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绝色千金 时值雨下,夏城的日暮不捎一丝光彩,雨丝被一笔笔清晰地雕刻在灰白的天幕中。天空是通澈的,透骨的凉意也被糅进了风,还有噤声的蝉与一树树斑驳的枝叶,皆映入了太宰府雕栏画栋里的一扇窗。 窗外的雨照映着窗后如画一般美丽的女子,她的眉眼不像夏日里的花朵含情又娇媚,她似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看着寂静优雅的庭院,眸中没有光彩,只有清冷的寒意,随着风徐徐而来。 “小姐,马车已准备好了。”门扉被咚咚叩响,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了进来。小丫鬟用手指戳了戳门发现是虚掩着的,便索性推开门来露出小脑袋,对着屋里人说道,“小姐,我们再不出发,嫣然小姐和太子殿下可要等急了。” “我们走吧,贺礼可都带上了?”女子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外走去,丫鬟瞧了瞧她这一身的装扮,纳闷地问道,“小姐就穿这一身去?今日可是太子殿下的大婚,会不会太朴素了一些?” 女子顿了一顿,说道:“你说得有道理。嫣然从荆蜀千里迢迢地过来,在这里她没有多少朋友,我应该给她个情面撑撑场子的。蓝秀,你去选套衣裳来吧。”名唤蓝秀的丫鬟得令后跑进屋里,手脚利索地为她更衣梳发,却也花费了不少时间。萧府的马车驶进皇宫时,灰白色的天幕已染上些许深蓝,雨歇了,厚重的云彩尚未散去,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皇宫的花园里聚满了王公贵胄,贵妇与千金们穿着亮丽的裙裳,拿着一樽樽金色的酒杯言谈甚欢,金丝菊与木槿花在丛中盛放,阵阵桂花的芳香飘散在湿润的空气中,引着几位贵妇闻着花香向桂花树寻去。只见几株桂花树后亮起一点昏黄的光晕,一名丫鬟提着灯笼从树后走了出来。 “太子的婚宴是谁这般晚才来?真是好大的架子。”一名穿着翠衣梳着云鬓的妇人低声问道。她身旁站着一名戴着珠钗的华服女子,女子仔细地瞧了一瞧来人,随后笑意盈盈地朝前走去,俨然不顾方才向自己问话的妇人。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萧太宰的二千金,玉容方才没有认出您,真是失礼了。”华服女子欠身行了一礼,从容说道。 “您是?” “我是刘御史的夫人梁玉容,外子不过是区区史官,小姐不记得我也是自然。”华服女子刚说完,那名翠衣女子也走了上来向她施礼,说自己的夫君是中州刺史,还望得到太宰大人提携一二。 另一些正在赏花的贵妇千金们此时也注意到了桂花树前的动静,纷纷朝那里望去,只见与梁玉容对话的女子身着一袭镶金紫霞纹花裙,宽大的裙幅由身后的丫鬟提着,乌亮的秀发被绾成飞仙髻,一支溪山蓝玉簪斜插发间。她身上缀着流彩飞霞般不计其数的珠玉玛瑙,加上眉间一抹艳丽的梅花钿,让这里所有的人,甚至是盛开的繁花都在一刹那间黯然失色。 传闻萧府有一名绝色女儿,只是鲜少踏出闺房不为人知,没想到竟然是这等惊为天人。围观的妇人们不再小声地议论着,都开始走上前想为自家夫婿讨个更好的前程,这可是群臣之首的太宰的女儿,难得出席一次盛宴,自然都不想错过这种机会。 当人们把这位萧小姐围得水泄不通时,忽然来了一名男子将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阿泽?”她抬头一看原来是他。 男子为她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发钗,笑着说道:“丫头,你可真是要么不出门,要么一出门就惹来大动静。” 萧如悔摇了摇头道:“那是父亲在朝廷上的功劳,与我没有多大干系,她们问错人了。”萧如悔话音刚落,又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夏泽?你可是让我好找。”人群向着声音的来处看去,满院的喧嚣忽然间变成了一片寂静,众人纷纷向来者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道完免礼后绕过众人,径直走到萧如悔与夏泽面前。 “太子殿下,您不在麟德殿里候着您的新娘,反倒是来花园里散心。”夏泽说道。 “唉,宫人来报说嫣然昏时喝了些酒,酒意未醒,本太子这不是在等她睡醒吗?”太子无奈地说道,随后看向一旁的萧如悔,“这位便是萧太宰的二小姐?” “如悔见过太子殿下。”萧如悔施礼道。 “夏泽,不错嘛,你这未过门的新娘子当真是绝色。”太子拍了拍夏泽的肩。 “太子殿下有侧妃众人,还有嫣然姐姐在,如悔可不敢受这个夸奖。” 夏泽接着萧如悔的话继续补充道:“阿悔,你不知道他殿里的侧妃,个个都是远近闻名的佳人,现在又要添一名蜀侯府的大小姐,心里怕是乐坏了。” 太子听了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夏泽,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对了,今日你们两个来喝我的喜酒,你们的喜酒,本太子何时能来喝?” “快了,我们已将庚帖送去寺庙的香堂里,在那里供奉七日后再行卜吉,之后就是筹备喜宴了。”夏泽一边说道,一边握起身旁萧如悔的手。她向他看去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神情始终平淡如水。 此时一名侍监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对着萧如悔几人行礼问候道:“老奴赵侍监参见殿下,见过萧姑娘,夏公子。”随后他对太子说道,“殿下,嫣然小姐醒了,请移步至麟德殿,大典要开始了。” “好,那本太子先行一步,一会再见。”太子说完便转身离开,赵侍监在前面领路,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两个小太监匆匆跑进花园,让众人一同移步麟德殿。 皇帝亲封的荆蜀蜀侯之女李嫣然被赐婚给当朝太子,这般圣意眷宠足以让所有人艳羡嫉妒。萧如悔与夏泽走往麟德殿的路上,她望了几眼四周,向夏泽问道:“阿泽,怎么不见淮阴温家的人来?他们同荆蜀李家同是一方诸侯,没有缺席的道理。” “小傻瓜,正是因为温家也是诸侯,圣上亲近李家,他们才会不乐意见到吧。”夏泽回答道,“无论是温家,还是李家,与我们这些臣工相比,他们都是非比寻常的,我们很少能与他们有交集。” “那么阿泽,你想当诸侯吗?”听完夏泽的话,萧如悔突然开口问道,着实让夏泽吃了一惊。 他缓缓答道:“我没有这么想过。不管是拥有自己的军队还是大量的土地,都不如和我的丫头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朝野中权力的斗争太过危险,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受半点累。”他停下脚步,看向她的双眼。 “只要让丫头过得好,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第二章 天家蒙羞 走到麟德殿时,夜幕已将整座皇宫重重笼罩。 此刻皇宫内最明亮的地方,便是这处灯火通明的麟德殿。殿内张罗着朱红色的绸缎,硕大的喜字贴满了四周,烟火与炮仗排列在麟德殿前的空地上,等到大典即成,夜幕中会绽放出绚烂的烟花,夏城的整片夜空都将被点亮,仿佛白昼降临。 “吉时到——” 一道穿着凤冠霞帔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殿外是漆黑的夜,一道门槛之隔,便是极致耀眼的光亮。同样身着喜服的太子站在大殿中央,朝着自己未来的太子妃看去,那块遮住容颜的大红绸缎下,不知是否会藏着娇俏含羞的神情。 “新人入殿——”礼官扬声道。无论是坐在高堂椅上的皇帝还是殿内观礼的众人,此刻都十分激动。皇帝的这位宝贝儿子终于要娶正妃了。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新娘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殿外,礼官提高了声音又一次说道:“有请新人入殿——” 鸦雀无声中传来了一道镇定自若的回答声。 “我听见了。” 说话的正是李嫣然。 她揭下了红盖头,跪拜在殿外的地上。她的容颜只在短暂的一瞬间展现在太子眼前,随后很快低下了头,额头抵在手背上,跪在地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陛下,民女有罪。民女不愿嫁入东宫,还请陛下收回赐婚圣旨。”李嫣然字字朗然地说道。殿内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蜀侯千金居然向圣上退婚,这可不得了啊!天家的面子她也敢驳回,这条性命我看她是留不住了。”观礼的臣工们小声议论道。 “李小姐真是太冲动了。”夏泽低语道,转头看向身旁的萧如悔,只见她看着李嫣然的身影一语未发,目光钉在了她的身上,冷静得出奇,“丫头?”他唤了唤她,可萧如悔没有回应他。 “为何不能?”皇帝有些动怒,莫非这是蜀侯故意要捉弄他。李恪啊李恪你真是胆大包天,你不要以为你势力大,朕不敢对你下手,天子可是能这般愚弄的? 李嫣然抬起头来,却没有起身,她看着皇帝缓缓答道:“不是不能,是嫣然不愿。嫣然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亦会触怒陛下,可仍想一试,想博得陛下的垂怜,放过嫣然。”她说道,眼眶中泪水盈盈,彷如一朵沾着露水的桃花,明艳又惹人怜爱,她的话无法撼动皇帝的权威,可也触动了太子心里最柔软的一根弦。 “鹤儿!”看着太子向李嫣然走去,皇帝大声呵道。 李真鹤走到殿门前,不顾父皇阻拦,蹲下身对李嫣然问道:“为什么不愿意?” 她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原因,嫣然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那你讨厌本太子吗?”他抬手擦去了挂在她脸上的泪水。 李嫣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愣后答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说不上讨厌与否。” “嫣然小姐,别使性子了,这里不比荆蜀,小姐说什么是什么。趁陛下还没有大发雷霆,赶紧把礼成了才是。不然我们蜀侯府,可要大难临头了!”同李嫣然随行而来的家臣前来相劝道。 “嫣然自出生起,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嫣然,既然生为蜀侯府的小姐,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你们如今才告诉嫣然,要负起家族责任,要听话,不能闯祸,可有想过嫣然的感受?”她对家臣说道,言语中带着些微的抽泣。 “这个蜀侯府的大小姐为何要拒绝天家的亲事?成为太子妃日后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可是多少官家小姐梦寐以求的事!”观礼的人群躁动了起来。 “嫣然想要的,不是这些。”听到这些人如此议论道,一直静默的萧如悔突然开口道。接着,她从观礼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丫头!”夏泽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下子挣脱了开来,他未料到她会甩开他的手,以至于伫在原地未回过神来。 “如悔......”李嫣然看着萧如悔向她走来,在她蹲下身时拉住了她的一角衣袖,问道,“我该如何是好?哥哥送我来夏城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要我嫁给太子,一路上他们都瞒着我。” 萧如悔闻见了她身上的酒气,看来她下午知道真相后喝了不少酒。 萧如悔转身朝向皇帝行了大礼,问道:“陛下,臣女是太宰府的次女萧如悔,与李嫣然是少时的好友。如悔可否问陛下一句,若嫣然坚定了心意,不愿嫁给太子殿下,陛下可会杀了她?” 萧如悔这话正是问在了皇帝心头的这根刺上。李嫣然忤逆圣意,当然该杀!可今夜众臣工的亲属皆在殿内,他们之中或多或少都有子女进入后宫为妃,就连已故的皇后也是大臣之女。他若当众杀了李嫣然,必会人人自危,各起异心。 所以皇帝并不想在今夜定李嫣然的罪,可萧如悔偏偏又将他推到了浪尖上,这是要逼着他开口,免去李嫣然一死。 眼看情况越发不妙,赵大监走上前对皇帝低声说道:“陛下,嫣然小姐今日午后饮了些酒,方才才醒来,想必是酒意未尽,一时糊涂了而已。陛下莫要同小辈们计较,伤了身体。”赵大监的这番话来得正是时候,皇帝严肃的神色缓和了半分,开口问道:“你,当真不愿嫁入天家?” “是的,陛下。”李嫣然答道。 “朕若再给你些时日考虑,你可会改变主意?” 李嫣然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子李真鹤,缓缓说道:“也许不会。” “你就这么看不上本太子?”李真鹤怎么也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他好歹也是一国太子,有才有貌,想入他后宫的女人多得数不甚数,女人缘这一点上他还是很有自信的,然而偏偏这个要和他抬杠到底。 “罢了,送李嫣然回荆蜀。”皇帝终于拍板道,“回去转告给你兄长,让他老实做人。朕的容忍是有限的,这次就当他不懂事同朕胡闹,但是,没有下一次。” “民女明白,谢陛下不杀之恩。”李嫣然松了一口气,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恭恭敬敬地再拜道。 “李小姐,永别了。”李真鹤蹲下身对她说道,“你应该清楚,即便日后你想回来,皇宫的大门也不会对你敞开了,我父皇发起火来可是很吓人的。不过你能活着,我已经很高兴了。” “殿下感到高兴?”李嫣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片刻后,她的胳膊就被侍卫拉了起来,从地上站起身。殿外的侍卫们将她带出了麟德殿,那抹如火般炫丽的嫁衣在黑夜中渐渐隐去了身影,像消失在天边的凤凰,离灯火璀璨的宫殿愈行愈远。 李嫣然被带走后,夏泽站出来为萧如悔说话。 “陛下,如悔她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朕都恕一个退婚的李嫣然无罪了,还能给你这位未过门的妻子治罪吗?”皇帝挥了挥手,夏泽谢恩后带着萧如悔立马从麟德殿离开。到了殿外,他捧起她的脸颊,擦了擦她额角的汗珠,随后抵着额头轻声说道:“真是吓坏我了丫头,以后可不能如此冲动了,这样不像你。” “让你担心了。阿泽,对不起。” “你同我何必道歉,我担心你是自然的。走吧,蓝秀在宫门口等你,我送你们回府。”夏泽说道,拉起萧如悔的手在夜色里往宫门外走着。 “阿泽,对不起......”只听她仍低声喃喃道,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傻丫头......”夏泽笑了笑没有在意。 第三章 笨笨的小和尚 “小姐,你可算出来了!我听宫人说麟德殿内出了事,想进去看看可他们不让,可把我担心坏了,小姐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蓝秀拉着萧如悔东瞧西看,差点把她转了个身。 “好啦,我没事。这可是宫里,真伤到了人那可不得了。”萧如悔说道,在蓝秀的帮扶下登上马车,夏泽骑着马随行在侧,直到把她二人平安送进太宰府才转身离去。 萧如悔没有立马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夏泽离开后,站在府门前驻足了片刻,看着夏泽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的另一端,才折身向廊中走去。 紫色的长裙逶迤在地,廊中一盏盏灯笼随着她的脚步,仿佛是走马灯一般,依次映亮了她裙上的花纹。没有了盛宴的喧嚣与繁华,黑夜孤寂得可怕,她一边缓缓走着,一边解开整齐漂亮的发髻,青丝如瀑布般垂至腰际,晚风徐来,撩动着每一缕纤纤长发。 “小姐,我替你拿着吧。”蓝秀接过她手里金灿灿的发饰和镯子耳环,打量着她此刻的神情,惴惴不安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我倦了。”她淡淡说道。 “蓝秀这就去给小姐准备热汤。”说着,蓝秀正要跑开,却被萧如悔叫住。 “蓝秀,今日是供奉庚帖的第几日了?” 蓝秀想了想,说道:“好像是第五日,再过两日就能问吉了。对了小姐,彩衣阁的人今日来府上,说原定明天给小姐送来嫁衣,可有两处地方还要改一改,所以会晚上两天再送来。” “不着急。” “小姐......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蓝秀疑惑地说道,“蓝秀记得大小姐出嫁前,光是一件嫁衣就让彩衣阁反复改了十几回,直到大婚前一天才定了下来,如今轮到小姐出嫁了,却好像并不在意嫁衣这回事的样子。” 话音落下,萧如悔停住了脚步,转头对蓝秀说道:“蓝秀你想多了。明早为我备好马车,我想去囚山寺礼佛。”她微微一顿,接着说道:“我想为夏泽祈福。” “嗯,蓝秀明白了,小姐你放心。”看来真的是她想多了,小姐对她和夏少爷的婚事还是很上心的,蓝秀如此想道,跑去为小姐准备洗浴的热汤。 第二日一大清早,蓝秀便同萧如悔一道出了府邸。 城外小丘陵,满山坡的青青草地。恰是晨雾将消未散之时,朦胧碧色萦绕在曲折的山道上,辘辘车行声与晨钟声一同悠悠传来,待到钟声停歇时,萧家的马车亦停在了山寺前。 庙门前的台阶上有一个扫地小僧,见马车上缓缓走下一名穿着银灰色烟罗裙,撑着湖青色油纸伞的女子,便收起了扫帚朝台阶下蹬蹬地快步跑去。 “慧空,好好走路。”小僧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嘿嘿,师父好。”法号慧空的小僧立马停下了脚步,朝台阶上站着的方丈憨笑道,“弟子刚才在想是谁这么一大早就来庙里上香,一看原来是萧姐姐来了,就没顾那么多了。” 萧如悔听后轻轻一笑,拾级而上道:“慧空小师父,几日未见,还是这般调皮。” “萧姐姐今日来庙里是给夏少爷祈福的吗?”慧空刚问完,就听见方丈咳嗽了两声,立马支支吾吾地改口叫萧施主。 “小和尚,你又知道了。”蓝秀猫着腰对慧空说道。 “嘿嘿,我猜的,蓝秀姐姐,我猜事情可准了,啊不不,蓝施主。”慧空正儿八经地朝蓝秀双手作礼。 “那你猜猜我何时能发财啊?” “啊?这个啊......”慧空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随后嘿嘿地笑道,“出家人不谈钱,蓝施主莫怪。” “你这小滑头。”蓝秀用手指刮了一下慧空的鼻尖。 “好了蓝秀,你在寺外等我片刻,我有些话想向慧能大师请教。”萧如悔嘱咐道,随后转向方丈,说道,“大师,请。” “施主请。” 她与慧能大师互相行礼后,步入寺中。 “大师,如悔自小随母亲来到寺中礼佛,从前不觉得这座山有何美妙之处,但这两年却觉得这里变得愈发诗意了,是否是青山也有年岁,也会同人一样变老?”她走在廊中,看着寺庙外如画般的景致,不禁赞叹道。 “山亦会老去,只是未见青山老,世人已白首。”慧能大师答道。 “人这一生何其短暂,如蜉蝣于宇宙,不及风沙一瞬间的变幻。”她走到一处回廊的转角处,停下了脚步,迎面拂来的山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拍打在她的面庞上,她说道,“大师,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把剑,顶天立地。上天为它镀上了光芒,大地却因它而撕裂成许多块。我还梦见一名剑客,他乘着一叶小舟,在白雾缭绕的湖面上漂泊,他只是在梦里远远地望了我一眼,却给我很不一样的感觉。他像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而我又从未见过他,想去追寻他的身影,可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他的身边,因此非常失落。这样的感觉我从未有过,就连我对夏泽也从未像梦中这般......痴迷于他。” 慧能大师听后,沉默良久,方说道:“萧施主可是想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存在于梦中的人?” “不错,这或许听起来很荒谬。”萧如悔伸出手抚过朱漆斑驳的廊柱,凹凸不平的漆皮摩挲着她的指尖,她缓缓说道,“记得七岁那年爹爹让我认温公做老师,温先生当年为我算了一卦,说我不可碰剑。从此以后就连府里的家丁都不许佩剑,一切兵器都被锁在后院的库房里,那个地方我是去不得的。包括阿泽,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练剑,虽然那只是一把木剑,可爹爹也不允许它带进府中。” 慧能大师颔首道:“老衲也还记得,当年夏少爷随夏南公初到这里时,人人皆以为他同夏南公一样学识过人,将来也会是天下的第一智谋。但谁也没有想到,夏少爷是个天生善武之人,剑不离身,那年秋狩也是多亏他仗义出手,才能救你一命。” 萧如悔垂下了眼眸,秀丽的双眉微微蹙起,她说道:“大师,我很自责。那一年阿泽将我从虎口救下,却因此全身经脉受损,再也没有办法拿起剑来。他本来有大好的前程,可是我耽误了他。如今婚期近在咫尺,我却移情他人。我欠他的债,如何才能还得清?” “夫妻本是一场孽缘,上一世的债此生还,这一世的债来生再还,待到债果两清时方是缘尽了,永生永世不再相见。无论是何业果,终有偿清的一日。” 萧如悔听后,垂下手来,继续往回廊的深处走去。 “大师,倘若梦中的人确实存在,我当如何?”她问道。 片刻的寂静过后,慧能大师说道:“一切因缘际会,彷如天边浮云,不可探知,施主何苦自寻烦恼呢。” 她轻笑两声。 “也是。” 萧如悔进到寺里后,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天已大亮,蓝秀坐在囚山寺寺门前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用草编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慧空小和尚坐在她身边,看着几根草在她手里一会儿变成蚂蚱,一会儿变成蝴蝶,激动得不得了,哇哇地吵着也要学编织。 萧如悔走出寺门时,听见蓝秀在同慧空一来一回地商量道:“蓝姐姐你教我吧!”“你这么笨肯定学不会的。”“我是笨可是我一定会好好学的。”“嗯......等你稍微变聪明一点了我再教你。”“什么叫聪明?”“就是你什么时候会点石成金了,我就教你编蚂蚱。” 慧空小和尚被逗得脸都气红了,正在干着急时,看到萧如悔出来了,便忙不迭地跑上前,拉着她的袖子央求道:“萧姐姐,你让蓝姐姐教我编蚂蚱好不好?” 萧如悔听后不禁发笑,对蓝秀说道:“蓝秀,你就勉为其难地教他一下吧。” “好吧,既然小姐开口,那我跟小姐下次来庙里的时候,就‘勉为其难’地教你一下吧。”蓝秀从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 慧空小和尚兴高采烈地说道:“好,一言为定!出家人不打诳语。” 看着慧空这般高兴的模样,萧如悔心里沉甸甸的。 “萧姐姐,蓝姐姐,慧空等你们——”慧空小和尚跑下台阶,在她们乘坐的马车后拼命摇手。 “唉,这个笨笨的小和尚。”蓝秀钻出车窗,对着车后的人摇了摇手后缩回了身子,本想同小姐说说刚才发生的一些趣事,却见她一直望着车窗外的风景,看着帘子随着风拍打又落下,思绪早已飞往了天外。唉,小姐果然有事瞒着我,连蓝秀都不能告诉吗? “蓝秀。” 蓝秀正在为此发愁时,突然听见小姐唤了她一声。 “我将庚帖烧了。” “什么?小姐你!”蓝秀就差尖声叫起来了,她的好小姐,好好小姐,一向温顺善良的小姐怎么就自己毁了婚姻呢? 萧如悔没有转头看向蓝秀,她依旧看向车窗外缓缓驶过的山峦,话语声里没有太多波澜,彷如一面平静的湖泊,一切都静止了,彻底地凝固了。 第四章 嫣然,她是对的 “不好了,快开门哪!”深夜里,太宰府的大门被咚咚敲响,值夜的家丁闻声后赶来,将厚重的府门拉开时,看见一个拿着破灯笼的小和尚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慧空小师父?”家丁仔细地瞅了瞅他,不确定地说道,“这么晚了怎么下山了,小心天黑坏人多。” “我,我是来找太宰大人的。”慧空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气。 “小师父赶紧进屋喝口水吧,我家老爷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我替你明早给老爷传个口信?” 慧空用力地摇了摇头说道:“师父说此事耽搁不得,要立马告诉太宰大人。” “嘘,老爷和夫人都已经歇下了,你们声音都轻一点儿。”前院里转出一抹熟悉的身影,慧空一看来人,便急忙跑了过去拉住了她:“蓝秀姐姐,萧姐姐的庚帖被烧了,你快去和大人说一声吧。我还要去夏府告诉夏少爷,蓝姐姐,拜托你了。”说着,慧空的身影蹿到了大街上,提着灯笼往夏府的方向跑去。 夏府与太宰府只隔一条街,夏泽来到太宰府时,府内众人皆已被吵醒,屋子通亮如白昼。 “蓝秀,阿悔可醒了?”夏泽对蓝秀问道。 “小姐未醒,我......我不忍叫醒她。”蓝秀支支吾吾地说道。 “无妨,带我去你家小姐的屋子,此事她总归要知道的。”夏泽说道,蓝秀点了点头,在前面领路。 “丫头?”夏泽坐在萧如悔的榻边,看着床上的人儿熟睡的模样,用手指轻轻拂过她雪白的脸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两下,随后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蓝秀点亮了两三盏烛台,便揉了揉眼从床上坐起身来。 “阿泽,这么晚了,你怎么来府上了?”她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丫头,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庚帖,被烧了。”他说道。 她平静地听完了他的话,一语不发地坐在原处,片刻后,她被揽入他的怀中,夏泽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丫头,你是不是吓着了。别慌,我们定有办法的。” “阿泽。”她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天意难违?” 夏泽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说道:“傻丫头,你在想什么呢。是风吹进了香堂,不慎碰到了香烛,点燃了庚帖罢了。上天怎么会让我的傻丫头和我分开呢?” 萧如悔听到他如此说道,将脸埋进他的怀中,闭上了眼,低声说道:“是我失言了。对不起,阿泽。” ““丫头,你总是同我见外,我说过许多次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谁对谁错。”夏泽拍了拍她的头,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夏姑爷,我家老爷请你过去,有事要商。”小厮在门外喊道。 “知道了,我这就过来。” “阿泽!”见夏泽正要向门口走去,萧如悔突然站起身来,叫住了他。 