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的是明朝? “穿越了……老子居然真的穿越了!” 朱伯涛自床上坐起,盯着自己那明显属于孩童的手掌发了好一会呆,方才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嗷嗷叫起来。 “啊啊啊,绝对是穿越没错了,那算命的老道士果然没骗人,我真的有穿越之相!” “假如那道人算得没错,我现在穿越到了…明朝?” “好啊,老子作为资深明粉,平日里在贴吧和别人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姿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如今满腔热血、满腹才华,终于能有所用处了!” “上一世,我朱伯涛在学校受尽老师白眼、同学鄙夷,真可谓尝遍了人生百态;这一世,我一定要逆天修行……不对……逆天改命,走向人生的巅峰!” “对明代的历史走向,当下没人能比我更了解了,我可以在那些大腿们成长起来前就抱紧他们,甚至…我自己就可以成为天底下最粗的大腿!” “且看我日后如何执掌大明权柄,改良卫所,结束海禁,解除边患,鼓励殖民,开启大明大航海时代!” 就在朱伯涛将要陷入癫狂中的时候,一个吃惊中透着几分欢喜的童音突然自门外传来 : “咦,殿下,您醒了!” 朱伯涛抬眼望去,却见是一个着宫女服饰的小萝莉欢呼着跑进来,一直冲到床前才停下,喘着气给他行了礼。 直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小萝莉手上还提着个篮子。 “珍儿,这篮子里头装的什么?”朱伯涛看着那篮子有些好奇,就下意识地就开口问道,但说出来的话却把他吓了一跳。 我擦,我咋知道这小萝莉叫珍儿的? 小萝莉却没注意到朱伯涛表情的古怪,而是举起了篮子,兴奋地道 : “殿下,这是太子妃娘娘记着太医说的殿下差不多快醒了,怕殿下饿着了,特意吩咐奴婢给殿下带来填肚子的。” 朱伯涛接过篮子,顺手掀开蒙着的一层白毛巾,顿时一股甜香扑鼻,这才发现里头装的竟是几盘精致糕点,看上去十分诱人。他刚想拿起来吃,忽地又想起了先前的一幕,便皱眉问道 : “你刚才叫我殿下?” “殿下乃大明皇孙,当然是殿下啦”小萝莉珍儿眨巴眨巴下眼睛,继续道 : “对了,娘娘还让奴婢给殿下您带话呢,说让殿下以后玩耍的时候注意些,别再爬树了,陆丰那小子由于挑唆您爬树,导致殿下摔下来受伤,之前已经领了板子呢!” “什么,陆丰被打了?!”朱伯涛被这句话刺激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却越发觉得诡异,因为他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位陆丰。 陆丰是谁? 他下意识地如此想着,一幕幕场景便不由自主似地突然间浮现在他的眼前中 : 陆丰恭敬地给他端茶倒水 陆丰追着他在院子里到处疯跑 陆丰趴下来给他当马骑 陆丰站在树底下惊慌地看着他 …… “轰——” 仿佛是闸口被陡然放开了似的,无数的记忆潮水般一瞬间自这具身体里涌出,朱伯涛只觉大脑一阵剧痛,随即却是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珍儿眼见着朱伯涛刚拿起一块糕点,还没吃呢,竟直接晕倒了,当下就吓傻了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愣了好半天神,才陡然尖叫出声,随即便哭哭啼啼地朝门外跑去,边哭还边道 : “娘娘,不好了……” 当朱伯涛再度醒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面色慈祥而略带忧虑的年轻妇人,那妇人见他醒了,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朱伯涛下意识地开口 : “娘,您怎么来了?” “娘来看看你,”那妇人温柔地笑着,伸手轻轻抚摸下他的脸庞,又接着道 : “珍儿哭着向我说你突然间晕倒的时候,为娘可是吓了一大跳呢。” “我没事,珍儿那丫头就爱大惊小怪。”朱伯涛有些不满地抱怨道。 “你们兄弟几个,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妇人听了朱伯涛的话,当即没好气地敲下他的脑袋 : “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调皮的了,整天没个正经,到处疯闹!” “哎哟,娘,别敲,再敲您儿子就要给敲傻啦!”朱伯涛抱头痛叫道。 妇人却被他的反应给逗乐了,嘴抿成好看的模样道 : “就你油嘴滑舌,我看你爹说得对,是时候该给你找个先生了,免得你整日胡闹。” “我才不要!”朱伯涛当即抗议道。 “这可由不得你。”妇人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阵喧闹的哭声轰然自院外传进来,母子俩顿时面面相觑。 还是妇人先反应了过来,猛地站起身,转身冲身旁的太监厉声呵问道 : “怎么回事?何人在宫内哭泣,不知道倘若惊扰了皇上,该当何罪么!” 那太监连忙满头大汗地退出去打听,不多时却又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跪在地上哭嚎着道 : “回禀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皇上驾崩了呀!” “胡说!分明前天太医还说,陛下病情已经稳定了!”妇人此刻俯视着那太监呵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陡然爆发出的压迫感让跪在地上的太监差点吓得当场尿出来。 那太监也不顾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了,磕头不迭地道:“这等事情,小的怎敢欺瞒啊!” 这时,另一位看服饰品秩似乎要高几分的老太监突然踉踉跄跄地疾走过来,随后亦跪了下去,颤声道 : “启禀娘娘,皇上驾崩了!” “怎么会呢?”妇人终于相信了先前那位太监的话,只是神色一瞬间却有些茫然。她转头冲刚进院的太监焦急道 : “张公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上昨天还好端端的!” “具体的情况容臣路上再说,”姓张的太监却是没当即解释,而是连忙道 : “太子殿下请娘娘赶紧过去。” 不一会,宫内的人纷纷退去,周围重新空旷下来的时候,朱伯涛不禁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他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穿越到了这样一个世界上。 没错,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获得了这具身体原有主人的全部记忆。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竟然也叫朱伯涛,今年才九岁了,乃是当今太子的第三个儿子,而且根据刚才的那一幕来看,他恐怕也将要成为大明三皇子了,身份不可谓不显赫。 只是,眼下却是大明永平十一年的十月份。 刚获得的记忆让他确定自己穿越到了大明,那个太祖驱除蒙元后建立的大明,可他却从未听过明朝有这么个年号。 而根据记忆,在永平年间之前的,是被誉为堪与唐宗宋祖相提并论的明中宗朱慈烯的二十三年咸临年间。 还是没听过? 没事,我们还可以再往前,再往前是由明桓宗朱由校执政三十七年的天启岁月。 历史似乎就是在这位天启帝手里流入了另一条河流,从此截然不同。而这位天启帝,在某些文献中可不是什么好形象。 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擅改祖制,残暴滥杀。 这便是天启帝在一些人的眼里的形象。 在这位天启帝执政的岁月里,他先后将屠刀挥向了文人、商人、勋贵、武官,最后甚至将滴血的刀尖指向了皇族本身,以至于逼反了大批藩王,最终爆发骇人听闻的“十七王之乱”。 与此同时,他擅改了大量祖制。 原本的六部,被他增设为九部;早先的海禁政策,被他彻底开放;他废除了耗费钱粮较少的卫所制,转而实施耗资巨额的常备军制。他废止了原有的武官品秩、文官散官、皇族封爵、勋贵体系,紧接着推行了全新的贵族体制,在这个全新的体制内,不但做出贡献的文武官员可以封爵,就连研究成果被肯定的匠人和纳捐银粮的商人都可以封爵! 甚至他宣布,只要交够钱,任何未满十八岁者均可以入学新成立的皇家财政大学,结业后便可获得相应的科举功名和做官资格,这样做同公然买官卖官又有何差异! 而在将国内的反对者都消灭了以后,他仍不满足,又挥师连灭后金、朝鲜、缅甸、东瀛、安南、柔佛等国,随即从荷兰人手里夺取了大员和锡金,从西班牙人手里夺取了吕宋,又购买了毫无用处的北美西海岸土地。 甚至当时还有流言,说天启帝乃是失德于天,方才导致了王府井大爆炸、前所未见的旱灾洪灾等等的一系列天谴! 结果在给其评庙号的时候,群臣们表面上以天启帝拓土无数为由称之桓宗,实际上却是将其与历史上著名的昏君汉桓帝并列。 当然这些在朱伯涛的眼中却完全是无稽之谈,毕竟他知道,在原来的时空中,明朝可正是亡于小冰河气候导致的自然灾害。 而这位天启帝,纵然战乱与灾害贯穿了其一生,但他却终究是保住了国家的稳定性,让这个充满魅力的朝代延续了下来。 他甚至怀疑这位天启帝,本身便是一位穿越者,而且是一位能力极强的穿越者,否则又怎能摆脱文臣集团的钳制并拯救了这个本该走向灭亡国家? 但问题是…… 他脑袋里曾意淫过无数遍的那些套路,几乎全都被这位天启帝做过了啊! 更何况这位穿越者老哥还将历史变得面目全非,简直就是不给后人留活路…… 看来我将来还真只能老老实实当个边境藩王了,届时候对那些蛮荒之地开疆扩土,说不定反而能有一番作为。 朱伯涛躺在床上苦笑许久,最终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倒是令不远处侍立的珍儿满腹疑问。 “殿下。”珍儿犹豫了会,最终还是挪步上前。 “什么事?”朱伯涛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居然还侍立着个小萝莉,连忙端正表情问道。 “那个……您刚才脸色那么难看,是因为饿了的缘故么?” “你不说我本来还没感觉的……你这么一提我还真觉得饿了……” “……” 第二章 念诗 1693年,也就是永平十一年,就在朱伯涛穿越的这天,永平帝朱和塭驾崩,尊庙号为明昭宗。 当日,太子继位,发国丧,一时紫禁城内外哭声传遍。 有人哭泣,是因为心痛于失去了一位好皇帝。 毕竟这位昭宗在位期间,虽先后经历了敌国的进犯和乌斯藏、缅南、漠西噶尔丹部等的叛乱,甚至如今缅甸的局势有愈演愈烈的势头,导致大明不断失血,但同样在这十一年间,国内却是丰收连连,工商农皆发展迅速,称得上太平盛世。 而安南、吕宋、安息、朝鲜、东瀛等原本桓宗时吞并的化外之地亦是逐渐汉化,继位之初还时常发生的土人暴动如今也基本消弥。 更何况那个贼心不改复率二十余万贼众犯边的奥朗则布,不照样被定国公李如靖打得满地找牙,最终只能带着几千精骑逃窜么?之后定国公更是率军杀进那个什么莫卧尔,撤退时已掠得财货无数。 虽然还有些儒生和官员抨击说这是以军伍行贼寇之事,但在老百姓的眼中,定国公的这般行为却是大快人心! 甚至已经有人提议,应当将中昭之治同历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仁宣之治等盛世并列,记载于史书之中。 有的人,却是在哭自己。 虽然太子素来被大臣们评价颇高,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某些先帝近臣,今后虽不见得就此将失势,但终究不会如先前那般受宠信。至于原先昭宗的那诸多嫔妃,更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虽然说从英宗起便废除了嫔妃殉葬的祖制,但她们接下来的人生却终究是丧失了依靠,恐怕再无希望可言。 至于朱伯涛本人,除了昭宗下葬时,由于母亲董皇后令宫女提前准备了洋葱,最后被强行熏出几滴眼泪外,在漫长的国丧期内却是不曾哭过一次,顶多也不过是为了避免被言官们攻击,游戏的时间少了些,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了日常的练武和看书上去了。 毕竟,即便是原先的那个朱伯涛,由于身份仅仅是太子第三子的缘故,也都没见过自己那个皇爷爷几次,如今的朱伯涛,更不会因其去世而伤心。 期间,除了那个和他同出一母故而比较亲近的嫡亲大哥,趁着空闲来看望过他一遍以外,却也没什么人来打扰。 而对于他这些天的举动,刚被册封为皇后不久的母亲董氏自然是欣慰不已。毕竟,不管再怎么宠爱,等将来朱伯涛成年后,纵使获得了封亲王的资格,照样得择一边境就蕃。而一旦就蕃,届时朱伯涛能依靠的恐怕就只剩自己了。 需知自从桓宗改革藩王制度以来,藩王们便重新掌握了兵权,甚至还获得了部分行政权。 只不过根据桓宗立下的规矩,今后新封的藩王,却只能就蕃于边境冲突激烈之地,就连前朝残留下来的,照样得乖乖改封,否则天启年间被诛杀的那些同行就是他们的下场,如此这般打的却是以藩王为大明屏障的主意。 藩王们手里有兵,可以自行向外拓土,按桓宗的话讲就是“所获疆土净归汝”。但相应的,这些孤悬远边的藩王们却同样得应付各路外族的入侵,可谓高风险高利润,混的如何全凭自己本事。 假如发展得好,或许还能如同被封在北美的唐藩般扩土无数,几乎另成一国,倘若发展得不好,如前几年分别在乌斯藏、噶尔丹乱中遇难的蜀王、泰王般身死乱军之中也并非不可能。 故而在皇子们尚未就蕃时,其最紧要的任务,便是培养自身的能力,而看到朱伯涛开始自觉地读书,董皇后的心中同样是充满了欢喜。 至于刚回到朱伯涛身边不久的小太监陆丰,虽说屁股被打开了花,乃至最近睡觉都只能趴着,却由衷地庆幸这位小祖宗变得懂事了许多,让他也好伺候不少。 半个月后,太子朱怡锶在盛大的仪式中正式登基,宣布自明年起改元为顺正元年。 这“顺正”二字乃是取自《孟子》的“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意在彰显其无可争议的正统,同时又表达了诸事顺利的心愿,可谓上上佳的年号。 这般水平较高的年号,也自然不是皇帝拍拍脑门就能想出的,而是内阁七位大臣们彼此商议后给出的选项之一,只不过最终被新皇选用了罢了。 而此刻内阁中排名第四的夏完淳夏阁老,则是和朱伯涛面对面地立在庭院中,彼此大眼瞪小眼。 对视许久后,朱伯涛终于忍不住了,他发现自从融合了记忆,他也被原先那位顽童影响了许多。 他扭开头嚷嚷道 : “母后,儿臣还是不请先生算了吧!” “这可不行,”董皇后立在一旁觉得有些好笑,用手轻轻掩住了嘴唇道 : “毕竟规矩总是要遵守的。” 朱伯涛知道这里母亲所说的规矩是指每位皇子都要经由至少一位内阁成员授业数年,为的就是让皇子们向内阁大佬们讨教些地方治理之道,以免将来就蕃后站不住脚,却仍不想自己将来的老师是个糟老头子,毕竟在他的印象里那些老货可大都刻板保守,他可不想被教成一个呆子。 所以他犹豫下后还是决定再挣扎挣扎 : “母后,要不给儿臣再找个年轻点的,这位也太老了吧!” “放肆!”董皇后听完他的混账话,却把柳眉一竖,叉着腰出言呵斥道 : “这位可是内阁的夏阁老,不许如此无礼!” “哈哈,皇后娘娘暂且息怒,” 董皇后本来还想训斥几句,站在一旁的夏阁老却是突然笑着开口劝道 : “三殿下赤子之心,老夫见了却是极喜欢的” 本来,这位夏阁老压根就没想过要接皇子授业这等苦差,毕竟要教的是终将就蕃的三皇子,又不是已经被封为太子的大皇子朱伯沅。况且他也早就一把年纪了,更不会寻什么烧冷灶之类的心思。 只可惜由于政见不和的缘故,他在内阁中向来受到排挤,这次新皇登基,按规矩包含太子在内总计有三个皇子需要教授,结果这位据传闻“素来顽劣”的三皇子就被指派到了他这儿,而教授太子的美差却被其余的几位阁老美滋滋地揽了过去。 只不过刚才朱伯涛的话却激起了他的好胜心,毕竟他自负自己纵横宦海数十年,最终亦是成功入阁,踏上了文官一途的巅峰,可不会承认自己教不了一九岁孩童。 何况这位三皇子虽说果然如传言般顽皮,但骨子里却透着十足灵动,而且能同他对视那么久才泄气,亦是说明了其性坚韧。 这孩子却没传言中的那么不堪,反倒是一块璞玉,他如此想着。 想到这里,他捻须一笑,冲朱伯涛拱了拱手道 : “老夫夏完淳,先在这里给殿下行礼了。” 他下一句还没开口,朱伯涛却突然眼前一亮,张口道 : “您是夏完淳?” “咦,殿下可是对老夫有兴趣?”这回夏阁老却是有些惊讶了。 “那首《别云间》可是您老的作品?”朱伯涛当即兴奋地接话道。 夏阁老闻言,却是忍不住皱眉,半天后方才开口 : “敢问殿下指的是哪首?” “自然是那首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混账!” 厉声出言打断朱伯涛的竟是董皇后,只见她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吓得她身旁的太监宫女俱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朱伯涛本来是有些愣神,脑袋一转却立即反应了过来 : 南冠指的可是囚徒,他这么念诗可不是在诅咒夏阁老入狱么?当下心中也不由有些忐忑。 “没事的,没事的。”只见夏阁老嘴角略微上翘,笑盈盈地摆摆手道 : “殿下不妨把诗念完。” 朱伯涛连忙应了声“是”,随即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眼夏阁老后,又沉吟了下,方才朗声道 : “三年羁旅客, 今日又南冠。 无限河山泪, 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 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 灵旗空际看。” 待到他声情并茂地朗诵完毕,却惊讶地发现那位之前被他说成“下狱”还能以笑面应对的夏阁老,眼下表情却格外严肃了起来。 半响后他才开口,语气竟透着几分怅然 : “诗是好诗,可惜不是我写的,或许是崖山时某位宋人的遗作吧。” 朱伯涛这才想起来那首《别云间》乃是历史上南明时夏完淳起兵反清败亡时所著,正所谓“诗歌合为事而作”,在如今这个世界上,没有经历过真正神州沉沦之痛的夏完淳,自然也写不出那首慷慨悲壮的传世之作。 朱伯涛本来还在沉思之中,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声,再抬头看去,却见夏阁老此刻正戏谑地打量自己。 “看来殿下是误将他人错认成了老夫,现在得知了真相,可还愿意拜我为师?”夏阁老又捻了捻胡须,笑吟吟地调侃道。 “愿意,当然愿意!”朱伯涛听闻这话,立马兴奋回应道。 “嗯?” 本来,夏完淳都做好了要苦费一番口舌方才能让眼前这顽童甘愿拜自己为师的准备,就连诱导的方案在这须臾之间都已经想到了好几种。 却不料他那不过是调侃的话刚出口,朱伯涛竟是已经同意了,这番错愕之下,手上力道没把握好,胡须都差点揪掉几根。 想了想,夏阁老依旧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迟疑片刻后便决定进一步试探下,以防这位三皇子在耍什么花招,于是严肃地道 : “殿下可是确定?须知老夫对待学生向来严格,将来殿下若是某日功课未能完成,则必将受惩罚。” 朱伯涛却是小手一拍胸脯,斩钉截铁地道 : “当然,夏师傅,到时候我绝对照您吩咐的做,您指东,我绝对不敢往西!” 开玩笑,这可是夏完淳。 5岁读经史,7岁能诗文,9岁写出《代乳集》;流寇肆虐北方时其年不过十三,却上书四十家乡坤,请举义兵为大明出力;满清南下之际其年不过十五,却两次起义失败后犹不放弃,直到第三次举事时方因名册泄露遭捕。 待押至南京,洪承畴惜其才,欲保全之,乃道:“童子何知,岂能称兵叛逆?误堕贼中耳!归顺当不失官。” 夏完淳却断然拒绝降清,并当众人面嘲讽洪承畴气节缺失,以致其“色沮气夺”,竟无辞以对。 及至狱中,又继其父所作之政论集《续幸存录》,剖析南明弘光王朝败亡之因,可谓识见超卓,以致郭沫若阅毕不由惊叹“完淳不仅为一诗人,而实为备良史之才者也!” 最终夏完淳于南京行刑,临刑前立而不跪,神色不变,慷慨就义,时年仅十七。 需知,这位夏完淳夏阁老,可是朱伯涛上辈子最敬佩的英雄之一。 第三章 授业 说实话,头一天的授业并未如朱伯涛曾期盼的那般精彩。 诸如《三字经》、《千字言》之类的启蒙读物,早在朱伯涛年幼时董皇后便已经请御书房的老太监讲解过,故而夏阁老便直接跳过了启蒙阶段,从四书中的《大学》开始讲起。 讲课的地点则定在了庭院里的一座小亭底下。 虽然在夏阁老的讲解下,那些复杂句子瞬间变得清晰明了许多,甚至碰上某些难理解的片段时,他还能通过举事例来使之更加生动形象,然而一路听下来,朱伯涛却仍旧觉得提不起劲,只是碍于讲解者是自己的偶像,再加上自个儿更是不久前才放过豪言,便只好强打精神听讲。 这就好比前世那些思想教育课程,固然优秀的教师能将其讲解得生动形象,但在底下听的学生却不一定会喜欢整天听这些大道理一样。 幸好身为皇子,朱伯涛并不需要如那些参加科举的学子般通篇背诵,而是做到理解便足矣,否则他真要抓狂了。 在差不多讲完了《大学》的前半篇后,这位夏阁老便结束了头一天的授业,留下一份书法作业后便径直离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只见夏阁老手持一卷黄褐色的书卷,笑吟吟地踱着步子准时出现在朱伯涛跟前,先是检查了其书法作业,待至认定合格后便又自昨日停下处继续讲起。 这次授业却又同昨日一般,固然生动,听者却仍旧浑然提不起劲,只是强行耐住性子,勉强着听完了全程。 然而,夏阁老却再次宣布了课程的结束,在置了新的作业后,便当即起身打算离去。 这一次,朱伯涛却终究是忍不住了,连忙喊了一声 : “夏师傅!” 令朱伯涛惊诧的是,眼前这位已经背对他的夏阁老,在听到这声呼喊后,却是突然间轻笑出声来,待到转过头时,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老顽童神态 : “哈哈,老夫原以为殿下能忍到明天呢!” 看到夏阁老竟是这般反应,朱伯涛在傻眼了片刻之后,却是立马反应了过来,当下不满地嚷嚷道 : “夏师傅,您不会是故意的吧?” 夏阁老笑着又捻了捻胡须问道 : “殿下觉得老夫这两天讲的如何?” “挺好的……”朱伯涛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这位夏师傅自己的真实想法 : “可是,我却老是觉得没兴趣听啊。” “这就对了,殿下又不是寻常的读书人,自不必认同那些书生之见”只见夏阁老捻须一笑,以考量的目光注视着朱伯涛道 : “敢问殿下,如今可理解《大学》上的内容否?” “自然是能的。”