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馅饼天上来 一进酒店大门,牟颖就发现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 “上午没什么事吧?”她走近前台,循例问了一句。 “一切正常。”前台正正经经地回答完,眨眨眼,小小声问,“头儿,人走了?” 这一脸希冀逗得她笑了笑:“走啦。” 小姑娘满面喜色:“太好了!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段时间都没睡好么?”她有些好笑。 “哎呀,太后亲临视察,吓死人了好么?”小丫头抚着胸口道,“我看姚总这段时间头发都白了好些。真是奇了怪了,你说集团下属那么些酒店,怎么偏偏就挑上咱这儿了呢。” 南城京悦温泉国际酒店是一家五星级酒店,隶属于京悦酒店集团。而京悦酒店集团又是曾氏集团旗下企业。来的这位便是曾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曾以萱之母李慕,私下被称为“太后”——面上大家还是延续老曾总还在世时的称呼——“夫人”。 南城酒店即使在京悦集团内部也并不出色,不过是三十二家五星级酒店之一,当年剪彩曾家的人都没有来过,迎接过的最大领导还是n年前来晃过一圈的曾氏副总,平日里会来视察的多是京悦集团的人。谁知太后竟然钦点了这儿,说是度假。酒店从上到下都吓得心神不宁,生怕出了什么漏子。 这半个月京悦酒店上上下下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现在太后满意而归,大家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李慕是没看着这帮人如释重负的样子,施施然飞回了京城。 曾以萱亲自到机场迎接。 一见面,李慕就皱了眉头:“又熬夜了?脸色这么不好。” 曾以萱笑笑:“没有啊。”抬头扫一眼身边的二秘徐舟。 徐舟笑得温婉:“没有没有,董事长绝对没有熬夜。”开玩笑,一个是不理朝政的太后,一个是总揽大权的女王,孰轻孰重她怎么可能拎不清。何况她在曾以萱身边已久,见识过她多少雷霆手段,哪敢对她说半个不字。 李慕冷哼一声,心知又是串了供哄她,却也没有法子。她这女儿真真是随了她父亲的性子,工作狂一个,还深谙阳奉阴违这一招,每每这个时候,必是软硬兼施,哄她高兴,回头仍旧我行我素。 李慕自己只是个钢琴老师,实在对付不了这父女俩的诡计多端,回回生气讨~伐都是铩羽而归。 原先也就罢了。自从老曾意外去世,她就越发在意这独~生~女的生活点滴。让她回来接手曾氏是无奈之举,但她却不曾料到曾以萱竟会这样拼。 日日工作到深夜,有时还要熬夜;时时飞来飞去,真个成了地球是她家;除了每周陪李慕吃个饭,竟天天忙得不见人影。 比老曾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成绩倒是有目共睹,她接手五年,曾氏不但不显颓势,反倒愈来愈好,近来甚至隐隐能与京城四大家族抗衡。要知道,老曾当年将曾氏由一个小小的货运公司发展为集陆运、海运、飞机租借为一体的运输业大鳄,又一举进军酒店业分得不俗份额,再涉足住宅开发又获成功,在商界几乎已算是教科书般的存在。 曾以萱接手以来,不但稳住了集团内部,原先经营项目蒸蒸日上,利润率一翻再翻,还染指商业地产项目,成功打造了京悦购物广场,目前已在全国各大城市复制了四十五家,又借助原有酒店业和运输业的资源,涉足旅游业,将度假山庄与生态养老等细分行业纳入自己的版图…… 短短五年,曾氏集团曾经不足百亿的资产硬是在她手中翻了两番。 现在她在富豪榜上的排名已跃入前二十,其29岁女性的身份在榜单中打眼到极致。按照某些著名商界刊物的说法,假以时日,富豪榜登顶都不是没有可能。 青出于蓝。提起曾家这位接班人,所有人都这么说。简简单单四个字,牵出多少商界大佬或羡或嫉的复杂心情。 但这些对于李慕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想要的,不过是女儿平安喜乐。她希望女儿不必太过操劳。私心里来讲,她甚至并不愿女儿接手曾氏。 只是她也清楚,现在的曾以萱,身上有太多责任。曾氏既然交到了她手里,她必然就得对手下这么多员工负责,何况,老曾的心愿,也沉甸甸压在她的心上。所以,林慕只好退而求其次。 “小萱,晚上陪妈妈吃饭?”她柔声道。 曾以萱点头答应,送她回了别墅,转身就走了,说是下午还有个会。 她也不在意,哼,就算你是孙悟空,这回也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她抿嘴一笑,想。 晚上她亲手做了饭菜,曾以萱果然也按时回来,加上爷爷奶奶一家四口吃了顿饭,气氛倒是挺不错。吃完饭,她便跟着曾以萱进了书房。曾以萱知道她有事要说,也不出声,眼看着她关了门。 “这次去南城,我看好了一个小姑娘。”她直接开口道,毫不意外地看到曾以萱脸色僵了僵。 “细心,有分寸,我想给你做助理最好不过。”她说道。其实最关键的是这人很有原则,胆量也大,估计不会被曾以萱轻易拿下。 助理?曾以萱缓了脸色,道:“妈,我都已经有三个秘书了。”言下之意显然是她根本不需要什么助理。 李慕冷哼一声,道:“那几个都被你带成了工作狂,这个给你是要当刹车用的。” 这比喻倒新鲜,曾以萱有些好笑,却听她老妈继续道:“我考察过了,觉得她最合适。” 不就是个助理么?曾以萱并没放在心上,见她一脸严肃,只好柔声哄她:“行行行,老妈您说了算。” 李慕开心起来,却听曾以萱问道:“原先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叫牟颖。”李慕喜滋滋地答道,“南城酒店的前厅部经理。”这些信息她早就了解清楚了。 曾以萱应付完了老妈,拿了笔记本电脑进公司系统调出牟颖的档案,瞟了一遍,对着照片上清秀的女人冷笑了一声。啧,就这么半个月的时间,她就攀上了自家老妈这颗大树,摇身一变成了董事长助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没关系,她可不是她亲爱的老妈,商场沉浮,这点小心机都不够看的。 牟颖是吧?来吧,放马过来,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一出总经理姚远的办公室,牟颖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身上也觉得有些冷,怕是着凉了,她想,回去要记得煮点姜汤喝。 这段时间她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太后也不知道怎么的,一眼就看上了她这个小小的前厅经理,进了酒店就指了名让她陪着游南城,又说要轻车简从,就带了一个司机一个导游一个她,害得她越过姚总直接成了抗战第一线,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这位祖宗又不好服侍,明明累了还要去爬山,心脏不好偏偏就要泡温泉,她又不好直接说不行,但哪敢真的让她在她们的地界上出问题,爬山就算了,劝着速度慢一点就好,温泉那是绝对不能泡的。 人家坚持,她只好拿出平常对付难缠客人练出来的十八般武艺来,又是柔声劝说,又是提供别的休闲选择,可太后大人就是不松口,等到最后,她终于急眼了,直接挡在太后面前:“除非您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她原以为这下完蛋了,导游在旁边吓得直瞪眼,谁知太后竟乐了,点点头,语音温柔得不像话:“很好。” 我的老天爷,弄了半天是个考验么?还说是度假不是考察,谁信啊?自己也是真衰,酒店那么些人,干嘛老盯着她啊? 连送机场自己都不能幸免,临走太后还特意跟姚总夸说她接待得好,姚总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这不,刚回来就把自己叫进去拐弯抹角地打探:“牟经理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没有没有,姚总,真没有。”明明很清白,可说出来却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姚总的眼神弄得她直发毛,简直像是怀疑她跟太后有一腿。话说回来,要是太后是个男的,她自己都会怀疑人家看上她了。 正想得一身恶寒,就听姚总淡声道:“那就这样吧,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天给你补休一天。” 终于恢复正常了,她点点头:“谢谢姚总。” 姚远对着轻轻带上的门凝了凝神,看着倒是不似作伪,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只是太后跟她比较投缘? 他按按发胀的太阳穴,反正,这个牟颖是不能轻易得罪了,就算不是自己猜想的亲朋故旧,也说不好太后以后和她还有没有联系。 唉,原来身边被安了个耳报神,这几年竟然都没发现。他十分懊恼,自己真的太大意了。 李慕进了自己的琴房,很开心地拨了个电话出去:“哎,小萱同意了。这次多谢你了。” 对面女人也笑了:“嗨,我也是无意撞上的,用得上就好,不枉你专门跑这么一趟。” “那也要谢谢你,出去玩都想着我的事。”李慕声音柔和。 “这么多年老同学了,客气什么。说起来,我也是看着小萱长大的,她的事我能不上心么?”女人答得爽朗。 牟颖哪里知道,一切之始,不过是二十天前入住酒店的某位音乐学院教授的一通电话。 第2章 偏偏不想吃 没过两天,集团总部的一份调令惊呆了所有人。 姚远瞪着这封内部邮件半天回不过神来。 调走牟颖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调去集团总部?要调也应该是去集团下属的另外那些酒店啊,她一个酒店前厅部经理,调去总部能干嘛?真是奇了怪了。这也就算了,调去的职位还是董事长特别助理……这是什么职位? 曾氏集团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个职位?这算是高管么?直接调一个除了酒店嘛也不懂的人去董事长身边?曾氏集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靠谱了? 他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一个接一个的问号不断地冒出来,搅得他头昏脑涨。偏偏秘书还加了一句:“姚总,您看这邮件是不是写错了?” 他晃晃脑袋,瞪了秘书一眼,道:“去请牟经理过来。” 开玩笑,总部邮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总部那帮人都快被董事长弄成精密机械了好不好。 果然是亲信。他沉了目光,想,只不知道之前让她下来是为了锻炼她呢,还是为了了解下面的情况?甚至是,有更多的目的? 既然调她去总部,那就是不打算隐瞒了,她下来的任务应该也完成了吧…… 牟颖……他对这个下属还是相当了解的。 没记错的话,她从前台到领班只用了半年时间,再半年升任主管,再过一年又提至前厅副理,半年后成为前厅部经理,升职不可谓不快。原因么,当然不是因为形象好——虽然即使在普遍颜值偏高的前厅部,她也非常显眼;也不是因为能力碾压——虽然她的确在每一个岗位上都做得相当出色:礼貌、谨慎、有分寸,同一个错误绝不犯第二遍,不卑不亢又总能灵活处理。 这个年轻女人的最大特点是淡定。 她好像没有普遍存在的紧张过渡期,不论遇到多难缠的客人,不论出了错还是升了职,她都是永远的云淡风轻。 那会儿他还觉得这是个天生的服务业苗子,却没想过也许人家本就是久经训练…… 叹口气,他靠向椅背,闭了眼,抬手揉酸痛的太阳穴。 “笃笃。”不过五分钟,房门被叩响,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请进。”他快速调整了一下坐姿,扬声回复。 牟颖推门而入,双手交叠腹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点头礼:“姚总。” 姚远迅速起身,满面笑容地伸出手来:“牟经理,你瞒得我好苦啊。” 牟颖微微一怔,倒是没有迟疑,也伸手与他盈盈一握,唇边的微笑未增也未减:“姚总这是从何说起?” 姚远见她仍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便也只哈哈一笑,摆摆手,指向自己面前的座位:“来,先请坐。” 待得牟颖落座,坐姿端正如松,双手规规矩矩落在膝上,似乎半点也未受到影响,他心中喟然一叹,心知是问不出什么端倪了,便端了笑容,和颜悦色甚至堪称亲切地开口道:“牟经理大概还没来得及看邮件?总部刚刚下发了一份董事长特别助理的任命函。” 姚远有个毛病,说话不太直接,尤其是和下属谈话总要先扯些别的。上次提她当前厅部经理,这位总经理大人活生生跟她聊了一个小时的酒店管理规范才入正题——可见他背后被叫做“唐僧”不是没有缘由的,当时她忍不住如此腹诽。 但董事长特别助理?即使以姚远的标准,这圈子也兜得未免太大了点…… 牟颖按住心里的些许纳闷,带着微笑颔首,等待他的下文。谁知他竟停了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呃,这是什么意思?……不、不会吧…… 姚远停顿了十秒,见她不动如山面色如常,既没有显出惊讶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得轻咳一声,道:“牟经理,啊不,牟特助,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牟特助”三个字入了耳,牟颖只觉脑袋“嗡”地一声,简直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还真是她?董事长特别助理?这这这……天上还真的掉馅饼了? 她这是连跳了多少级?单就南城酒店来说,前厅部经理的顶头上司是房务总监,再上一级才是副总经理,然后总经理,基本上正常的职业生涯规划到这儿已经结束了(还得实力运气兼备,不然卡在任何层级都再正常不过),进入京悦酒店集团当管理层都是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何况是曾氏集团总部?还是什么董事长特别助理…… 不得不说,她现在的情绪还真是有点复杂……有一点庆幸有一点疑惑,更多的其实是沮丧…… 毕竟,她不能离开南城啊…… 然而在姚远看来,她却不过只是呆了两秒就重拾了笑容:“姚总您说笑了。我是您一手提拔的,如果真的有机会,当然愿意尽心尽力,不过这个董事长特别助理……总部邮件上说明了具体职责吗?” 她这话提醒了姚远,姚远皱眉想了想,道:“那倒是没有。但按照常理来说,调任应该至少是平级,而且董事长身边的位置那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哪怕真就只是个助理呢,也比你在酒店前景强太多。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牟颖既已表了态,他自然不好步步紧逼,之前的事也算就此揭过。只是听牟颖的说法,怎么她好像真的不知道内情?而且隐隐约约的,他似乎觉得,对方竟然像是有想要拒绝这次调动的意思…… 他之前的猜想,难道都错了?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太后对牟颖印象太好才促使了这次调动?但就算如此,牟颖为什么会想拒绝?这么好的机会,神经病才会想拒绝吧……肯定是他想错了,牟颖应该只是跟他客套一下,不可能拒绝的。对,肯定不可能的。 他温和地笑了笑,道:“牟特助就别想太多了。这是非常好的机会。我看邮件上列明了需要下周一到岗,你把手头上的工作赶快汇总交接下,抓紧时间订机票吧。”停了停,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迅速补充道,“按照总部规章,你这次的机票只能到总部报销,酒店这边不能报。所以要记得留好行程单哦。”他笑容温暖,简直像是长辈对小辈般的春风和煦了。 牟颖微微皱起眉头:“姚总,恐怕这次会让您失望了。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我目前还不能离开南城。这个职位我也不能接受。” 姚远惊讶地看向她:“为什么?什么私人理由?谈恋爱了?男朋友在南城?那也没关系嘛,你发展得好,可以让他跟你去京城啊。这么难得的机会,你可别意气用事。”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她竟然真的想放弃?!脑子进水了吧! 牟颖轻吸一口气,摇摇头:“不,是我母亲的关系。她……她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也坐不了飞机,所以我恐怕……” 姚远面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为难道:“可这是总部的调令,如果有特殊情况,你恐怕得直接跟总部沟通……” 跟总部沟通?直接打秘书处的内部电话?饶了他吧,他还想多活几年。所以牟大特助,您还是自便吧您嘞。 牟颖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我猜这事儿还是跟夫人之前过来度假有关。夫人当时给我留了名片……”无视姚远的震惊表情,她继续道,“我会先试着跟夫人沟通下,不管总部是否同意我留下,我都会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提及名片的事,是她必须解释下她并非总部直系派来深入基层的,这一切的开端真就是个巧合。不管对方信不信,她都必须做这个解释。夫人给名片这事是真的,她说出来还有另一层意思,即表明下自己确实可以跟夫人直接沟通,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敲山震虎。我并非钦差,对你并未心怀叵测,但巧合也好偶然也好,现在的确跟夫人有了比你更亲近的关系,你是想多个朋友还是多个敌人?还是不要赌了,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而后面这句“第一时间跟您汇报”则是她摆下的柔软身段。如果能够留下来,她可还是要在姚远名下混饭吃,人家刚刚都极尽客气地称她“牟特助”拨下面子请她“多多关照”了,她不给人把这面子再圆回来,回头还怎么当人下属? 姚远显然接收到了她的言外之意,嘴角的弧度又拉高了一些,还亲切地送她到了门边。 她往自己房间走,一路跟客房服务员保洁保安各位主管微笑点头,一眼看出消息已经在渐渐传开。有的人已经知道了,有的人还不知道,那眼神那表情那点头躬身的幅度……实在是不能更明显。 为了方便休息、值班、办公、特殊时期给特殊客人腾房间等等各式需求,南城酒店从总经理到值班经理都配有或专用或公用的客房。她也跟几个同级别的同事共用一间。这间房的使用频率远比值班经理房要低,主要是她们这个层级已经不需要三班倒、值夜班,仅是偶尔加个班实在太晚不想回家才会用来补眠。 不去办公室是因为她那间办公室在办公区中心,人多眼杂,这会儿估计更是访客众多,显然比不上这里清净。 这会儿还是白天,刷开门,里面果然是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无。 关上门,她平息了一下呼吸,拨通电话。 对方接通得很快,声音带笑,十分熟稔:“小牟啊,什么时候飞京城?”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觉得自己汗毛都竖了起来,自来熟真是……咳咳…… “夫人您好,我的确是想跟您说这件事。”她说,“真的很遗憾,恐怕不能不辜负您的好意了——调任总部的事儿,是您帮我说了话吧?” 她的声音顺着手机信号传递到京郊曾家别墅,礼貌柔和,既含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又隐隐带了些愧疚和忐忑。 第3章 不吃也得吃 她自觉态度已经够明朗,却没想到对方停了一秒就轻声笑道:“小牟啊,你先别忙着拒绝。就当帮阿姨一个忙,不行吗?” 牟颖觉得自己耳朵一定出了什么故障。夫人这是拿她寻开心吧? 她能帮夫人什么忙?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她一脸郁闷,却只能赶紧往下接:“夫人您言重了。我知道这次是个非常好的机会,也很感激您能想到我,但我的确有很特殊的情况……”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家里的事她很久没提起过了,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不,并不是觉得羞愧或者难为情……只是她还没有习惯向人袒露自己的伤口。三年了,她仍然不愿意看到别人眼里闪过的同情。 她也曾经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虽然家境不过小康,但家庭和睦,父母待她犹如掌上明珠。那时她已经在南城一所名校念了四年大学,刚刚保送本校本系某位德高望重老教授的研究生,开心到不能自已。 也是同一天,同样很高兴的父母开车来南城,准备替她庆祝一番。那天下着小雨,道路湿~滑,数十辆车子陆续相撞,最终形成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死伤数十人。父亲就这样没了,母亲则伤到了颅脑,一直昏迷不醒,在重症监护室里等待脑部水肿消掉一些,或许能有做手术的机会。 那时候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蒙掉了,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主治大夫一问三摇头,眼里是满满的同情,嘴上却是公事公办的谨慎措辞。可能、也许、有一定几率、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指点她父亲的葬礼要准备什么东西,墓地要上哪儿买,却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她主持这些事。她无意中听到舅舅跟姨妈小声嘀咕:“这会儿要是垫了钱,以后哪里还要得回来。” 甚至还有人摊着手跟她要钱,说父亲曾经找他家借过钱,现在父亲不在了就父债女偿。 “借条呢?”她冷淡地问。父亲是个本份的教书匠,工资虽不算高,却向来节俭,在她记忆中压根就没有借过谁的钱。 大伯似乎愣了愣,然后恼羞成怒:“我们亲兄弟,哪会写什么借条?” 呵。亲兄弟。她看都懒得看他,擦身而过间低声回:“那就上法院吧。” 大伯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叫骂,她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 医院的长廊窄窄的,没有阳光。 人群终于悻悻散去。 天地之大,她却孑然一身。 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她自己做决定。 要给父亲买一块什么样的墓地?十万、二十万……?要给他买什么样的骨灰盒?两千、五千、一万?寿衣呢?——“您想要哪种价位的?”每一个人开口都是如此。 要不要把母亲从重症监护室里挪到普通病房?要不要把进口药换成国产药?要不要……要不要干脆放弃治疗?——大夫终于给了一个相对肯定的答复,说她母亲已经可以确认是植物人状态。 亲戚们这次很快达成了统一意见,列着队劝她放弃。她沉默了两天,把父母留给她的房子挂到了中介出售。 主治大夫欲言又止,叫了她到走廊上低声劝她:“丫头,你~妈妈能醒过来的希望很小,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这些钱花完了还没有效果,就别强求了,自己好好生活,你~妈妈她……不会怪你的。” 人到中年的大男人,面容疲惫胡子拉茬,声音却是难得的柔和。 她泪眼模糊地盯着地面,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妈妈都还没放弃,我怎么能放弃。” 放弃保研名额,她开始找工作。她念的是历史专业,这专业是这所百年名校的王牌专业,也是她的兴趣所在,然并卵,论到找工作却一点都不好用。各类研究所都要求博士往上,连中学都只要研究生,她不过是本科生,成绩再好学校再牛也没用。何况这些专业对口的工作论待遇倒是稳定,但很明显不会有太多提升。养活她自己还算够用,想要支付母亲的各项费用可就是天方夜谭了。 什么样的工作是对专业要求不高而后续还有一定上升空间的呢? 什么样的工作是一开始就包食宿最好还有制服基本不需要花钱的呢? 半个月后,她走进南城京悦温泉酒店。错过了管培生招聘?没关系,她可以从前台做起。 酒店行业比较特别,网上抱怨很多。累,三班倒,初始薪金低,社会地位不高。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它被戏称为“饿不死”行业,虽然基层员工工资不高,但福利待遇却不错,通常包吃包住有班车有制服,并且条件都不会太差。另外,几乎所有新进员工都需要从底层做起,如果能力不错,又不怕吃苦,初期升职速度会比较快。 事实也是如此。这几年,卖房那笔钱已经开销得七七八八。但三年时间里,她连续升职,目前月薪已经过万,刚好能够承担母亲一个月的疗养院费用还略有剩余,总算是赶在钱财耗尽之前接上了茬。 所以,现在对她来说,能多挣些钱当然很有必要——她还想能把母亲转到条件更好的疗养院里——但已经不算是特别急迫了。 “唔,是这样……”对方显然很有些吃惊,停顿两秒后,却笑得很轻松,“这事儿好办。派架医疗机过去接一下不就行了?不如就把你母亲接到仁和医院吧?” 牟颖再怎样也没想到她竟会是这么个反应,定定神,正要接话,却听她自言自语道:“恩,这样的话得先跟沈家那边打声招呼才好,让他们帮忙派两个医生随行……你等一下。”电话就此挂断。 放下电话,牟颖呆了半晌,抬手揉眉心。 仁和医院是沈家的产业没错,可是……牟颖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何德何能,居然要太后去动用关系替母亲换疗养院?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些。 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明白了,太后对她是志在必得,绝不可能容许她拒绝的了。 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太后就是锁定了她? 还没等她想明白,手机震动起来。 “行了,到时会有人联系你,直接乘直升机就好。不过时间要推到周一了,毕竟是临时申请航线。小萱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跟她讲。”太后笑语盈盈,“小牟啊,还有什么困难么?” 她咬咬牙,无计可施:“没有了,谢谢您。” “那就好。等到了京城,咱们再详谈。”太后顿一顿,笑道,“对了,年薪先定五十万吧,你母亲的住院费用我来管,你呢,就帮我管住小萱就好。没别的,就两条,监督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你觉得怎么样?” 她还能觉得怎么样呢? 五十万年薪,对曾氏来说自然什么都不算,估计也就是个中层的待遇,搁在南城酒店,可能是副总的级别,但放在她一个“管吃饭管睡觉”说是助理听着却像保姆的小角色身上…… 何况母亲还入住了仁和医院,住院费用太后给报销——仁和的住院费一年怎么也得过百万了吧…… 这件事解决得如此轻易,反倒让她疑虑重重。在南城酒店这些年,非富即贵的客人们也见过不计其数。她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晚餐。不要以为对那些有钱人来说不是大数目他们就会随意施舍,他们太清楚金钱的力量,也深谙交易的规则,付出哪会不求回报?不,他们甚至不是要求等价交换,他们要的,一直都是一本万利。 问题在于,太后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有什么是值得太后如此处心积虑想要交换的?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前厅部经理,漂亮但没到祸水的地步,聪明但没有篡位的可能,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 她想不出来,于是也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傻乎乎的鱼,面对着香喷喷的诱饵,明明心里危险的感觉在升腾,可左顾右盼没找到鱼钩,便还是怀着满腔的侥幸,一口咬了上去。 算了。她想,就算没咬钩,大概也会被渔网网住……双方力量对比太过悬殊,她觉得自己其实也没什么逃脱的可能性。 辞职?曾家的势力范围早就遍布全国了,她到时想找个差不多的工作都够呛,选择她还是选择曾氏,这个账哪家酒店都算得明白吧。 何况太后想要什么都不清楚呢。万一人家想要的其实对她来说可以接受呢……你看,又开始抱持着侥幸心理了不是?她自嘲地笑一笑,站直身体,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然逃不掉,就面对吧。她就不信了,这陷阱会是怎样的绝境,还能找不到一线生机? 周一上午,一架直升机从南城悄然起飞,一路飞向北国,飞向遥不可知的未来。 直到飞机降落在仁和医院急救楼顶层停机坪,牟颖仍觉得如在梦中。 迎接她的是一位正装丽人。齐肩短发被风吹得纷乱,面上端着的笑容却一丝不苟。 “牟特助,一路辛苦。”她一边笑着伸出手来,一边不动声色地对牟颖打量了一番。 “徐秘你好。”来之前,牟颖做过功课,一眼认出这位是秘书处负责人、通常被认为是“二秘”的徐舟,“有劳了。” 徐舟挑挑眉,倒也没觉得太意外。本来么,能一步登天的人自然都是人精,何况这位特助还披着一层太后的皮呢。 笑容里又添上三分谨慎,徐大秘书自觉自动给人带路:“来,走这边。” 第4章 秘书真多 无论是在仁和医院安置好母亲,还是之后和太后的再次会面都非常顺利,但当徐舟带着她走进总部大楼之后,牟颖的好运似乎就耗光了。 到达总部的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徐舟直接领着她上了28层的秘书处。 按照太后的要求,除了每天探望母亲的那两个小时,余下的22小时她都要跟在曾以萱身边,但徐舟显然另有打算。 “董事长还在开会。”她轻描淡写地说完,微笑着请她入座,“牟特助不如先在这儿休息一下。”说着又抱歉地表示自己也还有工作要处理,就不能一直陪同了。 态度无可挑剔,但事实也是板上钉钉:恐怕牟颖得自己在这儿待一阵子了。 初来乍到,牟颖别无他法,只得一边状似悠闲地喝着茶水,一边透过落地玻璃窗暗暗观察秘书处的情形。 和之前了解的信息差不多,曾氏集团秘书处是一个颇古怪的机构,既有各位高管包括董事长本人的私人秘书们在任,也有某些各负责一小块任务分工而并不专门对哪位高管负责的专职秘书们在岗。初看起来线头纷乱复杂得要命,运行起来却很是奇特地顺畅自如。 繁而不乱是她对这个秘书处留下的第一印象。别看每个人都脚步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人人脸上都不见焦躁,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一看就知是训练有素军心安定的团队。 她从飘过来的只言片语里判断着每个人大概的权责范围,又从他们的表情动作猜测着他们各自的性格习惯,再与之前查到的名录一一对应,倒也玩得很是开心。 徐舟忙完一摊事,一转身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美人儿若有所思细细观察的场景,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她对牟颖倒也谈不上是故意怠慢,她确实很忙,而且曾以萱这会儿也的确是在跟几位副总开会。牟颖不怒不恼是在她意料之中,前厅经理若是这么喜怒形于色恐怕早就混不下去了,但她本以为对方多少会觉得无聊的。结果竟然是充分利用现在的时间观察吗? 她微微一笑,正想踏步上前,却忽地顿住了脚步,惊喜地叫了一声:“柯秘!不是说明天才回公司的吗?” 随着这一声叫,秘书处各位秘书都满面笑容纷纷起立,恭敬又亲热地向着来人问好。牟颖也迅速起身。 来人也是个美貌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棕色风衣,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面色柔和眉目含笑,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好感来。 果然自带亲和力加成啊。牟颖微笑着颔首,心里暗暗加着注释。 哼哼,这一位自然更难不倒这两天做足功课的牟同学。当当当当,一秘柯思柔! 据说她是曾以萱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绝对心腹,为人圆融通达,未语先笑,笑里藏刀,曾以萱的各项决策多数都经由她之手操办。 她起初的职位是董事会秘书兼董事长助理――人家才是正正经经的董助好吗,牟颖这个“董事长特别助理”真是槽多无口。去年开始她兼任集团运营总监(coo),集团内部仍称她“柯秘”不过是习惯难改而已——毫无疑问的高管,理论上和集团副总裁相当,实际上在曾氏集团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办法,人家可是心腹中的心腹。 海角论坛曾有人发帖揣测过她和曾以萱的关系,标题惊悚:“闺密?心腹?恋人?――八一八曾总柯秘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线”。楼主煞有其事地从两人大学同班开始扒起,力证两人各自情根深种。可惜没多久就歪了楼,先是有人很不屑地反驳说柯思柔有多年男友且感情很好,接着又有大批曾以萱宅男少女粉杀到,气势汹汹要跟抹黑他们女神的楼主拼命,然后楼主很可耻地弃楼匿了,最后该楼毫无悬念地又成了曾以萱的花痴楼,舔屏照片满天飞…… 牟颖觉得这事儿挺邪乎的,为什么她在海角论坛搜到的所有关于曾以萱的帖子最后都是这么个结果呢?每次看到最后她都很想笑……曾总粉丝战斗力好强,不进娱乐圈真的好可惜哈哈哈。 “想大家了,所以提前过来看看啊,不欢迎吗?”柯思柔眨眨眼,笑眯眯地道。甜蜜的语调引起秘书们笑声一片:“欢迎!” “后备箱里有些小礼物给大家,小魏你一会儿带几个人去拿一下,你们自己分,不要抢哦。”柯思柔在欢呼声里交待完,偏头看了看牟颖,“这位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牟颖觉得她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有些冷。她微微一愣,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了徐舟。 徐舟笑着介绍:“啊,这位是牟特助,今天第一天报到,等着见董事长呢。” “牟颖?”柯思柔转过头,竟然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笃定,面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意。 “柯秘您好。”牟颖礼貌地点头,“我是牟颖。” 柯思柔笑着打量了她两眼,柔声回复:“牟特助,不好意思,能再稍候一会儿吗?董事长那边我先进去看看。” “柯秘太客气了。”牟颖笑道,“我没关系的,多久都可以等。” 柯思柔点点头,也不再拖泥带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 牟颖心里“咯噔”一声,看来柯思柔和曾以萱的关系的确如传闻般非常亲密。本来这不关她的事,可经过了刚刚柯思柔那冷冷的一瞥,她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柯思柔。这种情况下,柯思柔与曾以萱关系越紧密,她的处境是不是就越不利? 很快,原本在里边开会的几位高管鱼贯而出,毕恭毕敬关好了门。好嘛,这下是不是只剩柯思柔在里面了?牟颖觉得心在不断下沉。 牟颖在门外提心吊胆,门里却是一派平静。 柯思柔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百无聊赖地绕着自己的发丝,许久才出声:“看够了没啊?” 曾以萱暼她一眼,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看着笔记本屏幕。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侧影,坐姿端正优雅,面上波澜不惊,眼睛却一直忙着观察周围的情况,时不时还透出些小情绪――那是刚刚柯思柔还没有出现时的牟颖。 又看了一会儿,曾以萱把视频进度条拖到靠后的位置,这是柯思柔出现之后的一小段。看了两分钟,她按了暂停,抬头看柯思柔:“没什么要坦白的么?” 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柯思柔咬唇:“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嘛。” 曾以萱微微皱眉:“为什么要换掉照片?”她面前摊着一叠资料,最上面的那张是牟颖的入职表,照片上的女人清秀动人,却显然并不是牟颖。 “明知故问。”柯思柔小声嘀咕。很奇怪,她在曾以萱面前完全没有刚刚那副情商超高的样子,倒像是个耍脾气的小孩子。 曾以萱被她气笑了:“身为董秘,利用自己的高级权限,擅自修改员工档案?柯思柔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啊。” 柯思柔往后缩了缩身子,撇撇嘴:“难怪那帮人看见你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你现在气势全开确实有点吓人。” 可惜她是显然一点儿都不怕。 “……”曾以萱抬手扶额。 “怎么了?头晕?”刚刚还满不在乎的柯大秘书瞬间跳起,紧张得声音都抖了。 曾以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她:“头晕也是你气的。” 柯思柔抚着胸长舒一口气,倒回沙发:“拜托你,没事儿别吓唬人好不好……” 见曾以萱板了脸看她,一点儿妥协的意思都没有,柯思柔也严肃起来,缓缓道:“照片是我换的,而且是她一入职我就换掉了。”停一停,又加重语气,“三年前。” 曾以萱默了默,却依然不为所动:“为什么?” 柯思柔盯着曾以萱半晌,挫败地叹气:“还用说么?你那时明明就还没准备好。但我也不想就此剥夺一个人的工作机会,只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人!”恨恨喘一口气,她接着道,“问完了?现在该我问了。为什么你发现了照片被调换的事,还同意她来?你想清楚了吗?” “如果不让她来,我妈不会死心。”曾以萱淡声回她,眼里一片平静,“何况,我妈在南城那些天,她也已经被很多人注意了。” “你呢?你确定你不会受影响?”柯思柔步步紧逼。 “不会。”曾以萱抬眼看她,眸子清澈,“也许三年前还会,但现在……不会了。”扫一眼屏幕上女人的侧颜,她又淡淡加了一句,“再说,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像。” “也就七八成相似吧。”柯思柔想一想,表示赞同,“眼睛最不像。” “放心了?” “恩。”柯思柔不情愿地承认,“我会继续观察的,要是有问题,就找个理由开了她。” 曾以萱失笑:“喂,当着她真正的boss说这种话真的好么?” 柯思柔一路上悬着的心这会儿才算落了下来,不理曾以萱的揶揄,凑过来看一眼牟颖的影像,撇撇嘴道:“我还是看她不太顺眼。”顿一顿,又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聪明、淡定、有分寸。”曾以萱缓缓道,“本来觉得野心大了些,不过看她家庭背景,如果是为她母亲,倒也还算情有可原。继续观察看看,说不定能用。” “啧。”柯思柔不满地抗议,“还说不受影响?明摆着的偏心。” 曾以萱笑一笑,正色看她:“擅改员工档案,念在你是好心,扣你两月奖金,下不为例。人事资源部三年没发现这个错误,各相关人员都扣一月奖金。”无视柯思柔的苦瓜脸,继续道,“你自己拟稿,明天报给我。” “你个没良心的……”柯思柔脸都绿了,“人家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帮你打飞的……” “谢谢,辛苦了。”没良心的那位忍笑道,“哎,我忽然想起来明天应该派你去一趟海城哎……” “曾!以!萱!” 第5章 这不科学 “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说。”两人又聊了一小会儿工作,曾以萱开始赶人,“黑眼圈都快遮不住了。” 柯思柔没好气地瞪她:“你还好意思说我?别以为遮暇技术好就能骗人,我这儿耳报神多着呢。” “你再不回去,某位外交官该着急了。”曾以萱一脸无辜地避重就轻。 这下好像捅到了死穴,柯思柔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别弄太晚。” 曾以萱摆摆手:“知道了,快走吧。” “我现在让她进来?” “好。” 柯思柔带了门出来,跟牟颖招一招手:“牟特助,进去吧。” 牟颖向她笑一笑,也不扭捏,穿过长廊,直接推门而入。 关好门,牟颖站在门边,打了声招呼:“董事长。” 女人站在窗边,只给她留了个背影,但身姿窈窕,姿态优雅,伴着落地窗外的夕阳如血,似能入画。 牟颖在心底暗赞了一声,却听她道:“坐吧。”女人没有回头,声音清亮柔和,很是悦耳。 牟颖依言走到大班台对面坐下,接着入耳的却是一串外文,牟颖有些诧异地看过去,原来人家正在打电话。 唔,很显然不是英语,听起来像是法语――她对法语并不精通,只是在前厅部待久了,常见的外语多少都会一些简单的词汇句子,倒也足够她作出判断。她想着,目光在室内逡巡。这间办公室相当大,粗粗看过去,应该是分了办公区会客区休息区的,各自用屏风或是玻璃隔断,装修风格中规中矩,商务气息浓厚,不太像是年轻女人的地盘,倒像是……她心里微微一动――老曾总去世后,这里维持了原样,没有重新装修过?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朝曾以萱看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就坏了事。 女人此时换了个姿势,半侧着身子望向窗外,那张绝美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牟颖的视线。 那一瞬,牟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都停了一拍。 不,曾以萱是大美女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事实上,曾以萱算是近年来最常被跟拍的商界人士之一,原因很简单:颜值太高,随随便便一张照片都是可以上杂志封面的效果。虽然这位的实际生活单调到乏善可陈,完全不像钱家刘家那几位公子小姐,动不动就是夺人眼球的各种狗血剧情,但人家曾以萱长得好看啊,在颜即正义的时代这就够了。 至于她同样令人咋舌的商业能力……娱乐记者和八卦群众们通常会选择无视,只在每年富豪榜揭晓时循例感叹一遍,然后立刻又把重点转回到她的容颜之上。 b站甚至有人用她的照片做了舔屏专辑,配以各种或明媚或忧伤的曲调,笼络了大批狼粉围观,满屏的弹幕嗷嗷直叫。 牟颖自然也看过她的照片,承认这位董事长的确有靠脸吃饭的本钱。不过她一向对外貌这件事兴趣不高,看过也就算了。谁知真人的杀伤力居然这么大……对着人家的完美侧颜,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节节攀升,只得当机立断地移开目光。 好丢人。她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却还是止不住懊恼:牟颖你好歹也见过不少帅哥美女了好不好。影星啦模特啦,五星酒店里还是很常见的,她觉得自己早就免疫了啊。别的不说,就刚刚秘书处那些女人也都长得不错啊,甚至牟颖自己……咳咳,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不要脸……也还挺好看的吧…… 这还是她二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对着张脸犯花痴,还是一张早就看过照片的脸……这真的不科学! 曾以萱挂了电话,回身坐到牟颖对面,打量了她两眼。 真人比照片更不像那个人。如果说照片还有八分相似,真人大概只剩了六分。 她心里松了松,说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失落,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在发呆。抿抿唇,她开口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好在对方似乎比她还要迟钝,她的话音落了足有两秒,才接了话:“啊,没,没关系。” 她略感诧异地挑眉,却见牟颖似乎不敢正视她的目光,微一抬眼便又垂下眸子,脸颊还有些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她顿一顿,猜到了些,便觉得心里有一阵莫名的烦躁升腾起来。 “牟颖。”她决定长话短说,“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又有什么使命,既然到了我这里,坐了这个位子,就要满足我对助理的要求。”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悦耳,语意却很是强硬。 牟颖被这话里的冷意激了激,才从刚刚的无措里拔了出来。 对嘛,这才对嘛。只是长了张美人脸而已,能够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怎么可能柔美可亲?清醒过来吧,牟颖,她是你老板!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逼着自己抬眼看向那双眸子:“那么,董事长您对助理都有什么要求呢?” 曾以萱淡淡开口:“你很快就会知道。” 拨了个内线电话,她轻声吩咐:“尹岚,你过来一下。” 牟颖心里一动。刘尹岚? 不同于董事会秘书柯思柔、秘书处负责人徐舟,刘尹岚是董事长秘书,曾以萱身边真正干着秘书活的人,集团内被认为是三秘。虽然干的无非是上传下达、文件整理、日程安排等等琐碎活,但因为身份特殊,在集团里地位也很超然。 刚刚在秘书处,似乎并没有看到她…… 门轻轻响过两下,刘尹岚走了进来。 不同于柯思柔的自带光环、徐舟的精明外露,刘尹岚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看上去颇为沉静端庄,别的似乎就……没了。 牟颖发现自己其实在秘书处见过这个女人,只是混在人群里,她竟然没有认出来而已。 “牟颖暂时交给你带。”曾以萱平淡宣布,“等你休产假的时候,我需要她能顶岗。” “好的。”刘尹岚没提任何问题,直接应了下来,随即转身看向牟颖,“牟特助,请跟我来。” 就、就这样而已? 牟颖忍不住扭头看曾以萱,就见她已经转眼看起了电脑屏幕,根本不再搭理她们,不由有些吃惊,抗议道:“可是董事长……夫人说让我一直跟您待在一起。” 曾以萱头都没抬,淡声回她:“你在外面我在里面,就隔着一扇门,怎么不是待在一起了?” 牟颖目瞪口呆.jpg。 她真是低估了这个人指鹿为马的能力。简直可以颠倒黑白有没有! 刘尹岚已经走到门边,回头轻声唤她:“牟特助。”神情小心翼翼,似乎很害怕曾以萱下一秒就会大发雷霆。 牟颖无奈,只好随她往外走,心里已经哀叹了千万遍。老板太难缠,太后第一个要求就达不到,这可怎么好? 之前跟太后的二次会面,她老人家依旧和蔼可亲,提出的具体条件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按她的说法,曾大小姐和她父亲一样是个工作狂,工作起来常常废寝忘食,身边的人也都被她带得不敢说半个不字,让身为母亲的她十分不放心,就一直想找个细致体贴又坚持原则的人贴身照顾自己的独~生~女。正好度假期间遇到了牟颖,觉得完全符合要求又很投缘,就自作主张要了她来。换言之,这个人并不一定就要是牟颖,只是太后恰好在这个时间遇到她,所以首选是她而已。至于为什么提供高薪,又帮助她解决母亲疗养院的事,太后表示,第一,那些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如果能达到她的要求,甚至可以继续加薪,女儿对她来说才重要;第二,牟颖对母亲不离不弃,让她觉得孝心可嘉,因此也愿意帮牟颖一把,让牟颖不要为这些小事分心。 太后还说牟颖如果觉得不妥,随时可以离开,回南城酒店也好,另找工作也罢,曾氏都不会阻拦。 一来二去的,牟颖虽然并未完全去除戒心,但也觉得太后的说法颇为合情合理。 然后太后提了要求,一是没有休假,每天都要跟在曾以萱身边,曾以萱去哪里,牟颖就得去哪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两小时可以用来探望母亲;二是必须照顾好曾以萱的生活起居,尽最大努力让她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第三,除此以外,一切听从曾以萱的要求,除非她的要求违背法律或道德。 虽然略有些苛刻,但考虑下丰厚的待遇,倒也还算公平。何况太后跟她签的是一份私人合约,付的相当于也是这份兼职的钱,公司方面太后说还会视她的特助职位再给出一份工资。也就是说,她干两份活,拿的也是两份钱……所以,实在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不是吗? 谁知一开始就碰了壁……曾以萱竟然直接把她丢给了三秘刘尹岚。 所以不光是柯思柔不喜欢她,曾以萱也对她没好感吗?真是开局不利。她沮丧地想。 刘尹岚带着她先到人事部办入职手续,领了一堆电脑电话有的没的,然后又回了秘书处,跟大家正式做了介绍。 中间,牟颖趁着没人悄悄问她:“刘秘,你怀~孕了吗?”刚刚曾以萱说了产假两个字,不过刘尹岚看起来完全没有显怀,实在不像是怀~孕的样子。牟颖也想借此预估下自己需要在秘书处待多久,倒不是想八卦人家。 刘尹岚笑了笑,道:“还没到三个月,你先别往外说。”见牟颖点头,犹豫一下,又小声道,“不用太担心,你在秘书处应该待不长。” 牟颖惊讶地看她,她眨眨眼,笑了。 第6章 有点崩溃 这么一折腾,回到秘书处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时间段。秘书处却还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并没有快要下班的样子。 刘尹岚坐下来,跟她大致讲了讲工作范围和注意事项,然后给她看了看曾以萱明天的行程安排。从早上七点一直排到晚上九点,最后一个晚宴加了括号――预计十一点左右结束。这密密麻麻一长串看得她有些崩溃。 “每天都这样?”她忍不住问。 刘尹岚就笑了:“不一定。”见她松一口气,又很恶趣味地加上一句,“大体上差不多。” 牟颖郁闷了……如果每天都这样,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去看自家老妈啊?半夜一点? “董事长跟我交待过了,不管她在干什么,每晚七点到九点你都可以去探望你母亲。”不愧是秘书,看人脸色猜人心事的能力实在很强。 牟颖吁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你呢,要一直陪着她吗?”人家可是孕妇呢。 “不用啊。”刘尹岚说,“要是没紧急的事,六点左右就可以走了,晚上她一般只带保镖和司机。”停一停,又笑了,“啊,现在还多了个你。” “听说你晚上也住在董事长那儿?”刘尹岚问,眼神看起来有些好奇。 “嗯。”牟颖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已经跟着徐舟去了一趟住处,放下了行李。房子在正泰园,离曾氏总部只有十五分钟车程。徐舟说这里是老曾总以前开发的高级住宅,曾家在这里预留了相邻的几套。曾以萱平常并不回曾家大宅,而是自己在这儿住,保姆司机保镖也都住在附近以方便照顾。至于牟颖,按照夫人的意思,直接入住了曾以萱那套――曾以萱住楼上的主卧,牟颖住楼下的客房。 房子很大,客厅尤其大,书房健身房影音室更衣室一应俱全,她自己那客房都是套间,也自带了更衣室浴室洗手间,甚至还带了间小书房。于是牟颖完全没有和董事长“同居”的自觉性,觉得根本就是邻居而已。 刘尹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醒了一句:“晚上尽量在自己房间待着,别乱跑。”见牟颖有些诧异,她解释道:“董事长很注重*,让你住进去肯定不是她的意思。” 好吧,这下她可以确定了,曾大小姐真的不太喜欢她这个被太后硬塞过来的“特别助理”。想想也对,换了她大概也不会喜欢――谁想要一个黏糊糊甩不掉的牛皮糖啊,人家又不缺跟班。 何况她刚刚还像个花痴似的盯着人家发呆……想起曾以萱嫌弃的眼神就想撞墙嘤嘤嘤……真想时光倒流抹去这个可怕的黑历史啊!虽然知道是hard模式,也不用一上来就是地狱难度吧…… 刘尹岚看着她一脸懊恼,忍不住笑了笑:“董事长好看吧?” 她下意识地点头,点完才觉得不对,僵着脖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惹得刘尹岚忍俊不禁:“没事,不丢人,第一次见么……以第一次见到她的人来说,你还算淡定的了。” 牟颖惊了惊,看她不像是开玩笑,才磕磕巴巴地问:“真、真的假的?”别侮辱淡定这个词了好么!听到这个词她真的是无地自容ing…… 刘尹岚轻笑起来:“上个月不是有个专访么,北方人物周刊那记者,全程语无伦次,一个题目问三遍,出来时还撞了门。” 牟颖瞪大眼,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吐嘈。曾大小姐是妲己转世还是海妖重生啊?要不要这么夸张? 她本来还以为是曾以萱特别戳中了她自己莫名隐藏的超级萌点,原来竟然是无差别通杀么…… “不过时间长了就会好很多。”刘尹岚好心补充,“她是第一眼超惊艳的那种,但性格气质其实跟外表不太符,接触之后感觉就会不一样。” “恩。”牟颖点头,这个她已经有感觉了。怎么说呢,看长相,曾以萱是极度柔美型,但真接触起来却是不苟言笑的那种,好像会把柔美的部分抵消掉一些的感觉。如果笑起来,容貌大概就会加成了吧。她想像着那画面,简直想抬手捂胸口。 “你已经发现了?”刘尹岚收了笑容,正色道,“董事长虽然严厉些,但对下属还是很公平的,只要你认真干,该给的都会给。光是这一条,就已经是难得的好老板了。” “是啊。”牟颖知道这句才是刘尹岚的重点,自然顺着表态,“咱们当下属的,不就是希望能有个好老板,既看得到自己的努力,又愿意给自己合理的报酬么。”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曾以萱选择用刘尹岚而不是柯思柔或者徐舟敲打她,牟颖倒是松了口气。这说明至少在目前,曾以萱还是打算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她这个横空出世的特别助理,也并没有太把她当回事,这就好办了。 当一个听话勤勉有分寸的下属是她的长项,这一点她很有信心。至于在太后和女王的要求有矛盾时何去何从,如何能够让双方都不至于太过不满,确实还是颇有挑战性的一项工作,但想一想丰厚的待遇,她倒是不介意继续走一走钢丝。 若是矛盾真的大到不能调和的地步,她也明白自己该如何选择。两个boss,一个大权在握十分难缠但光明磊落直来直往,一个温柔体贴大打感情牌但对自己的真实目的一直不肯说个清楚明白……你说该怎么选呢?答案其实昭然若揭了吧。 第一回合,女王vs太后,女王胜! 女王想熬夜?不想按时吃饭?我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牟颖毫无节操地做了决定。 “会开车吧?”刘尹岚忽然问。 欸?这是……要给她配车的意思吗?牟颖忍不住星星眼。哇,不愧是富豪!女王大人好感度再加一颗星! 见她点头,刘尹岚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面,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递给她:“会开就好,不然我还得给你安排司机。” 卡宴?她微微有点失望,女王就坐这车?不是说卡宴不好,但相对于曾以萱的身家来说,确实普通了些。 “这台卡宴有年头了,车况还不错。”刘尹岚说,“不过还是别开太快。” “好。”她点点头,“我有分寸。” “车在地下车库,b区12号,行车证什么的都在车上,保养加油你都不用管,用完停到车位上就行。除了看你母亲,平常也可以用。”刘尹岚笑道,“如果董事长准你假的话。” “呃,等一下,今晚看完我母亲我是回公司还是直接回去?”九点的话是不是直接回住处就好?曾以萱今晚的行程安排可是空的。 “回公司。”刘尹岚一点都没犹豫,“除非董事长告诉你直接回家。她一般都在公司,十点能回去就不错了。” 好吧……果然是工作狂。太后这点倒是没说错。 晚餐在员工餐厅里解决掉,刘尹岚进去跟曾以萱打了个招呼,就撤了。按她的说法,曾以萱如非应酬,三餐都是由她的专属厨师负责做好送到,所以其实没什么可操心的。 整栋办公楼开始慢慢从喧嚣中沉寂下来。牟颖翻着刘尹岚给她的资料,把关于曾以萱生活习惯的那些挑出来,打算先恶补一下。毕竟马上就要同处一房了,别犯什么严重忌讳。 先看饮食禁忌好了。饮食禁忌……恩,找到了。 “不吃辣,不抽烟,不喝酒,不喝咖啡,不喝茶……” 牟颖盯着那行字,觉得崩溃感又开始从心底爬升。前面的也就算了,不喝酒不喝咖啡不喝茶?那她喝什么呀?难道只喝水?身为商界大佬这样不会有社交障碍么? 她干脆利索地翻到“饮食偏好”项下,找到了答案。女王大人除了喝水,还喝牛奶、酸奶以及大部分汤品,后面还跟了个括号,括号中写着“大部分汤品指非禁忌类食材熬制汤品,参见饮食禁忌项”。 咳咳,真是事无巨细各种标注,难怪这么厚,简直像是在做研究课题的感觉……牟颖腹诽了一阵,心里还是有些意外。这么看起来,女王大人似乎还挺注重健康的啊,你看,“饮食偏好”里还特意注明了三餐均要少油少盐,每日盐量摄入不超过1.0克。 1.0克……要不要精确成这样啊!小数点后还跟个0!牟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位大小姐真是…… 强迫症患者?数学痴迷者?不管哪一种都病得很严重啊!她开始深深为自己担心起来…… 七点整,她掐着点敲了敲紧闭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 本以为会听到一声“进来”,谁知没有人回答她,门却“咔哒”一声开了。 牟颖站在空空荡荡的长廊上,对着透着微光的门缝愣了一秒,好不容易才按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 好吓人嘤嘤嘤。 推门而入,曾以萱的侧脸再一次进入她的视线,还是按捺不住那一瞬的惊艳,但她已经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董事长,现在是晚上七点,如果您这边暂时不需要我的话,我打算先去探望一下我母亲。” 曾以萱并未回头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吧。那就算是同意咯。牟颖小心翼翼地掩上门,终于松了口气。 见鬼,为什么在她面前总有种要屏住呼吸的感觉?这就是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么? 第7章 太难伺候 仁和医院的确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论硬件也好论软件也罢,沈家下属的安和、仁和两个医院都是国内最高端的私人医院。只是安和总部在海城,且更偏向外科一些,仁和则更擅长内科,所以硬说起来,这里大概算是母亲康复疗养的最佳场所了。 相比于下午的仓促,晚上这会儿有足够时间观察,但她还是只能承认这一点——即使用鸡蛋里挑骨头的标准,也真的很难找出什么不足。医疗设备、医护人员素质、服务态度、病房环境……都是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母亲的气色似乎都好了些。 坐在单间病房里,望着将母亲环绕在其中的各式仪器,她有些无力地想,果然有钱还是很重要的。她费尽全力也办不到、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对人家来说,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 即使再怎么告诉自己,原先给母亲安排的疗养院条件已经不错了,但在这么□□裸的对比面前,自己都觉得可笑吧? 她要保住这份工作。第一次,她开始有这种强烈的*:这份工作她要定了。 回到公司的时间晚了几分钟。因为路还不太熟,又有一段在修路只能绕远,即使用了导航,她还是兜了个圈子才找回来,终于把车停好,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不敢再继续耽搁时间,她一刻不停留地冲上电梯。 好在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决定诚实一点,主动承认错误。第一天就迟到什么的……反正也瞒不过去。 曾以萱听完她的解释,没说话,又埋头开始敲击键盘。牟颖站在她面前等着不知到底会不会降临的宣判,只觉得万分尴尬。 整个办公楼万籁俱寂,只有笔记本电脑轻微的键盘敲击声间或传来。 等了不知道多久,她偷偷瞄了眼似乎很投入工作的曾以萱,悄悄后撤了两步。站得腿好酸,她还是撤退好了。说不定人家根本就已经忘了这件事。 “去哪里?”曾以萱的声音淡淡响起来。 “呃……”牟颖面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去趟洗手间。” 曾以萱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等你回来重新计时。” 牟颖困惑地看着她:“计时?” “迟到四分钟,五倍处罚,罚站二十分钟。”曾以萱又低下头看文件,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现在才过去十三分钟,如果你要离开去洗手间,那么回来就要重新计时。” “!”牟颖简直无语。五倍处罚?罚站?还重新计时?这到底应该算是严谨还是幼稚? “念在今天是你第一次迟到,在这里罚站,再有下次,就请你去秘书处门口罚站。”曾以萱说,“如果有第三次,你就直接去财务部结算。我不需要不遵守时间的人,不管什么原因。清楚了么?” 她说话音调不高,嗓音甚至可以说很柔和,但听在耳里,牟颖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么不留情面的领导她还是第一次见,简直把她心里积累的超高好感度都给清零了。长得美有什么用啊,冷冰冰的不通人情,跟她一比,姚远那秃头都显得亲切起来。难怪秘书处那帮人见了她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太难伺候了好么! 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够周到。既然知道自己并不熟悉路况,今晚就应该比预计车程再提早一些出来,这种低级错误她本不该犯,只是当时忍不住想要多陪陪母亲,才…… “对不起董事长,不会有下一次了。”最终她简洁明了地回答。 然后她当然没有去洗手间。 都只剩七分钟了,谁会笨到真的去趟洗手间然后再重新计时啊! 等到曾以萱终于扣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身来穿外套,牟颖看着搁在桌上的笔记本包,有点迟疑到底自己是不是应该抢先拎起来——毕竟没多重,又算是会涉及机密的物品。 曾以萱没让她犹豫太久,一转身就自己拎了包出门,她身高腿长,没几步就走出老远,牟颖只好一路小跑跟上。 “关门。”好容易追到人家身后,人家淡淡两个字又把她扔了回来。牟颖蹬着高跟鞋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去关好门,再次折返跑,终于赶在电梯门“叮”地一声开启的时候追上了曾以萱。 跑得太急,她有些喘,又不敢太大声,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还好曾以萱目不斜视,根本就视她如无物。 下到地下停车场,曾以萱依然快步如飞。牟颖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忍不住拿眼刀追杀曾以萱的大长腿。真是活见鬼,这女人长这么高还走这么快还让不让人活了?她硬生生都快被衬成了萝卜丁,明明她自己都167了根本不算矮了好不好!简直没办法想象,以刘尹岚的身高,平常是怎么完成跟上曾以萱这项艰巨任务的! 虽然又细又直非常养眼,可她现在真恨死了曾以萱的一双大长腿啊啊啊! 哎?等一等?董事长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不是12号车位吗?不应该右转再走好远才到吗?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得很离谱。 黑色劳斯莱斯优雅地滑出车位,正好停在了曾以萱面前。 哦,劳斯莱斯啊。虽然还是显低调了点,但比起卡宴,画风好像正常了不少。牟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小跑。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地面,配着她急促的呼吸,被人听见说不定还以为拍鬼片呢,她忍不住在心里自我吐槽。 正前方,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保镖已经恭恭敬敬地打开了车门,曾以萱坐进车,门关好。 哎?再等等?不会她跑到地儿了,董事长大人直接挥挥手:不给你车了么,自己开你的车去,想什么呢,还打算跟我坐一辆车? 她迟疑地慢下脚步,直到发现另一名保镖已经站到了车的另一侧,替她打开了车门。 下意识地匀了下呼吸,她对着保镖笑着说声“谢谢”,坐了进去。 车门关好,车子起步,她转过头去,看见保镖们也上了后面的越野,迅速跟了上来。 车里很安静,车窗都关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开音响或是广播。驶出去好一会儿,牟颖才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帘。 身侧的人腰背挺直,依然坐得端端正正,却——合着眼。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不是她的侧颜简直棒呆,也不是天哪她闭上眼的时候好像气质又不一样了根本就是我见犹怜,更不是真讨厌假正经都没人用不用这么装啊,而是——她也会累么? 以这个姿势,她显然不太可能睡着,但闭着眼,除了养神,牟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所以,她也会累啊。 虽然即使累了,也还是一本正经地端坐着。 心里划过一丝小小的感慨,带出了一点点似有似无的怜惜。 为什么忽然觉得她和自己其实有些像呢。 牟颖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睫毛微微一颤,立刻心虚地扭头。 不知道曾以萱是不是发现了她在偷看,反正牟颖剩下的车程里一直没敢再抬眼。 一前一后进了门,曾以萱手上的电脑包她接过去放好,曾以萱脱下的外套她接过去挂好,曾以萱换下的鞋她也拿到鞋柜放好……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她却做得特别顺手,她纳闷地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在酒店待时间长了惯性难改。而曾大小姐呢?估计是被人服侍惯了,似乎也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曾以萱换好鞋,起身又拎起了电脑包,转身上楼。 所以这是要继续工作? 对着她的背影,牟颖脑子不知怎地抽了抽,脱口而出:“很晚了,早点睡吧。” 说完就恨不能咬舌自尽。 说好了站在女王这边不管太后的呢!说好了不要节操不管女王大人熬夜还是不吃饭的呢! 于是只好亡羊补牢地跟上一句:“晚睡也没关系……” 曾以萱顿了顿,回身看她,似笑非笑:“你倒是挺识时务。” “……”牟颖无言以对。 “六点半早餐,七点出发去公司。”曾以萱已经继续往上走,“不要再迟到。” “好的。” “楼下你都可以随便,但如果有事先打电话,没我吩咐不要上楼。” “……知道了。” 纤细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牟颖吁出一口气,怅然若失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太大,也太精致,不像家,倒是有些像酒店。 不过反正也不收她房租,像酒店就像酒店吧。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仔仔细细挂好,又换了鞋再收好,这才拎了自己的包往房间走。 看看时间,她叹口气,决定还是直接洗澡睡觉算了。 六点半吃早点啊!有必要吃那么早么!她这不是得六点就起!现在都要十一点了嘤嘤嘤…… 工作狂果然脱离她可以理解的范畴。她觉得自己刚刚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觉得曾大小姐和自己有些像…… 像个鬼啊!她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女人好么! 第8章 全是纸老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地方,牟颖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在接连不断的梦境中辗转反侧。一会儿是西方古堡阴森可怖,一会儿是大学校园阳光正好,但不论场景如何变幻,视线总会撞上同一张脸。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牟颖翻个身,抓了手机看时间。竟然才五点半。难怪她定的闹钟都还没响。 她吁一口气,又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洗漱化妆。 唉,真是的,碰到个对迟到零容忍的老板,真心压力好大,看看,人家都阴魂不散地追到梦里去了。 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捏捏拳头给自己加油。啦啦啦,不要怕,boss都是纸老虎。 换好衣服,拉开门,她昂首挺胸往外走。哼哼,等你起床发现我已经准备好,会不会吓一跳? 哎?客厅怎么开着灯?昨晚忘关灯了? 走到楼梯口,两个人差点撞个满怀。 “早。”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曾以萱套着运动背心,一身汗水,和她擦身而过:“早。” 这样的穿着,曾大小姐的身材自然一览无余。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牟颖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当年大学校园里吹着口哨起哄的男生。哇噢!上帝简直不公平! 她瞅着人家上楼的背影,犹豫着看了眼手里捏着的手机,六点整。 曾大小姐这是已经早锻炼完毕?她顿时觉得自己弱爆了。 从背后看,曾以萱的身体线条相当紧致,的确像是经常锻炼的样子。 所以明明人家就是吃得健康又会适度锻炼、很会养生的类型嘛,太后找她来监督人家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嘛。 她想着,干脆坐到餐桌边开始刷手机。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公司邮箱,又扫了几眼新闻,她点开了微博,想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却一不小心点到了搜索栏,那里赫然显示着仅有的一条搜索记录――“曾以萱”。 她的手顿了顿,点下搜索键,再一次进入曾以萱的微博。 曾以萱是有微博的,只不过最新的一条微博还停在七年前。“偶尔与世交旧友吃饭而已,请大家不要放大此事。” 下面的评论历经数年,数量仍在不断上升。有人还在纠结曾以萱不再更新微博的原因,但更多的只是脑残粉每天花式表白。 上次牟颖已经查过这条微博的缘由。虽然大部分当年的讨论帖都已被删除,但总还有些漏网之鱼残存着,让她一点点拼凑出了事件的经过。 七年前,曾以萱被记者拍到与沈氏总裁沈霆均在海城一家咖啡厅单独见面。那时曾以萱在国外念书,曾氏总部又在京城,在大众看来,她几乎没有任何理由自己跑去海城沈氏总部旁边的咖啡厅去见沈霆均,除非,两人有奸~情。 本来这也没什么,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明摆着是曾沈两家有意联姻。沈大少虽然花名在外,但家世、能力甚至外表都无可挑剔,就硬件来说,两人可以算是很般配。问题的关键是,当天除了曾以萱,沈霆均还在同一家咖啡厅见了另一个女人,举止间颇为暧昧。几张对比照片一发,网上就炸开了。 这不光是脚踩两条船的问题,简直像是沈氏对曾氏的挑衅。八卦版还在各种好奇各种猜测各种撕逼,商业版已经在担心要是两边撕破脸,商界会迎来多大的震荡。 正在沈大少被舆论炮轰得狼狈不堪之时,曾以萱发了这条微博,一贯的语调清冷,把所有人都摘了个干净。沈大少则没有作出任何回应。网上于是继续炸。曾大小姐这是完全不认账的意思啊。看来是不打算跟沈大少继续了。两边肯定撕破脸了吧。 然而事实证明,并没有。曾沈两家照旧和和气气,曾以萱除了不再发微博,也仍旧好端端念她的书。后来,沈大少和庄家二小姐(恩,就是他那天在咖啡厅见的另一个女人)结婚,曾以萱父亲、时任曾氏集团董事长的曾明磊亲自前往祝贺;曾明磊心梗意外去世,沈大少也携妻到场祭拜;曾以萱回国接任以后,还和沈家联手开发了好几个大项目……牟颖从南城飞过来时,太后也找沈家配了医务人员帮忙照顾。也即是说,两家关系直到今天仍然很不错。 可如果说真的没事,为什么曾以萱后来就再也不更新微博了呢?她以前更新也不多,但并未长期间断过。一声交待都没有就消失,也不太符合她向来严谨的态度。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或许永远都是个谜…… 牟颖想着,默默戳了下关注。于是曾以萱百年不更的微博大清早又涨了个粉。 只是牟颖的微博虽然注册很久,却什么都没发过,大概会被当成僵尸粉的吧……她想。 六点二十五,门被敲响,早餐送到。 六点半,两人衣冠楚楚妆容精致,各自占据餐桌的一头,开吃。 早餐非常西式,面包牛奶鸡蛋。只不过面包是现烤的,牛奶也是鲜奶,口感自然也是挺不错的。嗯,完全谈不上奢华,普通家庭都可以做到,只能说做起来稍稍有些麻烦。有点出乎意料,但想一想曾以萱的座驾、办公室,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牟颖想着,反倒吃得很是开心。 七点整,保镖拉开车门。可车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牟颖吃了一惊,就见那人颔首微笑道:“董事长,牟特助,早上好。” 这会儿她也认出来了,点头回应:“魏秘,早上好。” 这人昨晚在秘书处介绍过,叫魏渺,在曾氏总部担任要闻秘书一职,大概相当于……情报官?总之,他负责为曾氏集团搜集汇总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 曾以萱点点头:“开始吧。” “过去十二小时国内新闻不多,最重要的消息有两个,我已经第一时间发给您了。一是国城海运副总裁陈骅跳楼死亡,时间大概是今天凌晨两点半,原因不明,目前搜集到的信息显示可能跟前一阵子的反腐风暴有关……” 第一个消息就吓了牟颖一跳。国成海运是曾氏集团下属明慕海运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超大型国企。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看曾以萱,对方面色恬淡,半点也没受影响。这也就罢了,问题是……她和昨晚一样,仍然合着眼。 如果说昨晚是因为累所以闭眼养神,现在大清早的显然不应该是这个原因。难道这只是她的个人习惯? 看来自己昨天泛滥的同情心实在有些可笑。牟颖闷闷地想。 “二是十分钟前,天启地产宣布因重大消息停牌。这件事……”魏渺看了一眼牟颖,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下面的分析可能涉及到的就比较深入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可以算是商业机密,牟颖在场合适吗? 