夏泽转过身,她说道:“我若有一日死了,你可另娶。” 夏泽停住了脚步,脚底突然如灌了铅般变得万分沉重。 “姑爷?姑爷?”此刻门外的小厮又在催促着。 夏泽匆匆说道:“说什么胡话呢,丫头好生歇下吧,其他的事情就都交给我。”他推开房门,应了小厮的话,快步走出屋子,似是一刻都不能继续停留下去了。看着夏泽匆匆离开的背影,萧如悔站在房间中央,她穿着单薄的衣裳,披着散乱的长发,竟有些失神。 阿泽,我对不住你...... “小姐别着凉了。”蓝秀走上前为她披上了暖和的披风,可她的心仍是冰冰凉凉的,像腊月里屋檐下的冰,凝固了一切流动的可能。 “小姐,恕蓝秀多嘴两句,蓝秀是看着小姐和夏少爷长大的。小姐自己也曾经说过,夏少爷是您的大树,可以为您遮蔽酷热的阳光和风霜批打。蓝秀也不相信这么多年了,从垂髫之年到二八芳华,小姐对夏少爷真的就没有一丝感情。小姐,你这是何苦呢?对旁人而言,这可是他们都羡慕不来的好福气啊。”蓝秀说道。 “阿泽他,并非是我的宿命中人。”萧如悔推开一扇窗,月光自窗外倾泻而下,落在地上散落成银白色的一片,“蓝秀,你懂我多少呢?” 蓝秀斟酌了好一番后回答道:“我眼中的小姐是非常温柔,善良的人,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做他们不想做的事。小姐喜欢读书,比别的世家女子都懂得多,也很孝顺老爷夫人,总之什么都好。” 话音落下,一阵轻轻的笑声传来。 “蓝秀,你们都错了。”萧如悔转过身来,将月光挡在了身后,她缓缓说道,“月亮虽然美丽皎洁,但它的背面却是丑陋的。你说我从不强迫他人,可我自始至终都在强迫最亲近的人,我让阿泽一次又一次失去了选择,他没有办法继续学武,他也没有办法同我成亲,现在,我甚至还要离开他。” “离开?小姐,你要去哪里?”蓝秀惊讶道,“太宰府就是你的家呀。” “这里不是我的归宿。”萧如悔摇了摇头,“三日后陛下东巡,要前往泰山进行祭天大典。爹爹也在同行之列,我想与爹爹一起去。” 蓝秀听后松了口气,说道:“小姐,你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一去不回了,原来只是和老爷一同出行啊。小姐,等你回来了,再与夏少爷成亲可好?要是换做别人蓝秀肯定不放心,但是夏少爷他一定能照顾好小姐你的。” “我确实不会回来了。” 蓝秀的话音刚落,便听见萧如悔如此开口道。 “小姐,你,该不会是吓唬蓝秀的吧?”蓝秀怔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小姐,这还是她所认识的小姐吗? “我既不要与夏泽成婚,也不想再要太宰府二小姐这个身份了。若非嫣然那日当众悔婚,我也许就不会意识到,正因为一生短暂,想要顺着自己的心意而活,是多么可贵又难得的事了。”萧如悔说道,她用手轻轻拨弄着自己一头散乱的秀发,对蓝秀问道,“蓝秀,你可知我为何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蓝秀摇摇头,木讷地看着她。眼前的小姐依然如明月般美丽,只是她的神情冷若冰霜,完全不像她从前熟识的温柔可亲的小姐。 “如悔二字,如果后悔。我不想就此过完这一生,最后留下无尽的遗憾。我,不想后悔。嫣然,她是对的。” 第五章 留不住的人 黑夜将尽,天边浮起微光时,又一场秋雨悄然来临了。 蓝秀端着洗漱的水盆走到小姐的屋前,正想将小姐叫醒时,却听见屋前的海棠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只见花叶婆娑摇动,绯红色的花瓣如细雨般飘零而下,海棠林中转出一道撑着伞的纤长身影。 “小姐,蓝秀正要叫你起床呢,没想到小姐这么早就醒了。”蓝秀放下手中的水盆,一下子钻到了屋外的雨帘里,躲进萧如悔的伞下。 萧如悔看着满园的海棠,微微叹气道:“秋雨凉薄,这些花怕是都要凋零了,虽然可惜,但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看着它们红消香断。” “小姐别担心,来年它们仍会盛放的。”蓝秀说完,忽然想起昨夜小姐的话。来年,也许小姐已不在府中了,这些花即便盛开得再好,可又有何人去欣赏呢?蓝秀不再吭声,失落地垂下了头。 “蓝秀。”萧如悔收回望着花林的目光,向屋檐下走去,“嫣然今日动身,我们去送她一程。” 蓝秀点点头,跟在小姐身后,从太宰府到李嫣然下榻的驿馆,有着半柱香的路程。也许是这场秋雨来得太过突然,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少有行人来往,只有雨点落下时发出的叮咚声响。 “难得夏城如此安静。”她在雨中走着,说道。 夏城最繁华的朱雀大道两旁,矗立着无数的高楼玉宇,每一座楼宇都有着华美的外表,无论是嵌着明珠还是植满了奇花异草,都处处彰显着身处王都的不平凡。她停在了一间驿馆前,这座驿馆藏身在繁华之中,却显得十分朴素落寞。 “嫣然。”她出声唤道。 驿馆的屋檐下,一名粉衣女子伸手想接住从檐上滴落的雨丝,忽然听见有人在唤她,便微微侧首,将目光转了过来。 “如悔?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李嫣然将手收回,拿起搁在门旁的伞,向萧如悔款款走来,“我听说太宰府出事了,有些担心你,正想去找你。” 萧如悔摇了摇头,说道:“府上无事,是我与阿泽的庚帖在囚山寺被碰落的香烛点着了。比起我,你应该多担心下自己,可有想过回去后要如何同兄长交代吗?” 李嫣然自嘲般笑了笑,说道:“我与哥哥意见和脾性向来不合,回去后顶多还是得大闹一场方能了事。虽是蜀侯府的大小姐,但事实上并没有世人所以为的那样光鲜亮丽。” “我又何尝不是呢。”萧如悔说道。 二人相视片刻,皆是淡然一笑,将心里的滋味都咽了下去。 “对了,如悔,你可认识一名叫诗音的女子?”李嫣然忽然想起某事,从袖中取出一张信封,说道,“她的祖父在蜀侯府上做事,我临行前,他请求我带一封信给他的孙女,说她在夏城。” “诗音吗?我认得的。”萧如悔接过信,“她住在不远处,去年阿泽的生辰宴上,她随她的姑母前来敬了一杯酒,我有些印象。” “如此甚好。你且等我片刻。”李嫣然道,转身走进驿馆,同掌柜说了几句话后,回到萧如悔面前,“我临行前想去看一看她过得好不好,也算是给府里下人的一些关照。如悔妹妹可否引个路?” “那是自然的,嫣然姐姐随我来。” 萧如悔与李嫣然来到诗音所住的宅邸,这里比起太宰府实在是简陋了些,空荡荡的前院内没有种植的花草,大门敞开着,没有看守的下人。 “可有人在?”蓝秀跑到门口,叩了几声,却迟迟没有人应答,“小姐,她们好像不在。” “看来我临走前是见不上一面了,如悔,这封信就拜托你了。”李嫣然说道,萧如悔点点头,转身从门前离开。 “咦?那不是诗音姑娘吗?怎么同夏少爷在一起?”蓝秀突然出声道,拉了拉萧如悔的衣袖,几人停下了脚步朝蓝秀指着的地方看去。 一身素衣布裙的少女正同一名白衣男子说话,她比他矮了许多,得抬着头看向他。夏泽微微低头时侧脸的轮廓非常好看,像竹叶般修长笔挺的鼻梁,和天生有着温柔目光的桃花眼,足以让满城的少女为他痴迷。 诗音手里拿着一袋用印花巾包好的点心,送到他面前,说道:“夏哥哥,这是我今早新做的点心,你带回去尝尝可不可口,如果好吃的话诗音下回还给夏哥哥做。” 她的背后有些被雨水打湿,夏泽将伞偏向了她,说道:“诗音姑娘费心了,夏某府上的吃食最近有些多,再加上诗音姑娘的这些,夏某估计一个月都吃不完,诗音姑娘自己留着吧。” 诗音没有将包裹收回去,坚持道:“夏哥哥可以慢慢吃嘛。诗音今天天未亮就开始做的,诗音不想......收回去。”她低下了头,抿紧了嘴,似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李嫣然见到此景,转头对萧如悔说道:“如悔,我觉得你偶尔可以学一学诗音,对世间大部分的男人来说,柔弱的泪水有时候比美丽的容颜更为动人。这句话是我那位强势的哥哥说的。” “你说的有道理。”萧如悔认同道。 “这句话哪里有道理了?她分明是要同我家小姐抢夏少爷吧!”一旁的蓝秀实在不明白这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看到诗音同夏泽如此说话,她都快着急死了。可是两位小姐却平静地站在这里,像没事儿人一样丝毫不心急。 “哎呀,可不能让他们继续说下去了。”蓝秀正要跑上前把诗音和夏泽拉开,胳膊却被突然一拽,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小姐拉住了她,“小姐,你这是为何?” “别淋着雨。”萧如悔将她拉回了伞下。 “那好吧,点心我收下了,多谢诗音姑娘。”夏泽接过了诗音手中的包裹,说道。诗音破涕为笑,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我们走吧。”萧如悔转回身说道,将信封重新交回到李嫣然的手里,“嫣然,我想这封信,还是你交给诗音比较妥当。我去找她,怕是要扫了她的兴致,你去将她祖父的问候带到吧。” “也好。一会儿我的家丁们会在城南门口等我,出发返回荆蜀。如悔,我们就此别过吧,以后有缘定会相见。”李嫣然说道。 “你多珍重。” “你也是。” 李嫣然从钱囊中取出一枚玉指环,放到萧如悔手心。萧如悔目光微微一滞,随后蜷起手指,将指环收下。 “你明白的,若有需要,带上这个到任何一家钱庄,说是我荆蜀李家的人,他们会帮你的。”李嫣然说道。 “嫣然,多谢,这正是我需要的。”萧如悔道。 李嫣然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拿着信,转身向诗音的府邸走去。诗音与夏泽说话的地方,此刻已没有了人影,大街上只剩下萧如悔与蓝秀二人的身影。 “小姐,嫣然小姐为何突然要给你玉指环?”蓝秀疑惑不解道。 “果然是荆蜀李家,天底下没有他们看不见的角落。”萧如悔将玉指环戴在了左手中指上,温润的乳白色指环将她的纤纤玉手衬得越发的雪白。 蓝秀皱着眉头想了又想,随后忽然恍然大悟,说道:“小姐莫非是想说,昨夜小姐在屋内同我说的那些话,都被李家的高手听去了?所以嫣然小姐知道小姐你要远行,特意将指环送给你?” 萧如悔听后一笑,说道:“不错嘛,蓝秀,脑瓜子越发地机灵了。” “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刚才不去阻止诗音呢?”蓝秀纳闷地问道。 “诗音她并没有做错什么。而且,我看到诗音姑娘对夏泽如此上心,心里也算是宽慰些了。等到我走了以后,她一定会对夏泽好的,这大概就是阿泽所希望的安稳的幸福吧。”她说道。 “可是,可是蓝秀还是不希望小姐离开!”蓝秀说着,竟突然大哭了起来,猛地扑到萧如悔的怀里,将她紧紧抱住,“为什么?小姐要让蓝秀知道你要离开,还要蓝秀三缄其口不告诉旁人,要蓝秀忍受着,明明知道要失去小姐了,却什么都做不得的痛苦。小姐好狠的心,就这么看着蓝秀伤心!” 蓝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松开手来一边擦着泪水,一边继续说道:“我们不是答应了小和尚,下次去庙里的时候蓝秀教他编蚂蚱吗,小姐你......怎么可以让蓝秀食言呢?” 看着蓝秀的眼睛都哭肿了,萧如悔抬起手想为她擦干眼泪,蓝秀二话不说就拽过她的衣袖擤起鼻涕来,似乎要将内心的悲伤和愤怒都宣泄一空。萧如悔看着她,哭笑不得。 “你瞧你,还是这么孩子气。” “小姐,要不你就把我带上,我一路上可以保护小姐。”蓝秀忽然抬起头说道。 萧如悔摇了摇头。 “小姐!”蓝秀撕裂了心脾般大声央求道。 当她看到萧如悔再次摇头,她才意识到,那个从前任她胡闹,如姐姐对待妹妹般对她亲切宠溺的小姐,已经再也不存在了。小姐是那样的坚决,彷如一块顽石,不论风吹雨打都无法动摇她的决心。这是一个多么冷漠的小姐啊,可她依然是她最喜欢的小姐。 “蓝秀?” 萧如悔见蓝秀突然止住了哭泣,松开了一直拽着她衣袖的手,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人,默默地站在原地,有些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蓝秀明白了。”她哽咽着低声说道,“蓝秀会送小姐离开的,会替小姐收拾好行囊,送小姐上马车。小姐万一出了事,蓝秀......蓝秀,也一定会把小姐寻回来,好生供养的。”她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抽泣,低下头用双手掩住脸,边哭边道,“蓝秀哭起来一点也不好看,会让小姐心烦的。”说完,蓝秀冲出萧如悔的伞下,瓢泼大雨顿时浇在了她身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的全身都已湿透了。 原来,想走的人,是怎么也留不住的。 第六章 落花引路 李嫣然走后的第三日,是皇帝启程东巡的大日子。 辰时一到,皇宫宫门开启,浩荡的队伍如绵长的山陵,依次穿过巍峨的宫门,缓缓走到朱雀大街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的马车出现在队伍的前端,围观的百姓们纷纷高呼着跪拜在地上。 “免礼。”皇帝的声音传来。整条朱雀大街上乌压压的人群皆谢恩起身,像海面上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迭起,场面甚为壮观。 跟随在皇帝的车队后的,是朝臣们的车舆,从百官之首的太宰,到书写青史的史官,重要的朝臣都一一位列其中。最后才是皇帝的妃嫔们与大臣们家属的马车,萧如悔所乘的马车就在其中,虽然没有公主和妃嫔们的马车那样奢华,却也宽敞舒适,比普通的马车能少受一些颠簸之苦。 她坐在马车内,听着车外如沸水般闹腾的人声,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别了,夏城。”她喃喃自语道,轻轻摩挲着怀中的包裹,那是熟悉的印花染布,与隐约透来的点心的甜香。 “丫头,把它带上吧,路上可以解解嘴馋。”临行前,夏泽将一个包裹塞到她手里,她一眼认了出来,那是前天诗音送给他的点心,没想到最后还是到了她的手上。 她接过点心,抱在了怀里。 夏泽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忧心,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说道:“你要照顾好自己,秋意渐浓,记得添衣。还有......别做什么傻事。”她听后垂下了眼眸,她知道夏泽所说的,是那夜“阿泽,我若死了,你可另娶”的这一句话。 阿泽,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又怎么会真的去做傻事呢。 她没有将心里的话告诉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我记下了。” “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蓝秀将她的行囊放在了马车上,随后走到她面前说道。这个小丫头今天平静得出奇,像是一夜间突然长大了,不吵也不闹。蓝秀抬起头看向她时,萧如悔看见了她红彤彤的眼睛。 她伸出手拍了拍蓝秀的脑袋,蓝秀鼻子一抽,立马转身跑开了。 “蓝秀这个小丫头,对你真是贴心得紧。”夏泽看着蓝秀跑开,笑着说道。 “啊,夫人,对不起。” 蓝秀只顾跑着没有看路,不小心撞到了太宰夫人。 “你呀,小心些。”太宰夫人说道,随后走向自己的小女儿。 “阿悔,你们一路小心。你总与你爹制气,此行有圣上在,可得收敛一些,莫让圣上笑话了。”太宰夫人叮咛道,见女儿点头答应了,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泽儿已将你们的庚帖重新写了一副,送到了寺里,等你此行回来,娘和爹就为你们举行盛大的婚事。阿悔,你不比寻常人家,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一辈子锦衣玉食,永远幸福才是。” 夏泽走上前来,说道:“伯母,您放心。” 太宰夫人微微颔首,说道:“有你在,我是放心的。” “好了,都别婆婆妈妈的了,再不出发就耽误时辰了。”萧太宰走了出来,挥了挥手,对萧如悔说道,“二丫头,快上马车吧。” 萧如悔点头作别,临上马车前,目光无意间望向一株尚未凋零的海棠花。 “没想到经历了几场秋雨,都未能将它摧折。蓝秀,为我折来一枝吧。”她出声道。 蓝秀有些意外,府里的花盛开的再好,小姐也从未刻意将花摘下。“世间每一株花自有它的生命轮回,人若故意为之,再鲜艳的花拿到眼前,也没有生命了,如此暴珍天物实在可惜。”这是小姐自己曾说过的话,莫非忘记了吗?她有些犹豫,但还是走到了小姐说的那株海棠树前,轻轻折下一枝海棠,递给了小姐。 当小姐从她接过海棠花枝的时候,她听见小姐轻声对她说道:“蓝秀,再美丽的花都会零落,人也终须一别。”缓过神时,小姐的身影已经钻进了车帘后,马车沿着长街扬长而去,一切恍如隔世梦中。 小姐...... “吁——” 正在平稳行驶的马车突然间停下,车夫猛地一勒缰绳,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萧如悔挣开眼睛,思绪全然终止了。 “发生了何事?”她掀开车帘,探身走出车厢。 “呼,好险。”车夫何韫长吁了口气。 只见一个黄发小儿瑟缩在地上,看着险些踩倒他的马蹄子吓得浑身发抖。一名妇人惊叫一声推开人群跑了出来,将小儿从地上抱起,对着萧如悔连连鞠躬道歉道:“我家小儿突然跑出,让小姐受惊了,小姐勿怪。” 一旁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出声说道:“方才多险哪!差点一条人命就没了,今儿可是圣上东巡的大日子,要是真出了事,别说小孩子没命,那个女人一家都得被抄斩。” “你说这会不会是预兆?圣上东巡的途中指不定真会发生什么事。” “呸呸呸,你赶紧堵上你的嘴巴,要是圣上听到了,你还要不要小命了?”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 萧如悔见那小儿无事,便放下了车帘,转身坐回车中。 她重新拿起海棠花枝,微微一愣,发现几片花瓣飘落了下来。 “可惜了。”她叹气道。 “小姐,可是方才小的停车停得急,撞坏了什么东西?”何韫听到车内发出一声叹息,急忙问道。 “无碍,我带上车来的一枝海棠方才也许是碰到了车壁,落了几瓣花罢了。”她答道。 何韫听罢,笑了一声,问道:“小姐,我们这次远行,路上什么花不会见到?你何必摘了自家府上的花。这没有了根的花,过不了两日就会枯萎的。” “我明白。不过我还是想一试。”萧如悔淡淡说道,“温先生让我读的书中,有一本名叫《南天异闻录》,记录了上古至今的各种奇人异士。其中的第二卷·人间事的第七篇,讲的是一个书生的母亲生了怪病,书生请了许多郎中为她看病,都不见好转。街坊邻里们皆劝他放弃寻医,早日为母亲准备后事,可书生冥冥之中,觉得一定可以找到当世神医治好他母亲的病。为了寻找这名不知有无的神医,书生准备远行。远行的前夜,他做梦梦见了一名白衣神医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枝桃花,一阵风儿吹过,桃花尽散。他醒来时,竟然发现自己的茅屋前多了一株桃花树。” “这么神奇?那棵桃花树可是他梦中的神医送给他的?”何韫听得很入神。 萧如悔微微一笑,说道:“也许吧。” “后来呢?他可有找到白衣神医?” “他找到了。那名书生从桃花树上摘下一支桃花,带在身上一同远游。桃花脆弱,经不起风雨摧折。随着他昼夜不歇地寻找神医的踪迹,桃花的花瓣也在慢慢地凋落,当最后一片花瓣凋落时,他看见了一座百草园,园子的主人正是一名白衣神医。神医最后治好了他母亲的病,与那屋前的桃花树一同消失了。” “消失了?难不成那个神医和桃花树都是神仙变的。”何韫惊讶道,“我觉得不可能,这应该是神话故事,用来骗小孩的。” 萧如悔笑道:“不错,我看此书的时候,正是孩童年纪。不过我也问过温先生同样的问题,先生告诉我,这本异闻录里记载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也许世上真的存在人们无法探知的神力,你说呢?” 何韫支吾了两声,说道:“额......小姐,你说的太深奥了,何韫读书不多,不是很懂。” “也罢。” “只是小姐,你拿这枝海棠花,莫非也要效仿那个书生,寻找什么人吧?可是老爷和夫人都身体硬朗,哪里需要什么神医啊?”何韫问道。 “我寻找的,另有其人。”萧如悔淡淡说道,她轻轻拨开车窗,看着两侧的人山人海,“我如同那位书生一样,想找一个不知有无的人,他是否存在在世上,是否只是我梦中虚幻的泡影,我都不得而知。人海茫茫,想找一个人,何其困难。” 她看着手里的海棠花枝,沉思未语。 “这......小姐,何韫怎么听得一头雾水?小姐想让落花引路,这靠谱吗?” 只听车帘后传来清脆的笑声。 “自然是不靠谱的。” “那小姐为何还要寄希望于花上?” “这只是一个开始。”萧如悔缓缓说道,“离谱的事情,还有许多等着我去做。何韫,你很快便会明白的。” 在二人的谈话声中,马车沿着朱雀大道向夏城的城门驶去。 第七章 奇迹出现了 自从一别夏城,光阴瞬息万变,山河样貌皆是一步一换景。 南唐国土之浩大,足以容纳世间的万千风光。小到出了夏城不久后所途经的藏花谷,白昼与黑夜轮换之间,藏花谷内的花卉会变成不同的颜色。大到群山之间的百鸟湖,东巡的队伍在湖边走了整整三日,都未离开这片湖泊的四周。 在百鸟湖畔扎营的最后一夜,萧如悔走到湖边,用湖水浸润着自己的绢帕,细心地包裹在了海棠花的断根处。 何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看着自家小姐在河边捣鼓着那枝已经残破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全部凋零的海棠花。 “小姐,神话毕竟是神话,这花眼看都快谢了,那个要找的人看来是不会出现了。”他走到萧如悔身边,说道。 “未必。”她答道,“我曾记得书上有记载,百鸟湖在太古时期被当地的族人当做圣湖,这片湖所滋润的万物都有着极强的生命力,那时候的人生病了,没有药草可以吃,就全靠百鸟湖的湖水来驱除百病。” “真的假的?”何韫摸不着头脑,他这一路上从小姐那儿听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萧如悔站起身来,沿着湖岸走了四五步,随后蹲在地上,向何韫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何韫走过去时,只见她徒手将地上潮湿的土拨了开来。 何韫一看,赶紧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递去。他实在不忍眼睁睁地看着那双雪白的手在污浊的泥沙里搅和。 “小姐,莫弄脏了手。” “无妨,你看。” 萧如悔没有接过他的帕子,而是指着她刚才清理出来的一处泥沙地。 何韫低头看去,泥沙之下居然有一块通体黝黑的方形石头。 “这面黑石上刻着太古时期的图腾,这样的石头少说也有上千块,就分布在湖岸的沙石下。”萧如悔说道。 “以前的人画这些图腾做什么?”何韫不解地问道。 “相当于现今的史书。每当发生重要的事,他们就会在黑石上刻画图腾,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从西面一直延伸向东,绕着百鸟湖的湖岸深埋在地下。我们如今能见到它们,也是因为经过了岁月的洗礼,曾经深埋在地下的古物因为沙土流逝,渐渐来到了表面。只可惜,现今世上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读懂这些图腾了。” 何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问道:“小姐,那你看得懂吗?” “我仅能粗略地读一些,还是温先生教我的。”萧如悔站起身来,缓缓说道,“所以我想,百鸟湖的湖水也许对延长花的寿命有益,就姑且一试了。” “原来如此。”何韫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想到一半,他突然来了精神,兴奋地向萧如悔问道:“那如果我多喝点,是不是也能长命百岁了?” 她轻声笑道:“你可以试试,不过万一着了凉拉肚子,可就没人为我驱车了。” 何韫一听见“拉肚子”这三个字,眉头都拧在了一处,昨天中午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往他的饭食里加了点巴豆,害他一路上走走停停,捂着肚子不停地往树林里跑。 “小姐,我我我,还是算了吧。”他连连推辞道,赶紧咬了两大口干粮压压惊。只见萧如悔转过身,向着一望无际的湖面眺望而去,她面对着一轮即将沉没在天际线处的落日,伸出左右手,对着天空比划了一二后,忽然说道:“明日我们大概能到落雁湖了。” 何韫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道:“小姐,你该不会是在演算地理吧!” 何韫心想,他这个当了十年的马车夫都无法通晓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没想到小姐从出生起一直养在深闺中,却对南唐的山河走势了然于胸。 这可真是不得了了,他在太宰府驱车驱了十年,竟然不知道太宰府的二小姐有这般本事! “小姐,稍微等等,你让小的先缓一缓,小的还没反应过来。”何韫抚了抚胸口,深呼吸了两口气后,缓缓问道,“小姐是如何知道明天的行程的?” “方才我根据日落的方向,演算我们现在所处在百鸟湖的哪一方位。我们每日能走的里数是相近的,距离这里最近的城池是泗州城。陛下在泗州城的城南有一座行宫,我想接下来的行程应该是去那里,并且在城里会待上几日。而落雁湖在百鸟湖与泗州城之间,如此一算便不难得出结论了。”萧如悔缓缓说罢,身后忽然传来抚掌声。 她转身看去,只见一名陌生的白须老人正在不远处看着她。她走上前两步,盈盈施了见面礼,问道:“先生如何称呼?” “老朽没有名字,旁人唤我一声东麓先生。”白须老人抚着长长胡须,笑容满面地注视着她,见她神情坦然,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东麓先生,他反倒不高兴了起来,将手背在身后,故意责怪道,“小娃儿,你可是在装作不认识老朽?老朽可不信,你这个满肚子学问的女娃儿,会对老朽一无所知。” 何韫站在萧如悔身后,仔细地瞅了瞅白发老头,又向萧如悔看去,愣是没看出他们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如悔怎会不知您是楚门的医圣东麓先生。只是没想到,超脱如先生,也会在意一个头衔。”她平静说道。 何韫一听医圣的名号,立马肃正了起来。这位先生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当世能被称作“圣”的,除了圣上,也就这位医圣了。传说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是楚门中人,却不是寻常人能见得的。今日居然让他一个地位低微的马车夫见到了,他该不会是在做梦吧。何韫用手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差点哎呦一声叫起来,脸颊火辣辣地疼。 “原来不是梦,不是在做梦。”他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脸颊,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嘀咕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小姐方才说的那句话,好像是在找东麓先生的茬。 