,她住的地方也不能太寒颤。 正在收拾时,金元景又走了进来,显然对中午在饭桌上说的话,有些不解。 “红玉,早上你确实说过可能和我在一处,怎么到了中午之后,你的话就变了?怎么说要办事了?我……” 朱红玉手中拿着几本书,地上还放着一堆脏衣服。 她看着金元就窘迫的样子笑出了声儿。 “下午正好无事可做,你帮我将这些衣服收拾收拾,这屋子也太乱了。” 朱红玉并不是一个不爱整洁的人,连日的工作让她无暇收拾,只有在这几天外面闲了下来才算是好一些,有时间收拾了。 冬至日大大小小也算是个节日,过来看病的人几乎没有,大多数的人还是回家过节了。 朱红玉感到奇怪的是,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做饭的婆子要在这天专门告假,莫非也是有讲究的不成? 眼见着金元景开始收拾,朱红玉求教一般的问道:“元景……今个也就是冬至,不是过年。怎么做饭的婆子告假回家,是什么特别的节日吗?” 金元景听朱红玉这样问,打趣的问道:“你觉得今是什么日子?” 朱红玉挠了挠头,表示她并不知道。 “你说说,我怎么知道?” “润夜没和你说过?” 此时朱红玉不说润夜了,金元景又惹她。 “这事儿和润夜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不知道,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可没有如这样过冬至。” 听到朱红玉不曾和润夜一起过冬至,会心一笑。 仿佛自己扳回一城。 “诸位先天的神仙圣真,在天上都有自己的生辰,地上的道士们为了纪念他们,就定下各个日子为他们过寿诞。几乎每天都有神仙过寿诞,但重要的神仙就那么几个。我们道士以三清为最尊,其中元始天尊的寿诞就是在冬至。” 朱红玉听金元景如此一番说法,才觉得今天对金元景来说是个大日子。 可是金元景是该做什做什么,也没有庆祝一下节日的意思。 朱红玉的目光徘徊到金元景的身上,看着他气定神闲的讲解,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言辞。 “话说你是个有戒牒的道士,难道不去庙里庆祝一下节日?”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低着头仿佛在思考什么,进而对着朱红玉温柔一笑。 “若是真的想要去庆祝,也要提前沐浴更衣、斋戒熏香,然后才能去庙宇中。如今我吃得了荤腥,又和你亲昵,还是不去为好。” 朱红玉听金元景这样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也有些气恼。 “那你以后都打算不做道士了,如何还俗?” “前往汴京朝云观注销。” “注销之后你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 两个人的对话又一次陷入僵局,朱红玉不可置信的看着金元景。 “什么都能做,你可知道世间疾苦?连饿死人的事情都有发生。你没有一门本事,怎么活得下去。” “我真的,什么都能做。” 金元景的话一下子小声了许多,也不像刚才那样说话没有底气。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叹了口气。 “做道士有很多种,我是个道德底线很低的人,我的建议是你还是做道士。平日里面做做法事经营庙宇。金元景,其实这一门你完全有机会可以走。” 金元景出于自己的本心是不愿意走这条路的,他不愿意按照朱红玉说的这个方式去赚钱。 但现实的问题又摆在他们的面前,他的确不能靠着女人养家糊口。 金元景一句话也没有说,又一次的转身走出门去。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离开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成一道士杀手了,怎么接触的人、改变他们人生轨迹的人,都成了自己。 短短半年,祸害了两个,可往后的路怎么走呢? 第二百七十五章 润夜到达宝鸡 朱红玉以前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而如今看并不是这样。 金元景的安顿是个问题,若是让他在自己家中做活,肯定是会让金元景陷入无穷尽的自卑之中。 戊戌年的冬至,让朱红玉不免对自己和金元景的未来担忧起来,这也让极其重要的冬至日,成为一个索然无味的节日的原因。 这一天到了晚饭的时候,天早早就黑了,冬至是一年黑的最早的一天,这一天应该要早早回家的。 朱红玉煮了饺子,周俊和雅儿在一旁帮忙。 中午吃完饭之后,金元景就出了门,朱红玉以为金元景有什么事情要做,所以没有管他,可是到了晚饭的时候还是看不见金元景,心里难免有点慌张。 周俊和雅儿将饺子端上了桌让朱红玉过去吃饭,朱红玉却因为金元景没有回来忧心忡忡。 等了一会儿,饺子都快冷了,朱红玉让周俊和雅儿赶紧吃饭,而后披着衣服出去找人。 因为冬至黑的快,朱红玉害怕在宝鸡城中横生变故,只得去城门的地方去找把总。 留下来值班的官兵没有几个,但都是接受过朱红玉恩泽的,见到朱红玉慌张的来寻人,赶紧通知了所有值守的官兵,只留下一个看管城门,余下来的人便去寻找金元景的下落…… 原本应该是安静祥和的夜晚,却一下子因为金元景的失踪,气氛沉重了下来。 宝鸡城外两里地,一队车马停在一座荒庙之外。 这荒庙不知道什么时间荒废了,不过依稀可以看见这荒庙上面挂的牌匾上写着“三清观”三个字。 若是这座荒庙拥有灵魂,估计它在漫长的荒废的年月中也不会想到,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里,还有人前来祭拜。 润夜拿着扫帚在三清观里面洒扫,一群人等在外面有些不耐烦。 毕竟他没有公布身份,如今的身份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纪大夫”。 洒扫之后,润夜从随身的行囊中找出来三根香,点燃之后插入刚刚被擦好的香炉之中,一股青烟从香炉之上冲天而入。 润夜退下来,对着面前的三清祖师磕了头,而后又退了几步,像是要做的事情办完了。 朱琥珀朝着润夜走上前去,对着润夜很恭敬的行了一礼。 可能是润夜不急不慢为三清观洒扫时从容不迫的样子,让朱琥珀觉得十分尊敬吧,她今天的礼数也是格外周全。 “润道长,根据前几天锦衣卫传过来的消息,姐姐就在这座城中,咱们只要询问此地县丞或者把总,就能找到她了。” 润夜低下头,抬起手来。用大拇指在自己手中的掌纹上掐算。 算了半天,紧紧皱着的眉头终于得到了舒缓,显然他想通了很多事情。 “咱们这一路虽然有点耽搁,但总算是紧赶慢赶没有耽误。再原路返回刚好能在腊月到汴京。” 听到润夜的测算,一旁的朱琥珀也算是松了口气,她不免想起来前几天发生的事情,悲伤的说道:“这一路上太辛苦了,有一个兄弟觉得自己染了天花,直接策马朝着悬崖狂奔而去。所幸到如今,剩下的人没有问题。” 润夜仰头看着面前三尊威严的塑像,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是,回去是没问题,其实我现在不关心这个问题,我担心的是你姐姐。” 润夜此话一出,朱琥珀哑然。 “嗯……我承认天花可怕,这一路上咱们风餐露宿不与人接触,又有您教授养生之道,至少如今大部分都很健康。如今的宝鸡城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但愿、但愿姐姐能逃过一劫。她这个人命很硬的。” 润夜轻轻颔首,而后转身和朱琥珀离开了庙宇。阴森森的庙宇之中着实可怖,刚刚有了点人气之后便又离开,古庙回归了自己曾经的沉寂。 车马还在朝着宝鸡城中进发,两里地的路程一点也不远,很快车马走到了城池之下。 奇怪…… 一行人刚刚到宝鸡城门口就发现了异常。 城门大开着,城中万家喜乐,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每一家屋舍门前挂着的灯笼也是通明的,证明家里有人。 整整一条大街上,少有家里没有人的情况。 润夜仔细的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可又的确飘散着没有处理掉的尸体的味道。 这个城市难道并没有受到天花的波及?还是这个城市被波及到了但是得病的人很少? 正在润夜犹豫之际,一个兵士走到城门之前,众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了他。 只见这人搓了搓手准备关门,看到有一行人过来还朝着他们挥手。 “快进来!要关门了!” 润夜拿不定主意,徐景逸不耐烦的走到了润夜的面前。 “诶,我说人家让你进门你怎么不进门啊!今天晚上难道你还想住在外面啊!” 说着徐景逸就吩咐人往前走,润夜被徐景逸这样一说,心情登时之间变得很不好。 朱琥珀赶紧跑了过来,道:“润道长,徐爷向来是这个脾气!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润夜和朱琥珀被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润夜只能叹着气往前走,朱琥珀跟在润夜的身后不敢说话。 良久,终于润夜停下了脚步,对着朱琥珀一副笑容。 “以前你不会这样察言观色,现在也学会了这本事。” 朱琥珀承认,自己在润夜被封为紫袍道士之后,对这个身份并没有多少认知,只觉得润夜只是被朝廷认可了而已。 但跟在吕明辞身边之后,她翻阅了许多公文,有很多还是被朝廷设为秘密的。 原来紫袍道士象征着有资格成为朝云观住持,象征着可以统领天下道教事,象征着若是被皇帝认可可以直接成为国师。 所以朱琥珀对润夜越发的恭敬起来。 以前的不敬是因为无知,正如现在徐景逸被叫了一声儿“徐爷”就真的把自己当爷了一样。 润夜能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就得到这个身份,朱琥珀几乎是确定,润夜在到达汴京之后,很快就会成为朝云观的住持,乃至于国师。 “润道长,您就不要取笑我了。以前不知道所以有些无知,如今才明白很多道理……好了,咱们快去找姐姐是正理。” 两个人加快脚步,润夜不置可否的朝着城中走去,他觉得浑身上下仿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这里的人,他感觉都已经拥有了抵御疾病的能力,俨然他已经成为了这里被重点保护的对象。 润夜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过他很快从脑中将这个想法给挥走了。 一行人进了城,第一时间就是找客栈住。 一个月风餐露宿,外加上疾病的侵扰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很快一行人找到了宝鸡城中专门为公门中人住宿的驿站,几个小兵将车马收到后院的车棚里面去,徐景逸和朱琥珀一齐前往前台交上管凭路引。 前台负责办理入住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刚刚从衙门里面退下来的师爷,也是交了不少银子才得到这份闲差。 他打开徐景逸的官凭,眉毛不自觉的抖动了一下,“锦衣卫”三个字映入眼帘之后,他就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规格去照看了。 “几位大人,现在馆驿之中客房紧张,上房怕是安排不了那么多,你们需要找出两个人睡到中房去。中房也很好,就是比上房小了一些。” 听到前台的馆驿这样说,徐景逸眉头一皱。 “咋,你们这宝鸡人怎么这么多,我们一路上奔过来,没有一个馆驿住着人!” 师爷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赶紧从钥匙中找到了上房的钥匙,而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润夜。 只有润夜没有穿飞鱼服,显然他也是这几个人中最好欺负的一个。 “几位大人自然是有上房住,不如我看这位小哥和我一起住吧?” 说着馆驿指着润夜说道。 朱琥珀一下子急了,她真害怕润夜以后斤斤计较起来,惹出麻烦,这馆驿前台性命不保。 “徐爷,我看刚刚到这个地方几位大人辛苦,不如你们先安顿,我和纪大夫一起出门去,先探听探听消息,这样明天寻找起来也方便许多。毕竟快到腊月了,咱们要抓紧时间啊。” 徐景逸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朱琥珀,而后一想可能是想着另外找地方住不好意思说出来。 “行,那就辛苦你们了。我们先上楼了。” 说罢徐景逸带着自己的兄弟上楼,前台带着极度讨好的笑容将几个人迎上了楼。 润夜虽然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满,但是难以掩饰尴尬和窘迫,朱琥珀看到几个人上了楼,赶紧走到润夜的面前,贴近润夜的身体。 她用极小声的声音道:“润道长,这些人都是不知道你身份的,你以后千万不要计较。您的一句话以后可能会成为生杀予夺的关键,还望您放过这些白痴一马。” 润夜听到琥珀这样说,一下子泄了气。 “生杀予夺,我才不屑于做。他们狗眼看人低,难道我还和狗一般计较?” 说着朱琥珀和润夜走出官办驿站的门,寻寻觅觅在驿站的附近找到了另外的民办客栈。 看着条件不错,二人走了进去,朱琥珀给润夜和自己要了一间上房,很快两个人住到了想要住的房间中,这屋舍比官办的上房相比,不差分毫。 第二百七十六章 让他离开 住到了客栈中,朱琥珀和润夜放下了随身的东西到了大堂,一天的劳顿足矣让二人饥肠辘辘。 外加上润夜在城外给三清观洒扫浪费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外面也没有什么饭店开门了。 二人只能到大堂问老板有没有吃的。 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赶紧给润夜和朱琥珀炒了三个素菜,端出来一盆馒头,当然不忘收上双倍的价格。 朱琥珀不在乎这些钱,她再也不用花家里面的钱了,这都是锦衣卫的办公经费。 处理完钱的事情,朱琥珀坐下和润夜一起吃饭。 白花花的大馒头和新鲜的蔬菜让润夜大为吃惊,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只要过了武昌的界限这个地方就再也没有青菜可言。但是这个客栈却还有蔬菜,虽然是一些酸菜和菠菜之类的,但也足矣让润夜满足了。 润夜不客气的狼吞虎咽,朱琥珀自然是不稀罕蔬菜,若不是润夜在面前,她肯定是点一盘红烧肉。 在这个季节红烧肉要比菜便宜,肉难道不比菜好吃? 琥珀当然不会将这些说出口,她少少的吃了几口咸菜下了两个馒头,这才吃饱。 不说旁的,就是这馒头也要比干硬的干粮好吃很多。 两个用完了饭,老板客客气气走了过来给两个人收盘子。 “二位客官吃好了?” 润夜点了点头,道:“我从赣州来,这一路上都是瘟疫肆虐,似乎你们这里好一些?” 掌柜的笑意盈盈的将自己的袖子撩开,润夜看见在他的胳膊上有一小块区域的痘痕。 “这是什么?”润夜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瘢痕,而后用手抚摸这一块小小的、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的瘢痕。 老板给润夜炫耀着这瘢痕,道:“这也就是我们宝鸡独一份,你们来之前一个月,这里也是尸横满地。但是突然间有个姑娘说她能够让没得病的人不得天花,能治未病。我当初也是不信,以为这姑娘是骗人,瘟疫的时候大发国难财的不少,结果人家不要钱,把总也过来宣传每一家每一户至少有一个接种的,我们就去了。整个宝鸡只要是接种的,就再也没有得病的。” 朱琥珀听到老板这样说,一下子明白过来。 姐姐向来是兵行险着的人,治病的手段有时候传统,但也有时候能推陈出新。 这样神奇的方法听上去就应该是姐姐做的。 “老板,给你们接种的那个人叫做什么?能不能给我们这些外地人接种?” 老板思索了一番,道:“嗯……这人叫做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起初会这个方子的叫金元景,是一位道士。这女娃只是为了让女人也接种,所以跳出来干活。你们若是想去接种,就去北边的四合院,那里常年有人在。像我们这种种花之后的人,还要再跑一趟,挤出来一些疱疹里面的浆液来,让别人使用。” 润夜在旁边听着这个方子,真是闻所未闻,但整个宝鸡确实在这样瘟疫的时期,好的不像话。 “你确定是因为这一针,不是因为喝了汤药什么的?” 老板立刻摇头,他起初也如同润夜一样,宁肯相信有汤药能防治天花,也不相信这样小小一针能防治,结果证明了他不仅没有的病,店里几个迟迟不敢去接种的女人反倒是闹了天花,还有一个病重死去。 “哎,这个您可一定要相信啊,在我们宝鸡有这样一位神医能给您接种,若是去了别的地方,又有谁会这个方法呢?我劝您一定要去试试,也不疼也不痒。对了,我们店里后厨的几个女人,没有接种,结果现在还不是等着一抔黄土收了。哎……天花没过去,务必小心!” 润夜一下子觉得刚才吃的东西另他紧张,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是好。 琥珀见润夜沉思,赶紧帮腔道:“其实试试也无妨,您也听到老板说了的,不收钱。咱们看看去……” 正在琥珀还想和润夜讨论讨论是不是姐姐在治病救人的时,外面一下子跑进来几个官兵。 润夜和朱琥珀猛然间从凳子上站起来,生怕和自己产生什么关联。 官兵打量了一下店铺内,老板急忙迎了上去,对着为首的官兵行了一礼。 “军爷好,军爷好,大晚上辛苦了,您是打尖还是……” “什么打尖?我们找人,你们店里有没有给全城种花的金道长。” 润夜听到金元景的名字警惕起来,这个人是朱红玉从武当山带到崆峒山的,也正是因为他所以滞留在宝鸡城。 这种关系、在这个时间官兵巡查,润夜不免多想。 老板听到官兵是在找金元景松了一口气,金元景长的样子他知道,他店里今日的客人里面没有这位。 “没有,绝对没有,金道长我知道长什么样,若是在我这里我怎么敢留?今天是谁说他不见了的?” 官兵叹了口气,显然他和这客栈的老板有一两分的交情。 “还不是他老婆,说金道长中午吃完饭就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就害怕是跑去了宝鸡城外,这宝鸡城外面现在都是劫匪,要是落在这些乱民的手里……得了,不说了。” 官兵要走,老板也象征性的挽留。 “军爷,喝一口热酒再走吧!兄弟们我请了!” 官兵听到热酒的确有些嘴馋的咽了口唾液,但是很快压制住自己的欲望。 “留着吧,我明早来喝。” 说完当兵的就带着自己的兄弟进入下一家客栈寻找,很快走远了…… 军爷走后,琥珀松了口气,她赶紧看向润夜,想着聊聊姐姐的事情。 却只见润夜紧紧的捏着拳头,很是气恼的样子。 朱琥珀见润夜这样,一下子被吓得不敢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而凝重起来。 润夜手上的指甲深深的嵌入到自己的皮肤之中,掐出血来。 朱琥珀一抿唇,生怕润夜看见自己就想起姐姐,暗道这姐姐也真是的,当初带着金元景只是帮忙,救金元景只是为了义气,怎么突然间和金元景竟然有了夫妻之名? “琥珀,我没事。” 良久之后,润夜缓缓的说了一句他没事,琥珀借势赶紧掏出手帕来,蹲下将润夜的手展开,将他掐出血的手包扎起来。生怕又一点点闪失,这双手之后就不能做法行科了。 润夜对朱琥珀的做法浑然不觉,痛苦、不解、不甘、悔恨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润道长,可能是误传呢?我姐姐你人品……” “闭嘴!” 润夜一下子喝止住朱琥珀,琥珀也不敢说话,生怕触动了润夜的逆鳞。 润夜又缓了一会儿,便装作是若无其事的找到了一个凳子坐下。 朱琥珀悄悄的守候在润夜的身旁,看见他眼角有些泪花,而朱琥珀已经没有多余的手绢了,也不能帮着润夜拭去眼泪。 润夜抬起手来,用自己的衣袖将眼泪拭去,手上包扎的手绢渗出来一朵朵宛若梅花的血迹,印在白色的丝绢上面,触目惊心。 “有时候可能走得正、行的端并不能让红玉理解吧,现在我还有去找她的必要吗?” 在润夜的世界观中,自己收纳一个女人进入庙宇只是为了让她修行,这算是一件功德。 他和这个女人绝不会发生什么,他所做的一切也是一个道士、一个庙宇的住持应该做的。 但是朱红玉却沉溺于与张玉的个人恩怨之中,在这件事上心里有个疙瘩。 先是和杜岳萧,而后又是和不知名的野道士。 这一个月在路上,润夜以为自己只是为了保护朱红玉,让她完成皇命而去寻找。 可是越寻找润夜的心境就越不安,渐渐地润夜意识到,自己没有以前那样心若止水了。 以前若是朱红玉和他说要找个更好的男人去,润夜愿意放手。 但现在朱红玉和旁人好了,他就再也不能心如止水了。 这样的改变润夜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可现如今看,他的确会因为朱红玉而痛苦、心里憋着一股气,就像是要死了一半。 朱琥珀看着润夜,对这样一个艰难的问题哑然,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如何解答,也不知道这样一个问题如何能让润夜消消气。 “师父……这世间很多事情多有误传,他们说我姐姐和金元景是夫妻,可曾说他们看见拜天地了?还是有通知官府行过六礼?姐姐向来看淡男女之别,也不曾顾忌男女大妨,旁人说的只是她和金元景在一起诊治,这样只是一种治病救人的关系,和姐姐当初在三官庙为您配药没有两样。” 听到朱琥珀这样说,润夜则是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他多么希望朱琥珀说的就是真的,朱红玉和金元景只是治病救人的关系。 但是男人的妒忌心也不容小觑,润夜除了怀疑还有妒忌,他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道士的身份,金元景就可以和朱红玉公然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 他更嫉妒是朱琥珀用霍乱将他推上神坛,成为紫袍道士,为什么现如今又用同样的手段将金元景推荐上去。 朱红玉这个丫头的心到底在哪里? “明天还是照例去找你姐姐,找见了迅速赶往汴京,再也不能耽误了。至于金元景,若是你愿意,帮我想想办法。” 润夜的目光突然间变得狠厉起来,这让朱琥珀不寒而栗。 “额……您的意思是……” “让他从朱红玉的身边,彻底滚蛋!” 第二百七十七章 烧烤谈心 朱琥珀犹豫的点了点头,她甚至感觉到庆幸。幸亏润夜没有起杀心,幸亏润夜并没有因为姐姐的事情而将金元景有意置于死地。 只是让他离开。 为了测试润夜,朱琥珀试探性的问道:“您的让他离开,是死亡吗?” 润夜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摇了摇头,但接下来的反应却很是耐人寻味。 在摇头之后,润夜抬起他的眼睛,带着思虑的眼神看着朱琥珀。 “你愿意弄死他吗?” 听到润夜这样问,朱琥珀浑身一冷。 “我会让吕大人把他弄得远远的,金元景……这个人横空出世,现在又将我姐姐的方子说成是自己的,我想来想去这个人一定是另有所图。您在将要面圣的档口处死一人,名声不好。但是找一处地方见他软禁,或者让他不得下山……两全其美。” 润夜眉头一舒,显然他认同第二种做法。 “嗯,你来处理吧,我相信你。” 润夜的声音很阴沉,再也没有了往日生龙活虎、避世高人的感觉。 现在的他,是真的令人可怖。 朱红玉在城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金元景的踪迹,最后她失落的走回了临时居住的院子。 刚刚走到门口朱红玉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血腥气,一下子冲入了她的鼻腔。 朱红玉恐惧的推门而入,霎时间看见金元景双手满是血渍,站在院子中十分可怖。 看到这幅景象,朱红玉恐惧的张开嘴,低声惊呼。 白气熏在半空之中,凝结起来,又迅速消失无踪。 “金元景,你怎么了?” 朱红玉的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可能的信息,但是她都一一否定了。她绝不会相信金元景会因为中午吵架就去杀人,他杀的又是谁? 雅儿?周俊? 完了完了,朱红玉暗中意识到事情越发向不妙的方向走去。 而金元景则是一脸无辜的朝着朱红玉走去,右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见金元景朝着自己走来,朱红玉下意识的朝着门往后退,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扭头就跑还是…… 见到朱红玉恐惧的往后退,金元景立马停下脚步,用委屈的目光看着朱红玉。 “为什么要躲我?难道我成这个样子,你不开心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现在连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何谈开心不开心。 过了一会儿,朱红玉才用试探性的声音问道:“你下午做什么去了?” 听到朱红玉问他这个问题,金元景突然间笑了,他笑的很温柔,而后将右手举起来摊开,示意朱红玉过来。 朱红玉壮起胆子走上前去,这才在离金元景三五步的地方看见他的手中捏着三枚大钱。 “这是……钱?” 是的,虽然沾染着血污,但能看出来这是钱,一切让朱红玉更加迷惑了,方才她真以为金元景杀了人。 金元景点了点头,然后拽起朱红玉的手来,将钱塞到了朱红玉的手中。 “红玉,这是我……我下午挣的钱,我知道不多,但是离开了庙宇我也是能挣很多钱养你的,相信我好不好?” 说着,金元景将朱红玉的手拳起来,希望朱红玉收下这为数不多的三十文。 朱红玉一抿唇,一下子喉咙胀痛起来,一种想要哭但是又不敢哭的感觉一下子迎上心头。 “那你、那你今天做什么了,怎么弄得满手血?”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不再恐惧他,而是追问原因,一下子松了口气,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接生,给一头骡子接生!我说了我什么都会做的,你要相信我。”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鼻头一酸,拉着金元景的手走回屋中。 她能感觉到刚才的铜钱很热,捂在金元景的手里应该过了很久很久。 而金元景的手又是这样冷,应该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 朱红玉牵着金元景的手走到屋舍中,赶紧在盆里倒上水,又从茶壶里面倒出来一些热热的茶叶水给金元景当作洗手的。 金元景的手探入木盆中,一下子血被染成了血红的颜色。 他一直在席,一直在洗,洗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把手给洗干净,朱红玉看着金元景,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突然间,朱红玉踮起脚,将金元景一下子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金元景惶恐的手不知所措,片刻之后金元景才环手抱住了朱红玉。两个人就用这样的姿势相互怀抱。没有逾越过任何界限,只有从卑微中饱受廉价的感动而已。 “金元景,也许你真的比润夜更适合吧。” 朱红玉知道自己有万贯家财,同样也知道她才十六岁,以后能赚的钱更可能富可敌国。 但却着实被这三十文大钱感动到了。 洗完了手,朱红玉为金元景擦干净,两个人相携走入内屋。 朱红玉只想着和金元景小憩一会,而金元景却误会成了别的意思。 “红玉,花开花落自有时,咱们现在还没有成婚,不要这么快……”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也没有用三十文钱把自己给卖了的打算,我只想着让你到内屋去暖和暖和,你今天受苦了。” 金元景“嗯”了一声儿,臊红了脸。两个人走到内屋,朱红玉见火盆里面的木炭只有零零星星的还烧着,赶紧往里面填了几块木柴,木柴烧起来之后,朱红玉又赶紧将银丝碳倒了进去。 屋里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金元景实在是有点累了,他蹲下身来在火旁边烤手。 朱红玉微笑着看着金元景,忙问道:“今天吃饭了没有?” 金元景连连摇头,道:“还没有,我赚了钱就赶紧回来了,没想到吃饭的事情。” 朱红玉听到这话,赶紧去厨房点上灯,把厨房里面剩下的猪肉切成丁,穿在木签子上面。而后将馒头切成片,也穿在木签子上面。 从厨房里面找出来辣椒面、盐和一个不知名的小罐子,一起兜着走到屋里。 金元景见朱红玉回来,忙起身迎接,将她手中穿好的肉串和馒头片取了下来。 “真是的,你也真不会过日子,你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吃要多少钱吗?” 朱红玉本想说这是她的钱,但是想来想去,还是维护金元景的自尊比较好。 “今天是你第一天挣钱,我真的很开心。咱们吃一顿好的,可以吗?” 金元景轻轻的刮了一下朱红玉的小鼻子,道:“好,当然好。但是就这一次。” 朱红玉将穿好的肉串和馒头片放在茶叶盘的托盘上,而后将调料罐打开放在火盆便。 紧接着,她将肉串放在火上,缓缓的拷出来油脂来,一下子屋里充盈着肉串的香气,扑在金元景的脸上,让他不自觉的出了唾沫。 “等一下,猪肉要烤透才能吃。” 朱红玉为了让肉串好熟,将肉串切的不大,很快第一批油汪汪、闪烁着诱人光芒的猪肉串,对着金元景招收。 金元景接过第一批肉串,将肉串放入自己的口中,一下子猪肉的香气混合着辛辣的两味调料,让金元景觉得好像触摸到了天堂一般。 “还是炭火烤肉好吃。” 朱红玉笑着摇了摇头,紧接着她将调料罐旁边第三个调料罐给打开了,只见里面是褐色的酱。 紧接着朱红玉就把馒头片架在火上,烤馒头的味道一下子冲入了金元景的鼻腔之中。 “诶?这……真好闻,原来馒头还能这样烤?” 朱红玉笑了一声儿,问道:“你那么喜欢吃馒头,怎么连烤馒头片都不知道呢?” 紧接着朱红玉用刷子在馒头片上刷上褐色的酱,一下子烤馒头片的味道变得更加香醇。 馒头片的烤制时间并不比猪肉串的时间长,金元景接过馒头片就着猪肉串大快朵颐。 看到金元景吃得开心,朱红玉也很开心。 “哎,有时候真是感慨啊,咱俩都认识两个月了,感觉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我以为和你之间只是朋友。现在看来,我们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了。以后的日子,估计要比现在有趣的多吧。” 金元景听到这话,没有方才吃得那么开心了,他缓缓咀嚼着口中的东西,虽然东西好吃但是并没有其原来的滋味。 “红玉。”金元景咽下口中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一道士,本不应该和你走这样的路,本应该就是看透了生死,不再沉溺爱河。但我想来想去,肯定是有宿世因果,对不?”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双手撑着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说的没错,我以前不信宿世因果。但发现自己牵扯在这个人际的旋涡之中,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我么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你觉得有上辈子的因果在?要了了因果?我觉得的确是这样吧……可能上辈子我就是个开钱庄的人吧……所以牵扯出无数因果来。比如杜岳萧,肯定是上辈子欠我钱没有还的老赖。当然,再比如你,润夜,肯定是我收了你们的钱给别人放贷。” 金元景被朱红玉的说法一下子逗笑了。 “但愿你和润夜的关系,就到这里结束了吧,之后的生活应该是我和你的。” 朱红玉忧心忡忡的看着火苗,再看了看调料罐。 也不知道润夜对待这段感情,是不是可以轻松放手呢。 第二百七十八章 和平竞争 吃完了串,朱红玉实在是懒得收拾,直接躺到了床上就要睡觉。 金元景知道这是自己吃的东西,立刻收拾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朱红玉已经睡着了。 看见了朱红玉睡着的样子,金元景一下子舍不得走了。他轻轻的坐在朱红玉的身边,眼神中充满了温柔。 继而,金元景趴下了,趴在朱红玉的床边,趁着朱红玉睡着牵着她的手。 “红玉……这样真好。” 这一夜夜色如水。 第二天,朱红玉醒的很早,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醒的这么早。 下意识的她觉得自己身边好像有人看着。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立刻朝着那目光散发出来的地方看去。 润夜站在那里,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朱红玉。 而朱红玉恍然不觉的坐起身来,余光看到了趴在床边的金元景。 她轻轻的推了推金元景,示意让金元景赶紧起床。而朱红玉掀开被子,直接将厚重的貂裘披在身上。 而后一甩袖子,下了床来,又将貂裘在身上裹好了。 她轻柔的走到润夜的面前,金元景就在她的身后,仿佛被她保护了起来一般。 “终于来了,等你们等了一个月了。” 润夜高高的举起手,想要打朱红玉,但手停在半空中,却并没有打下去。 朱红玉的目光迎上润夜的目光,毫不惧怕。 “怎么,你还想打我?” 朱红玉的反应润夜并没有出乎意料,真正出乎润夜意料的是,朱红玉的身边躺着一个男人。 就在刚刚他进来的时候,这个男人的手还牵着朱红玉的手,两个人的样子很是亲昵。 润夜不甘心的收回了手,他的喉头快速的抖动着,眼睛一下子糊了。 “朱红玉,你果然是个残忍的人。” “我再怎么残忍,也没有你义正言辞的伪善残忍。” 朱红玉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都是对润夜的控诉,润夜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抽空了空气一般。 润夜实在是无心和朱红玉吵,昨日他和朱琥珀已经商量好了对策,针对金元景的对策。 他转过身去出了门,朱红玉亦跟在他的身后出了门。 金元景方才被朱红玉推醒,一站起来看到润夜竟然站在房中,也着实吓了一跳。 他盯着润夜的脸看着他和朱红玉的对话,在这个时候亦跟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朱琥珀和清一色的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朱红玉觉得一种彻骨的寒意袭上心头,更多的是对润夜的恐惧。 润夜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朱琥珀的身旁,悄声道:“把他处理了。就按我们昨天说的做。” 朱琥珀点了点头,如同她身后的锦衣卫一样,脸上不带一分表情。 “兄弟们,把金元景拿下!” 朱红玉切实听到了自己的妹妹下达了拿下金元景的命令,打了个激灵。 她用最快的速度看了一眼润夜,只能看见他眼中十足十的恨意。 “我看你们谁敢!” 朱红玉一声呵斥,打开双臂,硬生生将众人拦在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朱琥珀看到锦衣卫停了下来,又听到姐姐护着金元景,心里为润夜着急。 “姐姐!种豆是你发明的吧,这厮不仅仅霸占了你的成果,现在还满城风雨说你们结婚了。难道你一点都不介意清白吗?” 朱红玉哪里还能听得到这些,她只知道金元景现在是最需要她的。 是她将金元景带入了这样一个险境,那就绝不能让金元景受到任何危险。 “朱琥珀,你今天要是敢拿下他,我定然有本事让吕明辞赶走你!” 姐妹两个人在这里对峙,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最终,润夜败下阵来。 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做一个坏人,即使他目睹了金元景躺在朱红玉的床边,这个心依旧狠不下来。 金元景此时不愿意躲在朱红玉的身后,他从朱红玉的身后走到了润夜面前。 “你就是润夜?” 金元景一言既出,四座惊骇。 众人皆开始讨论“润夜”这个名字,锦衣卫四下议论纷纷。 听到这个称呼,润夜紧紧的皱着眉头。 “对。” 润夜看着金元景,仿佛是看着一个仇人一般,两个人剑拔弩张的势头就像是将火把挪到了一堆火药之上,只要一个火星就能引起爆炸。 金元景和润夜靠的很近,几乎是针锋相对。 “我听红玉说,你不是跟一个生了孩子的女人搞上了,有这事儿?” 润夜微微一笑,坦然道:“只有你这样肮脏的心,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听说你也是个道士?” 金元景冲着润夜哈哈大笑起来。 “对,我曾经是个道士,听说你都被赐紫袍了,但是我却是个无名小卒。但是我这个人说一不二。我要做道士,便好好守戒律,我喜欢上一个人,就会为了她还俗,您呢?”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润夜的痛点上。 润夜何尝不想像金元景这样自由,但是他却没有金元景这样自由的资本,所以才会在此时让金元景在他的面前猖狂。 突然间润夜的眼神变得阴冷。 “金元景,你以为有朱红玉就能保你?你以为我管不了你?” 金元景一下子笑出声来。 “首先,我是武当山的道士,用你赣州的道士管辖?还是你愿意越俎代庖,一个臭紫袍道士就想提前统领天下道教事?你不够资格。” 朱红玉守在一边看戏,看到金元景和润夜僵持不下,朱红玉横在了二人中间。 “金元景,你不要再胡说了,润夜你也闭嘴,客堂说话。” 说着,朱红玉就将润夜和金元景带到了客堂。 三个人坐在客堂的凳子上面,一时之间气氛很是尴尬。 坐定之后,朱红玉的眼神一直看着润夜,可能是因为久久没有见到润夜的缘故,朱红玉看他看得很是仔细。 润夜瘦了不少,人也没有了从前的精神气,胡子拉碴刮的不够干净,那身常年穿的道袍,袖子上也多了几个被香烧出来的窟窿。 朱红玉给润夜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俩吵就吵吧,当着外人的面做什么?” 润夜气呼呼的不言语,金元景见朱红玉不站在自己这边,更是生气。 “朱红玉,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为润夜辩护?你不是说我比他好?你不是说他已经和别的女人好了?昨日说过的东西你都忘了吗?” 朱红玉连连摇头,她可不是这个意思。 “哎……润夜,什么时候上路?” 润夜这才侧头看向朱红玉,问道:“红玉,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是否和他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朱红玉摇了摇头,而后对润夜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她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和她又牵扯的男人坐在她面前时,她没有表现出半分恐惧,反而觉得两个人这样坐着很和谐。 他们可以一起谋发展,不应该为了儿女私情这样一点小事争得头破血流。 “润夜、金元景。你们俩都是道士,一个是桃花村的,一个是武当山的,一个是紫袍,一个现在也算是受过戒还没有注销道籍的。我首先承认我的确是嫉妒张玉了,跑到凉州只是为了拉你润夜一把,从此再无瓜葛。咱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再也没有情分了。润道长觉得呢?” 润夜一下子站了起来,将茶杯举起来摔在墙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生气。 他可以容忍任何人说他和张玉有私情,但却不能允许朱红玉将这件事说出来,更不能忍受朱红玉用这件事疏远自己、爱慕别人。 “朱红玉,我再一次给你解释清楚,我和张玉之间,绝对没有半分私情。不管你信也好,还是不信也罢,你用这件事远离我,我不接受。” 朱红玉以为润夜是那种做了小姐还想立贞节牌坊的男人,一下子笑出声来。 她将胳膊叉在胸前,质问道:“润夜,你可以不承认你和张玉的事情。但是我对你倦了、乏了,难道不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你是不是太霸道了一点?” 润夜听到这话,自然是气不打一出来。他恶狠狠地指着金元景,怒道:“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野男人,所以你才愿意离开我的。哪里有别的理由。” 金元景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风中摇曳的芦苇,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静静地看着两个人将尘缘往事了干净,仿佛才有他之后说话的份。 “不是因为他,我在离开桃花村的时候,哪里知道这世上有一个金元景呢。我倒是有个提议,对你我都好,要不要听听?” 润夜没有回答,依旧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朱红玉自然也不为难润夜,她只想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已。 “这个世间的道理很简单,能者胜,败者离。润夜,你是因为治好了霍乱被赐了紫袍,但治疗的方案是我公布的。现在整个宝鸡城因为我的方案在天花中迎来新生,我会说这是金元景做的。” “你!” 润夜指着朱红玉,气呼呼的想要说什么,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要让你俩都成为紫袍道士,我倒要看看谁先能成为国师,我就跟谁。当然,润夜你可以不接受这个提议,你也可以我行我素处死金元景。但是别忘了,现在外面的说法是金元景有防治天花的本事,你若是轻易处死了他,皇上还能让你活吗?何不赌一把,看看谁能笑得最后。” “你以为我会上当吗?你以为我会和这种人比?” 润夜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朱红玉,这个女人太自以为是了吧! “我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明天这个时辰告诉我你的选择。” 第二百七十九章 谁笑话谁 朱红玉撂下这话,缓缓站起身来,推开了门。 “润道长,让你的人先回馆驿,我和金元景、周俊雅儿收拾一番,你们下午来接我们。对了别忘了给宝鸡县衙门里面的人说一声儿,我朱红玉要走人了。” 润夜显得不屑一顾。 “既然姑娘决定了什么时间要走,那我们就回到馆驿等候您。” 说完润夜转身就走,毫无留恋,仿佛这一场赌局他赢定了。 而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不知道朱红玉到底是疯了还是怎么样,怎么会提这样一个要求,为什么要以国师为最后的悬赏目标? 恐惧感袭上心头,一时之间不能自已。 “红玉。”金元景失落的看着她,“若是你不愿意跟我,我也没有怨言,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逼迫我?我做不到啊。” 朱红玉会心一笑,看着金元景觉得他特别有趣。 “嗯……金元景,你相信人性吗?” 人性? 金元景蹙眉,显然不知道朱红玉说的人性是什么东西。 “人性?我不是很了解。” 朱红玉环视了一下四周,而后展开臂膊,问道:“金元景,现在这个屋舍比之于榔梅祠如何?你现在每天吃的东西,比之于榔梅祠又如何?” 金元景想了想,如何客观公正的评价现在的状态。 “榔梅祠的单房夏天热冬天冷,有时候还漏雨,发霉是常有的事情。这小小的宅院虽然小,但是住起来比榔梅祠的单房不知道舒服到哪里去了。说到饭食,庙里的饭菜你也是知道的。当然比不上现在的饮食。” “这不就是了。” 朱红玉笑着坐到刚才的座椅上,仿佛这一局她赢定了。 “润夜现在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桃花村的三官庙中,她只见了我一个女人。因为我是桃花村唯一读书、会医术的女人,所以润夜一直揪着我不放。但是等他真的成了国师,不……其实等他成了小小朝云观的主持,整个人都会和现在大不相同。他会看见许多秦楼楚馆里面漂亮的女人,这些女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乏有为了讨好男人专门学过医术调理男人身体的翘楚,同样的,她们这些女人姿色更是上乘。当润夜看到了一个更广大的天地之后,他怎么会回眸看上我这样一个村姑?润夜又是那种要强的人,我给他提出让他做国师的要求,他一定会去争抢。等争到手了,他也就看不上了,我何乐而不为呢?” 听到这些话,金元景恍然大悟,他终于目光绝对不红玉的初心。 朱红玉的意思无非是想让润夜变心。 这样的手段不能不说更高超,而且没有伤害到润夜。 “你是为了不伤害他?就这样爱他?” 金元景试探性的问,他多少对自己还是有点不自信,他还是相信朱红玉的心中金元景是最重要的。 朱红玉听到金元景的这一席话,笑了。 “你觉得我像是这样的人吗?我有一种预感,明年正月初三,润夜见完皇帝之后,皇帝会很喜欢他。到时候把朝云观交给他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若是在这个时候贸然离开他,我不能保证人性的恶。咱俩没有好日子过,他也有本事把受了戒的你……逼上绝路。懂了吗?” “对!” 金元景又一次恍然大悟,这一次若醍醐灌顶。 朱红玉的方法是双赢,是让润夜走向作为道士的最高峰,同样的规避开润夜的恶意。 这样他们也能有好日过,他们也不会被润夜所觊觎。 金元景再一次审视朱红玉,她觉得朱红玉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的让人觉得窒息。 他甚至不知道和朱红玉长相厮守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这样说,你就是选择我了?” 金元景犹豫不定的疑问道。 朱红玉想说“是”,但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了。 润夜有千万种不好,但也是她的初恋。当初在半山坡的荒庙时,两个人那样亲近。 当她一周恍然无踪的时候,润夜又托人带了一把莲子过来,说什么“莲子无心”。 后来她去了云梦镇,陷入瘟疫之中,润夜也不顾死活跑到了云梦镇中,只是为了救她。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过命的交情,要真是让朱红玉此时舍了,朱红玉还真是万般不愿意呢。 “我本想说是,可……话到嘴边才发现,竟然有些不舍。” 金元景尴尬的看着朱红玉,良久之后报之以微笑。 “红玉。其实国师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幌子,是你测试润夜的幌子对不对?”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承认是这个想法。 和金元景之间的交情实在是太柔弱了,只是一个天花,只是他愿意拿自己做实验而已。 哎,她这辈子怎么就跟道士过不去了,一个个的用精神世界当饭吃。 金元景叹了口气,转头朝着自己的屋中走去,他一直低着头,显得自己很难受的样子。 朱红玉没有说什么旁的,突然间金元景转过身来。 “我知道了,我会成为国师。” 说完金元景扭头走出屋,朱红玉则是呆滞的站在一旁,全然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朱琥珀一直站在门外,看到润夜气呼呼的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样,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朱琥珀一再追问,润夜则是显示出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怎么了,我就是纪氏润夜,一路上不想说、不敢说,回去的路上还不用我的名头?” 润夜此话一出,锦衣卫或是惊讶、或是恐惧的看着润夜。 只有徐景逸吧嗒吧嗒抽着烟,走到润夜的面前,还是不卑不亢的样子。 “以前不知道怎么称呼你,现在知道怎么称呼了。润道长,咱什么时候带着兄弟出发?” 润夜没有摆出发号施令的样子,只是比平常更为冷峻。 “未时初,到这里接人。” 徐景逸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而后将烟杆子从嘴里取了出来,朝着院子里的花盆将烟灰磕了出来。 “道长,走没有问题,只是跟您求个恩典。” 润夜“嗯”了一声儿,表示默许徐景逸说出自己请求的恩典。 徐景逸瞅了一眼几个心神不宁的兄弟,顺手将烟杆子别在自己的腰上。 “我这几个兄弟,也是辛辛苦苦护送您跑了千里。兄弟们久在军中,脾气壮。跟您有时候顶撞了几句,还希望您回去之后不要怪罪。” 说着,徐景逸恭恭敬敬的对着润夜鞠了一躬。 润夜心想这算是什么事儿啊,他这一路上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被冒犯的。 “我没有想跟你们计较的意思,听说官场上的人素来喜欢秋后算账,但我润夜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徐景逸见润夜这样说,登时之间对润夜的好感多了不少。 没想到这润夜脾气虽然怪了点,但是心胸还是宽阔的。 一行人三三两两稀疏的离开院子,朱琥珀见一行人走了,赶忙冲入了刚才几个人说话的客堂。 只见金元景刚好要出门,朱红玉呆若木鸡的坐在凳子上。 朱琥珀没有看一眼金元景,直接跑到了朱红玉的面前。 “姐姐,你没事儿吧,刚才你们说什么了?” 朱红玉见自己的妹妹跑了过来,松了一口气。 “妹,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跟着润夜走了吗?” 金元景见姐妹说话,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和朱红玉说话,直接转身离开了。 见到金元景离开,朱红玉松了一口气,直接将妹妹拥入怀中。 两个人像是几辈子都没有见过了一样,突然间相见的感觉倍感亲切。 抱了一会儿朱琥珀纤瘦的身躯,朱红玉赶紧把她放开,捧着朱琥珀的脸,觉得她瘦弱了不少,还带着一脸疲倦。 “琥珀,我没想到……竟然让你跑过来了,吕明辞一天天的想什么呢,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跟着大老爷们一起出差,这不是……你没事吧?” 朱琥珀笑着点了点头,她一点事儿都没有,不仅没有事儿,而且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姐姐,幸亏是过来找你来了,我也没想到我能有今天……带着几个锦衣卫,呼风唤雨一般。润道长非要跟着我们一起来。他是真的单纯的过来找你的,不为别的。” 这一点,朱红玉信。 但她有那么一点点感情洁癖,和张玉玩过的男人,她真的看不上。 就算是后来回头了,又能证明什么呢? “吃饭了没有?我让人给你做。我和润夜商定的是下午就走,也不知道时间来得及吗?对了,家里你有没有回去?占鳌还好不好。” 朱琥珀将姐姐提出来的问题一个个解答了,听完家里的近况,朱红玉松了口气,以手抚膺叹息了许久。 “真是谢天谢地,还好占鳌没事。张玉呢?张玉如何?” 琥珀又说了一堆关于张玉被润夜处置的事情,仿佛吕明辞还有别的招式。 朱红玉告诉雅儿和周俊收拾东西,自己这屋她自己收拾,金元景的东西是最少的,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之后又不见踪影了,等润夜的车马到了,金元景也准时出现在屋舍之中。 润夜不屑的看着金元景,道:“怎么,还要蹭车回京?” 金元景面色铁青,朱红玉赶紧牵住金元景的胳膊。对着车上的润夜皱了皱眉头。 “你不也是死气白赖求吕明辞让你过来的吗?都是下九流的,谁笑话谁?” 第二百八十章 立马上报 润夜被朱红玉一唬,没有了脾气,润夜坐来的时候,和朱琥珀一辆马车,如今让朱琥珀再和润夜一辆马车,朱红玉和金元景一辆马车显然不合时宜。 所以最好的乘坐方式就是让金元景和润夜一辆车,朱红玉和朱琥珀一辆车,这样谁都安心。 润夜看着金元景冷冷的扫了一眼,用冷极了的语调道:“行了,上车吧。” 金元景自然也不客气,直接上了车。 朱红玉忧心忡忡的看着马车,而后叹了口气,自己再直接上了车。 就这样马车徐徐开动,朱红玉和朱琥珀坐在了润夜前面的那辆轩敞之上。 一路上,朱红玉和朱琥珀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盯着后面的那辆马车出神。 她是在担心,害怕润夜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脾气加上金元景这种敢爱敢恨的脾气,不对路。 到底是要出事儿的。 朱琥珀见姐姐一直看着后面,有点担心,一声儿呼唤将朱红玉拉回现实。 “姐姐,不要担心了,润道长不是那种背地里使坏的人,至于金道长,是个博学多才的。他们之间说不定还能聊得很开心呢。” 朱红玉看了一眼琥珀,心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以前,朱红玉的学习生活虽然很忙,但是空闲下来的时间还是可以看一两眼宫斗剧的。 里面的女人或者为了权势、或者为了皇帝的恩宠斗的你死我活。 如今,他们身后的车厢里面,这两个男人争夺的东西原始但是足够能引起争端。 国师——身为道士最高的权势,朱红玉——他们一起喜欢的女人。 这样两个人坐在车厢后面,朱红玉实在是不敢相信他们还能坐下来聊聊天,谈谈道,或者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清谈,一路聊到汴京去。 “什么开心,你看他俩剑拔弩张的样子,我就知道……哎,不行了等咱们到了武昌,赶紧买一辆马车,把这两个人分开。” 朱琥珀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车队的长度直接影响车队的速度。 他们来的时候坐在一辆车上就是为了赶路,如今因为多了两个人,多了一辆马车,本就会让速度减慢。 再买一辆车实在是赶不到京城了呀。 “姐姐,你担心男人的事情,还不如担心你自己的事情,现在你已经搅动的满朝文武皆不安生了。这次吕大人让我带着人出来,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在京城,好歹还能为我们说说话,你要是赶不回来,润夜在也好。可润夜偏偏要过来寻你。哎……现在的麻烦啊……有天那么大。” 朱红玉觉得自己几个月没有见妹妹,这妮子还真是聪明了不少,懂得看朝野局势,也知道一切都要按照理性而不是人性来。 比如在润夜的问题上,她就知道不能为了一厢儿女情长,让润夜来寻人。 要是她再有一点话语权就好了,吕明辞也不会放润夜走,润夜就算是被逼着也能留在京城,她就多了一份安全感。 “要种好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既然你都带润夜出来了,还抱怨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尽人事知天命,只能迅速赶回去,看着皇帝的意思了。” 就在朱红玉说着这话的时候,突然间后面的车厢传出来润夜的声音。 “停车!” 朱红玉心想这真是糟糕了,怕是两个人吵起来了,润夜发火了。 车马一停下来,朱红玉赶紧跳下车去,跑到了后面的那辆车上,只见润夜和金元景一起下来。 虽然气氛很是凝重,但两个人也没有耳红脖子粗,刚刚吵完架的面容。朱红玉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松口气,还是表现出更深的担忧来。 朱红玉朝着车马停靠的地方看去,“县衙”两个字充入眼帘。 这一下,朱红玉是真的有点慌了,赶紧拽着润夜询问道:“喂,你什么意思啊你,到县衙停车做什么?” 润夜瞟了一下金元景,道:“刚才他给我说了说你们在宝鸡城给人种豆的丰功伟绩,听说这种雕虫小技还挺管用的,我来县衙问候一下县太爷。” 朱红玉心想:问候你大爷,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听着您老人家的语气完全是过来告状的。 金元景是受过戒、有戒牒的道士,若是被润夜在宝鸡城参上一本,虽然说最后的结果也只是被剥夺道籍,勒令还俗。 但是问题的关键是,这样金元景的润夜的竞争就完全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 润夜完全显露出自己是个老阴逼的本质,坏透了。 “润夜,你来县衙跟县太爷聊天,又和我们种豆有什么关系?” 看到朱红玉对自己的怀疑,润夜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朱红玉,在你眼里我润夜就是这么不堪?为了迫害金元景跑到这个地方找事?我比你清楚,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既然金道长或者你有本事让生民免于天花的痛苦,为什么不经由宝鸡县衙告诉朝廷?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小肚鸡肠?” 说着润夜朝着县衙门里面走去,金元景也紧随其后。 朱红玉看着润夜和金元景离去的背影,突然间感觉这两个人的关系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的糟糕,这也许算是一个好消息? 为了防止润夜耍什么阴招,朱红玉赶紧跟了过去,心想若是润夜说出金元景的身份,又添油加醋说她和金元景之间是夫妻,那么朱红玉的第一反应就是——告县官润夜是个冒牌货。 既然出手了,那就别怪谁对不起谁了。 县衙门门口的两个守卫见到金元景和朱红玉进入县衙门,拦都没有拦,对着二人是客客气气行了个礼。 润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欣赏,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被金元景尽收眼底,他有些不服气的问道:“怎么了,你觉得什么好笑?” 润夜白了一眼金元景,道:“怎么,朱红玉给你灌输的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连笑容都是针对你们的?我只是觉得你做得好,神乎其技……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我是真心觉得你们俩,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我润夜比之你们差太多了,愧领紫袍。” 金元景笑了一声儿,他并没有因为润夜三言两语就忘记了他们之间的身份。 都是抢一个女人的,在这里酸什么。 两个人一直走向后衙,没有办理公务的县太爷平日就在后衙里看书或者休息。 他们来的时间很凑巧,宝鸡的县太爷叫做薛林,目前正在处理公务,见到门外有人来了,也没等着人通报,赶紧走上前来。 “哟,金道长、朱姑娘,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我们这里了?” 县太爷见了金元景是给金元景行平礼的,当然朱红玉见了县令还是要恭恭敬敬打千,对着他客客气气。 金元景见到县太爷生龙活虎的,不免松了口气。 前几天这位种豆之后还说浑身上下不舒服,担忧了好几天呢。 “大人,前几天您说身体不舒服,我在担心您身体好不好呢?” 薛林看着金元景,一下子笑出了声。 “我这才知道,我吃狗肉容易浑身长疹子,与你们种豆没有关系。前几天是冤枉你们了。” 狗肉? 润夜皱了皱眉头,下意识问道:“您……吃狗肉?” 薛林听到润夜的疑问,赶紧用手堵住了嘴,而后对着二人比出一个嘘声的姿势。 “两位,别说出去啊,也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婆姨给我做着吃,这不是没办法吗?” 润夜一个“懂了”的表情不再过问,而金元景倒是担忧起这位薛林的命令来。 因为朝廷规定,在朝为官的官员要严格执行“四不吃”的禁令。 这“四不吃”是祖天师定下的规矩,包括有:牛肉、黑鱼、大雁、狗肉。 因为四种动物分别象征着:忠孝节义,所以不能吃他们。 按照朱红玉的话说:都是下九流的,谁看不起谁,还要分出高低贵贱来。 金元景叹了口气,要不是润夜非要拉着他过来,他还真不愿意把薛林给卖了。 “好,我们就做不知道。”润夜的语气很轻,还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笑容。 薛林笑着看着润夜,恍然无知的问道:“金道长,这是哪位?” 金元景一侧头,毫不遮掩的说:“哦,这位啊,这位叫做润夜,也就是皇帝刚刚敕封的紫袍道士,他说要来见见你。” 薛林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下子要疯了! 天呐,他这个当官的竟然当着润夜的面直接把吃狗肉这件事说出来,还丝毫不带着遮掩,完了完了,这次是真的要凉了。 润夜看到薛林慌张的样子,赶忙安慰。 “没事,咱们都说好了这话不算数,我们当然也不会胡说。这有什么,您又不是道士,本身不应该遵守这样的法度。” 薛林一听,如释重负,对润夜的好感值上升了不止一两点。 “那……谢谢您了,您……” “别急,我找您来是有事相求。” 薛林一听吐吐舌头,果然是有事前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罢了罢了,自己有把柄捏在这厮的手里,倒要听听这润夜能说出什么来。 “您……您说说看吧。若是我能办到肯定给您办。” 润夜顺势拽着金元景袖子,拽到了薛林的面前。 “这位金道长对你们宝鸡城所作出的贡献的确不小,但是我听说您把宝鸡城有防治天花的办法这件事压在箱底,是不是不太好啊?” 薛林立刻磕头若捣蒜一般。 “是是是,不好!这件事我立马上报朝廷,给金道长一个名分!” 第二百八十一章 润夜的局 润夜看到薛林点头若捣蒜,承诺这件事他一定会办,放心了不少。 既然薛林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再说这个县太爷的不是,何况这个县太爷现在手里有他的把柄呢。 “好了,既然大人愿意为金道长操心朝廷的事情,我们就不叨扰了。对了,您要加紧上报啊,不然我面圣的时候还要和皇帝讨一个封赏,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薛林再一次磕头若捣蒜,整个过程中还不忘用余光瞟一下金元景。 平日里他看金元景不过是一个会雕虫小技的方士,看个病还要他身边的妮子出马。 没想到竟然和润夜沾亲带故。 “是是是,您说的事情我肯定交代!哎呀现在外面天冷,咱们到客堂来,我家里的厨子手艺不错,做素斋的手艺更是精致。请二位稍微坐坐如何?” 听到这话,润夜赶紧摇头,道:“今天就不坐了,您多保重。我们要回汴京了。” 说完润夜扭头走出县衙,金元景自然比润夜有礼数的多,赶紧给薛林见礼,而后也扭头走了。 一大早的经历这件事,薛林不能说心情不好,但是也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轻视一般,“切”了一声儿,一甩袖子坐回屋中。 坐在圈椅上,薛林想了半天,琢磨来琢磨去,终于琢磨清楚了。金元景就算是没有润夜过来说道,也的确值得上这一份恩典。 既然他们特意过来求,不免朝着皇帝推荐推荐。 当然他一个县太爷人微言轻的,能不能有人重视就两说了。 朱红玉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薛林悄咪咪的走到她的身边,用惊恐的语气问道:“金道长和润道长是故交?” 朱红玉疑惑不解的看着薛林,哪里是什么故交,不过是刚刚认识的情敌。 这润夜的心也是真大,直接帮金元景向朝中邀功。 难道还是想和平竞争不行? 是啊,也只有润夜才有这样的自信,相信自己的国师之位一定不会被抢走吧。甚至润夜也是在赌,赌皇帝对他的态度,众所周知,润夜是纪于之的儿子。 “他们不是故交,是新认识的。好好干,以后润道长提拔你。” 说完这话,朱红玉像是一个大佬一般拍了拍薛林的肩膀,随后跟着润夜和金元景离开了这间屋舍。 留下的只有似懂未懂的县太爷,和一路绝尘。 朱红玉刚上车,脸上就带着笑容,朱琥珀将姐姐的笑容全部看在眼中,想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姐姐,处理的怎么样了?” 朱琥珀试探性的问道,朱红玉显然很开心。 “没什么,事情都过去了。润夜给县太爷说了一声儿,给金元景邀功呢。” 听到这句话,朱琥珀一下子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来,幸好朱红玉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 “怎么了?” 面对朱琥珀的面容,朱红玉很敏感,因为朱琥珀并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她有心机但是敏感,尤其是现在吕明辞是她唯一追寻的目标,朱红玉不得不小心引导。 “姐姐,师父引荐金道长,固然没有错,但是师父是靠着救治灾情而受封紫袍的,天花也是灾情,甚至比霍乱更严重。这样一来,师父难道不会被金道长比下去,陛下如今年事已高,肯定想着找个国师爙灾祈福……您看……” 朱红玉明白妹妹的意思,这显然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了。 在朱琥珀的心里,她希望润夜能够最后传承国师之位,金元景嘛……不是吕明辞考虑的范围。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金元景和吕明辞的关系并不好。 是吕明辞陷害金元景道崆峒山那种吃人肉的地方去,甚至还让金元景不要和他们一起走。 金元景上位之后,难保不会对吕明辞为首的一众锦衣卫开始清洗。 到时候别说是吕明辞,整个锦衣卫都逃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朱琥珀没有了吕明辞,整个人生都完了。 想到这里,朱红玉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润夜的剑尖是指向吕明辞的,逼迫吕明辞相关的人,联合起来对付金元景。 这个相关人士中,间接的扯上了朱红玉。 “哎……”朱红玉对着妹妹微笑着,并且叹了口气,突然间她觉得自己这个学医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如果说未来的朝堂是属于聪明人的,那么润夜一定是文武两班中最亮的崽。 看到朱红玉的笑容,朱琥珀心里实在是没有底。 “姐姐,您到底是什么意思,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智商不合格了,被润夜摆了一道。”说着,朱红玉凑手上去,敲了敲朱琥珀的脑袋。 朱琥珀连连叫疼,朱红玉这才停下来手。 “表面上看,润夜扶持金元景上位是为了公平竞争国师之位,高风亮节。但是仔细一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首先,若是润夜做不了国师,吕明辞长久以来辛辛苦苦培植的势力就轰然倒塌,你也知道金元景被吕明辞赶着去崆峒山的事情吧?润夜自己不做国师,沽名钓誉岂不美哉?到底是谁最希望他成为国师?当然是吕明辞,金元景当上了国师,吕明辞第一个最着急。” 朱琥珀当然悟到了这一层意思,看着姐姐也想到了,忙问道:“那姐姐您的意思呢?不妨我们先聊聊,您是愿意让润夜做,还是金元景?” 朱红玉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问题难道是个可选项吗? “琥珀,其实问题摆在咱们面前已经很明显了。首先,你是吕明辞的女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肯定想通了这一层回过来求我。我在赌人性,我认定润夜成为国师之后看不上我。但是润夜也在赌人性,他当然也知道我会为了你付出自己的幸福,用手段让金元景不上位。果然,能去汴京的没有一个是孬种,润夜就算是没有经过朝堂的血雨腥风,如今也开悟了。” 朱琥珀听完姐姐的一番分析,还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在她的心中师父不是那种专精于勾心斗角之辈。 但事实告诉他,往往这种人是不会被欺瞒的。 他们太聪明了。 尤其是在听完朱红玉一条条、一丝丝的叙述之后,朱琥珀终于明白了,自己哪里是什么女官,不过是润夜玩弄的一颗棋子罢了。 相比之下,还是她最爱的吕明辞才是最可笑的。 他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呢。 想到这里,朱琥珀也学着姐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切都想明白了。 “现在就是不知道师父到底是真慈悲,还是假慈悲。若是他真的慈悲,那姐姐说的这些,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若师父是假慈悲,我们不过都是他的棋子……这样的人,日后成为国师,我还真的挺放心的,毕竟不会做出来前任国师做过的丑事。” 没错,朱红玉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她觉得,一个能小时候躲着不让官兵追杀的小道士,一个在师父羽化之后能够独挑大梁的润夜,绝不会没有这样的脑子。 善良真的是人的一种选择啊。 朱红玉想到这里,缓缓的伸开了腰,而后对着妹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其实我的本意还是扶持润夜上位,我和金元景远走高飞。我才不愿意让吕明辞被暗算,最后让你守寡。所以,如今咱们更要团结起来。希望你不要对我有猜忌,我只是想让润夜成为国师,少一点麻烦,多留一些人命罢了。” 朱琥珀听到姐姐的说辞,登时之间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羞愧。 果然一直以来都是她……太小心眼了。 “好,我以后一定不会想那么多,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得到的任何东西,都绝对不能说以针对你为代价,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朱红玉听到妹妹的说辞,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个比喻她曾经用过,如今在朱琥珀的嘴里说出来,她觉得妹妹真是长大了,成熟了,知道这句话有时候并不是贬义了。 他们就是最简单、最基础的命运共同体啊。 马车还在隆隆向前,一骑绝尘。 锦衣卫护送的队伍,十分严肃。 隆冬腊月里,侍卫们呼出来的白气带着温柔的感觉。 朱红玉和琥珀谈完了事情,靠在一起便睡着了,就在他们睡着的同时,后面这辆车上面的金元景坐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身体上有点飘乎乎的感觉,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在做梦。 “嗯……怎么称呼您好一点。” 金元景低下了头,有点羞涩的问道。 润夜听到金元景这样问他,也没有摆谱子,只是和善的说道:“润夜。直呼其名即可。我不喜欢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润夜。我想问问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个敌人这么好?” 在金元景的眼里,润夜推荐自己真的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尤其是天花,治愈的了天花,不比霍乱有本事。这样他被敕封一个“紫袍道士”完全没有问题。 润夜没有理由帮他。 “怎么,我帮你还不满意?” “润道长,我久居深山,今天你要推荐也把我推荐了,在车上我做不出对你有任何不利的决定。只想问问……您出这一招数,肯定是有阴谋的吧?” 润夜笑了,是那种被人猜中心事的笑容。 “看来你也不傻。” 第二百八十二章 双赢是最优解 金元景低着头,仿佛在想什么问题,猛然间他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您是……原来您的紫袍,是吕大人扶持下获得的。真讽刺啊。” 润夜将自己道袍的衣袖整理了一番,而后露出一个贱贱的笑容。 “讽刺?不过是贫道命比较好,机缘巧合之下和他结实。他便愿意扶持我上位。再者说,皇帝那老爷子也没几年活头了,谁还不想给自己找个下家?” 金元景看着润夜,觉得他并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简单,更不是朱红玉所说的“去而上仙”一般人物。 “隐居深山不好吗?非要和皇室扯上关系。” 润夜听到金元景如此说辞,沉默不语。 “若不是因为朱红玉,我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难道我是心甘情愿?” 金元景突然间仰头看着润夜,突然间相信润夜是真的不情愿被推上了今天的高峰。 “她说过,当初云梦镇闹了瘟疫,你是被琥珀摆脱去了云梦镇寻找她。” 润夜将手叉在胸前,用威严的目光看着金元景。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拜托她去云梦镇抗灾的官吏与她之间的交易?” 金元景摇了摇头,这件事情他一无所知。只知道朱红玉医术了得,被官员拜托前往赈灾的事情。 “当初,红玉跟巡抚晁简龄做了交易,她去赈灾,晁简龄就帮着她抬籍。你知道她本意抬谁的籍吗?” 润夜轻若游丝的声音,在金元景的耳边振聋发聩。 此时就算是润夜不说,他也知道朱红玉当初抬的是谁的籍。 “可是她最后是全家抬籍,没有跟您有半分关系啊……” “那是因为我是朝云观的死籍人,只是从前没有跟她说过而已。不懂了吧?” 金元景全身一冷,一下子喉头难受的紧。 “金道长。”润夜一句话将金元景拉回到现实,“以前没听说过您,不知道您上下何字?哪个仙山修行啊?” “不敢称上下,道名金元景。武当山洞府榔梅祠修行。” 润夜“哦”了一声儿,不免带着钦佩。 “嗯……武当山榔梅祠啊,是个好地方。我以前和师父去过,当年我十七岁。那是在七年了吧。他和我一起去拜访故友。那之后一年,我师父就羽化了。” 金元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人家师父羽化七年了,再说一句“节哀”好像不合时宜。 不说些什么又显得自己幸灾乐祸。 金元景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拜访的是哪位老修行呢?” 润夜思索了一下,这件事已经过了七年,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不过他能想的起来,当初韩同玄在路上跟他说了一路,自己这个故友是多么好,多么有才学。 “沈古清,貌似是这个名字吧……” “沈古千。”金元景矫正了润夜的发音,这个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润夜看着金元景,试探性的问道:“七年过去了,老修行还好吗?” 金元景的眼角湿润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 “这位也已经离开。” 润夜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的很悲伤,只是黯然的说了一句:“真是世事无常啊。” “是啊,无常。” 金元景附和道,戛然泪流满面。 润夜看到金元景哭了,还带着嘲讽的说道:“怎么了?不至于这么心软吧?” 金元景看着润夜,目光中充斥了对润夜的愤怒,有的情感他是不会懂的。 “他是我的师父,我怎么哭不得?” 润夜被金元景的话给顶住了,一下子不敢说话,任由金元景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但除了这一句,金元景没有再说别的。 眼睛像是坏掉了一样,眼泪忍不住直流。 润夜过了一会儿从袖子中掏出来一封干净的帕子,金元景不接过去润夜就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中。 “我……我哪里知道,你师父是这位。我师父去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许多。” 金元景含着眼泪,情绪一下子失控了。 “我师父羽化的时候,本意是将榔梅祠留给我的。他去世之后,榔梅祠被他人夺去,我就成了一个碍眼的存在。今年戊戌年的武当山清谈大会,我就被榔梅一众元老合力设计,最后以离开榔梅祠为结果。幸亏遇到了朱红玉,否则现在……怕是崆峒山上的冤魂吧。” 润夜听金元景的故事,找到了新的兴趣。 榔梅祠本身就是武当山上九宫一祠中势力最大的。 其中纷纷扰扰不必说,不是一般人玩不过那群老家伙也不必说。 只是崆峒山在凉州,外界的风评还算不错。 “听你的说法,崆峒山似乎还有故事呢?” 金元景垂眸思索一番,也不显得起初和润夜谈话时那么抗拒了。 “你也是全真道士,也知道三皈五戒吧。不杀生是第一条,其次就是绝食酒荤对吧?” “没错啊,怎么了?” 润夜皱眉头来,这样浅显易懂,就算是普通人也知道的事情,难道有什么疑问吗? “崆峒山的人,为了能做到不杀生也能绝食酒荤守戒律,就会让新来的外地道士前去清扫悬崖,那地方生了许多苔藓,去清扫的人十有八九会摔下悬崖,他们就把尸体捡回去吃了。我当时也从悬崖上摔了下来,而后挂在树枝上逃过一劫。” 润夜无可置信的看着金元景,他微微添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听到这个说法有点恼怒。 “真是别出心裁,为了吃肉,连这种腌臜的事也敢做。哼,他们觉得这些人都是失足掉下去,他们就没有违反戒律?太可怕了,崆峒山也太可怕了!” 金元景在崆峒山上待过一段时间,其实这知道这其中的门门道道。 有些事情他知道其中的内情,虽说不能为崆峒山的人辩解。 “在那种地方,一口蔬菜都没有,就算是咸菜都数着吃。我敢相信,崆峒山的做法,绝对不是只有他们一家。” 润夜认为金元景说的这句话不错。显然他没有刚见面的时候那么让人讨厌了。 “如果你以后成了国师,想怎么处理这些?” 金元景看着润夜,露出一副嘲讽的笑容来。 “怎么,你还相信我能成国师?” 润夜摇了摇头,道:“什么国师,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以后我当了国师,就不用太劳心劳力了。” “也许……就是让人给山上配送蔬菜吧,由朝云观拨款。专人负责。当然,最后我成为国师,这些事情会一手操办,不劳您费心。” 润夜哈哈大笑起来,第一次他觉得金元景还挺有意思的。 哎,若是这样的人最后成了他的对头,他还真下不去手对付他啊。 “与其咱俩斗个你死我活,最后老皇帝驾崩谁也当不了国师,还不如咱俩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润夜缓缓掀开身边的车帘,看着两个人前面行驶的马车,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到底是看朱红玉还是看前路即将面临的作为道士的,最高考验。 “除非您会法术,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不会法术。”润夜放下车帘,目光又回归到刚才的踌躇满志,“但是我有办法让你我都达成目标。” 金元景对润夜的说法感兴趣,问道:“什么?说说看?” “很简单,朱红玉这丫头只有一个,你也喜欢我也喜欢,老婆怎么能让人呢?但是国师这个身份,不只有一个。国师只是作为国家接壤灾厄、与神明沟通的官制罢了。它可以有好几个,只是这之前只有一个,天下都觉得只能有一个国师。不如你和我与皇帝宣称自合一体,不可分离。我是紫袍,你也是紫袍。我掌天下道教事,你也掌天下道教事。同样的,最后受封为国师,你也受封为国师。我们不改变赌约的内容,而结果正如此。我们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达成目标。不然斗到哪年哪月去?” 金元景承认,润夜说的对极了。 斗争的最后结果,很有可能两个人玩的是你死我活。 皇帝不是傻子,看到本应该是世外高人的两个人学会了官场那一套,很有可能瞩目于他人。 这样的选择不能说是最好的,但金元景承认他们之间双赢只能通过这个办法。 “原来,这就是你帮我的原因?” 润夜看着车厢内,扫视了一圈。 时间静静的溜走,一切岁月静好。 隆隆的马车声,将他的思绪带向远方。 倏然之间,他的思绪又走了回来,这一刻出神让他想通了很多。 “我这个人不喜欢争斗,但若必须要去斗,我也不见得比官老爷要差。我只是想给朱红玉一个选择。让她不拘泥于国师之位去选择人,做自己的选择,还是桃花村那个小姑娘。我也希望国家长治久安,不愿在我有生之年遇到生灵涂炭。多方面的考量,为了你好也是我好,我只能选择走这条路。” 金元景低下头来,思索着什么。 “我自觉比不上你,可张玉……能和我说说张玉吗?朱红玉那丫头最在意的事情。你们当时不是很要好的?红玉也要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来着?” 润夜听到张玉这个名字一下子笑了。 原来自己爱上一个寡妇都按捺不住自己的事情,已经传到了金元景的耳朵里。 也难怪,朱红玉见到了金元景的那一刻,不就选择了和他在一起吗? “我说我是真以为她要随我修行的,我们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你信吗?” “我信。但你要考虑朱红玉的感受。” 金元景侧眸看着润夜,两个人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瘟疫过后的村庄 显然,对待感情这段路上,润夜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虽然前路都是荆棘,这段路真的很不好走,但是未来的朱红玉和未来的金元景,嫣然之间已经形成了不可攻破的堡垒,迎接他们的,将是一条捷径。 朱红玉坐在马车上打盹,突然间惊醒过来。 她用迷茫的目光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看书的朱琥珀。 “琥珀,你有没有听到笑声?” 笑声? 琥珀用迷茫的目光看着姐姐,笑声? “笑声儿,我觉得后面这两位不打起来已经是令人庆幸了,怎么还有笑声儿?” 对这个说法,朱红玉深以为然。 马车一路行驶,已经出了宝鸡城,出了宝鸡城有一百里地,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只见官道上平白多了一条岔路出来,徐景逸约摸这前面也没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点了,于是让车队拐入了岔道。 没有走多长时间,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座极具有西北特色的黄泥土房子。 朱红玉感觉到车队行驶的速度变慢了,赶紧掀开车帘朝着外面看过去。 这村庄果然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怪异啊…… 虽然是晚饭的时间到了,但是村庄里一点炊烟都看不见。 别说是炊烟了,这个时候,正应该是农闲的季节,在这么说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叫骂声、男人的叫喊声。 总要有一样吧? 但是这村庄连这些极具有生活气息的声音都没有,可以说十分让人恐惧了。 看到这一幕,再看到徐景逸依旧朝着村子里面走去,朱红玉心里毛毛的。 过了一会儿,徐景逸终于用锦衣卫特有的机敏找到了村庄中如今还有人的地方。 他立刻下马,朝着那一间屋舍走去敲门。 “咣”“咣”“咣”几声儿,刚才屋子里面还有声音,但是现在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朱红玉知道这屋里面的人是害怕外面来了坏人,赶紧走下车去,来到了门外,对着里面客气的说话。 “屋里有没有人?我们是过路的,想要在贵宝地休息一晚,不知道可否方便。” 屋里面的人听到是女人的声音,赶紧开了门。 朱红玉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不能说是这村里最好的屋子,但是也比黄泥土房子要好很多,用的是灰砖盖得房子,看来也是一个小富小贵之家。 看到里面来了人,徐景逸想要掏出自己锦衣卫的印信出来,讨一个方便。朱红玉见徐景逸要掏出来印信,赶紧压住了徐景逸的手。 她从自己的荷包里面掏出来二两银锞子,攥在手中。 徐景逸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朱红玉,露出不屑的目光。 因为在他的眼中,做这些都是不用花钱的,这是锦衣卫的特权而朱红玉只是万千草民中的一个,显然这是一种身份的完全不对等。 朱红玉也觉得身边的徐景逸好像是在鄙视她,但是这些她全然不在意。 很快,这一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走到院子外面,对着从远方过来的客人还是有一点恐惧的。 “朱、朱大夫!” 很快,男主人认出了朱红玉的身份,当然对着朱红玉身边武威而老成的这个男人也行了一礼。 朱红玉很是好奇,怎么在这个地方还有人认识她? “您是?” “哎呀!我是去找您种过豆的,您那里客人那么多,怎么能记得住我?但是我却认识您。我们村里面的人都死光了,幸亏我们是种了痘的!快请进!” 朱红玉用刚才徐景逸打量自己的目光看了一圈他,搞得徐景逸一下子郁闷了不少。没想到在这种地方,朱红玉竟然还是个知名人物。 “好,那就谢谢你们了。” 说着朱红玉进了门,车上的人也都下了车。 这家男主人看到下来了这么多人,虽然刚才还是对朱红玉恭恭敬敬的,难免对今天晚上自家要耗费的银两有点肉疼。 朱红玉自然看出来男主人这份心思,赶紧将手中攥着的已经微微发热的银锞子塞到了男人的手中。 “您、不用、不用!” 男主人收到了朱红玉的银子很是不好意思,但是朱红玉很大方的将银子推到了男人的手中。 “哎呀,我们这么多人到你们家来吃吃喝喝的,肯定是要花很多钱的!你们都是干活卖命的,不容易。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就千恩万谢了。” 男主人心想,自己这辈子真是净遇到贵人。 赶紧将朱红玉一行人迎请进入了屋舍。 朱红玉和徐景逸在最前面,后面就跟着朱琥珀、金元景和润夜。还有其余的几个锦衣卫捆绑车马,最后跟上。 这家的生活情况还算是富裕,客堂里面一下子挤进去十几个人,也并不显得很局促。 朱红玉认识这位男主人,自然是被奉为上宾,直接坐到了男主人的身边。其次的座次是润夜、金元景、朱琥珀三个人。 女主人带着家中的仆从出来给所有人奉茶。 朱红玉这才发觉,这家是真的富贵,来了这么多人不仅仅是有凳子可以坐得下,就算是喝茶的茶碗都是一个色的。 看来曾经也是门庭若市。 朱红玉观察完这些,便熟稔的和男主人搭话。 “我看您家门楣光耀,不知道怎么称呼员外?如何称呼夫人?” 朱红玉对着男主人客气,也同样对着女主人客气。 “我姓吴,叫做吴越。我内人唤做吴潘氏。” 朱红玉笑着对着二位点了点头,见他们家中的人各个神采飞扬,看来是最近遇到了喜事。 “这是接我会赣州的人,我先前困在宝鸡了,只能是给城中的人看病,等待他们过来。如今他们来接我了,我也要赶紧回到赣州去给别的病人治病了。” 吴员外点了点头,捎带着顺了顺自己的胡子。 “真好……真好啊……您回到南方,给人接着看病,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于国于民都是幸事。” 朱红玉端起茶杯来,对着旁人的奉承,她一般不接话。 “对了,方才我们车队经过村庄,转了一圈,发现村庄里面没有什么人,您也说村里的人都病了,是有这么回事吗?” 吴员外痛苦的点了点头,脸颊扭曲成一团。 “是啊,在您种豆的时候,我们村子得了天花的人已经不少了。城里您种豆的事迹越传越广,但是来到我们村,对您的评价也变了味。说您种豆一点用处都没有,是江湖郎中骗钱的。我害怕自己家里的孩子受到连累,所以和我夫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带着孩子去了您那边接种。正巧您说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可以接种了,我和夫人想着,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受罪,就种上了。之后也没有什么感觉,就是在您戳针的地方,起了一圈疱疹,后来也好了。”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朱红玉给人种豆之后,被接种者的反应。 “后来呢?”朱红玉更想要知道这个村庄的情况。 “后来……”吴员外继续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村民家里面,一死死一家,我们极力宣传让他们去宝鸡城里面种豆,可以用自家的车送他们去,但是他们觉得我们是在撒谎,就去了十几个人。那十几个人现在活得好好的,但是大多数的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会一个都活不下来,天花再怎么是个烈性病毒,但是还有三四成的成活率,为什么这个村庄竟然因为这个事没落呢? “那村里有没有大夫?”朱红玉继续追问道。 吴员外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村西头有一间庙,叫做狐仙庙……” “咳咳!”“噗!” 就在吴员外说出“狐仙庙”的同时,金元景和润夜同时将茶水喷了出来。 朱红玉紧张得看着两个人,生怕他们说出来什么不敬的话语,惹得吴员外将好不容易找到落脚地点的他们给赶出去。 “这是怎么了?”吴员外狐疑的看着两个人。 朱红玉赶紧摆手,示意没有什么。 “他们嗓子不好,这几天生病了。” 说着朱红玉走到金元景的身旁,还对着吴员外介绍道:“您怎么光看出来我了,这位叫做金元景,不是也和我一同接种的吗?这方子还是他想出来的。” 吴员外赶紧走了过啦,朝着近处一看,果然是金元景。 这才赶紧作揖,对着金元景十分客气。 “哎呀,我的眼睛实在是不中用了,去狐仙庙取了点药也不见得好。都没有认出来您,该死该死。” 金元景看到吴员外很是客气,赶紧全了礼数。 “没有的事,都是我分内应该做的!对了,我们晚上还没有吃饭,不知道可否借用您的厨房一用?做做饭,其他的爷们儿都饿了。” 吴员外听到金元景这话,赶紧对着自家媳妇和仆从道:“赶紧去厨房准备好菜好饭,顺带着将咱们家最好的酒打出来。” 听到了老爷的吩咐,几个下人赶紧去收拾。 显然这个时候润夜对吴员外的病情产生了好奇。 “吴员外,您这边坐。” 说着润夜将吴越引道了座椅上坐下,而他坐到了刚才朱红玉坐的地方。 朱红玉也觉得这吴员外的病情有些蹊跷,更不相信狐仙庙的鬼药。 跟着润夜走到桌子边,站在了润夜的身旁,俨然成为了一个朴实的学生。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们去踢馆吧 朱红玉在润夜旁边瞧着,刚才没有仔细看,仔细一看才发觉,原来这员外的眼睛里面生出来都是阴翳。 但生出阴翳并不会造成眼睛红肿,也不知道怎的,这员外的眼睛竟然也是红肿的,这很不正常。 “把舌头给我看一下。”润夜继续吩咐道,吴越自然照做。 润夜将望闻问切做完之后,也已经差不多了解了吴越的病情。 “吴员外,您这病年纪大一点的都有,主要是眼中生了阴翳,要治疗是一个长久的过程,不能贪图快速。” 吴越显然对润夜这个大夫很恭敬,正所谓货比三家,就算是看病也应该多几个大夫才是。 “我现在用着药呢,自己感觉好多了。” 润夜狐疑的看着吴越。 显然他这个眼睛用药比不用药要好得多。 “什么药?能给我看看吗?” 吴越忧心忡忡的站起身,而后让仆人将自己柜子里面的药粉拿了出来。 润夜起身,双手接过药膏,倒出来一些放在手心嗅了嗅,味道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熟悉。 但润夜一时之间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将药瓶直接塞到了朱红玉的手中。 朱红玉放在手心看了看,而后一把将这药粉给扬了出去,吴越看到这一步先是“哎”了一声儿,表情到动作无不显示出他的心疼。 显然这药粉价值不菲,但是在懂行的人看起来,这可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润夜见朱红玉将药粉扬了出去,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看出来了没有就给人吴员外给扬撒了?” 朱红玉抿唇一笑,看着吴员外有点像是看傻子一般。 这都不需要内行人就能认出来的东西,这吴员外竟然花了大价钱。而且对眼睛有一点点好处也就算了,但却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不是观音土吗?也就是香灰。” 吴越一听,浑身打了个机灵,道:“这是狐仙庙的香灰,和您说的别的地方的不一样。” “所以,您的病好了吗?” 朱红玉紧接着追问,吴越一下子没话说了,的确他的病没有好,用了这个药反而是加重了。 “但是狐仙娘娘说……” “说你罪业深重,所以用了香灰不好,除了抹香灰之外,还应该给庙里多捐钱,这样坚持,就一定有效果。” 润夜接话道,吴越被朱红玉和润夜怼的没话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朱红玉见众人都不说话了,就接话问道:“果然道长您了解的比较仔细,哈、哈、哈哈哈哈……” 朱红玉的尬笑并没有缓解紧张的气氛,反而是润夜给了她一个白眼。 “这是我师父羽化之前教给我的本事,生怕我饿死,用小小的医术坐吃山空。” 金元景听到润夜这话,突然“噗”一声儿笑了出来。 “还是有庙的人本事大,我师父怎么就教我算命的本事,让我没钱了之后去撂地金。” 润夜斜了金元景一眼,道:“好了,当着病患的面咱们能不能不要说这些——吴员外,这药不管用,狐仙也不是什么正经神仙,不过是皮毛戴甲的妖物。你拜这些玩意儿,最后后悔的是你自己。”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样说,突然间对润夜投之以钦佩的目光。 和润夜相处这么久,朱红玉只知道润夜是一个极为虔诚的人,他的虔诚表现在方方面面。 吃饭也是虔诚、说话也是虔诚,就算是救人也带着虔诚。 而如今,这种嫉恶如仇的样子,才真的让朱红玉觉得是那个对的人。 润夜感觉到朱红玉在这是他,也用自己温柔的目光迎了回去。 “老爷、夫人,饭做好了,让客人出来吃饭吧。” 厨娘突然之间出现,让吴越和吴潘氏从自我怀疑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快把做好的饭菜摆上来,分开来摆。让兄弟们吃个尽兴。” 说完这话,仆人就鱼贯而出,将屋里的桌凳按照分宴摆放,而后将饭食装在攒盒里面,还不忘加上白肉、煮菜。 很快分宴的餐桌摆放好了,左右两列,男主人坐在宴首,而其余的人分列两侧。 朱红玉和朱琥珀坐在了润夜和金元景之后,左边一徐景逸为首,右边以润夜为首。 宴席欢乐,润夜和金元景的饭菜则是素斋,其余人都是荤腥。 锦衣卫均是不客气的吃了起来,男主人陪同宴饮,润夜和金元景以茶代酒,将饭菜送下。 过来护送他们的锦衣卫都很开心,但润夜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金元景见润夜不怎么说话,很是好奇。 “润道长,这饭菜不和胃口吗?” 金元景悄声问道,不卑不亢。 润夜侧眸看向金元景,摇了摇头,显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这饭菜并不是不和胃口,只是因为村里的狐仙庙而感到忧心。” “这算什么,我们武当山算是天下的名山洞府了吧,不照样有很多仙家?” 润夜瞪了金元景一眼。 “怎么,你一道士还尊重人家叫做‘仙家’,亏得你还是个修道之人。” 金元景端起茶杯,松了一口酒进入自己的口腔。 “怎么,我为什么不能说仙家?都是修炼的,难道你还要分出一个高下尊卑来?” 润夜不说话,他对待这些动物成仙被人供奉的“淫祀”,从来都不客气。 金元景看着润夜不说话,就想着继续气气润夜。 “我师父,我师父也供奉过。” “好了,都是老修行自己的事情了,你说什么说?难道不嫌丢人?还是你师父,说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润夜也不管在饭桌上的礼数了,直接将金元景训斥了一顿。 金元景赶紧闭嘴。 没想到这润夜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但是背地里却是一个严厉的人。 朱红玉坐在金元景的旁边,全程听着两个人斗嘴,听到最后一下子笑出声。 尤其是润夜呵斥金元景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了败兴还是乘兴。 对着金元景添油加醋的说道:“我说吧,润道长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说难听的也就算了,你还要招惹他?” 金元景心想自己哪里有招惹,结果被润夜怼了还要被朱红玉怼。 他说的都是事实,只是这群人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朱琥珀见三个人乱作一团,朝着朱红玉坐了坐过去。 “诶,你们说什么呢?说话可以,但是我觉得你们三个人凑在一起,吵起来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本还想对着妹妹说:你年纪还小,等着你有后宫的时候就知道男人争宠是什么样子了。 但是想了想,赶紧咋舌。 普通的女子一辈子可能都没有她这样的境遇,这还仅仅是金元景和润夜,不加上杜岳萧的。 若是有了杜岳萧,那个特别能吃醋还特别直白的西北汉子。 怕是最后要闹出文武双全的戏码来。 “二位道长只是说一些正信和迷信只见的区别,仙家和正神之间的争辩,其实他们也是在练习清谈吧了。什么吵架不吵架,还是你没文化。” 朱红玉三绕两绕就把朱琥珀带入了深沟,霎时间听姐姐这样一说,这个妮子还真是没有反应过来。 徐景逸坐在四个人的对面,虽然说有酒有肉饭菜很是丰盛,但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见到四个人有说有笑,气氛不算是太紧张的时候,他端着一碗酒走到了四个人的面前,而后蹲了下去 朱红玉紧张得看着徐景逸,感觉这个人有一种杀意。 但是金元景和润夜全然没有提防。 “徐爷您怎么过来了?”润夜和善的对着徐景逸微笑着,徐景逸也报之以礼。 “润道长、金道长、两位姑娘。我听你们明日还要去看看狐仙庙?是因为什么事儿呢?” 润夜带着笑容,并没有听出徐景逸弦外之音。 “我们没有看见的家仙当然不打算做什么,我们既然在这个地方遇到了家仙,就要尽一个道士的职责,将其铲除。” 徐景逸点了点头,先是肯定了润夜的看法。 “道长,您说得对,这些家仙是要管一管,但是……”一句但是,就能把前面的意思都改了,“但是,我觉得咱们现在不是做这些的时候,时间实在是不早了,已经到了冬月里,眼见着腊月可盼。前面的路是堵是通咱们不知道,如今您不能再冒险了。” 润夜摇了摇头,还是带着笑容,但是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势来。 “这家人对您如何?” 听到润夜的问题,徐景逸自然是照实回答。 “能在这样的地方吃到菜品丰盛的宴席,实在是不易,尤其是还有陈年老酒,很是香甜。这家人对我们真不错。” 润夜将身体往前一倾,这样看着徐景逸的目光就更是真切了。 “那么,他们对我们这么好,咱们却要继续让他被狐仙祸害?” 徐景逸不说话了,但这个时候,朱琥珀是明智的。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的人,现在在做什么事情。 “师父,按理说现在的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没有出关中,时间太危险。再者说,您要是为了这家人好,给员外配出来药材治病就是了,何苦还要绕一圈来的呢?” 润夜看着朱琥珀,一时之间有点扫兴。 但是他决定好的事情,一般是没有人能够改变的了的。 “我就是要铲除狐仙庙,不铲除绝不走。你们难道要对我动粗?” 朱琥珀和徐景逸连连摇头,这种事情他们自然不敢。 “金元景,有没有兴趣明天去踢馆?” 金元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可不是要等着皇帝召见的人。有什么不敢的。 “当然,贫道这辈子还没踢过这种馆子。跟着润道长您学习学习。” 润夜随即一张臂膀,朝着座位后面仰过去,头高高的抬起来,带着懒散的笑容。 “走着。” 第二百八十五章 男人们的短暂快乐 一时之间,朱琥珀觉得自己是在放屁,徐景逸对自己老大新扶持上来这个极不靠谱的道士,有一种掐死的冲动。 不过幸亏他没有这样做,现在的润夜是混蛋了点,可以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吃完饭后,润夜从主人那里要了一些纸笔过来,给染了眼疾的老板开了清目散。 而后一众人吃饱了,就由主家安排下来,住在一个大通铺里面。 朱红玉和朱琥珀是唯一的女孩子,所以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客房里面。 就这样,到了深夜。 徐景逸本已经睡下了,但是左想右想,润夜要去踢庙还耽误一些时日,实在是令人心烦啊。 走着走着,突然间面前窜出来一个人。 徐景逸下意识的用手去摸剑柄,一边大吼道:“你是谁?” 润夜和金元景赶紧从小道上窜了出来,双手举得老高。 “别误会,我们是自己人。” 徐景逸看着是润夜和金元景,也松了口气,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吓得不轻,此时连骂娘的心都有了。 “我说……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两个大男人月下散心,好有情致啊!” 润夜皮笑肉不笑,金元景面无表情。 若不是商量明天去怎么踢庙的对策,他们才不愿意多看见对方一眼。 “这不是……花好月圆嘛,我和润道长出来,就是转转,转转而已。” 徐景逸听到这话,叹了口气。 花好月圆,月亮是圆了,但是这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花好? 此地虽然比不上凉州苦寒,但是也算是北方,气候不怎么好。 天寒地冻的,两个人月夜谈心,这算是什么的友情啊。 “行,您二位就花好月圆吧。但是咱们的行程是真的不能耽误了。狐仙庙还是鼠仙庙,这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徐景逸这样说,润夜也理解。 “徐爷,一路上走什么路,做什么事儿,我都是听您的。现如今到了这里,还请您高抬贵手。” 徐景逸能说什么,润夜这样说他也没有办法驳了润夜的面子。 “好,那你们早点睡,明天早去早回。” “徐爷请留步。” 润夜说着将徐景逸拦了下来,这一举动倒是让徐景逸出乎意料。 “请问道长还有什么吩咐?” “来都来了,喝一杯酒吧?” 听到润夜这样说,他再一次打量润夜起来。 “喝酒?我的乖乖没看错吧,你可是朝廷认证的紫袍道士,这位金道长听说也是武当山的,你们喝酒?” 润夜拉着徐景逸和金元景朝着他们刚才走来小道上走去,原来这小径竟然连接的是一个小亭子。 小亭子里面烧着炭火,上面罩着一个砂锅。 想都不用想,这砂锅里面是温热的酒液。 徐景逸蹲下身来,对着炉子烤了烤火。 而后揭开了砂锅的盖子,只见砂锅里面盛着浅浅的一道水,水沸腾着,里面有一个酒壶,里面装着足有二两酒。 二两酒三个人喝显然是少了,但是这样一个以谈心为主题的月夜里面,何必要管酒有多少呢? 润夜见徐景逸有意思,便掏出帕子来,将酒壶提溜了出来,先让徐景逸喝。 徐景逸嘬了一口,热辣的酒液贯穿喉咙,酒液的度数不小,而且在酒液中还掺杂了一股药味,余味甜丝丝的。 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但很好喝。 徐景逸还想着喝一口,但又碍于情面不敢喝,他擦干净瓶口,把酒壶递给润夜。 润夜也是一口酒下去,将酒壶口擦干净,最后递给金元景。 金元景自然不嫌弃,将酒液嘬了一口。 几个人身上登时之间就暖和起来了,围着火炉,竟还有一点微微出汗。 “哼,原来你们这些个道士,表面上高冷,背地里还喝酒?” 徐景逸不屑的看了一眼润夜,而后从腰间拔出来自己的烟杆子,将烟叶倒了一些在前面的烟斗里,用手压平。 润夜听徐景逸不理解,笑道:“道士是喝酒的,不过只有两种酒可以喝。一种是药酒。得了病的可以治病,今天你们喝的就是。还有一种是法酒,也就是聚会的时候,大家一起喝,是礼数之中的酒,也可以喝。” 徐景逸将烟斗伸到炉火上,点燃了烟叶,一股烟气随着白雾升腾而上。 “没想到这里面的说道还这么多……哎……你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徐景逸看着润夜,又仔细看了他两眼,最后失望的叹了口气。 润夜觉得奇怪,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徐景逸这样心情复杂。 “谁能让徐爷记忆深刻?说来让我听听。” “纪于之。” 这个名字说出口来,润夜险些将面前的炉火撞翻,幸亏是金元景眼疾手快,扶住了砂锅,还被烫的嗷嗷直叫。 “疼死了!润夜你做什么!” “对不起,我……”润夜随之将目光投向了徐景逸,“为什么这样说?” 徐景逸看着润夜毛毛躁躁的样子笑了,好久他都没有笑得像现在这样开怀过了。 “那是……国师离开之前一年吧,我和安大人进宫汇报陇南知府异动的事情,出宫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国师的车马。国师的车马我等应该是停车驻足的,但是那一天,马儿受了惊吓,直接冲撞了车鸾。我和安大人吓得魂不守舍,赶紧下来跪在国师的车架之下。那马冲撞了国师的车架之后,被国师的侍从直接砍死了,我们的马车失去控制,也成了一团破铜烂铁。就在这个时候,国师从车架上下来了……” 润夜听到这里,紧张得额头终于得到了舒展。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结果只是这样的小事。 刚才徐景逸说出纪于之的名字时,真是吓了他一条。 金元景听到这里,很想知道后面的内容,赶紧拉着徐景逸的袖子,问道:“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徐景逸抽了两口烟,而后嫌弃的将金元景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扯开。 “后来,国师下来了。十几年前,我也是个大小伙子,也有家室。可我从没有见到过那么好看的男人……竟因为看他入了迷。我想,这就是皇帝纵容他的缘故吧,皇帝是喜欢他。” 润夜再次不能接受这个论断。 两个男人……孤阴不长,孤阳不生。 本身阴阳和合才是天下的正道,两个男人……难以想象和牝鸡司晨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当时国家大乱呢,这样能不乱吗? “后来呢?”金元景没有表现的多么震惊,反而是拉着徐景逸问个不停。 “国师让我们坐上他的马车,送我们回了锦衣卫的府邸。路上很友好,还抱歉杀了我们的马。他好看,但也很忧郁。我们当时都知道国师的法术没有前几年灵验了。让他做法事祈雨,结果依旧连年干旱。皇帝交给他罗天大醮,祈祷国内平安。结果陇南就出了事。当时的他……很可怜啊。” 润夜低着头,看着沸腾的热水。 他不知道为什么锦衣卫会给爹爹一个“可怜”的评价,也许他未来会明白吧。 但锦衣玉食之下,到底为什么会成那样呢? “这样说,国师其实是个好人,只是修行不到家了?”金元景幼稚的问着,也好似和前任国师认识一样,疯狂为他找出洗白的办法。 但是听到国师是“好人”的论断时,徐景逸摇了摇头。 他端着烟枪,轻轻地打了打金元景的脑袋。 “好人坏人,怎么能通过一件事来分得清的?当时的纪于之做了很多恶,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皇帝也容忍他。不过,都是一个死人的事情了,咱们深究那么多做什么?” “死人?” 润夜看着徐景逸,心想这件事情应该没有定论,国师到底是传说中的“羽化”还是“死亡”并没有论断,怎么徐景逸如此说? “对啊,你们还以为你们的国师是羽化成仙了吧?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前些日子锦衣卫到赣州去了,找到了国师当时出逃用的车鸾。他们的骨殖被人收殓了,就埋在车鸾坠崖的旁边。一共是三个小坟包,我们知道孩子也死了。国师当时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乖巧可人,皇帝喜欢。原本这国师之位是传承下来的,结果……一家三口,死于非命啊。” 说着徐景逸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两个人。 “这件事咱们现在说,以后不能说,知道了吗?” 润夜赶紧点了点头,金元景也是一样。 “对了,当时坠崖的地方就在润道长您所在的桃花村附近,我想着这个地方就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一个国师离开另外一个才能上位。我听我们老大说……您是要当国师的?” 徐景逸瞅着润夜,机敏的说道。 润夜对这个问题,一直是回避的状态。 他才不想当什么鬼国师,好好当个道士说不定能活到大寿之期,当个国师……过不了六十就要横死是正常。 “我……您不要开玩笑了,这种事就算是搁在别人身上发生,也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我润夜天生是个无忧无虑的。如果有……我宁肯让给我身边这位金道长。” 徐景逸看着金元景,一下子笑出声儿来。 “逗你们呢,国师哪里那么好做?好了,明天早上你们还要去狐仙庙行侠仗义,我穿上便装和你们去,这可以吗?” 润夜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 “行啊,我们一起去,刚好有个照应。” 第二百八十六章 润夜惩治狐仙 三个人喝完了剩下的药酒,而后回屋暖暖活活睡了。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三个人醒的都很早。 润夜还是一如往日做早课,金元景早就忘了这茬。 一大清早,在还有一些寒冷的屋舍中,就在睡着几个人的大通铺上面,转动流珠。 烂熟于心的经文从他的嘴中说出,他盘腿坐着,就好像是把自己融化在天地中一般。 润夜用流珠念过一遍早课之后,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觉金元景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 “怎么了?没念过早课?” “当然念过!”金元景的话语很是急迫,为自己争辩,看到金元景争辩的样子,润夜一下子笑出了声儿。 “没有用过流珠吧?”润夜又一次问道。 这一次金元景不再争辩,而是气呼呼的点了点头。 “是,我的确没有用过流珠……我师父可没有教过我这些。” 润夜看着金元景,觉得着实有趣,不免想跟他多废话几句,既然他都已经全看到了。 “朝云观每年都会进一批死籍人,他们为朝廷效力,奉诏哪怕是师父要羽化了,也要赶到京城奔赴皇命。我十四岁那年,就成了死籍人。在将自己的户籍迁过去之后,因为我年纪小又学得快,主持很喜欢我,于是教了我如何用流珠诵经。” 润夜说着,带着笑意。 而后将手中的流珠团成一团,塞到了金元景的手中。 “这流珠随着我也有三四年了,我这次出远门,带着这条常用的。咱俩也算投缘,没什么好送给你的,留下吧。” 金元景抚摸着润夜递给他的流珠,半晌才反应过来。 “不用不用,我要这东西做什么。” “等着哪天一起在朝云观念经啊。”说着,润夜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金元景也没有前几日那样对润夜那样设防,几番推脱之下还是收下了润夜的礼物。 润夜准备了一下衣服,而后穿上了一袭崭新的厚棉袍。 金元景则比润夜奢侈的多,披上了他那一身貂皮。 润夜不曾穿过貂皮的衣服,见金元景身上的披风很是暖和,伸手摸了摸。 这皮毛是很光滑,摸着让人舒服。 “这东西,是貂皮吗?” 金元景见润夜不知道此物,便从身上脱了下来。 “在户县的时候,我们一行人买了几件貂皮的袍子,红玉和琥珀的是白色的,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就穿灰色的了。” 润夜手中捧着还温热的袍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花了不少钱吧?” 金元景一听润夜这样问,笑了。看来道士自称为“贫道”还是有原因的,他们可能是真的穷…… 润夜也不嫌弃这是旧衣服,保暖要紧,直接将貂皮的披风穿在身上。 “既然你把貂皮给了我,那路上挨冻可就不管我的事儿了。” 金元景正想说武当山去年的风雪都没有把他冻死,这山脚下的冷能比得过山上的冷,朱红玉直接进了门。 虽然是悄悄的进了门,但是看到金元景和润夜站着聊天,还有点惊骇。 “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润夜点了点头,自然是准备好了,他看着朱红玉,眼中还是以前的温柔。 朱红玉能够感受到润夜的目光,她赶紧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白色斗篷,解开系带。 “琥珀不去,我去拿琥珀的穿,这身你先穿好。” 顺带着朱红玉将身上白色的罩袍披在金元景的身上,金元景脸上一阵潮红,宛若当年与朱红玉谈情说爱的润夜。 润夜在一旁看到这一切,心里很不舒服,但是碍于自己和金元景谋划的大业,没有说什么出来。 朱红玉为金元景披好斗篷之后,转身回屋拿了琥珀的斗篷出来。 徐景逸不在屋子里面,三个人在院子里面找了一圈徐景逸,等了老半天,这才见徐景逸从外面回来。 拎着一吊瓦罐,还有几个热饼。 “你们几个既然要去踢庙,还起得这么晚,我都去了一圈了。” 听到徐景逸的吐槽,朱红玉赶紧站起身来,带着温柔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么以为起得足够早了,结果两个做早课的道士,竟然没比得过人家俗家人。” 徐景逸将早餐放在门外的石桌上,道:“赶紧吃,吃完了我带你们去狐仙庙,大早上的那地方还挺热闹的,还有人住在庙外面呢。” 听到庙外面有人住着,朱红玉很是好奇,难不成这庙宇真的灵验,或者是被认证过灵验的?竟然和润夜的庙宇一个待遇了。 润夜和金元景则没有回答,吃着早饭乖巧的不说话。 “怎么?这地方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还要住在庙宇外面?” “不是,我听那些住在外面的人说,狐仙娘娘不堪小病,但凡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只需要到庙宇里面住上几天就足够了。” 听到这个,润夜和金元景没有喷饭,朱红玉觉得自己要是吃了口饼或者汤,一定能喷出来。 这是什么奇葩逻辑,生了病竟然不用找大夫,甚至连找仙姑都不用了,还能直接好? 这儿的村民是脑子有包吧? 怪不对当初接种牛痘的时候,这个村里的人都不愿意去,这就是愚昧吧…… 润夜和金元景速战速决,吃完饭后润夜站起身来,将尚热的半个饼塞到了朱红玉的手中。 “拿着吃吧,赶紧去狐仙庙了,看样子这情况不管不行了。” 朱红玉特别无奈的跟着金元景和润夜朝着门外走去,此时她的心情复杂,对于踢庙这种事情是一点底数都没有。 出了吴员外的门,四个人急匆匆的朝着庙宇的方向走去,村庄并不大,比之昨天晚上模糊的影子来说,并没有朱红玉想象的那样大。 走出去约有两里地,就除了村庄,在村庄的外面起着一座庙宇。 朱红玉是第一次见到狐仙庙,急不可待的走了上去,抬头仰视“狐仙庙”三个字,又低下头来扫视坐在狐仙庙外面的男女老幼。 这一大早他们都蜷缩在庙宇之外的地铺里面。 这样什么都不做,仿佛病就能好起来似的。 润夜直接蹭着朱红玉的身旁走了进去,朱红玉愣了一下,而后金元景走到她的身旁,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走吧,愣着干什么?” 朱红玉无奈的一咬下唇,而后跟在金元景的身后,一起进入了庙宇之中。 润夜打头阵,一进入庙门就看见坐在庙宇外面的高台上装神弄鬼的女人,还有她的几个弟子们。 庙不大,也就是四四方方的小庙,还没有当初朱红玉和金元景住的地方大。 润夜再看了一下四周,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他并没有直接奔向那女人所坐的高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下的弟子们。 润夜使了个眼色,金元景和徐景逸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两个徒弟火速拿下。 坐在高台上面的女人发觉庙里有异动,才看见是有人进入庙宇来了,而后发觉自己高台下面的徒弟不见了。 对,就是她一睁眼的那一刹那,仿佛失踪了一般。 润夜笑着,对着高台上的人仰视着,虽然是仰视,但却丝毫掩饰不住他对高台上人的蔑视。 “狐仙能治病?我二舅姥爷家的小侄孙怎么就从你这里治死了?” 自称自己是狐仙的女人一听,心想原来是过来找说法的,但这个地方哪里有说法呢? “那是他业障重!” 这个理由总是百试百灵,能把人一句话堵到死的。 但是润夜才不会上这一当。 “那我天天吃肉喝酒,为什么没事儿?” 狐仙又捉摸了,感觉下面这个人是一个硬茬。 “那是因为你前世修的好。” 润夜等的就是这就话、 “既然一定是定好的,若是我这辈子穷,求狐仙有用吗?” 狐仙一听,果然润夜是砸场子的,将这话都套了出来,但是她也不是说没有见过风浪的,能在这村中威风这么多年,清谈的本事稍稍也有一些。 “虽然说一切都是前定,但是这辈子好好改悔,能种下辈子的福田。” “如果就下辈子好了,我自己做好事就行了,求你有多大的好处?” 润夜微笑着问道,金元景也已经和徐景逸将这狐仙的两个徒弟压到后院绑了起来。 见润夜正在和狐仙斗嘴,不免多听两句。 没想到听到耳朵里面的,竟然是清谈中经常出现的辩论。 狐仙琢磨着润夜的问题,半天犹豫不定。 金元景站在一边是干着急,此时他都快忘了这狐仙是他们的对手,指望着以点击破呢。 “下辈子的好处,是根据这辈子你犯的罪决定的,没有大小之分。” “既然你说下辈子有用,有什么因果实证?有什么证人回溯?又有谁真的看见了?” “功德难量,不可诽谤!” “究竟是我诽谤你,还是你欺骗群众?来到你这里的究竟有几个人好了?我身边的,只有身体坏掉的,没有好的!” 两个人清谈,亦或者说吵嘴更为合适之际。一下子庙外面的人聚集了进来。 润夜和这婆娘斗嘴不是关键,而是吸引人来是关键。 狐仙并不满足于坐在高台上被润夜宰割,已经从身上掏出来一把生石灰粉,打算对着润夜撒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润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高台的一个点踢了一脚,只见那高台瞬间崩塌。 狐仙也被埋入了高台之中。 “徐景逸,金元景,把她绑了给我送官府。” 润夜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为的不过是吸引这婆娘的注意力,而后……法办。 第二百八十七章 洒净狐仙庙 朱红玉这个时候开始佩服起润夜的政治智慧了,这个人是真的聪明。 他知道这种踢庙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也知道狐仙在村民之间的地位。强行改变一个地区的信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为首的人送进牢笼。 擒贼先擒王,这一点润夜比谁都清楚。 徐景逸笑眯眯的将三个人扭送出庙宇之外,登时之间门外的人议论纷纷。 有暗中怀疑自己的,也有义愤填膺的。但他们谁都不敢对两个穿着道袍的人动手。 润夜走上前去,大声道:“我就是润夜,听说此处有妖物作祟,特来查看,这位是金元景,金道长,专门负责给这一处被脏了的清净地界洒净。” 金元景刚想拆润夜的台,可是一下子被润夜送他的那一串手串给收买了。 金元景心想算了算了,既然是润夜的决定,肯定是不会坑了他的。 要不然朱红玉也不愿意。 此时再看朱红玉,俨然只是一个这个事件的看客而已,她不表现出自己不开心,当然也不表现出自己开心,只是露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来。 润夜想问问这个丫头思考出什么来了,但显然这个地方不适合说话。 “金元景,你留下洒净吧,我和红玉去一趟官府。” “等等!” 金元景一下子不开心了,什么他和终于去一趟官府,再怎么说朱红玉现在也是自由人,根本轮不到他润夜发号施令吧。 朱红玉也是瞪了一眼润夜。 “润夜,你说把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万一是有那种狂信之人,来到庙里把他捅死了,不但是这个狐仙的传说越传说越灵验了,你所做的一切说不定还要遭到皇帝斥责。” 润夜看着朱红玉,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这个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上。 这金元景难道需要她陪着? 金元景再怎么说,也是武当山出身的道士,拳脚功夫或者武当剑术了得,自己防身当然是没有问题。 朱红玉也不知道跟着凑什么热闹,到时候金元景保护她还来不及呢。 “金元景,我陪你在这里一起洒净,我只见过润夜洒净,也想看看你的。润夜,你去官府的路上,把锦衣卫叫过来,把这座庙接管过来。懂吗?” 一下子,朱红玉反客为主,反倒是命令润夜起来。 润夜想了想,朱红玉提出来的这个建议应该是现在最好的建议了,他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呢? 所以还是听了朱红玉的建议,灰头土脸的走出庙宇,而后和徐景逸先回了吴员外家。 当然,徐景逸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知道不能给收留他们的吴员外增加麻烦,直接绕过了吴员外家,将三个人送到了官道上,并让润夜去叫人。 三个人犯被捆的像是粽子一样,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徐景逸摆布。 润夜跑到吴员外家,将醒来的锦衣卫悉数叫醒,先派了一人一马护送徐景逸前往县城,又是让剩下的人赶紧去围住狐仙庙,以免有人作乱。 而后润夜将这一切吩咐完之后,搭上了徐景逸的车,一车六个人显然有些拥挤,但是也能坐得下。 就这样,三个为祸苍生的神棍就踏上了前往官府的旅程,而润夜手中拿着自己的戒牒。 这一次,他选择用自己的权势压人一头。 狐仙庙里,金元景找到了空置在狐仙庙里面的净水杯,找到了庙里面还在用的一眼井水,从井水里面打出来一桶水来,而后将杯子洗干净。 朱红玉则是找到一个休息的石墩子,而后坐在上面,看着金元景干活儿。 金元景洗杯子时,见到朱红玉坐在旁边,有点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洒净,这种事在榔梅祠的时候,从来是不让他做的。因为他没有资格。 突然,润夜让他去做这种事,说实话金元景还有点感激。 也许这就是对他身份的一种变相承认? “你看着我做什么,肯定没有润夜做得好就是了。” 朱红玉笑意盈盈的用手捧着头,道:“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润夜做得好,但是这种事是心意,只要你心意到了,我觉得谁都比润夜做得好。” 金元景才不信朱红玉的话。 “有时候,心意是一方面,但做得好能表达出一个人的心意来。润夜做得好,证明润夜的心比我纯净。” 听到这话,朱红玉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 “说来有趣,你们不应该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吗?怎么你倒为他说话了?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金元景拿着杯子站起身来,走到朱红玉的面前,朝着朱红玉甩了甩自己手上的水珠子。 朱红玉赶紧用手去拦,怒道了一声儿“哎呀你干什么”。 见朱红玉被他给惹到了,金元景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来,看到朱红玉拦着水珠的样子,十分可爱。 “好了,那我洒净了,你可以跟着我转圈。” 朱红玉听到“转圈”这个词,心想这个金元景真的可以说是相当不专业了,还转圈呢。 “什么转圈?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金源委屈的看着朱红玉,心想这件事他真的不知道啊。 “我只知道老一辈人在洒净的时候,嘴里念得是净天地神咒,但是转圈是有什么说法,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为了让整个庙宇更清净一些呢。” 朱红玉一下子笑出声来,其实这样说也不对,但是金元景说的委屈巴巴的,就让朱红玉觉得充满了喜感。 “这一点上,我可以委屈委屈解释给你听。” 说着,朱红玉的屁股又往石墩子上靠了靠,两只脚悬在半空中,露出好看的鸳鸯绣花鞋来。 金元景被朱红玉脚上的绣花鞋所吸引,随口应了一声儿“好”。 “道经里面有一句话,叫做人心皆散乱,一念便纯真。欲求无上道,大众转天尊。所以,转圈圈也是一脉法门。嗯,润夜是这样说给我听的。至于对不对,你去问他。” 金元景突然间宛若灵光乍现。 这句话是他们晚课中经常出现的,他从来都没有深究过这一句经文的意思。 现如今想一想,果真如朱红玉所说,是可以被使用的。 果然,润夜的功力远在他之上,若是和润夜一并成了国师,金元景还真觉得自己是愧领了这个位置。 “原来如此,哎……到底是润夜学识渊博。” 听到金元景的感叹,朱红玉是真的想笑了。 “润夜虽然说学识渊博,但不过是一个只会读书的小白脸。你不一样,你会武当剑术,你们之间可以说各有所长吧。” 说到这里,金元景是真的羞愧了。 什么武当剑术,他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他在整个武当山上不受待见,但是经文方面的造诣很是了得,所以才会被榔梅祠的老家伙利用,被这种手段干下山。 这样想来,若是他知道的东西已经足够撑起来整个武当山,那么润夜的功力则是更难意料。 朱红玉见金元景沉思,直接从石墩子上面跳了下来,而后从刚才的水桶里面盛了半杯水进去,有朝着这间庙宇的墙根走去,那里有几棵松树,看上去是今年刚刚栽种下去的。 朱红玉走上前去,就折下来一根小小的枝条,放入水杯之中,再折返回来,将水杯塞到了金元景的手中。 “来,老金,你快着点吧。咱们今天肯定是要走的。” 金元景特别无奈的开始洒净,嘴里念得自然是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晦气分散,洞中玄虚……” 吟哦的声音,像乐曲充满了神圣的感觉,在洒净的过程中,仿佛凝聚在狐仙庙上空的雾气一下子消散了。 朱红玉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具有仪式感的仪式给洗脑了。 金元景的声调与润夜的声调截然不同。 也许是因为金元景出身于武当山的缘故,那声音比润夜要浑厚的多,底气十足。 练武之人练就的就是一口气。 朱红玉左思右想,好像就是因为这一口气的存在,让金元景的洒净和润夜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一文一武,一阴一阳。 很不错,真的很不错,都是优秀的人…… 跟在金元景的身后,朱红玉注视着金元景身上披着的貂皮,还有他一板一眼的动作。 这一切,朱红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她又一次回到了三官庙,当时和润夜一起住庙的日子。 那是一段她最辛苦的日子,但也是最幸福的、最纯粹的日子。 妹妹、弟弟、她自己。钱一点点的积攒多,然后成为桃花村数一数二的富商。 很快,他们就要去汴京面圣了。 面圣之后,很有可能前往汴京居住。 这一切太快了…… 朱红玉多想还是曾经的那个时候,可是不存在了。 突然,金元景的脚步停歇下来,他将手中的净水杯杂碎在脚底下。 朱红玉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怎么了?”朱红玉连忙问道,生怕是出了什么事故。 金元景笑着转过身来,看着惊慌失措的朱红玉笑了。 “怎么了?洒净最后不就是要把杯子摔碎,你怎么一下子傻了?心思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朱红玉捂着自己的胸口,心想这个金元景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润夜的庙宇之中洒净不会这样做。” “不,都这样做。”金元景疑惑的看着朱红玉,半晌之后反映了过来,“你是不是……请他净过宅院?”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金元景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着实将朱红玉吓了一跳。 “是……那又怎么了?我搬了家……不请他难道去武当山请你?”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一锅罗汉蔡 金元景气呼呼的走了,只留下一众锦衣卫固守狐仙庙。像是被接管了一样的阵势。 其余的,朱红玉实在是不想做理会,只觉得金元景这个人,实在是太倔强了。 朱红玉在狐仙庙找了个地方坐下,从厨房里面找了米和菜,给锦衣卫做了饭吃。 朱琥珀此时格外的轻巧可爱,听到姐姐闹了这样一出过来,着实想笑,也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好,只能辞别了吴员外,带着剩下还在吴员外家的人直接到了狐仙庙里面,帮着朱红玉收拾。 临近中午的时候,大锅饭也做好了,一众锦衣卫在庙里吃饭,唯独是不见金元景的踪影。 这简直和当初润夜离家出走太像了,那是也是去找他,跑到了村里的山上。 回来的时候,还被马氏和刘氏看见了,她们纠集乡民,打算要针对润夜和朱红玉,最后朱红玉反戈一击,将赵家人叫了回来。 这些事明明发生了许久了,但是朱红玉觉得自己好像就在昨天一般。 吃完饭后,朱红玉和琥珀一起在庙里转了转。 四四方方不大的院子里面,主位上供奉的是碧霞元君。 “琥珀,这位神仙有什么说辞吗?” 朱红玉在赣州去的庙宇不多,读相关的书籍也没有琥珀多,琥珀自然知道这个地方有什么说法。 “起初黄帝修道于崆峒山上修道得道之后,派遣七个女子去泰山迎接西昆真人,其中七女中有一玉女,就是碧霞元君。汉明帝的时候再看见了她。后来……祭祀日盛。据说是女子的保护神。” 朱红玉听到这里一挑眉,在大殿里面绕了一圈,又看见“天花娘娘”和“眼光娘娘”。 这“天花娘娘”朱红玉曾经听金元景说过。 怕是闹瘟疫的时候,都来这里拜会吧。 至于这之后,一个好端端的庙怎么变成了狐仙庙,朱红玉便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了。 朱红玉找来一个锦衣卫,讨了一些银子出来,让锦衣卫去找个做匾额的地方,做一块新的匾额出来。 之后,又亲力亲为,亲自在庙宇中进行洒扫,朱琥珀也跟在朱红玉的身后,帮着她打扫卫生。 就这样,忙一会儿,休息一会儿。 原本姐妹之间没有什么话,但干了一会儿后,琥珀还是对姐姐产生了好奇。 “哎,这破地方打扫它做什么?” 朱红玉听到了妹妹的吐槽,走上前去,揉了揉琥珀的头发。 以前琥珀比她矮很多,而如今琥珀涨势惊人,竟然没有那样容易摸头了。 “乖,今天晚上咱们吃一顿好的,明天离开这里。” “不是。”听到姐姐说这句话,朱琥珀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知道,姐姐现在难道也相信做功德这种事了?” 朱琥珀调笑一般的问,朱红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有一点好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可能只是无聊吧。 和道士相处久了,所作所为和一个道姑竟差不多了。 就这样,姐妹两个人收拾收拾,到了要晚饭的时间,润夜和徐景逸驾车回来,直接开到了庙宇之中。 润夜先下了车,徐景逸稍后。 一下车,润夜就看见这崭新的庙宇,下巴都要被惊掉了。 “红玉,这是你下午和琥珀一起打扫的?” 润夜的声音充满了震惊,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 “对啊,可能是无聊吧,就在这里等你们……你们下午怎么样了?” 朱红玉的询问很是温柔,但是润夜却长吁短叹,叹了口气。 “还行吧,我亮出来自己是润夜的身份,那神婆子被责罚了,关押在牢狱之中。县官和我说一定在审理结束,给刑部报审之后将神婆子赶出去。”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样说,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愿一切都如旧吧。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朱红玉温柔的目光收了回来,“对了,我和妹妹说晚上吃一顿好的,明天上路了。但是金道长和我拌了几句嘴,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应该如何?” 润夜想着“吃顿好的”是好,但是他们已经离开了吴员外家,不能说再折返回去了吧。 “哎,这庙宇之中怎么吃得荤腥?你糊涂了。” 润夜不带苛责,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已,朱红玉自然是虚心的接受润夜的意见。 但是润夜的目光转向委屈的琥珀时,改了想法。 “对了,我小时候在庙里时,我师父曾经教我做了罗汉蔡,这菜的味道很好,不如我今天就我来给你们做菜吧。” 听到润夜这话,朱红玉尴尬一笑。 “你都公布自己的身份了,现在再亲自下厨不好吧?” 润夜摇了摇头,道:“你和琥珀去置办一些菜去,我先看看厨房有什么菜,先给大家做了。这罗汉蔡没有固定的材料,越杂越好吃,经常是庙会上才有的。顺脚你们问问卖菜的人,有没有见到金元景。” 朱红玉听到这里,心想着润夜的主意还算是个好主意,也不至于找一个人还要出动锦衣卫,最后贻人口实。 “好,那我和朱琥珀就朝着你说的做。” 说完,琥珀和朱红玉转身赶紧离开了庙宇,见到卖菜的就问一两句。 寒冬腊月里面,菜并不是很多。 除了黄豆芽、绿豆芽、黑豆芽之外,豆腐和炸豆腐就算是整个村庄中最能拿得出手的素菜了。 朱红玉是都买了一点,每一个摊位上都买一点,最后再询问金元景的下落。 就这样,绕着村子走了好久好久,菜是买了不少,但是金元景的下落是一点也没有听到。 姐妹二人没有办法,只能说先回到庙里面,让一种锦衣卫先吃饭,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晚上继续去寻找金元景的下落。 两个人低着头,叹着气的回到了庙宇中,见润夜在厨房,二人直奔厨房而去。 刚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元景?”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和谐的在案板前切配的二人,震惊极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朱红玉紧接着追问起来。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也没有中午那样气恼了,看着朱红玉还带着笑容,这着实让朱红玉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赶路的档口,可千万不能把人给丢了啊。 “哎,你们走了个前后脚,你和琥珀出门没多久,这人就回来了。” 润夜面对着一口大锅,身上穿着围裙,手中拿着一个长把铁勺子,显然是正在做饭。 朱红玉这才见饭锅里面搁着一些不容易熟的土豆块,看样子这也是“罗汉蔡”中的一个料。 “幸亏我和琥珀回来了,要不然吃什么罗汉蔡,今天晚上你们都吃煮土豆吧!” 说完,朱红玉将挎着的篮子墩在灶台上。 润夜见朱红玉生气,赶紧打圆场道:“等着一会儿吃饭。” 朱红玉没有回润夜的话,直接拉着妹妹走出厨房去,等着吃饭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北方的冬天,自然是寒冷的。 朱红玉卖菜回来的这个空档,太阳眼见着就要下山了。 这个时候,每个人都会感觉到手指尖和脚趾尖有些发麻,这是冷冻太久的缘故。 琥珀比朱红玉要瘦弱,朱红玉也害怕琥珀生病,和琥珀赶紧去墙角抱了一些木柴,堆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而后从厨房的灶台里面引了火苗,先点燃了茅草,而后将点着的茅草扔在了木柴堆起来的篝火下面。 “嗖”的一下,火苗蹿腾而上,周遭的环境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琥珀赶紧在火苗旁边烤手,而朱红玉又去抱了更多的木柴来。 润夜的饭也做好了,金元景给众人盛饭。 锦衣卫们松了口气,终于不用饿着肚子值班了,只留了换班,一个个进门吃饭,苦于没有凳子坐,朱红玉、金元景、朱琥珀赶紧去搬了几个蒲团来,让他们可以有坐的地方。 锦衣卫吃完饭,朱红玉他们四个人才开始吃。 一个人往厨房一人端了一碗出来,围坐在篝火前,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四个人,心思各异,看着篝火,一边享受着温暖,一边出神。 朱红玉端着饭,倒不忘看看自己吃进去的东西是什么,生怕润夜一个不开心放药把自己毒死了。 这罗汉蔡,里面有炸豆腐、嫩豆腐、豆腐皮,各色的蔬菜、酸菜,还有土豆豆芽,当然还有粉条。 菜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就是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之后,混合的那种味道。 至于调料嘛,应该只有胡椒和盐巴。 很快,朱红玉吃完了自己手中这碗罗汉菜,不忘用手绢擦了擦嘴。 “好吃吗?” 润夜坐在朱红玉的身旁,温柔的问道,仿佛这几天的遭遇,并没有让他气恼,脾气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好。 “还行吧,出门在外我对这些吃的东西没有太多的要求,能吃就好。” 金元景坐在朱红玉的身旁,他“吸溜”“吸溜”的将粉丝吸入自己的口中,连连点头称赞。 “真好吃,比我以前在榔梅祠吃的罗汉菜还要好吃。” “那当然,你们榔梅祠的罗汉菜还不是我师父传授的,说到底,你们学了个皮毛,做的能好吃吗?” 朱红玉听着润夜和金元景之间的调笑,一下子腐了…… 心想这俩人……这俩人可千万别闹出基情来……她这个开后宫的人,最后男后宫自我消化了! 为了防止两个人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来,朱红玉赶紧搭讪金元景。 “金元景,你今天下午去哪里了?我和我妹妹找了半天,都不见你的踪影。” 第二百八十九章 如何守住 金元景轻轻合上眼睛,似乎在回想自己今天下午的经历。 听到朱红玉的追问他自然欣喜,可是这追问到底是不是出自于本心的呢? 对此,金元景表示怀疑。 “今天下午,我去庙后面坐了会儿,太冷了就找了一个地方喝茶。” “喝了什么茶?味道如何?” 金元景轻笑了一声儿,道:“只是一碗粗茶而已,乡下哪里有什么好喝的茶叶,” 朱红玉思索一番,想自己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对于茶叶稍有些了解。 “虽然说乡下没有什么好喝的茶,但商人经常运送茶叶,将茶做成茯砖。掰开来喝。今天你喝的东西,是不是就是茯砖?” 金元景点了点头,而后又看见了润夜不阴不阳的神色,还有点暗戳戳的小开心。 “你在赣州喝什么茶?” 朱红玉思索一番,一说到喝茶她就想起当初去买药的时候,润夜曾经给她斟茶。 那个时候好像喝的是汴京的碧螺春吧。 “婺源的茶在赣州是最好喝的,当然润道长庙里面的茶是最好的,有汴京来的碧螺春。” 听到这话,润夜长长的叹了口气。 以前师父还在的时候,经常会说“物是人非”四个字,他以为师父走后,他理解的物是人非是什么意思。 后来发现,是朱红玉出现之后,才让他彻底明白“物是人非”是什么意思。 能看见活着的人在做和以前相同的事情,但她所做的事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是对不同的人做的。 那才是一种绝望。 “汴京来的碧螺春?”金元景抬起下巴,看向润夜,“润道长的生活还真不错啊?” “是啊,比在别人的庙里好一些。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润夜毫不客气的将自己对金元景的鄙视说了出来,而金元景当然听出了润夜的弦外之音。 “你有本事,当然不辛苦。我没有什么本事嘛。” 金元景是服了软,只是想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谈话。 朱红玉一直在旁边观战,心里不忘说“打起来、打起来”这样卑劣的话语。 润夜听到金元景这样的话,一下子笑出声来。 “如果真的没本事,我以后把庙里给你了之后,你如何管理呢?” 听到润夜这话,金元景心里的气也算是小了一些。 这还算是一句人话。 “怎么,你这么有钱,还能给我庙不成?” 润夜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微笑着看着金元景,有时候他也真是傻的可爱。 “金元景,虽然说现在咱们没有,但是筹谋筹谋不就有了吗?” 金元景没有接润夜的话,但是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 朱红玉突然间觉得,若是润夜愿意在自己的身上花一些在金元景身上的心思,那么现在的关系也不至于成这个样子。 也许,润夜对于金元景,有更多的算计在其中吧,润夜的智商可是不低。 “红玉,你说对吗?如果我是国师了,难道还不能给金元景一座庙?” 润夜带着挑衅一般的问着朱红玉。 “你怎么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在金元景手底下做事呢?” “因为我脸皮厚,到时候逢人就说,这是我让他的。” 登时之间,紧张的气氛得到还价,四个人笑作一团。 天色已经渐渐的开始黑了,四下里面更寒冷了起来,徐景逸代表锦衣卫众人走到了四个人旁边,对着她们行了个礼。 “道长、姑娘,天色不早了,咱们是怎么安排住下的事情?” 润夜环视一圈四周,道:“将那三个人住宿的地方让红玉和琥珀两个姑娘住宿。剩下的爷们在屋子里面打地铺睡觉。” 徐景逸听到润夜的安排,很是受用,赶紧叫来几个兄弟将这庙里的东西收拾了,将晚上过夜用的铺盖搬了过来。 朱红玉见锦衣卫都急着要睡觉,也知道时间不早了。 本想着让所有人都进屋休息,但是生怕狐仙有什么信众,晚上不安生,他们就要倒霉了。 “徐景逸,晚上你让兄弟们换班值夜,以防这个狐仙庙的信众过来早饭,如何?” 徐景逸自然是点了点头,将他腰间的烟杆子套了出来,一边倒着烟叶,一边等着润夜的许可。 “晚上天冷,让值夜的弟兄们升起来篝火,这样暖和一些,” 润夜如此吩咐让金元景很是满意。 “行,就按照您说的办。” 这一晚,朱红玉等四人早早的睡下了,润夜和金元景睡得也最早,锦衣卫负责他们的安全工作。 这一晚,不能说相安无事,也能感觉到有几个人在狐仙庙外面看着情况,但是看到有人值守的缘故,所以没有敢靠近这个地方。 同样的,润夜其实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还能为这个庙做什么。 这样贸然离开这个地方,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狐仙的信仰死灰复燃,最后害人匪浅。 但是若不贸然离开,也不能让锦衣卫留在这个地方吧。 辗转反侧的润夜惊醒了谁在润夜旁边的金元景。 他感觉到润夜的躁动,和似有似无的叹息声。 “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金元景被惊醒之后并没有什么起床气,反而是挺关心润夜因为什么事儿而烦心的。 润夜并没有心思单刀直入聊聊这个问题。 这样一个月夜,多聊一些别的东西,总比操心这个萍水相逢的庙宇要好得多。 “今天晚上我做的饭如何?” 金元景躺在床上,一下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长长的叹了一一口气。 “润道长,我向您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睡不着觉吧。那罗汉蔡我在吃的时候就跟您说了,味道不错。” “好吧,既然你这样想知道我睡不着的原因,我就说说吧。我担心这个庙啊。” 金元景看着黑黢黢的房顶,屋外的篝火能反射出来房梁的影子。 这样的晚上,睡在刚刚抢过来的庙宇里面,还真是第一次。 “为什么要担心?” 润夜将手插在胸前,心想着金元景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当然是担心,咱们走了之后,狐仙庙死灰复燃。什么拿香灰可以做点眼药,什么若是被治死了就是上辈子没有积德。这样的鬼话吧村民骗的一愣一愣,难道你不担心?” 金元景思索了一番,这个问题他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今天看到这庙宇这样,又见到了一些村民,心中生出来许多不一样的想法来。 “我今天和朱红玉生气,跑出去喝茶,倒有机会了解了一下民情民意,你要不要听听?” 润夜来了兴趣。 他今天一天都在处置那个神婆子,当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民情民意。 若是金元景能够了解一些,也许他对这个庙宇之后该走什么路,有一些帮助。 “那些村民相信狐仙,无非是因为病痛。你作为大夫,也应该知道,这世间有很多病自己是调节不了,无法医治的吧。” 润夜“嗯”了一声儿。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这个问题,但的确很多人并不好治疗。 作为大夫的噩梦,无非就是帮助一个人缓解病痛大,但是却不能治好他了吧。 “没错。” “其实我从武当山上下来,就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我认为,如果道士真的要修行,那完全不应该有庙宇这种地方存在。咱们应该隐居起来,别人看不出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在家中修行。修炼内丹,而后外强筋骨。借假修真,回归正路。这是我这辈子最想要做的事情。” 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理论上来说的确是这样,庙宇是不应该存在的,他们这些人是为了修行而来,最后也是脱离轮回得道成仙,为什么还要去建设庙宇呢? “你说的不错,那你说说庙宇到底是做什么呢?” “我认为,这个庙宇的存在,是为了救世济人。也许神仙并不会保佑这些心中,冥冥之中自由前定。我们决定不了他们这辈子享什么福,也不能决定他们下辈子享受什么乐趣。他们需要的是慰藉。病总是生不完的,钱也总是有所缺,甚至于肚子也有可能吃不饱,活不下来。但是他们需要的是慰藉。直接将这些现实告诉他们,太残忍了,有这样一个庙宇,能够让他们舒服一点,对谁来说都是好事。” 润夜不怎么认同金元景的看法,但是发现也是无法反驳。 金元景说的太对了,贫民百姓需要慰藉,所以才会有庙宇出现,才会有守着庙宇的他们出现。 他润夜是最正经的。 听这些人过来诉说自己的无奈,但同样的,他除了治病之外,什么都做不好。 这是现实。 “我承认,我就算是最后做了国师,能对这些贫民百姓所做的,也是微乎其微。更多的可能都是服侍皇帝了。可就算是不为了皇帝,我们又能救几个人呢?” “所以,润夜,你担心什么?这里如果要成为狐仙庙的道场,那你什么都做不了。大家相信这里是狐仙的道场,给自己的是一种慰藉。你非要将他们的信仰掰过来又有什么用呢?什么用处都没哟,这就是现实啊。” 润夜躺在床上,他发现长久以来,很多事情也许是他自作多情了。 “这就是你今天听到的民意?” “没错,大家需要狐仙,才不管里面供奉的是碧霞元君还是谁,他们只要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就足够了,其余的,真的不要去管了。要不然,你是为了这些民众好,但是最后的结果,反而是让他们痛不欲生。” 第二百九十章 我相信润夜 第二天,天气一如往日寒冷,晴空万里。 润夜和金元景早上起来,在主殿念早课。 朱红玉本没有打算要醒,可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惊醒,这才发觉昨晚和她睡在一屋的妹妹不见了。 她赶紧出去找,这才看见妹妹站在主殿外面,偷偷看着里面跪着做早课的两个人。 朱红玉见到妹妹还在院子里面,松了口气。将身上披着的罩袍穿好,走到了妹妹的身边。 琥珀感觉到姐姐过来,朝着她来的方向看去。 正要说话,却被朱红玉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而后,朱红玉走到了琥珀的身边,看着殿里念诵早课的两个人,悄声问道:“你起来多久了?” “没有多久,他们起来时踢翻了簸箕,所以我醒了。” 朱红玉带着困倦的笑容,对着自己的妹妹温柔一笑。 “我喜欢听润夜念经,金元景念得,没有润夜好听。” 朱琥珀叹了口气,看着殿内的两个人横生感慨。 “这世间女子,都以有一个得意郎君为梦,而姐姐的目标是坐拥众男子,让我羡慕啊。”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也不知道这突然间成了柠檬精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简单了,好好赚钱,好好提升自己,你身边就会出现一群面首。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朱琥珀听到朱红玉这样说,抿着唇微微一笑,心想自己这个姐姐真是花心花出境界来了。 还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这可能是她的经验之谈吧,但也真是足够精致的。 “这也只是姐姐的一厢情愿吧,哪里有那么简单。” “其实……若你是皇室之家,嫁给吕明辞,他求之不得。但若是你生长于平民百姓之家,他只会许给你一个妾室。高门娶妻,低门嫁女。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我不想让你成为吕明辞的妾,所以一定要想尽办法,让你得到荣宠。” 朱琥珀听到姐姐这样说,一时之间不能理解。 “难道爱情在姐姐的眼中,就是如此一文不值?” “不是一文不值,是你爱的谁,就要为止付出相应的代价。” 琥珀没有办法说什么,姐姐的看法在她现在还是难以理解,有些事情只有经历了之后,才有感触。 这正是朱红玉所知道的道理。 很快,殿堂里面的人念完了经文,二人站起身来,将随身的经书包好,手中捧着。 二人转过身来,见朱红玉和朱琥珀站在门口,都下意识一笑,很是温暖。 朱红玉其实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这庙宇的处置问题,没有结果,想来还是问问这二位专业人士的意见。 “你们念完经,这咱今天是走是留?” 润夜看了一眼金元景,道:“我们决定离开这里。” “离开?” 朱红玉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不过很快舒展开了。 离开也好,别的办法也罢,这都是润夜和金元景商量好的。 他们想好的主意,朱红玉不想强行再改变什么。 “决定了?”朱红玉又试探性的问道。 金元景看了一眼润夜,道:“我们昨天晚上就决定了,无论这座庙的未来将走向何方,这村里的人是正信还是邪信,我们都决定离开这里。” 朱红玉长长的“嗯”了一声儿,觉得这些人过来踢庙完全就是在攒功德值啊。 “好吧,既然你们决定了,我们也该上路了,让这个地方永远铭记润大道长的所作所为。”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金元景见朱红玉还有一点舍不得的样子,赶紧劝慰。 “红玉,这世间的一切,都各有缘法,离开这里的决定,大部分是我的决定。昨夜,润道长也是一晚上没有睡觉,和我一直考虑这个问题来着。” 朱红玉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走吧,有时候你们这群人的思想,真的没有那么容易参透啊。” 说完,朱红玉落寞的转过身去,让锦衣卫们收拾了东西,而后离开了这一座村庄。 这之后,村庄里面发生的一切,与他们都没有关系了。 无论是收留他们的吴员外,还是此地的官老爷,他们对这里或者清理或者迎请,都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了。 一路上,朱红玉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她不知道这样回赣州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治好了几个人,只是让牛痘在一定范围内变得有用。 路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村庄被天花肆虐。 朱红玉看得到,却因为时间的问题,实在没有办法管。 天花这种病毒,就算是搁在现代也没有什么特效药,中药的效果更是微乎其微,可以说是可防不可治。 而面对从西到东的大规模疫情,一个医护人员、一个掌握天花疫情治疗的医护人员不能救治,真是痛苦啊…… 车队朝着东南一路向东,经过了很多城镇,也经过了很多乡村。 很快,一行人到了武昌,已经到了深冬时节。 天地之间,银装素裹,比之往年寒冷了不少。 徐景逸联系了客船,很快一行人放弃陆路行驶该由水路往汴京走,这是最快的方法,能够按时到达汴京,而且朱红玉还能让礼仪嬷嬷们教导一下面圣的礼数。 时间都盘算好了,他们上船这一天是腊月初二,到汴京约摸着应该是腊月二十。 小年说不定还能在陆上度过。 上了船,徐景逸就给吕明辞发了消息,一封写着“吕明辞亲启”的书信随着驿站的小差官,一路朝着南边行驶。 看到小差官走远了,徐景逸这才安心的和朱红玉上了船…… 船舶缓缓的离开了码头,朱红玉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离的武昌,又想起来那日人满为患的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朱红玉又吟哦起来这首熟悉的诗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又想起这首词来。 “哟,好兴致啊,还昔人已乘黄鹤去呢。” 朱红玉回头一看,竟然是徐景逸。 他走上前来,将手撑开放在船舷上,也依依不舍看着武昌城冬日的景色。 对于他来说,这也是十几年在汴京述职,第一次见到冬日的武昌。 “这是我知道的一个诗人,写的诗词,也不是自己原创。如今华朝日尚玄风,这些个诗词啊,一堆一堆的。” 朱红玉知道自己能够准时到达汴京,心里开心,不免得和徐景逸多聊了两句。 “哎,这次去汴京,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徐景逸是个实在人,也愿意装装老成。在朱红玉这个初出茅庐被皇家重视的女子面前,多少想要显摆一下自己的资历。 “是啊,但……也不知道怎么好好把握机会?” 朱红玉客客气气的朝着徐景逸请教,而徐景逸笑出声儿来。 “这事儿啊,你问吕明辞不就好了?” “吕大人日理万机嘛,再者说吕大人是和润夜关系不错,与我……只是相熟而已。” “那日吕大人回汴京述职,曾经朝着我们弟兄说了说在赣州的奇遇。听闻润道长还是被绑匪绑架过的?” 朱红玉当然知道这件事,而且是印象深刻。 “那是……当时赣州在瘟疫的情况下,很乱。润道长能有今天的荣耀,也是自己的努力呀。” 徐景逸翻了个身,朝着船舱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谈论起润夜,谨慎了许多。 “以前啊,我见过的大多数道士,在冠巾造册之后,也就安度后半生了,润道长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还有点血性的。” 朱红玉不知道这样评价是否妥当,显然若不是因为她,润夜也不会去城里。 润夜的血性是一种身为桃花村唯一的大夫的担当。 朱红玉相信在这个国家有很多大夫愿意牺牲自己,保全大家。 但是道士嘛……他们的世界观决定了他们修行的必要性。 其余的,旁人所遭受的痛苦,都是他们认为与他们无关的是非。 “对了姑娘,听说你和润道长是一起去抗灾的?”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吕明辞连这件事也和锦衣卫们说了,真是个大嘴巴。 “你也会医术?” “略懂一些,当时闹的是霍乱,比较了解。” 徐景逸看着朱红玉,又不置可否的问道:“姑娘,我们来的时候,令妹说润道长和你手里各有半本医书,可以治疗天花这个病。我们到了宝鸡,才发现原来你手中的医书……是一本?” 朱红玉轻轻的一拍自己的脑门,心想她妹妹和她真是一条心啊,连编造的理由都和她会的东西如出一辙。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天花这个病,无论是搁在哪朝哪代,都是可防不可治的。现如今……你们救我出来,是好事儿。至少没有得病的能治疗。” 徐景逸看着船舱的位置,对立面坐着的两个人产生了怀疑。 “我怎么觉得,姑娘比二位道长更有本事呢?” 朱红玉一点也不这样看。 “并不是我比他们更有本事,只是他们能让人安心一辈子,我只能解决眼前的痛苦。” 徐景逸也不知道朱红玉这样说是自谦还是怎样,但对如今尚玄风有点怀疑了。 “您觉得呢?”徐景逸客气的问道。 这个问题朱红玉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到了汴京,我相信润夜会让汴京的朝堂,焕然一新。我相信他会成为比前任国师更名垂青史的玄风羽士。” 朱红玉的话是那么的确信。 仿佛一切都尽现眼前。 “但愿吧,趁我活着的时候能看见……我倒希望,姑娘也能名垂青史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朱红玉的死亡问答 朱红玉摇了摇头,这种名垂青史的事情她可不想。 “徐爷,外面实在是冷,我进船舱,您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觉得外面更好一些。” 朱红玉转过身去,进了船舱。 进了船舱里面,朱琥珀已经躺着睡着了,朱红玉坐在琥珀对面的床上,躺了半天实在是睡不着。 又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只得穿好衣服,到了旁边的船舱。 润夜和金元景住在一屋,朱红玉走到这屋门前的时候,刚好看见润夜和金元景坐在茶几前喝茶。 船坞的窗户大开着,二人看着窗外的雪景,十分的闲适,宛若洞中仙一般。 朱红玉走到门前,敲响了门。 二人同时一回头,看见原来是朱红玉来了,就让她进了屋。 朱红玉一进屋就把门关上了,而后凑到中间的火炉旁边烤火。 “我说你们二位也是人才,这大冷天看雪景,很是浪漫啊?” 润夜将自己身上围的貂皮穿得更紧了,笑意满满的看着朱红玉。 “武昌不经常下雪,咱们昨日停在武昌刮了一晚上的风,早上上路的时候下了小雪。我们怎么能不看看小雪?” “我在家里时,小时候最害怕下雪。因为家里没有钱烧炭火,一旦下雪,一家人只能钻进被窝里。” 金元景听朱红玉这样说,想着红玉虽然如今显贵,但是也是曾经吃过苦的。 “红玉,我们武当山的雪景更是美,这次没有机会带你看了,下次有机会吧。” 朱红玉知道武当山的雪景很美,但是左思右想觉得不对。 “等等,你还能回到武当山去?” 金元景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润夜笑了,笑得像是一个孩子。 “金道长回去还是回不去我不知道,但若是我是国师,这武当山的地盘肯定给他。” 朱红玉往上翻了个白眼,心想润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也没有回应润夜说的话,而是凑到茶几前面,包开一粒榛子。 榛子的味道很香,一下子冲入朱红玉的口腔。 真是意外的好吃啊。 “润夜,你这个人还真是喜欢给金元景开玩笑啊,你可什么时候能当上国师啊……” 润夜看着朱红玉,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就像是一个老人在看着孩子,一个先生在看着学徒。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俩一辈子不做国师,难道你一辈子守着我们?” 朱红玉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记得那日和润夜说做国师的事情,只是为了缓解他和金元景之间的矛盾而已。 如今两个人聊得来,这个赌注也没有必要持续了吧。 “我并不希望一辈子守着你们,而是在漫长的相处之中,选择一个对的人。当然,我希望我一辈子不成家。我是个学医的,害怕生孩子。” 孩子。 这又是横亘在两个男人之间的问题了。 润夜听到朱红玉的问题很是疑惑。 “生孩子?我娘将我生下来后也是好好的,不见得哪个女人生了孩子就活不下去了。孩子还是要生的,你是女人。” “是吗?” 听到润夜这句话,朱红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见坐在润夜对面的金元景一言不发。 她很好奇金元景的态度。 “金道长觉得呢?” “我娘……据说是生我之后死了,我被抛弃在榔梅祠门口的时候,曾经身上有一封信,说是家里没有女人,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娘既然是这样离开的,我不希望再有女人因为我的缘故离开。” 朱红玉满意的笑了。 她端着这杯热茶走到润夜的面前。 润夜以为是朱红玉给他倒茶,正要去接。 而朱红玉直接将茶杯倾覆,将一整杯的茶水浇到了润夜的头上。 茶水淅沥沥、哗啦啦的从润夜的身上滚落,从头一直浇到了润夜披着的披风上面。 而朱红玉一把夺过了披风,这一身灰色的貂裘就算是再贱价,也绝不是应该属于润夜的。 “就算是一百个孕妇里面只有一个会死,你我都不能确定那个死的人是不是我。你竟然愿意那我的性命去赌那个没有出生的性命?你和那个性命认识吗?我有钱养我自己,我也没有为谁生孩子的必要。” 说完,朱红玉放下茶杯,将貂皮甩在身上转身就走。 润夜赶紧用衣袖擦干自己脸上的水,金元景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 “金元景,你笑什么笑。” 说完,朱红玉走到窗户前,一把将貂裘扔出窗户去。 金元景知道这东西昂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户面前,朝着窗户外面看去。 那貂裘沉入水中,再也不见踪影……金元景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应该说朱红玉,还是不说她。 东西原本就是她的,但是这几百两银子一下子扔到船外面,这姑娘真的疯了。 “朱红玉!你要做什么!” 润夜见朱红玉如此疯癫,是真的怒了。 “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告诉您,这扔掉的貂皮,就如同是我的身体。我想怎么对它就怎么对它。没有一个人敢拿我的身体做文章。就算是你润夜真的以后成了国师,你不懂得尊重我,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润夜看着朱红玉,真是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前的她是多么的温柔,多么的可爱。 现在简直跟一个泼妇一般。 还是没有去过凉州不认识金元景的朱红玉好。 “好好好,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愿意生孩子就不生。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红玉冷冷一笑,完全看不出润夜脸上有什么道歉的神色,反而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样子,可以说十分讨厌了。” “好了,本姑娘要去勾搭漂亮的锦衣卫了,你们二人随便。” 说完,朱红玉摔门出去,两个道士面面相觑。 润夜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哪里错了,金元景也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就这样,两个人面面相觑。 “哎。”二人相互看了许久,润夜忍不住了,“这衣服多少钱?” “我不知道,据说有百八十两吧……” “是真的貂皮吗?” “对……” 两个人看着彼此,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润夜叹着气一拍自己的脑门,道:“我以为来我庙里求子的女人那么多,这天下的女人都希望多生孩子的……” “可是那些女人如果生不了孩子的话,最后的结果就是被休出家门,朱红玉是真的有钱,还能养得起面首,不用求子保住地位啊……” 显然,在世俗这一方面,金元景比润夜要知道的多。 两个人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你说,朱红玉这些问题是不是考验我们的?” “我觉得,可能是吧……” 沉默,是今晚的汴州长安桥…… 朱红玉其实并没有和润夜生气,这个年代的男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女人必须生孩子的意识,让他们有超前意识不容易。 像金元景这样经历特殊的人,才会体谅到女人的苦楚,才知道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朱红玉说去调戏锦衣卫,其实她也没有这个胆量,悻悻的回了屋子,躺在自己的床上。 过了一会儿,朱琥珀醒了过来,见姐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便走到了姐姐的身旁。 “姐,你干什么去了?” “去旁边的屋子聊了会儿天,看见你睡得香,不忍打扰。” 朱琥珀打了个瞌睡,很好奇自己的姐姐到底去润夜和金元景的屋子做什么去了。 “怎么,聊出个一二三四没有?”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只是出了一道题测试测试他们。” “什么问题?” “就是关于生孩子的。” 在未婚的妹妹面前,朱红玉一点也不回避这个问题,倒是朱琥珀的脸上一红。 “姐姐,我真佩服你,怎么这样的问题都能问出口来?” “无论问还是不问,你以后的人生肯定要面临这个问题,还是提前想通了比较好。” 提前想通比较好?朱琥珀觉得这个问题并不用思考,反而是姐姐想得太多了。 “作为一个女人,若是出嫁了肯定是要给夫家生孩子的,要不然如何立足。” “女人难道没有选择的权力?” 朱琥珀摇了摇头,她觉得若是如今能一举怀上吕明辞的孩子,多少都能在吕府混上一个姨太太的位置吧。 但现如今,她显然没有这样的能力。 “姐姐……你有,我没有。你喜欢的人,是你一手提拔的,你不喜欢可以换。但是我不能啊……” 说着,朱琥珀叹了口气。 “我想着,也只有你能想出这个问题,而对于我没有选择。我想给吕明辞生孩子,最好还是他的嫡子,这样我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好很多。我没有太多机会可以选择。” 朱红玉听到妹妹的话,发现果然是有钱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啊。 “对,没错。只有有钱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我赞同。可……那么多贵太太。算了。” 朱红玉觉得这个问题和妹妹是说不通的,反倒不如聊一点轻松地。 “我不会让你成为俎上之鱼的,相信我。面圣之后,咱们家的生意,将走遍大江南北。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靠不住的,还是要让自己活得更好,才是正理。” “我只希望吕明辞能平平安安又一年,我听吕明辞说……老皇帝最近身体不好啊。” 第二百九十二章 船坏了 入夜,朱红玉靠在床上,本想着入睡,但谁知道船体颠簸,竟然一夜没有睡着。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朱红玉熬不住了,当船靠岸补给时,在码头买了不少酒,一股脑的灌了下去。 就这样,她终于得到了一个安稳的睡眠,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 期间有金元景、润夜过来问过她的情况,她自然是无精打采的回答。 之后就接着睡,如此反反复复。等到她真的睡够了这天白天,随着旁人一起起来。 众人都像是看到了西洋景一样,有意无意注视着这个睡了足有两日的女子。 润夜和金元景站在甲板上透气,见朱红玉也从船舱里面出来,就赶紧走上去问候。 “你终于醒了?”润夜很是温柔的关切着朱红玉,但是朱红玉却没有说别的话。 只是出来透气而已。 金元景拍了拍润夜的肩膀,示意他用这样的方式和朱红玉讲话是不行的。 “红玉,是不是润夜那日的话将你激了?其实他也只是说说自己的看法而已,你不赞同他的,他也不赞同你的,如此和和美美难道不好?” 朱红玉摇了摇头。 宿醉的早上,吹着河道上的冷风,说实话这不健康,但是很舒服。 头是真的疼,但是睡得也是真的舒服。 “好自从上了这个船,就浑身不舒服,晚上睡不着觉。连续四五天没有睡觉。这不是喝了点酒,所以才睡了两天。这和润夜没关系,也和您金元景没有关系。” 朱琥珀站在一旁,见姐姐身上穿的单薄,就将朱红玉的白貂披风取了出来,披在朱红玉的身上,姿势很是温柔。 “姐姐,这天气冷,容易着凉。船上虽然有大夫,但也没有好的药材。你还是注意点身体,不要生病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将貂皮裹在瘦弱的身体上。 润夜站在一旁,想要说什么,但是碍于朱红玉凌厉的目光,想说的话也吞了进去。 这一趟旅程虽然说包了船,船上的东西一应俱全,可是终究是无聊了。 朱红玉看着河景发愣,估计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稍微有一点意思的事情了。 突然间,船体剧烈的抖动起来,朱红玉赶紧扒着栏杆。 她是真的后悔啊,后悔怎么今天好死不死的非要走出船舱,怎么突然间还要出来透气。 当然,这些也容不得她多想了。 剧烈的船身抖动让朱红玉尖叫失声,不过幸好很快船老大将这船稳了下来,众人皆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面面相觑。 在船停下来的时刻朱红玉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四肢无力直冒着虚汗。 穿上有方才不小心掉入水中的锦衣卫,徐景逸脱了衣服赶紧下去捞人,所幸这几个人都是会水的,靠着船上的缆绳爬了上来。 朱红玉见到这些人爬了上来,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心想果然是锦衣卫的体质好,还会游泳,否则这进宫面圣,要让多少人丧命不可。 在船体确定稳固之后,朱红玉扶着甲板上的船舷起来,朝着船老大驾驶地方走。 船老大正在密切的注视着船的动向,见到朱红玉带着妹妹过来,连连摆手。 “等一下,我这里还没忙完!” 听到船老大都这样说了,朱红玉也不敢贸然上前,只等着这船确定稳定下来之后再做打算。 很快,加班上面的水手就让众人在甲板上等候,不要再次进入船舱,因为船下面烂了一个窟窿。 窟窿? 朱红玉看着此处的水并不浅,也不像是海底有暗礁的地方,怎么会突然间船底烂了一个洞口呢? 徐景逸手不离烟的走了过来,朱红玉忙走到他面前,行了个平礼。 “徐爷,话说咱们到什么地方了?” 徐景逸环视了一圈四周,道:“刚刚进入赣州境内,但是还没有到九江,怕是咱们的路程危险了。” 此时的朱红玉并不理解“危险”这一个词的含义。 只是路程现在距离汴京是有点远,如果走陆路,时间就赶得太紧了。 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这船好端端的怎么漏了。 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若是人祸? 朱红玉突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迎上心头。 若是天灾怎么都好,但若是人祸,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虽然这穿上都是锦衣卫,但是也不见得有办法斗得过打家劫舍的江中悍匪。 哎呀,到底是哪种可能性呢? 终于,在朱红玉的忐忑不安中,船舶缓慢下沉,这期间并没有看家什么故意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相反的,朱红玉看到了河面大规模浮冰。 这样的浮冰,应该只有黄河里面才有,称作是“凌汛期”。 但是在长江之中,怎么还有冰块呢?这船怎么还像是个泰坦尼克号一样,装上了冰块呢? 就在朱红玉还在思索之际,突然间这一艘大船放下了几个小船,漂浮在冰面上。 船老大已经从幕后走了出来,他张开双臂引起人的注意。 朱红玉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投向了船老大。 “诸位,这船撑不了多久了,你们还是早做打算吧。我这穿上有小船,可以供你们滑行到岸边,剩下的就不归我管了!” 说着,船老大先行一步,坐上了其中一辆小船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人虽然没有慌了手脚,但是其中的紧张是不言而喻的。 似乎一船的人现在都在等着一个命令,到底是留在船上还是守在船上,这是一个命令一般的东西。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朝着船舱里面看过去,只见水湮没的速度极快。 若是再不做决定,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被这艘硕大的木质船卷入水底。 “所有人,听我的命令。” 朱红玉走到这艘即将沉没的船的最高点,而后振臂一呼。 众人这才像是找见了主心骨一般的,看着朱红玉,希望她能够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所有的东西都不许带,先让妇女先走,再让孩子走。男人最后走!离开的顺序按照年纪大小决定。” 其实,在这个时候,朱红玉也想着“仁慈”。 可是“仁慈”有用吗?“仁慈”能当饭吃吗? 这显然是不行的。 朱红玉这样安排,无非是我了人类繁衍,所作出的第一举动而已。而在这个地方,就算是重男轻女,但是也不会让一个女人被轻易的被抛弃。 所以,朱琥珀是第一个上船的,没有拿任何东西。 有的人还是聪明的扔掉所有的随身,小船随着人员增加,在水面上摇曳起来。 就这样,在朱红玉的安排之下,所有的人都上了船,在木质大船即将倾覆的瞬间,一行人撤离结束! 小船奋力划到了安全区的地方。 朱红玉一直目睹着这艘木质大船沉没的过程,许愿今天晚上先睡在岸上,也许明天就能赶路了吧。 就这样,一行人奋力的划到岸边,眼见着眼前的大船成为了一堆破烂,他们什么也不想说。 朱红玉比之他们,更关心的还是为什么在长江里面会有浮冰这种事。 难道是遭遇了小冰川期? 朱红玉记得,当时明王朝的灭亡和农民起义有着莫大的关系,其中最大的关系就是靠天吃饭的老百姓发现自己再也吃不饱了,老天爷就连续好几年一点也不暖和。 所以为了生存下去的机会,明朝频繁的爆发农民起因。 朱琥珀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着姐姐,鬓角旁边也是豆大的汗珠子,也许是横遭变故,琥珀一下子哭了出来。 朱红玉看着琥珀十分心疼,赶紧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这倒好了,见皇帝是没有见到,差点把小命给搭进去。 “好了,妹妹别哭了。” “可是我所有的积蓄,还有吕明辞的公文样板都在里面,完蛋了,这次是我……” 朱红玉赶紧将琥珀在船上推醒来。 什么吕明辞的公文样板,什么朱琥珀的积蓄,只要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琥珀,你活下来了!你看看这滔滔巨浪,还有比你还大的冰块。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捞取吕明辞的东西!大家现在还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吧!” 朱红玉站在岸边,众人有气无力的回答了一句。 在这个地方,哪里有住的地方。 朱红玉觉得这样不妥,刚才有好几个锦衣卫落水了,他们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润夜、金元景,你们去这附近找找有没有住宿的地方,若是没有,化缘一些饭食过来。我让兄弟们要吃个饱。至于我和琥珀,就负责烧开水,捡一些木柴回来给兄弟们暖和暖和。” 润夜点了点头,赶紧拉上刚刚上岸的金元景,去找住宿的地方。 之后,朱红玉带着妹妹在岸边寻了一些干燥的木柴和火绒,找了一片可以暂时休息的平地,将柴火和火绒拿了过来,之后给这几个锦衣卫点火暖和暖和身体。 不少锦衣卫围坐在篝火旁边瑟瑟发抖。 看来这南方的冷是真的冷吧。 朱红玉叹着气,也坐到锦衣卫的身旁开始烤火。 “诸位大哥,长江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凌汛期,我也没有想到。至于最后,我们能不能顺利到达汴京,这与众位都没有关心,今天让各位受惊,实在是对不住了!” 朱红玉的道歉,让大多数人心中生起暖意。 徐景逸走上前来,他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最后上了小船离开的,但他并不觉得朱红玉处置失当。 “姑娘,我们先暖和暖和,而后跟着你们再做打算!”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一碗烫粉 几个锦衣卫显然暖和了过来,他们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朱红玉。 方才没有落水的锦衣卫也帮着朱红玉去找木柴,将篝火熊熊燃起。 温暖的火光扑在朱红玉的身上,这感觉又温暖又舒服。 朱红玉没有时间去享受这一份温暖,她站在一旁,盘算着这些人手中还剩下什么东西。 至少,对于朱红玉来说,她现在是侵家荡产了。 突然间的变故,只有神仙才能提前知晓。 而朱红玉也不知道,就在她睡醒的这个时刻,突然间船翻了。 “你们中,有几个是随身携带锦衣卫无常薄和印信的?” 朱红玉的疑问就像是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中。 锦衣卫的印信丢失,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若是有旁人佐证出了意外还好,但若是没有人佐证,最后的问题将是十分严重的。 但现在的问题远远不是印信丢失这样简单,而是没有了锦衣卫身份的凭证……如何生存下去都是问题。 一时之间,人人面面相觑。 没有一个人想要承认自己没有随身佩戴印信,更没有一个人想要承认,他们锦衣卫除了身上这点功夫,还有认识一点字以外,什么都不会做了。 朱红玉看着众人,叹了口气。 “这样吧,大家把自己现在身上带的东西都拿出来,我们盘算盘算,如何使用。至少也要活着走出赣州,到达汴京之后在等发落。” 锦衣卫纷纷慷慨解囊,将自己身上带着的散碎银两和佩刀、佩玉都拿了出来。 一盘算,还有刚到的二两多散碎银两,三把佩剑,一封玉牌。 这些东西加起来,的确够购置车马,可若是购置了车马,就要有几个人留在此地,赚钱养活自己。 徐景逸听到朱红玉这样问,站起身来,面带笑容。 “姑娘,咱们什么也没剩下,印信还是钱粮,随身带的东西是少数。哎……这下子,怕是咱们谁也逃不了了。” 老徐的心态多少是好的,现在他们捡了一条命回来已经是万幸。 只要找到了钱粮,按时回到汴京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难就难在怎么按时回汴京。 朱红玉看着老徐,见他心态这样好,其实自己也放松了不少。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难受这一时,最后的结果说不定也是好的。 “没事儿,今天大家都能安然无恙的回到陆地,至少我们没有去阎王爷那边报道,这不也是个好事儿?” 朱红玉的话语很轻柔,并不想责难谁。 当然,这些锦衣卫也不会受朱红玉的责难是真。 “现在,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离开这里,回到汴京。我有两条路,你们且听我说。”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朱红玉,期待她能提出什么方法摆脱这种困境。 “第一就是徐景逸,你带着几个锦衣卫去,相互证明身份,问县太爷要一些资助。你们去的时候不要带朱琥珀去了,这官门里面的是是非非,怎么说都是男人的事儿。带着她去,说不定会耽误事。第二,就是咱们这些活着的人,想方设法的赚些钱过来,这样攒够了钱就能去汴京了。” 众人对第二个方法嗤之以鼻。 当然,徐景逸看得透彻,他知道带着人去证明身份这种事很大可能是做不到的,现在的官门中人都是只看印信不看人,任凭他一张嘴怎么说都没有用的。 但是这种情况之下只能说是去试试,若是县官是个好说话的人,难不成就能把他们给送回汴京去。 哎……谁知道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姑娘说的是……但愿吧,但愿赣州的知府是个好说话的人。” 朱红玉看着徐景逸,心想如今已经走到了赣州,再往东边走一点就是她的家,算来算去,她至少还能回家拿一次钱。 “这样吧,我的家在云梦镇,咱们如今已经到了赣州,只要想办法到了云梦镇,我就有办法弄到钱,置办车马。这之后咱们再朝着汴京飞奔,也不算是耽误。” 徐景逸点了点头,他摸了摸腰间那熟悉的位置,烟杆子已经随着刚才的摇晃落在了船上,现在想要抽口烟冷静冷静都没有办法。 朱红玉的提议不能说不错,但是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站在一旁的锦衣卫们听着这朱红玉和徐景逸之间的商量,不免走上前来搭话。 “姑娘,徐爷。现在咱不如找人下去捞船,捞上来的银两可以直接去置办车马,为什么还偏偏要去赚钱?赚钱赚到什么时候去?” 朱红玉叹着气摇了摇头,心想着锦衣卫的素质实在是太一般了。 一点生存的基本知识都没有。 这么大的船一下子沉了底,就算是捞也要个把月,再者说开工都要先拿钱,难道能捞上来了以后再决定要钱还是不要钱? 这太不可能了。 徐景逸也听不下去了,怒道:“若是叫人捞钱这么容易,你带着兄弟下去捞?这河水怎么说也有十米吧,这船也坠到江心里面去了。咱们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还要下河去捞钱?你有多少命可以糟蹋?” 听到徐景逸发了话,这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声响,只能是坐回原来的礁石上,继续烤火。 朱红玉看着一群人一点生气都没有,真是有点无助。 “这样吧,徐爷,现在时间尚早,咱们朝着有住户的地方走一走。找找住宿的地方。润夜他们就算是化缘能化来东西,帮助也只是很有限。还是要早做打算。” 徐景逸点了点头,瞅了跟在自己身边跟得紧的小弟。 “魏阮,你跟着朱姑娘一起去找找看,我一会儿带着人去县衙寻求帮助。” 朱红玉叹了口气,和魏阮交换了一下眼神。 现在她是可以去寻求帮助,只是害怕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妹妹出了变故,实在不好。 “琥珀,你是随着我们去,还是自己留在这里?” 琥珀心想,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女子,难保不会被认为是一妻一妾,这样对寻求帮助没有好处。再者说,这九个锦衣卫,护送的人是他们四个人,若是一个人都不留在这里,难保不会发生内讧。 到时候就说什么都晚了。 “我留在这里,等着你们。你们尽快早去早回。” 朱红玉嘴唇一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很快将自己想说的话吞入腹中。 “好,我早去早回。那……徐爷,您带上人跟我们一处走吧?” 徐景逸又叫了一个人跟着他,四个人一起上了路,按照徐景逸的安排,四个人是沿着河堤往东边走。 这样走,无非是为了能够遇到沿河的村庄,若是能看见有驾着车马的人上去问问,若是幸运了,还能碰见码头。 起初的半个时辰,什么人都没有碰到。朱红玉说实话还是挺担心的,生怕古代地广人稀。 最害怕的还是这一片土地上,根本就没有人定居。 走走停停,脚下面剧痛。 终于在走了快一个时辰的时候,见到了一个沿河而建的村庄。 徐景逸松了口气,终于看到了村庄一角。 “天呐,这地方,简直了。” 朱红玉一边无力的咒骂着,一边朝着村庄走去。 徐景逸倒是比朱红玉平静多了,在锦衣卫中多年,他早已养成了宠辱不惊的习惯。 “咱们去找找,哪里有卖拌粉的,垫垫肚子我再走。” 朱红玉看到徐景逸轻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还是服气您,能够在这个地方您的心态还能这么好。” 徐景逸看着朱红玉,爽朗的笑了起来。 “小姑娘,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乐知天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再怎么不好,饭还是要吃,活计要慢慢做。我在遇见安大人和吕大人之前,也差点在汴京混不下去。现在虽然还不是个百户,但是我知道,好消息都在后面。” 朱红玉只是尴尬一笑,不知道怎么说。 走入了村庄之后,几个人绕了一圈,这个村庄不大,做买卖的人也很少,终于七拐八绕的找到了吃饭的地方。 出乎意料,这地方卖的是烫粉,是朱红玉最爱吃的主食。见到烫粉之后,朱红玉终于觉得刚才徐景逸说的话可能是有几分准星了。 “徐爷,你说得对,也许好事情都在后面。” 徐景逸一笑,用金陵雅言的声调对着老板道:“要三碗烫粉,要大碗的。” 这店家见一天到晚不来个客人,终于有个过来吃饭的,很是开心。 赶紧将自己店里还有的存货给下到锅里,里面加上调料,没用多长时间就把烫粉给准备好了。 盛到碗里,一人一碗。 朱红玉等四人早已坐在木桌前面饥肠辘辘,看到烫粉香味扑鼻,辛辣的味道是赣州特产。 还没有等徐景逸等人吃饭,朱红玉早已将所有的吃食吞入腹中。 剁椒麻辣的味道恰到好处。 “好恰。” 一大碗塞入朱红玉的腹中,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她从两个月前离开赣州,就再也没有吃过家乡特产。没有想到,在山穷水尽的时候,竟然有一整碗烫粉摆在她的面前。 这是何等的一种满足,何等的一种庆幸。 那时,金元景曾经说过“福兮祸兮”的话,朱红玉原本是不相信的,觉得这是一种宿命论。 但是,如今也不得不相信了。 “姑娘,你是赣州人吧!”老板听到朱红玉从心底里面由衷的赞美,赶紧逢迎道。 第二百九十四章 汤年糕 朱红玉见老板问她,便赶紧点了点头。 她是赣州人,每一根血管里面都流着剁椒。 “对,我是赣州人,刚刚到赣州的地界上,感觉自己好几年都没有回来了。” 徐景逸不急不忙的吃着烫粉,魏阮和另外一个小弟也吃得不亦乐乎。 这辛辣的感觉他们虽然吃不惯,但老板还算是个聪明的生意人,放的剁椒并不多。 “是吗?来,再吃点!” 说着,老板又给朱红玉端上来一碗烫粉,朱红玉连连挥手拒绝。 “不了老板……我们身上的钱……” “哎呀,没事儿!你就按照一碗的钱给我就好!” 听到这话,朱红玉食指大动,赶紧将老板端上来的第二碗烫粉塞入口中,吃得满口都是辣椒油。 徐景逸见到朱红玉吃得开心,并没有说什么,这个姑娘正是喜欢风风火火的年纪,开心的时候就放纵的笑,等到了不开心的时候,这个姑娘就会难受。 “老板。”徐景逸打断了朱红玉和老板之间无意义的聊天,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摆脱困境 老板见年岁稍大的这个男人让他过去,便赶紧走上前去,对着徐景逸点头哈腰。 “您好,还需要点什么?” 徐景逸摆了摆手,在桌子上放下来三大文的钱币。 “是这样的,我们是过路的客商,需要去县衙门办事儿,不知道你们这里县衙在什么地方啊?” 老板朝着旁边的小路指去,道:“县衙好走,我们是离着县衙最近的村庄,您只要沿着这个小路上了官道,而后往东边走就是县衙了。” 徐景逸还是一副春风得意的笑容,又问道:“你们县太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老板对这个问题不知道如何回答。 毕竟县太爷是朝廷命官,若是说的不好听,就害怕以后追究他责任。 但来他这里的客官也是要去办事儿的,不能说昧着良心评判这个县太爷的不好。 “我们这位县太爷,年纪已经不小了。人啊,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一段时间,是白的也变得灰不溜秋。我们这位是个喜欢钱的主。这个年纪,自然是升不上去了……不谋钱还能谋什么?” 徐景逸听到了这句话,沉默良久。 若是说是个刚正不阿的主儿,也就算了。 可偏偏是个爱财的主儿……他们现在没有的就是钱,哪还能把钱给他们呢? 朱红玉显然是看懂了徐景逸的顾虑。 “徐爷,我先给弟兄们带一些吃食回去,顺带着问问这里的店家,住宿按照什么收费。咱们现在是冬天里,比不了夏天,容易让人生出来冻疮。您去县衙吧,剩下的让魏阮和我一起置办。” 徐景逸不放心的看了眼朱红玉,和这个妮子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有些事情这姑娘还是很靠谱的,但是有的事情,这姑娘就不是那么靠谱了。 比如,这两天这姑娘喝酒的事情。 听金元景和润夜唠嗑的时候,这姑娘将白色的貂皮袍子给扔了的事情也被说了出来。 哎…… “行,那你们先看看。对了——”突然间,徐景逸想到什么似的。 “若是县衙门不答应我们走,不如当了你身上的貂皮斗篷,咱们快些走到汴京,如何?” 朱红玉先是一愣,心想果真还有人打她衣服的主意,后来想到她身上的这一件衣服是真的好东西,当时买入手的时候值一千两银子。 的确,若是当铺愿意收,也好。 就害怕这个县城里面的人不识货,卖不上价钱,后面的生活辛苦。 “好的,那您先去县衙拜会太爷。再看看……县太爷怎么说。” 于是乎,四个人分作两头,徐景逸领着人上了官道,而朱红玉跟着魏阮,在村庄中左转右转。 但是找了半天还是找不见住宿的地方,只得找到高门大院,敲响了门,询问是否可以借宿,又将自己遭遇的悲惨境遇说了一遍。 可是,这村庄中的人,到底也没有朱红玉想得那么好打交道。 这年头,虽不是兵荒马乱的年月,但是也没有人敢收留十几个人一起过夜。 就算是朱红玉再三恳求,但是也还是没有答应他们。 朱红玉吃了闭门羹,眼见着时间也不早了,只能悻悻放弃寻找。 临走的时候,他们又一次折返卖烫粉的小店里面买了几斤年糕,折返回到河岸边,朝着西边急速赶了回去。 等他们到的时候,金元景和润夜也已经回来了,看到朱红玉和魏阮回来,很是开心。 “刚才我们一回来就寻找你们,你们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我还说要去找。” 先迎上来说话的是金元景,润夜则是蹲在地上支了一口锅。 朱红玉将手中的年糕递给了金元景,道:“赶紧着,润道长都开始烧水了,赶紧将这年糕煮了,让兄弟们吃。” 润夜生好火,将锅摆好之后,从蹲着身子的状态站了起来。 “行了,锅我做好了,让兄弟们赶紧做饭吃。” 说完,润夜拍了拍手,一副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朱红玉见到润夜这样,斜了他一眼。 “我说二位道长,你们去哪里化缘了?化来了什么东西?” 说起化缘,金元景也算是服了润夜了。 虽然说,他成长在榔梅祠中,榔梅祠是武当山上的小门小派,下山很不容易,但是也没有论到他化缘的地步。 结果这润夜一上阵,果然是一个顶俩。 遇到什么铺子,说什么铺子的行话。 “在铁匠铺化来了这一口锅,一把刀,去那买肉的肉铺里面还化缘了几颗白菜。去卖豆腐的店里化了一些豆腐过来。真是……不说了,我去做饭吧。作为一个道士,什么都没有化来,我丢人!” 说完,金元景扭头就走了。 朱红玉用一种更不可理喻的目光看着润夜了。 润夜这个人,怪不得当初在桃花村的时候,敢不给那些村民收钱看病,原来等到时候要钱的时候,还是很有一套的。 话说回来……润夜的师父韩同玄,到底是给润夜教了一套什么东西,才有今天的润夜啊! 正在朱红玉想入非非之际,润夜走上前来,看着朱红玉嘲讽一笑。 “去哪里了?你现在找出什么办法让我们脱困吗?” 朱红玉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这润夜真是个变态。 他自己有本事,现在在她面前炫耀,这有什么可好炫耀的呢? “现在…徐景逸去招人了,咱们能做的只有慢慢等待。等待是一个很好的习惯……您觉得对不对呢?” 看到朱红玉这样说,润夜摸了摸自己的袖子,而后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硕大的银锞子。 他拉起朱红玉的手,直接将这一锭银子塞入朱红玉的手中。 这沉重的感觉让朱红玉为之一惊。 足有五两的纹银,拿到手中很是骇人! “这、这、哪里来的银子?船上带下来的?” 润夜摇了摇头,露出狡黠的笑容来。 “刚才去化缘的时候,我们刚好碰到一个高门大户。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既然化缘,那也要银子。所以给他们讲了一段经文,说了一段法。于是这家人就给了我一锭银子。若是能到县城里面去,我能赚到更多的钱。” 朱红玉相信润夜说的是事实,他的本事是上可上,下可下的。 上能讲经说法,普度众生。 下的底线,朱红玉一直以为是治病救人,但是金元景的一席话让朱红玉重新认识了润夜。 这厮,就算是乞讨,也能乞讨成为人中龙凤来。 “好,我相信您是真的可以赚来很多钱的人……这样吧,明天到县里面去,您给大家批八字,看个卦象,然后再看看风水,这钱不就来了?” 润夜叹了口气,心想这事儿是个费脑子的事儿。 虽然说他读书很多,可是要凑够路费也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 “我争取吧。但愿徐爷回来了之后,能带给我好消息,至少我润夜也不至于当街去给人算卦。” 朱红玉一挑眉,还当街算卦看成一个丢人的事情来? 这润夜好大的脸哦。 “当然,我不指望您能算什么卦。毕竟您是紫袍道士。” 润夜白了朱红玉一眼,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幸亏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我的紫袍,要不然落水这件事是小,把皇上赐予的紫袍弄丢是大。” 朱红玉耸了耸肩,心想还是金元景好。怎么没见金元景这样交情。 虽然没有什么乞讨的本事吧,但是金元景这个人是甘于贫困也愿意为朱红玉花钱的。 总而言之,就是没有润夜那么矫情。 “润夜,我们除了看天上的星星,还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现在已经到了非常时期,难道让你付出一些不成?” 润夜没有回答朱红玉的话,他走到锅边,帮着金元景往锅下面添置柴火。 朱红玉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心想自己没必要跟一个死道士置气。 至少,润夜早早的就应该在她的人生名单中除名的。 金元景拿着竹子的锅铲做饭,一锅温热的汤年糕已经煮的差不多了。 再加上小小的一撮盐,这最简单的食材就烹饪出最好吃的东西。 一下子荤香四溢。 “来来来,大家吃饭了。” 只见这时,也不知道润夜是从哪里化缘化到了是个陶碗,被端了出来。 一人一碗汤年糕,被均匀的分到了碗中。 说实话,朱红玉今天是真的鄙视润夜这个人的“矫情”,可又真佩服他的本事。 过了一会儿,润夜端着一碗汤年糕走到朱红玉的面前来。 “红玉,吃一碗年糕,晚上还有事儿要忙。” 第二百九十五章 魏阮显真功夫 什么事儿? 朱红玉看着润夜,心想这孙贼肯定是不想着好事儿。 要不然怎么可能给她端饭吃, “不如你和我聊聊,到底是什么事情吧?” 润夜笑着看着朱红玉,希望她能够不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自己,但是朱红玉坚持的眼神之下,显然并没有给润夜太多机会。 “咳,嗯……是这样的。咱们今天带着兄弟们凑活一晚上,等到夜半子时的时候去县城高宅大院里面‘闹鬼’,等明天早上我就朝着这户人家喊能除家宅不宁之事。这户人家第一日不信,第二日第三日难保不信。咱们锦衣卫的这群弟兄,若按照你说的上街卖艺,又能挣几个钱?” 朱红玉一下子恍然大悟,润夜这孙贼是真鸡贼。 没想到一个道士的身份,正经起来十分威严,但是不正经起来,也是十分的狡猾。 没错,若是润夜这个计划可以实施,只需要润夜配合的一忽悠,他们就能回到汴京去,前后也不需要几天时间。 “润道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朱红玉看着润夜,带着调笑的意味。 润夜也只是含蓄而温柔的笑,盘算一下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和朱红玉这样斗气了吧。 “是啊,但是非常时期,非常措施。再者说,我润夜的名声也没有以前那样好了,现在的名声,简直就如同破布烂衫。还有什么可维护的呢?” 朱红玉听到润夜的话,没有回答润夜的话,而是走向了金元景,对着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金元景,方才润夜跟我说,今晚有个小阴谋,需要你们一起做。润道长您这就给金道长讲讲是怎么一个操作流程吧。” 说完,朱红玉笑着退到一旁。润夜看着朱红玉的身影,还有点小委屈。 “我只说给你听,不想说给他听。” 润夜一着急,埋怨起朱红玉来。 金元景也哑然失笑,道:“润夜,人家压根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你不说给我听,我还不想听你说呢。” 润夜一时之间眼睛往上瞟,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才好。 两个人一唱一和,真是让润夜能背过气去的默契,十分讨厌。 “对了,润道长,对我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您刚才想出来什么缺德的主意来了?” 润夜叹了口气,心想事到如今不说也要给金元景说了。 “晚上去给县里富贵人家下迷糊去。” “啥,你要干这事儿?” “我本就不想告诉你。” 金元景上上下下的打量润夜,而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好,我跟你做。” 吃完了饭,徐景逸带着自己的小弟也回来了。 众人见到徐景逸回来,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围了上去。 徐景逸见到众人围了上来,还真有一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今天并没有将事情办好,反而连县令的脸都没有见到。 “徐爷,怎么样了?” 众人焦急的询问着,而徐景逸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本想着抽烟,结果一模自己的腰间,竟然连一杆烟枪都没有。 一时之间羞愤难忍。 “我们今日说是去见那位县令,走上了官道拦了一辆过路的马车,结果……那县令连我们的面都没有见,直接告诉我们,若不是什么人命案子,需要拿着钱过来见他。这天下哪里有这样可恶的官!” 说完,徐景逸拿起来一块石头,狠狠地朝着不远处的河面砸过去。 石头敲击水面激起浪花来,一层层的涟漪泛到河岸两边。 朱红玉能看到,众人眼中的光芒就像是油灯里面的灯火,一下子熄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只觉得好像现在所有的办法都将他们推到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这样一条独木桥上。 辛苦,肯定未来的几天会十分辛苦。 甚至赚不到钱,他们的名声就臭在赣州。 “徐爷,不止这一条路。”朱红玉这时走上前去,扒开众人屹立在徐景逸的面前,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稳稳的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安全感。 谁成想,这安全感竟然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给他们的。 “还有什么……姑娘您请说吧。”徐景逸一下子对朱红玉的态度很是客气,这份客气反倒是让朱红玉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的主意还是润夜给她出的,说到具体执行起来,好像跟她还没有什么太多的关系。 “是这样的,刚刚您去县衙的时候,我和润夜、金元景两位道长商量了一下。我们打算去找一户县城里面的高门大院之人侵扰,之后以做发法事为名号,骗取金钱。当然了,简单来说就是‘下镇’。” 徐景逸看着朱红玉,无辜的眼睛眨了又眨,就好像是听天书一般。 不过他一会儿就明白了朱红玉的意思,一时之间很是惊讶。 “这、这不是丧尽天良的事情,两位道长难道不害怕被上天惩罚吗?” “我们自然不怕。” 只听这时,润夜朝着众人走了过来,一副威严的模样。 他打定主意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他出主意的事情其实是早已想清楚后果的。 “徐爷,各位锦衣卫的兄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咱们在船上发生的一切,神仙高真就已经让我们遭受了非人的磨难。我想这船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我的功德大吧?但是何苦要让我遭受险情?再者,我找出来下镇的高门大户之人,一定会提前打听是不是这县城中的大善人。若是大善人,我还顾忌天地良心,但若不是个善良的人,我就不会手软。这样何尝不是功德呢?” 润夜的话温文尔雅,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别说是本身道德感就很低的锦衣卫,就算是从榔梅祠下了山的金元景,听到润夜的这句话,都觉得自己非要和润夜入伙不可。 在说服人这一方面,还是润夜的本事比金元景要高超很多。 很快的,金元景也意识到,在做道士这方面,也有高低之分,做道士这一方面,她是比不过润夜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终于想通了,也知道自己现在是靠着润夜吃饭的人,对待润夜的态度也没有往日那样平淡,多了几分曲意逢迎。 “润道长,听您的计划很好,不知道您有什么需求要我们做呢?” 润夜见众人开始问他的主意,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成功与否主要还是看这些锦衣卫的功夫和能力,他和金元景凭借的不过是三寸不烂之舌。 “这件事情的关键还是在你们,今天等我们探听出来这县城里面有谁是为富不仁的,等到今天晚上三更半夜,你们用轻功溜入门中,最好是穿上白色的罩袍,只要在屋檐之间来回飞,吓到他们家的老爷和下人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的主意并不是不好,只是轻功好的人,他们之中并不多。 徐景逸序偶相似原地,而后用苛刻的目光扫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一众锦衣卫,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悄悄你们,都成什么样子了!平日里面让你们好好练功,结果现在能一个派上用处的都没有。知道吃亏了吧?” 众人想着以前过的日子,又想着自己荒废的武功,此时无不懊恼。 这是,刚刚陪着朱红玉寻找村庄的魏阮走了出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徐爷,各位兄弟。小弟魏阮,没有什么本事,也是刚刚进入锦衣卫不长时间的,以前的功夫还在身上。我切现在练习一下,晚上兴许有用。” 徐景逸心想,这个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魏阮说自己有本事,还会以前学的功夫,还是赶紧让他拉出来溜溜才是正经。 “魏阮,还是你好,刚刚进入锦衣卫,干劲十足。这样吧,你给我们表演表演功夫,看看你现在的水平,我再指导指导,我想着咱们又不是去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太高的本事也不需要。” 说话的时间,只见魏阮一个加速腾空而起。 他朝着一棵大树跑去,三两步就上了树。 在爬到树冠的地方时,又一下子跳了下来。 他复朝着河边一个加速跑,只见轻盈的身体一下子在河面上奔跑起来,速度极快。 朱红玉看着魏阮,是真的一下子看花了眼。没想到往日只能在电视剧里面看到的吊威亚的演员,如今是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而最重要的是,魏阮不用吊威亚就能飞起来! 从河面上跑了一圈的魏阮回到岸边,又表演出了一套功夫来。 只见拳脚功夫虽然生疏,但还是了得。 徐景逸见到如此练舞的材料,不免指导了两句。 众人纷纷慕羡魏阮的好运气,要知道在锦衣卫里面能得到前辈的指点,对功夫的进益也是质一般的提升。 很快,徐景逸和魏阮比试起拳脚来,三下两下,徐景逸就占了下风。不过两个人因为这次打斗都很开心,一下子关系拉进了许多。 “哎呀,还是我们家的魏阮争气,你再看看你们那些练习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我拳脚功夫稍差于魏阮了,轻功自然是比不上。姑娘、两位道长,你们看看行不行?” 朱红玉看着魏阮一直是笑的。 她觉得自己是识人不善,做不了伯乐的那种人。 没想到一个怀揣着上乘武功的人在她身边,都无法辨识出来。 不过,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这些懊恼的话还是留在以后说吧。 “润道长,金道长,你们可以商量晚上怎么吓人,明日怎么圆场的准备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入城住宿 金元景和润夜“嗯”了一声儿,而后对着魏阮行了一礼,表示从现在开始和他认识了。 魏阮当然也是回了一礼。 朱红玉能看见魏阮脖子上、脑门上都是汗珠,方才的运动量的确是大了一些,不过他还和徐景逸比试拳脚,身体素质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润夜一直在桃花村当大夫,不比金元景。他不经常看见习武之人,当见到魏阮这样的轻功功夫是很是敬佩。 当然,金元景也很是敬佩魏阮。他会武当剑术,用内行人的角度去看魏阮时,就发现魏阮的功夫是下了苦功才练成的。 朱红玉只当是看了一场武侠表演,不在意这位叫做魏阮的到底是下了苦工还是走了捷径。 就这样,三个人是各怀心思,但多多少少他们形成了一个共识——魏阮将是这场行动的关键人物。 “徐爷。”金元景客客气气的走到了徐景逸的面前,“这样吧,我看今天的时间也不早了,大家不如现在去县城里面,找一个可以落脚住宿的地方,安顿下来。等好好的安生下来之后,咱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徐景逸此时自然是听他们三个人的安排。 走县太爷这条路走不通,他徐景逸也只能退居二线。 这没有什么好丢人的,至少这次润夜要来了五两银子,怎么说也够他们生活一段日子了。 “行,我就按照你们说的来。”说着徐景逸招呼身边的锦衣卫弟兄们,“走了,咱们去县城里面住宿了,再不着什么留宿的地方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一行人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振奋,其中最好的消息就是徐景逸带过来可以不留宿别人家的消息。 这些锦衣卫,虽然在朝中看着没有什么官职,但好歹也算是个京官。 让他们扯下脸留宿在平民百姓家里,说不定还真忍受不了这个苦。 在这样一个困难的时刻,能住上客栈是奢侈的,这也让他们感觉到愧疚。 但是他们也在心里商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大恩不言谢。 按照徐景逸的吩咐,众人收拾锅碗瓢盆,将东西收拾好之后每个人拿一点,朝着官道上走去。 一队人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到了县城门外,众人看着“铅山县”三个字,一下子吃了颗定心丸一般。 方才,朱红玉是和魏阮在村里找寻留宿的地方,不曾知道这个地方算是什么县。 结果她看到“铅山县”三个字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赣州了,赣州的乡亲们都是实诚人,我说着一口赣州官话,你们也不怕被骗。” 润夜转过头,对着朱红玉白了一眼。 “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道流行杀熟吗?” 好吧,朱红玉承认润夜说的是事实。 但是众人还是将这个消息看作是一个好消息,一时之间大家都很兴奋。 进了城门之后天色已经不早了,朱红玉在城中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一家看上去蛮破烂的旅店。 朱红玉想着,别的旅店看上去价格高昂,不宜入住。今天的这家旅店再怎么说,也是破破烂烂的,收费绝对不会很高。 “徐爷,不行就这家店?”朱红玉用手指了指这家破破烂烂的店面,徐景逸直蹙眉。 朱琥珀也走上前来,看着姐姐一脸担心。 “姐姐,五两银子呢!虽然说不多,但是也能让兄弟们住的好一点。” 朱红玉一下子犯起了难,润夜突然间笑了。 他扫视了一圈灰头土脸的锦衣卫,对着他们也像是对着朱红玉说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了,兄弟们都很累。咱们虽然说现在没有什么钱,但是今晚的确该找个地方好好梳洗一番。” 朱红玉心想这润夜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不当家不知油盐贵。 罢了,既然润夜这样说,就是得了民心,既然得了民心,她朱红玉是实在没有办法驳了润夜的面子。 哎…… 谁让她碰上了这事儿呢,只能尽能力还还价吧。 一行人又朝着铅山县的东北方向走了几步,见到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客栈。 虽说是客栈,但也像极了民宅。上下共分为两层,为赣州民房的特质。下面做生意喝茶用,楼上住人。 这宅子不算小,一眼看过去就能住十几个人,但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客栈,大堂也是朴朴素素的。 在这种地方入住,朱红玉觉得比前面几个装修豪华的客栈要舒服很多。 一行人便走了进去,由朱红玉打头阵,目的是为了还价。 老板站在柜台前面,正在盘账。见一群人走了进来,眼睛都直了。 他不会想到一向冷冷清清的生意在今天有了起色,尤其是还来了足有十余人。 “各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只见老板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一下子走到众人面前。朱红玉对着老板盈盈一笑,因为听到这赣州的话很是贴心,所以放松了些,没有今日翻船时的窘迫了。 “兄弟们,你们先坐,我和这老板商量商量。” 朱红玉走到柜台前,这老板也陪到了柜台前。 见朱红玉让众人坐下而不提出来住宿的事情,老板心中盈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 “姑娘,我们这里是小本经营,从来做生意将一个良心,也不敢做什么欺行霸市的买卖。还望姑娘说明来意啊。” 朱红玉听到老板这句话直接笑了。 欺行霸市?那也要有欺行霸市的本事。不过的确,一群大男人走入这店铺之中,还有两个穿着道袍的道士,是个人都要怂。 “老板开玩笑了,我们是过来住宿的。” 说完,朱红玉朝着这店铺中扫视了一圈,而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老板,你们这里住宿,一天晚上多少钱?” 朱红玉此话一出,老板警惕的扫视着这十几个人,心里是真有点发慌。 但心想姑娘这样问,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我们这里住宿……我们这里住宿价格并不高,一日只需要五十文。” “五十文?半钱银子就没了,这价格也不算低,尤其是这铅山县里面,到底是背着山的地方,路不好走,怎么还定了这样一个价格呢?” 老板咽了一口唾沫,微微一抿嘴唇,一时之间也不敢说些什么,只等着朱红玉发话。 朱红玉笑着看着这老板,而后晃了晃自己的脖子。 “我们兄弟十几个人,您一个人就五十文银子,多少有点贵吧?不如便宜一点?” “姑娘开个价吧。” 老板鬓角的汗珠子都滑下来了,是真的不敢和朱红玉说话。 虽然他不害怕面前的朱红玉,但是也害怕后面的十几个人。 “我们十几个人,两个女人,十个男人。怎么说……一天给你三钱银子如何?” “三钱银子?” 老板心想,这是打了个对折,对折也就对折吧,总比没有钱入账的好。 “那行,您……” “对了。”朱红玉又微微一笑,眼中尽是不怀好意,“对了,我们十几个人吃饭的问题您总要给我们解决解决吧?对不对?” 老板听到这里,冷汗都下来了。怎么住宿还连带着吃饭呢? “这……嗯……” “我们也不用吃太好的东西,只要一天有一个荤菜,几个素菜就好了。一天给你再加五十文。” 老板一听朱红玉这个条件,心想若是大锅饭也能捞回本来,但就是人力物力绝不会盛。 “姑娘,您出的这个价格可是够低啊。但是怎么说您再加点钱吧……” 朱红玉冥想了一番,道:“我们这几个兄弟也带来锅来,我们自己做饭也得……” “好好好,五十文就五十文!我做我做。” 众人盯着朱红玉,都觉得这个姑娘是真的厉害,怎么三言两语就将价格压得这样低,太可怕了…… 润夜和金元景的心情有点复杂,总觉得这老板的眼神是要把她给杀了一般,很是可怖。 “朱红玉。”润夜站起身来,拽了拽朱红玉的袖子,“价格太低了,每日饮食再加十文吧……” 朱红玉气恼的看着润夜,心想这孙贼真不是个好人,怎么自己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价格,又被提了上去。 老板听到润夜这话,真是千恩万谢的,又问道:“那……再加点住宿……” 朱红玉赶紧打断了老板的话,怒道:“加了十文了,已经不少了,我觉得这价格已经算不错了!您可千万不要再问我们要些多得了!” 老板叹了口气,找出几把钥匙来,放在柜台上。 这生意不能说做的好,但总比没有进项要强得多吧。这姑娘是个舌尖嘴利的女人,看上去这位道爷还算是不错的人。 老板一改愁眉苦脸的样子,对着众人换上了一副艰难的笑容。 “行了,几位你们里面请,既然有出家人在,那我就当是积攒功德了。两位道长晚上做晚课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念叨念叨!” 朱红玉拿过钥匙,让众人自己选择。 最后留下一间房,自己和妹妹居住。 就这样,一行人很快上了楼、开了房之后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扑倒就睡。 朱红玉拿着钥匙进了门,只见这房中是四四方方的,没有太多摆设,只有一南一北两张床,还都是架子床,很是破旧的样子。 朱红玉将衣服一脱,占了一张自己喜欢的床,连被子都没有盖。虽然嫌弃这里的一切,但还是直接睡着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争吵与动手 朱红玉睡了一会儿,突然间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是琥珀起来开了门,原来敲门的人是润夜和金元景。 琥珀疑惑的看着两个人,问道:“是不是要去富户下镇了?” 润夜点了点头,悄声问道:“朱红玉是不是睡着了?” 琥珀正要点头,只见朱红玉穿着一身轻薄的衣衫走到门前,还赤着脚。 “嗯,本身睡着了,但是被你们吵醒了。叫我到底什么事儿啊?” 润夜悄声道:“咱们不是给富贵人家去下镇吗?” 朱红玉“切”了一声儿,转头看着外面的天色全部黑了下来,屋里还点上了灯。 “好了,那我进去把外衣穿好,之后的事情就从长计议吧。” 说着,朱红玉走到屋内,有意无意的瞥见了她放在一旁的白色貂皮披风,这披风摆放在凳子上,似乎是在朝着朱红玉招手示意一般。 若是润夜能够弄到钱去汴京就好,若是弄不到,只能明天找一个当铺吧。 想着这件事,朱红玉穿好了外衣。 赣州已经地处南方,冬天没有北方苦寒,朱红玉并没有穿太多的衣服就走出屋舍去。 琥珀还站在门口,看着姐姐又要离开赶紧叫住了她。 “姐姐,晚上小心一点,钱这种事情没有办法急的。”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转过身去,微笑着离开了。 和润夜金元景下楼之后,朱红玉又见到了魏阮,魏阮已经换上了一身夜行衣,在深夜之中绝对看不到他的身影。 而后,朱红玉的目光落在了魏阮的手上,他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朱红玉看着魏阮穿戴已经整齐,十分佩服润夜的工作效率。 “我说,你们的速度还真的挺快的啊。” 润夜没有理会朱红玉的话语,道:“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要入城转转了。”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样说,忽然间想起来他下午义正言辞的话语来,一时之间蛮不开心。 “润夜,我记得你可是说过,要专门给为富不仁的高门大户下镇啊。怎么突然现在开始选择随机目标了,这样不太好吧?” 润夜听到了朱红玉的疑问,一时之间是不开心也不是,是开心也不是。 开心是因为朱红玉还记得他的话,不开心是因为朱红玉这个时候还在挑理。 其实他肯定是要看这富贵人家是不是那种为富不仁的,但是看的方法是不能告诉朱红玉和金元景的。 好歹也是他师父临走的时候教给他的本事。 “这我自己心里自有分寸,你只要相信我挑选的地方绝对是个为富不仁之家就好了。” 此时,魏阮也有点觉得朱红玉多话了,一个紫袍道士说的话,难道有假? “就是,姑娘,人家道长都说了,是有分寸的,现在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金元景没有帮着朱红玉说话,现在的确已经到了很危机的时刻,若是朱红玉在纠缠不休,肯定会造成巨大的麻烦。 “好了,我知道了。”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和润夜,长长的叹了口气,之后她什么也没说,随着三个男人出了门。 走在路上,朱红玉突然间对自己今天出来的价值产生了怀疑。 明明她今天可以不出门的,明明今天就是她休息的时间。 把一切交给润夜和金元景做,完全可以退居二线。但是好巧不巧的,她还是来了,还是润夜叫她来的。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润夜看看这家,再看看那家。 在夜色之下,街面之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一行人走在这里,一股股的冷风吹着他们,真是瑟瑟发抖啊。 朱红玉走在最后,搓了搓手,润夜仿佛是在寻找什么。 他们路过了一个个大户人家,润夜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找了找高门大户。 就在朱红玉觉得自己要被冻死的时候,终于润夜找到了自己觉得满意的地方。 “这个地方不错,一看就是为富不仁之家啊,魏阮就这家。” 说完之后,魏阮朝着二人抱了一拳,一下子飞上了峭壁。 润夜看着这人已经飞走了,也放下了心,对着剩下的两个人开心的说:“二位,也是时候离开了。回去吧。” 朱红玉指着这一户人家,很是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家人没干好事啊?” “这是我师父临走前教给我的,难道我还能说给你听吗?” 朱红玉白了一眼润夜,心想这个润夜到底是多么的自恋啊,难道她还要偷师学艺不成? “我也没有偷师学艺的打算,害怕你针对错了对象嘛。” 润夜没有回朱红玉的话,自从这次朱红玉离开赣州之后,他觉得很多话都说不到一起去了。 有时候,润夜也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说不会错就是不会错,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只想告诉你,我绝对不会看错。” 朱红玉一时之间火大,怒道:“好吧,你既然如此刚愎自用,我也不说什么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润夜嘟着嘴,将眼睛斜向一边,金元景还是站在一边不说话,这让朱红玉更是火大。 “怎么,金道长,和润夜相处之后几天,就觉得润道长是那种神仙一般的人?我说你们二位是不是有什么龙阳之好啊?” 朱红玉嘴上不饶人,更是把这话丢向了金元景,金元景一时之间羞的面红耳赤,更是不敢看朱红玉和润夜了。 “看来我说的是没错了,二位果真不清不楚……” “朱红玉!” 润夜再也无法忍受朱红玉的疑心病,也无法忍受她受了气就要去污蔑金元景。 一个人有七情六欲不假,但是对待金元景这个人,润夜绝没有一点意思。 “怎么了?我说你老公你不愿意?” “啪!” 突然间,润夜甩手一个巴掌过去,一下子将朱红玉打了个踉跄,朱红玉摔在地上,脑门磕到了墙角。 金元景见润夜动手,赶紧扑过去将朱红玉扶了起来。 “润夜,你打人干什么?你也知道这个丫头片子嘴上不饶人!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计较什么。” 润夜愣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朱红玉,过了几秒钟,他手掌上面传来一阵阵麻嗖嗖的感觉。 黑夜之中,润夜借着灯光能够看到朱红玉红了双眼,她看着润夜再也不似是以前含情脉脉、藕断丝连! 润夜是真的恨自己,没有想到自己的鲁莽行为,为了维护金元景的鲁莽行为,竟然伤害到了朱红玉。 老天爷,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红玉由金元景护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用左手捂着脸,看着润夜。 嘴巴一开一张,想要说什么来着。 但是却又突然间没了话语。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红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双手怎么就……” 朱红玉对着润夜只是微微一笑,方才想要骂出来的话语一下子被她吞入了腹中。 现在这种情况,再说别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以前看润夜就像是高高在上纯洁无瑕的神仙,但现在看来,润夜也只是自视清高而已,他从来都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这样的润夜,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料想到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以为,你是个神仙呢。金元景,我们走。” 说着,朱红玉转过身去,朝着他们住宿的客栈走去,润夜被留在的原地。 登时之间,润夜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席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要怎么做,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状况,需要他想清楚如何去面对。 终于,润夜下定了决心,他赶紧朝着朱红玉和金元景跑去,一下子拦在了二人的面前。 “红玉,是你说的太过分了吧,我才会动手。我本身今天心情不好,正在气头上?” “那日,刘氏烧了我们家的房子,我是不是就应该当晚屠了他们家?诚然,我没有这样做。润夜,凭什么你受了气就要让我承担责任,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朱红玉的话语冷冷清清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存。 她提出过让润夜和金元景公平竞争。 当然,朱红玉也做好了都失去的准备。 但现在,金元景已经成了她眼前最合适的人选。当然,这个人选需要考虑考虑,是否可以过一辈子。 但现在的润夜,绝对是不可能了。 朱红玉没有说什么原谅润夜的话,也没有觉得自己不对,她还是朝着客栈的地方走去,绕过了润夜的身旁。 这一次,润夜是真的怒了。 “朱红玉,这外面俗家的男子哪个没有打过自己的婆娘?这高门之中,哪个没有打过自己的正房?凭什么到你这里,就千不该万不该。的确是你恶语相向对吧?” 没有回答,今晚的夜是这样的寒冷。 朱红玉抱紧了自己的外套,旁若无人的靠近金元景。 金元景此时能带给她的温暖,远比她顺风顺水的时候要多得多。 见朱红玉说不动,润夜又调转目标看向了金元景。 “金元景,你一个修道之人,在大街之上和一个女子拉拉扯扯的,难道合适吗?” “润夜!” 金元景有点受不了这润夜的不依不饶了,他不知道润夜为何会在大街上失仪,追着两个人。 这和往日的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是我和朱红玉在先,你算什么?” “润夜!休得胡言,你想想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回去再说!”金元景也拿出了自己最大的忍耐限度。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上门诈骗 第二天,铅山县,洪宅一下子炸开了锅。 昨夜,老爷和夫人的卧房里面进了“鬼”,只见一高大的女子穿着夫人的衣服,钻入了洪老爷的被褥,对洪老爷极尽侮辱之事。 到底是怎么个侮辱法,众人就不知道了,半夜三更时,夫人感觉到老爷的被窝里面有异动,“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她挥手就朝着那被窝中打去,生怕是那个洗脚婢爬上了老爷的床。 结果……在黝黑的深夜之中,她能借助月光看到那被窝里的人,惨白的脸。 于是乎,夫人发出尖叫,全家人都起了床,而等夫人回过神来之后,那人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洪老爷也醒了,以为是夫人做了噩梦,将夫人骂了几句,又各自睡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夫人的吵闹令洪老爷半信半疑,他也没有之前睡得那么死了。 少顷,他又感觉到自己的被窝里面有异动。 这洪老爷平日里面是不信神不怕鬼的,直接将被子掀开了,果然见有一身着女装的人在他胯下。 这洪老爷先是吃惊,但生了淫心,心想送上门来的肉,哪里能不吃一嘴的。 结果…… 惨白惨白的脸,又一次的惊醒了洪老爷。 就这样,整个洪家上下不宁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放出话来,说是洪家平日里为富不仁惯了,终于遭报应了…… 洪夫人坐在里院自己寝室里,面对着黄澄澄的铜鉴,让婢女收拾着,突然间叹了口气…… “翠果,去寺庙烧香的东西带好了吗?” 翠果听到夫人这样问,急忙应道:“准备了,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准备了……” 铜鉴中的洪夫人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三十出头。相比于洪老爷五六十岁的年纪,的确是一对老夫少妻。 平日里,洪家的生意洪夫人从不过问,因为她是续弦娶过来的人,又没有给老人添上一个崽子,一点说话的地位都没有。 洪夫人叹了口气,她现在才发现以前的不管,其实是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这好不好的,非要闹鬼,我害怕是真的,从以前到现在……我也没有做什么腌臜的事情,非要落在我身上做什么?我现在觉得浑身上下酸痛的要死,可能就是昨天的原因……” 翠果看着夫人,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嘴半张半闭,以前她的嘴很会说,但此时却也没有什么安慰夫人的话了。 “夫人,您当然是我见过的大善人,这府中没有人比您更好了。只是……现如今,咱觉得委屈也是无济于事,更重要的还是想办法……” 洪夫人知道,去庙宇里面去上香,也不过是临时抱佛脚,到底有用没用还是两说。 翠果说的没有错,的确是该想想办法,这家中不清净…… “专除家中邪祟、解攘灾厄,若有苦难尽可来告……” 突然间,这样一声儿吟哦从外宅传入内宅,传入了这深宅大院之中。 洪夫人一下子站起身来,惊慌失措的看着翠果。 “翠果,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翠果茫然的点了点头,她的确也如夫人一样听到了有人在吟唱着什么。 夫人此时决定不再等待,她急忙朝着门外跑去,哪怕头也没有梳好,哪怕身上的衣衫也没有穿好,她的直觉告诉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定和门外的声音只见有联系。 “臭道士!赶紧滚!” 洪夫人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外的家丁在训斥谁,再往门外一看,竟然是两个面容白净的道士,看着年纪也不大,手中却没有那什么招徕生意的幡,或者连一点行李都没有带。 不错,这二人正是润夜和金元景。 他们昨天晚上等着魏阮回了客栈,知道魏阮已经捉弄了老爷和夫人,于是今日就在此吟诵能解灾厄的说辞。 可刚刚走到门口,就家丁拦住。 这家丁好巧不巧,还是一个狗仗人势的,当润夜和金元景走到他们门口时,还被训斥了一顿。 “牛大,你在干什么!” 洪夫人走出里门,怒气冲冲看着出言不逊的牛大,十分气愤。而牛大见到夫人从内宅跑了出来,就像是河豚瘪了气,就剩下一层皮,乖巧的很。 “夫人,这、这里有两个臭道士,以前门外来这种人,咱们都是直接赶走的!” 洪夫人又赶紧瞪了一眼牛大,怒道:“闭嘴!你知道什么!” 润夜瞅了瞅金元景,这一个眼神的暗额示很是明显,意思就是说他们的计划即将要成功了。 了解到润夜的心思,金元景悄悄的松了口气,就等待着润夜的第二步计划实施。 “二位道长……”洪夫人站在高台上,对着润夜和金元景行了一礼,“家丁无礼顶撞了二位,我待家丁过来赔罪,还望二位道长见谅,宽宥我们这等无知之人。” 润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看着洪夫人抱拳行了个礼。 “我二人本打算在城中居住一两天,就回桃花村的,可一大早来到你的宅院之中,见黑雾朦胧,实在是不敢走了。不知道夫人家中是不是遇到什么灾厄了?” 洪夫人眼睛一转,心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确在下人中传开了,但就算是这些蹄子的嘴再怎么快,也不至于传入外人的耳朵里面。 “这……道长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润夜一下子笑了,心想这个洪夫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旁人被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点头说是了,但是这洪夫人的心理素质可以说相当不一般,还要反问他们哪里听来的这些。 是个厉害女人。 “大早上的,哪里听到这些……这府宅之中的黑气朦胧,若是不信我们自然也没办法。” 润夜说完这些,只见这夫人也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他拉起来金元景的袖子,道:“人家不开眼,咱还是走吧。” 润夜此话一出,洪夫人立马上套,正所谓欲擒故纵。若是润夜执意帮他们家禳灾,这洪夫人是真的不信。 结果这润夜要走,洪夫人是真的一下急了。 “道长请不要走!我们都是在乡下不识字的妇人,见识浅薄,遇到了高人三番四次得罪。若是道长不嫌弃,还希望进来喝口茶,哪怕是坐下聊聊也是好的!” 润夜退回脚步来,看着洪夫人笑了。 “行吧,就当是我们兄弟二人是大头,到了你们家门前,被训斥被怀疑还不走。若不是看你家真的要大祸临头,我才不进你们家。” 说着,润夜带着金元景进了门,洪夫人已经被润夜哄得一愣一愣,听着润夜的话,鬼使神差的感觉到昨夜问题的严重性。 而对面前这两个道士,再也没有怀疑。 润夜和金元景进了门,按照一贯的风水先生的套路,一定是从一进门开始,就要说这个地方怎么怎么阴邪不好。 但是润夜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看着洪夫人,一脸喜悦。 “你们家这宅院,建的时候是请人看过的吧?风水、格局处置得当,一定是请了人才能如此布置的。也是能利生意的宅院,这铅山县的钱怕是都流入你们家了吧。” 洪夫人听到润夜夸奖宅院,心中的警惕又放下一分,心想这道士真是有点真才实学的,知道他们家这宅院请人看过,说的也是条条在理。 “这宅院是老爷续弦那年,为了迎娶我专门建设的,老爷当时的生意如日中天,生怕是盛极而衰,于是让人看过了地、宅院,后来生意的确越来越好了。” 润夜看着洪夫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看得洪夫人心里毛毛的。 “当时这宅院的地皮,可是你们家的?” 洪夫人听到这个问题,一下子感觉到十分心虚。 “这地皮……的确不是我们家的。” “那你们是怎么得到的?”润夜又是一问,彻底将洪夫人的心理防线击垮。 “虽然说是买的,但是那价格也十分低廉,对不起这块风水宝地是真……” 说着,洪夫人愧疚的低下头,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润夜看到洪夫人这幅样子,已经很满意了。 这个时候他说些什么,这洪夫人不可能不信,因为她此时心中有愧。 “那这买地皮的人,现在还安好吗?” 洪夫人沉吟半晌,悄声道:“现在已经不在了。” “正是因为这块地皮吧……要知道,这样一个风水宝地,能延寿不少年呢。丢了它,就跟丢了命一样。” 洪夫人本想说,这人是因为死于别的事情,但听到润夜这样一解释,一下子没有了话语,只能将自己想说的吞入腹中。 的确,可能若没有老爷的强买强卖,如今那人兴许还活着。 若是这地方是他延寿的地方,正是他们家了结了这老头的性命,完了……这罪过太大了。 “道长、道长,我知道错了!现在还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说着说着,这洪夫人一下子哭了,扑腾一下跪在了润夜的面前,俨然像是一个泪人一般。 润夜看着洪夫人这个样子却笑了。 “好了好了,你快起来吧,你跪我又有什么用?冤有头债有主,虽然说我能帮你攘除灾厄,但是自己也要承担许多因果。” 洪夫人听到润夜这句话,赶紧叫住了润夜,梨花带雨的说道:“求求您,什么代价都好,救救我也救救夫君,我知道他没干好事,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再等一会儿进去 金元景这个时候清了清嗓子,开始自己的表演。 “师兄,这宅院……您看,我想着,虽然洪老爷有自己的错处,但夫人还是个好人,跪在你脚底下了,咱也不能……” 金元景唱了一出白脸,是使劲的这家夫人说好话。 润夜叹了口气,仿佛这件事是他人生中至极的痛苦一般,洪夫人跪在地上,还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这家伙,我不让你跟别人说话,你偏偏是个胳膊肘朝外拐的。这其中的因果不是你承担。” 金元景似有若无的笑了一声儿,宛若是装得笑了场。 “不是我不承担因果。”润夜补充道,而后叹了口气,心想这个金元景怎么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笑了! 洪夫人见润夜和金元景不似刚才气氛紧张,也算是松了口气。 “道长,您看……” 润夜面容难看的将洪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道:“算了算了,既然你都已经这样说了,我就好好的做一回道士吧。” 洪夫人知道,润夜这样说,意味着他们家要拿出相应的代价。 “不知道给您多少法金合适……不敢妄自揣度。” 润夜环视了四周,用温柔而又残酷的话语说道:“三千两白银,一两不能少。” “三千两!” 洪夫人听到这个数目的时候,下巴都要惊掉了,原想着只是少数的一些银两,没想到这“世外高人”竟然是这样的论调。 一时之间,她拿不定主意。 而一直跟在洪夫人身边的翠果,听到这两个道士出价不菲觉得自己像是被侮辱了一般。 “主儿!不要和他们废话,这两个人就是江湖骗子,咱们不要……” “你住口!” 洪夫人一下子喝止住了跟在自己身边的翠果,一点没有多留任何颜面。 三千两白银对于他们家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虽然说现在账上有这么多的存款,但也不可能轻易的假手于他人。 想到这里,洪夫人又联想起刚才这道士脱口而出说这地方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事情。 惧怕、不甘、徘徊,多种情感在自己的心头,难以说的清道的明。 “翠果,这事儿咱们还是要办的,三千两银子虽然看着多,但是若真的能让道长为我们家解穰灾厄,也是划算的。但这个银子我实在是不好做主,钱还是在老爷的手中,多少让他回来吧。” 翠果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一方面,洪夫人不敢不做这样一场法事来平息昨天晚上遇到恶鬼的事情,但是另一方面,洪夫人也觉得三千两这个报价有点太贵了,她难以承受。还是叫老爷来,先通过县官看看这两个道士的虚实,若是真的有戒牒的真道士,最后讲讲价也无妨。 就这样翠果慌慌张张跑出了门,去洪家钱号里面找老爷。 朱红玉带着魏阮和妹妹坐在洪府门口的茶棚里面,密切的关注着从洪府里面出来的每一个人。 润夜和金元景是去打头阵,看上去二人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朱红玉就是最后的黄雀。 她只等着润夜不出来,就带着所有的兄弟冲入洪家。 私自扣留紫袍道士的罪名足矣让锦衣卫便宜行事,所以闹出人命来也不是问题。等冲入了洪家,让这主家的人给他们凑出来三千两银子绝对不是难事。 一招是骗,一招是抢,显然大家都是读书人,好歹也要讲一个先礼后兵。 就这样,不多时候洪家钱号的掌柜的,洪府的大老爷回了家宅。 进了客堂,一眼都没有看润夜和金元景,直接坐到了媳妇身旁。 洪图见媳妇眼睛上挂着泪珠,十分不解便赶紧问道:“这、这是怎么了,我早上出去的时候你还没起来……” “我哪里是没有起来!我是害怕的浑身发抖!昨天、昨天那个……” 洪图赶紧捂住了自己媳妇的嘴。 是的,昨天洪夫人是吓坏了,但是他洪图被吓了两次,那姑娘狰狞的面容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他这么大的人了,多年以来不敬神不信鬼,没想到就是在昨天,突然间转变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翠果说你们就是要我三千两银子的人?” 洪图见自己的老婆害怕,又在这个档口有人说能来他们家驱邪,乘人之危也好,真是高人也罢,他洪图的银子装进去了可就不好拿出来。 润夜淡淡一笑,虽然说对谶纬之学他一向抱着怀疑的态度,但是看到洪图的第一面,他就觉得洪图并非是什么良善之辈。 一个人做什么事,平日里会留下与之相应的气质来,洪夫人不算是那种良善之类,但是润夜看她的面向终究是做过好事的。 洪图就是完全不同了,这个男人的面向简直就像是他曾经在黑风寨见过的土匪。 有大当家的狡猾也有二当家的愚蠢,当然,这些人都已经成为了在天之灵,也不知道在地狱的哪一层受苦,而如今润夜最需要的担心的还是他自己。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现在他就在一个小人的面前,谁知道能怎么样呢?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全身而退呢? “没错,我就是问你要三千两银子的人。” 洪图见润夜气定神闲,走上前去将润夜手边的茶盏打翻,一时间滚烫的茶水落了满地,也有不少浇在了润夜的身上。 但是润夜没有躲更没有生气,只是用平淡的眼神看着洪图,微微一笑。 洪图见到润夜这番模样,一下子心里没了主意,他不知道是润夜真的有本事,还是真能沉得住气,唯一能但这两种人,洪图相信都不好惹。 “三千两银子太多了,三百两行不行?” 润夜听到这个数,暗中蹙眉。按说三百两节省节省,的确也够他们回到汴京了。 当初是为了哄骗洪家所以说出来三千两这个数。 金元景在一旁疯狂给润夜使眼色,意思是让润夜见好就收。 润夜当然明白见好就收这个道理,但是看到洪图刚才的模样,他是真的不想就这样算了。 “洪老板,你以为我们是做生意的吗?去花圈店买寿材,也不带还价的,对不对?” 润夜的声音很轻很缓,天下最恶毒的话语也莫过于从他嘴里说过的如此。 这下子金元景是急了,润夜啊润夜,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下子润夜是真的说到了洪图痛处, 只见洪老板的脸色先是从白到红,而后是从红到紫,金元景心想不对,赶紧补话道:“洪老板也是个明白人,三百有三百两的法事做,三千两是三千两的法事。您家中的鬼气熏天,我们说出三千两,自然是要花费三千两的力气。” 洪图刚刚憋紫的脸一下子回过精神来,他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润夜和金元景。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洪图的家里是真的有厉鬼不行?” 润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相信,洪图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大老板,一定有迫害致死的人,既然有迫害致死的人,那么就一定有女子。 相传,女子的怨气是最大的,这洪老板怕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女鬼上了床,也不惧怕。 润夜清了清嗓子,漠然道:“女子的怨气比男子更甚,祸害死了年轻的女人,这女子怎会善罢甘休?世间之事莫过于此,我也布想说什么吓唬您,这些冤亲债主的处置的办法,您自己看着办吧。” 洪图深深的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周身寒冷,乃至于颤抖。 这道士说的没错,就在昨天晚上这女鬼出现前不久,他处置了家中的一个女奴,这女奴长得很是俊俏,他想要拉着将这个女奴在厨房办了,但这丫头抵死不从。 最后没得办法,没有得手又害怕这女子说出去让夫人知道,便让家丁了结了姓名。 哎……想当时若是直接大打发了也好,就不用如今受着罪了。 润夜见到洪图的眼神闪烁,就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既然是真的,那也不妨和洪图好好“絮叨絮叨”。 “洪老板,话我也就说到这里了。三百两银子的法事我们并不是不会做,但我们兄弟二人看不上那些钱,不能帮你解决问题,还要连累我们兄弟二人的名声。既然您不愿意荡除灾厄,如今我们就走了吧。” 说着润夜站起身来,现在的洪图一点也没有进来的时候飞扬跋扈。 见到洪图这个样子,润夜嗤笑一声儿,带着金元景就要往外走。 洪图突然间叫住润夜:“那两个道士,你们给我站住!” 眼见着到了正午。 坐在洪府门前喝茶的朱红玉很是焦灼的等候着润夜和金元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焦虑,仿佛两个人若不及时出现的话,她就要崩溃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魏阮问道:“姑娘,好长时间都没有出来的,咱们要不要强攻进去?” 朱红玉思索一番,想要说“好”。 可是心想这个时代,就算是假道士也要被扭送到官府去,哪里有自己私自处置了。 她不相信洪图有这样大的胆子。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他们谈好了咱们进去算什么?若是遭遇不测,也不至于这点时间也就不抵了。” 魏阮不敢说话,只能等着朱红玉进一步发号施令。 “这样吧,再等等,就一会儿不出来,咱们就攻进去,若是润道长遭遇不测,我也不会放过这家人的……” 第三百章 至金华府 洪宅之中,响起阵阵吟哦之声,此时的洪图还不知道是谁为自己吟哦。 若是他知道这是未来的国师的吟诵,不知道是否会倍感珍惜呢? 润夜和金元景一唱一和,两个人用几乎同步的语调为这一家人扫荡干净了屋舍。 当然,法事的价格也谈拢了,先给润夜一千两白银,剩下的两千两银子等到事成之后再给。 还请润夜和金元景在铅山县多住几天。 润夜做完法事,先收了第一步的银子,看着洪图财迷而又谨慎的样子,叹了口气走出门外。 金元景追着润夜走出门去,心想这人怎么拿了钱来,却还是没有一副好脸色,真是被人惯坏了。 就这样,润夜和金元景走到了大街上,而润夜的手中拿着一千两银票,就是那样空手拿着,没有一点包装什么的东西。 朱红玉见润夜这样走出来,有点慌,赶紧带着魏阮跑了过去。 走到润夜面前,一把夺了他手中的银票。 “润夜,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润夜见朱红玉眉头紧锁,就像是要吃人一般,似看到了当日他知道朱红玉去瘟疫地区时的样貌。 和曾相似。 “没做什么,这是一千两的定金,还有两千两银子。” 魏阮看到银票,几乎是喜极而泣,相对于润夜能否安全出来,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回去。 “姑娘、道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回去吧。” 润夜回眸看了一眼洪府,不知道怎的盈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但是他没有看多久,很快就随着魏阮和朱红玉,朝着客栈走去。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仿佛从来都不存在。 朱红玉和他之间的关系,还是那样平静不染一丝杂质。 “金元景,到了汴京之后我带你去吃西湖醋鱼和叫花鸡,我问了锦衣卫大哥们,他们说汴京的杭州酒家最为出名。” “是吗?可是……” 一袭熟悉的对话响起,润夜猛然惊醒。 原来刚才朱红玉的焦急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对着他手中的银票。 转瞬之间,润夜一回神才发现原来朱红玉和金元景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并肩携手,毫不畏惧于世俗的目光,两个人如此亲昵,一点也不害怕被议论。 这是以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 “朱红玉。” 润夜看不下去了,他叫住了朱红玉,眼中尽是痛苦。朱红玉也见到了润夜的痛苦,笑出声来。 “怎么了?” 这一声儿怎么了,云淡风轻。 “没怎么……就是……就是你们在大街上能不能收敛一点,你我自然不怕,我是害怕金道长受不了自己这身衣服。” 这身衣服吗? 朱红玉还想说些什么将润夜怼回去,但是话到嘴边却不忍说了。 眼见着走到了客栈,他们将要继续启程。 锦衣卫拿着这一千两银子,去集市置办了车马,没有多等一个时辰,也没有人心疼没有到手的两千两银子,更没有人关心这洪家如何支付尾款,一行人浩浩荡荡又一次整装待发。 江心沉船、迷茫徘徊、多条选择,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润夜。 一场设计好的“套路”,最终为一行人赢来了机会,自此地到汴京,无需太多留恋。 从赣州到汴京的路上,朱红玉一直隔着车帘朝着外面看去。 赣州是她从小生活过的地方,从赣州到西北,这一路她走了过来,翻过雪山也曾走过戈壁,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做“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但是温润甜美的江南近在咫尺,她却没有去过。 对了,朱红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想起来曾经有一个人很喜欢金陵,喜欢那种纸醉金迷的奢华感觉。 是谁和她说的来着? 朱红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个人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很熟悉,好像是和琥珀有关系。 “琥珀,我记得你以前曾说过,喜欢金陵。” 坐在车上,朱红玉突然间问到身边的琥珀,希望从她这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琥珀却疑惑的看着朱红玉,俨然不知道姐姐说的是谁,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过自己喜欢金陵啊。” 朱红玉转过头来,不再看旁边的景色,妹妹的福大让她更加疑虑。 “我记得咱们家有一个人,很喜欢金陵,却不记得了。” “是占鳌吗?”琥珀试探性的猜测道。 朱红玉摇了摇头,绝对不是占鳌。 这半年,她和占鳌说的话很少,次数也不多,说不了太深的问题。不是占鳌喜欢金陵的。 “罢了,我也记不起来是什么人了,等到了汴京和金陵又近在咫尺,咱们去看看如何?” 琥珀一下子很是兴奋。 常听闻金陵是个富贵繁华之所,纸醉金迷之乡。一夜富贵,尽是奢华。 花前月下、才子佳人。 朝中的状元七位有三位出自于金陵,五位来自于江南地区。 朝中之人以能说金陵雅言为自己的必修课,包括吕明辞也经常会说几句金陵雅言。 所谓金陵雅言,其实只是金陵地带的方言而已,却被制定为各个地方官话的标准。 朝中最标准的官话就是金陵雅言。 “姐姐,我是接触了吕大人之后,才喜欢上金陵的。他说……金陵之人都会说金陵雅言,金陵雅言是那种能让人觉得自己读书很多的话。也是各地官话的范本。” 这一点朱红玉是知道的,她说着一口赣州官话,这赣州官话和金陵雅言差的不远,所以在生意场上还是能吃得开的。 尤其是在药材行当,说着赣州官话的人,一般又让人信服。 “既然这样说,咱们就去看看金陵,如何?” “好,等着朝见皇帝之后。” 临近朝见皇帝的时间实在是不早了,一路上又赶着陆路走难免缓慢,等出了赣州终于到金华的时候,那日正好是小年。 锦衣卫因为常常在外跑,所以对衢州熟悉,到了衢州并未停留,只半日时间到了金华。 汴京之人却对金华没有什么了解了,但朱红玉知道,这里盛产金华火腿。 一行人到金华的时候,已经临近日暮,因为过小年的缘故大街上早已没有什么人。一行人到了自家地界上也放松不少,再至多两日行程,就能到汴京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放松了不少。 金华相比于赣州的潮湿,略好一点。 对金元景和润夜来说,金华这个地方不仅仅意味着有火腿,还有名冠江南的第一冬天——赤松山就在金华。当然,这次以办正事为正经,实在是没有机会前往一睹仙山容貌了。 找到客栈,刚到申时,润夜和金元景放下东西,跟徐景逸说了一声儿要出门,徐景逸害怕两个道士初来此地被人骗或者出意外,辗转到朱红玉的屋子前让朱红玉跟着二人,又让魏阮跟着,一文一武,两个人绝不会受委屈。 润夜和金元景走出门去没有几步,朱红玉和魏阮追了上来,二人相视一笑,心想出来还有这么多门门道道,无奈至极。 朱红玉见二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今天是小年夜,北方吃饺子,南方吃汤圆,您二位这是去哪里?就说一句走了,也难不让徐爷让我跟着你们。” 金元景和润夜笑了,这几日来赶路身心俱疲,又是小年夜又是金华地界上,怎么也该做点道士应该做的事情吧。 金元景对朱红玉笑意盈盈的说道:“你没有必要担心我们,小年夜到了,我们这些道士再怎么说也应该去磕个头吧。” 朱红玉这才想起来,前世老辈人的确说过腊月二十三晚上要祀灶来着。 至于怎么祀灶,朱红玉一无所知,只依稀记得那天晚上能吃到芝麻糖。 家里也不盛行此风。 “好吧,那我没见过,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润夜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努力回想自己在桃花村的十二年时光之中,可否在小年夜见过朱红玉。 一直以来,他对朱家都没有怎么关注过。 对朱家的三个孩子也只是远远的看一眼而已。 谁知道这一切结束于今年的三月,朱红玉闯入他的世界之中,自此之后天翻地覆。 两个道士一前一后,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这样的组合很是惹眼,同样的润夜和金元景很快问到金华府城隍庙的地方。 其实道士们一直都有一个传统,就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要去拜会城隍爷,以此保佑在这块新的土地上平安修行。 修行不规范,师父两行泪。 虽说拜会的城隍爷不一定会保佑平安,该受的魔考还是会被考验。 润夜和金元景这两个初出茅庐的道士,还是决定遵循这样的传统。 “到了。”润夜看到“金华府城隍庙”的牌匾时,兴奋的说了出来。一行人这才停下脚步。 朱红玉顺着润夜的手指的地方看去,这才看见一个小小的门楣,像是寻常人家的窄小的门扉。 这金华府城隍庙的招牌也有点太小了吧? “这里,你们确定?这还……没有以前我家的门楣大呢。” 金元景赶紧拍了一下朱红玉的肩膀,示意朱红玉别乱说。 “今天是小年夜,你不要乱说,小心啊被灶王爷告到玉帝那里,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金元景的威胁,朱红玉格外无奈。 二人相处这么久了,牵手接吻,也一点不忌讳男女回避的事情。 做都做了,何必在今天害怕呢? 显然润夜坦坦荡荡的走了进去,金元景见润夜进去了,自己也不好不入庙门,跟着润夜也进了门。 朱红玉和魏阮二人对视了几秒钟,而后朱红玉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走吧,到小年了,我这个平时什么都不信的人,倒也想给此处的城隍爷磕个头。” 魏阮见朱红玉毫不避讳,又萌生了拜神许愿的想法,一向不善言辞的他打趣道:“姑娘跟润道长、金道长走的这样近,竟然是不信的吗?” 朱红玉嗤笑一声儿,看着魏阮连连摆手,而后一齐走入庙门去。 她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说:正因为不信,才能走的近吧。 第三百零一章 金华火腿 金华府城隍庙,如同朱红玉没有去过的苏州玄妙观一样,里面是别有洞天。别看门楣小的一点点,但是里面气派。 朱红玉跨过了一道道仪门,小巧精致的庙宇仿佛是苏州园林,作为神圣庙宇的道观仿佛在这个时候,成了寻常百姓家的的家宅。 突然间,朱红玉想起来当时是润夜说喜欢金陵。 当时还不理解为什么一个道士会喜欢江南的风土人情,原来这里的庙宇竟然像是私宅,可能一直住在庙宇中的润夜,他也想有个家吧。 “哎呦。” 朱红玉突然间被绊了一跤,踉踉跄跄的撞在了连廊的柱子上,润夜和金元景赶紧转过头去看朱红玉,见她摔得坐在了连廊的栏杆上,不约而同笑出了声儿。 润夜的笑是会心一笑,可他很快沉寂下来,因为他知道朱红玉和他已经分开了…… “二位笑什么?很搞笑吗?” 朱红玉若无其事的爬了起来,看着二人有些气恼。 润夜刚想走上前去询问朱红玉是不是摔疼了,却被金元景抢了先走在了润夜的前面。 “朱红玉,我们早些参拜完,你们也早些回去。没事吧?” 朱红玉嘟着嘴看着金元景,而后委屈兮兮的站了起来。 金元景的话虽然不是安慰她的,但是朱红玉知道,这话说的不错。 “好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金元景对着朱红玉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而后拍了拍朱红玉的肩膀,兴奋的转身朝着大殿走去。 润夜原看着朱红玉,见她和金元景亲昵,只是尴尬一笑,也转身离开了。 朱红玉巧妙的看到了这一点,她看到了润夜尴尬的看着她,并且耸了耸肩膀。 “润道长,你们参拜之后,你有没有时间和我聊聊天?” 润夜听到这句话,轻轻一抿嘴唇,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好,那我先去忙。” 说完,润夜和金元景走到大殿,魏阮和朱红玉跟在他们身后,也进了殿门。 朱红玉看到那殿堂之中有一个高高的、巍峨的神明,他全身镀金,慈眉善目。 润夜和金元景一左一右,先是对塑像打了一躬,而后提着道袍的前摆跪了下来。 一礼三叩首,这是道士日常对神明的叩首的礼数。 而后他们退了下来,朱红玉和魏阮也是一左一右跪在跪垫上,对着神明叩首。 朱红玉的动作很是笨拙,也有好几处没有做对的。不过润夜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了一般,又是一笑。 蓦然之间心情好了不少。 朱红玉蠢笨的参拜之后,又悄悄的仰视着这殿堂中的神明,这一刻并不是敬畏,而是不解。 为什么这个国家的皇帝会如此信任玄之又玄的上圣高真? 难道皇帝跪下去的时候,没有如她一样感觉到自己参拜的只是一群泥胎吗? 这些问题,朱红玉终究是不解的。 结束完参拜,四个人出了金华府城隍庙。 不时一两个在金华府城隍庙的道士会主意到这一行人,但是这对润夜来说,已经是家常便发了。 走到门口,润夜看着金元景和魏阮,道:“贫道要去买一些个人用品,左想右想,带你们去不合适,我就带着朱红玉去,她帮我挑挑拣拣,不知可好?” 魏阮一脸“我懂你”的笑容转身就走,金元景则是挡在了朱红玉的面前。 “润夜,现在朱红玉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样做过分了。” 朱红玉轻轻咳嗽了一声儿,道:“金元景,这里已经没有你什么事儿了,你先走吧。” “红玉!”金元景听到朱红玉这话,显然很是生气,他不明白为什么朱红玉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润道长一百年不带开一次口的,如今驳了他的面子不好。”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我呢?我算什么?若是我今天约你呢?” 朱红玉侧身朝着金元景看去,道:“若是你在他之前邀约我,我自然和你走。”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止了语。 “好,那你们早点回来……我什么别的也不说了。” 朱红玉看到金元景落寞的神情,突然间又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但约润夜是她自己的选择。 如今,还有什么旁的托词呢? 兰因絮果,世间皆是如此。 “我和红玉去买东西,今天是小年,又卖的我买回来,没有卖的,我就不买,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咱们兄弟不要因为这些事而烦心。” 说完这话,润夜拽着朱红玉的衣领转身离开,朱红玉叫嚷了几句润夜手贱,便挣脱了他的手指,两个人一左一后朝着金华府大街上走去。 金元景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而后一振手转身回了馆驿。 见到金元景离开之后的朱红玉心里闷闷的。 “其实,今天想和你单独聊聊天,不为别的,就是想知道在铅山县为什么要打我?” 润夜看着朱红玉,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虽有千万种理由不想说,可终究要给朱红玉一个交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别的事情我可以牵着你让着你,唯独这件事不可。” “唯独这件事不可?” 朱红玉没了脾气。 她心想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喜欢调笑夫君的女子,也曾听闻龙阳之好是雅好,可怎么润夜会如此反感? “不知道有什么隐情吗?若是说来给我听听也好。” 润夜叹了口气,和朱红玉左拐右绕到了一条窄窄的巷子之中。这巷子里,都是金华府的老住户,朱红玉仔细打量这些有年头的旧建筑,仿佛也在逃避自己和润夜走在一起的事实。 润夜低着头,若有所思。 “相传,前任国师纪于之能得到皇帝的宠爱,并非是凭借自己一张油嘴滑舌。皇帝和国师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世俗伦理。你大可以将我戏说胡说,但是有这样一个爹,我实在是不想谈及此事。”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哪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 以前只觉得皇帝和前国师之间的关系太要好了,也曾腹诽过皇帝对国师是真爱啊。 但万万没想到,这一对龙阳之好,竟然是真的。 “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 润夜没有回话,两个人兜兜转转走到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烟火气。 朱红玉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再放眼望去,两个人来的地方是金华府尚做生意的街道,街道上的人提溜着篮子,正在做生意。 润夜给所有人的托词都是和朱红玉出来买东西,这会儿不买点回来,也说不过去。 “买点什么好?”润夜用沙哑声音问。 朱红玉眨了眨眼睛,看到筐子里面的糖瓜,看上去金黄诱人,很是好吃的样子。 许久没有吃过糖的朱红玉,一下子食指大动。甜品对于每个女孩子来说,都是致命杀手。 “今天是小年夜,我以前在家中,父母都会买一点糖瓜或者芝麻糖供奉灶王爷的。既然咱们不用祀灶,何不买点回去自己吃?” 润夜点了点头,朱红玉笑着走上前去,买了十几个糖瓜,本意是一个人一个均分,可一个糖瓜要足十文钱,朱红玉没得办法,只能是买四个,今天出门的人有份,她和琥珀分一个糖瓜就好。 润夜看到朱红玉第一次因为钱的事情为难,掏出来二十枚大钱,摊平放在手中。 “红玉,我来付钱,你不用管管钱的事。” 说完,润夜就将十个大钱放在买糖瓜的老婆婆手中。 这老婆婆赶紧用油纸给朱红玉包好了糖瓜,满满一大包糖瓜,虽然看上去很大,但是一点也不重。 朱红玉拎在手中,手里拿着东西,刚刚好。 二人又逛了逛市集,也不知道怎的突然间走到一家金华火腿铺面前。 金华火腿的味道果然是名不虚传,即使是被做成了火腿,但是飘散出来的香味也是能被嗅到的。 “我想买个火腿,等着到了汴京给弟弟补补身体。” 朱红玉走到铺面之前,看到了一个硕大的标牌:金华火腿每条半两。 每条半两? 朱红玉心想着人为什么不去抢钱啊!两条猪腿就要一两银子?苏杭的生活水平都这样高了吗? 润夜看出了朱红玉的心思,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中还有多少钱。 “红玉,这一次吕明辞的弟兄们跟咱们出来也不容易。咱们虽然说不上感谢,但是准备一些小礼物还是够用的。” 红玉点了点头,道:“好,那……钱?” 说实话,这辈子朱红玉为钱的事情还没有求过谁,都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吃饭,吃别人的白饭这是第一次。 听到朱红玉这样说,润夜温和一笑。 “钱当然在我的手中,难道还能在你手里吗?” 朱红玉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从桃花村开始,我就没有吃过谁的软饭。如今买个糖瓜也没钱,心里不舒服。” 润夜又是没有回话,直接走到了金华火腿的铺面之中,也不顾及自己身上的一身道袍。 整个中原大陆,别的地方不说,以汴京为中心,围绕着汴京的地方都兴盛于玄学。 金华这样一个小地方,再往北走就是汴京,见到有道士进了门面,还是一个专门卖荤腥的门面,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店伙计见到润夜进来,还带着一个女子,忙走上前来对着润夜大千。 “道长好,今天生意忙,实在是没有时间为这些动物超度,您不妨改日……” “超度?” 润夜眉头一皱,心想着卖火腿的伙计熟练的让人心疼,肯定之前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有很多道士前来骚扰。 “是啊……”伙计疑惑的看着润夜,怎么也想不到润夜是来买火腿的。 润夜突然间温和一笑,道:“伙计,我是来定制火腿的,一共十条,送到悦来客栈去……” “什么!” 伙计听到这话,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 第三百零二章 与国师身份无关 润夜这种直言不讳的毛病,朱红玉觉得自己真的要郁闷死了。她赶紧用手捂住脸,生怕被别人瞧了,发现她是谁。 润夜没有理会朱红玉,从袖口的暗兜里面掏出来五两银子的银票,拍在了掌柜的柜台之上。 伙计一下子犯了难,生怕自家卖给道士火腿会有什么栽秧。 店老板在楼上听到了有人要买自家十条火腿,这样的大生意赶紧下楼来,只见一道士站在柜台前面。 还以为这道士是过来化缘的,结果人家一口气拍了五两银子在柜台上,还说这要买十条火腿。 除了把伙计吓得不轻,着实也是把老板给吓了一跳。 “道长,道长,道长……” 老板一溜小跑跑到润夜的面前,很是客气。 润夜和老板作揖,行了个平礼,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润夜,忙问道:“道爷哪座名山洞府修行?” “赣州云梦镇。” 老板长长的“哦”了一声儿,仿佛一瞬间就对这个地方的印象不好了, “道长你们那里,是可以吃肉的?” 润夜淡然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朱红玉,很快朱红玉发现润夜在看自己,急忙抬起头来。 “老板,我也有亲戚朋友,这些火腿是我送给他们吃的,不是自己吃。再者说,修行是每个人累世之宿缘,贫道既然进了道门,又贪恋一口荤腥,为什么不穿着俗装过来买东西?我穿道装来,就是因为自己堂堂正正,无愧于天地之间。” 老板听到润夜的说辞,一下子很是羞愧。 他赶紧暗示自己的伙计把钱收好,一双眼睛落在润夜的身上,却是看也不敢看。 “道长说的是,道长说的是……这都是我们这些人眼睛小,一天就知道看着您买肉的事实,却不曾想这样深。实在是对不住了。” 润夜心想,若是这个老板真的觉得对不住自己,就应该赶紧给自己打个折扣,结果收下了自己的银子之后,还坦坦荡荡的说出“自己眼小”这样的话语来。 这到真是一个人才啊。 “送货的地址就是你们这城中悦来客栈,我听说金华府不大,这地方应该只有一处吧,在城门附近。” 老板连连点头,送货这件事已经了然于心。 润夜办好了这些事情,带着一副笑容和朱红玉出了门。 两个人不言语的出了门之后走了许久,一直都没有说什么。 直到转了个角,二人走入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子里面,润夜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朱红玉走了几步没有看见,这才转过头看到停在路上的他。 “走呀,怎么不走了?” 面对朱红玉的疑问,润夜只是恬然一笑,看到了他的笑容,朱红玉知道润夜的心情不错。 “在你的眼里,我是否比金元景更有可能成为入幕之宾?” 入幕之宾吗? 朱红玉揣度这个词许多次,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做出回答。 润夜在她的眼中的确是优秀的,可有一些观念,和她完全不一样。 朱红玉不知道若是自己以后的枕边人是这样的,那日子会怎么过下去。 如今润夜追问的答案,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规划好自己的人生,也并不着急把自己嫁出去,毕竟过了明年大年初二,才是我的寿辰。” 朱红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润夜的面色不似从前那样平静。 “你都要十七岁了?” “是啊,十七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也许我会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缠绵于两个道士之间。” 说完,朱红玉低下头来。 眼睛缓缓的落了下来,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其实,国师只是一个幌子吧?你不会因为我们二人谁是国师就嫁给谁,要不然你早就是杜岳萧的夫人了,对吧?” 朱红玉看着认为,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有喜悦也有警惕。 润夜猜到了她的心思,但突然间被猜到了有这个心思,也是一件很不爽的事情。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还要苦苦追求我?” 朱红玉的语气温和,看着润夜也没有了早前的凌厉。 “因为……当我穿上紫袍之后,就会有无数女性前来拜谒,那些女人为了名利争先恐后,这实在可怖。这世间多得是锦上添花,而唯有你雪中送炭。当时我的情况很不好,手中虽然有上万两银票,可早晚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我虽然给桃花村的人看了几年病,但没有一个人顾念这份恩情,这一点我渐渐的看清楚了。因为遇见了你,也不知道怎的,一下子……一下子全变了。我的人生变了,我也变了。我感谢你对我付出的这一切。” 朱红玉承认,自己有点“原教旨主义”,也就是认为刚刚认识的那个人是最好的。 诚然,润夜的确比金元景好上不少。 可是这种“原教旨主义”却没有战胜她的理性。 也许是常年做大夫的原因,朱红玉在任何时候都是理性战胜于感性的,尤其是在恋爱这件事上。 当发现了金元景对自己更好时,她亦学会“定时止损”。 “你感谢我,也没有必要爱上我。你一直以来对这份感情不温不火,即使那日看见我和杜岳萧喝酒,不也是转身就走,看不出你脸上有一丝波澜。这样的你我很害怕。虽然你现在哪里都好,未来可能见到皇帝之后,登峰造极,可是……我一点也看不上权势,国师这个选项只是想让你看见更多更好的女人,让你知道为了我一个人要死要活,是多么不对的事情。” 朱红玉没有说谎,她的确一点也看不上权势,或者说喜欢什么就去争取什么。 而润夜摇了摇头,这是他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一点商量都没有吗?” “除非……”朱红玉迟疑了。 在这一刻她忘记和金元景只见的约定,打算给润夜一个机会。 “我会尽量做到的。”润夜又一次朝着朱红玉保证道。 “除非你能改变自己的臭毛病,让我在你身边不会再听到‘女人就应该怎么样’。女人可以开疆拓土,女人可是富可敌国,同样的,我朱红玉作为女人可以撑起一整个家业。希望你明白,这世间从来都不存在女人应该做的事情,我朱红玉尤其是个例外。” 润夜没有回应,并非是不认可朱红玉的话,在他的眼中朱红玉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为什么还要纠结于这些他曾有意无意说过的话呢? 朱红玉见润夜不回答,也暗暗的叹了口气。 转身朝着悦来客栈走去。 江南低矮的房屋,黛瓦白墙。空气中朦胧着水汽,寒雾弥漫。 这金华与福地洞天比邻,更在小年夜中,显露出自己非比寻常的平淡来。 朱红玉不忍驻足,生怕和润夜比肩,生怕沉醉于这暂时的宁静之中。 润夜和朱红玉在金华府窄小的巷道中穿行而过,朱红玉穿着袄裙,披着那一身从户县买回来的白色貂皮披风。 润夜一身薄薄的青色道袍。 虽然两个人只说了几句话,但却感觉所有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客栈,朱红玉急匆匆的上了楼,在外面逛了一圈,手脚有些冰凉。 虽然比不上北方的苦寒,但是湿冷的确也是让人难受的。 润夜黯然的回了屋舍,没有说什么话,就像是大冬天被腌制的、蔫了的萝卜干。 一进门,就看见了金元景坐在火炉边,用一根长长的木签子穿着一块年糕,放在火炉上面烤。 年糕因为受热而膨胀,很快四面被烤的焦黄,还露出来一道道焦黄的裂纹来。 整个屋子都是糯米的香气扑面而来。 润夜看着金元景烤年糕,虽说也想吃,但是盘算了一番终究不合适。 他什么也没说,坐在床上,脱了鞋袜。 “前几天,金华府下了雪。”突然间,金元景说话了,仿佛是闲聊,也仿佛意有所指。 润夜小声的说道:“是了,现在外面的街道上还有一层层白色的雪,都冻瓷实了。” 金元景叹着气将手中的木杆子撤了回来,而后将年糕放在一早备好的盘子里面。 旁边还放着一双精致的小筷子,显然这碟子和筷子是店家为之准备的。 “你和红玉说了些什么?没说几句就散了?” 金元景一边感谢心底里感谢润夜和朱红玉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但嫉妒心这东西又一次膨胀起来。 有些事,虽然问起来不太好,但是他又不得不问。 “没有什么,就是红玉不喜欢我说她是个女人。” 金元景才不信他们之间就说了这些。 “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你们却没有兴趣交流?” 润夜一下子愣住,这样尴尬的问题被道友问出来,还真是不爽啊。 “说了一些,我也猜到了国师这个身份获得与否,都与朱红玉的心意没有一点改变。” 金元景低着头,用心侍弄着自己盘中的年糕。 筷子夹上去冒着热气,一股蒸汽扑在朱红玉的面颊上,很是温暖。 他拿着筷子夹了又夹,可是年糕就像是跟他置气一般很不懂事。 最后金元景气恼了,他放下盘子。 这种江浙地区的年糕,还真有点不服管教。 “没错,这就是朱红玉当初给我的设想,她打心眼里希望你做国师,之后我们远走高飞……” 第三百零三章 诸暨珍珠 润夜躺在床上,看着床幔上刚刚堆积的灰尘,薄薄一层。 好像已经好久没有人住过这间屋舍。 过了一会儿,送火腿的伙计来了,润夜叫人下楼来,一人分了一条火腿。 而后剩下的一条腿让厨房做了吃,从做菜到煲汤,每一道带着金华火腿的菜色都是本地厨师所擅长的。 一桌菜肴一行人,酒足饭饱。 就这样,小年夜结束了,除了吃吃喝喝之外,于润夜而言,是无尽的苦恼。 吃完了饭,又是一如往日的无尽的赶路。只不过这次,他们离着汴京越来越近,好消息是终于有了个盼头。 这一路上,船也翻了,钱也丢了,又闹出许许多多的是非来,别说是润夜,就算是朱红玉自己也觉得,越靠近汴京这个地方,气氛好像愈加的压抑。 车队一直朝着北边走,从早上出发到第二天早上,便到了诸暨。 诸暨府这座城市,七山一水二分田,也是年年往朝廷进贡珍珠的地方。 朱红玉来之前,对这里没有太多了解,可能是进了江南之后,风景都成一色的黛瓦白墙,水路纵横。 今年的诸暨也是格外的冷,看来不止是赣州受了冻灾,除了赣州之外的江南,也是生活在雾气沉沉的寒霜期内。 徐景逸到了诸暨之后格外兴奋,找了家酒楼停下来车,让大家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朱红玉扶着车夫下来,徐景逸见到朱红玉后兴奋的走了过来。 “姑娘,再往北边走一点就是汴京了,谢天谢地,咱们这紧赶慢赶的,终于赶上了,否则谁都要人头落地。” 朱红玉对皇权的权威性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了解,对人头落地也没有什么概念,只当是恐吓他们的玩笑而已。 润夜从后面的那一辆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上面的小褶皱一下子被撸平了。 他下了车之后走到朱红玉面前,不知怎么和徐景逸一样很是兴奋。 “诸暨这边做法应该是江浙中最甜的地方吧?” 徐景逸连连摇手,道:“不是最甜的,做饭最甜的地方还是无锡,无锡糖醋排骨,哪里有什么醋,十斤排骨一斤糖,能甜死个人。” 润夜听到这话一下子笑了,而后转头看向朱红玉。 “想吃点什么?” 朱红玉傲娇的转过身来,也无心理睬润夜,只道:“我想吃点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喜欢吃咱们赣州的拌粉,剁椒少一点都不信。” 徐景逸听到这话笑了。 “到一个地方,还是按照当地的饮食来。你在赣州吃辣温补,可是到我们这个地方,若是吃的辣一点,满脸都是痘。还好了,我们江浙这边的饭菜甜是甜了点,但至少是有味道的。若是你以后去了两广地区,怕是吃得要更清淡,到时候就不是你想吃辣还是吃什么了。” 徐景逸这话朱红玉认同,到一个地方的确应该吃当地的食物,并且养成习惯吃当地的食物。 在赣州不吃辛辣,就会起湿疹,但若是去广东吃辣祛湿,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上火上到喝凉茶才能好。 朱琥珀见到众人逗趣,也走上前来,不免打趣众人。 她的心情应该是所有人中最好的,除了已经到达汴京的边缘之外,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可以见到吕明辞了。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人出来,找到了姐姐也将润道长如期归还,不得不说圆满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你们这些人,一天就知道吃吃吃的,若是真的想吃,大可以到汴京去吃,汴京的西湖醋鱼叫花鸡绝对能满足你们。这诸暨府不是以吃出名的。而是以珍珠出名的。” 朱红玉不知道是脑袋一热还是听到“珍珠”两个人就想要拽一些诗文出来,随后就说道:“人道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虽说此地珍珠出名,但是还是被高官富豪买去了,对不?” 众人看着朱红玉,登时之间美好的气氛一下子一哄而散。 这到了天子脚下,朱红玉拆别人台的技术也越加的利害,竟然还会引用诗文了。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这样说,只能附和道:“是啊,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珍珠好看,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寻得。我以前在武当山上的时候,就听说天下的珍珠以诸暨最好,朝廷也常常让诸暨进贡东珠,镶嵌在后妃的凤冠之上,不知道是否有这么一回事呢?” 徐景逸对这件事应该是最了解的,捋了捋胡子,在天子脚下自然也不回避这个问题。 “没错,给朝廷进贡的珍珠分为两种,一种是南珠,南珠的品相一般,一般是赐给妃子们。上次的数量也很多,都是一斛珍珠一斛珍珠的上次。后来,这边的东珠偶然间拿到了皇帝的面前,皇帝对东珠情有独钟,前任国师纪于之在位的时候,经常用东珠上次给他。国师离开自己的宅邸之后,我们锦衣卫负责搜查,就在纪于之的儿子纪有灵床下,发现了满满一层的珍珠。听说这玩意儿镇魂,放在枕头底下小孩子晚上睡觉不哭。是真是假我们就不知道了。” 润夜听到这里,顿时感觉到有一点不舒服。 因为在当时父亲的遗物里面,的确有一个以一斛珍珠做的小枕头,一看就是给孩子睡觉用的。 “润道长,你想什么呢?你们的国师也就是这样的人,其实不必挂怀。” 润夜忙从出神的状态回过神来,他看着徐景逸笑得仍然开怀,不过是苦中作乐的笑容罢了。 “我知道珍珠压惊的事情,曾经在三官庙的时候还想着置办一些珍珠回到赣州去,没想到今天巧了……” 说完这句话,润夜觉得不妥,赶紧换了口风,又补充道:“这次咱们的时间是不足够采买了,但是等朝见皇帝之后,咱们再回来买一些。到时候金道长怕是手里就有皇帝赏赐的、用不完的银钱呢。” 润夜这时,还不忘调侃一下金元景,搞得金元景一下子很是尴尬。 “你这人,一天就知道胡说八道。皇帝赏赐的我自然珍惜,但若是皇帝不赏赐,我也不会觉得可惜,只是所遭的境遇不同。” 所遭的境遇不同?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心想这人今天的精神境界还挺高的啊。 “对了,我盘算着,自咱们从宝鸡出发之后,让县丞报送的材料怎么也都够了。现在快过年了,病菌是没有往日那么嚣张了,但等这天暖和了之后,怕是没有人能像现在这样开心了。” 徐景逸一直带着队伍,也旁敲侧击的从朱琥珀那边听来很多东西。 自到了宝鸡之后,他确定如今的润夜,告诉他们朱红玉手中有另外半本知道如何治疗天花的方子,其实都是由朱红玉掌控的。 面对一个得了病的患儿,润夜一点办法都没有,但至少朱红玉还有本事种豆啊。 “是啊。金道长到事迹也被皇帝知道了,你们苟富贵,勿相忘啊!”徐景逸说笑道。 听到这话,众人都乐了。 什么苟富贵勿相忘,这徐景逸还是真是会说,不掉脑袋就不错了。 只要他们这辈子做一天道士,都有可能遭到成千上万的危险。 “没有没有,其实我也只知道天花是怎么防治的,如果孩子已经染上了病,我们当然是无法妙手回春的——红玉,咱们赶紧吃饭吧。若是吃完饭有时间逛逛,说不定还能买一串珍珠带回去。带着去朝见皇帝也是好的!” 听到这话,所有的跟着朱红玉出远门又回来的锦衣卫觉得自己这次绝对是遇到了一个肥差。 不仅是跟着朱红玉一行人在路上吃吃喝喝,虽然经历了船漏而翻的事故,但是没有一个死掉,大家依旧开开心心的在一起。 至于润夜要钱这一段事迹,徐景逸觉得等哪天自己升官加爵了,一定要对上面说清楚,他是被迫的。 金元景拉着朱红玉去吃饭,朱红玉没有回绝。 之后就是锦衣卫跟了进去。 润夜不喜欢吃带着荤腥的东西,对于甜食来说也并不是很爱好。这里的饭菜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噩梦一样。 “小二,来点能吃进嘴里的东西,我们一行人急着赶路。” 徐景逸赶紧吩咐小二端上酒菜,朱红玉吃了几口,觉得已经饱了之后,给妹妹说了一声儿,自己带着为数不多的票子跑出了酒店。 徐景逸没有购买珍珠的计划,他一个老光棍,干的又是这份差,一直都没有娶妻生子。 买了珍珠还不知道送给谁,干脆不去。 在饭桌上,徐景逸看着有几个小弟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想要去给自己媳妇买珍珠。 徐景逸自然也是通情达理的。 “去去去,你们这群有老婆的,一天不怕被老婆吸成肉干,还要花钱去招惹。你们要去的,都给我小心点,千万不要被店主骗了。若是实在是没有本事还价,你们就去找找朱姑娘。” 魏阮听到这话,笑了出来,他坐在原地不走动,继续吃喝。 几个有家室准备给老婆买珍珠的锦衣卫“蹭”的一下子钻了出去,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 只见餐桌生剩了徐景逸、朱琥珀、润夜、金元景和三四个没有成家的锦衣卫。 不善言辞的人坐在一起,总是十分尴尬的选择。 老徐沉默了良久之后,终于憋出来自己的话来。 “我徐景逸不太会说话,你们见谅。你们到了汴京之后,说话做事一定要小心一点,培养出一个侍卫不容易,培养出来之前,还是要顾好自己。” 金元景和润夜都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只有朱琥珀放在了心里。 当然,她心里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吕明辞。 第三百零四章 采买珍珠 金元景吃完饭,觉得肚子里面不舒服,说是去如厕,过了一会儿润夜站起身来,看着徐景逸道:“我也去看看珍珠。” 方才润夜在吃饭之前说过珍珠入药的事情,徐景逸连连点头,道:“治病救人的事情,不过还望道长半个时辰内返回。” 朱红玉听到润夜要去买珍珠,心想这个大夫真是到哪里都想着治病救人的事情。 不过珍珠粉是药材中上品,润夜去采买也不妨事的。 润夜背着手走出门去,看样子还有点苦恼。朱红玉心想,采买东西这样开心的事情,这润夜何必苦恼呢? 不过奇怪是奇怪,几日的劳累让朱红玉身心俱疲,她觉得这个时候是自己休息要紧,至于珍珠什么时候不能买呢? 朱红玉看着琥珀,道:“我现在身子不爽,去马车上铺床睡一觉。你们走的时候叫我一声儿。” 琥珀听到姐姐这样说,站起身来,眼见着朱红玉出了门,朝着门外的马车上走去。 厅堂之内,只留下琥珀和徐景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姑娘,马上咱就回到汴京了,这一路上,我的这些兄弟办事还算得力吧?” 听到徐景逸这样问,朱琥珀并没有听出什么旁的弦外之音来。 “徐爷,您……这一路忠肝义胆,当时航船落水的时候,也力挽狂澜。这一路上自然没有别人比您更尽心的了。” 徐景逸听到朱琥珀这样说话,开心的点了点头。 “姑娘,既然你觉得我们兄弟办事您满意,那回去替我和兄弟们美言几句。升官发财这些事儿我不指望,只希望吕大人那边满意就好。赶着时间回汴京,也不是我们兄弟失职……” 朱琥珀赶紧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在吕明辞面前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但是帮着徐景逸说实话,还是心中有杆秤的。人家做的不错。 “是,这是自然。说实话,这次走在路上,我盘算着怎么也能及时赶到汴京去。可谁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今年真冷啊……哎,到汴京就好了,这出门转了一大圈,从赣州到凉州,再从汴京疾驰到宝鸡,真是……做梦一般。” 徐景逸见朱琥珀说话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他也是曾经有家室的人,听到琥珀这样说,不免心疼。 “姑娘今年有十六岁吗?”徐景逸试探性的问道,听到这话,琥珀还真有点开心。 在吕明辞身边服侍的时候,经常被吕明辞说年纪小。 如今徐景逸看她如同成年人了…… “还没有,比您想得要小许多。” 徐景逸酣然一笑,看着朱琥珀摇了摇头。 琥珀不理解徐景逸这是什么意思,生怕是徐景逸对自己不满还是怎的。 “徐爷……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徐景逸摇了摇头,他只是心疼面前和这个女孩子而已,至于指教之类的话,还是不敢说。 “我绝对没有指教你的意思!我以前也有个姑娘,我原想着给她嫁一个富贵人家,可是看到了你姐姐和你,觉得自己不应该将嫁娶看做改命。” 琥珀觉得新奇,因为徐景逸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女儿的事情。 “怎的突然间您多愁善感起来,还跟我聊这些事情呢?” 徐景逸露出一个艰难笑容。 “因为,我的姑娘曾经退过一次婚。这之后我与夫人和离,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在想自己怎么挽回,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见到了你,见到了令姐,觉得多年以来是自己固执了。” 朱琥珀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男人,现在在她的世界中,生孩子还是一个很久很久的话题。 她看着徐景逸,很难想象这样的男人竟然有孩子。 “那现如今呢?” “这之后我和她们没有联系,一别两宽,各自相欢。” 朱琥珀才不相信各自相欢这种鬼话,徐景逸跟随他们车队护送的这两个月来,其实生活习惯十分糟糕。每次抽烟能抽一烟袋。 姐姐因为这件事说了徐景逸好多次,但是徐景逸依旧不听,还是我行我素的。 后来,姐姐也不说了,还给琥珀念叨了许多抽烟不好的原因,没有一个是她懂的。 “姐姐曾经告诫您要少抽烟,我觉得这和离之后,您不是变好了,是更不好了。” 徐景逸承认这一点,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对了,我看令姐和大人的关系很好,不知道以前是什么关系啊?” 朱琥珀看着徐景逸,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我姐姐曾经跑去云梦镇救治瘟疫,当时遇到了奉旨巡查的吕大人。而后两个人就认识了。再之后,姐姐因为救治瘟疫有功绩,被皇帝敕封,是吕大人来传旨。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吕大人,雄姿英发,英武超然。就这样喜欢上了。” 徐景逸用赞叹的目光看着朱琥珀,作为一个男人他其实很佩服这姑娘的勇气。 “原来吕大人是这样和你认识的。” 朱琥珀的眼中迅速的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半年多的人生。 变了,一切都变了。 本应该有的人生,全然消失了,她用半年多的人生完成了一场蜕变。 就像是蝴蝶破茧,痛苦但是有意义。 “没错,当时我只是村姑罢了。只是学得比别人稍稍多一些。家里还穷困时,我跑到三官庙与润道长学认字识药,再之后搬入宅院的时候,我随着舍弟跟着先生学习了四书五经,修习粗通了琴棋书画。而后在武当山,遇到了金道长,与金道长一车学习清谈。一路走走停停,无有休停。都是姐姐安排好的,我也感谢她给了我这份跟在吕大人身边的荣宠。” 徐景逸听了朱琥珀的话,一时之间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来。 “得了姑娘,若是你们在汴京住的久,欢迎经常到我家来坐坐。现在啊,我出门抽一袋烟去。” 徐景逸若有所思的走出了酒楼的大堂,朱琥珀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荷包里面掏出来吃饭用的银两,又让店家沏了一壶茶坐在大堂之内嘬饮。 盼望着这群锦衣卫能按时回来,毕竟还要赶路。 润夜心事重重的走入诸暨最大的一间珍珠店。 身上穿着道袍,眼中露着羞涩。 走到珍珠店铺中,仔细端详着挂在墙壁上的珍珠饰品。 珠光宝气,蜡烛的光芒之下,泛着饱和的光芒。 “道爷好。” 珍珠店的老板从柜台后面走上前来,对着润夜行了一礼。 道门有“七宝”之说,珍珠是其中之列。这七宝一般是放在神像之前,用以供奉之用的。 道士来买珍珠,是庙宇中寻常不过的事情。 “道长是来买七宝之一的珍珠吗?” 润夜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 老板很是兴奋,因为卖珍珠的人说和道士做生意,会交好运。 “道长,我来给您介绍我们这里最好的东珠……” “我想买一些圆润的、有光泽的、大小适中的珍珠,中间打孔。” 润夜试探性的说出自己对珍珠的要求,老板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良久他明白了润夜的要求。 “道长是在为神仙做神披吗?把珍珠绣到神披上,我们这里这样的珍珠很多,您请随我来。” 老板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他带着润夜来到右边的柜台前,掀开红布,只见红布之下的米斗之中,盛放的都是珍珠。 米斗共有七个,每个米斗中的珍珠大小各异。 “这些珍珠都什么价格?”问出这句话之后,润夜有点心虚。 老板见润夜这样问,也知道润夜并不是特别有钱,当然小本买卖他也做。 “道长,我们店里面最小的珍珠,是五钱银子一斤。” 润夜鄙夷的看了一眼这小珍珠。 “道长,这种小珍珠供奉神明,走货走的多。” 润夜知道,有些地方会用珍珠供奉神明,就是放一盘珍珠在神像之前供奉,但是这种小珍珠送给朱红玉真的不合适。 这之后,润夜挑挑拣拣,还是觉得七个米斗里面,大珍珠要比小珍珠好看许多。 “最大的这种珍珠怎么卖?” 老板看了一眼米斗,说实话,若是客人要东珠,他刚才就介绍这位去看珍品了,但是这位没去看,只是在这里选,又要最大的,成色也只能用“一般”来形容。 “这种珍珠……贵一些,一钱银子一颗。” 一钱银子一颗? 显然润夜对落过水的润夜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润夜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我要二十颗珍珠,中间打孔,最好为我串成一串,这样方便携带。” 说着,润夜从衣袖最深层的暗兜里面,掏出来皱皱巴巴的两张银票。 老板看了半天,这才辨识清楚是赣州的银票,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是真,不过肯定是真的。 “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去办!” 老板收到了润夜的银子,自然会意,赶紧给润夜去办。 看到老板为自己奔走,串珠穿孔,润夜低着头含着笑容,仿佛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 好久,他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希望朱红玉看见这珍珠之后能够喜欢…… 朱红玉从车上睡了一觉起来,发觉还没有人叫她起床,她赶紧走下车去,走到酒店的大堂,看见锦衣卫焦躁不安的在大堂里面转圈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的朱红玉赶紧走到琥珀的面前,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不走?” 琥珀叹了口气,悄声道:“润道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大家当然焦躁,再者说这是到了年根上了,我们也害怕润道长出意外。” 朱红玉一皱眉头,心想这润夜怎么这样不明事理! “再等等,若是他再不出现,只能去找了……” 第三百零五章 至汴京 等了一会儿,润夜还是不出现。 金元景见朱红玉很是焦虑,道:“红玉,不如这样吧,我去寻找润夜看看,还是不要调动锦衣卫了吧。天子脚下影响不好。” “哪里还有什么影响。”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金元景见朱红玉急躁,又是一阵安慰,可是朱红玉一点也听不进去金元景的话。 朱红玉几乎已经决定让锦衣卫们去寻找一下润夜的踪迹的时候,只见远远的跑过来一个人影。 金元景远远的就看出来那是润夜,他穿得道袍上有两条慧剑,随风飞舞。 “好了红玉,人来了,咱们可以走了。” 朱红玉瞟了润夜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等他跑到身边时,白了他一眼。 “润夜,这大半天的,你跑哪里去了?” 润夜的脸因为奔跑而绯红,他擦了擦鬓角上滚落的汗珠,而后将手中的一个硬纸盒子塞到了朱红玉的手中。 “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朱红玉原想着说润夜一通,结果却接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盒子,一时之间还有点感动,真没想到润夜一成不变的外表之下,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买这些……做什么,赶紧上车走吧。” 朱红玉的话语虽然说还是埋怨,但是也带着娇嗔,比刚才的态度好了太多,润夜见到朱红玉不怎么生气了,也算是松了口气。 他上了金元景的车,车队终于开拔。 杭州近在眼前。 车马向前,坐上车的朱红玉半晌没有打开硬纸盒,放在手中抚摸了半天。 朱琥珀看到姐姐拿着一个纸盒反复抚摸,这精致的盒子朱琥珀之前从未见过,应该是方才润夜给姐姐的。 “姐姐,这是什么?” 朱红玉看了一眼琥珀,道:“这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打开看看?” 朱琥珀无辜的看着朱红玉,希望姐姐能打开盒子,让她看看润夜到底送了一些什么好东西,但是朱红玉却有不舍。 “我从小就不喜欢把贵重的礼物打开,害怕打开了是失望。” 琥珀才不听朱红玉说出的这些门门道道的鬼话,一把将姐姐手中的硬纸盒抢了过来。 就在她打开盒子的一刹那,一阵光芒闪过。 这温和的光芒照射在她的眼睛上,一闪而过,但是这光芒很是温和也极为温暖。 “珍珠!”朱琥珀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她捧着一盒珍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按说,在船沉的时候,润夜没有带一分钱下来,之后从铅山县骗了一千两银子,也是给她用,让她管理财务。 后来买了车马之后,生了一百两银子用在路上的花销。 这钱润夜只是过了一下手,而且琥珀接过银票的时候还数了一下,就是整整的一千两银子,怎么突然间这润夜这般有钱了? 朱红玉看着琥珀惊讶的神情,将盒子抽了过来。 在看到珍珠项链的时候,朱红玉如同琥珀一般惊讶。她也不敢相信竟然穷困潦倒的润夜,能给她买珍珠项链,他哪里来的钱? “姐姐,我也……真是太羡慕你了!这润夜没有钱也不知道是偷是抢,还是坑蒙拐骗,给你弄来了一串项链。只是为了哄你开心!要不要别这样……酸死了。” 朱红玉的脸一阵绯红,看着妹妹心里发慌。 她忙把润夜给她的项链收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脚边。怯生生的,一点也不像之前强势样子。 “我,我没有让他买这东西给我,我也知道他没有钱。谁知道来到诸暨还要赶路,这厮就跑到珍珠店里面去给我买东西。我最不愿意欠的就是这种人情。” 当然,朱红玉此时的解释在朱琥珀的眼中都是炫耀。 她知道吕明辞没有机会媲美润夜,一切都是她高攀了。 “真希望以后吕明辞能给我买一颗珠子,哪怕是一颗假的也好。” 朱琥珀说着,有点失落,朱红玉看到了妹妹的失落,说的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心里很不舒服。 “以后悔吗?以你现在的条件,能嫁一个不错的人选。妾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了,这样不好。” 可是琥珀觉得自己中了吕明辞的毒,这毒没有一刻是能够消退的。 “我宁肯自己从未见过吕明辞,但入了这个坑,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朱红玉沉默了。 蝴蝶效应真的没有错,当初一个开始,最后造成了事情无法挽回。 如果没有李携,那日她就会在家,若是不遇到吕明辞,晚走一点,也许也不会给妹妹提供这样的机会来接触吕明辞。 一切巧合,一切决定,最后都让妹妹陷入了这个旋涡之中。 而如今,朱红玉所期盼的,只能是希望拜谒过皇帝之后,来年会更好一点吧…… 马车隆隆,近在眼前的汴京在每个心中的地位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汴京了,这里即将开始另外一段新的故事…… 汴京城门,高耸坚固。 为了防止水患,整个城门足有七丈之高。 巍峨的城门灰不溜秋,一点也没有江南的婉约。 马车驶向了城门之前,朱红玉意识到汴京的城门是个“瓮城”,里面还有二道城门。 当然,现如今这些猜测没有任何用处,朱红玉坐在马车之上,掀开了车帘,朝着车外面看去,都是帝都的巍峨和壮阔。 谁能想到,这温润如玉的江南,竟然承接了作为帝都的重任,金陵被这个王朝抛诸于脑后,汴京杭州成为整个王朝首都的年份,还不到十年。 坐在马车之上,除了经常来往于汴京的、护送朱红玉的锦衣卫,被护送的人都惊诧于汴州城门的高耸巍峨。 第一次,朱红玉觉得自己太小看这个时代了。 以前的她觉得,崇尚玄学的国家生产力落后,关于医术的书籍少得可怜,一定不会强盛到哪里去。 而如今,这一座巍峨的城池突然伫立在她的面前,用自己带着江南的温婉和帝都的沉重包容着朱红玉一行人时,朱红玉才觉得想要结束这个王朝的命运,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过了一道城门之后,行人明显增多,朱红玉挪到车帘前面,探出了车帘。 她看了一眼被车队甩在后面的一道城门,这瓮城的半月形结构将一行人笼罩在小小的区域之内,对朱红玉来说威严感十足。 而面前就是二道城门了。 琥珀知道这是姐姐第一次来到汴京,她上次急着办事儿,也并没有仔细看汴京的一草一木,再次来到汴京时也是时辰正好。 于是琥珀掀开轩帘,对着一旁骑马带队的徐景逸道:“徐爷,大家坐车坐的有些困乏了,不如下车走走吧?” 徐景逸点了点头,而后让车队停下,全员下车。 朱红玉和朱琥珀下了车,后面的那一辆车坐着的是润夜和金元景。 一行人在瓮城下车,由车夫牵着车走向二道城门,走到近处才能看见拦路检查的官兵。 朱红玉心想,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城市,才能建设下这样大的瓮城作为防御工事。 这个城市的设计者,很有眼光。 走到二道城门之前,朱红玉朝着城门里面眺望,汴京的边缘已经被她收入眼底。 除了一句“真大”,朱红玉一时词穷真的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别的词汇来形容这里。 “琥珀。” “姐姐。” 朱红玉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儿琥珀,这才意识到妹妹是曾来过这里的,自己一时吃瘪。 而琥珀不解的看着姐姐,问道:“姐姐,怎么了……” “今天……几号了?” “二十七号,昨天咱们渡船,今天这不是才走到吗?” 朱红玉似有若无的点了点头,她原本是想叫妹妹赶紧看看汴京。 结果是自己露怯了。 “好,真好,若是以后我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姐姐,不要说笑了,这里一千两银子才能买一个厕所。” 朱红玉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是哪个朝代,作为首都的房子都不便宜啊。 很快,在朱红玉的震惊之中,一行人走到了二道城门门口,等待检查。 突然间,朱红玉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们并没有身份证件……管凭路引全部落在了河里。 完了,这可怎么办! 朱红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惶然无措。 徐景逸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让众人不要走动,他则是闲适的走到了那个检查人来人往的小兵身旁。 小兵见到有在大街上公然佩剑的人走了过来,很是紧张的看着徐景逸。 而徐景逸要的就是小兵这紧张的神情。 “诶,你在这里当差?” 徐景逸像是一个流氓一般问道,而小兵吓得浑身一身冷汗。 “您……您是哪位?” 徐景逸叹了口气,将身上的披风撩开,露出了自己跨在腰间的绣春刀。 这绣春刀,是象征着锦衣卫身份的佩剑,每一把上都刻着皇帝的私印,意味着这些人是皇帝的家臣而已。 但是正是这一柄绣春刀,也在暗示着锦衣卫“便宜行事”的特权。 很显然,徐景逸的意思是:“我刚刚回来。” 小兵看着绣春刀,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来,过了半晌才知道自己该死。 “不好意思大人,请您出示官凭!” “老子他妈出门,差点回不来,那些东西丢路上了,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足矣,哪里有官凭?” 小兵一下子紧张了不少,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徐景逸出于谨慎的原因,很快将披风放了下来。 “怎么,还不让我们进门?爷爷,我一会儿把官凭拿上给您送回来补可以吗?” 第三百零六章 朱琥珀被烫 小兵听到徐景逸叫他爷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者,能不能放这些自称锦衣卫的人进入汴京,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二者,一伙人身份不明,若是真的答应让他们入城去,万一在年节上出了事故,那是掉脑袋的事情。 “不敢不敢,这位大人……您既然在锦衣卫任职,这城中肯定是有同袍的吧,不如您请一个人出来,给我们说明说明情况,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徐景逸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遇到了一个口风紧的人了。 “好,这事好说,但是你总要让我进去吧,车队停在外面。” “当然,当然。” 小兵内心里已经有十足十的把握,这人绝对是锦衣卫,也没有隐瞒什么。只是如今到了年节上,以前不重视的手续也必须重视起来。 就这样,徐景逸一个人入了城,朱红玉坐在车上,看到徐景逸一个人入了城,叹了口气。 “汴京城果然巍峨,但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候,还是要请出来吕大人。真是丢人啊。” 朱琥珀嘟着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红玉在她的眼中,好像看到了吕明辞的影子。 没错,现在的她比所有人都要百感交集。 “吕明辞可能不会亲自来。”朱红玉不怀好意的调侃妹妹道。 而朱琥珀皱着眉头看着姐姐,心想姐姐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不过朱红玉一点也不在意妹妹怎么看她,说实话,朱红玉现在关心的事情比如何进入汴京更重要。 朱红玉一声不吭的下了车,朱琥珀本心里急躁,见到姐姐下车也赶紧跟了过去。 “姐姐,你下车做什么?” 朱红玉带着温和的笑容,指着瓮城中远处的一排小摊贩。 “这是我第一次到汴京,据说杭帮菜温柔甜美,就像是这里的气候和这里的人一般,我怎么能亏待了这张嘴。” 朱琥珀真是服了姐姐了,她到哪里都能想到吃。 朱红玉本想着自己悄悄的下车,自己吃好之后再上车,而如今只能后面跟这个妹妹,罢了,就两个人一起吃吧。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官道两旁,离着二道城门不远的小摊贩们走去。 汴京之外,这里的小商贩大多操着汴京的口音,又因为苏杭地区富贵繁华,融贯南北,不时也能听到北方的方言入耳。 人水马龙,熙熙攘攘。温润如玉的声调贯穿在这熙熙攘攘的背后,是富贵亦是繁华。 很快,朱红玉一位老婆婆吸引,只见那婆婆的摊位前面放着一个硕大的蒸笼,手边放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手边还放着金黄色的芝麻花生糖。 “这是什么?” 朱红玉走上前去,指着那蒸笼问道,老婆婆虽然身形瘦小,看到朱红玉问还是很机敏的回话。 “姑娘,这是我们本地的特产,粢饭。” 粢饭? 朱红玉记得,这东西在赣州也有,只不过是油炸的,看着店家竟然是不油炸的粢饭,想来还别有一番趣味。 “给我来一个。” “十文。” 十文? 朱红玉眉毛一挑,心想这个东西还真不便宜,不过尝尝也未尝不可。朱红玉从自己藏得私房钱里面找出来一枚大钱递给了老婆婆,婆婆收下了钱,就从蒸笼里面盛出来一大碗蒸好的饭。 而后将饭压实在面前的纱布上面,从一边的小罐子里面掏出肉松来,撒了满满一层。 朱红玉看到这里,口水都要下来了。 原来这粢饭并不是素的,还是夹心的,这年头肉松不好做,看来十文钱的确有十文钱的道理。 而后这婆婆又掏出来几个炸的金黄发酥的面疙瘩,洒在中间,将布巾一裹好,裹成了一个两头尖中间粗的纺锤状粢饭团。 再在案板上撒了一层炒好的酥糖碎,将粢饭滚在上面一圈。 这样一个饭团也就做好了,包上油纸递给了朱红玉。 朱红玉拿着粢饭团,刚张开嘴,就看见了自己面前充满期待的妹妹。 “来吧,你先吃。”朱红玉将粢饭团递给朱琥珀,琥珀接过饭团毫不客气,直接放入口中。 她张嘴咬了一大口,绵软、香甜、咸鲜。 三种味道杂糅到一起,一点也没有冲突,反而很是好吃,再加上炸的金黄酥脆的面疙瘩,更是将风味提上一层楼。 朱红玉见朱琥珀吃的香甜,心想这东西实在涨肚,还是不要买两个比较好。 于是又朝着别的路边摊走去,没走几步,又看见了卖梅花糕的老伯。 朱红玉之所以认识梅花糕,只因为在那老伯的面前伫立着一块写着“梅花糕”的牌子。 火炉上是凹槽模具,将模具放在火上,倒入糯米浆再放入甜美的馅料,在火上烤制一会儿。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梅花糕就出锅了。 朱红玉不曾吃过,花两文钱买了一个,热乎乎的梅花糕刚到手,一回头只见琥珀已经将粢饭吃完了。 “我的天,今天早上你没吃饭吗!” 朱红玉分明记得,在诸暨他们临走时还买了一点干粮,今天早上距汴京十里地,他们也是吃完了再走。 “我真的没吃。” 朱琥珀委屈的为自己解释,朱红玉确实想起来,今天早上的时候琥珀说年糕汤不好吃,就喝了两口。 哎,也不知道这朱家到底谁馋,方才看朱琥珀的眼神,朱红玉还以为是自己最馋。 如今看,妹妹真是不相上下啊。 “这是什么?”琥珀指着姐姐手中的梅花糕问道。 朱红玉朝着牌子扭头看去,这才发觉自己当着人家老伯的“梅花糕”招牌了,连忙挪开脚步。 “这是梅花糕。”说着,朱红玉咬下一口,热气腾腾,外酥里嫩。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甜得发腻,是一道很有特色的江南美食。 还是再琢磨一点吧……朱红玉又往前走着,突然间一声叫卖传入耳朵。 “小笼包,小笼包……” 小笼包? 朱红玉赶紧走上前去,原来在汴京这个地方,卖小笼包也有路边摊,小摊贩挑着担子,下面生者炭火,上面还是蒸笼,另外一边的担子上面,放着还没包好的包子皮和包子馅。 “小姐,要不要吃包?” 摊贩热情的招徕生意,朱红玉自然会意,走上前去。 “这包子怎么卖?” “一文钱一个,您要几个?” 几个? 朱红玉心想,这包子小的要死,怎么还按照个卖,真是一个精致的地方。 “两个。” 朱红玉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她先尝尝味道,若是好吃再买几个,这也不是难事儿。 “那您是要加一还是加二?” 小贩又问道。 “什么是加一,什么事加二?” 朱红玉好奇的看着小商贩,带着疑惑的神情。 小贩则用扬州口音熟练的解释道:“所谓加一就是加肉,加二就是加虾,价格嘛也因为加的东西不同,加料就贵一些。” 朱红玉盘算自己手上的零钱还是够用的,便道:“我们是第一次吃,怎么好吃怎么加。” 小贩赶紧现包了两个包子放入一个蒸笼之中,而后将蒸笼放在火上,没多长时间包子熟了,小贩将蒸笼递给朱红玉,又给了她一双筷子。 “您先吃,不好吃不要钱啊。” 不好吃不要钱? 朱红玉心想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买卖,加起来一个小笼包,轻轻地咬开。 小贩见朱红玉会吃小笼包,先开窗后喝汤,知道这肯定是个来过汴京的人。 “小姐,这次来汴京是回夫家吗?” 朱红玉刚刚嘬完包子汤,听到小商贩这样问,包子都没吃直接递给了妹妹。 “我还没有婚嫁,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呢。” 小贩看了一眼朱红玉,表示自己绝对不相信朱红玉天生就会吃杭州的小笼包。 “咳咳,烫烫烫!” 小贩还想跟朱红玉说些什么,结果就听见朱琥珀的哀嚎,只见小小的小笼包被她吐了出来,珍贵的汤汁也是撒了一地,当然还有她烫红的嘴唇和舌头,格外鲜艳。 朱红玉赶紧给妹妹掏出来帕子。 没错,前世她是吃过灌汤包,所以很清楚这包子里面有什么,把妹妹给烫着,也是情理之中。 “这是什么东西!” 朱琥珀生气的将蒸笼墩在小贩的挑子上面,怒气冲冲扭头就走,而朱红玉掏了钱付给小贩,也追了上去。 可能是因为嘴被烫的生疼,外加之一时之间见不到吕明辞,朱琥珀的脚步走的极快,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到底是朝着什么地方走去。 突然间,她撞找了一个人。 那人伫立在她面前,也没有像旁人一样躲闪的意思。 吃痛的朱琥珀忙抬头去看。 意料之外,撞到的人竟然是吕明辞。 “吕、吕、吕大人,我我我……” 朱琥珀激动的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而吕明辞看着朱琥珀,眼中多了一分怜惜。 “你的嘴怎么搞的,怎么红了一大片?” 吕明辞皱着眉头,伸手去碰她唇边红肿的地方。 朱红玉追在朱琥珀的身后,赶到朱琥珀近前才看见她撞着了人,在抬头看去,撞着的人竟然是吕明辞! 这天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朱红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走到妹妹身旁。 见到朱红玉来了,吕明辞这才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带着笑容看着朱红玉。 “徐景逸到锦衣卫司来找我,我赶紧来看看,结果他们说你二人跑到这里来了。远远的就看见你们大吃大喝,出去几个月,更加馋了。” 第三百零七章 见到安永年 朱红玉很快明白过来,忙将脸闪向一旁。 但是吕明辞也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把手放在朱琥珀的脸上了。 很快,他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之后站直了身子,又是那严肃英武的气质。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只见他眼中尽是疲惫,虽然再见到朱红玉时,他十分兴奋,可是兴奋也掩盖不了吕明辞因疲惫而形成的邋遢。 “走了,还在瓮城里待着?” 吕明辞没好气的催了一声儿,而后扭头就走。转身的瞬间,朱红玉看到吕明辞没有穿官服出门。 这一点也不符合他平日里跋扈的习惯。 为了不引起妹妹的不适,朱红玉凑到吕明辞身旁询问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一段距离。 “吕大人,原本我不见了,只是一件小事,可是放走润道长,可是一件大事吧。” 显然,朱红玉的猜测是正确的,吕明辞擅自放走了润夜,得罪了锦衣卫都指挥使,也得罪了其他锦衣卫同袍。 在润夜前往西北的过程中,他的行径暴露,最后的结果就是——停俸在家,年后处置。 没错,这一次他们从汴京前往西北,再由西北前往汴京,风险最大的除了当事人之外,还有一心想要扶持润夜上位的吕明辞。 作为锦衣卫,只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行为显然是不可取的。 但是吕明辞这一次赌博,在他看见朱红玉和润夜时,就确信自己赢定了。 “没错,这的确是一件大事。幸亏你们按时回来了,否则我吕明辞人头不保,你和我黄泉路上不孤单,润夜好一些,怕也是流放到昆仑山那种地方,不过现在好了,幸亏啊……” 吕明辞轻轻抬起下巴,他看着蔚蓝的天空,不染一丝杂质,心情放松了不少。 疲惫感一下子上来,他想着接完朱红玉这一行人,安顿好他们就赶紧睡一觉。 今天,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对不起,是我当时没有和金元景赶回来,又被困在宝鸡,没哟一点魄力。要是知道赶不回来也是一死,当时出城冒险也就对了。差点连累你们,我很抱歉。” 吕明辞微笑着看着朱红玉,觉得这丫头今天比以前好多了,终于能说句是非分明的话了,言语中也不带着防备。 “和你……四个月,没见面了,感觉你变了不少。” 朱红玉不知道吕明辞说的“变了不少”是哪里变了,若说对吕明辞带着防备的状态变了,也的确可能。 就在他放出润夜,让润夜我行我素的时候,朱红玉确定,吕明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当然,朱红玉和吕明辞说话,知道“适可而止”这个词,要不然她的正宫娘娘润皇后和侧宫娘娘金妃,真能跟吕明辞掐起来。 “吕大人,这次出门琥珀劳苦功高,具体怎么个辛苦法,徐爷全程见证。我先走一步,也不妨碍你们商量公务。” 说着,朱红玉加快脚步朝着车队走去。 假意看看车上的行李有没有绑好,也跟润夜和金元景打趣,为的就是让妹妹和吕明辞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朱红玉走后,吕明辞的确松了一口气。 “刚才徐景逸过来找我,我也没有细问你,路上辛苦了。” 朱琥珀听到吕明辞这一句“辛苦了”,心里一酸,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吕明辞的赞扬。 就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赚了,再怎么辛苦也是值得的。 “没有,没有,都是姐姐计划的周全,我们当时在铅山县还翻过船,若不是靠着姐姐和润道长,如今怕是要连累您。” “对,翻船的事情徐景逸和我讲了。” 吕明辞突然间对着朱琥珀露出一个很是温和的笑容,而这个笑容他只对朱红玉露出过。 就在这一刻,他认同了朱琥珀,一个笑容证明一切。 朱琥珀抬头看着吕明辞的笑容痴痴,竟结巴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 吕明辞忙将目光躲闪到一旁,问道:“翻船是怎么回事?” 朱琥珀愣了一下,暗道吕明辞怎么东问一出,西问一出,问来问去,跳跃的速度极快。 “嗯……当时我们从武昌上船,买了一些干粮和水包了一艘船前往汴京。后来……嗯……我们到铅山县境内的时候,江水竟然结冰了。当时船长没有注意结冰这件事,或许船长也认为这冰凌撞上去就没有事,结果船底撞出来一个大窟窿来。后来的结果就是……我们坐着小船捡回一条性命,但是钱物根本没有时间去拿。” 吕明辞听着朱琥珀讲的这段故事,心想这一伙儿人真是命途多舛,本以为一个天花就足够倒霉了,出征之前像是敢死队一般。 结果路上竟然还有长江冰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朱红玉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才会遭到这样的报应。 “那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吕明辞好奇的问道,不为别的,只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当时姐姐说,让锦衣卫去卖艺,当然大家觉得这个赚钱的速度太慢了。后来还是润道长想得主意,他们晚上派魏阮潜入一大户人家,将人家老爷吓了个半死,第二天传出闹鬼的风声。这时,润道长和金道长上门拜访,做了法事,收了一千两银子。” 吕明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果然润夜在朱红玉身边,一下子就被带坏了,怎么说呢……真是个人才啊。 “行了,无论怎么赚的钱,只要回来就好。铅山县的那一家富贵人家,我等着过年之后再去处理。现如今,就等着皇帝召见你们,这几日学一学礼仪,进宫之后和皇帝回禀,也没有旁的事情了。” 朱琥珀点了点头。 以前她总觉得吕明辞对一切都看不上眼,而如今却问了这许多。 终究是因为年龄小的缘故,朱琥珀没有看出来吕明辞的关心重点在润夜身上。 有了吕明辞出城接人,一行锦衣卫进城就方便多了,车队宛若得胜归来的将士,从城外回到城中,引得不少人驻足。 除了吕明辞之外,全员穿着飞鱼服,腰间是绣春刀,是个人也知道这是锦衣卫的部署。 一入二道城门,朱红玉急不可耐的掀开轩帘,汴京的主干道,足有五十步之宽,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还能看到不少长相奇伟的歪果仁。 当然,最令人震惊的还是市井街道,没有江南婉约的气质,只有皇都的威严,一行一行,一道一道,每一个居民楼严格的遵循着正正方方、直来直去的版图。 更让朱红玉难以相信的是,作为一个没有现代垃圾处理技术的皇都,街道上干净整齐,竟然没有一点垃圾。 不知道是汴京独特的法律,还是有专门负责收拾垃圾的人。 第一次,朱红玉觉得自己见识短浅,在一进入这个都城的时候,就被震惊了。 “姐姐,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和你一样震惊。” 朱琥珀在旁边,不忘捅朱红玉一刀,朱红玉连忙放下轩帘,这次竟然被妹妹给嘲笑了。 “我没有震惊,第一次来,多看看而已。” 朱琥珀带着笑意看着姐姐,又插刀道:“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是去杭州酒家吃的饭,吕大人请客。西湖醋鱼和叫花鸡绝对好吃,一定要尝尝。这次我请你。” 朱红玉一翻白眼,道:“还不是润夜给你的钱?说好了,这钱是大家的,没花完也要给润道长啊。” 朱琥珀刚想答应姐姐,但突然间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来。 “其实润道长……他已经不用这些俗物了。” 朱红玉低下头来,朱琥珀说的不错。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啊……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了。”朱红玉给自己振奋了振奋精神,也是有意回避这个问题。 很快,车马停下了。 朱红玉下了车,眼前冒出来一座气派的宅邸,与旁的宅邸不同的是,这宅邸竟然没有挂出来匾额,只能看到光鲜亮丽的大门口。 这是……朱红玉蹙起眉头,想起来锦衣卫是皇帝麾下的秘密机构,肯定是不能将“锦衣卫司”的匾额挂在上面。 吕明辞让旁的锦衣卫走小门进入锦衣卫司,而他带着朱红玉等四人,从大门走入锦衣卫司。 说实话,多多少少对这些神秘机构有好感的朱红玉,在踏入锦衣卫司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亢奋起来。 进入大门,如同府衙一般的设计,更似是一个豪华的县衙。 有正殿有偏殿,也有赘在最后的用于生活起居的地方。 锦衣卫司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同时办公行事。 看到这个规模的锦衣卫司,朱红玉对华朝的安全感一下子荡然无存。 要知道,这些人都是监视文武百官,乃至于有头面的百姓的,华朝的百姓……生活的质量不高啊。 吕明辞见朱红玉随意打量,赶紧呵道:“红玉,不要乱看,我带你们去见安指挥使!” 朱红玉赶紧收敛目光。 安指挥使? 朱红玉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她的印象中从未出现。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样的机构,第一次听说也很正常。 很快,一行人直接进入了大门正对的正殿里面。 宽阔的衙门、广阔的空间、威严的装饰。 看着如县衙一般又比县衙威严的锦衣卫司,朱红玉第一次嗅到了皇权的味道。 这味道很刺激、很辛辣,但是很好闻,她喜欢。 一行人站定,从幕后走出来一个人,脚步声很飘也很快,貌似是百忙之中抽身过来。 “吕明辞,人到了吗!” 安永年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第一个问的是吕明辞,众人也注意到他的手中拿着一份公文。 第三百零八章 安永年的惊讶 朱红玉抬眸打量安永年,那是一个英气夺人的男子,续着长长美髯,年岁不算小,但没有中年油腻腻的感觉。 身上穿的是紫色的飞鱼服,与紫袍的道理一样,这种颜色象征着尊贵。 朱红玉和琥珀一前一后给安永年见礼,而安永年的目光一下子就投射在润夜的身上,他的喉头飞快的抖动,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之人。 “国师……” 润夜讶异的看着安永年,立马低下头来,恐惧、讶异一下子迎上心头。 接下来,应该说什么、怎么说可能都关系到他的生与死。 当然了,润夜觉得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才是最要紧的。 安永年看着润夜,很快回过神来,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为什么这位道士和前任国师长得这样相似,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转了的话题。 “不知道二位道长中,哪位是润道长?” 润夜走上前来,对着安永年行了一礼。 “见过安大人,贫道道名润夜。” 安永年又是一惊,长相如此酷似前任国师的男子,一旦带到皇帝面前,安永年几乎确信他在一日之内,就可以得到旁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光。 怪不得吕明辞在锦衣卫司小心谨慎,这些年只举荐了润夜一人。 “吕明辞,你这次任务完成的十分出色,我对你很满意。虽然说冒险了一点,但如今润道长回来,就是莫大的功德。你们舟车劳顿,辗转两地。随行护送的人员,例行封赏,你也即刻起官复原职。对了,我这里刚刚来了一道公文,需要即刻回禀皇上,这次就由你来办妥。” 听到这话,吕明辞惊讶的嘴张成圆形。 一般来说,进攻回禀办理公文这件事,都是安永年来做。 将这份差交给吕明辞,可以理解为将吕明辞提拔为接班人人选。 所以,在今天听到吕明辞的安排之后,吕明辞甚至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润夜自然是听到了安永年的安排,他带着其余的三个人很快退了下去,站在门口等着吕明辞出来给他们安排住处。 正殿里,一下子就剩下吕明辞和安永年两个人。 “明辞,你来。”安永年用温柔的声音叫吕明辞到身旁,而他提着飞鱼服的后摆坐在了太师椅上。 吕明辞从堂下走上前来,靠在距离安永年不远的地方。 安永年侧眸看着吕明辞,露出了一个长辈对于晚辈的疼爱之情。 “这两个月你受苦了,本想着你没有必要为了自己的前途冒险,万一他们赶不回来,你脑袋不保。我原想着让你平平安安登上都指挥使的位置,可以的闯劲,比我当年还要足。” 吕明辞不懂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小心而又谨慎的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安永年好奇的看着吕明辞,“你想要扶持的人,你当真不知还是连我都防备?” 吕明辞忙跪下了,他真的不知道师父指的是什么意思。 “孽徒的确不知……” 安永年看着吕明辞良久,突然间哈哈大笑。他是万万没想到啊,吕明辞这个愣小伙提拔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如今天好好问问他,对时局的看法,毕竟提拔也要唯才是用,至少不能成为锦衣卫的千古罪人。 “你站起来说话,我没有生气,反而我现在觉得你很幸运。” 吕明辞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但还是赶紧站了起来。 “您……您请说。” 安永年看着吕明辞,带着深沉的笑容,欣赏中带着期许。 “若是……十二年前消失的国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又回来了,皇帝当如何?” 吕明辞看着安永年,这种问题以前他从未问过,若是如今师父真的要问,那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师父,议论当朝皇帝自然不对,但我……觉得,若是当时的国师回来,官复原职甚至会被重用。” 安永年笑了,至少在这个问题,吕明辞看清了局势,他很满意自己这个徒弟。 “说说看为什么。” 吕明辞听到师父的肯定,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心想自己的推论是准确的。 “今年五月,锦衣卫接到命令去赣州寻找前任国师独子纪有灵,当时的要求说的很清楚,宁肯放走也不许伤害分毫。说实话,若是带回来问罪,大可不必提宁可放走这样的命令,可见皇帝对前任国师没有怨恨,只有思念。我断定皇上一定不曾怪罪过前国师。” 安永年欣赏的点了点头,吕明辞不仅是记忆力超群,也很会揣摩上意。 这样的品质格外难得。 “那你知道,你一手举荐提拔的润夜,长得像谁吗?” 吕明辞突然间眼睛一亮,惊喜的看着安永年。 “莫非是……” “不错,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觉得是纪国师回来了。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国师事发之时,你还没有领职。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吕明辞心想,自己是真的不知道啊,若知道润夜长得像纪于之,他绝对在第一时间就会通知锦衣卫的。 安永年摸了摸下巴,一下子事情难办了起来。 “润夜是不是就是有灵啊?” 听到这个疑问,吕明辞也不免怀疑,在云梦镇的时候,他曾经看过润夜的户籍,的确存在一些未知问题。 “润夜的资料,当时的第一手情况,存在朝云观中。我当时在赣州没有找到润夜的户籍……后来经过询问得知,润夜是朝云观的死籍人。我一直与朝云观没有关系,回来之后也没有细究。” 安永年突然间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他看着吕明辞“啧”了一声儿。 “这也难怪,毕竟你是出身凉州的将士,在这京中原没有根基,朝云观这种地方没有点本事,连进去烧香都是问题。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带你前往朝云观,会会他们的主持,查查润夜的事情。” 吕明辞听到这话,格外欣喜。他知道自己找来的润夜不仅仅是帮他稳固根基这样简单了,很有可能带给他几辈子的荣华。 这是什么样的狗屎运啊! “是,那……师父,我戌时前来找您,现在带他们下去。” “对了。”安永年叫住吕明辞,又有问题,“跟你说了半天,险些忘了正事儿。是这样的,昨天户部报上来一篇公文,说是在宝鸡这个地方出了一个能防治天花的道人。宝鸡县县令写文举荐,我想着等过完年,你再跑一趟宝鸡?” 宝鸡? 吕明辞对这个地名十分熟悉,因为徐景逸离开宝鸡回程的时候,曾经在宝鸡给他发过一封函文。 “不知您说的那位,是否唤做金元景?” 安永年听到“金元景”三个字,“噌”的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用无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吕明辞。 “这个你也认识?” 吕明辞摇摇头,道:“我和他在凉州有过几面之缘,带他来凉州的是刚才站在堂上的朱家妹子。” 安永年缓缓坐了下来,显然吕明辞的运气比他好太多了。 “哎,看来一个人在这世上,就是时也、命也。去吧,去照顾好这些客人,我有一种感觉,汴京要变天了……” 朱红玉站在正殿之外,仰头看着蓝蓝的天空,没有一点云彩,蓝的出奇。 从铅山出发开始,他们就没有遇过变天,这种蔚蓝的颜色一直伴随着车队,直到今天还是个大好的天。 正殿里面,吕明辞和安永年说了许久的话,说的是什么朱红玉一点也不好奇。 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只要静静地走下去,等着事态的发展就足够了。 润夜因为刚才安永年的神情,惶惶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孤独感油然而生。 而看到朱红玉毫无恐惧的站在天空之下,享受着冬日的阳光,润夜站不住了,他径直走向朱红玉,慧剑迎风飘舞。 朱红玉感觉有人在靠近她,她赶紧朝着润夜看去。 “怎么了?”朱红玉恍然无知的问道。 “你怕死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朱红玉笑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润夜,总觉得这位有点冒傻气,什么叫做她怕不怕死? “这种生与死的问题,不应该是你们道士最清楚的吗?” 润夜垂着头很是失落,朱红玉突然间哑然,她意识到润夜话中有话。 “怎么,你的身份被看出来了?” “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出来,只不过我已经引起他们的怀疑了,锦衣卫想要知道任何事情,都能调查出来。我的身份也会不日曝光。” 朱红玉皱紧眉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软糯糯的道:“这样吧,我叫琥珀来,问问她。” 说着在,朱红玉走到正殿大门前,拍了拍一直朝着里面看,又在犯花痴的朱琥珀。 “琥珀,我有事要交代你。” 琥珀转头看着姐姐,和朱红玉走到正殿的偏角。 朱红玉警惕的看了看四周,道:“琥珀,你和吕明辞现在又接上了头,他平日里面说什么、做什么,你要留心一些。尤其是关于润夜的。” 朱琥珀看着姐姐,格外不解。 “姐姐,润道长怎么了?” “不是润道长。”朱红玉撒谎道,“是为了咱们朱家,背靠大树好乘凉,你多从吕明辞那边注意一点,最后咱们家,不也能顺势乘风而上。” 说实话,朱琥珀并不喜欢姐姐这样的说辞。 “在不损害吕大人利益的情况下,我会和你说。” 说完,朱琥珀又走到大门前,恰巧吕明辞从正殿里面走来,看着往殿内偷窥自己的朱琥珀,突然间露出笑容来,很是温柔。 第三百零九章 吕明辞知晓崆峒山 朱琥珀又一次轻飘飘了,难以置信,吕明辞竟然又笑了。 不过朱琥珀却不为吕明辞的欣喜而意外,他知道姐姐和润夜回来,吕明辞肯定被安永年褒奖。 “大人……” 吕明辞走出大门来,摸了摸朱琥珀的头,而后道:“上次来锦衣卫司你们着急,我带着你们今天参观参观,一会儿把你们送到馆驿去,再通知礼部的人,过来给你们教礼仪。” 朱琥珀将这些事一一记述下来,对一会儿要做的事情也有了一个大概的掌握,只是吕明辞的心情意外的好,这让朱琥珀很不解。 按说,吕明辞只是官复原职而已,何必要这样兴奋呢? “您今天怎么意外的开心呢?”朱琥珀小心的问。 吕明辞看着琥珀,笑道:“你们回来我自然开心,能看见你我也开心。” 朱琥珀的脸颊一红,心想着吕明辞真是张口就来,撩人的技术真不一般。 “谢谢大人厚爱……” 琥珀其实很成熟,她知道吕明辞说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会因为看到她这个村姑就觉得开心,同样的,吕明辞真正开心的原因,也没有告诉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就如同琉璃一样脆弱,烟花一般虚假。 但,这种能够令人暂时得到欣慰的麻痹,朱琥珀觉得并没有什么,片刻的愉悦也是愉悦啊。 一行人先是绕过了正殿,而后到了二殿,二殿比正殿要巍峨高大,同时门口有四个执勤的锦衣卫,身上穿着官服。 吕明辞指着二殿,毫不避讳的说:“几位,这就是锦衣卫司现如今最重要的地方,所有皇帝御批,都直接送到这里。当然,我们需要报送给皇帝的奏章,也是从这里书写的。我吕明辞不才,没有在这里当过差,主要负责的还是外勤。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朱红玉留心的看了看这锦衣卫司二殿,能隐约从大门口看见来来往往忙乱的锦衣卫们,他们手中掌握着这个帝国现如今不被百姓知晓的事情,也在暗中让这个帝国维持运转。 在皇帝笃信玄学、民生聊赖之际,坚守岗位。 真的很不容易啊,锦衣卫其实也没有史书中说的那样不堪,至少他们的存在很有意义。 几个人略过了二殿,之后来到了偏殿。偏殿并不在锦衣卫司的中轴线上,而是分裂为东边和西边两个偏殿。 偏殿之后就是锦衣卫居住大院落了,普通的锦衣卫就是在最后的院落中休息的。 吕明辞指着东偏殿和西偏殿,兴奋的说:“几位,这里就是我日常办公的地方,一般我在西偏殿里面主事儿。所主的事情,也就是调配锦衣卫前往什么地方办理什么样的差事,这样的调配工作。看着简单,但其实也很忙……” 朱琥珀有意无意看了眼西偏殿,看着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仿佛已经想象出吕明辞在其中工作时的样子。 吕明辞见琥珀新奇,又因为他今天心情实在是好,便对琥珀宠溺道:“这以后,我带你进去看,今日不方便。” 朱琥珀讶异的看着吕明辞,今天吕明辞实在太让她惊讶了! “这、这、您说的是真的吗?” “怎么,你还不相信啊?这么多人面前说的,你还当我赖账?” 朱红玉走上前来,道:“贵人多忘事,我们几个帮您记着。” 吕明辞笑意盈盈的走到了最后那个平日里,他最常出入的地方——锦衣卫居住的大杂院。 这里面有三进院落,能居住几百号人,很多屋子是大通铺,挤着住能住下上千个锦衣卫。 “这就是我们住宿的大杂院了,刚刚成为锦衣卫,都住在这里、” 朱红玉小心的看进去,生怕看见那个锦衣卫大哥脱衣服,搞得大家都尴尬。 不过幸好现在是上班时间,并没有锦衣卫旷工。 “我带你们去饭堂吧,让大嫂给你们烧几个菜,大家辛苦了。” 朱红玉腹诽,自己在汴京城外吃了不少当地特色,要知道来这里吃饭,她还吃什么路边摊啊。 其实这个时候,能稍微吃下点的,也只有金元景了。 朱红玉是吃得饱,琥珀是烫了嘴,润夜是担心被杀头,除了吕明辞这个东家,怕是只有金元景这个客人能稍稍无忧无虑一些了。 一行人朝着大杂院西边的饭堂走去,吕明辞侧头看着金元景,说实话再一次相见,总感觉两个人陌生了不少。 吕明辞这个老牌锦衣卫也感觉到金元景似乎对他很防备。 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的手下对金元景不好? 那也不应该和他产生隔阂啊。 “金道长,崆峒山上……怎么样啊……”吕明辞和善的问道,而金元景冷眸侧向一旁,当作完全没有听见吕明辞的话一样。 吕明辞这一下彻底懵了,看来金元景是真的生了他的气。 “这一路上,也不知道金道长……是不是和兄弟们闹不愉快了?” “你们锦衣卫我是真的不敢惹,自己的性命要紧。” 吕明辞尴尬一笑,想了半天,问道:“我对道长们都是很客气,就算是当初有些误会,也并没有为难过您啊……只是建议您留在崆峒山而已。崆峒山是天下的名山洞府,更有黄帝问道于广成子的故事,我实在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处。” 金元景不说话了,是啊,无论是怎么个心大的人从悬崖上摔下来,都会对此耿耿于怀。 朱红玉是个局外人,她虽然和金元景一起遇险,但看到吕明辞并没有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刚刚回来的金元景,就知道这件事肯定是有内情的。 “吕大人,有件事……当然,我们不能说您不知道,也不敢确定您知道,今天有润道长在场,还望做个见证,我想要问您几个问题。” 一行人终于走到饭堂门口,吕明辞听到朱红玉这话,心里更是疑惑。 “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处,但你要问我……我便听听吧。” 进了饭堂,只见这饭堂极大,长条桌子、长条板凳,一切中规中矩。 一行人也分主次,直接坐下。 朱琥珀、朱红玉一条凳子,金元景和润夜坐在一起,吕明辞单独坐在最前面。 刚刚坐下,朱红玉便急不可耐的问:“您当时让金道长去崆峒山,是个怎么考虑?有道长在这里,您还是说实话为好。” 吕明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想当时也没有做错什么啊。 “我见金道长对你有情,觉得出家人并不应该这样做。其次,我对你也很喜欢,不想让别人夺走你。崆峒山在凉州治下,我那日和金道长在屋里聊天,他说自己当初下山的愿意就是想看看崆峒山,我说……他和世俗之间的女子有关系不好,还是留下吧。就这样……就这样而已啊。” 朱红玉看向了金元景,问道:“你们聊得是不是这些?” 金元景羞愧的点了点头,其实这些话今天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可能吕明辞并没有针对他。 “崆峒山好,好在哪里?您有接触吗?”朱红玉又问道。 吕明辞点了点头,也不回避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朱红玉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小时候就是母亲背上山,治了病。当时师父对我很好。我当兵之后,就没有怎么去过了,这里是名山洞府,应该……也没有什么吧?至少我小时候去看病的,师父们都不错。” 朱红玉是听明白了,吕明辞对这个地方只是粗粗了解而已。 “那您……有没有管理过崆峒山啊?对他们的道士核查?” 吕明辞摇摇头,道:“这个地方对我有恩,当时山上道观的主持让我给他弟弟安排一个差,我就让他弟弟在山下馆驿管事儿,多少是个官。他们崆峒山上都是道人,我也没想着去管啊……” 朱红玉叹了口气,看向金元景。 “金道长,你说说看吧,把你耸人惊闻的经历说出来。” 金元景点了点头,而后看着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润夜身上。 “道士,真的不一定是好人呐……” 而后,将崆峒山上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众人疑惑、惊恐、愤怒,杜午的死和金朱二人出逃的故事,又是悬念丛生。 听完这些,众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吕明辞也是一样。 良久,吕明辞开了口。 “我知道……道门里面,一直有败坏的人,但并不多。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如今没有在战乱,竟然有这样的事端!” 朱琥珀吓得浑身发抖,她哪里知道自己早先带着人走了一步,竟然……竟然姐姐会发生这么多事儿! 若是知道崆峒山上的道士竟然吃人,她绝对不会走。 “金道长,对不住了。”吕明辞站起身来,对着金元景鞠躬,头埋得很深。 金元景看到吕明辞态度很好,气也消了不少。 “看样子您是真的不知道,原来当初让我上山的原因,就是这样简单……” 吕明辞直起身子来,道:“您放心,这件事……我吕明辞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朱红玉听到这话,鼻头一酸。 “当时杜午为了保护我们,还有我们刚刚救下来的小道童元宝……都死了……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他们死了,死无葬身之地,若是您真的要纠察,也算是给这些枉死之人一个交代啊……” 吕明辞抿着唇,点了点头。 崆峒山,他真的很抱歉,这之前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啊! “过完年,我还会回去。” 第三百一十章 吕明辞约人 吕明辞长长的叹了口气,锦衣卫饭堂做饭的老妪已经做好了饭食,给几个人端了上来。 润夜和金元景穿着道袍,她们一早就看见了,于是饭食也只是简单的素斋而已,不过汴京有名的素烧鹅的确好吃,虽然说是素斋,但是味道一点也不比大鱼大肉差。 端上来的菜,也都是家常菜,浓油赤酱,更粗糙中显出细致来。 素烧鹅,一片片烧好码好,浇上汤汁。 素东坡肉,硬生生能做出来好几层五花肉一般的花纹来。 蒋侍郎豆腐,豆腐两面去皮,每块切成十六片,晾干,用猪油熬,清烟起才下豆腐,略洒盐花一撮,翻身后,用好甜酒一茶杯,秋油一小杯,再滚一回,加糖一撮,再滚一回,用细葱半寸许长,一百二十段,缓缓起锅。 虽然是素菜,但是功夫并不比荤菜少,更因为要做的服侍好锦衣卫们,精致到极点。这才算是杭帮菜。 一顿饭草草吃完,五个人之间没有多说什么话。 朱红玉和金元景吃得开心,看别人显然就没有这样的好胃口了,朱红玉很好奇,为什么他们看上去不怎么饿的样子,反而是吃了路边摊得她,现在又能吃下去许多了。 “你们怎么不吃啊?” 众人默契的摇了摇头。 朱琥珀还十分俏皮的说道:“不是我们不吃,是……你们讲的故事已经够了。”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尤其是润夜看着金元景,多了一分柔和,至少他也隐约的从刚才的故事中,了解了金元景和朱红玉之间的故事,也承认患难之交比他们之间,更为深刻。 润夜不吃饭,思索了许多,而后柔和的对朱红玉说道:“哎,其实想想,有私心来说我希望你不要涉险。可是我又想,那是一条人命啊,若是我是你,也会选择去救人。” 朱红玉本夹起来一筷子米饭,听到这话硬是将米饭放回了碗里。 “我不知道,但你选择什么,我觉得都是合适的。” 金元景坐在一旁,见朱红玉提起这事儿就不舒服,赶紧插嘴道:“咱们吃完饭,快些休息。等明天开始要修习礼仪。” 朱红玉点了点头,将筷子放下,她此时也什么都不想说了,只觉得。 “走吧。”朱红玉站起身来,不再多说什么。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觉得不好说什么,只能附和金元景道:“金道长说得对,我这就送你们去驿馆。” 边说着,对着朱红玉点了点头,朱红玉勉强装出一个笑容来。 一顿便饭,就因为朱红玉和金元景说了一段故事,陷入尴尬的气氛之中,之后悄然散场…… 中午吃了饭,一行人在吕明辞的安排之下,住进了朝廷专门为朝觐建设的馆驿之中。 馆驿与街面上的驿站不同,这馆驿位于汴京东侧,整个汴京较为荒凉的处所。 虽然说是一年用不了几次的地方,但这馆驿之中,精巧可人。 一个长长的甬道两侧,有几十个大门。这些大门之后,包含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宅院。宅院都有编号,前面的编号给藩王,后面的编号则是给皇帝上年封赏的普通人家。 朱红玉和朱琥珀分到一个宅院,而润夜和金元景则是被分到了朝云观的别苑。 道士在汴京中的住宿有严格的规定,虽然朱红玉还挺想四个人住一起的,但到了汴京之中,一切都要按照规矩行事,马虎不得。 就这样,在出了锦衣卫司后,四个人分道扬镳,别苑和驿馆在一条道上,四个人最开始乘坐着一辆车,中途到了驿馆,车马就先停靠在驿馆,由吕明辞带着朱红玉和朱琥珀进入驿馆,严明身份,更掏出早前写好的、提供住宿的公文。 入住手续办理的很顺利,之后的事情就是由馆驿接手了,吕明辞就在馆驿的前台辞别了朱红玉和朱琥珀,之后继续坐上车,带着金元景和润夜去了她们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别苑”。 馆驿,精致的让朱红玉惊掉下巴。 小巧精致的宅院比朱红玉料想的还要精致,更在一亩三分地的范围内,尽可能做到了“曲径通幽”的美感。 一进门,就是一个水塘,上面有九曲木桥,连接着二层小楼。 这园林一步一景,悠然清净,在园林设计里面,算是一等一的景致,若是九曲桥下的池水不结冰,朱红玉觉得还要再美上几个层次。 走过小桥上了岸,进了门上了二楼,小楼上有两间卧室,一东一西,东西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样的设计,朱红玉从未见过,饶有兴致的多看了几眼,增长见识。 看完之后,朱红玉觉得自己这下子真的成了“村姑”,刚刚进城的“村姑”。 上了二层,姐妹二人各选了一件屋舍,朱红玉要了西边的屋子,进了门就躺在了床上,盖上被子翘着脚享受人生。 正想着吃饱了饭睡觉养养精神,突然间进来一个人,给朱红玉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一个瘦弱纤柔的女子站在门口,对着朱红玉行礼。 “见过主子,我是清儿,您在这里住宿期间,负责您和隔壁主子的饮食起居。” 朱红玉看着站在进门的地方面容姣好的这位女子,有听到她带着苏杭口音的介绍,一下子顿生好感。 这馆驿果然贴心,住在这里竟然还有伺候的人,真希望以后皇帝能够多封赏她几次,这样就可以住在这馆驿之中享受人生了。 “哦,我是第一次承蒙皇帝的上次,进京谢恩的。你也不必对我客气。” 清儿听到朱红玉这话,放宽了心,因为方才她出门去,没想到宅院里面就住进了客人。 幸亏是只是来过一次的主儿,若是旁人她怕是要被打发到别的地方当差了。 “是,那我先给您端上来一个炭盆,您暖和暖和身子,再喝一杯茶如何?” 朱红玉思索一番,觉得清儿这个提议不错。 这汴京实在是冷得可怕,天气反常,竟然一向温暖的江南园林,九曲木桥下面的池水结冰。 怕是来年是要闹灾的啊,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避开灾祸…… “好,就按照你说的办。我现在有些困乏,你不必管我,做好你做的就好。” 清儿含着笑容对着朱红玉行了一礼,便下去忙了。朱红玉见到清儿离开,正要再次躺下去休息,这时只听有一陌生的脚步声上了楼,在楼下给清儿问了一声儿好,就上来了。 朱红玉很是无奈的再次披好披风,打开大门坐在桌子前,她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事儿是要忙的。 只见从楼下上来的人,正是魏阮…… 正是因为他们到汴京没有多长时间,魏阮又是朱红玉这一路上比较有交情的锦衣卫,再一次见到他,朱红玉是真的有点兴奋。 于是,朱红玉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魏阮,你怎么在这里? 魏阮听到朱红玉的声音,忙转过身去。 他惊讶的打量着朱红玉,不敢相信朱红玉已经住下来了。 “大人让我来找琥珀姑娘,我听馆驿的人已经安排好你们了,就直接上来了。” 朱红玉恬然一笑,很是温柔。 “润道长和金道长的事情是否已经办妥了?” “正在办理,别苑比这馆驿还要偏僻许多。今天早上回来就去朝元观拜神仙,策马走到别苑的时候见到了吕大人。吕大人说你们已经住好了,他下午要见琥珀姑娘。” 朱红玉琢磨着魏阮这段话,心想这魏阮平日里面看起来什么也不怕,其实也是个胆小如鼠的。 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去朝云观还愿,可以说十分的“精致”了。 “原来如此,琥珀在隔壁,吕大人说带她离开,有没有说去哪里?” 魏阮思索了一番,道:“大人说这次琥珀姑娘带队圆满完成任务,很是不错,于是带姑娘出去玩半日,等到明天就要开始学习礼仪了,没有时间玩耍。”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一挑眉,眉角之间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也许是在为妹妹高兴,吕明辞终于做出来一点实质性的行动了,至少心里还是有一点朱琥珀存在的位置的。 “好吧,那你快去吧。” 魏阮点了点头,看到朱红玉很开心,心想又不是朱红玉去玩,为什么她要跟着开心? 没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魏阮只得去对面通知朱琥珀,而朱红玉带着笑容坐回椅子上,等着清儿端过来炭盆暖和暖和。 屋舍割开的距离并不是很大,魏阮说什么朱红玉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也听到了妹妹从疑惑到兴奋的整个过程。 最后,魏阮还没有说完话,朱琥珀便已经收拾好了衣装,一下子跑到了朱红玉的屋子里。 着实将一直偷听的朱红玉还是给吓了一跳。 “姐姐,我有事出去一趟,晚上不要等我回来了!” 朱红玉看见了妹妹开心的样子,自己也开心一笑。 果然,开心的琥珀最好看了。 如今到了汴京,妹妹和吕明辞如何,她已经不关心了,只希望妹妹晚上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好的,那你注意安全。到了什么地方不要忘了给我带点特产回来。” 朱琥珀兴奋的点了点头,而后冲出了朱红玉的房间。 这之后,朱琥珀和魏阮走了还是另外和吕明辞有约会的地点,朱红玉就不去管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欲擒故纵 出了门,朱琥珀只见驿馆的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她认出来是刚才送他们的马车。 说实话,朱琥珀是有些奇怪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吕明辞既然到了馆驿的门口,不亲自进去,又要顺带着捎上魏阮。 虽然疑惑,但是她还是上了车。 一拉开车帘,只见吕明辞坐在里面,还是穿着早上来接他们的便装。 看到了吕明辞,说实话朱琥珀也就真的不害怕了。 她快速的上了车,而后坐在吕明辞的身旁,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笑容。 吕明辞看到朱琥珀的笑容,不得不说很是干净纯粹,就像是玄门中所说的“抱朴守素”,这种笑容在吕明辞的面前是很讨喜的。 “这一路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听到吕明辞的问题,说实话朱琥珀竟不知道如何回答,虽然辛苦但也是那样过来的,她并不为自己所作出的那一切而感到后悔。 “刚开始的时候,我一个女孩子跟着别的男人走在一路上很害怕,刚刚克服了孤独又看见了瘟疫过境后的村庄。克服了对瘟疫的恐惧之后,我们直接到达您所指示的宝鸡去寻找姐姐。姐姐和金道长果真有防治天花的本事,我们便在宝鸡让姐姐戳了一针。” “戳针?” 显然,吕明辞对这种治疗方式闻所未闻。 “对,那针是真空的,姐姐拿着它给我们每个人打一针。” 具体是怎么样操作的,吕明辞没有看过实物,实在是想象不来。 “我今天带你去玩,就不谈公事了。哎……” 朱琥珀本还想问问吕明辞如今瘟疫的情况到底如何了,但听到吕明辞这样说,便止语不言。 好不容易得来的同游的机会,不能让她这个扫兴的给败了。 “大人,今天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吕明辞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的手覆在朱琥珀的手上,这一举动羞的琥珀满脸通红。 见到朱琥珀竟然为此脸红,吕明辞玩味一笑。 “当初我在云梦镇抱你的时候,你就脸红。” 说着,吕明辞将朱琥珀拥入怀中,他力气极大,只是一拽琥珀便扑在他的怀中。 一时间,朱琥珀和吕明辞贴的这样近,十分羞赧。 吕明辞看出来朱琥珀的羞赧,又是一笑,笑琥珀的幼稚与未经人事。 “当初不给我用,因为张玉未惩,如今给不给我用?” 琥珀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一方面她不希望在婚前如此,而另一方面,吕明辞是她最无法拒绝的人。 转念一想,吕明辞第一次带她出门游玩,竟然就是为了这件事,真是恶心的紧。 琥珀坐在吕明辞的腿上,打量着吕明辞,脸上的羞红很快褪去。 几乎,她就要答应了。 突然之间,没错,的确是突然之间,她看着吕明辞,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琥珀不知道怎么了,她在一瞬之间失去了自己的爱情。 感觉,就是那种腹中有一只将要破茧成蝶的蝴蝶——死了。 早上的时候她还痴痴的看着正堂里面和安永年回话的吕明辞,眼中满是情。 只是在一刹那,那种从今年七月开始的情感,彻底消失。 就是一瞬之间。 朱琥珀觉得自己就算是想一辈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一瞬之间对吕明辞失去感觉。 “吕大人,我想回去。” “什么?” 吕明辞皱起眉头,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朱琥珀说什么! “什么回去?”吕明辞粗暴的怒叱道。 朱琥珀忙从吕明辞的腿上下来,坐回原来的地方,没有半分僭越之举。 天呐,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以前那样爱的一个人,将吕明辞当做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切,那是如同上圣高真一般的存在,与庙宇中的神仙没有两样。 就在一瞬之间,吕明辞变成了一个寻常人。 下一瞬间,吕明辞直接将琥珀压在了车厢的地上,他不能容忍有人践踏他的权威,更不能容忍朱琥珀高傲冷清。 事到如今,一切都没有办法回头。 琥珀很快意识到,自己是没有办法逃过吕明辞的强行宠幸了。 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总会有这样一天,给自己爱过的人不好吗? 所以,琥珀虽然不愿意既不反抗也不同意,就是这样眼中没有任何爱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吕明辞恼怒的问道,而朱琥珀并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她用无辜的眼睛看着吕明辞,一眼望去尽是孱弱。 “魏阮!”吕明辞在车内怒吼一声,吓得魏阮赶紧将马车停下,可谁知道竟恰巧停在了锦衣卫司门口。 吕明辞从车厢中站起来,愤怒的掀开车帘,从车辕上一跃而下。 琥珀躺在车内,看着车棚,眼角滑落下两滴泪来。 马车隆隆,调转方向,吕明辞回了锦衣卫司,而魏阮只能送朱琥珀回去。马车到了驿馆门口,魏阮给朱琥珀打了帘子。 只见琥珀的衣衫完好,只有一些褶皱。躺在地上不曾闹,可眼中都是泪水。 “姑娘,下车吧。” 魏阮很想问这是怎么了,但碍于身份,实在是不敢问,甚至连安慰都没有。 朱琥珀缓缓坐起身来下了车,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太彷徨了…… “好。” 她缓缓的从车厢挪到车辕,踩着小凳下了车,动作缓缓,可还是在下车的那一刻,脚下一软。 魏阮赶紧将朱琥珀扶了起来,二人相视一笑,不知道怎的,心意相通,知道对方都有难言的苦衷。 “姑娘,需要我扶着您进去吗?” 琥珀摇了摇头,她一瘸一拐的朝着驿馆内走去,这一段路不长,可她走了很长时间。 朱红玉蹲在碳炉前烤火,自琥珀走之后,她的内心一直不是很安宁。 作为一个在本朝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去做什么了,也是她一手将妹妹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 但琥珀的年纪那样小,做出了这些事的朱红玉,说真的还有点不舒服。 “姐姐。” 正在朱红玉沉思的时候,琥珀出现了。 她用小心谨慎的声音叫着朱红玉,朱红玉赶紧抬头看去。 果真是妹妹,可是她不是随着吕明辞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吕明辞叫她过去只是谈了谈公事儿而已? “琥珀,你怎么了?怎么回来了?” 琥珀抿了抿自己的嘴唇,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而朱红玉眼尖,看到了琥珀脖子上的点点淤青,像是被人掐过的痕迹。 “你和吕明辞打架了?他威胁你什么吗?” 琥珀低着头,而后若有所思,再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可是回避问题并不是好办法。” 朱红玉站起身来,走到琥珀的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好了,无论吕明辞做什么了,你都是我的好妹妹。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琥珀抬起来自己的泪眼,小心谨慎的问道:“姐姐,今天吕明辞找我求欢,就在那一刻我不喜欢他了,就是突然间的,我不喜欢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我好害怕……” 说着,琥珀痛哭失声,下一秒,他一下子扑到了朱红玉的怀中。 朱红玉尴尬的拍着琥珀的肩膀,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作为一个勾搭了不少汉子,但是感情方面还是挺白痴的她,实在是想不出来这是什么原因。 “可能你爱的不是在真正的吕明辞,而是在他的这个身份之上你幻想出来的一个人物。其实这个世间,上至皇帝,下到老叟农夫,其实都有缺点。有的人恶贯满盈,有的人瑕不掩瑜罢了。他是个男人,又是独身,又在这样的位置上,当然他完全应该在明媒正娶之后再与你同房,可如今的你……” 朱琥珀缓缓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沉思片刻,一旦豁然。 她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如今,回想起自己从追求吕明辞到今日的过程,唯一对不起的还是姐姐。 “姐姐,我拒绝了吕明辞的求欢,咱们家是不是以后……” 朱红玉思索一番,她沉吟良久,而后坐在妹妹身旁。 说实话,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 吕明辞本就是一个城府极深的锦衣卫,做这一行的,没有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之徒。 原本,就是妹妹先招惹了吕明辞,如今吕明辞想要什么又得不到什么,就怕吕明辞使坏心眼。 如今,能够依靠的,却只有润夜和金元景二人了。 “说实话,是存在这个可能,既然是锦衣卫,我也不指望他有多大的肚量。只是咱家好歹也是受过皇恩的,他要动手绝对不会明目张胆的动手,至少会找个不为人知的办法弄死我们。如今,咱们最好开始依靠润夜和金元景二人,他们只要有一个能在皇帝面前露脸,让皇帝喜欢,就能护咱家周全。” 朱琥珀点了点头,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她觉得也并没有姐姐想的那么糟糕。 “祸是闯了,不过咱家现在是士籍,说好了本朝不杀士大夫,应当无事。” 朱红玉听到“不杀士大夫”这五个字的时候稍稍安了一下心。 “当然,凭直觉,我觉得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可能吕明辞也会上套啊……” 朱琥珀第一次听到这样让男人“上套”的说法,虽然说她很不满意姐姐将自己比喻成猎人,亦或者将吕明辞比喻成猎物。 不过见姐姐说的煞有介事的样子,疑惑问道:“什么上套?” “若是吕明辞是个钻牛角尖的,又对你有情,我猜啊……吕明辞说不定会为了达成目标明媒正娶。” 第三百一十二章 我又怕什么 晚上,朱红玉和妹妹草草吃了些东西,原想着妹妹出去玩能给她带回来汴京的特产回来,尤其是此地扎肉很是特色,可惜终究是这个梦想破灭了。 但是这对于朱红玉来说,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吃还是要吃的,喝还是要喝的,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毕竟太阳照常升起,吕明辞要对付他们,一介臣民无法招架。 这一晚上,朱红玉睡得很香,但是朱琥珀却睡意全无,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心也被抽空了。 到了第二天,抬了个熊猫眼起了床。 朱红玉坐在屋内梳妆,突然间听见敲门的声音,她“啧”了一声儿前去开门,只见清儿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吕明辞和一位中年妇人。 这妇人……朱红玉左思右想,应该就是吕明辞昨日提到过来教习礼仪的嬷嬷了吧。 出乎朱红玉的意料,吕明辞的脸色也不好看。 在接触男人方面,朱红玉接触的除了润夜最多,应该就是杜岳萧了。 杜岳萧对于女人的拒绝,向来看的通透,可是以吕明辞的身份来看,也不应该是 “哟,你们早。” 说着,朱红玉迎请吕明辞和妇人进了屋,吕明辞的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看。 清儿引着两个人到外堂坐下,又赶紧去泡茶。 朱红玉若有所思的坐到主位上,看着两个人笑意满满。 “吕大人,昨日走得急,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占鳌现在在哪里呢?” 吕明辞听朱红玉并没有问昨日琥珀的事情,松了一口气。 “他们还没有到汴京,昨日回去我就派人去催了。” 朱红玉轻轻的“啧”了一声儿,心想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占鳌怎么一点也没有危机意识。 吕明辞见朱红玉着急,又道:“前几日就出发了,还修书给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朱红玉心想,昨日琥珀的事情刚刚发生,吕明辞动手的速度不会这样快,尤其是看他现在对答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要找他们麻烦的意思,而且还说出前几日占鳌曾经修书一封给他这件事。 应该不是吕明辞的捣鬼。 那么问题来了,前几天就出发的占鳌,按说早就应该到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要知道,皇帝要召见他们家,并不是因为想要见朱红玉,还是要以家里当官的占鳌为主。 哎,早知道到赣州的时候就不从铅山县走了,直接走陆路去接占鳌。 “罢了,这不是还有七八天。” 朱红玉处理好自家的问题之后,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妇人。 这女人有四十多岁了,但是保养的很好,尤其是从内而外散发的气质,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形成的。 “吕大人,不知道您身边坐的这位是……”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又看了一眼这中年女人,忙道:“还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宫里面来的莲心姑姑。” 朱红玉一想是宫里面来的人,忙站起身来,对着这莲心行了一礼。 莲心见朱红玉对她很是客气,给足了面子,也站起身来对着朱红玉行了个半礼。 “奴婢只是在宫里面当差的,姑娘客气了。” 朱红玉看着莲心,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突然间想起来,自己这妹妹还在屋里,不知道吕明辞来了。 “对了,莲心姑姑,我们朱家一齐朝见,我还有个妹妹住在隔壁……” “红玉,我走了再叫她。”吕明辞赶紧叫住了朱红玉,生怕和琥珀打照面。 朱红玉仔细看了看吕明辞的表情动作,以此来判断吕明辞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吕明辞在提起来琥珀的时候,脸上臭的要死,不过也有一些惶恐和不安。 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不过……按说朱琥珀就是吕明辞的女官,说的难听点就是下人,吕明辞有愧疚,但何至于此? 莫不是,真的爱上了?在感情面前失去理智,愿意降低自己的身份,不在意锦衣卫高高在上的荣耀?这也有点太魔幻了吧。 “莲心姑姑,我和吕大人有些事要禀告。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对门便是我妹妹,唤做琥珀,你们不妨先说说话可好?” 其实就算是朱红玉不这样说,莲心也知道自己应该在朱红玉和吕明辞说话的时候离开。 于是莲心站起来对着吕明辞和朱红玉各行了一礼,就和清儿一起走出门去。 朱红玉想要和吕明辞聊聊的事情,无非就是在昨日他非礼琥珀的事情。 “吕大人,您知道我要和您说什么事吧?”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倏而蹙眉。 没想到今时今日,他吕明辞也像是个被审问的犯人,等着被问话。 此情此景可以说十分讽刺了。 “知道,你妹妹的事情。” 吕明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原想着朱红玉会勃然大怒,骂他不要脸侮辱女儿清白。 但朱红玉只是若有似无一笑,显然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其实,我从把妹妹送到你面前,让她做你的女官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尤其是昨天,你心情大好,让魏阮驾车叫琥珀出去玩,我就知道你们大抵是要行房了。” 吕明辞脸颊一红,朱红玉说的都对,而且还显示出自己云淡风轻的样子,真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劝阻?” “你的年纪放在这里,我妹妹又不是个对男女之事不了解的。我在去凉州的路上就给她说过。所以你们做好了决定,我当然支持。妹妹大了,我怎么管她?” 吕明辞眼睛侧向一旁,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喉头一紧。 说实话,看到吕明辞这幅样子,朱红玉是出乎意料的。 “她之前是那样亲近我,我想着也是时候圆房了,可谁知道她又不愿意,这让我如何是好?” 朱红玉沉默了半晌,端起手边的茶盏来,她呷了一口茶,而后将茶杯放下。 “她虽然亲近你,但也只是一个女官而已,她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虽然都是讨好你,可是你们终究不是婚嫁了的男女。我们虽然是桃花村一介贫民,但还是想要做正妻。做妾乃至于没有名分这件事,十分可怖不是?” 吕明辞点了点头,他知道朱红玉的意思是什么。 “我吕明辞在凉州的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第一任妻孙氏。孙氏的身体极好,但是去的早,在我来汴京的第二年,她就不行了。而后,苏杭漂亮的女子这样多,我在锦衣卫司又做得好,安大人就把自己远方的表妹许配给了我。可是过门之后第二年,她就得了寒证去了。这件事安大人并没有怪罪我,只是说人各有命。但是啊……她们的身体在嫁给我之前还都不错。朱红玉,我现在是一个光棍,但也是有过两任妻的。你觉得将妹妹许配给我,放心吗?” 朱红玉听到这话,低着头。 说实话,吕明辞一口气死了两个老婆,这打击程度可以说相当的重了。 “都是得病去的?”朱红玉小心翼翼的问道,生怕让这个脆弱的男人再受到打击。 吕明辞叹了口气,这件事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说。 “她们的确是得病离去的,但是我也听到外面有很多传闻,说我爱好诡异,活生生将自己的妻子玩死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件事我当然想,我多想找个人共度一生。只是我吕明辞命不好,小时候差点克死自己,到如今命硬,克死老婆。” 朱红玉发现,就算是再怎么硬汉的男人,说到真正伤心的事情的时候,还是像一个弱女子一般,现在的吕明辞眼眶整个都是红的。 看来,以前是真的错怪了他。 “我们不过是低贱的桃花村贫民,和您的身份来比较,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在我的妹妹第一次看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她配不上你。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吕大人,还希望您见谅,原谅我妹妹昨日的鲁莽举动。您若是愿意明媒正娶,我自然不想留着琥珀。若您不明媒正娶,我们小户人家也是有小户人家的尊严,我遵从妹妹的意思……” 吕明辞端着茶杯,沉吟良久。 朱红玉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知道成败就在这一瞬之间了。 吕明辞的决定将影响着琥珀未来的人生走向。 “我是克死了两任老婆的人,难道还有资格选高门大户的人?有个女人跟着我已经不错了,现在汴京的媒婆谁不是避开我走?” “姐姐。” 突然间,朱琥珀推门而入。 朱红玉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但是刚才她说的这一番话肯定是听见了的。 “琥珀,你真没规矩,怎么在外面偷听,不知道我和吕大人在说事儿吗?” 而琥珀并没有回答朱红玉的话,她直接走到吕明辞的面前,眼中亦含着泪光。 “吕大人,是这样吗?你曾有过两任妻子?为什么不给我说?” 吕明辞不说话,将头侧向一边。 可能是昨天的事,让他发憷。 “琥珀,你的意思呢?”朱红玉插话问道。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妹妹的意思了。 琥珀含着泪点了点头,悄声道:“我不管能跟您多长时间,只要跟您有一日夫妻可做,我又怕什么呢?”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吕明辞往事 三个人因为琥珀的话,陷入了一阵尴尬之中,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琥珀,你坐过来,这事儿还不是要慢慢聊的?” 朱红玉最终发了声儿,拍了拍自己所坐的那一张罗汉床旁,示意琥珀过去。 其实人能不能强硬,所看的就是那几秒钟的爆发。 琥珀自冲进门的时候,就是壮着胆子跑进去的,但是一旦泄了气,当然是悄悄的回到姐姐的身边。 甚至她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在恍然无知的情况下一下子冲入了房间,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和吕明辞在一起。 朱红玉倒没有因为妹妹这个问题直接发问。 “吕大人,莲心姑姑……莲心姑姑她如何安排,是晚上回去还是……住在这里?” 吕明辞躲闪着目光,他飞快的眨了眨眼睛,也像是缓了缓的样子。 “教习礼仪的姑姑不仅仅是她一个,这馆驿里面已经住着许多过来朝觐皇帝的番邦、特使,所以从宫里来的姑姑晚上都集中住在馆驿的西侧。” 朱红玉松了口气,朝见皇帝不过是一天的事情,按说也不用太长时间。 原来吕明辞并不是带着莲心姑姑来,而是刚巧在门口碰到了一起进来。 明白宫里是这样的管理模式之后,朱红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到莲心姑姑站在外面候着,很是规矩懂礼。 朱红玉客气的开口道:“姑姑,您刚刚到馆驿来,不如先回去休息,等用过午膳之后再来。” 莲心姑姑对着朱红玉行了一礼,眼神有意无意的打量着琥珀。 刚才发生的一切她亲眼看到了,这种事情可不常见,她全然是看了西洋景。而对吕明辞这个锦衣卫千户,又有了新的认识。 “是,我下午再过来,只是时间紧迫,不能再拖了……” 莲心姑姑客气的给朱红玉交涉道,当然朱红玉知道这是为了他们好,于是她赶紧点了点头。 “好好好,辛苦莲心姑姑了,我们会抓紧时间的。” 说完,莲心姑姑转身离去,朱红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时之间松了口气。 她关上门,转身走回到刚才坐的地方,轻轻的坐了下去,对着吕明辞露出温和的笑容。 “感情这种东西,发乎于男女本心。我妹妹当初是真的因为你着了魔一般,不然也不会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有这样大的进步。这天下都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想,妹妹自然是有情的,可就是不知道吕大人是因为在我面前不好说不喜欢,还是旁的原因,才说出旧闻前事?” 朱红玉的声音很柔和,她在确定吕明辞的本心。 当然,朱琥珀也在急切的等待着答案。 吕明辞叹了口气,道:“不然我先来讲讲我两位前妻的故事?” 朱红玉和朱琥珀相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好啊,不过这也是吕大人的伤心事,若是您不愿意说,我们自然不勉强。” 吕明辞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琥珀都下了必死的决心,说出哪怕在一起一日也好这样的话,我又有什么回避的呢?” 朱红玉“哦”了一声儿,而后垂下眼睫。 “好的,那就请吕大人说说看吧……” 吕明辞轻轻的抬起了头,仿佛是在思索什么,不过他很快想通了,看着二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的第一任妻子,唤做孙氏。孙氏和我是娃娃亲,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和孙氏喜结连理了。没错,那个时候是十三岁,年纪很小,也不知道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是什么,只是觉得当时要和一个女人睡在一起,很不舒服。到了我十六岁的时候才和孙氏圆房。孙氏很漂亮,她的眼睛就像是凉州的满月,两弯眉毛如同新发的柳叶。当时我在凉州,也没有见过世面,只觉得那女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比我的母亲还要好看。我与孙氏在一起五年,当时凉州遇到突厥进犯,朝廷紧急招兵,我们家很穷,为了五两银子我去参军,在军营里面一待就是三年。这三年我们收复了失地,同时我也累功做了个小官。就在这个时候,安大人出现了,他来到凉州调查内奸,是我帮他破的案,安大人当时很喜欢我,于是就问我们的长官调走了我。” 朱红玉好奇的看着吕明辞,因为刚才他说自己被安永年器重,夫人又是到汴京一年之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感觉有点太巧了。 朱琥珀坐在原地,已经是听得有点惭愧了。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吕明辞的世界中。 吕明辞的话语是那样的温柔,也是那样的和缓,在说着自己的陈年往事,可是字里行间都是对前妻的思念,虽然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这世界,但是依旧不能阻挡一个男人对她刻骨铭心的爱意。 “吕大人,你和安大人那个时候就认识了?参军期间,您的夫人又是如何自处的呢?” 吕明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像是在看凉州的重重山峦,亦像是在看横跨过凉州的滔滔河水。 朱红玉承认,吕明辞是从底层到高层的典型,其中有自己的努力、能力和运气。 生的时候贫困潦倒,又突然间大富大贵,这样从贫寒到富足的状态,的确很能考验一个人的人性。 但是目前来看,吕明辞除了是对皇帝所认为的“敌人”狠,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挑的了。 “我在军营里面,偶尔回家,但是只有军官能够回家,头两年一次家也没有回。等我第一次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了,家里剩下两个女人,在村里受欺负。当时我我是百夫长,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将士将欺负我们家的人家给烧了。当然,做的很隐秘,更没有说出我们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我想当时我就适合做锦衣卫吧。等我第三年回家探亲的原因是因为母亲去世。孙氏一个人收殓,让隔壁的一家人帮忙。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了孙氏一个人。孙氏一直没有为我生养孩子,但是我从没有要休她的心,她很不容易。” 说着,吕明辞叹了口气,他拿起来桌子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 “紧接着,就是我帮安大人处理完内奸一案,安大人调令一下,我即刻带着孙氏前往汴京。我带着变卖家产的钱财,一路上吃吃喝喝,到了汴京之后,我们租了一个在锦衣卫司旁边的小宅院,在这期间,孙氏也怀上了我的骨肉。当时……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飘起来了一样,也如同朱红玉你,不信神不怕鬼。可是悲剧很快就来了,孙氏流产了,再加上她多年积劳成疾,我请了很多大夫,但是最后的结果依旧是孙氏在当年撒手人寰。” 朱红玉是个大夫,听到这里也没有听到他第二个妻子出场的信息,看来孙氏的死的确和暗算没有关系。 生育之事,最伤先天元气,若不是过命的交情,对生育这件事一定要谨慎。 尤其是,现在,没有麻醉没有剖腹产,死亡的概率太大了。孙氏也不过二十多岁吧……若是她的身体好一点,怕等待她的就是荣华富贵。 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命数。 朱红玉感慨了一声儿,在这个年纪,又经历了这样的事端,实在是可怜啊…… 吕明辞知道,孙氏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 其实孙氏与他的感情再怎么好,如今说给旁人听的时候,不过是寥寥数语而已。 人呐,只要进了棺材,在别人的嘴里不过是寥寥数语而已。 “这之后一年,我在锦衣卫表现的很好,安大人对我很是满意。我为孙氏服丧整整三年,虽然她并没有给我生育,但是我一点也不看重。锦衣卫里,这件事一时传为美谈,当然也有人说我作秀。当然,在服丧的三年里,我吃斋问玄,朝云观成为我唯一的归宿。到服丧期一满的时候,安大人给我介绍了他的远房亲戚,安氏。安氏祖上是同里人,温润甜美,仿佛是杭帮菜一般,吃到嘴里都是甜的。当然,我迎娶她之后,安氏也带来了不少嫁妆,因为当时我已经是总旗了,备受安大人的重用,这姑娘家里知道我将飞黄腾达,于是对我很是器重。哎……可是,就在一年之后,我吕明辞就像是中了诅咒,前一个时辰,我们尚在洞房,过了一个时辰,安氏说自己要去梳洗,由丫鬟扶着去沐浴更衣,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最后仵作验尸,说是因为圆房所至,更是她喜欢贪凉的缘故。这之后我亦为安氏服丧,安大人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怪罪我,还是一如往日器重我。所以我视安大人,若再生父母。” 朱红玉点了点头,说实话,听完这些故事,她觉得吕明辞也是一个可怜人。 若是不相恋,便可不相见,相见之后,有了纠缠和瓜葛,撒手人寰十分可怕。 听起安氏的故事,朱红玉觉得孙氏倒还算是不错。 至少还享了福。 说实话,朱红玉现在腰缠万贯,若是在三年之内死了两个老婆,她也是要疯了。 难怪吕明辞一直以来对道士礼重,怪不得他十分爱好玄学,这完全拜他的经历所赐。 也正是这个原因,琥珀才有机会接触到吕明辞,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原来如此。”琥珀轻轻的发出一声儿叹息。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不变与无悔 朱红玉用沉重的脸看着吕明辞,对他遭遇的一切十分同情。 继而她转脸看着琥珀,对着她用很是温柔的声音问道:“琥珀,吕大人现在就是一颗洋葱,把自己从外面到里面,一层层扒了下来,将所有的故事讲给你听。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不如说给我听听?” 朱琥珀摇了摇脑袋,仿佛是在思考,朱红玉心想,若是自己在这个时候,是那个等待被“裁决”的人,心情一定像是在火上被油煎一般。 当然,吕明辞有足够的资本再去找另外一个,其实完全不必等着琥珀做出最后的选择。 “我以前,在润道长的手下识字,润道长给我讲过很多神仙轶事,也给我说了许许多多的玄学之事。当时我对这个深信不疑,因为他说的太有道理了。” 朱红玉一拍脑袋,心想琥珀这是要凉凉了,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 “当然,现在我看这个世界,还是这样的,我相信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朱琥珀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吕大人。我也一如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所想,可能你的命数的确是克妻,可能跟着您的人的确活不长,但是这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我已经十四岁了,周围有很多孩子、很多同伴,都没有活过这个岁数。所以和他们想比,我的岁数并不小。所以我不悔。” 琥珀这个“不悔”实在是太重要了,朱红玉觉得都是撩撩的。 若是换成她,她肯定说:自始至终就没有相信过命数。 但是与她这个回答相比,明知道自己活的时间不长,但还是要在一起,这种结婚就是赴死的说法来相比,还是这个说辞更胜一筹。 妹妹也有点太棒了,真是个男人的大杀手。 其实朱红玉还真想让润夜看看妹妹的命数,是不是也和她一般三柱红鸾。 吕明辞看着琥珀,呆傻了半晌。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清不说,更是为世人所不齿。 如今整个吕府上下,都知道琥珀是怎么个存在,名声早就不在了。 这样的她,的确不能再嫁人了,就算是嫁人也只能往偏僻的地方跑,这显然对她不公平! 她那样有才华,会读书、会写字、会清谈,更还会为他炖一盅补身体的汤药。 果然,从一开始琥珀也知道,跟在他的身边,自己就没有什么清白可言。 琥珀看着吕明辞,脸颊一红,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婚姻的事情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竟然为自己做出了决定……真是……十分的不要脸了。 “琥珀,你才十四岁啊。”吕明辞的声音有点发虚,“当真不活了?” 朱琥珀点了点头,幼稚又可爱。 “以前,我和您在一起,和您之间的关系不清不白,大家都说我是您的妾室,甚至只是一个通房丫鬟。为的是您的钱财。我想告诉他们,其实钱财权势,对我来说,一个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又有什么可追求的。我只想跟在您身边一辈子,伺候您一辈子。这样我就足矣了。” 朱琥珀说话的时候,很是卑微。朱红玉在旁边都觉得听着特别可怜。 可能古代的女子都是这样想的吧,只想伺候自己的夫君,这样就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琥珀,你要想好了。”朱红玉不忘在一旁补刀,她的确不像让妹妹这样低贱的嫁给吕明辞。 虽然说,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他们也只是“说说而已”,但是终究做姐姐的,还是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得到尊重。 吕明辞坐在客位上,手中端着茶杯。 他看着朱红玉,一下子明白了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这也许是锦衣卫必备的技能之一。 “红玉,琥珀这样说,我当然不会把她看成一个低贱的奴婢,她愿意在十四岁时就跟我,我还有什么奢望的呢?” 朱红玉看着吕明辞,眉头一皱。 “吕大人,您现在是锦衣卫千户,以后可能还会成为锦衣卫指挥使,我们家的地位如今是配不上您的地位的。我知道这是一场高嫁低娶的打算,我也知道,您现在的迎娶是牺牲了自己的地位。所以……所以我对妹妹很不放心。” 吕明辞觉得,对待如今的形式,还是朱红玉看得透彻。 她知道这是低娶高嫁的选择,也知道他们家现在的身份,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朱红玉对他们之间的婚事,反倒没有直接将琥珀送到他身边的时候,那样坦然了。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一方面能看得出朱红玉真是个明白人,日后若是琥珀真的应了命数,她也不会非要找个说法。 “红玉,这件事还是你看得透彻,我知道,现如今的你,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是高嫁。只是我吕明辞从未看重这些,曾为军中之人,脾气秉性还是直来直去。当时孙氏不能给我生育,家中的父母皆让我纳妾,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不看重子嗣,更知道作为军人,马革裹尸就是一辈子。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长大。而如今,也是一样。我要迎娶琥珀,无论你们家是什么背景,要知道我当初的家穷困潦倒,比你们家才是高攀不起的。” 朱红玉相信,因为孙氏自吕明辞十三岁就跟着他,而后十六岁圆房一直到二十三岁,这期间整整十年没有怀孕,吕明辞依旧是不离不弃。尤其是等到吕明辞进入了汴京之后,也并没有因为自己升迁的问题而变心。 吕明辞对同僚的狠毒,作为锦衣卫的阴鸷,这些都是现实存在的问题。 但是从孙氏的事情来看,这厮对女人的确不错。 “吕大人说笑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既然琥珀的名声已经不清白了,我们这作为母家的,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条件。彩礼一概不奢求,我们家为了你们以后小两口生活的和谐美满,也会封上不少嫁妆。当然,我妹妹现在才十四岁,您也知道,本朝女子出嫁的时间最低为十五岁。您和孙氏当时是在边疆,天高皇帝远,如今咱们好歹也是在汴京了,律法的事情不可忤逆,还是顺势而流比较好。当然,我怕琥珀怀孕,怀孕之后,又没有名分,被人笑话。原则还是不会变的,婚前不宜圆房。不知道这一点吕大人可否答应。” 其实吕明辞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琥珀的嫁妆。 即使知道朱家是有钱,可是他从未将这个原因列入自己喜欢琥珀的原因。 当然,朱红玉说的也是在理。 他和孙氏是娃娃亲,这一点县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不管。如今的汴京,对于男女嫁娶年龄有着严格的规定,还是不要以身试法比较好。 “没错,如今的确是法律严苛,现如今还是不要嫁娶,刚好今日说了亲,等到明年择吉出嫁。这对琥珀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马虎不得。” 听到吕明辞这样说,朱红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她觉得吕明辞这个人的确会给琥珀幸福,他是一个愿意负责的男人。 “对了,听您刚才的说辞,您的年龄也不小了吧。” 朱红玉突然间问起来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特别傻,应该一上来就问年龄的,但是却直接忽略了这个问题。 因为吕明辞长得的确是一表人才,脸上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典型的西域人加上中原的混血特征。 虽然说比不上杜岳萧的特征明显,但是比之这里温润甜美的江南人的长相,立体了不少,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我如今,已经三十岁了,明年就是三十一岁。” 吕明辞一点也不遮掩自己的岁数,的确这个年纪对琥珀来说,太大了,整整大了十六岁。 听到这个岁数,朱红玉叹了口气。 年龄还是这个年龄,但是婚嫁的事情已经谈到这里了,这个年龄在现代的确不算大,但是在古代真的可以说非常可以了,算是高寿了。 妹妹嫁过去,真的会幸福吗? 于是朱红玉侧头看向朱琥珀。 “年纪是有点大了,你自己考虑清楚就好。” 说完,朱红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显然这个问题对于妹妹来说,已经不算是一个问题了。 “是,我一早就知道吕大人的年纪,我当然不曾介意过。” 朱红玉笑了,而后叠着腿坐在自己的罗汉床上,她觉得今天的天气真的好,温暖可人。就像是琥珀的人生一样,曾经是灰蒙蒙的一片,她对自己感受到极致的自卑,最后通过认识润夜、认识吕明辞,最后再得到了吕明辞的认可而变成了一个不自卑的人。 其实很多东西,是物质条件极大丰富之后所不能改变的。 但是正因为他们家有钱的缘故,至少让朱琥珀改变自己心态的可能性多了一分。 其实,只要能改变一分,对她的人生都是至关重要的影响。 “琥珀。”朱红玉看着朱琥珀,对着吕明辞说道,“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但是一直很自卑。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直很自卑。所以她拼命的以恋爱为方式,改变自己自卑的心态。如今算是终成正果了吧。希望吕大人您好好对她。我们家虽然现在只是小富小贵,但是来到了汴京,金鳞岂是池中物……”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露出一个笑容,这是他刚才说自己夫人之后,难得的笑容,一扫苦闷。 “无论你们家之后如何,我和琥珀之间的缘起时的纯粹不会改变。” 第三百一十五章 如何诛心 朱红玉哑然,她想自己竟没有这样的运气,只得被好生对待。 琥珀终究比她幸运一些。 想到这里,朱红玉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颗柠檬精一般。 “二位,我去大街上置办一些年货,你们聊聊天,别忘了下午莲心姑姑还要来的事情。” 说完,朱红玉离开了屋舍,走出了大门。 其实哪里有什么年货需要置办,她一点钱都没有,只有润夜送给她的那一串珍珠项链。 朱红玉拿出钱包,用手抚摸着那一条好看的项链。 珠圆玉润,珍珠发散出好看的光芒来,朱红玉左想右想,拿定了主意。 不如去卖几颗珍珠,这样也能置办上好一些的年货…… 可是……朱红玉想了想,还是将珍珠项链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虽然说她现在是穷了,但是也没有到要卖了别人送的东西才能置办年货的地步。 可是……朱红玉往前走着,也的确意识到自己身上没钱这件无可回避的事情。 这该怎么办呢? 朱红玉叹了口气,找了一个干净的屋檐下坐着,任凭冷风吹透自己的身体,身上披着的白裘很暖和…… 驿馆之内,琥珀轻轻地走到吕明辞的身旁,在吕明辞的脚边跪坐下来,而后俯在吕明辞的身上。 她静默不言,仿佛想说什么,但依旧是害羞,不敢说什么。 吕明辞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琥珀的脸,脸上挂着笑容。 “怎么了,到现在还害羞?” 朱琥珀趴在吕明辞的腿上,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恐惧?害怕?期待? 似乎都不是。 “原来你一直以为是配不上我吗?” 朱琥珀“嗯”了一声儿,脸颊一红。 吕明辞不知道应该嘲笑朱琥珀的幼稚,还是为她感动。其实一个无权无势的锦衣卫千户,就是孤立在风暴中的大树。这颗大树可能给她带来无尽荣华,但是还有极大的可能,墙倒众人推。 但是以琥珀和朱红玉的见识,她们不可能没有意料到这一点。 信任,是一种可贵的精神,吕明辞第一次觉得被信任的感觉,真好。 是那种从心底里觉得好。 “当时,你姐姐带着你来到我的身边,我觉得你是那样一个优秀的女人,与我一般,出身贫寒,但是却很有才华。平常的女子该会的东西,你都会。其余的,甚至连清谈都不在话下。我以为你来到我的身边,只是因为我的存在是你的阶梯,你想通过在这里服侍我,得到更多荣华。我觉得聪明如你的人,感情这种东西,装一装也是很像的。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 朱琥珀轻轻的抬起头,依旧是跪坐在地上,她伏在吕明辞的腿上,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眼睛。 说实话,吕明辞觉得自己浑身热血沸腾,对这种眼神一点都没有抵抗能力。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像我这样的女子,哪里有那么大的野心。我又不是男人,渴望着干出一番事业。我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其实姐姐虽然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也持家有道让我们成为有头有脸的小户人家。但是姐姐是真的可怜。喜欢她的人,她不喜欢,她喜欢的人,又没有办法在一起。说到底,如今的我虽然说没有她的本事,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吕明辞听到朱琥珀这样评价朱红玉。未免对朱红玉喜欢的人产生了好奇。 的确,一个持家有道,姿色也算中上的女人,又是在这个年纪,不可能没有慕恋之人。 但是她到底喜欢谁,说实话吕明辞看不出来。 “喜欢的是杜岳萧吗?你们赣州乃至于全国首屈一指的富豪,富可敌国自然是算不上的,但是家大业大,和你姐姐这个贤内助很配。他竟然看不上你姐姐?” 朱琥珀摇了摇头,在恋爱面前她已经成了一个傻瓜。 知道的一切都愿意告诉吕明辞,话既然说到这里,她也没有想到这有什么不可说的。 “不是他,杜老板倒是经常上我们家门上,对我姐姐百般询问。我能看出来,他是用千种手段来追求我姐姐,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吕明辞哑然,继续锲而不舍的问道:“那你姐姐喜欢的是……谁?金元景?” 朱琥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姐姐就告诉过她。 那日他们在宝鸡的时候,姐姐晚上说的梦话里面,就没有金元景的名字。只有“润夜”和无数声“润夜”。 “金道长的确在一定程度上给了我姐姐安慰,从武当山到凉州,这一路上姐姐承受着被背叛的痛苦,心情一直不是很好。但是我知道姐姐喜欢的是谁,绝对没有可能是金元景金道长。” 吕明辞知道,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一个人,但是这个人,是他扶持上位的!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出现! 突然间吕明辞的眼神阴鸷了许多,朱琥珀也察觉到吕明辞眼神的变化。 “大人,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润夜道长是您扶持的国师,您不希望他因为女人而迷乱的心智,这一点我太了解了。” 听完朱琥珀的话,吕明辞用阴鸷的目光打量着她。 “琥珀,你太聪明了不好,知道了太多我们很难高兴了。” “大人,我既然现在是您的人了,虽然我没有过门,但是心在您的身上。” 吕明辞听到这话,算是松了一口气。 是的,她聪明,也很忠心。这一点吕明辞算是放心了。 “那你想怎么做?”吕明辞用尽量柔和的声音询问琥珀的看法,当然朱琥珀也会给吕明辞最优的解决方案。 “第一种选择,冒然杀死我姐姐,这件事必然会让我与您分崩离析,您也可以完全不在乎……可是这样做的结果是收益最小的。润夜会上位,润夜是个聪明人,他也许上位之后不那么喜欢我姐姐了,但是还会查清楚当时出现的问题。您到时候的结局,不见得好。当然还有第二种最好的解决的方案。” 吕明辞其实一直以来,做事简单粗暴,遇到了绊脚石立刻处死即可。 这样办事的效率固然是快,但是朱红玉这个女人已经牵连了太多人,又是朝廷命官的家属,他的确不应该贸然动手。 “怎么,你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对,我认为,至少我觉得是最好的。为什么,不让我姐姐,爱上别人。并非是求皇帝赐婚,因为那太明显是您动的手脚。还不如安排姐姐主动移情别恋,让润道长受到了过深的情伤,此后余生,对感情这种东西十分恐惧害怕,最后的结果是终老一生……” 吕明辞看着朱琥珀的眼神,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女人狠起来虽然没有男人那样绝,但最可怕的就是诛心。 可是有一点,吕明辞实在不明白。 “琥珀,红玉是你的姐姐……” “是,我知道她是我的姐姐。但是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难道不应该保命吗?我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如何想我,觉得我是个人渣也好,觉得我是个心机女也好。我只希望姐姐能一生平安。我和润道长接触的太多了,我觉得他是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姐姐跟他在一起,的确是因为喜欢他,但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喜欢就能解决一切的。我希望那个她喜欢的人也真心待他。而润夜什么都没有……” 吕明辞听到朱琥珀的说辞,觉得虽然比不上真理,但是世间男女情爱的事情,好像就是这样。 “那我应该做什么?”吕明辞调戏一般问道朱琥珀。 而朱琥珀回应他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这一刻琥珀没有做错,她的想法没有错。 错的,只有在爱情中奋不顾身的男男女女们。 旁人,的确都是为了他们好。 “其实您只要让润道长和我姐姐之间不断的亲近,又让润道长禁锢在朝云观中……这样,他们之间就会有距离,就会有隔阂。这样的距离虽然说不远,只是隔了一道墙。但是距离就会有猜忌,就会争吵。最后的结果就是分崩离析。” 吕明辞听完这个说法,感觉自己仿佛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世间最狠毒的事情,是为诛心。 琥珀,做到了极致。 没有一点点强迫,没有一点点虚假,只是用现实告诉他们两个人:这是不可能的。 “那这一过程要多久?” 吕明辞试探性的问道,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十分困惑的领域,一个他也不能明白的领域。 “那就要看皇帝还有几年寿数。您肯定是要保证国师在皇帝去世之前上位,这样新上位的皇子碍于先皇遗愿,不会对润夜动手脚。若是等如今的皇帝驾崩了,那么……您的前途,怕是一片昏暗,可能锦衣卫会重新洗牌。所以若是皇帝身体健康,尽可能耗三年五年,只要这个时间一长,两个人之间的猜忌也日益深,再加上我姐姐的条件确实不差,追求者一多,难免让困在朝云观的润道长怀疑。这就是……诛心吧?” 吕明辞点了点头。 这个方法,阴狠毒辣,完全看不出到底是谁在做。 也完全看不出锦衣卫的影子。 最后,他们之间分离,润夜还会心甘情愿,最好的结果,就应该是润夜对感情失望。 这是一个国师最优秀的品质——不碰女人。 “琥珀,你真的太残忍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占鳌到了 早上的时间过去很快,整个年末的时候,锦衣卫的工作也是十分忙碌的。 朱琥珀和吕明辞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关于润夜的事情,还有他们二人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吕明辞有点懊悔,自己没有阻止朱红玉,甚至没有在他去传旨的时候提点提点。 如今事情愈加麻烦了。 当然,女人对于国师来说,没有是最好的。但若是皇帝喜欢,润夜和朱红玉只见成亲了又不是难事儿。 两个人又温存了一会儿,吕明辞看时间不早了,就赶紧托词说锦衣卫司忙,赶紧走了。 朱琥珀这才站起身来,无奈的收拾着刚才几个人吃茶剩下的杯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从心底里面,琥珀从来不希望自己做一个坏人。但是每一次在大是大非的面前,自己都选择做了恶人。 但是她很清楚,这一次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她是切切实实在救姐姐的性命。 若是吕明辞一狠心,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那么姐姐最后的结局只有死亡一条路可以走。 她现在的能力还没有说富可敌国,整个锦衣卫司又岂是她所能撼动的? 当然,这是后话。 现在,她只要安抚好吕明辞,让吕明辞觉得自己还可以用更好的办法来解决问题,那就是对他们三方三得利的状态。 说实话,朱琥珀觉得国师并不是配不上她的姐姐,而是这个身份对于姐姐来说,太过危险,无法驾驭。 可以说,能攀上吕明辞这一门亲事已经是难比登天了,这姐姐的亲事,比登天还难。 谁让润夜让锦衣卫盯上了,而且还是朝着国师的方向培养的呢…… 哎……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间响了,朱琥珀失手打翻了茶水,屋内突然间传来茶壶碎裂的声音。 朱红玉站在门前,很是尴尬,看到妹妹无意之间将茶壶打碎,说实话还有点好奇…… “是不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你和吕明辞打架了?”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她没有和吕明辞打架,甚至还商量了怎么对付朱红玉。 这一点……经过姐姐的问话,显得格外讽刺呢。 “姐姐,我们之间没有吵架,倒是你出去做什么去了?话说您现在手中一文钱都没有?是不是看不了我们在这里你侬我侬,醋坛子翻了?” 朱红玉看见朱琥珀换上一副笑容,觉得很是奇怪,不过心想应该是刚才进门的时候真的吓到她了吧。 这不是什么问题,不过最后的这句话真是让人讨厌啊!什么叫做醋坛子翻了,她只是柠檬精附身了! “这不是还有几天,就要过三十儿了,我出去给你和弟弟各置办了一身新衣服,虽然说咱们姐妹现在一文钱都没有,但是等回了家,钱还不是大把大把的来?” 朱红玉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背后的包裹放下。 朱琥珀这才注意到,原来姐姐的背后背着一个灰麻布的包裹,里面软软绵绵的,像是有衣服。 紧接着,朱红玉打开了包裹,里面的两件衣服一下子扎入了朱琥珀的眼帘。 朱琥珀心想,姐姐难道上街捡到银票了?怎么突然间有钱了? “姐姐,这钱是哪里来的?不会是把润道长的珍珠项链……” 朱红玉赶紧攥紧荷包,生怕朱琥珀对自己的这一条项链起歹心。 “说什么呢,这是润夜给我的第一条首饰,多少也算是个定情信物吧,怎么到你的嘴里,我说卖就卖了。那当然是把你和占鳌卖了,也不能把项链给卖了。” 朱琥珀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来,姐姐是怎么这么有钱的。 在红色的袄子下面,朱琥珀突然间看见了一件褐色的长袍。 “这个长袍是给谁的?”琥珀指着问道。 朱红玉笑意盈盈,道:“当然是给占鳌的,我想着再怎么说,占鳌在家持家有道,也不应该花钱给自己做衣服。这一次,他们出来的急忙,也没有预知这件事。男孩子都是大大咧咧的,所以我给他买了这件衣服。当然,今年咱们就凑合凑合,等到明年之后,咱们再走动走动?” 听到这句话,朱琥珀一下子很是尴尬。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明年自己在哪里。刚才姐姐还不是把她给卖了。 “姐姐,其实爹娘已经去了,润道长,现在也在朝云观里面,我左想右想,咱们日后的生计,还是在汴京。” 朱红玉承认,妹妹这句话不错。 “嗯……是啊,除了顾大嫂,好像在村里咱们已经没有什么熟人了。回去之后,还有勾心斗角的。还不如不回去了,直接悄悄的转移财产,在汴京安家就好。” 汴京安家吗? 朱琥珀觉得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姐姐,在咱们村子,只需要二百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宅院,但是在汴京,吕大人可给我说过,就算是两万两银子,也只能买咱们家那么大的宅院。这里的地价完全不是咱们可以承担的啊。” 朱红玉突然间笑了,觉得妹妹现在和她一样了,学会算账了。 看来,刚才的聊天,妹妹是和吕明辞打定了主意,是要在汴京一起生活了。 “如果你和吕明辞打定主意在一起生活,无论是在汴京还是在哪里,你们小两口的宅院就交给我负责。咱们家从一穷二白的情况到腰缠万贯的状态,不过是过去了半年。而且在这半年中,你姐姐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做生意上,更多的还是在经营关系上。现在关系咱们差不多已经打通了,直接领到了前往汴京的门票,剩下的就是钱财的聚集累计。” 说完,朱红玉的笑容很是自信,仿佛她将这一切都已经算好了一样,说实话朱琥珀还真的有点不相信呢。 “姐姐,你挣点小钱当然是容易的,但是……挣大钱容易吗?” 朱红玉知道,跟自己这个妹子讲经济规律肯定是没戏,她也没有心思揣摩这个东西。 “算了,咱们不说这件事了,你先试试我给你买的红袄子,因为你明年可能就要出嫁,我专门给你买了一件红色的。” 朱琥珀听到姐姐的话语,脸上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羞涩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在说出嫁的时候,是这样的坦然,仿佛自己就经历过似的。 但是对于现在她这个年纪来说,还是一件很羞涩的事情吧! 当然了,有了新衣服当然也不赖。 朱琥珀自然没有迟疑,拿到这件衣服就去屏风后面换衣服了,等着给姐姐看看是否合身,是否好看。 朱红玉忙了一早上,又是将自己身上貂裘给当铺当了,又是去买新衣服。 说实话,汴京还是挺冷的,一点也不像是入春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伺候她们的清儿进了门,见朱红玉坐着喝茶,对着朱红玉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 “姑娘,有两件事给您回禀一下,第一件事是莲心姑姑来了,另外一件事是……锦衣卫的胡大人,将您弟弟带了过来,说是唤做占鳌,前面馆驿的人说你们是一家!”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眉毛一挑。 “什么?我弟弟……快,快请他们进来。” 正说着话,占鳌已经兴冲冲的走了进来。 几个月没有见,朱琥珀觉得弟弟瘦了,当然也长高了,越发的清秀起来。 看着弟弟清秀的面庞和几个月之前有很大变化,她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男孩,简直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真不可思议,这才多长时间,果然现在是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啊。 “姐姐!”占鳌兴奋的大喊大叫起来,一下子就冲入了朱红玉的怀抱。 莲心姑姑走在后边,来到屋舍里面的时候,正巧看见了这一幕。 她是一个会讨巧的人,在宫中这些年最会看主子的脸色。 于是她赶紧对着朱红玉行礼,客客气气的说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朱红玉笑意盈盈的对着莲心姑姑行了一礼,自然是十分客气的。 他们这种小门小户之家,对宫中来的人哪里有不客气的道理。 “谢谢姑姑,弟弟,这就是这几天教习咱们进宫如何行礼、如何处置的姑姑,等到正月初三的时候,咱们见到了皇上,要十分小心,十分注意。否则就是人头落地!” 占鳌兴奋的点了点头,而后对着莲心姑姑行了一礼。 这时琥珀也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刚才她听见姐姐说占鳌到了,就想出来,可是越着急,衣服上的扣子就扣不好,最后只能是耽误了几分钟才出来。 当然,占鳌见到二姐也是十分的兴奋,一家三口终于在这个时候抱在一起,敢在正月初三这样一个要紧的日子之前。 若是他们没有凑到一起,还真的不知道朱家会有怎么样的变故呢! 占鳌听到了姐姐这句话,更是喜极而泣,说实话在路上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寒冷的江中了。 但是幸亏有人相救,现在才能和姐姐们见上一面! “姐姐,这次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幸亏能得到贵人相助,否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我真的好想你们啊!你们不在的这几个月!家里简直要闹翻天了!”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紧张的皱起眉头来。 “什么事?” 占鳌边擦着自己的泪水,边说:“当然是张玉的事情,但是张玉已经被处置了。我们是腊月初一从赣州走的,那个时候,桃花村已经恢复了秩序。” “张玉?” 说实话,要是弟弟不说,她都快记不起来这个人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开始学习礼仪 以前,朱红玉觉得自己面前只要有人说起来“张玉”这个名字,就是对她的不尊重,,明明润夜是她的人,偏被这个已婚而且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摆了一道,她朱红玉不服气。 但经过了凉州之行,朱红玉觉得自己变了,可能是成长了。 仿佛所有的人都在用“张玉”这个名字来讽刺她瞎了眼。 但是现在,朱红玉对这个名字恍然无觉,可能归根到底,还是觉得自己不够爱了。 不喜欢润夜的作风,不喜欢润夜的说辞,甚至为润夜安排好了人身后半程。 “张玉对咱们家怎么了?” 朱红玉极为坦然的问出来这个问题,占鳌低下头抿着嘴唇,仿佛听到这名字,就像是自己受到了侮辱一般。 只是他没有想到姐姐竟然一点也不在意这个张玉了。 “姐姐,您知道的,当时咱们那个家不是经营着一个休息区,张玉看那个休息区赚钱,就以做的是三官庙的生意为由,屡次前来抢夺。当然我没有让她得逞,但是她就召集了一大批人过来,不让咱们做生意。后来,还是张玉走了之后,咱们家的生意才逐步恢复正常。” 朱红玉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莲心姑姑。 “占鳌,你的船怎么失事的,我今天就不问了,你在这个屋子收拾收拾衣服,我和琥珀要在对面的屋子学习礼仪。等你明天休息好了,就赶紧开始学习,千万不要再殿前失仪。否则咱们家都要完蛋!” 听到这句话,占鳌并没有因为自己劫后余生而兴奋,反而是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危险的状态之中。 他忧心忡忡的看着莲心姑姑,一脸无辜的看着姐姐。 “现在距离正月初三的时日无多,咱们是不是……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这位主儿。”莲心走上前来,为占鳌递上一封帕子,脸上带着十足十的笑容,“您完全没有必要为这个问题开心,您听得懂官话,我教起来格外方便,许多番邦根本不会官话,所以一两个月也难交代清楚。再者说,几位知书达理,对礼仪有基础的,我再调教调教,用不了多长时日。” 朱红玉心想,他们的身份不过是乡里面的农村人,就算是礼仪这个东西弄错了,皇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他没有必要为难自己的臣民,他们对皇位又没有什么影响,要是好好对待还能弄出来一个“贤君”的美名,岂不美哉。 “是,就劳烦姑姑费心了。” 说完这话,朱红玉也安抚好了占鳌,姐妹两个人走到对屋去学习礼仪,而占鳌一个人在屋子里面收拾。 关上门来,莲心姑姑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善模样,完全没有在宫中趾高气昂的感觉。 这就是对待家臣和宫人的区别,其实宫人只是皇帝的奴才而已,最让他们这些侍女看不上的。 “两位主儿,今天咱们要学的是上殿朝见皇后的礼节。两位主儿肯定奇怪,为什么不是朝见皇帝的礼仪。说实话,大道不分男女,但是男女有别,皇帝的圣旨虽然上说是朝见皇帝,但是女人们都是直接朝见皇后,而男人们才朝见皇帝。所以今天这位主儿的做法也对,你们三个人是不能同时教的。” 朱红玉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情。 莲心姑姑看到朱红玉很是开心,便接着刚才的话柄说了下去。 “那这位主儿也应该知道,现在距离正月初三没有几天时日了,若是不好好努力,加班加点的学,最后的结果肯定只能学个大概,再加上老身不过是宫中的宫女,一个凡人,没有三头六臂。您这边教了,肯定是要落下那边的主儿。那边的主儿会了,但是保不齐您这边就有差错。还是希望您能够原谅,若是老身有个什么不是,都是为了您好。” 朱红玉点了点头,还是一副笑容。 “姑姑没有必要为我们担心,我和妹妹都算是读过书、认字的,所以脑袋也比寻常的小宫女灵活。在学习礼仪这件事上,关乎于我们朱家的名誉。虽然说如今我们不过是出身于草莽的小家小户,但是稍加时日,一定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在一旁的琥珀赶紧拉了拉朱红玉的袖子。 要知道,他们是知道朱红玉做生意,这句“飞上枝头变凤凰”是说自己做生意的事情,但是姑姑肯定不会这样想啊!肯定以为朱红玉有什么别的企图。 朱红玉这才觉得自己失言,连忙咋舌。 但是莲心姑姑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最近皇帝身子欠佳,听说皇后娘娘准备大封六宫,最后会选入几个女孩进入宫闱伺候皇帝。到时候也是姑娘的运气。” 朱红玉连连摆手,表示她并没有那样的心思。 “姑姑,我们还是开始吧……” 琥珀打断了两个人完全不在一处神仙对话,让莲心姑姑赶紧教。 莲心自然也是一个实诚人,不会因为朱红玉刚才说过的话多想什么,在这个宫闱之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忠心耿耿。 “两为主,咱们呐先从走路开始学。首先,走路并不是现在咱们这样随意的走,到了宫闱之中,需要缓歩慢行,追求的是一个稳字。迈步子的时候要腿往中轴线上面走。据说以前的宫人走路的时候,会佩戴发出声响的玉佩,如果发出了玉佩的声音,就视为不雅。两位主儿,不如先走一个吧。” 琥珀先走,因为她之前学过这个,沈瀚洋这个酸书生给她教过全套礼仪,现如今倒是能用得上了。 她弓着腰,含胸拔背,头微微下垂,这样显示出女人极尽的含蓄来。 从房间的一角再走到另外一角,姿势翩翩,很是温柔。 看得朱红玉都愣在一旁,觉得自己的妹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怪不得吕明辞也能被她拿下。 这就是能力啊。 很快,朱琥珀走完了自己的这段路程,她带着笑容转过身来,而后看着姐姐。 “姐姐,你也走一个吧。” 朱红玉站在原地,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尴尬的朝着中轴线迈步,但是却会忘记含胸这件事。 就这样,反复走了七八次,终于有一次朱红玉走对了,又练了几次,终于过关。 莲心姑姑见两位主儿都会走了,便开始更精致的礼节教学。 “现在二位主儿就相当于从宫外走到宫内了,正在皇后居住的翊坤宫外面等候。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宫女从屋子里面走出来,对着大家说皇后娘娘起了。大家便按照夫家或者官家的位阶排好。当然了,您的位置应该是这次朝觐中最低的,所以二位主儿站在最后就好。”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觉得自己像是遇到救星一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学习礼仪方面为什么这么笨,可能和润夜在一起久了,被他那种拘束的感觉压制着,所以对所有的礼仪都很排外。 “朝觐的人两两进去,你们二人在最后,而后就能看见远处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了。紧接着,你们就要行过节时的大礼。我给你们掩饰一下。” 说着,莲心将手帕放在自己的袖口里面。 先一条腿跪下,而后是另外一条腿。 两条腿都跪下了,就是大礼。 而后她双手微微抬起来,在正前方交叉,一个十字形揽到自己的小腹处,而后叩首的时候,将手放在身前,她的额头刚好碰到了自己双手。 这样的姿势不能说精巧在哪里,但是朱红玉觉得,好像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很快,莲心教授完了礼仪。 二位主儿,你们可以取一床被子来垫在腿下面练着了,但是进入皇宫之后,需要叩首的地方很多,几位主儿可能腿要疼上好几天了。 听到莲心的话,朱红玉叹了口气。 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怪不得当时废除了跪拜礼节。 跪拜礼节除了是让人低看一等以外,完全是伤膝盖还伤腿的一个有病的人才发明的姿势。 对这个姿势,朱红玉知道如今是学也要学,不学也要学。 怎么办呢?只能随着琥珀,甚至可以说在琥珀的带领之下,朱红玉开始学习如何行礼这件事。 先是跪下,再是手交叉…… 莲心姑姑在一旁看着,一直说“错了错了”,当然出错的大多是是朱红玉,要么是把手给放错了,要么是心不在焉重复了,或者是自己记错了。反正朱红玉的状况就是层出不穷。 但是琥珀已经掌握这些礼节的一般规律了,她用飞快的速度学会,并且将这些教给姐姐。 说实话,莲心觉得这样,至少自己轻松了不少,至少教会一个琥珀,对面的男孩子就不用操心了。 终于,再半个时辰之后。 朱红玉再也没有出错。 但是伴随的是大汗淋漓、汗流浃背。 她从不知道,原来冬天也能这样热。 “哎,真是有点反常啊。” 莲心姑姑看着天空,似乎还是万里无云,不曾下雨的样子,整个江南都没有一滴雨可以下。 可是怎么突然间前几天那样冷,如今就这样热了呢? 实在是想不通的莲心姑姑只能是叹了口气,接着继续教自己不成器的小徒弟——朱红玉。 她宁肯自己从未出宫,也不想见到像朱红玉这样,如同傻子一般的人。 朱红玉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腊月二十九 正如江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天气,朱红玉觉得自己在礼仪学习这方面的进益,也像是江南的天气,一会儿进步很快,一会儿又蠢笨的要死。 可能这和性格有极大的原因,朱红玉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有辱尊严的东西如今让她信受奉行,她心底里自然是不服气的。 不过该学的礼节必须要学,人总不能一辈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就这样,朱红玉学了半天,基本的应该在一天之内掌握的东西,在朱红玉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学会了。 朱琥珀看着自己的姐姐,宛若看个傻子。 她可并不是因为自己会这些礼节所以看不上姐姐,而是因为当初她学习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没有像姐姐一样的蠢笨。 现在好了,朱琥珀觉得姐姐其实也没有那么聪明,只是运气好一些而已。 朱红玉累了半天,赶紧找到一个地方坐下,她看着莲心姑姑,此时觉得这姑姑跟一个魔鬼差不多。 “姑姑,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先休息休息,等明天咱们再从长计议。” 听到这句话,莲心姑姑自然不敢忤逆,转身就走。 不过她到底是一个负责的人,想到朱红玉如今学习礼仪的水准不过如此,于是赶紧建议道:“这位主儿,我看您妹妹基础不错,若是今天晚上有什么不会的,还是劳烦您多学学没有坏处,毕竟咱们要去见皇后娘娘,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朱红玉心想,又是这套说辞。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确这些掌握皇权的人的确厉害,但是风水轮流转,何必如此在意。 当然,朱红玉心里面想得这些话,她觉得自己还是最好不要说出口来。 “谢谢姑姑关心了,我晚上就跟着她再学习学习,这几天还是请姑姑多关心关心我弟弟,因为他是要进宫面圣的,还有可能会和皇帝进行交流,所以……您多提点。” 说着,朱红玉将一两银子塞到了莲心姑姑的手中。 当莲心姑姑觉得自己手掌一沉的时候,一下子换上了笑脸。 “主儿,您这是做什么,服务好你们是我们这些宫人应该做的。” 但是还是在朱红玉的坚持之下,莲心收下了朱红玉给她的这一锭银子。 “既然主儿这样爽快,那么我肯定要使出来看家的本事,让昆玉不会遭受危险,也一定会让皇帝开开心心的!” 朱红玉不指望能让皇帝开开心心的,毕竟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弟弟去做道士。 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一年到头,她最希望的事情一家人无事。 莲心姑姑和朱红玉和朱琥珀道了别,走出屋舍。 朱红玉不舍的看着莲心姑姑离开,其实心中若有所思。 朱琥珀看到姐姐这个样子,心想刚才学习礼法学得那么惨,怎么临着莲心姑姑走,姐姐竟然不快活起来? 真是一个奇葩啊。 “姐姐,怎么你不开心啊?我看姑姑刚才没有少训你,你也舍不得了?” 朱红玉连连摇头,她也不是什么受虐狂,怎么可能是留恋莲心。 只是因为莲心她想起来一个人。 “咱们现在交手的,不过是一个宫中的小宫女罢了,只是在宫里混了几年,就很是规矩严苛,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现在的润夜,可是居住在一个官僚气息十分浓密的道观之中,这是他第一次在桃花村之外的道观住宿,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很害怕,连日来都没有他的消息。” 琥珀听到朱红玉的话,黯然一笑。 “姐姐的心中,还是放不下润道长?” “不是放不下……”朱红玉还在为自己努力辩解着什么,但是她发现,这些辩解都是没有一点用处的。 琥珀笑了,觉得姐姐是一个虚伪的人。 “其实你就是关心,放在心里。但其实想他了就应该去看他,比如我和吕明辞。不去看他,就是没有机会的。” 朱红玉对朱琥珀的说法不置可否。 她并没有那样迷恋润夜,只是因为润夜是在她困难的时候,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 给了她很多帮助,也让他们家顺利的渡过难关。 可以说,没有润夜,可能他们家依旧能够活下来,但是在刘氏烧房子之后,一定是没有去处的。 过的会很不如意。 她担心润夜,是因为润夜是个好人,她不希望曾经对他们家好的人,为自己受苦。 “你呀,一天天的,就知道吕明辞,从年中说到年尾。今年就要过完了,翻了年头之后,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 朱琥珀摇了摇头。 “除了吕明辞,我什么都不想。” “除了润夜之外,我什么都想,这就是我和你的差别。” 朱红玉说完这话,得意洋洋的走到自己内堂的小床上,准备睡觉打滚。 琥珀倒是追了进来,一下子扑到朱红玉的床上。 “姐姐,你这个坏人!竟然敢嘲笑我!” 说着,琥珀就要抓朱红玉的痒痒,朱红玉觉得不舒服,赶紧就躲,就这样一闪一躲,两个人闹成一团,很是热闹。 也许过年的气氛本应该如此。 热热闹闹,十分祥和。 是的,现在也是在年节上了,朱红玉觉得热闹一点比较好,至少在这偌大的汴京城中,不至于觉得自己孤立无助…… 离着三十儿越来越近了。 夜晚,街道上的鞭炮的声音,也是一声儿响过一声儿。 朱红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硫磺的味道,就仿佛自己以前从没有闻过。 后来朱红玉想明白了,她喜欢的并不是硫磺,而是年味。 在现代,并没有太多东西能表达出年味了,除了放假和好几天让脾胃不休息连轴转之外,就没有任何能够纪念这个节日的方法了。 但是在汴京,他们虽然无法出去,可是随处可见的年味倒是让她倍感暖意。 首先就是这在汴京驿馆之中的打年糕。 她能够听见到三更半夜的时候,店家还在捣年糕,因为这是过年的时候要吃的主食。 再之后,就是杀年猪的声音,驿馆住了很多下人,他们甚至把家也安在了这里。 他们在家中杀年猪的之后,年猪总是发出刺耳的声音,那天晚上,他们吃食中肯定就会有一道精致的草头圈子。 其实就是一种叫做“草头”的新鲜菜炒猪大肠。 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最重要的是好吃。 就这样,朱红玉每日的功课还是学习礼仪,朱琥珀学得很好,在莲心姑姑离开之后还能给朱红玉辅导。 但是朱红玉总是觉得这个礼仪十分麻烦,就像是给她套上一层层枷锁。 心态不好,所以学东西更加的慢。 不过,这一切在大年二十九这天改变了,因为莲心是汴京人,她希望在晚上的时候,可以回到父母的身边,也希望姐妹两个人能够准许她的假期。 朱红玉觉得,若是大年三十儿这天还不让人回家实在是太不人道了,所以她就放走了莲心,剩下的馆驿之中,就成了他们的家。 这晚,莲心走了,剩下空落落的房子,朱红玉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姐妹二人在二十九的夜晚,端出来一盘蜜饯,终于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她们吃着蜜饯,回味着学习礼仪的过程,最后陷入无言。 “过年了,也不知道润夜怎么样了。” 朱红玉在百无聊赖的状态之下,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朱琥珀看着姐姐,心想姐姐是不是又犯病了,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提起过润夜,突然间到了年节下面,就开始想了呢? “听说朝云观对外来的、又是奉朝廷旨意的道士向来不错,姐姐何苦要担心他?” 朱琥珀也不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数落姐姐的不是。 她用手掰扯着一个蜜饯,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吃下去的意思。 朱红玉看到妹妹在玩这颗话梅,一下子笑了。 “话梅,又是酸的,又是甜的,又是咸的,五味杂陈啊。你心里是比我好受,还是不比我好受。可能喜欢上一个人之后,就想和他过年吧……” 朱红玉的一席话让朱琥珀觉得羞涩,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反驳姐姐的话,但可能真的就是姐姐说的那样。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喜欢上和他过年。 “琥珀,你觉得……润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前我肯定会嫌弃你,三句话离不开他,但是今天,你又想起来了,我就不得不说了。我觉得润道长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有一次吕明辞在外面喝醉了酒,嘟嘟囔囔说了一堆。他说自己曾经看过国师的画像,润夜长得很像国师。自己扶持他也正是这个原因。皇帝太想见到纪有灵了,所以他也是在做好事,圆满皇帝的心愿。” 朱红玉听到这里,心脏“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润夜的秘密已经被太多人知道了。 “姐姐,你怎么了?”朱琥珀蹙眉问道。 “我觉得……我觉得吕大人不仅仅细心,而且很有耐心,很有情商,知道怎么讨好皇帝是对的。但是……我觉得你和他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被卖了。” 朱红玉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语重心长的说的,希望妹妹能听进去。 但是恋爱中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想到这个问题。 她觉得自己为吕明辞付出了一切才是感动的,就算是被骗也是乐意。 “我……宁肯死在他的手中。”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大年三十儿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儿,朱家姐弟住在这里已经五日。 朱琥珀和朱占鳌试着新衣服,朱红玉坐在桌边暗自开心。 可能是因为占鳌突然间来到汴京,朱琥珀并没有追问朱红玉钱是哪里来的,他们都遗忘了朱红玉曾经有一件白色貂裘的事情。 朱琥珀穿好新衣服,贱兮兮的走到朱红玉的面前。 “姐姐,您打发了宫里面来的莲心姑姑走,这几天可千万不要懒于学礼哈。” 听着朱琥珀这句话,朱红玉觉得郁闷极了。 这个时候,占鳌走了过来,看着两个姐姐。 惊险刺激的事情安然度过之后,他觉得自己宛若重生一般。 “这次跟我一起来的下人,我都安排住在隔壁耳房了,昨日你们和莲心姑姑学习,我实在是插不上话,今天晚上不如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吧。”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很是疑惑的看着占鳌,问道:“你还带了人过来,带得多吗?” 占鳌摇了摇头,道:“当时来接我的锦衣卫只有一个人,我和他都是男人,路上总要吃喝,我带上卫妈妈上路的。这次我们的船出危险,卫妈妈也吓得不轻!” 朱红玉听到这话,很是欣喜。 盘算起来,她已经有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没有见过家里的故人了,要知道当时从牙行把他们买回来之后,其实就没有把他们当做下人。 尤其是卫元,饭做得好吃更容易让人产生依恋的感觉。 “卫元也来了?走,咱们一起去见见她。” 姐弟三人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管还有许多年货没有备,更不管他们是不是要去见皇帝,一股脑的下了楼,来到耳房。 正巧了,卫元正在为缝补自己路上磨破的小衣服,见到朱家姐弟三人来了,连忙见礼。 “见过二位小姐,公子。” 朱红玉赶紧将卫元扶了起来,眼中尽是柔和。 “卫元,你真的不必客气,这大过年的,来来来,大家快坐下,别拘泥于这些礼节。” 说着,朱红玉便拉着卫元坐在耳房的床上,至于朱琥珀和朱占鳌,就随着朱红玉,一起找地方坐了下来。 一下子,气氛变得和谐了起来,众人脸上均是笑意盈盈的,大过节的气氛温馨了不少。 “一路上,辛苦了。”朱红玉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这句话。 卫元看着朱红玉,心里很是难受。 “小姐,您瘦了,也黑了,是不是这一路上很辛苦呐?” 朱红玉听了卫元的话,也不知道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要说受苦,穷家富路的并没有受多少苦,但是因为润夜的事情,自己心里难受,直到武当山的时候遇到金元景,又遭遇了生死变故,所以人也成长了不少。 “这一路上还行吧,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情,咱家二小姐的事情,也办妥了。” 卫元点了点头,她只是在厨房做饭的一个下人,哪里知道二小姐有什么事情,但既然大小姐将这件事说出来,那一定是二小姐最近的一件开心事吧。 “那就恭喜主子,贺喜主子了,二小姐的事情办妥了,那自然是好的。” 紧接着,朱红玉看着朱琥珀,道:“今天年三十儿,咱们几个一起出去,看看还有什么店铺开门。做一顿年夜饭,一起等着晚上过除夕。” 其余的三个人自然应允,众人一起出门,上街买东西去,这一逛,大多数的商家已经关了门。 只有少数几个是开门的状态。 但是他们还是买了两条鱼、两只鸡,还有一只大鸭子回来。 因为没有什么代步工具,众人只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到了馆驿门口,着实是累瘫了。 走到馆驿门口的时候,只见大堂里面坐着两个穿道袍的人,朱红玉觉得这俩道士怎么这么眼熟…… 于是缓缓的走了过去…… “润夜,金元景!” 朱红玉发出了惊异的叫声,而后赶紧堵住了自己的嘴,天呐,她这是在做什么!怎么把润夜的名字给叫了出来。 润夜赶紧对朱红玉比出一个嘘声的姿势,而后道:“姑奶奶,你小声一点。” 朱红玉赶紧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见到你们太兴奋了!不好意思!” 她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小,润夜特别无奈的看着朱红玉,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好了,我们赶紧进屋吧。” 金元景对润夜说道,而后瞅了瞅朱红玉,也被刚才朱红玉的尖叫声儿给吓到。 一行人赶紧像是做贼了一般,回到自家住的小宅院中。 一进屋,朱红玉觉得自己胸腔之中就像是吹起来一个气球一般,整个人轻飘飘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舒爽,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润夜可以算作是意外惊喜。 “你们怎么来了?” 朱红玉又惊又喜的问道,而润夜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他看着朱红玉,能从她的眼中看出意外的惊喜。 “我们为什么不能来,今天不是大年三十儿吗?” 朱红玉“啧”了一声儿,她心想润夜这样聪明,明明知道她刚才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当然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儿了,但是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朝云观不管吗?” 当朱红玉说起来“朝云观”三个字的时候,润夜和金元景的表情突然间变了。 仿佛是戳中了他们不应该被碰触的禁忌,朱红玉咋舌,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诚然,其实她并没有说错什么,只是朝云观作为朝廷中有政务功能的宫观,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失去了作为宫观存在的必要特性。 掺杂了太多官老爷的东西。 这些东西,朱红玉自然是懂。 但是润夜、金元景都将这里看作是圣地,有一些不好的东西,就无法忍受。 “这些事儿,咱们晚上再说吧。” 润夜笑着,指了指他们手上提着的东西。 “今天晚上,我们和你们一起吃年夜饭,嗯……可以吗?” 朱红玉看着润夜,本身以她的性格来说,肯定是一口回绝了。 但是朱琥珀是个嘴快的,听到润夜这样说,自然是欣喜还来不及。 “好呀好呀!我还真没想到,今年大年三十儿竟然是咱们坐一桌。” 朱红玉吐了吐舌头,既然话已经说出来了,就意味着木已成舟。既然他们愿意,那就这样吧…… “好吧,那你们吃肉还是吃素?” 润夜想都没有想,道:“我只要一碗白饭,一碗腌菜就好。” 听到润夜这话,朱红玉又将目光投射到了金元景身上,问道:“金道长,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是、自然也是素菜。” “好吧?”朱红玉露出一个调戏一般的眼神看着金元景,心想这孙贼在关中的时候可没有少吃肉,怎么现在跟她客气起来了。 好吧,因为有润夜。 不过看样子润夜和金元景之间相处的也不错,这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卫元,既然道长这样说了……那就按照他们的意思来,荤菜也摆放在桌子上,大家吃什么,井水不犯河水。” 卫元会意,拎着鸡鸭鱼走到厨房去,朱红玉心想不能让卫元一个人忙活,便让琥珀和她一起收拾。 润夜和金元景虽然说厨艺一般,但是也是自己照顾过自己的生活,素菜做的很不错的。 他们自然也去帮忙。 一间小小的厨房里里外外都是人,大家各自忙活着。 当然,朱占鳌也没有闲着,他从馆驿里面要来了红纸和鞭炮,鞭炮准备着晚上放,红纸裁成条,研磨写春联。 就这样,六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分工,各自忙各自的,一下子整个府邸十分热闹。 朱红玉想,以前活着的时候,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年味,而今天她总算知道了,这是大家一起过年的味道。 很快,卫元将鱼鳞刮干净了,也杀了鸡,杀了鸭,放在蒸笼上面蒸。 润夜将坛子里面的泡菜和咸菜取出来,洗干净,放了干辣椒和姜米炝锅,再将酸菜和泡好的粉条下锅。 至于咸菜,也是洗干净了之后和剁椒一起炒。 作为赣州人,在省内有时候吃得清淡,但是到了外面,难免不想起一口剁椒。 说实话,这厨房里面还有剁椒干,真让润夜感到意外。 朱红玉看着润夜给自己做饭,很是熟稔,想着应该是没有被张玉那个蹄子惯坏。 但也不知道张玉如何了。 朱红玉将鸡鸭收拾完之后,洗了洗手,因为她不擅长再做别的东西,就交给朱琥珀和卫元去弄了。 她走出房门去,见到占鳌正在院子里面搬了一张大桌子写字,会心一笑。 “哟,占鳌,你这是在写福字吗?” 朱占鳌看着姐姐,点了点头,道:“对,还有春联。我刚才想写春联来着,但是觉得没有好的对子,先写福字再说。” 朱红玉看着弟弟写得字,很是俊秀,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写出来的字。 “占鳌,有件事没有问你,就是……你知不知道张玉的事情?” “张玉?” 占鳌眉头一皱,仿佛这个名字已经消失了许久了,不应该再被提起。 “对,我知道吕明辞已经办妥了,但是却没有问他到底办得如何了。” 占鳌笑着看着姐姐,道:“她在云梦镇大牢里面关押着,吕大人下了死命令,不能让她自尽,等到过完年之后,还有用。当然,罪行已经定了,但是诉状还没有呈上去。” 朱红玉不知道吕明辞这是唱哪一出,但是应该有自己的打算吧…… 第三百二十章 难忘今宵 “对了,姐姐。”占鳌叫住了朱红玉,先让他并不想再谈论张玉的事情了,“今天咱虽然身在外,但是也要写个春联,还希望姐姐给个对子出来。” 朱红玉站在一旁,听占鳌这样说,犯了难。 刚巧,做了两道素菜放在窗台前晾凉的润夜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看着朱红玉和朱占鳌站在大院里,似是要写春联的样子,带着和煦的笑容走上前去。 朱红玉见润夜走过来,也不知道是下意识的,还是别的原因,朝着弟弟的身旁靠了靠。 润夜看到了朱红玉的举动,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 “你们写春联呢?” 朱红玉正要说写好了,却被占鳌打断道:“是啊,润道长,我想写对子,但是腹中无点墨,还请道长指教。” 润夜轻轻侧头,仿佛是在思考。 说实话,朱红玉还有点羡慕润夜,这种一歪头就能想出来对子的男人,可以说十分让人嫉妒了。 “我想到一个对联,把笔给我。” 说着润夜挤着占鳌,让他去一边看着,而润夜的素手提起笔杆,在裁好的红纸上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 “灵台经文传天下,兰室秘术泽苍生。” 润夜提笔写完,朱红玉读出春联上的文字。 怎么说呢,很有意境。 相传《黄帝内经》为仙人所降之书,中医业内也有很多迷信的说法,说是某某医书是神仙降下。 兰室秘术其实就是中医技术的意思。 这个对联很好,既有玄之又玄的玄妙之感,又是以歧黄之术为切入点的,既顾及了朱红玉又捎带着杂糅了玄学私货。 一下子,朱红玉觉得自己和润夜之间的差距还不小。 可能张玉的文采比她朱红玉要高一些? 润夜见朱红玉看着自己的字体出神,甚至还有一些羞愧。 “嗯……你不喜欢我换一个。” 朱红玉立刻抬头无辜的看着润夜,而后愣了几秒钟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我是觉得您写的很好,所以……觉得自己蠢笨。” 润夜暗笑了一声儿,可以看出来他真的很开心。 朱红玉将身上的衣服裹了裹,道:“行,那就贴这个对联了,我让卫妈妈熬点浆糊,让她和金元景贴上。等到晚上的时候,放炮。” 润夜点了点头,打量着朱红玉。 朱红玉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你……你身上的那一件白裘呢?” 听到这个问题,朱红玉十分尴尬,润夜想起来什么不好,非要想起来她身上的那一袭披风。 “我觉得不冷啊,一点都不冷。” 朱红玉活动着自己的身体,还摆了摆自己的胳膊,示意自己很热。很显然润夜看出来朱红玉不对劲。 “占鳌,东西收拾收拾,别放在院子里面。” 润夜指着桌子上的东西,示意占鳌赶紧去办,占鳌连连点头很是听话。将对联什么的压好,文房四宝抱在一起,进了屋。 见到占鳌走了,他直接拽着朱红玉的胳膊,朝着廊檐下面走去,走到轻易见不到人的地方,终于松了手。 朱红玉傻傻的,任由润夜拽着走到了廊檐下面。 润夜叉着腰,有点生气的问道:“朱红玉,你的白裘呢?” 朱红玉尴尬的看着润夜,她坦然的说道:“白裘……白裘当铺里面当了。” “什么?当铺里面当了?为什么?” 润夜真是想要打人了,怎么朱红玉这丫头说话这么坦然,什么叫做在当铺里面当了? “我的钱在船沉江心的时候就丢了,只剩下随身的少许银钱。这不是要过年了吗?我弟弟妹妹都没有新衣服穿,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能让他们过寒酸的节啊。” 朱红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委屈,润夜听着朱红玉的话,一时之间明白了不少。 刚才,的确是他有点冲动了,只是生怕朱红玉被坏人骗取了银钱。 不过既然朱红玉说是自己花了,他心里至少还能舒服一点。 “行,既然是你花了,我就放心了。” “不然呢?我还能让人给骗了?”朱红玉嘟着嘴看着润夜。 润夜觉得朱红玉这个表情十分可爱,竟不自觉的抬起手来掐着朱红玉的脸。结果却被朱红玉一巴掌打掉了。 “诶诶诶,注意点润道长,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谁知道润夜又提起手来要掐朱红玉的脸,这次朱红玉是真的怒了,直接一脚踹到润夜的膝盖上,疼得润夜直皱眉头。 “活该,哼!” 朱红玉觉得自己大仇已报,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回到大院,而润夜扶着墙疼了好久,最后一瘸一拐的走到院子里面。 润夜因为朱家姊妹的闺房自然不敢进,再加上也不知道占鳌在哪一间屋子,只得惨兮兮的坐在院子里面,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时间不知不觉的就转到了傍晚,皇宫之中华灯初上。 御膳房抬着三百六十道年夜饭的菜品,分了三大桌放在皇帝用膳的息龙殿里。 宫廷宴会向来奢侈,尤其是年夜饭,其实就是等级分明的后宫,这是后宫的妃嫔不多能与皇帝一起吃饭,大家伙又在一起过节的日子。 皇帝坐在主位上,后妃坐在堂下。皇后坐在皇帝的身旁,老夫老妻,十分和谐。 堂下的后妃,尽是美艳至极的,因为这一场年夜饭,从中午就开始收拾,还有许多后妃,口中含着蜜糖,就害怕开宴太晚,惹得皇上不悦。 酉正,宴会开场。 舞姬跳舞、乐姬奏乐,一片康乐祥和。 在这个时候,太监端着已经冷掉的年夜饭,让皇帝品尝。 皇帝只吃一口,而后就给后妃一人一道赐菜。 给后妃赐菜之后,剩下的会赐给大臣。 所以,年夜饭的时候,还有三百余太监和侍卫等在息龙殿前,端着菜装入食盒,而后赐到大臣手中。 其实吃的也并不是味道,毕竟冷掉的东西并不好吃,但是被赐下的恩典,却是一份殊荣。 这些,朱家的人并不知道,就算是润夜或者金元景也不知道。 他们还在馆驿之中做了一大桌年夜饭,自然没有宫里的豪华,但是三荤六素,也是十分的丰盛了。 除了润夜炒的两道菜,备好了晚上热一下,卫元还做了炸豆干、酸菜炖豆腐、杂菜羹、罗汉斋。 似乎什么节日,罗汉斋这道菜一直都占据着素菜中的至高点。 年夜饭摆好,浆糊也熬好了,占鳌和金元景贴了春联,润夜放炮,朱红玉和朱琥珀在旁边看着笑。 噼里啪啦的声音,振动耳膜,一道道光亮闪过他们的眼前。 除了热闹,朱红玉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年三十,这是她人生中最圆满的年三十了。 家人在,爱人也在,大家没有争吵,只剩下和谐。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放完炮,众人带着一身硫磺的味道,坐回屋中。 卫元把菜热好,一一摆上桌子,众人围在一起,欢声笑语…… 皇宫之中,皇帝也品尝到第七十道菜肴了,当然,一道菜一口他吃不下,只是看着什么好看,就往下赐菜了。 第七十道菜,是云南知府进贡的土豆,御膳房的厨子把土豆蒸熟,剥皮,而后用凉州做法,先碾碎,而后搅打上劲,陪着辣椒油和醋一起吃。 阙昊易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果然酸辣可口,很是下饭。 “朕记得,八月的时候举荐润夜的锦衣卫,是凉州过来的吧?” 此言一出,一旁的太监总管魏贤忙走上前来,悄声道:“是,皇上。叫做吕明辞。凉州本地人。” “赐菜。”阙昊易轻声道。 “赐菜——”魏贤紧接着叫喊道。 端菜的太监快步走出息龙殿,端到大殿下面,上百个餐盒已经备好了,送菜的太监和侍卫也等着。 菜一端出来,就被放入餐盒之中,一太监一侍卫立刻拿腰牌出宫。 紧接着,皇帝又赐了几道皇后喜欢吃的菜肴,到第七十九道时,上来了一道阴阳汤羹。 一边是绿色的菜粥,一边是金色的南瓜粥。 这是一道全素菜,清淡而典雅。 两种颜色的汤羹更是倒出来一个太极的图案,十分的考究技术。 “魏贤,现如今朝觐的藩王都到了汴京了吧。” “回禀皇上,都到了。” 阙昊易看着汤羹,挥了下手道:“方才提起润夜,把这太极汤羹赐予他。” 端菜的太监忙走出去,也是如刚才赐菜的流程。 魏贤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此时再蠢笨的人也能看出来,皇帝对吕明辞举荐的这个人很感兴趣。 现如今,愿意舍生取义的道士太少了,又是能帮着皇帝平定赣州事端的道士,于情于理,皇帝都十分重视。 但是,能够除夕让皇帝给这个素未谋面的道士赐菜的,润夜还是第一个。 魏贤很快记住了这个被皇帝所看重的道士,毕竟现如今,能让皇帝青眼相待的道士不多了。 尤其是朝云观的那群牛鼻子,已经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魏贤很清楚,皇帝虽然老了,但是并不弱。手腕自然是强权的很。 这样的朝云观,很快就要出事儿了。 “这是什么菜!” 突然间,魏贤被皇帝的声音所惊醒,回到了伺候皇帝的状态中。 捧着菜的小太监低着头,道:“回皇上的话,这是武当山榔梅祠送到汴京来的渍榔梅花。今年武当山榔梅瑞兆,十分殊胜。” 小太监的嘴也甜,只是盘中的东西黑黢黢的,的确不讨喜。 原来是榔梅花,皇帝松了一口气。 第三百二十一章 赐菜 前面的七十多道菜,阙昊易虽然没有都吃,但少说也吃了二十道,并没有太多胃口是真的。 但既然又是武当山的瑞兆,吃一点也无妨。 于是,阙昊易让伺候的太监小小的夹了一些放入盘中,再放入口中。 嗯……这个味道嘛。 自然是酸中带着甜,已经吃不出来原来是什么味道了。 最紧要的一点是,这是武当山的榔梅瑞兆,最好是能赐给一个来自于武当山的道士,这样才算是圆满了。 “魏贤,朝云观来自于武当山的道士有哪些?” 魏贤一下子犯了难,朝云观从武当山上面下来的道士很多,客堂的知客就是武当山上面下来的。 但是,这么一个穷酸的东西送到人家那里,虽然说是榔梅花,珍贵。但是也不一定能让那群道士看上眼。 “回皇上的话,宝鸡县令最近举荐了一个来自于武当山榔梅祠出家的道士,唤做金元景的。现如今也在汴京,您说过完年见他,他来的倒是早。” 魏贤一句话,提举了金元景,当然也只是为了讨个吉利。 皇帝看着魏贤,一下子想起来这个抗击天花有功之人。 他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这么重要的人都忘了!哎…… “是吗?那就把这道菜赐给他,既然来了那就安排到初三和藩王一起朝觐吧!” 魏贤走上前来,挥了挥手让伺候的小太监退下,他负责继续给皇帝夹菜。 当然,这种时候,自然是要跟皇帝耳语几句,让皇帝彻底想起来金元景这个人,以免正月初三闹了笑话。 “皇上,天花从西边已经到了东边,这能治疗天花的高人,十分不易。” 阙昊易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魏贤,魏贤忙放下筷子退到一旁。 是,魏贤说的是实情,阙昊易承认自己没有必要否认这个事实。 其实一直以来,魏贤并不是靠着拍马屁上位的太监,他和别的太监最大的不同就是——不怕得罪人。 阙昊易将他提拔起来最重要的原因也正是魏贤敢说敢做,也理解他,能时不时的给予安慰。 朝堂上的大臣,宫中的妃嫔,全后宫的阉人,没有一个能比得过魏贤的。 当然,他今天冷冷的看着魏贤,是因为魏贤在大年三十儿的晚上说了天花的事儿,这事儿谁不忌讳。 “下去领二十板子,罚俸一个月。” 阙昊易不客气的吩咐着,魏贤听着要挨揍,松了口气,差一点他就以为要脑袋搬家了。 “奴才谢皇上恩。” 说着,魏贤就下去了,而阙昊易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为不好。 皇后在一旁看得仔细,只是后宫不得干政,她一直什么话都没有说。 现如今,皇帝罚了自己最宠爱的魏贤,她才敢说几句话。 “皇上,今日良辰美景,又是年三十儿的,这奴才也是第一次说错话,你怎么跟他置气呢?” 阙昊易没有说话,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而皇后看着皇帝闷闷不乐的喝了这杯酒,心里很是不安。 “皇上,现如今最要紧的是自己的身子,前朝的政务虽然烦心,可是朝廷的百官到底负责。您也不要因为前朝的瘟疫,而让自己不乐。其实瘟疫这件事情,年年发生,朝云观又是年年的打平安醮,兴许是这瘟疫有好几场,如今只有一场,好很多了。” “还是皇后会安慰朕。但……就算是只发生一场,波及深重,朕也不能安心。” 说着,阙昊易站起身子来,看着还有几百道尚未享用的美食,仔细盘算盘算,先是宗亲赐菜,再是宫里人赐菜,再是群臣百官赐菜,也实在是想不起来要赐给什么人了。 “好了,朕今天有点乏了。” 说着,阙昊易站起身来,众人也站起身来给皇帝见礼,阙昊易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离开。 那姿态,落寞而不甘,痛苦而惆怅。 是啊,这样一个偌大的国家,北边与劲敌,南边又是蛮人。 世人都知道皇帝笃信玄学,但又有谁知道皇帝的劳累并非是一般人可比。 他不想做一个亡国之君,而儿子之中又没有一个是争气的,所以他只能不断的往前走,等着新的孩子出生,等着孩子长大,然后将整个国家交给他。 落寞的皇帝感慨着离开了息龙殿,朝着养心殿那边走,没有了魏贤的照拂,他一个人觉得自然是空落落的,没有人能理解他,也没有人觉得他是对的。 这样的华朝,到底能坚持多久,阙昊易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能祈求,在这个关键的节日里面祈求,千万不要再出大事儿了…… 馆驿之中,朱家的年夜饭也接近尾声,菜很好吃,又是赣州的味道,众人吃得十分欢喜。 金元景最喜欢吃润夜炒的酸菜粉条,就着糯米饭,下了好几口。 吃,的确是吃不动了。 金元景打着饱嗝靠在罗汉床上,润夜坐在另外一边。 卫元和朱红玉收拾盘子,占鳌则是将自己读过的辞唱了出来,润夜本想呵斥占鳌轻浮,但想着这里没有外人,不说也罢。 朱红玉站在一旁,没有觉得不妥。 在听了几遍占鳌唱的艳词之后,也跟着唱。 “胸前雪,从君咬,奴家不敢高声……” “朱红玉!别唱了!” 润夜原本不想说占鳌下流,但是朱红玉唱出来这首词,就有点太……太下流了! 只听了这一句,润夜的脸就红了。 “好好好,我换一首。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 “姐姐,别、别唱了!” 占鳌这次是忍不住了,赶紧喝止朱红玉,朱红玉轻蔑的看了一眼润夜,只见润夜的脸和金元景的脸一般,红成了西红柿,心想润夜也不过如此。 以前说什么大道不分男女,其实只是掩饰而已…… “今天逗你们一乐……” “砰砰砰。” 就在朱红玉调笑这些人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门突然间被敲响了。 朱红玉、金元景都很警惕,润夜也皱起眉头。 可能是朱红玉对半夜敲门这件事有心理阴影,她乖巧的躲在所有人身后,希望这些有担当的男人不要让她去开门。 润夜看着朱红玉和金元景的样子,忙站起身来。 “大年三十儿又是在朝廷的馆驿里面,肯定是有要紧事!你们瞎想什么呢!” 说着,润夜赶紧去开门,朱红玉看着润夜去开门,皱紧眉头。她知道自己和金元景上次在崆峒山几近于丧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是朝廷的客栈,还是朝廷的门头,还是朝廷认可的道观,不是下起狠手来,比谁都要狠吗? 润夜当然没有经历过这些,也许是因为桃花村的村民没有这样恶毒,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大夫,半夜敲门的大多数都是急症。 所以,润夜毫无顾忌的去开了门,朱红玉躲在屋里,悄悄的探出头来。 金元景是这个屋中另外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要保护这一家老小,也跟在润夜的身后出去。 以前,朱红玉觉得男人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但是现如今,她觉得有一个男人真的是很重要……当炮灰的时候还是义不容辞的。 润夜打开门来,只见门口站着四个人。 他们打着灯笼,灯笼是用明黄的布匹罩在外面的,后面的人佩刀穿着武将的官服,前面两个人应该是宦官。 润夜客客气气的让开道,让他们进门,当然金元景守在一旁。 “二位道长,年三十儿的赐菜到了,你们谢恩吧。” 润夜和金元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是朱红玉在后面看得透彻,赶紧取了当白裘卖的钱出来,一分四份,给过来赐菜的人一人一份。 润夜和金元景前脚谢了恩,后脚这四个人就拿了钱。 一时间,气氛十分祥和。 因为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又是两个道长的面子上,过来办差的人总觉得自己身上蘸着喜气。 “润道长、金道长,恩你们也谢过了,咱家这里自然是恭喜你们。二位道长都是第一次朝见,就能得到皇帝的赐菜啊。” 这为首的太监很会说,而润夜和金元景面面相觑。 全然不知道这个太监说的是什么东西。 “还请公公明示……这赐菜是怎么个说辞?” 太监见二人不知道,心想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道士,这东西都不知道。 但心里想什么,肯定不会说出来,他还是那副笑容,不阴不阳的看着二人。 “每年年三十儿,皇上都会给宗亲藩王、文武百官、后宫嫔妃赐菜用膳。您二位今个是头一次吧?” 润夜轻轻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不过这皇帝是真的会玩啊…… “谢谢公公了,我们这里就不挽留了,您办完差早些回去歇息,我和金道长再拜感谢。” “行了,我们走了。二位道长别忘了及时赶回朝云观。” 说完,四个宫里来的人挤着小门又出去了,给道士办差本身就是一件喜事,更重要的是这次还有银子。 他们觉得都很开心,也没有多做为难。 目送着四个人离开,润夜和金元景松了口气。 “这朝廷的礼法真是严苛啊,我都要吓死了。”金元景提着食盒不忘吐槽。 朱红玉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 “快打开食盒,我们看看是什么东西!” 润夜见朱红玉急不可待的样子,便调笑道:“怎么,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废话!我这不是第一次来见皇帝吗,快点打开我看看!” 第三百二十二章 真的老了 润夜和金元景表面上装着一点也不好奇,其实心里比谁都要焦急。 他们走到有灯光的地方,将两个食盒放在刚才收拾好的桌子上,一前一后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没有想象出的香味扑鼻。 润夜看见了那一道阴阳汤羹,金元景看到了渍榔梅花。 说实话,两个人看到如此普通的东西的时候,还是对皇帝的御膳大失所望。 朱红玉挤到二人中间,看着他们食盒中的菜肴,一下子笑出了声儿。 “什么嘛,我还以为皇帝很大方的,吃得都是琼浆玉液,结果就是这玩意儿,哈哈哈哈哈!” 朱红玉的笑声,让两个人觉得更丢脸了……这完全就不应该是皇帝的赐菜,一点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且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润夜和金元景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皇帝打上了“穷鬼”的标签。 “所以说,做皇帝也没有什么好的,吃的也就这玩意儿。” 朱红玉一边编排着什么,一边去厨房拿了勺子和筷子来。 等着朱红玉将筷子和汤羹拿来,众人还是站在原地,可能是琢磨着饭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金银财宝,这才是皇帝赏赐的东西, “好了,你们看也看不出来门道来,大家都尝尝看吧。” 说着,朱红玉就把汤羹和筷子放在桌上,随用随取。 润夜拿起勺子来,在汤羹中寻找着什么,当然并没有什么皇帝赏赐的东西躺在碗里,这让润夜更加绝望了。 无奈,他只能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含着。 只当是尝尝味道了。 “真难吃。”品味良久,润夜发出了感慨,紧接着,金元景也发出了感慨,他的腌渍榔梅花是真的不好吃。 怎么皇帝会喜欢吃这样的东西? 显然,理想很丰满,先是很骨感,以前金元景和润夜可能还对皇上的生活有一丝丝的憧憬,但是现在,他们觉得做道士挺好的。 眼见着吃完菜,时间也不早了,润夜和金元景交换了一下眼神。 “各位,我和金道长今天就要离开了,实在是对不住了。” 听到这话,朱红玉的确有点不开心,她实在是想不出来,金元景和润夜有什么可忙的。 “二位是要去做什么啊?这大过年的,又是年三十儿。” 润夜温柔的对朱红玉解释道:“大年三十儿我和金道长自然是要赶紧回朝云观,准备迎接皇帝的銮驾,对不对?” 朱红玉更是奇怪了,当然这也不怪她,她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 “是这样的,每年皇帝在正月初一的大清早,都会先来到朝云观上香。皇帝上香之后,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我们今天能从朝云观出来,也正是借了紫袍道士的身份和担保,要不然怎么可能待到现在。” 朱红玉心里真是一阵委屈,她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诉苦去,怎么道士这么讨厌啊。 “好吧,那你们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朱红玉说着这话嘟着嘴,占鳌倒不小家子气。 “二位道长,我送你们出门,年三十儿的,姐姐也不方便出门了。” 说着,占鳌和金元景、润夜离开了宅邸,而朱红玉的委屈又有谁能懂。 卫元和琥珀看着小家子气的朱红玉,觉得自己是不是花了眼。 要知道,在家的时候,朱红玉最是说一不二的人了,女孩子该有的小家子气,她一点也没有,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说道金元景和润夜要走的时候,一下子就生气了。 “姐姐,这年三十儿的,千万不要置气。走走走,咱们玩个好玩的去。” 朱红玉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只能委屈的妹妹走入屋中,刚走出去几步,琥珀又叫上卫元一起进屋玩。 这一晚,是年三十儿,是不眠的一夜,同样对于阙昊易也是一般。 丑时,皇帝起床,寅时梳理毕,出宫门。 卯时初刻,前往朝云观。 朝云观在汴京郊区,整个杭州的西侧。 在这里,是一大片荒无人烟的芦苇荡,于芦苇荡之中,开出一条通向朝云观的道路来。 远远的,可以看见江南独特的门楣,重檐式的建筑,娇俏的屋檐边角高高耸立起来,对着夜空露出微笑。 匾额挂在二重檐之下,蓝色的底板,金黄的字体。 “朝云观”三个字中规中矩,只是旁边写的名字不忍让人多读一遍——纪于之。 这个富含着争议的名字,此时朝着皇帝也像是屋檐一般敞开笑容。 阙昊易的龙撵缓缓前行,朝云观的一重门早已打开,可以看见朝云观里面灯火通明,各个殿堂都点燃着蜡烛。 龙撵到了一重门时,停下。 皇帝下撵。 阙昊易走到门盈之下,看着那匾额上中规中矩的字体,又看了看纪于之三个字,很是满意。 他会心一笑,朝着门内走去。 进门正对的,一般都是灵官殿,灵官殿也是皇帝阙昊易偏爱的神仙。 现任的朝云观主持名叫张愈虔,汴京人士。 自幼出家,一开始就被引荐到了朝云观,后来一直在朝云观,被历任主持所喜爱,后来他就接任成为了朝云观的现任主持。 张愈虔看到皇帝,连忙抱拳行礼。 “参见吾皇。” “诶,今天朕是来拜神的,不许讲这么多虚礼。” 说完,阙昊易就朝着第一个殿堂中走去。 “授命三清降鬼祟。镇守法坛之中。” 张愈虔为阙昊易点燃了三根香,捧到皇帝的手中,皇帝拜完三拜之后,将点燃的香递给张愈虔,张愈虔再将点燃的香插入到香炉之中。 阙昊易朝着神像拜拜,又叩首,眼中尽是虔诚。 张愈虔绝对不能理解为什么阙昊易会用这样的眼神,因为他在长久的侍奉过程中,发现神明并不会庇佑任何人。 无论是特别虔诚的,还是不怎么虔诚的,他们都有自己这辈子定好的命数,而如今拜神,没有一点用处。 当然,这些张愈虔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都是他内心中最卑鄙的想法。 阙昊易拜完了灵官爷,而后就是穿过灵官殿,朝着玉皇殿走。 张愈虔伺候在他的身旁,举止很是小心,伴君如伴虎。 阙昊易停下脚步,他看着黑黢黢的天空,环视了一下庙宇四周。 “愈虔,最近朝云观怎么样?” 张愈虔赶紧走上前来,对着阙昊易行了一礼。 “回皇上的话,一切都好,今年住庙的道士羽化了十二位,新进三十六位。” “十二位,比去年多了一位啊。”阙昊易的语气有些不满,但是张愈虔心中早有应对的话语。 “朝云观是天下第一福地,又是福地中的第一丛林。这个地方是最合适修行的,想必是老修行们都被天庭招过去了吧。” “是啊,留在人间就是受苦,走了好。”阙昊易感慨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道士的死亡,让他对生死有了一丝恐惧。 张愈虔看出了皇帝的顾虑,但是他一点也不担心,自然有自己巧舌如簧的办法。 “皇上,您是真龙天子,为阳间的神明,管理万民之首。所以您当然是万岁千秋。” 阙昊易笑了,说实话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一个道士是怎么养成了这样灵活的拍马屁的习惯的。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每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道士都会改变,变成宫中宦官一般的模样。 若是有一个不会变的就好了,他这个皇上,还是喜欢听一些中正的言论,看不上这般恶心的东西。 “你说的很好,嘴也十分灵巧。” 讲完这话,皇帝参拜了玉皇殿。 穹窿之下,万天之中,玉皇赦罪大天尊的威严,充盈着殿宇。 阙昊易仰头看着玉皇的神像。 一个是人世间的皇帝,一个是玄穹上万界圣真。 身份上巧妙的重合,在阙昊易眼中则是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绝望的仰视着神像,就像是自己从未拥有过世间荣华。 这是极可怕的。 “香。” 张愈虔乖巧的将香火点燃,甩灭之后递给阙昊易。 这位人间的皇帝看着香火,无奈的低下自己的高傲的头颅。 是的,他永远没有办法成为最低等的神仙。 也许一局终了,他进入黄泉路,还是由着黑白无常引路,走上漫漫黄泉路。 那个时候,纪于之会不会在天上笑话他,笑话他的无能,笑话他没有本事。 皇帝拜完,叩首。 整个过程很是严肃。 拜完之后也没有说什么话,他心里思绪万千,但是没有一句话是能对张愈虔说的。 最后,是三清殿了。 皇帝实在是不想再让自己的精神再受一次打击,他高估了自己的内心。 拜完玉皇,阙昊易真的累了。 不似刚才宴会时的劳累,有一种劳累是感觉自己瞬间变老了。 那是一种无助,是朝着死亡而行,再也没有生路。 张愈虔陪着皇帝离开,他看出来皇帝累了。 阙昊易走到朝云观门口,门口已经站着数不清的文武官员,等待着拜谒。 “愈虔,你伺候的很好,朕再送你一座庙,汴京西头有一处金龙观,听说谭水尽时现真龙。你代管一下吧。” 张愈虔知道,这是皇帝惯用的手段,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异的时候,就让他去镇场子。 这还是和往年一样,没有变化。 “对了,天花灾异,牵连众人。今年是时候举办罗天大醮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回来就好 “罗天大醮……”张愈虔看着眼前的皇帝,突然间横生出惊恐的神色来,阙昊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看着他觉得新奇。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不敢!”张愈虔立马躬下身子,这是道士对皇帝的最高礼遇,在道士的眼中,皇帝是万万不可被跪拜的,否则就是对皇帝的诅咒。 阙昊易看出来,张愈虔并不想领这一摊差事。 “是啊,罗天大醮供奉一千二百神位,又在全国设立分坛,同一时间进行祈福。你当然不愿意为此操持,因为一个错误,就会让你背上罪责。对吗?” 张愈虔不说话,但基本上就是默认了。 皇帝叹息了一声儿,他看着将亮未亮的天空,心里很复杂,怎么说呢,张愈虔在朝云观内,根基稳固,这也正是他能够每次都完成皇帝交代下来的任务的原因。 但是现在,张愈虔开始有选择,不再唯命是从。 他飘飘然了,以为自己现在身上的荣光都是祖师爷所赐予,而与皇帝无关。 张愈虔忽略的问题恰恰相反是最重要的问题,所谓一切存在的富贵也许是祖师爷所赐予,但是皇帝看他不顺眼的时候,想要剥夺那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罢了。回宫。” 阙昊易懒得在正月初一的时候动怒,这样不吉利,虽说是不吉利,但这并不是张愈虔忤逆自己的理由。 皇帝的车马就在阙昊易的目光中被送走,隐隐的他有一点不安,但是畏惧罗天大醮,让他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忤逆。 斋醮法事,并不是随便谁想做就做的,同样的,斋醮法事也有高级和非高级之分。 罗天大醮这种最高级的法事,以他现在的能力和水平,没有能力做,如果说强行去做,很有可能遭受天谴。 张愈虔叹了口气,这个朝云观的住持不做也罢,华朝向来有不杀道士的传统,他总能体体面面的归隐山林,说什么还是这条狗命重要。 其实有时候,体面也是一种妄想。 皇帝接驾结束之后,张愈虔自然是接待过来上香的文武百官,朝云观所有的道士出动,无论是客居于此的,还是一直住庙的。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润夜和金元景,他们引着文武百官,有秩序的朝觐。 天很冷,呼气的时候,空气中会散出白雾来。 润夜觉得这天冷的怕人,以往冬天的时候,他叹气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散出这样多的白雾。 维持秩序的工作总是无聊的,润夜和金元景走走停停,突然间二人一同叹了一口气。 “好无聊啊。”金元景也不顾及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想说什么说什么。 润夜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没有说。 “咱们守两个时辰,别人就来轮换了,等等吧。”润夜的声音很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躲避什么。 张愈虔在四周巡视着,见到润夜和金元景两个人看着人流攒动,他也算是放下一颗心,朝着二人走去。 润夜和金元景见到张愈虔来了,很是恭敬的对着张愈虔作揖行礼。 “见过住持。” 张愈虔回了一礼,道:“行了,你们回来就好。” 润夜微微一笑,道:“今天谢过张当家的好意了,即使是皇上过来,这假您也准了。” 张愈虔看着润夜,觉得这个年轻人真的挺会说话的,听说还是因为救治瘟疫有功,所以才成为紫袍道士的。 看来是德也配位,要提拔起来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谁过来不是拖家带口的,再说这朝云观本来规矩就严。我们的道士中,有不少是有家室的,遮遮掩掩小小心心,看着我这个主持心里不舒服。只要兄弟们给我面子,我当然也给他们面子,大年三十儿回家看一眼妻儿,了了念想。” 金元景讶异的看着张愈虔,仿佛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润夜也觉得这位住持,明明是个朝云观的住持,也是整个华朝的半个国师,浑身上下也不知道怎么冒着匪气。 上梁不正下梁歪,现在整个华朝都礼重道士,若是这样下去,迟早要酿出来事端。 当然,润夜这些话都是憋在肚子里的。 现在他看到的这一切,只当做是自己看到的,但若是想要改变这一切,就一定要有本事,等到改变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润夜反倒是坦然了。 “是啊,张爷您说得对。我和金元景来到贵宝地,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今天一起过三十儿的人是我老家的故交。若不是能跟他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空牢牢的,害怕。” 张愈虔正要说什么再客套两句,只见一个小道童跑了过来,对着张愈虔行了一礼。 “住持,经查还有七位道友没有回家,您看如何?” “还是同往年一样,直接逐出。本就不应该放他们走,只是慈悲让他们离开,现在蹬鼻子上脸了,我可伺候不起。” “是。” 这算是朝云观大年初一的一个小插曲,但是整个过程都被润夜听到耳中。 他确信,若是眼前的这位张愈虔是一个店铺的掌柜,那他这种恩威并施的做法很值得借鉴,但是这里是朝云观,不是一个做买卖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的张愈虔回头看着润夜和金元景,道:“哎呀,不好意思,刚才出了点事儿,你们继续忙,我一会儿叫人过来换你们。” 说完,张愈虔就离开了,润夜和金元景作揖告别。 当看到张愈虔走远了,润夜终于敢冷冷的“哼”了一声儿,而金元景却不以为意。 “现在怎么都成这个样子了。” 润夜说的时候,声音尽量小声,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屋檐下居住,要处处小心时时在意。而他却没有发现,自己下意识已经学会了当面客套,背后戳刀的习惯。 “这有什么看不下去的。”金元景苦笑一声儿,“其实,这世间但凡是有点名气的庙宇,不都是这个样子。你是看见了他们,没有看见别的,若是看见了旁的,你怕是对自己道士这个身份都会有怀疑。我在武当山榔梅祠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人多的地方就是有江湖是非。” 润夜看着金元景,道:“方才你还鸣不平呢,怎么现在又是一副看开的样子?” “方才,我是觉得的确作为朝云观,有些事情不该做,有些做法不应该。与你说说。但是看到你如此义愤填膺,也不免拿出曾在榔梅祠发生的事情作比较,让你宽心。” 润夜心想,自己如何宽心。 俨然,已经学会了讨好住持的方法,他过来的时候,他总是不经意的去笑。 如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已经世俗了。 “宽心吧,我这个朝云观的死籍人,早就应该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润夜对自己,也无助的嘲讽着。 金元景听到润夜的说辞,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你还是朝云观的死籍人?” 润夜点了点头,鄙夷的看着金元景,问道:“我以前没有说过?” 金元景摇了摇头,道:“你可能是给朱红玉说过吧,但是我不知道。” “我在十三岁的时候,成为了朝云观的死籍人。当时国师刚刚离开一年,师父害怕我受到牵连,所以将我送到朝云观保护了一年。我在这里学习了经文。不过当时年纪小,又是在老修行的影响之下进行学习,大家都是非常将戒律的,没有接触到朝云观的本质。” 说完,金元景对着润夜一挑眉。 “哟,不得了啊,润大师。” “什么润大师,别跟着瞎起哄。我就是给你说说,我是怎么成了死籍人的。” 说到这里,金元景其实还是挺羡慕润夜的。 润夜的师父,貌似只有他一个徒弟,从没有听润夜说起过自己有什么师兄弟的。 这是第一点他非常幸运的原因,当然,第二点他非常幸运的原因,当属没有在朝云观、榔梅祠这样的大庙生活过,还是保持着一份纯真。 第三幸运,就是他虽然没有在这样的大庙里面修行,但是和桃花村的百姓有过牵扯,那地方据朱红玉的描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困难磨练了润夜的心性,反倒不像他,一小就在榔梅祠中,感觉自己享受着万丈荣光,后来又跌落谷底。 “润夜,与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润夜蓦然看着金元景,皱起眉头来。 “怎么了,突然间变得这样酸,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我没有跟你说笑,我就是真的羡慕你。我有一种感觉,你终将是国师。” “谢谢你吉言了,但是……” 润夜觉得,自己没有去争抢的打算,反倒是因为朱红玉的话,想要将金元景推上神坛。 朝云观里面,香火冲天。 好闻的味道从观内一直吹向观外。 也有一丝青烟,飘向了皇宫。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在天上看,那一定能看见皇帝的龙撵。 坐在上面的皇帝黑着脸,好像是有人欠着他什么似的。 一边的太监不敢说话,因为魏贤不在的原因,阙昊易甚至不嫌讨论如何处置张愈虔的事情。 显然,今天张愈虔的拒绝在文武百官面前打了皇帝的脸,阙昊易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是堂堂的皇帝,礼重玄门。 可是这些道士,就敢以此恃人,是时候将这些陈腐的根基拔出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似乎要赐婚 自正月初一开始,前来朝云观朝觐的人员不断。有朝廷的官员,也有苏杭一带的富商。朝云观罕见的,会在过年期间允许平民百姓过来烧香,这在往日是不被允许的。 原因很简单,往日这朝云观里面接待的都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富商巨贾。再者说,在这里修行的人中,有不少也是有身份的。 若是朝云观天天接待普通百姓,这里肯定是要乱的。 到了正月初二下午,朱家在馆驿用完了晚膳,最后一次演礼也正在进行。 朱红玉和朱琥珀迈着莲步,轻盈的走向一张凳子,当着那凳子是皇后所坐的地方,先是躬身,再是墩身,再是叩首。如此重复三次。礼毕退下,一般又是赐座。 两姐妹一前一后,坐在准备好的凳子上。 当然,朱占鳌这边的礼数也不差,因为朝见皇帝与朝见皇后的意义不同,朝见皇后相当于见面后唠家常,一群女人到底没有多严肃。 但是朝见皇帝,是臣子见君上的礼数十分严肃,所以规矩就更多一些。 幸亏占鳌是读书人,这些礼法的东西在书上都曾经读到过,现在只是在莲心姑姑的帮助下实践一下,就比朱红玉的学习快多了。 不过已经到了朝见的最后一天,姐弟三人的确是练习的差不多了,莲心姑姑也终于放心,三个人也终于有时间喝一杯茶了。 卫元在楼下泡好了茶,便给四个人端到客堂,在客堂里面,莲心、占鳌、红玉、琥珀按照礼数坐下,一时之间室内的气氛严肃而热闹。 毕竟这是最后一天,等朝见完皇帝之后,莲心会回到宫闱之中,继续服侍主子。 而朱家的命运,尚未可知。 若是皇帝直接无视,按照朱红玉的想法便是在汴京定居下来,在汴京的发展也比回到赣州要大。 若是皇帝还能想起来他们家一点,那也就按照皇帝的圣旨奔走。 莲心满意的看着三个人,一时之间感慨无限。 “我这些年也服侍过不少过来朝觐的藩王特使、承蒙皇恩的臣民,但是像您家这样,在路上耽误的倒是头一个。” 朱红玉希望自己被莲心记住,但是她并不希望这样被记住。 “哎,路上横生变故,都遇到了船落水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朱红玉无奈的解释道,而莲心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她觉得,朱家姐妹,尤其是朱红玉,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女人。 “我接触过不少朝觐皇后的女子,大多也是藩王亲眷。像您这样的,我是第一次见到。有才华,会读书,但是学起来礼仪这东西,就跟要命了似的。” 莲心如此说,朱红玉脸颊有些红润,她是觉得自己对不起莲心,简单的东西教很多遍她都不会。 可能是因为心不在焉,也可能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总之是这一块她不喜欢。 之后,莲心又看向了朱琥珀,和善的说道:“这宫中缺女官,不知道姑娘是不是有打算入宫服侍做女官呢?” “做女官?” 朱琥珀看着莲心,本能的摇了摇头。至少现如今她最需要的还是和吕明辞在一起。 “姑娘还年轻,怎么对入宫服侍有所抗拒呢?自然不是服侍皇帝,是服侍宫女皇子的,若是干的好,还能被指给皇室宗亲作为正房,若是做的一般,蒙受皇恩你们家也光宗耀祖。” 朱红玉听到这话,皱了一下眉头。 琥珀听完,好像有点打不定主意了。 “姑姑,入宫服侍要多长时间?”琥珀怀疑的问道。 姑姑笑着看着琥珀,道:“时间也不长,五年。姑娘现在十五,等出来的时候二十。” “那除了您所说的这些好处,还有什么好处呢?”琥珀又问道。 莲心是个实在的人,现在是说入宫的好处这件事,她自然不会隐瞒。 “若是家里需要接济,入宫之后的薪俸很高,也能见大世面。当然,若是家中不缺钱,最大的好处还是尽心服侍之后,主子会给您指一门好姻缘。当然,最紧要的还是,若是被皇帝看中,或者被皇室宗亲所看重,能与皇亲国戚攀上关系,岂不好?” 朱红玉叹了口气,道:“姑姑,我知道入宫对寻常人家的女子是好事,但是我不需要我妹妹去做这样的事。再者说,现在我妹妹心有所属。” 莲心看着琥珀,蹙了一下眉头。 “不知道姑娘属意哪位?” 琥珀低下头来,低声道:“吕明辞。” 莲心姑姑一愣,这一愣朱红玉看的仔细,她半晌没有说话,众人觉得十分奇怪。 终于,莲心笑了,掩饰刚才的尴尬。 “怎么是他啊,罢了,既然姑娘喜欢。” 朱红玉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忙咳了咳嗓子。 “我现在想要去如厕,姑姑要一起吗?” “我……”莲心自然会意,站起身来,“正好和姑娘一处。” 于是,二人走出了客堂,由朱红玉引着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朱红玉对吕明辞这个人,一直是不温不火的,但是关乎于自己妹妹幸福的事情,她就一定会问个清楚。 “姑姑,这些日子在我们家,卫元侍候的还算不错吧?” 莲心看着朱红玉这样问,便道:“自然不错,姑娘引我出来,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要引我出来吧?” 朱红玉盈盈一笑,道:“那是自然,我引姑姑出来,是想要客气的跟您问问吕明辞的事情。” 莲心自然知道朱红玉的心思,也不想隐瞒什么。 “吕大人……怎么说,年纪轻轻就是锦衣卫千户,这一次又举荐了润道长,润道长被赐予了紫袍,成为朝廷中至关重要的道士。所以,吕大人也会高升的。以姑娘现在的身份,门不当户不对,这是要紧。除了门当户对的条件之外,我也听到了皇后想要给吕大人指一门亲事的消息。。”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 “哦?什么时候的事情?”朱红玉忙问道。 莲心思索了一番,道:“应该就是过完年之后,赐婚的对象还是皇后的表妹,闺名苏媛裳。” 一下子,朱红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家人,对朱红玉来说太重要了,即使她的妹妹曾经对她视若仇敌,但是她朱红玉也不想让妹妹受到一点委屈。 当今之际,应该如何? “感谢姑姑告知了,我回去之后,还要给妹妹说说。对了,您说的进宫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遴选女官呢?您说的这女官和寻常人家的宫女采选又有什么不同?” “宫女入宫之后,便是做辛苦活儿的,当然辛苦。但是女官则是千挑万选,专门负责公主们读书学习,有时候也负责分配给各位后妃,教导礼法的。女官的地位在宫中很高。我看琥珀姑娘年方十五,读过很多书,也能说会道,对于礼法的事情触类旁通。如果一心跟着吕大人,最后的结果得一妾的身份到头了,还不如进入宫中做女官,最后还能选一个好人家。” 诚然,朱红玉才不会选择下下策,让妹妹看着吕明辞娶别人家的女人。 当然,现如今也是要找人商量对策的时候了。 “谢谢姑姑了,若是琥珀以后真的有机会成为女官,我一定第一个告知姑姑。哎,只是吕大人这边,我听说他克妻啊。” “可不是,若不是吕大人克妻,也不至于现在三十岁了,要是这位苏姑娘没有过门就死了,我其实也感觉到不意外,吕大人没有正房怕是天意吧、总之,让琥珀姑娘自己考虑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之后二人又回到客堂里面,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继续聊天。 不过琥珀已经从朱红玉的目光中看出来什么,仿佛姐姐变了……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到底是什么瞒着她呢? 聊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时间也不早了,莲心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 “几位,等到卯时的时候,宫里面会有马车来接你们,到辰时的时候,女眷从后宫角门进入,男子从正门端门进入朝圣。具体的前几天给你们讲过,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朱红玉笑着将莲心送出门去,也没有送多远就回来了。 等回来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知道现在问题越发的麻烦了起来。 朱红玉的目光落在了琥珀的身上,看的琥珀毛毛的。 “占鳌,晚上早点睡觉,我和琥珀有事情要说,你先上去吧。” 占鳌看着姐姐,看出来她和往日不同的严肃来,忙走出客堂的门去。 朱红玉看着占鳌出去,松了口气,女人的事情还是别让占鳌这个小破孩担心了。 客堂里面,一下子剩下两个人。 朱红玉坐到主位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琥珀过来坐下。 琥珀看着姐姐的样子有些可怖,心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了吧,可能和莲心说了一些要紧的事情。 于是她乖巧的走到了姐姐的身旁,坐定。 看着琥珀乖巧的样子,朱红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有一种负罪感。 她觉得自己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没有本事坐到富可敌国,所以现在才让妹妹在吕明辞的阴影下生活,最后得到一个皇后要指婚的结果。 “现在,问题有点麻烦,当然也并不是非常麻烦,不过需要我们动动脑子,来铲除这个小麻烦。” 说着,朱红玉勾唇一笑。 第三百二十五章 入宫 朱琥珀有点看不懂姐姐想要说什么,她在强迫自己猜测,猜测最坏的结果。 “是吕明辞那边,不对吗?” “没错,皇后要给吕明辞赐婚。” 朱红玉没有隐瞒什么,皇后要给吕明辞赐婚,这是莲心说的,莲心没有必要骗他们。 琥珀一下子慌了神,问道:“那怎么办?” 朱红玉倒是一副不急不慌的样子,她很清楚现在应该怎么办。 “其实也不难,这世间的事情都事在人为,我想好了三条路,供你选择,每一条都有可行性,但是看你看重哪一条,我们就去做。” 朱琥珀点了点头,示意姐姐继续说下去。 “第一条路,被动的等待皇后指婚,在皇后指婚之前,你去面见吕明辞,看他愿不愿意为你抗旨。” 朱琥珀皱起眉头来,这世间最不可相信的就是人心,这一点她太了解了。 吕明辞,现在是锦衣卫千户,距离锦衣卫都指挥使,就是一步之遥的问题,如果说他能够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有谁愿意不抛弃糟糠之妻? 说到底,朱琥珀在这一刻选择人性。 “我觉得吕大人不会为了我抗旨,他没有自己说的那样深情。”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满意的笑了。 “很显然,这一条路我只是说出来给你听听,你既然知道人性如此险恶,第二条路,就是等着皇后指婚之后,将那位女子杀死。当然,杀死的办法有很多,比如让润夜或者金元景送那位姑娘一个手串了,亦或者你就等着他们成婚,送入一盆会让姑娘疯癫的花。让这个姑娘千方百计的死于非命。” 朱琥珀点了点头,她接受这个建议。 虽然说执行难度是难了点,风险也很大,但是很值得。 “姐姐,这条路,应该是最好的路。因为那位姑娘一旦死于非命,无论是在婚前还是婚后,吕大人都会坐实自己克妻的传说,至少三年五年之内,没有人再会指婚了。这样,我就可以乘虚而入。” 朱红玉点了点头,琥珀在这一点上非常睿智,她觉得妹妹长大了。 “你现在变得很聪明,知道人性是最不可被相信的,这一点很好。当然,第三条路太柔弱了,我还是不说了。” 朱红玉笑着站起身来,打算上楼睡觉。 既然定下来一起杀人的决定,那就要养足精神,不露出任何马脚的,明天去朝见皇后。 等着见过皇后之后,摸清楚她的脾气秉性,之后再让人打探着消息。 “姐姐,我很想听听您的第三个想法。”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无奈一笑。 “我觉得,这个计划的时间太漫长了,等做完之后,你爱的人将不会是吕明辞,你还有更好的姻缘去配伍。所以没有必要告诉我。” “姐姐,我只是想听听看。” 琥珀的眼神很是诚挚,朱红玉看到她的眼神,会心一笑,真是一个非常乖巧的孩子了。 “第三个计划,就是你听从莲心姑姑的建议,去皇宫里面做女官。吕明辞这辈子做的就是锦衣卫的工作,他一定很想知道皇宫的动态,这样作为锦衣卫才会稳。到时候,他会用自己的手扶你上位,到皇后身边去,乃至于到皇上身边去。我相信等你到了皇宫之中,一定能及时掌握动向,到时候,你只需要跟皇后吹吹耳边风,再或者去追求你们好姻缘,这都在于你。” 朱琥珀明白姐姐的意思,看来这就是刚才她和莲心姑姑聊得内容了。 “姐姐的意思是,吕大人并不是一个好依靠?” “其实你出了宫,也许也配不上这样好的亲眷。”朱红玉说什么都很直白,这一点也是自然,“琥珀,你要知道,吕明辞现在是手中掌握实权的人物,在任何人手中都是一块肥肉。如果你贸然嫁给吕明辞,等又有更好的婚配对象的时候,你觉得吕明辞会怎样对你?” 朱琥珀思索了一番,她知道自己的结局。 “也许会让我把正房的位置让出来,让那位门当户对的女人成为正房。” “没错。你就算杀死了皇后的亲戚又能怎样,现如今,跟吕明辞门当户对的人还少吗?而且你说的吕明辞是和你感情状态最好的吕明辞,他可能会让你让步,但是若是你们关系不好了,他的手段你知道的,小命要紧。” 朱红玉的话的确引人深思,朱琥珀自问自己,的确也如姐姐所说。 琥珀坐下来看着烛火不说话,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朝见皇后的前一晚遭遇这样困难的抉择。 哎,这就是想要嫁入豪门所必须要承担的后果吗? “姐姐我可以进入宫中去做女官,我也知道做女官二十岁那年就可以回家。但是这些年,咱们家必须要相匹敌的财富,等到我出宫之后,富可敌国。到时候,如你所说,就算是吕明辞婚配了,也要让正妻让出来自己的位置。” 朱红玉嫣然一笑,道:“朝中有了你里应外合的,我一定会为你,创造一个最好的条件。” 琥珀看着姐姐,眼中都是泪花。 一方面,前路多艰辛,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方面,后路已经没有了,为了吕明辞必须提振自己。 五年,是一个缓冲期,也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值钱。 一下子,朱琥珀觉得自己想清楚好多东西,她知道感情不能当饭吃,也知道了,在未来的人生之中,姐姐的存在将是她最大的支柱。五年的时间,真的是一场赌博。 “时间不早了。”朱红玉打断了朱琥珀的思路,“再怎么说,明天咱们也要去会见会见皇后那个老女人了。以后啊,说不定你还会到她手底下办差,反正吕明辞这个人利用好了,你们一起往上走。” 朱琥珀听到姐姐这句话,突然间有一个疑问。 “姐姐,其实你早就想好了对吗?让我进宫之后,还有别的打算,我不仅仅是吕明辞的内应。” “我不想让你给我提供任何帮助,前朝的事情有占鳌负责,占鳌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官员,我要用我的钱让他上位,也要让上位之后的他,给我开更多的生意,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 说完,朱红玉一笑,看着对自己产生疑问的妹妹,心里很是难受。 “我从没有想过利用你,我只想让你和吕明辞好好的,或者让你找个更加门当户对的,只是你和吕明辞门当户对,还需要给我几年时间。” 朱琥珀点了点头,好像有点失落,她站起身来,看着姐姐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是啊,明天要去见皇后了,她的确不应该再说太多的话。 等到真的要做女官的时候,再说旁的吧…… 正月初三,卯时。 宫门里面来的车已经行驶到了馆驿门口,馆驿所有小宅邸的门都打开了,藩王特使、进贡使节、外省官员、奉皇帝诏书拜见者走到了一起。 他们一同穿过狭窄的甬道,走出了馆驿大门。 馆驿门前的大灯笼也换上了红色的薄纸大灯笼,这种灯笼的好处是透光率高,但是容易损坏。 在一众人出门的额时刻,的确值得用这样的大灯笼去照明。 朱家自然也没有晚,随着人流走到外面。 很快,外面的人聚集起来,皇宫的马车在馆驿前面排成长长的一道,每个马车上面都写着一个名牌,按照名牌上车,上车就走。 朱家姐弟分头去找,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家的车,在车队的最后面,很显然这车队的顺序就是人的品阶,他们朱家的品阶是最贱的,所以车才会在最后。 当然,他们不会计较那么多,毕竟这只是第一步,谁又不是从这一步走上去的。 很快,馆驿里面的人都上了车,可以说没有磨蹭,也没有迁延枉顾,为的只是能准时见到皇帝。 皇权的高度集权之下,没有几个人是敢于犯错的。 朱红玉如今,也感觉到这种威压了,但是她现在只能掀开轩帘,朝着外面看去。 卯时,汴京的天空还是黑黢黢的,馆驿外面的围墙高耸,不像是轻易能攀爬上去的样子。 他们从馆驿出发,一直朝着汴京的西北角走,很快沿着子午大道就到了皇宫的所在地,在皇宫之外方圆三里地,都是一片荒芜。 这里不允许有人,为的只是皇宫的安全。 很快,马车上的人一个个严明身份,朱家的圣旨在朱占鳌手中,而占鳌虽然遇到了落水事故,但是圣旨一直在身上。 不得不说,这是占鳌很聪明的一点,让朱红玉觉得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大有所为。 一行人从外面的门进了城,到了端门。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外面有一声儿清脆的声响。 “朝廷的命妇们下车了,后宫朝见。” 朱红玉和朱琥珀牵着手,看了一眼占鳌。 “别害怕,一切都按照莲心姑姑的指示来,不会有错的。” 听到这话,占鳌更加害怕了,他觉得自己坐在车上都要动不了了。 “姐姐,你们……祝你们平安。” 朱红玉嫣然一笑,心想这孩子关心的事情倒很多。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了,下了车之后,面前的是巍峨的城墙,一砖一瓦在显示着自己高度的权威。 高大的端门进去之后,就是皇帝上朝的地方。 而朱红玉看不见这一切,她们这些“命妇”上了后宫备好的小轿子,坐在软轿之上,用人抬着朝着后宫走去。 朱红玉和朱琥珀坐在一盏轿子里面,倒不是因为没有别的轿子,只是第一次进宫,说是不害怕,其实心里特别害怕。 就这样,软轿子被抬着,由端门绕开进入后宫的角门,朱红玉掀开帘子看着巍峨的甬道,这才意识到“皇权”这两个字,代表的高度权威。 “怕吗?”朱红玉看着琥珀,问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 拜见皇后娘娘 “不怕。”朱琥珀看着巍峨的宫墙,心中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觉得这像是一方四角天空,虽然说看着里面只有小小的一点,但是也是她日后大有可为的天堂。 一众人在皇后的翊坤宫下了轿子,朱红玉和朱琥珀也是一般。 冲入眼帘的是高大巍峨的主殿,当然皇后的寝宫还在后面。 姐妹二人携着手,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四下无人说话,朱红玉小声嘀咕道:“咱们啊,跟在最后面看个热闹就好,不要走得太前面去,忘了礼数。” 琥珀心想,只有姐姐才会忘了礼数,而她不会。 “姐姐,你这个人一天就知道瞎想,哪里会忘了礼数?” 说罢,姐妹二人已经在人群最后了,宫中的命妇在姑姑的安排之下站成四排,朱红玉和朱琥珀刚好收尾。 她们一齐站在翊坤宫的院子里面等候着,倏而门开了。 可以看见坐在主殿里面高高在上的皇后,一身赤黄,头顶金冠,正红的唇色恰到好处,彰显出皇后母仪天下的权威来。 琥珀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女人,有一瞬间迟疑了,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对那高不可及的位置如此向往,就像是她可以争取似的。 不过很快,姑姑们叫醒了被震惊的命妇们,让他们一起进殿。 朱红玉看到高高在上的皇后,如看到电视机里面的皇后一般,没有太大的震惊,她稳重的走了进去,反倒是琥珀,心不在焉。 此时,朱红玉是多想让琥珀注意威仪,但是她做不到了,琥珀已经沉浸在皇后那至高无上的气质之中,难以自拔。 进入殿内站定,只听到皇后身旁的女官高声命令道:“众命妇拜见皇后,跪——” 朱红玉“啪叽”一下就跪了,而琥珀竟然全无动作,朱红玉皱了一下眉头,赶紧将妹妹给拉了下来。 “拜——” 众人低头,琥珀慢一拍。 “兴——” 众人起来,琥珀也慢一拍。 朱红玉在旁边看着揪心,终于在三拜的第二拜,朱琥珀赶上了节奏,这终于让朱红玉松了口气。 行完礼之后,朱红玉看着朱琥珀,终于算是放了心。 而后,朱红玉拽着呆若木鸡的妹妹退到一旁,这一番折腾下来,朱红玉这个不害怕皇后的,都要被朱琥珀弄得背后冷汗淋淋了。 皇后显然在高高的主位上面,是能看到朱琥珀呆若木鸡的样子的,但她只是盈盈一笑。 毕竟她知道,站在最后的两个姑娘是什么来历,也没有必要对她进行苛责。 行完礼后,就是皇后例行的训话。 “赐座。” 坐在主位上的人,高贵华丽,一句“赐座”也是威仪十足。 所有的命妇都被赐了座位,而座位是由一大票宫女抬上来,直接放在这些命妇的身后的。 偌大的翊坤宫主殿,站的下百十来号命妇,也放得下百十来号凳子。 这一句话,琥珀觉得自己恍若隔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但仿佛这里不属于她。 朱红玉看着琥珀这个样子,真是比琥珀本人都要心急,这个妮子好好的站着、行礼、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怎么什么都不会做了呢? 难道是在想吕明辞的事情吗? 天老爷啊,她这个时候想吕明辞的事情做什么! “诸位都是远道而来的命妇,千里奔波尤其辛苦,到此处拜会更是不易,一年平安过去,文武公卿在前朝,命妇在家中。男主外,女主内,这国还算是安康。” 皇后说话的时候,朱红玉听得非常仔细,她觉得皇后的话语之中,带着淡淡的悲伤。 她也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常年的瘟疫和去年七月赣州的动乱吗? “瘟疫之事,是上天降下的灾祸,每个人都当自省。然而如今,自省已过三年,斋醮法事做了无数,终究这瘟疫还是猖獗。倒是去年,朱氏家族抗击瘟疫有功。听皇上说道,是朱家女子抗击瘟疫,才使得赣州平稳。不知道台下何人是朱红玉?” 朱红玉听到皇后叫自己,真的有点意外。 不过她赶紧站起来,没有乱了分寸,低着头亦步亦趋走到众命妇最前,而后跪下叩首。 “臣女朱氏红玉,叩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皇后露出一副亟不可待的样子,朱红玉心里发毛,赶紧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皇后是因为虚伪,还是在深宫中困居良久,故而才显示出这样的兴奋。 皇后看到朱红玉慌乱的样子,自觉不妥,又换了腔调。 “朱氏红玉,抗击瘟疫有功,本宫想着念着,咱家国之中,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女人不畏惧瘟疫,亦不畏惧指点,将这瘟疫打退回去,真是何等功劳啊!” 朱红玉勾唇一笑,自然是低着头。 她思索了一番皇后的话,对答道:“有国才有家,若国之不存,家又有何意义。我虽为桃花村村姑,但深明道理,虽然瘟疫时躲在家里,兴许能保住性命。但知晓如何救治瘟疫,我又怎么能屈居于下?为家国尽一份力,长治久安,才是我等臣民应当做的。” 皇后听了朱红玉的话,觉得很是震撼。 她没有想到朱红玉能说出来这么深刻的话语,就好像她没有想到朱红玉面见她时,那种淡定的神色。 “姑娘说的很好,实在是令我钦佩。来啊,将今年皇上赏赐给我的珍珠衫拿过来,赐给姑娘。” 朱红玉听到这个赏赐,心想又不是钱能花,说实话还真有点不满。 当然,有总比没有好,赏赐的东西并不是看中价值,而是意义。 这一点,她到底也懂。 “谢皇后娘娘恩。” 朱红玉又跪下谢恩,到目前为止,皇后对朱红玉的印象都不错,朱红玉也很清楚,在必要的时候,必须要学会“藏拙”,否则会引起上面这位皇后娘娘的不适。 于是她没有再说什么,接过皇后赏赐的珍珠衫,叩谢之后,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手中自然是捧着这一身只能做装饰用的珍珠衫。 说实话,来自于各省的命妇看到朱红玉手中的赏赐,还真有点羡慕,毕竟皇后也不经常赏人东西,皇上赏给皇后的东西,更是金贵一些。 “自古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说,这天下是男人打得,但是也是靠女人在后面处理内事,才有了男人的天下。瘟疫虽然不是刀枪之争,更没有生灵涂炭的可怕,但瘟疫扫过之后,国将不国,遍地都是病死躯壳,着实可怕。今年与往年一样,本宫费了口舌,就是给诸位命妇们提醒啊,千万要注意瘟疫的防治,别看他们手中没有刀枪,但是最伤害国之根本,百姓流离。还望诸位命妇,在空闲的时候,多抄抄经文,多去身边的道观,做一些解攘瘟疫的法事,到底……还是能管一些用处的吧。” 朱红玉听着皇后的话,觉得自己手中的珍珠衫很是沉重。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皇后的心思并没有放在后宫争斗之中。 在来这个朝代之前,朱红玉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小小村姑,自然不知道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的。 但如今看来,整个后宫、整个前朝,疲于应付,也只能寄托于谶纬之学。 可悲,可叹,但又有什么办法? 这是人类生存所必须要遭受的痛苦,只能负重前行。 “哎,本宫啊,去年原想着再也没有灾异了,谁知道去年夏天,汴京霍乱,十分可怖。本宫时常想,哪里来的这些病,朝云观那样灵验,为何遇到瘟疫,却不灵验了呢?” 顺亲王妃向来和皇后交好,她坐在第一排,看到皇后在命妇集会的时候,依旧对瘟疫念念不忘,连忙安慰。 “嫂子,这世人都有历劫的时候,你我虽然养尊处优,但命数在那里放着,无有休停。各位命妇自然也是。大过年的,过了年就一定会好起来的,咱也不能说……就揪着瘟疫不放,兴许今年就好了。” 顺亲王妃说的话,皇后其实是不信的。 每一年都说下一年会好,下一年又说再下一年会好,这样连连说了三年了,谁知道今年又会如何。 “但愿不要更糟,各位姐妹也能保养好精神,过得容易一些。刚才朱家姑娘的话没有错,先有国再有家。咱们这瘟疫不宁,家里也不安生。大家这一年到底辛苦,我特地让皇上从国库里面拨了一万两千两白银,今日来朝见的诸位,赐银百两,当做是回去路费吧。” 听到这话,朱红玉方才对皇后的猜忌荡然无存了。 这是哪里来的天使大姐啊!竟然赏银百两。 “哎,一年到头,大家也不见得能遇上一两回,大家辛辛苦苦来了,又疲于奔波。今年长江听说像是黄河一般有了凌汛,十分可怖。想来想去,还是要做场法事的,不过现在在年节上,本宫让梨园安排了一出戏,御花园摆台。诸位命妇稍稍宽衣,御花园看出戏今年便散了吧。” 皇后的声音很温婉,很空灵。 不似刚才那样有威严,朱红玉不知道是不是皇后真的累了。 但是刚说了一会儿话,应该不可能啊。 姐妹二人走出翊坤宫,朱红玉登时之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觉得如何?” 朱琥珀的脸都白了。 “很不好!” 第三百二十七章 纪有灵 正月初三,是润夜的大日子,同样也是金元景的大日子,在这一天他们被召见,等待着面见皇上。 华朝一朝,到底是尊重玄门羽士的,即使是朝见皇帝这样的事儿,也要让道士先见,众臣子后见。 于是乎,润夜和金元景早早的就乘着云撵,从朝云观一路抬着到了皇宫,再于皇宫静室之内更衣、梳头、熏香。 这之后面见皇帝,为了赶这个时辰,润夜和金元景从丑时就起床,带上东西上了云撵,天还黑黢黢的时候被抬到宫中,就在静室之内候着了。 到了卯时的时候,皇帝到了殿内,秘传润夜和金元景相见,而这个时辰,众大人等在端门,命妇还没有入宫。 润夜和金元景一同走到正门处,离着正殿的大门还有好几步。 金元景心中无事儿,也不知道润夜的前尘旧事,就要进去。 但是润夜拉住了金元景,远远的站在殿外有点踌躇。 适时,天还没有亮,汴京的寒气夺人。 润夜呼着白气,虚着自己的脸颊,不敢让皇帝看见。 “润夜,你怎么了?”金元景紧张的问道。 而润夜远远的看着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恐惧比好奇更重。 “金元景,如果皇帝有意赐死我,请让红玉将我埋葬在三官庙里。” 一句话,简单的交代完后事,润夜视死如归的朝着正殿走去,而金元景觉得润夜,今天有点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睡醒的缘故。 “胡说什么呢,赶紧进!” 说着,金元景先走一步,润夜叹了口气,只能跟上。 宣勤殿的宫门很大,门槛也很高。 润夜提着自己的紫袍,那好那一枚象牙朝简,走入殿门,他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那是他恐惧了十二年的人。 皇帝,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是万民标枝。 现在的他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之上,高高在上,一抹明黄,头上更是悬挂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据说无道昏君一定会被明珠砸死。 但是这个说法,润夜嗤之以鼻。 对润夜来说,这个真龙天子的存在,影响了他的父亲,也将他几近推入深渊。 他不敢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君,亦觉得自己浑身颤抖。 阙昊易看着润夜,越来越走近的人儿让他越看越清楚。 故人一下子迎上心头。 阔别了十二年的故人,在这一刻宛若重逢。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这难道就是上天给他的礼物吗? “于之……”皇帝的嘴唇上下颤抖,召唤那个恍若隔世的他,润夜看着皇帝,也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不知道,这一句呼唤,到底对他来说,是生是死。或者都不是,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润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贫道润夜,拜见吾皇。” 金元景紧随其后,道:“贫道金元景,拜见吾皇。” 皇帝缓缓的站起身来,他下了玉阶,更是朝着润夜走去。 润夜被皇帝这一举动吓得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等着皇帝朝他走来。 “你就是吕明辞举荐的道士吧。” 润夜默然的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不敢出声儿,殿堂内灯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回旋在空中。 皇帝看着润夜,言不由衷的说了一句:“这紫袍,于你身上有些小了。” 润夜听到这话,躬下身来,他不知道皇帝这句话时什么意思,就仿佛是在对他宣判死刑一般。 到底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元景也躬身下来,他希望皇帝是说着而已,没有什么深层意思在其中。 皇帝见润夜紧张,知道润夜害怕,但有的事情,他今天必须问个清楚。否则等润夜出了这个门之后,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到时候,事情愈加不好处理起来。 “润夜,你姓什么?” 听到这话,润夜的耳朵鬓角流下来汗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 “回、回皇上的话,贫道自幼出家,是被师父捡回庙里的。” “你姓纪,对吗?” 阙昊易的语气中充满了轻松,但是这一句话中带着坑,润夜当然听出来了。 显然,现在问题不好办了。 “回皇上的话,被收养到道观里面,无名无姓的孩子,都姓纪。” 润夜这话,自然是把皇上给他挖的坑填好了。当然,皇帝的下一个疑问,更多的疑问还等着他继续去填坑。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以前姓什么。” “贫道无父无母之人,若是父母还有心过来将我接回去,自然也不至于在这里了。如今还站在这里,正是因为还是个无家之人,故而要出家。” 润夜的每一句话都很小心,都模棱两可,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又不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分毫。 但对于阙昊易来说,润夜的这份小心让他心里真的很不舒服。仿佛在润夜的心中,自己还是欠了他什么一样。 “润道长,朕用一国之君的身份命令你,说出你父亲的下落。” 润夜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自己八成是长得太像父亲了,所以皇帝认出来了他的身份,所以皇帝现在要逼问他,让他说出自己的父亲的下落。 果然,俗家的孩子长得像父母。 看到润夜不说话,阙昊易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太多。 是啊,他不应该逼问润夜。 这个孩子,他已经确信是国师的血脉,又为什么要对他动怒呢? “有灵。” 听到这个称呼,润夜不自觉的鼻子一酸。 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师父韩同玄曾经递给他一张纸条,他记得那个纸条上面写着“有灵”二字。 “万物有灵,人因修而能会道。” 当时韩同玄说,这个名字是他本来的名字,但是他必须忘记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将带给他无尽的灾祸。 但当他真的记起来这两个字的时候,在皇帝面前尽管失仪,但依旧泪如雨下。 “皇上,有灵二字从何说起。” 皇帝转过身去,他头上的玉冠泛着寒意。 阙昊易觉得,自己现在很开心,整个人就像是长着翅膀一般,要飞起来了。 “纪于之很喜欢这两个字,据说是出自于道经的,当他的儿子出生之后,朕就让他用这两个字赐予孩子姓名。纪有灵,其实你一出生就是紫袍道士,如今的你并不是因为我的这次赏赐而成为紫袍。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元景站在身旁,他敏锐的注意到自己不应该再听下去了。 他对着皇帝鞠了一躬,心中确信润夜已经是下一任国师了。 这个国师怎么做,做什么,已经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 现在,他和皇帝所说的一切,都是国家的至高隐秘。 于是,金元景乖巧的退出殿堂,享受着汴京殿外的寒意。 突然间,一片雪花飘落,洋洋洒洒…… 殿内的润夜看着皇帝放下了戒心,无谓的抵抗没有一点效用,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他敏锐的察觉到,皇帝并不是对他动怒,十二年前的一切,皇帝已经放下来了。 “十二年,贫道十二岁。当时随着父亲从汴京出发,父亲一路朝着赣州走,赣州多山,又是祖天师炼丹的地方,父亲当时逃走的原因我不知道,只知道等车行到赣州的云梦镇桃花村大山里面时,车速过快,坠入悬崖。我挂在了树枝上,减缓了下落的速度。后来只受了一些皮外伤,但是脑子摔坏了。当时桃花村有一个三官庙的道长进山采药,见到了我们一家。父亲和母亲确实已经亡故了,他安葬了我的父母,而后将我背回庙里医治。很快,我醒了过来,忘记自己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是师父仿佛都知道。在我醒过来之后,他说我叫做纪有灵,但是这个名字,会带给我无穷尽的麻烦,于是我改了名字。再之后,师父说我的户籍留在赣州,很危险。朝廷很快就会查出我的父母。当时我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被朝廷通缉的任人物。这之后,我的师父送十三岁的我前往朝云观学习,登记,造册,成为了朝云观的死籍人,我的空籍也留给了朝云观。这之后我服侍我的师父到十八岁,师父病逝。我独掌三官庙,也是在那一年收拾三官庙的旧物,发现了前任国师的……戒牒、紫袍、朝简,一堆法器。我很是害怕,将这些法器放在了三官庙的下院。后来,因为下院被卖出去,我便将东西都毁了。” 阙昊易看着润夜,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仿佛润夜一切不说,他还有问的。 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问了。 纪于之,那个他魂牵梦绕夜夜思念的人,真的已经在十二年前……离开了。 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没有世人传说的离谱。 就是那样简单的,像是一个凡人一样的,出了意外。 这让他十分困苦难受。 “可是,你为什么要毁坏他的东西呢?” 润夜惨淡一笑,他知道这件事会成为皇帝不开心的原因。 “皇上,我不过是……一介宵小之徒。我怎能揣摩上意,我只能认为当初父亲的离开是被逼无奈。我害怕自己丢了性命。信奉道教之人,最为乐生恶死,仙道贵生,我只向死而生,努力的好好的活下去。” 每一个字,对润夜来说都是痛彻心扉的,他的心真的好痛。 勉强活下来,就是这样吧……痛并快乐着…… 如今一切曝光于皇帝的面前,捡回来了十二年命,其实已经够本了。 唯一对不起,只有朱红玉那个丫头。 他现在就等着,最后的皇帝的裁决…… 第三百二十八章 皇帝的要求 阙昊易坐在高高的皇位之上,他看着这位孩子,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愧疚的感觉,一下子迎上心头。 他现如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觉得自己的全身县都在润夜的身上,他只愿意叫这个孩子“有灵”。 “皇上,贫道只想知道,我的父母是否被您下令刺死。若您不放过我,我已然是瓮中之鳖,不会有任何反抗。” 阙昊易看着润夜,觉得他们之间的隔阂也有点太深了。 他怎么会想要伤害纪于之的孩子呢…… “当时,我并不想伤害你的父母,但是你的父亲觉得我要杀了他,所以我们之间的积怨便越来越深。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人。” 润夜看着皇帝浑浊的双眼,没有要骗他的样子,这让润夜觉得很虚假,这么多年以来,他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原来皇帝竟然没有心思是针对他的。 讽刺,可以说无比讽刺了。 “有灵,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要保证,留下来陪着朕。” 润夜没有多思索这句话的隐藏含义,也并不想知道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他看着皇帝坐在金銮殿上,和他之间的距离是那样的近,说实话,润夜有点动心,有点不能自已。 是的,权利和他之间的距离是那样的进,他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羞愧,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想通了这一层,润夜变得很是坦然。 “贫道受皇恩,自然是伴随皇上左右,鞍前马后。只是……” 一个只是,能把好事变成坏事,皇帝警觉了起来。 “你有什么顾虑,都说给朕听。” “这其一,便是今年抗击瘟疫有功勋的,除了我润夜,还有金元景金道长。我日后无论如何承蒙皇恩,还望皇上您能一同册封他。” 皇帝听到这个要求,欣然应允。 他何尝不知道,如果光论功勋,肯定是金元景的功勋高于润夜的,虽然润夜的出现平定了赣州的暴乱,但是西北自东南,这一场天花疫情更是可怖。 要知道,凡是得了那个病的,就没有活路了,民间也都以拜神为最后的手段。 偏偏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一点医术都不会的金元景,成为了整个西北的大救星。 阙昊易怎会不知道金元景现在举足轻重的地位,当然,册封肯定是要的,但他也绝对不会让金元景高过润夜一头。 “皇上。”润夜仰头看着皇帝,已经没有的恐惧。 只要皇帝不杀了他,润夜还是那个藐视权威的道士,他对这一切都是无所谓的。 “怎么了?” “如今朝中的大臣都在外面等着今年,您万万不可因为缠绵于玄学之中,与我这个方外之人留恋,被旁的特使说嘴,有损国威。” 阙昊易叹了口气,道:“好,朕听你的,下去吧……改日,改日真会下封赏。” 润夜抱拳,而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等着走出殿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点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润夜。”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润夜,润夜朝着那人看过去。 金元景,能看见他真是恍若隔世。 “你……抱歉,我让你在外面久等了。”润夜的抱歉让金元景苦笑一声儿。 “抱歉什么,我还在想呢,万一你出不来了怎么办。但是想来想去,你应该没问题的,至少说本朝不杀道士,所以你出来了……我也就真的心里这块大石头落地了。” 润夜看着金元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其实刚才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皇帝说什么东西,我一句也没听清楚。” 润夜和金元景各自苦笑着,而后沿着宫闱的长廊走去。 走着走着,润夜将法袍一敛,将手背到后面去,迈着八字步,气质很是不错。 金元景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润夜突然间生出来了一种与生俱来的霸气。 他实在是想不清楚,润夜怎么和皇帝聊了一会儿天儿,就气质也变了。 “你刚才和皇帝聊什么东西了?” 金元景试探性的问道,润夜瞥了一下嘴。 “我以为皇帝要杀我,就试探性的问了一句,结果皇帝并没有这个意思,于是我就放心了。” 金元景心想,哪里有这么简单。 “那你这次回去,是不是要承继国师之位了?” 面对金元景的这个疑问,润夜本身想说不可能的,但是想了又想,又觉得好像皇帝今天是话中有话。 “我觉得皇帝也是在考察我,这段时间应该不会上太多吧。” 说完,润夜无奈的叹了口气。 说道这里的时候,正月初三前来朝见皇帝的特使、朝臣、藩王一并入宫。 润夜和金元景等在路边,不急不缓。 走在队伍最后的,当然是朱占鳌,看到润夜和金元景,原想着上去打招呼,但是看到润夜穿着的是紫袍的时候,却退缩了。 润夜见到这孩子对自己如此生疏,还真有点不习惯,道:“你这孩子,跑什么呢?” 朱占鳌听到润夜叫自己,只能低着头从队伍中走出,走到润夜的面前。 “润道长,我看你穿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点太威武了,所以想着……还是不和您打招呼比较好。” 润夜心想这是那跟哪儿啊,自己穿成这个样子,就不能和他打招呼了?没有这个道理的呀。 “我穿着紫袍你就不和我打招呼,那回村了之后你别叫我。” 占鳌连忙摆摆手,表示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润道长,您会错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您见皇上的结果如何?” “也不怎么样,就是和皇帝说了一些贴心的话。你先走吧,现在正是你朝见皇帝的时候。见到了皇帝千万不要慌张。” 占鳌连连点头。 虽然说他并不像慌张,但是也架不住是第一次见到皇帝,有点紧张。 眼见着大部队快走远了,占鳌赶紧辞别润夜,跟着大部队走去。 之后发生什么,润夜和金元景觉得自己都不用管了,反正是占鳌自己的命数就对了…… 走出端门,端门之外已经有班房,这班房就是临时做用在给朝臣休息的地方。 润夜和金元景到的早,而且到了之后直接进了门,所以也没有机会享受这个待遇。 趁着要走,润夜和金元景想着就先等在这里。 当然,他们等候是对的,因为皇帝的确另有安排。 走到了班房里面,润夜缓缓宽衣,将身上穿着的紫袍叠成一个小方块,这才坐下。 他的身下穿着的是道袍,脱了衣服之后,反倒是显得没有刚才那么累赘了。 其实也正常,若不是为了见到皇帝,谁愿意穿着紫袍到处瞎逛游。 伺候的太监感激给润夜和金元景端上了茶,他们看出来这两位是要在这里等候的。 金元景端起茶杯,对着润夜说道:“这茶的味道好香啊,果然是宫里面的茶。” 润夜倒显得有点不屑一顾,他才不管这是什么茶,也不管今天他们在哪里,只要是有地方坐坐,无论是茶棚还是宫里面,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哎,进宫一趟,也花费不小啊。光是车马还有安排,就是不少的银子。我听朱红玉说,她们还有专门的教导礼仪的姑姑,这些姑姑平日里面又养在宫里,看来也只有皇宫才有这样的实力能够养得起这么多人。” 金元景不知道对这个说法如何评价。 可能今天的润夜有点太忧国忧民了吧。 “对了,朱红玉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也不见得她出来。” 润夜思索一番,道:“咱们到的时间就比朝臣要早,这不是朝臣刚刚进去,红玉那边,皇后估计要吩咐很多事情吧。” 金元景点了点头,说实话,他还真有点好奇,在后宫之中,这些女人见面了之后能聊什么东西。 本身就是一年见一面的关系,相处的时间不长,难道是唠家常? 就算是唠家常,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皇后也只能将自己宫中的东西拿出来,而后给姐妹们看看,自己手中有多少珠宝而已。 哎…… 无聊的妇人们。 “润夜,我听朱红玉说,她貌似来了汴京之后就不打算回去了,看来是把赌注下在了你我身上。” 润夜看着金元景,表示自己也是刚刚知道的这个消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朱红玉没有给你说?也是,那日朱红玉也只是无聊说嘴了一句,你是个大忙人,不记得她的话了。” 润夜心想,怎么会是他不记得了。 “朱红玉说什么了?她要留在汴京?汴京虽然是好的,但是物价奇高,他们家的那点钱在这个地方根本不算什么。据说这里的酒楼能让太子进太监出,实在是买卖不起。” 听到这话,周围的太监连连点头。 汴京的确不是那样友好的地方,人口太多,又是重要的港口,一夜千金的事情屡屡发生。 金元景听到润夜这样的话,觉得润夜这个人没有什么魄力。 “我觉得朱红玉的聪明才智,肯定是能够在汴京立足的,现在汴京虽然物价贵,但是她这个姑娘有本事,有手艺,做点什么不好。再者说,她医术高明,在这个地方岂不是能够赚够自己想要的银子,再衣锦还乡吗?” 但润夜还是觉得,不应该让朱红玉留在这里为妙。 第三百二十九章 统领天下道教事 众藩王、特使、朝臣进入宣勤殿内,高高在上的君王再也不似刚才,显露出自己的情绪,他依旧是神威莫测,是那样的高高在上。 皇帝看着众人,露出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容,显然众人之中有机灵的,能看出来皇帝心情不错。 但至于为什么心情不错,他们就不知道了。 礼官此时也在殿内了,与方才润夜和金元景单独在宣勤殿见到皇帝的情形不同。 现在的朝见是正式的,是威仪的。 礼官喊道:“跪——” 众人齐刷刷的下跪,跪下伏在皇帝的身下,伏在那万丈金銮之下。 “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兴——” 众人缓缓起身,而后又是跪拜,又是呼喊圣号。 阙昊易看着臣服于自己身下万民,感慨颇深,他是皇帝,是万民之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下面跪的邦君藩臣,都是他守住了天下的成果。 未来如何,阙昊易不知道,但至少今天的他圆满了。 正德三十三年正月初三,他登基之后三十三个年头,在纪于之的辅佐之下顺利升迁,如今又见到了他的儿子。 也许这么多年的祈祷并没有白白浪费,他至少见到了自己心中最想见的那个人。 皇阙重峦之下,众臣礼毕。 分列成两排,最中间的地方,是不站人的,若是有谁要和皇上说话,才走出队伍站在中间。 阙昊易看着众人,语气和善,不似从前凌厉。 “一年过去,朕看见你们风采如旧,也就放心了。” 众人讶异于皇帝的变化,但心中多想的是皇帝如今年岁已高,所以变得有些和善也不足为奇。 礼官却觉得奇怪,因为他身在礼部,承了礼部侍郎一职,平日里面也不见得皇帝如此和善。 如今,一早上过去,全变了。 “众官以次序,拜谒。” 礼官按照之前的规矩,向众人喊话。 于是,众官员就按照之前定好的次序,再一一朝着皇帝拜谒一次。 “西域特使阿图麦额参见天可汗,天可汗万岁万岁万万岁。西域全年平安无战事,默德可汗向天可汗致以赞颂,进贡西域珠宝玉石共一石,骆驼一百头,瀚海梨二十车,各类香药三车,。” 皇帝听到了西域特使的进贡,很是满意。 “默德可汗的进贡比往年更甚,朕去年就说过进贡太奢,劳民伤财不可。回赐默德可汗珍珠九斛,螺子黛三斛,《玄元道藏》一部,各类种子三十车,金银铜器三十车。明年岁供务必减半。” “谢天可汗隆恩。” 西域特使听到这里,很是愉快的退下了,剩下的特使来自于不同的番邦,说辞也如这样一般,献上的也都是当地的特产。 但对于皇帝来说,他最爱吃的还是瀚海梨,这东西在葛洪所著述的《西京杂记》里面有,有着养生的功效。 各个藩臣进贡之后,便是各个地方知府的进贡,也是特产,与去年一样没有什么稀奇的。 仪式进行的差不多了,礼官也有点累了,最后只要叫朱占鳌上前来拜谒皇帝就足够了。 “赣州府左道执事候补朱占鳌,上前朝见。” 朱占鳌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名字,赶紧走上前去,在距离皇帝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了,他很是恭敬的朝着皇帝叩首,三跪九叩十分严肃。 皇帝看着朱占鳌,猛然间想起来润夜的事情,对了,按照吕明辞的奏疏来看,是朱家人先去了云梦镇抗灾,而后润夜才赶到。 润夜在进入云梦镇之前,还埋了好几天尸体。 最后一礼行完,占鳌立在大殿中央,等着皇帝说些什么。 但是阙昊易却因为想事情,看着立在大殿中央的占鳌,没有说什么。 朱占鳌有点紧张,心想可能是因为皇帝已经忘记了他这一号人物,其实无视他也是无所谓的。 “你和润夜是在一个村子里面的?” 突然间,皇帝发问,朱占鳌对着上位行了一礼,表示尊重。 “回皇上的话,微臣是和润道长所居一村。” “赣州瘟疫,是你们朱家先去的云梦镇,还是润道长的号召下,你们后去的?” 朱占鳌到底是年纪尚小,没有太多弯弯绕的心思,没有听出皇帝的言外之意。 “回皇上的话,姐姐是被官府征兆前往云梦镇救治瘟疫,当时城中的大夫死的死,逃的逃,实在是没有大夫了。姐姐要去云梦镇的事情,和我们谁都没有说。而后润道长再去云梦镇,不知是因为征兆还是怎的。” 说完,占鳌跪下身去,显然他们前往云梦镇的事情,没有太高大上的理由,只是因为高官厚禄罢了,也可以说有官府的威逼在其中。 就在众人以为皇帝要动怒的时候,突然间皇上笑了出来,众人十分惊诧,因为皇帝已经很久都没有展露过这样的笑容了。 “好孩子,旁人都畏惧我,害怕我,他们报喜不报忧,倒是你十分乖巧,不能说报喜不报忧吧,但是你说的是实话。这年头也只有孩子能说实话了吧。” 朱占鳌听到这话,胆颤心惊,他没有想到自己说的是实话,在别人耳中就是这样的危险,竟然皇帝听到一句实话,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阙昊易站起身来,众臣子也都一下子跪下了。 “朱氏占鳌,聪敏机警,领正七品京畿转运使候补,亲随转运使学习六年继任。” 听到这个封赏,众人十分惊诧。 要知道在本朝,只有考上了状元,才能直接被封为一县的官员,当然朱占鳌先前有八品的官职在手,现在又提了一级,也不算是什么大新闻。 但是这个孩子才十二岁啊!众人看着幼稚的面庞,皇帝又给了他学习的机会,让他学习六年之后继任。 而且转运使向来是一个肥缺,这样的肥缺是别人花了上千两的银子都找不过来的,他们家又刚好是桃花村出来的,这难免不捞一些到家里。 此时,众人都觉得,转运使这个官职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也许这就是他们老朱家应该有的劫运,做得好了是运气,做不好就是劫数。 “朕今日还有一道圣旨,也当着这个殊胜的日子里面,给诸位特使藩王昭告。纪氏润夜,德高鬼神钦,道高龙虎伏。唯今之际,国内统领玄门之人空缺,册封为道门教主,永掌天下道教事。” 众人听到这样的圣旨,都愣了,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应该赞叹还是沉默。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皇帝突然间册封一个仅仅一面之缘的道士作为掌天下道教事的人? 众人不免猜忌起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到底是什么让皇帝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当然,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有皇帝自己知道。 众人沉默良久,阙昊易以为是众人不满。 冷笑了一声儿。 “诸位爱卿是觉得朕是在说笑吗?” 众人自然暗道不敢,赶紧恭维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千秋百代,万寿无疆……” 皇帝听到众人恭维的声音,很是满意。这还是他所喜欢的那个朝堂,一切都是任由他来做主的。 当然,未来到底怎么样,皇帝一点考虑都没有,只是现在,他想要给润夜一切最好的东西。 “朕还有一道圣旨。现在是正月初三,一阳复始,万气朝元。朝云观的风气也要变通变通。去年,有一位道士找到了救治天花的办法,名叫金元景。金氏元景,册封为朝云观住持,领受朝云观内一切事物。张愈虔赐金龙观,无诏不得外出。” 众人听到这样的敕令之后,更是惊讶了。 之前,他们相信张愈虔一定是第一个掌天下道教事的道士,因为他很年轻,为人也算是不错,可谁又知道,其实皇帝早就对他不满了。 这种不满就像是瘟疫,一直在皇帝的心里生根发芽。 现在,皇帝再也不用忍受了,刚好润夜要给金元景求一个恩典,那么皇帝也无所谓不按照之前的章程做事,直接将朝云观给能够服从皇帝命令的人。 众人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没有什么敢说的,只能领受皇命。 当然,其他番邦的特使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帝怎么做他们就听回去之后给可汗或者大王说一说。 然后让可汗或者大王做决断就好了。 宫门外面,润夜和金元景还不知道里面发生的热闹事情。 他们还在不断的猜测,皇上现在在大殿里面说什么,众人又进献了什么宝物。 说着说着,就开始不争气起来,说的东西愈加的多了。 “我听说,在南边的南越国里面,有很多雷击木。那边日日打雷,经久不息,所以有很多雷击木。哎,要是我能有一颗雷击木就好了。” 金元景如此感慨道,润夜都听到了耳朵里面。 他想起来自己的父亲曾经有一套皇帝的赐予的法器,但是都让朱红玉给毁了。若是那些东西不毁,现在还能给金元景。 想到这里,润夜觉得自己也有点无奈。 “以前我总觉得皇上是要将天下的玄门赶尽杀绝,但是现在却觉得皇帝并不是这样,皇帝礼重玄门,做的很好。如今,虽然说不知道皇帝是什么封赏,但是这颗心,也不怕了。你既然这么喜欢雷击木,不如和我回赣州,等到了我的庙上,我将我师父的那一套雷击木令牌送给你,如何?” 听到这里,金元景“噌”一下就站了起来。 “你是说真的?” 第三百三十章 吕明辞拦车 润夜看着金元景疑问的脸,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什么真的假的,我师父留给我的那一套雷击枣木的东西,不过是做法事的时候要用的。我这个道士,在桃花村找我做法事的人并不是很多,一年也就三四场,那些人死了找我看个墓地,然后埋葬了。所以,我留着用不到。我听说武当山很是精进,每逢每个月的初三二十七都会礼拜北斗。我润夜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法门,所以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不是浪费吗?” 金元景看着润夜,突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就是那种……感觉润夜很会做人。 他们这种在山上住久了的人,不太会和别人打交道,但是润夜不一样,润夜自己住着庙天天和人打交道,而且都是一些不好打交道的人。 所以润夜给人一种亲切感。 金元景越发的觉得朱红玉的说法是对的,润夜并不是池中物,如今给润夜铺好了路,就是给他们也铺了路。 润夜真的不适合娶朱红玉,因为润夜有更好的发展,这样有朝一日,他一定会成为所有道士敬仰的人物——国师。 “雷击枣木的法器,如今在市面上流通不见得少,但是价格都很昂贵。润道长这边……不如和我开个价吧?” 润夜心想,好歹自家的老头子也给自己留了不少钱,虽然说坐吃山空的可能性很大,但是目前来看,他不差钱。 “不用了金道长,这些东西自然是送给有缘人。祭炼过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因为有灵性所以不能压在我的手中,这样长此以往,好东西也成了烂木头。给你就是给你,你好好的为天下苍生祈福就对了。” 金元景说不过润夜,只能是暗戳戳的收下了润夜的馈赠。 虽然说到了赣州不知道润夜会不会给自己,但是这份心意肯定是有的。 “我倒是听说,进贡的东西里面,南越国还有许多道地药材,在我看来还是这些药材比较重要。尤其是那边的老虎尿,可以治疗风湿,除了老虎尿之外,老虎的骨头也是好的。当然,对于咱们道士来说,还是犀牛最重要,可惜我润夜虽然手中有一些积蓄,可是犀角在这种东西,买不起一块。” 金元景听到了润夜的吐槽,心想自己也没有本事能买得起犀角。 犀角现在只有南边的小邦国里面还有一些,若是平常人肯定是买不来的,要有一些关节和手段才能找到犀角。 犀角的价格十分高昂,金元景实在是没有本事给润夜弄到一块。 “润夜,我觉得你真是精神可嘉,还想要犀角。老虎的骨头也就算了吧,这东西我在武当山上的时候还见过,都是师傅们拿过来泡药酒的。但是现如今,犀角不常见了,你倒是想得多,这也想要那也想要,还是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吧。” 金元景对润夜毫不客气,当然润夜也没有生气,他觉得这样时长打趣打趣也有意思,总比他和金元景视若仇敌的好。 其实有时候,润夜想,若是自己先朱红玉一步认识了金元景,说不定他们能成为极好的搭档,他可以将金元景骗回到桃花村去,这样庙里就不是孤孤单单的了。 朱红玉的出现,的确让他的人生看到了亮光,但是说到底,也没有给自己干多少活儿。 金元景这个人,倒是可以信赖的。 “老金啊,若是这次咱们回到赣州去,你现在又不被武当器重,就算是有皇帝的奖赏在后头,但是也不应该再回到武当山受气了。不如……和我一起回到桃花村去,刚好朱红玉就住在旁边。” 听到润夜这样说,金元景真想打死润夜这个嘴上没有把门的。 但的确,这次侧封完之后,他金元景估计也就是被赏金百两,而后放还归山。 到时候,武当山是留不下他的,当然现如今也没有什么庙宇可以去,润夜既然邀请他,那么不如去赣州看看,正巧了可以去鹰潭,去上清镇拜谒祖天师。 “嗯……刚好我的行程计划里面,有去赣州鹰潭祖天师庙里面看看的准备,你既然这样邀请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润夜“啧”了一声儿,感觉自己怎么这么贱啊。 “怎么,你还想去祖天师庙看看?你有本事去吗你?” 听到这话,金元景觉得稀奇,怎么没有本事了? “为什么我不能去?” “现在祖天师的庙不让闲杂人员参观,怎么着大小也要是个官的才让看看,不然我在赣州,怎么空闲的时候都没去龙虎山玩,就是这个道理啊。” 金元景听到这话,倒有点愤然了。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竟然连天师祖庙都有这样的规定,我们这些道人活该倒霉吗?” 润夜摇了摇头,他当然并不是这样觉得,只是现在的形式是这样。 “那你以后就好好努力,等到有朝一日成了国师,不就有本事改变现状了嘛?现在我们道士都是看着别人的脸吃饭的。” 金元景叹了口气,润夜说的没错,这是事实。 但是……若一个道士不以修行为己任,他还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吗?不存在的。 那还不如直接去考科举,当官之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到时候天师府也会过来迎接的。 诚然,虽然金元景在心里这样黑天师府,但是对于这个地方还是有无限期待的,至少他有生之年的奋斗目标,就是能去这个地方去看一看。 润夜和金元景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时候也不早了。 心想着应该没有什么旁的事了,端门外面等候二位道长出宫的车鸾也到了。 金元景和润夜站起身来,将茶杯里面水一饮而尽,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班房,而后上了车。 马车缓缓的驶向了朝云观,却在驶向朝云观的半路停了下来…… “谁?” 润夜和金元景瞬间紧张了起来。 金元景也是被崆峒山给练过的道士,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容易过激。 所以现在车不合时宜的停了下来,他当然十分紧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此时,外面的车夫缓缓掀开了车帘,对着里面的道长十分恭敬。 润夜和金元景缓了口气,心想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放松了下来。 “怎么了?” “两位道长,外面有一位大人说是你们的故人,想要跟你们聊聊天。” 大人? 润夜掀开车帘…… “吕明辞!” 看到了吕明辞之后,润夜拉着金元景赶紧下了车。 是吕明辞给了润夜出汴京的机会,这一次他们来汴京还没有和吕明辞单独聚会过,眼见着朝见已经完成了,没想到吕明辞竟然先到了。 于是润夜拉着金元景下车,而金元景下车见到吕明辞时,反倒是没有那么兴奋。 毕竟当初是吕明辞让他上了崆峒山,当然现在是解释清楚了,但是恩怨还在,没有那么容易消弭于无形之中。 “二位道长,我有几句话想要说,你么看现在方便吗?有没有事情?” 润夜相信吕明辞,道:“有时间,有时间。金元景,你呢?” 金元景看着润夜,心想润夜已经替自己回答了,他还能说什么。 “走吧,既然吕大人找我们说话,我们还有不给吕大人面子的道理。” 说着,金元景、润夜和吕明辞就绕过车马,走出去几步。就在大街上,真的“寒暄”了起来。 “两位道长,我刚刚得到消息,皇帝敕封你们了。你们现在不应该回朝云观,现在又是大年初三的,你们没有地方去。不然到我家去住几天吧。” 听到吕明辞这样说,润夜和金元景一瞬间警觉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让吕明辞这样说,也不知道这里吕明辞说的“敕封”是什么。 “吕大人,我和金道长刚刚从宫里面出来,在朝见特使之前,我也见过皇帝的面,但是皇帝并没有说什么啊。” 吕明辞皱紧眉头,心想这润夜和金元景如此后知后觉,果然不妙。 当然了,他们现在在汴京根基不稳,什么都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情。 “是这样的,就在朝见群臣的时候,皇帝下了敕封,您,润道长,现在您已经是统领天下道教事的教主了。没错,您今年二十四岁,就已经成为这个身份,若是回到朝云观,那些人眼红不要了您的命?您在朝云观可是一个熟人都没有啊!再者说,还有这位叫做金元景的道长,您也是交了好运了,现在皇帝将朝云观的住持的位置交给了您,但是正是的敕封命令还没有下。您想想,若是现在回了朝云观,有一点活路吗?” 金元景怀疑的看着吕明辞,因为这厮以前骗过自己一次,再相信一个人往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你说的是真的?” “若是金道长不相信,大可以等到以后相信了再过来找我!” 吕明辞因为焦急,脾气也变得十分不好。 反倒是这份不耐烦,让金元景觉得这件事情还是有点眉目的。 不过……皇帝为何要给他们这样大的一个恩典呢?难道就是因为润夜长得像前任国师? “润道长,您说呢?” 润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眉头促到一起。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吧。 “吕大人,我跟你们先回家,但是您派人找到朱家人,让他们几个跟着我们一起,这样也好有个照应。我们的身份是定了,难保不抓住他们。他们现在是我的软肋,我是真的害怕被利用。” 吕明辞忙点了点头。 “好,我们快走吧!” 第三百三十一章 漱芳斋闲聊 御花园有一处戏台,这戏台以前是没有的,若不是五年前皇后突然间喜欢上了宫外的戏班子,不然在御花园这种地方也不会搭建戏台。 朱红玉和朱琥珀坐在已经被宫人安排好的地方,各个命妇自然也是按照等次坐在应该做的地方,最次的位置不影响看戏的观感。 皇后是最后到的,此时的皇后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袄裙,上面绣着五彩金凤凰,朱红玉见皇后果真是去更衣了,还想着她只是为上厕所找一个托词。 于是和妹妹从座椅上面起来,对着皇后躬身行半礼。 皇后是个懂礼数的,忙让众人起来,而后坐在最前面的正位上,一旁的侍女端上来一本厚厚的折子,让皇后选择戏码。 皇后只是指了指,便挥手让侍女下去,太监便对着众人喊起来,道:“皇后娘娘点《飞燕》《狸猫》两戏——” 朱红玉是头一次看到宫中之人是如何丰富业余生活的,一方面听着这两出戏文的名字还挺有意思的。 不知道是不是第六感,朱红玉总觉得皇后这两出戏文的选择别有深意。 当然,朱红玉也管不了这样多,好戏开锣,从入门的地方出来两个丑角,画得是元宝脸。 说了一通无关紧要的话,原来这《飞燕》还是一出喜剧,是戏说赵飞燕的轶事。 而后娇俏的花旦出来唱,朱红玉是真不相信这位花旦竟然是男人扮演的,亲娘啊……真是比女人还要妩媚。 就在唱戏的过程中,朱红玉看见有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到了皇后的身旁,和皇后耳语了一些事情。 这个细节,往日朱红玉肯定是不在意的,但是她今天却对这件事情在意了很多。 到底是什么事儿呢?会在皇后和命妇一起看戏的时候要被打断。 可能是大事儿吧,但是这个时间段,能有什么大事儿? 很快,皇后和身边的太监附耳可几句,让太监去办,眼见着太监走到了朱红玉和朱琥珀身旁。 “二位小姐,皇后请漱芳斋用茶点。” 朱红玉警惕的看着太监,琥珀也是一样。 她俩都有点不敢相信,为什么在所有命妇之后,身份最为低贱的她们会承蒙皇后的召见,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可说的渊源呢? 左想右想,朱红玉觉得还是应该去见见皇后,至少这样符合礼数。 就算是皇后要赐死她们,她们现在的能力想要逃也是不可能的。 就算知道是鸿门宴,也要硬着头皮过去。 “妹妹,走吧。” 朱红玉脸上挂着忧愁的对妹妹说,而朱琥珀看着姐姐,看着她脸上带着忧虑,自己这颗心也忐忑起来。 “嗯……那好吧。” 朱红玉和朱琥珀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她们二人站起身子来由皇后的贴身太监引着去了漱芳斋。 当然,这一切也被命妇们看在眼里,她们当然想问皇后为什么单独召见这两个一面之缘的姑娘。 但是现在,正唱着戏,也没有命妇敢站起来上前问问。 便这样,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朱红玉和朱琥珀朝着漱芳斋走去,皇后眺望着两位姑娘走远了,这才缓缓起身,由贴身的宫女儿引着到漱芳斋去。 只见那皇后一走,命妇们就像炸开了锅,也不管台上的戏子是怎么想的,她们只管讨论这皇后和那朱家的两个姑娘是做什么去了。 若是说聊瘟疫的事情,刚才在大殿里面就应该聊,不应该这会儿离开。 但是他们现在既然聊了这个问题,所以现在皇后引着两个姑娘离开十分让人怀疑。 与皇后关系最好的顺王妃此时也有点坐不住了。 碍于脸面,她想着也只能过几天入宫和皇后请安的时候,再问个清楚了。 这边,朱红玉和朱琥珀被太监引着到了漱芳斋。 其实是一个小套的院子,应该是可以给低位的嫔妃居住的小院子,只不过现如今没有嫔妃居住,所以空了下来。 用这样一个院子当作聊天的地方,看来漱芳斋倒是掌握在皇后的手中的。 也可以看出,皇帝的后宫并没有太多嫔妃,所以才能有空出来的宫殿让皇后挪作它用。 朱红玉和妹妹走入漱芳斋的主殿,只见正对门的是一副梅花与鹿的画像,在画像下面的条案上,摆放着金高脚盘,上面放着的香瓜,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这又是皇后的一大爱好了,平日里面不喜欢用熏香,所以找来许多果子,让果子散发出独特的果香,只闻果香的味道。 朱红玉走上前去,看着盘子中的果子,心想等着自己以后有钱了,也像皇后这般穷奢极欲。 “皇后驾到——” 突然间太监如此说了一声儿,朱红玉和朱琥珀都吓了一跳。 刚刚跟莲心学得礼仪,还是生疏,两个人笨拙的行了礼,皇后也就在此时进来了。 看着跪在地上行全礼的姑娘,皇后会心一笑,而后朝着主位走去。 “免了吧,赐座。” 朱红玉和朱琥珀站到一旁去,很快就有两个宫女走上前来,给朱红玉和朱琥珀搬来了凳子。 两个人坐定之后,皇后又使了一下眼色,一旁的太监唤出来两个宫女,这两个宫女手中拿着盘子,盘子中是各类金银珠宝,很是豪华。 宫女将盘子端到了二人面前。 皇后便说道:“你是叫做朱红玉吧,还有你妹妹叫做琥珀的,觉得皇宫和家里相比怎么样?” 听到皇后这样问话,朱红玉实在是觉得惶恐,于是她赶紧站起来,对着皇后行了一礼。 “回皇后娘娘的话,皇宫和臣女的家中相比,自然是云泥之别,皇宫何等富贵豪华,均是我这辈子未曾见过的。不过这宫中豪华,只是给您这样大富大贵的人居住的,我等只是贫民百姓之家,没有资格享受这样的豪华,到底家中的草窝不好,住起来也是舒服。” 朱红玉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无非是想要告诉皇后,自家的家住起来挺好的,您这是大富大贵的人才能住得起这样的屋舍。当然也含着十足十恭维皇后的意思。 “红玉,你看看这木盘中的首饰,有没有自己喜欢的,要是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妨挑出来一两件。” 朱红玉听到了皇后这样温柔,这样慷慨的要赐予她首饰,更是惶恐了。 于是,朱红玉一下子跪下了,连带着朱琥珀也赶紧跪下了。 “皇后娘娘万福,我和妹妹只是乡野小女子,村姑而已。皇后娘娘的慷慨,我们也是受之有愧,还望皇后娘娘能给我们说个原因,为何引着我们姐妹来此,有为何要赏赐。我等不过是做了臣子应该做的事情。” 朱红玉知道,若是皇后这个赏赐她们拿的不清楚,将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皇后明白她们也想知道个原因,希望皇后不要和她们打哑谜。 皇后看着朱红玉和朱琥珀,心想原来乡野里面过来的丫头片子,心里想的东西也不一定比她们这些后宫的女人少。 这丫头聪明是聪明,但是太聪明也惹人讨厌。 “本宫并没有什么对你的企图或者打算,只是单纯的觉得你们抗击瘟疫有功劳,又是润道长的同乡,故而对你们格外照顾。刚才在正殿等着你们拜见的时候,人数众多,事务繁忙。若是让大家等着就和你们说话,实在是失礼,所以本宫特地将你们叫到这里来问话,没想到竟然让你胆战心惊的,这就是误会本宫的意思了。” 然而,朱红玉觉得自己真的没有误会皇后,皇后肯定是有什么企图在其中的,但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谢皇后娘娘,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我与妹妹真的没有什么功德,都是弟弟在操持家中。臣女谢过皇后娘娘好意,三拜。” 说完,朱红玉对着皇后行了三礼,而皇后看着朱红玉,只得无奈的叹气。 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在后宫中知道消息的,现在朱红玉定然是不知道润夜已经成为掌教的事情。 为什么她这样谨慎? 皇后思索了一番之后,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因为朱红玉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她有什么心思也不会是她这样身居高位的皇后会有的心思。 可能只是谨慎,没有见过世面而已。 “红玉,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坐下。本宫啊是真的觉得和你们姐妹有眼缘,想要认识认识的。既然你觉得本宫直接赏赐你们首饰钗环不敢接,也就算了吧,改日啊,你常常入宫陪本宫说说话,解解乏。我是与你有眼缘而已啊。” 朱红玉听着皇后的话,越发的觉得她话中有话。 但是她还是站起身来,看着皇后很是恭敬,而后道:“谢皇后娘娘了,若是您不嫌弃我们出身低微,见识短浅的,您让我入宫陪伴,自然不敢耽误,只是臣女家在赣州,怕是也不能常常来。” 皇后假笑了一声儿,道:“哎呀,现在你不是在这里吗?常常进宫来说说话,又不会怎样,正好打发了时间去。对了,你们朱家若是想留在汴京,本宫一句话,到底也是能办妥的。” 朱红玉心想,皇后现在这样说,若是真的给了他们家恩典,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她朱红玉绝对是不敢答应的。 但是皇后的话语中,分明是要拉拢她,没有威胁的意思。 想来想去,朱红玉觉得,这不是给她在下套,应该是真的在拉拢她这个无名氏吧。 第三百三十二章 怕是要花钱 朱红玉和皇后又说了一些客套的话,其实无非就是关于朱红玉家还有皇后想要拉拢的言谈。 这些东西朱红玉都当做是皇后设好的套,她也不往里面钻,所以皇后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的,总是觉得朱红玉和自己有距离感,无论她这个皇后怎么拉拢,朱红玉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罢了,皇后觉得自己已经放弃了。 其实就算她是润夜的同乡又能如何,关系又不见得好,没拉拢可能是好事儿。 皇后想了想,兴趣自己这样低下身段和朱红玉说话,在朱红玉的心里朱红玉早就对自己十分敬重了。 罢了,她现在也的确是累了,实在是不想和朱红玉说太多的话。 让这个孩子跟着自己感觉去了就好。 “红玉,时间不早了,你妹妹琥珀年纪还小,你们到出宫的时候了。刚才本宫说的那些可别忘了,时长到宫里面来坐坐,本宫这里有许多戏本,你可以跟着本宫一起听听戏。或者增长见识也是可以的。”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对着皇后又是行礼。虽然说她现在对皇后没有太多的担心,但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拉拢让朱红玉实在不安心。 现在的朱红玉已经隐约的感觉到,前朝应该是出事儿了,要不然皇后也不会对她这样好。 “是,谨遵皇后娘娘口谕。” 说完之后,朱红玉和朱琥珀十分懂得礼数的离开了殿内,而皇后看着离开的朱红玉,露出一副非常无奈的笑容。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也许是真的被朱红玉的小心所惊讶到了吧。 走出皇后的翊坤宫,朱红玉和朱琥珀又走了许久,姐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毕竟是皇宫重地,隔墙有耳,有什么东西晚点说也不是坏事儿。 姐妹二人一直往宫外走,到了端门的时候,掏出入宫时所配发的官凭来,这才出宫。 坐到了马车上,朱红玉先开车帘,看着皇宫离着自己和妹妹越来越远,她们终于安下心来。 尤其是琥珀,她有点急不可待的想要知道点什么。 “姐姐,皇后这是怎么了?” 琥珀的疑问正是朱红玉的疑问,但是她也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而只能推断。 马车隆隆向前,朱红玉思索了一番,终于恍然大悟。 “刚才皇后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只想着谨慎,不想出问题。也来不及想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突然间对我们老朱家这么好。刚才我想了想,想明白了,大抵是……润夜,可能被皇帝敕封了。” 润夜是前任国师的儿子,这件事朱红玉老早就知道。 她不知道前任国师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润夜像不像纪于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若是润夜被皇帝认出来,要么是皇帝对他一下子好的不得了,想要把前面亏欠的都补偿给润夜,要么就是直接压入牢狱,等待裁决。 显然,现在的情况应该是第一种,皇上认出来的润夜,并且想要补偿润夜一些东西,皇帝终究对前任国师是有愧疚的。 即使,那位国师是这样的……不要脸,抢了他的女人,皇帝依旧思念他。 “什么?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敕封了润夜,皇后就要拉拢我们呢?这又是什么道理?” 朱红玉听着妹妹的疑问,觉得妹妹真的是有点天真,这一层道理都想不透。 “原因很简单啊,就是因为我们是润夜的同乡,而你知道的,润夜就像是一个山里的野草,以往这些达官贵人谁会关心路边的野草呢?突然间,皇帝说他是阆苑仙葩,这些人可不都疯了似的拉拢润夜呢。” 这样说,朱琥珀是明白了一点。 就是因为皇后手中的人脉,不足以支持她找到和润夜有关的人,进行拉拢,所以没有关系只能创造关系,这样百般的讨好他们朱家姐妹,就是为了让她们在润夜面前吹风。 原来如此,皇后并没有对她们不利的打算。 想到这里,朱琥珀觉得自己一身轻松。 其实入了皇宫,朱琥珀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想看什么富贵繁华,皇宫有多么奢侈跟她这个乡野之人也没有关系,她唯一想的就是不要给家里添麻烦。 所以过于紧张,造成了惶恐不安,因为惶恐不安,所以屡屡出错。 不过结果是好的,皇后想要拉拢他们老朱家,对于那些礼仪上的失误,概不关心。 “刚才入宫的时候,行礼我全都忘了,还是姐姐你好,虽然平日里面学的不怎样,但是却在重要场合也不失去自己的身份。” 这是朱琥珀第一次由衷的赞美姐姐,听得朱红玉自己也是偷着乐。 可能人呢,都是缺什么就向往什么。 这几天,朱红玉被莲心打击,就想着到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证明自己,现在证明完自己了,朱红玉觉得自己的成就感十足啊。 “不说礼仪的事情,我觉得润夜这次晋升,可能是真的升到了一个高度,要不然皇后也不至于这样自轻自贱啊,何必要对两个乡里来的人,这么客气?” 朱红玉刚刚说出来自己的疑问,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吓了朱红玉一跳,她忙掀开车帘,只见马车的正对面有个男人堵在了他们车的面前,也驾着一辆车。 朱红玉实在是不想为这种小事担心,对着车夫道:“让他们先走,我们等一会儿无妨。” 谁知道,从那辆车上面下来一个人,朝着朱红玉的车走来,那人走近的时候朱红玉才认出来,是吕明辞穿着便装拦住了他们。 看来果然问题有点大了,润夜真的被敕封了一个重要的位置,这个位置重要到连她们这些润夜的同乡,都要被保护起来的地步。 “吕大人!” 朱红玉挪出车去,下了车。 琥珀也紧随其后。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和朱琥珀平安无事的从后宫回来,也没有拿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在皇后那边出变故了。我和润道长说,要是你们半个时辰之后再不出来,就入宫要人去。” 吕明辞当然也觉得不适合在大街上寒暄许多,说这话给朱红玉打手势,让朱红玉和朱琥珀赶紧上自己的车。 而吕明辞这个时候从自己的袖口里面掏出来一锭银子,交给了宫里面送人的车夫。 “你这趟差事办的很好,回去就说两位姑娘想要去庙里祈福,所以提前下了车。你这就回去吧,不要和外人提起这件事。” 车夫收了银子,肯定是没有太多的话了,他;拉着车就走了,在宫里面做事,除了要有本事,还有就是嘴要严一点。 听到了吕明辞的安排,他当然是第一时间离开,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吕明辞目送车夫走了,这才松了口气,赶紧上了马车。 车夫拉着三个人,朝着吕明辞的私宅走去。 这还是几年来,吕明辞第一次往自己的私宅里面带人,没想到还一口气带了不少人回自己的私宅,真希望自己家里的人不要吓坏了。 到了车上,三个人倒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可能是刚才在皇后的宫里,朱红玉太过谨慎,见到了熟人之后,朱红玉是真的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吕大人,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润道长高升了?皇帝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职位,让皇后都对我们朱家的人,如此的客气?我想不清楚是什么职位啊。”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都百思不得其解,想来这种事情就算是做梦也梦不到。 其实他吕明辞是真的没想到,自己推荐的人,竟然见了一次皇帝就高升了。 “还能是什么职位,掌天下道教事的掌教,以后你们见了润夜都客气一点,叫他掌教。” 朱红玉素来知道润夜的为人,只怕他们那样叫,润夜会感觉到十分的羞愧,而后脸红呢。 “吕大人,润道长谦卑而处下,怕是咱们这样称呼他,他还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呢。对了,我倒是觉得……润夜好像不配这个职位啊。” 面对朱红玉的担忧,其实吕明辞也是。 要知道,上一个被皇帝敕封的掌教,那是一个修为很好的老修行,在自己将要羽化之际,皇上为了给这位冲喜,所以封了掌教。 结果这个老头子自己的命数的确到了,管什么掌教还是不掌教的,三天之后直接死了。 “其实你说的事情我也很担心,润夜毕竟一直是方外之人,突然间将整个天下的玄门交给了他,我是真的害怕出乱子啊。不过金道长还算是好的,我看金道长在大庙里面被排挤过,深知其中利害,让金道长辅佐掌教,应该没有大事儿。” 朱红玉听着听着,吕明辞怎么对金元景也这样尊重了。 莫非…… “对了,现在金道长是什么职?怎么你对他也这样恭敬起来?” 朱红玉的感觉还是十分敏锐的,吕明辞听到朱红玉的疑问,无奈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朱红玉呀。 “你倒是聪明,金道长现在可是朝云观的主持,你们要是想去朝云观转转,可以找他。所以我在半路上,赶紧把掌教和主持给拦了下来。,” 朱红玉听着吕明辞的话,句句是带着恭敬的。 特别想笑。 这厮一直把心思放到润夜身上,其实金元景才是最大的黑马。 县官不如现管,还是能直接管理朝云观的更厉害,更有实权。 “得了,那咱们赶紧区间掌教和主持吧,等晚了,看他们怕是要花钱啊!” 第三百三十三章 无根浮萍 其实等到朱红玉再一次见到润夜的时候,可能是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润夜就是掌教,他的身上像是散发着光芒一般,让朱红玉觉得特别的令人敬仰。 向她这样一点都没有信仰的人,在润夜的面前,好像抬不起来头一般。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看着润夜高高在上的,站在吕明辞的宅邸里面,仿佛不像是自己一般了。 更神奇的是金元景,金元景站在润夜的身旁,看着大门等着吕明辞接朱红玉一行回来。 结果朱红玉再看到金元景的面容时,就觉得他是个高不可测的幕后人士,推波助澜,主掌危局。 这些,其实都不是朱红玉所担心的了,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无根浮萍,也不知道已经一人之下的金元景和润夜对自己这个小喽啰是怎么看的。 朱红玉又平白的觉得自己特别自卑,一下子将他们扶上了位,结果自己还是一文不值的。 润夜先走到朱红玉的面前,那掌教的光辉之下,让朱红玉一下子睁不开眼一般。 朱红玉仰视着润夜,清了清嗓子,问道:“润道长,恭喜了,不过现在应该叫您润掌教吧。” 润夜看着朱红玉,噗嗤一声儿笑了出来。 “怎么你也跟别人学得一样,我无论是掌教还是什么,你都是我的贵人。” 朱红玉说实话,还真有点愧不敢当。 她看着润夜,叹了口气,而后看了眼金元景。 “对了,听说金道长也成为住持,还是朝云观宫中的主事,很是厉害。” 朱红玉的羡慕是真实的,她真的觉得金元景是个厉害的人物,能够在朝云观中主事,最后也能奔一个好前程。 现如今,朱红玉觉得特别奇怪的是,为什么两位刚刚被皇帝敕封的人,现在在吕明辞的家中。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不难想。 朝云观的住持,绝对不会允许两个取而代之的人物居住在朝云观中,如果这个时候回去,怕是就是进了狼窟。 还好,至少吕明辞消息灵通,至少吕明辞还能拦得住他们。 朱红玉缓缓凳上台阶,急速走到客堂,润夜、金元景、朱琥珀、还有刚才一直一言不发的朱占鳌跟在身后,吕明辞这个家主自然是跟在一行人的最后。 吕明辞坐回到主位之上,朱红玉坐在润夜和金元景之后。 看着门外天气正好,汴京的温润湿冷在客堂之内并不明显。 婢女端上了茶水,众人呷了一口茶。 也许是身份变换的速度太快了,这堂中除了吕明辞之外的男人,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的状态。 唯有朱红玉,看着他们一言不发,有点干着急。 “现在,也不能等着吧,按说正月里面不办公,现在是正月初三,皇帝就下了敕封,二位道长这期的行踪,终归是有心人会打探。现如今还是商量出来一个对策的好,这一个月做些什么。” 润夜相对于金元景,到底还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 “哎呀,未来就要做掌教了,到什么地方去都会有人跟着,不如趁着现在,华朝上下知道这件事的人甚微,还不如趁着现在有时间,去转一转,看看风土人情。”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着润夜真是有一处唱一出。 “润道长怕是不记得咱们回汴京的时候,船是怎么失事的吧,出去到底有危险,也给那些怀揣不法之心的人可乘之机。” 润夜听到朱红玉的说教,一下子无奈了。 怎么只是提了一个建议,就被朱红玉这样反驳,其实只有金元景看出来,朱红玉和他们不是妇人之见嚼舌根,是很郑重的在商量对策。 吕明辞见润夜吃瘪,赶紧从中调停。 “哎哎哎,怎么说了半天,聊到这些事情上面去了。红玉,你既然提起这一茬,不如说说自己的想法,你说的没错,如今正月初三,离着下旨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你是个机灵的人,有什么主意不妨说一说。” 朱红玉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看着众人道:“其实说起来也简单,我就是想着……润道长和金道长,都是从乡下上来的新人,在汴京根基不稳,不如吕大人带着他们去拜访一些德高望重的人,好歹混一个连脸熟,让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好人,去朝云观之后,也不至于举步维艰。” 朱红玉的第一个建议,大抵如此。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眉头一皱。 “还有下一步计划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当然,拜访完这些德高望重的人之后,咱们不如就去拜谒一下朝云观现在的住持,说到底,这一次将他抹的彻底。他能在汴京这么多年,好歹也是有人脉根基的。希望他不要作乱是我最大的愿望。” 听到这里,吕明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个要求虽然听着简单,但是何尝能做到。 张愈虔是当时朝廷三年一度清谈大会的头筹,而后在朝云观为了改革朝云观现有的情况,曾经累得吐血。 就这样一个实干家,虽然说为人的性格有些飘飘然,能得到他的谅解谈何容易。 其实,吕明辞打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去见张愈虔的意思。 可是朱红玉这样一分析,去见张愈虔就变成了必选项。 怎么办呢? 众人陷入了纠结之中,终于金元景忍不住了,要知道现在并不是润夜领了朝云观住持的身份,是他金元景领了朝云观住持的身份,他不为这件事担心,让别人操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吕大人,红玉,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我想我接的是张愈虔的位置,我一个人去见他就好,陈述罪孽也好,得了便宜还卖乖也罢。你们和润夜不要出面。朝云观就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住持。我去见张愈虔,他对我不利,很快朝廷就会有下一个继任者。但是润夜一定要保住。润夜已经是掌教了,若是掌教都被谋害了,对整个玄门来说,都将陷入动荡之中。” 听完这一席话,朱红玉真是十分佩服金元景的勇气了。 金元景说的还真不错,现在保住掌教是最要紧的,朝云观怎么说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罢了。 “其实,咱们现在没有必要讨论下一步计划,还是请吕大人把第一步的计划做好是最重要的。” 吕明辞叹着气点了点头。 “是,先做好第一步的计划吧,从明天开始,正月初四,就是汴京官员相互串门的日子了。说实话,现在的京官谁又不想认识润夜和金元景呢?我带着他们一一拜见。至于张愈虔的事情,我也会派人打听,我相信张愈虔虽然不满,只要没有到他的地盘上去招摇,不至于让他为难。咱们礼数到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修养的。” 朱红玉觉得无奈,什么时候被敕封了,竟然成为这样被动的事情了。 又要考虑去见官员,又要考虑前一任的心理状态,能不能承受变故。 对了……朱红玉又有一个疑问。 “占鳌,皇帝下圣旨是跟你们公布的吧,今天你见皇帝的时候,这圣旨到底是怎么说的,张愈虔卸任之后,怎么安排?皇帝心里有数吗?” 占鳌看着朱红玉,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 “皇帝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是……软禁。城郊金龙观,非诏不得外出,这是张愈虔的归宿。” “什么!” 吕明辞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听别人的消息,这虽然用极快的速度知道了自己下一步棋怎么走,但是消息有时候听不全更是麻烦。 原来除了这一茬之外,还有一茬是张愈虔的处置。 “占鳌,我……你再说一遍,张愈虔怎么处置了?” 占鳌用十分确信的语调,对吕明辞说道:“皇上今天朝会的时候,就是说要让张愈虔去金龙观啊,他去了金龙观之后,非有诏书不得出。我听得仔仔细细的,还心想这位高道做了什么为人不齿的事情,要让皇帝这样对他。难道您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 吕明辞点了点头,他的确一无所知。 “张道长日理万机,我平时接触的他也不多,但是见过为数不多的次数里,他是十分慈悲的,谦卑而处下。我知道,他对皇帝一直有所不满,也对自己的身份看得过高。说实话,虽然在你们道士看来,自己的位置是祖师爷给得,但说到底也是皇帝的准许下,才能做道士的呀。但是张道长一直都没有看清楚这一点……” 朱红玉心想,稍微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自己朝云观住持的位置是皇帝给得,再怎么说也不能对皇帝有所不满。 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等到这位张愈虔到金龙观闭门思过的时候,不知道他日常所敬拜的神仙,是否能给他赦免的可能。 哎,人呐,不作死就不会死,真是一个亘古长存的道理。 “原来如此,我若是皇帝,也容不下。”朱红玉说着,呷了一口茶,“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去见他了,一个对皇权极度漠视的人,咱们去见了他,反倒是会引起皇帝的不满,还是去接触接触她的身边人,将他身边的这些人挪到自己麾下,斩断张愈虔的臂膀才是正理。” 润夜若有所思的看着吕明辞,吕明辞也感觉到润夜似乎有话说,但是不方便在这里说。 “润道长,您现在是掌教了,我有一件事要私自跟您汇报。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润夜心想,这吕明辞真是个人精,自己一个眼神他就能体会出意思,难怪能混到现在的位置上。 “走吧。” 第三百三十四章 求见张愈虔 润夜和吕明辞去了后堂,走出客堂几步,润夜便拉住了吕明辞。 “吕大人,我想今天就去见金元景,像我们这种被敕封的人,政令可以迟一个月到达,但是皇帝龙颜震怒,我怕是今天圣旨就会降到朝云观去。一下子朝云观群龙无首,对玄门绝对是巨大的打击。要知道,朝云观并不是一个道观那么简单,朝云观的存在,还是登记道士、玄门修学的重要地方,还有所藏的图书,不亚于兰台之内。” 吕明辞听到了润夜要求,思索了一番,觉得润夜这是在给他出难题。 为什么这个润夜总是要拿危险的事情去做。 当时去宝鸡,为了朱红玉。 朱红玉有那么重要吗? 现在好了,又要去见张愈虔,张愈虔……有什么好见的,都是被皇帝下旨软禁的人。 真不知道这个吕明辞一天天的是怎么想的! 哎,不说也罢,不说也罢啊。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让我为您冒险?” 润夜看着吕明辞的眼睛,那眼中都是阴鸷。 看着他的眼睛,润夜知道了做什么事都是要有代价的,朱红玉那次是吕明辞甘愿冒险。 这一次,张愈虔的事情,吕明辞是真的不愿意冒险了。 “吕大人,我这一次求您,而等到正月过了之后,我就是掌教了。您有什么需求,跟我说,我满足您。您欠我一次,我还您十倍。” 其实吕明辞完全不想做的这样绝对,因为润夜的存在就让他足够有行事办事的资本了,没有必要让润夜说出这样的话,还让润夜觉得自己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如今他说这些,只是想要让润夜知道,他不希望润夜再去见张愈虔。 皇帝对他都实行了软禁,现在去不就是打皇帝的脸吗? 要知道,前任国师也是盛宠优渥,可是到最后还不是被皇帝所猜忌吗? 这润夜和那前任国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说到底,他比不上纪于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啊! “润夜,其实这件事我是真的不想为难你。我也不想和你说什么条件,作为一个在官场中横行了十几年的人来说,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十分危险,我想阻止你,不想让你去。这不是你成为掌教之后如何报答我的交易,这是真心的劝诫啊!” 润夜当然知道,吕明辞这样说是为了自己好,可是一个人人生在世若是只为了自己好,而忘记了现在心中的信仰,和一个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这是润夜所最厌恶的状态。 “吕明辞,你要知道,我成为掌教之前,我是一个道士。我从十二岁开始就是道士。张愈虔从我们看法里面,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刚才你也说了,他为了整个朝云观,曾经是吐过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有资格和理由去见他呀。” 面对润夜的恳求,吕明辞真的想要下定决心的拒绝一回。 话已经在吕明辞的嘴边,拒绝现在就想脱口而出。 但是当看到润夜那双有着坚定信念的眼睛时,吕明辞觉得自己的话说不出口了。 何必为难润夜呢? 现在的润夜就像是一张白纸,无比的虔诚,无比的洒脱。 润夜就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那种道士,虔诚、坚定、有自己的信念。 这样的好苗子现在不多了,希望润夜还是如同以前一样…… 吕明辞最终,还是败给了润夜这一抹白月光。 “如今……木已成舟,皇帝的圣旨怕是再也没有更改的可能,等以后你再见到张愈虔的机会也很少。既然你都是掌教了,见一个小小的朝云观的现任住持有什么问题,只是交流而已,所以……去吧。” 吕明辞的话语中充斥着无奈,润夜松了一口气,就在刚刚他坚信吕明辞一定会拒绝,因为吕明辞已经为他冒过一次险,而那次险润夜真的差点没有回来。 没想到,吕明辞竟然又答应了他的请求,这真让润夜觉得有点意外。 “所以……你答应了?” 润夜试探性的问道。 “当然了,不答应能怎么办,若是不答应,你现在也会想办法去的,还不如这件事我找关系给你安排一下,你见到张愈虔的时候也放心。只是一点,若是问起来金元景金道长的时候,你且不可让张愈虔觉得是金元景道长用了手段,我保不住你,好歹最后也要保住金元景吧。” 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润夜的要求已经达成了,而且吕明辞说的也是实话。 他和金元景,至少要保住一个,既然他决定要去见张愈虔,那么就只能保住金元景了,这实际上就是一场交易,不过润夜已经看淡了,觉得无所谓了。 “好,既然您都已经说到这里了……”润夜微笑着看着吕明辞,二人缓缓的朝着客堂走去。 问题已经解决了,客堂众人再说了一些话,就各自散了。 朱琥珀对吕明辞显然没有之前那样热情了,但是还是和吕明辞单独说了好一会子话,一直拖到了下午,才安排住宿的事情。 下午,吕明辞给润夜和金元景安排了住宿,老朱家的人也没有忘却,都住在吕府里面。 吕明辞是他们的故人,所以就算是这一次的避难被皇帝问起来,也可以和皇上说得过去。 安排好这些之后,吕明辞找见了在朝云观住庙的张愈虔的侍者,跟他说了好一会子情,这次让百忙之中的张愈虔能抽出来下午的时间让张愈虔见润夜一面。 在银子和情面的作用下,定在了正月初三下午酉时念完晚课之后,见润夜一面。 吕明辞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润夜,润夜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准备,给自己重新盘了头,又换了一件新道袍。甚至还在自己的发髻上面,装上了黄杨冠。 这黄杨木冠一般来说只有在重大的场合才会佩戴,润夜此时将这木冠戴在头上,就意味着对张愈虔是足够的尊重。 快到了酉时,润夜乘上吕明辞家里的小马车,匆匆的朝着朝云观去了,时间赶得很紧几乎是差一点润夜就要迟到了。 可能真的是老天爷眷顾润夜的这份诚心,所以路上也没有遇到拥堵的人群,更没有见到连街放炮的人群,这样顺利的到了朝云观的时候,朝云观的晚课刚刚结束。 跟完晚课的张愈虔浑身是汗,他脱了自己的罩袍只留下里面的睡衣做外衣,站在客堂里面用布巾擦着自己的汗。 润夜已经由朝云观的后门走入,油张愈虔的侍者引着到了客堂。 张愈虔见到是自己的贴身侍者引着润夜过来了,忙放下布巾子,坐到了主位的太师椅上,引着润夜客气的让润夜进门坐下。 待润夜坐定,侍者上茶,张愈虔心中对这个润夜的疑问也有很多。 “诶,你和金道友今天早上入宫去见了皇帝,怎么晚上就没有回来啊,金道友呢?” 润夜看着张愈虔,微微一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本身来的路上,润夜已经想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皇帝的旨意和盘托出。 但是如今,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面对张愈虔的时候,很多憋在肚子里面想说的话反而是说不出来了。 “住持,我和道友今天在外面住,我们在汴京有朋友。” 听到润夜这话,当然张愈虔是不想深究的,毕竟现在朝云观中的道士,很多是有家室的,就算是没有家室,也有极个别有吃喝嫖赌的恶习。 金元景和润夜是外地来的道士,他们之前是否守戒律张愈虔不想问,到如今他们见到了皇上就应该离开,这也是事实。 所以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听我的侍者说,今天你一定要见我一面,否则这么晚了我也不会待客的。你见我到底是什么事情,长话短说。” 润夜看着张愈虔,想说的话其实早就想好了,可是……说不出来。 “住持,我听说您……很久以前为朝云观的建设曾经吐过血,这件事是真的吗?若是真的,您为什么要这样呕心沥血呢?这是皇帝给您的官职,咱们修道只是就求一个长生久视,做这些辛苦干什么?” 听到润夜的疑问,张愈虔觉得润夜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润夜是从小地方出来的道士。 “很简单啊,我张愈虔既然承蒙祖师爷的恩典,当了住持,就应该让玄门更加欣欣向荣。这朝云观的戒律其实我管的已经足够好了,只是水至清则无鱼,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不是普遍现象的,我也就不管了。可是大部分的道士,我能为祖师爷管好,我也能让他们成才。其实……为什么这么辛苦的去经营,我自己也没有想过,可能是为了初心吧。不是说咱们出家人啊,要发上等愿,我发的愿望并不是上等的,我只是希望,在其位谋其政,所以也是这样做的。这几年,从前任的国师纪于之离开之后,玄门凋零,在皇帝的面前若是我再不承担责任,最后的结果就是让祖师爷的道场一个个的失去,一个个归入他人之手。这是我不愿意的。” 润夜听着张愈虔的话,觉得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但是就是这份理想,树立的很奇怪。 “那您,还要求长生吗?” 张愈虔看着润夜笑了。 “润道长啊,你知道……《三醋图》吗?”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三醋图 《三醋图》在玄门来说,是一副很经典的画作,其实并不是这幅图用了什么高超的绘画技巧,也不是说这幅图的作者留下的作品少。 这幅图出名是因为这幅图的寓意。 儒生、道士、沙弥在一起喝醋,儒生喝到醋之后抚摸着胡子,皱紧眉头思考人生,沙弥喝到醋之后颇为不满痛哭,而道士喝到醋了之后,却哈哈大笑。 这正是三种人对待世俗的态度,儒生喝到醋了之后,认识到这世间本是辛苦,所以会告诉这世间之人,这世间本就是辛苦的,形成一套完整的尊卑纲常去遵守。 沙弥喝到醋之后,认识到这世间皆苦,没有一处是不苦的,现世更是辛苦,所以将希望寄托在来生。 唯独道士,就算是这世间很辛苦,但不忘:仙道贵生,贵生恶死这样一个标准,就算是这世间再苦,也热爱这个尘世。 所以对待道士来说,还俗从来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没有释门的严苛,更没有儒生对于自身的眷顾。 爱戴自己,爱戴世俗,热爱此生是道士对待世俗的态度。 如今,朝云观的主持张愈虔提出这一幅《三醋图》,其中的用意就很明显了。 “润道友,在我看来让我当这个主持,侍奉这些个达官贵人,真是比杀了我还难受啊。但是又能如何?若是遇到苦处难处,正是修行时。我从纪于之离开国师之位开始,便一直执掌朝云观,那之前,我与你一样,虽然身在朝云观之中,但是心却在田野之间放逐。也许是祖师为了磨砺我吧,就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众人都以为我接过朝云观的主持,多么开心似的,其实啊……谁在这个地方谁知道。” 说着,张愈虔身体歪斜的坐在座椅上。 “你知道天天正襟危坐,侍候那些达官贵人有多累吗?我只是一个道士啊,一个本职是得道成仙的道士。结果现如今,却成了神仙。高高在上的半个神仙。人们来见我,我也只能学神仙的塑像,坐的端端正正,言语正经,出口深奥。若不然,骂名就出来了,说我张愈虔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主持的样子。这样的状态,我就算是习惯上十几年,也习惯不了。” 润夜看着张愈虔,一下子觉得其实即将卸任的张愈虔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悲观,反而就算是没有卸任,他早已是心向往田园。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您,不知道方便吗?” 润夜如此小心谨慎的说道,张愈虔看着润夜一下子笑了。 “问吧,我看你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想说又不敢跟我说,其实和我聊天百无禁忌。” 润夜沉思一番,问道:“方才您跟我说,当初做朝云观的主持,是无奈之举。现如今若是给您一座小庙,卸去您一身的枷锁,您觉得如何呢?” 张愈虔看着润夜,心想这个无聊的问题这些年来他被问了很多次。 当然,每次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都会说那当然好了,他早就不想做这个主持的。 可是面对今天的润夜时,他觉得还是要坦白,说真话。 “其实在我看来,我对这里有诸多不满,但是也是我的心血,这里的生活极为不错,至少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被尊重也被照顾的极好。所以让我突然间离开,我自然是不满的,但有得必有失,我相信若是真有那样一天,我的这个劫数历完,回归于本源,已经没有什么留恋的了。” 润夜轻轻的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现在应该对张愈虔说些什么,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让他心疼。 他从未将自己捧上神坛,也从未想过被人尊重。 可是将这一切给予他又剥夺的做法,真的太过残忍了。 “主持,我明白了,我想问的已经问完了。” 此时,见惯了官场之上尔虞我诈的张愈虔已经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润夜仿佛在印证自己心中惶惶不安的预感。 “我是不是,被皇帝厌弃了?” 张愈虔的声音中带着颤抖,惶惶不安的语调显露出他现在的惶恐不安。 是的,润夜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明白润夜说的是什么意思,跟傻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察觉到润夜所说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最后这个问题才是前面所说的重点。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张愈虔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那种一下子被厌弃的感觉真让人不舒服。 看着面前表情愧疚的润夜,张愈虔已然想到了代替自己的人是谁。 “润道友,从我知道你的事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这辈子一定是一个有作为的人,和释门不同,咱们玄门啊就讲究功成身退,得道成仙。你现在还没有什么大功,皇帝一步步的提举你,乃至于将朝云观的位置让给你,都是皇帝对你的厚爱。你要格外的惜福,不能如我这般啊。” 说着,张愈虔站起身转过去,从自己的兜里面掏出来一枚葫芦。 这葫芦上的包浆,一看就是揣在兜里玩了许久的,发着琥珀色的光芒。 他是故意不让润夜看见这个葫芦的,紧接着他将葫芦捏在手中。 “其实,我也没有想到皇帝会看重我,我知道您为朝云观吐血,也知道您的心里面只有祖师爷没有皇帝,没有达官,没有显贵。您的心思是澄明的。所以……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您。” 张愈虔一边含着泪,一边转过身来,他看着润夜仿佛看见了那个十几年前的自己。 “说什么混蛋话呢,什么对不起我。咱们的位置啊,我也想通了,都是皇帝给的。我并不是因为自己功德圆满,所以才当上了主持,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你若是真的上位了,一定要谨记皇上的恩泽,一心一意忠诚侍奉。我就是犯了毛病起初不认为皇帝算什么,如今……正月初一那天,皇上与我说了金龙观的事情,又说了罗天大醮。其实那应该就是我……是我最后机会了吧,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说着,张愈虔缓缓踱步道润夜的面前。 他发现润夜戴了黄杨冠过来。 戴着冠就意味着要出席极为重要的场合,仅次于穿法衣朝见。 “你竟然还戴着黄杨冠,我一般去见皇上的时候,才戴着。我思来想去,你我之间的交情并不是很深,怎么突然间对我礼遇有加?” “愧疚、不解、恐惧、慌张,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怎么做。” 张愈虔突然间发现,对于将要上任的润夜,他这也算是历劫吧。 虽然对润夜的了解并不是很多,但是张愈虔觉得相对于金元景来说,润夜是更加的无知。 金元景是榔梅祠里面出来的,知道大庙之中人际关系复杂,宛若一摊暗波汹涌的湖水,表面上看起来恭恭敬敬客客气气,但是背地里面到底有什么,深不可测。 这样的润夜能扶起来整个朝云观吗? 张愈虔可能真的是慈悲心发了,也可能是对润夜这一张白纸抱有期望,希望他做的更好。 “你在这庙宇之中,若是遇事不决,没有声望,务必去拜访在朝云观打扫厕所的老吴头,还有在厨房里面做饭的老郑头。这两个人,都是朝云观至关重要的存在,将他们服帖了,他们就会帮你。其余的,拜访达官贵人也罢,讨皇上的喜欢也罢,那也只能靠你自己走了。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在朝云观中也是一样。” 说完这句,张愈虔的侍者突然间冲了进来,毫无礼数的冲了进来,不免将张愈虔和润夜都吓了一跳。 “主持!门口……门口皇帝的锦衣卫来了,说是要见您聊聊天。我说您有客人正在聊天,但是他们……冲进来了。” 张愈虔叹了口气,面带着微笑,走出了客堂大门,润夜面色凝重的随着张愈虔走到门口。 只见十二个身着白色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威严的站在客堂外面的院子里面。 还没有等他们说话,张愈虔做了嘘声的手势,让他们不要说话。 “我知道,是皇帝派你们来的,我也知道,你们来就是要办了我的。咱们华朝啊是什么都不好,偏偏是对道士,礼遇有加,素来不杀。但是不杀就是让我比死了还难受对吗?” 这个时候,带领锦衣卫前来朝云观“接”张愈虔道金龙观软禁的带头人徐景逸走上前来,这人润夜也认识,只是碍于这时紧张的局势,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只在一旁静等局势的发展。 “给张爷问安了。”说着,徐景逸给张愈虔鞠了一躬,而后起身道,“当年我来到汴京,是您将我兄弟的病治好的,这份恩情没齿难忘。这些年来,我在汴京的日子,初一十五都来朝云观投功德钱,就是为了感谢您……可如今皇命在身,兄弟们也不愿意……” 张愈虔认出来了,这个是徐景逸,十年前他刚刚就任的时候,他曾经带着自己的兄弟过来看病。他给了一个道门秘方给他,而后那孩子就好了。 没想到,皇帝的诛心之计能够做到如此狠毒,他知道徐景逸深受他们朝云观的帮助,于是就让他亲手过来将他送入深渊,而他张愈虔反抗的就不会那样强烈了…… 太狠毒了! “徐景逸,我给你的方子是假的,我也救不了你的兄弟,都是你兄弟自己命硬,所以挺过来了。我一直都没有想帮过你。锦衣卫什么的,都是皇帝身边的蛀虫。” 徐景逸听到这话先是愣了,而后他看着张愈虔的眼睛,湿润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张愈虔被押解 徐景逸此时也不顾及旁人的目光了,他一下子跪在张愈虔的面前,对着张愈虔狠狠的磕了三个头。 一边磕头一边道:“我的兄弟没有您的药,早就死的连骨头都不剩了,您对我有大恩,您又不想让我受您的牵连,让我下狠心将您送出去,这点我徐景逸能做到,因为我们就是皇帝的狗。但是我的心里知道您是什么人,我做皇帝吩咐的事情是因为忠心,而我徐景逸不是人啊,我这辈子都对不住您啊!” 说着,徐景逸哭着站起身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缓缓的走到了张愈虔的面前,嘴里想让张愈虔跟他走,但是话还没有说出来,先是泣不成声。 张愈虔拍了拍徐景逸的肩膀,看着徐景逸一下子笑了。 “徐景逸,你是锦衣卫,皇帝说什么就做什么,千万不要有太多的想法。别忘了,你可是一介俗人,我惹恼了皇帝,怎么着都能活下去。但是你惹恼了皇帝……人生在世,如何苦都要笑着活,贵生恶死,无量度人。” 说着,张愈虔转过身来,他看着润夜像是看着自己的徒弟一样。 又爱他,又嫉妒他。 喜欢他纯洁的像是一张纸,没有一丝纤尘,这样的人是最近乎于“道”的,这样的境界他张愈虔这辈子怕是达不到了。 但是他嫉妒啊,润夜没有犯错,没有坏脾气,对皇帝也敬重,对祖师爷亦是如此,谦卑而处下。 “润夜,不管之后如何,我都希望你不因为我的离开,而让朝云观陷入混乱之中,最重要的是,天下玄门的中心,就在此处。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只是我的单房里面有一些孤本法门,我希望你读一读,看一看,传承下来。哎……今天的天色真好啊,晚上还能看见星星……” 说着,张愈虔抬头看着星空,已经不看脚下的道路。 他由着锦衣卫带走,而一直恋恋不舍的看着天幕。 星星很亮,夜空很美…… 徐景逸还站在原处,目送着张愈虔被自己的手下带走。 不过很快,他擦干了泪水,朝着润夜行了一礼。 “见过掌教,掌教吉祥。” 润夜抬起手来抱拳,对着徐景逸行了一礼。 徐景逸没有在这个地方久留,而是随着前面的人,一起出了朝云观。 润夜也像是张愈虔抬头看着星空,但是他没有心思去看此时的天空了。 这一刻,润夜想了很多,比如徐景逸的忠诚。 润夜以前对忠诚这个词语并没有太深的概念,只知道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忠君爱国。 但是怎么忠君爱国,做什么,润夜一点体会都没有。 今天,看着流着泪对张愈虔磕头的徐景逸,一下子润夜了然。 忠君,是他这个掌教的根基本源。 这日后,朝云观虽然不在他的手中,但是金元景也必须要懂这个道理——朝云观是皇帝给他们的,而不是祖师爷给他们的。 趁着夜色,润夜披上了来的时候穿的披风,趁着朝云观的乱局走出了侧门,来到了大街上。 正月初三的夜晚,汴京的小巷子里面并没有太多的人。 纵横交错的小巷子,还有萦绕在阁楼之间的河道,一起绘制出汴京的小巧和精致。 吕明辞在朝云观的后门等着润夜,但是润夜并不想太早离开。 他缓缓的走到了水道旁,凭栏看着平静的河道。紧接着,润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将气体吐出来的时候,那气体成了白雾,在空中盘旋着消失无踪。 就这样,润夜吸了好几口气,也不时有小船从河道上经过。 驾驶小船的渔夫或者出门的客商途径,看见穿着道袍站在河边的道士,纷纷站起来,对着润夜行礼。 润夜也没有理他们,等着船舶渐渐的开始多了起来,润夜知道这个地方他也留不得了,于是转身离开了。 他低着头,显然不开心。 张愈虔被带走,让他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这痛楚从他的心底里面传来,一下子插入了他的脊髓。 走着走着,润夜原本应该走到朝云观后门与吕明辞会和,却走了几步实在没有办法再走下去。 眼见着四周没有人,润夜缓缓的蹲下身。 道袍的前后摆着地,而润夜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臂弯之中,这一刻他终于可以释放了,润夜痛哭失声。 以前,润夜的师父韩同玄对润夜的评价往往说他是个无心无肝之人,无论碰到什么事都不会哭泣。 的确,就算是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喝交杯酒,他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而已。 作为润夜自己,他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突然间他会这么难受。 为什么张愈虔被锦衣卫带走的这一刻,他是那样的绝望,感觉张愈虔离开的背影就是一个将死之人。 虽然他无比确信,在华朝道士犯了什么大罪都不会被处死,但是为什么他会如此悲伤…… 不明所以的哭了一会儿,润夜也真的害怕身为掌教之人的他被旁人看到哭泣的样子,而且还是在朝云观的外面哭,就是害怕有人要做文章在上面。 很快,他收拾好心情,抹去了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来,不忘拍一拍道袍上面的尘土。 而远远的,润夜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这在润夜的意料之内,他压下自己的好奇,赶紧朝着朝云观后门走去。 而刚刚看着润夜的人,突然间从暗处到了明处,一步步的朝着润夜走来。 那是朱红玉,穿着去年的旧衣服,梳着最为简单的坠马髻。 她带着凝重的面色走到润夜的面前,而润夜只想知道为什么朱红玉会过来…… 一切疑问憋在肚子里,他刚想问时,却被朱红玉的手抚摸到脸颊。 两个人四目相对,仿佛又回到了桃花村半山腰的荒庙之中。 “发生什么了,一切还都顺利吧,张愈虔见到了吗?” 朱红玉的发问让润夜十分讶异,他没想到自己和吕明辞偷偷闲聊的事情竟然被朱红玉知道了。 他更不敢相信,朱红玉应该是逼问吕明辞得到了他的消息,飞速赶来之后一直在靠近后门的草丛中苦守,等着他出来。 “见到了,张道长还是像以前那样,风度翩翩。可惜,我们俩没有说什么,锦衣卫破门而入,就把他带走了。” 朱红玉并不关心张愈虔是怎么被带走的,她只关心润夜。 “那是谁带的头?你认识吗?把你牵扯进去了没有?” 朱红玉的发问让润夜惶然无措,突然间润夜看着朱红玉的脸,鼻子又是一酸。 “我没有被牵扯,但是张道长……他没有错啊。我们道士都是侍奉祖师爷的!为什么他不讨好皇帝,就落得这样的下场啊!” 一下子,刚才润夜没说出口的东西,即使在自己哭泣的时候都没有发泄出来的情绪,当这种朱红玉的面,润夜崩溃了。 朱红玉是第一次见到润夜痛哭失声,她赶忙将润夜抱在怀中,而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润夜,没关系的,本朝向来不杀道士,只是软禁而你,你何至于此?你和皇帝处好关系之后,提议将他放出来也未尝不可,你这是怎么了?” 润夜知道,朱红玉说的东西字字在理,但是她就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我不知道,我觉得一切都晚了……我看着张愈虔,觉得他就是去赴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润夜在朱红玉的耳畔无助的哭诉着。 朱红玉等着润夜的哭声小了一点,赶紧和润夜分开,肩膀上已经是一片泪痕。 “润夜,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现在说话不方便,我和吕明辞等你很久了,上车再说吧。” 说着,朱红玉就把润夜往车上带,润夜低着头随着朱红玉,很快他们到了车前,朱红玉让润夜先上车,而她警惕的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跟着润夜上了车。 车上,吕明辞面色凝重,并没有因为润夜的出现而放松。 再看到朱红玉也跟着上了车,吕明辞这才放松下来。 “润道长,下午没事儿吧,张道长没有想要针对你的意思吧?” 润夜摇了摇头,岂止没有针对他,而且张愈虔还说了治庙要去拜访老吴头和老郑头。 毫无保留的将朝云观怎么治理的捷径告诉了他。 “没有,张道长人真的很好……” “是啊……”吕明辞叹了口气,也认同润夜的看法,“张道长是那种从来不为名利的人,我锦衣卫手下的好几个兄弟,都是蒙过他的恩典的。有时候我也想啊,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人,若是和皇帝处好,也不至于轮到金元景上去。” 吕明辞的字里行间还是表达出一些对金元景的不满,但是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放肆的话语。 润夜不说话,吕明辞赶紧让车夫开车,小马车很快离开了朝云观周围,到了吕明辞的私宅之中。 吕明辞从马厩下了车,三个人一起进了宅院。 就在吕明辞以为忙乱的一天终于结束的时候,这时吕祥朝着他走了过来。 “老爷,有您的亲信过来了,说有要紧的事情和您汇报。” 吕明辞想都没有想,直接朝着客堂走去,客堂之中已经站着一个稚嫩的小太监,在宫里面在魏贤的身边做事。 “福寿,什么事儿大晚上你竟然出宫来,不怕出事儿?” 吕明辞隐约感觉到今天福寿给自己要带来一个非常大的消息,否则这个孩子也不会冒险出宫。 “吕大人,皇上说让锦衣卫带张主持到皇宫来说话,谁知道到了皇宫,见了皇上……张主持服毒自尽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商量后续事宜 张愈虔是在进入皇宫大门时在马车上服的毒药,毒药就装在他随身佩戴的小葫芦里,那时润夜和他说话,他背过身去之后,手里面攥住的东西就是毒药。 所以,等走到皇帝的宣勤殿时,刚好毒发。 他死的时候,站在玉阶之下,伫立在那里,宛若一座碑。 皇帝却不知道他死了,问了他许多话,见他不回答,等亲自走到他面前时,才发现人已经站着死了,嘴角有一抹淤血。 阙昊易叹了口气,就像是送别自己的老伙计,他轻轻地拍了一下张愈虔的肩膀,长长的叹了口气。 “张愈虔,朕从来都不想让你死,我只想让你安静的活下去……” 当然,这句话时说给死人听的。 让阙昊易更不敢相信的是,张愈虔早早的就把毒药带在身上,他们君臣之间的嫌隙这是有多深,才能让张愈虔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是,现在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的都已经了结了。 当阙昊易的手放下,让太监将张愈虔抬出去好生安葬的时候,张愈虔的时代落幕了。 这个在纪于之走之后维持玄门规模、游走于世俗与玄门之间的一号重要人物,陨落了。 若此时黑黢黢的天空有流星划过去,那一定是张愈虔的魂魄…… 此时,静谧的吕府蒙上的一层黑雾,吕明辞得到消息之后,很快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润夜和金元景,当然,也被嘴快的金元景告诉了朱红玉,阖府上下一下子陷入了紧张而阴郁的气氛之中。 入夜,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走到了客堂,吕明辞捂着自己的脸,坐在主位上沉默良久。 没有一个人逼他说话,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张愈虔已死的事实。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乏怜悯,但如今比怜悯更高一层次的,是同情。 张愈虔只是一个为了道观恪尽职守的道士而已,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这就让金元景和润夜对他产生了无比的同情,也正是因为这一份同情,他们才会在这一刻选择团结起来。 良久,吕明辞从失去张愈虔的痛苦之中恢复过来。 “两位道长有什么想说的吗……” 吕明辞的声音很是和缓,就像是一种无可奈何一般,听到这样的声音,润夜和金元景也沉默了。 他们能说什么,无话可说。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啊。” 朱红玉也坐在客堂,她不能说是个唯恐天不乱的人吧,但至少对皇权没有那样崇高的仰视之情。 她知道张愈虔对整个朝云观做了很大的贡献,但是那又如何。 皇权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张愈虔早就应该知道有今天,否则他自杀时的毒药又是哪里来的呢? 人家都想通了,这群人还坐在这里苦恼什么呢。 “可是皇帝他笃信玄学多年,如今这样的行为,实在是令人齿寒……” 润夜轻轻的说,仿佛并没有太过的顾忌。 朱红玉和吕明辞听到了,却不约而同的制止了他。 “掌教,请您慎言呐,您今天刚刚成了掌教,这不能胡说。” 润夜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吕明辞的面前。 “吕大人,我记得以前您跟我说过,您的家中有《三醋图》,这幅画老朱家的孩子们都没有见过,你让人拿过来,给他们掌掌眼吧?” 吕明辞一挥手,让吕吉去拿,吕吉没有怠慢,赶紧去找。就这样找了半天,终于从吕明辞的书房里找到了这一幅破破烂烂的《三醋图》。 当然,这图的原版吕明辞是没有的,他手中的《三醋图》是用雕版刷上一层墨水之后翻印的。 所以才会破破烂烂的躺在吕明辞的书房之中。 说起来《三醋图》,吕明辞平日里面不怎么注意,但是今儿张愈虔的离开,一下子让吕明辞明白了不少。 朱红玉从吕吉的手中接过来《三醋图》,她看着这图中有三个人围坐在醋缸子面前,一个道士,一个儒生,一个沙弥。 表情各异。 其余的两个人朱红玉不在意,只看那道士,喝了醋之后还哈哈大笑的,十分引人深思。 润夜见朱红玉是第一次见这幅图,解释道:“修道之人最是贵生恶死,红玉……我们修道之人,哪怕是四体不全,身有残缺,到了人生最为痛苦的时刻,也坚信正是修行时。贵生恶死听起来就是贪生怕死,但是谁又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便是这样的一位老修行,竟然放弃了生而选择死,你想……他是对自己的信仰有多绝望啊。” 朱红玉缓缓的咽了一口唾沫,她也轻轻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看着这幅图画时,也跟着不自觉的疼痛了起来,很快朱红玉将这图递给了占鳌,显然身为读书人占鳌更应该看一下这幅图,以免露怯。 朱琥珀看着姐姐和弟弟看过了图,便赶紧站起身来走到弟弟的面前。 现如今,不是看图的时候,是想对策的时候。 姐弟三人看过了图画之后,便将它放在一旁,商量更为重要的东西了。 “你们修仙我不懂,但是我最在意的是现如今,金道长成了主持,润道长成了掌教,张愈虔这一死,你们面对的困难更多了,阻力也更大了。所以现在说什么道士贵生恶死,即使生活是苦的也要乐呵乐呵的度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去。” 朱红玉说着垂下眼眸,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茶,而后她看着众人,等待着他们说些什么。 “就算前路再怎么苦,那也要咬着牙走下去。”润夜长长的叹了口气,如是说道。 吕明辞看着润夜点了点头,果然他没有看错人。 “是啊,润掌教完全可以在继任之后暂时离开汴京,躲藏一段时日等着风头过了再说,可是我这个朝云观的主持,才是不好做的呀。” 朱红玉苦笑了一声儿,道:“也幸亏是皇帝慧眼识珠,让您当了朝云观的主持,若是润夜去做了朝云观的主持,我是真害怕他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你在榔梅祠的时候,看尽了世态炎凉,到了这个地方,我相信至少有自保的能力。” 对于朱红玉的说法,金元景表示赞同。 他承认,若是润夜成了朝云观的主持,一定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太嫩了,那种大庙里面的生活没有体验过就不知道深浅。 他金元景先有榔梅祠忍辱偷生,再有崆峒山中命悬一线。 这样的两段经历叠加起来,若是再没有自保的能力,怕是真能笑死个人。 “金道长,您……有什么打算呢?” 出于良心不安,吕明辞温柔的问了这样一句。 金元景笑了,其实这件事在他刚刚得知张愈虔服毒自尽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小小的打算。 “我如果真的做了主持,掌控朝云观的计划是分两步走。第一步自保,我不能让整个朝云观的人,把主持的死归在我身上,同样的,我没有洗清自己的能力,所以第一步,将这件事认下来。人就当成是我逼死的,我就是为了朝云观的百年基业。所以第一步,我要招募忠心耿耿的道士。这天下相当道士混口饭的人太多了,我回去汴京周围,风气好的村子招募十几个少年,负责我的饮食起居和朝云观日常的运行。第二步,我活下来了,我就要开始拜访隐士高道,我要澄清自己,我不能无端的背负骂名。等我将自己自保下来一段时间,大家对我的痛恨也没有那么强烈了,我说什么他们还能听得进去一两句,我就该让自己全权接手朝云观了。” 润夜看着金元景,想着这小子果然是比他适合掌握一个庙宇,做整个玄门行政的中枢。 他润夜还是太嫩! “金道长。”润夜放小了声音,“今天我去见张愈虔,他给我说朝云观所有的隐士高道中,有两位说话最是惯用。第一个是扫厕所的老吴头,一个是做饭的老郑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话管用,但是我相信在那个时候,张道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去问问朝云观的人,拜谒拜谒他们也是好的。” 金元景点了点头,突然间如释重负。 “瞧瞧,这位掌教大人把人都给我找好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好好管理朝云观呢?朝云观内的一切事宜,说到现在不过是找几个人,将以前的心腹撤换掉,而后再去找人安抚大家罢了。倒是掌教大人,将这样重要的情报都给我说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好回馈的,只能是将我这几年住庙的经验,和盘托出,希望润掌教永掌天下道教事。” 润夜对着金元景做了个揖,自然是十分恭敬地。 “金道长,润某无以为报,还请您作壁上观,以待来年。” “无妨,我知道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是你按照我说的东西来,我就能保证你无忧。” 两个人酸完,朱红玉跟着笑了。 “一个个的看上去是道士,其实但凡这世间有点权位的人,跟道已经是远离了,还说什么自己清高,还说什么大道无为。你们真的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还是好好的入世好好干活,我也能沾点便宜。”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道:“你是个机灵鬼,什么时候不能自保?说到自保我都有点委屈你了,你什么时候都能让自己活得好。润道长,您啊最应该跟这个油嘴滑舌、聪明绝顶的姑娘学一学,她是真的游刃有余。比如,我如果是掌教,我第一个要去的,就是朝云观。” 润夜不解,这朝云观的主持是金元景,为什么他第一个要去的却是朝云观呢?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金元景嘴一撇,这就是他独到的聪明之处了。 “润夜,其实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你在我之上,就应该踩踏我,领导我。你既然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你要让全天下的道士都知道你润夜厉害,这厉害并不是你一个个地方去跑,一个个地方去逛才能树立起来的。你若是到了一个地方想要树立自己的权威,就应该直接朝着朝云观的主持动手。因为在你出现之前,朝云观的主持是最厉害的人物,你能让我对你客客气气的,整个朝云观就会放出去话,说我……不如你。” 润夜听到了金元景的建议,觉得这样做还是挺对不起金元景的。 “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是……但是……我润夜觉得,不应该这样世俗。” “这不是世俗,这是我们唱给天下的一出戏,难道你想整个天下的道士不听你润夜的,听我的?好的,你可以这样想,你可以去做甩手掌柜,但是这话到了皇上的耳朵里,那可就不好办了呀。皇帝喜欢你,肯定要摆平你在整个天下的权威,故而就会那我开刀。所以你越是对我不好,越是弹压我,越是让别人说你对朝云观的主持颐指气使,我就越安全。这天下的事情莫过于此,孤阴不长,孤阳不生啊。” 朱红玉听了金元景的一席话,觉得金元景是真的聪明。 这一招她都没有想到,结果金元景看待上位与下位,看的比她透彻多了。 果然,从大庙里面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除去崆峒山的事情,朱红玉很难想象幼小又失去师父的金元景这几年在朝云观是如何度过的。 但是此时的朱红玉确定了一个想法。 “金道长,等这件事情办完,咱们就去武当山,我相信榔梅祠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给您的师父正名。到时候那一天,咱们一定要光光彩彩的走回去!让那群欺负你的老家伙悔不当初。” 金元景笑着点了点头,他原本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但是觉得自己这样想实在是太卑鄙了,就没有对外面说。 现如今,有了权势,连朱红玉都支持他,他还有什么惧怕的呢? “红玉,这种事之后再谈,重要的是这一个月,咱们先要去拜访汴京的高人隐士们。但是现如今张愈虔离开,这件事反倒是不好做了。”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略有些疲惫。 吕明辞认为,金元景在仕途之上,有着不符合玄门之人的小心谨慎,城府阴谋。这是好处也是坏处。 现如今,作为吕明辞来说,是真的抛下了对以前的执念,他觉得金元景更好调教。 至于润夜,就应该是那神坛之上高高在上的神明,把他高高的摆放起来,让众人敬仰信服就足够了。 当然,这正是润夜适合做国师的原因。 倒是金元景,现在他的这个身份,已经是登峰造极了,再高一点也不适合他,因为再高一点的地位,就是要与神明一般的样貌,完全与他的气质不符。 现在这样,最好。 “放心,张愈虔的死没有那么快能从紫禁城传出来,我已经让福寿管好自己的嘴了,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从明天开始拜访诸位达官显贵,不要有什么担心的。” 吕明辞对这一切十分熟人,他坚信现如今的皇帝绝对不敢将这件事公布出来。 大过年的,还是正月初三,还是刚刚见过了藩臣。 皇帝就算是为自己的名声着想,都不敢再这个时候对外面公布张愈虔的死讯。 至于朝云观悠悠之口,皇帝也有自己的办法堵住,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强权,皇帝……终究是皇帝……他的手段比下面的人要多太多了。 “那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润夜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诸位,明天既然安排了去见人,那就赶紧去休息吧。皇帝有皇帝的办法保守秘密,今天咱们说的这一切,也都要随风散去呀。” 众人也起身,润夜说的休息这件事占理。 现在时候不早了,大家又都受到了惊吓,明天的确还要装作是没事儿人一样离开这里。 这谁能顶得住啊…… 众人纷纷起身,对吕明辞作揖告别,吕明辞自然也是回礼,作为明天没有拜访贵人安排的朱红玉和朱琥珀姐妹俩,的确迎来了一个比较安逸的时刻。 吕明辞现在很难受,其实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两位道长不陪他了,这就意味着朱家的姐妹有时间陪他了。 有时候,女人的安慰往往比男人更管用。 朱红玉赖着不走当电灯泡,其实还是想要知道更多内情的。 于是她先走到了吕明辞的面前,对着吕明辞行了一礼。 “吕大人,今天润道长去朝云观的事情,本身是隐秘的事儿,但是您告诉了我,我十分感谢您……谢谢了。” 吕明辞摆了摆手,道:“这算什么呀,本身人就是我放出去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你这么聪明还能应付一下,总是比我一个人好吧。” “不知道关于张道长的离世,您还知道些……什么呢?” 吕明辞看着朱红玉,复看了看朱琥珀。 “没有什么了,你现在先睡吧,我有些话想要跟令妹聊聊,对不住了。” 朱红玉盈盈一笑,而后看着朱琥珀,道:“琥珀啊,好好陪陪吕大人,也许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朱红玉口中的“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其实是暗示,这一层意思吕明辞也听到了,他打算一会儿和琥珀聊聊,最近这对姐妹到底在谋划什么事情…… 走出了客堂,汴京依旧冷峻。 朱红玉特别不理解,为什么汴京这样的地方,明明已经是过了春节,节气上面春天也到了,都应该下地干活儿了。 可是为什么天还是这样冷的不正常。 可能是因为朱红玉不种地的原因,所以这个问题在她的心中萦绕了一会儿很快就忘记了。 她缓缓地穿过吕府的连廊,趁着夜色走到了后堂,后堂的几间二层小楼,原本是空置的,现在却满员了,因为朱红玉他们的到来,让吕府的冷清换成热闹。 明月当空,夜空中没有一片云彩,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现在的汴京城更加冷峻。 朱红玉无心欣赏这月色,虽然可惜了这晚汴京的好月亮,但是外面也有点太冷了。 上了楼,楼梯发出“吱吱吱”的声响,朱红玉并没有在意。 刚刚上了楼梯,朱红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了下去。 “没事吧!” 润夜赶紧转过身来,原来是润夜在二楼之上凭栏远望。 见朱红玉吓了一跳,他赶紧走上前去将朱红玉拽了一把,拉了上来。 两个人趁着月色,目光又一次对视了。 竟然半晌无言,看着彼此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下子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很快,润夜觉得自己拉着朱红玉的胳膊不合适,放开了。 “这么晚了,赶紧睡觉吧。” 朱红玉羞红脸,找了个理由想要走,但是却被润夜给拦了下来。 “难道我新任掌教,你没有什么可以祝贺的吗?” 润夜说着这话,但是语气里面却没有一丝高兴之处,反而是显得落魄。 朱红玉若不是见了润夜今天蹲在朝云观门口哭的样子,她还真不相信一个人能在大喜之日因为一个几面之缘人哭成那个样子。 “我……”朱红玉面带笑容退了回来,看着润夜十分柔和,已经褪去了厉色,“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宝鸡回来,对润道长您生疏了不少。我读儒家的经典很多,君子在雪中送炭实在是值得称赞,但若是锦上添花就会为人不齿。今天我看见了您哭,安慰了您。我手边也没有能够帮您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我觉得我算是雪中送了碳,可是除此之外做不到别的。如今让我恭贺您,当然,恭贺这件事比雪中送炭容易多了,但是我朱红玉实在是做不来啊……” 朱红玉的话语十分温柔,并不像是以前,是就是,非就是非。 也许是汴京的环境让她成长,也许是这江南水乡,纵横交错的阡陌河道,温润的像是一块玉石,让朱红玉整个人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润夜听着朱红玉不痛不痒,像是隔靴搔痒的话,一下子满是不开心。 “有时候……锦上添花,能让我很开心呢?” “我向来不太喜欢……也不太擅长讨好别人……掌教……现在可以这样叫您吗?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是越来越淡的,您是掌教了,以后行走坐卧有一千双眼睛盯着您,您是整个玄门的标榜。您也的确是适合做这件事……您看,今天这月色是多么的美啊,我这样的女人实在是世俗中人,不如放了我,尽节玄门吧。” 朱红玉承认,在这一刻她想的只有让润夜离成功更进一步。 以前的那些小性子全然都没有了,仿佛她成了一个三从四德为上的女人,一心支持男人事业的女人。 也可能在心底里面没有那一份执念了。 润夜还是润夜,她希望润夜的生命中从来都没有遇见过她。 “我润夜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什么,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但是现如今,真的到了这个位置,却觉得自己世俗了起来。明天虽然要拜访达官贵人,应该养精蓄锐,但是该说的东西我必须要说——红玉,我有资本了,跟我在一起吧,我不会让你受苦的,我也不会再去找别的女人。我没有因为这次册封成为一个出家人,我入世了,我已经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外地道士会念经 润夜是不是普通人,朱红玉觉得自己并不知道,只是现如今谈情说爱,显得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您是掌教了,这段时间……不方便去做一些决定,我觉得现在还是以稳固地位为最重要的事情吧。” 朱红玉边说边笑。 月色撩人,现如今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中,实在是一个不明智的决定,把自己的事业放在重心,匹敌于润夜的身份才是她朱红玉现如今应该做的。 想清楚了这一层,朱红玉看着对自己深情款款的润夜,一下子没了有兴趣,倒不是她对润夜有多么绝情,只是现实是打败朱红玉最重要的因素。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怨我对你不端,怨我对你不好,怨我之前与张玉的种种?” 朱红玉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这都算是什么事儿啊,这根本就不算是事儿。 “今天我很累了,见了皇后,也看见了她母仪天下的样子,有点被震惊到。我觉得啊现如今倒不是我应该和您在这里说些什么,我要先休息了,养精蓄锐,才能辅助您做好下一步的事情?” 润夜一下子笑了,笑得有点凄惨。 明明知道朱红玉是在敷衍他,但是却还相信朱红玉说的东西可能有一些是真心的。 “扶助,是因为金元景呢?还是因为我呢?” 润夜看着朱红玉,多么希望朱红玉的口中说出的答案是让他满意的答案,但是朱红玉的答案显然并不会让他满意。 “有些东西,您何必明知故问呢?” 朱红玉说完就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其实她的心里是在流血的。曾经对润夜付出的那些心思,就像是喂狗了。 初恋这种东西总是刻骨铭心的吧。 喜欢而求不得,求得了之后又赔不起,又闹出了许许多多的误会。 雪崩前,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现如今,朱红玉实在是太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没有雪花是无辜的,她对润夜的爱意促成了润夜可以糟蹋的资本,而当知道润夜的身份之后又不阻止自己,反而越陷越深,这就是孽缘,事到如今没有时间顾影自怜。 “红玉。红玉,你当真是不理我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的背影,惊慌失色。 朱红玉没有回答,她心里啊现在满脑子的都是挣钱的事情。 回到房中,朱红玉虽然还是笑着,但是眼睛里面已经全部都是泪水了。 朱琥珀没有和吕明辞说什么话,很快就上来了,她看见姐姐和润夜说话,悄悄的从他们后面的楼梯绕回到房中,等朱红玉和润夜磨叽完,回到了房中的时候,朱琥珀觉得这期间一定是了不少事情。 也许姐姐会开心的。 于是朱琥珀坐起身来,却看着姐姐的泪水,一下子跌入谷底,朱琥珀是真的以为润夜和姐姐有很多话要说,都是让姐姐开心的,都是能让姐姐暂时摆脱痛苦的。 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个样子。 “姐姐,你怎么了?” 朱琥珀软糯的话语让朱红玉为之一振,她看着妹妹,深刻的意识到自己还有妹妹陪在身旁,这样的妹妹在自己的身边,没有理由她不做好自己的事情,迎来朱家的再一次新生。 “没怎么,就是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润道长拦着我在外面,又说了几句话。” 听到姐姐和润夜聊天,朱琥珀像是受到了什么震撼,忙坐了起来,披上一件厚重的有。 “姐姐,你们聊什么了?”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实在是不想说这个问题。 “没有什么,都是之前的故事了,现在润夜对自己之前的行为很后悔,其实跟我说,又有什么用呢?心早就被他伤透了,早就没有什么然后之后的了。” 朱琥珀觉得自己的这个姐姐是真的傻。 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是真的傻,尤其是在儿女情事上面。 “姐姐,你明明走了那么远跑到了凉州,让吕大人知道了这件事情,算是救了润夜的颜面,让张玉顺利下狱。现在润夜珍重你,心疼你,那都是你当初努力的结果,但是为什么现在胜利已经到了你的手中,你有资格选择更优秀的人成为夫婿,却要在这个时候放弃一切呢?” 朱琥珀的疑问让朱红玉有点难以招架,她努力的想找出润夜的错误,却发现都是吹毛求疵,润夜是一个几近于完美的人,哪里有什么错误可言。 “润夜也有错的地方,比如说……比如说润夜他在今天目睹了张愈虔的死亡之后,却很快跟我熟络起来,还要跟我说那些七七八八的情话,根本就诶有一个出家人应该有的作为。这一点让我很生气,很不满。” 听到了朱红玉的话语,朱琥珀觉得姐姐在这里就是有点吹毛求疵了,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理由而已。 “姐姐,你说这些我都信,但是你若是不想听他的情话,就应该早早的离开,不应该是等到现在,和润道长还说了许多,眼圈也是红色的。你们只见到底是有情感在其中的,不要再诓骗我了,你是骗不了我的。”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觉得这个妮子现在是真的聪明,润夜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的一清二楚。 “琥珀,我真的好累,睡觉了,明天……明天姐姐带你去汴京城里面玩一玩。” 朱琥珀还想和姐姐说什么,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朱红玉脱了自己的衣服,上床睡觉了,没有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留给琥珀劝慰的机会。 其实,琥珀很多话都是为了朱红玉好。 比如朱红玉的确应该找一个更有权势的男人当做是自己的夫婿,比如朱红玉在选择夫婿的问题上,应该是让润夜的机会高于金元景的。毕竟润夜自最落魄或者说最平淡的时候,和朱红玉成就了一段姻缘。 最后在这个时候悄然离开,把润夜留给别的优秀的女人,这让朱琥珀为姐姐觉得特别不值。 但是不值归不值,现在的朱琥珀实在是不想再说什么了,姐姐已经及笄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这一夜过的格外漫长,无论是对润夜还是对金元景,他们对彼此的猜忌让他们彻夜不眠。 当然还有睡不着的有朱琥珀,她今天和吕明辞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客堂中说了说想要进宫的打算。 但是吕明辞是不同意的。 他问朱琥珀是不是想要一飞冲天,但是以现在皇帝的身体,还是等着新君即位了再送她入宫。 结果朱红玉说的是自己想要进入宫闱之中做女官,这一等就要到二十岁的时候,不知道吕明辞有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 所以最后两个人的谈话是不欢而散的。 吕明辞绝对不能允许朱琥珀离开自己,把自己当做是商品随意出售给皇宫,但是朱琥珀哭了,她说自己原本是配不上吕明辞的。 就这样,两个人说了很多话,口不对心,身不由己。 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了。 就这样,朱琥珀上楼看见了姐姐,引出来后面这许多的事情出来。 第二天,是一个大晴天,还是艳阳高照的,但是令人感觉到十分奇怪的是,这天气却像是一天冷似一天。 朱红玉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跑去流浪了,还是在这个世界有什么异常的现象,反正最后唯一的解决办法还是落在了宫廷的道士之中。 比如这个正月初四,在西湖旁边的岳飞庙里面,就有道士前往做法事斋醮。 这道士是从朝云观之外请进来的,连带着唱经文用的都不是本地人,这就让人十分奇怪了。 一早上,朱红玉梳妆之后,原本想着是去吃点早饭在屋子里面可以好好的休息,却被朱琥珀给打断了思路。谁知道这朱琥珀从外面回来,就告诉了姐姐一个天大的消息。 “姐姐,今年要办罗天大醮不假,可是也不至于从外面找到道士过来冲场子,咱们这里的道士好歹也是全国最好的,但是却在这个时候让一个外乡的人在西湖旁边祭祀岳老爷,实在是可耻!”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嗅到了一股气息,仿佛是皇帝对朝云观弃置的感觉。 但是她相信,等着朝云观的住持一旦上位,现在的皇帝还是朝云观的忠实信徒。 “现在金元景知不知道这件事呢?”朱红玉拧着眉头看着朱琥珀。 朱琥珀赶紧摇摇头,因为这件事情也是她刚刚出门的时候,从外面的小道消息得来的,因为这个消息得来的并不是朝廷的高官说的东西,所以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瞒住。 “姐姐,这件事既然没有被朝廷公布,其实知道的人范围有限,我都不能确定真假……所以就没有告诉金道长,一面金道长不开心。朱红玉心想,这件事哪里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皇帝已经做了选择,剩下的就是臣子们去周全,万般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这样吧,这朝云观之外的法事到底是本地做还是外地人做,根本不是问题的关键,而是皇帝不愿意等了,他相信朝云观已经烂掉了,所以将这个烂摊子给金元景。皇帝对金道长看上去情深义重,但其实完全没有认可金元景的能力,只是将他调去做了一个已经被废弃的机构当差。” “这件事一定要让金元景知道,让他仔细去揣度皇帝的意思,至于接任之后重振旗鼓的额事情,面对的压力一点也不小啊……” 第三百四十章 西湖游览 正月初四,金元景在吕府的宅院里面,手中拿着一柄长剑,正在复习武当的剑术。 朱红玉和朱琥珀穿戴妥当,走到庭院之中,只见金元景像是一个没事儿人一样舞弄着随身的佩剑,心想都是朝云观主持的人了,怎么还有这些闲工夫。 于是朱红玉不怀好意的走到金元景身后,就在他挥剑转身的一刹那吓得浑身发抖,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看清是朱红玉。 “红玉,我舞剑是很危险的,你做什么呢?” 朱红玉反倒是想用这句话问金元景,现在西湖旁边的岳武穆庙正在做祈福的法事,可是朝云观的主持却像是一个没事儿人一样在这里舞剑,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还有一个朝云观主持的样子吗? “我没有做什么……看您舞剑舞的好看,没有想着叫停,但是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您要不要听听看?”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满腹狐疑。此时正巧润夜洗漱好以后从楼上下来,见到三个人在院子里面,很是清奇。 “哟,一大早的,你们三个倒是起得早啊。” 朱红玉想起昨晚润夜怼自己说的话,又想起他的神情,接润夜的话便有点不正常起来。 “润道长早。” 想了半天,朱红玉最后说了一句人畜无害的话来,润夜听着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儿,没有说过多的话语来。 朱红玉一下子觉得自己很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比较好,只得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金元景很敏锐的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但是对于他的猜测,金元景并没有多说什么,思虑太甚容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红玉,你刚才说要给我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 朱红玉的目光转到了金元景的身上,而后微微一笑道:“是这样的,西湖旁边有一个全国闻名的岳武穆庙,这庙宇中供奉的是岳老爷。只是从今天开始,貌似岳武穆庙的祈福法事都被外省的人外包出去了,您看……”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先是疑惑了一番,这种事情与他有什么关系,不过很快金元景反应过来。 “这之前,是不是所有祈福的法事都是……都是……朝云观的。” 金元景想了半天,终究没有勇气把“朝云观”三个字贵就到自己名下。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没错,这原来是你们道观的法事,现如今却归到了别人的名下,说起来十分让人……至少很丢人吧?” 润夜听到了朱红玉说了岳武穆庙的这回事,走到朱红玉的面前,表情比金元景还要凝重。 “皇上是不是已经将朝云观看作是一个烂摊子不想要了?对了,今天在朝云观里面做法事的又是哪一家?” 这个问题,朱红玉不知道,她忙拽了拽一旁的妹妹。 朱琥珀也有点愣,想了想道:“我也是早上起得早,听外人提起的,具体是哪个庙的场子,我也不知道啊……诶,一个掌教一个主持住在吕府,难道要我一个弱女子去打听这些事儿?” 朱红玉心想,自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便又对金元景和润夜说道:“再怎么说掌管天下道教事的人是润夜你,掌管朝云观的人是金元景你。你们两个人去收拾烂摊子吧,今天我还要带着弟弟妹妹去西湖转一转,顺带着去西湖酒家吃饭呢。” 说着,朱红玉给琥珀打了一个眼色。 琥珀很快就会意了,赶紧去叫弟弟收拾,到了中午去西湖旁边的酒家吃饭。 显然姐姐已经计划好了…… 但是今天才是正月初四,有店家开门吗? 朱琥珀显然不想多想什么,按照姐姐的要求去找弟弟,一下子院子里面就剩下两个道士和朱红玉本人。 看着妹妹离开的身影,朱红玉不免问起那个萦绕在自己心里良久的问题。 “两位道长成为主持和掌教之后,难道就像一天天的混日子过不成吗?” 朱红玉的问题的确犀利,让润夜和金元景一时之间无所适从,他们看着朱红玉的眼睛,觉得自己很是羞愧。 “红玉,我和金道长并不是你想那样……只是现在皇帝册封的诏书还没有下来,我们实在是不敢……” 朱红玉表示理解,两个人都这样想朱红玉觉得一点也不意外。 说什么贵生恶死,其实就是怕死,就是珍惜此身。 “好吧,那你们自己办,我带着人出门玩。” “一起吧。” 出乎意料的,润夜拦住了朱红玉,说出了一句“一起吧”。朱红玉疑惑的看着润夜。 “怎么,一起啊?我怕车坐不下。” “别编出来这么荒唐的理由,什么坐得下坐不下的,以前坐就能坐得下,现在就坐不下了?” 金元景的语气显然比润夜俏皮多了。 朱红玉看着两个人,无奈一笑,心想也许这就是区别吧。 润夜这个人,沉稳、凝重、纯白,金元景这个人简直就是双鱼座,一边是小黑鱼阴沉沉的,熟悉一切世间的潜规则,另一边是小白鱼,阳光而又明媚。 不过现在两个人做的事情,这两个人的性格都很好。 掌教只是道教的指导性人物就可以,他高高在上不惹尘埃。 主持这种人,能阳光纯白,也能阴暗下作去处理掌教做不了的事情。 还好,两个人没有对调过来。 正在朱红玉思索之际,朱琥珀已经带着弟弟下了楼来,朱红玉见到弟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觉得特别有趣。 “怎么,还没睡醒呢,咱们去西湖转转去,要不然来了汴京没有去西湖是会被笑话的,还有雷峰塔。” “雷峰塔也在西湖?” 朱占鳌看着姐姐,仿佛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众人嗤笑这孩子的迟钝。 “是啊,雷峰塔可不是就在西湖呢?听说现在西湖还有渔人撑着小舟,拥毳衣炉火,泛舟在西湖之上,岂不美哉?就像是在画中一般。” 这时润夜走上前来,朝着朱红玉的脑袋就是敲了一个脑瓜崩。 “怎么,你都没有来过西湖,就知道这里的诸多美景,我才不信有你说的这样好看。” 朱红玉噘着嘴,道:“我也是从书上看过来的,书上这样说,我就这样信了。” “我们这些道士也是从书本上知道的大罗玉京好看,所以你不如随我们一起修道,这样互为道侣,也好去看看玉京天的景色?” 金元景在一旁不住调侃道,朱红玉直往上翻白眼,逻辑鬼才。 之后,一群人说说笑笑的从吕府坐上小车,润夜在三官庙的时候,经常去云梦镇去采买药品,所以也会驾车。 没有一个吕府的人,由润夜驾车拉着四个人出了门。 许多年之后,润夜做国师时提起自己在做掌教时的愉快,不禁泪目。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掌教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好处,也不知道身为掌教的他会有什么样的烦恼,快乐是纯粹的,人也是纯粹的…… 西湖,到了。 朱红玉不敢相信,偌大的一个湖泊,有苏堤白堤,却没有于让她震撼,只是一个偌大的人工湖一般的地方,长长的堤坝远的不见踪迹。 西湖之大,更是不着边际。 这就是西湖,水有碧波,万里无云少了景致。 马车停在西湖边上,西湖旁边有松树,即使是在冬日里,松树还是万年青,冬日亦不曾凋零的样子。 而与朱红玉相反的是占鳌、琥珀还有金元景、润夜,他们看到了西湖,仿佛就像是看到了心中挚爱一般,挪不开眼睛。 “这就是西湖啊!果然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我武当山也没有这样的景致!喂——” 说着,金元景就像是一个孩子朝着西湖那边高喊了一声儿,把朱红玉吓了一跳。 润夜看着西湖,可能与朱红玉的感触是一样的,并没有太大的震撼。 而此时,占鳌和琥珀已经在白堤上追着打闹起来。 这会儿到西湖的游人并不少,朱红玉问到了断桥所在的地方,也问到了雷峰塔所在的地方,一行人便朝着东边走去。 走着走着,朱红玉才感觉到西湖的偌大,以古人的能力建造这样一座大型园林,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然,皇家园林更是好看,景致更是景致,但是一般的普通人是没有办法观赏皇家园林的壮美和精致,也只有这一处西湖才能入得了普通文人的眼。 朱红玉所处的时代,她的眼睛里面都是曾经的皇家园林,所以见识和以前的人大不相同,所以见到了西湖只能看过一池湖水在微风下波光粼粼,亦能看见前人手下的雕琢出来的苏堤白堤,更有传为一时美谈写入书中的断桥相会。 其实朱红玉是个特别八卦的人,她特别想知道道士的眼中是怎么看白素贞的。 一行人绕着西湖,终于到了断桥。 断桥其实从来都不是|“断桥”,只是因为写《白蛇传》的这个人所写的许仙和白娘子相遇时,这桥断了。 现在一行人所能看见的,便是这湖水上一线木桥,不少游人走过,还有人停在上面看风景。 朱红玉提着裙子走到桥上,对着润夜伸出了手。 “走吧,看看断桥。” 金元景却抢到了前面,拉住了朱红玉的手,朱红玉一阵脸红,只见二人手拉手朝着湖中心走去。 润夜无奈一叹,心想今天是金元景抢了先,给占鳌和琥珀挥了挥手。 “你们在前,我在后。” 第三百四十一章 拜会岳武穆庙 金元景走在最前面,拉着朱红玉的手,温柔而又带着笑意。 “你和润夜之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说出来让我听听?” 朱红玉显得有点尴尬,她没想到金元景会这样问她,而朱红玉也知道,自己曾经是给金元景立下誓言的人。 现在和润夜不清不楚的关系,的确会让人不舒服。 “断桥上,说这些不吉利啊。”朱红玉看着金元景,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来,金元景也真是要被朱红玉给气死了。 “怎么,我难道还不能问问你这些事情?”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现在不是说在这些的时候,我不是说了,让润夜成为国师之后,这些问题我们再聊。” 金元景叉着腰,气鼓鼓的,想要说什么但是却无法言说。 “现在的润夜就是国师了,虽然顶着掌教的身份,但是还不是和国师一样的,整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是他,难道你们之间的关系还不能清算一下?” 朱红玉摇了摇头,金元景以为自己看出了些端倪出来。 “红玉,你是不是爱恋上了他的权势,掌教可比我这个主持好多了。” 朱红玉摇了摇头,这和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没有关系。 “那你是不是和他旧情未了,我也真是那个后来之人。” 这个问题让朱红玉迟疑了,她看着金元景,抚摸着吊桥上的绳索。 “金道长,断桥之上,是白娘子和许仙相会的地方。我记得白娘子和许仙是一对人妖,他们的恋情被世俗所厌弃。我们也是一样,你是道士,我是俗人,其实咱们本就不应该在一起,与润夜也是与你也是。所以,要么好好等着润夜做了国师,要么您好好做您的住持,自您被武当山逐出来之后,又得到了朝云观住持的生意,不低了。”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还是温婉一笑,而后走到了断桥的中间,凭栏远望。 润夜看着朱红玉,不知道为何莫名其妙的安下心来,他看着朱红玉对这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也知道她和金元景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 两个人的关系像是一杯茶水,茶水的味道很淡,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很淡。 转了一圈,朱琥珀像是寻找什么似的,远远的看见了远方冒着香火的地界。 “道长,道长,那边好像是岳武穆庙。” 朱红玉应着妹妹的声音看过去,看到那个地方的确有一个庙宇。 应着那边看去,朱红玉瞧着仔细,发觉那个庙宇里面仿佛正有一股雅致的音乐传扬过来。 金元景是朝云观的住持,自然对这里有法事很是欢喜,对方才的不愉快暂时忘却。 “这应该是岳武穆庙的法事吧,听着这法事的声音婉转元和,感觉是江南这边的音乐,和我们武当山的乐曲是截然不同的。” 朱红玉真是佩服金元景,这种音乐都能被他听得入耳后赞叹有加,也不想想自己身为朝云观的住持,被别的庙宇占了场子,是多么丢人的事情。 “走吧,咱们还是看看去。”润夜将手背在后面,从一群人最后的地方走到了最前面,他看着二人表情严肃,“身为掌教,可不允许有人在你的场子上越俎代庖。” 金元景一个劲的往上翻白眼,官威没有做到别的地方去,反倒是在他身上先做了。 一行人很快下了桥,下了桥之后走了有五十步,就到了岳武穆庙前。朱红玉跟在金元景和润夜的身后,倒不是宣誓主权的意思,其实她只是想看看热闹。 朱红玉停在岳武穆庙前,抬头看着“岳武穆庙”三个字,外面的大门精致小巧,还没有桃花村三官庙的气派是真的。 最让朱红玉觉得震惊的,便是这庙宇之中,在正殿之外隐约能看到两个“文榜”,这宛若后世宣传栏一般的地方,上面挂着的都是白纸,时而有文人在上面写字,写得还都是诗文。 朱红玉是真心不能理解,写文章难道不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吗?为什么这些人这么牛逼,还能腹中有诗文直接在上面写出来,也不要版权费的,直接留在庙里让人品评。 要是她朱红玉写了什么狗屁文章,肯定是要赶紧藏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这样才能妥帖! “走吧。”润夜在一旁提醒着,让朱红玉赶紧进门。 因为朱红玉在外面站了太长的时间,都有点当着别人的路了。 于是,一行人匆匆进了门,当然朱红玉被落在了最后,只因为这岳武穆庙房梁上的绘画格外的景致,人物的服装又是格外的鲜艳,正是这样的绘画,让朱红玉大开眼界。 一个偌大的西湖,无数文人才子给予赞誉的地方,朱红玉没有太感兴趣,反倒是对这样一个小庙感兴趣,朱红玉可能与旁人就是生的不一般吧。 润夜此时倒是比朱红玉坦然许多,第一次使用掌教的身份又是在这样一个小庙之中,给了他很大的动力。 岳武穆庙虽然说是在汴京,但是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庙宇,再怎么说也没有朝云观的行政级别高。 无论是金元景还是润夜,都不再惧怕这个地方。现如今的身份也是他们从前从来都没有享受过的。 掌教,掌管天下道教事,在一个没有国师的国度,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就是这样身份的两个人,走到了岳武穆庙的庙门口,还真不知道能出什么样的风采呢。 很快,一行人踏入岳武穆庙的门槛,大殿里面供奉的是主神岳飞,而在大殿的下面,一群穿着华丽的人正在吟咏经文。 他们唱的曲调温柔婉转,就好似在梦中那温柔的仙娥所吟咏的经文一样。 朱红玉很少见过这样的排场,即使以前被润夜带着做过法事,但是也没有见过如此精致的法衣,如此考究的声调。 啊,这些人的嗓子都像是被天使吻过一般啊。 看着他们,朱红玉是真的痴迷了。 润夜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将朱红玉从这场好看的法事中拽了出来。 “没想到,在三官庙的时候对我们这群草台班子的道士没有好感,却对这达官显贵的地方的道士,青眼有加?” 朱红玉点了点头,看着他们格外痴迷。 “哎,不看他们做法事,我还真以为道教的法事就是桃花村那样粗制滥造呢,现在看来啊,还是外地的道士会念经。” 润夜“切”了一声儿,转头朝着偏殿看过去,眼见着庙宇中来了不少人,他们这种不上香的人是会被鄙视的。 在道士圈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无论到庙宇中拜会谁,做什么事情,除非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都要拜神。 于是润夜带着一行人在岳武穆庙里拜了一圈,当然也并不是什么大庙。 除了正殿之外里面的小的偏殿真的很少。 于是乎,朱红玉也是为了新年图个喜庆,四处拜拜。 就这样,拜完了所有殿,法事也正好结束,朱红玉一阵失落,但是却被润夜拍了下肩膀。 “他们唱的好听,以后我让他们专门给你唱。” 朱红玉立刻出卖了金元景,一下子特别兴奋,金元景在旁边听着,有些恼火。 “这江南的调调有什么好听的,我们朝云观里面可是正经的十方丛林的调子。不比这个有气势。” 润夜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走到金元景的面前。 “金元景,别忘了,朱红玉就想听你们朝云观的,你也没有不唱的道理,但是你想让别的道观给朱红玉唱,还要求着人家……” “好了,都别说了。赶紧做正事儿要紧啊!” 朱红玉赶紧打断无聊的两个人,心想这两个人怎么什么事儿都能吵起来,就算是她喜欢什么调调也都能吵起来,真是做道士的各个都是人才。 润夜和金元景原本是针锋相对,但是听到朱红玉这样一呵斥,赶紧偃旗息鼓,不过是来日再战。 金元景随手拦住了一个过路的小道士,道:“你们住持在不在啊?” 小道士见润夜和金元景都穿着道袍,是道士的打扮,也不敢怠慢二位道爷。 “回二位道爷,我们住持是现在的殿主,一会儿做完法事之后,再出来会客的。” 金元景朝着小道士挥了挥手,因为一旦确定了住持是哪一位,之后的事情就会方便许多。 “下去吧,我们要和你们住持说说话,把你们这里的客堂收拾收拾。” 小道士不敢怠慢,赶紧去收拾,润夜看着金元景作威作福,道:“不过是个朝云观的住持,官瘾这么大?” “那也没有您窝里横啊。” “你说什么!” 眼见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这时岳武穆庙的住持做完了殿主应该做的活儿,将所有的表桶都给烧了,而后出了殿门,掸除身上的灰烬。 小道士见住持出来了,赶紧上前说话。 “住持,外面来了两位道爷,说是要见您。” 住持挥了挥手,道:“我看见了,人就在那边,你下去干活去!” 说着,住持兴冲冲的朝着润夜和金元景走过来,大过年的来他的庙上,只要不是挂单的地界,其余的都好说。 “二位道爷,新年吉祥啊!” 润夜和金元景也给住持见礼,道:“您老吉祥,您老吉祥。” 朱红玉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看着几个人行完酸礼,而后润夜指了指道:“这几位是我的同乡,不知和您讨口茶喝,方不方便。” “自然自然!快请进!” 第三百四十二章 拜会关山月 一行人被岳武穆庙的主持引着到了客堂,润夜一点也不把这个地方当作外人的地儿,随着主持便坐在了主位上。 主持看着润夜,十分尴尬,心想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小子。 其实也并不是润夜不懂规矩,而是这天下的庙宇都是他的,他愿意赖在哪里都好,还分什么主位和客位。 润夜看着主持,和蔼可亲的问道:“不知道主持如何称呼?” 主持看着润夜,先是愣了一秒。虽说这润夜到岳武穆庙只是来参访,不是挂单住宿,但是这样自来熟也有点太……太不正常了吧。 但是主持还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好脾气,他看着润夜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笑容。 “道友,贫道姓关,名山月。” 朱红玉隐约记得,这是一个古琴曲的的名字,但是这里不是她这个丫头片子说话的地方,还是听润夜这个官瘾犯了的人怎么说为妙。 “关山月,好名字。今天庙里做法事,我听着曲调宛转悠扬,是赣州的道观所没有的,不知道主持您是从哪里请来的道士呢?” 关山月看着润夜,心想这道士竟然是从赣州来的,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我们岳武穆庙和汴京其他的小庙又是不一样的,三年前皇上来我们庙中祈福进香,回去后果然灵验,于是对我们这座小庙格外关照一些,每年的法事安排都是由皇上下旨,有时候带一封口谕过来,有时候带一封手谕,总归如此。在汴京做法事,一向都是朝云观来做,朝云观家大业大,即使他们过来做法事索要的法金比别的地方都贵,我们也要担待一些。今年就好了,今年皇帝特旨让苏州玄妙观过来,用的是江南独有的经韵,和赣州乃至于汴京的都不一样。” 朱红玉听着主持的说辞,觉得这个地方还真是非同凡响,进来的时候不自觉,反倒是这样一说才知道是个不得了的地方。 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这么多的说辞,真是不得了啊。 润夜一挑眉,果然在京城这个地方一板砖拍下去,四个能有三个是京官,随便进一个道观,就是皇上曾经来过的。 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难免的。 “没想到这岳武穆庙皇上也曾来过,果然是一片福地。” 关主持连连摆手,他这个地方算什么洞天福地。 “我这个地方算什么洞天福地,按说真真的福地还是朝云观,出过国师,也让原本没有机会继承皇位的皇上一下子承继大统。我们这里……我们这里反倒是没有这样的福分。按说最近朝廷新任了紫袍,前几天宫里面传出话来,说是咱们有了新掌教。要说掌教和国师只有一步之遥,现在没有国师只有掌教,这掌教就是国师,国师也是掌教。这新的掌教才是出自于真正的洞天福地呢。” 润夜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搭话。 关山月就像是打开了自己的这个话匣子,一直说个不停。 “道友也是赣州人,不知道您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对了,在汴京城里面有没有住处,我这岳武穆庙里可是能住宿的。” 润夜摆了摆头,道:“我们在汴京的朋友家居住,这朋友在朝廷里面当个小差,家里的房子也是空空如也,没有太多亲戚跟着他,我们就有地方住。” 关上月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脸上的老态是掩藏不住的。 玄门之中与道士交谈有三个忌讳,其中最为忌讳的就是询问年龄,朱红玉他们自然不敢询问关山月的年龄,但是能看得出,关山月的年纪约莫有五十上下了。 这样一个年纪,又是在玄门之中,说话多多少少有些分量。 “那道友这次来汴京是为了游玩?” 润夜一时之间并不知道如何作答,反倒是金元景抢着说道:“不单纯是为了游玩,更是为了拜会这岳武穆庙的主持您。岳武穆为民族英雄,最后惨死风波亭,被后世万人敬仰,是英雄。您与忠肝义胆的关老爷又是一个姓氏,如此奇妙的组合,我们想来关主持一定是忠肝义胆之人,颇有英雄气概,所以特地来拜会。” 金元景一席话,听得朱红玉觉得云里雾里的,心想果然是清谈大会能去做评判的人,这水平绝对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 大佬,服气,真是三寸不烂之舌,有颠倒黑白之力。 关山月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听金元景这样一说,应该是没有恶意的过来。 “这位小道友,能赏识关某是关某的福气,道祖曾言:吾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悲而处下,是我一贯做人的宗旨。我九岁的时候来到关帝庙,二十四岁的时候老主持病逝,我服侍他十年,他就把庙给了我。其实在汴京这种地方,谁没有本事给自己攀上高枝?若是说朝云观我也有本事去得,但是就是舍不得我的岳武穆庙,当年师父待我不薄。” 金元景想起来自己曾侍奉榔梅祠的前主持,也就是自己的师父,但是师父终究没有给自己留下来什么。 当然,他也从来不怨恨,因为以他的本事和手段,就算是师父给了他什么他也没有本事留下来。 “主持这一番话的确是让我敬佩,哎……想当年我在武当山上的时候,师父曾经给我安排了好去处,但是等他羽化之后,武当山上的斗争惨烈,暗涛汹涌,即使师父给我安排好了,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就这样我一直坚持着坚持着,直到今天。也算是最后的结果还不错。” 关山月听到金元景这样一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毕竟他二十四岁接任主持,年纪太小令人不满,也有很多人觊觎过,但是他也是披荆斩棘的走了过来。 “哦?看不出来小道友还是从武当山过来的,不知道在哪座仙山洞府修行啊?” 金元景特别尴尬的看着关山月,尴尬了一会儿说道:“我……以前修行的仙山洞府已经不存在了,这之前是在榔梅祠修行。” 关山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因为武当山九宫一祠,其中以榔梅祠最为尊贵,这样的一个地方出来的人物,又有谁不想结交呢? “没看出来道友竟然是在榔梅祠修行,我以前也曾去过榔梅祠,请过一根榔梅祠的枝条出来。但是汴京这个地方,终究是不适合生长榔梅的地方,我辛苦栽培了七八年,最后那榔梅树还是没有活下来。我去的那一年很是殊胜,三月初三,武当山上庙会很隆重。” 金元景点了点头,似乎也在回忆那回不去的时光。 “每年,像我这种在庙宇里面的小辈,都是跟在前辈的身后干活,所干的活种类有很多,其中就包括给真武爷蒸寿桃。我在榔梅祠蒸了有五六年寿桃,三年前也是我蒸的。以前,我总是不相信缘分这两个字,但如今却信了,冥冥之中总有相遇。” 金元景的话说的神乎其神,当然关山月听得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赞成金元景的看法。 他们修道之人,本应最看重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这位眼前的道友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有这样丰富的经历,果然今天出来和他聊聊天十分值得,反倒是他带过来的这位朋友,好像并不是那么容易打交道的样子。 关山月见润夜在一旁一直不说话,又暂时和金元景没有了聊天的话语,只得找出一个众人都可以聊天的内容来。 “对了两位道友,不知道你们二人如何称呼?” 润夜的身份高于金元景,便由他先开口。 “我姓纪,唤做润夜,是师父在庙里面收养的孤儿,师父走后也将庙宇留给了我。” “我姓金,道名元景。” 关山月听着两个人的名字,感觉“润夜”这个名字仿佛是在哪里见到过的,但是过年期间庙会众多,他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是从哪里听到的。 “哦,那我陪着几位在庙里转转吧。” 说着,关山月起身,就要陪着几个人去庙里转转,润夜本想着去转转,但是看了一眼朱红玉,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不了,关主持,今天有幸拜会,还望日后能否成为朋友呢?” 润夜这话说的直白,就算是见过几面之缘的人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金元景听到润夜这话,赶紧打断了他。 “关主持,我这位道友不食人间烟火,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这世俗的礼数都要被他忘完了,我给您配个不是。” 说着,金元景赶紧对着关主持行了一礼,关山月连忙摆了摆手,这样的礼数他可受不起。 “两位道友就知道拿我寻开心,我呀今天见到了二位道友,尤其是金道友,就感觉自己又碰到了故交一般,像你们这样的道士,以前是真的没有啊……现如今,我觉得能遇见你们,是我的福泽。” 润夜和金元景再次抱拳作揖,很是恭敬客气,这样的表情和动作,无异于就是要告诉关山月他们要走了。 关山月知道,过年期间,道士的安排满满当当的,能在一个地方坐一会儿都是很庆幸的事情,过完了年之后,这段日子就会轻松很多。 所以现在他也实在没有比较挽留两个人,各有各的忙法。 “那好,我就不挽留几位了,改日得闲过来坐坐,大家再聊聊天。” 第三百四十三章 新的白蛇传 出来岳武穆庙,朱红玉觉得自己真的是一身轻松,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轻松,仿佛庙宇这两个字和她天生八字不合。 其实也难怪,谁让她喜欢的人是道士呢? 因为是道士,所以被这个世俗所不允许,因为不允许,连带着她不喜欢庙宇这样的存在。 不过朱红玉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这道士在庙宇之中,所以那一份清净才是她讨了她的喜欢。 阔别了岳武穆庙,一行人继续围着湖走,很快便到了雷峰塔。 雷峰塔因为《白蛇传》这本前朝小说的发行,故而成为了上百年的旅游名胜,前来观光的人太多了,所以这座塔在几十年前就不让上去参观了,害怕游人出了意外。 所以,众人到了雷峰塔下面也只能看过这景色,而并不能凑上前去看看。 掩映在青松之间的古塔不知道里面是否真的镇压着白娘子,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只是一座古塔而已,看得众人唏嘘不已。 润夜指着那塔,生怕众人不知道白娘子的故事,道:“这里面关押的是蛇妖,向来蛇妖是勾引年轻的后生,对这后生取其精魄,夺其精元进行修行的,自白娘子之前,莫过如此。而后只有白娘子的出现,与那许仙相识于断桥之上,再之后才被镇压在雷峰塔下。” 朱红玉忽然间想起来,前世她在闲暇之余曾经听过白娘子的故事,也知道许仙其人。 只是现如今,这样的一个不同的时代背景之下,难道故事出场的人物能是一样的吗? “润道长,我读这故事并不仔细,也不知道是谁将白娘子压在雷峰塔之下的?” 润夜听到朱红玉的问题,觉得自己成就感满满,至少自己在这里说雷峰塔的故事,不是对牛弹琴,也不是多此一举,对朱红玉的疑问还是很高兴的。 “说来惭愧,真是个道士,按照那话本小说中所说,这白娘子是由西湖一庙中的道士……” “道士?” 朱红玉诧异的看着润夜,这故事可和她前世读的版本是不一样的,但是的版本是一个叫做法海的和尚。 但是华朝素来玄风鼎盛,将这样一个故事的反派设为道士,增加阅读量也无可厚非,这个设定……就得过且过吧。再者说,道士会神通看上去才不那么违和…… “对啊,话本里面说这人自幼就被父母抛弃,而后跟随师父修行,随了师父的姓氏,师父给他取道名叫做法海。” 朱红玉连连点头,说实话,这样的设定也真是服了…… “而后呢?” “而后?也没有什么了呀,就是街上童稚都知道的故事,白娘子从青城山下修行,找到了自己前世的恩人许仙,留在他身边是要报恩的,在断桥相会,而后又被法海这个道士所发现,这道士让法海先给他灌下去雄黄酒,白娘子现了形。再之后又绑了许仙,白娘子腹中身怀六甲过来救人,最后就被法海镇压在雷峰塔下。世人都传说,雷峰塔倒下的时候,就是白娘子出世之时。” 朱红玉连连点头。 果然不一样的时空意味着不一样的故事,这道士版的白娘子,她还真有兴趣有时间去读一读,说不定还有不一样的精彩呢。 众人看着雷峰塔发了会儿呆,再之后一行人沿着西湖走,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西湖才转完了大半圈。 一群人累的也不顾及自己穿的是什么衣服了,赶紧坐在地上休息,腿脚也酸疼的不像样子。 其中感慨最深的还是朱红玉。 “以前我觉得江南之人,人秀气精致,就算是景色也应该是秀气精致吧,谁成想……谁成想……哎,真是简直了,怎么着西湖这么大啊!” 琥珀听到姐姐这样说,不妨在一旁打趣道:“姐姐,我听你说还要带我们去西湖酒家吃饭呢?你这腿脚现在还能走吗?” 朱红玉“啧”了一声儿,心想琥珀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西湖酒家呢?若是现在他们停在路边的小马车能自动走过来,就算让她掏一百两银子她也是愿意的呀。 “姐姐,好不容易让你请我们吃一顿,可不许耍赖!”朱占鳌这个时候在一旁也附和起来,长长的“嘶”了一声儿。 “我说占鳌啊,虎毒不食子啊,我可是你的亲姐姐,你是我累死我不成!再者说,你也是升官的人了,现在是正七品。要知道,咱们华朝科举的状元在殿试之后才会被皇帝直接封赏成七品的官儿,你和那状元的待遇差不多了,难道还要和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要吃的。” 朱琥珀在一旁听着,也符合道:“对啊对啊,姐姐说的是,占鳌,你是被皇帝召见的人,回来升官了也不和我们说一说,我都是通过吕大人知道的,按说今天这一顿饭应该你请吃,再者说,我和姐姐去凉州的日子里,都是你在家里面管财务。可别说你没钱。” 占鳌心想自己怎么套姐姐的话,反倒是自己现在被套路了钱财,哎呀,早知道就不应该动什么歪心思了,还是姐姐这个脑子转的快。 “真是的,我还想让姐姐请我吃饭呢,这可好,你们联合算计起我。要知道我在咱们家可是信神怕鬼的,这大过年的我吃素!” 登时之间,朱红玉、朱琥珀、金元景和润夜露出一副鄙夷的面容看着占鳌。 见到占鳌这样看他,一下子就恼了。 “我、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吃素,你们这一幅表情是什么意思。” 朱红玉长长的嘘了一声儿,道:“我们没什么别的意思,但是请你把大年三十儿到今天吃下去的肉都给我们吐出来,这话我们就信。” 占鳌连忙朝着别人看去,很显然金元景和润夜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于是乎,占鳌又给自己找借口了。 “我这个吃素指的是从大年初四开始吃素,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那都是“法酒”,是可以喝的,对吧润道长?” 占鳌这句话时直指润夜,很显然他知道,现在润夜说的每一句关于斋戒的解释,并不是信口胡说了。 他现在是掌教,如果是掌教开口发过的话,那么都是日后整个玄门的准则。 占鳌知道润夜说话管用,但是却不知道润夜的话将对整个世俗会有多么大的影响。 “朱占鳌,请客这种事若是不喜欢,就可以推脱掉,但是若是以戒律开玩笑,我是掌教也不能删改呀。” 润夜突然间换成了教书先生的样子,谆谆善诱道。占鳌感受到润夜的威压,也感受到润夜并不喜欢用这个事情开玩笑。 于是占鳌赶紧转移话题。 “嗯……今天当然还是要我请客,毕竟我升了官,两位道长又是方外之人,我能跟一位掌教一位主持聊天,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说着,占鳌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尘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润夜看占鳌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心想大过年的干什么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赶紧打趣道:“这个时间,好多酒家也不开门啊,按我说咱们还不如去朝云观混朝云观的伙食去。” 金元景看着润夜,登时之间想把润夜的皮扒了的心都有了。 “是,我是朝云观的主持,但是你现在让我去朝云观赴任,我一没有主持的册宝,二没有戒牒文书,三没有皇上的圣旨,现在去不就是送死呢吗?” 金元景这样一调和气氛,众人又愉悦了起来,其中以润夜最喜欢调笑金元景。 “哎呀,金道长啊,我看你刚才和关住持聊天,能是把黑的说成是白的,白的说成是黑得,十分了得啊。” “不成,不成!有多大的本事就吃多少饭,这一点是我的底线。我知道现在要是让我去朝云观,就算我是诸葛亮在世,能舌战群儒,都不一定能从朝云观活着出来,那群人……我是个道士,惜命。” 两个道士正在打趣,朱红玉嗅到一股鲜香的味道,也不知道这味道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他便寻着这个味道走去。 也许是因为两个道士吵架的过程太过有趣,朱占鳌和朱红玉在一旁光听得乐,没有在意朱红玉循着味道走远了。 朱红玉沿着苏堤走了一段距离,看见在西湖旁边有一座民宅,这民宅上面是住宿的,底下则是开着一间饭馆,上面的匾额用极为秀气的镌刻着“清欢”两个字。 一般像这种不怎么接地气的店面,一般都是给高大上的客人预备的。 朱红玉看到这个店铺,走上前去,再走了几步才看见在匾额的旁边用更小的字体写着“斋菜馆”。 得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想着金元景冒着风险他们去朝云观混一碗斋菜,万万没想到竟然这里就有一间斋菜馆,这幸运程度简直和中彩票不分伯仲。 真是太幸运了…… 也许是对这一家菜馆的价格有疑虑,朱红玉走上前去对着门口服侍的小厮行了一礼。 “哟,这大过年的你们还开张呢?” 小二见朱红玉不卑不亢,身上穿的虽然不是新衣,但是也是华贵的绫罗绸缎,更是尊重。 “小姐,我们这里是斋菜馆,专门给前来进香的香客们歇脚用的。” “我弟弟刚刚右迁,不知道你们的斋菜价值几何?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吃得起吗?” 小二听到有生意,赶忙道:“姑娘,我们这里面有贵有便宜,看您想吃什么,都有啊。现如今西湖旁边就我们几家斋菜馆,大家都是回头客,捧个人场。” 朱红玉听完很是满意,扭头离开去叫人。 第三百四十四章 酒 朱红玉折回去叫人,金元景和润夜斗嘴还没有逗完,甚至连朱占鳌和朱琥珀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姐姐已经出去逛了一圈了。 见到姐姐回来,他们还很疑惑,不知道朱红玉什么时候离开了。 说实话,朱红玉还是很敬佩自己的弟弟妹妹没心没肺的程度的,连她离开了这种事情都无所谓,可以说心真的很大了。 “怎么,几位还没有斗完嘴啊?” 朱红玉笑着走到一群人面前,润夜和金元景看到朱红玉不坐在地上休息,反而是站起来了,他们也赶紧起身。 他们知道,肯定是朱红玉这妮子发现了什么可以歇脚的地方,兴许还是什么吃饭的地方。 朱红玉特别无奈的看着润夜和金元景,道:“你们都不去找一找,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饭馆,我刚巧转了转,找见了一家斋菜馆,名字也很雅致,叫做‘清欢’。去不去吃?” 润夜和金元景哪里有拒绝的道理,他们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现在朱红玉找到了一家斋菜馆,他们真的是兴奋还来不及。心想有这样的好地方,还有什么可多说的。 二人连连点头,并且站起身示意朱红玉赶紧走。 进而,朱红玉将目光投向了刚才扬言自己要吃素的朱占鳌身上,又看着妹妹。 “所以呢?你们打算怎么办?回吕明辞家让他们家佣人给你们吃好吃的?” 二人连连摇头,他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于是乎,朱红玉带着这四个人到了刚才的饭馆,小二还在门口守着,见到朱红玉带着人来,十分热情的走到了朱红玉的面前。 “哎呀,小姐原来还带着师父过来,快请进。” 朱红玉疑惑的看着小二,心想“师父”算是什么称呼,润夜当然是听懂了,赶紧拍了拍朱红玉的肩膀,让她不要那么好奇,自己给她解释。 润夜这个动作,朱红玉自然会意,也不追问什么,随着小二到了二楼的雅间。 清欢素斋馆外面看起来和南方的庙宇一样,没哟什么太大的门脸,但是里面是精致的出奇,地板是用全红木做的硬木地板,而桌椅全部都是江南小一号的尺码,亦是用极南边的红木的木料做的桌椅。 桌椅上的暗纹朱红玉只是浅浅的看了一眼,也并没有细看,而后就随着店小二上了盘旋的楼梯,上了几步,才发觉一层楼的天花板上吊着用苏州的丝绸做的装饰吊顶流苏,而选用的丝绸也并非是大红大绿这样夺人眼球,一般店铺会用的材质,反而用的丝绸是黑白两色,不得不说,这家店主人有超前的审美观,对于一家素斋馆来说,这样的装饰可以说很细心了。 上楼之后,一行人到了一楼和二楼中间,有一间雅间。 这雅间的摆设更是不得了,雅间的门也就是普通的木栏门,上面没有雕花,只是这门上蒙着的是细绢布,这种绢布朱红玉偶尔会用它做衣服用,可是真没想到,这家店铺的老板竟然将它用做了蒙窗户用的东西。 进了门,就别有一番洞天了。 这一进门则是一个博古架,穿过了博古架中间留下的葫芦形的洞才是一张圆桌。 圆桌的做工与楼下的桌子是一样的做工,自然是一样的精致,朱红玉环视了一圈这个雅间,觉得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 细看看,这雅间并不是很大,一张桌子也就能坐得下六七个人,挤一挤八个人足够了。 奇怪了,这样一家精致的店面,为什么只有一间雅间呢?这样经营完全是回不来本的吧。 朱红玉觉得新奇,便问道:“小二,你们这里还有雅间吗?” “小姐,我们这里只有这样一间雅间了,不知道您要的是什么雅间呢?” 朱红玉环视一周,而后在雅间内转了一圈,道:“我觉得你们的店面并不下,这样一间雅间怕是难以维持生计啊。” 小二笑了,这一笑还显得他文质彬彬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小二。 “小姐此言差矣,来我们这里吃饭的香客,大多数都是一两人,很少有成群结队而来的,以前我们家雅间很多,结果客人坐不下,反倒是耽误了生意。而后我们老板斥资将这里修筑了一番,形成了今天这样的气象。小姐大可不必为我们的生计担心。”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这个素斋馆不仅仅是装修的前卫,而且经营理念也是很前卫的。 果然在汴京脚下,才有这样前卫的餐馆,在赣州那样的地方,虽然离着汴京很近,但是还是差了不少。 “真好。”朱红玉很是满意,一行人坐了下来。 朱占鳌意识到这一餐是他们点菜,所以他坐下来之后朝着小二一伸手,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菜。” 小二笑意盈盈,道:“我们这一件素斋馆与别的地方不同,每日的食材进的都不同,由厨师定下来菜谱。按照人头收费,一人五十文。” 五十文,朱红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是朱占鳌听到这个价格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们一行五个人,也就是二钱五十文银子,这个价格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十分公道的价格了,也没有难为他。 朱红玉心想,这汴京的物价高,这五十文的价格可以说非常便宜了,刚好自己的弟弟现在新官上任,也没有薪俸,不如就让他请了,也不点别的菜肴最好。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尝尝吧。” 润夜在一旁笑的很是开心,金元景也点了点头。正巧一行人坐在楼上,也免去了坐在楼下被烦扰的事情,刚好清静。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位穿着清凉的姑娘从楼下上来,手中拿着一个酒壶,看样子是这家素斋馆老板娘一号的人物了。 她拿着酒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十足十的笑容。 看样子是熟悉了谈笑风生,身上穿的清凉而不暴露,可以说很是得体了。 作为女人,朱红玉和朱琥珀同时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好奇,眼睛一刻不离的看着她。 “两位师父,几位缘友,大过年的进香,来我这家小店坐坐,特送上一壶酒糟,味道不错,特来尝尝吧。” 润夜是掌教,现如今对待酒这个字眼很是敏感,但是酒糟这个东西,就算是平常吃饭做菜也会用到,并不一定说是禁忌的东西。 朱红玉见润夜为难,知道润夜担心的是什么事情,便对老板年说道:“这东西出家人能喝吗?你可不要框我们。” 老板娘很快将酒壶放下来,道:“来我这里吃饭的道长多了,没有见过谁为一壶清酿出来的酒糟担心的,也没有见过谁是因为喝了酒糟而破解的,给你们放这里了,孩子也能喝。” 说着,老板娘将酒壶放在桌子的最中间走了出去,朱红玉也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只是她看着老板娘的背影有点沉迷,不知道为何这世间竟然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女人,由内而外散发的这个东西叫做气质,有时候看一个人就是看他的气质。 比如琥珀在读书之前,很难入吕明辞的眼。 但是在一路上的学习,一路上的前进之后,整个人都有了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今天这个老板娘,给朱红玉的感觉并不简单。 这种不简单表现在方方面面,比如说这个女人让朱红玉觉得特别的有城府,比如说这个女人经营这样一家店铺,有声有色的周旋在众人之间。 刚才,就在她进来的那一刹那,真是让朱红玉觉得自己进了秦楼楚馆,可是这是一家专门给出家人提供饭食的斋菜馆子,为什么这老板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呢? 朱红玉实在是不明白。 此时,占鳌已经站起身来,将酒壶拿了起来,掀开了上面小小的酒壶盖子。 “润道长、金道长,不知道这酒你们尝尝吗?” 润夜有点纠结,但是金元景不会,他可是在宝鸡就破戒的人,当初以为朱红玉会跟着他一起退隐江湖。 现如今,虽然没有了当初的勇气,也身处于自己所不在的高位之上,但是他心中那一份反抗戒律,忤逆自己身份的心已经没有改变。 “当然了,人家的老板娘那么漂亮,她端来的酒我为什么不喝?” 朱红玉听金元景这样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金元景是在跟自己置气一般。 “金道长以前何曾喝过酒吗?” 朱红玉是明知故问,但也有点关心金元景的意思在其中。 金元景连连摆手,道:“我当然喝过酒,难道你不知道?” 朱红玉咋舌,道:“只是关心你,过去的事情隔得太远了,容易忘却许多。” 说着,朱红玉站起身来,从占鳌的手中拿过来酒壶,给金元景斟了一杯酒。 她带着笑容,很是和蔼可亲的看着金元景。 “现如今天冷,劝道长少喝一杯为妙。” 说着,朱红玉将不怎么澄澈的酒浆倒入了金元景的杯子里面,很快那酒浆散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来,将一行人迷得是五迷三道的。 润夜很久没有喝过酒了,看到朱红玉为金元景倒酒,自己也讨要了一杯,让朱红玉为他满上。 朱红玉不屑的看着润夜,道:“怎么,我们的掌教大人也要喝酒?” “戒律上面说的是,不荤酒,不荤酒就是烈酒,像这种酒糟一般的东西,做饭也会放,不是违背戒律了。” 无奈,朱红玉只得给润夜倒了一杯,成全了他。 第三百四十五章 斋菜 朱红玉又给弟弟妹妹斟酒,眼见着老朱家的人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各有发展,朱红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 朱琥珀看见姐姐不怎么开心,端起酒杯来对着大家说道:“大过年的,我们碰个杯吧。” 朱红玉知道妹妹一向是喜欢热闹的人,柔柔举起酒杯。 “新春吉祥,万事如意。”朱红玉憋了半天,不过想出来这一句话。 润夜接道:“愿福寿康宁,愿灾消祸散。” 金元景听着润夜的话,不满的说道:“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这样吧,那我就愿新的一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大家都聪明智慧。我和润夜学道成真。” 朱红玉暗道,还是金元景这话比较实用,润夜的太仙儿了,不过他一向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朱占鳌则有点忧国忧民的意识,说道:“愿万事如意,愿海清河晏,山河稳固。” 琥珀思索一番,说道:“愿天下痴情男女终成眷属,愿玄门羽士,隔得所愿。” 五个人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愉快悦耳的清脆响声。 宴席流转,愉悦非常。 喝完了酒,第一道斋菜便上来了,有包括刚才的老板在内的几个人端着餐盘上楼。 这是一道汤品,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个小小的汤盅,汤盅里面有一朵干蘑菇,朱红玉实在是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将汤盅放好之后,老板娘手中拿着酒壶一般的器具,在每个人碗中斟入高汤,一股鲜香的味道扑鼻,朱红玉嗅着这个味道,感觉十分的好闻。 不免问道:“老板娘,这是什么汤?” “泉水冲汤聚真菌。碗里面这一朵是绣球菌,我们从滇西直接进的货,每年为我们进货的滇西小哥就有三四十个。” 朱红玉连连点头,就算是前世的她也知道滇西这个地方的蘑菇品质是上乘的,当地人还有吃毒蘑菇的习惯。 诚然,毒蘑菇是真的好吃,处理好了有这个世界上所难以拥有的香味。 面对眼前的这一碗蘑菇汤,朱红玉心里还是抱着崇敬的心态,用汤羹一勺勺塞入口中。 十分开胃,朱红玉觉得自己的手已经食指大动了! 一桌人喝完汤,餐具也撤了下去,老板娘很快又上了新菜。 只见一个硕大的荷叶形状盘子中,放着几个小茶杯,茶杯中呈放着金黄色的液体。 一股前世的熟悉味道一下子扑入朱红玉的鼻腔里面。 “百香果?” 朱红玉无可置信的说出来这个名字,老板娘见朱红玉认识,更是开心。 做餐馆的,还是最喜欢的还是能和吃货交流交流。 “没错,这是去年从两广运过来的百香果,取其芯做成果醋,一直酿到了现在,味道很不错,最是开胃。” 众人端起茶盏,将这酸酸的东西一饮而尽,味道怎么说呢……真的有点奇怪。 喝完之后就是第三道菜了,众人面前先拜访了一个白瓷小盘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见老板娘从一个精致的小炭炉里面掏出来小土豆,一个个夹在众人的盘子之中。 朱红玉又看到了令人震惊的,自己又认识的食材。 “奶酪?” 在金黄灿灿的小土豆上面,附着着一层金黄色的流状物质,这物质因为炭烤而上一层泛着香气。 而后老板又从另外一个小炭炉里面掏出来一个个金黄的豆腐。 放在方才小土豆的旁边,摆放好之后,再提着酱油壶在盘中浇了一道,点缀一朵小胡萝卜花。 “这道菜是荣华富贵,右边的豆腐是用纯花生做的,左边的小土豆上面铺的正是奶酪,放在小烤炉里面烤化,味道很是浓郁。” 奶酪? 润夜看向刚才对这个食材脱口而出的朱红玉。 “奶酪是什么东西?” “一种西域来的美食,用牛奶做成的,具体的做法呢也很简单,就是将一锅牛奶放在将开未开的程度时,在里面放入柠檬汁,这牛奶就会凝固分离,上面变成固体,下面是液体,将上面的固体捞出来像是做豆腐一样过滤出水来,就是奶酪了,当然也有地方叫做奶豆腐什么的。其实都是一个东西。” “姑娘说的对。” 老板娘一下子投来倾慕的目光,又问道:“我听姑娘言谈,看姑娘的举止,知道姑娘曾去过许多地方。不知道我家的饭菜是否合姑娘的胃口呢?” 朱红玉思索一番,倒也不说是合适还是不合适。 “我倒有一件事想要请问老板娘,您家中这些食材都是珍奇,是怎么得来的呢?” 老板娘手中不停的准备下一道菜,而旁人都已经开吃,只有朱红玉兴致冲冲的和老板娘继续聊天。 “早年的时候,我丈夫是客商,东西南北无不至,从西域运过来的毛毯香料,还有风干的肉肠,奇怪的奶制品,乃至于珠宝等物进行贩卖,再从最南边运来药材、海味、茶叶等等,一并往贩售。我曾随着他去过蜀中,去过滇西。甚至于琼州峰州也曾去过。最北曾经到苏武牧羊出祭拜,这些地方每一个地方有每一个地方的风情,最后我和丈夫都累了,觉得旅途舟车劳顿,辛苦非常,渴望安逸。最后在汴京的西湖,寻了一处寻常的住处。” 朱红玉连连点头,要知道在古代能闯南走北的人并不多,他们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当然能够有资本走南闯北的人,也都是客商居多。 看来这位老板娘走南闯北是赚了不少钱,才能在西湖旁边买下一处庭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这一点,是朱红玉现在的能力所达不到的,她还要往外走。 “我与您不同,最西边去过凉州,最东边也只来过汴京而已,不过我们家久居于赣州。也是最近才开始走动的。” 众人都吃完了,朱红玉赶紧两口将盘子中的饭食吃完。 老板娘走到朱红玉的身后,拍着她的肩膀和善的说道:“姑娘,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那么精彩,你现在年轻,坐在家里绣花练字读书,哪一样不好呢?非要去外面看。” 说完,老板招呼众人端出来竹筒,每个人还分得一碗蘸料。 “这蘸料是秘制的滇西菌酱,饭是与松茸一起蒸熟的。你们打开竹筒上面的竹叶,吃掉里面的松茸,而后将蘑菇酱拌入,味道好的很。” 朱红玉知道,这个做法是模仿来滇西傣族竹筒饭的做法、 她缓缓的打开了竹筒上面罩着的竹叶,看见里面的一片松茸,送入口中能感受到难得的清香。 竹筒饭里面的饭是纯糯米的,这让朱红玉感觉到十分的意外,她以为会高端一点吃杂米饭的。 不过很显然,在这样的时代,吃杂粮是贫贱的象征。 朱红玉吃掉松茸之后,将拌饭的蘑菇酱倒入了糯米饭之后。 数量并不是很多,但是相比于前面的精致菜肴,这分量已经算是可以了。 吃到这里,众人均觉得五分饱了。 在这之后,老板娘端出来了一道甜炖品,里面有用银耳和莲子炖出来的汤羹,更在里面放入了晶莹剔透的雪梨球。 雪梨球这个东西原本是不透明的,但是在汤羹里面炖煮了一会儿之后,就能炖煮成半透明的物质,银耳和莲子熬出来的汤羹则成为胶状的物质,送入口中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十分的养颜。 朱红玉将这些东西吃干抹净之后,笑意盈盈的看着老板娘。 “这道菜蕙质兰心,可以看出来是出自一位姑娘的手,调出来的汤羹很是精致。” “是呢,这个菜也并不是我的独创,而是来到汴京之后,我家姑娘的创作,味道自然是上乘味道,还希望您喜欢。” 朱红玉开心的将这一碗汤羹喝了下去,登时之间觉得腹中又饱胀了不少。 而后,老板上来了一小碗素面,这素面放在最后寓意是大于食用价值的,长长久久的味道才能有长长久久的客源,更希望客人福寿康宁,长长久久。 吃完素面,众人都觉得吃了个七分饱,不能说特别饱,但是这个数量是真的刚刚好。 最后,老板上了一道云儿松糕,用的是苏州特有的槽子糕的做法,不过蒸制的时间更长一些,最后饭后的甜品很是不错。 最后,在正月里,一行人吃到了从两广运过来的柑橘,更有菠萝蜜、榴莲等难得一见的水果。 这样的丰盛的宴席,朱红玉很难相信只要五十文一个人,老板做这样的生意肯定是要亏本的吧! 甜点和水果都上来了,小二开了一泡茶。 茶水清冽,是岭南的味道。 茶如口中,朱红玉看着老板娘问道:“老板,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这素斋赚钱吗?” 听到这个问题,老板娘摇了摇头,莞尔道:“平日里面一桌能赚个三五文,当然了你们肯定是亏本了,我与姑娘聊得投机,所以给你们最后上了罕有的水果。榴莲菠萝蜜等物是两广特有的,难得一见,尤其是在这个节气里面,价格极贵。但是我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候钱多了就将菜品弄得昂贵一些,钱不多了,就让菜品贱价一些。诚如你见到的这样,在这里吃一顿不亏。” 朱红玉连连点头,哪里是不亏,简直是赚发了。 “人间至味是清欢,这家素菜馆的名字也是从这里取得吧?” “没错……人间至味是清欢,我若是能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自己开这间饭店了。奴家唤做常笑笑,不知道姑娘的芳名为何?” 常笑笑? 这个名字朱红玉觉得是真的有点秦楼楚馆的味道了。 也许这位满眼看尽风尘的女人,心里已经明白了“人间至味是清欢”的真正含义吧。 “朱红玉。” 第三百四十六章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晚上,一行人回到吕府,吕明辞见到他们回来,气不打一处来。 说好了今天去拜见汴京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一行人大早上的却消失了,也难怪吕明辞生气。 当然,对于吕明辞来说,更生气的还有朱琥珀一天不在家,尤其是旁敲侧击打听到是朱琥珀带着一行人去西湖玩这件事,就让吕明辞更加恼火了。 “你说说你们,人都安排好了,结果你们让我自己去,安大人还问起来你们,我能怎么说!” 吕明辞站在客堂,一同站在客堂的还有今天出门闲逛的一群人。 “你说说,你们明天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呢?打算去苏州?去同里。我告诉你们,在我家待着,就跟我去见人!去别的地方玩就别在我家。我倒要看看过年期间,你们能去谁家!” 吕明辞也不顾面前的是掌教还是朝云观的主持,想起什么说什么。 润夜在一旁疯狂给朱琥珀使眼色,但是这种情况琥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等吕明辞发完脾气再说。 良久,吕明辞终于说完,歇了一口气,而后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喝了一口清茶润润嗓子。 “你们今天去西湖,玩的开心吗?” 听到吕明辞泄了火,朱琥珀赶紧走上前去,跪在吕明辞的身旁,为他捏脚,很是狗腿。 “今天我们去西湖,也只是听说岳武穆庙不用朝云观的道士做法事,很是震惊。所以过去问问情况,但也还好,听说是皇帝下的旨意,我们还看见了关主持,关主持人很好,和金道长聊得来。” 吕明辞斜眼看着朱琥珀,疑惑问道:“怎么,你们还见到关主持了?” 金元景忙走上前来,对着吕明辞客客气气的说道:“是啊,我们见到关主持了,今天他还在殿里做殿主,看上去是一个顶好的人。” 吕明辞叹了口气,突然间感悟出什么来,一边赞叹一边叹气。 “我为你们上任之后的人脉担心,但不成想你们自己有自己的本事啊。” 几个人听着吕明辞的话,感觉话中有话,朱红玉是个不怕死的,客客气气的问道:“吕大人指的本事是什么意思啊……” “你们和关主持聊天,就没发觉他的庙有异样?” 一行人忙摇摇头,他们哪里有吕明辞这样多的心思呢。 “也难怪你们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人家关主持的身份贸然拜访,还好你们几个没有得罪他,反倒是交好,算你们运气好。这关主持的师父,是前任太子太傅,在皇帝继任之后,还给皇帝交过几年书。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岳武穆庙成了主持。所以皇上对这里恩遇有加。虽然说近年来不怎么去祭拜,但是在京城中关主持说话很有分量。” 朱红玉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因缘在其中,得了,他们今天人品爆炸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算是拍脑袋做决定去了西湖。 “太好了。” 朱琥珀也觉得自己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她笑意盈盈的看着吕明辞,很是开心。 吕明辞见朱琥珀春风满面,赶紧拍了一下朱琥珀的头,示意她不要乱想。 “虽然说你们今天也不算是做错了事情,至少结交了一位京城中有分量的人物,但是这种不给我说一声儿就满京城乱跑的作风要不得,回去都给我好好反省,不要升了职就飘了!官场的路还长,俗话说得好,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几位……共勉吧。” 说完吕明辞站起身来,对着几个人作揖行礼,众人也对吕明辞作揖行礼。 吕明辞这次算是真的训导完了,也意识到以自己的身份再说下去,有点不合适,再怎么说润夜也是掌教,被他这样一个锦衣卫千户耳提面命,说不过去。 “好了,我也有点累了,琥珀留下,我有些事情要与你说,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明天务必守在这里,我带你们去见人。” 众人给吕明辞行了一礼离开客堂,朱红玉留在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十分狗腿的琥珀。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琥珀还是逃不过自己的内心,她喜欢吕明辞的心思是不会变的。 “吕大人早些安歇。” 说完,朱红玉转身离去了,客堂之内只留下吕明辞和朱琥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奇奇怪怪。 “大人要和我说什么?我也有些累了。” “我知道你累了,我长话短说。” 吕明辞稍稍活动一下筋骨,示意让朱琥珀站起来。 头一次,他指着身边的位置让朱琥珀坐下,意为将朱琥珀看作了正式的客人。 朱琥珀对吕明辞这样的行为颇有些不解,但是还是坐了下来,目光躲闪不敢正视吕明辞。 “你前些日子说要去宫里面当差,我也想好了,在宫里面正好可以放你在皇后身边做女官,这样也好给我一条照应。” 说到这里,朱琥珀连日来对吕明辞的不满一下子涌上心头。 “吕大人可知道皇后娘娘想要将自己的远房表妹许配给您吗?” 吕明辞愣了一秒,而后点了点头。 “我在宫中的眼线密集,是听说有这样一回事,你是不是也是知道了这件事,才决定要入宫的?” 朱琥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吕明辞表现的有些无所适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愧对于朱琥珀。 但……他又有无数的理由可以说,比如说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违抗不得。 “琥珀啊,你可知道等你五年之后出宫,那个时候的变化是天翻地覆的,我可能已经娶了妻子,也有极大的可能生了孩子,我等不到你那个时候。” “可若是我不入宫,您能给我名分?亦或者做个妾都很难吧。” 吕明辞点了点头,当时痛彻心扉说什么不嫌弃他就好,只是托词。 现在慕羡他位置的人多了,一个即将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人,能没有人惦记吗? “我以前从未许诺你什么,现在却觉得问心有愧。” 朱琥珀也不强求,她知道自己只要入了宫,姐姐和她按照那晚的商量,吕明辞的夫人难逃她们的手掌心。 现如今,让吕明辞打消疑虑赢取皇后的表妹是最要紧的。 “大人,您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眼,对我来说是十分惊喜的,我希望您越走越好,最后强强联合。只是我姐姐喜欢汴京,若是我真的入宫,怕照顾不了我姐姐,还希望吕大人能在我入宫之后,让姐姐在汴京的生活福寿康宁。” 吕明辞过年期间,去拜谒过几个庙宇,福寿康宁这四个字听了很多遍,但唯独这一次从朱琥珀这里听到,有一种真实的、可以触碰的感觉。 “哦?红玉她……她打算在这里做什么呢?” 琥珀看着吕明辞,莞尔一笑道:“姐姐打算开药铺,说实话,姐姐的技术没得挑,我们赣州又是著名的药都……哎,可是姐姐到底是第一次开店,我害怕她经营不下去在外面受欺负。” 吕明辞听到朱红玉要开药铺的事情很是欣喜,因为药这个东西不是亲信让一个随便的人来看病,到底是有些不安心。 他在汴京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可靠的大夫,朱红玉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了他和他的兄弟们。 “你姐姐的技术自然没得挑,她能在瘟疫地区游刃有余救治伤员,同样的她也有本事做好药铺的生意,正好我们锦衣卫也没有什么靠谱的大夫,太医院的太医对我们这些小官不管不问,到时候集中去你姐姐那边照顾生意。” 朱琥珀等的就是这句话,此时一个阴暗的计划在她的心中成型了。 是的,这个计划十分恶毒,但是对于朱琥珀来说她值得一试。 “如此,我就放心了,谢谢您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等过完年女官选拔时,我定然能拔得头筹。” 朱琥珀看着吕明辞,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吕明辞见到朱红玉这样牵强,一时之间笑容满面。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打通关系,只要你正常表现,一定能安排到皇后那边去。皇后身边的消息要多探听一点,毕竟皇后的儿子是嫡子,皇上曾经是庶子。我很了解皇上,就算是现如今太子再怎么平庸,皇帝也会将皇位传给他。人呐,这辈子少了什么,就一定会在未来找个机会去弥补。这是我能意料到的。” 听完这一席话,朱琥珀觉得感慨颇多。 人,这辈子缺少什么,就会在未来的一个时间段去寻找弥补,她就是这个样子。 追求吕明辞,爱而不得,再去补课再去追求,如此反反复复,她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和吕明辞终成眷属。 现如今,她不是退缩了,而是换了策略。 打退了一个皇后的表妹,会有千千万万个想和吕明辞攀上关系的人。 但是若是这个皇后的表妹年纪轻轻死了,应了他前两个夫人年纪轻轻也死了的事,吕明辞就会成为天煞孤星。 这样的人,再有人想要动心思往他身边塞人,这笔买卖就亏了。 “时间不早了,我想要下去歇息了……” 朱琥珀难得露出了一个由心底里面发出的笑容,吕明辞满意的点了点头。 “琥珀,终究是我对不起你。等你从宫里面出来,我一定许你去好人家,让你不必跟着我受苦是真的……” “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位置不好做,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大人保重呐。” 这一句,是琥珀的真心话。 第三百四十七章 包汤圆 之后过年的几天,润夜和金元景由吕明辞带着,拜会各种各样的人。 大多数人对润夜和金元景礼遇有加,当然也有不服气的,但是这种不服气的终归是少数。 正月十五的前一天,本应该是春天到了天气逐渐暖和的时日,可润夜所许愿的“时和岁稔”这样一个小目标终究没有实现。 老天爷好像就是跟华朝过不去似的,前几年闹瘟疫,而突然间天气骤冷,即使到了下种的时节,天气还像是隆冬一般寒冷。 庄稼地里的汉子知道,今年绝对是一个荒年,他们也害怕被荒年饿死,都是愁眉不展的不知道怎么解决问题。 再看繁华的汴京,却没有人因为灾年还是荒年的问题而担心,他们不用耕种也没有后顾之忧,家里有数不清的银两,在汴京随便做点什么就能来钱。 这就是春节之后整个华朝的众生相,一场危机正在酝酿,而沉迷在虚妄的安逸中的人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朱红玉坐在吕府的院子里面,帮着下人们包汤圆,因为朱红玉自己喜欢吃汤圆,所以亲手去做这些吃食,想着和大家一起吃。 汴京卖的糯米极好,和水也不出水,洁白如雪。 正做着汤圆,楼上的朱琥珀收拾妥当走下楼来,见姐姐坐在院子里面包汤圆,凑到朱红玉处坐下。 “姐姐,这些事情交给吕府的下人去做就好了,你怎么还亲自动手呢?” 朱红玉看着妹妹,笑意盈盈的,手中恰好包好了一个汤圆。 她将汤圆放在盖帘上,一边带着笑容的看着琥珀。 “咱们住在吕明辞家,吃别人家的嘴软,多多少少要干点活吧。” 朱琥珀若有所思不再作答,接着看姐姐忙活。 “姐姐,咱们不回赣州了吗?” 听到这个疑问,朱红玉疑惑的看着琥珀。 “赣州是还有对咱们好的人,还是你放不下的人,回去干什么?” 朱琥珀倒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也并不觉得赣州有什么留恋的地方。 “只是咱们家那么大一家子人,总归是要生活的,若是姐姐不想要他们,遣散了就是,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朱红玉一听妹妹这样说,心想自己也并不是说永远不回去了,只是不急着回去而已,让妹妹会错意了。 “回去还是要回去的,但是你弟弟现在成了正七品的转运使候补,我想着等到皇帝下了圣旨或者吏部下了官凭,咱们在汴京租一个院子,而后才能安居乐业不是吗?” 朱琥珀一听姐姐原来是这样打算了,也放下心来。 “原来姐姐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也觉得汴京没有什么必要回去了,只是咱们的下人都还不错,不至于留在那里自生自灭。姐姐,我和吕明辞坦白了,吕明辞决定送我入宫了。” 朱红玉看着琥珀,先是愣了一秒,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妹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这前面还跟我说家里人都额事儿,后面就说自己要入宫了,我还挺震惊的。” 听到姐姐说自己很震惊,琥珀的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难受的情绪泛滥。 “我和姐姐一起商量好的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点姐姐要比我清楚得多。” “不错。” 朱红玉拍了拍自己手上沾的面粉,而后将琥珀抱入怀中,她不知道这样亲昵的举动会对整个事件有什么影响,但是现如今,妹妹需要更多的是鼓励吧。 “什么时候走?这一走就是五年啊。” 琥珀抿着下唇,眼睛也有点湿润。 没想到这一年在外面颠簸,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要和家里人分离,可以说有点讽刺,也可以说有点不甘心,但是更多的,对于琥珀来说是害怕。 皇宫,她只去了一次,这一次给她带来的震撼难以磨灭,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回到那样一个雄伟的宫殿里面去,在里面还做的是女官。 “我也不知道,等着吕明辞安排吧。姐姐,你说的话也要算数。”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妹妹说的是什么。 “不管吕明辞娶得是谁,是高门大院里面的姑娘,还是寻常百姓的人家,等你出宫之前,正房的位置始终留给你,你千万不要多想别的,耽误自己在宫中的差事。” 这一句话,是朱红玉附在朱琥珀的耳朵旁边说的。 听到姐姐的保证,朱琥珀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对于恐惧也好了很多。 “我什么都不怕,我最害怕的还是男人变心,自古女人长情而男人薄情,薄情郎多负心汉多,我是真的害怕呀,吕明辞变了心。” 朱红玉知道,这个问题是无法避免的,她也不想因为这个问题去让妹妹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这会让她在宫中的差事办的不好,影响她整个人生。 “我虽然不能保证吕明辞不会移情别恋,但是我能给你保证,我会完全毁了他心目中的女子,相信你姐姐,他是一个锦衣卫,也需要倾诉的渠道。” 朱琥珀看着姐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也许,这就是她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所必须要经历的劫数和磨难吧,没有钱又爱上了不门当户对的人,就算是打掉了牙也要往肚子里面咽。 “吕明辞和道长们去拜访亲朋了?” 琥珀觉得气氛压抑的喘不过来气,拉着姐姐顾左右而言他,朱红玉点了点头,这个时间也只能是吕明辞带着他们二位道士去串门的时候。 “是啊,这都半个月了,吕明辞的朋友们还没走完,知道的是知道去走亲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生孩子了。” 琥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姐,你也太不会开玩笑了,他们三个男人啊,最多是密谋着怎么娶妾,怎么有本事生孩子呢?” 朱红玉心里不舒服,继续吐槽。 “按我说,京城里面至关重要的人物也就是那几个,花上个几天的时间就能拜访完。现在可好,明天都是正月十五了,结果拜访官员的事情,拜访了多少位了,我就跟一盲人似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在吕府,成了一条真正的米虫。咱弟弟好歹是个有官职的,在吕明辞家里蹭吃蹭喝也罢,你好歹也是吕明辞的女官。我心里也着急,想着他们赶紧拜访完官员,这样我也好出门去转转,也好安心一起当米虫。” 朱琥珀原想着这段时间姐姐可以去看看房子,决定租住下来哪一间,长久的住在吕明辞府邸也不好。 但是现在终究在正月里面,买卖不开张,什么活动都要避免和庆祝的人群撞上。 “姐姐,你和道长们的事情,最后是什么歌解决办法呢?” 琥珀要入宫了,但是在入宫之前还是最担心自己的姐姐。 面对感情一直不深陷其中的姐姐,也不知道这颗心到底属于谁。 “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间之事无可奈何。我其实没有主意。以前我以为将润夜送到皇帝面前也就算了,可如今金元景也蒙受皇帝的恩惠,这让我万万没有想到。所以还是等着以后,看到底谁对我好。” “姐姐心里呢?” 朱琥珀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问姐姐心里的想法,不过朱红玉理解她,面对爱情的迷茫有时候不分年龄也不分阶段。 朱琥珀现在能开口问她,那么她一定会给一个中肯的回答。 “琥珀,如果你活得时间再长一点,再长一点,你就会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人值得你付出生命去爱他,你这辈子不一定只因为爱上一个人而活,也不一定只会爱一个人……你要知道,那些话本小说里面,宣扬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其实也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如果五年之后,你爱上了别的世家公子,我一定会为你高高兴兴的张罗婚事,你若是爱的还是吕明辞,我也祝福你。但希望你考虑自己先于考虑你爱的人,我知道这一点对你来说太复杂了,太麻烦了。” 说着,朱红玉露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她看着琥珀,将自己所有的期许加诸于她的身上。 琥珀会不会听,这一点朱红玉也不清楚。 但是面对一个即将入宫的亲人,五年之期的等候,朱红玉还是愿意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姐姐,明天就是上元节了,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不如咱们一起去上香吧?” 上香? 朱红玉听到这个词语从妹妹的口中冒出来,有一点意外。 可能是曾经在桃花村的时候,朱红玉对家里人上香亦或者念经这类行为很是排斥,所以长久以来朱琥珀从来都没有对朱红玉说过“上香”这个词语。 “为什么?” 朱琥珀看着姐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祈福,我现在能给姐姐的只有祝福了,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我等着你和两位道长中的一位,长相厮守。” 朱红玉不作答,她太相信改变人生是靠自己的努力这件事了,求神这件事从心底里有点抵触。 正要说些什么,琥珀朝着门外看去,一下子整个人都变得喜悦开心起来。 “吕大人,道长你们回来了!” 吕明辞挂着笑容,满面春风的,润夜和金元景也不意外。 “是啊,今天可算是把我认识的人都见完了!” 吕明辞对朱琥珀笑着,宛若四月的春风一般。 朱红玉看着他们和和睦睦,还真有点羡慕琥珀能够用情专一的对一个人,她朱红玉做不到这一点。 金元景贱贱的凑到朱红玉的身旁,见她手上有沾着的糯米粉,就知道她刚刚包汤圆了。 “哎呀,我还以为要过完十五才能跑完吕大人的朋友,今天结束了,明天咱们好好乐乐去?” 朱红玉不置可否,对寻乐子这种事也不上心,只见这时润夜朝着朱红玉亦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个包裹。 第三百四十八章 去上香吧 润夜走到朱红玉面前,手中拿着的包袱让朱红玉很是疑惑。 “红玉,明儿就是正月十五了,我这半个月忙忙叨叨,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话,现如今有个小小的礼物给你,祝你上元佳节平安喜乐。” 说着,润夜就把自己手中的包袱递给了朱红玉。 其实朱红玉接过这个包袱的时候是真的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 她不想和润夜有任何接触,也并没有继续和润夜的打算,金元景和她已经定下了润夜当上国师他们就浪迹天涯的决定。 而如今,她又接受润夜的礼物算什么。 没想到这个时候,金元景走上前来也跟着润夜帮腔。 “收下吧,这礼物是我和润夜给你买的,一人一半。” 朱红玉这才放下心来,将润夜手中的包袱收下。 包袱在手中并不是很重,感觉里面是一件厚重的衣服,这厚重的衣服真是不错,因为现如今时令不和,天气骤冷,她手中御寒的衣物的确是少。 但谁又能想到,如汴京这样的富贵繁华之所,竟然像北方一样苦寒,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你们等着,我回屋看看去。” 朱红玉带着笑容走回屋中,院子里几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二位道长。”吕明辞不怀好意的走上前来,“这可是一千二百两银子,你们到时候可别忘了还给我。” 润夜和金元景抱拳对吕明辞作揖,很是恭敬客气。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谢谢吕大人慷慨捐助。” 朱红玉走到屋子里面,将包袱展开,只见里面躺着的那件衣服是她的旧衣服——白貂披风,这白貂披风应该是为了给弟弟妹妹置办过年的衣服的时候去当铺当了的,本想着过完年做些生意将钱赚回来之后再去赎回来的,没想到被润夜和金元景先一步赎了回来。 看着这件衣服,朱红玉愣了好长时间,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感动、惊喜、诧异,这些情感都有一些吧。 但是最多的,还是感激。 白貂赎回来的价格并不低,尤其又是当铺这种地方最是坑人,没想到金元景和润夜竟然给她赎回来了这个东西,有点意外有点感动。 朱红玉披好白貂,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羞愧。 金元景和润夜还站在院子里面,和琥珀聊天,朱红玉忙从楼梯上下去。 听到楼上有响声,一众人都朝着楼上看去,金元景和润夜看着朱红玉是真的看呆了眼。 “嗯……谢谢,” 朱红玉穿着白貂,在众人面前转了个圈,朱琥珀才觉得奇怪。 “姐姐,这件衣服来到汴京都没见到你穿过,你怎么突然间穿出来了?” 润夜听到琥珀这句话,才知道朱红玉是瞒着朱琥珀和占鳌将衣服给当了。 “琥珀,你姐姐大抵是缺钱,在过年之前将这衣服给当了,我也是路过当铺的时候见了这一件貂皮,联想你姐姐这半个月都没有穿貂皮出来御寒,想着应该是她的东西了。” “啊?” 琥珀忙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很是羞愧。 “姐姐,你怎么把衣服卖了都不给我们说一声儿,你到底是为什么呀?真的是缺钱?” “是啊,这一件貂皮确实价值连城,尤其是在汴京少见关外的货色。我想着你们怎么也不能过年没有衣服穿,所以……所以就当了,想着以后赎回来。” 朱红玉这样一说,琥珀更是羞愧了。 “对不起啊姐姐,我和你朝夕相处,竟然没看出来你把衣服给卖了这件事……真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咱们只是穷困一时,而不是穷困一世对吧?” 朱红玉报之以温柔的微笑,心想琥珀的心思总是这样细腻。 嘴上这样说,但是朱红玉真的因为自己身上这件白貂心情好了不少。 暖和是真的暖和,舒服也是真的舒服,怪不得这世上的人都渴望有钱人的生活,这一身衣服就是比寻常的料子要舒服很多。 润夜见朱红玉嘴上不在乎,但是表面的行为是乐开了花,就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金元景也看出来朱红玉很开心。 “润夜,女人是不是都喜欢好看的衣服啊?” 润夜听到金元景这样问,也不知道怎的一下子对朱红玉的未来担忧起来。 “这件衣服并不只是好看,而且还能让她度过寒冬,再怎么说红玉也曾享受过富贵,如今入京因为意外贫困潦倒而已。” 金元景对之前朱红玉的富贵生活略知一二,这不免让金元景对朱红玉担忧满满。 “我以后养得起她?” 润夜听到这话,恬然一笑。 “你养不起,我养。” 金元景白了润夜一眼,心想这润夜原来在这里等他呢,女人又不是东西想让就让。 “这可不用你担心,我不是养不起女人的人。” 说着,金元景白了润夜一眼,扭头就要离开。 朱红玉看着两个人不知道在吵些什么,也无心搭理上了楼,金元景和润夜见朱红玉好不容易开心就走了,又相互埋怨对方。 琥珀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突然间觉得能成为姐姐这样的人,还真是幸福呢,被人爱着。 所以,被人爱着和爱别人到底哪个更好呢? 琥珀暂时还没有答案。 正月十五这天到了,无论是皇宫里面还是寻常的百姓之家,这一天都是要彻夜游街玩耍的,这一晚没有了男女之间的忌讳,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人节”。 客居在吕明辞家中的朱红玉并没有什么可以做的,除了昨天包汤圆这种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外,旁的事情朱红玉还真没有本事做的比吕明辞家的下人好。 想起来昨日朱琥珀给自己说的去庙里上香的事情,朱红玉并没有忘记这件事,恰好是真的无事可做,于是朱红玉大清早的就把妹妹的门给敲开了。 “琥珀,昨天说要去庙里上香,咱们去不去啊?” 琥珀晚上看书,看的时间长,早上一向是起不来的,听到姐姐敲门是硬撑着一口气起来了。 “姐姐,怎么了?” “上香啊,你不是说要上香?” 朱琥珀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日和姐姐许下的约定,说今天是上元节云云,应该去给天官去上香云云这样一类的话。 “等等,我马上穿好衣服。” 朱红玉看着天色已经通明,就算是现在直接出门也不能算得上是早,况且去哪里烧香才是个问题。 等人无聊,朱红玉凭在栏杆上朝着对面看去,对面的二楼是金元景和润夜的房间,朱红玉特别好奇在这个时候润夜和金元景会做什么。 突然间,润夜的房门一动,润夜衣着整齐的从门内走了出来。 就在这一刹那,二人对视,看着双方足有三分钟,最后相视一笑。 润夜隔空喊道:“要出门吗?” 朱红玉脸颊一下子羞的绯红,她万万没有想到润夜竟然敢放出声儿来叫她的名儿。 这、这也、这也有点太…… 这个润夜! “我、我们要去上香!” 朱红玉警惕的在“我”后面加个“们”,她实在是不想再尴尬一点,让整个吕府的人都听见她和润夜之间的对话。 “一起吗?” 这三个字,真是将朱红玉的心像是揪小鸡儿一样揪了起来。 润夜竟然大喊大叫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上香,这、这、这,润夜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已经成为整个玄门的掌教这个事情,一觉起来许多的事情都忘了? 羞赧的朱红玉急忙下楼,润夜见朱红玉下楼也追了上去,两个人相遇在庭院之中,朱红玉本能的退后了好几步,希望和润夜保持距离。 “润道长、润道长也要去上香吗?” 朱红玉本想着厉声责问润夜为什么要站在楼梯上大喊大叫,但是话到嘴边又没有问出来,她不敢去问润夜,总觉得自己理亏。 “今天是天官的诞辰,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上元佳节对于寻常的百姓来说就是看看花灯逛逛庙会足矣了,但是对我这种青籍在三官大帝处的道士来说,肯定要勤谨修行。” 朱红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润夜说的是什么东西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细究了,她的尴尬是一点也没有缓解! “润道长,您现在是掌教,也拜访过了这汴京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再出去也不方便了吧?” 润夜摇了摇头,看着朱红玉很是温柔,能看出来他的眼中都是对朱红玉的笑意。 “我前几天在城中拜会官员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小小的三官庙,在住宅之中,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一座庙宇,我想这种地方应该只有一个人吧,所以……打算今天去那里看看。” 朱红玉还是似懂非懂的点头,这时朱琥珀从房中出来了,站在栏杆处打量着,看了好久才看见朱红玉和润夜站在一楼的一处角落里,位置可以说十分刁钻了。 她可没有润夜那样缺心眼,想说什么直接在楼上大喊大叫,还是迈着小步子跑到了楼下,对着润夜见礼。 “不好意思,不知道润道长也要同去,我昨晚睡得有点晚了,所以今天也起晚了。” 润夜摆了摆手,示意朱琥珀不要担心,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我也不知道你们今天要去庙里,我想着只有我一个可怜的穷道士去天官爷爷那边要点福气。” 朱红玉的尴尬值真是无以复加,她想要赶紧逃离吕府这个地方。 “好了走了,不走要完了!你们拜神上香还这样墨迹!” 说着,朱红玉几个箭步冲出了吕府的大门。 第三百四十九章 崔鹤岳 润夜和朱琥珀紧随其后,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朱红玉会这样惊慌失措的,像是逃离一样离开吕府,也不知道为什么朱红玉在关键时刻忘记了金元景的存在,而且还是用飞奔的速度离开了。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朱红玉奔跑着离开了吕府,三个人又有同一个目标,便由润夜带路,朝着他看见的那一座小庙进发。 路上,三个人吃了糕点,等润夜带着她们走到了着一座小三官庙时,时辰却是不早了。 所幸人不是很多,这一间小庙真有一点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门口有小贩卖香火,三个人出来的时候谁都没有带着线香出门,于是就在门口的地方花十文钱请了香,价格也并不贵。 临走的时候,朱红玉还特意看了看这个卖香火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她一个卖香火的姑娘为什么要在这种没有人的地方卖,岂不是生意很不好吗? 但是也来不及朱红玉多想这些有的没的,朱琥珀和润夜先一步进了门,朱红玉赶紧追了上去。 江南这边的庙宇,向来是门盈窄小,这一点朱红玉自然是见怪不怪。 进入了窄小的门盈之后,只见这三官庙时一间极小的院子,四四方方,没有多余的一间宅院,也没有连廊别有洞天,只是四四方方的,正对门的地方是主殿,主殿旁边是偏殿。门盈两侧分别是厨房和一间杂屋。 朱红玉猜想,若是有人住在这里,应该是住在这件杂屋里面。 在正殿的外面,有一个玄铁香炉,香炉也是寻常庙宇里面大香炉的尺码,但是到了这样一间袖珍的庙宇里面,显得还真有点小巧。 可能是因为庙宇小巧,朱红玉就将更多的关注的目光放在了庙宇的一草一木上,她仔细看着庙宇的房梁和基石,仿佛这里一砖一瓦都有自己曾经的故事。 这样一间袖珍的庙宇,肯定有它的故事吧…… 刚才三个人请了一把线香,是拿在润夜的手中的。 润夜拜神十分认真,不像朱红玉这个心猿意马过来看风景的。 于是他抽出来三根香交给朱琥珀,琥珀抽出来三根如法炮制,最后朱红玉抽出来三根香,她将剩余的香火放在了香炉旁边。 三个人各拿着三根香点燃了,香以有形而化为无形,一下子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剩下的尚未烧完的线香。 三个人一齐朝着主殿的三官爷鞠躬,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情形,朱红玉在桃花村的时候,日日守着三官庙,却也没有想到要给三官大帝上一柱香祈求平安。 反倒是这次到了汴京,朱红玉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像是一个这个时代的正常人,面对未来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亡,也不知道有什么未知的命运等待自己。 无数个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件就像是一个硕大的漩涡,她也许只是多说了一句话,甚至只是多给了一个人一个眼神,那么事情最后的发展就开始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杜岳萧是这样,金元景是这样,唯独润夜这个日久生情的还不能称之为“漩涡”,能让朱红玉不怎么惶恐。 但是她想要结束这段感情的时候,润夜却将她带入了更大的漩涡,这也是事实。 朱红玉慢慢的发现,钱并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唯一办法了,她现在已经无力脱身了。 也许,这就是她今天为什么能够坦然的站在三官庙前,手中拿着线香,做自己以往嗤之以鼻的活动——拜神。 于是,朱红玉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在三次鞠躬,随着润夜将线香插入了大香炉,朱红玉也随着润夜的动作,将手上的线香插入了大香炉。 做完这一切,三人随着润夜进入殿堂。 润夜穿着得体合身的道袍,他走到神像前面的跪凳前,道袍的前摆铺在跪凳上面,他跪了下去。 姿势是那样的随和、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 按照规矩,男女是不能再一个跪凳上面同拜的,朱红玉也只能在后面看着润夜做一礼三叩首的动作。 只见润夜先是跪下再拜,再将自己的右手取出来捂在心口上,站起身来。 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九个,朱红玉一时很是不解,但是当她抬头看见神坛上面的神仙塑像的时候,一下子明白了,因为今天是天官的诞辰,所以要磕九个头。 朱红玉在一旁看完润夜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时,终于找回了当初在桃花村的感觉。 润夜的身形是那样瘦削,胖和尚瘦道士,这道士一瘦啊,就能展现出他独特的风骨来,就是那种仙儿到不得了的气质。 所以,即使是润夜叩首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朱红玉的心中其意义也是非比寻常的。 很快,润夜叩首结束,为他心中的信仰做完了礼拜,接着应该是朱红玉和朱琥珀了。 朱红玉向来不喜欢这档子事,但是如今心中抑郁,就和妹妹敷衍的拜了拜。 也不知道是不是此处真的灵验,朱红玉觉得真的叩首的那一刻,她心中什么思绪都没有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纯粹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紧接着,她起了身,之前心中的烦闷和忧愁一下子消失了,像是随着一股清风吹散了一样。 “几位缘主早啊。” 一个阴郁的声音从正殿的角落里面传来,朱红玉朝着那个声音看去,原来也是一个道士。 年纪极大了,白色的胡须到了腰间,个子不高身形瘦小。 看上去是典型的江南人士,操这一口吴侬软语,说起话来温润甜美。 三个人对着这位老修行见礼,随后这位老者对着三个人行了一礼。 “我这三官庙在汴京之中,是个不经常有人来的去处,几位拜完了神仙不如和我坐坐聊聊?” 朱红玉是真有点为难,因为这样一间小庙,她进门的时候也打量过并不大,仿佛除了一间可以住人的地方之外,剩下的地方都是用于供奉神明的坛所。 润夜没有嫌弃什么,他赶紧对着老者鞠了一躬。 “谢谢您的好意,那我们三人便向您讨一口水了。” 老者一笑,带着一行人出了正殿,果真进入了刚刚进门的时候,东边的那一间杂货屋里。 进门之前,朱红玉以为是堆满了杂物的地方,因为在桃花村她们家就是这样的设置,但是在这三官庙中,这一间本应该成为杂货屋的地方却成为了一个可以坐卧的客堂,里面还有一扇屏风,仿佛还有一张床在里面。 润夜被老者请到了座椅之上,还有两张凳子,朱红玉和朱琥珀一人一张。 老者坐在主位之上,找来了去年上好的碧螺春,给三个人泡了一壶绝好的茶。 朱红玉打量着老者的手,发现这老者的手并不是很粗糙,反而像是保养过的,年轻的时候并没有吃过什么苦的样子。 而后,老者从坐的地方站起来,从柜子里面掏出来一套茶具,这茶具里面恰好有四个杯子,通体赤红,在赤红的茶杯之上,用金墨写了“天官赐福”四个大字,朱红玉觉得真是应景。 “哎,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说今天早上会有贵客到访,这贵客的容貌在梦中出现过,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他身边跟着两个仙童,我想着就是您了吧。” 老者说着,斟了三杯茶,一人一杯摆放在桌子的前面。 朱红玉看着这老者说话玄之又玄,不免对他有点怀疑,更有一些警惕。 润夜心中没有太多的想法,他端起茶杯嗅了嗅茶水的香气,很是满意。 “这茶味香气扑鼻啊。” 说着,润夜将茶水送入口中。 朱红玉和朱琥珀也没有多想什么,赶紧端起来茶杯,将茶水送入口中。 不得不说,这碧螺春的味道果然新鲜,朱红玉很少能喝到这样好喝的茶叶了。 老者见到几个人放下了戒心,满意的笑了,脸上的褶子很多,笑起来还真显得有些老态。 “这位道友,您可是朝云观中的人吗?” 老者对自己的梦也不是很确信,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气度不凡,选仙上品,应该是难得一见的贵人,但是至于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质就一概不知了。 润夜见到老者这样询问自己,和善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是。” “道友再哪里修行呢?来汴京游玩亦或者投靠亲友?” “暂时投靠亲友。” 说着,润夜将老者的瓷杯放下,毕竟这样通体赤红的茶杯价格高昂,他现在身无分文,还欠着吕明辞六百两银子呢,万万不敢再惹是生非。 老者“哦”了一声儿,但还是相信自己梦中梦到的一切。 “道友的身份应该不简单吧?” 润夜实在是不想透露自己掌教的身份,因为凡是玄门中人见掌教是要行大礼的,他不愿意让面前的老翁对自己行大礼,那样会折寿的。 “都是修行人,大家都是要得证大道的,世俗的身份不要纠结,总之我觉得我的身份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老者看着润夜,知道润夜此时说的绝对是实话了。 “道友说的是实话,您的话中也说了自己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看来我的梦是没错的……不知道道友如何称呼呢?道末崔鹤岳。” 崔鹤岳? 听到这个名字润夜猛然间站起来,虽然这个名字对于玄门中人并不是很重要,但是对他这个大夫太重要了! 第三百五十章 闺阁红玉 润夜自己也不敢相信,曾经的医届泰斗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小庙之中,最有趣的事情是他们同为道士,也一同守着三官庙。 这缘分也有点太特殊了吧! 崔鹤岳看着润夜惊喜的面庞,轻轻的“啧”了一声儿,显得自己有点不耐烦。 “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我这个人呐现在也真是怕壮啊。” 朱红玉看着两个人,忙站起身来对着崔鹤岳行了一礼。 “后学朱红玉拜见泰斗。” 其实朱红玉远没有润夜这样震惊,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叫做崔鹤岳的人。 她来到这个时代,啃的都是自己的老本,一些已经验证过准确的方剂她敢于使用,所以对待这个时代一些杰出的医学泰斗,亦或者是什么业界大牛,她一概没有兴趣。 但是看到润夜这样尊重这位叫做崔鹤岳的业界扛把子,她朱红玉装也要装的十分尊重这位业界的大佬。 在人家的地界上就应该给足人家面子,这样以后见了面,大家客客气气的像是朋友一样是最好的了。 崔鹤岳对着两个人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人坐下。 润夜有点紧张,显得反倒是坐立不安的,朱红玉则是无所谓的样子,她又不是心底里对这位崔鹤岳十分敬重,人家让她坐下她没有推脱的道理,一屁股就坐下了。 润夜无奈,也只能跟着朱红玉坐下。 朱红玉不知道,这位崔鹤岳是华朝现如今,校订了本草的第一人,他的功劳如果有可比性,那么朱红玉所认识的李时珍是一样的。 现在,朱红玉对他没有什么尊重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真的不认识崔鹤岳,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儿。 老者审视着朱红玉,反而将自己的目光从润夜的身上挪开了。 显然,现在朱红玉成为了一个更让他好奇的人物。 “这位……这位姑娘,老朽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自己的名字。” “我叫朱红玉,朱砂的朱,红娘子的红,玉竹的玉。” 朱红玉连说了三味药材,心想着老者如果是医学泰斗,那么对药材的名字应该是最熟悉的,跟他说药材的名字来介绍自己,准没有错。 老者还是看着朱红玉,仿佛是发现了什么珍奇异宝一样,看的朱红玉是满身不自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能让老者看着,让老者开心就好。 很快,崔鹤岳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看着朱红玉是不礼貌的行为,毕竟这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姑娘,你知不知道《闺中肘后方》这本书的作者呢?” 《闺中肘后方》,对待这个名字,朱红玉觉得不是很熟悉,但是听名字反倒是让她想起来了一些古早的事情。 “泰斗,不知道您说的这本书是否是关于妇科急症救治的方子编纂成的一本书,里面还兼论了儿科的病症呢?” 崔鹤岳一听,连连点头,正是这样。 “不错,那姑娘也应该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叫做闺中红玉吧……” 听到这个名字,朱红玉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错,这本书是她写的不错!但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她也觉得古代信息传播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于是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没有想到杜岳萧办事的速度是这样的快! 她的书现在已经刊印出来了! 不仅仅是刊印出来了,而且还被润夜所承认的这位医学大牛知道了,哎呀,真的可以说十分荣幸了。 “我在赣州的时候,曾经和惠民大药局的掌柜的杜岳萧签订过合同,按照规定我应该每周给他看诊一个疑难杂症的病人,他给我三成药房的分红。但是后来,我有事儿要前往凉州,就把在闺阁之中所写的这本书给了他,抵了我看诊的事情……” 润夜疑惑的看着朱红玉,他完全不知道朱红玉看诊的事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朱红玉治疗疾病的手段,润夜也是见识过的。 不能说没有能力,但是在面前这位崔鹤岳老爷子的面前,那肯定是不值一提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对朱红玉的这本书记忆犹新,而且还将作者的名字给记了下来。 崔鹤岳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胡子,而后用赞赏的目光看了朱红玉好久。 “姑娘,我看了你的书,感觉道十分的震惊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研究深入的大夫,对待病症有这样深的理解,我也从没有见过哪一个女人,能有本事把女人生的病,原原本本的道来,还没有一点纰漏的。你书中的方子我也用过几个,却是是好用,加减过后不仅仅是让病人少了痛苦,那药剂的分量,就像是完美的一样,有时候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就会破坏整个方子的平衡。”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有愧啊。 那些方子都是她读书的时候背的,而且是老师要求必须要背下来的方子,这些方子汤头在未来只是基础性的一些东西,没想到在现如今这个时代,竟然还没有出现过,甚至让老泰斗看见了之后都赞赏不已。 也许自己来到这里,是真的悬壶济世了吧…… “您过誉了,其实都是一些小方子,复杂的方子我也不太会出,真正验过的方子我才敢用的。” 崔鹤岳叹了口气,显然并不是这样。 “按说写书的人,闺阁红玉,我以为只是一个冒用的笔名,咱们做大夫这一行当的,和别的行当不同,手中的人命越多,看的病也就越准确。有时候这是不得已的……红玉啊,我现在特别不能理解的是,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样的本事?” 朱红玉尴尬的站在崔鹤岳的面前,心想大师果然是大师啊,一下子就能看出问题之所在。 没错,中医这个行当讲的就是一个经验问题,很多时候,看病看的特别好的大夫,都是将人从好治坏了之后才能积攒起来宝贵的经验。 但是朱红玉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所学的都是最准确、最精确的知识合集,这些知识都是在前人无限次的论证之后形成的理论。 所以,虽然看上去她年纪轻轻没有什么经验,也的确她没有什么经验,只是上学的时候在同一届里面成绩是最好的而已,远远不上中医国手,但是由前人汇聚起来的经验,在充分的学习吸收之后,朱红玉是真的相信自己的本事比现如今所有华朝的大夫都要强。 不过这样不知死活的话,她肯定不会当着崔鹤岳的面说出来,人老了还是给他留一点面子吧。 “我……我……”朱红玉看着润夜,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解释,但是润夜一幅了然于胸的样子。 “崔泰斗,其实您眼前的这位姑娘,是今年三月份得了瘴气,奄奄一息即将死亡的,但是她在梦中与一位大夫的魂魄融合,继承了这位大夫的所有本事,您别看她是个小姑娘,很有可能读的书、懂得方子要比别的大夫多得多、” 崔鹤岳叹了口气。 这种说辞要搁在十年前,他铁定是不信的。现如今他已经皈依玄门,就是对这种说辞已经开始相信了。 再看看这个姑娘的年纪却是是小,不应该有这样大的本事。润夜现在的说辞,崔鹤岳觉得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然有这样的奇遇,果真是……修行也看苗子,做大夫也是看苗子啊,姑娘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悬壶济世,多留下几本医书来,将更多的人拽出水火之中啊。” 说实话,朱红玉是真的没有打算在当大夫这条路上越走越宽的,她也不指望自己能够在这条路上表现的多么优秀。 曾经不堪回首的经历已经让她对这条路疲惫了。 其实她现在更多的是对面前老者的疑问。 “泰斗,您有这样的本事,这样高的造诣,为何现如今离开了杏林,反倒是焚修供奉了呢?” 崔鹤岳看着朱红玉,总感觉在润夜和盘托出她的身世之后,朱红玉的问题都带着十分深刻的内涵。 于是他这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对朱红玉的这个不经意的问题也思索起来。 其实,很早之前,他的答案就已经了然于胸了。 “我在这个庙宇里面主事的时间并不长,我皈依玄门的时间也并不是很长。大家都叫我泰斗,但是我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很多时候,虽然我做了一辈子的大夫,但是看着病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我心里是真的难受。太多的病,是药治不了的,无论我看了多少书也无法治愈。后来我去了朝云观,也很有机缘碰到了张愈虔主持,张主持十分和善,给我说了三世因缘,也给我说了三世因果。于是我相信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与死是老天爷早就定好的,勉强不得。” 崔鹤岳看着朱红玉,浑浊的眼睛中有点湿润,朱红玉意识到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并不是一个好问题。 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年龄,却在一间小小的三官庙里面,侍奉神仙高真。 可以看出,他有很大的可能是没有后嗣的。 对于古代人来说,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年代,没有后嗣基本上也只有投靠玄门找组织这样一条艰险的路来。 不过还好,至少老者还有身份,还有能力,能被尊称为一声儿泰斗。 “是,后辈也深以为然,很多无法强求,各有命数……” 第三百五十一章 去听评弹 三官大帝,主管的是人间的旦夕祸福,而两个守着三官庙的道士,他们所经历的变故是神仙所不能掌控的,世上哪个不无常呢。 崔鹤岳与朱红玉又聊了聊关于妇女疾病的事情,朱红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她现在脑子里面的这些知识,都可以推给前世的大夫,那位从来不存在的大夫为她顶包,即使说错了也不会争个面红耳赤。 聊完了这许多的问题,时间也不早了,又是上元佳节这一天,实在是不好留人在庙之中吃饭,不吉利。 “道友,今日我聊得很开心,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正好是上元佳节,你们先回去吧。这位姑娘,以后可要带着润道长经常来老朽这里坐坐,聊聊杏林之事。” 朱红玉连忙点头,这种要求她当然不会否决。 “崔大师,今天我聊得也是十分的畅快,心想自己不是一个男孩子,在这个行当里面,多少女性是会受到歧视的,所以现在我想着做药铺的生意,药铺中有坐堂的大夫,就这样还能离着自己的目标更近一点。” 崔鹤岳对朱红玉这个目标很是满意,其实他也觉得在现今朱红玉能做大夫的几率太渺茫了,只有经营一家药铺,还能招徕一些人气,药铺这个行当是不看男女身份的,做的好的女老板比比皆是。 “也好,什么时候药铺开了,老朽也去和你们热闹热闹。” 朱红玉听着这话,怎么都觉得是打趣而已,不过老者有这份心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作为后生的她还是很敬佩这个老者能在经历了那么多人生变故,救治了那么多人命之后,依旧保持乐观心态的。 “对了,有个问题想要问问您,可能显得有些不大好,有些冒犯。” 朱红玉对着老者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老者对朱红玉的印象很好,知道朱红玉无论问什么问题都是事出有因的。 “无妨的,小友您问就是了。” “这三官庙看上去并不大,但是在整个汴京最靠近皇宫的地方,您又是半路出家的,我很奇怪这样一间重要的庙宇,您是怎么拿到手中的呢?” “红玉!”听到朱红玉问出来这个问题,润夜也觉得朱红玉是有点无礼了,但是朱红玉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想问就问了。 崔鹤岳看着朱红玉,良久笑出了声儿,就像是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被人发现一样。 “老头子我曾经也是做过御医的,那次皇后娘娘发了急症,皇上张榜天下寻求良医高道,能解皇后病症之人,赏金一千两。一千两黄金,我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不过是想要试一试,看看天下的疑难病症来。于是我入宫,治好了娘娘的病,不过是富贵人爱得的癔症而已,精心调养再加上逢场作戏。此事之后皇上命我做太医院判,我也做了一段时间,后来年事已高体力不支,朝皇帝乞骸骨。皇上留我在汴京,赏赐了这一间小小的三官庙。对了,现如今皇上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过来找我诊脉。” 朱红玉算是明白了,想想也是,以崔鹤岳这般手段,跟皇室有点牵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三官庙既然是皇帝赐予的,那么他这个道士就会守着三官庙一辈子吧。 “原来如此。那……我们先告退了。” 说完,朱红玉和润夜对着老者行礼,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的朱琥珀忙站起身来,对着老者行了一礼。 老者送三个人出门,就在出门的一刹那,一种奇异的香味刺入三个人的鼻腔。 润夜觉得十分好闻,不忍着多吸了两口,远远的见到正殿里面站着两个人。 不过是背对着他们的,实在看不清这个人的容貌。 崔鹤岳看见正殿有香客,忙对三个人告别。 “不好意思啊,今天有香客,改日再聊。” 众人再行了一次礼,崔鹤岳忙朝着正殿走去。 润夜看着那恭敬行礼的人,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见过那个人,但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润夜,走吧。” 朱红玉好心提醒道,润夜点了点头,三个人转过身去离开了这一处精致小巧的三官庙。 走了几步,朱琥珀突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停住了脚步。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润夜和朱红玉都觉得奇怪,朱琥珀在汴京认识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怎么她有认识的人呢? “谁……谁啊?”朱红玉疑惑不解的看着妹妹。 “皇上。” 一言既出,四座惊骇。 朱红玉特别不能理解的看着她,心想朱琥珀也没有见过皇上,怎么能断定这人就是皇上呢? “你,你怎么知道的?”润夜疑惑不解的问道。 朱琥珀眉头舒展,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在吕明辞的凉州府邸,曾经闻过一次龙涎香,按照吕明辞的说法是,这龙涎香专供给给皇上使用,因为太过珍贵,又带着‘龙’字,不好赏赐给他人,就算是亲信大臣也无有赏赐。安永年安大人从南海护送龙涎香时,被当地的县令贿赂过,所以得了一块龙涎香,他分给吕明辞只一耳勺那么大的香。那日吕大人点燃,虽然数量极少,但是一旦点燃整个屋子都是香盈盈的,世间也只有那一种味道。” 朱红玉看着润夜,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润夜低下头不语的思索着,他知道朱红玉是想让他回到三官庙和皇帝打个招呼。 可以但是没有必要。 “放心吧,咱们和崔鹤岳聊天时,皇帝就在正殿,他出去晚了皇帝肯定是要问得。所以咱们在过去,就显得有点势利眼了。” 说完润夜看着朱红玉,等待着她的意见。 朱红玉当然没有什么意见,润夜的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在过去也是让润夜不舒服。 “走呀,找个茶馆喝茶去。等到晚上看完花灯再出去。” 朱红玉如此提议道,润夜也显得心满意足,倒是琥珀看出来哪里有点不对劲。 “姐姐,金道长在吕府也没有亲人,不如我去叫上他?” 朱红玉一拍脑门,心想怎么把这一茬给忘记了。 “是啊,刚好今天去拜访的是崔泰斗,金元景这个不懂医术的人来了也是白搭,咱们现在就回去叫上他,一起去听个评弹也好。” 朱琥珀在读书的时候知道评弹是苏州一种独特的江南地区的演绎方式,常有一男一女抱着乐器唱一些特色的戏曲,是有钱人享受的方式之一。 朱红玉见朱琥珀很感兴趣,又想着早上和润夜出去终归不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离开的,这样的行为藕断丝连要不得。 “走吧,先回家。” 朱红玉走在前面,润夜郁闷的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整个汴京回到了吕府。 润夜站在吕府门口,看着里面,他觉得金元景真的好幸福啊,为什么只是掉下了悬崖,为什么只是去了崆峒山,为什么只是跟着朱红玉他们到了凉州,就会被朱红玉许以终身呢? 太多的问题,润夜觉得无解,心里也是个疙瘩。 朱红玉和朱琥珀进门叫人,拉着刚刚吃完中午饭的金元景出了门。 润夜虽然已经酸成了一只柠檬精,但是还是强颜欢笑的站在看着他们出来。 “哟,金道长这才起床啊。” 润夜阴不阴阳不阳的问了一句,搞得金元景疑窦丛生。 “你们大早上去哪里了?一大清早起来,吕明辞也不见了,你们也都不见了。” 润夜刚想怼回去,朱红玉抢话道:“我们去见一个杏林泰斗了,人家隐居在汴京城中,你又不是个大夫,带你干坐着多不好。” 朱琥珀站在一旁附和道,心想姐姐也是一个能搬弄黑白的人,要是真的知道今天去拜访的人是杏林泰斗,她朱琥珀也不应该去的。 还不是机缘巧合聊了几句才知道人家的身份的。 不得不说,姐姐的情商是真心的高,这样一说金元景也没得话说。 面对朱红玉这样的说辞,金元景也只是呵呵一笑。 “好呀,我刚刚吃完午饭,你们几个现在打算去哪里呢?” “去看评弹呀,我妹妹也没有听过,我也没有听过,咱们一起去看看呗?” 金元景露出一副无可反驳的样子,是啊,他没有听过,虽然对这种乐曲类的东西一向不感冒,但是朱红玉说出了口,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然大家都没听过,这又是在汴京,咱们一起去看看。不过可别指望我和润夜给你们掏钱,穷困潦倒着呢。” 朱红玉赶紧点头,她也没有让金元景掏钱的意思,她现在手中的钱虽然不多,但是足矣支撑起看评弹的费用。 “走吧走吧,别墨迹了,今天是上元节,一会儿没有位置了!” 说着朱红玉就朝着汴京城中最繁华的地方走,也不坐车代步了。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坐车让哪位驾车都说不过去,还不如不坐车,若是路上有能够租车的地方,到时候再让他们坐车过来就好了。 四个人便这样上了路,朝着最热闹的大华路走去,走了约摸有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走到了大华路。 在大华路上有一个“大华书场”,这里是出入人流量最多的听评弹的地方,朱红玉也是那日前往西湖的时候,偶然间看到。 “走吧,就是这家。” 朱红玉指着兴奋的说道,润夜从里到外打量这家店面,看着也不错的样子。 “走吧。” 一行人遂走入书场。 第三百五十二章 虎符评弹 进了大华书场,朱红玉左右打量的了一番,看这个地方的确是热闹,三教九流的人济济一堂。 能看到雅间里面探出头来听评弹的官老爷、巨商富贾,也能看见坐在大堂里面听评书的普通人。 润夜、金元景和朱红玉朱琥珀进了书场,操这一口扬州话的小二忙上去迎接。 “四位贵客雅间请!” 都没有等朱红玉说到底要在下面听,还是上楼去雅间里面听,小二就机灵的让四个人前往雅间。 毕竟两个穿着道袍的人来这种消遣的地方,总归是不能正大光明的。 润夜和金元景一前一后提着道袍的前摆上了楼,朱红玉和朱琥珀有意和他们隔开一点距离上了楼,最前面由小二引着他们,到了二楼专门空出来的一处雅间。 雅间极小,不过也是为了让客人能够更好的看见下面的评弹声儿。 但是要坐好的地方,势必就会影响听乐曲的感觉。 进了门之后,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坐好,小二带着笑意和善的问道。 “二位爷、小姐,今儿是听下面的评弹,还是叫人上来听。” 朱红玉是个斤斤计较的商人,问道:“都是什么价儿?” “若是听下面的,您点上几样糕点小吃一壶茶,不过是六钱银子左右。若是叫人上来听,有不同的价位,不过小吃甜点等都是免费的,就是不能带走。” 朱红玉想着三个人都没有吃饭,若是强行看下面的评弹,今天谁都吃不好。 他们这个雅间的位置隐蔽,就是为了让人过来唱评弹来设计的,小二既然懂事,那么她们也应该好好享受一下。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叫人上来评弹,不知道你们这里都是什么价位呢?” “这最好的,是操着一口陈调的扬州陈子苏,陈小花二位,他们唱一次要一百两银子。当然,也有便宜的,愈调的俞果、愈朵兄妹十两银子,刚刚出来唱调,师承也好,大多数的道长还是喜欢听同是唱陈调的陈立,陈萍姐弟唱的调,二十两银子。” 众人听到这个价位,不免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朱红玉想着今天是上元佳节,本就是应该享受人生的一天,听到这些也无可厚非。 “那就叫唱陈调的陈立和陈萍姐弟来。” “姐姐!”朱琥珀赶紧叫住了姐姐,这个价位也有点太贵了吧,普通人怎么能承受。 但是朱红玉知道,这个价位是大城市的价位,如果想要在汴京生活,就一定要习惯这个价位不可。 “去叫他们吧,我们三个人正巧没有吃饭,先上点你们这里的特色来。” “四位客官想要喝什么茶?” 朱红玉看着小二,这才想起来汴京是一个极大的货物中枢,这里什么茶叶都有。 “你们这里有什么茶?” “龙井、碧螺春、毛峰、云雾、瓜片、银针、毛尖、岩茶、铁观音、大红袍。” 朱红玉一听果然是了不得,十大名茶在这里是一个任选项目,怪不得请一个评弹的艺人上来要至少十两银子,服务的确跟得上啊。 润夜是先选的,他还真有点想家了,便道:“碧螺春。” 朱红玉心想,这出了赣州也不选个别的地方的茶尝尝味道,可以固执了。 “瓜片,没听过……尝尝看。”金元景倒是个实诚人,没见过什么勇于尝试。 “天冷,我要大红袍。” “我也是!” 朱红玉和朱琥珀选了红茶,这天气够冷,还是让身体健壮的男人去喝绿茶吧,她朱红玉还是喝稳妥一点的红茶。 小二记好了茶叶,又听见三个人没有吃饭,赶紧跑了出去,腿脚极快的跑到后厨去,吩咐旁的小二倒茶,后厨的师父做饭。 见到小二出去,又想到刚刚花出去的钱,朱红玉叹了口气,看着因为钱的事情而心酸不已的朱琥珀连忙安慰。 “琥珀,咱们家并不是缺钱,而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咱们不得不节衣缩食的。我跟你保证,只要等着弟弟一上任,咱们家就不愁了,你还担心我做生意的本事?” 朱琥珀叹了口气,道:“二十两银子就二十两银子吧,今天是上元节……可惜弟弟不在,上元节还要跟着吕大人一起去安大人那边拜谒,不过吕大人也真是个好人,能带着小小年纪的弟弟去拜会高官,以后前途也是不可限量吧。”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不想说什么,可能是前世一些不太好的经历,让她无比殷切的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成为一个清官,不因为钱的事情失德。 “是不可限量,我也希望弟弟能够堂堂真正的做一个好官。正如金道长和润道长这样,一看就是心系天下的。” 朱红玉看向金元景和润夜,两个人听到朱红玉这一番说辞,连忙摆手。 “红玉,切莫这样说我们,真有点捧杀的意思了。” 正在说话的时候,小二敲响了门,润夜喊了一声儿让他进门,小二忙跑了进来,对着一行人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 小二手中有一个托盘,上面用三才杯装着四碗茶叶,三种不同的杯子对应不同的茶叶。润夜的碧螺春,金元景的瓜片,朱红玉和朱琥珀的大红袍。 将这些茶上完了之后,紧接着一个小二就上了一碗热腾腾的大刀素面上来,端给润夜和金元景,朱红玉和朱琥珀的则是肉排面。 “几位客官,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后厨的红案师父是做淮扬菜出身的,您先用着。” 小二介绍完之后,三个人早就拿起了筷子大快朵颐,而最后一个小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走到了金元景身边,端给了金元景。 “请客官慢用。” 金元景看到汤圆本无心吃,但是饭后没有吃什么甜点,真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一样,尝一下也未尝不可。 就在小二放好东西之后,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一男一女,便是陈立和陈萍。 他们手中各拿着乐器,男人拿着琵琶,女人拿着三弦,还真有点让朱红玉意外。 他们进了屋舍之后,小二便退下来了,在远离窗户的一面,二人对着四个行了一个礼。 “见过道爷,见过小姐,我姐弟二人今日唱《双按院·炼印》。” 一口流利的扬州话,温婉可人,朱红玉真不知道为什么上天要给江南人这样温润甜美的性格,说出来的话又是如此的好听。 说着,两个人就坐到了小二支好的凳子上,正要开唱,但是却被朱红玉给叫住了。 “我们都是外乡人,也从来都没有听过评弹,不知道《双按院》这一出,讲的是什么故事。” 陈立坐在凳子上,看着朱红玉很是客气。 “这一出戏说来也是简单,是前朝的旧事。金陵操江衙门公差杨传、李乙,奉命去淮北,路经扬州,耳闻目睹致仕太师萧国忠横行乡里的种种罪行。杨、李挺而走险,以松香、黄蜡制成假金印,由杨假扮新按院、李扮作随从到扬州上任理事,为百姓伸张正义,并将萧国忠诓骗到大堂,给予惩处。真陈魁婚后到任,真伪难辨,决定当堂炼印。趁混乱调换真印,使真陈魁反被拿办。” 朱红玉觉得这一出戏听起来还真有意思,原来是个李代桃僵的戏码,古代人写书一点也不顾其中影射的内涵啊。 当初皇帝就是让会打铁的手艺人纪于之将虎符给炼制了出来,而后调用了军权平定叛乱,本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虽然这是前朝的旧事,但是若是发生在朱红玉的身上,朱红玉也一定会禁了这一出戏。 而后很快朱红玉悟出来这两个人要唱这一出戏码的缘由。 “是不是许多道士来你们这里,都喜欢听这一出?” 润夜看着两个人,平静的问道。 陈立和陈萍并不避讳这个问题,虽然说是汴京,但是现在皇帝对于民间百姓的嘴管的也并不严,大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害怕牢狱之灾。 “是,尤其是朝云观的道长,来到这里最喜欢听这一出戏码,兴许是因为前任国师的轶事,但是又不敢明着听《虎符》这一出。” 朱红玉十分震惊的看着二人,心想这个年代这样开放的吗? 连现任皇帝的事情都敢乱说。 “哦?《虎符》这件事你们也敢唱?”润夜的声调严肃起来,陈立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虽说《虎符》是本朝的事情,但是我们唱起来也是用了前朝的戏,朝廷没有管,我们也敢唱。况且达官显贵都喜欢听这一出。” 朱红玉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说实话她还挺羡慕这个时代的。 “润道长,若是您不在意,不如听听《虎符》吧。” 润夜听到朱红玉的建议,不免对当年自己的父亲和皇帝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其实纪于之和皇帝的事情,韩同玄早已经告诉了他,但是民间又是怎么流传的,他还当真是不知道的。 “那就听一出《虎符》吧。”润夜并不忌讳自己的父亲曾经发生的事情,既然朱红玉也想听,不免就让大家都知道,也让他这个当局者知道如今的百姓是如何看待前任国师的。 他这个掌教也好知道,未来的他如何做好掌教这个差。 陈立拿起琵琶,用娴熟的手指拨弄着琵琶的弦,发出一段好听而古朴的乐曲来。 第三百五十三章 要往前看 “春来风动,风吹碧草朝云中,小道童,三跪九叩行大礼,神仙高真无言看,原来皈依小道童,姓纪道名为于之……” “闲来无事,囊中羞涩谁堪怜,小道童,别人炼丹他冶铁,遇到了皇十七子,谈玄论道终入府,原为修仙事未休……” “事未休停,停来春复几度春秋……谁知动乱生,争权夺利为哪番……” “忽一日,上高楼,凭栏望,江水滔滔人不复,不如直上九重霄。” 润夜听得仔细,扬州话并不容易被听懂,但是他一直仔细的听,认真的听。 每一个字深深的印刻在他的脑海里面,也像是在打他的脸一样,很多时候真相是一种极其残忍的东西,这残忍的东西噬人心魄,但是却是真相。 润夜选择了真相,但是忽视了真相后面的残酷性。 一段终了,刚好唱到了纪于之给现如今的皇帝打造虎符的时候,小二听到里面的人唱腔停了下来,忙进屋来收拾东西。 当然,同时也端上来极具有特色的茶点,在一个四四方方的井字格蒸笼里面,一格放着一个精致的糕点,这糕点或者成冬菇样貌,或者成核桃的样子,或者成寿桃的样子。 一共是九个样子,个个精致。 朱红玉听评弹只是听这样一种感觉,感受一下扬州话的温润甜美来,至于其他的,她并不像润夜那样精致而小心。 看到了好看的茶点,朱红玉不忘拿一个出来捧在手心中,看着茶点会心一笑。 “琥珀,这茶点有意思的紧,你快选一个来。” 朱红玉拿得是一个核桃,而朱琥珀拿得则是一个寿桃,掰开糕点里面夹着对应物什的酱料,真是别出心裁。 感慨着厨师的技术,朱红玉将核桃拆入腹中,核桃的馅料很香。朱红玉有太长时间没有吃过核桃了,今天一吃果然十分的惊喜,十分的意外。 润夜无心饮食,只是将茶杯中的水喝了一口又一口。 陈萍和陈立唱着不停,足足唱了两个时辰,从中午唱到了傍晚,朱红玉朝着外面看去夕阳西下,便知道时间不早了,今天是上元佳节,应该去看看花灯才是要紧的。 可是陈立和陈萍所唱的选段,这个时候才到高潮,当然这一段也是全部剧本中的最后一段。 “纪于之醉在温柔榻,榻上美人如云朱玉无数。到头来女人成了蒲团,春宵终是苦短日高起,一日死在温柔榻,恩爱恩爱全丢,美人做了他人嫁衣裳。” 润夜听到这里,险些就要气得站起来了,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有站起来,否则就太丢人了一点,会被骂小肚鸡肠。 陈立和陈萍唱完了这最后一句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要知道在这间书馆,若是顾客点了人而中途离开,这唱评弹的人是没有收入的,只有听到了最后,这二十两银子才能分他们八成。 当然,价位多少是自己定的,但若是引到了小学生去做这些,那就是大会临头了。 陈立和陈萍站起身来,将凳子撤了站起来对着一众人鞠了一躬,四个人响起来零零星星的掌声。 到后面朱红玉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到底在唱什么,只在意这茶点怎么添上来的速度越来越慢,还有的抱怨大抵就是这两个人为什么还不唱完,若是唱完了该有多好云云如此的话语。 润夜抿着一口茶,看到两个人要走,知道也是结账的时候到了。 朱红玉站起身来,为了避免结账的尴尬赶紧跑到了前台让小二把账目给结了。 润夜坐在原地,盯着两个人起身,收拾乐器,今天挣到了银子他们已经是心满意足的了。 也顾不上喝水什么的,就要告辞,却被润夜给叫住了。 “你们觉得,这位国师最后怎么样了呢?” 因为在评弹之中,最后这国师是死在了女人的肚子上,抛妻弃子。 所以润夜的这个问题,还是问一个民心吧,他不知道如今对前任国师,是否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民心,就如同他的是否告诉他的,纪于之在京城之中求雨法事十分灵验,也避免许多人饿死。 润夜就想知道,如今的汴京人还知道曾经的纪于之做过好事的吗? 陈立看着润夜,也能看出来润夜的衣衫是一个玄门中人。 他们很想讨好润夜,但是想纪于之这样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他们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也许死在女人的身上,已经是这位最好的归宿了吧。” 听到这话,润夜的心彻底冷了,他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即使做了许多好事,许多切实有利于这些老百姓的事情,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称赞。 人就是这样,对待坏人的宽容程度太高了,对待好人的宽容程度实在是太窄了。 “你们知不知道纪于之给汴京求雨的事情,知不知道纪于之曾经给婴灵超度?” 润夜问话的语气是十分和善的,但是朱琥珀已经听出了端倪,金元景也是一样,现在提到前任国师纪于之显然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 他们知道纪于之在民间的风评到底如何,也知道纪于之为什么现在被唾弃。 于是,琥珀赶紧拉住了润夜的袖子,悄声说道:“他们都是唱评弹讨口饭吃的,师父出的是什么本子,他们就唱什么本子,哪里有什么是非曲直,只要是老板姓喜欢听,他们就敢于唱,说到底,这种朝廷的禁戏,本身就不应该出现书场里面,但是今天他们无所畏惧的唱,到底是朝廷包容,百姓又好这一口。所以润道长,您何必呢?” 说着,琥珀疯狂给两个唱评弹的打手势,让他们赶紧走。 让他们赶紧走也无妨,但是两个人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出门之后继续叽叽歪歪的。 正巧遇到了结账回来的朱红玉,对着朱红玉也只是行了一礼,显得也不怎么谦卑怎么客气。 朱红玉满腹狐疑的进了屋,见到朱琥珀挑拣好的说给润夜听,希望润夜不要生气,又觉得十分新奇了。 “哟,润道长不是要听评弹,非要听虎符这一段戏码,我想着润道长的心理素质是有多高呢,怎么现在听完了开始生闷气了?” 朱红玉也不是明知故问,她是真的好奇。 这润夜吧在跌下悬崖的那一刻,就忘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他的确没有必要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生气,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母亲而感到难过。 但是润夜觉得,更让他难过的是,自己的父亲曾经也是做了许多好事,绑住了村民的,最后却成为别人口中无道的花道士。 这些人果然是没有心肝的。 当纪于之混的好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能巴望上他,但是当他陷入了最深的沟渠里面,永世不得翻身的时候,这个人就成了人倒众人推的结果。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世人到底是丑恶的。 在朱琥珀和朱红玉的劝慰之下,润夜显然没有方才那样生气了,他缓缓的坐回了自己的座椅上,看着朱红玉和朱琥珀站着看着他很是不爽。 “你们站着干什么,坐下吧,不要看我的笑话。” 朱红玉心想,她和妹妹这是在关心他,怎么现在关心都成了多余的东西一样。 “好,我们坐下,但是你要平复心情之后,好好跟我们说话。” 润夜坐在座椅上面,缓了一会儿,而后对着朱红玉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原以为,就算是我的父亲在这些人眼中是个十恶不赦的人物,最后他死了,大家都知道他死了,为什么就不能说他是归隐山林了呢?但是现在的结果却是恰恰相反,他们编排我的父亲,说我的父亲最后是死在了女人的肚子上面,我为我的父亲感到可悲,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朱红玉没有办法解释,现如今最让人无力辩驳的羞辱就是说他私生活不干净这样。 他们也许和国师没有一点点仇,也曾经受过国师的帮助,但是这也抵挡不了他们以此为噱头喝人血的行为。 但是多少都是好的了。 “你的父亲碍事做错了许多事情,身为道士,不应该看上了皇上的小老婆,也不应该拿着孩子的心去炼丹,光这两项,有功之臣都够死好几百次的了,我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愿意放了当初你的父亲,但若是我是皇帝,我绝对不会这样轻易的饶了他。润夜,你要反省一下,是否那个传说中的父亲,那个师父给你说过的父亲,是假的呢?因为我听得故事里面,没有一件是对你的父亲有利的。” 朱红玉的话,润夜听了进去,他也在思考,但坐在椅子上不想作答。 朱红玉知道,一个观念的转变是很漫长的过程,但是作为公众人物的润夜,一定要认识到无论别人怎么说她的父亲,他现在都已经是掌教了,人绝对不能盯着后面的看,要看前面的呀。 “润道长。”朱琥珀叫了一声儿苦闷的润夜,“现如今你是掌教了,这些说辞是从哪里来的,你也知道如何防治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这些谩骂,他们骂多了,也觉得没有意思。任何时候,不要在意别人的评价,钱还是拿在自己的手中好,别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说着,朱红玉有露出来商人斤斤计较的面庞来。 第三百五十四章 江上清风 “走吧,到咱们应该去的地方去,今儿是正月十五,花灯好看。” 朱红玉的安慰让润夜宽心不少,一行人走出书场,更有小二讨好的将一行人送出门去。 没想到整个大华路上,男人女人挤在一起,鱼贯而出,整个街道已经是人满为患,塞的是满满当当。 街道两旁,花灯点亮,各种各样样子各异的花灯将幽暗的道路照的通明。 不远处,还能看见游人在石桥上放烟花,这烟花五彩斑斓,十分惹眼。 若不是站在书场门口,亲眼见到这路上的灯,真的如诗中所说:远远的街灯亮了,宛若天上的街市。 这样一个水乡,这样一个汴京,这样一个充满诗意又都是穿着华美的男女所在的地方。 以前,朱红玉不知道什么叫做静谧而美好,热闹却古朴,如今算是全知道了。 “琥珀,元景,润夜,今天晚上这么多人难免走散,走散了就各自回吕府,不用再找人耽误时间了,各自尽兴!” 说完这句话,朱红玉一头扎入人群之中,润夜见朱红玉疯玩去有点担心,连忙跟随在朱红玉的身后,金元景倒是有点责任心,带着朱琥珀进入人群之中,再怎么说朱琥珀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也没有朱红玉那般落落大方,容易引起坏人的注意。 朱红玉放纵着自己的身体,在人群之中狂奔,可能是因为坐了一天的缘故,坐累了,所以跑起来特别的有劲。 街上挂的灯笼散发的灯光氤氲出无数个光圈出来,朱红玉一路跑去,路上的街灯成了一条光线。 她腰间装着不多钱的荷包泠泠作响,润夜跟在她的身后,俨然一袭道袍与这繁华热闹的街景是不搭配的,尤其不搭的还有他追着一个姑娘。 朱红玉一点也不在意,也许曾经的她还在意自己外在的身份,但是今天一切都改变了,她觉得这样放纵还挺好。 反正过了今天,一切前尘往事都成了如梦泡影,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疯狂的一天。 今天之后,他们的身份就不再相同,也许从此陌路,见或不见。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上元佳节,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润夜到底是什么身份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好好的做好自己也就足够了。 跑着跑着,朱红玉累了,她的脚步停在一处人较少的摊位前面,那是一个老婆婆,面前都是各种各样的面具,有狐狸有恶鬼,有仙女亦有夜叉。 朱红玉走上前去,拿起最为妩媚的狐狸面具来,放在手中细细抚摸,过了一会儿润夜果然追到了这里,见到朱红玉手中拿着面具玩,掏出来自己的荷包就想为朱红玉买下。 “追了你半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想要买面具?”润夜走到朱红玉身旁,面具摊位上,对着朱红玉发牢骚道。 朱红玉倒是一点也不在乎润夜怎么想,她直接将面具扣到了自己的脸颊上,从狐狸面具开出的洞里面看着润夜。 “道长觉得我这只狐狸如何?” 润夜看着朱红玉,一时之间不好作答,直接将面具的钱扔在了摊子上。 “买下来吧,很好看。” “你真的这样觉得?” 朱红玉缓缓又将面具拿了下来,顺手拿起来一个恶鬼的面具扣在了润夜的面前。 “这鬼有三个眼睛,对你来说似乎挺合适的。” 润夜在面具后面一笑,而后又将手中剩余的银两扔给了老妇人,老妇人收下了银两,对着二人连连道谢。 润夜揣好钱包,而后将这恶鬼的面具带好,在自己的脑袋后面扎了个结。 “润道长怎么这副打扮,也不怕被你的信众看见?” 朱红玉带着狐狸的面具,走上老妇人买面具身后的石桥,过了这桥,就没有这一路走来的那样热闹了。 润夜追在朱红玉的身后,他们一起走上石桥,在石桥的最顶端逗留。 “红玉,一切都会好的吧?” 朱红玉不置可否的看着润夜,紧接着莞尔一笑,但是这笑容润夜却看不到。 “润道长现在在人生至极的高点,怎么还说一切都会好呢?” 润夜看着河中的粼粼光芒,再看着朱红玉那面颊上妩媚的面具,又转头看向了天空中的明月。 “难道现在的我不是众矢之的吗?” 朱红玉的手搭在润夜的手上,面具之后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她不知道为什么润夜会这样想,为什么润夜会以为自己将要成为众矢之的,其实他想多了,哪里有什么众矢之的,这世间的人呐都是踩高捧低的。 “今天那个《虎符》的故事,生了烦恼。”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即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但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润夜看着朱红玉,那语气平淡而真诚,他用自己发自于肺腑的声音感慨道。 朱红玉听着这段经文,再熟悉不过。 “我记得当年我住在三官庙的时候,那时我家刚刚遭受了火灾,我要去城中卖货。云梦镇在两年的时间里成了一座死城,但是为了我家人的生计必须要去。那天临走,我在三官殿的门口听你念经,你念的就是这个吧。” 润夜“啧”了一声儿,显然对朱红玉一下子猜出来经文的出处不甚满意。 “是,早课日日念诵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那时我十二岁,我的师父照顾卧榻不起,昏迷不醒的我,常在我的身边念诵这篇经文。” “你的师父看到你有今天的成就,他会很自豪的。” 朱红玉带着笑意,过往的行人纷纷注视起朱红玉和润夜来,但是他们看不到面具背后站着的人是谁,便编排到是朝云观的道士,又在祸害小姑娘了。 润夜听了朱红玉的话不置可否,他也不知道领了这个掌教的职,若是师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会不会开心。 “我的师父是这天下最不慕名利的人,若是他想要让我有所成就,亦或者想让自己有所成就,当他捡到了我以后,就不会是藏在三官庙里,在临死之前吩咐我不许显山漏水,只许平淡一生。” “你也不是自己暴露身份的,你是为了救我,你也是救了整个云梦百姓的人。既然功德到这里了,该做什么也应该回到正轨。这不是忤逆你已经羽化的师父,而是顺着祖师爷的安排而已、” 说着,朱红玉转过身去,一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手放在背后。 她的笑容很温柔,看着润夜的表情也是那样的和蔼。 润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朱红玉说的太多话让他如鲠在喉。 是的,朱红玉很会说话,说的也都是不痛不痒的,按照一般的想法,徒弟出名了师父哪里有不高兴的呢,可是他的师父是陪着他度过那段杀戮道士的最黑暗时期的师父,绝对不会想着让他与朝廷有一点牵扯。 朱红玉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白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夜晚,所以天气更加的冷了。 她已经走下了石桥,朝着吕府的方向进发,但是润夜离着她还是那样的远,好像有意将她拒之千里。 “道长,回家吧。” “回家?” 润夜迈着八字步,恬然走来,看的朱红玉眼睛都挪不开了,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润夜就是配得上这一身道袍。 她也曾经见过润夜穿常服的样子,可惜真是少了如今这样的一分神韵呐。 “对,会吕明辞那里,等着正月过完,你走马上任。” “那你呢?” 润夜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在惧怕着什么,朱红玉看着润夜脸上的恶鬼面具,此时却觉得这恶鬼宛若神灵。 果然,一个人的气质并非是一张面具可以挡得住的,若是润夜真的长成了恶鬼的模样,她还是能从气质分辨出润夜这个人来。 他真的不是凡人呐。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可能先回一趟赣州,也有可能在汴京找些事情做。现如今在吕明辞的家里,感觉自己十分的惶恐不安,没有钱的感觉真不好,让我特别的不舒服。” “你缺钱,对吗?” 润夜诚恳的问,仿佛是在征求朱红玉的意见一样,但是朱红玉连忙摇头,断绝了润夜一切不切实际的想法。 “怎么,你还想养我?” “你看。” 润夜拽了拽自己道袍的衣领,一下子变得自信了许多。 “我知道,你是掌教。” “对,我是掌教,你想要什么我都有,朝云观的主持也厉害,但是没有我的自由,我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做自己修行的福地,我们之间并不应该有什么悬殊,对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我们可以自由的过去。从长远来看,我甚至可以瞒着皇帝与你成亲。选择金元景又有什么好处呢?” 朱红玉看着润夜,她知道以前的润夜并不是这样,只是如今润夜为了得到自己,必须要讲出这样关乎于利益的话。 说实话,若不是今天看到润夜成了这个样子,朱红玉还真不能相信一个像是上圣高真一般的人物,会跟自己大谈利益,这有点太不真实了。 “我看着江上的清风,吹得让人清醒。润道长怎么这个时候犯了糊涂,我们之间本是不可能的。因为和谁在一起我并不考虑您的身份高低,我只看感情。” 第三百五十五章 花开花落自有时 “为什么不爱我了?” 润夜像是一个幼稚的孩子跑到朱红玉的面前,他带着恶鬼的面具,却又是那么楚楚可怜。 朱红玉看着润夜,抬起头来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对这个国家产生了什么印象,她只觉得自己爱上了一个道士而已,也仅仅如此而已。 “润道长,还是等着您成了国师之后,再和我说爱还是不爱这些话吧,因为现在我们聊这些,天太冷了……一切局势都不明了。对吧?” 朱红玉笑着看着润夜,也不知道自己忙忙叨叨的说了些什么,只是想要拒绝,但是却又不忍拒绝。曾经想好了恩断义绝,可是看到了润夜这张脸的时候,自己整个人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可能只是心软吧。 朱红玉回了,留下润夜一个人在桥上看着船,看着河,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天上繁星。 这静谧的一切都属于他,可是他真的想要的东西,却从来不属于他。 润夜没有去追朱红玉,他知道现在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张玉,这个女人的出现,他原本以为没有什么的,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结果润夜却赔上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朱红玉,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可我知道就算我给你的再多,你的心也回不来了……” 朱琥珀追寻着姐姐和师父的脚步,但是却迷失在人群之中,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少的角落,这地方卖的花灯十分好看。 金元景追上了朱琥珀,见她看着摊位上的花灯出神。 “怎么,不去追你姐姐了,打算着看一会儿花灯呢?” 朱琥珀点了点头,心想姐姐是有意离开这两个男人,这一晚应该是属于她的美好,街边的灯火是她今天唯一需要的东西,而男人恰恰不应该出现。 “姐姐喜欢看花灯,不喜欢有人陪着她,陪在她的左右。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不去找她了,难得清闲。平日里面在吕府,也是数着姐姐那边热闹,如今她有机会不热闹,多好啊。” 说着,朱琥珀对面前那个兔子形状的花灯很是喜欢,金元景想着这位是朱红玉的妹妹,见面三分情,赶紧掏出荷包来,帮着朱琥珀将这一盏兔子灯买了下来。 朱琥珀见到金元景为自己付钱,还是很不好意思的。 “这、不好意思啊,金大人。” “这有什么。”金元景接过小商贩递给他找的钱,而后装好了荷包,帮着朱琥珀将摊位上的花灯拿了下来,而后送到了她的手上。 “你姐姐是个没有影儿的,我手里攥着她的妹妹,可不要好好的照顾呢?” 朱琥珀看着金元景没正形,还真有点郁闷。 “金道长现在都是朝云观的主持了,怎么说起话来还这样没有正形啊。” 金元景看着朱琥珀一幅礼教先生的嘴脸,心里十分不快。 “怎么了,你的清谈都是我给你教的,现在反倒是训斥起我来了?” 朱琥珀连忙摇头,她可没有这样的意思。 “不是,我只是觉得……金道长从榔梅祠那里出来的时候,十分辛苦。这期间遇见了很多事情,该沉淀下来了。但是看到金道长生龙活虎的样子,又有点侥幸,觉得您十分的幸运。” 金元景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幸运的,不过听到朱红玉这样一说,可能还真有点感慨吧。 两个人顺着人流走,朱琥珀拿着一盏花灯,两个人也渐渐的走到了没有人影的黑暗地方。 幸亏是买了一盏花灯,否则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可能连路都看不清楚。 走了许久,也是朝着吕明辞府邸的方向走,可是还是看不见朱红玉和润夜的踪影。 “奇怪了,真不知道这两个人跑到哪里去了。” 金元景感慨道,朱琥珀心里五味杂陈,不是嫉妒姐姐的人脉,也不是嫉妒润夜和金元景如今的造化,而是觉得奇怪。 她觉得自己的努力也并不比姐姐少,吕明辞都报之以青眼相待,但是为什么这些男人都喜欢姐姐呢? 到底她哪里做得不对。 经历过之前的种种,朱琥珀再也没有嫉妒朱红玉的心思,她的心态平静了很多,但是还有很多东西无法理解。 “金道长,我作为您曾经的学生,不知道现在请教您一个问题,方便吗?” 金元景点了点头,道:“但说无妨,你说说吧。” 朱琥珀叹了口气,握紧自己手中的花灯,看着金元景有点苦涩。 “我和姐姐之间,差一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姐姐不喜欢我呢?我现在虽然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可是还是靠自己去争取得来的,这一路十分辛苦,我不想这样辛苦,我想找一个爱我的人。” 金元景大抵是知道朱琥珀和吕明辞之间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安慰朱琥珀觉得自己倒有点不够格。 本身,他和朱红玉已经是私定终身了,但是却因为润夜及时赶到,现在陷入了这个尴尬的境地。 金元景何尝不想让自己抱得美人归,而后离开祖师爷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具体的我也答不上来,但是简单来说,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你太过主动,太过刻意去追求男欢女爱。可是这是不对的,你越是追求的东西,反而求之不得,造化弄人嘛。但是你不追求的东西,却在不经意之间来到你的身边。依我看,你和你姐姐什么都不差,但是却缺乏耐心,仅此而已,就是耐心,等待花开的那一份耐心。” 朱琥珀看着金元景,什么也不想说。 也许是他说的太玄之又玄了,也许是他说出了一切的实情。 没错,朱琥珀承认,自己的姐姐虽然说沾花惹草的,可是却从没有对一段感情一开始就抱着追求的态度,她从来对待男欢女爱是不急不缓的态度,花开花落自有时。 可是她呢,的确是太着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用找到的配偶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可能从一开始这个家庭带给她的就是一种被忽视的感觉。 父母头胎生的是姐姐,第二胎想要一个男孩,但是她是一个女孩子家。 后来生了弟弟,父母开心了。 姐姐在生病之前,是个比男人还能干的孩子,旁人都说若是朱红玉是个男孩就好了,就全了,朱家就是祖上积德了。 所以在这样的被忽视的环境之中长大,朱琥珀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 当然,吕明辞的出现是个意外,她虽然想要证明自己,但是也知道自己和吕明辞并不是门当户对,就算是追求了也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但是她还是去义无反顾的去追求,那个时候是真的爱上了,现如今也是,她爱着吕明辞。 “琥珀,你莫不是生气了?” 金元景看朱琥珀半天不说话,以为是自己的话说的太重了,引得朱琥珀不开心了。 但是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 朱琥珀并不是不开心,只是想起了自己和吕明辞之间的种种,能坚持到现在,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奇迹吧。 谁能想到,从小到大没有在书香门第浸染过得她,最终在吕明辞的这个问题上,得到了成全,也许天上真的有神仙,真的会补偿过往曾经失去的一切。 “没有,我并没有生气,我怎么会因为您掏心掏肺的话而生气呢?只是我想着自己,一路走来不容易。羡慕姐姐的成就,也觉得我们家实在是幸运至极。这天下没有几家能够暴富,我们就是其中一家。这天下没有几家能够平步青云,我们家又是。这样的幸运降临在我们老朱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况且,作为一个曾经的村姑,我如今能在吕明辞的身边做事,我觉得自己真的太幸运了。” 朱琥珀的话让金元景平白生出来一份同情。 他觉得朱琥珀仿佛比朱红玉经历的东西更多,每次见她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像是朱红玉没心肝,自己想着做什么就做什么。 琥珀活得像是一个小家碧玉的女子,闺中之愁压断了她的脊梁。 “其实,作为我来说,曾经在武当山也是受排挤长大的,最后到了我弱冠之年,他们就想着要赶走我。琥珀,不要害怕,你现在虽然只能和你爱的人在一起,但是也是幸运的。这样说吧,我看到朱红玉对润夜恋恋不舍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曾经的那个约定不作数了,但是我能跟在她的身边已经很满足了。我觉得你以后会知道这种开心来自于何处,也会开心选择一个自己爱的人共度一生。” 琥珀不知道这是算激励自己,还是一个套着一个的谎言。 但的确,金元景看到了姐姐和润夜之间的事情,本就应该选择离开,但是她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了留下。 也许……金元景说的是对的。 “金道长,我……能在您上任之后,去朝云观上一炷香吗?我就是想求一求拜一拜,想要看看自己的姻缘。” 金元景笑了,将朱琥珀手中的兔子灯拿了过来,专门为朱琥珀点灯。 “当然,朝云观什么香客都能来,只要是我看的顺眼的。再者说,朝云观本就应该是为迷茫众生指引的地方,怎么现在成了高官济济的场所。你放心,只要我上任了,就一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朱琥珀还是挺感动的,金元景拿过了自己手中的灯,为她点亮了路,从没有一个人为她掌灯。 姐姐太忙,别人又想不到…… “金道长,给你一个中肯的建议,也找一个爱你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不感兴趣 金元景对朱琥珀的话不置可否,其实这个提议他想了许久。 但是还是否决了,因为他是一个道士,应该以修行为准,不应该沉溺于儿女私情。 若是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就应该付出一切的去投入到这段恋情之中,但是她不爱一个人了,就应该好好的修行,而不是找一个替代品。 可是不得说,朱琥珀的建议也是为了他好。 琥珀说的没错,这个世间是这样的苦,应该给自己找一点甜头。 爱他的人…… 改日吧,等着哪天真的曾经的初心不在了,他会这样做的。 兔子灯的光芒终究是花灯发出的光芒,与那种普通的灯照出来的光芒是不一样的。 不过两个人还是将凑着到了吕府,此时朱红玉已经回来了,坐在吕府门前等着其他人回来。 见到朱琥珀和金元景回来,朱红玉也算是安心了,一夜的疯狂好像有点过了。 朱琥珀见到姐姐的头上,将一个面具撇在了一旁,仔细一看竟然是狐狸,这还真和姐姐这个人有点像啊,狐媚众生。 “姐姐,你这个面具是哪里来的,不会是润道长给你买的吧?” 朱琥珀见到姐姐的新玩意儿,不免多嘴打趣道。 朱红玉莞尔一笑,看着妹妹的心情不错,心里也暗戳戳的松了口气,好像从妹妹知道自己要入宫成为女官之后,这些天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整个人都变得沉闷严肃,活像是一个老女人。 今天,妹妹也能如此放松,她也就宽心了。 “是啊,这东西是我自己选的,润夜给我买下来。润夜看着这东西好玩,以前又没有玩过,自己也买个,你们猜是什么东西?” 朱琥珀想着,润夜这个人一向高冷,怎么会带面具这种东西。 “猜不出来,润道长一向高冷,还能带面具吗?反正我是不信。” 朱红玉才不管朱琥珀信不信,反正她是见到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明天就是正月十六了,咱们这些窝在吕府的人,也应该收拾东西。我打算先回一趟赣州,取点钱过来,置办一处庭院,不知道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朱琥珀思索一番,她的确想要陪着吕明辞过完最后的这段时光,但是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之后五年,唯一一次回家的机会了。 “姐姐,你一个人在路上也没有照应,我害怕你不安全,说到底还是回一趟家比较好。” 朱红玉点了点头,看到妹妹现如今思索事情像是一个大人一样,她是真的宽了心。 “那好吧,今天咱们就早点休息,你们回去吧。” 说着,朱红玉又在原来的地方坐了下来,仿佛还要等下一个人回来。 朱琥珀见到姐姐还要等人,有点不理解的问道:“怎么,润道长和你没有一起回来?” 这件事朱红玉是真的不想承认啊,有点丢人。 “对,我是没有和润道长一起回来。”朱红玉撇了撇嘴,显示出自己的无奈来。 朱琥珀轻轻地“啧”了一声儿,悄声道:“是啊,没有回来,我和润夜在大华路的尽头聊天,聊完之后就走了。” 说着,朱红玉显得有点困倦,也不想再提刚才她和润夜说了什么的样子。 见到朱红玉这个样子,琥珀也不想多问什么,姐姐怎么做都有她自己的道理,只要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好。 “润道长兴许是和你聊完天之后,又想着逛逛花灯,再者说,一年到头也就是这个快乐的日子,今天不开心开心,以后啊这掌教的位置就像是一个枷锁一样,加在润道长的身上,没有一天是个快乐日子。” 朱红玉不知道怎么说,琥珀说的自然有琥珀说的道理。 “也是……可是他不回来我有点不安心,照理说他现在已经是掌教了,不应该在外面乱跑,我今天带着他出去不合适,当然带着金道长出门也是不合适的,所以想着自己把闯下的祸给收拾干净。也仅此而已吧。”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默默一笑。 “我今天和琥珀玩得很开心,你看我们还买了兔子的花灯,琥珀说得对啊,以后掌教的身份对于润夜是枷锁,但是朝云观的主持的身份,对我来说也是枷锁,今天我们玩的是真的尽兴,希望你……早点休息,润夜也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别太担心他。” “可是,我总是害怕,害怕自己失去得到的东西,害怕自己身边的人离开,害怕自己承担责任。你们回去吧,不要听我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女人在这说个不停,尤其是琥珀早点睡家,明天咱们还要赶回汴京,在弟弟赴任之前,赶紧找一个居所,安居乐业才是要紧。” 朱琥珀知道自己说不过姐姐,姐姐也向来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于是她赶紧点了点头。 “好的姐姐,我们回去就休息,但是你也要早点睡觉。润道长啊,是等不来的。” 这句话自然饱含深意,朱红玉也听出来弦外之音,但是她并没有回应琥珀的话语,直接坐在了地上,继续等着润夜回来。 朱琥珀看着姐姐这个样子是真的没法救了,于是拽着金元景道袍上面的慧剑,两个人进了吕府,朱红玉头上箍着狐狸的面具,坐在吕府的台阶上就这样等着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到底是润夜还是自己心中那一份执拗,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她多么希望自己和润夜是和平分手,两个人笑着离开,但是这一切好像又是那么遥远,有时候,笑着分开太难。 他们到底还是凡人呐。 很久,朱红玉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远远的看见有一个影子朝着吕明辞的府邸走来,朱红玉不敢懈怠,因为除了润夜之外,这一晚上还会有很多游荡在外面的坏人,想要冲击吕明辞府邸也肯定存在。 不过幸好,出现的人是朱红玉想要见到的人。 “润夜。” 朱红玉忙站起身来,对着润夜打招呼,润夜疲惫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笑容。 “说好了分开,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等我呢?” 朱红玉耸了耸自己的肩膀,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只是觉得……愧疚吧。 “我可以不喜欢你,但是我不能伤害你啊,掌教大人。” “不要提起这个身份,今天是正月十五,我想着自己逃离道士这个身份,让你切切实实的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世俗的男人,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现在都没有实现啊。” 朱红玉能够听出来润夜的无奈,但是她知道如果给了润夜希望,哪怕这个希望也只是虚假的,只是看在正月十五的面子上给润夜的希望,润夜也会把这个东西当成救命稻草,所以这个希望朱红玉实在是不能给润夜。 “润道长,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们之间确实没有感情了。” “那你为什么又要在这儿等我呢?难道只是为了不伤害?我不信。” 朱红玉沉默了半晌,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润夜其实就是一个装睡的人,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润道长,难道让你承认我不爱你了就是这样的难,难道让我放手也是这样的难吗?” 润夜摇了摇头,这并不是她想要告诉朱红玉的。 “红玉,你可以不爱我,但是我的心中却相信等待是最好的结果,我早早的就知道你这个女人嘴硬心冷,在我离开宝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金元景商量好了对策,我也知道,你一直等待这我变心的时候。但是我不变心呢?若是最后我也不变心呢?” 说实话,这个承诺朱红玉不敢相信,她觉得是个人都会变心,润夜又在国师那样的位置上,怎么会不变心呢? “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相信,我能坚持住,而且我等到你相信的那一天。金元景今天和你说同样的话了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金元景今天没有和她说太多的话,可能是她朱红玉也在逃离这些东西,这些复杂的东西,这些男男女女只见的小心思。 “润夜。时候不早了,我想着要休息了,等到你回来就好。” 润夜看着朱红玉就要转身往吕府里面走,他失态了,他直接拉住了朱红玉的手,将朱红玉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红玉,难道在你的心中,就不曾想……不曾想问一下,今天我去做什么了吗?”、 朱红玉看着润夜,看到他疲惫的面容,说实话,心里面生出一分恐惧,她害怕润夜意气用事,将现在手中拿到的一切抛掷出去。 那得来的可能并不是清闲,并不是隐居,而是杀身之祸啊! “你……你做什么了?是不是做了对你掌教身份不利的事情?” “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去了朝云观,不过是在外面远远的看着,我知道,只有我成为国师的时候,才有资格说爱你,但是我今天在朝云观的外面跪了很久,我想和祖师爷沟通,我想问问他们,到底你的心在哪里,我这一跪就是半宿。” 朱红玉心疼的看着润夜,觉得他做的这一切都不值得。 可是她现在应该表现出对润夜的心软吗?那是不是就是给他希望了呢? 不行,她还是那个嘴硬心冷的朱红玉! “好的,我知道了,我对你们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我要睡觉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饱汉不知饿汉饥 第二天,汴京下起来小雨,雨霖马铃,声声作响。 朱红玉和朱琥珀起来洗漱,在中堂辞别了吕明辞,安顿好朱占鳌,借了吕府的马车又带了吕府的一个亲卫离开。 从汴京到云梦镇的官道,因为是天子脚下,每十里就设置有一个亭长,所以吕明辞也没有太过于担心,直接让朱红玉和朱琥珀离开了。 润夜早早的起来,将手叉在胸前看着远处离开的马车,心中五味杂陈。 ‘哎呀,润道长,今儿起得早啊。’ 吕明辞闲适的从吕府里面走出来,对着润夜打趣。 润夜倒没有什么闲工夫理吕明辞,只是“嗯”“啊”的回了一句,而后什么也没有说。 “我刚才在院子里面见金道长了,他说要去朝云观转转,你们都是同僚,要不要去转一转?” 润夜插着手在胸前,看着那远行的车并没有什么希望了一般,随后他失落的点了点头。 “好。” 吕明辞正要走进去,看着润夜看着远行的车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润道长,你怎么说也是当掌教的人了,有的情感应该放下了。” 润夜并不想和吕明辞说话,他觉得自己周遭的空气就像是吸干了一般,从此之后汴京就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城市。 一枕黄粱,和朱红玉在桃花村的点点滴滴就像是黄粱美梦一样,至少在他成为紫袍道士之前,一切都是完美的。 “我当然知道掌教的地位,我也知道身为掌教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下人的眼睛盯着我,我断不敢做让天下人齿冷的事情。” 说完,润夜转身走回吕府。 失望,孤独,整个汴京的天空都是灰色的,没有一点点的光芒照射在这片大地上,他对这里太失望了…… “如果你放不下,我会杀了朱红玉。” 突然间,润夜停住了脚步,他转头看着吕明辞,那目光阴鸷而坚决。 “吕大人修道奉玄,难道不怕手上沾染的杀孽太重吗?” 吕明辞看着吕明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耸了耸肩,拽了拽自己身上的飞鱼服。 “润道长以为这件衣服穿在身上意味着什么?难道做到锦衣卫千户的位置上是靠着积德行善吗?” 说着,吕明辞指了指大门外面。 “锦衣卫那边有些紧急公文需要处理,你和金道长各自方便吧。” 说着,他就大踏步的离开了吕府,只留下郁闷的润夜和站在庭院之中不知所措的金元景,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同样今天的他才看到了吕明辞的另外一面。 “哎,这外面的人怎么这样啊。” 金元景看着润夜失落的面庞,好心安慰道,润夜将身上的道袍拉平,而后将手背在身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外面的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只是人心易变……吕明辞也变了。” “说到底,我有点担心朱红玉啊。” 金元景悄声说道,显然不愿意让更多的人将朱红玉视为威胁,但此时谨慎小心已经没有用了。 吕明辞今天,或者说更早一些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份不伦的关系,但是他当时没有说,因为润夜还没有被皇帝召见,他倾尽一切办法让润夜来到汴京面见皇帝,再之后的事情就是吕明辞的主场了。 “我也担心……走吧,去朝云观,给祖师爷上一炷香,希望朱红玉那个丫头能轻轻松松的从中脱身吧。” “太被动了。”金元景失落的评价道。 可惜啊,润夜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他现在只能做些事情。 “走吧。” 两个道士,身着道袍,头上戴着黄杨木冠,走出了吕府,朝着朝云观走去。 一切显得是那么从容不迫,可是心中却比任何人藏得秘密都要多。 转眼之间,朱红玉的车马离开了汴京,上了官道,只需要三四天的路程就能到达云梦镇。 朱红玉带上了几封汴京特产回云梦镇,她想去会一会老朋友。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朱红玉都不知道应该如何给杜岳萧解释。 心怀着忐忑,车马朝着未知一步一步走近。 朱琥珀看出来姐姐心神不宁,她握住了朱红玉的手,露出一个特别没心没肺的笑容。 “杜午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不要去想了。” 朱红玉摇摇头,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姐姐,人呢总是要往前看的,现在润道长是掌教了,再怎么说杜午的死他也会从金道长那边知悉,他为了矫正教内的风气,也绝对不会对崆峒山的人客气。” 听到妹妹这样说,朱红玉更是不开心了。 “不要跟我提润夜。” 朱琥珀是第一次被朱红玉呵斥,哪怕是那次下毒朱红玉说话都是不急不缓的样子,唯独这一次,朱红玉生气了。 “怎么了?姐姐看上去不开心……” 朱琥珀小心的问道,生怕让姐姐陷入更加愤怒的状态。 “我昨天晚上坐在吕府门口等润夜,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他希望我能跟他在一起,希望我能回到他的身边,他觉得,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是示好他,但是……但是……” “我觉得润道长是目前你最好的选择。”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并不这样认为。, “他现在是掌教了,这世间哪里有纯粹的爱情呢?且不说金元景的存在,就算是金元景从不存在,就算是张玉从不存在,我们的感情从来都没有裂痕,难道润夜成了掌教,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吗?” 对待感情,朱红玉始终是理智的。 这个问题她其实思索了许久,也旁敲侧击问过吕明辞,她知道如果继续和润夜谈下去,会陷入什么样为难的境地。 “为什么不可以?” 朱琥珀无法理解姐姐的担心,更是疑惑。 “如果,润夜只是一个紫袍的道士,这天下紫袍道士那么多,也不乏有成家立业的,我什么也不怕。如果说,润夜是朝云观的住持,我俩偷偷摸摸的私相授受,我也不怕。我不要名分就好。但是……他现在是掌教啊,全天下的楷模,整个玄门的榜样,难道你指望在感情上,皇帝会像是看别人一样看待他吗?” 朱琥珀摇了摇头,姐姐说的一切都是现实的问题,这些也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 “我选择金元景,第一的确是我和润夜的感情破裂了,但是也没有到不可修复的地步。第二,就是他在正月初三那天成为掌教之后,我就知道我们再也不可能了,这些日子,我的确和他又续了一段前尘往事,但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段最美好的记忆罢了。” 朱红玉坐在车厢之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不想说润夜什么话,也不想说这个皇帝怎么样。 朱琥珀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她觉得姐姐这个人看什么都很透彻,这个世间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发冷。 “那姐姐现在就是要和金道长成亲,但也是一辈子没有名分?”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其实她做不到。 爱金元景就像是去滑雪,去冲浪,去坐过山车,那是一时的刺激,带来的感觉爽到天际。 但是日子到底是平淡的像是流水一样的日子。 金元景带给她的感觉是好,但是那只是一时之间的刺激罢了,说到底金元景站在榔梅树下静谧的看着榔梅树,那一刻世事安好,朱红玉确实将他当成了润夜的替身。 所以,一开始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是不道德的,朱红玉也一点也没有想过负责。 “武当山上,云海翻涌,我看着大好河山,在看着金元景玉树临风的站在榔梅树下。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三官庙,看到了润夜,看到了那个磨制朱砂的润夜。那一刻,魂魄躁动不安……我想着啊,若是路上带着他,也许就不会那样想润夜了吧。后来,经过了宝鸡的事情,我见识到了天花,我见识了太多的……死亡,可防不可治这是一句魔咒一般的话语,第一次见到天花,死亡天使如期而至。琥珀啊,我在那一刻深深爱上了金元景,那个时候他是我唯一的支柱。直到这一次,我见到了润夜。”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喉咙哽塞。 她的眼中都是泪水,还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了。琥珀拉紧姐姐的手,这一刻选择了原谅。 “我以前觉得你玩弄感情,羡慕嫉妒,也觉得这样做很不对。现在知道了……姐姐其实更苦,你每次都把自己拉入到一个危险的深渊中,死亡如影随形。你什么都不信,所以我知道,你相信这生命只有一次,没有轮转。所以你比我们……更苦吧。” 朱红玉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陷于儿女私情的她又算是什么。 “也不知道润夜和金元景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琥珀平和的思索了一会儿,“也许是去了朝云观,也许在默默祝祷,他们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我相信是极重的。” 朱红玉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 她淡淡的叹了一口气。 “我希望他们能够离开我……越远越好,我觉得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现在也没有什么可怖的了。” “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啊。” 朱琥珀无奈的叹了口气,羡慕嫉妒,姐姐还是那个她心中最成功的的女人。 第三百五十八章 朝云观拜谒遭遇 润夜和金元景坐着吕府的小车一路走,终于到了汴京的东边,朝云观的所在地。 现在朝云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润夜和金元景并不知道,但是他们可以肯定,自张愈虔死后,肯定是乱作一团。 当然,谁都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谁也不希望张愈虔离开。 可是,皇帝既然下了命令,他们就必须去遵从,这是没有办法所忤逆的。 到了朝云观门口,润夜看着那窄小的道观,上面写着中正饱满的“朝云观”三个字,见字如面。 也许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温柔、中正、不偏不倚,最后离开了朝云观,将这里的一切封存。 润夜并不想给自己的父亲脱罪,他做过什么,没有做过什么,都是人们口口相传,很多东西并不是空穴来风。 金元景站在润夜的身旁,到底没有润夜这样思之万千。 “润道长,欢迎来到我家——朝云观。” 润夜嘴角露出一个不宜被察觉的笑容,金元景被润夜这样一笑觉得自己有点心虚。 “怎么了?看不上我家吗?” “没有啊。”润夜看着金元景,十分嫌弃,“不是我说……你家里的人现在认不认你还是两说呢。” 润夜的一番话,让金元景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 “润夜,下次能给我留点面子吗?你这样说话很伤人的。” “是吗,对不住了,我这人说话啊,从来很直……不过,你要承认,我说的是实情。” 金元景叹了口气,润夜说得对,这个家的人现在认不认他尚且两说,现在还是不要在朝云观门口逞威风比较好。 “走吧。” 说着,金元景先润夜一步走入了庙宇之中,润夜紧随其后。 两个人进了朝云观,没走几步就看见大门口的岩壁之下坐着一个人,桌子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香火。 见到润夜和金元景进门,不急不缓的站起身来。 “两位道友请留步,我们住持现在不在家,不能挂单。” “我们不是来挂单的。” 金元景赶紧解释道,可谁知这卖香火的小道士却露出狐疑的表情来。 “二位道友来汴京住在哪里?我们这里挂短单也是不行的。” 金元景叉着腰正想着发怒,润夜赶紧拦了下来,生怕润夜这个心智不成熟的和自己手下的道士吵起来,以后难以树立威信。 “道友,我们在汴京有朋友,暂时在那边居住。”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二位道友是过来挂单的呢,现在我们朝云观实在是不方便啊。” 金元景看到这位小道士满面愁容,便假意道:“我们也是第一次进入朝云观,前来拜谒祖师爷,不知道您可否行个方便?给我们二人带带路?” 小道士正愁着无事可做,便道:“好呀,敢问两位道友怎么称呼?” “我姓金,这道友姓润,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小道士忙摆手道:“我姓李,叫做李兴然。” 说着,李兴然便带着润夜和金元景朝着朝云观的里面走去,到了朝云观的山门前,只见一个小的石门上写着皇帝的御笔。 “敕建汴京朝云观” 润夜和金元景在这这幅字下面驻足,李兴然见二人对这幅字有兴趣,解释道:“这是正德十三年,当今圣上为朝元观提写的字。” “朝云观一直以来,都是当今圣上最爱来的地方吧。” 说着,润夜看着李兴然,脸上挂着十分诡异的笑容。 李兴然看着润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就浑身一股寒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润夜不怒自威的气场,还是因为这天确实冷的不自然。 “道友说的对,皇帝凡是出宫,十次有七次来我们朝云观,虽然近些年不怎么来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朝云观的势力盘根错节的。” 润夜听着李兴然的话语,觉得这个李兴然说话很是奇怪。 好像有点针砭时弊,对朝云观不满的感觉。 “对了道友,我觉得你面生,我好像以前没有见过你啊。”润夜看着李兴然,客气的问道。 李兴然狐疑的看着润夜,道:“我在朝云观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不够也没有看见过您,可能时间久远了,人来人往,总是记不住许多。” 润夜忙点了点头,带着笑意看着李兴然。 “对了,你刚才给我们说不能挂单,住持现在不在庙里,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李兴然听到了润夜的疑问,只又是叹气。 “其实也没有什么,给二位道友说也无妨,我们住持已经死了……入宫之前还好好的,但是回来的时候就是一具尸体了,据说是赐死的,也有说是我们住持到了皇帝的面前,发了急症。住持的年岁不小了,发了急症也是正常,但是我更倾向于,我们的住持也许是……赐死了吧。” 李兴然故意放低了声音,润夜和金元景听得仔细。 他们知道,李兴然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赐死了?”润夜挑眉。 其实张愈虔是自杀,这一点润夜很清楚,但是那种情况下入宫,又知道自己被皇帝所不喜欢,死留给一点自己尊严也没什么,其实润夜还觉得李兴然说得对,这是另外一种程度的赐死吧。 “别说了……”李兴然看着张愈虔,越加心里难受,“我们住持素来与皇上不和,如今的结果我们早也料到,但是故人是非,说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说着李兴然就带着二人到了朝云观的后殿,后殿供奉的是玉皇,最后的大殿供奉的为三清。 这是整个朝云观祭祀最高规格的庙宇,除了这里再也没有哪个道观会供奉如此高规格的神祇。 润夜和金元景一一见礼。 除了这两个殿之外,还有一众小殿,润夜和金元景一一拜过,也不说累。 虽然脑门都有一些发红了,但是还是坚持着将所有的神仙都拜完了。 李兴然对二人的看法也从刚才的陌生,到现在还真有点敬佩。 “我刚刚来这里的时候,曾经拜完所有的神仙,但是朝云观实在是太大了,我实在是拜不完,后来也没有再拜了。你们可能第一次来,才有这样的毅力。” 金元景看着李兴然,半开玩笑的说道。 “诶,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是有人能天天来拜神,一拜就是二三十年,你们遇见过这种人吗?” 李兴然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曾经有一位老太太,她经常来这里拜神,风雨无阻,我们道士都认识她。不过那位老太太坚持了三年,后来就很少来了。我在门口守着卖香火已经四年了,遇见的有毅力的人也就是这一位。” “三年。” 金元景暗暗的叨咕了一句,仿佛想到了什么,李兴然也半开玩笑的说道:“若是您能够持续三年,日日来这里,我认您做师父。” 金元景哈哈大笑,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润夜看时间不早了,盘算着这会儿朱红玉也到了诸暨或者更远的地方。 “金元景,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不打扰李道长了吧?” 金元景看着李兴然,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行吧,那改日我们再来。” 李兴然笑着点了点头,仿佛生活又多了一点期盼,他送二人朝着门外走,刚刚走到山门处却看见了三个从外面走来的道士。 李兴然浑身上下震了一下,悄悄的躲在了金元景和润夜的身后。 只见那三个人走上前来,道:“哟,这不是李兴然吗?你躲着干什么?” 李兴然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躲在金元景和润夜的身后,这一动作让润夜和金元景都有点奇怪,心想这个李兴然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就是你的朋友?哪个穷酸的地方来的?” 听到这话,润夜气不打一处来,刚想理论就被金元景给拉住了。 “几位道友,我们也不是李兴然的朋友,只是偶然路过的。对了,李道长再怎么说也是朝云观的道士吧,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知道三位如何称呼。” 说着,金元景朝着三个道士抱拳,说话也是客客气气。 三个道士平日里面是欺负李兴然欺负惯了,听金元景说自己是偶然路过,口音也并不是汴京的,更是看不起了。 “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进来能拜一拜已经是福气了,也不怕自己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吗?我们今天还有事找李兴然,识相的赶紧滚,” “滚?”润夜冷眉看着三个人,怒道,“谁给你们的权利让我们滚,谁给你们教的让你们这样说话。” 李兴然听到润夜发火,赶紧从二人背后窜了出来,不再躲在他们身后。 “二位道友,弓爷、章爷、鲁爷,行个方便,我的朋友从外地来的不懂事,你们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今儿是我的错,我送完他们一定登门谢罪。” 三个人见李兴然客气,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 “行了,赶紧送你不长眼的朋友走吧,别在这里挨着我们的眼。” 说着,三个人挤着润夜的身子走回单房,看见他们走了,李兴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哎,吓死我了,你们……你们不是从大庙出来的吧,这种事……我经历的多了。” 润夜恼火的看着李兴然,问道:“这三个人都是什么来头,你怎么这么怕他们?” 第三百五十九章 服务你一回 李兴然叹了一口气,心里很是难受,其实他也并不想像现在这样软弱,只是被欺负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的确不是大庙出身的人,在这个庙里本就是受鄙视的,纵然他不喜欢这样的痛苦,可是有的东西就必须要承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庙宇也并非是清静场所。 “我十五岁的时候,中原发生了灾荒,我出家的地方是一个小庙,我们庙的住持是张住持的师兄弟,他怕我饿死,又对我的期望最高,于是把庙产变卖留给我做盘缠,于是我从中原逃到了汴京来,路上险些饿死,最后颇费周折见到了张住持,于是住到这个庙宇里面来。” 润夜听着李兴然的经历,心里很是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这李兴然有多么的惨,反而对李兴然来说,张愈虔对他有救命之恩,怎么现在说起来已经过世的张愈虔,没有半分悲痛呢? 金元景也察觉到这一点。 “道友,我理解你,我师父也是在我小时候离开了我……后来我在大庙里面被人排挤,最后还是被他们想办法赶出来了。可是张道长收留了你,怎么不见你怀念张道长呢?” 李兴然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 其实不是说他不想念,而是因为这朝云观的是是非非已经磨灭了他对这里的一切好感。 “我并不是不怀念,而是……我一开始也想着,张道长能经营起来这样大一个庙,很是不容易,我是又崇拜他,又感激他,我知道这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渐渐的,这个庙让我太失望了,门派林立,制度森严。我在这里的每一天,备受煎熬。我客客气气的对他们,他们却将我看得低贱,后来我给张住持说了这件事,他却认为这个庙本应该是如此,这就是人性。但……世俗之人如此尚且可以原谅。可是我们是修行人,这些势利眼就不应该有,为何却如此不清净了呢?” 说着,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哪里想到竟然偌大的朝云观会是这样…… 金元景倒觉得没有什么,他自失去师父之后,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长大的,这种事情见多了就不会义愤填膺了。 “没办法的,我能严肃纲纪,但是却管不了每个人的心。朝云观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修行之地,这个地方是……一个中枢,整个教内的事情都是在这里审批,政令也都是在这里发行。我理解张住持……我可能做的还没有他好。对于你的经历我很抱歉,但是若你能反映说有人欺负你,我一定会当堂对峙,至少主持公道。” 金元景说这一切的时候很是平静。 润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在一边又是叹息又是难过的。 金元景走到李兴然的旁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李兴然这才觉得刚才金元景的话有些不对。 “不知道道友在外地是不是掌管着一个庙宇,庙宇还很大,有许多是非如同这里一样。” 金元景长长的“嗯”了一声儿,而后摇了摇头。 “并不是现在有这个庙宇,而是之后会陷入到这样的麻烦之中,我这几天也在做准备。” 李兴然叹了口气,有点不自信的问道:“若是您的庙宇中发生这样的事儿,您如何处置呢?” 金元景看了看润夜,意思让润夜拿主意,润夜哪里知道这种事怎么处理,他也是第一次啊。 “你说吧,我也学习学习。”润夜的声音低沉,好似是在征求金元景的意见,开拓自己的思路。 “在任何地方都会有霸凌,我承认无法避免,但是如果说霸凌无法避免就不去管它,那才是畜生做的事情,我会防微杜渐。我会先告诉大家,若是这个地方出现霸凌的事情,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政令这个东西,有人遵守、有人也不愿意遵从,我不会分心去管到底谁霸凌谁的事情,但是一旦有人来到我的面前,说自己被谁霸凌了,有人愿意为他佐证,我就会让那个欺负他的人直接卷铺盖走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我保证能够做好的,李兴然,你觉得这样的处置方式可以吗?” 李兴然看着金元景,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中有一丝不确定的眼神,也显得有些失落。 金元景看着李兴然这个样子,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还是这个政令有什么不对的,他会这样失望。 “如果没有人佐证呢?” 听到这句话,金元景挺无奈的。 “说说看,为什么整个面的人都孤立你,不愿意为你作证呢?” “整个朝云观,除了我之外,就没有汴京之外来的人……他们一起看不上我,又有谁会愿意和本地人过不去呢?” 金元景皱起眉头来,现在事情变得越发不好办了,以前他觉得整个朝云观再怎么说也有外地的道士,只要联合这些外地的道士,他的治理就不会出问题。 结果现在,无论他在这个庙里还是不在这个庙里,事情都很难办了,不过…… 金元景的目光落在了李兴然的身上,若是他现在说的是实情,整个朝云观只有他一个外地人,那么这个人就是撬动整个朝云观的关键。 “李兴然,你且在这里等几天,你的事情我们会找人办妥的,相信我们。” 金元景一下子换了口风,结果李兴然连连摆手,现在的他已经不太敢轻易的接受别人的许诺和帮助,生怕是连累了自己。 “你完全不用帮助我什么,这里……这里只要我不做什么,大家该怎么对我还是怎么对我,不会变本加厉。若是你们无意之中激怒了朝云观,最后伤害到你们身上,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着,李兴然将自己悬挂在腰间的葫芦坠子拿下来,放到了金元景的手心之中。 “金道长,我在这个庙里面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平日里面见了香客也不敢说话,生怕这话就倒到谁的耳朵里面了。现在遇见了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因为你们是外地的道士,在祖师爷面前也是发过誓的,而且你们愿意拜完整个庙宇的神仙,我就知道你们是可以相信的人,这个葫芦……是我师父祭炼过的,还请你们不要嫌弃。” 金元景本想着推脱,可是看见李兴然着急的面庞一下子将东西攥在了手中。 他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武当山祭炼过的葫芦成千上百他都不为之所动,完全看不到眼中,只是今天这个葫芦,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李兴然你放心,收下了你的葫芦,我就认了你这个人,以后……跟着我做事吧?” 李兴然兴奋的点了点头,带着哭腔。 但是他还是面带笑容,长期的压抑生活让他一点也不敢放纵自己的情感,生怕是被人看见了。 “若是您能够带我离开这里,给我一个住处就好。我……是一个没有戒牒的人,戒牒扣在了别人手中,所以……” “我管你有没有戒牒,你的事情我和润道长管定了!” 金元景如是说道,润夜也下定了决心。 这样的事情,对于润夜来说闻所未闻,做掌教的要是连这种事情都矫正不过来,他还有什么脸做掌教的? “二位道友,走吧。” 说着,李兴然送润夜和金元景走出了庙宇,送到了朝云观的正大门之前,他看着金元景和润夜,心情十分复杂。 可能是第一次向别人袒露心声,终究是这颗心脏不能安。 “还希望二位道友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害怕出事儿……” 润夜点了点头,笑着看着这个谨慎的道士,心想自己又是何等的幸运,被师父捡回了庙中,师父的徒弟又都远走高飞,最后还把三官庙留给了自己。 若他是李兴然,不知道现在又是怎么样的一种痛苦呢? 李兴然的痛苦,他万分之一都不想承受。 “道友留步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润夜和金元景背过身走了,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个人终于在朝云观外面那条小河前面停了下来,凭栏远望。 润夜郁闷,金元景倒有点无奈。 “润夜,你是掌教,莫非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吗?” 润夜点了点头,道:“没见过,可能曾经听到有道友说过,不过没有想到这么严重……你要知道,朝云观是整个玄门的标杆,若是这个标杆做不好,以后整个玄门谁听我的,整个朝云观你住在里面,岂不是整日如坐针毡吗?” “我突然间觉得,咱俩啊现在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管不好朝云观你跟着受连累,而你若是正不过来风气,我朝云观也难以做好。怎么办呢?” 金元景原本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在朝云观的统治,结果没想到如今问了问基本情况,才觉得难受啊…… “对了,你刚才有句话我觉得很在理。”润夜斜眼看着金元景,“不能因为这件事管起来麻烦,就不管。是啊,这件事是特别的麻烦,但是咱们不能不管。” “哎……这样吧,润道长帮我找几个人吧……我给你列一份名单,你悉数给我找来我再上任。” 金元景用严肃的口吻说着这句话,润夜一下子笑了。 “我帮你把人找来,最后你胜算几何?” “十成。” 润夜哼了一声儿,道:“好,那我这个掌教就服务你一回。金大监院。” 第三百六十章 为杜岳萧报丧 朱红玉的车架缓缓到了云梦镇,停在了惠民大药局的门口。 她心中忐忑走入店铺,富贵还在柜台里面做账,老大夫们坐堂问诊。 杜岳萧若有所思的坐在柜台里面帮着抓药,朱红玉默默走了过去。 “杜老板。” 听到这话,杜岳萧猛然转身,这才看到披着一身白裘的朱红玉,出去小半年已经是身量纤纤。 “红玉!你回来了!” 说这话杜岳萧忙从柜台里面走出来,牵住了朱红玉的手,两个人执手相看,杜岳萧甚至将刚刚包好的药材打翻在地上。 朱红玉点了点头,很是失落。她也不敢说什么话,只是沉默。 杜岳萧知道,此去凉州艰险异常,难免会出一些意外,朱红玉似有难言之隐。 杜午……这个从西域就跟着他过来的老下人,现在也没有出现,看来是出问题了。 “是不是路上出意外了?”杜岳萧谨慎小心的问道。 朱红玉点了点头,喉咙上下跳动着,她想说好些话,可是却都憋在了肚子里。 杜岳萧心里也着急,忙道:“走吧,去我的内堂里,有你喜欢的奶茶和玛仁糖。” 朱红玉点了点头,朱琥珀随着姐姐的身后,也是低着头的。 若不是她选择和吕明辞一齐离开,姐姐也不至于在崆峒山遭遇危险,杜午也不会因为保护姐姐而离开这个世界。 但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穿过药局,三个人弯弯绕绕到了内堂,内堂还是西域风格,有西域的婢女,有西域的铜壶,还有好喝的奶茶和玛仁糖。 朱红玉由杜岳萧带着坐到了桌子旁,看到这些物是人非的景象,朱红玉坐在原地,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其实她也不想哭,也不想用哭这个行为来博取男人的同情,但是这一路上经历的实在是太多了,她又怎么能不哭呢? 眼泪一滴滴的滑落,朱红玉却没有啜泣,她闭着嘴什么也不想说,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杜岳萧拿出自己随身的手帕递给了朱红玉,带着微笑看着她。 “我知道,杜午十月开始就没有再给我传来消息,他出意外了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 杜岳萧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中原有一句话说得好,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他离开的地方是朝着西边走的地方,那里是离家最近的地方。” 说着,杜岳萧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其实人死后是什么样子的,他很少去考虑这个问题,有钱如他这样的人常常是及时行乐为要,不考虑那么多生生死死的问题。 杜午究竟会去哪里,杜岳萧不知道,只知道他现在在云梦镇中尚有妻儿。 “红玉,我其实不想问你太多的细节,但是杜午在云梦镇中有老婆又有孩子,我就是想问问你……他怎么死的,这样我也号给他家人一个交代。”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轻柔的说道:“他是被道士杀死的。” “怎么回事?”杜岳萧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他暗戳戳的感觉到事情变得不对劲起来。 “当时我在武当山认识了一位道士,他说想要前往崆峒山参拜,而后到赣州来朝拜天师府,我这个人信守承诺,待他到了凉州崆峒山后不返回,我心中十分不安,当时吕明辞决定要到赣州处理润夜的事情,于是我就说分两拨走,妹妹和吕明辞先走,我和杜午去崆峒山问个究竟,因为崆峒山是洞天福地之一,我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危险,于是就去了。谁知道,转山发现了从山崖上面摔下来的道士,也发现金元景惨遭毒手。我们带着昏迷金元景半路也救下来一个崆峒山的道士元宝,借宿在山里人家。最后……道士们发现了。”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的面庞,心中泛起一阵阵的涟漪,她无数次想过这个事情如何避免。 “为何他们要杀人?”杜岳萧相信朱红玉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又对朱红玉说的每一个字无法理解。 朱红玉更是感叹道:“其实这是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原因,为了吃肉。道士有戒律不许婚娶吃肉,但是在凉州这种地方,根本没有什么蔬菜,于是这些道士认为,出了意外死的人,吃他们的肉无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辞。总之,是这样了。” 杜岳萧听到这种事,皱起了眉头。 西域并没有适合耕种的土地,主要靠贸易买卖吃饱穿暖,当然,放牧也是重要的生存手段。 有时候,动物的瘟疫传播开来,的确会有人饿死,那个时候也见过吃人的家庭。 对人的瘟疫传播开来之后,人少了生活反而更好了,现在的崆峒山就需要这样一场瘟疫来荡除这些肮脏可怖的事情。 “杜午是为了保护你,所以死的……其实作为男人,作为下人,保护主家安全,完成主家安排的任务,死得其所,你千万不要在自己的心中增添什么负罪感。” 杜岳萧如斯解释,让朱红玉的负罪感更加强烈了。 “我们刚刚回来,我甚至还没有回家,今天不能久坐了。明天我会过来,带着慰问金去见见杜午的媳妇和孩子。” 杜岳萧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笑容,看着朱红玉的表情是那样的深邃,仿佛洞穿了这世俗的桎梏将朱红玉的一切都看穿了。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对杜午十分愧疚,可是我们这些客商危险向来如影随形,生生死死得事情见多了。你不要有负罪感。” 说完,杜岳萧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说什么了,朱红玉现在对杜午很愧疚,愧疚这种情感无法被他三言两语化解。 所以只能让朱红玉自己满满来感受和体会了。 “红玉,你家里的事情我爱莫能助,但是张玉已经伏法。这几个月我常常去看望占鳌,占鳌春风满面,张玉离开之后你们家的生意也不错,挣一些小钱整个家庭的开销倒也不愁,对了你的医书我让人校订出版了,收益不错,书局的钱需要你凭着自己的官凭去领取。这本书红遍大江南北,你呀后半辈子也不愁了。” 杜岳萧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的告诉了朱红玉,而后朱红玉点了点头,十分感激的看着杜岳萧。 “我这次在汴京的时候去三官庙见到了医学泰斗,他都认识我了。就是因为这本书的原因。” 杜岳萧是个卖药的,听到泰斗两个字,心想谁有这样的本事会被称之为“泰斗”。 “哪个人啊?” “崔鹤岳。” 杜岳萧讶异的看着朱红玉,真心没有想到竟然朱红玉能够在汴京见到这位医学泰斗,这可是校订了本草的人,若是没有他的存在,所有的药材可能都归于极为混乱而无法管理的状态。 “崔……泰斗现在身体如何?” 朱红玉思索一番,因为没有停留太多的时间,所以对他也不是很了解。 “感觉身体还不错,精神饱满,容光焕发,还能活个七八十年的样子。对了……”朱红玉又想起来什么,“泰斗还说让我常去坐坐,我想着若是再能写一本书出来,还可以请他做序文。” 对于药方,朱红玉还是有十足十的把握的,她现在手中的方子都是经过验证的,只是吃老本而已就足够她为这个时代做出贡献了。 “这样啊,若是你能写就尽量的写。都回桃花村了,咱们之间的交易还算数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做出这一切,我……没齿难忘。我的书你能卖出去,当然我也会履行咱们之间的承诺。甚至于在你这里坐诊几天也是可以的。我的那本书本是给你抵债用的,我不能看诊病人,只能出方子,你何苦要写上我的名字呢?” “我也不是唯利是图的商人,能遇见你我觉得很幸运。人生好像因为你的存在丰富了许多。也因为你不是牵线搭桥认识了润夜。润夜现在是紫袍道士了,又见过皇帝是说得上话的人。所以……润夜呢?怎么没有看见他,是不是在汴京被人挽留了,要小住几日?或者要去云游呢?” 朱红玉摇了摇头,都不是。 杜岳萧才不管朱红玉到底是没齿难忘,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要是朱红玉委托他的事情,办好足矣了。 “哎……还有一件事没有和你说,润夜是时候要回来了。整个三官庙里面没有道士坐诊,我这几天见了好几个桃花村里面的村民,都是叫苦不迭的。我这里虽然药全,可是村民发了急症过不来也是危险呢。” 朱红玉耸了耸肩,道:“现在……是润掌教了。” “什么!”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发出一声儿低声惊呼,“掌教?” 他无可置信的看着朱红玉,而后又看了看朱琥珀,问道:“这件事是真的吗?” 朱琥珀点了点头,道:“是啊,现在是掌教了,因为润道长是前任国师的儿子嘛,因为这一层身份,皇帝对他格外的器重。我也搭上了吕大人这座桥,所以知道的东西也不少。” 杜岳萧记起来吕明辞这一号人来,又问道:“最近吕明辞还好吗?还是那个锦衣卫?” “是啊,还是那个锦衣卫,他推荐润夜有功,现在……一片光明。” 朱红玉阚泽妹妹,莫名心疼起来。 “琥珀可能也要入宫。”朱红玉补充道。 第三百六十一章 打算举家迁走 杜岳萧和朱红玉说了说琥珀要入宫做女官的事情,朱红玉也就借口自己要离开云梦镇回家了。 于是杜岳萧送朱氏姐妹出门,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回去之后,好好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一旦有事还是找我,我在汴京也是说得上的话的。” 杜岳萧一席话语让朱红玉觉得十分温暖,这么长时间以来润夜和金元景对待死亡的漠视让朱红玉觉得有点齿冷,但是杜岳萧这个人,到底是个世俗中的凡人,因为他是一个凡人,所以才有人情味,也有这世间难得的烟火气。 跨上马车,一路绝尘朝着桃花村走去,二十里的路程并不算远,很快一行人到了桃花村,朱红玉一下楼感觉真是自己熟悉的味道和感觉。 这个家她离开的时间有点太久了,所以还真有点陌生,如今再一次回来,感觉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都不想离开这里了。 马车走到三官庙就折返了,朱红玉十分感谢吕明辞家的车夫,忙塞了一锭银子在他的手中,领完赏赐之后,车马离开,朱红玉看着三官庙,夕阳照射在紧锁的大门之前,是这样静谧。 出门采买物什的芋头正巧走在路口,看着朱红玉和朱琥珀险些不敢相认,因为朱氏姐妹已经走了太久,说实话有点生疏,但是她还是赶紧跑了过来,对着朱红玉和朱琥珀行礼。 “见过大小姐,二小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满口都是感激和期盼,朱红玉看着芋头,也发现她长大了不少,半年不见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是啊,终于、终于啊,你们受苦了!” 芋头一下子哭出声来,这半年她总是做噩梦,梦见主子不好,梦见主子遭遇到了意外,很多时候那些梦五彩斑斓的,十分真实,她真的以为主子出了意外,常常去祠堂祷告一番。 没想到就在今天,还在正月里面,主子就回来了。 芋头赶紧带着人回了家,沈瀚洋坐在庭院里面看书,常平川和二狗也在院子里喝茶,朱府四处洋溢着过节的气氛。 见到芋头回来,身后还跟着朱红玉和朱琥珀,在院子里面的人忙站起身来,对着朱红玉和朱琥珀行礼。 见到了朱红玉和朱琥珀,他们也很兴奋,难以言状的开心迎上心头,主子回来了就像是有主心骨一般! 朱红玉看着他们,心想自己也是糊涂,带着琥珀回了桃花村,怎么还把卫元留在了汴京,主要是她一个做饭的厨娘,又会做赣州的特色菜,所以朱红玉觉得让她留在润夜身边伺候好。 可是家里也没有别的厨娘了,只能是这些活计绕给旁人去做。 “芋头,老太太还好吗?” 芋头点了点头,道:“老太太身体一向不错,过年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很是热闹呢。” 朱红玉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常平川和二狗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沈瀚洋放下书本过来给朱红玉和朱琥珀问安。 “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出去半年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们了,占鳌在家里经得起风浪,就算是张玉上前堵门,也没有把咱们家的产业交出去,宁折不弯的很是佩服。” 朱红玉知道占鳌受了很多苦,可是现在他已经是正七品转运使了,不再是以前这个在小乡镇施展拳脚的人了。 “现在占鳌在汴京借宿,我们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妥善处理好家里的事情,而后一家人前往汴京的。沈先生,家里的下人薪俸发了吗?” 沈瀚洋点了点头,道:“少爷在家的时候,这件事处理的很好,只是这个月的没有发。” 朱红玉心想,他们走的也不是时候,怎么能大过年的不给人发钱就走人呢? “好了,一会儿我在院子里面封红包,每个人都有份,还是感谢大家理解主家的难处,这一次我们走的也不是时候,但是大家在这个家里做的都很好,我是真的感谢你们为这个家的付出!” 众人忙对着朱红玉还礼,但是还有几个人朱红玉没有看见,怪想念的。 于是她提着裙子走到了药房,小五正在研磨药材,李一也在帮忙。 “小五,李一。” 两个男孩子看见主人回来了,赶紧对着朱红玉见礼,一下子恍若隔世。 主子离开之后,他们就在药房按照主子的要求配比药方,金玉满每个月都会来拿一次货,然后将银子交给占鳌,占鳌拿着银子报账,这之后他们就会收到红包。 收入虽然并不是很多,可是足够他们用了。 “见过大小姐、二小姐!” 朱红玉在药房里面审视了一圈,发现药材有很多已经快要用完了,这些药材是需要及时补充,但是那么多药材能被他们都做成了玉容散,也真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 这两个孩子真是自己的摇钱树啊。 “你们辛苦了,这半年我不在你们倒是勤勤恳恳的,幸亏你们在这里,要不然咱们家是要穷死了。” 孩子一被表扬很是脸红,也没有否认什么。 朱红玉看着药房很满意,而后去见了陆氏,陆氏的精神状态很好,朱红玉不忘给陆氏号脉,也没有什么大碍。 七月见到朱红玉也很是感激,拉着朱红玉的手说了很多感谢朱红玉的话,说是家里的年成不好,幸亏朱红玉让他们在这边工作,所以才有钱能够帮助家里渡过难关。 朱红玉一一听到了耳朵里面,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只是帮着他们家收了两个女孩子过来工作而已。 至于其他的,朱红玉不曾多想。 而后,朱红玉来到了客堂,五月坐在客堂里面看书,因为沈瀚洋的教导所以五月识字,也知道如何读书了,看到朱红玉进来她亦连忙起身。 朱红玉和五月说了几句话,也问了问家中的情况,知道一切都好之后,朱红玉算是安下了心。 五月在客堂工作,很少会去外面,因为客堂常常来人,她也不敢出去。 但是家中发生的一切,在客人的言谈之中她多多少少能知道一些,也知道杜岳萧对朱家的帮助,亦知道金玉满靠着玉容散发财的事情。 可是半年来,关于主子的消息少之又少,正是因为这少之又少的消息,才让她提心吊胆。 而后,卫元和占鳌被锦衣卫叫走,五月觉得也是好事儿。 “大小姐,卫妈妈跟着少爷去了汴京,怎么没有看见她回来?” 朱红玉盈盈一笑,问道:“怎么了?你还想卫妈妈了?” 五月点了点头,道:“自从卫妈妈和少爷离开之后,这家中的饭就是我和芋头姐姐一起做,但是味道嘛差强人意。常平川偶尔也做饭,给我们做他曾经在军中吃得锅烧,味道也还不错。只是想起卫妈妈能张罗起宴席,所以……嘴馋呢。” 朱红玉一笑,心想自己真没有看错人,当初将他们买了回来,一回到家中就没有太多的事情要让她劳心费神,这家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和谐,果然这个家算是一个真正的家。 “好了,不和你说这些东西了,你去把芋头叫过来,我要和芋头聊一些重要的事情,你记得泡茶。” 五月连忙泡茶,而后去叫芋头进来,芋头守在门口听到主子叫忙进入客堂,给朱红玉和朱琥珀见礼。 朱红玉让芋头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芋头有点紧张不安,但是还是走到了朱红玉身旁的太师椅前,半坐了下来。 “主子。” 五月在这个时候端上了茶杯,朱红玉对五月很是满意。 “五月啊,不要在这里伺候了,我放你一天假,最近也没有什么人来,你就出去转一转玩一玩。” 五月连连点头,知道主子要说的话不方便对着她说,于是谢恩之后转身离开了。 看见五月离开,朱红玉松了口气,她看着坐在身旁的芋头笑意满满。 “哎,今天刚刚回家,我们舟车劳顿的本不想说这件事,但是看着家中收拾的妥当,心里开心也不愁了。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占鳌这次见到了皇帝,皇上对咱们家在瘟疫中的贡献,于是给占鳌升了官职,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官,就是杭州转运使这样的官职,正七品。但是按照朝廷的规定,凡是在朝廷里面做官的人,都必须住在本地,不得随意外出。我想着占鳌终究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也要随着搬迁过去。我就不让卫元回来了,去书局领取了我的稿费之后,咱们举家搬迁。但是五月和七月到底在这边是有家庭的,若是他们不愿意走,也就算了。” 朱红玉一番说辞,芋头明白了七七八八,她早就没有家了,这个家里被买过来的人也早早就没有家了,主人让他们去哪里,就是去哪里,没有太多的话。 “是,少爷现在在汴京做官是好事情,既然这件事已经有了着落,那我晚上就旁敲侧击的问一问他们的主意。” “哎,这正是我刚才支走五月的原因,我不想让这两个孩子为难,但是我也不想然我自己为难啊……老夫人在这边,我始终不放心,还是接到汴京去,汴京的大夫多,汴京吃得好住得好,老夫人也要享享福。” 芋头看着朱红玉,觉得主子辛苦。 “奴婢听说汴京米贵,什么都贵,主子……日后的生活格外辛苦啊。”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与芋头闲聊 朱红玉又何尝不知道汴京米贵这个事情呢。 “李携现如今如何了?” 朱红玉看了一圈,发现李携也不在家,应该是在半山上看坟。 芋头一愣,因为她也太长时间没有见过李携了,而后像是恍然大悟一样想起来这个人,道:“李携现如今还在半山腰上看坟呢。” “原来如此,今天天色不早了,也不能上山去看看他,明天你备上花生瓜子点心衣衫,我和琥珀上山去看看他,叫上常平川,兴许还要去一趟鏊子村。” 芋头连连点头,道:“是,我这就下去准备,明天给李大哥送东西去。” 说完芋头就要走,朱红玉也觉得困乏了,但是太久不回家,多少有一点隔阂感,可能只是闲谈,朱红玉问道:“我走之后,家里发生了什么?我很想知道。” 听到主子这样问,芋头若有所思的走上前来。 “主子走之后……家里的情况变得不好,宅院中只有沈先生是一个男人,其余的少爷、小五、李一年纪尚小。李携在山上看着坟,我们本想着叫他过来,可是当时张玉势力庞大,害怕对老爷夫人的棺椁不敬,于是乎我们几个人就坚持着等着小姐回来。就在将近二狗和常平川回家之前……家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朱红玉皱起眉头来,若是说家里过的不好她可以想象,但是为什么家里会发生怪事呢? “怪事?你说来听听什么样的怪事?” 芋头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带着怀疑的表情说道:“当时张玉尚未失势,却拦着阖府上下人等,严禁我们出门卖菜,家里险些要断粮断水了,五月在家中正巧无事可做,那日她就去了祠堂,希望老爷和老夫人能够帮助咱们家度过难关,但就在这个时候……” 芋头一下子低下声音,朱红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她看见了润道长。” “润道长!” 朱红玉皱起眉头思索一番,怎么感觉这件事都不对,像是确认一般朱红玉又问道:“润夜?在祠堂吗?” 芋头点了点头,道:“五月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以为是五月在做白日梦,这孩子平日里面就喜欢鼓捣这些有的没的,神仙志怪的东西。我想着应该是她做梦而已,” “那……”朱红玉又问道,“五月对这件事是怎么看呢?” “五月……五月说他也问了润道长,是怎么出现在咱们家祠堂里的,润道长说是因为他会穿墙术。” 朱红玉觉得这件事就更扯了,还什么穿墙术,肯定是通过祠堂的地道过来的,但是左想右想又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自己已经去了凉州,这件事情润夜应该也知道,为什么他又要出现在祠堂? 不对劲啊。 “兴许是五月看错了吧。”芋头赶紧打圆场,但是朱红玉摇了摇头,她觉得事情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芋头思索了一番,道:“其实五月这事儿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就在五月看到润道长后的第二天,张玉就被润道长送到了官府,再后来几天,二狗和常平川就回家了,说是事情已经办妥了,对了二小姐,二狗和常平川说您当时就在云梦镇,但是跟着吕大人没有回来。” 琥珀就像是恍然大悟一样感慨道:“原来是那个时候,却是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当时的打算收集一些证据,而后拜访云梦镇的县令处置张玉,结果张玉已经下狱了,所以我们拜访县令让县令把张玉暂时收押。吕大人说这个张玉有用,所以没有处置。” 朱红玉对吕明辞的手段也曾是见过的,张玉最后是这么个使用方法,朱红玉也一点也不在意。 只是润夜出现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太奇怪了,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评价这种事。 “芋头,你下去之后给五月说,润道长究竟是一个紫袍道士,最近也荣升了掌教一职,是整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他身上肯定是有神通的,因为有这些神通的东西,那日便是他展现神通了而已。但是这种事究竟是惊世骇俗,让五月出门在外不要乱说就是。” 芋头连连点头,这个道理她是懂得。 “是,主儿不用担心,我下去之后就会让告诉五月不乱说,再怎么说润道长也是咱们村子里面出去的,千万不能给他抹黑啊。”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芋头你下去忙吧,我和琥珀有些话要说,你包好李携的东西再过来收拾一下屋子,若是五月闲着就让她也上来帮你。” 芋头连忙告退,朱红玉在门外听到了她下楼的声音算是松了一口气。 朱琥珀看出来,姐姐是知道其中内情的人,但显然现在的姐姐并不愿意说起来这些事情。 “姐姐,你以前是从来不信神不怕鬼的,怎么突然间今天说起润道长神通的事情,我也有点不太相信啊。” 朱红玉看着琥珀,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来,其实她也不愿意这样说,但是祠堂下面的地道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最好。 “其中有一些隐情,我还是不告诉你了,太危险。” 说着朱红玉站起身来,走入内堂,她看着自己的卧榻还没有铺垫子,正是因为她出门久所以都收拾起来了,当然她也不是要上床睡觉。 “琥珀,现在润夜的身份也已经公布了,我给你看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你可以回京城的时候给润夜送去,也可以自己留下了玩。” 琥珀心想,润夜现在到底是掌教了,曾经在村里面的东西怎么可能还要,但是姐姐说的这样神秘,琥珀不免往朱红玉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这才看见姐姐的床底有一个大箱子。 “箱子?” “来,帮我一把。” 姐妹二人弯下腰,将一个硕大的箱子从床底下抬了出来,因为太长时间都没有收拾了,所以箱子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尘土。 朱红玉吹干净箱子上面的尘土,而后打开了箱子。 只见箱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法器,还有一件精致的紫袍法衣。 看到这里面的东西,琥珀是真的心惊了。 “我去姐姐,这都是什么东西啊,润夜送给你的?” 朱红玉连连摇头,心想润夜能有这么好心吗?这还不是当年她千辛万苦从润夜的手上给夺下来的好东西。 琥珀显然对这个箱子里面唯一一身紫袍感兴趣,于是弯下腰来将紫袍提溜在手中,仔细欣赏。 “那日润夜和咱们一起入宫,我见过这身衣服一次。我怎么看这件衣服都要比润道长的精致,紫袍和紫袍只见难道还有区别。” 朱红玉从琥珀的手中接过紫袍,叹息道:“这是前朝国师纪于之的东西。” “纪于之!” 朱琥珀无可置信的看着朱红玉,心想润夜的手中怎么会藏着前任国师的东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突然间,在吕明辞身边浸润多年的朱琥珀悟到了什么,她更是无可置信的看着朱红玉。 “姐姐,难道润夜和国师之间有莫大的渊源吗?但是润道长那个时候才十二岁啊……不对,润道长是被韩道长收养的,而前任国师的儿子活到现在也就是二十四岁了!所以润夜是……” 朱琥珀看着姐姐,这句话又不敢说下去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仿佛是明确了琥珀的这个猜想,谁知道琥珀因为害怕一松手,就这样不小心的将手中拿着的一些法器全部掉在了地上,发出一阵阵声响。 朱红玉赶紧将东西全部收回到箱子里面,心想这个琥珀办事真是一点也不牢靠,好不容易能有点惊世骇俗的宝贝,结果就被琥珀摔在了地上,幸亏还没有摔坏。 “姐姐。”朱琥珀刻意压低了声音,用非常谨慎的声音说道,“这些东西放在手里,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现在……你这不是惹祸上身吗?” 朱红玉听到这话,还真有点委屈。 “我说,现在润夜都见过皇上了,你以为皇上为什么突然间给了润夜掌教这个位置?这些东西放在咱们手里,是为了帮助润夜验明身份,否则润夜在汴京一张嘴说自己是前任国师的儿子,谁也没有办法给个证明,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最后我怕润夜是要死。” 琥珀叹了口气,难得姐姐能想到这一层,但是在润夜还没有被敕封为掌教之前,姐姐就敢把这些东西放放在屋里,也是胆大至极。 “好了,咱们把这些东西搬回去吧,你留下一两个好看的,送给吕明辞。” 朱琥珀撇了撇嘴,她才不想给吕明辞送这些东西呢,况且吕明辞什么东西都有,还能稀罕这些? “送什么不好啊?非要送这个。” 说着琥珀和朱红玉将箱子退回到床底,虽然嘴上朱琥珀对这些东西嫌弃至极,但是还是将一块令牌拿在手中。 “吕明辞的家里设了一个坛,供奉的是文昌星君。我想着给吕明辞这些东西,他虽然并不是道士,但是怎么说爱屋及乌,放在他的坛上,每次供奉的时候,你一定会想起来他的对吧。” 朱琥珀承认,姐姐说的这句话很有道理。 也许吕明辞真的能看见他吧…… “那姐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汴京呢?”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道:“什么时候回……很快,因为我打算要盘一场生意。” 第三百六十三章 怎么这个打扮 “什么生意?” 朱琥珀看着姐姐,有点不解。 朱红玉坐到床上,尽量靠着床榻的边缘坐。 “就是药铺的生意,因为我现在总觉得手中的钱不够用,和杜岳萧之间的合作总是我沾了杜岳萧的便宜一样。” 朱琥珀明白姐姐的想法,可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在回汴京的路上,朱红玉也和她说了崔鹤岳的事情,崔鹤岳是如今国手一般的人物,校订了本草也出了许多书章。 姐姐要在汴京做生意,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抢了杜岳萧的生意,最后……也没有什么好处。 “姐姐可要想清楚了。” “当然,我这一招是和杜岳萧互利双赢的招数,其实这个打算我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就在昨天突然间想到的主意。” 朱琥珀不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又问道:“姐姐能和我说说看嘛?” “你学过医术,也应该知道在这个世间,很少有能直接入药的东西,这天下五分之四的药材是需要炮制的,有的炮制的方法简单,有的十分难,就比如阿胶这一味药,要添火煮,又要加一片鹿茸才能上胶,熬制的手法十分精致,我要做的生意,就是炮制药材的生意,也可以说是药厂的生意。” “药厂?” 朱琥珀知道药厂,但是药厂一般都是炮制一两味药材就到头了,也不会炮制太多的药材,也不知道姐姐到底要做什么样的药厂生意次啊能回本呢? “姐姐,这一门生意我还真的害怕您做亏了。” 朱红玉对自己如何盈利的自有打算,其实药厂这个生意的确是有点冒险,可是背后也有巨大的生机。 这个时代,富人有钱就喜欢抱着药罐子,生怕自己生病尽心尽力的为自己调养身体,但是穷人又哪里有时间有钱来调养自己的身体,只要保证自己能好好的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所以,药厂的定位应该是朝着有钱人定位的,而不是像润夜这样有钱的土豪,用父母的钱财来实现人生理想。 “其实亏还是不亏,最重要的还是在于咱们开厂是否有销路,如果有销路,我们的生意就一定不会差,反之没有了销路。那她现在所走的任何一步都是险棋。” 朱琥珀疑惑的看着姐姐,问道:“姐姐哪里有销路呢?” “自然是有的,就比如……杜岳萧。” 朱红玉微笑着看着朱琥珀,朱琥珀也恍然大悟了。 “如果现在姐姐前往汴京,和杜岳萧抢生意肯定是抢不过的,但若是姐姐愿意给杜岳萧进货,而且出厂的品质质量上乘,杜岳萧也肯定是愿意和您一起合作的,姐姐打的是这个主意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姐妹二人正在说活的时间,芋头走了进来对着姐妹二人见礼。 “大小姐、二小姐,东西已经备好了,您要不要过过目?”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芋头就将包袱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展开了,朱红玉看着包袱里面有衣服也有包好的点心,很是满意。 “嗯,足够了,今天也不早了,你们快些做饭。” 芋头应了一声儿,道:“已经吩咐沈先生和五月一起做了,我给您收拾屋子吧。”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让芋头收拾自己的床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看见了太多好东西,琥珀一直看着床铺下面的箱子,朱红玉赶紧咳嗽了一声儿,示意琥珀不要总是盯着那个地方看,这不就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会让人发现的。 琥珀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姐姐,咱们去看李携,也顺带着给父母烧香吧?” “那当然,我呢这次回汴京,到底还想问问润夜的意思,现在三官庙空在那边也不好,这庙宇一旦被放置了,我怕建筑年久失修,润夜若是住进去也不安全,还不如把这个庙宇交给我们,我们平日里面打扫着。” 说着,朱红玉登时之间就露出了一副财迷的样子,朱琥珀一看姐姐就知道她一定是另有所图。 “姐姐,我说你……做什么生意也不能做生意做到咱们三官庙头上,这地方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庙宇,也是润夜曾经住宿的地方,这日后前来参观的人多了。” 朱红玉心想,日后过来参观的人肯定是多,要不然她为什么要把三官庙拿在自己的手中。 这就是一条产业链。 “哎,这就是我的想法啊。” 芋头在一边听着主子们说话,也不免插嘴道:“主儿,什么时候润道长回来呀,我们现在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看不见大夫,要想看病只能去城里面看,大家都很想润道长。” “润道长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朱红玉露出了一个肯定的语气,芋头有些惊讶。 “为什么呢?” 朱红玉笑着看着芋头,知道芋头肯定不理解为什么润夜再也不回来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感同身受。 “芋头,你看着润夜是个读书写字的人,现如今读书人金贵,一个村里能有十个认识字的人已经不得了了,何况是润夜这种读了医书的大夫呢?可是村里人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先不说我们家那几个极品亲戚,就算是普通人,看着润夜也是用的时候找他一下,不见他的时候不看他一下子。到底如此。村里人这样不懂感恩,他是有多心大才愿意给大家看病,等着吧……等到大家都明白过来润夜不给大家看病是本分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后悔了。” 芋头跟在朱红玉身边时间长,来到桃花村的时间也不短,的确知道润夜是个日夜无休的人,除了做好做道士的事情,每日早晚诵经之外,还会给村里人看病。 从他师父那一辈开始就是给人看病的主儿,后来他接过了韩同玄的衣钵。 就这样传承了下来。 村里人的确有点妄自尊大了,认为润夜不在三官庙不行,事到如今润夜走了,留给他们的也只有后悔了。 “是,奴婢明白了。” 说完芋头将床铺收拾好,道:“主儿,我去收拾二小姐的屋子了。” 说着芋头离开了,朱红玉坐在床上,脱了刚才的裙子,闲得舒适。 琥珀看见姐姐上了床,心想回到家之后姐姐也放松了不少。 “之前在吕府,或者在官邸的时候,看到姐姐的样子时刻保持着紧张,衣衫得体,看来在汴京还是要有自己的屋子,这样才有一隅之地可以立足。” “我的确想要一个宅邸,可是汴京的房价也有点太贵了,我问了离着西湖最近的地方,也要两千两银子,而且那宅院还是个破旧的,说不上有什么景致,怎么看还是先租住一个宅院,慢慢看有没有满意的地方吧。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人,就算是五月七月李携李一都不走,剩下的我也全带走,况且还有老夫人,怎么能蜗居呢?” 朱红玉的想法在朱琥珀的确是一个问题,她以前从未考虑过家里的情况,现如今看来的确是个问题。 “那姐姐是怎么打算的呢?” “还不如把买房子的钱投入到办厂去,若是不办厂就永远没有结果,办了厂至少还有一点点生机。” 说完,朱琥珀露出一个微笑,像是在鼓励姐姐一样。 “我相信姐姐一定可以。”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将床底下的大罐子拽了出来,朱琥珀在一旁看着,心想姐姐屋里还真是不少好东西。 朱红玉找出一钱银子来,包成一个个大红包,这个红包是下午一回家的时候就交代芋头的,让下人晚上到客堂领赏用的。 包完红包之后,正好吃饭,朱红玉将红包顺带了下去,晚上让家里的下人到了客堂,一个个的发红包。 发完红包之后,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姐妹二人睡得早。 第二天,朱红玉起了个大早,和妹妹一起上山,不忘叫上常平川一起出门。 不知道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有上山的缘故,朱红玉踉跄了好几次险些被绊倒,心想自己真的老了,以前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比现在的状态要好很多,精神头也很足。 走了有一个钟的时间,终于到了半山腰上的小庙宇,小庙的门虚掩着,朱红玉心中一下子忐忑不安起来,她以为是李携出了变故赶紧走入庙中。 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人正在上香,就在朱红玉疑惑不解之际,那个人转过身来与朱红玉对视了几秒。 朱红玉这才认出来穿着道袍的这个人竟然是李携。 “李携……你……” 朱红玉将自己想说的后半句话咽到了肚子里面,带着微笑的看着李携。 李携讶异的看着朱红玉和朱琥珀,同样也看着她们身后的常平川,和善的微笑了一下。 “小姐,你们……回来了?我上次下山的时候,我儿还说你们没有回来。” 朱红玉点了点头,笑的十分开怀,道:“是啊,我们回来了,不过也是刚刚到的。” 说着,常平川走上前来,递给李携一个硕大的包裹,正是昨天芋头为李携准备的。 “我们知道你在山上辛苦,也不经常回家,我们这出门一走就是半年,家里都是我弟弟在打理,生怕做的不好。这个包裹是带给你的点心和衣服。” 李携连连道谢,朱红玉看着李携的装扮,硬是将自己来的目的都快忘记了。 “李携,你怎么这个打扮呢?” 第三百六十四章 让李携取舍 李携对着朱红玉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也不表示出自己的情绪来,朱红玉看着李携觉得特别奇怪。 “主家,我得蒙润道长的开导,又读了书,现在正在此处悟道。” 朱红玉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来,心想孩子都四五个了,还悟道呢,吃得饱吃不饱都是问题。 “悟道?你不是有家室了吗?还有一个孩子在我身边伴读,怎么还想着悟道这种事呢?” 面对朱红玉的疑问,李携有些羞愧的捂着自己的后脑勺,道:“这不是在这里看坟,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修道的事情终归是给自己攒福报,如今看来也是好的。” 朱红玉似是非是的点了点头,心想自己真是追求精神高度了,找了一个看坟的竟然还是道士,不知道过几年等着李一熬出头这个李携会不会直接舍家修行。 “家里还有孩子老婆……今天我过来,也是想着你好久都没有回过家了,带着你去家里那边看看。” 李携叹了口气,若不是朱红玉提起,他觉得自己现在都要忘记曾经那个家了。 “好呀,这些日子我走不开,都是李一回鏊子村给家里送钱,说实话还真想啊。” 朱红玉心想,若是真的想就应该好好回家,在这里穿什么道袍修什么道,的确她朱红玉交代的任务是寸步不离,但是再怎么说,回一趟家的时间是有的。 但转念一想,若是她有这样一个家庭,肯定也不愿意回去。 “那你去换一身衣服,我们一起去鏊子村坐坐,你小子在外面发了财,家里可要好好招待我们一顿。” “没问题!” 李携开心的提着东西进了单房,朱红玉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儿,朱琥珀见姐姐感慨万千,很是奇怪的看着姐姐。 “姐姐,你怎么了?” 朱红玉撇嘴,感慨道:“以前我总是想尽办法不想让家人去碰有关玄门的东西,因为我觉得那些东西都是有钱人玩的,咱们这些穷苦人家,还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好好赚钱,艰苦奋斗为要。可能是李携的家太苦了,生活压力太大了,所以他才会笃信玄门。其实也只是为了逃避而已吧。” 朱琥珀对姐姐的说法不置可否,姐姐说得对也不对。 “其实,李大哥也不容易,一个人养着一家子,辛苦难受,逃避也是正常的。” 朱红玉没有办法反驳,当然琥珀说的这句话也不错,她也认同琥珀说的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李携换好了衣服,也重新包好了朱红玉刚才包的包裹,看着朱红玉抱拳作揖。 “不好意思二位主儿,出来的有一点晚了,现在咱们走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带着李携和朱红玉朝着鏊子村的路途走去。 太长时间不爬山,太长时间养尊处优,这让朱红玉觉得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像是一个不倒翁,走一步总是要摔到,幸亏被人扶着。 就这样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绕过了山峰也穿过了峡谷,终于到了鏊子村。 鏊子村在朱红玉出去的这半年里面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还是当初那个破旧的样子,道观还是一如往日金碧辉煌。 四个人沿着村里唯一一条能走的路,七拐八拐终于到了鏊子村李携的家。 只见李携的家和往日已经大不一样,房屋经过翻修,整个屋舍也都用石灰粉重新粉刷了一遍,里面还混着花椒。 院子也大了不少,隔壁两家的住户住宅面积倒小了不少,朱红玉看着李携的家这样很是清奇。 “李携,怎么你们家变化这样大,屋子这样修旁边的邻居可是要说嘴的。” 李携连连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我都是事前给他们打过招呼的,家里请了汉子来修缮,李一这个孩子亲眼看着房子修好。” 朱红玉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李携的新屋子,连她这个住在庄园里面的,都觉得这屋子修得不错。 虽然还是土坯,但是居住环境大改变,她刚刚重生的时候那一件屋舍,也比不了李携现在的屋子。 果然,这个地方劳动力不值钱,才能让李携攒了几个月的钱就能有这样阔绰的庭院。 李携羞愧的看着朱红玉,道:“您今日能来到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可怎奈家徒四壁,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朱红玉连忙摆手道:“没关系,我们家以前比这里还差,老房子土得掉渣,因为一场大火焚毁了我们家的宅院,幸亏有润道长帮了我们家一把,才缓过来。” 说着,朱红玉和李携进了屋子,屋子里面家里的人的衣服也不像是以前那样穷酸了,朱红玉敏锐的注意到,他们家剩下的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是朱宅家里的旧衣服,应该是占鳌看着李一可怜,所以给李一的,这样不妨事。 李携一进屋,没有照管朱红玉一行人,直接扑向了自己的孩子,这家里的孩子还有李携的夫人都像是看到了宝儿了一样看着李携。 半年有余没有见李携,家里人一时间激动地哭了起来。 李携的夫人坐在床上,边哭边骂,说李携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一趟,他们都以为李携死在了外边,天天做噩梦。 朱红玉看着李携和他的夫人在一起打情骂俏,也只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反倒是这样平常夫妻的对话,让琥珀看得眼热。 “琥珀,坐。我看李携还是要和自己的老婆说会儿话。” 朱琥珀看着姐姐,谨慎而又小心的问姐姐道:“这次来李携家里面,姐姐是打算和李携说去汴京的事情吗?” 朱红玉看着琥珀,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想琥珀也真是个机灵鬼,这也能看出来。 “没错,主家没有照顾下人的道理,占鳌在汴京到底是辛苦,不能为了一两个下人的缘故,就不去汴京,让占鳌自己一个人处置。” 朱琥珀承认是这个道理,下人再怎么好也只是下人,家人还是家人,家人重要。 终于,李携和家里人说完了话,擦干自己脸上的眼泪走到朱红玉和朱琥珀面前,很是抱歉了打躬行礼。 “对不起,这见了家里人,实在是太长时间不见,多说了几句话。” 朱红玉笑意盈盈的看着李携,道:“没关系,我许久没有见家里人,也是这个样子,血亲血亲,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说着,朱红玉掏出帕子,将自己手上的汗液擦干净了,说实话,这鏊子村虽然地处偏僻,但是比外面暖和多了,虽然交通不方便,但是藏在山里面温度还挺适宜,朱红玉穿着一身白貂还真有点热了。 李携知道朱红玉有话要说,于是客客气气的问道:“小姐,您跟我过来,是有事要和我商量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李携还真的不傻,这也能看出来。 “没错,我今天和你来你家,就是为了和你商量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怎么说呢……可能有点为难你是真。占鳌他……占鳌他这次去了汴京,皇帝看他很是顺眼,这不是又升官了,只是一个小官,但是在汴京做转运使,这个职要在汴京做活,我们这一去也会偶尔回来,但是李一……怕是要跟着我们去汴京,家里其余的下人都是我买入府中的,自然听我的安排,只有你和五月七月他们,是外面的雇工。” 李携听出来朱红玉的意思了,要么他好好留在半山腰的庙宇之中,等着他们偶尔回来,将这一年的工钱一结,李一这个孩子,要么回家要么跟随,若是跟随就是长久的不见面。 一时之间李携也陷入沉思,当然朱红玉并没有想让他这样快就给出结果。 给他一段时间考虑是最优解。 “主儿,李一是我的长子,现在年纪尚小,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我们庄稼人养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您看……您看有别的办法吗?” 朱红玉轻轻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思索万千。 别的办法?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好了,至少还和李携商量。 别的主家哪里有这样人性化的选择。 而至于李携和李一,在他们家也没有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伴读和看坟而已。 “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一则我不想断了你们家的生路,二者我也是充分考虑了李一这个孩子的问题。你若是将他留在家里,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说法,可是若是他跟我们去汴京,我保证让少爷提点他,让他飞黄腾达。” 李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以前若是跟他说飞黄腾达这件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可如今……这个代价是李一,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李一这孩子,读书我知道有几斤几两,这天下读书人这么多,能考中的人又是那样的少,我们家实在是供不起,也等不起那一天。我李携出去盗墓,赚的也是伤天害理的钱,在您这里赚的钱也的确不少,足够一家人的开销。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啊。” 朱红玉看着李携,微微一笑,道:“这世间不能所有的事情都如你所愿嘛,李携……有所取舍才能达到利益的最大化不是。” 说着,朱红玉的目光投向了李携屋舍的外面,那狭长的山谷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闪光? 朱红玉蹙紧眉头。 第三百六十五章 铁皮石斛 朱红玉知道鏊子村向来亮的晚黑的早,虽然他们出来的时间早,但是她的腿脚也没有往日那样灵活了。 更让朱红玉觉得不舒服的一点是,这里有点太热了。 “李携,这个问题你还是自己慢慢考虑,我和妹妹出来的时间也不早,你们鏊子村的路也的确不好走。你继续陪一陪家人,这几天让我常平川看坟,给你放三天的假期,好好陪着家里人,晚上回去之后,我就让李一也回家,过年的时候你们都没有时间聚一起,现在……好好在一起聊聊天。” 说完朱红玉起身朝着门外走去,李携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但是还是将朱红玉一行人客气的送回到门外。 在门口的时候,李携还不忘给常平川见礼,对着常平川客客气气的。 “平川,这几天辛苦你了,我三天之后就回去。” 平川“嗯”了一声儿,没有说什么,随着朱红玉和朱琥珀就离开了。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走在鏊子村泥泞的田埂之上,朱红玉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因为自己的要离开赣州前往汴京,很多不是买回来的下人就走的走散的散,这还只是李家,等着回去了之后还要见五月七月的爷爷,他们都是庄稼人,肯定觉得女孩子在家里主要是找一个人嫁了最要紧的,八成也是不跟他们走的。 到了汴京在采买下人,费时费力费钱不说,买回来的忠心不忠心又是问题。 这连环的问题将朱红玉压得喘不过气来,即使占鳌已经成为了汴京的转运使,可是她对这个世界还是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按照她的期许去完成,哎……谁知道今天一回去,什么时候又能再回来呢? 连桃花村都不一定要回去了,这里鏊子村又怎么会让她回去呢? 到了村口,朱红玉回眸看了一眼鏊子村,而后转头就要走。 她突然间想起来自己刚才在远远的岩壁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朱红玉连忙抬头看上去,只见在岩壁上面生长着一根根笔直挺拔的草。 这些草就像是竹节一般,只是从岩石缝隙里面生长出来,很是令人清奇。 最是特别的这些竹节一般的东西只有顶端有小小的叶子,其余的地方也并没有什么叶子,就像是竹子一般…… 朱红玉看着岩壁上面的草,而后转过头看向常平川。 “平川,这岩壁上面的草你能给我取下来一颗吗?” 常平川看着岩壁上面的生长的东西,这个距离并不远,岩壁也是陡峭的斜坡。 “只能试一试,这草生长的地方也有点太高了,我看看能不能拽一根下来。” 朱红玉连连点头,其实她也只是觉得这一株草长得神奇,能够从岩石的缝隙里面生长出来,也许是什么珍奇的药材,但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所以让常平川采一株下来看看。 常平川一路小跑加速只见霎时间一个沸腾一个加速,朝着岩壁上撞去的一刻腾空而起,在空中又是一个翻腾借力,而后在空中展开身体,手边就有一株这样生长的草,他眼疾手快扒了下来,而后一个转身缓冲落地。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朱红玉看着他的动作,心想真是比之锦衣卫一般,锦衣卫也不过这样的水准。 常平川从地上站起来,将手中的草递给朱红玉。 朱红玉放在手中仔细辨认,而后大吃一惊。 她讶异的看着常平川和朱琥珀,道:“这、这怎么可能。” 琥珀见姐姐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心想应该是发现什么宝贝了,幸亏身边跟着的人是常平川,若是别人可别起了歹意。 “什么东西呢?” 朱琥珀急不可待的问道,好奇心到达了顶点。 朱红玉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婉道:“这……这是……铁皮石斛。” “铁皮石斛?”朱琥珀赶紧从姐姐的手中抢过来这个看上去长得就像是竹节一般的草。 说实话,若不是它长在岩壁上十分的显眼,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种草的存在,鏊子村三面环山,出村唯一的道路就是这陡峭的悬壁, 谁能想到竟然有药材生长在这个地方。 “姐姐,你没有看错吧,要不然再看看?” 朱琥珀觉得,若是这个地方长得是铁皮石斛,那么鏊子村完全不应该像现在这个样子,再怎么说也是人人住得起李携的小白房子,人人衣食无忧了。 这岩壁上面长着铁皮石斛他们怎么又会不知道,姐姐一定是看错了。 朱红玉连连摇头,这一味药她绝对不会看错。 前世,铁皮石斛这个药材因为一部电视剧炒到天价,她对上万元一斤的铁皮石斛心生好奇,于是从药房里面买了新的和陈的铁皮石斛出来,她就是想看看,到底这药是什么样子。 而后经过仔细观察,这药材深深的在朱红玉的心中生根发芽,就像是一粒种子一样的存在。 朱琥珀觉得也是奇怪了,没想到姐姐竟然随便一看就能看到玄门中的“十大仙草”。 铁皮石斛的存在一直以来朱琥珀以为只是传说,因为在道经上面记载,铁皮石斛生长在蓬莱岛上。 而铁皮石斛一直以来都以能够延年益寿、滋阴而闻名。 朱红玉仔细打量常平川刚才采摘下来的这一根铁皮石斛,心中盘算了一番。 很快,她的眼睛就像是着了火了一样。 “琥珀,这几天咱们可有的忙了,现在时间不早了,咱们趁着天亮赶紧回家,明天带着铁皮石斛一起到杜岳萧的药房去,让他出出主意。” 朱琥珀摇了摇头,觉得不妥。 “姐姐,杜岳萧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商人,难道你想着他能让利给你,做人还是要小心一点,你跟他商量还不如跟鏊子村的村长商量商量。” 朱红玉其实并不想怀疑杜岳萧,她想着去找杜岳萧也只是在不长杜午的损失而已。 杜午这个人,跟着杜岳萧从西域一直来到赣州,一直做生意,辛辛苦苦本本分分,在云梦镇还有妻儿。 “我的良心不安啊,毕竟是我害死了杜午,若是我不去找金元景,让金元景自生自灭,如今就没有这些事儿了。” “其实他是个商人,咱们把铁皮石斛的声音做起来了之后,给他让利就是最大的补偿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也许妹妹比自己看的更透彻吧。 “我太长时间没有碰过药了,害怕自己看的不准,明天咱们不如先到鏊子村见一见村长,等到后天再去找杜岳萧。” 朱琥珀听到姐姐这样说,也算是放下了悬着的心。 “好吧,姐姐既然这样打算,我觉得也是最好的打算了,现如今姐姐的生意刚刚起步,我不希望拱手让给别人,咱们占鳌也要钱呢。若是不给钱,咱们怎么去让占鳌平步青云呢?” 朱红玉是真的不想让占鳌平步青云,他们家也就是一介商人,或者说之前连一介贱民都算不上,连饭都要吃不饱的人。 现如今能够这样已经足够好了,但琥珀还是不知足。 “琥珀,你说的有道理,走吧,咱们先回家,而后从长计议。” 说完,三个人踉踉跄跄的离开了鏊子村,步至山顶。鏊子村的身影已经全部隐藏在大山深处了。 俯视看下去,太阳也开始往西边落,现在的时间不算晚,可总比傍晚才走到此处要好。 三个人站在山顶上,吹了吹凉风,因为在山谷中间太过暖和,让朱红玉一下子觉得不舒服,脸也红红的。 “姐姐,你现在脸很红,是不是到了这山尖尖上,看着手中的草,发现不是铁皮石斛啊?” 朱琥珀从内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姐姐找见了铁皮石斛,而朱红玉则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我左看右看,这个地方阳光明媚,还真的是铁皮石斛。” 朱琥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三个人下了山。 到了半山腰的地方,常平川对着朱琥珀和朱红玉行了一礼,道:“小的今天就在这里住宿了,给老爷和老夫人看家护院,大小姐二小姐回家小心。” 朱红玉点了点头,看着常平川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好,那你辛苦了,我们就先回家了,今天的事情不要和别人提起,就算是家里的二狗、小五等也不行。” 常平川楞了一下,而后赶紧点了点头。 “遵命。” 朱红玉满意的看着常平川,而后带着妹妹离开了这个地方。 二人一齐下山,朱琥珀明显感觉到刚才姐姐有什么话要和常平川说,但是没有说出口。 “姐,常平川是咱们买回来的人,你怎么还是忧心忡忡的?” “别人我也放心,但是常平川是不同的,常平川是敌国的人,我想着现在咱们去了汴京,他就离家越来越远了,若是他想回去,我也不拦着他。” “啊……可是姐姐,你当初花了那么多银子。”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小五、芋头、二狗就很好,到底最后谁跟着咱们,切记不可强求啊。” 朱琥珀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跟着姐姐。 回到家中,厨房传出来一股好闻的味道,朱红玉看着众人,脸上挂着笑容笑意盈盈的。 众人见到朱红玉回来,赶忙过来问安,而后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朱红玉心想,今天也是累了,要赶紧休息了,谁知道这个时候,五月领着七月走上前来。 第三百六十六章 五月不想回家 “见过主儿。” 五月领着妹妹行礼,朱红玉感叹了一声儿觉得不妙,她好想已经知道五月和七月要说什么了。 “你们问过家里了?” 朱红玉和善的问道,不希望给五月和七月留下不好的印象,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她和五月七月之间的主仆情谊还是很深的。 “今儿家里爷爷奶奶说,我们两个是女人,女人还是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好,最后也嫁不出去,终归耽误了终身大事。”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时代,尤其是她家的佃户田老伯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尤其五月和七月如今在这里做工,不过是为了贴补家用。 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五月和七月也不例外,朱红玉作为主家的也没有必要强求什么。 “嗯,这个月还有十几天,你们做完这个月再走吧,我打算月底再搬家。” 五月和七月看着朱红玉,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朱红玉理解她们的想法,于是柔声安慰。 “五月、七月,你们都是好姑娘,家里父亲和母亲身体不好,原本只能靠着你爷爷种地过活。自从你们来到我家,辛辛苦苦也罢、勤勤恳恳也罢,我这个做主子的理解你们。” 说着,朱红玉微微一笑。 五月和七月闪开一条道路让朱红玉走回屋舍中,朱红玉一路上叹着气。 琥珀看了一眼五月和七月,暗道:“两位姑娘保重啊,若是有什么困难,过来找我们主儿也好。” 七月和五月点了点头,尤其是五月,她已经知道自己回家之后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样的生活。 以往在客堂看书写字的生活再也不复返了,最后她的人生归于屋舍,归于厨房,总之再也没有书香门第的熏陶。 那样的人生,五月想得到,但是却做不到,这一刻她抽空了自己的一切想要逃离,可是妹妹呢……妹妹怎么办? “主儿。”五月就在这时抛下了妹妹,冲到朱红玉的面前,眼中带着泪水,“我想和您聊一聊,不知道您……可否有时间?” 朱红玉看着五月,又看着远处的七月,道:“这样吧,你晚上来我的屋里,亥时过来。” 说着,朱红玉和朱琥珀离开了前院,只留下五月和七月。 回到屋中,朱琥珀不免抱怨道:“哎,这家里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要走,难道平常对他们不好吗?” 朱红玉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将博古架上的书籍收拾了一通。 其实她一点也不在乎谁走,也理解他们的选择。 “妹妹,这在咱们家做工的,除了被咱们买回来的之外,都是良人,他们有不随着主家走的自由,也有过好自己小日子的自由。五月、七月,父母瘫痪,只能靠着爷爷种田养活,这样一个家庭,难道能让孩子远走吗?显然是不可能的。李携,家里有五个孩子,妻子还是个瘫子,这样的家庭,只有一个李一是最年长的,等着他托付起整个家庭,这样的孩子又怎么跟咱们一起走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困难处境,咱们应该理解才对。” 朱红玉说着,将博古架上的东西转眼间就整理好了,朱琥珀也帮着朱红玉收拾屋子,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弄得这样乱的。 “但是他们这样不顾一切的走,一点也没有想到咱们姐妹俩的困难,只顾他们自己了。” “那又有什么,咱们仁至义尽,不欺师灭祖就足够了,到了汴京咱们起初买的宅院也不会很大,到时候少几个人伺候也还方便。你看吕明辞在锦衣卫里面也是二把手了吧,住的宅院也不大,院子里面站的下七八个人就显得拥挤了,这样的高官尚且只能有这样的宅院,咱们普通人肯定是买不起好的院子的。” 说着,朱红玉坐到罗汉床上,双手抱在暖炉之上,登时之间感觉特别暖和。 也不知道这样寒冷的天气什么时候过去。 “姐姐说的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朱琥珀后面的话没有说,她只是觉得姐姐的心态实在是太好了,家里没有省几个人,还说这里好那里好的。 哎,真是难为了姐姐。 “琥珀,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事情担心,姐姐啊好歹也是经过做生意才积攒起来现在的家业的,旅途之中不缺钱,难道回来了之后能缺钱吗?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而已。” 说着,朱红玉将手中的铁皮石斛插入罗汉床矮桌子上的花瓶之中,还望里面添了一些干净的水。 而后姐妹二人又说了一些关于弟弟在汴京的事情,时候也不早了,打了二更琥珀就回屋睡了。 朱红玉给芋头说晚上叫了五月来商量事情,让芋头不要管她们的事情,自己休息好就好。 芋头听了朱红玉的命令熄灯休息了,朱红玉找出一本医书来看,不忘时长批注一些东西。 只听见三更的梆子轻轻地敲了一下,朱红玉的门就被敲响了,从门外进来一个姑娘,正是收拾妥当的五月。 朱红玉看着五月,将她迎入了自己的屋子里,像是对待客人一样看着她,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这个事情朱红玉昨天就做过,只不过身边的人是芋头。 五月登时之间很是抱歉的看着朱红玉,她知道自己在主子最困难的时候离开意味着什么,这样做的确也有点太不厚道了。 “主子,我……我知道您要去汴京之后,也要举家搬迁,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家里人出奇的一致,让我留在桃花村,不让我跟您走。” 朱红玉看着五月为难的样子,也并不想对她做什么要求。 毕竟这个年代,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庸,男子的物什而已,哪里有自己的尊严。 “你们走这件事我还是想到了的,没有太意外。” 朱红玉看着五月痛苦的面庞还有一些难以言状的话语,就知道五月其实比自己更纠结,再怎么说她是有钱的,因为有钱所以有本事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以对家里的安排说“不”,但是五月不行。 “主儿,将近一年在您的家中过日子,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一个活着的人,我看书、写字,也从沈先生那边知道了许多做人的道理,这是我在之前的家完全没有过的经历,不可能存在的体验。” 说着,五月看着朱红玉,眼睛中的泪水留了下来,相反她脸上的笑容很是和善,看着朱红玉笑得很是阳光灿烂。 若是之前朱红玉对五月视之不见也就罢了,但今天看到了五月这个表情,朱红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一口新鲜的空气都呼吸不上来。 难受,对现实的无力感又一次迎上心头。 “主儿,我知道您也没有办法改变我的命运,家里给我的桎梏太难摆脱了,今天我过来,只是求您想一个办法,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不能让我从原来的家庭里面脱离呢?我实在是不想回去了……” 朱红玉看着五月,抿了一下下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五月会心疼,她应该早就是一个嘴硬心冷的人了。 五月只是她招募过来的一个雇工,专门在客堂里面负责迎来送往的,她的离开其实完全不会带来什么至关重要的影响,但是这个纯洁无辜的笑容一下子摆放在她的面前的时候,真的让朱红玉经受不住这样的面庞。 “我……我又能给你什么办法呢?除非……” 朱红玉还想说出来下半句话来,但是却被五月堵住了嘴。 “除非什么!就算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还能让我继续读书,我就什么都愿意做!” 朱红玉看着五月,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一下子在她的心头升起来。 “你现在读了多少书了?” “来到您家的第一天,就被沈先生教着认字,我是真的喜欢读书,只认字了一个月,就能读三百千了。您走之后,家中少爷的书房归我打扫,我恳请少爷让我留在他的房中读书,一日能看三四本。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毅力,而后将少爷的书看完了,又去看沈先生的书。” 朱红玉被五月的这个说法给吓着了,她没有想到在自己的下人之中,五月竟然有这样的魄力可以读完家中所有的书。 而后,她指了指自己手下的书,又问五月道:“五月,我屋里面的书可曾读过吗?” 五月想了想,而后羞愧的摇了摇头,道:“不曾读过大小姐和二小姐屋中的书,因为你们不在,我也不敢进屋,平日里都是芋头姐姐在洒扫。” 朱红玉看着五月,很是欣赏的看着她。 “七月怎么想呢?回家还是不想回家?” 五月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沉默半晌,而后道:“七月她……七月她想要回家,想要陪伴父母,想要将自己嫁出去离开这个家。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可能是因为照顾老夫人的缘故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人照顾老人就会心软,就会想到自己的父母在老去的时候也如老夫人一样步履蹒跚,疾病缠身。 “五月,我有一个办法,若是你我配合得好,当然妥当,若是你我配合的不好,你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回家,不知道愿不愿意试一试呢?” 五月听到有办法不回家,主儿又愿意帮她,连连点头。 “主儿,我愿意!您说来听听吧!”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为五月布局 朱红玉看着五月,眼睛微微垂下,似乎在谋划这什么,良久之后,朱红玉仿佛终于计划好了一样,一下子释然。 “交托给你的事情很复杂。你知道曾经来咱们家传圣旨的吕明辞吧。” 五月思索了一番,因为吕明辞传圣旨是发生在去年七月的事情,这个时间跨度太长了,她要仔细的想一想才能记起来吕明辞到底是谁。 “记起来了,当时这位大人穿着白色的蟒袍,腰间悬着腰带。”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又问道:“那你和这位大人可曾打过照面?” 五月思索了一番之后,连忙摇头道:“没有这个福分和吕大人说过话,只是在客堂伺候,当时吕大人进来的时候一副生人勿进的面孔,我们看着实在有点害怕……芋头姐姐亲自上阵,这才稳定下吕大人来。” “在你的眼里,吕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五月思索了一番,因为事情过去的时间太久了,主儿突然间提起这件事情还真有点让她奇怪。 为什么主儿会这样问呢? 难道是觉得吕大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也是为了帮助朱红玉,琥珀仔仔细细的思索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地方,嗯……感觉在短短的一天之中,吕大人给我的感觉就是很自负、很高傲、很圆滑,他这样的人我是第一次见到,我的见识也不多,但是以我浅薄的认知来看,吕大人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 朱红玉看着五月,一下子笑出声儿来,对待吕明辞的评价,前面的说辞都很中肯,的确吕明辞是高傲自负、阴冷圆滑,没有朋友这个评价也很中肯。只是一下子被说出来,还真的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可能我说的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当日我只是在院子的角落之中,吕大人的关注点也全部在琥珀姐姐和常平川身上。对了,吕大人好像对常平川十分感兴趣,和常平川说了很多我不太明白的话。” 朱红玉看着五月,点了点头,她回忆起来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能回忆起来这些事情也已经足够了。 事情过去那么久还能记得起来这些,实属不易。 “好了我知道了,刚才你说要留下来,又不想让家里人管你,我是想了一办法出来,但是有点冒险,也要靠你这张三寸不烂之舌将自己圆滑的圆过去。” 五月连连点头,道:“是,还请您说说看,也许真的能做到呢?” 朱红玉伸手拿出手边的一个茶杯,摆放在桌子上,冲着五月指了指手前面的这一只茶杯,道:“这个茶杯就是你。” 而后朱红玉又摆出来几个茶杯,依次对五月解释道:“这个茶杯是我,这个茶杯是占鳌,这个茶杯是琥珀。你随着我们一起到汴京,而后我找到一个牙婆,给她银两进行行贿,让她假装让你待在牙行里面,而后找机会让你逃跑。” 说着,朱红玉将象征五月的茶杯拿起来,放在桌子上移动,而后这个茶杯撞到了公道杯上,发出了一声儿巨响,下了五月一跳。 朱红玉象征性的解释道:“这个地方就是吕明辞的宅邸,我在把你假意卖到牙行之前,就会告诉你这个地方在何处。 牙婆将你放走之后,会假意追捕你,你只要假意被他们追捕到达吕府之后,就会碰到我、琥珀和占鳌三个人那么巧合的在吕明辞的府邸做客。” 五月一下子明白了朱红玉的计划,登时之间觉得主子的城府极深,原来要用这样一个方法让自己被吕大人认识,通过这样一个巧合。 “主子的计划真是天衣无缝,但是害怕您要为我添钱了。” “没关系,因为我之后让你做的事情很危险,很有可能赔上你的姓名,但是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出路。” 五月一听这之后原来朱红玉还有打算,果真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不管她能不能做到,还是问一问主子也好。 “不知道您有什么大计划呢?” 朱红玉将茶杯放在了三个茶杯之前,象征着五月被带到了四个人的面前。 “听到响动,吕明辞肯定会去带人,于是你进门,对着我们磕头,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如果不出我的所料,吕明辞肯定会嫌你麻烦,想要让你走。这个时候,就是凭本事的时候了。” 五月小心的听着,生怕错漏一个字来。 “不知道凭借的是什么本事?” “夸人的本事,这个过程中你一定要恭维吕明辞救你一命,话里话外,还要让吕明辞觉得你读过书、认过字。这个时候吕明辞肯定会对你的身世好奇,他立马发现自己遇上的这个姑娘很有可能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千金,若是自己将他们家的千金送回府邸,又能结交朝廷的官员,这样的生意实在是太值得了,所以他一定会让你留下,给牙婆钱打发他的人走。至此,牙婆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朱红玉说的很平淡,仿佛她亲眼能看见未来的事情,现在说的东西也都是未来发生过的。 “主儿,您的计划很完美,甚至连吕大人怎么想都能推算出来。” 朱红玉摇摇头,这个时候才是她计划的核心之处。 “我让你去求的这位大人,是锦衣卫中的翘楚,你要知道就算是你们只有一面之缘,也要做好他认出来你的准备,于是你的脸当时一定要涂上许多泥土,让我们都认不出来你,我们也会联合起来说不认识你。这样,吕明辞就会对你产生一个感觉,你是他认识的人但是你是谁,他真的想不起来。毕竟吕明辞也不是什么神人,他会暂时留下你打听你的下落。” 五月轻轻地点了点头。 主儿的计划她前面都听懂了,但现在唯一有一件事是听不懂的,那就是关于主儿的打算,为什么主儿要千方百计的将她送到吕明辞的身边,又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 这一切也有点太奇怪了吧…… “主儿,您让我留在屡打人家,是不是有自己的打算呢?” 朱红玉满意的笑了,这才是她今天的正题。 “锦衣卫的手段,就算是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都能给你查个水落石出,其中最可怕的还是他们调查的手段,当你安顿下来之后,就将一实话实说,就说我们朱家要来汴京,你是朱家曾经的雇工,干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我没有认出来你。你的家中要逼你成婚离开朱家,但是你不想放弃读书的机会,吕大人听完你的陈述之后,八成会让你留下来。” 五月不解的看着朱红玉,她听完这个故事也并没有觉得吕明辞有非要留下她的理由,是不是一切都是朱红玉太想当然了呢? “主儿……您怎么确定吕大人他一定会留下我呢?” “很简单,因为你认识我们,我们却没有想起来你,吕明辞能够获得今天皇帝的宠幸还是靠的我们家,因为靠的是我们这种原本就不亲近的人,所以现如今他对我们家也很怀疑。你也知道琥珀的事情吧,琥珀追求吕明辞,无所不用其极,吕明辞是一个狡猾的人,即使他表现的自己再怎么信任琥珀,也会派人去摸底。当一个对我们家充满了怀疑的人,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我们家的老乡,他会怎么做呢?” “是……是应该会把我推给你们,对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看着五月悟了的样子很是满意。 “没错,而且吕明辞一定会帮助你解决家里的问题,让你们家的人无论是吃软还是吃硬,一定会保全你。这都不是大问题。最后你会回到我们家,成为我们在汴京的奴仆,吕明辞就会要求你提供我们家的情况,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做过什么的汇报,也就是……细作吧。但其实这个细作,是我的,对吗?” 五月一下子了然,主儿的这一招可谓是借尸还魂,想要让她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且成为吕明辞的心腹之后,就能够保全他们家了。 当然,看着主子的意思,五月发现事情也并不是自己想得那样简单。 “主儿,您是不是打算让我同样带回来您给吕大人的消息呢?” 朱红玉又是一笑,而后将自己手前面的杯子一个个的收拾了起来,并且将公道杯里面的茶水给倒掉了。 “我以前不怎么喜欢喝茶,后来发现这世间的事情啊,喝喝茶也就了然了,我们相对于吕明辞只是小茶杯,从他的手下分一杯羹而已的人罢了。我们只是蝼蚁,我也害怕,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不会要求你带出来太危险的情报,知道的越多,人越不快乐。但是若是有的确对我们家不好的消息,我希望你能够在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家,这样我们也有更好的应对的手段不是?” 朱红玉说着,眼中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五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朱红玉说出的这个计划太过庞大了,设了一个偌大的局,请君入瓮。 若不是布局的人,五月觉得自己一定会被玩弄在股掌之中,但是朱红玉又小心谨慎的过分,生怕吕明辞发现不好的苗头,最后满盘皆输。 很聪明,很理智。 这是五月第一次从这样近的角度看朱红玉,这一次她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主子是真的厉害啊。 “五月,你答应吗?” 朱红玉又一次问道,云淡风轻的问道。 “我愿意试一试……” 五月试探性的回答道。 “很好,给自己换一个名字吧。” 第三百六十八章 可防不可治 正月里,药局的生意马马虎虎。杜岳萧在药店里面看着账本,一股浓郁的药香味很是提精神。 隐隐的,杜岳萧觉得有点不安,但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惴惴不安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杜午的离开? 但是杜午的离开已经是过去式了,杜岳萧也在朱红玉回来的当日让人去凉州崆峒山收尸,这一路上的人都带着刀,杜岳萧相信一定有能力将杜午的尸体接回来。 可为什么还会觉得不安呢? 就在他沉思之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呼救声,杜岳萧赶紧走上前去,看见门口躺着一个浑身长满赤红疱疹的人,其疱疹之多、疱疹的面积之大,让常年看见病患的杜岳萧都震惊不已。 若不是这个人嘴里还说着什么话,杜岳萧真的看不出来这个人是谁。 出于一个医者的本心,杜岳萧忙蹲下身子来,朝着那个人的身上看去,身上却没有疱疹溃烂之后难闻的味道。 这种情况只可能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是这个人在生了疱疹之后得到了良好的救治,但显然以现在这个人的姿势来看不可能。 其二,也就是最有可能的可能性——这个人的疱疹是一夜之间或者一日之间发出来的。 很快,杜岳萧讶异的尖叫了一声儿,忙站起来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富贵,快叫人!去桃花村请朱红玉!” 朱红玉早上起来无事,芋头端进来一碗番薯粥让朱红玉吃,并且配了一小碟咸菜。 朱红玉是最不喜欢吃咸菜的,看着粥也没有什么胃口。 “突然间有点想吃肉啊。”朱红玉搅动着粥碗,芋头听到这句话笑了。 “小姐,今天中午我们做肉吃,我听车棚里面的二狗说,您明天要离开赣州,前往汴京了?” “是啊,我们过几天回来,处理完少爷的事情之后就回来。” 芋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们这些下人什么时候走呢?”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道:“我想着到汴京之后采买几个下人,五月七月要走,李携李一也要走,一下子少了四个人,咱们家未免显得太凋敝了。” 芋头轻轻的颔首,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想什么呢?” 芋头摇了摇头,道:“没有想什么,主儿要远行了,有点担心。” 朱红玉知道,芋头才不是担心呢。 “芋头,你是不是担心我会抛弃你们,在汴京另起炉灶呢?” 芋头一下子被猜中了心里事,尴尬的看着朱红玉,而后赶紧点了点头。 “是,是有点担心……主儿以后就是汴京人了,少爷也是做官的人,我们留在这里看守祖宅倒也没什么,就是害怕您忘记我们……我伺候您的日子是最久的,害怕一年只能见到您一两面。” 朱红玉知道,芋头是想要前往汴京的,只是为自己寻找一些借口而已。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天下的人都是如此。 “芋头,采买下人也是要花钱的,现在我的生意还没有做起来,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事情。” 说着,朱红玉玩弄这手下的茶杯,就在这个时候,在门口看门的常平川突然间进了二进院,在门口敲门请求是否可以进来。 朱红玉下意识的拿起汤羹,舀起来一口粥,让常平川进来。 常平川一进门,看着朱红玉眼睛登时之间红了。 “主儿,门口富贵来了,吵着要见您,说是急事儿。他的腿来的路上摔下了马,您快去看看吧。” 朱红玉忙放下汤羹而后跑出门去,只见富贵躺在正堂,动弹不得,腿很明显是摔坏了。 “常平川,你去叫二狗套好车马,芋头,你去药房叫小五来,将我配置好的治疗外伤的草药拿过来,再取来四个细长笔直的木棍。” 芋头按照朱红玉的吩咐,赶紧取来家里的四个木棍,将富贵的腿绑起来,富贵躺在地上除了喊叫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旁的可以说出来的话,真是看得朱红玉心疼的要死。 而后草药取来了,这草药里面含有大量的曼陀罗种子粉,涂在骨折的地方一下子就不疼了。 以现在的科技手段,朱红玉实在没有办法为富贵打钢板做手术,也只能用汤药调理,在调理之后再看看后续的情况,按摩扎针辅助吧。 可惜一个好好的富贵,因为传递消息竟然骨折,朱红玉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消息值得富贵风风火火。 “富贵,发生什么了?” 富贵看着朱红玉,先是连连道谢,而后道:“姑娘,我们家病房里面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满身脓包,我家主人已经吩咐人将他抬进去了,但是没有一个大夫知道这是什么病,让您赶紧过去呢。” 朱红玉一听,先是叹了一口气,心想怎么刚刚回来几天,就要碰见疑难杂症的患者? 也是很巧合了。 “富贵,你这个样子最好不要和我们一起走,你先躺在我们家,我让二狗送我进城,之后他折返回来把你放在板车上运回去,可以吗?” 富贵感激的看着朱红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红玉拍了拍富贵的肩膀,知道他承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无奈之下,朱红玉叹着气站起身来,看着门外看着呆傻的二狗,怕是也是被这样一幕吓傻了。 “二狗。”朱红玉走到二狗身旁,“走吧,套车。” 二狗先是一愣,而后赶紧点头若捣蒜一般,和朱红玉一起走到车棚。 朱红玉一下子蹦上车去,二狗架着马车朝着县城走去。 一路上,朱红玉做了许多不好的设想,比如这个传染病很严重,比如鼠疫、比如黑死病,甚至于西班牙流感这样的病毒都有可能葬送这个世间上三分之一的人口。 到底是什么病呢? 从桃花村道云梦镇的路并不远,马车一路急急而奔,很快就到了云梦镇内,再走不过几步就能看见惠民大药局,朱红玉看见了惠民大药局的门牌坊,一下子从车上跳了下来。 二狗吓了一跳,转眼之间就看见朱红玉进入了药局。 刚进门,朱红玉便看见眉头紧锁的杜岳萧,还有一个在地上摆放的已经盖上白布的尸首。 这是…… 朱红玉拿着自己的手帕,堵在嘴上,而后掀开了地上的白布,只见一个浑身起着红色疱疹的男性已经死在了担架之上。 这样死状的病人朱红玉在上个月见过太多了,没想到就在今天,这样的病人就躺在自己的面前。 原来噩梦远远没有结束,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着。 “红玉,你……还好吗?” 朱红玉撤下捂着的帕子,而后面容严肃的看着杜岳萧。 “你知道天花吗?” 杜岳萧点了点头,而后失落的说道:“我知道天花,当初我在碎叶城,就是被这个病弄得家破人亡。” 朱红玉叹了口气,原来杜岳萧口中说的引起碎叶城朝局动荡的病症,竟然是天花,也难怪了,这个病无论是医术先进的中原人还是医术落后的西域人,其实都没有办法治疗,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等死。 可以说,杜岳萧当时能从碎叶城毫发无损的逃离,朱红玉都觉得是一个奇迹。 不过现在…… “这人死在了你们店里,你最好去县衙报备一下。” 说着,朱红玉就要走,杜岳萧却拦住了她。 “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治这个病吗?” 朱红玉迎上杜岳萧的眼睛,那一双眼睛充满了渴望与哀求,一时之间朱红玉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没有办法能治这个病,只要是得上了就是绝症。” 面对朱红玉的说辞,杜岳萧满是绝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感觉浑身上下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在杜岳萧的心头盘旋,他多么想问一句朱红玉:“你不是号称自己能治疗疑难杂症的吗?” 但是杜岳萧终究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力的顶点,也许这就是中医的顶点。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又道:“是,我是没有办法治疗已经得病的人,但是我有办法防治没有得病的人,只要是健康的都可以。” 猛然间,杜岳萧的眼睛又有了神采。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可防不可治呢?” 这个问题朱红玉解释起来觉得有点太麻烦了,还不如推给书本。 “我曾经在三官庙的废弃房屋中,找到过一本治疗天花的医书,这个医书上面有防治天花的法子,但是没有治愈的方法。”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好像在进行着艰难的选择。 “红玉,你知不知道惠民大药局是整个赣州在县官面前最有头有脸的药局,这个药局说出的任何一个建议都是要推广到全州的。天花疫情来势汹汹,这个病死的人你已经看到了。我以为这个红色的恶魔再也不会出现,没想到……你确定吗?可防不可治?”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看着杜岳萧眼中柔情似水,若不是现代医学证明了几十年的问题,她又怎么会打包票呢? 后面人经过无数次科研得出的结果,没有任何扳回的余地。 “没错,杜老板,这是一个事实,他就是可防不可治,就算是皇帝来了,我也这样说。”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不肯帮忙的县太爷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笃信的双眼,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自己离着那个曾经的红色恶魔是这样的近。 就算如今已经逃到了赣州,再往东边走一点,就是整个世界的尽头,可是这个红色的恶魔还是如影随形。 一下子杜岳萧崩溃了,十几年前封存起来的记忆现在已经成为了黑洞,将他现在所有的安全感吸入黑洞之中,留给杜岳萧的也只有恐惧。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垮了,真的很是心疼。 “杜老板,我虽然没有办法治疗,但是现在这个病刚刚传播进来,我们有时间也有机会打赢这场战争,对了,我还要修书给金元景,让他以朝云观的名义对汴京百姓进行接种。” 杜岳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不行,现在绝对不行……让我静静,让我静静。” 说着,杜岳萧坐了下来,他的精神一下子垮了。 朱红玉看到杜岳萧这个样子,也是着急。 “杜岳萧,好不好给一句话吧。” 杜岳萧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朱红玉,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红玉,你知道吗?我刚刚来到中原的时候,那个时候逃过了一劫,以为自己离开了红色恶魔的追击,于是我就侥幸的认为我这辈子都会生活在安逸之中,至少这恶魔不会出现。可现在我终于认识到一点……没有所谓的……没有所谓的……安全。” 说着,杜岳萧的眼睛中湿润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心中都有那样一块至弱的柔软之地。 杜岳萧做济世救人的买卖,其中最不能被触碰的柔软之地却是一场大型的瘟疫。 那一场瘟疫,夺走了杜岳萧最爱的人,他的亲人。 朱红玉知道,一个孩子小时候看到亲人离开,是极大的创伤。 对杜岳萧来说远离故土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到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那真是十级孤独了。 “没想到、没想到满是洞天福地的地方,红色恶魔还是会卷土重来,其实我几年前就应该知道,这里并不是富贵繁华之所,反而是一个疾病滋生的温床。” “杜老板,这里虽然多生瘟疫,但是药不到樟树不全,樟树县现在就在我们赣州,你又怎么能说这里不是洞天福地呢?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说什么这不是好地方,还不如振作起来。”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十分难过的说道:“你现在让我怎么振作?我现在……我现在……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天花就和所有的瘟疫所有的疾病一样,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病毒而已,你想得太多就不好,你想的不多就好。” 朱红玉说着,对着杜岳萧微微一笑,而后伸出了一只手,道:“走吧,我带你去找解药。” “真的是可防不可治吗?” 第三次,杜岳萧问出了自己的问题,诚然朱红玉知道这问题有多么麻烦,她也知道这个问题对杜岳萧来说很重要,可是问题已经到了不能拖延的地步。 “我知道,你是代表整个赣州即将患病的百姓问了这样的话,我也今天可以实打实的告诉各位,这个病就是可防不可治,你们相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正是如此。” 朱红玉以前说话是从来不说死的,她很清楚一个人如果把话说死了自己就会很被动,很打脸,这年头脸皮珍贵,哪里能让人随便打呢。 “好吧,那我们一起去见县官?” 朱红玉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不是开怀而是放松。 她希望有一个能够相信自己的人,但这个时代女人能够得到承认实在是太难了,杜岳萧却不吝惜这种信任。 这的确让她十分安心。 杜岳萧和朱红玉走出门去,显然杜岳萧的精神并不是很好,与朱红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红玉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柔,她带着杜岳萧走到县衙。 进了县衙大门之后,县太爷也正巧在县衙处理公文,见到有人进来忙将自己手中的公文收了一收,看着两个人端端正正的坐好。 朱红玉毫不畏惧的朝着堂上的人看去。 出乎朱红玉的意料,云梦镇的县太爷又换人了,年纪轻轻的看上去是新科状元,也有可能是在京城之中做了几年的翰林院编修,而如今被委派到这个地方的人士。 两个人见了县太爷,跪下行礼。 “草民杜岳萧见过县太爷。” “臣女朱红玉见过县太爷。” 朱红玉这才发现,自己和杜岳萧之间已经有了差距,这个差距极大,这个差距仿佛在这个时代是天壤之别。 作为一个做官的人,他当然知道堂下跪的朱红玉是什么来头,也当然知道杜岳萧的身份。 都是他不能得罪的。 “二位请起,赐座。” 话音刚落,朱红玉和杜岳萧从地上起来,旁边的仆役将板凳搬到了他们二人的面前。 朱红玉和杜岳萧坐在上面,县太爷和善的问道:“你们二位前来,有什么事情需要禀告?” “大人,草民的药局今天正在营业,突然间门口爬进来一个人,这个人也没有说清楚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只是往草民的宅子里面爬,而后就死在了大堂里面。草民深感不安,查他身上的病症不敢确定,于是让伙计去找了桃花村的朱小姐。朱小姐是有名的大夫,也曾因为救治瘟疫有功被圣上赐下圣旨,我们二人经过查验之后,确定是天花,这人是病死。如今这人的死尸躺在我们惠民大药局的大堂之上,草民已经将尸首初步收敛,就等着大人裁决。” 县太爷一下子笑了,笑得很是轻松,这一笑看得朱红玉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事儿,原来就是这种小事儿啊,既然这个人大庭广众的死在了你的惠民大药局里面,这个人又验证确实是病死的,我立刻让师爷撰写寻尸告示,张贴在县衙之中,你们备好车马将尸首运过来就好了,剩下的事不用担心。” 朱红玉听到县太爷这样说,一下子站了起来,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太爷,您是我们的父母官啊……这件事不是小事!这个人得的是天花,现在还是可防可治的,若是拖延了就一点救治的办法也没有了!” 听到朱红玉这样说,县太爷急不可待的挥了挥手,对朱红玉的反应很不满意。 “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抛头露面,难道不觉得给家里丢人吗?” 朱红玉被堵得没话说,左想右想现在也不是和县太爷硬扛的时候。 杜岳萧赶紧站了起来,对着县太爷鞠了一躬。 “县太爷,朱姑娘糊涂,她也是急火攻心。的确也如朱姑娘所说,这病拖延不得。” 县太爷看着杜岳萧,问道:“那你需要本县做什么呢?” “不敢,小的只想烦请县太爷,听……朱姑娘的安排。” 朱红玉在一旁着急,心想这个杜岳萧实在是太莽撞了,也没有听自己说怎么处置就直接带着自己来了县衙,现在可好让一个大男人听一个女儿的说辞,还是一个县太爷听一个女人的说辞,这个人岂能愿意呢? “荒唐!” 果然,县令训斥了杜岳萧。 “大人……” “你竟然让本县听一个女人的话?她就是在家中洒扫梳洗的人罢了,好一点是千金小姐,怎么能决定本县做什么呢?再者说,让她命令本县统领全县的人?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大人……”杜岳萧又尝试了一下,但是朱红玉赶紧拉住了他的胳膊,让杜岳萧不要再说话了。 很显然,县令现如今已经怒不可遏。 “若不是看在你平日里面,对本县的百姓悉心照顾,愿意给穷人义诊,又在瘟疫时期去樟树寻药,又惨遭过匪徒的欺辱,现在你一个小小的商人,本县绝对不会对你客气的!” 杜岳萧看着县令,还满是不服气的,但是此时也不太敢说话了。 这个县令说得对,他只是一个草民而已,一个低贱到骨子里面的草民罢了,这样的一个卑贱之人,又怎么能和县令平起平坐呢?一直以来都是他想得太美好了…… “是,太爷说得对,草民的确没有和您平起平坐的地位。草民之后做什么,今天是草民唐突了,一会儿稍晚些时候,便把尸体交割。” 说完,杜岳萧又扣了一下头,朱红玉跟在杜岳萧的身后叩首。 这一叩首并不是给县太爷磕头,而是对着皇帝,对着整个朝堂。 两个人行完礼之后,退出了县衙,很显然杜岳萧更加无助了。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心里很是不舒服。 “你怎么了?”朱红玉贴心的问道。 走在县衙之外,杜岳萧心里实打实的郁闷,不过这郁闷的心情实在是没有办法排解出来。 “别难受,县太爷只是不愿意给咱们帮忙而已,我有办法。” 朱红玉确信的说。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惨淡的笑了。 “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我……我至少还是跟现在最有脸面的两个道士不清不白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朝云观的住持,一个是玄门的掌教,其中这位朝云观的住持也是亲身经历过瘟疫的,我相信找他们一定有办法。赣州城……保护生民要紧,管什么县太爷在堂上放屁。” 第三百七十章 扛起责任 凡是知道一点有关于传染病知识的人都知道,在传染性疾病袭来之时,若不在第一时间加一控制干预,最后的结果就是全城灭绝。 杜岳萧听到朱红玉放了狠话,便道:“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其实这并不是值得还是不值得的事情,这是关乎于人命的大事。 此前,朱红玉是一星半点的不想再接触医术了,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人,做寻常的事情而已,做大夫这种事,她还不够资格。 但是历史的潮流将她推到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朱红玉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那些曾经不敢面对的恐惧,学会坦然接受这个时代交付给她的本不应该给予给她的痛苦。 “听说私自散布瘟疫的流言,斩监侯,女子绞监候。我相信这世界上不愿意让我走的人很多,救人又有什么呢?” 朱红玉说的很坦然,杜岳萧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甚至很难相信在不久之前,这个女人曾经将截疟丸的配方死死的按在自己的手中。 “你需要什么帮助?”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而朱红玉只是对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需要什么呢?其实什么都不需要。 “我弟弟在汴京有了官差,我的这件事情最后肯定会找人平息事端的,可是我们家现在也并没有在汴京生活的钱财。” “我给你钱。”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杜岳萧,一下子笑了,道:“杜岳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要几味药材的特许销售权,我知道你在汴京的药房生意不错,我手里也有一些物美价廉的道地药材,所以我想着若是你能同意我将这几味药材的加工权拿在手中,那最好不过。但是也有点空手套白狼的意味。”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心想这个丫头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是一颗铁豌豆,很多事情靠着男人钱来的轻松也快,可是她偏偏不愿意用这样的方法攫取钱财。 “什么价格。” 杜岳萧是个商人,既然朱红玉愿意用这样的方法来证明自己,那么他也愿意配合朱红玉。 “铁皮石斛,甘草。暂定为这两味,要最高价。” “铁皮石斛?这药少见,城中的大户人家多得是,需求量也大,你确定有稳定的货源?” 杜岳萧一句话行云流水,很有做生意的派头。 “是,我确定有稳定的货源。” 杜岳萧“嗯”了一声儿,而后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很好,铁皮石斛的价格我愿意给你三十两银子换一两干的。” 朱红玉微微垂下眼眸,她知道这个价格杜岳萧绝对没有骗她。 “甘草是凉州的甘草,就在凉州城外,我已经付了定金,只等我的人去取货。” 杜岳萧听到“凉州”这两个字的时候很是满意,而后道:“在凉州的甘草?这凉州甘草可是天下第一的甘草,十两银子一斤。” 朱红玉满意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和杜岳萧只见商讨更多的细节。 “一个月之后交货,交货人暂定为我家中的李一和小五两个人。” 杜岳萧知道这两个人,都是半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担负起这样的重任来。 “好,那我就等他们给我交货。” 说完,朱红玉恭恭敬敬对着杜岳萧行了一礼,显然她知道这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交易。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忍又不忍,不希望坚强的她受到太多折磨。 “你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道:“器械我都有,在宝鸡的时候打造的,我需要你去给我找几头牛,得了牛痘的那种。” 牛痘,这是杜岳萧所熟知的一种疾病了。 碎叶城以畜牧为主要的产业,牛羊多如遍地撒开的珍珠,牛痘是牛的传染病,虽然不会让牛致死,也不会让牛有什么异样,但长得很不好看。 挤奶的女娃,在挤奶的时候回不小心将牛痘挤破,当手上又有伤口的时候,她们就会得上牛的病。 “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找这种牛?敷衍我吗?” 杜岳萧显然不满,对朱红玉的安排不满,他希望实打实的帮助朱红玉,而不是被朱红玉所消遣。 “当然不是。” 朱红玉恼火的看着杜岳萧,又问道:“你们家附近有没有人得过牛痘?” 杜岳萧点了点头,道:“这东西……这东西在整个碎叶城都有,谁家的女娃不小心就会感染,有的还会发烧,虽然不危害生命,但是我们主人家还是会嘱咐挤奶工要小心。” “这些人可有一个得过天花?你口中的红色恶魔对她们可又起效?” 杜岳萧狐疑的看着朱红玉,深深的思索了一番,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到惊讶,一下子发现了瑰宝一般。 “果然……果然!你说的没错,她们没有一个生病的!甚至还有一个活过了八十岁,熬死了她的大儿子!”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想这个杜岳萧也不算太笨,终于经过她一提点,发现了这个神奇的事情。 “所以,天花的防治在于让人感染牛痘。