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家老太太 “锦儿,这,过来。”苏秀丽朝她招招手。 苏秀锦手里捧着织锦,实在不想掺和园子里的破事,手里的织锦还是姨娘急需的。绣鞋顿了一会,就想换个头。 “小六儿,这会不瞧,绝对后悔,听说又吵起来了。”苏秀缘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上来,带来一阵香风,苏秀锦鼻子一闻就知道是沉香阁的胭脂香。 “不了,四姐,我还等着给姨娘送织锦呢,姨娘还少了二尺的织锦做鞋面子,等不得。”苏秀锦推辞道。 “让翠竹送去就成了,”苏秀缘拿过她手里的织锦塞给苏秀锦身后干巴巴的小丫头:“错过了这等好事,等会回去指不定你怎么捶胸顿足呢。“ 苏秀锦见推辞不得,只得转头细细嘱咐:“可要妥当的交到姨娘手里,天色晚了,让她别急着鞋面,屋里的灯挑亮些,省得费眼睛。” 翠竹应了几声,垂头走了。 苏秀缘拉着她的手腕迫不及待的说:“今儿沿海的掌柜们回来报账,本来那些掌柜们也进不得内院,你猜怎么着?”苏秀缘掩嘴一笑,苏秀锦便问:“是二姨娘那出了什么事?” “可不是吗?”苏秀缘说:“谁不知道二姨娘娘家就是大掌柜家的,大掌柜这回回来偷偷给带了一盒米粒大小的珍珠,二姨娘一直藏着,谁知道今儿三姨娘不知从哪得的风声,带着人就来闹,非说那盒子珍珠是公款里贪的,二姨娘不依,从早上一直到现在,都闹到了老祖宗那去。” 苏秀锦一愣:“老祖宗身子可一直病着呢。“ 苏秀丽原来一直站在园子门口,这回挽着苏秀锦的胳膊道:“可不是吗?本来母亲说上两句就解决了事,二姨娘却不依不饶,老祖宗本来在母亲那吃茶,就给惊动了。“ 苏秀锦心里细细一想,大掌柜是二姨娘家长兄,三姨娘敢说大掌柜贪私,这事就小不了。 进了园子,亭台楼榭,繁花似锦,园子精致优雅,长廊上挂着一只鸟笼子,里面神气非凡的虎皮鹦鹉一见着苏秀锦就叫喊着:“锦绣,锦绣。“ 苏秀锦捂了心口,虎皮鹦鹉是母亲的爱物,平时不是一般的丫头都碰不得,只是别人逗弄都可爱着,对着苏秀锦就会上蹿下跳,喊着锦绣,锦绣。 苏秀缘拿着帕子打了一下鸟笼子:“是秀锦,秀锦!“ 苏秀丽捂着嘴笑:“这只笨鸟,怎么教都教不会。就会锦绣,锦绣。该是哪个小厮失口教错了。“ 苏秀锦看了一眼那虎皮鹦鹉,心口发紧,扯了二人:“快别管这小畜生了。两位姐姐不是等着看热闹么。“ 苏秀丽跺了跺脚:“可不是么。快些走吧。“ 三人步子移过游廊,那只虎皮鹦鹉眨了眨黑豆的小眼睛,扑腾得跳了开。 进了二进的园子,才隐约听见里面老态龙钟的训斥声。 绿衣丫头垂首站在园子门口,对襟绿竹的轻纱薄衣,里面是绸缎的里衣,漏出绯红的领子,红配绿却被一生的气度压得秀气逼人。 “绿贻,咱们姐妹三个是来给母亲请安的,可不知道园子里发生了何事?“苏秀缘往里望了几眼,装作不解的问。 绿贻笑着道:“里面有些事,老夫人正处置着呢,三位小姐到偏厅坐坐,用上一壶清茶。“ 三人互看了一眼,苏秀丽问道:“可不知是什么事?“ 绿贻脸上笑意多了几分,伶俐的答道:“这个奴婢也不知晓。“ 苏秀锦看着也不能进去了,便萌生了退意,晨昏定省虽然是规矩,但是嫡母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这一回自己来过了,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刚想说话来着,里面出来一个打扮体面的老妇人,面容慈祥。 “老太太听着三位小姐来了,说是别在外面站着了,让三位小姐进去坐着。“老妇人道。 苏秀缘听着道:“有劳周姥姥了。“ 这位打扮体面的还不是别人,就是苏老太太身边的老人,周姥姥。别说这三位小姐得客客气气的说话,就连当家的大爷也得恭恭敬敬的说话。 周姥姥笑了笑,在三位小姐身上打了个转,目光在苏秀锦身上顿了一下,便带了三位进了园子。 苏秀锦进了园子心里才大呼头疼,座上老太太手里把玩着铁蛋,头上紫气东来云纹的珍珠抹额,绛紫对襟窄袖衫,脚上软底的绣花鞋上缀着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三位小姐上前见了礼,苏老太太只睨了一眼,嗯了一声。 一旁的美妇嘴角扯了抹笑道:“秀锦,秀缘,秀丽来了啊,快些坐着。”说着示意一旁的丫头看座。她眉眼里带了一丝忧愁,犹豫了半晌,看着老太太问:“老祖宗,这让孩子们看着也不好。” 这话里的意思指的就是跪了满院子的丫鬟奴才了,为首的是两位打扮体面的妇人,苏秀锦一行见了也不知该不该见礼,好在嫡母让坐着了,三人也就眼观鼻鼻观心的在一旁老老实实的坐着。 “商贾人家又哪里计较这些,后宅里的腌臜事,她们迟早得明白。”苏老太太站了起来,手里的铁蛋往红木桌上一顿:“就算是长辈做了这腌臜泼皮的事,也得在小辈面前澄清坦白,竖起榜样来!” 此话一出,跪着的身量偏瘦的美妇便道:“老祖宗非是贱妾没事找事,往二姐姐身上泼脏水,只是关系到大掌柜家的清白,贱妾这才不得不说。“ “谁知道你是不是眼红大哥哥给我送的珍珠,前脚送来,后脚就闻见味了?”身量丰满的美妇一挑眉,讽刺道。 “狗眼看人低,就米粒大小的珍珠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怕这天下人都得知道你娘家殷实了吧。” 三姨娘这话一出,一旁跪着的大掌柜战战兢兢的忙道:“小人不敢,三姨奶奶言重了。”别看苏老太太现在不管着苏家的生意了,但是在老一辈的管家里面,谁不知道当年苏老太太的威风,她是跺一跺脚,连整个苏州商界都得抖上一抖的大人物。 “淑琴啊,”苏老太太喊了一声,苏家的当家主母张淑琴上前,“你出生书香门第,还没进门的时候家里就有了三个,本无意让你难堪,只是个个都是家里的老人,富贵也个个都舍不得。” 张淑琴点头听着,不敢做一声。苏秀锦暗道一声,老太太好手段,一番话不光敲打了两位姨娘,还间接说了张淑琴掌管后宅本事不利。 “本来这盒子珍珠也值不了什么大钱,就是大掌柜从公中贪私了,凭着大掌柜在苏家这么多年,从小就跟着我走南闯北的,倒也不是大事。”苏老太太垂着眼皮,似乎想起了当年发家致富的事。倒是引得大掌柜连连磕头:“小人万万不敢,就是老天给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贪私的事来,若是有违,就让小人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哎,看这说的。”苏老太太抬起眼,似乎是被这话吓着了,“老身也信你,跟了老身这么多年的孩子,老早把你当苏家人一样看待了。” 大掌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苏老太太咳嗽了一声,张淑琴上前递上鼻烟壶,苏老太太吸了口烟,转头又对三姨娘说:“在咱们苏家也不能个个都是眼皮子浅的,周尔,去把我放在桌上的那盒珍珠拿来。“周老太太应了声,不一会捧着一红木雕牡丹的二尺见方的盒子过来。 “今年效益不好,送上来的珍珠也没往年的圆润,我老了,也不像你们小姑娘小媳妇们爱俏,淑琴看着,都给分分,去打支珍珠簪子或是耳坠的,眼看着快过年了,也戴戴喜庆喜庆。“ 盒子一开,是满满一盒指甲盖的大小的珍珠,圆滚滚的,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看得院子里的女人都是一愣,二姨娘想起自家房里米粒大小的珍珠,帕子快揉碎了。 “老祖宗,这可使不得。送上来的珍珠,媳妇那也有一盒——”张淑琴推辞着。 “省着也给亲家拿去瞧瞧。“苏老太太拍拍张淑琴的手。 张淑琴脸色尴尬,娘家光景是越来越不好了,全靠着她从家里时不时的接济,原以为老太太不知,没想到她全看在眼里。 锦帕包着两颗珍珠分下来,苏秀锦忙道谢。 苏秀缘,苏秀丽脸上的喜色盖都盖不住,二姨娘脸色青红交加,手中的珍珠犹如烫手的山芋,三姨娘也不推辞,两个白得的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不拿白不拿。 苏老太太看了院子一周,眼色落在苏秀锦身上,停了半晌。 苏秀锦不察,只看着手里的珍珠,喜色全无,倒是带了些忧愁。 珍珠大是大,与往年一样,只是珍珠最最珍贵却在形状,苏秀锦手中的珍珠却不够圆,近看还有些瑕疵。就连老太太手里的珍珠都这般了,可想苏家的处境却是越来越不尽人意了。” 第二章 身世 与两位姐姐分开,苏秀锦转头去了姨娘院子里。 天色渐晚,姨娘房里还没掌起灯,影影绰绰的人影印在纱窗上,就着熹微的光穿针引线。 姨娘贴身的婢女一看到苏秀锦来了便道:“四姨奶奶,六小姐来了。” 那人影一顿,便是一阵下榻穿鞋的声响:“锦儿吗?” 苏秀锦进了屋,一妇人迎了上来,苏秀锦皱眉道:“怎么不点灯呢?” 四姨娘有些局促:“这不是还有光,不想费了油。” “费了油也比费眼好,若是姨娘房里没灯油,我房里还有些,回头让翠竹送来。” 苏秀锦熟稔的从柜里拿出一陶瓷壶,摇了摇,剩下不到半壶的灯油,倒上半匙,从针线篮里拿出一把剪刀,剪了烧黑的灯芯,点上火,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起来。 “姨娘经常做得很晚么?”苏秀锦坐在榻旁问。 四姨娘回道:“也不是太久,最近眼不好,只得早早的睡了。” 苏秀锦嗤笑了一声,也不知对谁:“那昨儿我看着还有大半壶的灯油,今儿就只剩下不到半壶了。当真是奇怪得很。” 四姨娘捏着手里的绣花样子,看向苏秀锦的眼神不停的躲闪。 苏秀锦眼神扫向一旁站着的婢女小九,小九似乎是没听到这话,半晌动也没动一下。 苏秀锦摸着怀里的两粒珍珠,本想拿来补贴一下姨娘,多少也吃好些。现在只得辛亏没给,不然又是打水漂的,连个响都没有。 苏秀锦似乎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声:“小九,你说该不是耗子在偷灯油吧。” 小九只垂着头,听不出情绪:“四姨奶奶屋里最近是闹着耗子呢。” 苏秀锦哦了一声,也不答话,拿着针线篓里的鞋面样子,翻来覆去的看着。 夜幕降临,苏秀锦看了一眼窗外,不远处三姨娘院子前升起了灯笼,四姨娘似乎了看了一眼,头埋得更低了。苏秀锦微不可寻的叹了口气,看样子父亲又不会来了。 又坐了一会,看四姨娘手里的鞋面完成了大半,苏秀锦起身,四娘娘眼里充满了不舍,站起身,踌躇了半晌也没把一句挽留的话说出来。 送到院门口,避着那些婢女,苏秀锦还是掏出一些碎银子:“姨娘拿着罢。” 四姨娘推辞着:“你马上就要定亲了,这些还是拿去添些首饰,衣衫吧。” 苏秀锦心里呐喊,不到一年她就得定亲了,以后她走了,谁来照顾你?只怕少了她,别说灯油了,就连吃食也得少! 苏秀锦二话不说往她怀里塞了银子,转身就走。 四姨娘还想追,眼神却不好,脚下绊了下:“锦儿,晚间记得别垫枕头,膝上的绳子还得绑好,若是想喝水了,一定记得掺些热水——” 苏秀锦越走越急,最后甚至想捂上耳朵。脸上带了一丝悲戚,还说什么呢,早在三年前,她就已经不是她懦弱的女儿了,她重生而来,前世是祸国的妖姬,未嫁给帝王之前,她也是相国府上高高在上的嫡女,从小就注定了前呼后拥富贵一生,她才华洋溢,德名远扬,而上天又赐给她无双的美貌,几乎这世上美好的一切都是给予她的,包括她那最尊贵的夫君。她无意与人争,与人抢,却夺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爱她时,万千宠爱于一生,地位直逼皇后,就连那九龙殿,她也能进出自如。他为她建立了一座隔绝繁华的酒台,每一个夜晚,或是他弹琴,她起舞,或是美酒佳肴流水席,她的美丽与才情留在史册里万古留香。 然而,一切颠覆也就在一夜之间,她火烧酒台,以证清白,隔着重重火海流泪的帝王,她问他,千古妖妃重复的话,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 他选择了江山,却不知她从未想过让江山与她比肩。只是他不信她,便只能失去。 烈火焚身,她以为就要灰飞烟灭,却不想重生到苏州苏家一个卑微的小庶女身上,这一世,她没有惊人的美貌,只有相依为命的四姨娘。 四姨娘是府里的丫头,一直伺候着大爷,被大爷一次收了房,却改不了当丫鬟的脾性,没有足够殷实的娘家,生下来的又是女儿,只能在这个大家里的夹缝中苦苦求生。十岁之后的苏秀锦就搬到了独立的院落里,分了一个贴身的丫头,翠竹,只想着攒着嫁妆,安然出嫁罢了。 苏秀锦回了秀阁,苏秀丽早就回了,给她留了门,秀阁里外套间,苏秀锦睡在外头的碧纱橱里,苏秀丽的贴身婢女刚端了水出来,对着苏秀锦甜甜一笑:“五姑娘给您留了蜜瓜,洗好的放在您屋里矮几上的盘里,六姑娘可要记得吃。” 苏秀锦点点头,示意翠竹给她两个钱,那婢女也不推辞,乖巧的接了。 蜜瓜切成小片整齐的放在盘子中,苏秀锦把两颗珍珠小心的放在小盒子里,锁了起来。 翠竹问:“小姐,怎么不打成簪子呢?” 苏秀锦道:“老祖宗赏的东西,还是妥当收好为好。” 连她都能看出珍珠的瑕疵,跟别说是老祖宗了,赏赐给了这么多人,只怕用心不会这么简单。 挑了几块蜜瓜,用帕子包了给翠竹让她拿去给屋里的小姐妹一起尝尝。翠竹自然是千恩万谢的,打了热水,翠竹就退下了。 苏秀锦在灯下看了一会书,商户人家本来就不兴读书的,更何况是女子。她能找到的,不过是几本话本,还是带着彩图的。 推开窗,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了,整个苏宅笼罩在夜色之中,偶尔有鸡鸣狗叫,和未睡的仆妇走动的声音。热水冷了大半,苏秀锦把冻僵的秀足伸了进去,舒展开来。 冬日的第一朵雪花落在窗棂上,苏秀锦呆呆的看着,这一世长在南方,三年来未曾看过雪,这倒是第一回。 “你喜欢什么?朕一定满足你。” “雪,看大地都变成雪白。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好!那朕就为你建一座高台,让你站在最高处看雪。” 苏秀锦看着手掌心的一片雪化成一滴水,反手关了窗户。 躲进被窝里,偶尔看着窗子,下雪了啊,明天就是苏秀缘和苏秀丽的定亲的日子了。苏秀锦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棋子 苏秀锦正戴着耳环,苏秀丽就在外面喊:“锦儿,你起了吗?” 苏秀锦忙去开门:“五姐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苏秀丽穿着一身淡红绣繁花的掐腰白纱裙,用银线绣过的广袖口,足上一双银边绣花鞋,分外的娇俏可人。 苏秀丽俏脸红了一片,道:“锦儿你可别取笑我了。” 苏秀锦笑了声:“谁不知道五姐姐的良人可是关西粮食铺子的少东家,人长得可是仪表堂堂,未及弱冠就撑起了关西十几家铺子的生意。” 苏秀丽脸更红了,虽然还未见过未来夫婿,但商贾人家,自然无需计较那些,带回女眷隔着帘子吃酒,不经意间也可以瞧上几眼。 “说什么呢?让我也乐呵乐呵。”苏秀缘进了大门,看自家两个小姐妹凑在一起说话。 苏秀缘是三个庶女里面最得父亲喜爱的,她与苏秀丽是一母同胞,脾性却大不相同。 苏秀丽却拉了一把苏秀锦,苏秀锦道:“谁不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四姐姐也与往常大不一样呢。” “我可不知道秀锦越来越会打趣人了。”苏秀缘脸上抹了几层胭脂,她指着自己的脸说:“这不昨儿睡晚了些,今儿起来可不知道盖了多少层粉,可愁死我了。” 苏秀丽话里有些酸:“谁不知道姐姐管着沉香阁,多少胭脂水粉都可劲的随你造。” 苏秀缘笑了笑,也不说话,只看着自己扇子上的仕女图,绷着的下巴有些抖,想来也是忍了自家胞妹多次了。 苏秀锦打着圆场:“快别说这些了,哪回四姐姐得了新出的胭脂不是头回送到咱们俩这的,你们俩再不去前院,母亲就得派人来催了,到时候可别怪妹妹误了你们的时辰。” 苏秀缘忍不住一笑,手指抵着苏秀锦的额头道:“就你最会说话。” 苏秀丽拿着帕子掩嘴一笑,倒也不是再说的意思。 三人结伴去了前屋,来得稍微晚了些,大部分的女眷们都已到了,喝着花茶,用着小点心说着苏州城里的小事,三人给张淑琴行了礼,张淑琴看着脸色不好,也是盖了好几层胭脂,随手就指着位子给苏秀锦坐了,拉着今儿的两个主角拍手说着话。 苏秀锦也不在意,张淑琴对庶子庶女一向宽容得很,原先也是读了些书的,颇为通情达理,至少表面上对待她们都是极为关心的。 苏秀锦不经意的打量着屋子里,倒是跟去年没甚不同,只是仔细看描金的果木盒子却是有些旧了,想是用了几回的旧物。苏秀锦不动声响的吃着盒子里的干果,未置一词。 今儿是两位姑娘相看的日子,在座的女眷们都心照不宣,接近年关,苏家各种的亲戚络绎不绝,苏秀锦前两年偷着认了不少人,但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见她是个小姐也跟着往上凑,说是早前抱过几回,又是哪次见过几面,可劲的热络。 苏秀锦尿遁出来才松了好大一口气,要说苏家的败落跟这些穷亲戚也不无关系,三姑六婆什么亲戚都往里面放,每次过年以后再核算账目,光是打秋风的名义,就空了好大一笔账。张淑琴自然没本事管这些,老太太这些年身体又不好,这些年下来,内宅的空耗不知少了多少。 行至一处走廊,想着在哪坐会,对面就走来一群丫鬟,苏秀锦下意识背着柱子,躲过了那一群丫头,站了好一会,等着人走了,刚想动,却不想一道声音落入了耳朵。 “娘,关西粮铺家的少东家哪里不好?五姑娘若是嫁给他,那是享不尽的富贵,而且若是有了这一道关西,咱们在关西的生意也可好做些。” 苏秀锦一愣,这声音虽然她听得少,但却能认出这是她的父亲——苏富贵。 “住口!”这是苏老太太的声音,她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顿了几下,声音越发的颤颤巍巍:“若是刚才我没看到那个少东家,你岂不是要把自家女儿嫁给一个瘸子!” 苏秀锦忍不住捂住了嘴,难怪关西粮铺家庭殷实却直接跳过了已经及笄的大姐和四姐,要娶五姐!大姐是为嫡出,相貌出众,又有些才情,苏家一直等着放长线钓大鱼,若不是错过了三年一度的选秀,只怕要把她送进宫。四姐从小得苏富贵的喜爱,又有些脑子,苏富贵交给她打理的沉香阁竟是去年唯一没有亏损的铺子,这样的女儿,苏富贵绝对不可能将她嫁入外家,出去年纪未到的她,剩下的只有五姐。 “娘,儿子也不想。只是这生意越来越难做,儿子就算是每天跑来跑去,也抵不住上头的重重规矩,去年关税上涨,咱们关外的铺子不得不提价,谁知道遇上了什么对手,出了比咱们少上三成的价格,长此以往,就算是咱们苏家家大业大,也抵不住他们的这样出价。去年,咱们所有的铺子都在亏钱!今年差点拿不出中馈的银两,还是吃着爹以前的老本。”苏富贵越说越是心酸,自己若不是走投无路,哪里会拿自家女儿去换富贵。 “唉,你这么说也我也明白。”苏老太太叹了口气:“只是怕委屈了五姑娘,咱们也是揪心啊。” 苏富贵再三保证:“娘,你放心,这未来姑爷我看清楚了,就是腿脚有些不便,但好在做人本分,做生意也是一把的好手。到时候咱们再多给些嫁妆,绝对不让闺女委屈!” 苏老太太沉默了下来。许久没说话。 不一会有个小厮过来叫人,苏富贵走了。苏秀锦躲了许久,刚动了动手,就听见背后道:“出来吧,老身看见你很久了。” 苏秀锦顿了顿,大大方方的走出来。 “老身猜到会是你。”苏老太太看了一眼苏秀锦,“刚才那些话你听了多少。” “风大,孙女也没怎么听清,只略微听了几个字。” 老太太抬起手,苏秀锦上前扶着苏老太太。 “喔——”苏老太太回头道:“那当日赏赐了两颗珍珠,其他人都是打成簪子戴着,不是为了好看,就是为了套我欢心,你为什么不戴呢?” 苏秀锦说不出自己是为了攒嫁妆的话,也不好说自己不爱珍珠,这可不是打了老太太的脸。只是珍珠瑕疵,前世她眼里容不得,这次也矫情了一回。 见苏秀锦沉默,老太太笑着道:“因为就你知道,戴着珍珠非但讨不了我欢心,让我看着只会腌心。” 第四章 试探 苏秀锦道:“老祖宗多虑了,孙女并非是这些意思。” 苏老太太神秘莫测了看了苏秀锦一眼,看她衣衫被风吹了开,抬手帮她拢了拢:“自作聪明自然是让人厌烦的,只是非常聪明却掩饰着,却让人更加不安。” 苏秀锦退了一小步,眼前这个老太太,久经商场,她有着常人所不及的眼光和心机。 苏老太太突然笑了:“秀锦今年十三了吧。” 苏秀锦点头道:“是,过了年就十三了。” “是元月份的,当年你出生的时候还下着小雪,那是苏州城很多年都没看到一场雪。”苏老太太看着走廊外,小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铺上了一层小小的雪毯子,远处有孩童在堆积着雪人,身后跟着拿着汤婆子的丫头仆妇,“那时候我正做着锦缎生意,你爹看着又是一个闺女也没在意,让我随意取个名。我看着手里的花开锦绣的绸缎就说:‘商贾人家穿不得绸缎,只能着纱和棉麻,可是这女娃刚降生就下了一场雪,天降祥瑞,就叫秀锦吧。’” 苏秀锦道:“原先不知孙女的名字是老祖宗取的,还有这番寓意。” 苏老太太接着道:“小时候,我与你以厚望,你娘只是个家生子,做奴婢惯了,抬了姨娘,处处伏低做小,连带着你受尽欺辱,我原先想着,天降祥瑞的孩子总该是有我几分骨气的,只是没想到你脾性却越来越像你娘,懦弱不堪。” 苏秀锦眼神盯着廊上的一团雪道:“懦弱不堪有时候也会是福气,机关算尽,高高在上又如何,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苏老太太以为苏秀锦说她,不置可否,只道:“只是后来你变了,三年前,突然不只是在你娘背后的女娃,而是会站出来,还记得有个丫头做大惯了,克扣你母女的饭食,前脚你故意把热水泼到她手上,后脚便传来你中毒的消息。我还以为那丫头真的如此狠毒,为了一杯热水敢毒害主子,将她发卖了出去。只是最近你猜如何——” 苏秀锦抬头,问:“如何?” “有人看见你提前吃了两样相克的食物,为了嫁祸给那丫头,你倒是肯狠下了心,就连自己都舍得下手。”苏老太太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苏秀锦。 苏秀锦心中一冷,当年这事做得自以为隐秘,却没想到还有人看见。当年那丫头欺人太甚,自己与姨娘没有半个人依靠,自己这个小姐也是若有可无,她忍让那丫头多次,她却变本加厉,直到看着姨娘碗里不到小半碗的饭食,她忍无可忍,自己手里仅有的资本就只是自己这条命罢了。 “老祖宗说的这些事,孙女全然不知。”苏秀锦抬起头,“当年孙女年纪尚小,全然不知,只道是生了一场大病,而那位婢女犯了事被发卖,孙女为此还伤心了许久。” 苏老太太想从苏秀锦脸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苏秀锦微微垂着眼皮,似乎真的全然不知。 冬日来临,苏州四季如春,今年却有一场薄雪,微微的寒意笼罩在苏老太太和苏秀锦周围。 “罢了。”苏老太太道,“就当是我老太婆多嘴说了几句昏话吧。” 苏秀锦垂下眼睑,扶着苏老太太去大厅。走至拐弯处,苏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道:“去吧,年轻姑娘爱玩耍的,去找找你的小姐妹。” 苏秀锦道了一声谢,见周姥姥来了,也就走去了偏厅。 苏秀锦的身影消失在偏厅之后,苏老太太对着身后道:“小子,你也出来吧。” 从拐弯处走出一人,青色锦缎袍子,碧玉抹额,衬得此人剑眉星目,俊朗非凡。倒是一张多情粉色薄唇求着绕:“老祖宗,您可饶了我吧。” 那少年不是旁人,却是张淑琴娘家妹妹的独子,他爹与苏家也有些渊源,于是年幼时在苏家也住过一些时候,与苏家几个姐妹兄弟关系非凡。 苏老太太问道:“刚才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楚正色,收起了折扇:“老太太莫非是信了罢?” “你与我说的那些事,我是信的。”苏老太太道:“只是她让我太过于相信,如今细细想想却反而不信了。” ****楚反问:“老祖宗反而相信我这个浪!荡子,不信自己亲孙女了?” 苏老太太接过周姥姥手里的汤婆子,许多年不用了,在温暖的苏州用起汤婆子诸事不便。 “周尔,你是怎么看六姑娘的?”苏老太太却问了周姥姥。 周姥姥笑了笑:“六姑娘平时也不太爱说话,但也是个懂礼,知分寸的好姑娘。” ****楚道:“姥姥,就是这样?” 周姥姥的笑有些高深莫测:“说到懂礼,三年来她从未犯错,知分寸,三年来无论大事小事,她一直懂的如何让自己不偏不倚。至于其他,三年来,竟然从未有人对她生怨。” 不结怨,是苏秀锦重生以来的时时刻刻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苏秀锦进了偏厅,不知如何和苏秀丽说这事,纠结间,却看见苏秀丽用帕子捂着脸跑出偏厅,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苏秀缘。 “四姐姐?”苏秀锦喊了一声。 苏秀缘忙回头道:“秀锦快帮我追追秀丽。” 苏秀锦脑袋一时有些纠缠,若是帮着追,刚在伤心头上的苏秀丽肯定会把火撒到她们身上,最好是不追,还未细想,自己的腿却先跑了出去。 苏秀缘和苏秀锦找了好半晌,才在假山后找到掩面痛哭的苏秀丽。 苏秀缘和苏秀锦相视一眼,苏秀缘开口道:“秀丽,这件事爹也未作定夺,还有挽回的机会——” “住口!”苏秀丽猛的回头,脸上的胭脂糊成了一团:“不要你来假惺惺的看我的笑话!” 苏秀锦蹲下了身子:“五姐姐,那粮食铺子的少东家何尝不是一个好选择,你——” 对于苏秀锦而言,即便那人身有残疾,但家大业大,家里简单,对于天真的苏秀丽而言却是一个好的归宿。 话还没说完,一团雪和着寒风在她脸上碰的炸开来。 耳边伴随着苏秀丽的尖叫:“那你为何不替我嫁!你去嫁给那个瘸子!” 苏秀缘低呼:“秀丽,你做什么!” 雪渣散落在苏秀锦的发髻,衣衫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她的脖子往里流,寒冷刺骨。 第五章 表哥 “为什么姐姐嫁的是表哥?我却要嫁给那个瘸子?家缠万贯又怎么样,他还是个瘸子!天生走不了路的瘸子!” 残雪伴随着利石砸在苏秀锦的脸上,衣衫上。苏秀缘想来拦,被苏秀丽一把推在地上,发髻散乱的苏秀丽犹如一个疯婆子。 随后跟来的丫鬟婆子一团乱,好不容易架住了苏秀丽,张淑琴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罚了苏秀丽去偏厅跪着,不到亥时不得起来。 苏秀缘扶着苏秀锦回屋,用细布轻轻擦拭她的脸。 苏秀锦不说话,苏秀缘也闷着,苏秀锦脑海里却是苏秀丽来来回回说的那几句话:“我都不跟姐姐争了,什么都不要好的,为什么还是要给姐姐当替代品?” 这里面的姐姐,说的是苏秀缘,也是苏长芳,苏家的嫡女,被宝贝的不行的嫡长女。是十八岁了还在家里未曾定亲的嫡女,她一出生便最得父亲和老祖宗的喜爱,三岁学诗,便能写出“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句子,被苏州最有名的夫子夸赞,五岁无师自通古筝,随手一拨便能弹出一首从未听闻的好曲子,七岁作了一篇《长门赋》让当时巡抚夫人夸赞,苏州人人称颂,十五岁及笄那年,她口出狂言,即便是商女也绝不为妾!要嫁便嫁那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郎! 前世因为梁锦秀的缘故,皇帝两度废除选秀,苏长芳便耽误下来,这三年来,苏长芳鼓捣着什么“肯德基”,做了叫“汉堡”的东西,苏富贵给了她一间铺子,一番折腾下来不仅赔的血本无归,还欠了不少外债。苏州城的百姓都吃不惯那个汉堡,若是饿了,路边一碗阳春面倒也是更加实在些。 苏秀锦不懂那些东西,只觉得一切与她无关。只是今儿苏秀丽一番话却是让她想了些事,就算是不争不抢又如何,甘心当别人的棋子吗?为了几间铺子便要赔掉一生? 苏秀锦避开了苏秀缘的手:“四姐姐,我没事了。” 苏秀缘放下了帕子:“锦儿,你也别怪秀丽。今儿瞧见那吴公子时,就连我也吓了一跳。一表人才是没错,只是他那左腿天生的萎缩,说是小时候生了一场病,就连左手也时不时抽搐。” 苏秀锦一听,也觉得难怪苏秀丽接受不了了。 苏秀缘又坐了一会,大姨娘便派人来喊,毕竟都是自己的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反观大姨娘才是最心疼的那一个。 苏秀锦看了看窗外,天色未晚。因着今天的事,张淑琴说晚上的请安都免了,各位小姐都在自家院里用饭。 用完了晚饭,对面门还未开,苏秀丽的的贴身丫头倚着门嘤嘤哭泣。翠竹在一旁小声的安慰着,苏秀锦睡不着,便起身穿了衣衫,用帕子包了几块点心,想了想又拿上了一壶清酒,便朝着宗祠去了。 张淑琴罚是罚了,但午间苏秀丽未在客人面前失面子,到底还是要人好好嫁过去的,按照张淑琴的性子最多也是表面上罚一罚。 苏家院子太空,听闻管家最近又发了一批人出去,苏家便越发的空了,偶尔有几个跺着脚走过的仆妇,也就没了别人。 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上绣鞋沾了泥水,分外的湿沉,双足冰冷。 穿过前面的梅园便能到达宗祠,按理说在苏州种不活这梅树,只是原先的主子卖园子说这梅树说什么也得留着,便也就留了下来,在苏州几十年,这梅树从未开过花,只有一次,十三年的雪,那时候的梅花开了一夜,府上众人皆道奇观。 然而—— 苏秀锦看到眼前朵朵盛开的梅花,就好像雪中的娇艳羞人的仙子。苏秀锦忍不住上前攀下一支来,梅花梅花,好些年没看见梅花了。苏秀锦微微闭上了眼睛。 忽然听得身后梅花丛中有人声,苏秀锦睁开了眼,转头,身后梅花丛中悉悉索索,在明月照耀下,梅花指头上结着的薄冰熠熠闪烁,花丛之中的假山之上,有一男子扫了雪,屈膝坐在上面,旁边摆了两壶清酒。他手里还拿着一壶,似乎看着了苏秀锦,微微偏头,朗声道:“燕儿,可是给爷送酒来的?” 明月照耀着他的侧影,一半明亮,一半晦涩,他白皙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似醉非醉,只好看的红唇微微上扬。 苏秀锦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扮,确实素淡些,被人认成丫头也难怪。 她眨了眨眼,道:“爷,这酒不是给爷送的。” 那人咦了一声,转头看向她,整张脸当真是面若桃花:“原来不是燕儿。” 苏秀锦暗道一声,什么莺莺燕燕的,只怕是苏家哪个轻狂的亲戚。 “爷,小姐还有事吩咐,奴婢先退下了。”苏秀锦道,说着便想绕过假山。 “碰——”一只酒壶砸在苏秀锦面前的雪地上。 苏秀锦抬头看。 “怎么,爷说让你走了吗?”****楚的衣角晃悠着。 苏秀锦退了一步:“半夜三更的爷不在自己房里呆着,在这喝酒买醉,现在又欲拦截丫鬟,不知道爷是和居心?奴婢从未在苏家见过爷,说到底这里还是苏家的园子,所以还是请爷注意些。” ****楚从假山上跳下,拍了拍袍子,挑眉道:“接着说。” 苏秀锦被噎了一下,看着****楚。 ****楚看着眼前的女子,身量尚小,五官平凡,穿着也是随意,偏偏哪家的丫头婢女都比她美上三分,只是她一开口,眉眼一动,却别有一番味道,就好像天然一股子气度,高贵而不可亵渎。 ****楚想凑前一点看看她眼里还有没有小时候的神色,苏秀锦却转身就走。 “哎——”****楚道。 苏秀锦暗道一声奇怪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你不记得我了吗?”****楚急忙问。 苏秀锦脚步更急了。待她走出了园子,****楚这才失落的放下了手。 追上去看人影都没了,雪地上,却还留着一壶清酒,壶身上刻着朵朵兰花,是她留下的。 ****楚却突然笑了,拿起酒,嘴里念叨着:“今宵有酒今宵醉啊。” 表兄****楚,怎么会不记得呢? 就在那一句“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么三年前那件事被老太太知道也是有理由了,那时候自己吃了豆腐,拿了****楚的蜂蜜,两样吃了才导致的腹泻,这件事也就只有****楚知道。 只是三年不见,****楚啊****楚,他回来做什么? 第六章 报恩 祠堂外只有一打扮光鲜的丫头搓着手在门外走来走去,苏秀锦认出是张淑琴身边的贴身婢女绿贻,便上前问:“绿贻,怎是你亲自守着?” 绿贻本就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这回看见苏秀锦猜了个七七八八,便笑着道:“夫人亲自吩咐的,让别人守着也不放心,五姑娘身体自小娇弱,得让奴婢时时刻刻瞧着。” 绿贻存心给苏秀锦台阶下,苏秀锦便顺着话道:“也是五姐姐一时间蒙了心,天寒地冻的,你在这也没有个小丫头伺候着,暂且去吃些酒,暖暖身子。”说着便从腕子上取下一只翠玉镯子悄悄塞给绿贻。 绿贻眉开眼笑:“五姑娘若是知道六姑娘来看她,心里必定欢喜,只怕一会就想通了。”接了玉镯,便闪身去了偏房。 苏秀锦暗叹一声嫁妆又少了一件,却也赞了一声绿贻圆滑通事故。 门吱吱呀呀开了,苏秀锦闪身进去。看见苏秀丽背对着她跪着,上头是森严的佛像。苏家正经的祠堂,女人自然进不得,况且苏秀丽还是庶出。 “五姐姐。” 苏秀丽回头,发髻已经整理过了,身上的衣衫也还是妥帖,只两只通红肿胀的眼还带着泪水。 “锦儿。”苏秀丽诧异的道。 苏秀锦上前扶着苏秀丽,道:“跪了这么些时候了,晚上也没吃东西。” 从怀里掏出手帕包着的糕点。 “先将就些。”说着就递给了苏秀丽。 苏秀丽看着苏秀锦手上捧着的微冷的糕点,再看看苏秀锦脸上尚且带着的红印,一时间哽咽。 “锦儿,我如此对你,你还这般待我好。” 苏秀锦笑着道:“五姐姐快别这样说,都是自家的姐妹。” 苏秀丽腹中饥饿,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拿着糕点就往嘴里塞,苏秀锦替她擦着嘴边的碎屑,苏秀丽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不一会便哭倒在苏秀锦的怀里。 “我从未想过与姐姐争抢什么,只全府上下都知我心仪表哥,现如今我得远嫁关西,而姐姐却要与我的如意郎君双宿双栖,这让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苏秀锦替她顺着气:“其实也不尽然,你若是为了这事怨了四姐姐,那当真是无辜了!” 苏秀丽抬起头:“若不是她,我怎落得如此田地。”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秀锦言尽于此,沉默半晌,苏秀丽停了哭泣,只用帕子低着头拭泪。 见她明白了些什么,苏秀锦又道:“而我却觉得,这未必不是一桩好婚事。” 苏秀丽看着她。 “你若远嫁,一来可以远离苏家,粮食铺子的吴家人口简单,只一个小叔子,一个寡母,那寡母丧夫以来,扶持两兄弟,如今把吴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可知这婚事,还是吴母亲自求的,你若嫁过去,只需好好服侍婆婆,日子照样红火。二来,你怎知吴少东家非是良人?小妹觉着,即便他身有残疾,却一力撑起了吴家,如今关西的吴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必定是有本事的。还有一事,我今儿听来的。” 苏秀丽似乎也听了进去,问道:“何事?” “吴记一度因为大当家去世,一蹶不振。吴家两位少爷都是读书郎,尤其是吴大少爷,他可曾是关西年纪最轻的童生。” 苏秀丽啊了一生,商户人家对读书人自然有一些天生的尊敬。 “为了自家祖传的生意,也为了胞弟,吴大少爷自然放弃了念书,撑起了偌大一个吴家。可惜商道岂是那么容易走的,况且关西米商又难做,他撑着身子硬是在关西闯出了一条路。当年仲南灾荒,是他带头捐出了大批钱粮。” 前世苏秀锦曾一力支持商户,因触及了不少官员的利益,被言官称之为妖妃。而那一次灾荒,她却记住了这个身残的吴家少爷,心中佩服,却无缘一面。 “五姐姐,即便他身有不便,却真真称得上是好男儿!” 苏秀丽默然,转过身,眼泪扑簌簌的下,却没了原先的那些委屈。 窗外传来几声轻叩,有人影印在窗棂,绿贻回来了。 苏秀锦起身,又道:“五姐姐却莫再为这事怨了四姐姐。” 苏秀丽转头道:“她连看都未曾看过我!” 苏秀锦脸上带了些厉色:“五姐姐怎么不知四姐姐未曾为你担忧?再说如今这婚事却是表哥亲自求的母亲,非是四姐姐巴巴的抢了你的郎君!” 此话一出,苏秀丽猛的抬头:“你说什么?!” “我路过四姐姐的院子,四姐姐这么晚了还未曾歇息,问了丫头,才说四姐姐如今翻箱倒柜的,就连胭脂都拿出好几十盒,说是关西天寒地冻的,没了胭脂,五妹妹定是不想出去见人了。可还记得四姐姐最喜欢的那套镶金红宝石的头面么,平时都舍不得多摸一下,如今却想着给你多添一份嫁妆。” 苏秀丽捂着脸道:“你说的不是真的,她什么都有了——” 苏秀锦临出门前若有似无的说:“五姐姐,争还是得争一些罢。” 至少不会如此狼狈。 三年前,梁锦秀占了苏秀锦的身子,世态炎凉,她见得多了,只苏家两位姐妹对前身的苏秀锦尚且还算上一个好,在饥寒交迫之时,苏秀丽曾给她几件旧衣,遭受他人欺辱时,苏秀缘曾帮着说过几句话,这些小事,苏秀锦都帮忙记着。 皑皑的雪地之中,苏秀锦看着远处的明月。 “就当是报了恩情吧。”苏秀锦道。 翌日一大早,苏秀丽被丫鬟婆子扶着回来,刚开门的苏秀锦看见虚弱的苏秀丽对她微微一笑,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苏秀锦去苏秀缘院子里坐坐,按说定了亲的姑娘都得在院子里专心做嫁衣,就连父母兄弟都不得相见。商户人家对这些管得松一些,苏秀缘本不爱针线刺绣,苏家专门请了做针线的丫鬟婆子帮衬,苏秀缘坐在院子里喝茶发怔。 苏秀锦进了院门,苏秀缘才放下杯子,挤出了一丝笑:“锦儿来了。” 苏秀锦与她说了苏秀丽一些事,特别说了苏秀丽好似想通了,苏秀缘脸上才漏了些笑。 说到细处,苏秀锦却皱了眉头,突然沉默了下来。 苏秀缘问:“怎么了锦儿?” 苏秀锦拉了苏秀缘的手问道:“姐姐有没有法子拿到五姐姐的陪嫁单子?” “陪嫁单子?你要来何用?”苏秀缘不解。 苏秀锦不解释,道:“姐姐若是能拿到,也要证实妹妹心中所虑皆是多心。” 苏秀缘皱眉,忙叫来了贴身的婢子吩咐一二,及至下午,一张手抄的单子放到了苏二人的面前。 苏秀锦细细一看,蹙眉道:“母亲果然没有这样大方。” 苏秀缘急忙一看,脸上慢慢存了怒气:“欺人太甚!” 那张单子上看似嫁妆丰厚,除去衣衫,首饰这些门面之外,最重要的铺子陪嫁,给是给了两间,但熟悉苏家上下的苏秀缘怎么不明白,都是亏损的铺子,就算是卖了,也得还上好大一笔债务,这根本不是嫁妆,而是绝对烫手的山芋! 第七章 天香楼 “这份单子老祖宗看过了吗?”苏秀锦问。 苏秀缘咬牙切齿的道:“她身边的小福子说是给老祖宗过了目的,谁不知道现在老祖宗身子骨不好,苏家的生意哪里还了解!” 红色的拓本狠狠的摔在石桌上,“到时候这两间铺子落在了秀丽的头上,只怕她那份嫁妆连这个窟窿都填不起!” 苏秀锦皱眉:“届时五姐姐才刚嫁过去,断是不能求助与夫家,事情一旦被吴家所知,就算是他们肯伸出援手,五姐姐却失了信任,以后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张淑琴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苏秀缘攥紧了拳头:“秀丽在娘家过得不好,失了面子首先就是她!作为嫡母,吴家首先想到就会是她苛待庶女。” 苏秀锦沉思片刻,半晌道:“张淑琴做不出这事来。” 就算是苏家再败落,在外人面前,张淑琴不情愿,也会做个面子,况且这是嫁妆,是显示苏家财力的时候,张淑琴再大胆,也不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是老祖宗。”苏秀锦拿起那张红纸,“只有老祖宗才有这个资格和本事。” 苏秀缘不解:“老祖宗?” 苏秀锦想起昨日与苏老太太走廊上的对话。 她在逼她,她断定苏秀丽出事,苏秀锦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笃定咱们两个一定有办法为五姐姐做好这件嫁衣。”苏秀锦道。 苏州城地处中南地带,再往南走上三百里便是南海,整个兴安的商品在这里中转,商贩在这里聚集,贯穿苏州的淮河两头连接大海和兴安国度,河上船只来来往往,每隔不远便有一个码头,码头上货物堆积,小工忙碌的装卸,停不下脚步。淮河两岸多为歌楼茶馆,商人在这停留歇脚,听歌楼的姑娘唱上几曲江南的小调,或是在茶楼的临河一侧,品上一壶顶尖的新茶,与来往的熟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苏州多酒馆,酒馆女子多着红绿两色,世人只道这两种颜色艳俗,却在苏州女子身上穿出一股别样的味道,长发用荆钗别着,站与柜台之后,来往商旅一进门,便用着江南独有的吴侬软语问着喝什么酒,可来上几碟小菜。小菜上齐之后,她才从背后的大酒缸里取酒,拿了小竹升细致的沽酒,若是遇上阴雨天,还多送上一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来往商旅无不在这多留上片刻,在苏州女子的眸中沉溺不愿离去。 苏秀锦,苏秀缘两人着了面纱,下马车行至天香楼前。街上也有不少未婚女子随着家人行走,在商人居多的苏州,一切礼仪淡化了不少,这是苏秀锦唯一松了一口气的地方。 “天香楼原先也是苏家数一数二盈利最大的酒楼,只是三年前交给大姐之后——”苏秀缘皱了皱眉,很是不想提起这个大姐:“天香楼生意每况日下,直到后来不做那“汉堡”的生意了,也挽不回局面,一直到现在,去年结账时,更是亏了一大笔。” 苏秀锦也知道这个汉堡,苏长芳的想法是没错的,汉堡制作时间短,苏州来往商贩众多,能及时吃上一顿饭,而不必多等,是所有商贩所希望的事。 “这个点子刚一出来的时候,老祖宗也是称赞过的。”苏秀锦道,“只是她用错了办法。” 以前的苏秀锦是吃过一次汉堡的,那是三年前,梁锦秀还没有得到这个身体的时候。苏秀锦吃不惯里面的生菜,也不知道那黏黏糊糊的蘸酱是什么东西,不到十岁的她,自然只尝了一口便放在了一边,却因此得了苏长芳的厌恶。现在的苏秀锦闭着眼都能循着记忆想起苏长芳那张美若天仙的脸上带了一丝吃了脏东西的厌恶,从红唇缝隙里飘出的一句话:“愚蠢的古人。” 她看不起苏秀锦,瞧不起庶女,梁锦秀能明白,只是那一句古人,却让梁锦秀百思不得其解。 “汉堡并不合苏州人的口味,来往的商贩也吃腻了馕饼,自然也就不对汉堡感兴趣。”苏秀缘道,“若是为了及时吃上一顿饭,路边的阳春面虽然算不上美味,却也能填饱肚子,打打牙祭。” “五姐姐得了这间铺子,嫁去关西之后定没有空闲打理,只能派掌柜的往返关西与苏州之间,五姐姐新嫁,短时间绝不能卖出这间铺子,买嫁妆只会让旁人猜测吴家。” “所以,不能妄想扔掉这烫手的山芋,对于天香楼,咱们也就只能一个字——救!”苏秀缘与苏秀锦相视一笑:“锦儿倒是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二人进了门,天香楼颇大,上下两层,下层大厅,摆放了二十几张桌子,楼上放了十几张桌子,张张桌子用屏风隔开,想是用来招待洽谈事物的商人。 柜台后的掌柜的支着下巴昏昏欲睡,苏秀缘皱眉咳嗽了两声。 掌柜的惊醒过来,见门口站着两位姑娘,身后并着两个小丫头,身上虽然着着丝麻衣衫,做工却精细,袖口还用银线溜边,暗道一声生意来了,两人绝不是普通商贾人家! “两位小姐里面请!用些什么饭菜呢!小三子快来招待两位贵人!”掌柜的一边请两位进门,一边朝里面喊。 不一会,围着布裙的小二跑了过来,手上却还没放下拍苍蝇的拍子,苏秀缘看着上面星星点点的苍蝇残骸,皱眉,捂了捂鼻子。 小二连忙收了拍子,殷勤的道:“两位姑娘吃些什么?天香楼什么都有,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您只管说,只有您想不到,没有咱们天香楼的厨子做不到!” 苏秀锦环视四周,除了她们四人,只有角落里一桌人在用着饭。 苏秀缘道:“少说废话,你们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苏秀缘拉了拉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先别急着表明身份。 苏秀缘转了个话头:“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姐妹两从来只吃店里的招牌菜,就尽管挑着招牌菜上!” 小二喜笑颜开,道一声:“好嘞!两位姑娘稍等片刻,招牌菜马上就上!” 只是,这一句马上就上,却让二人等了不下一个时辰。苏秀缘几次想要发作,苏秀锦都拦了下来。 菜上齐了,苏秀锦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苏秀缘眉眼间全是怒气,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连咱们府里丫鬟的饭菜都不如!” 第八章 无利不起早 苏秀锦也是诧异,按理来说天香楼以前声名赫赫,饭菜绝不能是这个味道。 苏秀缘绝不是能忍的人,呵斥一声:“掌柜的!” 那胖掌柜陪着笑脸上来:“两位姑娘有何吩咐。” 苏秀缘怒极反笑:“听闻天香楼是苏州数一数二的酒楼,咱们两姐妹才来这地方用饭,你现在给我看看,这是什么!”她拿筷子扒拉着盘子里连卖相都没有的菜,“这是什么?!” 因着吃饭,苏秀锦,苏秀缘两人都摘下了面纱,苏秀缘相貌不俗,继承了大姨娘的美貌,眉眼又因为打理沉香阁的原因带了三分凌厉。 面对怒气腾腾的苏秀缘,掌柜的还只有三分惧意,只是眼神落到苏秀锦身上莫名又多了几分,苏秀锦容貌普通,顶多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清秀佳人,但她身上那一股子的气息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商女,她脊背挺直,一举一动浑然天成的贵气,就好像悬崖边的兰花,凌风自傲。 “两位小姐,小店的菜不合口味还请多多包涵,”掌柜暗道,也不是一个两个觉得天香楼的菜难吃了,“要不这桌子菜给你们少算一些?” “还真是好笑了,这些菜咱们动都没动,还给咱们少算些?”苏秀缘真是气得两眼发晕。 “两位也不是这个道理,就算是没吃完也得全付啊。”掌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 苏秀锦皱眉道:“掌柜的话有道理,只是今儿尝了这儿的菜,又看了掌柜的如何对待顾客,我也算是知道天香楼生意为何这般惨淡了。” 掌柜的有苦不能言,看着两位姑娘,只觉得她们不像是来吃饭的。 “我想看看你们的厨子。”苏秀锦道。天香楼地段不差,饭菜味道差只能怪厨子了。 那小二的却是没眼力见的,冲口道:“咱们天香楼的厨子岂是你们说见就见的,苏州城谁不知道天香楼是苏家的!” 苏秀缘一拍桌子,这口气早忍了许久,不知是不是知道这家酒楼以前是苏长芳管的,她心里就膈应着,“苏家的,苏家的!擦亮你的狗眼看看,苏家两位姑奶奶就坐在你面前!” 苏秀缘此话一处,掌柜的就已经信了大半,早就听说苏家有位四奶奶,她打理着沉香阁,生意那是蒸蒸日上,再仔细看看两位还是与苏家大小姐苏长芳有几分相似。 “不知道是两位姑娘来了,小的有失远迎,还请多多见谅。”掌柜的忙打着千,回身打了那小二脆生生一巴掌:“怎么说话的,还不给两位姑奶奶赔罪!” 店小二捂着通红的左脸道:“两位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苏秀缘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行了,甭说这些有的没的,没听见六姑娘说要见见你们天香楼的厨子,还不快去叫来!” 掌柜的连连应下,让人去喊了厨子来,只是一行浩浩荡荡十几人站在苏秀锦面前时,苏秀锦也还是愣了一会,虽说天香楼请十几个厨子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他们带着白色高帽,围着同色围裙,围裙上绣着天香楼,米其林三星店,苏秀缘就有些不解了。 “米其林三星店?”苏秀缘瞧着这些字也有些不明白,“米其林三星店为何物?” 掌柜的答道:“这原先是大小姐的吩咐,说是咱们天香楼要做就要做的有格调,小的不懂这格调为何物,她便叫人给这些厨子做了白色高帽,又让人穿上了围兜,只道是这白色高帽是罪人才戴的,这天香楼以前招牌厨子说什么都不愿意戴,大小姐便叫人给赶了出去,这胸口上的字迹,也是大小姐让给绣上的。” “真是荒唐,天香楼的厨子怎说也在苏家干了大半辈子,岂是她说赶就赶的!”苏秀缘小时候也跟着苏富贵常来天香楼吃饭,天香楼的厨子大胖李手艺那是一绝,做出来的饭菜每每能让吃惯了府里精致饭菜的苏秀缘都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吃。 “后来呢?大姐从哪请来这么多厨子?”苏秀锦问。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大小姐翻了三番的银子,请来了这些人,还把店里给捯饬了一番,两位姑奶奶先前没来看,什么翡翠的屏风,翠玉的餐盘都可劲的往店里面拿,就连吃饭用的碗筷都是苏州特产的青花瓷器。这上上下下一下来,一顿饭的价格可不低。” “苏州来往商旅也未必没人吃得起这样一顿饭菜。”苏秀缘道。 掌柜的点头:“四姑娘说的没错,只是您再看看,”他转头对那十几个厨子道:“都说说你们是在后厨做什么的。” “小的们是专门做冷菜的。”厨子中出了两个身材矮小的厨子。 “小的们是专门做甜点的” “小的们是专门摆盘的。” “小的们是专门调酒的” …… 这一番一下来,剩下最后一个站在人群中高瘦的厨子,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犹豫了好半晌才上前道:“小的是主厨。” “大小姐原先就是这么分配任务的,只是刚开始还有人图个新鲜,到后来,天香楼饭菜实在难以下口,这才慢慢失了生意,再想做回去是越发的难了。” 苏秀缘好奇的盯着那主厨看了一会,悄声对苏秀锦道:“这主厨真有些俊俏过头了。” 那主厨眼神躲闪,身高足足八尺有余,长手长脚的,肤色白皙,眼睛细长,唇红齿白。 “他不是厨子。”苏秀锦道。“看他的手,连个粗茧都没有,反而细嫩白皙的,只怕很少掌勺,更莫说是做菜了。” 那主厨缩了缩手,背在身后。 苏秀缘眼里闪过一丝鄙夷:“谁知道苏长芳心里怎么想的。” “这么多人,上菜却慢,是什么原因?”苏秀锦问。 掌柜的叹了一口气:“这也是大小姐吩咐的,上菜之前必定问过主厨,主厨尝过了觉得好了,才能上桌。” 苏秀锦了然,心里有了个大概。 苏秀缘不太懂酒楼方面的事物,上手起来还得好些日子,只这件事拖不得,便问:“锦儿,你可有法子?” 苏秀锦心中的计划有了大概的轮廓,只笑了笑:“有是有。” “什么法子?” “这法子,我说是可以,却要五姐姐给我一个凭证。” 毫无酬劳的事,苏秀锦从来不干,想方设法给苏秀丽铺好前程,已经算是报了前身的恩情了,这一世为商女,却是无利不起早的,苏秀丽得付出一些,她才能相应的掂量着给多少。 第九章 阳春面 苏秀丽怔怔的听了苏秀缘的一番话,在字里意思知道自己的嫁妆被人动了手脚,二人帮她是可以,只是要从每年的利润中抽出四成,苏秀缘,苏秀锦每人两成。这件事只是三姐妹知晓,所以得立个字据。 白纸黑字的字据摆在苏秀丽的面前,苏秀丽半晌才干涩着嗓子问:“欧阳表哥是不是亲自求的亲?” 苏秀缘楞了,她本想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日后带进棺材的。 “是。”苏秀缘道。 苏秀丽流出一滴泪,忙用手擦了,道:“好,我签。”说着,便在最后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秀缘走了出来,看苏秀锦坐在走廊倚着栏杆喂鱼,手里的饲料引得金鱼争抢,碧绿的池水,花色斑驳的金鱼,一时间煞是好看。 “我不明白,为何签这劳什子东西。”苏秀缘把字据递给苏秀锦。 苏秀锦仔细折了放在怀里:“四姐姐自然是不需要的,沉香阁每个月的利润都够四姐姐吃穿不愁了,可是小妹却不得不要。” 想起苏秀锦暗中补贴四姨娘多年,每个月的例银多半投进了那个不见声响的坑里,便有些明白了。 “可我也不愁这几百两银子花销,只你要了便罢。”苏秀缘道。 “只我要了,五姐姐心里肯定对我迟早会生了嫌隙,再说咱们帮是帮了,却不是无偿的,五姐姐心里便没有那些膈应。”苏秀锦解释道。 想起苏秀丽平时的性子,苏秀缘也就默认了。 天香楼该从何改起,苏秀缘与苏秀锦各执一词,苏秀缘早看那群不三不四的厨子不顺眼了,想一股脑全部赶了出去,再把大胖李给请回来。苏秀锦却觉得该从先吃食下手,两人合计一番,便各自行动。 苏秀缘对着那些厨子说了一番话,想走的就走,不想走的还留下来,高帽不用戴了,三倍工钱自然是没有了。不出所料,厨子走了大半,只留下几个还想学点东西的小厨子,而那个俊俏的主厨却出乎意料的留了下来,苏秀缘看在眼里,却没说一句话。 大胖李先前出了天香楼,一身的好本事不愁没有酒楼请,只是年纪大了,那些个酒楼也不愿意把大菜交给他做,长久以来,大胖李却颇有些郁郁不得志的心情。苏家四姑娘亲自****,还说工钱随便他开,几番软语下来,大胖李才扭扭捏捏勉强答应再回天香楼,只是心里却怨毒了苏长芳,明明是一个苏家出来的,大姑娘跟四姑娘怎么差了这么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苏秀锦这边找了掌柜的,拿了以前的账本,不过看了两个时辰,便找出了不少账本的误差,掌柜的心里暗暗称赞,只道是苏家的姑娘果然不同凡响,不过得除了那瞎捣乱的大姑娘。 苏长芳以前的方法是没错的,只是需要些微的改造。为此,苏秀锦专门去路边的摊子点了一碗阳春面,翠竹拿着帕子擦了好久的凳子,才敢落座。 阳春面摊位杂乱,多放在街头巷尾,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简单的摊位,一对夫妻,或是一个老板一个伙计,便能开张了。 阳春面做法简单,一把细面,一勺高汤,加上两颗烫好的小白菜,一勺秘制的老酱油,或是一勺热油,热腾腾的面便出锅了。唯一有些不同的是面的码子,加上几个铜板便能吃上几片牛肉,又尝了鲜,又裹了腹。是以,阳春面摊子生意火爆,苏秀锦找了很久,才坐到了空位。桌上还几只碗没收拾,杂乱的叠放在一起,翠竹抱怨道:“姑娘为何来这种地方,平白掉了身价。” 苏秀锦却不以为然:“客人的多少才能显示东西好吃与否,若是阳春面不好吃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我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像这般坐在路边的摊位前,没有红木饭桌,没有精致的碗碟,没有看起可口的饭菜,这对于重生的梁锦秀而言,却是一种新的体验。 “我也想尝尝。” 一个男人不由分说撩起长袍,坐在苏秀锦对面。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不是****楚是谁。 “表少爷。”翠竹低呼一声。 ****楚脸上笑意更甚,道:“翠竹又长高了些,越发的华容月貌了。” “表少爷真会取笑奴婢。”翠竹红着脸嗔怪一声。 不顾他调戏自家的婢子,苏秀锦只垂着眼喝茶。 “锦儿也是,长高些了。”****楚道。 苏秀锦慢条斯理的放下杯子:“表哥也是。” ****楚拿着折扇敲着桌子:“锦儿这般冷漠的待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锦儿生气了?” 苏秀锦冷笑一声:“你若是不这么鬼鬼祟祟的跟着我,我自然也毫无怨言。” ****楚有些懊恼:“原来被你发现了。” “那日天香楼就你一桌食客,你纵使穿着小厮的衣衫,但足上那双碧玉皂靴却不是普通人能穿的。今天我转了大半个苏州城,就你一辆软轿走走停停,让人不察觉都难。” ****楚脸上笑意逐渐的浓:“既然锦儿这么聪明,那么就猜猜今儿我所为何事。” “我不管你跟着我目的是什么,也不管老祖宗吩咐你做什么,只是你若敢使绊子,阻挠了咱们的事,别说是我与四姐姐了,五姐姐只怕也会怨毒了你。” ****楚定定的看着苏秀锦淡定自如的脸,薄唇微勾:“这件事,我绝不插手。” 说着便朝着老板的摊位大喊一声:“一碗阳春面,快些的!”毫无半点刚才认真的模样。 “好嘞!” 两碗阳春面上了,****楚似乎吃了很多次,呼哧呼哧的吸溜着碗里的面,还不时的说:“好吃是好吃,只是没有城西那家地道!” 苏秀锦吃了一口,味道只能说一般,拨弄着碗里面的面条,和两颗蔫吧的菜,阳春面只有细面这一种,爱吃面食的苏州人,光是面条的形状就做了多种,有宽面窄面,圆面粗面,有一根到头的一根面,也有小巧可爱一口一个的蝴蝶面,就是这做法也大有不同,卤面拌面,捞面热干面,商贩荟萃的苏州,融合了几乎整个兴安的文化与美食。 苏秀锦起身,付了两人人的面钱,****楚吸溜了最后一口面,抹了一把嘴,跟着她问道:“想到法子了?” “关你何事?”苏秀锦半点不客气的道。 ****楚可惜的摇摇头,半分遗憾的道:“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可爱。” 第十章 阿四 苏秀锦回了天香楼,苏秀缘早把天香楼关了,对外放出风声去,说是再等上一两日就开门做生意,届时新老顾客凡是进门的都有天香楼附赠的小菜一份,每一桌还送上一壶小酒。这一番下来,倒是有不少人翘首以盼。 “锦儿,你准备怎么做?”苏秀缘问,“明儿就重新开张了,要是以前的样子,必定吸引不了人。” 苏秀锦径直问掌柜的:“可有柜子?新鲜的蔬菜可有人专门送?明早能订到足够多的牛羊猪肉吗?” 掌柜的忙道:“大厨房里面有空闲的单面柜子,蔬菜下午会送来一批不容易坏的,明早再送来一批新鲜的,至于牛羊肉,看着时辰马上就有人送来了。” “蔬菜和牛羊肉都照着平常两倍的买,单面柜子都抬到大厅摆起来,二楼空出来,把桌子全都摆到一楼,都紧凑些,桌椅板凳能放就多放两条。” 掌柜的连忙道是,只疑惑的问:“后面的倒是没问题,只是这肉食蔬菜多了若是卖不出去,只怕要亏上一大笔,六姑娘,这——” “你只管照着她的去做,保准你没得亏,还有得赚。”一直跟着苏秀锦的****楚这时候插了一句,“别说按着两倍去买了,就是三倍四倍也使得。” 苏秀缘自然认出了****楚,惊讶道:“晋楚表哥,你怎么在这?” ****楚摆着笑脸道:“路过路过。” 苏秀锦不理他,接着说:“碗筷也要多准备些,再多写单子,把所有食材都全部写上去,最好写得明白些,后面标注好价格。” 客人多为来往商户人家,都识些字,也不用担心有人看不懂。 掌故的忙下去办了,苏秀缘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苏秀锦不答,只问:“四姐姐口中的大胖李可会做面食?” 苏秀缘点头:“苏州面食他都会。而且手艺都是一绝。” “四姐姐可否让他答应一件事?” 苏秀缘问:“何事?” 苏秀锦凑在苏秀缘的耳边如是吩咐了一番,苏秀缘脸上表情就好似皮影戏似的,变幻莫测,苏秀锦说完了,她还犹豫的问道:“这样真的可行吗?” 苏秀锦点点头:“死马当成活马医,若是不试一试,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此话引得****楚侧目,苏秀缘坚定的点了头,忙去找大胖李。 ****楚凑上前问:“你跟四表妹说什么了?” 苏秀锦睨了他一眼,接过掌柜的呈上来的菜品单子:“关你何事?” ****楚又被噎了一回,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苏秀锦吩咐下去,牛羊猪肉都切成片几两几两分在小盘子中,蔬菜都穿成串,仔细的码放,至于柜子,都整齐的沿着墙边一溜的放好,菜品都整齐的摆放在上面。 菜品单子需要抄写五百份,掌柜的和几位字写得尚可的小二忙不过来,苏秀锦便拿了一叠,帮忙誊写起来。 ****楚见大家都忙得停不下脚,跟翠竹说话说得有些厌了,小丫鬟只顾着脸红忸怩的,半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楚凑过去看,娟秀的簪花小楷,只是笔锋间又带了一丝凌厉与洒脱,本来小楷只看着字迹工整,通篇舒服,苏秀锦的字明明少了那些女子的韵味,却偏偏不觉得有违和感。 ****楚忍不住赞了一声:“不错。” 苏秀锦停了停笔,前世身为相国府梁家的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茶道刺绣也样样不差,只是于女子而言,没有了男人的宠爱,便样样不是。过去整整三年了,留在整个兴安老百姓的印象里,不是貌美如斯,才华卓越的梁锦秀,而是祸国的妖姬,罪臣梁家的嫡长女! 见苏秀锦没答话,****楚也闹了个没趣,拿着纸也坐在一旁安静的帮着忙。 许久没听着****楚嘀嘀咕咕,苏秀锦抬头看****楚就坐在她对面,执笔优雅,自然而然的有一股子书生气,因着他穿得贵气逼人,又多带了一份世家子弟的矜贵,这样的****楚是好看的,也难怪还未及冠,媒婆就几乎踏破了门槛。再细想,****楚还有个秀才之名,就越是“抢手”了。 黄豆大小的灯火摇曳不停,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埋头书写的两人。 翌日一大早,新鲜的牛羊猪肉一担一担送进来,苏秀缘忙招呼着剩下的五个伙计:“快点快点!片肉的片肉,削竹签的削竹签,都别给我偷懒,要是今儿生意好了,个个都有赏!” 伙计们大声道:“好!”一时间忙得热火朝天。 “诶,我说你!就是你!”苏秀缘紧皱着眉头问站在角落里的俊秀少年,“你怎么站在这磨磨唧唧的,还不动手!” 那少年就是当初的主厨,阿四。 阿四撸了衣袖,漏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来,犹豫的半晌才拿了小刀削竹签。 周围那几个伙计压抑的笑声传来。 “还当自己是大小姐看重的人呢,扭扭捏捏像个姑娘似的。” “谁知道是什么关系呢,就凭着长得好看些,大姑娘就把老大的位置交给他,他连菜刀都没摸过几回。” “听说以前是天香楼洗菜的,大姑娘管了之后才没让他洗菜。” ……。 “够了!你们说什么!”阿四使劲把手里的小刀往地上一摔;“你们信不信我告诉大姑娘,都让你们滚回家去!” 竹签散了一地,后厨房突然静了下来。 阿四得意一笑:“大姑娘迟早得回来,就是四姑娘也得老老实实叫她一声嫡长姐!还有那什么六姑娘,在天香楼这么久从来都听说过她,哼哼,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小姐!” 后厨房的伙计面面相觑,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清楚。 “我生母是苏家的四姨娘,排行第六,不是你口中不知从哪来的小姐。”苏秀锦不紧不慢的道。刚想进厨房看看串好了多少,就听见这阿四说话。 阿四浑身一战,转身便看见苏秀锦静静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菜品单子。 “六姑娘恕罪,六姑娘赎罪!”掌柜的在一旁连忙道,“阿四不懂规矩,胡言乱语。” 苏秀锦看着阿四,那少年只动了动身子,直直的看着苏秀锦,丝毫不怕她的样子。 苏秀锦微微一笑:“不是苏家的奴才也怪不得,只是也在天香楼干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样的人我实在不懂大姐当初是如何招进来的!” 第十一章 反转 阿四被苏长芳一直捧着,本来只是刚进天香楼的打杂小伙计,因为性子轻浮不定,没有大师傅愿意带他,他便只能从最低的洗菜做起,洗了几个月的菜,以为从此在天香楼没有出路了,直到遇到了大小姐,大小姐一眼看到他眼睛就有些发直,她夸赞他长得“帅”,他没念过几年书,只道是夸耀他的话。然后就看着大小姐一步步把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洗菜小伙计提拔到主厨的位置,就连当初看不起他的大胖李都被赶出了天香楼,从此之后天香楼除了掌柜的就只有他说话最有分量! 可是这一切被不知从哪来的四姑娘和六姑娘毁了!他现在甚至要跟他们一起削竹签! 他攥紧了拳头,这一切都是她们害的!要是她们不来—— 苏秀锦一挑眉,在苏家她要是想得到什么,必定会损了长姐苏长芳的利益,但是前世贵为皇贵妃,什么手段没见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有何惧? “六姑娘,您看,天香楼如今还缺人手,再过一个时辰可就开张了。过了今天,到时候再罚不迟。”掌柜的端的一碗好水,不偏不倚,既给了苏秀锦面子,又不得罪苏长芳。 苏秀锦笑了笑,慢慢道:“掌柜的说的是呢。” 说完,看了一眼阿四,走出了后厨房。 等苏秀锦走远了,阿四猛的松了一口气,惊觉背后出了一身的大汗,苏秀锦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威严却好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掌柜的看了一眼阿四,哼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他倒希望六姑娘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赶出天香楼! 天香楼门口聚集了不少老顾客,一半是听说大胖李回来了,一半是听说冲着赠品来的。 “四姑娘,四姑娘,门外好多客人呢?”一个小伙计透过门缝挤满了人,满脸笑意的道。 苏秀缘也乐开了花:“都准备好了没?” “好了好了,就等着姑娘点炮仗,过火盆,开门大吉了!” 门外小厮喊:“吉时已到!” 苏秀缘拿了香线:“开门!” 一开门,果然不少人围着看,梁上站着两个伙计,框里放着红纸包着的吉利钱,每个都是一文钱,苏秀缘足足放够了三两银子,足足三千枚。 苏秀缘捂住一边耳,小心的点了引线,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来。周围伙计大声鼓起掌来,足足一千响的鞭炮放了一刻钟。 苏秀缘朗声笑着道:“今儿是天香楼的开门日子,为了答谢各位新老顾客,撒喜钱!” 两个伙计得令,红着包裹的铜钱好似下雨一般,虽然钱不多,但是人们蜂拥而上,一时间天香楼门前热闹非凡。 苏秀锦站得远,一个小女娃被人群挤了出来,一屁蹲摔倒在地,苏秀锦忙上前扶起小女娃,谁知这时候伙计撒了一把钱往苏秀锦的方向。 人群蜂拥而至,苏秀锦忙护着小女娃,动弹不得,小女娃不轻,自己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如何抱得起,一会便满头大汗。 “给我。”赵烨楚的声音传来,他看见苏秀锦被围在人群中,手里抱着女娃,颤颤巍巍的,自己想也没想,进了人群。 苏秀锦递过女娃,女娃攀上了赵烨楚的肩膀,赵烨楚隔着汗巾子拉过苏秀锦的手,苏秀锦一愣,人群涌动,这样下去对自己的名声只怕不利。 赵烨楚一手抱着女娃,一手拉着苏秀锦,几番艰难才出了人群。 苏秀锦放开了手,赵烨楚颇有些惆怅的收回了汗巾子。 一妇人急急忙忙跑过来,那女娃喊了一声:“娘亲!” 妇人见两位穿着不凡,千恩万谢,赵烨楚忍不住叮嘱了一番,又嘟囔的道:“自己还没长大呢,就那细胳膊细腿,抱得起才怪。” 苏秀锦听见了,半分不耐的横了他一眼。 过火盆,耍龙舞狮,祭财神爷,请灶神,一番功夫下来,大半食客进来落座,只见天香楼桌椅板凳摆得紧凑不少,一排排柜子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和牛羊肉,柜子旁站了伙计,摆了架子和许多篮子,而天香楼的大胖李满脸笑意的站在开辟出来的窗口之后,身前摆满了油盐酱醋,各种调味料,还有烧得滚烫泛着浓香的大骨汤和麻辣鲜汤。 “这是要做什么?” “还摆这么多菜?” “是啊是啊,天香楼又要玩什么花样?” 食客们纷纷指指点点,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伙计看见一老熟人,上前道:“陈老爷,您来了,想吃什么随便点,咱们掌柜的说了,多给您送一盘辣黄瓜。” 陈老爷也问:“这可怎么点?” 小伙计见所有人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半是得意的说:“您看看这单子,这里面有所有的菜品,您只管拿着篮子和夹子,看上了什么菜夹到篮子里,到时候再给咱们小的,要吃些什么面食,也只管告诉咱们一声,咱们把单子给了大胖李师傅,骨汤鲜汤随您挑,只管等上片刻,就给您上菜!” 这一番解释下来,陈老爷还有些不敢相信,也觉得这方法新鲜,道:“好,那我来试试!” 食客们都没动,就看着陈老爷动手尝第一个。 陈老爷走到柜子前,伙计给拿了夹子和篮子,玲琅满目的蔬菜真让陈老爷翻了难,白嫩嫩的白菜萝卜,看这串长得好,那串好像又多些,挑挑拣拣下来,食客们哄堂大笑,有好事者说:“陈老爷,再选天都黑了!” 陈老爷闹了个大红脸,又挑了两串素日爱吃的牛肉,才把篮子交给小伙计。 “陈老爷,是用骨汤还是鲜汤啊?”大胖李问。 陈老爷道:“骨汤骨汤,我不爱吃辣的。” 大胖李道:“好嘞!”手上动作迅速,蔬菜下水烫熟捞上,牛肉调味,交给帮忙的小伙计,弄熟之后,加上二两陈老板爱吃的细面,摆上各种菜,淋上汤汁,浇上祖传的秘方酱汁,一大碗就出锅了。 陈老板看着眼前的一大碗,有红有绿,有荤有素,热气腾腾。小伙计给递上筷子:“陈老板,请慢用。” 陈老板道了一声“好快”,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细面,跐溜一声吃了一口。 食客们暗自咽了一口口水,陈老板眼神慢慢亮了:“不错不错!好吃。” 再夹了牛肉,尝了一口,又道:“牛肉入味,是大胖李的手艺!” 接着又是蔬菜,萝卜白菜的,生熟刚刚好,又脆又甜。转眼间,陈老爷就吃了好大一碗,连骨汤都喝了半碗,一抹嘴,问多少钱,小伙计伸出两个手指,陈老板道:“这么好吃,二钱银子也值得!”说着便掏口袋,“再给我拿上一碗,带回去我家那婆娘尝尝!” 第十二章 长姐苏长芳 小伙计笑着道:“不要二钱银子,只需要二十文!” 陈老爷惊讶道:“二十文?”以前在天香楼吃饭,一桌饭菜下来,少说也要几钱银子,现在这一碗,才不过二十文? 小伙计念着菜单:“白菜两串两文钱,萝卜两串两文钱,二两细面三文钱,牛肉两串十文钱,骨头底汤三文钱,加起来就只要二十文!” 陈老爷心里细细一算,可不是二十文吗?爽快的掏了钱,还是第一次在天香楼吃饭只用了二十文,当即道:“给我再来一碗!” 转头看食客们早已经拿着篮子把柜子前围得水泄不通,伙计们忙着解释什么菜多少钱,让两个人别争抢,然后就是不停的跑后厨房,忙着加菜。 大胖李师傅忙得停不下来,脸上的笑容更是停不住,食客们都赞好吃,掏钱也是爽快的很,一时间天香楼东西又好吃又便宜的消息传了出去,一天下来,天香楼的伙计们都没停,到了打烊的时间,还有人吵着要吃一碗,可柜子里的食材早卖得一干二净,大胖李师傅也是捶着腰说动不了了。 苏秀缘脸上乐开了花:“早知道就多买一些,明儿食材在加一倍!” 伙计们好久没这么忙了,虽然累也道一声:“好!” 苏秀锦打着算盘仔细核算今儿的收益,除去食材的和开门的花销,竟然回了一半的本钱,这样下去不到一个月天香楼就可以恢复元气了。 掌柜的在一旁唯唯诺诺的问:“姑娘,这帐还是小的来算吧,这些小帐怎么敢劳烦姑娘呢。” 苏秀锦执笔道:“自然是不劳烦的,只是交给掌柜的我还是颇有些担忧的。” 前世掌管整个后宫,东西采办,物资分配,心里没有一个算盘,怎么管得住偌大一个后宫?她只一眼便看出这个掌柜的不简单,他只怕从中得了不少利润。 “六姑娘这是说得哪里话,天香楼小的管了好长一段时候了,以前也没见出什么乱子,姑娘您这么一说岂不是污蔑小的贪污?” 苏秀锦放下手中账本,冷笑一声:“口口声声说着我污蔑你,只是我手里这本账本却值不得细细推敲,连我都能看出这账本上的岔子,掌柜的竟然不知?” 苏秀锦的话落地有声,一字一字砸在王掌柜的心上,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苏秀缘笑了一声:“锦儿说得不错,那本账本我也看过。王掌柜的,以前的事咱们既往不咎,也知道你跟母亲娘家交情不浅,只是这天香楼后来的事,你还想插手,也不看看今后这间酒楼归了谁?” 那掌柜的擦擦额头上的汗,苏秀缘对苏秀锦使了一个眼色,苏秀缘接着道:“王掌柜,咱们也给您一个面子,天香楼你依旧呆着,只是这账本只怕你是不能管了!” 王掌柜咬了牙,脸上横肉颤抖着,他抱拳道:“四姑娘,小的还请您注意点,苏家还没有能让一个小姐随便打发掌柜的道理,再说小的在天香楼呆了这么长时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两位姑娘怎么能说赶就赶?!” 苏秀锦冷笑一声,果然是老油条子,闭口不谈自己贪了多少银子,倒是把她们说成恶主子了! 苏秀锦伸手拦下火气大的苏秀缘,不怒反笑:“王掌柜,咱们姐妹二人从未说过要赶掌柜的走,只是掌柜的年纪也大了,难免有些脑子不清不楚的,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王掌柜的怎么担得起?再说,咱们姐妹两来,王掌柜的怎知不是母亲的意思?” 苏秀锦这一番话不无道理,王掌柜的这些天也在想,怎么也想不到苏秀锦两姐妹没事来天香楼做什么,主母说了天香楼到时候是五姑娘的陪嫁,要真如苏秀锦所说也不无道理。 “六姑娘说的是,是小的对天香楼实在有些不舍,这才口出狂言,还请两位姑娘多多包涵。” 苏秀缘冷哼一声。场面僵持,天香楼的一些小伙计心里各有各的想法,只是一旁的阿四,却刷白了脸。 主母派来的?也就是大小姐知道这件事了?是她故意派两个妹妹来羞辱他的吗?他不信!他不信! 阿四悄悄退出了人群。苏秀锦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苏家的马车停在后院,苏秀锦与苏秀缘上了同一辆车,马车咕噜噜的在街道上行驶,晚上苏州照样繁华,来往商贩不断,五颜六色的灯笼照耀整个苏州,就好似在水上的梦幻之城。 苏秀缘忍不住问:“锦儿,这样冒着母亲的名义真的好吗?” “师出无名,总归是得罪母亲的,早点晚点到底都是一样的。”苏秀锦撩起帘子看着马车外,“这件事若不闹大了,到时候吃亏的是我们。” 翌日一大早,三个姐妹坐在下首,难得的看见了苏长芳。 苏长芳之貌美,较之前世梁锦秀仅仅逊色几分而已,肤如凝脂,口若含朱丹,十指纤纤,身形纤细,五官明媚,一举一动之间带着万众艳羡,而苏长芳又偏极其懂得如何装扮自己,搭配出来的衣衫裙子是整个苏州城女子都争相效仿的典范。 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上衣,白色轻纱百褶裙,挽着百合髻,发间用绿玉簪子点缀,细珍珠发网闪耀而夺目,流苏点缀在黑瀑一般的长发间,娇俏可人的依靠着张淑琴说话。 张淑琴膝下一儿一女,长女苏长芳,二儿子苏长敏在学堂念书,甚少归家,一儿一女皆是样貌出众,才名远扬。虽然张淑琴出生不高,但两个儿女都颇让她得面子,下面的几个庶子庶女也就在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出生了。 “女儿给母亲请安。”苏秀锦,苏秀缘,苏秀丽三人盈盈下拜。 张淑琴笑着推了推苏长芳:“好了,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腻着,让你们几个妹妹看笑话了。” 苏长芳看了一眼那三个她名义上的妹妹,姿色个个不如她,就连身份都遥不可及,她撒娇道:“娘亲都不疼长芳了。” 苏秀锦眼观鼻鼻观心,苏秀缘脸上闪过一丝鄙夷,苏长芳身为长姐却没有一点为长为尊的样子。 张淑琴拍了拍苏长芳,半分责备的道:“胡说什么呢,你和长敏都是娘的心头肉。” 三个庶女尴尬的在下首,看着母女情深的戏码。 苏秀锦却等不得,开口道:“母亲,女儿有要事相说。” 第十三章 泼脏水 张淑琴含笑推开苏长芳,问:“锦儿,什么事啊?” 苏秀锦低眉顺眼的道:“昨日女儿与四姐姐恰好路过天香楼,天香楼生意惨淡,我与四姐姐一打听才知道是天香楼的掌柜的中饱私囊,致使天香楼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四姐姐看不下去了,这才多说了几句,只是那掌柜的说话实在难听。” 苏长芳一听天香楼三个字脸色一黑,张淑琴也绷紧了脸。 苏秀缘何等灵秀,当即也道:“可不是嘛?那掌柜的出言羞辱与我们俩姐妹,说咱们是庶出的女儿,根本管不得天香楼的生意!” “住口!”张淑琴最听不得她苛待庶女的话,苏秀缘这么一说,她自然不得不出声。 “是哪个该死的奴才!咱们苏家正儿八经的小姐,怎容得他人置喙!” 苏长芳不傻,当即反应过来,那不是一直捧着她的王掌柜? “母亲,若是就这样也就罢了,咱们姐妹俩也不会在母亲面前说,只是下面有些话,实在不得不与母亲说,让外人听了去,只怕母亲名声有损。”苏秀锦抬起头,眼角带着泪,拿了帕子压着眼睛,说不出委屈。 苏长芳不知为何,自从三年前苏秀锦性格大变之后,她对苏秀锦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明明是相看两相厌,却还觉得对方有自己熟悉的气息,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几百只虫子在身上爬的恶心感。 “母亲,那天香楼的掌柜的我也认识,只是他脾性忠厚老实,天香楼生意也一直不错,并不如两位妹妹所言,只怕其中有些误会。”苏长芳看着张淑琴,握着她的手捏了捏。 张淑琴突然想起来,那王掌柜好像是自家远房亲戚,被苏秀缘这么一说,倒是快忘了。 她咳嗽两声:“长芳说得是,锦儿与缘儿是否有些误会?” 苏秀锦瞧了一眼苏长芳,眼里闪过一丝冷笑,苏长芳不是个傻的。 苏秀丽一直呆在一旁看着,这回她就是再傻也知道苏秀锦,苏秀锦在帮她,只是她看看苏长芳美丽高傲的样子,再看看张淑琴,突然有些怕了,扯了扯苏秀缘,小声道:“姐姐,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母亲?”那可是嫡母! 苏秀缘恨铁不成钢的扯出衣袖,低声呵斥:“你懂什么!”她们若不是这么做,怎么护得住她? “母亲,若是其中有误会也就罢了,只是这些话,咱们不得不说,埋在心里,咱们俩姐妹实在是难受得紧。”苏秀锦道。她不会这么容易就罢手。 “说什么话呢?让我这个老婆子也听听。”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苏家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由周嬷嬷搀扶着走进来。 张淑琴立马上前扶着苏老太太:“老祖宗,您怎么来了?” 苏长芳也乖巧的道:“祖母,您身子可好些了?” 苏老太太笑着道:“好多了,芳儿真乖。” 其余三人皆是道:“问老祖宗安。” 苏长芳欢欢喜喜挽着苏老太太,问道:“祖母身子好些了可就要多出来走走,孙女可好久没看见您老人家了。” 