东麓先生是何许人也,小姐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只听东麓先生不愠不怒地开口道:“嗯,不错。你这女娃儿甚是有趣,说话爽快,老朽喜欢。” “先生不计较如悔言语冒失,才是晚辈之幸,晚辈在此谢过先生。”萧如悔屈膝行了一礼,继而问道,“不知先生突然现身,可是有何指教?” 东麓先生摆了摆手道:“老朽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觉得你这娃儿有些意思,便来瞧瞧。若要说指教嘛......”东麓先生闭上眼睛,抚着胡须思量了许久,久到像是站着睡着了一般,微微摇晃着头,不知他的思绪是否早已飘到了天外,同周公对弈去了。 “先生?先生?”何韫小心翼翼地用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见他没有反应便两手齐上,唤了好几声。 “啊——”东麓先生突然惊醒,喉咙中发出沉闷的低吼声,吓得何韫像被烫到了脚底板似得,一下子跳到了两步外。 “吓吓吓死我了。”他正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睛突然瞪直了,出声道,“小姐,你手里的花!” 那枝被萧如悔用绢帕包住了断根的海棠花,在东麓先生醒来的那一刹那,似是无中生有,原先凋落的花瓣化作一阵微弱的旋风,最后重新凝聚成花朵,在枝梢上绽开,一切仿佛回到了刚摘下的时候,如火一般的绚烂。 看着手里枯瘦的花枝重新获得新生,她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没想到先生不仅能医人,连将死之花也能医得。如悔受教了,多谢先生。” “老朽刚才不过在天上云游了一圈,问那些神仙,可有看到这枝花遗失的同伴们?他们说看见了,然后就把这些花瓣给送来了。女娃儿,你要是谢,就谢这些神仙罢。”东麓先生笑道。 萧如悔听后亦是笑道:“先生莫要打趣晚辈了。这支花对晚辈来说意义非常,这一声谢是一定要对先生......”她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东麓先生已背过身去,趁她未知觉时走远了十多丈。 她不再言语下去,看着东麓先生愈行愈远的背影,对一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何韫说道:“何韫,你看,这才是值得我敬佩的高人。” 何韫点点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听她继续缓缓语道:“原来奇迹,真的会出现。” 她闭上眼,轻嗅海棠的芬芳。随后微微扬起了头,对着广袤的苍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既然会有奇迹,那便再多给我一些。我要许多许多的奇迹,去遇见也许不存在的人,去拥有不一样的未来。” 何韫小声说道:“小姐,这会不会太贪心了?” “贪心吗?”纵然何韫的声音再轻,还是被萧如悔听了进去。 “我可不觉得。” 她轻笑两声,挥袖离去。 第八章 命中注定的相遇 翌日卯辰交替之际,东巡的队伍沿着山道走出了渔阳岭。 若说日暮时分的百鸟湖像是天地间一只巨大的凤凰,飞过崇山万岭,栖息在环山之中,那么此刻众人眼前的落雁湖,就像一只与雁阵失散了的幼雁,独自飞翔在云间,身形显得有些渺小。 青绿色的湖面倒映着天上徐徐飘动的白云,水与天皆成同色,一层薄薄的水雾如轻烟般飘浮在湖面上。 何韫望着眼前这片湖,不由得感叹出声:“小姐真当神算哪。” 他驾着车,跟随车队缓缓前行,忽然见一骑黑马朝着车尾的方向不急不缓地驰来,一边扬着手示意随后的马车有序停下。 “车内可是太宰府的二千金?”隔着车帘,一道憨厚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萧如悔探出手轻轻拨开车帘一角,问道:“赵侍监?” “正是老奴。”赵侍监笑盈盈地说道,“老奴前来传个话,陛下见此地风景宜人,让所有臣工们在此休憩片刻再启程,萧姑娘也不妨下来透透气儿。” “也好。车内坐久了,胸口有些发闷。”萧如悔说道,她将车帘又掀开几分,慢慢走下马车。清晨的阳光洒在了她的脸庞上,温和如水,不是非常刺眼,带着一丝暖意,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她朝着湖边走去,何韫也跳下马车,跟随在她身后。 “何韫,今日的落雁湖与昨日的百鸟湖,你更喜欢哪一处?”她问道。 “我......”何韫挠着头,陷入了好一阵纠结当中。 “不必思考太多,随心所答便好。” “我比较喜欢百鸟湖,那么壮丽的景象世间罕有,再说昨天经小姐一番解释,才知道原来百鸟湖有这么悠长的历史,着实让小的开了眼。”何韫答道。 萧如悔听后微微颔首,说道:“百鸟湖确实比此处更有故事,不过,我还是更偏心这里一些。”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湿润的空气中带着些许兰草的清香,微弱如一闪一闪的萤火,再睁开眼时,已难觅这一阵芳香的踪迹。 “我觉得,这里有一股水天之间,自在洒脱的意韵。”她缓缓说道,随后轻声一笑,“也许心境使然吧。”说罢,她沿着湖岸继续走着。不远处,萧太宰正与其他几位大人言谈,她知道父亲看见了她,但是没有让她前去向诸位大人问候,她也刚好落得清闲,独自抚弄着海棠,走在湖边,任带着些微凉意的微风吹拂在脸上。 “咦?海棠好像落了一瓣。”何韫突然出声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她抬头间,看见三匹白马驰骋在远处的山道上,过处翩若惊鸿,像是从柔软的草尖上飞快地掠过一阵风,随后没入了落雁湖畔如山似海的人群中。 骑着白马的人? 她不曾记得车队中有骑白马的人。 无论是皇帝身边的侍卫还是大臣们的家丁,皆是清一色的深色马匹,这些骑白马的人是从何而来。 “小姐你要去哪儿?”何韫见萧如悔不吭一声就往一个方向走去,急忙三两步追上问道。 “何韫,你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她问道。 何韫望了眼四周,奇怪道:“这里这么多人,小姐说的是谁啊?” 萧如悔停下了脚步,看向一处。 “他们。” 何韫这才看清了她所指的人。湖岸边,两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正对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拱手作揖,腰间所佩之剑皆是浑厚大气,即便是再眼拙的人也不难看出这两把剑绝非凡品,持剑人也断然不会是平凡的小角色。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随后说道:“小姐,小的知道他们是谁了,你看他们腰间铜牌上的字。”何韫伸手一指,兴奋得意地说道。 萧如悔轻轻笑道:“你真是好眼力,离得这般远也能看得清。我却看不到上面刻了什么字,你不妨讲给我听吧。” “好咧!这是楚门的令牌,想必小姐虽没见过,但肯定听说过,这些江湖各派中唯一得到圣上认可的就是楚门剑宗,那可是天底下所有剑客最向往的地方,没有不想去楚门学艺的。”何韫侃侃而谈道,“想当年,要不是老爹过世得早,怕我的生计没着落,于是把我送到太宰府来,不然也许我也上楚门拜师学艺去了,说不定一不小心成了名扬天下的剑客呢!”说完,何韫嘿嘿一笑。 “我觉得现在学艺也为时不晚。何韫你看,为首的这两人同陛下说话时,他们的神情、语气,都甚为轻松坦然,想必是楚门中颇有地位声望之人。不如我替你拜会他二人,看看能否说动他们,收下你这名新弟子?”萧如悔有条不紊地说道,似是在认真斟酌这件事。 何韫听了连连摆手,忙不迭地说道:“小的怎敢劳烦小姐呢?再说楚门弟子个个天资不凡,都是千里挑一的好苗子,没有好的根骨很难学到真本事。小的哪敢奢望被他们看上呢?” “天资吗?我却是不信这些的。”她淡淡说道,“若论天资,姐姐比我聪明百倍。我记得,那年来府上提亲的人,几乎排到了城门口,姐姐为那些人出了一题,竟是没有一人能够答出。他们自知脸上无光都纷纷散去了,只有一个人坚持留了下来。” “这事儿何韫也记得。那可是淮阴侯,响当当的一镇诸侯,特意从淮阴赶来夏城提亲,现在成了咱们的大姑爷。如婳小姐的那场婚礼可算得上是空前隆重,引得全城百姓都来观礼!”何韫神采飞扬地说道。 然而萧如悔却不如何韫这般高兴。她心中在想,或许是因为太宰府与温家联姻,使得朝廷中有她父亲主事,朝廷外又有温家帮扶,所以陛下才会如此心急想让荆蜀侯府的女儿嫁入天家。这也许不止是为了巩固天家的势力,对萧家,陛下是否也起了忌惮之心呢? “可是说来也奇怪,当初如婳小姐和大姑爷的庚帖放在庙里的时候,同小姐你和夏姑爷的庚帖一样也出了事。如婳小姐的庚帖被一阵怪风吹到了屋外,大雨将庚帖淋了个透。当时来庙里上香的人当中有个自称神婆的人,她捡起了大小姐的庚帖,然后说如婳小姐的名字不好,‘如’和‘婳’字有两个女字旁,意味着她若嫁人,丈夫必定不会只有她一个妻子,着实把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何韫一边回忆着,一边对正在思索的萧如悔突然问道,“小姐,我原先是不信这些的,但这两天实在是领教了太多奇事,就像东麓先生昨日将你的花起死回生,你说,这个神婆说的话可信吗?” 突然的发问让萧如悔微微吃了一惊,她缓过神来,正欲开口时,忽然来了一阵大风,自湖上向她迎面吹来。 “小姐你的花!”何韫大叫道。 顷刻之间,殷红的花瓣在空中四散了开来,如雨般纷扬而下,顺着风,簌簌地在天空中飘舞。掠过她伸出手想抓住它们的指尖,拂过她瀑布般长及腰际的三千青丝,最后顺着柔软的裙袂,滑落到了脚边。 这一骤然的盛放与零落,只在短促的一声叹息中发生。 “他来了。”她说道。 何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渐渐加快了脚步,沿着湖岸一步一步地走着,她的目光一直望向落雁湖的湖心,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叶小舟正向着湖心小亭的方向悠悠划去。 小舟上,除了皇帝与楚门的两位尊者,竟然还有一名年轻人的身影。 他是谁? 何韫想了想,一拍脑袋,这个年轻人好像是刚才随两名尊者一同策马来的,也是个楚门中人。 “难道这就是小姐要找的人?”何韫自言自语道,想起离开夏城的那日,小姐同他说过《南天异闻录》里书生摘花寻医的故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奇了,真是奇了,小姐的花本来昨日就该枯萎了,偏偏东麓先生来了,变了一支完好如初的花出来,本来他以为还能撑上几天,结果就在刚才,随随意意的一阵怪风就把花全部吹散了。 莫非世上真有落花引路这回事,莫非这不是巧合,而是天意? 此时年轻人所乘的小舟正往湖心的方向一点一点划去,他手里执着青金色的一把剑,脊背像松柏一般挺拔,虽无楚门的两位尊者那般沉稳笃定,却自有一分气定神闲的从容。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俊朗的五官,像是被耀眼的光芒包裹着。萧如悔走在岸边,一步步追随着他远去的身影,目光始终没有从他的身上移开。 “‘大师,我昨夜还梦见了一名剑客,他乘着一叶小舟,在白雾缭绕的湖面上漂泊,他只是在梦里远远地望了我一眼,却给我很不一样的感觉。他像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而我又从未见过他,想去追寻他的身影,可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他的身边,因此非常失落。这样的感觉我从未有过,就连我对夏泽也从未像梦中这般......痴迷于他。’” 她想起了那一夜的梦,此刻她眼前的景象,与梦中一模一样。 梦与现实,究竟孰为真,孰是假。 就在这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他转过头来,无论是错觉,或是恍惚,都令她相信曾与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过短暂的对视。萧如悔想过,他所眺向的,也许是她身后连绵无绝的山峦,或是白云深处翩长的雁影。人海茫茫,她之于这纷繁世间,如蚁生,如蚁死,会遇见许多人,会做许多无端生痴的绮梦。 可唯独这一次,梦里的人,与做这一场梦的人,终究还是遇见了。 第九章 恨意 萧如悔停下了脚步,安静地伫立在湖边,望着水中的景象,微微垂首,将鬓边的碎发拢到了耳后。此情此景,斜柳旖旎,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出她的姿容。 不远处的萧太宰正与王侍书等人攀谈,谈及田赋之事时,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快来人哪!有人落水了!” 人群顿时躁动了起来,纷纷向岸边涌去,只见平静的湖面泛起一阵涟漪,从湖岸向湖心散去。雾气朦胧的水面上,一抹若隐若现的身影蹚着漫及腰际的,冰凉的湖水,不顾岸上人们的呼喊,继续向着湖水的深处缓缓走去。 “玉容,我瞧着那人的背影有些像太宰大人的二千金,她不是在皇宫露过一次面吗?你同她搭过话的,你好好看看,那人是不是她。”岸上一名黄衣妇人一边说道,一边将御史官的夫人梁玉容拉了过来。 湖中的女子离岸边有十多步远,隔着薄纱似的白雾,梁玉容听了黄衣妇人所言,一直走到水草遍长的岸边却也未能看清。 “夫人,小心湿了鞋,还是回来吧。”身边的侍女拉住了她,她刚一止步,便见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二话不说就把鞋子脱了扔在地上,噗通一声踩进水里,溅起一阵水花,他大步朝湖中摸索而去,湖水很快漫过了他的膝盖。 “那名小厮好像是太宰府的车夫,那天在皇城险些把孩童撞倒的人。”黄衣妇人对着梁玉容窃窃私语道,“没想到萧家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梁玉容比着噤声的手势,说道:“嘘,非礼勿言,萧家的事我们还是慎言为妥。” 黄衣女子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在理,便不再说下去。 只见小厮在湖中摸索着走了几步,转头对岸上的人大声喊道:“老爷,真的是二小姐!” 萧太宰闻声后快步赶来,指着水里的人气得浑身颤抖,忿忿说道:“这丫头简直在胡闹!你们几个也快去,赶紧把她给拉上来。”萧太宰对着身旁的家丁们说道,萧家的十多个家丁都纷纷入水,朝着湖中人一声又一声喊道:“小姐——别再往前走了,前面湖水深,会出事的!” “你说这萧家二小姐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偏要去投湖寻死。”岸上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道。 “谁知道呢,这件事动静闹得这么大,陛下知道后肯定要怪罪下来的。祭天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偏偏差点弄出一桩人命,萧家这会可真的摊上麻烦了。”众人正说着,湖中的身影突然向水下蓦地沉了下去。 “小姐——”何韫大喊一声,整个人扑进水里,朝着萧如悔消失的地方拼命游去。岸上的人们皆屏住了气息,目不转睛地看着湖面。该不会真的要出什么事?落雁湖看似水浅,可水下究竟有多深,谁都不知道。 萧太宰将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湖面,他皱着眉,神情严肃,但在王侍书等人看来,却是平静得出奇。 早些年他们有所耳闻,萧太宰对自己的两个女儿截然不同,大女儿萧如婳是无人不晓的才女,聪颖过人,最受父亲喜爱,可他对小女儿则要严苛许多。王侍书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猜想也许是萧如悔没有她姐姐那般天资聪颖,人人提及萧家女儿时,只会说萧如婳才情过人,无人会去在意萧家的二女儿。 他打量着萧太宰的表情,心想,看来太宰大人对这个次女可能的确没有那么上心,就连生死关头竟也如此淡漠。 “快看!人救起来了。”人群里有人发声道。 何韫把小姐提出了水面,随后赶到的家丁帮他一起把小姐搀扶回岸上。 柔软的紫色锦袍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湿漉漉的长发仿佛海藻一般凌乱地搭着肩膀,冰冷的水珠顺着额角滴落了下来。她虚弱得仿佛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会被撕裂开来。因为湖水太过冰凉,她冻得瑟瑟发抖。 “小姐,你这是......”何韫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声响亮的耳光响起。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萧如悔的脸上,就连旁人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太宰大人对亲生女儿也可真够狠心的。”有人小声嘀咕道。 萧如悔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身影挡在自己的面前,面色震怒。 “老夫可真是教女无方,竟然教出你这不孝女!陛下行祭天大典在前,你就是这般胡闹的?你眼里还有没有萧家,还有没有一点担当!” 听罢,她先是微微一怔,抚着胸口轻咳几声,待平复下来,嘴角微微牵起了弧度,竟是嗤鼻一笑,开口道:“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未变,仍是这般固执,一意孤行。” “小姐,不可如此同老爷说话。”何韫撞了撞她的胳膊,眼下所有臣工都看着她们父女,她这般对萧大人说话实在大为不敬。 萧如悔没有理睬何韫的提醒,她继续说道:“爹,女儿不过是一个牵线木偶。自女儿记事起,向来都是你说什么,女儿就做什么,从来没有自己的选择。” “当年女儿想进太学念书,你不许,我便扮了男装偷偷混入太学,太学的先生知道我是女儿身却未逐走我。最后是你将女儿拎出来关在房中整整一个月。娘亲不忍才求得温先生教我读书。” “后来你仰慕夏南公的名号,早早便做好了打算,让夏泽与我结识,还让夏家建在萧家的比邻,只一墙之隔便能相见。女儿凡是与其他男孩多说些话,你便想办法将他们逐走。渐渐的再也无人愿意与女儿作伴,直到长大一些,我都没有什么朋友。唯有嫣然,大概也是因为你喜欢她的身份。” “现在你让女儿嫁给夏泽,可有问过我是否愿意。女儿自始至终都没有选择,连一声不愿都无法说出口,偌大的萧府,却没有一人能为女儿说话。”这一番质问不温也不火,就像一缕从湖面上飘过的微风,一碗静止的水,只是平静地说起一些陈年往事。若问说话的人在与不在意,生不生气,却是很难听出更多的波澜。 何韫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姐,又看了看萧太宰,发现老爷的脸色愈发严肃,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他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小声地对小姐说:“小姐,别说了,还是赶紧跑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老爷还没有大动肝火。” “何韫,谢谢。没有必要。”她说道。 萧如悔双手扶着地面,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来。 秋风吹来,寒意刺骨,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豁然了起来,她尚有疼痛的知觉,她还活着,恰是能肆意感受这份无情与冰冷的时候。 萧如悔的掌心敷上了滚烫的脸颊,平静地望着父亲,须臾后她垂下眼眸,叹息道:“女儿已厌倦了这般受人摆布的人生。爹,你不妨成全女儿,让女儿以死了结此生。只是,在此之前,女儿想要的还有更多。” “你还想要什么?整座夏城哪家小姐能够过得比你更舒坦?你身上的哪一件衣服、吃过的哪一粒米,不是为父的俸禄换来的。你如今同为父说要以死报恩,好,你可真是为父的好女儿!”萧太宰勃然大怒,让身边的家丁去找根鞭子来,“为父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好好管教你这不孝女!” 她轻声笑道:“女儿倒是不怕再多添两道伤。” 只见萧如悔从容上前,缓缓说道:“爹,女儿的心愿,是想要让天下人皆知,因为你对姐姐的纵容,对女儿的不公,竟将女儿逼到了绝路,成为万夫所指的......一个罪人。” “女儿想要的,不过是毁了你罢了。” 萧如悔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她似是在征求父亲的同意般,用商量的口气缓缓说道。她脸上的泪痕已悄悄褪去,神情淡淡的。可正是这种平易近人的恨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战。 这该是如何刻骨的恨意,让她不惜一死也要将罪名加给自己的父亲,让她在沉淀了所有情绪后,平静地一字一句说出。 这些年无比光鲜的萧家,先是出了萧如婳这名艳羡全城的才女,又是与一方诸侯温家结成亲家,再加上天下第一智谋的夏南公之子夏泽,近来也与萧家二小姐定下了婚事,一时间萧家在南唐可谓是权势滔天,盛极一时,没有人敢妄言萧家的不是。 可偏偏站出来说个不字的,是萧家的自己人,萧如悔。 “没想到萧大人竟是如此偏袒自己的长女。想当年,萧如婳选婿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就连皇帝的女儿都不敢如此声张。可萧大人在这件事上,完全让萧如婳自己做主,萧如婳爱嫁何人便嫁何人,萧家永远是她的后盾。相比之下,这个二小姐委实可怜,我们皆以为她与夏公子是少年竹马,两情相悦,没想到这竟然是一桩强凑的婚姻。”王侍书感叹道,不由得摇了摇头,“真是世事难料啊。” 声音落罢,王侍书身旁的人也启齿道:“唉,可不止这一桩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萧府的吃穿用度,大小姐都是随心所欲的,可二小姐却是全权受制于她父亲,小到一件衣服,甚至是她平日所看的书籍,都由萧大人严格规定,她连一本戏文都看不得,也不让她去游园花会这类宴席。怪不得这些年,世人只知萧如婳,却不知萧如悔,被自己的父亲雪藏了起来,这要是换做我,也不好受。” 不远处的梁玉容听得这些评论,淡淡地叹了口气,说道:“萧小姐也是个可怜人,我初见她时,从未料到真相会是这样。” “对了对了,你们可还记得两年前衙门审的一个案子?当年萧府的二小姐从街上买了一个会拉二胡的哑巴回来做家仆,过了几日萧府丢了一匹珠宝,萧大人断定是这个哑巴家仆手脚不干净,立马给送衙门去了。为了这件事,二小姐连着几日跑去衙门为哑巴开脱,结果他还是被乱棍打死了。”青衣服的官吏凑上前来补充道。 他刚一说完,立马有声音接了上来。 “这事儿我也记得,后来查出是一个麓州来的小贼干的好事,白白冤枉了好人。真是可怜哪,哑巴不会为自己辩解,萧大人又不听二小姐所言。不过那只是个低贱的家仆,死了也就死了。” “只是不知这件事,是否也与二小姐和萧大人之间的芥蒂有关。”梁玉容道,她的神色有些低落。 黄衣女子拍了拍她的肩,说道:“玉容,别胡思乱想了。也许这件事本来就是个误会呢?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萧大人既然能对大女儿如此爽快,为何偏偏要为难自己的小女儿。我想萧大人也是知道二小姐有自己的想法的,其中或许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这些人听了她的话后,一时答不上话来,觉得她说得不乏道理,便不再作声,各自在心中思忖:莫非萧家还有更深的秘密,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落雁湖畔,一时间气氛凝重,湖面上的水气仿佛凝结了一般,时间在此刻流淌得极为缓慢。 第十章 只是你的戏子 茫茫人海中,一袭戴着草笠的白衣身影默立在湖边,远处萧氏父女的声音传来,他隔着一重重的人群,看向全身湿透的萧如悔。纵然只能远远望见她的背影,也不禁锁紧了双眉,连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成拳头,手心被指尖掐得有些生疼了起来。 他恍然间想起数月前的一个夜晚,萧如悔倚在窗边,执着一把轻罗小扇,徐徐地扇着风,她看着窗外的黑夜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用手掩了下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的头发上仍沾着刚出浴时的水珠,香气朦胧,有些凌乱又慵懒地耷拉在肩膀上,任凭窗外的微风轻轻吹动着发丝。 他拿来柔软的手巾擦拭着她的长发,说道:“丫头,你瞧你,头发还未擦干就出来吹风,当心受了凉又要吃中药了。” 她听后轻轻一笑,说道:“没事的,蓝秀每次都会给我准备甜甜的蜜饯子。再说有阿泽你在,我不会受寒的。” “你呀。”他抚了抚她的头,无奈地笑道,“天还未大热,还是穿得暖和些好,我去把你的披风拿来,你乖乖披上。” 他转身走到门边,伸手取下她那件墨蓝色的披风。 “阿泽。”萧如悔忽然出声道。 “嗯。”他应了一声,拿着披风向她走来。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无法原谅的,深植入骨的恨意。”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背对着他,正安静地倚靠在窗边,他停下了脚步,恍然一瞬间,他感觉她仿佛离他很远,像一缕渐渐飘向远方的风,让他捉不到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为何突然这么问?”他将披风搭在她的肩上,将绢带系好。 片刻的寂静后,她淡然一笑,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胡思乱想罢了。” “丫头,你从小在这座府邸长大,未曾接触过外界的纷杂,又会恨谁呢?”他说道。那时夏泽并没有将萧如悔的那句话放在心上,可偏偏如今又印证了当时之言。 他认识她十年了,这十年间,却从未发觉她对自己的父亲竟有着如此深的恨意。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不喜欢父亲为她安排的一切,包括他在内。 夏泽压低了他头上的草笠,转过身,朝人群的边缘走去。他经过那些官吏和贵妇的身边,他们都未看清这顶草笠下的容貌,只当是一名再平庸不过的过客,为他稍稍让开一道后,继续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萧氏父女。 其中有一句话最为刺耳。 “原来这萧家的二小姐并不想嫁给夏南公的儿子,坊间都说他们是青梅竹马,自幼感情深厚,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真是个笑话!” 是啊,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有始无终。 她若真的将他放在心上,那夜又怎会说出“阿泽,我若死了,你可另娶”的话来。而他竟然为了这一句话,担忧得整夜无法入眠,最后只身离开南公府,骑着马一路跟随在东巡的车队后面,从夏城追到了落雁湖。 