天花这个病,一辈子只得一次,而且得了再也不会得,只要让他们轻微的感染一次,就这辈子都不用担心天花了。” 杜岳萧疑惑的看着朱红玉,问道:“为什么不用人的?按照你说的原理,应该人痘更好取。” “人痘危险,万一感染不好甚至会丧命。咱们现在是第一次推行接种,虽然说人痘的确方便、好找,可是这城中死了一个人,就不会再有人接种了。” 杜岳萧是个商人,也曾经看过太多因为瘟疫灭城的事情,对此他倒有不同的看法。 “不死几个人,他们也不会过来接种的。只有把人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们才愿意接受从未认知过的东西。” 朱红玉叹了口气,没错,这种说法是对的,杜岳萧的说辞也是对的。 只是……现如今,他们是在救人,而不是在改革,改革一定会死人的,但是救人就是要保证尽可能小的伤亡率。 “我知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现如今,我只想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只是现如今……” 朱红玉没有再说什么别的东西,她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做。 “听说你在宝鸡,曾经也做过接种的事情?” 杜岳萧也看似是有意缓和气氛,如此说道。 朱红玉没有回答,只是朝着南边朱雀大街走。 “对,当时和金元景一起做的,我把这份功劳给了金元景,让金元景换了一个朝云观主持的身份。所以这次我打包票,我这次出事儿了,金元景一定会过来。” 杜岳萧心想朱红玉有这样的因缘,一下子放了心,也相信朱红玉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你既然有这样的因缘,那你弟弟在汴京的事情完全不用担心,这天下是道士的天下,拿下了主事人的人,你也就成功了。” 朱红玉浅浅一笑,二人走到了惠民大药局,眼见着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杜岳萧处置的方法还是正确的, “你们几个,把人抬到县衙去。” 杜岳萧见朱红玉不说话,就吩咐自己手下的几个人,让他们把人抬到县衙的太平间去,当做是意外死亡的处理。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的处置方法真的是心惊胆战,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说些什么好。 “杜岳萧,你这几个伙计回来之后就不要去别的地方了,减少传染的可能,你在派人赶紧去寻找得了牛痘的牛,这样我也尽快开展工作。哎……”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深深的鞠了一躬,而后道:“我先回家去家伙了,您给我找一间向阳的足够大的院落给我住下,号召全城百姓过来的时候,至少也能给大家一个站的地方。除此之外,我就让我家里的人去找金元景和润夜通风报信吧。现在在正月里面,二位道长想要活动还是简单,毕竟二月之后,他们就要走马上任了,怕是也不那么容易出京。” 说完,朱红玉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二狗我已经打发了人让他先走了,富贵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杜岳萧带着朱红玉走向后面的车棚,就要送朱红玉离开,提起这茬朱红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和杜岳萧说富贵的事情。 “是这样的,富贵来的路上太着急了,所以把自己的腿给摔了,我给他简单的治疗了一下,让二狗送完我之后把二狗拖回来,哎……” “这个富贵!”杜岳萧登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做账做的不好,反倒是这些事情上特别会添乱。”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生气的样子,连忙给富贵解释。 “这种天花病人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吓得不轻,以为自己看见了鬼。现在还好,现在是……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说着朱红玉对着杜岳萧眨了眨眼睛,道:“富贵是个好孩子,你不要太讲究了,三文钱不过是三文钱,你做的生意又不是缺了这三文钱不行,孩子要慢慢的成长。” 说完,朱红玉登上马车,车夫赶紧登上了车辕。 “我一会儿就过来,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宅院,我可就住在你家了。当然,我觉得若是您为了云梦镇好,还是暂时将药房关闭吧。要不然交叉传染起来,这座城死得更快。” 第三百七十一章 金元景的名单 车马走了,杜岳萧的心也被带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朱红玉这个女孩子这样上心,就仿佛是他的朋友,那一种会踩在桌子上的莫逆之交。 以前,杜岳萧是个花花公子,如果有人说这世间真的有红颜知己,他绝对是不相信的,而且还会嘲讽这种看法,在他的眼里并没有什么纯洁的男女友谊。 而遇见了朱红玉,他原想着所有的女人都是自己的入幕之宾,如今这种看法也改变了不少。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男男女女之间是有那种纯洁的关系存在,正如他现在和朱红玉这样。 朱红玉用冰冷回绝了他的热情,回绝了他以前对待女人的相处模式。 带给他一种全新的体验。 也许朱红玉和别的女人之间本质的差别,就在于是否读过书吧。 朱红玉读过很多医书,所以才能和他站在一起,能用俯视的眼光看着他,所以他们之间才存在平等。 杜岳萧也认识到,能够让他这个人彻底改变自己的想法,这个女人还真不一般啊…… 与此同时,汴京城中,吕府之内,金元景写好了一份武当山的名单,将这一封名单折好,递给了润夜。 “润道长,这可是我认识的、所有和我交好的人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他们心中是什么样的,你去找他们不用提起我,觉得他们人品还行,再说我的名字看他们的反应。” 润夜双手接过了金元景给他的名单,打量上面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金元景,不是我说你,你在武当山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在榔梅祠这种说出来都让人震惊的地方,就认识这么几个?” 金元景白了一眼润夜,心想这厮也有点太看人下菜单了吧,是的,他是只能想起来这几个人,但是在武当山上的时候,他们都是过命的交情。 “是,我在武当山这些年,只交值得交情的人,武当山我认识的人当然多,写下来也能把这张纸给写满,但是不可信的人太多了,追名逐利的人太多了,你这次去是凭借什么身份去呢?” 说到这里,金元景反问起来润夜。 “我……”润夜尴尬的看着金元景,“应该是普通的道士,毕竟我的任命没有下来,直接说明身份不好,还是隐藏起来微服私访吧。” “就是了,你微服私访一个小道士,我写的这些人你报了我的名号愿意跟你走,若是我写了别的人,你这条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得动吗?” 金元景气鼓鼓的看着润夜。 润夜一下子被他的样子给逗笑了,真没想到金元景是这样的人,谈吐嬉笑如常。 “好了,我知道了,到了武当山然后说你的名号,如果我不能及时赶回来,就对太监们说我去云游了,让他们把东西先放下,对吗?” 金元景点了点头,而后有点悲伤。 “还不如让我当这个掌教呢,你一点在大庙里面生存的经验都没有,做掌教真不知道能把我们管理成什么样子。不过还好,你是掌教,你有资本离开这里。” 润夜思索了一番,道:“其实还是要走的,我给你找来了人,就不在汴京了,掌教这个职位只是一个虚名,我自己的修行没有到那个份上。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金元景看着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笑了一声儿。 “润夜,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盲目自信过了头,但是现在看着你,觉得你是那种……还挺谦虚的啊,让我有点震惊。” 润夜白了金元景一眼,道:“我也想把掌教的位置让你,但谁让我是前任国师的儿子呢?初生下就是紫袍道士,这次也算是合理晋升吧。” 金元景对着润夜吐了吐舌头,很是俏皮,也像是嘲笑润夜的样子。 “对了,你和朱红玉怎么样了?” 润夜将金元景给自己的名单折叠好,而后藏在了稳妥的位置,看着金元景又白了他一眼。 “朱红玉不是你的吗?怎么,现在看人家配不上你了,想要换人啊?我可以第一个不答应。” 金元景看着润夜,仿佛觉得朱红玉说的是对的。 当润夜到达一个高峰的时候,他的确不会再念及儿女私情,这是好事儿。 但是金元景却有点生气,因为朱红玉好像知道润夜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想法,这一点也有点太过分了! “所以你呢?你也想换人?” 金元景一点也不回避的问道。 “不,不是,我不是想换人。”润夜赶紧给自己解释,当然带着十足十的温和笑容为自己辩解,“我最近在汴京一个人待着,也是朱红玉走了之后,突然间发现自己并不是很需要儿女情感的人。朱红玉一在我的身边,我就想绝道祖而去,做一个普通的红尘之中的凡人,她带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我觉得朱红玉的存在就像是神明,让我能够随时随地抛弃以往的一切跟她。但是她离开之后,我就发现,自己还是能找见自己的初心了。” 金元景看着润夜,有点恼怒,也有点无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也许是有点为朱红玉悲伤,也许也为自己的胜利而侥幸。 “你这样真的好吗?” 润夜摇了摇头,当然不好。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觉得自己玩弄了朱红玉的感情,当初我们在桃花村,是我先动的心,你知道吗?当她第一次来到我们的庙宇,给我换草药的时候,当她第一次为我做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下意识认为是为了给她的弟弟妹妹多找一些口粮,后来我觉得朱红玉是喜欢我的,我就这样自负的认为她喜欢我。我在桃花村里面是最有本事的,我会看病,而且我会念经,我认识很多的字。但是后来,我发现,她并不爱我。” 说着,润夜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金元景无可置信的看着润夜,惊讶的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朱红玉是先追的你,应该是她先动的心,你这样人是没有心肝的。” 金元景的话像是骂人,但是润夜觉得说的倒是很像他这个人,的确润夜也承认自己像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唯独面对朱红玉的时候,他这个人改变了。 “也许是因为朱红玉,我才改变了,我以前就是那种自命不凡的人,我的师父给我说,我从悬崖上掉下来,父母都离开了,就是因为我的人生,应该是修行的一生,我一定能成为为数不多的高道大德。所以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生活了很长时间,但是渐渐地,我发现我没有那样的本事。” 金元景心疼的看着润夜,问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知道自己是一个凡人而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呢、” 润夜看着金元景,道:“其实也不是很难受,就是碰到朱红玉之后,有一天晚上,朱红玉的奶奶和大伯过来找我,他们将我看成是一个为他们服务的大夫,我是第一次被那样对待,在瘟疫时期,每个人都对我尊重有加,因为相信我还有一条活路。但是朱红玉来到桃花村之后,瘴气的人数迅速消减,大家也就没有那么尊重我了,所以我就从神坛上面跌落,大家不尊重我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不再自负。” 金元景看润夜说起来朱红玉的奶奶,倒是很好奇。 “我从没有听朱红玉说过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她的奶奶,姥姥倒是经常说。” “对,她的奶奶,真是一个人中……人渣,她奶奶看不上他们家飞黄腾达,看不上他们家过了好日子,直接带着自己的孙子烧了朱红玉的家。当然这也没有什么,朱红玉坦然以对,她纠集村民到奶奶家讨说法,就在僵持之际,我的出现给朱红玉撑腰,可是我也渐渐地发现,我并不是什么……和事老。” 金元景好奇的看着润夜,不知道润夜原来还有这样一回事,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能给我说说看吗?” “这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当时她的奶奶去三官庙找我看病,回去的时候落下了荷包,于是我去追她,没想到就看见了她奶奶放火的样子,于是我指认了她奶,给里正陈情,就这样朱红玉暂时住到了我的庙里,因为他们家烧成了一堆炭火。” 金元景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朱红玉还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些如同话本小说里面的故事,朱红玉和自己的妹妹住在一间屋子里面,我和她的弟弟住在一间屋子里面,也没有什么苟且的事情,平常朱红玉还会帮我干活儿,她的妹妹曾经是我的徒弟,专门学做大夫的。但是我这个人当初很急躁,对待自己的徒弟十分苛刻,于是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做我的徒弟。” 金元景苦笑了一声儿,道:“我相信,过几年,你这个人的这种心态就会改变,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呢。” 润夜看着金元景,道:“也许吧,也许如你所说的,我这个人真的会改变,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样子,忘记那个曾经的桃花村……那个带给我痛苦,也带给我无限希望的地方。” 说着,润夜收好了金元景的名单。 “好了,你金元景套了我这么多话,也该说说你的经历了吧。” “怎么?你还想查我的户籍呢?”金元景一挑眉,不过语气中带着笑。 润夜点了点头,道:“我可是桃花村唯一的道士,这新人成婚我还要去吃一杯酒呢,朱红玉以后要嫁给你这样的大事,我难道就不能先调查调查你?” 第三百七十二章 润夜造访云梦镇 “你师父羽化之后,你做了点什么?” 出乎金元景的意料,润夜并没有问金元景再师父还在的时候做了点什么,却问金元景还在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真是让金元景勾起了无数对于往事的回忆来。 “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就是正常的劈柴、打水、做粗活,唯一的梦想就是继承我师父留下来的那些善本。可是榔梅祠的新任当家爷确认为这是庙里的财物,甚至连让我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于是我恼火了,跟他对峙,就这样成为了榔梅祠里面最不受喜欢的人。” 润夜同情的看着金元景,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存在。 因为韩同玄羽化之后,一切东西都给了润夜,甚至在他羽化之前几个月,还跟润夜提过自己对不起润夜,占用了润夜的些许银两,因为没有这些银两他也过不下去了。 所以,当润夜听到金元景的经历时,多少有点出乎意料。 “就这么简单?我以为你和榔梅祠之间的矛盾很复杂,一本话本小说都说不干净那种。” 金元景恼火道:“我又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我也并不是想过那种日子的人,我也想让自己在榔梅祠混的好一点,我一再退让结果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所以我知道朝云观的水也不浅,这一次我一定要转败为胜。我的胜利就是你的胜利。” 润夜点了点头,看着金元景觉得这个男人是可交之人。 “一切都是为了守住祖师的道场,说的再怎么好听也不过如此,我们都是守庙之人,只要你不违背自己入道之时立下的誓言,你的忙我什么时候都会帮。” 说着,润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着金元景笑意满满。 正月里面增添一些喜气总是好的,润夜这样一笑还显得很喜庆的。 金元景还是第一次见到润夜露出这样肆意的笑容来。 “得了吧,你可别笑了,你这一笑真是比哭还难看,你就适合做个高高在上的人,俯视我等芸芸众生,而后又在我等芸芸众生中细心教导,让我们脱离苦海的。你以后做了掌教就是高岭之花,说你玩阴谋诡计黑哪个人我第一个不信。” 润夜看着金元景,意味深长的说道:“不一定,最能改变人的是环境,你说你一个孩子,从师父身边离开的时候多二啊,肯定不会想着玩阴谋诡计,那样的环境造就了你这样的性格,而我也会随着环境改变,这世间从没有一成不变的人。” 金元景看着润夜,倒也不担心什么,听到润夜这话,反而转向乐观的一面。 “润道长,这分人的,我相信你不会。” 说完,金元景收拾起桌子上的东西,又道:“见到朱红玉,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我想要离开武当山是真的,可惜没有这个胆量。当家爷扣了我的单费,我也知道在武当山清谈大会的那天会被逐出。就这么巧遇到了朱红玉。” 润夜知道一些金元景和朱红玉相遇的故事,也从琥珀的口中知道了南岩宫和其余八个宫的不和谐。 幸亏朱红玉及时出现,要不然现在金元景在什么地方尚未可知,也许驾鹤西去了吧。 “其实啊,我现在挺愁的,不知道朱红玉这孩子怎么想。” 润夜将胳膊抱在胸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金元景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了,看着润夜有点无可奈何。 “润道长,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到时候我们的初心自有见地。你明天要奔走,今天好好收拾行李,我可以说大恩不言谢吗?” 润夜敲了敲金元景的脑瓜壳,动作很重,打的金元景很疼。 “好,大恩不言谢!等我回来让你好好感谢我,到时候去朝云观收拾你的时候,我可不会客气。” 金元景一听立马怂了。 “哎,润道长、润掌教,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好做!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这样威胁我啊!我现在心里毛毛的!” 润夜装作冷冷的“哼”了一声儿,再也没有理金元景,走回自己的屋里收拾行囊。 润夜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出发,前往武当山一定会路过云梦镇,润夜此行倒也不急,想着先前往云梦镇看看朱红玉,再前往武当山。 次日,在接到了金元景的所给的名单之后,润夜很快规划好了行程,再也不和金元景打趣什么,直接上路。 就在这仅仅两天之内,朱红玉在赣州倒是做了不少事情。 从家里取了在宝鸡打造的古早针筒,带上芋头伺候,让二狗去给金元景和润夜送信,当然也带了朱琥珀过来帮忙。 杜岳萧擦大气粗,一口气找来三头生病的牛,又找来十几头健康的牛。 当朱红玉问起来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牛的时候,杜岳萧理直气壮的解释道:“若是牛痘好了你可以让这些健康的牛得病。” 虽然这个做法朱红玉是认同的,但是对杜岳萧这种浪费的行为严厉谴责。 太过分了!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浪费吗!浪费可耻! 真香…… 在朱红玉在云梦镇推广牛痘的过程中,她清楚的认识到了杜岳萧的用心所在。 这接种牛痘的事情根本没有人相信,就算免费接种,接种完后带小孩子来的还送一个红鸡蛋,都不太有人愿意来。 从院落收拾好,再到放出风声去,第一天就来了两个愿意接种的人,还都是杜岳萧店里面的伙计。 第二天就更惨了,根本没有人来。 到了日暮的时候,朱红玉清楚的认识到第三天也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人的时候,守在门外给十几头牛喂草,每天都累的直不起腰的二狗跑到了院子里。 朱红玉坐在棚子里瑟瑟发抖,烤着火等病人。 见二狗跑进来一下子站起身来,还以为是有大批病人来了。 “二狗,是有病人来了吗!” 二狗见到朱红玉如此激动,连连否认。 “主儿,你怎么一天就知道病人?来故人了!” 说完,二狗坏坏的笑容一下子爬上他的脸。朱红玉疑惑的看着二狗,觉得好像是来了个重要的人。 “谁呢?” 朱红玉轻轻问了一声儿。 “除了我谁还愿意来你这里挨扎!” 只听见润夜的吐槽声比什么声音都大,着实将朱红玉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你怎么过来了!”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润夜,而后兴奋愉悦的表情却没有掩饰,她带着极度的开心看着润夜,脸上笑出了花儿。 “我有什么不能过来的?” 润夜看着朱红玉,眼中也带着笑,一点也没有因为朱红玉的话语生气。 朱红玉见到润夜这样开心,也放下了这颗惴惴不安的心。 “没有什么不能来的,就是我这里也是前脚刚收拾好,结果你后脚就到了,只知道你在汴京有大事情要做,却不知道你还要来云梦镇。是为了看我吗?” 润夜点了点头,道:“当然了,若不是为了看你,我早就去武当山了。” 朱红玉噗嗤一笑,笑的很是开心。 琥珀从门外走来,见到润夜和朱红玉说笑,凑了过来。 “哟,师父,您过来了,怎么来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啊?不会是临时起意来看我姐姐吧?” 说完琥珀怕挨脑瓜崩,赶紧躲闪离开。 朱红玉用眼神赶走了琥珀,忙拽着润夜的袖子坐下烤火,而她自己蹲在地上,这样显然更暖和一些。 润夜将手凑近铜盆,感受着火光带给她的温暖,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朱红玉,心中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 “你开业几天了?” 润夜有一搭没一搭的询问道。 朱红玉看着润夜,道:“也没有几天,来了的客人加上你一共三个,我都对自己的绝望了。原本还想着自己非法行医被县令抓进去找你把我保出来,结果现在一看,根本就不需要你把我保出来,我非法行医连过来看病的人都没有。” 润夜一听朱红玉的抱怨笑了,细声细语的说道:“我当时在桃花村时,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要来病人,你可倒好,借了别人的场子,自己置办了不少东西,结果倒赔钱想着看病人。” 朱红玉思索一番,她觉得自己也不是圣母性格的那种人,如果她是一个男人,那就是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 也不知道这次是哪里来的兴趣,就算是赔本赚吆喝也愿意。 “可能是这半年跟道士混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想着像你们一样济世救人。你和金元景聊过也知道,这天花可防不可治,牛痘又是低毒性的,我这个方法在宝鸡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可是到这边,一个相信的人都没有。” 润夜倒也不说什么,只是烤火。 朱红玉蹲在地上抬起头来,见润夜一言不发很是奇怪。 她揣度着刚才的话语,应该也没有什么冒犯到润夜的地方吧,怎么这个道士一下子就不开心起来? 很是奇怪。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来的路上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润夜听到这话,回过神来,他看着朱红玉温柔一笑,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遇见什么事儿。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我这次应金元景的求助,要前往武当山。这一去……来回就两个月了,等到三月你才能见到我,突然间……突然间有点不舍。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第三百七十三章 你来讲讲 朱红玉不想聊这个话题,离别总是让人伤感的,他们刚刚见面,不应该聊这么严肃的话题。 看着烤火的润夜,将手抬起来搓了搓,朱红玉觉得有趣。 又看润夜身量有纤弱了一些,还真有点弱不禁风的架势。 “润夜,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啊?” 润夜看着朱红玉,有点茫然,而后赶紧摇摇头,表示他现在的身体还算不错。 “没有,我一到冬天就会瘦,因为冬天能吃的东西并不多。我这个人嘴又刁钻,所以总会瘦一些。”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露出一个“兄弟我懂你”的表情。 前世之时,朱红玉的嘴也刁钻,来到这个时代,因为经历过一段时间“不吃这个就会饿死”的时光,再也不挑食了。 也许润夜也是饿的轻。 朱红玉赶紧将这个鄙夷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 人家润夜是国师的儿子,现在身份已经得到认证,皇帝对他青眼以待,又和他老爸基基的。 这样尊贵身份的人,嘴刁钻一点怎么了? “这次去武当山做什么呢?” 朱红玉抬头看着润夜,将手放在膝盖上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润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想起这件事他就头疼。 “金元景和我都发现朝云观里面水,实在是深不可测,金元景还怕自己成为朝云观的主持之后,衣食住行都在朝云观,最后会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于是让我去武当山求救。” 朱红玉眼睛转了一圈,不知道是应该对二位表现出同情的,还是应该说风凉话呢? 但是此时她真的很想吐槽啊!金元景这个家伙还要去武当山求救,真的太丢脸了! “我都有点不信武当山上有人帮他,当时榔梅祠把他赶出去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帮他。当然,金元景自己要强,不愿意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可是……可是你去求救的时候,给这些人说帮助被逐出武当的金元景,又有谁会相信你?” 润夜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口袋,道:“我这次可是随身带着戒牒的,可不会丢了。” 朱红玉白了润夜一眼,站起身来也不说话,走到润夜的身前肆意玩弄着他道袍上的慧剑。 润夜起初有点恼,但想着是自己惯出来的毛病,就由着朱红玉玩了。 玩了一会儿朱红玉觉得没意思,遂将道袍的慧剑系成蝴蝶结。 “行吧,既然金元景让你去,肯定有你去的原因。” 润夜白了朱红玉一眼,将自己道袍上的蝴蝶结解开,倒也不生气。 “给师父守孝的时候才将慧剑系起来,你这算是什么,咒我师父永世不得安宁?” 朱红玉暗道了一声儿润夜无趣,而后准备走开,却被润夜叫了回来。 “聊一些正经的事儿,你弟弟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听到润夜关心的话语,朱红玉走到润夜的旁边,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个人,觉得润夜有点不正常啊。 “奇怪了。” “什么奇怪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觉得她才有点不正常,自己正常得很。 “是这样的,我说出来你也不要介意,以前的你呢,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就是、就是、就是那种神仙一样的人物,跟我多说一句话都会觉得自己肮脏那样。现在不一样了。” 润夜白了朱红玉一眼,又道:“什么不一样了?” “你在过问我弟弟这件事上的时候,就已经不一样了,以前的你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嘛?当然不会。” 润夜承认如朱红玉所说,自己以前才不会关心朱红玉他们家的事情,果然是自己变了,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润夜。 其实这样的改变未必不好,至少可以说润夜更像一个人了。 “嗯……我只是随便问问,体察民情。” 朱红玉冷冷的笑了一声儿,还体察民情呢,这新官没有走马上任就开始放火,等到以后真的走马上任了,那还得了。 “体察民情?亏你好意思说自己体察民情。皇帝的圣旨还没有下,你就有本事说自己体察民情?要点脸啊。” 润夜懒得和朱红玉叨叨这些,这丫头一向是得理不饶人,尤其是当自己特别有道理的时候,那张嘴简直就跟长了刀子一样。 “好了,快给本座准备卧房,香汤沐浴,本座明天早上起程,跟你这里耽误不得。” 朱红玉看着润夜,真觉得他变了。 也许是因为此次前往武当山,兹事体大? 也许是因为润夜真的放下了架子,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我知道有一种人,在他们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就会表现出自己无所谓的样子,润道长您是不是这种人?” 润夜看着朱红玉,还想着为自己辩解一两句,但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也许你说得对,我是这样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着在你这里插科打诨,这样心里舒服一些,你要知道我是第一次去武当山,也想装作高冷不可一世,可是恐惧如影随形。金元景给我讲过他在崆峒山的事情,起初没有觉得有什么,但是真的上路,我怕了。” 朱红玉深深的知道,润夜就是桃花村第一宅男,倒也不是他自己愿意宅,只是这几年,从他师父离世之后,整个华朝就没有消停过一天。 瘟疫这一只恶魔的手不带停歇的折腾着华朝百姓,誓死要将华朝灭绝一样。 所以,润夜活动半径最大的地方不过是云梦镇,而前往宝鸡找人的那一次,至少还有锦衣卫跟着,就算是翻船,润夜和金元景暂时遇险,可是还是有逃生的小船撑着。 这样小小的风浪并不算是什么大的危险,润夜当然会为自己千万深不可测的武当山而感到恐惧。 “你要是真的害怕,就先去南岩宫,南岩宫的那位女冠姓杨,和琥珀的关系很不错,清谈大会的时候,还是琥珀帮着她将清谈的结论写好,且不论这半年她过得如何,但万一活得还不错,你可以先从她这里做突破口。” 润夜疑惑的看着红玉,又朝着琥珀刚才离开的方向看去。 朱红玉见润夜的反应十分奇怪,好像对自己这个妹妹还挺好奇的,很是奇怪。 “润道长,看你样子,怎么没见过朱琥珀的样子。” “不是,我太奇怪了!” 润夜讶异的看着朱红玉,又道:“这清谈大会是玄门之中的盛典,而且这个盛典所形成的内容,其实肯定有各个门派内密的部分,这一部分绝对不会说给旁人听,怎么一个毫无瓜葛的朱琥珀能进行清谈大会呢?” 朱红玉摆了摆手,心想这有什么问题,事急从权。 “润夜,你要知道,这年头传承不容易啊,就比如这南岩宫,虽然是武当山九宫一祠之一,但是道观之内人才凋敝,我们去的时候,负责南岩宫的书写之人手受了伤,原本当家的都不想参加今年的清谈大会了,但是我们还是鼓励她去,也帮着她处理问题,如是而已。” 听到朱红玉的话,润夜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朱红玉有点恼火。 “润道长,这个外面的事情纷繁复杂,异彩纷呈的。你出门之后就再也不是掌教了,只是一个小小道士,这些闯荡江湖应该见怪不怪的东西又这么能不知道呢?” 显然,在润夜的师父临死之前,还是保留了一些十分紧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应该是闯荡江湖的诀窍,但是并没有等润夜领受这些知识,韩同玄便撒手人寰。 不能说这是一间坏事,但是绝对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润夜也明白了,自己的师父在离开之前并没有去全部都给他交代清楚,现在去武当山搜寻名单上面的人,当然润夜是恐惧害怕迷茫的。 原想着和朱红玉聊聊天能够更好一些,但是润夜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变得更好。 朱红玉带给他更多的焦虑,也给他搜寻的范围增加了。 “现在榔梅祠的人都在哪里,你知道吗?” 润夜有一搭没一搭问起来榔梅祠的事情,朱红玉只是和榔梅祠有一面之缘的人,怎么知道榔梅祠如今是什么情况。 “我哪里知道什么榔梅祠,只是上次和金元景在山上的时候暂时留了一下。但是更多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润道长还是凭借自己的社交本领的,大不了落魄回乡,也没有人知道你作风不断的事情呢?” 润夜听到这话一下子急了,问题就是出着这里,从小他对自己讲究完美。 所以这样的人是根本没有办法砸社会上生活的,只能永永远远做成那个废物。 “好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做生意。” 说着,润夜温柔的看着朱红玉,希望能够给自己一点前行的韵气。 朱红玉叹着气点了点头,而后道:“你们教内的事情我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里面暗涛汹涌,各自为各自的阵营,很好有合并的。” 正在这个时候,朱琥珀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正吃着一碗元宵,看着姐姐和润夜聊得开心,她看得也开心。 “妹妹。” 朱红玉很快招呼朱琥珀过去,朱琥珀以为他们之间聊完了,润夜要回屋,结果却被朱红玉摁在了原地。 “琥珀,润道长很想知道武当上南岩宫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仔细讲一讲,我先去休息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著书立说 琥珀看着润夜,有点无奈,心想师父怎么突然间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 “南岩宫在九宫一祠中的地位极为低下,而观中读过书的人也并不多,那日唯一会记述文字的侍者又出了问题,于是我有幸破格参加了武当山清谈大会,因为大家也都没指望我能赢,南岩宫的地位在那里放着,没人指望会赢。” “南岩宫的地位不高,那谁的地位又是最高的?难道不是榔梅祠吗?” 润夜疑惑不解的看着琥珀,心想再怎么算南岩宫也是九宫一祠麾下,就算是地位不高,只要和榔梅祠处好关系就无所谓。 “现在,很难说,我和姐姐在武当山的时候,榔梅祠的地位的确还是名义上最高的,但是正是因为榔梅祠长久以来都是这样的身份,于是让人十分忌惮,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格局应该变换,其中太和宫的狼子野心是最重的。榔梅祠自然不甘示弱,他们最后用这一次清谈挽回了残存的颜面,当然最后的结果是金道长的离开。” 润夜曾经问起过金元景武当山清谈大会的事情,但是金元景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他的眼中想要和他说一些故事,一些武当山的黑暗故事,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了,还有点护短的意识。 润夜当然不怪金元景。 他是从武当山出来的道士,护着自己曾经的老家也是应该,武当山再怎么对他不好,也是小时候收养过他的地方。 于是润夜也没有追问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但是今天既然有朱琥珀在这里,润夜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八卦的心,想要问问琥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故事在其中。 “榔梅祠是怎么用清谈将金元景给赶走的呢?” 琥珀思索了一下,因为事情已经过的太久,她只是将武当山的故事当做人生中一个普通的经历而已,所以没有太深刻的记忆。 “对了,当时清谈的主题是戊戌年榔梅瑞兆,您知道的,榔梅刚出来的时候的确是瑞兆,因为当年国师上任,大家都以榔梅树为吉祥。但是前任国师所做的事情曝光之后,大家又觉得榔梅树开花结果意味着无道之人凳上国师之位。武当山上九宫对榔梅瑞兆的说法早就嗤之以鼻。而榔梅祠正想用这一次清谈大会榔梅瑞兆为清谈主题,看看到底谁反义最深。榔梅祠的人是清谈大会的评判之刃,若是九宫都统一说法认为榔梅祠瑞兆为不祥之兆,那就兴师问罪于清谈大会的住持人。” 润夜听到朱琥珀的说法一下子明白了不少。 大的宫观之中,刑罚颇多,若是当时九宫没有一个给榔梅祠面子的,榔梅祠就可以通过他们形成的文案判断他们的想法,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之后就可以对症下药,将各个宫观的抵触情绪消磨掉。 这样做必然会损害榔梅祠的颜面,但是只要找出一个替罪羊就可以了。 显然,金元景的师父是前任榔梅祠的住持,给金元景这个关门弟子留了不少好东西,金元景一直跟在师父身边伺候,就算是的确什么都没有拿,众人也会意会金元景拿了不少东西。 趁着这个机会,处置金元景正是时候。 大宫观惩治的手段可不仅仅是逐出,比逐出轻一些的刑罚有杖责、烧炙。 最简单的跪香也能让金元景痛苦的要死要活。 榔梅祠这一招不得不说十分阴险了。 润夜思索良久,最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朱琥珀看见润夜叹气很是奇怪。 “您怎么无缘无故的叹气呢?这是在想什么事情?” 润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想除此之外的事情,只是为金元景所被暗算的过程所感觉到有一种无力感。 “我是为金道长感到难过,金元景的师父和我师父是故交,的确他的师父是榔梅祠的住持,也很有可能给过他一些传家宝,可是那又能如何?这天下哪里有师父是不疼徒弟的呢?可是榔梅祠的这些人,偏偏就看上了金元景的这点小东西,非要让金元景立于万劫不复之地。他一个从小就被抛弃在道观门口的弃婴,除了榔梅祠什么地方都去不了,这些人就设计了这样一个清谈的题目去考验九宫的忠诚度,这样丢人的差事还是让金元景去做。金元景怎么做都做不好,最后难逃被逐出的命运。哎,这些人利用他,真的是充分的利用了他啊!” 朱琥珀点了点头,她在路上的时候就思索过榔梅祠的行事模式,她想要帮着金元景复盘,但却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金元景从一开始就被这人拿捏在手中,拿起放下稀松平常,作为榔梅祠的一个普通道士,他除了书读的多一点,能做的别的事情也很少。 “润道长,这世间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了,别人给你挖了一个坑,聪明的人能知道这是一个坑,愚蠢的人跳进去之后还给自己埋土。金道长已经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了,别人给他挖了这样大一个坑,他虽然被逐出武当山,但是也毫发无损。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幸亏南岩宫对榔梅祠还是忠心耿耿,愿意遵守祖师爷留下来的规矩。” 润夜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应该说九宫的不对,还是应该说榔梅的虚伪。 这些人都有错,润夜真的再清楚不过。 “琥珀。” 润夜看着朱琥珀,知道这一路上他们没有少受到惊吓,如今所遭遇的事情比他不知道多了几十倍。 “润道长请说。” “我这次要前往武当山,听你这样一说,而后又是一分析,发现这件事情真的不寻常。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很是害怕呢……” 朱琥珀看着润夜,还真有点心疼他。 虽然琥珀并不知道为什么润夜一定要去武当山,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的,但是润夜已经做了的决定,他已经出发从汴京朝着武当山进发。 此时琥珀就算是想要劝阻润夜,说这个地方并不是一个好地方,让润夜另辟蹊径再找一个好地方做事儿也不可能了。 “润道长保重吧,武当山是三十六洞天之一,这天下洞天原本就不多,分到各个州中不过是一两处景色,武当山上面不知道有几百年前,就有人在上面修行了。既有历史又占尽天时地利,这样一个地方您想要去拜谒,怕是不亮出您紫袍道士的身份,门都不让进的。” 朱琥珀说着,也细数起来自己最近知道的一些基本常识。 润夜承认,琥珀说的每一点都是对的。 可是不能因为这个地方暗涛汹涌,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就不去碰这里。 他是整个玄门的掌教,若是现在不去碰一碰硬钉子,到最后怎么治理整个天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琥珀,别担心。我现在是整个玄门的掌教,我如果一直如现在这样温润,教内没有几个愿意让我活得长久,现如今我必须强硬起来,因为只有我强硬了,才能勉强保住性命而已。” 朱琥珀看着润夜,心想人真的会变。 以前的师父只想做好药,只想好好的当一个大夫,隐居在桃花村的三官庙之中,做自己想做的人。 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谁知道现在都不能实现,师父还是去了汴京,和前任国师扯上了关系,一跃成为掌教。 虽然正式的任命还没有下来,可人的改变却是一昼夜的时间而已。 “师父,我觉得您变了。” “琥珀,你也变了好多,变得让我认不出来。” 润夜以相同的话语评价朱琥珀。 “有时候我真羡慕我姐姐,她好像一直都是那样,仿佛早就看到了今天的结果,这一点真让人恐惧。” “可能是因为经历的太多了吧。” 润夜斜眼看着走上小院二楼的朱红玉,原想着跟她再说两句话,结果朱红玉是一点不领情,直接上了楼。 “师父,此去武当山是朝着西边走,现在西边都是天花,您不接种一下?” 润夜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庭院,桌子上自己从未见过的器具,还有院子中几头生病的牲畜。 “你姐姐有没有给你说过,这样治病是什么道理。” 说着,润夜将自己衣服的袖子撩开,而后伸出来给朱琥珀。 朱琥珀见到润夜愿意接种,她很是开心,而面对润夜的疑问又很难回答。 “不知道,姐姐说这是经验之谈,因为得过天花的人这辈子只会得一次天花,如同痘疹一样。只要让人先轻微的感染,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得病。至于什么理论是不存于医书之中的。” 说着,琥珀将针筒准备好,而后朝着润夜的肌肉戳下去。 这件事朱红玉已经辅导过她几次,琥珀也已经熟人于心。 润夜微微皱着眉头,突然间眉头舒展开来。 “红玉已经著书立说,不妨再著书立说另外一本,这样的好办法若是真的有用,等我成为掌教之后也会全国推广。咱们大华朝这十几年来,辛苦百千。瘟疫横行更让民间流言四起。我觉得若是咱们能找出这个赤色恶魔的方法,也会名垂青史,即使时间过去千年,也会有记载。” 琥珀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虽然带着异想天开的成分,不过对姐姐来说写书也不是难事儿。 “我会给姐姐说的,我想让她将这个方法告知于全国。” 第三百七十五章 润夜抵达武当 润夜正说着自己的长篇大论,只见朱琥珀用针管一下子戳入她的皮肤,疼得润夜紧紧的拧着眉头。 “不好意思,我的手法一向不好。” 说完,朱琥珀将针管拔了出来,而润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注射了进去。 “你们这药是什么东西?” 朱琥珀指了指那几头生病的病牛,道:“好东西,都是这些牛身上痘疹的浆液。” 听到这里,润夜险些吐了出来,原来朱红玉的方法是这个方法! 若是真的能救人也就罢了,万一这个方法没有用,那真的是太恶心了! “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提前给我说一声儿?” 朱琥珀看着润夜,笑容之中带着狡黠,仿佛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她希望看见的。 “这几天凡是有过来接种的人,我们都会告诉他们实情,反正云梦镇的瘟疫并不严重。我们当然可以通过欺骗的手法让所有人接种,但没有得病的人,他们总会忘恩负义的认为我们欺骗他们。等着吧,等着真的爆发了之后,他们才会蜂拥而至。” 相比于姐姐的乐观,朱琥珀更愿意用阴暗的东西去看待这一切问题。 润夜看着琥珀,觉得这丫头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 “好了,不在你们这里墨迹了,我去武当山了,你姐姐有一切事情去找金元景,他一个朝云观的主持,说话好使得很,县官不如现管。” 朱琥珀若有若无的点了点头,而后目送润夜离开。 目送润夜离开的时候,朱琥珀其实一直在想,润夜到底会不会妥善的办好这一趟差事,若是能办得好,应该他的掌教之旅从这里会稳步起步吧。 这一天,朱红玉的小院子里面依旧没有什么人,润夜是唯一前来接种的人,而后他离开了云梦镇,朝着西边的武当山走去,这一路至少要十天的路程。 十天之后,正月尚未结束,汴京的百姓盘算着什么时候开春比较合适,毕竟今年的天气寒冷,若是提前下地肯定养不活一家老小。 苏湖熟天下足,正是因为苏湖地区温润的天气,所以种地一年可以种植两季,这也正是汴京及其周围十分富足的原因。 很显然,苏湖熟这样的惯例将在正德三十三年打破。 这一切,是农民先感受到的。 而润夜所面对的,则是大批黎民流离失所,他所眼见的是瘟疫之后的西部的惨状,这一切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越往武当山走,就越能看见天花造成的影响,路边堆砌着死尸,死尸被集中埋葬,这件事是当地的道观在做。 让润夜感受到惊奇的事情是,这里竟然没有官府的人,四处也没有看见官府的痕迹,这才是最恐怖的。 这一次,润夜没有停下车马,原本他是想要将金元景抛掷于脑后的,因为金元景的事情只是内部争斗而已。 后来,润夜的想法变了,他觉得自己太愚蠢了,若是自己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儿,而将大事放在身后,会要了更多人的命。 因为润夜实打实的发现,越往西边,瘟疫越是厉害的地方,官府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官府的使用情况也是微乎其微的。 道观已经成为可以有职权对民众进行管理的组织了,润夜也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这个掌教并不是名义上的,而是实际上的。 在离开云梦镇之后第十天,润夜到达了武当山脚下,到达武当山时正好是正午。 罕见的,武当山脚下的植被无论是什么时候都应该是郁郁葱葱的,可是这个时候却没有往日辉煌的景象,反倒是盘纸错节、草木枯萎。 怎么会这样? 润夜知道,今年的天气的确比往年要冷得多,但……这也太严重了吧。 但是润夜还是打起精神,驾车朝着南岩宫走去,而后下车爬山。 走到日暮的时候终于到了南岩宫。 润夜打开手中拿着的包裹,换上一身长道袍刚好到脚踝。 走入南岩宫,一片静谧祥和的景象环绕着他的身体,润夜从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南岩宫竟然会有这样的小家情调。 甚至一时之间,润夜对这里露出了贪恋,他好想停在这里,摆脱了三官庙的束缚,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别的庙。 南岩宫中没有武当上寻常的香火,更让润夜觉得这里是不同于一般的庸俗香火庙的感觉。 不一会儿杨玄灵从正殿出来,手中抱着一箩筐的金银元宝。 见润夜穿着长袍站在南岩宫门前,谨慎小心,很是新奇。 毕竟她这个南岩宫从去年九月举行完清谈大会之后,就一蹶不振没有太多人来了。 榔梅祠对他们的态度很暧昧,太和宫南岩宫是真想置之死地而后快,所以杨玄灵也是在数日子过,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这位道友吉祥。” 说着杨玄灵放下手中的箩筐对着润夜行了一礼,润夜很是恭敬的对着杨玄灵行了一礼。 “见过杨道长。” 杨玄灵看着润夜,仔仔细细回想自己应该没有见过这位道士,怎么脱口而出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不好意思,我们之前见过吗?” 润夜摇了摇头,轻柔的说道:“没有,我是从我的朋友那边知道了您的威名。” 杨玄灵笑了,笑得有点凄惨。 “还威名呢,我哪里有什么威名,都是别人胡说出来的。对了,你是从哪个朋友那边知道的我?” 润夜也不避讳,直接说道:“以前在榔梅祠的金元景。” 听到金元景的名字,杨玄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像是等待了他许久的消息,今天终于得到回复了。 这真是一个事。 “金元景?你认识金元景?” 杨玄灵激动的搓了搓手,笑逐颜开。她一直以为这个孩子除了什么意外,或者是被榔梅祠暗算,或者离开榔梅祠之后遇到了歹人。 甚至杨玄灵会暗暗打一卦看看金元景过的怎么样了。 卦象显示的都是金元景过的很不好,所以杨玄灵对金元景的担心日趋严重。 没想到就是在今天,突然间来了金元景的消息,杨玄灵是真的开心,她可以放下这颗悬着的心了。 “金元景他现在过的怎么样?” 杨玄灵谨慎的问道。 “金道长现在过的很不错。” 润夜毫无保留的对杨玄灵说出现在金元景过得不错。 杨玄灵松了口气,可以看见她整个人过的更开心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总是打卦算他最近怎么样,显示的都不是很好,我害怕他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情,于是很是担心呢。没事就好,没事我就放心了。” 润夜轻轻的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年近半百的坤道,见到她这样开心就知道金元景是一直被挂怀着的。虽然离开了武当山,依旧有人想着他。 但是他润夜就不一样了,桃花村的人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想起来他。 “这位道友,请随我到客堂吃茶。” 润夜点了点头,随着杨玄灵到了客堂。 南岩宫的客堂并不大,显得有些陈旧。破旧的桌椅板凳整齐的摆放在客堂之中,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股股霉变的味道。 润夜由杨玄灵请着坐到了客位之上,他看着杨玄灵盈盈一笑。 并没有表现出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有些陈旧的事实。 毕竟就算是鏊子村的客堂,也比这里好很多。 “还未请教您的姓名?” 杨玄灵清洗着茶具,一边忙着一边问道。 “我叫润夜。” 杨玄灵“哦”了一声儿,显然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并不是很了解。 润夜看杨玄灵的反应,就知道杨玄灵在武当山上是真修行,不管世俗的破事儿。 这也让润夜觉得十分的放心,他觉得杨玄灵这个人朱红玉没有说错,的确是一个可靠的人。 “润道长,金道长现在去哪个庙了呀,我听他之前的朋友说他一直想去崆峒山的。” 润夜点了点头,显然金元景的朋友没有说错,他的第一站就是前往崆峒山。 “没错,金道长的第一站就是去崆峒山了,后来跟着车队又到了汴京。现在还在汴京。” 杨玄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仿佛金元景前往汴京已经是她所不能理解的行为了。 “我没听说金道长在汴京有朋友,怎么这孩子去那边了。” 说这话,杨玄灵有些感慨,心想自己和金元景的距离又有点远了,其实她还是希望金元景能够回来,等到合适的时机在回到榔梅祠,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元景就这样走了,就算是杨玄灵也有点为金元景觉得不值得。 “是啊,他本身也不打算去汴京的,但是除了一些意外,计划哪里有变化快。” 杨玄灵点了点头,十分认可润夜的说法,计划哪里有变化快。 “其实我对这个孩子的印象一直不错,当时我们南岩宫为榔梅祠出了口恶气,我想这孩子就算是平衡各方势力,也不会选我们南岩宫胜出。结果这孩子有一说一,我是真的佩服。” 润夜知道其中的内情,具体如何他不拆穿了。 “杨道长,最近武当山上的风,怎么样呢?” 很快,润夜也不提起金元景是怎么样了,直接单刀直入自己今天的主题。 杨玄灵警惕的看了一眼润夜,察觉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份可是不一般。 “不知道道友是什么来头呢?” 第三百七十六章 润夜窥星 润夜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像是杨玄灵这样有着纯正的信仰,而且情商在线的人说话。 大家都是明白人,说什么也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很显然,杨玄灵知道润夜来头不小,来到武当山也是为了金元景讨一个公道。 杨玄灵也希望有人能够帮助金元景,可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也要打听清楚,不能让随便的人给骗了。 润夜看着杨玄灵,只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其实他想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那样肯定会为查案带来许多便利,可是现在朝廷正式任命的疏文还没有下达,他这个半不邋遢的紫袍道士,到底来探明真相身份小了一些。 怎么办呢? 润夜一下子纠结了。 杨玄灵看着润夜纠结,对着润夜的防备更深了一层,心想这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么对她还有防备之心呢? “道友,你若是只是认识金道长到我这里来玩几天,也无所谓。若是想要留在武当山,我带你去见榔梅祠的人再做决定,说说好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您若是想要隐瞒什么就不大好了。” 润夜听着杨玄灵的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原来在杨玄灵的心里自己已经成了这样的人了。 一个即将混吃混喝的骗子? “杨道长,金元景现在……身份与以前不同了,他撞了大运,需要有几个武当山的故友来扶持他坐稳位置。所以我这次来的目的是为他‘点兵’。” 杨玄灵看着润夜,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撞大运了,他自己过来点兵就好了,何须劳烦你呢?” 润夜知道,在杨玄灵的心里,恐怕也是在整个武当山的心里,金元景都是一个弱鸡一般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撞大运呢? 杨玄灵现在对他有这样的疑问,这很正常。 “临走之前,金元景给了我一份名单。” 说着润夜就把金元景给他的名单递给了杨玄灵,杨玄灵接过润夜手中的名单,心中的疑问更加的多了。 经过辨认这一份名单,杨玄灵确认,这个名单的确是金元景的字迹,上面的人也都是武当山上的人,有的在太和宫,有的在净乐宫,可以确认这个润夜是认识金元景的,也从金元景的手中拿到这一份名单。 杨玄灵看着名单,疑惑的看着润夜问道:“为什么金元景那么信任你,你却将名单拱手送给我呢?” 润夜看着杨玄灵,笑意更浓。 果然,杨玄灵是个出人意料的聪明人。 “因为金道长跟我说,您是这个山上少有的不愿意随波逐流的当家的,榔梅祠固然不好,但是您守着祖宗规矩,不会逾池半步。您心中有是非观更有大局观,金道长相信您,所以我也相信您。” 润夜这一番话说完,也不觉得自己对不起金元景什么的,也不觉得自己卖了金元景什么的。 他自有他的道理。 杨玄灵满意的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如何评价面前这个男人,只是觉得这个人像是一个深渊,能将一切吸入他那双黑的不可见的眸子之中。 她还想问润夜一些具体的情况,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罢了,我现在是被武当山九宫所欺辱的人,本就不应该问你什么。这几日你现住在我的南岩宫,这名单上面的人我会让我的徒弟一个个叫过来。总之你还是不要露面比较好,以免打草惊蛇。” 润夜对着杨玄灵深深的鞠了一躬。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这种意外的喜悦的确是让人惊喜万分,他其实今天来到南岩宫,只是想会会杨玄灵,想要看看金元景所相信的人是什么样子,这下子他对金元景的目光再也不怀疑了,金元景的本事真不错。 “杨道长,这样不会对您产生困扰吧?” 听到润夜的话,杨玄灵“噗嗤”一笑,笑出声来。 “什么困扰?我现在的状态不过如此,因为上次清谈大会的事情,被九宫所厌弃。其实没有上次清谈大会,我也是被九宫所厌弃的人。看开就好了。” 润夜看着杨玄灵豁然开朗的样子,心里倒有一股难受的感觉。 仿佛他一下子窥探到了自己所执掌的玄门之中,那最黑暗和最恶心的一面。 “你现在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吗?” 润夜看着杨玄灵,此刻他露出了一个男人少有的柔情,杨玄灵看和润夜,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头。 “您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润夜失落的说道,杨玄灵警惕的看着润夜,这一刻仿佛她已经能够看到润夜生活的一角。 “道友,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先随我去休息吧。” 说着,杨玄灵带着润夜朝着院内的单房走,润夜也没有因为杨玄灵回避自己的问题而难过。 很快,杨玄灵打开了一间单房的门,示意让润夜走进去。 润夜看着杨玄灵,微微一笑,而后走入房中。 门轻轻的关上了,润夜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他能感受到杨玄灵离开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盘腿坐在床上,摸索着南岩宫单房的床。 “金元景,你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待过?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感觉如何?是否迷茫过?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像是一个在狂风骤雨中的小舟。哎……怎么办啊……” 润夜说着这些话,更像是给自己一些轻微的鼓励,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迷茫,如同暴雨中的一叶孤舟。 这一晚,润夜一边打坐一边睡着了,等着醒来的时候,是因为腿麻了所以疼醒,再睁眼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 润夜赶紧伸展懒腰起床,穿好衣服带好混元巾走出门去,万籁俱寂一个人也没有。 武当山的天空,星河灿烂。 璀璨的星光遍布于苍穹之上,霎时间让人多了一种对自然和世界的崇敬之情。 第一次看到这样灿烂的星河,对润夜来说极为震撼,不过很快润夜回过神来。 润夜此时知道了,怪不得金元景在谈及武当山的壮阔时,对武当山的山峦体式一概不谈,他只说爬山辛苦,但道路也很好走。 反而,金元景建议润夜一定晚上不要睡觉,要看一下武当山夜晚的天空,在那天空之下,能找回已经失踪的信仰,能够让自己明白所爱与所期之人,尽为何物。 的确,在这样的星河之下,润夜明白了太多,就像是一瞬之间自己的脑袋被凿开了一个洞,决眦入归鸟。 太壮观了,太让人……太让人觉得绝望了。 “润夜。” 突然间一个声音叫了一声儿润夜,他赶紧转过身去,他还真害怕在深山之中狐媚伤人。 “啊……杨道长!” 润夜愧疚的看着杨玄灵,心想自己刚才的行为肯定让杨玄灵很失望。 不过这一点是润夜想多了,润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杨玄灵的心思并没有那么不堪。 “这大清早的怎么不睡觉呢?” 润夜看着杨玄灵,尴尬一笑,而后道:“我也不是不想睡,心里面有事请假就睡不着。我一向是这样的,心里面有事情就睡不着。” 杨玄灵眨了眨眼睛,看着润夜很是好奇,觉得自己今天白天见到的润夜和现在见到的润夜并不是一个人。 太神奇了。 “润道长,昨日白天你过来的时候,高冷谨慎,到了晚上为人和善许多,还愿意给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觉得为道士的,注重今生修行,做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应该开心一点。你这样我觉得才会将事情办好。以后用这样的心思去生活,你的大事业也才能有所成就。” 杨玄灵看着润夜,仿佛在看自己的徒弟,也仿佛再看自己的亲人。 可能心中有信仰的人,愿意亲近彼此,这是一件好事情。 润夜蓦然,而后报之以笑容,其实他对自己的未来并不抱任何希望。 掌教什么的,他也没指望自己能做好,只是因为皇帝将这个任务教给他了,玄门中的确有一些乱象,他想着正本清源。 “杨道长,我认识一个姑娘,她每天都开开心心没心没肺的,但是她并没有什么信仰。我觉得有信仰的人天性就会比较沉重吧。” 杨玄灵摇了摇头,叹道:“无论你是俗人还是道士,都应该谨记这一点,为人是要快乐的。” 润夜看着杨玄灵,轻轻地一抿嘴唇。 “是。” 润夜看着自己的脚面,一下子很是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可能是因为无意之中提起来朱红玉。 杨玄灵究竟是个女人,她能看出来润夜的眼中在提起这个女孩子的时候一下子亮了。 “咱们已经是断绝红尘的修道之人了……若是和俗家的事情不断绝,对您也不好啊……” 说着,杨玄灵抬头看了看天空,又道:“润道长,您终究不是我的徒弟,我也没有什么资格指教。这样吧,咱们去上早课吧。等上完早课我去给您将名单上的刘处一叫过来。” 润夜欣然答应,二人开了殿门,一股好听的诵经之声传播出来。 可是润夜的心再也不似从前,他就像是一个被玩具,被人拿捏玩弄在手中一般的玩具。 有时候,润夜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自己所不喜欢做的事情,为什么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人。 但这一切都没有答案,他不愿回头,想要继续走下去。 这就是人吧。 第三百七十七章 询问刘处一 早上,润夜在南岩宫打扫卫生,天气寒冷润夜在南岩宫的屋舍中生了炭火,因为知道一会儿要来人的缘故,所以润夜也烧了开水,预备着给刘处一和杨玄灵泡茶喝。 杨玄灵早早的出了门,刘处一是金元景名单上她最熟悉的人,常常去半山腰的水潭旁边打泉水,正因为这个举动杨玄灵和他熟识。 所以平日里面,若是两个人要见面就早早的前往水潭旁边,等着对方的出现即可。 于是乎,杨玄灵这一日就早早的出发,到了水潭旁边正巧看见了刘处一。 “哟,杨道友今天来得早啊!” 刘处一提着木桶过来打水的时候,看见了杨玄灵,说实话心底里面有点意外。 因为自从去年清谈大会之后,杨玄灵就不经常出门了,生怕遭到报复。就算是刘处一这样的挚友,见到她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还有几次见面还是他亲自登门拜访之后,杨玄灵才愿意开门相见的。 “你今天来打水的时间还是挺早的。” 杨玄灵看着刘处一,露出温柔慈祥的笑容。 刘处一自豪的点了点头,他敢保证在这个山上,能在祖师爷面前所供的水是最纯净的,独此一份。 杨玄灵也是在若干年之前知道了刘处一有这样的习惯,默默观察着他,而后过了好多年,刘处一还是如此,于是乎杨玄灵就知道这个朋友可交往。 后来经过去年的清谈大会,两个人的身份更进一步。 “对啊,杨道友您今天过来,是有事吧?” 刘处一同样很敏锐的察觉到杨玄灵是为了什么事情才联系他的,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很正常。 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走吧,到我的南岩宫坐一坐?等晚上回来的时候再打水?” 刘处一听到杨玄灵主动邀请自己,并没有回绝,两个人是多年的好朋友,更因为清谈大会认识到彼此的初心,既然如今杨玄灵邀请他去,那就没有什么顾虑的。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南岩宫,路上磕磕绊绊,显然路也没有往日那么好走了。 刘处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表达出自己的不满来。 “这个地方真的是简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玄门出个主事人,我一定要在他的面前说说武当山的事儿,人暂且不论,但是这路也应该给我们修好吧。” 杨玄灵听到这句话直接笑了。 “是吗?那你可要好好说说。正好我也跟着您沾光。” 刘处一一听杨玄灵将自己的话当真了,一下子很是无奈,赶紧解释道:“道友,我的意思就是咱们武当山上,该管的事情不管,不该管的事情瞎胡管,若是我能见到咱们玄门的主事人,我也不会受那这份委屈。哎,说实话,我还是舍不得武当山,舍不得真武爷。” 杨玄灵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刘处一到了南岩宫。 南岩宫因为去年的事情,曾经的古人不在了。 等刘处一和杨玄灵进入门中的时候,整个院子看不见一个人。 “杨道友,不是我说你,现在你在这里是一个人,出入都应该小心一点,别说这山里有狐媚精怪,就算是有一个活人进了咱们的庙宇之中,也会拿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钱财的。” 杨玄灵一下子笑了,心想这样的说辞可千万不要让润夜听到。 谁知道这个主儿是不是小肚鸡肠的呢? “可不是,我这个院子里面现在有人。” 两个人正说笑道,刘处一还想问问杨玄灵这个院子里面又有什么前来挂单的道士吗? 只见润夜走上前来,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刘处一惊奇的看这润夜打量了好久,而后对身旁的杨玄灵道:“这……这是你们这里新来的道童?” 杨玄灵赶紧摆手示意并不是这样,润夜笑得十分尴尬,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别人说是道童证明年龄小,年龄小所以显得年轻,这也不算是骂人的话。 毕竟,道不言寿嘛。 “我并不是什么小道童。” 说着润夜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看着刘处一满脸堆笑,心想怎么金元景的名单里面会出现与他性格这样不符合的人。 不过听着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倒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但到底能不能信赖,还要聊聊做定论。 “二位,随我进屋喝茶。” 润夜赶紧将两个人请进了屋子,屋子里面很暖和,炭火被烧的很旺。 润夜又烧了茶,刘处一一进门赶紧将自己脖子上的围脖摘了下来。 “这个地方还真的挺暖和的,这位道友不知道如何称呼。” “我叫润夜。” 说完,润夜为刘处一泡茶,动作规矩得体,杨玄灵也有一杯,润夜的动作很是合适,于是乎刘处一对润夜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 出于好奇的角度,刘处一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想法,率先问道:“不知道道友来到这里,想要住多久呢?” 润夜看着刘处一,也并不急于作答,他十分清楚自己这次过来是来为金元景争取友好帮助的,他现在开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会毁了一个人对金元景的念想。 所以,从此刻开始,他务必小心再小心。 “其实我并不是来这个地方挂单的,武当山的景色再迷人,可惜灵气尽失啊。” 刘处一听这润夜说的话,也不知道是应该迎合还是否认,没错,润夜说的是事实。 但是这一下子就是打了武当山的脸。 “道友,灵气尽失?这武当山可是天下第一的洞天福地,您怎么说这里是灵气尽失了呢?” 润夜看着刘处一,很显然他十分满意刘处一的反应,他需要的就是刘处一的气恼。 “是啊,这里的确是天下第一的洞天福地……但是这个地方……有天下第一福地应该有的样子吗?” 刘处一看着润夜,原本是生气不堪,但是听到了这句话之后,竟然沉默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润夜看着刘处一,此时的他竟也不怕得罪人了。 不知道是对武当山真的绝望,还是因为对只是拉拢刘处一的对策。 刘处一听了这句话,自然也是生气,他不知道面对面前这个道士应该说什么。 心里不甘心,但是面对他提出来的问题,他也无地自容。 是的,润夜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对的,他的确有点不甘心,可又不能不承认。 “我承认,这里的确没有天下第一福地的样子。”刘处一和润夜对视良久之后,发出了一阵感慨,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显然承认问题比不承认好多了。 很快,刘处一又反应过来,他气冲冲的看着润夜。 “可是,我们都不是各宫的掌门,我们也没有资格对上位之人说三道四。” 润夜满意的看着刘处一,很显然他现在落入了润夜的圈套,润夜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是的,你没有资格。是没有你没有权力,可现在……我会给你一个机会。” 刘处一看着润夜笑了,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 “你算是什么东西啊?凭什么给我许诺?不知道一诺千金这个道理吗?给我许诺容易,但是能不能给我兑现呢?” 润夜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刘处一看着他的笑容,显露出十分的疑惑来。 原先他只觉得润夜是一个愤世嫉俗被边缘化的道士,但现在这样看完全不一样。 润夜仿佛另有所图。 “您……有什么打算?”刘处一看着润夜,眉头拧成了一团。 润夜看着刘处一,再次确认了一下这个人是刘处一。 他十分确信现在金元景在武当山是什么身份。 “你认识金元景吗?” 金元景? 面对这个名字,刘处一第一反应是认识,之后是拒绝,但是很快他意识到这个陌生的男人正是因为金元景而来。 胆子真大,都敢为逐出武当的人跑到武当山来做事儿。 很是厉害了。 “哼,这样一个被逐出武当的人,您都敢来问我们,看来所图不小啊。” 润夜看着刘处一,发现这也是一个和杨玄灵一般的聪明人。 “刘处一,我常年不在武当山,也不想和大家唯唯诺诺,说了半天还是得不出一个结果,这样吧,我就问你一句,金元景在外地接了一个庙,愿不愿意来?” 刘处一看着润夜,惊喜大于惊吓,他的确有点震惊,尤其是听到金元景这个人接了一个庙之后更是惊讶。 金元景是什么人他知道的十分清楚,金元景不过是一个在武当山苦苦修行的小道士而已。 哪里有钱建造庙宇? 就算是找一个地方立足都麻烦。 之前听说金元景去了崆峒山,那个地方地处西北很是偏僻,应该金元景所接了的庙就在那个地方? 说实话,润夜还没有说清楚这个地方在哪里,按照寻常人的思维还是犯怵的。 刘处一将这个问题想了又想,左思右想不是个事儿。 终于,他下定决心做了一个决定。 “金元景和我是故交,如果说这个地方是他的地盘,我愿意离开这个腌臜的武当山。” 说着,刘处一看着窗外的景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润夜很是满意,但是还是不想说出来金元景现在在哪里高就。 “杨道长,昨天我的名单上还有几个人,不如让刘道长带过来让我看一看,我一起问问他们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来我们这个地方。” 第三百七十八章 招募结束 润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默认这个选择。 之后几天,刘处一便在山上同杨玄灵一道,将名单上面的人请到南岩宫座谈。 润夜以其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最后金元景名单上面的人都归到了润夜的麾下,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金元景想到的这些人,还都是靠谱的。 至少在润夜前往武当山之后,在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愿意为武当山效劳。 润夜来到武当山已经一周的时间了,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盘算着时间,润夜觉得自己应该赶紧回去了,到汴京的时候最好能等到皇帝下发圣旨,也不要让他担了自恃清高的名声。 所以,润夜打算第二天就启程前往汴京,来到武当山的第七个晚上,也是润夜最后一次能够仰视武当山夜空的机会了。 不知道再过多久之后,他才有机会再一次仰视武当山的漫漫长夜。 这夜空之中的星星明亮,连缀成一条条的星河。 润夜将这一切的美景收入眼中,当初第一次看到武当山夜景时候的震惊已经消弭于无形之中了。 现在,最后一次在武当山。 润夜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只是看着夜空,震撼自然是没有当初那样震撼了,但是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情绪。 不舍。 对武当山,他是不舍的。 这样的洞天福地,就算是无欲无求的神仙尚且愿意将这里当做是仙山洞府,他一个小小的润夜,多多少少也有点想要据为己有的意思。 “哎……” 润夜在这样一个清冷的夜晚,他仰着头看着星空,站在院子之中看着那些闪亮的星星,心中感慨万千。 “你在感慨什么呢?” 杨玄灵的声音从润夜的身后响起,润夜忙转过身去,对着杨玄灵行了一礼。 “杨道友,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 杨玄灵看着润夜,想说什么,欲语还休,不过很快他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看着杨玄灵眉眼之间都是笑容。 “我端阳说,你明天早上就要走,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儿?” 端阳? 润夜皱了皱眉头,这个孩子也是他这一次招募的人之一,是一个很年轻的道士,出家的年头也不短,当初也是被遗弃的弃婴。 这个孩子的嘴真是碎啊。 “哎,这孩子的嘴这是碎,我这不是舍不得走嘛。本想着明天早上告诉您,结果这小子提前把我给卖了。” 杨玄灵听到润夜这句话,笑意渐浓。 心想这润夜说的话虽然是给她解释,对她抱歉的话语,但是还是听起来十分的让人舒心。 “下山之后,你怎么打算的?” 面对杨玄灵的疑问,润夜有点不知所措。 他现在当然是把人给金元景送过去,等他到达汴京,敕封的命令也差不多下来了,就算是下不来,自掏腰包请这几个人住宿吃饭也用不了几天。 之后这些人前往朝云观挂单居住,成为金元景的左膀右臂就足够了。 还需要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什么打算,都是给金元景找的人,他自己有办法。” 杨玄灵看着润夜,连声“啧啧”,仿佛是在责怪润夜的不坦率。 润夜看着杨玄灵,很是奇怪,在夜空之下,这个女人的脸上写着“快说真话”四个字。 也是奇怪了,他还有什么真话没有给这个女人说过呢? “您难道不相信我说的?难道我把这些人带走是要拉着他们出去卖了他们吗?” 杨玄灵看着润夜,事到如今润夜明天早上就要启程,两个人又在这夜空之下说话没有什么旁人能听得见,她也不妨问个清楚。 “润道长!”杨玄灵喝止了润夜的话,“请您告诉我,您是不是……掌教?” 当掌教这个词汇被杨玄灵说出来的时候,润夜的心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只是觉得浑身上下被抽空了一般。 现在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不爽了,他辛辛苦苦被隐瞒的身份被拆穿,而这种拆穿往往后患无穷。 一下子,润夜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了。 “掌教,这天下难道还有掌教?” 润夜一时之间很是紧张,但左思右想自己不应该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杨玄灵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润夜,心中很是难受,她没有想到润夜都要离开了还不和她说实话。 “润道长,你不要再骗我了。你来到南岩宫的第一天,我觉得害怕,于是我也托朋友打听了你的消息。我南岩宫养了很多信鸽,他们飞到汴京,只不过两昼夜的时间而已。您的身份到底是瞒不住的。” 润夜看着杨玄灵,本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果然,杨玄灵能执掌南岩宫,能强硬的对抗其余之宫,在被对付的时候尚能够保全自己,这样的人多多少少还会有一些在汴京的人脉支撑着自己。 而后润夜笑了笑,摆出自罚三杯的笑容看着杨玄灵。 身份被看穿了之后,面对面前的杨玄灵反而他淡然不少。 也庆幸自己再也不用隐瞒什么了,这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没错,我是掌教。但是皇帝还没有下旨敕封。所以只是内部消息中的掌教而已。” 杨玄灵点了点头,用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润夜。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她如此靠近整个玄门的中心。 “挺好的,我是也意料到,咱们国家这几年也应该选一个掌教出来了,再怎么说国师……不是我们玄门之人应该做的,但是玄门一日无掌教,确实可悲。一直想的事情成了真……真是跟做梦一样。” 杨玄灵看着润夜,看着这个青年才俊,眼中尽是崇敬。 以前,她曾经千百次想过这玄门的掌教是什么样子,今天看到了真的,完全符合她对玄门掌教的预期。 润夜给她的感觉,就是那样谦卑有礼、清冷在上的样子。 润夜能感受到杨玄灵炽热的目光,正如当时他成为紫袍道士的那个月,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入三官庙。 他们的眼神都是那样的狂热,让润夜觉得十分可怖。 那还只是紫袍道士的时期,不知道未来成为了掌教之后,还是什么样的景象。 “我未来尚不清楚怎么自处,眼见的东西和我所不知道的东西亦有太多,杨道长这几日你和我相处,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一个不愿意沾染是非的人,等到皇帝下敕封之前,千万不要对别人说起我现在的身份,等到皇帝下了敕封的诏书,我请您到汴京朝云观做客。同样的,也让金元景和您聊聊天。” 杨玄灵点了点头,眼中对待润夜的崇敬之情依旧。 “您之后对武当山有什么打算吗?” 听到这个问题,一时之间还真是让润夜难住了。 他想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可是想怎么改变是一回事,等到政策具体落实又是一回事。 “首先,武当山上的风气涣散,这是一处名山洞府,我不希望众人眼中的圣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有辱门楣。肯定是要派遣一个道长前来武当山督导工作的。” 杨玄灵心想现在的武当山成什么样子了,润夜和金元景认识肯定再清楚不过。 “明争暗斗,各自为政,这种情况之下,肯定是从别的地方再找一位道长调和最好,您的考虑不错。我是真的希望这武当山还能像是以前那样。至少三十年前那个时候,是那样的淳朴自然,归于全真。” 润夜看着漫天的星星,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好。 杨玄灵见润夜不说话,便插话道:“刘处一这个孩子做事一根筋,虽然也有脑子,但是他自己认为这些东西是原则性的,就不会改变。洪流然这个人,年纪大了,做事稳重。和金元景也算是忘年交。这样的人在武当山说话算数,但是您若是真的安排他还是安排到一个需要变通之人的位置上,否则他也不好做人。端阳这个孩子,比金元景的年纪还小,也是个守不住自己嘴巴的人,年纪小又活泼,不如还是放到人少的地方,这样以免祸从口出。至于余庆心,他可真身在曹营心在汉,您这次不来找他,我还真以为他是太和宫住持的走狗,平日里面可殷勤了,没想到竟然和金元景的关系这样好。他这个人……不好评价,有城府吧。剩下的几个人,我都没有什么交集。” 说完,杨玄灵看着润夜,好似在等什么许可一般的东西,润夜当然知道这杨玄灵的心中在想什么。 “谢谢你,你给我提供的这些情报很有建树,我也并不认为这是打小报告。” 杨玄灵像是得到豁免了一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就好,其实我往日也并不是一个多嘴的人。现在玄门之中是这个样子,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也想凭借我知道的只言片语,为咱们玄门做出一点点贡献。希望以后会更好。” “会更好的。” 润夜笃定了一般说道,这几日在武当山的经历,让他难以忘怀,他也终究知道所谓道士不仅仅是修道就好了,若是有能力到了上层,所承担的责任也就更大。 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他真的能够影响历史。 “明天早上我们就走,晚上的武当山夜冷清寒,回屋吧。” 第三百七十九章 县令闯入 润夜正要回屋,杨玄灵却追了上来。 “掌教!其实我……其实我刚才一直想问您一个非常僭越的问题,不知道方便吗?” 润夜疑惑的皱起眉头来,他看着杨玄灵,怎么也不觉得她是一个僭越的人。 “你说吧,什么都可以的。” 杨玄灵不再踌躇,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谈玄论道,或者说一些不疼不痒的东西。 这一刻,她还是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 “我想……我想在您不在的日子里,为您打理武当山。我想要……说难听点,就是夺权。” 润夜看着杨玄灵,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毋庸置疑的是这个做法一定会对润夜有利。 “放在以前我会给您说,做好道士的本分。但是我来到南岩宫,也经常遇到有其余各宫的道士侵扰,实在恶心。咱们不反击,他们就蹬鼻子上脸。只是我远在汴京,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但若你有本事,就去做吧。” 说完,润夜都有点不敢相信,他刚才说了什么?竟然叫一个道士去夺权。 真是可怖。 但话已经说出口,所顾虑的事情又是真实存在的,他夺权弄势又能如何,话也说到位了,只是杨玄灵小不小心的问题了。 第二天,润夜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尽人事,知天命。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此行,润夜得到了吕明辞的资助,在访道精舍购置了车马,否则好几个人挤在一起,未免难受。 离开了武当山,润夜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山麓,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武当山,再次用雄伟的风姿送走了一行人。 这世间万千种可能性都好似是刹那之间的烟火,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可能性都成了一条可能性——走下去。 不得不说,杨玄灵这位坤道还是给了润夜无限的勇气,让他前路不再迷茫,也知道了在这茫茫武当山之中,还有一个牵挂自己的人。 这个杨玄灵,即将在未来在武当山弄出来什么样的风云,谁知道呢? 润夜苦笑了一声儿,将身子转过来,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武当山,尽快忘掉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转眼,云梦镇内从朱红玉设立接种的小院开始,将近一个月过去了。 城内的瘟疫因为人们对朱红玉的不认可而爆发,当朱红玉毫无恐惧行走在人群之中时,大家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救命的最佳时机。 朱红玉在云梦镇的大街小巷都铺满了“可防不可治”的标语,当然这些标语都是杜岳萧赞助的。 时过境迁,标语陈旧起来,病患爆发起来,城中的大街小巷充满了哀嚎。 这一日,润夜走了二十多天了,天气终于有转暖的趋势了。 朱红玉坐在院子中,为没有感染牛痘的牛接种别的牛的病患,它们尚且能有活路,但是已经发病的人却没有活路。 做完手工活儿,杜岳萧兴冲冲从药房跑到给朱红玉居住的小院子里面,手中提着上好的合浦珍珠粉。 朱红玉在这几日见到杜岳萧前来已经是见怪不怪的,没想到这一日前来,他还带着礼物。 自然,这院子中的下人招待杜岳萧坐下,为杜岳萧冲了一泡上好的龙井茶。 杜岳萧放下礼物,兴奋的走到朱红玉的身旁。 “红玉,出大事儿了。” “什么?”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微微一皱眉,心想这个时候大事儿可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杜岳萧窃喜的说道:“我听说县太爷家的公子不行了。” 朱红玉赶紧直起身来,伸出手去堵住了杜岳萧的嘴。 “你……你疯了吧,小声点。” 朱红玉让杜岳萧赶紧闭嘴,但是杜岳萧实在是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病患幸灾乐祸。 朱红玉对他这样可真是担心,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被县太爷治罪。 要知道这个时代,官大一级压死人,阶级严明。 他一个商人万万不可跟县太爷硬碰硬。 “对不起,是我鲁莽了。但是……看他对你那个样子,现在就得了速报,我开心!”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小气的样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西域的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不都说西北汉子豪爽的吗? “也是天花?” 朱红玉似有若无小声问道,生怕他们说话被别人听了去。 “对对对,就是天花。我其实在这个病爆发的时候,给你找来牛之后又去劝过县太爷。但是县太爷也没有起到一个指导性的作用。全城百姓跟着不愿意接种。现在可好,云梦镇又成了死城。我刚才还看见一个小姑娘提着篮子卖鸡蛋,一钱银子一个。活活像极了当年的你。” 朱红玉脸一红,心想这是他们当年相遇时候的事情,怎么杜岳萧这个傻蛋他还记得。 那个时候她什么也不想,只想给家里人带来好一点的生活。 那个时候她借住在润夜的庙宇之中,刘氏放火烧了他们家的宅院。 时过境迁,不知道当初的刘氏马氏去了哪里。谁知道云梦镇又遭遇了一次瘟疫屠城,这一次可是比上一次来势汹汹。 直到现代,依旧没有找出治愈这个病毒的办法,也只能是依靠古老的疫苗来防治。 “哎,若是时间能回到当初,我宁肯……吃着、住着赖上你。”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露出狡黠的笑容。杜岳萧舔了舔自己的上唇,也有点兴奋。 太久了,朱红玉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暧昧,也许她的心是真的定了吧,如今也有些不甘。 “怎么,你又没有和他订婚,为何……” “杜老板,曾经过去的激情,消失了就再也不复呐。” 说着,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看着杜岳萧,就是要让他明白他们已经成了过去。 杜岳萧看向远处,展了展自己的衣服。虽然还是有不甘心之处,但是他再也不想从朱红玉这里得到什么了。 “杜老板,我们聊点开心的吧。铁皮石斛我已经托人给家里的李携李一带了话,让他们去建厂。至于做账的人,就从你这里出。出多少货都给您,账目也在你这里。我只得自己应该得的那一份。” 杜岳萧点了点头,铁皮石斛的生意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谈。 朱红玉要了一笔启动资金,也给杜岳萧了三成股份。 杜岳萧也派遣一个人去监督厂子的生产,这样朱红玉出了多少货就没有什么水分在其中了。 “还有,昨天常平川和二狗来了,可惜他们时间有限,没有去见您。” 杜岳萧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了,便责怪道:“我好久不见他们了,你怎么也不叫我过来呢?” “我安排他们去凉州将甘草运回来,也给了他们一笔钱去置办骆驼。二狗加上常平川,简直就是我的心腹呐。”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又问道:“你这样一安排,你们家就没有几个男丁了呀。我听琥珀说,你们家五月和七月要走,是有这么一回事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没错,没想到这件事也落到了你的耳朵里。” 杜岳萧皱着眉头,仿佛不怎么认同。 他紧锁着眉头,几乎要将脸面皱成火山岩浆冷却后的样子了。 “是啊,我关心你,常常打听。你这样做值得吗?为了一个下人。” “我身边的心腹太少了。尤其是我害怕……我妹妹她为了吕明辞入宫,我也不能任由吕明辞的摆布。再怎么说我们之间的消息要是通的。”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杜岳萧也看出一些端倪,觉得朱红玉这样做还真有点不值得。 “红玉,你确定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吕明辞,是的,位高权重。他把我妹妹迷得五迷三道,我也愿意尊重我妹妹的想法,让我妹妹去宫里,也是为了能够与他对等。可是吕明辞这个家伙,太难斗了,安插我的眼线也是不得不做的一步。其实我何尝想这个样子,我也想大家和和美美的。” 杜岳萧听到了朱红玉的纠结和为难,倒也理解她。 他再清楚不过,一个小官员家的女儿还想做高官家男孩子的妻子,正房。 这简直是难比登天。 别看他们之间都是官员,可是眼馋吕明辞的人太多了。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为了看着吕明辞而就去安插眼线的人吧。” 杜岳萧也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朱红玉一下子笑了,笑得有点悲伤。 “是,你有看对了,我的确不是因为看着吕明辞所以做出了这个决定。但是现在我是怎么考虑的还是不能给你说。” 杜岳萧“啧”了一声儿,暗道朱红玉实在是有点不走心。 不过她既然选择隐瞒,应该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就在二人说话之中,门突然间响了。 朱红玉露出笑容,心想这个时候还有人愿意过来,希望城中还有没有生病的孩子,她一定尽心尽力去救治! 谁知,冲进门来的人竟然是县令! 县令带着自己的夫人还有几个亲兵闯入了她的院子之中,将朱红玉着实吓了一跳。 她踉跄的往后走了几步,一下子真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孩子病了,听说你能治天花?” 朱红玉看这个架势不对,赶紧摇头,不存在的! “不,我从没有说过我会治疗天花!” 第三百八十章 刘绍彤的孩子 云梦镇的新任县令叫做刘绍彤,是少有的从翰林院编修成为县太爷的人。 有人说他是得罪了权贵,有人说是因为他这个脑袋不灵光,不知道上级官员想要什么。 当然,第二种说法靠谱一些,刘绍彤的确固执而保守,不愿意被官场的风气所腐蚀。 这原先是一件好事情,但是到了县太爷任上,作为刘绍彤犯了一件致命的错误。 面对瘟疫,这个久居于庙堂之上的翰林院编修,选择了看看情况。 可能是骨子里面的保守,也有可能是对待女人时天生的迟疑,也有可能是认为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之辈。 总之,这样一拖延,情况越来越糟。 但是刘绍彤还是固执的认为,情况在自己的掌控之内,自己有本事稳定朝局。 最后,刘绍彤的儿子病了,得了天花,这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一下他真的慌神了。 当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自己实施政策方面的错误,他打听到了朱红玉和杜岳萧专门看诊天花的院子,刘绍彤抱着儿子在这天冲入了宅院之中。 将朱红玉吓了一跳,杜岳萧看到着急忙慌的县太爷,也吃惊不小。 但是看到他怀中被抱着的孩子的时候,一下子大家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你们,会看天花?” 县太爷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说这话,朱红玉出于一个医者的自尊走到了刘绍彤的面前。 只消看了一眼,就确诊这的确是天花。 “我们会防止天花蔓延,只能治未病。” 说着,朱红玉眼睛往上一瞟,无奈的眼神看着刘绍彤着急的眼睛,这一刹那刘绍彤是真的恼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什么治未病?这天下哪里有治未病的大夫?我不管我的孩子病了,你们必须负责!” 朱红玉往后退了几步,心想润夜应该也没有见过这样蛮横的主顾吧。 瘴气尚且还能开药治疗看看,但是天花这东西,烈性传染病,想要治疗在现代都没有想出来办法,她朱红玉就算是对症下药,那药汤子不过是安慰剂而已。 这一点上,朱红玉不想骗人,当然她更深层次的想法是不想给县太爷看病。 她心中对刘绍彤是有怨气的。 当初,她和杜岳萧前往县衙门,恳求刘绍彤强制全镇的百姓到他们的医堂去防治天花,本应该勤政爱民的县太爷却在这个问题上十分的固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精神没有,甚至都没有打听打听宝鸡的情况。 更可笑的是,作为新上任的县太爷,连金元景是怎么当上朝云观住持这样的内幕消息也不知道。 综上种种,没有本事的县太爷又刚愎自用,害了整个云梦镇的百姓。 他们没有县太爷背书,没有人愿意前来让他们防治天花,等到天花真的大规模传播到城中的时候,这个烈性传染病毒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登时之间,再也不管男女老幼,管谁家富贵贫穷,染病的人一日多似一日。 云梦镇作为汴京的屏障,已经失去了防守天花不让其过境的效用,现在天花来势汹汹,即将杀向整个汴京。 金元景的位置没有坐稳不说,现如今该如何应对这么大规模的瘟疫灾情,他又怎么知道? 朱红玉一日比一日焦灼,没想到就在这个档口,始作俑者刘绍彤抱着孩子希望他们治病?而且用的还是命令的口吻。 这一下,朱红玉是真的恼了。 “这天下,本就没有治疗天花的药材,凡是得了病的人,五五开。死也就是死了,活也就是活了。哪里有抱着孩子要我们一定治好的道理?若是您不想今日这样痛苦,前几日做什么去了?” 朱红玉是毫不避讳,她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原来也本是如此。 可刘绍彤哪里被女人训斥过? 他卑微的自尊心一下子被激怒了,他很难接受一个女人竟然敢在他的面前对他如此说话,而且还是他县下的百姓。 “你!” 刘绍彤放下自己的儿子,更是怒不可遏。 杜岳萧看到此情此景赶紧走上前去,拦在了朱红玉的面前。 说实话,杜岳萧扪心自问自己没有朱红玉的胆子,因为他是商人,而朱红玉不一样,她是士籍的,还有两个道士作保。 否则,论谁也没有这样的胆量直接敢怒骂县太爷。 “两位,两位,你们都冷静一点!”杜岳萧强带着笑容看着这两个人,“县太爷,您是过来救孩子的,不要动怒,否则咱们都达不成目的!” 朱红玉听了这话格外恼怒,她将手叉在胸前,十分不开心,心想这孩子的天花都发出来了,哪里还有什么治病的药。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还是不高兴,赶紧咳嗽了一声儿道:“县太爷,您把孩子给我吧。” 说着,杜岳萧将孩子抱在怀中。 刘绍彤摆了一下手叹着气,心想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也没有什么旁的办法了。 “治,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朱红玉站在一旁看热闹,杜岳萧抱着孩子赶紧往药局赶,很快县太爷刘绍彤也跟着杜岳萧离开了。 只留下朱红玉站在这一处庭院之中,暗自悲伤。 目送走了两个人,院子里面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温暖的春风吹拂着朱红玉的面庞,一股心酸的感觉却迎上心头。 朱琥珀方才一直在楼上看着,冲突的过程她全部都看在眼中。 看到姐姐站在院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朱琥珀赶紧下楼走到了朱红玉的身旁。 “姐姐,你不要理会他们。他们都是什么东西啊!” 朱红玉看着妹妹,朝着不远处的凳子指了指,姐妹二人走到石凳旁边,坐在了一起。 朱红玉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来。 “姐姐,有什么东西还不能给我说吗?” 朱琥珀急切的问道,希望姐姐不要把所有的话困在自己的心中。 朱红玉看着妹妹的面庞,无奈的摇了摇头。 “刚才发生的事儿你也看见了,我就是想着事到如今云梦镇已经失守,失守当然没有什么,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汴京就在云梦镇身后,这一失守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琥珀哑然,这些看病的事情她向来不关心,而姐姐说的事情也确实如此。 “这又不是您的错误,再者说就算是朝廷降罪下来,也不能轮到您啊。” “很难说。” 朱红玉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看着妹妹感慨万千。 “不说这些了,三天前你回家拿换洗的衣服,把我交代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吗?” 琥珀自然知道,姐姐这里说的事情就是让李携和李一回家创办药厂,并且将铁皮石斛的炮制方法教给了他们的事情。 为了避免父子二人另起炉灶,朱红玉还让小五也跟上了。 “嗯,他们第二天就回去了,咱们什么时候也去一趟鏊子村吧?” 朱琥珀兴奋的对着姐姐建议道,但是朱红玉哪里有心情去鏊子村玩耍。 虽然是为了生意,但是她真的是一点兴致都打不起来。 “按道理说,他们几个弄好了之后,就该咱们了,但是……” 朱红玉眨了眨眼睛,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打算,朱琥珀连忙抓住了朱红玉的手。 “姐姐,病人如何咱们暂且不说,已经做到了尽人事知天命的境界了。你若是一直不愿意放过自己,这怎么得了?咱们呀要尽快去鏊子村看看。那里有润道长牵挂的一草一木,对不对?” 朱琥珀也是从心底里面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够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当然,朱红玉一下子了然,对着朱琥珀露出一个微笑。 “这边纵然再让我不满意,但是细细想来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如今事已至此,咱们就去看看吧。” 朱红玉没有多说什么,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了那个刚刚被抱走的孩子身上。 她担心杜岳萧,县太爷的要求本身就是无理取闹,闹了天花,哪里有十足十能够治好的保障? 死或者不死,概率是一半一半的。 现如今,这县太爷就是有权有势的医闹,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不敢说一个“不”字。 越想到这里,朱红玉就越是不安。 “琥珀,咱们去鏊子村的时间你来选,切莫不要太匆忙,让咱们的考察失去了必要。我现在去一趟惠民大药局吧。” 朱琥珀听到姐姐要去惠民大药局,一下子恼了。 “姐姐!”她大声呵斥道,“刚刚逃出生天,怎么你就不知道惜福呢?这县太爷来这里,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杜老板帮你当过一劫,他店里面有几个厉害的大夫,再怎么治不好也是那几个大夫的事情,你出去触霉头做什么?” 朱红玉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完全没有将妹妹的话听到耳朵里面。 朱琥珀也是强硬,她是真的不希望姐姐再去招惹当官的了。 就算是姐姐和润夜、金元景的关系再怎么好,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姐姐这样一跑出去,是要闹麻烦的! 她赶紧拦在了姐姐的面前,就在朱红玉即将踏出门的这一刹那,她还是拦住了朱红玉的去路。 “姐姐,你是连我这个妹妹都不想管了嘛?我说的话,你就这样一点也听不进去?” 朱红玉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嘴唇,说实话她比琥珀更觉得冤枉。 “杜老板对我们家有恩,他把事情拦在自己身上,我……我一个士家的女子,看不过去。他是商人的身份,一定会被为难的呀!” 第三百八十一章 回去吧没救了 朱红玉不顾朱琥珀的劝阻,其实她一直是这样,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别人说东说西,就算再怎么有道理,对朱红玉来说也是毫不在乎。 正如今天也是一样。 只见朱红玉脱下自己身上白色的罩袍,将其丢在院子里面的石桌子上,转眼之间冲出了院子里的大门。 朱琥珀还想跟上去,可是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姐姐的胆魄,并不敢对一县之长说什么。 冲出门的朱红玉跑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沿着自己脑海中惠民大药局的方向,很快就到了惠民大药局。 而此时的惠民大药局,已经乱作一团。 药局之外,药局之内,都是人。 男女老幼,都能见得着。很显然病毒在感染一个人的时候,并不区分这个人是好是坏,只看自己能否闯入一层深似一层的免疫系统。 当杜岳萧出现,所有人将他看作是救星一般,但其实杜岳萧也无能为力。 他抱着孩子进入惠民大药局大堂,大堂之中更是人满为患。 杜岳萧用最快的速度将孩子抱到了萧大夫面前,插了个队。 萧大夫是上次瘟疫过后,杜岳萧再一次募集过来的大夫,技术在整个赣州来说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在面对天花疫情时,他开出的药方也算是能顶上小小的用处,能稍稍缓解一下病人的痛苦。 除了他之外,杜岳萧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找谁。 “萧大夫,这是刘县令家的公子,我看孩子不太好,您给看一下吧。” 萧大夫皱起眉头来,连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接过孩子。 杜岳萧松了口气,忙用手帕擦拭这自己鬓角的汗珠,刘绍彤的目光这一直汇聚在孩子身上。 原先因为杜岳萧插队引起了几个病人的不满,但是当这几个人听到孩子是刘绍彤的孩子时,就算是再怎么不愿意,也要给县太爷的孩子让道,谁让他是县太爷的孩子呢? 只见萧大夫满是遍布皱纹的脸这皱纹一下子全部皱了起来,杜岳萧一看就知道不妙,心里知道可是嘴上什么也不说,就等着萧大夫能说一些好消息出来。 他看了看孩子的脸,有将手伸向孩子的手腕。 这孩子就像是一个软绵绵的布偶,手肘一下子垂了下来。 看着孩子失去了意识,杜岳萧更是揪心,他知道这个孩子的情况十分不好,但究竟怎么个不好法,他也说不出口。 毕竟刘绍彤就在他的身后站着,杜岳萧畏惧当官的手中的权力,尤其是在这种瘟疫时期,县令有号令一个城市的额权力,这是他万不敢冒犯的。 “哎,这……” 萧大夫走完了望闻问切的流程,只见孩子一点也没有变化,还是刚才软绵绵的像是布偶一样的样貌。 杜岳萧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心里确实比孩子的父亲还要紧张,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孩子不好,送来的时间有点晚了,把孩子带回去吧……少在外面受苦了。” 萧大夫原来是一个很温柔的大夫,一般也不愿意直接告诉病患他们的病情。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多跟一个人说话也就意味着多浪费时间,可能会迁延枉顾一个人的性命,这是他万万不愿看到的。 所以如今,萧大夫是有一说一,这孩子不行了,就是不行了。他一个大夫绝对不会瞎胡说,更不敢拿人命开玩笑。 刘绍彤站在杜岳萧的身后,听到萧大夫这样说登时之间气血喷张。 “你胡说!什么破大夫!不可能的!” 孩子的父亲爆发出一阵尖叫,吓得萧大夫两股战战,说实话在场的所有人还是畏惧于县太爷的官威的。 杜岳萧抱着孩子,看着孩子逐渐失去血色的面庞,是什么情况早就了然于胸。 “县太爷,孩子……也就这样了,带着孩子回去收拾收拾吧。” 刘绍彤听到这话,一下子拽住了杜岳萧的衣领,他气恼的看着杜岳萧,怒目圆睁,满眼之中都是对杜岳萧的愤怒,他想说很多东西,可到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百姓,在这种时候对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他们怎么能相信自己的孩子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毕竟这还是他们家一直捧在手心上的孩子呐,就这样被医生一句话判了死,谁又能甘心呢? 这样一番骚动过后,方才还很热闹的惠民大药局的厅堂,纵使再怎么人多,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大家都安静下来盯着这两位看。 杜岳萧抱着孩子,自然是冷静的。 他看着满脸都是红疱的孩子,又岂能不心疼,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这孩子就在他的怀中辰辰睡去,明明方才还有一点声响。这就和他当年在碎叶城中发生的一切,又是那样的相似了。 杜岳萧更是崩溃。 “县令大人,令郎……赶紧回家吧!” 刘绍彤愤怒的看着杜岳萧,他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仿佛是一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甚至这样一个微渺的商人也敢赶走他。 杜岳萧很难察觉到刘绍彤这些细微的变化,他只是轻轻的将孩子捧着送到了刘绍彤的怀中。 眼见着孩子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抹光彩,瞳孔慢慢散开,杜岳萧突然间有一种负罪感,他很后悔在这个孩子最后的时光中,竟然以大人们的争吵让他最后离开了世界。 当然,有人是愧疚的,有人却总想为自己孩子的死找出一只替罪羊来。 刘绍彤此时就是这样的心理,他觉得一定有什么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一定是杜岳萧,一定是他迁延枉顾,和那个女人联合起来害死了他的孩子! 此时,人群之中发生了一阵骚动,众人抱怨着一个横冲直撞的女孩子,都以为她也是过来看病的,甚至有插队的嫌疑。 很显然,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女子在十几天之前能够救他们一命,可惜这接种的机会说错过也就错过了。 现在呢,这个挤着人走的女子,亦在为保护杜岳萧做着自己的斗争。 很快,她冲出了人群,来到了杜岳萧和刘绍彤争锋相对的现场。 一个大夫的敏锐让她察觉到刘绍彤怀中的孩子可能不行了,她赶紧扑上去查看。 用手摸着他脖子上的大动脉,这里本应该是有跳动的,比脉搏还要准确,可以判断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死。 答案仿佛已经被制定好了,孩子已经被确定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朱红玉失望的将自己的手落了下去,眼中都是绝望。 刘绍彤像是看到希望一般,他看着朱红玉悄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还有救?” 态度比刚才好了太多,但是再好的态度也换不回来一条命。 “带回去吧,没得救。” 朱红玉的话比萧大夫还要直白,一句“没得救”将所有的可能性化为尘埃。 这一刻,刘绍彤是真的恼了。 “你们都是一群庸医!没有本事,非要耽误我的孩子!庸医!” 说完,刘绍彤气恼的冲出了人群。 在大街上不断叫骂着“庸医”这个词,俨然没有了一个县令应该有的样子。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杜岳萧亦看着朱红玉,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沉寂了半晌,杜岳萧对着萧大夫行了一礼,客气的说:“萧大夫,现在大堂里面的病人多,您受累。” 说完,杜岳萧也没有了脾气,轻轻地拽着朱红玉的衣袖往人群外面走。 因为刚才进来的时候太过于着急,朱红玉甚至都没有仔细看看这大堂中的病人的众生相,只有转过身被杜岳萧带走时她才能仔细的看到。 冰冷、绝望、麻木、迷茫、悲伤,总之一切关于悲观的词汇都可以用在这些人的身上。 他们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对大夫也失去了原有的愿力。 可能很久之前,他们还是相信大夫的能力的,可是当孩子吃了大夫的药不见好,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他们已经了然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 死亡弥漫在这些人的头上,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朱红玉是一抹亮光,只可惜她身上的亮光并不能为任何人照亮。 阴沉沉的大堂,像是一个死亡集中营,这些人都是一脚已经踏入坟墓的人。 天花,被列为人类传染病史上数一数二的恶魔,并不是没有道理,这个病毒真的比霍乱、疟疾都要严重。 朱红玉在大堂之中,难受的要死,这气氛就像是黑洞,要将她吞噬一样。 终于,她和杜岳萧两个人走出了这吃人的黑洞,朱红玉将所有难受写在脸上,当然杜岳萧察觉到了她的痛苦。 在走出门的那一刻,杜岳萧不顾旁人怎么看,他一下子将朱红玉拥入怀中,丝毫不顾及中原的世俗礼法。 “红玉,别看了。不怪你。” 朱红玉觉得杜岳萧真是个情商极高的人,她此时还真的就想听这样一句话,希望有人对她说这一切都不怪她。 “不怪我吗?可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啊!” 朱红玉说话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一般。 杜岳萧将朱红玉抱得更紧,这让朱红玉无所适从,只得顺从他的动作,希望没有旁人看见这一切。 “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已经失去最好的机会,感谢你,至少因为你的出现,这一次我们惠民大药局没有出现一个病人。至少我也是你的受益人之一。至少你救了那么多人,要看看你得到了什么。” 杜岳萧温柔的劝慰着朱红玉。 第三百八十二章 无妄之灾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似有若无的,丝毫也不能掩饰她的绝望心情来。 杜岳萧没有怪朱红玉,因为她向来就是这样一个性情,有时候热情奔放,有时候又过于敏感。 其实朱红玉重生之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还是很乐观的。 但是到了这个时代,在现代一些已经绝种的疾病又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当这些病毒再次出现的时候,竟然是无药可救的状态。 这才是最让朱红玉的难受的。 但是这一切,杜岳萧不知道,在他的眼中,朱红玉是一个脆弱而敏感的女人,这个女人总是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救世主一般的身份,会因为病人的离开而自责。 但是做大夫的,谁有没有治死过几个人,这是正常不过的现象。 于是乎,杜岳萧倒希望朱红玉能放下自己心里这一层大包袱,但显然朱红玉暂时还无法放下这一切。 很快,被杜岳萧抱着的朱红玉意识到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不妥的,她赶紧推开了杜岳萧,在大街上脸红的像是熟透的番茄,杜岳萧却展开双臂,对着朱红玉做出了无辜的表情。 “怎么,不喜欢我啊?对我这样不友好?”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无辜的摇了摇头,心想怎么杜岳萧这个贱贱的表情,像是自己受到了欺负一样,谁欺负他了啊?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胡说。”朱红玉将目光侧向一旁,“大街上的,咱俩本身就没有什么关系,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朱红玉责难杜岳萧道,像是一个小女孩一般的说辞反倒让杜岳萧“噗嗤”一笑。 说实话,装嫩的女人杜岳萧见过不少,想朱红玉这种还脸红的女人可是不多见了。 没想到朱红玉走南闯北的,还保留着这一份小女孩的心思,真不错,让人有征服的欲望。 “现在大堂是这个样子,也没有你发挥的地方了,不如到我家坐坐?” 杜岳萧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露出了猛兽狩猎猎物的表情,朱红玉看着他这个样子,咽了一口唾沫。 绝对是另有所图!而且是将自己的所图写在脸上的那种图谋! “我、我就不了,万一我的院子里面来人,应付不过来。” 说着朱红玉就要走,杜岳萧倒也不为难她。 反正大家都是朋友,他杜岳萧倒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的兴致而坏了朋友之间的友情。 “好吧,我送你过去。” 说着,杜岳萧摆出一副带路的姿势,朱红玉微微一笑,跟在了杜岳萧的身后。 两个人走出去几步,刚才的尴尬也终于缓和了过来,换来的是杜岳萧对朱红玉现状的关注。 “红玉,改日也回家看看去,你现在要办药厂,到了关键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家里最容易出乱子,有时候对下人你是相信他们,但是他们真的不一定配得上你对他们的信任。” 朱红玉一听杜岳萧的话中有话,很快来了兴致。 “什么意思?”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惶然无措的表情,担忧迎上心头。 他真的觉得朱红玉这一次办厂是要出乱子的,一点防范家里人的心都没有。 这世间钱最是王八蛋,能让好人变坏,更能让兄弟反目。 兄弟如手足,钱能让手足兄弟反目,更别说朱红玉这一次办药厂还是将所有的细碎给了家里的佣人。 这就足够可怕的了。 “就是……你看,你的钱挣来也不容易,现在投资办厂这件事情,你把他全部都交给了家里人,李携那个人我也见过,我是担心……” 朱红玉能听出来杜岳萧的言外之意,但是她这个人向来是疑人不用。 杜岳萧见朱红玉不回答,以为是朱红玉讳疾忌医,不愿意将自己家中的事情与别人讨论。 “红玉,其实我说这些,也只是多年以来做生意的经验,是为了你好的。若是说的有点过分,你也不要在意。”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她当然不在意这些。 “没有,您说的很多,钱是个王八蛋,会让亲人反目成仇。这一点我在了解不过了。只是我于李携有救命之恩,而且我家对他不薄,的确药行的事情我要管,我也一直是想管,但是困在云梦镇中,抗击瘟疫实在是走不开啊。”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是真的有点心疼。 为难了今天早上还一直和自己站在一线。 就算是他带着人到了惠民大药局,本无心将朱红玉拉入这一场纷争之中,结果朱红玉还像一个愣头青一样,跑到了惠民大药局,非要在这其中插上一脚。 “今天,我是真的不想让你牵扯进入这些是非之中。” 杜岳萧关切的说道,而朱红玉摇了摇头,显然她并不这样想。 她看着杜岳萧,随脚踢开了脚边的一块小石头。 “我再怎么说也是士家女子,从户籍上来说,比你就有优势。你是一个西域人,在中原本就是受到歧视的人,现在县官来找你,肯定是你的麻烦要比我的麻烦多。所以我想着你不好应付,就赶紧跑过去了。不过还好,这县官走了。” 朱红玉说着这句话,却越说越没有底气。 她倒是希望这县官能够当场闹一闹,让大家都不要看病了。 大夫们能得到休息,他也能够出了一口气。 结果现在,就是这样不阴不阳的走了,很难说这个县官为了报复他们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这真的让朱红玉担心啊。 杜岳萧比朱红玉明白这些的多,他也知道县官今天不阴不阳的走了,很有可能秋后算账。 “我本想着,若是你不来,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承担。我花一些银子也就出来了。” 朱红玉抿着唇,看着杜岳萧摇了摇头,她并不支持杜岳萧这样做。 “不,千万别。你花银子打点,肯定是找这县官上面的官员来摆平此事,这县官若是真的秋后算账,必定是个小心眼,他会觉得你用自己的额钱打他的脸的。再者说,县官不如现管,你现在在他的云梦镇手底下,手里面的产业都在这里,到底是麻烦。” 杜岳萧听朱红玉这样一分析,也觉得的确是这样,自己不应该鲁莽行事,朱红玉说的不错。 “你说的,倒也不错,的确是这样。县官不如现管,现在县太爷是有实权的。咱们先看看。” 听到杜岳萧无奈的口气,朱红玉倒真的有点闹,觉得自己心里特别不舒服。 她是一个藏不住牢骚的人,又是在大街上,想说什么也就说了。 “说实话,我实在是看不上刘县令,你说我们当时去找他,告诉他有一个可以防治瘟疫的法子,当时他非不听,也不组织人过来。现在全城闹起来瘟疫,孩子中了招。本身得了瘟疫之后,就是生死有命的事,他又过来闹,什么个道理。” 朱红玉一股脑的将自己的脾气发完了,杜岳萧听的是心惊胆战,心想让朱红玉快别说了。 “好了好了,这不是孩子病了,谁都着急。你现在是没成家,等以后有了孩子肯定比他还要着急。” 朱红玉向上翻白眼,心想这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 私下讨论病人的病情是伦理所不允许的,她倒也不想说这些,只是这刘绍彤俨然一副医闹的样子。 寻常的医闹也就算了,但还是一县之长,身为一县之长手中却又有拿捏别人性命的权力,也不知道会不会秋后算账,这就更让朱红玉不爽了。 “是啊,我何苦呢,县令也是爱子心切嘛。只是……我担心你嘛。” 朱红玉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其实县令怎么样现在对朱红玉来说都不重要了,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杜岳萧。 杜岳萧是商人,落在了士农工商中最卑贱的“工商”籍中,只比出去卖的青楼女子好了那么一点点。 但杜岳萧更不好的一点是他是个西域之人。 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朝代对屡屡犯边的西域人还真没有什么好感,更别说县令刘绍彤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固然好,但现在的局势显然不是这个样子。 “担心我什么?现在有钱就是爷,我有的是钱。” “可是……现在是瘟疫时期,你也知道瘟疫时期的钱粮,不能算得上是钱粮,人命也算不上人命,胡乱的给你定一个罪,然后再用这个罪去诓骗你,让你稀里糊涂画押。之后立刻将你处置了,你哪里还有时间去找人呢?” 朱红玉说出了杜岳萧的担忧,原本杜岳萧没想着跟朱红玉说这些。 但既然朱红玉现在已经说了,他也不妨说一说这件事,让朱红玉打消疑虑是好。 “其实你完全也没有必要为我担心,这些事情,各有缘法。我杜岳萧来中原是为了行善积德,其实这个过程中,对中原的玄门也是了解颇深。尤其是认识了润道长之后,我更经常去他那边坐坐。我觉得润道长一句话说的很对——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朱红玉听着杜岳萧的这句话,有一种难言的苦闷来。 原来杜岳萧心里是有准备的,被一个无良小人弄死,这也是他做好的准备之一。 哎…… 果然,杜岳萧除了用钱铺路没有旁的办法。 “我觉得现如今,你还是将我牵扯到这件事中更好一些。我再怎么说也是士籍的女子,处置一个案子,我就是硬骨头。遇见了我,你也不至于不知不觉的被算计到。哎……也怪我,当初找什么县令。” 第三百八十三章 都不差 杜岳萧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将朱红玉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来,谁知道朱红玉对这件事却有自己的考虑。 没错,朱红玉说的是,他一个西域商人的身份的确危险,朱红玉参与到其中来更是他保命的方法之一。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男人愿意吃女人的软饭呢? 当然,杜岳萧不愿意吃女人的软饭,就更不愿意连累朱红玉了。 朱红玉见杜岳萧不说话,认为他是默认了,这样也好,总比不认命的强。 “对了,杜老板。”朱红玉又想起一茬,“金玉满最近怎么样了?” 朱红玉并非是有意提起这一茬,她很清楚像杜岳萧这样的人,女人就像是他身上的衣服,说换就换。 金玉满的存在,可能只是让他开心了一阵子,但绝对不可能是一辈子。 当金玉满渐渐的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的时候,朱红玉却记起来她。 因为这半年的时间里,若是小五没有贪污过药房的药材,那么金玉满至少去她家拿了上万瓶的玉容散,这些玉容散去了哪里朱红玉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云梦镇并没有那么多阔太太来消费,极大的可能是流入了汴京。 其实金玉满将玉容散卖到汴京去也没有什么,这也正合了朱红玉的意思,扩大销路。 但是现如今,她朱红玉正是缺钱的时候,为什么不干一票大的呢? 比如霸占整个汴京的胭脂水粉市场,比如成为皇家妃嫔特供的店铺。 当然,这些想法都是朱红玉微末的想法,具体的实行还是要看有销路的朋友,比如金玉满就是其中一个。 若是杜岳萧和金玉满闹得不是很僵,她倒是想做这两个人的生意。 “金玉满……我最近和她没有什么联系,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过了吧。” “两个月?” 朱红玉皱起眉头来,心想这个杜岳萧还真是不负责任呢。 不过现在云梦镇的药房也忙,生病的人也多,这金玉满是个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别出门为好。 “是啊,两个月没有见了,我们两个人就是这样,各忙各的。自从你走之后,她也经常跑去汴京,听说挣得也不少,正准备在汴京盘一个铺子下来。” “是吗?” 朱红玉听着这话,还真有点震惊。 她在汴京的时间并不长,除了听说自己的书卖了个好价钱,关于女孩子胭脂水粉的事情也并没有怎么关注,没想到就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金玉满已经为玉容散打开销路,直接跑到了汴京去卖东西。 这颗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杜岳萧见朱红玉十分开心,很是奇怪,问道:“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开心呢?” “走吧,咱们去悦己阁看看去如何?” “啊?” 杜岳萧心想,这个朱红玉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怎么这会子又想去悦己阁看看? “怎么,你不回小院里陪你妹妹去了?不是刚才还在担心有没有病人。” 朱红玉登时之间便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说道:“咱们只是顺道去看看,花不了多长时间。” 杜岳萧心道无奈,但是还是随着朱红玉的意思,两个人朝着悦己阁走去。 一路上萧条了不少,也很少看见有买东西的人。 杜岳萧自然是不愁生计,因为他的宅院大,很久以前他就让下人开辟了菜庄,还有养鸡鸭的地方。 这些个地方能产许多蔬菜瓜果,鸡鸭鱼等,所以杜岳萧家只要有粮食就不愁生计。 在这样的萧条的背景之下,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家人的生活,更不必去街上采买高价的货物。 “说实话,这么长时间不见她,也是时候去看看了。” 杜岳萧说这话,总是话里有话的感觉,朱红玉想要问问他到底心里藏着什么,但是话到嘴边没有问出口。 很快,两个人就走到了不远处的悦己阁。 朱红玉几乎都要忘了,两家店铺原本离得很近,在逛大集会的时候就因为在一条街上所以碰到了。 现在街上没有多少人,这一段短短的路程走起来就更容易了。 悦己阁的大门倒是紧锁着,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朱红玉原本是高高兴兴过来的,看到这大门紧锁的样子不免担忧了,她是真的担心这金玉满别出了什么事,要知道在接种的过程中,她可没看见金玉满的身影。 可能的确是担心,朱红玉扑了上去敲响了悦己阁的大门。 “咚咚咚”“咚咚咚”。 连续几声儿,终于里面有了应答。朱红玉听着门锁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这精致的木门被打开了,门内站着的人正是金玉满本人。 令人惊讶的是,金玉满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全然不像是当初打了胎时的样子。 看上去她还是那个乐观豁达而又落落大方的女老板,又是一代名商富贾了。 看到金玉满这个样子,朱红玉是真的松了口气,看来在瘟疫之后,金玉满反而比不闹瘟疫的时候更好了。 “红玉!” 金玉满一打开门,就将目光落在了朱红玉身上,随后又落在了一旁的杜岳萧身上,摆出一幅不屑的样子。 “哟,这不是杜岳萧,杜老板吗?也有雅兴啊。” 说着,金玉满靠在门上,侧着身请两个人进去。 朱红玉是毫无挂碍进去了,杜岳萧反倒是有点不自在,金玉满也没有让着他。 “怎么,我请不起你这么大的爷?” “话也不是这样说,我……” 杜岳萧刚想反驳,但金玉满可没有心思听他的反驳,扭过头去直接进了屋,将杜岳萧晾在门外一下子很是尴尬。 没得办法,杜岳萧只能拉下脸皮进入厅堂。 很快三个人进入了悦己阁的客堂,婢女上了茶,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 朱红玉为了缓解尴尬,将茶杯端了起来,呷了一口茶进去。 接着她将茶杯放下,看着杜岳萧和金玉满两个人势如水火,很是有趣。 很快,朱红玉清了清嗓子,暗示两个人不要再这样针锋相对了,真的很尴尬的。 但是两个人还是不说话,就好像是真的要分出一个上下来。 “听说杜老板最近生意不错,挣了多少银子啊?” 金玉满首先发问,杜岳萧来了个猝不及防,他也没有想到金玉满一进门就是这样针锋相对。 杜岳萧看着金玉满,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很是尴尬的看着她。 “我、我其实没有挣多少钱,都是辛苦钱罢了。” “哎呦,杜老板不要这样自谦,您赚的钱可比我多多了。” 金玉满继续尖酸刻薄道,杜岳萧不敢说话了。 朱红玉赶紧出来打圆场,道:“两位,你们是不是不针锋相对,就说不出话来了?这样……可不太好。这样说吧,金老板,今天是我专程来看你的。正巧和杜老板在一处,所以一起来了。我想着你们之间的关系好,这就带着他,没想到现如今,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很紧张的哈。” 金玉满瞪了一眼杜岳萧,倒不敢怠慢了朱红玉。 “哎,我们之间就是这样,分分合合。常有的事。也不是今天就这样了,更不是明天就变好,还是我和你关系牢靠。” 朱红玉心想,若不是自己有玉容散的配方,这金玉满也不一定能低声下气的时刻不敢怠慢她。 当然了,这并不是对金玉满不满,她这个女老板人还是很不错的,朱红玉对她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金老板,这云梦镇之中,瘟疫横行,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我回来之后开办了一个接种疫苗的小院子,可惜没有看到你,很是担心。” “哎,这事儿啊。” 金玉满露出轻松的眼神来,看着朱红玉露出了一个自豪的表情,一时之间朱红玉还真的没看懂金玉满的意思。 “这是……怎么,你拜了天花娘娘不怕病了?” 朱红玉暗中讽刺道,当然金玉满可没有这样无脑。 “我是高丽人,很小的时候随着父母到了中原来,当时高丽闹瘟疫,闹得就是天花,我是得过病的,这辈子也不会再得病了。所以听说这次来的是天花,我一点也不害怕。” 金玉满的自豪满满让朱红玉着实松了口气,没想到悦己阁的老板曾经竟然是天花的患者,在五五开的病毒肆虐之下活了下来,真是不容易。 “是吗,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朱红玉看着金玉满的脸,觉得她从来都没有得过天花,看着她那张完好无损的脸,还真有点奇怪。 金玉满盈盈一下,显然她更加自豪了。 “是吧,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吧?这也正是我从高丽出来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原因。我从小对自己的这张脸特别没有自信,总觉得自己比别的女孩子要低人一等。后来我遍寻名医,终于消除了自己脸上的伤痕,看上去与正常人一般,这才放心。” 朱红玉心想,做胭脂水粉生意的人很多,能把胭脂水粉生意做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人还很少。 没想到普通的生意竟然是为了救赎。 很好,由着这个话她朱红玉也能给杜岳萧解围了。 “做胭脂水粉生意的人很多,但是能像你这样为了让自己变好的女人很少,这天下本应该都是为了利益的,没想到金老板娘还有这样的苦衷在其中。我很是佩服。当然我更佩服的人还有杜岳萧,杜老板其实也是这样的人,上次瘟疫去樟树县找药材,这一次又是为我张罗疫苗的事情得罪了县令。哎……怎么说……做大夫的还是做这药相关的人,品性都不差。” 第三百八十四章 藕断丝连是要断 金玉满瞥了一眼杜岳萧,还是看不上他的眼神。 朱红玉真的很好奇,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在自己不在赣州的这半年时间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也只能静静的在一旁看戏,看这两个人到底玩什么花招。 “是吗?这男人啊,只要是忙起来天下的事情,对女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呐。他才不管女人的死活,” 金玉满显然是话里有话,朱红玉才懒得理睬这话里面透着什么意思,只想着做自己就好。 “是吗?我倒觉得杜老板不是这样的人呐,杜岳萧……你们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如给我说说?” 杜岳萧脸涨得通红,看着朱红玉和金玉满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金玉满冷哼一声,显然她现在特别的生气,想说的话多了去了。 “朱红玉,你走了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缓和不错。但是我忙于对瘟疫之后药房的重建,又因为去了你家过中秋的缘故,对你的好感更甚于金玉满的好感。所以这边一直没有管。一个是药房的事情忙,一个是心里都是事情。所以……直到过年前,我才来拜访了一次金玉满。” 金玉满听到这里,显然是恼了,更是因为杜岳萧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来。 “真是巧言令色,把自己的错误掩盖的一干二净。” 金玉满接着不满的抱怨道,朱红玉算是明白了个大概。 也就是说,杜岳萧这个没良心的,把人家晾在这里几个月也不管,而后在快过年的时候过来拜访了一下。 当然,朱红玉觉得,这个拜访应该也是三心二意的,所以金玉满才会这样的生气。 其实这个问题也无妨,爱就是爱,不爱了就应该离去。 “这个嘛,我……我没有说错什么啊。” 杜岳萧开始不解的看着金玉满,显然他的这个脑袋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对不住金玉满的地方了。 突然间,朱红玉好像明白了什么。 杜岳萧说自己是什么风流才子,有过多少女人,其实根本不懂女人的心,所以这女人刚开始和他你侬我侬,最后分崩离析。 还是因为没有爱情的缘故嘛。 “红玉,你看看,男人都是这个样子,他还说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吧,那今天我就做一次冤大头,来告诉你你做错了什么,我就不相信你自己不知道!” 杜岳萧也是有点恼火,道:“好,那你就说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金玉满也是恼,脸憋得通红。 “是啊,你的错不仅仅是你说的这么多,你说过年的时候来看我,但是你那叫看吗?那简直就是走过场,我金玉满的悦己阁也不过是给你这个龙套走过场的地方呢?你来了跟我喝了一杯茶,却提前了半个月派你的小厮告诉我。我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你一口都没有吃就走了。” 杜岳萧听到金玉满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责难自己更是不爽。 “难道在你的心里,就把这些鸡毛蒜皮的消失看得这样重吗?” “什么?你把这个当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等你足足是等了三个月,终于到了过年的时候。是啊,作为你来说,你是个大忙人,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你也从来没有把我们的感情看重过。但是我是个女人,我将感情看得很重,甚至是比我的生意还要重。我每天都在打听你的行踪,但是想着你忙所以不让婢女去打扰你。可是你……” 说着,金玉满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今天这样多愁善感,不停地抱怨。 可能是因为杜岳萧真的太长时间不来了,而且今天朱红玉也顺道来造访。 三个人是生意伙伴,也是朋友,她也就将自己多日积压下来的愁苦全部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朱红玉在旁边听得,不过是两个人的一地鸡毛,不过对于金玉满来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足矣将她打垮。 “二位,你们的事儿我也听清出来。不如这样吧,杜老板。” 朱红玉看向了杜岳萧,很显然是让杜岳萧做出最后的决断,金玉满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朱红玉如何处置这件事。 杜岳萧忙站起身来,看着朱红玉还有点愧疚。 “红玉,你说吧。怎么处置呢?” “我想的是……”朱红玉看着金玉满,觉得又有点对不起她,但即使这样,两个人拖延也没有好事,“不如杜老板给个准话吧。” “什么准话?”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很是紧张,仿佛在等着朱红玉对自己做什么最后的决断一般。 当然,朱红玉向来是想做什么做什么的人,也不会因为杜岳萧紧张,而不去调节两个人的关系。 未来,他们之间的生意是要继续的,这样的藕断丝连的关系并不好。 “你和金玉满之间,到底是分开还是继续呢?若是分开,好聚好散,若是继续,你可不要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了,将金玉满撂在一边不管,就像是个东西似的。” 说着,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真的是为金玉满感觉到不值,也真觉得杜岳萧是个渣男。 但是渣男怎么办呢?谁能顶得住渣男有钱呢? “我……” 杜岳萧犯了难,一边他并不想失去金玉满这个可靠的女人,有钱还不多事。但是一方面他也不想花更多的时间将这件事摆平。 哎,朱红玉真是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朱红玉也看出来杜岳萧的小心思,又暗戳戳的骂了一句他渣男。 “杜老板,这世间不能所有的好处都让你占了,你也许觉得金玉满这个女人多金,不会给你带来太多的损失,你考虑的这些东西,我都知道。但是你不能因为你的利益问题,就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人。你既然给不了她所需要的东西,就应该早早离开,而不是在这里牵肠挂肚。” 朱红玉一番言论,倒也不是多么现代。 她多么希望金玉满这样有钱,完全不靠着一个男人的感情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这对于金玉满来说,好像又太难了,她实在是撑不起来自己所受的这些苦楚,希望在感情上找一片聚居的地方。 杜岳萧看着金玉满,眼中没有爱情了,只是利益的取舍。 朱红玉的话,说出了他心中最隐蔽的想法。 既然如此,其实散了也就散了吧。 “我其实最近一直在想……想问题。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红玉,在你的世界中,男男女女一对对,是必须的,必须遵照与这世间道德。但是我们西域人,是真的会做生意,我把它当做了一场生意。可能你是对的,感情不能全部看生意……哎……” 说着,杜岳萧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这一叹气,正是觉得自己无能。 他没有办法固定住自己的感情,杜岳萧还觉得自己是无根浮萍,也是一个可怜之人,这天下谁不想平稳安静的度过一生。 杜岳萧沉重的走到金玉满面前,很是失落的看着她。 “玉满,我以前总是调侃你,说你的名字是金玉满堂,希望你以后的生意也是如此。我总是祝愿别人发财,却没有祝别人一世长安。现在想想,真是错的,这人呐,无论是有钱没钱,有个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好的。但是我杜岳萧,出生在西域,也不知道自幼受了打击还是怎么样,接受一段爱情已经很难了。哎……我左思右想,今天也算是给你个交代吧,我不想继续了。” 金玉满看着杜岳萧,满脸都是不理解,她痛苦极了。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 “不不不,你应该找更好的人家了,跟着我,你永远没有保证,我就像是一头没有被驯化的野兽,不断寻找自己的猎物,就像是我这样的人,你不要对我有什么期望。找一个更好的吧,把自己嫁了。” 说着,杜岳萧又是叹气,朱红玉看着两个人,真是闹心的很,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但是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两个人都走上正轨,没有什么错的。 “可是、可是……好吧,我知道了,我就知道这是一段露水情缘。我们之间的关系,本应该是这样淡淡的来,轻轻的去。我知道的,都是我的错……” 说着,金玉满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像是释怀了的样子。 朱红玉走到金玉满的面前,为她递上帕子。 “玉姐姐,我想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不想让你难受,长痛不如短痛罢了。” 金玉满看着朱红玉,她觉得朱红玉做的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也不想斥责她。 朱红玉真的不容易了,只是一个正常人都会这样做吧,她金玉满不正常。 “好了,你们走吧,让我静一静。生意还是照常的做,你们不要担心。只是给我一点时间吧,我觉得我现在好累,浑身上下都难受的要死。就像是病了一样。” 金玉满看向杜岳萧,眼里一点也不恨他。 反倒是觉得今天朱红玉不应该来,不应该让他剪了联系,最少的联系也是联系呢。 “杜老板,往后余生,可能我也不会找什么新的男人的,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你是我第一个男人。说起来真是可笑,平常我装作是浪荡的女人,却谁知道我洁身自好呢。罢了,这一切都是可笑的说辞。我和你,没有以后了。” 说着,金玉满转身过去,缓缓凳上楼梯。 每一步都很沉重。 第三百八十五章 收拾东西准备走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杜岳萧也看着朱红玉,两个人特别无奈相视一笑。 杜岳萧也是若有所失的样子,显然这段感情并不是他说想要放下就能放下的。 而后,两个人朝着朱红玉的小院子的方向走,一路沉默。 将近快要到小院子的时候,杜岳萧停住了脚步,看着朱红玉出神。 “红玉,我怎么感觉心里特别不舒服。” “特别不舒服?”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的脸色,确实有点不太好,但想来想去,天花是与他无关了,他已经被免疫了,可能是得了别的病吧。 “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别的病?” 朱红玉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杜岳萧的面色的确不好。 杜岳萧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一会儿功夫应该是得不了什么严重的病症的。 “那杜老板,你先回家吧,还有几步路我这就到了,你路上小心。” 杜岳萧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开了。 是不是相思病?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落寞的背影,瞬时间她觉得杜岳萧好像并不是将他和金玉满之间的关系看作是交易那么简单,在他的心里,早就爱上了金玉满,只是因为他从小到大的的经历,并没有胆量给一个人长相许。 哎,其实杜岳萧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呢…… 回到了宅院,朱琥珀坐在院子里面修手帕,朱红玉这才感觉到今天天气大好,出去了一趟背上都出汗了。 说实话,朱红玉是很少看见朱琥珀坐女红的,这门手艺估计一年前琥珀是会的,也不知道过了大半年富家小姐的日子,琥珀是否还会这一招。 于是,朱红玉悄悄的走到了朱琥珀的身后,看着她手中的绷子,还有手底下绣着的鸳鸯。 别说,还真的好看,和布店里面苏州绣娘绣出来的苏绣锦缎没有什么区别。 “绣的真好看。” 朱红玉不免发出赞叹。 朱琥珀听到了姐姐的声音,赶紧转头看着姐姐,又顺手将自己绣的手帕给扣下了。 “姐姐,你怎么回来也不说话,像个死人似的。” 朱红玉的眼睛只往上翻,心想这个琥珀也真是不会说话,什么叫做跟死人一样。 “哼,你自己思春还不允许别人看见啊!” “我不是!” 朱琥珀的脸霎时间就红了,朱红玉嗤嗤直笑,琥珀又是恼。 “姐姐,这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这外面乱成一锅粥也不是自己造成的,反而她是想尽办法阻止灾难但是没有人听啊。 现在可好,被县令这样一闹,她这个小院子能不能保留下来都是两说。 哎,这才是现在最烦人的一点。 “我着急什么,现在这种情况又不是我造成的,我算着时间也不早了,也是时候回去看看咱们家的药厂是什么样了。李携和李一你能不能成事还是个问题。” 朱琥珀听着朱红玉的话,感觉自己好像听出来了一点意思。 “姐姐,我听你的意思……好像是……不管这场瘟疫了是吗?” 朱红玉看着琥珀,欲言又止,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没错,其实这也并不是我的本意。可是你也看见了,今天咱们得罪了县太爷,县太爷是不会让我们好过的。我估摸着,咱们明天就收拾收拾赶紧回家吧。” 朱琥珀倒是有点恼火,因为在她的世界中并没有向县官低头的道理。 “姐姐,咱们家好歹也是认识权贵的,你何苦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呢?” 朱琥珀恼火其实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以前在村里面是赵里正,赵里正不过是一个侧九品的小官,就在村里耀武扬威的。 曾经的曾经,朱琥珀想着若是他们家能出一个里正就好了。 可是随着吕明辞的造访,润夜和金元景先后被授予官职,再加上闲杂弟弟也是汴京转运使,正七品的官职,难道还要怕一个县官? 朱红玉看出来妹妹的不满,不过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的确,他们现在的身份和人脉已经不同往日了,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个道理也是真。 如今,润夜去了武当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金元景在汴京盯梢,等着皇帝的诏书一下就成为朝云观的住持。 当然了,就算是弟弟也是在汴京等着走马上任。 朱红玉很明白,她回到桃花村是处理前往汴京后家里人安置的问题,也并不是在这里行善积德,她所能做的事情在瘟疫真的爆发后已经成了最没有必要做的事。 与其这样,为什么还要困守呢? 没有必要的。 朱红玉看着妹妹,只还是劝慰,要不然自己这个妹妹是不会听话的。 “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咱们认识的人,都在远方。咱们真的被县官弄进去了,别说找人来报仇了,就算是被人弄死了,也是这个县令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接骨。所以……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还是忍一时是一时。” 朱琥珀还是觉得心有不甘,噘着嘴不说话。 朱红玉是真的觉得这样闷着不说话不好,于是客气的问道:“琥珀,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也可以给我说嘛,不要总把我当外人。” 琥珀委屈的看着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姐姐,我没有把你当外人,从来都没有……只是你还记得吗?当时咱们在前往凉州的路上,去吃了一碗牛肉面,当时那家店是黑店,把你扣了。我去找吕明辞,吕明辞是何等威严的将这些人处置了……我真的觉得心有不甘,当时咱们能那样风风光光的,不再受气,现如今咱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朱琥珀的每一句话中都充满了委屈,说实话朱红玉还是挺理解她的。 毕竟琥珀曾经看到了有权力之后是什么样子,那种拥有权力的感觉让人着迷。 如果没有见过天堂,琥珀是不会嫌弃地狱的阴暗的。可惜她已经见过了天堂,知道什么叫做权力。 她只能往上走,再也不能跌下来。 “琥珀。”朱红玉不带着任何责怪的语气坐到了琥珀的身边,声音很是温柔,“姐姐知道,姐姐也很清楚那种感受。我再黑店待的时间比你长多了,我当时也在想若是自己的手里有军权还不把这里给灭了。后来吕明辞带着自己的下人过来,我也体会过那种一步而跃的感觉。可是,咱们终究是普通人家,在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之前要谨慎做人。吕明辞何等的高官你也看见了,他在升官发财之前何等谨慎,包括现在你也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吧?” 朱琥珀点了点头,姐姐说得对。 吕明辞的小心谨慎让她感觉到十分的惊奇。 也正是因为和吕明辞相处过一段时日,朱琥珀才知道吕明辞这个人是真的深不见底,他的城府足矣担得起现在的位置。 越是高位的人越是小心,之前朱琥珀并没有这样的概念,只有遇到了吕明辞,她才懂了这样一个道理。 “是,吕明辞真的很小心,你说的也对。不过咱们既然要走,那就不要停留了。吕大人以前也给我说,若是察觉到危险,第一时间离开,就算是拖延一晚上,也会出事。” 朱红玉倒觉得,县令现在八成是在处理自己儿子的丧事,也没有时间管她们。 晚一天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这就太谨慎了,现在县令守在自己儿子身边,再怎么说也腾不出手来收拾我们,咱们还是今天晚上好好休息,等到明天吧。” 朱琥珀想了想,的确吕明辞也没有给她举例,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应该离开,什么样的情况不应该离开。 姐姐说的也有道理。 “嗯,那咱们就明天出发,我这就上去收拾东西。” “好的,我跟你一起。” 说完,姐妹两个人上了楼。 是夜,三更天。 县衙门里面传来一阵阵哀嚎。 所有没有生病的人,都穿上了白衣,这一晚是刘绍彤当官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一直以来,他顺风顺水,考了科举取得了殿试上第四名的好成绩。 虽然没有状元榜眼那样光彩熠熠,但是他还是被选入了翰林院,做了小小的编修。 他也在汴京娶妻生子。 后来云梦镇这个地方的县令上疏养老,他就奉上谕来到了这个地方。 本想着离汴京不远,也是个好地方。 谁知道,来到这里才知道和汴京的差距有多远。 而后,他将自己所有的梦想加到了孩子身上,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成为第二个进士,在如他这样辉煌。 可是一场瘟疫,让他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神明,即使他默默的拜神,祝祷,也一点用都没有。 孩子还是要离开的,就在晚上他抱回来的时候断了气。 就算是他一个县老爷去求着最大的药房、最好的大夫,还是没有救治的办法。 一股邪火翻腾上来,血气敲击着他的胸膛。 “来人。” 在一众恸哭之中,县令的声音格外威严,很快外面来人,这是他的侍卫。 “你去叫上县衙的捕头,今晚将惠民大药局的杜岳萧和他的姘头,就宣扬能防治天花的那个女人,抓回来!” 刘绍彤的眼中满是怒火,众人也明白,县令这一次绝对不会“说说而已”。 他要动用的是自己的官威。 第三百八十六章 抓捕下狱 云梦镇被一片黑暗笼罩,在朱雀大街上,一队耀眼的火光惊扰了沿街之人的安眠。 突然间亮光射入,还是成群结队的人手持火把,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众人都知道是出大事儿了。 这一群人走街串巷,一路直行,是冲着一个地方去的。 “惠民大药局”,他们在这个招牌前面停了下来,冲天的火光将药局的门迎照的通亮。 紧接着,一队分队绕过了惠民大药局,他们沿着杜岳萧在惠民大药局后面的宅院为了一个圈,将所有的小门堵死。 县衙门的捕头名叫谢霞,祖辈上也是风光过的,到他的时候风光不再,但是还是在县衙门里面给他找了一个官缺。 敲响惠民大药局大门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扑了上去,狠狠地敲响了门。 “咚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里面带着杀气,就算是在里面值班的伙计也能感受到从外面散发进来的杀气。 这一晚,是富贵值班,现在城里面生病的人很多,半夜来抓药的人也有很多,惠民大药局里面一直有值班的人,正是为了防止这人在关键的时候抓不到药的情况出现。 “谁啊!” 即使是常年值班的富贵,也感觉今天的人来者不善,在门内的他多了一个心眼,问了一句外面的人是谁,不过并没有什么回答的声音传进来。 那个人还是敲门。 富贵也是恼了,道:“不说话我是不会开门的。” 谢霞在外面听到这话,倒也不着急。 毕竟门内的人已经是瓮中之鳖。 “抗拒官府搜查,斩立决!” 富贵听到这话,一下子慌了,又赶紧问道:“不知道官爷过来,是奉了什么命令,为的是什么事?” 谢霞听到里面的人态度有所缓和,便说道:“奉的是县太爷的命令,为的是带杜岳萧杜老板去回话。你不开门也可以,我们的人已经将杜岳萧的门府围起来了!” 富贵赶紧开门,他很明白朝廷的法度。 朝廷带人也就带了,若是抗拒就是从严,甚至可以立地处斩。 很早之前杜岳萧就给所有的店里面的伙计交代过,若是官差过来带人就让他直接带走,他想办法捞人。 无论多么委屈都没有关系,先是要把命给保全了。 于是富贵开了门,他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知道自己的老板这次不会出事,老板一直是个兢兢业业的人。 就在打开门的这一刻,谢霞指挥着人冲了进去,所有的人进入了杜岳萧的宅院,直奔着杜岳萧所居住的阁楼而去。 富贵呆滞的站在门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谢霞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富贵,笑道:“不错,你很不错。” 说完,他也进去了。 抓捕杜岳萧的工作虽然并不是很顺利,但是还是最后还是完满的完成了任务。 下一个,就是朱红玉了。 朱红玉在这个城中的住处,也是人尽皆知。 因为她住的这个地方,曾经在城中大肆宣扬。 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会有一场即将到来的瘟疫,所有的人也都将朱红玉看成了一个恬不知耻、抛头露面的疯女人。 谁想到,朱红玉口中的天花的确出现了,从朱红玉这边接种的人也的确没有感染天花。 但是人们醒悟的太迟了,接种的寥寥数人完全没有办法扭转天花传播的困境。但是大家都知道了朱红玉住在哪里,她不就已经得病的人。 得病的人相继死去,朱红玉也没有拿出来一星半点的办法来救治,众人也渐渐开始意识到这一场疾病与之前的不同。 之前的是能吃药恢复的,但是这一场疾病无药可救。 捕快们在抓捕朱红玉的这一条路上行走着,他们的心里各想了很多事情,有的人也接种了朱红玉说的疫苗,的确他们也没有生病。 所以对于杜岳萧,他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去抓捕,但是对于行善积德,做了好事还不收钱的朱红玉,心情忐忑。 国尚玄风,因果承负这一点他们再也相信不过,可虽然知道这是错的,可还是要去做。 如果他们不去做,就是背叛了县令,就是背叛了朝廷。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谁又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只能是抓捕朱红玉的时候轻柔一些,尊重一些,跟女牢的人说些好话,这才能让他们的心里安然一些。 这一段路,众人走的很慢,但还是到了朱红玉所住的宅院。 半夜三更,朱红玉终于收拾完了行李,正打算睡觉,就看见街上有火光。 她走出了屋舍,站在阁楼上敲,能看见这些人是捕快,而且还带着杜岳萧。 完了。 这是朱红玉的第一个想法,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既然真的要被抓进去了,那就应该处理好之后的事情。 于是,朱红玉叫醒了已经进入梦乡的朱琥珀。 朱琥珀刚刚睡着,被姐姐慌张的叫起来也一下子慌了神。 “怎么了姐姐?”她赶紧点了灯,结果却被朱红玉给吹灭了。 “你说得对,既然察觉到危险就应该赶紧离开,现在一切都完了,衙门的人已经来了。你说怎么办啊。” 朱琥珀皱眉,她知道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姐姐慌张在所难免。 “没事姐,你先跟着他们去,我去汴京找人来。怎么样?” 朱红玉低下声音,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太多的思考的时间,她必须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来。 “不不不,润夜迟早会来到云梦镇,他一定会问起我的情况,而且他要在汴京述职,也一定会回到桃花村三官庙,收拾收拾。既然这样,琥珀,你还是第一时间回家,将咱们家的药厂务必建起来!这是弟弟以后在汴京活动的基石!” 朱红玉还想说一些别的事情,大门就被敲响了,将朱红玉吓了一跳。 琥珀赶紧拉住了姐姐的手,道:“姐,咱们还是跑吧!” 朱红玉摇摇头,她咽了一口唾沫,道:“我还是先走吧,不然难以平息县太爷的怒火。你放心我肯定没有事。” 说完这话,朱红玉转身下了楼。 当然,她意识到县太爷很有可能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而朱琥珀在宅院中只剩下一个婢女照顾,这很不好。 “琥珀,躲好!” 说完这句话,终于才安心去开门。 门外火光透亮,将朱红玉照的睁不开眼睛,她看着一众捕快,默默的咽了一口唾沫。 “几位官差,晚上好啊。怎么这个点儿来了。哟……还有熟人呢。” 朱红玉认出来,为首的人是谢霞,在她这里打过针,所以在这样一个瘟疫肆虐的时候,他一点事情都没有。 谢霞可能是出于安全的角度考虑,并没有让自己的孩子接种,不知道他孩子现在如何了。 “小姐,不好意思,请您挪步到县衙门,县太爷找您问话。” 朱红玉温柔一笑,看着被绑好的杜岳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来者不善,但是她什么多余的话也说不出口。 只是觉得有点冤枉。 “大半夜的,说什么话呢?晚上能不能回来睡觉?” 朱红玉显然是明知故问了,但是她还是想装出一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谋取同情。 “可能您要待一段时日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表示,而后耸了下自己的肩膀。 “这样吧,既然我要多住一些时日,各位官差又是和我有过旧相识的,请让我回屋里收拾一下。” 谢霞点了点头,很显然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以,但是我们要跟上。” “这宅院你们也看见了,密不通风。我也不愿意与诸位为难。但是女孩子终究是要清誉的。男人进了闺房说出去不好。还请各位见谅,我只需要很短的一部分时间就可以收拾好。” 谢霞终究是在她这里受过恩惠的,也的确觉得朱红玉说的在理。 “我们必须进去,不过可以在院子里面等你。” 朱红玉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妥协,于是她点了点头,让众人随着她进去了。 很快,她上了楼,楼上已经看不见朱琥珀了,看来她找了一个好地方躲起来。 朱红玉是先拿细软,将银子拿了,银票则放下了。 她希望琥珀知道她拿了多少钱,也希望琥珀之后能弄点银子给她。 而后她又拿了点换洗的衣服,毕竟现在天越来越热,还不知道润夜什么时候能到。 再者说,这些人给不给润夜面子还是两说。 朱红玉收拾好了,其实也没有怎么收拾,本就说要回桃花村的。 她下了楼,脸上还带着笑容,包了三个包裹,其中一个是给杜岳萧的。 “走吧。” 朱红玉下了楼,将其中一个包袱递给了杜岳萧,众人也当是没看见,而后就将朱红玉给拷住了。 到了县衙,从外面就能听到里面的嚎哭之声儿,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一种人也犯了难,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 县老爷为儿子办丧事,进去了冲撞绝对比这二位的下场还要惨。 “先把他们下狱吧。” 说完,朱红玉和杜岳萧被带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个是男牢,一个是女牢。 两个人都知道,第二天才是看县太爷的意思的时候,县太爷到底生了多大的气,明天也就能看出来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我们杀了人 朱红玉被捕快丢入了女牢,倒也是客客气气的。 狱卒过来接人,给朱红玉安排了一个还不错的牢房。 落了锁,一切归于沉寂。 朱红玉嗅着牢房中的霉味,在豆大的灯火亮光之下,摸到了床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朱红玉冷静了下来,她自嘲自己终于获得了一些做大夫的好处了,至少在牢狱之中她还能被当个人。 其实这样看的话,做大夫还不错。 朱红玉不断给自己打气,但是这样的阴暗环境的确让她打不起精神来。 就这样,朱红玉一直坐到了天亮。 到天快亮的时候,朱红玉才靠着墙睡着了,但不一会儿门就响了,朱红玉赶紧睁开了眼睛,看见女牢的狱卒正在开门。 对了,今天还要公审她。 想到这里,朱红玉不免一股恶寒,以县太爷昨日的态度,想罢也不会轻饶了他们,也不知道杜岳萧那边打点关系打点的如何了,她朱红玉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皮肉之苦。 可现在,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朱红玉忙站起身来迎狱卒进了门。 狱卒对她倒也客气,毕竟几个捕快都给她说了好话,她也听闻这个姑娘在城中治病救人的故事。 且不说她那种神奇的治疗方法是否有用,但单从行善积德的角度来说,就是值得敬佩的。 “姑娘,起吧。去公堂,老爷要提审。” 朱红玉点了点头,将双手伸出来,被带好了手铐。 铁链制的手铐戴起来一点也不轻松,朱红玉也是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从牢狱之中被带到了公堂之上,这一路朱红玉觉得自己真的走的沉重极了。 昨天她还是特别乐观的态度,觉得自己能用钱摆平一切的事,就算是不用钱,至少还有吕明辞、润夜、金元景这三个人撑着。 再不济,自己在汴京当官的那个弟弟也能说得上话。 可是现在呢,完全不一样了,经过这一夜的磋磨把朱红玉的斗志磋磨掉了不少,隐隐的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乐观了。 哎,人就是这样,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 走出牢狱,又看见了阳光,但阳光是短暂的,很快她就来到了公堂之上。 杜岳萧已经早一步被带到了,跪在公堂之上很是卑微。 朱红玉的心一下子就疼了起来,杜岳萧虽然是一个卖药的商人不错,但也做的是治病救人生意的,这样的人却要卑躬屈膝的跪在公堂之上,这又是什么道理。 很快,朱红玉也跪下了。 她心里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但就像昨天跟妹妹分析的一样,远水解不了近渴,能帮助她的人远在天边。 “啪”。 惊堂木一拍响,朱红玉震了一下。不由得她想起来在现代的法庭之上,法槌落下的情形。 有时候人类历史还是很有趣的,中国古代的惊堂木和现代的法槌有异曲同工之妙,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东西这样的相似,真是一个巧合。 朱红玉想的出神,却被堂上威严的声音所震醒。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朱红玉是真的想怼回去,他们叫什么名字难道县太爷不知道?但想了想即使是现代,也是这样一种训话的模式,故而也没有更多的抵触了。 人啊,要认命。 “臣女朱红玉。” “草民杜岳萧。” 称呼看似只有两个字是不同的,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刘绍彤看着朱红玉的脸,憋得青紫,可能是因为昨晚丧子之痛的缘故,让他一时之间没有缓过神来,堂下之人说话他看见了,但是说的是什么一句话也没有进入到他的耳朵里。 “你们可知罪吗?” 刘绍彤又是威严的问道,杜岳萧和朱红玉面面相觑,朱红玉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杜岳萧亦不知道这种没有提前打点过的官员应该如何应付。 大堂上陷入了沉默。 不过朱红玉的思考没有停止下来。 他们没有犯错,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该是抵死不从的,这样就让县官有了在大堂上用刑的理由。而最后就算他们是无罪的,在大堂上用过的刑罚亦不作数。 所以,抵死不认这样的生意是亏本的买卖,她朱红玉才没有傻到要做这样的买卖。 所以现在,无论这个县官说了什么话,给他们定了什么莫须有的罪名都可以。 因为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杜岳萧的下人需要凑银子疏通关节,对于她朱红玉需要等着妹妹将桃花村的事情处理好,等待润夜回到桃花村禀明实情。 甚至可以派人去汴京求见吕明辞,乃至于再不济让弟弟回到赣州疏通疏通,都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要知道汴京的转运使,这是一个有实权的官员,这并不是以前那个正八品的小候补了。 “草民,草民无罪!” 就在朱红玉想通了这一切的时候,杜岳萧却先卖了队友,说出自己无罪的话。 县令等的就是这一句,登时之间佯装恼火。 “看来你们是抵死不认了?” 朱红玉察觉到危险,她看着杜岳萧摇了摇头,而杜岳萧却没有明白朱红玉的意思。 “大人!” 朱红玉猛然转头,看着堂上的刘绍彤,她知道这一刻必须学会忍辱,所有的耻辱都无所谓了,只要能救命就好。 “怎么,你想说什么?” 刘绍彤还是那样威严的语气,朱红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和杜岳萧的确有罪,而且是大罪。是不可饶恕的罪。” 刘绍彤疑惑的看着朱红玉,半晌之后,他隐隐感觉到不安,朱红玉仿佛在策划一个阴谋。 但是他在大堂之上也不能说“你没有罪”吧。 毕竟在县衙的外面已经围观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哦?大罪?本官新上任,听说云梦镇百姓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你倒说说你做了什么大罪?” 朱红玉叹了口气,终于是将话圆过来了,也把话按照她想说的那个方向说了过去。 所以要给她定一个什么罪名呢? 谋反? 这个肯定是不行的,主要是在一个国风尚玄的地界,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乃至于家里房屋的摆设,都可以成为谋反的证据。 若是承认自己谋反,那还真的是有理说不清。 卖国? 这个好像更不行了,原因很简单,杜岳萧本身就是西域的人,而她朱红玉家里还养着常平川这个燕国人。 如果承认了卖国才是真的说不清了,还不如说谋反好一点,至少谋反无法坐实。 那应该怎么说呢? 朱红玉左思右想,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大人,今年正月初九,我与杜岳萧合谋杀害桃花村一修道之人。” 听到这句话,杜岳萧险些栽倒。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朱红玉在承认自己犯了罪之后,编造了一个自己和他合伙杀人的罪名。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县令一听也是惊了,心想自己本是因为儿子无药可医的事情将他们二人抓过来,只是想在大堂上对他们动刑,让他们无罪可任之后在公堂上动刑致死。 这样也算是出了自己心里的一口恶气,可谁知道,朱红玉却说自己犯了罪还杀了人! 难道真的有这样一回事? 刘绍彤左思右想,心想自己的打算很是周密,也是在心中形成了一个计划,不应该被外人知道。 朱红玉应该是猜不透她的心思的,这个年纪小小的姑娘哪里能知道官场上这些门门道道的东西? 怕是真的有命案在身,不管是不是真的,还是先说说再看吧。 “哦?这事儿倒是闻所未闻,也没有听人报案,你且说说吧。” 朱红玉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如今还是对不起润夜了,谁让他深居简出又是朝廷的国师。 “大人,若是我说出这案子,您能否对我从轻发落呢?杜岳萧才是主谋,我是……被逼的呀。” 朱红玉边说这话,边给杜岳萧使眼色。 杜岳萧经由朱红玉这样一说,终于在许久之后悟出来朱红玉说的是怎么回事了! 对,他们现在就是要给自己编排一件案子,让县太爷无法对他们用刑,只要他们能拖住县太爷,机会就在。 想通了这一层的杜岳萧,十分配合朱红玉的演出了。 “你这个娼妇,咱们在桃花村可是说好的,我负责将这件事处理干净,你守口如瓶,若不是你跟我开玩笑,我怎么又会杀人呢?而且你不是帮凶吗?” 杜岳萧说的是血脉喷张,唾沫星子飞溅,朱红玉满意的看着杜岳萧点了点头。 还行,真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男人,脑子虽然有点迟钝但是较之于普通人已经聪明太多了。 很好,就按这个节奏演下去。 “什么……大人!”朱红玉转过头来,装出慌张的样子看着刘绍彤,“当时是正月初九,天寒地冻的。我与杜岳萧开玩笑,说他一个西域之人敢不敢杀人,他说他们那里每个人有五个可以杀人的名额。我便哄他逗他,谁知道他信以为真了,操起刀来就杀了那道士。天老爷啊!这和我朱红玉有什么关系。” 杜岳萧听着朱红玉的话,连忙接话茬道:“我起初并没有错操刀,只是用石头将那道士给打晕了。只是打晕了而已。谁知道你这样丧心病狂,非要让我把他杀了。当时他还没有死呢!” “可是,当时他头上流血,还剩一口气,显然也是活不长了。再怎么说你也是主谋!” 第三百八十八章 编造一起杀人案 刘绍彤是听得越来越糊涂,同样的根据朱红玉和杜岳萧的言辞,他几乎可以肯定有这样一场杀人案了。 否则他们的对话中是不会隐约出现某个地点,某个人物的。 而他们的话中,将线索指向了桃花村。 登时之间,朱红玉和杜岳萧吵个不停。分别想出来许多的罪责将罪名加在对方的身上,让整个事情看起来更像是真的。 忽而,堂上的惊堂木敲响,瞬时之间朱红玉和杜岳萧结束了编造,一切恢复了平静。 刘绍彤看了看朱红玉,又看了看杜岳萧,而后指着朱红玉。 在他的眼中年轻而又少不经事的朱红玉,肯定比杜岳萧这个老油条说案件说得更真实一些。 而且在刚才的话语之中,朱红玉和杜岳萧的对峙的确杜岳萧是主谋,朱红玉只是开了一个轻佻的玩笑。 所以,这件事还是让朱红玉说更好,他觉得更能显示出这个案件的本来面目来。 “你来说!” 刘绍彤指着朱红玉,下达了命令。 朱红玉抬头看着刘绍彤,心里是真的要开心疯了。没错,事情正在按照她所期望的那个样子一步步的靠拢,她将给这位坐在县衙最高位置上的县老爷编造出一个完美的故事。 当然,可能在之后的查证之中会有疏漏,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县太爷,我和杜岳萧是在去年瘟疫中结实的,当时他已经是惠民大药局的老板了,我进城卖鸡蛋认识了他。我的手中有从山里面采挖的道地药材,所以杜老板想要和我做生意。就这样我们认识了。这之后,杜老板和我做了很多生意,我们家的生活也逐渐富裕了起来。我们二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到了今年过年那天正月初九,那一日是玉皇大帝的圣诞,我和杜岳萧说去家宅旁边的三官庙坐坐。于是我们二人就前往了三官庙……” 朱红玉一套说辞行云流水,半真半假。 杜岳萧和她相识的过程的确如此,没有一点假的地方。 说实话,听完这些杜岳萧松了一口气,若是朱红玉编的太离谱了他反倒记不住,最后还是要受皮肉之苦。 好就好在朱红玉说的话半真半假。 “之后呢?你们就是在那天犯案的?”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润夜正月初九的时候还和他们在汴京游玩的,这段时间绝对没有村民见过润夜,所以就算是刘绍彤去查证,所有的村民也会说出润夜失踪这个结果。 至于什么时候失踪的,村民的说法不一,最终润夜失踪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于是乎,朱红玉又编造道:“我和杜岳萧来到了三官庙,我和那道士熟识,关系也不错。但是他平日里面是高高在上的面孔,我实在是不喜欢他。到了三官庙之后,那道士招待我们进了客堂,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又有香客了。道士端来茶点让我们先用着他就出去了。我看那道士就算是过年的时候还是这样高高在上,便对杜岳萧说他一个西域人,如何看待道士。我们说了很多,也不知道怎的,可能是出于对西域的不好印象,我就随口问了一句‘杜岳萧,你敢杀人吗’?” 刘绍彤听着朱红玉的话,渐渐地觉得有点蹊跷。 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大过年的提起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难道不怕忌讳吗?的确这事儿是有查证的必要了。 “继续说。” 刘绍彤板着脸,朱红玉微微一蹙眉,又想了许多。 她一字一句斟酌,缓缓的说道:“我只是一个玩笑,就是……当时也不知道怎的这样说了一句。杜岳萧调侃在他的老家,每年都有五个杀人名额。总之是与我吹牛。我便激他问他敢不敢杀了那道士。当时香客确实很多,杜岳萧听我说了这一句,半天没敢接话。我便继续讽刺他只不过是嘴上功夫厉害。那日我的确是头一次见杜岳萧不甚强悍,话语中的确也过激。”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突然间发现后面的情节不是那么好编下去了。 她是一个大夫又不是写小说的,哪能随口一说就是一百万字的情节呢,这实在是有点卡文了呀。 咋办呢? 杜岳萧也没辙啊,谁让朱红玉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出来呢? 若是说别的罪名他也就认了,还能添油加醋一下,但是这样一个杀人的罪责,到底是人没死,到底是杀头的事情,县官不可能草草就判决了。 这还真的要靠着朱红玉信口胡说的能力了。 杜岳萧从心底里面也是为朱红玉加油鼓劲,希望她继续编下去,编出来一个不怎么突兀的故事来。 但愿朱红玉争点气! 没有办法,朱红玉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她也不能说到半截告诉刘绍彤自己的故事是编造的吧,到时候那可就真的要“大刑伺候”了。 “那一日,我们在三官庙坐了很久,杜岳萧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越来越阴沉。我是真的觉得好像要出事。可是也不敢为刚才的话辩解一句。就这样,我们听到外面的香客都走了,这才走出客堂。眼见着日落夕阳。我们是一起走出客堂的,绕了一圈庙中没有人。说实话,我虽然不希望杜岳萧真的杀人,但是我也好奇,我就想知道这些道士是不是真的有长生不老的功夫,能够趋吉避凶呢。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之下,我成了杜岳萧的帮凶。我和杜岳萧一起检查了三官庙没有香客了,也没有多余的道士了。我对杜岳萧说,有胆子赶紧去。他迈着大步就走向了前堂。我愣在原地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忙追了过去。等我到的时候,满地是血……那道士死在了三官庙前院的草地里面。” 朱红玉缓缓的合上了眼睛,她在冥想那一刻。 说实话,编造一个杀人的故事太难了,而且她要尽可能详细的讲出细节,这样在后面的盘问中才能有更多的时间来拖延。 她相信润夜一定会出现在三官庙,甚至朱红玉觉得自己在赌博。 她把筹码全部压在了润夜身上,不想靠别的人了。 可能这就是爱情,她想让自己的白马王子来救她,这真是一个惊天阴谋。 刘绍彤看着朱红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其实他有点能理解男人那种争强好胜的心思。 他们读书人尚且要在读书方面比一比,看谁的书读的更好,有时候为了一个问题甚至文渊阁的人会械斗。 何况是西域的男人经由女人这样激将呢。 “你且停住,我有几个问题。”刘绍彤打住了朱红玉的话,朱红玉冒着冷汗。 她知道自己编造的只是故事,有事实来源,但是整体都是假的。 到底怎么编造还真的要看县令问的这几个问题,用以完善故事的构架。 “你说你们杀害了三官庙的道士,这道士难道没有亲人朋友?” 朱红玉思索一番,她想象着自己真的杀了一个陌生人会怎么样,而后得出了答案。 “回禀老爷,那三官庙里面只有一个道士,六年前那道士的师父死了,他就接了这个庙,一直是一个人。此事桃花村人人尽知。我知道那道士与旁人的关系并不好,但是有没有朋友亲人就不确定了。曾听有人说他姓纪,应该是个孤儿吧。” 刘绍彤点了点头,他出来此地从未去过一个叫做桃花村的地方。 是否有三官庙他并不是很清楚,因为他赴任之时是去年的十一月,来到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几天光景。 所以他无从得知桃花村的三官庙是什么情况,切暂时只能听朱红玉的说辞,再之后去查证真伪。 “你见到杜岳萧杀死了那位道士,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叹气也是为自己争取时间,所以说的很慢,表情动作很多,都表现出一种背上来。 “我见那道士胸口起伏,身上都是血,血好像是从头上来的。一时之间慌了手脚。正要叫人杜岳萧捂住了我的嘴。显然我也明白了他要死我也要死,我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杜岳萧和我看着半死的道士,知道他活不长了,于是在那道士的身旁商定要将他杀死,而后将尸体藏好大家就都以为这道士去云游了,没有人再会关心他,这件事情也就掩埋了。” 刘绍彤点了点头,说实话他觉得朱红玉真是太狠心了,杜岳萧也是。 这个故事真的不像是假的,而且其中还有这么多的细节。 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怎么可能说出这样有条有理的故事,又怎么可能能想象出杀人的现场。 这事儿八成是真的了。 “你别怕,你既然交代在前,我对女犯一向宽仁。你且说说这道士到底怎么咽气的,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死了?” 朱红玉看着刘绍彤,更是思索了一番。 县太爷的问题太多了,她真有点无力应对的感觉。 可是话都说出口了,润夜在他口中都已经被说死了,不继续下去都对不起这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啊。 “后来……时间有点长,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我记得好像是我从厨房里面拿了刀出来,递给了杜岳萧。杜岳萧在院子里面杀了那位道士。我实在是觉得可怕,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不敢看那道士。杜岳萧确定道士死后,我们连夜放干了他的血,在庙前面的土地里挖了个坑,将血流了进去,埋上土什么也看不出来……”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想着这个故事也圆下来了,现在就是找证据的时候了。 刀可以说撂到了河中,血迹可以是打扫了,但是人呢…… 朱红玉又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八十九章 牢中遇张玉 朱红玉左思右想,终于灵光乍现。 她再清楚不过,其实自己并不需要编的太过,在她家的枯井之后,确实有一处是有骨骸的地方,如果没有猜错那个应该是灵芝的骨骸。 “杀完人之后,我们将凶器丢入河中,血迹也清扫了。尸体由我背回家,丢入了我家后院的废井之中,那井中尚有他的遗骸。” 朱红玉很坦然的说完了这一切,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招无可招了,就算是再招出来谋反的罪行也不过是杀头。 而任何关乎于人命的案子都要经过刑部,县太爷在人命案的查证方面权力有限。 现如今面对人命案子,他只是一个收集证据的人而已。 如果这个刘绍彤真的以为他们杀了人,而且杀了道士,将这件事报了上去,朱红玉和杜岳萧的关注度将提升至全国最高。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在无冤无仇的情况下因为打赌杀了一个道士,这还不引起整个玄门与朝野的震惊,这背后很有可能会引发一场暴乱。 所以,朱红玉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若是坐在台上的这位县令不傻,也会将这件事仔细斟酌着办。 “你们杀得这个道士姓甚名谁?” 朱红玉抬眼看着县太爷,杜岳萧心想要完,整个赣州都知道润夜的名声,这县太爷又岂会不知。 但是朱红玉却不怕,她是算好了这个县令上任的时间,才敢编造出他们两个人合伙杀了润夜的故事。 “那三官庙的道士远近闻名,在桃花村也是出名。叫做润夜。” 润夜? 刘绍彤隐隐的觉得自己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以前有过交集,但终究不是那种闻名于世的道士,否则他也不会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听到了这个道士的名声。 说实话,听到这里刘绍彤已经十分震惊了,他是真的不敢再多问一句话。 朱红玉的故事听起来是真的有点假,但是足矣引起重视,对刘绍彤来说这也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遭遇杀人命案。 一时之间倒是刘绍彤乱了手脚,而朱红玉看着他直想笑。 “你们……你们……” 同样的,刘绍彤想找动刑的理由,但是整个案件都被事无巨细的说了,他更是没有在大堂上动刑的缘由了。 这、这、这实在是太丧气了。 杜岳萧也察觉到刘绍彤此时此刻自乱阵脚,暗道朱红玉真是聪明绝顶。 这样一个故事免了他们在堂上的牢狱之苦,只要是在公堂之下,他们亦有的是手段逃脱。 极好。 “将这两个人犯压下去,小心看管。捕快随本官前往桃花村!” 听到这一句,朱红玉盈盈一笑,笑得相当贱。 他们不仅没有了皮肉之苦,还要让县太爷委屈的跑到桃花村去断案,可以说十分成功了。 很快两个人被带了下去,杜岳萧看着朱红玉,朱红玉看着杜岳萧,什么也没有说。 再一次,朱红玉回到了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她的心情爽快多了,比之于昨晚的沉闷不同,朱红玉开始打扫和收拾牢房,总之想要给自己提供一个更好的环境来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就在朱红玉收拾的空档,一阵异常的响动引起了朱红玉的注意。 她寻着那有节奏的击打声看去,发现在她的斜对面关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 朱红玉皱起眉头来,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见到了鬼。 “张玉。” 朱红玉小声的说道,而那人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冲着朱红玉诡异的一笑。 说实话,还真是特别的瘆人,让朱红玉浑身上下不舒服。 “这位……我怎么看着你眼熟呢,感觉是个故人。” 张玉好死不死的对着朱红玉的牢房说道,而朱红玉冷眼看着她,坐在了床上。 很快,张玉认出来了朱红玉,她惊讶的大叫了一声。 “朱红玉,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人是鬼?” 很显然,朱红玉的出现让张玉想起来自己盛极而衰的那一段经历,而她在这牢房之中过了三个月,三个月不提审,哪怕是处死也没有消息,这足以打垮一个人的精神。 “我是人,我也被关进来了。” 朱红玉看着张玉,并没有不说话,说实话她倒是很想和这个润夜的老情人聊一聊的。 听到朱红玉的话,张玉先是讶异再是狂笑,很快笑容逐渐走向凝固,就像是哭了一般发出呜咽的声音。 朱红玉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张玉明明是一个作恶的人,现在反而像一个受害者。 可能在这种女人的心中,自己永远是一个弱者吧。 “为什么,你因为什么关进来了?” “一些经商方面的小毛病,应该过不了几天就能出去吧。” 朱红玉并没有提及自己所编造的杀人案,因为那一场杀人案的描述漏洞百出,她亦知道隔墙有耳,在这种时候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她相信润夜到桃花村收拾东西的那一天,就是她破局之时。 当然,这需要足够的等待和足够的信心。 “真好,还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我确什么也不知道了。你有再见过润夜吗?” 朱红玉听到这个疑问,心头一冷,心想这润夜的老相好问起来自己润夜的情况,她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 心里还真有点小嫉妒。 “见过,不过次数不多。” 张玉笑了,不过像猫的声音一般。 她用手扯着自己的衣服,似乎想要将自己的痛苦发泄出来,朱红玉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内心还真默默的有点爽,抢别人的男朋友活该天打雷劈。 “我和他在庙宇之中,我想靠着三官庙赚点钱又怎么了,他何苦要将我告到公堂之上?我实在是不明白,难道我有错吗?还有,你们朱家凭什么在三官庙的正南边建了休息区,凭什么这一块要让你们占了。这不公平,这一点也不公平!” 朱红玉听着张玉的牢骚,一下子笑了。 在她的世界观里面哪里来的这些歪理。 用三官庙挣钱就是对的?强占别人赚钱的休息区也是对的?难道这三官庙是她家开的?她和润夜又是什么关系。 “活该。” 朱红玉淡淡的吐了这两字,像是嘲讽。 在这一刻朱红玉觉得自己得罪了县太爷被下狱是值得的,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张玉的下场。 张玉是真的活该,她亦是真的开心,这才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你凭什么嘲笑我,你也下了狱,你不是也等着人救?我告诉你,我虽然也是下了狱,但是县太爷不提审我,说不定我明天就能放出去,我该怎么样活着还是怎么样活着。你凭什么嘲笑我?” 朱红玉心想,自己是真的没有嘲笑这个女人的意思,但是从另外的一个层面来说,张玉给自己设置的这些可能性都是不存在的。 她和妹妹聊过张玉的问题,吕明辞从过年之前到现在这段日子都很忙,润夜和金元景的突然晋升让他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料理。 但是同样的,张玉被关在这里,她的那个老相好叫做晁简龄的,现在也在刑部大牢关押着。 张玉是晁简龄的姘头,他为张玉处理了她杀夫的案件,于是张玉就是处置晁简龄的关键证据。 而扳倒了晁简龄,在朝堂之上掌握最重要话语权的林党就会覆灭。 当林党覆灭之后,就是锦衣卫的舞台。 如果吕明辞亲手将这一切处置好,那么他别说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就算是从锦衣卫里面跳出来,成为具有实权的官员也是指日可待的。 这个张玉,不可谓不重要。 所以朱红玉其实为了自己的妹夫的仕途,也应该好好的给张玉做做思想工作,让她坚信自己一定有出去的那一天,坦白从宽最要紧。 反正关在牢里这些日子,她的脑袋也没有当初那样好用了。 “我和你不同,你见了县老爷什么都不说,听说你上堂之后还挨了板子。而我给县老爷说了个明明白白的,你看现在身上什么事儿都没有,县太爷不敢那我怎么样,我找人活动活动就能出去,你能吗?” 张玉见到朱红玉的确是身轻如燕,提审之后并没有受伤,和她提审过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而那一句“你能吗”简直就是对她整个人价值的怀疑。 “我也能,我也可以和县老爷说这些,但是县老爷没有权力听,我可是和巡抚有关系的女人……” 听到这里,朱红玉哈哈大笑,当然不过是她佯装出来的伎俩。 就是为了激将。 “求求你安静一点吧,我昨天晚上没有睡觉,现在困得很。还巡抚呢……你知道巡抚是啥不?就你现在这个模样能和巡抚勾搭到一起?也不过是凭借润夜这个出家人的纯情,才能获得他的信任。那些官场上的人都是老油条,能让你摆布?我信你个鬼哦。” 说完,朱红玉倒在床上装作要睡觉的样子,张玉更是恼怒了。 她没想到这三个月没有人跟她说话,而现在突然间窜出来一个人竟然还嘲讽她。 无以复加的孤独感迎上心头,张玉气血上涌,她的前半生何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如今却被蝼蚁嘲笑! “你就笑吧,我给你说你总会后悔的。我和你不同,我从来不是一般的人!” 第三百九十章 一定等润夜 提审之后的第二天,朱琥珀花了银子带着芋头到了牢里。 狱卒一开门,朱琥珀便扑到了姐姐的怀中,眼圈一下子红了。 往日里,吕明辞总是教导她,告诉她做人一定要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此时她是真的隐藏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这样肮脏的环境,这样令人发指的糊涂父母官,还有从前天至今日姐姐受的委屈,朱琥珀都感同身受。 朱红玉看着妹妹难受的样子,拍着她的背,笑而不语。 “姐姐,父母官真是疯了,还要把你关在这里,你有什么错啊?” 朱红玉俯下身子,对着朱琥珀的耳畔悄声说道:“妹妹,有的话小声点说,对面关着的是张玉。” 朱琥珀的眼睛霎时间睁大了,张玉对吕明辞的作用之大,她比朱红玉还要清楚。 没想到关在对面的就是张玉,这是何等的孽缘啊! 明明就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女人,勾搭上了润夜,润夜将她送入了牢狱之中,结果成为了朝廷牵扯林党的大案。 哎,有时候朱琥珀觉得“孽缘”这两个字来形容姐姐和张玉是在合适不过的。 若是没有张玉的出现,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姐姐还是那个姐姐,可能两个人的感情好到不得了,也不会出现金元景。 说实话,对金元景的存在,朱琥珀有时候也是很烦。 明明就是蹭了他们的车的一个小道士,结果却在姐姐失恋的时候出现。 在合适的时间做了合适的事情,所以就能得到姐姐的心。 说实话,金元景是赢得一点也不光彩。 但是即使她现在这样揶揄金元景,可是姐姐的心到底如何她也不知道,而且最重要的是面对张玉的出现师父的确是暂时失去了人生方向。 姐姐若是不明不白的和师父在一起,最后会不会闹矛盾结果还是很难说的。 哎……做人难呐。 “芋头,快把食盒拿过来。” 朱琥珀想了很多,但是憋了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她让芋头赶紧将食盒拿上来,而后将盖子打开。 朱红玉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应该是家里做的饭。 “姐,我让家里人给你做了几道菜,想着你在牢里面吃的不好。” 朱红玉朝着食盒里面看去,只见琥珀先端出来了一盘红烧肉,又端出来一盘烧鸡,而后再端出来一盘红烧鱼。 “我的天,我这是要过年吗?” 听到姐姐的话,朱琥珀笑了。 “我想着这牢狱里面的环境也不好,这牢里的饭我听说都是馊了的,所以给你带过来了一些好吃的。”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妹妹好不容易进来,谈事情要紧。 至于牢狱里面饭菜的问题完全不是妹妹应该关心的。 “我现在这里没有什么大事儿,你呢最应该关心家里的生意,哎……弟弟现在当了官,刚刚上任当然要四处打点。你不要总是想着牢里面的我,我有什么好关心的?” 朱琥珀听着姐姐这样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而后她端出来一碗米饭递给了姐姐。 “姐姐快吃吧,生意的事情我知道,那日我也见你带了银子出门,你在牢里面上下打点肯定是够得。我今天也就是过来看看你好不好,害怕你在堂上被动刑。你是怎么让县太爷不打你的?” “你可以去看看杜岳萧,杜岳萧知道。” 朱红玉巧妙的回避了这个话题,而后笑着将饭食送入了口中,朱琥珀当然是要去见见杜岳萧的,只是现在趁着探望的时间还没有结束,她希望能和姐姐多说说未来应该如何操作。 “我现在也在活动关节,希望能早日把你捞出来。到底怎么做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姐姐你说说看吧。” 朱红玉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不急不缓,她在品尝美食的同时也在思索怎么个办法。 “你立刻修书一封,将这件事告诉弟弟和吕明辞。金元景那边也一并告知。他们都在汴京,这些男人肯定能商量对策。之后就是等,咱们这一句棋能不能下的赢,还是等润夜。” 朱琥珀听到姐姐这样说,真是服了姐姐了。 “什么下的赢不下赢的?我给吕大人一说你就能出去……何苦要等到师父呢?” 说到这句话时,朱琥珀有意压低了声音,朱红玉盈盈一笑。 “很简单,我的目的并不是出去。我不想向县太爷服软,我痛恨他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琥珀,你要知道现在咱们这位县太爷不仅仅是糊里糊涂的滥用职权,更是在全城百姓遭受瘟疫之前,对我们的方案嗤之以鼻,哪怕是宝鸡已经有了成功的先例。在瘟疫爆发之后,他并没有痛定思痛,更是将这个城中最大的大药铺的老板给抓入牢狱之中。百姓等于是一根救命稻草都没有了。这样的官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看着云梦镇百姓受他的荼毒?” 朱红玉看着朱琥珀,眼中尽是忧国忧民,饭也顾不得吃了。 听到姐姐说了这样一番话,朱琥珀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赫然发觉姐姐是那种真的有为官理想的人,她若是能官居高位肯定是为了百姓谋福祉。 姐姐与吕明辞不同,吕明辞的眼中全都是党争,他只想要权力,在得到权力之后做什么,又是无足轻重的。 这两个人一个生活在光明之下,一个生活在黑暗之中。真的是全然不同。 “姐姐,生意的事情我会照看的,昨天我回了家就第一时间到了鏊子村。李携和李一以家为单位,先弄了一批药材下来,如法炮制了。我今天来的时候路过了惠民大药局,和富贵聊了几句。富贵说就算是杜老板下了狱,但是生意依旧,咱们的药材还是收的。” 朱红玉点了点头,十分满意的看着妹妹。 “我真的太佩服你了,没想到短短两天你就办了这么多的事情。真是辛苦了。” 朱琥珀摇了摇头,道:“我是真的担心你,我昨天没有来就是知道你一定更希望我去照顾咱们家的生意,但是我昨天去了鏊子村,真的是浑身冒冷汗。心想县太爷若是真的在大堂上对你动刑,何尝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谢天谢地,姐姐你没事。” 朱红玉“噗嗤”一笑,看着妹妹为自己瞎担心的样子真是想笑。 “其实昨天就算你在县衙门口一直看着升堂断案,这县太爷要打我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你完全没有反抗的手段,更是没有疏通的关节。所以你回家是对的,眼不见为净。之后你还是在家里,守株待兔,等着你师父。” 朱红玉和朱琥珀都很巧妙的将润夜换成了朱琥珀的“师父”,声音也放的很低。 两个人说话,哪怕是芋头也不会听的真切。 给妹妹交代完这一切,朱红玉的目光看向了芋头,还是那样温煦的笑容。 “芋头,现在家里女人多男人少,你们务必要注意安全。家里沈先生还好吗?” 芋头点了点头,眼圈也是红了。 她也担心主子,听说主子下了狱十分担心,来的路上还哭了一茬。 看到现在的主子很是安康她也放心了。 “家里沈先生将财务打点的很是妥当,您也千万不要担心,家里不缺钱的。”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原来连自己担心什么琥珀都能看出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可能这句话在琥珀的心里也是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吧。 “探望时间到了,家属出去吧!” 几个人没有说太多的话,朱红玉这也正是和芋头刚刚说了一句话,结果探望的时间就到了。 朱红玉暗戳戳的觉得,这种地方探望的时间过得真的是很快啊。 真没想到没说几句话,时间就到了。 “姐姐……” 琥珀带着哭腔,拉着姐姐的袖子不愿意走,朱红玉狠心的将琥珀的手给掰开了。 “一定要守株待兔,一定要等到你师父,一定要让他亲自处理这件事!” 朱红玉给琥珀下达了最后的交代,之后几天朱红玉可以确定自己是见不到琥珀了。 琥珀含着泪看着姐姐,在狱卒的催促之下离开了牢狱之中。 朱红玉看着琥珀离开的样子,心中很是难受。 她虽然表面上很是坚强,甚至将下一步琥珀要做什么都吩咐了下去,但是真的当琥珀离开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少了些什么东西。 心就像是空了一样。 人生在世,真的不能缺少亲情啊。 有时候一个娘胎爬出来的人各怀鬼胎,但是如今的琥珀和她真的已经成了一体。 希望这一场意外的变故不会影响琥珀去宫里选女官的事情吧。 看着琥珀离开的背影,当大牢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朱红玉的眼睛湿润了。 她坐回到床上,看着饭菜也不想吃,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事情,甚至连一本看的书都没有。 这样人是会荒废掉的…… 朱红玉摸了摸自己的包袱,取出来几两银子。 “狱卒大姐,狱卒大姐……” 朱红玉的声音又一次引来了狱卒,显然这女狱卒被叫过来并没有什么好脾气。 “什么事啊!” 朱红玉拉过来她的手将银锞子放入了她的手中,在感受到银子的触感之后,狱卒很快转了眼色。 “大姐,我想要一套笔墨纸砚,还要一个香炉和一把香火,您能帮我带过来吗?” 狱卒一听很是满意,道:“听你说的这些东西,是要抄经用吗?” 朱红玉愣了。 她要纸墨笔砚是因为想写医书,要香炉和香只是因为牢狱之中味道很不好。 不过既然这位狱卒以为是她要抄经,这样认为也好。 “对,我是要写经文。” “既然这样,我再给你带一套早晚课。” 说着,女狱卒离开了,盘算着手中的银子。这一套东西要不了几个钱,她这一笔可赚了不少。 第三百九十一章 抄经赚钱 过了有一个时辰,狱卒提溜着一大包东西到了朱红玉的牢狱之外,给朱红玉将包袱拎了进去。 看着朱红玉素手纤纤,显然是没有干过什么活的,看上去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孩子。 “姑娘,你做了什么事儿进来的?你进来的当天好几个捕快让我对你好一点呢。” 朱红玉看着狱卒,没想到这大姐竟然还关心她的事情,没想到还有捕快会为她求情。 说实话,有点感动。 “县太爷非要说我和惠民大药局的老板治死了他的儿子,但是他的儿子是真的要病死了,我们看不了。结果就因为这个原因将我们抓起来了。” 听到这里,女狱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在外面听人说,有人杀了道士。我还以为是你做的呢。” 朱红玉点了点头,道:“县太爷在堂上要动刑,我就编出了这一出谎言。” 女狱卒惊奇的看着朱红玉,连连摇头。 “就算是受皮肉之苦也是可以的,你怎么能编出这样的谎言呢?到时候你洗不清是要死的呀!” 但是对于朱红玉来说,这是一场更大的赌局,这一场赌局现如今不能让别人知道。 “没事的……这种谎言也就是在堂上说一说而已,县太爷查清楚的时候火也消了。我们也就能放出去了。肯定是要找人花银子的事情。” 女狱卒想想也是,杀人这种事情肯定是要仔细的查证的,朱红玉说自己杀了谁,那人肯定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只要看到这个人还活着,那就可以了。 她也不算是什么大罪,县太爷终究会放他们出去的。 “也行……也是一个好办法。对了姑娘,我看你的打扮并不是特别的富贵,也是一般有钱的人家。咱现在有些不识字的客户,平日里想要做一些功德。你既然会抄经,不如给我这些客户写一写?” 朱红玉疑惑的看着狱卒,她思索了一下自己当初入狱的时候的确没有带太多的钱进来,的确生活是一个问题。 既然狱卒愿意给她介绍生意,何乐而不为呢。 “哦?抄经也能赚钱?” 狱卒点了点头,笑着看着朱红玉,说道:“听你的意思是要做了?” 朱红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经文她没有抄写过,也只是听润夜说过一两次,但若是有人给她说怎么抄,那也是没有问题的。 “我给你卖了一套四品经,我周围的人里面有的人身体不好,你按照经书上的格式抄写几套《北斗经》出来。你写完了之后留出来写一行字的位置,我再告诉你怎么写。一套《北斗经》我给你二十文。” 朱红玉点了点头,虽然这个钱不多,但是苍蝇也是肉。她在写医书的过程之中也完全可以趁着无聊的时候抄一抄,两头获利。 哎……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的时候,对润夜装神弄鬼的这些事情敬而远之,也很反感自己的家人去参与这些。 到如今自己用这些东西来赚钱,真是应了“真香”定律。 不过也好,至少稳赚不赔。 “好的,那我先看看吧。” 说着朱红玉将东西收拾收下了,狱卒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也很快离开了。 朱红玉打开了包裹,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被放在硬纸盒之中,一刀宣纸看上去品质也不错,不愧是抄经用的东西,店家不敢在这上面弄虚作假。 一套经文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还有一个香炉和一把线香。 朱红玉敏锐的察觉到,还有一个竹筒。 别的东西朱红玉打量了一番都见过,但是这个竹筒是做什么的她不知道。打开之后只见里面是两个纸卷。 一个纸卷写着“弟子习经,主神回避”。另外一个纸卷则写着“抄经流程”。 真是精致啊,朱红玉暗暗感叹,同时她也暗戳戳的感觉到这个时代的科技树还真有点歪了,人们聪明的脑袋瓜都想着怎么做道门周边了,也不想着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朱红玉很庆幸自己打开了竹筒,看到了抄经禁忌,这样就算是自己从没有抄过经文也可以装的像一些了。 “一、抄经需要悬挂‘弟子习经主神回避’这一楹联在高处。” “二、抄经之前需要染香、净手、收拾桌面、准备好笔墨纸砚、拜垫。” “三、抄经之中不得说话,不得终止。” “四、抄写完毕置于干净之处保存。” 朱红玉一条一条看下来,赶紧将附送的楹联给挂上了,而后吃完饭收拾了一下桌面,保证桌面清洁。 再就是点燃香火了,说实话,牢狱里面的气味实在是不好闻,她将香火点燃也是为了让自己舒心一点。 果然,熟悉的味道冲入了她的鼻腔,正是供神清香的味道,当初她还给润夜做过一堆,也不知道润夜有没有用完。 想起往事来,朱红玉看着这一套东西感慨万千。可能是真的有点想润夜了,她第一时间就投入到抄经的“事业”之中。 二十文钱也是钱,更何况她现在对自己的下一本医书一点打算都没有。 和润夜在一起的时候,润夜说过抄写经文可以静心,她也曾经看过润夜抄写经文时的样子,也不知道当初所做的那些是否合适,终归是变了。 哎…… 朱红玉思索着自己之前的人生,总觉得那些时光特别的有趣。 如果自己的妹妹能够不想着攀附权贵也好,若是润夜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好,若是他们能够永远在桃花村也好。 张玉的出现是一个转折,让朱红玉知道了自己的爱情是多么脆弱。 因为润夜的身份不能给她一个名分,所以他们之间以感情为纽带的枷锁很容易破裂。 曾经的曾经,前世的朱红玉对婚姻这件事情嗤之以鼻,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必要去经营一段感情,还是在学术上有所造诣就好。 所以她努力的考研,的确也被录取了,就等着好好毕业就能去读研了。 但是上天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因为一位学姐的疑心病而死,而这位有疑心病的学姐正是以为她勾引了自己的男朋友。 真是无妄之灾啊,正如这一回,本身县令的儿子已经没有救了,但是县令还是将他们抓入牢狱之中,正因为是莫须有的罪名。 朱红玉看着燃烧的香火想了很多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经文和即将被誊写经文的宣纸会想起这么多。 线香在香炉里面以有形而化为无形,也许真的一切都是虚无的? 想到这里,朱红玉觉得自己头脑里面有一股眩晕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种眩晕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可能是想得太多了脑容量不够? 算了,想这些事做什么,还是赚钱要紧。 朱红玉赶紧研磨、动笔,照着狱卒给她带来的那一套经文誊写,这个过程之中也是在反省自己、反省自己的人生。 迷茫、无助到有所依托,朱红玉承认的确是在抄经的过程中,她被这一种无形的感觉所牵制住了。 很快,朱红玉的经文抄写了许多,多到可以堆放起来。 写医书的事情被她忘记了,她在抄写经文的过程中找到了一种能够安放身心的方法,每一章经文的最后都留下一行可以写字的空间,朱红玉也逐渐意识到自己要将这些经文写上别人的名字。 这几天张玉还在牢狱之中闹,要跟她聊天,但是朱红玉是跟一个哑巴一样,什么也不说,就是专心抄写经文。 张玉看着朱红玉抄写经文十分嫉妒,所以想尽办法捣乱,可是除了弄出一些噪声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出来,只能看着朱红玉将经文越超越多。 当女狱卒轮班的时候,见到朱红玉抄写了这么多经文时很是惊讶,也相信朱红玉一定是有着坚定信仰的善女人。 “红玉。” 狱卒叫着朱红玉的名字,朱红玉猛然抬头,她还在写着经文。 本想着说话,但是觉得说话还是不妥,于是她指了指经文,狱卒当然会意,很快离开了。 朱红玉也将自己笔下的这一篇经文赶紧誊抄结束了,这才叫来狱卒。 “狱卒大姐,经文我抄了许多,您来看看吧。” 听到朱红玉的声音,狱卒很是开心的走到了朱红玉的监牢之外,看着朱红玉抄写的经文很是满意。 “哎呀,姑娘的字规整,可惜我是个不认字的,不知道姑娘写得是什么,要不然也能像姑娘一样誊写经文了。我周边的邻居也是不认字的,大家都苦啊。所以说,认字是福报。” 朱红玉听到福报两个字,就想起自己前世马云爸爸曾经说过“996是福报”,还是这个狱卒大姐三观正,什么996是福报,认字才是福报。 被狱卒夸奖,也看到狱卒感慨,朱红玉连忙摆手。 “没有了,认字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只要想认字,还是很容易的,就是要花时间。” “可惜啊,我们这些穷人最缺的就是时间,还好我们家过的还不错,至少我是狱卒还能赚不少钱呢。这个活儿眼馋的人不少。” 朱红玉心想,每个犯人身上都能有油水,岂不是让人眼馋的工作。 “这些经文,你把其中三份《北斗经》写上刘小花的名字,三份写上马六的名字。我今天接班就带回去。” 朱红玉连连点头,赶紧按照狱卒的吩咐办,而狱卒看着朱红玉写字,数着她写字的个数也是放心。 知道这姑娘不是胡写。 第三百九十二章 润夜得知自己被杀 朱红玉在牢狱之中誊写经文忘记时日,但是牢狱外面的时间一如往常倏忽而过。 润夜拉着自己在武当山要来的人,一路上遇到店面住店,遇到素斋馆吃素斋,总之是不愿意亏待了跟他远行的这几个人。 毕竟人离开故土不容易,何况又是那个在武当山无权无势的金元景叫他们过去,就算是润夜都有点担心,若是金元景的地位不稳这几个人会不会先跟着不干。 当然,润夜这一点是想多了,这几个人正是在金元景最不如意的时候与他相见的,他们对金元景是无责任的相信。 总的来说,金元景的人品是真的不错,才有这么多兄弟为他卖命。 眼见着车快行驶到赣州了,润夜见了界碑叹了口气,看着车上的人有点不好意思。 “几位,我的庙就在去汴京的必经之路上,我想回去收拾东西再上路,不知道可以吗?” 众人看着润夜,一下子哄堂大笑,觉得他这人实在是太小心谨慎了。 洪流然是这次润夜招募进来的人,是杨玄灵说过的很有城府的一个人。 他见润夜如此说,便道:“润道长,你这一路对我们也不错,住店吃斋都是紧着好的,说实话我们还是挺想去您的庙上看看,大家从武当山走了数日,休息休息自然也好。” 润夜看着洪流然,温和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端阳看着润夜,问道:“润道长,您的庙在什么地方啊?大不大?” 端阳是润夜此次招募的人中年纪最小的,据他自己所说金元景曾经救过他的命。 当时金元景准备下山采买物资,他正在采药,就在要跌下去的瞬间被金元景给接住了,他十分感谢金元景的救助,所以愿意跟着润夜走去找金元景。 剩下的人离开的原因也是各异的,比如洪流然也是因为被排挤所以选择离开。 “我住的地方是三官庙,守着三官爷……想着等死后上去了给我行个方便,千万不要追究我在凡间的过错啊。” 众人听润夜这样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润夜说的自己也笑了。 很快车到了云梦镇,一行人找了一间素食馆子进去吃饭,因为一行人都是道士而且穿着道袍带着混元巾,一进门老板就“师父”“师父”的客气称呼着。 润夜是领头的,带着众人上楼到了雅间。 到云梦镇时间已经是中午了,润夜估摸着自己到了三官庙之后还要收拾,所以时间还挺紧急的,是应该吃完了饭以后赶紧走。 小二走上来递给润夜了一本菜单,对着润夜很是客气,问道润夜想要吃什么。 “不用太麻烦,我们八个人你选一些好吃的尽快上。” 小二听到这话,又问道:“客官几个有什么忌口的吗?” 润夜看着众人,道:“你们有什么不吃的吗?” “不吃香菜。”端阳第一时间跳了出来,他实在是不能容忍这些人都吃香菜。 “好的,几位道爷稍安勿躁,我这就去备菜。” 小二很快下去了,润夜因为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又能吃得上熟悉的饭菜而感到开心。 可能是看到润夜几个人着急,小二也选了几道爆炒的菜端了上来。 醋溜白菜、粉条酸菜、素煎豆腐、剁椒小白菜。 因为刚刚开春,也没有太多的菜可以吃,菜品也单调了不少,但是这是一群道士,尤其还是在武当山这种山上下来的道士,对入口的菜并没有太多的讲究,只求能吃一口就好。 小二上了最后一个菜上来,那是一道什锦汤,里面是一些菌类和素鸡,算是一桌菜上的翘楚。 说实话,云梦镇不经常有大量的道士造访,这一次见到这样多的道士,又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间段小二不免多嘴。 “现在天色不早了,不知道几位道长今天晚上要去何处?” 润夜吃着饭,本无心和小二打趣,谁知道端阳接了话茬。 “我们要去桃花村三官庙。” “咣当。” 只见听到“桃花村”三官庙的瞬间,小二手中的盘子掉在了地上,将润夜惊了一惊。 刘处一是个暴脾气,立刻问道:“小二你什么意思,成心不让我们吃饭吗?” 小二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润夜朝着刘处一做出一个制止的动作,问道:“我们今天吃完饭后就是要去桃花村三官庙住宿,明早启程。不知道有什么不妥吗?” 说实话,离开桃花村的时间太久了,润夜也想知道最近桃花村和云梦镇有什么新闻,尤其是与他相关的事情。 “不是成心不让道爷们吃饭,只是奇怪你们去那个凶地做什么。” 听到这话润夜可就不开心了,那是他的庙,什么凶地?这个小二可真的不会说话! “什么凶地,你说来给我听听。” 小二捡起来盘子,弓着腰身,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几位道爷也是初来我们这里,估计不知道最近发生的大事吧,整个云梦镇都传遍了,也是您来这里几天之前发生的事情。” 说着小二故意将声音给降低了。 “我们是最近才回来,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们说,要不然我心里也不坦荡。”润夜如此说道,主要还是害怕道友们跟着自己倒三官庙住宿,他们心里不舒服。 “桃花村有个姑娘叫做朱红玉,因为被城中开大药房的杜老板看上了,于是掏了很多银子包养那姑娘,而且还给她置办了宅院。两个人情投意合,经常在深夜幽会……” 润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果然朱红玉有钱被注意到了。不过这也不能说他的三官庙就是凶地吧…… “再后来,桃花村三官庙的道士润夜撞了大运,被皇帝赐了紫袍,因为看不惯他们的行为,就朝着天曹告状,结果这件事没有被上面知道,反而是被朱红玉和杜岳萧知道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润夜,只有小二恍然无知的看着润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几位你们是……” 润夜也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心想自己也没干过这缺德的事情啊。 平日里,朱红玉都是和弟弟妹妹住在一起,家里人多眼杂,就算是和他情深意浓的时候,出个门也不方便要找个话头,这杜岳萧就更不可能了。 况且他被封了紫袍道士之后,很快就认识了张玉,因为张玉的出现朱红玉直接跑到了凉州,更没有杜岳萧的事情了。 “你接着说……”润夜黑着脸,就想听听关于他的事情被疯传成了什么样子。 “这两个人就在正月初九那天,密谋要杀害润道长呢!” 润夜连连摇头,正月初九的时候他和朱红玉在汴京,杜岳萧在云梦镇好好的开着铺子,这根本不可能。而且那些日子他和吕明辞拜谒京城的高官,更不存在说被密谋的可能。 “然后呢?” 端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就想看看还有什么故事,小二见几位道爷特别的感兴趣也松了口气,希望他们不要将刚才的冒失怪罪到自己头上。 “那一日,这两个人等着润夜把所有的香客送走,在客堂等到了最后。朱红玉说要将润夜用刀杀了,杜岳萧说这道士牙尖嘴利,不能让他去阴间告黑状,于是拿着石头先将那道士砸晕,而后用石头把那道士嘴里的牙齿全部杂碎了呢!” 众人听到这里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同时用特别同情的目光看着润夜,润夜见他们看着自己,一下子就有点恼火了。 “我、你们看我干什么!听故事!” 众人收起同情的目光不再看着润夜,而后听那小二又说道:“那道士被这二人活活折磨了一晚上,死的时候连眼睛都闭不上呢。二人知道自己玩的过火,就想着抛尸的事情。朱红玉就把润夜的尸体塞到了自己家里后院的枯井之中,那枯井之中每日都有哀嚎呢!杜岳萧家大业大,上下打点关系,跟人说三官庙的道士去云游了。” 润夜吃着饭,越吃越觉得没有滋味,他现在真的是生气极了! “这事儿就算是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二见润夜没好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解释道:“那个……这不是现在新上任了一个县太爷,他明察秋毫,将朱红玉和杜岳萧二人缉拿归案。他们庭审的时候我们店里好几个人过去查案了。是那姑娘亲口说的。我估摸着县太爷也不信,后来去那姑娘家,果然找到了尸首。” 润夜真是险些将筷子给摔在地上了。 众人看着润夜,目光从疑惑变得怀疑。 这可是个什么说法啊! “小二,你确定?” “对对对,我确定啊,这件事我们整个云梦镇都在关注。所以几位爷若是要去三官庙还是免了吧。” 说完这话,小二就走了,留下众人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余庆心站了起来,直接拔出剑来指着润夜。 “你到底是谁!” 年老一点的洪流然赶紧出来做和事佬,在两个人之间讲和。 “别动怒、别动怒,润道长你给个实话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这个时候润夜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小二刚才说的这样真实,他还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次呢。 “其实要证明我也很简单,首先我有金元景的手稿,我保证带着你们去见他。其次,按照这个小二的说法,我是三官庙的住持,如果我已经死了,我是个假的人,那么我就不应该有三官庙的钥匙吧?再者说那个叫做朱红玉的妮子我认识,现在她肯定在县衙大牢,你们若是不相信我,我带着你们去见她!” 润夜心想,自己也只能这样澄清自己的身份了吧。 众人登时之间开始窃窃私语,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第三百九十三章 再相见泪目 说实话,润夜是真的担心朱红玉的状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 他提出的提议几个人很是满意。 最后还是洪流然站了出来,说道:“润道长,我们几个也商量过了,也不是不相信你的话,就是觉得这件事生的蹊跷,既然您要带我们去看看朱红玉,也就是当事人,我们也愿意见证,问问那姑娘说的是不是实情。” 润夜点了点头,如今只有这样是最好的选择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办法来让人相信他。 “也好,咱们就去看看朱红玉吧。” 说完,润夜下楼结了账,一行人出了门各怀心思,在大街上打听了女牢的地点便直奔着女牢而去。 说实话,这一路上润夜还是挺郁闷的。以前经常听说官府会让百姓证明田地是自己的田地,也要让不识字的老伯记起来自己到底多少岁,但是这都没有他今天这样郁闷。 非要证明自己是自己。 此时润夜暗戳戳的下了决心,若是今天真的在牢里看到的是朱红玉,他非要把这丫头片子吓哭不得! 女牢就在白虎路上,这条路上不仅仅有县衙还有女牢,一切关于刑杀的事情都在这条路上,这也正是白虎这个方位所代表的意向。 当然,现在润夜是没有时间管这些东西,他只想证明“我是我”,下了车一行道士奔向女牢门口。 说实话,女牢经常会有男人来。 这样一个充斥着肮脏、污秽、黑暗的地方,当然隐藏着最阴暗和恶心的事情——皮肉生意。 女牢里面的女犯,无论是犯了什么样的错,只要是被县官定了罪就可以说她不干净了。 润夜从未接触过牢狱方面的事情,也不知道朱红玉在里面是什么样的境遇,但是当他们七个大男人,还是清一色的道士来到女牢门口时,还是引起了女狱卒的一阵热烈讨论。 “哟,年轻的道士啊,也来我们女牢玩玩?” 润夜听着这话咋舌,甚至不知道说些什么,这个时候余庆心走了出来,对着女狱卒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道士给普通人行礼是非常大的礼数,没有人会不重视。 女狱卒赶紧给余庆心还礼,刚才轻佻的语气有所改变,也不似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面对这个态度,润夜觉得自己满意多了。 “这位大姐,我们几个都是道士,没有你口中所说的污秽,我们自然也不会做那腌臜的事情。我是来见我的一位故人的。” 润夜的声音很浅,就像是远古洪钟般的告知,语气虽然平缓,但是带着十足十的警告意味。 女狱卒也不敢对润夜怎么样,只能讨好的说道:“都怪我老婆子瞎了眼,不知诸位道长过来所谓何事?” “我来找朱红玉。”润夜的声音很是寻常,这个名字在他的口中千次百次被提起,自然是不能忘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狱卒犯了难。 “这位道长实在是对不起啊,这朱红玉现在太出名了,每天都有好多人花银子要来看她,若不是她认识的人,我实在不敢放进去啊。” 润夜思索了一番,看着女狱卒,也知道她是一个粗鄙之人,便问道:“你认字吗?” 狱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字。 润夜看到她不认字,很是满意,于是从自己道袍的衣领掏出自己的戒牒来。 那还是旧版的戒牒,从他十二岁开始当道士起就没有更换过。 “这是我的戒牒,上面有我的名字,我和她是认识的,劳烦您把戒牒给她看,她必然认识我。” 说着,润夜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掏出来整一两的银子。 “不敢白白劳烦您,还望您通传。” 女狱卒从润夜的手中接过来戒牒和银子,无奈的下了牢狱前去通传。 他身后的众人其实没几个相信润夜不是润夜的,只是小二的故事讲的太过离奇,他们还是有必要出于安全的角度考虑,过来看看朱红玉。 很快,女狱卒出来了,银子不见了,手中只有戒牒。 “姑娘刚刚抄完经,看见了您的戒牒就说认识。” 润夜知道,要看一个死刑犯价格不低,于是问道:“不知道大姐要多少银壳子打点上下。” “你们这些人都进去是不行的,只能进去至多三个人,三十两银子。” 润夜笑着付了钱,心里暗戳戳的骂朱红玉真是个败家娘们,要看她一眼竟然要三十两银子。 真不知道她脑子里哪根筋不对,非要编造自己杀人的故事。 “你们谁想跟我去看看?” 润夜转身,又问道身后的人,众人面面相觑,真不知道润夜和朱红玉的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端阳是个闲不住的小孩子,第一个冲了出来。 “大家伙,我想去看看朱姑娘!行吗?” 众人知道端阳肯定要去凑热闹,也没有说行更没有说不行。 剩下的人便开始商量,一致推举了洪流然进去看看。因为洪流然在武当山也是个修行年份极长的道士了,他进去看到的一切,众人信得过。 就这样,两个都让大家信得过的人随着润夜进了牢房,当然润夜也在他们商量的时候付了银票。 牢房很是阴暗,也让众人觉得有点不舒服,润夜让大家小心看路,因为女牢挖在地下,很是不好走,灯光也很阴暗。 从进入了牢房开始,他们的左右两边便都是木头桩子,在一个个封闭的小空间里面,躺着活不活死不死的女人。 润夜猛然间想起,张玉应该也在这里。 说实话,他是真的不知道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和张玉相见,又会生出怎么样的尴尬来。 可是一股奇异的味道冲入润夜的鼻腔,这个味道他再熟悉不过,已经伴随了他十三年。 问到这个味道,润夜的脚不听使唤,就朝着那味道走去。 只见朱红玉站在木围栏之前,眼睛都亮了。 他毫不犹豫的冲到了朱红玉的面前,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一个在牢狱之内、一个在牢狱之外无语凝噎,朱红玉的眼泪“刷”就掉下来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因为润夜哭了,没想到再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哭了,那样的不争气。 “乖,别哭了。我回来了。” 润夜多想将朱红玉抱在自己的怀中,轻声的安慰她。但是因为牢狱的阻隔,他的愿望并不能达成。 端阳和洪流然登时之间就明白了,润夜和朱红玉之间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终究还是朱红玉的理性战胜了感性,她将自己的手从润夜的手中抽出来,拭去眼泪。 “你来也就算了,怎么还带了人?” 润夜看着朱红玉也是苦笑。 “我还奇怪呢,我是带了人不错,你这个什么都不相信的还能抄经?” 朱红玉和润夜相视一笑,知道彼此都变了。 端阳走上前来,对着朱红玉行了一礼。 “见过红玉姐,我在外面听说您进来是因为杀了润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朱红玉看着端阳,又看着洪流然和润夜,这件事她当然要解释,而且还要解释个清楚。 “润夜,你回桃花村了吗?” 润夜摇了摇头,道:“没有呢,我们刚到云梦镇就听说你的事情了。这不是急死忙活的赶了过来,哎你说说你。” 朱红玉含着眼泪一笑,话也说不出口,心中只有苦涩。 “事情也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复杂,就是我和杜岳萧在城中开了一家可以防治天花的小医馆,平常都没有什么人,我们去求县令号召,但是县令也不相信我们。就在七八天之前,县令抱着自己的孩子来到了我们的医馆,说是孩子不行了让我看看。但是孩子是真的没有救了,我实话实说县令不肯放过我,还是杜岳萧解围,抱着孩子去了打药局。” 润夜听完这故事,也大抵知道了后面的事情,气的直跺脚。 “这县令的孩子是死了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委屈巴巴的看着润夜,道:“是,孩子死了。就算是去了惠民大药局也是无用。我和妹妹商量着第二天白天就躲回桃花村,结果当天晚上我和杜岳萧就被抓住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又看着她桌面上已经抄写完的经文,心头一紧,他心里一下子觉得特别不舒服。 “辛苦你了,这些天在牢狱之中受苦了吧。” 端阳没有给这两个人温存的机会,莽撞的问道:“姐姐,那润道长被杀又是什么事儿呢?” 朱红玉看着端阳一笑,问道:“这是谁啊润夜?” 润夜看着端阳和洪流然,这才想起来要介绍。 “这位老修行叫做洪流然、这个小孩子叫做端阳。他们两个人都是武当山的。金元景让我去武当山找人,这不是找来了。” 朱红玉放心的点了点头,既然是金元景的人吗,那就但说无妨。 “这县令将我们抓捕,不过是想要动刑。直接将我们抓到了堂上,问我们是否知罪。我们哪里有罪?为了免受皮肉之苦,我就编造了一个故事。我知道你活着,我也知道你离开三官庙太久了。这样一个故事至少能撑几天吧……所以,就这样编造了。” 润夜叹了口气,看着朱红玉连连咋舌。 没想到这世间竟然有如此丑恶的事情,应该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竟然为了自己的孩子随便抓人。 真的是太丑恶了! “那你现在更是难以脱逃了。”润夜看着朱红玉不免担心,但是朱红玉微微一笑,显然不怎么担心。 “是啊,是难以脱逃了,所以我修书一封让妹妹递交消息给吕明辞和我弟弟,再怎么说他们也是说得上话的。” 第三百九十四章 再聚首 润夜心想朱红玉真的是太聪明了,这种招数都能想的出来,也算是可以。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谎言已经说出去了,收场是有点难,但是我想把这个县令拉下马。” 朱红玉的目光忽而又转向阴冷,润夜看着朱红玉,由十分不解。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你现在的身份与以前不同,难道我做这些的原因你当真看不出吗?” 润夜沉默了,而后对着朱红玉比出一个嘘声的手势。 朱红玉看着他身后的两个人,讶异的看着润夜。 “你连这件事都不和他们说吗?” 