苏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点头道:“好。听你的。” 在苏家,苏长芳绝对不同的存在,即便她十八未嫁,但比起才名美貌而言,也不过是一些小小的瑕疵而已,苏老太太,苏富贵等长辈们自然宠着她。 “你们刚在说着什么呢?”苏老太太问。 张淑琴忙道:“就是几个姑娘的扯皮的小事,闹了两句。” “是啊,就是几个妹妹说了一些小事,六妹妹不依不饶的,想来是年纪小不懂事,娘亲也是头疼,若是以后说亲了,只怕夫家听了都要笑话。”说着,苏长芳嘴角微扬,看向苏秀锦。 不依不饶,不懂事?!苏秀锦心底冷笑一声,她们母女俩岂非是要只手遮天不成? “是吗?锦儿,可是你姐姐说得这样?” 苏秀锦抬头,一向装着亲和大度的张淑琴眼神里带了一丝狠毒,苏长芳无意的看着手指上的丹寇,依旧笑着,美艳不可方物。 “并非长姐所言。”苏秀锦一字一顿的道,“孙女所说之事并非小女儿心胸狭隘之言,还请老祖宗,母亲细细听完!莫让做女儿的寒了心。” “还请老祖宗,母亲细细听完。”苏秀缘跪了下来,事关苏秀丽,她不得不慎重。 “缘儿,你也——”苏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便镇定下来:“那你们便说来听听。” “天香楼王掌柜对我姐妹二人出言不逊,口口声声说咱们姐妹二人不过苏家庶女,嫡庶尊卑,管不得苏家正经生意,咱们姐妹二人心中纵使千般委屈,也不想离了掌柜的与苏家的情谊。只是不想,那掌柜的说话越发的过分——” 苏老太太原先也是庶女出生,她对嫡庶之事向来看得不重,当即怒气上头,一拍桌子:“好一个刁奴!还把不把苏家放在眼里,你们姐妹二人出去,但凡是苏家的奴才都得老老实实叫一声小姐!” 苏秀锦接着道:“若是如此,咱们姐妹二人也不必如此,只是那王掌柜被咱们姐妹二人撞破侵吞公款,中饱私囊之事,非但不承认,还口出狂言,所说之事,对咱们姐妹二人是字字诛心,更莫说是母亲的名声!” 此话一出,张淑琴忍不住厉声呵斥:“苏秀锦,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着老祖宗的面,你要是敢口出狂言,我必定护你不得!” 说着身边两个身强力壮的两个婆子便上前要堵了苏秀锦的嘴,那婆子力气颇大,两只手好似铁钳一般,苏秀锦心里一冷,难道作为一个庶女,连说一句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慢着!你们这两个狗奴才!谁允许你们对姐儿动手!”苏秀缘膝行过去,撞开两个婆子的手,“老祖宗,您若是不信,这里有账本为证!” 那两个婆子哪里敢拦苏秀缘,整个苏家,除了苏长芳这个嫡女,就是苏秀缘这个庶女最为得宠,苏秀缘怀里掏出一本账本,双手捧着:“老祖宗,这是天香楼过去一年的盈利亏损明细,就是连孙女都看得出来的明显账目漏洞,更何况是他人!还请老祖宗明察!” 苏秀缘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捧着账本的手几乎颤抖。 苏秀锦照样俯首,平静清冷的声音道:“请来祖宗,母亲明察!” 一直呆呆的苏秀丽,腿脚一软,双目呆滞,跪倒在地,在呆滞的眼里又闪出一丝恐惧,她们莫不是疯了不成! 第十四章 得失 若是普通富贵人家,苏秀锦,苏秀缘两人这样明着暗着违抗嫡母,最轻都要被拉到祠堂鞭笞!莫说是以后的婚事了,未曾出嫁之前的日子都绝对不成。 但是得疯,必须得疯!苏秀锦捏紧了拳头,若是不拼一拼,这一世照样过的凄惨! 苏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股檀木佛珠,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抬了抬,道:“拿上来看看吧。” 周嬷嬷垂首听令,上前扶起苏秀缘,和蔼的道:“几位姑娘这是要折煞了老太太呢,若是有什么事,夫人也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自然会听你们说。” 苏秀缘点点头,周嬷嬷拿了账本呈给苏老太太,张淑琴心里揪紧,天香楼账目不干不净,她是知道的,苏老太太最近最见不得有人中饱私囊之事,要是一旦查证,撤了掌柜的都是轻的! 苏老太太翻看着账本,精明老道,又曾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仅仅翻了不过几页,她就看出了并不高明的做账手段,再翻下去,一点点的蚕食鲸吞,就在天香楼亏损的情况下,都没忘贪上一笔银子,苏老太太的脸越来越沉,突然一下,账本被碰的一声扔到了桌上,股檀木珠子红线崩断,一颗颗柱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苏老太太大声道:“好大的胆子!好一个王掌柜!” 张淑琴忙上前给苏老太太顺气:“老祖宗别气坏了身子!你们姐妹俩也真是的,这是存心让老祖宗腌心不成?” 苏长芳见风向不对,王掌柜的明显成为一颗弃子!她现在若是保他,只怕引火烧身! 她上前也道:“祖母,孙女原先也看着王掌柜的不是一个好东西,只是孙女不通账务,看不清这些,现在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做,真是让人寒心!” 苏秀锦哪里会让她们随便弃了王掌柜,她开口道:“长姐未曾看清那王掌柜的真面目,只是年纪小些,平日里又不通习账务,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这一句年纪小当真是打脸,苏长芳脸色一白,柳眉倒竖:“苏秀锦,你——” 苏老太太摆摆手,不耐烦的道:“够了!” 苏长芳闭了嘴,苏老太太顺着气道:“还有什么事?” 苏秀缘按照苏秀锦教她的话道:“若是如此,孙女直接告诉父亲也就罢了,只是那王掌柜口口声声说是母亲娘家亲戚,动她还得看看苏家主母的意思!” 此话一出,张淑琴忙道:“媳妇何曾有过这门亲戚,缘儿莫要胡说!” 苏长芳一笑,看来自家的便宜娘亲也不是傻子。 苏老太太转头问:“当真没有这门亲戚?” 张淑琴坚决的点了点头:“媳妇真的没有这门以怨报德,坑害主子的亲戚。” 苏老太太转着念珠,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秀缘还想再说,刚一开口,苏老太太便道:“你母亲既然说了没有这门亲戚,也就没有罢了。” 苏秀缘不甘心:“老祖宗,是不是亲戚查一查便知!” 苏老太太厉声呵斥:“够了!缘儿,你岂不是要蔑视长辈不成?就算是你母亲家的亲戚,也是你的长辈,一口一句目无尊长!” 场面逆转。苏秀锦慢慢握紧了拳头,只一个转眼间,她便明白了。老太太既然用她们做枪使了,一方面捧了她们,却也不能随便就动了张淑琴! 苏秀锦扯了扯苏秀缘,俯首道:“老祖宗,母亲,咱们姐妹两也就是把这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言语越矩之处,请老祖宗,母亲恕罪。” 张淑琴哪里是像苏老太太那样的人精,忍了好久才道:“你们年纪还小,母亲怎会怪罪你们。” 苏老太太也道:“罢了,那王掌柜的是不能留了,周尔让富贵去遣人赶走这个王掌柜的,当然也不能让他白白吞了苏家这么多银子!” 张淑琴脸色一白,只怕王掌柜没什么好下场! “为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还有缘儿也是一个待嫁的姑娘来了,还随着你妹妹到处跑,知道你从小就对苏家的生意看重得很,只是到底是要为人妇的,若是让未来夫婿知道了,岂不是让人笑话?”苏老太太看着张淑琴:“你也多教教,这家子太大,你得多费点心。” 张淑琴艰难道:“老祖宗教训得是。” “这样吧,缘儿就在自己院子里缝制嫁衣,沉香阁啊,什么的都别管了,在这三个月里好好呆着。” 一句话就要苏秀缘交出沉香阁?苏秀缘脸上表情莫测,许久才咬牙道:“是。” “至于锦儿,年纪是小些,但是也算得上是机灵。”苏老太太看向苏秀锦的眼神变幻莫测:“明儿也要去帮帮你姐姐,也长些见识。听说长芳的蒹葭楼办得不错,也带着你妹妹看看,过一年也是得说亲了。” 蒹葭楼是苏长芳办的书楼,说是聚齐天下四方读书人士,这么些年来,蒹葭楼的常客都是苏长芳的追求人士组成,苏长芳一个都看不上,却造就了苏长芳的好名声。 苏长芳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手掌用力,精致的指甲折断在掌心,她微笑道:“孙女正有此意。”给一个她素来不喜的苏秀锦,不是给她添堵么? “好了!这事也就到此为止。长芳,今儿天气不错,随我走走。” 苏长芳上前扶起苏老太太,一行人出了门。 张淑琴自然没心思管她们,苏秀锦,苏秀缘两人扶着苏秀丽出门。这一场下来,得失只怕算不清。 “四姐姐,沉香阁——”苏秀锦开口,沉香阁是苏秀缘几年来的心血,从一个不知名的香粉摊子到苏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沉香阁,苏秀缘花了多少力气,非常人所知。 苏秀缘忍了泪意,坚定道:“迟早要被收回去的,早些也是省了力气。” 她不过一颗棋子,就算表哥家与苏家渊源颇深,苏家也舍不得在一个庶女身上多放一点筹码。 苏秀丽这时候才小声的开口:“咱们这是要彻底与嫡母撕破脸了吗?” 苏秀缘苏秀锦相视一眼,点头:“彻底。” 若不想做一颗棋子,就要斗上一场! 第十五章 下马威 张淑琴回了院子,刚关上门就随手砸了一个瓶子,丫鬟们跪了一地,张淑琴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教书匠,家里也有那么几门子穷亲戚,苏家富贵起来之后,光是应付这些穷亲戚都烦不胜烦,个个想着在苏家打秋风,得些小便宜,却不想她在苏家如何立足,现如今一个庶女都敢欺负到她头上了! “老不死的!半截身子进了黄土的人了!还跟我争!”张淑琴又砸了一只茶壶,“给自家亲儿子纳了那么多房妾室,当娘的也不知道害不害臊!” 绿贻上前小心的给张淑琴捶着腿:“太太,暂且忍一忍,等老太太没了,这苏家还不是您的?再说那些女人也污不得你的眼,您可是正室!” 张淑琴冷笑一声:“跟我斗,连那些贱蹄子都敢给我上眼药。”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慢慢握紧,“也让她们看看什么叫不要跟我斗!” 绿贻垂下头,张淑琴表面上看起来懦弱无争的,但在内宅混了这么多年了又岂是简单的?绿贻在张淑琴面前得眼,自然也有三分手段。 “夫人这件事还是得问问大小姐罢,大小姐从小就是个伶俐的人,也能给您拿个主意。”绿贻道。 张淑琴一脚踹开绿贻,绿贻捂着肚子滚在一旁,伏在地上万分可怜。 “这点事也用得着让长芳操心?!”张淑琴道,“这几个贱蹄子还不是我动动手就能捏死的!” 绿贻颤抖着声音道:“夫人说得是。” 翌日,翠竹端上早饭,苏秀锦整理好衣衫,美景院丫鬟仆人不多,两个小姐又同时用着一个院子,大多时候饭食都是一块用的,苏秀丽也揉着额头从对面走过来,眼睛红肿,似乎又是哭了一宿。 “锦儿昨儿睡得可好?”苏秀丽勉强打起精神问。 “还好,只是越发的冷了,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苏秀锦坐在饭桌前,姿态优雅,只是看到桌上那饭食,微微一愣。 桌上两碗稀粥,一小碟凉拌大头菜,一小碟酱茄子,一叠小南瓜饼,就是全部了。 苏秀丽一向挑剔,当即问:“今儿怎么回事?就这两碟菜?” 平日里小姐们的份额,是四碟小菜,两样主食,外加稀粥,面食,碰上天寒地冻的还会加上一碗热腾腾的汤。 “夫人昨儿吩咐,府中上下,份例减半。” 翠竹这话一出,苏秀锦便问:“全府上下都减半么?” 翠竹点头:“就是这一季的衣衫本来做的四套,现在也就只送来两套。” 苏秀丽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谁不知道针对谁呢。”可转眼她眉角又垂了下来,只怕这还是开始,张淑琴还有后招。 苏秀锦心里翻腾,就是他们份例减半了,那么四姨娘呢?庶女好歹也是个主子,但是四姨娘呢? 将就着用完早饭,苏秀丽三分不满的回了院子,不过小半刻又小心的打发自己的贴身丫头拿了碎银子去后厨房悄悄开了小灶,不多时便端回两碟小菜。 翠竹泼水时看着了,回屋子嘴一撇:“姑娘您都为着五姑娘做了多少事了,就是这天香楼的账本每日都看到深夜,她倒好,自己置办了吃食,也不知道给您送点。” 苏秀锦微微皱眉:“翠竹!口无遮拦的,自己去外面掌嘴十下再进来。” 翠竹眼里含了泪,撅着嘴还想说什么,苏秀锦眼里却毫无动摇。 门外啪啪的掌嘴声响起。 苏秀丽眼皮子浅,性子也懦弱,有些骄纵,却又是个怕事的,若是幸运那吴家少东家对她好些,若不是,只怕走不得太远。 翠竹脸上红印不是虚的,眼底还带着泪。苏秀锦叹了口气,翠竹年纪还小,都是为了维护她,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她也还是能调教。 “柜子里有伤药膏,自己涂了罢。”苏秀锦道。 翠竹支吾了一声。 苏秀锦仔细看着单据,这份天香楼的单据,不能直接交给四姨娘,凭着她的性子,只怕迟早得被身边的丫头诓骗去,她嫁出去之前得为四姨娘仔细打算。 下午去了四姨娘院子,还没进院子,便看见洒扫的两个婆子坐在一旁,磕了一地的瓜子,桌上还摆了红泥小火炉,炉里烫着一壶酒,闻着酒味还不是差的,苏秀锦脸色一沉。 “我说刘婆子,现在苏家光景可不太好,留在这小院子每天也就拿着几钱银子的月例,就是吃口酒都得精打细算的,你还不想法子让你大哥给你寻个好的?”其中一个瘦婆子道。 “我咋不想?可是我大哥在敏哥儿面前当差,夫人管得紧呢,哪能说调就调?”一个胖婆子抓了把瓜子说道。 “咱们俩在这院子里要窝出霉来咯!真是天杀的,你说这主子不得宠也就罢了,你说这六姑娘也是蠢笨的,一年到头也捞不到什么银两,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瘦婆子一拍大腿就哭诉起来。 “住嘴!”翠竹一声呵斥,“好大的胆子,背地里敢议论主子的是非!” 两婆子抬头,只看见苏秀锦冷脸,娉娉袅袅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汤婆子,宽大的风帽上圈了一大圈狐狸毛,衬得苏秀锦的小脸越发的小巧精致。 “六姑娘!”两婆子连忙撸了袖子,站起身,桌上的东西都没敢再动。 “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姨娘的?”苏秀锦行至桌前,素手拿了夹子从温水里拿出酒瓶子,苏秀锦闻着酒味就才出了什么酒,嘴角微勾:“三年的桂花酒,两位嬷嬷吃得可真好。” 两婆子相视一眼,瘦婆子忙道:“这是给姨太太弄的,姨太太说天冷,喝上几杯。” 四姨娘不沾酒,一沾酒就上头,这一点,苏秀锦是明白的很。 苏秀锦提了酒,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子:“现在这酒也差不多温了,我就拿去给姨娘吧。” 两个婆子脸上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壶子桂花酒,这可就没了。 刚长大了嘴懊恼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塞上了她俩的嘴,两婆子互相在对方眼里看见嘴里被塞了好大一块碎银子。 翠竹不屑的笑:“这是六姑娘赏的,嘴碎也就算了,还贪图点吃食,幸好碰上的是咱们六姑娘,其他主子有你们好看的。这些银子,你们就拿去买点酒吃,好好伺候着姨奶奶,今后有你们的好处!” 两个婆子忙掂量一下手里的银子,足足有两钱,这可是她们大半个月的例银了。两张老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点头哈腰,忙道:“翠竹姑娘说的是!” 第十六章 转变 两婆子忙忙绿绿,又是收拾东西,又是洒扫院子的,平日里夫人来才干得这么勤快,有钱能使鬼推磨,两婆子就是做表面功夫也不想亏了怀里这还发烫的两钱银子嘞。 屋里,苏秀锦把九儿支了出去,把手里一壶酒放上了矮几,四姨娘正靠着窗子绣鞋面,看见苏秀锦来,搓着手,想给苏秀锦倒茶,屋里照旧是没点灯,碰的撞翻了一条凳子,四姨娘忙摸索着去扶凳子,却碰上苏秀锦的手。 苏秀锦单手扶起凳子,坐了下来,四姨娘道:“锦儿要吃些什么?这柜子里还有桂花糕呢,我给你拿去。”说着就要去翻柜子。 苏秀锦看着四姨娘在昏黑的屋子里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柜子,里面放了不少东西,都是四姨娘剩下好的点心,舍不得吃的,都用帕子包着放在柜子里,连九儿都不屑于那些破烂糕点,能从厨房里做新鲜的,而四姨娘却是连尝都舍不得尝。 苏秀锦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在四姨娘的心里,苏秀锦还是那个吃不饱天天囔囔着要吃糕点的小女孩。 苏秀锦从大髦的包裹下伸出右手来,右手上拿着一只小小的红木箱子,四姨娘拿了糕点,小心的打开丝帕,推到苏秀锦的面前,苏秀锦打开红木盒子,里面的黄白之物让四姨娘顿时傻了眼。 “姨娘,这是五十两银子,也是我三年来存的,一些平时用不着的首饰,我都换成了钱,你有这些傍身,想来也不会太过凄楚。” 四姨娘愣愣的看着苏秀锦,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平常一个婆子的例银才三钱银子,一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一个月了,苏秀锦一个月的例银才不过一两银子,她怎么攒下这么多? “锦儿!”四姨娘忙关了盒子,“这些都拿回去,姨娘都是什么人了?能跟你要银子使?你过了年关都十四了,说亲的年纪了,到时候没点银子过去花销,让夫家人怎么瞧得起你!” 苏秀锦把盒子又往前推了两寸:“姨娘,九儿我会想办法解决,姨娘身边的丫鬟仆人都得换一批。这些钱也不都是补贴姨娘的,你得自己掂量着办。” 四姨娘说什么都不肯接受这钱,把箱子往苏秀锦怀里面一塞:“锦儿,是娘该补贴你!都是娘没本事,也没能给你挣下个锦绣前程,要是再靠着你补贴,这是要折煞了娘啊!”说着四姨娘就忍不住,转身拿着帕子抹泪。 苏秀锦于心不忍,日后肯定是得跟张淑琴交恶的,她嫁出苏家之后谁来护着四姨娘? 苏秀锦犹豫了很久,才把手掌放在四姨娘的肩头:“娘亲,非是我补贴你,离我出阁剩下这一年的时间,我前日得罪了嫡母,她必定不会放过我,在这院子里的日子你只怕是会越来越难过,锦儿实在不孝,只能用这法子。” 一句娘亲,让四姨娘一愣,自从三年前苏秀锦性格大变之后,苏秀锦就只叫她姨娘,虽然这也是她千叮呤万嘱咐的规矩,但在私下,四姨娘想着也有些心酸。 苏秀锦拿着丝帕给四姨娘揩着泪,前世的娘亲贵为郡主,金枝玉叶,尊贵非凡,而这一世,四姨娘出生贱籍,以前也不过是给人洒扫的奴才,上不得台面,但无论如何,为人母,心都是一样的,无尊卑贵贱之分。 “你如何得罪了大太太?我与她说说去,怎么会平白无故让你受委屈。”四姨娘说着就要走。 苏秀锦拉着她,“娘亲,你且听我说。” 苏秀锦将天香楼的事说了个明白,四姨娘听着脸上表情多变,最后整个人都沉默下来。 苏秀锦拍着她的手,她不指望着四姨娘为她争夺些什么,只是,在苏家,也不能做一个糊涂人。 四姨娘心里何尝不明白,她出生卑贱,在苏家没有立足之地,连带着苏秀锦也不得苏富贵的青眼,苏长芳作为嫡长女,从小在学堂里跟小子一样念书,但苏秀锦呢?她只识得一些记账的字,作为庶女,苏富贵只怕会把她作为一个扩大苏家商业圈子的工具而已。 “锦儿,这钱我留下三十两,剩下的拿回去。”四姨娘擦干了眼泪,脸上多了一丝苏秀锦从未见过的坚定。 苏秀锦也不拗着,从小匣子里拿出三十两,拿丝帕包了。 四姨娘收了银子,贴身放着,看外面天色不晚了,推了推苏秀锦:“你也早些回去歇着,我这儿还能应付。” 苏秀锦踌躇了半晌,才挪了出去,门外两个婆子还巴望着苏秀锦,两个人颇为殷勤上前问:“六姑娘可看完了,您这是要回院子?” 翠竹扶了苏秀锦,白了一眼:“差不多得了,还不去点灯笼,六姑娘要回院子。” 两个婆子忙去取灯笼,两人在前面走着为苏秀锦引路。 昏黄的灯光下,胖婆子扭动着肥臀格外的滑稽好笑。 苏秀锦突然开口问:“请问嬷嬷是不是有位兄长在给敏哥哥当差?” 胖婆子不明所以,点头道:“回六姑娘,老婆子的兄长是给敏哥儿管财务的呢。” 苏秀锦突然笑了一下:“那我有些事希望嬷嬷能帮个忙。” 这一回最好能把四姨娘身边的人都换上一班。 而这头,九儿见苏秀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就迫不及待进了屋子,四姨娘端坐在黑暗中,九儿抚了抚头上的簪子,端着声音问:“哟,姨娘,是不是六姑娘给您送东西来了?姨娘一贯用不着好东西,还是九儿给您保存着吧。” 黑暗中的四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有多少次锦儿送的东西是被这刁奴给诓骗走了? “我没有。” 九儿冷笑一声,上前精准的抓住了四姨娘的腕子:“没有?六姑娘来哪次没给你带点东西,这回是什么?首饰?碎银子?”说着就往四姨娘怀里摸索去。 四姨娘挣扎着,却抵不过九儿的力气,不一会便被九儿摸到了怀里那三十两银子。 九儿打开锦帕一看,顿时被那三个银锭子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三十两!三十两!她从来没看见这么多银子! “六姑娘,这回——”九儿咽了一口口水,“下了血本了?” 四姨娘却是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按照往常的大喊了两句:“快还我银子!” 窗外回来的胖瘦两婆子听见了声响,瘦婆子伸手拦住了胖婆子:“这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别管了,九儿那丫头可精得跟猴似的。” 第十七章 反击 四姨娘也不争抢,三分可怜的道:“既然这样,九儿你就给我收着吧。” 九儿拿着银子一愣,从没看见四姨娘这般大方过,只怕有诈,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莫不是苏秀锦教的法子诓骗她的不成? “这么多银子都是六姑娘给的?”九儿再试探一番。 “是锦儿给的。”四姨娘点头。 平白无故给这么多银子做甚?这么一大笔银子,她要是拿了,也烫手得很。 九儿放下银子,心跟刀割一样的疼。 四姨娘暗自舒了一口气,绞尽脑汁,也算是急中生智才保住了这么一大笔银子。 “九儿,你去给我置办几身衣衫来吧。”四姨娘拿了一锭银子塞到九儿手里。 九儿问:“这不是上午才送过来两套衣衫么?” 四姨娘微微皱了眉头,那两套衣服比起府里上下的丫头身上的衣衫好不了多少,今儿送来的衣衫还是针脚不平稳的,她就是自己做的也好看许多。 “这不是也快过年了吗,多做几身衣衫也是个新年新气象。” 九儿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几身衣衫用不了几钱银子,剩下的这些,岂不是? 九儿也不是个蠢的,当即展颜道:“行嘞,婢子去给您备好衣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四姨娘这边也算是几分惊险,而苏秀锦却转头去了张淑琴的院子。 还没进院子呢,就看见苏长芳身边的贴身丫头红园站在院门口,苏秀锦暗道一声好时辰,这回也是用饭的时候了,敢在吃食上面克扣她,她也绝对不会让她们吃得畅快! “绿贻,母亲可在屋里?” 绿贻站在门口,瑟瑟的跺着脚。看见苏秀锦,点头道:“大太太和大姑娘在里面说话呢,六姑娘来做甚?”言下之意是苏秀锦识相点就马上走。 苏秀锦笑着道:“这不是有些急事吗?想跟母亲说说。” 绿贻笑着道:“您看,这天色也不晚了,姑娘有些什么事明儿一早再来?” 苏秀锦脸色一沉:“这说得什么话?母亲和大姐姐在里面又不是什么外人,这会说完了,那用得着等明天?” 门外的声音也传在张淑琴和苏长芳的耳朵里,张淑琴当即黑了脸,苏长芳也绷着嘴角,苏长芳刚才还在说张淑芳这方法特别不明智,苏秀锦也不是蠢笨的,前面还没说完,苏秀锦后脚就来了。 “让她进来。”苏长芳道。 张淑琴脸色阴沉如雨,也不违背长女的意思,让身边的丫头去请,待苏秀锦进来,张淑琴脸上立马恢复了正常,脸上甚至带了些笑容。 “母亲安好。”苏秀锦上前见礼,苏长芳坐在绣榻上,微微的笑着,明媚非凡。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秀锦不是说着天香楼的事,就是关心苏长芳的学习,又问蒹葭楼的规模。苏长芳淡淡的回着,张淑琴脸上却说什么都不好看了,她来得正是返点,绿贻早就暗示了多次,她吩咐了小厨房,苏长芳难得在屋里用饭,就多做的许多菜,苏秀锦这么一搅合,哪里还吃得成。 “说了这么久,母亲和大姐姐还没用法吧。”苏秀锦问。 “是啊。”张淑琴心里白了好大一眼,知道还不快走。 “这么说来,我也有些饿了,来的时候还没吃饭呢。”苏秀锦似乎有些羞涩,捂着肚子低头道。 “院子里的饭食早就摆好了罢。”苏长芳问,“让绿贻送你一程也好,别让五妹妹等着。” 就这么想赶她?苏秀锦抬头微笑,她就偏不如意了。 “可是可有些远呢。妹妹来的时候就嘱咐小丫头别摆饭了,这边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苏秀锦扶额:“只怕回去都是残羹冷饭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淑琴还尴尬的笑着道:“只怕这里的饭,你用不习惯。” “大姐姐一向吃得精细,哪有用不习惯的,只是少少吃一些,还请母亲大姐姐没药嫌弃才好。” 张淑琴,苏长芳相视一眼,矜持的就怕不要脸的,实在是有些饿了,这才不得法,让绿贻摆饭。 饭一上桌,张淑琴,苏长芳动了筷子,苏秀锦这才不客气,动作优雅,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桌上的菜却一样样减少,有几样苏长芳爱吃的,她才动了几筷子,就差不多见了底。 这一顿饭下来,张淑琴,苏长芳脸色俱是阴沉。 饭后,丫鬟婆子上了热毛巾,苏秀锦擦着手,苏长芳看着苏秀锦,发丝低垂,素手拿着热毛巾,先是手掌心手背,再是一根根纤细的手指,苏秀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动人。 这不是一个庶女该有的气度!苏长芳心中警铃大作,她对于这个世界已经是一个巨大作弊器了,莫非苏秀锦也是—— 她不敢再想,这个世界如果有了两个穿越者,那么她哪里会有优势? “妹妹吃饱了吗?”苏长芳问。 “饱了,母亲这里的饭格外可口些,吃得这一顿,就想着下一顿了。” “可都是一个大厨房做出来的菜,要是有不同,岂不是说母亲亏待你不成?”苏长芳挑眉道。 苏秀锦微微蹙眉:“许久不见大姐姐,难得与大姐姐吃上一顿饭,这饭菜怎么说也得可口些,小时候,大姐姐颇为照顾锦儿,这几天说什么也得与姐姐多多亲近些才好。” 苏长芳冷哂,照顾?不理不睬也叫照顾吗?帮着苏长敏欺负苏秀锦也叫照顾吗? “妹妹说得是呢。”苏长芳咬了牙。 苏秀锦的眼神在灯光下格外的黝黑,就好似一潭古井水,清澈得要把人从漩涡中吸进去一般。 苏秀锦又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喝了上等的香茶,用了上等的银丝碳,差不多了才回美景院。 苏长芳回了自己的屋子,还没等发脾气呢,就看见屋子的阴影处站了一个男人。 是的,男人!身长八尺,体型纤瘦,长身玉立,还是一个光看体型就足够让她动心的男人! 那男人走到亮光出,苏长芳慢慢睁大了眼睛,脑海中隐隐约约想起他的名字。 “阿四!你怎么在这!”苏长芳几乎尖叫出声。 阿四八尺男儿,扑通一声跪在了苏长芳的面前,抬头间,脸上眼泪纵横,哪里还有原先的风度。 红园是个机灵的,当即关了大门,吩咐人在外面守着,又仔细关了窗户。 转头,就发现阿四已经抱着苏长芳的小腿,哭诉起来。 第十八章 置于死地 “大小姐,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阿四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在天香楼的遭遇告诉了苏长芳,因着苏秀锦的建议,店里面按照干得多少结算工资,阿四本来就没干多少,还以为大小姐会及时回来,却不想就连王掌柜都被人给带走了,说是退还所有吞下的银两,还不了就要拉去见官,阿四这才怕起来,这个月,他才发了一钱银子,别的小二都是一二两的小银锭子,最不济都有八九钱,这一钱银子,他才不过两天功夫就花了个干净,没吃没喝的,他想不开了才想去偷拿店里的银子,被新来的掌柜的抓了个现行。新来的掌柜才不知道阿四是什么,拿了扫帚就把阿四赶了出来。这几天他是又冷又饿,卖了一身衣衫,才托了府里的熟人,进了苏长芳的院子。 苏长芳脸色早就不耐,一脚踹开了阿四,阿四几天没吃饭了,被踹了个四脚朝天,苏长芳拿帕子压了压鼻子,心里瞬间有些不明白当初是怎么看上这种男人。 阿四飞速的爬起来,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哀求:“大小姐,您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苏长芳看着阿四脏兮兮的脸,脸上不知是什么东西纵横,黄黑交加的,原本俊秀的脸看了直让人倒胃口。 “这件事我不方便插手,我给你些银子,你要是识相,就拿去好好生活,以后莫要来找我,若是不成,我让家丁把你打出去,也没人能说什么。” 一听说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阿四擦眼泪的手顿时放了下来,苏长芳可是一个摇钱树,他怎么舍得放弃? 苏长芳何等聪明,一眼看出了他的花花肠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你要是不舍得,还有个法子。”苏长芳对他勾了勾手指,绝色的脸庞在黑暗里犹如一条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阿四凑上前,如是的听了一番。 苏秀锦吃饱喝足了回院子,绿竹突然脚下一绊,手上的灯笼摇曳几下,苏秀锦上前去扶,低头间,眼神突然一动。 “翠竹,咱们换条近一些的路走吧。” 翠竹没察觉什么,也就挑了一条回院子最近的路。 待转弯经过假山时,苏秀锦一把捂住翠竹的嘴,吹灭了灯笼,闪身进了假山。 那一直不紧不慢跟随苏秀锦的男人拐了个弯就没看见人影了,正奇怪时,腰间就被一硬邦邦的物体顶住了腰间。 “你是什么人?”苏秀锦声音冰冷。 翠竹点起了蜡烛,就着亮光,看见一张桃花似的脸,笑意盈盈的,当即低呼一声:“表少爷。” 苏秀锦蹙眉,“赵烨楚?” 赵烨楚转身,看苏秀锦手上拿着一把折扇,方才就是她拿着折扇抵着他,吓得他一身冷汗。 “这么晚,跟着我作甚?”苏秀锦问。 赵烨楚信手夺了她手里的折扇:“本就是想找你的,天香楼好几天没看见你人影了。” “寻我做甚?” 赵烨楚把玩了一会折扇,就准备打开扇子,苏秀锦心里咯噔一下,那扇子没什么稀奇的,只是扇面上是她新手涂鸦了的一副画作,还提了一句诗,按理来说苏秀锦是绝对不懂这些的。 “就是说天香楼换了一个掌故的,没跟苏家任何人沾亲带故的,我寻思着让你去看看。”还没打开扇子,就被苏秀锦劈手夺下,赵烨楚傻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空手,“你夺扇子干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秀锦把折扇往广袖里一塞,围了大髦,道:“深更半夜的,不见外男,表哥还是请回吧。” 赵烨楚也不管,就是不见外男,他也就在院子外面,这回灯火通明的,别人瞧见了也算不得什么。 “还没说干什么夺扇子?扇子给我瞧瞧怎么了?”赵烨楚跟着苏秀锦问。 苏秀锦也不回头,翠竹在前面提着灯笼照明。三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响,间或夹杂着赵烨楚的询问和苏秀锦偶尔回上一两个字的声音。 行至美景院,苏秀锦有些不耐烦的停下转头看赵烨楚,月光皎洁,院子周围静悄悄的,苏秀锦走得久了,额头山有细细密密的汗珠,越发显得人肤色白皙,小巧精致的嘴吐着白气,长睫微微垂着,到有三分柔弱。 赵烨楚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苏秀锦让他几乎移不开眼睛。 “别动。”红唇微启,赵烨楚咽了一口唾沫。 翠竹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吹灭了蜡烛。 “姑娘,有人?”翠竹小声问。 苏秀锦这时候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扯了赵烨楚的袖子,三人躲在了墙角。 苏秀锦就着月光,看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鬼鬼祟祟摸向苏秀锦的屋子。 赵烨楚也凑上来看,两人的脸颊隔着寸许的距离,苏秀锦转头,能清晰的看到赵烨楚挺直的鼻梁,赵烨楚只觉得脸上痒痒的,苏秀锦的气息在他脸上吹拂,一缕薄红爬上他的耳朵。 苏秀锦淡淡的移开眼,看向院子里。 黑影似乎也很疑惑这么晚了,屋子里怎么还没人,在窗外踌躇了许久,又看向对面苏秀丽的院子,他不知道哪个才是苏秀锦的闺房,苏长芳只说了哪个院子。 那黑影就是阿四,苏长芳说只需要他去“欺负欺负”苏秀锦,届时她顺气了,阿四可以得到一大笔银子。 阿四看着亮着灯的屋子,有一个小丫头倚着门在睡着,屋里身影摇动,像是要就寝了。 难道这才是苏秀锦的院子?阿四心里想。 他爬上走廊,仔细看印在床上别致的人影,身材纤细,高矮胖瘦都与苏秀锦差不了太多。 阿四心一横,管他是谁,先上了再说!大小姐说了,就算是不能得逞,苏秀锦也毁了! 阿四为了避免惊动丫头,蹑手蹑脚蹭着木质的走廊一步一步挪着上前,月光打在他脸上,照了个仔细,苏秀锦与赵烨楚同时出声:“阿四!” 身材高大,样貌俊秀,这人太好认了些! 苏秀锦心中一动,阿四是苏长芳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管他要做什么,外男进入未出阁姑娘家的闺房,这对于她和苏秀丽来说就是死罪! 苏秀锦一咬牙,苏长芳的心未免太狠了些,她是要置她与死地! 第十九章 杀人 苏秀锦推离赵烨楚,拉了翠竹,翠竹不明所以,傻愣愣看着苏秀锦。 “你一会跑向他只管吸引住阿四的注意,就绕向那边。”苏秀锦指着一个方向。 翠竹点头,踏着积雪就朝那面跑去,苏秀锦咬牙,攥紧手中的折扇,这折扇并非凡物,扇骨里面放了一张刀片,赵烨楚不知,只道是普通的扇子,苏秀锦一推扇上的小机关,刀片弹出。 翠竹一边挥手,一边大喊:“呔!你是什么人!” 阿四本就做贼心虚,当即回身朝翠竹那看去。苏秀锦疾跑,裙裾繁杂,苏秀锦扯了大髦,扔在赵烨楚怀里。赵烨楚才叫了一声,苏秀锦就矫健的翻过了走廊,木质廊上脚步声急作,阿四刚觉着不对劲,鼻尖一股清香,是女子身上独有的胭脂香,他还未反过头来,胸口一痛,闪亮的刀片扎进他胸口寸许。 苏秀锦猛地抽了出来,鲜血飞溅,苏秀锦足上一用劲,揣在他大腿处,阿四吃痛,急急后退。 赵烨楚看得目瞪口呆,苏秀锦寒光一闪时,他就知道她绝不简单,不过转眼间,他镇定下来,那一刺未中要害,阿四认出是苏秀锦,新仇旧恨一上来,当即捂住胸口伤处,猛地扑了上来,苏秀锦哪里抵得住成年男子的反扑,后背早已出了一身冷汗,险险躲过,小腿肚却开始发软。翠竹急忙跑过来,赵烨楚动作更快,扑上去压住阿四,反手抓住阿四的双手,苏秀锦抓住折扇,往阿四脖子上一抹,鲜血飞溅,阿四只瞪大了眼,死死瞪着苏秀锦,到死他都不敢相信,苏秀锦敢下杀手! 赵烨楚也不敢相信,手上是阿四的鲜血,还滚烫的发热。 “是——六姑娘吗?”苏秀丽的贴身婢子揉着眼睛,眨着眼看着走廊,月光被乌云遮蔽,走廊一片漆黑,只看得个大概的人影。 苏秀锦一把捂住翠竹的嘴,一脚把赵烨楚踹下走廊,走廊下是积雪,阿四的尸身落地无声,赵烨楚早咬了牙,腰上剧痛,摔在阿四身上,倒也不疼,暗骂了一声苏秀锦好狠毒的女人。 “五姐姐睡了么?”苏秀锦扬声问。 苏秀丽听得声音,虽然只隔了一道窗,只是心里想着事,倒也听不清楚,推开窗:“锦儿,还没睡呢?你今晚上去哪了?也不回来用饭。” 苏秀锦笑道:“在母亲院子里用饭呢。五姐姐早点歇息吧,我也回房洗漱了。” 苏秀丽点点头,关了窗。 那小丫头揉揉耳朵,明明听见好大的动静,怎么没看到人呢?睡梦中还隐约听见翠竹好似喊了一声。 廊下赵烨楚忙抱了阿四的尸身,拖到一个灌木丛中,用草叶遮了,苏秀锦拖了翠竹回了屋子,翠竹早吓得浑身颤抖,才不过十一二岁的丫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快!换衣衫!”苏秀锦身上的衣衫早粘上了血迹,苏长芳敢放出阿四,就一定还会有后招。 苏秀锦脱了外衫,看翠竹还在那发抖,苏秀锦扶住翠竹的肩膀,看着她恐惧的眼神,坚定的道:“翠竹,不能怕!怕了,到时候死的是我们!” 前世她贵为皇贵妃,手中间接或直接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她不能怕! 翠竹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窗户响起轻叩声,赵烨楚的声音传来:“苏秀锦,苏秀锦。” 苏秀锦打开窗户,围了大髦。 “阿四的尸身该怎么办?”赵烨楚倒也不问她的目的。 “暂时先藏着,你也需找个地方藏身,只怕我大姐马上就会带着人过来,你若不想娶我,动作就快点。” 赵烨楚还没明白过来,身上就扔了一身沾血的衣衫。 赵烨楚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抱着衣衫跳下窗。 廊上应该还有些血渍,只是看天黑该看不出什么问题。 苏秀锦刚换好衣衫,苏长芳后脚带着人就过来了。 苏长芳刚进园子就觉得动静不对,两院子都没什么动静,都还亮着灯,阿四难道没动手? 张淑琴也不明白苏长芳是什么计策,扯着苏长芳问:“芳儿,这要是冤枉了这小蹄子,只怕她又得出什么幺蛾子。” 苏长芳白了一眼,张淑琴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些聪明和胆色,曾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过来的“苏长芳”她什么宫斗小说,职场文学没看过,对付这群古代人,还不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绿贻上前打头阵,二话不说推开门,苏秀锦刚好合上外衫,故作诧异眨眼看苏长芳一行人:“母亲,大姐姐,这是——” 苏长芳迅速看了一眼屋内,苏秀锦屋子不大,只一个屏风隔了床和厅。 苏长芳使了个眼色,红园上前便推了屏风,撩起帘帐,甚至翻了翻叠好的被子。一番动作下来,红园才确定的向苏长芳摇摇头。 苏秀锦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大声道:“大姐姐这是要做甚?!入夜之后不打招呼就进我的屋子,甚至无缘无故翻动妹妹的东西,你要是给不出一个说法来,我定要告知老祖宗去!” 张淑琴一听老祖宗,顿时有些慌神,“锦儿,你这是要告状不成?” 苏秀锦当即委屈的有些哽咽:“母亲,大半夜的您与大姐姐带着人不由分说带着人翻动我的屋子,知道的人只道是个误会,不知道的人只说是我犯了什么事,这让我如何是好!” 苏长芳看着苏秀锦拿着帕子哭哭啼啼,微微皱眉,难道真的阿四出了什么事?但是身边的丫头都说阿四是看着进了院子的,怎么一会人就没了? 苏长芳微微蹙眉,嘴上却笑着:“妹妹怎么这么说话呢?”她上前握住苏秀锦的手,“都不是稚子了,怎还的动不动就告诉老祖宗的?” 苏秀锦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苏长芳鼻尖微微一动,还想靠近闻一会时。 苏秀锦就挣脱了出去,转身拿了平时放首饰的匣子,往桌上一倒,又开了装衣衫的箱子,脸上眼泪止不住般,“那你们仔细看看,到底是有什么东西?用得着你们大费周章?锦儿如今并不是稚子,却也还是懂一个道理,若是两个长辈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人,我到底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第二十章 折扇 苏长芳眼里闪过一丝冷凌,苏秀锦要是撒气泼来,倒也是个麻烦事。 “锦儿,怎么能这么说我与你姐姐呢?”张淑琴道。 苏秀锦哭泣声更大:“那你们倒是给出一个说法来,我绝是不依的!” 这边房里动静挺大,苏秀丽起身批了衣衫,推门来看,身边的丫头早探听好了情况,把事情如是一说,苏秀丽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来着,只是这心里异样,却说不出个大概来,避免惹祸上身,苏秀丽忙吩咐小丫头把门一关,大被一蒙,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苏长芳知道这件事只怕有些文章,当即陪着笑脸,拉着苏秀锦道:“你也别难过了,千错万错都是姐姐的错,这不是前脚你走了便少了个东西么,那东西倒也不贵,只是怕你看着好玩才拿去看看。” 苏秀锦只觉得苏长芳滑腻的双手犹如毒蛇一般,挣脱开来,“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早已不是七八岁的孩童,怎么看着好玩的东西就随手拿了?姐姐莫不是存心愿望我罢。” 苏长芳脸上挂不住,首次被人这么明显的说出口来,要是寻常,她搭了台阶,还有人不懂的下的? 苏秀锦这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不怕死与人搏命的勇气。 张淑琴知道这事只怕圆不过去,示意绿贻关了房门,拉了苏秀锦的手,几番软语,苏秀锦哭哭啼啼拿着帕子捂脸。 苏长芳最是厌恶古代女子这一副小媳妇的样子,皱眉道:“这件事就当是我错了,妹妹你要如何只管说!” 苏秀锦也不想闹大了。苏长芳在老祖宗面前一向得脸,闹到苏老太太那去,最后得益的未必是她。 “都是姐妹,妹妹也就是一番气话而已。”苏秀锦放下帕子,脸上哪里还有泪痕,“只是这一番下来,只怕姨娘又得伤心难过了,她身子本就不好,住的院子又是偏向阴凉湿冷的地方,要是知道,只怕是——” 张淑琴哪里不懂这个意思,四姨娘很久便不得宠了,住的院子本就是偏僻的,这回苏秀锦仗着此事要给四姨娘换院子,这件事—— 见张淑琴犹豫,苏秀锦又道:“我一直想着这美景院旁边的院子也是空的,要是姨娘能搬过来,这也能多说说话,横竖以后我都是要出阁的人,过不了一年半载,姨娘以后也瞧不着我了。” 张淑琴心一横,咬牙应下:“好,改日就让四姨娘搬过来,你们也好多说说话!” 苏长芳哪里忍得,这一次回苏家大宅就被苏秀锦下了多少次面子,眼前这人就好似存心与她作对一般。 “母亲这么一说,我倒也是放下心来了。”苏秀锦点点头。 张淑琴一行人又是安慰了好一阵子,把屋子给整理好了,才带着出了院子。 翠竹瞧着这一番闹下来,早就汗湿了背,哆哆嗦嗦的问:“姑娘,这阿四——” 阿四的尸身还在哪个地方藏着呢。 苏秀锦食指放于朱唇上,示意翠竹住嘴。 果不其然,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苏秀锦故作大声道:“翠竹,姨娘就得搬过来了,咱们可得好生准备着。” 翠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不是在说阿四吗? 苏秀锦眼神飘向门外,翠竹长大了嘴,门上可不印着一个人影。 翠竹也不是愚笨的,当即回道:“好嘞,姑娘,明儿咱们就把该准备的东西备好。” 说了一番话,那黑影一闪,才不见了。 翠竹开门看了外面没人了,这才朝苏秀锦点点头。 苏秀锦披了大髦,在美景院的灌木丛中找着了赵烨楚,两人一番合计,买通了倒夜香的刘大爷,拿麻袋装了阿四的时辰,趁着夜运出了苏家,苏家家大业大,什么腌臜事没出过,刘大爷收了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了这事。 这一番功夫下来,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苏秀锦回了屋子,看对面自始至终都紧闭门窗的屋子,嘴角带了一丝嘲讽,要是昨夜出了什么事,苏秀锦身边没有一个能为她说话的人,是不是就得随苏长芳她们欺辱了,这亲情,说到底,单薄了些。苏秀锦垂下眼,微微笑了笑,关了窗,再也不想打开了。 苏长芳觉得不对劲,走出美景院又派了红园回去看,红园凑在苏秀锦的屋子前听了许久,没发现什么异样,又粗略的查了一下院子,才回去报了苏长芳。 苏长芳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苏秀锦会痛下杀手,而这阿四,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也寻不到了。 赵烨楚这一番下来也是筋疲力尽,回了房倒头就睡,本来还觉着苏秀锦杀人太过狠毒了,但是无论阿四怎么做,只要他在美景院,张淑琴哪里没有能力颠倒是非?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阿四彻底消失,这样,既保护了苏秀丽,也让苏秀锦扳回一把。 怀中硬物膈应,赵烨楚睡了醒来,掏出那把折扇,苏秀锦塞给他一身染血的衣裙,里面就包着这把折扇。 轻按机关,刀片弹出,赵烨楚反复玩了几次,才对着光慢慢打开折扇,折扇上是一幅山水画,山峦起伏隐逸于云雾之中,有老叟江边垂钓,几笔勾勒出来的意境让人几乎移不开眼,扇面上有一句随性的题词“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不须归三个字洒脱非凡,倒是看出书写之人的超然心境。 透光看扇面,有一字隐逸于山水之间。 赵烨楚抚摸着那个“锦”,顿时有些迷惘,苏秀锦从未上过私塾,她哪里会画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四姨娘原先听了苏秀锦一番话,为娘之心,向来坚定,她懦弱十几年,本想着能在夹缝中求生,只是想起苏秀锦的婚事都不能保证了,她为数不多的斗志燃了起来,要斗上一斗!就算是为了唯一的女儿。 张淑琴装得一副大度关照的模样,遣人来说院子湿冷搬去竹轩院,要是寻常,四姨娘一定感恩戴德,只是苏秀锦早派了人说明一番,也寻了几个婆子来帮忙,而吩咐九儿去置办的衣衫,也送了过来。 第二十一章 初遇 九儿拿来的几套衣服都是普通货色,四姨娘也不怕,原先她就是针线丫头,几番裁剪缝制下来,倒也毫不逊色于定制的好衣衫。四姨娘底子不错,穿戴打扮一番倒也不输给其他几位姨娘。 九儿在一旁看着,嗤笑出声:“老爷也有好长时间没来了,怎的,换个院子老爷就会过来了?” 四姨娘瞧了一眼九儿,也不说话。 老祖宗吩咐的苏秀锦今儿就去蒹葭楼随着苏长芳学学东西,四姨娘当然知道蒹葭楼是做什么的,蒹葭楼是苏州文人才子聚集的地方,苏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那坐坐,苏秀锦若是能在那露露脸,日后择婿定能加上一笔好名声的优点。 四姨娘操持着针线,连夜为苏秀锦赶制出一身衣衫,用一身简单的白纱羽衣改制的,去除了肩部和腰上的白鹅毛,用粉色织锦缝制出一朵朵花点缀在肩部和裙摆上,苏秀锦的姿色算不得是上乘,四姨娘知道女儿身量,特地在细节上做了许多改进,苏秀锦接到衣衫的时候,纵使前世穿过那么多贵重的衣衫,也为四姨娘的手艺赞叹一声。 翌日,苏秀锦提前了一个时辰在马车边候着,果不其然,苏长芳提前了半个时辰到了约定的地方,看见苏秀锦穿着素白的棉夹袄,羽衣裙摆盛开着朵朵粉颜色花,面上只点了粉色的胭脂,挽了个百合髻露出整张小巧白皙的脸,发间仅仅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却有说不出的淡雅可怜。 苏长芳一向懂的打扮,整个苏州城的女子都悄悄模仿着她的装扮,她深知古代的化妆品多含铅,所以妆容一直都是淡淡的,今儿是蒹葭楼一年一度诗歌会,所以特地穿了一身绯红束腰袄裙,上身未穿夹袄,只披了银白色的大髦,冬日里本就少人穿得鲜艳,绯色穿得不好会让人觉得俗不可耐,她的美貌却偏偏能压住绯色,一身美艳而大气,夺人眼球。 苏秀锦上前给苏长芳见礼,苏长芳本想趁着早甩掉苏秀锦,届时再说苏秀锦自己记错了时间,却不想苏秀锦早有准备。 两人也不言语,一路沉默着到了蒹葭楼,一路上苏长芳不时的看着苏秀锦,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苏秀锦有什么地方是跟她一样的,只是苏秀锦一向淡定,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一路。 蒹葭楼位于苏州城淮河岸边,旁边多是私塾和书院,苏州虽然多商人,但也有不少商人有远见,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前几年皇贵妃梁锦秀一力倡导商人从政,前年朝廷下了旨意,商人可参加科举,只是得五名秀才举荐,并且缴纳一百两保证银,这个政策对于富贵的商户来说并不是门槛,这两年下来,商人送孩子上私塾或是书院的越发的多了起来。 苏秀锦下了马车,瞧着眼前的三层小楼,蒹葭楼精致,以营利茶为生,里面的茶都不便宜,但为了附庸风雅,或是见上几个贵人,也有不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拿到蒹葭楼的一张花笺。 苏长芳下车自然使得不少人侧目,守门的两位书生打扮的小厮俱是笑着打千道:“大小姐来了,还不到开门的时间呢,大堂就坐满了!” 苏长芳淡淡点头,苏秀锦也不知道进门都要花笺,跟随者苏长芳就要进去,却被两位小厮给拦了下来。 “这位姑娘,你有花笺吗?”小厮问。 苏秀锦想了想摇摇头,苏长芳早进了大堂,似乎察觉到身后的情况,却装作听不到似的一直朝前走。 “没有花笺不能进去,隔壁是酒楼,您啊,走错地方了吧。”小厮大声道,周围一阵哄笑,他们只当是跟随者苏长芳想混进蒹葭楼的哪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姐。 酒楼?苏秀锦皱眉,“没有花笺便不能进去?”苏秀锦指着苏长芳道,“那她为什么能进去?” 小厮刚想大笑出声,刚想嘲笑几句,苏长芳却停下了步子,这有花笺才能进门的规矩是她定下的,她自己堂而皇之的进来岂不是坏了规矩? “不是说蒹葭楼还有个规矩么?”一个穿清布衫的俊秀男子走了上来,手上也没有花笺,“只要回答对了苏小姐设下的三个问题照样可以进蒹葭楼。” 苏秀锦转头打量着这位年纪不大的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带着骄傲也有些自负,样貌不差,青布衫是极为朴素的衣衫,边角洗得有些发白。 小厮揶揄道:“金来宝,你就算是进去了能喝得起咱们蒹葭楼的茶吗?” 金来宝涨红了脸:“如何吃不起?你可别小瞧我!” 一听说有人要挑战苏长芳的三个问题,整个茶楼的人兴趣都被提了起来。 “长芳小姐的题目没几个能回答上来呢。” “可不是嘛,都好久没人敢回答那三个问题了。” “这金来宝还真是不自量力,我在蒹葭楼的英雄排行榜上都没看过他的名字。” …… 苏长芳也是觉得有趣便上了二楼雅间,开窗看着,苏秀锦见冲出一人,是个颇有才气的书生,便也不说话,想要退出人群,她一向奉行低调做事,被人这么指指点点对于未婚女子到底是不好的。 金来宝见苏秀锦要走,当下不依了,上前拦住苏秀锦,上前作揖:“这位小姐,你不也是要进蒹葭楼的吗?何不留下一起看看苏大小姐的三道题目?” 苏秀锦眼角扫到看好戏的苏长芳,摇摇头:“我为商女,不通文墨,我是来此处寻我大姐姐的,既然没看见我大姐姐,也就此告辞。” 说着,微微俯身回礼。 金来宝一听苏秀锦说自己是商女,还不通文墨,当下有些厌恶的退后了一步,尴尬的打着哈哈:“那我也不强求了。” 苏秀锦见过太多瞧不起商人的读书郎,自以为清高,鄙夷商女满身的铜臭气,却不知他们的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是商人辛辛苦苦换来的。 苏秀锦也就微微一笑,带着翠竹便要退出人群,却不想,被一个冲进人群大汉撞了个趔趄,脚下不稳,又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苏秀锦连连后退三四步,翠竹下意识来扶,自己倒是被散落一地的白菜绊倒在地,周围人皆是张大了嘴,金来宝隔得最近,刚抬起手,又想起这姑娘是个商女,要是扶了赖到了自己身上该如何是好! 金来宝跟触电一般急忙缩回手,苏秀锦心里咯噔一下,要是—— 所有动作不过一瞬间,一只扁担突然横在了苏秀锦的腰际,扁担顺着苏秀锦的力道堪堪接住,又转了个弯,把苏秀锦“扶”稳。 苏秀锦心有余悸,下意识转头去看出手相助的“恩人”。 第二十二章 卖菜 那大汉身高八尺,体格健壮,冬日里只穿了一声洗的发白的布衣,肩部肘部都缝着补丁,脚上一双破草鞋,被冻得裂开的脚趾大喇喇的的露在寒风之中,见苏秀锦眼光看到他的鞋,大汉脸上涩然,动了动脚,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怎么来了,不知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金来宝一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大哥金大牛,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穿得这般破旧不是来丢自己的脸吗? 金大牛手里拿着扁担,有些焦急的道:“来宝,你出去也没带钱。” 金来宝一抹自己的荷包,还真只剩下几个铜板,脸色阴沉,看周围人或是猜测或是鄙夷的眼神,这是哪里?蒹葭楼,要是在这里丢分子了,到时候准得抬不起头来。 “都说了不要跟着我,作为咱们家的下人,老老实实买你的菜就行了。” 金来宝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了然,原来是金来宝家的下人。 金大牛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在家里金来宝老早就吩咐了在外面不能说是他的大哥,顶多只能说是亲戚,看着满地散落白菜,从山里担了二十多里走到苏州城,就想着近年关了,能换几个铜板置办点年货,金来宝一早租马车出门了,钱也没带,他打听了好久才知道金来宝在这里,听卖橘子的老大爷说那什么蒹葭楼是出了名的读书人聚集的地方,不过只是去喝个茶都得用上半月的开销,金大牛不懂这些,只知道弟弟是读书郎,这钱就不能省着花。 他默默的蹲下身子捡白菜,白菜被来往的路人踩了个稀巴烂,金大牛只得捡了些好的,掰开外面踩烂的白菜帮子,也舍不得扔,放在篓里拿回去吃。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素手,十指纤纤,白皙小巧,圆润的指甲粉红可爱,腕子上带着碧玉的镯子,垂在纤细的手腕上,说不出的好看。 金大牛愣愣的抬头,看眼前垂着长发恬静的女子,苏秀锦本就不喜金来宝的傲气,看金来宝与金大牛有三分酷似之处,她心里也猜了个大概,心里升起一丝恻隐之心。 “姑,姑娘,多谢。”因为家贫,大牛从未跟姑娘说过话,村里面的姑娘也都嫌弃他穷且木讷,本就撞了一个天仙似的姑娘就不敢看了,这回她还帮她捡白菜,他只怕污了她的手。 最后一棵白菜放入背篓之中,金来宝看着苏秀锦蹲下身子给金大牛捡东西,眼里闪过一丝鄙夷,还真是穷酸农家汉和臭烘烘的商户女最是登对。 金大牛挑起扁担,怎么说都有两百多斤的大白菜轻轻松松被他担在肩上,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金来宝突然想起这钱还没给呢,便拉着金大牛走到一个偏僻小巷里,周围人也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都是散了个干净。 翠竹问:“小姐,您看这蒹葭楼咱们也进不去了,要是这样回府——” 苏秀锦摇头:“自然是不能这么回去的,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蒹葭楼她本来就指望着能进去学什么,早在前世,该读的书,该学的礼仪规矩她都学得差不多了,进去看一群迂腐书生吟诗作对,吹捧虚伪,倒还不如买卖里面利益交换来得干脆实在。 苏长芳不让她进去那正好,她还有二十两银子呢,总得拿这些来做点什么买卖,攒上点“私房钱”。 苏秀锦一下马车就看到这周围穷书生也还真是多,奔着这蒹葭楼的地,不知道败了家里多少银子,这一条街,风雅的茶楼倒是不少,真正能吃饭的地方到还真不多,计上心头,苏秀锦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而金大牛这边,被金来宝拉倒了巷子里,金来宝二话不说对他伸出了手,金大牛放下肩上的白菜,摸摸脑袋,啊了一声。 金来宝不耐烦的晃晃手,“装什么傻,钱!给我拿来的钱!” 金大牛这才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钱袋子,刚想数出钱来,却被金来宝一把夺取:“怎么的,你还想藏我的钱?” 金大牛连忙解释,“不是,不是。” 金来宝倒出钱袋子里所有的铜板,把那钱袋子摔在金大牛的怀里,还觉得脏,擦了擦手。 金来宝数数银子,才不过十几文铜板,当即又皱眉道:“吃了咱家多少饭,败坏了我家多少银子,就是养头牛都比你强。”说着就要拿着钱走。 金大牛这会想起钱要是全被拿走了,白菜一时半会卖不完,他要住在哪? “来宝——这银子,”金大牛开口。 金来宝一听这俗气的名字便来火气,“说了在外面要不要叫我来宝!怎么的,你还想藏私房钱?” 金大牛半晌才嗫嚅的说:“没有。” 金来宝把银子往怀里一塞,嘴里哼了一声走出巷子,留下了金大牛和两大筐白菜,金大牛诶了一声,最后还是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今晚只能住桥下跟乞丐挤一晚了,挑起白菜,不敢在蒹葭楼这一条街摆,踏着积雪又走了三条街,一个卖花线的老婆婆给他让了点地方,才摆下两筐白菜来。 而苏秀锦恰巧走到了这条街,苏秀锦身上的钱不多,二十两银子也只能用来做点小买卖,而这小买卖,她就想用来卖点小吃,大冷天的,一路走来也有不少小吃摊子前围满了穷书生和图方便的来往商人。 “婶子,您看看,这白菜多新鲜啊,您看看吧。”一道憨厚的声音从街尾传来。 “看看,这上头多少吃不得的白菜帮子,别人家的白菜才两文钱一斤,你倒好,要卖三文,大冬天的,谁来买?”一个挎着菜篮子的盘着妇人发髻的中年女子嫌弃的掰着手上所剩不多的白菜。 金大牛也是万分委屈,大婶手里的白菜是越来越小,就剩个白菜心了,“婶子,您快别剥了,这要是再剥可就没了。” 大婶掂量着自己手里的白菜心,“就这样的,我就来上四斤。” 金大牛从卖肉的叔那借来了一把称,一棵白菜才不过三斤重,大婶又拿了一颗小的,又是一阵剥皮,称好了四斤,那大婶说什么都只给十文钱,“都买了四斤了,你要是不给我个整的,我以后还怎么来你这买啊?” 金大牛看着手里孤零零的十文钱,脸都皱成了包子,“婶子,这可是是十二文钱,真的不能少啊。” 第二十三章 煎饼 大婶可不管不了这么多,把十文钱往金大牛手里一塞,又把剥下来的菜叶子往篮子里一塞,扭着腰就走了。 金大牛攥着手里的十个铜板,按理说这两个铜板才能买一个包子,还是素馅的,他摸了摸饿瘪了的肚子,还是决定忍一忍。 一双细棉素面的小巧绣鞋出现金大牛的眼前,金大牛打起精神,道:“姑娘,新鲜的白菜三文钱一斤,看看吧。”抬起头,却看见苏秀锦娉娉袅袅站在他面前,金大牛瞬间有些尴尬起来,搓了搓手:“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秀锦看着面前两大筐白菜,估摸着也有两百斤左右,就算是全买了也不过六百文,不到一两银子。 “大哥,我跟你谈个生意怎么样?” “谈生意?”金大牛不明白,他穷的叮当响的,谈什么生意? 苏秀锦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子,“这一两银子,我买你所有的大白菜,剩下的四百文,我想让你帮我做点事,如何?” 金大牛难得看到这么大的银子,平日里赚个十文八文的都交给大娘了,苏秀锦出手如此大方,肯定是大户人家出生,只是她要买白菜做什么? “姑娘,这么多白菜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家里要是没有地窖,只怕会冻坏。” 买花线的老婆婆忍不住啐了他一句,小声嘀咕道:“买就买了,还说这么多。” 苏秀锦嘴角微扬,只看得金大牛移不开眼睛,她就是看中了金大牛憨厚朴实的性子,四百文对于普通农家当然不是小数目,不熟悉的人,她自然不敢轻易相信。 “我也不是用来吃,也是用来卖。”苏秀锦道。 一大婶看着白菜凑了过来,金大牛连忙道:“婶子,不卖了不买了。” 大婶悻悻而去,苏秀锦看街头有个热茶棚子,来往的人不多,只坐了三两个吃茶,苏秀锦道:“大哥,去那坐坐,我们仔细说说可好?” 金大牛也不犹豫,也不想占着花线婆婆的地方,在婆婆篓子里挑了一扎桃红色的毛线,付了三文钱,又从筐里挑了一颗白菜,说什么都要塞给婆婆。 婆婆是推了又推,庄稼人都辛苦,天寒地冻的又近年关,不是逼不得已哪里会出来卖菜。 金大牛把白菜往婆婆篓子里一放,挑着两大筐白菜呼哧呼哧的就跟着苏秀锦走向茶棚。 翠竹点了两大碗热茶,规规矩矩站在苏秀锦的后面,反倒是金大牛不好意思坐了,他还从来没有和一个姑娘在一个桌上吃过茶呢,更何况是这么娇俏的姑娘。 “你会不会做煎饼?”苏秀锦问。 “煎饼?”一提起煎饼,金大牛来了精神,爹还没过世的时候就是走街串巷的买煎饼,卖剩下的还会悄悄塞给他一个,小时候最好吃的就莫过于爹做的煎饼了,“这个我会啊!只是这个跟白菜有什么关系?” 苏秀锦示意他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煎饼摊子,“不过我要做出更那不同的煎饼。” “不同的煎饼?”金大牛有些不明白,煎饼就是面粉和鸡蛋搅和些葱姜,然后再摊开煎制,哪里有不同的? 苏秀锦看着他放在旁边的两大筐白菜,点点头,她一路走过来,看有不少买了煎饼的还不忘去买点菜就着吃,要么就是带回家,当主食吃,这煎饼是有些太过于简单了,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煎饼和菜结合在一起,倒是能让挑剔吃食的苏州人耳目一新吧。 苏秀锦把自己的想法一说,金大牛明白过来,在山里也是有人拿煎饼裹着大葱吃的,苏秀锦想把白菜做成小菜配着煎饼,这主意让金大牛一拍脑袋,他以前就顾着吃了,怎么没想到这主意呢? 不过—— “可是姑娘,这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这煎饼摊子我也会做,只要去市场买上两块好木板,用不了十几文钱。” 苏秀锦看着眼前这憨厚的汉子,她光是看他挂在腰间的荷包就知道不过几文钱,四百文可真不是小数目。 “好,就算是这煎饼摊子不过十几文钱,但面粉鸡蛋总还是要的,鸡蛋四文钱一个,面粉二十文一斤,这煎饼平日里买八文钱一个,这四百文钱我还是怕有些不够的。” 金大牛惊讶的听苏秀锦这一番说下来,他还以为苏秀锦只是个千金小姐,不通柴米油盐,却不想苏秀锦什么都明白。 “这三百文,我是给你去买东西的,而这剩下的一百文就当是我雇佣你的钱如何?” “一百文?”金大牛道,他就算是再傻也明白苏秀锦是要做什么了,她出钱让他帮忙卖煎饼? “当然,这也就是三天的工钱,到时候若是卖得好了,你给我每日的利润,我给你开工钱。” 卖完了所有的大白菜,还给人雇佣了下来,三天一百文,也就是三十几文钱一天,这个价格在苏州城绝对是够公道了。 金大牛只是略微想了想,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噜咕噜喝了个碗底空空,然后一擦嘴,点头道:“成!” 苏秀锦把一两银子放在了桌上,金大牛却道:“可是姑娘,这也没有先开工钱的道理啊?” 苏秀锦摇摇头,“就当是我借你的,总要有些富余的钱应应急。” 金大牛再也没推辞,把那一两银子妥帖的放在了破荷包里。 苏秀锦见天色也不早了,苏长芳应该从蒹葭楼出来了才是,便带着翠竹起身,转头看金大牛已经拿出四文钱给了茶棚老板,苏秀锦眉角微微一挑,不置可否。 待苏秀锦走出茶棚,金大牛才愣愣的想起来问:“姑娘,到时候咱们啥时候见啊?” 此话一出,饶是金大牛再木讷,也闹了个大红脸。 苏秀锦回头道:“明天这个时辰,我到这来。”说完,就与翠竹匆匆走了。 金大牛就好似做梦一般,摸了摸脑袋,一个天仙似的姑娘,还有从天而降的赚钱机会,盯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看了半晌,金大牛那一碗是空空如也,只是苏秀锦动也未动,就算是坐着路边茶棚与庄稼汉谈着生意,油腻腻的桌椅板凳,狭小的空间,她未曾皱眉,却没动这一碗茶。金大牛有限的脑袋里突然挤出个这么个词来——矜贵。 第二十四章 被打 苏秀锦正好赶上苏长芳出蒹葭楼,苏长芳看着她一挑眉,“妹妹跑哪去了,姐姐找了许久,都没看见你。” 苏秀锦脸上挂着笑,心里冷哼一声,“人太多了,姐姐没看到也是正常。”倒是半分都不提自己去了哪里。 苏长芳笑意盈盈的看着苏秀锦,不置可否。 一路无语。 回了苏家,苏秀锦一路回府,见下人远远的看着自己小心的说着什么,待苏秀锦走近又是一副平日里没有的恭敬模样,翠竹好奇的道,“这些奴才平日里也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今日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苏秀锦还没想明白,就看见四姨娘屋里的瘦婆子迎面走来,瘦婆子原先也是苏家专门管后厨房的婆子,后厨房那是什么地方,油水多多,又得各个院子主子的脸,只是因着一件小事得罪了张淑琴,被遣到四姨娘院子里做个管内室的婆子。 苏秀锦那日听见她们说话,虽说是捧高踩低的,但两个都是识时务的人,只要有些甜头做事也麻利,要收这种人为己用,只得让她们觉着跟着主子有面子也有里子。 苏秀锦看上了瘦婆子,瘦婆子也不例外,见着苏秀锦脸上没甚表情,嘴上却是恭敬着,“六姑娘,四姨奶奶让你过去一趟。” 苏秀锦点点头,走进竹萱堂,她才明白今儿下人怎么一个个都不对劲,她在竹萱堂看到了少见的苏富贵。 苏富贵坐在太师椅上,四姨娘浑身光彩夺目,温柔的替苏富贵拿捏着肩膀,见苏秀锦进了屋子,笑着道,“老爷,刚还说起六姑娘呢,这会就到了。” 苏富贵浑身发福,穿着富贵织锦的衣袍,圆肚滚滚,手上几个大扳指夺人眼球,脸上横肉丛生,只是在一转眼之间还显示出一丝商人的精明来。 苏秀锦打扮得娇俏,苏富贵也乐意见着,唔了一声,道,“也好久没看着小六了,又长高了些。” 苏秀锦上前见礼,乖乖巧巧的坐在一旁,给苏富贵剥着桂圆,苏富贵有一句每一句的问着苏秀锦的现状,苏秀锦一一答了,苏富贵又坐了片刻,便走了。 苏富贵一走,苏秀锦才仔细打量着四姨娘,一声绛紫富贵牡丹袄裙,银色夹袄又滚了绣花边,脸上施了胭脂,点了口脂,说不出的顺眼好看。 四姨娘也有些不好意思,给苏秀锦又是倒茶,又是递糕点,苏秀锦小口的吃着桂花糕,半晌才开口问,“姨娘,你这是要争一争吗?” 四姨娘郑重的点了点头,握着苏秀锦的手,“姨娘愚笨,出了针线,什么都不会,不能帮得上你什么,只想着能在你爹面前替你说上点话。” 苏秀锦慢慢笑了开来,她还担心四姨娘不肯变通,这回她能这么做,她心里也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姨娘只管放心,剩下的便交给我吧。”苏秀锦道。 而要肃清四姨娘的前路,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九儿,苏秀锦边走边想,出了竹萱堂,回到美景院还得走上些时候,苏家祖宅颇大,占地面积在整个苏州都是数一数二的,为了修葺花园,更是围了一个湖,脚下石子路磨得脚疼,翠竹小心的提醒着,苏秀锦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是翠竹惊慌失措的喊声,“敏少爷,您这是要做——”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一声闷哼,苏秀锦心里一急,大声道,“翠竹,翠竹!” “把她绑到我院子里去!”耳边是桀骜不逊的命令声,却听得苏秀锦浑身一激灵,这是来自这具身体最原本的恐惧! 手臂上一阵剧痛,嘴里不知道被塞了什么东西,苏秀锦一摸怀里,那把防身的折扇还不在。 不知被半拖半拽着走了多久,最后被一脚踹在心口,摔倒在地。 头顶上的麻袋被扯了下来,心口闷疼,苏秀锦捂着胸口,抬头看坐在太师椅上的二世祖——苏长敏。 苏长芳的亲弟弟,十岁之前的苏秀锦被他欺负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直到梁锦秀重生而来,她躲着藏着才让他失掉了兴趣,转而欺负苏秀臣。 “怎么着,不认识我了?”苏长敏长相讨喜,有个国色天香的姐姐,相貌自然差不到哪去,墨玉绛紫抹额,一身玄黑棉锻袍子,腰上系着白玉束腰带,脚上一双锦纹祥云白玉皂靴,半是嚣张半是纨绔的晃悠着手上鼓囊囊的荷包,嘴角一丝邪恶的微笑。 “怎么会不认识?”苏秀锦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认识。”身体不停的发着抖,梁锦秀重生之后仔细的看过这具身体,背上,腿上,手臂上不少深深浅浅的伤疤,尤其是胸口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三年前留下,到现在每逢阴雨天都闷疼得厉害。她怀疑三年前害死苏秀锦的就是眼前这个苏长敏。 苏长敏残忍一笑,上前捏住苏秀锦的下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你倒是挺牙尖嘴利的?嗯哼?”苏长敏看了她一身衣衫,“还越来越会打扮了,就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姨娘一样——”苏长敏咬牙:“一样让人恶心!” 苏秀锦挣脱他的桎梏:“还轮不到你如何评价我姨娘,只是我的好哥哥,你把我的丫头弄哪去了?”翠竹不在,这让苏秀锦心口一冷。 “还能怎么着,被我解决了。” 苏秀锦眼神一冷,“解决?你什么意思?” 苏长明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有三分苏长芳的影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大声嚷嚷的丫头最是让人讨厌了。” 翠竹陪了自己整整三年,虽然脑瓜子不聪明,但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苏长敏他怎么能? 苏秀锦慢慢攥紧了拳头,“苏长敏——”她眼里的怒火慢慢聚集。 苏长敏举起了手,顺着风声而下,快得苏秀锦几乎是没反应过来,脆生生啪的一声,脸上麻了半边,半晌才火辣辣的疼起来。 “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叫全名,尤其是像你这种低贱的女人,更不配叫我的名字!”苏长敏一把抓住了苏秀锦的手腕,“还有,今天小爷是给我娘讨回公道的,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苏秀锦只听见耳边一声脆响,手腕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被掰转了方向,苏长敏咬着牙笑着,他的手又一用劲,只疼得苏秀锦浑身冒了一层汗,他竟然掰断了她的手腕! 第二十五章 挣扎 头顶上的麻袋被扯了下来,心口闷疼,苏秀锦捂着胸口,抬头看坐在太师椅上的二世祖——苏长敏。 苏长芳的亲弟弟,十岁之前的苏秀锦被他欺负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直到梁锦秀重生而来,她躲着藏着才让他失掉了兴趣,转而欺负苏秀臣。 “怎么着,不认识我了?”苏长敏长相讨喜,有个国色天香的姐姐,相貌自然差不到哪去,墨玉绛紫抹额,一身玄黑棉锻袍子,腰上系着白玉束腰带,脚上一双锦纹祥云白玉皂靴,半是嚣张半是纨绔的晃悠着手上鼓囊囊的荷包,嘴角一丝邪恶的微笑。 “怎么会不认识?”苏秀锦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认识。”身体不停的发着抖,梁锦秀重生之后仔细的看过这具身体,背上,腿上,手臂上不少深深浅浅的伤疤,尤其是胸口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三年前留下,到现在每逢阴雨天都闷疼得厉害。她怀疑三年前害死苏秀锦的就是眼前这个苏长敏。 苏长敏残忍一笑,上前捏住苏秀锦的下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你倒是挺牙尖嘴利的?嗯哼?”苏长敏看了她一身衣衫,“还越来越会打扮了,就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姨娘一样——”苏长敏咬牙:“一样让人恶心!” 苏秀锦挣脱他的桎梏:“还轮不到你如何评价我姨娘,只是我的好哥哥,你把我的丫头弄哪去了?”翠竹不在,这让苏秀锦心口一冷。 “还能怎么着,被我解决了。” 苏秀锦眼神一冷,“解决?你什么意思?” 苏长明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有三分苏长芳的影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大声嚷嚷的丫头最是让人讨厌了。” 翠竹陪了自己整整三年,虽然脑瓜子不聪明,但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苏长敏他怎么能? 苏秀锦慢慢攥紧了拳头,“苏长敏——”她眼里的怒火慢慢聚集。 苏长敏举起了手,顺着风声而下,快得苏秀锦几乎是没反应过来,脆生生啪的一声,脸上麻了半边,半晌才火辣辣的疼起来。 “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叫全名,尤其是像你这种低贱的女人,更不配叫我的名字!”苏长敏一把抓住了苏秀锦的手腕,“还有,今天小爷是给我娘讨回公道的,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苏秀锦只听见耳边一声脆响,手腕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被掰转了方向,苏长敏咬着牙笑着,他的手又一用劲,只疼得苏秀锦浑身冒了一层汗,他竟然掰断了她的手腕! “小贱蹄子,不是很会说话么?听我娘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和那野蛮丫头都算计到她的头上去了,我姐姐是什么人物?天仙般智慧的人儿,带着你这种大字不识一个人出入蒹葭楼,真是丢尽了咱们苏家的脸面!”苏长敏残忍的笑着,把疼得直冒冷汗的苏秀锦一把甩在墙角,讨好的小厮递上雪白的丝绸帕子,苏长敏嫌恶的擦着自己的手指,“就是我觉得碰你一下都觉得恶心!” 苏秀锦紧紧地咬着唇,不让自己控制不住的叫出来。 手腕狠狠的疼着,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手腕的存在,苏长敏却突然一脚踩在苏秀锦的手上,狠狠的碾压着,“小爷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在我面前学三声狗叫,不再粘着我姐姐去蒹葭楼,给我娘每天跪上四个时辰认错,今儿我就放过你。” 学狗叫?给张淑琴认错?不再跟着苏长芳?苏秀锦咬着的唇都溢出鲜血来,她死死的盯着苏长敏:“你有本事就杀了我!要是没本事,只要我苏秀锦还活着一天,我就绝对会让你下地狱!” 苏秀锦的眼神骇人,就好似从地狱爬上来的恶灵,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把你吞吃入腹! 苏长敏笑着,脚下却越来越使劲,如愿的听见几声嘎吱嘎吱的响声,当小指骨折的那一瞬间,苏秀锦实在忍不住喊出声来。 疼!十指连心,就像是前世被烈火焚身也不过如此! 就在苏秀锦几乎要以为自己快昏死过去时,苏秀锦恍惚听见一声痛苦的尖叫,就看见有人扑过来,撕心裂肺的痛哭着,看那一身绛紫的衣裙,苏秀锦微微一愣,是四姨娘! 四姨娘送走苏秀锦之后,才想起今儿苏富贵来的时候还随手赏了两颗珍珠,寻思着能给苏秀锦打一支簪子,便叫了胖婆子去送东西。谁知不过一会,胖婆子便战战兢兢,魂不守舍的回来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杀人了杀人了! 四姨娘心里一慌,仔细一询问,听苏秀锦被苏长敏带走之后,四姨娘直接软坐在地上,半晌才疯了一样奔向苏长敏的院子,听见苏秀锦痛苦的喊叫,四姨娘整颗心都好像被撕碎了一般,待看到那场景,四姨娘只觉得眼里发晕,太阳穴炸开了一般!那是她的女儿啊!纵使她身份卑贱,但到底也是苏家正经的小姐啊!出生十三年以来,她活得还不如一个普通的丫头! “少爷,您放过锦儿吧。锦儿有什么错,都是我的错,您要出气,就罚我吧,求求你!”四姨娘死死的抱住苏长明的腿,脸上的胭脂都被泪水糊成一团。 “滚,脏死了!”苏长敏一脚踹在四姨娘的心窝口上,四姨娘被踹出去老远,伏在地上顿时便喘不过气来。 身边一小厮连忙上前,查看片刻,才犹豫的向苏长敏道,“少爷,这要是真出了事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四姨娘就是再卑微那也是苏富贵的女人。 苏长敏冷哼一声,“这我当然知道,今儿真是晦气,到底是谁把这女人给放进来的?” 一个胖小厮两股打颤,他就是四姨娘院子里胖婆子的哥哥。 “没人敢承认是吧?”苏长敏看到了慌张的胖小厮,“你,给我出来!” 胖小厮上前跪倒在地,苏长敏是什么脾气,稍微有些不顺心的就非打即骂,这次只怕要脱掉一层皮。 第二十六章 担忧 “先把她们俩给我扔出去。”苏长敏一挥手,立马上前四个小厮抬了四姨娘和苏秀锦,苏秀锦还喘着气,只是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里一股子血腥味。 