他像是自嘲般开始发笑。 “丫头,我早该想到是你烧了庚帖。” 那夜萧太宰遣人唤他去大堂,他看见来报信的小僧攥着自己布衣的一角,低头站在堂中,听见他的脚步声传来时,稍稍抬起了头,有些怯缩地望着他。 “小师父,你把方才同老夫说的话,再说一遍。”坐在太师椅上的萧太宰说道。 慧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你别害怕,慢慢说。”他宽慰道。 “我......我今早瞧见萧姐姐来到寺中,说有困惑要找师父商量,之后的事我不知道。但是香堂里的两盏香烛,是我一大清早新换上的,按道理,不该被风吹倒啊。我,我只是觉得奇怪,庚帖怎么会自己烧起来了。”慧空挠着头,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夏泽听罢,脑袋嗡地一声变得空白,只听萧太宰猛地拍了下桌案,忿道:“这个逆女!竟做出这等事来!” “大人,我我我没有怀疑萧姐姐的意思!萧姐姐怎么可能自己烧了庚帖呢?”慧空急忙说道,脸红得像个柿子。 “岳父大人,小婿也觉得此事尚不能断言。”夏泽说道,“阿悔心性温顺,一向谨慎懂事,是不会这般做的。这件事也许只是个巧合。小师傅,明日我再将写好的庚帖送去寺中,还望小师傅多加照看了。”他转向一旁的慧空说道。 慧空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救星,道了声告退后立马跑出了大堂。 当黑夜重新回归于宁静,太宰府内被惊扰的人们都各自歇下,他来到萧如悔的房间,看着榻上女子的睡颜,他的内心已不再平静。 阿悔,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额前的碎发,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也许是他想多了,他曾是这般天真地想到。 可是今日,他还是听见了此生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席话。 “没想到我们的婚事,对你来说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近十年的朝夕相伴,终究也没能捂热你内心的一丝一毫......” 他自言自语着,失了魂魄般径直走向湖岸后的树林里。 阿悔,这十年都是一场梦吗,是你做给你父亲看的一场戏吗,我只是你戏中的戏子,可笑地错负了情衷。 第十一章 何方人士 墨绿色的枝叶在夏泽的身后合拢,透进林中的阳光随着一片稍纵即逝的簌簌声,再次被茂密的林叶完全遮挡住了光华。 一声轻微的叹息从不知何方的一隅传来,就这般悄然飘进了他的耳畔,让夏泽突然刹住了脚步。 “谁在那儿?”他开口问道。 他在原地驻足了良久,回答他的只有整片树林的寂静无声,似是从未有过一丝半毫的动静一般,树叶如凝结在空气中的冰,一动不动地倒挂在枝头。 突然,左侧的灌木丛里发出一阵响动,一位雪白须发的老翁一手拨开挡在身前的枝叶,一手抚着长长的胡须,显出身影来。 “是,是谁,搅了老朽的好眠?”老翁走路摇摇晃晃,走到夏泽近前时,一股夹杂着草药味的酒气扑鼻而来。他之前从未闻过这样的酒,奇怪的是,这气味闻了后不觉得恼人,反倒让他这颗紧绷在胸口的心稍稍弛缓一些。片刻前的悲也好,愤也罢,如在一瞬间都游弋在蓬松的云间,让人无处施力。 “晚辈眼拙,不知老人家您是何方高人?”夏泽拱手作揖,恭敬说道。 老翁顿了一步,两眼盯着夏泽的鼻梁处,随后摇了摇头,说道:“不对,不是你,是另个小子把老朽吵醒的。” 难道方才还有旁人在林中?夏泽微微皱眉,隐约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莫非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不,也许不是跟着他,那位神秘来客的目标有可能是落雁湖畔上的人。 “老人家,您方才可有看到那个人的模样,或者看见他在做什么?”夏泽对白须老翁问道。 “你说那小子啊,老朽当然看见了。就他那些微末的道行,还想躲过老朽的眼睛?”老翁打了个嗝,慢悠悠地靠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来,用拇指撬开木塞,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倒。 喝了一会,老翁抹了把嘴,喊了声痛快,随后瞄向一旁的夏泽,说道:“要说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夏泽听后,立马答道:“老人家请讲。” “你叫什么名字?”老翁问道。 夏泽微微一愣,很是诧异,少顷,他答道:“晚辈姓夏,单字三点水旁养泽万物的泽,不知老人家何故问晚辈名字?” 老翁把木塞往酒壶口一盖,大笑道:“哎呦!还真给我撞上了,看来老朽这双眼睛还能勉强顶用,十五年了,你这小娃娃的眉眼和当初还真有些像。” “十五年?老人家,晚辈那时不过是三岁稚童,亦不记得幼年之事,您如何认得出晚辈?”夏泽急忙追问道。 然而老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手中的酒塞进了他的怀里。 “喏,就当是机缘巧合,故人重逢,这酒可是老朽的宝贝,今日就赠给你了,省着点喝,这酒只一壶,喝完了就不会再有了。”老翁徐徐说道,背过身去,“人也是如此,多少人只有一面之缘,再也不会相见了。小子,记住了,缘尽之时还需放手啊。” “老人家,晚辈还未问过您的名字......”眼见老翁转身欲走,夏泽追了上去,他有许多问题想问这位白发老翁。他从未听父亲说起过他三岁时的事,也不知道那名陌生来客意欲何为,老翁是否看清了他的容貌,亦或看到了他暗中盯住的人。虽然他离老翁只是三步之遥,但就在一眨眼间,老翁的身影已经闪到了十多步外,只留了个手势给他,指向林中的一条岔道。 “那个没礼貌的小子往那儿走了,你若逮住他,记得替老朽好好教训他一顿——”话音落下,老翁的身影没入了枝叶深处,片刻的树叶摇晃过后,一切复归平静。夏泽看着手中的酒,将它揣入怀中,朝老翁所指的岔道走去。 此时此刻他最担心的,不是那段从他记忆中抹去的过往,而是那个消失了的神秘人。 夏泽心中明了,他的丫头不是一个会轻生的女子,她今日贸然入水,若不是马车夫何韫及时将她提出水面,怕是等不到他赶来,她便真的会出事。 难道真的如萧如悔所说,她宁可一死,也不愿继续顺着父亲的心意而活。 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与那位神秘人有关? 夏泽想到,心中忽然有一撮火苗突然亮起,他大胆地作了一个猜想:也许这一切并非真的是他所看见的那般,是那位神秘人蒙骗了所有人,包括他在内。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一个老翁能够认出十五年后的他,那么他又为何不能给自己和丫头一个机会,试着相信这个世上真的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一时间,夏泽的心情变得明快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顺着岔道径直走向树林的外围。这片树林外是泗州城的城郊,从这里能够眺望到城南的小山上,屹立着天家两年前建造的恢弘行宫。 看着行宫,夏泽想到,自从行宫建成后,皇帝从未住进这里,此番东巡想必陛下会在行宫内停留几日,没错,他想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丫头,给我几日时间,我查出一切的真相来,随后我们就回去成亲,什么皇帝东巡,什么祭天,都与我们无关。”夏泽自言自语道,缓缓舒了一口气,将帽笠再次压低,朝城门口从容不迫地走去。 天边已经渐渐染上夕阳的红光,走往在城中的人们稀疏了不少,集市里的商人们开始将铺子收整起来,有人赶着最后几句吆喝声,匆匆招揽了三两个过路人。 “娘亲,你听,晚钟敲响了。”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牵着一位少妇的手,向着南山的方向眺望而去。少妇听着从山间的寺庙里传出悠扬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幽幽回荡在大街小巷上,像是沉闷的呼唤,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悲戚。 她不禁凝了凝秀眉,拉起女儿的手往长街一端走去,嘴里喃喃道:“玥儿,以后莫要凝神去听这傍晚的钟声。” “为什么?”小姑娘仰头问道。 “娘听着,觉得钟声里仿佛有许多哀怨,总觉得有些不祥,心里头慌慌的。玥儿可有这种感觉?”少妇说道。 小姑娘不解地摇了摇头,回答道:“玥儿觉得钟声可亲切了,像娘亲每晚哼着曲儿哄我入睡那般,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少妇心头一揪,拉紧了女孩的手,加快了脚步,不再言语。 “咦?”玥儿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伸出两只粉嫩的手臂在面前的空气中胡乱地挥舞。 “玥儿!你在干什么?”少妇一把拽过女孩的手臂,惊呼道。 “娘亲,我刚才好像撞到了一个人,可我看不见他,摸不着他,他身上好香好香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刚才哪里有人从我们的面前走过呀。”少妇胆战心惊地将女孩护到自己身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仍然不敢松口气。莫非她的女儿刚才真的撞了邪?泗州城自古有一个传说,九岁以下的孩子最容易撞见妖魔鬼怪,而这些妖魔恰恰是黄昏之际,白昼与黑夜交替时会出没在城中。 “娘亲不信玥儿吗?”小姑娘坚持道,茫然地站在原地。 “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回家,回家就没事了。”少妇忐忑不安地拉起女孩继续往前走时,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出声问道:“请问,二位方才可有看见踪迹诡异的人经过?” 少妇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盯睛一看原来是名翩翩公子,端正有方地站在自己面前,才平静了下来回答道:“对不住公子,妾身没未看见有人路过。” “多谢。”夏泽正说道,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脚边响起。 “大哥哥,有个玥儿看不见的人就在刚刚经过这里。” “嘘。”少妇立马捂住女孩的嘴,轻声斥责了两句。 看不见的人?呵,他夏泽自是不信什么妖魔邪祟之说,不过看这女孩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他蹲下身来,对女孩问道:“小姑娘,你可有注意到什么?” “唔......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有点像兰草,但一点也不浓郁,玥儿闻到这一点零星的香气,想到夏天的时候和相亲一起抓萤火虫,就是这种忽闪忽灭的清香!”女孩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不停地补充道。 听了小女孩的话,夏泽恍然想起,他初入树林时,也似是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香气,缥缈如从指间流逝的沙砾,转瞬间便消散殆尽,因此他并未放在心上,看来这就是他要找的神秘人的线索了。 此人究竟是何方人士?身带奇香,又能隐去踪迹。 他思忖着,向少妇和女孩道完谢。 此时身后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夏泽驻足向后看去,只见一副并不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 驾车的是何韫,也就是说,这是萧如悔的马车。 “驾——”何韫驱着车,目视前方。 夏泽将帽笠压低,微微侧过身去,细碎的尘土飞扬在他的脚边,他用余光看去,在风中飞扬的车帘后露出一副垂着头的美人侧颜。 她从他身旁擦肩而过,只是一瞬间的事。 夏泽却看见她转过头来,从车帘扬起的间隙里,确确实实地看见了他,他与她的目光短暂地交汇,而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车轮如没有止息的潮水般汹涌向前,一刻也没有停留。 阿泽,原来你在这里。 第十二章 酒肆?鬼店? “何韫,停一下车。” 何韫驾着马车驶出大街后,又前后拐进两道巷子,直到经过一座石桥前,忽然听见身后的车厢里传来了小姐的声音。 何韫吁地喊了一声收起缰绳,车轮缓缓停在了青石板地上。 “小姐,我们还没到驿馆呢。”何韫朝着车厢内说道。 只听嗒嗒几声响动,萧如悔从马车上走下,绕到车头的两匹骏马前,对着坐在车上何韫说道:“接下来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你先去驿馆歇下吧,我想一个人静坐片刻。这里人烟稀疏,应该没有人会打扰。” “可这眼看就要天黑了,小姐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小的放心不下。”何韫说道。他一想到几个时辰前落雁湖畔的惊魂一刻,一整颗心就跳得飞快,说什么也不肯再把小姐一个人丢下了。 萧如悔听后静静地思索了片刻,随后开口道:“那你去邻街等我片刻如何?不会很晚回来的。” 何韫想了想,这个主意可行,反正就在邻街,出了什么事小姐大喊一声他就能听见了,于是何韫一口答应了下来,驾着马车朝着邻街的方向驶去。 可是何韫怎么也没有料到,小姐刚一支开他,自己就转身离开了石桥,向着方才经过的几条街走去。萧如悔这是要去找夏泽,她有话要对他说。 “收摊了收摊了,客人要买什么东西明天再来吧。”鞋摊老板正低头忙活着,见一道黑影挡在了摊前,头也不抬地说道。 “店家,你可有看见一名头戴斗笠,身着白衣,身长八尺且腰间佩玉的年轻公子从这里路过?”一阵温柔话音传进鞋摊老板的耳朵里,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朝那道黑影的主人看去。只见来者虽未佩戴任何头饰,一头及腰长发却比乌墨还要美丽,身上不仅穿着华丽的锦缎,还裹着昂贵的披风,一看就知道这名女子身份尊贵,他可招惹不起。 “哎呦呦,这是哪家官家小姐,小的方才得罪了,小姐您是在找人?”鞋摊老板连忙招呼道,脸上重新堆起笑脸。 萧如悔微微颔首。 “头戴斗笠......穿着白衣,个头高还戴着玉的......”老板拧着眉头思索了一阵,突然蓦地一下拍击手掌,高声说道,“正是那个蹲下来和一个小女娃说话的人!戴没戴玉小的还真没仔细瞧,不过确实是穿着白色的衣服,戴帽笠的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咱们这座小城里这样的人物可不多见,一路上好几个姑娘都盯着他看,错不了!”老板一口气讲了许多。 “他往何处去了?”她问道。 “那儿!他往西北面的路口去了,然后人就不见了。小的也没怎么在意,光顾着做生意了,还请小姐勿怪,勿怪。”老板连着说了好几句勿怪,随后见她点头道谢后离去,才松了口气下来继续收拾着摊子,“唉,这年头不管做什么生意都得提心吊胆,别说是皇帝,就连这些官员大臣们的家属也是一点也惹不起,咱们老百姓忙活一辈子,也抵不上他们穿的一件裘衣。真是命苦啊,你说是不是,麻姑?” “汪汪,汪。”被叫作麻姑的土狗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西北方向连吠了好几声。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冲那儿吠什么吠?”老板无奈地弯下腰摸了摸麻姑的头,直起身后看向那处西北角,嘴里开始喃喃道,“有间酒肆的老板娘不是三年前死了吗?没听说这家店被盘出去了,今儿怎么又开张迎客了......”老板自言自语道一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吓得大叫一声立马扔下手头没整理完的担子,抱起正在狂吠的麻姑,头也不回地从这条街上跑开了。 “见鬼了啊——那死掉的婆娘又回来了!”他大喊一声麻溜得就跑远了。 正朝着有间酒肆走去的萧如悔,听见身后传来了大声叫喊的动静,微微停了一步,转身看去。随后继续朝酒肆走去,跨过门槛,看见酒肆内坐满了人,只一张桌子空着。 “客官您这边请,今儿我们店重新开张,以前的老主顾们都来捧场了,位子有点满,还请您多担待。”店小二迎上前,将萧如悔带到那张空着的桌子边上,“客官,我瞧您面生,是从别的地儿来的吧,我给您推荐我们家的迷仙酿,方圆百里都是一绝,一定得尝尝。” “也好,就先来两壶吧。”萧如悔说道,等店小二一跑开她便向着四周的人看去,一席席酒桌旁都不见她要寻找的人的身影。 “老板娘,您可算是回来了,这几年没喝上您亲手酿的酒,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干活都不得劲!”正对酒肆大门的一桌客人说道,只见一袭红衣身影捧着一壶酒,掀开帘子笑脸盈盈地走出。 “哎呦,瞧您这嘴巴甜的!我呀也就会酿酒这手勉强糊口罢了。”老板娘将酒壶搁在他们的桌上,调笑道。 “这还叫勉强糊口?老板娘你自己说说,整个东郡哪家酒铺能比你赚的多呀!”那桌客人说道。 不对。萧如悔突然反应过来,东郡是泗州城三年前的叫法,后来皇帝在城南的山上修建了行宫后,就将此地改名为泗州城。 她想起鞋铺老板逃走前喊的话,又仔细打量了下这名红衣老板娘,从老板娘的身上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同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就连酒肆中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条长凳,与桌上的酒壶、酒杯,都是看得见且能摸得着的。这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客官,您的酒来了——”店小二端着一壶酒走了过来,把酒壶和酒杯搁在桌上,还添了一碟花生当下酒菜,“您慢用,若有吩咐就叫小的,小的立马过来。” “嗯。”萧如悔点头道,却迟迟没有坐下。 我莫不是忽略了什么? 她心中思忖道,目光从桌上的酒菜,缓缓移向桌子四周的长凳上,几把凳子都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桌底,只有对面的长凳离桌子足有一步远。萧如悔走向那条长凳,弯下腰,指尖轻轻抚过长凳的表面。 是厚厚的一层灰。 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一处,这条长凳上皆落满了灰,可是唯独这里没有灰,而且还留下了几分被衣角擦拭过的痕迹。 萧如悔将手收回袖中,心中渐渐明了。 这家店的景象皆是三年前的光影,那时的有间酒肆也曾有过一阵子关店,后来再开店时,就是重现在她眼前的景象了。 “原来是一家鬼店。”她压低了声音,暗自忖度着。 然而更令她在意的是,这条长凳上有着不久前被坐过的痕迹。 “阿泽,你来过这里吗?”她言语道,目光一直落在长凳上。 熙熙攘攘的酒肆里,一阵笑声响起。 “哈哈,的确是有几分聪明,如此短的时间,便参破了这家店的玄机。”话语声如洌洌清泉,清朗通透,但似乎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无法传进萧如悔的耳朵里。她仍默默地伫立在原地,目光扫向四周,寻找一丝一毫的踪迹。 “夏公子,方才在店外,已有人提醒她这间酒肆非同寻常,可这位姑娘仍然要进店中寻你,可见她对你也并非是完全无心,这个说法你可满意?” 夏泽闻声向酒肆的二楼看去,只见二楼的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银灰色的身影,背对着夏泽,一边摇着手中折扇,一边闲定地饮着美酒。 “你引我到此处,便是让我知道这些?我看不止。”夏泽从容答道。 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唉,这可真是冤枉在下了,你跟在我身后紧追不舍,在下无计可施才躲进这家鬼店,并非是我故意引你进来。” “我不论你是否有意,不过既然追到这里,还望你能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在下可以解开你的疑惑,不过,你的问题对在下而言并没有多大兴趣。”银灰色人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将折扇合了起来,缓缓说道,“如你所见,在下感兴趣的,是那位姑娘。” 夏泽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沉声道:“你想对她做什么?” “呵,别慌张,我只是想同她开个小玩笑。”说罢,长长的一声叹息传来,那人一手扶着额头苦恼地说道,“只是我未料到她竟这般柔弱,根本经受不住半点玩笑。也不知东麓先生为何对她青睐有加,不仅出手帮她,还从百鸟湖一路跟至落雁湖。” “东麓先生......”夏泽思索了片刻,说道,“可是楚门的医圣?” “正是,他就是那个在林中说我没礼貌的老家伙。这老家伙多少年了也不肯好好叫别人的名字,自己倒是对名号在乎得很。”银灰色的身影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半壶残酒,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戴着一副暗红色的狰狞面具,言语间却是轻松惬意。 “在下名叫清闲,当然,这并非我的本名。因为日子过得太清闲,不小心惹得旁人眼红,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名号。”他说着,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略微示意,随后一饮而尽,说道,“你无非是想问我究竟开了什么玩笑,答案就在那里,你可以去问它。” 清闲用折扇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正站着萧如悔。 只见萧如悔的头顶上方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悬着一把青金色的剑,锋利的剑刃直指她的头颅,泛着森森白光。她看不见这把危及她性命的剑,也看不到同在一间酒肆内的夏泽与清闲,但是夏泽都看得到。 “丫头当心!”眼看萧如悔正要迈出脚步,夏泽大步跑向她,不料扑了个空,怀里只掠过一缕风。那把青金剑并没有坠下,而是随着她的脚步一并移动。 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你对她做了什么。”夏泽的语气里透着隐隐怒意,说道,“你不可伤她。” 清闲走上前,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在下当时不过是幻化了一个景象,你们眼中的她朝着湖中心越走越深,可她眼中的自己,只是弯下腰去拾起湖底的一把剑。” “只是有一件事我没有料到。”狰狞的面具罩住了清闲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话语声仿佛是往海底沉去的石头,变得深沉了起来,“今日在下所用的幻阵只是最简单的一种,自从练成后没有出现过差错,可是唯独这一次,幻阵一开便失去了控制,似是有另一股奇怪的力量想将她卷入危险的境地。我也是第一次感知到这股力量的存在,拿它没有办法。不过现在,在下倒是有了一点头绪。” 听完清闲的话,夏泽向萧如悔头顶上的那把剑看去,良久后,他开口道:“你可是想说这把剑?” “不错。若我推断得没错,这把剑就是这位姑娘命中的克星,真正想让她面临死亡的,不是旁人,恰恰是她自己的命运。” 第十三章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一样的道路,有的人是一条金玉铺就的大道,而有人是一条死胡同,她就属于后者。夏泽兄,在下之前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是但凡她头上的剑还在,她就会不断面临鬼门关,这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清闲逐字逐句地解释道,只见夏泽的神色变得愈发沉郁,便摇起折扇,宽慰了一句,“所谓生死有常,夏泽兄还是趁早看开些,把握余下能够相处的时光,也可以少些忧虑。” 显然清闲的这一番劝慰更是雪上加霜,夏泽沉思了许久,开口问道:“阁下可有破解之法?” 清闲摇了摇头。 “也是,命运岂是人力能够改变的。”夏泽叹息道,“这些事我知道得太晚。我曾听下人说起过,丫头七岁那年有一位道士为她算卦,说她不宜与剑为伴,所以整座萧府上下皆收起了兵器。后一年我随父亲来到夏城,初至萧府拜访时,太宰大人也叫人收走我的木剑。这些命理之说,我原本是不相信的,今日,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是多么迟钝,若能早一些发现,也许丫头不会受这些苦。”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清闲听罢,问道。 夏泽认真答道:“既然已经查明此前是幻象所致,险些误会了丫头,我想即刻带她返回夏城,完成婚礼后另寻他法,想让丫头多活些日子,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且慢。”清闲出声打断了他,“夏泽兄,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何意?” “我只说了萧姑娘投湖是假,可没有说她上岸后讲的那番话也是假的。”清闲拿起手中的酒壶,小酌一口,不顾夏泽神色严峻,慢慢悠悠地说道,“从她被人救起的那一刻起,幻阵已破,她应当是已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之前陷入了幻象当中。我原以为这场戏就这样结束了,但有意思的是,好戏才刚刚上演。” “阁下请说下去。”夏泽语气沉重,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不知不自觉攥成了拳头,他凝神去听清闲接下来说的话。 “众人以为她是投湖寻死,连她父亲也是,教训了她一巴掌。我原以为萧姑娘会向他们解释,但她没有,而且不仅坦然‘承认’,更是将这罪名安在自己父亲的头上,让她父亲陷入流言蜚语之中。我很好奇萧姑娘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左思右想,仍然不太明白,不免有些感兴趣。” 夏泽微微一怔,语气里有些不确定,但还是开口问道:“你可是想告诉我,丫头在湖畔说的那些话,不是幻象所致,而是她自己的意思?” “不错。”清闲肯定了他的话,缓缓收起折扇,在长凳上坐下,“夏泽兄,你我萍水相逢一场,我虽没有理由帮你,但仍想劝你一言。你当真了解萧姑娘吗?依在下所见,她心思颇深,说的话只有她自己知道真假。更何况她命格凶煞,稍有不慎,便会牵连到她身边的人,不知关于这一点,你可曾有过体会?” 夏泽没有言语,他心里是知道的。 