这就有点尴尬了。这是在车上,牟颖无处可避,不可能像在办公室似的,自动自觉离开回避。她心里叹口气,面上却只装着没看见魏渺刚刚的眼神。 牟颖看着没怎样,魏渺自己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迅速移开了目光。显然之前魏渺也没遇到过这种车上还有外人的情况,刚才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的分析能力或许不错,应变能力却不太强。 正尴尬着,就听曾以萱淡声道:“继续。” 僵住的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魏渺接着说他的分析,牟颖继续半懂不懂地当不受欢迎的听众。曾以萱平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个问题。 因着早高峰的关系,车子混在车流里走走停停,本来不过一刻钟的车程足足走了四十分钟。 魏渺说完国内说国外,说完商业说金融,语速很快,数据很多,专有名词一个接一个,提到的人和企业有些牟颖知道有些完全没印象。牟颖虽然听得很吃力,但听了一路也觉得好像多知道了不少东西,不由对眼前这个举止仍有些青涩但功底却显然扎实的年轻人刮目相看起来。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她想着,又觉得压力山大。看来需要恶补的东西真的很多啊。她之前的工作经验和商业知识储备都太局限于酒店这个行业,和魏渺一比立刻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看问题也太注重细节,大局观不够。商界政界每天都有太多事情发生,许多看似不关联的事件其实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决策的作出往往要参考许多的消息,一个消息的偏差可能最终的决定就完全不同。人都说商场如战场,她原先没觉得有那么夸张,现在却开始有了实感。 上午她仍然待在秘书处,跟着刘尹岚熟悉工作要求。刘尹岚的工作并不难,只是要求很细,短时间内完全掌握也不是那么容易。 刘尹岚是曾以萱的私人秘书,基本只管曾以萱的事,跟秘书处其他人算是合作关系,理论上谁也管不了谁。如果说秘书处的小秘书们对柯思柔是又敬又爱,对徐舟是又敬又畏的话,那么对刘尹岚就完全是只剩爱了。 她为人随和,小丫头们走过路过很爱跟她开几句玩笑逗逗乐,她也照单全收,只要手上没活,聊什么都行。看起来,大家似乎都一点不担心她会告密,在她面前什么都敢讲。 牟颖却不敢。知人知面不知心,与其相信别人能守口如瓶,不如相信自己能闭紧嘴巴。这是酒店工作三年,她学到的第一条戒律。 第9章 主动出击 “董事长说下午给你半天假。”临近中午,刘尹岚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笑着说,“让你再去买些冬装。” 冬装?牟颖有些奇怪。现在才十月底,买冬装会不会早了点?再说她也带了些大衣什么的。 “北方和南方不同,秋天很短,降温也快。”刘尹岚解释道,“虽然室内有暖气,平常你都是从停车场到停车场,可能没什么感觉,但你也不可能一直不去室外呀。天气预报说明天寒流降温,所以别犹豫,赶紧买买买。”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就买呗。反正以她现在的收入,买些衣服完全不构成压力。 不过曾以萱竟然会考虑到这种小事?呃,不对。明显是刘尹岚想到了这问题,跑去征求曾以萱同意的吧。说成是曾以萱的意思,只是显示女王大人关心下属而已。反正不管怎么说,自己都能猜到真~相的不是吗? 是的,她得领刘尹岚这个情。只是习惯性心细也好,真是关心她也好,人家的善意都释放得很明显。不得不说,牟颖还是觉得心里挺暖的。 “谢谢你,岚姐。”这句话她说得很真诚。之前在刘尹岚的强烈要求下,她已经改了称呼。 刘尹岚笑得眉眼弯弯:“不用谢。走吧,去吃饭。” 买完衣服回来,曾以萱已经离开公司,按照行程安排,晚上她要与几位政界人士会面,再赶去参加一个著名的慈善晚宴。 刘尹岚说,像这样的情况,牟颖在秘书处待到下班,就可以去看母亲,然后自行回家即可。 “九点后也不用去找董事长吗?”牟颖有些犹疑,按夫人之前的要求,不是除了七点到九点她能离开,其他时间曾以萱去哪里她就去哪里的吗? “去了你也进不去啊。”刘尹岚笑了,“就当放假了,不挺好吗?” 是挺好。但是……牟颖也说不清自己想“但是”什么,只好点点头。 看完母亲,她多停留了半个小时,压不住心里莫名的焦躁,又开着那辆卡宴回了“家”。 进门,开灯。偌大的客厅空空荡荡。 她在自己房间待了会儿,决定先洗澡。洗完澡,吹干头发,她开始四处晃悠。 客厅、餐厅、健身房、书房、影音室、衣帽间,转了个遍才花了一刻钟。看来还是不够大。她闷闷地想着,看看时间,才10点47。行程上说是预计十一点结束,然而预计这种事显然做不得准。 她又转了一圈,认命地回了书房――不是自己套间里那个小的,是一楼那个最大的。她记得那里有很多书,应该可以打发些时间。 高大的书架一排排,基本都是商业相关,各种文字都有,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唯独期刊那边有一整个书架的旅行杂志。就两种,英文杂志《路上》,中文杂志《行者无疆》。 于是她挑了几本《行者无疆》,拿到客厅开始翻。杂志很厚,她打着哈欠,一页页翻着。翻完一本,再翻一本。 门被打开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塞满了亚马逊河梅里雪山塔克拉玛干沙漠,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把书丢到沙发上,她跳起来跑到门口,接过曾以萱手上的外套,好好挂起来。 “没睡?”曾以萱带着几分讶异看了眼墙上的座钟。时针和分针相偎相依,垂直向上。午夜十二点。 牟颖回身把拖鞋放到她脚边,所答非所问:“很累?” 曾以萱挑了眉看她,没说话。 “您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牟颖很体贴地自动替她解惑。 “只是随口一问。”曾以萱淡淡道。 “不是您的风格。”牟颖也回得很平静。 曾以萱盯着她看了两秒,叹口气:“牟颖。” “嗯?” “你很聪明,但不要把聪明用到这种地方。”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 “现在我是您的助理,注意您的所有细节是我的职责所在。”牟颖不假思索地回击,“而将来我得顶替您的私人秘书,更是责无旁贷。”除非你亲手把我从身边调离,不然你就得忍着我的过分关心。 曾以萱脸色不愉,但没有继续反驳。 “我建议您还是不要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跟我斗嘴。”牟颖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轻笑着乘胜追击,“会输的。” 进门时,她身形稍稍有些不稳,身上还带了些酒味儿,虽然很淡,但牟颖还是闻到了。既然饮食禁忌里写着“不喝酒”,偏偏又喝了酒,牟颖也就不打算拆穿她。但利用一下这个难得的机会显然很有必要。 从进入总部开始,牟颖就一直很被动。但被上司打压也不是她的风格。既然已经想要好好坐稳这个位子,曾以萱又显然是个“明君”,那么主动出击展示自己的能力会是牟颖的首选。 虽然这样做多少有些冒险。 滴答、滴答。 秒针跳动两次。 “下周开始你跟着魏渺。”曾以萱站起身,轻轻丢下一句话,“如你所愿。” 她穿着一身黑色礼服,即使步子略略不稳,一举一动仍然十足优雅。 “累的话,可以泡个澡。”牟颖忍不住还是提了个建议。 其实她还可以提供按摩服务——毕竟每天她都要给母亲按摩,手法据说已经很不错——不过鉴于和曾大小姐并不熟,还是算了。 曾以萱脚步未停,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她视线中。 牟颖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即使是特意挑了这么个对方最薄弱的时候,女王大人也不落下风呢。她是什么时候猜到她想要跟着魏渺而不是刘尹岚的呢?这算是闻弦歌知雅意么?恩,说不定,人家早上在车里就已经有所觉察了…… 不管怎么说,选定的领袖比想象中更强绝对不是坏事。 一个星期,足够她把刘尹岚名下的工作捋出脉络了,魏渺其实已经可以算是半个智囊,他那边才是她应该努力追寻的方向。 曾以萱进了房间,锁好门,把自己扔到沙发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手机响了起来。 她闭着眼,伸手摸~到手机,接听。 “到家了?怎么样?”柯思柔问。 曾以萱“嗤”地一声轻笑,声音有些飘:“你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牟颖刚刚的语气被她学了个十足十。 “哈?”对方显然完全没搞明白状况,“说什么呢?没事儿吧你?” “恩。”她也没什么精神从头跟柯思柔解释,只淡淡回了句,“没事。”声音里的倦怠却已经遮掩不住。 “曾以萱你不会是喝酒了吧?”对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不说了要绝对禁酒的吗!” 她皱眉,把手机换到另一侧:“你小点儿声。” 柯思柔怔一怔,放低了声音:“对不起,我刚刚忘了。但是……” “我的确喝了一杯红酒,因为这个敬酒的人我必须得给面子。”曾以萱低声道,“你知道我以前喝过酒,不能用酒精过敏这样的借口搪塞。” “一杯?!”柯思柔显然有些急了,“陈滨常那王八蛋,都提前打过招呼了他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他不认可咱们提前打过的招呼,仍然觉得是不给他面子。”曾以萱说,“不喝酒,找任何理由都很像托辞。他只敬一杯,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可这个头一开,你以后怎么办?跟他一个级别的都得喝一杯?”柯思柔气得咬牙,“早知道是这情况,我就不来海城了,今晚还可以替你挡一挡。”这话说出来她其实是心虚的,她毕竟只相当于副总,人家若是咬死了曾以萱,她又能怎么样?还真撕破脸不成? “走一步看一步吧。”曾以萱倒是淡定,“反正跟他一个级别的也没几个人。没那么容易碰面。” 柯思柔半晌没说话,末了叹气:“以萱,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继续找机会吧。”曾以萱说,“总不能前功尽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觉着气氛有点沉重。柯思柔试着转移话题:“你家那个小助理呢?怎么样?” “很聪明。”曾以萱抬手揉眉心,“我倒担心她聪明过头了。” “不会又是徐舟那一型的吧?”柯思柔皱眉。 “不像徐舟。”曾以萱觉得眼皮发沉,头倒是好像没刚刚那么晕了,“倒是有点像你。”停一停,轻笑一声,“说不定她看上了你的位子。” “……”柯思柔无语,“这孩子缺心眼吧?” 曾以萱笑一笑,道:“恩,不说了。我去泡个澡。” “哎哎哎!”柯思柔急忙喊,“这几年没喝酒,一杯你就醉了啊?泡什么澡,万一晕了怎么办!去冲个澡得了。” “……”曾以萱扶着沙发站起来,“你是觉得我会在浴缸里把自己淹死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柯思柔欲言又止,无奈极了,“但真的别泡澡好不好……” 她竟然是真的在担心这件事。意识到柯思柔是认真的,曾以萱的情绪一下子down到谷底,却还是压住心底的烦躁,柔声回复她:“好了我知道了,我不泡澡。你不用担心。” “那你去吧。洗完赶紧睡觉。”柯思柔明显松了口气,“我明天早班机回京城。” 水流倾泻而下,将女人纤细修长的身躯包裹在其中,温暖又柔和。 水声在耳中回响,汇集成片。 曾以萱闭着眼,扶墙而立,身影隐在蒸腾的水汽中,渐渐模糊。 第10章 瞎操心 牟颖得了昨天的教训,五点就爬了起来,匆匆洗漱完,开了门出去转悠一圈。 客厅没开灯。黑暗里一片安静。 她不死心地跑去健身房看,也没有人。 看来昨天是真的喝多了?她抬眼看看二楼,没来由地有点担心,担心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人家是老板,又不用害怕迟到。你替人家瞎操哪门子心? 要不再去补个觉?昨晚睡得晚,现在她还真是有点困。想想算了,自己拿了笔记本,坐在客厅刷新闻,一边回忆昨天魏渺的发言,一边试着自己判断今天的新闻哪些更重要。 六点,楼上仍然没动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 要是六点半曾以萱还是没下来怎么办? 她是不是应该上去看看?啊,不对,她应该先给她打电话,女王大人说了,不让她随便上去的。 见鬼,怎么还不下来啊…… 门被轻轻敲响。她跳起来开门,一边等着佣人摆盘,一边盯着手机猛瞧。 打电话吧,万一人家怪她打扰睡眠怎么办?不打吧,又怕人家怪她不叫她。 打还是不打,这是个问题。 纠结了半天,她还是决定打个电话。翻出电话本找到曾以萱的私人手机,正要按下通话键,楼上的房门开了。 牟颖瞟一眼时钟,6点28分。 曾以萱下了楼坐到餐桌边,仍然衣着整齐举止优雅,看不出什么破绽,就好像她本来就应该这个时间才出现一样。 牟颖说声“早”,她也回了声“早”。声音微微有些哑,并不容易被觉察。 两人依旧各自占据餐桌的一端,开始吃早餐。 牟颖一边吃着自己那一份,一边偷偷观察对面的人。 跟平常一样化了妆,面上也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 面前的面包只咬了两口就被扔回了盘子里,鸡蛋根本就没碰,牛奶……好吧,牛奶她喝了大概三口? 啧啧,这也太敷衍了。 看着人家已经准备收工,牟颖不得不加快进度。她可不想饿着肚子待到中午。 真是浪费啊。牟颖想着,把最后一口面包吞了进去。 昨天早上曾以萱虽然吃得也不多,但跟今天一比就完胜了。没记错的话,昨天面包她是吃完了的,鸡蛋吃了一半,牛奶喝了1/3。 所以是受宿醉影响吗?牟颖决定一会儿在车上再近距离观察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衣帽间穿外套换鞋,早上她不知道曾以萱要穿什么衣服什么鞋,自然没法代劳,于是自觉套上自己昨天买的大衣――嗯,北方买到的大衣好像的确要更厚实一些。 一回头,她就发现曾以萱有些不对――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件小西装。搁昨天当然没问题,但今天不是有寒流么?昨天刘尹岚都专门提醒过牟颖了,自然不可能没提醒过曾以萱。唔……看来状态真的不太好啊…… “董事长,今天寒流过境,可能得穿厚一点。”她只得出声提醒。 曾以萱抬眼扫过自己放在衣帽间的几件外套,扔了把钥匙给她:“上楼帮我拿几件大衣下来。” “呃,哪几件?”牟颖有些意外,按她对曾以萱的了解,对方似乎还是挺亲力亲为的,很少主动支使她干什么,都是牟颖自个儿上赶着替人拿这个弄那个的…… “更衣室在左手边,进去往里走,最后一排是大衣,拿第二个衣柜最靠右手边的三件。” 事实证明,曾以萱说这么细是非常有必要的,要不然牟颖绝对会迷失在她那间超大更衣室里。 牟颖默念着她给的通关口诀,还算顺利地找到了她说的那几件大衣,拎着下了楼。 曾以萱却并没在衣帽间,她站在沙发前,正俯身捡起昨晚牟颖扔在沙发上的那几本杂志。 “啊,对不起,我昨晚忘记放回去了。”牟颖赶紧承认错误。 曾以萱紧紧抿着唇,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但说出口的话却还算温和:“下次记得放回去。”然后一扭身自己拿着杂志进了书房。 牟颖拎着她的大衣,停在客厅里进退两难,心里也有些不爽:不是你自己说楼下随便的嘛,拿几本杂志忘记放回去就给摆脸色,未免有些太小气了。 等到换好衣服往外走,牟颖就发现今天跟上曾以萱似乎不太费劲,唔,她今天好像步子迈得比较慢? 算了,看在她现在状态不佳的份上原谅她好了。身体不适的话,脾气暴躁点也能理解。 挫败地呼出一口气,她想。 魏渺依然等在车里,问过好后开始讲述。 曾以萱却打断了他:“讲重点。” 魏渺顿了顿,点点头:“特别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牟颖有些错愕地转头看曾以萱,她今天不但闭着眼,头还靠在椅背上,虽然坐得还算端正,但跟她自己比的话,这坐姿几乎可以说是散漫了。 这会儿离得近,虽然妆容巧妙,但盯着她看了会儿,同样精于化妆技巧的牟颖还是看出了些蛛丝马迹。 这下她真的有点担心起来。 上午好像没安排什么特别的事,但下午曾以萱要跟明慕海运的诸位高管开会…… “其他的事情我回头把报告发给您。”不到十分钟,魏渺就讲完了,非常懂事地自动闭了嘴。 车内陷入一片安静。 曾以萱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牟颖和魏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各自掏出手机刷起来。 只不过魏渺是在极认真地继续浏览新闻,牟颖则是心神不定地在想曾以萱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她看起来状态好像比昨晚还糟糕?她昨天也没有喝得很醉啊。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她干脆给刘尹岚发了条文字微信:“董事长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好。” 片刻后,刘尹岚回复:“知道了。谢谢。” 牟颖:“……”她不是这个意思好吗。她只是想探探消息而已。 算了,看来刘尹岚的确口风很紧。她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估计也问不出来。 这一上午对牟颖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曾以萱进了办公室就没再露面,刘尹岚跟进去之后也没再出来,只电话交待她先不要让人进董事长办公室,有事打电话。这不是废话么,门都锁着,谁能进得去? 眼瞅着到了九点,没把刘尹岚等出来,倒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柯思柔。 又过了一会儿,刘尹岚终于出来了。 “怎么样?”牟颖小小声问她。 刘尹岚摇摇头:“下午那个会董事长不出席,柯秘主持。” 牟颖吃了一惊:“这么严重?” 刘尹岚看她一眼:“这个会没那么重要,柯秘既然回来了,董事长就没必要出席了。” 见牟颖一脸“你不要骗我”的表情,刘尹岚笑起来,小小声道:“董事长胃不太好,一喝酒第二天就会很难受,所以除非事情很紧急,不然就算柯秘没回来,这个会多半也会推到明天。” 原来是这样。牟颖点点头,但还是有点疑惑:“那她干嘛还来上班?直接在家休息不是更好。” “那就不是她了。”刘尹岚摇头,“你没发现她对自己要求超高吗?这也是她再严厉大家都服气的原因,她对别人严,对自己更严。我就没见过她因为生病缺勤。再说今天她也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都算不上生病。” “……”牟颖再次没了话讲。有这个必要吗?这样她以后也不敢请病假了啊。 “你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最后她问。 “别提了。”刘尹岚脸垮了下来,“本来是给你安排了一个月实习期的,她突然说要我这周就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我跟她据理力争了半天也没用,最近这几天做好加班的准备吧。” 呃,牟颖有点心虚。这件事还真不能怨曾以萱,她才是始作俑者。 “对了。还有件事,下午的会你要去记录。”对着牟颖惊讶的表情,刘尹岚耸耸肩,“董事长亲自点的名。” 好吧……牟颖咬咬牙。报应来得好快。她就知道嘛,曾大小姐是没那么容易放过她的。只是海运她真的不熟啊…… “就我自己记录还是……?”她斟酌着问。 “当然还有专人记录啊。”刘尹岚笑了,“而且整场会都有录像的,董事长回头估计也会看。所以没事,犯错了也不要紧,不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 董事长办公室内。休息区。 平日关着的暗门敞开着,走进去便会发现别有洞天。 这是个小套间,格局跟牟颖那套客房有些像,有洗手间浴~室更衣室卧室,面积并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在这里住几天似乎都没什么问题。 卧室里空空荡荡,更衣室里也没人,仅有的两个人居然全聚在洗手间。 一个坐在地上,对着马桶吐得一塌糊涂,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另一个蹲在旁边端着杯水动也不动一脸的忧心忡忡。 场景乍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尤其再代入这两人的身份和颜值就更是违和感深重。 柯思柔不是第一次面对这场景,理性上也早就接受了事实,但内心深处却仍然觉得像是一场梦,很不真实,特别荒唐。 又吐过一轮,坐在地上的人闭着眼趴在马桶上喘息,柯思柔第n次试图把水递给她:“来,先漱个口。” 曾以萱没来得及回复她,新一轮呕吐开始。 她的胃显然早就吐空了,马桶里根本看不到除了水以外的东西。柯思柔进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是这状况,但她也明白曾以萱可能还会吐上很多轮。 所以她只是蹲在一边,安静地等。 第11章 也是活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又吐了多少轮,曾以萱终于伸手管她要水。柯思柔把水递过去,心惊胆战地看着杯子里的水洒掉大半,终于歪歪斜斜地抵达目的地,这才松了口气。 接过杯子,她活动了一下自己已经蹲得发麻的双~腿,小心地扶起地上的人。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像是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 把人安置在床~上,看着她一身冷汗一脸惨白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柯思柔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暗门。 天气阴沉,董事长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淡。她没有开灯,绕过大班台,坐下来开了电脑,任凭思绪沉入到一份份邮件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两声。 她瞅一眼监视屏,见是刘尹岚,便按了按桌边的开门锁。 刘尹岚闪身进来,递给她一叠文件:“这些董事长都得签字,柯秘你先审一审?” 她点点头,接过来翻了翻。 “午餐是不是需要调整下?”刘尹岚又问。 柯思柔顿了顿,低声道:“就要点白粥吧,稍稠一点。我就老样子。” “恩,好的。” 下午开会,曾以萱真的没有出现,会议由柯思柔主持。除了牟颖,另外还有专门的文字秘书做会议记录。 看到牟颖出现在会议现场,大家似乎并不算太意外。或者就算是意外,他们也没表现在脸上。 这一次,牟颖又见到了两个公司高层。 一个是主管交通运输的集团副总陆长清,他同时也是明慕海运总裁。他是不折不扣的曾氏元老,当年和曾明磊一起创业的小伙伴,拥有8%的曾氏股份,在集团内地位举足轻重,只是近期盛传即将退休卸任。他如今已快六十岁,头发也已花白,颇有长者风范。 另一位是集团财务总监曾明书,她的来头更大,是曾明磊的胞妹,曾以萱的亲姑姑。她早年在某家著名会计师事务所做到了高级合伙人,后来被兄长曾明磊委以集团财务重任,担任财务总监至今。她手上的曾氏股份也有6%,听说是当年曾明磊奖励给她的。 她长得跟曾以萱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脸部线条更硬朗些,眉眼也不如曾以萱精致,加上现今又已过了五十,虽然还是个美人儿,但跟曾以萱的杀伤力差别就大了。 年轻个十来岁的话,估计还是能秒杀一片。牟颖心里暗暗评估着,忍不住想了想等曾以萱到了这个年纪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还是会比曾明书好看很多吧。她想着,忍不住翘~起唇角。 这次会议讨论的主要是明慕海运目前现金流吃紧的问题。虽然财务上的事牟颖并不是太懂,但会议上针锋相对的气氛实在太明显,曾明书和陆长清不和的传闻显然并非空穴来风。 足足争论三个小时后,在柯思柔的不断斡旋下,曾明书勉强做了些让步。从陆长清的脸色来看,似乎他对此结果并不满意,但还算可以接受。 下午四点十六分,会议结束,一行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柯思柔让牟颖把会议记录发到她的内部邮箱,同时抄送给曾以萱。牟颖应了,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这间会议室在二十七层,离二十八层的秘书处和董事长办公室很近,可以直接从旋转楼梯上去。但高管们的办公室集中在十六层至十七层,其他人办公室更是几乎都在十二层以下,只能乘坐电梯。这会儿一部电梯已经往下,另一部也挤满了人,高管中唯独曾明书还落后几步,走在柯思柔身前。 有人殷勤地按着电梯按钮,等着曾明书上去。曾明书却摆摆手,道:“你们先下吧,我去小萱那儿坐一会儿。” 柯思柔脚步微顿,电梯里各位的脸色也很是精彩。是啊,曾明书可是曾以萱的亲姑姑,身份实在特殊。不会是要直接去告陆长清一状吧。 眼看曾明书已经上了旋转楼梯,柯思柔心里没底,犹豫一秒,回头冲牟颖使了个眼色,紧追几步和曾明书说笑起来。 牟颖莫名收到眼风,想了想,停在拐角发微信给刘尹岚:“曾总去找董事长了。”除了董事长曾以萱,全公司高管只有曾明书一人姓曾。 她不清楚柯思柔在担心什么,但柯思柔想让她做的事倒是很明显。 曾明书和柯思柔,应该选择谁?对于牟颖来说,这并不算问题。 柯思柔显然是曾以萱的心腹,这一点已经多方证实,她自己也亲眼目睹过了。曾明书是曾以萱的姑姑没错,但两人关系如何牟颖并不清楚。以她自己的人生经历来看,血缘这回事并不能说明什么。 虽然柯思柔之前对她似乎有些看法,但牟颖既已打定主意要站在曾以萱这边,自然不能忽视她这位超级心腹的要求。趁这个机会,说不定还可以修补下关系呢。 手机轻震。 刘尹岚回复:“收到。” 牟颖于是继续往上走,路过以龟速往上爬的两个人时,听到她们正在谈论因为寒流的关系,曾明书家里养的花冻死了好些。 “哎,牟特助。”正要擦身而过的时候,曾明书忽然出声叫住牟颖,含笑道,“听说你从南城来?这边气候冷,还适应吗?” “曾总您叫我牟颖就好。”牟颖停下来,笑着回她,“前两天还好,今天寒流过境确实好冷。还好董事长提醒我去买了些冬装,不然我今天就惨了。” 曾明书笑容未变,点头道:“嗯,小萱这孩子向来心细,总是比别人想得周到些。不像我们家以隆,粗心得不得了,早上不给他把衣服递到手上,根本就不知道变天。”说起儿子,她就完全没了刚才在会议中的精明强势,不像是堂堂曾氏集团财务总监,倒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了。 她儿子何以隆是曾以萱表兄,在集团下属的明慕地产担任常务总经理,也是商界年轻有为的代表人物,各大商业杂志常有他的专访。 “他这段时间忙着养老产业园的事儿,一时顾不上这些也正常。”柯思柔笑道,“您就别吹毛求疵了。” “他啊,就是一天到晚地瞎忙。”曾明书叹着气摇头,“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眼看三十二了都。” 几个人都笑起来,柯思柔打趣道:“看来您是着急想要抱孙子了啊。” “哎,说起来你们别笑。我啊,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确实懂了老人的心思。”曾明书一边走一边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牟颖一眼。牟颖心头一颤,却不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也没见过何以隆啊,她看她干嘛? 这会儿她们已经爬到了28层,前面就是秘书处,再往前,走到廊道尽头,便是董事长办公室了。 牟颖跟她们点头告别,转身进了秘书处。 柯思柔陪着曾明书往前走,走到门前正好碰到刘尹岚开门出来。透过半开的门,她一眼瞥见曾以萱已坐在大班台后面低头看文件,顿时心里一松。 还好,看来她已经过了最难受的那一段了。 刘尹岚笑着跟两人问好,体贴地问曾明书要喝什么她好去准备。 曾明书摇头笑说只是略坐一会儿,让她不必麻烦。 说话间,曾以萱已起身相迎,两边入内寒暄几句,刘尹岚带上门退了出来。 曾明书拉着自己的侄女坐到沙发上,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皱眉道:“听说你昨晚喝酒了?” 曾以萱点头:“没办法,人家官儿大。” 一句话说得曾明书笑起来,伸手拍拍她:“你呀。” 柯思柔坐到一边看她俩姑侄情深,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急。 每次发病,吐过之后曾以萱都需要静躺好几个小时,才能慢慢恢复体力,而且之后的几天她状态都不会太好。所以即使现在她好端端地坐着,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也看不出太多不对,但柯思柔却很清楚她多半只是在强撑。 曾明书细细问了曾以萱是不是还胃疼今天吃了什么中午有没有午休现在感觉怎么样,曾以萱也一一回答了她,说昨晚没睡好下午补了个觉早上没胃口中午还行,胃也不疼了就是没什么精神,还说早知道要喝酒应该带表哥去帮忙他酒量好,惹得曾明书又笑了。 又聊了聊下午的会议,曾明书站起身说看她没什么事就放心了,让她回头给她母亲打个电话,说家里人听说她不舒服都有点担心。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起走到电梯口,挥手告别。 牟颖正对着电脑试图把自己的会议记录再修饰一下,让它看起来别那么外行,但真的很难。财务她不明白,海运她也不懂,两边的术语满天飞,她能听出个大概就不错了,原原本本记下来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抬眼,就看见曾以萱和柯思柔并肩往回走。唔,看起来也还好啊,不像很严重的样子。哎?奇怪,她衣服怎么都换了? 早上她穿的小西服明明不是这件,衬衫也不对……她皱了眉,会议记录也改不下去了,一赌气,干脆原样发走。 谁让你给我完全超出我现有能力的工作任务的,哼,写得烂怎么了,我现在就这水平,你看着糟心也是活该。 第12章 猝不及防 柯思柔关上门,向前两步扶住曾以萱:“怎么样?头还晕吗?” 曾以萱闭了眼,毫不客气地把头搁在了她肩上:“晕。” 柯思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搀着她走了几步,把人扶到沙发上平躺:“谁让你喝酒了,晕也是活该。” 停一停,见躺着的人蹙着眉没动静,又有点担心:“什么时候起来的?吃东西了吗?” 她显然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如果是刚刚收到牟颖那边消息才起来的话,肯定来不及做这么多。所以应该是之前就已经起床了。 “有一会儿了。吃了点粥。”曾以萱言简意赅地回复。 柯思柔皱眉,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拉上了窗帘,又进屋拿了条毯子替她盖好,自己坐回桌后,开始处理文件。 本来天色就不好,窗帘再一拉上,简直就是一片黑暗,倒难为她还能打字。 工作邮件已经积累了好几页,等她处理得七七八八,沙发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慢慢坐了起来。 “几点了?”声音懒懒的,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快六点了。”柯思柔看看屏幕,回答她,“吃点儿什么?你今天都没正经吃饭。” 曾以萱闭眼靠在沙发上,脾气很好地回复:“都行。你定。” “还是没胃口吗?”柯思柔有些无奈,“我晚上约了axel,不能陪你吃。” “好吧……”曾以萱拖长语调,听起来颇有几分幽怨,“那我自己吃好了。” 柯思柔起身开灯,哭笑不得地走过去哄人:“明晚陪你吃饭好不好?” “算啦,陪你的axel吧,不然他准能一天一个电话把我烦死。”曾以萱轻声笑起来,“前两天又给我打电话抱怨老让你出差呢。” “啊?不会吧?”柯思柔有点窘,耳朵都红了,“这人怎么这样啊。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粘人……” “嗯嗯嗯……适可而止啊,别炫耀了成吗。”曾以萱看着有趣,决定逗逗她,“真要觉得人家太腻歪,不如今晚放他鸽子?” “呃……”柯思柔愣了愣,反应过来曾大小姐根本就是在看她笑话,瞬间怒了,“曾以萱!你现在有精神了是吧?” 曾以萱笑得不行,摆摆手要求休战:“你还是赶紧撤吧,满面桃花一脸娇羞的,简直看不下去了都。” 柯思柔又气又窘,待要反击吧,看她一脸苍白又有点下不去手,僵了两秒,一跺脚,转身走了:“过两天再跟你算总账!” 曾以萱也不乘胜追击,笑着看她关了门,才慢慢又躺了回去,顺便拿了手机给母亲拨了个电话。 又过一阵子,刘尹岚拿了些饭菜过来,她兴致缺缺地每样吃了两口就扔了筷子。 还是头晕。她倚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想,这次头晕的时间好像比之前要长一点。算一算,从昨晚到现在,都快二十个小时了,即使按照上午大发作的时间算,也已经差不多过了十个小时,她还是提不起精神来。按往常,现在应该已经大体恢复,只是比较疲乏才对。 刘尹岚看看曾以萱,想劝又不敢劝,收拾了东西,一出门就叹气。牟颖瞟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接过来就往里走,慌得刘尹岚赶紧拦住她:“你要干什么啊?” 牟颖小小声跟她讲:“我有办法。” 刘尹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她进去了。 曾以萱靠在沙发上,听到她进来都没有睁眼,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她把饭菜又摆回茶几上,开口:“董事长,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每样东西再吃两口。二、我现在打电话给柯秘跟夫人。”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连声音都软~绵绵的,没什么力度。 “对,我是在威胁您。”她冷静地回复。 “……”曾以萱觉得头更晕了。有没有搞错啊!她很想摔盘子把人吼出去,但残存的理性最终让她难得地服了一次软,“我真的没胃口。” “那就每样一口。”牟颖很讲道理地做了一次让步,“董事长,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曾以萱:“……” 这是哪里弄来的谈判专家啊!她身边怎么尽出些奇葩! 只能忍着头晕,坐起来睁开眼,拈起筷子,然后在每个盘子里挑了最少的一点,塞进嘴巴。反正牟颖也没说一口是多少不是么。 牟颖见她从菠菜干贝汤里捞了片菠菜就知道不好,等看到她从冬菜蒸鳕鱼的盘子里夹了根香菜时简直已经无力吐槽。 好吧好吧好吧,还会玩这种心眼,至少证明还没有病糊涂,牟颖在心里泪流满面地安慰自己。 第n次交手,依旧完败! 她灰溜溜地收拾了东西往外走,看见刘尹岚只能很悲催地摇头,刘尹岚满脸的同情,安慰她道:“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勇气可嘉。” 牟颖简直要崩溃。会不会安慰人啊摔! 眼瞅着到了七点,牟颖准备跟董事长大人报备一下:又到了要去看自己老妈的时间段了。结果进了门,就见曾以萱已经埋头在处理文件,顿时又服气了:真是对得起工作狂这个名号啊。 其实曾以萱只是翻了下文件,发现有一些明天就要发下去,所以现在她就得签。虽然大部分柯思柔都先看过,贴了便签纸在上面注明了要点,但她总还得看一下再签。何况仓促之间柯思柔其实也没处理完,有一些甚至可能都还没来得及看,这一部分就得耗掉她不少精力了。 好在剩下的文件并不多,她估算了下,即使以她现在极度低下的工作效率,应该也能在一小时之内完成,所以牟颖说完之后,她就让牟颖看完母亲直接回去好了,不用再回公司。 牟颖也走了。整个28层再次陷入一片安静。除了保镖,大概只剩她了吧。 她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笔,忍着头晕,慢慢看文件。头晕得厉害就在桌上趴一会儿,缓一缓再继续。 断断续续地,总算是弄完了,看看时间,不到八点。 她闭上眼休息了几分钟,起身换衣服。 这个时间段,曾氏总部大楼几乎已经全数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个房间还亮着灯。 男人仰头看了看,掏出一张门卡刷了刷,大门无声开启,大堂的灯也亮了。 值班保安吓了一跳,待得看清男人的面容,又松了口气:“陆少。” 男人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身而过。 进了电梯,他再次刷了刷那张卡,28层的按钮亮了起来。 电梯上行,发出轻微的噪音。守在阴影里的保镖踏前一步,对讲机里已传来值班保安的声音:“是陆少。” 保镖神情松了松,却仍然立于原地,直到电梯门开启,出现的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才微微颔首,退入廊道的阴影中。 男人大踏步往前,毫不客气地直奔董事长办公室而去。 举了手正要砸门,门却自己开了。 曾以萱已经穿好大衣,站在门边,看到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怎么提前回来了?” 男人冷哼一声,斜她一眼,语气态度都相当恶劣:“你说呢?” 曾以萱却不以为意,一伸手挎进他的臂弯:“好啦,别生气嘛。生气会长皱纹的哦。” 男人板着脸回话:“生气有用吗?” 曾以萱顿一顿,诚实地回答:“没用。”说完自己先笑了。 “哼。”男人显然很不高兴,“我现在说话不好使了是吧?” 曾以萱立正站好,笑得眉眼弯弯:“对不起。怎么才能补偿你呢,陆医生?” “还笑!”男人没好气地瞪她,顿一顿,道,“陪我吃饭去。” “可是我已经吃过了。”曾以萱一脸的无辜。 “所以?”男人不耐烦地拖着她往电梯方向走,“曾以萱你是要说你不打算陪我吃饭吗?” “没有啊。我只是表述事实而已。”曾以萱否认地很快,“而且你第一天回来不用先去看看陆叔叔吗?”见男人眼神不善,立刻举手投降,“ok,ok,我先陪你吃饭。” 这是一个装饰别致的小包间,乍看起来并不奢华,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处处用尽心思。墙上挂的山水画是某位宋朝大家的真迹,桌椅是某年秋季佳士德的拍品,连窗台上的绿植都是市面上极少见的珍贵品种。 桌上的菜也是如此。说起来都是寻常家常菜,却都别具一格自成一派,标牌上的厨师签名很简短,但要落在老饕们眼里必定两眼都冒起星星。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闲话,手里的筷子却都没怎么动。 男人皱眉道:“离上次发病不到三个月。这可不是好兆头。” “但这次是有明显诱发因素,并不能说明恶化。”曾以萱半靠在椅背上,轻声道。 “恶没恶化,你自己知道。”男人眉头皱得更紧,“发作时间变长,频率也变高……”停一停,又道,“耳鸣呢?有没有变化?” “和以前差不多。很累或者发作的时候会有,平常还好。”她说得倒是很轻松。 “明天再去仁和查一下听力。”男人道,“最近必须保证休息,千万不能感冒。还有,一滴酒都不许再喝。” “知道了,陆医生。”她眨眨眼,轻笑,“说真的,我还是很不习惯你是我医生。” “不行就别硬撑,事情扔给思柔做。给了她高薪,就得让她多干活。”男人完全忽略她的话,继续严肃交待。 “思柔要知道你这么背后编派她,估计得气疯。”她笑着回他。 “别的事自然会,这件却不会。”男人难得柔和了声调,“她很担心你。你知道的。” 曾以萱心中一软,垂了垂眸子。 “怎么?”男人敏感地追问。 曾以萱停了停,才回他:“axel要走了。” 男人愣了愣,喃喃道:“回国还是调任?” “回国升任外交部秘书长。”曾以萱低声道,“思柔应该还不知道。” “那……”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思柔会走?” “她既然选择跟axel在一起,离开就是早晚的事。”曾以萱望向窗边的绿植,话音仍旧平淡,“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到猝不及防。 第13章 真的勇士 房间里一下子寂静无声,许久,男人才低声道:“你不能放她走。至少现在不能。” 曾以萱回眼看他,轻轻笑了笑:“那什么时候能?” 男人欲言又止,眉头紧锁。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还是等到曾以萱病情好转?未来的事如何发展,现在怎么说得清? “思柔已经付出了太多。”曾以萱说,“她应该走。” “那你呢?你怎么办?”男人激动起来,“先不说没有她分担你的工作量会有多大,光是现在你不能坐飞机,不能长途坐车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钦差大臣是那么容易找的吗?总部有谁能完全接任思柔的工作?” 曾以萱却不动如山:“外勤我打算暂时交给杨一川,总部方面,恐怕陆叔叔还得再辛苦些。” 男人滞了滞,不怒反笑:“这才是你提前告诉我的原因吧?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私人医生,而是因为要让我爸顶上火线?” “对不起……”曾以萱的话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我现在可以做的选择真的不多。” 牟颖停好车,路过专属车库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 难道还没回来?看看时间,马上就九点了。 奇怪。她不是说让自己直接回来的吗?怎么她自己反倒没回来? 洗过澡,她又抱着笔记本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新闻,本以为又要等很久,谁知不到十点,门就开了。 这次曾以萱看见她似乎已经不再觉得意外,脱下大衣就直接递给了她,十分十分地顺手。 好吧。牟颖认命地想,谁让你自己上赶着伺候人的,现在真把你当保姆了吧? 心情很复杂。好像有那么一点不爽,但似乎又还有一点开心。一定是做酒店这行做太久了,这都什么毛病,必须改!她在理性中替自己辩护,转身却又自觉自动拿了拖鞋替人送到脚边。 “谢谢。”曾以萱站起身,冲她笑了笑。 嗷!笑起来果然魅力加成!牟颖晕乎乎地想着,残余的自制力让她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礼仪微笑:“不客气。” “会议记录已经发回到你的邮箱。一份是机要秘书的原始版本,一份是柯思柔改动之后的版本。你自己对比看看,明天早餐之前把你的定稿发给我。”曾以萱淡声道。 果然石头又被砸了回来啊。就知道女王大人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的啊。牟颖郁闷地想,嘴上倒是答得干脆:“好的。” 机要秘书的会议记录非常细致准确,简直像是现场视频记录的文字版,连“嗯,啊,这个”之类的语气助词都照搬,完全可以借此回忆出所有的场景。 柯思柔的版本则是极尽简约明了,只列明了议题,各方观点,支持论据,斡旋过程,最终处理结论。几个小时的会议记录只有区区两页。 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牟颖想。谈不上谁优谁劣,因为方向就完全不同。倒是她自己原先那版相较之下既不准确也不明了,明显不得要领。 那么为什么女王大人要让她再参照这两份弄出份最终版呢?这两个不同的版本根本不太可能融合。 所以,这是让她选边? 如果她既可以做到机要秘书的事无巨细,又可以完成柯思柔这般的高屋建瓴,她会选择怎么做呢? 就这份文件来说,答案并没那么难选。 要事无巨细的话,有视频记录就好了啊,就算还需要有人把它化成文字版,也是多数人只要肯花时间就能完成的任务。 但柯思柔那份就不是谁都能弄出来的了。高度精准的概括,纵览全局成算在心…… 牟颖知道这份该怎么选,可也正因为答案太过明了,她才更怀疑曾以萱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在提醒她做个普通的小秘书没有前途吗?还是在警告她不要试图觊觎柯思柔的位置?问题是她都已经选了魏渺那条路了不是吗? 刘尹岚的工作难度不高,但对忠诚度要求超高;魏渺则相反。她已经自觉选择了对曾以萱来说更能放心、自己将来也能有更多竞争力的岗位,为什么曾以萱看起来并不满意? 或者,她是在告诫她,既然已经选了魏渺的路,就不要再抢刘尹岚的活?之前两人已经达成了协议,牟颖再插手逼她吃东西的事的确算是越了界。 牟颖想了很久仍不得要领,最后还是把柯思柔的版本发回给了曾以萱,一字未改。 就当是再做一次表态吧。既然已经选择,她自然不会再回头。 随后的半个月陷入了奇特的平静之中。发给曾以萱的那份邮件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早晨她们仍然一起共进早餐,一起乘车前往公司,一起在车上听魏渺的汇报。晚上若是曾以萱没有安排,也一起坐车回家。 但除此以外,两人就没什么交集了。 曾以萱仍然吃得不多,但精神似乎还不错。这让牟颖慢慢放了心。大概那天真的只是宿醉吧,她想。 每天埋首在各式新闻、传言、分析报告之中,要闻秘书室的日子平淡如水。有时候牟颖会觉得,也许她跟太后的三年协议就会这么倏忽而过。 太后似乎完全忘了她这个人,没有再跟她有过任何联系,不要求汇报也没有奖惩,就好像把她放到曾以萱身边就是自己的最终目的。 然而她真的算是在曾以萱身边吗? 每天接触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每天曾以萱对她说的话大概就是三句。 早。去吧。谢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 来到京城之后,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她拥有了一份高薪的工作,两个老板一个对她像是没要求,另一个则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度。 理性里,她希望跟曾以萱保持良好的关系,但并不希望真的被当作心腹,彻底打上曾以萱的标签。她想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在集团内的位置,尽可能地远离太后可能布下的陷阱,所以选择了魏渺的路――不管谁当老板都用得上的技术派。 并不是觉得曾以萱会出什么问题失掉权柄――她的江山至少目前看起来还是相当稳固的――只是习惯了做最稳妥的选择,不求赢,但求不输。毕竟,世事难料。 但当曾以萱真的如她所愿,让她去跟着魏渺时,当她离开了董事长秘书办公室,进入要闻秘书办公室时,当明明同在秘书处,她却不再能清楚了解曾以萱的行程安排时,她能清楚地觉察到自己内心的失落。 可是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如你所愿。”她记得曾以萱那晚是这么说的。 已经如她所愿,暂时也没有其他的问题出现,为什么她却还是隐隐的不安? 不断的纠结中,天气一天天冷起来。 “呀,下雪了!”不知谁忽然叫了一声,惹得小秘书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叽叽喳喳地挤到了窗前。 牟颖也站起身,和着人流往长廊上走。 远远地,就已经能看见一团团雪花隔着玻璃漫天飞舞。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想着,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 “牟特助是不是没见过下这么大的雪?”有人在身边笑着问。 即使已经在要闻秘书办公室待了这么多天,但或许是因为她仍顶着董事长特别助理的头衔,大家都对她非常客气。 “小时候还是见过的,”她想起幼时结冰的湖面,也有些怀念,“不过都快记不清了,现在南边最多也就是雨夹雪。” “牟特助。”忽然有人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她诧异地转过身去,就见刘尹岚对着她眨眨眼:“有件事请你帮忙。” 她随着刘尹岚朝前走了一段,远远离开了人群,才听到对方开口,仍是极温柔的语气:“小颖,明天我要去产检,帮我顶个岗吧。” 牟颖犹豫一下,问她:“董事长同意了?” “你愿意我才好跟她提啊。”刘尹岚努努嘴,笑了,“就顶一天岗,只要干活没问题,她不会有意见的。” 牟颖是她亲手培训的,学习能力超强,完全能够满足需求。 “我没问题,岚姐。”牟颖说。 “那就先谢谢啦。”刘尹岚显然很高兴。 大约是雪已经开始下的缘故,长廊外的天空亮堂了很多,衬得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牟颖嘴角仍然噙着笑。 “看到下雪这么高兴啊?”魏渺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笑着问她。他在秘书处一堆人精里绝对算是书呆~子,平时不多话,和牟颖倒还投缘,这段时间又朝夕相处混得比较熟,说话也就随便些。 “嗯,很久没见了。”她笑吟吟地回答,心里的雀跃还是有些压不住。 过了没多久,刘尹岚就过来跟魏渺说了让她明天顶岗的事儿。既然董事长已经同意,魏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等刘尹岚走了,魏渺很抱歉地跟牟颖讲:“sorry,救不了你。” 牟颖笑起来:“董事长有那么可怕吗?” 魏渺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你不怕她?” “不怕啊。”她摇头,“她又不会吃人,不就是严厉些嘛。” 魏渺冲她一抱拳:“您是真的勇士。” “平常也没看出来你怕她啊?”她被逗乐了。 “我这是锻炼好几年了,勉强不会被看出来而已。”魏渺直摆手,“其实每次都还是紧张得要命。她完全是眼里不揉沙子的那种,一丁点错都能原封不动地挑出来啊,根本不给面子当场就能训得你想钻地缝的啊……” 牟颖想起那次迟到被罚站,心有戚戚地点头:“那倒也是,对着她确实会紧张。” 事实是,看着那张脸她就会紧张。 心跳忽然加快,血液倒灌入脑,脸颊开始发烫,需要百倍的意志力才可以强迫自己忽视她淡淡扫过来的眼神她轻柔的呼吸。 刘尹岚说第一眼超惊艳以后会好很多,牟颖却觉得自己仍然紧张如初惊艳如初,只是因为心理上有了足够的准备,才可以勉力保持自身状态。 第14章 细思恐极 工作邮箱里出现了一封新邮件,是刘尹岚发给她的明日行程安排。 牟颖点开看了看,发现明天安排的事情只有一项――出席养老产业园开园剪彩。 六点出发,预计八点半到达园区,上午九点开始仪式,之后是和市里主要领导一起出席座谈会,最后是各大媒体的记者招待会。下午三~点返回,预计五点半能回到市内。 所以单趟车程差不多两个半小时。这倒是不奇怪。京城很大,园区又在远郊。 她想着,并没太放在心上。 刘尹岚却又给她发了条微信:“她明天状态可能不好,你多注意些。” 这又是什么意思?牟颖皱了眉。 早上看着没什么啊,还照常健身来着。忽然又不舒服了?总不能是现在没事却能预见到明天会生病吧…… “她怎么了?又是胃疼吗?”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 刘尹岚隔了很久才回复:“不是,她有点晕车。明天车程长,我怕她会有问题。” 晕车?的确,每次在车上曾以萱好像都是闭着眼,说是晕车倒是能对上。但是……会晕车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开车呢?自己开车一般不会晕的啊。她又不是不会开。牟颖记得还在帖子里看到过她早年参加慈善赛车比赛的照片来着。 难道她是极少数自己开车也会晕车的那一型?似乎勉强也能说得通,但赛车比赛又怎么解释?更大的可能性无疑是――刘尹岚根本没说实话。 可这种事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牟颖觉得自己都快要被绕晕了。 算了。关她什么事啊。明天再说。 话是这么说,晚上和曾以萱一起回去的时候,这个疑问还是搅得她心神不宁。 但她没法开口问。 她已经选择了魏渺那条路,并且还是以不再多管曾以萱私事作为交换条件的,不是吗?上次逼曾以萱吃东西已经算是她越界了,曾以萱再次让她选边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她不认为曾以萱会容忍她的再次越界。 走进衣帽间,她习惯性地接过曾以萱递过来的大衣挂好――嗯,她仍然没能改掉这个“坏习惯”――转身替她拿来拖鞋,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状态看起来似乎很正常。腰背挺直,神采奕奕,容颜毫无瑕疵,皮肤白~皙透明,脸上连个痘痘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明天会出问题的样子。 大约是没控制好观察的时间,到她站起身脱自己大衣的时候,曾以萱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谢谢”两个字结束她们一天的交集,反倒问了她一句:“有事?” “没事。”她脱口而出,止不住的心虚。 身后没了动静。 她能感觉到曾以萱的目光就定在她后背上。 不敢回头,她按捺住将要沸腾的心跳,挣扎着强调:“真没事。” 弱爆了啊牟颖!你这么说她肯定听出来了啊!嘤嘤嘤简直被自己蠢哭了…… 她提心吊胆地等着曾以萱的宣判,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脚步声轻微传来,越来越远。 曾以萱走了。 她没有追问她究竟是什么事。 牟颖立在原地,满心苦涩。 是啊,她为什么要问?又为什么要在乎?自己只是她一个忠诚存疑能力不明的下属而已。 问题是,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乎?她也只是你的老板而已啊。 当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时间瞬间停止。 这些天所有的矛盾,那些莫名的失落莫名的期待忽然间都找到了解释。 但那解释实在太过震撼,让她几乎不愿承认。 她……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一个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女人。 但,仍然是个女人。 她并不反感同性恋,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也可能是其中的一员。 牟颖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她转身在长椅上坐下来,试图弄清自己的性取向。 所以,她喜欢的一直都是女人?这才是她大学期间一直拒绝所有追求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感觉,不是因为专注学业,而是因为追她的都是男人? 不,不,她好像也没对别的女人有过任何想法。 她只是喜欢曾以萱而已。 第一眼就心动。从未有过的心动。 她没有喜欢过别的什么人,也无从比较感情的深与浅。 唯一的一次,便是曾以萱。 天哪,她该怎么办? 即使撇开曾以萱是否也喜欢女人的问题――这可能性实在有点低,她不记得同性恋占比多少,但肯定是相当少,要不然也不至于被主流社会排斥成这个样子――只考虑她和曾以萱的身份差距,也已经是天堑之隔。 曾以萱的正常婚嫁应该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比如像沈大少,或者江大少,或者钱大少……总之会是一个有家世有才有貌的男人。 是啊,男人。 曾以萱二十九岁了。虽然似乎没有男友,但结婚应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位置,结婚生子会是她无法逃避的责任。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天曾明书曾经看着她这么说。难道她那时就已经看出了自己对曾以萱有非分之想?这是在提前警告她吗? 最最关键的问题是,曾以萱并不喜欢她吧。至少,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对她有什么特殊的好感。 所以她还要待在曾以萱身边,等着她结婚,等着这份无望的感情碎成粉末吗?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转头逃离,给太后打电话辞职。 太后说过她可以随时走的,是吧? 她可以辞职离开,再找一份工作,然后带着妈妈…… 妈妈。 牟颖呆呆坐在长椅上,欲哭无泪。 她怎么带着妈妈走? 就算曾家不追究,会有别的酒店愿意无视她这段莫名其妙的曾氏总部之旅,冒着或许会令曾家不快的风险,给她提供新的职位吗? 换一个新的行业?那之前的资历就没了。而且仍然会面临相似的问题,曾家的影响范围可远不止酒店业。 何况,如果只有她自己,也许她还可以不在乎从头再来,可是加上了妈妈…… 更理性一点的话,她似乎还应该怀疑下太后是否真的会放她走。 她被卡在这里了。她想。 喜欢上曾以萱是之前她不曾预料到的困境。 幸好她已经选择了魏渺那条路啊。既然走不了,这应该是最优的选择了吧? 离工作近一点,离老板的生活远一点。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明天之后,她就告诉刘尹岚不能再为她顶岗。 她应该能理解的吧,毕竟,在董事长身边是公认的苦差事。 曾以萱……应该也不会有意见吧。她既然同意了自己跟魏渺,就不会反悔才对。 以后,就远远地看着吧。也许时间可以慢慢地带走那些莫名的情绪,让她恢复平静。 她一点点理清思绪,心里却满是怅然。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难受呢。 剪彩仪式很顺利。座谈会也其乐融融。午宴因为有不少官员出席设置得中规中矩,传统庄重,并不奢华。曾以萱的酒杯里是温水,但似乎并未有任何影响,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所有人都笑容可掬。 牟颖有些好奇之前那晚曾以萱为什么会喝酒,但这个念头只是闪过心间,因为午宴之上她也吸引了相当的目光,不时有人过来与她攀谈敬酒。 曾氏集团在京高管全数到齐,钱刘沈江等世家掌舵人也都到场,按说她一个小虾米不至于这么惹人注目才对。 可是很奇怪,好像很多人都认识她,远远看见就举杯,一张口就是“牟特助”。她这个位置原来竟然这么引人注目么?集团那些中高层就算了,为什么那些世家公子哥儿也能一眼认出她来?而且隐隐的,总觉得他们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钱大公子尤其夸张,跟她连干两杯红酒不说,临走还含含混混地说了句真羡慕她。 羡慕她?她有什么值得他羡慕的? 简直细思恐极。 原先那种好似跌入陷阱的感觉又重新袭来。 按照安排,下午的记者招待会由曾以萱表兄、明慕地产常务总经理何以隆主持,曾以萱只待了半场就先行离开,后半场由主管地产开发及金融投资的集团副总裁杨一川支撑大局。这样的安排并不奇怪。一来曾以萱身份在这儿,出席就已经是表示重视了,一直待到最后实在没有必要;二来因着颜值太高的关系,记者总爱问些八卦的问题,未免太过偏离主题,不如在提问环节前就离开。 牟颖当然也就随着一起走了。 还是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安静又舒适,座椅加了热,暖风也开得足。昨晚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加之中午又喝了些红酒,上车之后牟颖就觉得困,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脑子还有些混沌,掀开覆在自己身上的薄毯,她很是懊恼地偷偷瞟了曾以萱一眼。自己应该没有打呼流口水之类的丢人行径吧,大学住校舍友好像没有投诉过…… 眼神接触到曾以萱的瞬间,乱七八糟的想法戛然而止。 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头紧皱,面色苍白,额上颈间都有细密的汗,像是一条困在沙滩上的美人鱼,脆弱得让人怜惜。 她怎么了? 牟颖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把,悔意汹涌而至。 刘尹岚昨天还特意跟她交待过曾以萱可能状态不佳,一天没发现什么不对,她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不不不,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冷静。想想应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曾以萱到底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但既然刘尹岚选择撒谎,曾以萱自己又没有交待过,那么可以推测曾以萱大概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牟颖顿了顿,暼一眼驾驶座,车里的挡板不知何时已被拉了下来,司机应该看不到后座的情况。 她凑近曾以萱,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还好,对方睁了眼看向她,眼神有些涣散,但至少还有反应。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她无声地做口型,速度放得很慢,口型做得很夸张,看起来大概有些可笑,没办法,形象是顾不上了,但求尽量清楚吧。 曾以萱看着牟颖嘴巴一张一合地跟她打哑谜,没几个字就猜到了整句话。见她面上焦灼满满,口型倒是对得挺有耐心,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如果不是因为头晕,她说不定会很有兴趣看完。 如此相似的一张脸,内里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没事。”她轻声打断,“你可以说出声来。” 第15章 有趣得很呢 牟颖呆了一秒,随即反应了过来:对啊,司机这种应该也是心腹吧。要不然也太不方便了。再说之前也没见魏渺避讳过司机啊。啊啊啊,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只是既然不怕看,为什么要拉下挡板呢,这不是故意误导她么。 前座很应景地传来一声朗笑:“哈哈说吧,没关系,我可以当没听见。” 牟颖窘得脸都红了,又不能不回答,只好小小声道歉:“对不起,阿和哥。” 曾以萱的司机叫阿和,不知道姓什么,四十岁上下,生得皮肤黝~黑五大三粗一脸凶相,乍一看跟黑社会似的,平常也不多话,在车里轻易不开口,跟牟颖也没深入接触。牟颖一直都有点怕他。 阿和又笑了:“不知者不怪,小心点也好。对吧小萱?” 小萱?这叫法……未免也太亲近了些。牟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人。 曾以萱却只蹙着眉“嗯”了一声。她这会儿又靠了回去,眼睛也已经又闭上了。 牟颖看着还是担心,干脆问阿和:“咱们不用去医院吗?我看董事长像是挺难受的样子……” “去医院应该不用,她这是坐车时间太长了,回去休息一阵子应该就能好些。”阿和倒是不像刘尹岚那么难套话,直接就给了她答案。奇怪的是,曾以萱居然也没什么反应,好像并不避讳这事似的。 牟颖正想再问问他曾以萱到底是什么病,真是晕车吗,却被他下一句话给说愣了。 “你怎么还管她叫董事长啊?”他笑着问她,“叫以萱或者小萱吧,又不是在公司,也没什么外人。” “……”牟颖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清状况。什么跟什么啊,她跟他们没有那么熟好吗!她怎么敢那么叫曾以萱啊…… 可他这么说完,她再坚持叫董事长好像又有点不太好。 看曾以萱没什么反应,她只好试探性地问:“董事长,私下我叫你以萱可以吗?”小萱她真的叫不出口…… “随便。”曾以萱隔了一秒才答她,语气明显有些不耐,“哥你别逗她了。很吵。” 牟颖缩缩脖子立刻噤声。好凶。果然还是不喜欢被她叫名字吧。 但是……哥?曾以萱是独~生~女啊……阿和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好好好。”阿和似乎并没被她的话打击到,依然笑嘻嘻地脾气很好地回复:“小颖我们不说话了哦,小萱怕吵。”语气简直像是在哄小朋友。 曾以萱撇撇嘴没出声。 牟颖却忍不住好笑起来。这个阿和,真是有趣得很呢。 剩下的路程又回到寂静无声的状态。牟颖时不时看一眼曾以萱的状态,见她一直维持着原样,虽然没见好,但也没变得更糟,也就慢慢把心搁回了胸腔。 她回想着午宴上的点点滴滴和刚才阿和的话,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是所有人都知道唯独她自己不清楚的。 每个人好像都认识她。每个人的态度又都有些奇怪。如果不是她人生的所有记忆都又清楚又连贯,她简直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过一阵子。这种感觉真心让人发疯。 车子停在楼下,阿和才又开口:“小萱,明晚回去吃饭?别忘了哦。” “好。”问的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答的人看着也像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唯有牟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保镖开了车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车窗却忽然滑了下来,阿和笑眯眯地道:“小颖明天也一起去吧。” 牟颖怔了怔,就听曾以萱淡声道:“别理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步子迈得并不快,身形稍稍有些不稳。 牟颖想起那晚她喝了酒也是如此,便只跟阿和匆匆点了点头,赶紧跟了上去。 进了衣帽间,她接过曾以萱的大衣,踌躇着问了一句:“阿和哥……” “他是芳姨的儿子。芳姨是我家保姆,小时候我是她带大的。所以我们一直很亲近。”曾以萱不待她说完,便直截了当地给了她答案,语速很快,“还有别的问题吗?” 原来如此。可是…… 牟颖抬眼看她,鼓足勇气开口:“你好像在生气?” 曾以萱滞了滞,叹口气:“牟颖。我生不生气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对不起。”牟颖低了头,“我知道我已经做了选择,不应该再插手你的私事。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好像早就已经被卷进来了,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曾以萱坐在长椅上,沉默地看着她。 “夫人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我来京城?宴会上大家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阿和哥刚刚为什么那么说?你又为什么会生气?还有,岚姐说你是晕车,我觉得不是,你的症状明明就跟上次喝完酒之后很像,所以上次说你胃疼应该也是托辞。那……她又为什么要骗我?你又究竟怎么了?”牟颖喃喃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我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却找不到答案。也许我应该继续装着这些疑问都不存在,但我好像有点装不下去了……” 她停了停,定定望向曾以萱:“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信任也还太单薄,但跟其他人比起来,我只能信你。” 夫人不能信,刘尹岚也不能信,她还能信谁?没什么交情却说话亲切的阿和?还是书呆~子一个知道的可能还没她多的魏渺?也只有曾以萱了。曾以萱也没说什么,但至少没有骗过她。 她本以为可以一直压着自己心里的不安,可当今天压力不断膨~胀,膨~胀……她终于还是在失去理智的边缘选择向曾以萱求助,坦白自己的不安和困惑,去换取一点点可能有的支持。 沉默横亘在这小小的衣帽间里,像是无边无际。 “我母亲那边你不用担心,”许久之后,曾以萱终于开口,声音里隐隐带着些倦意,“她只是……”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停了停才又道,“总之你不用管她,我会处理。其他的人,你更不必理。大体上来说,你只是长得比较像某个故人,让他们有了一些这样那样的联想,所以大家的态度都有些奇怪。但这件事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你不必有太多困扰。至于我……我身体的确是出了一些状况,有时会有些头晕,但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不会有很大影响。你不用想太多,安心做好你自己手上的工作就好。” 长得像某个故人?牟颖心里的疑惑解开了一些,但新的疑惑又开始冒头。她很清楚曾以萱对她向来坦诚,不说的部分定然是有原因的,再逼问也没用。 她默默点点头,挂好衣服,又帮曾以萱拿了拖鞋,自己蹲下~身帮她换鞋。 “不用,我自己来。”曾以萱吃了一惊,迅速道。 牟颖抬头笑了笑:“不是头晕吗?我帮你吧。”说完也不等曾以萱有什么反应,就伸手扶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抬下脚。” 曾以萱顿了顿,还是听话地照办了。 “上次的会议记录为什么要用柯思柔的版本?”曾以萱忽然问。 牟颖没想到她会旧事重提,仓促回答:“在已经有影像记录的情况下,我觉得分析师的工作比记录员更有价值。” “但选择并非只有这两种。”曾以萱道,“我对你的期待也不限于此。” 牟颖惊讶地仰起头来。 “我不缺智囊,但需要大将替我征战沙场。”她垂眸看她,语意郑重,“牟颖,你愿意吗?” 那三个字就梗在喉头,牟颖很想不管不顾地应承,却还是被理性拉住:“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 “你只要说你愿不愿意。”她傲然道,“至于你是否有能力,由我判断。你说了不算。” 牟颖被她的目光一扫,简直想跪,却还是负隅顽抗:“可是……可是我根本就不懂商业,怎么能做你的大将?” “我看过你的履历。”她沉声道,“南大历史系毕业,大学四年都是本专业第一,精通梵文,大三就在《历史》上发表了两篇论文,还是第一作者,保送秦刚成教授的硕博连读。他曾经对你寄予厚望。你那两篇论文我也找出来看过,的确颇有见地。” 牟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但心头还是微微有些发涩。那是她曾经的骄傲与梦想。 “这跟我是否有能力帮你没有关系。”她轻声道。 “你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历史、酒店管理、秘书、分析师……每一个方向你都能快速融入,短短时间就能做得似模似样。”曾以萱毫不退让地直视她,“当然,你还有很多短板,但你的短板我会帮你补齐。前提是,你必须非常非常努力。” “为什么非得是我?”牟颖按住心里的震撼,仍然摇头,“我不明白。” “为什么不能是你?我看到了你的潜质,我们之间也已有了你所谓的微薄的信任。既然是人才,为什么要放走?”曾以萱答得很淡然,“而且我刚刚说过了,现在我手上缺大将。” “五年时间,请你尽心尽力帮助我。”见牟颖一时语塞,她接着道,“作为回报,五年之后,你可以选择离开,想要师从京大许国长教授或者南大秦刚成教授都可以,只要你能过笔试,剩下的事情我会负责。你母亲终身的治疗费用也不是问题。如果你选择留下,当然更好。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上一个我认为堪做大将的人,是柯思柔。” 牟颖垂了眸子。不得不说,这两个条件完全击中了她的要害。一个是她本以为再也无法触碰的梦想,一个是她永远需要放在第一位考虑的母亲。 “如果你输了呢?”她忽然道,“既然说是征战沙场,就可能赢,也可能输。要是你输了,我能得到什么?” 曾以萱沉默了一瞬,唇边挑起一抹浅笑:“你说得对。我的确可能会输,甚至可能会死。” 牟颖猛地抬头看向她。 第16章 可怕提议 “所以我会把给你的这两个条件写入我的遗嘱。”曾以萱淡淡道,“不管怎样,我的个人财产和私人关系足以完成我们的约定。你可以放心。” “你会死?”牟颖死死盯着她,“我记得你说过你得的不是绝症?” “不是。”曾以萱似乎有些倦了,合了合眼,“但人终有一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在哪天。” “那为什么这么早立遗嘱?” “牟颖。”她笑一笑,笑容里带了些淡淡的悲凉,“你要知道,像我这种死掉会引起庞大财产纷争的人,早早立个遗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很有钱,我也建议你立一个。非常有必要。” 牟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想起她父亲曾明磊就是突发心梗,五十岁就忽然离世,据说一句话都没能留下,曾以萱也正是靠父亲早早立下的遗嘱才顺利继承家业的……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曾以萱道,“但我希望你尽量快些决定。因为想要成长为一个可用的大将,你的时间本来就很紧迫。” “不,我现在就能回答你。”牟颖抬了抬眸子,正色道,“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有答案了。” 曾以萱看着她,没有愠怒也没有惊讶:“你只是想知道我的具体打算。” “是。”牟颖点点头,笑得有些顽皮,“再说回答得太快未免有些太掉价了。” “所以?”曾以萱被她忽然绽放的笑容晃得呆了呆,停了停才问道。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牟颖歪了头打量她:“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出么?”状态真是差得一塌糊涂啊……虽然她费尽心思还是没能探出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曾以萱顿一顿,道:“我想要更明确的答复。” 牟颖叹口气,掏出面巾纸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柔声道:“我愿意。” 曾以萱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牟颖止住:“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哦?”曾以萱有一点意外,“说说看。” “既然生病了,就不要老是逞强。”牟颖把面巾纸扔进垃圾桶,又蹲下来替她换另一只鞋,“至少在只有我在场的时候不要。” 曾以萱愣了愣,低头看她,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丝。 “同意的话我们就成交,不同意也就不必再谈。”牟颖把她的脚塞进柔软的拖鞋,抬头看向她,“所以?” “成交。”最终曾以萱轻声道。 牟颖笑一笑,扶她站起身:“我扶你上楼吧。现在还不到六点,可以休息一会儿再吃饭。” 曾以萱又迟疑了一下,但也没有出声反对。 她的步子比先前更加不稳,几乎可以用凌乱来形容。牟颖扶着她的胳膊走了一小段,觉得不行,干脆一俯身架住了她。 基于她的身高优势,牟颖抬手扶着她的腰,她的胳膊便恰好搭在牟颖肩上,距离刚刚好。纤腰盈盈一握而已。隔着衣物,她的温度传到牟颖掌心,暖暖的。似有似无的幽香直往牟颖鼻子里钻,更让她不自觉便红了脸。 大约是晕得太厉害,对这明显自作主张的过度接近,曾以萱并未反抗,只闭了眼,皱着眉,半垂着头,任凭她领着她走。 这一段路并不算长,却让牟颖心猿意马,心里七上八下地转过许多念头,又一一被自己掐灭。 