那小厮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将两人放在了草地上,见苏秀锦一直睁着眼睛,小厮们也慌,小声的道:“六姑娘,咱们也是逼不得已,莫要怪咱们。” 四个小厮走了,苏秀锦右手使不上劲,手腕以奇怪的姿势耷拉在一旁,苏秀锦勉力爬过去,左手抓住了四姨娘的腕子,脉搏还在跳动着,苏秀锦舒了一口气,还活着。 不多一会,出来寻的两个婆子伴着丫头们出来寻,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苏秀锦和四姨娘,一群妇人又是吵又是闹的,刘婆子还算是镇定,远远看赵烨楚捧着书经过,心上一计,忙叫住了赵烨楚。 赵烨楚这些日子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怀中折扇拿去给做工匠的老师傅看了,是专门请人打造的,一个深闺少女,怎么会随身备着一把凶器?他百思不得其解。 赵烨楚拿着书准备去寻苏秀臣,这回被一瘦婆子叫住也奇怪,瘦婆子一说苏秀锦,赵烨楚顿时就乱了,放了书去看,苏秀锦躺在胖婆子的臂弯里不省人事,脸色惨白,心顿时就空了一大块,还莫名的慌乱起来。再顾不得男女大防,上前抱起苏秀锦,又喊胖婆子与瘦婆子两人抬了四姨娘,吩咐丫头去请大夫,便急匆匆往美景院赶。 苏秀锦的本就消瘦,在赵烨楚臂弯里就轻得好似一只小猫一般,直让人心疼。 苏秀丽开窗对着镜子贴额上的花黄,突然看见一个男走了进来,当即惊讶的站起身,那相貌那身段不是赵烨楚是谁?苏秀丽当即有些面红心跳,到再也看不清赵烨楚怀中何人,羞恼的关了窗户,抚着脸,相较欧阳表哥,她倒是更心仪这赵表哥,忙遣了身边丫头去问问,若是表哥得空,定是要在门外坐坐才好,她倒是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定亲了。 大夫来得慢,赵烨楚进不得闺房,只能在外面坐着,屏风映着影影绰绰的人影,赵烨楚忍不住问:“大夫怎么还不来?” 瘦婆子心中暗道,这都问了四五次了,嘴里却道:“府里的大夫去给老祖宗请脉了,这要大夫只得去外面寻。” 赵烨楚皱眉,就算是去外面寻,也得到了啊,刚想着,就见一个老大夫被两个丫头架着拖着走了进来,老大夫直呼自己的老腰都散架了,赵烨楚心急如焚,苏秀锦多疼一会,他这心里就更难受些,一把抓住那大夫的领口,直直的提着“扔”了进去,嘴里还威胁道:“快点治!再磨磨蹭蹭我让你好看!” 老大夫揉揉胸口,嘴里念叨着,长相斯文的哥儿举止却如此粗鲁,只不过转头看耷拉在被子外的手腕却生生让他住了口,这是生生被人折断的啊! 赵烨楚在外面是走过来又走过去,那老大夫进去都好长一段时间了,期间又是让丫头去拿剪子,拿布条,忙得是脚不沾地,只是却没听见一句报平安的话。 胖婆子照顾着四姨娘那边,四姨娘只是被一口血闷在了胸口,暂时昏了过去,暂无大碍。 老大夫出来净了手,看凑过来的赵烨楚,道:“没事了,只是这手上的伤得好生的将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短时间尽量小心些,我待会开个方子,把忌口的东西都列出来。” 赵烨楚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冰凉,早就是出了一身冷汗。 瘦婆子跟着老大夫出去抓药,赵烨楚隔着屏风看里面的人影,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从袖中拿出那把折扇,他请了人去了上面的血印子,自己提笔又在扇面上掩盖了几分,他犹豫了一会,把那把折扇放在了桌上,便走了出去。 苏秀丽一听丫头回来禀报,眼前就一阵发黑,当众环抱女子回闺房!苏秀锦又莫名受了伤,她咬着唇,还是走向了对面的院子,却正好撞见了出来的赵烨楚。 赵烨楚没看见苏秀丽,魂不守舍的直往前走,苏秀丽不甘心叫了一声,赵烨楚这才回过神来,客套了几句,赵烨楚便嘱咐苏秀丽好好照顾苏秀锦。 苏秀丽这一听,又是咬牙又是跺脚,扭身进了苏秀锦的屋子,才发现苏秀锦伤得着实严重,这才忙了起来,指挥着丫头们,屋里屋外一个好姐姐模样。 苏秀锦醒来便看见苏秀丽一张欣喜的脸,苏秀丽扶着她起来,往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才开口道:“这两天只怕是要把我急出个好歹来,四姨娘是昨儿个就醒了,你却一直拖着,这几天是老祖宗来问了,母亲也跑了好几趟,四姨娘还在后厨房给你煎药呢,就等着你醒来。” 苏秀锦看右手上缠着的绷带,心口还有些闷疼,却是好了许多。 “那就有劳五姐姐了。”苏秀锦微笑道,“这两天多亏了你照顾。” 苏秀丽摆摆手,看着苏秀锦是欲言又止。 “五姐姐还有何事?”苏秀锦问。 “你这——伤,是他打的么?” 苏秀锦摇头,脸上的微笑都未曾变过,“摔的。” “摔怎能摔成这样子?就是你这手,那大夫都说了,八成是人为折断的,锦儿你——” 苏秀锦嘴角的微笑越来越大:“五姐姐什么时候这边蠢笨了,我说是摔的就是摔的,那****贪玩,拉着四姨娘去池塘边看鲤鱼,积雪成冰,路上湿滑,一不留神摔在了沟壑里,连带着姨娘也遭了秧,这手也是那时候摔断的。” “你怎么跟姨娘说得一样?”苏秀丽不明白,这不是明摆着人为,苏秀锦何不趁着这时候大闹一场? 苏秀锦转头看着被褥上细致的花纹,轻声开口,“因为这就是事实啊。” 苏秀锦前世险些丧命,苏长敏都未损伤一丝一毫,她一个小小的庶女的死活,跟苏家的嫡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也不过是打落了牙往肚子咽罢了。 第二十七章 血债血偿 四姨娘端了药碗进来,苏秀丽识趣的走了出去,仔仔细细瞧了苏秀锦,眼里落下泪来。苏秀锦勉强的勾了勾唇:“姨娘,我没事。” 四姨娘擦了擦眼泪,端着药给苏秀锦喂食道:“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也是活不下去了。” 苏秀锦好生安慰着,四姨娘却想起了什么,破涕为笑道:“不过好在日后有赵烨楚护着你,我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苏秀锦不解,“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四姨娘眉眼都带着笑:“赵家那小子救了我们,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抱起你就走,事后他去找了老祖宗,说是要把你许配给赵烨楚,虽然听着不好,但是我看着他很不错,锦儿你若是嫁过去,定是不错的。” 苏秀锦却不这么觉着,“赵烨楚是赵家的嫡子,赵家家大业大,注重嫡庶,我不过是庶出身份,还有着这一层意思,赵家肯定不会让我进门,就算是老祖宗答应了下来,我嫁过去也不过为妾。” 四姨娘不明白,“若是为妾,赵烨楚也不会亏待了你,你看看。” 说着她站起身,转过屏风,像是拿了什么东西,苏秀锦不明所以,直到四姨娘拿出赵烨楚放置在桌上的折扇,苏秀锦才微微皱起了眉头。 四姨娘打开扇面,折扇的机关她是没看出来,只是那扇面上的字画她却看在眼里,“这是他留下的,我本以为是无意落下的,寻了人去问,他却说给你看了你就明白,多好看的字画啊,真不愧是有名的才子!锦儿啊,女人这一辈子就不多图什么,就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算是为妾,他的心思在你这里,那还担心什么。” 四姨娘是断定这折扇是赵烨楚留下的定情之物,苏秀锦心中一咯噔,四姨娘说的话就如同风吹过一般,还未入耳便已经消散。 她一直不明白,赵烨楚回到苏家做什么,这时候却有一个念头浮现在心中,若他就是为了娶她而来呢? 可是苏秀锦不过一介庶女,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姨娘,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我想老祖宗也是不会同意的。” 四姨娘定定的看着一本正经的苏秀锦,“锦儿,你——” 自从三年前,她就变得极其的有主见,再不像以前那样怯弱的叫着让娘亲拿主意。 “罢了,罢了,只是这老祖宗要是同意了,你可不能耍性子。”四姨娘嘱咐着。 苏秀锦犹豫了半晌,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哭喊声。 “我那短命的兄长啊!你这么早就走了,撇下嫂子和不懂事的孩子,这让妹妹我怎么活得下去啊!” 听着声音像是胖婆子,苏秀锦眉头微皱,朝着门外喊道:“出什么事了?” 不多一会,瘦婆子打了帘子进来,告罪道,“扰了姑娘休息,奴婢马上让人堵了她的嘴带下去。” 苏秀锦却抬抬手,“她说什么兄长,可是苏长敏院子里管笔墨的那个小厮?” 瘦婆子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苏秀锦并不蠢,点头道:“就是他,昨日让少爷下令打死了。” 四姨娘惊呼一声,“那小厮可不就是当日放我进去的那一个?” 瘦婆子点点头。 苏秀锦心中一沉,脸色微白,道:“翠竹,去拿些银两给那婆子。” 四姨娘和瘦婆子一听这翠竹,两个人都看着苏秀锦。 苏秀锦苦笑一声,扶额,表情在发丝的阴影之中:“我到是忘了,翠竹竟然也叫那畜生给打死了。” 瘦婆子开口道:“姑娘,节哀。” 苏秀锦再抬起头时,脸上却带了一丝坚定,“翠竹的尸身好好收敛,想法子寻到她的家人,多给一些银两。” 瘦婆子点头应承了退了下去。 苏秀锦却瞧着瘦婆子道:“姨娘,这人可用。” 四姨娘点点头,“江婆子手脚麻利,也深谙深宅之道,钱婆子人不灵光却也有眼力见,屋里屋外也是一把手。” 这两婆子以前也是个见高踩低的,只是不知是苏秀锦敲打了一番还是怎的,突然变了许多,有好几次她头脑发晕的时候都是江婆子提点的。 “姨娘,这个江婆子就借我一用吧。还有你身边的九儿。” 四姨娘不解,“你要九儿作甚?” 苏秀锦微微启唇:“血债血偿!” 四姨娘瞧着苏秀锦森冷的侧脸,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这金大牛,拿了苏秀锦一两银子去钱庄换成了散钱,五百枚铜板装在钱袋里,哗啦哗啦作响,路边是让人垂涎三尺的小吃摊子,前面又是人群拥挤的天香楼,听回乡的老爷们说,那里面的东西是又便宜又好吃,一大碗有菜有肉的还要不了二十文钱,金大牛自然听了心里也有些痒痒,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也是一个鸡蛋,一块白面饼,平日里有个黑馍馍吃就算不错了,现在自己第一次揣着这么多钱,他却低下了头,挑着两担大白菜飞快的走了过去,这可是苏姑娘的钱,他是决计不能动的。 跑去木材市场买了三块好木板,又借着木匠师傅的工具,锯,磨,砍,拼,不过一个下午就做成了一个煎饼摊子,两块木材做成了桌面和两个支撑的面子,另一块则是锯成了不同的小木方块,做成了方格子,寻思着能放不少东西,剩下的木料则是做了一些木筒子,给了木匠师傅一文钱谢礼,做成这东西只花了十二文钱,金大牛看着煎饼摊子,他可就梦想着能攒点钱,也就做个这样的摊子,跟爹爹一样,走街串巷,攒下来的钱,全都交给自家的婆娘,每天回去之前还留个煎饼给孩子。 挑着一担白菜,肩上扛着木质的摊子,又去买了二十斤白面,一百个鸡蛋,盐油葱花,这下花去了四百文钱,金大牛隐隐的心疼着,银子是流水一般,这钱袋子可就顿时轻了不少,剩下八十多文钱,金大牛可再也舍不得花了。 寻了个破桥洞,跟几个乞丐挤了挤地方,把两大筐白菜,鸡蛋面粉放在身后,自己靠着这些个东西,抱着手臂,睡了下来。 第二十八章 生意火爆 第二日,金大牛挑着担子在茶铺等着许久,都没见苏秀锦来,寻思着她是不是有了什么急事,但又一想,一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她就是不来也得找个丫鬟来告知,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么一想,金大牛顿时就有些慌乱起来,怀中的银子揣得发烫。 金大牛又等了一日,苏秀锦还是没来,怀中的四文大钱也花光了,要是再不开摊做生意只怕在这苏州城得饿死了,金大牛也不含糊,干脆在茶寮的门前摆下了摊子,刚开张,也没多少人看,金大牛也不是个爱言语的,只顾着一股脑门头做煎饼,茶寮的老板有事没事看瞧着金大牛,见他手法稀奇,煎饼里面竟然裹了做好的手撕白菜,闻着那香味甚是吸引人,便起了心思,他拿着八文钱,上前问:“小哥,这煎饼多少钱一个啊?” 金大牛伸出五个手指头,“五文钱一个,您若是要加小菜,再加一文钱。” 茶寮老板想尝个鲜,果断道:“就给我个加白菜的。” 金大牛从小看着爹爹做烧饼,手艺虽然生涩,但做了几个下来也是有模有样的了,在锅里舀了半勺油,在一旁的木桶里舀出一大勺面糊糊,顺着锅边滑下,一边快速的转动着油锅,面糊糊很快便被摊成了一张大饼,又从下面的方格子中掏出一颗鸡蛋,往锅边上一磕,打开蛋壳,晶莹的蛋液均匀的涂抹在饼子上,待蛋液微微凝固,金大牛手上一动,锅子一翻,蛋饼翻了个面,那香味瞬时便出来了。 对面茶寮的食客,闻着香味也探头往外看,金大牛一边的木桶里拿出洗好的白菜,往另一只油锅里一放,下了辣椒姜蒜爆香,翻炒几下,断生便铲出,放在这煎饼上,动作快速将煎饼翻折,裹住了白菜。 拿油纸包了煎饼,递给那老板,那老板看着也是颇有新意,掏出了六文钱,递给金大牛。金大牛收了钱。茶寮老板将信将疑的咬了一口,煎饼嫩滑,小菜爽口,两样组合在一起让舌尖都不停的舞蹈起来,一口不够,茶寮老板一边往嘴里塞着煎饼,一边从怀里又掏出六文钱,“小哥,再,再来一个”! 金大牛应声道:“好嘞!” 一旁看着的茶客们都跃跃欲试,其他的煎饼得要八文钱一个,金大牛只要六文不说,还加上了小菜,不一会,金大牛的摊子前便围了好些人,金大牛忙得不亦乐乎,铜板一把一把放进方格子里,叮当做响。 直到这天色彻底阴沉了下来,金大牛委婉拒绝了最后一个食客,鸡蛋早就用完了,买的一百个鸡蛋,第一天就卖了个精光,而面粉糊糊一大桶也全部刨了个底朝天。金大牛挑着担子大方的在茶寮里点了一碗热茶,本是一文五的茶,茶寮老板特意算成一文钱,嘱咐金大牛,明儿一大早送上两个到茶寮给他做早饭,金大牛应了下来,就着茶寮的灯光数起了铜板。 整整六百个铜板!一个鸡蛋就要四文钱,金大牛的煎饼只能赚个一文钱一个,但是薄利多销,今儿就买卖了一百张,明儿可能多做一点,一天挣个一两百文钱根本不成问题。一大袋子钱填满了金大牛的钱袋子。金大牛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这回本钱赚回来了,金大牛又去订了二百个鸡蛋,卖鸡蛋的看他拿得多,又给了少了十文钱,第二天金大牛的煎饼摊子有些名气了,两百个煎饼照样卖得精光,这三四天里,金大牛无不喜笑颜开的,唯一不高兴的便是那苏姑娘一直都没出现。 苏秀锦调了九儿过来,九儿心6里并不欢喜,在四姨娘院子里至少能捞点油水,苏秀锦性子不冷不热的,别说油水了,就连丁点好处都占不到。苏秀锦今儿下床,准备梳洗,以前都是翠竹端了水伺候她,这会苏秀锦坐在梳妆台前好一会了,九儿还站在一旁。 “九儿,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给姑娘倒水去?”江婆子进门来看着九儿一皱眉。 “这不是红叶做的吗?”九儿朝着外面洒扫的丫头喊道,“红叶,你个贱蹄子,懒骨头,姑娘的水呢?” 外面红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水给姑娘那可是一等丫头的职责,她不过是个洒扫的三等丫头,九儿这么一说,她便觉得万分委屈,反驳道:“这些事儿以前都是翠竹姐姐做的,我并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就耽误了姑娘的差事,真是被娇纵惯了。”九儿捏着嗓子说话,一边瞧着苏秀锦的脸色。 谁知苏秀锦只是微微一笑,安慰红叶道:“九儿初来乍到,不懂咱们院子里的规矩,以后这倒水的活,我看也不交给她了,红叶,从今儿起就提拔你做二等丫头,也不必做这洒扫的活了,跟着九儿一起伺候我吧。” 红叶一听依然是千恩万谢,脸上皆是笑容。 九儿脸上便走着挂不住了,扭着帕子,嘴撅得都能挂上油瓶了,江婆子咳嗽了一声,九儿白了一碗眼,但倒是规规矩矩去打了一盆水,只是这水却是一盆子热腾腾的热水。 苏秀锦瞧着,也不用,自己的右手不方便,自然是要等着九儿绞了帕子给她净面,九儿不动,江婆子的脸几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九儿,我院子里的事你一时半会不会做也是正常,只是我瞧着你机灵,就想着有件事你去办了,必定是极好的。。”苏秀锦从匣子里拿出一红棉布包裹的几颗珍珠,“听说哥哥前些日子说熬夜看书眼睛有些干涩,这平日里用的都是珍珠白玉膏也需要用南海珍珠磨制而成。我这还有上次老祖宗赏赐的珍珠,前些日子,我得罪了哥哥,这回希望他能看在珍珠的面子上,原谅我才好。” 九儿一愣,这是要她去讨好苏长敏? 九儿心里明白,四姨娘和苏秀锦身上的伤都是苏长敏打的,只是按着苏秀锦的脾气怎么会拉下面子去讨好苏长敏? 第二十九章 计谋 “姑娘,这东西真是要送给二少爷的?”九儿不确定的反问道。 苏秀锦点点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九儿,“这东西自然是要给哥哥的,你且把这红棉布包递给哥哥的屋里人,她自然替我转交。” 苏长敏从小被苏长芳耳提面命女人太多会坏了大事,是以他十六了屋里也只有一个从小便伺候他的丫头,前年才抬了姨娘。 九儿怀里揣着两颗珍珠,心里忐忑不安,到了苏长敏的院子前被小厮拦了下来,九儿说明来意,小厮才转头去屋里禀告兰姨娘。 这两颗珍珠是送还是不送,九儿心里万分纠结,要是送了苏长敏是什么人,两颗小小的珍珠那里会放在眼里,要是不送,苏秀锦那里又怎么交差? 不一会儿,兰姨娘请了九儿进门,问其来意,九儿心思一转,横竖都是讨好他人,那里有银子来的实在,她手里还有从四姨娘那得到的十两银子,就是用来买这两颗破珍珠,也是够了的吧! 兰姨娘气质嫌雅,浑身没有一丝做丫鬟的奴才样,温和的朝着你笑,仿佛四月花开,又好似冬日河流解冻,他微笑的问九儿:“九儿你来有何事?” 九儿从另一个袖口掏出十两银子,讨好的道:“前日里我家姑娘得罪了二少爷还请姨奶奶在二少爷面前美言几句。” 兰姨娘掂量着银子的重量,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她矜持着把银子往桌上一摆,脸上得体的微笑,“二爷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六姑娘得罪了他,自然是要吃点苦头的,只是这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六姑娘也莫放在心上,这银子也拿回去吧!” 九儿一愣,还有人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 “姨奶奶,这也是姑娘的一番心意,我要是未送到只怕回去不好交差,还请姨奶奶体恤奴婢。” 兰姨娘脸上的笑容更深,要是苏秀锦送来的东西是首饰也罢,是珍珠宝石也好,只是这银子它却是万万不能收的,她在苏长敏跟前多年,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苏家的银子都有记号,他平日里用来打赏都是用着银子,从不用私银。 “既然这样,银子你先拿回去,并给六姑娘带个话,莫做无用功,安分老实才是对的,” 九儿无法,带了银子,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苏秀锦,苏秀锦听了也不诧异,只微微点了点头,待九儿出了门,江婆子忍不住道:“姑娘,明明是这小蹄子耍心机,自作聪明,你为何不当面戳穿她?” “兰姨娘何尝又看不出来,只不过未曾当面点破罢了,我借珍珠之由,一来是让兰姨娘认识到这个表里不一的狗奴才,二来也是让九儿得了这个机会,能接近苏长敏而已。” 江婆子一愣,“接近苏长敏?” 苏秀锦微微一笑,“既然他她如此爱慕富贵,我就为她铺好一条青云富贵路!” 苏秀锦一边养着伤一边寻思着,怎么出门。金大牛好些日子不见她看肯定心中焦急,她还没有十全的把握,金大牛会不会带着她那一两银子跑路。只是等她看见金大牛在茶寮前的煎饼摊子后挥汗如雨的做着鸡蛋煎饼,苏秀锦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金大牛照例在茶寮做煎饼,时不时看下茶寮里有没有姑娘来寻他,鸡蛋已经从最初的一百枚一天加到了二百五十枚一天,而就算是这样,听着铃声来吃煎饼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二百五十个煎饼日落之前定能卖的精光。苏秀锦的创意在五天之后,便被人模仿,金大牛不知所措,别人也开始往煎饼里面加白菜,一时间整个苏州城,都开始风行,金大牛在第六天便买不出二百五十个煎饼了,就在此时他穿过人群远远的看见苏秀锦蒙着面纱站在人群之后静静的看着他,就算她蒙了面,他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便是苏秀锦,他从未如此笃定。 “姨奶奶,这也是姑娘的一番心意,我要是未送到只怕回去不好交差,还请姨奶奶体恤奴婢。” 兰姨娘脸上的笑容更深,要是苏秀锦送来的东西是首饰也罢,是珍珠宝石也好,只是这银子它却是万万不能收的,她在苏长敏跟前多年,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苏家的银子都有记号,他平日里用来打赏都是用着银子,从不用私银。 “既然这样,银子你先拿回去,并给六姑娘带个话,莫做无用功,安分老实才是对的,” 九儿无法,带了银子,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苏秀锦,苏秀锦听了也不诧异,只微微点了点头,待九儿出了门,江婆子忍不住道:“姑娘,明明是这小蹄子耍心机,自作聪明,你为何不当面戳穿她?” “兰姨娘何尝又看不出来,只不过未曾当面点破罢了,我借珍珠之由,一来是让兰姨娘认识到这个表里不一的狗奴才,二来也是让九儿得了这个机会,能接近苏长敏而已。” 江婆子一愣,“接近苏长敏?” 苏秀锦微微一笑,“既然他她如此爱慕富贵,我就为她铺好一条青云富贵路!” 苏秀锦一边养着伤一边寻思着,怎么出门。金大牛好些日子不见她看肯定心中焦急,她还没有十全的把握,金大牛会不会带着她那一两银子跑路。只是等她看见金大牛在茶寮前的煎饼摊子后挥汗如雨的做着鸡蛋煎饼,苏秀锦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金大牛照例在茶寮做煎饼,时不时看下茶寮里有没有姑娘来寻他,鸡蛋已经从最初的一百枚一天加到了二百五十枚一天,而就算是这样,听着铃声来吃煎饼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二百五十个煎饼日落之前定能卖的精光。苏秀锦的创意在五天之后,便被人模仿,金大牛不知所措,别人也开始往煎饼里面加白菜,一时间整个苏州城,都开始风行,金大牛在第六天便买不出二百五十个煎饼了,就在此时他穿过人群远远的看见苏秀锦蒙着面纱站在人群之后静静的看着他,就算她蒙了面,他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便是苏秀锦,他从未如此笃定。 第三十章 买铺子 铺子不大,甚至说得上是袖珍,看还未取下来的匾额——唐记糕点,是专门卖糕点的小铺子,苏秀锦上前看红榜,金大牛跟着她,江婆子皱眉看了一眼,隔开了苏秀锦与金大牛之间的距离,苏家怎么说也是大户之家,就算是庶女,那也是小姐,怎么能跟乡野小子混做一起,掉了身价? 金大牛疑惑的看着江婆子,走得慢了些,却始终看着苏秀锦,苏秀锦脚步轻盈却不稳健,略微的漂浮,像是少了点力气,金大牛攥了攥拳头,手臂上的肌肉凸起一块,自己这般强壮,苏秀锦那细胳膊细腿,风吹一下便会倒下,她肯定是吃得少了,没力气! 金大牛脑子里想着这事,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苏秀锦看了一会红榜,突然转过头来,看金大牛又是抓脑袋,又是锤拳头的,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还好似想明白了什么,了然的点了点头。 ”这间铺子要转让,“苏秀锦开口,”一百两银子便可以盘下来。“ 一百两?金大牛张大了嘴,一百两是多少银子?他出生到现在见都没见过。 苏秀锦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江婆子算是明白了,苏家的小姐在外面置办产业倒也不是挺稀罕的事,只是她现在管着苏秀锦的箱子,苏秀锦有多少箱底她是明白的,才不到三十两的现银。 ”姑娘,这——“江婆子看着苏秀锦的脸色,这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还差点。“苏秀锦道,她看着铺子,在寸土寸金的苏州,一百两银子盘下一间店已经不算贵了,“还是先见见老板。” 江婆子应了下来,去寻这铺子的主人。 金大牛不解的问:“我推着这小车空间卖也挺好,只是这要买个铺子做什么?” 苏秀锦进了店门,仔仔细细打量着这间铺子,不过五丈宽的样子,四四方方的空间,摆一辆煎饼车子外加两张桌椅已经是极限了,撩了青布的帘子,里面却还有两丈宽的小空间,里面放着一张木头架子的床还有些空余,苏秀锦极为满意,一百两银子是很值得的。 江婆子引了老板来看,却不想是个“熟人”! 茶寮老板看着金大牛,熟络的上前拍了拍金大牛的肩膀,“大兄弟,你怎么在这?” 金大牛看看苏秀锦,道:“就是看看,呵呵。”他也没底气说要盘下这家铺子。 苏秀锦却道:“老板,我跟你谈笔生意如何?” 茶寮老板哪里没看见苏秀锦,只是身量尚小的苏秀锦站在人高马大的金大牛旁边就好像一个小姑娘一般,但是那浑身的气度,以及精致刺绣的纯棉布的衣裙,看起来却不是寻常人物。 “这位姑娘是——”唐老板皱眉问。 “我是金大哥的同乡,”苏秀锦解释道,“与金大哥有些沾亲带故的,看下了这家铺子,金大哥想盘下来做煎饼屋。” 唐老板好奇的看着金大牛,金大牛一听,也愣了,点头不是摇头也不对。 “我寻思着这家铺子老板也急于脱手,在这价钱上咱们能不能再好好商量商量。” 唐老板犹豫了半晌,看苏秀锦不像是在开玩笑,便抬起手,请苏秀锦和金大牛去坐坐:“那请姑娘坐着来谈谈吧。” 给苏秀锦倒了一碗茶,江婆子森严的站在苏秀锦身后,金大牛搬了煎饼铺子,放在茶寮之下,便坐在苏秀锦的左侧,唐老板开口道:“这价钱已经是很地道了,我儿子今年便要成亲,这出手铺子的一百两银子也是给姑娘家的聘礼,这年头压铺子已经让人瞧不上了,真金白银才让人看着舒坦。” 苏秀锦点点头,“我也知道,这一百两已经是很公道了,这价钱我们也不压太多,只是这钱咱们还暂时转不出手——” 唐老板问:“姑娘能出手多少?” “八十五两。”苏秀锦道,“我暂时只能一次性给出八十五两来。” 江婆子一听,八十五两?苏秀锦哪来的八十五两?就是卖了她所有的首饰也攒不齐八十五两啊? 金大牛好几次想出声,都被苏秀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还别说,这小姑娘周围横眼看你的模样还格外的让人心里痒痒,金大牛猛掐了自己一把,手上都泛紫了。 唐老板摇摇头,十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价格太狠了些。“这我不能卖,这价格太低了。” 苏秀锦早已料到,道:“老板莫着急,这剩下的十五两咱们会尽快凑齐,接下来三个月的煎饼屋的盈利都抽出二两银子来,我瞧着这茶寮只有茶,到底单调了点,以前这糕点也是给客人做茶点之用的吧?” 唐老板微微点头。 “你也看着了,金大哥的煎饼卖得这么好,茶寮一半的客人吃完茶之前都会去买一个,剩下的九两银子,金大哥一旦把铺子开起来,三个月内每日给铺子送五十个煎饼,不收分文,这笔生意如何?” 唐老板心中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五十个煎饼就是三百文,一个月下来也有三两多银子,三个月下来就有十两银子之多,商人本性,喜欢摊小便宜,心里顿时有些动摇了。 “这——”唐老板故作沉吟,“也不是说不能商量。” 苏秀锦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面额的银票,重重加码:“老板,你若是同意了,这五十两定金咱们就撂下了,若是不同意,咱们也不勉强老板,另寻他处,这段日子还劳烦老板对金大哥的照拂了。” 五十两银票被苏秀锦放在桌上,昌运钱庄的印字清晰无比,苏秀锦一副想买却也不勉强的样子,唐老板最后一点动摇的心思都垮塌了,忙按上了银票,这时候江婆子却伸出了手,按住了银票的另一端,唐老板动了好几下都纹丝不动,江婆子脸色阴沉。 ”既然老板下定了决心,咱们就把契约签了吧。“苏秀锦道。 唐老板暗道一声精明,唤了伙计去拿纸笔,江婆子的手这才松了,唐老板小心翼翼的叠好了银票放在了怀里。 第三十一章 闹事 唐老板识得几个字,写契约也不用假他人之手,苏秀锦瞧了条款,倒也没有欺瞒的意思,双方按了手印,苏秀锦便叫江婆子将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送来,唐老板便将房契地契一并交给苏秀锦。 金大牛一时间插不上什么话,待苏秀锦瞧着空荡荡的店面,盘算着要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金大牛推了车子,放在了店面之内,嗫嚅的问:“姑娘,咱们何必花那么多银子,特地置办一间店铺呢?”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苏秀锦才是他的大主顾,他有什么资格管苏秀锦的决定,杵在那不尴不尬的。 他本来没指望着苏秀锦能给他解释解释,他低头重复着做煎饼的步骤,却听见苏秀锦淡淡的开口,“做煎饼不是长久之计,要是缝上刮风下雨,也要耽误生意,再者,唐老板这三个月的煎饼单子,只要一订下了,就不愁在淡季的时候没有生意,细水流长,再想办法接下其他稳定的生意单子,这八十几两银子挣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金大牛听着这解释,心里微微一动,她能解释这么多,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这些天挣下来银子就添上两张桌子和四条凳子吧。”苏秀锦道。 金大牛点点头,”这些东西我自己动手做,只需要买些木材来,用不了一百文便可以。“ 苏秀锦撩起帘子,”这里面可以添上一张床,你可以常住在这铺子里。“ 金大牛一听常住,能在苏州城找到一个收入颇丰的活计已经是万分荣幸了,他用力的点头道:”打上一张床也用不着一百文。“ 苏秀锦嗯了一声,”那剩下的银子,就当这几****算给你的工钱,到这铺子开门的时候,我在给你算一个固定的工钱。“ 除去这些不知,金大牛还能剩下二百多文钱,苏秀锦说能给自己当工钱,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这有些太多了,“金大牛忙从怀中掏出钱袋子,”当初姑娘说除去盈利在给我算每天五十文的工钱,但是起先耽误了两天,我也只能拿一百五十文。“说着便要从钱袋子中数出钱来。 苏秀锦刚盘下这间铺子,身上所剩无几,但是这一百多文钱也抵不上大用,想要拒绝时,便听见门外一道男声的问询:”大爷,有个叫金大牛的是在这吗?“ 金大牛也是一愣,转头去看门外,金来宝正在大街上问询,转头瞧见金大牛站在一家店铺之中,看着脸色挺好,许久不见还好似壮了些,气就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挽了袖子便怒气冲冲朝着金大牛走过来。 话说那****不自量力去答苏长芳的三个问题,苏长芳刚出了一个问题,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第一问题就把他给难住了,抓耳挠搔的想了许久都没答出来,自然被人轰了出来,他还大声叫嚣着苏长芳出的问题都是偏门的,寻常读书人肯定不知道答案,要是问学问上的,他一答一个准。 苏长芳又出了一题,让他用柳,池,深,中,龙,雨,色这几个字作一首诗,他照例是想了半天,苏秀锦却信手拈来,一首: 二月黄莺飞上林,春城紫禁晓阴阴。长乐钟声花外尽, 龙池柳色雨中深。阳和不散穷途恨,霄汉长怀捧日新。 献赋十年犹未遇,羞将白发对华簪。 赢得满堂喝彩,金来宝就是脸皮再厚,面对着苏长芳的美貌与才情,也只能败下阵来,心里也更加仰慕苏长芳,这天底下的女子也就只有已故的梁贵妃能跟她媲美,但梁贵妃早已故去,天上地下便只剩下一个苏长芳。 拿着金大牛的十几文银子,在客栈里吃了几杯茶,又点了一壶酒忧愁风雅了一回,这十几文银子还没焐热便没了。他雇了马车回金家村,却不想金大牛还没回来,让自己老娘付了车钱,在书房里忧愁了一两日,又是泼墨又是痛哭,感叹这世间怎么会有苏长芳这般美好的女子,等到家里的钱用得差不多了,自家老娘也是个抽旱烟的,一天都离不得,没了钱这才想起一个金大牛,这金大牛已经是三四日不归家了! 家中老娘犯起烟瘾来又是抹眼泪又滚在地上撒泼,挺着身子仰天大骂金大牛是个不孝子,抛下了老娘和弟弟去城里潇洒,这回挑着两大筐白菜是要跑路了! 金来宝也气不过,金大牛没在的这几日,家里就是碗都叠成山了,鸡鸭没人喂饿得嘎嘎直叫,还跑到了自己的书房拉了好大一泡屎,他堂堂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动手干洒扫的事?搁着好几天了,腹中又饥饿,金大牛出去只留了两日的饭菜,这两日一过,母子两没一个动手的,忍了一顿便受不了,把金大牛养着的鸡鸭拿去换了做好的饭菜又度过了几日,而金大牛却一直杳无音讯。 金来宝便知道自己不能忍了,他金大牛是什么东西?不要脸的私生子,在他们金家就只能给他们娘两当下人,当奴才!他们过不好,就是金大牛自己没能耐,他要是敢卷了两大筐白菜跑了,他就是抓也得给他抓回来。 ”好啊你个金大牛,怎么着,有能耐了!“金来宝冲进了铺子,也没看见角落里的苏秀锦,”你有能耐在城里潇洒,让我和我娘在村里喝西北风,你倒是反了天了!“ 苏秀锦皱眉,她自然是认出了金来宝,她微微侧身,让自己蒙着面纱的脸埋在了阴影之中。 ”来宝,我这也是挣银子——“金大牛急忙道。 ”挣银子,好一个挣银子!卷了咱家两筐大白菜就想在城里潇洒,这铺子,这摊位,“金来宝打量着这煎饼摊,”拿着咱家的钱就出来败坏了是吧!还做煎饼,我爹那一套你还真学到手了?“ ”来宝,我做完今日,我就回去了。“金大牛解释道,”我给大娘准备的旱烟都应该用完了,我这就买点回去。“ 金来宝冷哼一声:”你倒是还记得我娘,所以你就偷拿着咱家的银子出来败坏?“他踹了一脚煎饼摊子,读书人力气不大,只是面上的油锅晃动了一下,”这煎饼摊子就是你偷偷拿钱造的?!“ 第三十二章 落定 唐老板识得几个字,写契约也不用假他人之手,苏秀锦瞧了条款,倒也没有欺瞒的意思,双方按了手印,苏秀锦便叫江婆子将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送来,唐老板便将房契地契一并交给苏秀锦。 金大牛一时间插不上什么话,待苏秀锦瞧着空荡荡的店面,盘算着要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金大牛推了车子,放在了店面之内,嗫嚅的问:“姑娘,咱们何必花那么多银子,特地置办一间店铺呢?”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苏秀锦才是他的大主顾,他有什么资格管苏秀锦的决定,杵在那不尴不尬的。 他本来没指望着苏秀锦能给他解释解释,他低头重复着做煎饼的步骤,却听见苏秀锦淡淡的开口,“做煎饼不是长久之计,要是缝上刮风下雨,也要耽误生意,再者,唐老板这三个月的煎饼单子,只要一订下了,就不愁在淡季的时候没有生意,细水流长,再想办法接下其他稳定的生意单子,这八十几两银子挣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金大牛听着这解释,心里微微一动,她能解释这么多,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这些天挣下来银子就添上两张桌子和四条凳子吧。”苏秀锦道。 金大牛点点头,”这些东西我自己动手做,只需要买些木材来,用不了一百文便可以。“ 苏秀锦撩起帘子,”这里面可以添上一张床,你可以常住在这铺子里。“ 金大牛一听常住,能在苏州城找到一个收入颇丰的活计已经是万分荣幸了,他用力的点头道:”打上一张床也用不着一百文。“ 苏秀锦嗯了一声,”那剩下的银子,就当这几****算给你的工钱,到这铺子开门的时候,我在给你算一个固定的工钱。“ 除去这些不知,金大牛还能剩下二百多文钱,苏秀锦说能给自己当工钱,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唐老板识得几个字,写契约也不用假他人之手,苏秀锦瞧了条款,倒也没有欺瞒的意思,双方按了手印,苏秀锦便叫江婆子将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送来,唐老板便将房契地契一并交给苏秀锦。 金大牛一时间插不上什么话,待苏秀锦瞧着空荡荡的店面,盘算着要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金大牛推了车子,放在了店面之内,嗫嚅的问:“姑娘,咱们何必花那么多银子,特地置办一间店铺呢?”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苏秀锦才是他的大主顾,他有什么资格管苏秀锦的决定,杵在那不尴不尬的。 他本来没指望着苏秀锦能给他解释解释,他低头重复着做煎饼的步骤,却听见苏秀锦淡淡的开口,“做煎饼不是长久之计,要是缝上刮风下雨,也要耽误生意,再者,唐老板这三个月的煎饼单子,只要一订下了,就不愁在淡季的时候没有生意,细水流长,再想办法接下其他稳定的生意单子,这八十几两银子挣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金大牛听着这解释,心里微微一动,她能解释这么多,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这些天挣下来银子就添上两张桌子和四条凳子吧。”苏秀锦道。 金大牛点点头,”这些东西我自己动手做,只需要买些木材来,用不了一百文便可以。“ 苏秀锦撩起帘子,”这里面可以添上一张床,你可以常住在这铺子里。“ 金大牛一听常住,能在苏州城找到一个收入颇丰的活计已经是万分荣幸了,他用力的点头道:”打上一张床也用不着一百文。“ 苏秀锦嗯了一声,”那剩下的银子,就当这几****算给你的工钱,到这铺子开门的时候,我在给你算一个固定的工钱。“ 除去这些不知,金大牛还能剩下二百多文钱,苏秀锦说能给自己当工钱,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唐老板识得几个字,写契约也不用假他人之手,苏秀锦瞧了条款,倒也没有欺瞒的意思,双方按了手印,苏秀锦便叫江婆子将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送来,唐老板便将房契地契一并交给苏秀锦。 金大牛一时间插不上什么话,待苏秀锦瞧着空荡荡的店面,盘算着要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金大牛推了车子,放在了店面之内,嗫嚅的问:“姑娘,咱们何必花那么多银子,特地置办一间店铺呢?”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苏秀锦才是他的大主顾,他有什么资格管苏秀锦的决定,杵在那不尴不尬的。 他本来没指望着苏秀锦能给他解释解释,他低头重复着做煎饼的步骤,却听见苏秀锦淡淡的开口,“做煎饼不是长久之计,要是缝上刮风下雨,也要耽误生意,再者,唐老板这三个月的煎饼单子,只要一订下了,就不愁在淡季的时候没有生意,细水流长,再想办法接下其他稳定的生意单子,这八十几两银子挣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金大牛听着这解释,心里微微一动,她能解释这么多,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这些天挣下来银子就添上两张桌子和四条凳子吧。”苏秀锦道。 金大牛点点头,”这些东西我自己动手做,只需要买些木材来,用不了一百文便可以。“ 苏秀锦撩起帘子,”这里面可以添上一张床,你可以常住在这铺子里。“ 金大牛一听常住,能在苏州城找到一个收入颇丰的活计已经是万分荣幸了,他用力的点头道:”打上一张床也用不着一百文。“ 苏秀锦嗯了一声,”那剩下的银子,就当这几****算给你的工钱,到这铺子开门的时候,我在给你算一个固定的工钱。“ 除去这些不知,金大牛还能剩下二百多文钱,苏秀锦说能给自己当工钱,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唐老板识得几个字,写契约也不用假他人之手,苏秀锦瞧了条款,倒也没有欺瞒的意思,双方按了手印,苏秀锦便叫江婆子将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送来,唐老板便将房契地契一并交给苏秀锦。 金大牛一时间插不上什么话,待苏秀锦瞧着空荡荡的店面,盘算着要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金大牛推了车子,放在了店面之内,嗫嚅的问:“姑娘,咱们何必花那么多银子,特地置办一间店铺呢?”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苏秀锦才是他的大主顾,他有什么资格管苏秀锦的决定,杵在那不尴不尬的。 他本来没指望着苏秀锦能给他解释解释,他低头重复着做煎饼的步骤,却听见苏秀锦淡淡的开口,“做煎饼不是长久之计,要是缝上刮风下雨,也要耽误生意,再者,唐老板这三个月的煎饼单子,只要一订下了,就不愁在淡季的时候没有生意,细水流长,再想办法接下其他稳定的生意单子,这八十几两银子挣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金大牛听着这解释,心里微微一动,她能解释这么多,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这些天挣下来银子就添上两张桌子和四条凳子吧。”苏秀锦道。 金大牛点点头,”这些东西我自己动手做,只需要买些木材来,用不了一百文便可以。“ 苏秀锦撩起帘子,”这里面可以添上一张床,你可以常住在这铺子里。“ 金大牛一听常住,能在苏州城找到一个收入颇丰的活计已经是万分荣幸了,他用力的点头道:”打上一张床也用不着一百文。“ 苏秀锦嗯了一声,”那剩下的银子,就当这几****算给你的工钱,到这铺子开门的时候,我在给你算一个固定的工钱。“ 除去这些不知,金大牛还能剩下二百多文钱,苏秀锦说能给自己当工钱,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第三十三章 一场空 苏秀锦问:”唐老板,可是有事?“ 唐老板进门,瞧了一眼赵烨楚,金大牛上前抓住金来宝的两只手,常年下田上山的手臂如同黄牛一般有劲,“来宝,这里是别人的铺子,我也只是给老板做事打下手的,你别在这里吵闹。” 金来宝挣了挣手,竟然纹丝不动,他这时候才发现站在墙角的苏秀锦,看看苏秀锦一身精细的打扮,倒像是大家闺秀,再看看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鼻里哼了一声:“原来还有一个娇客,我当是你哪里走了****运,原来是有“贵人”相助。”金来宝咬重了贵人二字。 金大牛一把甩开了金来宝的的手,那力道直让金来宝打了个趔趄,抓住了煎饼摊子才稳住了身形,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金大牛涨的满脸通红,分明是气炸了,他压着声音道:“来宝,你说我可以,但是绝不能说苏姑娘,她是良家女子,又是给我生意门路的恩人,你读了这么多书,都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吗?” 金大牛说话粗俗,却惹得苏秀锦微微勾唇,自那日之后,她还以为金大牛是个泥人,五大三粗的汉子只会逆来顺受,今日却看见了他还是有底线,有血性的汉子。 “江嬷嬷,这是哪来的乡野汉子,口无遮拦的,竟然走到了咱们铺子里来了,你且去赶走他。”苏秀锦开口道。 江婆子撸起了袖子,看着瘦得跟麻杆似的婆子手脚却特别有劲,她一把拎起了金来宝的衣衫,金来宝吓得大叫:“你要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是读书人。” 江婆子冷笑一声:“读书人哪个不是彬彬有礼,老身看过这么多读书人,没一个是你这样的!”说着手上一使劲,竟然生生把金来宝从地上拎了起来,金来宝耷拉着脖子,四肢乱窜,他还真怕江婆子把他扔出了铺子,这样他的脸面往哪搁? “放手!放手!”金来宝被衣衫勒得涨红,这时候铺子外面也聚集了不少人,前来买煎饼的也有不少读书人都瞧着忍不住笑,有眼尖的认出了是金来宝,金来宝是什么人,有钱的书生自然有大把的钱来粉饰自己,没钱的也有才华撑腰,可金来宝呢,没钱还打肿脸充胖子,肚子里也没几滴墨水,在苏州的读书人圈子里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笑话。 江婆子一脚踹在金来宝的腹上,金来宝只觉得内脏都移了位,天旋地转砰地一声屁股着地跌在了铺子外面。 “来宝——”金大牛见金来宝跌了出去,当下也来不及思考,上前便看。 金来宝一把甩开了金大牛扶他的手,哎哟了几声,咬牙切齿的道:”滚开,你们都是一伙的,你跟这不要脸的骚浪货合起火来欺负我。“ 江婆子一听,上前踩住了金来宝的手腕子,”你说什么?!“ 手腕子那是读书人的命啊,江婆子没使劲,金来宝便哎哟直叫唤,嘴里却不停的骂:”骚浪货!就是骚浪货!谁家的闺女没事出啦瞎逛游,还开店子,不是为了偷汉子又是为了什么?!“ 此话一出,不关是金大牛,就是那些围观的读书人都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是啊,谁家的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的?还专门给这汉子寻了一个铺子?“ ”看着样子像是良家子,我说这开铺子倒也不是稀罕事,就是这雇佣的人噢,有点意思,你说这金大牛要啥没啥,干嘛非要他?“ ”我瞧着这里面有问题。“ ”有问题,有问题!“ 苏秀锦嗤笑一声,众人看不见她面纱下的表情,刚想开口,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金来宝懵了看着金大牛,金大牛从来都不敢对他动手! 金大牛气得壮实的身子都有点抖,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道男声,”这种人还真是污了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众人看向出声者,面若桃花,俊美非凡,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只是俊脸上含着一丝怒气,他径直走向苏秀锦,上下看了一遍,急忙问,”伤到哪里没?“ 苏秀锦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路过,看到有人闹事,来瞧一眼,不想是你。“ 苏秀锦不置可否,嘴里吐了一句:”多管闲事。“ 她径直走向金来宝,居高临下看着他,”苏州多商户,我为商女,外面买铺子,做生意有何不可?再说这青天白日的,我轻纱覆面,带着贴身婆子,周围皆是人来人往,我瞧着金大牛憨厚老实,雇他做我伙计,有何不可?你为读书人,不知礼仪廉耻,辱骂良家子,顶撞兄长,当众撒泼喧哗,我打你出去,又有何不可?“ ”他不是我兄长!“金来宝大吼。 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受伤,江婆子松开脚,嘲笑道:”既然不是兄长,你平白无故来我家小姐的铺子闹什么,你莫不是寻衅挑事,想见官了吧!“ 赵烨楚也道:”这种人,自认为读了点书,就了不得了,送他去见官吧。“ 金来宝一听要见官,当下急了起来,”你凭什么要我去见官,凭什么?!“ 赵烨楚也不罗嗦,一挥手,两个小厮上前来,就要架起金来宝。 金大牛心里着急,扑通一下竟然跪在了苏秀锦面前:”苏姑娘,来宝他还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吧,他是读书人不能见官。“ 赵烨楚不含糊,欺负了苏秀锦就是在打他的脸,当下道:”放了?就这么容易放了?我现在就是在这打断他整口牙,也没人奈何得了我!“ 一说要打断整口牙,金来宝再也冷静不了,身子一软,嘴里喃喃的道:”见官,见官。“不一会,一股子骚臭味传来,他的裆部竟然湿了。 苏秀锦瞧了金大牛半晌道:”我可以放过他,只是我不能再留你在我铺子里做事了,以后有多远走多远,别让我看见他就好。“ 金大牛重重点头,”多谢苏姑娘,多谢苏姑娘。“拉起软趴趴的金来宝,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的。 赵烨楚不明白:”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苏秀锦道:”算了,都是穷人,一旦见了官,不是打得一身伤,就是得下狱,不管是那样,都算是毁了。“金来宝身子弱得不像话,见了官,半条命就没了。 金大牛扶着金来宝走远了,苏秀锦转头问站着还不动的赵烨楚:”你怎么还不走?“ 赵烨楚有些受伤,”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你平白无故的出来开铺子做什么?是不是月钱不够了?“ 苏秀锦转身进屋,准备写一个招工启事,唐老板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他早听见苏秀锦那番话了。 第三十四章 膈应 苏秀锦问:”唐老板,可是有事?“ 唐老板进门,瞧了一眼赵烨楚,”苏姑娘,“ 金大牛上前抓住金来宝的两只手,常年下田上山的手臂如同黄牛一般有劲,“来宝,这里是别人的铺子,我也只是给老板做事打下手的,你别在这里吵闹。” 金来宝挣了挣手,竟然纹丝不动,他这时候才发现站在墙角的苏秀锦,看看苏秀锦一身精细的打扮,倒像是大家闺秀,再看看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鼻里哼了一声:“原来还有一个娇客,我当是你哪里走了****运,原来是有“贵人”相助。”金来宝咬重了贵人二字。 金大牛一把甩开了金来宝的的手,那力道直让金来宝打了个趔趄,抓住了煎饼摊子才稳住了身形,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金大牛涨的满脸通红,分明是气炸了,他压着声音道:“来宝,你说我可以,但是绝不能说苏姑娘,她是良家女子,又是给我生意门路的恩人,你读了这么多书,都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吗?” 金大牛说话粗俗,却惹得苏秀锦微微勾唇,自那日之后,她还以为金大牛是个泥人,五大三粗的汉子只会逆来顺受,今日却看见了他还是有底线,有血性的汉子。 “江嬷嬷,这是哪来的乡野汉子,口无遮拦的,竟然走到了咱们铺子里来了,你且去赶走他。”苏秀锦开口道。 江婆子撸起了袖 苏秀锦问:”唐老板,可是有事?“ 唐老板进门,瞧了一眼赵烨楚,”苏姑娘,“ 金大牛上前抓住金来宝的两只手,常年下田上山的手臂如同黄牛一般有劲,“来宝,这里是别人的铺子,我也只是给老板做事打下手的,你别在这里吵闹。” 金来宝挣了挣手,竟然纹丝不动,他这时候才发现站在墙角的苏秀锦,看看苏秀锦一身精细的打扮,倒像是大家闺秀,再看看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鼻里哼了一声:“原来还有一个娇客,我当是你哪里走了****运,原来是有“贵人”相助。”金来宝咬重了贵人二字。 金大牛一把甩开了金来宝的的手,那力道直让金来宝打了个趔趄,抓住了煎饼摊子才稳住了身形,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金大牛涨的满脸通红,分明是气炸了,他压着声音道:“来宝,你说我可以,但是绝不能说苏姑娘,她是良家女子,又是给我生意门路的恩人,你读了这么多书,都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吗?” 金大牛说话粗俗,却惹得苏秀锦微微勾唇,自那日之后,她还以为金大牛是个泥人,五大三粗的汉子只会逆来顺受,今日却看见了他还是有底线,有血性的汉子。 “江嬷嬷,这是哪来的乡野汉子,口无遮拦的,竟然走到了咱们铺子里来了,你且去赶走他。”苏秀锦开口道。 江婆子撸起了袖 苏秀锦问:”唐老板,可是有事?“ 唐老板进门,瞧了一眼赵烨楚,”苏姑娘,“ 金大牛上前抓住金来宝的两只手,常年下田上山的手臂如同黄牛一般有劲,“来宝,这里是别人的铺子,我也只是给老板做事打下手的,你别在这里吵闹。” 金来宝挣了挣手,竟然纹丝不动,他这时候才发现站在墙角的苏秀锦,看看苏秀锦一身精细的打扮,倒像是大家闺秀,再看看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鼻里哼了一声:“原来还有一个娇客,我当是你哪里走了****运,原来是有“贵人”相助。”金来宝咬重了贵人二字。 金大牛一把甩开了金来宝的的手,那力道直让金来宝打了个趔趄,抓住了煎饼摊子才稳住了身形,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金大牛涨的满脸通红,分明是气炸了,他压着声音道:“来宝,你说我可以,但是绝不能说苏姑娘,她是良家女子,又是给我生意门路的恩人,你读了这么多书,都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吗?” 金大牛说话粗俗,却惹得苏秀锦微微勾唇,自那日之后,她还以为金大牛是个泥人,五大三粗的汉子只会逆来顺受,今日却看见了他还是有底线,有血性的汉子。 “江嬷嬷,这是哪来的乡野汉子,口无遮拦的,竟然走到了咱们铺子里来了,你且去赶走他。”苏秀锦开口道。 江婆子撸起了袖 苏秀锦问:”唐老板,可是有事?“ 唐老板进门,瞧了一眼赵烨楚,”苏姑娘,“ 金大牛上前抓住金来宝的两只手,常年下田上山的手臂如同黄牛一般有劲,“来宝,这里是别人的铺子,我也只是给老板做事打下手的,你别在这里吵闹。” 金来宝挣了挣手,竟然纹丝不动,他这时候才发现站在墙角的苏秀锦,看看苏秀锦一身精细的打扮,倒像是大家闺秀,再看看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鼻里哼了一声:“原来还有一个娇客,我当是你哪里走了****运,原来是有“贵人”相助。”金来宝咬重了贵人二字。 金大牛一把甩开了金来宝的的手,那力道直让金来宝打了个趔趄,抓住了煎饼摊子才稳住了身形,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金大牛涨的满脸通红,分明是气炸了,他压着声音道:“来宝,你说我可以,但是绝不能说苏姑娘,她是良家女子,又是给我生意门路的恩人,你读了这么多书,都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吗?” 金大牛说话粗俗,却惹得苏秀锦微微勾唇,自那日之后,她还以为金大牛是个泥人,五大三粗的汉子只会逆来顺受,今日却看见了他还是有底线,有血性的汉子。 “江嬷嬷,这是哪来的乡野汉子,口无遮拦的,竟然走到了咱们铺子里来了,你且去赶走他。”苏秀锦开口道。 江婆子撸起了袖 苏秀锦问:”唐老板,可是有事?“ 唐老板进门,瞧了一眼赵烨楚,”苏姑娘,“ 金大牛上前抓住金来宝的两只手,常年下田上山的手臂如同黄牛一般有劲,“来宝,这里是别人的铺子,我也只是给老板做事打下手的,你别在这里吵闹。” 金来宝挣了挣手,竟然纹丝不动,他这时候才发现站在墙角的苏秀锦,看看苏秀锦一身精细的打扮,倒像是大家闺秀,再看看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鼻里哼了一声:“原来还有一个娇客,我当是你哪里走了****运,原来是有“贵人”相助。”金来宝咬重了贵人二字。 金大牛一把甩开了金来宝的的手,那力道直让金来宝打了个趔趄,抓住了煎饼摊子才稳住了身形,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金大牛涨的满脸通红,分明是气炸了,他压着声音道:“来宝,你说我可以,但是绝不能说苏姑娘,她是良家女子,又是给我生意门路的恩人,你读了这么多书,都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吗?” 金大牛说话粗俗,却惹得苏秀锦微微勾唇,自那日之后,她还以为金大牛是个泥人,五大三粗的汉子只会逆来顺受,今日却看见了他还是有底线,有血性的汉子。 “江嬷嬷,这是哪来的乡野汉子,口无遮拦的,竟然走到了咱们铺子里来了,你且去赶走他。”苏秀锦开口道。 江婆子撸起了袖 第三十五章 家变 九儿使了点银子,那大夫也是眼观鼻鼻观心说确实怀了身孕,张淑琴气得两天没吃好一顿饭,苏老太太也过问了几句,说是这孩子是得好好将养,她不懂苏长芳心里是怎么想,寻常人家十六的男儿孩子都一两岁了,未及弱冠但庶子还是可以养的,就算是苏长敏再不想要,这件事也就铁板钉钉的定了下来,九儿收拾了包袱,搬到了苏长敏的院子里,苏老太太还特地给遣了两个丫头给九儿使唤。 苏秀锦已经一个月未曾见到赵烨楚了,苏秀锦半夜醒来耳边还是会响起赵烨楚的话,这要娶她是真还是假,她都有些不敢去猜测,而变故就这么突然的发生了。 这日,被严禁出院子的苏秀缘突然来了苏秀锦的院子,风风火火的,面色焦急,看苏秀锦在院子里绣着花,当下抓住了她的腕子,苏秀锦闷哼了一声,江婆子忙道:”四姑娘,小心些,六姑娘的手还没好利索呢?“ ”手?“苏秀缘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碰破点皮么?“ 苏秀锦瞒下了所有消息,张淑琴的雷霆手段也不容小嘘,这件事落在外人耳里不过是她蹭破点皮罢了。 ”没事。“苏秀锦拍拍她的手,”四姐姐不是在院子里绣被面么,怎么出来了?“ 苏秀缘面上着急,”我也是使了钱出来的,我这些天听不到一点消息,这两个月就看着我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地,外面出了什么事一点都传不到我耳朵里,老祖宗这是存了心思让我没了以前的助力,可是你说怎么着?“ 苏秀锦问:”怎么了?“ ”前日张淑琴突然来我院子跟我说我和秀丽的婚期提前了,我说这提前就提前吧,却不想不是一日两日,而是十天之后就出嫁,还是两人一起出嫁!“苏秀缘凑在苏秀锦的耳边道。 苏秀锦一愣,十天之后?这么着急? ”姐姐可知是什么原因?“苏秀锦问。 苏秀缘哭丧着脸,”我要是知道,也不会来寻你了,你平日里是咱们姐妹中最聪明的,就想来告诉你,婚期提前的事你都不知道,想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苏秀锦沉下了眸子,婚事可不是小事,苏秀缘这么一说,一些事慢慢浮现在苏秀锦的脑海里。 苏秀缘看了看门外,”我出来时间也不能太长,我去看看秀丽,待会就得赶回去。“ 苏秀锦点点头,等苏秀缘去了对面屋子,她开始沉思起来。 前几日四姨娘拉着她的手说苏富贵提过一句搬迁的事,睡觉的时候也念叨着快些走,快些走,四姨娘不明白,说给苏秀锦听,苏秀锦也没放在心上。可是今儿苏秀缘一说婚期提前,她心里顿时浮现出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女子出嫁最忌讳不在祖屋,若是搬迁之后的新屋也会折损了儿女的福气,苏家也是大户人家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除非苏家不得不搬迁。 苏家盘踞苏州几十年,怎么会放过这块风水宝地?苏秀锦想不明白,就算是苏家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会这么短时间内出问题? 很快,苏秀锦就发现了不对劲,苏家确实是要准备搬迁了,而且确实很急,就连苏长敏都来不及找苏秀锦的麻烦,每日去请安,张淑琴的脸都不再是青白色,眉眼间倒是带了些忧愁。 苏秀锦不能不做打算,虽然她不明白原因为何,但是该准备的东西她也悄悄备着,只是全部的钱都投进了煎饼铺子,这一个多月,煎饼铺子都还没回本,苏秀锦有些发愁。 十天很快就过去了,天还未亮,苏秀锦便起床,去帮苏秀丽梳洗,本来是出阁的长姐或是嫁进来的长嫂帮忙的,只是张淑琴去了苏秀缘那边,这里也就只有苏秀锦了。 苏秀丽昨夜一夜未睡,虽说接受了吴家未来的夫婿,但是心里也还是膈应,本来说好的,姐姐先嫁出去,然后再是她,现在却变成了两人一起,她得眼睁睁看着欧阳表哥娶了姐姐,自己倒是嫁给那腿脚不便的吴少东家,她脸上都过不去。 大姨娘在一旁温和的劝着,见苏秀锦进门,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喜。 ”六姑娘,放心吧,这儿有我。你去坐着就行。“大姨娘道,她本与世无争的性子也温和,但是苏秀锦与赵烨楚那些不清不楚的,她也不想把不吉祥的东西带到闺女的房里。 苏秀锦哪里不明白,随和道:”好,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姨娘您吩咐。“ 大姨娘点点头,苏秀丽还在哼哼唧唧,大姨娘给她梳头发,她还埋怨了几声,刚说到一个不太吉利的字眼,大姨娘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呵斥了一声:”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什么规矩都不懂,你这样嫁过去是要给夫家脸色看吗?“ 苏秀丽一委屈,当下含了泪,”我就说了一句话,姨娘你都要骂我。“ 新娘子掉眼泪不吉利,大姨娘又是哄着她,里面倒是一团乱,苏秀锦在外面递递水,送送衣服的,也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江婆子急匆匆赶过来,拉着苏秀锦说了一句话,苏秀锦脸色大变,江婆子说,外面围了好多官兵,苏富贵和苏老太太都被请出去了,看样子是有大事发生。苏秀锦右眼皮直跳,当下寻了空子走了出来,急忙朝着自己屋子去,并让江婆子去请四姨娘,她把煎饼铺子的地契与房契缝进了贴身的衣物中,刚拿上几张小额的银票,闺门便被撞开了。 门外站着几个身穿铠甲,拿着刀剑的官兵,凶神恶煞,苏秀锦退了一步,外面走进一个看似是头头的士兵,瞧着苏秀锦还算是淡定便道:”我不知道你是苏家的哪位小姐,但是现在苏家犯了事,苏家所有人都得随咱们走一趟。“ 苏秀锦点点头,那士兵也惊奇,他闯进其他院子时哪个不是又哭又闹还让他滚出去的,他也不动粗,让苏秀锦随着他们走了出去。 刚出门,她便听见对面屋子传来苏秀丽的尖叫声,房里又是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闹了好一会,那领头的士兵有些不耐烦的道:”小七抓个人这么久,真是。“ 不一会,两个士兵驾着发髻散乱的苏秀丽出来了,苏秀丽还在破口大骂,大姨娘哭喊着放过她女儿,场面一时好不热闹。 第三十六章 抄家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臭东西,谁准你们动本小姐!“苏秀丽一口咬在士兵手上,那士兵尖叫得甩开苏秀丽的手,那士兵头头骂了一句娘,就要去对面抓苏秀丽。 这时候大姨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两个士兵的挟持,扑向苏秀丽,嘴里大叫着:“兵爷,放过我家姑娘吧!” 士兵头啐了一声,“又不是叫你们怎么样,就跟土匪进院子似的,老老实实别叫唤,跟那姑娘一样,咱们也犯不着抓你。” 大姨娘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苏秀丽伏在大姨娘怀里瑟瑟发抖。 士兵头抓了她们就前往前院,苏秀锦身边两个士兵倒是想挟持她,只是她背脊挺直,脸上不畏不怒,倒是让他们生生打消了这念头。 那士兵头对苏秀锦比较好奇,行走途中还不忘问苏秀锦:“我听说这苏家有个仙女般的小姐,又有才又有貌的,十八岁了还没嫁出去,该不会就是你吧?” 苏秀锦答道:“那是我长姐。” 士兵头头啧啧两声,”我抓了好多小姐,就你一声不吭的,这浑身的气度看得我还以为你就是苏家大小姐,还想着长得还不是传说中那么漂亮呢。“ 苏秀锦垂下了眸子,不答。那士兵头子自讨了个没趣,摸着头也就不说话了。 行至大院门口,苏家上下一百三十多口人,黑压压挤了一大片,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来,一百多号人齐刷刷一跪,苏秀锦也不得不跪了下来,隔得有些远,苏秀锦也听不清那太监绵软的声音到底说些什么,只听见身前一道熟悉的声音不敢置信的念叨着:”抄家。。抄家,什么?为什么抄家?“ 苏秀锦这才看明白前面跪着身着喜服,头上脚上莫不是新娘子打扮的苏秀缘,待那太监终于说完,让苏富贵接旨时,整个苏家就好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似的宁静,不知不觉就好似有一团阴霾笼罩在这一百多人头顶上,苏秀锦被压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知是哪里传来细微的哭声,不一会女眷们哭倒了一片。 苏秀缘的身子摇摇欲坠,苏秀锦连忙上前用膝盖抵住了她的腰身,让她不至于倒下,苏秀缘转头看见苏秀锦尖尖细细下巴,眼里蒙上了一层泪意,泫然欲泣。 苏秀锦捏着她的手掌,悄声道:”四姐姐,可不能哭。“ 苏秀缘回过神来,忙把眼泪憋了眼眶里,跟前苏老太太,张淑琴,苏富贵都挺直了背跪着,她们这些做小辈的就更加不能乱。 ”姨娘——“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抄家!他竟然说要抄家!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是苏家的五小姐,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说抄家就抄家?!“ 饶是苏秀锦不回头,她也能听见那是苏秀丽的声音。 ”快别说话。“大姨娘忙想去堵住她的嘴。 一直没吭声的苏老太太却大声呵斥一声,”住嘴!咱们苏家的女子绝不能伏低做小,哭哭啼啼!“ 她扫向身后,现在尚在苏家的只有苏长敏,苏秀缘,苏秀丽,苏秀锦四兄妹,苏长敏为长房嫡子,这时候一听见抄家也是愣了,双眼痴呆的看着前方,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唯一镇定的还只有苏秀缘,跪在地上,倒也没哭,让她停下目光的却是苏秀锦,她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一丝悲戚,饶是她心里悲痛至极,手都抖了,她却镇定得不似凡人。 ”草民——“苏富贵颤抖着嗓音,终究是重重的俯下了身子,”接旨。谢,主隆恩。“ 众人皆是俯身,苏富贵端着手里的圣旨,重若千钧。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一大群士兵就好像下坡的饿狼,冲进了内院,苏家在苏州是出了名的家缠万贯,里面的东西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苏老太太还算是镇定,别过了眼不看,拄着龙头拐杖的手紧紧握得发白,张淑琴惨白着一张脸,转头凄惨的唤了苏富贵一声”老爷——“,四姨娘焦急的寻着了苏秀锦,握住了苏秀锦的手,仔仔细细看了没受伤才放下了心,她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银两财产,只要苏秀锦好好的就成。 ”白玉牡丹摆件一对——”一个士兵端着托盘走出来,那太监眼里冒出了一丝绿光,张淑琴脸色一白,心里叫嚣着,那是她的东西,谁都不能动! “那是我的——”张淑琴呆愣的道,苏富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横了她一眼,张淑琴满是怨气的看着苏富贵,半晌终究是忍不住背过身去。 “珐琅彩釉镶金鼻烟壶一只——” 呆愣的苏长敏一听,当下忍不住,那可是他最心爱的玩物之一,花了不少钱才淘来的! “放手!狗奴才!谁准你动的!”苏长敏赤红了眼就要去夺鼻烟壶。 身旁两个士兵却是迅速的抓住了他两只胳膊,苏长敏被苏长芳压着学了些拳脚功夫,腰子一低,手上一使劲,砰地一声竟然把两个士兵活活摔了出去! 那些士兵见着动静,忙拔出了手里的刀,苏长敏死死的盯着他们看,走上前几步,竟然无人敢拦。 “苏老爷教出来的好儿子,”那传旨的太监阴阳怪气的拿着帕子压了压鼻子,”当真是神勇无比!“ 苏富贵心中大乱,忙道:”逆子!你在做什么!“ 苏长敏完全失去了理智:”那只鼻烟壶不能拿走!“ 公公尖笑着:”令公子还真是执着呢,只是一只鼻烟壶,带是要让苏家戴上违抗圣旨的名义么?这倒是要罪加一等了。“ 一听要罪加一等,苏富贵再忍不得,将身边的张淑琴推了出去:”管管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张淑琴趔趄一下,孝顺的苏长敏下意识来扶,刚一转身,耳边传来尖利的风声,那被他摔倒的两个士兵已经是一边一只脚使劲揣上了他的腰际,苏长敏只听见嘎嘣一声,身体里好似有什么断裂一般,喉间一甜,他就被重重的踢倒在地,腰间的痛让他几乎爬不起来。 张淑琴看见此景痛彻心扉,惨叫出声:”敏儿——“ 苏老太太一看,当下有些受不住,身子一软,两眼一抹黑,苏富贵心急手快上前扶住了她。 第三十七章 赎人 一时间场面大乱,二姨娘三姨娘见自己收藏多年的宝贝被人活活拿了去,也不顾及形象上前就是抢夺,但两个深闺妇人那抵得上士兵们身强力壮,被人压在了地上,嘴里还不停的骂骂咧咧,丫鬟仆人们一见苏家要被抄家,签的短契的还好,家生子或是卖了身都是哭天抢地,这一百来号人乱起来,直教人以为这是人间地狱,修罗魔刹了。 那太监似乎看多了这场面,一直冷眼瞧着,时不时哼笑两声,苏富贵不停地给老太太顺着气,苏秀锦,苏秀缘两人忙上前帮忙,四姨娘拿着帕子给老太太擦着汗,纵观所有人,就她们还算是镇定。 苏富贵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不一会那太监又道,“这身上的东西也不能带走,有谁下狱还穿金戴银的?都给咋家撸下来,一件都不留!” 此话一出,尤其是女眷皆是哀嚎出声,不一会就有士兵托着盘,一个一个拿首饰,二姨娘捂住了自己的发髻说什么都不把头上的鎏金镂空红玉簪取下来,一个力气大的士兵抓住了腕子反手便让她胳膊脱了臼,头上,手上,脖子上,就连耳朵上一对耳环都没留下,二姨娘痛得鼻涕眼泪一块流。 到了苏秀锦这,收她首饰的是那士兵头头,他也未用强,苏秀锦乖乖取了自己耳上的明珠耳坠子和头上的白玉兰花簪子,手上一对玉镯子也褪了下来,士兵头头暗道一声寒酸,就是那夫人身边的那绿衣丫鬟都是穿金戴银的,她身上的首饰都比苏秀锦多了不知道多少,他也没再仔细搜,苏秀锦暗自舒了一口气,怀中的银子倒是保住了。 到了苏秀缘身边时,苏秀缘刚想摘身上的首饰,却听见一声尖叫:“我的凤冠你们也要拿去吗?滚开滚开!” 苏秀丽凄凄惨惨的看着眼前的一步步靠近的士兵们,手里捂着头上的鎏金的珍珠凤冠死死的不撒手。 苏富贵忍不住道:“公公,今天是我女儿的大喜日子,凤冠不能取下来啊!” 那公公哼笑道:“别说是凤冠了,今儿就算是你办丧事的日子,这棺材板上的金子咱们也得给你刨下来!” 苏老太太哀嚎一声:“造孽啊!欺人太甚!” 苏秀锦实在忍不住捂住了苏秀缘摘凤冠的手,苏秀缘待她不差,今儿是她大喜的日子,说什么都不能把凤冠摘下来,女子还未进夫家就摘下了凤冠那是不吉利的。 “大人,”苏秀锦朗声开口道:“大祁律例凡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过三书六礼,立下订婚文书,两厢情愿的女子,无论有没有拜天地,祭鬼神,都算作已婚妇人,我四姐,五姐都已经过了聘,就算不得咱们苏家人,所以她们身上的东西不能取下来!皇上抄的是苏家,不是吴家,欧阳家!” 苏富贵暗叹一句,拱手道:“是啊,两位女儿已经过了聘书,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那公公眯眼瞧着苏秀锦,“苏老爷,你家姑娘还真是伶牙俐齿,咱们大祁的律例她都这么熟悉。” 苏秀锦哪里能不熟悉,大祁律例一百三十五条她倒背如流,里面每一条每一个字她都熟悉无比。 苏秀缘也道:“公公,我和秀丽已经是他家妇人了,所以咱们这凤冠不能取!” 话音刚落,外面一阵嘈杂,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鞭炮声突然噼里啪啦响起,外面喜娘大声喊道:“吉时已到,新郎接新娘咯!” 而里面死一般的寂静,那来迎亲的两位新郎也觉着不对劲,苏家门口站着两排士兵,个个凶神恶煞的,听见开门红的鞭炮声,竟然没有一人出来迎亲。 “吉时已到,两位姐姐上轿吧。”苏秀锦低眉敛目道。 苏秀缘惊讶的拉住苏秀锦的手,小声道:“锦儿,你这是做什么?”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苏秀锦一字一顿,看着苏秀缘的眼睛道。 白头之约,良缘永结。苏秀缘鼻尖一酸,握住苏秀锦的手慢慢收紧,这是合婚庚帖上的吉祥话,本是娘家长姐长嫂说的,她本以为今天这么一闹,就再也没有成亲的妄想。 苏老太太拉了苏富贵的手,悄声道:“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苏富贵哪里不明白,能在这个关头把两个丫头嫁出去,也留下了两条后路。 “公公,吉时已到,”苏富贵道,“咱们两个姑娘得出门了。” 说着苏秀锦便扶了苏秀缘,悄声道:“姐姐,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万望多多保重自己。” “锦儿——”苏秀缘哽咽出声,还未说话,眼泪已经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脸上红妆被眼泪冲花成一道道红色阑干,苏秀锦拿着帕子为她拭泪,从丫鬟手中拿着喜帕,慢慢为苏秀缘盖上,待再也看不见苏秀锦的脸,苏秀缘心中大痛,她这个妹妹比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不知道好了多少,这一别,只怕是再难相见。 “呵,”公公冷笑一声,“圣旨上并没说不能成亲,这律例也说得明明白白,那咋家也不拦着你,但是——”他看着几十担的嫁妆,“除了新娘身上的东西,其他的一个都不能拿走!” 苏秀丽刚想开口,却被大姨娘死死捂住了嘴,这个关头能顺利出嫁已经是万幸,那些死嫁妆不能拿也就罢了。 门外喜娘又催促了一声,“吉时已到,请新娘入轿!” 苏秀锦扶了苏秀缘,大姨娘扶着苏秀丽,再说张淑琴心疼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苏长敏昏了过去,她心肝痛,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苏老太太跟苏富贵出门相送。 只是身边士兵皆是看得紧,众人都是强颜欢笑,做出个喜庆的样子,两个新郎也不明所以,按照礼数迎了新娘,便要启程回夫家拜堂。待送走两位丫头,那公公笑了一声:“这回亲也送了,你们也随咋家走一趟吧。”苏家众人皆是面如死灰。 苏家所有人全被下了狱,苏秀锦被单独关到了一间牢房里,牢房里暗无天日,来往的只有偶尔走过的狱卒和送饭的大娘。 第三十八章 忠心救主 在这牢中,苏秀锦一冷静下来,就忍不住想,苏家怎么会莫名其妙被抄家?而且还是皇上亲自下的谕旨,萧景麒这个人她明白,同床共枕十余载,他脾性虽说有些急躁,但也不乏沉稳,苏家不是犯了什么大罪是不至于抄家的,况且苏家远在苏州,能有什么罪名远达圣听? 苏秀锦想不明白,直到第三天,狱卒突然开了门说让她快走。 苏秀锦还来不及问一句,就被赶出了牢房,站在牢房门外,苏秀锦三日未曾梳洗,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眯着眼看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几近眩晕。 “六姑娘。”江婆子躲在僻静处见苏秀锦晕晕乎乎的忙唤道。 苏秀锦眯眼看着来扶她的江婆子,开口问道,“江婆婆?” 江婆子忙扶了苏秀锦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着,让她靠着自己,又从腰间取了牛皮壶子,喂了苏秀锦几口水。 苏秀锦就着壶子喝了几口水,这才回过了神。 江婆子叹息道:“苏家也呸狠心了些,怎么就扔下你就去了青州呢?” 苏秀锦不明白,问:“江婆婆这是什么意思?” “苏家下狱,本来那苏州县令说圣上网开一面,只要拿钱来赎人也不用发配到寒苦之地去做劳工,苏家姑奶奶凑了二十万两银子换出了老爷,老太太,少爷和夫人,又走了些关系放了三位姨娘,到了你——”江婆子看看她,欲言又止。 “到了我便再也凑不出银子来了,是吗?”苏秀锦抬头看她。 