那一年秋狩的凶险,远远超过那个年纪所有孩童的想象,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将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孩从虎口救下,这样的经历放在旁人口中,也许只是南柯一梦罢了。但是放在他和萧如悔身上,却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 当时他全身的经脉都受到了重创,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就连宫中的太医们都被尽数请了过来,没日没夜地守着他。记得在他昏迷了七天后,第一次醒来,看见趴在榻边哭得小脸通红的萧如悔,心里像是被揪住了一般隐隐作痛,竟是比身上的伤还要疼上几分,从那时起他开始唤她丫头,他对她安慰道:“好啦小丫头,我没事了,你别哭。”她一听反而哭得更凶,指着几乎裹满了他全身的纱布,哽咽着回答道:“你说谎,太医说你身上都是伤,只能露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怎么可能没事了。” 他用眼睛瞄了几眼自己的身上,还真是裹满了纱布,一时苦恼地说道:“这样会不会很丑?” 萧如悔用力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垂下眼去,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 “都怪我乱跑,你一定很疼吧,以后阿悔来照顾你,不会让你再受伤的。”她用拳头抹去眼泪,字字句句保证道。 可是后来将近十年的光阴,几乎都是他在照顾她,他将她捧在自己的手心小心呵护着,不去顾虑旁人如何议论。他们说萧如悔当年毁了他持剑的手也好,说她断送了他这个武学天才的大好前程也罢,这些闲言碎语都不曾真正被他听去,他也不曾有过半分后悔。 少顷后,他开口道:“我认为这不是阿悔的错。” 清闲颔首道:“夏泽兄可以这样想。在下只是劝你为自己考虑一条退路,莫要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人身上。就像萧姑娘所言,你与她的婚约是没有选择的一个决定,她若真心要与你白头,又怎会执着于一个选择?你一路跟在我身后,无非是想证明‘这一切都是幻象’这个猜想,夏泽兄,自欺欺人岂能长久?在下言尽于此,要如何打算,你自己决定便是。”说完,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打了个哈欠。 “唉,倦了倦了,竟然为了这等不相干的事费了不少心神。” 夏泽默立在原地,一时半刻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穿梭在酒肆内的萧如悔,她一直低着头在地上寻找他此前来过的足迹,从酒肆的大门到他坐过的长凳,现在又站到他的面前,却怎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用手在空中来回晃动几下。一边口中喃喃道:“阿泽,你在这边吗?为何不说话。” 听了她的话语,夏泽心中越发难过,一炷香前他心中还曾燃起过希望,认为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就可以证明他的丫头是受人蛊惑才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也想继续欺骗自己,可清闲的一席话像是硬生生地揭开了他的伤疤,伤疤之下,血肉尽是模糊。 阿悔,你既然不愿意嫁给我,为何不亲口告诉我?偏偏自己跑去烧了庚帖,偏偏要在众人面前拆散我们的婚约,让我们沦为旁人的笑柄。 你若无意,我怎么会忍心逼迫你,你何必要这般大费周章。 你若对我无心,又为何现在要关心我的安危,我消失了,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 白色的身影缓缓蹲下,夏泽撑着头痛欲裂的额头,抿嘴不言。 “你怎么了?”温柔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吹拂在春日草原上的风,抚过夏泽的心头。 只见他的肩膀剧烈地抽动了起来,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让在一旁悠闲品酒的清闲吃了一惊,搁下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这是疯了?何至如此。” “何至如此?”夏泽笑着反问道,“阁下可有过一样的经历?与你朝夕相处的人,你竟然丝毫都不了解她。我笑自己疯癫,笑自己一生愚蠢!” 清闲听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说道:“真没想到,清醒的时候是个翩翩君子,这一疯起来还真是可怕,果然人不可貌相啊。”话音落地,他继续拿起酒杯,喝光剩下的酒,抬眼向站立着的萧如悔看去时,发现她竟突然盘膝坐下了。 “嗯?她这是要做什么?”清闲盯着她看。 她静坐在原地如一株纹丝不动的树,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呵,太宰府的千金小姐可是想不出法子了,开始效仿僧人打坐吗?有意思。 清闲托着腮,捏起碟子里的两粒花生放入口中,牙齿刚刚碰触到薄薄的花生衣上,尚未用力嚼下去时,他蓦然愣住了。 “这是?” 只见她的体内泛出着乳白色的光芒,一道透明的人影如剥茧抽丝般,艰难地从躯壳中缓缓脱离。先是一副如画般美丽的脸庞探出躯壳,然后一头青丝在空中四散开来,再到露出了修长的脖颈,白玉般的胸脯,最后一双水润匀称的秀腿也从肉体中渐渐抽离。整个过程她虽闭着眼睛,却是拧紧了秀眉,看起来像是在忍受着非同一般的疼痛与煎熬。 夏泽停止了狂笑,神情冷静了下来,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 当透明的人影完全从躯体中剥离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周身发出了刺目的白光,清闲用扇子遮挡了一下这股强光,收起折扇时,看见萧如悔的魂魄停在半空中,紧紧地盯着他,目光里充盈着汹涌的怒意,似乎下一刻便能将他一口吞噬。 片刻的死寂过后,狰狞的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在下见过道士将死魂从尸体上抽离,可是活人能将躯体与自己的生魂分离的,萧姑娘,你是在下见过的第一人。”清闲说道。 “阁下谬赞,我不过侥幸一试。既然死者能将魂魄与肉体分离,我或许也能做到。”萧如悔逐字言道,此刻她的声音如山谷间空灵的回响,来回击荡着四方,虽是至柔之音,却柔中有力,带着燃烧在她胸口的几分怒意,字字清晰道,“六道众生有既定的法则,人道看不见饿鬼道,我无能为力。但阁下将我的朋友囚于鬼域之中,迟迟不肯放人,那我只能以灵体之身,直接向阁下把人讨回来!” 第十四章 今夜,将是最后一夜 清闲听后大笑。 “哈哈,萧姑娘教训的是,都怪在下方才与夏泽兄聊得太久,竟把萧姑娘忘在一旁,让你等急了。不过请姑娘相信在下,我对夏泽兄并无恶意。” 萧如悔的魂魄飘至他的上空,微微垂首去打量清闲的周身,随后纤纤指尖搭在他的面具上,似是要将它揭下。 清闲制止住了她,说道:“萧姑娘,你保留你的美丽,我保留我的神秘,岂不更好?” 她微微一笑,启齿道:“好。不过,我想问阁下一句,不知阁下是否知道自己有一个弱点?” “哦?”清闲略作诧异状,随后问道,“萧姑娘发现了在下什么弱点?” “阁下拿我开玩笑,明知故问吗?”萧如悔说道,“那我便直言了,阁下身上带着奇香,这股香味,曾在我初至落雁湖畔,下马车时的一刹那间闻到过。看来阁下不光是囚禁阿泽,在落雁湖设计我入水的也是阁下吧。如此作法,叫我如何相信阁下没有别的用意?这两笔账,阁下又打算如何清偿?” 她的微笑转瞬即逝,话语声渐渐肃杀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萧如悔与夏泽二人正瞪着他,一个神色如寒冰般冷峻,一个眸中翻滚着汹涌怒意,仿佛两个人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清闲开始头疼,这回算是摊上了个不小的麻烦。他本意并不坏,偏偏中间出了岔子才弄成现在这幅模样。可他看萧如悔此刻的神情,似是有再多的说辞也无法轻易说动她,真是十分棘手。 等等,生吞活剥?清闲仔细一想,嘴角略微弯起一道弧度,看来眼前还有人比他身处在更艰难的境地。 “萧姑娘,在下已经想到偿债的办法了。” 萧如悔略是一愣,只听清闲继续言道:“萧姑娘方才所试的魂体相离的方法,可是出自《无相三千界》的末卷·第十八卷?现今留存在世上的共有十七卷,原本的最后一卷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国师徐光影毁去,在下也是机缘巧合下亲眼目睹过第十八卷。” “你见过末卷,这并不稀奇。”萧如悔说道,平淡如水。 “且听在下道来。末卷上记载道‘亡者身虽死兮,念力仍存,其魂如雪中腐骨,阴寒无比。然生者魂魄如烈日光芒,又有血肉之躯为盾,阴魂不敢近焉。如若褪去躯壳,生魂无以安置,则浮于半空,灼灼光芒尽放,如暖冬之阳可解冰雪寒冷。故而亡魂皆向暖而趋,前赴后继,生魂失盾,如鹰狼之猎物,危在旦夕。’”清闲字字道来。 萧如悔听后,她的魂体往后退了一两丈,微微启齿道:“当真如此?” “在下以为,这只是末卷中的一个猜想,百年前的著书人是否亲眼目睹过生魂离体,在下无从得知。在下觉得,此前也不曾有人会将道士驱魂的方法平白无故地用在活人身上。所以我想给萧姑娘一个提醒,当作此前的赔礼。萧姑娘,你可有察觉周围有异样?” 夏泽走上前来,站到萧如悔身边,说道:“阿悔,他的提醒不无道理,你还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吧。”说完,夏泽向四周张望,发现半刻钟前人声鼎沸的酒肆,现在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酒肆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的天空已落下黑幕,夜风不断灌入屋中,寒意渐浓。 “迟了。”不等萧如悔开口,清闲便已出声道。 只见萧如悔的肉身突然睁开了双眼,一双眼眸如秋波流转,俏皮地打量着眼前三人,朱唇翕动,一抹妩媚的笑容浮上了如花似玉的脸颊。 紧接着,一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传来。 “我当这是谁的身体,原来是这位姑娘的,果然用着很合身。”女鬼细细打量着这具身体,探出手指摩挲着身上的锦缎,幽幽叹了口气道,“唉,可惜我的命不好,忙活了一辈子都穿不上这等精致的衣裳。”说完,女鬼又取下佩在腰间的香囊,举到鼻前细嗅一番,不知怎的突然神色大变。 “我,我怎么闻不出味道!”她惊慌失措地将香囊丢在地上,用脚踩了又踩。 萧如悔见她这番举动,微微蹙眉,低语道:“可惜了。” “不就是一个香囊,萧姑娘回府后再换个便是。”清闲说道。 “那是阿泽送的,和别的香囊不一样。”她如此答道。 “......” 清闲瞥了一眼就在旁边的夏泽,见他一脸不高兴,尴尬地咳了两声,没再说话。 “她是何方女鬼?”夏泽开口问道。 “她是这家的老板娘,三年前因为夫婿带着小妾离家出走,悲愤之下就在自己的这间酒肆里自尽了。当地人都说这家店死过人,十分晦气,所以谁也不敢盘下这家店,一直空置了三年。”清闲向他二人解释道,随后转向女鬼,说道,“红姨,你已经死了三年,鬼是没有嗅觉的。” 红姨听罢,身子一僵,转过头来看向三人,眸中泛起闪闪泪光,咬着下唇强忍着心中的悲痛。 “我死了,我已经死了......三年了。”话语中尽是悲哀。 “可刘大正和那个女人还活得好好的!他连我的尸骨都没有来看过一眼!”红姨突然发出尖厉的一声叫喊,震得所有人耳朵发疼。 “红姨,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但是这具身体到底还是萧姑娘的,你还是出来吧,把身体还给人家,让萧姑娘的生魂回归本体。”清闲劝道。 “还回去?我为何要还!我的魂魄被困在酒肆里整整三年,三年里我何尝不想去麓州看一眼那个负心汉。我想亲手挖掉那女人的眼睛,再剖开刘大正的胸膛,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我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具合适的身体,吕清闲,你觉得我会放弃这个机会吗?”红姨尖声笑道,一步一步走到萧如悔的魂体前,抬起头打量着她,“小姑娘,莫说红姨欺负人,这世上无论是阳间还是阴间,都是人吃人的地方。你不够狠心,就会被别人吃掉。” “如果按照你说的那样,那么是不是旁人狠心些,也可以将你吃掉?”萧如悔淡淡说道,抬手指向酒肆的大门口。 红姨还未反应过来,朝门口走近几步,突然厉声尖叫了起来。 只见门外的大街上无数个鬼影正朝着酒肆的方向徐徐飘来。 “‘生魂之光可解亡灵寒冷,故而向暖而趋,前赴后继。’萧姑娘,看来在下的话还是有些用处的,你的生魂引来了其他亡魂,如此多的亡魂争夺同一副肉体,看来你是想做鹬蚌相争中的渔翁吧。真是妙矣!”清闲一边笑着抚掌说道。 他渐渐地有些明白了,为何医圣老头儿会对这个弱不禁风的官家小姐留意几分。且不说她踏入酒肆后,先是察觉酒肆的异常,认出这是一间鬼店,之后又寻着地上的足迹,找到夏泽所在。若是单凭这两桩,他只能称赞她一句机灵,但真正让清闲意外的,是这样一个朝廷命官的女儿,居然会借用道士驱魂的方法,引出自己的魂魄,破除了肉眼不可视的局限,直接找到了被他藏起来的夏泽。 更何况,《无相三千界》本就不是一名普通的官家小姐会看的书。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清闲自言自语道,看着街上的游魂们渐渐逼近酒肆...... 此刻的南山行宫,庆德殿内,皇帝与众臣工们正在同享盛宴,一时间歌舞升平,乐师们吹奏着各种乐器,十多名舞姬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王大人,一直以来承蒙您多加关照,这杯酒我必须得敬你,请。”青衣官员手中举着酒杯,对着另一名官员说道。 “哪里哪里,我们都是为陛下分忧,同僚间互相关照那是应当的,许大人何必同我客气呢。”二人举杯示意后,仰头饮尽,笑着聊起了一些趣闻。 不仅是他二人间相谈甚欢,庆德殿内到处都是杯盏交互的光影,和官员们的谈笑声。 “呵,觥筹交错尽虚佞,推杯换盏无真衷。”大殿的一角伫立着一名年轻人,他看着宴席上的这群朝臣,嘴角微微一扬,不屑地嘲讽道。 “一沉,不可出言不逊。”一名中年男子走向他,低声斥责道。 他抱拳低头行了一礼,说道:“是,弟子知错。”随后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向半敞开的窗外望去。 今夜的月色很美,将满未满之时,最是动人。 忽然,他的目光停滞住了,眉头开始锁紧。 他看见泗州城的深蓝色的夜空上,隐约透出一抹猩红色的光芒。这样的光芒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甚至可以说,他非常熟悉这一抹红光。 “邪祟?倒是来的很巧,那么今夜,就将是你们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夜。” 楚一沉握紧了腰间的剑,从喧哗的大殿中退了出去。 第十五章 月下告别 “驾——”寂静如水的黑夜里,一辆马车飞驰在大街小巷上,铺整在巷道上的青石板面凹凸不平,车轮疾驰而过时发出阵阵颠簸,像是骤然间倾盆的大雨敲打着地面,激起驾车人急促的呼吸声。 “小姐!你到底在何处——”何韫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叫嚷了足有半个时辰,沿街的民舍皆听到他闹出的动静,启开窗扉狠狠地叫骂了几声。可何韫充耳不闻,依旧在泗州城中没有头绪地驾车狂奔。 驱车回到了与小姐作别的石桥前,一道黑影突然从车前掠过,何韫立马勒住了马,骏马前蹄仰天嘶鸣了一声,再落地时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在原地踏着尘土焦躁不安地往四处走动。 “你不长眼睛哪!”何韫拼出了全身力气扼制住失控的马匹,朝着黑夜里模糊不清的身影高声呵斥道。 只见黑色的身影飞快跃上屋顶后停了下来,朝着下方的马车喊道:“你在找谁?” 何韫没好气地嗤笑一声,回答道:“不用你多管闲事!”说完,他重新拉扯起缰绳,驾着马车继续向前驶去。可是刚走五六步远,就见那道黑影从屋顶一下子闪到了车前,何韫这才看清那人穿的不是黑衣,而是一袭深青色的衣服,腰间的剑在月光的映照下隐约泛出金色的光芒。 “哎我说你烦不烦哪!我这有急事呢,没空搭理你!”何韫怒道,“赶紧躲开,不然我的马可就要从你身上踩过去了。” “真是笑话。”青衣人将腰间的铜牌取了下来,举到何韫面前,说道,“我是楚门中人,城东今夜有妖鬼邪祟作乱,你若不想看到你家小姐有事,尽快找到她的话,最好跟着我走。” 何韫擦了擦眼睛,看清那面铜牌上确实刻着楚门二字后,才放下戒心,支支吾吾地说道:“原来你是楚,楚门的高人,你怎么不早说!我家小姐傍晚时分说要在这桥边静静,结果这都快夜半了都不见她回来,这四周我都找过了可都没有,着急死我了。莫非你知道她在哪儿?”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要找的人应该离这里不远。”青衣人给何韫指了一条路。 何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疑惑地问道:“那条路我已经找过好多遍了,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因为凭你的肉眼看不见他们。” “什,什么意思?” 青衣人抽剑出鞘,一道青色的剑光掠过,飞向桥下的溪水,轻轻点了一下水面后嗖地一下飞了回来。青衣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剑尖的水珠,何韫顿时觉得眉心冰凉,看到的事物感觉怪怪的,和平常不太一样,可又形容不出来,只能问道:“大侠,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会你就明白了。走,去城东。” 话音未落,青衣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只听屋顶上传来几声轻响,想是往那条街去了。何韫虽是将信将疑,但也不敢多耽搁,他驾着马车也朝着那条街飞奔而去。 刚一拐出巷口,何韫便震惊得说不出话,明明刚才半个人影都没有的大街上,眼下四处飘荡着密密麻麻的鬼影,像洪水一般从各道岔口一并涌来,皆往一间灯火通明的酒肆飘去。 “怪了,刚才路过这家店没见着里面点灯了啊。”何韫小声喃喃道,他朝着重重鬼影仔细看去,突然大声叫道,“妈呀!吓死我了,这都什么人哪?半张脸的,肠子露在外面的,脑袋里扎着铁杵的,可怜我的小心脏啊。哎,大侠你别走啊!”何韫惊魂未定时,楚门的青衣人早已三两步蹿了出去。这下没办法了,他又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只能强忍着胃中恶心想呕的感觉,甩了甩马鞭也往这条百鬼游行的大街驶去。 马车接近酒肆时,群鬼纷纷掉过头盯向何韫,片刻后一声叠着一声的凌厉尖叫逐次响起,像尖锐的刺划割在光滑的地面,吓得何韫直接从马车上掉了下来,又哭又喊地哀求道:“老祖宗们饶命啊,小的不是有意冒犯,求你们不要过来。小的有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冒犯你们啊!”哭喊到一半,突然觉得屁股一阵湿润,何韫愣了一下,随后脸腾地一下子变得通红,屁滚尿流地朝着有灯光的地方爬去,趴在了酒肆的门槛上,哭得甚是可怜:“大侠,别丢下小的啊!小的惜命......” “何韫?”与凌厉的鬼嚎声不同,温柔又熟悉的话语飘进了何韫的耳朵里。 何韫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面前站着的竟然是二小姐!一下子喜出望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跑到小姐面前,说道:“小姐,原来你在这儿啊!小的找了你半天。” 话音刚落,“啪”地一下一个响亮的巴掌扇了过来,何韫的脸颊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一巴掌。 “小小年纪就学流氓!呸,身上一股臭味还敢过来。”说话的声音骤然变了,语气里多了几分妩媚和妖娆。何韫捂着脸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姐,支吾着说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根本不是我家小姐,为何长着一样的脸,还穿着她的衣服!”他一抬头,紧接着看见了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光影,那才是真正的主子,他弄错了说话的人。 “小姐你......” 何韫未说完,萧如悔开口道:“我没有死,鬼魂占据了我的身体,我无法回去罢了。” “那怎么办?要不,我把她扛起来掉头就跑,一起出去后再想办法?”何韫说道。 萧如悔摇了摇头,淡淡答道:“我出不去的。你也看见了,酒肆外的大街上已有成群的孤魂野鬼将这里围住,他们想要抢夺这具身体,吞噬我的魂魄。酒肆是唯一的屏障,清闲公子布下了结界,它们进不来,我暂时是安全的。” 清闲?何韫这才注意到此时的酒肆内,除了小姐的魂魄和霸占小姐身体的鬼魂,夏大少爷也在,还有一个带着暗红色面具的怪人正在桌边悠闲喝酒。大概他就是小姐口中的清闲公子吧。 何韫仍是心急如焚。 “夏少爷,你可有法子?” 夏泽摇了摇头,说道:“我也很着急,但眼下只能在酒肆中待到天亮,但愿太阳升起时,他们会自行散去。” 夏泽转头对萧如悔问道:“阿悔,你可有办法再用一次驱魂之术,将红姨的魂魄从你的身体里驱赶出来?” 红姨一听开始暴躁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夏泽,被何韫一脚用力踹开,捂着肚子哀呼不停。 “去去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何韫说道,丝毫没反应过来他刚才踹的是自家小姐的身体。萧如悔无奈,看来等她回到本体后,有一阵子苦痛要受了。 “方才我将魂魄与自己的身体剥离,已用尽了全数力气,怕是短时间内很难再做到了。阿泽,我们再等等看吧。”她说道。 什么?小姐把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引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何韫如雷轰顶,在原地像个木桩子般站着一动也不动。 这时,房梁上落下了细碎的沙土,何韫掸了掸自己的肩膀,用嘴巴呼地吹去,可是刚一吹散,又落下了更多沙土。 “这屋顶是怎么回事?”何韫嘟囔道,抬头朝房梁上看去,“咦?房顶怎么在晃?是我眼花了吗。”他揉了揉眼,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夏少爷的喊声。 “快躲桌子下面!屋顶要塌了!”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屋顶应声坍塌,瓦片和沙土尽数摔落在地上,断裂的房梁砸塌了桌子一角。 “少爷,小姐,你们没事吧?”何韫从桌下钻出,看见被砸塌一角的桌下藏着两道身影,夏泽躲在桌下,怀中护着萧如悔的肉身。 “小伙子,你很体贴嘛!”红姨的声音传来,“要是刘大正有你一半的良心,我也不至于今天这副模样。”她哀怨地说道。 夏泽从桌下走出,掸去衣上的尘土,说道:“我是为了不让阿悔的肉身受伤。”说完,他朝洞开的屋顶望去,只见断裂的屋顶上站着一道身影。 “何人?”夏泽出声道。 “咳,咳。”清闲掰开堵在墙角的一块石头,咳嗽着缓缓走出,他右手扶着半张面具,另半张面具掉落在地上,应该是刚才被石头砸中了。他仰起头也朝着夏泽所看的方向望去,看清了黑影手中的剑后,他的嘴角弯上半分弧度,对屋中的四人说道:“看来在下要先失陪了,祝各位好运,希望下次还有相见的机会。”说完,清闲跳上了残破的屋顶,从黑影身旁擦肩而过,消失在了夜幕当中,只留下一句话。 “改日有机会同阁下切磋一番如何?” 夜风徐徐吹过,卷走树上的片片枯叶。 “好。” 黑夜里,只这一声回答。 “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啊!”何韫站在屋中,朝着逃走的面具怪男喊道,“还有,我的大侠啊,你不是来帮忙的吗?怎么突然就把屋顶拆了。” 青衣人看了何韫一眼,说道:“为了打破结界,让那些邪祟进来。” “什么!”何韫大叫道。 夏泽听后,不禁皱了皱眉,开口道:“阁下若不愿施以援手,夏某不会强求,但阁下将我们推入绝境,夏某就不能理解了。” “呵,不领好意。”青衣人嗤笑。 “他并没有错。”酒肆一角,萧如悔的魂魄泛着白色的柔光,漂浮在半空中,月光倾泻在她脚下的地上,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辉。只听她徐徐说道,“我现在是灵体之身,可以感觉到清闲公子的结界,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渐渐单薄,根本支撑不到太阳初升的那一刻,打破与否,其实根本不重要。我......确实是在等待命运的终点。” 说完,萧如悔仰头望向那道模糊的黑影,似是启齿欲言,却又抿上薄唇,低下头,朝着酒肆的门口飘去,看着门外一具具骇人的鬼影,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如秋风中从枝头悄然凋零的一片红叶,脆弱得不堪指尖稍稍用力。 “阿泽,抱歉,我考虑不周,连累了你。” “丫头......”夏泽神色沉郁,喉咙似被沉重的悲哀堵住。 “我还有想做的事,可今夜,我已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阿泽。”她闭上了眼睛,微微垂下头。 “丫头,今夜种种皆是巧合所致,并非是你的错。”夏泽道。 她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这一回,就不要原谅我了,让我欠着你一声道歉吧,不管是今夜,还是从前的事。” 夏泽沉默未语,就在这时,萧如悔的魂魄蓦地冲出酒肆大门,白色的柔光如一道闪电从众人眼前迅疾飞过,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中。 鬼的嚎啕声乍然响起,疯狂的群鬼向着那道白光猛地扑去。 “简直胡闹。”许久未出声的青衣人突然说道。 月光下一把青金色的剑被抽出剑鞘,屋顶上的人影如一道疾风纵身跃下,屋中人尚未看清他的面目,他的身影便已闪至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一抹青色光影从眼前掠过。 第十六章 亡魂惧怕的剑 夏泽也想夺步冲出门外,却被何韫一把拦下。 “夏少爷请留步!结界已破但小姐还是冲了出去,说明小姐不希望让这些鬼进到屋里,这也是为了少爷的安危着想啊!”何韫苦苦劝道。 “阿悔在外面生死莫测,她若是有什么万一......” “小姐倘若遭遇不测,难不成少爷你也要一同寻死吗?