润夜为难的点了点头,朱红玉看着润夜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掌教的身份若是能运用得当,自然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东西,但是润夜是真的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份获得身份获得最大的好处。 但这就是润夜吧,这种用权势得来的东西他向来不屑。 “也好,这就是你,孤高冷清、不可方物。总之,你来了就好,至少你来了这县令也不能说我杀了你。” 润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登时之间爱说话的端阳也不敢说话了。 两个人的关系的复杂程度,可真不是他一个小孩子能言语上两句的。 最终,润夜将手伸入栏杆之中,轻轻的搭在了朱红玉的肩膀上。 “我等你出来,我也你占鳌和吕明辞拿出这件事的解决方法。现在的我与废物一般。” “难道你也想用自己的权势得到实惠?” 朱红玉看着润夜,无可置信的看着他。她才不相信润夜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果救得这个人是你,我愿意。” 朱红玉将润夜的手放下来,而后她转身将桌子上誊抄的经文拿起来,隔着牢房递给了润夜。 牢狱的天窗打进来温和的阳光来,恰巧的照在了朱红玉的手和经文之上。 润夜展开那一卷经文,讶异的看着朱红玉。 “这不是你的性格,你从未相信过,你从未踏入过我的世界。” 朱红玉垂眸,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誊抄好的经文给润夜看,可能只是因为炫技,但是这样做了之后朱红玉的确很舒心,仿佛就像是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我以前是不想,是恐惧。现在觉得世道变了,是要去多了解一些。我从未想过一片深情辜负于玄门之内。所以就算是我不想抄经现在也愿意誊抄,我想踏入你们的世界。” 朱红玉说的言辞恳切,让人摸不着头脑。 润夜看着朱红玉,又一次捏紧了她递给他的经文。 “你不是因为张玉吧?你不要认为这是一件可以开玩笑的事情。”润夜登时之间严肃了起来。 朱红玉含着唇,微微一笑,她全然不在乎。 “我知道,我也不想和你开玩笑。润夜,我……罢了,先出去再说吧。” 润夜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而后看着朱红玉,举起了她刚才递出来的经文。 “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吗?朱红玉皱了一下眉头,说实话她还真没有想好。 “我也不知道,你是道士你看着办吧。” 润夜再一次卷好了经文,看着朱红玉很是温柔。 “我会帮你处理的。那我带着道友们先回三官庙休息。”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中一下子空落落的,虽然她十分清楚润夜过来看看她终究要走,但是心里终究不舍。 “对了,你若是回家怕是会见到我妹妹,你只需要说已经见过我了。” 润夜艰涩的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抛下朱红玉离开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最后二人又说了许多话,大抵是没有意义的,等到女牢的狱卒过来将他们赶走,润夜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而这一切,却被住在朱红玉对面的张玉看的仔细,一个逐渐成型的计划渐渐的在她的心里成熟起来。 润夜带着人离开了女牢,外面等着的剩下的四个人早就是焦急难耐。 看到润夜出来,兴奋极了,一下子围了上去。 “怎么样了,见到朱姑娘了吗?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润夜笑着摆了摆手,而后将一卷经文揣到了袖子里面。 洪流然是这里面最有话语权的老大哥,看着众人兴奋而后好奇的面容叹了口气, “是,里面的朱姑娘给我们说了所有的原委。原是这个县官糊涂,非要抓她治罪。她为了将事情闹大给自己争取时间,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她等的这就是润道长去找她,这样不就真相大白了?” 众人“啊呀”一声,听到故事原来是这样一个结局,还真有点失望。 说实话,他们是等着要看狸猫换太子的好戏,谁成想这好戏现在是看不了了。 不过,他们对润夜没有什么怀疑了,众人登上了车马,朝着润夜所说的三官庙行驶而去。 因为被杀人投井这种事情根本是不存在的,众人也放松心情,一路上又变成了欢歌笑语的模式,讨论起来今天中午的哪一道菜好吃,哪一道菜可以留着晚上吃。 从云梦镇到桃花村的距离真的很近,半个时辰不到,一行人驾着的马车便到了桃花村三官庙前。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还有一些微末的余光、 润夜腹诽若是不遇上朱红玉这件事,兴许他还能早点回来收拾,现在也只能是挑灯夜战了。 马车暂停在三官庙门口,润夜掏钥匙开门,就在这个时候,朱宅的方向黑压压的来了一群人。 说实话,润夜还真是有点紧张,不知道这天快黑了,要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若是闹幺蛾子出来,他们这群人只能随便找个地方睡了! 一群人走近,润夜终于放松心情,久违的愉悦迎上心头。 说实话,当这些人的面庞浮现在他的眼前的时候,润夜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跟着润夜过来的众人也一下子欢呼雀跃起来。 “金元景!你个小兔崽子!这么远把我叫来!”洪流然一下子疯了一般跑了过去,端阳更是不示弱,抢在了众人前面。 “景哥哥,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说着这话,端阳一下子哭了。 金元景看着众人亦是热泪盈眶,他们说自己没想到能再见到他,那他自然也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他们。 自从被武当山给逐出山门,谁能想到分散在武当山九宫的朋友们还能再聚首。 他在武当山这么多年,又一次听到山上的口音、见到山上的人岂不开心? “诶诶欸,好了好了,大晚上哭哭啼啼的,别惹来不干净的。” “徐景逸,不许胡说。在下吕明辞,给诸位道长见礼了。” 从朱宅里面走出的人里面,不仅仅是金元景,还有徐景逸和吕明辞。 这一次吕明辞从汴京离开带了自己的亲卫队。 徐景逸痞里痞气的,先是跟着他在凉州干过,又去幽州历练过几年,沾染了当地的一些痞气。 当然,吕明辞也是最信任他的,所以最近还提拔他做了个副千户,也算是连升三级。 众人不再嬉笑,见吕明辞对着他们行礼,他们亦十分主动的朝着吕明辞还礼。 “在下朱占鳌,给各位道长见礼。” 润夜看到朱占鳌站在吕明辞的身旁,显然两个人的关系不错。 这也难怪,毕竟现在朱占鳌也是有官职的人了。 “占鳌,我这几天不见你,怎么感觉你窜高了不少,你要加油啊很快就能主理家里的事情了。” 占鳌脸一红没有说话,退在一旁。 “大人、诸位道长请随我到朱宅吧,我让人给你们做饭吃。” 说话的是朱琥珀,她站在了最后,可能是因为吕明辞和金元景先一步到了桃花村,所以朱琥珀并没有急着跟他说朱红玉的事情。 不过为了打消朱琥珀的疑虑,润夜先开口道:“琥珀,你姐姐我们已经去看过了,她挺好的。咱们下一步就商量救她。” 朱琥珀一听眼圈都红了。 “姐姐这几天辛苦,我也没有去看她,姐姐非要让我看着家里的生意,我也不敢违抗。这些日子我担心的不得了……” “没事没事,我们都来了你怕什么。” 吕明辞一把将朱琥珀拉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肩头。 琥珀抹着眼泪泣不成声,依偎在吕明辞的怀中心里难受的不得了。 就这样,一行人簇拥成一团,朝着朱宅回去了。说实话桃花村鲜有这样热闹的一天。 一行人到了朱宅里面,芋头、五月、七月,包括沈瀚洋也出来帮忙。 润夜感慨了一番,感觉自己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回桃花村了,这久违的熟悉感真像是做梦。 招待最为尊贵的客人的中堂被收拾了出来。 沈瀚洋和朱占鳌从杂物房里面搬出来大桌子,凳子是所有人一齐搬到中堂的。 所有的人不分主次,坐满了三张桌子。 芋头带着五月和七月上菜,说实话,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朱红玉在牢里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朱宅会像如今这样热闹。 这以后掌握整个朝堂命运的三个人,就坐在她的家中有说有笑。 此时时间不早了,众人的肚子早已是饥肠辘辘,一个不是宴席但是胜似宴席的聚会开场了。 虽然并没有提前准备什么山珍海味,但是这一桌宴席众人吃的都很开心。 推杯换盏之间到了二更天,菜也吃完了,酒也喝完了,大家也都开心完了。 认识了新的朋友显然更加让人开心。 第三百九十五章 焚烧经卷 聚会之后,众人各自欢喜,也一拥而散。 家里没有太多的床,只能辛苦大家挤一挤,倒也能住得下。 三官庙没有收拾,润夜是想回自己的三官庙住也住不了了,不过他还是出了门,给沈瀚洋说给他留个门而后直奔三官庙而去了。 吕明辞觉得好奇,跟着润夜走到了三官庙门口。 月光之下,润夜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推开了一扇门之后直接进去了。 吕明辞随着润夜进了门,只见润夜走向正中间的大香炉,用铲子将香炉里面的沙子铲开弄蓬松,而后拿起旁边的打火石,点燃了一些黄纸。 “润道长。” 吕明辞在润夜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儿,润夜也没有被吓到。 “吕大人跟着我出来,是关心我?” 润夜说着将自己袖筒里面的经文掏出来,就是要焚烧的样子。 吕明辞看着润夜,欲言又止,不过紧接着他就很狗腿的跑到了润夜的旁边,顺手将润夜手中一沓宣纸接了过来,以此好让润夜焚烧。 他的目光朝着那一沓经文看去,赞叹道:“润道长最近抄了不少经文啊。” 润夜白了吕明辞一眼,心想自己的字哪里有这样丑。 “这不是我写的,是朱红玉写的。今天我去牢里面看她,她交给我了。可能是因为牢狱中的确是个污秽之所吧。” 吕明辞登时之间感觉到十分的尴尬。不过润夜今天也不想将气氛搞得太尴尬。 他们来到这里都是因为一个目的,那就是将朱红玉给救出来。 “你今天去看红玉,她有说什么吗?” 润夜看着香炉之中的熊熊火苗,蹿腾而起,火光照射在两个人的面庞之上,一股好闻的燃烧香料的味道冲入鼻腔。 “说了很多,其实我觉得也有点不现实,心疼她。” 吕明辞看着润夜很是疑惑,他无比确信吧朱红玉弄出来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只要她闭口不言就一定没有难度。 可是朱红玉与众不同啊,她直接将杀人的事情揽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一招可以说傻极了。 “为什么?我觉得朱红玉特别令人生气,她什么好的事都不往自己的头上揽,却非要把杀人的事情揽在自己头上,现在就算是这件事情好办,也难办了。” 润夜看着吕明辞,显然不是特别开心。 吕明辞也注意到自己刚才的言语有点冒犯,很显然朱红玉在狱中抄了这么多的经文,润夜并不希望有人说她什么。 于是吕明辞赶紧赔罪道:“我这也是着急,觉得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面挺聪明的呀。” 润夜看着手中的经文,思绪万千,而后道:“你不懂,朱红玉是怎么进去的,你知道吗?” 吕明辞点点头,他在朱琥珀给他的信函之上已经知道了,他过来帮忙又怎能不知道朱红玉是因为什么进去的。 “吕大人,您在官场多年,在锦衣卫的队伍之中可见过不喜欢的人吗?” 吕明辞思索了一番,这种人当然有,但是他又害怕自己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让润夜不喜。 “这天下自然有品行道德恶劣的,我不喜欢他们。” 听到这里,润夜一下子阴沉了起来。朱红玉抄写的经文虽然多,但是也不耐烧,这会儿就烧完了。 三官庙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润夜看着这三官庙里面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最后目光又落到了吕明辞的身上。 “说实话,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可曾设下计谋针对谁吗?” “这……这……是,我承认,做我们锦衣卫的,总有道德恶劣的,所以我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也没什么吧。” 润夜笑着看着吕明辞,觉得他现在特别紧张,难道自己成了老虎不成?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你,以你的事情说一下朱红玉的处境。” 吕明辞放了心,看着润夜委屈巴巴的问道:“您到底要问什么呀?” “朱红玉和杜岳萧被抓进去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二人没有治疗好县令的公子,而这个孩子染上了天花,送到朱红玉面前的时候奄奄一息,本就没有施救的可能性。而后杜岳萧抱到药局,死马当活马医也没有治好。这是前情。县令因为自己孩子的死怪罪二人,二人无咎被捕入狱这是后文。我且问你,难道县令不知道两个人是冤枉的?他又能给二人定什么罪呢?” 吕明辞细细想来的确如此,县令的确不可能给二人定什么罪、 “我明白了,县令就是想用公堂上的刑罚针对二人,在公堂上出完了气再说二人确实没有错处放出去。这也不算是冤假错案!” “无错。” 吕明辞连连点头。 说实话,这样的计谋他应该早就能看出来的,但是因为太小看云梦镇的县令了,他更没有想到一个县令能有如此恶毒的心思。 “我再问你,你是锦衣卫应该对我朝公堂之上的刑罚深有了解。对女人是什么刑罚,男人又是什么刑罚?” 吕明辞思索一番,道:“女人最恶毒的无非是去衣受杖,男人则是……大夹棍对着腿上招呼。这两种尚且还是明的,若是暗处的还有许多刑罚,看各地的父母官会不会折腾了。” 润夜叹了口气,他想自己一个修道之人尚不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何况是一个小姑娘呢。 仙道贵生,贵生恶死。 朱红玉在即将面对刑罚的时候巧妙的躲开了刑罚,的确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是啊,这样恶毒,朱红玉又是女孩子。但是若她是一个杀人犯,罪责是否又是一样的呢?” 润夜又问道。 夜空之下,三官庙格外的静谧,只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和风吹着草动的声音。 可能是知道润夜问他所有的问题都不是带着有色眼镜,所以吕明辞也愿意和润夜讲实话。 天气不热,这一刻让吕明辞感觉到舒适。 “道长,三官庙虽然好,可是现在空置了几个月,晚上毒物也多,不如咱们回朱宅说话?” 润夜点了点头,而后和吕明辞走出三官庙,他又锁好了门。 走在路上,吕明辞想起刚才润夜的问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仿佛是在赞叹。 “突然间觉得我才是那个愚蠢的人。因为如今国统尚玄,皇帝更是爱民如子,兵者不祥之器也,杀人的凶案更是于国不详。所以凡是出了凶案都要刑部的大员下来审核。这审验的第一步就是去衣,看看人犯有没有受刑,哎呀,朱红玉实在是太聪明了。她又不是做讼师的,怎么知道这个规则?” 润夜浅浅笑着。 其实他很明白,朱红玉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这个魅力并不因为朱红玉的容貌而出现,而是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 朱红玉跟他说过,自己懂医术的原因是快要死的时候被一个医生的魂魄附了身。 但是自她病好了之后,这每一步怎么走,自己应该看什么书做什么事,仿佛都是被规划好了一样。 所以哪怕是遇到了这种险境,朱红玉也能游刃有余的处理好危机,甚至给县太爷设了一个陷阱。 这个陷阱对于如今坐在县太爷为之上的人来说,怕是万劫不复。 “所以吕大人,咱们现在都是朱红玉手中的棋子。你别看咱们三个人一个人是锦衣卫即将荣升副都指挥使的人,一个是即将成为掌教的人,一个是即将成为汴京朝云观主持的人,都是她的棋子而已。” 对这个形容吕明辞很不满意,但是又无可奈何。真的如润夜说的一样,他也是个被玩弄在手掌之中的棋子。 “既然都已经被她摆弄到这个位置上了,帮她办一次事又有何难。说实话,这样糊涂的父母官也是可怕,能经由咱们的手把他弄下去对一方百姓,也是福气。” 润夜笑的很是意味深长,可能是将这一切事实说出来他也有点不能相信。 “时间也不早了,是我休息的时候,明日我还打算带着众人进入庙门,年年早课,尽尽做道士的本分。” 吕明辞对着润夜行了一礼,两个人各自分开。 润夜所居住的地方是进门处的耳房。 不知道是朱家人有意设计,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润夜又进入这一间房间中居住。 等润夜进门时,金元景正巧在泡脚,看到润夜耽搁了一会儿回来很是好奇。 “诶,你干什么去了?” 润夜耸了耸肩,道:“今天去见朱红玉,她给我了一沓子自己誊抄的经文,我检查过了,是好几十遍早晚课,也没有勾出什么要紧的字,我就去三官庙里面给她烧了。” 金元景疑惑的看着润夜,两个人都做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这不正常啊。” “我也觉得不正常。” 说着,润夜坐到了金元景对面的小圈凳上。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终于金元景像是灵光乍现一般,找出了原因。 “其实吧,人在那种阴暗的环境之中,难免不想找点慰藉,你说朱红玉一个女孩子,又是成长在这样富贵的家庭,能不多想吗?” “其实她以前也穷过,特别穷,需要我接济的那种。” “不是,那也是个女孩子,在阴暗的女牢里面难道不害怕吗?哎,所以呢,她就想给自己找点安慰而已。” 润夜看着金元景,觉得他整个人都冒着傻气,也不知道朱红玉看上他什么了。 “红玉今天还跟我说,想要踏入玄门。” “啊,那估计女牢真的挺阴暗的。” 润夜看着金元景什么也没说。 第三百九十六章 齐聚客堂 金元景洗着脚,一边指着润夜对他说:“诶,你帮我拿一下擦脚布。” 润夜特别无奈的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将上面的白布拿了下来,直接丢给了金元景。 结果这一丢没有丢好,直接丢到了金元景的脸上。 “诶诶诶,干什么呢你。” 润夜真是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金元景,你给我记住了啊,现在我是掌教你是朝云观的住持,让掌教给你拿擦脚布,小心我以后叫人绑着你,往你嘴里塞牛肉。” “你、你、你也有点太恶毒了吧!” 金元景指着润夜,登时之间不淡定了,把擦了脚以后的布巾往润夜脸上扔,结果被润夜一个反手接到。 “你竟然敢用暗器对我袭击,好的金元景你也是长本事了,等我继任掌教之后就让你欲哭无泪。” 金元景一下子冲起来,将润夜按在罗汉床上,两个人打作一团,就像是手足兄弟一般,登时房间之内传出了欢快的气氛。 第二天,醒来最早的是润夜,他没有吵醒更多的人,只是叫醒了金元景。 他昨天说要念早课的,可是入夜的时候想起来,别的道士住在哪里他不晓得,大清早的睡个懒觉不容易,还是让大家睡着吧。 金元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作为他润夜将来的“小跟班”,念早课也要在一起。所以润夜拽着金元景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了床。 两个人一同前往三官庙。 进了主殿之后赶紧擦洗、上香、念经。 搞完这些事情时间已经不早了,等他们再回到朱宅的时候,发觉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二人自动的往客堂走,因为此时众人已经十分积极的汇聚到客堂了。 朱家的客堂并不算大,因为平日里面也没有多少客人,朱红玉家也不是特别的大户人家,只是普通的小康人家而已。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润夜的人、吕明辞的人加在一起,数量真不少,一起汇聚在客堂。 因为来的人一下子很多,甚至朱红玉家都没有足够的用来吃水的杯子,搞得五月忙得想哭。 但最终所有的人都找到了坐的地方,也找到了喝水的杯子。主位之上摆着四张凳子,正是这次操作朱红玉案件的核心力量。 润夜和金元景一并走入大门,看到满堂都是人,有吕明辞带来的,还有武当山过来的,心中感慨。 “哟,真的热闹,就跟过年一样。” 说完,润夜一撩道袍,坐到了中间的位置上,而金元景坐到了最偏的位置上。 几乎在润夜落座的同时,吕明辞和朱占鳌进了门,看到满堂的人心想还算是整齐。 他一屁股坐到了润夜的身边,而朱占鳌坐在了吕明辞的身边,也是靠着边的。 朱红玉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谎言兴师动众,以至于整个华朝的核心都汇聚在他们家那小小的客堂之中。 五月为四个人端上来茶水,会谈正式开始。 吕明辞环视四周,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不过他知道都是可靠的人。 “诸位道长、锦衣卫兄弟,昨天住的还好吗?反正我是觉得朱家人给我了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众人附和,也说如此。 当然,昨天晚上对于润夜来说,真的是一个很怀念的夜晚了。 “昨天没有介绍,我姓吕,俗名吕明辞。朱红玉和我认识的早,去年六月我和她在云梦镇认识,那个时候她跑去救治瘟疫,而后我又认识了润道长,也算是大家的半个熟人。这次我带着兄弟们过来,就是为了救不争气的朱红玉,几位道长应该是半路听说拐到了此处吧?” 润夜“嗯”了一声儿,他用严肃的目光看着吕明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的确不省心,半路听说我死了,吓了我自己一跳,心想我死了的事情也不能我自己不知道,赶紧四处打听,找到了朱红玉被关押的地方。” 吕明辞和众人登时之间哈哈大笑,润夜心想:我不要面子的吗? 众人也是笑完了,也该说正事儿了,还是由润夜这个精神领袖先开了口。 “诸位,道祖曾言吾有三宝持而保只,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第一条咱们应该做到的就是慈悲。朱红玉是我和金道长的旧相识,她擅长医术,这次天花到云梦镇之前,就开了一个小诊所。天花这个病其实是可防不可治的,这一点金道长比谁都明白。” 金元景站起身来,对着在场的众人行了一礼。 “道末金元景,给各位道友、官爷见礼了。我与朱姑娘从凉州崆峒山脱险之后,到达宝鸡。宝鸡当地天花肆虐,朱姑娘教给我一个办法,我们想办法让城中所有的孩子接种,那些接种的孩子没有一个得了天花!这个方法是亲测有效的,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朱姑娘会因为这个原因被县官抓入牢中。” 说完,金元景无奈的坐下了,众人也是疑问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大夫是怎么惹到了县官,又是怎么成为女囚。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啊! 这个时候朱占鳌站了起来,因为这件事情的所有起因经过他昨天已经听二姐说过了。 他亦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我是朱红玉的弟弟,家姐的事情我知道的最清楚。也听了润道长带过来的消息。事情的起因便是家姐和城中做药材生意的杜老板一同开办了小诊所,他们一起去求县官老爷,希望县官能给他们宣传宣传的,按时县官没有重视。半个月后果然天花横扫过来,县官的独子也得了病,病入膏肓、药石罔医。他抱着孩子到了姐姐的诊所,希望姐姐能救命。但是姐姐只会防治不会救人,于是杜老板将孩子抱到了大药房看病,可是孩子终究没有救了。县老爷有执掌一县的权力,于是将家姐和杜老板监禁,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死了儿子就要让所有的人都不好受。最后的结果就是家姐下了狱,县官要在大堂上对家姐动刑,家姐害怕于是编造了自己身上有命案的故事。她希望能牵扯出命案让上面刑部的大老爷来查,但显然愿意为她主持公道的人不少,吕大人就是其中之一。我和吕大人原本在汴京,知道家姐的事情之后,赶紧跑了回来。” 于是话题又回到了吕明辞这里,吕明辞被这样一说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他不用解释太多,就被朱占鳌给说清楚了。 不得不说,朱占鳌的文采真的不错,若不是皇帝的敕封,就凭他自己去考科举,也能获得不错的成绩。 朱家真是人才辈出,不仅仅是出了一个朱红玉。 吕明辞接着说道:“事情已经摆在这里了,我们之后要做的就是打通关系,等着刑部的人下来,当然还包括一起去公堂。我是锦衣卫副都指挥使,虽然官凭还没有下来,但是千户这个旧身份依旧作数。之后的事情还希望大家团结一心,把朱红玉弄出来第一,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县官弄下来其次。” 众人接连表忠心,四个人听着都觉得安心了不少。 尤其是武当山的道士,自幼就开始练习武当山的武术,有的用剑、有的用拂尘、有的打太极。 虽然大家所操的兵器是不同的,但是他们这一颗心在此时汇聚到一起。 毕竟朱红玉在这件事上并没做错什么,是为了救人而受到牵连,不应该受到如此对待。 “我有个问题。”此时,洪流然站了出来。 他是武当山中年纪比较大的老修行,与金元景的关系极为密切,他正是因为“金元景”三个字才离开了自己生活大半辈子的武当山。 同时,对宫观不告而别就是另一种变相的将自己逐出山门。 “请问。” 润夜站起身来,准备接受洪流然的疑问。 “我想问的是这位吕大人。” 洪流然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润夜给,或者说他这个问题也只能问吕明辞。 “请问吧。” 吕明辞站起身来,显示出自己对洪流然十足十的尊重来。 “我想问的问题也很简单,你是锦衣卫对吧?这县官也是官府选拔上来的对不对?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个县官给选上来。”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是也很现实。 吕明辞站在原地,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可以说这个问题问到了根本上。 锦衣卫虽然不是吏部,一点也不管官员的选拔调配,但这个问题问到吏部的头上,估计他们也答不出来。 说实话,吕明辞还是很想为吏部做做辩解的。 “我不管官员的调配,但是我可以尝试着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之前刘绍彤据我的了解是翰林院编修,这个工作主管的就是皇帝的公文,没有什么实权,只有名声。这位道长,道士修行的地方多是深山老林,其中的缘由便是为了拒绝潜在的诱惑。对于刘绍彤来说,给他一个拥有实权的县官的位置,虽然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官,那也是他从没有拿到手的权力。人就是这样变的呀,因为他拥有十足十的权力呀!这些变化是我们所不能掌控的。但我们发现了问题,就应该在第一时间将他拉下来,而不是继续由着他为虎作伥。” 吕明辞一番说辞规规整整,洪流然却用阴冷的眼光看着他。 “若是让燕国来管华朝的事情,会不会更好?这种县官会不会出现呢?” 第三百九十七章 二过堂 “这话就不对了。”朱占鳌站了起来。 之所以反驳洪流然时站出来的是他,不是吕明辞,很简单的原因是他们家就有一个燕国人。 常平川,现在跑去凉州了,是姐姐安排他去运送甘草回赣州了,不然他若是在这里可能更有说服力。 “怎么不对?”洪流然看着这垂髫小儿很是恼火,怒问道。 “之前姐姐采买家里的下人时,就买过燕国的人。他是一个军士,被我华朝俘虏之后被贱卖到此处。在我们家的时候,我经常询问他燕国的风土人情。燕国也如我们一样,有三省六部,有科举考试。但是他们贵族是贵族的考试、普通人是普通人的考试,在下面的人想要升上去何其艰难。像这样的县官又是贵族,对贱民又是何等的压榨。难道燕国的空气就比我华朝的要清新?” 洪流然不说话了。 科举制度是华朝最为津津乐道的制度,虽然每年上榜的人数少之又少,但天下的士子乐此不疲。读书的风气也是一年比一年兴盛。 而华朝的周边有燕国,也有龟兹国、高昌国等等国度,但在选用人才的手段和对科举考试的重视程度上,还真的就华朝的制度是最好的。 前几年还曾出现过科举舞弊案,凡是跟这舞弊案件有关的官员,不管是皇室贵胄还是宗族亲戚,一律问斩。举国上下就再也没有敢对科举之事有敢欺瞒的了。 而洪流然久久在山上,以为这世道最黑暗也不过如武当山一般了。 只有金元景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有很多更恐怖、更黑暗的。武当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九宫一祠相互看不上这个问题,也只是一个小而又小的问题。 “金道长,你是武当山出来的,也去别的地方看过,确实如此吗?” 金元景原坐在凳子上,而后他走到洪流然的面前,对着他微微一笑。 “确实如此,只是有太多你没有见到。不过跟着我以后这种事情不少。” 洪流然有些气恼,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一场小小的纷争就此结束,众人还是继续讨论如何救出朱红玉又能扳倒现在云梦镇的县令之事。 武当山的道士自然没有什么实权,最多的也就是捧一个人场。 为了再避免纷争,金元景将众人劝下了,自己跟着他们离开了。 从身份上来说,他现在是一个不被朝云观承认的监院,所以只能离开。 客堂之内便只剩下有朝廷官阶的人物,包括朱琥珀也退了出来,因为她觉得这是男人们说话的地方,她不好插嘴。 一众锦衣卫、掌教、转运使在屋里商量了很久,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才出来,脸上都挂着笑容。 很快,朱红玉被提审的消息传来。 一般县官提审犯人都不是提前告知的,但是县官的师爷在整理公文的时候得知了消息,而后他又告诉了他相好的女狱卒。 这狱卒告诉了朱红玉,朱红玉便又用银子将消息告诉了惠民大药局的富贵,又让富贵给家里报信。 也就是在润夜到达桃花村的第三天,提审的消息传来。 原本这一天他们是打算前往县衙,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件事处理掉,但是谁知道县官不愿意默默等待,众人又突然间改变了计划,打算将这件事情闹大。 总之他们相信,云梦镇的百姓不可能不讲道理。 于是众人收拾了衣衫,吕明辞穿好飞鱼服,润夜穿好道袍头戴黄杨冠,朱占鳌也将自己新做好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本身朱占鳌应该有官服的,润夜也应该已经被天下人所熟知,但是一个是过年正月不办事,一个是三省行政效率低下。 最后的结果是只能等。 也许处理完朱红玉这件事,他们一回汴京就有消息了。 吕明辞带的卫队是十二个人的卫队,这也是锦衣卫千户出行的标准。 他还是不愿意以锦衣卫副指挥使自居,只是中书省传来的消息,他还是低调行事等待正式晋封。 朱红玉被人拷着、拖着走出女牢。可能是因为长期晒不到太阳,朱红玉的脚溃烂发炎,又因为赣州潮湿的天气,在牢狱中一生病也不见得好。 如此情况已经三天了,等她想要再出来的时候,也只能被人拖着走了。 杜岳萧的情况则好一些,这些年他四处东奔西走,体质强健,所以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是这几天的牢狱生活让他蓬头垢面。 一个大男人大抵是不太会处理好自己的生活的,不过身体健康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两个人一齐在云梦镇的大堂相遇。 这个地方是他们曾经站着和县老爷说话的地方,而如今他们只是有案在身的草民。 “啪!” 惊堂木一拍,两班衙役喊“威……武……” 朱红玉和杜岳萧跪在堂上,距离上次提审已经过了有半个月。 跪在堂上,朱红玉看着县老爷还是那个县老爷,朱占鳌、朱琥珀、吕明辞、金元景、润夜,没有一个人出现,心里冷的难受。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就算是润夜也没有出现,那日他还在牢里面说了许多的话的! 朱红玉自然是觉得闷闷的,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就等着县官开口她回答。 “大胆罪妇,口出狂言!竟然敢编造人命案子让本官巡查走访!” “那井里面有尸首吗?” 朱红玉也是有点恼,直接怼了回去。 她本就对如今的官员不满,她最厌恶的就是跪在堂上,没想到自己最讨厌的事情如今让她一次次的循环。 这一次她选择不再沉默。 刘绍彤看着朱红玉愣了半晌,猛然恼火。 “在大堂之上,出言不逊!来人,给我掌嘴。” 两班衙役中走出来一个,手中持着戒尺,朱红玉看到也没有带怕的,“唰唰”两声戒尺打下。 这衙役们到底是收了朱红玉恩惠的,打得并不重。 但是朱红玉的脸上刷上了两条红色的戒尺印,也是疼的紧。 感受到疼痛,朱红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而后用手轻轻碰触和脸颊。 脸颊迅速充血、红肿、发麻,火辣辣的感觉再真实不过。 见朱红玉的气势弱了,刘绍彤接着说道:“你家我也去过了,就在你搬出口供的第二天我就派人去了。你家里还有一个妹妹,还有几个丫鬟。倒也不是我说,若不是你们男女苟合,就凭你能有钱财置办这样的宅院?这倒也没有什么,你家枯井里面是真的有尸首。” 杜岳萧惊恐的看着朱红玉,也不管在大堂上随便说话是对还是错的,连忙问道:“红玉,这尸首是怎么回事?” 刘绍彤狠狠的敲击着惊堂木,强行截停了杜岳萧的话语。 “反了反了,本官还没有说完,哪里轮的着你开口!” 杜岳萧将自己想说的话吞入腹中,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若是朱红玉没有罪他倒也还能争辩争辩,但是那井里面哪里来的人呢?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谎言,谁知道朱红玉的谎言说的是这样的真实。 “朱红玉,你编故事编的好,但下次记得严谨一些。本官让人查验过了,那尸首是女性的骨殖,而且身上穿着的也是女性的服饰。你且告诉我,若是你和杜岳萧杀害的这个人是道士润夜,我也跟桃花村的人打听了。这润夜的确是好几个月不见踪影了,但是他可是个男人。” 说实话,朱红玉是真的不相信在《本草》刚刚被崔鹤岳校订的年代,法医学竟然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查验骨殖竟然能看出来苦主是男的还是女的,这可是法医学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手段。可能是因为医学发展的缓慢所以才能让法医学走在时代的前列,死的人太多了也就知道人是怎么死的了。 刘绍彤见朱红玉不说话,很是满意,带着上位者的笑容看着她,又将自己这几天的调查到的结果一一罗列给她看。 为的就是彰显他这个县官的能力,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就将朱红玉编制的谎言击破。 “还有,你家的骨殖是谁,本官也查清了。这也要感谢你们桃花村的人,我将那骨殖放在赵里正家门口,让全村的人过来辨认。村里有一个姓刘的裁缝,说这身衣服就是她裁的,穿着这一身衣服的好像是你们家的下人。我又让人去找牙婆,她确认这个骨殖是她卖出去的姑娘,唤做灵芝。以前也是在大户人家侍奉过的。既然是牙婆买卖的人口,就是可以随便被你处置生死的财物,这也没什么。但是你竟然用这一具骨殖蒙骗本官,简直是罪不容诛!” 朱红玉缓缓抬起头来,他看着刘绍彤眼中满是恼火。 “你可是本县的父母官,我和杜岳萧行善积德却被你诬陷下狱!罪不容诛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反了反了!” 刘绍彤疯狂的敲击着桌案上的惊堂木,他一把将面前的木签甩了出去。 “给我打,狠狠的打!打死这个刁民!” 一众衙役不敢违抗,登时之间就将朱红玉放到了。 大堂之上传来一阵阵惨叫,可是朱红玉还在骂。 有时候,朱红玉觉得自己也是个狠人,那样的木棍子落在自己的深山,她一点也不带害怕的。就是因为看不惯县令位置上坐得这个人,就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出来。 疼痛都不足以让她收回自己的话语。 第三百九十八章 你这是叛国啊 突然间,空气安静了下来。 有人挡在了朱红玉和衙役之下,她转头看去,原来是润夜冲在了前面。 私闯公堂是大罪。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突然间想起来这样一句话,而后很快痛楚的感觉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后脑勺。这疼痛可以用剥皮来形容。 若不是亲自领受朱红玉都不知道原来水火棒有这样的威力。 金元景紧紧跟在润夜的身后,蹲下身子将朱红玉的胳膊架起来,抗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后将朱红玉扶了起来。 紧接着,吕明辞、朱占鳌走入公堂。 占鳌看到朱红玉被打,也是赶紧冲了过去,在金元景的另一边扶着姐姐,眼中满是担忧。 很显然,县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正在他想用县官的职权将这些人伏诛时,只见县衙的大门已经被他们带来的人给关闭了。 这还不算,霎时之间这公堂之上多了七八个道士,一个个拦在衙役的面前。 本朝有法若是见道士,不可动刑、免世俗礼数,有罪释放。 再仔细看过去,这为首的人穿的竟然是飞鱼服! 刘绍彤很快平息了怒火,此时就算是这些人将唾沫吐到他的脸上他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转眼间刘绍彤便从自己县官的大位上下来,一路小跑走到吕明辞的面前对他行了个礼。 “下官不知锦衣卫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刘绍彤这样恐惧锦衣卫是有原因的,锦衣卫自成立的当日便有一句不成文的开场白。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基本上查案的锦衣卫都会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而后这句话成了一种示威、宣誓的手段。 刘绍彤是混过京官的,他知道被锦衣卫盯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是有好结果的,一些和锦衣卫有私仇的人,就算没有皇上的命令,但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你,而后出了事情有官员上疏文,最后疏文经过三省,根本到不了皇帝的手里。 于是,锦衣卫成了一个绝对不容撼动的存在,不管有理没理只要客客气气的就好了。 “刘大人,别来无恙啊。” 吕明辞这句话看上去是在闲聊,但其实语气里面有十足十的威胁,听得刘绍彤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哪儿做错了。 刘绍彤自问自己在做京官的时候没有和锦衣卫有过节,现在来到了云梦镇这也是第一次碰到锦衣卫,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只是例行查案而已。 “这位大人,不知您怎么称呼,来的路上风尘仆仆,下官马上略备酒席为大人接风。” “不用了,本官这次来,查的就是朱红玉、杜岳萧一案。” 刘绍彤一听,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这几天他也查了朱红玉和杜岳萧的底细,家里的人都是泥腿子,只有朱占鳌前些日子被封了正八品的小官,还是个后补,根本就是一个虚职,无足轻重。 杜岳萧更是一个商人,虽然有些关节,但这年头认识别人又会有谁愿意为对方出生入死呢? 所以,刘绍彤今天也是放开了胆子,非要给二人治罪不可。 就算是之后活动关节将二人放了出来,他心里的这口气要出。 谁知道就在这个关键的节点惹来了锦衣卫,他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出来竟然会有锦衣卫到云梦镇查案,还恰巧认识朱红玉和杜岳萧。 这可真是……刘绍彤登时之间便知道事情不好办了。 “刘大人,刚才您在公堂之上还是威武神气,怎么现在像个放了气的河豚啊。” 刘绍彤觉得瘫在地上多少不妥,缓缓的、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吕明辞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儿,结果刘绍彤又一次吓瘫在地上。 而后吕明辞的目光斜了杜岳萧一眼。 “杜老板,你起来吧。现在这公堂之上有罪的不是你,而正是这位一炷香功夫之前还在审理你们的县太爷呢。” 听到吕明辞的话,刘绍彤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给自己辩解,将陷入无比被动的境地,这是他做官十几年来最忌讳的事情。 “这位大人,冤枉啊。您手中的绣春刀是为朝廷斩奸邪所用,我的确可能是冤枉了好人,但是他们有涉案的嫌疑,我为什么就不能将他们抓过来问问呢?” “刘大人,他们有什么错,你说来听听吧。” 刘绍彤咽了口唾沫,听着吕明辞的话,一下子明白了。 这吕明辞还真不是打通关节照过来的人,很有可能跟这两位是莫逆之交。 原因很简单,花钱找来的人一般不会强硬的护着给他钱的人,做事还是想着藏一半露一半,出面最少就把事情办好了。 这位锦衣卫不一样,他是铁了心的要护着两个人,看来这两位的交情和锦衣卫真的不欠。 糟了、糟了,刘绍彤左思右想这件事情,他知道自己全部的机会已经用在了起初抓捕朱红玉的那一刻。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渐渐地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我……他们开医馆,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吕明辞一下子笑了,润夜也笑了,当然笑的最凄惨的还是杜岳萧。 这几天的牢狱之灾让他明白了商人就算是个屁,但是在开医馆这件事上,他到底还能说一星半点的话。 “你放屁!”杜岳萧发出了今天在公堂之上的第一声怒吼,“开医馆的事情是有商会负责,我是整个云梦镇商会的会长,我说可以开就是可以开。什么时候需要你的同意。还有,我们商会每年给官府交的银子少吗?” 杜岳萧毫不保留,此时也是撕破脸皮。 刚才朱红玉被打,他一句话也不敢说,连护着也不敢护着。 正是因为他的身份低贱,他只是一个商人,若是他护着朱红玉定一个藐视公堂之罪,还不知道能求上谁把自己放出来。 而看到吕明辞杜岳萧心安了,他不介意自己跳出来和县官撕破脸皮,就算是受到惩处也心甘情愿了。 “而且这东西谁说没用的?” 润夜撩开了自己的袖子,只见那胳膊上有一个疤痕,宛若一朵小花。 这便是接种了牛痘留下的痕迹,起初润夜很是恐慌,他觉得自己在身上留下伤痕并不好。 但是后来,当他穿行在瘟疫地区,就算是与那些发病的人同吃同住,也没有感染的时候,润夜放心了。他确信朱红玉的方法有效。 也正是因为确信朱红玉的方法有效,他才能在公堂上义正言辞的反驳。 “我接种了,我穿行疫区整整二十天,和患病的人同吃同住,和我一起去武当山的车夫都死了,可是我还是活着。朱红玉的手段不仅有用,而且也通过了商会的许可。只有像你这样糊涂的父母官、外加上蛇蝎心肠,才能将人打成这样!” 朱红玉被自己的弟弟和金元景扶着,他们几个人说的是什么已经听不进去了。 当看到刘绍彤被吓得跪在地上的时候,她可以确认这个县官完了,他的官途到这里也就结束了,真是一个好消息。 “是,但是她……她是庸医啊,治不好我的孩子,也耽误了很多人!” 这句话回荡在整个公堂之中,一下子染上了许多悲怆的味道。 朱红玉被扶着站在后面,原本别人说什么她已经不在意了,但是刘绍彤又说她是庸医。 这是她平生最听不得的话。 “你胡说!” 朱红玉挣脱了金元景和朱占鳌的手,一瘸一拐走到县官面前,勃然大怒。 她真是不明白自己怎么都被虐成这个样子了,还有力气和刘绍彤对峙。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给全城所有的人都说,杜岳萧也说,这病是可防不可治,你们就是不听!现在死了这么多人,又有这么多人还在继续生病!明明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你非不听。现在过了云梦镇,背后就是诸暨、就是汴京,这些个地方人口稠密,大家都要死!转眼之间就是瘟疫屠城。可是你这个父母官你糊涂!你糊涂!” 说着朱红玉险些又一次栽倒在地上,这一次是润夜眼疾手快接住了朱红玉。 润夜能看到朱红玉的眼中有泪水,她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与刘绍彤对峙。 硬是把刘绍彤逼的没话说。 听到这些话,吕明辞心中也是大惊,他离开汴京的时候已经有人得了天花,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这治病救人的方法就在朱红玉的手中,自己若是带朱红玉回去,整个汴京也可以得救。 就如同朱红玉自己所说,这病可防不可治,至少能保住整个皇宫上下人等。 当然,吕明辞更愿意先处置完刘绍彤再走,要不然就跟张玉一样后患无穷,至今张玉这颗棋子还没有动用,他都有点着急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县令你的这种行为就是谋反,也可以说是叛国啊。” 吕明辞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足够惊骇。 若是只拿住他将良善无辜羁押以泄私愤这件事,其实也判不了什么重罪,最多是革职而已,等再过几年东山再起。 但是若是以谋反、叛国这样的罪来判,那么这个刘绍彤就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甚至连这条命、家里全族老少的命都保不住。 这一顶大帽子,刘绍彤真的顶不起来。 他惶恐的看着吕明辞,大声呼喊道:“大人,我冤枉啊!我冤枉啊!我与京城太医院判交好,我与京城户部侍郎是同榜登科,还望大人明察啊!” 到这种时候,刘绍彤还在用自己曾经的人脉企图躲开一劫。 第三百九十九章 你必须死 吕明辞笑了,看着他的笑容朱红玉觉得还是挺难看的,果然平日里面严肃的样子比笑起来好看很多。 不过接下来的话语,是彻底的击垮了刘绍彤。 “你说你认识太医院判?的确是一个很有地位的官员,我也认识。户部侍郎与你同榜?我还喝过户部侍郎嫡子的百天酒。” 吕明辞说这些,也并不是标榜自己的意思,只是他接下来说话的话才是重点。 “刘绍彤,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过命的交情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高位对低位的施舍,当你们的利益有冲突的时候,他就会将低位的你第一个踢出局。我们都是俗人,天下熙熙皆为利兮,天下攘攘皆为利攘。” 刘绍彤看着吕明辞摇着头,他决然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 其实他也并不是不信,只是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敢相信。 在京城的官员之中,他交好的官员只有这两个,他们尚能说得上话。 对于刘绍彤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人会否决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吗? 显然不会。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可能是旁听,可能继续忍受,但是身后的疼痛让她再也忍受不下去,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鬓角滚落,脸颊也变得更为惨白。 “杜岳萧,这里没有别的事了,你扶着朱红玉下去吧。你们都没有错,要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杜岳萧如释重负,富贵为了让他在男牢之中少受点苦花了不少钱,的确在牢狱里面他的生活也比一般的好。 一般没有钱的犯人,还要被提审上刑,但是他没有。 而如今正大光明的走出这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就成了杜岳萧最原始的欲望。 其实杜岳萧也觉得自己混的有点惨,堂堂云梦镇商会的会长,掌握着大把资金、腰缠万贯的富商,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还毫无反击之力。 你说可笑不可笑。 不过杜岳萧这个人懂进退,听到吕明辞这样的安排之后赶紧扶着朱红玉走出公堂大门。 因为刑罚的缘故,朱红玉只能一瘸一拐的离开,看得占鳌也是着急。 但是他走不了,他们还要完成姐姐舍身之后最大的愿望——处置刘绍彤,为云梦镇百姓的明天。 所以他留下来了。 “好了,现在苦主走了,在场的诸位都是在华朝有身份的人,我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刘绍彤,你必须死!” 刘绍彤还是摇着头,不过此时他的眼睛中已经溢出来泪花,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件事。 “他们一定会救我的!就算您将我暗中处死,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吕明辞还是挂着不阴不阳的笑容。 “是吗?本应该拦截在赣州的瘟疫,被你这个人以传播,这之后整个汴京都要沦为天花的地狱,难道你没有罪?” “是,微臣是有罪,我有失察的罪责,但是让太医院判说两句话,一定我是没有罪的。” “那么谁有罪,天花已经侵袭了整个汴京,所有汴京的百姓都没有见过这种病,更没有机缘防治这个病。汴京一定会死很多人,死了这么多人,谁负责?” 一个问题问住了刘绍彤,他思索片刻又急了,用几乎是吼叫的声音喊出话道:“我不管谁是谁,谁负责,反正跟我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 吕明辞挑眉问道,他的目光逐渐变成是一种威胁一样的神色,让人看了不免觉得身上一冷。 “对……对……没有关系……” 刘绍彤变得不确信起来。 “你错了,这瘟疫入京呢,只要死的人超过一百个,引起恐慌,就一定会出现替罪羊,就一定有人要死。那些高位的人会死吗?当然不会,他们有足够的人脉保全自己,那么死的人是谁呢?小鱼虾要扛起这个责任啊。你说的太医院判还有户部侍郎,他们都要为百姓的死负责,尤其是太医院。” 刘绍彤看着吕明辞,眼睛一下子变得没有神采。 吕明辞是个狠人,刘绍彤这样嚣张,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手段将刘绍彤不声不响的弄死,然后再编造谎言交接上去,让上面以为刘绍彤是什么急症死了。 但是吕明辞是最不屑玩这一套阴谋诡计的。 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强制一个人死在也简单不过,更难的是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去死,这才是本事。 吕明辞是要做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人,他才不允许自己用下作的手段弄死一只小蚂蚁。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用自己的手段,将这些人折磨的生不如死,然后乖乖伏诛。 很显然,现在的刘绍彤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无助的看着吕明辞,的确,吕明辞说的没有一句是假的。 “我也在京城做过官,我的家里很贫寒,是父母拼了命的才供出来我一个人。哎……” 刘绍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很显然吕明辞说的问题他全部都听到了心里去,他也冷静了下来。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敌人说的话是真理。 “我知道你的父母很辛苦,但若是我今天真的饶了你,让你继续在这个县官的位置上坐下去,你这个放天花进入汴京的人,难道还有好日子过吗?” 吕明辞仿佛为刘绍彤考虑一样,分析着问题。 刘绍彤低着头,而后点了点头,很是落魄。 “我也不知道这个事情应该怎么说,就是做官这件事吧,我以前真的想做一个好官的。但是在京城做官的那几年,我渐渐的认识到这个官场有多么黑暗,我无权无势在官场之中寸步难行。” 说着,刘绍彤对着吕明辞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吕明辞知道,在场所有的人知道,事情结束了。 一个曾经想做好官的人,最后因为目睹了太多黑暗,他变了。 “其实我挺同情你的。”吕明辞对刘绍彤表示了关怀,“要知道,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虽然是从七品,但是前途宏达。因为在京城天子脚下,晋升的机会总是很多。但是一个正七品的、在京外的官员,看上去是升官了,但实则是贬官。你如你所说没有人脉,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是到头了。很有可能你一辈子都是一个县官了吧。” 刘绍彤看着吕明辞,本身还想争辩什么,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没错,大人说的不错,虽然是右迁高升,但亦是左迁。我能指望的也只有我儿子了,但是我看他实在是太重了。不知道朱姑娘和杜老板是您的人。” 众人看着刘绍彤,他跪在公堂上的样子有点讽刺。 一直看着这一切的朱占鳌好像悟出来了点什么。 京城之内,他现在是汴京的转运使,和这位县官是一样的官阶。 但是他现在是汴京的,所以就比这位奋斗了十几年,从千万人中拔一个的考试中的翘楚还要好。 这又是什么道理! “无论是不是我的人,天花从云梦镇传播出去这件事,你就是一个死,最少也要夷三族,汴京的百姓最喜欢祸及家人这样的官员去死了。现在我过来至少能保住你全家。要死也只是你一个人去死。” 刘绍彤眼中的光芒渐渐的黯淡了下去,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是好。 “谢谢大人,您虽然说是来救人的,但也保全了我吧。我儿子是我的独子,现在已经去了。家里还有高堂和一位妻子,我亡故之后钱财亦是够用的。我实在是不忍他们因我而死,之后的生活虽然辛苦,好死不如赖活着才是正道。” 说着,刘少对着吕明辞磕头,是真的磕响头。 “咚咚咚、咚咚咚”。 这样的响头磕了好几个。 润夜在一边看着,说实话他有点不忍心了,正要说话的时候被金元景给拉住了。 在人性最黑暗的时刻,金元景总能笑着看下去,而且洞穿这里面一切的利益相关。 “吕大人、刘大人、朱大人,道末与道友终究是局外之人,过来帮助朱姑娘脱困。现在大人们要处理官场上的事情,我等方外之人实在是不好参与其中,这就离开,不知道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吕明辞点了点头,一挥手让所有道士们都下去了。 润夜是不忍心走的,但是被金元景拽着走也没有办法,就这样灰头土脸的离开了。 很快,公堂之上只剩下做官的人。 “刘大人,你的事情我会如实的报告上面,你自己写个认罪书,自裁吧。当然,你也可以等着上面对你的判处,可能是革职,也有可能是流放,但是我朝不杀士大夫,你还能苟活。” 刘绍彤摇了摇头,坚决的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我是一个读书人,读者四书五经长大,士可杀不可辱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里。虽然苟活下来是好,可是还是连累的家里人。赣州于汴京已经算是远了,再流放我妻该多想家啊……还是我自裁吧,至少留的清名,家里人也不至于被我祸害,朝廷还会给一大笔慰抚款下来。” 说着刘绍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县衙旁记录的师爷这里。 说起来有趣,这样大的阵仗师爷还在旁边一直坚持记录,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刘绍彤将师爷桌子上的印泥打开,就要盖手印。 “老爷,三思啊!”师爷赶紧拉住了刘绍彤的手,希望刘绍彤保命要紧。 但是刘绍彤摇了摇头,这是他最不屑做的事情。 “三思?三什么思?” 说着,他就将手印盖到了师爷记录的庭审记录上。 “好,请刘大人方便吧,本官今日会送出案件调查始末。” 说完,吕明辞站了起来,嘴角带着狡黠的笑容。 第四百章 都喜欢 朱红玉被杜岳萧背回家,处理完刘绍彤的事情,众人也到了杜岳萧处。 此时朱红玉的衣服也脱了,伤口也洗了,就等着上药。 杜岳萧自然是将自己祖传的好药拿出来给朱红玉上,等着一切做好撤了屋中的屏风。 润夜、金元景、吕明辞、朱占鳌一并进来。 看到朱红玉躺在床上,已经不似刚才痛苦,众人也是松了一口气。 杜岳萧走上前来,对着众人拱手作揖,深深的鞠了一躬。 润夜是个懂礼的,赶紧扶住了杜岳萧。 “杜老板,不用感谢我们,你这样大礼我可要折寿滴。” 杜岳萧特别感动的看着润夜,喉头一跳一跳,感激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明辞在一旁看着杜岳萧,再看着床上躺着的朱红玉,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说你们好端端的,不愁吃不愁喝,非要开什么医馆,说自己能治天花。别人才不管你们是可防不可治呢。就要你们治。这次是你朱红玉聪敏,刘绍彤好骗,万幸你们家井里面的确有尸首,拖延了不少时间,下一次怎么办?” “消消气,现在都过来了。”金元景出来打圆场,吕明辞才佯装自己不生气了。 朱红玉躺在床上更是委屈,心想自己只是想做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怎么就这么不堪了,这样的说辞真让人生气。 但转念一想,又的确是吕明辞把自己给救了出来,他说什么认下就是了。 杜岳萧到底是个聪明人,知道众人今天折腾这样一遭也是乏了,朱红玉身上本就有伤,这个时候说她自然也不好。 “几位,今天处理这些事情太辛苦了!还没有吃饭吧,我让厨房设宴,大家好好吃一顿。” 听到这句话,吕明辞才拍了拍杜岳萧的肩膀,表现出自己很满意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我特别特别的辛苦,现在一定要好好吃一顿!” 朱红玉一听有吃得也是馋了,道:“我在床上不方便,想喝你家的小莲蓬荷叶汤。” 众人刚要往外走,听到朱红玉这样一说停下脚步来,他们可没有听说过小莲蓬荷叶汤,只想着听一听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朱占鳌看着趴着的姐姐,也不管姐姐收刑没有,直接就问过去。 杜岳萧见朱红玉说话不方便,便代朱红玉解释。 “你这个丫头在吃上面还真是刁钻!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原来去年瘟疫期间,杜岳萧屡屡上门买截疟丸,杜岳萧有一次让厨子做了几个菜给朱红玉送去,其中就有这道小莲蓬荷叶汤。 “哦?杜老板,说说看是什么东西,这朱红玉被打到屁股开花还想着?” 吕明辞一向轻佻,朱红玉受了伤还要调侃几句,朱红玉也是恼,拿起床底下的鞋就朝着吕明辞砸过去。 结果被吕明辞顺利躲开了。 “红玉,你这个丫头太顽皮了。”说着,杜岳萧捡起来朱红玉的绣鞋,给她摆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又一边说道,“其实这是一道私房菜,据说前任苏州织造家里富贵满门,在吃得上面就格外的注意,也追求一个雅趣。于是从打造模板的工匠那里打了一套荷叶、荷花的模子来,又将鸡胸肉用鸡蛋调了,装入模具中蒸熟。而后再用金华火腿调高汤出来,将鸡肉茸的荷叶荷花和莲子炖煮。” 听到这里,吕明辞感慨道。 “哟吼,朱红玉,你的口福不浅啊,我也算是京城中稍稍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吧,也没吃过这样精致的东西,反倒是你想。” 朱红玉趴在床上有点恼火,听着吕明辞的调笑更是恼。 “杜老板,谁让你同他说了!” 润夜和金元景一听这道菜的做法,连连摆手,这道菜太过于荤腥了,实在是没法吃。 当然,润夜是拒绝的,但是金元景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毕竟——肉是真的好吃啊!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东西了。红玉,我让厨房给你做,尽快端上来,这里还有几位客人,我赶紧设宴要紧。” 朱红玉“切”了一声儿,冲着他们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少吃点。” 几个人簇拥在一起离了朱红玉暂居的客堂,一下子又冷清了下来。 朱红玉看着烛火,看着幽暗的灯笼,才意识到她真的自由了。 虽然说并没有当初想的那样爽快的出来,甚至还在即将胜利的时刻挨了板子,乃至于这个县官是如何倒台的她都不知道。 但是,结果是好的,世间之事往往都看结果。 朱红玉斜着睡着了,再被叫醒的时候,她闻到了好闻的羹汤的味道,这味道沁入心脾,一下子她就醒了。 而面前端着汤碗放在她床头的人,朱红玉仔细才看清,是个故人,熟悉而陌生。 “润夜,你怎么来了?” 润夜腹诽自己怎么不能来,便将汤碗再端了下来,坐在朱红玉的床边。 “来,喝汤吧。” 朱红玉朱红玉用胳膊撑起来自己的身子,由润夜喂着抿了一口汤。 尤想起来当年自己肝气瘀滞,是润夜开了药之后给她喂下的。 真不知道是诅咒还是上天的眷顾,润也总会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出现。 喝完一口汤,朱红玉砸吧砸吧嘴,觉得好喝,又要喝时,却被润夜给拦住了。 “少喝点吧,这样荤腥的造孽。” “我不。” 朱红玉一下子就恼了,润夜赶紧又给朱红玉盛了一口,朱红玉这才消了气。 润夜的手,还是一如往日那样细长,可能是因为这几个月东奔西走的缘故,食指下面的地方,有一道茧子。 手也不像以前那样好看了。 润夜见朱红玉盯着自己的手出神,有点尴尬,又盛了一个莲子喂给朱红玉吃。 咽下了这一口羹汤,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的肝气不畅,所以总是叹气,有时间还是要好好调一调。”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似有若无。 而后她撑着手,微微斜着看着润夜。 烛光下的润夜,一双眼睛颇有神采,虽然是凤眼,不显得大,可是也是极好看的。 很快,润夜的眼睛瞥了过来,发觉朱红玉在看自己,有点慌张。 “怎么了,我脸上不干净?” 朱红玉心想这人怎么就喜欢扫兴呢,看他是因为他好看啊。 “都说神满不思睡,神萤就会内敛,看润道长的眼睛却没有内敛,炯炯有神的,真是修行不到家啊。” 润夜承认,朱红玉说得对。 这几个月以来,疲于奔命。 又担心正月初三见不到皇上,又碰到了朱红玉困守宝鸡的事情,又是朱红玉在云梦镇被劫持的事情。 这还不算朝云观住持张愈虔的后续处理一堆事宜。 哪里还有时间修行,最多就是一个疲于奔命的俗人而已。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修行不到家的。” “哦?”朱红玉泛起一丝恶趣味,“您不如说说自己哪里不到家吧?” “因为……” 润夜将手中的汤碗一下子摔到朱红玉的床头柜上,烫红的双手炽热,一下子捏住了朱红玉的脸,吻了下去。 时间,停滞。 思考,停滞。 世界,停滞。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两个人分开。 朱红玉知道这不是初吻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润夜的心意,他真的是爱着她的,但这份爱太沉重了。 也想起来前世的一句歌词。 “既生苦难我西行,何生红颜你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两个人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润夜要担起来整个玄门的重任,在修行的路上越走越远。 出身决定他必将走上这条路,十二岁的大变故本能让他脱离囚笼,上天却在这个时候给他开了一个大玩笑,那就是让他被一个道士捡到。 他从十二岁那年从了自己的师父,那是无可奈何的从了韩同玄的信仰,之后就被朝廷发现了身份。 爱情,对他们来说是那么质朴纯粹的东西、是那么唾手可得的东西,是本该爱就是爱。说出来在一起就好。 多么简单的事情,在润夜这里变得不简单。 接吻之后,润夜满脸通红,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而后,朱红玉笑了,笑他真是个傻瓜。 “我轻薄了你,你朝着朝廷告发我吧。我是一点也不想做道士了。” 润夜说着,耍起了无赖,朱红玉也是笑了。 “跟朝廷说了,朝廷最多是让我死,而跟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谁让这年头百姓命贱。培养你才有前途啊。” 润夜不说话了,嘴里“呜呜”的想要说些什么。 朱红玉轻轻地抬起手,紧紧地牵住了他的手,就像是一场仪式一般。 “世人皆认为拜堂就是成亲,可是我不这样觉得。”朱红玉俏皮的说道,“我觉得,所谓拜堂,不过是拜访了香炉,供奉了天地爷的牌位,跟天上地下都说一声儿。可是我听说,道士在天上是有官职的,你这样有身份跟上面说也不好。” “那我们……” 润夜一下子有些失落,仿佛最后一条想要拜私堂的打算也没有了。 “既然如此,人间事人间了。我和你只有这一生一世,说什么永生永世的话骗鬼,这辈子有缘就这辈子在一起吧。不强求天上地下知道,我愿意一辈子守着世人眼中的露水情缘。” 润夜苦笑一声儿。 “金元景呢?” 朱红玉突然间沉默了,此时她觉得自己真的特别渣。 爱润夜嘛?爱是真的爱。 爱金元景吗?也是真的爱。 两个人给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可都是真爱。 如今润夜在这里,她不想骗润夜。 “对金元景来说,我也是真的爱他。你们俩,我都喜欢。” 第四百零一章 争吵而妥协 朱红玉的话让润夜打了个激灵。 “看来你从没有骗过我,你的前世一定是个花心的大夫。” 朱红玉趴在床上,暗戳戳的思索这个问题。 前世的她即将成为大夫,但是并不一定是一个花心的大夫。 学医这么忙,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虽然说中医好一点,可还是很忙的,课程塞得特别满。 “我跟金元景说,当你坐到了国师的位置上时,就有无数个女人朝你献媚,你的选择就有无数种。我寻思着等你变心。可若是你不变心,金元景也不变,不如就在一起吧。这天下男人能娶三妻四妾,为什么女人就不能有两个丈夫呢?” “你这样的说法,有点荒唐啊。” 说完,润夜叹了口气,将刚才砸在床头柜上的汤碗拾起来。 其实朱红玉也知道,一份感情给一个人就足够了,给两个人掰成两半太难。 但是她还是“噗嗤”笑了一声儿,显然自己说出来的话,再怎么样也要圆起来。 润夜看着羹汤,又道了一句“造孽”,朱红玉心想还是不聊金元景的问题比较好了,还是说说这吃饭的问题。 “什么造孽,人从远古到现如今,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上,吃素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喜欢吃肉,你也不应该来打扰我的生活。” 润夜看了一眼朱红玉,还是挺无奈的。未来还是相互尊重吧,可谁知道未来又是如何。 “你有什么打算吗?”润夜轻轻的问着朱红玉。 朱红玉看着润夜,表情有点无辜。 “我也没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样不好。” 朱红玉看着润夜,连连摇头,觉得他思虑的太多了,担心的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可是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吗?” 润夜淡然一笑,当然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过有朱红玉在,一定每天都是好日子。 “我走了,你注意身子。” 说完,润夜整理好食盒离开了,朱红玉才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不知道润夜的这个食盒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由他转送。 若是杜岳萧让润夜送,应该也是不可能,只有一种可能是润夜主动要求的。 这个男人还真是不错。 朱红玉满意的趴在床上,还没想做些什么,只见门又打开了。 但是那来的人脚步轻轻的,显然并不想让他被发现。 朱红玉只能佯装自己没有看见,任由外面的黑影靠近。 等那个黑影靠的足够近的时候,朱红玉就开始佯装睡觉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拉住了她的手,攥的紧紧的。 “这半天,我都要担心死你了,你怎么这么傻,让那个县官打你,明明我们马上就快要来了的!” 朱红玉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金元景的。 真的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憋着哭声是什么样子,说实话,虽然是男人的声音,但是朱红玉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我知道,你没睡着,也不愿意和我说话,方才润夜才出去,我也知道你们说了很多话。可是我就是担心我,明明看见了他我扭头走就对了。但是我还是相信当初在宝鸡的时候你给我的承诺。红玉,我真的相信你,甚至我都忘了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朱红玉猛然惊醒,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金元景已经在门外等候很长时间。 见朱红玉醒了,金元景又是恼火。 “你醒过来做什么,我又没有让你醒过来,你接着睡,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朱红玉蜷着身子缓缓起来,她能感受到伤口皲裂的感觉,特别的疼痛令人十分不爽。 可是她一点也不希望金元景难过,虽然特别不舒服还是起来了。毕竟当时县官也没有打几下。 “你接着说嘛,我站起来陪着你。我知道我这个人是个渣,可是伤害了你就应该好好的认错。” 金元景听到朱红玉这句话,登时就慌了。 “我没有想让你认错!你也没有伤害我。只有当你真的想要离开我的时候,才是伤害我。” 朱红玉温软一笑,显然并不是这个样子。 “你在门外偷听不对,可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举棋不定。” 金元景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心想若是当初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留在崆峒山任人宰割。 “红玉这和你当初说给我听的不一样,当初你说好了的,你说让我等着润夜,让他成为国师之后就和我远走高飞,难道这句话不算话了嘛?” “我并没有一字千金的习惯。你们俩我都放不下。”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显然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不过如此。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满意?” 金元景一下子就恼了,说话都带着哭腔。 朱红玉是最不喜欢看到金元景这个样子,心想自己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让金元景的等待变得遥遥无期了而已。 哎,她这都做了些什么。 “我还是那句话,等到润夜成了国师,一切就自然有分晓了。你看润夜现在,他的身份没有公布,没有莺莺燕燕围在身边,这不是还心中眷恋着我。我不相信润夜能守住自己的心,同样的我也不相信你。你们俩我都放不下,都是我的备选,我却要考验你们,看看你们的真心,难道不可以吗?”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叹着气点了点头,硬是将眼泪给憋了回去。 “好好好,一切都随着你来说。” 说完,金元景要走,朱红玉又是不舍,忙拉住了他的手。 金元景一甩,朱红玉踉跄了几步,摔在了床上,发出一声儿巨响。 “红玉!” 金元景只是心中恼火,但是还是不忍让朱红玉受委屈,没想到自己的做法弄巧成拙,竟然将朱红玉摔到了床边。 于是,金元景赶紧去将朱红玉扶了起来,而朱红玉疼得是浑身上下的颤抖。 这样一摔可倒是好,刚刚走出去没有几步的润夜听到了,又跑了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声敲门。 “红玉,你没事吧!” 听到润夜的声音,朱红玉心中一惊。 她真不愿意刚才还在温存的两个人,现在的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她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没事儿,你不要进来。” 润夜在外面觉得奇怪,心想朱红玉刚才是躺的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像是掉下来一样。 而此时,门内的朱红玉疼得浑身冒虚汗,一点也不好。 方才金元景一甩手,她的腿磕到了拔步床前面的踩凳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流血了,怎么这样的疼,走路都有点不利索了。 “我怎么不进来呢?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翻了个身,所以掉下来了……金元景!” 朱红玉还想着撒谎隐瞒,但是金元景却直接朝着大门走去,将门打开了。 一时之间,金元景、润夜、朱红玉,面面面相觑。 朱红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真是一种被捉奸啊感觉啊…… 润夜看见金元景的第一面感觉也是震惊,不过很快他的心思平缓下来。 到底是润夜冷清,他知道这是朱红玉暂时的卧房,也很清楚金元景一定会来看朱红玉,也知道自己走在了金元景的前面。 今天的宴席之上,是他先走了一步,金元景怕是在宴席之后才赶过来。 “哟,你怎么在这里,说话呢?说完了没?” 金元景此时是没有润夜的城府了,他再也不愿意忍了。 “今天,必须有个交代。红玉,你到底爱谁?” 朱红玉站在原地,听到金元景这样问,一巴掌打到了自己的脸上,再也没有取下来。 她真希望自己今天这是做梦呢,什么润夜、什么金元景、什么提审都是假的。 自己一觉醒来的时候,还在牢狱之中抄经,根本就没有谁来救她。 看到朱红玉沉默不语,金元景更加恼火了。 润夜知道,在男男女女的感情上,金元景是个特别看重感情的人,不像他能处理的很好,极度隐忍。 “金元景,朱红玉的事情再怎么说也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情,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但是我话说在前面,咱们三个现在都是有身份的人,若是今天的事情传扬出去,谁都别想活。” “好!”金元景发出一声儿怒吼,直接将润夜拽进门,而后狠狠的将门关上了。 “哐当”一声儿,又是巨响,险些是将门给震塌了。 朱红玉心下一惊,心想金元景到底是个莽夫,也显得有些不开心了。 “红玉,你到床上去吧,毕竟受了伤。”润夜到底是冷静的,安排完金元景,又安排朱红玉。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是想听润夜的,可是腿也不怎么听使唤,原来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脚崴着了,才会这样的疼。 金元景的火很快消了,坐在朱红玉屋里的圈凳上,一言不发。 “金元景,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不记得了吗?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走到最高处,只有走到了最高处,做什么都是不要紧的了!这个道理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金元景点了点头,也用手捂着脸,从他的眼中涌出泪水。 润夜看到金元景这个样子,轻轻一笑。 “好了,我看你是明白了,还是按照我们以前的计划来,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金道长。你不爬到最高,所有人都会找你的麻烦。但是你听我的话,往高处走,那绝对是不一样的世界。到时候,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 朱红玉在一旁陷入了沉默。 第四百零二章 去看看我姐姐 这一晚,天很黑,星星很亮。朱红玉觉得一个人吧,此生能混成她这样也就全了。 谁知道重生回来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国师的儿子。又有谁知道,拦住她去路的富商也是个尽忠之辈。 更没有人知道,云梦镇偶然策马问路的武官竟然是锦衣卫千户。 这一夜,国师的儿子和朝云观的监院在她的闺房吵嚷,争吵这个女人到底是谁的之时,朱红玉默不作声。 但一切都没有答案。 第二天,朱红玉的伤势减轻,占鳌叫了车来要和姐姐一起回桃花村疗伤。 原本,朱红玉和朱占鳌回去就好,润夜、金元景和吕明辞也应该尽快回汴京了。 可谁知润夜说要留下,即使有皇恩要领受也不管,让金元景带着人先回。 但是金元景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马上任呢,心想朱红玉的伤势也重,非要拉扯着朱红玉和她一起回汴京。 吕明辞看情况如此,思忖了一番,突然间想到云梦镇还有张玉活着,现在是春天,被刑部大牢关押了一整个冬天的晁简龄也该有个结束了,朝廷上剩余的异己也应该铲除了。 于是乎,吕明辞说大家可以一起上路,但是朱红玉休息的时间只有三天。 朱红玉听到这话,真是觉得咽气的心都有了。 不过好歹是大家都,能有个照应,朱红玉也就默认了。 第二天,杜岳萧是真的可怜朱红玉,也想着好久都没有和润夜相见了,叫上了金玉满一起送朱红玉等一众人回桃花村。 金元景和自己武当山的弟兄们坐两辆车,朱红玉和弟弟坐一辆车,当然朱红玉是被担架抬到马车上的,她坐的这辆车是最宽敞的,可以躺人。 之后润夜和杜岳萧做了一辆车。 四辆车浩浩荡荡的,从惠民大药局出发,一路奔走到桃u花村。 朱红玉是真的疼的哭爹喊娘,幸亏这一段路并不长,等到了桃花村朱红玉就赶紧被抬回了家里。 芋头守着家门,看到主子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哭天喊地的。 五月七月也赶紧出来帮忙,沈瀚洋还追在朱红玉的后面,哪怕是进了二进院坏了规矩,也非要追着问出一个所以然了。 润夜和金元景见朱红玉有人管,连朱府的门都没有进,直接进了三官庙的门。 四个多月没有回来,三官庙的院子早已经是乱的不成样子,院子里面的大树树枝被风刮下来不少,还有不少枯枝烂叶横亘在地上,灰尘虽然不多,但是院子里面草木葳蕤,又是春季这样生发的好时节,早就变成了动物的天堂。 润夜找来扫帚,又亲自去朱府借了笤帚等物。众人拾柴火焰高,不一会儿润夜这个小小的三官庙就打扫干净了。 众人将润夜的客堂铺上草席和被褥,弄成一个大通铺,这地界足够七八个人睡觉了。 眼见着到了中午时分,端阳去厨房做饭。 以前在武当山的时候,他就是负责在厨房里面打下手的,炒菜的功夫虽然弱了一点,但是做的菜也能吃。 润夜心想远来的都是客人,将厨房里面的米泡好之后蒸,但厨房里面的柴火不多,润夜心想着还有咸菜,不行了道村里面买一些吃也能凑起来。 当然,这菜坛子里面还泡着小青柠、酸笋。 润夜拿出来洗了,用干辣椒炒成一道菜来,还有去年临走的时候腌的萝卜干,这都是吃饭时下饭的好材料。 两个人正忙活做着饭,琥珀提着食盒过来了,也没有和众人说话,直奔着厨房而去。 “师父,小端阳,忙着呢?” 听到琥珀的声音,润夜拿着炒勺转过身来。 “你姐姐怎么样了?” “回了家,哪儿都好了,还嘱咐芋头做了几个素菜给你们。不过这个时节青黄不接的,菜也不多。” 说着,琥珀将食盒打开,只见里面有八宝饭、辣豆腐干、豆芽蒜苗三道菜。 原本润夜还担心饭食不够丰盛,结果看到琥珀拿来了这些东西一下子放了心。 “谢谢你,谢谢红玉受了伤还担心我们。” 琥珀嘟着嘴,看着润夜,想说什么话欲言又止。 润夜害怕锅里面的菜糊了,赶紧盛出来,结果可能是因为说话的缘故,菜还是有点焦。 这也难怪,毕竟润夜好长时间都没有下厨了。 看到润夜手底下又开始忙,朱琥珀抿了一下嘴唇。 “润道长,有时间去我们家坐坐,姐姐也能好的快一点。” 润夜听到这句话,有点尴尬,可是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减缓。 将菜盛出来之后递给端阳,道:“让大家去斋堂吃饭。” 看着端阳跑了出去,润夜这才腾出手来跟朱琥珀说话。 “我也想去见她,可是……和不太好。” 琥珀点了点头,看着润夜有点伤感。 “其实一直以来,可能就是姐姐和我们住进三官庙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姐姐她喜欢您。女孩子喜欢谁是藏不住的。我当时也喜欢过您,因为您是这个村中最有才学的人,最不与那些村民同流合污的。但是……您很显然更喜欢姐姐,愿意为她去死。可当初都敢去云梦镇救灾,说白了是为了姐姐,现在又怎么胆怯了呢?” 这个问题润夜不知道怎么回答,今时不同往日。 “琥珀,我们的事以后就不要往外说了。你姐姐说不定啊是和金元景在一起呢。” 琥珀摇了摇头,她知道姐姐的心在哪里,虽然可能她嘴上说着要和金元景在一起怎么样,但是那都是在确认失去润夜后说的丧气话,做的错误决定。 她的心一直在润夜这里。 女孩子的观察一向很敏锐。 “你们快吃饭吧,我也要回去了,照顾姐姐。若是道长来,只需要说是看看陆老夫人即可。我姥姥……身体气色很好,可是人年龄大了,就是糊涂。” 说完,朱琥珀苦涩一笑,转身离开了厨房。 润夜看着朱琥珀离开的样子,心里很是难受。尤其是当她说了这样一番话之后,润夜又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朱红玉之间的关系。 当真如她所说吗? 说起来,润夜都觉得自己可笑,明明是一个道士,现在还升官成了掌教,可以说在整个玄门,他就是最高的那颗星,已然是登峰造极。 可是他有这些权力又能怎样,连一个女人都处理不好。 “润夜,吃饭了。” 当润夜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金元景进门来盛饭。看着润夜发呆,金元景看着这小厨房感慨了一下。 “你这个庙虽然不大,不过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想你十八岁就成了这个庙的住持,我还真是羡慕啊。有个自己庙就是好,不用看别人的白眼。” 润夜看着金元景又提起了武当山,轻笑一声儿,还说有个自己的庙真好呢。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啊马上就要拥有整个华朝道观中的明珠了,虽然顶着‘监院’的名头,但就是你的庙,你想怎么用都可以。” 金元景一边盛着饭,一边苦笑。 谁知道接了朝云观之后会怎么样,他都担心原来的那些老道士看见他这样年轻就接了庙,张愈虔又是那样一个不明不白的死法,还不扒了他的皮。 之后二人也没有多说什么,招呼大家吃饭。 琥珀回到了家中,心中郁郁难平,心想着姐姐的确是本事,金元景和润夜都愿意和她天长地久,她就看上了一个吕明辞,结果人家还对她爱答不理的。 比较一下高下立见。 可虽然不开心,琥珀也比以前成熟很多,她知道路是自己选的。 走进家门,琥珀原想着在一进院的花坛旁边转转,这会儿倒也没有什么花儿开,只是转转心里好受一些。 不想在客堂伺候的五月跑了过来。 “二小姐,客堂有客人,说是来拜访您的。” 琥珀心想,可能是这村里的人吧,看见他们回来了,过来借钱什么的。 她是一路发愁一路走到了客堂里面。 见到这人时,她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嗯……吕大人,您,您不是在云梦镇处置张玉?” 吕明辞坐在客堂,从喉头“嗯”了一声儿出来没有说别的,示意琥珀坐过去。 朱琥珀旁的也没有说,走过去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琥珀低着头不敢看吕明辞。 “张玉啊,她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明天就押送到京城。我将亲卫队的一半人派去押送。到了刑部大牢之后,和晁简龄一起捅给中书省,中书省再给皇帝说,然后……他们就完了。” 这是朱琥珀第一次感受到党争就在自己的身边,这感觉并不好,就像是把她装进了一个麻袋一样。 很拘束,很小心,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想逃出来。 吕明辞看琥珀不说话了,轻轻一笑,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害怕了?在这样的小村子里面,不知道这朝堂上风起云涌吧。” 朱琥珀点了点头,轻柔的说道:“是,我不太清楚。也有点害怕。对了,您……赐婚的事情有着落了吗?我听别人说您升职成为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事情已经下疏文了,就等着吏部向您传达这件事呢。” 吕明辞看着听着琥珀的话,知道她每一句都很小心,在揣摩和打探。 说实话,这样的感觉很不好。 作为他的女官,吕明辞希望朱琥珀如此小心谨慎,可是作为枕边人,他不希望夫妻之间还是这样的相处之道。 “皇后娘娘的懿旨再好,我敢接吗?” 这句话问出来,琥珀云里雾里的。 “为什么不敢呢?她的远房亲戚难道不好吗?” 第四百零三章 我专门来看你 吕明辞心想,这朱琥珀到底是差点火候,连这句话都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不过也好,他并不希望琥珀太多的接触党争。 “你知道皇帝是先帝的第几个儿子嘛?” “我知道,是第十五子,下面也有弟弟,上面亦有哥哥。” 朱琥珀说着这些话,如数家珍,对此吕明辞很是满意,不愧是做过他女官的人。 “没错,如果你有十五个哥哥,都如同你姐姐一般机敏能干,而你的父母给你们留下了万贯家财,你想着如何得利呢?” 吕明辞的声音很轻,他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说实话,朱琥珀心想若是他们家真的那么有钱,还有这么多哥哥。比如村里面的赵里正,就有九个儿子。 大户人家有钱就想着开枝散叶了。 “那肯定是一场血雨腥风,老父亲在的时候,大家收敛锋芒,等着老父亲要去世的时候,疯狂的给自己的找帮手。当然了,为了万贯家财这样做都是值得的。” 吕明辞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朱琥珀已经摸到了这件事情的眉目。 “假如你是最后获胜的那个人呢?” 听到这句话,朱琥珀不明所以的看着吕明辞。 “我是个女孩子……” “男人都死完了,因为争斗家产。” 朱琥珀思索了一番,她想着别说是父母有万贯家财了,现在姐姐将所有的财产交给她,然后跟润夜远走高飞,若是这样的事还可以假设。 “我觉得这件事,首先我会很开心,因为我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得到了最后的胜利。但是同样的,对我来说那肯定是一场噩梦吧。因为那可是十五个哥哥,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我生活在这样的恐怖之中,怕是惶惶不可终日吧。” 吕明辞感慨了一声儿,他看着朱琥珀,伸出了自己的手。 朱琥珀看着吕明辞,十分讶异,而后尴尬的将自己的手探向了他。 两个人手拉这手,仿佛心意相通了一般。 朱琥珀脸颊一红,羞赧的将头侧向一旁,却被吕明辞掰了回来。 “琥珀,你要记住,皇帝也是人!他经历过十四个皇子血雨腥风为皇位争斗的事,他也经历过皇子们拉帮结派各自为营,推举一个最有可能胜利的皇子这样党争的事情,你觉得皇帝会放任自己的皇后,拉拢锦衣卫的高官吗?” 朱琥珀看着吕明辞,有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说“不敢”显得自己胜利的有点突然,说“敢”又不符合事实。 的确她沉默了,因为吕明辞说出了事实。 “回答我。” 吕明辞牵着朱琥珀的手,更紧了。仿佛就像是在表忠心一样,朱琥珀眉头一皱,心里有点难受。 “我确信皇帝是不愿意再见到党争了,也会杜绝拉帮结派的行为。” “所以说,皇后也是蠢啊,和皇帝这么多年了,都不知道皇帝的逆鳞是什么。可能她以前知道吧,但是现在以为皇帝老了就不忌讳这件事了。相反的,皇帝更忌讳。” 朱琥珀看着吕明辞,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喉头一紧。 “我以为您已经决心要娶那个姑娘了,而且之前您也说要娶她的……” “我也害怕皇后,所以给她了一个很……模棱两可的答案。后来我想通了,我们锦衣卫本身就是为了处理朝廷现在的党争而存在的机构,既然我们存在的目的基于此处,我娶了皇后的远房亲戚,怕是要死啊。” 朱琥珀点了点头,突然间心里安心了不少。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感觉自己被一种幸运所包裹。 以前她觉得自己绝对是没戏了,吕明辞这样的高高在上,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但是闲杂,她的心思真的改变了,觉得这个男人给了她希望,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了她。 这一刻,琥珀甚至觉得自己不配,不应该享受这样好的待遇,不应该拥有这样好的运气。 当然,也谢谢吕明辞,因为吕明辞在触手可及的权力和可能并没有什么事儿的婚娶之中,选择了稳妥。在稳妥之中还选择了她。 “可是,大人呐……没有前朝的官员稳固您的身份,您娶了我只怕这个官做的不稳呢。” 听到琥珀这样说,吕明辞先是一愣,而后又有点感动,而后是哈哈大笑。 琥珀被吕明辞的笑给弄懵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才好。 “大人笑什么?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吕明辞不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他看着朱琥珀,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朱琥珀登时之间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有点委屈的低下了头。 “琥珀,你总是低看自己。可能在今年正月初三之前,我选择娶你是低娶了,对我之后的官途影响很不好。可是正月初三之后,我娶你一切都变了。你知道皇帝不喜欢党争,所以我娶了高官的女儿就都是错。但是皇帝再怎么说也不会介意另外一层关系。” 朱琥珀小心谨慎的看着吕明辞,低声问道:“什么关系呢?” “你姐姐和润夜与金元景的关系,你可别告诉我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很普通、很一般呢。” 这句话是吕明辞附在朱琥珀的耳畔说的,说完之后朱琥珀的脸红成了猴屁股。 吕明辞这一举动是个女人都会心动,何况是朱琥珀,得到了吕明辞天大的许诺之后呢。 “大人说的不错,您都看出来了……” “废话。” 吕明辞虽然说的严厉,但是朱琥珀还是会心一笑。今天是个好日子,特别好特别好的日子。 无论今天吕明辞怎么训她,她都觉得自己就像是捡了个金元宝一样。 真的,太开心了! “原来从过年到现在,您都是打算的要娶我。我还说要去宫里做女官,可是您也答应了。幸亏我的腿脚慢,否则大人不是还要等我两年。” “我当初那样说是因为你姐姐在旁边,我不希望她看出来我的企图。朱红玉是个聪明的女人,我对她很防备。不过也很依赖,总之是个很微妙的关系吧。” 朱琥珀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种感觉,有时候她和姐姐的关系也很微妙,因为姐姐太优秀了。 吕明辞防着姐姐,是聪明人的选择,她亦无权过问什么。 “琥珀,你要维持好你姐姐与金元景润夜之间的关系,你要知道我娶你的选择,是带着目的的,你要好好的努力,让你姐姐走的更高更远,我们朱、吕两家,一定要走的更好。” 朱琥珀点了点头,特别感动的看着吕明辞。 “和姐姐在一起这么久,自从她上次重病之后康复,她就成了一个很有抱负的人,现在我们家从极度的贫穷到小康,花了不过是半年的时间。这之后姐姐困于情事,不过现在呢……她怕是缠绵于两个男人之间,幸福的不得了,她一定会走得极高、极远。若是大人愿意相信我们家能担得起重担,那就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吕明辞看着朱琥珀,其实心里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其实在他的心里,一直觉得做了一个锦衣卫的千户就应该到头了,不应该再琢磨着往高里走。 他也是个人,也需要休息,也需要暂时的享受天伦之乐。 所以他其实曾经做过打算,娶一个真的爱他的人就好。 那种真爱不是说说而已,也不是为他做傻事,是愿意为他改变,变成一个十分优秀的女人。 以前,吕明辞将女人与优秀是隔绝开的,他觉得一个女人的优秀是通过家世衬托出来的。 但是在朱琥珀和朱红玉身上,吕明辞看到了不同。 起先,他对朱红玉有好感,因为朱红玉很努力,也是个大夫,甚至知道“先天红铅”的典故。 后来他在凉州,朱琥珀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了过来,结果这个女人在短短的三个月的时间里,改变了太多,成了一个他都快不认识的人。 从听到朱琥珀为南岩宫记录清谈开始,吕明辞就默默的试探着她。 后来发现朱琥珀是真的狠啊,为了能配得上他,三更灯火五更鸡,站着睡着了还念着《老庄》里面的名句。 他曾经有过三任妻子,遇到了一个又这样痴情的女孩子,又没有太多的家室所拖累,她们全家都不曾想着靠个人飞黄腾达。 后来,朱琥珀说要去宫里面做女官,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朱琥珀是因为想要配得上他才要去做女官,还说出要做皇后身边的小奸细。 不过这些想法呢,到底幼稚,皇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事情,也不会让一个新入宫的小姑娘知道,吕明辞早在三年前就给皇后布好了局。 “琥珀,你上楼吧,我要走了。我明天要回汴京,顺带着给你弟弟找个好宅子,把你们家这些人都放下。” 朱琥珀盈盈一笑,笑得很甜蜜,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吧 “大人不上去看看我姐姐?” 吕明辞摇了摇头,看着琥珀,松开手掐了一下她的小脸。 “我说了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就不会去看别的女人。再者说,她有一个国师、一个监院担心,有我什么事,我可差着好多层呢。” 说完吕明辞感慨了一声儿,其实还是佩服朱红玉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在不知道润夜身份的时候和他暧昧,现在的关系又是如此的亲近。 这种运气在她的身上,怕是以后天上真的有掉馅饼的事情,朱红玉也都能捡上。 第四百零四章 药厂办好了 吕明辞走之后,朱琥珀也没有太想他。 可能是因为这次吕明辞的到来,她安了心,吕明辞分析的又到位,说的话又真切,没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吕明辞走后第二天,李携带着李一从鏊子村回来了,因为鏊子村的药厂已经建好了,第一期的利润也有了,让沈瀚洋去查账。 结果听说主子回来了,李携和李一都很开心,说是要见朱红玉。 没得办法,朱红玉只能缓缓地走下楼去,站着和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二人这才知道朱红玉受了刑罚,之前只知道朱红玉被关押起来,还去见过她。 但是朱红玉在抄经,也没有多说什么话,两个人就回来了。 听了朱红玉的事情,李携本身说要带着人去砸了县衙,本身他们鏊子村就是三不管的地方,守住进出村子的巷道口,绝对没有官兵进来。 不过朱琥珀把之后的事情说清楚了,两个人也不再愤愤不平了。 这之后,朱红玉了解了一下药厂的事情,给村民们派发绳索去采集铁皮石斛、办药厂、采购设备器具的钱是三百两。 爬上爬下的药农一天有一百文的钱,因为做的活儿危险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剩下的药厂里面的药工一个月一钱银子。 可以说,李携是将价格压到最低了,一钱银子在桃花村可雇不到人,但是在贫穷到极点的鏊子村就可以。 铁皮石斛是道家的十大仙草之首,炮制好的铁皮石斛更是滋阴的神药。而穷人是不需要滋阴的,因为根本到不了阴虚的地界。 只有吃的脑满肠肥的富人才会有滋阴的需求,当然这也包括穷人没钱吃不起药的原因,朱红玉的生意本就是给富人做的。 朱红玉让李携创办的这个药厂,每天能炮制好五十斤干的铁皮石斛,而对于鏊子村这样对铁皮石斛的生长条件友好到爆炸的村落,他们所采集的铁皮石斛只是冰山一角。 在鏊子村那个关帝庙的背后,还有万丈高的岩壁,这岩壁之上的铁皮石斛更多,但也更危险。 朱红玉知道,这种生在在悬崖绝壁上的神药,其生长的条件苛刻,就像是富人必须用的燕窝,也是燕子在悬崖上搭建起来的,所以十分的昂贵。 采集他们,有时候是需要生命的代价的。 就算是她让李携吩咐采药工必须用两根绳索才能到悬崖下采集,就算是买的是最好的绳索不计成本,但是还是一定会出人命。 所以,朱红玉也和李携说了理赔的事情。若是出了人命,生意还是要照做的,但是摔死了人之后,银子不要吝惜,多少银子都买不回人命,尤其是这些人愿意到悬崖绝壁上去采药,肯定是家里人被逼的没有办法了。 李携觉得朱红玉说的有道理,也不愿意吃人血馒头,就由着朱红玉所说的的一条人命二十两银子到五十两银子赔付。 说起来利润,更是不得了。 朱红玉的药厂一天能产五十斤铁皮石斛,而铁皮石斛在市场上是按照“两”大批量采购的,而一两的价格是一两金子、一两金子相当于八两银子。 一般的小药店只敢进一钱、二钱。只有杜岳萧这样的药店才敢采购大批量的,而后配发给全国。 一个在鏊子村里面小小的药厂,一天的毛利润就是六千四百两银子,当然朱红玉出货的价格会稍稍低很多。 要不然这么多铁皮石斛,她全部拿在自己的手里只会是糟蹋,还是要让杜岳萧来买。 于是,朱红玉这里出铁皮石斛的价格不高,被压倒了一两铁皮石斛四两的价格,便宜了一般。 这还是对杜岳萧的保密价格,别的厂商过来买就是七两银子。 这可比朱红玉做过的所有药材都要值钱,而朱红玉觉得自己简直是达到了人生的巅峰,说实话她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这么多钱。 朱红玉和李携商量药厂的谈话很短,也是被朱红玉刻意压缩了时间。她的确是不舒服,身体难受的要死。 李携也看出来朱红玉难受,很快辞别了朱红玉,去找沈瀚洋报账,报完账之后还要去城中找杜岳萧出货。 这一套程序走下来怎么也要两天,也实在是耽搁不得。 朱红玉送走了李携,也真的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之前财务的困境,靠着一味药材撑起来一片天地。 这个价格,就算是在纸醉金迷的金陵也能潇洒上一辈子了。 当然,这些事情朱红玉还是不想往外说,尤其是不愿意让占鳌知道。 占鳌还是要好好的做一个官员,不能露富。 他现在的年纪太小了,有什么秘密都守不住。官场上的那些都是老油条,算计他易如反掌。 这个年纪就成了一个有实权的官员,说实话朱红玉都替占鳌胆战心惊的。 送走了李携,朱红玉也没有急着上楼,而是站在客堂看着墙上的画看了好久。 等到琥珀回来才叫醒了发呆的姐姐。 “姐姐,我听说李携来过了,给你说了药厂的事情。我当时让沈瀚洋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去做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我刚才去一进院的时候还碰到了沈先生,和他去账房一看,药厂已经开始生产了。” 朱红玉盈盈一笑,她是为自己一天能赚那么多银子笑出声来的。 “还是要谢谢你,在我身陷囹圄的时候,帮我将药厂的事情料理好了,我现在是真的放下这颗悬着的心了。” 朱琥珀走到朱红玉的面前,牵着她的手。 因为两个人年级上的差距,朱琥珀还是赶不上姐姐的身高,但是她还是喜欢拽着姐姐的手,用仰视的目光看着她。 此时,姐妹二人并没有什么隔膜了。 “姐姐,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后天咱们就要启程了。吕大人上次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千万不能再耽搁了,要不然朝云观的监院和一国的掌教都直接回了桃花村,传出去的名声太不好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虽然觉得这两天的休养没有大好,可是找个宽敞一点的车也不是大事儿。 官道到底是修的好,也并不是太颠簸。尤其是前往汴京的这条路总是修缮,对她来说是个好事。 “对了,明天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吧。” 说着,朱红玉扶着朱琥珀朝着楼上走。 当然,对姐姐的请求朱琥珀一般是不拒绝的。 “什么事儿啊?办起来麻不麻烦?” 朱红玉摇了摇头,道:“这件事很简单,也是个好差事。你带上我的官凭,去找杜岳萧。我在上次去凉州之前,给杜岳萧了一本书抵债。这本书是关于女子疾病的书,在汴京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医学泰斗,叫做崔鹤岳,他对这本书的评价很高,可以看得出这本书卖得不错。所以你去找杜岳萧,将我的稿酬拿过来,当然分一半给杜岳萧,毕竟这本书是我留给杜岳萧抵债用的。之后产生的再版稿酬也都给他。” 朱琥珀连连点头,心想原来在去凉州之前,姐姐自从买了这个宅子之后,一有时间就看书写字,原来写的是一本医书。 “姐姐,你怎么出了书这件事都不告诉我呢?” 朱红玉此时被朱琥珀扶着进了闺房,浑身上下也轻松了不少,也愿意跟琥珀唠唠这事儿。 “原本我和杜岳萧之间是有交易的,我每周给他看诊一个疑难杂症的病人,而后将这个病人对症的药方开给他,凭借这个手段,我问杜岳萧要了惠民大药局的三成股份。后来为了润夜,我必须离开赣州,就把自己还没有完全写好的书稿提前给他了。现在我还在写作,关于这本书的第二部著作。本想着在牢里面写,但是牢狱里面的环境太恶心了,我一点思路都没有。” 朱琥珀一下子笑了,看着姐姐笑道:“姐姐,我也是佩服你。你写作肯定是要选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晚上一推开窗户,能看见渔火,或者能看见小河旁边连缀的灯笼。在牢狱里面我怕是要哭死,就算是抄经都抄不下来一个字。” 朱红玉心想,朱琥珀还真是个俏皮的,什么好话都让她说尽了。 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趴到了床上养着。 过了一会儿芋头进来了,给朱红玉上药。 朱红玉并不希望妹妹看到伤口,便道:“好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吧,看看出做做女工,到时候去宫里面的时候,这些东西都用得上。” 朱琥珀知道姐姐是因为受伤的事情赶走她,但是也不生气,毕竟姐姐是一个好面子的人。 于是她到了外堂,离着姐姐睡觉的内堂的拔步床也不远。 “姐姐,吕明辞前天来过了,但是他坐了坐就走了。他说……让我不要去宫里面了。他不会娶皇后的亲戚。” 朱红玉一听,眉头紧锁,觉得这事儿有点不靠谱啊。 “你长点心吧,可别是为了娶那个女人给你的托词。” “姐姐,我昨天也是这样想的,想了一天。但是我觉得若是吕明辞为了让我走想出这样的话赶走我,我也认了。两个人没有缘分便不要在一起。但是他那天给我说的话又是至情至性的,我觉得应该是……应该是真的。” 朱红玉撑着头,疑惑起来。 她觉得巨大的诱惑放在吕明辞面前应该不会让他放手吧,这个男人可势力的很。 “为什么?” “很简单,姐姐,难道你没有察觉到,皇帝真的很反感拉帮结派、党争吗?他可是目睹了当时自己十四个哥哥的血腥争斗,而后在纪于之的帮助下登基。这样的人难道敢让自己的后宫参政吗?” 朱红玉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 她千算万算,却忘记了整个皇权时代最重要的人——皇帝阙昊易。 “如此……先考验考验吧,我觉得吕明辞不可信。” “是啊,你们啊是相互怀疑,两个顶聪明人的人!” 说完,琥珀开心的出去了。朱红玉郁闷了起来,这到底是夸她呢还是骂她呢? 第四百零五章 初见白玉清 与吕明辞约定离开的日子到了,润夜前一天就让大家开始收拾。 殿堂里面的神像被润夜如法的归拢了,一下子三官庙就成了前所未有的萧瑟之所。 朱红玉为了安抚家人的心,一个下人也没有带着,跟家里人说基业还是在桃花村,但是要让弟弟去赴任。 五月和七月都很开心,因为这样既能在朱府里面继续伺候,又能和家人这边斡旋,当然这也是朱红玉的斡旋,因为刘绍彤的任性她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大家伙也是紧赶慢赶往汴京去,办好了朝廷的事情再说。 一队人走的不算快,五天之后才到达汴京。 此时的汴京仿佛要庆祝一个重要的节日,显示出非比寻常的热闹来。 整个汴京从一进城开始,一条条狭窄的巷道张灯结彩。 河道两旁也安置了许多彩灯,一个个小石桥上面更是挂着七彩纸花。 就是连来往的行船都挂上了红绢花,更披上了大红色的锦缎,像是彩船一般。 一行人从汴京的一道城门进了瓮城,到了二道城门正式入城的时候,这才发现原来凡是进城的车辆在经过检查之后,都可以分得一匹红绸几朵绢花,要求呢是在汴京城中挂带,当出了城送还。若是一直不出城就不用送还了。 别说是润夜等外乡人,就算是吕明辞这个在汴京待了老长一段时间的本地人也没有见过这阵仗。 在车辆排队下车等候的时间,吕明辞从车上面下来了,找到了守城的将士,一人封了一个小红包塞到手里。 可能是为了隐瞒自己私自出京,他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来。 “几位兄弟,我陪着朋友过来做药材买卖,怎么着汴京几天不见,喜庆成这样了,可是有大事儿要发生?” 几位兵士收了喝茶费,对着吕明辞也是客气。 为首的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兵对他拱手,而后道:“这不是朝廷新封了掌教和朝云观监院,皇上下旨大赦天下,还下旨汴京城全城红装以庆祝喜事。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过个两三天,就是庆典了。” 吕明辞舒了一口气,心想幸亏是在朱红玉养伤的问题上压缩了时间,否则就赶不及了。 当然,皇帝大赦天下的问题并不影响他处理林党,晁简龄还没有判决,张玉也是尚在提审的状态,这就是陈年累案。 不过林党的党首应该会因为大赦天下保住一条狗命,流放到詹州那个地方了了终生吧。 “是吗?怪不得现在进城还要严查。” 吕明辞正说着话,此时润夜和金元景下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这俩家伙还全然不知道这满城红妆,是为了他们而备。 道士的册封大典向来以红妆示人,只因道士少情寡欲此生无有婚娶,少情寡欲是为了修行成仙,而担任了掌教一职约等于放弃修仙,于是以江山为娶。 其实这满城红妆是应该成为国师的礼仪,以此大家也就认定这次成为掌教的人就是下一任国师,只是需要走个掌教的过场而已。 可能是因为要册封掌教的原因,守在城门外面的军士对着道士都特别有礼貌,见到润夜和金元景之后纷纷见礼。 润夜和金元景习惯性的还礼,而后相视一笑。 “吕大人,这汴京城有什么喜事儿啊?我和润道长还说,去吃这家喜酒呢。” 吕明辞连连摆手,示意两个人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过年长的军士倒是个热心肠,没有在意金元景对润夜的称呼。 “两位道长可以去朝云观呢,朝云观每逢这样的重大节日必然会做好几大锅的罗汉菜。里面年糕放的多,味道极好吃。” 润夜和金元景笑着点了点头,他们一定会过去吃的,当然润夜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对着金元景调侃道:“诶,老金,你们庙还挺有钱啊。” 吕明辞在旁边又赶紧摆了摆手,两个人这才不说话了。 军士看吕明辞的样子感觉有点奇怪。 “这位……你刚才说你是随着朋友来做生意,有没有官凭给我们看一下。” 此时,吕明辞看到他们的车辆已经被检查好了,心想全城红妆都打扮起来了,千万事情不能再拖了。 还什么官凭,直接掏锦衣卫无常薄,他真的不喜欢麻烦! 军士接过无常薄,脸都要吓白了,就差跪下了。 的确,京城里面的京官多如草芥,可是锦衣卫的存在却十分有震慑力。 杀伐果决,行事诡秘。 “我是锦衣卫千户,有要事在身,诸位兄弟给个方便。” 军士将无常薄交给吕明辞,而后颤颤巍巍的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大人放行。” 吕明辞无奈的耸耸肩,指着润夜和金元景别提多来气了。 但是来气有用吗?两个人明显是故意的。 不过好消息是,的确可以走了。 马车缓缓驶向城内…… 街道两旁,林立着酒肆楼馆,笔直的大道之上两侧尽是红绸。 润夜和金元景不再坐车,而是坐在马车的车辕上。这样的景象对他们来说生平是第一次。 朱红玉勉强掀开车帘,看着热闹的酒肆、楼馆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很是兴荣。红绸格外的扎眼。 朱琥珀在一旁伺候着姐姐,朱红玉侧头看向她问道:“琥珀,这是谁家的娘子要出嫁?谁家的相公要娶妻啊?” 朱琥珀笑着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娘子。 但若是知道了,怕是满心都是嫉妒呢。 吕明辞的府邸到了,一行人还是在这个地方暂歇。 朱红玉由朱琥珀扶着下了车,杜岳萧在这个地方与众人告别,他来汴京的目的是为了送货,吕明辞当然是挽留,可是杜岳萧再拜之后还是离开了。 朱红玉知道,杜岳萧的这一批药和之前的药是不同的,这一批药可是有他们家在鏊子村办药厂出产的头一批铁皮石斛。 这铁皮石斛炮制起来容易,就算是让村头的二傻子做也会,唯独是药材需要得天独厚的条件才能生长出来。 朱红玉给杜岳萧是五两银子一两的价格卖出去的,杜岳萧全盘吃下,这钱现在在朱红玉的兜里,货压在杜岳萧的手上。 换成是朱红玉也想着赶紧把货放到汴京的药房里面,让有需求的病人吃上这药。 金元景和润夜一回汴京,还是没心没肺的。车马让金元景的人停好,他们先进了吕府的院子说话。 也是春暖时节,在院子里面说话刚好晒晒太阳,浑身上下也舒服的很。 两个人聊得内容自然是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了汴京就格外对皇权不屑怎的,二人一会儿说说朝云观的事情,一会儿说说张愈虔的事情,偶尔还要冒出来一两句关于皇上的闲话。 此时,吕明辞正在送完杜岳萧离开,微笑着走入府门,听到两个人没有顾忌大聊特聊,一时气恼极了。 问题是训斥也不敢,插嘴也不敢,让他们别说了赶到别的地方就更不敢了。 正在吕明辞危难之际,他的家中家里又来了客人。 朱红玉见吕明辞家这样忙,实在是不好意思借宿,于是给琥珀和占鳌说在吕明辞家附近找一间客栈先住着,等明天起来找宅子租住。 三个人带着车马一走,吕明辞终于腾开手来接待这位重要的客人——白玉清。 白玉清的官职不高,也是就正六品的吏部主事,但是这次关于朝云观住持的敕封、掌教的敕封全部都落在了他的手中。 原本这件事是风光而体面的活,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要敕封的前夕润夜和金元景两两消失,就是吕明辞也不见了踪影,这一下子他是真的急了。 这人没了肯定要找,但是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找,若是走漏了风声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于是他是日日来吕府造访,今天问一问今天吕大人来了没有,明天也问一问吕大人来了没有。 终于,在庆典即将开始的前三天,吕明辞回来了,很显然他还带着一车道士。 白玉清已经不想问这些人谁是谁了,肯定是有润夜和金元景的,一进吕府的门,他便直奔道吕明辞的面前。 “吕大人,出去玩开心吗?” 若是以前,一个小小的正六品的官员怎么敢这样质问,可是这一次,吕明辞是真的心里有愧,很是不好意思的挠头。 “呵,这不是也是出现了紧急状况,所以就临时出去了,若不然我是个守规矩的人,怎么敢跑到别的地方去呢?” 白玉清眼睛往上一翻,道:“咱们经常说下不为例,但是我在琢磨着无论是道长还是咱们寻常人,敕封这种事情一辈子兴许只有一次。润道长和金道长呢?” 话说到这里白玉清还不认识润夜和金元景,过来找吕明辞引荐。当然了,吕明辞很愿意带队,带着白玉清走到金元景和润夜的面前。 “两位道长,你们聊天先停一停,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吏部的主事白玉清,这次二位的敕封就是由他来负责。” 润夜和金元景对世俗的官员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法,一样的尊重,于是双双抱拳行礼。 这可真是把白玉清吓得不轻,赶紧抱拳打千,对着两个人极为客气。 “二位道长吉祥,不敢当、不敢当,你们回来就好!” 白玉清这句话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第四百零六章 结果最重要 白玉清见润夜和金元景都是和善之辈,也放下的心中的芥蒂,心想赶紧说说三天之后的敕封大典比较要紧。 “两位道长,后天就是你们的敕封大典了,我也是读过经文的人,玄门崇尚简朴不尚奢华,所以这次敕封大典并不铺张浪费,以郡王品阶安排进行敕封。不知道二位道长觉得如何,当然,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随时增换。” 吕明辞在一旁站着,对着三个人说道:“两位道长也是风尘仆仆,赶路刚刚回到汴京,咱们客堂里面说话吧。” “好的!” 白玉清心想自己是太过着急,都没有意识到竟然在吕明辞家的院子里面寒暄敕封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失礼了。 不过润夜和金元景没有说什么,客随主便这个道理他们懂。 四个人进了客堂,刚好坐在主位上的四个位置,在客堂伺候的丫鬟端上了茶,坐下来聊事情才是正理。 润夜面对刚才的问题是先开口的,说道:“白大人说的对,仙道贵实,人道贵华。其实做掌教这件事情,本不用大费周章。所以以郡王之礼,我觉得就已经很铺张了。现在国家连年瘟疫,百姓去的多。我这个掌教应该是以超度祈福为主,还希望白大人安排一下。” 白玉清连连点头,道:“这件事……这件事其实应该是金道长在管。” 金元景坐在一旁,他还想看看这几个人是什么说辞呢,结果就点了他的名儿。 “我也和润道长一个看法,现在国家是连年的瘟疫,这个年景之下铺张的做典礼实在是影响不好。咱还是稳妥起见,做的小一点。” 白玉清听到这句话就放心了,他是真的害怕这两个人回来的晚还要这要那的。 听他们话的意思,还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不知道是不是套话,不过从这二位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真的像真的一样。 “两位道长如此忧国忧民,真的是我们华朝的福气呀。那既然典仪的规格定了,咱们不如说说流程?” 润夜和金元景相视一笑,道:“我们知道自己这次出京城,是连累了大人,若是大人不觉得辛苦,我们可以连夜排练。” 听到这里,白玉清更是欣喜了,从内心之中发出感慨——谢天谢地啊,谢谢老天爷啊,怎么来了这两个这么懂事儿的道士,他头上的乌纱帽本一位这次是一定要掉了,结果愣是给保住了。 朝云观是真的灵验,他下次遇到问题了还要去朝云观求一求。而且,经由这次机会,他认识了金元景和润夜,一次这种机会自然是少不了的。 “好的,谢谢二位道长体谅,既然如此我就让礼部负责这次典仪的人过来,当然他们教得好又是直接管理负责的人员。我呢一会儿就安排他们来。” 润夜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说完白玉清对着二人行了一礼,润夜和金元景站起来接礼还礼。一切都是那么谦卑而处下。 行完礼就是要走,实在是没有时间多留,但是还他是腾出来时间朝着吕明辞看了一眼。 “吕大人,我与您曾经有过几面之缘,有些事情下官想要亲戚讨教。” 吕明辞知道白玉清的时间不多,道:“走吧,我送你。” 说着两个人出了门,润夜和金元景也没有追上,又坐了回去继续喝茶。 二人并行走出了几步,白玉清用颇为感慨的语气说道:“吕大人,下官再贺您新喜,听说您要成为锦衣卫副都指挥使了。” 吕明辞连连摆手,道:“这次还是拖了两位道长的福气,他们都是有作为又愿意出山的,所以才有我吕明辞的今天。” 说实话,听到吕明辞这样说,白玉清是更加的极度吕明辞了。 “大人,下官呀是真的羡慕您,要说我朝的官员,都有交好的道士,但是没有像您这样结交的道士能升到这样的高位上,还是您目光毒辣,有先见之明。这下子您是跳出锦衣卫,前途不可限量。” 吕明辞看着白玉清,知道他这话是真心话,现在官场上能直接就说真心话的人不多了,但是他这话更多的还是恭维。 不过吕明辞不去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了。 “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实话我都觉得意外。” 说着,吕明辞和白玉清已经到了门口,是要分开的地方了。吕明辞看着白玉清很是深沉的说:“这次是我吕明辞对不起你,在关键的时刻还带人出京,改日我设宴请你好好的吃一杯酒。” “好,那我就等大人的这一顿酒了。” 说完,两个人又客套了一些酸礼,而后各自告别。 润夜和金元景的事情安排了下来,朱红玉这边也安顿了下来。 汴京的四月风光正好,占鳌和琥珀两个人便去大街上找租住的房子。这件事朱红玉是真的想自己去操持,可怎奈身体不得劲,只能让弟弟妹妹去做这件事情。 到了日暮的时候,朱琥珀和占鳌已经收下来十几份名帖,都是往外出租房子的。 姐弟二人出门去找房子,也不说自己要住什么样的,凡是见了一家就收一家的名帖。 占鳌更是有趣,直接带着笔墨就去找了,把这十几个地方的方子大概是什么样,在什么路上什么方位都给写下来了。虽然没有草图,但是看着文字也能猜想出来一大半。 等晚上回来的时候,三个人在大堂吃了饭,也让伙计点了灯之后三个人坐在一起参谋是租哪一间房子比较好。 朱红玉看重的有两家,一家是靠着朝云观和朝云观比较近的柳巷小宅。 另外的一个宅院则是靠着西湖比较近的宅院。 其实可供选择的宅院也并不多见,这朝云观附近的柳巷小宅她是真的喜欢。 朱琥珀知道姐姐的意思,占鳌也知道姐姐的意思,于是一家人这样一参谋,这件事了了。 看完名帖,已经过了二更天,三个人回屋睡觉。 朱琥珀走在前面,朱红玉在最后面,占鳌夹在两个人中间。 “占鳌,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想要问问你。”朱红玉想起来什么一般,叫住了朱占鳌。 虽然说身上很累,但是朱占鳌还是打起来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转过身来,对着姐姐一副笑容。 “姐姐,什么事情?若是一个大问题可以留在明天。” 朱红玉摇了摇头,表示才不是什么大问题。 “其实……说起来也很难为情。你是读儒家的书出身的,当时我在润夜的庙里和润夜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你就拿出来家长威严呵斥我。可是现如今,我要选一个跟朝云观极近的院落,你却双手赞成,这是为何呢?” 朱占鳌表示这个话题有点复杂,他还真有点一时之间答不上来的感觉。 朱红玉笑着朝他摆了摆手,道:“没什么,若是你说不出来也没有问题,我就是奇怪,想要问问你。” 占鳌抿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对着姐姐笑得很温柔。 “因为我很清楚,现在的这个官职并不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得来的,是靠着润道长和金道长的裙带关系上来的。所以我不再恐惧姐姐与他们接触,甚至希望姐姐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坚若磐石。当然了,二姐……二姐她不是想要嫁给吕大人。吕大人的家庭又怎么看得上咱们家呢?所以……” 听着这话,朱红玉觉得是特别的难受,也不知道为什么,弟弟说话的声音特别的缓和,可是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骂她。 “所以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种……靠着自己的皮囊换来一家人安康的女人?” 朱占鳌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思索一番觉得确实又是如此。 “姐姐!这世间的人都不管是否付出努力,是否辛苦读书,只要有运气和人脉就是足够了。我在成正七品转运使的那一天就知道,是姐姐你给我带来了这一切,正是因为您认识润道长、金道长,才有我的这一切。我是真的从心底里面没有看不起您,也没有轻薄您的意思。只是觉得……事实就是如此。但咱们现在富贵荣华,这些都是值得的!” 朱红玉听着这一句句解释,虽然说是解释,虽然说对占鳌来说是安慰,可是对朱红玉来说,真的就不是安慰了,简直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的。 “是吗?你能这样想……好吧,我心里不舒服,但事实的确如此吧……” 朱红玉很是失落,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占鳌知道姐姐听了这句话心情不好,可是刚才选房子的时候他还要说出来那一袭礼教先生的话语吗? 怎么可能,这个家都是姐姐一手缔造的,正是因为姐姐的存在,他们才能吃得好、走的高。 在占鳌的世界观中,以前那些儒家的经典所形成的观念全部都没了,他现在只认事实。 可这一点,更让朱红玉难受。 回到屋中,时间也不早了,朱占鳌和琥珀已经睡着了,而朱红玉一直坐着郁郁难平。 她看着跳动的烛火,想着弟弟刚才的话语,想哭又哭不出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能好好的坐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朱琥珀实在是忍不住了,眼前都是阴霾,这屋子就像是一个铁皮桶一样,闷得难受。 痛苦的朱红玉走出客栈的大门,趁着伙计即将落锁的时候离开了客栈,这一过程中并没有惊动占鳌和琥珀。 她拿着一些散碎银两朝着最热闹的街道走去。 既然在弟弟的眼中,自己都是一个这样不堪的姐姐了,还不如拿点银子买一场醉呢。 第四百零七章 长安酒家眠 夜晚,汴京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朱红玉穿着袄裙,脚上踩着一双从家里穿出来的最好的绣鞋,缓缓走在汴京的大街上漫无目的。 其实她可以去找杜岳萧聊天,杜岳萧就在汴京惠民大药局,也可以去找吕明辞、润夜、金元景,想要聊天总是有人的。 但是她知道,给这些人说丧气话难免落得口实,她总不能实锤自己喜欢当朝掌教亦或者朝云观监院吧。 很快,朱红玉疑惑在都功路上看到一家酒家,恍若隔世。 “长安酒家”? 长安? 朱红玉确定了好几次,那酒家前面写的字确实是“长安”,长安酒家? 这里明明是汴京,哪里来的长安。 而后朱红玉想可能并非是地名,只是“长久安康”的意思,于是走入了这一间酒家的大门。 一般的小酒馆,陈设简单,像是一个普通的民房,也并不是很热闹。 朱红玉找了一个角落里面的地方。 桌子便是那种小的八仙桌,座椅也只是小方凳,上面放着赤红洒金缎子做的座椅垫子。 缓缓坐定,老板娘端着下酒用的炒豌豆走上前来,放在了桌子上,对着朱红玉笑容很是慈祥温暖。 “姑娘,一个人还是等人呢?” 朱红玉看着老板娘,轻柔的说道:“我一个人。” “一个人啊,我们这里有三年杨梅酒很好喝,姑娘要不要来一盅?” “三年?”朱红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把店里最好的杨梅酒来个一盅。” 老板娘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种晚上出来买醉的姑娘是不缺钱的,于是又推荐道:“姑娘,小店的羊肉煲仔特别好吃,下酒的还有花生、毛豆、酸笋。” 朱红玉心想,晚饭也吃了,实在没有本事吃一个锅仔下肚。 “花生毛豆给我拼一盘,再来一盘大烫菜。” 老板娘点了点头下去了,朱红玉便趴在桌子上独自悲伤。 不一会儿,杨梅酒、花生毛豆和烫菜都上来了,朱红玉就着小菜喝热酒,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喝了约摸有半个时辰,酒瓶空了,朱红玉又要了一盅,只听得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可能是喝的无聊,也没有朋友,只能喝闷酒,所以她转头一看。 我的天老爷,朱红玉真是险些吓尿了,怎么润夜过来了,完了完了,润夜一定要说教她。 不过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看花了眼,虽然这道士长得像润夜,都是一双杏眼、翘鼻,可是眉心有一个黑痣,这很明显便不是润夜了。 他如润夜一般是道袍的道士,年纪轻轻约摸有二十岁上下的样子,比润夜要年轻许多。 “哎,真是的,哪儿都有狗道士。” 朱红玉轻轻的说了一声儿,而后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 “这位道爷吉祥,要喝点什么?”老板娘的身体还是一如往常的柔和,看得出来这老板并不是看人下菜单的主儿。 只见小道士在柜台前搓了搓冻红的手,摸了半天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掏出来四枚小钱,轻柔的说道:“要一碗烫烫的黄酒。” 朱红玉不知道自己是喝大了还是怎样,坐着转过身朝着那道士挥了挥手帕。 小道士低眉顺眼的走了过来。 朱红玉看着他的手有明显的冻疮很是奇怪,按理说现在汴京已经暖和,怎么这道士的手上还有冻疮。 “姑娘,你是有事要找我?” 一说话,简直就是润夜在世,声调像极了。 “既然都偷跑出来喝酒了,不如坐下和我一起喝。” 小道士摇了摇头,显然对着突如其来的熟络有点恐慌。 “老板娘。”朱红玉大喊了一声儿,“把这位道爷的酒钱划在我的身上。给他的酒换成花雕。” 朱红玉熟读药理,知道花雕是极好的药酒,正活血化瘀可以缓解身体中的寒气。手上的冻疮亦有好处。 “好。” 老板娘应声回答,朱红玉看着小道士笑得恣意。 说实话,小道士对这突如其来的幸运有点不适,但想到自己穿着一身道袍出来,可能这位姑娘只是做点好事吧。 “姑娘是一个好人。”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才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好人早被刘氏和马氏弄死了。 “是吗?可是我不知道呢……不知道道长如何称呼?” 小道士很明显犹豫了一下,毕竟偷跑出来喝酒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但是很快他还是愿意说出了真话。 “我叫封崇乐。” 朱红玉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很好听。 “封崇乐,真好……我叫朱红玉,从赣州过来。”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特别不好意思一笑,此时老板娘端着一盅花雕上来,看着两个人笑容很是奇怪。 朱红玉拿起一边的一个酒碗放在桌子上,而后给封崇乐倒了一杯花雕,捧到了他的面前。 “赣州……真好,人杰地灵。玄门的新掌教不就是出在了赣州,你可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这吏部做保密工作还做的真是不错,现在这些道士连掌教是谁都不知道呢。 “叫做润夜。” 至于别的朱红玉也没有多说。 “听说是前任国师的儿子。” 朱红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是事实,她还看见过前任国师的戒牒。 “姑娘看上去很了解这些。”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盈盈一笑,笑中带着醉意,脸颊上两团绯红。 “其实也并不是很了解,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也是在赣州所以才知道这些的。” 封崇乐点了点头,而后将剩下的半杯花雕喝了下去,登时之间身上暖盈盈的。 “道长,现在汴京虽然不是很暖和,但是也不至于让手上生冻疮的地步,也不知道您手上的这冻疮是怎么来的?” 朱红玉的眼睛一瞟,直勾勾的看着封崇乐手上的冻疮,看得封崇乐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绯红。 “这、这不是新任国师要敕封嘛,当天要给神仙们供奉新鲜的蔬果,谁知道这水果从两广那边提前运到了汴京,我们没得办法只能从皇家的冰室里面取冰回来,将水果放在冰窖里面。运冰需要人手,我们虽然带着手套,可是还是得了冻疮。” 听到封崇乐的说法,朱红玉也觉得奇怪。 “朝云观的人也不少,这水果多也不见得有上万斤,需要的冰也不至于让你们成天搬运。再者说朝云观干活的人也不少。” 封崇乐叹了口气,很久也没有这样可以说话的人了,说实话还真的有点感动,觉得今天跑出来喝酒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朝云观呢……道士养的多但是干活的人并不多,我们也怨气满满的,但是过个五年十年可能就好了吧。”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如果润夜当朝云观的住持,估计最好也就是维持现状,当然他估计能把自己给当崩溃了,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管理者。 但是现在朝云观落在了金元景的手里,金元景在榔梅祠最阴暗的角落待了许多年,而且他有野心处置好朝云观。 甚至不惜惹恼吕明辞,让润夜从武当山去借兵。 若是在金元景的手底下,朝云观处置不好,那才是问题。 “封道长,你说的这些,以后会变好的。” “别安慰我了,好多人都这样说,自从张监院羽化之后,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可是我知道,无论是到了谁手底下,当道士还是当道士的那些人,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朱红玉摇了摇头,给自己和封崇乐斟了一杯酒。 封崇乐将酒杯双手举起来,一饮而尽,将自己所有的不愉快混入道酒液之中,一饮而尽。 朱红玉看着他,突然间笑了。 “你知道吗?你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封崇乐摇了摇头,他并不知道自己长得像谁,也从没有人给他说过他长得像谁。 “谁?”封崇乐小心翼翼的打听,不希望听到自己不愿意出现的答案,比如在朱红玉心中造成伤害的人。 朱红玉杏眼桃腮,在眼睛的两侧已经显示出酒醉的微红。 两种酒混在一起喝,醉的是很快的,但是朱红玉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的她还在龌龊的想:能在醉之前看到这样一个长得如润夜一般的道士,也不知道是不是福气呢。 “你长得像……特别想他,那个人是我喜欢的人。” “姑娘,切不可乱说,贫道……贫道是发誓皈依过的,没有儿女私情……姑娘你在听吗?” 封崇乐一下子慌了,他是第一次遇到有姑娘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自从被家里人送去朝云观做道士之后,他孱弱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对男女之间的感情虽然有过期许可是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今天,谁知道突然间遇上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竟然对他说这样的话!他能不慌张吗! 朱红玉的眼睛迷离,刚才那句话说的是什么已经没有意识了。可能是因为有人陪伴的原因,朱红玉并没有注意自己到底吃了几杯酒,反正就是像喝水一样下肚。 现在的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如若不然连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 朱红玉用自己最后的理智拿出荷包,一下子丢给了封崇乐。 “把酒钱结了。” 说完,朱红玉一下子倒下了,躺在桌子上俨然是个醉汉。 封崇乐手中拿着朱红玉的荷包,不知道做些什么,是真的傻了。 “姑娘……姑娘……” 叫了好几声,但是朱红玉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四百零八章 封崇乐 早上的太阳总是刺眼的,刺痛的朱红玉的眼睛,让她感觉特别不舒服。 而后她睁开眼睛,充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一个地方。 小小的一间四方的房间,门和窗户在一个方向,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香料燃烧的味道,一张书桌古朴自然。 说实话,朱红玉昨天晚上是断片了,她赶紧起来,因为宿醉的缘故踉跄了几步摔到床下。 吃痛的朱红玉冷静了一会儿,心想这也不是急的事儿,等她终于缓和过来之后,扶着床缓缓起了身。 她再一次打量这个地方。 一处很单薄的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再一打量,朱红玉看到在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古琴,这古琴看上去价格并不贵,形状很是笨拙。 朱红玉凑上前去拨弄古琴的琴弦,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在哪儿啊…… 感慨了一番之后,朱红玉走到门前,想要推开门看看这是哪里,但是门却锁了。 完了,这是被囚禁了嘛?这个地方很显然对她不利! 就在朱红玉打算开窗户逃跑的时候,门动了一下,而后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这一切着实将朱红玉吓了一跳,端着饭的封崇乐也吓了一跳。 “姑奶奶,你可算是醒了!”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特别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而后挠了挠自己的头,心想这是什么事儿啊。 幸亏没有醉到不认识他。 “额……昨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能是遇见了你之后聊得比较投机吧!” 朱红玉尴尬的摆弄着胳膊,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很显然,她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换,没有遇见什么大事儿。 封崇乐并没有怪罪朱红玉的意思,虽然说这个姑娘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很快,他将手里的饭碗放在了桌子上,而后将琴拿下来挂在墙壁上镶嵌的一个木头钉子上面。 朱红玉满意的看着封崇乐,笑着点了点头。 “吃饭吧,吃完饭之后晚上我送你出去,现在庙里不方便。” 朱红玉连连点头,说实话她现在实在是有点太兴奋了!没想到第一次来朝云观竟然是这样来的! 人生在世,十分幸运! “谢谢道长,我……”朱红玉也不客气,坐到了桌子前面的木凳上,拿起筷子就吃。 昨天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肚子里面这么饿她就更不知道了吧。 封崇乐看朱红玉没事儿,走到一进门正对面的小神坛前面,拿起三根线香点燃了给祖师爷上香。 朱红玉背对着封崇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完香之后,封崇乐走到了朱红玉的身旁,开始收拾床褥。 “姑娘,昨天幸亏你遇到的是我,要是别人你现在怕是清白也保不住了,以后切记不能这样喝酒了。” 朱红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吃着饭。 封崇乐在一边,继续絮叨絮叨。 “昨天,你对我说了很多事情。也知道了你很多事情。但是你放心,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往外说,也会天天对着祖师爷祈祷,希望姑娘以后嫁到好人家。” 朱红玉才不相信呢,这个道士肯定要恨死她了。 “昨天,我是怎么到这里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封崇乐心想,醉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还有印象,没有死掉就是幸运的了。 “姑娘喝醉了,而后在长安酒家外面吐了,吐了之后老板娘端来热水给您擦洗了,而后我背着您……到了庙外面。刚好守门的是我哥们儿,我们就进来了。” 朱红玉心想真是六啊,还有这样的操作,那么贿赂贿赂看门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在庙里公然……之后的事情朱红玉真的不敢想象,赶紧把自己的猥琐的想法给赶走了。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还是不说话,叹了一口气坐在床上,拿起朱红玉手边第二个豆沙包,就塞入口中。 朱红玉看到封崇乐不开心,特别尴尬的对他一笑。 “所以现在我们在朝云观之中了,这朝云观里面……能住女人嘛?” 封崇乐此时真是打死朱红玉的心都有了。 “我……我……我们在名义上对别人说,这里不能逗留女人,但是的确有道士收了一批女弟子,做双修的事情。当然她们也不能被称之为女人了,而是‘炉鼎’。” 朱红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真是一阵恶寒,没有想到现在的道士都这么有文采了,能给自己的行为带上这么大的一顶高帽。 “原来、原来、原来如此啊,我知道了。”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无暇的面庞,又想到昨天她哭得那么痛心疾首,心里还真的为朱红玉感到难受。 “昨天你哭的特别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哭,是不是家里对你不好?” 朱红玉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正点了点头,默认就是了。 她的确是被占鳌的话气到了,可是想想也没有什么错处。 所以,心情有点郁闷。 “那你之后是什么打算呢?”封崇乐问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而朱红玉看着封崇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那些炉鼎,是什么人?又都是做什么的。” 显然,心情郁闷的朱红玉是一点也不想去看弟弟妹妹们了,她现在只想在此处清静清静。 “这……这……”说起这个事情来,封崇乐还真有点脸红,不愿意给朱红玉解释太多。 “我只是想在此处清修几日,不知道……道长方便吗?” 哎,其实什么清修啊,朱红玉心里清楚的很,自己就是想找一个能吃饭、睡觉不用干活儿而且不想家里事儿的地方。 “这……这……好吧,先回答姑娘的第一个问题,现在我们庙里面的炉鼎都是各位道长共用的。” 朱红玉险些将稀饭喷出来,我的天呐,这些道士也有点太会玩了吧!好吧,下一个问题!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着做炉鼎了! 当然,之前也不想啊! “道长,我们聊点轻松愉快的吧,比如第二个问题。” 封崇乐点了点头,很显然他也不愿意和朱红玉聊第一个问题了,这是朝云观的秘密,也算是一件丑事。 “第二个问题其实也很简单。我看姑娘是大户人家出身,所以只需要有一位道长做担保人,而后跟家中人签个字画个押,交上些许银两就可以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也不收拾一下碗筷,直接躺在了封崇乐的床上。 封崇乐“哎”了一声儿,赶紧站了起来,像是受到了惊吓。 “你、你、你干什么呢!” 朱红玉白了封崇乐一眼,道:“很显然,刚才道长给了我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路是去做炉鼎,我才不要。第二条路……我是和家里人闹翻了以后才跑出来的,我才不要去找他们签字,说什么我要在这清修。既然我是你捡回来的,你就负责到底吧。这张床我征用了。” 封崇乐突然间感觉……自己怎么被赖上了! “快起来,别人看见不好!” 朱红玉“切”了一声儿,恼火的说:“诶,你这个道士真讨厌,怎么你的师兄弟们玩女人,美其名曰是炉鼎就是不怕人看见的,我就是躺在了你的床上,就是不行的。” “你……”封崇乐被辩驳的无话可说,也不知道朱红玉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朱红玉看到封崇乐这个样子,很是满意。 “今天开始,一日三顿饭给我送过来,晚上你谁下面我睡床上,听见了没!” 封崇乐气得不想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辩驳,只能自己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是个傻帽,非要把朱红玉带回来。 早知道就把她给扔掉就对了! “封道长,我觉得你也不用生气嘛。” 说着,朱红玉将封崇乐放在枕头边的荷包拍了拍。 “你什么意思?” 很快,封崇乐意识到,朱红玉要跟他说钱的问题了。 前面的,朱红玉赖就赖了,但是钱他是真的没有!这可怎么办啊!一下子封崇乐就慌了。 “我这钱袋子里面的钱可不少,当然这还不是我全部的身家,大部分的钱我放在了家人手中。但是这些也不少。我赖在你的房中是不会白吃白喝的,我就待几天,你不要把我在这里的秘密说出去,等着润夜敕封的典礼结束了,我给你钱。” 一下子,封崇乐陷入了沉默。 没错,他是真的动摇了自己要找人把朱红玉赶走的信念。 现在的他的确没有多少钱,又喜欢喝一口小酒,这个月他的确没有什么生活费了,若是在庙里吃喝也不算是难事儿,可是一口长安酒家的黄酒,的确是值得他魂牵梦绕的。 哎……其实朱红玉也并不是一个坏人,在他屋子里面吃吃喝喝也并不说不给钱,就当是找了一门生意吧。 “那、那也好吧!” 朱红玉躺在床上,登时之间翘起二郎腿,而后看着封崇乐。 “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封崇乐点了点头,对于自己即将伺候的这位大爷还是满心的崇敬的,毕竟这丫头人傻钱多,就是霸道了一点。 “说、说说看吧。如果我知道就可以给你解答。”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可以说十分的让人讨厌了。 “这个问题你肯定知道,我想问问你,这个庙里面给管事的人贿赂贿赂,能不能找点轻松地活儿干。” 封崇乐思索了一下,虽然说不愿意将这个庙宇里面腌臜的事情全说清楚,但是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 “没错,是这样。” 第四百零九章 去药房吧 朱红玉很满意,从荷包里面掏出来十两银子的银票递给封崇乐。 “你的手若是继续在冰库里面搬冰块,是真的要废了。你去把这个钱给管事的人,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在药房的活儿。我给你开一个方子,你把药材给我抓回来我给你配药膏。”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递给他的银票,连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想收朱红玉的钱。 但是朱红玉还是硬塞给他了。 “封道长,我看你现在的年纪不过是二十岁上下,你这个年纪不应该落下后悔一生的病症。你们当道士的,身后都没有人照顾,我是害怕等你老了之后就后悔了。”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实话他是真的为润夜和金元景担心,可是想想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她自己。 这润夜和金元景啊以后都是有身份的人,随便找个女人就愿意给他们生孩子,以后就是有人照顾的。 但是她不一样啊,就害怕等老了以后还要找润夜和金元景救助一下。 当然,现阶段来看,封崇乐应该是最惨的。 混的也不如意,而且手里面也没有什么闲钱。 “你这一笔钱确实是大了,我还不起钱的。” 朱红玉笑了,道:“在你这里我愿意给多少银子是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说着,朱红玉侧过身去,觉得浑身上下有点不舒服。 “换工作的事情你先去做吧,我现在还有点宿醉不舒服,到药房之前给我说,我给你写方子。” 封崇乐看朱红玉确实不舒服,也没有多说什么,拿着银票就去找管事的人。 管事的人叫做周远道,也是一个在朝云观许多年的道士了,他平常坐在屋子里面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只要等着有人送钱上门就好了。当然,他这个人到底还是公正的,至少给多少银子做多少事情。 正在吃着早饭,周远道看见是封崇乐来了,满眼里面都是不屑。 “哟,早啊。” 但是他还是客客气气的给封崇乐打了招呼。 “我……我想换个事做。” 封崇乐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还有点不熟练,在说完话之后立刻拍出了银票。 在周远道看见银票的数额的时候,还是暗暗有点吃惊,不知道什么时候封崇乐攒了这么多钱了。 “哟,看不出来啊,你平常不是还喜欢出去喝两口嘛,怎么这么有钱了?” “我最近遇见一位女施主,对我很好。” “我知道,今天观里面都知道的,你寻了一个炉鼎回来,原来不是炉鼎啊!” 封崇乐有点恼火,怒道:“不要胡说,人家是清白的姑娘!” 周远道心想自己也和钱没有仇啊,也的确是言语冒犯了,赶紧赔罪。 “不好意思啊,大家……大家嘴上都没有一个把门的,我也是随便胡说习惯了的,你不要介意。说说吧,自己想去什么地方。不如调你去三清殿值殿吧,一点也不累。” 封崇乐记得朱红玉给他说的话,道:“我想去药房,药房有什么轻一点的活计呢?” 周远道心想这孩子还是傻,值殿只需要坐在那边就可以了,自己看看书写写字一天就过去了,还非要去药房。 当然了,人家是花了钱的,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药房没有什么特别轻松的活计,值殿自然是比不了的,只有比较轻松的,就是调配朱砂液。配方是老修行留下来的,你每日只要将几味药材混合好搅一搅送到各个道长那边就可以了。愿意做吗?” 封崇乐点了点头,他当然愿意做,这可比以前做苦工好受多了。 “真的不累?” “哎呀,你要是嫌累,还是去值殿嘛。我这边三清殿是真的缺一个人!” 封崇乐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和那个姑娘有缘分,自己本身在庙里面就是个吃闲饭的。 常言道:德不配位必有栽秧,她不愿意有什么栽秧,所以还是尊朱红玉的意思比较好。 “我就去配朱砂吧。” 周远道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呢,一边无奈一边给封崇乐写了推荐信。 “好了,拿去吧。你两年前就该这么干了。还能少受一点苦。对了,去的时候拿上你的戒牒,要不然谁知道你是谁。” 封崇乐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开心的小鸟儿要飞起来了,一溜烟不见了踪影,脸上都是欢欣鼓舞的样子。 “红玉,你不知道,我遇见了特别开心的事情!” 封崇乐大喊大叫道,一下子推开了门。 朱红玉猛然被惊醒了,慌张的看着推门而入的封崇乐。 “我的妈呀,你吓死我了,怎么回事?” 封崇乐笑得像是一朵桃花一般,扑到了床边,将推荐信塞到了朱红玉的手中。 “这件事真的特别顺利,我一进去把钱一给人家,他就给我安排了,本身安排我要值殿的,当然我觉得值殿也的确是最轻松的。但是还是遵从了你的意思,去了药房。” 朱红玉拍了拍胸口,心想这孩子是个有远见的。 “哼,你去药房是对的,掌教大还是朝云观的监院大啊?” 封崇乐沉默了一下,而后有点郁闷的说道:“肯定是掌教大。” “那你知不知道掌教在成为掌教之前是做什么的?” 封崇乐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我……不知道,还请赐教。” 朱红玉指了指桌子,道:“把碗筷收拾了,给我准备文房四宝,我给你写方子,对了,顺便给我顺回来一个药壶和小泥炉,这样就可以熬药了。”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恼火道:“什么人嘛,说话就说一半,让我着急啊!” 朱红玉见状又要躺回床上,结果被封崇乐按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收拾。” 一下子,封崇乐变得又是十分的殷勤,朱红玉心想这才对嘛,她又不是什么都不说,就是想让封崇乐把桌面收拾的干净一点再说。 “我觉得,你肯定是处女座的人,特别的强迫症。” “什么?” 封崇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朱红玉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赶紧干活儿,我现在还没睡醒呢,肚子里面难受,我还想着要熬点解酒汤呢。” 封崇乐满脸的不开心,道:“其实我这里就有小泥炉和药壶,也不需要顺过来什么。” “哟,备着这些东西,看样子以前身体不好吧。你是什么时候来朝云观的?”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父母也是京城有头脸的人物,可是他们有哥哥了……留着我也没有什么用,还不如放到道观给家里祈福。当然了,我自己也不争气,身体不好。来了道观之后身体逐渐恢复了健康。”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也没有说不对也没有说对,看得封崇乐有点慌。 “姑娘,你还是说点话吧,我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窘迫的样子,一下子笑了。 “哎,你这个道士,是不是以前就没有跟女人说过话啊,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特别不自然。” 封崇乐“嗯”了一声,而且还是嘟着嘴的。 “别的道友,有的有炉鼎了,有的也成家了,不过是悄悄的。我呢,就是一个穷道士,什么也没有。家里人也不管我,当然没有他们那样的福气了。” 说实话,这种事情朱红玉还是第一次听到。 没想到和封崇乐在一起,能知道这么多黑料,也不知道是有幸还是不幸呢。 “相信我,当新的监院上任之后,一定会有一个长足的变化的。” 封崇乐将桌子收拾好了,也开始为朱红玉研磨,听着朱红玉的话语他很是好奇。 “为什么我觉得姑娘对未来很有信心,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很是郑重的说道:“其实这些我也不应该告诉你,但是谁让咱俩有缘分呢。就是我对未来的监院有点了解,我知道他是武当山上下来的道士,也知道他是榔梅祠的。主管朝云观的事情,不能说资格不够吧,毕竟是出身名门的。当然,我知道朝云观有旧势力在针对他,但是他找到了办法了。” 封崇乐放下手中的松烟墨,看着朱红玉心里十分忐忑。 “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放心跟你在一起。” 朱红玉笑了,道:“我都在你这里过夜了,就算我是什么奸细一类的人,你现在能洗的干净吗?” 封崇乐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现在也洗不干净了,朱红玉说什么也就是什么了。 “好了,咱们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事情了。” 说完朱红玉提笔,写下冻疮膏的方子,这方子是她以前上学的时候背下来的。 汴京湿冷,这药膏就算是留在以后,也有大用处。 等她哪天遇到了杜岳萧,就把这个方子给他,让他批量生产吧。 朱红玉登时之间觉得有一种“钱”赚够了的感觉,之前对钱财的渴求程度超过了一切,现在的她是一点也不想要钱了。 只想着有时间能陪陪润夜、陪陪金元景。 但愿……但愿这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朱红玉的手速很快,写下了方子和用量,字也比之前写的好看的多,这当然也得益于她曾经在牢狱之下誊抄了不少经文。 收到方子的封崇乐很是开心,连连谢过朱红玉。 当然,朱红玉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你赶紧给我走人吧,等抓好了药之后把药给我拿过来,我制成药膏,你晚上回来抹。要是方便的话,顺便去多找一床被子,晚上辛苦你了哈!” 说完,朱红玉又上了床准备补觉。 第四百一十章 必然相遇 封崇乐将药开了回来,也按照朱红玉的要求将药材给清洗了,然后放在药罐中熬煮。 朱红玉帮着封崇乐收拾,熬到药膏的地步时,朱红玉将东西挪开了火儿,而后找了一个小盒子,将药膏装了进去。 差不多到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封崇乐拿着碗去打饭,朱红玉继续当米虫。 晚上斋堂的饭食并不是很好,大师傅炒了了一个酸菜还有一个包菜,这包菜也是炒的半生不熟的。 朱红玉虽然不喜欢吃,但是也不想去找弟弟妹妹,所以就忍着不舒服吃下去了。 吃完饭之后,直接撅着屁股上了床,“Duang”的一下倒下了。 封崇乐在豆大的灯光之下仔细的给自己的手擦着药膏,显然朱红玉虽然赖上了他,可是他并没有因为朱红玉耍赖不走而生气。 毕竟今天,是他来到朝云观的这一段时间里,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红玉,你知道吗,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做道士是这样轻松的事情,并不需要辛辛苦苦的去干苦力,还有自己的时间去看书。” 朱红玉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一点位置也没想着给封崇乐留。 “其实你搬运冰块已经很幸福了,我认识一位道士,他精通医术,结果呢这几年不是闹瘟疫,全村只有他一个大夫,他每天都要劳作到深夜才能睡,就这样还坚持念经,真是厉害啊。” 封崇乐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最辛苦的,也对朱红玉口中说的这位道士很感兴趣。 “其实在朝云观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好,最差的人也比外面的道士好,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想着进朝云观的原因。” 朱红玉觉得这句话有对的道理,朝云观的确是一个适合咸鱼生存的地方。 但是人在这里就容易倦怠,对自己未来的人生产生怀疑,然后变成一个极为慵懒的道士。 这些都是朱红玉所不希望看到了。 朱红玉百无聊赖的看着天花板,然后丧气的说了一句:“可能我死了,都没有人会知道吧,你们道士还好,至少没去干活还有人知道。” “姑娘,这世间之事,以生死最为重要,除了生死之外呢,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只要自己开心就足够了。” 这一番话听得朱红玉暖暖的,她躺在床上会心一笑,仿佛是对封崇乐的赞许。 幽暗的灯光忽明忽暗,朱红玉看的眼睛难受,但是封崇乐还是在抹药膏,朱红玉看过去,只见她一小点一小点的抹药,很是细致认真。 看来做事真的是一个细心睿智的人呢。 “你真好,至少知道人是为什么活得。我挣了好多钱,一直觉得应该给家里带来富足的生活。现在生活的确是变得特别好了,可是你看有谁愿意给我歌功颂德,各个都把我看作是牛粪,培育了一朵朵鲜花。” 封崇乐觉得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我看你的面向,和家里人的缘分不浅,也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回去终归有好处。” 朱红玉立马坐起来了,恶狠狠的看着封崇乐。 “不要再提他们,我就是不喜欢他们了,再也不想跟他们在一起了。” 封崇乐赶紧点了点头,朱红玉现在是他的大财主,他可一句话都不敢说。 两个人紧接着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朱红玉开口问道:“我今天在你屋里,被你当米虫养了一天。什么时候我能出门转一转。”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笑的有点特别对不起她。 “不好意思啊,可能现在你还真的不能出门转。除非你说自己是炉鼎,这样不是毁了你的清白吗?” 朱红玉登时之间觉得一股恶寒。 “诶,那我问你,若是你们朝云观有了新的监院,他有没有炉鼎。” 封崇乐思索了一会儿,仿佛对这个问题拿不定主意。 “我觉得肯定是有的,但是前任监院张愈虔就没有,但是他不反对我们搞这个。哎……张监院还是非常的通情达理的,我们想要什么就尽量的满足我们,而他自己什么也不沾。” 朱红玉也不知怎么评价这个人了,只能说他非常的得民心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评价你们之前的这位主持。”朱红玉噘着嘴叹了口气。 “怎么,你觉得我们之前这位主持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关于张愈虔的事情,朱红玉知道的还是挺多的,因为当时处置这件事情的是锦衣卫,而吕明辞又是锦衣卫里面的大拿。 所以她知道这里面很多内幕的消息。 “张道长是个好人,为了坚守自己心中的道义慷慨赴死。但是道士嘛遵的是天地君亲师,天地之下莫非王土,你说张监院做什么不好,非要和皇帝对着干。当时大年初一的时候,皇帝大半夜的起床来朝云观上香,本身心情就是特别的不好,心情不好也就算了吧,给张愈虔说要让他做罗天大醮,结果这张监院就是不答应,皇帝能开心吗?” 封崇乐听着朱红玉的说辞,特别警惕的看着朱红玉。 “你、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呢?” 朱红玉笑了一声儿,道:“我给你说,这个汴京虽然紫禁城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但是认识一些对的人,就能知道其中很多事情。” 封崇乐沉默了,可能是朱红玉说出来的话信息量太大了,所以让他一下子有点难以接受。 但是,朱红玉觉得这个世间到底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接受的,只要是受到的刺激够多,什么都能接受了。 “后来,我还问过别人,其实皇帝并不是想处死张愈虔,但是的确是想把他软禁起来。监院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在整个朝云观也太得民心了,于是让皇帝不开心。皇帝想换人。” 封崇乐听到这里,其实一直没有对朱红玉说的话,此时也说出口了。 “红玉,其实我也知道一些事儿,你不要往外说。”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没事儿你说吧,我说的这些事情你也千万不要往外说。” 封崇乐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啧”了一下,道:“我们的张监院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啊,你要知道罗天大醮是周天大醮和普天大醮下面最大的斋醮法事,这种事情劳心费神不说,若是办不好就是有很多灾难的。”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当然这个说法对她来说有一点太玄乎其玄了。 可是作为一个有纯正信仰的张愈虔来说,可能在他的世界观中,皇帝的确比自己更重要吧。 “虽然现在外面都说我们的张监院去了,羽化了。但是我觉得肯定张监院没有死,他是一个好人,他一直都是为我们道士着想的人。”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的影子,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反驳他也不对,不反驳他又害怕他陷入到一个死循环之中。 “好吧,也许吧,我想着这么大的人物……” 说着,朱红玉拉着封崇乐的手检查他的伤势,结果封崇乐一下子夺回来自己的手,很是羞赧。 “你、你这是做什么呢你?” 朱红玉看到封崇乐这个样子一下子笑了。 “什么做什么呢,我就是看一下你的伤势,哎,你说这个润夜这个金元景,他们敕封也就是小事儿,结果弄得你们都要受连累,手都弄成了这样,真是可怜死了。” “我倒觉得没有什么啊……”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一下子笑的特别的暖,朱红玉都不好意思看他了。 “如果没有我受伤,就不回去长安酒家喝酒,我如果不喝酒,就不会遇见你,我们之间的相遇,是因为我手上的冻疮所以聊了起来。所以若是没有我去干这个苦力,我们之间又怎么会有相遇。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已经定好了的,对吧。” 说实话,朱红玉对这样的说辞一向是不信的,她觉得自己人生在世一直是坚持无神论。 可是这样的说法真的好暖心啊,比如润夜绝对不会想出这样的话让她开心。 “你知道吗,我以前喜欢过一个和你长得特别像的人,你们长得特别像,不过他的眉毛中间没有黑痣,他说话的声音和你特别的像,甚至你当初刚刚进入长安酒家的时候,我就认错了人。当时我就在想,若是你真的是他,我把我的不如意全部说出来,肯定会特别的开心。而后谁知道你是朝云观的道士,我和你进了朝云观,觉得……很开心,至少你特别的会照顾人。他就不是这样了。” 封崇乐其实觉得自己也不会照顾人。 “那个人难道也是道士嘛?” 朱红玉思索着,而后点了点头,这没有什么可为难的东西,这也没有什么令人回避的。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没错,这个人也是道士,如你一样的……我们之间的相遇,是因为贫穷,但是我和你的相遇,是因为我有钱了。可能这也是你说的冥冥之中吧。” 封崇乐思索着这个问题,不知道给朱红玉应该用什么样的回答。 答应也不对,不答应也不对。 而后他看着朱红玉为难的一笑,这个笑容让朱红玉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不,这不是冥冥之中,而是累生累世,我们必然相遇。” 第四百一十一章 真的好看 朱红玉“噗嗤”一声儿笑了出来,笑的开怀。 她看着封崇乐,心中感慨万千。 “若是我喜欢的那位如你一样会哄人就好了,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的心思,也闹出了很多麻烦。不过还好,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他……” 朱红玉微微合上眼眸,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润夜,一切都不重要了, “哎呀,实在是难受,你有没有换洗的道袍啊。” 封崇乐打开衣柜去找,拿了一身递给朱红玉。 朱红玉脱了外套换上道袍,就要往外跑,封崇乐一下慌了。 “你去哪儿啊!” 朱红玉闷闷不乐的看着封崇乐,道:“闷了一天了,难道你还不让我出去透透气吗?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现在都像是发霉了一样!” 封崇乐自然不愿意让朱红玉乱跑,但是无奈朱红玉已经打开了门,像是猴子一样蹿了出去,速度极快。 没得办法,封崇乐只能赶紧冲了出去,追在朱红玉的身后。 而朱红玉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又别是一番天地。 除了封崇乐的门,是一个二层高的小楼,楼的上下分成一间一间小格子,这个时间点每个小格子里面的灯都亮着。 朱红玉知道,这是单房,每一间房子里面都住着一个个人。 封崇乐住在二楼,天呐,那天他是怎么把自己给抬上来了?真有本事啊。 朱红玉步履轻盈的下了楼,封崇乐又是赶紧跟了上去。 “哎呀。” 谁知道这个点儿回来的道士又有很多,朱红玉下楼的速度快,一下子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封崇乐一看朱红玉撞到了人,心凉了半截,赶紧追了上去。 “你是谁?” 突然间有一个警惕的声音投向了朱红玉,将朱红玉吓了一跳。 还没等朱红玉说话,封崇乐便在朱红玉的身后抢先了一步回答。 “道友、道友,别来无恙。这是我的人。” 朱红玉侧身站到一旁,那人听到是封崇乐的声音一下子乐了。他走上前几步,到了封崇乐的面前。 “哟,是你啊,我还当是谁呢,你小子最近是发了什么财,又有钱给自己找个轻生差事,又有钱弄了个炉鼎。” 朱红玉听到这里脸一下子红了,而封崇乐佯装镇定。 “哎,这、这不是遇到了供养的……” “等等,你们这个时候出去?打算遛弯儿?” 封崇乐还没有说完,只听朱红玉撞到的在这个人先问出了口。 封崇乐先思索了一会儿,而后尴尬的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她想要出去的,这个时间了也没有什么逛的地方。” “走吧,我带你们去,刚好我今天分到管钥匙的差事了。” 封崇乐还没有说话,朱红玉先是乐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不知道道爷如何称呼?” 朱红玉的话语很是温婉,也没有过多的矫揉做作,就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只见那道士一笑。 “荣心。” 荣心? 朱红玉思索着这个名字,三个人鱼贯下了楼,荣心走在最前面为两个人引路。 这是朱红玉第一次进入到朝云观这样神秘的地方,开心的不得了,虽然封崇乐心中担忧十足,可是朱红玉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里是皇家重地,只顾自己开心,当成了后世的公园一般。 荣心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围墙,走到围墙尽头的大门处。 这一路上朱红玉看到了许多二层小楼,都是亮着灯的,里面都有人影,应该都是道士的单房。 如此看来,朝云观的道士是真的多啊。 荣心掏出怀里面的钥匙,而后将这一扇门打开了。 朱红玉只看到黑黢黢的一片,荣心走了进去,将门旁边堆放的灯笼拿了起来,又从口袋里面找出了打火石将灯笼里面的蜡烛给点燃了。 他先将灯笼递给了朱红玉,而后又给自己和封崇乐点燃了一个灯笼。 三个人拿着灯笼朝着一条平整的石头路上走,朱红玉所不知道的是,现在她已经走到了朝云观里面。 朝云观的设计很合理,也许是当初的国师在位的时候有意为之。 他知道朝云观将会迎来许多挂单的道友,于是将住宿区和庙宇分开来。 道士统一住在庙宇之外,也算是维护了神坛的宁静。 三个人走在这一栋栋的建筑之中,对于封崇乐和荣心来说,两个人是早已熟稔,知道哪一座庙宇是哪一座庙宇。 但是对于朱红玉来说,每一间庙宇都是新奇的存在。 “咱们现在去哪里?”朱红玉突然间停下脚步,看着荣心问道。 灯光之下,朱红玉的面庞十分清秀,那是一种又感性又清纯的面容。 多好看说不上,但是对于久久单身的荣心来说,的确是震撼。 “姑娘,你这样的容貌,怎么说也应该去观星台,唯有月与星光能配得上姑娘的面庞。” 朱红玉被说的特别害羞,赶紧往前走。 而此时荣心压低了声音,同时让封崇乐与朱红玉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是哪里找来的这个炉鼎,瞧瞧咱们庙里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哪里还有炉鼎的样子,这姑娘的面相也太好了吧。” 封崇乐不回答,他是真的不希望朱红玉背负这样难听的名声。 但是也不敢说出朱红玉的来历,害怕荣心一多嘴,就将朱红玉安排到别的地方清修去。 荣心见封崇乐不说话,小心谨慎的问道:“诶,你是不是有人看上你了,打算供养你呢?” “荣心,这姑娘是我的,不是和一般炉鼎一样让大家一起用的。” 荣心听到封崇乐这样说,还真有点不开心,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你小子啊,就是没见过好东西,什么东西都据为己有,也是,这的确不是庙产,不是庙里面统一买回来的姑娘,可是……可是咱俩谁跟谁啊,都是一起搬冰块的好兄弟!” 封崇乐思索一番,他十分清楚荣心并不是那种轻易善罢甘休的人,他想要的东西压根就没有轻易放手一说。 的确,现在让荣心放手,太难了,他一定觉得什么东西都是能共用的! “荣心,这姑娘就是供养我的人,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想让她住到别的地方去。你若是想要炉鼎,和这个姑娘去要就对了,她有钱,你让她开心什么都有了!” 荣心惊了一下,这才感觉到冒犯。 整个朝云观到底是一个世俗的地方,他们对作为炉鼎的女人很是恶心,觉得她们和普通的烟花柳巷差不多。 但是作为供养道士的施主来说,又是尊重的不得了。 当荣心知道封崇乐是用这样的手段认识了自己的施主,又知道了朱红玉和封崇乐之间是这样的关系,一下子倒也释怀了。 他三步两步走到朱红玉的身旁,笑意盈盈的说道:“姑娘,你原来是供养封崇乐的人啊,我刚才没有看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朱红玉摆了摆手,表示这并不是什么事儿。 “对啊,封崇乐和我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我愿意供养他。” “姑娘知道炉鼎吗?” 荣心突然间问了这样一句,朱红玉哑然,一行人沉默。 不过他们已经到了观星台。 这是一个高达三四丈的建筑,全部都是用石头堆砌的,旁边还有宽大的楼梯。 朱红玉走在前面攀登上去,而封崇乐和荣心还是跟在朱红玉的身后,此时仿佛是朱红玉的主场一样。 虽然是暗黑的夜晚,可是天上的星星有很多,这些星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登上了所有的楼梯之后,朱红玉看到了一些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观星仪器般的设备。 荣心也不太会用这个东西,当然也只能给朱红玉做一些简单的皆说。 “在正德三年的时候,皇上在国师的建议之下,将钦天监并入了朝云观,这之后整个朝云观负责对星象进行解释。在我们朝云观之中,有几十位道士做这项工作,别看他们都是看星星的人,但是他们还有朝廷的官职在身呢。” 朱红玉点了点头,这件事她之前听金元景说起过。 “我听说武当山观星的技术更为成熟啊。” 荣心看着朱红玉一愣,而后又恢复了笑容,仿佛是在责怪武当山的道士也不知道收敛一点!也不知道观星这件事情早就只能让朝云观来做了。 “是啊,武当山是观星的发源地,咱汴京在平原之上,离着星星远。但是武当山就不同了,能够看到很多星星。可是虽然他们能看到更多的星象,但是到底……不能解释。” 朱红玉看着荣心,在黄澄澄的灯光之下,一个瘦弱的青年的面庞凑着她很近。 虽然是很近,可是也有些分寸。 “道长刚才上来的时候和我说炉鼎,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封崇乐“哎呀”一声儿,真是希望朱红玉将这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但是也不知道住户浓郁是在嗯么回事,非要把这件事记在心上。 “对,我刚才是问了,不知道是不是冒犯道姑娘了。” 朱红玉腹诽,当然是冒犯到了,但是她并不觉得很不舒服。 “道长是不是觉得我是炉鼎,是封崇乐的炉鼎?” “刚才是这样认为的,现在对姑娘很是敬重……” 荣心说着,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看着朱红玉又道:“姑娘是真的好看啊。” 第四百一十二章 引荐我们把 星空中闪烁着的星星,扑棱扑棱的。 “这是浑天仪,用它可以预测星象。” 说着荣心走到浑天仪的旁边,给朱红玉解释道,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而后荣心又走到日晷旁边,给朱红玉介绍。 “这是我们朝云观的高道做的日晷,说是可以计算时辰,在白天的时候看上面的影子就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而且还能计算出每日日晷影子的长度。”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 很显然,现在整个朝云观的数算水平已经到了时代前列,而数学又是其他学科的基础。 几乎可以肯定在不久的将来,整个华朝的科学技术水平将走到时代的前列,到那个时候……朱红玉已经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了。 荣心看着朱红玉很是开心,看着封崇乐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姑娘一看就是识货的人,上次我有一个相好的炉鼎,我带她来看的时候她非说这些东西无聊,我也连带着的是一个无聊的人,就气哄哄的走了,那可是我一个月的单费,哎……” 朱红玉看着荣心,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封崇乐站在两个身后,已经用手捂住了脸,他觉得今天荣心简直是丢人丢大了。 “炉鼎……炉鼎也是要钱的吗?” 朱红玉一挑眉,显然不忌讳这个问题,而封崇乐是真的忌讳,脸颊已经快成了烫熟的虾米。 但是荣心还是无所顾忌的和朱红玉先聊着。 “对啊,炉鼎、炉鼎真的是要钱的,姑娘可能不知道,一次要二两银子。” “我的妈呀。” 朱红玉耸了耸肩,这个定价实在是太高的离谱了吧,想想她一瓶玉容散不过是这个价格,外面的女人不知道要怎么节衣缩食才能买得到一瓶,结果这里“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小炉鼎只要一晚上就能赚一瓶! 这也有点太可怕了吧。 此时,朱红玉化身为愤怒直男,直接问道:“既然都是找女人,为什么不去外面找女人呢?” 荣心尴尬的看着朱红玉,而后悄声道:“我不是找女人,这不是炉鼎吗?炉鼎是可以让人修炼的,和外面的女人不同。” 听完这句话,朱红玉想起来之前在崆峒山,吃下掉下去的人就不算是肉……现在就变成了睡了道观里面的“炉鼎”就不算是找女人,这也有点太让人恶寒了吧。 ‘好吧,既然你是这样认为的,我也无话可说。’ 说着朱红玉叹了口气,眼见着观星台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她就想要走。 封崇乐见朱红玉要走,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思,跟在朱红玉的身后,二人一起下楼。 过了观星台,荣心又开始给朱红玉介绍朝云观中的道观的布置,朱红玉虽然觉得特别无聊…… 朝着北边走了几步,突然间能看到一片开阔的场地,灯火通明。 这块场地铺着长三四丈、宽三四丈的红毯,在正北边设这九层高的神坛。 每一层放着供果鲜花,每一层都有跪垫。 在最高的九层之上,设置着一个偌大的神位。这真是把朱红玉给看呆了。 荣心见朱红玉对这一切都很好奇,便道:“没见过吧,封崇乐你应该也没见过,这是明天敕封掌教和监院的场所,明天咱们这里热闹的紧。你倒是会躲懒,这么忙的一段时间里还找了个药房的活儿。” 封崇乐有点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我这也是托了朱姑娘的福气。” 两个人在打趣,朱红玉看着九层高台触景生情。 离开弟弟和妹妹已经有两天了,原以为是放下的,但其实根本没有放下。 说实话,可能是想润夜了。 “你们今天可曾见过监院和掌教?”朱红玉突然间问起来这样一句,封崇乐和荣玺一齐摇了摇头。 荣心还有点愤愤不平的。 “本身就是庙里的大事儿,所有的道士都应该出来观礼,但是他们说人多嘴杂,害怕让掌教不开心,又说害怕掌教出意外。明天就少数几个人可以看敕封的法事,不过嘛,我有特殊的方法可以让你们看法会,要不要看看?” 朱红玉一挑眉,觉得神奇。 “明天润夜和金元景就要敕封了?” 荣心楞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 “哟,姑娘朝中有人吧,是哪位道长都知道。” 朱红玉尴尬一笑,心想这些天日子过得真是快啊,转眼之间润夜和金元景就要敕封了。 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 “其实不仅仅是很熟,我和他们还认识,关系很好的。”说着,朱红玉勾唇一笑。 荣心很快察觉到朱红玉的价值,而封崇乐只想带着朱红玉赶紧回去,少再给他惹事儿。 “红玉,快回去了,现在时间不早了!” 朱红玉“诶”了一声儿就要走,却被荣心给拦住了。 登时之间高冷到不可一世的道长,此时宛若朱红玉的跟屁虫一样,对着朱红玉露出了渴求的星星眼。 “姑娘,你看和封崇乐对你也不错,老的道长监院也走了,新的这两位道长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结识,您是个好人就帮帮我们吧。”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封崇乐亦沉默了。 刚才他听到朱红玉的话,其实并不是没有动心。 只是一向被排挤道朝云观最底层的他对自己没有什么自信,才不相信自己有本事获得更好的地位。 现在药房的活儿又轻松又赶紧,还能顺走一些药材让自己用,这样轻快的活计他才不想放手呢。 很显然,荣心向往的是更大的空间,希望自己能上升的更快。 “引荐当然可以,但是我不想让别的道士知道你们认识新上任的这两位,因为那会给你们和我都带来偌大的麻烦。” 朱红玉是个明白人,她通过这几天的观察也知道封崇乐是什么样的人了,今天刚刚见面的这个荣心,了解的不多,但是在还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对她也算是恭敬。 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坏人,可就是不知道等到以后真的归入金元景的手下之后,还能不能如今天这样。 “荣心,人家姑娘是我的客人,再说了引荐这种事情非同小可,你不能强求人家。” 荣心看着朱红玉,转念一想认识是认识,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朱红玉和他们是怎么个认识法。 只是说过几句话也算是认识。 “罢了,罢了姑娘,我只是说着玩而已,你不要当真……这不是新的监院上任,我心里没有底。走吧,咱们回吧。” 朱红玉能看出荣心也是给她在打圆场。 “荣道长、封道长,明天都没有别的事儿吧。” 封崇乐当然是没有旁的事情,荣心道:“我是管钥匙的,早上给哥哥宫殿开了门就没有我的事儿了,也是一个特别轻松的活。” “那明天,大家就在一起坐坐吧,刚好我也要回家了。朝云观真不错,挺大。” 一行人朝着住宿区走着,朱红玉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腹中并没有什么墨水,想要说的东西一点也说不出来。 是的,朝云观古朴、壮观,整个观星台仪器气势恢宏,有皇家园林的气象。 可是她除了“很大”这个词,也不知道怎么夸朝云观了。 若是武当山,她还能说上两句“造化神奇”“鬼斧神工”,但是朝云观终究是朝云观,本身是一个小道观,而后在国师的作用力下迅速膨胀起来的小道观。 走了一路,荣心和封崇乐都在琢磨着刚才朱红玉的话。 封崇乐说实话有点不舍,觉得朱红玉在自己这里也没有吃上什么好的,也没有玩好,白给了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真的不是小数目。 “红玉,你来我这里过了两三天,朝云观的茶馆我还没有带你去过,既然你明天就要走,不如我带你去茶馆坐坐吧。” 朱红玉记起来自己给封崇乐说自己要给他一笔不小的报酬,刚好明天在去茶馆之前将这件事了了。 “好啊,那……对了,荣道长,你刚才可是说有办法让我们看到敕封的仪式的,其实我对敕封的仪式并不感兴趣,只是想在敕封仪式之前见到二位道长,不知道可行吗?” 荣心思索一番,他知道明日监院和掌教是在门外的下马亭搭建的凉棚等候,仪式开始之后他们排队在仪仗之下进入朝云观。 当然,这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既然姑娘要走,那我卖你一个大人情,你若是真的想近距离和他们说话,我明日便安排你明日去送果盘。不过全程不能说话。今天晚上回去让金道长把小道童的礼服给你找出来穿好。” 朱红玉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齐活了。 她要约金元景和润夜去茶馆见面,也要让封崇乐和荣心见识一下他们。 “好啊,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说着,朱红玉思索着到底人是给金元景找齐了,新老交替。 金元景想得好,他不想和之前的朝云观的人扯上一点关系,但是可能吗? 完全不可能,这个庙是从他们的手里面抢过来的,团结老人输入新鲜力量才是正途,一味的点兵,把武当山的人给调过来,朝云观还是一盘散沙。 三个人行走着,很快到了小屋,朱红玉和封崇乐先走,荣心住在一楼。 封崇乐一直有点担心,但是看到朱红玉玩的开心也就释然了。 “我们朝云观还不错吧?” 封崇乐特别尴尬的问了这样一句,朱红玉一下子就乐了。 “朝云观如何我不做评价,黑黢黢的到底没看出来个啥。”朱红玉看着封崇乐突然间话锋一转,“认识你,才是我这几天最开心的事。” 第四百一十三章 晨起更衣 封崇乐晚上给朱红玉找自己做道童时的礼服,一边感慨万千。 真像是自己收了一个徒弟,现在给徒弟找衣服让徒弟明天去参加法会的感觉。 算一算他来朝云观的时间也不短了,若是能出去找一间庙再收上几个徒弟,那应该是一件特别快乐的事情吧。 边想着,封崇乐终于在黄杨木的箱子底找到了旧时的礼服。 他转过身来扔到了屏风上,有去给朱红玉找逍遥巾。 朱红玉将屏风上面的衣服取下来,看了半天,这是她从没有看见过的道袍,用的是品蓝色。 品蓝色比青色不知道淡了多少倍,穿出去也是特别的鲜艳,而这一副的封口处还有包边,包边用的是玄色的布。 真的有趣…… “说实话啊,我还真的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道袍。” 封崇乐听到了朱红玉的话,他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将一块黑色的布巾扔到了床上。 “是吗,那你应该没有参加过大型法会吧。一般大法会一定会有小道童穿这样的衣服,负责擦桌子、打扫、扛神位的。” 哎,她就是一个小村庄里面的村姑,什么时候见过大型的法会,若不是润夜的缘故,他也不会来到朝云观,更不会因为朝云观结缘。 封崇乐见朱红玉若有所思,也害怕明天的事情出了纰漏。 荣心那小子很轻易就给别人许诺什么,自己办事也不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忙自然是肯帮,可是有时候也是帮倒忙的家伙。 “红玉,我给你缠头吧。梳一个发髻。这样明日你的头发就好握起来了。我怕早上起晚了来不及。”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坐到了凳子上面对着铜鉴。 铜鉴里面的人,面色红润,虽然没有刻意的去笑,但是面颊之上显露着笑颜。 头上的发髻乱糟糟的,刚才下楼的时候撞到了荣心,故而乱了。 衣服穿着的是一身道袍,朱红玉腹诽早就应该挽起发髻的,不然穿着这身道袍跑出去多尴尬。 封崇乐站在朱红玉的身后,而将朱红玉的头发给拆了,拿起桌子上的牛角梳将她的头发缓缓的梳开。 动作很轻柔,很显然封崇乐非常会打理头发。 “封道长,我都不知道你这样会梳头呢。” 封崇乐仔细的打理着朱红玉的头发,而后在她脑门的正中间绑上了一个发带,这发带扎的极紧,封崇乐从自己的桌子上寻了一根就的桃木钗子,插入发带的下端,而后将马尾分成两份,缠绕在发簪之上。 这发髻一下子就挽好了,朱红玉看着铜鉴里面的自己,穿着道袍被挽起发髻,笑颜晏晏。 “哎,说起来……说起来,道门的弟子第一次盘头,都是师父给徒弟盘。在盘好头发的那一刻,徒弟便于俗世的家人断绝了。” 朱红玉看着铜鉴中的封崇乐,他的眼睛没有刚才那样喜悦了,眼中都是思念。 “你在想谁呢?你师父吗?” 封崇乐点了点头,道:“他……他是朝云观的老修行了,在这个庙里混的也不好,五六十岁的时候,还是被人呼来喝去的。那天他被派出去买菜,和自己的师兄一前一后推着买菜的车。当时他就看见我了,将我抱了起来。我师伯原说不要我,可是……” 后面的故事朱红玉也猜到了,肯定是封崇乐的师父坚持着将他收入了门中,这之后养育他很是辛苦。 朝云观挂单的道士原本就有狠多,若是再随时收养一个个小孩子,那肯定是吃不消的。 可以说,封崇乐很幸运。 “你师父为了你吃了不少苦吧。不过……那都过去了,你看你现在,在药房里面风吹不到、雨打不着。自己生病了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找里面的大夫看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封崇乐被朱红玉说着,已经哽咽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混的这样好,也没有想到自己能遇到朱红玉,一下子成为了师父这辈子都想成为的人。 简直了,这几天就跟做梦一样。 “我是真的谢谢你,这辈子发自内心的感谢你。这几天……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躺下睡觉就害怕。” 说着,封崇乐将手搭在朱红玉的肩膀上,很轻。 朱红玉伸过手去,拍了拍他的手。 “封道长,一切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我曾经听说,只要一个庙换了当家的,整个庙都会有新气象。你看你这不是应验了。你有这个福泽就好好珍惜吧。” 封崇乐点了点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朱红玉这个丫头哪里都好,就是说起话来让他想哭。 真是的,以前都发誓了,在师父的灵位之前发誓的,他这辈子要坚强起来,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感动的稀里哗啦。到现在都忘了。 朱红玉站起身来,可能是为了讨封崇乐的开心,隔着自己外面穿得衣服,将刚才道童的礼服穿在了身上。 这道袍与青色的道袍款式真的是大不相同,这衣服是从中间刨开的,中间系着两个扣子。 袖子很是宽大,垂着手袖子刚好到地面上。 这样的衣服,一定是只有在重大的场合才能派得上用场,这一点朱红玉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好看吗?” 朱红玉穿好了衣服,并转了圈。 封崇乐点了点头,苦笑道:“难看死了,里面穿着道袍一点都不好看。” 朱红玉笑着走到封崇乐的面前,和他坐在了床上。 “道长,明天是大喜的日子,掌教和监院要被敕封,你前一天晚上在庙宇里面哭哭啼啼的,还以为你思旧呢。思旧……传出去名声不好,甚至也会给自己惹来灾祸。” 封崇乐点了点头,撇着嘴还是很不开心。 朱红玉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做出来进一步的举动。 “刚才你在庙里面说自己认识新的掌教和监院,以后吹牛可以,不要在朝云观里面吹,这样……我怕你被神仙怪罪。” 朱红玉被封崇乐这样的话给逗笑了,她才不怕什么怪罪不怪罪的,何况她和这两个人真的很熟。 “我其实……其实想问你,若是你和掌教监院都认识,打算在他们手底下当什么差?” 封崇乐思索一番摇了摇头。 “不知道,如果真的要做,我希望去做高功。但是……我哪里有那个资格啊。” 朱红玉愣愣的看着封崇乐,良久问道:“高功是什么?” 封崇乐一下子笑了,更是觉得朱红玉不可能认识新掌教和监院。 “在法事里面穿着最华丽的法衣,在坛场之上步罡踏斗,手中拿着朝简为苍生祈福。旁边有两班经师祝祷。就是这样一个光辉到极点的人物。我是希望成为那个样子的。不过嘛……朝云观这样荣耀的位置,哪里轮的着我。”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一下子理解了。 “我以前请道士去过我们家里面,见过。就是一般站在最中间,一会儿烧香、一会儿磕头的人物。我当是什么职务呢。” 封崇乐听到朱红玉不以为然的话,一下子急了。 “不是什么普通的,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做!” 朱红玉听到封崇乐这话赶紧哄,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是那种不得了的职位。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赶紧休息吧。我明天还打算去端果盘呢。” 说着,朱红玉将自己身上穿的礼服脱了,封崇乐吓了一跳。 虽然朱红玉里面穿着厚厚的衣服,可是他还是觉得尴尬。 而后,朱红玉脱了外衣,躺到了床上。 “我收拾好了,你赶紧打地铺吧。明天热闹,早点起来去茶馆里面占座。” 说完,朱红玉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夜尽天明。 润夜和金元景没有怎么睡,头一天排练到深夜,睡了两个时辰就被叫了起来。 两个朝云观的小道童在他们起床之后,进了门为二人收拾,可是两个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法衣里面的道袍是尚宫局新做的,用的是顶好的苏州丝绸,染成了青色。 金元景的道袍在左胸襟上绣着一柄如意,润夜的更不得了,在左胸上用金线绣着一朵莲花。 说是哈,润夜是最讨厌这些花纹的,可是尚宫局还是遵循旧制度,给润夜的道袍上绘制了小小的图案。 穿好衣服,两个人在楼下的客堂碰了面。 这里放着新做好的法衣,从昨日送来法衣开始,就有锦衣卫在此戒备。 吕明辞是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什么时候成了润夜和金元景下榻的场所,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起来。 金元景的法袍同润夜一样是紫色的,背后繁复的花纹是郁罗箫台,也就是天宫之上的情形。 这与润夜的旧法袍的图案如出一辙,都用的是一个纹样。 而润夜的法袍被展开穿好时,金元景在润夜的身旁发出了一声儿惊叹。 “润道长你也是厉害了,这是双龙啊!” 润夜将衣服穿在身上,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什么纹案,只听到了金元景的惊呼就足以让他震惊。 一旁伺候的小道童是个激灵的,在一旁道:“掌教大人,您的品阶的确是应该穿双龙法衣的。” 润夜没有理会他,反而是叹了口气,对一旁被伺候着戴上发冠的金元景道:“红玉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昨天琥珀还跑过来问呢。” “我知道,前天琥珀先找的我。我也是奇怪了,这丫头跑哪里去了。” 润夜愁容满面,只听到道童说:“请掌教坐。” 第四百一十四章 敕封大典 润夜终究在担忧中带好了莲花冠,一切收拾妥当。 至卯时末,二人蹬七宝万金乘,这车四面镂空,只用薄纱遮挡。 马车极大,车轮间的尺幅有六尺六,用十六匹宝骏在前面拉着。 往朝云观走的一路上,早已经安排好了朝云观的小道童站在沿路的小二层楼上,朝着路中间撒花瓣。 当然,还有一路红妆、一路欢呼。 可以说,整个汴京无论之前是对玄门感兴趣的的信众,还是对玄门没有好感的人,都跑出来围观。 巷头巷尾,在金乘经过的地方,欢呼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金乘之内,润夜和金元景横排坐着,怀中都拿着象牙朝简。原本出来的时候他们还不紧张,但在人群的欢呼和簇拥之下,慌张的想吐。 到底是没有见过世面,这是头一遭,就算是见多识广的朱红玉来了,怕也是紧张。 鲜花簇拥的尽头,是朝云观的正大门。以往朱门紧闭的正大门已经打开,以前在人们眼中高大的下马亭不过了了。 金乘缓缓驶向了下马亭,很快从下马亭里面冲出来几个道士,在金乘的出口摆好了木箱。 润夜是先出去的,弓着身子很是谨慎小心。身上尽是珠翠生怕有所闪失。 紧接着是金元景,到底比润夜的速度快一些,毕竟是练过武的人,身子也轻巧。 下马亭位于朝云观大门外二十步的地方,以往乘坐马车、骑马来此处的人,都要在这里下马而后进行参拜。 以往只是一个小亭子,而今天被明黄色的绸缎围了起来。 润夜和金元景也不例外,他们也要下马,没有人能够逃过这个规定。 当然,二人觉得没有什么,总不能将金乘开到了坛场他们再下马,那就有点太不尊重了。 围观的人在看见润夜和金元景的时候,欢呼到达了最高峰,若不是有锦衣卫提前围成的人墙,外加上禁卫军蹭蹭护卫,怕是润夜和金元景就算是大罗金仙转世,也要被踩成肉饼。 走入下马亭,精巧的绘画浮现于亭子的横梁之上,在亭子中临时设了桌子和座椅。 二人知道这是招待他们的,便坐下来小小休息,到一会儿还有耗时长达两个时辰的大法事,休息之后又要超度什么的。 在他们坐下之后,两个小道童一前一后,前一个捧上了茶,后一个端着果盘。 金元景“嗯”了一声儿,盯着盘子中的芒果很是惊奇,这两广种出来的水果他甚少知道。 而润夜的眼睛一直盯着刚才送果盘的小道童。 他看着那个道童,看了好久,而后指着他说道:“你过来。” 朱红玉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果然是润夜认出来了她,金元景这个坏人只知道吃吃吃! 金元景拿起小果叉子,叉了一块小小的芒果送入口中,不禁感叹惊为天人。 正要推荐润夜吃,却见润夜叫一个小道童过来,语气还很严厉。 “怎么了?刚才他踩着你的脚了?” 润夜对着金元景狂打眼色,金元景感觉事情不对,赶紧朝着朱红玉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真的认出来了险些发出惊叹之声。 “红……你们都下去吧,这个小道童你留下伺候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二人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是还是有一个年长的人站了出来。 “走吧,按照掌教和监院的意思来。” 说着,他先第一个离开了,剩下的人也赶紧低着头离开了。 内心里面还有一点小庆幸,幸亏不用再伺候这两个人了,否则出了问题要追究责任的时候就麻烦了。 看到人都走远了,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朱红玉突然间笑出了声儿。 金元景可是被朱红玉这个行为给惹到了,有点不开心的说道:“这几天你一个小姑娘跑去哪里了?晚上也不见回客栈的,你弟弟妹妹都要急疯了,你还有时间再这里和我们玩捉迷藏。” 朱红玉撇了撇嘴,也不说自己知道错了或者反抗一般的顶回去,又眨着眼睛看着润夜。 “你倒是眼尖,第一个看出来我是谁。” 润夜拿起茶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真是想把朱红玉的皮给扒了。 他心中的恼火一点也不亚于金元景,但更多的他是庆幸,庆幸认识朱红玉的金元景都没有认出来她的身份,别人就更不知道她是谁了。 这样朱红玉至少还安全了许多。 “你呀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今天是我和金元景敕封的日子,你什么时候闹不好,偏偏要选择这个日子。” 朱红玉白了一眼润夜,找了一个备用的凳子搬出来,一屁股坐在石桌前面,拿过放在润夜这一边的水果叉,给自己叉了一块芒果吃。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还是那样没心没肺也就放心了。 “你还是端庄一点,到一会儿那些人迎我们入朝云观,你当如何?”润夜在一旁还是喝茶,可是嘴上说的话都是对朱红玉的担忧。 朱红玉当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可她真的觉得看到了润夜和金元景有今天,特别的欣慰,坐着能更好的看清楚他们身上的礼服。 “我在朝云观给你们找了两个小道士,人好心善的。做你们的侍者可好?” 所谓侍者,类似于秘书,在道观之中广泛存在,凡是有点身份的道士都想给自己找个侍者,也一般都是自己的嫡传弟子。 润夜和金元景投向朱红玉以佩服的目光。 “你这两天到底干什么去了?”金元景的怒火也消了大半,朱红玉的笑容丝毫不减。 很快,朱红玉将一整个芒果给吃完了,算着时间也到了润夜和金元景应该上坛的时间了。 “如果你们想要了解,就今天仪式之后到朝云观的茶馆找我,来的时候呢不要风风火火的,低调一点。” 说完,朱红玉将凳子放回原来的地方,只留润夜和金元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真的是说朱红玉也不是,不说她也不是。 这丫头,鬼心眼也有点太多了,还非要来一个“想了解”。 就算是没有侍者的存在,就算朱红玉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也非常想让朱红玉将这两天的经历告诉他们,好歹也算是给朱占鳌和朱琥珀给个交代。 就在二人想说朱红玉真是个臭丫头时,外面传来的钟鼓的声音。 朝云观,钟鼓齐鸣螺号彻天,上一次有这样的盛况已经是十三年前了。 当时国师要在朝云观做洗业解冤大醮,那是难得一见的国师为自己做的一场法事。 其实,朝云观的存在一直是很尴尬的,在国师在位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来过朝云观。 有人说他是在做小道童的时候总是被朝云观欺负,可是处置了朝云观他也没有地方做事了。 有人说,国师对朝云观的一切敬而远之,想要守住一块清净的地方。 的确,在国师在位的那些年中,朝云观的确是个清净的地方,直到国师消失在之后,这一切才有所改变。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朝云观再也不用担心至高的继位者对他们是什么想法,因为连朝云观的监院也成了润夜的人。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是他们心里都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匪浅,甚至从小道消息里面传出来朱红玉的事情。 但是这一切,在今天,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润夜和金元景站起身来走出帷幄,只见一队长长的足有百人的队伍在等他。 前面的人拿着高大的羽扇为他们开路,两侧还有人拿着“肃静”“回避”的匾额。 润夜走出的地方,刚好有两个紫色的九重的华盖,高高的打着等着润夜和金元景走在下面。 金元景以前在武当山见过华盖,他走向了后面的紫色华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 润夜紧随其后。 朱红玉透过一个小小的缝隙去看着足有百人的队伍。 壮观、宏大、威武。 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这一队穿着华丽的衣衫、打着肃静回避、极尽奢华的队伍了。 只见这队伍远远的被拉长,最前面的人已经进入了朝云观。 朱红玉这个时候才缓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紧接着,就是和别人一起收拾桌椅,去朝云观的茶楼去见封崇乐,和他吃个饭喝一会儿茶,等着荣心过来聊天。 那个时候金元景和润夜也应该完事儿了吧。 走在队伍里面的润夜和金元景,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这两天他们排练敕封的礼仪,可是真的到了要用的时候,大脑里面还是不受控制的一片空白。 他们木讷的往前走着,慢慢的移动。 很快,那九重法坛显露在他们的面前,起初只是红毯的一个角儿,而后法坛能被窥视的面积越来越大,最后这个法坛完整的呈现在他们面前,真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气势。 二人均不知道这样的法坛是怎样搭建的。 在法坛之上,已经站着九九八十一位道士了,他们都是做法事的人,专门服务于这次法事。 虽然他们给上天奏禀这件事,可是等着仪式结束之后,他们的身份远远的在润夜和金元景之下。 很快鼓声停了,一股悠扬的乐曲传了出来,润夜和金元景的仪仗队也撤了。 那乐曲金元景听出来叫做“步虚”,是一种皇家专用的曲调,专门用来念诵开坛的经文。 “润夜……”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五人欢聚 敕封的仪式懂得人自然懂,都说用了什么样的仪轨,又说请到了什么神仙。 站在九层高台上穿着法衣的道士根据历代传承下来的仪轨进行动作,很快仪式到达了最顶点。 润夜和金元景跪在跪凳之上,这是他们第一次下跪,而后就是三跪九叩之礼。 九层法台上的人仪式结束,紧接着就是宣读圣旨的时刻。 润夜被封为掌教,掌教还是那个掌教。 金元景被封为朝云观监院,即将上任。 二人接过圣旨躬身行礼,而后圣旨被取走。 紧接着,二人被递过来一个表筒,所谓表筒便是用黄纸折成的长方体立柱,这里面会写有疏文,是上禀给天上的神仙的。 润夜的表筒很大,能遮住他的脸。 说实话,面对这么大的表筒,润夜可耻的想着要烧多久才能烧干净。 早上吃过的东西在他的胃里已经消化完了,这个时候他真的有点饿了。 仪式到了结尾,两个人都焚烧了自己面前的表筒,看着表筒泛起来一阵阵的青烟,这青烟更是扶摇直上…… 朱红玉在结束了自己端茶倒水的任务之后,很快找到了朝云观的茶馆,连身上的礼服都没有脱。在茶馆里面寻了一遍,终于在二楼的小包间里面见到了封崇乐。 封崇乐已经点好了一壶花茶,两盘茶点,就等着朱红玉过来了。 “哟,今天你一个人点了茶点坐在这里,可是开心了吧。” 听到朱红玉的话,封崇乐猛然回头看过去,有点惊喜也有点埋怨。 “我等你好长时间了,还当你不来了。” 朱红玉听到这话,心里是个老大的不开心,对着封崇乐不开心的说道:“今天不是外面忙吗?这敕封的典礼确实壮观,要不然你看这个茶馆都没有什么人。” 封崇乐见朱红玉不开心,赶紧赔罪。 “哎呀,我也是等你等得有点着急了。对了,你有没有见到掌教和监院呢?”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这两个人就是随时想见就能见到的,尤其是润夜成为掌教之后,估计也是爱好云游四海,她肯定也愿意跟着润夜去游山玩水的。 “见着了,穿的很华丽,头上带着发冠,身上穿着紫袍,法衣都是用金丝银线赶制的,很是好看。对了,掌教身上的法衣是九龙法衣。” 发出了并不做回答,反正无论是什么衣服他这辈子也都没有资格穿,与其听朱红玉说还不如不听,这样自己心里也不会难受。 “见识过了就好了,也没有必要再提。”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而后坐在了封崇乐的身旁。 两个人一边喝着茶,在没有评弹艺人驻场的情况下,竟然集体失声了。 沉默了好久,封崇乐这才清了清喉咙,温柔的问道:“我听你的口音并不是本地的吧?” “对,我不是。” 朱红玉知道自己怎么装也装不出吴侬软语的温柔,赣州话带着与生俱来的霸道。 “来汴京之后,有没有去听过评弹呢?” “肯定去过,评弹那样出名,我和家里人还叫了几个好戏子过来唱。结果也就那样吧,一句话都听不懂,还听了一场前国师的戏份。” 封崇乐笑了一声儿,而后叹了一口气。 “我也去过一次,但是时听大堂里面唱的戏。我这是干苦力的,一个月也没有多少单费,不过现在好了,至少轻生了起来,银子还是照发。” 再一次,封崇乐从自己的言语之中表现出自己对朱红玉的感谢。 正在此时,门又敲响了,进来的是大大咧咧的荣心。 朱红玉和封崇乐见到了荣心,都是站起来行了一礼。 荣心也不计较这些酸礼了,道:“哎呀你跟我行什么这个礼那个礼的,红玉啊,今天早上见到掌教和监院了吧,我也见到了。” 朱红玉能感受到荣心从内心迸发出来的喜悦,看来荣心偷窥也得手了,而且看得是整个敕封大典。 “是啊,我是见到他们俩了,你在哪里看的?” 荣心没有回答朱红玉的问题,反而是一进门行完礼之后就看着封崇乐。 “哎,封崇乐,你还真的别说你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封崇乐暗暗感觉不对,便道:“这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今天你看着我像,明天你又看着别人像了。” 封崇乐用手指着自己的下巴,胳膊叉在胸前,看着封崇乐愈加入迷了。 “像,真的是像,我的眼睛好使,掌教的脸我是一直盯着他看的。我就说他怎么长的那么面熟,原来是像极了你。” 封崇乐心想,长得像掌教又能怎么样呢,天下倒是穿上道袍了之后长的又差不多。 虽然他们长得像,但终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并没有什么能够比较的。 他现在有在药房的工作,风不吹雨不打,到底比以前好了太多。 “像又能如何,坐下吧,快想想想吃什么,今天我请你们吃饭。” 朱红玉笑着抿了一口茶,而后摆了摆手。 “才不能让你请呢。” 封崇乐听到这句话连忙劝阻朱红玉道:“这几天你已经为我破费了不少银子了,我再怎么说也不能吃你的喝你的了。”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的样子,是只想笑。 “我这个老财迷也不会出钱。”而后朱红玉看着荣心,“也不是让荣心你掏,你们大可放心的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先要来一盘煎饺。” 这煎饺倒也不是朱红玉空穴来风,刚才上楼之前在门口看见了招牌,的确说可以做煎饺,而且还是特色。 虽然朱红玉不确定汴京的饺子好吃不好吃,不过还是愿意尝试一下。 三个人正在说笑着,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封崇乐和荣心皱起眉头来,不过很快两个人就释怀了。 “看来典礼是结束了,现在大家都跑过来喝茶呢。” 而这个时候,门又打开了,进来的是茶楼里面的店小二。 “姑娘,你是不是叫做朱红玉?”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应该是润夜和金元景来了。 “对,你让他们进来吧。” 朱红玉说完这话,便对封崇乐和荣心解释道:“我昨日给你们说了,我带着我的朋友过来与你们一起吃茶。” “吃什么茶,我在坛上都要慌死了。” 说完,金元景一脚踢开了雅间的大门,直接冲了进来。 润夜随在金元景的身后,一进门就赶紧锁上了门。 此时的润夜和金元景已经脱了身上的法衣,但是身上的道袍依旧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润夜的胸前用金线绣着莲花,而金元景的胸前绣着的是如意。 封崇乐和荣心站在原地,彻底傻了。 “金元景,你进来的时候能不能讲讲文明,你这样太吓人了吧!” “什么吓人,你突然间消失了两头,就不吓人了?”润夜跟着金元景帮腔道,一下子把朱红玉说的没有话说了。 “你们也不问问朱占鳌那个大猪蹄子说我什么。” 朱红玉叹了口气,对着愣住了封崇乐和荣心道:“你们坐下吧,对了润夜、金元景,这就是我说的侍者。” 金元景无奈的坐到了桌子旁边,看着朱红玉满脸怒意。 润夜倒是好很多,心情还算是不错,走到桌子边对着两个站着的人说道:“你们快坐吧,要不然我感觉你们太生疏了。” 两个傻傻的点了点头,而后坐下,整个过程中什么都没有说。 以前二人都度过一枕黄粱的故事,如今他们就有这样的感觉,怕不是在做梦吧!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嬉皮笑脸的样子,也是恼火。 “什么侍者还是不是侍者的,我问你你这两天去了哪里了?” 朱红玉知道金元景是个不愿意善罢甘休的,只能据实回禀。 “我这两天就在朝云观里面……家就是那样,占鳌说话我不爱听,只能是躲着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也不去先理睬这两个人,他们今天来这个茶馆还是为了跟朱红玉讲道理。 “红玉,在庙里居住是要修道的,你这样做扰人清修不说,你且回家去看看你弟弟和你妹妹,都要愁成什么样子了。明天是吕大人晋升为锦衣卫副指挥使的日子,后天就是百官的晋升。你让你弟弟妹妹怎么顶得住呢?” 朱红玉听到这话,老大一个不开心。 金元景又跟着帮腔道:“他们找人都找到我和润夜这里了,我们若是见了你定然把你交出去,可是这一次你又不往我们这里跑,到底没辙。这还让吕大人查了呢。但我们要敕封,这种时候也不敢大动干戈,只能派了一个小队去找。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朱红玉心想若不是自己想办法去见这二人,自己再住上一个月也没有人发现,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乱成一团。 “好了,不说我了,你们俩一来就知道指着鼻子骂我。好了,看看我给你们找的侍者吧,若是喜欢就留在身边,这几日他们帮衬了我,这是我感谢他们的方式。” 金元景现在是监院,润夜是掌教,虽然润夜的身份是高于金元景的,但是这是朝云观的人他也没有插嘴。 “金元景,你看看吧。我不太会看人,也暂时不需要侍者,有当然也好,没有也不碍着事儿。” 金元景当然知道润夜的意思,就是让他代为考察呗。 其实这也不难,朱红玉和他们相处过几日,考察就更简单了。 “你们二人怎么称呼呢?”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下马威 沉默,二人深深的陷入了沉默。 他们也不知道应该顾左右而言他,还是应该和金元景说话。 很快看他们不说话,金元景乐了。 心想自己的身份不同于往日,到底是开始让人惧怕了。 就像当初他畏惧榔梅祠的住持一样。 而今天的他比之榔梅祠的住持更是厉害,他是朝云观的监院。 而榔梅祠也就是在武当山作威作福,要知道朝云观可是正经的有朝廷官阶的人。所以这些道士怕他也是正常。 “你们不要担心,我和朱红玉是老朋友了,掌教也是朱红玉的老朋友,我和你们说话自然也是当道友看来,而无上下级之分。” 二人点着头,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监院吉祥,我叫做荣心,现在是库管堂管钥匙的。” 荣心到底是见过世面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刚才真的被进来的两个人给震惊到了,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这心理素质当然是比封崇乐好得多。 封崇乐听到荣心说话,跟在他后面才敢说。 “二位道长吉祥,我叫、叫封崇乐,是红玉的朋友。” 润夜侧眸看向封崇乐,而后眉头一紧,很快发现了事情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人跟他长得也太像了吧。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润夜不敢再想下去了。 “朋友,到什么阶段的朋友了?” 突然间,润夜这样一问。真个雅间都能嗅得到润夜身上的酸味。 朱红玉赶紧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快的说道:“我们若真的有什么,我还能带着他来见你们吗?不想想这层道理。” 金元景见朱红玉和润夜针锋相对,赶紧解围道:“封道长,您现在在哪里做工呢?” 封崇乐被润夜的话语弄得莫名其妙,也没有感受到润夜的威压。 “我现在在药房。” 药房? 润夜这才用正眼瞧了封崇乐。 抛开朱红玉的问题不谈,的确长得和他这样想近,而且又在药房干活儿的人……未免有点太巧了吧。 虽然说药房可以后天安排,甚至可能是朱红玉有意为之,但是这样的长相绝对没法掺假。 封崇乐被润夜这样一看,真的心里发慌,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暗道朱红玉这样做是害了自己,他宁肯这辈子都不要看见掌教长什么样。 润夜思索了一番。 的确,朱红玉离家出走也就两天的功夫,这两天的时间里,能和这个男人出什么不干净的事儿也太难了,除非他们一早就认识。 而这个人,长得这样酷似自己,到底留在身边也是有好处的。 “我看你的确长得和我相似,以后做我的侍者吧。活儿不多也不重。” 润夜虽然说让金元景考察,可是还是自己先开了口,当然金元景也理解。 他能闻得到润夜身上散发的一股股醋味。 不过也好,这长得像润夜的人归了润夜,他这边也就轻松了。 毕竟他留一个像润夜的人在身边伺候,别被有心人看到了说去,别人会认为他和掌教不和。 “荣心,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侍者的活儿大多是文书,不多也不重。” 说完,润夜和金元景两个人看着对方,眼中意味深长。 此时,封崇乐和荣心心里面是怎么想的,朱红玉不知道,但是润夜和金元景是怎么想的她是一清二楚。 “我那日见到封道长也说造化神奇,这世间找出来长得像的两片叶子都难,况且是长得像的两个人呢。润道长说这巧不巧啊。” 润夜看着朱红玉,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这样的话摆明了就是挑衅的,不过他一点都不在意,一点都不! “是啊,真巧。二位是怎么遇到的?” 润夜的话中有话,示意朱红玉不要在刺激他了,听到这里朱红玉也哑然,两个人认识的过程真的是不清不白的。 得了,这下子是让润夜找到了话头。 金元景倒是愿意为朱红玉解围,可是他看着封崇乐也很是不爽。 毕竟在一个笼子,三条狼争一块肉,谁能看到谁顺眼。 “润道长,你这话就不对了,朱红玉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着也做事有分寸,你应当问封崇乐,是怎么遇到了朱红玉。” 润夜原本只是想提点提点朱红玉,没想到被金元景这样一说,却把责任都推到了封崇乐的身上,这一招确实是对着封崇乐的脸打了过去。 朱红玉见这两个人把天聊死了,特别的无奈,心想这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嘴上还非要讨一个高低。 “一个是朝云观的监院,一个是掌教,你们二人在这里斗嘴也就算了,非要牵扯上一个无关的人,传出去的名声不好。” 润夜和金元景听到这话,立刻闭了嘴。 的确在戒律里面,不能恶语,他们虽然没有骂人可是步步紧逼,这样传出去的名声的确如朱红玉所说——特别的不好。 “封崇乐,我和润夜平常里打趣没有分寸,你初次和我们相见,怕是不知道,也引起了误会吧。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解释朱红玉听得还算是句人话,想想两个人真是幼稚啊。 “我今日找你们二位过来,就是介绍这二位道长。尤其是给金道长你,武当山的旧人固然好,可是你能带过来多少?这朝云观再怎么说,到底要老人扶持。” 说实话,按照朱红玉的安排,原本是留下荣心给金元景。至于封崇乐,其实做一个侍者他并不是很讨喜,太单纯了,不像是荣心这样能吃得开的。 她这个时候将封崇乐给搬出来,让润夜收下他留在身边,只是因为这张脸。 到底,这天下恨润夜的多了,能长得这样像润夜的人,就害怕在朝云观被人发现了而后变本加厉的侮辱。 封崇乐对她不错,到底有缘分在那里,她不舍得让封崇乐被锅。 随了润夜去是好的,随了润夜去不用受苦,这封崇乐心地单纯也是个好。 金元景在一旁听着朱红玉的话,深以为意。 “是啊,你说的也正是我心里想的。也好,有了荣心这种事也不怕了。” 荣心在一边不敢说话,一下子登上权力巅峰的感觉,他真觉得有点可怕。 金元景和润夜倒也还好,他们把权力这个东西看得很淡,也不知道这个身份会带给他们什么,所以现在不沉迷于此。 朱红玉听到这话,道:“到底你们做监院是头一遭,原来也是个小道士,麻烦会层出不穷的。你带来的和我介绍的,终究只是小道士。” 润夜轻轻一笑。 “你还真的关心你他,现在整个朝云观都是他的了,你还担心他不成?不如担心担心我,我一个可怜的掌教连一个庙都没有,还不知道去哪里过日子呢。” 朱红玉腹诽,润夜看上了什么地方,别人敢不给他吗?还要在这里逼逼叨。 “润道长这句话说的就不是了,我左想右想您看上的庙还能有人不给您?别开玩笑了,天下玄门都是您的。” 朱红玉说的是一步不让,润夜也不敢再说什么,心里道这丫头嘴皮子太厉害,什么时候都厉害。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响声,而后响起一阵敲门的声音。 “进来。” 金元景无奈的吩咐道,只见进来的人是端阳。 此时的端阳依旧是个孩子模样,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了一身道袍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 “掌教、监院,快到午时了,斋堂的人问要不要施食。” 润夜和金元景都知道,凡是庙里面有大的法会,都会在法会结束之后给穷人施舍馒头,还要做一场给鬼魂施食的法事。 这个法事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是例行的。 金元景原本想答应,却被润夜的话给拦住了。 “荣心、封崇乐,这朝云观以前有过施食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思索了很久。 “这不是小庙才有的规矩的,我们是大庙,大庙这样做就是自轻自贱了。” 听到这话,金元景皱起眉头,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润夜一下子就恼了。 “这朝云观是什么意思?以前有没有施食都不知道,还要过来问我们,幸亏是我们问了人,要不然……” “掌教。” 金元景叹了口气,叫住了润夜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这件事也太明显了,没有必要再数落人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知道的很清楚,他们就是觉得他金元景是小庙里面的下等人,突然间一下子腾空而起,飞上枝头。专门给他下了一个套。 端阳站在原处,隐隐的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头。 “端阳,你去跟朝云观的斋堂说,今天人来人往甚是忙乱,中午暂时不施食了。晚上我要过去。” 金元景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他并不说自己已经知道了朝云观的规矩,也将不施食的理由改成了人多。 他很清楚,这样的歪风邪气必然要遏制住,如果今天不能遏制住,明天他就能在朝云观住不下去。 来的时候,金元景已经知道了朝云观的事情不好办,但没想到不是他给别人下马威,而是斋堂给他下马威。 太恶心了。 朱红玉看看金元景,再看看端阳也明白了什么。 “端阳你去吧。”说着朱红玉站起身来,对着封崇乐和荣心也道,“二位你们先回房收拾一下,今天的事情不要提起。” 二人知道,朱红玉这是有话要和金元景和润夜说,赶紧离开了。 三个人一行离开,朱红玉目送着他们离开。 “哎……这个朝云观,真恶心。” 第四百一十七章 都是你的 人都出去了,也算是清了场。 朱红玉坐在凳子上,看着穿着崭新道袍的两个人,本应该是皆大欢喜的日子,谁知道斋堂却在这个时候耍起威风来。 道一句:让人恶心。 其实朱红玉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个时候安慰两个人也不是,骂斋堂的做法恶心更不是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事情看上去的确简单,但事实的背后并不简单。 三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但是金元景的心情显然还不错。 “润夜,没有必要为这种事情生气,这才哪到哪?我在榔梅祠的时候,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我长久的生活在阴暗之中,就像是一颗灵芝一般,再多受一些阴暗也没有问题。没有必要为我的事情不愉快。” 润夜心疼的看着金元景,心里愤愤。 “原本,我只是一个桃花村的小道士而已,这些大庙的规矩我从来没有修习过,师父也曾给我说,守住了三官庙就不要去别的地方了。我哪里知道竟然是这样的险恶。” 金元景苦笑了一声儿。 “这才哪到哪,试探试探而已,还没有对咱们动真格。不过……咱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人,若是将这件事给忘了,他们就会一位我是弱主,就会变本加厉的为难咱们,庙里面内外不安,就会有人想着抢我的位置。” 金元景的话到底是看透了,他在榔梅祠那样的环境中待过又怎么会不懂,他太了解这些人的脾气秉性了。 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着实心疼,道:“你倒是看透了这一切,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法子想着处理一下?” 金元景思索了一番,道:“昨天我和润夜聊天,润夜说张愈虔在临走之前给他留了两个人,让我去见见他们。下午我先收拾了斋堂,而后就去拜见这两位老修行。” 朱红玉点了点头,莞尔一笑,若有所思。 润夜看着朱红玉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担心我们?” 朱红玉点了点头,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哎,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到底……到底……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继续等等看吧。” 金元景笑了,心想哪里是坏事。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红玉,我在榔梅祠的时候做梦都在想哪天有一个自己的庙。这庙不可能永远住我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以后庙里面有了道士怎么管,到底你圆了我的梦我应该谢谢你,至于其余的,不去想。” 润夜知道这话也不能再聊下去了,道:“红玉,你现在在朝云观不方便,你若是真的不想回家,今天先出去,到明天让金元景给你开一间单房出来,与那些王公贵族住在一处,说是过来炼养其实不就是玩嘛,现在这庙是他的了,你玩到什么时候都行。” 朱红玉听到润夜的说法也是笑,一边生出来无限的感慨,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从今天开始,润夜再也不是那个润夜,金元景也不是那个金元景了。 她看着金元景又看着润夜,知道他们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处理,也不便叨扰,还是回到家里去看看弟弟妹妹,找一处房产置办了,而后再过问过问家里的事情。 “好了,那你们先忙吧,我回去找我弟弟妹妹了,他们去何处了?” 听到朱红玉要走,润夜和金元景也起身。 这地儿原不是他们的主场,荣心和封崇乐也走了,他们岂有不走的道理。 “走吧,我们一起。” 朱红玉先出了门,而后跟着润夜和金元景。 这一出门,便看见门口站着端阳,看样子是刚刚回了斋堂回来。 与以往不同,端阳平时都是笑呵呵的,可是这从斋堂一回来,整个人都不高兴了。 金元景心疼端阳,赶紧拉起来他的手。 “怎么了端阳?” 端阳看着金元景,满脸的委屈。 “斋堂、斋堂……我去按照您的话回了,斋堂哄然大笑,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是知道一定是……不怀好意的。” 朱红玉在一旁听着也恼火,润夜更是恼火。 金元景知道这两个人的脾气冲,赶紧劝住了二人。 “好了端阳,红玉、润夜,二位先下楼吧。我随后去处理后续的事宜,让红玉妥善回家吧,润夜。” 说完,金元景侧过身去,掩饰住自己的难堪。 朱红玉知道金元景会处理好这件事,曾经深深的隐藏在的黑暗之中的人,是不害怕再次陷入黑暗的,因为现在才是光明即将到来的时期。 “好,那我明天过来,听你讲故事。” 说完朱红玉就要走,润夜也不好辜负金元景的委托,走在朱红玉的身后。 整个茶楼原本是热热闹闹的,但因为润夜和金元景的到来被锦衣卫封了楼,所以此时也是空荡荡的,只留下与润夜和金元景相关的人。 朱红玉也没有管其余的事情,走出这茶馆就朝着门外走。 这朝云观是真的大,茶馆就是最远离大门的地方,从茶馆这边走出大门要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得。 锦衣卫见润夜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半晌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润夜没有管这些锦衣卫,直接带着朱红玉朝着门外走。 众人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赶紧组成队伍将润夜围在中间,不让别人看去分毫。 朱红玉和润夜走在朝云观的神道之上,说实话这样被围在中间,是第一次,而且还挺不舒服的。 “我自己出来就好了,你带我出来,别人的嘴里不定出来说出来什么恶心的话呢。” 润夜轻轻一笑,心想朱红玉什么时候这样为他着想了,真是神奇。 “怎么,你这个没心肝的还知道惦记我呢?” 朱红玉也是恼火,道:“我从来都是关心你的,当初……当初谁想到,如今是这样一个结果呢?” 润夜哑然,看着远处。 来来往往的道士穿着道袍,其中有女人也有男人。 男人们倒正常,女人们……涂脂抹粉妖娆异常。 “诶,这朝云观还有这许多的女人呢?” 朱红玉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回答道:“对,有女人,而且数量还不少。” 润夜沉默了,按照他的记忆这朝云观是乾道观,绝对不应该有女人住的,就算是住也在聚仙阁那边,这聚仙阁是专门针对外人开放的炼养之地,所住的大多是王公贵族。 住在这里,是要交一大笔银子的,而且不经常有空房。 也不知道这些涂脂抹粉的女人到底从哪里来,润夜觉得朝云观的事情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你知道不妨给我说说看。” 朱红玉见润夜也是无知,也愿意讲这几天知道的事情说给润夜听。 “说起来也是神奇,虽然朝云观要求居住的都是男人,但是在这个庙宇中存在的‘炉鼎’,何谓炉鼎呢?封崇乐给我解释的是,很多道士都找女人进行修炼,而修炼的方法便是男女交泰。与外面青楼的姑娘行男女之事便是肮脏的,在庙宇之中与‘炉鼎’就是干净的。所以朝云观在张愈虔的手底下,养了一大批这样的‘炉鼎’,你说神奇不神奇?” 润夜听完,面无表情,心底里面是波涛汹涌。 他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事,是的他现在想骂人,却不知道应该骂谁。 骂那些道士不自重吗?可是这个行为是朝云观默许的。 骂朝云观管理无方吗?但是有不能说是朝云观管理无方,毕竟当初做这件事的是张愈虔。 而张愈虔现在怕是在天上和三官大帝对案呢,看看他这一生到底做了多少对的,多少错的。 哎…… 说到底这朝云观就是一个字——乱!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恶心。”朱红玉又加了一句问道。 润夜叹了口气,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让我冷静冷静。” 朱红玉听到这话特别无奈,心想润夜也不能像鸵鸟一样吧,遇到了问题不想办法反而是将自己的头埋了起来。 “说到底,这朝云观的整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才能做好这件事。