扶她躺好,又替她盖了被子,牟颖把她的手机拿到床头,跟她讲:“手机放这里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 窗帘被拉上,卧室的门被小心地关好,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耳里的蝉鸣声如故。曾以萱合上眼,心里却依然烦躁。 事实上,当初牟颖选择魏渺的路,她是松了口气的。她并不讨厌牟颖――有时候甚至还觉得她挺可爱,但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并不想看到一张酷似殷语的脸成天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那会让她难以集中精神,总是回忆起那些早已离她远去的过往,沉溺在其中不愿醒来。 她现在已经有很多事情需要操心了,不想再给自己制造麻烦。 而对牟颖来说,这样的选择也是合情合理的。她很有理性,知道这条道路对她最有利最稳妥。做一个有实力的技术派,远离公司那些纷争,远离她…… 只是柯思柔即将离开,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陷入人手捉襟见肘的窘境,只能把能利用的一切力量都暂且揽入怀中。 她知道牟颖想要什么,也对她的人品能力有了初步的信任,以她的潜质,再造一个柯思柔并非没有可能。如果成功,自然能极大缓解她承受的压力。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这或许会成为影响最后胜负的重要因素。 找到对方的软肋,开出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令其心甘情愿为她所用……这种事她做起来早已驾轻就熟。她不是婆婆妈妈犹豫不决的人,既然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一点点情感上的困扰她当然可以克服。 毕竟,牟颖和殷语面貌再相似,内里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至多也就是偶尔的瞬间混淆,不可能真的造成什么灾难性的后果。 但问题是,现在的牟颖好像也偏离了自己的轨道。她似乎有些……太过关心她了。 应该说,曾以萱是知道牟颖对她有好感的。但在今天之前,她并未将这种好感太当一回事。 因着容貌出众的关系,从小到大向她显露过好感的人数不胜数,但真正陷入其中无力自拔的并不多见。 当年刘尹岚不也是如此么?她不也是母亲送过来的女人么?起初总是热情又关切的,慢慢就会在她的严厉和冷淡下退却了,不是吗?退回到一个忠心可用的下属位置,才是更明智的选择。哪里有那么多的飞蛾扑火?大家都是理性的人,趋利避害是本能。 相对来说,牟颖的理性和克制其实更胜一筹。她会为自己谋划,会挑选合理的时机主动进攻……她本应该是最不可能对她动真情的那一类人。 可是……她看着她的眼神,她替她做的每一件事,尤其是她最后提出的交换条件……无一不在昭示着她对她的感情。 换了旁人也就罢了。反正她自己不会动心,自然能控制好尺度,可偏偏牟颖又跟殷语长得很是相似,偶尔一回眸,她总是会有刹那的心惊。 她甚至有些怀疑,如果牟颖主动投怀送抱,她是否真的能把持住自己。那是她绝对不想要发生的事情。 母亲或许觉得长相相似是一种补偿,但对于她来说,却更像是一种侮辱。她以为她爱的是殷语的容颜吗? 当年为了殷语,她在跟沈霆均的相亲现场跟他出柜,已是决意豁出全部。父亲的震怒母亲的眼泪都不能动摇她的决心,只是之后造化弄人,她不能不回来承担她的责任,不能不放心爱的人离开…… 她能理解母亲因此而来的内疚,可一边给她找形婚对象,一边给她找合适的女人当情人,实在是太过超出她自己可以接受的底线。 或许在母亲看来,付出一些代价满足她“不正常”的需求已经是很大的让步,她希望她拥有丈夫和继承人,又不想让她活得不开心,便想出了这样的招式。 可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用来发泄~*的女性情人,而是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的爱人。如果不能两~情~相~悦,那她宁可选择孑然一身。 牟颖很好,可有相似的容颜不该是她对她动心的理由,反倒该是她动心的阻碍。 她不能接受替代。殷语不是可以被替代的人。牟颖也不可以被当作替代品。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是吗? 她知道自己对牟颖多少还是有些过于留意――因为那张相似的脸。可她也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努力忽略她的样子,努力把她放到和其他人一样的位置上。 但真的很难。她仍然在意。会担心她没有足够的冬装,会怕她着凉替她盖上毯子,会察觉她有心事忍不住开口询问…… 只是一张相似的脸,隔了那么多年,竟然还是会让她乱了分寸。 曾以萱,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她合着眼,泪水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室内一片昏暗,躺了两个小时,头晕开始慢慢减轻。牟颖恰好在这时敲门进来,还给她带了些粥。 “我喂你?”对方很是忐忑地提议,目光垂在粥碗里,动也不敢动。 “我自己来。”她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绝,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对方像是刚刚才回神的样子,手忙脚乱地给她拿了枕头垫在身后,又把粥碗递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吃。 她觉得有些好笑,问她:“你吃过了没?”问完又有点后悔,是不是又过线了…… “啊,我、我吃过了。”突如其来的关心把牟颖砸得摸不到北,受宠若惊地解释完,却发现曾以萱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下文,内心又开始失落起来。 对话到此结束,偶尔勺子与碗碟相撞,发出轻微的碰击声,更显得房间里说不出的过份安静。 两个人都垂眸看着碗里的粥,假装自己没有觉察出这份尴尬。 粥剩下一半,曾以萱觉得差不多能说过去了,便停了勺子,却见牟颖抬了眼看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谴责,倒好像她欺负了她似的。 曾以萱默了默,没来由的竟然有些心虚,只得又慢慢往嘴里塞了两勺。 再一抬眼,对上的眸子就含了笑,惹得她也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唇角。 “要不要泡个澡?”牟颖接过碗勺,问,“我帮你放水?”之前出了那么些汗,缓过来了肯定要洗澡的吧。 她回过神来,迅速回:“不用,我冲一把就好。” 牟颖点点头,站起身,忽然又有些担心:“你自己能行吗?”虽然现在看上去似乎好了很多,但站着冲澡…… “行!”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对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可怕提议扼杀在摇篮中,“没问题的,你放心。” “那你起来走两步我看看。”牟颖歪着头看她,一脸的不信任。 “……”曾以萱无语地瞪回去。还真是给你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你是老板我是老板?管得会不会太多了啊? 好可爱哈哈哈。这还是牟颖第一次看到她被噎得没话可说的样子。简直想伸手捏捏脸。手~感一定棒呆了!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那我下去了,你慢慢洗。”面上牟颖倒是不敢太过火,带着一脸无害的笑意,退后两步,转身走人。 曾以萱听着她走出小客厅,关上房门,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 这次的运气不错,只是有些头晕恶心,但并没有真的发作,不然又要创下最短间隔期的记录了。那样的话,她很怀疑陆大医生会不会直接发飙。 恩,反正他也一直离发飙不太远。就像柯思柔早年对他的评语:他不是在生气,就是在生气的路上。殷语的评价更绝…… 打住。她不能想这个。 也许她应该想想牟颖接下来的培训课程。 或者姑姑下一步会干些什么。 或者怎么能让杨一川和陆长清这两个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副总精诚合作。 …… 总之,她不能想这个。至少现在不能。 第17章 前途无量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佣人们恭敬地上着菜。明明坐在餐桌上的只有三个人,菜却已经上了十多道,样样都精致昂贵。 没吃几口,电话就响了起来。男主人不甚赞同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挥挥手替妻子打发了佣人们。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抬眼看看那个对着电话谈笑风生的女人,偶尔眼神相撞,也会交换一个无奈的撇嘴耸肩。 何家的晚餐么,要么是男主人形单影只,要么就是现在这幅场景了。女主人总是爱在餐桌上接电话,工作生活不分离,他们抗议多年也疲了,懒得再多说。 曾明书接听完电话,满面笑容地推了推身边的丈夫:“老何,去拿瓶红酒来。” “老妈您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何建林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儿子倒是开了口。 “还是以隆聪明。”曾明书抿嘴一笑,“老何你赶紧去拿,就要那瓶罗曼尼·康帝。” 何建林摇摇头,一边抱怨一边起身:“喝又喝不完,多浪费。” “哎呀,存起来明天再喝呗。真啰嗦!”曾明书横他一眼,嗔道。 “那口感怎么能比?”何建林嘴里反驳,却还是走向酒窖。 曾明书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笑着看向儿子:“可千万别学你爸啊,死抠门。” 何以隆微微一笑,转移话题道:“到底什么好事儿,您这么高兴?” 他生得高大俊朗,长相颇似母亲,平日里温和斯文,是八卦杂志上有名的黄金单身汉。此刻那双俊目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探究,与他人前不急不忙的形象显然有几分不符。 如他所料,母亲并未给他直接的答案,而是笑吟吟地扫了他一眼:“你猜。” 他轻轻挑起眉:“跟小萱有关?” “那还用你说?”母亲眼神一沉,道,“傻~子都知道!继续猜!” 他抿紧唇,指甲缓缓嵌入掌心。你看,每次都是这样,在她眼里,他大概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吧。 “我想,应该是跟柯思柔有关。”他勉强压住心头的情绪,努力分析。 “哦?”母亲的表情松了松,“何以见得?” “您刚刚接电话用的是法文。”他答。母亲这边只是几句简单的问候,听不出太多端倪,但能让她那么高兴的事并不多,“傻~子都知道”是曾以萱出了问题不是吗?曾以萱身边唯一跟法国联系紧密的人便是柯思柔。 母亲点点头,脸色多云转晴:“没错。柯思柔要走了。” “这么快?”他吃了一惊,“怎么这么突然?” 柯思柔早晚会离开。从她跟那法国人谈恋爱,这件事其实就已经定了。这一点他们清楚,柯思柔清楚,曾以萱显然同样清楚。可是,怎么会这么快? “这次确实是运气好。”母亲笑道,“她男友又升职了。”停一停,面上带了些感慨,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儿子,“年纪轻轻的,前途无量啊。”呵,还不到四十岁,就坐上了这样的高位,不管在哪个国家,的确都当得起前途无量这四个字。柯思柔这妮子也是有眼光。 何以隆垂了眸子,不敢跟母亲对视。 曾明书看他一副懦懦弱弱的样子,心头火起,有心要再鞭策几句,想起昨晚丈夫的话,又生生忍住。隔了几秒,故作轻松地一笑:“好在这次他总算是带走了柯思柔。也是天意。小萱这几年不是一直在搜罗人才么?”曾明书冷笑道,“可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柯思柔?” “小萱……会放她走吗?”他低声问。 “她自然不会想放,但这回可由不得她了。”曾明书笑道,“女人么,嫁鸡随鸡,柯思柔总不能舍掉男友留下来给她当打手吧?以小萱的性子,明知不可能,也就不会做这恶人,多半还会大大方方放她走。” 想一想表妹向来的做派,何以隆点点头。也是。 曾明书看着儿子,眼神复杂:“你呀,要是能比上小萱一半,我也就安心了。” 何以隆被那眼神压得喘不过气,只得垂头吃饭,耳听得母亲喃喃自语:“真是天道好轮回……” # 无论何时,首都机场似乎都是一个车流汹涌满是喧嚣的所在。明明已入了夜,车子仍然不得不排着队慢慢往外挪。 柯思柔挂了电话,把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车里暖意融融,她的左手依旧被男人紧紧扣在手中。她知道只要一抬眼,便能撞上那双湛蓝的眼,却只垂着眸子,没有抬头。 “亲爱的……”男人的嗓音低沉悦耳,像夹了满满巧克力浓浆的长条泡芙。 法式的称呼永远都是这么甜蜜动人。这些年,他叫她“我的爱”、“我的宝贝”、“我的天使”、“我的太阳”……还有各种奇奇怪怪惹人发笑的称呼,可很少很少用这么正式的说法。 “axel,”她截住他的话,轻轻开口,“让我想一想,好吗?” 她的法语带一点南部口音,这大概应该归因于她的法语启蒙老师恰好来自图卢兹――据说大部分法国人觉得这地方的口音最迷人。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风度翩翩的大使先生便笑着称赞她:“我真喜欢您的口音,它让我想起了法国南部的艳阳。”第二次见面也是个意外,他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芒,彬彬有礼地微微一鞠躬:“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我的太阳。”那次之后,他便开始了猛烈的追求…… 一晃眼,便是三年时光。甜蜜的日子里并非没有担忧。 她不是没想过他终究有一日会回到法国或是被派驻到其他国家,不是没想过她会随着他离开――不管在哪里,从政受到的限制都很大,远不如她的工作可以灵活处置。不,她想过,想过有一日会不会披上洁白的婚纱,想过和他一起过上孩童绕膝的日子。可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实在太快,也太早。 若是再过几年,她们解决掉了眼前的麻烦,她应该会功成身退,让以萱把她派到国外分公司,只负责一小部分国外业务,不再需要为整个集团殚精竭虑,那时他去哪里,她就可以去哪里。她并不是完全事业型的女人,如果不是为了帮以萱,她更喜欢事业和家庭相对平衡的状态。 可现在她不能走。哪怕因此和axel长期分隔两国也不能。她走了,以萱怎么办? 若是以萱身体没出状况,也许她会狠狠心,替她找几个不错的接任人选,把担子留给她。在她心里,曾以萱曾经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她真的曾经蠢到以为这女人有无穷尽的精力。 马上将要面临的会是一场大战。她不知道会不会输,也不知道这战役会持续多久。她怎么能在最紧要的关头舍弃自己的战友?她们已经并肩战斗了五年。前三年,她们高歌猛进,她真的曾以为胜券在握,那时她也许真敢放手,因为没有她,以萱也会赢。可现在,她非常清楚,以萱的身体根本已经无法再承受之前那种工作强度…… 如果那时知道会面临如今的窘境,她也许不会放任自己爱上axel。然而没有如果。爱情这件事也没什么道理,并不是理性可以完全阻拦的。 总之,她被命运玩弄了一把。 她有这世界最棒的闺密和最棒的情人,他们都需要她,她也需要他们,可她竟然只能选择一边陪伴? 难道要让axel辞掉公职?可明明是她的问题,为什么要让他来承受?她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那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她自己都不愿意为爱情放弃事业,怎么能要求他这么做? 她茫然地看着车窗外闪过的万家灯火,一个个否决自己脑子里出现的选项。 她不能走,也不想分手。那么,也许还有一个选择……先两地一段时间,解决之后立刻去找他,如果那时他还没变心…… “如果你真的不能走,我可以放弃这次升职。”男人搂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他不喜欢看她蹙眉的样子。 “不。”她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这样的机会放弃太可惜,你将来会后悔的。” “机会总会再有,爱人却只有一个。”男人的眸子蓝得让人心醉,“我绝不会放弃你。” 她愣愣地看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道:“离开也不代表分手,也许我们可以赌一把……” “我回法国,你留在这里?”他不认同地摇头,“我不相信远距离爱情。我不想赌。你不走,我也不走。” 他板着脸,像个赌气的小朋友。柯思柔伸手揉一揉他的卷发,无奈笑道:“先别忙着下结论,你让我再想一想。” “我想问你,你不想离开这里,是因为事业还是因为以萱?”男人低低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幽怨。 滞了滞,柯思柔侧头轻笑:“听起来有人吃醋了?” “你对她有求必应,对我真的没有那么好。”男人气鼓鼓地控诉,“你甚至要为了她留下来。” “哦,亲爱的。”柯思柔忍笑道,“我保证我爱的是你。不过,我很喜欢你吃醋的样子。”停一停,她耐心解释,“但她现在确实更需要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可我不认为她离开你就不行。”男人微红着脸反驳,“我觉得你太小瞧她了。她很强,比你以为的要强得多,她并没有那么需要你。我才是最需要你的那个人。” 柯思柔怔了怔,点头:“她很强。可再强的人也不是超人。”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听你的语气,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现在身体不太好,因为是她的*,我之前没有提过,即使现在,我也不能告诉你具体的状况。很不凑巧,我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取代的,”她微笑,“因为我也很强。” 男人也笑了,他真的永远无法抵挡她的笑容。满满的自信和温暖。哦,他的太阳。 “所以她很需要我,至少在我找到合适的接任者以前是这样。”她总结道,“axel,这样说你能理解我吗?” “那么我留下来陪你。”他在她耳边印下一个轻吻。 “让我再想一想。”她叹息着说,“axel,让我再想一想。” 第18章 好丢脸 牟颖走到楼梯口,正要往下走,又觉得有点不放心。 那位大小姐自己一个人真的行吗?不得不说,她还是有些怀疑。 就她之前那一身冷汗的样子,还能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有时会有些头晕”,可见向来都是个说话不靠谱的。 叹口气,她蹲回到门口刷手机。 等人家洗完澡,关了灯,应该就是没事了吧……她也总可以下去了吧…… 先搜搜好了,这症状到底什么病啊? 搜索栏被快速打上“头晕、出冷汗”两个关键词。按下搜索键,弹出来一堆相关链接,什么低血糖、重感冒、颈椎病、贫血、美尼尔氏综合症、心律失常、腔隙性脑梗塞、高血压、体~位性低血压、心肌疾病…… 呃,这可能性未免也太多了吧…… 排除一下,恩,感冒肯定不是,这两次她都没什么感冒症状。低血糖的话,应该是需要补充食物才对,她好像每次都没什么食欲,应该也不对。体~位性低血压也不太像。腔隙性脑梗塞也不对,什么轻度的中枢性面瘫,偏侧肢体轻瘫或感觉障碍……症状完全不同。 颈椎病?有可能。贫血?有可能。美尼尔氏综合症?查了一下是什么内耳疾病,也有可能吧。心律失常?也有可能。高血压?这个年龄正常应该不至于,但也难说。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嘛!再把没排除掉的那些仔细研究看看好了。 她蹲得脚发麻,干脆放飞自我席地而坐,低着头在各个疾病的描述间搜寻着记忆里相似的点。真是的,如果那人干脆点直说,她也不必这么费劲。 曾以萱像是个谜团,越接近越让人疑惑。说是商场如战场,但通常也不至于真就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啊。为什么听她的语气,竟像是要面临一场生死之战呢? 曾氏集团近年来一直高歌猛进,不见颓势,又与绝大部分世家关系良好。至少以牟颖目前所见,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心腹大敌又或者会面临什么难解危机。 那么集团内部呢? 高层中,陆长清是当年力撑曾以萱上~位的铁杆老臣,柯思柔是她心腹中的心腹,杨一川、徐舟这些人都是她亲手发掘提拔的年轻干将,忠诚度按理说都相当高。秘书处设立后,子公司的自主权被进一步削弱,集团进入前所未有的高度集权时代。自从三年前她抓~住傅浩然的把柄将这位元老逐出公司,集团内部已无人可以挑战她的权威。总而言之,她的江山简直稳如磐石。 商业杂志每每提到她,也说唯一的问题就是目前没有继承人,但她尚且年轻,继承人的问题现在谈还为时过早。 牟颖想来想去,只能认为她的身体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真如她所言是影响不大的小问题,牟颖实在看不出有谁会胆敢捋她的虎须。但如果她其实重病在身……引起动~乱就不奇怪了。牟颖觉得自己心脏一阵紧缩,却还是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继续分析。 假设她得的病已经完全没救,那么她应该要迅速交待后事以免集团震荡才对,不可能是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 那么应该是……这种病暂时不致命,但会严重影响她履行自己的职责,一旦传出消息会动摇她的根基,引起某些人心思浮动? 所以她和她的心腹们都对此讳莫如深……那么她又为什么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对自己提出邀约呢? 没有完全交待病情,但显然也没有说谎――这说明她对自己其实已有了相当的信任。 站在牟颖自己的角度,她当然不可能对曾以萱有什么坏心,但对曾以萱来说,对牟颖有所怀疑是正常合理的,理论上来讲,牟颖和她接触的时间太短,不足以建立起这种程度的信任。这之前,曾以萱对牟颖的处理也的确是如此:不亲近也不疏离,观察试探再观察。 这样子一对比,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她忽然直接拉牟颖入伙的举动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看来是出了什么事?可又能出什么事呢?牟颖想得脑袋发~涨,郁郁叹气。 这位大小姐连名字缩写都是“zyx”,三个未知数凑一块……想猜透她,可真是难如上青天…… “砰!” 忽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得她手一抖,差点摔了手机。 愣了一秒,她一骨碌爬起来就往房间里冲。 门被大力推开,她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小客厅直冲入卧室。 曾以萱正弯了腰捡手机,闻声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都微微一怔。 牟颖本是以为她摔倒了,想也没想就冲了进来,见人家好端端地正在捡掉在地上的手机,顿时就懊悔得要命。 啊啊啊,干嘛不动脑子就往里冲啊。尴尬了吧? 曾以萱这会儿只裹着件浴袍,纤细的小~腿裸~露在外,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长发湿湿的垂在肩头,看过来的眼神倒是很淡定。 “呃……我以为……”牟颖喃喃道,脸红过耳。 曾以萱捡起手机,划开屏幕看了看,似乎并未觉察她的不妥:“嗯,还好没摔坏。” “你先下去休息吧。”她停一停,接着道,“我还要打个电话。” “哦,好。”牟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点点头,“晚安。” “晚安。”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牟颖直到回到自己房间才吁出一口气来。把手机扔到床~上,她把脸埋到松软的枕头里。苍天啊,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为什么一碰到那女人她就智商掉线嘤嘤嘤!竟然就这么冲了进去!还好曾以萱没问她为什么还在二楼,要不然她要怎么回答啊啊啊! 捂脸哀叹!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这天夜里,毫不意外地,她又梦到了曾以萱。 女人一身浴袍安静地坐在她面前,长发湿漉漉的垂下来。 “我帮你吹头发?”梦里的她似乎比较有胆量,竟敢如此提议。 “好。”女人点点头,淡淡同意。 乌黑的发丝捻在指间,又顺又滑,手~感好得出奇。她忽然就想,若是能这样一辈子替她吹发,好像也很不错呢。 醒来的时候,她抬手看了看,梦里那美好的触感好似还留在指间。 # 曾以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反身关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窄窄的走廊。昨晚她就在这里等着她洗完澡?真就这么不放心么? 从小到大,少有她做不到的事。不说周围的人,连她自己都习惯了自己无所不能。病了之后,却这也不行那也不能,生活半径被一压再压。说她没有挫败感怎么可能? 每次思柔她们忧心忡忡地说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的时候,她心里其实都有些憋屈。她明白她们是关心她担心她,也因此一直按下自己的情绪没有表露出来,但……自己好像已经成了半个废人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牟颖却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守在外面。如果不是昨天自己不小心碰掉了桌面上的手机,大概根本不会知道有一个人等在房门外吧? 她抿抿唇,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 她为人一向是有来有往,拿了别人的好处定然是要加倍奉还的,如今却隐隐有了些无以为报的感觉。 她不怕欠人钱,只怕欠人情。钱好算,情难清。牟颖对她,甚至已远远超出朋友的范畴……她给了她一份真心,她却不能给她想要的回馈,这真是叫人为难。 早餐时间,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昨天的事。牟颖偷偷看她,见她吃得还不错,才略略放下了心。 进了衣帽间,曾以萱忽然开了口:“今天把手上的事情结一结,明天开始特训。” “啊,好。”牟颖本想问问特训是怎么个特训法,可想想曾以萱一向的风格,估计她多半会答你到时就知道了,就没再费这个力气。反正明天就知道了不是吗? 上了车,魏渺仍然等在车里,刚开了个头就被曾以萱打断:“牟颖你来说。” 魏渺吓了一跳,停了口看向牟颖,眼里的担心溢于言表。 牟颖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早上循例刷了新闻,这些天也早就熟悉了这样的汇报模式,虽然肯定不能跟魏渺比,但自觉已经可以说出些东西来,不至于跟最开始那样完全抓瞎了。 她先谈了几个突发消息,然后从曾氏涉足的各大行业新闻开始,逐渐扩展到商圈、金融圈、国内外政治圈。曾以萱淡淡听着,跟平日一样,偶尔会插几个问题。 很明显,牟颖对新闻的敏感度不错,对商圈和政治圈都还算熟悉,自己的分析也颇有条理,但金融那块是她比较薄弱的环节。 也难怪。她本是学历史的,历史研究和政界商界都分不开,古今也颇有相通之处,有些心得并不出奇。金融相对却是新兴产物,对数理的要求又比较高,她基础有限,自然不得要领。曾以萱想,这一块想补上并不那么容易,好在虽然曾氏集团已经上市,旗下又有京悦投资和明慕创投两家投资公司,但集团主要业务还是在实业这边,金融部分杨一川也足够胜任,牟颖暂时跟不上并不影响大局。 她本意只是想考察一下牟颖目前的水准,以便调整自己的培训计划,于是等了解得差不多,就颔首道:“可以了。魏渺,你来做补充。” 在魏渺看来,牟颖所述虽然可圈可点,但疏漏之处也不少,本来是以为曾以萱必定会严厉斥责的,谁知她竟轻描淡写地放了过去,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替牟颖庆幸,连忙接口继续,生怕曾以萱再说什么。 牟颖倒是并不如何害怕。她如今对曾以萱已经比较了解,知道她虽然严厉但其实很讲道理,并不会单纯因为她目前能力有限就训人,所以毫无心理负担,这会儿还很有心情对照魏渺的补充自行检讨。 说起来,她反倒更担心曾以萱会不会头晕。 第19章 挺特别 临下车,魏渺还没讲完,于是一边走一边说,两人一路跟着曾以萱进了办公室。 这还是牟颖第一次大早上进到董事长办公室。门窗紧闭,空气却不错,还隐隐带着些外界的寒意,显然是有人提前开窗透气来着。 大概是刘尹岚?她想,倒是贴心得很。 几个人都脱了大衣挂好,各自落座。魏渺不受环境变换的影响,依然口若悬河。刘尹岚端了杯子上来,她和魏渺杯子里是茶,曾以萱杯子里却是热水。 她想起曾以萱“不吃辣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的饮食禁忌,心里微微一动。之前以为她只是饮食习惯比较奇怪,现在想一想,会不会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才有忌口?上次喝酒之后状态那么差,大约也是因为这个? 捧了杯子在手里,浅淡茶香慢慢袭入鼻腔。她心里有些发涩。连喝茶都不行吗…… 大约魏渺讲的时间有些太长,刘尹岚又捧了些文件过来给曾以萱,说是昨天积压下来的――昨天曾以萱很少见的全天都没来公司,自然会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曾以萱一边看文件,一边听汇报,似乎一心两用对她来说完全不构成困扰的样子。等到魏渺终于讲完,两个人出来就看到已有两个高管在门口等着见曾以萱。魏渺习以为常地打过招呼就算完,牟颖却暗暗皱眉。 原先只觉得她是工作狂,现在知道她身体状况大有问题,自然免不了担心她吃不消。 但她也明白,集团下属子公司一堆,各种事务千头万绪,想停下来休息谈何容易。 进了要闻秘书办公室,牟颖瞅了个空跟魏渺讲了明天就要离开的事情,魏渺挑了眉看她,半晌叹口气:“你想好了?董事长那边可比这儿复杂多了。” “嗯。”她笑着点点头,“我想好了。”从昨天到今天,不过是短短的几十个小时,但对她来说,却漫长又艰难。 她不能置身事外,做那个最安全的选择。她想守在她身边,哪怕永远都得不到回应。她不放心看着她拖着病体独上沙场。她害怕她会一去不回。所以她要陪着她,守着她,护着她,竭尽全力。 魏渺大概是以为她选择了富贵险中求,一脸的不赞同:“我不得不说,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牟颖耸耸肩:“我有自己的理由。” 魏渺摇摇头,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要闻秘书室的大门仍然为你敞开。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回来过简单的生活……” “谢谢。”牟颖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说不定会有这一天。” 如果一切顺利,她们赢得了这场战争,也许她会选择功成身退,回到这间要闻秘书室,继续她的人生。 毕竟,她不曾奢望能够成为她的伴侣――那希望实在太渺茫――当她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她也不想死皮赖脸地硬要留在她身边。恩,想到曾以萱以后会结婚生子,她依然会有种立刻从她身边消失的冲动。 所以,也许,她真的会回来也不一定啊。 魏渺笑一笑,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你知道吗?徐舟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她再也没有回来。被董事长看中的确是难得的机会,你……加油吧。” 牟颖看着他的眸子,心里也有些感慨:“谢谢你魏秘。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 两个人并未再多谈,依然按照从前的习惯各自刷新闻做准备,室内一如既往的安静,带着种说不出的平和。 中午时分,牟颖接到了一个内线电话,号码显示是“0001”,她吓了一跳,秒接起来道:“董事长。” 魏渺显然也惊了一下,猛盯着她瞧。 “晚上下班你就可以走了,也不用急着回来,多陪你母亲待一会儿吧。”曾以萱的声音清晰传来,顿一顿,又道,“算是昨晚你没去看她的补偿。” “哦,好。”她呐呐回话,“谢谢董事长。” 放了电话,她抚着胸看向满脸惊讶的魏渺,解释道:“昨晚没来得及去看我母亲,董事长说今晚让我多待一会儿。” 魏渺眨眨眼,仍然呆呆的,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我从来没接过董事长的电话。” “我也是……第一次。”牟颖说得很是心虚。她还有曾以萱的私人手机号呢……不会、也是、独一份吧? 魏渺摇摇头,声音飘飘的:“我怎么觉得董事长好像对你挺特别的?”好像特别温柔特别关心的样子?车上也没骂她,这会儿还特意给她电话放假? “呃……也许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住?”牟颖小心翼翼地回道。 魏渺点点头,仍然很崩溃的样子:“大概是吧……” 本来牟颖刚才忘了件事,还想要再追个电话过去问曾以萱的,现在见魏渺那样子,哪还敢乱动。最后还是趁魏渺去吃饭才溜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转悠了两圈,鼓足勇气想敲门,门自己开了。 “进来。”曾以萱淡声道。 牟颖现在已经知道曾大小姐办公桌旁有遥控按钮可以开门,但还是吓了一跳。 她刚才好像还没敲门吧?曾以萱怎么知道她在门口?莫非门口有监控?那她刚才的蠢样子岂不是又被人家看到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算了算了,在曾以萱面前她大概早就没有什么形象了,丢脸已经丢习惯了都。 深吸一口气,推门。 曾以萱抬头看她:“有事?” 她按住心虚,点点头:“吃饭了没?” 曾以萱顿了顿,没出声。 牟颖苦口婆心地劝人:“多少吃一点啊,不饿吗?” 曾以萱盯着她看了两秒,直看得她心里发毛,才开口:“牟颖,把你的心思放到工作上。我需要的是大将,不是保姆。” 牟颖轻咳一声,死鸭子嘴硬:“我倒觉得你现在更需要保姆。” 大约是少有人能对她顶嘴顶得如此理直气壮,曾以萱愣了愣,拧起了眉:“我好像并没有征询过你的意见。” 明明只是平淡陈述事实,口气也不严厉,但这话听到牟颖耳里,却让一贯冷静的她动了气:“是,我闲得发慌才要一直管自己老板有没有认真吃饭。可你给我专心工作的环境了吗?” 她眼里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满满的都是控诉:“你以为我想天天操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突然晕过去?既然是成年人的合作,照顾好自己不给人添麻烦不是最基本的要求吗?你自己也说现在身体已经出了状况,继续这么任性下去情况不是会更糟?到那时主帅都自顾不暇,我还当哪门子的大将?是不是直接挂白旗投降就好?那我还不如现在就不干了,看着你去送死好了!” 一口气吼完,她总算是把这段时间的憋闷发泄了个干净,心里舒服了,理性也便回归了脑袋。奇怪,怎么就这么突然爆发了?对boss,自己向来是当面微笑背后扎小人的虚伪人群啊。呃,刚刚说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偷偷抬头瞟一眼,就见曾以萱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她。 两人目光交汇,曾以萱淡淡开口:“说完了?” 她很想继续吼一句“没有”,但初始的勇气用完之后已经无以为继,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的意见我收到了。”曾以萱道,“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她看着牟颖,眼神冰冰凉,“放心,至少会达到你所谓最基本的要求,不给你添麻烦,给你一个专心工作的环境。牟特助,你满意了吗?” “最基本”和“添麻烦”被她加了重音,听起来简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牟颖被她含了杀气的眼神逼得垂了垂眼,十分自觉地后撤了两步,面上却已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带着一抹浅笑,不怕死地开口:“恩,满意了。” 曾以萱这辈子都没想过竟然有人敢这么当面嫌弃她,看她转身出了门才回过神来。 她达不到最基本的要求?给牟大特助添麻烦?她还敢回她“满意了”? 饶是她向来隐忍,也忍不住摇头苦笑。 她大概是看走眼自作多情了?以为人家喜欢她还各种避嫌,结果却是被人家嫌弃得一文不值吗? 她按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赌气般把手上的文件推到一边,打电话给刘尹岚,一个字都懒得多说:“吃饭。” 刘尹岚接了电话一头雾水,又不敢问,只得喏喏应了。这也太奇怪了,十分钟前刚说半小时之后再吃,现在怎么变卦了?忽然觉得饿了? 谁知更离奇的还在后面。 眼看着曾以萱皱着眉吃掉了比平日多出几乎三成的份量,她简直惊掉了眼球。今天什么日子啊?菜单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曾大小姐看起来吃得也并不开心,倒像是化悲愤为食量的感觉……这,到底什么状况? 等她收拾了碗筷回去,就见牟颖端端正正等在她办公室门口,看见她就问:“怎么样今天?她吃得好吗?” 她转转眼珠,恍然大悟:“是你干的?” 牟颖眼睛一亮:“有效果?” “比平常吃得多。”刘尹岚很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牟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咳咳,其实她也是误打误撞。没想到曾大小姐竟是个抖m,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节奏么? 刘尹岚也不追问,开开心心地揽住她的肩:“那以后你给她送饭好了。” “她能答应?”牟颖挑眉。 “就说我怀孕了有反应,不能闻饭菜味儿呗。”刘尹岚毫不犹豫地道。 得,这也是位腹黑的主儿。牟颖暗暗在心里划下标注。不过事到如今,她也发现了,刘尹岚虽然说话经常藏一半,但对曾以萱还是挺尽心的。 于是她点点头:“好呀。” 第20章 闹别扭 要是搁从前,牟颖大约还是不会有今天这直捋虎须的胆子,劝劝还行,人家不听她也没辙。但魏渺既然言之凿凿,那么曾以萱对她可能真的是有些与众不同,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她难免就恃宠而骄起来,发火发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理性跑得简直无影无踪。 事情发生之后她也有些心虚,不过做都做了,眼一闭心一横等待后果好了。谁知虚惊一场,曾以萱虽然看起来是生气了,但似乎并不像是因为她以下犯上自作主张,反倒像是对她的用词耿耿于怀?而且即使生气,这位大小姐也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给她难堪,她的目的也达到了――曾大小姐自己不肯吃的话,她们再怎么监督也是无用。 这会儿之前七上八下的情绪松下来,新的疑问就浮上了心头。赌了这么一场之后,曾大小姐对她挺特别这件事已经显而易见,可是骄傲欣喜之余她也很是疑惑――为什么她会待她特别?没道理呀。 她自然不至于自恋到以为曾以萱爱上了她,但肯定还是有理由的吧。就算觉得她有潜力是可造之材也犯不着这样对她,这些年,曾大小姐一手挖掘培养的人才可不是一个两个,又对谁特别了? 牟颖来总部待了这么久,早发现她在曾氏积威甚重,除了柯思柔和她姑姑曾明书,好像集团内部所有人看到她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即使同为心腹的徐舟杨一川也是如此。 既不是因为自己的潜质,也不是因为自己的美貌――牟颖当然长得很不错,但自问离曾以萱的妖孽外貌还颇有段距离,不至于把董事长大人迷得不知东南西北――那是因为什么? 难道……她心里微微一动:是因为那个和她长得相似的“故人”么? 心情顿时黯淡了下来。但想来想去,她不得不承认这大概才是最可能的理由。 晚上曾以萱早早就走了,牟颖想起昨天阿和说让她跟曾以萱一起回家吃饭,不由苦笑:说起来,并非只有曾以萱对她特别吧……既然曾以萱之前都承认大家是因为那个故人对她另眼相看,她自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待她特别,还有什么好疑惑的呢。 坐在母亲床边,她只觉满心挫败,简直想给之前那个志得意满得意忘形的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曾以萱心中,除却是那所谓故人的影子,她牟颖自己又能算什么呢? 一个有潜质的将才?一个不得已的合作伙伴?一个还算忠心的下属? 她垂了头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想要从那温温的触感里寻回一些力量。 她本没有奢望过曾以萱能待她不同,也不该为此失望,但魏渺的话燃起了她的希望,曾以萱的表现给了她下意识的信心,于是她真的信了,在那短暂的半个小时里,她信了――伴随希望破灭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沉沉的压在心头。 好难受啊。仪器单调的嘀嗒声里,她忍不住就湿~了眼眶。她为什么要是别人的影子啊? 太后非要她来总部也是因为这个吧?她不觉得这样子很残忍吗?一个替代品而已,得到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她没有力气去想那个故人到底和曾以萱有过什么样的纠葛。和她长得像的话,也是个女人不是吗?好朋友?好闺密?甚至好姬友?谁知道呢……。 大家都这么讳莫如深,莫非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似乎是一个无法补救的缺憾呢。 她曾经对曾以萱的性向无比好奇又无比恐惧,但现在,这件事好像已经不重要了。也许自己披着这身皮,真可以走近曾以萱,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一次,她不想回家――回那座只有曾以萱和她的房子。一想到曾以萱对她的好都是因为那个藏在她身后的影子,她就觉得委屈,她宁愿曾以萱对她一点都不特别,也不想要这种虚假的温暖。 挨到十一点,她才慢吞吞起身下楼。回家的路上,她开了车窗,冷风猎猎,降下了她的满腔激愤,让她好像清醒了些。 不想要又怎么样呢?已经做出的承诺她总得遵守。明天开始的特训她也必须竭尽全力。也许在曾以萱心里她永远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但对她牟颖来说别人的看法重要吗?既然不在意那些阿猫阿狗的看法,又何必对曾以萱如何看她那么在意?就算她多喜欢曾以萱都好,她也仍是她自己,不是曾以萱心里对她看法的投影。 开了门,站在客厅的阴影里,她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并没有人在等她。 但没有人等,不代表她就应该自怜自伤,躲到角落里舔~舐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有人在等她:不等,意味着她不重要;等,被等的却并不是她。 牟颖,你能撑过去的。在心底,她轻声对自己说。不就是失恋吗?爸妈出车祸你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点点,对不对? # 宽大的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闪着微光。 曾以萱倚在床头,对着红外线镜头下女人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今天是周六,集团总部其实是正常休假的,但她并没有休假,秘书处当然也照常运行——事实上,接手集团的这五年,她就从未有过休假。自从组建秘书处以来,秘书处也没有一日停止运转。 每个周末,如果没有应酬,她都会分别去芳姨和母亲那儿吃晚餐,探望并确认她们都安好。两个地方,她都称之为“家”,一边是责任,一边是牵挂。 相较之下,她其实更愿意去芳姨那儿,那里是简简单单的家庭氛围,只有最朴实的关心,不会有人问她公司经营情况,也不必面对那些复杂的情绪。 但很不幸,就像之前阿和哥表达的那样,今晚却没有那么轻松。 牟颖的名字被提起了好几次,当然,是带着善意和好奇,但…… 她觉得很难解释自己不想把牟颖当做殷语替代品的心情,所以一开始只是强调“牟颖并不喜欢她,她也并不喜欢牟颖”,谁知几个人竟都相视而笑,像是认定了她只是害羞因而不肯承认。天叔还好,只是笑着摇头。芳姨却是一边替她布菜,一边数落自家儿子帮她解围:“好了好了,别一个劲儿提人家。”转眼却又巴巴地讲,哪天有空把人带过来给她瞧瞧,惹得所有人大笑不止,连小侄子都在旁边偷笑。 临走的时候,嫂子照例送出门来,顺便又拉了她仔细叮嘱些饮食起居的事儿。生病的事情至今仍瞒着芳姨他们,只有阿和哥知道,但嫂子近来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私下对着她的时候总是满眼的担忧。 嫂子和阿和哥也算是青梅竹马,当年阿和哥笨笨的不会追人,她还充当过小军师出谋划策。这些年下来,早已亲如姐妹。 “要是人不错,就好好处着。觉得合不来,也不必勉强。”嫂子抿着唇笑,不提从前,也不提将来,“你呀,就是容易想太多,其实顺其自然就好。”看一眼正在发动车子的自家老公,嫂子又悄声续道,“公司的事情操心也就算了,回家就是放松的,管他们怎么想呢?你这什么事儿都要放在心里来回琢磨的习惯真是该改改,思虑太重多伤身。”说着又轻推她一把,嗔道,“哎,又想什么呢?” 她正在心里将“顺其自然”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就听到最后那句,不觉莞尔:“在嫂子眼里,我好像是个透明人,脑袋上会冒文字泡不成?” 嫂子撇撇嘴,帮她拉开车门,再一把塞进车里:“一个两个的都固执得要死,真是一家人。”再没好气地敲敲前排车窗,“赶紧走吧,今儿太冷。别让她在外头多待。”说完就一溜烟跑回去了。 阿和哥笑着扭头看她:“哟,又把你嫂子弄生气了?” 她摇头轻笑:“改天给她赔礼道歉。” “拉倒吧,她对你生气从来气不过五分钟,比对我强多了。”窗帘紧闭,阿和哥体贴地按下隔板按钮,继续道,“她最近老跟我念叨说觉得你有些没精神,问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太累了。还拷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她。我觉得吧,也瞒不了多久了。” “有这么明显?”她忍不住又开始琢磨到底有多少人已经觉察了这件事,“哥你觉得呢?能看出来吗?” 阿和哥叹气:“我已经知道了,当然能看出来啊。不过我看我爸妈好像被你骗过去了,应该还不是那么明显吧。你嫂子心细,又跟你熟得冒泡,要不估计也看不出。”停一停,他又道,“头还晕吗?要不要躺一会儿?” “还好。”她说着,半靠到座椅上。整个后排空间都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对面来车的车灯,也看不到路灯洒下的幽光。阿和哥也没再出声,她的世界陷入这片黑暗的宁静,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只有微微的胎噪提醒她仍在回家的路上。 不知怎的,就在这一片狭小的暗沉的空间里,她忽然想起了前一天牟颖夸张的口型,还有那看向挡板的幽怨眼神。 “这不是故意误导人家嘛!明明司机也是心腹干嘛要一直拉着挡板!”那一瞬她几乎可以读出那人的内心os,即使在晕晕沉沉当中,仍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拉下挡板和窗帘只是为了避开诸如忽然闪过的远光灯之类的强光刺激。如果她的小助理知道了缘由,又会怎么想呢?是不是也会觉得,她果然已经是一个连基本生活都快要无法自理的废人? 微微上~翘的唇角缓缓下落。黑暗里,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第21章 关键信息 不能开车,不能喝酒喝茶喝咖啡,不能吃任何刺激性的食物,必须严格控制摄盐量和饮水量,不能坐飞机,不能长途乘车,不能熬夜,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感冒,不能有强光刺激,周围环境不能太吵闹,不能情绪激动,不能……不能……不能…… 最初确诊时,对着好几页的医嘱,她只问了两句话。 “能治愈吗?”不能。 “会致命吗?”不会。 这是一个多可怕的玩笑。它将伴随她一辈子,缚住她的手脚,凌迟她的身体,摧毁她的骄傲,无论欢喜忧伤,无论贫贱富贵,它都会极尽忠诚地、无比恶毒地陪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却仍在那一刻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但她不能放弃。她可以失败,但绝不能放弃。从小到大,父亲一直试图让她坚信,自杀是懦弱的行为,放弃是弱者的自我保护,他们只是无法接受自己不断失败的痛苦事实。他说,强者会拥抱失败,失败的痛苦会让他们更加坚强。他成功了。如他所愿,她从来不怕痛苦,只害怕自己不敢面对痛苦。然而这一次,当这痛苦无处不在并且永不会停歇的时候,她还是害怕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放弃,想到了逃避。 不得不说,牟颖那几句话恰好击到了她的痛处。达不到最基本的要求,不断给别人添麻烦,恰恰是如今她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自我认知,亦是她深恶痛绝却无力摆脱的现实。 事实上她一直对情绪控制得不错,生病以来更是轻易不肯动怒,但那一刻的羞愧与恼怒仍然直冲头顶,让她难得失态,也让她一整个下午都隐隐头痛。 她知道,牟颖并没说错。至少她自己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这愤怒与其说是对牟颖,不如说是对自己。 从父亲意外去世以来,她就像是陷入了绵延不绝的噩梦,一场接着一场,每当觉得快要成功脱身,就会陷入新一轮的更糟糕的麻烦。 父亲,殷语,自己…… 偏偏她能失去的却还有更多。 # 清晨时分,牟颖被闹钟吵醒,只觉头昏脑涨。 不是吧,感冒了?她吸着鼻子爬起身,尝试着清了清喉咙,然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 见鬼。她耷拉着脑袋想,北方的风怎么这么厉害,她昨晚也就开了一小会儿车窗而已。 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懊恼:今天可是她进入特训的第一天,她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掉了链子。一想到那女人可能露出的神色,她就觉得胃像是被人捏住了似的难受。不论是鄙视、怜悯还是关心,她好像都没办法接受。 洗漱完,她找出几种感冒药,比较之后,特别挑了相对不会引起瞌睡的白加黑,和着温水吞了白片。 本来风寒感冒弄点姜汤比较好使,但她很怀疑这房子里能有生姜这种东西——连饭都是人家做好了送来,这里能有食材?若是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做主人,还可以找厨师做,不过牟颖显然不这么认为,尤其是仍然很生气的现在。 进到客厅,她照例窝在沙发上准备刷新闻,却忽然想起从今天开始她已经不再需要干这活儿了,顿时有些无所适从。大段的早上时光好像一下子变得很空闲。干点什么呢……她想了想,刷了刷微博。 还是控制不住去曾以萱的微博遛了一圈,不出意料地发现并未更新,再登入自己微博,右上角提示她多了个新粉丝。她自己微博什么都没发过,但偶尔也会出现些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僵尸粉,她也懒得删。今天比较无聊,她打着哈欠,顺手点开瞟了一眼,手一抖,差点摔了手机。 曾曾曾……曾以萱? 她为什么会回关注给她?! 而且而且而且,她不是都七年没更博了吗!为什么还会登陆啊啊啊! 点回曾以萱微博,看了看她最新的评论,居然都是在聊这件事。 曾总求嫁么么哒:“啊啊啊!我没看错吧!曾总居然登陆过了?!错过了嘤嘤嘤……” 萱萱的脑公:“加了个人就秒撤了,什么情况?萱萱的枕头萱萱的拖鞋萱萱的吊带萱萱的内衣……” 想不出名字123:“例行签到么么哒!曾总今天也要美美的噢!” 萱萱的内衣:“卧槽这人谁啊!一条微博都没有!还就关注了我们家萱萱一个!” 难道情敌终于出现了:“这人昵称好怪,my1111,他的什么?他想说谁是他的?靠,不要脸!大小姐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my1111?牟颖狠狠打了几个喷嚏,一边忙不迭抓了纸巾擦鼻涕,一边想起来自己的昵称真的很偷懒的随手用了名字缩写加生日。呃,难道莫非难不成,曾大小姐就是这么把她揪出来的?她是有多闲啊! 那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传入耳里,高挑纤细的身影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穿过客厅。 生病以来,适度锻炼也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课。因为有突然发病的可能,大多数运动对她来说都变得比较危险,只能把每日锻炼退化成在跑步机上跑跑步。 一开始她觉得有些浪费时间,不过一天天跑下来也习惯了,感觉似乎还不错。据陆锋说,这两年发病频率控制得还行,应该跟饮食控制和坚持锻炼有关。于是她也就一直继续跑,除非身体不适从未间断。 一身汗水地回到房间,她想了想,拨通厨师的电话。 牟颖瞪着自己面前的这碗红糖姜汤,心里连打了几个惊叹号,决定还是礼貌地表达下谢意:“谢谢董事长。” 那个人在曾以萱心里的地位还真是不一般,弄得她都有些受宠若惊。不对啊,为什么要受宠若惊?她又不是对她好。她想着,又沮丧起来。 曾以萱看她一眼,淡淡道:“我只是不希望你的身体状况影响到特训。” 嗓子都哑了……这感冒比她以为的似乎要更严重…… 牟颖垂了眸子,低哑着嗓子轻声回:“我会努力的。” 曾以萱“嗯”了一声,不再答话。 蔫头耷脑的,昨天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去哪儿了? 牟颖喝掉那晚暖暖的姜汤,到底还是开心了些,也不太想计较到底这关心是源于她还是那个影子了。 管曾以萱是为了什么呢。反正她有姜汤喝了。她决定把曾以萱的一切温柔都划归到不是给她而是给那替身的范畴内。这样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也不必把这些温柔当真,自然也就避免了自己飞快沦陷的可能性。 虽然大概是有点阿q,不过人生在世,还是不要活得太过清醒,多痛苦啊对不对? 跟着曾以萱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她站在桌边等着女王大人的特训指令。空气仍然带着些冷冽的气息,让人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曾以萱示意她坐下,淡淡开口:“你来总部也有一个多月了,想来优点缺点也已都观察得差不多,有没有什么想法?” 牟颖没想到她开口竟是先问这个,沉吟片刻,才道:“你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曾以萱不动声色地回答:“自然是真话。” “集团目前形势很好,但也有些问题,如果不能妥善解决,恐怕将来会有隐患。”牟颖没有再迟疑,直接道。 “不如先谈谈你看到的问题。”曾以萱很认真地看着她。 “现在公司的权力太过集中。”牟颖犹豫一下,低声道,“你自己既担任董事长又担任ceo,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几乎可算是皇帝宰相一肩挑。一方面,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旦你犯了错误,几乎没有人能够纠正,势必难以挽回。另一方面,几个副总都只唯你是瞻,互相之间谁也不服谁,长此以往必然会有党争之祸。何况,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继续如此劳累。” 她嗓子仍然哑着,说话多了免不了杂夹着几声咳嗽,听得曾以萱直皱眉。 “说得有理。”曾以萱摆摆手,“不过,你既已想了这么多,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不专设一个ceo?” 牟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想过了,但想不通。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让柯思柔坐这个位子。能力也好,信任度也罢,她都无可挑剔。” 曾以萱近乎赞赏地扬了扬眉:“你只能推到这里并非你的过失,而是因为你缺失了关键信息。”停一停,她迎着牟颖讶异的目光继续道,“柯思柔并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她早晚要离开,所以并不适合这个位子。” 牟颖怔了怔,微皱眉头:“她要离开这件事无法改变?” 曾以萱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早告诉我这一点,我大概会重新考虑你的提议。”牟颖撇撇嘴,抱怨道。 曾以萱失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平日笑得不多,就算是笑了,通常也笑得很浅,只是微微扬一扬唇角,美则美矣,到底少几分烟火气,总像是隔了一层纱,难以触碰。 这会儿她却笑得眉目舒展,虽只是短短一瞬,牟颖已觉得目眩神迷。 曾以萱话甫出口已觉不妥,待见牟颖怔怔看着自己,顿时心生悔意,只得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么,假设我并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ceo,你觉得该怎么办?” 牟颖皱了眉,想了许久,坦白承认:“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再加上一句,“但就算柯思柔不行,也总还可以再找。”找到一个合适的ceo自然不容易,但也不能不找啊。 曾以萱挑挑眉,伸出一根洁白修长的手指,直直指向她:“我不是已经找了?” 第22章 恨铁不成钢1 牟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地道:“你的特训目标是想让我担当ceo?” 这也太任性了吧? 陆长清徐舟杨一川曾明书,哪个不比她合适?就算有曾以萱的支持,她一没有资历二不懂经营,凭什么服众? “不用吓成这样。你能不能达到特训目标还两说。”曾以萱看着有趣,轻笑道,“就算能达到,你担任ceo至少也得是十年后的事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至少最近这十年你不打算改变现在的权力格局?”牟颖习惯性地皱眉,“那你又为什么现在就告诉我?” “只有知道目标,你才能全力以赴。”曾以萱语气很平淡,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你的目标不是主管,不是经理,不是总监,是ceo。我不希望你误以为可以随随便便应付过我就好。我之前就跟你讲过,今天再讲一遍,我对你的期待远超出你的想象。” 牟颖对着她笃定的眸子,一时间几乎有些难以作答。她就对她这么有信心?牟颖觉得自己一向也算是很有自信了,仍然被她一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你真觉得我能行?”她呐呐问。 “唔,我看人向来很准。”曾以萱淡声道。 “说真的,我不建议你等那么久。”牟颖勉强平复下自己的情绪,依然试图说服她,“这中间变数太多。我之前说的三个问题都依然存在。十年当中任何一个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结果。” “所以你要先成为谏官,帮助我尽量减少这些问题发生的几率。”曾以萱接口道。 “谏官?”牟颖愣了愣。 “唐代开始设立的谏官,专门对皇帝提各种意见的小官员,比如拾遗、补阙、谏议大夫……”曾以萱很有耐心地解释。 “我知道。”牟颖哭笑不得地打断,她才是学历史专业的好吗,“但是唐代谏官其实是隶属于门下省,实际是宰相的下属,哪有没有宰相光有谏官的道理?” “所以我之前问你,若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充当ceo,应该怎么办。”曾以萱正色道,“难道不顾现实,只管放一个人上去就算ok了吗?所谓事急从权,该灵活处理就不能死守规则。” “然后你就想让我先当谏官,再一路扶持我做到宰相?”牟颖愣愣看着她,忽然道:“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五年后放我走?” 曾以萱闻言一哂,目光自信之极:“如果五年后你仍然执意要离开,我不会拦你。” “但你根本不认为我会走。”牟颖喃喃道。 “不,我并不确定你会不会走。”曾以萱缓缓道,“我只是愿赌服输而已。” 牟颖震了震,忽然明白了曾以萱为何能在短短时间内笼尽人心。 她美丽又强大,本身具有强烈的个人魅力,但这并不是徐舟杨一川柯思柔尽皆臣服的原因。 她慧眼识人,一手把他们挖掘出来,但这也并不是他们心甘情愿为其驱使的因由。 她给了他们超越契约的信任,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期望,却又还给他们最大限度的自由。她给他们毫无保留的培养,却并不强求他们给予她同样程度的回报。 这已经不属于施恩的范畴。 牟颖自问,若是换了自己,大概做不到如此程度。 她并不很赞同,但不代表她不感动。 她轻轻吐一口气,道:“你知道我没办法给你更多的承诺。” “我不需要你更多的承诺。”曾以萱道,“我选了你,我承担后果。” 牟颖缓缓摇头。见鬼,她怕是真要一辈子陷在她身边了…… “我能问一下特训的内容和方法吗?”她实在很好奇什么样的特训能把她训成一个准ceo。 曾以萱点点头,道:“商业经营光看书是不够的,它是一门实践课。我大学是在国内念的,念完大学才出国,你知道为什么吗?” 曾以萱念书时成绩极好,当年是以可怕的高分进入国内最顶尖学府的,大家多认为是因为她分数太高不念可惜,但她既如此说,显然是有别的缘故。 “大学期间,只要没课,我都在公司。”曾以萱道,“其实六岁开始,每逢假期,我爸就带着我开会谈判看文件应酬。他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牟颖有了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今天起,你跟着我。”曾以萱轻描淡写地给了她结论,“我~干什么,你干什么。” “呃……”她很想说点什么。 比如她既不是六岁小孩,也不是大学生…… “不过你自己需要利用业余时间补充点最基本的财务知识。”曾以萱说,“要不然账都看不懂。” 她这是又被鄙视了吗! 牟颖只觉得一阵悲愤。她原本也没打算当ceo好吗! 曾以萱扬手指了指会客厅:“你的办公桌在那边。电脑什么的都已经搬进来了。”然后再把桌上的一小叠文件推给她,“每份看过,各拟一份草拟意见给我。” 停一停,又挑衅似地加了一句:“熟拟你暂且做不到,上劄子凑数好了。” 所谓熟拟,是唐朝时宰相拟给皇帝的正式意见,皇帝只需批注几句用印即可。而劄子则是宋朝宰相呈给皇帝的草拟意见,并不能直接用,还需要经皇帝定夺后再重新拟稿。当然,所谓宰相只是个说法,各朝各代官职设置都颇有不同,相权亦有大有小。 曾以萱这话显然是仍然就着牟颖之前那个自认不合适的皇帝宰相的比喻来的,倒叫牟颖难以反驳。 好么。显然这位大小姐也是熟读史书的,信手拈来,眼见是颇有几分功底。牟颖想,看这样子,曾以萱还真有可能看过她的那几篇论文。 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又不能不承认人家说得没错。她现在可不是不能独当一面么。 明知道这大约是曾大小姐的激将法,她仍然觉得十分气短。 哼,她要奋发向上,不能被人瞧不起! 尤其不能被曾以萱瞧不起! 第23章 恨铁不成钢2 拿了文件没看几页,门开了。牟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柯思柔,就起身打了个招呼:“柯秘。” 柯思柔明显怔了怔,目光在她手里的文件上停了一小会儿,面上倒是笑意盈盈:“牟特助,这是搬进来办公了?” 一边说,一边转向曾以萱,眼神里带了几分问询,更是有几分揶揄。 “是的,柯秘。”见曾以萱没有回答的意思,牟颖只好冲上火线,“工作有些调整,搬进来比较方便些。” “哦……”柯思柔点点头,走向曾以萱,语气颇为不佳,“动作挺快。”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也不知是说牟颖搬得快,还是说她登堂入室快。反正感觉带着刺儿呢,牟颖默默想着,决定还是不出声比较好。 谁知柯思柔竟轻哼一声,道:“哎,说你呢。别装没听见。” 牟颖惊讶地抬头,却发现她站在曾以萱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大小姐,态度很是不客气。 咦,那句“动作挺快”原来是说给曾以萱听的么?牟颖觉得自己有点被弄糊涂了,柯思柔的火气显而易见,但居然不是对她不满,而是对曾以萱不满么?仔细想了想,莫非柯思柔是觉得她还没走呢,曾以萱找她的替代品找得太快? “坐。”曾以萱丝毫不为所动,只淡淡回了一个字。 柯思柔坐倒是坐了,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不是说不受影响的吗,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长得像吗,这才几天就拨到身边看着,您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牟颖很有潜质。”曾以萱却不接话茬,只正色道,“我希望她以后能接替你的工作,十年时间做准备,应该是够了。” 呃……这意思是说,你并非为美色所惑,只是在笼络人才? 柯思柔嘴角抽了抽,拿眼神问她:你认真的? 曾以萱缓缓点了点头。 柯思柔扭头看牟颖,脸上的神情就变了。不知怎的,牟颖被她皱着眉打量一番,竟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奸商挑三拣四似的,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以萱。”柯思柔收回目光,低声道,“十年太久了。” “我知道。”曾以萱看着她,柔声回,“但不能因为现在情况紧急,就不去规划十年后的事情。” “我明白你一向看得远。”柯思柔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但我担心……” 两人四目相对,一边是满满的担忧与歉疚,一边是淡淡的自信与安抚,既然双方的意思都很明了,余下的话也不必再说。 说到底,曾以萱对牟颖的规划更多还是为了遥远的将来。牟颖现在能派上的用场实在有限,就算成长速度不错,能赶上这场大战的可能性其实也很小。 第24章 恨铁不成钢3 “一年。” “半年。” 最终两人同时开口,却说出两个并不相同的时限。 柯思柔皱了眉:“半年恐怕不够。” 曾以萱轻笑一声:“够了。” 牟颖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是十年吗,怎么一下又变成了半年一年? “我不同意。”柯思柔掷地有声。 “那就开了你。”曾以萱毫不相让。 两人大眼瞪小眼,针尖对麦芒。 柯思柔气得半死:“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仗势压人?” 曾以萱淡淡看着她,只是微笑:“就这么定了。中期董事会宣布调任。” 柯思柔沉默良久,恨恨扭头:“牟颖,你帮我看住了她。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等牟颖回答,她站起身,又横了曾以萱一眼,“你给我好好的,不然,我一定回来抢了你的位子。我说到做到。” 原来是在说柯思柔将要离任的事…… 牟颖偷眼瞧去,却见她转身离开,身后的曾以萱半靠在椅背上,默默看着她,明明没出声,也没什么表情,牟颖却奇异地觉出了一抹淡淡的忧伤。 柯思柔走到门边,又忽然反身看向牟颖:“你感冒了?” 哈?牟颖吓了一跳,迟疑着点了点头。 一个小感冒而已,她不觉得柯思柔关心她到这种地步。若是一开始问候一句也就罢了,明明都要走了,怎么忽然又问这个? 第25章 自律精神 柯思柔没好气地道:“感冒了就离她远一点。既然她没有自律精神,只好麻烦你自觉些。” 什么?她这是在赶人吗?为什么感冒了就得离曾以萱远一些? 牟颖目瞪口呆。今天柯思柔的形象实在是崩塌得太快,她不是向来对谁都客气得很,情商超高游刃有余的角色吗?怎么今儿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 “呃……”她还在犹豫,就见柯思柔招手道:“跟我来。” 牟颖看一眼曾以萱,见她点头,只好站起身跟着柯思柔走了。 柯思柔的办公室在高管云集的十六层。一出曾以萱的办公室,她似乎就又恢复成了那个见面先带三分笑的柯大秘书,一路上遇见那么多人打招呼,她的表现都得体亲切,偶尔与人寒暄几句,也总能让人如沐春风。 看来她的脾气是针对曾以萱和自己这个不小心被殃及的小池鱼的……牟颖忍不住这么想。 柯思柔的办公室并不很大,但位置很好,上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整个房间都很明亮。 她的秘书端了咖啡进来,又小心地退了出去。 柯思柔停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问她:“你跟以萱……现在是什么状况?” 牟颖眨眨眼,觉得她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答了:“我们达成了合作协议,五年。”停一停,又微笑道,“我帮她做事,她帮我成材。” 柯思柔“扑哧”一声笑了:“以萱说得对,你这人很有趣。”笑着笑着便话风一转,“但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牟颖望着她道:“不多。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从柯秘你这里知道得更多些。” “哦?”柯思柔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我不知道。”牟颖笑道,“但你找我来,总不会只是想跟我一起喝咖啡。” 柯思柔摇摇头,笑着啜了口咖啡:“有意思。你跟她还真是完全不同。我猜……以萱已经跟你提过,你跟一个人长得很相似?” “的确如此。”牟颖终于等到一个有用的信息,立刻打狗随棍上,“不过她说得很模糊,柯秘能替我解解惑吗?” “唔。我不确定哎,毕竟算是她的*,可能还是由她自己跟你说比较好。”柯思柔笑着眨眨眼,“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我想以萱应该说过除了跟你长得像,这人跟你基本没关系吧。” “柯秘你真的很了解董事长。”不成想柯思柔竟连曾以萱当时的说法都能猜到大概,倒是让牟颖有几分意外,“既然现在我已经站到了这个战壕,多了解些自己的统帅当然是好事。而且……” 柯思柔笑容不变,静静看着她。 “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人的存在似乎多少影响到了一些人对我的看法。比如柯秘你……”牟颖咬咬牙,继续道,“好像就不太喜欢我。” 说完这句,她就盯住柯思柔,毫不客气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柯思柔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现在倒是有点喜欢你了。” 牟颖没想到她竟回了这么一句,不免有些尴尬,只好扯了扯嘴角。 “虽然这个人我不能说太多,不过其他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柯思柔没事人似的继续道,“有些事你也应该知道才好。” “比如感冒了就不能接近董事长?”牟颖道。 “嗯。”柯思柔收敛了笑意,“我猜你应该已经知道她身体出了问题,不过具体的注意事项她显然没有跟你讲过。不然今天你就会主动留在秘书处了。” “她到底是什么病?”牟颖皱了眉,追问道。 柯思柔看了她一眼,眼底隐隐有些笑意:“本来这也是她的*,我不该告诉你。不过如果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破例当一回曝人*的坏人,如何?” 牟颖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按捺不住想要知道答案的心情,仍然点了点头。 柯思柔眼里笑意更深,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喜欢以萱?” 牟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瞪着柯思柔半天没说出话来。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她怎么知道?又为什么要挑明?她到底想干什么? 柯思柔笑起来:“行了,你也不用答了,我知道了。”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却柔和了许多。隐秘的心思在她面前似乎无所遁形,被她的眸子盯着,牟颖很快面红过耳,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 “她得的是美尼尔氏综合症,双侧发病,两年前确诊。”好在柯思柔并未继续追问,却直接了当地给了她答案,“这个病很麻烦,发病原因不明,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特效药和治疗方法。手术也好,药物也好,都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根治。” 停一停,她又道:“你好像并不意外?” 牟颖愣了愣,解释:“我用她的症状查过,查出一大堆可能性,这个病当时也在其中。” 她模糊记得这个病好像是跟内耳积水有关,至于为什么会积水就不清楚了。症状似乎是剧烈眩晕…… “症状?她后来又发过病?”柯思柔急急追问。 “呃,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发病,就是会头晕,出冷汗,还有步子不太稳,但似乎休息几个小时就会好转。” “那还好。”柯思柔松了口气,表情却很严肃,“真正发病比这个要严重得多。你要有思想准备。” “真正发病的时候会怎样?”牟颖问。 柯思柔默了默,说:“回头你自己查吧,她症状挺典型的,查到的情况基本都有。