那样的话,小姐所做的一切可全都白费了!” “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她魂飞魄散吗!”夏泽突然大声呵斥道,仿佛变了一个人般,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不再像昔日那般温润如玉。 何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惊吓住了,怔住片刻,见夏泽要推开他往门外走去,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牢牢地抱住了夏泽的腿,一字一句说道:“少爷!何韫是萧家的下人,主子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小的绝不会让少爷你踏出酒肆半步!如果老爷怪罪下来,小的的这颗脑袋不要就不要了,但少爷是小姐用生命想保护的人,小的无论如何也要护少爷周全!”何韫咬紧牙关,双手抓得死死的,指节都开始微微泛白。 小姐,何韫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此刻酒肆门外的大街上,群鬼如豺狼般在夜中虎视眈眈地盯着萧如悔的魂魄,一个青面獠牙的男鬼披散着头发,长嚎一声扑向萧如悔,抓住她的腿张口就咬,她伸手想去推开男鬼,但一双手臂刚一探出就被一个双眼滴血的女鬼抓住。紧接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小男童跳到她的后背上,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咿呀笑着,用力地往外拉扯。 几具没有头颅的鬼魂们也开始凑近她的脸庞,一丝一丝地吐出凉气。 “人死之前,有爱欲,有憎恶,有贪婪,却也并不尽是肮脏的一面,可是死了后,竟都变成了这般走兽的卑鄙模样吗?真是可悲。”萧如悔看着这些不断在蚕食自己魂魄的鬼魂,说道。 “可悲?这些邪祟不值得同情。”一道青光劈来,骑在她背上的男童哇地大哭起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咬着她手臂的女鬼一见那道青光,立马尖叫一声松开了嘴巴,转身飘走。 “啊——”剑锋将她拦腰劈成两截,她的上半身还在挣扎着用手在地上爬,下半身却已经化为了灰烬。 女鬼一倒下,后面的鬼魂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成群结队地扑了上来, 又是一剑挑飞了缠住萧如悔的青面男鬼,男鬼倒在地上,还来不及喊疼,脸上就被挨了狠狠一拳。 “去捡你的牙吧。”话音落罢,两颗尖利的獠牙掉在了地上。 “我的牙,我的牙呢......”男鬼用手胡乱摸着自己的脸,哀嚎着满地找牙。 见此情景,萧如悔不禁轻笑出声,说道:“公子可真是......”她说到一半,看见青衣身影转过头来,她蓦然愣住了,心仿佛漏跳了一拍,看着面前的一道剑气穿过她的身体,径直冲向身后的长发厉鬼。短短一瞬间的失神,又有三四个鬼魂烟消云散。 “你在发什么愣?”青衣人低声数落道,“走。” 萧如悔的魂魄飘在半空,纤纤玉臂忽然被人牵住,将她从群鬼环伺中脱逃出来。这个牵着她的英俊青年,早在梦中她便已经认识他了。 好巧,竟然是你。她在心中向他问候道。 《南天异闻录》中曾有记载,古时一名书生摘花寻医,桃花落尽时寻得了当世神医救回母亲。一千年后,她效仿书生的作为,也在府中折下一支海棠,海棠散尽时,她也遇见了梦中的年轻人。 现在这个年轻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这一切宛如一场梦,虽让人犹疑是真还是假,是庄周梦蝶,抑或蝴蝶梦庄周。但无论如何,此刻的萧如悔是欣喜的,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散发着愉悦的光芒,温暖又轻柔地像月光一样包围着自己。 她本不在意生死,可是这一刻,她改变了主意。 被牵住的手轻轻扣上了他的手背。 “公子,我想活下去,可以帮我吗?”她启齿道。 片刻的停顿后,只听一声回答。 “好。” 楚一沉刹住了脚步,转过身。 “站到我身后。” 白光徐徐飘至他的后方,眼前穷追不舍的鬼魂们离他们只有十步远,像暴风雨来临时的海面卷起的巨浪,一重浪叠着又一重,前赴后继地向着礁石拍打而去。 “看来甩不掉他们了。”她说道。 “那就速战速决。”楚一沉答道,提起手中的剑结成一面六扇剑阵,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剑阵发出烁烁青光,几乎能照亮半壁夜空,“朝生露而露未息,气游丝而绝未尽,魂至偏桥反生阻,三生路上冤难了,枯骨覆皮血肉消,云烟重影显坟寮。破——” 六道剑影化为一把巨剑,向着群鬼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贯穿始终,很快燃烧起一片青色的熊熊火焰。哀嚎声顿时不绝于耳,大火掩盖住了鬼魂渗人的模样,整条大街都被青色的火焰映亮。 这场大火也惊动了萧如悔静如止水的内心,像是平静的湖面上骤然掀起的一阵波澜,惊扰了沉睡在湖底的大鱼。 原来这就是,她没有看到过的世界。 “还剩一个。”他沉声道,神色有几分冰冻,看向不远处亮着灯火的酒肆,提着剑朝它一步步走去。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酒肆内传出,接着“咣当”一声,一壶上好的迷仙酿重重地摔落在地上,顷刻间碎裂成了七八片。红姨从地上夹起一块瓷片,对着站在门槛外的青衣剑客说道:“原来是楚门弟子,怪不得吕清闲一见你,就逃得飞快,听说你们对付妖怪很有一手,怎么就偏偏把他给放了?” “他是妖怪?”夏泽低声问道。 “不错,否则他怎么会跟我们这些‘邪祟’混到一起,还能让这个小姑娘找不着你?他呀可是个会吃人的妖怪,你居然跟他聊了这么久,说你傻呢,还是一点儿戒心也没有呢!”红姨走到夏泽面前,打量了一下他的周身,娇媚地笑道,“不过你这小伙子重情重义,红姨喜欢,所以自然也不会伤你,但是这个姑娘可就不同了。我不仅要占有她的身体,还要吸干她的魂魄,然后再去找刘大正报仇!” “自不量力。”门槛外的青色身影走了进来。 红姨大笑了起来,将手中瓷片往雪白的手臂上狠狠一划,鲜血顿时从伤口冒出,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 “你住手!不要弄伤小姐的身体!”何韫扑了过去想夺走她手中的瓷片,却“哎呦”一声被绊倒在地,下巴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吻。 “量你是楚门的人又如何?你每上前一步,我就把她的身体划得稀巴烂。反正我已是亡魂,这具身体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我照样可以附在死尸上行走。不如,我把她的肠子给拔出来,把她心和肝都给捏碎?” 听完红姨的话,楚一沉侧首瞥向身后漂浮在半空的魂魄,只听萧如悔启齿说道:“只要我不死,这具身体被你弄得伤痕累累,都没有关系。但前提是,我们不会给你考虑的时间,去想到底是将我的心挖出来,还是把我的四肢砍断。公子,请动手吧。” 话音落下,只见长剑被抛在半空,青色的光影骤然闪至酒肆中央,一把握住剑柄,用剑柄猛然捅向红姨的肚子,一道绯红色的鬼影顿时被打出了萧如悔的身体。随着身体缓缓倒下,飘出体外的鬼影也被钉在了酒肆的墙上。 “你......”红姨咬着牙,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人的脸庞,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她低下了头,看着钉住自己魂魄的剑,目光从金色的剑柄一直看向青色剑身,红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上一抹神秘的微笑。 她艰难地启齿道:“看来......我是等不到向刘大正复仇的那一天了。但这世间,抛弃旧爱,带着别人远走高飞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大概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孽缘吧。” 最后一个字说完,绯红色的鬼影如一把风中扬沙,顷刻间便化为了虚无。 第十七章 天壤之别 青色的光芒淡去,长剑回归剑鞘。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真是好险哪。”何韫从地上爬起,长舒了一口气。 夏泽走上前,将萧如悔从地上扶起,只见她的胸口泛起一阵白色的光晕,片刻后便消失了。 “阿悔,你感觉怎么样?” 睫毛微颤,一双美丽的眼眸渐渐睁了开来,温柔的目光里含着朦胧的水雾,倒映着摇曳的烛光,随着鬼影的消失,也慢慢地黯淡了下来,融入到一抹夜色中去。 夏泽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光,她摇了摇头,从他怀中抽身,平静地说道:“我没事,只是方才那一下有些疼痛罢了。”说罢,她扶着流血的手臂,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向黑夜下的青衣剑客。 “多谢公子。” 她启齿未半,便被打断。 “不必。”他说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说罢,青色人影转身往远处走去。 “阁下请留步,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 夏泽追去两步,问道,并向他郑重作了一揖。 但青衣人没有停下脚步,夏泽等了良久,都未有声音传来,再抬起头时,发现大街上已没有了剑客的身影。寂静的夜色深处,只有当空的一轮明月无声地散发着皓白光华。 他放下了双手。 “丫头,我们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跟在夏泽的身后,登上了马车。 夏泽查看着萧如悔手臂上的伤口,伤口长三寸,鲜血已经洇染了衣袖,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出。 “好在今日穿着紫色的衣裳,鲜血染上不会太明显。”她说道,从袖中取出一面手绢,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一角,再配合右手将手绢折成长条,搭在左臂的伤口上。 “傻丫头,有我在,你何需如此费力。”夏泽拿走手绢,整整齐齐地折叠好后,覆上她的手臂,心疼地说道,“就算旁人看不出,疼的还是你自己,下回可不能再逞强了。好了,我看伤口有些深,还是需要用药敷着,我们现在去行宫找张太医拿药,再回驿馆休息吧。” 看着夏泽为她细心包扎,萧如悔静默了片刻,然后启齿道:“天就要亮了,等医馆开张后我找郎中开一服药便好,就不去打扰张太医了。” 夏泽系好结,正要将她卷起的衣袖放下来时,听见了她的回答,他略是一愣,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阿悔,她在说谎。 她根本不需要去找郎中,因为她带着药,而且这些药品的数量不小,就藏在这辆马车底部的隔板下面。不久前夏泽走上马车时,看见马车因为之前剧烈的颠簸,隔板微微翘起一道缝,从那道缝隙里,他看见了不少于五种瓶子的药。 其中一瓶,就是含有剧烈毒性的蚀竹草。 她带上这些药是要做什么? 蚀竹草,这不是普通的草药,也不会用来救人性命,阿悔,你是如何打算的? 夏泽看向身旁的萧如悔,只见她的神情淡淡的,向他道了声谢谢后,便一直看向窗外的黑夜。夜晚的风轻轻掠过柔软的车帘,吹进车厢中,发现此时已是更深露重,寒意渐浓。 夏泽始终未能猜出她心中的想法。 但有一点是明了的,那就是她借找郎中的托辞,拒绝了和他去行宫找太医的提议。 “阿悔,你可是不愿同我去宫里?”他如此问道。 萧如悔听了他的话后,看着窗外的黑夜不多言语,手指抚向鬓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从目光到指尖都流淌着说不尽的似水温柔。可正是这样温柔的人儿,半晌后,微启朱唇,对他说道:“阿泽,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今日当着许多人的面,说你我的婚事是我别无选择的决定。你觉得,我会希望让别人看见,你与我之间还有更多瓜葛吗?” 她的声音像蜻蜓点水,轻飘飘地点在他的心头,但话语的分量却像落水的石头,咚地一声砸向了深处。 “我那时候来找你,便是想亲口告诉你,我不能与你在一起。”她如此说道,看向天边的目光一次也没有收回。 “吁——” 话音落罢,车前响起何韫的声音,他转身扬手将车帘掀起,朝着车内的二人兴奋地说道,“小姐,少爷,我们到驿馆了!”刚说完,他打量着夏泽和萧如悔的神情,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气氛怪怪的,两个人谁都没搭理他。 “这是,吵架了?”何韫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见夏泽的神情十分沉重,如玉般温润的面孔此刻肃正得像冰块一般,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而小姐侧首凝视着无边的黑夜,秀丽的眉眼间透出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清冷目光。 “咦,好冷好冷。”何韫不停地搓着自己的手臂,自言自语道。车外已是凉意渗人,没想到车内更加寒冷,像大雪后的天,刺骨的寒意简直无孔不入。 “何韫。”萧如悔出声道。 “小的在。”何韫笑嘻嘻地应道,刚说完,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板直了脸纠正道,“是,小的这就滚一边儿去。”说完就跳下车,一溜烟闪得没影了。 待何韫走了后,她启齿言道:“阿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当年你和你父亲迁来夏城,并不是你父亲做的决定,而是因为当世医圣的一封书信。此外,在你们来到夏城的前一年,为我算卦的也不是一名普通道士,而是我的老师,温先生,是我爹让下人们改口的。” 夏泽转头看向萧如悔,她所说的,是他从未听闻过的事。他听萧如悔继续说下去。 “当年温先生说我的命格十分凶煞,需要一个有着特殊八字的人来化解我的命局,所以他离开了夏城,前往南方寻找这个八字特殊的人。后来他找到了你,阿泽。但是温先生没有完全的把握,让你的父亲把南公府迁至夏城,于是他找到东麓先生,请他牵线搭桥,东麓先生在你三岁那年又恰恰救过你一命,是整个南公府的恩人。你父亲在收到他的信后,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才举家来到夏城,建府于一墙之隔的太宰府旁。这个由来,我想你并不知情。” 她说道,看向了夏泽。 “阿泽,如果你早些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同我一样,不愿意接受这个被安排好的命运。从我们认识到现在,都是旁人促成的,我没有选择的权利,而你,被蒙蔽了真相。”她将右手的手心张开,看着掌心的纹路,继续缓缓说道,“我认为每个人的命运,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没有选择的人生,和死了又有何分别呢?阿泽,你是怎么想的。” 夏泽久久没有回答,此刻的空气里充斥着死寂般的安静,在无声中膨胀,壮大,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很平静,他已不像在有间酒肆时那样狂笑。片刻后,他双手捂住脸,俯下身去。 “我宁愿你瞒我一辈子。”他说道。 吕清闲说得对,他夏泽至今为止所做的许多事,都不过是自欺欺人,可笑至极。他竟不如萧如悔那样看得透彻,决断痛快。他本应该愤怒,自己被萧家利用了这么多年,萧太宰、她、还有他的父亲,这三个他视为至亲的人都将他蒙在鼓里,可此刻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悲哀。同样是被安排好的命运,他对她的感情早已牢如树根紧紧抓住土壤,可她却像一把流沙,无论将双手握得再紧,也阻止不了从指缝间缓缓流逝。 “阿悔,为什么,你能放手得如此洒脱?”他松开双手,抬起脸道。 “为什么......”她垂下眼帘,思忖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萧如悔还是没有得出自己的答案,当夏泽已经不再期待她的回答时,她终于开口道:“也许因为,你对身边的人和事还有眷恋。而我对自己身处的世界,已近绝望。” “我想做的,是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我想看到那些不曾看到过的世界。阿泽,我注定不会像寻常的千金小姐那样走平凡的道路,我们心中的世界,也许有着天壤之别。” 第十八章 没有第二株的花 “我想说的话,便是这些了。”萧如悔说道。 她不祈求夏泽的理解,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一意孤行。正如她离开夏城前对蓝秀说的话,她不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小姐,她自始至终都在逼迫身边最亲近的人,没有给夏泽选择,也没有顾念他的感受。 她已经舍弃了蓝秀,现在,她也要舍弃他。 “阿悔。”夏泽沉默片刻,开口道,“为了这条道路,你是不是必须要放弃全部?不要身份,不要家族,不要所有曾经熟识的人,一切皆可舍弃吗?” “对的,一切都可以舍弃。”她启齿言道。她看见夏泽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像从空中坠落的流星,消失了全部光芒。 阿泽,这样的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告诉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他的话语声开始颤抖起来。 萧如悔摇了摇头,从车厢内站起身,掀开车帘一角。 她淡淡说道:“阿泽,我现在还无法告诉你,但是希望你能明白,人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说完,萧如悔钻出马车,向着驿馆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出声喊道:“何韫,来一下。” 何韫正靠在树干上打盹,听见小姐的喊声,立马清醒过来,屁颠屁颠地跑到跟前,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把夏公子送到五柳客栈,我先回房歇息了。” “五柳客栈?小的,小的好像不知道五柳客栈在哪儿。”何韫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萧如悔转过身给他指明了一条路。 “你送到客栈即可,我已经给阿泽订好了房间。” “好咧,小姐放心!”何韫说道,正要跳上马车时突然反应了过来,小姐这是什么时候订的客栈?他怎么丝毫不知道! “小姐,小姐等等——”何韫追上萧如悔,问道,“是哪间房间啊?” “你同掌柜说,傍晚时分一对母女来订过天字号房间,然后报上我的名字。母亲是不会在孩子面前说谎的,这下你可算放心了?”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何韫说道。 “对了。”萧如悔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低声说道,“车底下的东西是时候换换位置了。” “为何突然要换地方?放在那儿肯定没人能搜得出来的。”何韫诧异地说道。 “因为阿泽已经发现了。”萧如悔道。其实她早已注意到,在马车行驶的过程中,夏泽的鞋履一直踩在那道裂缝上,试图想将那道缝隙掩盖起来。 阿泽,何时开始,你我之间都互相有所隐瞒了? 轻轻一声凄然一笑,如飘过水面的一缕柳絮,消去了踪迹。她提起长裙,向着半掩的驿馆大门从容走去。 月下渐渐酿起了浓雾,漫过柔弱的花叶草尖,萦绕在白雾中的清辉似虚似实,她看着向西沉去的一轮明月,想着此夜终将永远不复存在。 今夜对于泗州城的许多人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夜,但是对萧如悔来说,这是接下来所有不普通的开始。 随着天边破晓,这一宿如烟云般消散。 天大亮后,萧如悔走出房间,驿馆底楼的几张八仙桌旁坐满了大臣们的亲眷,这些贵妇与千金们一边用着早膳,一边津津有味地议论着昨夜宴会的盛况。 谈到荷柔郡主的一曲乐舞时,众人都纷纷点头称赞,有人猜想到,皇帝会不会将荷柔郡主许配给太子。论才情和姿色,荷柔郡主都不输给李嫣然,虽然身份没有李嫣然尊贵,可好歹也是郡主,更何况脾气比李嫣然更是好上千倍万倍,这回总不会再发生像李嫣然上次的那场闹剧了。 寥寥几句评论飘进萧如悔的耳畔里,她听了进去,抬起手看着嫣然给她的白玉指环,想起那日与嫣然一别,不知她现在过得可还好。 等一切安稳下来,再寄一封书信给她吧。 萧如悔如此想到,系上了黛青色的斗篷,戴上风帽,绕过喧哗的几张八仙桌,默不作声地往门外走去。 “小姐,这边这边。”何韫躲在老槐树后面,猫着腰小声地朝她唤道。 萧如悔听见这一缕呼唤声,向他走去,笑道:“何韫,你这般心虚是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去做坏事。” “小姐你不是特意嘱咐了吗,要避,人,耳,目。”何韫的声音像吐着气,若是此时有一阵沙沙作响的风吹来,就一下子听不清楚了。 萧如悔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脸上裹得严实的黑色面巾扯了下来。这个小呆子,照他这幅模样走出去,只会更加惹人注目。 “小姐,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啊?”何韫稍稍大声了一些,问道。 “何韫,你之前说,跟着我有见识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是吗?”她问道。 何韫点点头,兴奋地说道:“是啊,小姐总是让何韫大开眼界!” “那今天也带你去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是哪里呀小姐?”何韫迫不及待地问道。 “黑市。” 这样的两个字,从她嘴里平平淡淡地道出,何韫听了觉得不太对劲,不是有点不对劲,是太不正常了!驿馆里的贵妇小姐们都在谈论皇家八卦和宴会歌舞的话题,他家小姐居然一开口就提出要去黑市,在黑市混的可个个不是一般人啊!他可不想被莫名其妙砍了什么手啊脚的。 “小姐,我有点儿怕......”何韫有些畏缩了起来。 萧如悔轻笑一声,先行一步,说道:“怕也得去。” “啊?是......”何韫惊讶了一声,随后沮丧个脸,苦恼地应道,拖着脚步跟在小姐身后。 清晨的泗州城不像夜晚那般静谧,虽比不过夏城热闹,但集市上仍是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何韫跑在小姐前头,左看右看,最后来到一家包子铺前,掏出几文钱塞给包子铺的老板,说道:“来俩个大肉包,再来各来个糖心的和流黄的!” “好咧——”老板接过铜钱,打开蒸笼拿出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何韫,何韫伸手接过,转身就把两个甜的包子塞到萧如悔的手里。 “嘿嘿,何韫知道小姐喜欢吃甜包子。”说着,他把两个肉包拿在手上,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嘴巴里塞得满满的。 “你有心了。”萧如悔说道,尝了一口包子,“味道不错,甜度合适。” “怎么样小姐?何韫别的不行,就驾车和看包子在行,小的光是看那些蒸笼和冒出的热气,就知道哪家的包子好吃,哪家不好吃了!”何韫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她笑道:“好好吃你的包子吧,一会可能就要吃人肉包子了。” 何韫险些吐出来,什么?人肉包子!小姐怎么从今早开始就一直吓唬他呀,一想到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鬼的渗人模样,再一想到人肉包子,胃里就真的开始翻江倒海了。 “小姐,让我缓缓。”何韫捂着肚子说道,看见小姐忽然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萧如悔说道。 何韫抬头一看,挂着的牌匾上面刻着端正有力的三个字“济福堂”。 “小姐,这是医馆哪,你不是说要去......”何韫说道一半,看见小姐像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便打住了将要说下去的话,跟在萧如悔的身后跨过了济福堂的门槛。 “大夫,可有治疗刮伤的药。”萧如悔些微卷起衣袖,露出系着绢帕的手腕,缓缓说道。 郎中眯了眯眼,走上前道:“来,姑娘这边坐下,我看看你的伤口。” 纤纤手指挑开腕上的绢帕,一道暗红的伤口露在郎中的面前,只见郎中的眉头微微皱紧,一边思忖一边低声言语道:“这是......”他侧目瞥向萧如悔,见她的目光流转了过来,自然松放的兰指开始曲向手心,捏成拳状。 郎中颔首,起身走向他的药箱,漫不经心地问道:“二位可是一起的?” “不错。”萧如悔应声道。 “姑娘,我给你开三瓶金疮药,两卷纱布,每日上药两次,过上十日就能痊愈了。”郎中说道,提着药箱在椅子上坐下,开始为萧如悔敷药。 “十日......”萧如悔想了想,启齿道,“十日太久,有没有三日便能痊愈的药?” 话音落下,郎中抬了抬眼,一双诡谲的目光悠悠打量着萧如悔,点头答道:“药自是有的,只是非白鹿草不能医啊。” “白鹿草?居然要这么贵的药!不就划破了下手吗?你怎么不去打劫谢元弼那个第一富商哪!”何韫叫了起来,跑到萧如悔身边,连连劝道,“小姐,小的觉得十日就十日吧,只要不留疤,久一点也没事儿嘛,顶多纱布缠着不好看。” 郎中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不愧是大户人家的手下,连白鹿草这等稀奇的药材也听说过,是朱某眼拙了,不知姑娘是否要用白鹿草医治啊?” 萧如悔笑着摇了摇头,启齿道:“不,我要用比白鹿草更珍稀的,世间没有第二株的碧海丹青玉叶花来治这一道,普通的刮伤。” 第十九章 谈判的起点 “什,什么!”何韫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姐,张开的嘴巴竟是忘了合上,像哑巴说话一般发出断断续续的几声。 小姐她这是疯了吗?一个普通的刮伤而已居然要用这什么“碧海丹青玉叶花”来医治,白鹿草他还听说过,这株花他可是闻所未闻哪! 朱郎中的目光突然紧缩了起来,显露出了猎鹰般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当她的笑意消散,冷淡的神情像是宁静的冬日悄然飘落的一场细雪,没有令人感到刺痛的寒冷,同时也没有多余的一丝一毫的温暖。朱郎中自诩擅长读解人心,可唯独看不透她的想法,倒是他的眼神被何韫看了个透彻。 何韫一看到朱郎中的眼神,就顿时明白了过来,这种猎鹰般的眼神绝不属于一名医者,倒是更像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正在盘算一笔巨大的买卖,而这个交易的对象应该就是自家小姐了。 