脏是真的脏,可是不能因为脏就不管,否则迟早有一天要酿成大祸。你和金元景再一次管更好,至少皇帝站在你这一边,有再大的事儿也兜得住。” 润夜知道朱红玉的意思,可是他心中是千不想万不愿的做这件事。 他……生活在安全的地方太久了,三官庙、桃花村,从来没有这样复杂的事情。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给他如何料理这样一个庙宇,还能变好吗? 两个人缓缓的走着,穿过整个朝云观。 朱红玉看着白天的朝云观,才觉得气势恢宏。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远处有湖泊和长河,仿照有江南园林的气势,但更有皇家宫观的气派。 长桥卧波,複道行空,走过几步就是几间院落,也不知道这些道士生活在这个地方是怎么不迷路的。 润夜也是看风景,他知道大门在哪里,也知道怎么将朱红玉带过去,可是这朝云观,他真是没有参观得完。 “真是壮观啊!” 朱红玉感慨了一声儿,润夜没有反驳。 “我要是一开始十二岁的时候便留在这里,估计如今也是第二个封崇乐了。” 润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轻松,不见是有什么心酸回忆的样子,朱红玉也放心了不少。 “这都是你的,要勇敢的拿到自己的手里呀。” 第四百一十八章 必须立规矩 傍晚,朝云观,斋堂内外。 一阵阵戏谑的声音传过,说的大抵是新任的朝云观住持金元景的事情。 “我就说他是个新来的吧,笑死我了,还说施食呢,咱大庙哪里有这个规矩,丢死人了。” “就是说,来之前真是把他给高估了,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其实不过如此嘛。” 而后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突然间门被踹开了,众人吓了一跳,只见进来的人是荣心,众人都“哎”了一声儿。 “荣心,你不要吓人好吧!” 为首的高胖道士站了出来,看着荣心是满脸的不愉快。 荣心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自己,反正刚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没错是“他们”。 “你们刚才说新任的朝云观住持不好?” 荣心的话带着威逼的声音,众人听到荣心这样问很是奇怪,一时之间也不敢说话了。 为首的这个胖道士之前与荣心有点交集,听到荣心这样说,很是不满。 “不是说不好,既然是朝廷任命的,那就是皇上的意思,咱们按照朝廷的意思走,没有错。只是你看他那个穷酸的样子,今儿敕封的时候就知道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做完法事还让我们施食,那是大庙的规矩的吗?没有见识的监院,怕不是要毁了朝云观。” “毁了?” 突然间又出来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快又有一个人进了斋堂之中。 众人看到新进来的人先是一愣,而后纷纷站了起来,看着他不敢说一句话。 “监院。”荣心平静的走到了金元景的身后。 斋堂里面的人心中有愧,赶紧站起身来给金元景见礼。 金元景觉得是特别的讽刺啊。刚才还骂他骂的起劲的几个人,登时之间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你们几个骂我很开心咯?” 几个人鬓角的冷汗都下来了,登时之间是不敢说话了。 金元景敛着衣衫,缓缓的走入斋堂的一道人面前,面色威严,更可以说不怒自威。 “听说你们几个人,对我道朝云观做监院有意见。还说我是小庙里面出来的……你们的说法也对,我的确是个小庙出来的,武当山榔梅祠而已。可是你们这些道士,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还有脸说吗?” 众人沉默,倒不是畏惧于金元景的权势,而是因为金元景的确说的对,他们的出身并不光鲜亮丽。 “你们遇到我也是好,旁的监院听到今天的话,不治死你们,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想用你们立规矩……” 很显然,金元景这句话更为吓人,一幅:今天的事情今天就了了,但是我不会让你们那么轻松的就把事情过去了。 众人听到了之后直接跪下了,吓得面色苍白、魂不附体。 “监院、监院,我们嘴碎,不知道冒犯了您的天威,请您恕罪!” 金元景知道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这个道理,若是往日他将这件事听到也就算了,可是他刚刚来绝对不能助长这样的事。 “你们可恶的事情并不只是这一件,更恶心的是今天中午算计我,以我不懂大庙的诸多规矩欺负我。荣心啊,这种人你么朝云观怎么惩罚呢?我是个外来的人,你说吧。” 荣心对着金元景抱拳行礼,道:“按照庙规,杖四十,罚香一柱。” “那就按照庙规吧,不过现在是我上任的非常时期,惩罚翻倍吧。” 说完,金元景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众人听到又是求情,金元景的确为止所动。 “对了,在大院里面打,让所有的人都看见。” 说完金元景就出去了。 从门外来了一群人,仔细一看是金元景从武当山带过来的道士,将人一个个架出去了。 在朝云观的大院之内,登时之间传出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来…… 润夜此时也在朝云观之内,早上她送走了朱红玉,就找了一处清净的院落让武当山的人打扫了干净,以后他就打算住在这里了。 封崇乐依旧住在自己原来的单房,早上到润夜这边来开始一天的工作,暂且是这样安排的,未来可能还有改变,但是对于润夜来说,暂时这样就足够了。 傍晚的时候,金元景带着荣心过来,说了晚上可能要发生的事情,让润夜帮忙做做决断。 其实润夜知道,金元景不是让他决断的,只是过来找找勇气,毕竟是头一遭对朝云观下手,是个道士多少有点怂。 润夜便安慰金元景,说现在的状态之下只能是“乱世用重典”,没有重典就压不住朝云观。 而后,就是现在,润夜听到了尖叫的声音,而后会心一笑,他知道金元景动手了。 尖叫声渐渐的多了起来,润夜坐在朝云观的小院子里面也没有别的事情,便走出去查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三四个小道童穿着干活的衣服为他的院子粉刷墙壁,还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监工一般的人。 见到润夜出来忙对润夜行了一礼。 “见过掌教。” 润夜背着手走到他的身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哎,我选了一处院落本想着有些旧了,可是难得清静。你们愿意整修一下,真的就完美了。” 监工不敢和润夜打趣,便恭恭敬敬回答说道:“掌教,这天下的道观都是您的,我们做这些都是义务。” 润夜可不敢接话,若是他们做这些都是义务,那么金元景今天就不至于要跟斋堂的人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对了,我住进来之前,听说这个院子里面少有人来,我左思右想以后这个院子还是不要让人冲撞了好,要不然晦气的很。你们挂一个匾额上去,告诉所有的道人这里是我的院子。” 监工赶紧抱拳,这种事情肯定是分内之事,他应该做的,只是不知道润夜想要挂什么样的牌子。 “掌教,不知道您可否有心仪的辞藻,我们雕刻了匾额挂上去。” 润夜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间心生一计。 “夜朱二字吧。夜是深夜的夜,朱是朱砂的朱,这两个字合在一起金光满满。” 说完,润夜还想着去大院那边看热闹,便对这监工又说道:“对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出去转一圈。” 说完润夜转身离开,小道童赶紧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朝着润夜看了过去。 监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暗道这个润夜也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刚才说话虽然很是和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他的话里有话,好像是针对他说什么似的,也好像对整个朝云观都有所不满。 监工左思右想,这些都是官老爷的事情,应该和他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啊。 他转过头去,看到小孩子又都不干活了,很是生气,对着他们吼道:“看什么看,赶紧干活儿,要不然让掌教把你们都发配到崆峒山去!” 小孩子们打了个激灵,赶紧干起了手中的活儿。朝云观的人都知道,崆峒山可不是一个干净的地方。 润夜步履稳健的走过青石砖的神道,朝着那大院的方向走,步履生风。 脚底下的速度极快,连着跨越了好几个圆拱门,又连着走过了几道小门。 他走的这样快并不是因为认识路,而是因为听着声音辨别方向,害怕这几个人还没有等他走到的时候就晕了过去。 等走到大院子里面的时候,润夜看见有十几个人趴在院子里的长条凳上,光腚朝天。 硕大的木棍一下下击打在他们的臀部,有几个人的臀已经被打得成了绛红色。 受罚的人太多了,而打人的都是金元景从武当山带过来的人,所以从条凳的一头打向另外一头,一个人平均负责三个人行刑。 金元景坐在凳子上,手边放着一个小桌子。 只见他神采奕奕,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些刑罚而皱一下眉头,很显然他并不因为这些人受罚而怜悯什么。 润夜觉得金元景有点可怕,也想不通为什么他有本事能这样坦然的惩罚这么多人。 很快,润夜走到了金元景的身旁。 “哟,一个人看戏还不叫我呢。” 众人很快看到了润夜,也看到了他道袍上的那一朵金莲,荣心赶紧给润夜搬过来一张凳子,让润夜靠着金元景坐。 这下子掌教和监院齐了,这惩罚的规格一下子升到了最高级,这些人是被监院和掌教一起惩罚的,纵有大罗金仙过来救人,也怕是要抹一下面子了。 金元景见润夜孤零零的走了过来,很是奇怪。 “封崇乐呢?” “他呀,我让他回去给我找几本书,端阳我分配在藏书阁去干活儿了,让他也带着。下午我坐在院子里面喝茶,竟也没有做的事情。” 金元景笑了一声儿,道:“可不是没事情做,皇上不是提了罗天大醮的事情,还有明天过了午时,还有超度的大型法会,你可不要忘了。” 润夜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样大型的法会一定要他来住持,他就是坛上的高功,绝对不带着马虎的。 而此起彼伏的尖叫将润夜从万千思绪中又拉了回来。 “这些人……就是早上欺负你的人呢?” 金元景点了点头,而后又道:“不一定全部是,但是今天我去斋堂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嘲笑我。本身这件事可以算了,可是……一进门,谁不立个规矩呢?” 润夜又多嘴的问道:“你罚了多少?” “八十。” “太多了,别出人命。” 金元景看着润夜,笑了一声儿道:“出了人命还希望你罩着我。” 第四百一十九章 兰心 朱红玉临着离开朝云观的时候,润夜在门口递给朱红玉一张纸条。 这个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她曾经看过房子的地方。 上面的字体很娟秀,也能看出来长期练习后留下的痕迹,这个纸条是朱琥珀写得。 她坚信只有润夜知道朱红玉的去向,于是将纸条给了润夜,而送朱红玉出门的时候,润夜也如实转达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朱红玉按图索骥,找到了这个地址所在的地方。 大门四仰八叉的打开着,就像是在欢迎来客一般。 门外有三三两两个工人在整修围墙,还有几个人在更换匾额。 原先写着“刘府”的匾额已经被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匾额尚未出现,只留下上层的空间让人遐想无限。 朱红玉撇了撇嘴,这个地方离朝云观还不到一里地,真的是太近了。所以她打听着人走了几步就走过来了。 看着这样百废待兴的样子,朱红玉心里很复杂。她提着裙子上了庭院的台阶,缓缓进入到庭院之中。 庭院很小巧,像极了江南人的性格。 窄小的门扉,豁然开朗的正堂。过了正堂之后便是一片园林,一步一景,回眸的景致与刚才看到的都是不同。 景色占了一大半,反倒是人住的小院子像是其中的斑驳点缀一样,也不知道是人住在画里还是画是人的住所。 江南园林,的确有资格被世人铭记,太精致了,太与自然相和谐了,太像是一幅画了。 朱红玉穿行在小径之上畅然无阻,脚底下的小石子路格外有趣。 很快,朱红玉走到一片湖泊旁,上一次在院子里面看到湖泊还是在杜岳萧的住所。 湖泊有进水的地方,亦有出水的地方,这出水的地方应该就是洗漱、梳妆的作用吧。 此时,朱红玉已经不去想这个庭院花了多少钱了,因为太符合她的心意了,无论多少钱都愿意掏出来。 而她眺望琥珀,可以看到湖泊中有几个人的影子,也不知道是占鳌还是琥珀,亦或者他们雇佣的人。 “你是谁。” 一个娇弱的声音从朱红玉的身后响起,她猛然回过头去,看见一个个头不高的女孩子,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 朱红玉很快就意识到,她应该是去给占鳌和琥珀送茶水去的。 “小姑娘,你家的主子可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一个叫做朱琥珀一个叫做朱占鳌。” 小姑娘见朱红玉对这家的情况这样了解,心想怕是主儿找过来干活的人,或者是主儿的客人。 “是,您现在要见他们吗?他们就在兰香榭里。”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当然要见了,不然她从朝云观那个地方跑进来去哪里。 说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一座一半在湖面之中,一半在地面上的小屋子映入朱红玉的眼帘,这屋子就像是已经固定在陆地上的画舫似的。 隐约的能看到兰香榭中的的人影。 很快,朱红玉就被带着到了兰香榭内,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屋内一下子安静了。 琥珀是对着门坐得,占鳌坐在北边对着窗户。兰香榭内的空间不大,但是设计精巧,里面也被设计成一个小船的样子,还有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的博古架。 四周的窗户开的大,大开的窗户并没有安上窗户扇,反而是钉上了凉席。 “姐姐!” 琥珀一下子站了起来,扑到了朱红玉的面前,拥入朱红玉的怀中。 说实话看到朱琥珀的这一刻时,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不告而别这么多日,有点……有点……过分了。” 占鳌随着朱琥珀的脚走了过来,对着朱红玉尴尬一笑。 “姐姐,对不起,前几天是我失言了。”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朱占鳌的头。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琥珀听到朱红玉和占鳌这样说,对着占鳌道:“都是你嘴碎,让姐姐不开心了,咱们家没有姐姐哪里有今天?再者说姐姐为了咱们家,出生入死的,你都忘到脑后了!我还当姐姐是为什么事情出去了你呢!” 朱红玉这才听出来,原来自己离开的原因琥珀还不知道。 占鳌知道自己的话激怒了她,所以在这里道歉,但是另一方面他也并没有给琥珀说是自己的错误。 这样的习惯不太好啊,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她再追究就是远了一家人的关系了。 “好了,这种事就不要再说了。到底咱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对了,这院子……你们置办的?” 朱红玉看着妹妹和弟弟,这二人哪里还有当时在桃花村时的样子,现在从内到外都透着大户人家的味道。 这是她希望看到的,也感觉自己这一年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仅仅是在一年之间,整个家就不一样了。 “姐姐。”占鳌委屈的看着朱红玉,“你出去也不说一声,真是吓死我了。我当时说话的确是想什么说什么了,也没有顾及到姐姐的感受。都是读书读傻了,姐姐说得对……” 朱红玉摇了摇头,笑着看着占鳌。 “哎,都过去了,过去了……” 琥珀看着姐姐,也不忍让姐姐和弟弟因为之前的事情挂怀,赶紧把眼泪擦干了。 “姐姐,您问这个宅子的事情,这宅子是我们花了五十万两盘下来的,银子……银子其实还没交齐,交过了保证金。我们许诺在一个月之内补齐剩余的钱。” 朱红玉暗道这个卖家还算是不错,至少愿意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们去交钱,也庆幸琥珀聪明,这样好的宅子,又在朝云观的旁边,在汴京来说也是大户人家供不应求的。 “这宅子好,贵的确是贵了点,但是这宅子在汴京的这个地段,供不应求的呀。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还能买到和朝云观这样近的地方,开心呐。” 朱琥珀脸上一红,被姐姐夸的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姐姐说的是哪里话,我和弟弟这不是碰上了嘛,以往也没有这样的运气。姐姐喜欢就好,这样在这里,去朝云观也方便。以后好让师父和金道长都过来玩。” 朱红玉看着这院子的风景确实不错,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有意境、有感觉。值五十万两的银子,甚至比五十万两的价格贵,她都乐意接受。 “是啊,姐姐靠着他们,咱们家以后不也平步青云?” 占鳌又这样说了一句,朱红玉一愣,琥珀也是一愣。 很快琥珀怒了。 “占鳌!你的这张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什么靠着他们,咱们现在手里有的这些东西,不都是靠着我们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呢?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朱红玉笑着摇了摇头。 她知道有一些观念在形成之后就很难被抹除了,弟弟就是这样。 她心里听到这句话是真的不开心,但是孩子的毛病要慢慢的该。 “占鳌,琥珀,你们不要说了,今天、前天,这些事儿能过就过吧。对了,我还没有地方住,我看你们这是买了个丫鬟?” 朱红玉指着从刚才进来就没有走的小姑娘,还给她指路的这位,很是好奇是什么身份。 琥珀卸下了怒意,忙给朱红玉解释。 “也是,也不是。这宅子的前任主人将丫鬟都带回金陵了,这姑娘的老家是汴京,不愿意同主人走。主人倒也开明,说我们买了宅子就把人送给我们吧。于是这姑娘就来了。” 朱红玉上下打量着这个出身于江南的姑娘,温润可人,刚才同她说了几句话,每一句话的声音都是那么温柔,家里有这样一个下人也是好的,平日里面说话也能解闷。 “叫什么名字呀。”朱红玉和善的问道。 “我叫做兰心。” 朱红玉勾唇一笑,看着兰心很是满意。 “嗯,这地方叫做兰香榭,你又用兰字命名,是以前的主人给你起的名字吗?” 兰心点了点头,看着朱红玉和善她心里也安,生怕遇到了不好伺候的主儿。 自从刚才看到他们姐弟相认,心里开始的打鼓,还好还好,听着声音特别的温柔。 “是,我从十岁的时候被卖到院子里面来,就被主子安排到花房伺候。花房的花儿以兰花居多,那花儿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是主儿很喜欢。他还用兰心给我起名字呢。” 朱红玉听着兰心的话,又是一笑,走到她的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能够摸到她胳膊上的肌肉很紧实,是个经常干活的姑娘,真看出这么小的身躯里面肌肉还能练得这样紧实。 “你十岁就被卖到这个院子里面来了,那现在多大了呀。”不得不承认,江南的女孩子保养得好,轻易的看不出年龄来。 “奴婢现在十七岁了。” 十七岁?朱红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这个年纪已经是不好外嫁的年纪了,就算是要留怕也留不了几年了。 哎,到底是送的,还要到时候找一门亲家将她给嫁出去,找个好人家。 “十七岁了,你先在我们这里伺候,等到过些日子,我们也清闲了,就给你找一个好人家。” 琥珀听到朱红玉的话笑了,心想姐姐还有这闲工夫呢。 “姐,人家的婚事你都操心,你的事儿我们也担心呢。” “你这蹄子,越发的让人生气了。你们就这么希望把咱们家的摇钱树给送走?到了那边我的钱可都是夫家人的,你们可怎么办呀?再者说……我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不要谈婚论嫁了。” 朱红玉开玩笑的说道。 第四百二十章 张愈虔往事 说完话,兰心带着朱红玉收拾了一间小院子。这院子是这庭院中的一座,离着琥珀的院子和占鳌的院子都不远。 前任主人风雅给每个院子都起了名字。 朱红玉走到自己准备要住的院子门下,抬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暖香坞”三个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好像还是前世的时候见过的地方。 仔细思索了一番,朱红玉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个地方在哪儿,心想这自己也没有必要难为自己,前世读的书多了,何必在意。 于是笑着和兰心进入了院子收拾屋子。 院子里面很干净,可以看出来主人在转手之前是好好打扫了一下的。 进了院子的小朱门,左边是下人们住的院子,右边是小厨房。 正北面是一个二层的小楼,如同南方这边的建筑,都是二层的小楼。 这庭院中间是一汪湖水,湖水两边是低矮的乔木。 在上楼的地方种着紫竹,这紫竹修长正对着一处天井,太阳光在午时正好打下来,真是相映成趣。 二楼是闺房,一楼是客堂,在二层小楼的后面有“小洞天”为名的假山,假山奇形怪状,造型万千,在假山之下还有石门是通向琥珀居住的紫菱洲的。 当然,在朱红玉听到“紫菱洲”这三个字的时候,又是一阵揣摩,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是在哪里听过,但到底是哪里究竟想不起来了。 而后她想着想不起来也好,少了许多烦恼,便这样上了二楼。 打开窗户,正对着的就是园子里满园春色。 朱红玉从未想到自己能独占一个园子居住,外面的景色也是令人欣慰的。 虽然景色这样的好,但是朱红玉的心却一点也不在景色上,她现在的心早随着那不到一里地的朝云观去了。 也不知道润夜和金元景现在在做什么,早上的敕封结束之后,两个人又会对朝云观有什么新的动作呢? 朱红玉知道,润夜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去朝云观“清修”,在这个刚刚上任的时刻若是传出来和哪个女人不清不楚,那真的是不想活了。 所以,润夜和金元景肯定有什么解不开的问题吧。 现在,朱红玉知道自己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赶紧把屋子收拾好,而后将家里面的事情处理好,再就是去朝云观让这两个人把位置坐稳了。 想着这些,朱红玉就觉得自己头疼脑热的,只得靠在门外的栏杆上面远眺院子内的景色。 兰心找来赶紧的床褥抱到朱红玉的闺房里面,只见朱红玉靠在栏杆上发愁,担心不已。 “主儿,独自莫凭栏,小心呢。” 朱红玉看着兰心,楞了一下,而后赶紧站直了身体。 说实话,这个建议虽然有点迷信,她也没有从这里跳下去的冲动,但是听到这样温柔的提醒还是不好意思拒绝的。 “你这是要给我铺床?” 面对主儿的询问,兰心愣了一下,心想不铺床怎么睡,难道还有睡在地上。 “难道主儿今儿不在这里睡?” 朱红玉尴尬了一下,她也不是这个意思,便将之后几天的安排说给了兰心听。 “我的确可能砸这里住不长,这里离着朝云观近,我想着去朝云观住几天。那边也有我的熟人。” 兰心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个事情很是熟稔,并不感到意外。 其实她早就想到了,能把房子千方百计的卖得和道观这样近,不过是为了常常能去道观。 而这个庭院虽然不大,但是价格高昂,也不是一般的家庭能负担的起的。 如朱红玉这样的家庭,肯定有本事去朝云观居住,而且朱红玉也说自己有熟人,那便是更好的了。 “明天我给您收拾东西,我家主儿以前也去过朝云观住,但是没住多长时间就回来了。” 说完,兰心笑着将被子抱入屋子里面,就给朱红玉收拾床褥。 朱红玉随着兰心进屋,看着她收拾,突然间心里又有很多疑问生了出来。 “兰心啊,你说你家主儿以前也去过朝云观,为什么不住多些日子呢?” 兰心将床褥铺开,手上的活儿麻利而干净,是干活的好手。 “朝云观里面有吃有喝,也有王公贵族,固然是好的,但是价格太昂贵了,若不是认识里面的道长,怕是不能长久呢。” 朱红玉听着连连点头,心想这朝云观孩子很是致富有道啊。 一般的平民进去烧香磕头,肯定香火钱是不少的,但是像是朝云观这种地方,没有香火钱的地方,没有外快就没有多余的钱改善生活,长此以往道士肯定不开心。 他们找对了路,那就是专门开辟一处场所供道士清修,真是个好主意啊! 朱红玉一边想着,一边笑着看着兰心。 “哎,都说这道士清贫,自称为贫道,但是一点也没有贫道的影子哈。” 兰心听到朱红玉的话,知道朱红玉是没有太多接触过朝云观的,看来当初买房子也只是一时脑门热了。 “主儿,你在这里待得更久一些,就会知道朝云观里面的事情是很复杂的,到时候您可能还会后悔买这个宅子呢。” 朱红玉听着兰心话里有话,好像是知道什么似的。 但是她及时将话给止住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就把朱红玉的好奇心充分的调动了起来。 “是啊,我知道朝云观是那种并不干净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但是更深的事情就不是很了解了,应该也不会很糟糕吧。” 兰心说着话,已经为朱红玉收拾好了床褥。 她转过身来,拿起先前放在桌子上的香料袋,为朱红玉压在床褥的四角。 朱红玉心想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侍女,做的事情都要比赣州的下人要精致很多。 其实也不怪在赣州的时候生活粗糙,主要是也没有人懂大户人家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看来还真的等到大户人家卖丫鬟的时候要过去采买几个,让家里的下人知道什么是大户人家的生活方式,这样才不至于等到以后有人登门造访的时候,有所露怯。 “是……主儿说的没错,既然主儿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我再说一些知道的事情也无妨。” 朱红玉听到这话来了兴致,心想这丫头今天说什么她都愿意听。 “好啊,我初来此地,也想听一听关于朝云观的故事,这样出门了,也不至于被人骗。” 兰心走到朱红玉的面前,眼神很是低顺,她对着朱红玉又行了一礼。 “其一,就是在这个朝云观里面养着女人,这些女人的用处十分的大,大多数呢都是给道士们用的,有小部分是给王公贵族在里面用的。这些道士的说法也是清奇,说是他们修炼要用到女人,可是这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说修炼要用到女人的。” 朱红玉叹了口气,这个事情她知道,她刚刚进入朝云观就知道。 若不是因为润夜和金元景,真的是为了寻道来到这个地方,怕是真的要气得搬走吧。 但是朱红玉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来到的汴京,更是有更深层次的因缘在其中,所以倒也无妨他有多么的乱。 “这件事我知道,我也特别的恶心。他们倒是将这些女人称之为‘炉鼎’,所谓炉鼎……就是修炼仙丹所要用的东西。我实在是觉得恶心呐,竟然吧女孩子当成了那样不堪的东西!” 兰心点了点头,看着朱红玉并不是很难过,所以也不介意说出更难听的事情了。 “前任住持叫做张愈虔,他也不是一个好东西。朝云观里面的道士都说他好,也的确,张愈虔是做了不少好事儿的。可是他背地里面,搜刮民女,冲入自己的屋舍,说是什么修炼丹道所要用的。这些女孩子被凌辱之后,没有名分自杀了。我老家住在汴京的乡下,这种事情时常听闻,非常的恶心。” 朱红玉听到这件事情,十分的好奇,因为她的确在封崇乐那边知道张愈虔对道士们都不错。 但是之前,张愈虔是个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她一点也不知道。 “是吗?还有这样的事情?还有吗?你说说看。” “主儿……您是为了朝云观来到这里的,难道您不怕吗?” 兰心突然间问了朱红玉这样一句话,朱红玉也尴尬了半晌。 她的确不是因为朝云观才来到这个地方,而是因为金元景和润夜。 但是这个理由显然不能和兰心说,人多嘴杂,说了一定会惹出祸端的。 “其实我听修道的人说过,这世间披着道袍的人大多数是魔,他们总是披着道袍来蛊惑人,所以要有辨别的能力。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修道,修道是不虚的,所以我知道这个世间一定会有你说的道士,他们不堪、恶心,甚至从上到下都坏透了,但是那又能如何,我……接受。” 兰心听到朱红玉这样说,也就放心了。 “张愈虔搜刮民女倒也不算,还有更恶心的就是在汴京的乡下买了一处宅院,我们村子离着那个宅院很近。突然间有一天张愈虔的手下人过来给我们说,除了朝廷的赋税之外,我们还要多交钱,都是给道爷上供的。于是……朝云观的日子从那一天开始好了起来,我们村儿和临近几个村儿遭了秧。卖儿卖女的多了起来。我也是那个时候被卖出去的。” 朱红玉知道,润夜的父亲是十二年前离世的,而兰心被卖的时候是七年前。 哎,真不知道这十二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原以为没有纪于之这个给皇帝戴绿帽的,玄门会更好。 现在看来……更恶心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我要去朝云观 兰心给朱红玉收拾好屋子,朱红玉心想自己到底住不了几日,只是回来安排家里的事情,接着就去朝云观住了。 只是可惜了满园春色。 “兰心,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也是平头百姓,没有办法的。不过好在如今恶人有恶报,张愈虔已经死了。” 兰心知道这件事,毕竟掌教的敕封和朝云观新任监院的事情满城皆知。 每一家临街的店面都被要求挂上红色绸子,进城的马车若是黑色或者杂色的,还会被要求挂上红绸以求好看。 朝廷都这样重视这一场敕封了,她兰心也是常在汴京走动的,又岂会不知。 “是,当初不知道,知道朝廷放出话来说有新的监院上任的时候,我想着这老家伙肯定是得罪皇帝了。而后便传出来他的死讯。” 朱红玉看着兰心大仇得报的样子,心里也很是开心。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可以搬弄权势的人了,他们因为手中有权势,所以可以一手遮天,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这些人真的会恶有恶报吗?不一定。 常言说得好,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至少,张愈虔作的恶随着他的死亡让好大一部分人松了一口气,比如兰心的家肯定会因为张愈虔的死亡而变得更好,这是好事。 “你们家还算是好的,若是这张愈虔一直不得罪皇帝,谨小慎微的,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苦。” 朱红玉抿唇一笑,坐到了卧室外的桌子前,兰心也随着朱红玉走出来。 “你坐吧。” 朱红玉是找着凳子坐下了,也指着对面的凳子让兰心坐。 兰心低眉顺眼的走了过去,而后坐下来。 “我刚刚来这个院子里面,也不知道哪儿是哪儿,下午你陪着我去紫菱洲,我去找琥珀交代一些事情。” 兰心连连点头,看着朱红玉的眼神也不似刚才那样谨慎。朱红玉无心摆出来主子的架势,毕竟她也知道兰心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了。 “主儿,您原先是哪里来的?” 朱红玉原想着将兰心打发下去,没想到兰心却问了自己。 “我们都是赣州来的。” “赣州。”兰心思忖了一番,“那地方我曾听前主人提起,他去赣州买过补药给大娘子。” 哎……真好,说实话朱红玉觉得自己都要柠檬了。 到底自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生病了要找人去找大夫,不生病的时候谁关心她。 “有人疼的感觉真好,哎……我们赣州是有名的药都,我们家也是靠着做药有了如今的财富,虽然比不上富可敌国的商人,但是到底还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兰心不做回答,她太清楚朱家是什么样的状态了。 汴京其实还比不上金陵,金陵城才是挥金如土。不过两处的地价一般,只因汴京是京师,凡大大小小是一个官员的,谁不愿意在汴京给自己置办一套大宅子。 于是这问题就显露出来了,人多地少的矛盾就出现了,汴京的宅子是一年比一年的价高。 “主儿,时间不早了,我去给您备饭吧。” 朱红玉连连点头,由着兰心去了。 很快,朱红玉明白了这个宅子里面伺候的人并不是兰心一个,应该还有很多。 有的人在厨房里面伺候,有的人在主子的宅子外面伺候,有的人是在主子的宅子里面伺候。 兰心应该是以前就在主子的身边伺候的,所以现在也还在主子的身边伺候。 这个家她虽然不放心,但是终究还是要交给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去照顾,她总有离开的一天。 “去吧。” 朱红玉看着兰心离开了,从座椅上起来躺到了床上去。 这床也是前任主人留下的,不过虽然是留下的床,可是质量还算不错,除了有点旧之外别的还都好。 这是一床红木拔步床,从峰州运来的料子。床架上的雕刻是江南本地手艺人的作品。花纹并不繁复,雕刻着的是一个个镂空的蝙蝠。 蝙蝠即为福气。 其实钱的数量让家庭足够温饱的时候,人多少想的就是“满足”了。夜晚入梦的时候再也不想自己能赚多少钱,还有多少本事没有使出来,只想着如何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生。 平安是福,平淡也是福。 一年前,整整一年前。 也是春和景明的农历三月,朱红玉从前世病重死亡,又从此世重生为一介村姑。 她从自家的村子里面开始发迹,从山上猜草药也野菜养活弟妹,也从润夜的手中拿到了第一桶金。 而后,用药结识到了杜岳萧、金玉满,从此开始了赚钱养家糊口乃至于荣升为小康之家。 前往云梦镇抗灾,让他们农户的身份彻底得到了提升,成为了士人。弟弟因此成为了官员,此时他才一十二岁,润夜跟着她抗灾,被皇帝青眼以待,赐了一身紫袍。 紫袍虽好,可也是名声之累,得知润夜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紫袍道士后,整个华朝的人驱车前来瞻仰。 这之后,她包了一块休息区,提供给前来瞻仰润夜的人居住。其实这个生意只是为了让润夜不背负“清高顾冷,迫害信众”的名声。 谁知道,一个张玉的出现,就让所有的事情发生了逆转。 她不再想赚钱了,用当时拿到手的所有钱去购置车马、添置盘缠、 后来车道了黄鹤楼,看到了人潮涌动的周边,甚至连黄鹤楼的影子都没见到。 只因为“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便被封为“胜迹”,朝圣的人宛若钱塘江大潮。 而后他们登上了武当山,武当山榔梅祠的榔梅树下,见到了如榔梅一样神奇的金元景。 这之后,金元景随他们一起上路,前往凉州的路途艰辛险阻,可是他们还是到了,碰到了吕明辞。 为了信守承诺,她带着杜午前往崆峒山,结果杜午死在了他乡,她和金元景逃出生天,又在宝鸡被瘟疫所困。 朱红玉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不得了,连这个病都能想办法防治,而后又将所有的功德推给了金元景。 她太清楚华朝是存在问题的,一个女人再优秀也不会得到实至名归的奖赏,但若这件事是道士做到的,结果有不一样了,一定会得到双份的奖赏。 紧接着便是过年了,润夜接他们回了汴京,一路上闹出了不少趣事。 朝见皇帝,润夜的身份暴露,成为掌教。紧接着金元景也受到了敕封…… 朱红玉今时今日躺在这一张床上,想着又是一年的三月,现在的她目睹了润夜成为掌教,也看到了金元景成为监院,更看到自家的生意从赣州走到了汴京。 接下来的一年应该怎么走呢?朱红玉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看着床上细致的雕花,又侧眸看着窗外春和景明的景色,到底是应该安居在此求的安宁,还是…… 其实在朱红玉的脑海里面,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一个想法,她想和润夜金元景都断了,去找一个新的爱人,去过平常人的生活。 道士什么的……也许只是当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所以对道士的好感极强,所以衍生出来的不该有的情感吧。 哎,到底还是想着目睹润夜成为国师,到底想登上最高层一览风云。 前世的朱红玉不过是一个学生,天下风起云涌的事情她从来看不到,但是现在有机会了,她真的可以搅动整个华朝了,这又不是特别有趣的事情。 到底还是内心的好奇征服了对平淡的向往,朱红玉也感慨自己是个不甘于平淡的人。 “咚咚咚”,三声儿敲门声响起来,朱红玉赶紧起身去开门,只见是兰心和琥珀。 兰心的手中提着餐盒,很显然她是取了饭之后叫上琥珀一起来的,这倒是方便了,朱红玉心想自己下午也不想出去,还是兰心想得周到一些。 “姐姐,你找我有事情?” 琥珀一进来就拉住了兰心的手看着朱红玉,眼中都是对姐姐的愧疚。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道:“没错,坐下聊吧,刚好一起吃个饭。” 说着两个人坐到了闺房的圆桌前,兰心将篮子放在一旁,打开,荤香四溢。 菜的味道极好,还有一股浓浓的酒糟味道。 一道酒糟肉,一道素炒什锦,再一道红烧肉,一道小腌菜。两碗米饭洁白如雪。 “琥珀,你们哪里找来的大师傅有这样的本事。” 琥珀拿起筷子来,听姐姐夸奖她找到的厨子心里暗自高兴。 “哎,这厨子是我和占鳌在外面吃饭的时候遇到的,当时找你找得焦虑,进了个饭馆吃饭。因为你的事情我们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安稳。结果那菜一端上来,荤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所以我和弟弟打听了这个厨子,让他过来呢。” 朱红玉感慨这两个人在两天的时间中还真是做了不少事情,园子也置办好了,厨子也找到了。 朱红玉加起一块红烧肉,很快的送入自己的口中,感受着肉汁在唇间四溢,一股猪肉的香味连带着甜味的酱汁充斥着整个口腔。 肉很烂,很快就能从自己的口中滑入自己的腹中。将肉吞下之后还留着残存的猪肉的香味和回甘的味道。 “其实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说说家里的事情。你也知道现在咱们家在赣州有药厂,芋头他们几个伺候的也不过来。常平川和二狗跑到凉州去进药材。我的书出版的地方也是赣州,可是弟弟在汴京当官,我明天开始就想去朝云观清修,这个家还是交给你稳妥一些。” 琥珀看着姐姐,皱了一下眉头,心想现在的银子就像是瀑布一般涌出,他们家的确是发达了,但是…… “姐姐,你也不能什么事儿都不问啊,你若是去了朝云观清修,那咱们家……维持很难吧。” “路都铺好了,没有什么难的。” 第四百二十二章 打死了人 琥珀听到姐姐这样说,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中的饭食,心里很是犹豫。 的确,姐姐的安排并不是不好,现在的姐姐等于是将家中的财务都交给她了,这也是姐姐对她的信任才会将家里的财务交给她。 她的确没有这个能力。 “姐姐,我做不来,你若是让我去做,怕是会砸了咱们家的锅。” 朱红玉吃得开心,听到妹妹这样说不免放下筷子,微笑着看着她。 “凡是都有第一次,只要你保证这钱不被用在歪门邪路上,咱们家就有复盘的机会。咱们家做的是实业,有药就能卖出来银子,所以你管怀了咱们家,也无所谓。” 琥珀还是低着头,而后叹了口气将饭碗放在了桌子上,而后将乌木的筷子“啪叽”一声儿放在桌子上。 “也好吧,那姐姐给我说说要做什么工作,我也好去做,不然两眼一抹黑。” 朱红玉见到妹妹愿意接下来家里的工作,很是开心。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的主意是两个月后你回一趟家,将银子收拢了,这个时候二狗和平川也回来了,你带着家里的人来到汴京,姥姥也是。” 琥珀知道早就应该将姥姥给接过来了,但是就等着姐姐一句话。 “姥姥在那边我还是担心,虽然有五月和七月的伺候,可是老人家终究是糊涂了。我想着还是早点过去,悄悄的先将七月和姥姥接过来,剩余的人让他们守好家。” 朱红玉点了点头,其实她也并不是全放任家里的事情不管,只是这就几个月不是很方便而已。 “等润夜的事情和金元景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回来将家里的事情处理处理。对了,既然是你管钱了,这家里的东西由你添置,是应该进人口了,不然咱们家有点太可怜了,偌大的庭院伺候的人也少。” 琥珀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姐姐,那你这次跑到哪里去了?” 琥珀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让姐姐不开心。 朱红玉顿了一下,而后开始开怀一笑。 “因缘际会,住到了朝云观里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这样的巧。” 琥珀长长的“哦”了一声儿,看着姐姐的目光也显得有些不自然了。 朱红玉看着琥珀的眼神,赶紧打断了她的遐想。 “和润夜金元景都没有关系,这几天他们敕封之前都是住在吕明辞的府邸的。” “可是我也没有和润夜金元景有关系啊。” 朱琥珀的声音带着调笑的味道,搞得朱红玉很是恼火。 “你、你这个丫头片子,越发的聪明了,连你姐姐都套路。” 琥珀笑着吃饭,不再多说什么。 而后朱红玉和朱琥珀聊了一些别的事情,等到午时的时候琥珀觉得身子乏了,说要去休息,朱红玉也说自己要休息。 春困秋乏,两个人便散了。 下午,兰心和朱红玉到大街上采买了一些女孩子的用品,回家后收拾了。等到第二天朱红玉背着东西,坐着府里的车到了朝云观门口。 而后缓缓的下了车。 当初从朝云观里面出来容易,现在从朝云观外面进来可就不容易了。 “站住。” 朱红玉走到朝云观一如往日的门口,门口处站着两个道士,手中拿着有大拇指粗的木棍。 他们叫住了朱红玉,对着朱红玉虽然说不上凶悍,但是心情很显然并不好。 “两位道爷,我是受金监院的邀请来朝云观小住的。” 朱红玉其实想过自己到底是说封崇乐的名字,只是一个还没有收复的监院,这个道观她也不敢居住。 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着朱红玉。 “我们监院的全名叫做什么,又是从哪里出家的呢?” 他们自然是不敢拒绝朱红玉的,因为金元景昨天在朝云观的大院子里面打死了两个人。 他们只能通过这些比较私人的信息,才能判断朱红玉的真假。 “金元景,武当山榔梅祠出家。” 朱红玉不愿意拖泥带水,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两个人在听到朱红玉说出正确的信息之后,赶紧给朱红玉让出一条道来。 朱红玉赶紧从车上搬下来东西,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入了朝云观之内,问了问四下的人找到了金元景现在的居所。 这是朝云观中张愈虔之前办公的地点,时随事迁,和这里有关的一切现在都变了,除去了张愈虔的痕迹,仿佛这七年以来就根本没有张愈虔的存在一样。 当着朱红玉穿着一袭鹅黄上襦撒花石榴裙来到这里时,不免有些疑惑。 这是一处阁楼,阁楼的大门四敞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院子里面十分寂静,甚至连一只说话的鸟儿都没有。 很快,她的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人死了,终归是有一个说法吧。” “是啊,多大的错能打死人。” 朱红玉忙转过头去,只见是封崇乐和荣心两个人,他们的状态很不好,眼睛上还有黑眼圈。 他们看到了朱红玉,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看。 朱红玉很是尴尬的看着他们,感觉自己此时在他们的眼中就是一个罪人。 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在他们的眼中对自己只有恨意呢? “红玉,你……你怎么来了?” 封崇乐问出了这句话,再也没有之前的温柔。 朱红玉看着封崇乐,很是不理解,虽然说她和他的交情并不是很深,但是曾经关系却是那样亲密。 “是,我……我……监院呢?” 朱红玉纠结了半天,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问出来封崇乐到底为何不生气,所以转换了话题。 见到朱红玉提到金元景,封崇乐的眼睛里面更是失望。 “你为什么要问他。”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封崇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为什么不能提他? “我并不是刻意要见他,只是我现在想来庙里面住,难道不跟监院说一声儿吗?再者说我们是旧相识。”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气愤填膺。但是荣心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不能怪金元景。 当时受刑的人里面的确有几个年纪大了的,人老身体不好没有扛过去。 “红玉,昨天晚上出的事情你知道吗?”荣心问出这句话之后,朱红玉好奇的看着荣心,疑惑的皱着眉头。 “我……昨天晚上我还在家里面住,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荣心看着朱红玉心情复杂,道:“你若是过来找他们玩也就算了吧,今天他们并没有时间,但是你若是过来清修,还是等……等一会吧。” 朱红玉连连点头,她是个懂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能玩儿,什么时候不是说笑的时候。 而后荣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朱红玉也温柔了不少,不似刚才像是个仇敌。 “昨日监院有点恼火,打死了两个人,现在我们正在处理这件事情。润掌教的意思是全部压下去,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 朱红玉知道润夜是个从没有从政经验的人,也知道掌教并不是玄门意义上的身份,而是一个在朝廷中的世外高官。 这样的处理方式自然是好的,只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朝云观里面能都不议论这件事吗? 而且若是这件事被朝云观有心之人捅到了皇帝那边,就更麻烦了。 “现在掌教在哪里呢?” 封崇乐看着朱红玉,不是很愉快。 “掌教、掌教倒是清闲,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点也不带害怕的,我带你去见见他吧,现在监院也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呢。” 朱红玉连连点头。 刚才听封崇乐和荣心的话,她心里是不住的犯嘀咕,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金元景曾经饱尝被欺辱的滋味,他应该对朝云观的道士好的,结果现在连封崇乐和荣心对他都有所忌惮。 很快,朱红玉由二人带着到了一处偏僻的庭院,只见庭院的上面挂着两个字“夜朱”,看到这两个字的朱红玉脸颊一下子红了。 “这……”朱红玉抿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这操作实在是太骚了。 于是她赶紧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入了夜朱榭的大门。 润夜挑的这一处院子果然偏僻,进入到院子之后小有洞天。 弯弯绕绕的路要做很久才能看到哪里是润夜的居所,而就在她寻找润夜的时候,润夜却和她撞上了。 原来润夜正拿着修建枝条的大剪刀在院子中修剪枝条,可是这一处宅院实在是太大了,枝条又太茂盛了,所以朱红玉直接和润夜撞上了,还撞了个满怀。 自感尴尬的朱红玉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润夜的脸都羞红了。 “你、你怎么站在这里啊!你……” 润夜看是朱红玉,也有点不好意思,更何况她身后还跟着荣心和封崇乐。 “我哪里知道是你来。荣心、封崇乐,进来喝一杯茶吧。是不是金元景那小子没找见?” 朱红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让封崇乐和荣心去传话的是润夜。 封崇乐和荣心异口同声的回绝了。 “掌教,现在不是喝茶的时候,也不知道润道长跑到哪里去了,现在哪里都找不到,实在是没有心情……没有心情喝茶啊。” 润夜看着朱红玉,又看着焦灼的两个人,道:“封崇乐你随我进来吧,找不见就不找了,反正他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荣心,你歇一会儿接着找,不行了叫上人。” 荣心抱拳告辞,封崇乐对着润夜作揖行礼很是恭敬。 “掌教,咱……咱现在怎么办啊……”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不怕事儿 润夜和朱红玉进了屋子,封崇乐跟在最后关上了门。 三个人坐在正堂的额小茶几两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润夜为朱红玉斟茶,真是让朱红玉有点受宠若惊,她干净双手端起茶杯来,对着润夜盈盈一笑。 “润道长客气了。” 封崇乐在一旁看着也不敢说话,他是润夜的侍者,这里本没有他坐的位置。 润夜看封崇乐一直站着,有点奇怪。 “让你都进来了,就是像一家人一般喝一口茶,怎么现在却不坐下呢?” 封崇乐赶紧回过神来,坐下了。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给封崇乐也斟了一杯茶。 朱红玉看到润夜如今生活的地方并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也是他自己喜欢的清净场所,也衣食无忧,掌教的身份为他赢得了尊重,但是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困扰,没有比这个更美好的事情了。 朱红玉过来,是希望能够帮助金元景和润夜站稳脚跟的,现在看来什么事情都不管的润夜是不用被担心的,反而是金元景格外的让人担心,大家现在对他丑时的很深啊。 润夜见朱红玉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奇怪,便问道:“你怎么了,好像并不是单单过来清修的。” 朱红玉的脸皮薄,当然仅仅是见到了润夜之后脸皮薄,在别人面前还是很厚脸皮的。 “是,我并不是过来清修的。”朱红玉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看着润夜。 润夜当然知道像朱红玉这类的人才不会过来清修,顶多是过来游玩的。 “你如果是过来游玩,以我现在对朝云观的感觉,我觉得朝云观是真的风景不错,你可以小住几日再回去。这也无妨,没有人敢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过来的样子忧心忡忡的?是家里不好?” 朱红玉赶紧摇摇头,并非是家里不好。 “没有的事儿,琥珀和占鳌很厉害,给我置办的园子,离着朝云观也近,以后可以经常来朝云观清修。” 朱红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意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了“清修”两个字。 在和润夜的关系之中,她是很害怕封崇乐知道更多的事情。 封崇乐其实已经隐隐的感觉到润夜和朱红玉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可是他现在是润夜的侍者,一根绳上的蚂蚱,朱红玉完全没有必要防着他。 在张愈虔时期,这种事情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封崇乐暗道朱红玉太小心了。 这个女人大大咧咧的时候是足够的大大咧咧,但谨小慎微起来也是别人所不能的。 “我其实是在担心你和金元景的事情,来得路上我听荣心和封崇乐说了,你打算把事情压下来?” 润夜点了点头,而后眼睫低低的垂下来,看着茶杯中的热茗。 朱红玉看着润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中很是复杂,这真的不太好。 “润夜,这也真的不好。这个事情不能压下来。” 润夜轻轻的抬头看着朱红玉,疑惑、讶异。 “为什么,难道你想让刚刚上任一天的金元景就成为众矢之的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不是这样想的。 “我当然是像救金元景的,我和他的关系暂且不说,我也不是个狼心狗肺的人,金元景这一路到底护着我,我也不至于弄死他。” 润夜相信朱红玉这句话。 和朱红玉相处这样久,知道朱红玉是一个不喜欢没事找事的人,她在遇到事儿的时候的确可能不管,但是不至于害人。 “那你不愿意让我压下来这件事,可是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更好的解决办法说不上。 “我不能说我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昨日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我到底也不知道啊!你快给我说说。” 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将一只腿蜷了起来,而后将胳膊搭在腿上,显示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 面前的茶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昨天这事儿说起来也有我的责任,昨日你也知道,斋堂的人嘲笑金元景,昨天晚上金元景就带着荣心到了斋堂。好巧不巧的,他们这些人嘲笑金元景也没有一个度,到了晚上的时候还在拿金元景说嘴。金元景到底是气不过,也不能说气不过,就是想给大家立一个规矩。所以他就让武当山来的那几个武夫打这些人八十杖。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按照庙里的规矩来说,背地侮辱监院应该打四十下,但是金元景非要立规矩就要打八十下。其实按照庙规,若是刻意损坏神像欺师灭祖,应该是打八十下,昨天晚上我也找人去查阅档案了,历史上被杖责八十的人并不少,但是从没有打死过人,这便是第二个问题了。朝云观的刑官常年不修习武术,所以下手轻。但是武当山的那群匹夫可都是舞刀弄枪的,所以手上的劲儿就打,昨天这不是打死了两个五十岁的道士。现在正想着如何解决和处置呢。” 朱红玉听清楚了来龙去脉,也知道这个事情的原委是什么。 很快,她权衡了利弊,和刚才想的结果如出一辙。 “没错,还是要将这件事告诉皇帝,千万不要隐瞒,你拖得越久对你们就越不利。” 润夜皱起眉头来看着朱红玉,心想自己左想右想千算万算也算不出来应该将这件事交给谁处理,为什么朱红玉一定要让皇帝知道这件事,又有什么深意在其中呢? “你是什么意思,能给我说说看吗?” 朱红玉端起茶杯来,她能看到自己在茶杯里面清秀的面庞,而后朱红玉突然间放下茶杯,对着润夜紧紧蹙眉。 “昨天打死这些道士的事情有谁知道?” 润夜沉默了半晌,而后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看着朱红玉,道:“所有人。” 朱红玉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胳膊插在胸前。 “没错,既然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那么我就要问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朝云观有多少人跟皇帝牵线搭桥。这些道士在这里有的住了几十年,难道和皇帝没有一点接触吗?他们之中有没有对金元景不满的,正好那这件事发难。的确,昨天若是金元景打了这几个可以立威,可是打死了人咱们就是被动的了。” 朱红玉越说越气,而后拿起面前的茶杯狠狠的朝着墙角砸了过去。 只听到“哐当”一声响,茶杯瞬时间四分五裂,散碎的瓷片飞腾起来,落了一地。 润夜看到朱红玉这样生气,心里也很委屈,心想也不是她希望这种事情发生的,昨天也好心提醒过金元景。 但是谁知道这些人不耐打,也不知道武当山的练武之人是这样的强势,硬是将人给打死了。 朱红玉生气,润夜也生气,两个人坐在座椅上不说话,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封崇乐安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喝茶,不知道自己现在做些什么是好。 有点尴尬…… 很快,润夜打破了僵局,他一如往日不急不缓的样子,松开了插在胸前的手,看着朱红玉心里很复杂。 “是,你说的没错,但是现在我应该如何去向皇帝交叉。” 朱红玉思索一番,润夜和金元景不同,金元景是那种在特别阴暗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皇帝这个年纪了,按照吕明辞的说法来看是一个特别多疑的人。 当初他上位的时候就是不干不净的,所以到了老了是越发的多疑了。 如果教润夜如何规避风险反而是不对的,因为皇帝终究是个老疑心病,面对这样完美的说辞肯定会怀疑润夜是不是身后有人。 到时候,朝云观的事情会越发的难以解决起来。 “不如这样吧,你带着金元景到皇帝面前谢罪,就说打死道士的事情是你们一起做的,因为朝云观的道士不服你们,还把昨天在斋堂的事情说出来,但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还是要向皇帝请罪,说你们并不是为了打人而打人,只是为了立威。千万不要说自己不能胜任这个职位,否则皇帝的确会考虑把你们给撤了。总之这件事情还是越早处理越好,否则等到事情真的被皇帝知道了,你们越是被动。” 润夜点了点头,而后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朱红玉知道润夜有这个习惯,她一直知道润夜这个人在考虑问题或者为难的时候就一定会这样做。 朱红玉见到润夜还在犹豫,是真的恼了。 这个时候的她也不选择摔杯子了,也不选择谆谆善诱了,更不会破口大骂。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处理也是处理,不处理皇帝早晚知道。这件事跟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死了你们两个,我朱红玉还有妹夫可以依靠。只是你们……既然当初选择了走这条路,不愿意做被掣肘的人,那就应该知道在享受权力的时候会有多么大的风险。” 润夜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上没有气恼也没有悲伤,他迅速的承认他和金元景摊上事儿了这样一个事实。 朱红玉一番说辞让他明白,逃避并不是一个好事儿,皇帝在位这么多年,朝云观的地位又是如此重要,他润夜想要一手遮天还没有这个能力。 “你说得对,我想通了,皇帝的确应该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要尽最大的可能让皇帝支持我们,这件事我们没有做错,怕什么!” 说完,润夜拿起自己手边脱下来的绣着金莲的道袍,披在了身上。 封崇乐见润夜这个样子知道他是决定听朱红玉的意见要入宫了。 “润道长,你可考虑好了。” “咱不怕事儿。” 第四百二十四章 傍晚入宫 消失了一下午的金元景终于在痛苦的纠结过后选择了来见润夜,此时润夜已经穿好衣服等了金元景好长一段时间。 “润夜。” 刚刚进门,金元景就发出十分悲伤的额声音,满满的都是对润夜的愧疚。 在润夜的屋舍之中,已经点燃了小酥油灯,在酥油灯的映衬之下,润夜阴冷了不少。 可能是因为朱红玉的一席话让置身事外的润夜开始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可怕之处,也有可能是因为金元景的逃避让润夜真的不满。 “一下午去哪里了?” 润夜毫不客气的问道,而金元景的声音更委屈了。 “我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了。感觉自己还是死掉的好。” 润夜走近金元景,看着他落寞的样子是真的恼火,比今天下午的朱红玉更要恼火。 “死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你死,再者说昨天我问你会不会打死人,我说我罩着你,这事儿你忘了。” 金元景很快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太不现实了。 “皇帝不是那么好骗的,咱们就算是想尽办法不让东窗事发,还是有人会偷偷的告诉皇帝的。” “没错,你比我聪明,你也知道这一点。” 金元景抬起头来委屈的看着润夜,回想着昨天在大院子里面发生的事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还有在地面上殷红的血迹。谁知道就在一场刑罚将要结束的时候死了人。 “昨儿我也是恼了。” “没事儿,将功补过是没有错处的。” 润夜终究是知道金元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儿,虽然她以前在榔梅祠,可是自己当管事的人还是头一遭。 “可是见了皇帝,我还不是个要死?”金元景看着润夜,仿佛在等润夜给自己想办法。 此时润夜也是腹诽啊,若不是今天朱红玉过来拜访,他绝对想不到朝云观的事情应该揣摩皇帝的意思来,其实无论是掌教还是监院,都是皇帝手底下的人,讨好了皇帝他们怎么都不至于太难看。 “等到了大殿之上,你就不用说话了,等着我说完你再顺着我说下去,终归有一点,那就是咱们这些道士表面上风光无限,看上去是仙寿恒昌之徒,可是终究是皇帝的棋子。若是咱们不能摆正心态到了皇帝面前就是死路一条。” 金元景连连点头,润夜说的这话太有道理了。 “你说得对!” 金元景是不相信润夜是怎么突然间悟出了这一层道理,润夜简直是……突然间开窍了一样。 但是琢磨润夜的话语,又与他平日里面的说法迥异,这绝对不是润夜的原话,润夜是找人指导了的。 “润夜,现在事不宜迟,咱们尽快去皇宫面圣吧。” 润夜走到柜子前面,找出自己的戒牒和册宝,他不知道要进宫到底需要什么东西,也不想着等到皇帝召见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最后挑挑拣拣,终于将自己敕封当日官方给予的凭证全部都拿到了手。 “你去拿上自己的身份文牒与当日敕封时的册宝,我去叫人拉马车,咱们一起走。” 金元景赶紧点头,二人在碰面的时候天将将黑,是到了傍晚这才离开。 从朝云观到皇宫有一段距离,一直萦绕在金元景心头的疑问也涌上了心头。 “润夜,你是怎么这些的,不像你。” 润夜斜了一眼金元景,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的确是朱红玉给他想的办法。 “朱红玉今天早上过来了,说是要在朝云观清修一段时间。我想着她是过来玩的,实在是没有心情和她玩闹,那个时候封崇乐和荣心又过去找你,你不见了踪影。红玉劝解了我几句,的确事情应该如她说的办呐。” 金元景坐在马车上,看着润夜陷入了沉思。 突然间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一种至深的怀疑,觉得自己并没有当初想的那样厉害,甚至可以说现在看来是差劲死了。 这个朝云观的监院也不知道以后是当得还是当不得。 润夜见金元景心神不定的,也不好再多说他什么,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不要担心了,我刚才不是说先让我说,我若是说的不对,你再补充,总之咱们要以皇帝的意思为准。” 金元景摇了摇头,他现在担心的事情并不是这个,可以说这次入宫怎么说他都已经想好了,现在他想的事情是以后的事情。 “我是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被扶上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在这个位置上是做不长久的。” 润夜听到这话是笑了,比起他润夜,金元景至少是在榔梅祠历练过的,也知道世道险恶,即使是道人的心思也难以揣摩,与之相比润夜懂什么,现在还是掌教之位,岂不是应该受死?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若是说你不称职,我应该更不称职才是。我什么本事都没有,也什么收手腕都不会,现在恬居于掌门之位上,你觉得我就德配其位了?完全不是的,我比你差了不知道多少。” 润夜一番说辞下来,金元景值得默认。 金元景知道一个人的经历都是有限的,一个人这辈子能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 如果他从一个小小的地方生长起来,终其一生可能都走不出武当山。 但是上天给了他一个走出武当山的机会,却要用这样麻烦的现实来让他摆平,到底还是从低处往高处慢慢的走好,现在皇帝这样做,跟捧杀他又有什么区别。 “哎,我不像你,至少你有自己的这一重身份罩着,再怎么说皇帝都不可能为难你。但是我不一样,我做错了任何事情,皇帝都是公事公办。” 金元景心情很是低落,也不知道是在吐槽,还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润夜承认金元景说的是,的确皇帝面前他和金元景的待遇是不同的,可是他们就是一支并蒂莲。 金元景是他润夜保举的,若是金元景被处置了,就说明他保举的这个人有问题,皇帝即必须连带着他也一起惩治了。 思来想去,皇帝应该会权衡利弊,这次事情由他打头阵,等着金元景再开口辩解一下就了事了。 朱红玉说的不错,还是要关心皇帝的意思。 皇帝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皇帝让你死你就是个死,皇帝让你生就是个生。 这一段路,金元景和润夜都不希望马车能够走完,至少能够给他们多一点的时间伤春悲秋,更晚一点见到皇帝。 “掌教、监院,皇宫端门前到了,请下马。” 润夜和金元景相互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进入皇宫的时间到了,他们就算在不愿意也应该打起精神来,跟皇帝说明发生的一切。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身上装着官凭,还有册封时的宝册金印。 其实进入皇宫只看印信,印信是所有册宝与文书中最难伪造的,所以印信一直被看作是权力的象征。 在润夜和金元景将自己的印信交出去之后,守卫皇宫的卫兵给两个人放行了。 皇宫平日里面朝臣所走的门已经关闭了,这个时候有外臣要进宫,则是要得到皇帝的首肯。 润夜和金元景现在都没有意识到,卫兵之所以将二人送出去,是因为皇帝已经给卫兵下了命令,他允许润夜和金元景在这个时间点进入皇宫。 在进宫之后,有两个太监守在门口,他们都是今日临时被调配过来守着等人的,当然皇帝并没有说今天等的是谁,而是给他们说也许能等到。 所以两个人就在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金元景和润夜。 太监对道士都是格外的尊重的,因为他们老了以后出宫,大多被道观所收留,还有专门为太监修建的道观,每年朝云观都会掏出来大把的银子整修这些为中官修建的道观。 于是乎,朝云观与太监的关系极好。 太监见到是润夜和金元景,便是连连作揖,对他们客气的紧。 润夜当然不愿意被这样对待,他们今天是来谢罪的,不是来找太监开玩笑的。 “两位公公,润夜携金元景求见皇帝,不知道有什么程序?” 润夜到底是第一次进宫,可是看到这些太监这样的客气,于是便多嘴问道,不然他只等着被安排,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请掌教和监院跟咱家走吧,皇帝已经等候多时了。” 润夜和金元景听到这句话,面面相觑,心想皇帝怎么会等他们,他们也没有上要入宫的折子,不应该啊。 三个人行走在宫中的长且幽深的甬道之上,很快在甬道上行走到尽头之后,有一个极为小的小门。 这小门又有两个太监在守,润夜和金元景又觉得奇怪,可是碍于皇宫之中的规矩没有多问。 太监看出来润夜和金元景的紧张,连忙解释道:“掌教、监院,这小门过去之后就是后宫了,您从没有进入到后宫之内去讲解经文,也是刚刚到任自然不知道这小门是做什么的。宫中从前朝道后宫的小门只有这两处,其余的地方都是高达三丈的高墙。” 润夜和金元景心里啧啧称奇,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守着小门的两个太监,一个人拿着一把钥匙,两个人要打开上面的两道锁才能进入到后宫之中。 润夜和金元景被放行了,他们进入到了后宫。 后宫比前朝要秀气很多,再也没有了官员上朝的前庭气派巍峨,登时之间便显露出皇家园林的气象来。 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在息龙殿,顾名思义这个地方就是给皇帝们独自休息的场所。 一路畅行无阻,也偶尔能看到巡夜的太监,但是他们都对润夜和金元景保持着足够的尊重,让二人在宫中畅行无阻。 很快,息龙殿的大门到了,里面的灯光通明,将里面照的恍若白昼。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起担责 息龙殿内,皇帝阙昊易等候二人已经许久了。 就在下午,他知道了昨日朝云观中金元景将人打死的事情,当然死几个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他新扶持上去的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态度。 在他们来之前,阙昊易下定决心,若是他们不来就直接将金元景找个别的庙软禁起来,待遇与之前的张愈虔一样。但是他也相信,润夜和金元景会来找他。 果不其然,天刚刚擦黑中官就过来说二人到了,到底也算是让阙昊易松了一口气。 金元景和润夜从门外走来,心情忐忑的他们进入了殿堂之内,蜡烛的灯光将润夜和金元景的脸照的惨白。 二人看到皇帝,纷纷恭敬的作揖行礼,礼数很是周到,速度也极慢。 阙昊易放下的手中的奏折,看着在她面前恭敬作揖的两个人,喉头微微上下抖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但是并没有说出口来。 “大晚上了,两位道长求见所为何事?”阙昊易老态龙钟的声音传来,虽然他时长用丹药调理自己的身体,但是身体早就不如以前。 润夜不敢抬眸,更不看皇帝的面庞。 “回禀皇上,我与金元景在朝云观整饬教风,期间因用刑不慎将二人打至重伤身亡。” 润夜的话很平淡,叙述一个事实,也为自己做了辩护,更不愿意多说任何的话来暴露更多的信息。 阙昊易看着润夜,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金元景。 “哎,朝云观的教风是应该整治整治,太不像话了。”阙昊易作为上位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 但此时的他对打死人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反而是说应该整饬。 说实话,润夜对这句话还是很意外的,同时也很意外的是金元景。 再怎么说,朝云观的道士都是有根基和人脉的,他们打死的人无论是谁,可能背后都有撑腰的官员。 皇帝这句话下去,就是无所谓哪个官员有想法了,如同抛弃了两枚弃子。 “皇上,朝云观羽流究竟非别处之羽流,此次我等已经知道犯了大错,还望皇上惩治。”润夜非常诚恳的说道,此时他一点也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道士,反而是皇帝的臣子。 金元景听润夜已经这样的低微了,实在是不忍让润夜一个人继续说下去。 “皇上,惩治道士当日是我定下的刑罚尺度,掌教他只是默许而无参与,贫道愿承担一切责任。” 其实道士跪天跪地,不跪世俗人间的人,有很多也把自己看成是天上之臣而非地下之臣,对皇帝不怎么恭敬。 而润夜反其道而行之,对神仙中规中矩,也不显得多热情,今日对皇帝做到了一个做臣子该做的一切。 阙昊易对润夜的反应很满意,投之以赞许的目光。 说实话在他的心底里,道士就应该是润夜这样的态度。 “好了,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你们一个是掌教,是个是朝云观的监院,惩治自己道观的道士,哪怕就是赐死也是不为过的。他们是道士,本就应该听你们的话,若是这点权力都没有,怎么管教好整个玄门呢?不论今日事还是明日发生同样的事,都由你们处置。” 阙昊易一字一句,金口玉言,再也是无法更改的。 这话听了的确让人心头一震。 “谢皇上隆恩。”润夜又是一躬身,金元景也跟着润夜躬身。 在躬身到起身的那一刻,他们分明看到了皇帝满意的面庞,两个人不知道,这满意的面庞到底是对他们什么行为的赞许。 阙昊易看着两个人,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尤其是看见润夜这张脸的时候…… “金元景,你是朝云观的监院,回去将朕的口谕说给朝云观的人听。” 润夜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终于了了这段事,可以回朝云观了。 很显然,阙昊易想要再留润夜一段时间。 “润夜,你既然入宫了就在朕的身边伺候吧。” 润夜猛然抬头很是错愕,但很快错愕的情绪消弭于息龙殿之中,他赶紧低下了头。 “是。” 金元景知道皇帝是要留润夜,心想这也是躲不过的事情,便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息龙殿。 弥漫在空气中的气氛进入到了一种更为紧张的状态。 润夜轻轻的喘了一口气,他小心谨慎的凑到皇帝身边,而后拿起了小小的滴水壶,为砚台里面倒水,而后拿起朱砂的松塔墨,在上面进行研磨。 朱红色的液体从墨的头部渗出来。 皇帝看了一眼润夜,又道:“怎么,内心有疑问?” 润夜浑身上下抖了一下,而后道:“没有,第一次侍奉,实在有点畏惧,害怕自己侍奉的不好,让您徒增烦恼。” 阙昊易看着润夜,那眼神逐渐入了迷,他实在是不清楚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长得这样想纪于之的人,这个孩子简直和纪于之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若是你爹不走,现在和我一般年纪了,他喜欢吃甜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成为一个大腹便便的国师,被人嘲笑,磕个头都磕不下去。” 润夜这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亲原来爱吃甜食,他所有的记忆都随着马车坠崖而消失了,能记起来一点关于父亲的事情也是好的。 “不知道,但若未来真的是这个样子,那父亲在最好的时候离开,也是完美的。” 阙昊易没有回答润夜的话,而后用笔蘸了朱砂在奏折上批阅。 润夜的手不停,很快朱砂的颜色变得又浓又红。 皇帝连着写了三四份奏折,而后看着润夜又停下了笔,想着休息一下再接着干活。 “润夜,我听说你跟一位女人走的很近。” 润夜的手抖了一下,而后看着皇帝发出痴痴的笑容。 “皇上,贫道既然身领了掌教的位置,就必须要和男女老幼接触,三翻四次来朝云观的女香客也多,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位。” 阙昊易看着润夜的样子,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而后叹了口气,将毛笔放下。 “哎,这些人都喜欢捕风捉影的,那女孩子听说是吕明辞未来的……大姨子。” 吕明辞? 当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润夜又是一阵冷颤,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害怕自己多说了一句话都是对这个名字的威胁。 皇帝的敏感是众所周知的,他实在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我知道她。但是吕大人也没有说要娶她妹妹啊,反而是那个叫琥珀的,经常缠着吕明辞。我听说吕明辞都交了底也不畏惧。” 阙昊易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润夜也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终于把皇帝给哄高兴了。 “哎,你知道的还挺多,还以为你是如纪于之一样苦闷的人。看来在桃花村的时候,你和村民的关系也很好?” 润夜点了点头,他对这个说辞虽然并不是很赞同,桃花村跟他的关系也并不是很好,但是皇帝既然说很好,那他就认了吧。 “桃花村的存在,对我来说一直是初生的地方,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在心里。” “你爹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选择在这个地方安息也好。” 说着,阙昊易仰头看着润夜,搞得润夜又开始紧张了。 “金元景在你看来能胜任这个位置吗?” 这冷不丁的问题最是防不胜防,润夜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回答。 说合适,昨天发生的事情就足以证明他的无能,他处置事情有失偏颇。 但是说不合适,金元景又会被降罪,还不知道怎么发落呢。 为了掌教之位的安稳,他的确应该说金元景不合适,可是…… “合不合适,金道长的年龄在那里放着,二十多岁的人终究手腕软了一些。但他现在能震慑住朝云观已经不错了,还希望皇上能多给他一些时间。” 阙昊易又笑了,一向不爱笑的他今天笑了两次,就连跟在他身边的主管太监都觉得清奇,皇帝平日里面可不是这样爱笑的人。 润夜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皇帝,等着他下一句话。 “你和他关系,当真不错。” “只是平心而论。” 润夜微微垂下自己的眼眸,看着手下的朱砂,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很快停下了自己的手,将朱砂锭放在了一旁。 “皇上,金元景他到底没有根基,他不如我,我至少还有那个从不记得的父亲能让我免除很多和罪责,他做什么都是要自己承担责任的。可是他才二十岁,前几天刚刚过完了生辰,您当他应该如何呢?” 阙昊易承认,润夜说的有道理。 金元景是一个突然闯入他视野的道士,又因为润夜抗灾赐予紫袍,他也被赐予紫袍,而又与润夜认识,所以拔了一层,选他去做庙宇的住持。 正巧了,朝云观缺一个监院,于是让他去了。 他虽然并不劳苦功高,可是每一次都很巧。 “没有关系和人脉,你原以为他担保吗?若是他以后出了岔子,都算在你的头上。” 润夜走到皇帝的面前,深深的作揖。 “回禀皇上,贫道既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就愿意将所有的罪责拦在自己的身上。” 阙昊易听到这话,欣然一笑。 “没看错人啊,纪于之的孩子终究像了他自己。” 第二百二十六章 金丹 阙昊易看着润夜心中欢喜,却觉得肺里难受,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很是剧烈。 润夜赶紧上前为他端上了茶杯。 阙昊易将茶杯挡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咳嗽的毛病已经很多年了,但是就是不见好。 “哎,这朝云观进献过来的金丹也是无用啊。” 润夜一听很是惊讶,他慌张不已的问道:“皇上,您现在服用金丹了?” 阙昊易点了点头,看着润夜慌张的样子笑了。 “怎么,你都是掌教了,还不信金丹的功效。” 润夜当然是信的,但若要服用金丹必须要进行修持,修行到了能够炼化金汞的地步,才是可以吃的。 “皇上,那些进献金丹的人有没有给您说这金丹您的身体吃不得,要修持到足够的境界才能服用?” 阙昊易看着润夜,眼神中满是怀疑,这些话以前并没有人告诉他。 但是今天时间不早了,他还要批阅奏折,不宜再详聊。 “润夜,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明日早上再来,朕有事要问你。” 润夜心里一沉,自然是恭恭敬敬的答应了,心底里还是不愿意,君命难违。 “是,贫道告退。” 润夜亦步亦趋的离开皇帝身边,而身上的道袍已经湿透了,伴君如伴虎所言非虚。 被送回朝云观,润夜从马车上下,只见朝云观外灯火通明。 端阳站在金元景的身旁,而金元景一直在等着他。看到这一幕,润夜会心一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大家都平安。 金元景见润夜回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拉起了润夜的双手,眼中尽是感激。 “你、你受苦了,对不起。” 润夜心想这算是哪门子的苦,只是被皇帝留下来说了两句话,若说真的受苦还真的谈不上。 “这叫什么苦。”说着润夜腾出手来拍了拍金元景的手,他看着金元景及其的温柔。 金元景低着头,到底是抱歉。 “红玉呢?她没知道这件事情吧?”润夜看着金元景和端阳站在门口,便有点紧张的问道。 金元景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润夜也是什么时候都能想得起朱红玉来。 “没有,不知道。我可不会闲的腾出手来去告诉她这些腌臜的事情。” 润夜点了点头,心想既然是这样那他就放心了。 两个人相携走着进了朝云观的大门。 说实话,见完了皇帝之后,润夜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紧迫感,好像有人要掐着他窒息了一样。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皇帝明明没有说什么,对他还很和善。 乃至于为金元景的辩解,皇帝也没有因为他的言辞强硬而生气,他到底没有原因为此生气。 两个人走在朝云观幽暗的巷道之中,能看见观内草木的影子,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润夜看见了长满树叶的槐树,便指给金元景道:“那是槐树,朱红玉家的祖坟上有很多,也有地方叫做鬼拍手。” 金元景看着槐树,想起一个故事来。 “这树在武当山镇也有,我听我师父说过一个槐树的故事来,据说武当山镇有一个老翁卖菜回来累了,于是靠在村头的一颗大槐树上休息,你说这老翁休息也就休息吧,结果睡着了。他梦见这树下同有两个坐着的人,是一对年轻夫妇,与老翁家便是对门。老翁很是客气的对他们打招呼,并说他们要远行了。说完这话老翁醒了,没有当一回事回到家中,只见邻居家办了丧事,这做丧事的人便是那一对小夫妇。” 润夜白了一眼金元景,听完这个故事心里还真有点不舒服。 金元景坏笑一声儿,看着润夜不舒服的样子是真的开心。 “哟,没有想到我们的掌教大人也怕这些鬼怪志异的东西,那你可别来我们武当山,我们武当山上的故事可多了。” 润夜也没有多想什么,朝着金元景的脑门就来了个脑瓜崩。 疼得金元景是嗷嗷直叫唤,看着润夜眼泪汪汪。 “润夜,你做什么!疼死了!” “活该,你一个小小的监院竟然敢欺负掌教,下次我就让道士把你绑在春凳上挠你脚心。” 金元景一听,登时之间有点恼火。 “哼,掌教还真是没有一点掌教的样子,你都多大了。” 端阳在后面看着两个人,暗道一声儿幼稚,只见此时黑暗中窜出来一个人影,将润夜和金元景都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刘处一。两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处一,辛苦你了。”金元景讨好的走到刘处一的面前,对着刘处一十分客气。 刘处一看着金元景,对着他行了一礼,而后对润夜行了一礼。 “监院,您安排我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余庆心已经传来的第一消息。” 润夜看着金元景和刘处一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事,便道:“二位是有私密事情要谈?那我就回去了。” 金元景才不想让润夜如同一个世外高人一样,一天就过过看书弹琴吃饭睡觉的日子。 “别啊,掌教,我和刘处一这会儿去你屋里讨杯茶吃可不可?” 润夜心想这种事儿肯定也是不能拒绝的,虽然心底里面很是无奈,但是还是答应了。 金元景和刘处一相视一笑,三个人走到了润夜的夜朱阁门前。 刚刚走到门前,金元景看了一眼匾额,心里面一沉,但是还是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一起进去了。 润夜引着两个人到了客堂,长长的道袍随着风飘。 客堂的灯还亮着,封崇乐还在里面坐着抄经。这又是润夜给他的一个任务了,平日里除了要服侍他,闲暇的时候以抄经度日。 润夜等三人进了门,封崇乐懒懒的朝着三个人看去,见是润夜又有金元景在,忙站了起来去给三个人泡茶。 三个人坐到主位上,刘处一坐在旁边,金元景和润夜坐在中间。 等茶端到了,封崇乐见三个人不说话,就知道有秘事要聊,赶紧出去并且关上了客堂的门。 看到封崇乐这样懂事,金元景也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是真担心朱红玉看人不准,但看封崇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对你来说用的是得心应手的吧?” 润夜点了点头,而后拿起茶杯来,对着二人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好不容易长出来一点小尖尖就被拔了下来的龙井。尝一尝?” 金元景和刘处一都知道今年年成不好,现在有新的茶叶可以喝,自然是极为开心的事情。 二人坐着喝茶,片刻之后金元景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事儿我还真的要告诉你一声儿,否则以后伤了自家人的颜面。” 润夜不明就里,问道:“说罢,这没有外人。” 金元景犹豫再三,而后还是选择说了。 “我让余庆心去金龙观摸底了,你也知道,金龙观是朝云观的下院,本该现在把管理的职权都交过来,可是他们的那位当家爷似乎并不打算这样做。” 润夜用手撑着头,眉头紧锁的看着金元景。 而后他将手放下,“啧”了一声儿,仿佛是在叹息。 金元景也不知道润夜在叹息什么,便问道:“怎么了?你不愿意?觉得这样做肮脏?” 润夜摇了摇头,他是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 “金龙观这个地方我听说过,据说前任监院犯事之后,皇帝是要打算将他直接送入金龙观去。到底金龙观是咱们朝云观的监狱,让人家服你?做梦。” 润夜一番分析头头是道,金元景反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关系,但是他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润夜,你说这些也对,可是咱们朝云观还要怕一个金龙观不成?” 润夜摇了摇头,当然也不能让金龙观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这样朝云观真的很丢人的。 “总要有一个万全之策。”润夜看着烛火感慨道,但是谁知道有什么万全之策吗。 此时金元景想到了一个人,她必然可以解决眼前的这个问题。 “不如咱们把朱红玉叫过来,她是个夜猫子,这个点儿铁定是没有睡的。” 润夜点了点头,说实话从皇帝那边回来之后,他最想见的还是朱红玉,原因便是皇帝的那一席话让她感觉到了紧张。 “端阳。”金元景叫道,“你去聚贤阁那边,叫朱红玉朱姑娘来此,就说有要事相商。来的路上让她着道袍。” 端阳答应了,而后起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朱红玉正在屋里百无聊赖的看闲书,这清修的地方还真不错。 紫檀拔步床、绣锦软枕,床上的被褥都是苏绣丝绸,窗幔还是用月笼纱做的,千金一匹。 可想而知朝云观有多么的奢华。 虽然说是要清修,每个房间都有一个伺候的人,主子们少不了奴才,否则有太多的事情不知道要怎么办。 初来的那一日,朱红玉感慨这房间不大,毕竟要供许多皇亲国戚来此,甚至当今的皇帝也曾在几十年前在此清修。 但是足够豪华,每一个细节都很用心,将她这个从桃花村来的乡巴佬给震惊了。 第一天过来,她尚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能装装样子看看书,琢磨着之后过更有趣的清修生活。 朱红玉坐在金丝红蜡的旁边,眼睛不觉有些困乏了。 “知心,铺床去吧我要睡觉了。”朱红玉站起身来展了展身体,此时响起了敲门声儿。 第二百二十七章 金龙观 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儿,朱红玉是真的一点也不想管。 结果丫鬟的手快了一步,给端阳开了门。 端阳这个孩子一进门,还是毕恭毕敬的对着朱红玉行了个礼。 “小姐,掌教和监院请您过去。” 朱红玉心想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来,还是挺服气这两个道士的,算的这么准。 “好,那我收拾一下随你走。” 端阳抱拳行礼而后退下了,朱红玉坐在床幔里面给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而后离开床幔。 夜晚的朝云观并不是很热闹,朱红玉随着端阳走,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七折八拐之后,终于到了润夜的庭院。 朱红玉抬头一看,只见“夜朱”这两个字,说实话朱红玉还是挺害怕的。进而又有一点点得意,如今的润夜才是最好的润夜,并不是那个小心谨慎的润夜了。至少这样的润夜能给她像样的爱情。 带着一丝丝得意,朱红玉走入了夜朱阁的大门,只见正对着的客堂亮着灯,可想而知这里就是润夜和金元景休息的地方了。 朱红玉走上前去,推门而入。只见润夜和金元景在聊什么问题,说得火热,见到朱红玉来了又很是欣喜。 “我们让端阳去找你,还当你不来了呢。” 朱红玉腹诽,自己是的确想告诉这两个人他不想来了,但是想着邀请她过来,所以她就象征性的过来一下吧。 “大晚上的叫我过来干什么啊?” 朱红玉叹了口气,径直坐到了润夜的身旁,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金元景知道朱红玉鬼点子多,便道:“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儿,关于金龙观的事情。” “金龙观?” 朱红玉皱起眉头。 这几日她在朝云观清修,听到了不少消息,其中就有金龙观的事情。 金龙观的当家的是叫做翎翰央,这个人不得了,据说是九世的家传道士。 他的父亲、爷爷都在传宗接代结束之后,于三十岁的时候踏入玄门。整个家族的势力不容小觑。 这样的人,润夜和金元景与之斗争是下策。 “是啊,你知道什么消息吗?”金元景好奇的打量着朱红玉,感觉这丫头好像知道一些什么消息。 朱红玉撇了撇嘴,点了点头,而后放下茶杯看着两个人。 “二位是对金龙观有所不满吗?” 润夜和金元景相视一笑,看着朱红玉心想她怎么会这样想。 “这不满并不是针对金龙观这个道观,而是他们的住持现在还不愿意把金龙观的印信给叫过来。金龙观是朝云观的下院,到底应该一起做事嘛。” 朱红玉心想这俩人也是幼稚啊,这世间想法一向是美好的,但是现实一般都是残酷的。 “你们说应该一起做事,这个道理我懂,现在朝云观的人员配伍齐了,而且还有掌教的存在,的确应该合并在一起,这样政令上传下达的速度也会提升很多。但是……”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看着润夜和金元景,在烛光之下两个人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东西。 润夜见朱红玉有所疑虑,也从情理上支持金龙观和朝云观合并,可是为什么多了一句“但是”呢?可以说非常奇怪了。 “红玉,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其实我也是刚才和润夜偶然间提起了金龙观,这件事情没有解决的办法,我们也就不问了。” 金元景当然是个好脾气,他知道知难而退的道理,他也十分的清楚自己现在的根基不稳。 “来朝云观我是刚刚到,但是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金龙观的传闻。金龙观的当家爷叫做翎翰央。咱们都是从外地来到汴京的,不知道翎翰央家的利害。翎翰央他们家是九代的嫡传道士,九玄七祖的时期便娶妻传宗接代之后,在三十岁这个年纪奉玄修道。至于他们家到底成了多少仙,这个问题我暂时也不想讨论,但就目前而言,整个汴京虽然知道你润夜知道你金元景,可是翎翰央家说你们一个不字,百姓也是不会认的。不过他们家有一点好,就是低调。皇帝不愿意打扰低调的人,所以咱们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但是至少现在知道了。” 朱红玉说完,无奈一笑。 而后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只见茶杯里面茶汤已经被她一饮而尽了。 说到这里,朱红玉笑着看着二人,想必他们已经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这个道理了。 并不是她朱红玉是个杠精,而是这汴京有人能惹有人不能惹,纵然你的官职再高,可是还是没有说话的地方。 这就是现实。 金元景是个识趣的人,道:“算了,金龙观既然摸不到门就摸不到门吧,咱们少了金龙观也不见得缺什么东西了,到底是朝云观的下院,等润夜和我不如去转转,拜会一个翎翰央也好啊?” 润夜有些恼火。 原本金元景不说朝云观的事情还好,现在一说朝云观的事情,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拜会什么拜会,你也真是个没有骨气的。翎翰央也有点太知道轻重了吧。虽然他的确得民心,连皇帝都不敢拿他怎么样,但是我是掌教,他是玄门的人就理应拜会我。我自然会对他客客气气的,但是你看他这样一幅不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 金元景登时之间没有了脾气,他其实也很不开心,可是听到润夜这样说就像是蔫了的韭菜一样。 “是是是,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我承认现在整个朝云观,咱俩是地位最高的人,人家不拜会咱们是于理不合,没有家法。可是……你有办法吗?你有然他不敢不拜会你的理由吗?” 这样的话说出来,润夜也无奈了。 朱红玉实在是不想看朝云观的是是非非和这些道士只见的情感纠葛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只能坦然想办法,没有解决的办法就拖着被,也许有一天就会有改变的办法。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先前我来的时候,都要睡觉了,这么晚叫我过来我还真以为是大事儿,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小事儿啊,下次这种时候就不要叫我了。” 说完,朱红玉走出门去。润夜觉得叫朱红玉来不好意思,便走上前去。 “金元景,咱们一起送红玉回去吧。” 金元景欣然答应,三个人便从夜朱阁出发,朝着聚贤阁走去。 朱红玉觉得自己也是人生赢家啊,不仅仅是有资格在朝云观里面清修,还让掌教和监院陪着她,厉害了。 “真不好意思,这一段路也不近,你们还是不要送我太远了吧。回去吧。” “在朝云观内,多大不是我家的地盘啊。”金元景调笑一般说道,众人忍俊不禁。 朱红玉也不好驳了他们的兴致,于是让他们将她送到了聚贤阁的门口,就此别过。 站在门口,朱红玉看着两个人,心中的思绪翻腾。 “哎,你们两个人啊,现在为止也算是登峰造极了,一个道士苦修一辈子也不一定有你们这样的身份。可是你们也是众矢之的。我不知道未来皇帝会有什么样的改变,也不知道你们能否长久,但一定要知道,越高的位置越危险。” 润夜和金元景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们岂会不知。 “感觉到不对,就应该明哲保身的离开,我们对地位都不是很重视,不会为了这个地位丢掉性命,你就放心吧。还不知道我们没了这地位,你愿不愿意和我们过苦日子呢。” 朱红玉恬然一笑,心想自己从没有让这两个男人养过啊。 “什么话啊,我也没有让你们养过我,到时候你们只需要过来找我,我给你修一间清净的坛所,就可以忘掉世俗的不愉快。你们现在却要比世俗还世俗。” 润夜承认是这样,金元景也是一样。但是朱红玉不是很担心金元景,她担心更多的是润夜。 “润夜,你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我害怕的是你。” 润夜看着朱红玉,什么宁折不弯已经是前辈子的事情了,他现在也知道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又不是孩子了,道祖曾经说过,曲则全直着枉。天下至刚者至柔。以前我坚持心中的准绳,但是现在唯一的准绳就是没有准绳。” 朱红玉听了润夜的话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当初的润夜的确比现在更迷人一些。 她还是喜欢禁欲系一点的润夜。 “那……金元景,我其实……我其实说这句话也没有验证过,就是自己的一些想法。我觉得作为你来说,手段玩的好,可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厚黑学。你懂得吧。” 金元景点了点头,他知道朱红玉是什么意,只是现在还没有出现一个破除重暗样子,他还要继续努力啊。 “那咱们明天不如去金龙观看看?” 润夜如此提议道,金元景也是赞同,朱红玉却觉得这件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 “你们要注意怎么说话,人家可是九代嫡传的大佬,不要和他说任何关于管辖的事情。你们两个人能低下身份来自然是好的,但是就怕他这个人……以为你们是低贱。” 润夜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别担心了,早点休息吧。道阻且长,慢慢走。”润夜看着朱红玉,满是爱意。 第二百二十八章 刘臣字 朝云观虽然内部的道士不怎么守规矩,但是到底有不少守规矩的人。 比如晨钟暮鼓这个规矩就一直没有断。 朱红玉是个换了床就容易睡不着觉的人,今日也是如此。她刚刚住到朝云观里面实在是不习惯,听到了晨钟的声音吓得朱红玉一下子从床上起来了。 侍女见朱红玉起来,赶紧走上前来。 “小姐早,请您安起吧。” 朱红玉看着兰心,心中是一百个不满意。 “哎,这朝云观的钟声也有点太大了吧,我是还没睡醒呢。” 虽然朱红玉心里有一百个不满意,但是如今她也只能赶紧起来收拾收拾,然后去上早课。 道观之中有早晚课,其实就是念诵一套经文,早上念的和晚上念的不同,不仅仅是念,有的地方还要唱诵。 “不如小姐再休息一会儿?”兰心如此建议道,但是朱红玉赶紧摇了摇头。 已经被吵醒了,没有什么休息的必要了。 “不用了,我也是过来清修的,帮我梳妆吧。” 很快兰心为朱红玉收拾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朱红玉也没有什么旁的想说的,就直接朝着朝云观的玉皇殿走去了。 她来的时候就听分配房屋的人说,如果朱红玉想要做早晚课就去朝云观里面的玉皇阁,于是她想也没有想直奔那边。 大堂里面已经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朱红玉也是第一次来,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和蒲团。 她是不屑于跪着念经的,不屑是不屑,可是所有人都跪着念诵经文的时候,就没有人会不愿意跪下来了。从众心理嘛。 很快,两班道士到位,开始念诵经文,朱红玉便跪了下去,朝着坛场上的人看个不停。 朱红玉“扑腾”一下子跪在了蒲团上,心中思绪万千。 道士们的吟哦和当初在桃花村的音调差不多,都是抑扬顿挫的。 早上的阳光打在神像的脸上,那神像的眼睛仿佛会动一样。 朱红玉并不知道这种形容是否恰当,或者从另外一个方面证明了朝云观在建设庙宇这一方面并没有少花钱。 声调渐渐到达了高处,朱红玉听得仔细,目光还是不在念诵经文的人身上,反而是一直看着神像。 可能是天生对金钱的敏感,面对神像的时候朱红玉更多的是盘算,心想立这个像要花多少钱,描金要花多少钱,还有这旁边的装饰,看着像用了宝石,对了这神像前面还有一个小像,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朱红玉思索了半天,早课也趋近于结束。 她这才将目光投向了前面的经师,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很快早课念完了,众人三拜离开。 朱红玉也想离开,站起身要走却被一位老道士叫住了。 朱红玉回首看去,只见这老者是鹤发童颜,发髻斑驳有白有黑,当然发髻也没有全黑。嘴上留着一大把的胡子,胡子也是半黑半百,长度能到腰间。老者佝偻着腰看着朱红玉。 这年老道士朱红玉并不是没见过,刚才在念早课的时候,这老头就站在所有经师的旁边看着他们,手中拿着戒尺,上面写着“清规”两个字。 “姑娘,你刚才在早课的时候一直看着神像,可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朱红玉心想自己想着这神像多少钱,花了多少银子,这种事突然间说出来还挺难为情的,还是编造一些理由比较好吧。 “有趣的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看这个神像做工精致,神像的眼睛还会动呢。” 朱红玉说出这话的时候很坦然,她觉得自己只是说出了一个形容词。 谁都知道神像的眼睛不会动,她夸了朝云观的神像做的好,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很显然,老者突然间以敬佩的目光看着朱红玉,连连点头。 “姑娘是有仙缘的人啊。” 朱红玉赶紧摆手,什么仙缘啊,她最烦的就是那一套。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跟道士结下了不解之缘,向她这种“宁搅千江水,也动道人心,一动就动俩”,还有什么仙缘呢,现在金元景和润夜还能护着她,若是她现在做的这一切被别人发现,怕是要浸猪笼的。 “什么仙缘,就是这天下第一大俗人。” 老者看着朱红玉,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叹了一口气。 “姑娘,你啊真是自谦而处下呢,什么俗人呢,若你真的是个俗人,现在这整个殿堂之内,就没有一个修行人了。常言道,入道一年道在眼前,入道十年道在天边。你呀,是真正的好苗子。” 朱红玉看着老者,只能是尴尬的笑一下,心想这位老者真的是抬举她了。 哎呀我的天老爷啊,还有人说她不是个俗人。 “和您聊了半天,不知道道爷如何称呼呢?”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道:“我姓刘,你叫我一声儿刘爷就好,我平日里面就是打扫茅厕的人。” 朱红玉连连点头,心想这朝云观也是疯了吧,让这样一位两鬓斑白,白胡子都垂到腰带的,身子佝偻的老人去扫厕所? 还是这个老者以前犯了什么错? 刚刚来到朝云观的朱红玉心想自己是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声张。 “很辛苦啊,不知道我能否跟您一起呢。” 朱红玉承认,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同情心泛滥了。她实在是不忍心看着朝云观折磨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还要让这个老人去做扫厕所的活儿。 这个朝云观难道是没有人了嘛?非要让一个老头子去扫厕所!道士们嘴上都说“慈悲慈悲”,这朝云观怎么对这个老头子就一点也不慈悲了呢? 听到朱红玉这句话,他看着朱红玉的眼睛都要出神了。 “你……姑娘,你说什么,要随着我一起收拾茅厕,你知道那个地方有多脏吗?” 朱红玉看着老者摇了摇头,她难道不知道厕所脏这个道理吗? “不是南华真人说,道在天在地在屎溺之中,有什么。” 朱红玉这话说出来当然违心,只是又一次偶然在和金元景前往凉州的路上时候,朱琥珀曾经问金元景“道”究竟在哪里。 金元景就用《南华经》里面的这句话来回答了朱琥珀。 不过原文的那一段很长,朱红玉并没有全部记下来全部,她只记住道在天在地在屎溺这句话。 “姑娘,你是否有师父了?”刘臣字看着朱红玉,眼中很是惊喜。 朱红玉笑着摇了摇头,拜师等于入道门,她朱红玉又不缺钱,也不想着这些事儿。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更是惊喜了。 “不知道姑娘是什么属相?” 朱红玉看着老者没有放她走的样子,只能是老者问什么她说什么了,否则这位老者就要说更多的东西让她留下来了。 “鼠。” “真好。”刘臣字看着朱红玉赞赏的笑道,而朱红玉微微一笑掩饰住自己的尴尬。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指了指刚才道士们念经时面前的长条桌子。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做哪些肮脏的活计不好,不如还是打扫殿堂吧。”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又不是真的想干活。 “不不不,我就是要陪着您,您看以往您也是一个人干活,我又不会添乱,哪怕是给您说个笑话不也轻松了许多?” 刘臣字被朱红玉说的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答应。 进而他意识到,朱红玉可能是聚贤阁中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真是不容易啊。 都说道门是师父找徒弟,之前老刘头还是不信的,因为前去拜访他的人太多了,他看上的一个都没有。 但是今天朱红玉的出现的确让他眼前一亮,以前不相信的事情此时也信了。 多年在朝云观中洁身自好的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祖师爷当真对这一切都有安排。 不过很快,他将自己的想法打消。 这姑娘只是这样说了,到底做不做还是两码事。再者说从庙外面来住在这里的人,不是皇亲国戚也是高官富商之后,怎么可能愿意慈心下气做这种事情。 “好吧,既然姑娘有这份心,那不如今天傍晚落锁之后过来找我,我就在聚贤阁大门口等你。反正我住的地方也不远。” 朱红玉连连点头,心想自己来这里终于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就是简单的看着老头子可怜。 虽然说可怜是可怜,可是朱红玉的心里又多出来一个想法。 “我是第一次干,您不要嫌弃我。” 刘臣字心想这算是什么要求,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平日里面这些小姐连旱厕都是不用的,屋里面有专门用的马桶,马桶里面有碎木屑这些东西,如厕之后连臭味都没有。 他怎么会嫌弃朱红玉呢。 “姑娘,别想太多了,到晚上的时候我还要和你聊许多事情呢。” 朱红玉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只能目送着老者离开玉皇殿。 进而她转身看了眼神像,腹诽道:嗯,眼睛真的做的很精致,就像是能动一样。 其余的朱红玉也不想太多,过了一会儿她思索着老者应该是走了,于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润夜和金元景这边,也在朝云观的早课结束之后,来到了金龙观。 他们来的世界正好,金龙观大门打开迎接客人。 润夜和金元景看着门缝徐徐打开,正对着的殿是灵官殿,之后是什么样的情形便也不知道了。 不过他们都没有过多的停留,直接走了进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翎翰央 润夜和金元景走入金龙观,第一件事情对于道士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拜会正殿和二殿中供奉的神仙。 先拜神后问事儿是天下所有的道观的准则,只是有的地方做的不好,有点地方做得好罢了。 比如朝云观就能做的很好,润夜之前在三官庙及做不好,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钱啊。 朝云观才看不上香火钱,你来的朝云观爱信信不信滚,但是润夜哪里有这样的胆量,也不敢把人往外赶啊。 当然,桃花村在瘟疫时期对润夜还是不错的。 拜完殿之后,二人被小道士引着到了客堂,可是客堂空无一人,完全不是什么待客的礼数。 带着润夜和金元景过来的小道士都觉得尴尬,赶紧让两个人坐下他来泡茶。 润夜和金元景相视一笑,他们自然知道翎翰央是个什么脾气,多的话也不说,就看着他默默装逼。 茶喝了有三泡,润夜和金元景觉得是时候离开了,这个时候门外才进来一个人,穿着一水的新浆过的玄色道袍,身形笔直,似雪竹月松之姿容。面容是独特的江南人的特点,扁而平,眼睛细长。 润夜和金元景处理礼数的角度站起身来,对着他请了一礼,翎翰央是真的愣了,而后他赶紧给二人行了一礼。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在画三十六帅符,本身是半个时辰前就完事儿了,结果朱砂不够用了,我只能现磨。画一幅三十六帅符真的不容易,怠慢了二位还请见谅。” 润夜看着翎翰央还是十分满意的,他觉得这个人也没有自己想得那样高高在上,虽然之前传的是神乎其神,不过真的见了面那一层神秘感也就卸了下来。 说实话,他对翎翰央还是很满意的。 “是我们叨扰了,没有提前说要过来,谁知道您在敕水画符。” 润夜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翎翰央这样客气他也客气,一下子搞得翎翰央特别不好意思。 “掌教,您今日来是做什么的?我这边实在是没有准备,不直达会不会怠慢了二位。” 翎翰央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十分的和善,但是他到底是一个聪明人,像他这样的人能够在金龙观的宝座上坐这么长的时间,城府不浅。 润夜当然知道翎翰央的手段,除了他家传的确有点本事,更多的还是从父辈那边继承的为人处世的道理。 和这样的人玩阴的是没用的,他已经见过太多被威胁的事情了,而且也难保不是他先动的手。 “昨日我和金元景说,过来看看你,下次再聊这庙宇的产权归属的问题。我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引起你的不满,所以这一次大家可以好好做朋友,聊聊天没有什么不好的。下次再吵。” 翎翰央心想果然是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润夜的处置方式。 他是很没想到的是润夜的处置方式,搁置争议。 “是吗?掌教您说得对,咱们到底是第一次见面,若是直接把关系弄僵了也不好,聊一些有趣的实在。” 润夜看着翎翰央露出狡黠的笑容,而他听到这句话之后也很清楚的知道了,翎翰央并不打算让出来金龙庙,否则听到刚才的话的时候,他就会选择将庙宇让出来了。 没什么,这是润夜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简直不能再赞同翎翰央的说法。 谁愿意将自己手中的权力割让出去,又有谁愿意将嘴里的肥肉让给别人。 这都是翎翰央给他已经定好的答案。 “我来之前听人说,翎道长是九世家传的道士?”润夜平静而充满着八卦气息的询问着。 听到聊的是他们家的事情,翎翰央紧张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 他愉快的点了点头,道:“没错,我们家都是道士,就拿我的爷爷来说,当初他十五岁的时候和我奶奶成亲,在十九岁的时候生下来我爹。而后将我爹养到十一岁的时候出家了。没过几年,我爹成亲。我爹成亲的时候是十七岁,三年后才生了我。在我长的十岁的时候,我爹就出家了。当然我们翎家到底是生财有道,家中的田产多,租给佃户能赚不少钱,家里的女人也没有受到欺负。除了嫡子之外别的人也不用出家,我们家族到底还是如日中天。” 润夜心想若是朱红玉在这里,这会儿估计要疯了。她肯定不能理解为什么道士出家算是一种荣耀,而且还被翎翰央这人说的眉飞色舞的。 当然她不在这里,他们道士之间的对话就轻松很多了。 “真不得了,我和金道长之前就是野修行,我爹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不过应该也不会是家传的。” “没错,不是家传。” 很显然,翎翰央对润夜的家室还是如数家珍的。 “哦,你对家父很熟悉?不过看您年纪不怎么大。” 翎翰央笑了,他看着润夜难免显示出一些沾沾自喜来。 “没错,我的年纪并不是很大,但是令尊的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家父经常说令尊的事情。” 润夜微笑着,他觉得翎翰央开始有点飘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过程中有点沾沾自喜,但是对于掌教来说他更喜欢看到自己手底下的人暴露出弱点来。 “嗯?说说看。” “令尊原本是朝云观的小道童,其实当初的朝云观也只是一个小庙,算不上什么有名的道观,但是偏偏就是这样的巧,那一年,当今皇帝来到了道观。上有兄长下有幼弟。皇上若是尊崇礼法选不上他,若是皇帝偏爱于弱子自然也看不上他。但是令尊是真的厉害啊,硬生生将虎符给复刻出来的。” 说到这里,翎翰央打住了自己的话,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好,看着润夜的眼神更是令人捉摸不定。 “没错,家父的确是这样上位的,所有的史书上也都是这样写的,自然是比不过翎家。” “那是自然。” 翎翰央轻轻的说了一句,再也不掩饰自己的笑容。润夜不知道自己应该对翎翰央说些什么。 他的话在润夜听来十分的刺耳,十分的惹人讨厌。 多么希望这个讨厌的人就此闭嘴,不过翎翰央显然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金元景看出来润夜的尴尬,他知道小孩子从小失去了父母是多么悲伤的事情。 他还好,至少父母不养他,他就不见父母了,终身给祖师奉道。 可是润夜的父母活的好好的,是意外而死,这听起来就让人格外的悲伤了。 “哎呀,我在朝云观做监院的时候,觉得朝云观真的比武当山的道观辉煌啊,占了整整一条街那么长,里面的道路亦不是中通外直,还是七拐八绕的,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进入了什么园林呢。” 翎翰央看着金元景,露出了非常和善的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在润夜的眼中满是讽刺。 作为在武当山上被欺负多年的金元景本尊来说,他也知道翎翰央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分明是带着嫌弃的。 “这位是金道长吧,之前没有怎么听说过您的名儿,不知道您呢。” 金元景一下子吃瘪了,他能想到翎翰央这个人会对他进行或明或暗的侮辱,但是他想不出翎翰央这样做的必然理由。 于是装作是闲谈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没想到这个金元景真的是个刺头。 “对啊,我之前一直在武当山榔梅祠修行。” 金元景有意无意这样说,无非是想用榔梅祠的名头压制翎翰央的语气,因为这个人的语气实在是太令人气恼了! 但是翎翰央一点也没有闭嘴的意思。 “榔梅祠我倒是听说过,不过听说如今的武当山榔梅祠已经不是往日的武当山榔梅祠了,大家都心里怀着鬼胎,一点也不给年轻人上去的机会,老家伙们都是斗啊斗的,很快就不如太和宫了。但是至少比太和宫好的一点是,这太和宫太高了!” 说完,翎翰央一个人笑了起来,笑得还特别的开心。 润夜听着这笑声感觉是格外的刺耳,他都觉得是不能让金元景坐下去了。 要知道,虽然金元景对榔梅祠是千不满万不喜的,但是在问到他是从哪里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搬出来榔梅祠的名头。 很快,翎翰央笑完了,他也觉得自己特别尴尬,润夜和金元景都不笑,搞得他像一个傻子一样。 而后翎翰央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觉得这两个人不解风情。 “两位道长虽然没有长久的在朝云观,但是已经有了朝云观的气质了,怎么说呢,就是那种高冷的不可方物的气质。不过咱离苦得乐,以苦为乐这种性格究竟是改不了的。所以也没有必要这样沉着。” 润夜心想自己对翎翰央已经是足够的客气了,但是真没有想到这厮竟然变本加厉的,非要说出他们的不是来。 好吧,隐忍到这个份儿上,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时候也不早了,翎道长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我们就先离开了。” 翎翰央摆了摆手,道:“我这里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还是在我这里吃完饭再走吧。” 润夜看着金元景,他的表情跟吃了自己的屎一样,臭的要死。 说实话他还是挺觉得对不起金元景的。 对润夜,翎翰央是有点忌惮的,虽然说不是很尊重但是不越界。 可是对于金元景就一点也不客气了。 “不了,您这里……我们以后还回来的,到时候做饭吃。” 润夜说完这句话,背过身走了,而后金元景给了翎翰央一个十足十威胁的眼神。 “再会。” 第二百三十章 要收徒吗 润夜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发出第一次长吁短叹了,他就像一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夜朱阁的客堂走来走去。 金元景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拿着茶杯一直喝茶,很显然他也是气的不轻。 “你坐一会儿,不要在我面前乱走乱窜的,看得人着急。” 润夜听见金元景这句话更是恼火了,道:“是是是,你着急,但是我也着急啊。真不应该听朱红玉的话,她懂什么呀!现在咱俩去了之后,真的被侮辱惨了,掌教真是一文不值,你这个监院在他眼里更被鄙视。” 金元景觉得这倒不是朱红玉的锅。 “你也不能光看着朱红玉的不是,我觉得她让咱们过去是没错的,去就是为了探口风。咱们若是不去,这个事情没有解决的办法,咱们现在去了,也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了,所以好办了。” 润夜白了金元景一眼,心想朱红玉是不是拉屎他都觉得是好的,这压根就是朱红玉犯傻,脑子有包啊非要让他去金龙观。 气恼之余,润夜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摔向墙角,杯子随即四分五裂。 在外面看书的封崇乐和荣心听到动静赶紧走了进来,只见润夜和金元景一言不发。 他们赶紧取过来笤帚和簸箕来收拾。 润夜叹了口气做到金元景的身旁,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元景看着润夜这样生气,知道他这是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听朱红玉说桃花村有的村民对他不友好,但只是一两次的事情。 至少在桃花村的时候,润夜还是被大多数人尊重的,毕竟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夫,他不看病了谁看病。 当了掌教,虽然身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是闹心的事情就会多了起来,人与人之间利益的牵扯,复杂的关系千丝万缕。 金元景知道润夜苦闷在哪里。 但是金元景还是乐呵乐呵的,很显然他现在的日子比之前的日子好多了,之前在榔梅祠的日子像是在地狱一般,而现在的他获得了新生。 感谢朱红玉给了他这个机会,当然最感谢的还是那两年让他养成了这样一个抗压的性格。 润夜坐了一会儿,像是发完了火,他看着金元景道:“怎么不见朱红玉,她在朝云观什么都不做,还不过来陪我们坐一坐!” 金元景指了指外面的天色,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屋子里面转了多久。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没有吃下去,然后就像是一只蟑螂被困在了屋子里面一般,还是左转右转,上转下转的。幸亏朱红玉没有过来,要不然那一个茶杯就砸到了她身上。” 润夜看着外面的天色的确不早了,现在也应该是用晚膳的时间了,夕阳西垂在天边,翻出好看的晚霞的颜色。 “吃饭吧,气死了。” 润夜气恼的说道,金元景看润夜的样子一点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吃饭的样子,心想这厮这么沉不住气,当这个掌教以后也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的。 不过现在一切都没有下定论,希望润夜能从这次金龙观的事情中学到不少。 “润夜,你现在火气旺盛,不适合吃饭,就算是你现在想吃,吃下去的也是气不是饭,糟蹋了粮食不说,还对身体不好。你师父没有给你说过气满不食的问题吗?” 润夜心想这是做大夫的事情,金元景倒是比他懂一样。便又是没好气的。 “我能不知道吗?我师父教了我六年,一天不让我干活就让我读书,也就是到了我十六岁读完了医书才开始上手干活儿的。我们家老头子对我的好,你是不知道有多好。” 说着,润夜躁动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原本他是真的很生气,但是说起了韩同玄,他是一点也不生气了。 师父离开的时间太久了,已经整整七年了,按照经书上的记载,现在师父是已经投胎了。 不知道四生六道,到底是哪一道呢? 润夜赶紧将这个问题驱走,师父的德行配位,肯定是能位列仙班的。 现在师父肯定是在天上慈祥的看着他,知道他现在遭受的这些事情,也从心底里面会原谅他的作为吧。 金元景看到润夜若有所思的样子,用很是轻柔的话语问道:“你是不是想起来谁了?” 润夜“嗯”了一声儿,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所有的浊气都叹了出来。 “谁啊,能让你这么躁动的时候,突然间平静下来。应该不是朱红玉,刚才你说起来她还生气的跳脚呢。” 润夜微微一笑,自然不是朱红玉。 “对啊,我想起来我师父了。” 师父,这个词汇很温暖,润夜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痛苦,将他包裹起来。 金元景很少听润夜说自己师父的事情,只知道在国师消失之后,他的师父用一己之力保护好了庙宇,还保住了润夜。 而后害怕润夜的身份被知道,当然也是害怕自己这个徒弟被官兵抓走下落不明,这个老头子花干净了自己的毕生积蓄将润夜送到朝云观,做了朝云观的死籍人。 没错,做死籍人也是要花钱的,因为这是道士唯一的上升途径,而且可以用钱买。 天下的道士趋之若鹜,这笔钱听润夜说是准备买下来三官庙下院的,也就是朱红玉如今住的宅子。 当然,他们两个道士住不了这么大的地方,韩同玄经常用这句话自嘲,希望润夜不要背负心理负担。 “你师父我听朱红玉说过一些。” 润夜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开玩笑,道:“这个丫头就是嘴快,什么都让她说干净了。” 金元景尴尬一笑,他知道自己卖了润夜不好,可是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也不想逼着润夜揭开自己的伤疤了。 说实话,润夜还是感谢金元景的,至少他不用逼着他再把师父的故事讲一遍。 最后,当师父离开的时候,雀啄脉成了他一生的阴影。 “你不要总去想死了的人,这会让死了的人不安的。” 金元景的这句话让润夜为之一振,突然间像是开了窍一样的恍然大悟。 他看着金源,喉咙里面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可是想了半天抓耳挠腮的,很多话有说不出来了。 “你呀,真是比我厉害,好多道理我是想不通的,但是到了你这里也就想通了,你说的不错……总是想着死去的人,会让死去的人不安。” 金元景蓦然点了点头。 比如他就从来不想他的师父,因为他坚信师父已经去了天上,成为了神仙。 如今的地位,如今的荣耀,都是师父在天上保佑他才得来的。 而此时,庙的另外一边,朱红玉正在奋力的推着一个小土车。 她要帮刘臣字的事情没有撒谎,也说到做到。 她实在是无法容忍朝云观对这个老者的安排,这样的恶臭竟然只让一个人搞,太过分了一点吧! 可能是心中这个向善的执念,让朱红玉来到粪坑的时候并不觉得粪坑里面有多脏,也不觉得周遭的污秽有多么的恶心。 她就是按照刘臣字的要求进行收拾。 没错,朱红玉是太久没有干过活了,有大半年了,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现在健步如飞在田埂周围跑,一会儿搬东西一会儿撒土一会儿再装填。 刘臣字看出来,朱红玉是个身形矫健的,也是干过活儿的女子。 但是他怎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能让女孩子有本事住在朝云观里面清修,又有本事让她干了这么多活儿,熟练的让人心疼。 这一天,刘臣字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朝云观的茅坑,等到明天早上吃过了早饭之后,他还要收拾丹房周围的厕所,这会儿所有道士都住在丹房里面,收拾也不方便。 当两个人将粪土送到了朝云观外一里地的菜地时,又有一个老者出来迎接了。 这个老者穿着一身短打的青色道袍,从面容上看和普通的农民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让朱红玉想起了他们家的佃户。 这真是的非常凑巧了。 这管理菜园子的人姓张,叫做张华生,年纪也并不是很大,四十岁上下。但是常年管理菜园子给朝云观供菜的缘故,所以略显老相。 朱红玉心想这朝云观真是丧心病狂了,年轻人干苦力的没有几个,稍微有点钱的花花钱就去轻生的工作处了。 结果真的是朝云观日常运转的这些苦工,都是老人在干。 朱红玉看到这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心中酸酸的,这几天金元景和润夜都很忙,金龙观的事情让他们无所适从。 等过一段时间,朱红玉决定再将这件事告诉金元景和润夜去。 张华生看见了朱红玉,又瞅了一眼刘臣字,隐隐的有些担忧。 “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你怎么让人家姑娘干这种事呢?” “是我自己要做的!” 朱红玉赶紧说了这句话,为刘臣字辩解,但是刘臣字很显然并不将他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你懂什么呀老张头,这姑娘有慧根。” 朱红玉才不管有什么慧根没有什么慧根的事情,真的有慧根也不至于现在和家里人闹成这个样子,也不至于勾引了两个道士。 张华生看着朱红玉,满意的点了点头。 “是吗?那你……要收徒吗?” 第二百三十一章 拜师 “这是今天的粪土,给你了。明天我们再过来。” 说完,刘臣字带着朱红玉就朝着朝云观的方向回去了,这一路并不是很长,朱红玉跟在刘臣字的身后,感受着月光照耀在她的身上,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安全感。 刘臣字看到朱红玉这个动作,觉得很是有趣。 “一直盯着月亮看,可是会被割耳朵的。” 刘臣字这句话说出来,朱红玉是立马不看了。看着朱红玉胆怯的样子,刘臣字笑了一声儿。 “姑娘,我很好奇,你有没有师父啊?” 师父? 朱红玉看着刘臣字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然后看着刘臣字。 看着朱红玉的样子,刘臣字知道朱红玉也是个门外汉,一下子兴奋了不少。 “我以前在村里面的时候,有一位道长非要收我为徒,但是我并不愿意跟着他吃斋念经,觉得那个实在是有点太漫长了。所以我就拒绝了。这之后,我也是个和玄门没有什么缘分的,没有谁给我说过拜师的事情。” 刘臣字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脚下健步如飞。 经常干活的人和不经常干活的人就是不一样,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只是跟着老刘头走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摸到了朝云观的小门,敲响了门。 方才看门的人放他们出去,现在又迎接他们回来。 “行啊,挺准时的。” 看门的道士年纪也不小了,看着刘臣字的表情很是恭敬。朱红玉并没有太在意什么,就跟着老刘头进了门,而后她朝着聚贤阁走,老刘头也有意要送她。 “那你现在想不想拜师啊?” 想不想拜师?这个问题突然间出现就让朱红玉心有点慌了。 她知道出于理智,自己不应该选个师父说拜就拜,可是看着老刘头的目光,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再应该“慈悲”一下。 “我……我是想拜师啊,但是我守不好戒律,而且我这个人吧,比较笨,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朱红玉的一字一句,终究是在拒绝老刘头,但是在他的耳朵里面,仿佛听出来朱红玉的另外一层意思。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问题,所有的人入门的时候都是如此。你还是自愿的,你有选择的机会,但是更多的人他们并不是自愿的,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就是……入门之后才是学习的时候。”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但是整个表情还是非常尴尬的,她想告诉这个老爷子,她真的对进入玄门没有一点兴趣。 可是,看到了这个老人的表情是那么诚恳,朱红玉一时之间慌了神。 一下子,朱红玉将自己的脚一跺,想开了。 不就是拜师吗?又不是出家,就是做这个老头的徒弟而已。 她朱红玉本就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没有根基的人,在朝云观里面清修,虽然是为了润夜和金元景过来的,但是…… 对了,润夜和金元景。 朱红玉看着老头,一下子抓起来他的手,心中很是愧疚的对他说:“其实并不是我不想拜您,只是我现在喜欢两位道长,他们也喜欢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听闻玄门收徒是十分严格的,我不想用这样的身份来玷污您的门楣。” 老刘头听到朱红玉这句话沉默了。 当然,他相信这个姑娘说的是真话,没有一个女人愿意用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看,他更想知道朱红玉这样善良的女孩子到底是因为谁而陷入了爱河之中。 “你能不能说说自己喜欢的是谁。若只是暗中喜欢,芳心暗许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若他们喜欢你,是他的过错,这样的过错是不应该砸到你身上的。” 朱红玉回首自己的人生,的确先动心的不是她,是两个道士,但是最终促成这一切因缘的又是她自己。 她毫无疑问的是扰乱了别人的道心,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也是润夜和金元景先动了自己的道心。 “他们先动心,我答应了或者促成了,他们的心思毫无保留的展露在我的面前。于是乎我们现在就成了相互喜欢,只是等着办事儿入洞房的状态。而且他们从小就在庙宇之内,我不知道他们出去了之后能做什么。”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看着这个姑娘是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应该评价这个姑娘什么话,但是更多的是一种心疼。 “姑娘,不如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总觉得你心不由衷呢。” 朱红玉看着老刘头,其实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聚贤阁之外,只是她不想回去。 和这个老人聊天挺好的,至少能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而且这个老头真的是绝不搞道德绑架啊,心中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我陷于这段关系之中。我曾经看过一本书,据说男人对女人动心最长不超过两年,女人亦如是。我觉得当初的喜欢,现在已经消弭于无形之中,我并不是很喜欢他,我也不是很爱他了。” 这句话是朱红玉评价润夜的。 “当然,还有一位道长,他知道前面走这位的存在,但是他并不愿意放手。我自己许给了他,说等着前面这位道长成事儿了就离开这里。但是现在,很显然这个目标实在是太远大了。” 朱红玉说着嘟着嘴,心想就算是道士的心再怎么宽,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原谅吧。 尤其是这位道爷在朝云观里面这么多年,还能原谅的了她? “我怎么感觉这两个人你都不喜欢呢?” 这句话问出来,朱红玉讶异的看着刘臣字。 而后很快她回过神来,心想老人终究是老人,非常轻松的就能看得出年轻人的心思,这是真的好。 “不是都不喜欢,是……”朱红玉叹了口气,“动心过,可是心不再动了。” 一直以来,朱红玉都不敢承认这个现实。 她和润夜之间的感情是那么的平淡,那么的无常,但是到了凉州一切也就想通了。 而后是结缘,她和金元景如今看来只是结缘而已。 金元景给她的感觉是新鲜而靠谱,总之比润夜年轻的小鲜肉又有谁不喜欢呢。 但是她对成家之后的生活一点也没有准备,更没有丝毫的打算。 朱红玉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只能拖着两个人。 其实有时候,她也想过自己要离开朝云观,离开所有人,可是还真的舍不下自己家里的弟弟和妹妹,总感觉应该给他们留下更多的财富。 于是就这样,成就了这样的她。 “原来如此,不知道姑娘可否说一说……这两个人是谁呢?”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露出了渴求的目光来,并不是因为人来了喜欢听新鲜事。而是他真的想要收下朱红玉。 “我……不敢说。” 刘臣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朱红玉的想法。 他知道在整个朝云观里面,有权势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也许朱红玉喜欢的人,对她又是芳心暗许的人权势滔天,让她无法招架。 这些老刘头都懂,他在这里四十年了,太多事情瞒不住他的。 “原来姑娘身边的人,不是简单的人呢。好了,我也心里有底了。若是你真的想要脱离这种环境,不妨信我老头子一回呢?” 朱红玉有点犹豫的看着刘臣字,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一下子没有做好决定。 “你知道吗?其实做道士的都是把身子给祖师爷了,你跟他们没有什么结果的,而且你年纪不大,还会有更好的人。为了你的安全,为了你的快乐,离开道士们吧,选择你原来的路。” 朱红玉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而后点了点头。 这个头点的很艰难,点了两下。 一次是为了润夜点头,另外一次是为了金元景点头。 在点头的瞬间,朱红玉看见了两个人的样子,他们笑得是那么好看,可是终究是不爱了。 爱情的荷尔蒙分泌的数量并不是很多,在她的身体里面只持续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朱红玉立刻确定了这一点。 “那就先拜师,之后都听师父的?” 朱红玉感激的看着刘臣字,虽然不知道这个老头到底是谁很么来头,但是却可以无限度的相信他。 “好,我……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说实话心里还有点毛毛的,但是相信您。我想离开他们俩,我觉得这样钳制在两个人的中间,真的不好。” 这一刻,朱红玉放下了左右希望,选择将命运交托在他们的手中。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痛苦的面庞,一下子又恨心疼。 “我们这些道士懂得东西不多,但是知道贪嗔嫉妒、满口恶言、恣情纵欲。……沉溺爱河等等行为,都是要落入恶道的。” 说实话,朱红玉不相信有来世,她这个女人现实的要死。 “说实话,我不相信有下辈子。我也不想骗您,我只相信有这辈子。” 刘臣字对朱红玉的这个说法很满意。 “没错,我也只相信有这辈子,修行都是朝着这辈子修行,没有朝着下辈子修行的。” “所以呢?” 朱红玉撇了撇嘴,而后叹了口气。 “姑娘,听我的话,不要想太多。回去休息,后天我带你去正殿拜师。” 朱红玉看着刘臣字点了点头。 “好,那我回去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好事儿啊 朱红玉回去睡觉,越睡越睡不着。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起床去做早课,结果因为起的时间太早了,根本就没有人过来。 天甚至都没有亮。 朱红玉特别无奈的坐在玉皇殿的门口等着,谁知道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金元景和他的侍者荣心。 说实话,朱红玉看到他们的时候真的有点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但是心想,既然自己在朝云观的事情他们都知道,那她现在做什么都是对的。 “哟,红玉。早呀。”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朱红玉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早呀,怎么你来了,润夜呢?” 金元景赶紧打住了朱红玉的话,道:“你可别说他了,昨天听了你的话,他和我去了金龙观找翎翰央,当然人家三言两语不和,救我我们给赶出门了,你说丢不丢人?” 朱红玉垂下眼眸,心想这件事也在意料之中,这两个人去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准备,怎么还说这件事丢人呢? “这本身就是意料到的结果,为什么会发火?”朱红玉特别不理解的问道,金元景赶紧对朱红玉比出了“嘘声”的手势。 “对你来说是想到了,但是对润夜来说是没有想到啊,所以他现在正在生闷气。” 朱红玉心想这算是什么事儿啊,就算是道经中也说道士要忍辱要处下,这些都是做好一个道士必将经历的。 而且现在两个人大权在握,还这样小心眼以后就麻烦的要死了。 “好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朱红玉一抿嘴唇,看见东边的天已经微微发白了,天一亮钟声敲响,所有在睡梦中的人就会起床,然后开始一天的生活。 这身后的玉皇殿里面就会来很多人,他们跪在一起念诵早课。 其实晚上还是会念诵晚课的,据说经文可以超度阿飘。 朱红玉实在是不喜欢和阿飘扯上什么关系,所以晚课也不来这里看。 看着高大巍峨的玉皇殿,再仰头看着那玉皇殿上的匾额,朱红玉突然间心头里面迎上来一种意外的想法。 “金元景,我听说道士在入道之前都会拜师,这件事你清楚吗?” 听到朱红玉这样问,金元景很是意外。 因为朱红玉向来是不屑了解拜师的,如果朱红玉对拜师感兴趣,怕是现在早在玄门之中了。 猛然间听她说道,十分意外。 “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能给我说说因由吗?” 朱红玉吐了吐自己的舌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因由,就是想问问你,若是你不知道,就不要说了。” 金元景听出来朱红玉这是激将法,但终归她想多知道一些也是好的。 “对我们道士来说,至高的神明是三清,而三清又等同于三宝。元始天尊是道宝,元始天尊就是道。灵宝天尊是经宝,也就是经书的经,据说在商汤武丁之前,伏羲演八卦之后,有一段时间集中降经,我们道士读的经文都非凡人所写,而是天尊所降。这些经文都是灵宝天尊身边的天真皇人所写,将云篆写成凡人能看懂的字。道德天尊是师宝,也称为玄中大法师。道门弟子皈依都是皈依的三宝,道无经不通,经无师不明。你自己读经文会有问题的,必须要有师父。所以拜师啊是入道之门。” 朱红玉听着金元景的连连点头,金元景也被人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所以解释起来也是轻车熟路的。 看到朱红玉若有所思的样子,金元景调笑的问道:“看来你对拜师有自己的主见了?” 朱红玉一抿唇,不知道是应该给金元景说,还是不应该给金元景说。 “嗯,有这个想法了。” 听到朱红玉这样说,金元景一下子笑了,觉得不可思议。 “我一直觉得你拜师是一件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应该不会拜师吧?” 金元景将两只手插在胸前,看着朱红玉的表情紧张而危险。 朱红玉半张着嘴,而后问出了一个最不应该问出的问题。 “如果我要拜师,需要注意什么,是不是随便拜个师完成一下入门就好了?” 听到朱红玉的这个说法,金元景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看着朱红玉连连摇头,像是要把她从污水里面拽出来一样。 “东西可以乱吃,但是师父绝对不能乱拜,我金元景入了武当山,那群老头子就算是对我再不好,品行再怎么恶劣,在拜师这个问题上也绝对不含糊,只有品行最高的道士才能收徒,当然了,其实你也不用担心道士会随便收徒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收徒弟是要担负业障的,这业障可大可小,若没有一定的福泽是担不住这个业障的。” 朱红玉连连点头,心想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看来这老头的福泽还是足够的,敢见着谁就要收谁,也不怕她朱红玉品行恶劣。 看到朱红玉若有所思的样子,金元景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他知道朱红玉不会无缘无故的装作是思考的样子。 肯定是她身上遇到什么事儿了,所以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红玉,你有问题了就对我说,我到底是……道士。” 金元景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看着朱红玉的表情都温柔的想要腻死人一样。 朱红玉对着金元景露出了一个无力的微笑,她并不知道应该对金元景说什么,难道就说有一个一面之缘的老头子把他给收了? 这也太不合适了吧。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欲言又止,心中不舒服,道:“红玉,在你的心里是不是就觉得我是那种不可亲近之人,所以对我敬而远之?” 朱红玉连连点头,她可不敢有这个意思。 “不是的,我不想对你敬而远之,只是我碰到了一些缘分。” 其实,朱红玉心中拜师的想法终究是很弱的,她更在意的是昨天刘臣字所说的离开润夜和金元景的办法。 这两个人…… 朱红玉抬头看着金元景的脸,是那么的阳光,笑容是那么的温柔,其实她一点也不想离开金元景。 还有润夜,润夜的姿容是那样的非凡,足矣让任何一个家教良好的女孩子去倾慕他。 但是对朱红玉来说,这些都是不必要的。 她已经厌倦了这个二选一的游戏,她不想伤害任何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他们两个。 他们是道士,又不是别人。 “缘分?什么缘分?”金元景有点不快的看着朱红玉。 “就是……拜师。我明天要拜师。” 朱红玉挣扎了一下,还是下定了主意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此时,金元景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要拜师!” 金元景几乎是讲这句话喊了出来,朱红玉是真的吓了一跳。 若不是金元景刚才逼问的那么紧,她才不会讲这句话给说出来,真的丢人。 “对,我要拜师。我……决定了,你们都是道士,我连个门都没有入,算什么。” 金元景连连摇头。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你不对!哎呀,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比你成亲更大的好事。这可是你累生累世之中的善缘。得,我把这个事情说给润夜去。” 朱红玉一下子急了,道:“什么润夜啊,不许告诉他,我拜师就是个很小很小的事!” 金元景摇了摇头,很显然他对朱红玉的说辞不屑一顾。 “什么小事儿,这是顶天了的大事。你知道吗?能亲眼看见自己的亲人皈依入道,是我们这些道士这辈子最希望看见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人入道,九玄七祖尽沾恩。多好的事儿啊,多大的事儿啊,你怎么之前都不跟我们说!” 朱红玉心想,这也就是昨天才定下来的事儿,她是一点也不想皈依,就是想要离开这两个人。 看着金元景是这样的兴奋,朱红玉还真有点觉得对不住他。 明明他已经将自己看成了家人,但是现在却要被她无辜的舍弃。 哎……这到底算是什么事儿啊。 可是已经做好的决定难以更改,朱红玉昨天晚上想这件事是一晚上没有睡觉。 做好的决定是不可能更改的,朱红玉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好了红玉,我去叫润夜过来,看着也要念早课了,咱们一起上早课呗,等上完早课之后咱们出门搓一顿去。” 朱红玉没有来得及拒绝金元景,只见这小子一溜烟离开了,朱红玉还想说更多的话,想让金元景站住。 人是真的喊不住了。 站在玉皇殿的朱红玉无辜的转过身去,仰视着“玉皇殿”三个鎏金赤黄的大字,一下子就对这位神明的威严所冲击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只是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也许这个世界上,神明真的是存在的吧。” 朱红玉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也许……” 朱红玉想要说太多也许,但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声将她的耳膜镇得极响。 原来是钟声已经敲响,给玉皇阁开门的年轻人打着哈气很快到了玉皇阁的门口。 见到朱红玉很是恭敬,而后他打开了门。 “姑娘,以后不用来的这么早,适时就好。” 朱红玉心想,若是自己睡得着,她绝对不会来这么早。 第四百三十三章 我该求谁 很快,早课念完了,如之前一样无趣。 但是因为润夜和金元景的到来,众人都精神了不少。 朱红玉还是看着神明,她依旧看到了刘臣字。 早课结束之后,众人聚集在润夜和金元景的身边,希望他们多说几句话给自己开示开示,但是终归这俩人的目标是朱红玉。 但是朱红玉想要和刘臣字多说几句话,但是这个道士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无奈,朱红玉只能走出玉皇殿等着润夜和金元景解决掉这些问东问西的人,然后走出门来。 当然这俩人并没有摆脱掉所有的仰慕者,就赶紧出来了,出来之后看着朱红玉还在等他们是感激涕零。 “走吧走吧。” 润夜不耐烦的朝着素菜馆走去,朱红玉心想现在是早饭,难道去吃饭不是太早了吗? 金元景看出来朱红玉的顾虑,道:“素菜馆的早饭也不错,我和润夜过年的时候吃过一次,他们油菜香菇的馅料非常好吃哦。” 朱红玉羡慕的点了点头,心想这俩人过年的时候小日子过得还真不错,还约着吃包子,羡慕极了。 很快,一行人到了素菜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朱红玉的身上,险些将她的身体扎出来千疮百孔。 但是朱红玉是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跟着两个人进入了朝云观内创收的素菜馆。 三个人啥话都没有跟老板说,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小二不敢怠慢赶紧跟了上去。 要知道这三个人中,一个人是掌教,另外一个人是监院,他怠慢了哪个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三位客官,想要吃点什么呀?” 小二拿出来熟悉的招呼语招呼三个人,但是声音已经换成了明显的颤音。 润夜不喜欢自己周遭的人变成这个样子,看着小二也是恼火。 “准备一斤包子,三碗紫菜蛋花汤过来,醋用你们掌柜的私藏的山西老陈醋。” 小二听完这句话,飞快的离开了,一下子雅间里面就剩下润夜、金元景和朱红玉三个人。 这一路上,润夜有无数的话想要跟朱红玉说,也想跟她声明拜师的严肃性。 但是真的坐在了一起,他还真的不知道说朱红玉什么好。 最终还是朱红玉打破了僵局,她是真的不太喜欢这样僵持的局面。 “我……我要拜师了,明天。” 当朱红玉集中语气到“明天”这两个字的时候,润夜埋怨道:“明天是四月初一,祖师临坛,你当然要选择这一天皈依啊。” 听润夜说话,朱红玉感觉润夜的心中憋了一口气,想着应该是昨天金龙观的事情。 “昨天金龙观的主持让你们生气了?” 朱红玉问的很温柔,就像是哄孩子一样,润夜和金元景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朱红玉嘟嘴,“这不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但是你们非要觉得这件事是大事儿?愿谈则谈,愿打则打,古今中外都是这个道理啊。若是他翎翰央不愿意让出来这块地,咱们打他丫的就好了。” 润夜听着朱红玉的说辞,觉得朱红玉这个丫头怎么那么幼稚。 “我们……我们没有本事,我们要不回来这块地方。”润夜没有好气的说道,更是让听到的朱红玉有所不爽了。 “什么叫做你们没有本事,所有的势力又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建设而成的。你们应该有耐心等着花开对吧?” 朱红玉说完这句话,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有没有听进去。 不过很快,小二端着早餐上来了,他是一个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看到气氛不太对就赶紧走了。 说实话朱红玉是挺感谢他及时出现打破僵局的。 “好了,吃饭吧。”金元景指了指包子对着润夜说道,“你从昨天回来就没有吃饭,什么人气性这么大啊?” 润夜也不说什么,拿起筷子插了一个包子吃。 朱红玉看润夜吃了,自己也夹起来一个包子,正好是油菜香菇馅儿的。 如果说在所有的包子里面选一个她喜欢吃并且能吃很多的包子,应该就是油菜香菇馅儿的包子吧。 润夜吃下去第一口东西的时候,很明显心情好了不少,不像是刚才那样怒气冲冲的,险些是要将人给吃了一样的样子。 “其实我也并不想给你说什么大道理,路都是自己走的,你要皈依这件事我听金元景说道,也真的是意外极了,跟他一样的意外。我是没有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朱红玉吐了吐舌头,其实她是真的不想让润夜对她唉声叹气的,她现在做的事情,所作所为都是进过思考的。 若不是思考过得出继续做下去的结论,今天她见到刘臣字的时候就会明白的说出来。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能你觉得我有点孩子的幼稚吧。可是我真的不是孩子了。” 朱红玉说话是那样的斩钉截铁,好像做这一切都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 润夜看着她皱起眉头来。 “为什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润夜又一再的追问起来,朱红玉说实话还是挺不喜欢他的追问的,但是看到润夜是这样的陈恳,微微一抿唇。 “不为什么,就是感觉自己应该皈依了。你们都是道士,而且都走得这样远了。我想着既然我这样有缘,那还不如随了你们。” 朱红玉的话是那么的虚假,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是现在的她只有这个理由,就是希望和润夜金元景都近一点。 润夜和金元景不约而同的叹气,仿佛是一对双胞胎一样。 “也好啊。”金元景看着润夜,为朱红玉辩解道,“咱们道士不就是希望家人也能皈依太上无极大道吗?如今红玉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是应该咱们为她庆祝的,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润夜吃着包子摇了摇头,很显然他没有金元景这样开心。 从理论上来说,他的确应该为朱红玉开心,毕竟这是朱红玉生生世世中的一小步。 “若你是真的要皈依,我怎么能不欢喜,就是觉得以你之前的说辞,我觉得你不像是一个会皈依的人。” 朱红玉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看着润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点尴尬是真的。 “是吗?我不会?好吧,你这样认为明天可就不要来了。我明天早上在玉皇殿皈依。” 润夜好奇的看着朱红玉,又问道:“你师父怎么称呼?” “刘臣字。” 朱红玉没有设防,她知道东西就直接给润夜说,润夜和金元景登时之间瞪大了双眼。 他们看着彼此,一下子很是讶异。 “刘、刘臣字?”润夜无可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 朱红玉耸了耸肩,心想这没有什么吧,刘臣字就是刘臣字啊,难道她还编故事不成?是他终归是他。 “没错啊,就是刘臣字。”朱红玉添了一句,两个人赶紧打住了朱红玉,生怕这姑娘是不是做梦了。 “你想清楚,确实是这个名字?”润夜谨慎小心的问道,连带着金元景也暗戳戳的点头。 朱红玉看着两个人是真的心烦,心想这种事情难道她还要造假吗? “没错啊,我在这个庙里认识几个人?又不是你们,花名册也不在我的手里,我确信他是叫刘臣字。对了,以后我就叫师父了,你们可不要再问我了,直呼名讳可不好。” 润夜和金元景登时之间觉得事情难办起来。 “不会吧……”金元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们这么的紧张,朱红玉一下子不爽了。 “诶,你们俩还有脸说,我当你们不知道呢。我师父年纪大了,你们竟然安排人家去抗大粪?这也有点太不慈悲了吧?昨天要不是我帮他,指不定这老头子干到什么时候。你们说真的啊,赶紧给人家换个地方吧。” 润夜和金元景连连摆手,看着朱红玉的表情像是看傻子一样。 “你说的……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润夜看着朱红玉,满脸不解。 金元景看出来端倪。 “红玉,你是不是觉得在玄门之中挑大粪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管在哪里这不都是很累人的事情吗? “丢人肯定是不丢人,劳动人民最光荣啊。可是我想着人家一大把年纪了,这种苦力让年轻人做去呗。对了,还有菜园子里面的张道长,我看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慈悲慈悲,先用自己的掌教之权,哪怕是金元景的监院之权给人家调一个轻松的不可以吗?” 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声,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我当你是什么原因呢,原来如此。你以为这两个人在我手底下受欺负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他们不仅没有受祈福,而且挑大粪和看管菜园子的事情,在整个朝云观都是最、最重要最不敢惹的人。” 朱红玉一下子慌了神,特别的讶异。 这种说法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什么、什么说辞?你们给我讲一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又看了一眼润夜。 “我了解的清楚,我给她讲。”而后金元景的目光投向了朱红玉,“假如说封崇乐惹了我和润夜,我想赶他走,你觉得谁做决定?” 朱红玉看着润夜和金元景,道:“废话,一个是掌教,一个是监院,你们让谁走这不是……这不是说让谁走就让谁走吗?” “对啊,加入你是封崇乐,你不想走,你该求谁?” 这个问题朱红玉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道:“我还能求谁?谁能给我说话啊。嗯……难道问副监院?” 润夜喝了一口汤,险些喷出来。 “什么副监院!你还真的能想出来,哪有这一号人?” 朱红玉就彻底不知道了,问道:“那……你们说说呗,我该求谁啊?” 第四百三十四章 目标是什么 金元景真是被朱红玉的无知给服了,但是转念一想朱红玉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过,很多东西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其实在这个庙宇里面,不包括掌教,在润夜之外我应该是说话最算数的。假如我看到了不喜欢的人,的确有赶走的权力,而这个人若是想留下去,可以去求圊头和园头。我知道你不知道这两个词的概念是什么,简单来说,圊头就是扫厕所的,园头就是管理菜园子的。” 朱红玉听到金元景这个说辞,真的是愣了。 她琢磨着金元景刚才这句话,左想右想也找不出个原因,单纯的觉得奇怪。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俩人说话特别算数吗?我实在是不明白啊。” 面对朱红玉的无知,金元景并不感到意外,润夜也是一样。 其实这些规矩他不曾使用过,都是师父教的。 没有想到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神秘的圊头、园头还是因为朱红玉。 “不明白就算了,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师父这样教。”润夜放下了筷子,眼见着盘子里面少了好几个包子。 朱红玉看着润夜,道:“啊……原来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润夜看着朱红玉,心里委屈啊。 “这道门的东西这么多,你随便找出来一块石头,我都能给你说上一天半夜的,这些东西谁知道你会碰的上呢?” 好吧,听到润夜这样说,朱红玉选择了原谅。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朱红玉也知道了自己这个师父在玄门中的地位。 也就是平常很不起眼,但是大事小事可能都要听听他的意见,有一票否决的权利。 想到这里,朱红玉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登时之间觉得这件事有点难办了。 润夜看出来了朱红玉的小心思,便问道:“怎么,说了要拜师,现在有点不愿意了?” 朱红玉点了点头。 其实这种情况,正常人都会选择贴上去的讨好,就算是不讨好也会暗自窃喜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但是朱红玉看得远啊,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真心修道之徒,能答应那个老爷子的原因,就是因为看老爷子可怜。 结果现在皈依再说只是可怜他这样的狗屁话,怕是会被整个玄门立为死敌吧。 而且朱红玉最关心的还是自己能不能李代桃僵,离开润夜和金元景的身边。 但是这老头若是将她带到一个偏僻的山林去修行,那可真的是…… “怎么,你皈依不是出自于本心?难道就是因为看老爷子可怜?”金元景也看出朱红玉的表情不太对,如此问道。 朱红玉这个时候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她心里的话不能和金元景和润夜说,同样也不能对刘臣字说。 完了,这次在朝云观真的没有人能帮她了。 但……朱红玉还是有一点微末的想法,她觉得自己是时候再跟老者去商量一下了。 她并不知道老者是什么计划,她一定要问清楚老者如何安排她离开润夜和金元景 “是也不是,这不是还有一天嘛?我还有一天的考虑时间,等到明天早上你到玉皇殿,不是什么都明白了?” 金元景和润夜相视一笑,道:“好吧,那就按照你说得来。” 一顿早餐各怀心思,吃完之后润夜和金元景也不避嫌,毕竟两个男人和朱红玉走在一起,就不会有太多的人说闲话了,更多的人是对朱红玉露出了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在润夜和金元景上位之前,谁知道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所以当朝权贵很少在二人有所成就之前跟他们交好。 现在与他们交好,只怕功利心就太明显了。 但是朱红玉不一样,朱红玉和他们是旧相识。所以众人就都想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有这样的眼光,在两个道士成为位高权重的人之前就能够成为二人的座上之宾。 走到了聚贤阁的门口,润夜和金元景自然和朱红玉告别。 说实话,朱红玉还真是有点舍不得两个人的离开,毕竟她已经许下了自己要离开的诺言。 “诶,你们这就要回去,不和我坐一坐?” 罕见的,朱红玉和两个人客套了起来。 润夜和金元景觉得奇怪,但是想到朱红玉现在人生十字路口,所以更加的敏感一些吧。 “好了,刚才聊的难道还少啊,我和金元景还有手头的公务要处理,你自己玩吧。若是得到了结果晚上过来告诉我们。” 朱红玉吃了个闭门羹,不过心想这样也是好的。 两个人转身就走,走出了五六步追了上来。 在她的心底里面,有太多的话想要跟这两个人说,很多话应该在更正式一点的场合说出来,但是现在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润夜、金元景。”朱红玉的话是那么轻柔,追上二人的脚步是那么轻快,于是两个人有定住了脚步。 “红玉,怎么了?”润夜微微皱起眉头来,觉得有点奇怪。 朱红玉看着二人,呆了一会儿,而后露出一个温柔十足的表情出来。 “我……我就想问问你们,你们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 润夜和金元景表示不是很清楚,他们也说不上来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朱红玉这个问题问的奇怪,两个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这不是要皈依了,好多世俗的问题没有想明白,问问你们。”朱红玉当然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润夜看着朱红玉,嘴角上撇一笑。 “好吧,那我就简单的说说。”润夜看着朱红玉,依旧如同看孩子一样看着她,“其实在我的心里,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已经无可避免的成为了掌教,那就应该端正教风、真风丕阐教化兴行。如此而已,但无论怎么说,我还是个道士。” 朱红玉轻轻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说实话,听到润夜这样说她更多的是感动。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无奈的耸了耸肩。 “怎么,你还是过不去心里的这道坎?”说着,金元景展了展自己的道袍,指了指自己胸口上的如意,“看见了吗?这个是如意。我和润夜不同,润夜是整个玄门的领袖,而我只是朝云观的住持。做住持的,不可能一直像他这样光辉,背地里有很多阴暗的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是我想通了,无论如何,我不负初心,我知道自己做的道士的初心是得道成仙、出离生死。这也就足够了,不用旁的更多的修饰。” 朱红玉看着金元景,心里突然间“咯噔”一下,心脏漏了一拍。 面对此情此景,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红玉,你呢?”润夜看着朱红玉,而后将问题转圜给了她。 朱红玉看着润夜和金元景,其实就算是他们不问自己的想法,今天她也会将离别的话说出来。 明天,皈依之后,谁知道刘臣字怎么安排她,可能这一世她就与二人是再也不见了吧。 “润夜,我和你都是从桃花村出来的,当初若是没有你的帮助,我怕是现在连着弟弟妹妹都饿死了。金元景,我和你初识是在武当山上,这一路走来的确咱也是生死之交,经历了崆峒山的事情之后,我是真的觉得咱俩的羁绊好深呐。你现在让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我也说不出个什么。若是离开了你们,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被抽干净的了一样,遇到你们之后,皆是欣喜与有趣,是我八辈子都不曾遇到过的有趣事情。当然了……” 朱红玉欣喜的看着两个人,一时之间尴尬得失神。 “我、我真的有时候也在想,思考自己的人生。生死无常。我也不知道皈依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人生应当如何。只是……有一点啊,我很清楚。我这个人是为了情字活着。若是有一天,生死无常,我想着我死的时候一定会想着你们。” 润夜赶紧打住了朱红玉的话,道:“别胡说了,你才多大,你的寿数不可估量。我看过你的八字,你会活很长时间。红玉啊,你怎么突然间这么丧气了?” 朱红玉笑着看着润夜,其实眼中早已盈满了泪水。 谁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丧气,谁知道她现在心里面憋了多少苦说不出来。 一年了,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了,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未来要做的决定也是深思熟虑的,现在她只是和润夜与金元景做最后的告别而已。 一别两宽,各自相欢。 皈依只是幌子,依靠刘臣字离开纷扰复杂的朝云观,离开润夜和金元景这两个出家人身边,才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当然,这一切,她不会告诉这两个人。 “红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到底还是金元景看出了端倪,“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直接告诉我和润夜!” 朱红玉摇了摇头,有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啊,哎……我探讨探讨人生把你们吓到了,谁知道两个道士是这样的怂包,害怕的要死。好了,我也不和你们说话了,我呀要回屋子里面休息了。晚上还要帮着我师父运大粪。” 说完这句话,朱红玉笑着就离开了。 心中,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可是现在还是不说为好了……离开是使命。 第四百三十五章 皈依大道 入夜,一股股暖风打在朱红玉的脸上。 她打开轩窗看着外面,一片黑黢黢的固然没有什么风景,可是心中的波澜一阵一阵,似是涟漪一样吞噬了她的内心。 晚上,她和自己的师父聊了聊天,聊了聊关于皈依的事情。 皈依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礼数,刘臣字讲了一遍朱红玉也就懂了。 更多的,朱红玉问了问自己的事情,她想知道刘臣字到底要怎么让她离开这个是非圈子。 刘臣字给朱红玉的计划和朱红玉意料的差不多——先借口离开,然后他单独回来,告诉庙宇中所有的人,自己的这个徒弟上山采药不知所踪。 这个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朱红玉从失踪之后隐匿起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若是有朝一日,有人找着了她,刘臣字的谎言无从拆穿,因为他说的是朱红玉上山之后不知所踪,兴许是朱红玉后来又下了山没有回来。 这个计划也是所有计划中最可行的一个,朱红玉表示十分满意。 当然,她表达满意的结果便是,等到明天皈依之后,她和刘臣字即刻启程。 所以,朱红玉郁闷了,她坐在窗户前面看着黑黢黢的阴影,看着根本没有风景发愣。 兰心走上前来,对着朱红玉鞠了一躬,而后道:“主儿,咱早点休息吧,奴婢听说明儿是您的大日子。” 朱红玉看着兰心,而后露出了一个特别无力的笑容。 “是,我知道是我的大日子。我也不会错过明天的皈依。只是有几个问题,暂时想不通,所以坐着想一想。我每次都是这样,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就坐下想一想。” 兰心笑着坐在了朱红玉的身边。 她在这里已经侍奉了一年了,朱红玉不是她第一个侍奉的人,也终将不是最后一个侍奉的人。 所以她并不会在朱红玉的面前太注重规矩,朱红玉保证朱红玉不会把她告到聚贤阁的管事人那边就足够了。 “主儿若是有不开心的事情,就只管跟我说吧。明日是您的大日子,我遇到不少主儿都是在朝云观办的皈依,他们如您一样,很是紧张。有什么想不清楚的,还是今天想清楚了好。” 朱红玉看着兰心,知道她只是象征性的关心一下她而已,兰心对她不会有太多的真心。 但是反正也无所谓,反正要走了。 “皈依是人生的大事儿,我皈依之后可能就要离开了。” 兰心听到这句话没有很意外,朝云观的住宿很贵,甚至可以用天价来形容。 “皈依了之后离开也好,主儿以后有机缘了再过来,还是找奴婢服侍您。” 朱红玉可没有再回来的意思了,更准确的说是直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小姑娘,你有过喜欢的人吗?”朱红玉虽然年纪也不大,但此时她更愿意将身边的小侍女称呼为“小姑娘”。 兰心思索了一番,的确有这样的人存在。 “有呀,是这朝云观里面的小道童,我知道我不应该喜欢他,所以从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他的事情。但是心却一直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我死后会不会去往地狱受苦呢。” “每个人都有爱美之心。” 朱红玉温柔的说道,她看着兰心就像是看琥珀一样。 今日之后,她也不会回家了吧,或者说躲一两个月才会回家,但是那个时候的家是什么样子,朱红玉真的很难想象。 更多的,她觉得对自己的弟弟妹妹,自从来到了汴京之后,是银钱上的补助。 她实在是不想管了,做一个姐姐实在是太累了。 “是吗?那我会不会下地狱。” 兰心焦灼的看着朱红玉,急切的想要从她这里知道答案。 朱红玉当然不是那种恶毒的女人,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为难兰心。 “我以前也是读过不少道经的,听说道士在三官大帝面前上了青籍,起心动念均会被监察到。而凡人,只看你造成了什么结果,以结果在十殿阎王面前定罪。” 朱红玉说的很温柔,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安慰兰心。 似乎还有告诫的成分在其中,让她不要害了那个小道士。 兰心听着朱红玉说法松了口气,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和那个小道士没有缘分了。 不过,这也是好。 “原来如此,我倒是轻松了不少,那以后和他就少些来往吧。我不希望他死后堕入地狱,人终归不能自私的就守着一生一世。” 朱红玉点了点头,虽然她只相信今生今世。 “我也和你一样,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但是我知道在铸成大错之前,选择离开是最好的。” 兰心这几日和朱红玉在一起,经常看到她和掌教和监院走在一起,这样的关系让所有人都红眼。 当朱红玉说出自己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时,兰心吃了一惊。 “是、难道是……” 朱红玉笑着看着兰心,道:“别胡想,不是他们。” 面对兰心,朱红玉终究知道自己要保留一些隐私。 明日她走之后,兰心将要伺候无数个主子,可能因为她的一句话,润夜和金元景就会陷入到麻烦之中。 兰心听到朱红玉这样说,登时之间失望不小。 “那您喜欢谁呢?” “不该喜欢的人,是……”朱红玉思索了一下,想起了杜岳萧,“是一个大老板,家财万贯。但是他现在已经有了家室了。所以我知道应该远离他。” 兰心见过的大老板多了,也知道他们身边都是三妻四妾的。而道门弟子,尤其是女冠洁身自好,不愿意沾染这些腌臜,原来主儿想得是这个。 “主儿,您既然明日要皈依,那就不去碰他了,祖师爷自有好的安排。若是您执意那也只能做妾室。做妾室……可怜。” 朱红玉看着兰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兰心虽然在朝云观中侍奉,而且只是一个奴婢。 但是见过的人多,知道的事情多,所以看什么都很通透。 她知道跟在大老板的身边会怎么样,甚至也不曾想过过那样的生活。 “兰心啊,你以后怎么办?难道一直在这里伺候吗?” 兰心听到朱红玉的疑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好。 只是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一种难言的感觉,苦闷。 “我不知道,我觉得朝云观好,比我之前的家要好得多。我见过如此富贵繁华之所,终归是不想离开了。” 朱红玉了解,她也知道兰心的心思。 “可是你终归要嫁人的呀。聚贤阁也没有办法留你。” 兰心看着朱红玉,依旧是那样看淡了世俗的表情。 “若是不得,就找一个道观去做了道姑。” 朱红玉一下子笑了,她不知道说些兰心什么好。 “为什么宁肯做道姑也不愿意回家嫁了人呢?红尘的美好是你所难以想象的。” “对于有钱的主儿来说,红尘的确美好。但是穷苦人回去,终究是要过穷苦的日子。如今国尚玄风,我也知道皇帝的寿数不再长久。下一次血雨腥风很有可能就会在新皇帝继位之后来到,宁肯死去也不愿意那样活着,像一个提线木偶。” 朱红玉听到了兰心的话,心里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窒息一般的无力感,渐渐的在她的面前铺展开,像是一张大网将她给扣住了…… 这一晚上,朱红玉固然想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玉皇阁,早课盛况空前。 四月初一,这个日子是隆重的,对于朱红玉来说,在早课之后的皈依仪式更为隆重。 润夜和金元景昨日自从知道了朱红玉要皈依,便让两班经师、三个高功过来做皈依的科仪。 刘臣字原先想着只是简单的拜师,没想到却由朱红玉请来了两班经师、三位高功。在整个朝云观只有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权力。 朱红玉穿戴整齐,披着一袭青色的长袍,头上挽着发髻,跪在门口的跪凳上。 皈依法事要先唱,而后再进入殿内。 到了时间,由殿主带着朱红玉进入庙堂之内。 当她步履轻盈走到了玉皇殿,第一眼看见的还是润夜和金元景温柔如水的表情。 他们在笑,站在一旁,当个看客。 朱红玉看着他们,轻柔的回了一个笑容,而后直奔刘臣字的面前而去。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引着她到了跪凳前面。 刘臣字先对着神像行礼,而后是朱红玉对着神像行礼。 而后,刘臣字坐,朱红玉跪在了他面前的跪垫上,三跪九叩。 这之后,殿主端来三杯茶。 朱红玉依次敬茶,表情很是端正虔诚。 最后一杯茶交到刘臣字的手中,只见刘臣字在茶杯中花了一圈,对着朱红玉说道:“愿修真有份、近道无魔。” 说完这句话,茶杯放下。 朱红玉再叩拜,礼毕。 师徒二人走到神像面前,朱红玉行礼、刘臣字行礼。 润夜和金元景站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切,道乐的声音萦绕在他们耳畔,久久才消散。 众人退场,最后只留下润夜和金元景。 金元景到底还是个看不透的,问道:“你看她是真心皈依吗?不会是刘臣字想要算计她吧。” 润夜摇了摇头,他觉得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最后,当润夜和金元景走出大殿之后,刘臣字走了出来,对着二人行礼。 二人赶紧给刘臣字还礼,不敢懈怠。 “掌教、监院,我要带着新徒弟去汴京西北六峰山传法,那边是我们法脉的祖庭,还望恩准。” “传法?你确定?”润夜看着朱红玉,怎么也不是一个可靠的传法的人。 刘臣字很是确信的说道:“对,我就看准她了。” 金元景看着刘臣字,叹道:“你们师徒的事情,决定了就好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还要回汴京吗 收拾好行囊,马车已经等在了聚贤阁之外。 润夜和金元景也不避嫌,直接过来为朱红玉送行。 朱红玉化了妆,不是浓妆,略施粉黛而已。 她背着重重的行囊看着这两个人,心中充满了不舍,太多话说不出口。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眼中尽是留恋。 “红玉,走了以后,别忘了来信。”金元景开心的看着朱红玉,为她一举得到刘臣字的信任而感到开心。 但是润夜感觉到不安,他觉得朱红玉一定有什么事儿是瞒着他,否则她这样的人是不会皈依,更不会被传法的。 在润夜的眼中,自有千言万语想要讲,但是他没有说,一切都是猜测,他不好让朱红玉为难。 “润道长。”朱红玉带着笑意走到他的面前,出乎意料,在众人的面前她没有叫润夜掌教。 润夜点了点头,快速的躲闪开自己的目光。 朱红玉觉得无所谓,毕竟润夜就是这样一个性格,随即她开怀温柔一笑。 “世间事情就是这样神奇,无意之中碰见,无意之中开始一段缘分,无意之中这缘分……消弭。自此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朱红玉轻笑一声儿,迅速等上马车。 润夜回味着这句话,突然间醒悟! 他想叫住朱红玉,谁知道朱红玉已经登上了马车,马上要走。 他一个掌教,不能在所有的人面前对着女人说“停下”或者喊出名字吧。 就这样,他看着坐着朱红玉的马车缓缓离开,一骑绝尘……他多么想让那马车停下!赶紧停下! 可是马车就是不随他的愿望,一直朝着庙外走去。 润夜只能看着马车离去,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绝望吗,这种感觉确实绝望。 过了不知道多久,金元景在润夜的身边咳嗽着提醒润夜,让他不要再用那热切的眼神追着朱红玉而去。 润夜赶紧收回来自己的眼神,他并不希望自己连累朱红玉什么。 “走吧,走吧。”金元景叫着润夜的名字,还拉扯着他的衣袖,让润夜走。 可是润夜就是不愿意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金元景真的有点着急了,他知道这样不是事儿。 “润夜!赶紧走了!” 此时的金元景已经没有了什么尊卑的观念,更没有什么润夜是掌教,他是住持这样顾虑了。 润夜在金元景的呵斥之下,转过头来用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你喊我做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朱红玉再也不会回来了?” 金元景听了润夜这话直蹙眉,道:“什么朱红玉会回来不会回来的,不要说这些傻话。她只是和刘臣字出去了,等传完法就回来了。你这样看着她,她还怎么来?” 润夜叹气着摇了摇头,他终究意识到金元景和朱红玉之间并没有那一点灵犀,甚至朱红玉要走他都没有看出来。 可是朱红玉再也不会知道了……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尊不负卿。” 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终于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离开了。 金元景听到这句话,随着风传入他的耳朵的时候,令他一阵颤粟。 他警惕的看着众人,发现大家都没有什么异样,这下他才安了心。 两个人弯弯绕绕的终于走到了夜朱阁,此时金色的匾额上面写的“夜朱”两个字带着十足十的讽刺的意味。 润夜站在匾额下面,鼻子一酸。 而金元景只是觉得润夜有点过于敏感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润夜,你也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行为有多么危险?” 润夜摇了摇头,也不回应他的话语,金源是第一次见润夜如此失意,本身还想说好多话,但是硬生生的被塞回了肚子里面。 “润夜,这个……朱红玉啊,她就是跟着师父去传法。你想想,若是刘臣字对她不轨,朱红玉回不来他还能回来吗?要知道,咱们朝云观是礼敬圊头,但是在外面他就是一个收大粪的,人人避之不及。这样的人他敢离开朝云观吗?他都这个岁数了,还敢一走了之吗?所以啊润夜,你真的不要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朱红玉多大的孩子了,刘臣字又是多年的修行,能有什么问题呢?” 每一句话,金元景都说的在理。 每一种可能性金元景也都说到了。 总归是一点,朱红玉不可能被刘臣字看管有所损失,而且刘臣字是一个戒律精严的老修行。 如此,也就够了。 “哎。” 润夜看了一眼金元景。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金元景紧张得问道。 润夜摇了摇头,并不是金元景说的不对,正常人的思维都是这样。 “我承认我只是一种感觉,我觉得红玉要离开我了,我感觉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也许就像你说的,朱红玉哪怕不想回来,刘臣字也不敢有所闪失。离开了朝云观他什么都不是。按照朱红玉的说法,他们之间相视没有几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交集。” 润夜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而后他缓缓的合上了自己眼睛,仿佛是在哀悼从没有属于他的一切。 “润夜,你这样想就对了。不要担心,咱们一定能把这些事情都做好的!” 润夜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我知道了……都能好……” 马车驶出了朝云观,朝着汴京西北而去。 汴京西北六峰山青华宫,是刘臣字的祖庭,他就是这个道观里面出来的道士,被选调进入的朝云观。 这个祖庭虽然并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但是对于朱红玉来说,这个地方是她现在身上法脉的起源之地。 当然,朱红玉对这个地方心中并没有多么尊重,只是随着刘臣字的指引,冲到了庙中去敬拜了神仙。 敬拜的速度很快,青华宫的规模并不是很庞大。 朱红玉其实也就是和刘臣字走一个过场,这种事情她心里跟个明镜似的,刘臣字也清楚朱红玉是几斤几两。 青华宫主要祭祀的是太乙救苦天尊,因为太乙救苦天尊常居住于青华长乐界而此宫名为“青华宫”。 敬拜之后两个人走出了大殿,走出了青华宫,上了马车。 刘臣字侧耳给车夫说了一个地方,朱红玉坐在车上心中不免担忧,等着刘臣字上了车,她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 “师父,咱们要去什么地方啊?”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露出了很是和蔼的笑容,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沟壑纵横。 但是这个笑容足够和蔼,足够让朱红玉觉得温暖和安全。 “你都拜谒完祖师了,我也没有什么要教给你的。我许诺你的事情自然做得到。润夜是掌教,金元景是监院,这两个人你惹到了他们,还有活路啊?” 朱红玉听到这话,心头一震,她心想这个老头子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谁的,她应该已经很克制了。 果然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若是这件事连老头子都能知道……那么这件事其实是瞒不住的。 果然,师父说的没错,若是自己继续在朝云观,哪里有活路。 这两个人不至于对付她,但是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两个人,包括吕明辞在内,都不会允许有一个女人徘徊在这两个清修的道士周围。 想到这里,朱红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师父,你救我出来,是真的对我好。我都没有想到自己已经闯了这么大祸了。” 刘臣字心道这姑娘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谁是对她好,谁是害了她。 “只是……”朱红玉一句只是,又将刘臣字的兴趣引起,“只是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看出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我隐藏的很好啊。再者说,世间女子爱一个人也就足了,您是怎么看出来我喜欢两个人的?” 刘臣字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徒弟到底是让他操心,这样的事情竟然看不出来吗? “整个朝云观都知道你和润夜之间的关系,这是其一。其二,我们走的时候我打开车帘,只消看了一眼就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他的眼中都要落泪了。其三,润夜的住所叫做夜朱阁,你叫做朱红玉,他叫做润夜。你当他做的事情我们真的不知道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承认润夜在这一点上是最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绪的。 但是金元景呢?他又怎么知道金元景的? “至于监院,这一点的确不容易看出来。但是当我知道监院是因为你的保举才有了今天这个地位的时候,也就明白了。对一个你不爱的人,做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把。其实我刚才也疑惑了,金元景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经过你的确认之后,我这才知道,原来在你的心中,金元景也是你的爱人。不得了啊,你同时拥有两个爱你的人。” 朱红玉的脸很红,觉得浑身上下自己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被人看穿的感觉不好,自己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感情这件事也做的不对。 “原来一切您都知道了。” 朱红玉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老头炸出来了金元景。 “离开,是对的。” 朱红玉一抿唇,看着马车外的景色,他们朝着东南走,这让朱红玉十分惊愕。 “怎么,咱们还要回汴京吗?” 第四百三十七章 大弟子 刘臣字心想朱红玉真的是冒着傻气,他们定下的是让朱红玉离开朝云观,又不是让她真的藏在青华宫。 若是她真的留守在青华宫,到时候朝云观的人去寻找,一下子就露馅了。 “咱们不回汴京去哪里?你跑的再远能离开了中土?再者说你的家人你也不管不顾了?” 朱红玉浑身上下真是一阵难受,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说什么好。 师父,终究是叫了他一声儿师父的缘故,所以什么都是为了徒弟着想,乃至于家人这个层面,他都为自己想明白了。 “是,我……我应该去看看我的家人了,但是我跑出来,恰恰是因为我的家人认为我用自己的清白换取了富贵。”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长叹一声儿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姑娘也是傻的可以。 她都这样大了,有的事情还是不明白。 “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你自己也是清者自清,但是……这世间又有谁会理解你?你做的事情,有谁天天的盯着你?大家不都是捕风捉影的人吗?说你靠着自己的清白换来了家族财产还算是客气,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人更数不胜数。所以,朱红玉啊……你是我的徒弟,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世间没有人会在乎你到底清白与否,相信人是很难的。”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看着刘臣字说不出来话。 刘臣字说的东西让他生气,但这是事实。 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清白,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眼见的事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她不应该觉得委屈,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您说得对,我的确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我……确实。” 朱红玉没有再说下去,她只能承认自己确实是个不清白的人,她的确和金元景润夜之流走的太近太近了。 谁能相信她的清白?谁都不会相信她的清白。 这是事实,她无需回避。 “我打算把你送到朝云观附近的三官庙去,那个地方并不是很出名,当家爷叫做崔鹤岳。” “崔鹤岳。” 朱红玉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她实在是不敢相信世间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的动作,很是奇怪,便问道:“怎么,你是认识他?” 朱红玉忙点了点头,这个人她真的认识,不能说很熟,可是至少崔鹤岳认识她啊! “认识,和润夜有一天在汴京闲逛的时候,遇到了三官庙。我们二人进去拜了拜,就见到了崔鹤岳老先生。先生是医学世家出身,半路出家。” “没错。” 刘臣字看朱红玉也知道这个人,不免安心。 “我只身回到朝云观去,必然会引发官兵搜山,会不断的扩大寻找你的范围。到时候只有这位崔鹤岳先生能保得住你。三官庙因为他的存在,从来不是等闲之地。” 朱红玉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怎么评价崔鹤岳这个人,根本不是很熟。 但是刘臣字不会害了她,至少在看出来她和朝云观的润夜金元景有关系之后,并不打算一次牟利或者以此作为要挟的资本,这一点就足够朱红玉信任他。 “红玉,你对医术有研究吗?”刘臣字好奇的看着朱红玉,心想能认识崔鹤岳的人多少都在医学圈里面有小小的知名度。 “当然啊,我也是会看病的大夫,但是这件事……”朱红玉盈盈一笑,笑得十分自然,“只有润夜知道,而且润夜在桃花村起家的时候,也是因为医术。当时的润夜是真的苦啊,一个人守着一个庙。全村的人都找他看病。当时村里面瘟疫横行,润夜自己也中过几次招。但是后来就好了。” 说着,朱红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回忆总是美好的。 在今天她离开朝云观的那一刻,润夜、金元景和她之间的缘分就断了。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的表情,一下子笑了,皱纹依旧如刚才一样,簇拥到一起。 “以前,听说是华朝之前的隋国,有一个亡国之君也是修玄奉道之人,但是他看上了自己的儿媳妇,就动了淫心,想要将自己的儿媳妇娶到身边来。于是乎她就用圣旨勒令自己的儿媳妇入道,入道即为斩断尘缘。斩断尘缘之后,他又勒令自己的儿媳妇还俗,之后娶了她。当然,如此的行径到底禽兽之人才能做得出来,所以国家很快灭亡了。” 朱红玉听刘臣字说的这个故事,在后来她所处的那个时代也是存在过的,其实就是杨玉环和李隆基的故事的变种。 在如此一个玄风盛行的国度,一定会成为一个隐蔽于世俗的故事吧。 朱红玉思索着这个问题,突然间有一种感觉,她觉得刘臣字将她带到崔鹤岳那边,不仅仅是一个简简单单藏起来的行径。 还有更隐蔽的原因。 “师父,您想让我在三官庙斩断尘缘吗?” 朱红玉的声音问得很小心,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最回避的事情便是做道士了,没想到如今刘臣字却还要把她往那个方向推。 十分可怕。 “是,没错,我的确是这个意思。但是还要看你,看你有没有缘分。若是你有缘分,便舍了这世俗出家去。等你还俗的时候,又是一个崭新的不同的人了。当然,也许你就会一辈子困守在三官庙之中。若是你没有这个缘分,自己也不愿意,我只是希望你躲一段时间就回家去吧。”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笑容是那么的轻柔。 朱红玉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像是……像是被人摁倒了水塘里面。 这水塘里面的水冰冷刺骨,仿佛是要将她浑身上下四肢百骸的给刺穿一般。 “到了再看吧,强扭的瓜不甜,我也知道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这颗本心。” 刘臣字知道自己的徒弟几斤几两,他亦知道朱红玉是什么打算。 “是啊,看缘分吧,自有因果。”说完刘臣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这一路上和朱红玉都没有怎么说话,当然了朱红玉也不想和他说什么,心中忐忑不安的时候,总是想不出什么好话题来。 “红玉,我……道人忌讳谈及年龄,但是我也到了该去见三官爷的时候了。收你其实一部分是看你的确善良,一部分我刘臣字出家入道这么些年,到底没有培养出来一个尽心的徒弟。无论你选不选择出家修行,我会选择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教你一些你应该会的东西。”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思索了半晌。 她心想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多么虔诚的人,为什么要抓着她一个人不放。 的确,既然选择逃离润夜和金元景,既然选择同时也躲避家里人,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做一些事情打发打发时光也是好的。 谁知道自己会躲起来多长时间呢。 “师父既然信任我,要教我东西,那么我还是非常恭敬的学习,不辱使命。” 朱红玉看着刘臣字,做出一个很幼稚的坚持的笑容。 很快,刘臣字拉住了朱红玉的手,他用他满是老茧的双手拍打着朱红玉稚嫩的小白手,因为大半年不做粗活的原因,朱红玉的手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细嫩光滑。 “这是不是你卖我的一个人情?”刘臣字半开玩笑的问道。 对于朱红玉来说,的确是这样,她可以说谎,告诉刘臣字这不是她卖给刘臣字的一个人情。 但是同样的,她也可以说实话。 最终,朱红玉选择了说实话。 “对,我是不想出家的,甚至连玄门的门儿都不想进。如今也是缘分吧,各种机缘巧合将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那我就顺着潮流走走看。” 刘臣字再也没有说话,朱红玉这个丫头说话太扎心了,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是那样的刺骨。 可是贵在真诚。 她不愿意骗人,自己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包括润夜和金元景的关系也不会回避。 这样的小姑娘,不知道是评价一个“好”字呢,还是说一个“不”字。 当然了,这些怀疑都随着马车驶入汴京城区而结束,三官庙就在朝云观的不远,甚至离着朱府也很近。 前一日,崔鹤岳知道刘臣字要带着自己的新徒弟来,于是也让自己新收的徒弟做了几个好菜,拿出来一吊老酒在庙宇之中布好了席。 看到马车上下人,崔鹤岳闲不住的迎了上去。 “老刘,你可有一段时间不来了,我真的要想死你了。” 说着,崔鹤岳迎了上去,却在马车前停下了脚步。 因为朱红玉也站在马车的旁边,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朱红玉……”崔鹤岳熟稔的念出来朱红玉的名字,着实将刘臣字吓了一跳。 “红玉,这位就是我刚才给你说的崔老先生,快过来拜会他。老崔,这就是我新收的徒弟,昨日给你说的。” 崔鹤岳看着刘臣字又看看朱红玉,真是啧啧称奇,道:“哎呀,老刘头,你可真的是会收徒弟,选了这个徒弟……积攒福泽啊,你真的有福啊!” 朱红玉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一笑掩饰住自己的尴尬。 崔鹤岳激动之余,不免骂刘臣字道:“早知道她是你相中的徒弟,我可就要好好给你吹吹耳边风了。你收人家的时候,可没有为难人家吧!” 刘臣字赶紧摆摆手,腹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不过他是欣喜的疑惑,对朱红玉十分满意。 “什么为难啊!你老兄编排我!我收这个大弟子容易嘛我,赶紧进去给你唠唠嗑!” 第四百三十八章 我要远行了 那一天,是朱红玉到三官庙的第一天。 刘臣字和崔鹤岳谈天说地,她下厨给两个人做了菜。 道士可以喝酒,但是不能喝高度数的白酒,只能喝低度数的果酒或者米酒,而且只能是在朋友聚会的时候喝。 但是这一条戒律并没有影响到两个人,他们把盏言欢好不快活。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朱红玉自动的将自己带入成为三官庙的弟子,那个被师尊安排在这里的小道童。 起初她对这一切都异常的反感,而如今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兴许也是一种另类的恩赐呢。 至少,脱离了原环境,朱红玉的身上少了很多负担。 她没有必要做一定要去做的事情,也没有必要成为为弟弟妹妹牺牲的人。 其实,躲避世俗挺好的。 后来,朱红玉就在三官庙住了下来,再也没有想着回到尘世的事情。 她穿上了道袍,做起了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人。 刘臣字自那日和崔鹤岳欢聚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朱红玉知道全城的人都在刘臣字回去之后寻找他她。 润夜和金元景一定会疯了似的寻找她,动用自己能动用的一切关系。 故而,朱红玉守在三官庙里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面就在三官庙里种种菜。 有了香客过来第一时间躲起来,香客会敬献一些米面油的东西,他们就收下来做粮食。 人只要不缺吃的,就不会有什么顾虑,朱红玉又是那种特别心大的人,贫困的日子也能做,不贫困的生活过的也可以。 总之就这样,她在整个三官庙待了四个月。 这期间,除了日常的生活之外,朱红玉还和崔鹤岳讨论医术,有时候还会吵起来,但是对事不对人,吵完之后就会迅速和好。 在讨论之后朱红玉也会记录一些笔记下来,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些无意之中写成的笔记,将在未来的中原医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以说这个时代出了一个崔鹤岳是幸运,但是出了一个朱红玉可以说是整个中原跃迁于别国的根基。 医学可以保证生存率,保证生存率就意味着人口会暴增。 当然,这些朱红玉是不知道的,她现在只在乎怎么好好的生活,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将自己的爱好进行到底。 汴京在四月份的时候已经入夏,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的热。到了七月十四这一天,朱红玉坐在院子里面,找了个小小的板凳坐在上面,悠哉悠哉的清洗衣服。 从七月份开始,崔鹤岳的胃口就变得特别差,朱红玉哪怕是弄一些酸甜的东西过来,也难以合崔鹤岳的胃口,这就让朱红玉很是尴尬了。 但是除了照顾好崔鹤岳的一日三餐之外,朱红玉也弄不到什么珍奇的玩意让崔鹤岳开心。面对这个问题其实朱红玉也想通了,崔鹤岳是什么都不缺的主儿。 想当年他也是有着国手之称,这些看病的人过去找他,他就算是不提有条件的人也会赶紧给他备好好吃的好玩的供他使用,再者说诊金也不会很低。 “红玉,红玉……” 正在院子里面洗衣服的朱红玉突然间听到这一声儿召唤,感觉自己浑身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跑到了崔鹤岳的卧房。 她洗衣服的时候临近傍晚了,中午崔鹤岳说要睡午觉,结果睡到了这会儿。 “崔道长,怎么了?”朱红玉脸上带着笑容,崔鹤岳的脸上亦吃慈祥的笑容。 “红玉,我就是……就是刚睡醒,做了一个梦。” 朱红玉勾唇一笑,从桌子上给崔鹤岳倒了一杯水,搬了张凳子坐在了崔鹤岳的床边,顺带着将茶杯递给了他。 “崔道长梦到了什么?”朱红玉微笑着问道,心中隐隐的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但是她很快将这种不详的感觉给压下去了。 崔鹤岳慈祥的看着朱红玉,眼睛已经浑浊了,没有什么亮光。 “我梦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多事情,当时是被欺负,再后来是被师父收养,把自己家里的医书都拿出来……梦到了好多故人,他们现在都已经埋入了黄土,只有我现在还活着了。” 朱红玉坐在凳子上,思索了一番,听到庭院之中鸟鸣的声音,很是悦耳。 随即她也感慨起来。 “故人都已经故去了,就不要去想了。您行医一辈子,也算是对得起他们的栽培了,不是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只是您最近的胃口不好,虽然说是苦夏吧,但是多少要吃一点。” 朱红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坚定,不容置疑,崔鹤岳看着她的面庞又是笑了。 “来到三官庙的这些日子里面,你出现之后我觉得跟找到知音一般。忘年之交啊。” 朱红玉特别感激的看着崔鹤岳,道:“这几个月跟随您精进学习,我觉得自己的见识也长进了不少,这四个月真的比我以前的所有日子都要过得值得。” 崔鹤岳看着朱红玉,表情是十分的慈祥。 还是如刚才那样,波澜不惊。 “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收过徒弟,只有你……只有你,是我心头唯一认准的徒弟。” 说实话,朱红玉对这句话还真的挺震惊的,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才是。 “崔道长,收徒弟这件事情呢,兹事体大,不能开玩笑的。当然了,您这样说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对的。您可以认为我是您的徒弟,但是以后呢肯定有很多人会求着您让您收徒的对不对?所以……” 崔鹤岳看着朱红玉,良久他摇了摇头。 “红玉啊,不会再有徒弟了……哎,今天好热啊。” 突然间崔鹤岳转移了话题,朱红玉好就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便道:“是啊,挺热的,热的我都觉得有点心慌。” “我晚上想要洗个澡,劳烦你去烧个水。对了,库房里还有五香汤,这东西我很受用,你去把五香汤煮水,而后让我沐浴吧。” 朱红玉连连点头,崔鹤岳麻烦她这些事情她当然做的来。 “好的没问题。” 朱红玉知道怎么调制五香汤,站起身来帮着崔鹤岳将手中已经喝空的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从库房里面找来五香汤这个东西之后,煮水、煮开水,而后兑入温水,当然还有焚香。 之前润夜对她做过的一切,当年在桃花村中对她做的一切,如今这担子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按照规矩将所有的东西都置办好了,看着浴室感慨良多。 以前,这一切都是润夜为她做的,当时她拼死前往云梦镇卖鸡蛋。 其实这件事朱红玉做完之后,如今心有余悸。 难以想象,在那样一个环境之下,若是有人对她图谋不轨,若是有人想要她手中的物资,若是这些守在云梦镇的人再恶毒一点,可能她都是死无全尸。 朱红玉不知道自己是人品好,还是重生在这个世界自带光环,所以才没有遭遇歹人的袭击。 但是想来想去,说实话她还真有点想桃花村了。 也不知道妹妹那边有没有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当初许诺五月的事情有没有办好,希望五月现在已经来到了汴京。 这一切……朱红玉在过往的四个月里面以为自己已经是想通了的,但是现在她一下子又想不通放不下了。 这就是人吧,她终究是一个小小的生灵,一个被自己心魔控制的生灵。 朱红玉叹了口气,看着五香汤叹气,看着一切都叹气,而后他来到崔鹤岳的房中伺候崔鹤岳到了浴室。 崔鹤岳虽然年老行动不便,但是还能自己照顾得了自己,他说要泡澡,但是将朱红玉赶了出去。 朱红玉也不管这个老头子,因为他行动灵活,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十分不易的一件事了,终究还有男女之大妨,她只要在门外伺候就好。 崔鹤岳洗澡这一次时间很长,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朱红玉是担心的不得了,水肯定是凉了的。 不过崔鹤岳收拾妥当出来,披散着自己斑驳的长发从浴室红光满面的出来,朱红玉松了口气。 赶紧为崔鹤岳打开门帘让他进屋去。 洗完澡之后的崔鹤岳一点也没有劳累的样子,他坐在铜镜面前开始梳头发,但是因为年老的原因胳膊抬不起来。 朱红玉在旁边看到崔鹤岳行动不方便,赶紧走上前去帮他梳头。 崔鹤岳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您这头发才是半干,现在梳上去了不好,怕是要生病的。” 朱红玉好心提醒着,但是崔鹤岳却急了。 “不行,必须现在梳头,我有事儿。” 朱红玉蹙眉,不过她按照崔鹤岳的指令给他梳头。 崔鹤岳对朱红玉很是满意,也觉得刚才自己有点着急了。 “红玉,你年纪小,我有几件事要嘱咐你。”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没有多说什么,崔鹤岳说就对了。 “您说吧。” “这一件事儿,就是一会儿啊你帮我把六月份刚刚做的那一身道袍找出来,我要穿。” “好的。”朱红玉笑着,为崔鹤岳打理好了头发,一个发髻整齐的梳到了头顶。 崔鹤岳对朱红玉的发髻很满意,而后从桌子的角落找出来一根银簪来。 “今天不插木簪子了,用银簪。” 朱红玉连连点头,赶紧帮崔鹤岳换好。 “红玉,我这个人就喜欢说些不吉利的话,但是我……我希望以后,若是自己真到了羽化的那一天,是可以葬在我的故乡的。我的故地在广州……没想到吧。” 朱红玉斥道:“大晚上,七月十五了,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了。” 说着,朱红玉去衣柜里面找好了道袍,放在了崔鹤岳的床上。 “好好好,我糊涂了……哟,七月十五了呢……红玉,我累了,你出去吧,我要……远行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先走一步 这一晚是七月十五日,子时。 朱红玉听到了敲三更的声音。 今天崔鹤岳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她实在是不放心,半夜起了夜,看见崔鹤岳屋里面的灯还亮着。 朱红玉心想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老头子还不睡啊,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早课了,七月十五一定会来很多香客上香的。 哎…… 朱红玉淡淡的叹了一口气,而后走到了崔鹤岳的门前,她象征性的敲了敲门框,门框发出好听的脆响。 里面没有人应,朱红玉便叹了口气走到门中。 只见崔鹤岳坐在打坐的椅子上盘着腿,似乎是在修行。 朱红玉敏锐的察觉到他换上了一水新的道袍。 崔鹤岳低着头,就像是睡着了。朱红玉走上前去,轻轻地碰了碰崔鹤岳的肩膀。 “崔道长,你没事吧?”朱红玉问的声音特别的轻柔,在轻柔之中带着点颤抖。 她很快意识到,这个屋子里面太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的声音,乃至于没有心跳的声音。 这样轻轻的触碰崔鹤岳并没有醒,朱红玉平静的将手放在他的脖子上,那一条平日里面生龙活虎的静脉,此时已经停止了跳动。 朱红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鼻子酸痛难忍,她强忍着眼睛中的眼泪。 往天花板看去,天花板此时出现了重影,那是她的眼泪模糊了双眼。 险些,苦涩就将要将朱红玉吞噬,但是她强忍着恢复了些许平静。 “送大单了——送大单了——崔道长一路走好!” 朱红玉的声音起先很小很小,终于她绷不住了,声音痛苦的从喉头吼了出来。 送大单,在道门之中是一句吉祥话。 在玄门的世界中,能够死在庙宇之内是一种幸运。道人死后,一定要喊出这一句“送大单了”,意味着道人从庙宇彻底离开,但修行的路还会继续走下去,人的轮回是不会停止的。 脱离了这个禁锢自己的躯壳,即将迎来的是新生。 朱红玉哭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是一个疯子一般,稍安片刻她终于调息好自己的精神状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她回到屋中,收拾好衣服,穿上一身道袍,簪上发髻,而后走到门口点燃了一柄红色的灯笼,提着灯笼从三官庙出发。 “送大单了——送大单了——送大单了——” 朱红玉并不忌讳在此时将睡梦中的人吵醒,因为在道观中的道士离开时,都会有徒弟提着红色的灯笼从庙宇散开,在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喊。 过往的行人都会塞给这些“送大单”的弟子银钱,让他们为师父收敛。 朱红玉不缺钱,她缺人,她也知道此时谁最想见崔鹤岳最后一面。 穿过整个汴京,尤其是点亮着灯光的河畔,朱红玉颤抖着身子走到了朝云观旁边。 朝云观外面黑暗异常,仿佛是因为鬼节的临近故而才显得如此的阴森。 朱红玉斗着胆子走上前去敲响了门。 四个月过去了,她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里面惹下了多大的祸事,也知道润夜和金元景认识的人都在找她。 在敲门敲过四五声时,门开了起来,一个带着困意的小道士看着朱红玉没有好气。 “哪里来的什么事啊?” 朱红玉抿了一下嘴唇,喉咙里面尽是苦涩。 “我……我是……我是三官庙的,崔道长羽化了,请让、请让圊头刘臣字道长,掌教润夜道长、监院……金元景道长速来。” 小道士吃了一惊,他仔细的盯着朱红玉的脸。 其实刘臣字倒是好请的,就算是朝云观对外再怎么牛逼,但是在生死这样的大事上面可是从来不敢耍弄权威。 只要是这汴京之中有道士羽化了,无论是什么时间,只要找到了朝云观的门上,朝云观的值夜道士就必须直接汇报给监院,若是这位羽化的道士在朝云观有认识的道士,也会一并转达。 但是,朱红玉上来就要见润夜金元景,这实在是有点让他为难。 “姑娘,敢问您是为谁找人来的?” “崔鹤岳。” 这个名字一出,守门的小道士一震。整个华朝没有不知道崔鹤岳威名的,相传他能把死人治活了,也曾经能预言一个人的离开。 “好的,你稍等片刻。” 说完守门的小道士一溜烟跑的没有了踪影,朱红玉站在黑夜之中,逐渐感觉自己被吞噬。 黑暗带给他一种窒息的感觉,这种窒息的感觉就像是掐着她的喉咙一样。 说实话,若不是崔鹤岳羽化,她才不会来到朝云观,才不会主动找润夜和金元景,若是她自己会为羽化的道士收殓何苦暴露藏身的地方。 这样一来自己也暴露了,崔鹤岳临了终究是留下了一个窝藏女眷的罪名,哪怕是朱红玉想躲…… 哎,这可能就是劫数,有的人的劫数在死后。 朱红玉想了很多,在她还没有想更多问题的时候,只见刘臣字、金元景朝着小门走了过来,润夜走在最后,身上的道袍甚至都没有穿好,披在身上盈盈生风。 远远的,金元景就认出来站在门口的是朱红玉,他急速的一般的跑到了朱红玉的面前。 “红、红玉!” 确认是朱红玉之后,金元景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直接将朱红玉拥入怀中,润夜见状也跑了过来,见是朱红玉大为惊愕。 “红玉。” 朱红玉尴尬的抿了抿唇,她很是不好意思看着之后来的刘臣字。 刘臣字感慨了一声儿,暗道这一切都是宿命,朱红玉的宿命。 “崔鹤岳……崔鹤岳去了,羽化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我不知道……”朱红玉痛苦的吐着每一个字,金元景和润夜自然会意。 “润夜,我去叫封崇乐起床,让他带上经乐团的道士和家伙到三官庙,你们先过去擦洗了。” “好。”润夜叹息了一声儿,而后带着朱红玉朝着三官庙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只是觉得浑身上下都安宁了下来。 在朱红玉消失的这四个月里,润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发狠将这一股力气全部花在了治理朝云观和向全国的道观发布政令上面,皇帝也见了润夜几次,见到润夜精神不好也关心润夜。 润夜只说是忧心玄门的现状,皇帝给润夜赏赐了一些东西,没有多说什么。 “师父。”朱红玉含着泪看着刘臣字,刘臣字赶紧走到朱红玉的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儿了孩子,我们一起过去,吓坏了吧大晚上的。” 朱红玉含着泪点了点头,她带着这两个人朝着三官庙的方向走。 方才挤压的情绪终于在有人陪伴的时候得以释放,朱红玉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眼泪吧嗒吧嗒直流。 深夜凄冷的阴风也让朱红玉清醒,死亡与痛苦此时都是真实存在,她从来不介意死亡的存在……她也一直知道崔鹤岳从七月以来胃口就不好是个预兆。 可是,谁知道这么快。 崔鹤岳让他烧水洗澡,让她拿出来新的道袍。 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结果就在子时的时候,崔鹤岳就这样离开了…… 道门之中死亡是好事,是离开了自己原来的躯壳重生,是不应该哭泣的,是应该敲锣打鼓庆祝的。 但是朱红玉此时忍不住的哭泣,是啊,崔鹤岳是走了,可能去更好的地方了,但是她的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一关。 三个人终于到了三官庙。 这一路朱红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刘臣字走路也是轻飘飘的,他和崔鹤岳的交情匪浅,所以才敢将朱红玉安置在这里。 没想到,崔鹤岳去的这样快。 刘臣字走路的速度比朱红玉还要快,他第一个冲入了三官庙的庙门,直奔崔鹤岳的卧房而去。 轻轻的进门,只见崔鹤岳坐在禅椅上打坐,身上穿着一水的新道袍,满屋子有熏香的味道,其中还混合着五香汤的香气。 “这是……” 刘臣字转身看着朱红玉,道:“他临死之前是……是……怎么了?” “崔道长让我烧水,让我给他找出来新的衣服。他以五香汤沐浴,而后离开。” “那真是坐化的,知道自己的死期。” 刘臣字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说实话听到朱红玉这样说崔鹤岳离开的样子还真有点欣慰。 “润夜,干活吧。” 说着,刘臣字绕到了禅凳的后面,将崔鹤岳的身子提起来。 润夜提溜着崔鹤岳的腿。 朱红玉在旁边看着发生的一切,发觉他们十分轻柔的将崔鹤岳的遗体提起来了。 不应该啊。 她是一个大夫,她知道一个人在去世之后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应该有点僵硬了。 但是崔鹤岳却像是还活着一样,四肢柔软。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遗体放在床上,将他的道袍整理好。 崔鹤岳的表情很慈祥,就像是今天和他说话一样的样子。 刘臣字看着遗体,感慨道:“人去了之后,太和充盈,骨散寒琼。到底是修行到家了,四肢百骸还能这样柔软。这算是、真人了吧。” 润夜知道刘臣字的意思:“我会给皇帝说,敕封崔道长为真人的,谥号再定。” 刘臣字看着崔鹤岳,像是跟他还活着一样说话:“崔道长,你有福气了,安心的去吧。修行到家了,不落恶道了,我知道你这家伙比我好,先去上面了,以后别忘了拉扯我们一把。” 崔鹤岳当然悄无声息,窗外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走好。”朱红玉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第四百四十章 为什么要离开 润夜和刘臣字等了一会儿金元景,他们此时对朱红玉为何在这里的原因一点也不好奇。 朱红玉站在一边也不敢说话,直到金元景带着人来了,好几个男人才忙了起来。 “红玉,我给你的珍珠项链你带着吗?” 润夜腾出手来,终于来到朱红玉的身旁,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朱红玉抬头看着润夜一愣,而后赶紧掏出自己的荷包,将那一串项链掏了出来。她现在有千言万语想要和润夜说,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我以后给你买一串新的,现在要收殓,先用了。” 说完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转身来到崔鹤岳的遗体前面。 朱红玉看着润夜剪开了项链上的绳子,珍珠被一个个取出,而后塞入崔鹤岳的七窍之中,嘴里含的是项链上最大的珍珠。 这样的走法也算是十分体面了,珍珠是七宝之一,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是可以为神像装藏的,亦是离开这个世界时为尸体防腐的好材料。 朱红玉左看右看自己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得无辜的站在那里看他们为收拾遗体。 收拾好之后,一行人开始布置灵堂,朱红玉也帮着挂上了白绸子白幡。 整个三官庙登时之间一片素缟。 劳累过后悲伤的气氛有所减缓,很快棺椁到位,崔鹤岳的遗体被收殓到棺椁之内。 朱红玉看见崔鹤岳为自己准备的棺椁竟然是大红色漆花的。 “师父。”朱红玉低着头走到刘臣字身边,“这棺椁是不是不好。” 刘臣字看着朱红玉,背着手叹了口气。谁知道能出这件事呢,朱红玉精神状态不太好也是正常。 “没有不好的,在庙里走是福气,别人求还求不来。” 朱红玉点了点头,她觉得这就是以苦为乐,染苦为乐,其实哪里是什么福气,只是将所有悲伤的事情说成是福气。 也许这也是种自我麻醉的选择吧。 封崇乐也在这一波来的人之中,同样的荣心也来了,他们看见朱红玉同样欣喜。 这是金元景朝着刘臣字和朱红玉走来,手中拿着一套孝服。 “红玉,刘道爷,崔道爷不知道有没有徒弟在附近的,这两个戴孝之人都没有。” 刘臣字摇了摇头,他知道崔鹤岳的一生是很苦的。 “在世俗的时候,他没有孩子,出家之后也没有收徒。但是朱红玉拜崔鹤岳当了先生。” 说着刘臣字给朱红玉使了个眼色,朱红玉一下子慌了。 “我、我怕承担不起孝子的职责。” 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轻轻一笑,而后将孝衣塞到了朱红玉的手中。 “好歹也是你的先生,你拜过的,只有你了。我也不知道你说了什么,反正现在是……哎……”金元景说话之间总有一种淡淡的哀伤,朱红玉也不知道这一股哀伤是从何而来。 守灵、奠仪,守夜。 每一步都按照既定的规则执行,当然刘臣字、润夜和金元景也留下来陪着朱红玉,从早到晚。 经乐团一天念一场经文,然后就回去。 这样的安排不能说不好,因为三官庙没有太大的地方可以落脚。 变这样,朱红玉住持完了崔鹤岳的奠仪,当她看着崔鹤岳的牌位时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前几个月还好好的、精神万分的人,突然间预料到自己的死期,然后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搁在谁身上,这都是一个痛苦万分的事情。 守夜的第七天,朱红玉已经累得麻木了,她看着润夜和金源也有点困顿,正巧刘臣字也不在,于是和两个人打趣。 “二位,陪了我这么多天累了吧。” 润夜和金元景本不想在灵位前面说话,但是朱红玉这样一说,想着又事关于朱红玉突然间失踪,三个人打开了话匣子。 “这几个月你跑到哪里了?” 润夜和金元景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问道,朱红玉看着他们露出一个近乎于惨淡的笑容。 “我这个月也没有跑到哪里,就是在这里待着呀,陪着崔道长,一直走完了他人生的后半程。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的行为有点不太对,有几次也想回家,但是终究想了想觉得算了吧。” 润夜和金元景看着朱红玉,连连摇头叹息,也不知道应该说她些什么。 “既然打算躲起来,为什么要叫我们过来呢?” “结果……”朱红玉看着润夜和金元景,“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尤其是你啊润夜,我想让你来见见老先生的最后一面。在你的心目之中老先生是那么的高尚,若是你迟一步知道这件事,可能会无限的遗憾吧。” 润夜叹了口气,他无话可说。 朱红玉做得对,但是朱红玉离开六峰山青华宫的这个行为,实则是不对的。 但是事已至此他们没有再说朱红玉的必要了。 “我家里如何,我一直都没有回去。”朱红玉终于绷不住了,她还是想知道家里的情况。 润夜“哼”了一声儿,仿佛在斥责朱红玉还知道自己有个家。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经常拿着手谕让封崇乐把琥珀叫过来,问问她你们家里的情况,若是有不好的,也帮衬帮衬。你到底是做了件好事,知道鏊子村里面药材多,让不愿意离开故土的下人留在了桃花村里面。杜岳萧全盘吃下了你的铁皮石斛,这些铁皮石斛倒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就是经书里面吹嘘的很有效果。当然了,杜岳萧也是个会卖东西的,把你的铁皮石斛买下来之后全国各地兴起了吃铁皮石斛的风潮,铁皮石斛价格一路上扬。你们家翻新了宅子,大兴土木。你姥姥也被接了过来,现在让五月伺候。五月的事情已经给田老汉家说通了,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一个丫头。” 朱红玉叹了口气,润夜带来的消息都是她之前不知道的。 真有一种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 “原来如此,比我想的要好。” 润夜听到朱红玉这句话,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什么叫做比她想的要好,这个朱红玉对待自己的家人到底有多么不负责! “哎,这件事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妹妹现在年纪尚晓,家里的事情以前她从来都没接过手,结果你倒好,什么都一下子交给她,她怎么做?” 朱红玉耸了耸肩,自己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她什么也不知道不是还是担负起来一家子的饮食起居,当时还有恶婆子刘氏的事情。 “当时我在桃花村的时候,生活的不比现在辛苦吗?不是照样一个人过来了,但是我现在回想,还是要把人推到一个自己不能胜任的位置上,这个位置上就能锻炼自己,不会做的事情也会做而来。” 朱红玉说着,对着润夜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她不知道在润夜的心里现在是怎么想她的,可能觉得她是一个对家里人特别不负责的女人、 但是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吗?”朱红玉最终还是打算拿着个几乎已经是禁忌的问题聊一聊。 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自从目睹了崔鹤岳的死亡,她一下子明白这个世界上无非是生死两件重要的事情。 生与死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没有重要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就是修行了吧…… 朱红玉感慨自己原来也配谈及修行两个字。 “为什么呢?”润夜轻轻的问,金元景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不像润夜这样非要问出一个所以然来,朱红玉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为什么还要非要问一个“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想和你们在一起了。”朱红玉说话十分轻柔,就像是春风一样,拂过两个人的面庞。 但是这春风之中也饱含着柳叶刀一样的锋刃,将他们的心戳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朱红玉看着润夜,润夜用一个无可置信的看着她。 因为润夜相信自己从没有亏待过朱红玉什么,自己也是一直对她十分的纵容。 哪怕是到了他现在掌教的位置上,哪怕是被皇帝看出来心神不明,但是他还是愿意将自己所有的心思放在朱红玉的身上。 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得来的是朱红玉这样的回报! 他是真的想要问朱红玉一句,为什么朱红玉要像现在这样对他?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难道是我们对你不好吗?” 润夜慌了神,如此的问道。朱红玉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他们对自己不好了,是他们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所以这份感情她实在是拿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不是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才选择离开你们的,而是你们不知道自己身为道士,本身就不应该谈及感情这种事情吗?” 