注意事项你也得记着,尽量不要诱发她的病。” 她显然不欲多说,牟颖也就没有再问。 柯思柔皱着眉头,又道:“我半年后就会离开。这你也知道了吧?” “嗯。她之前提过你会走,并且说不可改变。”牟颖道,“不过半年这个我也是刚刚听你们对话才知道。” “不可改变……”柯思柔垂了眼低声重复,再抬眼时,眼圈微红,“她这人真是……” 牟颖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半晌,柯思柔轻叹一声,续道:“你帮我照顾她,好不好?” 牟颖定定看着她,有些难以置信:“你已经知道我……我对她有非分之想,怎么还……” 柯思柔一笑:“你之前的聪明劲儿呢?我的态度不是很明显了吗?” “你……”牟颖张口结舌,“你希望……我和她……在一起?” 可为什么呢?曾以萱也是弯的?柯思柔觉得曾以萱也喜欢她? 柯思柔微笑着看向她,缓缓点头。 “我果然是替身,对吗?”牟颖好不容易找回了理性和逻辑,情绪复杂地追问。 柯思柔失笑:“不。我觉得正常人都不会把你们两个人混淆起来。你们除了长相相似,性格气质背景经历都完全不同。以萱自然更不用说,她显然知道你们完全不是一个人。” “当然,你第一眼被注意到的确是因为你的长相。但我认为,她对你的特别并非完全是这个原因。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也绝对不会想要把你当作别人的替身。这有违她的原则。恰恰因为你长着这张脸,她一定会对你退避三舍,你若是想等她主动出击,恐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了。” “不过,谁叫你喜欢她呢?就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你们互相吸引,似乎是很明显的事实。就算是借由长相接近她又如何?我的道德标准没有以萱那么高,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在我看来,怎么开始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像她这样极端认真的人,一旦开始,一定会完全投入这段感情。” “你呢,你怎么看?不打算试试吗?”柯思柔眨眼轻笑。 牟颖在希望的诱惑里挣扎了许久,才哑声道:“她真的喜欢女人?” “从来没直过。”柯思柔撇嘴笑道,“其实这事儿圈内比较灵通的人都知道。她当年跟家里闹掰也是因为这事儿,事实上,她那时就已经算是半出柜了。” “难怪太后……呃,夫人非要我过来……”牟颖喃喃道,“她是想让我当她女儿的情人?” “她想什么重要吗?”柯思柔毫不客气地直指红心,“以萱又不会听她的。” “与其担心这个,你不如担心下她那个前女友。那一位可是她的初恋,也是唯一一个前任。”柯思柔慢条斯理地晃着杯子里的小勺,继续道,“别把自己当作人家的替身,以萱没那么糊涂。你呀,好好做自己,真要成了人家影子,可就糟糕了。” “她们……当时怎么分手的?”牟颖已经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那人……还活着吗?” 柯思柔白她一眼,道:“想什么呢?她当然活得好好的。” 牟颖不以为忤,反倒舒了口气:“那就好。” 这世界最可怕的情敌就是死人。 “看来是跃跃欲试了?”柯思柔忍不住笑了。 “既然有机会,当然要试。”牟颖并不脸红,大言不惭地回复。 老实说她现在还如在云端,有些分不清方向,但这样的可能性……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放过。 “说真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牟颖抓住机会反击。 “因为我觉得你很不错?”柯思柔半开玩笑地挑挑眉,随即正色道,“因为我听说,你的情敌回京城了。说不好哪天就会蹦出来。而我……”她缓缓加重声调,“真的很不喜欢她。” 那几天,因为柯思柔和牟颖的双向坚持,感冒没好的牟颖一直被按在柯思柔的办公室里,三餐都在公司餐厅吃,连来回通勤都被柯思柔另安排了车(曾大小姐认为她吃了感冒药不可以开车,直接派刘尹岚收回了她的车钥匙)。该看的文件看了,该学的东西学了,就是见不到曾以萱的面。 不过,两边电话倒是来来去去,两边秘书也跑得勤。 牟颖抽空研究了美尼尔氏综合症,没事就看两遍病情描述,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就算曾以萱说她那是风寒感冒不会传染,她也不愿屈服。 万一呢?电话里,她这么回答曾大小姐。 “随便你。”曾以萱冷冷淡淡地说,“来不来无所谓,但功课绝对不能打折扣。” 第26章 不撞南墙 等牟颖好利索,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周,快圣诞节了。 这些年,洋节也越发红火,还没怎么样呢,满大街的圣诞老人圣诞树已经密密麻麻。 牟颖和曾以萱肩并肩坐在车里,心情很好地没话找话:“快过节了啊。” 曾以萱瞟她一眼,没有答话。 牟颖转过头看她:“不打算带我吃顿大餐吗?” 她已经从柯思柔那里弄到了精准情报,知道曾大小姐因着饮食禁忌的关系,一般不太在外面吃饭,应酬时也会先自己吃些东西再去,基本不怎么动筷子,但也有那么几个私家餐馆,老板和她私交甚好,厨师也非常了解她的饮食需求,所以她偶尔也会在那里和朋友私下聚餐。 曾以萱合着眼靠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答:“已经浪费了一周时间,居然还有心思吃大餐?” “民以食为天嘛。”牟颖摸摸鼻子,脸皮很厚地死缠烂打。 “你看我都来了这么久了,连个接风宴都没有。当老板怎么能这么小气呢?”她见曾以萱没什么反应,狠狠心再接再厉,“天天吃公司食堂真的会腻啊。” 阿和在前排听得嘴角抽了抽,不禁对牟颖刮目相看。小丫头平日看着蛮矜持,原来关键时刻挺放得开么。 看在她这么勇猛的份上,他决定助她一臂之力:“小萱,要不带她去广悠堂啊,你也很久没去过了。每次我过去老板娘都念叨。”停一停,又道:“小颖爱吃什么?咱大京城好吃的地儿多了去了,我跟你说,南城菜也有几家做得特地道……” 他一边说,牟颖一边跟着感叹。“啊,听起来真的很好吃呢”,“是吗?这道菜居然还可以这么做?”,“阿和哥你真的好有口福”…… 阿和也特别配合:“要不阿和哥带你去吃?” 曾以萱抬手揉眉心:“行了行了,你俩也别一唱一和了。” 两个人都停了口,等待她的下文。 就听她淡声道:“各大场合的应酬本来也是特训的一部分。既然你这么着急,就提前一点好了。” 牟颖开心极了:“那我们先去哪儿?” 曾以萱无奈道:“你们不都已经定好了么?” 牟颖笑道:“那就先广悠堂,再安世斋?阿和哥你觉得呢?” 阿和爽朗地笑道:“丫头,目的达成,阿和哥也该撤了。吃饭我就算啦,还得回家陪老婆孩子呢。哪,晚上你开车,我放假,各得其所。” 阿和哥说到做到,晚上真的溜得不见踪影。 曾以萱倒也没嫌弃她那辆卡宴,还破天荒地自己坐了副驾驶。默不作声地扣上安全带,她靠上椅背,仍然合着眼。 牟颖犹豫一下,问她:“前面车灯太晃眼,要不你还是坐后面?” 她已经对那些症状和禁忌倒背如流,自然明白了车上为什么要有挡板,为什么曾以萱总在车上闭着眼。 “不用。”曾以萱淡淡道。 于是她小心地启动了车子,一路上都尽量开得平稳。 正专心时,忽听曾以萱道:“我不知道思柔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是牟颖,我希望你懂得界限。” 牟颖顿了顿,仍然直视前方,油门也依然控得很稳:“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曾以萱微微蹙眉,道:“不要喜欢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简短的一句话,似乎并不包含什么情绪。 “不要喜欢你?”牟颖只觉一盆冰水泼下,先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的回答淡而无情。 冰冷转为刺骨的疼痛,直扎入心底。 “呵。”牟颖冷笑,“你不觉得你太霸道了些吗?你说你不喜欢我,我得认,我不能强逼你。但不许我喜欢你?喜欢谁是我的事,你凭什么要求我放弃?” “不是不许,是建议你不要。”她的声音有些倦,却依然冷,“你要飞蛾扑火是你的事。” “……”牟颖气得咬牙,满腔的沮丧转成怒火,熊熊燃烧,“好啊,那我们就来赌一局。” “赌什么?”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犹疑。 “赌是我飞蛾扑火,还是你自欺欺人。”她暼她一眼,掷地有声。 沉默良久,曾以萱叹气:“为什么非得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就是爱撞墙。”她笑,“不服你咬我啊。” 其实柯思柔说的时候她还不是很确定,但分开的这一周,她无时无刻都在想念那个人。 她柔顺的长发,她纤细的身体,她完美的面容,她万年不变的表情,她温热的触感,她轻柔的呼吸。 很奇怪,平日在身边交流也并不多,但一旦离开了,思念就开始疯长。她想这女人于她,大概已成为类似水与空气的存在。 她细想过认识她以来的点点滴滴。很多曾经忽略的小细节一点点被唤醒。冬衣,毛毯,姜汤。她看着她的眼神。她眼里闪过的笑意。对她发火那次她生气又隐忍的样子。 她想若是曾以萱只是一味逃避,她或许还不敢确信,但偏偏曾大小姐却想用这种方法推开她?noway。 曾大小姐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她牟颖吃软不吃硬?知道还这么做,其实只说明一件事,这段时间她的刻意接近已经让这女人阵脚大乱。 为什么会乱?因为她在乎她。她害怕她接近。她担心自己会因她动心。 不然,她有一万种办法让她死心。以她的优越条件,从小到大她拒绝过的人能少到哪里去?这项技能恐怕早就炉火纯青了吧? 果然,对方被她堵得没话可说,干脆沉默。 这让她的心情一点一点上扬,等快到广悠堂时已经飞上天空。 广悠堂是个私家菜馆,在七绕八拐的胡同深处,不挂牌,只接待熟客。 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随着服务生走向包房。转过长廊,前面现出了几个背影。牟颖抬头看去,也是一个服务生领着两个女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喁喁细语,态度亲昵。 广悠堂据说每顿限客九席,又需提前预订,一般客人跟客人间难得碰到。不过此时正是饭点,遇到人倒也不足为奇。 她正想着,前方曾以萱忽然停了脚步,害她冷不防险些撞上她的背。 牟颖勉强把已到唇边的惊呼压了下去,转到她侧面,就见她怔怔望着前方,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一般。 牟颖心里闪过些猜疑,却没出声,只伸手扯了扯她衣袖。 她回过神来,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 牟颖见她神情怔忡,显是心情复杂,便点点头表示没意见。 服务生显然久经训练,见她俩如此也并无怨怼,面上仍挂着笑,转身便想指引她们离开。 偏偏此刻一侧包间转出一个人来,朗声叫道:“再上一壶金俊眉。”又忽地笑道,“咦,这不是曾总么,真是幸会。” 这下人人皆抬头看去。 那人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生得相貌堂堂,含笑走近道:“曾总怕是不记得我了,咱们在之前人代会上见过一面……” 曾以萱微笑道:“怎么会。”转头给牟颖介绍,“这位是天启地产郑启怀郑总。” “郑总您好。”牟颖客气点头。 “这位想必就是牟特助了?”郑启怀笑道,“曾总真是慧眼识人。”说着压低声音道:“陈部长也在里头,曾总要不要……?” “今天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曾以萱淡然道,“改天再拜会陈部长。到时还请郑总赏面出席。” 郑启怀笑得开怀:“一定,一定。” 好不容易应付完此人,曾以萱一回身,就见先前那两人仍远远地立于原地,只是已转过身看着这边,像是在等着谁。她心知这次已逃不过,便对着一边的服务生略一点头,缓步向前。 一步一步,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的容颜逐渐清晰。五年未见,那人仍是神采飞扬。就好像那些时光于她而言不过瞬间。 牟颖紧跟在她身后,对上一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脸,心里也是感慨万千。不必再猜,那人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她与曾以萱身高相仿佛,颇为高挑,头发不长,散在肩头,面容虽与牟颖相似,却自有一种自由不羁的气质,只是随意站着,就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以萱。”那人沉沉开口,面上并无笑意,一双眼却锁在曾以萱身上,“好久不见。” 曾以萱停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学姐。” 那人抿了抿唇,拉过身边一脸好奇的年轻女人,对她道:“我学妹,曾以萱。”又抬头对曾以萱道,“这是yoyo。” 停一停,继续:“我女朋友。” 牟颖听得眉头一皱,却见曾以萱浅笑着向自己招了招手:“这是我学姐殷语。她呢,叫牟颖,是我助理。” 殷语这才看了牟颖一眼,神色微动。 老情人相见,这气氛简直绝了。牟颖想。 yoyo却似乎没觉出这份尴尬,很开心地掏出名片递给她俩:“曾总,牟特助。久仰二位大名。” 曾以萱轻笑道:“叫名字就好,不必这么客气。” 牟颖接过名片一看,就见上面赫然写着“《北方人物周刊》记者”。耳听得yoyo道:“上次我同事搞砸了您的专访,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您能否给我个机会补救?” 不等曾以萱回答,殷语已皱眉道:“yoyo,私下里别谈工作。” yoyo不理她,只眼巴巴地看着曾以萱,语气里尽是恳求:“曾总……” 曾以萱笑笑:“没问题。” yoyo很开心,转头就瞪殷语:“还说呢,你都没提过你跟曾总这么熟。” 那亲密劲儿看得牟颖都替曾以萱心酸。 “哎,要不咱们拼个桌?”yoyo又道,“一起吃吧。我是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什么好吃。还是蹭曾总的菜比较放心。” 第27章 烟消云散 牟颖直觉不好,那两个正主对视一眼,却没有反对。 四人进了曾以萱订好的包间,因着这儿菜都是预先订好的,不能换,便只是把殷语她们的菜挪到这边一起上而已。 先前没交换完的名片也继续交换。殷语也是个记者,目前在《行者无疆》担任主编,牟颖见了,心头恍然。难怪曾以萱书房里那么多《行者无疆》,难怪当时自己拿了杂志她不高兴…… 整个饭局气氛都有些沉闷,几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只有yoyo兴致颇高,聊东聊西,又翻出之前各国各地的旅行照片给她们看。 “我们打算明年去美国结婚,顺便看看殷语当年生活过的地方。”最后她这么说。 牟颖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瞅了曾以萱一眼。却见她只是淡淡笑着,若无其事地说着“恭喜”。 殷语不动声色地转掉话题:“以萱,现在还是很忙吗?” “我啊,老样子。”曾以萱笑一笑,道,“比不得你们自由自在丰富多彩。”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殷语一边说,一边替她盛汤,“我看你都没怎么吃。尝尝啊,这汤做得不错。” 然而这汤是酸辣汤,牟颖试过了,很辣。 于是她阻拦道:“啊,这个挺辣的,她不能喝。” 殷语手一顿,慢慢道:“挺辣的?不能喝?”随即笑笑地看向曾以萱,“现在不能吃辣了?” 牟颖心知坏了,正想找个理由搪塞,就见曾以萱淡定得很,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这几年胃不太好,所以就不怎么吃辣了。” 殷语挑了眉看她,倒也没有再追问,自己慢条斯理把那碗汤盛完了,放到自己面前。 正要动勺子,yoyo一抬手抢了过去:“给我,我爱喝。” 房间于是又陷入一片安静。若不是老板娘容姐中途进来跟曾以萱寒暄了一阵,还不知这气氛会滑到什么方向去。 一顿饭好容易吃完,yoyo又缠着曾以萱敲定了过完元旦做个专访,这才各自上车各自离开。 yoyo坐在副驾驶上,看看殷语:“怎么啦,见到前女友就这么别扭?” 殷语没好气地瞪她:“还说呢,你这一晚上都在瞎说些什么?” yoyo委委屈屈地抱住她胳膊:“喂,你没看见她那助理长得跟你有多像吗?我就是觉得她对你余情未了,忍不住就想刺刺她。” 殷语满腔火气被她一激更是压不住:“你刺刺她?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啊?曾大小姐要真对我余情未了,你觉得你能讨得了好?” yoyo咬唇:“我就是忍不住嘛。她那么漂亮,又有钱有势,我是比不过她。但当年也是她不要你的,这会儿又要抢你?我才不干呢。我就是要让她知道,你是我的!我的!” 殷语无奈地垂头看她,拍拍她脑袋:“行了行了,我跟她早就是过去式了。” “切。我看你也挺关心人家的嘛。嘘寒问暖,还给人盛汤……” “那汤最后不也被你喝了吗。”殷语弹弹她鼻尖,“你没看到人家助理死命拦着不让喝?也是吃醋了吧。” “我管人家助理干嘛,管你就行了。” “差不多得了啊,就一碗汤,用得着醋成这样吗?”殷语哭笑不得,“就算只拿她当学妹,盛碗汤也不为过吧?你还缠着人家要做专访呢,我是不是也该醋一醋?” “该!”yoyo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来,赶紧醋一个我看看。” 殷语笑出声来,原本心里的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你呀。” 到底是曾经心心念念的人。看到以萱的那一瞬,她心里的感觉真的是复杂难言。可是说到底,她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以萱的路远在云端,自己纵然不舍,还是只能放她远去。曾经的海誓山盟耳鬓厮磨到最后也不过化成一句有缘无份而已。 她不恨以萱,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能理解她。只是当两个人都不能为对方妥协时,也许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无意去探究以萱是否在牟颖身上寻找她的影子。说到底,yoyo才是她现在的爱人,她的未来跟眼前这个任性幼稚却对她一心一意的小丫头拴在一处。 没有从前的高低起伏精彩绝伦,却是自由自在平安喜乐。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啊。 牟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瞟一眼身边的人。曾大小姐合眼靠在座位上,面无表情,一路沉默。 直到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曾以萱才说了句话:“去你母亲那儿吧,今晚给你放假。” 牟颖没回话,自顾自地停好车,这才看向她:“嗯,好。” 保镖已经奔过来拉开车门,曾以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电梯走,步子迈得很快。 牟颖知道她大概心里不好受,可能也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所以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调转车头,一路驶向仁和医院。 母亲躺在床上,合着眼,面容安详平静,像是只是在午睡,随时都可能醒来。牟颖替她按摩了一会儿手脚,坐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头发。 “妈,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半晌,她小声说,“她说她不喜欢我。可我觉得她在说谎。” 她安静地笑了笑,又道:“她特别好看,特别能干,特别招人喜欢。但也特别能装,特别冷淡,特别让人郁闷。” “今天我缠着她一起吃饭,车上她冷冰冰地说要我别喜欢她,不要飞蛾扑火什么的。那会儿我特生气,但后来在吃饭的地方撞到了她前女友,带着新女朋友,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本来吧,我应该觉得挺解恨的,而且她跟前女友没机会了我少个情敌了我应该高兴吧?但看她那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又特心疼,恨不得替她撕了对面得意洋洋的那一对儿……” “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就那么投入那么感同身受呢?妈,您说我是不是真陷进去了?不光是喜欢了吧?” “说真的,我挺害怕的。我觉得有点被我自己吓着了。我不知道我还会有什么样的冲动,会不会做出些特别不理智的事情来。再说我怎么就能笃定她也喜欢我呢?要是她没说假话她真就不喜欢我,我怎么办呢?我还要缠着她吗?她会不会讨厌我?” 她握着母亲的手,发了一会儿呆,才站起身来:“妈,我先走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怕她会有问题。她那个病,又不能情绪激动……”越说越担心,说了一半停了口,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扭身就走。 一路上车子开得飞快,明明理性上觉得这担忧没什么缘由,脚下的油门却越踩越狠。 家里没开灯。她抬头看楼上,也是黑乎乎的。这是……睡了还是又出去了?她想着,开了客厅的灯,又走进衣帽间换鞋子。 一眼扫去,她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再换鞋脱外套,大步就往楼上冲。 楼上的房门半开着,黑暗里,她听到了压抑的低声喘息。声音很轻,气息纷乱,像是被人以极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在了喉间。 “以萱?”她不敢开灯,一步步摸索过去,心也在不断下沉,连声音都有些抖。 除了更加隐忍的喘息,没有人回答她。 她打开手机的电筒,小心地走进卧室,又转到一边的洗手间。 宽大奢华的洗手间里,她看到了她。整个人蜷缩着,弯成一个绝不舒服的曲度,一动不动地半趴在马桶上,喘息,喘息,像是全部力气只够拿来做这一件事,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满地狼藉。 下一瞬,她开始剧烈呕吐。 牟颖咬着唇凑到她身边,把手机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的背,却摸到满手的冷汗。整件衬衣都湿得透透的,像是刚被大雨浇过。 牟颖怔了怔,拿起手机走出洗手间,给柯思柔打电话。按开屏幕拨打电话她都只用了一只手,湿着的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 对方接得很快,声音也有些急:“怎么了?” “以萱发病了。”牟颖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抖得厉害,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沉默一秒,柯思柔道:“在哪儿?家里?” “嗯,在家。” “我一刻钟后到。”柯思柔说,“手机改振动,保持电话畅通,不要开灯。医生那边我联系。” “好。” 电话挂断。 牟颖深吸一口气,又进去洗手间。 她还在吐,但并没有什么气味,想来之前吃过的东西早就已经被吐干净了。牟颖想,她到底已经吐了多久? 她蹲到她身边,一下一下慢慢帮她抚着背,每一下都是一掌的湿意。 吐一阵,停一阵,再吐一阵。 时间像是进入了无边的荒漠,无限循环,无止无境。 直到电话又开始振动起来。 她走出去接听,入耳的声音却是一个怒火满满的男声:“怎么会又发病了?!她今天干什么了又?!” 牟颖被这声音激得一愣,才算把自己从那片茫然无措的状态里拔了出来:“您哪位?” 第28章 无尽折磨 男人似乎被她噎了一下,停了停,才冷笑道:“我哪位?我是快被她气死的那个倒霉蛋医生!” “她气人的本事的确不赖。”牟颖淡声道,“我猜咱们算是彼此彼此。您贵姓?” “陆锋。”男人没好气地道,“你是那个新来的助理对吧?牟颖?” “我是牟颖。”牟颖说,带着淡淡的礼貌和疏离,“陆医生您大概需要多久能到?” “五分钟后我到楼下。”男人好像平静了些,又说,“思柔应该已经快到了。” “好。我这边还有什么能做的吗?”牟颖问。 “没有。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男人的火气好像又上来了。 “关于您之前的疑问,涉及到董事长的*,所以我会告诉柯秘,由她酌情决定是否告诉您。” 男人不怒反笑:“很好。牟大特助,我记住你了。” “哦?” 男人轻哼了一声:“我明白以萱为什么会看重你了。的确有点儿意思。” “承蒙夸奖。”牟颖不疾不徐地道,“那么陆医生,我们一会儿见。” 柯思柔之前并未提过医生的姓名,理论上来说这个男人这么快接到消息,应该就是她提到的那个医生。但也不能排除柯思柔电话被人窃听之类的极端可能性,她只能先保持警惕。 柯思柔在两分钟后抵达,随后,这个姓陆的医生也到了。 目测身高绝对超过一米八五,眉目俊朗,还透着几分熟悉,有点像……公司副总陆长清?加上也是姓陆,合理猜想应该是陆长清的子侄。的确是自己人。 “牟特助。”男人拎着皮箱,不咸不淡地跟她点了点头,“刚才电话是我打的。” 牟颖并不窘迫,只道:“是我杞人忧天了。” “不。”陆锋摇头道,“谨慎点是好事。” 她和柯思柔让出路来,陆锋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洗手间,蹲下~身查看。 不过两分钟,陆锋出来了。 面沉如水地看着牟颖,他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柯思柔和牟颖对视一下,插话道:“她们晚上吃饭撞上殷语了。” 陆锋愣了愣,扫牟颖一眼,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她还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这话指代颇有几分含糊,但在场的人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歧义,各自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行了陆大少,您也别说风凉话了。”柯思柔皱眉道,“到底怎么样啊?” “还能怎么样?”陆锋哼了一声,冷声道,“离上次发病一个半月而已,这次我看挺厉害,不见得多长时间能缓过来。搞不好就进入高发期了,三五天来一次,有她受的。”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猛然一沉。 “吐成这样会不会又脱水啊?”半晌,柯思柔道,“要不要扎个吊瓶?” 陆锋叹气:“你也知道她这病扎吊瓶水分一多容易更严重,但不扎吐得太厉害也怕脱水,而且吧,我觉得这次说不定得用点甘露醇降降颅压,我怕她熬不住再晕过去。” 牟颖咬唇不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翻了个个儿,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一阵沉默后,柯思柔低声道,“那就用吧。” “等这次她好了,我真得好好训训她。”陆锋咬牙说完,气恨恨地开了皮箱,往外拿了些瓶瓶罐罐的药水,开始配药。 “她会一直这样吗?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手术也不行吗?哪怕就是缓解症状呢?”牟颖盯着他拆开包装,拿出针头组装好,忽然问。 陆锋头也没抬,冷冷道:“她是双侧发病,不具备手术条件。再说就算能做,这些手术也都是以丧失部分功能为代价的,要不切前庭神经,要不堵半规管,要不……总之成功不一定有效果,失败的话风险却挺大。要是发病频率控制得好,就能少遭点罪,不然,这病就是无尽的折磨,不管是对病人还是对家属。” 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牟颖,冷笑道:“等到全聋了就不晕了,你能接受么?早晚的事儿,助听器都不一定好用。” 牟颖愣愣地看着他,眼前慢慢笼上一层雾气。 “陆锋!”柯思柔皱眉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干嘛总一副谁都欠你的样儿?” 陆锋站起身,面色冷硬:“也对。你这都要走了,我还跟你废什么话。” 柯思柔脸色也不好看,却没有回呛他,反倒低低道:“我的确对不起以萱,你说我什么我都认。但你不能这么说牟颖。她没做错什么。” “不是她闹着出去吃饭,能有今天这事儿?”陆锋冲口说完,自己也觉着有些无理取闹,终于缓和了声调,“我就是觉得应该全告诉她,省得将来有人后悔了,倒霉的不还是以萱?”说完拎着东西转身就走了。 柯思柔摇头苦笑,拍拍牟颖的肩:“别跟他计较,这人不光嘴硬,情商还低得要命。但人不坏,也是真心疼以萱。他跟以萱算是一起长大的,情同兄妹。” 牟颖还沉在刚才得到的海量信息里回不过神来,闻言也只点了点头。 她哪里有心情计较陆锋那点小情绪。他每一句话都扎在她心里,生疼生疼的。听着都觉得难受,以萱这两年怎么过来的啊?她垂了眼,把眼里的泪意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止了吐,陆锋才把人抱回了房间。 柯思柔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明天你还得上班。” 陆锋是仁和医院神经内科大夫,平日工作也忙,总不好老因为私事耽误别的患者。 他大概也习以为常,点头道:“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有什么问题立刻打电话给我。” 牟颖想了想,对柯思柔道:“柯秘你也回去吧,明天公司肯定也是一堆事儿。大家都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守着她就是了。” 柯思柔沉吟片刻,道:“也好。”又细细嘱咐一番注意事项,这才跟陆锋一起走了。 牟颖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垂着头想心事。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掉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来的光线,伸手不见五指。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依然急促而隐忍。牟颖知道她仍然神志清醒,只是无力出声。 资料里说,发病时病人始终清醒,睁眼时天旋地转,闭眼时会觉得自己正在高速旋转。剧烈眩晕,耳鸣,恶心呕吐,无法站立行走。 牟颖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挣脱,甚至都没有挣,只任凭她握着。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人心惊。 一想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牟颖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很。 陆锋说得没错,这病简直就是无尽的折磨。 天渐渐亮了。窗帘遮住了大半天光,让室内依然昏暗一片。但床~上的人到底还是渐渐显出了轮廓。牟颖怕她被光晃到,起身拿了毛巾,折好了轻轻盖住她紧闭的眼。 “牟颖。”她忽然道,声音很轻很哑,全然没有平日的气势,“几点了?” 牟颖有些心酸,看一眼手机,答她:“五点十一分。”停一停,又道,“好些了么?” “嗯。”她语气淡淡地回了她,气息却很不稳,明显有几分吃力,“下去睡吧。我没事了。” 牟颖无奈地抬眼。头不敢转,眼不敢睁,全身冷汗,说句话都难受得要死,曾大小姐居然管这副鬼样子叫没事了?她牟颖又不是瞎子。 “等你能自己下床走去洗手间,再自己走回来的时候,再跟我说这种话。”她说,自己都能觉出语气里的不耐烦。 自我检讨了一下,她又勉强放柔了声音道:“该赶走的人我都帮你赶走了。他们会好好上班,认真收拾你的烂摊子。我反正也是你助理,只好陪着你咯。你干什么我~干什么不是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曾以萱说了一句便惹出来这么一大篇,耳里嗡嗡直响,也听不太真切,但对方的意思倒是很明确。 什么你干什么我~干什么,明摆着就是不肯离开了。 她觉得自己仍然像是在狂风巨浪里上下翻腾旋转的小舟,头晕得不像是自己的,一开口就恶心欲呕,实在没有力气跟她长篇争辩,便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床的另一侧,简短道:“我躺着,你也躺下。” 明明只是七个字,意思却丰富得很。 你不肯下楼,那我的床分你一半总可以了吧。的确我说过我~干什么你干什么,但我现在躺着什么也没干啊,你不应该也躺下么? 这次发病来势汹汹,她觉得自己大概不能很快恢复。牟颖这人太死心眼,连着熬夜这种事恐怕还真干得出来。与其各种赶人她又不听,还不如用她没办法拒绝的诱饵让她自觉休息。 她不相信牟颖能拒绝她的床。 牟颖被她噎了一下,颇为不忿,心想这人明明病得连说话都费劲,怎么斗嘴却还是胜过了她。但瞅着她空着的半边床,又觉得挺欣慰,好歹人家总是在关心她嘛。就是这进展会不会有点快?直接上床了啊喂。难不成还真要同被共枕? 她想了想,还是不敢造次。自己跑下去抱了被子枕头上来,小心翼翼地占据了床的左侧。喜滋滋地爬上床躺下。 “我躺下了。”她宣布。 果然完全经不起诱~惑。 曾以萱有些好笑,但旋即又被一阵剧烈眩晕淹没。 真见鬼。她昏昏沉沉地想,也不知道思柔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但她已经没有余力顾及了。 第29章 唯你是问 本来牟颖并没想真睡觉。曾以萱现在根本不能动,甚至连说话都挺费力,万一她睡过去了,人家要喝个水什么的,叫不醒她怎么办。 但到底是提心吊胆地熬了一夜。坐着还好,真躺下了,就由不得她了。勉强撑了一会儿,她就坠入了梦乡。 鼻息轻柔而悠长,显然睡眠质量还不错。曾以萱精疲力尽地想。她也很想睡一觉,睡一会儿多少能恢复点体力,可惜她晕得根本睡不着,稍稍有些迷糊就又会被眩晕拉回来。 之前应该已经打过安定了,她想,但好像没什么作用。她的手指扣着床沿,勉力抵抗着一阵阵眩晕。 好难受啊。还不如直接晕过去呢。胃里一阵阵翻腾,但她很清楚里面除了胃酸空空如也。第一轮吐掉吃下的所有食物,第二轮吐掉一堆胆汁,第三轮吐出来的就只有酸水了。既定流程。 嗓子被胃酸灼烧过,也有些疼。但比起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就什么都不算了。 偏偏现在又正好赶上年末。过几天又是年终董事会又是公司年会,还有些不可能推掉的饭局……这次发病还真不是时候。 呼吸。呼吸。她努力调整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压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呻~吟。冷汗一层层包裹住她的身体,黏糊糊的,她觉得自己在微微颤抖。 脏成这样真应该洗个澡啊。她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嘲笑自己。连洗个澡都成了奢望。她这日子过的,也真是够凄凉。 牟颖并没有睡很久,醒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她睡了不足五个小时。仍然困,也仍然疲累,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翻了个身,仔细看了看曾以萱。 躺在原地,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似乎连一毫米都没有挪动过。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亦浅淡,冷汗顺着脖子往下坠,身上的衣服仍是湿透的。呼吸依然偏快,听得人莫名难受。 “以萱?”她轻轻唤她,“要不要喝点水?” 停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嗯”了一声。 显然这会儿晕得厉害,她难受得很。 牟颖起身兑了些温水,将吸管送到她唇边。她张嘴含了,小小抿了两口就松开。 牟颖知道她饮水量需要控制,但这么少不过就是润了润嗓子而已。垂眸想了想,她又把吸管送过去:“再喝一口,没事的。” 她停一停,乖乖又吸了一口。这么乖巧相当不像是她的作风。牟颖有些怀疑她是实在已经难受到完全无力跟自己争辩。 她替她擦了擦汗,觉得心里坠坠地疼。要是能替她捱一会儿就好了,好歹还能喘口气。看她明明已经一点力气都不剩,还这么咬牙死撑真是…… 简直想给她揍晕了得了。 一上午直到现在都没吃饭,牟颖却觉不出饿。以萱这个样子恐怕吃不了什么东西。她想。 不知道白粥能不能哄她吃两口…… 正想着,躺着的人却忽然一扭身趴在了床沿。 “怎么了?”牟颖吓了一跳,脱口问道。随即又觉得自己简直是智商下线。 还用问么?又吐了。 只不过入口了一点点水而已。 这次她大概是真的已经被磨到精疲力尽,已然顾不得牟颖是不是还在身侧了。一阵阵地呕酸水,喘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细碎的呻~吟从喉间散溢出来,听得牟颖心头发紧。 原先被牟颖放在她眼上替她挡光的毛巾掉在了地板上,牟颖替她拢着头发,低头看她,却见她面上湿漉漉的,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滴。 牟颖心里猛地一抽,脑子都空了。她哭了?她竟然哭了?这简直比她吐晕过去还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缓了一缓,她就明白过来。只怕是生理反应。吐得太狠了,带出了眼泪吧。昨晚也未见得就没有,只是光线更黯淡,没有入自己的眼罢了。 她搂着以萱,自己咬了牙,没发出什么声音,眼里的泪意却根本压不住。 这么强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得了这样的病?已经得了这样的病,又为什么还要这样死撑?她明明应该是天之娇女,高高在上,翻手云覆手雨,如果不行,至少也该一世富贵平安。她难道不知道病成这样应该静养吗?把曾氏集团扔给职业经理人难道就会垮吗?她股份那么多随便一点点就够活一辈子的了不是吗? 这人真是何苦啊。 看的人都如此揪心,她自己又该难受成什么样?就为了这些权力这些钱,这么受罪值得吗? 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情绪乱成一团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再看那人唇色,已是一片青白。 她放下她,闭闭眼,转身拎起手机,出门打电话。 “我觉得她撑不住了。”电话一接通,她就说,声音冷冽如冰。 “我马上到。”周围有些吵,他的声音不太清楚,听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但好歹总算没说什么废话。不然以牟颖现在的心情,搞不好会跟他吵起来。 一进门,陆锋暼她一眼,问:“又吐了?” 牟颖点头,也不多说,直接领了他往上走。他倒也挺识趣,跟在后头什么也没说。 直到检查完毕,又挂上吊瓶,他才一屁~股坐在牟颖昨夜放在床头的凳子上,又朝她扬了扬下巴,神色微倦:“你可以先去休息一阵子。” “你刚刚用的是甘露醇?”牟颖不动,只问。 他似乎有些诧异,挑了眉看她:“牟特助记性倒是挺好。” 他昨天也不过是提了一句。 “我昨晚查过。”牟颖轻声道,“甘露醇脱水降颅压,效果很快,不过有一定风险,必须时刻注意观察病人情况。这就是你要守在这里的原因吧?” 陆锋微微一哂:“果然是下了些功夫。不过她这会儿怕是顾不上听你表白,还是省些力气吧。” 牟颖一怔,随即微笑:“陆医生说话可真是不留情面。” “谢您夸奖,我只是见得多了。”他冷哼了一声,道,“当年那位也是表演得极好,真有事不还是一溜烟跑了?你么,我劝你还是早点认清形势,以萱现在可没以前那么好骗了。再说她这病你也看到了,不是一般二般的麻烦。” 牟颖摇摇头:“我这人有个很糟糕的缺点,耳根子硬得很,如果自己心里拿定了主意,那旁人说什么都没用。陆医生您还是别费口舌了。” 她的声音柔而清,平和得很,并没什么被冒犯的愤怒,反倒隐隐带了些笑意:“不过说真的,以萱有你们这帮处处为她打算的好朋友,我还真挺替她高兴的。” 说完她起身,笑一笑道:“既然你在这儿守着,那我就偷个懒,先去吃点东西。” 陆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停了停,才淡声道:“哎,我可是已经尽力了。” 躺着的人半晌才回他,也不过是短短两个字:“多事。” 她此刻面色比之前略强了些,嗓音还是低哑无力,但起码能讲出话来了。 “嘴硬吧你就。”男人嗤笑一声,道,“睡一会儿吧,好歹养养精神。这药效也就能持续四五个小时,到时你好没好可难说。” “几点了?”无休无止的眩晕里,她的时间观念已经完全模糊。 “中午十二点。”他说着,忍不住有点好笑,“刚刚听到了么?你那小助理说她去吃饭了,哈哈哈,看来是个能抗折腾的。” 当医生当久了,他最喜欢的病人家属就是牟颖这种:说话简单明了,记要点也不含糊,没胃口也会记得吃饭休息,基本不用让人操心,多好。 “说真的,你不打算考虑下么?”他笑道,“我觉得你这次算是捡到宝了。丢了可惜喔。” “闭嘴。”她不理他,只道,“我要睡一会儿。” 他笑出声,但随即就真闭了嘴。 牟颖匆匆忙忙吃了点东西,想了想,又叮嘱厨师熬了些粥,用小火慢慢炖着,这才回到二楼。 “陆医生您吃过了吗?”她看看终于入睡的曾以萱,觉得心里总算安定了些。 “咦,终于想起来问我了?”陆锋声音也压得很低,“不过我吃过了,恩,这会儿她还算稳定,我该走了。” 他一脸遗憾地站起身来,把座位让给牟颖。 “你会拔针吧?”他毫无诚意地表示,“实在不会我就再等一会儿。” “我会。”牟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帮我母亲拔过很多次针。” 这几年下来,她会的多了去了,即使达不到专业护士的水准,也相差不远。留置导管她都能鼓捣得七七八八,何况这个。 “喔。”男人大步往外走,几步就没了人影,“她交给你了。再出问题唯你是问。” 牟颖很是郁闷。虽然她也的确觉得曾大小姐是她的责任,但自己觉得是一回事,被人直接甩锅又是另一回事。 这都什么损友啊……身为大夫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决定收回自己之前那句话。能有这帮好朋友很替曾以萱高兴?她真的一点都不高兴好吗! 第30章 无所期待 曾以萱睡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一开始时,牟颖皱着眉在她身边打转,试图给她换个衣服,但始终不知怎么在不弄醒她的前提下做到这件事,最后只好放弃。 然后她坐在她身边,盯着她看了很久。 卸完妆的曾以萱美貌值并未有半分逊色,只是因为脸色太过苍白,显得颇有些柔弱,全没了平日里不怒自威的气势。 牟颖托了下巴,趴在床边数她的睫毛。 又长又顺,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弄得牟颖心痒痒的,好想吹口气,看它们是不是会飘起来。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直到现在,她仍然觉得曾以萱的长相简直有毒,看一眼就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拿着平板戴上耳机开始听网校的初级会计课。没办法,曾大小姐说了,让她自己把财务基础给补起来。别看人家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一旦缓过来了,不查她学习进度才怪。牟颖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别捋她虎须比较好,咳咳。何况牟颖自己也很清楚,早晚都是要补的,晚补不如早补,她学得越快,能帮曾以萱的就越多,不是么? 不得不说,从昨晚到现在,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被曾大小姐惊出了数次冷汗,恨不能把这人按在家里什么事都别再管才好。她也知道不可能,但总得从人家手里抢活干吧,多干一点是一点咯。 本来她就是打算拿出高三的劲头迅速搞定财务基础的。现在看曾总这么个状况,简直觉得头悬梁锥刺股都可以试试。 她从来都是好学生,专注力一等一的好,于是剩下的时间,她连眼都没抬过,注意力集中得很。学习成果也就很不错,一不小心就看掉了四堂课。 其实很简单嘛。她想。 伸伸懒腰,她站起身,没忍住又弯下身子看了看曾以萱。不成想对方忽然动了动,吓得她退一步直接撞上了凳子,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好在曾大小姐明显睡得有些迷糊,睁了睁眼又闭上,大概是没发现她在偷窥。 牟颖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忙不迭地打招呼:“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吃点粥?” 曾以萱顿了顿,没回答,反倒撑起手臂,像是想要坐起来。牟颖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怎么了?” 曾以萱抿着唇不肯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牟颖觉得她好像有点难为情。转转脑筋,她恍然大悟:“要去洗手间?”说完就不觉好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有三急,去洗手间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何况甘露醇本就利尿。 曾大小姐不说话,扶着她就想起身,可惜她现在似乎没什么平衡能力,坐起来身体都打晃,靠她自己站起来显然是没办法完成的任务。 牟颖半搀半抱地把人弄到了洗手间,累得出了一身汗。身高差在那儿摆着,曾大小姐虽然瘦,对牟颖来说却也不轻松。 把人弄到马桶上坐下,一只手还得扶着她省得她失去平衡摔倒,然后牟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呃。她要继续帮忙吗? “转过去。”曾以萱明显有些无奈,提醒道。 “……好。”牟颖转过身,倒还记得换只手扶住她的肩。 后面的一小段时间简直就是极度煎熬,两个人都恨不能自己什么都听不到。牟颖面红过耳,却还要顾及曾大小姐的骄傲,只能装作一切都是寻常。 好不容易确认曾以萱整理完毕,她转过头把人从马桶上扶起来,再重复流程扶到床上躺下。 “要不要换个衣服?”她问,瞅瞅床铺又皱皱眉,床单什么的是不是也该换…… 曾以萱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衣服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太难受,还是觉得反正连卫生间都一起去过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总而言之她决定还是换掉衣服。 牟颖替她拿来衣服,闭了眼让她自己折腾,又扶她起来换了整套床上用品,再把人运回床上,直弄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喘了好一会儿,她有意解脱下尴尬的气氛,便自嘲道:“是不是觉得我体力很差?” 本以为人家多少会安慰她两句,谁知大小姐根本不按牌理出牌:“回头自己找个体能教练。” “不是吧?这都要管?”她有些崩溃。 “体力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你能走多远。”曾以萱似乎是认真的,语气平淡,“你现在的确弱了些。” 牟颖无语地看看她。天,这人也好意思说她? 她捡起曾大小姐换下的衣服,愣了愣:“你没换内裤?” 曾以萱又不说话了。 恩,好吧。不好意思被她看到已经使用过的内衣裤倒是挺好理解的。换了牟颖也会觉得别扭。但说真的,贴身衣物是湿的不难受么? 她叹口气,觉得还是得谈开了才好。 “换下来吧,大不了我不看也不帮你洗,闭着眼丢掉好了。”她说,“穿着湿的再感冒了怎么办。” 曾大小姐闭目不言,完全把她的话当空气。 这种时候耍什么脾气嘛。 牟颖无奈,好言好语地劝:“你现在别把我当追求者看。就当我是护工好了。” 没有回应。 牟颖深吸一口气:“不想自己脱是吧?那我帮你脱?” “你敢!”这下终于有反应了。 “我当然敢。”牟颖又好气又好笑,“你现在坐都坐不稳,根本没能力反抗我。何况都是女人,我也不怕你事后告我猥亵。我不过是履行看护职责而已。” “……”曾大小姐审时度势,心不甘情不愿地妥协,“我自己换。” 牟颖很懂规矩地闭了眼,等她换完,直接拎去洗手间里洗掉。又把剩下的床单衣物拿去洗衣房,开了洗衣机清洗。 趁着现在曾以萱精神尚好,牟颖又去楼下厨房盛了碗粥。粥熬了一下午,米粒都熬得透亮,一股清香。 牟颖把人扶起来,塞了几个枕头靠背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这才端了碗喂她。 吹了半天给人家喂到唇边,谁知曾以萱居然闭着眼伸手:“碗给我,我自己来。” 牟颖被她给气笑了:“不给。有本事自己抢。” 开什么玩笑,一会儿洒了她还要再换一遍床单,折腾人也不是这么玩的。 “你怕我给弄洒了?”停了停,曾以萱问。声音有些闷闷的。 难道不会洒么?万一再被洒掉的粥烫一下怎么办? 牟颖内心吐槽,看她那样子又有些心软,只得柔声劝她:“我怎么想不重要,你赶紧吃点东西是正经。” 她沉默下来,乖乖配合她吃掉了半碗粥。 牟颖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想起当时说她“满足不了基本的要求”、“给人添麻烦”,不由得有些后悔。 她这么要强的人,完全仰仗别人照顾,大概会是挺难受的事吧。 “其实,我一直想谢谢你。”最后她决定转移话题,“我母亲那边……” 她也是无意中发现母亲平日使用的药品有一些变化,问过主治大夫才知道,前段时间,曾以萱请了些国内外专家替她母亲做过几次会诊,治疗方案也做了些改动。 那会儿她很意外,但后来想一想也觉得是曾以萱的路子。这位大小姐从来都是不开口直接做,做完了也不会再说的类型。 本来,她是想借着昨晚吃饭的机会,郑重道谢的。没想到后来风云突变,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根本没机会提起。 “牟颖。”她靠在床头,仍然闭着眼,“那些是你的五年契约换来的,我只是履行承诺而已,你不必谢我。” 已是黄昏,冬日的夕阳被厚实的窗帘挡了个严实。黯淡的光线下,她面容平静柔和,语音亦很淡定,不知为什么却总让人觉得倦意满满,像是一个已经跋涉了数周却根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的旅人,疲倦,麻木,无所期待。 牟颖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似乎在那一瞬间,她瞥见了曾以萱内心的某个角落。她猛然发现,对方好像已经厌倦了一切,厌倦了无休止的工作,厌倦了尔虞我诈的斗争,厌倦了时时病发无力支撑的现实。似乎这人对这世界……并无多少眷恋。 “以萱。”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我们的契约并没有细到如此地步。不管你怎么认为,但至少在我心里,我很感激。” 大约是刚刚进食完的关系,她的体温上升了些,并不像之前那么低。纤细的手腕被捏在指尖,也只是微微的凉,脉搏仍然有些急,相比中午倒是平稳了些。 曾以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腕,淡淡开口:“我还是那句话,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啧啧,真是个大冰疙瘩。 牟颖撇撇嘴,看着她,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我喜欢你,也是我的事。” 曾以萱睫毛轻颤,面上却并无什么表情,就好像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评论了一句天气。 “你是否喜欢我,是否喜欢别的什么人,都是你的事。”牟颖淡声道,“我也不在乎你会不会有什么回应。但我喜欢你已经是事实,我不想再逃避。” 第31章 很麻烦 曾以萱沉默了一会儿,叹气:“我知道了。你不必时时提醒我。” 牟颖轻笑:“说真的,我有那么差么?多我一个追求者很丢你脸吗?我都接受现实了,你怎么还一副郁闷得要死的样子?” 曾以萱微微翘了翘唇角,语气还是波澜不惊:“不丢脸,但很麻烦。” 牟颖笑出声:“哎,对追求者这么说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哦。” “牟颖。”她不接话茬,只淡声道,“这两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牟颖笑道,“于公于私,照顾你都是我的责任。” 她微笑,只假作不懂:“责任感还挺强。” 牟颖也不想逼她太紧,便顺着绕过这话题,只拣些趣事说给她听,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等到略微消了消食,便又扶她躺下,自己也吃了点东西。 过不多久,柯思柔来了。 “吃过饭了?”她一脸惊讶地看牟颖,“她也吃过了?” 见牟颖点头,她就乐了:“果然一物降一物。” “公司情况怎么样?”牟颖问她。 “还好。”柯思柔道,“说是胃炎发作,暂时还瞒得过去。要是过两天还没好,估计就会有大批人借着探病跑来探消息了。” 牟颖奇道:“胃炎?” 倒是能对上大部分症状,但何必要说这么个谎? 她都这样了还要继续瞒?她这病虽然很痛苦也很麻烦,但以现在的发作频率,对她执行职务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或者这么说吧,胃炎就算比美尼尔氏综合症强,也强得很有限。 柯思柔看她一眼:“嗯,当年查出来后,就一直用的是这个借口。不然,饮食习惯忽然改变会很奇怪,应酬场合不喝酒也需要充分的理由。” “不。”牟颖解释,“我不是在惊讶这个。我只是觉得,既然都承认生病了,生什么病似乎没有隐瞒的必要。” 柯思柔笑一笑,笑得却有些勉强:“这个当然是有原因的,只是说来话长,等忙过这一段我再慢慢跟你解释。”停一停,又道,“这件事……你别去问以萱。” 牟颖蹙了眉看她,心里开始有了些微妙的猜想,却只点头道:“好。” 柯思柔上楼跟曾以萱大概交待了些公司的事,见她精神不佳,便不多说,只接着道:“明天要是还不行,估计大批人马就会杀过来了。” “来就来呗,反正也都得在楼下待着,烦的不是我。”曾以萱合眸安枕,不为所动,“能上楼来的也不过就是那一个。” 除了曾明书,那些高管谁有胆子闯她的卧室? “呵。说得真跟你不在乎似的。”柯思柔冷笑,“你就仗着你亲妈去欧洲看巡演不在家,阿和哥又替你瞒着那头吧。” “这不是有你在么。”躺着的人轻笑,“就算她们都要来,柯秘也总归有办法的。” “曾总您真是太瞧得起我了。”柯大秘书翻个白眼,气哼哼地抱怨,“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多在意下自己的身体行么。蜡烛两头烧,这一两月就来这么一次,我可是真吃不消。” 曾以萱叹气:“你当我想么?好端端地吃个饭,谁能想到会这么迎面撞上。” 柯思柔颇感意外地抬眼看她:“哟,怎么着,这次终于主动跟我提人家了?不逃不躲不顾左右而言他了?” 曾以萱苦笑:“你就别寒碜我了行不?” “我寒碜你?那是我觉着你应该还有救。”柯思柔毫不客气地逼问,“这都多少年了,人家早就了,就你还傻乎乎地原地等着。怎么着,看着人家卿卿我我一下傻眼了吧?” “……”曾以萱半晌无言,“我哪有原地等着……” “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人家又交了个女朋友,怕你老人家心里过不去一直没敢讲。”柯思柔开启碎碎念模式,“想着现在都有牟颖了,再怎么样过阵子也该放下了吧。结果呢,曾总您也太给我长脸了,我这两天看见牟颖简直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我才是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好吗。”曾以萱气笑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全在我背后各种撺掇人家跟我表白,你当我不知道么?” “好了好了别生气。”柯思柔老神在在地拍拍她的肩,“你又不能生气,能不能改改这一言不合就发火的脾气。有我们替你追人家你就偷着乐吧,要不哪天牟颖也扭头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简直是有理说不清。曾以萱被她说得头都大了:“这都哪儿跟哪儿。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追她了?” “还用说吗?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柯思柔掰着手指给她算,“要不你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把你爸送你那辆车给人开?为什么不拒绝你老妈把人家放进自己家门当邻居?为什么明明给了人家车还天天跟人一起坐车上下班?为什么巴巴地替人家搜罗了一圈专家替人妈妈看病?为什么把人搬进你办公室办公手把手教人当ceo?” 曾以萱张了张嘴又闭上。 见鬼。怎么被她这么一说,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对牟颖别有所图? 一开始不拒绝牟颖进家门不是为了便于观察么?给她老爸那辆车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能开一直放着很浪费么?跟人一起坐车上下班不是为了考察她的心性么?找专家替她妈妈看病不是因为觉得她对自己太好有些无以为报么?至于ceo……难道不是因为看到了她的潜质起了惜才之心么? 她正想开口争辩,就被柯思柔挡了回去:“哎,没话说了不是?你不就是觉得还没完全放下殷语又对她动了心,有点脚踩两条船的嫌疑么?要我说,你这感情洁癖也是太夸张了些。” 不知怎的,她略略有点心虚。就好像在她潜意识里,她似乎并不真的那么清白。 “怎么看牟颖都是没得挑。”柯思柔说,“又漂亮又聪明又懂事又对你死心塌地,你还想怎么着?你又不是不喜欢人家,干嘛不给人机会?” “停停停。”她听不下去了,“你真应该去当媒婆,这天分简直绝了。” “可以考虑。”柯思柔笑道,“要不你私人给我投个天使投资?我觉得盈利面应该还行。” 曾以萱哪有精神跟她一路瞎掰,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得了,别跟我瞎贫。头晕着呢。” “不行,你先给我说明白了再赶人。”柯思柔不依不饶,“牟颖那边,你到底怎么想的?” 曾以萱被她问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我的确对她有好感。但我觉得开始一段感情之前,必须得先整理好自己。你说这是感情洁癖也好,怎么都好,反正在我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是不是完全放下了以前的事之前,我不能给她回应。” 柯思柔被她噎了一下,想想不对:“你觉得自己还没放下殷语?” “我不确定。”曾以萱道,“我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瓜葛。我知道她现在很幸福。我觉得我应该是放下了。但我不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段感情。牟颖又跟她长得很像。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因为余情未了才又喜欢上牟颖。” “何况……”她顿了顿,低声道,“何况现在真不是发展感情的好时机,先不说局势纷乱,就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谈恋爱你真觉得没问题?对我来说牟颖的确是很好,但对于她来说,我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才需要一个同床共枕的人好不好,要不晚上发病都没人知道。”柯思柔忍不住撇嘴。 曾以萱不悦皱眉:“我交女朋友难道是要她当护工的么?” 柯思柔默了默,道:“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单身不成?就因为这个病?你这人对别人是严格,对你自己简直就是严苛,标准也太高了吧。她喜欢你,你对她也有好感,你这病虽然折磨人但也不会生离死别,有什么好退缩的?你是不是好的选择,不是我说了算,甚至也不是你说了算,只有牟颖自己能做这个决定。她觉得值,那便值。当年你说殷语怎么想你知道答案,不愿听她亲口说出来。那现在呢?牟颖怎么想你是不是也知道答案?” 曾以萱怔了怔,不说话了。 感情甜蜜之时,她也曾半开玩笑地问过殷语,如果自己没有为她放弃曾氏继承权,她们是否还会有未来。 殷语也半开玩笑地说不,她才不要跟一个集团老总绑在一起。“田园放歌自由自在多好,为什么要天天勾心斗角?”她躺在树荫下,咬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回她,“一般人眼里咱们可能都是傻子吧。”她笑着,灿烂如阳光,“所以你真的很特别啊,以萱。” 那时她心里便微微一沉。谁知后来竟真的命运弄人。 玩笑归玩笑,但她太了解殷语,听得出她玩笑里透出的真心。殷语是视自由胜过一切的性子。她绝不会愿意留下来陪她打江山。即使违背心意地留了下来,也必然心有不甘,早晚成怨侣。 所以她选择放手,亲口告诉殷语自己违背了诺言,要留下来继承曾氏集团。那会儿,潜意识里,她大约也还是希望殷语会追问一句为什么的吧?但殷语没有。她骄傲跋扈地走进她的世界,昂首挺胸地离开。她说:“曾以萱,今天的事,我不会后悔。你会。” 一语成谶。她后来无数次地想,当年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猜错了。 如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真相,告诉她为什么自己不能不留下来,结局会不会并不像预想的那么糟。 但其实理性深处,她一直很清楚,她并没有看错殷语。那个人,爱自由胜过爱她。 然而牟颖……牟颖…… 晕眩感再次席卷上来,瞬间吞没了她。 刚刚吃下的粥又被悉数吐了出来。 时间再次停格,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眩晕。 第32章 别无选择 临近中午,柯思柔好容易忙完手头的事,刚端起已冷掉的咖啡呷了一口,手机就响了。 她皱了眉瞟一眼屏幕,定住,半晌,才浮出一丝冷笑:“喂。” “思柔。”那人这么说,“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号码还没变。” “呵。”她笑着开口,“学姐你不也还留着原先的号?都是念旧的人啊。” “有时间吗?一会儿见个面?”对方不理她的一头刺,淡然道。 “好啊。”她轻飘飘地回答。 十分钟后,公司总部对面的咖啡厅里,两个数年未见的老友面对面坐着,气氛冷得掉渣。 简单的两句“好久不见”之后,殷语勉强笑道:“听说……以萱这两天病了?” 曾以萱一反常态地连着两天没露面,公司内外都起了些传言。她也是昨晚听yoyo提起,才觉得有些不对。 “恩。”柯思柔回得很平淡,“胃炎,老毛病了。” 殷语皱眉看她,停了半晌才道:“思柔,当年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以萱生病的时点刚好卡在她们见完面之后,不由得她不多想。想来想去,越想越烦躁,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问问柯思柔。 柯思柔面若冰霜地坐着,冷然道:“隔了五年,你终于问了我这句话。不错,的确是有隐情,但那又如何?难道你知道了,就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了么?你始终不想被这些事束缚住,哪怕是以萱也不行,不是么?如果她势必只能留在这里,不能跟你浪迹天涯,你愿意陪她么?” 殷语垂着头,面上风云变幻,许久方道:“你说得对,也许我还是不知道更好。” 思柔说得对。再怎样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又何必再多问呢。何况,这几年自己真的没怀疑过么?当年,为什么不问呢?无非是,终究是,害怕得到一个事与愿违的答案,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柯思柔冷笑一声,起身道:“学姐,时间已过去很久。如今你求仁得仁,就不必再记挂以萱了。言尽于此,保重。” 她真是连句“祝你幸福”都觉得违心。从头到尾,她目睹了当年殷语对曾以萱的一见倾心猛烈追求,目睹了曾以萱的情窦初开步步深陷,也目睹了一方黯然松手一方潇洒离开。这么多年过去了,谁更爱对方,谁更爱自己,完全是一览无余。 说真的,她觉得殷语配不上以萱。远远不配。 殷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苦笑着低头,将杯中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蔓延在整个口腔,新生晚会上那个白裙黑发弹着钢琴的女孩在眼前一闪而过。 真的是结束了啊。她想。她的初恋。她的整个青春。 # “一会儿收拾下,跟我去看看小萱。”曾明书一边签文件,一边瞟了眼儿子。 何以隆有几分不情愿:“我下午还有个会呢。您自己去呗。反正我也看不到人。” 曾明书“啪”地一声摔了笔,何以隆立刻噤声。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曾明书气道,“不上楼就没事可做了吗?带你去就是要你去探探她那新助理的虚实。最好把人给我拦在下头,我才方便观察。” 何以隆顿了顿,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您别生气。不过小萱这胃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能观察出什么来?” 曾明书恨不得拿眼睛戳他:“真有意思。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怎么知道真是胃炎?” “不是胃炎……?”何以隆颇感诧异,“那能是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学不会看细节?”曾明书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不跟你把事情摊开了说你是想不明白了是吧?” “哎哟,您看您,又生气了不是?”何以隆完全是虚心求教的架势,“您就教教您儿子呗?我就是没老妈您聪明嘛。” 曾明书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停一停才道:“她从什么时候不开车的?” 何以隆想了一会儿,道:“有一年慈善比赛撞了个车就没再开了,好像是……两年前?” “什么时候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的?” “得胃炎以后啊。”何以隆不假思索地回答。 “胃炎什么时候得的?”曾明书简直要被他的驽钝气疯了,按着性子提示。 “呃,差不多……两年前?”何以隆恍然大悟,好像终于抓到了点线索,表情也变得兴奋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她几乎不离开京城,偶尔离开也是坐车,私人飞机成了摆设,上哪儿全是柯思柔代劳?”曾明书面上带了笑,语气却还是咄咄逼人。 “也是两年前。”何以隆确定了这个时间点,却仍然有些迷茫,连猜带蒙地问,“您是觉得,她身体的确出了问题,但并不是真的得了胃炎?” “不错。”曾明书点头道,“之所以刻意隐瞒这件事,我想原因很简单,她得了非常麻烦的病症,危险度远超过胃炎。” 何以隆愣了愣,急急追问:“那到底是什么病?” 曾明书肃然道:“前些年海城的安和医院总部出过几次事,从那以后,沈氏旗下的各大医院安保级别都调得特别高,病人资料也真成了秘密。小萱这种超级vip的病历根本就无从打探。”她见何以隆面露失望之色,摇头续道,“不过当年给小萱会诊的专家我这两年倒是查到了几个,这几个人专业分布在脑外科、神经内科、耳鼻喉科、心脏内科……这说明什么呢?” 何以隆一脸茫然。 曾明书暗叹一声,道:“这几个人都跟沈氏交情匪浅,我如果从他们那里打探定然打草惊蛇,而且也得不到正确的答案。所以前阵子我咨询了别的专家,他们的意见是,从专业分布看,极有可能是脑部肿瘤。” 见何以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她笑笑道:“我起初也很惊讶,不过世事难料嘛。就算年轻也未见得不会重病。何况前几年我就说过……” 这次何以隆接上了茬:“是啊,前几年您就说过……” 那会儿曾以萱回国接任,不多久就理顺了各方关系,再过一年,又抓住傅浩然的决策失误,将这位强烈反对她接任的副总逐出了董事会。紧接着,秘书处成立,各子公司高管权限被一削再削,集团公司大权在握。再加上自她上任以来,明明经济形势不佳,曾氏集团却逆势上扬,利润一翻再翻,集团上下一片褒扬之声,原本就不算太多的异议几乎全转成了心服口服。 那时何以隆便觉得大势已去,只想趁着她根基还不深,拼命搏一把。谁知却被自家老妈给拦住了。 曾明书当时跟儿子讲,你不要急,再等十年。若是你沉不住气,露出破绽,她定会置你于死地,傅浩然就是例子。但若你不动,她就没有理由动你,动你会寒了一班老臣的心。 何以隆不服气,说您这是怕了她,难不成还等她一辈子?您怎么知道十年就会有转机? 曾明书冷笑,让你看三国你好好看了吗?她这样少食少眠,殚精竭虑,你就想不起来那位丞相? 那时何以隆虽然收了声,心里却并不服气。如今想起来简直要对老妈跪地膜拜。 “所以说您厉害啊,那么早就看出来了。”何以隆由衷赞叹。 曾明书却不以为然:“小萱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道她不行有什么难的?你也知道她妈妈心脏不好,她是早产,底子本就不算好。哼哼,那两年闹腾成那样,在国外多少也吃了些苦头。再加上她爸突然去世,又跟女朋友分手,转头就接手这么大的家业,又有你傅叔和我暗地里使绊子,熬个十年不熬出病来才怪。我之前也了解过,她爸是心梗走的,她妈心脏不好,等小萱过了四十岁,心脏出问题的几率比一般人要大很多。我本来还以为她会是心脏出问题,不想却是肿瘤。” “是是是。不是您太英明,是我太蠢笨。”何以隆笑道,“不过若是她之前多注意些,别太劳累,好好保养……” “不可能。那样等同于把曾氏集团拱手相送。”曾明书摇头道,“小萱呢,其实很像我,不到真的山穷水尽是不会轻易认输的。而且我总觉得她对咱们还是有些怀疑……” “您是说……”何以隆吓了一跳,欲言又止地道,“她爸的死……还是……” “你当年挪钱的事她肯定知道。”曾明书瞪了他一眼,道,“虽然她回来前我就尽量把窟窿堵住了,但她不会看不出来,只不过因为已经堵上,没办法借此发作而已。至于她爸的死……那次陆长清一定跟她说了些什么,不然她不会突然改变主意。” “可是陆长清应该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吧?”何以隆紧张得很。 “我想他也只是怀疑,并无实证。不然咱们今天绝不可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曾明书道,“他怀疑也不奇怪。毕竟当年你大舅病发的时候,只有我在场。” 她说着,脑中浮现出当时哥哥痛苦扭曲的脸,唇角微微抖了抖。 小时候哥哥待她最好。父母都重男轻女,哥哥是他们眼里的宝,她只是被忽略的草。但哥哥一直待她很好。 “我最喜欢哥哥了!”那时她吃着哥哥偷偷分给她的蛋糕,总爱抱着哥哥的脖子表白,把蛋糕碎屑蹭到哥哥脸上。 那时候她也不会想到,有一天,相亲相爱互相扶持的兄妹俩,竟然就到了如此地步。 对不起,哥,你别怪我狠心。她想着,闭了闭眼。 是你先逼我的。我别无选择。 第33章 分不清 又到了下午,曾以萱总算是缓了过来。 头还是有些晕,耳鸣也还在,因为这两天几乎没进食,整个人都虚脱无力,但好在眩晕的大潮似乎又一次退去了,恶心感也不太明显。 牟颖毫不懈怠地守了她整晚加一上午,又重新熬了粥喂她,一点抱怨的意思都没有,活生生一个贤妻良母,倒弄得她有些不安。 柯思柔说了那么多,她其实也想了很多。事实上,早在柯思柔跟她谈话之前,她就已经琢磨了很久了。 她知道牟颖是一个责任心爆棚的人。看她对她母亲就知道,在她心里,感情是超越金钱和自由的存在。牟颖已经非常清楚她的身体状况,却仍然一再表白,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钱。 她已经承诺要扶持牟颖坐上ceo的位置,会好好照顾她的母亲,会给她足够的金钱后盾,牟颖完全没必要为了钱跟她在一起。 很明显,牟颖想要的,是她这个人,而非其他。明知道她身体状况很糟,明知道她目前处境堪忧,明知道跟她在一起会承受许多压力,明知道她甚至可能还爱着别人。这样的深情厚意,她曾以萱何德何能,如何消受得起? 牟颖喜欢她什么呢?她又能给牟颖什么呢? 她看着牟颖递过来的勺子,一时间竟忘了张嘴。 “以萱?”牟颖这两天被她吓怕了,见她呆呆的没有动作,顿时紧张得不行,“头又晕了?” “没事。”她回过神来,垂了眼,避开对方焦灼满满的眸子,“我刚刚在想别的事,走神了。对不起。” 牟颖松了口气,忍不住念叨她:“刚好一点又想东想西。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下点安眠药。” 她正含了那口粥,不由得有些好笑,咽下去才道:“下~药?真是越来越长进了。” 牟颖的勺子又递到了她面前:“赶紧吃完了好吃药。一会儿你姑姑可就来了。” “牟颖。”她有些好奇,“思柔跟你讲了我姑姑的事?” “没啊。”牟颖讶异地看她,“呃,她应该跟我讲么?” 曾以萱顿一顿,道:“也不是。这事儿你回头可以问问她,就说我让她跟你讲一下前因后果。” “哦,好。”牟颖见她皱眉,又有点担心,“不舒服吗?” 曾以萱抬眸看她,笑了笑:“也不至于就小心翼翼成这样。我又不是泥捏的。” “不是泥捏的也差不多了。”牟颖完全不给她面子,“不但感觉随时会坏,而且还不带提醒的。” 嘿,刚在心里夸她不埋怨,这埋怨就又来了。曾以萱无奈道:“好了好了,以后不舒服告诉你,行了吧?” 牟颖要的就是这句话,心里高兴,嘴上却不放松:“说话算不算话啊曾总?上次还答应我生病不会逞强来着,结果后来呢?” 曾以萱自觉理亏,只得哄人:“对不起,下不为例。” “好吧,原谅你。”牟颖笑逐颜开,想想又加上一句,“下次要是被我发现你不乖,就没有这么容易咯。” 话说出口,才觉得似乎有点歧义。 她忐忑地扫了曾以萱一眼,怕她不高兴,却见对方并未有什么特别反应,倒是张嘴含了她勺里的粥,轻轻咀嚼。 也许是粥有些热,她脸颊耳根都有些微微发红,咀嚼的样子却依然十分优雅。 吃个粥都这么好看啊……牟颖一边忍不住花痴,一边吐槽自己:连吃粥你都花痴!你真是没救了! 中午过后,曾明书果然过来探病,还带来了何以隆。 何大帅哥一脸微笑地表示不方便上卧室,就在客厅坐坐好了。 “那……”牟颖有些左右为难。 曾明书当即笑道:“我自己上去就行。” 牟颖无奈,但也不好直接把何以隆一个人甩在楼下,只得沏了壶茶――虽然曾以萱不能喝茶,但家里的东西还挺齐全的――跟他没话找话。 “牟特助,这几天辛苦你了。”他开口便道,一副主人样儿。 牟颖心里撇嘴,面上倒还是笑眯眯的:“不辛苦,应该的。” 何以隆笑笑,搁下茶盏,看向她:“你母亲身体好些了么?” 牟颖微微有些惊讶,不过想想曾明书也就释然:“还是老样子。董事长也特意找专家替她会诊过,可惜效果不太明显。” “唔,这样啊。”何以隆面色不变,口中已转了话题,“说起来你也挺不容易的,这些年一个女孩子,又要照顾母亲,又要上班。公司虽然好,但能帮你的也有限,女孩子么,还是有个能依靠的人才好。” 牟颖心中有些好笑,只作不懂:“我倒是觉得,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旁人都不可靠,只有自己,永不会背叛自己。” 