朱伯涛当即回道,顺口便大致复述了一下大学里的内容。 只见夏阁老击节赞叹道 : “不错,如今关于《大学》你在理解上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可是……”朱伯涛却不这么觉得,他有些疑惑地摸着后脑勺道 : “既然我对其不感兴趣,夏师傅您也说我不必认同那些观点,那么我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要费时间学习这类书籍呢?” 夏阁老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 “因为它有用。” “有用?”朱伯涛敏锐地察觉到了夏完淳用词上的讲究。 这位夏师傅却没有如旁人般立足于思想性、文学性等领域展开评价,而是简简单单的“有用”两个字,就仿佛这本传承千年被奉为经典的《大学》在他的眼中并不是一篇文章,而更像是…… 工具! 朱伯涛忽然觉得自己隐约间仿佛悟到了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离自己只剩下一层纸的距离,若是捅破这层纸,自己整个人的内在恐怕都将发生变化。 沉默了片刻,夏阁老忽然慢条斯理地发问道 : “敢问殿下,君王何以治天下?” 朱伯涛闻言不由一惊。 要知道,纵然桓宗曾同贵族相约不可以言论治有爵者罪,故而自天启以后,整个社会上层言论自由许多,甚至时常有大臣同皇帝顶嘴的情况,而夏完淳在入阁时便自动获得了奉政大夫的文爵,自当属有爵者之列。 但这位也太猛了吧,居然话锋一转就指向了社稷神器这个敏感的话题! 惊愕之下,他也只好略沉吟后便回道 : “君王应当以德…以大臣治天下?” “以德治天下这种话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夏阁老似乎颇为不屑地道 : “至于以大臣治天下,这话对,却也不对。” 朱伯涛当即虚心道 : “夏师傅还请教我。” “准确的说,应当是以官僚体系治天下,立下一个完备的流程,任其运行,让官员们各司其职,君王便也得以治天下。” 夏阁老解释道,随即踱着步子向前踱了几步,却是忽地又停下,扭头凝视着朱伯涛道 : “敢问殿下,贪官奸吏自古多矣,君王又如何让官员各司其职?” “这我知道!” 朱伯涛这下子兴奋得差点跳了起来。 要知道他在穿越前也同样思考过类似的问题,甚至还为此同很多网友讨论了好久,当即信心满满地昂首叉腰道 : “自当以威迫之,以利诱之,以情动之!” 说到这里,他复又恍然道 : “原来如此!太祖当年设立御史台,立酷刑以治贪腐,便是以威迫之;而桓宗当年提高官员薪酬,设立文爵制度,便是以利诱之;至于您刚讲的《大学》所发挥的作用,便是以情动之了!” “老夫却没料到殿下竟睿智如斯!”夏阁老听完朱伯涛的回答,也不由惊艳地打量他一眼,顿时让朱伯涛暗爽不已。 “只不过,殿下所言固然正确,却仍是细枝末节而已,而非本质。” “本质?”朱伯涛闻言不由皱眉沉思。 夏阁老看着朱伯涛眉头紧锁的模样,嘴角不由略微上翘,但须臾间便已恢复了寻常,忽而朗声开口 : “君王当以欲导之!” 眼见朱伯涛自沉思中被猛地惊醒,夏阁老觉得愈发有意思了,便刻意顿了顿,随即进一步解释道 : “立酷刑乃是使之欲生也,以功绩定升迁乃是使之欲上进也,至于所谓经典,实为欲之源泉。” 说到这,他也不由感叹 :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皆上善之欲也,更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基础!” 短暂沉默后,夏阁老忽道 : “今日的课程便到此为止了,记得完成作业。” 说罢,只见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拾起那本泛黄的书卷,便缓步离开了,只留下朱伯涛立在原地沉思许久。 到了第三天,在考查完作业后,这位夏阁老先是让朱伯涛将前两天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见大致无误后便又自《尚书》中的《尧典》一篇开始讲起。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夏阁老却是从四书五经中择篇幅穿插交替着进行讲解,偶尔亦会有精妙独到之言,让朱伯涛听得却是比头两日有兴趣不少。 由于内阁的值班制度,故而每隔七天夏阁老总有一两天不能过来授业,而逐渐习惯了上课的朱伯涛,由于这时候不知该干点什么好,干脆指挥着陆丰和珍儿,开始了各种鼓捣。 旁人都以为他在胡闹,好在他“顽劣”的名声早就传开了,却没什么人觉得奇怪。 只有他明白,自己却是想充分发挥穿越者的优势,尝试着试图将前世的一些东西制做出来。 这一做他倒是做上了瘾。 可惜,这些尝试却基本以失败告终,少数几个勉强做出来的,也多如院子里躺着的那个破烂蒸汽机一般,虽说算是动起来了,却由于他专业知识的匮乏而没什么实用性,反倒差点花光了他的零花钱,让朱伯涛好一阵气馁。 “难道我就是穿越了也没有搞发明的天赋么,”又一次实验失败后,朱伯涛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 “看来将来不能走那些小说里工业党的发展路线了。” 但随即他却振奋起精神道 : “妈的,反正平日里这些零花钱除了打赏太监也没什么用,我又不可能争皇位,也没必要向那些阉人示好,与其给他们,还不如搞些发明来找乐子。” 在那之后,每逢太监来传旨意,他干脆连打赏的银子也免了,全用来搞发明,倒是让那些公公们每逢遇见了他,脸都黑了许多。 而这些没讨到赏钱的太监们,自然是要在背后说朱伯涛的坏话,以至于让朱伯涛在外面的名声竟是又烂了几分。 什么离经叛道、性情乖僻这类的就算了,居然连荒淫无度都出来了…… 拜托,哥才九岁好么,身体还没发育到那一步呢! 一寸寸光阴就在这般的日常中逐渐逝去了,不知不觉间,时间竟已到了顺正元年。 正月十五的那天傍晚,朱伯涛本来坐在桌前,捧着本天启年间的科学著作《天工开物》正兴致满满地读着,希望能从中汲取些知识,来改进他庭院里那台丑陋无比的原始蒸汽机。 正到这时,陆丰却忽地凑上来禀报中宫来旨。 原来却是那位皇帝老爹打算在元宵节期间于皇极殿殿前办一场盛大的灯会,想让朱伯涛同他那两个兄弟也一起参与,也好享受下皇家的天伦之乐。 前来宣旨的太监一脸嫌弃地念到最后一句,同朱伯涛又没营养地随便扯了几句,见这位以抠门著称的三殿下仍在给他装傻充愣,压根就没给钱的打算,当即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朱伯涛却也没在意,稍微收拾了下,随即也带着人赴灯会去了。 注1 : 在本书中的设定中,文爵和武爵本质上除了名字以外在福利待遇上没区别,只是天启年间普遍重文轻武,桓宗为了照顾文臣们的虚荣心干脆又设了一个文爵。 文爵由高往低依次为光禄大夫,中议大夫,资政大夫,朝议大夫,奉政大夫,依次对应武爵中的公侯伯子男。 另外最低层的爵士和勋士却没有文武之分,二者虽然是贵族的一员,却不属于“有爵者”之列,同样可由言论治罪。 值得一提的是,能授予的贵族称号最低为爵士,勋士比爵士低却只能通过袭爵获得,而不能通过立功获得。勋士的存在是为了确保那些立功而受封爵士者他们的下一代依旧是贵族。 勋士可以理解为第二代爵士,二世而终。 注2 : 《天工开物》在真正历史上是崇祯年间,在本架空历史中自然是天启年间 ( 〃 ? 〃 ) ps : 这章本来构思上只是过渡情节,结果动笔后才发现写得真尼玛费力 ~ 第四章 元宵盛宴 朱伯涛惊讶地发现,平日里向来清宁的紫禁城,此刻竟是热闹非凡。 他一路走过来,只觉得整个宫廷内前所未有的喧闹,仿佛那些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太监宫女们如今纷纷转了性一般。待打听了下情况后,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位大明天子为了让今晚办得更盛大一些,干脆允许全体贵族携家眷入内。 想想北京城内那数千之多的贵族数量,即便这些贵族只来了一半,但在算上家眷后恐怕仍得有万人之多,也难怪皇宫内一下子竟变得如此热闹,简直如同集市般。 期间,数不清的太监、宫女们自朱伯涛的身旁经过,他们大多提着些布置场景用的物什,脚步急匆匆的,脸上却充斥着兴奋和期待的神色。 待到朱伯涛抵达皇极殿殿前时,天色基本上已经彻底昏暗了下去,但皇宫内却仍旧灯火通明,一盏盏灯笼就像是一颗颗闪烁的明星,将偌大的皇宫内照得透亮。 朱伯涛环顾四望,这才发觉殿前附近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只见大批的御林军侍卫于皇极殿附近警戒着,隔开三十步的距离拉开了警戒线,而参加灯会的人群则全都被安置到在了线外的区域。 再往人群的方向看去,只见许多衣着华丽的孩童,此刻正围绕在一些太监扮作的货郎身旁,争抢着要想买那些各种形状的彩灯,以期盼能获得一个吉祥的兆头。 年轻的后生们则是相伴着观赏杂技、鼓乐又或者戏曲表演,看到精彩处亦是喝彩连连,赏钱一时间雨点般地撒了出去。 至于年长些的那批,却多是一边欣赏着表演,一边相互间又亲密地交谈着,充分利用了这次权贵云集的机会,甚至还初步达成了不少影响深远的交易。 而在皇极殿的右前方位置,则是今夜最让人惊艳的鳌山灯棚所在——数千盏彩灯被堆叠到一起,宛若巨鳌般矗立着,七彩的流光混合着洋溢在夜空中,犹如缤纷绚烂的花海。 “殿下,那鳌山灯棚真美。”陆丰和珍儿两个小跟班此刻竟已是看得痴了。 纵然朱伯涛前世见惯了都市的霓虹灯,如今看到这一幕却仍是呆了好一会儿,待到终于回过神来时,亦是禁不住感叹出声 : “是啊,我算是明白为何我大明历代君王,纵是耗资巨大也要坚持开鳌山灯棚了。”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却忽地自朱伯涛身后传来 : “其实也不尽然,需知这每年一度的元宵灯会,可不只是单纯供人欣赏而已,更提供一个君臣相乐的场所,潜意识里拉近了皇家同贵族之间的关系,算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朱伯涛连忙循着声音转过身去,却见是自家那便宜大哥朱伯沅,此刻正勾着另一位少年的肩,嘴角边略带一丝笑意地走来。至于被半胁迫着押过来的那位少年人,神色却略显尴尬。 朱伯涛回忆许久,这才想起另外一位却是自个儿便宜二哥朱伯潛。 说起来这位二哥也是倒霉,出生就比朱伯沅晚了三个时辰,从此却成了弟弟,再加上朱伯潛乃是如今德妃之子,只能算庶出,结果身份上被身为嫡长子的朱伯沅给彻底压死,基本上是绝了争皇位的希望。 在朱伯涛的记忆里,或许是一母同出的缘故,他这位大哥平日里倒对他颇为照顾,原先的朱伯涛对其印象亦是不错。 于是他便也笑嘻嘻地朝那二人道:“大哥,你和二哥这又是在玩什么?” “你呀,整日就知道玩。” 朱伯沅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眼自家三弟,随即用力地拍了拍朱伯潛的肩膀,却是戏谑道:“至于在干什么,你却得问他。这小子其实早就到了,只是一直躲在根柱子背后,结果见我过来了,却是想溜,当下就被我抓回来了。” 朱伯潛听完他的调侃,只得尴尬地干笑几声道:“皇兄,这个…其实吧,我刚才不是想溜,我刚才不过是想…想去更衣,对对对,我只是想更衣来着,只不过正好你来了……” “你就扯吧。”朱伯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对朱伯涛笑道:“三弟,别听你二哥胡扯说,他不过是不想这次期末考试名次比我高,故意在后几门课目里藏拙,不料却被我发现了,如今脸嫩不好见我而已。 朱伯涛知道,刚才所说的“期末考试”,指的却是皇家军事大学每结束一个学期都要进行一次的考试。而这所设立在保定府的皇家军事大学,朱伯涛估计也是那位穿越者老哥弄出来的玩意,职责是为大明军队系统培养各方面的军官。 只不过老哥弄出这个也就算了,同时却规定大明宗室子弟们,包括那些藩王的子孙,都需要在年满十八岁后通过皇家军事大学的结业考试,否则就没有资格获得皇室成员的身份和继承权。 当然太子除外,太子在被封测后会有一个临时皇室成员的身份,在皇帝意外驾崩的情况下可以及时继承皇位,只是成年后同样需要通过考试。 虽说桓宗从未规定宗室必须入学,但除了个别特例是为此请了专门老师上门以外,其余大多数倒霉孩子却都在十二岁那年,被父母直接丢进了这所学校,准备于此苦逼地进修六年之久,以免将来通不过考试无法获得继承权。 而自己这两位皇兄,如今都已满十三,早在前年便被送入其中就读,虽然具体班级不同,却是在同一个年级。当然,为了避免一些问题,他俩在学校里使用的都是假名。 而在随后的交谈中,朱伯涛也渐渐地了解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自己这两位皇兄,平时在学校里成绩向来不错,同届数千的同学中名次基本上都在前五百以内,只不过前两次期末考试排名,大哥朱伯沅都比二哥高了几十名。 而到了这次期末考试,大哥仍保持着原来的水平,朱伯潛同学却感觉头几门科目明显发挥超常,结果担心由于最终排名超过大哥,因而会触怒如今已是太子的朱伯沅,在之后几场本该更擅长的考试中,竟干脆故意答错了一些题。 只是他又没能把握好尺度,导致最后排名竟一路狂跌到了一千名开外,以至于让朱伯沅发现了端倪。 而这位小动作被戳穿的二哥,也是十分可爱地自惭形愧了起来,竟在放假后的几天里都躲着不愿见朱伯沅。 朱伯沅这次好不容易逮到自家那谨慎得过了头的二弟,自然不肯让他溜掉,当即追上去将其押了回来,于是朱伯涛便看到了先前的那一幕。 朱伯涛听完后,想了想,便笑着试图开解道:“哈哈,大哥,这回二哥可是为了你的声誉着想啊。” “我要那声誉何用?” 朱伯沅颇有些不屑地开口,随及又放慢了语气:“老二,我知道你母亲向来贤淑心细,想必从前也教了你不少事理。可我今天要在这里告诉你,诸如自毁以自保的道理,或许在前朝有必要,如今却只会让我不喜。” 顿了顿,朱伯沅盯着自家二弟,忽而慨声道:“假如你有出息了,将来就蕃后能有一番作为,那我自然高兴还来不及。可是你若以为这样就是冒犯了我,却是对我的羞辱,我朱伯沅又岂是那心胸狭隘之辈?” 说罢,他重重拍了下自家二弟的肩膀,笑着又道:“前两天我翻阅桓宗他老人家留下的笔记,意外地却看到一句关于宗蕃的话,你们可想知道?” “是什么?”朱伯潛还在那涨红着脸没接话,朱伯涛却一下子好奇了起来,当下兴奋叫道。 朱伯沅略微沉吟了下,随即沉声道:“想当年,周人挥戈伐夷,复分封宗室以治之,遂凭区区岐山成就浩瀚基业。” “而今,诸大臣安常守故,毫无进取之心,反视神州一隅为浩浩天下,可谓荒诞绝伦。既然,我朱家自当仿效先烈,奋武扬威,为华夏再拓河山!” “哈哈,好一句奋武扬威,为华夏再拓河山!”一个明亮的声音忽地自耳边响起。 三人顿时惊得循声看去,却见是一位身着橘色常服目光明亮的中年男人,正欣慰地打量着他们,皇后董氏则是盛装陪伴在其身侧,当即纷纷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眼前的中年人,竟是当今天子朱怡锶! 这位顺正帝眼见三个儿子向他行礼,却是笑着摆了摆手道:“今儿算是家人团聚,不必行这些礼。” “就是,沅哥儿、潛哥儿、涛哥儿,你们兄弟仨毋需感到拘束,就当是陪父亲聊聊天。”皇后董氏亦是笑吟吟地在一旁补充道。 顺正帝在同三人聊了点家常后,便又说了好些勉励的话,随即走到了殿前的石阶处,将目光望向了台下参加灯会的一众贵族们。 朱伯涛本已经做好准备这位便宜爹会出口训他几句,诸如玩物丧志之类的,却不料顺正帝竟是一句批评也无,反而倒夸赞了自己,当下有些摸不清头脑,只能先学着那两位皇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却不知,皇后宠爱小儿子可是宫内皆知的事情,平日里大家私下里编排也就算了,毕竟这位三殿下不过是抠门而已,又没啥深仇大恨,自然不会有哪位太监敢在皇帝面前嚼舌头。 结果就导致了,朱伯涛自己虽然在宫内宫外名声稀烂,但在皇帝心里,由于皇后和夏阁老都纷纷出言夸赞,却反倒是印象挺好。 眼见皇帝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当即有太监去提醒那些杂技、戏班们停止表演,一众贵族们也都逐渐安静了下来,依次朝皇帝的方向行了一个半跪的贵族礼。 顺正帝此刻心情正好,倒没有计较一些由于距离远尚未反应过来的贵族,笑着说了几句节日里祝贺的话,便宣告了灯会的正式开始。 顺正帝的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声尖啸自会场的边缘处陡然响起,众人惊讶看去,却只见无数道烟火拖着长长的轨迹直窜天际,在夜空里猛地爆开,顿时绽放出各式好看的图案,时而如金菊怒放、牡丹盛开 ; 时而似彩蝶翩跹、巨龙腾飞。 与此同时,戏班们仿佛收到了信号般,也纷纷开始了更加卖力的表演,有敲锣打鼓的,有吹拉弹唱的,形形色色的乐声突然自人们的耳畔响起,一时间里好不热闹。 顺正帝眼见参加灯会的人们恢复了活动,会场的氛围重新变得热烈了起来,便笑着往前迈了几步,朝候在那的太监询问起会场的布置情况来。 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间将那太监往身前一拉。 而后,枪声陡然响起。 砰! 会场浓烈的欢庆声戛然而止。 第五章 行刺 浓烈的欢庆声戛然而止,尖叫和惊呼声开始在会场内此起彼伏。 耳畔回荡着那些惊慌的呼喊声,顺正帝只觉得一股烦躁从脚底直冲大脑,似乎怒焰正在他的心头熊熊燃烧。 他噌地一下拔出腰间佩剑,不顾那正倒地哀嚎的太监,径直来到一位身着御林军将服的大汉面前,剑锋指着他咆哮道:“一把火枪被带进宫了,却没发觉任何迹象?都是饭桶么!” 那军汉低着头半跪在地上,冷汗不断地自额头上渗出,显然内心也是惊恐得无以复加了。但他咬了咬牙,最终仍嘶哑着开口道: “臣知罪,只是如今情况紧急,还请陛下先留臣戴罪之身,待臣抓捕刺客,护陛下安全后,任由陛下处理,届时要杀要剐,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朕杀你何用!”顺正帝闻言也稍微冷静了些,却仍觉得气不过,当下重重一脚踢了过去,差点将那大汉踹翻在地上。 那汉子被踹了一脚,只觉得腰间剧痛,恐怕是青肿了一大片,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依旧是一脸坚毅地半跪在原地。 他心底里却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出了这么大纰漏,眼下虽挨了这一脚,却算是逃过了杀身之祸,庆幸之余,也记恨上了今日的行刺者,当即暗自发誓,定要抓到他们,以雪今日之耻! 正在这时,一个属下却匆忙跑过来禀报,说先前开枪的刺客正在往西边逃窜,问要不要大规模搜捕。 “先让人封锁皇城的城门,眼下一切以保护陛下安全为要紧……” 大汉的话还未说完,却被顺正帝怒声打断道:“朕还不需要你们保护,肖德胜,快给朕带着你的人马去把他抓来,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胆敢行这大逆不道之事!” “是!”眼见顺正帝还在气头上,名叫肖德胜的大汉自然不敢忤逆,当即起身带着手下去追捕刺客。只是以防万一,他仍旧留了数十人守卫在皇帝身前。 而也就是在肖德胜将大半手下撤走后不久,忽然有人惊惶地大叫道:“杀人啦!” 随即人群便彻底骚乱了起来,到处都是哭声和尖叫声,贵族们茫然无措,无头苍蝇一般随着周围的人四处逃散起来,其中却有相当一部分,被裹携着朝着顺正帝这边涌来。 顺正帝却只是握紧了冰寒的剑柄,漠然注视着石阶下纷乱的人群,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只是在观看一次拙劣的表演。 期间,太子朱伯沅和二皇子朱伯潛曾想过来守护在他身边,他却沉声喝令两个儿子退下。 由于涌过来的人实在太多,肖德胜留下的那几十个侍卫阻拦不住,终究还是漏了几个。 顺正帝眼见漏过来的那几人,仍装模作样地停留在附近,试图继续冲击阵线,当即沉声道:“再有冲击警戒线的,全都杀了!” 此话一出,早已经忍耐许久的侍卫们顿时兴奋起来,纷纷拔刀出鞘,飞快地砍杀起来,一时间里,地面上已经躺倒十来具尸体,飞溅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而一开始就漏过来的那数人中,也顷刻间就倒下了大半,仅存的三人彼此间凶狠地对视了一眼,相互点点头,忽而各自朝地上滚去。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从脖子到胸膛处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当即鲜血如注,浑身抽搐着瘫软在地,另外两人则是堪堪避开斩下来的刀锋,再度起身后,竟鬼嚎着朝十来步外的顺正帝猛扑而去。 而与此同时,人群中亦是有人高声道:“我等誓为夏王殿下诛昏君!” 更有十余人陡然暴起,试图抢夺侍卫手中佩刀,虽然他们大都没能成功,并很快就被砍杀殆尽,却让那些想要救主的侍卫脚下一滞,没能立即脱开身。 眼看这二人就要近了,站在后面的朱伯涛甚至能看清他们凶恶的表情。 顺正帝猛然间怒吼一声,随即竟亦是朝石阶下方猛冲过去,一剑奋力劈下,当场格杀右侧那人。 左边那人则是逮住这个空档,当即贴身上前,一掌行将拍下。 眼看皇帝决计躲不开自己这招,那人却也暗自得意起来。需知他能横行江湖,靠得就是这苦练三十年之久的黑沙手,一招下去,甚至能做到不破其皮,被打中者却会五脏俱碎而死。 他知道此番出手,自己绝对没有活路,但能在死前干掉皇帝,却还是想想都兴奋不已。 然而,下一刻,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袭来,之后竟是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瞪大眼睛愕然地倒下。 顺正帝将手铳重新收回袖中,眼看着侍卫那边也解决得差不多了,连忙命令他们停手,以免伤及过多无辜。 差不多也就在这时候,原本驻扎于午门的一部分守军,也在听闻动静后终于赶到了现场,得到顺正帝的命令后,当即开始入场维持秩序。 眼看这次动乱终于要平定了下去,朱伯涛他们几个站在后面的也纷纷松了口气。虽然这件事情显然还没完,之后的朝堂上也不知道会弄出多少风波,但至少顺正帝本人平安无事。 “娘,您抱了我这么久,也该松手了吧。”朱伯涛笑着对董皇后道,那个“娘”喊得格外地真诚。 他是真的被感动到了! 要知道,在先前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这位董皇后头一个反应,就把自己护到了怀中! 