江婆子·不忍心的点了点头,“又拖了两天,老爷和夫人都启程去了青州,那县官见他们都不想拿银子来换你,正好我有个兄弟在县衙里做事,我才花了六十两银子——” 苏秀锦站起身,捂住胸口,嘲笑着道:“六十两,六十两。” 商人重利轻别离,梁锦秀已经很久都感受不到苏秀锦的存在了,只是这一刻,她只听见来自心底最深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偌大一个苏家,就算是被抄家,二十万两银子都出了,还会在意这六十两吗? 苏秀锦慢慢攥紧了拳头,转头问江婆子:“婆婆,我姨娘还被关在里面吗?” 江婆子点点头:“大姨娘两个女儿嫁了人,自然不会动她,二姨娘,三姨娘家里也是苏家的老人了,所以也就剩下了四姨娘。” 一夜夫妻百日恩,在苏富贵眼里,四姨娘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苏秀锦慢慢吸了一口气,拖了江婆子去问问能不能把四姨娘也赎出来,自己则是找了家当铺,把缝在衣服上的房契地契当了七十两银子,因着是折价,老板出了五十两银子,苏秀锦磨破了嘴皮子才说到了七十两,再加上身上三张十两小额的银票,凑够了一百两银子。 江婆子带来了消息,说是要赎回四姨娘,非得一百两银子不可。苏秀锦没有犹豫,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了出去,入夜,江婆子将四姨娘送到了城门口,两母女见面自然是一番问询。 江婆子站在风中,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袱,苏秀锦二话不说直直跪了下来,“婆婆,多谢您相助,六十两银子不是小钱,可惜现在我却实在拿不出来,请婆婆放心,三年之内,锦儿一定如数奉还。” 说着,苏秀锦便伏下身去。四姨娘也跪了下来,救命之恩不能忘。 江婆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消瘦的脸上全是一丝不苟,她微微动容,扶了两位起来,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了苏秀锦,“这里面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和鞋袜,还有二十文钱,不要在苏州待了,若是想办法,寻到青州去,或是去兰州,去寻你三哥,婆婆只能帮你到这了。” 苏秀锦接过了包袱,江婆子再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进了城门,苏秀锦又站了一会,扶着四姨娘便出了城门-,她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苏州的城门,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锦儿,咱们是去青州还是兰州?”四姨娘问。 苏秀锦摇摇头,“咱们两处都不去,去青州只怕会让人赶了出来,去兰州,我也摸不清三哥哥的性子,他未必能收留咱们。”她是想去投靠四姐姐的,不过入了夜,这道上空旷无人,她们两个弱女子这样走,只怕迟早会有麻烦。 四姨娘瑟瑟发抖,苏秀锦打开包袱,里面有个红布包,里面包着二十文大钱,其他便是两身洗得发白的棉衣,苏秀锦拿了出来,跟四姨娘寻了个草丛换了衣服,把那两身衣衫仔细叠了放在包袱中。 苏秀锦寻思着能在哪落个脚,不想在半路上吹了点风,四姨娘突然发起热来,苏秀锦着急的捂着她的额头,寻了个路边的大石头,让四姨娘坐了下来,那包袱给四姨娘垫了腰,就着月光在路边的小溪中拿着帕子沾了水给四姨娘覆着额头。四姨娘捂着额头愧疚的道:“锦儿,是我拖累你了,” “娘,你别说话,我去寻个落脚的地方,再给你请个大夫。” 四姨娘拉着她的手,摇摇头,“现在咱们身上只剩下二十文钱,上哪去寻大夫?我忍忍就好。” 苏秀锦却知道不能忍,把四姨娘按在石头上,她看见不远处有一处亮着灯的人家,还听见几声狗吠,想来是一户庄稼人家,自己去求救,说不定能借宿一晚。 “娘,你在这等着,”苏秀锦掏出怀中的折扇,弹出明晃晃的刀片,四姨娘吓了一跳,苏秀锦把折扇塞到她的手里,“我去前面看看,找到人便来寻你,这你拿着防身。” 四姨娘还想推辞,苏秀锦已经转身走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荒郊野外的,虽说离苏州城还没有多远,但是四姨娘现在又生了病,要是遇上点什么事,几乎就没有反抗的余地。苏秀锦只能不停地提示自己快点,快点,再快点。 那灯光之处,却远比想象中要远上许多,苏秀锦好不容易走过一条硬石子小路,脚上绣鞋早就被磨得通透,脚趾戳破了足衣,露在外面,身上的麻衣也不知道被枝条刮花了多少条口子,苏秀锦咬咬牙,踏上表面上是青草的小道,突然只觉得脚下一陷,苏秀锦一声惊呼,草下竟然是烂泥坑。 第三十九章 获救 奋力将脚拔出泥坑,脚上早就裹满了泥巴,苏秀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两世为人,她从未这么狼狈过,就是这麻衣她都是第一次穿,苏秀锦弯腰从草丛中找出一条被覆盖的小路来,一路摸着总算是到了那户人家的篱笆墙请,那户人家养了只黑狗,透着月色,苏秀锦紧紧的盯着这只精瘦的黑色癞皮狗,狗儿也舔着舌头歪头看她,苏秀锦屏住了呼吸,突然那大狗狂吠起来,苏秀锦心都提到心口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穿着粗布麻衣的大婶开门喊:“黑狗!乱叫什么呢!” 突然看见篱笆墙外站着一声泥巴青草的姑娘,李婶呀的一声,忙唤屋里的老头子,“老头子,你看那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大晚上的,瞎嚷嚷什么?”屋里一阵响动,苏秀锦知道自己是被当成了坏人,忙站到了光亮处,那黑狗呜的一声,呲牙看着她,苏秀锦朗声道:“婶子!我不是坏人!” 此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干净的棉帕子也不嫌弃,仔细擦着脸,待擦干净了手脸,李婶子就着灯光看苏秀锦就好似刚剥了壳的鸡蛋般的脸蛋赞叹一声:“姑娘长得真漂亮。” 苏秀锦笑笑,自己这一世真算不得漂亮,李婶子要是见了苏长芳那真的是要赞一句天仙下凡了。 李婶子又给苏秀锦倒了一杯热茶,苏秀锦吹着水上的茶叶末,浅浅的喝着,李婶子道:“你放心,待会我老头子寻了你娘来了,你跟你娘就睡这屋里,我家那小子去邻村了,明儿才回来,你可别嫌弃。” 苏秀锦连忙摇摇头,“婶子肯收留我们娘两一晚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李婶子笑着道:“什么恩啊德的,我可听不懂,对了姑娘,你叫啥名啊?” “苏秀锦,秀气的秀,锦缎的锦。”苏秀锦仔细解释道。 “秀锦,秀锦,可真是好听的名儿,看你也不是咱们穷苦人家的,这名儿也跟咱们不一样,咱们的女娃都是叫花儿,翠儿的,不像这么文绉绉的。” 苏秀锦抿着嘴笑,她看得出眼前这婶子倒是个极好相处的,心里也暗道自己幸运,不一会,门外黑狗吠叫。听见李老头喊:“老婆子,过来帮把手!” “哎!”李婶子帮站起身,推了门出去,苏秀锦紧跟其后,李老头是在大路边上找到四姨娘的,四姨娘那时候已经烧得糊里糊涂了,见草丛中突然冒出一老伯来,四姨娘浑身一激灵,双手紧紧握着苏秀锦给她的折扇,喊道:“你是谁!你别过来!” 李老头解释了半晌,四姨娘才放下了折扇,李老头帮忙拿着包袱,四姨娘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的走着,李老头还时不时往后看几眼,烧得迷糊的四姨娘一看见灯光却是再也撑不下去,靠着篱笆墙就要昏睡过去,惹得李老头大喊。 苏秀锦看着四姨娘,心中一急,忙和李婶子扶了四姨娘进门,四姨娘躺在那土床上,浑身冒着虚汗,苏秀锦满脸着急,这个时候上哪去找大夫? 李婶子打了一盆冷水,让自家男人去地里头摸黑拔两个大萝卜,推开苏秀锦,嘴里说:“秀姑娘,你莫慌,你娘也就是发热,我待会给她煮碗汤灌下去就好。” 李婶子解开四姨娘的衣衫,四姨娘还有意识,嘴里不停的喊着“锦儿”“锦儿”,苏秀锦握住了她的手,小声的喊着娘,四姨娘才昏昏沉沉的不说话了。 李婶子瞧着苏秀锦低眉顺眼的,她给四姨娘擦身子,苏秀锦就给拧帕子,不一会李老头提着两个还带着湿泥的萝卜回来了,李婶子拿着去头的厨房,切了萝卜,又切了两块大生姜,熬了一锅萝卜生姜汤,盛了一碗半喂半灌的让四姨娘吃了大半碗,李婶子解释道:“这冬萝卜可是好东西,你娘看着就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萝卜补气,生姜辛辣让她发发汗,只要一碗下去,保准明天早晨就好了。” 苏秀锦自然是千恩万谢,李婶子拿着瓷碗也给她盛了一碗,苏秀锦尝着味道极怪,但也捏着鼻子喝了大碗,剩下的汤,穷人家一点都不能浪费,李婶子和李老头吃了个干净。 忙到半夜,四姨娘的烧总算是退了下去,苏秀锦松了一口气,李老头早就去另外一个屋睡了,李大婶靠着地灶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苏秀锦叫醒李大婶,李大婶仔细摸了四姨娘的手脚,道:“睡到明儿,保准精精神神下床。” 苏秀锦自然是千恩万谢,李大婶嘱咐了两句,封了地灶,便去睡了,苏秀锦把棉絮被子仔细给四姨娘盖了,自己从包袱中拿出旧衣衫,靠在土床边上睡着了。 第四十章 再遇 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干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干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干 第四十一章 安顿 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干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干 第四十二章 门道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秀锦隐约听见几声鸡叫,对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传来李老头压抑的咳嗽声,苏秀锦迷瞪瞪的睁开眼看了一下,外面才刚刚有点熹微的光,撑不住困意袭来,又闭上了眼。等她再次醒来时,就听见耳边四姨娘压抑的哭声,李婶子在一旁轻声劝着。 “我这苦命的女儿,从小到大就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又要带着我这没用的颠沛流离,这一辈子就要耽搁在这了。” 李婶子不忍心的劝慰着:“我瞧着这孩子刚强,娘子还是莫要伤心了。” 苏秀锦迷迷糊糊睁开眼,身上盖着李婶子的破棉袄,她唤了一声四姨娘,四姨娘忙擦了眼泪笑道:“你醒了?看你睡得熟,没叫你,你快上床来,在床上再歇歇。” 苏秀锦摇摇头,站起身道:“还是不歇了,您觉得身子好些了吗?” 四姨娘忙道:“好多了,好多了。” 李婶子也道:“秀姑娘,你放心,再喝上一碗汤,保准你娘明儿就能下地。” 苏秀锦自然是千恩万谢。庄户人家,天不亮就得出去干农活,李老头家里还有两分田,都是早些年攒钱买的地,两分田不大,但种上粮食,一家人的吃食却是不愁的,再加上这几年自家小子成人了,这几年他们夫妻俩也就侍弄侍弄鸡鸭,养猪喂羊什么的,日子过得也不算是捉襟见肘。 李婶子去后厨房做早饭,苏秀锦悄声问李婶子净房在哪,李婶子指了个土墙垒起来的破屋,一扇木门几乎是挂在上面似的,苏秀锦小心打开,门晃悠了一下,还落下不少灰尘来,一股子恶臭让苏秀锦几乎呕出来,再一看里面的脏乱,苏秀锦几乎想转身就走,一只大缸埋在土里,里面满满的漂浮着些黄白之物,仔细一看还有不少蛆虫翻滚,地上有拖着尾巴的灰色蛆虫蠕动着爬向门外,几乎没有地方下脚,缸上两块木板架着用来踩脚,角落里丢了一大堆沾着秽物的草纸,苏秀锦手里紧紧的攥着草纸,不知是进还是不进。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男子的询问声:“你是哪家姑娘?站在我家茅房前做什么?“ 苏秀锦回头,就看见一健壮男子****着上身,下身只穿了一条灰布裤子,衣裳扎在腰间,身高足足有八尺,看得出是田间一把好手,身上肌肉分明,一块方布扎着头发,眉眼像极了李婶子,轮廓跟李老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相貌不是太俊俏,却自有一分憨厚。 李狗娃脸上慢慢爬上了一红云,他天不亮就跟表弟从隔壁村回来了,看爹在田间松土,自己自然是上前帮忙,自己三人干活,不到太阳完全升起就松完了两分田的地,走到家门口突然内急,二话不说拿着锄头直奔茅房,远远见茅房前站了个姑娘,还以为是隔壁的春花,但身形又纤细些,这才出口问,只是苏秀锦一转过头,李狗娃眼睛都直了,苏秀锦的脸蛋细腻白皙得好似那牛乳,杏眼微瞪,似怨似怒,小巧的唇微微的抿着,十指纤纤,虽然穿着一身不算干净的黄色粗布衣裳,但一眼看得出不是村妇。 李狗娃生生咽下一口口水,眼珠子都舍不得转。 苏秀锦皱眉看他,李狗娃心里暗叹一句,就是皱眉都让人心痒痒的,说不出的好看。 “你是李大婶的儿子吧?” 李狗娃愣愣的点点头,苏秀锦一张口,一口整齐如同白瓷牙,当真是明眸皓齿,多看一眼都是菩萨保佑了。 “那李大哥先用吧。”苏秀锦低下头微微测身,她实在是下不了决心,就算是两腿夹得酸疼了,她还是横不下这个心来。 说完,苏秀锦转身走向厨房,只剩得李狗娃呆愣的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李大婶见苏秀锦手上的草纸没用,笑着问道:“秀姑娘怕是用不惯咱们庄户人家的茅房吧?” 苏秀锦红了脸,她自小锦衣玉食,就是如厕都是有干净熏香的屋子,雕花镶金的恭桶,就是草纸也是柔软的羽草纸,哪里见过这样的茅房。 李大婶一拍手,笑了一阵便道:“你要是不习惯,咱家还有一个恭桶,我待会喊咱家那小子给你拿到下游河道去洗干净。” 苏秀锦连忙点点头,道:“麻烦李大婶了。” 李大婶手脚麻利的生着柴火,回道:“不麻烦哩,都是有难处的,帮一把也是顺手的事。 不一会,李狗娃进了厨房,突然看那姑娘站在灶台边跟娘说着话,当下有些不明白,“娘,这位娘子是哪来的?” 李大婶转头嗔怪道:“这是秀姑娘,好生没礼貌的。” “秀姑娘?”李狗娃摸着后脑勺,“这姑娘在村里我倒是从未见过。” 苏秀锦开口道:“我姓苏,原先住在苏州城里,家里出了些事,本来想投奔姐姐去的,不想半路上我娘亲发了热,周围无人,寻到了这里,多亏了李婶子帮忙,有叨扰之处,还请李大哥多多见谅。” 李婶子横了自家儿子一眼,瞧瞧人家姑娘,多有礼,这一段话文绉绉的,听起来心里熨帖得不得了。 李狗娃涨红了脸,猛摇头,“没事没事,你想叨扰多久都成。” 厨房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李婶子忙着做饭,忙把儿子推了出去,“瞧你这怂样,看见姑娘家的,连句话都说不全了。去把茅房好好扫一下。” 李狗娃这么一想,也觉得自家茅房脏了点,也不能要人家姑娘脏了鞋,嘴里忙应承着。 李婶子不好意思的对苏秀锦道:“咱家这小子,十七八岁的人了,也没跟姑娘家说过几句话。” 苏秀锦点点头,憋了好一阵,这一回到时不怎么想上茅房了,帮着李婶子打下手,不一会,一碟黑馍馍,两个玉米面馍馍端出了笼子,做了一大锅白菜炖粉条,看着苏秀锦是客人,李婶子特地用了过年熬好的猪油,把昨晚萝卜炖了一锅,又炒了个咸菜,也就是用猪油炒了个晒干的豆角,多加了些盐,用来下饭倒是够了。 端着菜上桌,堂屋里,李老头跟自家外甥说着话,瞧苏秀锦端着菜出来了,便对自家老婆子道:“秀姑娘是客,怎么能让人家端盘子呢?” 金大牛转过头来,待看清眼前的姑娘,不由自主长大了嘴,苏秀锦也有些惊讶,昔日那番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她微微张口道:“是你——” 金大牛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心中百感交集,激动道:“苏姑娘,你怎么在这?” 第四十三章 住下 李狗娃惊讶的问:“咋的,大牛,你认识秀姑娘?” 金大牛连忙点点头:“我跟你说我原先在苏州城做生意遇到了一个贵人姑娘,她就是苏姑娘。” 苏秀锦把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菜炖粉条放在桌上,自嘲道:“金大哥言重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我也不是你口中的贵人姑娘了。” 金大牛不明白,他虽然不知道苏秀锦的身份,但是也看得出苏秀锦是位大家闺秀,怎么会一身麻布衣裳在舅舅家? 他犹豫的刚想问出口,苏秀锦却微微欠身,转身撩了帘子进了屋,女子不得与男人同桌,她跟李大婶只能在后面厨房用饭。 金大牛若有所失坐了下来,李狗娃勾上他的肩膀,问道:“大牛,你跟这位姑娘很熟?” 李老头横了自家儿子一眼,叹了口气,把昨晚救了落难的苏秀锦母女的事一一告诉了金大牛,金大牛听得心中一紧,苏秀锦说是家中落难,她一个姑娘家家带着娘亲投奔姐姐,只怕是路中诸多不便,也吃了不少苦头。 金大牛这顿饭吃得是味同嚼蜡,桌上难得丰盛的饭菜没能勾起他一丝兴趣,心里想着苏秀锦,一丝丝苦在喉间翻腾,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李大婶给苏秀锦一只玉米面馍馍,又拿小碗装了一碗粉条,自己则是掰着黑馍馍喝着汤,苏秀锦心中一酸,手里的玉米面馍馍犹如千钧,若是在苏家,这玉米面馍馍都是给下人吃的,她问了李大婶,这黑馍馍是用高粱面,棒子面混合做的,要是不喝水,咽下去就连喉咙都生疼。 苏秀锦把玉米面馍馍掰成了两半,趁着李大婶放下碗去添柴的时候,用玉米面馍馍换了她碗里的黑馍馍,剩下的一半,苏秀锦泡在了粉条汤里,靠着墙,慢慢的就着黑馍馍喝着,那黑馍馍果然难以下咽,味道也极差,她心一横,三口两口喝完了粉条汤,又进屋服侍四姨娘吃饭。 李婶子给四姨娘盛了一碗粉条汤一碗萝卜汤,外加一个玉米面馍馍,苏秀锦给四姨娘细细掰着馍馍,李婶子回头看见灶台上半个玉米面馍馍,当下喊道:“秀姑娘,你这是做啥子嘞!”再看自己的黑馍馍也不见了,来者是客,哪里能让人客人吃黑馍馍? 苏秀锦透过窗朗声道:“婶子,秀锦实在不能吃。” 李婶子看着碗里大半个馍馍,长叹了口气,“这个傻妹子噢。” 屋里的四姨娘捂住她掰馍馍的手,道:“锦儿,你可是没吃?” 苏秀锦微笑着摇摇头,“放心吧,娘,我吃了好大一碗了。”却是闭口不谈黑馍馍的事。 四姨娘看着苏秀锦脸上的笑容,知道拗不过她,自己小口小口咽着馍馍,只求不拖累女儿才好。 “等吃了饭,咱们中午就走,我问过婶子了,到晋州城还有三四天的脚程,咱们身上的钱不多,也没法雇马车,还要委屈娘随我一起走去晋州了。” 四姨娘泪眼朦胧看着懂事的闺女,“不委屈,不委屈,是娘没用,总是拖累你。” 苏秀锦抿着嘴,说实话她们母女二人上路实在是不安全,从苏州到荆州虽然有官道,但是难免路途中出现什么意外,再说她们二人又手无缚鸡之力,她本想自己独自上路,将四姨娘留在李家,但看李家也不富裕,四姨娘若是知道,只怕放心不下。 金大牛吃完饭后,看李老头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旱烟烟圈模糊了李老头的脸,金大牛也跟着李老头蹲在屋前,不一会,李狗娃提着扫帚急匆匆跑来,嘴里道:“大牛,我刚在窗子前听见秀姑娘说中午就走!” 金大牛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她要走到哪去?” “她说是去晋州找姐姐,晋州离这里好几百里路呢!” 李老头摇摇头:“虽说有官道,但是前几天关山隘口山崩给封了,就是小路现在也走不得。” 金大牛哪里还忍得住,他爹还在的时候就时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秀锦于他而言,就是大恩人! 金大牛转身奔进屋,惹得李狗娃大喊:“大牛,你要做啥子?” “苏姑娘!苏姑娘!”金大牛站在门帘外大喊道,不一会苏秀锦掀了帘子出来,李婶子也出来问道:“大牛,你喊秀姑娘做什么?” “苏姑娘,晋州城你们娘俩现在是去不了了,关山隘口山崩,若是通路只怕要一两个月。“ 苏秀锦皱眉,她倒是不知道,“没有小路吗?” 金大牛道:”小路也被封了。“ 苏秀锦抿了抿唇,若是不能去找四姐姐,她可如何是好。 谁知金大牛掏啊掏从怀中掏出五十文钱来,这一旁的李狗娃睁大了眼,”大牛,这可是你刚卖了猎物的钱。“ 金大牛毫不犹豫道:”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这猎物我也可以去打。苏姑娘,你原先那样帮我,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一两个月我会想法子给你去晋州报信,这些钱你先拿着,舅舅家不能住,我再给你寻个地方给你娘俩落脚。“ 这话说得李婶子忍不住啐了一句,”大牛,这是说什么话呢?!“她也拉着苏秀锦的手道,”放心吧,秀姑娘,你在这住着,我让我那小子睡柴房去,就是一两个月的不打紧。“ 李狗娃连忙点点头,”是啊是啊,我睡道柴房去,你跟你娘放心住下来。“ 李老头吧了一口旱烟,朝着苏秀锦颔首道:”路也不好走,你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苏秀锦瞧着这一大家子,她何尝幸运,苏秀锦双手交叠,合于额前,缓缓弯下身子,竟然是行了一大礼,“多谢阿伯,婶子仗义相助,我苏秀锦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屋里听见声的四姨娘也强撑着挪到屋外,靠着门槛也是要下拜,让李婶子连忙扶了。 苏秀锦直起身来,开口却道:”只是咱们母女俩还是不能叨扰阿伯婶子了。“ 李婶子忙道:”秀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四章 盐草 ”秀姑娘,咱家不富裕,但是也不是小气的人,你们孤儿寡母的能走到哪里去,进了这个屋门,我李婶就管你到底!“ 苏秀锦眼含热泪,”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秀锦一落难就能得你们的相助,这一世以来顺风顺水,已经是苍天垂怜了,只是,我也不能让李大哥睡柴房去。“ 李狗娃连忙拍着胸脯道:”睡柴房算什么,我皮糙肉厚的就是睡猪圈也使得。“ 看李狗娃一脸认真的模样,苏秀锦破涕为笑,”李大哥,我可真是不敢让你睡猪圈去,你要是睡了猪圈,咱们娘俩得睡大街才能不被人耻笑。“ 四姨娘再一旁点着头,李家人能如此仗义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哪里还能让恩人给她们让位子。 “我原先想着能暂时去投奔姐姐,至少我娘还能有所庇佑,现在一想,我姐姐还是新嫁之妇,刚过门不久,咱们就去投奔人家,四姐姐我是知道的,她断断不会拒绝咱们,但那些婆家人难免不会小看了咱们,让姐姐日后难做人了。“苏秀锦正色道,她心里已经有了一番打算,现在出了苏家,她有无数机会让四姨娘和自己过得顺风顺水,自在快活。 李老头皱眉慎重的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苏秀锦转头定定的看向金大牛,金大牛被苏秀锦瞧得一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金大哥说能借于我五十文钱,我想拿着这些钱跟我娘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做点小生意赖以糊口。“ 金大牛一听这借字,二话不说道:”苏姑娘你只管拿去,别说借不借的!“ 这里面最有想法莫过于李老头,李老头瞧着苏秀锦,昨晚她落难而来求救之时,他一眼就觉着这女娃不简单,光说这浑身的气度,就不像是平凡人家的闺女。 李婶子满脸忧愁,”住在咱家有啥不好的呢,要去寻什么地方,你娘身子不好,我也能帮衬帮衬,姑娘家家的,哪里能跟商人似的去做什么劳什子生意。“ 李狗娃也点头,”光是这找地方落脚也难啊,“他看看苏秀锦瘦瘦弱弱的身子,再看看四姨娘,更是坚定的道,”这要是没个人照看着,在外面住着也不容易。“ 苏秀锦不置可否,她看着李老头,成与不成,只看李老头拍板了, 李老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脸上犹豫了许久,最后艰难的点了点头,苏秀锦脸上一喜,李老头忙说:”要找地方住着也行,不过得让狗娃大牛去帮你打点打点,你在这村里住了,往后咱们寻些法子让你们娘俩落个户,咱们帮衬着你,也不是难事。“ 一听还能落户,四姨娘跟苏秀锦相视一笑,又要感谢李老头一家,李老头这回忙扶了苏秀锦,嘴里道:”别忙着谢,你以前富贵日子过惯了,就怕你这女娃撑不住。“ 苏秀锦笑着不语,生生死死已经过了好几回了,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地狱恶鬼又如何,她无所畏惧! 往后这两日,金大牛也硬着头皮不回家了,寻了个老乡带话,说是舅舅家有急事,自己则是脚不沾地的帮忙询问同村的哪里有出租的屋子,最好离李家不远,没想到苏秀锦运气还真不差,这一寻,金家村还真有一间屋子出租,这屋主原先是个老婆婆,因着女儿做了大户人家的通房,这几年烧香拜佛又生下一个男丁来,女儿自然抬了姨娘,身边有些私房钱了,在夫家又得脸,就把老婆婆接到了城里去住,这人一走,房子就空了下来。 那金婆婆看大牛打听这事,自己平日里也没少得金大牛的照顾,唯一的女儿一走,挑水劈柴什么的都是金大牛帮衬着做的,这一回,她哪里不想帮帮这憨厚的小伙子。一听金大牛说住客是舅舅家的远方亲戚,是一对母女,心里更加是欢喜,她孀居多年,自然不能把屋子租住给男客,这么一番论下来,最后以四十文钱一个月的价钱谈了下来,这屋里的家具她也带不走,干脆也就做个顺水人情给苏秀锦她们用了。 金大牛跟苏秀锦这么一说,李婶子倒是有些不同意,这地方不在李家村,而是隔壁的金家村,这离得可有些远,苏秀锦日后若是有个什么难处的,那可怎么办? 她拉着苏秀锦是好说歹说,苏秀锦始终笑着道:“婶子就算是难得来看我一次,那我也会多多来叨扰婶子的,日后李家村要是有房子,那我还再搬回来,跟婶子住得近才好。” 又这么磨了两天,李婶子好歹是放了人。天刚蒙蒙亮,李婶子早早的起床,掏了自家的米缸,刨出两小碗玉米面子来,又拿出不常吃的猪油,混了高粱面,做了两个结结实实的玉米面饼子,又从床头柜下摸出四个鸡蛋,庄户人家甚少吃鸡蛋,存了几个那都是要拿到集市上去卖的,李婶子也不小气,用粗布包了鸡蛋,悄悄塞到了苏秀锦的包袱里。 四姨娘的身子这几日好得差不多了,二人简单梳洗了一下,跟着金大牛就上路了,李老头一大家子一直送到了村门口,李婶子看着苏秀锦纤瘦的背影,忍不住转过身去抹眼泪,她这么多年就得了一个儿子,盼星星盼月亮的就想要一个闺女,苏秀锦在家呆了这么些天,又懂事又勤快的,她打心底里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闺女,这一走,她心里自然是万分不舍。 待回了家,惆怅若失的开了房门,看屋里再没苏秀锦坐在地灶旁笑着问:“婶子,你回来了?” 心里又是一酸,待转头看桌上那熟悉的布包,李婶子打开一看,四颗鸡蛋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桌上还有一串红绳子串成的铜钱,粗略一数,是十个铜板,李婶子急忙拿了布包想要追回去,却看路上连人影都没了,李婶子嘴里不停的道:“这傻姑娘啊,这傻姑娘啊!” 村里多山路,李家村跟金家村隔得不近,苏秀锦半搀半扶着四姨娘,等到了正午时分,金大牛一行人才走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第四十五章 卖饭 金大牛盛了三碗萝卜汤,一碗递给四姨娘,四姨娘肚中饥饿,拿了个红薯,喝了一口萝卜汤,汤里的腥味让她皱紧了眉头,在苏家虽然也是冷饭冷菜,但比起着好了许多,吃了半个红薯,四姨娘留下半个,留给苏秀锦,她女儿瘦瘦弱弱的,脸上都没二两肉,她心疼得紧。 苏秀锦本能的喝着萝卜汤,一口一口咬着蒸红薯,萧景麟的计策没能渗透下来,下面百姓的生活一样疾苦,远在皇城的萧景麟知不知道这件事呢?官盐暗地里涨价不是小事,长此以往,只怕要生事端,苏秀锦随即又摇摇头,还管这么多做什么,她现在就是连饭都吃不起了,如何还管得了“锦衣玉食”的萧景麟,前世那场大火烧得还不够旺吗? 金大牛瞧着苏秀锦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事,只怕是萝卜汤,红薯不好吃,他咽着软绵绵的红薯肉,心想也是,人家可是大户人家出身,怎么会吃得惯这些东西。 吃完饭后,金大牛回了一趟村子,金来宝最近是理都不理睬他了,大娘也是横躺在床上抽着大烟,偶尔给金大牛几个眼神,好在金大牛还没说这卖猎物的事,要是让大娘知道这五十文大钱给了一个不过寥寥见了几面的姑娘,只怕得拿着扫帚从村东头追到村西头。 金大牛摸着门进屋,瞧着对门没什么动静,金来宝大概还在睡,主屋传来几声咳嗽,想是大娘又在抽大烟了,金大牛挪到自己住的杂屋前,轻手轻脚打开房门,摸到了自己的铺盖前,因着棉絮被子拿去给苏秀锦母女盖了,这几天他都是盖的干稻草。用砖石搭成的“床”下有个隐蔽的方木匣子,金大牛摸到这匣子,心中五味杂陈,打开方木匣子,里面有一支银花簪子,样式已经很陈旧了,但好在是十足十的纯银,所以到现在也值几钱银子,匣子里还有一把木梳子,金大牛一咬牙,恩情似海,要是娘还在世,她也不会阻拦他的。 突然,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大牛,你在看什么东西呢?让大娘也看看吧。” 金大牛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来,匣子却悄悄放到了身后。 “没,没。”金大牛眼神躲闪着,“大娘,我没藏什么东西。” 宋翠华狐疑的看着金大牛,常年抽大烟抽得她眼窝深陷,肤色蜡黄,虽然身材矮小,却偏偏有一双精明的眼睛,绛紫的绸缎印花衣衫半新半旧,衣襟上挂着从不离身的烟斗,烟斗擦得锃光瓦亮。 “大牛,你要知道咱们家也不富裕。”宋翠华道,“要存些钱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金大牛脸色一红,他讷讷的点头:“大娘,你说得是。” 宋翠华点到为止,她还真觉得就是打死他,金大牛都没这个胆子存私房钱,她点了点头,就要出门去,行至门口,宋翠华又想起了些什么,状似无意的开口:“大牛,听说你带回了一个姑娘?” 金大牛啊了一声,“大娘,你听谁说的?” 宋翠华道:“你还未娶亲,往后我是要给你找个亲亲白白的姑娘,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说着她还叹了口气。 金大牛只得扯谎道:“大娘,你别听村里人乱说,那是我舅舅家的亲戚,我帮帮忙而已。” 宋翠华放下心来,她道:”那就好,这田里地里的事你也别耽搁了,你弟弟读书费脑子,听说这山里野鸡最是补脑子,你抽空去抓个一两只来。“ 金大牛一一应下。 宋翠华回屋继续躺着了,金大牛抱着匣子心有余悸。 回到苏秀锦处,看四姨娘在屋前刷碗,金大牛喊了一句苏大娘,四姨娘笑着应了。而苏秀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把玩些什么东西,金大牛上前,苏秀锦抬头看他,苏秀锦眼里亮亮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春日的阳光轻柔的洒在少女细腻的脸蛋上,脸上容貌闪烁着微光。金大牛心里突然就软了一块。 “金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挣些钱。” 金大牛攥着手里的二钱碎银子,就在刚才,他去了村长家,村长媳妇爱俏,衣服首饰都是村里顶好的。他拿了那银簪子换了两钱银子,出来时,村长媳妇还说是金大牛占了便宜。 “什么法子?”金大牛问。 “金大哥,我问你,这苏州城到晋州城是不是只有一条管道,就是小路因为山崩也走不了了?” 金大牛点点头:“没个一两月也通不了路。” “那这通路的是官兵还是官府雇佣的农工?” “大多是农工,怎么?你要去那找事做?”金大牛急道,“那可使不得,那里都是重活粗活,你个姑娘家家的干不了。” 这时,四姨娘也听见了,也急忙道:“锦儿,那搬石头的活你可不能去做,要干也是我去干。” 苏秀锦安抚道:“娘,我不是去搬石头。去做点小生意而已,到时候还要娘帮忙呢。” 四姨娘问:“什么活计?” 苏秀锦展开自己手掌心的二十文钱,借了金大牛五十文,付了租钱和李婶子的钱之后,就只剩下了二十文,要是在平常,这二十文也不过是给下人吃茶的钱罢了,而现在却是苏秀锦的全部了。 “这些民工大多离家远,去官道上揽工大多也只能饿着肚子,要是在家里带了饭食去,春日里天气越来越热,这过上个把月,饭菜也会馊了,要是他们自己做饭,一来麻烦,二来味道也差点,要是咱们能挑着饭食去那买,也不愁没人吃。” 四姨娘这一想也不是不可行,但:“这官道离这里远么?咱们娘两去卖饭食,只怕会被人欺辱了去。” 苏秀锦把目光投向了金大牛,已经是麻烦得不能再麻烦了,这天大的恩情,她是要怎么才能还得请。 “大娘,你放心,这官道不远。苏姑娘要是打定了注意卖饭食,往后我跟着你们,给你们打打下手,给你们挑担子。”金大牛道。 苏秀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勾起了唇,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快意的微笑。 第四十六章 贿赂 二十文钱能买到什么,苏秀锦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买不起盐便只能用盐草,而如何去除盐草中的腥味,苏秀锦绞尽脑汁,最后还是金大牛去山上挖了几块生姜放在菜里面,盐草的腥味也不是那么浓郁了。 金大牛一直放心不下苏秀锦这里,家里的农活也不能耽误,是以这一下午金大牛在田间松土时时不时出神,生怕她们娘俩有什么事找不到人帮把手。 翌日,天还未亮,苏秀锦披了衣衫,在被窝中挣扎了许久,春日还有些寒冷,偏偏这几日都出了太阳,直教人困意袭来,睁不开眼睛。 打开门,金大牛照例站在屋外,手里提着三棵大白菜,咯吱窝里夹了两个萝卜,二十文钱能买的也不过是这些。 “苏姑娘,早!”金大牛咧嘴对她笑道。 苏秀锦微微颔首道:“早。” 金大牛肩膀被春日的露水打湿了一大片,粗布裤管上看得出来是早晨走过田间小道被杂草沾湿的,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子。他也不怕冷,身上来来回回就那一身粗布衣衫。 苏秀锦打了水,只能洗把脸,好几日没能用竹盐,漱口什么的都成了难事,忍下这些不适应,好在头发还算是顺滑,从手指细细疏通,四姨娘用布条子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流水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苏秀锦打开窗户,金大牛正在往水缸里倒水,抬头惊艳一瞥,心里就犹如打鼓般慌张起来。 苏秀锦只能想着法子,这动手切菜炒菜的手艺确实在生疏,四姨娘帮忙切菜洗菜,这正真动手的还是金大牛。 看金大牛麻利的手艺,四姨娘忍不住揶揄道:“金家大牛,你这手艺倒是比姑娘家的还要好上几分。” 金大牛脸上一红,偏偏肤色黝黑,看不出个大概,只是耳朵上慢慢爬上了红晕,苏秀锦瞧着倒是有趣得紧。 “我从小帮着我娘做饭,她身子不好,我能帮就帮着点。” 四姨娘一听,心里微微一酸,这倒也是个孝顺的孩子。她偷眼瞧着自家女儿,苏秀锦低头洗着菜,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那你娘呢?你来这帮咱们,她可说什么了?改日我可得带点东西去你家走走,要不是你,咱们娘俩指不定在哪里呢。” 苏秀锦心中一动,还未等金大牛说话,便道:“娘,那边的盐草你给我一把。” 四姨娘不明所以,这盐草就放在她手边呢,她拿了一把递给他,再一看金大牛的脸埋在水雾中,她心里一咯噔,心想,莫不是说错了话吧。 良久,金大牛干涩的声音传来:“苏大娘,我娘很久之前就过世了,现在家里剩下大娘和一个弟弟。” 苏秀锦把盐草放在砧板上,抬眼道:“我有个爹,在不久之前也“过世”了,现在家里还剩下娘和一个嫁出去的姐姐。” 金大牛转过头来,苏秀锦脸上平静,就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话一般。 四姨娘皱眉道:“锦儿,你怎么能——” 苏秀锦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娘,抛妻弃子,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苏秀锦在知道苏富贵为了区区几十两银子抛下她们娘俩之后便已经死了,她现在是梁锦绣,除去这一身皮囊,她的内里是梁家嫡女锦绣! 四姨娘说不过她,她这个做娘的,倒是没有女儿刚强些。 金大牛抿唇看他,他说起亲人之时,虽有怨,却并没有恨,苏秀锦不同,这样的她很遥远。 因着食材只有白菜萝卜,她们自然要把这食材尽量做得可口,金大牛有一手,大白菜切成两指宽的丝,生姜丝,盐草放入锅中爆炒,加入白菜丝,待白菜丝发蔫之后,盖锅,焖上一会儿,加入清水,出锅之后,白菜刚刚断生,咸味刚刚适中。苏秀锦尝了一口,虽然没有放猪油,但味道也算是不错了。 萝卜则是煮成了汤,盛在腌菜的大坛子中,坛子则是放在簸箕中,而这边蒸好的红薯正好出锅,二三十个红薯整齐的排在大锅里,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三人吃罢早饭,锁了门便上路了,同样是山路,金大牛在前带路,肩膀上挑着担子,担子里放着吃食,四姨娘和苏秀锦甩手在后面跟着,刚开始苏秀锦还坚持着要帮忙搬点东西,金大牛笑道:“你要是搬着东西,只怕走路跟都跟不上我。” 苏秀锦只好作罢,这一路,时不时拽上四姨娘一把,山路难走,脚下还好是结实的麻履,但是这麻履磨着也脚疼,前日走了那么长时间山路,起床的时候双腿都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不过半个时辰,苏秀锦便觉得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四姨娘同样是呼哧呼哧喘着喘粗气,额头上冒着大汗,苏秀锦暗道明儿出来可肯定不能带着四姨娘了。 反观金大牛,这山路如履平地。好不容易走到了官道,这路是平坦了些,金大牛找了个地方歇歇,说再走上小半个时辰也就到山崩的地方了。 苏秀锦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这两世以来倒也没这么累过。 重新上路,待慢慢走近那山崩的地方,这人声就越发的嘈杂起来。 苏秀锦远远的看着,这哪里是山崩挡了官道,而是官道上生生不知从哪里移来了一座山似的,巨石挡道,断裂的树木横亘在路旁,不少挑着担子的农夫来来回回运着土,在不远处的路旁,有一用茅草撘成的棚子,棚子里坐着两个穿红蓝色官服,头戴蓝色高帽,脚踏皂靴的官差,时不时叮嘱这些个农夫加紧手里的动作,自己则是在一旁吃着茶,打着盹。 金大牛把担子往路边一放,叮嘱苏秀锦道:“你和大娘在这看着,我去去就来。” 苏秀锦点点头。金大牛走进棚子,那官差看着一农夫打扮的汉子便不耐烦的摆摆手:“走走走,不招工了。” 金大牛忙道:“官爷,我不是来揽工的。“ 官差问道:“那你来干嘛的?” 金大牛从怀里掏出一吊钱大概有个四五十文的样子,“官爷,咱们想在这做个小生意,卖点饭食,你看着么多人,要是吃不饱,这开道的事可就有些难办了不是?” 第四十七章 天真 金大牛盛了三碗萝卜汤,一碗递给四姨娘,四姨娘肚中饥饿,拿了个红薯,喝了一口萝卜汤,汤里的腥味让她皱紧了眉头,在苏家虽然也是冷饭冷菜,但比起着好了许多,吃了半个红薯,四姨娘留下半个,留给苏秀锦,她女儿瘦瘦弱弱的,脸上都没二两肉,她心疼得紧。 苏秀锦本能的喝着萝卜汤,一口一口咬着蒸红薯,萧景麟的计策没能渗透下来,下面百姓的生活一样疾苦,远在皇城的萧景麟知不知道这件事呢?官盐暗地里涨价不是小事,长此以往,只怕要生事端,苏秀锦随即又摇摇头,还管这么多做什么,她现在就是连饭都吃不起了,如何还管得了“锦衣玉食”的萧景麟,前世那场大火烧得还不够旺吗? 金大牛瞧着苏秀锦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事,只怕是萝卜汤,红薯不好吃,他咽着软绵绵的红薯肉,心想也是,人家可是大户人家出身,怎么会吃得惯这些东西。 吃完饭后,金大牛回了一趟村子,金来宝最近是理都不理睬他了,大娘也是横躺在床上抽着大烟,偶尔给金大牛几个眼神,好在金大牛还没说这卖猎物的事,要是让大娘知道这五十文大钱给了一个不过寥寥见了几面的姑娘,只怕得拿着扫帚从村东头追到村西头。 金大牛摸着门进屋,瞧着对门没什么动静,金来宝大概还在睡,主屋传来几声咳嗽,想是大娘又在抽大烟了,金大牛挪到自己住的杂屋前,轻手轻脚打开房门,摸到了自己的铺盖前,因着棉絮被子拿去给苏秀锦母女盖了,这几天他都是盖的干稻草。用砖石搭成的“床”下有个隐蔽的方木匣子,金大牛摸到这匣子,心中五味杂陈,打开方木匣子,里面有一支银花簪子,样式已经很陈旧了,但好在是十足十的纯银,所以到现在也值几钱银子,匣子里还有一把木梳子,金大牛一咬牙,恩情似海,要是娘还在世,她也不会阻拦他的。 突然,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大牛,你在看什么东西呢?让大娘也看看吧。” 金大牛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来,匣子却悄悄放到了身后。 “没,没。”金大牛眼神躲闪着,“大娘,我没藏什么东西。” 宋翠华狐疑的看着金大牛,常年抽大烟抽得她眼窝深陷,肤色蜡黄,虽然身材矮小,却偏偏有一双精明的眼睛,绛紫的绸缎印花衣衫半新半旧,衣襟上挂着从不离身的烟斗,烟斗擦得锃光瓦亮。 “大牛,你要知道咱们家也不富裕。”宋翠华道,“要存些钱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金大牛脸色一红,他讷讷的点头:“大娘,你说得是。” 宋翠华点到为止,她还真觉得就是打死他,金大牛都没这个胆子存私房钱,她点了点头,就要出门去,行至门口,宋翠华又想起了些什么,状似无意的开口:“大牛,听说你带回了一个姑娘?” 金大牛啊了一声,“大娘,你听谁说的?” 宋翠华道:“你还未娶亲,往后我是要给你找个亲亲白白的姑娘,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说着她还叹了口气。 金大牛只得扯谎道:“大娘,你别听村里人乱说,那是我舅舅家的亲戚,我帮帮忙而已。” 宋翠华放下心来,她道:”那就好,这田里地里的事你也别耽搁了,你弟弟读书费脑子,听说这山里野鸡最是补脑子,你抽空去抓个一两只来。“ 金大牛一一应下。 宋翠华回屋继续躺着了,金大牛抱着匣子心有余悸。 回到苏秀锦处,看四姨娘在屋前刷碗,金大牛喊了一句苏大娘,四姨娘笑着应了。而苏秀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把玩些什么东西,金大牛上前,苏秀锦抬头看他,苏秀锦眼里亮亮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春日的阳光轻柔的洒在少女细腻的脸蛋上,脸上容貌闪烁着微光。金大牛心里突然就软了一块。 “金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挣些钱。” 金大牛攥着手里的二钱碎银子,就在刚才,他去了村长家,村长媳妇爱俏,衣服首饰都是村里顶好的。他拿了那银簪子换了两钱银子,出来时,村长媳妇还说是金大牛占了便宜。 “什么法子?”金大牛问。 “金大哥,我问你,这苏州城到晋州城是不是只有一条管道,就是小路因为山崩也走不了了?” 金大牛点点头:“没个一两月也通不了路。” “那这通路的是官兵还是官府雇佣的农工?” “大多是农工,怎么?你要去那找事做?”金大牛急道,“那可使不得,那里都是重活粗活,你个姑娘家家的干不了。” 这时,四姨娘也听见了,也急忙道:“锦儿,那搬石头的活你可不能去做,要干也是我去干。” 苏秀锦安抚道:“娘,我不是去搬石头。去做点小生意而已,到时候还要娘帮忙呢。” 四姨娘问:“什么活计?” 苏秀锦展开自己手掌心的二十文钱,借了金大牛五十文,付了租钱和李婶子的钱之后,就只剩下了二十文,要是在平常,这二十文也不过是给下人吃茶的钱罢了,而现在却是苏秀锦的全部了。 “这些民工大多离家远,去官道上揽工大多也只能饿着肚子,要是在家里带了饭食去,春日里天气越来越热,这过上个把月,饭菜也会馊了,要是他们自己做饭,一来麻烦,二来味道也差点,要是咱们能挑着饭食去那买,也不愁没人吃。” 四姨娘这一想也不是不可行,但:“这官道离这里远么?咱们娘两去卖饭食,只怕会被人欺辱了去。” 苏秀锦把目光投向了金大牛,已经是麻烦得不能再麻烦了,这天大的恩情,她是要怎么才能还得请。 “大娘,你放心,这官道不远。苏姑娘要是打定了注意卖饭食,往后我跟着你们,给你们打打下手,给你们挑担子。”金大牛道。 苏秀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勾起了唇,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快意的微笑。 第四十八章 擦肩 这话问得金大牛也是一愣,要说这关系么?苏秀锦算得上是帮助过他的恩人,只是这后面他也助了苏秀锦,这反倒是扯不清了。 见金大牛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苏秀锦微微一笑,前世今生在后宫后宅多年,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她得心应手,“这位大哥,你是捕头还是官爷啊?买个饭食倒是打听起人家的家事来了。” 金大壮一听原来是碰了个刺头,“这不是随口问问么,大妹子,你可别在意。” 苏秀锦当然不在意,瞧着他手里的地瓜,道:“这位大哥还是尝尝咱们的地瓜吧,我可盼望着你手里的五文钱。” 此话一出,瞧着这边情况的揽工汉皆是偷笑,惹得金大壮脸色一红:“这就算是不好吃,大哥我还会差你五文钱不成?”在这工地揽工,一天有个六十文的工钱,这可是其他事的三倍之多,相对的,这也辛苦,但是五文钱他还是不吝啬的。 金大壮咬了一口红薯,过了冬的红薯表皮上泛着蜜霜,都是庄户人家都明白这个时候的红薯最是甜,金大牛嗯了两声,算是不错,又吃了两口油纸包裹的小菜,这白菜就是清炒的,但是说不出的脆生,爽口,这一口两口下来,竟然不知不觉吃了个精光。 “怎么样?这位大哥,咱们家的小菜和地瓜还不错吧。”苏秀锦问。 金大牛也应和着:“这还有萝卜汤,家里没这么多碗,只能将就着了。” 四姨娘忙盛了一碗出来,金大壮接过,看萝卜汤清澈见底,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被勾了起来,尝了一口,照样是没放油盐的萝卜汤,但是不光解渴还有中说不出的清甜,金大壮一大口咕噜咕噜倒进了肚子,眨眼功夫,碗见了底,金大壮一抹嘴,竖起了大拇指:“好吃!这五文钱值!” 此话一出,那些个揽工汉都围了过来,苏秀锦原先看清楚了,这位络腮胡子的大哥是个“队长”似得人物,极有号召力。他觉着好吃,其他人自然也起了心思尝一尝。 金大壮从怀里掏出五文钱,递给金大牛,金大牛乐呵呵收了。这后面的人都吵吵嚷嚷来一碗,倒是把金大壮给挤了出去,惹得金大壮笑骂着。 苏秀锦脸上带着笑,给这个递红薯,给那个端汤的,这家里就三个空余的瓷碗,苏秀锦都带来了,这会的萝卜汤只能大家伙拿着瓷碗轮流喝,好在揽工汉都没那么大讲究,一个个喝完就给了别人。四姨娘忙着收钱,脸上乐开了花,这五文五文的,铜板哗啦哗啦的流向口袋里。 那些个揽工汉,吃了红薯,尝了白菜一个个都赞道好,饭点的时间不过是半个时辰,不一会,这些个揽工汉才吃了个七七八八,那边捕头就开始敲钟,揽工汉们嘴里叼着地瓜,手里拿着油纸包就走。 不一会开工,揽工汉们开始忙碌起来,金大牛整理整理担子,重新挑上了肩头,四姨娘抓着铜钱,就想数钱,苏秀锦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摇摇头,钱财不外露,虽然钱不多,但难保没人起了邪念。 三人低调的往回走,苏秀锦心里算了个粗略的数字,三十个红薯只剩下了四个,今儿这一天便赚了一百三十文,除去二十文的菜钱,再加上金大牛的四十文钱,其他七七八八的,今儿挣了四十几文钱的样子。 苏秀锦舒了一口气,这回去的路,大家都有了奔头,走路自然脚下生风, 此话一出,那些个揽工汉都围了过来,苏秀锦原先看清楚了,这位络腮胡子的大哥是个“队长”似得人物,极有号召力。他觉着好吃,其他人自然也起了心思尝一尝。 金大壮从怀里掏出五文钱,递给金大牛,金大牛乐呵呵收了。这后面的人都吵吵嚷嚷来一碗,倒是把金大壮给挤了出去,惹得金大壮笑骂着。 苏秀锦脸上带着笑,给这个递红薯,给那个端汤的,这家里就三个空余的瓷碗,苏秀锦都带来了,这会的萝卜汤只能大家伙拿着瓷碗轮流喝,好在揽工汉都没那么大讲究,一个个喝完就给了别人。四姨娘忙着收钱,脸上乐开了花,这五文五文的,铜板哗啦哗啦的流向口袋里。 那些个揽工汉,吃了红薯,尝了白菜一个个都赞道好,饭点的时间不过是半个时辰,不一会,这些个揽工汉才吃了个七七八八,那边捕头就开始敲钟,揽工汉们嘴里叼着地瓜,手里拿着油纸包就走。 不一会开工,揽工汉们开始忙碌起来,金大牛整理整理担子,重新挑上了肩头,四姨娘抓着铜钱,就想数钱,苏秀锦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摇摇头,钱财不外露,虽然钱不多,但难保没人起了邪念。 三人低调的往回走,苏秀锦心里算了个粗略的数字,三十个红薯只剩下了四个,今儿这一天便赚了一百三十文,除去二十文的菜钱,再加上金大牛的四十文钱,其他七七八八的,今儿挣了四十几文钱的样子。 苏秀锦舒了一口气,这回去的路,大家都有了奔头,走路自然脚下生风, 此话一出,那些个揽工汉都围了过来,苏秀锦原先看清楚了,这位络腮胡子的大哥是个“队长”似得人物,极有号召力。他觉着好吃,其他人自然也起了心思尝一尝。 金大壮从怀里掏出五文钱,递给金大牛,金大牛乐呵呵收了。这后面的人都吵吵嚷嚷来一碗,倒是把金大壮给挤了出去,惹得金大壮笑骂着。 苏秀锦脸上带着笑,给这个递红薯,给那个端汤的,这家里就三个空余的瓷碗,苏秀锦都带来了,这会的萝卜汤只能大家伙拿着瓷碗轮流喝,好在揽工汉都没那么大讲究,一个个喝完就给了别人。四姨娘忙着收钱,脸上乐开了花,这五文五文的,铜板哗啦哗啦的流向口袋里。 那些个揽工汉,吃了红薯,尝了白菜一个个都赞道好,饭点的时间不过是半个时辰,不一会,这些个揽工汉才吃了个七七八八,那边捕头就开始敲钟,揽工汉们嘴里叼着地瓜,手里拿着油纸包就走。 不一会开工,揽工汉们开始忙碌起来,金大牛整理整理担子,重新挑上了肩头,四姨娘抓着铜钱,就想数钱,苏秀锦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摇摇头,钱财不外露,虽然钱不多,但难保没人起了邪念。 三人低调的往回走,苏秀锦心里算了个粗略的数字,三十个红薯只剩下了四个,今儿这一天便赚了一百三十文,除去二十文的菜钱,再加上金大牛的四十文钱,其他七七八八的,今儿挣了四十几文钱的样子。 苏秀锦舒了一口气,这回去的路,大家都有了奔头,走路自然脚下生风, 第五十章 闹事 赵烨楚似乎是听到这声响,转过了目光,苏秀锦转过了头,金大牛疑惑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秀锦扯着金大牛的袖子,逆着人群走,这满大街的都是要瞧富贵人家的老百姓,赵烨楚瞧了几眼,除了一眼望去满眼羡慕的庄稼农民,倒是什么都没有,赵烨楚按捺住心口那一丝丝异样,放下了轿帘。 他暗自道:“锦儿,你会在哪呢?” 金大牛被苏秀锦拉到了一僻静处,瞧着苏秀锦纤细白嫩的手指扯着自己油腻的粗布衣衫,金大牛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再一想手上残留的触感,苏秀锦纤细的腰肢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中盈盈不及一握。 “金大哥,我家中出了事你也是知道的,刚才那人与我有些瓜葛,也是我嫡亲的表哥,若无意外,本也要与他议亲的。”苏秀锦道。 一听这“议亲”二字,金大牛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嘴里的酸水不停的往上冒。 “议亲——”金大牛两眼发直,嘴里硬巴巴挤出这字来。 苏秀锦点点头:“只是因着我家中的事,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金大牛一听,心里就好像放下了大石头般,松了一大口气。突然他心里一股子无明业火又冒了起来,“你说这婚事又不了了之了,该不会是他嫌你现在家世不好——”金大牛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听过的话本子,多情少爷抛弃家道中落的小姐,再看苏秀锦原先一身狼狈在舅舅家的模样,这心里酸水就不停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苏秀锦连忙道:“金大哥,不是那样的,这婚事本就没定下来,现在也没有强迫他娶我的道理,再说,现在我这样去投奔他,只怕会叫世人笑话了。” 金大牛嘴笨,他支支吾吾道:“哪里会叫人笑话——”眼前的苏秀锦在他眼里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了,赵公子他不要她,是他一辈子的损失! 苏秀锦笑笑:“金大哥,我觉着这样很不错,若是能努力些,在金家村落个户,跟我娘有个栖身的地方,我也就满足了。” 金大牛抿着嘴,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倒是有些可爱,苏秀锦笑着:“快些去买布吧,我寻思着给我娘找些事做,她不能跟着咱们走山路,她在家里也闲不得。”说着就往布摊那走,那赵家的轿子早就消失在了街角,金大牛看着苏秀锦淡薄的背影,悄悄捏紧的了拳头。 扯了五丈青布,又买了些针线,花了五十文钱,老板还送了些花布头子, 苏秀锦问了盐的价格,这盐已经炒到了十文钱一两,苏秀锦咬咬牙,盐草到底是没有盐好吃的,买了五两盐,用纸包着,小小一包,用了五十文钱。 在加上崭新的碗碟,竹盐,打了一壶酱油,还看中了一把木梳子,可这木梳子竟然要二十文一把,苏秀锦到底是没狠下心,这一趟下来,用了二百五十文钱,苏秀锦身上身下不到五十文,捏着空荡了不少的钱袋,苏秀锦倒是第一回体会到了肉疼的感觉。 把东西都放在了另一只担子里,金大牛挑着担子,扁担明显都弯了许多。苏秀锦要帮忙拿些东西,金大牛忙拦了。 只是今日,还不到工地上,苏秀锦就瞧着前面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等苏秀锦瞧个明白,就看见经常买饭食的金大壮迎面走过来,瞧见金大牛二人,连忙道:“大兄弟,快别过去了!都快打起来了。”金大壮捂住自己的额头,鲜血不停从手指缝里流出。 金大牛放下手中的担子,问道:“咋回事啊?怎么伤的?” 金大壮哎哟了一声:“快别说了,今儿一大早,县令老爷专门派人来瞧了,说是上面有人说这条路必须早点打通,一听咱们说这路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通,这不,训了那两个捕头老爷,又罚了银子,捕头老爷急了,说是要压短工期,限期半个月,这哪里使得。咱们五六十号兄弟都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佛,哪里能答应,这不就闹起来了。” 苏秀锦微微蹙眉,半个月?要说这工钱少了不说,他们在这卖饭食的时间也会短了不少。 “这工期短了,工钱呢?”苏秀锦问。 金大壮瞧了她一眼,“工钱说是说要涨,只是咱们哪里干得了那么多时辰。” 既然是上头的命令,这工期是铁板钉钉不能更改了,苏秀锦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她倒是有了一个法子,帮帮这群揽工汉。 金大壮还道:“那捕头老爷说了,要是咱们干不了,就去招其他人干,咱们都是一群一群来的,也没留下私干的道理,这会有人说要干,有人说不能干,还没说好,就打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苏秀锦扬眉道:“大哥,我想见见那两位捕头老爷成么?我有个法子能帮帮忙,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平白丢了活计不是?” 金大壮疑惑反问:“你能有啥法子?” 金大牛忙道:“大兄弟,你可别小瞧我妹子,我这妹子极有主义,就是我也少不了听她的。” 金大壮瞧瞧金大牛,又看着胸有成竹的苏秀锦,心一横,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成,你要是有法子,咱们也就试试,要是不成也不怪你。” 苏秀锦连忙点头,道:“只要大哥能法子稳住你们那帮弟兄,我自然会有法子。” 金大壮带着苏秀锦去见两位捕头,金大牛在一旁护着。 两位捕头也是焦头烂额的,眼前五六十号人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好在他们手里还有大刀,那群人也不敢近身。 金大壮大吼了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停下来!” 这声音埋没在哄闹声中,金大壮心里一横:“都他娘的别给我扯犊子了!”他拉住一个被打出来得汉子,踹了他一大跟头,捞起身边的锄头,往捕头棚子上的桌上一扣,这锄头生生陷阱去几寸。 这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血呼啦的金大壮。 “你们是要造反了吗?!”两个捕头刷的一下拔出大刀来,这握刀的手倒是有些颤颤巍巍,说到底他们心里也还是有些怕的。 金大壮忙打了个哈哈,“官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着急。” 他转头对揽工汉们说:“咱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是几个意思?看看你,看看他,平日里一起喝酒吃饭的兄弟,现在拿拳头招呼人了?!”金大壮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就是个工期的事么?至于跟死了爹妈,挖了你家祖坟一样眼红么!两位官爷还在这呢,要是伤着了,都叫你们坐大牢去!” 第五十一章 立威 这话一出,后面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但还有好事者大声嚷嚷道:“说得到轻松,我家就靠着我的工期挣钱呢,一家五个孩子都得吃饭穿衣的,要是不干了我去哪找这么好的活计?” 下面有不少人应和着,一天六十文的工上哪去找?再说这里的人都是庄稼汉,一个月挣下的钱那是极其可观的。 金大壮大声道:“一天做上十个时辰,你们就算是铁打的也忍不住!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们自己掂量掂量着清楚!” 金大壮的话顿时有人应和,一天十个时辰,就是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咱们管不着,你们干不了,我们自然会去找其他人做,多的是有人愿意做这钱多的活,”一个捕快不耐烦的道。 下面议论纷纷,眼看着这些揽工汉就要妥协时,苏秀锦凑在金大牛的耳边,说了几句。金大牛走进棚子,对着两位捕快笑道:“官爷,能否听小人一言。” 其中一个捕快认出了这金大牛,嘲笑道:“怎么着,怕咱们停了你的活计?” 金大牛连忙摇头,偷眼看了一眼苏秀锦,苏秀锦站在边角处微笑的看着他,金大牛心里一暖,一股子从所未有的豪气从胸口升起。 “官爷,我可不是这意思,小人在旁边看了许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过是工期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大呢?小人心里就在想有什么法子能缩短工期。” 捕快头嗤笑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人还真的有一法子,既能准时完成工期,又不用每日干这么长时间。至于这工钱么,还是官爷跟大家伙商量商量才好。” 金大牛这话顿时吸引了揽工汉的注意,这金大牛他们也是认识的,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卖饭食的小贩,有点脑子,也有把力气,但是这县官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解决工期的事,他金大牛能有什么办法? 金大牛瞧了下面的人一圈,故作玄虚道:“要说这办法也不难,平日里看你们埋头苦干的,也没个章法,就算是有小队长指挥着,但都是各干各的,我有一回看到一位大哥把沙料筛了一遍后走了,接着过来一人又筛了一遍,你说这事儿虽然小,但到底也是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后面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但还有好事者大声嚷嚷道:“说得到轻松,我家就靠着我的工期挣钱呢,一家五个孩子都得吃饭穿衣的,要是不干了我去哪找这么好的活计?” 下面有不少人应和着,一天六十文的工上哪去找?再说这里的人都是庄稼汉,一个月挣下的钱那是极其可观的。 金大壮大声道:“一天做上十个时辰,你们就算是铁打的也忍不住!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们自己掂量掂量着清楚!” 金大壮的话顿时有人应和,一天十个时辰,就是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咱们管不着,你们干不了,我们自然会去找其他人做,多的是有人愿意做这钱多的活,”一个捕快不耐烦的道。 下面议论纷纷,眼看着这些揽工汉就要妥协时,苏秀锦凑在金大牛的耳边,说了几句。金大牛走进棚子,对着两位捕快笑道:“官爷,能否听小人一言。” 其中一个捕快认出了这金大牛,嘲笑道:“怎么着,怕咱们停了你的活计?” 金大牛连忙摇头,偷眼看了一眼苏秀锦,苏秀锦站在边角处微笑的看着他,金大牛心里一暖,一股子从所未有的豪气从胸口升起。 “官爷,我可不是这意思,小人在旁边看了许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过是工期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大呢?小人心里就在想有什么法子能缩短工期。” 捕快头嗤笑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人还真的有一法子,既能准时完成工期,又不用每日干这么长时间。至于这工钱么,还是官爷跟大家伙商量商量才好。” 金大牛这话顿时吸引了揽工汉的注意,这金大牛他们也是认识的,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卖饭食的小贩,有点脑子,也有把力气,但是这县官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解决工期的事,他金大牛能有什么办法? 金大牛瞧了下面的人一圈,故作玄虚道:“要说这办法也不难,平日里看你们埋头苦干的,也没个章法,就算是有小队长指挥着,但都是各干各的,我有一回看到一位大哥把沙料筛了一遍后走了,接着过来一人又筛了一遍,你说这事儿虽然小,但到底也是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后面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但还有好事者大声嚷嚷道:“说得到轻松,我家就靠着我的工期挣钱呢,一家五个孩子都得吃饭穿衣的,要是不干了我去哪找这么好的活计?” 下面有不少人应和着,一天六十文的工上哪去找?再说这里的人都是庄稼汉,一个月挣下的钱那是极其可观的。 金大壮大声道:“一天做上十个时辰,你们就算是铁打的也忍不住!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们自己掂量掂量着清楚!” 金大壮的话顿时有人应和,一天十个时辰,就是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咱们管不着,你们干不了,我们自然会去找其他人做,多的是有人愿意做这钱多的活,”一个捕快不耐烦的道。 下面议论纷纷,眼看着这些揽工汉就要妥协时,苏秀锦凑在金大牛的耳边,说了几句。金大牛走进棚子,对着两位捕快笑道:“官爷,能否听小人一言。” 其中一个捕快认出了这金大牛,嘲笑道:“怎么着,怕咱们停了你的活计?” 金大牛连忙摇头,偷眼看了一眼苏秀锦,苏秀锦站在边角处微笑的看着他,金大牛心里一暖,一股子从所未有的豪气从胸口升起。 “官爷,我可不是这意思,小人在旁边看了许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过是工期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大呢?小人心里就在想有什么法子能缩短工期。” 捕快头嗤笑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人还真的有一法子,既能准时完成工期,又不用每日干这么长时间。至于这工钱么,还是官爷跟大家伙商量商量才好。” 金大牛这话顿时吸引了揽工汉的注意,这金大牛他们也是认识的,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卖饭食的小贩,有点脑子,也有把力气,但是这县官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解决工期的事,他金大牛能有什么办法? 金大牛瞧了下面的人一圈,故作玄虚道:“要说这办法也不难,平日里看你们埋头苦干的,也没个章法,就算是有小队长指挥着,但都是各干各的,我有一回看到一位大哥把沙料筛了一遍后走了,接着过来一人又筛了一遍,你说这事儿虽然小,但到底也是浪费时间。” 第五十二章 小赚 金大牛这话顿时吸引了揽工汉的注意,这金大牛他们也是认识的,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卖饭食的小贩,有点脑子,也有把力气,但是这县官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解决工期的事,他金大牛能有什么办法? 金大牛瞧了下面的人一圈,故作玄虚道:“要说这办法也不难,平日里看你们埋头苦干的,也没个章法,就算是有小队长指挥着,但都是各干各的,我有一回看到一位大哥把沙料筛了一遍后走了,接着过来一人又筛了一遍,你说这事儿虽然小,但到底也是浪费时间。” “道理我们也知道,但是这人多,哪里管得着那么多?”捕头道,说完他又笑了一声:“把事情多做一遍,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拖延工期?” 这话惹毛了金大壮,他们揽工汉虽然地位不高,但也是守诚信,讲道理的人,他当即涨红了脖子,大声道:“官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咱们领着每日六十文的工钱,但是干的活绝对都超过了这个价钱!” 捕快头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金大牛忙打着哈哈,拦住了激动地金大壮:“金大哥,你说得咱们心里都有数,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要我看还是得想法子彻底改改才是硬道理。” 金大壮扯着他的胳膊,“你有什么法子倒是说啊!都是三百年的妖,跟我装什么狐狸呢。” 金大牛也不卖关子了,娓娓道来:“我原先也看了,这山崩也不是不能越过去,咱们就在这一头拼死拼活的干,到底还是会剩余不少劳力,要我说这六十多人分成两拨,一波从那头挖过来,一拨人继续从这头挖,两头一起干不是快许多么?” 此话一出,下面一阵议论纷纷,金大壮忍不住道:“光是这样就能加快工期?” 捕头甲也点头道:“上面说至少得缩短一半工期,这样一边人少了,干活也会慢下来。” “那就再招人。”金大牛道,“这许多揽工汉都是有媳妇孩子的,何不把媳妇孩子带过来一起做活。”一看下面有些人不忍心,金大牛又道:“这媳妇孩子也不用干重活,就是捡捡碎石头,筛个沙料什么的,工钱么就拿一半的,她们干活揽工汉们就休息,这样轮着来。” 捕快乙当即不乐意了,“这样咱们不是平白多花了许多银子?!” 捕头甲还算是聪明的,脑子一转,拍了捕快乙脑袋一巴掌:“真是猪脑子!” 捕快乙委屈的道:”谁家没个三五个孩子的,要是全带来了,可不是咱们吃亏?“ 金大牛当即解释道:”官爷这个不用担心,这每个人嘛就只许带两个人来,无论男女老少,都只算一半工钱,如何?“ 捕头甲算了一笔账,其实细细想来两个人都是一半银子,这加在一起倒是跟以前一样的工钱,他瞧了一眼金大牛,他这是在帮揽工汉们呢,但是这么多人,又不用管吃喝的,工期也不耽误,他也不好说什么。 ”你说的这法子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是他们偷懒不干活的,咱们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捕头甲道。 金大牛嘿嘿的笑着,这些揽工汉们的媳妇大多都是农妇,这农妇的力气在庄户人家都比得上一个汉子,再说这孩子,五六就能帮着干点活了,这样算来,其实他们并不亏。 这些个揽工汉心里一合计,既能挣到钱又能时常见到老婆孩子的,自然是有大部分人乐意。 金大牛忍不住瞧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苏秀锦,从始至终,苏秀锦都淡淡的笑着,她看着金大牛棚子的模样,猛地就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已经有三年未见。 金大牛看着那一片议论的,寻了个缝钻出来,走到苏秀锦面前,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道:“苏姑娘,你看,我讲的还可以不?我嘴笨,你可别见怪。” 苏秀锦摇摇头:“讲得很不错了,金大哥很有才能。”她这句话可不是奉承话,金大牛身上确实有些她都佩服和赞叹的地方,只是出身不好,常人看不出来罢了。 金大牛不好意思的笑着,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倒是有几分滑稽。 苏秀锦其实自己心里也打了一笔小算盘,增加工时,这些个揽工汉一天就有八十文钱,加上媳妇孩子中众多,这烧饭的玩意也不一定能一时就带过来,这么多张口要吃饭,他们的饭食就不愁没人卖。 若是后半个月,她们寻些生活用品来卖,就是这小菜什么的,届时多走些路,赚个跑腿费也不是难事。 金大牛这话顿时吸引了揽工汉的注意,这金大牛他们也是认识的,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卖饭食的小贩,有点脑子,也有把力气,但是这县官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解决工期的事,他金大牛能有什么办法? 金大牛瞧了下面的人一圈,故作玄虚道:“要说这办法也不难,平日里看你们埋头苦干的,也没个章法,就算是有小队长指挥着,但都是各干各的,我有一回看到一位大哥把沙料筛了一遍后走了,接着过来一人又筛了一遍,你说这事儿虽然小,但到底也是浪费时间。” “道理我们也知道,但是这人多,哪里管得着那么多?”捕头道,说完他又笑了一声:“把事情多做一遍,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拖延工期?” 这话惹毛了金大壮,他们揽工汉虽然地位不高,但也是守诚信,讲道理的人,他当即涨红了脖子,大声道:“官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咱们领着每日六十文的工钱,但是干的活绝对都超过了这个价钱!” 捕快头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金大牛忙打着哈哈,拦住了激动地金大壮:“金大哥,你说得咱们心里都有数,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要我看还是得想法子彻底改改才是硬道理。” 金大壮扯着他的胳膊,“你有什么法子倒是说啊!都是三百年的妖,跟我装什么狐狸呢。” 第五十四章 惊险 赵烨楚似乎是听到这声响,转过了目光,苏秀锦转过了头,金大牛疑惑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秀锦扯着金大牛的袖子,逆着人群走,这满大街的都是要瞧富贵人家的老百姓,赵烨楚瞧了几眼,除了一眼望去满眼羡慕的庄稼农民,倒是什么都没有,赵烨楚按捺住心口那一丝丝异样,放下了轿帘。 他暗自道:“锦儿,你会在哪呢?” 金大牛被苏秀锦拉到了一僻静处,瞧着苏秀锦纤细白嫩的手指扯着自己油腻的粗布衣衫,金大牛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再一想手上残留的触感,苏秀锦纤细的腰肢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中盈盈不及一握。 “金大哥,我家中出了事你也是知道的,刚才那人与我有些瓜葛,也是我嫡亲的表哥,若无意外,本也要与他议亲的。”苏秀锦道。 一听这“议亲”二字,金大牛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嘴里的酸水不停的往上冒。 “议亲——”金大牛两眼发直,嘴里硬巴巴挤出这字来。 苏秀锦点点头:“只是因着我家中的事,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金大牛一听,心里就好像放下了大石头般,松了一大口气。突然他心里一股子无明业火又冒了起来,“你说这婚事又不了了之了,该不会是他嫌你现在家世不好——”金大牛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听过的话本子,多情少爷抛弃家道中落的小姐,再看苏秀锦原先一身狼狈在舅舅家的模样,这心里酸水就不停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苏秀锦连忙道:“金大哥,不是那样的,这婚事本就没定下来,现在也没有强迫他娶我的道理,再说,现在我这样去投奔他,只怕会叫世人笑话了。” 金大牛嘴笨,他支支吾吾道:“哪里会叫人笑话——”眼前的苏秀锦在他眼里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了,赵公子他不要她,是他一辈子的损失! 苏秀锦笑笑:“金大哥,我觉着这样很不错,若是能努力些,在金家村落个户,跟我娘有个栖身的地方,我也就满足了。” 金大牛抿着嘴,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倒是有些可爱,苏秀锦笑着:“快些去买布吧,我寻思着给我娘找些事做,她不能跟着咱们走山路,她在家里也闲不得。”说着就往布摊那走,那赵家的轿子早就消失在了街角,金大牛看着苏秀锦淡薄的背影,悄悄捏紧的了拳头。 扯了五丈青布,又买了些针线,花了五十文钱,老板还送了些花布头子, 苏秀锦问了盐的价格,这盐已经炒到了十文钱一两,苏秀锦咬咬牙,盐草到底是没有盐好吃的,买了五两盐,用纸包着,小小一包,用了五十文钱。 在加上崭新的碗碟,竹盐,打了一壶酱油,还看中了一把木梳子,可这木梳子竟然要二十文一把,苏秀锦到底是没狠下心,这一趟下来,用了二百五十文钱,苏秀锦身上身下不到五十文,捏着空荡了不少的钱袋,苏秀锦倒是第一回体会到了肉疼的感觉。 把东西都放在了另一只担子里,金大牛挑着担子,扁担明显都弯了许多。苏秀锦要帮忙拿些东西,金大牛忙拦了。 只是今日,还不到工地上,苏秀锦就瞧着前面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等苏秀锦瞧个明白,就看见经常买饭食的金大壮迎面走过来,瞧见金大牛二人,连忙道:“大兄弟,快别过去了!都快打起来了。”金大壮捂住自己的额头,鲜血不停从手指缝里流出。 金大牛放下手中的担子,问道:“咋回事啊?怎么伤的?” 金大壮哎哟了一声:“快别说了,今儿一大早,县令老爷专门派人来瞧了,说是上面有人说这条路必须早点打通,一听咱们说这路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通,这不,训了那两个捕头老爷,又罚了银子,捕头老爷急了,说是要压短工期,限期半个月,这哪里使得。咱们五六十号兄弟都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佛,哪里能答应,这不就闹起来了。” 