莫非这个济福堂就是小姐口中的黑市?他进来这么久居然都没看出这间医馆的端倪,若不是刚才小姐的一句话,他还未必能发现得了。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果然隐藏得够深的! 何韫正想道,身后医馆的大门突然重重合上,四面敞开的窗户也嘭地一下紧闭,朱郎中衣袍微动,随着医馆变成完全密闭的空间后,才静止了下来。 “哇塞,你这郎中还会功夫?”何韫惊讶地说道。 “在咱们这个道上混,都是拿命做买卖,没点真本领是不行的。”朱郎中硬气地说道,神情和语态都和方才大不相同,余光扫向一旁的何韫,“你,是头一回来的吧。” 何韫迟疑着点了点头,瑟瑟问道:“你看出来了?” “哈哈,今日要不看在这位姑娘是个大主顾的份上,你的一条胳膊早就被剁去做人肉馒头了。”朱郎中大笑道。 笑声未停,他听见坐在竹椅上的萧如悔淡淡出声道:“朱老板,我可不记得我们方才商量价钱时,我有加上我家下人的一条胳膊。” “嘿嘿,还是小姐关照我。不对,商量价钱?刚才不是在说用药的事吗?”此刻何韫的脑袋像堆满了浆糊,一个问题接着另个问题跳出来,把整个大脑瓜子都塞得满满当当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哈哈,姑娘,我看你的这位手下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刚才所谈何事。要不要费些时间解释一下?”朱郎中说道。 “今日我带他来,就是想教他一些买卖的规矩。”萧如悔从竹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到何韫面前,启齿道,“这里明眼人不说明白话,你看这是什么?”她举起左手放在何韫眼前,修长的指尖像盛开的兰花,有着浑然天成的优雅。 何韫看了半天,疑惑地说道:“小姐,小的真没看出什么名堂,这不正是你的手吗?” 她浅笑一声,纠正道:“刚说完你便出错了。我说的‘看’不是看,而是嗅,你可闻见有什么味道?” 何韫吸了下鼻子,好像还真的有一股香气。不过有点奇怪,这股香气好像不是来自熏香或者香囊里会用到的香料,有点像桃花酒的酒香里掺和着凤凰花的花香,还带着一点略掺腥气的苦味。若说他记忆里有过类似的香气的话,何韫想了又想,不确切地回答道:“感觉好像是......玉王仙山上的一种有香味的石头,它的名字是......对了,好像是蓬莱石!” “回答的很接近了。”萧如悔说道。 “不是蓬莱石啊?又猜错了。”何韫有些懊恼。 “的确是玉王仙山上的蓬莱石,不过它并非凡品,而是千里挑一的血玉蓬莱。用这种石头磨成粉,藏在指甲里,所透出的气息就是买卖的讯号。”萧如悔向何韫解释道,随后转身看向朱郎中,启齿语道,“不过,若我没有猜错,这种仙石在朱老板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介凡品罢了。” “这还凡品?”何韫感到不可思议。这种石头萧家三年只进货一颗,不是不想买,而是实在挖不到。仙山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每年去仙山挖蓬莱石的江湖人士不算少,可一年下来零零总总能挖到七八十颗普通的蓬莱石就已经不错了,挖到血玉蓬莱那可就是大赚,像萧家这样家大业大,在夏城说一不二的家族也只能三年得一颗,更别说其他的普通人家了。这个朱老板居然连这个都看不上? “姑娘果然独具慧眼。血玉蓬莱是皇家贡品之一,这些能出现在贡品里的,在朱某眼里都不算什么稀罕之物。”朱老板神情自得地补充道。 “朱老板如此解释我便明白了。难怪方才向我询价时,是从最低级的‘金疮药’开始说起。”萧如悔道。 何韫转着脑筋,开口问道:“莫非‘金疮药’也不是金创药,是别的什么东西?” “嗯,不错,看来有点儿开窍了。”朱郎中说道,“一分价钱一分货,得看对方能出得起什么价钱,来决定这笔买卖值不值得做。” “一瓶‘金疮药’相当于一瓶百毒之首的蚀竹草。方才朱老板是在问我能不能开出,三瓶蚀竹草,两颗夜明珠的价钱。然后告诉我十日便可痊愈,所谓的‘十日’是指这个价钱的货至少要十天才能够筹备好。你可明白了?” 何韫思忖着点了点头,说道:“小的好像有点明白了。这黑市果然是黑市,水可真够深的!表面上是大夫看病,其实是在摸清小姐会出多少价钱吧。” 朱老板点头道:“好,既然话都说通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谈一谈姑娘的这笔买卖。来,请用茶。”朱老板伸手一指,竹椅旁的桌案上就出现了一壶紫砂壶和三枚雕着竹叶的杯盏。 何韫细细一嗅,不住地夸赞道:“好茶啊朱老板,没想到你人虽狡猾了一点,拿出来待客的东西却不差嘛。” “哈哈,你家主子是我们济福堂的大主顾,自然要奉上一杯诚心诚意的茶。”朱老板刚一说罢,身后便传来了萧如悔的轻声一笑,像酥酥清风中的一道银铃的悦耳清响,继而是她的话语声传来。 “朱老板,莫要再拿我家下人逗趣了。诚心诚意这句话,你觉得,放在你的店中可以称得上合适吗?” 听得小姐这一句话,何韫宛如醍醐灌顶,这济福堂可是一间黑市的店,怎么可能诚心待人?他刚伸向茶壶的手又给缩了回来。 何韫刚一收手就听萧如悔对他说道:“你做得对。我若是朱老板,兴许就会在这一杯茶中下蛊,尤其是同我一样,可以开出大价钱的客人。” “这,没有道理啊,既然是大主顾为什么还要......”何韫还没有说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后面的半句话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想你也猜到了一些。能来到黑市做买卖的客人,不会愚钝到只找一家平白挨宰,大多有着其他的门路。但是对于像朱老板这样,在黑市上做生意的人来说,这些买卖要么免谈,要么就必须谈成,若是有一个生意溜了,跑到别家手里,那么接下来面临的,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这就是黑市的生存之道。”她拿起桌上一枚空的茶杯,指尖转动着光滑的杯身,看向画有海棠花纹的湖青色的杯底,悠悠问道,“我问你,如果我要让你帮我杀一名大臣,可是我突然反悔了,让朱老板去帮我杀他。那么等朱老板杀死了那名大臣后,知道真相的你,有没有可能独活呢?” 萧如悔的话震慑住了何韫。只见她秀眉微扬,眼角彷如生出了画中小妖,踏着清流似的眸光,翩翩然地跃上眉眼。 这双眼眸里,此刻正闪烁着让人无法挪开眼来的绚烂光芒。 何韫心中不住地感叹道,小姐,果然让人惊叹。 接下来的话不用萧如悔再多解释,何韫便已明白了。原来不光是这间济福堂,其他那些黑市里的店也都会用这种阴招,强行把人留下来。 “姑娘,朱某敬你聪慧过人,可有些话一旦说得太明白了,就没有意思了。”朱老板沉下面色,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萧如悔将手中的茶杯重新搁回桌上,茶杯碰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轻响,继而是她从容不迫的话语声传来。 “我不在乎有没有意思,因为我可以肆意妄为,而你对我无可奈何。朱老板,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也是我们谈判的起点。” 第二十章 集市偶遇 朱老板的嘴角不自禁地弯上了弧度。 他干这一行二十多年了,从未像今日这般内心燃起了难以遏制的激动,流淌在他体内五脏六腑的热血正在滚滚翻腾。他终于遇见对手了,眼前这个柔弱的姑娘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究竟是何来历?竟会对黑市的规则如此熟稔。 不。朱老板思考至半,脑中突然又闪过一道念头:她不是简单地在同他做一笔交易,这更像是一种挑衅。黑市,向来是我为刀俎,他人为鱼肉的地方,偏偏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他拿她根本毫无办法。 真是有趣,他是整个泗州城,没有人敢招惹的黑市商人,背后隐藏着多少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以前所有来找他办事的达官贵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烂在铜臭堆里的蛆,无论他开价开得多么荒唐,那些人都不敢说半句不是,生怕他一不高兴就落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久违了,敢质疑他的人。 “你以为光凭你这两句话,就能改变得了什么吗?”朱老板的声音浑厚如黄河之水,言语里隐约带着威胁,对萧如悔说道。 “或许我们可以改变一下谈判的顺序。”朱老板的威胁对萧如悔没有起到作用,她镇定自若地脱下黛青色的风帽,从发髻间抽出一张卷成簪状的细纸筒,用中指轻按在纸筒上,朝朱老板的方向推去几寸,“黑市的买卖向来是先交钱再办事,但我需要你们先做事,再奉上酬劳。” 朱老板瞄了一眼她指尖下的纸,并没有拿起。 “姑娘,钱到不了手上的生意,你认为朱某会接下吗?” 萧如悔听后,松开了手指,答道:“看来朱老板是在担心我拿不出这件酬劳。” “碧海丹青玉叶花乃是传说中的神龙之花,莫说自南唐建朝以来无人看到过,就连前朝的典籍上也从未有过对于它的确切记载。历代先人都得不到的神花,你?呵,叫朱某如何相信它在你手上。”朱老板不屑地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打量她。 何韫听了朱老板的解释后,把头凑到小姐耳边问道:“小姐,什么叫神龙之花,它真有那么稀罕吗?小的记得南唐建朝伊始有个名叫徐维星的高人,据说他游遍天下山川,搜寻所有的奇珍异宝,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把找到的宝贝都写进一本叫什么《幽明注》的书籍,那本书里也没有它的记载吗?” 萧如悔摇了摇头,答道:“不仅是《幽明注》里没有记载,其他古籍上亦是没有多少线索,世人对它的了解,几百年来一直止步于神龙本身,由于找不到神龙的踪迹,故而无人可以得到它体内的花。” 朱老板神色一凛,一下子抓住了萧如悔话里的关键点,确认道:“当真在神龙的体内?” 萧如悔略吃一惊,发出一声轻叹。 “看来我不小心多言了。” 朱老板的面上露出了一抹喜色。 这抹喜色恰好被收入萧如悔的眼底,只听她启齿道:“朱老板,现在你还觉得,我的这枚纸条没有看的必要吗?” “呵,是朱某失礼了。”朱老板抱着姑且一看的想法,拿起案上卷紧的纸条,两指一夹慢慢展开,一片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天青色鳞片出现在他的眼前。鳞片上的光泽逐次渐染,初看时是美玉一般的天青色,再看就会发现青中透着落霞似的瑰红,如大自然中的日升月落,四季轮回,变幻之中可知其奥妙无穷极也。 “这莫非是,龙鳞?”朱老板的眸中亮光一闪,万般小心地拿起鳞片,放在眼前三寸处细细端详,一边不住地说道,“好东西,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当世难得一见啊!”他意识到自己早应该打开这张纸条的,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龙的影子,现在这个长在龙身上的宝贝就摆在他面前,他却差点错过了。看来这个姑娘真不是个简单人物,龙的鳞片都能拿到手,想必那株神花也十有七八在她那里。 这将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一笔买卖。 “朱老板,你现在可以回答我,这笔买卖是接手还是不接手吗?”温柔清冽的声音传至耳畔。 “酬劳如此丰厚,朱某实在难以拒绝。姑娘,你可以开出你的条件了。”朱老板说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锦盒,将龙鳞端放在盒中,盖上盒盖,收入怀中,开始竖起耳朵去听接下来她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不料萧如悔仅是宛然一笑,从竹椅上站起身来,朝紧闭的医馆大门走去,说道:“我的条件,就是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寥寥几字像飘在空中的风筝,没有什么分量,但朱老板听后,脸色霎时变得凝重起来,她要他们办的事情绝不会就这样简单。 “好,就一切依你所言。”事到如今,已不是用价钱谈生意的程度了,而是朱老板的一整颗好奇心都被她钓了上来,驱使着他去探清她的谜底。 萧如悔说的不错,虽然是黑市的地盘,但她能做到肆意行事,朱老板最后还是半点便宜都没捞着,完全任凭她处置。 大意了,真是大意了。朱老板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愿我们合作愉快。”萧如悔的话音如风飘来。 一缕清晨的阳光随着门扉开合,透过缝隙泻进了屋内,黛青色的身影也随之翩然消失在门后。 何韫加紧两步赶上了小姐,木扉吱呀一声重新合上,他听见了小姐轻微的叹气声。萧如悔驻足在门前,胸口微微起伏,她闭上眼眸像是静静地沉思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已然镇定如初,启齿对身旁的何韫缓声语道:“我们走吧,在集市上随处逛逛,你看到有什么喜欢的物什,就买下来吧。”她的话语声已不像方才在医馆时那般凛然,现在多了几分寻常的温柔,这样的萧如悔才是何韫熟悉又亲切的自家小姐。 “嘿嘿,小的没什么眼光,不会挑东西,小姐看着喜欢就行。”何韫憨笑着摸着后脑勺说道。 “那你随我在这附近走一走,一会到了用膳时间,我们去酒楼点上一整桌当地的佳肴可好?”萧如悔说道。 “哇哦!小姐太棒了,有好东西吃了。”何韫双手高举表示赞同,高高兴兴地跟在小姐身后,不自觉地哼起了歌,在街上溜达着。 但此刻何韫的心情已不如刚离开夏城时那样坦荡明朗,他在太宰府驾车的那些日子,从未见过小姐神情冰冷的模样,更不知道小姐竟有如此胆识。可如今他见识过了萧如悔冰冷和温柔的两面,倒开始犯糊涂了,到底哪个是小姐的面具,哪个才是真正的小姐? 莫非这十几年来,小姐一直将真实的自己隐藏了起来?他也弄不明白老爷的想法,明明二小姐有夺目的光芒,却要让她一直活在大小姐的盛名之下。唉,果然主子们的想法就是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揣摩的。 何韫正想着,眼神无意间瞥到一家首饰摊位上,立马大声叫住了萧如悔。 “小姐,快来看哪!这个额饰真漂亮。” 萧如悔被何韫拉到摊位前,目光随即就被一条松青色的玉石额饰吸引住了。玉石的颜色浑然天成,似是将满山的青翠都融入一滴雨珠中,浓郁而不混浊,没有太多繁复的纹样,就是这样再简单不过的一条额饰却隐隐透着一股出尘的仙气。摊位的主人是个驼背的老婆婆,头发皆已花白,却梳着整齐端庄的发髻,见萧如悔对这条额饰起意,便走上前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这位姑娘是个识货人,老妪的摊子上只有这一条首饰来历最不平凡。它是三年前陛下命人修建南山行宫时,从土里挖出来的,让宫里的工匠们鉴定后发现并不是什么珍宝,于是流落到了民间。可后来有个走南北的道士,说这条项链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虽已蒙尘但仍然颇具灵性,让老妪藏好等到有一日会有有缘人来取。姑娘,方才你从摊前走过,老妪就注意到了你气质不凡,也许正是这条额饰的有缘人啊。” “千年前的故事吗?似是有些意思,婆婆,那我便收下了,我会好好珍惜的。”萧如悔启齿语道,示意何韫将银两交给老婆婆,随后弯下腰去,准备拿起这条青玉做的额饰。 不料纤纤玉指刚搭上冰凉的玉石,就无意间挨到了另一只手,手指碰触间似乎传来了些微的温度,但很快如闪电般各自飞快地抽回,竟是头也未抬便异口同声地互相道了声“抱歉”。 两边都是略吃一惊,抬起头向对方看去。 那人戴着一顶草帽,素净的面庞上五官清爽俊朗,修长的鼻梁下有着优美的薄唇,眼神淡淡的如同晨间雾里,虽然穿着简单朴素的布衣,却与他出尘的气质意外地适合。 何韫盯着他看了又看,随后惊讶地叫道:“你是,昨夜的大侠?”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夜里的青衣剑客冷酷非常,像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说一不二,拔剑时又是杀意翻涌,根本不像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果然没有了剑拔弩张后,就像变了个人似得,神情轻松淡然,这一点上和小姐倒还真有点像。 集市内人声喧嚣,如热锅里的水在不停沸腾,偏偏在这一家不起眼的摊位前一时间安静无声,像时光漏了一拍,短暂的宁静过后,只听一声问候徐徐道来。 “好巧,竟然是你。” 这一句话,她终于说出了口。 第二十一章 记住你的名字 嘈杂的集市上人们的话语声都混杂在一起,宛若一锅熬得浓稠的杂烩粥,既有妇人们寒暄的声音,小贩们的吆喝声,也有孩童们手拉着手唱着歌谣的稚嫩嗓音,都煮进了这一锅粥里,让人难以分辨这些到底各自是谁的声音。 可偏偏在这再热闹不过的地方,一声温柔的问候清晰无比地传进了楚一沉的耳畔。听见这声话语,他心头微怔,抬手扶起草帽的帽檐,视线内渐渐出现了一道纤长的身影。 一双春风剪水般的眼眸,一抹嫣红绛唇,带着娴静脱俗的神韵,像一幅缥缈动人的画卷出现在他眼前,笑语盈盈地望向他,似是在等待他想起她。 “姑娘是?”话语刚到嘴边,昨夜的情景回到了楚一沉的脑海里。他想起来了,眼前的姑娘是昨夜他从恶灵手中救回的那一缕魂魄,虽然她换了一身黛青色的衣裳,披散在腰间的乌黑长发今日也松松挽起,眉间略施淡淡铅华,但她的容颜却也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楚一沉没有想到还会再见到她,略吃一惊后,微微一笑道:“嗯,好巧。” 萧如悔听见他如此说道,心头松了口气,轻松愉悦地说道:“看来公子还没有将我忘记。”她也未料到会在集市上和他偶遇,看来老天待她确实不薄。 首饰摊的老婆婆看向二人同时看中的青玉额饰,再抬头看着此刻四目相对的二人,布满皱纹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浮现出了神秘的笑容。她拿起青玉额饰,阳光打在玉石的表面,隐约泛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血色裂纹。那只如干枯的树皮般斑驳苍老的手伸向了萧如悔,嘴巴裂开一道缝,缓慢说道:“姑娘,这条额饰是你先买下的,拿去戴上吧,它一定很适合你。” 老婆婆的话语唤回了有些出神的萧如悔,她反应过来时,老婆婆已经把额饰塞到了她的手心里。她看着手掌中的青玉额饰,正有让给楚一沉的想法,但这时何韫闪到了她面前,一把拎起这条额饰,欣喜万分地说道:“我来我来,小姐戴上肯定合适!” “何韫,真是的。”萧如悔无奈地笑道,看着何韫绕到她身后,帮她戴上了这条额饰。 松青色的玉石落在萧如悔的额间,透着一股山水娟秀般的雅韵,本就秀丽的眉眼因这青玉的光彩变得愈发地灵动起来。 何韫看了后止不住地啧啧夸赞:“我就说嘛,小姐戴上它就是好看,天上仙女都要逊色三分呢!这叫什么‘眉梢眼角藏秀才,声音笑貌露温柔’,还有那啥‘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说得可不都是小姐你嘛!” 萧如悔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字一字纠正道:“是‘眉梢眼角藏秀气’,哪里有藏秀才的,你啊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嘴巴真是越来越贫了。”说罢,她转过头来,再抬起眼时,恰巧望进楚一沉深邃的眼眸。 他正看着她,同样说道:“嗯,的确很好看。” 就是这样再平淡不过的一句夸奖,却让萧如悔心头一时触动,竟有些失神,抬起手轻轻触碰着额头上的冰凉玉石,垂下眼眸轻声说道:“谢谢。” “小姐?你在害羞什么?”何韫凑上前来,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左看右看。 “何!韫!”萧如悔只差气得跺脚了。 不过真好,这样自在惬意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高兴可以大笑,生气可以跺脚,倘若放在萧府,爹爹是绝不会允许她放下身段,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她要谢谢何韫,如果这些日子没有他的陪伴,那么她选择走上的这一条路,一定会非常寂寞,饱受煎熬。 “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像我这个岁数的老妪,也只能守着一间空屋子,怀念一下年轻时候的时光了。”老婆婆看着摊位前嬉闹的三人,慢慢悠悠地说道。 “婆婆,那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何韫突然起了兴致,跑上前问道。 老婆婆望着天空,一边回想往事一边说道:“我啊,当年是个浪迹江湖的女侠,手刃过无数贼寇乱臣。后来有一年,我潜入贼寇的老巢,却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一直追啊追到了另一座山岗上。我以为就要变成刀下亡魂了,这时却被一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女孩救起,她一个人打败了整个山寨六十多号人。” “六十多号人?这么厉害!”何韫惊讶道,“一个姑娘家能同时打六十个,我滴妈呀,这可以称得上是女中高手了吧!” 只听老婆婆呵呵一笑,继续说道:“六十多号人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我佩服她的武功,想拜她为师,可被拒绝了,她说她不需要徒弟,需要能陪她说说话的朋友。这一眨眼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想必二位已是感情深厚的挚友了。”萧如悔说道。 老婆婆点头道:“不错,我们是挚友。但忘了是哪一年,她爱上了一名宫里来的道士,他们一见钟情,互相赠给对方定情信物。可后来,道士走火入魔,竟说要剐她的心,来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他们大战了七天七夜,最后,她输了。” “那道士果真如此厉害?”楚一沉出声问道。紧接着就听见何韫也发问道:“后来呢?你朋友她还活着吗?” “她死了。”老婆婆叹了口气,声音里尽是痛心,布满皱纹的眼角落下一行清泪,她抬手擦去泪水,接着将话说完,“她死了后道士像是清醒了过来,可也变成了一个疯癫的痴人,整日借酒浇愁,不到一年也去了。他死之前托我照顾好她的墓穴,所以我啊,余生的几十年一直守着她的坟墓,同她说说话,好让她在地下不那么寂寞。” 老婆婆说完,陷入了沉默之中,众人听了也不由得心情沉重,没有想到这样一位白发苍苍的在街边摆摊的老妪,当年也曾经历过如此惊涛骇浪般的故事。 “渥丹啊,当年你为何这般傻,全心全意地去对待那个道士,最后又换来了什么。”老婆婆自言自语道,对着几人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几个年轻人都去吧,让我这老婆子一个人静一静。” “那,婆婆我们走了,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保重身体啊。”何韫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罢,便随在小姐身后离开了首饰摊。 几人走出一段距离后,只听萧如悔的嘴里喃喃说道:“渥丹......” “怎么了?”楚一沉问道。 她摇了摇头,不再思索下去,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对他说道:“对了,昨夜公子走得急,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知可否相告?” 经萧如悔如此一问,楚一沉也是反应了过来,歉笑道:“是了。在下楚一沉,请问姑娘......”楚一沉还没问完,何韫便开始自报家门。 “楚大侠幸会幸会,小的姓何名韫,请大侠以后多多关照!”还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刚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危险的声音。 “何韫——”萧如悔阴沉着脸,将挡在身前碍事的何韫一把拉开。 看见何韫如此热情,楚一沉也是有些意外,赶在萧如悔教训何韫前出声说道:“阁下盛情,在下不敢当。不知姑娘的名字......” “嘿嘿,楚大侠,小的看你功夫了得,改日能不能教小的两手!”楚一沉的话还没有说完,何韫又从后面跳了出来,插嘴说道,还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拳法。 “何韫你!”萧如悔刚出声,就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闲言碎语。 “那不是太宰府的萧如悔吗?她怎么同一个布衣男子走在一起。” 她停下了脚步,转身朝话语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只见两名绯衣女子交头接耳地说着话,目光向她瞟来,看见萧如悔察觉她们的窃窃私语后,不但没有消停,反而壮着胆子走到她的跟前来了。 “原来是尚书大人府的两位妹妹,不知道在别人身后嚼舌根有失身份吗?”萧如悔的声音清冷起来,像乍寒的三月,暖意尽消。 “我们再有失身份也比不过萧姐姐你,堂堂的太宰府千金小姐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庶民男子在街上嬉笑打闹。你不怕你的夏泽哥哥听说后会很伤心吗?”说话的是尚书府的长女冯冰月,她挑着秀眉打量着萧如悔身旁的楚一沉,不屑地冷笑一声。也不知道萧如悔的脑子里面是怎么想的,放着夏泽这个相貌人品皆一流的世家公子不嫁,居然跑来找个没权没势的男人谈情说爱,虽然看着模样也很不错,但论身份地位那可是差远了。 听得冯冰月如此挑衅,萧如悔便出声道:“既然冰月妹妹搬出身份来论事,那我便要问个仔细了。太宰府的事何时要轮到尚书家来评头论足了?” “我们是不够资格对太宰府说三道四,可如悔姐姐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太宰府的人吗?”冯冰月的妹妹接着姐姐的话,驳斥道,“那日是谁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的父亲无情无义,惹得太宰大人勃然大怒的?姐姐,烟罗好生提醒你一句,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你不孝,劝太宰大人早日把你逐出家门,免得家门受辱。就这种时候,你还有闲情在这里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的,怕是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呢!” “是吗?那可真是要承妹妹吉言了。”萧如悔淡然一笑,看着冯家姐妹,从容说道,“妹妹也许有所不知,被逐出家门正是我所期望的。