甚至,在之后顺正帝陷入危险的时候,他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母亲害怕得直发抖。但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董氏仍旧故作镇定地试图安慰自己。 这是一位好母亲,他想着。 董皇后听到这话,当即才反应过来,却是有些羞恼,又笑骂了他几句,才将其放开。 朱伯涛刚被放开,随即便看见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朝着顺正帝的方向跑去,边跑还边颤声道:“陛下,老奴管理不慎呐,没料到手下竟有人私通乱党,背着老奴放进来大批匪徒,老奴罪该万死……” 朱伯涛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那居然是自己穿越那天曾见过一面的张公公。 说起来他对这位张公公却是印象深刻得很,毕竟那次见面的时候张公公可是气场十足,面对即将成为皇后的董氏,不仅自称用的是“臣”,甚至连语气都敢带上一丝催促的意思。 在这之后他也专门打听过这位的身份,才知道这位张公公,却是如今的印绶监掌印太监张富年,负责掌管各种各样的文件、信符等,虽然权利不算大,油水也不多,但在某些特定场合却是关键得很。 这般想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再仔细看去,才惊诧的发现,这位张公公的袖子里,似乎藏了什么。 而他刚才之所以能查觉,却是因为自个儿还比较矮的缘故,在自己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老太监的袖口里有什么在反光。 而在这个时候,那老太监却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距离顺正帝不过两三步的地方了。 朱伯涛一咬牙,也顾不得可能猜错了,当即大声提醒道:“父皇当心,他袖子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便见那老太监手一抖,某个带金属光泽的东西自袖里滑落到了手上。他再仔细看去,却发现那赫然是一把匕首! 一时间,朱伯涛只想到了图穷匕见这个词。 却道那顺正帝,原本听到提醒先是一愣,之后下意识朝其袖口处瞥了一眼,却正好看到匕首滑出来的情景,顿时勃然大怒道:“老狗,你也敢叛朕!” 眼见这老太监还想朝自己下盘刺来,顺正帝当即一脚踹翻这老货,随即上前又是一脚,将匕首踢得脱手飞出好几步的距离。 接着,他拿剑顶住还欲起身的张富年,沉声喝问道:“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呵呵……”那张富年连遭了顺正帝两脚,只觉浑身快要散架了一般,当下却是倒在地上惨笑着道:“能指使老奴的,自然是夏王殿下。” “放屁!”顺正帝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当下又是一脚上去,冷笑着道:“朕那二弟素来觊觎朕的宝座,这件事情路人皆知,可笑他虽有这心思,却绝无这胆量,当年仗着有先皇宠爱,最后还不得乖乖就蕃!” 顺正帝又道:“你背后必定另有其人,说!” 张富年痛苦地蜷缩着,却仍旧咬着牙道:“老奴…自然是奉了夏王殿下密令,要为天下苍生诛杀昏君!” “那你就在诏狱呆着吧!”顺正帝算是失去了耐心,狠狠丢下一句,当下吩咐侍卫将其关押起来,留待日后审讯。 皇帝在元宵灯会上遭到了刺杀! 第二天早上,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便似长了翅膀般地四处传播开来,整个北京城里,但凡是消息稍微灵通点的人,此刻内心都是惶惶不安。 甚至还有一些老人,开始颤抖着嗓音向年轻后生们讲述起六十多年年前的另一桩旧事来。 却说当年魏忠贤同大臣斗得最激烈的时候,有人买通了御医,竟往天启爷的药膳里下毒! 事泄之后,天启爷当夜让新军满城抓人,不知多少人被稀里糊涂地从被窝里拖出来,严刑拷打死在狱中,最后还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第二天上朝时,朝臣们才惊恐地发现,那文官的队伍,竟赫然是空了快一半! 事后有人统计,当时受牵连者足足有万人之多,其中光是斩首示众的便有三千! 而在这次刺杀后,京营的军队同样被调动了起来,开始没日没夜地巡逻,虽不曾闯门抓人,却仍旧让天子脚下的百姓们忧惧不已。 这种情况下,之前在骚乱中丧命的二十多位贵族,却反倒没什么人关注了,说起来时,人们最多也不过叹一声倒霉。 所有人都在关注事情的进展,等待着锦衣卫能审讯出一个结果。 两天后,锦衣卫停止了对张太监的用刑。 却并非是因为审讯出了结果,恰恰相反,他们还什么都没挖出来。 因为不需要审讯了,是谁指使的已经很明显了。 根据八百里加急传递来的消息,白莲教聚教众数十万,分别于四川、湖广、南直隶、江西、浙江、河南、山东等省份杀官造反! 更有教徒四处散发谣言,称夏王即将迎娶圣女,欲率百万教众建立地上佛国! 第六章 历史的车痕 “那白莲教倒也厉害,居然渗透进皇宫来了。” 起居室里,朱伯涛翘着二郎腿,正坐在一把交椅上品茶,品完后砸吧砸吧嘴道:“这大红袍闻着香,喝下去感觉也就是那个味。” 这在前世神秘而珍贵的大红袍,却是前不久顺正帝为了奖励他的功劳,而专门赐下来的。 根据事后的检测,当时那把匕首,上面可是淬过剧毒。若非他提醒得及时,自家那位老爹还真可能阴沟里翻船。 侍立在一旁,正准备收拾茶具的珍儿闻言,顿时忍不住噗嗤笑道:“殿下,皇上若是听见您这样评价他赐下来的宝贝,可不知会有多心痛呢。” 说罢,她有心卖弄道:“奴婢可是听说,这大红袍每年产量还不到半斤呢,这次赐给殿下那二两,却已是半年的量了。” “管他呢,既然都赐下来,我依然是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朱伯涛嘿嘿一笑,复而灵光一现,顿时得意道:“既然这么珍贵,那你干脆这几天找机会去趟东宫,看能不能折价卖些给大哥,也好补贴点家用。” 随即他又重提先前的话题道:“对了,既然那么多太监信那白莲教,那他们自知事情败露,又为何不提前逃跑,反而等着被抓呢?” 原来,顺正帝在得知幕后黑手是白莲教的消息后,便干脆让人在紫禁城内仔细搜查一番,结果却发现了不少白莲教的祭祀之物。 而那些私藏祭祀之物的太监,当即就被他下狱审讯,这些人却是不比张公公嘴硬,稍一用刑,又供认出更多教徒来,结果抓到最后,被下狱的太监竟是有近百之多! 得知最终的数字时,就算是砍人时面不改色的顺正帝都被吓到了。 要知道,有明一代,皇帝最亲近的人群,可不是亲人,更不是大臣,却是那些任劳任怨服侍自己的宦官。 能亲近到什么程度呢? 当年有人向正德皇帝状告刘瑾欲谋反时,不料这位喜欢玩的祖宗竟这么回了一句: “天下任他去夺!” 至于声名赫赫的白莲教,在历代统治者的眼中,却是一群造反运动爱好者。这帮人从北宋就开始造反,直到清末仍在蹦哒,算是彻底诠释了什么叫生命不息,造反不止。 近百素来亲近的人,猛然间却变成了一群造反爱好者? 可想而知,顺正帝此刻心中的阴影面积。 …… 朱伯涛突然觉得自己走神得有些远了,他连忙将思绪牵引回来。 珍儿却没注意到自家殿下的异常,而是努力回忆着道:“听人说,那白莲教内部却是有许多分支,如今造反的主要是大乘和八卦这两宗,至于公公们信的,却多是其他几宗。” “他们纵然不是一路的,却定然有人知道张富年是白莲教徒。” 朱伯涛仍旧侃侃道:“发现那老货敢行刺父皇后,总不会近百人中,一个明白过来的都没有吧?可却没一个想逃跑的。” “殿下,”珍儿却疑惑地道:“我们这些宫中的人,又能到哪儿去呢?” 朱伯涛听闻此言先是一愣,略想了想后便也得到了答案,只是这答案却令他有些可怜起那些下狱的太监来。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试图换个话题讨论。 当初起这么个年号,正是希望能诸事顺心,结果继承了永平年间的缅甸、漠西动乱不说,顺正年间一开局便又迎来了白莲教造反,却不知顺正帝该作何感想了。 话说那白莲教一直在地方上发展信徒,本来一切顺利,却不知怎么竟让锦衣卫发现了马脚。 而察觉到锦衣卫之所以还没动手抓人,乃是想要顺着藤摸到更多瓜后,扎根各地的白莲乱党们当即开会决定,趁着大批明军赴漠西、缅甸平叛导致国内空虚的机会,干脆抢先动手! 于是他们精心策划了两场行动,一边于各地聚集教众准备造反,另一边却设法联系上宫廷里的张富年,一手制定了不久前的刺杀行动。 与此同时,他们也吸取了历朝造反失败的教训,打算拉分封在外的夏王下水,所以纷纷打着他的旗帜行事。如此,看上去叛乱的性质就变成了朱家的内战,而他们遭受的反抗也会减弱许多。 虽然这位远在西北边陲的夏王,直到将近二十天后才一脸懵逼地收到“自己造反”的消息。 这招不可谓不高明,纵然顺正帝坚信夏王没参与谋反,却仍不敢赌这位同自己深有嫌隙的二弟会相信自己相信他没有造反,生怕他在各种流言的恐吓下狗急跳墙,也只得在手上兵力捉襟见肘之际又抽调了好几万人,去提防夏王可能的动作。 要知道,当初永平帝虽然最终还是强迫夏王就蕃西北,但为了让二儿子能在西北站稳脚跟,可是偏心地给了他三万悍卒和七千精骑! 而成祖朱棣当年靖难的时候,起初可不过八百家将! 当然顺正帝自是比建文帝有水平多了,夏王却是远不如当年的燕王有胆略。 在听闻自己已经“谋反”后,这位夏王先是惊恐得好几天闭门不出,得知顺正帝的军队即将开到附近后,却又慌忙抓了不少壮丁,将其编入军中,开始修筑各类工事。 随后手下有谋士建议他干脆孤身前往北京以示清白时,他却诡异地沉默了,竟是打起骑墙看戏的主意,希望能等局势明朗后再决定。 结果在白莲教造反得如火如荼之际,西北边疆处却是有十几万打着大明旗帜的军队,彼此间对峙了起来。 再说朝廷这边,得知行刺的幕后黑手是白莲教后,首先的反应居然不是震惊,却是集体松了一口气。 毕竟谋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无论是谁干的,最后追究起来,总会牵连到一大帮不相干的人。 而眼下,白莲教这帮疯子主动扛起造反大旗,大家却都安全了,日后纵然清算起来,也没人能打着追查乱党的名头攻击自己的政敌。 而前几天还人心惶惶的京城,如今却是安定了下来。贵族们结束了互相间的猜疑,飞快地重新抱成团,准备联手对付那个浮出水面的敌人,至于有亲友死在骚乱中的人,更是终于找到了复仇的对象。 至于如今看上去十分严重的局势,在他们眼中却反倒不算什么了,毕竟自古以来,那白莲教又什么时候成事过? 而眼下,虽然漠西、缅甸的乱局牵扯住他们相当的精力,但也不过是现役兵力紧张罢了,京营还有八万精锐,国库仍旧充裕,预备的军械同样充足,大明随时都可以再扩军二十万! 至于白莲教徒,不过是一帮乱民罢了。 之后叛乱的全过程,却也正如他们预料的那般。 初期,白莲叛军势如破竹。 无数拿着大刀长矛的教徒,在短短三个月内便席卷了几乎整个南方,每天都能听到有县城沦陷的消息,到处都弥漫着硝烟和战火,仿佛不久前的盛世已然结束,人们又回到了兵荒马乱的年代。 甚至凭借内应,叛军一度攻下了重镇武昌,并从城内的军火库中发现了大量枪炮。 而后行掠武昌时,叛军却是因财货的分配问题而差点内哄起来,于是干脆兵分两路,一路由大乘派王旭率领,由湖北侵入四川,另一路由八卦派刘儒汉率领,竟欲顺江而下直取南京! 而朝廷却由于兵力有限,无力决战,只能一边先扩充整训军队,一边尽量遏制叛乱势头的蔓延。 待到武昌沦陷,眼看下一个遭到进攻的恐怕就将是南京,顺正帝同贵族们商议后,当即决定撤出赴缅平叛的六个师,只留常驻缅甸的西南集团军勉强维持着烂摊子。 毕竟,缅甸这破地方打烂就烂了吧,繁华的大明腹地可决不能有闪失,这点取舍贵族们自然懂得。 六月十一日,在经历了近两个月强攻之后,安庆终于沦陷,自此南京城外再无险可守。 六月十九日,刘儒汉率三十多万大军包围南京,于此同时王旭也基本占领了四川省全境,二者遥相呼应,叛军声势盛极一时。 六月二十七日,新编的京营四个师合计八万余人抵达南京附近,先后组织了数次会战,试图入城,却最终被叛军击退。 而后在七月九日这一天,已经习惯了坏消息的顺正帝终于收到了一份捷报。 却是半个月前,文昌伯李顺率军同噶尔丹主力于唐努乌梁海展开决战,并大破之,当场斩首一万三千多具,而一代枭雄噶尔丹亦是没能逃掉,最终死在追骑的三眼铳下。 而今,总计七万多的步骑精锐,已经开始班师! 八月十三日,在经受了长期炮击之后,南京城墙终于被轰塌出一大块缺口。 据说当时刘儒汉见此情景,兴奋得仰天长啸起来。只是待他率军冲进城内后,却发现那驻守南京城的明军,居然依托着城内的民居,又不知什么时候已构筑了新防线。 八月十六日,在数次进攻未能取得满意成果后,刘儒汉竟是怒而下令火烧南京城。 这招确实有效,依托木制建筑修炼起来的防线迅速被火海吞没,连带着近半南京城都化身了火海,数万市民没能逃出来,最后成了一具具烧焦的尸体。 甚至连孝陵都一度为火势所蔓延,以致顺正帝得知后竟差点晕倒在朝堂上,最后只得发了道罪已诏以示天下。 眼看着南京沦陷在即,到了八月底的时候,自缅甸抽调回的六个师在阳武伯曹延的率领下,却是终于抵达了叛军侧翼,并同京营当夜向其营盘发起了强袭。 是夜,叛军突然遭袭,措不及防之下,两个时辰后中军便彻底溃败,黑夜里也不知逃散了多少踩死了多少,贼帅刘儒汉最终只得带着十数骑逃出升天。 五天后,在收拢了近八万人马时,刘儒汉又一次遭遇明军。数轮激战过后,他直接身死当场,麾下的叛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自此,持续近三个月的南京之围终于结束,只是,那自古繁华的南京城却已是成了一片废墟。 而在这期间,虽然宫廷内亦是时不时有流言蜚语,朱伯涛的生活却依旧如常。 读书、习武、听夏阁老授业,逗陆丰和珍儿两个小跟班玩,再时不时鼓捣些发明,雷打不动。 毕竟帝国南方的动乱,离他却隔了很远。 而就在这样的日常中,不知不觉间,三年多时光便已然过去了。 第七章 寝室聚餐 顺正四年,十二月,保定府。 天空中正飘着雪花,朱伯涛披着件猩红色披风走在被白雪覆盖的街道上,一边哈气暖手,一边也打量着沿途商铺所悬挂的幌子。 今年保定的冬天倒是比去年更冷些。 他这般想着,忽然一面绣着“酒”字的暗红色招旗映入眼帘,顿时眸子一亮,再定眼望去,却见一栋二层高的酒楼就坐落在前方不远处,一楼的牌匾上赫然印着“傲然居”这三个字。 “总算是到了。” 朱伯涛见此轻笑一声,当即脚下加快,走进到酒楼的大堂中。在询问了候着的小二过后,便又跟在带路的小二身后,步入了二楼靠窗的一个包厢。 包厢内却是一大帮少年人,正围坐在一起热烈地交谈着,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菜,却还没人动过。 门刚推开,里头的人便听见了声音,齐刷刷都望了过来,其中一名俊朗少年当即笑着起身道:“周涛,你小子终于到了!” 这“周涛”却是朱伯涛为了安全起见,而在皇家军事大学里用的化名。 毕竟白莲教造反也就是前几年的事,如今明面上虽然说被镇压了下去,但不少叛军溃散后却又成了危害地方的流寇,更是有一帮死忠份子不甘认输,竟干脆刺杀朝廷官员来了,他可不想成为目标。 没错,早在去年七月底,他便被送进了这所军事院校,开始了苦逼的学习之旅。 虽然由于自幼习武的缘故,在体能和格斗上他可以说是毫无压力,甚至刚入校不久时,还同一些老兵教习对过招,却是各有胜负:老兵们在经验和那股子狠劲上更有优势,他则在力量和技巧上更胜一筹。 就连对那些大型军械的操作和原理剖析,他也因为这几年一直在试着搞发明,对简易机械运行原理已经颇为了解的缘故,而掌握得不错。 而在当下只能算是原始的数学课上,他更是凭借着前世的高中数学知识,轻松碾压了几乎全校的同学,那刷刷刷的计算速度不知震撼了多少人。 但问题是,在这所军校里,他们不但需要学习行军打仗要用的指挥学和管理学,更要背诵大量的历史战役,这就要命了。 需知上辈子他读书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内容。可届时考试又会考那些战例,以至于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在宿舍里用功。 这也就算了,毕竟咬牙多啃啃书总能背下来,但在学习以上全部课程的同时,他们却还要再学习一门语言学。 头一次上语言课之前,他本以为这语言学多半就是英语,心想又是一门可以轻轻松松混日子的课。 结果在正式开讲后,他只能傻眼地望着黑板上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字母。 梵语! 我又不是和尚,我学梵语干什么啊!他感觉自己内心是崩溃的 在他向讲课的教师提了这个问题之后,教师却是耐心的告诉他,这门语言可能在今后同莫卧尔的交战中会用到。 他一想也对,毕竟当下英国也才刚起步而已,英语自然没有后世那般的影响力。于是他咬咬牙,啃了两个学期的梵语,成绩还算是不错,起码一些简单的表达算是没有问题了。 结果,到了他现在的这个学期,语言课却是换了一门语言,改成教基础的法语了,他还是得从头学起。 于是这回他小心了些,专门找认识的学长打听过后,才明白他们是每年都要完成一门语言的入门,这六年里分别要学习梵语、法语、瓦刺语、俄语、缅语以及汉语的各地方言。 而其中就是没有英语! 感情上辈子的英语算是白练了,朱伯涛同学闻言顿时泪流满面。 不过总的来说,头一年的学习中,朱伯涛同学的成绩还是相当不错的,而在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中,凭借着在体育、数学和工程学上的强势,他更是活生生地杀入了年纪的前一百名。 数千人中能排进前一百,这放到前世绝对是学霸,放到如今却也是能够让校内贵族子弟们尊重的水平。 眼下就是很好的体现,虽然他明面上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平民,眼下更是迟到了一小会,但包厢里的却没一个人动筷子。 当然别人愿意等他是一回事,他该如何解释却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是一个情商问题。 听到俊朗少年的调侃,他当即却也笑着向道:“我这次来晚了,等会自当罚酒三杯。不过,我在过来之前,却是打听得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众少年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却和你沐思诚有关”朱伯涛找个空位坐下来,又朝那俊朗少年道:“好消息,沐伯父两个月前追随在阳武伯麾下,一战歼灭了缅南叛军,算是为你祖父报仇了,眼下怕已经在班师回朝的途中了。” 这沐思诚,乃是他的一个室友,来历可不小,却是自明初便传承下来的云南沐家子弟。 到了天启年间废除勋贵的时候,其他世代国公纷纷被贬至伯爵,唯独黔国公沐天波,由于桓宗感其世代忠良,专门封了一个侯爵。 本来根据贵族法令,袭爵时继承人降一级、其余子嗣降两级,最低至勋士,再无可降时便为平民。 然而两年前的缅甸耶城之战中,由于军械未能补充到位,暴雨又导致火枪失效,再加上守卫侧翼的崇王竟然临阵脱逃,以致明军最终溃败。 幸亏沐思诚的祖父沐显忠当时拼死断后,才让那十余万参战将士,得以撤出七万来。只是这位沐老爷子却牺牲在了缅南的热带雨林里。 消息传到北京,顺正帝当场震怒,在清洗掉大批贪污渎职的后勤部官员的同时,为了彰其忠勇,又加封沐思诚父亲沐戴为忠勇伯。 那时正值沐思诚入学,由于其父爵位上升,作为次子,他也由爵士升为男爵,算是跨入了有爵者之列,不知惹来多少同学羡慕的眼光。 然而沐思诚却从为因此而高兴过,因为这却是他的血亲拿命换来的。 他听朱伯涛提及缅甸叛军,眼神里顿时闪过一抹仇恨;随后得知自己父亲已报仇雪恨,如今正在凯旋的途中时,先是愣了那么一瞬间,反应过来后却兴奋得涨红了脸。 兴奋过后,他的心绪也逐渐平静了下去,最终却叹了口气道:“若非当初崇王逃跑,或许缅甸之乱早就结束了。” “要我说那崇王也真不是东西,最后只削爵除国算便宜他了!”饭桌上另一位少年听他叹气,顿时义愤填膺地道。 这位少年名叫孙晓,却是平民出身,凭才学通过了皇家军事大学的入学考试,是朱伯涛的另一位室友,看上去满腔正气。 说起来这每年数千的军校学生中,差不多有七成半都是平民子弟,凭推荐免考入学的贵族学生则被控制在两成左右,便是为了保证平民上升渠道的畅通。 至于这最后的半成,却多是各藩地推荐过来的,算是留学生。 “不过这次沐伯父大破叛军,算是彻底平定了缅南的乱局,等到班师回京后,届时皇上定会有封赏,我等却要提前向沐兄道贺了。”一个体型肥胖的少年却是站起身笑着恭贺道。 这胖子名叫乔安,就睡在朱伯涛的下铺,乃出身于商人之家,却是其父有感于局势,觉得将来必定是兵家盛行之世,便纳捐给他买了一个军校的名额,本身并非贵族。 只是别看他胖,身体却是挺好,跑起来就连朱伯涛都不一定能追上。每逢体育课,那胖硕身躯奋力奔跑起来的场面却也是一大奇观。 “说起封赏,那阳武伯曹延先是三年前解了南京之围,之后入川镇压当地的乱党,如今更是挥师平定了缅甸……”另一名少年说到这顿了下,忽然咂嘴道:“这次班师回京,恐怕是要封侯呀!” 这人名叫薛跃,却是一位男爵的独苗,目前虽只是勋士的身份,但袭爵后却还会再升上一级。 沐思诚听他们的讨论,也顿时来了兴致,便笑着分析道:“所谓灭中等国之功封侯,阳武伯这些年南征北战,战功绝对是够了的,恐怕他这次回京,就立马要加封为阳武侯了。” 随后他不禁感叹道:“这曹家前有曹文诏,后有曹变蛟,好不容易沉寂了一代人,如今却又出了一个曹延,四代人出了三位侯爵,可谓家运昌隆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靠墙坐的少年闻言不由咧嘴道:“这话也只有沐兄这等真正的世家子弟能说了。” 说话的这位名为左汝超,同样是朱伯涛的室友,平日里却多是沉默寡言。 军校里施行的是六人间宿舍,为的就是更好地适应军队中六人一班的编制。而这包间里的六人,却正好住一间寝室,今天正好趁着周末商量好出来,便是打算在期末考试邻近之际聚上一餐。 朱伯涛听左汝超这么说,便试着开解道:“汝超,你指挥学成绩那么好,又何需在意那世家不世家的?将来若是成就了一番功业,最终超过你家那位高祖父也未必不可能啊!” 原来,这位左汝超,竟是那左良玉的玄孙,而这个时空里的左良玉,却没有像史上那般拥兵自重,威震一时,而是一生都追随在桓宗帐下,最终也混了一个南宁伯。 只是在左良玉之后,左家却不曾出过什么人物了,于是几代人之后,这一家最终便破落了下去,到了左汝超这一辈时,刚好自贵族行列里被踢了出去。 而沐思诚先前那番感叹,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哈哈,大丈夫功名自当马上取,管他是不是出身贵族呢,我就觉得将来我一定能封爵!”乔安亦是高声开口,随即又自地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小酒坛道:“诸位,来保定喝了这么久的刘伶醉,如今尝尝我们山西的汾酒如何?” 