苏秀锦微微蹙眉,半个月?要说这工钱少了不说,他们在这卖饭食的时间也会短了不少。 “这工期短了,工钱呢?”苏秀锦问。 金大壮瞧了她一眼,“工钱说是说要涨,只是咱们哪里干得了那么多时辰。” 既然是上头的命令,这工期是铁板钉钉不能更改了,苏秀锦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她倒是有了一个法子,帮帮这群揽工汉。 金大壮还道:“那捕头老爷说了,要是咱们干不了,就去招其他人干,咱们都是一群一群来的,也没留下私干的道理,这会有人说要干,有人说不能干,还没说好,就打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苏秀锦扬眉道:“大哥,我想见见那两位捕头老爷成么?我有个法子能帮帮忙,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平白丢了活计不是?” 金大壮疑惑反问:“你能有啥法子?” 金大牛忙道:“大兄弟,你可别小瞧我妹子,我这妹子极有主义,就是我也少不了听她的。” 金大壮瞧瞧金大牛,又看着胸有成竹的苏秀锦,心一横,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成,你要是有法子,咱们也就试试,要是不成也不怪你。” 苏秀锦连忙点头,道:“只要大哥能法子稳住你们那帮弟兄,我自然会有法子。” 金大壮带着苏秀锦去见两位捕头,金大牛在一旁护着。 两位捕头也是焦头烂额的,眼前五六十号人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好在他们手里还有大刀,那群人也不敢近身。 金大壮大吼了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停下来!” 这声音埋没在哄闹声中,金大壮心里一横:“都他娘的别给我扯犊子了!”他拉住一个被打出来得汉子,踹了他一大跟头,捞起身边的锄头,往捕头棚子上的桌上一扣,这锄头生生陷阱去几寸。 这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血呼啦的金大壮。 “你们是要造反了吗?!”两个捕头刷的一下拔出大刀来,这握刀的手倒是有些颤颤巍巍,说到底他们心里也还是有些怕的。 金大壮忙打了个哈哈,“官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着急。” 他转头对揽工汉们说:“咱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是几个意思?看看你,看看他,平日里一起喝酒吃饭的兄弟,现在拿拳头招呼人了?!”金大壮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就是个工期的事么?至于跟死了爹妈,挖了你家祖坟一样眼红么!两位官爷还在这呢,要是伤着了,都叫你们坐大牢去!” 第五十四章 惊喜 赵烨楚似乎是听到这声响,转过了目光,苏秀锦转过了头,金大牛疑惑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秀锦扯着金大牛的袖子,逆着人群走,这满大街的都是要瞧富贵人家的老百姓,赵烨楚瞧了几眼,除了一眼望去满眼羡慕的庄稼农民,倒是什么都没有,赵烨楚按捺住心口那一丝丝异样,放下了轿帘。 他暗自道:“锦儿,你会在哪呢?” 金大牛被苏秀锦拉到了一僻静处,瞧着苏秀锦纤细白嫩的手指扯着自己油腻的粗布衣衫,金大牛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再一想手上残留的触感,苏秀锦纤细的腰肢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中盈盈不及一握。 “金大哥,我家中出了事你也是知道的,刚才那人与我有些瓜葛,也是我嫡亲的表哥,若无意外,本也要与他议亲的。”苏秀锦道。 一听这“议亲”二字,金大牛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嘴里的酸水不停的往上冒。 “议亲——”金大牛两眼发直,嘴里硬巴巴挤出这字来。 苏秀锦点点头:“只是因着我家中的事,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金大牛一听,心里就好像放下了大石头般,松了一大口气。突然他心里一股子无明业火又冒了起来,“你说这婚事又不了了之了,该不会是他嫌你现在家世不好——”金大牛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听过的话本子,多情少爷抛弃家道中落的小姐,再看苏秀锦原先一身狼狈在舅舅家的模样,这心里酸水就不停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苏秀锦连忙道:“金大哥,不是那样的,这婚事本就没定下来,现在也没有强迫他娶我的道理,再说,现在我这样去投奔他,只怕会叫世人笑话了。” 金大牛嘴笨,他支支吾吾道:“哪里会叫人笑话——”眼前的苏秀锦在他眼里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了,赵公子他不要她,是他一辈子的损失! 苏秀锦笑笑:“金大哥,我觉着这样很不错,若是能努力些,在金家村落个户,跟我娘有个栖身的地方,我也就满足了。” 金大牛抿着嘴,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倒是有些可爱,苏秀锦笑着:“快些去买布吧,我寻思着给我娘找些事做,她不能跟着咱们走山路,她在家里也闲不得。”说着就往布摊那走,那赵家的轿子早就消失在了街角,金大牛看着苏秀锦淡薄的背影,悄悄捏紧的了拳头。 扯了五丈青布,又买了些针线,花了五十文钱,老板还送了些花布头子, 苏秀锦问了盐的价格,这盐已经炒到了十文钱一两,苏秀锦咬咬牙,盐草到底是没有盐好吃的,买了五两盐,用纸包着,小小一包,用了五十文钱。 在加上崭新的碗碟,竹盐,打了一壶酱油,还看中了一把木梳子,可这木梳子竟然要二十文一把,苏秀锦到底是没狠下心,这一趟下来,用了二百五十文钱,苏秀锦身上身下不到五十文,捏着空荡了不少的钱袋,苏秀锦倒是第一回体会到了肉疼的感觉。 把东西都放在了另一只担子里,金大牛挑着担子,扁担明显都弯了许多。苏秀锦要帮忙拿些东西,金大牛忙拦了。 只是今日,还不到工地上,苏秀锦就瞧着前面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等苏秀锦瞧个明白,就看见经常买饭食的金大壮迎面走过来,瞧见金大牛二人,连忙道:“大兄弟,快别过去了!都快打起来了。”金大壮捂住自己的额头,鲜血不停从手指缝里流出。 金大牛放下手中的担子,问道:“咋回事啊?怎么伤的?” 金大壮哎哟了一声:“快别说了,今儿一大早,县令老爷专门派人来瞧了,说是上面有人说这条路必须早点打通,一听咱们说这路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通,这不,训了那两个捕头老爷,又罚了银子,捕头老爷急了,说是要压短工期,限期半个月,这哪里使得。咱们五六十号兄弟都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佛,哪里能答应,这不就闹起来了。” 苏秀锦微微蹙眉,半个月?要说这工钱少了不说,他们在这卖饭食的时间也会短了不少。 “这工期短了,工钱呢?”苏秀锦问。 金大壮瞧了她一眼,“工钱说是说要涨,只是咱们哪里干得了那么多时辰。” 既然是上头的命令,这工期是铁板钉钉不能更改了,苏秀锦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她倒是有了一个法子,帮帮这群揽工汉。 金大壮还道:“那捕头老爷说了,要是咱们干不了,就去招其他人干,咱们都是一群一群来的,也没留下私干的道理,这会有人说要干,有人说不能干,还没说好,就打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苏秀锦扬眉道:“大哥,我想见见那两位捕头老爷成么?我有个法子能帮帮忙,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平白丢了活计不是?” 金大壮疑惑反问:“你能有啥法子?” 金大牛忙道:“大兄弟,你可别小瞧我妹子,我这妹子极有主义,就是我也少不了听她的。” 金大壮瞧瞧金大牛,又看着胸有成竹的苏秀锦,心一横,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成,你要是有法子,咱们也就试试,要是不成也不怪你。” 苏秀锦连忙点头,道:“只要大哥能法子稳住你们那帮弟兄,我自然会有法子。” 金大壮带着苏秀锦去见两位捕头,金大牛在一旁护着。 两位捕头也是焦头烂额的,眼前五六十号人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好在他们手里还有大刀,那群人也不敢近身。 金大壮大吼了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停下来!” 这声音埋没在哄闹声中,金大壮心里一横:“都他娘的别给我扯犊子了!”他拉住一个被打出来得汉子,踹了他一大跟头,捞起身边的锄头,往捕头棚子上的桌上一扣,这锄头生生陷阱去几寸。 这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血呼啦的金大壮。 “你们是要造反了吗?!”两个捕头刷的一下拔出大刀来,这握刀的手倒是有些颤颤巍巍,说到底他们心里也还是有些怕的。 金大壮忙打了个哈哈,“官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着急。” 他转头对揽工汉们说:“咱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是几个意思?看看你,看看他,平日里一起喝酒吃饭的兄弟,现在拿拳头招呼人了?!”金大壮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就是个工期的事么?至于跟死了爹妈,挖了你家祖坟一样眼红么!两位官爷还在这呢,要是伤着了,都叫你们坐大牢去!” 第五十五章 永安 金大牛说明儿就是附近村里的赶集日,苏秀锦这几日吃得食不知味的,菜里没有猪油,味道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再说这成日成日的素白菜萝卜的,那群揽工汉都吃得嘴里淡出鸟来了了,纷纷道要是这菜里放点猪油,就是多花点钱也无所谓。 苏秀锦这日早早的做好了饭食,四姨娘待在家里,这几日走山路早已经把她的脚底都磨破了,苏秀锦所幸还能忍,便叫她待在屋里歇息两日。 嘱咐好四姨娘拴好门窗,金大牛和苏秀锦便上路了,这集市也不远,金大牛在路上跟苏秀锦说点金家村的事,跟苏秀锦说话实在是件舒服得不能再舒服的事,她总能在关键时候提个问题,又或是接上一句,既不显得刻意的亲近也不显得格外疏远,这几日金大牛脚步都跟飘着似得,说不出的雀跃。 在金大牛嘴里,苏秀锦知道了不少东西,金家村的村长名叫金眀,家里有个极爱打扮的媳妇,四十好几的人了还特别爱俏,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是个没出息的泼皮无赖,倒是这女儿自小便是个美人坯子,长大后更是说不出水灵好看,金眀留到了十七,最后嫁到了城里一个员外家做填房。村长媳妇没事就到处炫耀,这村里的妇人都是怕了她的。 再说这金家村,处在苏州城外的一处山坳里,地势也算得上是平坦,全村人都以种田为生,村里一百多户人全都姓金,难得有外姓人,要是在这村里落户也不是不可,要么嫁给金姓人,要么就想办法在金家村里买屋买田,去县上的户籍处那登记。苏秀锦自然只能选后面这办法,只是这买屋买田的,倒还是差得太远。 集市都是分日子来的,金大牛说这每月十号,二十号,二十五号都是宁西镇的集市,商贩们都会带着东西来宁西镇摆卖,这东西也是多种多样,吃的玩的乐的,城里的好东西和乡下的土特产都是有人卖的,每逢这几日,村里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去赶集,买点用得着的东西。 金大牛特意挑了条小路走,这小路上没几个人,苏秀锦还是个姑娘家家的,名声还是得要的。等到了集市口,苏秀锦才暗叹一句,好多的小商贩,摊位摆得紧紧的,有架了木架子的,也有直接在地上铺了帆布的,这卖小吃食的,卖菜刀农具的,卖布匹刺绣样子的,倒是应有尽有。 金大牛喊苏秀锦在一个角落里等等他,他把担子放在了一个相熟的老板那,便陪着苏秀锦去买点肥肉炼猪油,苏秀锦在摊位前瞧着屠夫一刀落下,砍猪骨头更是咔滋咔滋的下手利索,直白了一张小脸,金大牛忍不住笑,惹得苏秀锦横了他好几眼。花了五十文买了四斤多白花花的肥肉,金大牛拿稻草绳子穿着猪肉,笑着道:“你别小看这肥猪肉,炼出来的猪油那是十里飘香的,还有这油渣子,都是香喷喷的,有些人家得到过年过节的才舍得吃哩。” 苏秀锦脑子转的飞快,“要是把这油渣做成菜,那些家里带饭食的,说不定也愿意买上一些下饭。” 金大牛赞叹道:“苏姑娘,还是你聪明。”这每日里买饭食的都是些没带饭食的,又或是带少了的,有些在自家带饭食的,都是不买他们的饭食的。 苏秀锦又问了酒铺的位置,叫老板打上了一斤酒,又花了二十文。金大牛不明白,道:“我又不喝酒的,打酒做什么?” “昨儿我看那两个捕快有意无意的朝着咱们这边瞧,怕是那钱给少了,咱们赚钱难保别人不眼红,总得买点东西去堵住他们的嘴。” 金大牛点点头,“这些个捕快都是些鱼肉百姓的,难保不会眼红咱们的生财门道。” 金大牛提了酒,问道:“这些酒肉都买了,看要不要再去买匹布,我看大娘的衣衫都旧了,也没个换洗的,不方便。” 来这里少说也有四五日了,苏秀锦还没来得及换衣衫,她和四姨娘就这么一套麻布袄子,哪里舍得脱下来浆洗,那一身细布好衣衫自然是不敢穿的,她甚至还想着拿去换点钱。 镇上的布庄自然去不起,这布摊前围了不少夫人,布匹花色也单调,要么是青底白花的,要么是灰布,颜色都不好看,但价钱便宜,耐穿,只要八文钱一丈,若是买得多了,还送点布头。 苏秀锦看中了一匹青布,颜色淡一些,适合四姨娘,正想说扯两丈布,这突然就被人从背后大力的推了一把,苏秀锦脚下不稳,正要扑在了布摊上时,金大牛眼疾手快,连忙搂了苏秀锦纤细的腰肢,手臂一使劲,苏秀锦扑在了金大牛的胸膛之上,结实的肌肉撞得她两眼直冒金星,耳边是金大牛焦急的询问声:“苏姑娘,苏姑娘,你没事吧!” 苏秀锦摇摇头,街上一片混乱,金大牛搂着苏秀锦稳稳的站在人群之中,苏秀锦突然就听见一阵鞭响,县官出门时锣鼓开道,若是官再大上一点,就是家仆骑马开道,至于这鞭响,定是极有权势财富的商贾之家。 苏秀锦正在想是那家人会出现在这小镇的集市之上,就刚好看见四个轿夫抬着青顶轿子从苏秀锦面前走过,前面两匹高头大马上坐着威风凛凛的两个小厮,轿旁两个贴身婢女垂首跟着。 苏秀锦突然眼神一凌,各府的轿子都有自己特定的标志,苏秀锦看着轿子上的青铜标志,小篆刻出的一个赵字分外的刺眼。 赵家的人?苏秀锦想,似乎是感受到了苏秀锦的眼神,轿子里的男人掀开了轿帘瞧着外面。 “奶奶,奶奶,那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吗?长得好俊啊!”一个小姑娘牵着奶奶的手嚷嚷着。 老妇人忙道:“花儿,可别乱说话。” 面若桃花,一张多情薄唇微微的抿着,眉毛微蹙,眼里带着三分忧伤,若不是头上梳着白玉冠,倒是雌雄莫辩,这不是赵烨楚是谁? 金大牛一看,急忙道:“那不是赵公子吗?”他原先瞧赵烨楚为苏秀锦解过围,自然是有印象的。 苏秀锦皱起了眉头,她不是没想过去找赵烨楚,他怎么说都许过自己口头婚约,但苏家人能随意弃了她,就说明赵家根本就没想过让她进门! 第五十六章 上当 赵烨楚似乎是听到这声响,转过了目光,苏秀锦转过了头,金大牛疑惑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秀锦扯着金大牛的袖子,逆着人群走,这满大街的都是要瞧富贵人家的老百姓,赵烨楚瞧了几眼,除了一眼望去满眼羡慕的庄稼农民,倒是什么都没有,赵烨楚按捺住心口那一丝丝异样,放下了轿帘。 他暗自道:“锦儿,你会在哪呢?” 金大牛被苏秀锦拉到了一僻静处,瞧着苏秀锦纤细白嫩的手指扯着自己油腻的粗布衣衫,金大牛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再一想手上残留的触感,苏秀锦纤细的腰肢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中盈盈不及一握。 “金大哥,我家中出了事你也是知道的,刚才那人与我有些瓜葛,也是我嫡亲的表哥,若无意外,本也要与他议亲的。”苏秀锦道。 一听这“议亲”二字,金大牛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嘴里的酸水不停的往上冒。 “议亲——”金大牛两眼发直,嘴里硬巴巴挤出这字来。 苏秀锦点点头:“只是因着我家中的事,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金大牛一听,心里就好像放下了大石头般,松了一大口气。突然他心里一股子无明业火又冒了起来,“你说这婚事又不了了之了,该不会是他嫌你现在家世不好——”金大牛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听过的话本子,多情少爷抛弃家道中落的小姐,再看苏秀锦原先一身狼狈在舅舅家的模样,这心里酸水就不停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苏秀锦连忙道:“金大哥,不是那样的,这婚事本就没定下来,现在也没有强迫他娶我的道理,再说,现在我这样去投奔他,只怕会叫世人笑话了。” 金大牛嘴笨,他支支吾吾道:“哪里会叫人笑话——”眼前的苏秀锦在他眼里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了,赵公子他不要她,是他一辈子的损失! 苏秀锦笑笑:“金大哥,我觉着这样很不错,若是能努力些,在金家村落个户,跟我娘有个栖身的地方,我也就满足了。” 金大牛抿着嘴,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倒是有些可爱,苏秀锦笑着:“快些去买布吧,我寻思着给我娘找些事做,她不能跟着咱们走山路,她在家里也闲不得。”说着就往布摊那走,那赵家的轿子早就消失在了街角,金大牛看着苏秀锦淡薄的背影,悄悄捏紧的了拳头。 扯了五丈青布,又买了些针线,花了五十文钱,老板还送了些花布头子, 苏秀锦问了盐的价格,这盐已经炒到了十文钱一两,苏秀锦咬咬牙,盐草到底是没有盐好吃的,买了五两盐,用纸包着,小小一包,用了五十文钱。 在加上崭新的碗碟,竹盐,打了一壶酱油,还看中了一把木梳子,可这木梳子竟然要二十文一把,苏秀锦到底是没狠下心,这一趟下来,用了二百五十文钱,苏秀锦身上身下不到五十文,捏着空荡了不少的钱袋,苏秀锦倒是第一回体会到了肉疼的感觉。 把东西都放在了另一只担子里,金大牛挑着担子,扁担明显都弯了许多。苏秀锦要帮忙拿些东西,金大牛忙拦了。 只是今日,还不到工地上,苏秀锦就瞧着前面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等苏秀锦瞧个明白,就看见经常买饭食的金大壮迎面走过来,瞧见金大牛二人,连忙道:“大兄弟,快别过去了!都快打起来了。”金大壮捂住自己的额头,鲜血不停从手指缝里流出。 金大牛放下手中的担子,问道:“咋回事啊?怎么伤的?” 金大壮哎哟了一声:“快别说了,今儿一大早,县令老爷专门派人来瞧了,说是上面有人说这条路必须早点打通,一听咱们说这路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通,这不,训了那两个捕头老爷,又罚了银子,捕头老爷急了,说是要压短工期,限期半个月,这哪里使得。咱们五六十号兄弟都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佛,哪里能答应,这不就闹起来了。” 苏秀锦微微蹙眉,半个月?要说这工钱少了不说,他们在这卖饭食的时间也会短了不少。 “这工期短了,工钱呢?”苏秀锦问。 金大壮瞧了她一眼,“工钱说是说要涨,只是咱们哪里干得了那么多时辰。” 既然是上头的命令,这工期是铁板钉钉不能更改了,苏秀锦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她倒是有了一个法子,帮帮这群揽工汉。 金大壮还道:“那捕头老爷说了,要是咱们干不了,就去招其他人干,咱们都是一群一群来的,也没留下私干的道理,这会有人说要干,有人说不能干,还没说好,就打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苏秀锦扬眉道:“大哥,我想见见那两位捕头老爷成么?我有个法子能帮帮忙,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平白丢了活计不是?” 金大壮疑惑反问:“你能有啥法子?” 金大牛忙道:“大兄弟,你可别小瞧我妹子,我这妹子极有主义,就是我也少不了听她的。” 金大壮瞧瞧金大牛,又看着胸有成竹的苏秀锦,心一横,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成,你要是有法子,咱们也就试试,要是不成也不怪你。” 苏秀锦连忙点头,道:“只要大哥能法子稳住你们那帮弟兄,我自然会有法子。” 金大壮带着苏秀锦去见两位捕头,金大牛在一旁护着。 两位捕头也是焦头烂额的,眼前五六十号人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好在他们手里还有大刀,那群人也不敢近身。 金大壮大吼了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停下来!” 这声音埋没在哄闹声中,金大壮心里一横:“都他娘的别给我扯犊子了!”他拉住一个被打出来得汉子,踹了他一大跟头,捞起身边的锄头,往捕头棚子上的桌上一扣,这锄头生生陷阱去几寸。 这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血呼啦的金大壮。 “你们是要造反了吗?!”两个捕头刷的一下拔出大刀来,这握刀的手倒是有些颤颤巍巍,说到底他们心里也还是有些怕的。 金大壮忙打了个哈哈,“官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着急。” 他转头对揽工汉们说:“咱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是几个意思?看看你,看看他,平日里一起喝酒吃饭的兄弟,现在拿拳头招呼人了?!”金大壮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就是个工期的事么?至于跟死了爹妈,挖了你家祖坟一样眼红么!两位官爷还在这呢,要是伤着了,都叫你们坐大牢去!” 第五十六章 这话一出,后面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但还有好事者大声嚷嚷道:“说得到轻松,我家就靠着我的工期挣钱呢,一家五个孩子都得吃饭穿衣的,要是不干了我去哪找这么好的活计?” 下面有不少人应和着,一天六十文的工上哪去找?再说这里的人都是庄稼汉,一个月挣下的钱那是极其可观的。 金大壮大声道:“一天做上十个时辰,你们就算是铁打的也忍不住!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们自己掂量掂量着清楚!” 金大壮的话顿时有人应和,一天十个时辰,就是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咱们管不着,你们干不了,我们自然会去找其他人做,多的是有人愿意做这钱多的活,”一个捕快不耐烦的道。 下面议论纷纷,眼看着这些揽工汉就要妥协时,苏秀锦凑在金大牛的耳边,说了几句。金大牛走进棚子,对着两位捕快笑道:“官爷,能否听小人一言。” 其中一个捕快认出了这金大牛,嘲笑道:“怎么着,怕咱们停了你的活计?” 金大牛连忙摇头,偷眼看了一眼苏秀锦,苏秀锦站在边角处微笑的看着他,金大牛心里一暖,一股子从所未有的豪气从胸口升起。 “官爷,我可不是这意思,小人在旁边看了许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过是工期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大呢?小人心里就在想有什么法子能缩短工期。” 捕快头嗤笑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人还真的有一法子,既能准时完成工期,又不用每日干这么长时间。至于这工钱么,还是官爷跟大家伙商量商量才好。” 金大牛这话顿时吸引了揽工汉的注意,这金大牛他们也是认识的,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卖饭食的小贩,有点脑子,也有把力气,但是这县官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解决工期的事,他金大牛能有什么办法? 金大牛瞧了下面的人一圈,故作玄虚道:“要说这办法也不难,平日里看你们埋头苦干的,也没个章法,就算是有小队长指挥着,但都是各干各的,我有一回看到一位大哥把沙料筛了一遍后走了,接着过来一人又筛了一遍,你说这事儿虽然小,但到底也是浪费时间。” “道理我们也知道,但是这人多,哪里管得着那么多?”捕头道,说完他又笑了一声:“把事情多做一遍,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拖延工期?” 这话惹毛了金大壮,他们揽工汉虽然地位不高,但也是守诚信,讲道理的人,他当即涨红了脖子,大声道:“官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咱们领着每日六十文的工钱,但是干的活绝对都超过了这个价钱!” 捕快头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金大牛忙打着哈哈,拦住了激动地金大壮:“金大哥,你说得咱们心里都有数,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要我看还是得想法子彻底改改才是硬道理。” 金大壮扯着他的胳膊,“你有什么法子倒是说啊!都是三百年的妖,跟我装什么狐狸呢。” 金大牛也不卖关子了,娓娓道来:“我原先也看了,这山崩也不是不能越过去,咱们就在这一头拼死拼活的干,到底还是会剩余不少劳力,要我说这六十多人分成两拨,一波从那头挖过来,一拨人继续从这头挖,两头一起干不是快许多么?” 此话一出,下面一阵议论纷纷,金大壮忍不住道:“光是这样就能加快工期?” 捕头甲也点头道:“上面说至少得缩短一半工期,这样一边人少了,干活也会慢下来。” “那就再招人。”金大牛道,“这许多揽工汉都是有媳妇孩子的,何不把媳妇孩子带过来一起做活。”一看下面有些人不忍心,金大牛又道:“这媳妇孩子也不用干重活,就是捡捡碎石头,筛个沙料什么的,工钱么就拿一半的,她们干活揽工汉们就休息,这样轮着来。” 捕快乙当即不乐意了,“这样咱们不是平白多花了许多银子?!” 捕头甲还算是聪明的,脑子一转,拍了捕快乙脑袋一巴掌:“真是猪脑子!” 捕快乙委屈的道:”谁家没个三五个孩子的,要是全带来了,可不是咱们吃亏?“ 金大牛当即解释道:”官爷这个不用担心,这每个人嘛就只许带两个人来,无论男女老少,都只算一半工钱,如何?“ 捕头甲算了一笔账,其实细细想来两个人都是一半银子,这加在一起倒是跟以前一样的工钱,他瞧了一眼金大牛,他这是在帮揽工汉们呢,但是这么多人,又不用管吃喝的,工期也不耽误,他也不好说什么。 ”你说的这法子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是他们偷懒不干活的,咱们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捕头甲道。 金大牛嘿嘿的笑着,这些揽工汉们的媳妇大多都是农妇,这农妇的力气在庄户人家都比得上一个汉子,再说这孩子,五六就能帮着干点活了,这样算来,其实他们并不亏。 这些个揽工汉心里一合计,既能挣到钱又能时常见到老婆孩子的,自然是有大部分人乐意。 金大牛忍不住瞧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苏秀锦,从始至终,苏秀锦都淡淡的笑着,她看着金大牛棚子的模样,猛地就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已经有三年未见。 金大牛看着那一片议论的,寻了个缝钻出来,走到苏秀锦面前,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道:“苏姑娘,你看,我讲的还可以不?我嘴笨,你可别见怪。” 苏秀锦摇摇头:“讲得很不错了,金大哥很有才能。”她这句话可不是奉承话,金大牛身上确实有些她都佩服和赞叹的地方,只是出身不好,常人看不出来罢了。 金大牛不好意思的笑着,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倒是有几分滑稽。 苏秀锦其实自己心里也打了一笔小算盘,增加工时,这些个揽工汉一天就有八十文钱,加上媳妇孩子中众多,这烧饭的玩意也不一定能一时就带过来,这么多张口要吃饭,他们的饭食就不愁没人卖。 若是后半个月,她们寻些生活用品来卖,就是这小菜什么的,届时多走些路,赚个跑腿费也不是难事。 第五十七章 或许 赵烨楚似乎是听到这声响,转过了目光,苏秀锦转过了头,金大牛疑惑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秀锦扯着金大牛的袖子,逆着人群走,这满大街的都是要瞧富贵人家的老百姓,赵烨楚瞧了几眼,除了一眼望去满眼羡慕的庄稼农民,倒是什么都没有,赵烨楚按捺住心口那一丝丝异样,放下了轿帘。【ㄨ】 他暗自道:“锦儿,你会在哪呢?” 金大牛被苏秀锦拉到了一僻静处,瞧着苏秀锦纤细白嫩的手指扯着自己油腻的粗布衣衫,金大牛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再一想手上残留的触感,苏秀锦纤细的腰肢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中盈盈不及一握。 “金大哥,我家中出了事你也是知道的,刚才那人与我有些瓜葛,也是我嫡亲的表哥,若无意外,本也要与他议亲的。”苏秀锦道。 一听这“议亲”二字,金大牛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嘴里的酸水不停的往上冒。 “议亲——”金大牛两眼发直,嘴里硬巴巴挤出这字来。 苏秀锦点点头:“只是因着我家中的事,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金大牛一听,心里就好像放下了大石头般,松了一大口气。突然他心里一股子无明业火又冒了起来,“你说这婚事又不了了之了,该不会是他嫌你现在家世不好——”金大牛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听过的话本子,多情少爷抛弃家道中落的小姐,再看苏秀锦原先一身狼狈在舅舅家的模样,这心里酸水就不停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苏秀锦连忙道:“金大哥,不是那样的,这婚事本就没定下来,现在也没有强迫他娶我的道理,再说,现在我这样去投奔他,只怕会叫世人笑话了。” 金大牛嘴笨,他支支吾吾道:“哪里会叫人笑话——”眼前的苏秀锦在他眼里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了,赵公子他不要她,是他一辈子的损失! 苏秀锦笑笑:“金大哥,我觉着这样很不错,若是能努力些,在金家村落个户,跟我娘有个栖身的地方,我也就满足了。” 金大牛抿着嘴,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倒是有些可爱,苏秀锦笑着:“快些去买布吧,我寻思着给我娘找些事做,她不能跟着咱们走山路,她在家里也闲不得。”说着就往布摊那走,那赵家的轿子早就消失在了街角,金大牛看着苏秀锦淡薄的背影,悄悄捏紧的了拳头。 扯了五丈青布,又买了些针线,花了五十文钱,老板还送了些花布头子, 苏秀锦问了盐的价格,这盐已经炒到了十文钱一两,苏秀锦咬咬牙,盐草到底是没有盐好吃的,买了五两盐,用纸包着,小小一包,用了五十文钱。 在加上崭新的碗碟,竹盐,打了一壶酱油,还看中了一把木梳子,可这木梳子竟然要二十文一把,苏秀锦到底是没狠下心,这一趟下来,用了二百五十文钱,苏秀锦身上身下不到五十文,捏着空荡了不少的钱袋,苏秀锦倒是第一回体会到了肉疼的感觉。 把东西都放在了另一只担子里,金大牛挑着担子,扁担明显都弯了许多。苏秀锦要帮忙拿些东西,金大牛忙拦了。 只是今日,还不到工地上,苏秀锦就瞧着前面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等苏秀锦瞧个明白,就看见经常买饭食的金大壮迎面走过来,瞧见金大牛二人,连忙道:“大兄弟,快别过去了!都快打起来了。”金大壮捂住自己的额头,鲜血不停从手指缝里流出。 金大牛放下手中的担子,问道:“咋回事啊?怎么伤的?” 金大壮哎哟了一声:“快别说了,今儿一大早,县令老爷专门派人来瞧了,说是上面有人说这条路必须早点打通,一听咱们说这路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通,这不,训了那两个捕头老爷,又罚了银子,捕头老爷急了,说是要压短工期,限期半个月,这哪里使得。咱们五六十号兄弟都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佛,哪里能答应,这不就闹起来了。” 苏秀锦微微蹙眉,半个月?要说这工钱少了不说,他们在这卖饭食的时间也会短了不少。 “这工期短了,工钱呢?”苏秀锦问。 金大壮瞧了她一眼,“工钱说是说要涨,只是咱们哪里干得了那么多时辰。” 既然是上头的命令,这工期是铁板钉钉不能更改了,苏秀锦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她倒是有了一个法子,帮帮这群揽工汉。 金大壮还道:“那捕头老爷说了,要是咱们干不了,就去招其他人干,咱们都是一群一群来的,也没留下私干的道理,这会有人说要干,有人说不能干,还没说好,就打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苏秀锦扬眉道:“大哥,我想见见那两位捕头老爷成么?我有个法子能帮帮忙,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平白丢了活计不是?” 金大壮疑惑反问:“你能有啥法子?” 金大牛忙道:“大兄弟,你可别小瞧我妹子,我这妹子极有主义,就是我也少不了听她的。” 金大壮瞧瞧金大牛,又看着胸有成竹的苏秀锦,心一横,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成,你要是有法子,咱们也就试试,要是不成也不怪你。” 苏秀锦连忙点头,道:“只要大哥能法子稳住你们那帮弟兄,我自然会有法子。” 金大壮带着苏秀锦去见两位捕头,金大牛在一旁护着。 两位捕头也是焦头烂额的,眼前五六十号人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好在他们手里还有大刀,那群人也不敢近身。 金大壮大吼了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停下来!” 这声音埋没在哄闹声中,金大壮心里一横:“都他娘的别给我扯犊子了!”他拉住一个被打出来得汉子,踹了他一大跟头,捞起身边的锄头,往捕头棚子上的桌上一扣,这锄头生生陷阱去几寸。 这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血呼啦的金大壮。 “你们是要造反了吗?!”两个捕头刷的一下拔出大刀来,这握刀的手倒是有些颤颤巍巍,说到底他们心里也还是有些怕的。 金大壮忙打了个哈哈,“官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着急。” 他转头对揽工汉们说:“咱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是几个意思?看看你,看看他,平日里一起喝酒吃饭的兄弟,现在拿拳头招呼人了?!”金大壮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就是个工期的事么?至于跟死了爹妈,挖了你家祖坟一样眼红么!两位官爷还在这呢,要是伤着了,都叫你们坐大牢去!” 第五十八章 陈珏 苏绣锦心思一动,拿了那把还算得上精致的木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还算得上新。 苏绣锦朝外问:“娘亲,这窗台上的梳子是你买的么?” 四姨娘的声音疑惑:“梳子,什么梳子?” 苏绣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金大牛在霞光中的脸上的红云,心中一跳,该不会是—— 四姨娘擦手进屋来,挑帘问:“什么梳子啊?我没买梳子。” 苏绣锦将手背到了身后,嘴上带过道:“没什么,娘亲,我就是说过两天我上镇上去买两把梳子和铜镜,到时候就摆在这窗台上。” 四姨娘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这铜镜要是贵些,咱们也别讲究了。” 苏绣锦将木梳悄悄放在了床褥之下,寻思着明天一定得问问。 翌日一大早,苏秀锦听见外面水缸哗啦啦的响声,便披了衣衫打开门,金大牛挑了空水桶刚准备去打水,转头看苏绣锦嘿嘿笑道:“秀姑娘,早!” 苏秀锦微微颔首,看着在熹微的晨光下,金大牛健硕的肌肉逆光显着清晰的线条,金大牛擦着头上的汗珠,露出一口白牙,苏秀锦欲言又止。 “秀姑娘,你再睡会,我把水挑满了,柴劈好了再叫你。”金大牛道。 苏绣锦无法,嘴里实在是问不出那木梳的事,只得另寻机会。 又到宁西镇的吉日,苏秀锦列好了单子,什么锅碗瓢盆,茶油酱醋的都是苏秀锦准备卖的,这些个必须用的东西,那些妇人又抽不出时间来这集市上准备,就算是回家拿,也得费好大的功夫。 苏绣锦在杂货铺比较着两只瓷碗的价格,金大牛放下担子蹲在门口休息,门口照样蹲了不少男人,有个瘦高个瞄了一眼金大牛担子里的物什,惊讶道:“你家婆娘那么能买啊!” 金大牛一愣,这才看杂货铺里都是一些已婚的婆娘在挑来选去,那些个跟来的汉子们不是觉得这吃饭只要是个碗就成,就觉得自家婆娘讨价还价磨叽。 金大牛连忙摆手,“不是——” 瘦高个瞧了一眼苏秀锦,身材窈窕,清秀逼人,但梳着未婚女子的发髻,当即了然,噢了一声:“原来不是婆娘,是情哥哥情妹妹!” 金大牛一张脸涨的通红,正好苏秀锦转头问:“金大哥,你是觉的这只鸡公碗好还是这只青花碗好?” 金大牛啊了一声,犹豫了半晌道:“青花碗吧。” 苏秀锦点点头,转头回去跟老板还价。 瘦高个眨巴了一下眼睛,用肩膀挤兑着金大牛,揶揄道:“还说不是情哥哥情妹儿,这腻歪得噢,大兄弟,好福气。” 金大牛这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么也不对,他嘴笨得很,干脆转过头去,不说话。 这瘦高个也是个人来熟,从婆娘的管教到那些晚上事的荤段子那是信手拈来,愣是让金大牛涨红了一张脸,半句话都说不出口。苏绣机提着碗出来,金大牛才逃也似的,接过碗二话不说挑着担子闷头往外走。 苏绣锦不明所以,只得快步跟上,惹得身后一帮男人不怀好意的吹起了口哨。 走了一段路,金大牛才觉得脸上的温度退了些,就想起这苏绣锦这突然没了踪影,心里那点小心思顿时化成了担忧,准备原路返回,刚拐过一条弯,就见小巷子里苏绣锦背对着他跟一个男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金大牛呼吸一窒,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隐了身形。 苏绣锦本来是追着金大牛去的,谁知他越走越快,苏绣锦一双腿哪里跟得上,正巧在这巷子里遇上了药铺里陈大夫,两人就粗略的寒暄了一下。 金大牛只觉得自己心里闷的要死,就好像平日里鬼压床一样喘不过气来,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人他也认得,药局里的陈珏陈大夫,是宁西镇出了名的鳏夫,前些年死了结发妻子,这几年媒人踏破了门槛想给他再续上一门亲事,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只说自己跟妻子感情深。 金大牛现在只想大声唾他一句,深他娘的!敢情是把主意打到了苏绣锦身上!秀姑娘是他能肖想的吗!卡兹一声——金大牛一愣,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一大把筷子,他手上一使劲,这不快掰断了好几根。 苏绣锦出了巷子,告别了陈大夫,就看见金大牛蹲在街口,苏绣锦松了一口气,走到金大牛面前,看他手里攥着几根掰断的筷子,疑惑问:“金大哥,这筷子——” 金大牛一把扔掉筷子,没声好气的道:“那老板蔫坏,这筷子一折就断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货。” 苏绣锦一噎,暗道,这好好的没事掰什么筷子。 “这卖得也便宜,一文钱一双的竹筷子,平常使使也就算了。” 金大牛猛地站起来,刚提起气,冲动想问那陈珏他娘的算咋回事,一看苏秀锦的眼,顿时泄了气。 苏秀锦吓了一跳,暗道这好好的是中什么邪了,只道是金大牛不满意这竹筷子,又劝道:“你要是不喜,咱们往后也不去那买了。” 金大牛闷声闷气的道:“我看他长的贼眉鼠眼的,别看他表面客客气气的,他其实没事就爱跟小媳妇大婶子说话,谁知道藏了什么坏心思。” 苏绣锦回想那杂货铺的老板娘,四十上下,面若银盘,富态有余。确实喜欢跟小媳妇大婶子攀谈,但也不至于贼眉鼠眼,存了坏心思吧。 “可她说话也是懂礼懂节,做事也是大气,心思也不是——”苏绣锦道。 金大牛没声好气的打断道:“谁知道他那狐狸脸下藏了一张什么脸呢!” 这话说得,苏秀锦心里的火没打一出来,那杂货铺的老板娘是招他惹他了,一个妇人平白无故的被人这么说,怎么都觉得金大牛是无理取闹了。 苏绣锦沉下了脸,二话不说就往前走,也不想跟金大牛再扯皮说话。 金大牛还在气头上,就觉得苏秀锦是被那陈珏给骗了。他挑着担子,跟在苏绣锦后面亦步亦趋。 第五十九章 陈父 一路上苏绣锦都走着不说话,金大牛这回已经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自己嘴笨说的那些话,就是再厌恶那陈珏,也不至于在秀姑娘面前说出这话来。 鼓起了好大的勇气,刚准备开口。 苏绣锦冷静的声音便从前头传过来:“金大哥,那把梳子是你的么?” 一提到梳子,金大牛的脸顿时便像那煮红了的螃蟹,嗫嚅的道:“是......” “我向来肯定是金大哥上次不小心落在窗台上,待会回去的时候,金大哥莫要忘了拿回去。”苏秀锦淡淡的吐出这话。 金大牛就好似被人临空浇了一大盆冷水,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是——”金大牛想说,那把梳子就是送给你的。 苏秀锦已经停下了脚步,回头道:“金大哥,下次小心些,不要再落下什么东西了。”她咬重了落下两个字。 苏秀锦秀美的侧脸上全无表情,她微微合眼,转过了头。 金大牛已经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酸的,苦的,辣的,一起冲上了鼻子眼睛,说到底他不过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未曾尝过这男女之间的滋味,他就算是再笨,也明白了人家姑娘的意思。 良久之后,苏秀锦才听见金大牛闷闷的声音,“好。” 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卖得不错,那些个妇人能赚上钱,自然不省这么些银子。 日头当空,苏秀锦就收了摊子,二人无话,回到家,四姨娘招呼着金大牛照常在屋里吃饭,这回金大牛支支吾吾搪塞了过去,惹得四姨娘怀疑自己手艺是退步了,还是这饭食太过简单了。 日头下去了些,苏秀锦披了头巾,脖子上裹了巾子,这副打扮倒真的像是一个乡下村妇了。 背了个簸箕上山,四姨娘起先还拦着,这女子的肌肤必须是雪白的,一般不沾这日头,苏秀锦一向晒不得阳光,时间久了这脖子上就会起疹子,又痛又痒的,起先在苏府一直好生将养着,一点点阳光都躲着。 苏秀锦好说歹说,最后保证只上去看看,小半个时辰就下来。 背着簸箕,两世加在一起都未曾做过这等粗活,一个空的簸箕挂在肩上不一会便勒出了一道道红印,汗水浸湿了衣衫,一阵阵刺痒,好在这天运气不错,几个小山坡上都发现了小丛的黄花菜,摘了大半簸箕,也有两三斤的样子,焯水之后,连续暴晒三五天,最后这些只会缩水到半斤不到。 苏秀锦见好就收,下了山,打了大盆清水,拿帕子敷了好一会才觉得脸上不是那么滚烫了,四姨娘看着苏秀锦摘的黄花菜,惊讶道:“锦儿,你怎么摘了这么多黄花菜?” 苏秀锦问道:“娘亲知道这黄花菜?” 四姨娘点头:“我老家在襄州,大部分进贡的黄花菜都是从那出的,小时候也帮着家里摘过黄花菜,只是锦儿,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知道这黄花菜?” 苏秀锦眼皮子一跳,笑道:“就是前些日子看镇上的药铺里张贴了告示说要收这黄花菜,我看那图样,像是在这坡上见过,价钱收的也高,就想试试。” 四姨娘点点头,倒是没怀疑什么,帮忙把苏秀锦摘残的,开了花的,太小的,都挑了出来,苏秀锦再想插手,四姨娘却说什么都不让苏秀锦插手了,苏秀锦在一旁费尽了口舌,四姨娘却一直都板着张脸,苏秀锦一阵气闷,今儿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翌日一大早,苏秀锦还没睁眼,四姨娘就洗漱好,背着簸箕上山了,苏秀锦起身的时候,四姨娘已经摘了一大簸箕的黄花菜,苏秀锦看着四姨娘一身的草籽和被露水沾湿的裤腿,四姨娘洗着脸道:“娘没本事,但是这点事情还是能帮上点忙,往后这摘黄花的事就交给我,你别动手。” 苏秀锦微微撇过了脸,眼底一阵热意,这一世是偷来的,她已经看淡了荣华,但是四姨娘何其无辜。 良久,苏秀锦才点点头。 日头上来了,就在苏秀锦以为金大牛不会再来时,金大牛挑着担子出现在田埂之上,远远相望,苏秀锦瞧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金大牛只犹豫了一瞬间,便顺着老路慢慢的走去。 待苏绣锦跟了上去,金大牛才加快了步子。 苏秀锦已经寻思好了,待做完这十日之后,把工钱礼金给金大牛好好算算,苏秀锦明白金大牛之于她的恩情,不是用钱能够还清楚的,但有些东西不能给,苏秀锦无比清楚,金钱能够弥补一些,那就不要吝啬。 采购了所有的东西,苏秀锦心里算着帐,待转到街角,金大牛放下了担子,苏秀锦瞧出那是金大牛的相识大伯的茶铺,金大牛跟大伯说了些话,便进了屋,苏秀锦干巴巴的站着,这茶铺生意也不错,人来人往的,苏秀锦揪着帕子,微微蹙眉。 茶铺大伯远远的看着,也不招呼这姑娘坐下,金大牛这伢子是他从小看大的,人老实本分,又有一把子好力气,田里山上都是一把好手,自家闺女带着点胎里的病气,自小便极少出门,但唯独与金大牛关系甚好,女儿一天天大了之后,这相貌身子骨导致媒人鲜少上门,日子一年一年过去,他就把这主意打到了金大牛身上。 可惜这金大牛不知从哪里领回来一个姑娘,长得那自然是水灵,姿态也是极好的,就不像是这山沟沟小镇上的人,自家女儿一听这镇上的风言风语一个气不顺就病了。金大牛顺道来看看,金大伯心里很是宽慰,至于苏秀锦,他自然的看成了外乡来的狐媚子,半点脸色都不给。 苏秀锦站在一旁,一个桌上的谈话就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陈老板,不是小的胡吹,这个瓷壶是我家的家传宝贝,要不是一时间有些困难,也不至于到卖家传宝的地步。” “你说的也没错,但这东西——” 第六十章 西北 苏秀锦寻声望去,茶铺角落里做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五十岁上下,身着长衫,面带犹豫,另外一人三十岁左右,眉眼之间带着精明,他细长的手指犹如鹰勾一般,在桌上轻轻的敲击着。两人茶桌上放了一个灰色布包。 那灰色布包吸引了苏秀锦的注意,瞧着大概是个瓷器的轮廓,五尺左右高,三尺左右宽。 鹰勾手瞧对方还有些犹犹豫豫的,一拍桌子:“我这宝贝,但凡是瞧了的人都说值这个价,要不是走投无路哪里会拿出来变卖,再说你瞧这花纹,这彩釉,哪里能瞒得过你的眼睛,要是这东西有半分是假的,我赵四不得好死!”说着,赵四就唰的打开布包,一只彩釉青花坛呈现出来,不少被吸引了注意的人一瞧,皆是吸了一口气。 本朝瓷器大多单调,要么是青花,要么是彩釉,青花彩釉的那是前朝才有的手艺,战乱之后,传下来的极少,更不用说有些年份的,民间私下底交易都是一口价,难得放过的。 苏秀锦微微一挑眉,长衫男子看着眼前的坛子,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苏秀锦眼尖的瞧见长衫男磨破的袖口,这穿着倒是整齐,就算是有些家底,但看样子并不多。 长衫男子捧起那只彩釉青花的坛子,仔细摩挲着,瞧着胎体晶莹剔透,瓷瓶瓶身又看着有些年头,花瓶瓶底正儿八经的刻着前朝景徵瓷窑的标记。 “陈老板,你要是不想要,那让给我怎么样?“”旁边一矮胖的男人凑过来,瞧着青花瓷瓶又道:“这可是好东西,过了这村哪还有这店。” 陈老板最后那一丝丝犹豫都彻底崩溃了,他一向喜欢这景徵窑的彩釉青花瓷瓶,找了好多年,这才找到了这一个,哪里能放过,他一把抱住了瓷瓶,道:“得得得,就按照你的价格,咱们钱货两讫,立个字据,半分钱都不少你的。” 鹰勾手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道:“陈老板,我是瞧着这十里八村的你们陈家的家风一向是极好的,其他人这个价我瞧都不瞧一眼。” 陈老板抱着青花瓷瓶不撒手,忍痛点了点头。 苏秀锦眼皮微微一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这事。 茶铺里的人大多都是这镇上的居民,陈老板大家也都认识,瞧着这稀罕的彩釉青花瓶,大家都觉着新鲜,争着抢着都想看看,这人一多,苏秀锦自然被挤到了内层,刚想着要走出来,苏秀锦却突然一愣,改变了主意。 “陈老板,且慢——”苏秀锦朗声道。 陈老板动作一顿,抬头一瞧,是个盘着未婚发髻的姑娘,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材窈窕,面容清秀逼人,虽然着了一身粗布麻衣,但亭亭玉立,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小姑娘,你来捣什么乱,你可别跟哥哥我说你还懂这青花瓷器?”鹰勾手说着哈哈大笑,“莫不是站的太远,瞧不清楚这青花瓷瓶了?” 苏秀锦嫣然一笑,“确实是有些没看清,倒是想凑近些仔细瞧瞧。”苏秀锦咬重了仔细两个字,惹得陈老板微微侧目。 矮胖男插了一句:“让陈老板签了字,买下了瓶子,小姑娘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只要陈老板答应。” 陈老板似乎也没把苏秀锦放在眼里,只道是一个寻常的小姑娘,苏秀锦暗道一声不好,可不能让陈老板就这么签了字,她突然上前几步,像是要看清楚那青花瓷瓶,身子却撞向了瓷瓶。 陈老板为了签字,把瓷瓶放在了手侧,这一撞,瓷瓶在众人面前摇摇欲坠,以极快的速度往地上掉去,陈老板来不及反应,惊呼出声,周围人皆是下意识去接,却都赶不及,瓷瓶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待那鹰勾手反应过来, 苏秀锦寻声望去,茶铺角落里做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五十岁上下,身着长衫,面带犹豫,另外一人三十岁左右,眉眼之间带着精明,他细长的手指犹如鹰勾一般,在桌上轻轻的敲击着。两人茶桌上放了一个灰色布包。 那灰色布包吸引了苏秀锦的注意,瞧着大概是个瓷器的轮廓,五尺左右高,三尺左右宽。 鹰勾手瞧对方还有些犹犹豫豫的,一拍桌子:“我这宝贝,但凡是瞧了的人都说值这个价,要不是走投无路哪里会拿出来变卖,再说你瞧这花纹,这彩釉,哪里能瞒得过你的眼睛,要是这东西有半分是假的,我赵四不得好死!”说着,赵四就唰的打开布包,一只彩釉青花坛呈现出来,不少被吸引了注意的人一瞧,皆是吸了一口气。 本朝瓷器大多单调,要么是青花,要么是彩釉,青花彩釉的那是前朝才有的手艺,战乱之后,传下来的极少,更不用说有些年份的,民间私下底交易都是一口价,难得放过的。 苏秀锦微微一挑眉,长衫男子看着眼前的坛子,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苏秀锦眼尖的瞧见长衫男磨破的袖口,这穿着倒是整齐,就算是有些家底,但看样子并不多。 长衫男子捧起那只彩釉青花的坛子,仔细摩挲着,瞧着胎体晶莹剔透,瓷瓶瓶身又看着有些年头,花瓶瓶底正儿八经的刻着前朝景徵瓷窑的标记。 “陈老板,你要是不想要,那让给我怎么样?“”旁边一矮胖的男人凑过来,瞧着青花瓷瓶又道:“这可是好东西,过了这村哪还有这店。” 陈老板最后那一丝丝犹豫都彻底崩溃了,他一向喜欢这景徵窑的彩釉青花瓷瓶,找了好多年,这才找到了这一个,哪里能放过,他一把抱住了瓷瓶,道:“得得得,就按照你的价格,咱们钱货两讫,立个字据,半分钱都不少你的。” 鹰勾手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道:“陈老板,我是瞧着这十里八村的你们陈家的家风一向是极好的,其他人这个价我瞧都不瞧一眼。” 陈老板抱着青花瓷瓶不撒手,忍痛点了点头。 苏秀锦眼皮微微一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这事。 茶铺里的人大多都是这镇上的居民,陈老板大家也都认识,瞧着这稀罕的彩釉青花瓶,大家都觉着新鲜,争着抢着都想看看,这人一多,苏秀锦自然被挤到了内层,刚想着要走出来,苏秀锦却突然一愣,改变了主意。 “陈老板,且慢——”苏秀锦朗声道。 陈老板动作一顿,抬头一瞧,是个盘着未婚发髻的姑娘,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材窈窕,面容清秀逼人,虽然着了一身粗布麻衣,但亭亭玉立,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小姑娘,你来捣什么乱,你可别跟哥哥我说你还懂这青花瓷器?”鹰勾手说着哈哈大笑,“莫不是站的太远,瞧不清楚这青花瓷瓶了?” 苏秀锦嫣然一笑,“确实是有些没看清,倒是想凑近些仔细瞧瞧。”苏秀锦咬重了仔细两个字,惹得陈老板微微侧目。 矮胖男插了一句:“让陈老板签了字,买下了瓶子,小姑娘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只要陈老板答应。” 陈老板似乎也没把苏秀锦放在眼里,只道是一个寻常的小姑娘,苏秀锦暗道一声不好,可不能让陈老板就这么签了字,她突然上前几步,像是要看清楚那青花瓷瓶,身子却撞向了瓷瓶。 陈老板为了签字,把瓷瓶放在了手侧,这一撞,瓷瓶在众人面前摇摇欲坠,以极快的速度往地上掉去,陈老板来不及反应,惊呼出声,周围人皆是下意识去接,却都赶不及,瓷瓶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待那鹰勾手反应过来, 第六十一章 黑户 周围人都齐刷刷的瞧着宋翠华,宋翠华就算是再大脾性也挂不住脸面,点头道:“儿子大了不由娘,随你去!” 苏秀锦端了茶放置宋翠华面前,宋翠华哪里有心思喝茶,狠狠地瞪了苏秀锦一眼,苏秀锦鼻观眼眼观心,惹得宋翠华一把站起扯着金来宝就想走。 苏秀锦却还嫌是不够,又道;“宋姨妈您慢点走,改日我和娘亲一定登门拜访。” 宋翠华咬着牙狠狠道:“不用了!” 苏秀锦却自顾自道:“这点礼数还是不能少的,宋姨妈还是不要客气了,您是喜欢绿豆糕还是桂花糕,改日送几样让您尝尝,桂花糕清甜,口感极好,再说这绿豆糕也清热解火,极适合您——” 还未等苏秀锦说话,宋翠华和金来宝两人就已经消失在巷尾,苏秀锦微微挑眉,心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么。金大牛呆呆愣愣的瞧着苏秀锦眼里的眉飞色舞,觉得嚣张的苏秀锦也极美。 牛大婶的手艺极好,四方的桌上摆了四碗大菜,两样小菜,端的是六六大顺,吉祥如意。女子不得上桌,苏秀锦以为得端着碗筷在里屋吃,没想到牛大夫丝毫不在意,把医馆门一关,摆了桌子,让苏秀锦和牛大婶坐一起上桌吃饭,这让苏秀锦是刮目相看,对牛大夫暗暗存了一分敬意、 牛大婶不停的往苏秀锦碗里夹菜,嘱咐着多吃不客气之类的,牛大夫则是给金大牛倒了一碗酒,两人慢慢喝着,牛大婶忍不住道:“喝不得酒还逞能,待会扎针又扎不稳了。” 牛大夫微醺,红着脸嘟囔道:“婆娘懂得什么,来来来,大牛再来一碗。” 金大牛不好推辞,只往牛大夫碗里悄悄倒了茶水,自己碗里则倒了酒。 牛大夫一干而净,倒是没尝出来是白水,还道:“好酒好酒!” 牛大婶忍俊不禁,趴在桌上笑出了眼泪,嘴里道:“这老头子!舌头被驴啃了不是。” 苏秀锦也忍不住一笑,牛大婶也给她倒了点酒,苏秀锦浅浅尝了一口,自家酿造的白酒极辣,喝惯了果酒苏秀锦直皱眉,连吃了几口白饭,还出了一层浅浅的薄汗,脸上就微微发烫起来。 金大牛酒量极好,他爹还在世的时候就发现他酒量简直不是常人能比的,这两大碗白酒下来,金大牛脸色连变都没变,只在喝酒端碗的空隙,悄悄看着苏秀锦,白皙的脸蛋上泛着薄薄的红晕,秀气的鼻子上泛着密密的汗珠,眼睑微垂,秀发干净服帖的垂在胸#前,金大牛只觉得移不开眼睛。 突然,金大牛只觉得手上一痛,他下意识一转头,牛大婶举着筷子促狭的看着他,金大牛就好似被人当场抓包的小偷一般,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牛大婶忍不住揶揄道:“大牛今儿喝了两碗就醉了?” 苏秀锦也抬头看,金大牛顿时都结巴了:“没,没,婶子,我,我没醉。” 牛大夫迷迷瞪瞪的,拉着金大牛道:“不能醉,不能醉,咱继续喝。” 说着两人又是倒酒,你来我往的,牛大婶这回也不劝着了,倒是转头问不明所以的苏秀锦:“姑娘,你是哪里人啊?大牛娘舅家那几门亲戚我门儿清,可没你这么仙儿似的表亲。” 苏秀锦也不瞒着,道:“我原先是苏州城里人,家道中落,父亲不知所踪,本想去投奔姐姐的,可惜娘亲在途中生了病,还好李婶子和金大哥帮忙,这才到了金家村。” 牛大婶了然的点点头,又问:“你们现在住在哪儿啊?” 苏秀锦说了住的地方,牛大婶又问了苏秀锦母女俩赖以生存的活计,苏秀锦一一回了,牛大婶赞了一声苏秀锦聪明,只是在听到苏秀锦存钱不多,又有些担忧道:“你们现在也没存下个买田买地的钱,到叫我有些担心。” 苏秀锦问道:“这钱一时半会也存不下来,不过我也想到了法子,若是顺利,最多半年也可以买上田地了。” 牛大婶放下了碗,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前些日子我去晋州城找我表姐姐,她家里那位在衙门里办事,说是再过上一月可能得查黑户了,晋州那边已经开始查了,查出了不少黑户,少不了到时候也轮到咱们苏州。” 苏秀锦一愣,“查黑户?” 牛大婶点点头:“苏州多商户,黑户也查得厉害,咱们宁西镇虽然偏远点,但查得也是极严,要是被查出来了,女人倒也还好,若是这男人就得赶去矿场或是边疆做苦力,每五年查一次,每次都查出来不少人。” 苏秀锦脸上蒙上了一丝忧愁,这查黑户她也不是不知道,前世为削弱勋贵和世家的势力,箫景麟联合户部强行户籍普查政策,为的就是查出各地养的黑户劳动力,并且全部归置。这一手段虽然当时引起了勋贵们的极大反弹,但在短期之内看,倒是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她现在却要死在这“黑户”上了么?女人要是被查出了是黑户,在七日之内婚配他人便算不上是黑户,若是超出七日就由官府强行婚配。强行婚配代表着什么,苏秀锦就是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有配给七旬老人的,有配给有妇之夫的,也有配给生命垂危马上便要驾鹤西去的。 金大牛听着这黑户一事,安慰道:“没事的,你放心,咱们想办法凑钱。” 苏秀锦放下了筷子:“这钱凑齐了,要是没有买卖的土地也是徒劳。” 牛大婶也叹道:“这说得也没错。”但随即她又道,“你放心,咱们先去打听打听,若是没有,咱们再想办法。” 苏秀锦想想也只好作罢。 吃罢饭,见牛大夫醉醺醺的,牛大婶索性关了医馆的门,三人喝了会茶,苏秀锦担心四姨娘,就说要回去,金大牛只好把早上采买的东西暂时放在牛大婶这儿,在牛大婶家里借了辆板车,苏秀锦坐了上去,金大牛绕着官道走,两人回了金家村。 ; 第六十二章 算计 是夜,牛大夫趴在牛大婶身上不停地蹭着,刚开始牛大婶还随他去了,不一会牛大夫似乎是体力不支了,趴着就不动了。牛大婶嫌沉,动了动胳膊,牛大夫咕哝了两句。 牛大婶没好气的说:“这倒是每天瞎弄,也给我弄个儿子出来啊,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我有个什么动静。” 牛大夫迷迷瞪瞪的道:“这孩子的事也不能强求——” 牛大婶把牛大夫推开,起身,看裤子上一片白浊,踹了两脚牛大夫:“瞧你这出息。” 牛大夫提着裤子下床,也不点灯,摸索着开了房门,牛大婶骂骂咧咧的起床,待听见外面压井的声音,牛大夫端着木盆进来了。 牛大婶脱了裤子仔细擦洗,牛大夫头疼欲裂,靠在床边上眯眼养神。 “我瞧着那姑娘蛮好,要是真跟咱们大牛成了一对,倒也极好。”牛大婶想着苏秀锦优雅的仪态,到绝不是普通的的乡野村姑能比得上的,这样的姑娘模样不差,听着说话也机灵。 “那姑娘不是咱们这小镇能呆住的人。”牛大夫眯着眼道,“她说她家道中落,想来原来也是大家闺秀。” 牛大婶不乐意了:“大家闺秀怎么了,还配不得咱家大牛了,咱家大牛老实,人本分,就是得找一个拎得清的女孩儿。再说这相貌,她是漂亮,但咱家大牛也不差,有一把子好力气,屋里屋外的也都能干,也不至于让她过苦日子。” 牛大夫哪里说得赢她,只摆摆手:“得,就算是你觉得成,人家姑娘那也得答应啊?” 牛大婶拧了一把帕子,往屋外泼了水,胸有成竹道:“你放心,我自然有法子。” 牛大夫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牛大婶则躺在床上,细细筹划起来。 这几日,因为苏秀锦的腿伤,四姨娘就替她去了关山隘口卖东西,苏秀锦则接手四姨娘风缝补,替她滚一滚边,描一下花样子。屋里屋后晒一晒黄花菜,这日子过得也快,关山隘口的事已经接近了尾声,苏秀锦又嘱咐四姨娘把那些农妇用不着的东西都以低价收回来。 四姨娘刚还不明白为什么,待院子里堆了一堆用不着但也有七八成新的锅碗瓢盆时,金大牛这次反应了过来,宁西镇有专门的铺子收购二手物品,想来是苏秀锦已经谈好了价钱,只等出手了。 金大牛忙活了几日,东西收来再转卖,这中间的差价赚了一小笔,算着也有三钱多银子了。 苏绣锦忙活着晾晒黄花菜,距离跟陈大夫谈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而最不愿意发生的事也传到了苏秀锦的耳朵里。 四姨娘这日回来,拉着苏秀锦急道:“锦儿,听说宁西镇已经开始查黑户了,咱们可该怎么办啊?” 苏秀锦一愣,但又冷静下来,道:“娘亲,律例上说了,咱们只要提前三天买好了田地都算不上黑户。咱们不着急。” 四姨娘又问:“可咱们有那么多银两么?” 苏秀锦翻出平日里存银两的布包,算上铜板,一共有五两二钱银子,若是没有这事,这笔钱于苏秀锦和四姨娘而言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了。但是现在—— “娘,明儿我出了那袋子黄花菜,凑够了银两,我就去打听有没有人卖田地的,咱们价格出高一点,也不怕人家不卖。” 四姨娘听了,一颗心放回了一半。 翌日,苏秀锦还未出门,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伴随着金大牛焦急的解释:“官爷,里面住着我姨妈和表妹两母女,是从隔壁李家村搬过来的,真的不是黑户?” 苏秀锦听得这黑户二字,心里一冷,忙穿衣开门去看。 门外早就站满了不少金家村的村民,两个穿着官服戴着高帽着皂靴的衙役挎着大刀,核对着手中的册子。 其中高胖的衙役瞅了瞅出门的苏秀锦,眼前一亮,打趣道:“你有这般漂亮的表妹,也没见着往村里带。” 苏秀锦眉头微皱,金大牛忙解释道:“姨妈表妹都是女子,怎么好随便出门?” 四姨娘也出了门,乍一看这么多人,也是有点慌。苏秀锦扶着四姨娘,在她耳边道了一声“别慌。”四姨娘这才稍稍镇定了下来。 “我瞧着这俩母女来咱们金家村好长时间了,白天黑夜的,也没瞧见露个脸,今儿总算是瞧见了,人道是西施还是貂蝉见不得人呢,我看这姑娘长得水灵,莫不是大牛养的吧。”李春花瞧着四姨娘,年轻人她自然是比不了,但这四姨娘瞧着就比她年轻许多,都照样是十三四岁闺女的娘了,但这妇人瞧着就是与她们不同。 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纵使别人如何侮辱谩骂与她都成,但苏绣锦不成。 “这位婶子,说话也得有点分寸,你这空口无凭的,侮辱咱家闺女名声,安的是什么心思!”四姨娘冲口而出。 苏绣锦到底还是淡定,来金家村也有两三月了,要是半点风声没露,她是一点都相信,只是,她们住的远,什么东西也自给自足,完全绝了这与金家村交往的道路。她们对她好奇也是在所难免。 李春花扯了嗓子还想说时,被一山羊胡子,穿着短打衣衫的四五十岁左右男人给拦了下来,金大仁耳边长了个大痦子,瞅着倒是有几分不像好人。 “行了,妇道人家。”金大仁道:“还是让官爷办差事,其他事待会再说。” 高胖的衙役瞧着苏秀锦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也可以放轻了嗓门:“大娘,小姑娘,你们有没有户籍书啊?听金大牛说你们是从李家村搬过来的,但这户籍书也该是随身携带的吧,咱们就查一查,也不为难你们。” 四姨娘面露犹豫,她忍不住瞧了一眼苏秀锦,苏秀锦拍了拍她的手,站出来道:“官爷,非是我们那不出户籍书,只是这情况特殊,实在是怕多生事端,不瞒官爷说,我娘是被休弃出家,这夫家的户籍书上自然被除名,至于娘家,这天灾人祸的,娘家亲戚也实在难以找寻,这才在金家村耽搁了下来。”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没有户籍书?”高胖衙役沉吟一声,“你娘没有也说得过去,可是你呢?你瞧着是个姑娘家家的,你父亲不可能将你提前除去户籍。” ; 第六十三章 婚约 苏秀锦心里挣扎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金大牛,金大牛眼里一片坦诚,苏秀锦心中懊恼,无论如何她实在不应该利用金大牛,无论是他之于她恩重如山也好,还是他之于她一片真心也罢,梁锦绣前世没少听母亲教导,天下万物皆可利用,这权位跟商场并无很大差别,同样玩的是胆识,利用的是人心。她步步筹划,这一步本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走的,原本她只要攒够了银两,在金家村暂时有个立足之地,搭上陈大夫这条长线的买卖,再加上金大牛在关山隘口的声望,又或是幸运能得到某些贵人的相助,出头之日并不十分困难,只是现在—— 苏绣锦紧皱眉头,到底是哪里错了,难道说这也算是天意? “你的户籍书呢?姑娘?你要是拿不出户籍书来,咱们可就得请你去衙门口走一趟了。”高胖衙役忍不住道。 苏绣锦咬了咬唇,眉眼舒展,瞧着金大牛,嘴角微勾,双目含情:“其实不瞒大人说,我与大牛哥其实早有婚约。”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在场人无不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怎么没听说金家有这么一门婚约?” “是啊是啊。原来金家的小娘子还在的时候也没见她说起过。” “该不是这姑娘瞎编乱造的吧,这平白无故的冒出一桩婚约,这哪里说得通?” “我看这姑娘也不是说假话的人儿,指不定还真有这婚约。” 金大牛只觉得脑袋被铜锣凑在耳边嘭的敲击了一下,他耳边一直回想着苏秀锦软绵绵的话语:“我与大牛哥其实早有婚约的,早有婚约的。”金大牛只觉得眼前泛黑,再看不见其他,只看得见苏秀锦温柔似水的眸子。 “小女子幼时与大牛哥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父母之间见有些缘分,家世也是知根知底的,便就订下了婚约,之后因着举家搬迁的事,就慢慢失了联系,但爹娘都一直记得这婚约,只等着小女子及笄便来寻找。却不想中途发生了这么多事,所以才耽搁了下来。” 金大仁做金家村的村长做了十几年,也知道金大牛是有个外村的亲戚的,只是这婚约无凭无据的,这万一要是查出来,到也是不妙。 “你这么空口无凭的说,也没个凭据信物什么的,倒叫我们如何相信与你?”金大仁问道。 苏绣锦胸有成竹的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好在之前与金大牛有些不和,这梳子一直都没寻到机会还回去,却不想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这是姨妈所赠,也是她留下的信物,只叫小女子好生保存,大人们若是再不相信,可以去找李家村的李周吉李大爷一家询问,他是我娘舅,他可以作证。这户籍书,在搬迁中,不小心遗失,大人也大可以去县衙查询。” 高胖衙役见苏秀锦答的那是有理有据,到真不像是那躲躲藏藏的黑户。 “得,我回去查查户籍书,你们在这待着,等查好了,你跟金大牛办了婚事,到时候再去县衙造册。” 苏秀锦点点头,应允了下来。 两衙役商量了一下,又进了村子去查其他户。金大仁瞧了苏秀锦一眼,这心里也摸不准,但对于苏秀锦的身份也是信了七八分,作为村长,该有的客套还是不能少。 “大牛,你好生照顾你姨妈和表妹,有哪帮得上的,你尽管来开口。”说着金大仁拍了拍金大牛的肩膀 金大牛愣愣的点点头。 众人陆陆续续散了,饶是四姨娘再从容镇定,也忍不住了。她拉着苏秀锦进了屋,把屋门一关。金大牛刚反应过来,就被关在了门外。 晨光熹微,金老婆婆的屋子位于金家村的高处,依山傍水,地势不差,门前水沟清澈见底,从山顶上潺潺流下,苏秀锦做了个竹筒,两节竹筒凭拼接在一起,待山涧的泉水灌满第一节竹筒,竹筒便会降下,泉水流向第二个竹筒,竹筒敲打在原石上,清脆悦耳。 金大牛忍不住想,苏秀锦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呢,他见过的,接触的姑娘并不多,但在去年的冬日,第一次见到苏秀锦,华贵精致的衣裙,矜持有礼的微笑,却第一次那么沉重的叩击了他的心房。他想所有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都是如此,可苏秀锦却如此不同。 金大牛注意到门前的土坑被人细细翻动过了,金大牛一眼瞧出那冒出了一点点绿芽的是芍药花,芍药香味浓郁,花开时大朵大朵的花美不胜收,阶前放了削好的竹板,用稻草搓成粗粗的草绳,院子里围了一小半的栅栏篱笆,这大概是苏秀锦闲来无事做的,明明是别人家,却永远不会委屈自己,无论何时何地。 金大牛坐在门前的板凳上,搓着剩下的草绳,竹板上用小刀雕刻了粗糙的花纹,金大牛瞧了一眼,依葫芦画瓢有模有样的刻了起来,金大牛忍不住想,围上了栅栏篱笆,再种上牵牛花,把屋子修葺一下,再扩建几间屋子,他再努力些,买上几分薄田,再在院子里养上几只鸡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黄昏后,踏进家门,便有妻子做好的饭菜,这大概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苏秀锦,苏秀锦,这样聪明的姑娘,这样随遇而安,勇敢美丽的姑娘,实在太值得去喜爱。 苏秀锦推开门,看见金大牛蹲着身子,手里拿着小锄头,挖坑,插上竹板,再绕上两圈草绳,院子里的篱笆已经做好了大半。 “苏姑娘。”金大牛站起身,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笑着看她。 苏秀锦报以微笑,金大牛听见四姨娘隐忍压抑的哭声,他想仔细看清楚,苏秀锦却一步步走向他。 “金大哥,今日之事,实在是抱歉,若算上今日,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太多。” “苏姑娘,这算不得什么,再说——”金大牛还未开口,苏秀锦行至他面前,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上。 “金大哥,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于我而言嫁给谁都是一样的,但如果能够选择,我还是希望能够是你。” 第六十四章 商人 清风拂面,远处的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朝阳金黄的光芒洒在苏秀锦的侧脸上,描绘出一个温暖的轮廓,金大牛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他突然想起金来宝时常念叨的一句诗,他只零零碎碎学过一些字,但听得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心里就觉着,若是往后有了心爱的姑娘,大概就是这般心境了。 只是他不懂,这句诗说的什么意思,只道是见了心爱的姑娘,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 金大牛放下了花锄,想握住她的手,却又怕手上的污泥沾污了她,在衣衫上擦了又擦,激动的道:“你放心,我一定待你好,待婶子好,一定不会让你们吃苦!” 有这句话便足够了,苏秀锦抽出手,金大牛隐隐失落,但脸上是止不住的开心:“我回去便跟大娘说,一定不叫你委屈。” 苏秀锦点点头,心里暗叹,日后便要好好补偿金大牛,这钱财名声权位她都想办法给予,若是以后他对她失了兴趣,纳上一两房姨娘,那也未尝不可,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愧疚,只怕是这年轻人再聪明些,看得出她这些龌龊心思,也不至于—— 但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大牛哥,我想问,你家中可有田地房屋?”苏秀锦硬下心肠问道。 这一问倒是让金大牛有些犹豫起来:“本来也有二亩地的,只是前年大娘抽大烟在外借债,抵了几分田出去,现在顶多还有一亩二分田的样子。这房屋也还有三间祖宅。” 苏秀锦点点头:“你父亲生前没分过田地房屋么?” 金大牛摇摇头:“他去得急,还没来得及分。” 苏秀锦嘟囔了一句:“那倒是有些麻烦了。” 金大牛以为苏秀锦害怕分不到田地房屋,有些担忧,忙道:“你放心,这田地房屋,大娘肯定不会吝啬,就算是到时候分得少一些,我有把子力气,一年半载的肯定能挣出来。” 苏秀锦柔顺道:“我倒也不是在意这些,只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成家了,这家迟早也得分。我瞧着你们金家村的村长看着也算得上是公允,这分田分屋的事叫上他帮忙,定然会省了许多心思。” 金大牛点点头,觉着苏秀锦说得有道理,“我回去跟大娘说一声,到时候再去村长家走一趟。” 说着,金大牛便迅速做了接下来的篱笆墙,擦了擦手便顺着田埂回村了,见他脚步轻盈,几乎是如孩童般雀跃,苏秀锦忍不住一笑。 她知道金大牛的身世,也不期望到底能分多少田地,就算是分不到一丝半毫也不担心,商人向来是重利益的,能请来村长主持分家就等于昭告全村,往后那油痞子金来宝再也得不了金大牛半点好处,再说那宋翠华,若是跟着他们也无妨,多一张嘴吃饭,苏秀锦还有这个肚量,若是宋翠华再在她眼皮子地下耍那些小把戏,她也绝不是吃素的,届时自然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苏秀锦侍弄了一下花草,准备去镇上把黄花菜出了,还未出门,四姨娘便满脸泪痕的出门拽住了她的衣袖:“锦儿,你这是做什么?” 苏秀锦神色微冷,扯了扯袖子,道:“娘亲,我去镇上一趟,晌午便回来。” 四姨娘泪如泉涌,忍不住掩面哭泣,苏秀锦瞧了一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娘亲,人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嫁给达官贵人是一条路,嫁给商贩是一条路,嫁给两袖清风,身无长物的金大牛也是一条路,将来几十年的时间,世事无常,难以预料,达官贵人会没落,商贩会一夕之间赔得血本无归,而金大牛,指不定他将来会是我最大的依靠。