朱红玉的话语中是那么的苛责,就像是自己从来都没有犯过错误一样。 润夜一下子恼火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难道当初我们约好在一起的时候,约好以后成家的时候,两情相悦的时候你自己就没有做错过吗?” 朱红玉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只是一个凡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难道你们……难道你们这些道士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吗?” 面对朱红玉的话语,润夜沉默了…… 他看着灯烛,仿佛这责怪那棺椁中已经有异味的尸体了。 “他么到底给你教了些什么啊!”润夜恼火道。 第四百四十一章 不会放过你 润夜无奈了,被朱红玉说的不敢说话。 朱红玉看着润夜,也看着金元景,相比于润夜金元景已经看穿了一切。 “润夜,我知道在你的心里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可是如今,在崔先生的面前我确实要将这件事说清楚。咱们之间不合适,我和你们在一起不合适,我终究适合做一个孤家寡人。我师父之所以帮我离开,就是因为畏惧于你们的权势,但是我信任也知道,你们不是那样赶尽杀绝的人。” 朱红玉实在是无意再和他们争论什么,尤其是在崔鹤岳的灵位前面。 润夜知道朱红玉在崔鹤岳的面前肯定是什么都说的,包括他们之间的事情,当然润夜也不怪朱红玉,她想要离开这一段复杂的关系情有可原,终究是始乱终弃。 “那我……那我有一个问题。”润夜看着朱红玉,深情款款。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是真的不想回答任何关于润夜提出的问题了,问题无非是那几种俗套的。 “问吧,但是是最后一次……” 润夜看着崔鹤岳的灵位,这句话问不出口,而后他深深的吸了几口气,道:“崔道长,我并非是有意要玷污您的灵堂,朱红玉拜您做了先生,这是师父之下最重要的关系了,我也只是想为她好。我就是想问问……想问问……到底,她的心在哪里啊!” 朱红玉跪直身子,看着灵位,又看着灵位后面的棺椁,心中感慨无限。 “先生,我的心以前在润夜身上,在遇见金元景之前,我一直喜欢他,爱到骨子里。虽然在外人的面前我们表现的是那么有分寸,但是我们之间的爱……非别人可比,我想尽办法让润夜还俗,我去抗击瘟疫也是为了让他从死籍的人脱离,然后润夜就变了,他喜欢张玉了。” 说着,朱红玉想起了那一段自己最不喜欢记忆,想起来张玉那一个女人的面庞,每一次回想她和润夜之间的事情的时候,她都不愿意回想这一段事情。 “而后我去凉州搬救兵,谁知道路过了武当山,我也变心了,我遇到了金元景。金元景的风姿是多么像润夜啊。博学多识,温文尔雅,又那么的虔诚。我带着他上路,我们因为崆峒山的事情成了生死之交。那个时候我就变了,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了金元景。这年头人心恒不变太难了,我宁肯做自己喜欢的人。” 说完这些,朱红玉哭了。 这一年来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疲于奔命,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喜欢的是谁。 如今是七月十五,去年的七月十五她和润夜在外面吃豆腐。 赣州的烧汁豆腐是真的好吃啊,就像是白水煮出来的豆腐一样,只消一把小小的葱花整个豆腐都变成了肉一样的东西。 今年的七月十五,她就在汴京了,守着崔鹤岳的灵位,和润夜跪在一起,当然还有金元景,这两个人她都曾经爱过。 朱红玉看着崔鹤岳的灵位,又缓缓的说道,仿佛是任命了一般的说:“后来我在朝云观住了一段时间,我发现道人终究是应该修行的,我这样打扰他们不好,感情应该在能放下的时候就放下。” 说完,朱红玉叹了一口,看着润夜和金元景。 “我朱红玉对不起你们,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身为道士的你们,就应该以修道为重这个事实。我从来都没有尊重过你们的信仰,而当我真的踏入这个圈子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做了多么大的错事。后来我师父让我躲,这四个月我也想明白了。我不应该躲,我终究有回家的一天,跟你们的问题不讲清楚,拉拉扯扯的到最后,到底是作孽啊。” 朱红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现如今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了。 “确定?”金元景在阴暗的角落一直不说话,但是他一直盯着这边,听着朱红玉的话,今天是他们守灵的最后一天,无可否认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这句话既然是在崔鹤岳的灵位前面说的,那一定是朱红玉的真实想法了。 “我确定,我敢说出这句话,就是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的。”朱红玉抿了自己的嘴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润夜看着朱红玉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而后他愤然转过自己的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曾经的他无数次希望朱红玉能够拜在他的座下,成为他的首徒。 没想到朱红玉真的成为玄门弟子之后,第一个是回避心中的这一份情感,这一份她当初笃定要守护一生一世的感情。 “好吧,既然你做了决定了。我本就不应该出现。” 金元景和朱红玉之间的感情并不淡薄,甚至可以说朱红玉对金元景更加用心,但是在武当山上的那几年,金元景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 他的确爱过朱红玉,可是在爱的时候选择了隐忍,他时刻准备着自己被朱红玉抛弃。 没错,哪怕他现在是朝云观的监院这样的位置了,他依旧做好准备,这一份情感的长短从朱红玉消失的那一天开始,他心底里面就有了谱。 朱红玉是真的要离开了。 那一刻他就知道。 但是润夜不知道,润夜还在苦苦守着,还在央求自己所认识的所有人去寻找朱红玉的踪迹,对待感情的确是润夜比金元景更加的认真。 现在的润夜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选择离开的……你说你要二选一,我便扶持金元景上位。你说先当上国师的成为你的入幕之宾,我怕你扶我上去就要抛弃我,所以我也帮着金元景上去,我们两个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这个时候却说要……离开我们!” 润夜艰涩的说着每一句话,他的心里到底是痛苦。 朱红玉抿了一下唇,而后点了点头。 她知道在润夜的眼中看到了不甘心,也看到了不愿意,可是这又岂是她所愿意的呢?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润夜,你是个道士,在桃花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们的感情是不对的,但是当初你不管不顾,到底现在这一切的结果是你自己酿成的。我朱红玉不是人,我玩弄感情,可是你就是好的吗?” 朱红玉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锥心刺骨。 润夜沉默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是好,只是看着朱红玉那绝情的表情的时候,心头像是被拽了一般。 朱红玉这一次是真心的。 “好,我答应你,我从此之后不会对你有任何不伦的想法,但是你不是刘臣字的徒弟嘛,我以掌教的权力命令你必须住在朝云观里面修行,此生不得外嫁。” 朱红玉恼了,她实在是不想在崔鹤岳的灵位之前吵嚷。 可是这样的命令她又怎么能接受呢? “润夜,你疯了,你这是滥用职权!” 朱红玉尽量压低声音,也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说道。 “我滥用职权又能如何,今时今日我能困得住你,此生我就尽我所能困住你。是啊,你肯定对我有所不满,但是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事是人应该做的?” 润夜的话是那么的锥心刺骨,让朱红玉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能被他刺穿。 原是他的话锥心刺骨,而如今润夜伤害她也不差分毫。 “我不知道我现在应该说什么。”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看着润夜一下子软了下去,跪坐在跪凳上叹了一口气。 润夜笑了,笑得特别委屈。 “朱红玉,为什么你现在还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难道从一开始你不觉得就是你做错了嘛?”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从来都没有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我来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哪里有什么错了对了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小女人,我只想爱想爱的人,可是你是道士,你明明知道爱是不可为的,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呢?” 朱红玉说这话带着哭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灵堂之上要和润夜讨论男男女女的事情。 可能是再也忍不住了。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底线,你要修行就在朝云观好生修行,你要不修行,这份感情不是你说放下就放下的。到底你是刘臣字的徒弟,是我玄门之人,我有权对你发号施令,若是你执意不听,我可以让你知道知道掌教二字的厉害。” 润夜到底是发狠了,他从来都没有威胁过任何人,可以说朱红玉是他威胁的第一个。 朱红玉知道,再和润夜吵也是没有意义的了,润夜这次是真的恼火了。 她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润夜,心想这个人难道不知道“好聚好散”的道理吗? 很显然,润夜不知道。 很快,润夜站起身来,将自己的道袍打理了一下,对着朱红玉冷冷地“哼”了一声儿,而后消失于无形。 朱红玉叹了口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仅仅是当初对于润夜身份的无视,才会酿成这样的结果吗? 金元景也站起身来,他想着去看看润夜怎么样了,当然看着朱红玉不解的面庞时,到底有点不快。 “从此之后,跟我们混吧,做不了夫妻就做道友嘛。反正我和润夜不会放过你的。” 第四百四十二章 软禁两年 朱红玉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讲理,但是她没有想到润夜敢将她软禁起来,难道不怕这天下的悠悠众口吗? 结果润夜就真的这样做了,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惧,直接将她软禁了,连带着金元景的语气都带着凶狠。 果然,因为崔鹤岳就去找润夜和金元景过来,果然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以为,润夜还是那个润夜,金元景还是那个金元景,谁知道他们的手中已经有了权柄,能够将她置于死地的权柄。 朱红玉这才意识到,自己也不是以前的朱红玉了,她现在是朝云观的皈依弟子,是玄门之中的人,正好犯到了润夜的手中。 为什么润夜就算是身败名裂,也要将她软禁起来,朱红玉实在是想不通啊。 但是此时,她再也想不通的事情也要想通了。 她成了朝云观的女囚…… 原以为自己离着阴暗的世界渐行渐远,原以为她会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可谁知道巨大的命运的齿轮之中,并没有她所期望的生活。 软禁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是润夜和金元景给她的最佳方案。 当崔鹤岳的棺木落入了原先挖好的墓穴之中,当一层层红色泥土盖上了棺木,当一个坟包新落而成。 朱红玉很清楚,穿着道袍下葬的崔鹤岳安眠了。 而后,朱红玉在陵墓之前脱下孝衣。 她原本不是崔鹤岳的徒弟,只是友人,一个强加的徒弟的身份,守孝七日已经是极限。 规矩终究是规矩,朱红玉也遵从了规矩。 “走吧。”润夜和朱红玉并排站着,他看崔鹤岳的坟包也是心情复杂。 朱红玉抿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知道之后是什么命运等待着她。 “我会死吗?” 润夜看着朱红玉,觉得她这个想法十分的可笑,为什么会死呢? “虽然从情理上你应该死,但是我舍不得。”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句话,心稍稍的安了一些,至少润夜并不是那么丧心病狂的人,至少润夜还愿意留下她一条性命,如今看来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有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 世俗的若干事情在她的眼前就像是随风飘散的烟尘一样。 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 朝云观另外开辟了一间小小的院落,给朱红玉居住。 其实与其说是居住,还不如说是软禁。 一个二层楼,一个小庭院,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 这就是朱红玉全部的生活空间。 当她被润夜和金元景亲手送入这一座如同死囚牢一般的地方的时候,心也死了。 润夜和金元景不再允许朱红玉出门,只允许刘臣字偶然探望。 服侍的人也没有,只有例行的生活用品。 还好,这两个人有一点慈悲,对朱红玉的东西毫无克扣。 他们告诉整个朝云观朱红玉是闭关的高道大德,若是有怠慢严惩不贷,又因为朱红玉是一个人生活的缘故,倒也没有谁欺负她。 她懂得生火做饭的事情,配给的生活用品生活更是绰绰有余。 盛夏过去,秋天染上色彩,冬天改换了天地。 汴京的冬季是那么的湿冷,春天来得又是那样的悄无声息。 起初,朱红玉以为润夜只是恼火了,关她几天就会放出来。 但是后来刘臣字带过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好。 金元景的手腕狠厉,他渐渐的收服了金龙观的翎翰央。 而后他整合了全汴京的道观,终于确定了他一个人的领导,整个汴京只知道有朝云观不知道有其余的小杂观。 金元景没有后盾,所以他比润夜就要格外的努力一些。 润夜回到了桃花村整理东西,让鏊子村派出来几个道士和李携一起看管整个三官庙。 在把三官庙托付给信任的人之后,他终于放松的走了。 润夜还是住在夜朱阁中,偶尔跟金元景演一场苦肉计,奠定了他这个掌教的位置。 当然,润夜和金元景一次都没有过来看过她,这就让朱红玉十分的无奈了。 她无比清楚润夜和金元景的心眼到底有多么的小,只是最奇怪的事情是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也不过来看看她的惨状。 关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既不动她也对她没有一点点威胁的意思。 哎……男人的心思真是海底针啊。 等待,等待。 直到到了第二年的秋天,朱红玉在这一处别苑已经关了一年多了。 她的精神不是很好,在这样禁闭的环境之中很难有人精神矍铄的,朱红玉已经很坚强了,至少一年多以来没有彻底的疯掉。 这一天,润夜来了,带着琥珀。 朱红玉裹着毯子坐在庭院中的亭子里面,她看着门开了也没有说话,看到润夜来了也不惊喜或者恼怒,哪怕是看到了琥珀也失去了惊喜的情绪。 作为大夫她很清楚自己这是抑郁了,已经给失去了开心的能力。 琥珀生疏的走到朱红玉的面前,看着姐姐萎靡不振的样子很是惊讶。 “姐姐……姐姐……” 润夜看了一眼朱红玉,什么也没有说直接走开了。 朱红玉目送着润夜离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琥珀一下子涌入了朱红玉的怀中,朱红玉也没有很开心,只是还是那一副不惊不喜的样子。 “姐姐,两年了,自从你出了门就一直在这里住着吗?” 朱红玉心想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儿了,也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和琥珀说清楚。 “姐姐,你能不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你为什么要出家?以前你不是最反感的就是出家了吗?” 朱红玉心想自己现在也最反感的就是出家了,这是软禁啊琥珀,可惜你这个小丫头这么就是看不出来被软禁了呢? “你怎么进来的?” 朱红玉直截了当的问,她知道若是琥珀求了润夜,一定相聚的时间不会很长,有的话还是长话短说比较合适。 “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在朝云观不愿意见我们,说是要清修。每次我来见师父的时候他都说你不愿意见我们。但是这一次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了。姥姥她……” 朱红玉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不像是刚开半梦半醒的坐在亭子里面神游太虚。 “什么?” 朱红玉站了起来,她看着琥珀又问了一句道:“你什么意思?” 琥珀看着朱红玉,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叹道:“姐姐,姥姥、姥姥的身体实在是不行了,虽然姥姥和你没有什么缘分,但是这几日怕是就……求求你回去吧。” 朱红玉叹了一声儿,她知道自己出的去还是出不去并不是看她自己,而是看润夜愿不愿意。 “润夜的意思呢?” 琥珀看着朱红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 “润道长……与师父又有什么关系,我问了他的,他说若是你愿意走,你就和我一起走吧。” 朱红玉将身上披着的毛毯一下子撂在地上。 “走呀,走呀!去看看姥姥呀!” 说实话,经过一年多的关押,朱红玉对自己的生死已经不挂怀了。 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直接被润夜和金元景关在这里直到老死为止。 但是琥珀今天带来的这个消息的确让她浑身颤抖。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姥姥的身体已经是不行了的,原来姥姥一直在等候着她的到来。 太多的话朱红玉不想说,她只恨自己被关在这里,明明还可以陪着姥姥的,现在可倒是好了,没有机会了。 朱红玉的里衬穿着的是一身棉道袍,头上的发髻有些歪斜,但是总体上还算是精神。 她不管不顾的随着妹妹走出了这一座牢狱,而门口站着的就是润夜和他的侍从们,其中就有封崇乐。 “你们带着朱道长回家去看看,处理完俗世的事情之后再带回来。” 润夜的声调很是严肃,冰冷。 面前的这个女人一下子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朱红玉认命了。 在她选择离开润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对这个男人存在任何的希望,一切都已经是定局了。 “润道长。”朱红玉走到润夜的面前,还是对自己的离开有点不放心,或者说更想尝试一下,“我能离开吗?” “若是你离开,就不要出门了吧。” 润夜没有回避朱琥珀,更不怕朱琥珀知道的更多,也不怕琥珀知道朱红玉到底是怎么消失了两年。 “我现在已经十八岁了,一个正常的女孩子都已经出嫁了,我真的不想再被软禁了。” 朱红玉心想哪怕是给自己随便找了个人配了呢,她也真的不希望自己再在这个悲伤的地方存活下去。 润夜看着朱红玉,依旧是冷若冰霜。 是啊,此时的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恶毒,但是这两年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天都活在痛不欲生的心碎之中。 润夜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气性,非要把自己气个半死。 吃了好多药才稳定住情绪,他一直不敢去看朱红玉就是害怕自己的情绪失控。 当然,两年过去了,润夜在此看到朱红玉还是气血上涌的样子。 可是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冷若冰霜。 “不可能的,道友。” 润夜用最狠毒的话语将朱红玉排斥在外,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好吧,道友。” 朱红玉难过的离开了。 此时的她知道这里是她再也离不开的死囚牢,封崇乐带着一队人跟着朱红玉和朱琥珀。 他们最终回到了家,朱红玉一袭道袍引人注目。 这一处宅院,已经是整个汴京最豪华的商人宅院了,朱府的势力如日中天。 朱占鳌长得连朱红玉都快不认识了,当朱红玉在门口看到占鳌的时候真的没有认出来。 “姐姐!” 占鳌看着朱红玉,虽然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消失两年的姐姐还会回来,俨然成为了道士。 第四百四十三章 陆氏离世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朱红玉看着占鳌,颤抖着声音问道:“占鳌,姥姥呢?” “姥姥……已经,跟我进去吧。” 朱红玉知道事情不妙,跟在占鳌的身后穿过层层院落,过眼的富贵和奢华让朱红玉新生恐惧,她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变得这样有钱。 在庭院的深处,有一处繁花锦簇的院子。 从门外到门内站满了人,都是一色的服饰,她们的年纪有大有小。整个庭院之中哀嚎彻天。 朱红玉已经意料到这是发生什么了,她一股脑的上了楼,冲入了上面的卧房。 整个屋子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樟脑味道,床上躺着的老太太脸上蒙着白布。 仿佛这个老太太已经睡着了,朱红玉出于私心是想要解开白布看看,但她无比清楚的知道老太太已经故去了。 从整个屋子的摆设来看姥姥在去世之前并没有受什么苦,这么多小丫鬟伺候着,彼此又是彼此的监督,这宅院中好吃的好玩的估计都供给给老太太了。 “姐姐,姥姥是过世了之后我才去找你的,我怕你不来所以说不行了。姥姥最后整个人都糊涂了,谁也分不清楚,总是把我认成了你,还问琥珀去哪里了。姥姥还问你什么时候和小道士成婚呢?” 听到这里,朱红玉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不是被关在朝云观里面,就是要悲伤的面对丧事。 上一次是崔鹤岳,崔鹤岳和她一起相处了四个月,这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崔鹤岳离开的时候她真是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两年期间,她看了无数本关于玄门的书,几乎将整个《正统道藏》翻阅完,因为整个朝云观没有别的闲书可以借阅。 本以为她应该被放出来了,结果又要遇到这种事。 是啊,说的好听,天命到了。 天命到了……天命到了…… 谁又愿意认命呢? 朱红玉跪在姥姥的床边,知道那白布的下面睡着一个安详的老人,那个老人曾经险些在家中被饿死,但是被润夜拽回来救了一命。 这是一个享福的老太太,年老的时候将一辈子没有享过的福都享受了。 在赣州的时候,家庭不缺吃不缺穿,到了汴京之后的这两年时间里,更是富贵荣华到不可一世。 他们家在汴京这样的宅邸,吃穿用度更是不凡。 至少在这个老人最后的时光之中,是快乐的。 朱红玉想着这些,泪如雨下,从哽咽变成嚎啕大哭。 她从无数个小细节开始想起,找理由证明她并没有亏待老人家。 结果想着想着,这些理由渐渐的又好像在打她的脸,因为她并没有陪伴在老人身边,伴随着老人的逝去。 哎…… 琥珀和占鳌在后面站着看也是泣不成声,他们想要拉开朱红玉,可是朱红玉却执拗的守在床边,跪在那里。 可能是生前没有尽孝,所以死后就要尽孝吧。 亲人这样一个个亡故,又有谁能受得住。 “道长。”占鳌到底长大了,对待朱红玉也生分了很多,“您这样不好,老太太受不起您的跪的,还请您赶紧起来吧。” 朱红玉一愣,随即被人给拉了起来。 她无助的站在屋檐之下,她知道这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位道长。 可是她也曾经是朱家的大小姐,应该跪在姥姥的灵位之前尽孝的。 “封崇乐。”朱红玉悲伤的转过身去,从屋外叫来了封崇乐,她知道自己虽然被软禁了,但是这封崇乐还是任由她调配的。 封崇乐走上前来,两年没见还是一如往日的长得与润夜有八分相似。 朱红玉冷冷的说道:“把润夜给我叫过来,若是他不过来,就给他说那个经由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老太太已经走了,要入轮回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朱红玉的一席话无疑带着对润夜的迁怒,封崇乐是润夜的侍者,当然照着朱红玉说的做。 很简单,润夜叫朱红玉跟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传达消息的。 如今朱红玉让他叫润夜过来,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推辞的。 当然,话不能这样说,意思带到就好了。 “请朱道长节哀顺变。” “我不是道长,我只是一个被囚禁的人而已。” 朱红玉第一次,对自己的这个称呼发出了反抗,封崇乐没有多说什么,赶紧离开了朱府去找润夜。 留在朱府的朱红玉有别人“照看着”。 朱红玉觉得讽刺,自己来到家中的第一天竟然是处理这样的事情。 “别哭了都,布置灵堂吧。” 朱红玉没有太过悲哀,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 下人们的悲伤也是假的,他们手底下没有躲懒,赶紧帮着置办灵堂。 朱红玉看着这些人将白绸子挂在屋舍之中,偌大的早就备好的奠仪被摆放到应该摆放的位置,沈瀚洋领着家里的下人处置丧事。 没有什么需要她做的了。 朱红玉觉得自己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外人。 “道长,请随我来休息吧。” 朱红玉的思绪突然间被打断,她看着说话的那个小丫鬟,此时已经是哭红了眼睛的。 样貌还真的有点熟悉,这个小姑娘是谁来着? 朱红玉想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 “五月,是你吗?” 五月看着朱红玉,眼中有泪,但是不敢表现的太明显了。 “道长这些年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老太太在的时候总是念叨着,念叨着您……” “你妹妹呢?” 朱红玉知道,七月在赣州是主要负责老太太饮食起居的,来了这边怕是老太太不习惯别人贴身伺候,所以让五月伺候。 赣州的小姑娘们现在都已经成了大姑娘了。 世事无常,生死如常啊。 “不用了,我不想休息,快给老夫人擦洗了,擦洗了以后换上寿衣啊。” 朱红玉有气无力的说道,众人这才动手。 悲伤的情绪太过了,朱红玉知道也不好,去了的人已经无法挽回了,她本不应该再哭泣的。 一时之间,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当朱红玉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她躺在一床香罗软玉的罗汉床上,耳朵边摆放着一些茶水和糕点。 睁眼的第一刻就看见了润夜。 这让朱红玉真的是浑身一颤,赶紧坐起身来。 润夜坐在罗汉床上,为朱红玉号脉。原本是号脉的,谁知道朱红玉醒了,一时之间两个人很是尴尬。 朱红玉这两年已经养成了那种宠辱不惊的性格,在看到润夜之后也没有表现出多么的欢欣鼓舞,当然也没有多么的惧怕,这两年应该受的苦楚都已经受过了,她也不介意在现在再和润夜说话。 “你怎么在这里?”朱红玉问道,不过声音很缓慢很虚弱。 润夜看着朱红玉有点愧疚,这是他两年来的第一次愧疚。 朱红玉看着润夜的表情,又想着刚才他在给自己号脉,知道情况可能不太好。 “润道长,我是不是脉象不好啊?” 润夜点了点头,看着朱红玉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老夫人去了,你这边……你这边也不好呀。” 朱红玉当然知道不好,一个人的心理状态是能够影响她的存活状态的,她在极度的阴郁和憋屈的环境中待了两年,突然间又来了个晴空霹雳一般的事情,换做是谁也经受不住呀。 “你把我关了两年,难道我现在的撞他还要一如往日吗?我叫你过来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想让我的姥姥风风光光的走,不知道你能做到吗?” 润夜听着朱红玉的想法,欣然点头,只是他看着朱红玉的眼睛并没有挪开。 “你这两年到底怎么了?你身体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朱红玉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她是个大夫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子了。 润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钻牛角尖。 “我倒是想问你,当初那么憎恶我,现在走出来了吗?” 润夜看着朱红玉,轻轻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如果他说自己走出来了,那绝对是骗人,但是朱红玉现在这个情况绝对不是他的本意! “我还是放不下你,我想着我怎么都有机会的,哪怕是和金元景分享你我也愿意。但是我实在不能接受你离开我。当然。现在……现在……我不知道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朱红玉知道,润夜的这句话意味着他很快就会叫朝云观的道士来为姥姥超度了。 “三年以前,姥姥在你的庙宇之中,看过病。如今物是人非。这两年来你怎么样啊?” 朱红玉的声音很轻,其实她想要说出声音更大的话语来让润夜听清楚,但是她实在是气虚血瘀,没有办法说出更大声音来。 润夜看着朱红玉,本不应哭泣的他,哽咽的说道:“红玉,我这边是一切都好,皇帝对我很重视,大家对我都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了。” 朱红玉没有担心润夜的意思。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没有什么不好的……”朱红玉看着自己的手腕。 “红玉,我放你出来,你好好在家养着好不好?” 润夜此时看着朱红玉,早就没有了当时的先声夺人。朱红玉心想这两年他都不管,把自己也关在小屋子里面,到底不要在现在装好人了吧。 “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算了,先处理姥姥的事情。你替我办好了,我……我感觉好累啊……” 第四百四十四章 时日无多 润夜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朱红玉还想着别人。 “你放心,陆氏的事情我会帮你做好的,别的事你不要管,我找太医给你开药。”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并不想吃药,也知道自己的病是心病,没有办法治疗的。 “我有多长时间了?” 说实话,朱红玉实在是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面临着死亡的问题,更没有想到自己的重生其实只有短短的几年光阴。 还有一大半是在囚禁中度过的。 无聊,实在是太无聊了。 哎,早知道如此,就应该拼死跑出来了,早知道如此,就应该当初不到朝云观。 只因为想着崔鹤岳与润夜有一面之缘,所以润夜想要看到他的离开,想要送别。 结果却没有想到润夜是这样的心冷,直接用出了软禁的招数。 润夜看着朱红玉没有惧怕的神色,心想这两年的修身养性朱红玉终究是看淡了许多。 “两三年吧,如果调养的好。” 朱红玉“哼”了一声儿还带着笑意,仿佛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润夜见朱红玉嬉笑如常,便很是难受的问道:“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心想这有什么害怕的。 “你是大夫,虽然现在做了掌教……我什么时候要死你能看出来,这是一件好事啊。” 润夜不说话了,他无比清楚的知道如今的结果是谁造成的。 朱红玉看着润夜,此时想要追究也没办法追究了,至少在朝云观的时候,润夜给她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没有什么道理挑人家的毛病。 润夜愧疚的又问道:“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都可以给你……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朱红玉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好了,吃药调理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刚刚到秋天,我就浑身发冷,冷的坐在亭子里面的时候要披着毯子。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了,但是我跟谁都没有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是生气,关我几天就好了,结果我等着等着,你还是不来,想想也就算了吧。” 润夜连连摇头,此时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红玉,我、我在等你,等你叫我过来,如同今天一样。我想着你妥协,至少你在我的身边留着,哪怕是心属于两个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当时的我是多么的傻,竟然对你做了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情。我是这真的后悔。我不希求你的原谅。” 朱红玉看着润夜的表情,也知道这两年在寻常人的人生中根本算不了什么,也许是她太强硬了,也许是她没有服软,两个人都有错。 既然如今润夜认错了,她也没有必要生气,也没有必要原谅。 不悲不喜也就对了。 “没事儿的,什么希求我的原谅,什么将功补过。我的人生就剩下这段时日了。你若是真的想要补偿,就带着我去整个华朝的大好河山看一看。”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现在是姥姥亡故的日子,说去旅游好像又有点没心没肺了。 “当然,等着把我姥姥的事情处理完吧。这两年就当是给崔鹤岳守孝了,他也不亏啊。” 说完,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润夜含着眼泪的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朱红玉看着润夜,心想润夜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的,至少如今他还是和如今那样一样,谨小慎微。 “走吧,我要去灵堂。” “不行!”润夜压住了朱红玉的身体,“不行,你现在的身体这个样子了,站一会儿就会昏厥的!” 朱红玉对着润夜也只是一笑,心想他早干什么去了。 “没事的,这是我的姥姥,她会保佑我的。” 说着这些朱红玉也不信的玄之又玄的话,她缓缓的站起身子来,走出门去。 夜晚凄冷的风让朱红玉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顶着寒意走到了灵堂。 灵堂还是很暖和的。 朱红玉觉得温暖如斯。 下人们披麻戴孝,整个屋子有三重进出。果然是一个豪宅啊。 朱红玉心想当时赵里正的家,怕是也是个茅屋了吧,在他们家今天的这个宅院的规模下,没有几个富户能有如此的排场。 看来,药厂的生意真的不错。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朱红玉来到陆氏的牌位之前,找了个蒲团跪下来,而后烧纸。 众人看见朱红玉跪牌位,没有劝阻的,死者为大,这一跪可以说合乎礼数。 朱红玉叹着气,将黄纸烧着。 “哎……”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此时五月走上前来,扶朱红玉从蒲团上起来。 每个人都看出来朱红玉的面色不好,也知道她今天因为悲伤过度的缘故晕倒过。 没有人奢求她多待一会儿,只是希望她把自己的身体顾好就好。 “姐姐。” 此时琥珀从朱红玉的身后走来,朱红玉猛然间回头看去。 “琥珀……占鳌呢?” “占鳌睡了,他明天还有公务,这两年……他的差当的不错。这么晚了,能和姐姐说会儿话吗?” 朱红玉含着泪点了点头,在灵堂她真的感觉要压抑死了。 姐妹二人从灵堂离开,走到连廊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朱红玉知道妹妹要和自己聊什么问题,她也不害怕这个时间有人盯着她。 “润道长呢?”琥珀谨慎的问道,她已经察觉到姐姐的离开事情并不简单。 “润夜……我走的时候,还在屋里,我以为他在我的身后跟着我,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姐姐你有什么隐情尽快告诉我吧。” 朱红玉心想,自家的就算是再有钱,也不应该这个时候谈及掌教的问题,如今润夜也是如日中天。 就算是她告诉了琥珀掌教囚禁了他,她还能寻仇不成? “没有什么,我自己想要离开的,只是后来润夜助我一臂之力而已。” 朱红玉皲裂着嘴唇,苦笑了一声儿,鲜血从嘴唇上彪出,吓了琥珀一跳。 “姐姐多喝水啊。”说着琥珀就把帕子捂在了朱红玉的嘴唇上,朱红玉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 而后琥珀又非常关心的问道:“姐姐以后怎么打算,我发现你去清修……身体好像真的不好呀。” 朱红玉点了点头,心想自己被困在一座囚牢里面,身体怎么可能变好呢? “是啊,我的身体的确有点不好,不过……到现在来看,还能坚持一段日子。” 琥珀紧张得看着朱红玉,问道:“姐姐,你……你是……你没事吧!” 很快朱红玉意识到自己说话说错了,不应该直接说出自己身体不好还能撑一段日子这样的话,她才多大啊! “我身体很好,刚才润夜也看过了。这两年,我一直清修没有问家里的事情,今天回来看家家里如此富贵,到底这两年发生了何事呢?” 琥珀看着朱红玉,叹了口气道。 “家里的药厂收益不菲,姐姐的书被重刊印了好几次,家里的钱被占鳌投到了钱庄里面,钱生钱确实可怖。咱们家的家业真是如日中天啊。前段日子我看姥姥不行了,便和吕明辞拜了堂。” “啊?”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朱琥珀,实在是难以相信。 “什么,你拜堂?拜堂?你……” 朱红玉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是怎么错过这么多事的!此时不怪润夜的心思已经没了,她都要很死润夜了。 “是啊,姥姥一去,我又要守孝。你失踪之后我和吕明辞就谈婚论嫁了。是占鳌帮我操持的这件事情。因为你不在的缘故,家里人都很担心,一点消息都没有,等你有消息之后,我们才开始操办的这件事。就在上个月,我们拜了堂。但是姥姥这边太不好了。我回门之后,就没有回去了。” 朱红玉看着琥珀,一下子眼泪流了下来。 可能陆氏和她没有什么感情,所以死去了也没有太大的感触,反而是琥珀嫁人让她十分的意外。 “我是真的想陪在你的身边,可是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们往朝云观送了消息的……姐姐不知道就算了吧,这都是宿命。” 朱红玉才不信什么宿命。 “然后呢?吕明辞对你什么感觉?你们的婚事如何啊?” 朱琥珀仰着头看着月亮,而后学着姐姐叹了口气。 “吕明辞说到做到,我没有入宫,他愿意娶我,直接回绝了皇后。皇后给吕明辞下绊子,但是皇帝重用了他,给他升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原来的那位指挥使去别的地方当差了。这是你消失第一年发生的事情。今年……从正月开始,皇帝的身体就很不好,我们都害怕国丧,又有了你的消息,于是我们赶紧行了六礼,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小婚礼,将我从这里嫁了出去。婚礼很小,不是很隆重,但是咱家的嫁妆着实丰盈,弟弟给我抬了一百零八抬嫁妆,大家都说吕明辞和我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也算是挣了口气。” 说实话,对待琥珀和吕明辞的这段感情,朱红玉是最希望“门当户对”的。 没想到一个商贾之家,终究达成了这个目标。 可喜可贺。 “然后你们如何了?” 琥珀笑着,道:“上个月我们拜了堂,如胶似漆……他,很有经验。” 朱红玉听着脸颊一下红了。 “好、那就好,你满意就好!” 琥珀笑着看着朱红玉,道:“姐姐,逃不开的枷锁,就认命吧,我觉得认命没有什么不好。”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早一点认命可能就没有这个病了,也不至于只能活两年。 “好,认命。” 第四百四十五章 又到诸暨 所有人都说,陆氏这位老太太是个有福气的人。原本只是赣州云梦镇杏花村的一个老太太,家里断水又断粮很多年。 谁知道她的女儿生了三个好孩子,各个有本事,女人抵得上男人,男人飞黄腾达,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在她人生的最后几年里,享受了这一辈子都没有享受的福气,最后临走的时候都是带着笑容的。 去世时候更是光彩,有朝云观的两班黄冠羽士进行超度,法事进行了七天七夜。 要知道朝云观的道士可不是花钱就能请过来的,至少要和朝云观的监院认识,才能请的动朝云观的道士。 七天七夜的法事可见这关系有多么硬气了。 最后老太太出殡的时候,跟着七七四十九位朝云观的道士,锦衣卫十二人着飞鱼服抬棺,还有文武百官、朝廷公卿。 杜岳萧已经成为了整个汴京商会的会长,他带着汴京商贾一路随行。见到朱红玉又惊又喜,但是没有敢说话。 朱红玉、朱琥珀、朱占鳌穿着孝服,他们走在最前面。占鳌抱着灵位,朱红玉和朱占鳌拿着长明灯。 润夜没有亲自出面,但是这排场和规矩都是他制定的。 不少皇子亲王过来送行队伍,过来讨好官职不大但是在朝中牵扯甚广的朱家人。 来到了汴京城门,长明灯被安放在灵柩之上。送殡队伍在此刻分为两队,一队是离开汴京前往赣州安葬的,一队留在汴京的。 锦衣卫全部随行护送棺椁前往汴京,占鳌丁忧期开始,他护送陆氏的棺椁回赣州。 朱红玉和朱琥珀也上了车,她们的行李在前一天就已经收拾好了。 这个时候,润夜和自己的卫队才出现。润夜坐在轿撵之上,由十六匹马拉着走上了官道,护送的队伍有六十四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润夜要随着朱家的人回赣州,但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朱家和掌教的特殊渊源。众人也都意识到,朱家的势力绝对不是拉拢锦衣卫这样简单,更多的是争取到了掌教的支持。 原先,他们以为能够争取到朝云观的支持已经是凤毛麟角的了,没想到还有掌教在暗中操纵一切。 皇亲国戚登时之间对朱家的尊重又上了一个台阶,如今的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像他们家这样荣膺登盛的了。 朱红玉和朱琥珀坐在车马之上,朱红玉朝着外面看着,只见一个男子穿着道袍飞驰到他们的车棚旁边。 此时已经到了汴京城郊,大中午的天气热没有什么人,朱红玉仔细一看原来是润夜。 “你怎么骑马了?”朱红玉云淡风轻的问道,不表现出自己的愉快也不表现出自己是否开心。 润夜策马享受着温暖的风,享受着蓝天白云,更享受着这一份久违的自由。 “你以为朝云观关着你,我就不是被朝云观关着了嘛?” 朱红玉冷冷的笑了。 “可是朝云观不限制你的出入啊。” “哪个人不是守卫看着我呢?你我到底一样的。” 朱红玉心想,这算是什么一样,润夜一天就知道说好话,说什么这也是一样的那也是一样的,其实完全不一样的。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为之感到不舒服,反倒是我在里面两年,不舒服的要死。” 润夜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给朱红玉带来了多么大的痛苦。 “这一次回到了赣州,你想去做什么我都陪你吧,我已经跟皇帝上了奏折要去参访了。” 朱红玉实在是没有什么想要玩的地方,亦或者说是没有精神。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最喜欢金陵,我已经去过了凉州,感受过大漠孤烟直的辽阔。这一次我来完成你的愿望吧。” 润夜沉默了,久久不能平静。 他看着朱红玉不禁遐想着两个人的未来,但是这一份瞎想很快就变成了奢望,他逐渐的意识到朱红玉已经没有那么长的生命了,不能陪着他过太久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红玉,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朱红玉瞪了一眼润夜,道:“不想说就算了。” “好吧,我说。若是你在这两年里面,早早的想开这一切,倒好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自己没有什么想开还是想不开的事情。只是润夜这件事做得实在太不是人了。 “你以为我是想不开吗?难道没有你的责任吗?” “是是是,我承认,我有责任,你怪罪我吧。” 朱红玉叹了口气,狠狠的将车帘给关上了,润夜吃了个哑巴亏。 不过他倒是心态好,继续享受着久违的没有享受过的宁静。 朱琥珀被姐姐的行为吓了一跳,过了很久才小声说道:“姐姐,你……你是疯了吗?现在的润道长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就算是你不看重权力这种事,可是姥姥的丧事也是润道长操持的呀!” 朱红玉心想自己也知道这回事啊,只是润夜做的这些事,太丧心病狂了。 她难道不想对润夜和颜悦色吗?但是当他将自己软禁起来的时候,这一份原谅的心就熄灭了。 朱红玉是一个很残忍的女人,同样也是一个很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对待润夜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她并不是个温柔的女人。 很快,车马到了第一个休息点,因为有灵柩的原因,所以走的很慢。 到了傍晚的时候才走到诸暨。 一行人拿着官府的疏文来到了客栈,客栈知道有掌教随行,所以早就准备好了上等的房间,也知道他们随行的有棺椁,故而设好了灵棚祭拜。 润夜指导着锦衣卫将灵棚布置妥当,自己亲自给陆氏上了香。 众人不免揶揄,说润夜和朱家的这位老太太有什么更深的渊源。但是这些说辞都被风吹散了。 朱红玉给姥姥也上了柱香,姐弟三个人上完香之后,才发现润夜不在了。 朱红玉是不管润夜的死活,但是整个锦衣卫乱作一团,要知道他们还肩负着保护润夜安全的职责。 所有人一哄而散去寻找润夜的踪迹,而朱红玉上了楼先休息,她身体不好,本身就没有几年的寿命,休息也是正常。 大抵出了这件事过了一个多时辰,她的房门便被推开了。 朱红玉躺在床上当然是没有睡着,侧身掀开床上的帘子,只见是润夜消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润道长,这大晚上的到了我的闺房里面说出去不好听吧。” 朱红玉的声音冷冷的,一点也没有温情的意思。 润夜自然不怪罪朱红玉,他知道朱红玉现在还在生气。 这当然不能怪朱红玉,当初都是他的错一意孤行,如今朱红玉的身体才会被慧成这个样子。 “我……我给你出去买了个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啊,拿走,我才不稀罕。” 以前朱红玉说不稀罕是假的,因为润夜本身就不是什么有钱人,能给她分出来一丝一毫已经是不容易的了。 如今的润夜再给她买东西,就带着一股讨好的味道了。 所以朱红玉是真的看不上。 润夜怂怂的,也没有敢跟朱红玉多说上几句话,便将一个精美的首饰盒放在了朱红玉的枕头边。 “红玉,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会恨我,只是我希望在你大限将至的时候,这段日子都是快乐的。”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润夜说的也不错。 自己应该快乐,不应该将自己逼入绝境。 她缓缓的坐了起来,懒洋洋的将枕头边的锦盒拆开了。 只见这是一颗珍珠吊坠,之所以只有一颗珍珠,是因为这珍珠有鸽子蛋那么大,一看就知道价值万金。 “天呐,这么大的珍珠,这我可要给琥珀和占鳌看看,让他们问问朱宅里面有没有这么大的珍珠呢。” 润夜听到这话,知道朱红玉是轻松了,便道:“你们家还真不一定有,这颗珍珠是我两年前就定好的,只等你回心转意。但现在……回心转意已经不重要了。” 朱红玉想起来两年前是崔鹤岳过世的时候,她的珍珠项链为崔鹤岳收殓了。 两年过去了,她都没有去崔鹤岳的坟茔之上祭拜,可是崔鹤岳也没有过来找她。可能是崔鹤岳看到她被囚禁也于心不忍吧。 “挺好看的。” 说完朱红玉合上了首饰盒,将这一串项链抛弃在一旁。 润夜看着朱红玉,觉得很是尴尬。 “珍珠有助眠的功效,你不如戴在脖子上面,这样睡觉就会安稳。” “我又气虚血瘀的症,什么时候都不安稳。等到了赣州,我好好吃药调理几天,估计就能睡得好了。当然,也只是死之前无力的挣扎。” 朱红玉到底对生死这个问题很是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在生死面前谁又不是个孩子呢? “你一定要开心,享受这段时光。” 朱红玉无力一笑,道:“这两年你没有为难刘臣字吧。” 润夜苦笑了一声儿:“我有什么资格为难人家,刘臣字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红玉啊,这道门之中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 “是吗?那还是个好事,我以为你会为难我师父的。师恩莫难量,我是真的对不起他。当初只是一句戏言,只是看他可怜。没想到他老人家为了我赴汤蹈火,结果还是被我自己给暴露了。” 润夜不多说什么,朱红玉的话自然不错。 “红玉,你师父的事情我们都处理的很好了,他没有受到为难,你以后不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好好养病。” 朱红玉心想这件事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原本已经不好了,姥姥这一去……更不好了,我知道这次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咱们回家 珍珠,朱红玉不缺。润夜买的这一颗虽然说罕见,但是也并没有真正打动朱红玉的心。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在哪里,可能在天上也可能在地下,反正不在润夜的身上。 只是顾念旧情,当初崔鹤岳临了的时候为他收敛时,口中含的是润夜送给她的项链。当时润夜说再给她买一条新的,没想到当初就定好了要这一颗珍珠,只是润夜一直在等,等她服软。 所以这一颗珍珠,朱红玉拿在手里的时候,更多的感受到了讽刺。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到底说润夜的不是还是说润夜深情,仿佛都不是。 这种名为爱的占有实在是太可怕了。 两年,这可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两年时光,究竟是错付了润夜,错付了金元景。 当然,朱红玉不想说更多的话,可能更多的话都是虚妄的,她现在只要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润夜,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去休息吧。” 朱红玉有气无力的说道,润夜半张着嘴看着朱红玉。 “怎么,不再聊一会儿了?” 朱红玉白了润夜一眼,道:“还聊什么啊,我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坐着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 润夜轻柔的问道,对朱红玉是十分的关心,朱红玉看着润夜,却只有淡漠一笑。 “我好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好像是今年过年的时候,那个时候你们还给我送了一碗择菜来,说是整个朝云观舍斋舍下来的。吃完那一顿之后,我的身子骨就是这样了,夏天也不觉得热,冬天畏惧寒冷。”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润夜看着朱红玉十分心疼,也不知道应该说她一些什么好。 “有的事应该放下,有的事不应该纠结,你太纠结于过往了。你的的心情好一点,能够活的时间就会长一点。” 说着,润夜将朱红玉的手拿到怀中,仔细号脉。 朱红玉看着他也不说话,任由润夜摆弄。 “你看,你的情况比之于前几日更不好了。” 朱红玉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她只是若有似无的点了点头。润夜看着朱红玉这个样子,心里是绞痛的状态。 “红玉,你要保重好啊。” “你担心我,以前做什么去了,以前为什么不安担心我,现在说这些有的没的。” 朱红玉也是没有好脾气的,她看着润夜一副自己绝对不会原谅润夜的表情。 润夜看着朱红玉生气,连忙劝慰道:“红玉,对不起,如果我在这里让你生气的话,我现在就走。” 朱红玉一下子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意思就是让润夜赶紧滚。 润夜默不作声了一会儿,而后他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 朱红玉听到润夜离开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走了,终于走了…… 到了第二天,众人又开始跋涉。 对朱红玉来说,早上的起床简直就是折磨,如果没有人叫她的话,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睡一整天。 其实这也正常,当初在朝云观被软禁的时候,一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的事情,久而久之养成习惯,白天也睡觉晚上也睡觉。 也许身体的气虚血瘀之症就是从那会儿过来的。 一队马车缓缓行驶着,朱红玉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前面姥姥的灵柩,心中感慨万千。 朱琥珀看到姐姐看着姥姥的灵柩发呆,有点害怕。 “姐姐,你怎么一直看着姥姥的灵柩,还发呆?这样不好!” 朱红玉当然知道这样做不好,可能行将就木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吧,就是对死亡着迷。 看着姥姥的灵柩,朱红玉知道这就是她的归宿。 “琥珀。我不看了。” 朱红玉知道自己这样做会让琥珀不安,于是赶紧将车帘子给放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琥珀看着姐姐这个样,是真的一点也不放心。 “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么?” “没什么,可能是在朝云观待久了,对待生死的东西看多了,所以对死亡有一种亲近感。当然了,你不要害怕,姐姐只是在朝云观待久了才会这样。” 朱红玉拼命的在掩饰什么东西,当然琥珀看出来了。 “姐姐,你的身体我看出来,特别的不好。但是我也没有看到你吃药,等到了赣州你可不许乱跑了,我找杜岳萧惠民大药局的大夫来给你看病。” 朱红玉知道医不自治这个铁条,医生给自己看病是大忌。 “好,我听你的。” 当然,就算是润夜给她看病她也要推辞掉,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润夜跟她太亲近了,这样开出来的药方是看不好病人的。 接下来的日子,朱红玉都是走走停停的,夏天天气炎热,姥姥的灵柩也会发出异味。 朱红玉知道这样不好,所以拼了命的让人往前赶路。 一周之后,偌大的队伍终于到了云梦镇,朝着官道往杏花村的方向走,期间会经过桃花村。 云梦镇的县丞过来迎接,朱红玉投眼看去,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诬陷她和杜岳萧下狱的县官了,那位县官现在可能已经凉了。 张玉的事情……朱红玉也听琥珀说了。 在朱红玉离开家的第二个月,张玉就咬出来了晁简龄,晁简龄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节,于是将整个林党交代的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剩。 林党覆灭,锦衣卫正式上位,掌控朝局。 县官迎着送殡的队伍,对着锦衣卫的大人们叩首,卑微到了极点。 润夜和朱红玉、朱琥珀一样,守在车上。 他知道自己的影响力有多么广,掌教的名声已经传播到了五湖四海,如今若是他再不注意自己的言行,怕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锦衣卫这边和云梦镇的县官客套完,云梦镇县衙里面的捕快们就护送着队伍朝着杏花村走去。 好像若是没有当地的人的护送,他们就会遭遇不测一样。 朱红玉又不能下车,只是看着窗外风景如旧,不免松了一口气,仿佛自己丢失的这两年都已经被弥补回来了。 这一路上的风景,依旧是如记忆一般一样。 听说人老了之后就很喜欢回忆自己的过往,朱红玉承认自己特别喜欢回忆自己的过往。 可能正是因为她的死期要到了,所以回忆成了必不可少的功课。 杏花村的酒依旧是上品,杏花村住在瀑布附近的老刘头依旧在酿酒,他们家的黄酒据说味道很是香醇。 那一次还是在乔迁宴会的时候,是朱红玉第一次来杏花村。 他们找了一处平地暂时休整,临时搭建了灵棚,杏花村的小道士跑过来拜会掌教,润夜很是客气的接待他们。 一行人等到了子夜,是下葬的时候到了。他们举着火炬,此时正是天无忌、地无忌、天地无忌、百无禁忌的时候了。 灵柩在朱琥珀的指挥之下到了钱氏的祖坟之上。 对待母亲,朱红玉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在小时候母亲对她和妹妹并不是很好,在这样的家庭里面生一个女孩就是一个累赘。 但是母亲并没有抛弃她和琥珀,依旧是养到了十四岁。 在朱红玉十四岁的时候,父母撒手人寰。 朱红玉甚至突然间恍然大悟,对了,母亲是姓钱,太长时间她都是朱府的太太了,所以容易忘掉她在母家的姓氏是什么。 灵柩下入了钱氏的祖坟之中,陆氏挨着自己的丈夫,长眠于杏花村地下,魂归故土。 也许来世她会变成一只小虫子,在自己的坟茔之上,贪婪的吮吸花蜜,不再担心吃不饱,也不用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人身不见得是好,物身也不见得是不好。 朱红玉是一直站在坟茔的边上的,看到硕大的棺椁下葬,由锦衣卫埋上了土,垒成一个小土丘。 尘归尘,土归土。 坟茔之前,已经摆好了跪垫,朱红玉和朱琥珀在姥姥的坟茔前磕了头。 他们在夜空之下、火炬的光芒之中,对着已经入土的人磕头。 坟茔之前的供桌上,清香一缕随着风吹去。 朱红玉知道,这里最终也是自己的归宿,也许她会埋葬在杏花村,这个自己出生的地方。 哎……情随事迁,朱红玉已经太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囚禁的时候更是不敢想,不敢知道自己以后还有自由的一天。 “姥姥,你在下面若是冷了、饿了,入梦之时请给孙儿们说一声儿。您是这天底下最有福气的老太太,大家都这样说。我承认和您的缘分淡薄,可是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 朱红玉缓缓的说道,声音是那么的柔和婉转。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地下的姥姥是否会怪罪,在对待姥姥的这方面,她的确是差了许多。 感情这方面的确是淡薄。 “起来吧,这里冷。” 润夜见朱红玉跪了好久,又在坟茔之前念念叨叨了好多。 他清楚朱红玉的身体并不好,不能在这样的阴地待太久,赶紧上前去将朱红玉扶了起来。 朱红玉一下子打掉了润夜的手,自己扶着跪凳起来了,搞得润夜是很是尴尬。 “好了,我们事情做完了,连夜去云梦镇休整吧。” 朱红玉看着润夜,抬杠道:“这个时间点了,城门早就关了,还去什么云梦镇啊。” 润夜知道锦衣卫有腰牌,当然去得。 但是朱红玉这句话很明显是话里有话。 “那……咱们回家?” 第四百四十七章 也是欣喜 朱红玉白了润夜一眼,没错,是又白了一眼。 “谁和你是咱们,我才不想和你回家呢。” 润夜自感无趣,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就由着朱红玉问道:“那咱们现在是怎么个去,怎么个留?” 朱红玉想了想道:“我送祖母回来,以前的家里面还有姥姥的东西吧,这样吧……回我家,将姥姥的东西处理了。我家里的下人将家里市场打扫着,让兄弟们住在我家里,这样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润夜点了点头,他不想和朱红玉争辩什么,朱红玉有了主意就按照朱红玉的主意去做。 一行人连夜回了桃花村,对仗纷纭,也饶得村民半夜起床起来看热闹。 其实并不是朱红玉故意想要让村里面的人半夜起床,只是朝廷的规矩是,凡是润夜出行必须有朝云观的道众或者锦衣卫分列两侧,手中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锣鼓铙钹开道。 锣鼓铙钹,声调十分的高昂,这大半夜的突然间吹奏,自然百姓起来围观。润夜成功的将所有人吵了起来,又若无其事的到了朱红玉的宅院门口。 这样大的动静闹出来,七月带着几个小姑娘出来看热闹,却看见车队停到了自家门口,这下子是彻底的傻了。 朱红玉先从车上下来,当她看到七月的时候,第一个不淡定了。 七月伺候老太太的时间是最长的,如今老太太已经撒手人寰了,老宅子里面只剩下七月和几个日常洒扫的小姑娘。李一、李携在鏊子村,只有送药的时候才会回来住一两天。 “主儿!” 七月看见朱红玉的时候,眼睛是放光的,她没有想到如此阵仗竟然是主儿回来了。 在她的心里,主儿还是那个简简单单的生意人,李携和李一也不曾说过主儿在外面有这样大的阵仗。 很快,七月明白了,这个阵仗并不是朱红玉的,其实是二小姐朱琥珀和掌教的。 七月不能说自己是笃信玄门之徒,但是当她看到润夜的时候,还是像着了魔一样走到润夜的身前跪下来了。 “见过润夜真人。” 润夜看着七月是又惊又喜,看到她这个样子赶紧把七月扶了起来。 “什么真人,我还是那个三官庙的润道长,给你们看病的润道长!快起来,不要对我行此大礼。” 七月笑着点了点头,眼中都是欣喜,当然她也很是奇怪,为什么主儿会在这个时间旌旗招展的回到家里,这个点儿都要四更天了呀。 “润、润道长,主儿,咱们进屋说吧,让大家都从侧门进屋。” 朱红玉知道,坐马车必须从侧门进屋,因为侧门是一个坡道,正门是楼梯。 锦衣卫听到了吩咐,就从侧门进门了,剩余的人下车了的直接走进门进了屋。 住在三官庙周围的农户,当然还有从远处来看热闹的农户,都看到了这一幕。 朱红玉一家自从离开桃花村之后,便衍生出来无数个说法。 有人说他们家在外面做生意赚了大钱,后来赔的一文钱也没有,在汴京要饭的。 也有人说,他们家收留了盗墓贼和盗墓贼的儿子,盗墓贼将他们家全部杀死,还编造了他们一家前往汴京的假象。 当然也有人说朱红玉一家都染了瘟疫死掉了,剩下偌大的家产就让仆人们捡了便宜。 总之各种说法,没有一个是对朱红玉家里面有利的,都是恨不得他们家家破人亡的。 当他们今天看到朱红玉一家锦衣夜行回到了家中,不知道羡慕的红了眼的人是否心里会舒服,肯定是又生气又恼火的吧。 朱红玉含着笑容走到屋舍之中,润夜跟在朱红玉的身旁,看到了朱红玉这个温柔的笑容。 “红玉,你是在笑吗?” 朱红玉原本是在笑的,但是听到润夜这样问她,她一下子就不笑了。 润夜自讨了个没趣,没不多说什么。 七月带着几个小姑娘连夜收拾屋舍,等到了打了四更天的梆子,他们才缓缓睡下来。 朱红玉和琥珀住在一间屋舍之中,原来的宅院并没有他们之后在汴京的那样大,所以姐妹两个人只能住在一间屋子里面。 朱红玉可能是办完了姥姥的事情,心情格外的轻松,入夜之后也是昏昏欲睡的。 但是琥珀是认床的,她不愿意让姐姐睡着。 “姐姐,我怕。” 听到琥珀这样说,朱红玉无奈的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这是咱们的旧宅院,好歹也是在里面住了小一年的,现在回来不适应了?” “不是。” 琥珀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睡不着,不是因为惧怕这个环境,而是因为自己身边的人——朱红玉总是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姐姐,我是害怕你再离开我。” 朱红玉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以前常有人说姐妹连心,朱红玉不相信,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拥有手足,而手足相残又不是少见的事情,对待亲人之间的血缘关系,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她只是听一半信一半而已。 没想到自己身体不好,琥珀已经隐隐察觉到自己要离开了嘛?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吉利的想法呢?”朱红玉轻柔的问道,并没有怪罪朱红玉的意思。 朱琥珀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姐姐,我看你的身体日渐消瘦,所以很是担心你。” 朱红玉心想自己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只是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不要担心我,你该担心的是怎么早点回去和吕明辞团聚,你回门之后总是待在娘家,吕明辞虽然有下人伺候,但是没有夫人伺候的妥帖呀。对吧?” 朱琥珀的脸一下子烧的绯红。 姐姐说的是这个理儿,但是她刚刚嫁给吕明辞,很多事情也不好意思在明面上讲。 “吕明辞怎么样啊,你能给我说说嘛?” 朱红玉是真的对别人家的八卦不感兴趣,只是她想着自己的寿命还有为数不多日子,能够听一听别人家的故事,也是好的。 朱琥珀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便问道:“姐姐呢?姐姐的生活可能比我的更有趣吧?” 朱红玉顿住了,哪里是有趣,那简直是痛苦的要死要活。之前她一点也不在乎,但是真的失去自由之后,才知道自由是多么的可贵。 “其实,我是被软禁了。润夜和金元景都不想让我离开他们,但是我离开的心思已经定下来了。哎,就这样,他们关着我想要让我回心转意。可是你姐姐这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两年没有松口。若是这次姥姥不病重,怕是我还要在里面等更久。” 琥珀一听姐姐是这样消失了两年多,一下子坐了起来。 “姐姐,为什么你不跟我说啊!” 朱红玉一下子笑了,道:“妹妹,咱们家有本事、吕明辞敢跟国师大人造次吗?他们想让我死就让我死,想让我被关起来,就谁也救不出来。我不是在路上的时候给你说我皈依了,我皈依了就是玄门弟子,更是润夜要管的人。我跑不掉的。” 朱琥珀没有说话,姐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其实她真的太想知道了,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命格,能够在她的生命之中出现的两个人,竟成了如今的名门。 “姐姐,我知道你的处境很不好。我也没有本事救你,也没有本事让吕明辞和他们对着干……其实你失踪的这两年,我和吕明辞都知道你在朝云观,他也过去求过情,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人都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都说你是对家里失望了,于是去清修的。” 朱红玉知道,这都是润夜做的,现如今说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 “没有,我很喜欢这个家,在我被软禁的这两年中,我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个家。现如今我跟润夜妥协了。那天我问你是不是要妥协,你说你妥协了,所以我觉得我也该妥协了……” 朱琥珀叹了口气,回想自己这两年里面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是顺风顺水的,但是也可是说是万中无一的。 “这两年我在姐姐的帮助之下,也算是吃老本吧。和吕明辞之间的关系一如往日。后来你出了事儿,我们找你,一起商量对策,这些又让我们走得更近。终于有一天,在我们意识到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出来的时候,姥姥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时候,咱们家赶紧办了酒,我和吕明辞拜了堂。婚后我们没有生活太长时间,只是……只是我觉得,他对我真的很好,晚上还去给我倒尿壶。第一天拜堂,我什么都不敢吃,结果他和我在床上剥花生吃。吕明辞给我说了好多肉麻的话,他说此后余生他就只有我一个女人了。我不知道他前面的女人都是怎么死的的,但是我相信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吧。” 朱红玉知道,吕明辞娶了朱琥珀,大抵是因为她这一层的关系。 而朱琥珀和润夜之间的关系又并不见得浅,所以他没有改变初心。 也算是他们家高攀了,只不过别人眼里都不认为这是高攀。 倒也是好事。 “你这样说,我都酸了。没想到你们的生活这样有趣……若是有一天……我能成婚拜堂就好了,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朱红玉说着叹了口气,她知道没有那一天了。 “姐姐,不要胡说,终归是有那样一天的!我和吕明辞要把你欢欢喜喜的嫁出去,哪怕是暗中嫁了,也是欣喜。” 第四百四十八章 你竟然老了 朱红玉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时间了。 第二天,修整好的锦衣卫和朝云观道众上路了,朱琥珀也被朱红玉催着上路。 她不想看见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因为长久的不见面产生隔阂,更不希望自己的突然出现影响了两口子的感情。 朱琥珀自然是依依不舍的上路了。 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润夜、朱红玉,还有端阳、刘处一与他们的几个小徒弟。 这都是润夜最信任的人,所以带在身边。否则锦衣卫也不愿意走,说润夜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有点危险。 实则,润夜是想一个人在三官庙里面住几天的。 送走朱琥珀之后,朱红玉的心思也算是安了下来。正巧朱琥珀走的这一天下午,李携带着李一过来了,主要是送药材。 朱红玉穿着厚重的衣服坐在院子里面晒太阳,李携和李一进来都快将她认不出来了,确认了半天一下子跪了下来。 “主儿,主儿是您吗?” 朱红玉有气无力的看了一眼下面跪的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哟,是李携和李一,李一你过来让我瞧瞧。” 朱红玉有气无力的朝着李一招了招手,李一先是看了一眼父亲,而后缓缓的朝着朱红玉走去了。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呀?我们两年都没有见您,以为您在汴京忙呢。” 朱红玉对自己的遭遇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在缺医少药的环境之下能保住性命出来已经是不容易了,还有什么奢求的呢。 看到李一复杂的眼神,朱红玉知道这是他们对生病之人天然的排斥心。 但是很快,李一凑到了朱红玉的面前,对着朱红玉面带着笑容。 “没有,我没有在汴京忙。出了一点小问题,如今回汴京调养。” 朱红玉拉着李一的手,只是为了确认这位故人是真实存在的,确认她的自由是真实存在的。 而后她的目光投向了李携,此时的李携早已不像当时出狱时长得那么凶神恶煞,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慈眉善目的了。 原来一个人所做的事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相由心生此话不假。 朱红玉放开了李一的手,而后带着微笑。 “李携,我妹妹每一单生意给你多少的利呢?” 这句话问到了李携的心坎上,道:“您家慈悲,给我三分利。” 三分利? 朱红玉知道三分利就是百分之三的利润,他们家挣一百两银子,李携挣三两。 虽然听起来这个数字十分的小,可是整个药厂都是他们家建设的,只有人是李携管理的。 一次能出三五十斤的铁皮石斛,就算是三分利也有上百两的银子可以拿在手中。 所以这就是李携依旧愿意住在暗无天日的鏊子村的原因吧。 “家里的人都怎么样了?” 说实话,朱红玉还是很关心李携的家人的,其实除了这个问题之外,朱红玉也不知道问一些别的什么事比较合适。 也只能是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拉家常。 “母亲于年前过世了,办的丧事送走的时候极为隆重,整个鏊子村的、药厂的人都出来送。我们家终究是风光了一回。等着钱赚够了,我就带娃娃到云梦镇买房子。” 朱红玉笑了。 这个打算很美好,也很正常,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间之事莫过如此。 说实话,朱红玉不知道下次再见到李携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再见到他,如今她看所有人的目光都当做是最后一面。 “李携,你这次是要去汴京对吗?” “是、这次不能打发药厂的人去了,我们亲自送一趟。”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而后指着一边伺候的小姑娘道:“你去把文房四宝给我拿过来。” 很快,文房四宝拿过来了,朱红玉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李携不大认字也没有急着往里面看。 写好了之后,朱红玉将信封递给了李携,道:“这封信你到了汴京交给我妹妹。对了……” 朱红玉微笑着看向了李一,李一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朱红玉要做什么。 “李携,你的孩子年纪不大,这个年纪也正是上学的时候。不如还是送到云梦镇去读书吧?” 李携为难的看着朱红玉,道:“主儿,咱家的生意现在正在忙,怕是不合适吧……” “钱少挣一点无所谓,你可以找别的放心的人,只是李一这个孩子当初进我们家门的原因,就是过来陪着少爷读书的。你还是让他继续读书吧。” 朱红玉这样说倒不是别有用心,只是她很清楚李携现在的身份是贱籍。毕竟他曾经是个盗墓贼,从贱籍里面跳脱出来只有读书考取功名这一条路。 其实李一要考取的功名并不算高,秀才就可以,只要努力努力还是有可能的。 所以朱红玉希望李一能够努力一些,为整个家族争光。 李一站在原地思索了一番,而后点了点头。 “是,听主子的话。”李携忙说道。 突然间刮过来一阵风,将朱红玉呛住了,朱红玉剧烈的咳嗽起来,朝着李携和李一挥了挥手。 两个人也看出来朱红玉身体不好,对着朱红玉行了一礼之后赶忙离开了。朱红玉看到他们离开的背影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的打开绢布,只见自己洁白的帕子上面都是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朱红玉惊了一惊,赶紧将帕子攥在了手中。 咳血? 朱红玉一直觉得自己气虚体乏,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直到今天咳血才意识到可能是肺痨。 肺痨这种病刚开始的时候并不会咳血,而是到后来才会咳血。 等到咳血的时候,也就只剩下两三年的活头了。 很有可能她住的地方不干净,以前住在那个小院子里面的人就得过肺痨,然后满屋子的都是病菌。 当时她进去的时候刚好是春季,春季的时候刮风吹杨柳絮,她便将门窗都关死了。 没想到在阴暗的屋舍之内竟然藏着这种病毒,也是时也命也吧。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已经谁都不怨,谁都不恨了。 人总是要死的,有的人寿命长,有的人寿命就短。长长短短的寿命自有天定,当然这些都是润夜所信奉的,朱红玉以前不信,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不信的了。 朱红玉在旧宅院之中养病,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除了七月之外大家都生分的很。 这些婢女都是朱琥珀新采买的,有时候汴京的侍女会来到赣州,赣州的侍女会去汴京,总之是交叉伺候着来。 来这里伺候的婢女其实没有什么活计,生活比较轻松,也算是变相的给他们放假了。 朱红玉时长坐在院子里面,在没有特效药的这个时代,她没有办法治愈结核病这种难治的病毒,所以只能尽量的呼吸新鲜空气,这样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主儿,润夜道长来访。” 看守大门的姑娘进来回禀,打扰到了昏昏欲睡的朱红玉。 朱红玉从躺椅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缓缓站起身来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润夜见到朱红玉从躺椅上面坐到了凳子上面,会心一笑,心想朱红玉怎么还和自己客气呢。 他走到了朱红玉的面前,笑着坐了下来。 “怎么了,今天好一点没有?” 侍女端上来瓜果茶点,朱红玉朝着润夜挥了挥手,道:“你吃。” 润夜摇了摇头,他是吃过饭了才过来的,也是为了看看朱红玉。 “我不吃,明儿我带个大夫来,已经打听好了,是云梦镇最好的大夫。虽然说赣州不比汴京繁华,但是这大夫还是属赣州的好。” 朱红玉无力一笑,的确汤药可以减缓她的病情,可是该死还是要死。 这种磋磨人的病,还是不要吃药了吧。反正又治不好。 “是吗?可是这大夫,我还是觉得你好啊。” 润夜听到这话,讶异的看着朱红玉,很快回过神来。 原本他以为朱红玉还是以往不冷不热的样子,也许是回到家乡了之后心情就好了很多,所以才会对他和颜悦色的吧。 “我好吗?真是受宠若惊啊。其实我到底没有学几年大夫,一步登天之后才是如履薄冰,想当年的平静生活已经不在,想要强留的人,却也留不住。” 朱红玉微微一笑,没有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当然也不表示反对。 “润夜,我调养几天之后,咱们去金陵吧。” 朱红玉没有去过金陵,只知道那边是富贵繁华之都,也知道以她现在的财力,到底也在金陵能买回来纸醉金迷。 “是为了我?” 润夜温柔的问道,仿佛自己在像做梦一样。 “没有,不是为了你。”朱红玉也是实话实说。 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她再也不想为了谁而活着了,现在她要为自己活着。 润夜微笑着,没有说再多的话。 朱红玉看着润夜的面庞,突然间看到了他鬓角的白发。 润夜今年也才是二十六岁的年纪,怎么鬓角就有白发了? “润夜,你老了。不是说道士有驻颜之术吗?怎么两年你就老了呀。” 润夜看着朱红玉,也不知道说什么,甚至可以说有点惭愧吧。 “不知道,可能是我修行的不到家吧。一念赤城金可化,三心未了水难消。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 朱红玉看着润夜,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真的对不起 “我记得这句话是对联,竟然贴在斋堂的门盈两边。” 朱红玉说着,笑了一下,笑的很是平静。 她痴痴的看着润夜的表情,润夜从刚开始的惊讶到欣喜。 那是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以前润夜总是觉得朱红玉不理解他,两个人交流有很多障碍,但是现在和朱红玉交流就没有那么多的障碍了。 朱红玉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朱红玉看着润夜叹了口气,心想她在那个地方被关押了两年,就算是一个不认识字的都会读道德经了,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每天除了看道藏就是看道藏,知道的应该比大部分的人都要多了。 “我也不是有意要知道的,只是关在那种地方有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只能看道藏来解闷了,后来我看着入了迷。” 润夜看着朱红玉,笑着叹了口气。 “我知道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往后的日子里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受苦。” 朱红玉权且将这句话听到了耳朵里面,她一点也不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若是润夜心软,她早就出来了,但是他的心是一点都不软。 “红玉,你的脸色不太好啊,若是明天来了大夫,开了药方你要记得按时吃药。” 朱红玉才不想吃药呢,她知道自己的病有几斤几两,说实话她还是很佩服润夜的技术的,能看出来她还有多长时间要活。 两年,希望能用这两年的时光来完成没有完成的夙愿吧。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要按时吃药,我也知道自己要按时养生。一切都按照在庙宇之中的规矩来。” 润夜看着朱红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的面庞惨白的吓人,可是容颜却依旧美丽。 “那你好好休息?” 润夜做出要走的动作,朱红玉却摇了摇头。 “不要走,不要走可以吗?”朱红玉轻柔的说道,希望挽留下润夜来。 润夜又坐了回去,说实话他看出来了朱红玉今天真的挺不正常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红玉,你这是怎么了?” 朱红玉看着润夜,还不想将自己肺痨的事情告诉他,只是在刚才咳血的那一刻,真的有点害怕了。 “没有什么,就是看你好看,不可以吗?” 润夜楞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 “可、可以倒是可以,就是……” 润夜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好,有点害怕朱红玉有什么难言之隐。 “若是你真的身体不好,还是告诉我吧?” 朱红玉摇了摇头。 “润夜,我只是想将你留在身边,多和你说说话。你也知道我只有两年的寿命了,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太久。” “你是回心转意了吗?”润夜悄声问道。 朱红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也许她真的回心转意了吧,在死亡面前的人都是脆弱的。 她现在再也不想和润夜谈情说爱,只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和她共度余生,那样也就够了。 “我知道你是怕死吧。”润夜很是温柔的说道,但是言语之中并没有什么不快。 朱红玉看着润夜,心想这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都这个样子还要开玩笑,而且还是在说什么严重的问题的时候说这些,也只有润夜这个人能够做出来了。 “我不是怕死。”朱红玉委屈的说道,“我只是想在这辈子不留下什么遗憾罢了。我不像你,这样有缘分,小小的年纪就成为了道士,然后再庙宇之中侍奉伺候祖师爷的。我是一个没有福分的人,明明这个年纪了,还赚了那么多钱,应该好好享受生活的,但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这个样子,我是真的……心烦气乱的。我也不知道下辈子会变成什么,只是这辈子……看尽繁华吧。” 朱红玉说完这句话,庭院之中的柏树沙沙作响,吹过来一阵秋风。 润夜看着朱红玉,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自己在这个不合适的时候开这种玩笑做什么,朱红玉的心里已经够不好受的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些,你……还生着病。” 朱红玉看着润夜,摇了摇头,知道他是无心之失。 “我听说道士都有神通,你有没有?” 润夜不敢说话,害怕让朱红玉不快,便道:“你要问什么事情,若是我可以给你解答,我就说出来,若是我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了。” 朱红玉看着润夜,觉得自己现在这个问题都有点冒傻气,这天下哪里有什么神通啊。 可是将死之人,总是寄希望于玄学之中,希望玄学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我想问你,你能看见一个人下辈子会变成什么吗?若是你能看得到就好了。” 朱红玉说着有点落寞,她和润夜相处的这样久,若是润夜有这样的本事早就告诉她了,虽然当时的她是不信的,但是润夜总是会告诉她一些神奇的事情。 润夜思索了一番,不想让朱红玉生气。 “我知道这种事,以前有听说过。一个人下辈子变成什么,并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而是由这辈子做了什么事儿决定的。有的人在死前就会表现出来。我曾经见过一位道友,就是朝云观的,他生前非常喜欢和炉鼎双修,在死之前,翻起来自己铺盖下面的稻草吃了起来,而且发出驴叫的声音。大家都说他下辈子会成为驴子。剩下的我也没有本事看出来,只能凭借死前的状态进行评价吧。” 朱红玉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她抬着头看着院子里面的柏树,又想起来当初这个院子是三官庙的财产的事情了。 “润夜,若是我死之前,你能告诉我下辈子会变成什么吗?” 润夜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哽咽了。 他看着朱红玉,能从朱红玉的眼中看到绝望,看到对死亡的惧怕,但是朱红玉却将这些东西都用一种十分平和的语气说了出来。 他一个道士,平常都是修己度人的,看到朱红玉这个样子,是真的难受啊。 “你、你什么都不会变。” 朱红玉笑了一声儿,她才不相信自己什么都不会变呢。 而且她也十分的清楚,死亡这种事情,不是靠着和润夜聊聊天就能消解心中的恐惧的。 “红玉,你是害怕吧?” 朱红玉听到润夜这样问,点了点头,谁又不怕呢?她当然是害怕的要死的。 “对啊,我怕,我害怕自己下辈子成为饿鬼道的生物。若是畜生什么都不明白也就算好的了,就害怕成为饿鬼道的,吃也吃不饱,还有上辈子的记忆。若是什么都能忘了也是福气呢。” 润夜看着朱红玉,眼角滑下来两滴泪,但是他很快拭去了。 朱红玉心想自己也真是嘴厉害,愣是把一个波澜不惊的人说的哭了起来。 “润夜,你哭什么?人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这是没有办法回避的,也许这个世间的确有长生法,可是长生法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咱们没有这样的本事,就算是皇上也没有这样的福泽能够长生。我的寿命虽然是短了一点,但是所经历的事情比很多人活一辈子都要长,我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死亡。” 润夜听着朱红玉的话,心里特别的不是滋味。 想哭又哭不出来,想要让朱红玉勇敢一点,也说不出口。 在死亡面前,虽然他十二岁的时候曾经命悬一线,但是现在倒也是没有本事面对的了。 “人若是不愿意走,哪怕变成了魂魄还是能在世间长存的。若是你答应,我可以把你的魂魄藏在罐子里。” 朱红玉可能相信六道轮回,但是她实在是不相信这些虚无的东西。 什么变成魂魄了,什么藏在小罐子里面了,都是润夜的一厢情愿吧。 “我可不,看着你当掌教吗?可是你一直留在罐子里面,我还要看着你生老病死,我实在是这颗心放不下呀。” 朱红玉看着润夜,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贱。 两年的时光,因为这两年的囚禁所以成了肺痨,而且还失去了自由,难道还有比她更惨的人吗? 结果现在说原谅就原谅了。 死亡面前,人是真的怂了。 “不要担心我,我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会去哪里,若是你在小罐子里面一直修炼,说不定能够常存在世间,我的目标也就达成了。” 朱红玉看着润夜,喉咙哽咽了一下。 她不知道润夜这句话为什么会让她心里这样难受。 长存世间? 也许这是每一个道士的梦想吧,所有人都想着长生不老。 可是她不行啊,她这个人特别的懒惰,并不想着什么修行的事情。 “不用了,我觉得还是有身体可以去做什么事情都好。你看你把我囚禁在那个小院子里面,两年了。难道你还想让我囚禁在一个瓶子里面吗?” “对不起。” 润夜轻轻地说道,朱红玉楞了一下。 “什么?你说什么?” “对不起,红玉。我对不起你啊!” 说着,润夜的鼻翼开始煽动,朱红玉看到他的眼中满是泪水。 原来润夜也后悔了,原来润夜也知道这些都是不对的,原来润夜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囚禁一个人。 可能当时他只是想要留住自己把。 “都过去了,我虽然不愿意原谅你,可是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挂怀了。” 朱红玉这一次是真的原谅了润夜,两年而已……至少很快她就要回家了。 第四百五十章 入土之事 第二天,天气开始变冷,桃花村开始刮风了。 云梦镇的大夫给朱红玉看诊之后,直叹气摇头,而后给润夜开了一个方子。 “什么时候的事情!” 看到方子之后,润夜一下子冲了进来,说实话着实将朱红玉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润夜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冲了出来对着她几乎用尖叫的声音讯问。 “怎么了?” 朱红玉轻声细语的问道,仿佛并没有对着对润夜的暴躁而感到意外。 “你是女儿痨都不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微微勾唇一笑,心想这大夫还真的靠谱啊,真的把她的病看出来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润夜会这样生气,难道是责怪她隐瞒? “我也是昨天咳嗽出了血才知道我是肺痨的。” 朱红玉云淡风轻的说,仿佛自己得了感冒那样轻松,润夜再也绷不住了,他哭了,像个孩子一样。 倒不是倒人胃口的嚎啕大哭,而是低声啜泣流眼泪。 朱红玉看着润夜,看他心疼自己的样子还真有点不知所措,第一次她发现原来润夜的情绪也会有这么大的波动。 “人可以选择自己做什么人,但是却无法选择自己得什么病。润夜,这都是天命,你是整个玄门的掌教,难道看不穿这一点吗?” 朱红玉的声音很轻柔,她看着外面的树影摇动,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来,树上的叶子开始哗啦啦的往下掉,秋天总是显得那么残忍。 “可是、可是你……才十七岁……” 朱红玉点了点头,没错她的确寿数浅了些,可是那又有什么。 “我这不是还能好好调养吗?养好了还有两三年呢。两三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 润夜痛苦万分,并没有说什么话,转身轻轻的离开了朱红玉的屋子,一声不吭的走了,朱红玉很是尴尬,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 看完病之后,朱红玉觉得在屋子里待着也并不是什么事儿,于是让七月伺候着穿好衣服下了楼。 正要出门的时候,谁曾想和刘氏和马氏撞了个正着,还有长大了不少的朱宝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胖墩的模样了。 朱红玉讶异的看着这两个妇人,这个人看着朱红玉同样也是尴尬。 于是,他们对视了足有三分钟,还是刘氏先开了口:“听说你们回来了,到你家坐坐。” 朱红玉请瞥了一眼马氏手上提着一个篮子,便退了回去。 一行人来到客堂,侍女打开了窗户,将亮光放进来。 而后泡上了茶叶,给三个人喝。 朱红玉坐在主位之上,手边也放着茶杯。 可能是一家人太久没有见过了,朱红玉觉得自己生疏了不少。 当然当年的事情还是记忆犹新,朱红玉不可能将这件事也放下。 “听说你们家在汴京发了财?” 马氏是个会来事,决口不提当年的事情,直接从今年的事情说起。 朱红玉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和婆婆宝儿过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当年也谢谢你救了我们家。瘟疫过来的时候你给我们拿了药,后来润道长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也不敢贸然造访。” 朱红玉觉得这些年过去,马氏还真的是清减了不少,整个人都没有当初的气势了。 当然,她这个女人最爱笑里藏刀,朱红玉很清楚她的能力。 “当初救你们,只是看到了不好不帮。只是……多少年过去了,不值一提。” “这也没有多久的事儿。” 马氏笑着说道,刘氏看着朱红玉也没有当年那样凌厉了。 “今儿到你们家,到底是我舍出来这张老脸,求孙孙一件事。” 朱红玉笑了一声儿,自然是假之又假的。 “不敢当,奶奶您说就是。” 刘氏叹了口气,道:“我这些日子身子一个月不如一个月,咱家一向穷苦,也没有置办出来坟地什么的。听说你给你父母置办了祖坟,若是我……能否埋到那个地方去?” 朱红玉看着刘氏,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时候不应该再驳了老人的面子,但是父母已经作古,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愿意呢。 况且当初刘氏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对他们也不好,虽然说是病死的,但是刘氏也是一个诱因吧。 “生前的时候不和,死了之后又当如何?这样不好吧?” 朱红玉算是很温柔的回绝了,但是刘氏还是不死心。 其实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刘氏是真的害怕自己去了之后没有地方可以安身。 家里这些年越过越穷,怕是只能丢到乱葬岗里面,甚至连棺椁都没有办法置办。 “当初的事儿还请原谅老身……老身也是一时糊涂。但是咱就是见识短浅的庄稼人,实在是想不了那么多呀。你父亲也是我的儿,虽然不是长子,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呀。我是对你们家贴补的少,可是手里的钱也只够给你大伯呀。” 朱红玉若是以前,肯定是冷笑一声儿死活也不答应。 而如今她也是个快要死的人了,人之将死,心也软。 其实以前那些都是前尘往事,说实话她也没有必要非要追究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别的要求我就不能答应了。一家人葬在一起,我虽然不知道九泉之下会怎么样,可是你们也要学着做个好人啊。” 刘氏听到这话,鼻子一酸。 可能是真的良心发现了,知道当年做的事情不对。 “当年烧你们家房子实在是对不起,我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说完,刘氏颤颤巍巍的走到朱红玉的面前,递上来一个篮子。 朱红玉看出来这个篮子就是刚才马氏提着的那个。 从掀开的一角上来看,里面有十两银子和一篮子的鸡蛋。 说实话,朱红玉如今是富贵了,她实在是想不出来这家人到底是怎么在三年之内搞到了十两银子。 再一看他们的衣服也不如往日光鲜亮丽了。 看来一个人诚心认错,那是从方方面面都能看出来的。 “孙孙,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用不了这些东西了,在你们家眼里这也不算什么。但是……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朱红玉叹了口气,将篮子中的银子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七月,把鸡蛋拿走吧。” 说完,朱红玉觉得胸中烦闷,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那帕子上当然是一片血,不过她很快将血渍给遮住了。 “把钱拿走,这些都是您的棺材本,置办一个好一点棺材吧。” 说完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的棺材还没有着落了。 说实话,这个病也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病,她也的确应该为自己考虑了。 “你们走吧,事情我答应下来了。” 说完,她的目光看向了朱宝儿。 朱宝儿如今也成长了,像是一个大孩子了,也不似以前那样胖了。 “红玉。”马氏见朱红玉松了口,又想求,“宝儿现在下田也辛苦,你们家大业大,不如给宝儿找个差做吧。” 朱红玉心想朱宝儿若是他们家的亲戚,这药厂迟早要完,她不可能把药厂安排进去这样的人。 “宝儿可懂药理。” “这……”马氏沉默了。 朱红玉盈盈一笑,道:“我家有个朋友,昨儿刚刚去汴京送货了,我让他家孩子读书。宝儿年纪不大,还是在汴京和那个孩子一起读书吧。” 朱红玉说的人是李携的孩子。 对这个安排马氏并不是很满意,但是朱宝儿松了一口气,的确读书可比种田要轻松多了。 “如此安排可好吗?”朱红玉的声音很温柔,没有了当年的凌厉。 马氏看着朱宝儿,而后又看了一眼朱红玉,也不知道是说“可以”还是说“不可以”。 当然,朱红玉今天已经没有当年的霸道了,他们都能看得出来。 “哎,还是银蝉家的孩子有出息。”马氏如此说道,但是朱红玉并没有将马氏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是啊,原本银蝉家的孩子应该在三年前的那个初夏就死掉了,他们本没有未来的。 但是老天爷都在帮助他们家,让她们侥幸活了下来。 如今已经不是那个闹瘴气的时代了,每个人都可以活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就找人送宝儿去汴京了,直接去我家的宅院去找琥珀和占鳌吧。” 刘氏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哎,孙孙说得对啊,现在还是要靠着读书,不能总想着抓钱的事情,读书读得好什么都有了。” 马氏还想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了。 朱红玉看着二人,什么也没有说,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对了,听说咱们村的润夜是成了掌教吗?” 马氏喜欢打听八卦,这个爱好是什么时间也改变不了的。 朱红玉看着马氏,本不想聊这个问题,但想着说出润夜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什么,本身这件事就是全国皆知的了。 “没错,是皇帝敕封的,两年之前了。” “哎,早知道……” 马氏赶紧闭住了嘴没有说下去。 朱红玉知道马氏要说什么,若是早知道润夜有如此造化,他们肯定会抱住润夜的大腿。 可是润夜的大腿哪里是那么好抱的。 “其实当年的事情那么复杂,不追究还是好的。” 朱红玉下面的话没有接着说,在座的人也明白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金元景来访 那天,朱红玉送走了客人,她自己的心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刘氏和马氏一走,朱宝儿约定好了是明天前往汴京。 朱红玉看着他们一走就受不住了。 故人见的越多,朱红玉就越意识到很多人可能是她合眼前的最后一面了,这些人以各种原因和各种目的来接近她,其实心中各有各的算盘。 朱红玉已经不想去计较谁用了算盘,谁是专程来拜访她的,这些现如今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之后的日子便是婢女熬药、煮药,然后让朱红玉喝药。 朱红玉哪里肯喝药,一定是想尽办法的不喝药逃避。 她再清楚不过,这些药没有什么大用处,能够治疗肺痨的药估计还要几百年才能做出来。 一日,桃花村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朱红玉让婢女点燃炭盆。 一场秋雨一场寒,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这么个天就要点炭盆,更冷一点的时候,怕是还要往南方走。 这一日,恰好润夜也过来了,朱红玉懒得动,就让润夜直接到闺房来。 反正她也没有衣衫不整,反而快要将自己裹成个粽子了。 润夜这一日来正是因为下雨,路上没有什么人,这样他来这里也不会被太多人看见。 进了门,润夜坐到了罗汉床上,看着朱红玉也没有好气。 “听说你不吃药?” 朱红玉一愣,转身看着润夜,心想是哪个小蹄子把自己给卖了。 “你听谁说的?” “我听谁说的都不重要,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不想去金陵了吗?” 朱红玉摇了摇头,她并不是不想去金陵了,只是没想到润夜发现了这件事。 “我……那些药都没有用,我吃它们做什么。我天生讨厌吃药,难道你还要逼我?” 润夜叹了口气,心想朱红玉怎么这么执拗。 “你是想金元景了,故意跟我赌气吗?” 朱红玉心想自己可没有说金元景的事情,怎么润夜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我没有故意跟你赌气。”朱红玉垂下眼眸看着炭盆里面的炭火,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润夜看着朱红玉不说话,是又急又气,主要还是心疼。 “那……我让金元景过来看看你吧?” 朱红玉看着润夜,轻轻的“啧”了一声儿。 “为什么你非要让他过来?” “如果他过来你能吃药,我宁肯他过来。” 好吧…… 朱红玉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润夜也许是真的为她好吧,可是这一份好她还真有点承受不来。 “人家现在是朝云观的住持,忙得不得了,你让他过来这不是给他添麻烦吗?再者说,我心烦的并不是这件事,现在男女之情对我来说有什么重要的呀……我连活路都没有了。” 说着,朱红玉站起身来。 以前她还能在炭火上烤串,吃点好吃的安慰身心。 但是现在,她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像在她的眼中都失去了乐趣,更多的是无尽的黑暗。 “好,我不说金元景的事情,你怎么样才愿意吃药,哪怕这个药你看不上?可是现在哪里有那么好的大夫了呢?我给你请的这位叶大夫,他是从朝廷退下来的御医。除非是崔道长在世,没有人的医术比他高。” 一番话说下来,朱红玉哑口无言。 她能感受到润夜不开心,也知道润夜为了她很烦躁,可是她才是那个病人啊。 “别提崔道长。” 说着,朱红玉轻轻的坐在了罗汉床上,而后又将腿收了上去。 她靠在罗汉床上看着润夜,润夜原本是恼火的,但是看到朱红玉病恹恹的样子,也泄了火气。 “好,我失言了。我不应该用崔道长的事情来打击你。” 朱红玉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人生病了就应该吃药,就算是没有崔鹤岳,我也要吃药,哪怕这个方子开的没有他开的好,我也要吃。这些道理我都是懂得,只是这药吃起来就不能停了,我想着再宽限我几天吧。让我少吃几天药。” 润夜腹诽这怎么能行,不过看着朱红玉可怜,没有再说别的话。 朱红玉坐在原处也没有说什么,看着润夜的目光也比以前柔和很多。 “红玉,你乖乖的吃药吧,我带你去金陵。” 润夜又好言劝慰道,朱红玉什么话都没有说,她觉得润夜的话有点假,但是又说不出来润夜的话假在哪里。 “我觉得我是没有福气去去金陵的。” 朱红玉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润夜只是为了安慰她而已。 也许最后是从哪来死在哪里吧。 “一定可以的,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出发。然后我带你去两广,给你去合浦买珍珠,好嘛?” 合浦珍珠? 朱红玉知道合浦的珍珠是所有珍珠中药性最强的,也是最适合拿来做水粉的。 没想到润夜还会用这个东西来安慰她,真是不容易呢。 “两广会很热吧?” “咱们现在出发,就不会很热了。” 润夜如此为朱红玉解释道,朱红玉轻轻一笑,感觉自己已经嗅到了两广潮湿的味道,还有那烧鸭甜甜的脆皮。 之前朱红玉就在广西大学读得中医,这一次也算是故土重游吧。 “好呀,那咱们就直奔合浦去吧,我听说那边有一个海岛,那个海岛上风景不错。” 朱红玉说的是涠洲岛,但是想着自己没有去过那边,现在和润夜说这么详细不好,会引起他的怀疑。 所以还是不说了,到了以后再去问人。 润夜看着朱红玉有了精神,兴奋的点了点头,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朱红玉能够高兴起来,这样的话就能病情平稳一些。 他也知道肺痨是治不好的。 “我知道一些偏方,这些偏方吃下去终归是对人没有害处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这可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若是你觉得好的方子,哪怕我不愿意试一试,你也会逼我试一试的吧。” 朱红玉说着,轻柔一笑,看着润夜长长的叹了口气。 “对,我……我给你想办法,万一好了呢?虽然说大家都说肺痨的病人治不好,可是我还想试一试。” 朱红玉叹了口气,道:“不用了,这辈子就这样吧。也许若干年之后,一定会有特殊的药能治好我的病。” 这一点润夜也相信。 时候不早了,润夜和朱红玉又嘘寒问暖了几句,说三官庙里面还有一些各地呈上来的公文需要处置的。 朱红玉知道润夜是那种到哪里都要报告行程的人,教内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 刚开始的时候,润夜并不习惯处理公文,总是出错漏。 幸亏封崇乐和荣心两个人都愿意帮助润夜,再加上金元景在武当山的时候本就是负责文书工作的,所以他们这样一帮着润夜,润夜也就清楚明白了。 两年来,润夜兢兢业业,处理这些事情也是得心应手。 朱红玉过了几天就开始喝药了,她知道自己喝药没有用,只是为了让润夜安心。 这之后发生了一件让朱红玉十分开心的事情,那就是金元景来了。 说实话,朱红玉真的没有想到金元景能过来,没想到在自己不愿意吃药之后,那一次润夜过来之后,他就修书一封给金元景送了过去。 金元景听说朱红玉是得了女儿痨,吓得赶紧让人备了车马,将行程上报给皇上,就说是去桃花村找润夜处理公务去了。 润夜给皇上说是想要回村处理旧物,所以皇帝才准了。 如今金元景说过来,皇帝也没有多想,就让金元景也走了。 一下子名不见经传的桃花村热闹了起来,云集了两个重要人物。 三个人约定在三官庙见面,主要也是因为润夜和金元景去朱府影响不好,还是朱红玉到三官庙安全一些。 为了这一次见面,朱红玉重新打开了地道,也给润夜准备了一份“礼物”。 再见到朱红玉,金元景心里也是难受。 但是两年前的那个愚蠢决定也是与他有关的,当时的气恼如今是一点也不想了。 “红玉,你……你还好吧?”金元景羞愧的问道,朱红玉此时已经和润夜金元景坐在了三官庙的客堂。 说实话,这一次再见到金元景,朱红玉心中道毫无波澜了。 “还好呀,知道你来心情更好,没想到你那样的忙还过来,皇帝知道吗?” 朱红玉没有过多的埋怨,金元景也很意外。 要知道朱红玉从来不是什么随便“算了”的女人,如今倒是波澜不惊的,令他十分意外。 “我……当年的事情,我对不起你了!” 朱红玉轻轻一笑,没有说什么。 只是端起茶杯来。 润夜坐在靠椅上,见金元景很是尴尬,便道:“咱俩糊涂,也不知道问一问人的。到底是造孽了,杀孽。” “哎……” 金元景在朱红玉的面前不好说,但是已经做好了为朱红玉送葬之后就离开监院的位置,云游四海消灾忏悔的决定了。 “这些事都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自己的身体本应该自己注意,我应该和你们说。但谁知道都是犟驴呢。” 朱红玉轻笑一声儿,心想软禁其实也并不是软禁,她当时随便说一声儿也会有人去联系润夜。 从她当时的吃穿用度就知道润夜和金元景都很细心,害怕她受欺负。 只是她自己倔强了。 “别这样说,我们都是罪人。” 润夜轻声说道。 第四百五十二章 润夜发脾气 朱红玉对着润夜有气无力的指了指旁边的箱子,润夜朝着朱红玉的手看去。 “这是什么?” 朱红玉盈盈一笑,道:“这是什么你看不出来吗?” 润夜看着这个箱子,还真是有点眼熟,但是一时之间真的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我的东西吧……但是我实在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你没有给我。” 朱红玉轻笑一声儿,而后打开了箱子盖。 润夜看着朱红玉的眼神,突然间想起来什么,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是……是我父亲的遗物吗?” 朱红玉点了点头,润夜欣喜过望,因为他这次来给皇帝告假,说是要来这边搜寻旧物,就害怕没有东西交差,结果朱红玉这还给了他一个人情。 也好也好。 “真是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私下留下来了呀,我真的……还不知道该怎么么办呢。” 朱红玉笑了,她知道当时把润夜的父亲的遗物给留下来的这个行为是有非常大的风险的。 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做了,可能是因为爱情吧,当时是真的爱润夜啊,希望把跟他有关的东西都留下来。 朱红玉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是好。 “红玉,当时我身份不明,也不知道皇帝对我是什么态度,你这些东西私藏下来,万一当时他们想要杀我呢?你这不是就要遭罪了。” 朱红玉是一点也不担心,她知道皇帝不会赶尽杀绝。 毕竟国师是自己跑的,若是皇帝想杀人,早就动手了。 “润夜,你没有必要担心那么多……” 说着,朱红玉轻轻的笑了,对着那个大箱子也不知道笑什么。 “你看,现在结果不是很好了吗?”朱红玉复又补充道。 润夜看着朱红玉一时之间有点失神,也许是动情了,也许是对朱红玉的愧疚让他终归是愧疚的。 “是,我知道结果很好……”润夜叹了口气,而后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朱红玉看着润夜这个样子,将箱子的盖子打开了,而后一堆崭新的法器出现在润夜的面前。 润夜认得这些法器,当初连带着自己父亲的戒牒放在一起。 还有那一身九龙紫色道袍,那是……那是父亲登坛做法事的时候才会穿的。 太好了,这一切都回来了! 润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许这就能够给皇帝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吧。 也许自己再也不用和那些怀疑自己身份的人斗智斗勇了吧。 朱红玉看到润夜很满意,于是伸手拿出了箱子里面的紫色道袍,她端着这叠好的道袍走到了润夜的面前。 “润夜,你穿上给我看看吧。” 润夜很是不好意思的将道袍展开,而后披在身上,朱红玉看着润夜将道袍穿在了身上,突然间有点泪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没有理由哭啊。 可是就是想哭,可能是一手将润夜扶到了这个位置上的原因吧。 “润夜,紫袍是真的好看。” 金元景在一边很是尴尬,道:“红玉,我穿着道袍也好看,你要不要看?” 朱红玉看了一眼金元景,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穿着褂子,在武当山上舞剑是最好看的。” 朱红玉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云间的风一样。听得润夜和金元景都有点轻飘飘的。 金元景一下子明白了,朱红玉想要去看看武当山,再一次。 “你若是休养好了,要不要和我去看看武当山?” 朱红玉看着润夜,问道:“这和咱们去合浦买珍珠的计划冲突吗?” 润夜思索了一番,他大概知道武当山的位置,反正这些地方都不近。 “不冲突,武当山还是下雪的时候最好看,若是你身体好,咱们就去武当山吧。” 朱红玉其实想得很好,她想在山上下雪的时候死去,这样死后陈放尸体时就不会有不好的味道。 当然,她也想入土为安,因为入土为安的时候也许就是长眠之时,万一她这个锦鲤附身的人又一次重生呢?万一…… 朱红玉这个时候才发现,其实在她的内心中还是希望活下去的,哪怕活下去的时候是特别没有尊严的,哪怕是再一次痛彻心扉的复生。 “红玉,你在想什么呢?” 润夜看着朱红玉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是看着润夜微笑。 “我在想我死了之后的事情。” 朱红玉淡淡的这样说,仿佛死的人不是她。 听到这句话,润夜和金元景相视,而后惊恐的看着朱红玉。 “红玉,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朱红玉看着润夜和金元景,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怎么不能这样想了。 “人都是有生期和死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说着,朱红玉叹了口气。 润夜站在朱红玉的面前,缓缓的蹲了下来。 “红玉,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就是……别人可以想生死这样的问题,但是你不行,因为你现在的存在是随时就可能要去死的。这是事实。我们忧虑生死的人大多是是不会死的。你不一样,就不要把生死挂在嘴边,我真的害怕哪天就应验了。” 朱红玉“嗯”了一声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觉得润夜可能是真的喜欢她吧。 “好吧,我知道,我不说了。这是你的信仰,我愿意尊重你。” 润夜被朱红玉说的无话可说,心想这也不是他的信仰什么的,只是因为朱红玉的确……现在的身体情况太糟糕了,他真的希望朱红玉还是以前那个健康的朱红玉,还是那个让他聊天时能够感到健康的朱红玉,还是那个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小病就疼得打滚的朱红玉。 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润夜总觉得害怕,因为朱红玉身上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不好了,简直就是随时要是死去一样。 这一点让他又非常的害怕。 “我知道,你害怕我死,可是……”朱红玉实在是不想再刺激润夜,便换了一个说辞,“我看道经之上都说人死了之后是有灵魂的,灵魂是可以在四生六道之中轮回的。若是你真的不愿意让我走,那么就想办法找出来我。我相信这个世间一定有长得像我的人,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长得相似的人呢,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替代品出来。” 朱红玉的说法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润夜却很是恼火。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说生死!难道你就跟死这个字过不去了!” 朱红玉摇了摇头,才不是这个样子。 才不是! 她是这个病的受害者,她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可是这个世界仿佛并不允许她存在样,她生了病之后,整个世界都要让她死。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从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那一种衰败的感觉,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的。 本身这个病的发展是没有这么快的,但是朱红玉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实在是衰败的速度太快了。 这样真的不好啊! 可能马上就要死了! 但是谁又能够理解她呢? 没有人理解她,而且润夜还在这里发脾气。 “好了,润夜。”金元景在一旁打断了润夜,“朱红玉现在也是一个病人啊,你对病人这是什么态度呢?朱红玉是生病了自己不开心,咱们就要想办法让她开心的,你这样做不是让她更不舒服吗?朱红玉还能活多长时间啊!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吗?这么长时间以来,整个朝云观都知道你的脾气不好,但是你看看我,我也是爱着朱红玉的,有些感情是必须放下的,有的感情是拿得起来的,你要知道自己的情绪应该如何控制,而不是在这里大发雷霆!” 金元景说了一堆,还是希望润夜能够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是润夜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不到,他实在是控制不了在自己的情绪啊! “你说的倒是轻松,我实在是没有你的修持,我也不知道怎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也看见了朱红玉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若是你一直不去看她,我也不去看她,总有一个人若是关心她,她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是不懂事的,但是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关心朱红玉吗?” 金元景被润夜的话说的是非常的生气了,心想自己怎么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呀! 润夜这边是心情不好,但是朱红玉的身体是更不好的,他希望润夜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润夜显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润夜!红玉还在这里呢!你就不能暂时控制一下吗?” “也许你可以,但是我不行!我还是”朱红玉是以前那个健康的女孩子啊!可是现在呢?你看看朱红玉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无所谓的,润夜你是个掌教!你要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着什么!不要再这样撒泼了!” 朱红玉的一席话让润夜安静了下来,润夜看着朱红玉一下子什么也不说。 “好了,咱们现在还是说说,怎么去合浦吧。金元景,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呢?对了,还是先去金陵吧?这个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毕竟和汴京挨得进。” 第四百五十三章 你们两个人的事儿 四下安静。 润夜和金元景一言不发,朱红玉看着二人而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朱红玉心想,这俩现在倒是吵啊,刚才一个个气得不成样子,现在却又要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 “先去金陵吧。润夜,那是你喜欢的地方。” 说着,朱红玉觉得自己有些困乏,跟二人说了告辞直接出三官庙的门回家了。 出来的时候,只见外面围满了善男信女,手中拿着香火。 他们看着朱红玉,不免疑惑为什么朱红玉可以进去,但是他们却不被允许进去。 也有几个香客凑上来问,朱红玉只道是故友,于是聊聊天而已,因为是旧相识所以才相见,若不是旧相识如今的三官庙是不接受供奉的。 还好过来的善男信女也不是本村的,以前也不怎么和润夜认识,听到朱红玉的这句话便各自散了。 当然,还有几个本村的,非要见润夜,说和润夜之前熟识。 朱红玉心想这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于是悄咪咪的溜走了。 朱红玉走后,润夜和金元景在屋子里面闷得要死,让随从将罗汉床搬出来,在庭院中设了一个凉棚。 就像是三年前朱红玉和润夜刚刚认识,朱家着火时朱红玉在三官庙里当时搭设的凉棚一样。 凉棚搭好之后,润夜和金元景一前一后走出门去,此时正是要到正午的时候,一出来瑟瑟秋风刮起,倒也舒服自然。 再看到三官庙里面搭起来凉棚,说实话润夜感慨真是物是人非,当初坐在凉棚里面读书、写字、研磨药材的人是朱红玉,而如今他们已经不需要研磨药材了,也再也不需要再制作截疟丸、玉容散来补贴家用,更不需要跟商人们做生意了。 这些辛苦的事情不用做了,反而润夜觉得自己的人生中缺失了不少东西。 其实他宁肯自己还能重回和朱红玉住在一起时候的情形。 金元景见润夜在这里站了许久,很是疑惑的看着润夜。 “怎么了?凉棚都搭设好了,为什么不进去坐?” 说着金元景捷足先登,先坐入凉棚之内的罗汉床上,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茶。 “嗯,这味道应该是大红袍,以你现在的身份定然喝的是母树上下来的茶叶。我跟着可有口福。” 润夜回过神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他坐在金元景的身旁,倒也不说什么。 金元景见润夜是这个样子,便奇怪起来。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吗?你看朱红玉是个病人,今儿跟咱们也是和颜悦色的,你一个掌教怎么就跟人家女孩子生气呢?” “没有什么,就是心中……” 润夜知道朱红玉还能活多长时间,所以他新生不宁。 金元景一提起朱红玉也是叹气,心想自己当年和润夜做的决定的确不对。 “当初,就不应该把她关在单独的庭院之中,谁知道这些年哪怕是暂时服个软出来,和咱们聊聊天,也就算了。可是非要当一头犟驴,这还得了吗?” 润夜承认确实是这个理,可是心中有太多想说的东西一下子还真是说不出口。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当时宁肯放朱红玉离开。 “你知道吗,我在三官庙待了十三年。” 金元景侧头看着润夜,而后恍然大悟,道:“对了,我还没怎么听过桃花村发生的事情,你也一直回避这里的事情,不妨给我说一说?” 润夜抿了一下唇,思索着这十几年来的事情,真是如南华真人所说:人生如白驹过隙,疏忽而已。 “我和我爹、娘乘坐着自汴京出发的马车,行驶到桃花村的时候,上了栈道。从栈道想要逃亡到蜀地。结果却在桃花村东面山头的那座山上马车冲出了山崖,我的父母当场就过身了,而我保下一条命。” 润夜重复着这个无数次提到的开头,金元景听这句话至少听了五六遍了,仿佛润夜说什么都要从这里讲起来。 ‘而后你碰到了自己这辈子的恩师韩道长。’ “没错,当时的环境真的不好,所有的人都盯着道士看,想着皇帝是要改邪归正,再也不崇尚玄学,回到正常的轨迹上来。其实这个国家无论用什么思想去治国,又有什么区别呢?当初用儒家之言也好,上个朝代用发家的学说也好。以老庄治国本身就是没有错的。但是他们非要觉得皇帝是因为尚玄所以耽误了国政。” 金元景理解当时润夜的处境,其实这十几年来,润夜还没有归位之前吧,道士的处境都不是很妙。 “师父保住了我,也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因为他想要让我成为朝云观的死籍人。说实话,朝云观的死籍人我当时真的不觉好,可是师父非要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这叫做灯下黑。是啊,灯下黑。” 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师父拿出来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要将朱红玉现如今住的宅院买下来的钱,让我成为了朝云观的死籍人,从此之后我的档案就再也不是普通人能查清楚的。在我面圣之前,我真以为皇帝会杀了我,他对我们家都要赶尽杀绝了,难道还能不杀我吗?” 金元景坐在一旁,为润夜斟了一杯茶。 “润道长,当初你何必想得那样绝望呢,若是早几年拜见皇帝去,不是就好了嘛?” “可是你是事后诸葛啊,谁知道当时去拜见皇帝会不会殒命。” 金元景沉默了,而后他承认的确润夜说的有道理。 谁知道当时皇帝是怎么想的,前任国师确实抢了皇帝的女人,虽然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女人,也只是皇帝众多嫔妾中的一个。 但是这种丑事,皇帝肯定是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所以皇帝要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可怜了润夜,这些年…… “我听说你之前在村里面的时候,好歹过的还不错,怎么村里人听着又对不不好呢?” 润夜思索了一番,叹道:“其实对我感谢的人还是大多数,可是对我不满的人终归有自己的说辞。当时国家连年瘟疫,这件事你在山上的时候也知道,连年的瘟疫造成了对我信任的人越来越少,当时村里的确有不少人叫我庸医的。我的确是收诊金的,可是那是因为医道尊严。不能不收。在药材方面我尽量给这些人用好一点的药,但是他们谁又懂我呢?” 说完,润夜沉默了,看着门外倏忽而过的影子,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在他出名之后慕名而来的人很多,所以对这些追逐名利的人产生了一种天然的厌恶之情。 “你在桃花村做大夫出诊,多少年呢?” 金元景小心的问,而后抬眸轻轻的看了一眼润夜,仿佛是不想激起他的伤心事一般,而又对这些事情格外的好奇。 润夜思索了一番,道:“我从十八岁开始出诊。” “那年纪不大,你师父放心?” 润夜白了金元景一眼,道:“我师父去了。” 金元景赶紧挠头掩饰尴尬,但是润夜很显然对他的这个行为非常不满。 “在我当大夫的第六年,我真的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我希望关了庙门,没有瘟疫肆虐,没有人来叨扰。我只想做一个小道士,伺候祖师爷,修道这样。” 金元景看着润夜,心里面泛起一股难言的痛苦来。 这是他多年以前的梦想,但是这个梦想被武当山强行打碎了。 当然,润夜比他苦很多,所以德行也好。 “幸亏在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要对所有生病的人敬而远之的时候,转机来了。我遇到了朱红玉。” “朱红玉……” 金元景沉默了半晌,又转回到朱红玉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真的有点不舒服。想起当年朱红玉决绝的要走的样子,真是心理阴影啊。 “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润夜垂下眼眸,“当时瘴气炽盛,朱红玉胆子也大,也许是弟弟妹妹要饿死了,也许是他们家真的不怕死了。她一个人入山去采药,给我采回来,我当时真的是太谢谢她了。你也知道咱们道士都怕死,我害怕进山采药,我害怕得病,结果这件事朱红玉为我去做了,我是真的感谢她。” 金元景突然间觉得润夜当时的想法还挺可耻的。 当然他也没有说什么,只当是润夜的故事罢了。 “也好,朱红玉没有生病。” “当时她为了家里,是敢于去鬼城里面送死的。” 润夜云淡风轻说了这样一句,而后拿起茶杯来。 金元景听到这话很是奇怪。 “鬼城?” “没错,当时的云梦镇民不聊生,瘟疫毁了这座城,朱红玉收了许多鸡蛋跑到云梦镇去卖。结果赚了个盆满锅满。再之后她就攒钱买了三官庙的下院。” “这真是缘分啊。” “什么缘分,她是故意的。” 润夜轻笑一声儿,等着看金元景的反应。 金元景疑惑的看着润夜,道:“为什么?一般人都不会选这种庙宇的地方,忌讳冲撞神灵。” “你觉得这么长时间以来,朱红玉忌讳过什么呀。” 金元景听到润夜这样说,一下子不说话了。 没错,朱红玉的确没有忌讳过什么。 “对了,方才红玉说要去金陵或者合浦,你一个监院到处乱跑不好吧?” 金元景思索了一番,回想着刚才润夜和自己说的故事。 好像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的心里放下了什么。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自己去玩吧,不要带上我就是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爱过 金元景最终决定在这段不伦的感情之中退出了,其实他退出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这段感情不伦,让他承受了道德压力。 更多的是金元景感觉到自己再也没有当初那样喜欢朱红玉了,仿佛这段感情已经变成了他生命之中的沉重负担。 爱,他比不上润夜。 也许曾经拥有过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朱红玉更喜欢你,我感觉到她没有你不行。” 润夜的声音很轻,仿佛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金元景看着润夜,只是轻笑。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也不能以一个人的力量去扭转左右,摆弄乾坤。我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两年前她也说自己要离开。我想着还是让她离开吧,离开也好。” 金元景的声音很轻柔,在来的路上金元景就想好了这些。 “红玉现在生病,你离开她我怕不好。”润夜承认,在生死面前他什么都可以让步。 金元景思索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 哪怕这感情是他两年之前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的,现如今也不重要了。 “她若是要我留,我就留下,若是她还是两年前的说辞,我就离开好好做朝云观的事情。顺便向皇帝禀报你找到了父亲的遗物,让皇帝消除对你的顾虑。而后就说你去云游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润夜“嗯”了一声儿,不再说什么。 仿佛,一下子都云开见月了。 仿佛一切都如他之前所料想的那个样子了。 “你是自愿的吗?红玉的寿数有限,可不要在她大限将至的时候,觉得后悔啊。我可不愿意做拆散鸳鸯的事情,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我不介意朱红玉在最后的时光中是快乐的。哪怕她心里有你没有我,或者说只有一点点我,我都希望她开心的走完最后一段路。” 金元景听着润夜这句话是真的不舒服,感觉自己好像这么多年都在玩弄感情一样。 他对朱红玉实在是太不上心了,哪里有润夜这样的细心。 哎,到底还是他不好了。 “我不后悔,其实如今将她看做朋友,若是她真的有一天大限将至,我愿意陪着她走完最后,希望她在最后的时候,身边是有人可以依靠的,我不希望那个时候的她是孤苦伶仃的。” 金元景的说辞到底是至情至性,润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秋风簌簌,黄叶飘落。 三官庙的内外树叶淅沥沥的落下。 以往润夜是最反感刮风的天的,因为刮风的天的时候,他总是多出来很多活儿要做。 而如今他再也不用担心了。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金元景就被端阳带着去了客房。 客房的位置不大,也是临时隔开的房间,但是金元景并不避讳。 要知道当时在榔梅祠,他想要这样的房间还没有呢,当时就想着若是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得到青眼,过的稍微好一点也好啊。 但谁知道自己锋芒太露,所以让人不满,当时那几年并不知道自己出问题出在了哪里,到后来有人道破天机的时候,为时已晚。 后来的他想要收敛锋芒了,但是收敛锋芒之后也没有什么用。 其实有些时候,金元景还是宁肯自己没有遇见朱红玉的,若是没有遇到朱红玉,就不会有后来的崆峒山的事情。 他完全不应该自轻自贱,而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若是当时真的留在了崆峒山,就算是崆峒山上的道士勤修正道,但是他也很难从凉州那个地接上面走出来吧。 很多问题,之前金元景并不愿意用特别功利的心思的去思考,但是后来发现这些问题必须用功利的心思去思考,否则自己将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当然,朱红玉到底是将他带出来了,朱红玉是他的恩人不假。 他感谢朱红玉一辈子。 若是他不遇见了朱红玉,有参透了这一层道理,也许他的人生也就是找一个苏湖之间的道观罢了,但是只有在朱红玉的帮助之下,他才能顺利的抗击瘟疫,成为朝云观的住持。 若不是她的方子,两年前汴京就危险了,数百万的汴京百姓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当然,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自从润夜成为了掌教之后,好像老天爷真的是有眼睛的,再也没有爆发过大型瘟疫。 就这样,朱红玉在家里待了几天,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大好了,总之要比以前精神矍铄。 也许是药的作用,也许是朱红玉自己的心理作用,反正是比在软禁的时候好了很多。 就在这一日,她裁剪了新的衣服,也是村里以前出名的刘大姐做的衣服,她穿上衣服之后就去三官庙了。 也许是因为衣服的颜色十分的粉嫩,趁着人也精神了不少,也许就是朱红玉的病情稳定住了,所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特别的好。 润夜正坐在凉棚里面什么也不做,好像是在发呆。 朱红玉知道润夜以前没有这个毛病,也知道润夜很久是很讨厌别人发呆的,于是朱红玉就像是抓住了润夜的把柄一样,跑到了润夜的面前,跳了起来。 这着实吓了润夜一条。 “你……红玉,你怎么来了呀?” 朱红玉露出温婉的笑容,看着润夜道:“为什么我不能来呢?” “是……你当然可以……只是……” 润夜叹了口气,看着朱红玉温柔一笑,对她指着旁边的位置让朱红玉坐下。 朱红玉神奇的发现,润夜鬓角的白头发又增加了好几根。 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原因,难道是来到了桃花村有更让润夜担心的事情吗? “你最近好像老了。” “修道之人也会老,这没有什么。”润夜云淡风轻的说道,而后为朱红玉斟茶。 朱红玉笑着看着润夜,将茶杯端在手中进行把玩。 润夜很是尴尬的说道:“这、根据金元景的说法,这是武夷山大红袍,还是母树上下来的茶,你尝尝看。” 朱红玉心想如今秋燥,非要喝红茶难道不怕上火吗? “我现在精神状态好的很,咱们要不要去金陵?” “金陵?” 润夜看着朱红玉,有点怀疑的说道:“你不是最喜欢大漠孤烟直了嘛?我都打算好带你去塞外西域了,去见突勒人,去吃你喜欢吃的烤包子、奶茶。怎么现在反倒是想去富贵繁华之地了?” 朱红玉叹了口气,其实大漠孤烟直她并不是没有见过。 其实更让她想要去看看的还是这个时代的风情,想要知道千金一夜到底是怎么样的富贵繁华。 “我还是想去金陵,你不要以为我不想去那边的。而且这是我们还有爱情的时候,所许诺的。你虽然没有陪我去塞外,但是我的心是带着你去的凉州。现在我陪你去金陵,这样……我也满足了,我到底还是想看看金陵的富贵荣华。” 朱红玉笑着看着润夜,如此说道。 润夜当然也不反对,就是觉得朱红玉这样太辛苦了。 “在金陵静养几天,然后咱们就开始往南走,南边暖和。” “好呀。” 朱红玉看着润夜,笑是那么的温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再一次见到润夜的时候,有一种久违的新生的感觉。 “红玉。”润夜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你怎么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这样可不好。” 朱红玉自然知道这样不好,但是看的人是润夜,她也无所谓。 她看着手中的茶杯,看着琥珀色的茶汤,又想起来了三年前的情形。 突然间刮起一阵秋风,朱红玉瑟缩了一阵。 润夜看到朱红玉冷,便道:“红玉,外面天冷,回去吧。你想去金陵,这金陵离着咱们赣州也近,马上就能去的。” 朱红玉摆了摆手,显然她现在不想回去。 “不是的,润夜,你看到此情此景难道想不起来什么吗?” 润夜看着朱红玉,苦笑了一声儿。 他这一辈子也忘不掉朱红玉和他在庙里的那一段最好的时光啊。 “我当然记得,当时的你年纪那么小,也是三年前了吧……你在我这里住的时候,正好是盛夏。那一年的夏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这么难受,然后你在我的庙里帮我研磨朱砂。还有,当时我进了一批珍珠粉,你也化开了往脸上涂。当时有一位老妇人很不巧的病逝了,我去做法事回来的时候杜岳萧也过来了。你知道吗……那一批珍珠粉就是从合浦过来的。我看你这样喜欢珍珠,想着能带你去玩也好。” 朱红玉看着润夜,看着他深情的眼神,看着他深情的样貌。 突然间心中泛起一阵苦涩来。 “咱们还能回答过去吗?我还能像当时那个样子吗?傻傻的只想着赚钱,不想着有什么缘分。但是那样的我们是又规矩又美好的吧。你是个道士,那样也对你好,不是吗?” 润夜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叹气说道:“红玉,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的心里一直有你。我也希望我们能够回到当时的状态去。可是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 朱红玉看着润夜,仿佛自己被判了死刑一样的难受。 “起风了,我们都老了。” 朱红玉看着落叶,知道这叶子就像是自己的寿命,快要落完了。 她想死吗?一点也不想。 可是这是已经安排好的结局了。 “润夜,此生有你我觉得是我最大的幸运,我爱过就可以开心的合眼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金陵 第二天,润夜害怕天气转冷,带上银钱叫上端阳做车夫从桃花村出发,一路前往金陵。 这一路走了七天,主要还是害怕朱红玉的身体不佳,于是走的慢了些。 朱红玉靠在润夜的怀中,其实也不是她自己想要靠的,主要是坐着实在是太累了,只能是靠在润夜的身边。 润夜没有多说什么,还将朱红玉的肩膀一揽,入了怀。 朱红玉有了这个温暖的依靠的时候,总是想问一些以前不好意思问,但是却又很好奇的问题。 “以前我曾经看经书,听说经文中记载双休,可是男女吗?” 润夜听到朱红玉这样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这都看的是什么歪书,怎么还有男女双休一说,是不是看了不该看的书?” 朱红玉脸颊一红,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不是个这个样子的、只是不理解双休,直接理解成男女了。” 润夜心想这朱红玉还真有往歪里面修的潜质,但是并没有跟她明说。 “你要怎么看这个问题了,民间的法本里面的确有男女双休的说辞。你也知道刚刚咱们进入朝云观的时候,不是朝云观还有炉鼎,就是按照男女双修的说辞来找的人。但是这本身是歪理邪说,并没有男女双休一说。玄门的双休是性命。性者性情,命者身体。两者可位证真仙。” 朱红玉倚在润夜的身上,对润夜的疑问更多。 “润夜,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的存在吗?” 朱红玉懒洋洋的问,润夜一下子沉默了。 这个问题之前朱红玉就问过他,他一个道士难道还能不相信神仙的存在吗? “我都是掌教了,难道还能不相信鬼神的存在吗?” 朱红玉从润夜的话中听到了润夜的无奈。 “不是掌教呢?” “不是掌教……”朱红玉看着润夜,微微的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依旧相信有神明。” 朱红玉叹了口气,其实她现在也相信了。 “神明……以前我可能不相信,但是在我的生命即将消失的时候,以前的那些执拗再也不是执拗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害怕死亡,本身他是什么也不害怕的。 可是他是真的爱朱红玉啊。 “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你的魂魄拘禁起来可好吗?”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嗯”了一声儿,好像是说“还好”。 润夜抿着唇,强迫自己不哭出来,在朱红玉的面前哭出来的确是不对的,她是个病人怎么能刚好一点就行哭泣之事呢。 “我听你的声音可是要哭了吗?” 润夜连忙摇头,道:“谁说的,没有,我才不会哭,哭什么呢,一起去金陵玩我才不会哭。” 朱红玉腹诽润夜真的是个嘴硬心软的,明明声音都带着颤音了,还说自己才不会哭。 “对,你说的一点没有错,咱们是要出去玩的,怎么又说起了我的病情呢?” 朱红玉勉强的笑了出来,润夜看着朱红玉心中是更加的悲伤,但是他也学着朱红玉勉强的笑了出来。 之后,马车载着朱红玉和润夜到了金陵。 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复道行空,窄小的街巷被堵得人仰马翻。 高大巍峨的建筑并没有影响金陵的精致小巧,反倒是将一派皇家景象跃然在这秦淮河的两岸。 往来的客商在这里汇聚,淮扬菜重鲜味,所以街道上都是荤汤的味道,十分好闻。 车马先是到了夫子庙,润夜拜会了孔圣先师。 朱红玉披着斗篷只是在门外看了看,等着润夜出来。 夫子庙外面有许多琳琅的店铺,都是贩卖小吃的。自然金陵从古至今最好吃的一味无非是鸭血粉丝汤。 当然还有卖状元豆的店面,里面仿佛是酒肆,只是将状元豆放在外面抄来吸引过路之人。 “久等了。” 拜神之后的润夜迅速从夫子庙出来,对着朱红玉很是抱歉,但是朱红玉却觉得没有必要。 多日的赶路她嘴里的味道发苦,又带着药坛子和药壶上路,想吃点鲜香的东西。 “我看那边有状元豆和状元蛋卖,尝尝吧?” 润夜“嗯”了一声儿,带着朱红玉走到小摊位之前。 因为是来金陵玩的缘故,润夜并没有将道袍穿在身上,反而是一袭俗装,证件等东西都是装在端阳那边。 端阳在朝云观历练了几年之后,也变得稳重起来,尤其是管理藏书阁这件事,手中经手的资料异常多,当然还有一些密件。 这样的担子压在他的身上,就算是再不稳重的人也变得稳重了。 润夜将他安排在藏书阁也主要是为了历练端阳,害怕他的性格去做知客老爷会惹到人。 当然端阳果然不让润夜失望,在朱红玉关在小阁楼的两年,端阳成为了润夜心中最信任的人,哪怕是当初的刎颈之交刘处一也没有再入润夜的眼。 朱红玉拉着润夜的手走到状元豆的摊位,交了两个钱买了一碗满满的状元豆。 其实这状元豆就是黄豆加上红曲米、红枣煮好,加一颗红枣就是了。 朱红玉并不知道状元豆是什么典故,只看着红色的豆子,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润夜是个识货的,他用手抓起一个黄豆便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这状元豆有什么说法,看着这豆子还以为自己买到了假货。” 朱红玉气鼓鼓的看着润夜,心想就您知道得多! “是,我不知道怎么个来历,您给讲讲呗。” 润夜对着店家抱拳,而后带着朱红玉离开了店面,朝着下一家润夜想要吃的小吃铺面而去。 “这状元豆据说是前朝的状元,科考读书的时候家里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于是母亲就晚上给他煮一碗黄豆加上黄曲米吃,不忘最后放上一颗红枣。这些都是家里最好的东西了。母亲让儿子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万一当上了个状元,他们母子就再也不用受苦了。这孩子到底争气,最后得了状元,在皇帝的金銮殿中被御批点了状元。” 朱红玉知道,金陵向来是出文人才子的地方,读书人多状元也多。 现如今的官话,其实老早以前有一个名字被称为:金陵雅言。金陵之所以可以成为“雅言”正是因为读书人多,所有说着一口金陵雅言就好像自己真的成了读书人一样。 “世人真的多艰辛啊,不过我很幸运,并没有感受到这些艰辛,虽然说寿数的确是短了一点。” 润夜没有回朱红玉的话,只见他在一间卤豆腐的店面之前落了脚,朱红玉疑惑的看着润夜。 朱红玉看见炸好的豆腐泡放在一边,在店主的面前住着一锅高汤,旁边还放着豆芽菜。 “这是什么?” 第一次来金陵的朱红玉仿佛一个傻子,什么都要问一下润夜。当然润夜也很开心的能够为朱红玉解答这些问题。 “这是如意回卤干。” 如意? 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真的不错,还挺吉利的。 “怎么叫这个名字?是为了讨彩头吗?” “不是。” 润夜没有继续说,而是跟老板搭话,花三个钱要了个大份的如意回卤干。 “那是什么原因?” 朱红玉又问道,润夜对着朱红玉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你看着这个豆芽菜长得像不像我平日用的如意?” 如意?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突然间恍然大悟。 “如意!对对对,是有点像。” 老板包好一份回卤干给润夜,两个人也不顾及身份,蹲在地上便开始吃起来。 朱红玉拿着签子戳润夜的豆腐干,被润夜一脸嫌弃。 “诶,这是我的豆腐干!” “你手里面的钱粮那么多,让我吃一点!” “不行!” “可以!” 登时之间气氛变得活跃许多,朱红玉和润夜之间的打闹十分和谐,也就是打情骂俏,直看的过路的单身狗都恶狠狠的看着两个人,恨不得将这两个人生吞活剥了!实在是有点太让人讨厌了! 就这样热闹了一番,朱红玉和润夜打闹的也玩够了,便回到客栈休息。 朱红玉身体有病,所以玩一会儿就会感觉到累,吃东西也吃不下去多少。 虽然她闹着要吃润夜的东西,可是那如意菜也只是吃了三四根,豆腐也只是吃了一块。 好像这些东西就能吃饱一样,再吃了两口黄豆就再也不吃了。 到晚上的时候,朱红玉是一点也不饿。 虽然两个人出来的身份是夫妻,在客栈也只是开了一间房,外面睡润夜,里面睡朱红玉。 润夜其实是想要开两间房的,但是害怕朱红玉晚上害了急症,需要他帮助的。 现在的润夜,守护着朱红玉就像是守护者琉璃花瓶一样。虽然知道琉璃花瓶易碎,甚至知道这一尊琉璃花瓶是有裂纹的,但是他还是想着让朱红玉在最后的时刻,能够有自己的归属。 很快天黑了,也是要吃完饭的时候了,润夜起了身到了内堂。 朱红玉正躺在内堂百无聊赖,看到润夜来了也只是懒懒的打了个招呼。 “红玉,吃晚饭吗?” 朱红玉实在是不想饶了别人的性质,只是她也实在是不想吃晚饭。 “不太想,但是你若是想要吃,我陪你出去吧。” “这个点儿秦淮河上的花灯十分好看,你要不要去看看?” 秦淮河? 朱红玉知道秦淮河两岸都是勾栏瓦舍,显示出整个金陵的纸醉金迷来。 这个地方她以前喜欢,但是现在也没有精力去玩是真的。 “好呀,那看看吧。看看而已。” 第四百五十六章 绝非凡尘 夜晚的秦淮河,两岸点燃着花灯。一艘小船自码头被放下,飘荡其上。 秦淮河的两侧,尽是勾栏瓦舍、夜夜笙歌处所,而这一艘小船上面也是前面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开道,船体之上覆盖着雕花遮棚。 里面的陈设宛若是一件客舍,有横亘在船篷顶部的房梁,上面悬挂着五彩琉璃灯,船篷的两侧是座椅,中间是喝茶和吃菜用的小方桌。 夜冷风寒,尤其是到了要命的秋天。 朱红玉披着一身小白貂在身上,俨然是要过冬的样子。 润夜坐在朱红玉的对面,身上的衣衫还很单薄,他是真的不怕冷。 小桌子上的摆放着许多糕点,糕点放在糕点盒子里面,足有十样。 “哎呀,这船我是白天订的,看你胃口不好,让船家做了船点。吃点零食吧?” 朱红玉无力的点了点头,而后拿起一块枣花酥来,只是吃了一口便腻了,将糕点放下喝茶来。 而河道两侧勾栏院的乐曲声音和女孩子们好听的声音传过来,朱红玉不禁探头看去。 “怎么,你还喜欢秦楼楚馆这种地方?” 朱红玉“切”了一声儿,看着前方什么话也不说,润夜看着朱红玉,倒觉得是自己失礼了,很是尴尬。 “你若是喜欢,咱们就上去看看吧。” 润夜为了讨朱红玉的喜欢,又这样说。朱红玉听到这句话,突然间笑了。 方才对润夜的不满也消解了。 “走吧,一起去看看。只是你若是让人认出来了可是不好的。” 润夜听到朱红玉的说辞,便道:“掌教这个差,本就是为你当的,我害怕你因为我不是国师所以以此离开我,我总是按照你的要求去做的。” 朱红玉明白润夜的意思,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船家,在你们这里最好的勾栏院前面停下来,我们要去听曲儿。” 船家听到朱红玉的这句话也是笑了。 “两位客官真是恩爱啊,这天底下偷偷跑到勾栏院里面偷腥的男人多,可是和自己的夫人一起去勾栏院里面的少。祝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 说实话,听到这些话朱红玉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知道这些祝愿本该是能够实现的,可是现在如她这样的身体,再说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都是白搭。 润夜这边听到船家说朱红玉是他的夫人,还有点暗喜。 还贱贱的问道:“店家,你如何知道我们是夫妻,再者说哪里有夫人愿意带着相公一起去勾栏院的呢?” 店家回过头来再看了朱红玉和润夜一眼,便笑了。 “我虽然是个秦淮河上撑花船的,但是我能看出来二位有夫妻相。从刚才一上来您就扶着这位姑娘,若不是夫人难道能碰人家吗?” 朱红玉看着润夜,摆出一个特别无奈的表情来,润夜笑得很是恣意。 很快,船到了秦淮河最火的勾栏院外面,这里便是一夜千金、太子进太监出的花影馆了。 里面住着四位歌姬,都是整个秦淮河上最翘楚之人,纵然别的勾栏院里面的头牌,也丝毫比不上这四位歌姬丝毫。 润夜扶着朱红玉下了楼,两个人相携走入了花影馆,说实话,朱红玉看着这个花影馆的名字,还真以为自己到了现代,这样的名字在未来有很多。 花影馆的外面站着四个小花童,她们都是一二十岁的样子,手中拿着花篮朝着路道中间撒花。 朱红玉便在这花瓣雨中被引着到了大堂,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出来二位只是过来听曲儿而不是找歌姬共度良宵的。 润夜是做道士的,戒条之中也定然是不能呷妓的,这一点他愿意守,否则就不能称之为男人了。 只见此时,一位穿着清雅、与这大堂之内作陪男人的姑娘的服饰均所不同的女人的凳上花台,一下子堂下的众人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朱红玉朝着这个女人看过去,眉宇之间尽是江南扬州女子那温婉的容貌,这样子让朱红玉想起来当初在赵里正家里见的那些女婢,也都是操这一口扬州话。 “这是谁?” 朱红玉拽着旁边一桌的姑娘问道,那姑娘自然也是不俗。 “这是……” 姑娘上下打量了一下朱红玉,知道她是外面来的女子,心想这天下怎么会有男人带着自己的夫人来勾栏院这种地方玩。 “嗯?”朱红玉看着姑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不妥,或者是没有听清楚。 “良家子怎么回来这种地方?” 姑娘趁着朱红玉还愿意和她搭话,便问了两句,朱红玉一点也不在意。 “第一次来金陵,就是想看看闻名全国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也想看看花影楼的头牌到底如何。” “你所见如何?” 姑娘问道。 她心想这世间的女子都是善妒的,看不得自己的男人看别的女人,也见不得比自己长得好看的女人,她来这个地方不是找气受吗? “现在这位台上的姑娘清雅非常,我十分喜欢,故而才问你叫做什么。” “她……她是我们这里头牌之末,叫做梅花。” “这样好看,竟然才是头牌之末,太可惜了。” 坐在朱红玉旁边的女子见朱红玉对台上的女人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便收起刚才的想法,对着朱红玉客客气气的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朱红玉。” 朱红玉漫步尽心的说道,只见这女子蹙起眉头来,而后道:“我、我叫做张咏莲。”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花台上的女人便开始唱起来。 “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这首曲子…… 朱红玉听着虽然只是诗词,但是韵律很是和缓,听起来很是让人舒服。 女子的歌喉真的像是黄鹂鸟一样,宛转悠扬,暗夜之中仿佛看到了一朵发光的昙花,惊喜意外更是静谧。 “禁庭春昼。” 朱红玉重复着自己听到的第一句话,张咏莲也是个歌姬,只因为各种原因所以做了红倌人。 “姑娘喜欢这个曲子?”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道:“并不是很喜欢,也听不大懂,但是这女子的喉咙宛若黄鹂鸟一般空灵,真是让人羡慕。” 天呐,谁给她说一说这个曲子是什么意思啊! “对了,可有人对姑娘说过,您的名字现在不时兴的,您不如换个名字。” 张咏莲的话语让朱红玉有点尴尬,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是招谁惹谁了,怎么突然间还被说成名字不好了? “哦?不知道这个名字不好是哪里的说法呀?” 朱红玉看着张咏莲,这简直是无妄之灾啊,也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 “我听客人说,现如今掌教圣人身边的女人便叫做朱红玉。” 听到这句话,朱红玉险些将手中的茶杯摔了。 纵使台上的女人歌喉如何婉转动听,朱红玉都一点也不想听了。 “这、这、这,哪有这个说法呀。” 朱红玉在努力回避自己是润夜的“身边的女人”这个说辞,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说法! 尤其是这将给润夜带来无尽的麻烦! 而且现在张咏莲口中的“掌教圣人”就坐在她的旁边,正看着她和张咏莲话说啊喂! “姑娘不是从汴京来了吧,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情有可原。前些日子我接待了一位来自汴京的客人,这客人酒后吐真言,说自己是朝云观的大事。他曾经服饰在朱红玉的身边,所以知道朱红玉和掌教圣人的关系。其实我也不信这件事,但后来过了些日子,这个说法便传开了,他们都津津乐道于掌教的情事。” 朱红玉叹了口气,怎么这个时代知识交流这么不方便,也阻挡不了这些人的YY凡人心思! “掌教在朝中的地位非比寻常,有关编排他的话语想必也是多吧。但是掌教究竟是统领玄门的,这件事多少也是眼红的人杜撰的。” 朱红玉说着这句话,还真是有点诡异。 她自己坐在这里,还要给张咏莲说自己是“杜撰出来的”,可以说十分的让人无奈了。 “这件事也不是杜撰的,掌教如此身份没有一两个女人在身边伺候,到底也说不过去。” 朱红玉笑了笑,又道;“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去了。” “哎,其实若是说别的女孩子,之前也不是没有风传过,但是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了。但是唯独这朱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是真的。” 朱红玉疑惑的看着张咏莲,问道:“为何?” “汴京的朱家,现在炙手可热。听闻朱家公子在汴京只是正七品芝麻官,如同芝麻一样的官员,在汴京算是什么呢?但是偏偏朝野大员都往他们家跑,据说逢年过年的时候,家中的礼物都堆不下的。还有,这朱府的公子有一位姐姐,大他两岁,却嫁给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锦衣卫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职。按说,一个普通的锦衣卫大臣们见了都要行礼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却娶了她的妹妹,按理说也不寻常了吧。” 朱红玉对这些人捕风捉影的能力真的是佩服极了,没有想到只是捕风捉影却将事情的大概都还原出来了。 “也许吧,你说的是对的。” 朱红玉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润夜在旁边也是听完了全部的故事,一下子笑了出来。 看到润夜笑了,朱红玉是真的有点恼火,心想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润夜还能笑得出来!这是开玩笑的事情! “真好,若我是掌教,在这样位高权重的位置上,想必只有一个女人相伴,也是幸福的。掌教圣人的位置,不是想坐就坐的,而且还要承受终身的孤独苦恼。有一个女人在身边也有些太美好了吧。” 虽然这话润夜仿佛是在说别人,其实是说自己。 朱红玉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痛苦的说道:“这世间谁不想白头偕老,又有谁不想长命百岁呢?若是能陪着自己心爱的人走过几十年的漫漫光阴,到底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惜这世间有福气的女子终究是少数。” 说着,朱红玉长长的叹了口气,仿佛是在说自己的不如意,也仿佛是在对润夜诉说着什么。 润夜知道朱红玉此时的心情不是很好,花台上洒下的花瓣虽然好看,可是透露出一股“三春过后诸芳尽”的苦恼来。 这一幕看似还有些不详。 台上的女子也将剩余的《清平乐》的调子唱完了,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来。 朱红玉也由衷的对着台上的女子表达赞美,似有若无的鼓了鼓掌。 一旁的张咏莲嗤笑了一声儿道:“朱姑娘真是个好人呐,怎么还给她们鼓掌,我以为这世间的女子都善妒。” 润夜瞪了一眼张咏莲,道:“她绝非是凡尘之人。” 第四百五十七章 若是没有你 绝非凡尘? 朱红玉暗暗的将这句话记住了,说实话心中还有点感动。 也许这是润夜安慰人用的话语,也许只是说出来让她开心而已。但是朱红玉信这句话是润夜专门说给她听得。 其实她的幸福来源的地方很简单,就是润夜的些许话语,就让她心满意足了。 可是还有更多的,那种细微隐蔽的情感,朱红玉一时之间还说不出口。 时间不早了,润夜实在是不想盯着别的女人再看,也不想让朱红玉熬夜,更不想让朱红玉以为自己是个好色之徒,看着好看的女人就没完了,更是她身边的这个女人,总是说出一些惊世骇俗又是真事儿的言论,让他着实有点不安。 朱红玉看出润夜的不安来,便站起身子。 “姑娘,多的我也不说了,咱们日后有缘再相见吧。” 张咏莲点了点头,她身边的男人已经将她拥入怀中。 朱红玉知道,这些女子终究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的人,她们的归宿就在这烟花柳巷之间。 临出门的时候,朱红玉回眸一看,只见张咏莲坐在那边,被男人左拥右抱,一盏茶杯抵在她的嘴边,是不喝也要喝。 这样的光景,不多几年,但这样的生活,才是辛苦吧,也不知道她的往后余生会是如何,但是应该与她无关吧。 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张咏莲了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润夜和朱红玉走出了花影馆,润夜见朱红玉恋恋不舍的,心生调侃。 “都说男人痴情,见到女人在这里面不免多看两眼,谁道你却也是个痴情人,到了这里面多看里面的姑娘两眼。” 朱红玉微微一笑叹了口气,挂着特别无奈的表情瞥了一眼润夜。 “你曾给我说过,一个人若是转世投胎,在临死之前就会有征兆。兴许下辈子我就不用这样辛苦了,一定会转世投胎做个男人吧。” 说着,朱红玉看着润夜,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润夜原本是觉得这样的天气是不冷的,但是突然间感觉到一股寒气逼入自己的身体。 听着朱红玉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感觉到浑身颤粟。 朱红玉看出来润夜的不舒服了,只是浅浅一笑。 “怎么了,你一个掌教害怕什么呢?” 润夜没有说话,微微的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朱红玉看着润夜,不显得有什么悲伤,反而是已经不将生死挂在心上了一样:“其实人都是要死的,我也要死你也要死,大家都要死。我承认这个世间的轮回辗转是没有休停的日子,我也知道下辈子可能会变成牲畜或者饿鬼。但是我已经不将死亡挂在心上了,你也没有必要因为我即将死去而挂怀。” 说着,朱红玉叹了口气,她静静的在秦淮河边停了下来,看着对面又一间勾栏院。 润夜听着朱红玉的话,更是心酸难受了,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红玉,我真是敬佩你,你把生死这件事挂在嘴边,仿佛对生死一点也不挂怀。可是我不行啊,我是个掌教也没有办法将生死这件事做到不挂怀。” 说着,润夜叹了口气。朱红玉心疼的看着润夜,用两只小爪子抓住了润夜冰冷的、攥成拳的手。 “何苦来的呢?能想开自然也好,想不开也罢。你才这个年纪,能想开什么呀。” 润夜苦笑着看着朱红玉,道:“难道你这个年纪就什么都能想开吗?” 朱红玉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自然是不是什么都能想开的。 “你忘了,我都活了两辈子了,三年前我从床上就不应该醒来,我的这一具身体本就已经死了的。但是很巧合的是我没有死,我重生了。我承认,我来到这个地方,治病救人,也许是积功累行吧……时间到了,我就该走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惨白的脸,又是哭又是笑。 “若是你走了,我又怎么会在这个世界上苟活于世呢?我一定会随着你离开的。” “你忘了玄门是贵生恶死的,若是人到了苦难之时才正是修行时,若是你以后想要修行,这气势就是一个契机呀,这个契机是让你好好修行的契机。你不应该缠绵与男女爱情之中,更不应该因为感情而劳苦身心。之后的时光,你更是应该精进修行的。你若是说要跟我走这样的啥话,那真是太恶心人了。” 润夜看着朱红玉,就是不理解,自己的苦心为何朱红玉总是要将自己的往“修行”的说辞上去带呢? “你为何就是不理解我呢?我就是喜欢你呀,我就就是不想做道士了。我想和你同生共死的呀。” 朱红玉看着润夜,只是苦笑一声儿,心想这么多年的熏陶为何这个道士就是不知道“仙道贵生”这个道理呢? “我死了是正常的死,是应该落入轮回的,但是你若是追随我死,难道不怕跌入地狱吗?” “不怕!我不怕!我给你说了多少遍,当初做这个道士就非我的本心,但是我师父救了我一条命,所以我就随了他。但是时至今日,我还是想自己的前半生,我是不愿意做道士的,哪怕这个掌教也是被人推举上来……” 朱红玉看着润夜,只是稍稍叹了口气。 华灯招展的秦淮河上,遍地都是流光溢彩,遍地都是风光无限。 一轮新月笼罩在天空之上,透出朦胧的月光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那一晚两个人各自无话的回了客栈,朱红玉知道润夜因为自己的话心情不好,但是她也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安慰润夜的办法来。 难道跟润夜说自己的话语都是说着玩的吗?那铁定的也是不行。 所以只能让润夜自己去消化这不良的情绪了。 朱红玉原本想着应该整肃一下自己的行囊和润夜一起去广东府的合浦了,谁知道一天早上醒来却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皇帝病危,急召润夜回汴京。 这下子,朱红玉的安排全部都泡汤了,于是润夜和朱红玉赶紧昼夜兼程回了汴京。 润夜收拾了一下进宫面圣,而朱红玉没有地方可以去,也不想回家,想来想去还是去找杜岳萧。 杜岳萧在汴京也有惠民大药局,偶尔去赣州运送药材。 朱红玉租了一辆马车到了惠民大药局,原想着碰碰运气,可谁知道运气是真的不错,杜岳萧就站在药局的大堂中核对账目。 杜岳萧与两年前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与润夜一样显得有些衰老。 “杜老板。” 朱红玉提着裙子走到杜岳萧的面前,对着他恭恭敬敬了行了一礼。 杜岳萧看到朱红玉,一下子愣住了。 他着实想不到今天能看见朱红玉,他亦想不到朱红玉竟然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年了,他也托人出去寻找,甚至找到了吕明辞那边,可是朱红玉真的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宛若人间蒸发。 大家给出的说法都是说朱红玉进山采药,而后无所踪。 杜岳萧便是恼火,骂了朱红玉无数次她都是千金小姐了,为什么还要去做亲自采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去! 但是骂了多少次,朱红玉不会回来就是不会回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他借酒消愁过。 其实他和朱红玉的感情终究淡漠,也谈不上什么金兰之交,只是因为一个人突然间失踪了,稍微有些交集的人都会着急的不得了。 “红玉。你、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是不是要急死我们你才甘心呐!” 说着这话,杜岳萧一下子冲到朱红玉的面前,牵起了她的手,而后又一把熊抱将她拥入怀中。 朱红玉很是尴尬,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杜岳萧直接将她抱在怀中,可以说是十分失礼的举动了,尤其是汴京儒风盛行,这样的地方做出失格的举动更加的让人无所适从,平白的招白眼! 朱红玉赶紧将杜岳萧给推开了,撅起嘴来对他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你这个莽夫!这……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呀……” 说着,朱红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心中自然是满心欢喜的,他一时之间甚至以为这是在做梦。 “你这么多年跑到哪里去了,你们家老太太时长惦念着你,虽然后面糊涂了但是还是念着你。你这个丫头怎么就这么狠心,直接跑到了那没有踪影的地方去呢?” 朱红玉叹了口气,心想这些事情又怎么是她所能决定的呢…… 到底是润夜这个丧良心的将她关在朝云观那么久,不然她早就回来了。 “这里面有好多事,咱们去内堂说吧。” 朱红玉提议道,虽然对润夜十分不满,但是朱红玉的心里面还是想着护着润夜。而且润夜一个道士,相信这个世间一定是存在神明的道士,都能说出来为她死这样的话。 也许是在秦淮河两岸有感而发,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一晚上她说了太多的丧气话,可是润夜好歹是也愿意为她死的。 诚然,有些时候有些话,在特定的情景之下是不能当真的,但是朱红玉依旧选择相信润夜一次,也许这一次就是润夜和她的定情之事。 而后朱红玉和杜岳萧走到了内堂,伙计看到老板带着姑娘进了内堂,也从没有见过朱红玉来买药,想必是客人便更加恭敬了。 朱红玉对着伙计点了点头,待伙计离开之后,才吐出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来。 “这件事本身我也是不想说的,毕竟想着润夜的身份在那里放着,但是你知道了也千万不要往外面去说,这样对润夜的影响不好。” 杜岳萧想着朱红玉这都是经历了什么呀,怎么说起来润夜就成了这个样子。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快说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吧!” “其实就是被润夜囚禁了,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要往外去说呀。”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表情很是紧张。 他又像是确认一般问道:“什么?被润夜囚禁,为什么呀?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呀?” 朱红玉叹了口气,道:“当初我是和我师父编了一个谎言,我想要离开润夜与金元景,我不想缠绵于羽流的罪责之中。于是我师父将我藏起来了,藏在汴京的三官庙中,谁知道崔鹤岳老先生驾鹤西去,结果我去找润夜和金元景,也说明自己不想继续下去了,他们就将我囚禁了。” “真是,真是!若是没有你,他们现在又有谁知道!太过分了!” 说着这句话,杜岳萧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直将茶杯都震到了地上。 第四百五十八章 驾崩 皇宫九重。 润夜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来到这里,而这一次他有幸来到了后宫的养心殿。 皇帝身体不好的这几个月,在带着朱红玉走之前其实润夜是担心皇帝的身体的。 但是没有想到,这样快…… 进宫之前,润夜打了一卦,他知道这次皇帝的身体很不好。 当润夜见到皇帝时,见到他躺在龙榻之上,旁边的御医围着,好像还能有救治的可能,可是他们也再也没有开药了。 登时之间,富丽堂皇的养心殿已经成为了一个硕大的牢笼。 皇帝年事已高,五十多岁在帝王中已经算是高龄,尤其是还经常服食丹药,其实大家都知道皇帝驾崩是早晚的事,但是没有人愿意将这件事说出来而已。 皇帝阙昊易朝着润夜招了招手,润夜像是一个孩子一样凑到了皇帝的龙榻旁边。 “皇上。” “润夜啊,你去哪里了?” 润夜很是愧疚,看着老者垂垂老矣,病入膏肓自己却去了金陵,哎,也是造孽。 “去了金陵。” 皇帝眼中的光芒逐渐开始暗淡,他看着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润夜好奇的打量着皇上,第一次感受到“老朽”这个词并不是自谦,而是真的形容一个人的状态。 皇帝现在就真的是“老朽”的状态,垂垂老矣。 “皇上。” 润夜轻轻的叹道。 “没什么,去玩就去了,朕召你回来是安排后事的。” 润夜看着皇上,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此时定然是不能默认皇帝安排后事这件事的。 “皇上只是这次病的重而已,不会有事的。朝云观不是安排了一百零八天的法事,做完之后您就没事了。再者说,还有三天北斗延寿的科仪也就做完了,您再等等。” 润夜说的都是最近朝云观的安排,皇帝身体不好他这个做道士的首先就要为皇帝分忧和服务才是。 但是阙昊易明白自己的身体如何,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进入了一个极为糟糕的状态。 “来不及了润夜。”说着,皇帝眼中的光芒更是暗淡了。 “怎么会……” “朕有意让太子即位,你也知道从上个月开始太子监国了,朕还是放心他,三十岁稳重。不能扶持一个幼主啊。” 润夜点了点头,他知道皇帝这个安排是最合适的,自己也不用颇费周章了。 “皇上,您这个决定英明神武,这个决定自然不凡。” 说着,润夜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是像对皇帝的回答很满意似的。 阙昊易看着润夜,也只是轻笑。 “润夜啊,这次你回到家乡,东西找到了嘛?” 润夜楞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 “找见了,还找见了当时的九龙法衣。” “我若是去了,这衣服能放在我的枕头边吗?” 润夜诧异看着皇上,而后“喏”了一声儿。 阙昊易很满意,也感觉自己累了,所有的心事儿也已经了了,远远的在润夜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比润夜大了十岁左右,如润夜一般的样貌。 “于之,你是来接我的吗?” 润夜听着皇帝说的话,十分惊恐,心想父亲都去了十多年了,怎么皇帝突然间叫唤起父亲的名字来了? 而在阙昊易的眼中,纪于之是微笑的,还是如当年一般穿着法衣,烨然若神人。 “易哥哥,以前多有得罪了,今儿我带你往生南宫。” 在阙昊易的眼中纪于之的声音是那么温柔,他的话语是那么让人笃信。 多么美好啊。 “好呀,往生南宫……出离苦趣……” 说完这话,皇帝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那么轻柔,就仿佛睡着了一样。 “皇上……”润夜轻柔的叫着,可是阙昊易再也没有了回音。 润夜站起身来,宫中众人安静的非比寻常,他们是恐惧、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润夜最后听到了什么话语,兴许就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润夜站在龙撵之前,用悲怆的语气喊道:“皇帝驾崩了!” 皇帝驾崩了。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回应,大概过了有三四分钟大家才清楚的意识到“驾崩”意味着什么。 宫中哭作一团,当然也没有没有哭的人,皇帝身边的进侍李英着人告三省六部。 太子带御林军封锁宫禁,在宫中之人皆不得外出。 润夜明白,每个人都是各怀心思的,他无意去争。 到头来,他到底是个乡野小道士,为所有的人送葬,此时阙昊易虽然身着锦缎,但是还是一具尸体,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死人都是一样的。 润夜名人从太医院取来五香汤,而后为皇帝更衣擦洗。 这一切本应该由宫人去做,但是润夜很清楚自己现如今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太子已经冲入了后宫的养心殿,他带着自己的府兵与御林军一道前来。 为的就是想问问那个平日里面被父皇疼爱的幼弟是否是继任的国君。 “见过太子。” 众人见太子入宫,又是再拜。 太子阙天荣看着为父皇擦洗的润夜,心中生出寒意来。 他知道如今的润夜应该是最后守候在父皇身边的人,他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去留。 “掌教。” 阙天荣走到润夜的面前,对着润夜再拜。 润夜只是看了阙天荣一眼,就不再理会。 他继续为阙昊易擦洗,当然阙天荣也表示理解,等到润夜为皇帝擦洗完,终于擦了擦自己手上的水珠,剩下的收殓的事情由礼部的人安排。 “皇上口谕。”润夜瞥了阙天荣一眼,阙天荣忙跪下了,“太子建国,朕去后承继大统。幼子无辜,好生安顿切勿惊扰便是。朕去后,将前任国师纪于之九龙法衣陪葬于陵墓之内。” 一时间大家都认为阙昊易是个明君了。 他虽然在人生的最后几年中,谈玄论道、服食丹药,但好在最后的一刻是明白的。 所有人都不在意这九龙法衣到底在谁的手中。 阙天荣对着润夜叩首,其实这一刻他决然心中只有一半的父亲,另一半是感谢润夜。 要知道,他已经三十岁了,润夜又是这么个身份。 若是润夜想扶持幼子登基,自己就可以成为国师,甚至可以说皇帝让他辅政。 毕竟在阙昊易最后这几年,润夜和他是那么亲近。 但是润夜没有这样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中之人已经知道新帝是谁了,他们朝着新君俯首。 润夜看着跪到在他们面前的众人,一下子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里,太不好了。” 说着,润夜朝着门外走去,众人都傻了眼,心想润夜怎么会今天失了礼数。 突然间,走到门口的时候,润夜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身朝着站在龙榻前面的太子看去,露出一个坚定地额笑容来。 他相信这个太子一定是比他的父亲要优秀的皇帝,因为这个太子除了和他有礼节性的交往,并没有对玄门有太多痴迷。 “皇上,贫道出身低微,见识短浅,能陪伴先帝左右三年已经是偌大的福泽。自恐无法继续担任掌教之职,请辞放归山野!” 说着,润夜的声调黯淡了下来,语气是那样的悲伤。 太子看着润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润道长,你能传达口谕如此准确的传出,朕感激不尽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就是阙天荣感谢润夜,将这个皇位直接给了他,而没有在其中阻挠半分。 虽然说润夜若是不给他,他自然有办法拿到手中,可是如此更好。 “皇上,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您切记这江山不好守,还望您励精图治吧。” 说完润夜叹了口气,毫无顾虑的离开了养心殿。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没有什么恐惧的,阙昊易可能是他心中的一个顾虑,他这三年来伴君如伴虎,他时时刻刻都不想在阙昊易的身边。 一个适合在山野里面做野道士的人来到朝廷之中,如今终于回归了他原本的世界。 润夜说走就走。 从皇宫回到朝云观之后,随即派人收拾了自己的宅院。 朝云观中的延寿法事自然停了下来,时刻待命准备为皇帝做超度的科仪。 金元景得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也是第一时间跑到了润夜的宅院里面。 “听说了吗!皇帝驾崩了!你要走?” 金元景知道润夜回到朝云观,迫不及待的将这个消息告诉润夜,虽然他知道润夜可能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 润夜微微一笑看着金元景,也不解释自己为何收拾宅院。 “你这是要走吗?还不随我进宫去?” 润夜摇了摇头,道:“皇帝派人找到端阳,让我回京。我回到汴京马不停蹄的就跑到了皇宫之中。皇帝驾崩的事情我已经知悉了。” 说着,润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众人为他收拾宅院,十分轻松的一笑。 “然后呢?皇帝说什么?谁是新皇帝呢?” 润夜看着金元景,笑得很是温柔。 “太子啊,皇帝最后还是属意于太子,虽然他平时办事不明白,可是临死时候终究是明白了。” 金元景听着润夜这样说话,赶紧捂住了润夜的嘴。 “别乱说,隔墙有耳。” “对了,金元景……”润夜对着金元景露出一个笑容,“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就是我已经和新君请辞了,这个掌教我实在是不会做,实在是当不了。往后的时候便交给你了。” “什么,你要走?现在?” 金元景看着润夜,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我眼中世俗之人都是一样,相比于皇帝,朱红玉更重要。她又有多少日子?” 第四百五十九章 最后约个饭局 阙昊易走了,城中的丧龙钟敲了一百零八下。 朱红玉与杜岳萧方才说完这几年的遭遇,就听见丧龙钟敲响的声音。 她忙和杜岳萧走出门去,只见全城百姓都站了出来,侧耳倾听着丧龙钟的声音。 “糟了,皇帝驾崩了。”朱红玉一下子紧张起来,“润夜也不知道在哪里,他可千万不要卷入皇位之争去!” 杜岳萧只是听着丧龙钟悲怆的声音,并没有对朱红玉说什么。 朱红玉见杜岳萧不为之所动,便道:“虽然润夜关了我两年,但是若是我服软他就会放我出去,可是我并没有打算出去的想法。如今但愿他不要牵扯进入这些是非之中。” 杜岳萧当然也不说什么,好话赖话都让朱红玉说了,只是他的心中深深的为朱红玉感到不值。 “润夜对你当真如此重要吗?” 听到这话,朱红玉哑然。 重要还是不重要,又岂是一句话能够说明白的。 朱红玉多想证明润夜在她的生命中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份子,可是这颗心自在桃花村开始就给了润夜,从那个时候开始润夜就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人。 “很重要。” 说着,朱红玉觉得难受,用手帕绢子掩着嘴开始咳嗽。 她现在这个身体的状况,咳嗽的十分剧烈,一下子便咳出来血。 杜岳萧见朱红玉咳血,吓了一跳。 “你几时变成这个样子的?” 朱红玉将手抽了过来,那一条带血的绢子在手中紧紧的被握着,她的面色惨白,只有下腮的地方翻出一点点血红来。 “就在润夜关我的那两年,也许是天冷了没有开窗通风,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感染了病菌。总之我得了这个病。” 说着,朱红玉还是微笑,并没有将自己的生病归在别人的身上。 杜岳萧气急的指着朱红玉,一会儿又将手放下,长长的叹了口气。 “红玉,我今年三十四岁了,我只想护你安康!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了寻找你花了多少银子吗?当然这都不重要了,我是没有想到你……怎么会这样。”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朱红玉将绢子收好,而后摸了摸杜岳萧的臂弯,她能感受到杜岳萧身上的衣衫,已经不似从前光滑,看来家中的确是遭受了不少损失。 “谢谢你一直等着我,这辈子无缘,下辈子有缘嘛。” 说着,朱红玉叹了口气,看着远处有一个人在丧龙钟的声音中驾着马车缓缓来到杜岳萧的惠民大药局门口。 润夜换上了一身俗装,簪子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纵向插着。 这世间只有道士会将簪子纵向插着,俗人的簪子才会横向插。 朱红玉能从润夜的簪子推断出他一定是出了事。 “润夜,你怎么来了,皇帝现在……丧龙钟你没有听到吗?” 润夜不多说话,下了车径直走进惠民大药局。 杜岳萧看润夜不爽,可是心想到底是想要了解更多的情况。 “落板,打烊了。” 说着杜岳萧和朱红玉走入药局,惠民大药局在听到丧龙钟的第一时间打烊歇业。 惠民大药局的内堂。 桌子上燃着清香,润夜找了一干净的地方来了,而后她看着杜岳萧和朱红玉,叹了口气。 “你俩不坐吗?” 杜岳萧愣了一下,不满的坐下了。朱红玉也坐下了。 “润道长,这两年我去你们朝云观拜访了那么多次,给你们朝云观的道士花了不计其数的银钱,原来人果真在你们那里,好手段啊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润夜“嗯”了一声儿,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面容凝重的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对我不爽,我也知道你在朝云观浪费了不计其数的银钱。我离开朝云观之前就知道朱红玉进城一定会来你这里,我也吩咐了朝云观给你支银子。而我现在不过是一介草民,不再是掌教,甚至不再是道士。任凭发落。” 杜岳萧站起身来,他是西域之人本就比润夜高许多,孔武有力的身躯满满凑近润夜。 “你知道我这些年等的有多苦吗!” 说着,杜岳萧揪着润夜的衣领,鼻腔的气息打在了他的脸上。 润夜没有挣扎,他今天确实是来赎罪的。 “对不起,当初一个自私的想法,谁知道会引来这么大的事情。我也自责,谁都比我想让朱红玉活下来!” 杜岳萧看着润夜那一副无所的样子,想打又下不去手。 最后还是作罢了。 “算了,我为什么要打你呢。” 润夜的衣领被放开,说实话若是杜岳萧真的打他,他心里还能好受一些,可谁知道杜岳萧放了手。 这一下子润夜心中的负担更加重了。 “我可就给你这一次机会,这次机会之后,我便不由得你打了。” 润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凝重,就像是说出什么不可转圜的诺言一样。 杜岳萧不想和润夜扯这些有的没的。 “润夜,我不打你。两年来你没有伤到朱红玉分毫,虽然她现在得了女儿痨,可是我信你不是有意让她生病的。看你这么诚恳的认错,我也不会为难一个道士的。” 润夜抿了一下嘴唇,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感应。 “红玉,你怎么想?我这里遍及天下名医。若是你留在我的惠民大药局休养,至少也能保你三年安康。但若是你跟着润夜,怕是三年的光阴都没有呀。你还……你还……你还这样小。” 润夜看着朱红玉,表情委屈,也不敢多说什么。 朱红玉看了看杜岳萧,又将目光移到润夜紧张的表情之上。一下子笑了。 “润夜,我怎么看你这么紧张,是在害怕吗?” 润夜听到朱红玉这调笑一般的声音,简直要气炸了。 “说吧,你到底要跟谁,我也愿意你多活一段日子,我知道你随我走寿命定然减少……我害怕……” “我跟你走,笨蛋。” 朱红玉瞪了润夜一眼,心想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笨啊。 “你以为我真的会因为这里有大夫就留在这里吗?虽然我寿数不大,但是死的时候应该跟爱自己的人在一起吧。” 说着,朱红玉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看着润夜就像是三月和煦的春光。 润夜的内心一下子愧疚感满满当当,心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润夜的声音带着颤抖,朱红玉也只是看着他并未多说什么。 原谅,这个词在未来已经变了性,变成一种恶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词语。 但是对于朱红玉来说,她愿意用这个词恢复它的本来面貌。 是的,她不长记性原谅润夜,人都要死了难道还要玩老死不相往来这一套吗? “杜岳萧,今儿我过来也只是想看看你,谢谢这么多年你对我们家的付出,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也实在是这辈子无法与你相守。我的心早在桃花村的时候就落在了润夜的身上。我承认这世间人身难得、人心易变……但是怎么变我都想不爱这家伙,这家伙害我去了凉州,这家伙害我一辈子都围着他转。可是我的这颗心啊,就是爱上了他,您说说这可怎么办呢……” 朱红玉说这句话是越说越悲怆,杜岳萧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看着朱红玉眼中的泪汪汪。 “你这个傻丫头,为什么偏偏是他,我到底是相貌不如他,还是银钱不如他,还是是个不读书的泥腿子,不如他知道的多?” “没有为什么!这世间若是我能清楚为什么爱上了他,就好办了!” 朱红玉说着,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喘着粗气。 她第一次感觉到呼吸是这么的困难,倒在地上剧烈呼吸空气。 杜岳萧和润夜两个人也不吵了,赶紧将朱红玉扶了起来。 朱红玉的眼中都是泪花,她看着杜岳萧,又看着润夜。 百千万种想要说的话瘀滞在心中,说不出来。 终于咳嗽了好久之后,她眼泪汪汪的看着两个人。 “润夜,你驾车要去哪里呀……” “随你走,全部的家当都在车上了。” 朱红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看着他。 “走吧,去合浦看海。我想在一个温暖的地方离开这个世界。” 杜岳萧听到朱红玉这话,拉住了她的衣袖。 “红玉,真的要走吗?哪怕……哪怕留下来吃顿饭呢?” 朱红玉侧眸看着杜岳萧,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杜岳萧了。 她看了一眼杜岳萧,复又看了一眼润夜。 “润夜,吃饭吗?” 润夜看出来朱红玉的目光中是对这一次饭局的渴求,他也明白这也许是朱红玉最后一次和杜岳萧吃饭了。 “好,我就是个俗人,听闻西域菜非常不错。不如这次吃一点吧……”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转身抹去了自己的眼泪,带着哽咽的声音对着旁边的伙计说道:“备车去我的别苑,让家里人先做上烤全羊候着!” “喏。” 伙计长长的唱了歌喏,迅速的离开了。 朱红玉看着润夜,眼中尽是笑意。 杜岳萧赶紧又一次擦干净了眼泪。 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很久之后,杜岳萧和金元景在朝云观中喝茶,他们追忆往昔润夜和朱红玉的离开,语气中尽是无可奈何。 他们喝茶的那天是先帝龙御归天的第三年,茶水凉透故人不旧…… 第四百六十章 倒头来 这顿饭其实谁也没吃下去。 杜岳萧心里难受的要死要活,朱红玉勉强抿了一口羊肉,喝了半碗羊肉汤,吃了一口烤包子就饱了。 润夜喝着羊肉汤,用碗挡住自己的面庞哭了。 杜岳萧一口汤都喝不下去,看着朱红玉和润夜如鲠在喉。 最后饭局在悲咽之中结束了。 临走,杜岳萧将自己随身的玉佩给了朱红玉,那是一对双鱼玉佩,是杜岳萧从西域带到中原,寸步不离身的。 他说这辈子是和朱红玉没有缘分了,若是中原说的轮回转世是真的存在的,他愿意等着朱红玉。 朱红玉收下了玉佩,没有多说话。 这辈子她跟着润夜了,下辈子如何至少给杜岳萧一个念想吧。 那时,杜岳萧和她第一次见面,穿着紫色的丝绸锦缎袍,里面穿着暗绣黑色的直裰,手上戴着猫儿眼,说着一口西北官话,长着胡人的面庞。 这样的人,当初她应该躲开的,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离得远远的。 谁知道他却是个从西域开始就立志学医的大夫,但是后面却做了商人。 也许那个立志学医的大夫,本应该是治病救人的。可是他开了药铺,又有西域人天生会做生意的属性加成,到底还是一个商人。 但是经过他手中的药材,不计其数,会拯救很多人……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思量了许久,回忆他们的过往,回忆他们的曾经。朱红玉也不知道当初若是高攀嫁了杜岳萧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兴许已经成为了他的正房夫人,孩子都断奶了吧。 其实那样对她来说才是痛苦,被当成了一个彻底无用的人。 这一世没有机会了,下辈子也许他们之间还能再续前缘。 “那我这次真的走了,可能就客死他乡了……若是到时候你还记得我,欢迎你来祭奠我!” 杜岳萧看着朱红玉,几乎是要哭出来了。 “红玉,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死亡,有的只有新生。” 杜岳萧如此说着,眼中尽是泪水。 朱红玉看着杜岳萧这个样子,心中难受是真的,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我走了。” “走吧,和润夜一起好好过日子,你们呀……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啊。” 那一刻,朱红玉知道自己应该做转身了,若是自己继续看着杜岳萧,他一定会哭出来了。 出门之后,二人便上了车,直接朝着吕明辞的府邸而去。 朱红玉要走了,怎么着也要去见见吕明辞和朱琥珀吧,还有朱占鳌。 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虽然现在家庭条件好了,虽然说陆氏也走了家里没有个老人了。 以后的日子,朱占鳌靠着吕明辞罩着没有大问题,只是她是真的舍不下。 说了千百遍不再回家,可是还是想着看最后一面去。 马车先到了吕明辞的府邸。 一下车,只见一面气派的牌坊,上面尽是雕花图案。 而后过了牌坊才是吕府的大门,吕明辞的府邸还是原来的地面上的府邸,只不过今时不同于往日,吕明辞的府邸被整修了许多,还吞并了周围两个邻居的住宅。 说实话,吕明辞现在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锦衣卫又是整个朝廷中最炙手可热的部门。 新皇帝刚刚登基地位不稳,他们就是只效忠于皇帝,皇帝让咬谁就咬谁的朝廷狼狗。 所以,可以说现在吕明辞正当年。 润夜上去叩门,家丁谨慎的将门打开了。 一见到润夜直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子跪了下来。 “见、见过掌教。” “我要见你们家大人。” 家丁眼睛一转,道:“大人辰时的时候便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琢磨着到了晚膳回。您快请进。” 说着家丁顺势从地上爬了起来,引着润夜和朱红玉进了门。 粗实的婆子守在二进院之外,看到是润夜带着一个姑娘过来,忙去二进院去叫太太出来。 正值国丧期间,朱琥珀也换下来平日里面娇俏的绫罗绸缎,换上了粗布的丧衣。 她贴身的侍女唤做兰心,从婆子那边得到了消息进了门回禀朱琥珀。 “太太,掌教来了,带着一位姑娘过来,婆子说让您进客堂陪着。” 朱琥珀连连点头,而后卸下来钗环和耳坠出了门。 走入客堂,一见到朱红玉很是惊喜。 “姐姐,你们怎么来了……我听金元景说你们去金陵了呀。” 朱红玉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一次离开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看着妹妹的表情也暗淡了不少。 “上次没有见到吕明辞,我们说要离开汴京,所以就过来瞅瞅。” 朱琥珀听着姐姐的话的意思,觉得有点奇怪。 “是啊,上次还是给姥姥送葬……我回来了之后一直担心你们,吕明辞道人都找着了就不要担心了,何况跟着润夜。所以我……所以我就安下这颗心了。” 朱琥珀说着,坐到了姐姐的身旁,还似是没有嫁人的时候的样子。 朱红玉看着妹妹丰润了不少,心想到底是吕明辞待她好的。 这就是“幸福肥”,不像是她被润夜关着,这几年瘦了有十几斤,就剩下一把骨头。 这样的身体到底不堪。 “对了,国丧期间掌教是要住持悼亡法事的,你们说要走这个时间怕是不合适吧?” 朱琥珀看着姐姐,朱红玉反倒是看着她的那一身衣服。 腹诽道:女要俏一身孝。 “我已经不是掌教了,所以来去自由,这样也好。” 朱琥珀皱着眉头,而又轻轻的舒展开,果然是润夜的脾气。 “我昨天和吕明辞晚上也说,润道长自皇帝这一去,怕是身份尴尬。掌教是前朝旧臣,是累朝累代都没有的官职。新皇帝若是尚玄,这个国家到底民怨载道,若是不尚玄打压玄门,那他又要如何自处呢?这个掌教真是鸡肋。如今师父您要走,也是最好的决定了吧。” 润夜看着琥珀还似从前笑容。 “是啊,走了好。”润夜反复将这句话说了好几次。 晚上,吕明辞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客堂跑去。 朱红玉和润夜在这客堂待了一天。 朱红玉的精神不错,有琥珀陪着,他们拿来花牌打牌,也喝茶吃点心。 润夜吃了两块,心情也不似在杜岳萧家里面那么压抑了。 但是朱红玉还是惨白着脸。 “不好意思,今天进宫去面见新帝了,回来晚了。” 吕明辞一回家,语气中都带着兴奋,一点也听不出来因为皇帝故去而悲伤的声音。 朱红玉知道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他现在这个位置生怕老皇帝翻旧账。 但是老皇帝一死万事大吉,他自然开心。 润夜和吕明辞见了平礼,朱红玉也和吕明辞见了礼。 吕明辞到底是锦衣卫,虽然看见了朱红玉也不显得多么的惊讶,只是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红玉,你可是稀客啊。” “是啊,这两年我在朝云观清修。” 说完,朱红玉没有多说什么,吕明辞也知道其中定有隐情,但是并没有多问。 吕明辞回来便开了席,四个人其实都没有怎么吃。 朱红玉是吃不下,润夜心情不好,朱琥珀知道了姐姐和润夜要去合浦的时候,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最后还是吕明辞劝慰住。 这一晚,朱红玉和润夜在吕明辞家中休息了,第二天和二人告了别。 说实话,朱红玉跟他们告别的时候,是心里真的难受。 可是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再之后他们又去了朱府,朱红玉和占鳌匆匆说了几句话,终究是生分了。 没有多待,润夜和朱红玉便出了门。 马车隆隆,正式离开汴京。 驾车的人朱红玉不认识,这是润夜的人,一个月前是他从牙行将这个人买了下来。 当初买下来这个人的原因也很简单,毕竟不能每次出门都带着端阳。 仔仔细细查了一圈,这个人是被父母卖给了王府做差,而后被王府卖了出来。 上上下下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于是润夜就将这个人买了下来专门让他学习侍候,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驾马车的功夫。 坐在马车上,朱红玉探头望出去,看着这一座城,这一座自己待了三年的城。 当年,她为了来到这座城,吃了很多苦。 从凉州到汴京,顺水而下。 谁知道那年的天气奇冷无比,整个长江上都泛着冰凌,他们的船出了事故,幸亏没有出人命。 当时润夜和金元景都在船上,她还和润夜吵了一架。 那年的冬天是真的冷啊,可是那个时候的她身体好,纵然再怎么冷转转圈跑一跑也就暖和了,哪里像现在跑也不敢跑,偶尔还会咳血。 人啊即使在自己身体健康的时候,不知道珍惜。 当自己的身体不健康了之后,却又拼命的弥补。 这不是贱嘛。 很快,朱红玉的思绪被汴京的城门带走了,一路上遍地都是哀嚎。 百姓的心中其实是有一杆称的。 诚然,阙昊易这个皇帝在位期间礼重玄门,甚至还闹出来了将自己的女人送人的丑事。 可是百姓也知道,皇帝这么多年做事方面并不赖,至少守住了这个江山,又适逢连年风调雨顺,大家也没有饿肚子。 故而当阙昊易故去的时候,大家还是愿意缅怀一下现在的皇帝,还是愿意说说曾经皇帝在位的时候的好。 朱红玉一路听来他们的悲戚语调,不免对润夜道:“没想到皇帝虽然在位期间当政有昏庸的地方,但是真的当他离开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百姓还是愿意哭一场的。” 润夜看着满城素缟,城门离着自己越来越远。 也许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一个权力场一个是非圈。 走着走着,马车行到了郊区,越发的寂寥了。 汴京的富贵繁华全部都抛诸于脑后。 朱红玉记起来自己以前看《红楼梦》时读的诗句。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四百六十一章 若有来世 马车一路朝着南边走,天气愈发的温暖起来。 想着汴京已经到了生火炉的时节了,两广却只要穿一件单衣即可。 这一路走的极慢,还是顾虑于朱红玉身体方面的原因,走了一个月才到了两广交界的地界上,而后朝着钦州界走。 合浦在钦州湾的地方,润夜的马车拖着一辆板车,上面装着细软。 到合浦的时候已经是农历八月底了,路上他们度过了中秋节,也在鬼节这一天为陆氏燃烧了纸钱。 这一路上,他们也时长能够看见润夜离开汴京,不再担任掌教的告示。 润夜身上揣着戒牒,心中安然些许,因为更多的还是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 只有鬼节那天,他们走到了广州府的清远县,那一日润夜为了给陆氏做超度拿出了自己的戒牒。 众人确定了好几遍戒牒的真伪,甚至还拿到了官府。 润夜前往合浦的事情吕明辞是知道的,所以一路上安排了锦衣卫下属机构照应着。 所以确定了润夜的身份,道观中的人对润夜十分的尊重。 立刻另外安排了一场法事超度陆氏。 朱红玉很是虚弱,已经跪不了经文了,于是搬了一张凳子让朱红玉在旁边看。 润夜喜欢做殿主,结果在法坛之上吓得高功声音都颤抖了。 所谓高功,是道功最高者,就是整个法事的法师。 那天他们超度了陆氏,休息了两天又上路了,走了有两周就到了合浦这个地方。 两广中,广西是西部边陲,向来发配流放的罪犯才到这个地方来,虽然说是个老少边穷的地方,幸亏还有几所客栈办的不错,至少是能住得舒服的。 润夜带着这样的朱红玉自然是找最好的地方住宿。 一路颠簸,润夜琢磨着让朱红玉休息几天再去看海,朱红玉也应允了。 休息到第三天,润夜穿着道袍敲响了朱红玉的屋门,进门之后朱红玉看着他的样子很是讶异。 “怎么穿上道袍了。” 朱红玉惨白着脸,披着一件衣服病殃殃的坐了下来。 润夜扶着朱红玉坐好,而后坐在了她的身旁,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今天是九月初一了。” “这么快?”朱红玉讶异的看着润夜,心想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结果这日子倒是过得挺快的。 润夜笑着看着朱红玉,道:“九月初一在我们玄门之中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日子,因为这一天道观都会举行法会,连着做九天法会,是一个庙一年中最热闹的意思。你也知道北斗是延生保命的神仙,这几天就是斗姥的生日。” 朱红玉思索了一番,回忆起来自己曾看过有关于斗姆的书籍。记得在书籍里面,斗姆是北斗七元君的母亲被称呼为斗姆,无论是什么时代,有钱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活的长久一点。 “对,我知道这几求延寿是最好的。” 延寿? 朱红玉觉得这个词现在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讽刺的味道。 “红玉,咱们去看看九皇会好不好?” 朱红玉看着润夜嘟起嘴来,道:“咱们现在过来,不是说好了去看海,吃海鲜,然后看看合浦珍珠的吗?怎么又要去道观了呢?” 润夜会心一笑,道:“咱们今天去的地方,保证能够如你所愿,也如我所想。” 朱红玉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的身子如此虚弱本就不应该多说话。 润夜这样说,可能有他的道理吧,一路上润夜总是听她的,对她的照顾也十分周全,没有任何不顺心的事情,既然润夜这样说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好啊,那我就去看看吧。” 朱红玉的语气之中显得并不是很开心,润夜没多说什么,抱着朱红玉下了楼。 其实倒不是朱红玉矫情,要求润夜上下楼都抱着她,只是因为她现在已经虚弱的不成样子,整个人的身体里面好像都被抽空了一样,一点精气神都不在了。 平日里面吃得少,所以也动得少,身上也没有什么力气,没有什么力气又不运动,于是成了个恶性循环。 这一路上朱红玉不知道自己咳了多少血,终归在来到合浦之前好了很多。 马车运载着朱红玉和润夜朝着海边走去。 朱红玉靠在润夜的身上,坐也坐不起来,直觉得自己是浑身瘫软的。 “润夜,能在死前看到海,其实很幸运呢。” 润夜拍了拍朱红玉的肩膀,而后将她紧紧的搂入自己的怀中。 说实话,润夜已经觉察到今天朱红玉有点不对劲,相比于前几天她太有精神了一点,还能出门。 “九月初一是北斗衍生的日子,不要胡说。” 朱红玉皲裂着嘴唇点了点头,并没有和润夜说再多的东西。 很快马车到了,润夜抱着朱红玉下了车。 朱红玉懒懒的朝着前面看去。 是大海! 大海的旁边有座庙宇! 这庙宇离着海边这么近,就不害怕有台风将这小庙给吹飞了嘛? 润夜刚刚抱起来朱红玉,朱红玉便将他的手给打掉了。 “我自己能走,今天感觉身体很好,让我自己走走看吧。” 润夜没有多说什么,让朱红玉自己走走看,其实心里已经是慌了。 朱红玉没有觉察到润夜的表情有些奇怪,就朝着那个庙宇走去了。 庙宇不大,小小的门迎都是闽南的特色,白色的墙与黑色的瓦,在墙面上都是发霉后的黑渍。 这种地方就算是新修的方子,没几年也会变成是旧的房子。 朱红玉抱着病体朝着庙宇中走去,为首的第一间神坛是灵官爷。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点燃了三根香朝着灵官爷叩首。 看着灵官爷她想起了润夜的三官庙,现在的三官庙也不知道是谁在管,也许润夜已经交给别人了吧。 当然,朱红玉没有心思管这么多,从跪凳上面起来之后朝着后面的殿堂走去。 只见殿上面写着“龙王殿”三个字。 龙王殿? 朱红玉思索了一会儿,才察觉出来这地方供奉龙王是明智的选择,希望这位龙王是真的灵验吧,要不然这个小庙可就要被淹了。 虽然朱红玉的想法总是那么的不堪,可是她还是驻足在外面听,里面的道士正在做法事。 润夜提着道袍走上前,在上楼之后将道袍前摆放下了。 “红玉,这就是九皇朝科了。” 朱红玉看着高功在坛内做法事,眼前又仿佛看到了润夜。 她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力气去跪。 润夜带着朱红玉离开了,临走润夜给灵官爷叩首。 说实话,朱红玉觉得润夜今天出门穿道袍特别不合适,一者要和她拉拉扯扯的,二者他们还要看海,被旁人看见了不好,定然是要指指点点的。 但是润夜丝毫不关心这些问题,他横抱起来朱红玉,将她拥入怀中,朝着大海走去。 朱红玉已经能够闻到海风的腥味,很快润夜停下脚步放下了朱红玉。 在她的眼前,是一片大海。 波涛浮动却不剧烈,脚下的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 朱红玉没有多想,直接将鞋脱了,朝着海边走去。 润夜没有脱鞋,追着朱红玉走了过去。 很快,海水湮没了朱红玉的小腿,她朝着远处看去,此时她多想子啊海滩上面奔跑欢呼,可是身体上已经没有力气了。 远处一艘艘帆船驶过,朱红玉朝着那边走去,看见帆船上面站着许多水手,他们搬运下船一筐筐的扇贝。 也许这些扇贝就是产珍珠的蚌了吧。 朱红玉提着裙子朝着那边走去,润夜也赶紧跟上了。 “这是什么?” 朱红玉用学过的不多的几句白话问道。 “产珍珠的蚌,里面有珍珠!” 抬着蚌下来的人听出来朱红玉是外乡人,尽量用官话说道,但是他们的话语之间还是能听出来浓重的白话的味道。 朱红玉并不在意这些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卖不卖?” 听到这话,老板指着岸边的堤坝上面,有个人正在卖蚌,其实是在赌蚌,每个蚌的价格不一。 朱红玉像是以前一样,轻松的走了过去,润夜越加小心的跟在朱红玉的身后。 走到一堆摆好的超大个海蚌面前,朱红玉琢磨着自己挑选那个海蚌取了珍珠。 “姑娘,要哪个?” 这个人用熟练的白话说道。 “我不知道啊。” 朱红玉看看这个也不是,看看那个也不是。 “润夜,你选吧。” 润夜看着朱红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珍珠是活取还是……”朱红玉又问了一个傻问题。 卖蚌的人笑了。 “当然是杀了取,没有本事取活的。” 朱红玉吐了吐舌头。 “这些我都买了。” 润夜讶异的看着朱红玉,摊主也傻了似的看着朱红玉。 “你、谢谢客人!” “不要杀了它们。” 朱红玉又紧接着说了这样一句话,摊主只得照做。 润夜也明白朱红玉的意思了,付完钱后将所有的蚌裹起来,丢到了海里。 朱红玉看着一个个蚌回到了大海的怀抱,好像自己也松了口气一样,一下子倒在了沙滩上。 润夜知道,时候到了。 也许这些蚌和朱红玉只见有冥冥之中的联系,朱红玉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些海蚌。 跪在海边靠在朱红玉身边的润夜看着大海,不似刚才那样面容沉重,反而是露出一个十足十的开心的表情。 润夜看着朱红玉喜悦,心都要碎了。他想过无数种朱红玉离开的模样,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笑着看着海,而后听她的声音渐渐的微弱了下去。 “润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来世一说吗?” 润夜抱着朱红玉,将他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朱红玉的声音和喘息急促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从没有这样难受过。 “那我会变成什么?” 润夜思索了一番,道:“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你这样的品性,也许是仙道,也许还是人道。终归不会差的。” 朱红玉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眼中尽是润夜带着混元巾、穿着道袍的模样。 而后满意的合上了眼睛。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第四百六十二章 死同穴 我叫“纪六”,半年前被玄门的掌教买下做了他的贴身车夫。 我从未想到自己会被这样的大人物买下来,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转运了。 他带我进了朝云观,说是学习怎么伺候人。朝云观的伙食非常不错,虽然都是素菜但是比我吃过的任何素菜都要好吃。 有一位道长也给我上课,教我怎么伺候人。 可能是道士的缘故,他文质彬彬、谦逊有礼,在朝云观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 后来掌教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情——辞去掌教之职。当时整个朝云观议论纷纷,还有人托我打探消息。 诚然,我一一拒绝了,毕竟我和他也不熟。 辞官的第二天,换上俗装的掌教让我叫他润夜就好,让我自他辞官开始跟随他伺候,可能要离开朝云观,但是银钱不会少我的。 我心想自己不过是被他买下来的东西而已,何德何能得到这样的对待,于是跪下来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不过润夜就像是池塘中的一汪清水,深不可测。 我这样做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说:真心难得。 我也不知道这话啥意思,但总感觉不是说给我听的…… 他辞官之后带着一个病恹恹的、瘦的连刮风都能吹跑的女子上了路,他们说要去广西合浦让我驾车。 我的亲娘啊,两广偏僻人迹罕至,果然是有钱人会玩啊! 我驾着马车朝着南边走去,越来越热,同样我意识到他们是一对露水夫妻。 七月初七那天,二人悄悄的在客栈拜堂成亲,夜中他们来了几次我还听了墙根,拜堂的东西都是我准备的,我当然知道。 我们一行人走得很慢,朱红玉的身体一直不好。在漫长的赶车的过程中我也知道她咳血生病这件事。 但是我是真奇怪,为什么人病成了这个样子,润道长还要带着她出门,难道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不应该在家养病才是吗? 只有我们这些贫苦人在生病了之后才会拖着病体继续干活。 这一路我们顺道到了广州,这姑娘非要闹着绕远路到广州。 润夜也是个“气管炎”,朱红玉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平日里面这妮子生了无用的气他也受着。 到了广州,我们待了七天。 每天从早上开始,这二人就让我带着他们去大街上吃早茶。 朱红玉每次都要点很多碟点心,但其实她连半个包子都吃不下去,润夜能多吃一点,但更多的点心落入了我的肚子中。真是浪费啊,还是有钱人会吃喝玩乐。 再之后我们兜兜转转来到了广西合浦,一大早的朱红玉的精神一下子变得特别好,特别精神。 我心道这妮子是不是以前都装的,到了合浦一下子精神就好了。 早上起来,我带着他们先去了海边的龙王庙,而后这姑娘买了一堆蚌丢回了海中。 我远远的看着他们,看着润夜抱着朱红玉坐在沙滩上。 过了一会儿,朱红玉好像睡着了,软绵绵的靠在润夜的身旁。 就那样,他们坐着坐到了晚上。 我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走上前去叫润夜和朱红玉,结果这才发现朱红玉已经去了。 我害怕的要死,润夜却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知道他们道人都说什么——羽化成仙,但是人一死就笑出来也有点太不对了吧! 然后润夜对我说,去置办棺椁,凡是百事用的东西都要两套,然后给了我一万两银子的银票。 好吧,他一向如此土豪,我就把这几百张银票收下了,心想这钱要是我的就好了。 我问润夜为啥是两套,他说不许有钱人想得开吗? 好吧,这个理由我是服气的。 而后我到了镇上,赶紧置办了两套东西,临时买了一座小宅子用于收敛,请了负责白事的阴阳说人马上就到。 而后,我再去海边接润夜,谁知道海边躺着朱红玉的尸体,脸上盖着一个帕子,润夜的鞋放在旁边。 我愣了好长时间,这才知道润夜也跟着朱红玉去了。 我花了钱,让捞尸人朝着鞋尖的地方去找,果然找到了一艘停在海面上的小船。 润夜的尸体就在这船的正下方,他还有脚上绑着大石头。 派人把润夜捞上来,我带着两具尸体回了小院,阴阳负责收敛我去报官。 县官一听我的说法便知道男人去殉情去了,女人是病死。我是他们的奴仆但是没有劣迹,故而也没有详细查问。 最后还是我递上了润夜的戒牒,请求县官老爷派锦衣卫护送棺椁回汴京朝云观,县官这才吓得面色惨白,赶紧带着县丞和师爷跑到了小院子里面,对着润夜叩首那叫一个虔诚。 查验过戒牒和朱红玉的身份官凭之后,驻扎在钦州的一队锦衣卫十二人和我一同上了路。 毕竟尸首是会腐烂的,只有我证明两个人的真身,还有他们身上的信物。 一路之上,快马加鞭,我们很快到了汴京,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朝云观听说润夜去了,是金元景金监院亲自出来迎的棺椁,他说什么也不相信润夜去了,非要开棺。 这里也没有人比他官大,我们只能开馆。 但是柳州的棺材实在是好啊,我都没想到为什么这么好!怪不得人道是“死在柳州”。 我们都不敢相信润夜的尸体没有腐烂,栩栩如生,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看到了真人,金元景就坐在地上大哭,十分狼狈,说了好多神神道道的话,终归的意思是润夜不应该自杀,要不然下辈子该怎么办啊! 我找了一个角落,拉着金元景将二人在七月初七已拜堂的事情说了。 金元景和润夜一样,什么也没说,然后道:终究是变了。 我知道这话也不是说给我听的…… 朝云观派道士开始传消息给朱红玉的家人,当天朱红玉的家人都来了,没想到这样一个病恹恹和道士搞到一起的女人,竟然家里的弟弟在转运司做大官,她的妹妹已经出嫁了,也嫁了个高官。 原来在汴京中十分显赫的赣州朱家就是他们家! 真是让人意外啊。 朝云观为二人准备要做七七四十九天的解冤洗业醮,皇帝赐了坛场,就在朝云观做。 法事做完,棺椁启程,朱红玉的妹妹和弟弟都扶着棺椁朝着赣州去。 我因为是最后跟着润夜的人,也想亲眼看见自己的主人下葬,于是他们一起走,毕竟我还会赶车。除了我、锦衣卫随行外,金监院还派了朝云观高功经师团十二人随行,处理一路上大小丧葬仪式。 我们启程的那一天,汴京满城素缟。 比上一次皇帝驾崩的时候还要壮观。 全体商户关门谢客,原来是杜岳萧与他们家也是旧友。 大部分的官员请假参加奠仪,皇室宗亲派了人在沿路设下凉棚,随缘祭拜。 好多人拦在润夜的灵车前面要叩拜,幸亏锦衣卫处置得当将这些人拦在街道两侧,没有耽误太长时间。 这一路上,只要一到城镇,皆是满城素缟,官府里至少是县令和县丞带着车吗犒劳送葬人员,设灵棚祭祀,有甚者在官道上也设灵棚,也挂上白绸,浩浩荡荡出去十余里。 我想若是他们在棺椁里面真的能吃能喝,怕是这一路上要撑得再死一次了。 终于走走停停这一路到了赣州云梦镇,云梦镇出来参加奠仪的县令直接引着车队到了桃花村。 桃花村里面,围着许多村民看热闹。 在朱家二小姐的指挥之下,朱红玉和润夜的棺椁停在三官庙内。 随行的朝云观道士看日子,说需要停灵两日才是黄道吉日,适合下葬的日子。 我们搭设了灵棚,大家都忙活起来,又叫锦衣卫买空了桃花村的蜡烛和火把,一位道长迅速铺纸写了讣告。 讣告贴出去不久,看到讣告的大批村民过来给二人叩首烧香。 我打听了一下,原来很久很久以前,润夜曾经是这个村子的大夫,在瘟疫期间夜勤病栋,为村民操劳看病。 润夜走后,这个村子再也没有大夫了,他们只能去云梦镇看病,一次花销就有可能倾家荡产。 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来润夜的好,才知道药材的贵重,润夜在的时候不懂珍惜…… 朱府旧宅还留着几个女婢,在停灵的当晚一位唤做“芋头”的姑娘匆匆赶到三官庙。 起初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她却在朱红玉的灵位前哭成了个泪人。 我们就劝她节哀,二小姐和朱家少爷也出来劝。 她渐渐的也不哭了,我们以为她是哭完了要回去,谁知道一个没看住她竟然撞向了朱红玉的棺椁。 一下子便去了。 朱家人感其忠烈,赶紧为她置办了棺椁。 而后一天,几个朱家的旧人过来祭奠,也都哭的瘫软。是个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心碎的。 第二日子时,云梦镇亮若白昼。 各家门前都点燃了两个白色灯笼,上面写着“奠”字。 两具棺椁一前一后朝着朱家的祖坟走去,朱家二小姐说着坟地原先是润夜为自己准备的,因为朱红玉要迁坟所以将这块地让给了他们家。 如今,润夜和朱红玉都魂归故土,不如还是葬在一起。 封崇乐道长说这样也如法,便在白天命人挖了坑取了方位。回三官庙吃饭的时候他还说这块祖坟的方位真不错,一定会荫蔽子孙福寿康宁,富贵荣华。 我们扶棺到半山腰,看见一座小庙,在小庙正对的小路转弯,来到他们家的祖坟。 腊月寒冬,草木枯荣。 我想起朱家大小姐一向怕冷,不知道在这个日子下葬是否会冷,也不知道在地下是否会暖和一点。 朝云观的道长亲自负责了下葬的法事。 大半夜的,他们的唱腔阴郁难受,听得我是浑身发抖。 很快,棺椁上的土被垒起来,坟地上吹起来一阵阵阴风。 第四百六十三章 大结局 其实我觉得润道长也不亏,毕竟在新皇帝知道他过世之后,追封了国师,昭告天下。 虽然这个昭告是在我们来的路上才接到的,但自那之后一路上大家都称呼躺在棺椁里的润道长为——国师了。 一日给二人收拾灵堂准备启程,听见二小姐在搬大小姐的灵位时,说姐姐也是幸运的,在下面是国师夫人了。 是啊,她的姐姐的确很幸运,据我所知起初他们家就住在小茅草棚里面,家还被大火给焚毁了。起火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是就是这次火灾都没有造成他们家三个孩子的伤亡。 随后他们三人住到了三官庙,据说朱红玉和润夜就是在这个时候相恋的。 后来润夜和朱红玉一起前往云梦镇抗击霍乱,润夜被赐了紫袍风光一时。 再之后,润夜面见了先帝,这才牵扯出来一大堆他身份的事情来。 坊间有传闻,据说先帝下葬之时,枕头边放着前任国师的九龙法衣,也有人说先帝爱了纪于之一辈子,只能在驾崩之后留下些许遗憾。 大家都回了汴京,但是我决定留在赣州,没有回汴京,而后又在三官庙里面做起了道士。 其实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得道成仙,只是我的主人是国师,没有主人的丧家之犬还是留在主人的坟茔边上守着主人好,要不然这天下之大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呢? 至少我留在三官庙后朝云观每年都会为朝云观拨款,我也好守着国师和那个畏寒怕冷的小姑娘…… 至少有人来祭祀他们的时候,坟茔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他们看到国师和小姑娘是欣喜的。 其实,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一个道士,还是国师,一个官员家的女孩子,怎么说都不可能在一处。 唯有死亡是他们的归宿,唯有死亡后的那一方天地能够容得下他们,还有我的心里是真的羡慕他们,他们是真爱啊…… 时光永远不会停住自己的脚步。 【以上,纪六自序】 润夜和朱红玉去后一周年,汴京夏末。 这一年天灾频发。南方水灾,北方旱灾。 朝中众人都传言是国师故去,朝中无高道大德,上天震怒,更预示着朝廷无法震慑中原,北方的鞑子可能要南下攻华。 新帝敕书朝云观做法事祈福,祈福礼毕,南方就停了雨。 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雨总是会停的,但是连月以来这是朝廷得到的最好的消息,故而新帝大为欣喜。 金元景受到了敕封,直接领了掌教之位。 领了掌教之位之后,皇帝命令金元景修罗天大醮普度群生。 罗天大醮为期三个月,等完事的时候已经入冬了。 这一次罗天大醮十分壮观,比之先帝在位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新帝没有旧帝虔诚,但却比旧帝好大喜功,故而才会有如此为后人所称颂的罗天大醮,比前任国师办的还要壮观。 众人都知道金元景肯定是下一个国师,只是没有人将这个事实说出来而已。 入冬之后,金元景趁着武当山还没有被武当山大雪封山,带着人去了武当山,将榔梅祠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全赶走了。 武当山也恢复了往日修行的道场,新的榔梅祠的主持就由原南岩宫主持杨玄灵接管。 金元景在榔梅祠召见了杨玄灵,给她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也说了朱红玉故去的事情。 杨玄灵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姑娘是这样的年轻,怎么说走就走了。 其余的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金元景知道自己此生再也不会来武当山了,和杨玄灵说完朱红玉的事情后,就在榔梅祠窄小的庭院中,找到那颗粗壮的榔梅树,用剪刀修剪了一个枝杈下来。 上次他剪短榔梅树的枝杈,给的是朱红玉,而这一次他想着把枝杈还是留在自己身边吧,至少留个念想。 看到这榔梅树的枝条,兴许能邀请朱红玉入梦。 金元景在朱红玉离开之后,从没有梦见过朱红玉。 他心想朱红玉到底是心硬啊,和润夜逍遥快活了就不顾他了,还真是意难平。 金元景处理完武当山的事情,金元景没有立刻回京,而是修书一封给杜岳萧,让他回桃花村相聚。 正逢朱红玉和润夜下葬一年,两个人一个从西边一个从东边走,到桃花村的日子也没差几天。 金元景是先到的,直接住到了三官庙里,纪六当然还在,他已然成为三官庙新的主持。 杜岳萧处理完云梦镇惠民大药局的事情才来到三官庙,见到了金元景自然是嘘寒问暖的行礼。 金元景才不管杜岳萧是什么身份,当初和朱红玉润夜都认识的人也不多了,能邀请到的也少。 吕明辞自然是不屑也不敢到朝云观的。 因为他行事小心,害怕自己被皇帝抓到小辫子,说他联合道士笼络人心。 朱占鳌就更不来了,他原本对姐姐的事情就抬不起头来,最近就升了江南制造的差官,更加爱惜羽毛。 能和他这个掌教常常聚聚的故友也只有杜岳萧一个人了。 两个人到了三官庙的客堂,纪六点好了炭盆泡好了茶就出去了。 他们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沉默了半晌。 “他们走了一年了吧。”杜岳萧用只比风声大一点点的声音问着。 金元景点了点头,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外面呼啸的寒风。 “九月初一,正是北斗衍生的日子红玉走了,润夜也跟着去了。两广巡按都惊动了。终究是好的,人道是死在柳州,他们的尸体不腐烂也得亏了柳州的棺木。”金元景补充道。 杜岳萧叹了口气,而后呷了一口身边的茶。 “今年你做了罗天大醮,我听说很是壮观。” 金元景看着杜岳萧欣喜的目光,而后笑着摇了摇头。 “人道是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罗天大醮本是玄门中最隆重的斋醮,今年更是盛无可盛,怕是自此而后就是衰落了。” 杜岳萧听金元景的说辞,觉得浑身发冷。 他觉得兴许朱红玉和润夜活在了一个好时代,从他们出生道亡故就没有经历战乱。 而这之后,人会活的很辛苦吧。 “咱们能坐坐也好。也许以后就没有时间一起坐了。” 说着,两个人看着彼此,话虽然没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悲伤来。 果不其然,一语成谶,好像道士的嘴开过光一样。 那是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五年。 那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是却阻挡不住燕国百万大军来势汹汹。 他们领军南下,轻骑兵在战争方面有着轻骑兵无法比拟的优势。 大军对中原的熟悉程度远超以往,据说为首的将领曾经在华朝当过数年奴仆。 这位将领没有遵循燕国攻城之后就屠城的旧俗,只要是愿意投降的官员一一赦免。 常平川这个名字传扬于四海之内,大家讶异之余发现原来他是朱府旧时奴仆。 朱红玉死后,常平川趁着朱府上下起乱逃回了燕国,朱府随即报官,而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愤怒的民众将所有的怒火抛诸于朱府上下人等,更因为他们富贵荣华早就惹人妒恨。 就这样,越是高大的楼厦倾倒起来越是迅速,摔的越重。 官员们搜罗了对朱家不利的证据,在朝堂上参了朱占鳌一本。 国难当头,皇帝只得治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又因为华朝世代不杀士大夫,于是将朱占鳌流放三千里至凉州以西五百里的青海。 吕明辞知道自己的小叔子是保不住了,为了保住自己也是保住这个国家,上了战场。 可锦衣卫终究是锦衣卫,他们生长在幽暗之处见不得阳光。 吕明辞带兵节节败退,退到金陵城中。若是金陵城破,国都就会失守。 他们奋战了半个月,可是金陵城还是破了。 吕明辞自缢请罪,朱琥珀只身前往金陵城,在金陵城她见到了意气风发的常平川,他还如五年前一样精神焕发。 常平川命手下兵士装殓吕明辞的遗体。 吕明辞是凉州人,朱琥珀毅然决然带着二狗前往凉州,只因一句“落叶归根”。吕明辞生前曾跟她说过自己想要落叶归根,守卫边疆。 很快,燕国的大军打到了汴京城门之外。 朝云观全体道士一手拿香,一手拿剑上阵杀敌。 原本是江南恬静美好的汴京,一时间流血漂橹,遍地饿殍,一副人间地狱的惨相。 燕国的兵士都说,若是见到了华朝的兵不可怕,可是见到了华朝的道士就只能死战,因为华朝的道士一生只跪神仙高真,不可能对燕国俯首。 城中道士皆阵亡。 金元景是举着自己从武当山上带下来的剑冲入敌军之中。 他的头上带着润夜曾待过的黄冠,他的身上穿着朱红玉为她做的道袍。那个时候他的心中也只有江山和社稷。 他明白自己的世界中没有朝凡人下跪的规矩。 燕国的士兵一箭戳入他的胸膛,金元景拄着剑还要死战,最后力竭身亡。 常平川下令厚葬,金元景棺木回到武当山,杨玄灵将他请入榔梅祠的祖师堂,世代供奉香火不熄。 因道士浴血奋战,常平川的将士未踏足华朝三十六洞天福地一步,否则将士损失太大,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杀完了道士,燕国的士兵进入了汴京。皇帝自裁于城楼,王朝更迭,天道轮回,无有休停。 只有杜岳萧还开着自己的惠民大药局,金玉满的脂粉铺下架了红极一时的玉容散。 吕明辞安葬之后,朱琥珀托人将朱占鳌放到了凉州,他们买了个宅子,做着甘草生意。 朱红玉和润夜守在赣州的桃花村,看着风卷残阳,看着云舒云卷。 一切曾那样波澜壮阔,一切又回归于喧嚣沉寂。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