众人自然不会反对,于是乔安便一边同大家开着玩笑,一边开始给大家添起酒来。 在乔安的有意营造下,包厢内的气氛便重新热闹了起来,年轻气盛的少年们一边吃喝,一边高谈阔论着,时不时就爆出一阵开怀大笑声。 由于先前迟到,朱伯涛倒是被多灌了些杯,刚开始时还只觉得这酒入口甘甜,随着时间的流逝却略有些醉意了。 正当大家已经差不多酒足饭饱之际,猛然间外面却传来一阵喧哗声,随即无数器皿的碎裂声、愤怒的呼喊声却也纷至而来。 却道众人正觉惊诧之际,包厢的门却被人推开了。 第八章 冲突 却道众人正觉惊诧之际,那包厢的门却陡然间被人推开了。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出现在门口,先是有些惊疑地扫了眼在座的诸人,随即却是瞥到了那扇开着的窗户,当即大喜。 只见他飞快道了声“得罪了”,便径直往房间里冲来,随即纵身一跃,竟是从那窗口处跳了出去! 朱伯涛等人连忙拥到窗前往下看去,却见那少年打着滚落地,站起身后撒腿就跑,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街头巷角里,只留下一串雪地上的脚印。 而也就这时候,又一群鲜衣少年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领头的那位竟是一把掀起餐桌,见底下并未藏人,当即又打开橱柜看了看。 孙晓见他们这般无礼,当即愤然道:“你们想什么!” “干什么?”领头那人闻言扭过头来,凶恶地瞪着他道:“说,你们把年庭翰那厮藏哪了!” “刚从窗户跳出去呢。”孙晓还没开口,薛跃却是有些畏缩地道。 “妈的,让他给跑了!” 听闻人已经跑了,领头那人当下骂了一句,转身就打算走,却听孙晓气愤道:“你们直接把桌子给掀了,难道就不该道歉么?” 领头的少年闻言脚下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却是死死盯住了孙晓。 “放肆!”还未等他开口,那帮少年中顿时有人呵斥道:“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 这时,薛跃却是紧张地拉住了孙晓的袖子,急声解释道:“孙兄,这些可全都是功臣之后。刚才掀桌的那位,更是阳武伯幼子曹邵辉,如今便已是男爵,待阳武伯封侯后,怕是还将升为子爵。” 那曹邵辉听薛跃这么说,当下脸色稍霁,又冷哼一声道:“总算还有人长了眼睛!” “功臣之后就可以嚣张跋扈么?功臣之后就可以肆无忌惮么?”孙晓却似没有反应过来一般,竟是毫不畏惧地同曹邵辉对视起来:“如此这般行为,却是在为功臣抹黑!” “你特么在找死!” 曹邵辉听他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当即勃然大怒,竟是自腰间抽出马鞭来,眼见着就要朝孙晓身上抽去! 而就在这时,沐思诚却是连忙站出来,稳稳抓住了半空中的马鞭道:“曹兄,我这室友不太会说话,若是得罪了曹兄,能否卖我个面子,大家各退半步,让这件事情过去如何?” “我说这愣头青怎么如此有种,原来是你沐老二在背后撑腰!”曹邵辉却冷冷道。 沐思诚听此便忍不住皱眉,但最终却还是将心中的不满强压下去,松开抓着马鞭的手,随即缓声道:“大家都是军校的学生,又何必把关系闹僵呢,曹兄你说是不是?” 乔安见场面火药味十足,便从地上抓起一坛还未开封的小酒坛,也上前试图和起稀泥来:“曹兄,这坛美酒乃是我家乡特产,虽谈不上珍奇,却也能代表一番心意,如今赠予曹兄这般的人物,算作是赔罪如何?” “想让事情过去?行啊——”曹邵辉接过那坛酒,当即冷冷一笑,却是一手指着孙晓道:“不过你的赔罪不够,我还要他的赔罪!” 孙晓先前见室友先后出来替自己说情,便知道自己惹了祸,虽觉得自己没做错,但为了避免牵连室友,却一直强忍着没开腔。不料眼下这纨绔竟指着自己让自己赔罪,当即却忍不住了,气愤地大声道:“你休想!” “妈的,给脸不要脸!” 曹邵辉只觉刚压抑下的火气腾一下又窜了起来,当下就抱起酒坛朝孙晓砸去,而孙晓又不是白痴,自然侧身一躲闪。便只听一声尖锐的碎裂声,酒坛砸碎在地上,浓浓的酒香顿时也四溢开来。 还没待众人反应,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你这厮不讲道理,那么好的酒,又没招惹你,你摔它干嘛?” 曹邵辉当下鼻子都差点气歪了,扭过头看去,却见是还靠在窗边吹风的朱伯涛,而那酒坛,正好是碎在他脚下。 “哦?” 曹邵辉那毒蛇般的目光注视起朱伯涛,似在蜿蜒爬行。他盯了朱伯涛半会儿,发现对方居然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模样,不由得眼神深处闪烁出一丝恼怒:“你又是什么东西?” “让我想想…好像叫周涛,嗯,没错,身份是平民。”朱伯涛皱眉想了想,便笑着对他道。 “平民?”曹邵辉有点后悔自己今日出门时没看皇历了,因为上面绝对写着忌出门这三个字,要不然哪来这么多愣头青跳出来跟自己为难? 不过他还真不信这个邪了,当下冷笑着道:“那你可知道,我乃大明男爵,按大明律法,似你这等庶民遇见贵族,可是要下跪行礼?” “好像是这么记载的没错。”朱伯涛闻声笑了笑道。 “那你还不快给我跪下行礼?”曹邵辉当即上前几步,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难道要本爵爷强迫你么!” “虽然律法规定平民需向贵族行礼不假,然而却也规定过一些情况可以免礼。”朱伯涛只觉浑身燥热,当即却是伸出一根手指头道:“第一,未成年者可免礼,我目前还没到十四,自然归属于未成年人之列,所以现在不必向你行礼。” “第二,大明公职人员、拥有军衔或功名者不必向贵族行礼。”说到这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摆了个剪刀手得意地道:“我们如今都是军校生,成年后也都会进入军队,所以届时照样不用向你行礼。” “至于第三嘛……”朱伯涛突然想到了前世的一些网友对喷的句子,却是不由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我是你爹,哪有爸爸给儿子下跪的道理!” 话音刚落,他只觉得包厢内十几个人二十多只眼睛齐刷刷望向了自己,那目光中充斥着惊骇、敬佩、同情、不可思议等多种感情。而这么被围观起来,他却觉得内心里前所未有的爽快。 还没等他再发表几句感言,忽只觉一阵疾风袭来,身体便下意识地动了起来,侧身避开曹邵辉打来的那一拳,双手顺势缠上其伸出的胳膊,竟是趁曹邵辉那向前冲的劲头施用了一记过肩摔,将其重重摔在地上! 曹邵辉被砸倒在地上,当下却是强忍住腰肩的疼痛,奋力向右侧一滚,躲掉朱伯涛的连招,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还未站稳,却惊觉一个身影猛虎似的扑过来,顿时又被压倒在地上。 连续两次倒地的耻辱让他忍不住怒吼一声,随即全身肌肉猛地发力,竟然将朱伯涛硬生生给掀了下去! 朱伯涛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将他推倒在地上,便趁势打个滚逃开避免被反压,随即弹起身来,却见那曹邵辉也重新站了起来,当下兴奋得大笑一声,却是再度冲了上去。 那曹邵辉见他这次居然敢主动进攻,顿时怒吼一声,随即竟也迎了上去,一记炮拳奋力打出。 朱伯涛见这一拳来得凶,自不肯硬接,当即身影向左一晃,一只手猛地探出钳住曹邵辉挥出的臂膀,顺着冲力又往前拉,脚下却是用力一踢,竟是让曹邵辉一个重心不稳只能眼睁睁向地面摔去。 他此刻还抓着曹邵辉的右臂没放,刚想一脚踩中其肋完成绝杀,却只觉一股巨力陡然自背后传来,竟瞬间将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再回头看去,却见是位先前跟着曹邵辉来的锦衣少年,眼下刚收回脚。 而除了出脚偷袭那位的少年以外,其余的鲜衣少年却同样是叫骂着朝朱伯涛冲了过来。 “妈的,打就打吧!”知道如今已经不可能善了了,先前还想和稀泥的乔胖子却是往地上呸了口唾沫,随即咬咬牙便冲了上去。 眼看着室友因为自己惹出的麻烦而同旁人打了起来,孙晓自然不肯干坐着,当即大喊一声“我来啦!”便也加入了战团。 而余下的人见状,也只能心底里骂了句娘,咬咬牙,也跟着上去。 …… “所以,我喝醉之后撒酒疯,同一帮贵族子弟打了起来?”朱伯涛醒来后,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那几位室友道,但随即看着这些室友鼻青脸肿的模样却也信了几分。 “是啊,昨天你大发神威,完成了一挑三的壮举。”薛跃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道。 “真的假的?我完全没印象啊……话说乔安,你家送过来的汾酒后劲真特么大。”朱伯涛皱着眉头揉了揉脑袋,他感觉现在自己仍有些头疼,甚至还有点恶心。 “早知道我就不该给你喝了……”乔胖子颇有些欲哭无泪地道。 “对了,我们这是在哪?怎么地板上铺的都是干草呢?”直到这时朱伯涛才发觉不对劲来。 “废话,禁闭室地上不铺草,难道还铺地毯不成?”沐思诚闻言没好气地道。 “啥?我们被学校关禁闭了!” 朱伯涛闻言霍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这才发现他们是在一间牢房般的房间中,周围都被铁制的栅栏给围了起来,当即不满道:“所以我们就被关起来了?不是说那帮纨绔先动手的么?这军校也太偏心了吧?” 他心里却是暗暗在想,待放寒假后,自己定要在父皇面前告状,说军校纵容贵族子弟。 说不定,这皇室成员在军校里要伪装成平民的惯例,就是为了让贵族子弟们心存忌惮,不敢随意欺压平民。 “隔壁。”左汝超顶着张被打肿肿的脸,忽而吐出两个字来。 朱伯涛顺着铁栅栏的缝隙看去,却见隔壁的房间里竟也是关着一票少年,却个个鼻青脸肿,全都沉默不语。其中一个模样甚为凄惨的,见他好奇宝宝似地望过来,当下却是冷哼了一声。 “这厮冷哼什么?”朱伯涛就奇怪了。 “他就是昨天最先跟你动手的曹邵辉。”孙晓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哼道。 “曹邵辉?额,不记得了……”朱伯涛努力回忆了下,最后却什么都没想起来,只得挠了挠脑袋茫然道。 而那曹邵辉听他这么说,眼神却是变得怨毒了起来。 正在这时,只听远处突然传来铁门打开的咣当声,随即脚步声回荡开来。那脚步声清脆响亮,每一步落下,却是让朱伯涛觉得心底更忐忑了一分。 最终一个身着宪兵服饰的人影站在了他们面前,拿钥匙打开牢门,却是冷冷道:“那个酗酒斗殴的周涛,出来!” 第九章 老爷子 朱伯涛跟在那人身后,最终被带到间没挂门牌的房间前,而后只听身披鸳鸯战袍的带路者敲了敲门。 “哪位?”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报告,卑职乃校宪兵队副队长刘浩,现已根据指示,将军校学生周涛带到!”虽然明知里头的人不会看见,这位中年模样的带路者仍旧是站得笔挺,语气铿锵而有力。 “人留下,你可以回去了。”那个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 “是!”那刘浩行了个军礼,随即便干脆利落地离去了,期间竟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更是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朱伯涛还在惊奇,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只见一个身着宽松衣袍的老人站在他面前。 “进来吧。”老人淡淡丢下一句,便转过身去,却是颤巍巍地走到一张藤摇椅前,随即缓缓坐下。 朱伯涛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走了进去,顺手将木门带上。他打量了这位老头半天,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人后,当下便迟疑着道:“请问您老是?” 老人闻言咧嘴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三殿下觉得呢?” “我怎知……等等!你知道我的身份?”朱伯涛闻言,却是差点吓得跳起来:“我去,难道我昨天喝醉之后,连这都讲出去了?” “那倒没有,”老人看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模样,便笑着解释道:“却是皇上当初送殿下过来时,曾托付老臣照看一二。” “我爹?”朱伯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抱着肘沉思了片刻,却也觉得合理,当下便试探着道:“您老是…顺军候他老人家?” 这顺军候徐懋亨,却是当今大明仅剩的几名天启年间就崭露头角的老将之一,这些年早已经不再统兵,一直待在皇家军事大学里养老。 在得知有这么个人后,朱伯涛却一直都在怀疑,这位便是历史上南明最后的抗清名将李来亨。 老人闻言却是一笑,随即道“懋亨老弟这几个月却不在军校里,而是前往西南督剿流寇去了。” 知道自己猜错了,朱伯涛皱眉想了想,接着又报了数位健在老将的名字,却全被否认,最终只得摊手苦笑道:“那小子实在猜不出了,总不可能是海军分校的安海侯专门过来一趟见我吧。” 这位安海侯,却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郑成功,如今明面上就职于登州府的皇家军事大学海军分校,其实也是在养老。 说起来,保定府这边的其实应该叫皇家军事大学陆军分校,不过大家却习惯性地直接称呼保定的为军校,而称登州的为海军分校。 而之所以让这些成名老将在校内担任职务,一方面是想让他们发挥余热,将打仗的本事传授给年轻人,另一方面却是为了让学校管理层能压住那些贵族学生,免得那帮兔崽子胡闹得过了头,最后败坏了学风学纪。 “你小子,连你校长都不认识了?”见朱伯涛这么说,老人当即却是笑骂道。 “李定国?!!” 朱伯涛闻言先愣了一秒,随即却是惊诧得嘴巴半天合不拢去。 要知道,皇家军事大学虽然有两个分校,却只有一个校长,那就是自天启以降唯一被封为公爵的李如靖! 而在原来的时空中,这位定国公,却正是南明第一名将李定国,曾一度打得满清损失惨重,只求议和。若非孙可望和国姓爷先后背信弃义,恐怕那满清也坐不稳江山,而这位李定国,也不至于在抑郁中溘然病逝。 李定国病逝后两年,李来亨独木难支,被清军大举包围之际引火自焚,自此南明陆上最后的抵抗力量消失。 “哦,这称呼倒是新奇。” 老人闻言却是挑了挑眉,嘴角略微上翘:“以前有直呼我李如靖的,也有称我定国公的,像你这李定国的叫法倒是头一次听说。” 其实原来历史里你就叫李定国来着…… 朱伯涛心中默默吐槽一句,但仍旧是满腔疑问,便小心地问道:“那个,校长,不是说您老近两年卧病在床么?要不然我肯定头一个就想起您了!” “哈哈,患病是没错,却不一定得终日躺在床上。”这位李老爷子轻轻咳嗽两声,平复后却大笑着道:“还可以坐在摇椅上,来见见后辈嘛!” 随即他笑眯眯地凝视着朱伯涛道:“看来皇上又生了个好儿子啊,据说你把曹延的小儿子打得还不了手?那小子我可见过几次,手上还是有点真功夫的,你比他小两岁还能赢,这可不简单。” “这个……我当时是喝醉了才出手的。”朱伯涛闻言顿时尴尬了起来,挠了挠头道:“其实也还是还了手的,我身上也有不少青淤,估计是当时留下的。” “对了,校长。”朱伯涛说到这,有些忐忑地道:“那这件事最后该怎么处理啊?” “哦,你说的哪件事?”老人佯作不知。 朱伯涛心想这老头肯定在捉弄自己,却只好解释道:“额…就是这次我醉酒斗殴的事,您是校长,最终处理结果肯定得由您定调吧?” “哦,这件事情啊,处理起来倒是简单,两帮人各关一天禁闭,估计他们现在也差不多快放出来了。”老人得意地笑着道。 “就这么简单?”朱伯涛闻言有些不敢相信,因为这处罚也太清了吧,以前一些学生遇到这类事情,记过处分都是轻的,甚至直接开除的都有。 “还能怎样?”老人又打量了他一眼,却撇了撇嘴道:“这左边是皇家和沐家的年轻人,右边是曹家徐家还有毛家的后生,小老儿我是哪边都开罪不起,只能各打五十大板赶快了事呗。” “您可是公爵……”朱伯涛感觉李定国那完美的历史形象瞬间就破碎掉了,只好弱弱地反驳一句。 “一个没几年可活的公爵罢了,子孙们还在军队里打拼呢,总得为他们多考虑考虑。”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那“没几年可活的公爵”不是自己一般。 眼见场面有些沉寂,老人忽而开口道:“殿下,你可知这次我找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猜不出。”朱伯涛老实道,他本来下意识地想说是为了告诉自己处理的结果,随即又发觉这答案漏洞百出,这才恍然明白定国公把自己弄过来想必是有事情。 “我听说皇家出了位能打的小子,当下起了兴致,想见识一下年轻人呗。”老人却是哈哈笑道。 “就为了这个?”朱伯涛有些傻眼。 “其实还有一件顺便的事。”老人见他那副模样,却也觉得有趣,便接着道:“皇上前不久曾托我给殿下传几句话。” “我爹?”朱伯涛奇怪地问道。 “皇上对我说,殿下如今也快十四了,眼看再过四年就要就蕃,有些事情怕是得如今就开始打算。”老人这次却没接他的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按皇上的意思,缅南的崇王被剥爵除国不久,缅南那动荡也不过刚平定下来,也确实需要一位藩王镇守;另外锡兰最近也不安生得很,如今皇上有意削减西洋舰队的规模,那些红夷恐怕也会卷土重来,故而同样需要一位藩王。” “所以皇上想让殿下先考虑些日子,等到寒假后再将选择告诉皇上,当然其他地方同样可以考虑,但那些安定的好地方肯定是没戏的。” …… 朱伯涛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却仍旧琢磨着定国公先前所交代的话,他在思虑着究竟该做哪种选择。 倒不是担心就蕃后站不住脚的问题。 关键在于这次的选择,将决定自己一辈子的发展方向。 假如选择就蕃缅南,那就意味着自己将来攻略的方向将会是东南亚一带,自己就得顺着中南半岛的走势一路往东面的暹罗、柬埔寨、老挝方向扩张,又或者还可以往南经过马来半岛,去同荷兰人、分封在文莱附近的桂王争夺东印度群岛。 甚至,假如自己在平定了东印度群岛后若还能有余力,还可以尝试着拓荒下澳大利亚。 而沐思诚背后的沐家,虽然如今已经不再世镇云南,但在云南和缅北一代仍旧有巨大的影响力,以自己同大哥朱伯沅和室友沐思诚的良好关系,想必就蕃后也能从大明源源不断地得到支援。 假如选择就蕃锡兰,那么自己将来就得在对付完来犯的欧洲人后,主攻印度次大陆,而印度虽然味美,却也着实不好啃。 要知道,历史中的英国人从开始渗透印度到能完全掌握印度,中间可是花了两百多年时间,而这时间完全值得,因为无论从字里还是字外的意思上,大英帝国的皇冠,可都来自印度。 从字面上,英王之所以能被称呼为皇帝陛下,却不是因为他是英国国王,而是因为他同时还拥有印度皇帝的头衔。 字面之外的意思上,英国当年之所以强盛,却也正是因为拥有了印度。 大英帝国可以失去北美十三州,可以失去南非,甚至可以失去挨着本土的爱尔兰。然而直到印度区域独立出去的那一刻开始,英国才彻底从一个超级大国退化成了一个二流强国,从此再无单独抗衡美国或苏联的底气。 况且如今还属于莫卧尔最后的辉煌时期,大明在天启、咸临、永平年间先后三次同莫卧尔大规模开战,最后纵然获胜,却都只能议和。 甚至永平四年,奥朗则布趁着大明乌斯藏和缅甸叛乱的时机再度进犯,最终被定国公李如靖率军打得落花流水,定国公更是一度杀进其心腹内地,但由于后勤补给吃紧、莫卧尔军队补充迅速等原因,而只能抢掠一番后便草草撤退,最终也就割占了克什米尔地区。 而定国公的这个公爵,说实话是有水分的。所谓灭大国之功者封公,然而这个定国公却是永平帝当年赏无可赏,又看在他三破莫卧尔的苦劳上才封了下去,那莫卧尔他却没能灭掉。 可想而知,纵然莫卧尔国力已经逐步衰退,但仍旧是不可小觑,朱伯涛想凭自己那点本钱完成当年独掌大军的李如靖都没完成的任务,即便他有英国治印的经验,却也绝对是地狱级难度。 这般想着,他在路过一家书店时,却是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正站在书架前免费蹭那些报刊看。 犹豫了下,他走上前去,一只手忽然拍上那人肩膀,笑嘻嘻地发问道: “你就是年庭翰?” 第十章 狂生 年庭翰本来正专心地看着一份报刊。 说起报刊这类玩意,虽然从西汉以来就有朝廷发行的邸报,但一直到天启年间活字印刷术大规模应用时,才逐渐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报刊来。 而眼下他所阅览的,却是皇室创办的月刊《参考消息》,内容多涉及天下时政,比如说今天又哪里打仗啦,明天内阁又出台了什么决策啦等等。 而就在他看得正入神的时候,突然感觉肩膀被猛地拍了一下,竟吓得跳起来就想跑。 “我去,这么激动?” 朱伯涛不过是拍了下肩膀,不料年庭翰反应居然如此强烈,内心也是哭笑不得。 年庭翰这才站定了身子,皱着眉头望向朱伯涛:“我还以为是仇家寻过来了,话说找我有事情么?” “你不记得了?”朱伯涛望着他。 年庭翰闻此,又仔细打量他一番,最终却摇摇头道:“请问阁下是何人?” 朱伯涛听面前的少年如此说,顿时没好气地道:“在下周涛,不过是昨日傲然居,你跳窗的那间包厢里头的人罢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能理解曹邵辉的心情了,这人引发了一场斗殴,最终自己却反而什么都忘光了,着实让人气闷。 而昨日虽然自己喝多了酒,但起初意识可是清醒的,直到在窗边往下看时吹了些风,那酒劲才猛地涌上来。 所以自己反而清晰地记得这个叫年庭翰的少年。 “哦,傲然居,想起来了。”年庭翰闻言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有些歉意地道:“昨日若冒犯了在座的诸位,还希望阁下能够原谅,需知我也是追兵在后,实在迫于无奈。” “对了,”也许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他干笑着又补充了一句:“话说昨日我跳窗后,你们可还尽兴?” “太特么尽兴了!”朱伯涛闻言,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们看不爽你那追兵,最后和他们干了一架!” “和曹邵辉他们?”年庭翰被吓了一跳,当即瞪大眼睛道:“你得知道,曹邵辉的老子可是阳武伯曹延,而那曹延年不过五十,便已能独掌二十余万大军,将来在武将中的地位怕是能堪比如今的定国公!” 