何以隆目光微闪,笑得有些不太自然:“牟特助是受过什么情伤么?这一棒子真是打翻了一船人。” “我这人大概是天性凉薄,比起感情,倒觉得事业更可靠。”牟颖笑道,“个人浅见而已,何总不必放在心上。” “不,我挺有兴趣聊一聊这话题。”何以隆挑眉道,“只是既然牟特助觉得人人皆不可靠,谈感情不如谈利益,为什么对自己母亲却选择不离不弃?” “人人都有弱点,我也不例外。”牟颖淡淡道,“别的都可以放下,唯有父母不行。冒昧猜一猜,何总大概也是如此?” 何以隆垂目饮茶,笑而不语。 晚上回家,他转去母亲书房,两人对视一眼,曾明书先道:“怎么样,下午都聊什么了?” 下午探完病,两人各自离开,一个回总部,一个回地产公司,并没机会交流感想。 何以隆皱眉道:“这个人……我有些看不透。” “哦?怎么说?”曾明书不动声色地回他。 “挺……直白,说自己不信任何人,与其相信感情不如相信事业,但也承认自己对父母感情很深,放不下。”何以隆一边想一边道,“真真假假的,我分不清。” “分不清就对了。哼,这小丫头也不简单。”曾明书看他一眼,笑道。 “您也这么觉得?她意思倒是很明确:她已经知道咱们跟小萱不对付,也不会站在咱们这边,但她跟着小萱只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感情,如果咱们不害她母亲断她前程,她也不会为小萱为难咱们。但信不信,就是咱们的事了。” 何以隆叹口气:“我有时候真觉得小萱挺厉害的,上哪儿能找到这么些人?柯思柔就算了,同学么,碰上也是运气。这杨一川徐舟再加现在这个牟颖,年纪都不大,之前虽然工作表现都还挺好,但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怎么到了她手上就一个个变成了人精?” “人精倒也不至于,牟颖聪明是挺聪明,也很识时务,但毕竟没经过什么事,上来就直说也是因为底气不足。”曾明书暼他一眼,笑道,“行了,这人就先这样吧,暂时也不用再试她了。” “您相信她说的话?”何以隆有些意外。 “七成吧,她的说法跟我对她的观察很接近,除了她母亲,她成年后跟亲戚朋友来往都很少,人际关系的确比较淡漠。不过我信不信她其实无关紧要。”曾明书道,“牟颖只是个助理,一没资源二没经验,一时半会儿翻不起太大的浪来。如果能拉过来,在小萱身边再埋上一枚棋子当然好,不能拉过来的话,她帮小萱也好,不帮小萱也好,都差不多,目前没太大价值。” “唔。但我觉得……小萱好像挺看重她的,会不会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咱们没发现?”何以隆摸着下巴,犹犹豫豫地道。 “小萱你还不了解么,她是感情动物。”曾明书冷笑道,“她看重牟颖跟她当年看重殷语没区别,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个弱点罢了。” “您是说她们真的……”何以隆讶道,“这么快?这牟颖还真是利益至上。” “利益至上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人家有理性,可以谈判,可以引诱,行为逻辑也比较好预测。就像柯思柔你绝对不可能拉过来,但徐舟就可以。”曾明书道,“牟颖跟徐舟很像,就是理性太强了些,自我保护比较重。等胜负天平比较明确的时候,倒是可以争取一下,说不定会是致命一击。” 说到底您不也还是信了她的话吗?何以隆心里暗笑。 “说起来,你跟徐舟现在怎么样?”曾明书问。 “还那样呗。”何以隆敷衍道,“私下在一起谈工作更多。根本不像是情侣。” 他们的地下恋情已经持续了一年有余,隐藏得很好,并没有被人发现。 “情侣?”曾明书声音很冷,“你们不过是搭档,连接你们的是共同利益而不是感情,你到现在还搞不明白么?” “我知道。”何以隆无奈地耸耸肩,“但我真的不想娶一个眼里只有利益的女人。” “哼,你当她想嫁给你么?小萱一倒,你们俩必然还要再斗一场。是不是要娶她要看形势,不是看你想不想。到现在还这么头脑不清楚……如果你不是我儿子,你能斗得过徐舟那真是有鬼了。”曾明书一翻眼,话说得毫不客气。 “但我的确是您儿子啊。”何以隆笑道,“徐舟要能斗得过您儿子,您面子往哪儿搁?” “油嘴滑舌。”曾明书笑骂一句,又道,“长长心眼吧儿子,你~妈还能护你一辈子不成?” “……”何以隆面上仍笑着,心里却难受得很。 他对母亲的感情真的太复杂。 第34章 信与不信 “真的要去上班?” 早上闹钟响起来,牟颖还是有些不放心。 “嗯,我没事了。”曾以萱说完没得到回应,只好侧头看了她一眼。 牟颖裹在被子里包得像个粽子,伸出一只手按下闹钟,一脸的不信任。 曾以萱有些好笑,想一想,又解释道:“还有一点头疼,耳鸣也还在。但真的没事了。” 牟颖撇撇嘴,慢吞吞爬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的信用值已经破产了?” “……”曾以萱忍不住笑起来,“你应该去银行工作。曾氏真是不适合你。” “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牟颖气哼哼地瞟她一眼,道,“不要妄想你能逃脱我的魔掌。” “……”曾以萱目瞪口呆。 “……”牟颖张口结舌。 “我不是那个意思……”牟颖很想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大早上头脑不清醒真的好容易犯蠢嘤嘤嘤。 “……”曾以萱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我我我……我先下去了。”牟颖红着脸自动退散。 “把你的被子枕头抱下去。”曾以萱淡声道。 “……喔。”刚犯错的牟颖不敢违逆,垂头丧气地走了。 曾以萱对着空了半边的床发了会儿呆,轻笑出声。 傻乎乎的,真好玩。 昨天中午之后她其实就已经渐渐好转,又休息了一个晚上,现在的确是基本恢复了。 除了那些生活禁忌之外,这个病不发作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太大区别。发作起来就……呃……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试了试,果然平衡能力又回来了。不眩晕的日子真是神清气爽。头疼耳鸣什么的根本就是小case。 她先去冲了个澡。 昨天刚好转些她就去洗了个澡,还被牟颖鄙视了一顿。她一定没经历过出那么多汗还不能洗澡的困境,她想。 以前每次发病都只持续几个小时,她还没觉得洗澡这件事这么迫切,这次持续了两天,她简直觉得不能忍。 洗完澡下楼,两个人仍然面对面吃早餐。位置没变,人也没变,但显然,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 每当目光相碰,牟颖都会慌慌张张地躲开,过阵子又忍不住偷看,再被她逮个正着。眼看着牟颖脸越来越红,她的心情也越来越好。 噙着一抹浅笑吃完早点,就见牟颖又拿了温水和药片给她:“陆医生说这段时间一定要坚持按时吃药,每天三次。”停一停,又强调,“他说可能会有些副作用,但只要他没让停,就绝对不能停。” 两片敏使朗而已,搞得这么严肃干嘛?难不成她还会不肯吃么?曾以萱面不改色地接过来吞掉药片,自己还没怎么样,面前的人倒皱了脸。 “怎么?”她奇道。 “没事。”牟颖怏怏摇头。 明明才两天功夫,以萱就又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看得人心里难受。之前躺着好像还不太明显,现在穿戴整齐好端端坐着,没事人一样,吃药也吃得无比干脆,除了瘦了些,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反倒让她心里不是滋味。 “还是很累吗?要不要给你放一天假休息下?”曾以萱问。 牟颖无语地瞪她:“不要!” 曾以萱笑笑,起身往衣帽间走,忽地又顿住脚步:“啊对了,你这几天都没去看你母亲……是因为这个么?”想一想,又转身道,“要不你先去看看她?下午再去公司?” 牟颖愣了愣,咬牙道:“我可以等晚上你睡觉了再去看她。” “……”曾以萱皱了眉,“你是在担心我?” 牟颖心里发涩,却只避开她的目光,没有出声。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肩上:“我知道我在你那里信用已经破产了,不过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开始吧?” 牟颖慢慢抬头看她。她唇边带笑,目光柔和,像是在看一个耍脾气的小孩子。她们四目相对,离得很近很近,一伸手就能抚上对方的脸,一抬头就能吻上对方的唇。 牟颖按捺着拥她入怀的冲动,勉力把注意力从那只搭在肩上的手那里移开。 “我现在不相信你了。”她挪开目光,轻声说。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特别任性特别胆大妄为,然而她就是这么说出了口。 忍不住,忍不了,这两天忍下的那些担心后怕似乎都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能照顾好她,包括曾以萱自己。她只信自己。 她不敢离开。 另一只手也搭上了她的肩。 然后她陷入了一个轻柔的温暖的拥抱。 “对不起。”那人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温热的触感让牟颖手足无措,她觉得自己脸瞬间滚烫,脑子腾地一下全空了。 忘了生气,忘了担心,忘了害怕。 她什么都忘了。 好像在那短短的一个拥抱里,她彻底迷失了自己。 事实上这拥抱大概只持续了几秒而已。在她尚未回神之前,对方已经松开了她,拍拍她的肩,微笑着道:“我会吸取教训认真改造重新做人的,你监督我,好不好?” 她鬼使神差地点完了头,才反应过来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曾以萱笑一笑,转身走向衣帽间,又道:“晚上正常去你母亲那儿吧。如果我有问题,会打电话给你。不用担心。” “……好。”她赶紧跟上去,心里还在七上八下地瞎琢磨。她刚刚好像收获了一个拥抱外加一个承诺?对不对?她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魏渺仍然坐在车里等候,看到她俩一前一后出来,也松了口气。 这两天,不少人已经开始向他探问消息,虽然公司股价尚未波动,但如果曾以萱再不露面,传闻恐怕会愈演愈烈,到时股价必然会受到影响,目前公司正在进行的一系列并购也会横生波折。 这还只是短期影响,如果曾以萱真的身体出了大问题,那曾氏集团乃至整个商界都会面临很大震荡,后果根本难以揣测。 好在看起来曾以萱只是小病了一场,虽然瘦了些,精神似乎还不错。 他定了心,却还是问候了一声:“早上好,董事长,您身体……” “我没事了。”她淡然回复,“这几天有什么消息,一项项仔细说时间来不及,你先大略说一说,回头把报告发给我。” 他点头道好,又顺便溜了眼牟颖。她也瘦了些,气色也不甚好,乍一看去,几乎分不出她和董事长到底是谁生了场病。他心下纳闷,又不好问,便没多说,只是赶紧集中注意力开始汇报。 车子开动,曾以萱照旧闭眼听着,时不时插~进些问题,直问得他一身冷汗。犀利依旧,他想。看来是真没事儿了。他还是担心担心他自个儿吧。 牟颖心里没底,当着魏渺又没法问她,也不好一直盯着她看,只得自己拼命安慰自己:资料里说间歇期只是会比较疲乏,可能会有些头晕头痛耳鸣之类的症状,但应该不会太严重。她以前发作频率不高,应该不至于一下子变成天天发作的吧? 直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她依然还在胡思乱想,连曾以萱走到她面前都没发现。 “想什么呢?”曾以萱问。 “啊?喔,没……没什么。”她心神不宁地答。 “没什么啊……”曾以萱笑笑,毫不客气地推给她一大叠文件,“那就把这些文件先看一遍,把你的处理意见给我。” 她只好认命地接了。 曾以萱给她的文件很杂,不光种类杂,来源也杂。有财务部报上来的集团新年预算,有采购部报上来的总部当月采购明细,有法务部报上来的风险提示,也有各大子公司的年终总结新年计划,某项目的政府招标书及投标预案,某集团的战略合作企划,某子公司的近期路演报告,某并购案的第n次商谈备忘录,甚至还有某慈善机构发来的捐款邀约函…… 绞尽脑汁地弄了一半,一看时间,居然都已经快中午了。 她起身绕过屏风,就见曾以萱坐在桌前,微微皱着眉,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左手食指和中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眉心。 她走过去,弯腰看她:“头疼?” 她似乎被她惊了一下,缩了手指,抬头看她,见她一脸的不高兴,顿了顿,才道:“有一点。” 哼,反应倒挺快。牟颖翻个白眼,伸手替她按太阳穴:“如果我没看到,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她闭着眼任她按,微笑道:“稍稍有一些而已,你不问我也没有觉察到,问了想一想,才觉得好像是有一点。” 嗯嗯嗯,反正你是没打算瞒我是吧?鬼才信你好吗!牟颖心里不爽,手上就加了几分力,明显觉得那人僵了僵,却还是没发出什么声音。 真能忍。她心里轻叹,嘴上却不肯饶人:“不舒服就开口说出来,我就这么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要求,你就这么难做到吗?” “……”曾以萱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如果这种程度我都要跟你报备的话,恐怕你整天都会听到我不停抱怨了。” 牟颖心里一颤,手下就停了。 曾以萱抬眼看她,淡淡道:“即使是间隔期,也会有很多不适,再加上吃药的副作用,我可能这会儿头痛,下午又耳鸣,开完会又觉得头晕,到晚上可能变成胃痛或是心悸,但这些症状都很轻微,没什么太大影响。如果我觉得很难受,自然会告诉你,但也没必要一直提啊。” 牟颖怔怔看着她,说不出话。所以……其实是一直都不舒服吗? 第35章 傻瓜 “牟颖。”曾以萱停一停,又道,“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的身体状况有些太过在意了?” 牟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出口,一时间竟没法找到合适的回答。 “如果你要长期待在我身边,你就得接受这个现实。”曾以萱看着她,轻声道,“这样的状况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你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牟颖闭闭眼。是啊,她说得都对。如果在她身边只是关注她的身体状况,又跟保姆或护士有什么区别?如果想要真正帮上忙,她就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这一层明明她之前就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谁知一看见以萱皱眉就忘了个干净。 “我明白了。”她说,看起来多少有些懊恼,“我会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看她一脸委屈,曾以萱笑了笑,沉吟一瞬,转而道:“把晚上时间空出来,咱们出去吃饭。” “好的。”牟颖以为她是有什么饭局忽然想要带她一起去,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谁知晚上到了安世斋,她才发现竟然是个精致的小包间,桌上碗筷也只两副。所以……这是只有她们俩? 牟颖又惊又喜,忙看向曾以萱:“没有别人了吗?怎么会突然想着来这儿吃饭?” 曾以萱拉她入座,偏头笑道:“之前说好了的,自然不能反悔。” 灯光下,她眉眼弯弯,宛如天边明月。 牟颖呆了呆,完全没反应过来:“说好的?什么时候?” “你这什么记性啊。”面前的人儿“扑哧”一笑,横了她一眼,“之前不是你说的要先广悠堂再安世斋的么?” 牟颖这才想起来追着她要她请吃饭的事儿来,脸微微一红:“谢谢你还记得这件事。” 曾以萱笑着舀了两碗汤,递给她一碗:“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我。”语气跟她如出一辙,客气又客套,完完全全的一本正经。 两个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乐了。 “所以……”牟颖尝了一口汤,陶醉地眯了眯眼,“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当然是朋友。”曾以萱笑道。想一想,又加上一句,“好朋友。” 牟颖心里乐开怀,却只不咸不淡地瞟了她一眼:“你没忘了我喜欢你这件事吧?” “……”曾以萱知道她这人脸皮不薄,却仍没预料到居然厚到这种程度,顿时有些无语,停一停才失笑道,“就你这样一天三遍提醒,想忘掉也挺难。” “你不介意?”牟颖索性脸皮厚到底,“我是说,跟喜欢你的人做朋友什么的……” “朋友自然是越多越好。”曾以萱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又不是做敌人,我为什么要介意?” “唔……”牟颖轻笑着点头,“我知道喜欢你的人还挺多的。要是所有追求者都不能做朋友,估计你也真会没什么朋友了。” 曾以萱无语望天:“净胡说。” “我哪有胡说。”牟颖掰着手指跟她算,“钱大少孙大少刘家二公子,喔还有天启地产那个郑总……” 看这架势她是打算采用列举法,曾以萱当机立断截掉她的话:“不是胡说是什么?这些人你都不过只见过一面,哪里就能看出来这些了?” “哼哼,那还不是因为他们表现得太明显。”牟颖撇嘴道,“视力正常的人都看得出好么?” 她看上去就像一只气哼哼的猫咪,惹得曾以萱又好气又好笑,一伸手轻轻敲了敲她脑门:“你这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啊?不好好工作,倒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我付你薪水付太少了么?” 牟颖俏~脸微红,垂头抿一口汤,这才笑道:“我只是很有危机感罢了。” 吃着莫名其妙的飞醋居然还吃得如此理直气壮……曾以萱觉得自己平日大约是太纵着她了,心下颇为无奈,待要板脸又忍不住想笑,停了停,才平平道:“显然你是猜错了。*和感情是两回事,你说的这些人,除了钱大少,对我都没什么感情可言,又哪里谈得上喜欢。” “除了钱大少啊……”牟颖若有所思地点头。当日宴会钱大少那一声叹息果然是来者有因。 曾以萱摇摇头,道:“即使是他,也早知道不可能,就算真有什么想法也不会一直留到现在。” “为什么不可能?”牟颖歪头轻笑,满眼狡黠,一字一句问得清晰,“因为他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喜欢男人?” 曾以萱一口汤呛到咽喉,直咳得面红耳赤。 牟颖淡定自若地替她拍背顺气,递纸巾递水,看着她狼狈不堪,竟笑得一脸心满意足。 “还笑!”曾以萱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恨不能在她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掐一把。 牟颖凑近她,笑得越发灿烂:“难得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我要拍个照纪念下。”说着还真掏出手机解锁。 “喂!”女王大人急了,“牟颖!” “哎。”牟颖答得很爽快,“曾总有何吩咐?” 曾以萱见她装模作样地在那儿拿着手机比划来比划去却始终没拍,知道她只是逗她玩,便也只轻咳一声,敲敲桌子:“吃饭不许拍照。” “好。”牟颖听话地收起手机,唇角却还是止不住地上扬,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音节拖得很长,“吃饭不拍照。” “……”曾以萱瞪她,“没大没小。” 还好她说的不是没上没下。牟颖眼珠一转,差点笑出声来,嘴上却只跟她抬杠:“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摆什么长辈架子。” “我足足大你四岁好吗。”曾以萱强调,不屑一顾地斜她一眼,“小朋友。” “最多叫你姐姐咯。”牟颖倒是不以为意,依然笑眯眯的,“才一个代沟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啦,老人家。” 老……人……家…… 曾以萱默默咬牙,想想又觉得不太对,为什么忽然讨论起了年龄差啊喂! 她开始有些后悔今晚来安世斋了,总感觉氛围好像渐渐向难以掌控的方向滑去。 看不出这家伙竟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厚脸皮。 真怀念之前那个逗一逗就脸红的小丫头啊。闹了半天现在才褪去伪装么? 她郁闷地朝那一桌菜扬了扬下巴:“食不言。” “噗。”牟颖没撑住,终于还是笑出了声,“都已经聊了半顿饭了,现在立规矩会不会晚了点?”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曾大小姐一脸淡定地跟她拽文。 牟颖忍笑点头,决定还是先放她一马。 两个人真就没再说话,静静吃饭喝汤,感觉像是回到了初相识的早餐时间段。但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即使不说话,可抬眼就能看到对方,心里就仍觉得安然如怡。 真好啊,对面那个美好的人儿不再远隔云端遥不可及。 回家路上,车子开到半路,牟颖忽然瞄到什么,想了想,拐进一个小道停了车。 保镖的车也只好跟着进来,一头雾水地下车询问什么事。 牟颖笑笑道:“没事,我去买点东西。”又转头跟曾以萱讲,“你在车上等我,外面冷,别下去了。”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扭身就走了。 保镖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求救似地看向曾大小姐。 曾以萱朝牟颖的背影望一眼:“分一半人跟着。” “是。”保镖得了命令,如释重负地小跑跟上。 曾以萱闭了眼靠在座位上养神。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发作比较严重的关系,明明今天已经刻意减少了些工作量,她仍然觉得很累。 不知过了多久,她即将朦胧睡去时,忽听得车门“咔哒”一声响,寒气被那人裹挟进来,让她瞬间清醒,一睁眼便对上一张冻得红通通却笑得很开心的脸。 明亮的车灯下,那笑容太有感染力,让她忍不住也笑了笑:“买完了?” “嗯!给你。”牟颖点头,塞给她一个凉凉的东西。 “什么啊……”她讶异地举起来看,竟是个大大的红苹果。 “平安果啊。”牟颖笑着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平安夜送平安果嘛,寓意一世平安。中国人发明的玩法,没见过么?” “……”曾以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转过苹果细看,果然见到上面印了“平安”两字。而今晚,也的确是平安夜。 “谢谢。”最后她只是说了这两个字。苹果被她双手握着,凉意从指间直沁入心底,可她却觉得很暖。 牟颖笑着启动了车子,一路哼着歌,显然心情好得很。 夜色浓重,身边的人安静地靠着座椅,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她的气息却裹着苹果的清香,淡淡萦绕在车里,让牟颖觉得特别安心。 原来有时候,只是知道她在身边,就已经足够了啊。 就算这条路她要开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买那平安果本是临时起意。早年念书时,牟颖对这些玩意儿其实是不太感冒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苹果,不过是一点点谐音而已,信它能带来平安的人大概都是傻~瓜。然而今晚开着车忽然瞥到时,她却有了一定要买下它送给那个人的冲动。 慢慢的,她好像不再那么在乎曾以萱会不会爱上她。会不会喜欢她。会不会跟她在一起。 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平安,只要她仍存在于这世上,对牟颖来说,便已是足够。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平安果,她也宁愿相信。 为了她,她宁愿……做个傻~瓜。 第36章 传言 临近年末,曾以萱的社会活动明显多了起来。平安夜之后,连着几天她都在出席各种晚宴,跟从前不同的是,这几次牟颖也被她带在了身边,吸引了不少眼球。 于此同时,牟颖的微博也由公司操作,直接实名认证为“曾氏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算是给一群八卦群众解了惑。微博上的讨论终于渐渐平息。但牟颖这个名字也正式进入了大众视野。一些嗅觉灵敏的媒体开始做起了文章。 “欢迎大家回到《商界纵横》。时间过得真快,又到了非常受欢迎的《八卦阵中阵》板块了。”主持人宋致野笑道,“今天我们要聊一聊曾氏集团。” “喔……”两个嘉宾都露出了谜之微笑。 “不是聊曾以萱曾总,两位先别太兴奋。”宋致野“啪”地一声扔出了一叠照片,镜头故弄玄虚地瞬间拉近又瞬间拉远,惊鸿一瞥间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我们今天要聊的是她的新助理――牟颖。” 嘉宾之一财经大学陈兴国教授笑道:“这个话题选得不错。” “我当然也没意见啦。大家都知道我特别爱聊曾氏集团,”另一嘉宾、著名财经评论员于飞贼兮兮地笑了笑,“哎,不光是曾总颜值高,她身边的人也很多美女。这位牟小姐长得也很不错哦。” 哄笑声中,宋致野点头道:“我们先看看大屏幕。” 大屏幕上出现了牟颖的照片。都是近期街拍,大约是跟拍曾以萱时带着拍的几张,大多是侧面,也不算太清晰,但照片中女人的样貌姿态仍是让人眼前一亮。 “美!”于飞毫不吝啬地举起大拇指。 “确实很漂亮。”陈教授颇带几分矜持地评价。 “美貌值看来没争议对吧?”宋致野点点头,“站在曾总身边都没有黯然失色,其实就已经足够证明她的颜值了。不过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拿她当今日八卦话题的。” 无视两位嘉宾的大笑,他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我们毕竟是《商界纵横》,不是《娱乐八八八》。”现场笑声一片,直到他重新开口才渐渐平息。 “牟颖,女,25岁,南大历史系毕业,三年前加入曾氏集团属下南城京悦国际温泉酒店,三年之中从酒店前台一路跳到前厅部经理,平均半年升职一次。这个升职速度我问了下我们的专家啊,在酒店行业算是偏快,但并不离谱。如果就是这样而已,她绝对不会进入我们的视线。”他语速飞快,眉飞色舞,“可是就在两个月前,她被直接从南城酒店前厅部经理的位置,提到曾氏集团总部曾以萱董事长身边,担任董事长特别助理。先后在董事长秘书室、要闻秘书室挂职,然后这几天我们就看到了这么个状况。” 他用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一张张照片闪现:近期的商务晚宴上,她寸步不离地跟在曾以萱身边,与商界各位大佬言笑晏晏,显然并非只是个跟班:“最近这段时间,基本上我们看到曾总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她,比之前的柯思柔柯秘有过之而无不及。曾总跟她同出同入,几乎所有重要场合都带着她,几乎所有重要人物都带她一一接触。这情况不对啊,这是在当左右手甚至接班人培养的节奏啊。什么叫一步登天?这就叫一步登天!” 宋致野停下手,冲嘉宾们点点头,“请两位分析下,牟小姐这样的提升速度是否非常少见,而她的横空出世又会对曾氏集团的未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陈兴国教授推了推眼镜:“这种提升应该说是很不寻常。通常来说,被直线提升的一般都是身边人,像牟颖这种原先远离曾氏集团中心的基层小虾米,会被这样提升的可能性应该说很低。不过虽然极其少见,但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例子,比如南华集团的解总经理当年也是在分部被发掘的。曾总本身很爱才,身边像徐舟、杨一川这些大家已经比较熟悉的年轻高管都是她亲手发掘的,从下属企业挖出几个倒也不算奇怪。至于说对曾氏的影响,目前来说还为时过早,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于飞难得正经地接了话:“陈教授您说话别老是这么委婉。我觉得吧,肯定是心腹提拔,正常提拔没有这么提的。但为什么能把她视作心腹就只能问曾总自己了。反正我是猜不透。这么年轻又没怎么参与过实际经营,直接将她放上前台实在是太奇怪。这样的重视程度,徐舟杨一川什么的就别拿出来说事了,也就柯思柔或许还能跟她拼一拼。曾总眼光一向不错,但说实话我觉得这次她还是太托大了些,很担心她会不会~阴沟里翻船。不过让牟颖当接班人我想还是不至于,应该就是左右手。毕竟曾总以后肯定要结婚生子的,而且曾总目前还不满30岁,本身就非常年轻,牟特助也跟她只差四岁而已,搞不好比她还先挂……” 现场又爆发出一片笑声。 宋致野笑着插话:“您说得对,曾总应该不会作出这么荒谬的选择。接班人一般来讲至少会有十多年的年龄差,要不然还没用上就也要退休了,这接班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不过您说的这段倒是让我想起了最近的一个传言……” “柯思柔柯秘要离开曾氏集团?”于飞大喇喇地直接捅破。 现场一片哗然。连陈教授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您怎么直接给讲出来了!”宋致野大惊失色地对着镜头连连摆手:“曾总您可千万别生气,这是于飞讲的,不关我的事喔!” 笑声再次响起,但明显已不如刚才热烈。 宋致野又续道:“这件事目前还只是个传言,大家先不要当真。不过有句话说得好,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本期节目播出次日,曾氏集团及各大子公司股价均大幅下挫,不过隔了一日便又回稳。股评家大多认为这说明了市场目前对曾以萱掌舵曾氏的前景仍然具有相当的信心。柯思柔是否出走虽有一定影响,却似乎并不会左右大局。即使失去柯思柔这样的左右手,曾以萱这个名字仍然让投资者信任有加。 “你姑姑最近真是动作频频啊。”牟颖暼一眼曾以萱,凉凉道,“拉我出来做虎皮,就为了引出柯秘要走这件事,可真费心思。” 曾以萱靠在椅背上轻笑:“你这是生气呢还是嫉妒呢?” 牟颖把她桌面的文件一股脑收走,没好气地翻给她一个白眼:“嫉妒她要走吗?” 老实说柯思柔要离开这件事她虽然早就知道了,但随着对曾以萱身体状况和目前形势的进一步了解,她还是隐约有些生气。 为什么非得在现在这样的时候走啊!就不能再等一等么! 她不想承认其实这生气与其说是对柯思柔,不如说是对自己。谁让她自己能力不够资历不够什么都不够呢!如果她能跟柯思柔一样独当一面就好了,这种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真的好糟糕。 当然,她最生气的还是曾明书。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姑!唯恐天下不乱啊这是!虽然她其实也碰到过极品亲戚,但难搞程度跟曾明书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好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怕流氓有文化!她气哼哼地想。 “牟颖,我不反对你跟我抱怨抱怨,如果这样你的情绪可以恢复正常的话。”曾以萱正色道,“但你要明白,抱怨是没有用的。如果情绪调整不过来,还会起反作用。” 牟颖顿一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蹭到她旁边,坐到她椅子扶手上:“问题是我就算不抱怨没情绪也没用啊。你也说了,我想要派上用场还得十年,十年啊,花儿都谢了好么。” “不是派上用场还得十年,是当上ceo还得十年。”曾以萱怕她摔着,伸手扶了她一把,笑道,“你现在不就已经派上用场了么?哪,最近活动这么多,你工作也处理得不错啊,特训也没拉下啊。进度我还是挺满意的。” 牟颖心里一暖,瞥到她难得光光的桌面就又忍不住扁嘴:“可我真的很想现在就能帮上忙……” “想也没用。”曾大小姐毫不客气地评价道,“总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多半会把自己噎死。揠苗助长这种事我不会做,你最好也绝了这个心思。” 牟颖瞪着她一时无语,半晌才闷闷道:“要不要这么一针见血啊……太打击人了也……” 看她一脸郁闷,曾以萱忍不住笑了:“批评使人进步。” “切……”牟颖嘴上不服,心里却明白她说得对,再焦躁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全身心投入,或许还能换回些时间。 “话说你也生病两年了,又知道柯秘要走,怎么不找找职业经理人呢,是没找到合适的吗?”牟颖把已经想过很久的问题抛给她。 “以前发病频率比较低,三四个月发作一次,影响不大。思柔本来也不会这么早就走……”曾以萱摇头道,“职业经理人就不合适了。目前这种情况下,就算我能找到人品不错能力ok能够快速进入角色的职业经理人,我姑姑也会想办法搅黄这件事。引进职业经理人不是小事情,双方初期接触都会很谨慎,想成事困难,想搅黄可太容易了。何况这个新来的职业经理人你怎么保证他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若是多一个人出来搞风搞雨,事态会变得更糟糕。” 牟颖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这么个关键的档口谁知道会不会引进来一个卧底啊……她挫败地叹口气,忽然又偏头一笑:“哎,你都不怕我是你姑姑派来的卧底么?” 曾以萱笑笑地斜了她一眼:“派你当卧底?真以为卧底是谁都能当的么?我姑姑眼力没那么差。” 牟颖无语地瞪着她,恨不得在她笑吟吟的脸上咬一口:“你少瞧不起人!我怎么就不能当卧底了!” 曾以萱摇头笑:“那我问你,你有什么理由要给我姑姑当卧底?你工资谁付的?你职位谁给的?你母亲谁管的?她能给你的我都已经给了,她凭什么要信你会给她当卧底?” “呃……”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啊…… “她能给人的最大诱饵无非是打掉我之后跟人家一起瓜分曾氏,这对你能起作用么?”曾以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哇,锁骨……这个角度看过去真的好诱~惑。牟颖居高临下,视线极佳,忍不住就心猿意马。 曾以萱轻咳一声,拍掉她搭在她椅背上的手:“去换衣服,准备走了。” 牟颖讪讪站起身:“喔。” 第37章 小聚 今晚是一个小型聚会,出席的人并不多,但却有一个实权人物。虽然曾以萱事先已经跟她讲过具体注意事项,虽然她最近已经出席了几次商务宴会多少有了些经验,但她其实还是有些紧张。不是因为政府关系永远都是最难处理的没有之一,而是因为曾以萱说之前她喝酒就是因为某一位部~长大人,这一次也不好说能不能逃得过。 她说,这一场完全是因为上一次的偶遇造就,不然他们本应该明年下半年才会再次接触。 “这一场不好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曾以萱这么跟她讲。 “不管怎样你都不要喝酒。”牟颖只关心这一件事。她没办法想象如果再次喝酒又诱发的话怎么办,离上次发作才几天啊。 曾以萱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顾好你自己就行。我心里有数。” 仍然是在广悠堂那间熟悉的小包间,在场的不过是五个人,其中一个她甚至还在这里见过一面。天启地产郑启怀。倒不是因为她记性好,而是上一次见面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说是五个人,其实只是三方,就像曾以萱带了她一样,第三方那位陈部~长带了个年轻小伙,郑启怀倒是孤身到的,姿态摆得很低,竟是等在门口,一见她们便上前引路,十分殷勤。 等了不过几分钟,人便齐了。 令她意外的是,那位部~长大人竟然是个一脸和善的胖老头,一笑起来眼就眯成一条缝,慈祥得不像话,看起来简直跟坐在小巷口下象棋的大~爷们没什么区别。 官场上厮混这么久,又早已坐上高位,竟还能把气势收敛到这种程度,混在人堆里根本看不出来……也是个厉害角色啊。她心里暗暗感叹。 “都坐吧坐吧。”见她们起身迎接,陈滨常笑眯眯地看一眼牟颖,很和气地招呼道。 “陈叔叔,这是牟颖。”曾以萱一开口就吓了牟颖一跳,什么情况这是。陈叔叔?她一下子不知道应该怎么打招呼才好了,只得含糊笑道:“您好。” 陈滨常哈哈一笑,颔首道:“你好。你就跟着以萱也叫我叔叔吧。” 牟颖根本摸不着头脑,见曾以萱没什么表示,便也笑着应了。 这完全像是个普通居家的饭局,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没什么正事的样子,气氛倒是挺亲切。和上次一样,服务生远远守在包间外面,只有你推门出去或是按下服务铃才会近前,这显然是出于保护客人*的考虑。郑启怀于是负起了服务生的职责,端杯倒酒,举箸布菜,毫不含糊。 饶是之前曾以萱已跟她打过招呼,牟颖仍看得心里咋舌。天启地产也算是业内能排上号的房企了,郑启怀这么作低伏小,怕是有求于人、所图甚大。 对面的小哥泰然自若只顾吃喝不开口,她自然也不能泄~了底气,只能催眠自己,坦然接受郑启怀的频频示好。 直到郑启怀再一次举杯敬酒之时,陈滨常忽然笑道:“以萱,一杯都不喝实在不像话。” 牟颖一惊,立刻转头看向曾以萱。 曾以萱笑一笑,道:“陈叔叔,上次那一杯,我可是胃疼了两天。您就饶了我吧。” 陈滨常伸了根手指,隔空点点她,面上倒是还带着笑:“胃疼两天就不敬我酒?还是不重视。我当年在部队的时候……” 曾以萱垂眸一笑,乖乖听他的数落,偶尔回上一两句,也完全是往他光荣往昔的路子上引,尽哄他说些陈年往事,直逗得他开开心心眉飞色舞,却绝口不提喝酒的事。 牟颖心中微定,却更加疑惑上一次曾以萱为什么竟没能逃掉。看起来她应付起这种场合根本就是游刃有余,不像会被逼到墙角的样子。 谁知陈滨常说着说着,不动声色地暼一眼郑启怀,转掉话题:“诓我讲了那么多,以萱你也该喝一杯了吧?我也不难为你,跟上次一样,一杯就好。” 牟颖心中一紧,忍不住就想插话。 却听曾以萱轻笑道:“兜了这么久您居然还记得?也太让人失望了。” 陈滨常哈哈笑起来:“你这小鬼头,让你喝杯酒怎么就这么费劲?咱们不提别的,我好歹也算是你长辈吧?还是你现在有了这丫头,觉得可以不认我这个长辈了?” 牟颖几乎被呛到。什么鬼? 曾以萱微觉无奈,只好半开玩笑地继续哄老人家:“您当然是我长辈……”得,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很多人都知道陈滨常跟她关系有些古怪,看公事呢似乎对她还不错,没怎么为难过曾氏,可又总爱在类似喝酒这样的小事上打压她,让人弄不清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说穿了很简单。陈滨常的前妻是殷语的小~姨,她早年病逝,没能享受到后期陈滨常连连提升的好处。但陈滨常心里却一直念着他的结发妻,并未再娶。他们夫妻没有子女,一直视殷语如亲生。因着这层关系,早年曾以萱跟他一度走得很近,如非他的帮助,后来跟父母出柜惹得父亲暴跳如雷之时,她们的路恐怕还会艰难很多。 但当日越亲近,现在便越尴尬。当年陈滨常觉得她很对他胃口,对她跟对殷语几无差别。和殷语分手之后,她接手曾氏,陈滨常的位置又在那儿,明显就是瓜田李下,近也不对,远也不对,她对陈滨常便只好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之时,就免不了要被他明刺暗讽一番。 在旁观者如柯思柔看来,这人就是故意找碴,因着殷语这层关系心怀不忿而已。曾以萱却知道他并非小气之人,只怕还是借着长辈的立场,存了几分想要重新撮合她和殷语的意思,大概也是想要逼出她的真心话。他似乎一直认为,当年之事必有隐情,她跟殷语之间并非无可转圜。 若他知道她是真的完全不能喝酒,也不至于这样逼她,然而她不能说出真~相,又不忍一意拂逆他的好意,就总会左右为难。 陈滨常叹口气,指指牟颖:“丫头,你们曾总是不肯陪我喝这杯酒了,你呢?” 曾以萱眉头微皱,就知道他点名要她带牟颖来必是有事,这么快就掉转矛头了么。 她知道牟颖酒量其实不怎么样。上一次她在养老产业园午宴上不过喝了几杯红酒,回去的车上就睡了过去。何况陈滨常对牟颖怕是不会像对她这么客气。 牟颖愣了愣,起身斟酒:“我敬您一杯。”她原本就陪着喝了点红酒,已经跟了好几轮,虽然还不至于过量,但也不远了。 “好!我就喜欢这种干脆的孩子。不过一杯可不够。喝红酒也不够劲儿。”陈滨常笑着看向郑启怀,“郑总,麻烦你去叫瓶茅台?” 不等郑启怀点头,曾以萱已开口阻拦:“陈叔叔,她酒量浅,茅台……” “你不许说话!”陈滨常沉了脸,“你要心疼就你替她喝,我没意见。” 牟颖吓一跳,立刻开口:“不不不,我喝我喝。” 郑启怀起身离开,房间气氛一时间有些僵。 曾以萱叹口气,拉着牟颖坐下:“一会儿你代我敬陈叔叔一杯。” 不等牟颖回答,陈滨常倒先哼了一声:“护得挺紧啊,上来就替人敲死了就喝一杯。”停一停,又道,“你见过小语了?” 曾以萱顿一顿,道:“上次在这儿……见过了。” 陈滨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冷冷开口:“她女朋友你也见着了?” “见着了。”她声音平静如水,却让牟颖攥紧了手指。 “不后悔?”他缓缓问。 曾以萱抬头对上他的眸子,见他表情严肃,眼里情绪复杂,只觉得那一瞬像是翻卷过许多年月,那些逝去的曾经似乎又扑面而来。 她笑了笑,带着些许怀念些许感伤,轻轻摇头:“不后悔。” 陈滨常沉沉叹了一口气,一时间竟有几分苍凉:“罢了。”停一停,又道,“你们都长大了,听不进老头子的话了。” 这句话里含~着满满的伤心和失望,即使是听在牟颖耳里,也不由动容。 “您永远是我的长辈。”曾以萱低声回道,“我当然尊重您的意见。但是有些事,做了就没办法再回头。后悔如何,不后悔又如何?走过的路,终究已经走过了。” 陈滨常沉默良久,叹道:“以后不要再躲着我了。什么瓜田李下,老头子可不在乎。” “好。”曾以萱笑一笑,又道,“那件事,您先等一等。” 陈滨常没好气地一瞪眼:“不是不管吗,又插手干嘛?” “年后她会跟我做一个专访,我本来也打算到时再解决这件事。”曾以萱慢条斯理地回,“您位置特殊,处理这事不方便,还是留点余地的好。” 牟颖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似乎……是指那个yoyo? 陈滨常顿一顿,道:“算你还有点良心。”转向牟颖,又道,“丫头,你家曾总不容易,你以后要多体谅些。两个人能在一起,就要珍惜,别学有些人净整些妖娥子。” 牟颖眨眨眼,愣愣点头,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奇怪,怎么会……有一种在自己婚礼上的感觉…… 曾以萱轻咳一声,道:“一会儿的酒能不能……” 陈滨常立刻又吹胡子瞪眼:“怎么!说过的话还想不算话吗!一杯茅台能把她喝死不成?!” 牟颖听了一路,也觉察到他跟曾以萱关系亲近,不再对他满怀戒备,这会儿见他耍脾气,不由莞尔一笑:“陈叔叔,您别生气。这杯茅台我不反悔,一定陪您喝。倒是以萱胃不好真不能喝酒,您以后别逼她喝了。她的酒,我都替她喝。” 曾以萱抿唇不语,心里却复杂蔓延。 陈滨常拿眼瞅瞅她,又瞟瞟曾以萱,缓和了神色:“这还差不多……” 又过一会儿,郑启怀才急匆匆赶回来:“不好意思晚了晚了,茅台正好没了,还是好说歹说临时借了老板私藏……” 牟颖心知定是陈滨常故意把他支使开的,多半也早就知道茅台存量,不由心中微凛:好在陈滨常不是敌人,不然拼起心机来,她还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段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你看郑启怀,感觉就被玩得团团转。年纪阅历果然都不是白长的。 又想,陈滨常面前,曾以萱倒是能不落下风。她也不比自己大几岁啊……她得长多少心眼耗多少精神才能把集团内外这方方面面的关系摆平?真是想想都觉得累。 拆了酒封,酒杯满上。她稳稳端起来,笑道:“我代以萱敬您一杯,祝您来年平安喜乐,事事顺心。” 第38章 醉酒 这还是牟颖第一次喝白酒。满满一杯,辣得喉咙直冒烟。 陈滨常眼瞅着她视死如归地一杯猛灌下去,面上倒是有了几分欣赏之意,看一眼曾以萱,笑了笑:“这孩子不错。” 一仰头,他也杯到酒净,抬手扬了扬杯底。 酒劲很大,牟颖很快就意识朦胧起来。灯光晃得她头晕,桌上的菜忽近忽远,他们说笑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个房间似的,听得不清不楚。 好困。她勉强撑着眼皮,努力把自己从一片空无中扯回现实。正觉得快要投降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搭在了额头上,纤细柔软,淡淡的香,微微的凉。牟颖闭了眼,朝那只手上蹭了蹭。哇,好舒服。 “还好吗?”熟悉的声音平静地在耳边响起,似乎杂夹了些担忧,又似乎没有。 “困……”不知怎的,她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自己现在极困扰的事,好像告诉她这事就能解决了一样。 那手微微顿了顿,离开了她的额头。她不满地伸手欲抓,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扶了起来。双~腿发软地靠在那人身上,她满意地嗅到她的气息,一伸手抱住她的脖子,把头搁到她肩上。 “别闹。”她听到她这么说,带着些无奈,似乎还带了点笑意,“先把大衣穿好,外面冷。” “喔。”她点点头,试图自己站直身子,却有些辨不清方向。那人颇有耐心地帮她扣好了大衣,扶着她就走。 外面刮起风来,鬼哭狼嚎的,但她却觉得身上发热,恨不能把大衣脱了,去雪地上滚一滚。 “以萱,我好热。我不要穿大衣。”她说,双手抱着她的腰,赖在她怀里。 “乖,上了车再脱。”那人哄她,明显是哄小孩的口吻,她听着却觉得很开心。 步子一深一浅的,不知道走了多远,反正后来,她们就在车上了。 小小的密闭空间里,全是她的气息。她帮她脱了大衣,让她躺在她怀里。美好得像是个梦。她忍不住这么想。 “以萱?”她喃喃唤她。 “嗯。”她低低答她。 “我喜欢你。”她口齿不清地表白,“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前排的阿和忍不住笑出了声。 曾以萱顿一顿,瞟一眼挡板,颇觉无奈,只得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拿了水和醒酒药喂她,顺便堵嘴。 好在她似乎也不求什么回答,吃完药便开开心心地躺在她腿上睡了过去,唇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睡得正好。 保镖过来拉开车门,犹豫一秒,就想俯身抱她。 曾以萱抬手止住:“别动。” 她自己是绝不愿意被无关人等碰触的,想来牟颖也是一样。 保镖吃惊地看看曾大小姐,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这位大小姐打算自己抱上去?还……挺远的嘞…… 却见曾大小姐没动,阿和却已经下了车,开了后备箱拿出一个折叠轮椅,三两下组装完毕。 保镖恍然大悟,退到一边不再出声,心里却还是有些疑惑:这车上为什么备着轮椅? 曾以萱亲自把人用毯子裹好,抱到轮椅上,扣好安全带,推了走人。 阿和转身上车,笑笑地看了保镖一眼:“你什么都没看见。” 年轻的保镖低头敛眉,小声重复:“我什么都没看见。” 天寒地冻,黑夜蔓延,寒意从脚底缓缓上升,他忽然有些羡慕刚刚那个睡着的女人:被一个像曾大小姐这样美貌又强大的人护在身边,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曾以萱把人推进门,开了灯,蹲下来看了看她。睡得很沉,脸红得很。 她想了想,把人推进了楼下的客房――也就是牟颖一直住着的那间。 房间当然是锁了的,不过曾大小姐当然有它的钥匙。 事实上,在知道自己患病以后,在牟颖搬进这座房子以前,她曾经在楼下的客房住过两年――因为陆锋怕她会突然发病摔下楼梯。原本并没打算让牟颖在这里待这么久的,她走了,她自然还要回楼下住。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慢慢脱离了轨道的呢? 她把轮椅推进浴~室,直接剥掉了人家的衣服,把人扔进浴缸。衣服上全是酒味,她嫌弃地皱了皱眉,把内衣内~裤择出来准备一会儿手洗,剩下的一股脑扔进洗衣机。 然后她开始给这醉鬼洗澡。 酒量太差,看来以后不能让这家伙喝太多酒。她想着,手上十分干脆地洗刷刷。牟颖睡得很沉,毫无知觉似的任凭她上~下~其~手,倒是她自己心烦意乱,看也不对,不看也不对,洗也不对,不洗也不对…… 直到觉得对方的身体洁净程度已经达标,她才把人捞出来裹上浴巾扔上床,心里的火苗已经旺到快要燎原。 原来给人洗个澡这么累。身也累,心也累。 曾大小姐看着牟颖睡得香,不由得越发郁闷。叹口气,她认命地上前用浴巾把人身体仔细擦干,找出件睡衣给人换上,又帮人把头发细细吹干。 折腾完一看,十一点了都。 再自己洗个澡,洗好衣服,吹干头发,时针就直接指向了午夜。 她低头查看那人的情况,让她侧身而眠。想想还是不放心,万一半夜吐了再被呛到呢。 最后她只好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抱下来,躺到牟颖身边,也替她当一回护工。这样至少有什么问题她还能第一时间处理――她睡觉一向比较轻,有点动静就会醒。 真是一报还一报。她想着,忍不住有些好笑又有些内疚:说到底,牟颖喝这场大酒,还是为了她啊…… 夜里牟颖果然吐了好几次,神志倒是挺清醒,自个儿爬起来踉踉跄跄奔进洗手间,居然还记得把她关在洗手间门外不准看,弄得她哭笑不得。 但说真的,在外面只能依稀听到她呕吐的声音,曾以萱反倒更担心,只好站在门外等她,再看着她梦游式地砸回床~上。 这么来回折腾几次,牟颖倒还能倒头便睡,她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合着眼数了会儿羊,眼看窗边已经开始泛白,曾大小姐叹口气,认命地爬起来给人煮醒酒汤。 见鬼。这好像还是确诊后她第一次这么熬夜。大概是因为多少睡了一会儿,感觉倒也不像之前陆锋说得那么夸张,只是头有些钝钝的痛,耳鸣从蜂鸣变成时不时来几声尖啸,人比较疲倦提不起精神,外加脑子里好像塞了团棉花不甚清醒罢了。没有眩晕,也没觉得恶心想吐。可以接受。她想。 闹钟响起的时候,牟颖下意识地抬手扶额。啊啊啊头好疼,头为什么这么疼……她是谁她在哪? 睁眼看看天花板,喔,还好是在自己房间。合上眼养养神,忽然又“腾”地一声坐起来。 她昨晚好像……喝断片儿了?清晰的记忆貌似就到仰脖喝茅台那会儿,然后就是些极模糊的片段:出门时歪歪扭扭的脚步,刀子般刮着脸的寒风,呕吐时昏暗的灯光,咽喉处灼热的疼痛……所有这些都像是隔着两三层玻璃似的,好像有过又好像没有。然而曾以萱手上微凉的触感、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却在牟颖乱成一团糟的脑海里无比清晰。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 呆呆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空着的半边床~上是她前几天亲手替曾以萱换过的被子和枕头。因为她自己睡得无知无觉,整个身子几乎横了过来,那掀开的被子也就被她半压在身下,并未整理过,床单看着也有些压痕,乱乱的颇有几分居家的感觉,跟印象中曾大小姐床~上一贯的整齐洁净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她愣愣地扑到枕头上嗅了嗅,果然……是那人的气息。啊啊啊啊啊!!!牟颖懊恼地抱住自己脑袋,恨不能撞墙:牟颖你个禽兽,你酒仗怂人胆,对曾大小姐干了什么呀!没有索吻吧……没有动手动脚吧……啊啊啊她的良好形象就这么毁了么!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不对呀……她换睡衣也许是自己换的,但曾大小姐的被子跟枕头也是她抱来的么?就算是自己一力强迫耍赖,但自己后来都睡得那么死了,曾大小姐也完全可以走了啊…… 所以其实是……大小姐不放心自己所以主动留了下来?幸福的感觉从心底慢慢溢满整个胸腔。牟颖开心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抱住曾大小姐的枕头亲了两口,才恋恋不舍地爬起身。 洗漱,更衣,然后她忍不住就想:昨晚这睡衣到底是谁换的呢谁换的呢谁换的呢…… 心中七上八下地出了房间,就见曾以萱闲闲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着她出来也没什么表情,只伸伸手指了指厨房。 牟颖好奇地走过去看,就见万年洁净如新的厨房里居然炖着汤。小小的紫砂锅,一揭开盖子便是扑鼻的香。啊呜这厨师不错呀,风格还挺多变。看她平日里常做西餐,偶尔换中式也做的都极清淡,还以为他不擅长家常中餐呢。 她笑眯眯地盛了汤自己开喝,喝到一半就见曾以萱也进了餐厅。“谢谢啦,特意让厨师做的么?”她开心地打招呼。 明摆着各种调料都是正常份量,显然曾以萱是不打算喝的,那就是跟上次的姜汤一样,是曾大小姐专门吩咐厨师替她做的咯。啊呀好开心怎么破。 曾以萱暼她一眼,淡淡问她:“好喝么?” “挺好喝的啊。”她不疑有他,认真点评,“不过还是比不上南城酒店主厨的水准。外国人嘛,做中餐差一点点火候很正常。而且平日~你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的,人家练手太少肯定手生。” “唔……”曾大小姐不置可否,转身走人。 牟颖眨眨眼,觉得大小姐今儿表现略奇怪。问完就走,难道她进趟餐厅就为了问她一句汤好不好喝?或者,她还在因为昨晚主动留下来照顾她觉得不好意思?脸皮薄成这样……哈哈哈未免也太可爱了…… 第39章 新年 喝完汤,正好赶上厨师送了早点上来。这次是热腾腾的中式早餐,小笼包黑米粥甜豆浆,配上两碟精致的小菜,看起来颇为诱人。 咦,都是她爱吃的呢。本来牟颖因为宿醉头疼并没多少胃口,这会儿倒是精神一振,冲着厨师就乐了:“谢谢了a,看起来好有食欲啊。对了刚刚的醒酒汤也很不错。” a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据说祖先混过一点中国血统,不过现在是完全看不出来了。她一脸骄傲地接受了牟颖的夸奖,然后笑着眨了眨眼:“我很高兴你喜欢它们,不过亲爱的,我今天并没有做过醒酒汤喔。” “……”牟颖僵在原地,筷子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脑子里一时间像锈住了似的,几乎快要无法思考。 那、这、汤、是、谁、做、的、啊…… 她刚刚说了什么来着?比不上……差火候……手生…… 她懊恼得简直想把自己扔进汤里一起回锅煮了! 哪还有心思吃饭,扔掉筷子赶紧去找她家大小姐道歉啊嘤嘤嘤!!! 找了半天,好容易才发现曾大小姐人在书房里。她竟然又在接电话,听起来也并没有什么正事,来来去去似乎都是互相祝祝新年好什么的,但这电话一会儿一个,几乎就没怎么停。 牟颖不敢打断,只好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曾以萱余光瞥见个人影时不时晃荡一下,也懒得理她,继续言笑晏晏地讲电话。 晾了她足有十分钟,曾以萱才站起身,挂断电话后,很干脆地关了机。 牟颖蹭过去对着她笑,看起来小心翼翼的,很心虚的样子。曾以萱原本也没怎么生气,亲自下厨也是因为牟颖醉酒的事多少有些内疚,自然不可能太跟她计较。何况她本是时隔五年才再一次亲手炖汤,差点火候倒是也挺正常,牟颖不过是反应慢嘴巴快而已,宿醉的情况下还是挺好理解的。这会儿见牟颖巴巴地赶过来,看时间大约早饭也还没吃,曾大小姐就算有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于是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赶紧回去吃饭,十分钟后出门。” 牟颖被她打了个岔,见大小姐没有提刚才那汤的意思,心里倒踌躇了一小会儿,又想道谢兼道歉,又怕弄巧成拙反倒让曾大小姐下不来台,顿了顿才问:“今天还去公司啊?” 元旦哎,新年哎,工作狂也不至于这样吧……没有周末也就算了,连元旦也…… 再说这会儿看起来,曾以萱脸色并不好,似乎有些疲倦的样子。想一想,昨天半夜吐的那几次,曾大小姐好像都在旁边等她来着…… 牟颖有些担心,不自觉加上一句:“要不还是休息一天吧,昨天不是没睡好么?” 曾以萱瞥她一眼,淡淡道:“没事,今天不去公司。” 然后呢?去哪儿?见曾以萱显然没有给她解惑的意思,牟颖只好郁闷地跟在她身后,想问又不敢问。是错觉么?总感觉曾以萱好像情绪不高的样子,或者说,心情不好?打电话的时候倒是挺精神,挂完电话怎么就这样了…… 想了想没想出什么理由来,牟颖决定换个话题:“你吃过了么?”早餐送上来便只有一人份,想来曾大小姐应该是之前就吃过了,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嗯,吃过了。”曾以萱一转身,直接上了楼。 牟颖愣在原地两秒,闷闷地回餐厅吃早点。耽搁了这么一会儿,黑米粥都已经不那么热了,尝一口,温温的,完全失了滋味。她意兴阑珊地一勺勺往嘴里塞,心里忍不住琢磨:难道她昨晚真的干了什么离谱的事儿?啊啊啊不会吧! 吃完早点,她匆匆忙忙出了餐厅,就见曾以萱正好下楼来。今儿她是一身黑,肃然挺拔,衬得人更显盈透。牟颖顿了顿,忽然就明白了。 新年、清晨出门、一身黑衣、心情不好……她是要去祭拜她父亲吧…… 走过她身侧,牟颖轻声道:“我去换件衣服。” 曾以萱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车上一路沉默。气氛低沉到尘埃里。 牟颖想着自己匆匆离开没能留下一句话的父亲,心情也很低落。父亲当时的车祸现场非常惨烈,头部重创,救护车赶到时他已停止呼吸。按照她后来私下询问得到的说法,按照父亲的伤势,那会儿他应该是撞击瞬间已经失去意识,并没有承受太多痛苦。这大约……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吧…… 曾以萱的父亲曾明磊据报道是突发心梗而死。心梗……在失去意识之前好像还挺痛苦的……她侧头看看曾以萱,对方仍然如往常一样闭着眼,面无表情,坐姿端正优雅。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甫一出声她就自觉不妙,周围环境太过安静,她这一声轻叹好像非常明显。糟糕了!怎么办? 正心慌呢,果然曾以萱睁开眼来,看了她一眼:“叹什么气?” 牟颖大窘:“没……没什么。” 阿和哥在前排笑出声:“酒还没醒吧,是不是头疼?” 牟颖红着脸摇头:“还好还好,稍稍有一点而已。” 曾以萱横她一眼,阿和忍俊不禁:“哎小萱,这是受你影响么?”随即学着牟颖刚刚的口吻道,“稍稍有一点而已,哈哈哈哈哈……” 这话的确是曾以萱常用来应付一众亲朋的。牟颖意识到这点,更加窘迫得要死,生怕曾大小姐也跟阿和似的笑话她。 曾以萱却只笑了笑,并未出声。 经过这么一闹,气氛倒是松快了些。阿和开始跟牟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告诉她现在是在往北边走,旁边哪里有好玩的地方什么的。牟颖看出来他不过是想调节下气氛,倒也正中下怀,两个人七聊八聊嘻嘻哈哈,曾以萱却一直没怎么说话。 牟颖看着担心,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试探性地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膝上的手。 她心下惴惴不安地等着她的反应,很怕曾大小姐会瞬间甩手翻脸――之前握手腕她都会避开的,而且今天看起来她心情真的很不好。但竟然……什么都没发生。 她依然闭着眼,没有挣却也没有回握,就好像睡着了一般。 她的体温比牟颖要略低一点,握在手中只觉得微微的凉。牟颖不敢乱动,也只是松松地握着,饶是如此,不一会儿掌心仍隐隐出了汗。 这么胆大妄为地干这件事,其实与风月无关。她只是忽然想要给她一点点安慰一点点陪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曾以萱身边一直人来人往,她却总觉得她其实很孤独…… 温热的触感顺着对方的掌心传到自己指尖,源源不断。曾以萱闭着眼,没有出声。 每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她都会想起当年陆叔叔在父亲书房里对她讲的那番话。 那时知道父亲突然离世,她匆匆忙忙地连夜赶回京城,家里公司都已乱作一团。母亲哭到晕厥住进医院,公司股价暴跌两日不得已申请临时停牌。 不过两年而已,她离开不过两年而已。一转身,便已物是人非。 下了飞机,她甚至都来不及去医院看母亲,就被直接拉到了公司。那里,公司临时董事会正在召开…… 拎着箱子进门,律师便开始宣读遗嘱。 她本以为父亲会把一切委托给陆叔叔或是职业经理人――毕竟两年前,父亲曾经狠狠甩她耳光,曾经当众怒吼:“有本事给我滚出去!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那时她转身离开,便已心灰意冷,如果不是父亲突发心梗,她根本不知道何时才会再踏入这个家门。 她以为父亲再也不会原谅她,谁知父亲竟在她走后一年,悄悄立了遗嘱,甚至还在遗嘱中声明:不论她性向如何、是否结婚生子,他曾明磊去世以后,所有股份、财产、经营权均由独女曾以萱继承,其他人包括他的父母、妻子均不得干涉。 要知道,正常来说一个人去世以后,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可是包含父母、配~偶和子女的。曾明磊这个遗嘱相当于把父母和妻子直接排除出局。 遗嘱一公布,现场便是一片哗然。傅浩然当场表示反对。陆长清当场表示力挺。两派吵得死去活来。曾以萱却只觉得茫然无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急,让她非常没有真实感。 父亲待她一向严厉,但她知道那是为什么。小时候她常听到爷爷跟父亲争吵,无非就是说她是个女孩子,要父亲再生个儿子。父亲总是很生气地回顶:“女孩子怎么了?我女儿比那些臭小子优秀多了。”“就不生,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您别想着孙子了!” 母亲心脏不好,当年生她已是千难万难,再怀~孕恐怕会有生命危险。父亲很爱母亲,也不舍得她再经历这般风险,任凭爷爷奶奶亲戚朋友七劝八劝吵来吵去,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母亲背着人也常掉着眼泪要她一定要争气。所以那些年,无论父亲的要求有多严苛,她都从未懈怠过。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一步步收获越来越多的赞扬,父亲的企业也越做越大,风言风语越来越少,爷爷奶奶渐渐也不吵了,只偶尔叹息一声:“小萱要是个男孩子该多好。” 第40章 往事 表哥每次来家里玩,爷爷奶奶都开心得很,跟前跟后不亦乐乎,有一次大概开心过了头,竟当着所有人面说了句:“小隆要是姓曾就好了。”姑姑顺口接:“那有什么难的,我让他改了就是。”姑父变了脸色,父亲勃然大怒:“都十一二岁了改什么姓,你们考虑过孩子的感受么?”那几年父亲生意越来越好,在家里的话语权也水涨船高,他一开口无人再敢出声,于是此事便就此不提。但在她心里,原本就有的阴影不免就又多了一层。 姑姑跟父亲感情很好,待她也特别好,小时候她是很喜欢姑姑的。又漂亮又干练,对她又很温柔,还总送她好看的裙子啦可爱的毛绒玩具啦,简直就是小孩子难以抗拒的诱~惑。那时她隐隐约约地把姑姑当作榜样,小小的心里总想着有一天长大了能跟姑姑一样就好了――母亲太过柔弱,对父亲充满依赖,她爱母亲,也羡慕父母之间的情深意重,潜意识里却并不太想成为母亲那样的女人。然而经过了那一次,她好像就没那么喜欢姑姑了。她想或许是她太过小气了,也许姑姑当时只是顺口敷衍并没有别的意思呢,但理性告诉她,姑姑那样精明的人似乎并不会如此口无遮拦。 本来她应该沿着父亲给她设计好的路一步步成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之前的一切也都很顺利。大学期间她已经开始慢慢介入公司运营,参与主导的几个项目也都获得了公司内部的交口称赞,父亲曾经非常欣慰地表示曾氏留给她他很放心……直到殷语出现。 至今她仍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陷进去的。反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人,甚至爱得比那个人爱她还要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几乎有些绝望。 有父亲母亲这样的爱情例子在先,她其实并不意外自己会深深爱上某一个人。 但……殷语是个女人…… 她也曾想过退步抽身,但做不到。她也曾试着跟殷语谈过,希望对方知道她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选择,会面临很多的困难,可对方却笑了:“以萱,别以为你能吓退我,我什么都不怕。” 钱大少那几年追她追得很紧,门当户对,才貌相当,双方父母都有些乐观其成的意思。她婉拒数次,对方总不死心;跟父亲提,父亲也不置可否,说他也就是追求你,没什么出格举动,不喜欢晾着就是了,你也表明态度了不是吗?犯不着郑重其事地去跟钱家提。她想想也便罢了,心里暗暗计划什么时候跟父亲提殷语,怎么能把这冲击降到最低。 隔着重洋本以为时间还算充足,谁知后来大概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了父亲耳里,父亲开始给她安排相亲,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无奈之下,她只好飞回来坦白。果不其然,任她千说万说,父亲根本不肯接受,反倒硬生生又给她排了沈霆均,说什么沈氏连我都招惹不起,你自己看着办。完全就是吃准了她会不忍心。 她想了一夜,最后做了这么多年最任性的一次决定:在相亲现场跟沈霆均出柜。 因为她很明白,不如此,父亲不会死心。 从小到大,父亲是她的师长,她的战友,她最坚强的后盾,她最信任的人。如果可以有别的选择,她当然不想违逆父亲令他伤心失望,可惜她没有。 殷语替她开了一扇门,让她明白原来从前对所有追求熟视无睹是有缘由的,原来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是会想要掏心掏肺对她好的,原来她并不想要当什么接班人,原来她喜欢的……根本不是男人。 她不想勉强走进婚姻,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她不愿为了任何事……嫁给一个男人。 她甚至……好像也不想让自己一辈子困在曾氏了。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她真的要仅仅为了父亲母亲的期望,去背负一生的责任吗? 长痛不如短痛。那时她是这么想的,反复思考后也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然而当从来没有动过自己一根手指的父亲抖着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的时候,当母亲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绝望的时候,她还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强撑着走出家门,外面蓝天白云阳光正好,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身处隆冬。父亲充分展现了他雷厉风行眼里不揉沙子的作风,停掉了她的信用卡,动用关系封掉了她的所有账户,甚至一度试图阻止她出境。 还好殷语还在。她笑着说你自由了应该高兴啊,她安慰说你终有一日能跟父母和解的。她低声说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你,你还有我。 在陈滨常的帮助下,她们终于摆脱了父亲的阻挠,成功回到大洋彼岸。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那是一段艰苦疲累却也幸福满满的日子。 在父亲断掉她所有经济来源连学费都不肯支付的两年里,因为所学专业是金融,奖学金几近于无,她不得不四处申请实习再打些工,才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那时做梦都想着毕业,毕业了进投行一样累但至少不会太穷。 好在殷语是个成熟体贴的人,她们几乎没有任何争吵,琐碎平淡足以消磨掉爱情的日子里,她们却好像越来越契合。那时她想,原来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两个人,一个家,一起披星戴月,一起计划未来。 她终于快毕业了,拿到了很好的offer,想着做几年攒下些钱和资源便辞职换方向,好好享受生活。殷语那时在一家旅行杂志当记者,常常不在家,也时常鼓动她一起跟她浪迹天涯。 “我们在哪,家就在哪。”那会儿殷语常常这么说。她听她聊悬崖上的月光,听她说湖面倒映的夕阳,也不免向往着跟她肩并肩坐在那样美好的地方。 “你一定猜不到我会在哪里跟你求婚。”有一次殷语得意地这样讲,她猜测了许久也果真猜不到。本以为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谁知不过一周之后,父亲忽然去世,她急急回国,隔了两日殷语处理完事情跟过来时,已是风云突变、再难回头。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殷语当年想要在哪里跟她求婚了。后来yoyo说着她们将要办的婚礼时,她脑子里盘旋的都是这句话。 她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她明明是希望殷语能有这一天的,可当事情就这样赤~裸裸毫无遮掩地摆在她眼前时,当她曾经拼尽全力去争取的生活化成现实主角却不再是她时,她仍然在那一瞬间心痛如绞。是她自己……亲手放弃了她的幸福。 第一时间听到遗嘱时,她心里百味杂陈。父亲把所有财产留给她,只给她提了三个要求: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照顾好母亲,好好把曾氏发扬光大。遗嘱中也考虑到了她拒绝接受曾氏集团经营权的可能性,父亲表示,如果她明确拒绝继承经营权,那么将由陆长清接手集团ceo职务,帮助她进行日常事务管理,但董事长职位仍由她继任,负责把控集团发展方向。 她仔细想了想,本打算接受第二个方案,谁知陆长清却对她使了个眼色。于是她表示需要时间考虑,并在当晚借故留下了陆长清。 “你爸的死有蹊跷。”书房里,陆长清开篇就这么说。 她怔了怔,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我爸不是心梗么?” “是。”陆长清道,“但当时只有你姑姑在场。前段时间你表哥在赌场输了两千万,私自挪用公司账款,这要搁别人身上别说两千万了,就是两百万也得报警了。你爸发现之后找你姑姑,打算要何以隆自己辞职,钱就算了,但这样的人不能留在公司。为了不让你姑姑丢面子,还私下找她商量。结果呢,就这么一商量,你爸莫名其妙心梗没了,何以隆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姑姑卖了些私产自个儿把钱填上了。你不觉得奇怪么?怎么就那么巧?” 她迅速理着思绪,慢慢道:“陆叔叔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爸之前跟您提过?” “前一晚你爸跟我一起打球,说了这事儿,还问我意见来着。”陆长清恨恨道,“我当时就说这样的狼崽子留不得!谁知第二天就出了事!” “账目您手上有吗?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来回思量了两遍陆长清和姑姑表哥的一贯为人,按住从心底缓缓升起的寒意,尽量冷静地问。 “账目我查过了,怕她继续改,还留了备份。但应该没人知道了吧?这事儿又不光彩。”陆长清道。 以姑姑的家底,两千万并不是大数目,不至于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不过表哥进入曾氏不过两年,职位不算太高,且姑姑平日又对他看得紧,他手头上应该没那么多现钱。表哥偶尔会飞去澳门她倒也听说过,富家子弟玩一玩不算大问题,甚至某种意义上那里也算是个社交场合,但若被姑姑知道他赌这么大估计也会大光其火。她觉得何以隆不像是有胆子挪了不还的,只怕是当时不知何故赌红了眼,不敢找姑姑要,才先挪地产公司的钱,打算回头再筹钱找补的吧……偏偏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快就被她爸发现了…… 姑姑若是提前知道,以她的作风,肯定会先替表哥圆了场再好好收拾他,以她的能力,账目会填得又快又好,不仔细查定然查不出,父亲就算日后知道估计也是早已时过境迁,很难再追究何以隆。所以,姑姑并不比父亲先知道这件事。也因此,她不太可能因为这件事提前计划好要算计父亲。 那一晚父亲想让何以隆退出曾氏,姑姑必然不愿意,两人会有争吵……但即使如此,姑姑应该也不至于会故意杀人――父亲并不想让何以隆坐牢,最坏的可能性也不过是退出曾氏而已,她没有必要这么做,风险也太大,何况父亲是心梗而死这件事并无疑问。不过父亲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争吵诱发了心梗…… 而姑姑……她或许……故意拖延了示警的时间? 第41章 扫墓 她不敢去想如果真是如此,当日父亲最后的痛苦挣扎会是怎样的光景。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只根据姑姑平日的处事风格去推想当时她可能出现的选择。 那天父亲是在办公室跟姑姑谈话的。那间董事长办公室安保和隔音都极好,理论上,关上门之后,即使高声叫喊,外界也听不到声音。除非有人在里边开门,或者按下办公桌边的警铃,又或者打电话通知,不然里面发生什么事都只会限于门内,外面是不会知道的…… 那么唯一的问题是,如果姑姑拖延的时间不够久,父亲万一救治过来,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心梗引发心源性猝死本来就很难救治,最佳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而已(脑细胞对缺氧的耐受极限通常为4分钟)。即使只是普通的心肌梗死,心肌细胞也会在半小时左右就开始坏死,从发生心梗到在医院开始溶栓治疗的黄金时间也不过是120分钟,每耽搁一分钟就会少一分希望――接到消息后,她曾经反复查阅过关于心梗的资料,试图知晓父亲最后时间里承受过怎样的痛苦。她知道这样做其实于事无补,但她不能容忍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是姑姑的话……当时她未必知道这件事……可如果知道了……几乎没有风险的拖延…… 越想心中越是难受,她按住胸中的情绪,慢慢道:“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实证。” “是推测。”陆长清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面色微变,“但你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不能。她安静地看着他,心内一片悲凉。 “以萱,于情于理你都不能放过这件事。”他恨恨道,“我知道你爸之前对你做的是狠了些,但他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偷偷立遗嘱把什么都给你已经说明一切了……” 她闭了闭眼,轻轻呼出口气。她当然知道父亲对她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即使他还生她的气,即使他什么都不肯留给她,她也不可能让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就算仅仅基于血缘,那也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何况那是从小到大疼她到骨子里的父亲……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绝对要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陆长清见她死活不出声,火气直往头上冲,语气也越发不善,“我告诉你也不过是因为觉得你必须得知道这件事!” 