如果恰能遂了各位心愿,倒也不是坏事一件。” “期望的?萧如悔,你这是什么意思?”冯冰月难以置信地说道。 “什么‘什么意思’!我家小姐的意思还不明白吗?让你们快滚!”何韫走上前来往两人面前一站,不耐烦地驱赶道,“再不走我就要打人了!你们看我敢不敢。”说着就把袖子捋起,露出臂膀来在她们面前挥了一下,吓得冯冰月和冯烟罗尖叫了一声,一边骂道:“嚣张的奴才!”一边急匆匆地走开了。 “小姐,跟她们这种人费什么口舌?小的直接把她们打一顿就是了。”何韫跑回萧如悔的身边,说道。 “她们都是姑娘家,你难道真下得去手?” “嘿嘿,这个嘛......不过要是真欺负到小姐头上,小的肯定不会手软的。”何韫坚定地说道。 “唉,看来我这个真正的‘武夫’倒是派不上用场了。”楚一沉假装沮丧地说道,随后看向一旁的萧如悔,见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出声安慰道,“不必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她摇了摇头,她不是在生冯家姐妹的气,而是在懊恼自己。 “楚公子,我原本想亲口告诉你我的名字,却没想到最后竟是被人指名道姓地骂了一场,用这样的方式让你知道。” 楚一沉略是一愣,素净的面庞上唇角微微一笑,得知她的顾虑后,他开口说道:“姑娘的名字方才楚某忘记了,不知姑娘可否再介绍一遍?” 萧如悔惊讶地看向了楚一沉,数秒后,竟是眼眶有些湿润,轻轻地笑出声来,对上他的眼眸回答道:“好。” “我叫萧如悔,草木萧索的萧,如果的如,后悔的悔。我希望,从此以后没有‘后悔’,公子可记下了?”她徐徐说来。 楚一沉点了点头,轻松应道:“嗯,记住了。” 听他如此说来,她终是破涕为笑,指尖拂去眼角的湿润,说道:“我们走吧,南山脚下有一家酒楼颇有名气,就让如悔以此答谢昨夜公子的仗义出手,还请公子赏份薄面,一同去尝尝鲜可好?” 第二十二章 挑衅(上) “楚大侠咱们赶紧走吧,去晚了可就没桌了,那家酒楼可有名了,叫啥来着?”何韫说到一半,凑到小姐耳边小声问道,声音轻得像只蚊子在嗡嗡叫,“小姐,那家酒楼叫什么名字?” “一,枝,春。”萧如悔同样回以细弱的声音答道。 “哦对对,小的想起来了,是‘一,枝,春’!”何韫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对楚一沉说道,说完立马咳了两声掩饰刚才的尴尬。 只听楚一沉从容说道:“萧姑娘的好意楚某心领了,不过在下今日要去医馆给师妹抓药,怕是不能与二位同行了。” 什么?师妹!这家伙莫不是和自己的同门师妹有一腿吧。何韫打了个激灵,转头打量向身旁的小姐,见小姐有些犹豫,又想开口又欲说还休的样子。他便跳出来说道:“哎呦我的大侠,抓药这种小事又不会费太多工夫,再说我家小姐精通医理,你抓到一半,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她啊。” 萧如悔掩嘴笑了起来,抓药还能抓到一半发现不懂,也只有何韫这小子能说出这种话来了。不过,她何时精通医理了?这小子真是越来越能贫了。 “精通不敢当,只是世间药草都粗略地知道一些。”萧如悔思量着,学着何韫说大话的样子也稍稍补充了两句。稍微吹吹牛应该没有关系的,她想道。 只见楚一沉的神情一瞬间明朗起来,微微扬眉,开口道:“没想到萧姑娘也对医理感兴趣,在下不久前翻阅王渝民的《五行经络论》,对悬钟穴的部分注解有些疑惑。不知可有什么见解?” “这......我们边走边说可好?”萧如悔尴尬地笑了两声,向何韫瞄去一眼,只见何韫早就躲得老远,在后面装作无辜地朝她嘿嘿傻笑。 这小子! 一路上楚一沉同萧如悔说了许多药理方面的学问,虽然美其名曰是探讨,实际上是楚一沉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说,萧如悔在一旁拼命掩饰,笑着听他从奇经八脉讲到神农本草。 “......所谓离其本土则质同而效异,乖于采摘乃物是而实非正是这个道理。到了,就是这里。”楚一沉说到一半,在一家医馆前停下了脚步,只见医馆大门上挂着的牌匾刻着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济福堂”。 萧如悔微微一怔,见楚一沉向济福堂大门走去,连忙拉住他的胳膊问道:“公子,当真要去这一家?” 何韫看见楚一沉二话不说就要迈进济福堂,也是吓得脸都白了。济福堂那是什么地方!进去那不得狠狠宰下几块肉才肯放他出来。然而楚一沉并没有发觉这间医馆有何不妥,他对萧如悔解释道:“师妹的病有些特殊,寻常的医馆很少有那一味药,在下也是来碰碰运气。城中的医馆皆已找遍,只剩下这一家了。” “原是如此。”萧如悔淡淡说道,看着楚一沉推开医馆的木门,便跟在他身后也朝济福堂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向何韫看去,只见何韫抱紧一根柱子,整个人就像黏在了上面,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萧如悔只好作罢,自己朝济福堂里走去。 “郎中,你这可有这几味药?”楚一沉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 正在埋头拨弄着算盘的朱老板听到声音后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楚一沉身后的萧如悔,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一样嘴里咕囔了句:“姑奶奶的真是阴魂不散。”说完才注意到站在跟前的布衣男子,瞅了一眼纸上的字,嘴边浮起一缕不怀好意的笑容。 “哦?血玉蓬莱。”朱老板看着药方吐字清晰地说道。有点儿意思,看来他还不知道,他要的血玉蓬莱其实他身后的姑娘手里就有。朱老板用余光打量着萧如悔,只见她听见“血玉蓬莱”几字时也是略为惊讶,哈哈,这可真是白送上门的生意! “公子来得巧,前两日朱某刚得了一枚血玉蓬莱,这血玉蓬莱可是玉王仙山上的极品仙石,可谓‘十年’得一枚,就连宫中也只有三枚。若是稍微来晚一步,兴许就被人买走了。”朱老板抽出一张抽屉,拿出里面一个梨木锦盒,打开盒盖一枚拇指盖大小的血玉蓬莱石出现在面前。 楚一沉伸手要将石头从锦盒里取出,却被朱老板立马止住,朱老板说道:“这块石头可比黄金珍贵得多,通体带着仙气,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动得的。” “哦,我没想随便动它,我也是修道之人。”楚一沉平淡说道。 朱老板一愣,没想到眼前这名布衣男子也是个修道之人,于是换了句话说道:“看来是朱某眼拙了,既然是修道之人,这块仙石卖给公子自是再好不过了。朱某今日就积些福分,将这血玉蓬莱便宜卖给你吧。” “你打算卖多少?” 朱老板比了一根食指在他面前,说道:“不多,就一万两黄金。” 身后的萧如悔听了不禁故意咳了两声。一万两黄金在她眼里不算是多高的价格,但放在寻常百姓身上可是祖祖辈辈几代人都花不完的积蓄,足以买下七座城池。奸商果然是奸商,果然够黑心的。 “一万两,我拿不出这么多。”楚一沉说道。 “那就没......”朱老板刚要放下手指,忽然听见萧如悔咳嗽两声,余光瞥去只见她不作声色地站在不远处,虽然目光不愠不火,可这一直盯着他看总让人觉得心里头发毛。 呵,一个小丫头让他栽了一回跟头,难不成还要让他栽第二回?他朱万通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白白错失这大好的赚钱机会。 正这么想着,朱老板开口道:“公子,朱某方才是说笑的,其实是一千两黄金。” 等等,这和他刚才想好的不太一样,他自个儿怎么说变就变了? 萧如悔的唇角弯起新月的弧度,满意地笑了。 “一千两可以,不过需要等两日,我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 什么?他还要分期付款!这会总不能再忍下去了。 “无妨,这枚血玉就先寄存在朱某这里,等两日后钱到齐了,公子再来取吧。”朱老板说完,真想狠狠地抽自己一巴掌,这么多年黑市的生意做下来,从没像今天一样窝囊。没办法,有萧如悔这么一个大金主摆在他面前,就算一句话也不说也在无时无刻散发着金光,她手里可拿着一件绝世珍宝啊,比起这件绝世珍宝,亏一块血玉蓬莱又算什么呢。朱万通努力地安慰着自己。唉,谁让他今早鬼使神差般地答应了一句,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的鬼话,真是作孽啊!想到这里,朱万通的心开始嘀嗒嘀嗒地滴血。 “好。这下药就齐了。”楚一沉倒是很高兴,收起了药方,转头示意萧如悔一同离开。他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萧如悔就对朱老板说道:“朱老板,我原想你便宜个五千两黄金就够了,没想到朱老板如此大方,看来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了。多谢,后会有期。”说完,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越出了济福堂的门槛。 济福堂里朱老板只剩下干瞪眼的份。 “何韫?”萧如悔走出济福堂后,开始左顾右盼地寻找何韫的身影。 何韫刚才抱着的柱子还在,人却凭空蒸发了。 “哟,这不是楚门的令牌嘛!今儿可真巧,让爷爷我碰到楚门的孙子了。”街上往来的人群里响起一道声音。 楚一沉闻声,伸手摸向腰间的铜牌,发现系在绳上的铜牌不翼而飞。 “谁!”他的声音一瞬间严肃了起来。 一个背着剑的红衣男子,三两步走到楚一沉面前,食指上拴着一块铜牌正在绕着圈儿转,停下来后拎到半空仔细瞅了几眼,说道,“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个铜破烂,要不爷爷我替你扔了?” 第二十三章 挑衅(下) “无理取闹。”楚一沉伸手欲将腰牌夺回,可那人身手极快,一眨眼就给扔到后头去了。 “哎呦喂,是谁砸我的头!”人潮里一道声音响起。 “何韫?”萧如悔循声望去,只见捂着脑袋的何韫被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拎着何韫的是个脸色蜡黄,身材矮小的男人,足足比何韫矮了一个头可是手劲不小,轻轻松松就把他提溜到了萧如悔和楚一沉面前,趾高气扬地说道:“你们家的狗碰到我大哥的衣服了,还不快赔礼道歉!” “不就是没拿稳包子,里面的肉馅掉出来了而已嘛,至于这么小气吗?”何韫从地上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服气地说道。 “你还有理了,看我不打烂你的腿!”说着就要一脚踢上来。 “小姐,大侠救命啊,小的还不想瘸腿。”刚才雄赳赳的气势一下子就焉了,何韫大喊了声立马躲到小姐身后,拽着衣服都不敢露出头来。 “原来你是偷偷跑去买包子了。”萧如悔说着,略微责怪道,“还惹上了这么两个麻烦精,真是不让人省心。”说罢,她的目光从眼前的矮个子男人转向不远处的红衣男子。比起这个如瘦猴般的男人,那名身着红衣腰佩利剑的青年可以称得上是剑眉星目,浑身散发着桀骜之气的英俊男子了。 楚一沉看见红衣男子时目光也不自觉地凛冽了起来,他闷不做声地径直走向那名青年身后,弯下腰将地上的铜牌拾起。 不料一只靴子重重踩在楚一沉的手背上,轻蔑地嘲笑道:“拿呀。” “陆哥儿,这孙子是在给你下跪呢!”矮个子男人提高了嗓音冲红衣男子喊道,“这楚门的狗何时也这么乖顺了,大哥不愧厉害,小弟佩服!” 那人大手一挥,说道:“好说好说!” “诸位是要故意滋事挑衅吗?”萧如悔的话语冰冷了起来,眼神如刃直直看向被唤作陆哥儿的人,伸手拨开何韫拽着她的手,走到他面前说道,“我劝阁下一言,莫要欺人太甚。” “哦?”陆哥儿打量起萧如悔来,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凑近自己面前,细长的丹凤眼里透着狂野不拘的精芒,只这一眼扫进她的眸底,就让她呼吸一紧,立马推开了他的手,微微愠怒道:“放肆!” 陆哥儿大笑了起来,说道:“小娘子长得水灵灵的,瞧着弱不禁风,没想到还有这股泼辣劲,爷喜欢。小娘子,别跟着这孙子了,跟着爷,包准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带不带的走,先问过我手中的剑。”楚一沉拾回腰牌后站起身来,他摘去头顶的草帽,墨黑的头发下一双澄澈眼眸冷峻如冰。 “来了来了,昨晚的楚大侠就是这种冷冰冰的表情。”躲在屋檐下的何韫哆哆嗦嗦地自言自语道。 陆哥儿见楚一沉拔剑,唇角一扬,说道:“就凭你?好,爷爷我就陪你玩一玩。”话音落地,陆哥儿一下子把萧如悔推出三四丈远,街上骤然响起一片惊叫声。路过的妇人有吓得扔掉手中菜篮的,还有顾不上摊子拔腿就跑的,孩童们站在原地大哭了起来,被人赶紧从地上抱起逃一般地跑开。 一股劲风劈来,何韫背后的布匹店招牌哐当一声摔了下来,砸成两半。 “接着!”陆哥儿将萧如悔推出去的一瞬间,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倒在了另个人身上。 “陆哥儿,三弟来晚了——”接住她的人喊道。 不好,他们还有帮手。 萧如悔刚想出声提醒楚一沉小心,不料突然被那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地站在原地,看着几丈外光影倏忽变幻,青色与白色的剑光在空中激烈地交织。她看不清他二人的身影,只能听见铿锵不一的铜铁碰撞声。 “你......不去帮你大哥吗?”萧如悔微微启齿道,她以为那人定住她穴道后会去帮陆哥儿,但他只是双手叉腰站在原地看戏。 “大哥不用我们帮忙,他只是在陪那人玩呢。”黑衣少年自信地说道,朝不远处瞄去,自愧不如般地赞叹道,“还是二哥会享受,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大哥打架,我怎么就没想到买包瓜子带身上呢?”听见少年的话,萧如悔向那名矮个子男人看去,果然正坐在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嗑着瓜子。 看见萧如悔投来目光,矮个子男人朝她挥手示意,模仿陆哥儿的说话方式问候道:“哟,小娘子好啊。” 萧如悔收回目光,低声斥责了句:“无耻之徒。” 她再向楚一沉看去时,尘土飞扬的场上一抹红色突然遁迹无踪,楚一沉手中青金色的剑也随之停顿了下来,站在原地朝四周看去,寻找陆哥儿半秒前还在的身影。 “怎么?要做逃兵吗。”楚一沉向着空中朗声问道。 “逃?这可不是爷的作风。”半空中传来陆哥儿的声音,只闻人声不见人影,一阵豪放的笑声凭空传来,随后幽幽说道,“孙子,咱们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楚公子小心!”不等萧如悔喊道。一道白光从空中直直劈下,只见青色剑光一闪,这把青金色的三尺长剑横空弹出,铛地一声插进萧如悔面前不到半步远的地上。 这是,楚一沉的剑...... 萧如悔认出了这把剑,一时有些错愕,当她再次抬头时,似血残阳般的红衣人影赫然出现在场上,他手中的剑像正午的炽烈阳光,正泛着耀眼的光芒,指向楚一沉的心口。随后在楚一沉的衣服上割了片布料下来,用剑尖一挑,攥在了手心。 “大,大侠输了?”何韫难以置信地说道,他不敢相信楚一沉怎么会败在那个家伙手里,立马从屋檐下跑到了场上,指着陆哥儿的鼻子说道,“你,你耍赖!要不是你刚才突袭,我们大侠才不会输给你。” “哦?孙子,看来你这个小跟班对你挺有信心的,要不咱们再比试一次?”陆哥儿挑了挑眉看向楚一沉。 “比就比,谁怕谁!”何韫替楚一沉拿定主意,跑到萧如悔面前想把楚一沉的剑拔出来,“哎呦,哎呦我的妈呀怎么这么沉,拔不出来啊。”他双手握住剑柄,身子斜成一株歪脖子树,努力想把剑从地上拔起来,结果额头直冒大汗都没能把剑拔起。 “小,小姐,帮我一把......”何韫咬着牙说道。 “你家小娘子被点了穴道动弹不了,还是别白费力气了。”陆哥儿摊了摊手,朝站在萧如悔身后的黑衣少年吹了声口哨,说道,“三弟,你来帮他一把。” “好咧大哥!”黑衣少年走上前推开何韫,正要握住金色的剑柄时,手指摸到一面光滑白皙的肌肤,像是女人的手背,“咦?什么情况。”黑衣少年低着头,用手挠了挠这面雪白的手背,还在诧异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只手时,脸颊上啪地一下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你做什么?”只见萧如悔脸色微红,瞪着眼看向他。 “啊!”黑衣少年捂着脸差点跳了起来,看着萧如悔的手搭在剑柄上,指尖合拢轻轻松松地就将剑提了起来,一时木讷地吐着几个字问道:“姐姐你,怎么动了?还有这剑,这剑怎么......” 不仅是黑衣少年大吃一惊,就连陆哥儿也微微一愣,坐在一旁嗑瓜子的矮个子男人也放下了手上的瓜子,朝萧如悔这边看了过来。 她是怎么解开穴道的,还有这把剑非常人之力能提起,就连何韫双手用上都没法拔出,一名未曾修道的柔弱女子是怎么做到的? “萧姑娘?”萧如悔的举动也是在楚一沉的意料之外。 只见黛青色的身影提着一把剑,剑锋随着她款款走来的步伐,在地面上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来。 “阁下为何这样看着我?”她走到陆哥儿面前,看向他的双眼,见他眸中如惊鸿掠过般闪过一分诧异,如此问道。 “小娘子可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何事?”陆哥儿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萧如悔。 萧如悔想了想,平静答道:“我知道。这很困难吗?” 萧如悔语出惊人,鸦雀无声的人群也开始议论纷纷,人群里几个江湖少年出声道:“这姑娘是什么来历啊?要知道楚门的剑可不是一般的剑,都是用极品云铁打造而成的,看似灵巧轻薄,其实要拿起它,没有五年的修道水平是断然不可能办到的。” “还有居然这么短时间内就能解开穴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都办不到,她居然如此轻松就做到了。” “真有这么厉害?我看她也不过是把剑拿了起来罢了。”听着那几个少年人的攀谈,围观的其他百姓也加入到他们的议论当中,看向萧如悔的目光顿时错杂了起来,既有惊讶和羡慕,同时也有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萧如悔对这些声音与目光都置若罔闻,她不在意人们的眼光,他们作何猜测不过是须臾间无关打紧的评判罢了,对她而言真正有用的舆论,往往是带有刺骨的锋芒和人间的丑陋一面。眼下她只是走到楚一沉面前,将剑递到他手里,用平缓的语气问道:“公子可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江湖切磋而已,萧姑娘可否无恙?”楚一沉道。 “嗯,一切都好。”她答道,见楚一沉无事,她转过身来看向陆哥儿等人。 黛青色的身影立于布衣男子与红衣剑客之间,而此刻的这三人被喧嚣的人群围住,这一缕倩影像泥淖红尘中的一片冰雪,冷淡之间气韵若仙。 “不好,那位姐姐是要发怒了。”黑衣少年溜到矮个子男人身边说道,他也开始摸不准萧如悔究竟有何底细。 “三弟,好好看着,女人发起怒来可是很可怕的。”矮个子男人往嘴里送了一颗瓜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萧如悔,可目光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萧如悔要为刚才的事发怒时,谁也没想到她接下来的一句话。 第二十四章 一枝春 “小女子姓萧,字若初,想与三位交个朋友,不知三位可否愿意?” 这一句话语像拂过湖面上泛动着的波浪的一阵风,再褶皱的心都能被渐渐抚平,谁也难以料到眼前这名柔弱似柳的女子,片刻前曾拔起普通成年男子都无法拔出的剑。 “萧若初?”黑衣少年的身旁响起矮个子男人的自言自语声。 “二哥,你认得她?”少年轻声问道。 “与其说我认得她,不如说,这个名字我有一些印象。”矮个子男人不知不觉捏紧了手里装着瓜子的纸袋,盯着萧如悔的眼光凌厉了几分,数秒后,他启齿道,“我想,我知道她是谁了。” 黑衣少年摸着后脑勺,疑惑地问道:“二哥,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你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她啊?” 只见矮个子男人的严肃表情陡然一变,嘻哈笑着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走到陆哥儿旁边,拍了拍萧如悔的肩说道:“小娘子,我看你骨骼清奇,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但我大哥可不是普通人,你也看到了他厉害着呢!要不你给我点那什么,我替你通融通融?” 矮个子男人搓着手指比划着金钱的手势,萧如悔看去一眼后,抿嘴一笑,说道:“阁下要的东西我怕是有心而无力,若初身上只有这一件尚可拿得出手,还请阁下莫要嫌弃。”她解下耳上的玲珑玛瑙耳坠,轻轻放到男子的手中,但当男子收起手时,她却没有松开。 她的眸底浮上一丝笑意,似是这短瞬的一秒内,她也将他看透了。 “二弟,行了行了,你别吓着小娘子了。”话音落下,那枚玲珑玛瑙耳坠就被陆哥儿一溜烟地拿走了,他拿着耳坠瞧了又瞧,随后藏进怀中拍了拍胸脯潇洒说道,“好说,交朋友这事儿爷向来来者不拒!” 陆哥儿指着矮个子男人说道:“小娘子,这是我二弟吕律。”又指向不远处的黑衣少年,补充道:“那是我三弟季飞。我呢,叫陆少卿,你只管记住爷一个人的名字就够了。” “哈哈,大哥说的对。”吕律大笑道,随后目光落在萧如悔身旁的楚一沉身上,只见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而是将草帽重新戴在头上,对着陆少卿和他淡淡说了声:“在下楚一沉。” 方才他输给了陆少卿,不过此刻看来他并不在意这场比试的输赢,也没有萧如悔那般乐意与他们三人结交。 “好了,今天爷做东,走,上一枝春吃喝玩乐去!”陆少卿将胳膊搭在萧如悔的肩上,揽着她就往东边的方向走去。 “走了走了,没啥好看的了都散了吧。”吕律朝着围观的人群挥手道,那些人嘀嘀咕咕地一边走开,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向他们几人。 吕律转回头时,看见楚一沉冷着脸,一把拨开陆少卿搭在萧如悔肩上的手,说道:“对萧姑娘尊重些。” “爷就不,怎么着,你又打不过我。”陆少卿不依不饶又把胳膊搭了上来,结果刚放上就哎呦一声叫了起来,只见萧如悔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陆少卿一边甩着手一边喊疼,“小娘子真够辣的,爷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说完,突然转过头对跟在后面的何韫问道:“我说,你家小姐是不是从小就这脾气,男人缘一定很差吧。” 结果被何韫白了一眼。 “自己猜去,我就不告诉你。”何韫板着张臭脸说道。刚才在他面前受了打击,这会实在懒得搭理这个怪人。 陆少卿听后耸肩纳闷道:“爷做错什么了?” 半柱香后,一行人走到一枝春门前,三层高的酒楼内每一层都坐得满满当当,楼内飘出的酒肉香气四溢在空中,何韫用力吸了吸鼻子,顿时一扫脸上的阴霾,两眼大放异彩连连说道:“好香,好香!这什么珍珠排骨白玉汤,香烤鸭掌卤胗翅,红肉糯米包荷心,渔舟唱晚金雪条,小姐,这么多好吃的菜,我的口水就快流下来了!” 何韫说完转头看向小姐,却见小姐目光凝重,微微仰头望向一枝春二楼的一张桌案,半晌后启齿道:“何韫,看来这些佳肴你我今日皆是无福享用了。” “为什么啊小姐?”就在眼前的美食却吃不着,何韫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不是吧,本来要去酒楼的结果半路跳出陆少卿这三人,好不容易把事情摆平了结果小姐又突然说不去了,这一顿饭怎么就这么难吃上啊?他心里叫苦连连,顺着小姐的目光不经意地也往二楼看去。 “这,夏少爷和老爷也在这儿!”看清楼上所坐的二人身影后,何韫惊讶地叫出了声,顿时明白了小姐为何突然折返。 自从落雁湖畔的事情发生后,小姐对待老爷和夏少爷的态度就变得微妙了起来,虽然他不是很明白其中缘故,但显然小姐此刻并不愿意见到他们。 “好吧,不吃就不吃了。”何韫沮丧地说道。佳肴虽然诱人,可都没有小姐重要,小姐说不去那就是不去了,他只能咽咽口水作罢。 “这怎么行!都来到门口了还不进去,这不是不给爷面子吗?”陆少卿可没管那么多,直接推着萧如悔迈进了一枝春的大门,不料刚跨过门槛就被楚一沉拦下。这道如白杨树般挺秀的身躯挡在他面前,隔断了看向萧如悔的视线。 “陆少卿,你不明白萧姑娘的意思吗。”楚一沉的声音冷冰冰的,自从遇上陆少卿开始,他的态度就没有轻松过。 陆少卿看向楚一沉,眼中寒芒如出鞘的剑刃,亦是争起了这一时的锋芒,语气凛然道:“爷要做的事,你可拦不住。闪开。”说着他夺步上前,一把拉起萧如悔的手腕。 “陆少卿!”她这一声叫唤他的名字,像从石缝间突然滴落的冰凉雪水,让他蓦然一怔,看着她猛地一下甩开了自己的手。而这一瞬,也让萧如悔略微感到惊讶,她似是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这般冲动,沉默了片刻后,她放缓了语气向他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陆少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小娘子别介意,是爷唐突了不是?”陆少卿说道,脸上又重新扬起了笑容,“走,这儿好吃的多了去,咱不吃这家了,去别家尝鲜。” 然而这时萧如悔却摇了摇头,因为就在方才的一念之间,她改变了主意,她转身向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不愿意见到的人,终有一日要堂堂正正面对的,既然注定了无法逃避,我又在害怕什么呢?”轻柔的话音飘至几人的耳朵里,何韫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萧如悔这八面玲珑的心思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何韫最先想明白了,小姐就是小姐,她有自己的主意,自己何必去揣摩小姐的想法,这不是自找苦吃吗?人生在世,少点心思,也就多点快乐,这是何韫的人生哲学。 不知其他几人是如何作想的,最后陆少卿还是在一枝春二楼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一间雅间,把菜单上的约莫都点了一遍,什么青丝芙蓉玉泥瓜、白灼金翅大鹏飞、金桂飘香赤贝羹等三十多道佳肴,让小二统统端上。 “我说你吃的完这么多吗?”何韫忍不住朝陆少卿问道。他和小姐出去吃饭时都从没点过这么大的排场,而陆少卿大手一挥就是满桌子的菜。 “点不点爷说了算,吃不吃你自己看着办。”说完,陆少卿闲来无事地坐在椅上,翘着腿看向了珠帘外。 这道紫玉翠环的珠帘外,萧如悔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方桌边,指尖搭在新沏的碧螺春上,向着杯中轻轻吹凉。离她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了夏泽与萧太宰的谈话声,像淙淙流水般淌过了她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