年庭翰所指的二十余万,却正是前不久曹延率十多万京营入缅时,顺正帝让那七万多西南集团军残部也临时归他指挥,如此便一个人掌控了二十多万一线部队。 “知道啊。” 朱伯涛却是语气平淡得很。 毕竟这曹延再厉害,又对付不到他。将来等他就蕃了,更是可能连交道都不必打,他怕啥? 再说,当时自己都喝醉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知道还去打?” 年庭翰也是服了,他看着这位比自己还矮上半个头的少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便道:“对了,那曹邵辉可是请名师教授过拳脚的,虽说不怎么用功,但有他老子监督着,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他那些同伴里亦是有不少好手,你们没吃亏吧?” “两败俱伤,都没讨到好。”朱伯涛却是不记得昨天的过程了,便谦虚道。 不过根据他室友的说法,昨日他可是大发神威,一个人打趴下了三人,所以其实应该算占了不少便宜的。 “那你们手上功夫可了不得。”年庭翰赞叹一声,随即又特地提醒道:“只是那曹邵辉向来记仇,你们需得提防他暗地里的手段。我当初不过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他,却一直被记恨到了现在。” “话说你当初究竟是在哪里惹到他,最终才被追杀的?”朱伯涛很是好奇。 “其实说出来倒也没什么。” 年庭翰犹豫了下,便详细解释起来:“我们年家虽然算不得显赫,却也是世代为官。嘉靖年间世祖年富曾任户部尚书,到了咸临年间,曾祖年纶也官至安南巡抚,退休后按例授了个奉政大夫的文爵” 说到这他自嘲了下:“到了我这一代,年家却已经衰败了下去,父亲在地方从正八品的县丞做起,为官十余年如今也不过升至从七品的都事,恐怕难现先辈的风光,便将精力转到我身上,希望能将我培养成才” “所以给你起名为年庭翰,是希望你能在仕途上走向成功?”朱伯涛有些好奇:“那你即使不参加科举,也应该去财政大学,而不是军校啊?” “父亲确实希望我能走先辈的道路,故而从小将我带在身边培养。然而在书读多了之后,我却觉得与其从政,不如参军,便说服父亲用勋士的权限将我推荐到了军校。” “从政不如参军?”朱伯涛不禁有些讶然。 在他的印象里,明代中后期可是文臣压倒武官的,而就他这辈子的记忆来看,虽然武将的地位提升了很多,但皇帝跟文官的关系却明显更亲近些,至少每位皇子都要经过阁老的亲身传教。 而武官可凭战功获武爵,文臣同样可凭政绩获文爵,二者除了名字外待遇却是相同。 年庭翰却沉声道:“实话说,我却觉得如今仕途艰难,没有金钱开路、后台撑腰可谓寸步难行,就算做出政绩来,上面也能轻易将之抹杀了。而最终勉强入阁拜相了又如何呢?阁臣们之间彼此掣肘,也难做出足以升爵的政绩,卸任后不过就是一朝议大夫,等同于武爵里的子爵罢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激动起来,双眼放出异样的光彩,挥舞着手道:“大丈夫生于世,自当有一番作为,如今这世道纵然不能裂土封王,但我年庭翰也立志要成为公侯那等人物,又岂是区区一个子爵能打发得了的!” 这小子真尼玛狂……朱伯涛心中忍不住嘀咕道,却也感叹起自己的好运来,一穿越就成了大明皇子,这裂土封王倒是轻轻松松。 不过光从理论上说,这小子有一点却是说错了,如今的贵族体系中上限并非公爵,而是裂土分封的藩王,只不过对于非宗室来说,需要满足的条件太过艰难,自天启以来却是没一人达成。 那条件倒也不算复杂,只是于倾覆之际力挽狂澜并复兴大明者罢了。 而说起来,那位桓宗当年甚至还给外姓藩王留下了一个和平登基的通道,那就是若皇帝驾崩时无后,将由伯爵及以上的文武拥爵者加内阁成员组成的上议院,从藩王中投票决定皇位的继承人。 这里的藩王可没说一定要是宗室。 之所以这样设计,却是因为能满足条件封王者,恐怕也多是如曹操那等权势滔天之辈,若是不给他条路让他想办法进来,恐怕他会直接走篡位的套路,而届时留给宗室的,只可能是被屠杀的命运。 年庭翰这时候却逐渐平静了下来,继续道:“而当初我和曹邵辉交恶,不过因为他嘲笑我这文臣子弟不可能通过参军出人头地,而我说我将来肯定要超过他老子曹延罢了。他本想整我一番,不料却被我跑掉,从此越发恼怒,在校内不好动手,但在校外每次碰见都想对付我。” 说到这里,他忽而冲朱伯涛傲然笑道:“不过曹邵辉那家伙太蠢,每次都抓不着我,哈哈!” 朱伯涛同他又聊了聊,发觉他倒是一个十分有才华的人,对许多问题都有独到的见解,比方说如今这个火枪兵和长矛兵结阵作战为主的时代,他却认为如铠甲和很多冷兵器如今已经不再实用,骑兵、火枪兵和炮兵终将主宰战场。 只不过朱伯涛却觉得他自信得有点过了头,最后就显得狂妄。 “总感觉年庭翰这个名字在昨天之前就曾经听过……”告别这位狂生后,朱伯涛走在路上,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走到宿舍门口时,他忽然猛地想起了上次期末考试期间听过的一件趣闻,当下却是忍不住骂了出来:“我靠,我想起来了,这厮就是四年级那位战役模拟满分但战例交白卷的猛人!” “什么猛人?”宿舍里乔安的声音传了出来。 “额,没啥……”朱伯涛还想随口解释几句,忽然间反应了过来,当下推开门,却看到他那五个室友竟早已先到了宿舍,其中四位正兴高采烈地围坐着打马吊牌,而胖子乔安则为了减肥趴在门前地上做俯卧撑。 看了看看那一桌原始的麻将,朱伯涛忽而想起明末降清的吴伟业那句扯淡的“明之亡,亡于马吊”,再看着众人那乐在其中的神情,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你们啥时候被放出来的?”朱伯涛忍不住问。 沐思诚放下手中的牌,笑着道:“差不多半个时辰前,话说你要不要来一盘?” 朱伯涛摆摆手谢绝道:“不用了,我打算等会去西边的澡堂冲洗一番,如今身上一股酒臭味。” “周涛,你知道么,这次处罚之所以这么轻,据说却是定国公他老人家顶着曹家压力决定的。”孙晓却是兴奋地冲朱伯涛道:“定国公真不愧为我大明军人楷模,不但是一代名将,德行上更是公正无私!” 朱伯涛当即附和地笑了笑,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跟定国公的谈话过去了那么久,他倒也反应了过来,其实先前定国公称自己夹在中间为难,与其说是为了彰显公正,倒不如说是在寻求自己的谅解。 毕竟,虽然如定国公所说,曹家徐家毛家都是将门中拥有不小影响力的家族,但这些就算加在一起,同皇室一对比却是不算什么了。 集体关一天禁闭,看似很公平,但一个将军的小儿子能和皇子平等对待么? 其实定国公还是偏心了,只不过他偏心的对象是曹邵辉那一边,而外人又不知道自己皇子的身份,只怕都以为他在为朱伯涛他们主持了公道,避免了权贵的加害。 这样的处罚,不过相当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定国公,顶着皇室的压力,对军中新贵曹延的一次示好罢了。 只是,每当想起那个坦诚告诉自己他这样做原因的老人,想起他那说起自己“没几年可活”时平淡的语气,朱伯涛却感觉自己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看来我真是个好人啊”朱伯涛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出声来。 “好人?”薛跃却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就你?还是赶快洗洗吧!” 第十一章 曹延 顺正四年十二月于保定府发生的学生斗殴事件迅速地在大明高层间传开来,最终却什么波澜都没有掀起。 所有能得知这件事情的人得知后,都只是微微一笑,便将之当成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紧接着就遗忘了。 如今虽说地方的动乱还未完全平定,但在这些统治层来看,对利益的分配却十分均衡,每个人都很满意自己的那份,犯不着为一点小情绪而再开纷争。 顺正帝得知自家三儿子将曹延小儿子打趴下了之后,却也是一连几天都乐呵起来。 想到能打的儿子,他不由又想起了十一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作为监军随定国公征伐莫卧尔的那些岁月。 那时候自己虽然还没有大权在握,永平帝也更喜欢那个夏王一些,但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纵马驰骋的经历,却是自己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 兴奋之下,顺正帝只觉性趣大增,这些日里竟一连临幸了好几名嫔妃。 十几天后,阳武伯曹延班师回京,当日被加封为阳武侯。而在晚上的庆功宴上,顺正帝却是在私底下与其谈话时,笑呵呵地将这件事讲给了他。 曹延听完以后,脸上虽有点吃惊,却毫无动怒的迹象,反倒笑着恭维顺正帝虎父无犬子起来,当下又将顺正帝说得哈哈大笑。 只是回到自家府邸后,曹延那张脸却立马变得阴沉,沉声命令一个家将去把那曹邵辉从保定带过来。 “爹,还有三天就期末考试了,您找孩儿……” 那曹邵辉刚站到曹延的身前,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不料话刚说了一半,脸上却猛地挨了一巴掌,竟直接被抽倒在地上! “爹,有话好好说,您打我干什么!”那曹邵辉摸着被打的脸颊,另一只手搀着地面想起来。此刻他眼神里映着惊骇和不满,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曹延却只是站在他身前,冷冷盯着他,然后吐出一句: “跪下!” 曹邵辉听此,却是吓得立马停下起身的动作,又跪了下去,只是脸上却仍旧不服,还在嚷嚷道:“爹,您打我可以。但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为什么?”曹延冷哼一声:“我问你,你可是前不久仗势欺人,同沐家老二那群人打了一架?” “那可是他们先挑衅的,其中一个叫周涛的平民更是当着我的面侮辱您,我才大打出手……” “我就问你是不是!”曹延不耐烦地打断曹邵辉的辩解。 曹邵辉仍有些不甘心:“您听我说,那周涛……” 曹延顿时火了,竟是一脚踹了过去,随即发出雄狮般的怒吼声来: “我他妈让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是,爹,我错了……”曹邵辉被踹翻在地上,却正好对上那双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眼睛,吓得嗓音都颤抖了起来。 需知那曹延虽出身将门曹家,曾祖父更是天启名将长兴侯曹文诏,但是这爵位传到他这一辈时,也只剩一个小小的男爵罢了。 曹延却是征战了三十年,最后杀出来的阳武侯爵位,期间不知经历过多少惨烈的战斗,也不知多少次从尸山血海挣扎着才活下来。 他此刻那眼神里,竟陡然间迸发出一股磅礴到让人恐惧的杀气,而那曹邵辉又何曾经历过这般场面,竟是吓得颤颤发抖起来。 曹延见他那不争气的模样,当下又恼道:“给我跪好!” 眼见这个最年幼的儿子乖乖跪好,他心头的火气总算是消了些,便恢复成之前那冷冷的模样道:“看来这些年我领兵在外,倒是疏漏了对你的管教。我问你,你可知错在何处?” 曹邵辉这次却是不敢辩解,当即连声认错:“孩儿知错,孩儿不该仗势欺人……” “愚不可及!”曹延却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怒声道:“老子那么大的势你不仗着,你猪脑子么!” “嗯?”曹邵辉惊愕地抬头,心道这剧本似乎有点不对啊。 “你有三点错误。” 眼看曹邵辉完全没反应过来,曹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首先,你太蠢,和别人起冲突时只会像猪一样冲上去。我让你读那么多兵法,你就没想过用策略么?再不济,连背后指使别人都不会么!” 曹邵辉没料到曹延居然为这方面而训斥他,当下也是愣在了那里。 眼见曹邵辉没反应,曹延顿了顿又继续道:“第二,做事不考虑后果,你明知对面有沐家老二还出手,他老子就在我麾下征战,你却在后方对付起他儿子来了?先不谈沐家那数百年积淀的人脉和底蕴,你让我怎么跟手下将领交代!” “那第三呢?”曹邵辉这才明白过来,他老子却并非反感他仗势欺人,而是气恼他技术层面上做得太差罢了,当下便又振奋起来。 “第三?”曹延闻言却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曹邵辉脑袋又缩了回去,才怒声道:“你可知那周涛下月月底才满十四?你都十六了,却连一个小毛孩都打不过?” 如此又训斥了一番,曹延最后总算才消了气,却是当即拎着曹邵辉上沐家赔礼道歉了一番,才放他回军校。 至于那“周涛”的真实身份,他却是始终不曾向儿子提起。 而曹延回京第二天就带儿子上沐府道歉的事,却也很快在京城里传播开来,倒让市坊间又多了件美谈。 期末考试很快就过去了,几天后,也就是在除夕夜那天,所有人的成绩也都公布了下来。 全年级排名117 朱伯涛在得知自己成绩时,虽由于未能进入前一百名而有点小遗憾,却也还基本满意。 毕竟上次是自己运气好,战例科考到的正好都是自己背好的那部分,而好运自然不会一直都眷顾着自己。 随后校方却是组织了大型的跨年欢庆。 虽然自古以来,农历的新年都是家人团聚的节日,但在军校成立之初,创办者却碰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皇家军事大学乃是面向大明所有省份招生,有的学生家离得近,有的学生回一次家却都有可能要两个月不止,以至于即便到了寒暑假他们都来不及回去,只能在军校里一呆就是六年时光。 再考虑到他们军校的性质,真正的军队里也不可能因为新年就给士兵们放假,最初得的创办者便干脆设立了一条校规,那就是大年三十这天晚上所有人都别离校了,干脆呆在军校里,全校的师生一起过年。 这项规定执行了数十年,最后却逐渐变成了皇家军事大学特有的传统,每逢跨年之际,所有的学生都集中在平时操练的空地上,分散成数十块区域开始各种庆祝活动。 由于有数万名军校生的参与,每届跨年欢庆的热闹程度甚至还要超过朱伯涛曾见识过的皇宫元宵盛宴,以至于声名远扬之下,竟是有大批保定府的百姓也会携亲伴友地来凑这场热闹。 在这一天里,军校也会一改平常的封闭政策,而是敞开大门,并划出专门的场地以容纳这些百姓。 等到除夕夜的最后时刻,还会有人专门组织学生读秒,当数到“3,2,1”的时候,军校生们便会集体欢呼一声: “大明永昌!” 然后有无数烟火带着漂亮的尾迹直窜云霄,仿佛鲜花般怒放,犹如漫天之星般点亮了夜空,最后又似远方的萤火虫般缓缓坠落。 “少爷,终于找到您啦!” 正当朱伯涛同其他同学一般,沉浸在这场巨大的欢庆中的时候,他忽然发觉有人正在拉扯他的衣襟,当下疑惑地回头,却见着一张有半年没见了的面庞。 “珍儿?”朱伯涛当下惊诧道:“你怎么过来了?” 却正是那从小开始侍奉他的宫女珍儿,只是这两年入学军校,他却不能似以往那样让珍儿和陆丰跟着,最终也只能仿照大哥和二哥当初那般,将他们留在了皇宫内打理住所。 朱伯涛见她此刻神色欢喜而激动,喊出来的话却由于周边嘈杂的欢庆声而听不太清楚,当下便抓住她的手,牵着走出了操场,直到一处无人的角落里才站住,微笑着道:“珍儿,有什么事情么?” 半年不见,那个曾经的萝莉这时候模样又变化了许多,虽然还显得青涩,但稚气未脱的面庞上却已能看出小美女的雏形来。此刻她一袭粉色的侍女装扮,小脸不知为何却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让人恨不得能咬上一口。 两眼对上朱伯涛瞥来的目光,珍儿有些羞窘地垂下头,咬唇轻声道:“那个...殿下,娘娘说让我们来接殿下回宫,陆丰已经在门口准备好马车了。” “怎么今年来得这么早?”朱伯涛还是有些奇怪。 珍儿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前两次之所以来得晚些,却是因为奴婢和陆丰还不太熟悉,每次都绕了远路,如今换了条道,便早到了好几个时辰呢。” 说到这她忽然开心地道:“假如殿下现在就出发,差不多明天巳时便能到北京城呢!” 这巳时,却是指早上的九点至十一点间的那段时间。 朱伯涛心道那不是在马车上睡一觉,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已经回到了宫中? 他本想笑着开口,不料余光处却是瞥见有人正朝自己走来,当下神色一凛,喝问道: “什么人!” 第十二章 反击 朱伯涛本想笑着开口说几句,不料余光处却是瞥见有人正朝自己这边逼过来,当下神色一凛,便沉声喝问道: “什么人!” 却见灯火的照耀下,不远处却是有三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此刻正并肩走过来,满脸都是凶色。 “哟,周涛,看不出来呀。”居中那人阴阳怪气道:“你小子虽说只是个平民,但这养的婢女却挺漂亮啊。” “你们想干什么!”朱伯涛冷冷看着他们道,大脑却在飞速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情况与应对方案。 “干什么?” 居中的青年这时却已经站到了朱伯涛身前,眯起眼睛打量着他道: “这样说吧,我叫孔元浩,而你前些天所打的人呢,其中有个叫孔元坤的,却是我嫡亲的弟弟。我听他说你拳脚功夫颇为厉害,便特意来切磋一番。当然这比武难免会受些小伤,若是不小心断条腿也不奇怪对吧?” 孔元浩身侧那胖子却是笑嘻嘻地恭维道:“孔兄可是咱六年级中格斗能排进前五十的天才,这种小屁孩纵然会些拳脚,在孔兄身前又如何当得起厉害二字?” “庆节老弟啊,你可别大意了,我那弟弟虽然没用,但却也不是花架子,这周涛能打赢他,怕是有那么点真本事的。”孔元浩嘴上虽说不要大意,但心里其实却被夸得颇为舒爽。 “殿...少爷,怎么办?”珍儿自幼在宫内长大,又何尝经历这般情况,当下吓得脸色苍白起来,有些慌乱地望着朱伯涛道。 “嘿嘿,孔兄,这妞货色不错啊!”另一个瘦子见珍儿那副惊慌害怕的模样,顿时淫笑起来。 “确实不错,要不......”孔元浩文闻言也笑了起来,目光却仍旧死死盯着朱伯涛,用得意的语气道:“要不,姓周的,你将那婢女送给我们兄弟三个玩玩?说不定我们一高兴,这次就放过你了呢!” 孔元浩保持着那可憎的笑容好一会,然而意料中的怒骂声却仍未出现,这让他不禁怀疑这厮究竟是能忍还是本来就怂。 谁知下一秒那朱伯涛竟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随即更是亲切地笑道: “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妈的,原来不过是个怂包罢了,还害得老子刚才那么小心! 只是,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了么? 眼看着朱伯涛将那害怕得快哭出来的婢女朝自己这边推来,孔元浩心中冷笑一声,便伸出一只手,将那已经被推到自己胸口的婢女揽在一边。 就在这时,他忽地听到同伴的怒骂声,立马抬眼看去,却只见朱伯涛的身形陡然暴起! 此刻他一只手还揽在那该死的婢女身上,上身却不好发力,当下心中暗骂一声,右脚便于瞬间猛蹬出去。 朱伯涛冷笑一声,猛冲过来的势头却丝毫不减,却是两手瞬间抱上那蹬出的右腿,随即借着冲过来的劲头,竟将那腿朝上奋力掀去。 而后,孔元浩整个人,更是直接被掀翻在地上! 朱波涛却顺势压上,紧接着,膝盖带着全身的重量跪击中其裆部。 然后便听见一声惨嚎,撕心裂肺,仿佛痛苦到了极点一般。 然而却没有结束,只见朱伯涛脸上带着残忍的笑,顺手又是一记重拳猛击其小腹,打得孔元浩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惨嚎声竟也于顷刻间戛然而止! 直到这个时候,近在咫尺的另外两人才反应过来,却是合力将朱伯涛猛地自孔元浩身上拉下来,给掀翻在地上。 眼看两只脚就要朝自己身上踩来,朱伯涛当即奋力向一侧滚去,却不料其中一人亦是反应飞快,竟于顷刻间改踩为踢,重重地踢到了朱波涛的背上。 朱伯涛强忍背上那火辣辣的痛,飞快地从地上弹起身来,紧接着又一连倒退了数步,这才站定身形,谨慎地同两个六年级对峙起来。 他心里不由暗骂,这些六年级的还真特么能打,也幸亏最强的那个由于大意已经被击倒,刚才自己那两招下去,这厮几个时辰内却肯定爬不起来。 否则自己根本没有打赢的机会。 其实无论是之前还是这个时候,对于他来说最明智的选择都应该是掉头就跑,然而他却无法将珍儿丢在这里。 短暂的对峙后,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便齐头冲过来,却是一左一右地合击起朱伯涛来,而他们之间则明显配合熟练,不久便将朱伯涛压迫得只能不断往后退去。 几招之后,那瘦子便抓住了朱伯涛的破绽,一脚飞踹出去,而朱伯涛躲闪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用臂膀格挡。 好不容易将这记招架下来,朱伯涛身形还未站稳,那胖子却已是一记冲拳挥出,顿时将朱伯涛击得后倒。 朱伯涛情急之下,右手猛抓一把泥沙就往其脸上扔去,随即却趁着那人迷了眼的机会,双脚奋力蹬出,将之踹翻在地,而后再度弹跳起身,却是怒吼着朝那瘦子猛扑过去。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赶紧解决掉其中一个人! 那瘦子也知道这是朱伯涛的最后反扑,虽是被他扑倒在地,却竭力防护住自身的要害来,以至于两人虽扭打起来,却是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朱波涛虽然心中焦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胖子又爬了起来,虽然由于迷了眼睛仍显得狼狈,却依旧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最终在扭打成一团的二人身前站定。 那胖子竭力睁开眼睛,咬牙切齿地瞪着朱伯涛道:“姓周的,我要你好......” 啪! 咬牙切齿的话还没说完,那胖子却忽地倒了下去,硕大的身躯瞬间砸起一片尘土。 而于其身后站立的珍儿,也伴随着胖子的倒下,出现在目瞪口呆的二人眼中。 至于珍儿手上高举的板砖,更是格外的刺目...... 那瘦子眼见珍儿那危险的眼神向自己瞥来,当即却是吓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咽了口唾沫,面部有些僵硬地道: “我投降行不?” “不行!” 朱伯涛没好气地道,却是趁其没有反抗,一拳将之揍晕过去。 随即他爬起来,却是兴奋地抱住了珍儿,欢喜地叫道:“珍儿,干得漂亮!” 