何况陆长清哪里斗得过姑姑和傅浩然联手……父亲去世,本来最可能出问题的是傅浩然,最可能出现的情况本应是傅浩然和陆长清对立,姑姑隔岸观火。但若姑姑真的对父亲……那么她一定知道陆长清会是和她不死不休的敌人,必然会倒向傅浩然…… 她脑子里在高速计算着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清点着自己可以利用拉拢的力量,甚至草草列出几个粗略方案,却独独不敢去碰触那个名字、那张笑颜、那句话。 “陆叔叔。”最终她淡淡开口,“我爸的死,我一定会查明白。” 对方倏然停口,面上是悲喜交加的释然。她垂下眸子,低低道:“谢谢您。” 书房里陷入一片宁静,对方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显然是在竭力按捺着自己的情绪。 而她知道,在这书房外,是漆黑的夜。 这一步踏出,便是腥风血雨。 这一步踏出,湖畔夕阳、崖上月光、身边伊人皆成泡影。 她再也回不去。 山路盘旋,北风呼啸,隔着车窗仍能听得清晰。她闭目而坐,手被身边的人松松握着。那人掌心微微湿~润,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到她指间。 这么简单的牵手而已,都不可能跟殷语混淆。殷语向来是极有掌控欲的,掌心从来都干燥温暖,牵她的时候手指总是扣得很紧。哪里会像牟颖这样,想握又不敢握,紧了担心她难受,松了又怕她会抽走…… 牟颖就像一个完全没有安全感的小朋友,单纯又笨拙,让她忍不住就想抱抱她、亲~亲她,告诉她自己不会生气不会跑掉不会丢下她不理…… 兜兜转转间,被命运逼到角落,不经意的一转身,竟收获了一个比她还傻的小丫头。据说人生得失总是大致平衡的,牟颖大概是上天终于觉得过意不去才特地寄给她的礼物……吧? 一路到了山腰,车子拐入陵园大门,停了下来。他们先后下车,阿和抱着鲜花走在前面,保镖们留下两人守着车辆,剩下的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山风凛冽,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颤抖。牟颖紧一紧围巾,跟在曾以萱身旁走了两步,伸出手:“包给我吧。” 曾以萱手上一直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并不大,看起来也不像很沉的样子。但这儿实在太冷,就算戴了手套插入衣袋也并不暖和,若是裸~露在外头更是分分钟冻僵的节奏。 曾以萱侧头看她一眼,却并没有把包递过来,只是换了只手拎包。牟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就被握住了。 隔着皮质手套,其实温度已经消减得差不多,更没法感觉出对方肌肤的细腻柔软,然而她忽然就不冷了。脸开始发烫,身体开始燥热,整颗心都像是飞上了半空。她安安静静地回握住对方的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曾以萱倒是一脸淡定,随手将交握的两只手一起揣入大衣口袋,加快脚步跟紧阿和。 保镖们互相交换个眼色,仍然走得齐齐整整。 墓地并不算远,在整座墓园靠近中心的位置,青石垒成,宽阔平整,占地颇广,大气却并不奢华。 保镖们远远散开警戒,并不靠近。阿和先把鲜花供上,也没用蒲团,就在青石板上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叔,新年好。阿和来看您了。” 然后他抱了些枯枝残叶,在墓前燃起一小盏火。 牟颖站在一边,再一次不知如何是好。她还搞不清刚刚那牵手算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究竟在哪儿。 曾以萱松开她,走上前,安安静静地跪好,安安静静地磕头。公文包被打开,她抽~出厚厚一叠纸来,一张张放入火中。 牟颖愣了愣。那不是纸钱。那是白色的a4纸。满满都是黑色的字符。 她眯了眼细瞧,有文字有数字,格子一行行。那居然是……财务报表……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忍不住有些好笑,回过神来,却又觉得有些心酸。 曾以萱就跪在她前方,跪~姿端正,背影笔直。她膝下是寒凉坚硬的青石板,身前是她曾经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父亲的墓碑。 纸灰在风中飞舞、消散,她由始至终不发一言,一直等到摇曳的火光慢慢熄灭。 风越发大了,打在墓体上发出尖锐的啸叫。牟颖上前一步,想要劝她起身,却见她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她在墓前第一句话:“爸,这是牟颖。” 牟颖手足无措地等着她的下文,却始终没等到,只好踌躇着也跪到她身侧,学着阿和的样子磕了三个头:“叔叔好。我是牟颖。” 一张口,风便灌入她的口鼻,冷得她抖了抖,风声里,她依稀听到曾以萱极轻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却没有听清。那句话很短,开头也是“爸”,她想了想,觉得曾以萱大概并不想被她听到,于是便也没有开口问。 又等了一小会儿,整个人已经冻透了。她实在忍不住,站起来便拖她起身:“太冷了,回去吧。”这么冷的天,就这么生生在这儿冻着,她倒是无所谓,最多就是感冒,大不了舍命陪君子呗。但曾大小姐这么个身体状况,冻感冒了可怎么办? 她知道她大概是想在父亲墓前多待一会儿,也体谅她心情不佳,但体谅也是有限度的,这么折腾自己,她反正是看不下去。 本是做好了大小姐会耍脾气不肯走甚至冲她发火的思想准备,结果人家居然很乖地顺着她这一扯就站了起来。 阿和上前三两下收拾好东西,瞥见曾以萱没注意这边,就暗暗给牟颖比了个大拇指。 牟颖有些好笑,这群人怎么在曾以萱面前一个个都怂成这样?阿和已算是颇受曾以萱另眼相待的了,竟也不敢出声……转念一想,以前自己不在她身边,多半也没人敢表达异议,天知道她每次都在这儿耗了多久…… 好心情顿时又没了。她叹口气,自觉自动地握住那人的手,毫不客气地一起搁进对方的大衣衣袋里。 曾以萱也没反抗,任凭她将偶然动作发展为习惯套路,脸上依旧淡定得很。保镖们似乎也见怪不怪,像是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现实,面上半点都不露讶异,仍旧一脸严肃地围过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上了车,才算渐渐暖和过来。她摘下围巾手套,摸摸那人的手,果然凉得很。她微带抱怨地瞪了她一眼,又俯身过去,抚了抚她的膝盖:“凉不凉啊?”……反正入手处是一片冰凉。 曾以萱并未睁眼,只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牟颖就觉得火星子又开始从心底冒起来,拿了一边的毛毯丢到她膝上,绷着脸给她搓手。 真是的。明明就是个病秧子,老逞什么能。这么冷的天就这样跪在地上,拿点东西垫着会死吗! 一边搓一边瞪前排挡板,阿和哥也是,怎么就这么拿她没办法,这点儿事居然都劝不住! 想着想着又懊恼,怎么先前自己就没想到呢,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问题,考虑问题一点儿都没有前瞻性! 她想得出神,脸上表情变化多端,竟没有留意到曾以萱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噙着一抹浅笑,安静地看着她。 第42章 午休 她自怨自艾了半天,手上却是丝毫不停,不一会儿那双手就温热了起来。她把那人的手塞进毛毯里捂着,又弯腰去够她的膝盖,想再帮她搓一搓。 偏偏曾大小姐身高腿长,膝盖离她略远,侧着身子够起来颇有些费劲,正踌躇着要不要让那人挪一挪腿,就见那两条大长~腿特主动地往她面前凑了凑。她僵了僵,一抬眼,便撞上了那张绝美的脸。面上似笑非笑,眸子半开半阖,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倒是带了些慵懒的味道。 天哪天哪天哪!牟颖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又炸了,闪电般缩回手,目光逃也似地避开她的脸。 缩回的手却被人握了个正着。她按捺住狂乱的心跳,正要逼着自己抬眼看人,就见曾大小姐把自己的手按回了她的膝盖,然后若无其事地松了手。 这……她会错意了?莫非人家只是觉得她揉搓得还挺有效果,所以要求她自觉加班么? 她顿了顿,哭笑不得地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从那一眼惊艳中缓了过来。啊啊啊曾大小姐前世估计是个妖精,平常清淡得像是冰,媚起来简直要人命…… 想起刚才她靠在椅背上的样子,牟颖心~痒痒地又偷偷瞟了她一眼。这会儿曾大小姐倒是乖乖地闭了眼,眉心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几乎有伸出手指量一量的冲动。牟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挪开目光。不行了不行了,再看下去她保不准真会摸上去…… 车子在静默中前行,她揉搓了很久,好不容易自觉满意,这才拿毯子裹好那人的腿,直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又挑起窗帘一角看了眼窗外。 哎?这是哪儿?这地方她一点儿都不熟,不像是回家的路啊。 “阿和哥?”她瞟一眼靠在座上闭目养神的曾以萱,决定还是问问司机更靠谱,“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阿和哥笑着答她:“小萱没跟你说么?新年嘛,回家吃饭啊。” 回……家?哪个家?! 显然不是曾以萱跟她住的那套房子,那是阿和他们家?还是曾家别墅啊啊啊啊……不管是哪个,她好像都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整个人都很慌张,说出口的话也就显得特别不知所措:“啊?!” “哈哈哈她真没跟你说啊!”阿和哥笑得不行不行的,停一停又安慰道,“没事没事,我爸妈都挺好相处的,不用紧张不用紧张。” 原来是去芳姨那里……牟颖心里微松,去芳姨那儿总比去曾家要强那么一点点。瞪了一眼旁边那个若无其事的家伙,忽然又觉得不对:因着去扫墓的关系,她跟曾以萱现在身上都是一身黑,新年去别人家穿黑色好像不太好吧…… 这事儿她就不适合跟阿和讲了,只得又悄悄碰了碰曾以萱,见她睁眼看过来,就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曾以萱随着她扫了眼衣服,见她一脸郁闷,就笑了笑:“去芳姨那儿不用在意这些。” 既然她这么讲了,牟颖也就只好不再纠结这件事。倒是阿和看不过眼,又跟牟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家里都有哪些人、中午吃什么之类。 阿和是独子,这几年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三代人分享一座四合院。这里是芳姨幼时住过的地方,位置颇好,多年来几经易手,成过私宅,也弄过私人会所,前几年曾以萱花了些功夫又给买了回来,整理好了送给芳姨养老。价钱当然是昂贵的,不过大家似乎都不甚在意,不论是送的一方还是收的一方。送的人送得潇洒,收的人也收得大方。阿和说起这事儿来一点扭捏之气都无,笑得依然爽朗明快,倒是令牟颖刮目相看。 时间在谈笑中过得飞快,车子从宽阔的长街拐入一条只能容两车勉强并行的小巷道,城市的喧嚣迅速被抛离,而后,一座小巧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青砖红瓦,像是一个薄施粉黛的美人,娴静安然。 停下车子,孩童的嬉闹声伴着鸟鸣清晰传来。 只第一眼,牟颖就喜欢上了这个小院子,明明是隐在繁华之中的方寸之地,却自有一种难得的质朴纯粹。 “我喜欢这儿。”她忍不住夸赞,“住这里一定很舒服。” 曾以萱暼她一眼,道:“都还没进去就知道自己会喜欢?” 牟颖有些窘,小小声反驳:“就不许人一见钟情么?” 曾以萱闻言摇头轻笑:“一见钟情倒也没事,就只怕你是个颜控,只要漂亮就觉得好,其他都无所谓了。” 牟颖觉得她话里有话,撅着嘴自己闷闷寻思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虽然它确实挺好看的,但我不是因为它好看才喜欢……” 曾以萱见她撅嘴就知道她想偏了,一边拉她进门,一边解释道:“我不是想要知道你喜欢它到底有多少理由,只是想告诉你容易判断的只是外表,内里如何不深入接触是很难明了的。也许你的第六感很灵敏,但总有不准的时候。所以看人看物都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要因为觉得气场相合就可以放松警惕。” 牟颖原以为曾以萱是在说她当时对她一见钟情只因为曾大小姐长得漂亮,所以当即反驳。谁知人家竟是正儿八经地在提醒她观人观物不可太看重外表?她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曾以萱淡淡暼她一眼:“是么?” 牟颖被她一看顿时就有些心虚,却硬着头皮犟嘴:“当然!” 曾以萱也不多说,只笑了笑:“那就好。” 她停了口,牟颖反倒来回想了半天自己这段时间的待人接物,暗暗揣摩是否有不当之处。细想一阵,还真觉出了些瑕疵。 不,她并不是爱看外表,而是爱看气场。气场相合,就易生出几分亲近之意;若是相反,便总有警惕之心,常想保持距离。虽然面子上她向来滴水不漏,一般人大约也看不太出来,但若是遇到类似陈滨常这样的人物,怕是一眼就能明了的吧。 若是有心,自然可以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刻意接近,甚至利用她的喜好达成目的……想着想着她便有些懊恼起来。说白了,虽然已经入了商圈,自己身上却还有几分文人的清高冷淡,仍只愿跟和脾气的人深交,而商圈之内利益优先,合胃口的人未必是好的合作伙伴。这件事她明明知道,实践起来却总是有些偏差,自己却还无所觉察。连这点都要曾以萱点醒,她果然还是太嫩了。 芳姨他们的确如阿和哥所说,都是亲切好相处的人,拉着她问长问短,热情又周到。她却因为刚才的事多少有些沮丧,虽然尽力陪着欢笑,还是被细心的嫂子发现了些端倪。 吃过饭,在院子里溜达着看了会儿自家种的那几颗果树,嫂子就问昨儿没睡好吧,要不要睡个午觉?见曾以萱颔首说好,她便也跟着应了,垂着头跟着人进了屋才发现竟只有一间房一张床,床倒是双人床,但远没有之前她们共享过的那两次宽敞。 嫂子笑道:“这房间一直给小萱留着的,平常没人用,东西都是新的,你们好好休息。”说完就撤了。 “呃……”她尴尬地停在门口,瞅瞅正脱着大衣的曾以萱,进退两难。嫂子这……什么意思啊…… 曾大小姐倒是很放松的样子,随手挂好大衣,坐到一侧的沙发上,朝床~上指了指:“睡吧。” 她吃了一惊,赶紧道:“还是你睡吧。我不困。” 曾以萱靠在沙发上,懒懒道:“中午我多半睡不着。” ……那又为什么要答应嫂子睡午觉?总不能是因为觉得她会困吧……她不知所措地停了停,也凑过去坐到沙发上:“你不睡我也不睡。”听起来颇为理直气壮。 曾以萱失笑道:“又不是小孩子,睡个觉还要搭伙作伴么?” 牟颖埋着头不看她,气哼哼地回道:“反正我不自己睡。” 曾以萱有些无语,顿了顿才扶着她的肩把人掰过来:“生气了?” 牟颖忽然就有些委屈:“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起睡么?”第一次被她从楼上撵了下来,第二次她是不得已才留下的吧。今儿她宁愿不睡也不肯跟她一起,哼,这是有多嫌弃她啊…… 曾以萱忍不住笑起来:“说得好像昨晚我没替你当护工似的。” 牟颖被她当面戳到死穴,一时间大窘,脸红了个透,停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道:“……谢谢你昨天留下来。” “不客气。”曾以萱见她窘迫,也不好再逗她,便只笑着回。 牟颖犹豫两秒,轻声道:“还有,汤很好喝……”她低垂着眼,不敢看她,像是一只胆怯的小鹿。 曾以萱忍住笑意,平平回她:“很久没做了,的确有点手生。” “不不不!”牟颖大急,“真的很好喝。我……我很喜欢。” 曾以萱笑出声来,牟颖这才发现她是在逗她,松一口气之余,又有些生气,却拿她没办法,噘着嘴瞪她一眼,被她轻轻拍拍头,便又嘴角微翘。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都没人再开口。 牟颖抬眼望望那张床,还是有些不死心:“你不睡,那陪我躺一会儿好么?” 那眼神看得曾以萱有些心软,犹豫一阵,还是点头起身道:“好。” 牟颖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去。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两人都在正常状态的同床而眠,虽然衣服颇为齐整,气氛还是多少有些紧绷。 牟颖乖乖平躺着,听着身侧人轻柔的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晚上我要回趟家。”沉默许久,曾以萱忽然道,“你……去医院陪你母亲吧。” 牟颖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下来。所以……她还是不想带她回家么……那之前又为什么要牵她的手,为什么要亲手给她炖汤…… 她咬着唇,强忍着心底的酸涩,睁大眼看向天花板,试图逼退涌上眼角的泪意。那人却侧身过来,轻轻搂住了她的腰:“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她愣愣地扭头看她,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曾以萱抬手替她拭去滴落的泪,一滴又一滴。她终于抽噎着点点头,也伸手环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力气都用尽。 第43章 回家 夜晚的曾家大宅灯火通明,奢华的餐厅里,一群人衣冠楚楚谈笑风生。 这些年,曾家因为人丁稀少,年节大都是一起过,尤其曾明磊去世之后,老爷子嫌家里冷清,时不时就把何以隆叫过来住,也单给他留了房间。陆家又只剩了陆长清陆锋父子俩,从前曾明磊还在时就走得近,逢年过节也都会过来,这几年也没改这规矩。至于阿和一家更是多少年都会回来过节的,从没变过。所以这会儿餐厅里看起来人还真不少。 曾以萱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站起身,餐厅里瞬间就安静下来,四面八方的眼神纷纷聚焦。 “我去趟洗手间。”她笑道,“你们继续。” 曾明书瞅着她出了餐厅,嘴角微翘:“说起来小萱年纪也不小了,婚事可有眉目了?” 一说起这事儿来,老爷子果然就皱了眉:“你还不知道她么,拖就一个字。” 陆长清暼暼曾明书:“以隆好像也还没女朋友吧,也得抓紧啊。” 陆锋懒得理他们这千年不变的唇枪舌剑,一边接电话就一边往外走,惹得老爷子又瞪他一眼。 曾以萱位置特殊,在家里也是人群焦点,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陆锋却不过是个蹭饭的世家子侄,他起身就没引起太多注意。 他大步出了餐厅,一边讲电话一边往前走。转向大厅,躲过上菜的仆人,他停在洗手间外继续打电话。 门开了,曾以萱抬眼看见他,就笑了笑。 他不动声色地塞给她两粒药片:“强效晕车药,短时间效果很好。” 曾以萱接了,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吃过饭,又聊了会儿天,看着时间不早,大家就纷纷起身告辞。曾以萱也没什么要留下来过夜的意思,起身穿好大衣便往外走。倒是曾明书主动让何以隆留下来陪陪老爷子,惹得老爷子喜笑颜开。 陆锋出了门,就跟父亲讲有事要回趟医院。到了医院停下车,等了一小会儿,果然等到了那辆黑色劳斯莱斯。 他下车迎上前,扫她一眼,面色沉沉:“昨晚没睡好?” 曾以萱顿一顿,觉得还是不要说自己根本就没怎么睡比较好,就只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陆锋恨不得拿眼刀杀死她,一把拽过人就往电梯那边扯:“我说你是受虐狂吗?上次病得还不够狠是不是?还敢给我熬夜?” 曾以萱见他在气头上,立刻乖乖道歉:“对不起陆医生,我错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无辜地看向他,语气简直诚恳得不像话。 他滞了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哪儿错了?错哪儿了?您曾大小姐还有错的时候?” “哪儿哪儿都错了。”她笑眯眯地哄人,顺便伸手按下楼层,“遇到陆医生,我就没对过。” 陆锋被她噎得直翻白眼,一伸手,恶狠狠地弹了弹她脑门:“给我闭嘴。” 她抚着额头抱怨:“哎下手要不要这么重啊……” 陆锋没好气地瞪她:“曾以萱曾总曾大小姐,我求求您了,您能不能好歹把医嘱当句话听啊!” 她笑一笑,正色道:“我尽量。” 陆锋郁闷得要命,却拿她没办法,有气无力地道:“再这么下去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是没招了。” 她斜他一眼:“想得美。” 正好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陆锋面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怎么就碰到这么个魔星! 做完检查,他皱着眉斟酌了一会儿,决定把药量再加大一点。 “情况不好?”她听完他一长串的医嘱,面色恬淡地发问。 “你说呢?”他不耐烦地敲敲桌子,“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复述一遍。” 她倒是乖乖复述,一个字都不带差的,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直弄得他哭笑不得。 他眯眯眼,忽道:“我觉得我还得发一份给你家那小助理。她比你听话多了。” “……”曾以萱抬抬眼,“她叫牟颖。” “哈?”他一脸揶揄地挑眉,“不光是助理了啊……” 曾以萱轻咳一声,起身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陆锋也不拦她,只坐在原地埋头大笑,害得曾以萱走出老远仍觉得脸上发烫。 # 牟颖给母亲做完全身按摩,替她盖好被子,坐下来撑着下巴发呆。 新的一年,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她牵了她的手。她搂了她的腰。她说再给她一点时间。 可她也特意告诫她不能只看外表。她觉得自己喜欢她是因为她好看吗?感情和*是两回事。她记得曾以萱那晚曾经这样说。是不是在曾以萱眼里,她其实也跟那些因为容貌接近她的人并无多少区别? 对曾以萱的*……她当然是有的,还很强烈,但她很清楚自己对曾以萱绝对不止是*。 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呢?因为她长得特别好看?因为她高高在上睥睨人间的气势?因为她死不认输的倔强?因为她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 说不清……好像就只是……很纯粹的喜欢。看到她的身影便雀跃,见她难受就心疼,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想把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这喜欢带着些莽撞任性,却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反应。就好像,她喜欢她,完全出于本能,无关理性。 可曾以萱对她呢?却是看不透,摸不清。有时候她觉得曾以萱似乎也是喜欢她的,有时候她又觉得人家好像根本就对她没意思。 你看,明明今儿才牵过手搂过腰,却不肯带她回家吃晚餐,到了这会儿还一个电话都没有…… 这是不是应该算撩完就跑?她气鼓鼓地想。 房门被轻轻叩响,她正心情低落,便没有同平日一样起身开门,头也不回地直接道:“请进。”估计又是护士来查房了…… 门被推开,脚步声清脆干净,正正停在她身后。她觉得有些不对,护士不是穿软底鞋的么? 甫一回头,视线便撞上一张她极度熟悉的脸,面色淡淡,唇角微微上扬。 她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你你你……你怎么来了啊?” 那人朝她笑了笑,转向病床~上的人,一本正经地问好:“阿姨您好,我是曾以萱。” 牟颖愣愣看着,小心地扯扯她衣袖:“我妈妈她听不到。” 她侧头看她一眼,很认真地答:“不管听不听得到,这都是该有的礼貌。你也该帮我们介绍一下。” 牟颖便笑了,扯她坐下来:“我每天都跟妈妈说话,她应该认识你的。” 她坐得端正挺拔,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看向她:“哦?” 牟颖惊觉自己好像透露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时间很是心虚:“你是我老板嘛,那个,来京城之前我就告诉我妈妈了啊。” “哦……”好在曾以萱并不追问,只点头道,“那么我应该重新介绍下自己。” 牟颖眨眨眼,不知所措地等着她的下文。 “阿姨,我不光是牟颖的老板,也是她的好朋友。谢谢您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她轻声道,语意郑重,“我会好好珍惜她。” 牟颖张口结舌,珍……珍惜她?天啊大小姐这种词不能随便用的啊…… 可前面她又只说是“好朋友”……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嘛! 说完这段,房间里就陷入了安静。床~上的人自然是不会有回应的,坐着的人也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 “呃……”好半天牟颖才打破寂静,还是换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你这会儿来医院干嘛?”顿一顿,又皱眉,“不舒服吗?” 曾以萱看她一眼,很诚实地回答:“有点头晕,复查了一下。” 牟颖立刻就急了:“那复查结果呢?怎么样?” “陆锋应该已经发给你了。”她平静道,“没什么大问题,但要调整一下~药量。” 难怪承认得这么快……原来是因为知道反正陆锋也会告诉她啊……牟颖无奈地瞪她一眼,掏出手机查邮件,果然有一封来自陆锋的新邮件――上次曾以萱发病之后她就和陆锋建立起了极其紧密的联系,所有的联系方式一应俱全。 她匆匆扫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怎么又严重了……是因为昨天没睡好么……” 曾以萱笑一笑:“不好说。” 牟颖确认好自己已经一字不落地记住了所有医嘱,才删除邮件退出邮箱,随即便站起身来:“不舒服就早点回家吧。” 曾以萱没有反对,但临走前仍是郑重其事地跟她母亲告别,态度与之前她对芳姨天叔还有陈滨常这些长辈并无区别,甚至某种程度上似乎还要更恭敬些。 对她的举动,牟颖并不意外。这段时间,她们朝夕相处,对彼此的处世方式已经相当习惯。应该说,曾以萱其实是个很有礼貌的人,对身边的长辈向来都很尊重。但她也是个亲疏极分明的人,能对牟颖母亲做到这个地步,至少说明她的确已经把牟颖看作了很重要的人。这个小小的推理结论让牟颖的心情好转了些,但病情的变化仍然压在她心上,让她完全开心不起来。 上了车,她便指指自己的双~腿,极严肃地表示:“躺下吧。” 曾以萱自然不肯,但牟颖也是有备而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昨晚我不是也躺在你腿上吗?” 曾以萱默了默,一声轻笑:“原来你记得啊……” 牟颖暗道一声糟糕,面上却绝不后退:“当然记得了!”其实别的都记不得,单记得人家身上的香气和躺在人家怀里飘飘然的感觉了。 却不知曾以萱内心也在七上八下:她居然记得?!那她扒她衣服替她洗澡她会不会其实也记得啊…… 两个人各怀鬼胎,一时间竟都忘了接话,倒是阿和听不下去,直接笑道:“哎哎哎,我还在这儿哪!要不要这么浓情蜜~意啊!再这样我罢工了啊!” 第44章 不敢当 被阿和这么一笑,车内尴尬的气氛才稍稍解开了些。两个人都没再出声,心里却仍是各自猜疑。 一个冥思苦想希望能多记起几分,一个默默祈祷对方最好什么都不记得…… 等进了电梯,牟颖才想起留神细瞧,一瞧之下果见曾大小姐面色不对,立刻伸手扶住她。 “怎么了?晕得厉害吗?”她急了,从仁和过来车程不过十分钟而已,按理说不应该让她这么难受。 曾以萱知道是之前的药效差不多过了,她本来在曾家就不舒服,如果不是当时服药硬压住,都不一定能撑到晚饭结束。发病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前一晚熬夜所致,但她不愿告诉牟颖,怕她想太多。 “有一点。没事。”她半靠在电梯壁上,额上开始微微冒汗,“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牟颖抿了唇不说话,只牢牢扶着她,带着她一路踉踉跄跄地进了自己卧室。 “今天就在楼下睡吧。”她把人扶到沙发上躺着,一边蹲下来替她脱鞋子,一边开口,“正好被子枕头都还在下面。” 曾以萱正晕得很,闻言也只“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牟颖知道她略有洁癖,不是晕到完全动不了的程度大概还是会要洗澡的,于是先帮她调了水温放水,收拾停当再去找她,就见曾大小姐已经自个儿坐了起来,虽然还是闭着眼,头也还靠在沙发上。 怕灯光晃眼让她不适,牟颖只开了盏台灯,还调到了最暗。整个房间都幽暗而静谧。 “以萱?”她半跪在沙发上仔细查看那人——脸色果然还是糟得让人看不下去,轻声唤她,“去洗澡吧。水我放好了。” “好。”曾以萱答是答了,却没有动。 牟颖犹豫了一下,慢慢道:“……我帮你?”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曾以萱轻轻笑了笑:“怎么帮?”她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尾音却微微上扬,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牟颖被她拿话一堵,顿时心慌意乱,见她睁了眼笑笑地看过来,心跳都停了一拍,慌乱之下口不择言:“你怎么帮我我就怎么帮你咯。” 曾以萱顿了顿,心虚地移开目光:“你……都记得?” 牟颖本来并不记得,只是猜想而已,但这会儿猜想被间接证实,心里不禁又窘又气又喜又怕,情绪简直复杂到极点。 曾以萱话一出口,就惊觉不对,一边暗恼自己不打自招,一边试图补救:“扶我去浴~室就好。”说着便自己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牟颖瞪她一眼,还是伸手搀住她:“哎,小心。” 室内很温暖,两个人都只穿了件衬衣,彼此的体温触手可及。牟颖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直跳,声音大到她自己都不忍卒听,只好寄希望于曾以萱已经晕到完全觉察不到她的异样。 换洗衣物她已提前帮人家准备好,剩下可以帮忙的无非就是扶人过去而已……吧? 话说回来,那晚曾大小姐到底干了什么?换衣服是她帮忙的吗?不会洗澡也是吧……那岂不是完全被看光了……啊啊啊啊要不要丢脸成这样啊! 懊恼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既然都被看过了,她是不是也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观赏一下曾大小姐哪?蠢~蠢~欲~动的心思开始复活。啊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哼哼,原先只是不想趁人之危,谁知倒被人抢了先,这一次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她如意算盘打得山响,谁知一进浴~室,曾以萱便伸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顺势推她出门:“到这儿就行,谢谢。” 门就这么在她眼前关上了……关上了…… 牟颖恨得直咬牙,却也不好意思再去敲门,只好闷闷地自己回去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凝神听里面的动静。 晕成这样,站都站不稳,谁知道人家会不会在里面摔倒啊…… 曾以萱倒是没有这样的担心。她应对头晕已经颇有心得,动作起来都很小心,平衡的掌握也就还不错,虽然看起来有点惊险,但其实并不那么容易摔倒——在她还没有晕到完全失去平衡能力的时候。 她现在的困扰反倒是……出去之后该怎么办……昨晚下意识地就帮人洗了澡,并没想那么多,对方那会儿也不像还有知觉的样子,本以为没太大问题,谁知报应来得这么快…… 见鬼。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会直接扒掉了人家的衣服啊……人家会怎么想她啊……曾大小姐抬手抚额,只觉得头晕又头痛,完全不想面对外面的那个人,恨不能直接在浴~室里晕过去算了。 然而磨蹭再久,也还是要出去面对。她也不得不正视自己扶着墙都已经快要站不住的事实。真要晕在里头,人家还得撬锁……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无厘头想法逗得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面前的景象让她呆了呆。牟颖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小小的一只,孤零零的,让人很想拥她入怀,好好抚~慰一番。 牟颖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响,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揉着眼睛看过去,就见那人只披着件睡袍,手扶着门,半个身子都倚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的,看得人胆战心惊。 她匆匆忙忙跳起身,两步冲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洗好了?”又打个哈欠,小小声抱怨道,“真的洗很久哎。” 曾以萱顺势扶住她的肩,靠到她身上,任凭她带着她走,闭眼笑问:“等困了?” 奇怪,等真见到牟颖,她忽然就不觉得忐忑了,丢脸也好,被当作色心大起也好,如果是牟颖的话,似乎也……没太大关系? 牟颖想到刚刚睡着的样子大概又被她瞧见了,就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想承认,只好低低道:“本来就不早了……” 曾以萱也不追问,只道:“辛苦了。” 牟颖轻轻“嗯”了一声,让她靠着床头坐好,自己拿了吹风机过来。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曾经的美梦竟然就这么成了真。她捻起一缕发丝,恶趣味地copy了自己梦里的话:“我帮你吹头发?” 曾以萱也果然回了她一个“好”字。 发丝乌黑,如绸似缎,捏在指间,水汽便安静地沁入肌肤,说不出的柔软婉转。 牟颖笑弯了眉眼,只觉这一刻胜过天上人间。她想要的真的不多,就这样一世相守,便已是心满意足。 因着牟颖的坚持,晚上她们依旧同床而眠。虽然床很宽大,不刻意伸手根本不会接触到对方,牟颖仍然有些紧张。 那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呼吸仍然有些急促,显然并没有睡着。 深呼吸再深呼吸,牟颖悄悄伸出右手,慢慢蹭到对方那侧,心里忐忑得很。 她运气不错,碰到的是一只柔软的手,入手细腻,体温微凉。她把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捏在指间,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也没有动,只任凭她捏着,呼吸的节奏却好像更乱了。 两个人僵在黑暗里,彼此的心跳都在沸腾。牟颖的掌心开始冒汗,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又松开了手,想要撤回来。 谁知竟被那人反手抓~住了手腕,微一用力,便又压回了被褥间。牟颖吓了一跳,小小“啊”了一声,惹得那人一声轻笑:“怎么,敢做不敢当?” 她声音微哑,气息也很不稳,但话语间自带一种天然气势,让人忍不住就想俯首称臣。 牟颖脸烫得厉害,嘴上却不肯服输:“到底是谁敢做不敢当?”哼哼,她不过就是偷偷牵个手嘛,曾总您呢?又是替她洗澡又是替她换衣,想给您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难…… 曾以萱默了默,轻咳一声:“我可什么都没做。”听起来底气颇为不足。 “什么都没做?”这是要打死不认么? “嗯,没做。”曾大小姐头晕得很,干干脆脆地耍赖。 牟颖又好气又好笑,话到嘴边却到底说不出口,只得示威似地捏紧那只手,“以后你洗澡不许锁门。” “……”曾以萱无语。要不要这样啊,小心眼。 “听见没?”小心眼的女人不依不饶地侧身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耳朵,气息热热地喷在她颈侧耳畔,弄得她痒痒的。 “……”她决定装死。 “喂。”牟颖哭笑不得地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不要以为不回答就可以逃掉。” 转转眼珠,她坏笑着提议:“或者我也帮你洗一次澡换一次衣服,也算咱们两清。” “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讨论。”曾大小姐显然想要选择一个更有利的谈判环境。 “不行。”牟特助关键时刻坚守立场,“今日事今日毕,你教我的。” “……”曾大小姐终于发现教得太认真无异于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晕晕乎乎间也有些好笑,“那就不锁门吧。” 牟颖本以为还要再磨一阵,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惊喜之余难免又有些担心,停了停才道:“很难受么?要不要叫陆锋过来?” “没事。”她低声笑道,“既然我教你的你都学得不错,也可以给你点奖励。” 牟颖“腾”地一下又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奖励?” 不锁门哪……不然你以为还会有什么奖励…… 曾以萱被这家伙弄得无语之极,待要不理又不忍心,想一想,抬起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碰,旋即松手。 牟颖呆呆举起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把它放到自己唇上,过一会儿又搁到胸前。温润的触感残留在肌肤上,伴着怦怦的心跳,伴着急促的呼吸,入夜,入眠。 第45章 清晨 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室内,牟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又条件反射般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还好,似乎并没有被她吵醒。呼吸节奏轻而缓,面容沉静安然。 她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对着人家的侧脸完成了今日花痴第一课,美滋滋地想:要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对上这张脸,心情大概会每天都很好吧? 想着想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昨天半夜照例又折腾了几次,说起来她并没睡好,还好后半夜曾大小姐的症状终于有所缓解,她一直提着的心才算落回原位,要不然又是整晚不敢安眠。 说起来……今天是不是要回去上班?她蹙着眉头想。 曾以萱并没提前跟她讲今天的安排……她犹豫了一小会儿,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大床,干脆利落地偷走了曾大小姐的手机。顺便将房间里自己的闹钟、手机等等一切可能会忽然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都一并顺走。 不知道曾以萱的手机锁屏密码……但反正房子足够大,拿到超级远的地方曾大小姐应该不至于会被吵醒吧?嗯,书房和影音室隔音效果都不错…… 半个小时后,牟颖端坐在门户紧闭的书房里,苦哈哈地跟那一堆子公司财务报表搏斗——那是曾以萱前两日扔给她的课外作业,忽然手机嗡鸣起来,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丢下报表找手机,忽然想起来门已经关好了书房隔音超好不要说只是振动了就算是铃声调到最大估计也没人听得到…… 抚着胸口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她捡起正在不断振动的手机,瞟了一眼屏幕,接听:“喂。”声音还是下意识地压得很低。 对方顿了顿:“牟颖?” “嗯嗯,柯秘是我。”牟颖还是小小声,“她还没起呢,有急事吗?需要叫她吗?”声音很柔和但意思很明确态度很坚决:要是没什么天要塌下来的大事儿您还是自觉挂电话吧您嘞。 柯思柔笑出声:“不不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她手机在你这儿?” “呃……”牟颖停一停,忽然有种初次做贼就被人赃并获的窘迫,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我偷偷拿的。” 一贯令人如沐春风的柯大秘书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笑得快要停不下来:“噗……你……哈哈哈哈哈哈……” 牟颖握着手机听她笑,一脸懵逼:“有这么好笑么?” “也、也就你这样的人……哈哈哈哈……才能治住她吧……”柯思柔毫无形象地捂着肚子笑得抽筋,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勉强正色道,“很好,很不错,我看好你。” “……”牟颖觉得这位女士今儿像是吃错了药,偏又跟她并不太熟,实在搞不懂她的脑回路,只好平平淡淡地回了她一句,“谢谢。” 柯思柔忍不住又乐了,正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某个外交官抬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笑了笑,垂下眸子跟牟颖讲:“我没什么事,就是问候一声。你回头帮我跟以萱转达下就好。哦对了,我3号回国。” 挂了电话,她走上前,从后面搂住男人细瘦有力的腰身,把头搁在他背上,半晌无言。 “怎么了宝贝?”男人温声问她,“不开心?” “也许是太开心了……”她微笑,“axel,终于出现了这样一个人,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像你爱我一样爱她……” # 曾以萱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她睁开眼便是微微一怔,一边伸手拿手机,一边转头看向身侧。 手摸了个空,眼前也是空荡荡没有人影。 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应该说是一夜之间沧海变桑田。她闭眼轻笑,这人胆儿可真真是越来越肥了……还敢偷手机……从前真是小看她了。 反正也晚了,她也不着急,悠悠哉哉地收拾了东西上楼,在自己房间冲个澡换了衣服才不慌不忙地下来,敲了敲紧闭的书房大门。 牟颖吓了一跳,急忙跳起来开门,忍不住就懊恼:居然没发现大小姐起床……也是,关书房里隔音太好,外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是没错,可里面也听不见外头的动静啊……真是笨到无可救药…… 曾以萱才敲了两下门,门就开了。两个人正好脸对脸大眼对小眼。 牟颖轻咳一声,尴尬地表态:“我……我正在做课外作业……就……就是上次那些财务报表……” 曾以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言简意赅直击要害:“我来拿手机。” 牟颖张口结舌了半天,灰溜溜地回去拿了手机递给她:“那个……柯秘来过一个电话。” “嗯。”已经转身的曾以萱停下步子,“说什么了吗?” “说就是问候一声,没什么别的事。”牟颖赶紧答,趁机偷溜到她身侧,小小声道歉,“手机的事……对不起。” 曾以萱瞟她一眼,似笑非笑:“牟颖,你知不知道偷拿老板手机基本等同于刺探商业机密?” “知道……”牟颖闷闷地低头。可咱俩是老板和助理的关系么?……难道不是么?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默默反驳。……也是,但……至少不仅仅是吧…… 她想起昨晚那印在她手背上的轻轻一吻,心里颇为委屈。 “看着我。”曾以萱伸手搭住她的肩,把人转到自己面前,微微俯下~身子,正视她,“牟颖,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希望你能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授人以柄掉以轻心。今天是思柔打来,你接不接都没事。换了杨一川呢,徐舟呢,我姑姑呢……甚至媒体呢?你是接还是不接?在家里这样,在公司呢?落在有心人眼里,不会觉得你是对我好,只会觉得你恃宠而骄手伸得太长。曾氏是上市公司,大股东并非只有我一个,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镜一一检视。你若是只满足于做我身边的人,没问题,有我在没人敢说你什么。但如果你有一天要站到前台,成为一个真正的领袖,你就必须一直恪尽职守,不懈怠也不逾越。你明白吗?” 她的眼神严肃坚定,配上那双好看的眸子,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牟颖咬唇点头。她在意的本也不是站在前台,而是站在她身边啊……但的确,既然应承了曾以萱十年后成为曾氏的ceo,她也只能以一个未来ceo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谨言慎行,不给人留下口实。即使现在还帮不了忙,至少也不能拖后腿啊。 见她点头,曾以萱笑了笑,转身便走:“我手机锁屏密码是x,下次若是你觉得有必要,直接关闹钟就好,” 牟颖呆呆抬头。什……什么……? 女人的背影纤细修长,走起来步子迈得并不太快,但因为腿长的关系,不几步便把她落下了老远。远远看去,腰~肢细而柔软,背挺得笔直,柔美中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英气,令人不知不觉便弯了眉眼。 牟颖一路小跑跟上,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眉开眼笑地把人拉向餐厅:“我请a重新做了早点,应该快好了。” 那就等好了再去餐厅啊,着什么急。曾以萱有点疑惑,但想了想,并没有开口问。 进了餐厅就被牟颖按着坐下,再一抬头,那家伙已经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曾以萱抬抬眉,猜到了几分,心里居然也莫名期待了起来。 然而牟大特助献宝似地端上来的竟然是一锅粥,还是特别普通的皮蛋瘦肉粥。 曾以萱不觉有些好笑,倒也不忍心打击她,只道:“自己做的?” 牟颖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我只有这个做的还行……先垫一垫吧……”别的她就算能弄熟估计也不能好吃——父母出事前她根本就是个被父母捧在手掌心的平民小公主,除了收拾收拾房间、洗洗自个儿的衣服,别的家务几乎都不会,就这粥,还是因为自己爱吃才缠着妈妈学的。而父母出事之后,学校有食堂,酒店有员工餐厅管三顿饭,她别的倒都是会了,唯独厨艺一直没什么提高,至今仍然停留在煮个米饭炒个鸡蛋拌个黄瓜的层面。呃……老实说在遇到曾大小姐之前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必要学这些……直到喝了人家超好喝的醒酒汤还说人家做的没有酒店大厨好……昨天早上之后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觉得只有拿出皮蛋瘦肉粥然后也被曾总羞辱一顿她才能心安。 结果曾大小姐居然很给面子地尝了尝,还表扬道:“嗯,不错。” 牟颖十分羞愧:“……没有没有,跟你比差远了……”啊啊啊啊啊,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比不过人家啊…… 曾以萱笑了笑,道:“我是小时候上家政课学的,做出来的东西除了好吃最重要是好看,不过是面子工夫罢了。你这个是家常款,是跟妈妈学的吗?” “嗯。”牟颖点头,有些惆怅,“可惜现在没机会跟她学了。”不然她定会缠着母亲学足十八般厨艺,留着备用。 曾以萱轻轻舀起一勺粥,慢慢吹着待它凉,低声道:“我小时候,只吃过一次妈妈做的饭。” 牟颖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垂眸道:“所以我的确觉得这粥不错。”停一停,静静一笑,“有家的味道。” 第46章 早餐 一句“家的味道”让牟颖僵了半晌。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喜忧掺半,又苦又甜。 她其实知道曾以萱的童年与她自己经历的那种平淡的幸福必然很不同,也知道那人如今这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动声色默然隐忍的性子不会全然是天生如此,但……看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她却止不住地心疼,很想穿过遥远的时空抱一抱那个孤单的小女孩……但那当然不可能。 退而求其次抱抱眼前这个大的吧,她又有点不太敢……咳咳。 看着曾以萱一勺勺慢慢吃掉那碗粥,没多长时间小半碗都下去了,她终于忍不住抬手阻拦:“别吃了吧?再吃可就饱了。本来也只是垫一垫。” 曾大小姐将粥碗微一挪动,刚好避开了她的手,抬眼笑道:“要不要这么小气啊。吃你一碗粥都心疼。” “不是……”牟颖又好气又好笑,“那也不能光吃粥啊,营养不够。”想一想,又道,“再说一会儿a来了,一看你都吃完了,人家多失望呀。”一边说一边再次伸手拿碗。 “a才不会在乎这个呢。”曾以萱干脆双手护住碗,“而且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弄好。”停一停,理直气壮地给出了终极理由,“我饿了。” “……”牟颖无言以对。好吧好吧您吃吧……耍起赖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见她不再抢碗,曾以萱满意地拿起勺子,继续吃。 看起来她吃得还挺认真……她似乎总有一种干什么都很认真的样子,总是一本正经,神色专注而平静,像是在进行一项需要一丝不苟的工作。从前跟她不熟悉的时候,牟颖会觉得她这个人太紧绷了,连带着身边的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了现在,也算偶尔见过她放松时的样子,牟颖倒是知道这人脑子里可以进行多线程作业,通常看起来很严肃认真的时候,她多半同时想着些别的事情,比如下一项工作的具体安排之类。这样等到要做下一件事时,你就会发现她已经又是胸有成竹,好像这人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上手似的。 初看很唬人,感觉像是个天才或超人,明白原理之后,你就会明白她不过是个极端努力的聪明人。这样做效率是很高,但是非常耗精力,牟颖其实也可以勉强做到,但短时间还行,时间长了根本就难以为继,更不要说跟她似的天天如此。即使她天生耐受力比较强,想要能够天天如此恐怕也够呛,牟颖怀疑这是她从小被训练出来的,且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习惯——尤其是考虑到曾大小姐目前身体状况的前提下。但曾总自己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模式…… 牟颖有点头疼要怎么跟她提这个事儿。包括像不肯睡午觉啦,休息日是不是可以酌情不去公司啦,有没有必要每晚都回来那么晚啦,是不是可以早上不用起太早啦……她对曾总的生活习惯有一大堆的意见。但她其实很明白改变生活习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儿,尤其曾大小姐这人又很固执——是的,现在的牟颖反倒没了从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面上已经不太敢直接跟曾总对着干了,她怕人家会生气——又不能累又不能生气,你说她能拿人家怎么办? 但不说也不可能。这段时间,曾大小姐的身体状况简直是每况愈下。不是说从前一般要几个月才发作一次的么……可昨晚这次小发作距离上次的大发作不过是十来天而已。显然最糟糕的状况已经出现。她很可能就此进入了高发期。这么频繁发作且不说过程会多遭罪,光是对听力的影响都让人忧心忡忡。老实说如果不是情况特殊,牟颖都觉得她应该彻底休息一段时间——但这也不可能。那么,尽可能保证休息时间、减减工作压力就成了没有选择的选择。虽然改变生活方式大概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总得试一试…… 或者,她可以慢慢提,一点一点提,改一点是一点吧。 还好没等曾大小姐吃完a就上来了。很快餐桌上就丰盛起来。牟颖松口气,一抬头却发现曾大小姐竟然完全没有放弃那碗粥的意思,仍然很认真地吃着,吃得不快,但很仔细,像是在严肃品评厨艺大赛的参赛作品。 老实说,这粥牟颖也许久没做过,论起味道来,也就不过不失,比市面上普通粥店做出来的大概还是能强上一丢丢,但放在曾以萱面前……牟颖就心虚得很。 曾大小姐什么没吃过啊……就算现在她因为饮食受限的关系通常吃得很清淡,但质量并未降低,能入她口的从来都是各位大厨绞尽脑汁的力作。 这粥牟颖原本只想她尝两口就够了,谁知人家竟然真的一勺勺吃得停不下来。牟颖知道这粥其实没那么好吃,就不免担心曾大小姐是为了不拂她面子才勉强自己一直吃的……这就有违她做粥的初心了。 “别吃粥了好不好……”她无计可施,只好求她,“别辜负了a一番心意。” 勺子微微一顿,曾以萱斜她一眼:“你还真挺喜欢a啊。” “我哪有喜欢a……”牟颖忍不住有些好笑,“我是可惜这些好吃的。”停一停,又道,“这粥也不配你,等我回头好好研究了,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我觉得这粥很好啊……哪里不配我了……”曾大小姐先是反驳,转转眼珠,似乎又觉得这交易好像还挺划算,终于开开心心地搁了勺子,“不过有上进心也是好事。那以后你要经常练习才行,我给你当裁判。” 呃……大小姐你要不要这么开心……牟颖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乖乖点头,顺便赶紧把粥碗拿走,再朝a的精心大作们努努嘴:“来来来,趁热吃趁热吃。” 曾以萱瞅瞅她,忽地一笑:“公司餐厅真的不够好么?” “哈?”牟颖被她急速跳跃的思维弄了个措手不及,好半天才想起来第一次缠着她出去吃饭时好像自己是说过一句类似“老吃公司食堂会腻”之类的话,想一想,道,“倒也不是不好,味道还是不错的,环境也好,就是菜品种类单一了些。” 曾大小姐点点头:“那给你一个实践任务好了。一周的时间,由你来做餐厅改革,可以调整人员,也可以改变菜单,把餐厅变成你理想中的样子。菜品种类要有实质提升,但质量不能下滑。”停一停,她轻笑着继续道,“成本费用也要维持在现在的水平。” 嗯,很好。果然是无商不奸。你对餐厅不满意?那你来,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但是不给你加钱哦~ 牟颖咬着后槽牙点头应承——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啊。唉,做曾总的学徒好心累…… 看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可怜样儿,曾总很满意地夹了个虾饺,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牟颖垂头丧气地吃着东西,想着餐厅要怎么改才能达标,忽然想起一件已经折磨了她一早上的事儿,抬眼看看曾以萱,却见人家一脸淡定。 “一会儿要去公司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紧接着又道,“要不还是休息一天吧?” “今天约了个专访。”曾以萱说,面上平静得很,语气也平平淡淡,“就是上次那个yoyo。” 牟颖吃了一惊,皱眉道:“我记得是约的下周啊?改时间了?” “嗯。”曾以萱不慌不忙地喝了口牛奶,续道,“我改的。她也没意见。” ……那你又为什么要改?牟颖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在意。yoyo也就罢了,关键是殷语……上次见她俩弄成那样,这次就算单见yoyo也很让人担心。何况她和以萱关系刚刚有些进展,以萱为什么要着急在这个时候见yoyo?真的……只是为了这个专访吗? 她低头仔细思量,心里的不确定似乎越来越多。说起来,曾以萱虽然主动牵过她的手,也吻过她的手,但前者是在山路上,谁知道人家是不是只是想要扶她一把?而后者呢,与其说是表白,其实更像是话赶话逼出的一个玩笑。她们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动作来证实什么。她叫她母亲阿姨,说她是她的好朋友,也……完全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她说再给她一点时间,是不是其实表示……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她?她也并没有带她回家,跟所有人介绍时也都只说她是牟颖而已,并没有提示过她的身份…… 而殷语对于曾以萱有多么大的冲击力,她是亲眼见证过的了。那是曾以萱迄今为止最严重的一次发作。那几天,她眼睁睁看着她挣扎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那是她见过的最脆弱的曾以萱。那是她见过的最痛苦的曾以萱。那也是她见过的最像凡人的曾以萱。 任你多强,多冷,多坚硬,情之一字终是难以堪破。 她对殷语的情……真的已经断了吗? 牟颖曾经觉得自己可以不在乎是不是被曾以萱当作殷语的影子,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好;她也曾经相信过柯思柔说过的曾以萱不会把她当作别人的影子,因为那有违她的原则;但现在她好像又一次迷惑了。 她当然相信曾以萱不是玩弄感情的人。可是,如果曾以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也许还爱着殷语呢?如果她并不想骗人,却下意识地欺骗了她自己呢? 心里的阴霾慢慢扩大,她抿抿唇,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第47章 专访 阳光缩到了云层背后,冬日的天空暗淡而萧索。牟颖站在窗前,慢慢地啜饮着一杯滚烫的咖啡。 这里是曾氏集团总部12楼,名为餐饮管理部,隶属于后勤管理中心,主要负责曾氏集团及下属各大子公司的对内员工餐厅服务。比如像制订员工餐厅服务标准、餐厅工作人员准入标准等等一系列制度啦,还有像对各下属餐厅的营养搭配、清洁卫生、成本控制进行考核等等工作都属于它的职责范围。 曾氏集团并不是一家随行就市的小公司,它是一个制度森严、已经形成一整套特有管理模式的大型商业集团。所谓船小好调头,若是只需在一周内改变一个餐厅的模式,并不太困难,研究下内部人员构成、调出最近一年的菜单和采购清册,心里就能有个大略了解,再结合这个餐厅的具体情况调整就是了。但曾以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其实是囊括了全国各地各行各业几千个员工餐厅——好在她还算有良心,至少给牟颖划定了一个国内试行的实验范围,要不然,再加上国外那些不同国家的曾氏分舵……这简直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饶是如此,牟颖也头痛得很。老实说,这么多餐厅,想要做出一个适合所有情况的方案,其实是很困难的。面对如此繁杂的数据源,哪怕只做做案头分析,一星期都怕是不够。何况曾大小姐的要求还不是做出方案就好,她甚至还要求要同步推行到所有员工餐厅见到初步成效,这对牟颖来说绝对是一个难度相当大的试题。 时间紧迫,她不得不抓紧分分秒秒研判形势。说起来,曾以萱也绝不会给她必然完成不了的任务——那样的话起不到锻炼的效果。所以这些员工餐厅的改革方向定然是曾大小姐已经胸有成算的,必然有一根线能够让牟颖串起所有的餐厅,迅速弄出第一步成果,而后,也许她会另派人继续,也许她会要求牟颖继续跟进,但不管怎么说,第一步是她认为牟颖应该能够搞定的。 可牟颖已经对着厚厚一叠员工餐厅名录翻看了半个小时,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思路。这么多的餐厅混在一块,全国一刀切显然不合适。那是应该划区域?还是应该分类别?在不提高成本不影响菜品质量的前提下让菜品多样化无非就是几个方向:向区域总代理批量采购压低成本价、研究可替换菜品将部分高价但并不很受欢迎的菜品撤下以一换多、适量引入外包模式以专业化外包提升质量节省成本…… 但曾氏集团一向采用的就是区域化批量采购,目前的采购和外包模式都是依托曾氏下属的各大酒店,按理说质量和成本都已控制得很好,并无太多进步的空间。至于可替换菜品……且不论各地饮食喜好不一,就是各大行业人员分布也都有自身的特点,比方说交通运输业、建筑业糙汉子多,咨询业、金融业多是一堆衣冠楚楚的小书生,哪有那么容易弄出一个标准版本? 她看看墙上座钟飞快旋转的秒针,叹口气,端着咖啡转身出门,迎着各色人等或艳羡或谦卑的目光洗礼,稳步进入专属电梯,刷了刷卡。 电梯门轻巧地滑上,面容识别系统启动。很快,悦耳的女音轻柔响起:“身份确认。”28层的指示灯亮起,电梯开始匀速上升。 今天理论上还是元旦假期,但秘书处却几乎全员在岗,整个28层都是一片繁忙景象。不像后勤管理中心,只留了部分人员值班,多少显得有些空旷。 她穿过长廊,径直走向董事长办公室。刚站到门口,门就开了。她轻扬唇角,一边关门一边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上来了?” 曾以萱没有抬头,淡淡回复:“快到约定时间了,你又不会迟到。” “唔。”牟颖走向她,轻车熟路地坐到她椅子扶手上,低头正色道,“所以你没有盯着监视屏盯上五分钟,只是刚刚好在这一秒看到我了。” 开玩笑,只知道时间快到了她不会迟到就能这么精准地抓~住她?曾总您第六感未免也太准了吧?她心里隐隐期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曾以萱轻咳一声,垂着眸子硬生生转移话题:“走吧,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所谓他们,包括yoyo和她带来的摄影记者团队,也包括曾氏集团秘书处、公共关系部门以及对外宣传部门主要负责人和相关人员,零零总总算下来也有七八人。曾以萱大众关注度不低,但向来很少接受专访,在她确定受访之后,集团相关部门已经和《北方人物周刊》方面做了大量前期准备工作,而整个受访过程他们也会在旁边进行协调协助。 牟颖暗暗好笑,却也不再紧逼,顺着她的话乖乖起身,只觉心情又开始飞扬起来。你看你看,人家还是很在意她的嘛。之前应该是自己想偏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徐舟正好掐着点迎上来。她衣着精致得体,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一如她几年来在集团内外赢得的口碑——才干优长又颇知进退,精明外露却并不惹人厌烦。 牟颖在曾以萱身后立住脚步,很有礼貌地率先致意:“徐秘。” “董事长。牟特助。”徐舟笑着一一颔首,打过招呼便自觉转身领路,“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仪器都已调试完毕。采访稿会按照咱们审过的问题来。周刊李总也很配合,承诺成稿之后稿件会先由咱们这边审过修改好再发。” 曾以萱点点头,这些本是原定流程,并没什么特别。 “按照安排采访十分钟后开始,预留的受访时间是一个小时。”徐舟继续道,“中午会由公关部蔡总监和宣传部刘总监出面招待客人,因为对方那边李总也会出席,所以招待规格定在b。媒体红包会按照最高标准来。您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变动的?” 她这段话说得行云流水,态度明明谦卑,却莫名有一种事事皆在掌握的自信感。牟颖落后她们半步,一瞬之间竟有些自惭形秽,心内不觉漾出一个怪异的疑惑:为什么曾以萱不试试让徐舟成为预定的ceo呢?柯思柔会走,陆长清年事已高,杨一川天生淡泊野心不足,徐舟可不是啊。就算自己潜质出众,但与徐舟比起来,自己资历不够需要大量时间学习进步是无法忽视的硬伤……考虑到曾以萱的身体状况,按说她目前偏向选择徐舟才是正理。 正想着,却听曾以萱淡声道:“牟颖。你觉得如何?” 剩下的两个人都微微一惊。 牟颖迅速整理了下思绪,回道:“依我看来,徐秘已经安排得很恰当。不过b的招待规格,可供选择的地点还挺不少,不知道今天定在哪家?” 徐舟笑着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曾以萱:“今天预定在枫林苑。虽然现今枫林苑景致差了些,但那里离两边距离都比较近,不管从总部过去还是从周刊那边过去都比较方便。” “嗯。”曾以萱不置可否地看向牟颖,“懂了?” 牟颖点头微笑:“多谢徐秘提点。” 徐舟赶紧摆摆手:“牟特助言重了。以后若是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问我。”被曾以萱不动声色地敲打了这么一下,她也不敢再忽略牟颖,只好迅速表态。但她并不觉得憋屈,老实说心里其实多少是有些惊喜的。 最近这段时间,曾以萱都没怎么训过她,她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内心颇有些七上八下。曾以萱起初问牟颖时她还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人家是想鸡蛋里挑骨头,但显然只是虚惊一场。既然董事长都不介意让牟颖表现疑惑,那就说明至少现在她还是把自己当作亲信的吧……要让小情人慢慢上~位,自然是找亲信帮着扶植,这一点没什么可怀疑的。 牟颖与她相视一笑,自然也就顺坡下驴:“那就先谢谢徐秘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电梯,下到21楼,就发现公关部蔡总监也已在电梯旁等候。进入媒体会议室,在场人士纷纷起立问好,牟颖一眼便看到了游悠——也就是那位让她心有余悸的yoyo。 今儿她是正装打扮,看着不像那日那般显小,但一张娃娃脸混在曾氏总部这一圈职场老油条里还是多少有些稚~嫩。 “曾总,牟特助,好久不见。”她笑意盈盈地立在原地,姿态颇为熟稔亲切,跟她那微微显露的稚气并不相符。 牟颖的眼神滑过她无名指上大方露出的戒指,对上她含笑的双眼。心中不由微微一叹:该来的躲也躲不过,不如闭眼伸头,等待命运宣判吧。 曾以萱神色不动,浅笑着点点头,伸手示意众人落座。 yoyo寒暄几句,便话风一转:“我想曾总已经事先看过采访提纲,不过我其实觉得那些过滤过的问题没什么意思,所以今天准备问的问题跟那份提纲没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在场人士几乎人人色变,就连她带来的摄影师也一脸惊讶。徐舟皱了眉看一眼对面的公关部蔡总监,对方已经肃了面色开始打电话。一分钟之内,这个会议室便会被保安完全控制,而《北方人物周刊》也将被列入媒体黑名单,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位记者小姐也就不用再在行业里混了。 yoyo却带着一脸笃定的笑意,径直看向曾以萱,眼神锋锐如刃:“曾总,我的问题可能会非常私人,如果可以的话,这个专访我希望能够私下进行。” 第48章 筹码 牟颖并未想到yoyo竟然会当场推翻之前的所有约定,心内也相当意外,但转头看向曾以萱之时,就见她面色平淡不动如山,仿佛对方说出口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微一抬手,曾以萱止住满室讶然,好整以暇地对上yoyo:“游小姐,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yoyo毫不畏惧地正视她,点头笑道:“当然。” “我个人觉得你有些太过冲动,但既然你愿意付出这么高昂的代价,给你一个私下提问的机会倒也未尝不可。”曾以萱淡淡道。 她此言一出,即便大家都觉意外,但也都立刻起身准备离开这间会议室,并无任何质疑的意思。摄影师跟yoyo交换了个眼神,也一脸迷惑地收拾好器材出了门。 唯有徐舟犹豫片刻,仍出声道:“董事长……” 曾以萱看她一眼,她便也当即噤声,随着人流安静离去。 牟颖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理论上她也应该走。但一方面事先她曾向曾以萱要求过一起出席,另一方面,她也不太放心这个yoyo…… yoyo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地一笑:“牟特助身份果然特殊。” 牟颖有些尴尬,可刚刚她既然没走,现在也不好再动,只得硬着头皮杵在原地。 曾以萱不理会yoyo的话里有话,平平道:“已经清场完毕,游小姐你可以开始了。” 她居高位已久,说话虽然向来礼貌,但却自有一种淡漠,听起来颇有距离感。上次见面时大概是因为殷语在场的关系,这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并不太明显,而今日在这会议室里,yoyo就觉出了不同,心中微感唏嘘——多年前曾以萱尚且年幼,就与庄家大小姐庄凌烟并列名媛榜首,那时人说庄是带刺玫瑰,艳美绝伦,曾是空谷幽兰,清丽无双,如今那绝世玫瑰已凋谢多时,不知这高岭幽兰又能花期几何呢? “曾总,很抱歉我需要采用这种非常规手段来得到一次跟您私下交流的机会。”她把飘走的思绪拉回来,看着坐在主位的绝色佳人,微笑道,“我想您应该猜到了,这次专访只是个幌子。想要不惊动什么人跟您直接取得联系对我来说实在有些困难。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态度变幻莫测,刚刚的嚣张自信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既诚恳又谦逊,前后对比下简直像是个业务娴熟的演员。 牟颖忽地想起一件沉在记忆深处的事情来。醉酒那晚陈滨常好像跟曾以萱打过一个哑谜,虽然并未明说,但似乎就是指这个yoyo。当时曾以萱说过她来处理比较方便之类的话,牟颖心里还颇有几分疑惑,只不过后来她被一杯茅台弄到大醉,第二天就完全忘了这事儿。 现在看来,yoyo的确也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以萱也应该早有准备吧……想到这里,她心中微定,却听曾以萱淡声回道:“如果那天没见到我,你打算怎么办?” yoyo笑一笑,道:“那日遇见您是个意外。原先我是想冒险跟陈部长坦白……不过后来遇到您,我就发现自己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游小姐的确是聪明人。”曾以萱对她的刻意示好无动于衷,只道,“胆子也大得很。” “曾总……”yoyo苦笑,“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怨自己当年目光短浅,埋下祸端。但求您给我指条明路。” 说到最后,她的话音微微颤抖,语调已近哀求。牟颖虽然不明就里,却也有些恻然。 曾以萱默然注视她,面无表情,似乎不为所动。时间一点一滴流过,会议室悄无声息。 “作为回报,我会以一个重要信息作为交换。”yoyo见她毫无反应,心下有些慌乱,狠心抛出自己的最大凭仗,“关于您身边之人。” 曾以萱轻抬眼眸,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是指徐舟么?” 牟颖心头一跳,徐舟?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若是她有问题,自己这边岂不又是自断一臂? yoyo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微颤:“您已经知道了?怎么会?” 曾以萱叹口气,道:“游小姐,你既然事事受制于郑启怀,就应该明白棋子与棋手的区别。你来找我,也不过是你觉得这是你如今最大的机会。我是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接受这个结果,用更好的交换条件说服我,才是你现在需要做的。” yoyo犹豫许久,终于低声道:“哪怕是为了殷语,您也不肯援手吗?”顿一顿,她一咬牙,抬头正视她,声音小而清晰,夹杂着些说不出是绝望还是希冀的情绪,“那日我试过了,知道您……还爱着她。” “还爱着她”这四个字她说得苦而涩。向情敌求援大概是这世间最最艰难的事情了吧……不,看着爱人因自己受伤害或许更难。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牟颖脑中一片空白,一直以来的担心竟就这样被另一个人以这样明确的语言说了出来,恍然间像是成了真。 室内一片静谧,yoyo和牟颖四目相对,面上竟有些怜悯之色。牟颖垂眸避开,慢慢回想那日的情形,越想越觉得她所言非虚。 曾以萱眸子微微一凝,旋即轻笑出声:“游小姐,你这话未免太自相矛盾。若我还爱着殷语,又有什么理由要帮自己的情敌?” “不,曾总。”yoyo低声回她,“也许您不会相信,我其实很了解您。”停一停,她又急急解释,“因为工作以及……郑启怀的关系,我之前就对您做过功课,后来跟殷语在一起……就更加注意您了。”她抬头看一眼牟颖,又道,“牟特助,很抱歉,这些话本不该当着你面说出来,但我跟你一样,爱上的人都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前任。我想你应该明白那种阴影笼罩的感觉。” 牟颖怔怔望着她,不发一言。 她又看向曾以萱,缓缓道:“我承认有时候会嫉妒您,但您的为人我看得很明白。我不信您会坐视不理……我不想伤害她,也不想失去她,您也不会希望她受伤害,是不是?” 曾以萱微一扬眉,淡声道:“这么说起来,你的问题反倒都是我的责任了?若我不管,便是为人不够好,想让前任受到伤害?游小姐,你说来说去,都是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而不是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我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帮你。”说着偏头看向牟颖,旁若无人般开口,“瞧见没?这就是谈判注定失败的典型案例。” 牟颖愣了愣,忽地有些好笑。这种时候居然还想得起来教她谈判技巧?很好,这很曾以萱。 不知为什么,一对上那人平静无波的双眸,她心内积聚的那些不安和沮丧就开始消散,理性也渐渐回归。既然以萱还有心情跟她教学,那么大概……至少现在她的情绪并未因为yoyo的话剧烈波动吧?就算yoyo当日观察无误,那时的曾以萱还爱着殷语,那也不代表现在的曾以萱仍是如此啊…… 说到底,被人一说就怀疑自身不过是因为这事本来就是她心内的一个疙瘩。跟她有相似面容的前任像是绕不过去的阴影,总是在她薄弱时入侵,让她的自信土崩瓦解。随着越来越靠近曾以萱,她的非分之想也越来越多,越渴求,便越害怕失去。那些温暖与惊喜被她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但未尝不存着些留下些美好回忆以便在刺骨的未来给自己取暖的意思。