既然谁也说不定哪条路是正确的,何不去走走看呢?” 四姨娘抽泣出声:“你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听不得我劝,从来都有你的大主意!” 苏秀锦微微叹了一口气,搂住了四姨娘,这个女人,没了苏家的庇佑,这个女儿,苏秀锦便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你放心,这泼天的富贵,我挣得来,往后必不叫你受委屈。” 四姨娘道:“我真后悔,若是把你生做男儿身,也不必受这么多委屈。” 苏秀锦不置可否。 待安抚好了四姨娘,苏秀锦提着麻袋便出门了,晒干的黄花菜实打实少说也有二三十斤,苏秀锦前半段还勉强得以支撑,好不容易走到了官道上,拦了一牛车,给了人家几个铜板的茶钱总算是进了镇子。 走到了医馆面前,遇上了之前的伙计,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陈大夫,陈大夫打开麻袋仔仔细细看了,晒得都周全,摘的都是未开花的,两三寸见长的黄花菜,品相不错,按照之前说好的四十文一斤的价钱,陈大夫爽快的给了一两银子。 苏秀锦揣着这一两银子,当真是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前世今生都从未把这一两银子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倒是半点不容易。 苏秀锦又与陈大夫谈了这芍药花的事,院子里种的芍药花不多,但也算的上一笔进项,小钱不漏,大钱不急,商人的宗旨便是如此。 陈大夫沉默了一下,道:“这芍药收得便宜,你若是想卖的话,我也只能给你市面上的价钱,再多就没有了。” 苏秀锦自然是同意:“这没问题,就按着市面上的价钱来算,届时我送黄花菜的时候就一并带来。” 陈大夫点点头,瞧着苏秀锦不紧不慢,看着是个未婚的小姑娘,却在这方面却也不贪图小便宜。 黄花菜收上来了,苏秀锦自然就拿出了之前的契约,道:“陈大夫,这契约我也签了,您看看——” 陈珏自然不推辞,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苏秀锦本还怀疑他一个小小的大夫哪里做的了主,但听伙计说,这陈大夫是这医馆的少东家,这医馆大部分都是陈家的,自然也就放下心来。 磨磨蹭蹭的说了一会话,套出了不少医馆缺的药物,有些苏秀锦说得上名字,苏秀锦暗暗记下。 刚准备走人,苏秀锦便眼尖的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子,一身褐色长袍,唇边整齐的八字胡,手里把玩着两只文玩核桃,进门嘴里便问:“珏儿,门口药材都到了,你怎么不去收收?” 苏秀锦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嘴角微勾,好么,大生意终于来了! 第六十五章 鉴赏 陈珏马上站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这牛车拉的一箱箱药材正停在门口,忙向苏秀锦告了一声罪,天气热药材不能耽搁太久,便叫了两个伙计去帮忙。 陈老板进门便瞧见了自家儿子面前坐了一个姑娘,这会苏秀锦转过脸来,越瞧越觉得熟悉,苏秀锦面露熟悉之色,陈老板这才一拍脑袋,惊喜道:“那个看瓶子的姑娘?!” 苏秀锦微微一愣,做迷茫状,然后又明白过来了一般,微微一福礼:“陈老板。” 陈老板瞧见苏秀锦自然是喜不自胜,那日多亏了她才能避免买了假瓶子,这抓住了贼之后,再想找她好好感谢一番,却再没找到人,这在自家药铺见到了,惊喜不已。 “你怎么在这?是看病还是抓药啊?”陈老板问。 苏秀锦瞅着地上的麻袋道:“我是送药的,贵馆收黄花菜,我就拿了几十斤来卖。” 陈老板喔了一声,脸上满是怀疑,能鉴别出真瓶子和假瓶子的姑娘怎么会是一个农家女? “黄花菜在宁西镇极少收得到,姑娘能找到也是眼光极好。”陈珏进门道,“我原先还愁着去晋州城的大药铺里买黄花菜,得不少银两,这回有苏姑娘送,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陈老板对药材之事知之甚少,这间医馆是他开得没错,但他也就是出点钱,选个铺子的功夫罢了,大半还是靠着儿子。 “小女子原先读过不少书籍,家中父亲也深谙古董之道,从小耳濡目染,虽然家道中落,但这看药看古董的眼光还是没丢,算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了。”苏秀锦脸上蒙上了一层忧伤,这话倒也说不得上是假,前世梁国相,她的父亲确实爱极了古董,家中古董字画,花瓶她也见过不少,因着她是嫡长女,从小便备受宠爱,父亲时常将她抱在膝上教她各种古董的门道。只是后来她听闻梁家全族被抄,那些古董便全归了国库,她便再也未有机会见得。 “不知苏姑娘竟然有如此身世,实在是惭愧惭愧。”陈珏面露同情之色,瞧着苏秀锦单薄又削瘦,心里存了几分敬意,忙拱手一揖。 苏秀锦微微福礼算是回敬。 “你说你从小便识得这些古董?”陈老板问道,“那岂不是能一眼就看出那古董的真假?” 苏秀锦忙谦虚道:“一眼看出到不太可能,只是大部分造假的手艺也能看个大概,除非是手法精湛,能以假乱真。” 陈老板眼神一亮,他平日里收了不少古董玉器,就愁没个人鉴赏,虽然这些年也能看出个大概的真假,但心里也没底,苏秀锦的眼光摆在这里,他岂能放过? “陈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苏姑娘能否——”陈老板脸上带着尴尬,瞧着苏秀锦,这明眼人都能瞧出是什么意思了。 陈珏忙拦了陈老板,嘴里道:“爹,人家姑娘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上门?你这也太失礼了。” 陈老板不满道:“咱们也就看看玉器,不做其他,正儿八经的请人家从正门进来,也是迎客,若是不行,叫你娘请姑娘在内院坐坐也不是不可。” 陈珏无奈额叹了口气,他爹就这点脾气,遇上古董就移不开眼睛。 苏秀锦微微一笑,温婉道:“陈大夫照顾小女子颇多,陈老板更是难得的风雅之人,能够登门拜访那自然是小女子的荣幸,只不过天过晌午,家中母亲急于等待,实在是不得不回去了,若是下次,小女子必定前来,还请陈老板见谅。” 陈老板一听顿时有些失望,但那这也是常理之中,忙道:“无妨无妨,倒是麻烦你了,改日你再来医馆,叫我家小子带带你过去。” 苏秀锦点点头,陈珏无法,瞧着苏秀锦答应了下来,也是无奈的感谢了几句,将苏秀锦送出了医馆。 待苏秀锦走远了,陈珏才对陈老板抱怨道:“人家姑娘梳着未婚的发髻,想来还未出阁,怎么能说上门就上门,这日后若是对苏姑娘名誉有损,那怎么担待得起?” 陈老板眯着转动手上的文玩核桃,悠然道:“你懂什么,我瞧着这姑娘绝不简单,她又岂会在意这些?” 陈珏叹了口气,甩甩袖子,倒是不理会这桩子事了。 所谓欲擒故纵,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苏秀锦深谙这道理,她不急着上杆子去贴这陈老板的热脸,她专门打听了这陈老板上医馆的时候,也就挑着这时间来交货。她原先无意之间瞧了陈大夫腰间配着一块形状奇异但成色极好的玉佩,便多留了一个心思,那日正好瞧见了陈老板腰间也有这块玉佩,又听人称呼他姓陈,这才出手相助,能搭上这层关系,想来她的计划倒是能进一大步。 拐过这条街,苏秀锦怀里揣着六两二钱银子,既然暂时不需要买房买田,光靠着收黄花菜和四姨娘的缝补也不是长久之计,苏秀锦心里寻思了一会,便冲着镇子西边去了。 宁西镇西边挨着通往晋州城的官道,晋州通往苏州的商旅往来不少,所以这宁西镇的西大街大多是客栈饭馆,平日里生意那也是极好的,这几个月来晋州通往苏州的官道被堵,这些赖以商旅生存的客栈饭馆生意极其惨淡,但好在这官道听说马上就能通了,这些个老板这才打起了精神。 苏秀锦前前后后问了几家要盘出去的店子,只倒是这饭馆都是不租只卖,这卖铺子的银两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这客栈倒是可以租赁,但租金贵不说,若是易主,这客栈的东西得换来换去,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苏秀锦也不着急,在西大街慢慢转悠,终于在镇门口看见一家要盘出去的破旧小茶铺。 苏秀锦见柱子上贴着盘出的告示,心底打定了主义,便进了茶棚,茶棚里只一个昏昏欲睡二十上下的小伙计,一个年级略老五十上下的老板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见苏秀锦进来,茶铺老板忙道:“小三子,招呼客人!” 小伙计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给苏秀锦搬凳子,擦桌子,问道:“姑娘,喝什么茶啊?” 第六十六章 铺子 苏秀锦坐下,微笑道:“小哥,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想与你老板谈谈这铺子的事。” 小伙计这才醒过来,仔细瞧着苏秀锦,模样清秀,皮肤脸蛋好似能掐出水一般的娇嫩,但穿着一声粗布衣衫,到瞧不出是个有钱的主儿,吃惊问:“你?” 苏秀锦点点头,在柜台上算账的老板也听见了苏秀锦的问话,转过来问道:“姑娘,你想买这铺子?” 苏秀锦见是老板站起身道:“正是。” 老板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苏秀锦,瞧着年纪尚小,还散着发,到是个姑娘,怎么会有钱来盘铺子? “姑娘,莫不是你家长辈叫你来的吧?”茶铺老板皱眉道。 苏秀锦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袋散银子,少说也有二三两之多,苏秀锦不喜磨叽,直接上钱上利,这要爽快得多。她肯定的说:“老板,就是我要盘这铺子。” 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茶铺老板小伙计皆是一愣,倒是不敢小瞧了苏秀锦。 茶铺老板忙请苏秀锦坐下谈,又叫小伙计上了一壶茶,老板沉吟道:“姑娘,你瞧着这铺子地方也不大,我原先一直在这卖茶,买馒头。前后就这两张桌子,八条长凳,茶壶四把,碗碟四十个左右,你若是盘下这铺子,这东西都随里面,价钱都折一半给你。” 苏秀锦吃了一口茶,干涩难以入口,她放下茶碗笑道:“老板莫不是瞧着我是姑娘欺负与我吧,这茶碗板凳座椅都是用旧了的,诺,你看这茶碗,”苏秀锦推过桌上的茶碗,缺了两个瓷口。“我盘下这铺子就是准备新店开张,我要这破瓷碗,旧板凳作甚?就是搬去镇东的杂货铺子,顶多也只收折三成的价钱。” 茶铺老板脸色一僵,瞧着苏秀锦倒是不好对付的样子,“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着桌椅板凳翻新一下,如何不能用,你若是不喜欢这碗碟,我不卖便是。” 苏秀锦半点不让步,“收了也成,我只收折三成的价钱。” 茶铺老板瞧着苏秀锦一脸不退步的表情,忍痛点了头,这桌椅板凳若是担去镇西,费时费力不说,这价钱只怕压得更惨。 “我这铺子前有三丈长宽的空地,后面一间屋子约两丈半长宽,我原先在里面搭了一张床,茶叶,面粉什么都堆在里面,倒时候叫我这小伙计给你清清也无大碍,按着宁西镇的价钱,我就收你十两五钱银子,搭上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共十三两如何?” 苏秀锦前前后后打量着这茶棚,这茶棚真说不上大,但地势还算得上好,挨着镇门口,就是再不济也有生意,只是—— 苏秀锦沉默不语,只把玩着钱袋子,看得茶铺老板着急道:“姑娘,我这可是良心价钱了,你去其他地方,就是镇东大街随随便便找个铺子也不是这个价钱,更何况这是镇西?” 苏秀锦看着这镇门,门前一条泥土夯成的道,就是人走过都飘起一小阵灰,苏秀锦抬眼道:“老板这地势也并不是很好,光瞧着这大街,商旅经过只怕是灰尘漫天,这茶里自然不干净,哪里还有客人喝得下茶来?就算是搭了这棚子,遮挡一二,但这挨得也太近了,实在难以避免。” 茶铺老板一惊,苏秀锦一眼便瞧出了这茶铺的关键所在,这些年来,虽然由着地势,生意没少,但回头客实在是少,晋州通往苏州的商旅来来回回熟面孔不少,久而久之也就不在这歇脚了,生意惨淡,他也就难以维继,正好在晋州的女婿孝顺,一直说接他去晋州住,他这才想着盘出铺子,临走前怎么说也得赚个几两银子,却不成想遇到苏秀锦这么个精明的姑娘。 “再说这门前三丈地吧,老板实在是打趣我了,若这三丈地是老板所有,这棚子也不至于拆了又搭,瞧着是新的了。”苏秀锦笑道:“宁西镇田地分划向来严格,这三丈地衙役十天半月的来查一次,待你走之后,只怕我得惹上好大的麻烦了。” 此话一出,饶是茶铺老板,那小伙计小三子也是脸上挂不住,这门前三丈地还真不是归老板所有,小三子暗道苏秀锦好毒的眼光。 茶铺老板被人说中心里事,本想讹上一把,却被这小姑娘挑破,他咬牙道:“那按你说的,你想什么价钱?” 苏秀锦一挑眉:“两丈半的地,瞧着建了有七八年的屋子,按照宁西镇的价钱我只出得四两银子,再加上这七七八八的东西,我再出八钱银子,总共是四两八钱。” “四两八钱!”茶铺老板拍桌而起:“姑娘未必砍得太狠了!” 苏秀锦眨眨眼:“老板息怒,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尚且只是谈谈价钱,若是不成,就当我在这喝了一壶茶,茶钱我自然会给,只道是因着这价钱谈不拢,反而伤了和气,那才不美。” 茶铺老板一听,顺了好大一口气,才坐下道:“姑娘价钱太低,我实在是不能出手。” 苏秀锦也不勉强,掏出两文钱放在桌上:“也罢,老板不愿接受,我这也出不了更高的价钱,倒是麻烦了。” 说着,苏秀锦起身便往外走,待走了几十步,就听见那茶铺小伙计小三子追上来道:“姑娘留步,咱们老板说咱们再谈谈。” 苏秀锦微微一笑,非是她逼迫,这铺子盘下来能少几钱少几钱,她现在的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 茶铺老板一副便宜了你的表情,这写合同的时候脸上如丧考妣,饶是苏秀锦指出字据上几个错误,茶铺老板才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姑娘真是行家人。” 苏秀锦但笑不语,见旁边小伙计靠着柜台闷闷不乐,苏秀锦转了一个心思,心想这铺子到时候新开张,也少不了人帮忙,省的许多麻烦,便问:“老板,你原先开给这位小哥工钱是多少?” 茶铺老板问:“你想继续雇着他?” 那小伙计一听,忙上前道:“姑娘,我工钱拿得少,吃得也少,干活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只需你一句话的事。” 茶铺老板也道:“我原先开的是两钱银子一月,小三子一直勤快机灵,少叫人烦心。” 苏秀锦点点头,道:“我也开两钱银子的月钱给你,我拟个合同,一并签了吧。” 小三子自然是千恩万谢,瞧着苏秀锦精明又不吝啬,实在是欢喜得很,只怕往后少不了好处。 房契地契苏秀锦都仔仔细细看了个便,瞧着没有造假的样子,茶铺老板签了收据单子和转卖单子,还得去衙门里登记一番。 第六十七章 分家 苏秀锦瞧着日头不早了,四姨娘只怕在家中的等得焦急,便道:“天色不早,我需得赶回家去,这房契地契我先留着,明日里我再前来跟老板一起办过户的事。” 老板也点点头,反正苏秀锦把钱都交齐了,只差个过户的流程了,再者有些东西还需整理,留一天给他搬动也好。 这签了契约的小三子,揣着新的契约,问道:“东家,可有啥我帮得上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苏秀锦微微蹙眉,似是不喜这东家的称呼:“东家另有其人,我是我为我夫婿盘的这间铺子,只是他今日抽不出身来,便叫我来处理此事。” 这铺子本就是给金大牛准备的,若是分家了他必定捞不到一分田,虽说他有把子好力气,但生钱快的活计还是做买卖为上,苏秀锦自然懂的这些。 小三子了然道:“原来姑娘成亲了。” 苏秀锦不置可否,只嘱咐小三子帮着茶铺老板搬东西,她也不怕老板玩花样,契书白纸黑字摆在那,少一条凳子,苏秀锦都不答应。 这边顺顺利利的盘下了一家铺子,而金大牛这边却颇为不顺。 “你的意思是,她还没过门就想着要分家了?”宋翠华一声暗紫绸布缎子衣裳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瞧金大牛,她的手慢慢收紧,这话倒是挤出牙缝的一般。 金大牛忙辩解:“大娘,这不是她的主意,是我想着我要成亲了,到时候要再是有了孩子,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只怕得耽误来宝的学业,再说咱们也商量好了,大娘你身体不好,这田土屋子咱们都少一份,都留给来宝。” 宋翠华哼了一声,表面上瞧着这于她而言那都是有利无害的,不要田地不要房屋,只求能搬出去,若是再蠢些的后娘只怕得答应了,只是搁到她宋翠华这—— 苏秀锦回到家,吃罢了中饭,刚准备晾晒黄花菜,便见金大牛垂头丧气的站在篱笆墙外,苏秀锦开了门问道:“金大哥,你站在这做什么?” 金大牛瞧着苏秀锦眼里满是愧疚,搓着两只手道:“秀姑娘,大娘那不肯松口,我知道你不想与他们过,只是若是分出去,只怕什么都没了。” 苏秀锦早料到是这个结果,叫金大牛坐下,四姨娘从屋里出来,既然女儿都铁了心要嫁,她自然也就得把把关了。 “大娘说届时你嫁过来便可以住一间屋子,来宝还未娶亲,暂时不分家也成。”金大牛道。 苏秀锦冷笑一声,这宋翠华打得好算盘,既想什么都不分出去,又想着继续让金大牛伺候她,这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若是嫁过去再分家也成。”苏秀锦道,不是想让她伺候她么,那就让她尝尝被伺候的滋味!“过几个月再分家也不叫你为难。” “锦儿,若是如此,往后分不成可怎么办?听说他家还有个读书的小叔子——”四姨娘简直揪心不已,若是放在之前,苏家好歹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在整个苏州都是说得上话的,她一个庶女再不济也能嫁个富庶有余的人家,哪里需要跟人家争抢一亩三分地? 金大牛马上拍着胸脯道:“您放心,最多三月,我一定能分出来,不叫苏姑娘受委屈。” 话是这么说,但四姨娘依旧是忧心忡忡。 唯恐有变,苏秀锦只想快点把婚书上交到衙门去,只要在金家的户籍下写了名字,她也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了。 “金大哥,我上次听牛大婶说她有一房表姐夫是在晋州城做衙役的,不知道她能不能帮个忙?”苏秀锦循循善诱,“若是咱们成亲,这婚书上得写上我的户籍处,寻常时候不会翻查,为万无一失,还是得请她走走门道将我的名字添到李家村的户籍册上去,就算是没有正式的户籍书,这有个名字,也能说得过去了。” 金大牛一想也是,这官爷说了回去查查户籍册,一个镇子十几二十个村,一个村里几百来号人,要查起来说轻松也不轻松,这万一若是查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来,只怕事情再有变化。 “我待会就去婶子家一趟。”金大牛道,“再去李家村舅舅家走一趟,让他做个证,再把这婚事跟他说说。” 苏秀锦点点头。 翌日,金大牛再上门,苏秀锦一打开门便看见了李婶子,李大婶一看苏秀锦削瘦了不少的脸万分心酸的喊道:“姑娘——” 苏秀锦是百感交集,当日走投无路,若不是李大婶这一家好心人只怕得死在官道上了。 “婶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苏秀锦忙让李大婶进门,又朝屋内喊:“娘,李婶子来了!” 四姨娘挑帘出来,瞧见李大婶,脸上满是惊喜:“李家婶子——” 两人执手寒暄,就如同许久未见的姐妹一般。 苏秀锦忙去倒茶,刚进厨房却又暗道自己好没记性,这家里竟然连包茶叶都不曾备下。金大牛进得厨房,从挑着的箩筐里拿出一油纸包。 苏秀锦打开一看,竟是茶叶。李狗蛋从金大牛背后探出脑袋道:“苏姑娘,还记得我不?” 苏秀锦一笑:“李大哥,我如何不记得你。” 李狗蛋搭着金大牛的肩膀道:“上次见你还得叫你姑娘,这次就得叫小嫂嫂了,咱哥真有福气。” 金大牛锤了他一拳,苏秀锦只笑着,招呼李狗蛋往里坐,但往外一瞧,倒是看着李大爷身边放着担子擦着汗,苏秀锦忙上前见礼。 李大爷指着自己挑来的大包小件道:“你们成亲可不能亏了去,我和你婶子带了点东西来。” 李大爷一向沉默寡言,原先在李家住了好几****便知,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 屋里桌椅少,椅子只不过两把,四姨娘李大婶坐着,其他人都站了满屋子,李大婶吃着茶来来回回看着屋子,拉着四姨娘道:“你这屋子哪里能住人?往后大牛秀秀有了孩子哪里腾地出地方?” 苏秀锦道:“婶娘,我到时候过门了也不住这,随金大哥住村里去。” “啥?”李家一大家子皆是惊讶出声。 第六十八章 进退 “这怎么要的?”李大婶深深皱眉,脸上满是对宋翠华的忌惮,“那婆娘怎么会对秀秀好,你住她屋檐下只怕得给她欺负了去。” 李大爷沉着脸呵斥了一声:“话不能这么说!” 李大婶反驳道:“那婆娘心比西山上的煤还黑,咱家大牛在家里受了多少苦,糟了多少罪?” 四姨娘满脸担忧,虽然她还未见过宋翠华,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苏秀锦伺候宋翠华,称她为一声婆婆,这罪就得没少受。 “嫁人为媳,本就得懂的忍耐。伯伯,婶子,你们且放宽心。”苏秀锦道,“再说这也没有还没嫁过去就分家的道理,只暂且提一提,届时也好有个准备。” 李大婶愁得直皱眉头。 宋翠华见识过苏秀锦的厉害,自然不想这么个煞神进门,还未等想好对策,李大爷李大婶带着东西就上门了,那言下之意无非是婚事本就定了下来,现如今也是非常时期,要不就先过门吧,这房事等着苏秀锦及笄之后再说。 骑虎难下,宋翠华只得咬牙点了头。 婚事定在三日后,李大婶一家帮忙张罗着,李家村太远,干脆就从这小屋里出门,李狗蛋金大牛两人忙着修葺小屋,苏秀锦瞧着这地势环境都极好,若是在金家村定了下来,就把这屋子买下来,让四姨娘在这也有个安身之所。前后再置办几亩地,租赁出去,每月只收些租钱,再有她时时孝敬,买一两个奴婢伺候,想来日子并不会太差。 苏秀锦在屋后收拾,突听得李大婶破口大骂:“这不要脸的老骚#货,给这些东西是打发叫花子呢,抠门抠到钱眼里去了?!” 苏秀锦忙擦擦手,进门看,屋内摆放着一担红绸扎好的聘礼,苏秀锦只瞧了一眼,便知道里面有多少东西。里面只六盒子点心,两扎喜饼,两斗米,其他四色果两包。 苏秀锦微微皱眉,这聘礼也太过简陋了些,前世大婚,萧景麟光是聘金就几乎耗费了半个私库,更别说其他山珍海味,吉利果什么,都是用马车一辆一辆往相国府运,虽说她着的嫁衣不是正红色,也非凤袍,规格上也只按照皇贵妃的位份来,但在聘礼上却远远超过了皇后的分量。 “把它挑到门外去,待我过门的时候再挑回去。”苏秀锦冷声道,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了。 李狗蛋乐呵呵的把担子提起来,“扔”到了门外。 金大牛满脸愧疚,瞧着苏秀锦说不出话来。 苏秀锦走至屋内,拿了一大袋子喜糖,说来这喜糖还是李大婶备好的。 “金大哥,我听说婚前得让新人去村里家家户户发喜糖,不如现在就走一趟吧。“苏秀锦道。 李大婶一家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苏秀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金大牛愣了一下,也不迟疑,从屋内又拿出了一包四色糖,四色糖是冰糖、橘饼、冬瓜糖、柿子饼混合而成,象征着甜甜蜜蜜、白头到老。 苏秀锦和金大牛出了门,金大牛也不问苏秀锦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饶是苏秀锦忍不住问道:“金大哥,平日里与故去婶子伯伯有交情的是那几户?” 金大牛沉吟了一下,道:“在金家村与我娘交好的不多,镇上牛婶子是一家,村东口金师傅娘子是一家,还有就是西口的素娘子了。我爹还在的时候有几个叔叔伯伯常常往来,但我爹过世之后就很少上门了。” 苏秀锦记了个大概,又问了几句个人的喜好,金大牛皆是一一详细的回答。 金师傅娘子一家是村里的铁匠师傅,铁匠娘子一开门,瞧见是金大牛,满脸惊讶。 “婶子。”金大牛道,“我跟锦娘给您送喜糖来了?” “喜糖?”铁匠娘子颇有些英气,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瞧着还极年轻,穿着一声黛色的麻布衣衫,袖子挽起,她微微蹙眉,像是不懂这喜糖的含义。 “婶子安好。”苏秀锦上前福礼。 铁匠娘子瞧着眼前的苏秀锦,落落大方的长相也不差,眉眼间满是从容淡定,一眼就瞧得出不是寻常的庄户人家的女子。 “她是谁?我倒是听说村头有个姑娘说跟你有个劳什子婚约,还是你娘死之前定下来的,我可不知道这婚约是啥时候冒出来的!”铁匠娘子冲口便是质问,倒是一点都不给金大牛留回旋的余地。 “婶子,不瞒你说,锦娘是我在苏州城结下的恩人,她家中巨变这才流落到金家村——”金大牛不打算隐瞒。 苏秀锦却接过了话头:“到了金家村之后,多亏了金大哥照顾我与娘亲二人,这份恩情真是没齿难忘。” “所以你就以身相许,报答大牛了?”铁匠娘子冷哼一声,睥睨的瞧着苏秀锦,道:“好生会报恩的小姑娘。” 苏秀锦皱眉,她与这位铁匠娘子无冤无仇,倒像是她得罪了她一般,话中带刺。 “倒也不全是恩情,金大哥品性极好,本分老实,能嫁给他也是我的福气。” 金大牛从袋里掏出一把喜糖道:“婶子,我们三日后成亲,到时候还请您和伯伯去喝杯喜酒。” 铁匠娘子瞧了眼金大牛手中的喜糖,冷笑一声,砰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还未等苏秀锦金大牛回过神来,里面便传出落锁的声音。 “这喜糖还是给其他人送去吧,我可吃不下去。” 苏秀锦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金大牛安抚道:“婶子就是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金大牛再拍门时,里面什么动静都没了, 二人刚准备走,便瞧见一粗布衣衫,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扛着锄头问:“大牛,你拍门干嘛呢?” “伯伯,我和锦娘来送喜糖,不知道为什么,婶娘就是不接。”金大牛道。 这壮汉便是铁匠师傅了,苏秀锦上前见礼,金铁匠眯着眼道:“你别放在心上,这婆娘就是爱耍性子,我待会说她去。” 金大牛又把喝喜酒的事一提,金铁匠犹豫了半晌才道:“成,到时候我去沾沾喜气。” 二人连忙道谢,金铁匠有意无意的瞧着苏秀锦,说了一句:“大牛好福气,好标志的姑娘。” 金大牛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 待苏秀锦金大牛走了后,屋门开了,铁匠娘子倚门道:“要吃喜酒你吃去,我可不去。” 第六十九章 嫁妆 金铁匠啊了一声,随即笑道:“又不是出不起这份随礼,干什么不去,大牛也算是你看大的,现在他讨媳妇可是大事。” 铁匠娘子远远地瞧着苏秀锦的背影,要上坡过田阶,金大牛伸手去拉她,苏秀锦微微犹豫了一瞬,只扯住了他的衣袖。 “瞧着就不是池中之物,哪里会安安心心陪着大牛在这山沟里过苦日子?”铁匠娘子道。 素娘子住在村西头,是金家村出了名的寡妇,她还未过门的时候夫家就死了,只不过过了聘,她便毅然决然捧了排位进了门,她几十年来侍奉公婆,虽然没有孩子,但一直以来中规中矩,村里是准备给报上去给竖个贞洁牌坊的。 不同于铁匠娘子的冷淡,素娘子一听金大牛准备成亲了,当即道成亲那日一定去喝杯喜酒,苏秀锦忙道谢,捧了一把四色喜糖给素娘子,素娘子忙擦了擦手,兜了围裙,苏秀锦将喜糖放在围裙里之后,素娘子嘴里道:“大牛真有福气。”眼睛却还瞧着苏秀锦的布袋子,苏秀锦忙又抓了两把喜糖,道:“婶子说笑了。” 素娘子喜笑颜开的拍了拍苏秀锦的手:“以后常来玩,他娘走了以后,这娃也跟我生分了。” 苏秀锦点点头:“往后一定多来走走。” 金大牛苏秀锦起身走的时候,素娘子送到了院门外,苏秀锦有意往屋内瞧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耄耋老人满头银发倚着门往外瞧:“素素啊,那是谁啊?” 素娘子忙抓了把喜糖大声道:“婆婆,是大牛那孩子,他要成亲了!” 老人抓着糖,大声问道:“谁要成亲了?” “大牛!村东头的大牛!”素娘子凑近她耳边大声道。 “啊?”老人耳背,又问:“大牛怎么了?” 苏秀锦微愣。金大牛道:“前年素姨把周爷爷给送走,今年周大娘就得了这个病,耳背又健忘,明明是刚做完的事,转脑就给忘了。” 苏秀锦瞧着素娘子家徒四壁的,屋里大件的摆设几乎没有,人也瞧着比四姨娘不知道苍老多少,只有穷怕了的人才贪图那多一把的喜糖。 “她做什么营生?”苏秀锦问。 金大牛想了一会道:“本来是编竹簸箕和箩筐拿到集市上卖,后来的人都慢慢去镇上杂货铺去买了,簸箕箩筐没了销路,这日子就难过起来了。” 苏秀锦心里一动,采摘黄花菜这事一直都是四姨娘忙活着,她本就有心思在村里雇几个人,或是找种植黄花菜的门道把田地再租出去,自己则负责收购,再一转手卖给附近的城镇的药铺,这样一来她只管赚个差价,四姨娘也能闲下来。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转了个遍,苏秀锦皆是陪着笑脸,有礼有度,逢人便唤叔叔婶子,倒是给不少心怀猜疑的村人留了个好印象,还有几个新嫁到金家村的小媳妇瞧着苏秀锦是个好相处的,拉了手便要苏秀锦往后多上门走走,金家村名风淳朴,这与人相处起来,到也没后宫后宅那么多弯弯道道。 最后一家走了村长家,村长媳妇就是那日出口刁难苏秀锦母女的妇人,刚一开门,瞧着苏秀锦金大牛上门发喜糖便没声好气的道:“哎哟,敢情最后一家才走咱家的门呢,老头子,你在村里可真没点威风的。” 金大仁脸上也有些阴沉,苏秀锦笑道:“婶子伯伯莫怒,本来第一家要走的就是您家,只是我与金大哥商量了一下,这最重要的可得留到最后,听闻伯伯从小便对金大哥没少照顾,这过场子赶趟的事,想着与婶子伯伯不能多说上几句话,这才乱了礼数。” 金大仁一听脸色这才好看些。 村长媳妇哼了一声,倒是半点没有请人坐下喝茶的意思,苏秀锦金大牛自然不好呆,饶是金大仁意思的说多坐坐,两人也不多留。 待转了一圈之后,夜幕已经降临。苏秀锦有些轻微的盲症,一到晚上便瞧不清楚,所以四姨娘这才不苛求她的女红,生怕做针线费了眼睛。 待第二次苏秀锦踩上了金大牛的鞋子,金大牛这才有些明白过来,问道:“苏姑娘,你看不清楚么?” 苏秀锦点点头,又想着点头这夜中金大牛看不清楚,便道:“是有些瞧不清楚......” 金大牛转过身,一双眼直溜溜的瞧着她看,苏秀锦顺着微弱的灯看着他的眼,心里微微悸动,她曾在田里瞧见过大黄牛,因着从前从未见过黄牛,她起了兴趣,也不惧怕黄牛庞大的身躯,一度凑近去看过,黄牛有一双介于温顺与悲悯之间的眼,它被农人使唤着,鞭子一下一下打在脊背上,可依然任劳任怨在田间劳作,你凑上去瞧,它只温顺的,镇静的看着你。 金大牛的眼就如同老黄牛一般,平日里他是温顺的,就算是发怒她也从未瞧见过他眼里有仇恨怨毒之色。 “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想做什么么?”苏秀锦鬼使神差的道。 金大牛愣了一会,脸上闪过一丝宠溺与无奈:“就算知道又怎样?你只管做你的,我能陪着你就好。” 苏秀锦又道:“你知道的你后母若不能厚待与咱们,我也绝不会好好待她。” 金大牛沉默许久,才道:“我知道的,只是她在名义上也说得上是我大娘,我会想法子早点分出来,不让你受委屈,也不让你难做。” 夜晚的金家村静静的卧在山沟里,苏秀锦与金大牛站在半坡之上,偶尔吹来一阵微风,吹起苏秀锦长长的发丝,落在金大牛的脸上,脖颈上,酥酥麻麻。 夏日快到了,山顶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尤其在晚上,暗香浮动,叫人闻了心旷神怡,苏秀锦回头去瞧这个不足三百户的村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各个地方亮起,就如同天上的银河一般,璀璨夺目。有几波摇着蒲扇的妇人各自聚在村头,聊着一天发生的事,或是谁家的娃今儿尿床了,谁家的孩子跟谁家的姑娘约上山去了,说到激动处,还时不时发出一声声哄笑。伏在母亲或是奶奶怀抱里的小孩子闹了一整宿终于昏昏欲睡,大人们告了罪,抱着娃娃回去睡,厚重的蚊帐里酣睡的孩子,母亲摇着蒲扇,唱着童谣,日复一日,伴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第七十章 成亲 苏秀锦几乎想要落泪,她曾无数次坐在娇阳殿的梳妆台前透过纱窗看灯火通明的皇城,从来都只是觉得内心冰冷,即便萧景麟时常过来,温暖过那么一瞬间。 她到现在才觉着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在这人世间,她还有温度,还有喜怒哀乐。 “我没带火折子,你跟我来,我给你做个灯笼。”金大牛转身上了坡,苏秀锦扯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 山坡上有一平地,杂草繁茂,杂草的露水沾湿了苏秀锦的裙摆,金大牛折了一根树枝在前面敲打草丛,待寻到一个一块大石头,扶着苏秀锦坐下。 “哪来的灯笼?”苏秀锦掐了一把裙摆上的露水,看看黑漆漆的四周,只有热闹的蛙鸣和偶尔的几声鸟叫。 “等一下。”金大牛屏住了呼吸,慢慢退了几步。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一阵微风吹过,苏秀锦理了理额前的发丝,突然她睁大了眼。 一点微弱的绿光在黑夜之中闪烁,它慢慢的在漆黑之中上下浮动。 金大牛从怀中掏出装四色糖的纱袋,伸出手将萤火虫抓住,苏秀锦问:“这是什么?” 金大牛张开手掌放在苏秀锦面前:“流萤,又叫宵烛。” 萤火虫慢慢飞起来,微弱的光照耀着苏秀锦柔和的脸庞。 苏秀锦双手合拢抓住萤火虫,看它在掌心冒着的微光:“真美。”她忍不住夸耀道。 金大牛转身,草丛中慢慢飞出更多的萤火虫,苏秀锦舍不得眨眼,这片漆黑的草坪一点一点变成萤火虫的天堂。 “雾柳暗时云度月,露荷翻处水流萤,萧萧散发到天明。”苏秀锦忍不住呢喃道。 金大牛一只只抓住萤火虫放进纱袋里,纱袋透光,不一会便变成一只发光的“灯笼”。 苏秀锦站起身,金大牛问:“要回去了么?” 苏秀锦摇摇头:“好久没有跳舞了,金大哥要看看么?” 金大牛一愣,苏秀锦轻移莲步,行至流萤中。 她轻轻踮起脚尖,足尖划圆,裙裾形成一道曼妙的弧度,苏秀锦舞姿轻灵,身轻似燕,身体软如云絮,双臂柔若无骨,步步生莲花般地舞姿,如花间飞舞的蝴蝶,如潺潺的流水,如深山中的明月,如小巷中的晨曦,如荷叶尖的圆露,流萤落在她的裙摆上,她的指尖,她散开犹如黑瀑的发间。 忽的她张嘴吟唱:“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金大牛痴痴的瞧着眼前几乎张开所有美丽与柔媚的女子,如饮佳酿,醉得近乎迷离的望着她,一颦一笑,牵动心弦,此去经年,纵使朝堂算计,战场厮杀,生死一线,他都无法忘怀这夜中的苏秀锦,如同凌波仙子,踏着纷飞的红莲而来,烙在他的心中。 苏秀锦停罢,娇喘微微,近四年没有跳舞了,生疏了不少。但那种酣畅淋漓却使她这么些天压抑在心中的烦闷消失无踪。 金大牛上前,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心中无限柔软。 “苏姑娘——”金大牛开口道。 苏秀锦抬头,看着他。 “我往后能唤你锦娘么?” 不同于苏姑娘的生疏,锦娘锦娘,一声一声,好似情人间的呢喃,亲人般的无间。 良久,苏秀锦轻声道:“好。” 两人打着萤火虫灯笼回了屋,四姨娘在门前翘首企盼,瞧见了苏秀锦回来这才松了口气,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道:“东西都送完了?还没吃饭吧,锅里还热着菜呢。” 金大牛跟苏秀锦草草吃了饭,金大牛点了火把沿着小道回家去了,难得的夜晚,四姨娘难得的点了油灯在院子里缝制衣衫,苏绣机瞧着是喜锻,大红的料子,还专门买了上好的金色丝线。 “喜服,被套,枕套这几大件还是得备着,再张罗两床十二斤的冬日棉被,两床八斤的,两床六斤的。”四姨娘说道,“还有花生核桃什么的,明天还有好多事张罗。” 苏秀锦给四姨娘打着扇子问:“这么多事,娘亲忙得过来么?” 四姨娘脸上带了一丝笑:“你李家的婶子帮忙缝补,今儿下午村里来了几个上门的大姐,听说咱们要办亲事,也来帮忙,这么多人,倒也忙得过来。” 苏秀锦问了那些前来帮忙的婶子,都是下午去上门发喜糖拜见过的,苏秀锦暗暗把这些人都记在了心里。 四姨娘放下衣衫瞧着苏秀锦叹了口气道:“今天跟你婶子说话我也想清楚了,原先在苏家虽然低头做人,低调行事,但也难免不被陷害责备,但到了这里,能亲手张罗你的婚事,瞧着你出嫁,不看他人的眼光过日子,实在是难得了,倒也不奢求其他了。” 苏秀锦环住四姨娘的脖颈道:“娘亲,本来让你不去承认父亲已经是大逆不道了,瞧着女儿嫁给一个村夫也实在是让您太为难,但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何不顺其自然呢?我倒觉得在这里比在苏家要自在快活得多。” 四姨娘摸摸她的脑袋,算是同意了。 翌日,因着要去户籍处过户,苏秀锦就趁着采购瓜果跟李狗蛋、金大牛三人一同上了一趟宁西镇,苏秀锦身上的剩下的银两不多,金大牛更是囊中羞涩,所以婚事一切从简,在东大街买了一些鸡蛋,割了几斤瘦肉,买了些花生核桃葵花籽什么的,花了三四钱银子,金大牛和李狗蛋两人两手都腾不出地方。 苏秀锦不打算将盘下铺子的事瞒着金大牛,再说她本就准备让金大牛经营。 走到西大街,苏秀锦找到那家铺子,小伙计小三子正在门口等着,瞧见了苏秀锦忙喊了一句:“东家娘子——” 金大牛李狗蛋面面相觑。苏秀锦道:“老板呢?” “老板在里面。”小三子朝里喊了一句,茶铺老板走出铺子,瞧见这后面跟着的两个男人,疑惑问:“这是——” 苏秀锦介绍道:“这是外子金大牛,也是买铺子的东家,这位是我一位远房表哥。” 茶铺老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金大牛,说道:“原来你就是老板,尊夫人来盘铺子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心说那有这么精明的姑娘。” 金大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直的看着苏秀锦。 第七十一章 开张 “老板真是说笑了。”苏秀锦笑道:“今儿过户我便叫了我外子过来,这事还是有男人在的好。” 李狗蛋这才杵杵金大牛:“嘿,啥时候买的铺子,还在镇上,都不告诉我一声。” 金大牛打着哈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跟着茶铺老板去户籍处过了户,苏秀锦还未过门,这铺子自然就写在了金大牛的名下。 小三子没一会便跟金大牛狗蛋两人混熟了,一口一个东家,东家表少爷叫着,到像是他们俩是大老爷一般,茶铺收拾得极干净,桌椅板凳一条不多一条不少,那老板走的时候顺便也把锅碗留下来,虽然是缺了口,用了许久的,但拿去东大街找个箍瓷的老师傅,花不了几个钱便又能用了。 “我看着这地方不错,挨着西大街,我说嫂子,你啥时候看中了这么一块好地方,价格不便宜吧。”李狗蛋打量着这茶棚和屋子,啧啧称赞,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能在宁西镇盘个铺子,那可也算得上了不得的事了。 小三子否认道:“那可不是,东家娘子就用了本钱把铺子盘下来了,这桌椅板凳都是按折旧价买的,老板还说要不是急着脱手,哪有这么便宜的价钱。” 苏秀锦拿着纸笔记着要采办的东西,听见小三子说话,她淡淡一笑,要不是趁着这掌柜的急于脱手,她不至于会瞧得上。 “锦娘,你盘下这铺子做什么?”金大牛帮忙点算着东西问道。 苏秀锦添上一笔“牛皮纸若干”眼也不抬的道:“自然是用来开店的。” 金大牛将瓷碗一个个用红绳子扎好,一摞一摞摆在墙根:“开什么店啊?” 苏秀锦放下纸,指挥他将漏水的茶壶也扎进去道:“开店做你最擅长的事。” 金大牛惊讶道:“煎饼果子?” 苏秀锦点点头:“我寻思着这来往的商旅不少,买吃的也多,慢慢把这煎饼果子做起来,也能成为宁西镇招牌。” 金大牛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忧:“可一时半会也没人来买可怎么办?” 苏秀锦一顿,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单子上添上了“棉絮三十斤,毛毯二十条”。 “我先挂个牌子,缝制十几条棉被出来,租给来往的商人,届时一定有人住不上旅店,咱们只需一押一付,一条棉被十文钱一晚,一条毛毯六文钱一晚。” 金大牛眼神一亮:“要是棉被有破损,咱们也可以从押金里面扣。” 苏秀锦微微一笑点点头。 确认好要采办的东西,又找到了东大街箍瓷补锅的老师傅,小三子殷勤的找着空帮忙,苏秀锦瞧着这小伙计不过十六七上下,但手脚麻利也机灵,三句两句套出了他家的情况。 小三子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妹妹,平日里吃药都得花上大半的工钱,更别说兄妹二人的生活了,前老板可怜他的身世,也就特意每日多留出一份饭菜让小三子带回家去,小三子本也想找价钱更高的事做,但去大酒楼待着还不如在这小茶铺里做事工钱来的多,去做苦力搬东西小三子又没这个身板力气,这才一直待在这了。 金大牛心生怜悯道:“小三子,后天是我成亲的日子,你也过来吃杯喜酒,至于礼钱,咱们是主人家的没有叫工人给钱的道理,你只管来图个吉利。” 小三子忙道:“谢谢东家,谢谢东家娘子。” 时间一晃,到了二人办婚事的日子,还未过寅时,苏秀锦悠悠转醒,便看见有个人影坐在她床头,她猛地坐起身,问:“你是谁!” 油灯点了起来,只见四姨娘抹着眼泪坐在床头,苏秀锦松了一口气道:“娘亲,你这是做什么?” 李大婶挑帘进来,安抚四姨娘道:“你也放宽心,大好的日子见不得眼泪的。” 四姨娘忙抹了眼泪,起身从柜子中捧出一套喜服来:“锦儿,快起床换衣衫,别误了时辰。” 对襟广袖云纹的喜服精心用金色的丝线滚了边,领口裙摆又绣上了吉祥如意的牡丹花,腰线处因着苏秀锦身段还小特意收了一半,掐得小蛮腰盈盈不及一握,绣花鞋是软底的红布面,就连足衣都精心滚了边,苏秀锦瞧着四姨娘眼底下的青色,心中叹了一声。 四姨娘盘了一个百合髻,仔细将苏秀锦满头青丝细细盘起,从此之后姑娘变作妇人,侍奉夫君,侍奉叔婆,孕育孩子,再不得肆无忌惮如同孩童般。 “我就说秀秀是这十里八村最好看的姑娘,你瞧,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只怕大牛都得看花了眼去。”四姨娘李大婶满意的瞧着眼前的新嫁娘。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虽未上浓妆,只脸颊上用胭脂薄薄上了一层,便觉得光彩照人,精妙无双。 绞面、出门、哭嫁,一道道步骤下来,天已大亮。 屋前摆了八桌酒席,皆是村里人,村长给了个面子进门喝杯水酒,李大婶作为苏秀锦的娘家人,一路帮衬着四姨娘招待宾客,倒也体面,饶是那一担放在门口的“聘礼”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那就是宋氏拿出手的聘礼?啧啧,我家小儿子成亲都是这的十倍。” 素娘子加了一大碗菜,肉菜一上来,她就下了小半碗去,同桌的妇人不满的瞧了她老半天,嘟囔道:“几辈子没吃过肉了,跟叫花子似得。” 素娘子打着哈哈,她怀里还有个布袋子,准备宴席之后再装一袋回去吃,自家婆婆可好久没粘过荤腥了。 “后娘的心比西山上的煤还要黑呢!”素娘子道,“大牛是个好孩子,可惜委屈了。” “平时看宋氏还是好的,瞧着对大牛也不差,没想到聘礼出手这么黑,还真是看错了。” 素娘子直往口里塞着肉菜,一边口齿不清道:“可不是,人家姑娘生得可标志了,金家村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 “怎么的,有我家闺女好看?”村长媳妇也坐在这一桌,不屑道。 素娘子平日里也不怕她,当即肯定道:“当然了,那天送糖的时候我瞧见了,可标志了,你家女娃比不上。” “是啊是啊,我那天也看见了,脸蛋水灵灵的的,眼睛鼻子都跟白瓷似的。” “可不是,身量也标志,就是看着瘦了点,干活可瞧着不行。” 村长媳妇脸色一白,随即又笑道:“不能干农活的娶回家做什么,还当老太爷似的去供着她?” 第七十二章 刁难 此话一出,在座的女人皆是赞同,在村里女人就是一个劳动力,可不光是奶娃做饭那么简单,大多时候还得下田种地,帮衬丈夫做事。 “你说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跟大牛有了婚约呢,以前也没听人家说过。”一个小媳妇忍不住道。 “是啊,我原先跟大牛娘玩得也好,也没听过。” “听说是上次来查户籍的时候,这姑娘自己说得呢?” 一个妇人忙惊讶道:“该不是流民吧?” 来吃酒的小三子实在是忍不住,本来媳妇大婶之间的事他也不该掺和,但苏秀锦那浑身的气度怎么会是流民?再说她可是东家娘子,发工钱可得指望着她呢。 “胡说!东家嫂子哪里是流民,她前些日子才在镇上盘下了一间铺子就是给东家做生意的,刚从户籍处过的户,哪里是流民?流民能在镇上买得起房子么?” “镇上买了房子?还用来做生意?!”此话一出,那些个女人皆是面面相觑,这姑娘该不是哪家的小姐,家境殷实,又或者是有点身家的? “这么一说,我也听说她们娘俩是家道中落才来了咱们金家村。” 这一会这流言就变成小姐家道中落来投奔从小有婚约的金大牛,后娘没给多少聘礼,这姑娘还带了一间铺子做陪嫁,这感情是金大牛捞到了大便宜。 过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苏秀锦这倒是第一次进金大牛家,她透过盖头看进了一间房,有婶子扶着她坐了床,金大牛过来坐了一会,待那婶子说了吉祥话,拿了红包,屋里才暂时静了下来。 “锦娘,你饿不饿?”金大牛局促的问道,到底是人生第一次,他从牵了她拜堂,进了这屋,心里一直都没静下来过,他现在都只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之上,轻飘飘的。 苏秀锦脑袋一动,金大牛也不顾什么礼数了,帮忙掀开盖头,苏秀锦抬眼瞧他。 金大牛只觉得自己眼里再装不下其他,良久才涨红了脸道:“锦娘,你真好看。” 苏秀锦垂了眼,又去看桌上盘里的花生核桃,金大牛忙去端了过来,抓了一把花生给剥着壳:“待会还得出去敬酒,你只管推给我,你少喝些,尝几口就好了。” 苏秀锦打量着这间算得上简陋无比的屋子,一个衣柜,一个桌子,几把凳子,然后就是她坐着还咯吱咯吱作响的木床了,屋子被熏得发黄,抬头看去还有几丝光线漏进来,瞧着屋顶可能还是漏的,地倒是夯得实,只是凹凸不平,踩着倒是怕摔了跟头。 而坐着的床褥被子瞧着干净,只是还不知道用了多久,还泛着一股霉味。 金大牛把剥好的花生放在苏秀锦的手里,自己则捏着核桃,核桃放在他手里,只手上一使劲,这核桃壳就裂开了,他仔细挑着核桃肉,吹去夹在在其中的碎壳。 苏秀锦实在是饿得紧,瞧着手里滚圆可爱的花生,一颗一颗的吃着。 金大牛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瞧着苏秀锦小嘴一张一合,他的笑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你不吃?”苏秀锦转眼看他。 金大牛连忙摇头:“我不饿,你多吃点。” 苏秀锦瞧着他,也不移开眼光,只等到他差点心虚得要避开时,这屋外正好有人敲门,说是该带新娘子去喝杯喜酒了。 金大牛忙站起身,苏秀锦这才发现他穿着四姨娘做的新衣衫,四姨娘手艺极好,衣衫做得服帖恭谨,一身大红色的喜袍滚了云纹,袖口收紧做了短打的样式,交襟的样式将金大牛结实的膀子裹在衣衫中,倒是显瘦不少,金大牛特意束好了发,刮了胡须,整个立马显得精神奕奕,苏秀锦微微惊叹,他相貌并不差,五官虽然粗狂,但较之大周文人书生的风气,他显得太有男子气概,若不是站在这如同柴房杂屋的地方,倒叫人以为他是个尚武的公子爷。 金大牛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他转过脸去,耳朵根红了大片,苏秀锦这才好笑的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外不少眼熟的眼生眼熟的乡亲们坐在院子里吆五喝六的喝着酒,这村里的习俗就是娘家摆一顿,夫家摆一顿,将近傍晚了,大家喝得正酣,瞧着金大牛带着苏秀锦出门都起哄道:“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苏秀锦跟在金大牛背后,金大牛挡开那些好事的要瞧新娘子的男人们,嘴里道:“可别吓着我家娘子,你们只管吃好喝好,闲话少说。” 此话一出,众人起哄的声音是越来越大了,苏秀锦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脸,不出意料的听见一大堆男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苏秀锦向众人福了福礼,静默良久这才有个油泼赖子道:“真好看的娘们!” 可不是,苏秀锦一直住在村头,平日里不是早出晚归就是在山上,见她的极少,更别说这算是第一次见的金家村人了。 众人皆呼金大牛好大的福气,本来还以为一辈子都只能打光棍,娶不起媳妇的金大牛这回娶了个娇滴滴的媳妇儿,还是少见的漂亮姑娘,这不是祖坟冒了青烟了么? 苏秀锦敬了一杯酒,要喝时候被金大牛夺了去,村民调笑道替媳妇喝酒可得连喝三杯,金大牛也不含糊,就跟喝水似得,三杯水酒下肚,敬了一圈,饶是金大牛极好的酒量,脸上也透着红晕。 金大牛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她挣脱不得,只得由她去了,一圈下来,她倒是没喝上半杯。 夜幕降临,人群慢慢散了,金大牛歪坐桌前,怀里还抱着一只酒壶,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几个帮忙的大婶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打趣道:“大牛家娘子,快扶他去睡吧。” 苏秀锦哪里扶得动他,推了两下他的手臂,沉得紧。 金大牛半睁着眼,瞧着眼前模糊的红影,迷迷瞪瞪的站起身,苏秀锦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金大牛扶着墙根走,待走过了新房门,朝着茅房而去,苏秀锦倒是愣住了。 这该还是不该去?苏秀锦羞得满脸通红。 金大牛没了墙根的支撑,半个身子倚在她身上,他嘴里嘟囔着:“锦娘,锦娘,我要上茅房。” 第七十三章 洗衣 苏秀锦耳朵根都红了,她无法只得扶着金大牛一步步挪向茅房,待让金大牛扶好了茅房的墙,她一手牵着他,不至于让他栽进去,自己则是背过身,听见一阵脱裤子细细索索的声音,那水声哗啦哗啦的,饶是她前世也经过人事,也不免面红耳赤。 扶着金大牛进房,一路上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让他躺在了床上,他又起身摸索着倒在地上,苏秀锦瞧着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无奈的皱了眉。 苏秀锦实在是没了力气,只得从床上搬了一条被子盖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替他掖好了被角,他又翻了个身,压住了被子,苏秀锦只听得他嘟嘟囔囔的道:“别......灌我娘子,我来......喝!” 苏秀锦眉眼舒展,微微一笑,上了床,夏日天气炎热,倒是用不着盖被子。 一夜无话。 翌日,鸡才刚叫了一遍,金大牛就朦朦胧胧听见宋翠华邦邦邦的敲着门。 金大牛头疼欲裂,朦朦胧胧睁开眼,瞧着自己躺在床下,身上盖着棉被,再一瞧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娘,你这是做甚么?”苏秀锦端着盘子好笑的瞧着敲门的宋翠华。 宋翠华一惊,回过头看苏秀锦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手上端着热腾腾的饭菜。 宋翠华本想第一天就给她些好看,再聪明的女子进了她家门也得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大娘,名义上她就是她“婆婆”,调教儿媳妇本就是她的“本分”! 宋翠华咳了一声:“你起这么早做甚?” 苏秀锦推开房门,似笑非笑的道:“大娘也不是这么早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娘要来教我规矩呢?” 瞧金大牛已经坐了起来,只是表情还迷迷糊糊的,苏秀锦将木盘往桌上一放,去给金大牛拧帕子。 “新婚之夜的,你怎么能让自己男人睡在地上?” 苏秀锦道:“大娘就是连咱们夫妻俩之间的闺房私事也要管么?我真是觉得脸红呢。” 她不到寅时就起身,准备好了早饭,她本就是一浅眠的人,听着宋翠华那房里有了动静,她也就不躺着了,摸着进了厨房,好在厨房虽然简陋,但昨夜办酒席还剩下不少食材,她手艺不错,这些日子也帮四姨娘做了不少菜,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宋翠华一噎,她实在是不应该管着继子的私房事,她沉下了脸道:“弄好了就过来敬茶,不能没有规矩。” 苏秀锦微微挑眉。要说这规矩,她前后两世比她要懂得多得多。 待敬了茶,宋翠华就端出了一大盆子衣衫,还道:“把这衣服洗洗,再去山上割点猪草,把圈里的猪给喂了。” 金大牛一急,苏秀锦哪里做过这些事,连忙道:“大娘,让我来吧,锦娘她还不懂这些。” 宋翠华一冷:“不懂就是得学,哪有做媳妇的不洗衣衫不干活的,改天她还得跟着你下田,做这些事怎么了?” 金大牛还想再说些什么,苏秀锦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大娘说得对,这些活我是得帮着做,只是——” 苏秀锦从木盆里挑挑拣拣,拣出一些男子的衣衫,她冷笑道:“这小叔的衣衫,媳妇还是不方便洗,小叔都是及冠的男子了,哪里有嫂子给他洗衣服的道理,再说就算是给他洗,我也怕人家说闲话呢。” 宋翠华一把捞起那些金来宝的衣衫道:“不洗就不洗,但这些衣衫必须得洗干净了。” 苏秀锦笑眯眯的应了下来。 金大牛扛着锄头出了门,身后跟着苏秀锦抱着木盆,待走出来宋翠华的视线之外,金大牛拿过木盆,苏秀锦乐得轻松,甩手走在后头,天色尚早,金家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朦朦胧胧犹如一幅水墨画,有起得早的农人已经在水田里忙活,见着金大牛领着一个娇俏的娘子走在田埂上,便停下锄头,打趣道:“大牛,你家小娘子啊?” 金大牛哎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瞧了一眼苏秀锦,苏秀锦大大方方的笑着,她记人的本事极好,走了一圈再加昨日喜宴,她已经认识了不少人,她一个个打着招呼,喊着叔叔婶子。 金家的两亩水田位置不太好,位于山坡下,离着水沟也远,大多靠着前面的水田放水过来。金大牛放下手上的锄头道:“你在这歇会,我干完活就去洗衣衫。” 苏秀锦忙道:“你告诉我河边在哪,这衣衫我一会就洗完了。” 金大牛有些担忧,饶是谁有个这么娇滴滴的娘子,哪里舍得她去洗衣衫。 “河水冷——”金大牛皱眉道。 苏秀锦端着的木盆道:“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可就自己去问了。” 金大牛无法,只得指了方向,又是千叮咛万嘱咐。 苏秀锦顺着田埂,找到了一处河滩,她来得还算是早,河滩上就已经有婶子媳妇在捣衣了,河水清澈,潺潺的流水声夹杂着沉闷的捣衣声,倒是莫名的给人一种宁静感。 苏秀锦寻了一处平坦的石头处,就有模有样的学着那些妇人洗衣衫了,她不着急和人攀谈,这些妇人一见有新人来,瞧了一会,见她沉默寡言的,就有好事的妇人上前问了:“你是大牛家的娘子吧?” 苏秀锦笑着点点头。 “这才新婚第一天呢,咋就让你出来洗衣衫了?” 苏秀锦蹙眉似乎是有些忧愁的道:“这嫁了人就得手脚麻利些,不能跟做姑娘时一样了。” 此话一出,当下就有些年轻的小媳妇或是上有婆婆的妇人感同身受,这做姑娘在娘家自然是娘千疼万疼,这嫁到了夫家,那可就不一样的。 “你可别说,该不是宋氏让你出来的吧?” “宋氏谁不知道,成天抽大烟,嫁到金家村我就没看到她来这河滩上洗一件衣衫。” “可不是,我有几次还看着大牛拿着衣衫偷偷摸摸到河滩上洗,啧啧,可怜了大牛这孩子,要么怎么说后娘的心狠呢。” 苏秀锦但笑不语,只用力捣着手上的衣衫,才抡了几十圈,这手就酸了。 “哎,大牛家的娘子!” 苏秀锦回头,只瞧着素娘子端着木盆站在河滩上看着她。 苏秀锦点点头道:“素婶婶。” 素娘子端着木盆走到苏秀锦的旁边,自个寻了块石头,蹲下来洗衣衫。 第七十四章 雇佣 “今儿个才是第一天,咋起得这么早?”素娘子瞧了一眼里面妇人的衣衫,猜出了是宋翠华的,眼一横道:“该不宋氏叫你来给她洗衣衫吧?” 苏秀锦笑道:“本就得给大娘洗衣衫的,她身子不好,不打紧。”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在河滩上洗衣的妇人们都听个明白。 “这洗衣衫是假,只怕折腾你是真,新婚头天的,哪里能使唤新娘子。”素娘子打抱不平道。 苏秀锦只抿嘴笑,只管叫素娘子生生心疼,她婆婆虽说对她极好,但村里的婆婆虐待儿媳妇的事多了去了,河滩上的妇人皆是有苦难言。 苏秀锦瞧把衣衫洗的差不多了,就端着木盆道了一声先走,便往回走。素娘子也洗得差不多了,端着木盆追上了苏秀锦。 “诶,大侄儿媳妇。”素娘子叫住苏秀锦,脸上带着丝谄媚。 苏秀锦微微挑眉道:“婶婶有何事?” 素娘子道:“听说你在镇上有间铺子?还雇了个伙计?” 苏秀锦点头:“只是间小铺子,还没间柴火房大的地方。” 素娘子笑道:“你可就别谦虚了,能在宁西镇盘间铺子的可得不少银子。” 苏秀锦笑笑,装作不懂素娘子意思。 田埂变窄,只得一人通行,苏秀锦让素娘子先行,自己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婶子也不拐着弯说话,是想请你看看你那铺子还缺人么,就算是打杂洗碗这活我都能行。”素娘子凄苦出声,若是有个一分薄田她也不至于求人,只是前年公公病重,她把田地抵押了出去,最后却还是没能留住公公。 “婶子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打杂洗碗的,叫做婶婶的去做那事,只怕大牛都得在这村里抬不起头来。”苏秀锦开口道。 “我现在哪里能顾得那么多,要是能弄个几文钱给家里买上几斤米,那也就知足了。”素娘子道,“这周围能借的我都借遍了,现在出了门都怕撞见人,这还不上的帐就跟个窟窿似得,越来越大。” 苏秀锦微微皱眉。 “但凡是能想出个办法来,婶子也不会求到你面前,只是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说着,素娘子隐隐带了哭腔,一只手悄悄擦着眼角。 苏秀锦瞧着眼前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能为公婆做到这番地步也算得上大义了。 “铺子小实在是不需要再请人了。”苏秀锦道,看见素娘子耷拉下去的肩膀,她又笑道:“但我娘那还缺个帮手,这几个月铺子开张,得有许多忙的,婶子要是不嫌弃就过来帮帮忙,工钱我按照小三子的给你。” 素娘子惊喜的转过身,道:“真的?” 苏秀锦点点头:“平日里帮我娘缝缝被子,这短时间我准备缝出二十条被子来,我娘亲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再来就是山上的黄花菜得收一收,事情也多。” 素娘子忙道:“不多不多,还就在村里,又能照顾婆婆,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如此,苏秀锦就把要做的事粗略的说了一遍,在村里能拿到二钱银子一月的活计实在是少,这一斤米才二十文一升呢。 行至小桥边,二人分开,金大牛远远的看见,停下了锄头,擦了一把汗。 苏秀锦走近问:“累不累?” 金大牛摇摇头,心里甜丝丝的道:“不累,你咋跟素婶婶在一起。” 苏秀锦把雇佣她做事的事一说,金大牛也极其赞同,直道苏秀锦想得周到。 日近晌午,金大牛停了手上的活,瞧着在田埂边上“玩耍”的苏秀锦。 “那是芋子。”金大牛上了田埂,撸了一把腿上的泥,在旁边水坑洗着手。 “芋子?”苏秀锦瞧着眼前长着如同小荷叶般的植物。 苏秀锦拨弄着叶子上的水珠子,想去用手拔出来,看看根茎是什么样子。 金大牛道:“小心手痒。”说着,他拿着锄头小心翻动着下面的淤泥,挖出不少小块状的根茎,往水利一洗,是长着毛的褐色根块。 “拿回去给你尝尝鲜。”金大牛道,他把叶子去了,只留下芋头。 苏秀锦有些好奇:“这能吃?” 金大牛笑道:“我爹还在的时候,就常挖这个给我煮着吃,味道极好。” 苏秀锦眨眨眼,金大牛脱下衣衫,兜住了那些芋子,提起旁边的簸箕和锄头道:“我上山去割点猪草。” 苏秀锦这才想起来,宋翠华还有这档子事,跟着金大牛上了小山坡。 小山坡上远远的有人放牛,鲜草繁茂,苏秀锦也认不出哪些是猪草,只瞧着金大牛从簸箕中拿出一把镰刀,抓住一把绿油油的草,刷拉割了一把,不一会便割了一簸箕,金大牛压了压里面满出来的草,苏秀锦想帮忙,金大牛挡了她的手问道:“手酸不酸?洗衣衫的时候有没有婶子为难你?” 苏秀锦忙摇头:“婶子们都好,手也不酸。” 临近中午,两人才晃悠的进了屋。 金大牛放下簸箕,锄头,就瞧见宋翠华一脸黑的坐在屋里抽着烟。 “回来得真是“早”,这洗个衣服还能洗一早上?当真是娇气的很。”这话明显冲着苏秀锦而去。 苏秀锦倒也不怕她:“大娘,媳妇觉得您的衣衫最是难洗,这袖口都搓不干净,怕洗不干净您会生气,这才回来晚了。” “那你能搓一个上午?!”宋翠华气道,她现在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大牛不在,她哪里会下厨! 苏秀锦微微福礼:“大娘也叫我去割猪草了,我想来这猪怎么说也得吃上好的草,就去挑了一块草长得最好的地方。” 宋翠华一噎,瞪着苏秀锦。 金大牛忍不住一笑,怕宋翠华气出个好歹来,只拉着苏秀锦去厨房做饭。 宋翠华从来都是单独吃的,本再想给苏秀锦一个好看的,她看了一眼金大牛端来的饭菜,瞟了一眼便道:“怎么回事,还是你做的?” 金大牛当然摇头,宋翠华尝了一口便道不好吃,说苏秀锦手下厨艺实在是差劲。 苏秀锦在一旁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大娘若是觉得不好吃那也无法,我和大牛都吃得,大娘的胃口刁了点。” 第七十五章 抵债 宋翠华当即气得脸色阴沉,二话说不出来,最后挤出一句下午要好好“调教调教”苏秀锦。 日头正毒,也没人出去干活,苏秀锦瞧着金大牛拿着铡刀一刀一刀切着猪草,又拿了些秸秆混合在一起,最后倒进石槽里,猪棚子不大,但金大牛平日里打扫得极干净,一只两三百斤的老母猪哼哧哼哧吃着猪饲料,两只小猪拱着脑袋窝在母猪的身下。 苏秀锦本还有些惧怕,只听着金大牛嘴里呼噜呼噜的唤着老母猪,苏秀锦就忍不住一笑,惹得金大牛总是回头看她,耳朵根都红了。 宋翠华刚准备叫苏秀锦进厨房教她些“规矩”,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哪个是金来宝?!给我出来!” 宋翠华往外一看,瞧了一眼就缩回了脑袋,外面拿着锄头把拿着铁锹的一群汉子挤进了屋子,为首的是一个粗壮的汉子,头上扎着方巾,倒不像是农家汉子,倒像是外面富户养的打手。 “你们找金来宝有什么事?”金大牛皱着眉头,放下木桶。 壮汉道:“他欠了我家主子四两银子,上个月就到期了,我们来讨!” 金大牛将苏绣机拦到身后,朗声道:“他是我弟弟,你是哪家的?” 壮汉们互相瞧了一眼:“蒹葭楼。” 苏秀锦一听这蒹葭楼一愣,小半年过去了,从冬至夏,她快忘了苏州城还有个蒹葭楼。【ㄨ】 “他签了契约,说是还不上就来找他哥哥,既然如此,你就快些把钱还上吧。” 金大牛脸上带着一丝凛然,他冷静的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壮汉瞧了一眼身后的屋子,一个妇人躲躲闪闪的看着门外,瞧着破破旧旧的屋子肯定也没什么钱,他的眼光落在了猪圈里。 “这猪不错。”壮汉道:“能卖几两银子。” “不行!”金大牛斩钉截铁的道,“这猪不能拿走。” 壮汉道:“猪也不能拿走,这钱也还不上,怎么着,你想赖账不成!” 金大牛抿嘴,家中再苦再难也没把这母猪卖出去过,他想着法子贴补家中,就是为了不让金来宝打这个主意。 壮汉一挥手,就有人打开猪圈门,要进去拖猪。 苏秀锦明显感觉到金大牛僵硬的脊背,她站出来呵斥道:“住手!谁准你们动这头猪了!” 一声娇叱,让那群人顿时住了手,苏秀锦柳眉倒竖,怒斥道:“契约呢!没找到债主就来动我家的东西,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壮汉一瞧,是个娇俏的小娘子,刚漏出些心思,苏秀锦就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是哪家来的强盗,打着幌子来捉咱家的猪!” 金大牛拉了一把苏秀锦,金来宝欠债的事十有八九属实,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壮汉从怀中掏出一张契约:“看看!白纸黑字,你就是闹到官老爷那去,也得还钱!” 苏秀锦瞧了一眼,这结尾确实是签着金来宝的名字,她笑了一声:“那是他欠下的银子,管我们何事?要还钱找他去!” 壮汉道:“他可说了,要是没钱就来找你们!” 苏秀锦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似得,大笑道:“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说来找咱们要钱,你就来找,我是不是改天欠下个几百两,叫你去找皇帝还钱,你也去?” 此话一出,壮汉当下有些脸红,话粗理不粗,这道理就是这样的,但他当了这么多年打手,哪里怕她:“那咱们管不着,这就是金来宝家,他家的东西就是他的,咱们有权拿走!” 苏秀锦沉下了脸:“大周律例,但凡是借债无担保人,无抵押,不得向借债人亲属讨要,你们就不怕我告到官府去吗?” “官府?”那群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一般,“我还真就不怕告诉你,就算是告到官府去,咱们也不怕你,咱主子上头有人!” 苏秀锦冷笑一声,上头有人,她还上头有神呢,还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锦娘,算了吧。”金大牛认命道,从爹娘过世之后,这样的事情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那群壮汉拖着猪崽出了猪圈,老母猪拼命的叫唤着。 “两百斤,才得三两银子。”壮汉瞧了一眼便道,“你们还欠我一两银子。” 苏秀锦咬着牙,金大牛抓住她的胳膊,待苏秀锦眼尖的瞧见那金大仁从外走进来,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苏秀锦连忙出声道:“村长,还求您主持公道!” 金大仁本不想趟这趟浑水,但听见苏秀锦出声,他便咳嗽了一声道:“各位壮士,停停手。” 壮汉倒也不怕他:“咋的,你也要管这事。” 金大仁道:“这事本就是他家的家务事,我当然管不了,就是你要拖走这猪,怎么说也得过个称。” 苏秀锦一听,暗道好窝囊的村长。 壮汉一听摆摆手,“过称就过称。” 只是这老母猪过称之后也还是二两五钱的银子,壮汉笑道:“这不是还差五钱银子?” 苏秀锦饶是再淡定的脾气,这回心里也窝火,她眼睛一闭,转头扑在金大牛的怀中哭泣起来:“真是好生没道理,弟弟欠下的帐要叫哥哥来还,咱们是不要活了是么,同样是儿子,就该命如草芥么?” 金大牛心中大痛,忙安抚道:“锦娘,你莫哭,你莫哭。” 饶是金大牛越是安慰,苏秀锦就越是大声,饶是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指指点点起来,苏秀锦垂头,抹了一把眼睛道:“这欠下的五钱银子是叫咱们夫妻用命去还么,我只请在座的各位做个凭证,假有一日,我与夫君累死在田埂上,定是叫我这个小叔子拖死的!” 在座的就有不少出声:“这也太没良心了,哪能叫哥哥还钱的,这要是没了猪,这可咋生活。” 宋翠华实在忍不住从屋里出来大声呵斥道:“闭嘴!哪有这么说小叔子的!” 苏秀锦冷笑一声:“大娘您老倒是舍得出来了,媳妇只想说今日没了这猪,改日小叔子就要拿这屋子去抵,拿田地去还,届时咱们夫妻俩上街讨饭去,定不会饿了大娘!” 宋翠华冷声道:“来宝做的是大事,你一个妇人知道什么?” “大事?!”苏秀锦嗤笑一声,“我为新妇,实在好说小叔子如何如何,只知道如今大牛就是我男人,他少吃一口,我便心疼上半日,现如今他辛辛苦苦养大的猪仔要被小叔子拿去抵债了,呵呵,何其可笑!” 第七十六章 商定 “我家来宝十几岁就考上了童生,十年寒窗苦读,跟书友出去交谈有什么错?!”宋翠华眼睛一眯,“你不过是昨天才过门的儿媳妇有什么自个管咱家的事!” 苏秀锦不怒反笑:“大娘说的对,媳妇是没资格管,但大牛平白无故背上了这些债务,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大娘考虑过吗?” “兄长就应该替弟弟承担!”宋翠华毫不犹豫的道,“我白白养了大牛这么多年,现在来宝出了点事就小气到家了,我看就是因为娶了你,咱们家就迟早得分!” 苏秀锦还欲说些什么,被金大牛拦了下来。 “大娘,不管我是不是娶了锦娘,这家早晚就是得分的。”金大牛分家的心思从未像今天这般强烈,他现在不同了,有了苏秀锦,日后就得让她过好日子,有金来宝宋翠华他就放不开手脚。 “小猪崽不能带走,你们要拿的话我那间屋子就抵给你。”金大牛眼睛也不眨一下。 在场的人皆是瞪大了眼睛,这一言不合就要抵房子的,金大牛莫不是疯魔了吧。 苏秀锦眨眨眼,嘴角微微勾起,果不其然就听见金大牛朗声道:“大娘,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来宝,你说来宝出了点小事,咱们就小气到家了,但大娘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是抵出去了水田,上上次是抵出去山上的果树,爹最后留下的东西就这几间屋子和这只老母猪,大娘,我已经成亲了,往后我婆娘,孩子还得让我来养,你说我小气,那我就小气这一回。” 说着,金大牛就狠下心,只抱了那两头小猪崽,小猪崽离开母猪的怀抱,一直吱吱的叫唤。 宋翠华实在是没想到这么多年,金大牛竟然第一次这么当着面反抗她,而且还隐隐约约有当场分家的意思。 金大牛一手抱了猪崽,一手拉了苏秀锦的手,啥也没收拾,便拨开人群,带着苏秀锦就往村头去了。 有好几个婶子来拦着,金大牛二话不说,只闷头走,待走到村口,才停下了步子。苏秀锦瞧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微微一笑:“后悔了么?” 金大牛撇过脸,站在苏秀锦面前犹如一道城墙的金大牛倒像是一个孩子。 “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让你跟着我受气。”金大牛道。 苏秀锦摇摇头:“没有也好,咱们慢慢挣,日子总会好过的。” 金大牛转过来呢,瞧着苏秀锦满脸的认真,心里那一股子自厌慢慢退散了去。 新婚第一日,苏秀锦就回了“娘家”。四姨娘在门口缝补,瞧着苏秀锦从田埂上走近,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惊讶道:“这怎么回来了?” 跟在身后的金大牛脸上一红,俗话说三朝回门,哪里有第一天就让新娘子回来的。 “出了点事。”苏秀锦一笔带过,“娘亲,这几天咱们就在这住,娘亲可不要嫌弃才好。” 四姨娘顿时忧愁起来:“在这住着当然好,刚修了一间屋,你跟大牛就住那。” 苏秀锦瞧着金大牛越发的拘束,不敢看四姨娘的猜疑的眼神,带着金大牛往后面的圈里去,原先金老太太屋后本就有一个破旧的猪圈,用土砖围砌而成,苏秀锦寻思着翻新一下这猪圈,金大牛把两只猪崽放下就一直呆愣愣的瞧着,眼神空洞。 苏秀锦心里盘算着,今日还是不亏的,要是趁着这时候分家,只怕金大牛得背上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名声,现在至少出了那门,这要做生意也还是方便了不少。 “下午我去镇上一趟。”金大牛出声道,“我去看看啥时候铺子能开张。” 苏秀锦一愣,这东西什么的小三子应该也买得差不多了,七七八八下来,她身上也就只剩下了两钱银子,这花钱容易,挣钱难,她越发的会精打细算。 晌午,四姨娘做了饭,金大牛扒了两碗饭就往镇上去了。 下午,苏秀锦忙着晒黄花菜,四姨娘好不容易知道了这发生的事,当下就气得眼泪直掉,她女儿是什么人儿,虽是商户,但也是从小未曾吃过半点苦的小姐,她实在忍不住趴在床上哭着,苏秀锦劝了许久她都直道苏秀锦的命太苦。 苏秀锦无法,只得慢慢劝着,奈何四姨娘心里就对金大牛彻底存了厌恶的心思。 素娘子傍晚的时候来了一趟,苏秀锦把这黄花菜的事跟四姨娘这么一说,四姨娘也点头,能帮则帮点,再说这摘黄花的事也实在是太苦。 素娘子临走之前,还敲了敲苏秀锦,最后拍拍她的手叹了一句:“你也苦,你也苦啊。” 苏秀锦反而不觉着,这种情况,她求之不得。 金大牛很晚才摸着门回来,苏秀锦迷迷糊糊的给他开了门,金大牛胡乱擦了一把脸,在一旁的矮踏上倒头就睡。 连着三日,金大牛都早出晚归的,直到第三日,金大牛才道:“今天就能开张了,这几天忙得很,我就在铺里睡。” 苏秀锦也不拦着,铺子里本就有张床,夏日里带条毯子去就成。 素娘子手脚麻利,她不知道摘这黄花菜有啥好处,平日里就把这黄花当野草一般,苏秀锦又是把这黄花上锅又是晾晒的,最后只剩下一堆小小的干黄花。素娘子上午帮忙摘黄花,下午帮着四姨娘缝制棉被,她力气大,做事也不含糊,四姨娘顿时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 这日金大牛前脚收拾了点东西去镇上,苏秀锦后脚就带着一箩筐黄花菜上宁西镇了,金大牛忙着铺子里的事,她也没寻着机会跟他说。 苏秀锦照旧按照每日初一十五的的约定日期上门,医馆的小伙计早就认得了她,熟练的帮她过称,陈大夫瞧着她把散着的头发梳了上去,微微一愣:“这是——” 苏秀锦瞧着他的目光,微笑道:“我成亲了。” 陈珏有些莫名的失落,他本觉着苏秀锦不简单,能娶她的男人一定也不简单。 陈珏算了钱,苏秀锦的黄花菜晾晒得越发的好,二十斤的黄花菜,陈珏给了一两五钱银子。 第七十七章 鉴宝 一两五钱银子于庄户人家而言已经不是小数目了,苏秀锦仔细的收在荷包里,妥帖的放在怀中。 “诶,苏姑娘!”陈老板从后院进门,脸上带着笑,“我可等你好长时间了。” 他自那日之后就特意等着苏秀锦主动找他,可这左等右等,也没见苏秀锦上门,陈家在宁西镇也算得上是有钱有脸的人家,这姑娘不上趟子奉承他,那就一定有真本事,有真本事的才有底气。 “陈老板。”苏秀锦微微福礼。 “我最近收了一批好东西,就愁没人给我瞧瞧,拿到古董店去,也不知道他们嘴里的话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假的。”陈老板有些苦恼的道:“我没法子,就想着你只有这个本事了。” 苏秀锦这回也不推辞:“时候尚早,我随陈老板走一趟便是了,若是认不出真假,陈老板可不要怪罪才好。” 陈老板忙摆摆手:“不会不会,你肯去一趟就是荣幸了。” 苏秀锦微笑,这陈老板到底是一个古董痴。 陈府坐落在宁西镇南大街,南大街环境清幽,大多是住宅,陈老板在南大街有些名声,一路走来,有不少街坊邻居打招呼。 行至一间宅门前,有一妇人身着绿绸上衫,暗紫罗裙在门前等候,瞧见了陈老板便没声好气的道:“这回又找了哪个?上次那骗子还在牢里蹲着呢,你就不能歇歇你的心思?” 陈老板嘟囔道:“妇道人家懂什么?” 陈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刚准备教训教训他,就瞧见陈老板背后站着一位长相不俗的小娘子,身上穿着珊瑚色粗布罗裙,梳着百合髻,肤色白皙,十指纤纤,面貌清秀可人,陈夫人不由赞叹道:“这是哪家的小娘子,长得可真俊。” 苏秀锦微微施礼。陈老板忙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姑娘。” 陈夫人惋惜一声:“姑娘生得好,就是命数差了些,快进来坐吧。” 苏秀锦进了门,陈家是间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前后三重门,一重厅,一重厢房,一重后院,前前后后估摸着有十几间屋子,只是院落陈旧了些,仆妇也少,瞧着也不过五六人上下。 陈夫人上了一壶好茶,苏秀锦许久没喝过能下咽的茶了,这着实好好解了一把馋。 陈夫人瞧着苏秀锦,举止得体,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她听闻苏秀锦成亲了,心中一阵惋惜,她儿媳妇走了也有两年多了,对着年轻的姑娘她都欢喜得很。 “这是我上次在河边淘的,一共三件,那人说这是前朝的东西,都是十足十的真品,我瞧不出真假,你原来瞧得多,你看看是不是真的。”陈老板抱着三个锦盒,放在石桌上。 苏秀锦打开锦盒,好奇问:“河边淘的?” 陈老板解释道:“就是晋州河边,在宁西镇有个码头,每月六号,十六号都有古董商船在那停半个时辰,我就在一个船商手里买的。” 第一只锦盒里是一只小巧的鼻烟壶,莹润的白玉鼻烟壶上雕刻着精巧的牡丹花图,苏秀锦隔着帕子拿起鼻烟壶,透着阳光看,鼻烟壶晶莹剔透,光束能晕过瓶身。 “这鼻烟壶在前朝也不值钱,这鼻烟壶因着是白玉的,我才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下来。”陈老板道。 鼻烟壶在前朝是贵族官宦手中人手一个的玩物,就算是不吸鼻烟的人也放一个在荷包里,不过这古董是越稀罕越珍贵,越是常见的东西就越是廉价。 “陈老板,这件东西算是买值了。”苏秀锦盖上锦盒,“镀银嘴鼻烟壶,牡丹花纹,白玉瓶身,成色极好,前朝能用得上这鼻烟壶的至少也是二品大员,封侯级以上的贵族,这只鼻烟壶少说也得五十两以上。” “五十两?!”陈夫人长大了嘴,她伸手算着帐,“这可生生翻了十倍呢。” 陈老板也有些惊讶,那商船上一大箱子的鼻烟壶,他就看着这只好看,这才下意识买了,却没想到能翻这么大的价钱。 “你再看看这个。”陈老板打开第二个锦盒,这锦盒里躺着一只瓷碗,瓷碗是青花白底的,瓷碗极薄,苏秀锦隔着帕子端起碗,分量也极轻,青釉分明,瓷碗小巧美观。 “八十两。”苏秀锦放下碗,关上锦盒。 陈老板脸上不惊不喜,倒是意外得很:“我真花了八十两淘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回陈老板夫妇看苏秀锦的眼神顿时多了一丝敬佩。 陈老板再打开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锦盒,锦盒里躺着一只鎏金翡翠耳环花瓶,花瓶精致华贵,瓶身几乎霸道的铺满了鎏金的芍药花纹,芍药花纹纠缠在一起,好似一条蜿蜒攀附的蛟龙。 苏秀锦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彩,她收起了帕子。 陈老板一看这架势,忙道:“姑娘,你不看看。” 苏秀锦慢条斯理又十分肯定的道:“这是假的。” “假的!”陈老板几乎喊出声,“这咋能是假的?我花了二百两银子才买下来的,这咋能是假的?你看看这花纹,他说是前朝皇宫的东西,鎏金我看着也是真金。” 苏秀锦点点头:“鎏金是真的不错,但这花瓶是假的,我听爹爹说过所有的蛟龙芍药鎏金瓶都被销毁了,这世上不可能再出现第二只蛟龙瓶。” “怎么会?”陈老板不可置信的抬高了声音,“这可是我花了二百两换来的,这咋能——” 说着,陈老板面如死灰,这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可抵得上一家人一年的花销了。 “姑娘,你再仔细看看,这有没有啥可能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就这么一个没被毁了。”陈夫人着急的问道,虽说这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但二百两真不是小数目。 苏秀锦微微蹙眉:“前朝的蛟龙芍药鎏金瓶因触犯当朝天子天威,全部被砸碎后投入火炉中,蛟龙瓶在册子上都有登记,所以一只都没能留下,若是留下了一只,于陈家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陈老板踉跄两步,“灭顶之灾?” “若是被有心之人瞧了去,私藏前朝禁瓶,这罪名少说也得二三十年的刑期。”苏秀锦道,她打开锦盒,抚摸着瓶身上的鎏金纹:“陈老板若是为了减轻损失,可将上面的金子融下来,抵得上几两银子。” 此话一出,陈老板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下来,陈夫人急得眼睛通红,嘴里嚷嚷道:“叫你别去玩这些个东西,现在二百两银子没了,你说咋办!” 第七十八章 黑市 陈老板痛心疾首,二话没说直接拿起锦盒中的蛟龙芍药鎏金瓶双手过顶往地上一砸,只听得一声脆响,瓷片飞溅。 “既然是假的,不要也罢!”陈老板愤恨的道。 苏秀锦见陈夫人只皱着眉头哀叹两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便存了心思。陈家医馆在宁西镇不过十数年,听闻陈家也是十几年前搬过来的,能在这短短十数年间在宁西镇站住脚跟,安身立命,并且发扬家业,名声还如此之好,让宁西镇的街坊领居是交口称赞,这说明陈家必定有过人之处,今日所见,果不其然。 能见假而不选择将假东西继续卖给别人,以求减轻自己的损失,二百两并不算多,但陈老板有此魄力,已然是一位够格的商人了。 陈夫人唤了人来打扫瓷片,茶过三巡,陈夫人又扯了几句家常话,苏秀锦见二人都是兴致缺缺,便要起身告辞。 却不料陈老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苏秀锦便犹豫开口道:“苏姑娘,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去黑市瞧瞧?” 苏秀锦问道:“黑市?古董黑市?” 陈老爷点点头:“你有如此毒辣的眼光如果不去黑市鉴宝,实在是可惜了。” 苏秀锦听前世父亲梁国相曾说过,最好的古董在黑市,就犹如玉器中的赌石一般,你若是有眼光,几文钱淘来的东西能够卖到上百金,而你若是新手,被人坑到倾家荡产也是常事。 “宁西镇来往商旅多,这从各地淘货而过的古董贩子也是数不胜数,这几年来他们都一窝蜂的涌到苏州城,只听说苏州城有一位小姐成了一个蒹葭楼,各地文人才子都赶趟子似的去那,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一个拍卖会,各式各样的古董能在哄抬价钱的前提下,卖上一个天价。” 苏秀锦一听这蒹葭楼,微微蹙眉,这哄抬价钱拍卖古董的法子指不定也是苏长芳想出来的,古董最是不能哄抬价钱,就算是有那么一件两件拍出天价,那也是人家看面子给买下的,日后这人情是必须得还的,不知苏长芳懂不懂这个道理。 “宁西镇有个黑市,从子时到寅时三刻,明儿就是十七,正好有一场黑市,苏姑娘你要是有兴趣,就请你去瞧瞧。” 苏秀锦只思索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陈老板脸上带着欣喜,有苏秀锦的眼光指不定能淘来许多宝贝,自己说不定也能多学点古董上的东西。 天色渐晚,苏秀锦赶着回村,陈夫人也准备去医馆一趟,因着喜欢苏秀锦,一路上说了不少话,苏秀锦说话得体,态度又恭谦,陈夫人更是心中欢喜。 路过西大街,苏秀锦远远的看见茶铺已经焕然一新,棚子加厚了两分,桌椅板凳茶壶碗碟都擦的锃光瓦亮,金大牛健硕的身子在煎饼摊子后面不停的忙碌着,手中动作麻利,不一会一只装好的煎饼果子便装到了纸袋子里。只不过天气炎热,又是下午,金大牛身上的汗一层一层的往外冒,他脖子上挂着一条巾子,已经是湿漉漉的了。 “苏姑娘,你瞧什么呢?”陈夫人顺着她的眼光看去。 苏秀锦毫不掩饰的道:“那是我外子。”苏秀锦指了一下煎饼铺子的方向。 陈夫人一瞧,只见一壮汉在铺子后面挥汗如雨,身板那叫一个健硕,身量也高,足足有九尺,倒像是屠夫一般。 陈夫人有些犹豫,又看着眼前娇娇弱弱苏秀锦,实在难以想象这俩人站在一起是何模样。 “翠儿,你去买些煎饼。”陈夫人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子,合着是要照顾生意了。 苏秀锦忙抓了她的手:“夫人,您买一个尝尝,要是觉着好吃再来,外子做的煎饼极好,分量也足,一个就够了。” 陈夫人也不勉强,从荷包里又摸出几文钱,让仆人去买了一个。 金大牛铺子前的生意并不太好,确切的说是整个西大街的生意都不太好,商旅还未进城,这来来往往行走的都是镇上的人,大多也就是看这换了一个新的门面,瞧上一眼罢了,买的人少之又少。 好不容易卖出去一份,金大牛忙叫小三儿给她上了一碗茶,自己做了一份热腾腾的用油纸仔仔细细包好了给人家。翠儿拿着油纸包,小跑至陈夫人面前。 陈夫人一瞧这油纸包,果然分量足得很,打开油纸包一瞧,橙黄色的煎饼包裹着汆好的蔬菜叶子,因着是加了鸡蛋的,这煎饼格外的香。陈夫人瞧着食指大动,她尝了一口,鸡蛋细腻,味道不咸不淡,蔬菜又十分清甜,又问了一句价钱,只需五文钱一个,她一人吃的话也是足足的了。 “不错。”陈夫人赞叹道,“你家那位有这样的手艺,也就不愁了。” 陈夫人又叫人去买了几份,干脆就带回家,晚饭加个煎饼,也让儿子相公尝尝。 苏秀锦回了村,四姨娘,素娘子也已经将二十条棉被,十条毯子做好了,素娘子帮忙叫了村里的一辆牛车,准备明日就送上镇去。苏秀锦真好也得再出去一趟,便约好了素娘子,明日一起上镇上。 翌日,用罢了早饭,装好了车,二人就冲着镇上去了。牛车停在铺子面前,绕是金大牛也愣了一下,瞧着苏秀锦从车上跳下来,脸上满是惊喜:“锦娘,你咋来了。” 苏秀锦拍拍身后的棉被道:“我送东西来,铺子里生意怎么样?” 金大牛有两日未见苏秀锦了,心里想得很,眼睛黏在苏秀锦身上就舍不得挪开,他抓抓后脑勺道:“昨日才开张的,下午卖出去好几个,也算是有个好兆头。” 苏秀锦瞧着他身上的衣衫还是出去的那一身,微微蹙眉:“你也别只关心铺子,身上的衣衫也换换。“ 金大牛忙点头,心道有个小媳妇还真是不一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衣衫是不是换了,金大牛心里就跟喝了蜂蜜一般甜丝丝的。 棉被一床一床码好放在屋子里,苏秀锦拿了笔墨在一旁写签子,小三子瞧见苏秀锦用左手写字,自己跟着比划了一下便道:“东家娘子真厉害,我咋就不会用左手呢?” 苏秀锦微微一笑,个人习性不同,她吃饭做事一直用的是右手,只是这从小到大,这写字却用左手习惯些,为这,梁国相不知教训了她多少次,好在她左手写字与常人并无不同,这练习书法,丹青水墨也样样无二,这才作罢。 第七十九章 旧城 苏秀锦写了三十张签子,纷纷对应二十床棉被和十床毯子,签子一分为二,届时只要客人付了定金,金大牛就只管将另一半签子给他就成,到时候还被子,也是如此。苏秀锦又拟了一个赔偿的条款,贴在棚子的门柱上。 这赔偿的条款面面俱到,商队里又都是识字的,都能认得,临近盛夏,日间还好些,只是到了夜晚,尤其是荒郊野外,就还是觉得凉,这被子都是薄被,毯子也做得大,也不怕租不出去。 苏秀锦把晚上要去黑市的事跟金大牛这么一说,金大牛顿时有些慌张:“锦娘,那么晚了肯定危险,要不我跟你去吧。” 苏秀锦摇摇头,她又说了一下陈老板的为人,保证不会有问题,金大牛瞧她坚持,也无法,只道:“那寅时三刻我去接你。” 苏秀锦拗不过他,只得点了头。 亥时,金大牛打着灯笼将苏秀锦送到了约定好的亭子,不一会陈老板带着人到了,身边还跟着陈珏,连同一个瞧着沉默寡言的仆人,四人一道走到了宁西镇的旧城址处。 旧城位于新城的西北边,曾有鞑子一路打到了江南,将当时宁静祥和的宁西镇毁于旦夕,现在的留下的城址不过是一些断壁残垣,若不是有黑市在这经营,只怕早就被杂草吞噬,淹没在黄土中了。 深夜的野外还有些刺骨的凉意,苏秀锦蒙上厚厚的遮面布,只剩下一双眼睛瞧着眼前黑黢黢的旧城。 “再等等。”陈老板瞧着面前死一般沉寂的旧城,“不到时候这不会开市。” 一行人站着瞧了片刻,陈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仆人见状递上水囊,陈珏摸出三四颗药丸子就着水服下,见苏秀锦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他,陈珏解释道:“这几天有些伤寒。” 苏秀锦瞧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置可否。 “开市了!”陈老板出声。 寂静的古城内,突然响起一声锣响,清脆的声音在古城内引起一阵阵回响,锣声连续响了三次,每次间隔几次呼吸的功夫,锣声停了下来,只听见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城墙之上,吊着嗓子,“开市大吉!“ 这声音犹如水波纹一般传出很远去,待回声彻底停了下来,一盏红灯笼徐徐升起。红灯笼的灯光照亮那开门者的脸庞,严肃而冰冷。 不一会,只听得见旧城门吱嘎一声开了,有三两个人影从里面晃出来,苏秀锦微微屏住了呼吸,本来外面还只有他们一行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许多盏灯笼,犹如银河一般汇向城门口。 有认识陈老板,远远拱手算是打了招呼,也有瞧了他们一眼,落在苏秀锦的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是没瞧过女子来黑市一般。 “咱们走。”陈老板道,带着三人跟着人群一起进了黑市口。 城门口用木栅栏围了个简单的口子,一次只许一人进入,有两个面色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拿着纸笔登记着进门者的身份。 “黑市到底是违法的,要是没有熟人介绍,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陈老板解释道,他从腰间拽下一个木牌子,正面极其简单雕刻了一只芍药花,他翻过背面,给苏秀锦看后面的刻痕,“这是进出的牌子,后面记录的就是我在黑市上的地位。” 苏秀锦瞧了一眼那上面深深浅浅三道刻痕,问道:“是买了东西才能刻上的么?” 陈老板点点头:“不光是买东西,还要判定东西的价值,这三道刻痕说明我在这至少买了三百两的东西了。” 有人带着,这黑市自然很轻松的就进去了,那两个壮汉只看了一眼苏秀锦,也不惊讶,只简单问了几句,姓甚名谁,来做什么,便让她进去了。 一进入古城区,外面的寒风就好似遇到了屏障一般,停滞不前了,饶是苏秀锦前世逛过京城最繁华的庙会,看到此景也暗暗称奇。古城内温暖如春,只有一条四匹马宽的道路一直通向前边,被焚烧的古城断壁上被悬挂上了红灯笼,红灯笼挂得密,把漆黑的夜照亮得犹如白昼一般,顺着条道走,就犹如行走在前世宫中的万盏宫灯汇成灯渠一般,只有越走越亮,越走越是热闹。 黑市热闹得紧,道路周围有不少拖着板车,挑着担子来的古董商贩,一个个摊位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中间一个手臂粗的空挡都没留下,摊位上的东西也是稀奇古怪,上到大件的古董花瓶,下到小巧的耳勺,应有尽有。 苏秀锦一行人一进门,就有沿街的商贩不停的招呼着。 “老板,新来的花瓶子要伐啦?” “上好的瓷碗,老板来看看噻!” “老板来看咱家的套娃,整套的,价钱好商量。” 陈老板似乎是瞧不起这街边的摊子,顺着人群便往里边走。苏秀锦自然跟着,陈珏和仆人一左一右,两人倒是细心的给苏秀锦留了个空档。 “小心些走,这儿人多。”陈珏说完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苏秀锦侧耳,点点头。大约是人多闷得慌,陈珏脸上微微有些红,呼吸也急促,还时不时以拳抵着唇咳嗽两声。 待行至一处空旷处,旧城就犹如中心棋盘一般围绕着这个圆盘一样的场子,有不少人停在这,看着中间木头架着的方台。台子前后五丈多宽,中间空无一物,可能还未到时候,周围人嘴里都念叨着时辰怎么还不到之类的。 “黑市最好的东西在这。”陈老板眼里满是兴奋,“这儿的东西都是价高者得,出得起价钱才能拿得到东西,跟外面那些明码标价的东西没得比。” 苏秀锦抬头瞧那圆台,只听见有人上台子木板的咯吱响声,便有十个左右的年轻女子手执灯笼,顺着台子的东西南北位置间距一丈样子站好了,灯光点亮了方台,有一身高不过五尺,长相颇为猥琐的男子吊起了嗓子说着开场词。 苏秀锦瞧了一会,无非是大家公平竞争,一次加价十两,不得有争执之类的云云。 前几个都是古董花瓶和手上的把玩物件,苏秀锦远远瞧着倒不像是假的,只是价值不高,陈老板问她,她都摇摇头,古董自然以稀为贵,若是些平常的摆件,不要也罢。 第八十章 旧画 在场的人似乎也都瞧出了这一批东西不值什么钱,也有好事者在下面倒嘘,纷纷叫矮个男给拿出些好东西,不然就拆了他的台子。 矮个男也不慌,故意卖起了官司:“大家莫慌,这好东西自然是得留到最后,前面就当是个下酒凉菜,这热腾腾的好菜现在才上来嘞!”说着他拍拍手,两个壮汉架着一个蓬头垢面,瞧不出男女,衣衫破旧脏乱的人上了台。 “这人偷了我家老爷一两银子,她交不出钱来,身上也没个值钱的玩意,我家老爷寻思着给卖了算了,可是你们看怎么着——” 众人皆是提起了好奇心,纷纷问道。 “她一直抱着一幅画,从不离身,咱们去抢,就跟疯狗一般,咬伤了我们好几个下人,后来抢来画打开一看,这可了不得!”矮个男又一击掌,有人捧着画,上得台来,矮个男上前慢慢打开画卷,让开了身子,“乖乖,你们瞧这是什么!” 淡雅的水墨晕开一幅秀美的花丛画作,似乎是初春时节,花丛中似乎新冒出了嫩芽,但才枯灰的枝丫中只星星点点,叫人半分遗憾,又半分哀愁。手法极其俊逸,构图也美不胜收,留白处也恰到好处,只旁边一句诗,让苏秀锦刷的白了脸。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娟秀的小楷一看便是女人的手笔,落款只两个小字,银笙。 “梁贵妃是咱大周第一才女,诗书画堪称一绝,小人我敢说这大周除了贵妃娘娘没有第二个人能画得出这幅初春彩蝶嬉戏图。”矮个男道,“四年前贵妃娘娘被咱们的皇帝处死,她的诗书画都成了禁品,能看见的少之甚少,咱们只寻到这一幅,若是有胆子给收了去,没胆子的,咱们这幅画也不拍,就留在残楼里,咱们宁西天高皇帝远的,也不怕他娘的有人去报官!” 苏秀锦闭了眼,她这幅画时候十六岁的时候画的,一直挂在惜春楼里,那场大火也波及了惜春楼,怎么可能会留下来?就算是没有被焚毁,又怎么会被带出宫来?苏秀锦睁眼目光落在了那个形似乞丐的人身上。 “啰啰嗦嗦的,咱们做商贩的谁不知道贵妃娘娘,你只管说这幅画多少钱,我买回去就放码头上挂着,早晚三炷香,给咱贵妃娘娘上点香火!”一个商贩模样的率先出了声。 “是啊,要是没贵妃娘娘,咱们做小本买卖的现在还得被官府抓去,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发财致富的,这幅画我要了,不挂着也收好了做传家宝!” 黑市来往多是商贩,对梁锦绣心中自有一份感激,只是,苏秀锦慢慢皱了眉头,商人心中有她便罢,这幅画若是落到了萧景麟眼里,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前世三百八十条人命本就不是个小数字,光是流的血就足以让菜市口的血腥味终年不散,更别说前后牵连上万的无辜民众了。 这下面聊的是沸沸扬扬,上面的矮个男脸上自然乐开了花,正准备开价,这时候有个懂行的问:“你说这是初春彩蝶嬉戏图,这哪有彩蝶啊?该不是假的吧。” 矮个男也无法,只得说:“这上面写的就是初春彩蝶嬉戏图,这笔法也是贵妃娘娘的没错,我怎么知道它咋叫这个名字。” 苏秀锦定是不能让这幅画给卖出去,也开口道:“贵妃娘娘的笔法好仿着呢,这画上又没印章就孤零零的一幅画,就算是要仿得” 此话一处,众人都瞧着画,果然没有印章,矮个男一急,地下皆是窃窃私语。 只是那一直低着头的乞丐突然抬起头,好似找到了归宿一般,循着人群,直直的看向苏秀锦。 苏秀锦心口一跳,看着那面目全非的脸,实在想不起前世与她有渊源又能拿到她的画的到底是何人。 “你们不信则罢,这幅画就挂到残楼里去。”矮个男也不慌,自家主子说了,卖得出去算是运气,卖不出去也不强求。 眼看着这画作要被收起来,那乞丐突然动了,犹如疯狗一般冲向那副旧画,两个壮汉还没反应过来,那副画已经被乞丐夺到了手,手里捧着画痴痴的傻笑着。 矮个男一惊,连忙就要叫人去架起那乞丐,只见那乞丐突然站起身,犹如看傻子一般的看着台下的人,她哆哆嗦嗦从台上的降温的冰水盆子里掬起一捧水,对着画作就是泼去,他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又好似欢喜的开始手舞足蹈。 矮个男生怕她毁了画,一看那水简直就要晕过去。 却不料,那幅画正在悄悄发生着改变,只见那水一遇到画,那隐藏于枝丫之下的嫩丫好似一点点开始动了,只见那灰白色的水墨画犹如遇见了染缸一般,从上至下,一点点开始显现出鲜艳的颜色,五颜六色的花朵犹如夏季绽放一般,一朵朵噗嗤冒了出来,而画中本没有的彩蝶也好似从天上飞来一般,在花丛中上下翩飞。 苏秀锦咬了唇,看着那乞丐的眼神越发的幽深。 “这才是真正的初春彩蝶嬉戏图!”矮个男惊喜的道,那幅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从画上还隐隐约约显示出两行完全不同于小楷的粗狂字体,“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这时候众人已经顾不得那画是真是假,纷纷表示要买下这幅堪称神奇的画作,就连身边的陈老板脸上也满是狂热。 苏秀锦来不及解释什么,只见台上的乞丐被人架了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苏秀锦忙挤过人群,便要朝着那群人而去。陈珏不明所以,忙跟了上去。 苏秀锦在后台拦下了那两位壮汉:“两位小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两壮汉看着眼前蒙面的小娘子,有些迟疑,陈珏追了上来,两壮汉瞧了瞧,便开口道:“做什么?” 苏秀锦忙道:“这乞丐小哥打算如何处置?” 壮汉笑了一声:“当然是卖掉了,又不会说话,做事又疯疯癫癫的,留着做什么?” “不如卖给我吧,家里也正好缺一个做事的,不会说话没事,我嫌聒噪。”苏秀锦道。 两壮汉面面相觑,似乎是不明白苏秀锦卖一个哑巴疯子做什么,便道:“卖给你也成,他偷了咱家老爷一两银子,你也给一两。”这一两实在是不算少了,苏秀锦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就把这哑奴给买了下来。 第八十一章 往事 俩壮汉找了个地方去数银子了,那乞丐一见没了桎梏,就准备撒丫子跑,苏秀锦忙道:“陈大夫,帮我抓住他!” 陈珏身形灵活,也不顾脏,抓住了那乞丐的两只手,乞丐支支吾吾,从喉间迸发出挣扎的凄厉惨叫声。 苏秀锦撩开他额前的发,待看见眼前几乎看不清楚面容,纵横的伤疤几乎覆盖了半张的脸,苏秀锦手指微微颤抖,陈珏以为她是害怕,刚想安慰几句,只听见苏秀锦喃喃道:“惜春楼的香点好了吗?烛火灭了吗?” 那乞丐顿时瞪大了眼睛,直直的瞧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苏秀锦。 “小夏子,惜春楼的香点好了吗?烛火灭了吗?” “娘娘,奴才办事您放心,这每日都得做的功夫,奴才不敢耽搁。” 一晃四年过去了,她竟然能在这见到故人。 乞丐似乎冷静了下来,全身紧绷的肌肉都散开了,陈珏慢慢松开了手,那乞丐也不挣扎着要跑了,只一双眼睛盯着苏秀锦看,眼神带着一丝疑惑。 “苏姑娘,你认识他?”陈珏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什么惜春楼什么烛火,好似密语一般。 苏秀锦微微点头,也不顾小乞丐身上脏,伸出手,牵着他:“跟我走好吗?”苏秀锦试探的问。 小乞丐犹豫了一瞬间,动了动腿,苏秀锦只见他脚上穿了双草鞋,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趾,身上散发出一股股恶臭。 行至一处人少的地方,苏秀锦看着小乞丐亦步亦趋,左腿似乎不正常的扭曲着,眼里又是一湿,到底是她连累的,她不能不坐视不理。 扶着小乞丐坐下,陈珏有着大夫的天性,便要给他看看,小乞丐有些抵触,乌溜溜一双眼睛像小狗似得瞧着苏秀锦,苏秀锦朝他点点头,小乞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让陈珏瞧。 陈珏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这眉头就紧紧的皱了起来:“左腿骨折,全身有多出旧伤,还有不同程度的腐烂,不少地方生了烂疮,脸上伤疤看着是有几年了,火烧的还没好完全。” 苏秀锦这一听,火烧二字,心中一抽疼,只是接下来陈珏的一句话彻底让她心痛不已。 “还有,他的舌头好像被人剪了。” 剪舌。宫中熟悉的刑法。长舌传播谣言者,说话以下犯上不知悔改者,冒犯天子天威者,才会被施以剪舌。只是她的小夏子,只不过是惜春楼的当值小太监,从未与梁家有过交集,萧景麟他也不放过吗?! 千里之外,金都。 镂空月影纱帐里的人影动了几下,首领太监瞧见了,忙端了安神茶,低头上前轻声询问:“皇上,喝口安神茶吧。” 一只白玉细腻,竹节般修长的手撩开的帐帘,雪白的云纹绸缎足衣落地,明黄的绸缎祥云龙纹袍轻轻的搭在男人身上,帘帐轻摇。露出一张俊美非凡的脸,犹如神仙眷顾般,毫无瑕疵。 “什么时辰了?”萧景麟出声,犹如昆山玉碎,落在人心上。 首领太监听了一下外面的打更声,恭敬道:“丑时了。皇上再歇歇吧。” 萧景麟呷了一口安神茶,坐在床沿看着透过纱窗的月光。 “魏国忠,朕总觉得梁贵妃还没死。”萧景麟缓缓道。 魏国忠一听梁贵妃二字,心里一惊,背上的汗出了一层。 “皇上您多虑了,梁贵妃四年前就殁了。”魏国忠战战兢兢的道。 “噢?”萧景麟微微眯了眼,叫人看不清眼里的神情,许久他勾起了唇,“没死也不怕她,再烧一次就罢了。” 魏国忠双手颤抖,隐在大袖中,饶是伺候了萧景麟这么多年,他还是摸不清他的脾气。 萧景麟摆了摆手,魏国忠微微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正阳宫的寝殿安静而空旷,萧景麟瞧着那一片小小的月光,微微发怔。 良久他才收回了目光,躺了下去,龙椅冰冷坚硬,他一个人坐容不得别人,却也觉得太寂寞。 这一趟黑市之行并没有淘到什么东西,陈老板见苏秀锦神色不对,也不多逛,那一幅初春彩蝶嬉戏图被一人以一千两的高价拍了去,陈老板没这个实力,一路上都长吁短叹。 陈家的仆人扶着小乞丐,苏秀锦将这事一说,陈老板也挥挥手道:“苏姑娘有此善心,咱也不藏着掖着,叫别人小瞧了去,这小乞丐送陈家医馆医治。” 苏秀锦连忙谢过,小乞丐一路瞧着苏秀锦,若是隔远了些还有些急躁,惹的陈珏心中疑惑是越来越多。 陈老板还在想那副画,他赞叹道:“从来没看过能泼水显色的画,不管它是不是贵妃娘娘的,光是这手法,也值得了一千两了。” 苏秀锦蹙眉道:“这并不是很高明的手法,只是用了两种不同的水墨,上面那一层水墨遇水会不显色,下面那幅画则是第一次就画好的,两幅画是层叠的,不用水,透光也能看出些不同。” 一千两银子对于她的画作而言实在是有些抬举了,要说值钱,只怕是萧景麟画的底层画了,初春彩蝶嬉戏图本是他们夫妻情浓之时的涂鸦之作,梁锦绣无事才想出个将他的画作掩藏在下面的手法,而这幅画原也是她的最爱。 陈老板恍然大悟,啧啧称奇。 苏秀锦准备自个走回去,西大街不远,去铺子里窝一宿也成,刚寻思着,便看见亭子边上有一盏灯笼,待走近了,才看见翘首以盼的金大牛搓手在亭子里望着。 金大牛远远瞧见了苏秀锦一行人,忙招手,待看见了一旁的陈珏,心里顿时醋起来了,上次苏秀锦和陈珏在一块的气还没生完呢,这回那隐隐约约的火气,又被挑起来了。 “陈老爷。”金大牛自然认识陈老爷的,他一看陈珏,眼睛自然的飘了过去。 陈老爷也笑着寒暄了几句。 金大牛似乎小狗儿邀宠般凑到苏秀锦面前道:“还好我来得早,不然就接不到你了。” 苏秀锦微微一笑,这来的再早,也没早两个多时辰的,这金大牛口是心非得太让人没脾气。本来心中不太畅快,只是瞧着金大牛打着灯笼在夜空下站着,心里一软,道:“我们回家吧。” 这一夜,苏绣锦躺在铺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金大牛搬了席子,躺在外面。他数着夜空中的星星,隔着门跟苏秀锦说话:“锦娘,黑市上好玩么?” 第八十二章 哑奴 苏秀锦还未睡着,回道:“还行,也不是好玩的。” 金大牛顿时有些委屈的嘟囔:“既然都不好玩,那你还去作甚?你往后要是想去逛逛,我陪你咋样?” 苏秀锦一想那黑市进门的规矩,拒绝道:“不成,你去不得。” 金大牛顿时有些恼:“凭啥啊!凭什么那陈珏就去得,我就去不得。” 苏秀锦一想,那陈珏是陈大夫的儿子,自然是去得,他金大牛跟着掺和什么? 她翻了个身,金大牛一听这声响,她似乎是不想回答了,里面半晌没个声响,金大牛有些气闷,这里面的人儿好歹是自己的媳妇了,这咋能一点脾气都没有? 良久,金大牛以为她就要睡熟了的时候,苏秀锦才悠悠出声:“大牛,我想带个哑奴到铺子里干活可好?” 这一声大牛自然是放软了姿态,金大牛心里一熨帖,苏秀锦这跟当家的商量事儿的模样,金大牛哪里会拒绝,只咳嗽了一声:“哑奴?哪来的哑奴?” 苏秀锦将黑市上的事粗略一说,一听哑奴身上伤势严重,他也动了恻隐之心。 “留着就留着呗,也不少他一口饭吃。”金大牛道。 苏秀锦嗯了一声,金大牛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苏秀锦眨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她现在无法得知,小夏子到底是如何逃出来的,那一身伤又是如何来的,一切只有等他伤好之后才能知晓了。 金大牛愣愣的瞧着木门上的花纹,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大牛,我去跟陈老板说说,下次你就陪我去吧。”苏秀锦出声道。 这声音虽然小,但金大牛是确确实实听见了,他猛地点头,但又想着苏秀锦瞧不见,又哎了一声。 这古董集市是一定要去的,富贵险中求,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赚得最多的钱,只有走倒卖古董这一条路了。而她现在最少的便是银两,把黄花菜的生意做起来,这铺子慢慢做大,把四姨娘安顿到镇上来,这日子才能有些盼头。 翌日,苏秀锦去医馆瞧了瞧小夏子,陈珏说这身上的上其他的也就罢了,只是左腿骨折,又没救治过,得把长好了骨节的断骨重新掰断,再用木板固定接好,这前前后后得两三月之久。 苏秀锦眼皮子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治!” 小夏子十岁就放到了鸣凤宫里伺候她,梁锦绣当年瞧着他年纪小干不得重活,就让他去惜春楼看门,平日里她没事教他写几个字,惜春楼书籍画作众多,这孩子聪明,学得极快。往往是梁锦绣作了一幅画,写了一句诗犹豫着不知道用哪个字,这孩子都能在旁边说个合适的,梁锦绣极疼他,想着小夏子再大些就放他去闫喜院做皇子陪读,却不想那场大火,谁也未能放过。 小夏子见到她很是激动,他身上也换了一件新衣衫,头发也梳理过了,人瞧着极瘦,只是脸上被大火吞噬后留下了大片的疤痕,瞧不出是原先长相清秀的小夏子了。 “你在这安心养伤,养好了伤我就带你回家。”苏秀锦道。 小夏子似乎还是很疑惑,这摘了面纱与梁锦绣倾国倾城的面貌完全不相似的苏秀锦,但苏秀锦身上的气息很像他的贵妃娘娘。 苏秀锦微微一笑:“有什么事等你伤好了,我再慢慢告诉你。记住了吗?” 小夏子犹豫的点点头,他手指比划着四四方方的框,苏秀锦眨眨眼:“画?” 小夏子点点头。 “画是人画的,没有了也不打紧,人才是最要紧的。” 小夏子简直直了眼睛,他想起他原先不懂规矩,没把桌上的烛火灭了,夜里老鼠打翻了灯笼,烧了桌上一幅名贵的春江夜宴图,他本以为会被贵妃娘娘给活活打死,事先躲在了惜春楼的横梁上,抽抽噎噎的就是不下来。 直到梁锦绣抬头无奈的在下面瞧着他,轻声道:“画是人画的,没有了也不打紧,人才是最要紧的。” 梁锦绣唤了两个锦衣卫才把他从横梁上抱下来,梁锦绣做做样子,拿着竹条轻轻抽了他几下也就作罢了。 下午商旅就要进城了,从苏州到晋州的官道前几天终于疏通了,这商贩们一个个得了消息,头批的商贩就要经过宁西镇了。 苏秀锦忙着抄写单子,上面简洁明了的写了几行大字,一是有棉被毛毯出租,价格几何,二就是地址。 写了十几张的样子,苏秀锦才揉揉手,唤了小三子来,让小三子去城外官道上站着,一边要喝,一边将这张纸每个商旅发一份。 小三子得令,早早的就去官道上守着了。西大街一溜的客栈饭馆都开了门,老板伙计拉长了脖子冲着镇子门口瞧,这第一批的客人要价都便宜,后面的房间越是少就越发的贵,这也是西大街秘而不宣的行规之一。 苏秀锦烹茶的手艺极好,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这水温,烹茶的技巧也能大大弥补茶叶的不足,她气定神闲的在柜台后用帕子握住茶壶柄将沸水淋在茶碗上,如此反复。茶叶她都是细心用小筛子筛过的,茶叶末她都倒了出去,不少饭馆都用茶叶末泡茶,也实在不是明智之选,苏秀锦要的就是把这铺子的名声打出去,前几个月赚不了钱没关系,好的铺子从来都是名声在前,东西在后。 不一会听见外面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周围商铺的老板都大声的道:“来了来了!进来了!” 风尘仆仆的商队,一行六匹马,四匹马拉着两大车满满的货物,十七八人的样子从外面晃晃悠悠进来了,客栈老板们几乎跟打了鸡血一般,奋力的要喝着:“客官,来咱们家住啊,咱们后院有马槽!” 金大牛也不含糊,老早就站在门外:“客官,来这歇歇脚,吃点东西喝碗茶!” 商队都瞧了瞧这边的茶铺,然后又晃晃悠悠去了一家客栈。 金大牛也不慌张,又道:“客官,到时候来喝茶吃东西啊。” 周围客栈是多,但他也不怕捡不到漏的。 一连好几队,都只是瞧瞧这茶铺,便又去投宿客栈了。 隔壁客栈小伙计站在门前,瞧着生意惨淡的茶铺翻了个白眼:“是个人也晓得投宿客栈了,吃饭也在客栈里吃了,谁会没事出来吃个茶!又不是流动商队。” 第八十三章 生意 金大牛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去做煎饼了。 眼睁睁瞧着商队过了七八队,金大牛有些急躁起来,听着西大街的越发的热闹,不少客栈的后院都传出铁锅炒菜的声音,这茶铺里却还是没有一人进来。 苏秀锦刚想安抚安抚金大牛,只听见外面有男人试探的粗噶声音传来:“请问,这儿,能租棉被么?” 苏秀锦一抬头,就看见一行商队十一二人左右,身形狼狈,两匹马拉着满满当当的货物,瘦马皮毛暗淡,这一行人大多看着金大牛手下散发着香气的煎饼,不少人还隐隐的咽着口水。 进门是客,金大牛忙招呼道:“有呢,有呢,客官你们先坐。” 一行十几人都围坐着两张桌子,马匹栓在了门外,苏秀锦熟练的泡好了茶,刚想端上桌,只看见为首的男人连忙摆手:“茶还是不要了,小娘子让我们在这歇歇就好。” 苏秀锦瞧着他们衣衫褴褛,但脚上靴子不便宜,是上好的赶路的牛皮靴,鞋底是特意加厚的。 苏秀锦只顿了一下,还是给两个桌子各自上了一壶茶。 “新开张,茶水免费。各位客官慢用。”苏秀锦道,又拿了十几只热水烫好的带着余温的瓷碗。 吴佰这才招呼弟兄们喝茶,茶碗极其干净,握在手里有着浅浅的温度,这茶缓缓倒进碗里,一股子清香慢慢散发出来,饶是吃惯了好茶的吴佰都忍不住呷了一口,一股暖流带着茶的清香缓缓的流入喉间,慢慢的暖了饿了好久的胃。 他忍不住赞叹一句:“好茶!” 苏秀锦微微一笑,只见那群人都使劲的喝着茶水,脸上皆是带着满足。 “这煎饼怎么卖?”吴佰瞧着兄弟们,忍不住问道。人是铁饭是钢,总算是快到苏州城了,先吃上一顿饱饭再说。 金大牛道:“五文钱一个,不加菜的算四文钱。” 吴佰一愣:“只要五文?”这平日里随随便便一个小菜就得十几文钱,这煎饼看着分量不小,却只要五文钱? 金大牛点点头:“客官要不要尝一个?” 吴佰细细算着怀里的钱,也不管这煎饼好不好吃了,喊道:“给我来十三个。” 金大牛忙道一声:“好嘞!” 金大牛锅边有做好煨着的煎饼,苏秀锦用盘子装了两个,端到了吴佰面前。 吴佰瞧着眼前煎的金黄脆脆的面饼,里面裹着让人食指大动的翠绿蔬菜。吴佰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在兄弟们垂涎欲滴的眼神中,咬了一口。 刚一入口,这鲜甜的滋味就充斥着吴佰的味蕾,鸡蛋的香滑让吴佰只觉得崩了许久的额头都痛快的舒展开来。 “咋样咋样?”商队其他人都直勾勾的看着他。 吴佰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嘴里含糊不清的道:“好吃,好吃!” 听到客官的赞叹,金大牛脸上也挂了微笑,手上的动作也更加快了起来。刚出炉两个,苏秀锦一端上桌子,就被饥肠辘辘的商队伙计抢了个干净,不少没吃上的都直勾勾的瞧着金大牛,一看着金大牛打鸡蛋,摊煎饼,这吸溜口水的声音就越发的大。 苏秀锦又忙着上了两壶茶,这商队伙计足足吃了二十四张煎饼这才消停了下来,吴佰算了一下钱,也不是太贵,又问:“我看告示上说棉被十文钱一晚,毛毯八文钱一晚是不是?” 金大牛点点头:“二十文一床的押金,每床被子都有一个签子,明天拿签子和被子来还,押金照退。” 一提到这二十文钱的押金,吴佰有些胃疼起来:“你看大哥,咱们这么多人,这押金能不能少一点?” 金大牛有些为难,这押金要是不交,这棉被要是弄丢了可怎么办? 苏秀锦开口问道:“可以少一些。” 吴佰转过头,只看见苏秀锦低眉顺眼,手上写着一份单据。 “要几床棉被?”苏秀锦抬眸问道。 吴佰忙道:“五床棉被,八条毛毯。” 苏秀锦落笔,不一会,苏秀锦将字据递给吴佰:“煎饼一百二十文,棉被毛毯一百一十五文,收您三十五文的押金,一共二百五十文,可好?” 吴佰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苏秀锦,她好似还没动过算盘,又看了一眼单据,吴佰自己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单据还写得极其规范。 吴佰心中暗暗赞叹,瞧着苏秀锦面容清秀,长的俏,身材也窈窕,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商妇。 金大牛挡住了吴佰的目光,没声好气的问:“咋,看完了没?” 吴佰忙点点头,人家肯以如此便宜的租金就给他们,实在是难得了。 吴佰忙拱拱手,从怀中拿出了一点碎银子,外加几十枚铜板,算了二百五十文钱,递给金大牛。 金大牛瞧也不瞧,放在了苏秀锦的手里,就带着吴佰一行人去取了棉被毛毯,苏秀锦在一边写好了签子。吴佰抹了抹毛毯棉被,都是十足十的棉,五条棉被是给商队里受伤的弟兄盖的,其他人裹着毛毯过一宿就好。 吴佰拿了东西,晃晃悠悠出了城。 过了上午,小三子回了铺子,他手里的单子也都发了出去,刚开始那些个膘肥马壮的商队看了一眼租赁棉被就笑道哪里需要住荒郊野外的,就把单子揉成一团扔在了路边,小三子瞧着那是自家东家娘子写的,又去捡了回来,这样往返才好不容易都发了出去。 刚做了一笔生意,苏秀锦和金大牛心里都有了点底气,瞧着小三子回来,金大牛从钱箱里点了十文钱叫小三子去东大街的菜市场里去买些菜,小三子哎了一声,带着钱一溜烟就跑了。 金大牛的煎饼极香,有一两个闻着味来的商队伙计问了一声,看着价钱不贵,就买了一份。苏秀锦客气,不管人多人少都给上一壶香茶,这茶也吃了,饼也用了,才花了不到五文钱。这一回去,把这煎饼一说,同队的伙计都慕名而来,这临近饭点,在整个西大街都出餐的时辰,金大牛愣是又卖出了二十几张煎饼。 苏秀锦数着钱,一文一文的钱放在钱箱里极有分量,笔下细细的记着帐。 小三子拎着菜回来,金大牛就把前面棚子的帘子一拉,说啥也不做生意了。 苏秀锦抬头看他,只见金大牛摸摸脑袋,傻呵呵一笑:“不能饿着媳妇。” 第八十四章 夜市 苏秀锦一愣,就看见金大牛将摊子上的铁饼铛端开,加了几团煤,小三子舀了一瓢水,将买来的菜洗干净。 十文钱能买的菜不多,小三子割了三两肉,买了两条茄瓜,再加两条青瓜。三两肉就小小的一坨,金大牛将其剁成细细的肉末,茄瓜切块,青瓜拍碎,鸡蛋本就是有的,金大牛瞧了一眼苏秀锦没二两肉的脸,寻思着做个蛋羹还是鸡蛋汤。他将拍碎的青瓜装了碗,递给小三子,小三子手脚麻利,盐醋酱油,香油麻油,手上动作极快,不一会一碗凉拌青瓜就做好了。 苏秀锦一瞧,合着现在自己最闲,刚想去舀水把碗筷洗一洗,就听见金大牛小三子同时开口。 “锦娘,你别动,我来洗!” “东家娘子,你别动,我来洗!” 苏秀锦一愣,小三子忙去抢了水瓢道:“哪能让娘子洗,您去歇会,我一会就好!” 苏秀锦无法,只得去扯了两丈红线,以一百文为一串,一个个将铜板串起来,偶尔看看做菜麻利的金大牛,手上四百文钱刚串好,小三子碗也洗完了,金大牛也把菜端上了桌。 茄瓜肉末,拍青瓜,一盆鸡蛋汤,七八张煎饼,金大牛手艺极好,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庄户人家不讲究那些,小三子从来都是跟金大牛同桌吃饭的。 苏秀锦刚坐下,金大牛就盛了一碗鸡蛋汤放在她面前:“饭前一碗汤,九十九不用慌。” 小三子拿着汤匙搅了一下汤盆,这蛋黄被捞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蛋白,小三子盛了一碗酸溜溜的说:“东家对东家娘子真好,我这没媳妇疼的,就只能自己盛咯。” 苏秀锦一笑,挑眉道:“改日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金大牛也附和道:“咱村里还有一个十八的老姑娘,配你最好,我能帮你问问。” 这吓得小三子连忙摆手,被蛋汤呛得满脸通红道:“东家可别耍我了,三儿我经不起吓。” 苏秀锦喝了一碗汤,吃了一张饼,就实在吃不下了,金大牛好说歹说,她才又吃了半张饼。待用了饭,小三子把碗筷一收,这才拉开了帘子开门,这一下午把剩下的棉被毛毯都租了出去,煎饼也卖出去十几张,临近太阳下山,这已经有六串铜板和五十文散钱了。 小三子心中欢喜,以前茶铺三四天也没赚那么多,现在第一次见钱箱里满满当当的。 刨去成本,这一天净赚三百多文,小半两银子了,金大牛有些兴奋,要是照着这速度,干上小半年就能在镇上买间院子,让锦娘住上新房了。 每逢六七八月是商队运货的最好时期,这时候的客栈旅店饭馆都赚得个盆满钵满,但过了这几个月,商队慢慢少了,这生意也就慢慢惨淡起来,尤其是冬季,出了运皮草棉絮的商队,其他商队都不走货了,更别提她昨儿听说商队有个习俗,为了祭奠关老爷,每年的十月都是不走货的,这人要吃饭,穿衣,白白的有了这么多空档期,守着间空铺子,上哪去挣钱呢? 苏秀锦瞧着热热闹闹的西大街,不少商贩都兴致勃勃的走了出来,呼朋引伴,三两成群的往东大街走,小三子准备回家了,瞧着苏秀锦出神便道:“东家带娘子出去耍耍,现在的东大街可热闹嘞!” 金大牛一拍脑袋,这夜间也没什么生意,外边热闹,哪能就让锦娘跟他在这干巴巴的坐着。 “锦娘,等我把这收拾收拾,咱们就去东大街逛逛,那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呢。” 苏秀锦好似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东大街的夜市也是根据商队的走货时期开的,街上东西不多,但人多就看上去算得上是热闹,不比白天,这夜市上的东西大多都是把玩的,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这宁西镇的小巷子都点上了灯笼,红彤彤的灯笼在黑夜中格外的诱惑,苏秀锦眼睁睁的瞧着几个商贩勾肩搭背的进了一家挂着灯笼的小院子,半晌都没瞧见出来,饶是苏秀锦再愚笨,也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商贩常年在外游走,这停下来歇歇的时间也少,这顶多在一个地方落脚待着两三天,林西镇地方小,没个正经消遣的地方,只有些妇人为了挣几个钱,才会干这种买卖。 苏秀锦逛了一会便觉得无趣,心中却暗暗有了个主意。 翌日,小三子一到铺子里,苏秀锦就从钱箱里拿出一吊钱,让小三子去南大街的木材店去订做一个木担子,苏秀锦将昨夜画好的图纸拿出来,嘱咐小三子让木材师傅按照这上面的做,价格贵点无所谓,但是明儿就要。 小三子瞧着上面四四方方的担子,三层的结构,第一层用木板隔了十几个小方格子,第二层则是抽屉似得四个大方格,第三层空间大些,就独独做了一个隔板。小三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苏秀锦要这个做甚,但东家娘子吩咐的,他也就乖乖收了图纸,奔着南大街去了。 刚过晌午,昨儿下午零零碎碎租出去的棉被毛毯都被送了回来,金大牛如约退了押金,检查这背面上除了有些污垢之外,其他都算完整。金大牛寻了个进镇上卖菜的老乡,让他去村头金婆婆家带句话,让素娘子进镇里一趟,这么多被套毛毯,得一个麻利的人来拆拆洗洗,好在这天气热,被套啥的晾晒一个晚上也就干透了。 刚准备关门吃午饭,吴佰带着棉被毛毯上门了,苏秀锦仔细检查棉被,发现一床棉被上留了一滩血迹,按照规定,这押金是不能退了。 苏秀锦也不含糊,扣了二十文钱,只留出十五文给吴佰,吴佰倒也没说什么,临走的时候又买了二十张煎饼,留着路上吃。金大牛一直送到了镇门口,吴佰对他拱拱手,很是感激的道:“大哥,多谢相助,往后要是再有这条道上的生意,咱还来找你。” 金大牛连忙摆摆手,说着客气客气。 素娘子临近傍晚就来了,她也不含糊,这拆洗缝补都麻利得很,晾晒的时候就牵了几根绳子挂在屋后面,苏秀锦也不吝啬,塞给她一个十文钱的小红包。 第八十五章 小食 翌日,木材店把木担子亲自送上了门,这平日里只要五十文的东西,苏秀锦为了赶工,足足加了二十文的钱,木材师傅干得有劲,这一大早就不耽搁的送来了。苏秀锦付了剩下的钱,仔细看了看这木担,还算是合心意。她打发小三子去按照自己配料单子去采买东西,自己则跟金大牛打了声招呼,冲着医馆去了。 小夏子腿上已经打了木板固定,苏秀锦无法想象断骨重接是有多痛,待仔细瞧着小夏子身上的伤都好好包扎上药过了,这才放下心来,药铺的小伙计殷勤的道:“姑娘,你就放心吧,咱们陈大夫待他可好嘞,啥药都紧着他,昨儿个接腿骨的时候这人还把他给咬伤了,陈大夫还没计较呢。” 苏秀锦瞧了一眼小夏子,小夏子包裹着厚厚纱布的脸还不好意思的偏了偏。 苏秀锦无奈,刚好从西大街的点心铺子买了些桂花酥,花生酥一溜七八盒的样子,都放在了柜台上,陈珏不在,苏秀锦当真是感激他,小夏子好了之后,得好好谢谢人家。 在苏家的时候她也看过大胖李师傅的汤底单子,只是那是在苏州城,很多东西都能卖得到,依着苏家的名气,汤底的材料从来都是人家送上门的,小三子要找那些东西来,实在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跑遍了宁西镇,又去了药铺,才买了个七七八八,还有好多东西是找都找不到。 金大牛按照单子,用鸡骨,猪骨熬制底汤,再加上香叶,桂皮,八角等香料,因着这些香料都属于药材,药铺里都备着,只是这胡椒,小三子花了二十文钱才买来了一把,小三子直抱怨,这是比肉都要金贵。 花了一个多时辰熬制底汤,一个加上胡椒之后制作出了辣味的底汤,另一个则加入了红枣枸杞和蔬菜做成了清汤,担子用水冲洗了一遍,底汤用两口小铁锅盛好放镂空的木槽内,第二层放了两只小巧的红泥小火炉,时时加些碳,用火煨着,这汤也时时刻刻是滚的。 小三子买了不少小菜,洗干净之后按照苏秀锦的意思用削好的竹签子五片叶子一串串好,鸡肉鸭肉都贵,苏秀锦吩咐只买了一只鸡一只鸭,金大牛忙着收拾鸡鸭,拔毛之后用刀切碎了,也用竹签子三块肉串成一串。 听了苏秀锦的主意,金大牛还特意去割了一块肉,剁成肉糜,加入面粉蛋清之后团成肉团子,下锅炸好之后也用竹签子串好。 饶是苏秀锦再精打细算,这前前后后的花销也超过了三百文,要是这法子在夜市上不受青睐,那只怕这三百文就是打了水漂了。 夜幕降临,金大牛挑了担子,小三子背着木炭,端着锅碗瓢盆跟在后面,苏秀锦乐得清闲,甩手而行。 一入夜,这夜市上就慢慢的热闹起来,这来往的商贩们也开始陆陆续续的上街游荡,金大牛寻了一个显眼又宽敞的拐角处把摊位给订了下来,按说这刚上位子,金大牛特意准备了两个五文钱的小红包塞给左右两边卖小玩意的摊主,不求钱多,就图个吉利。 金大牛把小火炉升起来,这两种汤的醇厚的香味顿时就飘散出来,左边的摊主是个瘦小的男人,闻了闻空气中辛辣的问道,口中生津,忙问道:“大兄弟,你这是啥啊,好香啊!” 小三子得意的道:“你肯定没尝过的玩意,没吃饱您来一碗?” 瘦摊主瞧了一眼摊位上的东西,青翠欲滴的蔬菜七七八八摆了十几样,在加上鸡肉鸭肉,肉丸子,一个个都在勾起他肚子里的馋虫,更别提那两锅不同的汤了。 “这,这咋吃啊?”瘦摊主忍不住问。 苏秀锦刚想解释,就看见有两个商贩打扮的人走了过来,矮小点的那个嘴里疑惑的道:“天香楼的东西?” 小三子嘴巴快忙道:“客官,坐下来吃一碗吧,素材两文,荤菜五文,汤底都是两文一碗,十文钱包您吃饱!” 矮小的商贩乐了:“这不是天香楼的东西么,里面大胖李的厨艺我可尝过,你们照着人家的东西来卖,味道比得上么?” 苏秀锦不否认她是抄了大胖李师傅的方子,但这法子里也有一大半算是她想出来,所以要算实在的,也顶多是一半一半,算不得仿照他人。 “我看还是别吃了,街边的东西不干净,等进了苏州城,我再带你去好好吃一顿。”高胖的商贩拍拍他的肩膀。 矮小商贩皱眉道:“天香楼已经关门快大半年了,这东西我也好久没吃了,在宁西碰上一回也是难得。” 高胖的那个还有些犹豫,小三子忙道:“客官尝尝嘛,点一串也成!” 话都这么说了,两人就在后面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金大牛问了汤底,两人都点了红汤,蔬菜下锅,汆烫之后放入单独盛出来的小碗红汤内,小三子端给两位客人,还特地递上了筷子。 瘦小的商贩吃了一片蔬菜叶子,入口还算可以,再一尝这汤底,顿时有些惊讶,这汤底跟大胖李的汤底有所不同,但是味道却是差不多,三下五除二,瘦小的商贩吃完碗里的又忙道:“再来两串肉的!” 高胖的那位见他吃得香,也试探性的尝了尝,这不才刚吃了一串,顿时有些停不下来,也忙道:“给我也来两串鸡肉的!” 小三子一乐,忙着给这两位添菜,手里拿着个公碗公筷将烫好的肉来回的传递,吃完后,这俩人一打饱嗝,苏秀锦数了签子,足足吃了三十五文钱!这点钱对于商贩来说并不算什么,两人爽快的付了钱,夸了两句拍拍屁股就拐进巷子里去了。 见人家吃得香,那瘦小的摊主也腆着脸要了一晚,极端的控制自己才只吃了十文钱,一晚上闻着隔壁的香味,这摊主愣是觉着自己肚子都在咕咕叫,时不时地就瞧上隔壁一眼。 这有不少人识得这东西的吃法,前面有着天香楼的名声,这生意做起来也容易,刚进夜市的商贩们都被香味吸引了过来,最忙的时候小三子带过来的十个马扎都坐满了人还有七八个站着,苏秀锦一晚上忙着数签子,算账,饶是人多手杂,她愣是没错过一笔帐,这担子最下层放钱的钱箱子厚厚的积了一层的铜板。 这带来的汤底也用光了,最后一签子的蔬菜也给吃完了,金大牛这才不好意思的对晚来的商贩道:“今儿没了,客官您明日再来。” 小三子乐的满脸通红,收拾收拾东西,三人累得一身腰酸背痛的往回走。这第一次出摊做到了子时,小三子家远,苏秀锦让他明日晚两个时辰再上工。 第八十六章 种药 拉了帘子,苏秀锦坐在长凳上长叹了一口气,金大牛把东西一归置,就将钱箱里的钱哗啦一下全倒在了桌上,几百枚铜板清脆的声音听得苏秀锦浑身一激灵。 “咱第一次挣这么多钱,”金大牛移近了蜡烛,他抓起一枚铜板,对着吹了一下,然后放在耳边,只听见铜板峰鸣的震动声。 苏秀锦抬起酸胀的胳膊,一枚一枚的数着铜板,饶是她心中已经有数,也不过数一遍踏实点,金大牛去烧水,把屋门打开,在屋角边上点了干艾草,免得苏秀锦晚上的时候被蚊虫叮咬。 将钱全部串好之后,足足六串钱摆在台面上,六百五十多文钱,除去成本,这一晚上的收益就有足足三百多文。苏秀锦叮嘱金大牛明儿把这钱换成散银子,也好带一点。 苏秀锦揉着胳膊,灶上的水也快烧开了,金大牛从屋里拎出一只木桶,热水冷水自己试了水温这才提进去,这儿比不得家里,苏秀锦就身上这一套衣裙,两三日没换了,每日还就只能在屋里用帕子擦一擦,苏秀锦刚准备进屋,只见金大牛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的看着她。 苏秀锦问道:“怎么了?” 金大牛脸一红,从背后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苏秀锦。 苏秀锦不明所以,打开油纸包,里面躺着一块散发着淡淡香味的黄色胰子。 “三儿跟我说镇上的女人都用这个,我就去杂货店买了一块,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啥味道的,就拿了这个桂花香的。” 苏秀锦瞧着不过巴掌大小的胰子,她在杂货店瞧见过一回,标价得三十文钱一块,她没舍得买,却不想金大牛存了这个心思。 “谢谢。”苏秀锦由衷的道。 金大牛抓抓头发,傻呵呵的笑着:“这有啥好谢的,明天我去给你买身衣衫,老是穿这一套,别人还以为我虐待媳妇呢。” 苏秀锦摇摇头,笑道:“不了,明儿我回村里一趟,带套衣衫来。” 金大牛不明白,问:“回村做什么?” 苏秀锦进了屋门,道:“我去看看能不能在金家村种黄花菜,再寻思买几块田。” 这镇上的生意有金大牛和三儿就能忙得过来了,只要他们手脚慢一些,算账什么的,她大不了时时来看看,苏秀锦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黄花菜的生意做起来。 第二天,苏秀锦回了金家村,刚进家门,就瞧见四姨娘在院子里跟素娘子唠嗑,素娘子眼尖,远远的瞧见苏秀锦回来,跟四姨娘打趣道:“闺女回门了。” 四姨娘一瞧,心里又是埋怨又是开心,埋怨苏秀锦撂了一句去镇上瞧瞧就三四日不归家,开心的是好在前日素娘子说闺女在镇上过得好,金大牛可没亏待她。 苏秀锦一进门,把手里的东西放了放,就去衣柜里拿了套干净的衣裙,去厨房舀了些灶上的热水,四姨娘忙帮她把澡盆子搬到屋里,倒好了一大盆子热水。 这穿着汗津津的衣衫,饶是洗再多次澡也总觉着不干净。 四姨娘忙着去把灶上的水填满,这姑娘洗了澡后还得洗头发,不然得浑身不自在。 素娘子瞧着桌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心里酸得很,看四姨娘忙里忙外,想到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自家婆婆早些年就痴了,要不是时时来这走走,真怕是要疯魔了。 “娘子,你福气真好!”素娘子道,“锦娘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呢。” 四姨娘这才看桌上的东西,一匹暗紫色的细布,摸着不知道比身上的粗布好上多少倍,一个布包包了些干果零嘴,以酸梅居多,这瞧着四姨娘眼睛一热,苏秀锦还记着她爱吃这些,其他的就是必要的吃食,几斤白面,一块精肉,更难得的是还有一袋子小米。 “回来就回来,这咋带了这么多东西?”四姨娘问。 苏秀锦正在穿衣衫:“都是寻常得用的东西,您也吃了好几个月的红薯杂粮棒子面了,往后就让您吃米面,咱也不能亏待自己。” 四姨娘又道:“我偶尔帮着人缝补点东西,这钱我自个有,那用得着你去买。” 苏秀锦拿着脏衣服出门,刚洗完澡的脸红扑扑的,娇艳欲滴。 “您哪舍得买,除了我在家那几日,吃了几顿米饭,我看您都是吃瓜咽菜的,我刚舀水的时候可看见您锅边还煨着红薯。” 四姨娘闭了嘴,只得去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苏秀锦抓了一把干果塞到素娘子怀里,素娘子忙用围兜兜住了,瞧着里面蜜枣,酸梅,素娘子连忙道谢,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了一颗。 “婶子,我想问您件事。”苏秀锦端了木盆,散了头发,长发及臀,如同黑瀑一般顺滑。 “啥事啊?你尽管说。”素娘子也不客气。 苏秀锦将黑芝麻叶泡在热水里,状似不经意的问:“婶子这几天摘黄花草都得跑很远么?” “可不是,这黄花菜东一丛西一堆的,每天早上要摘一簸箕,得转大半个山头。” 苏秀锦往头发上浇着水,眨了眨眼:“我看能不能把这黄花菜都种植到一起去,到时候咱们也不至于跑山头。” 素娘子有些不赞同:“这种一起去也不是说不行,只是这山头上一棵树都是人家刻上名儿的,他们不识得黄花菜,只当是野花,咱们摘他们也不拦着,要是得种一块,占了人家的地界那可咋办?” 苏秀锦慢慢搓洗着头发,慢慢道:“那咱们就买几块地!” 苏秀锦寻思好了,她攒下来的四五两银子是要全部换成实打实的田契的,她就在这金家村买一块地,先种着黄花菜,到时候再一块一块的扩大自己的家业,届时再给四姨娘在镇上买间院子,丫鬟仆人都伺候着,再把村里的田地或租或是自己请人种,逢年过节只要踏踏实实收粮,收租,这日子差不到哪去。 素娘子一听,倒也是不惊讶,她一直以为苏秀锦有钱着呢,她给人家家里办事,说得好听了是帮衬,说得不好听了那也是下人。 “那你想好买哪边的地了没?我听说村西边山头上有几块山田要卖出去,咱可以去看看。” “山田?”苏秀锦不懂意思。 翌日,待苏秀锦看了这块位于半山坡上,土质干燥的山田之后,心里是大为满意。 “金家娘子,你看这块田中意么?”金老忠头搓着手,殷勤的看着她。 第八十七章 家业 素娘子提前说了,这老忠头不容易,老伴老早就没了,这儿子儿媳妇下雨天出去收土豆,突发山崩给压死了,就剩下一个孙子金苗苗,今年才六岁,瘦得跟猴儿似得。老忠头这几年身体还好,还干得动,谁知道上个月苗苗被灶上的热水烫了腿,一整壶烧热的水全浇娃娃的腿上了,烫得娃娃那是哭都没声了。老忠头回来一瞧,吓得简直去了半条命,忙送到了镇上,才不过三日,这汤药费就让老忠头愁白了头发。 苏秀锦一听,也是唏嘘不已。老忠头急于出手最后养老的两块山田,这村长金大仁一早瞄准了这情况,打着照顾乡人的旗号,趁你病,要你命,把这价钱是压了又压,直把老忠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三两五钱成不?”老忠头心疼的道,“这两块田还有上面那块种了青葱的巴掌土也给你。” 苏秀锦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三两五钱银子,两块不小的山地,已经是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三两二钱!”老忠头几乎快哭出声来,“金家娘子,这可真的不能再少了。” 苏秀锦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四两银子,塞给老忠头:“我按照外面的价钱给你,三两八钱银子,剩下两钱就当是我给苗苗治病的,说起来苗苗也算得上是咱家大牛的表侄子,我这个做婶婶的也没去看看他.......” 苏秀锦话还没说完,老忠头就抹着眼泪道:“金家娘子,你真是个好心肠的人!”说着就要给苏秀锦下跪致谢。 苏秀锦连忙扶着他,把米养恩,担米养仇,苏秀锦从来都明白这个道理,她从来不做无缘无故的施舍,她又道:“只是到时候没了地,您和苗苗也没个吃饭的活计,我这田是用来种黄花菜的,老爷子你干了这么多年,地里的事你比我熟,而且我一女儿家家的实在是没把子力气去地里干活,大牛也得顾着镇上的铺子,也没空回来一趟。” 老忠头抹了一把眼泪,瞧着苏秀锦。 苏秀锦接着道:“您看到时候这块田您照样耕作,每月给您二钱银子工钱,这样您和苗苗至少每月能吃上饭,也不用愁银子,您出去办事的时候,苗苗就放我家,我娘能有个人陪着也好。” 这条件开出来分外的诱人,老忠头犹豫了一会,便点头道:“成!以后你就是我东家。” 苏秀锦忙道:“不敢不敢,大牛叫您一声忠爷爷,苗苗就是我侄儿,这辈分乱不得。” 这话一说,老忠头彻底放下了心思,雪中送碳总好过锦上添花,再说苏秀锦这面子给的足,哪里不叫人心服口服。 这田契过了户,苏秀锦将其直接写到了四姨娘的名下,有了田地,这四姨娘的户口就直接落在了金家村。四姨娘捧着那张薄薄的户籍书,脸上的表情是变幻莫测,良久她才幽幽的道:“这算是回不去了吧。”在苏家的一切犹如过眼云烟,海市蜃楼,都好似前世之景,相隔如此遥远。 金家村不大,苏秀锦这买地的消息就如同风儿一般传到了金家村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买田置地从来都不是小事,原先听说她在镇上有间铺子做陪嫁,村民就觉着很是了不起了,现在一听还置办了两块山田,这敢情是叫板村长了。 金大仁听到这消息,脸上顿时一黑,这就跟打马吊被人给截胡一样的不爽,村长媳妇宋桂花早在家里叫嚣了:“她算什么东西!刚搬来的外乡人就想在咱们金家村横着走,也不看咱们肯不肯!有个狐*狸*精似的女儿,自己也出去骚情男人!” 宋桂花一直瞧不惯这四姨娘,她在金家村一众的婶婶辈里面就数最年轻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了,她平日里也不常出门,但村里的老光棍们都想着呢,苏秀锦一出嫁,四姨娘这可就是最炙手可热的寡+妇了! “瞎说什么呢!也不怕人听见!”金大仁皱眉呵斥道,“她就买了两块要旱死的山田,比得上咱家么?你在这嚷嚷也叫人笑话!” 宋桂花一叉腰:“我怎么叫唤了!金大仁,我告诉你你就是被村头那骚++妇给迷了眼睛!你当我不知道呢!你要是敢去村头骚情她,我就跟你没完!” 金大仁气得胡子两翘,实在不愿意理这个疯婆娘,一摔门,就在院子里蹲着吸旱烟。宋桂花见他没出去,在屋子里又骂骂咧咧,吵得金大仁一个头两个大,只是—— 金大仁眼睛一眯,敢截了他的生意,他也必定不让苏秀锦好过! 饿得两眼冒金星的宋翠华歪在床上连抽口旱烟的力气都没有了,自从那天金大牛带着苏秀锦出了门,连着四五日都不曾归家了,前几天还好,能在厨房找到点吃的,她也每日都不停歇,一大早就站在田埂上破口大骂,从金大牛花心的老爹到他不要脸抢人家汉子的娘,一个个是问候了个遍,要是有人搭理她吧,她又哭诉起自己多么可怜,一个寡母带着两个娃,这大娃娶了媳妇之后就不要她们了,这日子过得是多么凄苦。 饶是不明真相的,还真就信了去,只是那一日实在是闹得太大,宋翠华平日里的为人又摆在那,哪里能唬得住金家村的人。这一日就连米缸里最后一碗白面都被宋翠华掏空了,宋翠华这才想起来,这金来宝也老长时间没回来了,她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说着:“这杀千刀的破落户,我当初就不应该养了那畜生,本来就是个腌臜户生下来的小贱种,一生下来我就应该掐死他,白白吃了我家这么多米!” 这还没骂完呢,就听见苏秀锦买了块地的消息,宋翠华一惊,她是没想到苏秀锦还有这本事,要是当初不把她给“赶”出去,在她身上榨点油水出来,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宋翠华把手中空了两三日的旱烟杆子往桌上一扔,合着还没分家呢,苏秀锦再怎么样也得叫她一声婆婆,她就该得到她应得的东西!这么一想,宋翠华忙踩了布鞋,关了木门,冲着村头就去了。 这日,四姨娘正在院子里洗衣衫。苗苗一大早就被老忠头送了过来,六七岁的娃娃,腿上包了一层透气的纱布,上面涂着厚厚的药膏,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老忠头把他放在藤椅里,他不哭也不闹,窝在藤椅里只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间院子。 第八十八章 陷害 四姨娘问他要吃些什么,他也不回答,苏秀锦瞧着心里痒痒的,这娃娃乖巧得让人心疼,她看苗苗一直盯着院子里那朵最大的芍药花,心中一动,蹲下身子问:“你喜欢那朵花么?” 金苗苗半晌才细细弱弱的说:“爷爷田里的芍药花最好看了。” 苏秀锦一挑眉,二话不说掐了那一朵芍药,放到金苗苗的手里:“以后田里还会有很多芍药的。” 金苗苗瞧着手里的娇艳欲滴的芍药花,道:“可是那田已经是婶婶的了。” 娃儿太小,不明白这里面的买卖关系,只道是现在他爷爷得视苏秀锦为东家,连带着家里的山田也成为了别人的。 苏秀锦想了一会:“田是我的没错,可是苗苗你要明白,买卖是世上最公平的事,不管你相貌如何,家中境况如何,只要你有别人看中想买的东西,别人也能出得起你想要的价钱,届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能得到利益,别人能买到心仪的物品,何乐而不为呢?” 四姨娘在一旁瞧着笑道:“锦儿,你跟他说这些,他听得懂么?” 苏秀锦摸摸金苗苗的脑袋,肯定的道:“苗苗听得懂的。” 她无法扮做一个好人,毕竟苏秀锦确实买了人家的山田,但她也没有能力无条件帮助苗苗,她只能告诉金苗苗,他们的买卖是绝对公平的。 金苗苗睁大了眼珠子瞧着苏秀锦,这个婶婶是好看的,跟村里的婶婶都不一样,他瘪着嘴玩着手里的芍药花,似懂非懂。 苏秀锦在院子里帮忙晒着黄花菜,竹面席子摆了大半个院子,这黄花菜越来越多,屋子里都存了三四袋,等再过几天就能拿到镇上出了。苏秀锦还寻思着这黄花菜也能做菜吃,只是江南人知之甚少,要把这风气带起来,这黄花菜的销路就更多了一条,苏秀锦匀了小半袋子干黄花出来,到时候让金大牛加到清汤里,又或者是单独做涮菜都是不错的。 这鲜黄花晒了一半,苏秀锦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金苗苗说着话,这宋翠华就杀气腾腾的上得坡来,苏秀锦远远的瞧见了,刚站起身,就听见宋翠华的声音:“咋的,娘家待久了,还不想回去了是吧!” 四姨娘一惊,忙上得前来,道:“亲家母,你怎么来了?” 宋翠华推开篱笆门,这院子修葺得很不错,芍药花种了小半个院子,旁边晒着不知道是啥的黄色细根样的东西,屋子是修过的,一间主屋两间卧房,更别提后院里还有一个猪圈,宋翠华瞄了一眼,那可不是自家的猪崽么。 宋翠华笑了一声:“咋,我还来不得了?嫁到咱们家的媳妇成亲还没两天就往娘家跑,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做婆婆的放在眼里了?跑也就算了,还把大牛这孩子给拐跑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家养得什么闺女呢!” 苏秀锦眉头一皱:“媳妇儿跟大牛为什么躲出来,大娘自己心知肚明!” 宋翠华干脆豁出去了脸面,拔高了声音:“啥心知肚明!你有错还得让我这个做长辈的给你腆脸赔罪不成,你小小年纪安得是什么狠毒的心思?” 四姨娘不欲闹大,只得和气的把宋翠华请进了家门,给她倒了一碗茶。 宋翠华呷了一口茶,暗道这儿的茶都比自家的好吃百倍,她眯着眼瞧了这屋子一眼,这么好的屋子自家咋没搞到手。 宋翠华眼睛一转,苏秀锦就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思,素娘子上山采黄花去了,估摸着时辰马上就能回来了。 “你今儿就跟我回去。”宋翠华毫不犹豫的道,“金家村就没有媳妇住在娘家的!” 苏秀锦慢吞吞的道:“大娘,咱也不是不愿意回去,您不记得了么,我和大牛的屋子都拿去给小叔抵债了,这要是回去了我跟大牛住哪?是让小叔子睡出去给咱夫妻俩,还是睡大娘的您的屋子?这两种中的任何一种,我跟大牛都担待不起啊!” 宋翠华一挑眉,脸上这一抽动,连着空了好久的胃也开始抽抽,她忙又喝了一大口茶水,道:“就算是你不回去,你和金大牛就得眼睁睁瞧着我去饿死?我养了金大牛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尽过孝道,现在娶了媳妇,连人都不见了!” 苏秀锦当然不会让金大牛背上个不孝的名义,她笑道:“大娘说得是哪里话,咱们大牛一向孝顺得很,平日里也没少给您捎东西,大娘怎么就说他不孝顺了?” “就凭他有闲钱买田,没钱供养我!”宋翠华一拍桌子。 苏秀锦闭了嘴,听见外面似乎是素娘子回来的声响,后面似乎还跟着老忠头。 宋翠华也不管了,当下站起身,看见屋子里的有米有面的,她也瞧不上,直接就冲着里屋去了,嘴里嚷嚷着:“大牛给了你们不少银子吧!我这个做大娘的,拿他的就是天经地义!” 苏秀锦忙大喊:“大娘,那是我娘亲的东西,您想要什么冲着我来!这里真的没有大牛的东西,大娘,我求求你了!” 老忠头和素娘子听得这声音连忙放下身上的担子进屋,苏秀锦给四姨娘使了个颜色,就一边大喊,一边慢吞吞的进了里屋。 宋翠华一个就冲着的就是那唯一的破木柜,四姨娘把钱都藏到了菜坛子里,木柜里就几件衣衫,宋翠华不客气的翻着衣衫,一件一件往外丢,苏秀锦挑了一件衣衫放在手里一撕,只听见刺啦一声,苏秀锦就带着哭腔道:“大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冲着我来,这都是我娘亲的衣衫,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撕她的衣衫呀!” 宋翠华惊讶道:“什么撕衣衫了?!你这泼妇不要污蔑我!” 苏秀锦冷笑一声,这到要看谁是泼妇,谁是占理的了! 听见外面素娘子老忠头进了门的声音,苏秀锦脸上的笑越发的冷了,她一步跨到宋翠华面前,以极快低速的声音道:“大娘,这是你要惹上门的!”说着伸手就直接掐上宋翠华腰际的那一块软肉,苏秀锦在前世后宫见识甚广,知道掐什么地方人最疼,她一手捂住了宋翠华的口鼻,一手转了一个囫囵,只看见宋翠华脸色都涨成了血红色,饿了几天的宋翠华哪里是她的对手,苏秀锦刚一松手,宋翠华反射般的往她身上一推,只听见苏秀锦喊了一句:“大娘——” 苏秀锦顺势往地上一滚,还不忘打翻一张本就坏了的椅子,待素娘子,老忠头一撩开帘子就只看见,苏秀锦躺在地上人事不省,椅子四分五裂躺在她的身边,宋翠华一脸诧异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先掐的我!” 第八十九章 示弱 素娘子和老忠头哪里会信她,老忠头忙着去瞧苏秀锦,素娘子破口大骂:“哪有你这样当婆婆的!媳妇过门才几天,就叫你打成这个样子,再给你这毒妇点胆子,你怕是要上天了!” 四姨娘撩了帘子进门,一瞧见苏秀锦躺在地上,气不顺差点没背过去,她哭丧道:“亲家母,就算是锦儿再错再不对,你也不能打她啊,她刚嫁过去不懂规矩,你也只管教教,你要是再气不过,你来找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可怜的闺女,身子又弱,你就不怕有个好歹么?” 宋翠华顿时明白了过来,敢情这是苏秀锦给她下了个套子,也不知道苏秀锦的手劲怎么那么大,现在她的腰际还火辣辣的疼。 “你们别满嘴喷粪,你们哪只眼睛看我打她了,明明是她先动手掐的我,现在你们合着伙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宋翠华气不过上前踢了一脚躺着的苏秀锦,“我知道你是装的!给我起来!” 老忠头顿时怒了:“你干什么!” 宋翠华叫嚣道:“她就是装的!贱蹄子,吃里扒外的小骚——货!给老娘眯眼装死呢!”她还想动手,素娘子一个健步上前就制住了她的双手,素娘子道:“咋的,你还想当着咱们的面打死她不成!” 老忠头掐了一把苏秀锦的人中,苏秀锦紧闭着双眼,四姨娘连忙把她半抱半扶弄到了床上。 老忠头瞧着这一屋子的狼藉,撕碎的衣衫,摇摇欲坠的衣柜,昏迷不醒的苏秀锦,忙叫四姨娘去请村里的赤脚大夫。 素娘子听她骂骂咧咧,说话难听得很,拿起一件旧衣衫就堵住了宋翠华的嘴。 老忠头怕吓了苗苗,抱着苗苗进了苏秀锦的那间屋子。 这赤脚大夫来得也快,四姨娘不熟村里的道,她失魂落魄的在村里到处问哪里有大夫也惊动了金家村的村民,金大仁闻风,暗道这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自己带着媳妇就朝着村头走去。 赤脚大夫看了老半天,苏秀锦有意装昏,他又诊断不出个大概来。只得犹犹豫豫的道:“这,这恐怕是撞到了脑袋。” 四姨娘一听,顿时眼前一黑,一抹眼泪:“我可怜的闺女啊!” 本来这屋子就不大,外面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脑袋看着屋里的情况。 素娘子忙扶着四姨娘,道:“这恶毒的婆娘,咱们一定不放过她!叫村长给咱们做主!” 这一说到村长,金大仁刚上坡,就看见老忠头迎面而来,嘴里道:“村长,你可来了,里面那宋氏是个疯的,把人家打得现在都没睁眼呢,你快来看看!” 此话一出,村民顿时都明白了,这以讹传讹,大家一议论,这话头顿时就变成,宋氏发疯打了刚进门的媳妇,还要抢人家的东西,就差没丧尽天良,捅破天去了。 金大仁额头青筋跳了两下,他总觉着这事情不简单。 “好了好了,乡亲们,咱们别说了,我去问问宋氏!”金大仁拨开人群,进了屋。 宋氏被绑着扔在角落里,看见金大仁她眼里顿时充满了惊喜,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嘴里呜呜的叫着。 金大仁问道:“这人咋样了?” 赤脚医生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这要是撞了脑袋,就恐怕得去请神婆了!” 金大仁忙点了门外两个看热闹的乡民道:“你们俩去把神婆请来。” 金大仁一瞧旁边哭哭啼啼的四姨娘,犹豫的问:“我可早就听说她带着大牛回了娘家,金家娘子该不会是顶撞了婆母,宋氏这才动手教训一下?” 四姨娘顿时不依了:“村长好偏的话,我家锦儿听话乖巧,哪里会顶撞婆母?” 素娘子也道:“当时这话我们听得清清楚楚,也看的明明白白,就是宋氏要抢夺四娘的东西,金家娘子看不过这才说了两句,谁知道这婆娘就存心要打死金家娘子,我跟老忠头都看见了!” 金大仁沉吟一声:“这中间该是有什么误会,我听听宋氏怎么说。” 宋翠华哪里不明白,若是她说苏秀锦自己撕的衣衫,还动手掐她,这些人绝对是不肯相信的。 宋桂花在一边瞧着,就觉得哭哭啼啼的四姨娘是个勾人的骚——货,她二话不说上前扯了宋翠华嘴里的衣衫。 宋翠华刚松了口气,就冤枉的道:“村长,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今天本来就是要来劝锦娘回去的,咱们家里没几个钱,但到底是大牛的家,谁知道,我好话说了一箩筐,亲家母就是不肯让锦娘跟我回去,锦娘她自个儿没站稳,倒在了地上,亲家母愣是说是我把锦娘给推了!我一个做婆母的,哪里会害她!” 四姨娘一听,大喊道:“你胡说,你胡说!” 宋桂花嗤笑一声,扭着粗壮的腰道:“是不是胡说,你说了可不算!” 素娘子连忙反驳道:“我和老忠头亲眼瞧见的咋能有假!金家娘子当时就喊了,这撕衣衫,推人的声响我俩都听见了,就差没看见宋氏杀人了!” 宋翠华大呼冤枉:“你们一个是她的亲娘,一个是她花了钱雇来的帮工,还有老忠头,现在两块田都是她的了,一把子年纪给她干着农活,你们吃喝都指着她,哪能不给她说话?可怜我孤儿寡母,好不容易有个媳妇孝敬了,没想到老来还得被媳妇下绊子,让我背黑锅。” 金大仁一听那两块山田的事,心里就一阵窝火,他瞧着素娘问:“这是不是真的?” 素娘子,老忠头,四姨娘都不是会说话的人,这时候又听见外面有人喊:“神婆来了!”苏秀锦便再也不能装下去,她微微蹙眉,悠悠转醒,未语泪先流,嘶哑的开口道:“娘。” 四姨娘忙抹了眼泪,脸上惊喜:“醒了!” 众人皆是望了过去。苏秀锦哭得抽抽噎噎,小声的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亲了,刚刚还瞧见了我爹爹,爹爹说要带我走,我不肯,寻思着娘亲没了我肯定伤心,这才跟爹爹说,过几年再去陪他。” 四姨娘也顾不得什么苏富贵是不是还活着了,连忙呸呸了两句:“这说的是啥话,改明儿我就去告诉你爹,说啥也不能带走你,娘就只有你一个念想了,没了你,娘也活不下去了!” 第九十章 夜黑 金大仁咳了两声:“既然人都醒了,这事就这样算了吧,都是家里边扯皮的小事,不能当真,待会金家娘子给宋氏赔个罪,就回家去,这老是待在娘家的,也没这个说法。” 苏秀锦眼里闪过一丝愤恨,这个村长也未免太偏心了些。 “村长,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我真的怕回去,回去会被婆母打死!”苏秀锦出声道。 “苏秀锦!你个满嘴喷粪的贱东西,我哪里打过你了!”宋翠华忍不住尖叫出声。 苏秀锦状似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在外面面前婆母都要如此辱骂我,回到家去关上门,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出来。” 金大仁皱眉:“要是你恭恭敬敬的侍奉婆母,她哪里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打你?” 苏秀锦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我是不是好好伺候婆母了,相信各位叔叔婶婶都清楚。” 这么一说,门外的婶子媳妇的都想起苏秀锦新婚第一天就出来洗衣衫的事。 “我那天可看见了,这天还早着呢,她就端着盆子给婆母洗衣衫去了。” “可不是,那天我就在河滩上,里面的衣衫我看得可仔细了,就是宋氏的衣衫。” “我听我那口子说了,金家娘子洗完衣衫后还上山割了猪草。” “金家娘子没抱怨一句,还说给婆母洗衣衫是应该的,哎哟喂,我听着都害臊,那里面还有好多贴身的物件,让新媳妇去洗,我还真怕没这个脸。” 门外议论纷纷,金大仁出口的那句话结结实实的打在了自己脸上。 “新婚头天,我和大牛为何回娘家,叔叔婶婶们也知道,要是有间屋子,那怕是间茅房,只要是自个儿的家,我们又何尝不想回去?新房给小叔子抵了债,就连母猪都给人家抓了去,我家大牛孤苦伶仃的身无分文,带着我能上哪去?我腆着脸才回了娘家,住在这不光是我叨扰了娘亲,大牛脸上又怎么挂得住,既然如此,村长,婆母还要问我为何不回去吗?” “再说今日之事,无论婆母你如何颠倒黑白,要联合着外人欺辱与我母子,如何抢夺我娘亲唯一的一点棺材本保命钱,如何打我,骂我,辱我,甚至于恨不得掐死我,我也无法怪罪你,到底是我错了,做小辈的即便是没错,你也能无缘无故打得,只是哪一天,我被抬出了家门,请您一定要记挂着您还有一个继子,他心里有同父异母的小叔,也有时时苛待他的继母,求您给他媳妇一个体面的死法!” 苏秀锦说完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四姨娘心中哀恸,抱着苏秀锦就大声哭泣起来,嘴里一直嚷嚷着我苦命的闺女。 苏秀锦句句话针对宋翠华,又句句话影射金大仁,饶是金大仁是个傻子,他也听明白了。不过这一会,门外的议论声就越发的大起来,村民大多都淳朴厚道,宋翠华平日里的为人又摆在那,是个人一听就知道是宋翠华欺辱了金家娘子。 宋翠华叫嚣起来:“她故意的污蔑我!你们相信一个外姓人都不肯相信我?!” 苏秀锦是外姓人又如何,她宋翠华何尝不是外姓人?! 这时候人群外传来一声细细弱弱的声音:“我看见了。” 众人回头,只见苗苗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的站在院子里头。 老忠头慢过去抱着他,嘴里责怪道:“苗娃,你咋出来了?不是叫你在屋里躺着么?” 金苗苗眨眨眼道:“宋婆婆和婶婶打架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看见了。” 苏秀锦一惊,当时里屋的窗口是开着的,坐在院子里的金苗苗指不定是看见了。 “苗娃你快说,是不是这个贱——人自己撕了衣衫,还上来掐我的?”宋翠华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 金苗苗瞧了瞧苏秀锦,又看向面容狰狞的宋翠华,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道:“是宋婆婆推了婶婶,还用凳子砸婶婶。”