珍儿仍高举着板砖,小脑袋有些迷糊,直到被朱伯涛猛然间抱住才反应过来,却是忍不住“呀”地惊呼一声,脸蛋瞬间羞得通红,随后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轻声道:“殿下,这就结束了么?” “结束了?”朱伯涛这才放开她,却是咧嘴笑道:“还有个人要清算呢!” 说完,他又走到那孔元浩躺下的地方,却是俯视着正在呻吟的那人,冷笑着道:“听说比武切磋,不小心断条腿很正常?” 那孔元浩却是痛得连说话都难,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你说…”见孔元浩没有回应,朱伯涛却是挑了挑眉道:“咱这不小心断哪条腿好呢?” 看着孔元浩那痛苦得扭曲的面庞,他却是微笑着道:“噢,别担心,我控制好了力度的,你中间那条腿还没断呢,不过,要是不小心在切磋中断了也不是不可能。” “兄…兄弟,我这…这次…认栽,求…求您放…放我一马。”那孔元浩眼见着他真要动手,当下慌了,却是嘶哑着声音求饶道。 “想让我放过你?可以呀。”朱伯涛本来嘲讽地笑着,却陡然间冲他咆哮起来:“那以后就别出现在我眼前!” “是…是是,我以后肯…肯定…滚得越…远越好,绝不会…再…再来脏您…您眼睛。”那孔元浩都快哭出来了。 得到了孔元浩的服软,朱伯涛当下冷哼一声,却是又猛踹了他一脚,才走朝珍儿的方向走去,留孔元浩在地上呻吟。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将同学的腿打断了,那般做恐怕会引发不小的波澜。但他却要让这伙人彻底服帖了,以后不敢再来招惹他。 走在半路上,他却是始终都觉得仿佛有人在窥视自己,当即猛地回头怒声道:“什么人!” “搞错了么?” 见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影,朱伯涛当下还以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便带着珍儿朝军校大门处走去。 走到头时,却看到陆丰正坐在一辆马车的御手位置。 那马车明显是用极珍贵的材质打造,车身上却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纹饰,周围还环绕着数名骑马的精锐侍卫。 那如今已成长为青年太监的陆丰,本来正百无聊赖地同侍卫们聊着天,看到朱伯涛之后,便立马自车上跳下来迎接,走近后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道: “我的殿下哟,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朱伯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打了一场架,如今整个人却好像刚从泥地里钻出来一样,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土。 不过他却首先吩咐珍儿不许将那打架的事情跟别人说,这才跟陆丰随便扯了个理由敷衍过去,便登上马车,一行人说笑着踏上了归程。 而就在朱伯涛刚走远不久,不远处的一颗松树背后,曹邵辉却是心有余悸地走了出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道:“卧槽,那厮感觉也太敏锐了吧,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本来躲在那棵松树背后,是希望能近距离欣赏那可恶的周涛被痛殴的场面,不料却看到这三人依次倒下,自己竟也差点就暴露了行迹。 “不过……”他看了那扑街三人组一眼,心情却是烦躁起来:“这些人真是没用,三个六年级的加起来,却打不过一个二年级的,我算是白费了那么多口舌去鼔动他们了!” “爹说要我用策略,似乎这策略也不太好用啊……”曹邵辉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脑袋,他发现自己智商似乎不太够用了。 第十三章 回宫第一天 也不知是在扑街三人组身上浪费了时间的缘故,朱伯涛却未如事先预料的那般于巳时抵达皇宫,而是直到快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一行人才终于驶进了紫禁城。 等到洗漱、更衣结束之后,朱伯涛还得按惯例先后给爹妈请安,在将这些流程走完之后,却早已经过了晚饭的点。 期间却是有件让他感到沮丧的事。 尽管这位董皇后仍是欣喜地留自己聊了许久,然而朱伯涛还是察觉到,母亲虽依旧疼爱着自己,却已然将关注重心转到那个三岁的弟弟身上了。 在这种落差之下,朱伯涛刚从乾宁宫走出时,情绪便不由有些低沉。 不过,察觉到自己在嫉妒那才出生没几年的弟弟后,他当下却又觉得好笑,便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看来这不管皇帝家还是百姓家,都是更疼幺儿一些,只是却不知道当初自己最为受宠的时候,大哥朱伯沅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了。 不过自己常年在军校上课,成年后更是得远赴封地,非故不得回京。如今能有这位嫡亲的六弟陪伴在母亲身边,倒算不上是坏事。 说起来,自家那位老爹一直都梦想着能像年轻时一样再上战场,可惜登基之后这个愿望却总为群臣所阻挠,最后只好将那没使出来精力发泄在后宫妃子身上,这四年里竟是一年一个,如今足足给自己生了四个弟弟。 等回到自己的居所时,天色却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好在宫中倒不会节省那点油钱,故而还能视物。 “陆丰啊,这半年对于三号机的研究可有进展么?” 一进自己那间院落,朱伯涛当即却是兴冲冲地问陆丰道。 先前经历三年多的努力,他总算是指挥着陆丰,将一台结构简单但输出稳定的蒸汽机给造了出来,并起名为二号机,虽然其唯一的功能就是起吊,只能算是体积较大的玩具。 而这三号机,却是自己暑假快结束时,给陆丰这小子精心挑选的研究课题,题目就叫《如何将蒸汽动力同纺织工业结合》。 陆丰闻言,却顿时苦了脸。 自家这位殿下,虽然平日里顽皮淘气了一些,但对他们这些贴身的下人倒还挺好。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殿下却总喜欢各种折腾,变着花样折腾…… 就比如说四年前的某天下午,这位殿下刚结束授业,也不知是否受了那去年已退休的夏阁老的启发,居然找来了几块透明水晶,开始坚持每天都要磨镜片来。 就这样持续了几个月,直到有天自己问殿下磨这些作什么,他却兴致满满地回答要发明能改变世界的望远镜。 可这东西不是早就有了么? 之后自己借了根御马监的千里镜给殿下看,这位殿下沉默了好久,陡然间怒骂了句“小说全都是骗人哒”,却是将磨了几个月的镜片全扔了。 结果没消停几天,这位小祖宗又开始折腾,竟想要在庭院内种起地来,还美其名曰“试验田”。 然而这三皇子在皇宫内种地的消息,不知怎么地却传到司礼监秉笔的田公公那去了。 那位田公公当即大笔一挥,却以不符礼仪为由,竟派几个小太监当着殿下的面,将种好的菜田给毁了! 陆丰到现在都还记得年幼的殿下看着菜田被毁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平静的愤怒,是一种超越了所处年龄的极度理智。 事后陆丰打听过,才知道这种事若发生在其他皇子身上,或许那位田公公还不会计较,但自家的殿下却曾少过他的打赏,故而一直怀恨在心。 他本以为殿下会就这么忍了,然而半年过后,那位田公公却不知怎么地触怒了顺正帝,被赶到凤阳守陵。 又过了将近半年,这位殿下才在和自己私下的闲聊中道出了真相。 却是朱伯涛某次拜见皇后时,随口提了句田公公曾贪过工部修补南京城墙的款项。 那时候白莲逆党火烧南京城的消息刚传到京城不久,顺正帝还在为孝陵被烧而惊怒交加,当下听到这么一桩事情,却是连证实都懒得证实,便将田公公骂得狗血淋头后直接赶出了北京城。 …… 而在殿下折腾过的那么多东西中,却只有这蒸汽机是始终都坚持下来了,纵然遭遇到再多挫折,纵然一连几个月的月俸都被这只吞金巨兽消耗了干净,殿下却仍没有放弃。 而殿下坚持了三年,最终做出来的成果便是那二号机。 只是...... 为什么每次实验都是殿下指挥、自己操作啊! 而等到殿下要入军校学习,没时间继续折腾的时候,却是干脆将研制三号机的任务交到了自己头上,临走时更是笑着说回来后定要检查课题的进度。 以至于在殿下不在的这几个月里,陆丰只能心痛地继续将殿下每月下发的零花钱都投入到了三号机的研制中,投入到这个他觉得完全没有价值的机器之中。 虽然说实话,自己动手做实验的时候还是挺开心的。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爱上了那研究的工作,仿佛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工匠,而非是专门制造出来服侍人用的阉人。 眼见朱伯涛却是不顾天黑也要检查成果,陆丰也只能无奈地提起灯笼,领着朱伯涛走到院子的另一处角落。 在将遮尘挡雨的厚重帆布掀起之后,一台将织布机和蒸汽动力装置组合在一起的巨大机器便出现在了朱伯涛的眼前。 而后随着陆丰小心翼翼地填煤、点火,这台机器便也在黑夜中发出呜呜的啸声来,伴随着气缸的颤动,组装好的飞轮摩擦着便缓慢地开始了运转,随后更是带着整个织布机运作起来! “殿下...”眼见朱伯涛脸上挂满了喜悦和兴奋,陆丰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但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奴婢说句实话吧,这蒸汽机织布完全就是浪费钱!织相同重量的布匹,这烧煤耗的银子却是请织工的七倍,还不谈质量还没熟练女工纺织的好。” “那些不过是细节!”朱伯涛眼看着那织布机缓慢的织起布来,却是激动地拍着陆丰的肩膀道:“陆丰,你知道么,我们已经创造了一个新的时代!” “新的时代?” 陆丰闻言不由一愣,随即惊觉难道殿下想称帝改元不成? 可造反是要掉脑袋的啊! “想什么呢!”朱伯涛看他那精彩的表情,哪不知陆丰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当即笑骂着道:“别瞎猜,我说的新时代指的是蒸汽时代,你要和蔡伦一样青史留名了!” 陆丰听朱伯涛拿他和蔡伦相提并论,却是一下子茫然了起来。 倒不是他不知道蔡伦是谁,毕竟但凡上过内书房的太监都知道这位声名响亮的同行。 而是因为不敢相信。 蔡伦可是东汉年间发明了造纸术的大宦官啊,自己不过做了台没什么实用的蒸汽机,又如何有资格同那位比较? 朱伯涛却未能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仍旧挥舞着手继续道:“陆丰你知道么,七十年后,西方人中才会有一个叫瓦特的家伙将蒸汽机发明出来,我们领先了他们七十年!” 最后他竟叉起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蒸汽机在手,以后不管我的封地在哪块破地方,都能轻松......” 话还没说完,身后却突然间发出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将朱伯涛吓得是虎躯一震,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在扭过头看去时,却见那蒸汽机的气缸上赫然已是裂开了一个大洞,而纺织的工作自然也是停了下来。 “这...”朱伯涛目瞪口呆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额...气缸耐不住高压炸裂了。”陆丰满脸尴尬地道:“其实四个月前就曾经炸过一次,奴婢还以为加固气缸后就不会再炸了,所以没跟殿下说,还望殿下恕罪。” 朱伯涛见陆丰情绪低落起来,刚想鼓励他几句,不料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随即院子的大门被猛地踹开,一队明火执仗的士兵涌了进来,那元宵盛宴上曾出现过的肖德胜却是赫然当先。 “我说三殿下,您刚才干什么发出那么大动静?” 肖德胜高举着一支火把,见朱伯涛和一个小太监站在院角处,正茫然地看着那些士兵,当下便皱眉道:“我们还以为有人往皇宫内私运火药,意图不轨呢!” ...... 三皇子刚回宫就烧炸了一个高压锅! 第二天,这消息便飞一般地传遍了整个紫禁城,在不知道笑掉了多少人大牙的同时,却也让这位三殿下在性情乖僻、玩物丧志之外又多了一个愚笨无能的标签。 而且部分贵族还隐约知道这位三皇子曾在军校里酒后斗殴。 形象简直是差到不能再差了...... 而在吃过午饭之后,朱伯涛也因为昨夜蒸汽机爆炸的事情,最终被请到了顺正帝面前。 顺正帝这么对他说的: “涛儿,朕听底下人说你昨夜肚子饿,便想用那西洋传过来的高压锅做饭,结果不慎将其烧炸了?” 朱伯涛一听顿时内流满面,尼玛这谣言不带这么传的啊…… qs:其实1690年(永平八年)法国就有人造出过蒸汽机的模型,其灵感的来源却正是高压锅。 1698年(顺正五年,也正好是本章发生的这一年,不过本章是大年初二,时间更早些)英国人托马斯·塞维利发明了无活塞式蒸汽抽水机 主角的蒸汽机与其技术水平差不多,不过我估计效率应该更高一点。 至于1769年发明现代意义上蒸汽机的瓦特,其实应该是大幅改良蒸汽机,而不是发明,不过设定里主角不知道哈哈。 第十四章 封地 解释了半天后,朱伯涛总算让顺正帝明白了什么是蒸汽机,他也没有因为私底下做饭烧炸过高压锅…… 之后顺正帝却是吩咐手下侍卫将那三号机抬过来,打算看看朱伯涛口中那神奇的蒸汽机运转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于是本只是跟着朱伯涛过来的陆丰,也只好硬着头皮在皇帝面前又演示了一遍。好在早上临时的修补虽然简陋,这次演示时蒸汽机却没再出什么问题,看得顺正帝是惊奇不已。 顺正帝当年工程学成绩算不上好,眼下却也能看出这玩意的潜力来,当即兴冲冲地吩咐一个太监去皇家科学院挂一个男爵级的科研悬赏,即能大幅改良蒸汽机者将会获得男爵爵位。 虽然在他的心里,这蒸汽机估计也就和天启年间推广的水力锻压机一样,能发展成可量产军械的国之重器罢了,而丝毫没意识到眼前这古怪的机器,最终将掀起第一次工业革命,并彻底改变整个社会的结构。 但光凭其未来有能力量产军械的可能性,就足以打动顺正帝了。 而在这之后,顺正帝却是屏退掉其他人,当下严肃地望向朱伯涛,开始说正事: “那么,关于封地的问题,你可想好了?” “儿臣愿替父皇永镇缅南!” 朱伯涛虽有点遗憾顺正帝没有真正意识到蒸汽机的价值,但眼下乃是关乎他一生的大事,却也立马将蒸汽机抛之脑后,果断回复道。 在锡兰和缅南之中他自然会选择缅南,完全没有犹豫的必要! 需知缅南一带虽不安稳,但在被曹延血腥清洗过之后,却是不可能闹出什么大动静了,只要统治得当,完全能轻松坐稳那位置。 在缅南主要对付的是当地土人,在锡兰则还要额外应对无数欧洲人的窥视,难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更何况,缅南和大明接壤,随时都可以请求国内的援助,而锡兰则孤悬海外,虽然有一支西洋舰队可以照应,但秉承大陆军思想的顺正帝却并不想维持其庞大的规模。 而这两地虽然发展难度天差地别,但可获得的成就却是相差无几,甚至能一直扩张到澳洲的缅南这边的收益还要更大一些! 然而顺正帝一听他这话,脸色却是尴尬了起来。 “那个,老三,虽然朕曾让定国公跟你说过,但缅南如今却不能给你了!” 犹豫了片刻后,顺正帝还是决定跟他讲明实情:“阳武侯回京后曾对朕承诺,若是老四能就蕃缅南,曹家两房必定全力支持。” 天启年间曹家有两员大将先后凭战功封侯,分别是长兴侯曹文诏和西平侯曹变蛟,然而那曹变蛟却是曹文诏的侄子,故而曹家延续下来,如今显赫的却有长兴和西平两房。 而顺正帝所说的“老四”,却是朱伯涛的四弟朱伯湸,其母正是出身曹家西平一脉的淑妃。 “四弟如今才七岁……”朱伯涛望向顺正帝,颇为无语地道。 顺正帝却是带着些歉意地看着他道:“你要知道,阳武侯今年也不过四十七。” 朱伯涛当下明白了过来,自家那四弟虽然年幼,但那曹延却也还年轻,等到四弟就蕃的时候,那曹延也差不多是能执掌军权的最后几年,再往后就退休养老了。 他却看出来了,曹家这算是同顺正帝达成了一项交易,顺正帝将缅南封给同曹家关系亲密的四弟朱伯湸,而曹家作为回报,则会在四弟就蕃前的那十一年里全力支持顺正帝的决策。 朱伯涛心里便不由嘀咕:这曹家咋总跟自己过不去呢? 朱伯涛想了想,既然自己都成为交易的牺牲品了,那也只能利用顺正帝的愧疚之情,试着在其他方面弄点好处了,便道:“那我就蕃南美,享受和当初唐蕃一样的待遇行不?” “别想!”顺正帝却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为了你小子就蕃,朕还得专门跟那西班牙人买块地不成?” “要不父皇您跟葡萄牙人买也行?不是说咱们大明同那葡萄牙人向来修好的么。”朱伯涛笑嘻嘻地道。 “其他地方你就别指望了!”顺正帝哭笑不得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是在身侧那张巨大的《万国舆图》上依次点了数下,然后朝他道:“你就从这几块里挑吧!” 那几块却分别是大明东北部的外兴安岭附近、漠西的萨彦岭一带、西北刚占领没几年的克什米尔地区以及定国公曾经提到过的锡兰岛,也就是后世的斯里兰卡。 都不是什么安逸的地方。 眼见这个眉宇间颇有几分像自己的三儿子,此刻正死死盯着地图沉思,顺正帝便不由软下心肠道:“要是觉得这些地方太过艰苦,实在不行,朕将虾夷岛封给你也可以。” 这虾夷岛,却正是朱伯涛前世那小日本的北海道。 不料朱伯涛闻言却猛然抬头,语气坚定地道: “儿臣决定就蕃锡兰!” “不过…”还没等顺正帝反应过来,他却是放慢了语速继续道:“父皇,您得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说看。”顺正帝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儿子,顺嘴不忘补充一句:“想要我维持西洋舰队的规模就别想了,国家刚经过动乱,正是缺钱的时候。” 朱伯涛笑了笑:“那倒不必,不过儿臣这第一个条件,却是您得将削减的那些海军交给我,我来养!”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先让朕听听你余下几个要求在说。” 顺正帝想了下,便点点头道,却出于谨慎而未当场答应下来。 朱伯涛眼见顺正帝并未反对,当即斟酌着数字道:“这第二个要求,却是您得向锡兰移民至少五十万!” 顺正帝听完便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白莲教民你要不要?” “当然要!” 朱伯涛立马答应下来,却又讨价还价道:“只是儿臣不要狂热分子,装船的时候,请您派士兵询问他们是大明更伟大还是佛更伟大,没有回答大明更伟大的请全都当场杀掉!” “你倒是狠,不过届时朕会让负责移民的官员按你说的办。”顺正帝点头应许道,虽然所说的内容仿佛在批评,但语气却颇为赞赏。 毕竟大明藩王大都面对外敌,不狠点,又如何坐得稳那位置! 随后顺正帝又坐回椅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道:“还有什么条件?也都一起说了吧!” “这最后一个条件,却是您得给我两千匠人,其中会造枪炮者不能少于三百!” “枪炮?”顺正帝闻言却不由皱紧了眉头:“其他的都可以,这枪炮你就不能从国内买么?” “父皇,锡兰可是孤悬海外!”朱伯涛却仍旧坚持着道,不肯退缩。 顺正帝思虑了会儿,觉得既然那锡兰岛上不曾发现铁矿,那么在造枪炮的铁管上,自己仍旧是将这个儿子卡得死死的,给些会造枪炮的匠人倒也没什么,当下便豪迈地一挥手: “没问题,你说的这些,朕全都答应你!” “除此之外,朕还会给你两个旅!” “朕还给你十年的免贡期!” 顺正帝这一连串重料砸下来,饶是一心想弄些好处的朱伯涛也是被镇住了,而顺正帝见朱伯涛那副明显出乎了意料的表情,当下却是得意地大笑起来。 这些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按当下的军制,一个满员旅大约有六千人,这两个旅,便是一万两千余士兵。 当然,每次朝廷拨给藩王的军队,大都是那些考核成绩排名落后、水平比较差的编制,而历年来大明通过分封藩王,倒是淘汰了不少腐烂无能的军旅。 而虽然一般藩王就蕃时所给的兵力通常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但是别忘了,锡兰是个岛,可不比其他藩王对陆军的需求。 更何况,这还没算西洋舰队裁下来的那一大批海军呢,那起码又是数千之多的海兵! 当然这不能跟夏王就藩之初的待遇比,毕竟当初那位永平帝宠爱夏王有些过分了,三万多的陆军精锐给了也就算了,更是给了八千精骑。 这八千精骑虽然看着不多,但是要知道,永平年间整个大明的骑兵都加起来,也不到六万,更不提这八千还是其中的精锐部分。 当初白莲教叛乱,这位夏王却是打起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以至于担忧其骑兵迅速突击进入内地的顺正帝,即便在情况最危急的时候,也不得不将京营抽调了近半,专门来防止他狗急跳墙。 而在文昌伯李顺率七万步骑精锐班师、阳武侯曹延亦是挥军攻入四川之后,眼见顺正帝下一个动手的目标就是他,这位夏王又吓得孤身前往北京请罪来。 而顺正帝对他的处罚便是步兵削减至一万五千,骑兵直接全数移交朝廷。 更关键的是这个十年免贡。 在桓宗改革使得藩王不但重掌了兵权,甚至还掌握了政权之后,大明唯一能制衡那些藩王的便只剩下了朝贡制度。 这项制度内容很繁杂,但大致解释起来却不难。 那就是我们可以把大明理解成一个俱乐部,每一个藩王都是大明俱乐部的会员,而这贡银就是充值的会费。 假如藩王充值,那么大明俱乐部就会提供相应的服务,比如皇家军事大学、皇家财经大学的入学指标,比如枪炮或者其他军械的购买限额,再比如一些只有大明能买到的商品等等。 甚至贡银的数目还能决定藩王对手下的拉拢。 在大明的规定中,最低级的藩王仅有册封男爵的权利,而只有在藩王冲了足够钱以后,他才能册封一定数目的子爵、伯爵、侯爵甚至是公爵。 而藩王所册封的贵族,同样享有大明贵族待遇,就例如大明十年一召开的贵族下议院,这些“乡下”贵族亦可参与。 藩王缴纳的会费越多,那么他在大明俱乐部所享有商业、政治等领域的优待也自然越多。 会费没有上限,下限却极低,每年一千两银子,也差不多就相当于意思一下。 如此设定,却是为了避免藩王因贡银数目同朝廷闹僵,大家最后面子上都不好看。 第十五章 战火燃起 会费没有上限,下限却极低,每年不过一千两银子,也差不多就相当于意思一下。 