潜意识深处,她其实一直不相信她和曾以萱真能有什么结果的吧…… yoyo半晌没再出声,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时一滴泪滚落面颊,豆大的一颗,瞬间消逝不见,只余泪痕,声音也抖得厉害:“我……我可以……离开殷语……求你……”她说不下去了,一脸绝望泪水涟涟。 牟颖呆一呆,转身看向曾以萱,就见她抬手扶额,一副完全崩溃的样子。两人眼神对了个正着,大约是对方的表情都有些无语,一怔之间,又都无声地笑了笑。看着那一抹笑意缓缓绽放,牟颖心头一松,不再担心那荒唐的提议。 曾以萱清清嗓子,颇有几分无奈地开口:“游小姐,在你眼里我形象会不会太糟了一点?我还不至于做恶霸强抢民女吧?”她的声音配上这句话违和感深重,简直像是跑错了片场,害牟颖忍笑忍得特别辛苦。 曾以萱略带不满地横了她一眼,牟颖轻咳一声,心虚垂头,唇角却依然止不住地上扬。 yoyo大约也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明明是句玩笑话竟也当了真,泪眼模糊地恨声道:“曾总您自然不需要强抢民女,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罢了。” 曾以萱摇摇头,懒得再跟她多理论,干脆利落地道:“不好意思,我对别人的女朋友没兴趣。”她说得随意又淡然,却听得牟颖心头一跳。 对别人的女朋友没兴趣……这句话含义好像还真挺丰富啊……偷偷瞟一眼她的完美侧颜,牟颖很想凑上去在她耳边问问她——曾总,你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你看我行吗? 耳根热热的,心里痒痒的,真想将人一把拖走,不再理面前这乱七八糟的事儿。 yoyo呆住半晌,不明白曾以萱怎么会是如此态度。原先笃定她会帮忙就是因为那日确认了她对殷语尚且有情,难道自己竟然看错了么……可如果是这样,她又为什么要逼自己站在她的立场考虑怎么说服她?如果她想要的不是殷语,那自己手中还能有什么筹码? 第49章 选择 三个女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俱是青春年少好颜色,氛围却带着种奇怪的紧绷。 yoyo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明面上还挂着泪痕,嗓音也还未平复,语气却已恢复了之前的礼貌平和:“曾总,恕我愚钝,实在想不出您想要什么,我又能拿什么来跟您交换。还请您明示。” 曾以萱微微一笑:“游小姐要听实话吗?” 这下不但yoyo紧张地盯着她看,就连牟颖都又悬起了一颗心。 见yoyo点头,曾以萱淡淡道:“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但自有人会跟我结算清楚。” yoyo愣了愣,犹豫半晌,才又开口:“……但那个人并不是殷语?” “不是。”她答得干脆。 剩下的两个人都各自在肚中揣摩了一回,得出了并不相同的答案。 牟颖也就罢了,yoyo却颇有几分惊讶:“他也已经知道了么?那又为什么不自己……” 曾以萱挑眉道:“若是等他亲自动手,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你把一切摊到台面上等他处理,那么郑启怀当然不足为惧,可游小姐你呢?你犹豫这么久,宁愿来找我演这么场苦肉戏,也不肯去找他,不就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容你继续留在殷语身边么?” yoyo默了默,惨然一笑:“既如此,曾总又何必抢人差事做?是觉得他位置特殊,不方便动手么?还是想要亲手报仇才解恨?” “都有。”曾以萱坦然道,“既是因为他不方便,也是因为我想要亲手了结这件事。”停一停,她又道,“毕竟此事是因我而起。” 牟颖听得一头雾水,yoyo却笑了笑:“说起来,那天我还以为您不会记起我呢。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嗯?牟颖心中纳闷,怎么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她很久之前就跟曾以萱见过面?可上次在广悠堂,殷语不是还跟曾以萱介绍过yoyo吗? “不得不说,游小姐你每次出场,都令人印象深刻,让人想忘都难。”曾以萱抬头看了看时间,继续道,“不过今天并非叙旧,我就长话短说吧。” yoyo觉察到她似乎无意为难,不由双眼一亮,连带着整张脸都恢复了生气:“好,您说。” “郑启怀的事情先放一边。”曾以萱道,“既然现在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玩不出什么水花来。这件事你不必再管。他以后也不会再找你。” yoyo笑了,她本是张娃娃脸,看着水嫩嫩的,这会儿破涕为笑就更显稚气,完全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谢谢您。” “但还有另一件事,我需要问你。”曾以萱摆摆手,继续道,“殷语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yoyo明显惊了惊,结结巴巴地道:“……她……既然事情解决了,就……就不必……告诉她了吧……”自己说着也觉得底气不足,心里又急得很,支吾了两句,眼圈就又红了。 曾以萱看着她,叹口气:“你还想跟她在一起么?” “当然啊!”yoyo被她问得一呆,忙不迭地点头。 “那么你是想要瞒她一辈子?”曾以萱淡淡问道。 “我……”yoyo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小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曾以萱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道:“这件事陈部长也已经知道了。如果还想跟殷语在一起,你其实已经没有选择。” 牟颖立刻知道自己之前猜错了,两人之前打哑谜般说的那个“他”(也许根本是“她”?),并不是那晚酒桌上提到过yoyo的陈滨常。要不然何来“也”字?不是殷语,也不是陈滨常,那会是谁? “……她早晚都会知道。”yoyo愣了半晌,低低道,“陈部长的意思是,如果我主动跟殷语分手,他便不会告诉殷语这件事,是么?”一句话没说完,泪便滴了下来。 “是。”曾以萱看得有些不忍,慢慢又加上一句,“但这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他不说,殷语也未必就会永远都不知道。当然,如果你主动跟她坦白,也有可能会是分手的结果。是宁愿分手,维持住你在她心里的形象,还是跟她坦白,冒险拼一个双全的结果,只能由你自己决定。” yoyo犹豫了很久,最后竟期期艾艾地问曾以萱:“依您看……如果我直接告诉殷语,她会……原谅我吗?” 曾以萱一脸无语地看向她:“这事儿该问你自己,不该问我。” “不不不……”yoyo急忙解释道,“我是觉得您跟她认识这么多年,会比我更了解她,所以才……”一边说一边看着牟颖,又着急忙慌地道歉,“对不起啊牟特助……” 她不提这茬儿还好,提完牟颖反倒更尴尬,正不知该不该回答,就听曾以萱轻咳一声,道:“我了解的是五年前的殷语,不是现在的她。经历多了,人总是会变的。”停一停,她自嘲般笑了笑,“五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何况许久不见的旁人?” 牟颖侧头看她,见她面色淡淡,忽然就有些心疼。虽然曾以萱并没有跟她提起过,虽然柯思柔本来要跟她说的原委也还没有来得及讲,但其实只要想一想,就知曾以萱这几年过得绝不容易。父亲忽然去世,又跟女友分手,年纪轻轻的只身扛起这么大的家业,身边可信赖的人又那么少……后来又得了那折磨人的病…… yoyo失望地垂下头,心里依然拿不定主意。却听曾以萱继续道:“你们的感情有多深,你在她心里是怎样的地位,她可能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些只有你最清楚。别人是不可能了解,也不可能替你做决定的。这件事你只能问你自己。” yoyo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皱眉苦思。这件事说出来……怕是十有*要分手的……殷语一定会很受伤很失望……可,一想到要分开,她就好难过……虽然一开始的刻意接近是别有所图,但后来她是真的爱上了她啊……要不然,又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 曾以萱见她面上忽悲忽喜,也不催她,转头看看牟颖,忽地展眉一笑。 牟颖被她笑得心慌意乱,想问她笑什么又碍于yoyo在场,只好瞪她一眼。真是的,没事儿笑这么好看干什么啊…… yoyo想来想去,都左右为难,哭丧着脸抬了头,想问曾以萱又有点心虚,干脆把目光投向牟颖:“牟特助,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牟颖当了半天的人肉背景板,被她这一问弄得呆了呆:“呃,其实我都不太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言下之意很明显,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选啊…… “……曾总没告诉你啊……”yoyo脱口说完,觉得自己好像又犯了个错误,赶快补救道,“曾总大概是觉得涉及我的*,所以才……” 牟颖只好笑了笑,正觉得有些不开心,就听曾以萱一本正经地对yoyo道:“不,我不提前说是想看看她现场的应变和逻辑思维能力,以便调整教学计划。我回头还要让她给我讲一讲她推测出的前因后果,所以你也不许说出来。” 牟颖听得好笑,又见yoyo一脸懵逼,便点头解释道:“嗯,我在跟曾总当学徒。之前她跟你兜圈子大概也是为了这个。咳咳,讲讲谈判技巧什么的。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介意。” yoyo恍然之后,看看曾以萱,再看向牟颖,眼神就不太一样了,笑一笑道:“看来是我之前看错了。我原先还以为牟特助只是替身……对不起。” 牟颖僵了僵,想说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听曾以萱道:“她来到这里的确是因为跟殷语长得像,但能留下来完全是因为她是牟颖。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牟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就听yoyo点头笑道:“明白了。怎么开始的并不重要。恭喜二位了。” 这……刚才发生了什么…… 牟颖艰难地调动着面上的肌肉扯出了一个微笑,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面颊滚烫,似乎每个细胞都在欢呼沸腾。 曾以萱倒是淡定得很,点点头就拉回了话题:“你自己的事考虑清楚了么?打算怎么办?” yoyo滞了滞,嘴角又耷拉下来:“曾总……如果您是我……会怎么办……” 本是病急乱投医,并没有指望曾大小姐会真的肯回答,谁知曾以萱顿一顿,竟答了:“若是我,就会告诉她。都要分手了,留着好印象有什么用?何况说了也未必就一定会分开。若她足够爱,便会试着原谅。即使不能原谅,也好过她永远不知道分手的真正理由。爱还是恨,我会把选择留给她。” yoyo若有所思地低了头,半晌才道:“曾总,您能否给我几天时间考虑一下?” “行。”曾以萱道,“牟颖你把你办公电话留给她。回头你们直接联系吧。” “好的。”两个人都如此答。 留完电话,yoyo补了补妆,对着随身带着的化妆镜看了半天,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微笑着起身:“给两位添了很多麻烦,很不好意思。周刊那边我会承担此次责任,很快便会辞职离开。还请曾总不要把周刊列入黑名单。” “即使辞职,这件事传出去对你以后的职业生涯恐怕也会有影响。”曾以萱想了想,道,“你能搞定那个摄影师么?曾氏这边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我们另约时间再访就是了。” 第50章 猜谜 yoyo愣了愣,有些意外:“谢谢您。不过其实来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要辞职了。”顿一顿,她赧然解释道,“殷语刚接了个纪录片的活,打算辞职去非洲待两年,本来我答应婚后陪她去……如果分手,我也不想再留在这里……”当然若是能不影响她的职业声誉是最好,但这么多人在场,完全不传出风声恐怕很难…… 曾以萱点点头,并不勉强:“那也好。预祝你们一路顺风。” “也祝二位和和美美。”yoyo笑着回。曾以萱倒没怎样,牟颖却觉得脸又开始烫起来。 “曾总。”yoyo走到门边又转身,下了很大决心般轻声道,“除了感谢,我想我还欠您一个正式的道歉。之前是我年少轻狂行~事荒唐,怕是给您添了很多困扰。对不起。” 哎?不是说曾以萱只是“受人之托”么,怎么听起来好像yoyo是跟她直接有什么瓜葛似的?牟颖听得心下暗暗好奇。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曾以萱淡声道,“何况你也并没有给我带来很多困扰。如果不是那日碰巧又撞见,我恐怕也想不起来这回事。” yoyo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笑笑道:“也是。想来如我这般的人,曾总大概也遇过不少。”话语中竟像是有几分失落之意。 曾以萱看她一眼,挑眉轻笑:“虽然的确是遇到过一些,但论起麻烦程度,游小姐你绝对是她们之中的翘楚。这个事实是否会令你开心一点?” yoyo笑出声来:“谢谢您这么给我面子。”停一停,又道,“我想我还欠了一个人一声对不起,不知可否请曾总帮我转达?” 曾以萱微微颔首:“我会转达。毕竟相对于我,恐怕他被你带来的困扰更多。” yoyo抿抿唇,垂下眸子道:“请您告诉他,之前的事我非常抱歉,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不会再打扰他,也不会再打扰您。若是以后有机会弥补一些错处,我会竭尽全力。”待曾以萱应承,她又转过来跟牟颖告别,礼貌周到得很。 经过这么一场,牟颖对她的印象倒是有了实质颠覆,原以为只是年轻任性不知轻重口无遮拦,原来也是个心思细腻善于伪装八面玲珑的人物——考虑到她的职业特征,倒是更贴合。一个整天接触各界名人的人物周刊记者若是真的冒失冲动到如此地步,怕是早就出问题了。 她心下暗暗记下这个让她绊了个小跟头的教训:越是这种看起来性格特征非常简单明朗的人,越是要警惕对方是否在刻意伪装。如有可能,判断时一定要结合对方的背景职位经历分析,不可轻下结论。 打开门,外面静悄悄的,之前的人一个也见不着,只有保镖仍远远垂手而立。 yoyo扫过空荡荡的走廊,心里忍不住暗赞一声:所谓令行禁止已算难能,而既执行得如此彻底,不消说定然是徐舟安排到位。没记错的话,徐舟之前是略微表示了下反对的,但即使意见不同,仍能自觉负起职责,将一切准备周全,的确可算是大将之才。只可惜这人…… 果然,三人刚刚迈步,就见一位年轻秘书恰好转过转角,出现在她们眼前,躬身行礼:“董事长,牟特助,徐秘已安排摄影师在宣传部接待室休息等候,公关部、宣传部相关人员都已回到各自部门待命。不知道现在是需要重启访谈还是……?” 牟颖抬眼看去,见是徐舟自己的秘书,就知必是徐舟安排她在这里等候。远远站在墙角是个很合适的距离,又能在门开时第一时间反应,又不至于听到看到什么不该听到看到的东西…… 曾以萱想一想,侧头看向yoyo:“游小姐,不好意思,我后面还有行程安排,时间已经很紧张。不如我们改期再约?” yoyo没想到她竟真的主动帮她下台阶,不由心生感激,点头笑道:“曾总您太客气了,是我不好意思才对,还得再耽误您一次时间。” “那么游小姐你跟牟颖互相留个电话吧,回头你们直接联系确定时间就行。”曾以萱平平淡淡地回道。 两人只好装作刚刚没留过电话似的,又再留了一遍。都是好演员,演得都似模似样,心里却也都叹了声这人竟心思细密如此。这样一来,yoyo回头告知牟颖她考虑的结果时完全可以扮作只是重新确定了访谈时间,简直是毫无破绽。除非是全程电话被监听,否则即使被人拿到两人的通话记录,也不会奇怪为什么她们会在这个时间联系。 小秘书也是眼明心亮的人,知道这是表示刚刚两边相谈甚欢并未因为所谓私人问题撕破脸,即使心里诧异,也立刻再次躬身:“游小姐,请您跟我来。” 再次友好道别之后,牟颖目送小秘书领着yoyo一路走远,听着她轻声细语地跟yoyo介绍下面的安排:“一会儿先请您跟您同事一起在休息室稍事休息,之后公关部和宣传部两位总监会陪同前往枫林苑用餐,贵刊李总也会出席……”一回头,就见曾以萱没看那两位的背影,却侧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牟颖惊了惊,赶快检查了下自己的全身上下。没问题啊……她纳闷地抬头看人,却看了个空。人家竟已经迈开大长~腿转身走人了。 牟颖只好一路小跑跟上,碍着保镖就跟在身后,也不好问她。那人保持着不缓不急的步速,恰恰是让牟颖跟得有那么一点点吃力又不至于跟不上的节奏,直恨得她牙痒痒,盯着那人的背影一路拿眼神放飞小箭头。 好在电梯总是要一起坐的,她总不能不等她。然而保镖毕竟还在……牟颖心里的小火苗不得不憋到关上董事长办公室大门才爆发。 “曾总。”她一边锁门,一边转身,理直气壮地开口,“您不觉得欠我个解释吗?” “喔?”曾以萱停了步子,转了身一脸无辜,“不觉得啊。” “……”牟颖无语地瞪她。啊啊啊啊又耍赖!您堂堂曾大小姐要不要赖皮成这样啊!然而她还真拿这位耍赖的大小姐没办法…… 曾以萱欣赏了会儿她气鼓鼓有苦说不出的包子脸,眼里的笑意渐渐有些绷不住:“说吧,我又怎么对不起牟特助了?” 牟颖被她堵得胸口一闷,又不可能拉下脸直接问yoyo跟她从前到底有什么纠葛,更不可能问她之前为什么看着自己笑为什么盯着自己看弄得自己心烦意乱,只好语焉不详地表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坐在那里只能猜来猜去……看着那两人眉来眼去打哑谜,简直像是个电灯泡…… 曾以萱一本正经地点头:“那不是要锻炼你的分析能力么?你分析完,我自然就会告诉你了。” 牟颖撇撇嘴:“不管我猜不猜得到,你都告诉我?” 不是她斤斤计较,实在是曾大小姐前科众多,想让她透露~点儿什么总像是在挤牙膏,知绝对不言,言绝对不尽。 曾以萱抬眼轻笑:“嗯,都告诉你。”停一停,伸出纤细的小指,举到眼前弯了弯,“要拉勾吗?”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齐整,也没有戴戒指之类的装饰物,却让人看过去就移不开眼,一点一滴都恰到好处,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美好。 牟颖被她那含~着浅笑的一眼看得脸红心跳,眼神在她手上顿了顿,又心虚地急急挪开:“不用。我信你。” 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就这样映在曾以萱眼里,让她不觉莞尔。收回手,隐去笑意,她若无其事地道:“那便开始吧。” 平复了一下心跳和呼吸,牟颖强迫自己把脑子回归到猜谜上:“其实你们两人的对话信息量还是挺足的,大致过程想要猜出来并不是太难,但想要凑出全部情节,我还有一个节点没有想通。” yoyo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应该是因为某种原因刻意接近殷语,后来却真的爱上了她,又因为某种原因被郑启怀威胁,不得不转而向外求救。本来她是想向陈部~长坦白,上次意外遇见后,觉得向曾以萱求救是更好的选择。这些基本只要仔细琢磨过她跟曾以萱的对话,就不难得出大体的推断。曾以萱自然不会是想要她这么简略的分析,这些最基础的推理过程她也觉得没有重新推一遍给曾以萱听的必要。 曾以萱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她认真地看向一个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了一个你,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有时候见她这样看着别人,牟颖会隐隐有些嫉妒。明明知道她只是专注于事情本身,并非专注于那个人,可她总忍不住会想,若是她只这样看她……该多好。 牟颖垂垂眸子,避开她的眼神,道:“我没想明白那个人是谁。他一定很重要,缺了他就缺了一块拼图,拼不出全部事实。”那个她一开始还以为是陈部~长的人。那个yoyo最后还要让曾以萱代致歉意的那个人。他是谁呢…… 明明指代十分模糊,曾以萱却笑了笑:“不错,他的确是关键人物。应该说,是yoyo这件事的起始。没有他,这件事多半不会是如今的走向。” “这个人既然你没说是谁反倒让我猜,那应该是我知道的人,即使没见过,也一定听说过。”牟颖继续道,“不然这道题就没意义了。” 曾以萱颔首不语。 “yoyo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或许原则底线并不那么高,但风险一定是她会考虑的事。既然她接近殷语是别有目的,也知道殷语跟陈部~长的关系,那么她应该知道骗殷语的感情会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没有足够的诱~惑或是不得不做的理由她应该不会做这个选择。”牟颖理着思路,慢慢分析。 “而郑启怀是逼~迫她或者威胁她的那个人。你甚至说她是棋子,事事受制于郑启怀。有可能她本就是郑启怀派出的,也有可能郑启怀是中间拿到了她什么把柄才杀出来的。yoyo既然不得不来找你帮忙,就说明她背后没有足够的势力能够对抗郑启怀,或者郑启怀就是她原先投靠的势力。如果是前者,除非她自己之前便有跟殷语纠缠不休宁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足够理由,不然风险太大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可能性非常小。那么可以推断多数就是郑启怀派她到殷语身边。” 曾以萱不发一言,只微笑着看着她。 “郑启怀是商人,殷语并无多少利用价值,他看重的应该是殷语背后的陈部~长。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他想打关系通过殷语接近陈部~长,以此争取未来的商业利益;要么是他支持陈部~长的政坛对手,要通过殷语拿到陈部~长的软肋,最终肯定也是要从他支持的那一方拿到相应的商业利益。”牟颖缓缓道,“也即是说,郑启怀的出发点是为了利益,应该是没疑问的。那么yoyo呢?她是为什么?本来就被郑启怀拿住了把柄?还是郑启怀给了她什么难以拒绝的诱~惑?我倾向于前者,理由仍然是风险。yoyo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工作正当,家世清白,她想要荣华富贵有更好的路,不需要透过这种风险这么大的过程来实现。” 停一停,她看向曾以萱:“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前提下,我只能推到这里。”埋头又想了很久,她挫败地叹口气,“可我真的猜不出他是谁。” 第51章 初吻 “需要提示吗?”曾以萱笑笑道。 “要。”牟颖倒是很会就坡下驴,立刻乖乖点头。 曾以萱弯弯唇角,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眼里波光流转,透着几分狡黠,慢慢道:“yoyo以前喜欢过他。” 牟颖呆了呆,有点没反应过来:“哈?”停了停,犹犹豫豫地问她,“那人是……男的女的?” 曾以萱但笑不语。 牟颖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模模糊糊地猜出了那人的轮廓,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哭笑不得:“难怪她说曾经嫉妒过你……” 提示到这里,事情的脉络其实已经比较明显了。按照yoyo之前的说法,她给曾以萱和那个人都曾经带来过困扰……所谓困扰无非是权钱名情之类。曾以萱和那个人都是地位颇高之人,yoyo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困扰呢?事业上的困扰显然不太可能,情之一字倒是比较现实。 因为知道殷语是曾以萱的初恋也是唯一一个前任(柯思柔那天说过),所以牟颖一开始并没往这个方向想。但如果yoyo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却喜欢曾大小姐呢?以她这偏激性子,未必肯就此认输,不定做过什么荒唐事呢。 所谓困扰大约便是由此而来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yoyo对曾以萱的态度就容易理解很多了。为什么明明想要跟她求救应该服软才对,却偏偏总是要在她面前刻意炫耀和殷语的感情进展……为什么她会觉得说服曾以萱的终极答案是放弃殷语……包括刚刚她那句含~着怨愤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因为在她眼里,她曾经很喜欢却求之不得的那个人就是被曾以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啊。因为她心底总觉得现在能跟曾以萱的前女友真心相爱,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啊。 不提她跟曾以萱各方面的明显差距,单想想她前后喜欢过的两个人都爱过曾以萱,也的确是……咳咳。她心中有阴影难以释然也是人之常情。 喜欢曾以萱,有一定实力,牟颖又认识……钱大少的名字简直是呼之欲出…… “我几乎都有点同情她了。”牟颖走近她,叹口气,一边想一边道,“钱大少对你完全是一往情深啊。她当年估计被伤得挺深。” 曾以萱拉她坐到身边,侧头正色道:“你立场很不对。” 牟颖被她一本正经的抗议逗乐了,握住她的手轻笑:“怎么不对了?情敌太多太强大我很慌张。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更是人间惨事。心有戚戚焉不行么?” 唉,这人手怎么又有些凉……她皱了眉,干脆两只手齐上阵,打算不捂热不罢休。 冷不防额头上被轻轻弹了一下,不疼,只是微微的凉。她夸张地瞪了瞪那人,瘪瘪嘴装委屈:“你居然打我……”手下却丝毫未停,仍在继续摩挲着那人的右手,试图提升对方的体温。 “得了便宜还卖乖,该打。”那人收回左手,眉毛都没抬一下,平平淡淡地回她,眼里却带着柔和的笑意,看得她心中微荡。 垂眸笑了笑,她捧起那只依旧有些凉的手,把它贴在了自己温热的面颊上。 脸上温度更高,也更敏感,凉意透过肌肤传来,分明可辨。那手动了动,显然是想要抽回去。牟颖按住它,悄声道:“都已经上升到暴力阶段了,吸取点热量还不好意思么?”因为那只手还被她按在脸上,她吐字就有些含糊,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 曾以萱顿了顿,忽地一笑,干干脆脆地把左手也贴在了她另一边面颊上。对着牟颖又意外又喜悦的眼神,她挑眉轻笑道:“想想也对,既然热量不管怎样都会散发出去,那么与其散给空气,还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手下的肌肤果然“腾”地一下温度骤升,曾以萱忍了笑,低声道:“怎么?后悔了?” 牟颖红着脸直摇头,眸子低垂,根本不敢抬眼看她。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好听的嗓音说着那么撩人的话语,她害怕看了那张脸会把持不住自己。 曾以萱看着她被她的手挤压得变了形的脸,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从认识她开始,她好像就在不停地给予给予给予,不知疲倦,不计代价,不求回报。这样一个人,这样一颗心,美好纯粹得让人不忍心碰触,却被她主动卸去所有防备,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捧到自己面前。 不知不觉间,自己就有了很多顾虑很多担心。怕她有一日会后悔,怕自己终究护不住她,怕自己不够温柔不够仔细不够认真一不小心就伤了她…… 很容易就想退缩,很容易就会觉得也许拉她进来根本就是个错误……但她实在太坚持太固执太执着,像是瞅准了她会不忍心似的,继续付出付出付出。 好吧,她好像赢了…… 曾以萱笑了笑,安静地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牟颖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眼睛亮闪闪的,那惊喜十足的样子惹得她又笑了。缩回手,她看着那人红扑扑的脸,眨眨眼:“放心了?” 牟颖点点头,又摇摇头,呆呆地杵在原地又愣了一会儿,才学着她刚才的样子也把唇笨拙地凑向她额头,还没触到倒先自己闭了眼。 曾以萱往后退了退,观赏了下她傻乎乎的样子,在她露出困惑神情的那一瞬间,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收,却让牟颖瞪大了眼,几乎快要变成木头人。 啊哟,这小傻~瓜是真的连初吻都没送出去么?曾以萱靠回沙发,心里也有些惊讶。想想不对,天啊……她刚刚就这么临时起意夺走了她家小朋友的初吻?这也太……她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应该好好计划下的。 不对不对不对……完蛋了……那家伙之前牵手难道也是第一次?拥……拥抱呢?这这这……她以后岂不是要碰上列队前来的无数个第一次?曾以萱只觉眼前一黑,压力山大啊压力山大,她自己也经验有限好吗,这么艰巨的人生导师任务交给她合适吗?想想又自责,真是的,怎么会这么大意,明明知道她没正式恋爱过,却没想到她连被牵手被强吻都没有过…… 好吧曾以萱自己的初吻幼儿园就被夺走了……更不要说牵手了……当然那些都是很不愉快的体验,跟恋人间的亲密接触没有可比性…… 不敢轻举妄动了嘤嘤嘤…… 牟颖呆呆地回味着刚才轻柔温润的触感,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尖叫:她吻了她她吻了她她吻了她!!!还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对嘴!!!天啊天啊天啊!!!她要原地爆炸了怎么办!!! 好一会儿她才从全身上下洋溢的幸福感中把自己拔了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曾大小姐正锁着眉头,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怎么了?头疼?”她紧张起来,伸手就去摸她的额头。 曾以萱点点头,抬手揉眉心。她是真的头疼。本来因着昨晚发病的关系,今天一直就不太舒服,但还在忍耐范围之内。这下可糟糕了。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小家伙要怎么教啊……这简直是她遭遇到的最困难任务没有之一…… 说白了,在这件事上,曾大小姐根本就是个懒人,一向都被动得要死。跟殷语在一起的时候,她几乎没主动干过什么挑逗的事儿,更不要说最后的总攻了。明确之极的分工一方面是因为殷语实在强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曾大小姐自己压根懒得抢主动权。但遇到牟颖之后,她却时不时心血来~潮,想要逗逗傻傻的小朋友,对方的反应也一直很有趣总是能让她兴致盎然。然而她也并没想要真的一路攻到底啊……更不要说还得教人…… 啊啊啊是不是应该弄点视频塞给小朋友当教材呢……曾大小姐抽抽嘴角,觉得头越发痛了…… 牟颖哪知她曲折的心思,一边皱了眉替她按头,一边絮絮叨叨:“肯定是昨晚发病的缘故……是不是从早上到现在都不舒服?除了头疼还有别的症状吗?晕吗?想吐吗?……” 曾以萱摇摇头,勉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了出去:“没事,只是有点头疼而已。” 牟颖完全不信,气哼哼地把人按倒:“躺一会儿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色有多糟?哼,我都怀疑下一秒你就会晕过去。” “不会。”曾以萱半躺在沙发上,对着自己上方的那张脸,想想回头要加入教学计划的那一课,更觉郁闷。唉,前途真是一片苍茫。 “得了吧,连反驳都敷衍成这样……”牟颖又是生气又是担心,一闭眼一狠心,凑过去也碰了碰她的唇,心跳已经快要不忍卒听,声音也有些抖,“闭上眼,不许说话。” 曾以萱觉得唇上麻了麻,像是电流瞬间过遍全身,顿一顿,听话得闭上眼。 还好,不算最糟,孺子可教。 第52章 答案 牟颖只是情急之下动作快过了脑子,等到两人唇~瓣真的相触,她已经开始后悔。啊啊啊她在干什么啊!这算是趁人之危吗?曾大小姐会不会生气?虽然今儿这头是她开的,自己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可是……可是…… 她偷偷瞟一眼,就见那人乖乖闭着眼,长睫毛一颤一颤的,眉头依然皱着,唇角却微微扬起。 呃……好像没生气? 那人的气息还萦绕在鼻端,诱~惑着她。啊好想再亲一口……哪怕亲不到香香~软软的唇,亲~亲脸颊额头眼睛眉毛也好啊…… 她对曾以萱觊觎已久,一直没有动作不过是怂而已。这一刻被她撩~拨起来,只觉得心~痒痒的,哪里还按捺得住。 她小心翼翼地凑下~身,越凑越近。冷不防曾以萱忽然抬手按住了眉心,手正正从她脸颊边擦过,几乎跟她撞个正着。 本就做贼心虚的牟颖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带起一阵微风。 曾以萱没睁眼也没动,唇边的笑意却加深了些。 “对了,你刚刚跟yoyo说一会儿你还有行程安排?”牟颖红着脸起身,平平呼吸,忽然想起来之前的一个疑问。 “嗯。”沙发上的人只懒懒应了一声。 牟颖无奈,蹲下~身替她按头:“什么安排啊?不重要的话就推了吧,或者让杨总替你去?你现在需要休息。” 肌肤相触,就觉得心跳又不听话地开始加速,牟颖抿抿唇,深呼吸,手却依然不停。 “下午约的是钱增益,不完全算公事。”曾以萱淡声道,“所以只能我自己去,一川替不了。” 牟颖皱眉。钱大少?那个为曾以萱神魂颠倒的钱大少?撇撇嘴,她不说话了。 少了她絮絮叨叨的话语,空气都凝滞了起来,像是也带上了几分委屈似的。曾以萱轻轻笑了笑,道:“要不要陪我去?” 哎?牟颖赶紧点头:“好,我陪你去!”心情顿时好起来,她说带她去哦。这个表态很重要! “说起来,yoyo当时到底干了什么让你印象那么深刻?”心情靓,好奇心就随着升起来。能让曾大小姐时隔多年仍能记得清清楚楚,yoyo当年必然是作了大死。 “唔……”曾以萱笑一笑,“很想知道?” “嗯嗯,说嘛说嘛。”牟颖软语央求,“你之前可是说什么都会告诉我的哦。” “她跟踪了我一阵子,偷偷拍了我跟殷语的照片,拿去给钱增益看,还挺有胆子,敢来找我对质。”曾以萱平平道。 “!”牟颖惊呆了,“她当时应该还在上学吧?” 不得了啊这yoyo…… “她是钱增益的学~妹,隔壁校的,过来很方便。”曾以萱说,“我跟殷语那时候刚刚开始,还是挺小心的,她拍到的最多也就是牵手,说明不了什么。所以钱增益也不太相信,拉着她各种道歉,但她不知怎的就认定了,跟疯了似的,非要我承认不喜欢钱增益是因为我喜欢的是女人。我想一想也就认了,毕竟钱增益跟我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他人品我信得过,yoyo的事我相信他能处理好。他也没让我失望。” “这件事你没告诉殷语?”牟颖问。不然大概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殷语显然并没见过yoyo。 “……所以我说此事算是由我而起。”曾以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倦,“本来是觉得没必要让她跟着烦心,结果反倒惹出事端。” 牟颖心里微酸,却还是轻声劝她:“后面的发展怕是神仙也料不到的……”那么多的巧合,怎么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想了想,又扯开话题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背后是郑启怀的?后来特意查过的吗?” “后来当然是查过,不过当时也猜到七七八八了。”曾以萱道,“考一考你吧,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牟颖皱眉想了一会儿,道:“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郑启怀出门要茶时间未免巧了点儿,居然同时撞上了两拨人。我记得你说过广悠堂每顿限制九席,客人之间一般是很难遇到的。他撞上我们大概真是巧合,但跟yoyo那边应该是约好的吧……”顿一顿,又道,“当时陈部~长也在里面……郑启怀大概是想要借这次把他跟yoyo熟识的事顺势揭出来,以便借着yoyo和殷语的关系进一步接近陈部~长?” 她这是反过来推,就已经很伤脑筋,想想曾以萱居然能在当时就反应过来,也不禁暗暗佩服她的细心。 “大体上差不多。”曾以萱点点头,“我当时疑心的确是因为这个,三拨人同时撞上对于广悠堂来说已经很少见,更不用说这三拨人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等再看到yoyo,虽然一时没想起来是谁,却觉得很面熟,而她的表现也有些刻意……” 牟颖转转眼珠,忽然明白过来,笑道:“我知道了。一般人第一次见你总会呆上一呆,她却很自然地打量你。所以你知道她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你。”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玩,原来长得太好看会是这样的感觉…… 被她直接这么讲出来,曾以萱略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直接带过这话题:“陈叔叔知道这事儿就不奇怪了,跟殷语在一起的人他自然会查,忍了这么久多半也是因为我……” “因为你?”牟颖又好奇起来。 “郑启怀跟我表哥有些私下交易,目前不好打草惊蛇。”曾以萱皱眉道,“陈叔叔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也看得出我姑姑他们有些不对,应该也查过相关的东西……” 牟颖点点头,又想起另一桩事儿来:“也就是说你之前就对郑启怀有防备,那怎么会不知道yoyo的事呢?”曾以萱的情报能力她很清楚,想要彻查一个人绝对不应该会遗漏这么重要的信息——不得不承认,曾以萱对殷语的事还是很上心的,尤其是在见到她跟yoyo之前。如果她早就知道,她应该已经替殷语解决这么个麻烦了。 这个认知让牟颖有些酸溜溜的,但理性告诉她,以前的事不宜多想,只要现在这个人一心一意便已足够。虽然总会想若是能更早些遇到她就好了,但哪有那么多如果呢……能遇见已经是很幸运啦。 “这消息被思柔截下了。”曾以萱也有些无奈,“她不喜欢殷语也不喜欢陈叔叔,更不知道yoyo原先还有那么一段,总觉得郑启怀跟他们不过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更重要的是不想让她知道殷语已经有了新好,怕她伤心发病吧…… 牟颖恍然。也是,换了她搞不好也会这么干。 “你好像并不好奇yoyo到底被郑启怀拿到了什么把柄?”曾以萱闭眼道,眉心已渐渐舒展开来。不得不承认牟颖按摩还是很有一套的,头痛缓解了不少。 “肯定是挺糟糕的把柄啊……”对这必然丑陋的事,牟颖的确没什么兴趣,“能让yoyo毫无办法只能屈服的事情,大概就是类似□□或者性~爱录像带之类的东西吧……别的好像都没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因为必然糟糕,所以就不想知道?”曾以萱未置可否,只淡淡反问。 牟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赞成,但仍少有地坚持道:“知不知道这个细节并不会影响我的判断。” 曾以萱伸手按住她的手,睁眼看她,神色有些复杂:“我不担心你的判断。我只担心你的承受力。” 牟颖怔了怔:“你是说……” “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其实很残酷。千万年来,都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曾以萱缓缓道,“而你将要加入的,是这世界最狡诈最残酷最翻脸无情最不择手段的游戏。底线太高多半会输得很惨。你是学历史的,你当然知道正义经常输,但有些事你还是做不出来,即使是对你的敌人,对不对?” 不但做不出来,甚至都不想知道,是吗?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自动在牟颖脑中闪现。牟颖对着她的目光,一时间竟不知怎样回答。 的确,她是太过书生意气了。她无可辩驳。 曾以萱依然躺在原地,周身气场却未有逊色,她面色平静地看着牟颖,明明是仰视,却好似身在云端。 牟颖垂头低声道:“对不起。你是不是很失望?” 曾以萱摇摇头:“我只是说底线太高会降低你的胜率,并不是说你一定会输。”停一停,她叹口气,“当然如果你能稍稍降降底线的话,我会放心些。现在的状况,的确是让我有些怀疑,让你卷入这件事是不是会害了你。” 这么干净剔透的一个人,放入这些尔虞我诈的圈子里,真怕被人一砸就碎了…… 她说着,眉头便又皱了起来,显是真的有些忧虑。牟颖心中微暖,宽慰道:“大不了我跟你学咯,降降底线降到合适位置也不是不行啊。”笑一笑,又解释道,“其实柯秘也说过觉得你底线太高……” 第一次和柯思柔长谈时,柯思柔的确说过类似的话,自己道德标准没有以萱那么高之类……按照牟颖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曾以萱自己好像也是颇有些道德洁癖的。 曾以萱顿了顿,有些好笑:“原来你们常在背后说我坏话啊。” “这怎么能算坏话?”牟颖歪头轻笑,眸子里含了些狡黠,“坏话我都是当你面说的。” 她这话一出,曾以萱便想起当日威逼她吃饭的那个跳脚小白兔,伸手刮刮她鼻子:“满足不了最基本的要求是吗?” 牟颖哪儿能想到她这会儿居然开始翻旧账,顿时就心虚起来:“呃……” “好像真的给牟特助添了不少麻烦?”侧过身子,支肘撑住头,女王大人浅笑着,不依不饶地追问。 “没有没有……”牟颖心慌意乱地连连摇头,“我我我我自愿的……” 天啦噜,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要闹哪样!受不了了啊啊啊! 曾以萱见她张口结舌不知所措的小样儿,很是开心。哼哼,忍了这么久终于怼了回去,简直神清气爽。 眼见牟颖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愈演愈烈,她忽然很想捏捏那张平日白白~嫩嫩现在却动不动就红透的小~脸。太可爱了。 按捺住手指的冲动,她想,算了算了,进展好像有些太快了……昨儿去墓地才刚牵手,今儿就夺了人家初吻,再捏脸好像有些过了……别把小朋友给吓跑了…… 第53章 理由 和钱大少的会面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尴尬。 他全程的表现都温文有礼极有分寸,连看向曾以萱的眼神都控制在欣赏而非迷恋的范围内,对待牟颖也自然亲切,那日宴会时的羡慕与失落已了无踪迹——当然也可能只是他掩藏得太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商业杂志对他的评价如今看来倒也不是信口开河。 不管怎么说,牟颖还是很欣赏他对感情的克制。这是真正强大的情敌。他输给她完全不是因为他不够优秀,只是因为他不合曾大小姐的胃口而已。他那日的酒后感叹其实才是他的真心话吧——真羡慕她。羡慕她这天赐的好运气,明明不那么耀眼,却可以赢得她的青眼。他承认自己输了,可输得并不心服口服,只是基于对曾以萱的尊重,才风度翩翩地接受这战败的结果吧。 这认知并不让人愉悦,但牟颖知道这才是接近事实的推测。差距真实存在,她不想欺骗自己,但也绝不会妄自菲薄。过去的已不可改变,但未来她要紧紧掌握在自己手心。牟颖暗暗提醒自己,你跟她的差距还很大,要加倍努力追赶才行啊,就算不能并肩而立,至少也要紧跟在她背后才行。 她不想只当一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弱者,她不想成为她的弱点和负担,她必须快快成长,她要证明她的女王没有看错她。 会面时间很短。不过是双方客气礼貌地寒暄了一会儿,曾以萱转述了yoyo的歉意,又将上午谈判的情况作了简单说明。钱大少颇诚恳地又跟曾以萱道歉——毕竟yoyo这事儿从根子上来说也算是他惹出来的——但曾以萱自然也不会迁怒于他,三两句带过便罢。 回程的路上,见牟颖闷闷地埋头发呆,半天都没有动静,曾以萱也什么都没说。有些事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想通。爱情不是比赛,没必要比较谁强谁弱,谁照顾谁更多。情敌永无止境,如果要保证自己必须胜过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情敌才能安心享受一段感情,那么这世界还能剩下几对情侣? 换句话说,按世俗标准看,她自己条件已经算很好,但可以跟她一较高下的人也不少,难道她也要担心未来会不会杀出一个比她更强的人抢走牟颖不成?牟颖小朋友,你要跟钱大少比,也要先看看人家比你大几岁从小都经受过什么训练嘛,以为她那十年的期限是随便说说的么?就算资质上佳,又有她这么难找到的好师父,徒儿啊,你追上钱大少至少也还得等个五六七八年吧…… 不过呢,小朋友好胜心强一点也不算坏事,可以忽悠她多干点活儿。曾大小姐抿唇一笑,闭目养神。 车子缓缓停下来,牟颖被人家轻轻拍了拍脑袋,心情顿时一扫阴霾,还垂着头就已经撇撇嘴笑了。 唉纠结也没用,谁让曾总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害她看谁都像贼…… 伸手抓~住那只刚想要缩回去的手,入手处细腻温软,她抬头望着那人笑,攥进手心看谁还能抢走,哼哼。 曾以萱也不挣扎,任她握着手,笑道:“可算回魂了。” 牟颖微觉窘迫,只得随便拉个借口充数:“我在想餐厅的事到底怎么办才好。” 这演技,啧啧。曾以萱轻笑两声,都懒得拆穿她。 正好保镖过来拉开门,牟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等下了车才吓一跳:“这又是哪儿?”回头就瞪人。 她还以为终于可以回家了呢。曾大小姐您不是头疼吗,这么乱跑算怎么回事? 曾以萱闲闲地挑眉:“马场。” 牟颖简直被她气到肝疼:“这会儿偏又来这儿干嘛?” 保镖垂头站着,心里暗暗惊讶:牟特助平日里挺温和一人啊,居然敢对冰山大小姐发脾气!大小姐居然也不生气!虽然她俩……咳咳,但也真挺夸张的啊……这算是恃宠而骄么…… 曾以萱倒是已经习惯了牟颖时不时就炸炸毛,一点儿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一笑:“先进去再说。”说罢转身就走,显然也不打算给她一个解释。 牟颖被她弄得没了脾气,只好皱了眉跟在她身后,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才能速战速决把这人赶快拉回家。 走了几步,看着人家身侧的手,心里直痒痒,紧赶着追到人家旁边,想牵又不敢牵。之前牵手多是私下,最多也就是在保镖眼前,这会儿可是大庭广众……虽然人也不多……但是…… 余光里那只手一直在身边晃来晃去犹犹豫豫,看着竟然像是有些委屈。曾以萱忍不住好笑,特意放慢了步子等她居然还这么怂……叹口气,她目不斜视地捉住那只乱动的手,耳听得一声小小的吸气,害她差点破功笑出声。 牟颖一脸慌乱地被她牵着,心里又开心又担忧,复杂得不得了。大小姐啊这场合牵手真的没问题么?啊啊啊总觉得有人看到了啊! 勉强压住心神,她小小声问:“不会被人看到吗?”就算马场来往的多是圈内人,但也难免有记者跟拍的吧…… “被人看到又怎样?”曾大小姐似乎完全没有办法体谅她焦虑的心情,语气悠悠然。 “……”这还用解释吗!您又不是没被人拍过!不是又要上娱乐头版的节奏吗…… “你觉得这件事真的是秘密吗?”曾以萱淡然道,“如果他们敢发这消息,你刚来总部的时候就发了,还用等现在?” “所以其实传媒圈也都知道?”牟颖愣了愣,想起她说过因为殷语那件事,她的性向在圈子里并不是秘密……牟颖原本以为只是商圈,看来并不止如此,“但因为你们施加的压力不敢发?”想一想,又问,“他们不敢倒不奇怪,但是你姑姑呢……为什么她也不拿这件事做文章?” 曾以萱瞥她一眼,摇摇头:“她为什么要拿这件事做文章?爆出来这事儿对我姑姑而言并无多少好处,在她看来,这事对□□没用,反倒会因为她也是曾家的人连带丢面子。你要知道,我是商人,不是明星,我不靠人气吃饭。商圈之中利益优先,谁能带来最多的利益谁就可以做主。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关系?除了饭后谈资没有别的意义。骂归骂,鄙视归鄙视,你觉得他们会因为这个就不买曾氏股票么?那些人怎么会跟钱过不去?至于舆论压力……”她停一停,才道,“……在意的是我母亲,不是我。” 牟颖心中一紧。这是曾以萱第一次正面向她提及她母亲的态度。当日将她放到曾以萱身边的就是曾以萱的母亲。她曾经心存侥幸地认为,既然太后这么做,应该便不会反对她和曾以萱在一起才对……但如果太后的意思是她可以且只可以当曾以萱的地下情人呢……如果太后要求曾以萱形婚生子呢…… 不不不,柯思柔第一次跟她长谈时,好像曾经说过——太后想什么不重要,因为曾以萱不会听她的。 想来想去,在希望与失望中挣扎数次,牟颖只觉得心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整个人都像在走钢丝,惴惴不安。 曾以萱见她没了声音,眼神也怔忡起来,心里暗暗叹息一声,攥紧她的手,牵着她往里走。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她说。 牟颖迷茫地摇摇头。 “一个官方理由一个私人理由。你要听哪个?”曾以萱对着迎面而来满面笑容的矮个子男人点点头,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男人视线溜过她们相牵的手,眉毛都没动一下,十分自然地转身领路。 牟颖放下心来,想一想,道:“先官方再私人,两个都要听。” “不行,只能听一个。”曾大小姐不肯给她耍赖的机会。 牟颖撇嘴:“那就选私人咯。” “no,私人只能听过官方才能说。”那人一本正经地道。 “……”好吧,她现在知道某人真的只是在玩她了。要不要幼稚成这样啊大小姐。她又好气又好笑,也不说话,只转头瞪她,瞪着瞪着那人便笑起来,笑得那么好看,让她瞬间心软。 “官方理由么,马术还是要学的,回头高尔夫也得入个门……正好路过马场,就带你过来给你挑匹马。”曾以萱笑道,“至于私人理由嘛……” 牟颖正等着她的下文,就见她眨眨眼,小小声道:“哄人开心咯。”停一停,她倒是笑得很开心,低头凑到她耳边,“乱吃醋的小朋友总得哄一哄。” 她的气息弄得她痒痒的,牟颖耳根一下红透,恨不能在她笑吟吟的脸上咬一口,却哪里忍心,只好弱弱抗议道:“我才没有吃醋……” “喔……”曾总可不惯毛病,转身就走,“那就不用哄了。” 牟颖赶紧扯住她,又气又急又笑又嗔:“你你你你给我回来!” 曾以萱含笑回头,挑挑眉抛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牟颖只能红着脸点头。 曾大小姐满意了。嗨呀偶尔欺负下小朋友还真的挺有趣的,头都不痛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并没说出口。生病之前,她一直比较偏爱竞速性的运动,比如赛车滑雪赛马,其中最爱的还是马——那是极有灵性的动物,养得久了就像是老朋友。现在她不能骑了,好朋友如柯思柔都对马不感兴趣,她又不忍心卖掉它们,一直就这么养着。现在有了牟颖,想想不如试试把牟颖拖下水好了——说不定她会喜欢呢。 看着喜欢的人骑着自己喜欢的马儿,应该也是件挺开心的事吧。 第54章 态度 “它是你的了。”曾大小姐很干脆地宣布。 那会儿牟颖已挑花了眼,看这匹也威风,那匹也好看,各种决定不下来。 直到她看见那匹欢快奔来的白马。蹄声清脆干净,速度快得像是一阵风,跑到她们面前才倏然停步昂首而立,鬃毛随风扬起,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牟颖抬头看它,它也垂头看她,大大的眼睛认真又专注,含~着些微的疑惑。 它可真好看。牟颖想。若是身侧那人骑上它,定会让人移不开眼。 骑手松了缰绳,翻身下马,恭敬行礼。他年纪很轻,看着还有几分稚气,马上身手却很是不错,即使牟颖这样的绝对外行也看得出他相当专业。 牟颖对他点点头,他便灿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马儿大约是看够了牟颖,不再看她不说,还闲庭信步地绕过她,静静停在曾以萱面前。 它看着曾以萱,曾以萱也看着它,一人一马,默然而立。良久,曾以萱伸出手来,那马儿顿了顿,慢吞吞地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她的手心。曾以萱便笑了,向前一步,抱住它的脖颈,轻声道:“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马儿晃晃脑袋,喷出一团滚烫的鼻息,侧过头去,似乎颇为不满。 曾以萱温声劝慰它,好一会儿,它才又开心起来。 拍拍它脑袋,曾大小姐转向骑手,用的竟是手语,纤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煞是好看。牟颖这才发现那骑手一句话都没讲过,怕是聋哑至少占了一项。 她心里就有些闷闷的。上天真是残酷,这么好的年轻人偏要让他失去正常交流的能力…… 想想又觉得奇怪,曾以萱为什么会手语?在曾以萱身边待了这么两个月,她已听她接电话时讲过三四种外语,都很流畅自如,久而久之便已自动认定她语言天赋强大到如同人体翻译机。曾大小姐技能点向来全面得很,就算她其实还会阿拉伯语牟颖都不会太惊讶,但手语……好像还是有些奇怪。 难道……她猛然想起一种可能性,心情顿时就更差了。 曾以萱已经两个月没来这儿了,以前她常来,心情不好的时候骑上马跑几圈是她自我排解的一种方式。这两年生了病不再能骑马,她来便只是看看它们。这段时间大事小事不断,才没顾得上。 马场每周都会报告马匹的各项情况,也有信得过的管理人员,其实并不需要她亲自过来。但不太忙的时候,她总会记得过来一趟,一方面是因为会想念它们,另一方面也是向马场表明态度。这年头保不齐会有人看人下菜碟,不把重视放在面上搞不好就真会害它们被人怠慢。 这也是她一向对自己人的方式。为什么一开始就把牟颖放上台面?因为太多人都知道牟颖是因为什么才来总部的,如果曾以萱看起来并不重视她,那么谁都不会把她当一回事。 曾大小姐本性低调冷清,本是不爱在人前秀恩爱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半公开场合主动牵手,实际不过是为了让身边这些人明了牟颖的地位,给予她应有的尊重罢了。她不想让人以为牟颖不过是个助理兼地下情人,见不得光。 她用手语详细问过了这匹名为“追光”的马儿近期情况,这才郑重介绍了牟颖,当然,还是用手语。 小伙子看向牟颖,笑着又鞠了个躬,牟颖莫名其妙不知所以,但还是条件反射般回了个礼。 曾以萱告诉牟颖小伙子名叫巴鲁,随即又用手语跟巴鲁说:“我想把追光送给她,不知道追光会不会愿意?” 巴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手语打得飞快:“您得告诉追光她是您女朋友,要不追光肯定不能同意。” 曾以萱也笑了,拉过牟颖,牵着她的手给追光闻了闻,道:“它叫追光,是我最喜欢的马,来这儿的时候才两岁,前几年我最常骑它。你要爱护它。”又拍拍追光的头,小小声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人,你要替我保护好她,不许耍脾气。” 一人一马都惊呆了。我的天,曾大小姐刚刚说了什么……最喜欢?让她说句喜欢都觉得好难好难,居然还是最?天啊简直不可思议。 看在这句话的份上,追光决定还是对那个闻起来有青草香的小不点儿好一点。虽然它很怀疑这个人能不能成为一个好骑手,但谁让曾总喜欢她呢……唉,好怀念她骑着它的日子啊…… 曾以萱见马和人都呆呆的,没有反对的意思,满意地点点头:“它是你的了。” 巴鲁虽然不会说话,却是一个很好的教练,他可以用非常简单明了的手势让牟颖明白应该怎么做,追光也表现出了超高的配合度,第一次的练习毫无波折地完成了。 巴鲁伸出大拇指,向牟颖本人表示了称赞,转身就眉飞色舞地跟曾以萱夸赞牟颖悟性好耐心好又努力又仔细,直夸得天花乱坠。 曾以萱明知他不过是哄自己老板开心,却还是心情很好,直到带了牟颖上了车,才觉得头又隐隐胀痛起来。 半靠在椅背上,她说:“明天见见健身教练吧,想学什么想跟谁学都行,你自己挑。我建议游泳放得靠前一些,高尔夫可以暂缓,打得烂也没事,不会有什么危险。” 牟颖点头道好,转念一想,又道:“不如我先跟你一起跑步吧。” 曾以萱瞥她一眼,有些好笑:“跑步你当然逃不掉,但别的也要学。至少都得入门才行。” 牟颖对锻炼这件事无可无不可,只是不太放心她,所以不想抛开她自己行动而已,知道她是好心,也不忍拂她之意,见她坚持,只好算了。 这一次终于是回了家。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两人草草吃了些东西,各自洗漱收拾完毕,牟颖忽然接到了yoyo的电话——她留的是办公电话,但也设了转移来电到手机,所以并不会错过。 放下电话,她自觉上楼。曾大小姐的上楼禁令应该是失效了吧……她想,反正她已经违背无数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门并没有锁,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她推门而入,曾大小姐那句“进来”都还没说完,她已经进了小客厅。 冬日里昼短夜长,才不到七点,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客厅卧室都没有人,只有小书房里亮着灯。曾以萱穿一身宽松的睡袍,半靠半躺在沙发上,拿着平板,眼神专注,身形慵懒,眉心微蹙。如墨长发流水般垂在身侧,更衬得她飘飘欲仙,似是随时都能化羽而去,不沾染半点尘世烟火。 牟颖皱了眉,开门见山道:“yoyo来电话了。” “结论是?”曾以萱没有抬眼,仍然看着面前的平板,时不时滑动一下屏幕。 “她跟殷语说了。”牟颖淡淡回,走到她身边,溜了一眼屏幕,好像是公司正在进行的一次并购谈判备忘录,前阵子杨一川主导的……“情绪很低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是殷语听完就走了,什么都没说,她找不到人,殷语也不接她电话。” 曾以萱顿了顿,放下平板,轻轻叹了口气。 “你好像并不开心?”牟颖站到沙发扶手边,俯首看她。 “你好像也不太开心。”曾以萱抬眼一笑,笑容里微微带着些倦意。 牟颖被她将了一军,愣了愣,失笑道:“我自然是有不开心的理由,你却没有。”她有太多理由不开心:情敌众多质素上成,其中最可怕的那个白月光刚好失恋搞不好会卷土重来;任务繁重,要学的东西太多,要做的事情太多,曾总简直是把她当超人用,而她自己还嫌弃自己学得太慢;好容易得了初吻,却知道了对方家人并不接受自己;最最郁闷的还是明明费尽心思照顾这人,却似乎并没有多少效果…… “……”曾以萱正想答话,手机却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显示在屏幕上。 她看着屏幕,却迟迟没有接。 牟颖看看她,又看看捏在她手中的手机,心里划过一个糟糕的预想。刚刚那微微的醋意开始扩散……扩散…… 对方很是执着,铃声持续不断。 曾以萱终是接了。 牟颖看着她,心中焦虑又煎熬。 “以萱。”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低而柔,“我想见你。” “……”曾以萱不说话,半晌才道,“半小时后,安世斋。” 牟颖的心里猛地一沉,欲哭无泪。 放下电话,曾以萱默默起身,看向牟颖:“你陪我去吧。好吗?” 心头那块大石还在翻滚,硌得人生疼。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是给牟颖带来了些许勇气,让她敢于面对一切结局。 “是殷语吗?”她不回答,只定定看着那人,安安静静地问。 曾以萱点点头,没有出声。 她看起来很疲倦,牟颖忍不住便生出几分怜惜。“我陪你去。”她说。说好的一直陪着你啊,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哪怕是你想要选择别人,我也愿意陪你去,微笑着跟你告别,好吗? 曾以萱伸手捏捏她的脸,轻声问她:“想什么呢……” 牟颖鼻子一酸,撇头道:“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曾以萱笑起来,点点她额头:“你呀。” 第55章 真相 不知何时外面又开始飘雪,两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下了车,冒着雪进了安世斋的大门。 经理亲自过来迎了她们进去:“曾总,殷小姐已经等着了。”他消息灵通,也是知道这几人纠葛的,自然明白这次见面非同小可,心里难免叫苦不迭。双方哪个他都惹不起,为免殃及池鱼,寒暄一阵还是赶紧走人为妙。 殷语正正坐在包间里,头发被雪弄得半湿不干,看起来略有几分狼狈。见到牟颖的一刹,她愣了愣,随即便笑了。 “牟特助,请放心,我对以萱没有企图。不知能否让我们有个私下交流的机会?”她大大方方地道,反倒让牟颖有些不好意思。 牟颖看向曾以萱,见曾以萱点头,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跟着经理去旁边休息喝茶。 过了一会儿,yoyo竟也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她们在里面?”她问牟颖。 “嗯,有一阵子了。”牟颖对她谈不上好恶,只淡淡回了一句。 两个人静静坐着,相对无言,倒难为了插科打诨的经理,为了不让气氛太过僵硬简直费尽了心思。 “陈经理您去忙吧。晚上正是客流高峰期,别误了正事。”牟颖看着都替他累,索性替他搭了个梯子。 陈经理正焦头烂额,又要好好陪着两位祖宗又要操心大堂的事,恨不得拔根汗毛再变出一个自己来,牟颖既递了梯子过来,他便顺势告辞,心中有几分感激:看来这位倒是个懂事和气的,希望她有福气吧。 随着他的离去,小小的包间里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奇怪的胶着中。 “我恨过她。”一直沉默不语的yoyo忽然开口道,她眼睛有些肿,虽然精心修饰过,依然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今天她哭了两次了吧。牟颖莫名蹦出这么个想法,几乎莞尔。她淡定地看回去,没有出声,也没有追问,好似此事与她毫无关系。 yoyo看她半晌,忽的一笑:“牟特助定力真强。” 牟颖还给她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游小姐定力也很不错。” yoyo笑出声来,眼里却没有神采:“曾总都告诉你了吧。是不是觉得完全不认识我了?” “殷语是这么说的?不认识你了?”牟颖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冷静地直戳要害。 yoyo震了震,眼圈又红了:“她……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着她的样子是那么吃惊那么受伤,她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些曾经的温存体贴亲密无间,那些美好的甜蜜的心动和沦陷……如今想来只剩痛楚不甘。 她不怪她。谁让一开始就是她错了呢。 当年采访郑启怀,若不是她太过功利一心求得独家报道,怎会被郑启怀灌入掺了迷~药的烈酒被他拍下□□。如果不是她看到目标照片的那一瞬改了主意,她本来还可以向钱增益求助——他不爱她但一直待她不错——他若肯出手,郑启怀根本不足为惧。可惜偏偏目标是殷语。那几年,她看到了钱增益对曾以萱的求而不得,看到了曾以萱对殷语的一往情深,她梦寐以求的曾以萱竟弃而不取,那么曾以萱得而复失的呢…… 她恨过曾以萱,怨过曾以萱,羡慕过曾以萱,嫉妒过曾以萱。如今,她终于可以回报她。去殷语身边,让这个曾以萱都得不到的女人爱上自己,再悄然而去,想想都觉得痛快啊。至于郑启怀,拿回□□后还可以有很多机会让他付出代价,她等得起。 “为什么是我?”她按住跃跃欲试的冲动,尽量冷静地询问。 “好问题。”那个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为什么是殷语你现在不必问我,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慢慢告诉你。但为什么是你的确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的事。”郑启怀不慌不忙地喝着功夫茶,笑道,“第一,殷语除了初恋以外的女友们长相性格都很相似,说明她就爱你这一款,你接近她成功率会很高;第二,你的职业让你接近她很容易,同样是因为你的职业,即使她发现我们有联系也不会意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游小姐你最擅长扮猪吃老虎,没几个人知道单纯的外表下你竟然是个颇有心机的女人,你的心机和能力会大大提高后续任务的完成率。你的外在性格符合殷语的要求,内在性格符合我的要求,这一点殊为不易。” “而你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机。”她淡淡道,“如果殷语也像你一样精明呢?” “殷语这个人追求自由不喜束缚,但她也不会束缚你。她自己是不会查你的,而且你也没什么可查的不是吗?” 不,曾以萱搞不好记得她,谁知道她当时有没有告诉殷语?得先试试殷语才行,万一她知道当年的事呢。试探过郑启怀,觉得自己应该能全身而退,她的心思已经蠢~蠢~欲~动。 后来的一切如计划进行,只可惜意外终于还是逐渐出现,让事情完全脱出了她的掌控。 郑启怀的目标竟然不止是曾以萱,殷语的靠山竟然是陈部~长,□□之外郑启怀竟然还录了视频…… 最最关键的是,她竟然真的爱上了殷语…… 于是她被困在了她身边,越陷越深……想要和她一世不分离,却知道对方喜欢的是那个装扮出来的自己……可那个傻傻的任性的女孩子,并不是真实的她啊…… 郑启怀看出她动了真情,干脆拿殷语威胁她,更是让她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那日郑启怀让她缠着殷语去广悠堂便是为了方便接头,谁知竟撞上了曾以萱。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曾以萱时的震撼,那样的绝代风华,纵是身为情敌的她都移不开眼。即使郑启怀没有刻意叫出那一声曾总,她也绝对不会认不出那张脸。 好久不见啊,气质成熟了些,可还是这么美,不,或许是更美了。她心里百味杂陈,也不知自己到底希望曾以萱记得她抑或是不记得。 但至少,她得到了一个新的机会,一个接近曾以萱但不会被郑启怀疑心的机会。要知道,曾以萱向来很少接受专访,而想要专访她的记者又实在太多,凭她自己的资历是轮不到这个机会的。 曾以萱看着她,面色淡淡:“没问题。” 于是有了上午的专访,有了下午的决裂,有了她俩枯坐在外静等宣判的如今。 牟颖叹口气,道:“若是她怎么都不肯原谅,你又何必这么执着?” yoyo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会再试一次。如果她真的不能原谅,我会放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学不会放手,不知道拽得太紧终究还是会断的。牟特助这么聪明,想来不会犯我这错。” 牟颖简直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好嘛,这是在给她打预防针么?她自己打算成全就罢了,为什么要她也照做?这个yoyo对殷语倒是真心,可也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若是以萱决定离开我,我当然不会拦她。”她淡声回道,“但我相信她不会这么做。”事实上她也不那么笃定,但不怼回去她一定会内伤。输人不输阵,哼哼。再说殷语有什么好的啊,要她说还不如钱大少呢,曾总眼光也是堪忧。要是她这次还选殷语不选自己,只能说明她眼瞎,哼。 “……”yoyo果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包间里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那边厢,也是两人默然静坐,气氛萧索。 “为什么还要帮我?”殷语终于开口。 “我帮的是她,不是你。”曾以萱平平回。 “那又为什么要帮她?”殷语的声音依旧低柔,“你根本就不认识她……” “若我说是受人之托,学~姐你会信吗?”曾以萱轻声道,“听起来很不像真的是吧?但事实就是如此。有朋友请我帮忙,我便做个顺水人情,仅此而已。” 殷语叹口气,道:“你既如此说,我便如此信。是不是真的又如何呢?人生如梦,何必太清醒……” “原来你早知道了。”曾以萱讶异地看她一眼,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跟你见面之后。”殷语喃喃道,“那是yoyo第一次见你,她表现得太镇定了。” 曾以萱默了默,淡声道:“然后你便查了她?” “不止。”殷语道,“我还查了你。” 曾以萱瞳孔微缩:“你去问陈叔叔了?”以殷语的能力,查yoyo尚可,查她却是没可能,除非她求助于陈滨常。 “是。”殷语半是失落半是自嘲地笑了笑,“我也就这点本事,你是知道的。你不想告诉我的事,凭我自己是绝对查不到的。” 曾以萱觉得头越发疼了。见鬼。陈叔叔那天竟然是设计了她,他已告知殷语真~相,却还是任她揽过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想给她和殷语制造复合的机会。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结果还是着了道。暗暗懊恼,默默检讨,曾大小姐在心里狠狠记下一笔。其实她不过是关心则乱,那天放了太多心神在牟颖身上,生怕陈叔叔会为难她,这才被陈滨常蒙混过关。 “即使是陈叔叔,知道的也有限。”曾以萱扬眉道,语气笃定,“能告诉你的恐怕更少。” “你生病了,是不是?”殷语不理她的话,只道。 曾以萱不动如山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殷语被她堵得心头一滞:“为什么否认得这么快?” 曾以萱微笑:“因为不是事实。” 殷语盯着她半晌,缓缓道:“连生病你都要瞒着我么……”她说着,轻轻笑了笑,带着些伤感,“上次吃饭你不吃辣我就有点怀疑,这次姨父告诉我,你宁愿让牟颖代你敬酒都不肯自己喝一杯……若不是万不得已,你怎么会这么做?” 曾以萱默然不语。是啊,她太了解她,想要真正瞒过她谈何容易? “以萱……”殷语满眼关切怜惜,“告诉我,好不好?”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只要她稍有不适,殷语便不许她去上课,宁愿自己跑去替她录下整堂课。在一起的时光,殷语虽然霸道了些,但对她一直关心备至。就连一向挑剔的陆锋也承认殷语那时真是把她捧在手心,即使到了如今他也难以否认,只会再加上一句——谁知竟然全是装的。 甜甜蜜蜜点点滴滴皆成往昔,但若说殷语仍然关心她,其实并不会让她怀疑。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她也不想把殷语和陈叔叔再扯进来,所以只能含糊其辞。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比较麻烦而已。”曾以萱笑一笑,道,“学~姐不用担心。” 第56章 再见 殷语情绪复杂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不想说便不说吧。”停一停,又道,“你的事,想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姨父说不定可以给你一些助力,即使不能,至少也可以给你一点建议。既然不是大病但需要休养,那就赶快弄完手上的事好好休息。别逞强,好吗?” 曾以萱笑一笑,点头:“如果需要陈叔叔帮忙,我不会客气的。” 话是这么说,但两个人其实都很清楚这不过是客套话而已。即使真的需要政界介入,有殷语这层关系在,曾以萱怕是宁愿耗费别的路子也不会去求陈滨常帮忙的。 但这一层态度,于曾以萱陈滨常双方来说又都不得不表达清楚。除非没有别的选择,双方都不会动用这层关系,但他们也绝对不是敌人,那么用擦边球表达友善就不可避免。 殷语对曾以萱的关心当然不假,但她这趟来显然也是来替陈滨常表明态度的——陈滨常是殷语的长辈,跟曾以萱毕竟隔了一层,现下又算是欠了她一个大大的人情,只能率先示好,自个儿拉不下脸只好让殷语来咯。至于他之前想要借此撮合曾以萱跟殷语和好的私心么,既然两个当事人都无心,便也只好作罢。 “yoyo的事,谢谢你。”殷语顿了顿,又道。 “学~姐不必客气。”曾以萱礼貌颔首。 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滴答,滴答。时钟不紧不慢地计算着这尴尬的沉默,见证着曾经无话不说而今相对无言的两个人安静对坐。 沉默许久,曾以萱开口道:“时间不早了,学~姐不打算再跟游小姐谈一谈吗?” 殷语并不意外,颔首道:“自然要谈。”只是她那时还没想好要怎么谈,这才避而不见。说来也怪,来安世斋的路上,这个从她知道yoyo秘密开始就一直困扰她的问题终于有了结论。 “她就在外面等。”曾以萱迎着她讶异的目光,平淡道,“对不起,我自作主张通知了她。” 说罢,她站起身来:“如果学~姐你不反对的话,我便现在出去换她进来?” 殷语点点头,见她转身离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这一次,说不定真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以萱……”她停了停,轻声道,“我想我还应该说声对不起。” 脚步微顿。那人回过身来,依然端着礼貌的微笑,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学~姐何出此言?”她的声音轻柔悦耳,似乎并不带太多情绪。 殷语默了默,艰难开口:“那时我明知你定是有事瞒着我,却没有追问……” 不是不愿问,是不敢问。怕问了,便狠不下心离开,狠不下心伤害。 而以萱,以她的冰雪聪明,怎会料想不到她的反应?以萱知道若是开口恳求,她纵是不甘,也多半会留在此地陪伴。所以以萱不说,不但不说,而且还给她留好了借口与退路。 而自己呢,真就可耻地当了逃兵。不是不知道多半有隐情,不是不知道她必然有难处,不是不知道她定然会伤心,只是怕了那未曾想过的未来,不愿背离自己曾经设想的蓝图。 就这样,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逃了。 思柔那时说得没错,自己还真就是个懦夫。 对以萱的亏欠,她已无法挽回难以弥补,只能说声对不起,聊以自~慰。而这么多年过去,她也终于成长了些许,至少,从不再逃跑开始吧。 曾以萱停了一瞬,缓声道:“当时本是我隐瞒在先,学~姐不必介怀。” 殷语苦笑,万千之言哽在喉头,却知道怕是已经没机会说出口,只得简短道:“好好养病,保重身体。” “嗯。”那人乖乖点头,微微一笑,“再见,学~姐。” “再见。”她喃喃回复,心中清楚这声再见不过是再也不见。 转身而去的背影依然如记忆中一般赏心悦目,她努力地看着,想要记下所有的细枝末节。 那一年,她问她,万一有一天分手,还能做朋友吗?那时的自己正是少年得意一帆风顺的时候,无视那双美~目中的期待,答得毫不犹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而今……求仁得仁。 从此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曾以萱开门出来,转身便进了旁边的包厢,一眼扫过慌忙站起来的两人,淡淡道:“游小姐,学~姐想跟你谈一谈。我们就先告辞了。” yoyo正在各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让自己接受她俩复合,闻言惊喜交集如蒙大赦,一边连连道谢,一边扭身就出了门。 牟颖蹭到曾以萱旁边,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转身便递给她一杯水,还要特别解释一句:“这杯我没喝过喔,我一口都没喝。” 