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推了还不算,还要用凳子砸,众人看向苏秀锦心里满是同情,这要是没死也是大幸了。 “胡说!一定是老忠头教的!我哪里用凳子砸她了!”宋翠华尖叫道。 有实在是看不下去的婶子愤恨的道:“老忠头的为人咱们都知道,更别说苗娃是个好孩子了,宋氏就是你心思恶毒,连娃娃都看不下了!” “就是就是,这样恶毒的婆娘污了咱们金家村的风水!” “平日刻薄狠毒就算了,现在连杀人的事都干得出来了。” 舆论纷纷,金大仁不能再不管,他连忙叫了两人把骂骂咧咧的宋翠华给架了出去,道:“这毒妇先关进祠堂去,等请了村法之后再好好教训她!” 众人皆是赞同。 金大仁硬着脖子客气了几句,看来是近期都不会诟病苏秀锦住在娘家的事了,过了一会,等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散了之后,苏秀锦脸色一沉,唤来了金苗苗。 寻了个理由让四姨娘,素娘子和老忠头都出去了,苏秀锦才问:“苗苗,你真的看见了吗?” 金苗苗甩着那只没手上的小腿,嗯了一声。 苏秀锦蹙眉,她今儿才刚认得苗苗,也不至于让苗苗心里就得了好感。 “她是个坏婆婆,爷爷不小心堵了她家的水田,大牛叔叔都说没事了,她还打爷爷,骂爷爷。我讨厌她。”金苗苗低低的道。 苏秀锦听完微微一顿,宋翠华是个恶毒的婆娘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刻薄,她想起仅仅见过几面的金大仁,今日若不是有苗苗,她还不一定让宋翠华进祠堂,金大仁针对她,她也不能坐以待毙,祠堂能进去就能出来,要想个法子以绝后患。 金苗苗瞧着苏秀锦,黑啾啾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苏秀锦摸着他的头问:“苗苗,你怕婶婶吗?我也是个坏婶婶。” 金苗苗歪头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苏秀锦微微一笑:“那我就要问你一个问题?村里是不是有神婆?神婆厉害吗?” 金苗苗玩着腿上漏出的纱布,想了一会道:“神婆很厉害,爷爷说,除了村长就是神婆最厉害了。” 苏秀锦计上心头,刚准备再多问些,四姨娘就挑帘问:“锦儿,我有话跟你说。”、 四姨娘上次有话说还是苏秀锦决定嫁给金大牛的时候,苏秀锦点了点头,四姨娘将金苗苗抱了出去。 第九十一章 风高 “锦儿,虽然娘也知道这是你的计策,但我做娘的心里一样不好受。”四姨娘道。 苏秀锦蹙眉听着,看她到底要说啥。 四姨娘忸怩了半天,这才道:“要不,你和金大牛和离吧。” 苏秀锦忍不住下了床,撩了帘子去外屋:“娘,这才几天光景,没有和离的道理。” 素娘子和老忠头在外间瞧着苏秀锦起身,连忙问:“金家娘子,咋这就床了?” 苏秀锦扶额痛苦状道:“头还是有些晕沉,我听苗苗说村里有神婆,我想去看看。” 素娘子点点头,她极信这神婆,连忙道:“这哪怕是没得问题,也去神婆那瞧瞧才放心,这人一吓着就容易招惹鬼邪,只有喝了神婆的神水,才能辟邪。” 苏秀锦一听,连忙惊喜道:“神婆住在哪?婶婶带我去瞧瞧。” 所谓的神婆也不过是个稍微懂一些的祈祷作法的婆子而已,前世皇宫中,于后妃而言,只有两个人是最需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讨好的,这一个自然是皇上,这第二个就是钦天监的大掌司。前者能给你无尽的宠爱,后者则有权利决定你是否能得到这份宠爱,毕竟被钦天监一旦认为你这个月无法承受皇恩,刚冒出头的后妃就有可能从此就被淹没在茫茫后宫中。 神婆住在半山腰上,爬了小半个时辰的坡,苏秀锦是歇了又歇,好不容易挪到了一家独院前,素娘子上前敲门:“婆婆,您在吗?” 不一会,一个穿着青灰色藏布麻裙的老太婆开了门,她一丝不苟的梳着圆髻,脸上满是深深的沟壑,但一双眼睛闪着一丝精明,她眼神略过站在后头的苏秀锦,明知故问般的问:“有什么事?” 素娘子笑道:“我这侄女还得让你看看,她被吓着了,可能得喊喊魂,喝口镇魂水。” 神婆一双眼睛犹如凌厉的刀锋般在苏秀锦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苏秀锦挑眉回望,不惊不怒,气定神闲的犹如神仙妃子,良久,神婆脸上漏出一丝诡谲的笑容,衬得整张脸都狰狞起来。 “进来吧。”神婆让了半个身子,素娘子拉着苏秀锦进了院子。 院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半个院子,刚进这院子,苏秀锦就被这正中间一面巨大的铜镜给吸引住了,铜镜两面磨砂的,并不能找照出人的影像,只是铜镜花纹古朴,竟然是从未见过的。铜绿犹如攀附的藤蔓一般覆在一丈见方的铜镜之上,苏秀锦只觉得一阵气闷,正中为尊,从未有人会把一面镜子正对家门,这样不但会冲撞了祖先的阴灵,镜主邪,长期以往还会有血光之灾。 “你们坐。”神婆一双小脚,走路却分外的稳当。 院中一张石桌,四条石凳也正对着那面铜镜,素娘子好像没事人一样也不惊讶于那面铜镜。 苏秀锦按捺住心中翻腾的不适应,坐了偏座。 不一会神婆端了茶水,她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院子中的铜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姑娘无须喊魂,有何事直说吧。”神婆将手中茶壶放下道。 苏秀锦微微挑眉,这神婆不简单。 素娘子有些奇怪:“这,咱也不喊魂,有啥事好说的?” 苏秀锦勾起了嘴唇,素手轻抬,将两个茶碗一个放在素娘子面前,一个推至神婆面前,她抬眸轻声道:“婆婆也是知道今儿发生的事,我实在是有些吓着了,就算是不用喊魂,也想讨一碗镇魂茶吃。” 苏秀锦动作轻缓的倒着茶,褐色的茶水中和着几片茶叶缓缓流入陶瓷茶碗中。 “我这镇魂茶你可吃不得,姑娘本就是一缕残魂,若不是上天眷顾,前世今生都贵不可言的命格,不然你连我这院子都进不得。”神婆幽幽出口。 苏秀锦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贵不可言?”苏秀锦状似疑惑问。 神婆哼了一声:“你的枕边人命格好,只要假以时日,指不定就能封侯拜相,他上去了,你这个做妻子的哪里不能得道升天。” 苏秀锦放下茶壶,将盛了八分满的茶碗轻轻一推:“借您吉言。若是他能封侯拜相,我也能一步登天,到时候一定来感谢婆婆。” 神婆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水坡轻摇的茶水。 素娘子这有些听不大明白了,这看看苏秀锦又看看神婆,她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神婆突然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她咂了咂嘴,直言道:“贵人要叫老身做什么?” 从“姑娘”到“贵人”,苏秀锦眉眼舒展,脸上带笑,她从怀中掏出一红布小包,里面有三四钱银子。 “这是给婆婆喝茶的。”苏秀锦道。 神婆看着眼前的小包,神婆时代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也从小就缠了脚,在村里,要是下不了田,这也就没了生活的来源,就算是她偶尔替村里人作个法事,给人治治病,那也是看天吃饭。 苏秀锦一向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砸钱不能解决的事,一定是钱砸得不够多。 “我婆母现在被关到了祠堂里,就算是她对我再差,她也算是我的婆母。我听说祠堂里阴冷潮湿,寻常人都进不得,婆母身子一向差,这关上个十天八天的,万一身子垮了可如何是好。”苏秀锦蹙眉,万分忧愁的道。 “贵人的意思是?”神婆问。 苏秀锦嘴角一抹不可捉摸的微笑:“还请婆婆给作个法,或是给打个卦,要是能保她平安也就千恩万谢了。” 神婆看着苏秀锦,半晌她一只手抓了桌上的钱,点头道:“好!我一定办到。” 这事一成,苏秀锦也不多呆,那铜镜邪得很,直压得她头疼,做了一会便带着不明所以的素娘子出了院子。 素娘子不明白:“锦娘啊,你还花钱给宋氏作法打卦,你该不是撞糊涂了吧?” 苏秀锦笑了笑:“这,也是应该的么。” 是夜,苏秀锦刚脱了衣衫准备吹灯就寝,就听见村里边一阵喧哗,她听见隔壁四姨娘推门的声音,她也就披了件衣衫,推开窗。 静谧的金家村如今人声鼎沸,时不时传出狼狗的叫声,看着火把的火光点越来越多,苏秀锦眯着眼看了一下,都是冲着一个方向去的,苏秀锦也不着急,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她吹了灯,把门一锁,上了床,就合上了眼假寐。 第九十二章 惩戒 这躺下了快半个时辰,就听见有人来敲门:“四娘,金家娘子,快开门。” 苏秀锦听见四姨娘的开门询问声,这才慢悠悠的去点了灯,披上衣衫开门。 有几个婶子打了灯笼特意上门,看见苏秀锦就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事情合着来就是神婆特意去见了村长,说有恶人坏了村里的风水,金大仁马上让她一查,这坏了风水的人就在祠堂的位置,可怜宋翠华饿了好几天,刚关进祠堂还想着有顿好饭吃,就被一群人绑在了木柱上,这神婆又是施法,又是烧火的,还要去她身上的恶气,生生打了她好下,一番功夫下来,宋翠华差点去了半条命。 身有不洁,还坏了村里的风水,这罪名不小,村里人信奉神明,也不想沾染了恶气,这会是彻底没人肯接近宋翠华了,这至少也得关上十天半个月的祠堂,到时候还能有个人形出来都是万幸了。 翌日一大早,苏秀锦用了早饭,这老忠头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终于找到了移植黄花菜的法子,现在动手干,最晚明年夏季就能收获了,这还没高兴多久,苏秀锦就忧愁了起来,因为,金大牛——回来了。 宋翠华于金大牛而言到底是大娘,她设计害宋翠华,金大牛就是再蠢再笨也终有一日会知道内情。 金大牛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这一身的衣衫都还没来得及换,早晨的露水沾湿了裤腿,他随手一挽,湿哒哒的黏在粗壮的小腿上,脚上一双布鞋也磨得通透,一看就是着急赶了山路的。 苏秀锦在坡上晾晒黄花菜,这一回头就看见金大牛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你,怎么回来了?” 金大牛把手上的东西一放,打跨步走向苏秀锦,他身量高,一步顶的上苏秀锦两步之多,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走到了苏秀锦面前。金大牛喘着气,连夜奔袭山路二十里,总算是赶到了这里,他着急的看着苏秀锦,嘴里迫不及待的道:“锦娘,你没事吧?” 苏秀锦一愣,摇摇头:“就是点轻伤。” 金大牛浑身的汗味,一听到老乡来镇上报信,他二话没说,放下担子就往村里跑,老乡含含糊糊也说不明白,就知道苏秀锦昏迷不醒了,好像大夫都治不了,金大牛整个心都揪了起来,一路上他都再不停的哀求村里供奉的主神,只要苏秀锦完完整整的,他这辈子都做它的信徒,终身侍奉。 脑子混沌的金大牛看见了苏秀锦,这才清醒了三分,他也顾不上什么,一把抓住了苏秀锦的手,眼睛一处处扫着苏秀锦的身子,恨不得扒光了自己瞧瞧才好。 苏秀锦见他急的满脑袋的汗,就好似村头着急的大黄狗,整个人慌得不得了。 饶是苏秀锦淡定,这院子里还有素娘子老忠头和不知道什么心思的四姨娘瞧着,她脸色微微一红,抽了抽手,轻声道:“我真没事,你快放开我,娘亲婶子还在呢。” 最是小女儿姿态惹人醉,金大牛一愣,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老忠头哈哈大笑:“不打紧不打紧,咱们就当没看见。” 素娘子也揶揄道:“对啊,你就当咱们都是瞎眼的,什么都看不见。” 金大牛脸一热,喊了声忠叔和婶子,转到四姨娘那,喊了声:“丈母。” 四姨娘冷冷的看着他,半晌抿着嘴转身进了门,金大牛不明白,嘴里嘟囔着:“锦娘,我是不是惹丈母不高兴了。” 苏秀锦微笑道:“哪有,这丈母娘看女婿都是越看越爱的,我娘昨儿被吓着了,这才不理你。” 说起这事,金大牛顿时耷拉了脑袋。左手被一只大大的手掌包裹着,这只手掌掌心粗糙,不同于苏秀锦细嫩的掌心肉,两手交握有微微的刺痒,苏秀锦也就随他握着,看他一身臭汗,带他进了屋。 两人坐在床沿上,金大牛半句给宋氏开解的话都没有,他仔细询问了昨日的事,苏秀锦回了个大概,两人沉默了半晌,苏秀锦看着不说话的金大牛,他厚厚的唇紧紧的闭着,似乎是跟谁在赌气又似乎在懊恼。 “锦儿,是大娘对不起你。”金大牛开口,他斩钉截铁的道:“往后我一定不叫她欺负你,也不让你离开我一步了。” 苏秀锦嗯了一声,金大牛就下定了决心:“我现在就去找村长把家给分了,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其他什么都不顾。”他说着就要推门往外走。 苏秀锦忙哎了一声,笑道:“哪有大清早就上门的,你先吃了饭再说。” 金大牛等不得,道:“我就蹲在外面等着,这事一点都耽误不得。” 苏秀锦好说歹说这才劝金大牛暂且坐下来,事情到了这份上,早晚都是得分的,别人还没得二话。 苏秀锦拍了下金大牛一直紧握的手,脸上带了一丝无奈:“你不撒撒手,我怎么给你拿衣衫?” 金大牛这才意识到,他脸上通红,忙放了手,苏秀锦的手白白嫩嫩的,握在他的掌心好似柔弱无骨,像个小娃娃的手一般。 苏秀锦好笑的摇了摇头,转身开柜子给金大牛找衣衫,苏秀锦这一年来身量见长,这长开了的女孩就犹如开了花苞的芙蓉一般,一天一个样子,金大牛偷眼瞧着身形玲珑,凹凸——有致的苏秀锦,心里也如同打鼓一般,咚咚作响,不能平静。 苏秀锦寻了身衣衫,扔到他怀里,道:“还不去洗洗,一身的臭汗。” 金大牛脸上的热度还没散下来,他瞧着苏秀锦,呼吸越发的粗重。 苏秀锦微微蹙眉,还以为这人下一刻就会扑过来,半晌,金大牛才憋出了一句话:“锦娘,你再让我拉一下你的手好不好?” 苏秀锦哑然失笑,就算是面前这五大三粗,身形粗壮得好似黄牛一般的男人胆子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罢了,他的胆子用在哪都是无所畏惧的,独独对她,是半点要求都小心翼翼,犹如猛虎细嗅蔷薇一般细致。梁锦绣前世风华绝代,才名远播,明着暗着倾慕她的男子数不胜数,饱读诗书的才子能随口说出千句万句夸耀她的诗词,能无限哀愁的在相府门前苦等,也能不要命般说不能娶梁锦绣为妻,此生无意。 但只有一个金大牛能如此讷于言语,最最出格也不过说出一句:“锦娘,你再让我拉一下你的手好不好?” 苏秀锦微微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应允的道:“你去洗了澡再说。” 第九十三章 投奔 金大牛心里一乐:“锦娘,你这是答应了?” 苏秀锦没生好气的道:“再不去洗,水都要凉了。” 金大牛一把抓起衣衫,冲着后院去了,他是个汉子,也不讲究,在厨房里舀了两瓢热水和了一大桶冷水,提着水桶经过后院,还不忘看两眼猪崽,苏秀锦一直让素娘子帮忙照看着,石槽里堆着还未吃完的猪食,两只小猪哼哧哼哧的拱着猪圈门,小肚子圆圆鼓鼓的,看上去比几天前圆了一大圈。 苏秀锦将锅里的热水舀出,刚用了早饭,灶台上还剩下一碗米饭和半罐猪油,刚寻思着要给金大牛弄点什么下肚的饭菜时,金大牛就提着空桶子,手里攥着一把湿哒哒的头,从后院晃晃悠悠走出来了。 “这么快就洗完了?”苏秀锦放下手中的水瓢,进屋拿了一条长巾子,递给金大牛。 金大牛放下手中的水桶,接过巾子绞着头。 “又不是你们女人家家的,我洗澡一向快得很。” 苏秀锦往灶里填了一块柴火,拿着吹烟筒使劲吹了两下冒着火星子的灰堆,不一会,这火就慢慢燃了上来,锅子慢慢烧热,金大牛随手把头一扎,拿起灶上的猪油罐子,用铁铲挖了一勺猪油放进锅里。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镇上?”苏秀锦放下吹火筒,舀了一瓢洗手。 金大牛麻利的将剩饭往锅里一倒,剩饭遇到猪油顿时噼里啪啦的作响,金大牛用铲子一个个把结成一团的剩饭压散,眼睛却是有点不敢看苏秀锦。 “等办完分家的事,我就回去。” “小三子能顶得住吗?”叫小三子打打杂,看个铺子什么的还成,这做煎饼,夜市摆摊的事没这门手艺还真干不来。 金大牛支支吾吾,舀了半杯水的放进锅里,随手把锅盖盖上了。 “锦娘,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说,你莫要恼我。” 苏秀锦一挑眉,难道她不在的这三四天,铺子里出了什么事了? “你说?我听了之后再看恼不恼你。” 金大牛一咬牙道:“你回来的第二天,田大哥正好经过咱们铺面门口,他一个人带着三四个兄弟在镇上揽工,好几天没找到事做了,身上也没几个钱,然后我,我就...” 金大牛越说越没底气,苏秀锦微微蹙眉:“你给他们银子了?” 金大牛摇头,“他们问我镇上哪里还要小工,我也不太清楚,就寻摸着夜市生意越来越好,你走了之后又缺人手就说咱们这可能得招一两个,田大哥听了就说他们只要一半的工钱,只要能有个活做。我这也不好推辞,锦娘,你莫要怪我...” 因着卖饭的事,苏秀锦对田大壮有些印象,这人有几分当头的本事,做事也麻利,人品也不差,就是人粗了点,关山隘口那事能给金大牛带来助益,这回能在他铺子里干活,也是有益无害。 苏秀锦舒了口气:“你才是铺子的东家,招个人什么的又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金大牛满脸惊喜道:“真的?!”但随即又有些愧疚,“锦娘,往后这事我都提前跟你商量,你要是不同意我也就不招进来。” 苏秀锦寻思了一阵:“铺子里要个机灵的,田大壮有把子好力气,但也使不上,我看忠叔年纪也大了,两块田他侍弄不过来,要不让田大壮过来帮忙,反正金家村离田家庄也不远。” 金大牛点点头:“锦娘,你说得对,赶明儿咱们再招个机灵会算账的,田大哥我就让他上村里来。” 苏秀锦心里这个会算账又机灵的人已经有了大概,感想跟金大牛一说,就闻见一股烧焦的味道。 “锅糊了么?” 金大牛赶紧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的东西果然已经成了黑乎乎一团,一股糊味冲鼻而来。 “这饭是吃不成了,还是等中午在吃吧。”金大牛沮丧道。 晌午用了饭,金大牛就说要去村长家一趟,苏秀锦从屋檐上挂着的篮子里拿出几个灰饼,灰饼用一半米糠一半棒子面做的,平日里四姨娘都是拿去喂后院的猪崽,只是在一般人家里,也是有人吃的。 “大娘被关在祠堂里也有一整天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送饭食,你给带两个去。”苏秀锦拿了个小篮子装了三四个灰饼给金大牛拎着。 金大牛踌躇了一会,这以怨报德的事他也做了不少,但一听说宋翠华打了苏秀锦之后,他这心就硬了好几分,至少是对于宋翠华,他是开始怨恨了。 “锦娘,何必管她....” 苏秀锦摇摇头:“你只管送去,吃不吃随她。咱们也顶多做到这份上了。” 金大牛无法,只得拎了这一篮子灰饼冲着祠堂去了。 四姨娘在里屋瞧了个明白,她收拾碗筷的声响故意打了点,苏秀锦不解的看她。 “这样的人还给她送什么吃的,就连灰饼我都心疼糟蹋了东西。” 苏秀锦不以为然,远远的看金大牛的身影,喃喃道:“有些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的。” 果不其然,才过了一个时辰,金大牛就拎着原封不动的灰饼回来了,这宋翠华一见到金大牛就破口大骂,给她送饼又嫌弃是灰饼,说是连猪都不吃的东西用来送给她吃,问金大牛安的是什么心思,这骂骂咧咧好一阵子,看祠堂的人都看不下去,你说灰饼连猪都不吃,可金家村一半的穷苦人家里都是吃着这个哩。 这才过了一会,这事添油加醋的就传到了金家村人的耳朵里,身有晦气的热乎劲还没过,这又成了新的话头。 至于分家一事,金大仁也说了,金来宝人不在,宋翠华又关着,只得再等上三月,要是金来宝再寻不着,届时去报衙门说是失踪,到时候再分也有理有据了。 苏秀锦不着急,宋翠华现在的名声摆在那,这家也是名存实亡了,量她出来之后也不敢再来找麻烦。 下午,苏秀锦和金大牛就收拾了东西,上了宁西镇。 刚进铺子,小三子就拉长了一张苦瓜脸上来诉苦:“东家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铺子里没算账,钱堆了一堆,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咱们都快愁死了。” 苏秀锦放下东西,拿起柜台上的账本,快的扫视着。 “我不是教你怎么记账了么。又不用你写字,只要记个几个数字而已。” 小三子耷拉着脑袋:“又是支出,收入,还有什么成本,毛利,结余,才算了两天我可就觉着我脑子不够用了。” 苏秀锦拿着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好在小三子还把支出收入写得还算清楚。 第九十四章 工队 “赶明儿我教你打算盘,再学几个字,如何?” 小三子立马苦了脸,看着一边乐悠悠的金大牛,急忙摆手道:“三儿没那个本事,东家娘子咋不让牛大哥学?” 这话头顿时就转向了金大牛,苏绣锦抬头看他,金大牛就抬头看天。 小三子这么一说,苏秀锦还真觉得该让金大牛学着写几个字,要是出去看契约都瞧不出什么门道,这可如何是好? “大牛。”苏秀锦温柔的唤了一声。 金大牛诶了两声,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墙边的麻袋。 、“面粉快没了,我东大街买点。”说着,就好似后有恶犬一般,飞快的跑出了铺面。 苏秀锦摇摇头,这学字的事还是得徐徐图之。 刚算好这五天以来的账目,苏秀锦正一个个将铜板穿上红绳,门外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苏姑娘!”田大壮瞪大了眼睛看着柜台后的苏秀锦,“你咋在这?” 田大壮好似还不知道金大牛跟他成亲的事,苏秀锦微微挑眉,田大壮与之前所见明显瘦了一圈,整个人胡子拉碴的,身上的衣衫好似也没换过,手里提着一大袋子食材,肩上还用麻绳挂了两只鸡鸭。 小三子没声好气的道:“这是咱东家娘子,什么姑娘姑娘叫着,也没个礼数。” 田大壮一愣:“啥叫东家娘子啊?” 苏秀锦把手里红绳打了个活结,放下钱串子。 “田大哥,好久不见了。”苏秀锦脸上带了浅浅的笑意,“前些日子我跟大牛成亲也没叫你来喝杯喜酒真是对不住。” 田大壮脸上一副犹如被雷劈了一般的表情:“啥!你跟大牛成亲了?” 苏秀锦点点头,她眼神略过他手里大袋小袋的东西:“田大哥也辛苦了,这两日干得还习惯么?” 田大壮心里只觉得一阵失落,那时候苏秀锦在关山隘口卖饭时就是众人心里仙女般的人物,这冷不丁就嫁了,得伤了多少人的心,转过头来,他又嫉妒起金大牛来,人明明憨憨厚厚的,出了有身力气之外也没个其他啥本事,这娶了苏秀锦这如花似玉的娘子不说,还在镇上混得个如此好的光景。 “挺好的,比我到处求人揽活强多了,还能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 苏秀锦疑惑问:“这关山隘口的事虽说已经干完了,但我听说前面的梓焦桥还要很多揽工汉,这也不至于寻不到活做呀?” 田大壮把手里的东西肩上的鸡鸭一个个放了下来,嘴里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咱们现在就算是出去揽工也寻不到事做了。别说是我一个人,当初在关山隘口办事的都寻不到活计了!” “这是为何?” “说实话吧,我们这一队人辛辛苦苦帮衙门干了两个月的活计,工钱啥都谈好了,这第一个月没发下钱来,捕头说是上面的钱还没下来。咱们心说等着就等着吧,五六十号人也不怕他倒是不给钱,谁知道刚刚一竣工,那两个捕快就没影子了,咱们上衙门口去闹,他们竟然说是钱发不下来找他们也没用,要闹去苏州城赵家闹去。” 苏秀锦微微蹙眉:“你们去赵家了吗?” 田大壮一摊手:“咱们哪敢啊,赵家那是什么人家,现如今苏州城里最有钱有势的人家,光是人家的府衙就养了两百打手,一百多个家丁。官府向来是跟富商勾结在一起,哪里会管这些,咱们几十号弟兄送上门去,不被打死就算是万幸了。” 苏秀锦一听,只觉得这中间的事情不简单,堂堂一个赵家,这几百上千两的银子拿不出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能是官府暗中贪图了银子,这才嫁祸给赵家,只是赵家,为什么会跟关山隘口的事扯在一起?还有那****见到的赵烨楚,好像也是往关山隘口去的。 “咱们兄弟没办法,寻思着慢慢跟官府耗着呗,就一边在镇上寻活计,这以来才知道,但凡是在官府里上了注的大工程都不会招咱们,我们寻了好几天,也饿了好几天,好在遇到了大牛兄弟。” 苏秀锦按捺住脑海中翻腾的种种猜测,正色道:“既然如此,除了你还有多少兄弟还在外揽工。” 田大壮细细一想,掰着手指一个个算,随即他伸出两只手:“还有八个。” “九个人也能凑成一支工队了。”苏秀锦喃喃道,她心里头有个大胆疯狂的想法,想要一步登天,要做的买卖从来都是清白的,想当年苏家起家之时也是半白半黑,前头做着寻常的绸缎买卖,后头就悄悄在绸缎中夹带黑古董,此事一向都是一本万利的,待有了一定的实力之后,苏老太太才慢慢将生意洗白,愣是成了苏州有名的绸缎大户,坐上了首富的位子。 “田大哥,我想让你帮个忙。”苏秀锦从柜台中掏出一张纸,拿起毛笔寻思着该如何下笔。 “你尽管说。” “我在晋州城有个姐姐,闺名苏秀缘,嫁进了欧阳家,一直因着关山隘口的事没能去看看她,铺子里我走不开,你帮我送封信去可好?” 田大壮拍拍胸脯:“交给我你放心!顶多两日,我就能来回。” 写好信,苏秀锦仔仔细细的将信件封好,交给田大壮。 “到了欧阳家后,这信往偏门递,别人问起来只说是娘家来的信。” 田大壮连忙点头表示明白,小三子准备了一些干粮,这田大壮吃了午饭就上路了。 苏秀锦上东大街买了点吃食,去票号兑了点碎银子,顺着路往陈家医馆走去。 进了后院就看见小夏子拄着拐杖在院子里一步一步挪动,小伙计轻声抱怨:“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就要走,咱们劝也劝不住。” 苏秀锦唤了一声:“小夏子?” 小夏子步伐顿时慌乱了,身形也摇摇欲坠。 苏秀锦上前扶住他,慢慢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这不是伤还没好么,不好好休息,待会伤重了如何是好?” 小夏子透过脸上厚厚的纱布看眼前的女子,她长得一点都不像他的贵妃娘娘,但这世上除了贵妃娘娘,又有谁知道惜春楼的烛火是不是灭了呢? 桌上摆着陈大夫用来写药方的纸币,小夏子拿起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苏秀锦。 “你是谁?” 苏秀锦挑眉:“若说是孤魂野鬼,你信还是不信?” 第九十五章 新家 小夏子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圈,来来回回看着苏秀锦。 苏秀锦微微一笑,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该如何跟小夏子解释,是四年前就该死了的冤魂还是幸得重生的苏家庶女? “我是梁锦绣却也不是她,毕竟我现在唤作苏秀锦,苏州苏家排行第六的庶女,现在住在金家村,不过是已经成婚的妇人一个。” 小夏子似乎很是艰难的理解这里面的意思,半晌他又动笔。 “是借尸还魂还是夺舍?” “算是借尸还魂吧。”毕竟她重生而来时,真正的苏秀锦已经被苏长敏打死了。而夺舍却是身体里还存有其他人的灵魂。 “娘娘,还要我么?”那两个“还要”的字,是涂了又改。 苏秀锦拿起毛笔,将娘娘两个涂黑了。 “自然是要你的,不过现在我不是娘娘了,你要叫我夫人或是东家娘子。” 小夏子歪头想了想,还是在纸上写了夫人两个字。 “夫人,我能做什么?” “铺子里缺个算账的先生,你好好养伤,到时候来帮我。” 过了两日,田大壮带着回信赶了回来。 “我上晋州城里头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欧阳家早在两个月之前就搬走了,至于搬到哪里都不清楚,我上欧阳家的老宅去打听,那守门的老婆婆一听是她家少夫人娘家的来人就给了我这封信,整个欧阳家都走空了,那老婆婆还说要是有什么事去找苏州城的孙家二少爷,他能帮上忙。” 孙家二少爷,苏秀锦想了下,脑海里没这号人物。她拆开信件一看。 “锦儿,见信如唔。嫁到欧阳家不过两日就听闻苏家举家搬迁,抄家的指令一下来,少卿为保欧阳家,这才不得不与其划清界限。但我想尽千方百计,楚表哥又登门来访这才知道你和四姨娘出狱之后便没了踪影。闺阁之中数十载,我知道你一向聪明,有大智慧,凡事定能化险为夷。我等不到你来晋州了,若是有事,拿着这封信去找孙家二少爷,他定能帮上你。秀缘笔。” 信件写得简单,字迹也有些潦草,看来当初是真的很紧急。 苏秀锦将信件收好,这孙家的二少爷她还是得想办法去寻一趟。 日子一晃,两个月过去了。煎饼铺子的生意越发的红火,每天光是煎饼都得卖出一百多张,棉被毛毯每日都租售得干净,小夏子的腿稍微好了一点就上铺子里帮忙了,小三子有事没事调侃小夏子,田大壮干活又卖力,这夜市上他也能独当一面,帮着金大牛汆烫下锅了。因着顾客越来越多,苏秀锦又去做了副担子,长期以往,那街角都堆积着辣汤的香味,经久不散。 “我说小哑巴,你这扫桌子的速度有你打算盘的一半就好了,瞧你慢吞吞的。” 小夏子把手上的麻布一摔,两只眼睛瞪着小三子。 小夏子脸上的伤疤彻底好了,只是右边脖颈连着右脸下边一块的地方彻底不能见人,冬天还好些,穿件厚实的衣衫,围个围脖也看不见,这大夏天的,好在他们都看习惯了,小夏子平日里也都在柜台后面忙活,倒也不打紧。 光是瞧他半张左脸,这脸还是极好看的,尤其是生气时软乎乎的瞪他一眼。小三子腹诽。 “三儿,你就别老是招惹他了。”苏秀锦提了壶酸梅茶从外走进来。 这刚在外面转悠了一会,身上就汗津津的,苏秀锦把茶壶放在桌上,小夏子就连忙递上了干净的帕子。 苏秀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东家娘子,他这不是手脚慢么,我怕耽搁了生意。” 苏秀锦嗯了一声:“这大中午的,哪来的生意?“ 小三子嘟囔了两句,苏秀锦一直爱护着他。” 小夏子从柜台上拿起账本,捧着给苏秀锦看。 “你做账,我自然是放心的。”苏秀锦瞧了一眼,也不翻看。 小夏子摇摇头,啊啊的说着什么。 苏秀锦蹙眉看他,小夏子拉着她绕过柜台,从钱箱子里拿出一张崭新的银票,墨绿的银票上面还带着微微刺鼻的油墨味,上面四个大字——通宝钱庄,额度是一百两。 小夏子一脸欣喜的啊啊的唤着,苏秀锦一笑:“不知不觉也挣了这么多银子了。” 一百两,之于苏秀锦之前而言,也不算个小数目,但也不算放在眼里的,相较前世梁锦绣而言,更是九牛一毛。只是现在来说,实在是一笔不小的银钱了。 苏秀锦拿着那张银票,寻思着先买间院子,至少得把小夏子给安顿好,把四姨娘给接到镇上来,住着那间小屋子实在是太憋屈了,再说小夏子也不能天天搁着外面打地铺。 剩下的钱留一部分做本钱,留一部分扩建铺子。 金大牛一回来,苏秀锦就把事一说,金大牛心里自然是千百个赞同,当天下午把煎饼的事撂给小三子,就去打听镇上有没有要卖出去的院子。 苏秀锦卖药材的钱也攒了不少,有三十两之多,她寻思着再在金家村买几块地,这个年头做买卖的赚钱之后都大肆屯田买地,毕竟这些个东西都是安生立命的资本,就算是做买卖赔了也动不了。 这一有心打听,陈老板得了消息,金大牛在东大街到处询问,他也估摸着能趁这个机会卖苏秀锦一个情面,这段日子他寻到了宝贝都是第一个拿去给苏秀锦过目的,苏秀锦总是能准确的判断出真假,价钱几何。他感激之余是送钱送礼都被委婉的拒了,这找院子的事,他让人一打听,凭着他的面子,还真就有了着落。 卖院子的是对中年夫妻,唯一的儿子出意外跌了腿脚,半瘫在床上,原先一直是陈珏陈大夫给医治的,这段日子他们听说要完全治好只能去晋州城,没个一两年不能回来。夫妻倆不能这样日日来回身上又缺钱,只得左右一寻思把院子给卖了。 两进两出的独立小院落,坐落于南大街的春生巷里头,格外的幽静,周围都是临西镇长住的居民,看着也好相处。整整四间大屋,砖石青瓦,大屋围成方形,正好东西南北四间屋子,正南为尊,是主屋客厅,左右两间为卧房,正东是间杂屋,堆了乱七八糟的柴火,院子地方不大,中间种了两棵桃树,现在正是郁郁葱葱的时候。 第九十六章 这一间小院子,夫妻俩看在陈老板的面子上喊价八十两,金大牛不要里面所有的家具,价钱也在七十两左右。苏秀锦不觉着贵,看了房契地契一应的单子之后,也不讨价还价,当下便签了转卖书,找个良辰吉日便能过户了。 苏秀锦找来了田大壮给了他一点银子,让他去寻几个揽工汉,屋子得重新翻修一遍,有些搬搬抬抬的活计还是得专门找人来做。田大壮带来了四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个个看上去都有把好力气,苏秀锦和金大牛商量好了,外面归金大牛,里面归她,金大牛带走两个做过泥瓦匠的。 整整一天,苏秀锦带着两个揽工汉把南大街给逛了个遍,特意在布庄选了几匹颜色清淡的软布,上成衣店选了两顶素色的纱蚊帐,一应的新家具不能少,衣柜,桌椅板凳,床架梳妆台等让两个汉子来回跑了好几趟,瞧见路边有人摆卖盆栽,苏秀锦还选了几盆文竹和小石榴花。至于床单被套,则是四姨娘和素娘子亲自动手。 金大牛在外买了点腻子粉和石灰,又订了几担青瓦,这几日不但把外墙整个翻新了一次不说,该修补的地方一个都没落下。院子里的土重新夯实了一遍,金大牛去河边背了点石料,在院子里铺了一条石板路,杂屋是木板建成的,每逢刮风下雨的都摇摇欲坠,金大牛干脆全给拆了,按照苏秀锦给的图纸,用木板加竹子搭成了一个架空的台子,茅草做顶,周围用竹篾席做了帷帐的样子,晴天可以卷上去,雨天放下来又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因着竹亭建在通风之处,夏季阴凉,放上一张木桌,几把竹椅,或是喝茶,或是闲话都是极好的。 金大牛的竹台刚刚修葺好,苏秀锦这边也完工了。卧房里淡青色的帷幔将屋子隔成了两间,正对门挂了一幅鱼戏莲叶间的刺绣,象征着年年有余,一张圆桌,四条圆凳,正中两张太师椅花了大价钱淘来的,太师椅中高桌上两只大花瓶,虽然是仿的,但苏秀锦眼光极好,挑的都是看得上眼的东西。梳妆台正对着小轩窗,这是金大牛拗着性子买的,虽说这匣子里还没几件金银珠宝玉簪子,但金大牛越发的有信心,总有一天也得让媳妇有戴不完的首饰,穿不尽的绫罗绸缎。 乔迁当日,金大牛特意摆了两桌酒,一是请帮工的揽工汉们好好吃顿好的,二是请钱老板过来喝杯水酒,就当是沾沾喜气。 四姨娘把乡下的屋子退了租,金老婆婆回来收房一看,崭新的院落,修缮好的两间板房,整个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当下就把这押金和当前两月的租金一并给推给了四姨娘,能把屋子改得这么好,她就算是倒贴银子也是值得的。 两只小猪崽送到了素娘子家养着,四姨娘往后唯一要做的无非就是偶尔回村看看田地,偶尔做做针线活,日子越发的清闲了。 这日子一旦闲下来,四姨娘心里的疙瘩就慢慢的浮出水面,这整个就两间卧房,她睡一间,苏秀锦金大牛自然睡另外一间,苏秀锦这个冬天就要及笄了,届时再不同房也说不过去了,随着天气慢慢的凉起来,四姨娘这心也哇凉哇凉的,金大牛这是上看下看怎么也配不上自家的闺女,要说这屋子田地,拿个不是自家闺女挣得,他金大牛出了有身力气,其他哪里能拿得出手? 金大牛一直睡在窗下的榻上,平日里店里的活干得他喘不过气来,一回来倒头就睡,再说这店铺扩建,自乔迁以来都没歇过一天。苏秀锦看前面三丈空地,左右各三丈的地方都是能盘下来的,专门去了趟衙门口一查,这地也没个主,只能按照买卖公家地的价钱,衙门是黑了点,但好在苏秀锦还能给得起钱,这一面签契约一面动手扩建铺子,众人是忙得不亦乐乎。 按照图纸,金大牛把原来铺子左边的墙一拆,紧紧地挨着右边的镇口城墙,左边则空出一块地新建一间屋子,屋子往前挪上两丈,虽然不够宽,但比一般的要长上许多,光是一层还不够,整个西大街都是二层,三层的客栈,除了夹缝中的包子铺面店什么的,金大牛干脆建了两层,要是往后生意好,再加一层也无妨。 不过短短两个月,新店就开张了,苏秀锦特意去做了个匾额,请陈老板提了个金家饼铺的字。开业当天,这愣是把西大街的老板伙计给惊到了,他们私底下不知道猜了多少次这夹缝中的饼店啥时候开不下去了,这不成想,不过小半年光景,又是扩建又是加楼层的,红红火火得不成样子。 这店面一大,要招用的伙计就越发的多了起来,小夏子睡在店里,也就专门做个账房先生,小三子机灵会说话,跑堂非他莫属,厨房依旧是金大牛在忙着,这采买搬动重物夜市出摊什么的就田大壮管着,另外还招了两个揽工汉做长期,一个管着楼上的客房,一个帮着田大壮出摊。 苏秀锦一直秉承着人无我有,人有我新的理念,这客房也大大的不一样,店面小,他们也不能想其他人一样一间屋子,桌椅板凳啥都给备齐了,他们砌了一道道墙,将客房隔成了只能容纳一张床一把椅子的小隔间,这客栈寻常的有钱商队定然是瞧不起,但那些个做小买卖的商队就是求之不得了,能省下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呢? 这店面名气慢慢的打了出来,这上门的买卖越来越多,金大牛也在店里支起了双汤的菜品,既便宜又不用跑去夜市,这店里的顾客至少是没外流的,只是这哪怕每天都赚个盆满钵满,左右算着也不过一二两银子左右的盈利,虽说于普通客栈的盈利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但于苏秀锦而言,离这泼天的富贵还差得太远。 日子慢慢滑过九月,苏秀锦准备上苏州城一趟了。 金大牛这日正训练着新招来的厨子,厨子是个憨厚老实的揽工汉,做饭炒菜有把子刷子,金大牛一教就能上手,他一听苏秀锦说要去城里一趟,当即放下手里的颠勺:“锦娘,我陪你去。”(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苏州 苏秀锦一想,这距离苏州城里还有好长的路,一个人上城里也实在是不靠谱,苏秀锦点了头。二人收拾了换洗的衣衫,兑了一点小额的银票,换了一包散碎的银子,便搭上了进城的牛车。 赶车的牛车大爷笑眯眯看着两个人,金大牛健硕,整个人都孔武有力,苏秀锦身材娇小,长得也秀气逼人。 “两个人这是上城里去走亲戚还是去买东西?” 金大牛想了想,苏秀锦说是要去见个人。 “走亲戚。” “小娘子长得好看,你这小子有福得很。” 金大牛瞧了一眼苏秀锦,嘿嘿的笑着。 两人一路上聊得欢快,苏秀锦的脸却慢慢阴沉了下来,苏州城,她和四姨娘狼狈离开已经快一年之久了,从当初的身无分文到现如今能吃饱喝足堂堂正正进去,整个都好似一场梦一般。 但那些苦楚,那些说不尽的心酸,烙印在苏秀锦的骨子里,一点一点的提醒自己,她不过是一个被人遗弃的棋子,为了不过数百两银子就能抛弃的庶女,这场梦就决不能就此醒来,要么就变成噩梦吧,变成整个苏家的噩梦! 老爷子送到了城门口,他是来给一家大户送柴火的,两日一次,苏秀锦估摸着来寻这个齐二少爷,少说也得一两日。老爷子跟金大牛说好两天后的午时还在这等着。 进城这条路太过熟悉,苏州城有河西河东两岸,河西多住宅,原先的苏府就坐落在苏州城的河西沿岸,河东则多商铺,一路走过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赶了大半天的路,两人都有些饿了,金大牛寻思着不能让媳妇跟着他吃差的,这两人也挣了点钱,怎么说也不能让她受苦受罪。金大牛挑了家看上去就不寻常的酒楼。 “锦娘,咱们在这吃吧。” 苏秀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天居客三个大字金灿灿的挂在上头,店面大得占了小半条街,两个小二站在门口,身穿着锦缎黑袍短打衣衫,头上花帽上也坠了玛瑙珠子,光是那眼高于顶的姿态就叫人生生下了三分底气。 “大牛,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金大牛皱眉道:“咋,咱们就吃顿好的,也不胡乱点菜。” 苏秀锦忍不住看了眼里面的菜牌子,一道简单的红烧鱼都得十二两银子,别说再点道其他的菜,两人这几个月的积蓄就真的花得差不多了。 “我尝过一回,这儿的菜还没你做的好吃,其实就是门面吃饭的家伙什看着贵了点,其他的没什么特别的。” 金大牛有些不信:“真的?” 其中一个八撇小胡子的伙计似乎是看到了街上对话的两人,白眼一翻,鄙夷道:“吃不起就别瞎说,吃不到葡萄还嫌葡萄酸。”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刚好能传到金大牛的耳朵里。 “你什么意思?!” 小胡子伙计讥笑道:“就说你们吃不起的意思!不吃就别在这门前瞎嚷嚷,挡了咱们的生意!” 小胡子一笑,天居客里站在门口的跑堂的小伙计都看了过来,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都开始指指点点。 若是普通人,一定得臊得没脸站在这了。 金大牛这气的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两眼直直的看着小胡子伙计。 “咋的,你还想打我不成?” 天居客的打手不少,防的就是白吃白喝的破皮无赖。 苏秀锦扯了扯金大牛的袖口。 “大牛,莫跟他一般见识,这地方现在咱们吃不起,但不表示将来咱们吃不起,届时店小二你莫要摇尾乞怜,赚咱们的几个赏钱就好。” 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苏秀锦敢把话撂在这,就有底气担得起这句话。 二人一转身,小胡子伙计大声嚷嚷着:“你们就是干上十年,也抵不上咱们这一道菜!趁早滚远点,别让小爷看见你们!一股子穷酸味,隔两条街都闻见了!” 苏秀锦死死的拉住金大牛的手,这时候要是为了一时意气真的进去吃上一顿“天价”饭菜,那才真中这店小二的下怀。在宫中就是凡事都得忍,人不死总会出头,忍上一时半刻又如何? 苏秀锦回头讥讽一笑,小胡子伙计陡然觉得身上寒风瑟瑟,像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一般,一股强大的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朝苏秀锦的方向看去,二人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街尾。小胡子摸了摸脖子,这感觉好似寒冬腊月,叫人浑身战栗。 挑了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客栈投宿,一压一付,两日的住宿费也得花上二两银子,再简单的在客栈里吃了顿饭,三个餐,一荤一素一汤,小伙计生生收了四钱银子,这花销之高让金大牛暗暗咋舌。 打听到了齐家的所在,金大牛和苏秀锦马不停蹄的赶往齐家。齐家规模不小,较之之前的苏家正门也是差不多的光景。两只威武的石狮子蹲立在门口,红漆的大门森然紧闭,只有两旁角门开着,一个婆子一个小厮打扮的站立在门口,有不少华冠丽服之人进出,苏秀锦冲着左边角门而去,小厮见两人粗布麻衣,乡人打扮,心里轻慢了三分。 “小哥,我来找齐家二少爷,不知能否通传一声。” 小厮睨了一眼苏秀锦:“找二少爷何事?” 就算是家养的狗都知趋炎附势,有亲疏远近之分,苏秀锦心中了然,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二两银子,塞给小厮。 “就说是苏家四小姐的事,还请他帮帮忙。” 小厮掂量掂量手里银子的重量,眉眼间带了丝满意。 “等着,咱们二公子忙得很,我帮你通传一声。” 饶是行了方便,苏秀锦和金大牛也等了大半个时辰,那小厮才回来。 “别东张西望,东摸西摸的,让陈嬷嬷带你们进去,跟着她走,到时候走丢了被咱们护院扔出来我也管不着。” 一个打扮光鲜的嬷嬷走了出来,脸上没半点表情,只冷冷的说了声:“小喜子,往后这种事少来找我,跟下等人多呆一会,太太就得说我身上多了一分土气。” 小喜子脸上带笑:“嬷嬷,您在二太太面前得脸,二少爷的事哪能找别人。” 嬷嬷哼了一声,瞧也不瞧金大牛苏秀锦二人,轻慢道:“走吧,二位。” 第九十八章 齐二 金大牛心里再无半点进大户人家的欢喜,只有满肚子的憋屈,雕梁画栋,十步一阁五步一亭又如何,终究不是他们的,他心里一想苏秀锦当初也是大户小姐,这种应该见了不少,果不其然,他转眼一看,苏秀锦眼观鼻,鼻观心的,眼里无半点惊讶之色。从高床软枕到茅屋小房,饶是现在的光景好了许多,金大牛心里一对比,总觉得苏秀锦在吃苦。他看苏秀锦的眼里又带了一丝敬佩。 周围软轿穿行,苏秀锦与金大牛生生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行至一小厅。 苏秀锦也不客气,拉着金大牛两人坐下,等了一时半刻,也没个丫鬟上茶上点心,苏秀锦心里一冷。 又过了许久,苏秀锦看桌上的瓷瓶都能看出花来时,外面才传来一声细细索索的声音。 “二爷,您慢着点。“ “就你啰嗦。”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慵懒。 如眼是一双缀着指甲壳大小珍珠的白玉朝天靴,暗紫色的软布锦袍,通体无花色,只用金线滚了边,腰间附带上一块剔透的白玉璧价值不菲,腰间一对红线绕金丝的比目鱼双佩更是难得一见,一身通体的富贵,苏秀锦还以为传说中的齐家二少爷是个像苏富贵般的商贾俗人,却不想来人长相如此俊朗。 二十出头上下,浑身的清贵,剑眉星目,只眼里偶尔带了一丝睡不醒的慵懒。齐二轻轻打了个呵欠,苏秀锦心中一动,这人就好似她前世养的波斯猫,矜贵又懒惰。 “我还以为是苏四小姐呢。”齐二轻轻咋舌,“这位夫人我好似从未见过。” 苏秀锦递上信件,齐二瞧见上面熟悉的字体,两只手指轻轻夹住了信封。 他拆开扫了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这丫头,斤斤计较的,随口这么一说的客气话这还当真了。” 苏秀锦敛眉上前道:“多有叨扰,齐二公子请恕罪。” 齐二这才正眼瞧眼前的“穷酸”的二人。苏秀锦一身淡青色的粗布衣衫,满头青丝整整齐齐盘在脑后,头上无半点珠翠,一张小巧清秀的脸,虽然美貌上只及苏秀缘一半,但通体的气质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商户女,旁边一粗汉像是她丈夫,瞧他看苏秀锦,这粗汉半点不客气的瞪着他。 齐二心里暗道一声有趣,懒洋洋的坐下,将手中的玩玉随手递给小厮。 “二位有什么事?千八百两银子看在苏四的面子上我也给得起,要是叫我给你们找个活计,府里也能给你们个位置。” 苏秀锦连忙摇头。 “齐二公子误会了,此次前来,我夫妻二人一不求财,二不求位置,只求公子能给我们一条商路。” “商路?”齐二一挑眉,似乎是有些惊讶,“你们要做生意?” 金大牛苏秀锦相视一眼:“还请齐二公子能相助一把,来日必定感激不尽。” 齐二眉眼里满是笑意,冲着自家小厮道:“雀儿,你听听,他们叫我给他们一条商路。” 雀儿讥笑道:“爷,我听得可明白了,这两位只怕是不知春秋了。” 苏秀锦沉下脸:“齐二公子未必给不得,我们也并非是无理取闹。” 齐二正襟危坐:“你们可知道我的“商路”到底指的是什么?” “齐家至今是半黑半白的路子,我打听过了,齐家如今是齐大少爷在掌家,专走丝绸,珠宝,香料的道,这是清清白白的生意,至于这黑,齐家只有三位嫡子,除去尚小的齐三公子就只剩下外界传言从不管事的齐二公子你了,若你不走****,齐家如何掩人耳目,短短数十年便在苏州城立足。” 齐二眯眼瞧着苏秀锦,整个人都充满的危险的气息。 “我可以看在苏四的面子上,让大哥给你一桩丝绸或是香料的路子走,但这事,夫人还是烂在心里的好。” 苏秀锦毫不畏惧的迎上了齐二的目光。 “不瞒公子说,我们夫妻二人现在也在经营一点小买卖,虽然比不得齐二少爷般富贵,但也算得上吃穿不愁。若是做香料绸缎生意,也不过又多了一桩烦心的琐事小生意罢了,富贵险中求,还请齐二少爷不吝藏私。” 齐二突然笑了,整个人都轻颤起来。 “你倒是像极了苏四,但是苏四没这个胆量跟着我做买卖,所以也只能守着那家沉香阁,现在嫁去了欧阳家,想来也是那死鱼眼珠子,没半点生气了。” “你要是跟着我做买卖也可以,但我要考考你,若是你能答得上来,就许你一桩买卖。” 苏秀锦微微挑眉:“你说。” “大周律例,凡是走私,藏匿朝廷朝廷禁品,最少该判多少年。” 苏秀锦不假思索道:“重量超过八十斤,十年以上不等,八十斤以下三年至十年,价值超过一百两,十年以上不等,低于一百两,一至十年不等。” 齐二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大周律例,重犯之从犯,如何定罪?” “重者抄家,主从犯一律斩首,轻者没收所有钱财,流放三千里。” 齐二把玩着一把折扇,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如此说来,夫人还有胆量做这桩买卖么?” 苏秀锦嘴角微微勾起:“若是没有胆量,我夫妻二人就不会进这个门了。” 齐二打开折扇,脸上带了一丝懒惰的笑意:“好胆识!那夫人你就再猜猜我做的是什么生意。” 苏秀锦看着他一身的打扮,笑道:“总不会是走私玉器的,玉器近几年利润极低,富贵人家现如今转从古玩——” 齐二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如今苏州能赚钱的买卖无非就那么几个,黑古董,楠木和红木,再者就是五石散和大烟...” “还有就是私盐了!” 齐二笑意越发的浓:“你说得没错。这几样生意我们齐家都有沾染。”他似乎毫不担心苏秀锦会揭穿他。 “但主要的还是私盐吧。我听闻苏州城私盐盛行,连带着周围的乡镇全都暗中购买私盐,苏州就几个能担得起私盐的大户,赵家,钱家,还有当初的苏家,剩下的就是你们齐家了。赵家主要是木材和成衣生意,要选的话也是楠木和红木,钱家主票号,暗中洗钱逃税的买卖他们向来上手得很,苏家倾覆,剩下的就只有齐家了。” 齐二有些赞叹:“夫人,你很聪明。” “若是公子信得过我们,不如就给我们一桩买卖如何?” 齐二想了一会,叫小厮去拿了账本,挑了好半晌。 “三日后,晋州到苏州有一笔买卖,现在官道上查私盐风声紧得很,你若是能把这批货安全的运到苏州,我就选择信你们一次。” 苏秀锦手指微微一动:“多少斤?” 齐二挑眉:“八十斤。” 这刚好是重刑的标准,齐二这是在试她。 “好。届时我们一定准时送到。” 齐二起身将简单的接货收货的流程一说。 “事成之后,佣金二百两,现付。”(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私盐 小厮将二人送出门,金大牛有些担忧的道:“锦娘,这事咱们真的揽下了?” 苏秀锦嫣然一笑:“重利之下,必有勇夫,这二百两银子,不出意外,就已经算揣在咱们荷包里了。” 在城里买了些东西,金大牛和苏秀锦二人便回了宁西镇。 回镇的第一件事就是叫田大壮把剩下的五个揽工汉全部招了过来,表面上是要去晋州采办木材建房子,暗中则叫金大牛悄悄去晋州接头,金大牛刚还有些戚戚,但见苏秀锦一点都不慌乱,他也就淡定了下来,再者苏秀锦的主意实在是妙不可言。 三日之后,当金大牛如约把八十斤私盐交到接头人手中时,饶是齐二身边的小厮也怔仲了。本以为金大牛就那点本事,却没想到这事还真给他们办成了。 小厮心不甘情不愿的把二百两银票交给金大牛。 金大牛接了一张,嘴里道:“我家娘子叫你转告齐二,问他啥时候再有生意再来叫咱们,这钱咱们就按市面上收。” 小厮将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齐二,齐二也是微微一愣。 “他们是怎么把私盐运过关卡的?” 小厮也是啧啧称奇:“二爷你是不知道,他们的主意鬼着呢。那些个官兵哪里能想到,他们会把木材中间全部挖空,把私盐全部灌在里面,用树脂一封,光看外面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齐二摸着下巴:“那小娘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二爷,那咱们今后就把这事也交点给他们做?” 齐二把玩着那张退回来的银票:“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谁能想到一个农夫打扮的人会去贩私盐,暂且不急,先给他们点小甜头,我看看再说。” 小厮应了下来,从往来的单子中挑了些低于一百斤的散户生意。 苏秀锦并未把运送私盐的事告诉那几个揽工汉,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百两银子轻松入账,这夜市上却出了点小麻烦。这日还未过亥时,小三子就回来报信,苏秀锦正睡得迷迷糊糊的。 “东家,东家娘子,不好了不好了,夜市上出事了。” 苏秀锦顿时清醒了起来。 “有客人在咱们的汤底里发现了死老鼠,喊了人正在闹着呢。” 金大牛疑惑道:“汤底是我亲手做的,哪里会有死老鼠?” 现在也没什么生意了,苏秀锦嘱咐小夏子和阿四看店,和金大牛忙不迭的赶向夜市。 刚到那拐角处,前面一阵慌乱,里面时不时传来田大壮的辩解声。 “咱们汤里面没有死老鼠!一定是你故意放的!” “放你娘的狗屁,我吃饱了撑的往汤里面扔死老鼠?!” 眼看着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苏秀锦和金大牛推开人群,总算是挤了进来。 田大壮瞧见两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瞧,咱们的东家来了,这汤底都是咱们东家亲手做的,哪里会有死老鼠?” 闹事为首的是一个瘦小的客人,身上罩了件宽大的马褂,晃晃荡荡的奇怪得很,后面跟着三四个打手模样的壮汉,手里拿着木棒。 “我就是这摊位的老板。”金大牛表明身份,“让我看看那碗汤。” 瘦小男人不屑的哼了一声:“你看看,不是死老鼠是什么!吃得快恶心死了,我连昨夜的晚饭都吐出来了,你们安的是什么心思?” 桌上摆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汤底,一只小小的死老鼠扔在一边。 金大牛瞧了一眼便笑了,跟着苏秀锦这有满身子心眼的人久了,人也灵光了一些:“恕我直言,这老鼠要真的是咱们汤底里的东西,只怕早就被煮化了,咱们的汤底从店里炖出来到在这再炖上两个时辰,别说是老鼠了,之怕是一头猪都快给炖化了。” 瘦小男人当下反驳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之后再掉进去的,我吃到了老鼠,我就跟你没完。” 金大牛乐了,敢情这人是故意来找事的。 他顿时想起苏秀锦昨夜里教他的话,但凡是跟不讲道理的人说话,只要旁人懂道理,你做做样子,就再比他更不讲道理。 金大牛故意咳嗽两声,余光看见苏秀锦鼓励的眼神,这身上是倍有劲。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看仔细了,我金大牛在这摆摊少说也有小半年了,中间一直没出什么问题,今儿出现了一只老鼠——”金大牛故意拉长了声音,“这只老鼠死得也可怜,身上就沾湿了一点皮毛,肯定是没在热水里滚过的,咱们一向和气,但是对闹事的人咱们也不客气!” 田大壮大声附和:“没错!咱们从来不客气!” 瘦小男人惊恐道:“你们想做什么?!还想灭口不成!” 金大牛一挥手,两个揽工汉站上前来。 “咱这也不叫灭口,就是教训教训你!” 说着这两个揽工汉就亮出了拳头,金大牛转身把苏秀锦护在了身后。 “锦娘,咱们爷们打架,别伤着你了。” 苏秀锦瞧他眼睛闪闪发亮,显然是兴致勃勃。 她无奈道:“你去吧,我就呆在这不动。” 金大牛嘿嘿的笑着,两只手合拢,只听见噼里啪啦的骨头响,三两个小混混哪里打得赢他们,金大牛顺手拉住一个准备逃走的打手。 “咋的,惹了事还想走?!” “不不不不——” 金大牛一拳就招呼在他脑袋上。那人只觉得自己脑袋突然一声嗡响,这血突然就冲上了脑袋。 金大牛力气极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一手抓住他的腰带,腰身一使劲,那人觉得天旋地转,被金大牛单手举过头顶。 “看好了!这就是来闹事的下场!” 说着他左手一使劲,那人摔出去老远。 一时间场面鸦雀无声,众人皆看着金大牛。 苏秀锦也愣了,她晓得金大牛力气大,但不成想,能大到这种地步。朝中有一位老将,年轻时力能扛鼎,不知金大牛有没有这本事。 金大牛动动脖颈,浑身骨头噼里啪啦的作响。 似乎是被这吓着了,瘦小男人二话不说哆哆嗦嗦带着不是这伤了,就是那废了的打手一溜烟的跑了。 苏秀锦扫了一眼周围的小贩,一个个心虚的低下了头,双手不停的颤抖。 金大牛对周围围观看热闹的拱拱手:“各位客官也尽管放心,咱们的汤底绝对干净!”(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对手 他二话不说,在锅里舀了一碗辣底,脖子一仰,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碗。 “咱们自家店里都在吃,就是我每天都忍不住来一碗,你们说干不干净?” 周围顿时掌声四起,几个伙计收拾着摊位,不一会,这客人就慢慢的都回来了。 “大牛,这事只怕不是普通的闹事。”苏秀锦忍不住提醒。 金大牛沉下了眸子:“我也觉着,只怕是别人眼红咱们的生意,一个个都盯上了。” 苏秀锦想了想:“听说再过半个月,夜市上的摊位都得向官府纳税了。” 金大牛皱皱眉:“又得纳税。” 商税极重,开业满三月之后,这每月初一都得去镇上太保处交税,商税高达三成之多,难怪有人冒着生命危险选择走私。 苏秀锦却觉着这是个好机会:“咱们老老实实交税,这摊位固定下来,也没谁能把咱们赶走,至于那些个心怀不轨的人么——”苏秀锦勾唇一笑:“定叫他们不敢伸出爪子!” 苏秀锦打听好了这镇上的太保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养鸟,家里各式各样的鸟挂了一条回廊,最近一直在抓一只蓝嘴雏凤鸟,金大牛从小在山林里野惯了,抓鸟的事易如反掌,他第二日便带着两个伙计上了山。 只是,这时候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知,夫人能否转过脸让我瞧一瞧,说实话,你长得很像我一位友人。”赵烨楚蹙眉看着眼前背对他的苏秀锦,他心里就好似月中的潮水,此起彼落。 苏秀锦鼻尖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谁知道这个小赵爷会刚好经过宁西镇,而她也刚好站在店门口看外面的天色,苏秀锦一看见赵家标记的马车,准备转身之时,却被赵烨楚好死不死的叫了下来。 小小的铺子挤进了这么多人,在屋里吃煎饼用饭的客人们都频频往这看,店里几个伙计顿时紧张起来,瞧着赵烨楚面如桃花,衣冠楚楚,却好似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子。 小春子张开双臂,挡在苏秀锦面前。 “让开!没听到咱们公子说话么?!”一锦衣侍从冲口而出。 苏秀锦觉着这时候跟小赵爷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在她要转身之际,金大牛拎着鸟笼子从外回来。 “锦娘,我抓到那只鸟了——”这话还没说完,金大牛就瞧见门口华丽的马车,和数十人的仆从拥着一位锦衣公子。 金大牛心里一咯噔。小三子像看见救星般朝他喊:“东家您可回来了!这人好霸道,非得看东家娘子!” 锦衣公子转过脸来,金大牛心里这惴惴不安的事彻底落了地,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朗声:“敢问公子是何人,做什么叨扰我内人?” 赵烨楚已经不记得眼前这汉子,一来是因为上次苏州城也仅仅打过一次照面,二来是金大牛变化太大了! 一身玄黑短打衣衫,袖口裤脚处都用缠上了厚厚的护腕,走路虎虎生风,因着身量比平常人高上二尺,显得浑身没有一丝赘肉,又刮了满面的胡须,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倒像是一个长相威武的武人模样。 “你内人?”赵烨楚微微蹙眉,他刚才还有七分确认面前的女子就是苏秀锦,这回倒只有五分了。 金大牛皮笑肉不笑的道:“整个宁西镇都知道她是我内人!” “那她为何不见我?”赵烨楚看着从头到尾都背对他的女子,从这身形,气息来看实在是太像苏秀锦。 金大牛绕到苏秀锦面前,看到她那一张僵硬的脸,心里的突然就冒气了一股子无名业火。 他一把搂住苏秀锦,左手提着鸟笼,右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肢。 “内子羞涩得很,公子你这么多人,实在是吓着了她。” 说着,金大牛低头看红着脸的苏秀锦,调笑道:“见了生人就知道跑,叫人生生笑话了。“ 苏秀锦只觉得双颊发烫,金大牛身量高,胸膛宽厚,被他拥在怀里显得她格外的娇小,苏秀锦没声好气的拧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却硬生生的还咯手。 这动作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夫妻间的情——趣了。 赵烨楚心里发酸,这前前后后找了有小一年了,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不顾后果的到处寻找,是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婚约,还是自己长久以来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总之,他多希望能找到苏秀锦,然后尽量的弥补她,要钱也好,要名分也罢,他赵烨楚给得起的,他都想尽一切办法满足她。 但是,千山万水,从苏州到晋州的路他都走了几十次,两人却从未遇见过。 “公子,你要是没什么事,也不住店吃饭的话就请挪挪地方吧,咱们小店打开门做生意,别人看见这么多护卫,都不敢上门了。” “怎么跟咱们公子说话的!信不信咱们砸了你的店!”护卫开口道。 赵烨楚神情恍惚的抬了抬手:“没事,是我失礼了,多有得罪。” 金大牛挑眉看他,赵烨楚拱拱手算是赔罪,转身刚想上马车,他却突然鬼使神差的回头一看。 “金家饼铺。”赵烨楚喃喃。 金大牛这才刚松了一口气,赵烨楚却又转过头。 “我想在这住一晚。” 金大牛不假思索道:“没房了。” 赵烨楚指着墙上挂着的牌子:“上面写着还有一间房。” 金大牛咧嘴笑道:“您这贵公子住不惯咱们的小地方,还是请移步别处吧。” 赵烨楚却好似跟他杠上了一般:“打开门做生意,今儿小爷我还真就非这不住了。” 金大牛绷紧了下巴,右手越勒越紧,苏秀锦吃痛,闷哼一声。 金大牛忙松了手,咬牙道:“特惠二十两银子一晚,一压一付。” 二十两银子,这数字一说出口,让小厮们顿时不服了:“你这什么黑店,二十两银子一晚你以为在苏州城里呢!” “那你也可以选择别住,这条街客栈多着呢,公子移步便是。” 赵烨楚微微挑眉,示意小厮。 小厮心不甘情不愿的上去给钱。 “丑话可说在前头,公子你就算是不住了,这钱也是不退的。” 赵烨楚还不把二十两放在眼里,他连眼皮子都没动。 “好。其他什么还要收钱么?” 金大牛冷冷的哼了一声。 “希望今晚公子能睡个好觉。”金大牛咬重了好觉两个字。(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太保 笔趣阁手机端赵烨楚到底是没真住在那屋子里,楼上房间比自家的茅房还小点,刚上楼,赵烨楚就忍不住黑着脸蹬蹬蹬下楼来。 金大牛靠在简陋的柜台前:“大少爷不习惯也是正常的,但是咱可提前说好了的,恕不退款。” 赵烨楚一把打开折扇,眉头深深地皱成一道沟壑状。 苏秀锦趁机进了后院,还没露脸,就看见后门边上有人影闪烁,这前门后门,乃至围墙外面都五步一人的围了赵烨楚的人,要想出去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苏秀锦暗啐一声,这到底是哪里露馅了? 赵烨楚叫人把马车停在店门口,不少商队站在门口看,如此华丽的马车,实在是难得一见。 光是铁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车轮就足足用了三四十斤铁,无论是颠簸泥泞的小路,还是小石子颇多的大路,都能走得稳稳当当。 赵烨楚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家小店,说实在是赵烨楚见过最小的客栈了,可偏偏这么小的客栈,客人倒是络绎不绝,大多还都是回头客,路过宁西镇,不管有钱没钱都喜欢在这住着,一来是金大牛做的煎饼是一绝,二来是这家小店太舒适。舒适得好似回家一般。 小厮特意占了一张桌子,用锦帕擦了几遍,又从马车上拿出一张冰丝湖蓝坐垫,仔细垫了,赵烨楚才勉勉强强坐了下来。 小三子没声好气的睨着他:“客官要吃些什么?” “你这有点什么?” “煎饼,加蛋的和不加蛋的。” 赵烨楚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这吃食如此简单。 小厮噘着嘴嘟嚷道:“爷,这外面的吃食可不干净了,马车上还备着冰镇燕窝甜汤呢。” 小三子嗤笑一声:“得了,咱们小店伺候不了大爷,还是用你的燕窝汤吧。”说着转身就要进厨房。 赵烨楚唤住他:“小哥,还是给我上一份吧,加蛋的。” 小三子轻轻哼了一声,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加蛋的煎饼一份,外面大爷要的!” 小厮瞧得满眼冒火,低下身子对赵烨楚道:“这儿的人呸不上道了,这不知死活的贱民也敢对爷甩脸色,仔细咱们拆了这店去!” 赵烨楚皱眉:“你懂什么?!这店留着自然有我的道理。”他眼神转向柜台后的金大牛。 金大牛了无生趣的翻看着账本,他也就认识里面几个简单的字,还是苏秀锦好说歹说才让他记下的,赵烨楚的眼光渗人得很,好似要从他身上看出点花来。 苏秀锦挑开了点帘子对着金大牛打了个手势,金大牛关上账本,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白面公子,瞧什么瞧?没瞧过长得比你壮实的男子啊! 时值夏日,厨房里像蒸笼一样,苏秀锦穿得轻薄也难免一身的汗,这厨房是呆不得了,再久一点只怕得晕过去。 “大牛,你想办法暂且引开一下他。”苏秀锦担忧的道,“这马车堵在店门口,只怕今下午接头人都不敢送进来了。” 今儿下午,晋州城有一批货正好运来宁西,平日里来往商旅众多也是极好的一种掩人耳目的方式,但赵烨楚这么多小厮家丁端坐在店内,一个个凶神恶煞,不怀好意的盯着店内每一个人的行动,要是那些送货人瞧见了不送了最好,万一经过赵烨楚的眼,赵烨楚又不是个省油的灯,瞧出了一二,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金大牛拿袖子给苏秀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二话不说的拍拍胸脯:“你放心,我待会就出去转悠一下,瞧见了送货人就叫他们转地方。” 苏秀锦心口扑通扑通的跳着,只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金大牛刚想着出门,这门口就有两身穿锦衣脚蹬皂靴的捕快提溜着铜锣,扛着回避肃静的牌子,进门大喊:“太保大人到!” 众人皆往门口望去,只见一穿着深蓝绸缎袍,左手拎着一只鸟笼,右手转悠着两只铁蛋的钱太保溜溜达达进门了,一看见坐在角落里的贵公子,两只小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赵三公子,你咋能在这种小地方?到了宁西镇也不通知小人一声,当真是见外嘞。” 赵烨楚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圆成一只球一般的太保,小厮连忙凑在他耳边解释道:“这是陈二管家的远方亲戚,在镇上做太保的。” 赵烨楚冲着钱太保微微点头:“大人。” 钱太保连忙摆手:“三公子就是客气,我三外甥常跟咱提起苏州赵家,说赵家如何如何富贵,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钱太保瞄见了赵烨楚腰间的玉佩,正宗的和田美玉,价值不菲。 “大人谬赞了。” 这时候,厨房的阿四正好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煎饼。 钱太保瞪大了眼珠子:“三爷,您就吃这个?” 赵烨楚抬手,小厮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从锦盒中拿出一双做工精致的银筷子。 赵烨楚扒拉了两下眼前的煎饼,实在是无从手,白皙修长的手握住银筷子微微用力,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罢了,秦竹,你去马车里拿点其他的吃食来。” 秦竹哎了一声,钱太保连忙道:“马车上的吃食有啥好的,三公子要是不嫌弃,就移步寒舍去我府上用点。这客栈也呸小了点,不如就在我那歇一宿。” 赵烨楚刚想委婉的拒绝,这门口的捕快就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的!” 金大牛浑身一激灵,往门口瞧去,这抬着木头往镇门口走的可不就是送货者? 钱太保嚷嚷着:“啥事啊,大呼小叫的。” “大人,外面那群人鬼鬼祟祟的,可疑得很。” 钱太保往外瞄了一眼,那群人站在门口,表情极度的不自然。 “这群人面生得很” 金大牛连忙笑道:“那不是孙老板么,是晋州的木材商人。” 为首的送货人尴尬的笑笑。金大牛咬了一下舌尖,暗道这群人实在是太过蠢笨了一些,这种掉脑袋的事一般都是做一次换个法子,谁成想,这些人还是用的老办法。 赵家就是做木材和成衣生意的,赵三爷赵烨楚在家管的就是整个关东的木材生意,上至金丝楠木,下至普通的果木,他一双眼睛能准确的瞧出品种不说,还能大概的估摸着这木材的市面价值。 只是赵烨楚皱眉,那些木材都是普通木材,极其普通的木材,准确的说,是根本没有价值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冲突 “慢着。”赵烨楚瞅了一眼金大牛,“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木料。” 为首的木材商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凭啥说给你看就给你看?咱们的木材都是过了关,交了税,在衙门登记过的,绝不是什么黑木料!” 这话不假,这些木材都是正经营生。只是里面的“东西”却是见不得光的。 “你不认得我?”赵烨楚好笑的打开折扇,“在苏州城做木材生意的竟然还有人不认得赵家的。” 太保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皱 第一百零三章 回马 两人乘着月色,闪进院子里。院子里堆着两车木材,苏秀锦对着小夏子打了一个手势,小夏子悄悄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苏秀锦左右看了一下院子,院子里五口大水缸满满当当的装着清澈的井水。 苏秀锦心里顿时有了个主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金大牛这厢已经是闹得不可开交,两方僵持着,太保心里一直打着鼓,暗道金大牛这小商贩怎么如此不上道,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赵家的三公子,苏州商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随随便便出手,那都是能砸死人的财富。 “三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人太不识相了些,哪里能让您动怒,这事就交给我,保证给您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太保一使眼色,两个捕快挎着大刀就上前要拿下金大牛。 所谓民不与官斗,堂上的揽工汉顿时没了主意,这要是被抓进牢里去,只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金大牛握紧了拳头:“不劳大人动手,要是草民当真有什么错处,不需人抓,我当自首,只是我一无犯罪,二无顶撞朝廷命官,我能有什么让大人定罪的!” 赵烨楚眯了眼,他从不做着仗势欺人之事,再说若是对方当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商人,他也犯不着跟他斗气,不过是平白掉了身价罢了。 “本公子也无意为难你,只不过心中有些疑问,想要问个清楚罢了。” 赵烨楚一出声,两捕快停住了手脚。 金大牛抿唇看他。 “金家饼铺短短半年之间能在宁西镇立足,还能开得这般红火,没点本钱没点背景,如何能经营?” 金大牛丝毫不惧:“我是乡野村夫不错,要说本钱背景算上来也没有,只是我家娘子有点经商头脑,咱们又是吃得苦,霸得蛮的人,又怎么不能赚得这份家业?” 赵烨楚一挑:“你娘子?看来尊夫人还真是冰雪聪明啊。” 金大牛呵呵一笑:“她自然是冰雪聪明,贤惠能干的,不劳公子你费心了。”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这事我跟你们没完!大户人家的又怎样,咋能说砸了就砸了咱们的摊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说话者正是田大壮,这田大壮刚一出门,就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能爬到工头的位置,田大壮也不是吃素的,当下拐进一个小巷子里,三转两转甩了人。 那些人还不罢休,就在摆摊的地方等着,刚一放下担子,二话不说就开始砸,边砸还边嚷嚷着找东西,担子里就一些食材和香料木炭之类的,他们没找到还不罢休,一个个逼问他到底把东西藏哪里去了,田大壮哪里知道,这才闹了回来。 有护卫在赵烨楚耳边耳语几句,赵烨楚脸色微微一变。 “我真不知道三公子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咱们打开门做生意,行得正坐得直,不偷税不欺客,你说砸了就砸了咱们摊子,这是什么道理!”金大牛厉声问。 赵烨楚直觉这其中有猫腻。 “要是没什么,那你也无需遮遮掩掩的,让我一看那木材便知!”赵烨楚笃定那木材里一定有东西! 金大牛好笑的道:“那是咱们客人的东西,怎么能说看就看!三公子你未免太霸道了吧!” 太保却摆摆手:“三公子说看就看得,万一没啥东西,还能亏待你不成!” 护卫小厮这就准备冲着后院而去。 金大牛大步一跨,横在院门:“我倒是要看看谁敢!” 一声虎呵,金大牛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挡在面前,竟然无一人敢上前。 “金老板,还是算了吧,赵三公子想看就看看吧,咱们做齐二公子的生意,齐家与赵家也是姻亲,都是自家人。”接头人孙老板从楼上下来,首先亮出了齐家的身份。 赵烨楚微微蹙眉,齐二这人的名字过于刺耳了些,这人智多近妖,跟他同属一类人,只是更加心狠手辣,甚少有人敢触他的霉头。 金大牛从鼻里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护卫小厮皆回头看着主子,这是进还是不进? 要是强行查货,必定会得罪了齐家那尊瘟神,若是不查,他心里又存着一个疙瘩。 “查。”赵烨楚挤出这个字。 护卫小厮得令,蜂拥而入。只听见后院乒乒乓乓,后院不大,不一会秦竹一脸尴尬的出来小声道:“爷,里面就是普通的木材。” 赵烨楚当即道:“不可能!” 他转头看向金大牛,只见金大牛一脸坦荡,轻轻松松的站在那,嘴里道:“公子还要查么?咱们这大堂,厨房,楼上屋子,你想查便查,咱们无话可说。” 赵烨楚一咬牙,掀了帘子冲着后院而去,只见院子里摆放着横七竖八的木材,木材中心挖空,但是里面啥东西都没有,赵烨楚眼里闪过一丝不对劲。 “这是空心的,原先里面是什么?”赵烨楚问。 孙老板溜溜达达走进院子,瞧了一眼啊了一声:“主顾吩咐的,咱们又问不得,大概是用来做木水渠的。” 赵烨楚直觉这中间一定有问题,无论里面是放了什么东西,但前前后后看起来至少上百斤重,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呢! “都查仔细了吗?”赵烨楚沉下了声音。 秦竹点了点头:“一个地方都没放过。” 赵烨楚扫了这一眼就能看完的院子,五口水缸静静的躺在院中。 他一把合上折扇:“罢了,咱们走。” 金大牛巴不得送走这瘟神,眼见着他们套马,灰溜溜的坐上马车。太保是送了又送,待出了镇门口,看不见踪迹了。 秦竹小心的看着自家三爷的脸色,瞧着面上不喜不怒倒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小心的道:“爷,那小商贩让咱们丢了脸,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了?” 赵烨楚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不急,好戏还在后头。他们不是齐二的人么,能抓住齐二的把柄,咱们也算是一笔大收获。” 秦竹有些莫名:“这齐二公子怎么说也是咱们的姻亲,要是惹怒了他,那岂不是——” 赵烨楚眼角微挑:“你懂什么,商场上从来都没有永远的亲戚,只有共同的利益,齐家风头这般强劲,尤其是齐二,这次我就是得到了消息,齐二有批货经过宁西,指不定就是这一批!” “爷的意思是那掌柜的是走货人?” 赵烨楚示意马车停下,马上掉头。 “越是不起眼的人,就越是能干大事,齐二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女子,只怕是更不简单!”(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