假如某位藩王连这点意思钱都不交,糊弄朝廷都不愿意,那么完全可以被视为掀桌子造反了。 不交会费的藩王,大明俱乐部会将之开除会籍,也就是说贸易通商等服务都别想了。 三年不贡,大明将兴兵伐之,然后直接剥爵除国! 而刚就蕃时,每位新王都会有一段免贡期,在这段时期内大明俱乐部会将之视为充值过五十万两白银的高级会员对待。 这个新藩免贡期一般都是五年左右,在这五年时间里,由于有高级会员待遇的扶持,藩王的领地往往都能得到飞速的发展。 而朱伯涛则是十年。 也就是说,朱伯涛就藩之后的头十年内,对领地的建设都将处于一个高速期!! 本来,在这样一种双方都满意的情况下,父子间的会谈理应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然而,一份紧急递到案前的军情,却彻底毁掉了顺正帝的好心情。 莫卧尔挥师三十万,再度犯边! 当顺正帝阅览起这份军情的时候,脸色竟是一连数变,最后居然用力地将其掷在了地上,随即怒声道: “这该死的奥朗则布,朕要拿他脑袋踢球!” 顺正四年八月,莫卧尔皇帝奥朗则布在距离同大明和平相处十年后,得知其内地先是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后又在缅南遭逢了一场惨败的消息,当即下令全国动员,并在几个月的精心准备后,率领着三十多万的大军进攻从克什米尔到北阿富汗一带的明军。 由于有当地居民的策应,这位已经八十岁的老皇帝一路上可谓是摧城拔寨、捷报连连,并顺利攻占了莫卧尔赖以发家的喀布尔地区。 而在先后组织了几次会战后,负责镇守这片地区的西北集团军却是损失惨重,最终只得一路败退到葱岭防线,才总算是阻挡住其凶猛的攻势。 说起来,顺正帝和这位老骥伏枥的莫卧尔皇帝也不是没打过交道。 几十年前,奥朗则布在得知一个叫大明的国家征服了阿富汗以北的谢伊赫人后,就立马信心满满地对明朝开启了战争。 而直到战争差不多进行了三年,双方数度对战并各有胜负后,他和当年的天启帝才分别意识到了彼此的强大,并决定最终于杜尚别附近会盟,宣誓和平。 等到咸临九年的时候,这位自誉“世界征服者”的皇帝却悍然撕毁盟约,并联合贪婪而愚蠢的波斯新皇苏莱曼一世,率领着共计五十多万的联军侵入明朝,甚至兵势一度逼近敦煌! 当年情况之紧急,以至于咸临帝在动员了全国的同时,甚至还要向西面和北面的藩王求援。 最终在名将李如靖的指挥下,大明才在哈密附近重创了莫卧尔和萨菲波斯的联军,并使得二者的联盟从此破裂。 再度经历了一系列战役后,好战的奥朗则布终于认输求和,同咸临帝会盟于杜尚别,不但赔款两千万两白银,更是忍痛割让了从喀布尔到白瓦沙一带的富饶地区。 到了永平五年左右,由于诸多原因,大明的乌斯藏、准噶尔、缅甸等地又先后爆发了大规模叛乱。 然而奥朗则布听闻后却是大喜过望,当即联合乌斯藏、噶尔丹两地的叛军再度入侵大明,结果这次却没讨到好,竟被李如靖挥师直接杀入了莫卧尔腹心内地,甚至首都阿格拉都被其在攻破之后大肆抢掠了一番。 而李如靖也正是凭借着此般功绩,得以被永平帝册封为定国公。 当时顺正帝作为太子监军,也是在定国公的军中,随其作战。 定国公撤退之后,永平帝却是懒得会盟这位奥朗则布了,于是同他签订和约的人最终就成了当时的顺正帝。 顺正帝至今都仍清晰地记得签约时,奥朗则布那信誓旦旦承诺今后绝不敢再犯大明的模样,故而对他趁着大明平定叛乱不久,正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撕毁和约感到格外的气愤。 以至于在自家儿子面前,顺正帝竟是一度失态,没忍住骂出那么一句来。 在得知莫卧尔入侵的消息后,顺正帝于当天下午立即召开了内阁会议,会议后便宣布暂停对被西南集团军编制的补充,下令全国地方驻军集结,并下旨命令就蕃附近的肃王、夏王、庆王等亲王领军前来支援。 与此同时,顺正帝还仿效咸临年间,内阁成员张煌言任西北总督以配合定国公的旧例,指派内阁排名第二的祁炳文祁阁老暂任西北总督,节制西北全境政务,负责准备和配合西北战事。 最开始的时候,顺正帝还曾希望定国公能出马再度将那莫卧尔杀得落花流水,然而这时候的定国公甚至衰老得已经无法骑马,失望的顺正帝也只能另寻人选,最终选择了自幼随父征伐的李如靖之子李显文为主帅,另遣多年征战漠西的文昌伯李顺为副帅。 同时他还遵照自己当年的旧例,使太子朱伯沅为监军,随同出征。 至于刚封侯的阳武侯曹延,顺正帝则是考虑其生平多是在南方作战,恐怕不适应西北的环境和敌人,而曹延手下的那些兵将这些年里也没休息过,如今却隐隐有那么一丝厌战的情绪,故而最后干脆留他们在后方修整。 在这期间,本来喜气洋洋的新年氛围自然是瞬间消逝了干净,就连皇宫内的那些太监宫女们走路都急了许多,甚至每年都要举办的元宵灯会,今年也以节俭为由而停办一次。 这种气氛下,本来趁着寒假想同家人们团聚的朱伯涛,之后却连顺正帝的面都没再见到。 好在顺正帝后来曾派太监跟他带过话,说虽然商谈由于那条军情的缘故半途终止了,但当初承诺的条件却不变,而移民的工作如今也已经开始准备。 否则朱伯涛就真的要抓狂了。 倒是母亲董氏,在有一次朱伯涛前去请安时,却是笑吟吟地告诉他,她已经开始着手挑选其未来的王妃了。 可是纵然朱伯涛被好奇心折腾得抓耳挠腮,千方百计地设法去打听,这位皇后的回答却仍旧只有两个字:保密! 虽然有些郁闷,但朱伯涛最终也只能选择接受。 虽然前世的时候,朱伯涛也曾经不认可这种旧社会父母操办的婚姻,但在接受了夏阁老的教导之后,他却也开始从得失的角度看待这些现象,并不得不承认它们能存在正是因为有其合理性。 而且他也相信自己母亲不会草率地决定人选,必定要经过细致地挑选。 一个半月的寒假很快就这样过去,朱伯涛在给陆丰布置一系列任务后,便重新开始了军校的生活。 与此同时的大明,原本驻扎于各地的军队开始朝同一个方向集结,依傍着河流而建的军工厂疯狂地生产起战争需要的消耗品来,整个帝国都似齿轮般精密运转,那些高瞻远瞩的前辈们留下的程序开始按设定的轨迹运转。 一切都有条不紊。 于此相对应的,是原本还算够用的国库却迅速干涸了下去,以至于顺正帝最终不得不在发布了一轮战争国债后,还得心疼地从皇库中掏钱来维持国家的运行。 等到顺正五年四月份中旬的时候,朝廷总计三十余万的出征部队正式兵发西北。 苍蓝色的天空下,士兵们排成队列前进,无数面威风凛凛的大旗迎风飘扬着,浩荡的行伍从大地这边一直蔓延到那边,却仍旧望不到尽头。 朝廷大军当初云集的地点却正是保定,到了出发的时刻,一路上无数保定府的居民沿途相送,倒温暖了不少出征将士的心。 其实这并不能说明老百姓有多强的爱国情怀,他们一路送过来,却有不少人只是为了看热闹。至少看完这一遭,他们以后跟别人吹嘘的时候本钱也多一些不是? 然而朱伯涛却并未出现在那沿途送行的人中间,因为他此刻本来就在那队伍中。 在得知即将有一场大规模战争爆发之后,军校却是决定在每个年级都发放三百人的随军名额,算是一种实习。 这些人不用上前线同敌军厮杀,而只是去观察战场的变化、感受战争的节奏,差不多相当于是军事观察团一样的性质。 军校正是期待这部分成绩优异的学生,能在亲临真实的战场之后,对作战这个概念有一个新的认知,故而才决定发放这些名额。 更关键的是,这些随军的学生,他们将会在毕业考试中加一大笔分。 得知了消息后,朱伯涛等人当即冲到教导处报名,可绕是整个寝室反应迅速,最终却多亏沐思诚动用了私底下的关系,才让寝室里的所有人都拿到了名额。 为了避免这部分学生因随军而在文化课的学习上掉队,学校却是为他们配备了专门的老师,而每天上课的时间也都是随机而定,有时候是早饭时,有时候是晚上扎营后,甚至某些时候还会一边行军一边讲解一些简单的知识,倒是看得附近那些大字不识的丘八们一愣一愣的,心中忍不住嘀咕这些军校的娃娃兵真会玩。 就在这样的行军中,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八月,而那浩浩荡荡的大军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当随同的教师通知学生们明天不必赶路的时候,早已走得双腿发软的学生们当即便欢呼起来。 “终于熬出头了,早知道这么辛苦,当初打死我也不报名!” 已是精疲力尽的薛跃一屁股坐在地上,却顾不上衣服可能会被灰尘弄脏的问题了,而是揉着脚哀嚎:“我可是穿了两层袜子,可最后还是磨出了水泡!” 朱伯涛听闻便笑了:“嘿嘿,薛跃,你这小身板不行呐!” “哪比得上你这怪物?”薛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由于身材瘦小,故而平日里最烦别人拿体型说事,但眼下却是懒得计较,而是仰躺在地上喘着气道:“咱们人称小霸王的周涛可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想当年在那傲来居以一敌三还丝毫不落下风,那副英姿至今还铭刻在我的心中,我对你的敬佩可是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行了行了!”朱伯涛却是感觉臊得慌。 这话乃是当初自己觉得好玩,说给他们听的,不料如今却被薛跃改编用来恶心自己,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十六章 激流的碰撞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天地间回荡,无数的明军从营地涌出,他们越过原先己方的壕沟,结成整齐的阵法在旷野上徐徐前行。 骑着马的军官在阵列中来回穿梭着,一边大声喊叫着维持纪律,一边竭尽全力为这些即将上阵的士兵打气。 从远处看,这些明军就犹如赤色的浪潮一般向前洗刷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数面高举的红旗迎着烈风招展开来,发出啪啪的急促爆音。 太子朱伯沅此刻策马立在中军,望着周围那浩瀚无匹的军势,低沉的号角声在耳畔回荡。 绕是他性情沉稳,仍是被这股杀伐的氛围所感染,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如此雄军,我大明,又岂能不胜!”朱伯沅目光望向远方,忍不住低声喃喃。 其实这次征伐西北,他本不必来。 当初,顺正帝曾打算御驾亲征,不料却遭到了大臣们的激烈反对。有情绪激动者,甚至称若顺正帝执意亲征,他就当场撞死在金銮殿上,却将恨不能立即奔赴战场的顺正帝给气得半死。 最终在大臣们的压力下,顺正帝也只好放弃御驾亲征的念头,转而挑选了自幼随父征战、对付莫卧尔经验丰富的靖边伯李显文为主将。 当然,年不过十七、还未成年的太子朱伯沅却从来都不曾在其考虑的范围内。 只是,随后在挑选太监随军时,朱伯沅却是主动站了出来,并说服顺正帝,最终揽下这桩差事。 当初支撑朱伯沅这样做的,乃是身为太子的荣誉感和一腔热血,但他如今看到眼前的光景,却是觉得自己就应该来到这里。这般波澜壮阔的大战,倘若缺了自己参与,才将是人生的遗憾。 朱伯沅扭扭头,注意力又返回到战场上来,却见侧骑在马背上的李显文正皱着眉头不语,当下微笑道:“靖边伯何故苦恼,难不成发现那莫卧尔有什么异动不成?” 李显文闻言便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冲朱伯沅苦笑道:“让殿下见笑了,我却是什么都没发现。” “既然没有异动,您身为一军主帅,又何必皱眉呢?”朱伯沅却愈发奇怪了。 须知这主将乃军之魂,甚至光是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到军心,而李显文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这连自己都清楚的道理,他不应当不知道啊? 难不成……这李显文多年征战,不过是倚靠着其父的照顾,本人其实不堪大用?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却是连忙像脏物一样被丢出了脑海。且不说他相信自己父亲的眼光,就说从这些天来他同李显文的相处来看,这位靖边伯所流露出的风范,就已绝非庸将可有。 李显文也听出太子殿下话语里暗藏的指责意味,当下只得苦笑着解释起来:“殿下有所不知,那奥朗则布素来狡诈,经受了十年前的教训,本次悍然入侵,必定是自以为颇有几分把握。” “如若能发觉其异动,进而针对其部署,本战却是必胜无疑,无需再多虑了。” 朱伯沅听完其解释,便立即明白了缘由,却听得面色凝重起来:“看来孤方才是错怪了靖边伯,只是,难不成此次对阵莫卧尔,还有什么风险不成?” “想对付奥朗则布当然会有风险,”李显文晒然一笑,随即却是长吁口气道:“届时也只好见招拆招了。” 随后他见两方的士兵已然相距不远,却是连忙扭过身去,冲伺着的亲兵沉声道:“传令下去,此战以右翼步兵为主力,按事先的计划部署,主攻其左翼。但若敌军溃逃,则衔尾施压即可,切忌穷追猛打!” 那亲兵听完,匆忙道一声是,却飞快地下去了。 朱伯沅见此,当即深吸一口气,随即豪声喝道:“鼓乐齐鸣!” “咚!” 沉闷的鼓点声顿时大作,激昂雄浑的军乐也紧接着自明军的阵列中响起,士兵们强忍住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踏步继续前行。 而后,两边轰隆的炮声猛然响起,宛若暴风雨前的雷鸣。数以百计的实心弹呼啸着猛地砸入军中,其庞大的动能瞬间带出遍地的碎肢残肉。 有被炮弹击中的明军还没死,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身后的士兵却是立马上前一步,填补了他的位置,使线列保持完整。 尽管心里紧张害怕到了极点,但无数次的出操和训练早已经告诉他们,如今该怎么做。 当两军前阵相距不到六十步的时候,莫卧尔军队率先开枪,伴随清脆的枪响,其前阵顿时被白色的硝烟所笼罩。 相距四十步,明军爆出一排枪声,随即枪口处插入刺刀,便咆哮着开始了冲锋。 而后,两股浪潮激烈地拍击在一起! “接战了,接战了!”孙晓稳坐在马背上,手持一支千里镜,听着那震天的厮杀声,忍不住兴奋地叫嚷。 “情况怎么样?”沐思诚忍不住好奇问道。 在他们这个位置,虽然离战场说不上远,甚至偶尔炮弹打偏了都有可能落到附近,但若是没有千里镜,却也只能看到远处密密麻麻的一片人海。 孙晓拿着那千里镜又看了会,才有些不确定地说:“目前似乎我军占据了上风,不过……” “不过什么啊?急死我了!” 薛跃却是不耐烦了,当即驱使马匹到孙晓身侧,一把夺过那千里镜,便张望了起来。 “你急什么?”孙晓手中千里镜被抢,当下先不满地瞪了薛跃一眼,才继续对众人道:“不过莫卧尔那边却没有明显的败相,看来也是不容小觑之辈。” 乔安见此忍不住笑了笑,他却明白薛跃为什么这般急躁。因为薛跃的父亲作为一个中层军官,同样在本次出征的大军之中,此刻听孙晓在那慢吞吞地讲解,心里牵挂着父亲的薛跃又如何能不急? 于是他接着问道:“战场的部署如何?别忘了,等回去后我们还得给军校交报告呢!” 这次他们之所以能亲临战场,却是军校给他们布置了观战的任务。而为了安全起见,不但每名学生都下发了马匹,更是每六人都会发放一支中上级军官才会配备的千里镜。 而作为回馈,事后他们却得每人都递交一份观战的报告,谈谈他们对本战的见解。 孙晓回忆了下,便循循道:“本战我方大约投入七个师——我只发现七面师部军旗,其中右翼有两个师正在迂回,剩余的五个师则全在正面进攻,另外还有大规模…至少有两万的骑兵集结在中军的右后方位置,很明显这次右翼便是我军的主攻方向了。” “炮兵都分布在哪?”左汝超忽然开口问道。 “高地呀,就在那边,和课程上要求得一样。”孙晓闻言愣了下,便随口答道,说完还拿手指了指。 “不对啊……”左汝超闻言,眉头却是皱成一个川字。 “难道有什么问题么?”沐思诚奇怪问道:“靖边伯的部署分明是堂堂正正,甚合兵法啊。” 左汝超叹了口气,随后道:“因为太符合兵法了,就好像军校里能教出来的最优秀学生,让所有老师都挑不出错来。” “那你又何必愁虑?”孙晓闻言惊讶地挑了挑眉,忍不住疑问,随即忽然想到了什么,却是惊呼道:“难不成你以为靖边伯是那赵括不成?你可要知道,这靖边伯乃是自幼随父作战,到如今统兵已有三十多年,绝非是毫无经验之徒!” 这赵括,却是战国后期空会纸上谈兵之徒,其父恰好也是当时名声赫赫的赵国大将赵奢。 赵奢曾经评价自己的儿子说,如果赵括将来掌兵,那么将来一定会导致赵国惨败。果不其然,后来赵王听信谣言,将赵军主帅从廉颇改为赵括,赵军最终在其带领下,却是最终惨败于长平,四十余万赵军投降后被秦军尽数坑杀,赵国也从此一蹶不振。 “靖边侯自然不是赵括。”左汝超轻微摇了摇头,却道:“可这部署也太中规中矩了,就好像是学生为了避免老师挑错,而专门完成的一般。可惜距离还是太远了,就算用上千里镜,恐怕也无法从细节获知更多信息。” “那要不等会儿,我们靠上前去看看?”朱伯涛忽然兴致满满地开口。 “不是说最多只能在三里外么?”孙晓闻言颇有几分惊愕的模样。 朱伯涛却是坏笑着道:“如今不是炮声已经停了么,只要我们凑得别太近,哪里会有危险?再说那些随军的老师如今还在营地里,又如何能知晓我们去过哪。” 孙晓还想反驳几句,身旁的薛跃却突然激动得大叫起来:“哇哇哇,我看见我爹了!” “隔这么远你怎么认出来的?”乔安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薛跃视力不错,可这毕竟是三里之外,就算拿着望远镜看过去,能勉强看出人的轮廓都已经不错了,又如何能辨认出一个人来。 “是啊,你别看错了吧?”朱伯涛也是接话道。 “我爹我当然认得!” 薛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见众人都不信服,却也只好一边手持千里镜观望,一边又解释道:“我小时候淘气,曾不小心将墨汁泼在我爹的披风上,后来我娘虽然拿去洗了,却仍有一片痕迹。” 说到这他忽然又亢奋地叫了起来:“哇哇,我爹冲到敌阵里去了,我爹砍倒了一个…两个人!” “你爹还真是威猛。”朱伯涛忍不住咋舌,但转眼想到顺正帝元宵时瞬间格杀两名乱党的场面,心里便也平衡了下来。 想到这里,他不由看了薛跃一眼,却见其脸色格外地苍白,嘴唇咬得紧紧的,当下便有股不好的预感。 然而下一刻薛跃却是长呼了口气,猛然注意到朱伯涛异样的眼光,先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随后心有余悸地解释道:“刚才我爹受伤倒地,幸好随后爬来,又被手下的兵救了回去!” 左汝超却突然出声:“先别谈你们爹了,有敌人!” 众人闻言回头,却见是五名身形彪悍的莫卧尔骑兵,兴许是出来侦查敌情的,此刻竟陡然出现在离他们不过两百步的地方,眼看正高举着马刀,朝这边猛冲而来! 第十七章 老皇帝 惊觉遭遇了敌人,众人一瞬间竟是茫然。 眼看着那五名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朱伯涛当即大叫了声:“列队,举铳准备连发!” 众人闻声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却是按平日的训练迅速地排成一列,而后自马鞍上取下三眼铳,将三根引线缠在一起,随后取出火折。见对面的敌骑离他们已不到八十步时,当下便点燃,随即将三眼的那面对敌。 砰!砰!砰! 等那骑兵到离众人不足五十步时,六支三眼铳依次发出惊雷般的怒鸣,弥漫开的硝烟还未散去,众人却已是一蹬马肚,竟吼叫着迎面冲了上去。 其余四人都是将那三眼铳倒过来,打算在冲刺状态下,凭其木柄尾部安装的枪头当做骑枪使用,朱伯涛和沐思诚两人却仍旧高举着铳头,竟是想要将其当做重锤般的武器。 这般使法却需要极强的臂力,而六人中也只有他俩在这年纪便已满足了条件。 待他们冲出那片白烟,便看见对面已是死了一人,另外还折损了匹战马,马上的骑手被重重地甩在了地上,虽然未受多大伤,却同另外三名同伴拉开了间距。 即便是剩下敌人胯下的战马,也都由于三眼铳开火的惊吓,冲锋的势头不由一缓。而马上的三名骑兵,则是一边竭力催动马匹,一边不知道在破口大骂些什么鸟话。 六打三,有戏! 众人见此,皆是精神大振。 “杀!” 眼见就要短兵相接,朱伯涛兴奋地大喊一声,随即便率先出手,挥舞着三眼铳猛砸下去,正中对面那人脸上,竟是西瓜开瓢般深深凿了进去! 而那骑兵却是连哀嚎都没有发出来,便斜着身子自马背上跌落下去。 这时,那被甩在地上的骑兵跃然出现在朱伯涛的视野里,却是在二十多步外爬起来,踉跄着身子竟想逃跑。朱伯涛当即冷笑一声,催着马匹追了上去,又是用力一抡击打在其后脑上。 那人当即闷哼一声,也软软倒了下去。 接连解决两人,朱伯涛兴奋之余,也不由得有些得意洋洋。他调转过马头,朝同伴们看去,却见其他人都已下马,此刻正围聚在一起,居中的位置却躺着一个人。 孙晓! “怎么回事!” 他急了,当下催马来到众人身边,飞快翻身下马凑了上去,却见孙晓腹部破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正往外涌着,衣衫被浸得触目惊心的红。 此刻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却咬紧牙关不呻吟出声来,而薛跃则一脸紧张,正按课上教授的方式给其包扎。 “有个莫卧尔人很厉害,我都差点完蛋!”站在一旁的沐思诚见朱伯涛走过来,便心有余悸地向其解释道。 “你也受了伤?”朱伯涛却讶然望向了他的右肩,上面竟同样是有一道血淋淋的伤痕,看上去也是十分严重。 “一点小伤罢了,顶多右手这半个月来使不上劲儿,只要伤口不感染,倒无大碍。”沐思诚勉强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道:“只是孙晓这下受伤不轻,如今的包扎也只是应急措施,我们却得赶紧回去找大夫处理。” “希望不要感染。”朱伯涛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孙晓,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担忧。 若是他能搞出青霉素来就好了。 话说他以前也不是没试验过,但坚持了一个月,也不知收集了多少果皮,最后却没能像那些小说主角一样,凭着简陋的仪器就能提取出青霉素,最后只好放弃。 正在这是,左汝超和乔安两人却面色阴沉地走了回来,前者皱着眉头道:“从衣物和标识来看,那人应是莫卧尔骑兵的三十人长。” “而且是负责给庆王送信的,信上还说夏王、肃王、代王等会同他配合举事!”乔安此刻也是一改平日里乐呵呵的模样,而是咬着牙恨声道:“那帮吃里扒外的藩王,竟敢勾结外族对付我们!” 左汝超却立马反驳道:“也许是反间计呢?” “假若不是呢?”乔安听左汝超的话,犹豫了下,但还是沉声道:“总之我们得立马将信送到祁阁老那里去!” 莫卧尔的中军大帐下,一个衣着华贵的老人此刻斜躺在软榻上,正专注地翻阅着书卷。两名穿戴面纱的侍女立在其身后,保持最初的姿势沉默着,帐内静悄悄的,偶尔会响起沙沙的翻页声。 老人的神色恬静而淡然,阅读时始终保持着相同的速度,翻书的动作却果断而有力。 当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便将书合上,轻轻放在了一遍,然后向侍女摆了摆手。其中一位顿时低头行了一礼,随即盈盈走到门口,将帐帘挽了起来。 那帐篷外面,却赫然有位将军模样的人在等待着,他见帐帘被挽起,先是将腰间的佩刀解下交给那名侍女,随后便一步跨了进来。 “佐勒菲卡尔,情况怎么样了?”老人见他进来,便略微支起身子,笑着看向他道。 “并不是很好,陛下,中午才有个印度四千人团溃败,那帮成天想着超脱的废物简直不堪一击。幸亏卡姆王子反应及时,迅速调了队刀盾兵上去,才总算稳住了形势。” 那人先是低下头向老人行礼,随后便详尽地讲述起前线的战事来,最后却是忍不住询问道:“陛下,我仍旧是想不明白,您为何要这般安排呢?” “朕是要让那明军追上来,让最终的决战在不欢迎他们的土地上爆发。”老皇帝淡淡地解释道,就好像前线不利的形势同他无关一般。 “可那明军统帅明显谨慎得要死,就连最基础的衔尾追杀做起来都不敢冲得猛一点。等他慢悠悠跟上来,怕是已经排好了队形,全军防护得像刺猬般难以下口,”佐勒菲卡尔忍不住道:“就算有莫卧尔子民们的支持,恐怕也起不了多大用,反而我军会因为计划好的失败而士气低落。” “他会着急的。”老皇帝却是无声地咧开嘴笑了笑,随手拾起那卷书递向将军:“朕将这卷书送给你,建议你多看看,学习下明国人的智慧。” “这是什么?”佐勒菲卡尔恭敬地接过那卷淡蓝色封面的书卷,却是有些莫名其妙。 “明人的《孙子兵法》,朕早些年让法哈德翻译的。”老皇帝见他那副呆愣愣的模样,便微笑着解释道:“它会教你一个叫做势的道理,而朕之所以断定那李显文不得不追上来,却也正是靠着这个势!” 随即他自信满满地道:“那李显文不比他的父亲,在军中并没有足够的威信,所以当我表现出一副不支败退的模样时,他手下的将领自然希望能扩大战果,而他若是违背这些人的意愿,则整个明军上下都会生出怨气来。” “我明白了!”佐勒菲卡尔听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纵然明军的统帅胆子小,但在部下的压力下他却只能往前追击,否则必将影响到军中的士气!” “还有一点,”老皇帝说着换了个更加惬意的姿势,继续道:“明国如今的皇帝朕以前见过,是个很有趣的小伙子,虽然聪明,但却并非是有耐性的君主,恐怕是无法忍受战事长时间胶着的情况。” “所以,在这般大势所趋之下,绕是他满心谨慎,最终却也会被其他人推动着被迫行动!” “原来如此。”佐勒菲卡尔崇敬地看了眼这位已经年过八十的皇帝,目光里隐晦地闪过一丝憧憬,随即却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又出言道:“对了,陛下,您之前吩咐送信的任务已经妥善完成了,不过中间却出现了一些插曲。” “哦?”老皇帝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问:“什么插曲?” “在战场周围三里以外发现了近千的明国少年兵,据说全是前来观战的那个军校生。虽然他们不曾靠近战场,却是撞见过好几批我们的人,甚至还爆发了数场战斗,结果信使损失了不少,以至于我只好又补发了数拨人马。” 佐勒菲卡尔说完又有些担忧地道:“恐怕,那信件上的内容也要被明人知晓了。” “无妨。”听完了将军的话,老皇帝刚皱起的眉头却又舒展开了,他笑了笑道:“这样也挺好。” 见老人如此反应,佐勒菲卡尔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陛下,不是明国那位夏王先前曾承诺将协助我们么?” “所以朕给明国前来支援的每位亲王都送了封信。”老皇帝得意地笑了笑:“这样他不就安全了么!” “可是...”由于惊诧,佐勒菲卡尔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我们这么做,那、那明人不就会警惕起那位夏王了么?” “当然会,但那正是朕想要的。”奥朗则布随意地道:“若是每一位藩王他都得要防备,如此一来,李显文又如何能放心使用那七万多的藩王援军?” “夏王可是承诺过阵前倒戈的……”佐勒菲卡尔仍旧觉得这并不划算。 “也不过是个口头承诺罢了。”老皇帝倒是不在乎:“那个夏王靠不住,你与其幻想他真会反戈一击,倒不如充分利用好他的价值,说不定在李显文的压力下,这位夏王最终只好真正地投靠我们呢!” “再说了,”这位老皇帝说着又嗤笑了声:“朕想要战胜明人,所凭借的又不是他。” “我明白了。”佐勒菲卡尔点点头,见再没什么要汇报的事情,便又是行了一礼,刚转过身打算离开,却又听老人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可怕: “对了,你记得回去转告卡姆,让他将那帮溃败的印度兵全都杀掉。” “遵命!” 佐勒菲卡尔闻言不由打了个寒噤,他这才猛地想起来,这位刚才同他说话时语气和善的老皇帝,可不是位慈祥的老人。 而是年轻时以残忍和令人恐惧著称的奥朗则布! 第十八章 冲突 “所以说你们不要污蔑好人呐!”朱伯涛瞪着双无辜的大眼睛。 一个小房间内,一个着宪兵服饰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自己,却赫然是上次那将自己带走的刘浩。 而薛岳和乔安这帮没义气的家伙,则是站在一旁憋笑。 “就你?”刘浩板着张死人脸,却沉重地哼了声,随即不屑地嗤笑道:“你的性格我还不了解?肯定又是一时玩性大发,便撺掇着同学违背了禁令,结果过于靠近战场,以至于才遭遇了敌骑,最终导致沐思诚和孙晓两位同学受伤吧!” 这尼玛...纵然你前半段分析的没错,可劳资还没来得及实施犯罪行为呢! 简直是千古奇冤呐! “也许你不信...” 朱伯涛心中大骂坑爹的同时,见眼前这位笃定了是自己的错,当即便又换了一副神情,严肃的道:“其实我是无辜的!” “你说的对,”对面那中年男点点头,便冷笑一声:“我确实不信!” “......”朱伯涛无语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刘浩却盯着他不放。 朱伯涛沉默了会儿,突然迎上宪兵男那冷峻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地道:“你没有证据!” 其实一般这样说的人,就已经相当于变相承认是自己干的了,只不过为了避免惩罚而开始推脱抵赖罢了。 就像推理文中面目可憎的那些作案凶手。 然而朱伯涛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这么说了,否则还不知道要呆在这里被训多久呢。 “我是没有证据,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果然,见朱伯涛胆敢在他面前这么说,那刘浩的脸色立马就黑了几分,随即却恼火道:“下次若是让我抓到证据,必定从重处理!” “那我就先走了,您老慢忙!”在刘浩充满怒意的目光下,朱伯涛却施施然站了起来,行了个礼后,就径直朝外走去。 朱伯涛一行人最终走出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外面却是爆出了轰然的欢笑声。 朱伯涛见他俩笑得这么开心,当下就气恼地瞪着他们道:“你们怎么这么没有义气,站在旁边那么久,也不帮我说说话!” “你也知道那刘浩是个刻板无情的人。” 薛岳朝朱伯涛做了个鬼脸,乔安却也笑嘻嘻地解释道:“他认定的事情,纵然我们帮你辩驳,那刘浩恐怕也将认定是我们串通好的说辞。” “斥责下我们也就罢了,恐怕还会对你的观感更加恶劣。如此,说了反不如不说。” 听他这么解释,朱伯涛便也消了心中的火气,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对了,之前忙着送孙晓和沐思诚回后军住处就医了,之后就被这帮宪兵队的人抓取挨训,咱们那封信还没送呢!” “哦,那封信先前是在左汝超手里,之后他说他去把信交到西北总督府那边,我们左右无事才跟过来看你挨批了。”薛岳则是边笑边说道。 “左汝超?”朱伯涛闻言一愣,随即惊道:“他不是一向口拙么?就这么跑到总督府那帮文官的地盘上,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原来,当初那祁炳文祁阁老临时领了西北总督的职务,虽然是节制整个西北,但为了能更好地协同作战,却干脆将其总督府设立在战场的正后方,假若策马赶过去,估计不到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而这时候,统领后军数万兵马的文昌伯李顺,却同样驻扎在这总督府旁边。 乔安听这话却是一愣,随即也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眼见乔安那副担忧的神色,薛岳当下也收敛起了笑容,略有些迟疑地建议道。 于是三人一商议,当下便干脆决定策马赶往那西北总督府。倘若没发生什么令人担忧的事情,大不了就当过去玩一遭好了。 八月,正是水草丰茂的时候,朱伯涛一行人在草原上纵马飞驰,虽然衣襟被迎面扑来的劲风吹得狂舞,却是领略到一番以前未见过的瑰丽风光。 一路过去,也不知遇到了多少座巍峨耸立的雪峰、多少条淙淙流淌的溪流,朱伯涛只觉得沿途的景色雄奇旷凉,却又秀丽柔媚到了极点。 据说葱岭在远古的时候曾被称作不周山,为西北的撑天之柱。共工同祝融争斗失败后,羞恼之下,却是一头撞在这不周山上,以至于天柱折断,导致天空朝西北角坍塌了下去,最终形成了西北高而东南低的地貌。 当然,作为曾经生活在消息爆炸的信息时代的朱伯涛同学,自然知道帕米尔高原之所以那么高,却是因为印度洋板块同亚欧板块相撞后隆起的结果。 沿着咸临时期修建的路面,朱伯涛一行人骑了好半天的马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座狭小但防御措施却完备的城市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待递交了军校生的身份证明得以入城之后,他们又沿着冷清的街巷一路奔跑,才靠近那高大得犹若城堡的总督府,却见赫然看见门口处左汝超神情愤懑,正同一名书生服饰的青年男子争执着什么,除此之外还有十多名打扮各异的人在一旁看着,有的满脸讥笑,有的却神情漠然。 “我去,还真有情况!”朱伯涛大叫一声,当下便纵马来到那正争吵的二人面前停下,利落地下马来到左汝超身边,好奇地用手捅了捅他问:“咋回事儿呀?” 左汝超却是憋红了脸,语气激愤:“这厮非但不让我进去,反而还辱我先祖!” “哦,在下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你那高祖左良玉明为朝廷平贼将军,结果私下里却爱干些**掳掠的事情,称一声贼将军又何妨?当年若非天启帝一意包庇,恐怕你那高祖按律法是要当斩的!” 那书生听左汝超的指责,当即便负手冷笑着道:“再说了,那左良玉虽纵容下属为非作歹,却也至少还算一世豪杰,可你又是何人物?家父如今因公务正登门拜访祁阁老,纵然是我也只能在门口候着,又凭什么放你进去?” “我有紧急军情!”左汝超激愤地道。 “得了吧!”那书生不屑地撇撇嘴:“军情自当送到大军的军情处,再不济也应当报告给那李顺,找祁阁老又作甚?看来这赫赫威名的军校生纵然识了字,却也不过如此,连撒谎都不能找个好点的理由!” 由于这件事情牵涉到了大明的藩王,李显文和李顺二人由于作为军队将领反而没有资格过问,故而左汝超才会直接来找内阁的祁炳文。 但他又不能说这事关藩王,否则之后必然会泄密。而他本来就嘴拙,自然是找不到好的理由,却又支吾着不肯离去,所以最终才惹恼了那书生,同他争吵了起来。 朱伯涛知道,其实这人关于左良玉的描述却没错。 在原有的历史上,那位左良玉除了纵容官军烧杀抢掠之外,还不惜养贼以自重,等到北京城破之后更是和南京的弘光朝廷对着干,甚至死之前还打算造反,可谓是德行败坏到了极点。 在这一世的历史中,纵然左良玉一生都对天启帝忠心耿耿,天启帝在剿灭国内叛乱的时候也将之倚为心腹,但其生平性格却没变多少,私底下缺德的事确实也干了不少。 甚至朱伯涛还知道一些皇室秘闻,即若非是十七王之乱后期,左良玉在抵御后金、蒙古联军入侵时战死,恐怕等天启帝平定天下腾出手后,也不会让其善终。 只是那左良玉本身是一回事,这书生指着左汝超的面来骂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下他皱了皱眉,却是转头朝那青年书生问道:“敢问阁下是?” “在下桐城张廷玉,正是前两年南直隶的解元。”那书生倨傲地拱了拱手,又道:“家父却是安西巡抚张英,乃正二品的大臣,如今因公务前来拜访祁阁老!” “哦,”朱伯涛听完便笑了:“想不到,令尊竟是那因无能而被贬为安西巡抚的张大人!” 却是前几年西南集团军惨败缅甸的消息传到北京,顺正帝得知败因之一,便是后勤部贪腐误事后,当即便大发雷霆,清理掉一大批后勤部的官员。 而后勤部尚书张英虽然不曾发现有贪污的迹象,却仍旧被怒斥为无能,最终发配到安西来当巡抚,虽然仍位居正二品官职,却明显算是贬谪了。 “不过是皇上误听了奸人的谗言罢了!”张廷玉被说到痛处,当下勃然变了脸色,却是恼怒道:“你又是何人,怎如此没有教养!” “我叫周涛,同样是个军校生。” 朱伯涛自我介绍完毕,又咧嘴笑起来,亮出他那口亮白的牙齿:“至于说我没有教养,又从何谈起呀?” 张廷玉冷冷道:“当人子之面污蔑其父,又岂可算有教养!” “哦,在下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你那父亲无能之名,可是皇上当着群臣的面说的。” “你!”张廷玉见这少年竟是用自己的话来反驳自己,当下却气极反笑道:“好,好一个军校生,果真伶牙俐齿,周涛是吧,这名字我记住了!” 朱伯涛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当兵的都喜欢欺负秀才了,因为倘若他在军校里冲别人说这种话,那必定将爆发一场斗殴。 而眼下他对张廷玉这么说话,这书生却只说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拜托,你记住了我名字又有屁用啊? 就在朱伯涛这么想的时候,一个身着华服的孩童忽的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身后还跟着名书童。 那孩童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说起话却很老练。他见到当下的场面,却是礼貌地笑道: “张世叔,我听说您在这总督府门前和人争执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十九章 小书童 张廷玉明显认识这孩童,见其出现在现场,却是冷笑着回应道: “贤侄有所不知,这几人自称是皇家军事大学的军校生,打着送信的名义企图闯进总督府,还编了个十足蹩脚的理由,警卫驱赶他们也不走,我看不惯就说了几句,他们竟同我争执起来!” “呵呵!”朱伯涛见其指责自己,当即大声笑了起来:“小兄弟别听他血口喷人,分明是我等有重要的军情要递交给祁阁老,这厮却偏要阻拦我等进去。却不知若耽误了大事,他这个南直隶的解元又是否承担得起!” “再重要的军情,也不该送到这总督府来。”张廷玉斜着眼睛看他一眼,却不将其威胁放在心上,而是嗤笑道:“军政自天启年间起已彻底分家数十年,军不干政,政不干军,我看你是压根就不了解相关的程序吧!” “错!”朱伯涛却笑着解释道:“是因为涉及到一些特殊原因,但你可还没到我需要解释详情的级别!” 眼见又一轮争执即将爆发,那孩童却是先轻笑了一声,随即出声劝解道: “世叔,不如我让我这书童将他们先领到偏房,如果真如您说的那般,那他们也跑不了是不是,届时侄儿定会让他们向您赔罪。” 张廷玉想了想,觉得自己和这帮军校生继续堵在门口吵也不是个事,反倒有损自己的颜面,便冲他点点头,忍不住赞叹道:“子谦如此明慧,果真为祁家麒麟儿,怪不得祁阁老如此喜爱,即便来葱岭这偏远地方,也要带在身边培养。” “又如何比得上世叔您呢?”祁子谦当下便笑着回应道:“刚才我听爷爷和张大人叙旧,爷爷说起您时可是赞不绝口呢,还为张大人没带您进去而责怪他呢!” “哦,祁阁老真的那么说?”张廷玉闻言也颇有些受宠若惊,虽说他平日里自负才学,乡试的时候更是一鸣惊人夺得了整个南直隶的解元,但放在全国的俊杰中却还算不得什么。 如今突然间得了祁阁老认可,却是令他好一阵心神激荡。 需知这祁阁老可是出身江南世家祁家,从曾祖祁承爜至其父祁理孙,三代人全是青史留名的文臣,其叔父祁班孙在世时更为儒家宗师,执文坛牛耳十数年之久。 光这样看过去,祁家虽已显赫到了极点,但大明这般的贵族世家同样有不少,就比如他张家从隆庆年间就已然发迹,天启年间伯祖张秉文更曾任阁老,到了他父亲张英这一辈虽恐怕入阁无望,却依旧是正二品的地方大员。 然而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真正令祁家地位超凡的却是其藏书。 需知这祁家数代均是嗜书如命之人,祁承爜更曾有因买书花光了俸禄,竟又拿妻子嫁妆去购置书籍的荒唐轶事。等到祁理孙这一代的时候,祁家的藏书量却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数量。 到了咸临年间,祁理孙却是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将收藏的所有书籍整理到一座阁楼里,供天下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免费观看。 咸临帝得知后,除了遣人又送了批皇室所藏孤本的拓本外,甚至还专门赐了份“八求书楼”的墨宝,取的却是宋代藏书家郑樵求书八法的典故。 有皇室带头,其余藏书之家更是纷纷捐书,最后八求书楼竟是达到了近十万多卷的藏书,堪称天下之最,而祁家的藏书楼,也自此成了世间文人纷纷向往的名胜之地。 如今这位祁炳文祁阁老,却是自幼便被誉为江南神童,后来果然也不同凡响,四十多岁便已顺利入阁,如今更是已排序到第二,若无例外将来必定是下一任内阁首辅! 而顺正帝之所以派他效仿张煌言旧例总督西北,其实也是有那么一丝历练的意思。 待心境平稳过后,张廷玉却是神色一凛道:“多谢祁阁老美赞了,但家父今日前来却是为了公务,我身为家眷自没有跟进去的道理,却是让祁阁老失望了。” “世叔果然是公私分明之人,侄儿却是有些自惭形愧了。”祁子谦当下笑了笑,却是转身冲那书童摆手吩咐道:“小邬,你先去将这几位军校的客人带到靠右的那件偏房里去,记得好生招待!” 那书童应了声是,便领着朱伯涛一行人往总督府内走。 这总督府的建筑风格却同大明迥异,据说最初还是某小国的宫殿,其内部虽称不上的富丽堂皇,却流露出一番异域的曼妙风情来,故而薛跃等人虽算不上见识浅薄之辈,一路走来却也却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那小书童带着四人走进一间偏房,先倒好了茶水,随后才不失礼节地笑着道:“诸位请在此稍等休息片刻,我家大人尚在书房会客,恐怕一时半会也抽不出身来,故暂由小人招待一二。” “你这小书童倒不简单,从待人接物就可见一斑了,”眼见这名邬姓书童态度不卑不亢,朱伯涛坐下后便忍不住击节惊叹道:“区区家仆便已如此不凡,看来这江南祁家还真是了得,配得上那个文臣世家之首的名头!” 听闻朱伯涛所言,那小书童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尴尬,犹豫片刻后开口道:“其实小人乃是祁家为少爷聘请的陪读,虽然仍算是书童的范畴,却并非家仆。” “哦?”朱伯涛听闻顿时来了兴趣,当下好奇道:“这祁家找个书童,为何还要在外人里头聘请?” 当下大户人家为晚辈们配置书童,大都会选择自家佣人子女,也就是常说的家生子。 这般配置,却能确保主人身边书童的来历清白和将来的忠诚,而这些跟随在小主人身边长大的陪读书童,也能借此机会掌握一些文书的能力,将来进而成为主人打理产业的助力。 而眼下这邬姓小书童竟是祁家从外面找来的,故而朱伯涛才会有此问。 “其实这却得感谢祁家的仁义。”小书童说完顿了顿,随即作出一脸感激状:“小人家境清寒,恐怕无力支撑学业,幸好在读书上还有那么点天赋,又正逢少爷早慧,需要一位机灵点的陪读,故而祁家才以允许小人随少爷一起进学为条件,聘了小人做陪读。” 朱伯涛等四人随即又同这邬姓书童多聊了会儿,逐渐的大家都把话匣子放开,方才知道其名为邬思道,乃是小地主出身,起初家境虽称不上富贵,却也算是殷实,故而幼年时方得以在绍兴最好的祁家族学进修,并且成绩还挺不错。 然而其父却逐渐沾染上了赌瘾,结果不过几年时间便将祖上的基业赔了个精光,邬家自此败落,自然没有钱财供邬思道读书。 幸逢当时掌管族学的乃是祁子谦的一位叔父,他本就颇为喜欢这个机灵懂事而又有天赋的小家伙,又碰巧他那早慧的侄儿对原本的家生子陪读很不满,觉得其呆头呆脑的只配打杂,故而便在思量后询问邬思道愿不愿意当他侄儿的陪读书童。 其实这也有他的私心在内。 因为一旦邬思道同意做祁家的书童,那么他的人生就留下了污点。 其一,倘若日后为官,那么他绝对不能同祁家发生冲突,否则祁家一旦给他安上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那么在大明官场上他就完了。 其二,就算他将来成了祁家的走狗,可曾经为仆人的经历却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那么将来在考虑官员晋升时,上官就可以抓着这个由头随便打压。 而朝堂中和祁家过不去的大臣,可不少。 所以倘若他同意了,那么将来他最好的出路,其实就是和那些遍布天南地北的绍兴老乡一眼,给别人当师爷。 而于情于理,这个最适合当“别人”的家伙,自然是祁家这个庞然大物。 反正无论怎么选择,邬思道还得感谢祁家的恩惠。 然而当时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滚蛋的邬思道,却仅是略微一想便立马答应了下来。 开玩笑,已经通过读书见识到了那个美妙的世界,邬思道又怎甘心接受那回家种田的命运! 而在偏房内这几人的攀谈中,其实最令朱伯涛震惊的却是当他再一次夸赞祁家时,这小子却见别人没注意,竟凑到朱伯涛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其实,祁家虽称得上尊贵,但比起您这种天潢贵胄来,终究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朱伯涛先是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却是脸色大变! 天潢贵胄!!!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惊慌之下的朱伯涛差点径直站起身来,好在他最终还是强忍住了激荡的心情,但随即看向邬思道的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