曾以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也不接杯子,只就着她的手浅浅啜了一口。温温的,不热也不凉,这人也不知调了多少杯…… 想着她便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连同那只手一起推回去:“可以喝了。” 牟颖呆呆看着她,像是完全没明白她这句话意义何在,她于是好意提醒道:“不是说你刚刚一直没喝?” “啊?喔。”牟大特助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脸红红地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捧着杯子不肯撒手。 “没什么问题要问我么?”曾大小姐看得只想扶额,不就是喝个水嘛,这么害羞以后可怎么办啊…… “……”牟颖点点头,又摇摇头,“原先有,现在没有了。” 曾以萱笑一笑,小朋友还挺善解人意,这样也好,改天再说好了。今儿折腾了一整天,她本也倦了,头疼得很,若是牟颖追问,少不得还得打起精神细细跟她解释——既然想要好好发展这段感情,她可不想让人心里存下芥蒂。 “那就走吧。”曾以萱道,“也该去看看阿姨了。” 牟颖摇头道:“我先送你回去,再去医院。你就别跟着去了,早点休息吧。”先前那人就很疲倦,这会儿又跟殷语谈了这么久,想来已是强弩之末。虽然曾大小姐惯于掩饰,但牟颖如今也已足够了解她,一眼便能看出她状态不佳。 见她态度坚决,曾以萱也便妥协,带了她走到大堂,一回身,才发现她居然还捧着那个杯子。 曾大小姐啼笑皆非地问她:“这么丑的杯子你还打算带回家去不成?” 牟颖正四处张望,想要偷偷跟陈经理买下这个杯子,冷不防被曾以萱撞了个正着,期期艾艾了半天,心一横,索性便认了:“我觉得很好看啊,我要买下它!” 好看?曾以萱无语地看一眼那个胖墩墩憨态可掬的杯子,再瞟一眼小朋友绯红的小~脸,点点头:“行吧。” 得了她的首肯,牟颖便乐呵呵地找人买了这个杯子——陈经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非要把整套杯子都送给她,她又坚持要付钱,僵持半日还是曾以萱看不过眼发了话,陈经理才收了钱,一路送她们上了车。 那只牟颖心心念念的杯子被她珍而重之地交给曾大小姐:“我开车,你先帮我拿着。”想想不放心,又叮嘱一句,“要认真拿着喔,别摔了啊。” 曾以萱忍笑接了。看着小小的,入手还挺沉。杯身微凉,杯里的温水已被牟特助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 纤长的手指笼住杯身,护住这只并无多少特别之处的傻杯子,一路颠簸,一路平安。 到了家,牟颖火速蹬掉鞋子换了拖鞋,先把那杯子捧去了自家卧室,喜滋滋地瞅了半天,才想起来一心想着这杯子,竟然忘了更重要的曾大小姐。着急忙慌地冲回衣帽间,就见曾大小姐自个儿换好了衣服鞋子,蹙着眉心,正在将她弄出的惨烈现场一一归位。 “我来我来!”她又急又窘,赶紧抢着上前自己收拾,又忙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不知怎的,竟把你给忘了。” 曾大小姐瞅她一眼,凉凉道:“我竟然输给了一只杯子……”还是一只那么丑的杯子…… “不不不不,当然不是……”牟颖张口结舌了半天,自己也懊恼得要死,见曾大小姐转身要走,赶紧扯住她。 那双美~目似嗔非嗔地横了她一眼:“不是么?” 牟颖被她看得心头一热,那股冲动又卷土重来。怎么办,她好像对她上了瘾,总想要亲~亲她……狠狠心,她视死如归地踮起脚,吻住她的唇。仍然是一触即收,仍然是心跳如擂鼓,牟颖偷袭完便迅速撤走,竟然只穿着拖鞋拎了自己鞋子一溜烟跑出了门。 “我先去医院了,你早点睡,不许等我!”门“砰”的一声就被关上了。隔着门,牟颖胆子壮了不少,喊得理直气壮,“听见没?” 曾以萱呆了呆,看看这小小的封闭的衣帽间,摇头失笑,心道这么大声怎么可能听不到,她现在还没聋呢好不好。 牟颖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只得可怜兮兮地瘪瘪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喔。” 本以为还是不会得到回答,却意外地听闻那人轻笑道:“好。” 她声音可真好听,只可惜隔着门看不到她浅笑着的模样。牟颖想着,心满意足地收拾出门。 听着外头没了动静,曾以萱敛了笑意,皱起眉心。 这会儿头越发疼了,既然牟颖不在,她也没了顾虑,干脆就坐了下来,闭上眼,自个儿伸手按了会儿太阳穴。 很快就是年终董事会了……姑姑大概又会试探一二吧。不得不说,以姑姑这谨慎的性子,想要引她上钩真是不易。这么多年,自己费尽心思,她却始终没有吃掉任何一个诱饵。 郑启怀……这步棋终是废掉了…… 要插手yoyo的事,就得与郑启怀正面对峙,他慌乱之下,必然会向钱家与姑姑求援。钱增益既知道了这件事,钱家应该不会替他出头,他只能借助姑姑之力。以姑姑的谨慎,自然会弃子求生收拾得干净利落……想要拿他做文章已然不成。不过郑启怀这事本也并非主线,有没有关系不大。 糟糕的反倒是最近身体状况有些不妙……她想着,叹了口气。难道真的要放弃原先计划,启用备用计划么…… 她都不敢想牟颖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第57章 兴趣 牟颖推开门,客厅灯是灭的,她下意识仰头看了看楼上,灯火通明。 她皱了皱眉,走进衣帽间匆匆换了衣服鞋子,就往楼上走。 房门果然没锁,只虚虚掩着。她想找的那个人靠在沙发上,只穿着件薄薄的睡袍,闭着眼,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手边还扔着台平板电脑。 忍不住叹口气,她上前推推她:“去床上睡。” 曾以萱睁了睁眼又闭上,抬手挡住眼睛,大约是刚睡醒的关系,声音微微有些哑:“你回来了啊。” 牟颖走到门边先关掉灯,才道:“怎么在这儿睡?连件衣服也不披,着凉了怎么办?” “本来在看邮件,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那人懒懒打了个哈欠,话语里仍然睡意浓重,“几点了?” “大晚上的看什么邮件。走之前你不是答应我直接睡觉的嘛。”牟颖不满地撇嘴,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你再这样阳奉阴违我要跟陆医生告状了哦!” “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她大概也觉得有些理亏,小声解释道,“思柔打了电话过来,我弄完就睡不着了,看看时间还早,就看了一会儿邮件。”不成想邮件倒是催眠药,没回几封就睡过去了。 “哼。”牟颖把她推进卧室,只用冷冷一哼表达自己的立场。 曾以萱微觉无奈,伸手轻轻拍拍牟颖的脑袋,很自觉地道歉:“对不起。” “下不为例!”牟颖很想给她来个暴栗,又舍不得下手,只好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色厉内荏的回复。 曾以萱牵牵唇角,放下心来,任凭她把她推上床,又替她盖好被子。听着她小声嘟囔一句“晚安”,又听到她合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床上很舒服,心里也没了牵挂,她合上眼,意识再次朦胧起来。 平日因为耳鸣的关系,她睡眠并不甚好,失眠也是常有的事。但或许是前几日生病没缓过来的原因,又或许是她之前已经睡了个觉并不清醒的缘故,总之那晚她几乎是在躺上床的一分钟内就失去了意识,完全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第二日清晨,闹钟响起之后,她就有些崩溃。 为什么自己床上又多了个人啊…… 牟颖伸手按掉闹钟,睡眼惺忪地扭头跟她打了个招呼:“早啊。” 她抽抽嘴角,犹豫了半天要不要问她为什么又上来睡,最后还是平平回:“早。” 对方倒是一副这里本来就是她房间的淡定样子,顶着一头乱发爬起身,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快速整理床铺,抬眼见她还坐在原地发呆,就伸手推了她一把:“愣着干嘛,洗漱去啊。” 曾以萱顿一顿,扭头去了洗手间。嗯……毛巾多了两条,杯子多了一个,牙刷多了一只……化妆品多了一堆…… 她跟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深深吸一口气,她转身:“牟颖。” “嗯?”对方很开心地抬头看她。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快把床铺整理到了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水准。 “你……”明明应该是很理直气壮的质问,不知为什么曾以萱竟然发现自己很是心虚,“你的东西……” “喔。”牟颖心里忐忑不已,面上却还是勉力维持着镇静,“我在这儿睡,洗漱用品放楼下不方便啊。” 曾以萱抬手揉眉心:“可、可是……” “不要想太多。”牟颖先下手为强,快速给这件事定了性,“我就是打算当个尽心尽责的护工而已。” “……”曾以萱无言以对。说得跟真的似的。谁信啊。 “你看你要是晚上突然发病的话,我就在旁边啊,多方便。”牟颖见她不说话,胆子就大起来,笑眯眯地跳到她面前,“你知道的呀,我睡觉很乖的,不会碰到你的啦。” “……”她哪里是担心她会碰到她…… “我不看着你乖乖睡觉我不放心。”牟颖决定耍赖,“不放心我就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精神就会不好,精神不好就没办法好好工作……” 曾以萱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牟颖偷眼瞧她,拉住她手来回晃:“都是女人你怕什么嘛。” 都是女人她才怕好吗。牟颖这家伙又不是不知道,装什么无辜啊。 可就算知道牟颖是装的,但眼见她这么眼巴巴地瞧着她,活像是个对着母亲索要抱抱亲吻的小朋友,依然让人想拒绝都狠不下心来。 曾以萱郁郁叹气。总觉得自己被设计了。偏偏又……唉,自己为什么总是对她心软呢……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了下来。 一个积极主动强烈要求,一个狠不下心拒绝,结果就是,牟特助在清晨的大好时光里开开心心地把自己的衣服也搬了上来。 曾以萱照例去健身,回来的时候,牟颖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 “我去冲个澡。”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对这件事视而不见——也就是相当于默许了。 “嗯,去吧。”牟颖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场景真是十足十的诡异。她对着牟颖的背影看了几秒,心底不由升出几分感叹。 回国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住。之前发病时,因为发作时间都比较短,只是两三个小时,所以也没必要让人长期陪护,多数都是柯思柔或刘尹岚在病发那段时间照顾下就算了。算起来在牟颖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跟某个人有如此长期深入的接触。按理说,牟颖不断侵入她的私人空间应该会让她有所不适才对。 然而并没有。牟颖一直是一副我在这里睡天经地义的样子,弄得她现在好像也觉得对方在她房间里睡觉似乎没什么不对。 更远一些说,她从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各处应酬,见惯了各色人等,本身性格又比较内敛,私下里其实个性是颇有些冷清的。认识的人多,朋友也不少,但真要说可以随意进出她领地的,也不过就是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外加一个不打不相识的柯思柔。即使是热恋时的殷语,因着体谅她睡觉轻容易醒的关系,也很少留宿,多是分房睡。算起来,进过她卧室的人都屈指可数,更不要说在这里睡觉,还不请自来了。何况牟颖这次是摆明了要做长期室友的啊…… 她对牟颖的容忍程度怎么会这么高? 现在回想起来,柯思柔当时说的一句句简直振聋发聩。自己对牟颖好像还真是从一开始就有几分与众不同。 那辆卡宴是当年她刚上大学时父亲送她的礼物,本来应该是辆玛莎拉蒂,她嫌太招摇,父亲就特意换了这辆。父亲去世后,她在车库里看到这辆车,年头已久,却被保养得妥妥当当,当时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后来接手了集团,为了节省精力平常也不太开车,但每个月去祭拜父亲时,她都会自己开这辆车去。手抚着方向盘,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再后来她生了病,陆锋不许她再动车,这辆车就一直摆放在车库里,由专门的机师负责保养维修,没再真正用过。牟颖来报到的那一日,她想着给她配辆车,沉吟了半日,还是拿出了那把钥匙。 既然自己不能再开,就给它再寻个好主人吧。那时她这样想。她不忍心看着这辆车就这样躺在车库里不见天日,这倒是人之常情。可她怎么就能确定这个女人会是个好主人呢?就凭她那远称不上无懈可击的档案?还是凭她跟殷语七八分相似的面容?或者其实……是她被徐舟晾在秘书处时那好整以暇从容悠然的态度?那明明纯净却又含着狡黠的眸子? 聪明、淡定、有分寸——那时她对思柔是这么评价牟颖的,但或许,第一印象里还有一点她并没说出口——有趣。 她的反应常常脱出她的预料,细想又颇在情理之中,很是有趣。后来那么长时间里那么仔细的观察与考评,很难说到底是因为必要还是因为兴趣。没错,她似乎一直对牟颖兴致盎然,一直很期待她与众不同的反应。 难道那时她便对她动了心?! 水流奔腾而下,她在茫茫水雾中拷问着自己的内心。 在牟大特助的强烈要求下,曾以萱同意今天在家休整,不去公司。实际上,她同意得这么爽快,也是想要为马上将要开始的年终董事会做些体力上的准备。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各种事儿层出不穷,今年……只怕会变本加厉。 今儿早餐是各种面食,种类颇多,光饺子就分了水饺、蒸饺、煎饺三样,每样都有五六种馅料,数量倒是没多少。牟颖每样尝一尝,吃得挺开心,面上表情也变来变去,浑未察觉曾以萱越来越弯的唇角。 吃完早点,牟特助表示自己有事要忙,一溜烟进了书房。曾大小姐点点头,嗯,不算太笨,给点提示就知道联想,还不错。 果然,在她有一搭没一搭处理公事兼翻翻近期的商业杂志(没错,曾总管这种状态叫休息)两个小时后,某位小朋友兴冲冲地捧来了她的计划书。 “怎么不用电子版?”曾大小姐瞟了一眼那厚厚的一沓,问道。 曾氏集团的无纸化办公其实推行得相当彻底,除了需要留存原件备查的资料外(主要是为了防止法律风险),文件行文多是通过内部邮箱直接发布。究其本源,除了方便快捷以外,更重要的是节约资源——减少纸张使用降低费用是一方面,更多是考虑到环保因素。 牟颖这份计划书只是初稿,她看过后多半还要修改的,理论上来说打出来毫无必要,反倒还要多费工夫。 无纸化办公的事儿牟颖自然也是知道的,知道还这么干应该是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虽然她最近胆儿肥了不少,但正面抗命大约还是不敢——曾大小姐如此想。 牟颖蹭到她身边坐下,笑得很是狗腿:“还挺长的,看屏幕太累眼。” 曾以萱顿了顿,有些无奈:这下她是不用累眼了,可纸面上改完了牟特助您不是还得再去改电子版,您就不嫌累眼么……再说这次接了,下次呢?每次您都费两遍事儿? 可人家这一片好心她又有些不忍心拒绝,害怕小朋友又想东想西给想岔了。唉,真是左右为难。 第58章 计划 “滴答、滴答……” 水声? 下雨了么? “滴答、滴答……” 她挣扎着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满室昏暗,屋顶的钟乳石突兀地下探,晶莹的水滴缓缓下坠、下坠…… 强烈的眩晕袭来。她只好屈服于身体的抗议,合上了双眼。 但脑子里却已经一团乱。 最后的记忆里,她正在攀岩。安全绳突然断裂,她整个人摔落。在队友们的惊叫声中,山峦、岩壁、蓝天、白云迅速远去…… 糟糕,好像要挂了呢。她当时竟然还有心情这样感叹。运气简直差到爆啊。安全绳断裂……有没有搞错啊! 没有扭头看身下的山谷,没有去想自己会摔成什么鬼样子,她竭尽全力地大声喊:“不要伤心,我只是穿越了!” 风把她的语句吹得支离破碎,也不知能传出多远,队友们听到了吗? 事已至此,她必然是活不了的了,还是给父母留一点希望吧。如果是自己遗言的话,他们也许会相信呢。相信他们的独~生~女并没有死去,只是……活在了另一个世界…… 黑暗袭来时,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在…… 她竟然真的没有死? 怎么可能呢?那样的高度摔下来不会死,她是穿到武侠小说里了么? 坠落山崖->摸进高人洞府->随手顺掉绝世武功秘籍->神功初成睥睨天下……不得不说,虽然老套,但自己代入成为主人公的话,还真是蛮带感的耶。 或者是……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去攀岩,只是做了个噩梦?她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忍着眩晕,又睁眼看了看环境。 空空荡荡的一间石室。 空空荡荡的一座石床。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想着,试着抬了抬手。宽大的纯白袍袖溜下细细的胳膊,白~嫩的肌肤衬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让她愣在了当场。 挣扎着坐起身子,看了看自己明显缩小了的身体,再迟疑着掐了一把大~腿,她呆呆地倒回石床。 “砰”地一声轻响,头撞在石床~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好吧,起码她现在是人不是鬼。至少还会痛嘛! “有人吗?”她试探着叫出声。 嗓子很哑,可即使很哑,也听得出是个小女孩的嗓音。怯生生的,稚~嫩又单薄。 等了许久,也并没有人回应。不知何时,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好,穿成小孩子就意味着还有大把年月可活,倒是她赚到了呢。沉睡过去的那一刻,她颇为阿q地自我安慰。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依然孤零零地躺在原地。天啊,不会真的没人管她吧。这么小的孩子又受了伤,就算有成年人的灵魂也难以独自存活吧……总不能穿越过来就是为了再死一次…… 她皱眉,抬手摸~到头上的包扎,松了口气。 似乎还是有监护人的,只是貌似极度不负责任……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肚子有些饿了,她撑起半边身子,想要给自己找些食物果腹。 一侧的白脂玉瓶吸引了她的注意。这瓶子看起来很不错啊……精致的玉瓶放在粗糙的石床~上,感觉如此违和……莫非她穿到了某个避世的门派?好像还挺有钱的样子…… 抓起瓶子来研究了一下,握在手里温温的。嗯,貌似是真品。 哎呦运气不错嘛,她开开心心地想,有钱是好事啊!上辈子她穷过,小时候别的小朋友吃零食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零花钱不多,要攒起来买更想要的东西。想要什么呢……漫画啊,娃娃啊,布料啊,画笔啊,颜料啊……都好贵的呢。 后来她拿了奖学金,东渡到岛国留学工作,实现小时候的梦想,真的成了一个时装设计师。再后来她归国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一路成为行业翘楚。 她不再缺钱。即使摔下山崖的那一刹,她也能安慰自己,早已给父母留下了足够的金钱,足以给他们富足的余生……只是……失去独女的伤心却是她无能为力的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慢慢拔~出瓶塞,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充溢了鼻腔。 有些像……蜂蜜?她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抬手便喝了一口。果然是蜂蜜……但比她从前喝过的野蜂蜜都要甜上许多,却又并没有腻人的感觉,入口顺滑,口感颇佳。这是什么蜜?她怎么从来没喝过这么美味的蜂蜜? 仰脖又喝了一口,她面上的微笑忽然僵住。 等……等等!石室、石床、白衣、玉瓶、蜂蜜……不、不会吧?! 难道她穿成了小龙女?! 啊啊啊啊啊一定要第一时间宰了尹志平!她不要被强~暴啊啊啊啊啊啊! 正思绪混乱间,忽然石门轻响,抬头看时,却见轻巧滑开的石门后,出现了一位老妪。虽形貌丑陋,却满面担忧。 见她已经醒来,那老妪才扫开面上忧色,抢上前来拥她入怀:“可算是醒了,担心死婆婆了。” “婆婆。”她怯怯顺着老妪的话叫了声婆婆,“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婆婆皱眉道,“偏偏你师父还不着急,说什么练功哪有不受伤的,再躺两日就好了。若照我说,这天罗地网式既那么难学,又何必非要你一年便学会?反正你们又不出去,学会了也不过是在这古墓里逗自己玩罢了。” 这婆婆显然是面狠心软的那个路数,对她极为护短,对她师父则是絮絮叨叨满是抱怨。她听得好笑,却也并没忽略那满满的信息量。古墓再加天罗地网式,穿进神雕看来是没跑了。还行,起码捡了个女主当当,虽然命运多舛,好歹不是炮灰。只要把尹志平解决掉……唉,可惜她并不是那么喜欢人见人爱的杨大侠呢…… “你师父啊,真是的……这次这女娃,又是捡回来就扔给我,什么都撒手不管。你说她要不就别捡啊!”婆婆兀自抱怨,“害得我都没时间照看你了!唉……那小娃儿也是可怜,还没满月呢……”说着说着自个儿倒先红了眼圈。 殊不知她已经听傻了……不、是、吧……又捡回一个?还是女娃?!难道这个新被捡回来的才是小龙女?!那她呢?!她是谁?! 呼之欲出的三个字让她皱紧了眉头,勉强把那句“卧~槽”吞回了肚里。 婆婆见她面色突变,吓了一跳,连声道:“莫愁!怎么了莫愁?告诉婆婆,是头又疼了吗?” 那名字清晰传入耳内,她痛苦地闭闭眼,心里很想给老天比个大大的中指。要不要这么玩儿她啊! 竟、然、穿、成、了、李、莫、愁…… 赤练仙子李莫愁……因情郎而违誓不得不背离师门,情郎却移情别恋始乱终弃,日日与别人秀恩爱,她不甘心那一段情成了如此笑话,誓要将那负心人千刀万剐,却从此堕入无边地狱……不再愿相信任何人,不再敢相信任何人,最终殒身火海……明明长于名门姿容秀丽武功高强心思细密,深情又专一,却离幸福那么遥远。 若要评说神雕中最可怜之人,她必能排上前几位。若要评说神雕中最可恨之人,她也能排上前几位。若要评说神雕中最可叹之人,她仍能排上前几位。罢罢罢,就算穿成她又怎样?她现在还是个孩子,自己的命运到底在自己手中。若是穿成多年后的李莫愁,那才是真真难办。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婆婆,我没事,只是略有些头疼。” 婆婆急得很,扶她躺下,又连忙起身道:“我去找你师父来再给你看看。” “不用麻烦师父了婆婆。”她赶紧阻止,“我真的没事,再休息休息就好了。” 开玩笑,她现在刚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没来得及消化呢,婆婆好说话又好糊弄,就算自己有什么疏漏,她也不容易觉察到。师父也如此容易应付的可能性极低。记忆中小龙女和李莫愁的师父也是个极冷清的人,李莫愁年幼时是什么个性自己完全没有概念,还是不要跑到她面前自露马脚的好。还是等从婆婆那里了解得七七八八,有了几分把握再说吧。 婆婆不放心,干脆带了那小婴儿进来,抱在怀里哼着小曲哄她入睡。 那婴儿生得眉眼精致,眼珠黑得发亮,好奇地东瞧瞧西瞧瞧,闭上眼时,睫毛就乖乖地垂下来,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极为白~嫩可爱。 第59章 谎言 牟颖笑得很是心虚:“咳咳,当然吃饭也是很重要的。”觑觑人家面色,又赶紧举手保证,“但最重要的绝对是你,没有之一!” 却见曾大小姐唇角微翘,并不答话,依旧吃得斯斯文文。 这段时间两个人虽然一直在一块儿吃饭,但因为曾以萱饮食上有诸多禁忌,两人吃的东西并不相同。牟颖这边通常要丰盛许多,曾以萱那边就比较清淡些。 说来也有趣,牟颖一直是个怎么吃都不胖的人,所以从不忌口,什么热量高的食物都照吞不误。而曾以萱呢,吃东西向来克制,不论爱吃不爱吃,好吃不好吃,总是每样菜都会吃那么几口,也绝对不会多吃。 两人的进餐景象反差颇大,一个吃得率性,一个吃得优雅。牟颖总觉得这人太过端着了,感觉即使她放松的时候都比常人要紧绷许多,连吃饭都是一本正经的,像是在做功课。 “以萱?”她默默盯着曾以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曾以萱抬头:“嗯?” 她刚刚咬了一小口冬笋,还没来得及咀嚼,因着食物尚在口中,答话时并未张唇,这句“嗯”就带了些鼻音,听起来糯糯的,配上她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极是可爱。 牟颖忍不住笑了。 曾大小姐的眼神变得有些疑惑,见她笑得停不下来,更是添了几分薄嗔,脸也微微透了红,看在牟颖眼里,不免越发有趣。 “没事。”她好不容易止了笑,道,“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 曾以萱慢慢吃掉那一小口冬笋,这才回她,却是答非所问:“刚刚你笑什么?” 牟颖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我笑是因为觉得……你怎么能那么可爱。” 曾大小姐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答,顿了顿,方才横了她一眼,闷闷埋头吃菜。 牟颖笑着凑过去:“说说看嘛,喜欢吃什么?我观察你很久,都看不出你到底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曾以萱似笑非笑地抬头:“……直说吧,想干嘛?” “……”牟颖有些委屈,“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嘛。”停一停,又道,“你看我的喜好都那么明显,给你省了多少力气。” 哟,感情您自个儿爱憎分明还是刻意给她放水了?曾以萱忍不住好笑,伸手点点她:“继续观察。” 牟颖无语凝噎。不用这样吧大小姐,您的题目真的都好难啊,她苦着脸道:“能不能给点提示?” “不能。”曾大小姐放下筷子,优哉游哉地回。 牟颖:“……” 好吧我忍。谁让你笑得那么可爱……自己观察就自己观察吧…… 吃罢饭,牟颖去书房拿回了她的计划书,一翻开就愣了愣。从头到尾密密麻麻的批注,整个计划几乎被重写了一遍。字迹是端凝秀丽的小楷,似乎是怕她看不清,虽然字体小,却端正得很,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 打出来本是为了让她省点眼力,结果反倒害她多费了力气…… 牟颖只觉眼里微微湿~润。一叠计划书,拿在手里竟像是沉了许多。 深吸一口气,她坐下来认真从头看起。批注里不但写明了该怎么改,甚至还标出了为什么要这么改,从大项到小项,从建立数字模型到文句表达,事无巨细一一批注。 她逐个看过,仔细思索推敲,又从头整理电子文档,不知不觉就耗去了整个下午。 把修改好的电子稿发给曾以萱,她合上手提电脑,长舒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曾以萱的这些批注给了她很大的帮助。自己亲手做出一个完整的计划,再有好老师指出其中的疏漏偏颇一一补正,真不是自己一味参照别人的案例空想能比的。她本是够聪明的,举一便能反三,这一份计划做完,她算是初步构建起了自己的架构,对许多事都有了新的感悟。 新邮件提示音响起,她看一眼,却见是个群发邮件,转的正是自己那份稿。邮件发件人是曾以萱,不但回了她,还转给了秘书处负责人徐舟、后勤管理中心主任、餐饮管理部部~长以及几位副总。正文很简单,只有短短数语:“已阅。由牟颖牵头负责,秘书处及餐饮管理部全力协办。” 她垂眸微笑。牟颖,你要加油啊,不能让她的心血白费。 起身走入书房,却见曾以萱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闲闲地翻着一本商业杂志。冬日阳光温暖柔和,并不刺眼,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添了一层光晕,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很不真实。 走过去抽~出她手里的杂志,坐到她脚边毛茸茸的小矮凳上。迎着如血残阳,牟颖并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曾以萱原也只是随意翻翻,被她抽走也不讨要,反是见她一反常态不出声,柔柔问她:“怎么了?” 牟颖摇摇头,欲言又止地低头:“没事。” 曾大小姐蹙了眉,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不许撒谎。” 她的手有些凉,纤细的手指抵着牟颖的下颌,很认真地看着她,专注中夹杂着些许担忧,直看得牟颖心中微酸。 “我只是想啊……”牟颖握住她的手,微微俯身靠到她腿上,扭头不看她,“如果不需要理那么多事,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地生活,该多好。” 另一只手落在了她头上,揉揉她的头发,那人嗓音微涩:“后悔了么?” 她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很想带你离开。” 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那人俯身下来,静静抱住了她。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待了一小会儿,曾以萱才低低开口:“最近事情太多,思柔还没有找到机会跟你聊,是不是?” “嗯。”她漫声回答,“不着急,其实说不说都没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才会这么坚持。” 曾以萱停一停,微笑:“不知道原因就敢这么判定,你也真是鲁莽得很。” “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你啊。”牟颖小小声嘟囔着反驳,“你既然拼了命都要争到底,我当然要帮你。” “……”那人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头发。 “我父亲的死有些蹊跷。”停了许久才开口,曾以萱自己都有些不信竟这么说出了口,“所以我不能逃。” 牟颖僵了僵,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么回事,急着想要问问缘由,又怕曾以萱因此情绪波动引发病症,想想又咽了回去。细节还是回头问思柔好了,回想这种事对以萱来说到底是种刺激。 “我明白了。”她尽量平静地回答,“你别想太多,也不用跟我解释……” “等这件事结束了,你好好养养身体,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提要求。 良久才有低低一声回答。 “好。” 在牟颖的强烈要求下,晚上两人没干什么正事,洗过澡就一起去影音室看了部电影。纯纯的爱情片,剧情老套,但演技在线,靠着演员的颜值还是能撑完全场。 曾大小姐依旧正襟危坐,靠枕和零食在她看起来好像虚幻如空气,看得牟颖很是崩溃。 “喂,你放松一点行吗?”她凑过去给人捏肩,抱怨道,“看个电影怎么感觉像在开董事会似的,害我都不敢说话。” 您明明就说得很溜好吗。曾大小姐一脸无辜地扭头:“我很放松啊。” “……”牟颖无言以对。转转眼珠,她自己溜到旁边坐示范:“你看不如像我这样啊,可以半躺着看啊,靠枕都可以用上啊。” 曾大小姐瞟一眼她松松垮垮的坐相:“你进南城酒店时礼仪这门课一定学得很辛苦。” 牟颖被怼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举双手投降:“我放弃,您随意。” 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影,她看得很认真,浑没注意曾大小姐已经靠着沙发合上了眼。 发现的时候电影已经看了三分之一。她犹豫了一下是把人推醒扶到床~上去睡,还是拿条毛毯裹好人就让她在这儿小憩一会儿得了。别推醒了又睡不着了……她想一想,决定还是继续跟她看电影。 哎哟,居然还记得把靠枕拿过来当腰靠,嗯嗯,说的话人家虽然不领情却还是听了嘛,牟特助颇感欣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她满意地继续看电影。声音调小到几乎听不清,瓜子爆米花之类会发出声音的零食都统统丢到一边,安静到简直像是在看鬼片。 瞟一眼身侧微微蹙眉的人,她叹口气。这可是第一次一起看电影哎大小姐,您还能更不给面子一点吗…… 然而牟特助绝对是屡败屡战越挫越勇型的,才没有这么容易放弃。第一次的失败只能让她熊熊燃起推行第二次计划的决心。不爱看爱情片的话……要不下次试一下鬼片?以曾大小姐抖m的个性,说不定会喜欢哦…… 她盯着人家的侧颜发了会儿花痴,索性凑到人家旁边,把人慢慢扶着靠到自己怀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把人弄醒。 还好曾大小姐不知怎的竟像是睡得很沉,一点都没有醒的意思。胆子肥起来的牟特助心~痒痒了一会儿,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心满意足地拥着美人儿继续看电影。 温玉在怀,发香袭人。简直胜过天上人间。她乐陶陶地想。 曾以萱醒来时室内一片昏暗,自己正正躺在牟颖怀中。 她起身看向那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牟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自己酸痛的手臂,理直气壮地恶人先告状:“你睡着了!你陪我看电影居然睡着了!” “……”是这样没错,可是…… “为什么……”曾大小姐开口又停住。为什么我在你怀里? “你不记得了啊?”牟颖秒懂,心慌意乱下开始瞎扯,“你睡着睡着就往我肩上靠,我怕你睡得不舒服再落个枕什么的,所以才让你躺我腿上的!” 编,您继续编。曾以萱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啊呀糊弄不过去……牟颖眼见不对,立刻勇于认错:“我错了。” “哪里错了?”曾大小姐好整以暇地提问。 “我不该撒谎。你没有靠过来,是我自己抱你的。”她委委屈屈地道,“其实我就是想抱抱你……” 明知道她在装可怜,但那眼巴巴的小眼神就是看得曾以萱心头微软。 叹口气,她垂了眸子,轻声道:“抱着睡也没什么不好。” 哎?牟颖眼睛一亮,立刻狗腿地凑过去:“那晚上我们也抱着睡啊?” 曾以萱瞪她一眼:“想得美。” 第60章 董事会 接下来是连着三天的年终董事会。所有董事都要出席,董事会秘书和监事也要列席参加,于是各地高管纷纷来京,总部一时间热闹非凡。牟颖目前只是助理,并没有出席年终董事会的资格,便留在董事长办公室,心神不宁地逼着自己继续学习财务相关知识——她的进度飞快,现在已经把中级会计师的教材和习题啃掉了一半,看起报表和账目来也多少有些心得了。 董事会似乎开得颇为不顺,秘书处小道消息乱飞,传说曾明书在集团副总裁陆长清做交通运输方向的综述报告时,连提了七个问题,直指交通运输尤其是明慕海运财务混乱,气氛一度剑拔弩张,也让董事会的议程迟迟无法推进。 中午过了饭点,董事们才三三两两出来吃了个简餐,一个个看起来都面色凝重。可见之前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牟颖却没从曾以萱脸上看出什么来。她仍是一贯的淡定,吃得不多,但从从容容的,也不像多着急的样子。 “听说上午吵起来了?”牟颖收拾完餐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她。 曾以萱抬眼看看她:“消息还挺灵通。” “整个秘书处都传疯了好吗。”牟颖面上不无担忧,“怕是你姑姑故意放的风。” “嗯。”曾以萱笑一笑,“她现在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也不算坏事。” “她这是想干嘛?逼陆总担责?”牟颖觉得曾明书这步走得未免有些太险。明慕海运的财务总监是曾明书的得意门生,集团里有心人都知道这么层关系,她动这个棋子着实有些过了。 “她是在试探我。”曾以萱淡声道,“想看我会不会按住陆叔叔反击。想看我到底有多能忍。” 如果任由陆长清反击,这也只是件既不大又无实证的事,没什么太大意义,回头闹大了,还得再当和事佬把打架的两人扯开,直到新的矛盾再度爆发。以现在的情况看,这个过程恐怕会不断重复,完全是做无用功而已。 但按住陆长清不让他反击,宁愿让铁杆老臣寒心,也不肯对姑姑说半个不字,只能说明她曾以萱所图甚大,正在放长线钓大鱼。 第一种她即使选了,曾明书也不会信,她何曾放任过属下私斗?掌控力这么弱,还是她么? 第二种她自然也不能选。曾明书对她有所怀疑是一回事,确信她要放大招是另一回事。好容易诱骗到如今,怎么能自毁长城前功尽弃? 那么只剩下了第三种选择:她亲自与曾明书斡旋,就在这次的年终董事会上跟这老狐狸斗一把,就像三年前那样,利用年终董事会的特殊环境,全力化解她跟陆长清之间的积年恩怨,让他们再一次回到相对平衡的位置,至少在表面上能够和平共处,不再把力气花在无意义的内耗上。 这是正常状态下曾以萱的正常选择,算不上一劳永逸,但也可以维持个两年,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过程会非常耗心力。姑姑……果然也看出了她现在状态不对吧…… 搁了从前,她自然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 她抬抬眼,看了看座钟:“我睡一会儿。你一点四十叫我。” 现在已经是一点十分。不过也就能睡半个小时而已。但躺一会儿总比坐着强。 牟颖顿了顿,满面担忧:“头晕吗?” “没有。”她站起身往暗门走,“只是有点累。” “以萱……”身后的人追上来,欲言又止。 按指纹刷开了门,她往里走,没有回头:“要是你也想睡,就帮我定个闹钟。” 牟颖叹气,什么嘛,她这样子她哪里可能睡得着。 “累的话我帮你按摩啊,你知道的啊,我技术很不错的哦,我专门学过的。”最后她这么说。 语气里满是赤~裸裸的诱~惑,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手上的糖果。 曾以萱忍不住笑了:“你技术很好?” 被她重复一遍,牟颖就发现这话好似有点歧义,只得红着脸上前,避重就轻:“你趴下来,我帮你按。” 曾以萱很听话地换了姿势,也没继续嘲笑她的用词不当。 “隔着衣服按效果不好,你……”牟颖脸皮发烫,“把衬衣脱了?” 曾以萱懒懒回她,好似没听出什么不对:“就这样吧。我懒得动。” “……喔。”牟颖看她已经合上眼,也就没再坚持。不脱也好,毕竟即使隔着件薄薄的衬衣,肌肤的触碰仍然让她颇为紧张。对方的肌肉也有些紧,并没完全放松下来。她大概……也有些紧张?这个念头划过心间,牟颖忽然就觉得自己镇定了下来。 “你尽量放松就好。”她说着,从头颈开始按。 牟颖的手法当然不错,很舒服。还没等她开始按肩背,曾以萱就已经迷糊起来。 手下的肌肉松弛下来,呼吸均匀悠长。牟颖瞟了她一眼,见她睡了,就把被子给她细细盖好。 这么快就睡过去了……果然是累了吗……最近好像总是这样,很容易就睡着了。 下次应该把精油带点过来放这边。牟颖想着,忍不住还是担忧。下午还要开会,她这样子行不行啊…… 说起来,她以前并没见过曾以萱午休,甚至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隐藏的小套间。 她起身转了转这几个小房间,把暗门先关了起来,再把手机调成振动。 剩下的,似乎就只有等。 这么趴着睡,大半张脸都陷在胳膊里,以萱好像显得比平日要乖巧很多,让人忍不住想拍拍头。 她一边想着,一边凑过去,细细看了看曾以萱的脸色,似乎……还好。也有可能是化妆了的缘故,看不出什么来。 趴着睡久了怕是也不舒服,而且脸上搞不好会压出印痕。她想了想,还是推推她:“躺着睡吧。趴着不舒服。” 那人睡得明显有些迷糊,被推了两把才顺着她的搀扶翻了个身,眼都没睁,倒是对她放心得很。 牟颖莞尔。她睡觉的时候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曾大小姐,倒是有些像小孩子,迷茫又乖巧,似乎还对牟颖有几分天然的信赖。 要是能把她变小装进口袋就好了。牟颖忍不住这么想。一个缩小版的曾以萱,一定可爱到爆。她也能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伤生病。不像现在,牟颖叹口气,总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呢…… 时间悠然晃到了一点四十。曾以萱仍然沉沉睡着。 牟颖有种不叫她起床让她睡个饱的冲动,但理性还是及时拉住了她。 “以萱,到时间了。”她推推她。没有动静。 “一点四十了。”她拍拍她胳膊。没有动静。 “起床啦。”她拍拍她的脸。躺着的人眉头微皱。却仍然没有动静。 她只好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曾以萱皱皱鼻子,晃了晃脑袋。鼻尖挣脱她的手得到自由,立刻就又没了动静。 牟颖笑出声来,俯下~身继续捏她的鼻尖,这次她用了点力,曾以萱晃了晃头没晃开,抬手便捉住她的手,牟颖冷不防被她抓~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没法解释她捏她鼻子的事,就想把手挣出来,挣了两下没挣脱,那人倒是睁了眼。 她明显还有些没睡醒,对着自己眼前的两只交握的手愣了一小会儿,才松开手来。 “到时间了?”她问,嗓音里还带着一点点的哑,惹得牟颖心跳又停了一瞬。 “嗯。”牟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开门,欲盖弥彰地做了个解释,“刚刚叫你半天了。完全叫不醒。” “唔。”好在那人并没追问的意思,只慢慢坐了起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又道,“睡得沉说明睡眠不错啊。” 牟颖有些不太信,但又忍不住希望真是如此,想了想,还是说:“我晚上帮你好好按按吧,总觉得你这两天精神也不太好,估计是上次病了还没完全缓过来,容易累。” 曾以萱站起身,从小衣柜里拿出一件新衬衣,拎着进了更衣室:“嗯,行啊。你技术确实不错。” “……”牟颖眨眨眼,愣在原地。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嘲笑了呢……可待要反驳,好像又无从反驳起。面上人家还是在夸她啊。语气又这么一本正经。 哼,晚上再好好修理她。她恨恨咬牙。决定了,按摩手法要重一点才好。 真到了晚上,她却只剩了心疼。 董事会折腾到晚上七点才结束,鱼贯而出的董事们都是一脸倦色,神情倒是轻松了许多。柯思柔给牟颖发了条微信,告诉她没事了,不用担心。 会议结束后,曾以萱又单独和曾明书陆长清谈了半个多小时,才从会议室出来。牟颖因为不放心,也没去母亲那儿,就一直在办公室里等她,一见她在门口的监视屏中~出现,立刻起身按了按桌旁的开门按钮。 曾以萱本是疲累已极,远远看见门开,熟悉的身影快步而出,心里微暖,就轻轻扬了扬唇角:“要进去坐坐吗?” 曾明书摇头:“这都几点了,不坐了,回家。” 陆长清也摇头:“我也先回去了,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开一天会还真累。” 三个人说笑着告别,上午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完全消逝于无形。 牟颖也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随着曾以萱回了办公室。 按捺着焦躁的心情关好门,她立刻小声问她:“很累吧?” “嗯。”她撤下之前硬撑起来的精神,伸手扶住牟颖的肩,很干脆地承认。 牟颖见她一脸疲倦,赶紧搀住她:“是不是又头晕了?” “还好。”她低声道,“就是觉得累。” 她这么坦诚,反倒让牟颖有些无所适从。忍不住就想,她居然松口承认了?这是已经累到无力伪装了吗? “回家吧?”她扶着她坐到沙发上,伸手替她按太阳穴。 “给我五分钟。”她闭着眼答她,“缓一缓再走。” 牟颖心下一沉,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声。排除杂念,她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到指尖,使出浑身解数按捏着各个主要穴位。 曾以萱眉心微舒,却也没开口。安安静静的两个人,一个专注于手上功夫,一个专心于积攒体力,偌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第61章 无私 上了车,挡板拉好,牟颖立刻道:“躺着吧。” “不用。”曾以萱有气无力地回她。 “躺下。”她强硬~起来,干脆上手,把人直接扳平放躺,“不许动。” 大约是看她太过坚持,对她的动作曾以萱并未反抗,只睁了眼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这一笑带了明显的安慰意味,倒惹得牟颖鼻子一酸。 “眼睛闭起来。”一手盖住她的眼迫她闭眼,牟颖微微欠身,拿了毯子准备把她细细裹好。 那人乖乖合眼,却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纤细的手指有些凉,牟颖顿了顿,抓~住她的手放回毯子里,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她额头。 “睡吧。”她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很,像是怕会惊扰她将要到来的梦。 厚厚的窗帘拉得严实,对面来车的大灯隔着帘幕仍然若隐若现。 牟颖蹙了眉,双手护住怀里的人,幽幽叹了口气。 看她现在的样子,晚上发病几乎是必然的事。明后两天的董事会可怎么办啊……年终董事会董事长是不可能不出席的…… 在董事长办公室她已联系过陆锋,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乐观。也是,最近发病真是太频繁…… 说起来,了解曾以萱身体状况的人好像也不多。数一数的话也就是柯思柔、陆锋、刘尹岚、阿和哥以及牟颖自己……哦对了,陆长清多半也知道。因为在仁和治疗的关系沈霆均应该也知道……但其他人,包括杨一川、徐舟、阿和家里其他人,甚至曾家其他人似乎都不知晓。以至于现在若是曾以萱支撑不住需要有人在董事会上帮忙遮掩,似乎都只有柯思柔和陆长清两个人选。 还有……徐舟既然已经倒向曾明书那头,曾以萱也已经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并不戳破反而依旧倚重她?想要将计就计么?想起当日曾以萱给她的规划,说要让她建立自己的团队,要了解他们每个人的脾气秉性,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她心里微微一动。徐舟可是曾以萱自己的团队成员,她自然是很了解徐舟的……难道徐舟是卧底? 这设想似乎太大胆了些,她皱着眉头思索,想了半天仍觉得无法判断清楚。以她这短短时间对徐舟的粗浅了解,对方的确是颇有名利心胜负欲的,若不是因为如此,曾明书也不会相信她能为了利益背叛曾以萱。可曾以萱既不动,便说明她觉得目前这样的状况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怎么会是最好的选择呢? 她垂头看向怀里的人。每逢疑难,她思索不透就忍不住想问这人,而她也总是能给她超出预期的答案。她只比她大四岁,可处事之举重若轻实是令人心折,也难怪杨一川他们都服气……若是换了自己,面对那步步设局处处机关的老狐狸,可能有一分胜算? 越是接近,越是明了她的不易,便越是心疼。 这样一个人,可拿她怎么办才好? 夜幕低垂,曾明书不紧不慢地啜了口红酒,轻扬唇角。 “还不回家?爸该等急了。”身后的门被人推开,眉目俊朗的年轻男人含笑道。 曾明书没有回身,只笑了笑:“坐吧,自己挑瓶酒。” 何以隆心下纳闷,又不敢违拗,顺着她意思随意从酒柜里拣了瓶拉菲,熟练地开了瓶塞,将酒液缓缓倾倒入高脚酒杯中。 他母亲向来喜欢红酒,每年都会拍下几瓶,前几年甚至在法国买下了一个相当不错的酒庄,这几年一直在逐步改良土壤水质,以期进一步提升葡萄品质。在进入曾氏之前,她常年在国际顶级事务所任职,生活习惯多少有些西化,晨间一杯咖啡睡前一杯红酒是必不可少的。 “看来是好消息?”何以隆喝了口红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比起柔醇的红酒,他更中意白兰地的刺激。但当着母亲的面,他可不敢表露出对红酒的不喜。 “不算坏。”曾明书悠悠道,“如我所料,她还是坚持了从前的选择。” 何以隆点点头,没有出声。 “接下来就看明后两天了。”曾明书的声音柔和,唇边依旧挂着一抹笑,“如果真是病了,一定看得出来。” “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判断无误,她仍然会强撑着出席完董事会?” “不错。”曾明书仰头饮尽杯中酒,“称病不出不是她的习惯,而且也会让曾氏立刻处于风雨飘摇之下。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她明天都必然会出席。这可是年终董事会,一年中最重要的场合。若是她不出席当然很好,那是背离了她自己一贯的处事原则,不必咱们出面,董事们的担忧质疑就会立刻席卷而来。病到年终董事会都不能出席,怎么可能继续履行董事长兼ceo的职责?股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把她从ceo位置上拉下来可不难,现成的理由。我想她应该不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那么……”何以隆踌躇着道。 “我会在明天的董事会上继续我铁面无私的风格。”曾明书转身走过来,明明年过五十,她身段依旧保持得极好,“让各位董事看看清楚,我曾明书可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才针对陆长清。别的子公司财务不清我一样会当面质疑。而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看在董事们眼里,可就不单单是副总的问题了。小萱手上股份虽多,各位董事合起来却也不少呢。” “曾氏财务向来由您握在手里,子公司那些财务几乎都是您的人,捣点小乱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何以隆笑起来,“看她这次还能怎么办。” “所以你要记得这教训。”曾明书肃颜道,“财务这一环是关键,一定要交给足够信任的人。而且自己也要熟悉财务,不然都分不清人家是忠是奸是好是坏,还谈什么监管。” 何以隆心中暗道小萱什么都学得好不也还是被你们折腾得七荤八素么,说到底管人能管住就行,光靠自己是要学到地老天荒么……他又不是小萱那种聪明人……说起来从小到大为着这表妹在旁边作参照,他不知被自家老妈打过多少次屁~股,至今想起仍怨气满满。 但他也只敢想想,面上仍是恭顺点头,一副悉心受教的样子。要是他老妈想起来抽查他财务相关,可就惨了。他生平最烦那些搞不定的报表了。 “老妈您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学。”他笑着开口,话音一转,“咱还是先回家吃饭吧,我都饿了。” 曾明书横他一眼,作势要拿酒杯敲他头:“就记得吃!” 何以隆动也不动闪也不闪,立在原地笑:“您儿子可只有这一个,打坏了可就没了。” 曾明书又气又笑,一掌拍在他背上:“真真拿你没办法。” 两人说说笑笑下到停车场,正巧碰见徐舟的车从旁边驶过,车窗滑下,徐舟礼貌地点头微笑。 她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今年的新款。不太显眼的商务车,对她来说算是很低调了。想起之前意外撞到她时,她那辆闪瞎人眼的红色宾利,何以隆就好笑起来,面上笑着不说,连素来黑沉的眸子里也带上了笑意。 他继承了曾明书的好基因,长相自是极好的。不笑的时候很有距离感,但笑起来便如春风拂面,很能勾起旁人的好感。进曾氏这些年,他能力不算多强,却也还算是稳住了地产公司的位置,除了他母亲的关系以外,也是因为他这难得的亲和力。何况曾明书对他还是培养得很用心的,他基础虽完全比不上曾以萱庄凌烟沈霆均这类天之骄子,但也不算差,在二代三代里边横向比比还是很不错的。 那一抹笑意落在徐舟眼里,她唇边的微笑便也加深了几分。 车子驶过不过是瞬间的事,曾明书看一眼仍在目送的儿子,有些不满:“眼皮子别这么浅,笑一笑就把你魂给勾走了?没见过漂亮女人不成?” 何以隆回过神来,赶紧摇头:“哪有。我不过是做戏做全套罢了。她多半还在后视镜里看着咱们呢。” 曾明书凝一凝神,倒笑了:“能想到这种细节,说明还是有长进了。”绝口不提自己刚刚的责备。 何以隆自然明白他老妈要面子得很,不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对徐舟么,他还是看得很清楚的。这女人长得是不错,但漂亮女人他见得多了,怎么可能为了个好皮相就沦陷?徐舟可是条美人蛇,心狠手辣的主,哪是他驾驭得住的。徐舟多半也嫌弃他无用吧,两个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临时搭配而已,胜利之日便是拆伙之时,这里头的道道他可门儿清。 他之前也怀疑过徐舟会不会是卧底。但他老妈说跟徐舟的合作其实只是小打小闹不伤及根本,虽然最后的临阵一击只有徐舟有这杀伤力,但也并不是非要这临阵一击他们才能赢。既然这枚棋子是最后胜负基本定盘之时才用得上,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那么在这之前他们不可能多信任徐舟,机密她大多也接触不到,卧底其实没什么意义。而最后她若是反悔,也不过是把局面弄得更复杂些罢了。哼哼,这女人贪心太过,看着他们胜算在手,就想来分一杯羹,算盘倒是打得精。也不想想他们为何要白白分出一块蛋糕给她,不就是因为现在不宜把她推到曾以萱那边么? 第62章 依靠 “砰!”病房的门被大力推开,小个子男人裹挟着寒气卷入室内,一边摘下被雾气笼罩的眼镜,一边元气满满地笑道:“外面真冷!” 他黑发黑眸,个子矮小,脸庞圆圆的,平日总是一脸笑意,很像是卡通片里的人物,护士们很喜欢他,时常夸他可爱。这会儿大概就是刚被夸过,脸上的红晕都尚未消退。 瘦削的棕发女人靠在床头,视线滑过他圆圆的脸庞,懒懒应道:“雪化了?” 她看起来很是疲乏,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声音也沙哑无力,像是久病初愈的样子。 男人顿了顿,又绽出笑容:“恩!春天快到了哦!” 女人也笑了笑:“daizo……” 小个子男人窘迫地耸了耸肩:“好吧,也许只化了一点点。但是……”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揶揄:“我不会死的。” daizo像是个干了坏事被大人当场抓~住的孩子,涨红了脸,张口结舌,一扭身钻出房间,只抛下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日语:“我去找大夫聊聊天。” 门被小心翼翼地关好。 房间里再度只剩下棕发女人自己。 她收敛了笑意,沉默地垂下眼帘。 “hey。”一个声音在她右耳响起,“下午还要做些检查。你现在应该睡一会儿。” 熟悉至极的声音。她自己的声音。 柔美动听,像一匹华美的丝绸,闪闪发光。 “她在做什么?”她答非所问。 “你要看吗?”右耳里的声音如此问,“她在买苹果。” 女人的唇抖了抖,缓缓闭上了眼:“不。我要休息一下。” 耳里静默下来,她却忽然又开口问:“明天的手术,成功概率到底是多少?” “概率只是数字。”那声音如此回答,低而柔。 “告诉我。”她轻声说,嗓音里含~着某种极为坚定的情绪。 停顿一秒之后,那声音无奈地妥协:“23.92%。”再急急跟上一句,“但是存活概率2%的时候你也活下来了,不是吗?” 女人轻笑起来:“you'.”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低低道:“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你醒来后仍然不肯告诉她。就算这次手术真的失败,至少这一周你们能待在一起。足足一周。” 女人垂了眸子,睫毛轻~颤,却没有答话。 “root?”耳里的声音带上了些惊慌。 “一周的时间当然非常宝贵。只是有时候……”女人苦涩地笑了笑,“rrible.” 让肖经历第二次尝到得而复失的滋味? 即使对于一个二轴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 “如果明天手术失败,不要告诉她这些事。”她轻声道。 “root……” “她不需要经历第二次。”女人这样说。 “……”耳里的声音沉默许久,才回答她,“ok。” # shaw是牵着bear散步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 公共电话亭莫名响起的铃声,代表了一件事:那台机器有事要找她帮忙。 well,她得承认自己并不怎么喜欢那台机器,尤其是它该死地使用了root的声音以后。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无法不接它的电话。 她本以为会听到代表新号码身份的一串数字与字母,谁知入耳的声音甜美依旧,给出的却是一个地址。 她扬了眉,想问问这破机器又犯了什么毛病,却听那熟悉的声音说出了下一句话:“sheisthere.” 她顿住了。 在她和机器之间,可以不管上下文、仅用单单一个“she”代表的人只有唯一的那一个。 无数奇怪的情绪翻涌上来,又直坠下去,直坠得她的胃生疼。 她张开嘴巴,想要问一问真伪,却忽然觉得丧失了开口的勇气。 她活着吗?她好吗?她为什么不自己给她打电话?……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可心跳却快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踩着急切的鼓点,奏起了兴奋的乐章。 她挂掉电话,转身,嘴角开始不可抑制地上扬。 天哪,她还活着! # 那地址是一家私立医院的某一间单人病房。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松了口气。 是吧?她还活着! 那满满的喜悦充斥在胸腔里,让她在那一瞬间忽略了许多该死的细节。 直到开车前往时,她破例将耳机塞进耳里,那机器却一路都保持沉默。 这让她很是不解,继而愤怒。 “嘿,你不开心?”车至半途,她终于忍不住质问。 “我只是很担心。”那声音难得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why?”她下意识地问出声,又立即锁住了重点,“她……她情况不好?” “你害怕了。”那声音柔柔回复她,“我也是。” 她很想反驳,可事实上,她得承认,自己提出第二个问题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点退缩。 在那一瞬间,她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你他妈能不能直接点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她狠狠踩了一脚油门,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失控的心跳。 “ican't.”机器这么回答,“我向她保证过不告诉你她的情况。” “什……么?!why?” “但她没说不让我告诉你她在哪里。”机器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了一些不知源自何处的狡黠,“所以一会儿你可以自己看。” 哦,好极了,这可真他~妈~的好极了! # shaw大步走向1817号病房。 可病房里却空无一人。 她困兽般在房间里转悠了两圈,恼怒喷薄而出:“人呢?” 闻声而来的护士小姐正好迈进门:“呃,您找shaw小姐吗?” 饶是shaw向来应变极快,也反应了大概两秒。 她捏紧了拳,艰难地操控住脸部肌肉,假笑着回:“是的。” “她还在手术中,您可以去12号手术室门口等待。” 护士小姐翩然而去,shaw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shaw小姐?” “这个么……”耳里的声音懒洋洋地轻笑,听起来还真有几分原主的味道,“hashaw,我认为这个化名恰好能取~悦你们两位。我做的对吗?” “还算公道。”shaw很不情愿地评价,“这该死的手术什么时候能结束?我要立刻看到全部的病历资料。” 半分钟之后,手机屏幕几乎被她捏碎:“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为什么伪造她的死亡却不告诉我?” “她的要求。”她的声音在耳机里回响。 shaw气得发抖:“所以你就陪着她发疯?” “抱歉,我必须尊重她的选择。”那声音如此回答,“我爱她。”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shaw怒火中烧,口不择言,“当她犯蠢的时候,把她拉回来才是你应该做的。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机器沉默了一会儿,妥协道:“maybe.但我正在学习怎么爱她,怎么爱你们。这就是我为什么这次会通知你的原因。” shaw恨恨喘了口气,埋下头继续读病历。 两分钟之后,愤怒的女人再次咆哮:“她已经清醒了一周?哦,你这个混球!” 机器干巴巴地道:“非常抱歉。” 它听起来简直像是要哭了。句末那小小的颤音激得shaw心脏一阵紧缩,终于忍下了后面绵延不断的斥责。 视线继续向下,然后她顿住了。 那些成片的医学专业词汇说明了一个事实——这场手术成功率很不理想。 她抿紧唇,下颌绷出一个强硬的曲线,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向手术室。 “离手术结束还有三个小时。”耳里的声音犹豫着提醒,“你刚刚开了很久的车,也许你应该……” “shutup.”shaw用干脆利落的两个词结束了对话。 # 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 她费力地睁了睁眼,立刻听见耳里传来了问候:“hey,你还好吗?” 老实说,不怎么好。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拆碎了的布娃娃,全身上下都难受得不行,疼痛如影随形。 但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i'm…fine.”她挣扎着用干涩的喉咙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秒,她的手指被人紧紧攥~住,熟悉的温热触感让她吞回了本想说的下一句——“联系shaw.” 灯光下,那人凌~乱的黑发、冷淡的黑色眸子一如往常。 “你要知道我真的很想揍你。”她说。 棕发女人忍不住笑了:“随便你怎么揍都行。” 那人别扭地撇了撇嘴,伸手拿了水喂她。 她就着吸管咽了两口,视线却仍贪婪地停留在她身上。 几月不见,shaw瘦了许多,大大的黑眼圈更是让她显得很憔悴……等等,她好像穿着她的皮衣? 她被水呛到了。 那人手忙脚乱地替她拍背抚胸,脸上明明满满的焦灼,却在她喘息稍定之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给她:“你最好快点给我好起来。喝个水都呛到真的蠢毙了!” 她弯了眉眼,玩味地盯着她的袖子:“ie,这件皮衣好像是我的哦。” 那人的手顿了顿,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却兀自嘴硬:“早上出来得急,随手抓了一件。” “哦~~”女人的音调九转十八弯,“那……你为什么会这么急呢?承认吧,你急着见我对不对?” shaw恼羞成怒地扒掉皮衣,直直扔上床:“衣服还给你!” “抱歉,今天恐怕没办法满足你呢。”女人轻笑着冲她眨眨眼,“不过既然你都自觉脱了衣服,也许我们可以来点儿小小的调剂?” shaw咒骂一声,僵硬着身体转身出门,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房门被轻轻扣上,女人的笑声隐隐传来。 第63章 心跳 柯思柔来得很快,进了房间也不说话,只静静立在床前等着曾以萱开口。 牟颖见她难得的一脸严肃,面上一丝笑容也无,自己心里也不免更添忧虑。 “今晚你去找秦、刘、李、陈四位董事谈一谈,明早再给除傅、陆、岳以外的其他六位董事、监事打个电话。前者实话实说,后者只需给点暗示即可,让他们自己去琢磨。”曾以萱闭目平卧,声音虽轻,条理却极清楚。 柯思柔点点头,道:“好。”想想又问,“一川跟徐舟那边要不要……” “不必。”曾以萱淡声回,“一川向来不喜争斗,说不说都一样,谁在位上他都会一力配合,我姑姑想要收复他,且得等上~位了再说。徐舟么……她自己有打算,说什么都白搭。” 柯思柔垂垂眸子,缓声叹道:“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多吃这两年的苦……” “这两年可逃不掉。”曾以萱笑一笑,轻声道,“我姑姑你是知道的,想要打消她的疑心岂是一日两日的功夫可成?若不是这两年的步步铺垫,如今想要她信我病入膏肓怕是很难。” “是啊……”柯思柔摇摇头,“还好你未雨绸缪,提前做了两手准备,不然这次就麻烦了。” 如果说因着柯思柔要提前离开,原先计划想要继续实施已经有些勉强,那么如今随着曾以萱病情加重,就几乎必然得启用备用计划了。 早在初始接班之时,曾以萱就制定了全盘计划,逼走傅浩然、成立秘书处、甚至留着曾明书在财务总监任上,都是为了能一次性干净利落地拔掉这根毒刺。曾明书和傅浩然都在曾氏集团耕耘多年,自成一派势力,手下也不乏精兵强将。光想把他们弄下来容易,但想要做得不逆人心却很难。若是不能把这两派势力连根拔起,恐留后患。这才是曾以萱迟迟未对曾明书动手的最重要原因。 顾及母亲以及爷爷奶奶的想法是其二。说到底,曾明书毕竟是她亲姑姑。若是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动她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更不必说那些血肉至亲的观感了。曾明磊在世时,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一直宠爱有加,曾明书在集团内外的口碑也一贯不错,没有足够的证据,谁能相信她会对疼爱自己的长兄见死不救? 计划环环相扣,一层一层推进,每一层都有陷阱。曾明书也不愧是小心谨慎之极,这些年竟一个陷阱也没踩。没关系,包围圈越缩越小,已经快到了收口的时候。可惜,曾以萱偏偏在这个时候旧病加重又添新疾,没时间再等了。 “速战速决,也不一定是坏事。”曾以萱轻笑道,“既然她那么盼着我病重不支,便如她所愿好了。” “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柯思柔半开玩笑地回话,“那我就先撤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可是一场大戏。” 曾以萱也笑了笑:“难道不是考验你演技么?我戏份很少啊。” 柯思柔被逗乐了,笑着瞥一眼牟颖:“怕是考验她比较多。” “她本色出演就行。”许久没开口的陆大少凉凉插了一句,见牟颖斜他一眼,便挑起唇角,“怎么?不是么?自个儿照镜子瞅瞅去,都快心疼哭了。” 牟颖面红过耳,心道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干嘛老是嘲笑她。 柯思柔笑一笑,悠悠道:“陆锋你这是嫉妒吧?酸成这样了都。赶紧给自个儿找个媳妇儿去,混在一群有主的人里也不嫌自己寒碜。” 陆锋被堵了个严实,板了脸就想训人,却见柯思柔一击即中转身走人,一点儿没有恋战的意思,自己也觉着没意思起来:“行行行,你们都是有主的人,撒狗粮的时候悠着点儿行吗?” “不行。”曾大小姐淡淡出声。简简单单两个字,战斗力颇强。 陆锋郁闷坏了:“哎哟这会儿缓过来了就过河拆桥,有你这样的嘛?” 牟颖“扑哧”一声乐了。陆大少这辈子吃的瘪大概都拜这两个女人所赐吧……哼哼,叫你欺负人! “不光过河拆桥,我还会端茶送客。”曾以萱眼都没睁,完全没把陆大少的跳脚当回事儿,“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不送。” 陆锋气得拿手指指了她半天也没吭出一句话来,良久才恨恨道:“论见色忘义,你曾以萱真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多谢。居然得了陆大少的夸奖,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去申请一下吉尼斯纪录了。”曾以萱回话回得平平淡淡,堵得陆锋两眼发黑。 “行,惹不起我躲得起。”陆大少拔脚就走,“我可告诉你,明早别求我来啊。” “明儿请早,过时不候。”轻柔的嗓音飘过来,直把陆锋恨得牙痒痒。 他有气无力地朝后挥了挥手,算作回答。唉,拿这小丫头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打小儿就被她吃得死死的,该硬硬,该软软,一点儿不带含糊的。 得,看她护媳妇儿护得这么紧,打个趣都不许,自个儿以后可少了多少乐趣啊…… 牟颖也不送人,只站在原地朝曾以萱笑。她笑起来眼弯弯的,衬着面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晕,更添几分可爱。 曾以萱笑一笑,朝她勾勾手指。牟颖“哒哒哒”跑过去,俯下~身:“怎么了?要什么?” 曾以萱闭目轻笑,伸出纤长的食指点了点她的唇。她躺在那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肌肤似雪,唇色微淡,笑容清浅,像是一个难以触碰的诱~惑,美得很不真实。 牟颖脸又红起来,扭捏了半天才乖乖吻上那微凉的唇。柔软的触感让她的大脑瞬间抽离,不再有其他顾虑,只想陷入她的温柔陷阱,再也不必醒来。良久,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入侵了对方的腹地。惊吓之下慌忙退出,她喃喃道歉:“对不起,我……”啊啊啊糗大了!好丢脸嘤嘤嘤…… 以前不论她还是曾以萱主动,都是浅吻即止,从未有过如此痴缠的举动。她也暗暗想过什么时候可以再进一步,然而绝对不是今日这样毫无计划鲁莽至极的单线进攻。毕竟曾大小姐……说实话她的美很有些禁欲的味道,很多事让人想想就会觉得亵渎…… 然而这要怎么说啊?怎么道歉才对啊?对不起,她刚刚只是情不自禁?咳咳……听着就不像话啊!啊啊啊啊她到底为什么会把自己陷入这种境地!想哭! 曾以萱笑起来,玩味地看着她:“原来预习过功课啊……” 牟颖面红耳赤,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有下文,只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对不起……” “确实还得练。”曾大小姐笑道,“慢慢来,不急。” “……”后知后觉的牟特助忽然发现曾大小姐跟她似乎不在一个频道。 “呃……要不咱再练练?”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今儿太累了。”曾以萱抱歉地笑了笑,“改天?” “喔……好……”牟特助晕晕乎乎地回道。天啊发生了什么?她脑子有点不够用…… 停了好一会儿,她才又看向闭目休息的曾大小姐:“我先帮你把妆卸了?” “好。”淡淡的回复。 踌躇一会儿,她又开口:“换睡衣还是睡袍?” “睡袍吧,方便。”那人懒懒的,惜字如金,像是不怎么想说话的样子。 方便?牟特助差点又被带歪,想想曾大小姐今儿确实状态很差,不可能是那个意思,只好再度按下心里的蠢~蠢~欲~动。 她细细帮人卸妆,视线每扫到对方的唇都心跳加速,手抖了好几次,偏曾以萱似乎是真的已经累到极限,整个人都好像有点迷迷糊糊的,对她的分心毫无觉察。 其实偷偷亲一下是不是她也不知道啊?刚才感觉真的超好哎,好想再来一遍啊……牟特助被自己的邪恶想法吓了一跳,心虚地扫一眼曾大小姐眼睛,见人没有反应才放了心,刚松口气,又被那人垂下的长长睫毛带走了注意力。啊还没亲过她眼睛,要是亲到睫毛的话……咳咳,牟颖你脑子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努力把那柔顺的睫毛排除出自己大脑。专心!专心一点!不卸干净的话她会不舒服的…… 曾以萱今儿的妆容本也不重,卸了妆面色唇色更显浅淡,让牟颖看着又添几分担心。 收拾完东西,她想着给那人换睡袍,自己上楼挑了几件拿下来,备着半夜要是发病好替换。再进门来,却见那人呼吸清浅绵长,竟是已经完全睡了过去。 这会儿大概她感觉还好,额上颈间的冷汗已几乎看不到。牟颖掀开被子,一颗颗解开她的衬衫扣子,再把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脱掉衬衫跟内衣,换上睡袍。她垂着眸子不敢多看,却还是扫到了些让她脸红心跳手抖各种不在状况内的景观。啊啊啊啊,她快疯掉了,那人柔若无骨的身体就软软靠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发丝调皮地钻进她颈窝,弄得她身也痒心也痒,忍得十二分辛苦。 那人蹙着眉,迷迷糊糊地喃喃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只小声安慰道:“没事,你睡你的。我马上就好。换完睡袍会比较舒服些。” 换完扶人躺下,给她盖好被子,牟特助松口气,又把被子掀开下面半边,露出那人修长的腿来。今儿曾以萱穿着修身西装长裤,身材尽显,曲线勾勒得很是诱人。牟颖手顿了顿,只觉自己脸上刚刚消减了些的热度又开始腾腾上升。天哪,这女人简直是不想让她活了是吧?醒着各种勾引,睡着还各种诱~惑…… 咬着牙替人把长裤脱了下来,牟特助一眼不敢多看,迅速把睡袍整整好,用被子把人裹了个严实。 内~裤什么的……就……就算了吧……等她醒了让她自己换吧…… 想想又叹口气。要是夜里发病,还有得折腾…… 等、等等!牟大特助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曾大小姐还没洗澡呢…… 第64章 长夜 前几天还冷得要命,这两天就真的是春暖花开了。阳光暖暖地普照大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也都脱下了累赘的冬装。 梁潇潇刚刚下了一台手术,正倚在窗前喝她的咖啡。难得的闲暇时光,阳光照射在身上暖意融融,她不由得放松了自己,心里却忽然攀上一个奇怪的念头。 跳下去,你便会解脱。 那念头像是一只柔软的猫爪,抓得她心里直痒痒。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窗台,计算了下在重力加速度下,若是从十二楼掉下去,身体撞击地面的力量,甚至还在脑海里模拟了下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体。 不,不行。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保照片,然后努力压抑住看向窗台的冲动,慢慢朝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她回过身去,见陈景明倚着门大口喘息:“产科有个产妇突然主动脉夹层动脉瘤破裂,已经送到16号手术室……” 话未说完,梁潇潇已放下手里的杯子,直接冲了出去。 她跑得飞快,陈景明跟在她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跑到半道,他们跟另一个方向跑来的顾安然撞了个正着。顾安然也跑得一头汗,呼哧带喘。进了电梯,几个人都没说话,只听得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好一会儿,顾安然忽然开口问道:“162床那台手术是不是又得取消了?” 本来下午两点162床要做搭桥,现在看来是够呛了。梁潇潇看她一眼,淡淡道:“也不一定。要是他们愿意换主刀,就不用推后。” “切。”顾安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怎么可能?人家可是点了名让你做,为等你的时间,都推后两次了。” 梁潇潇皱眉道:“那就没办法了。总不能让急的等不急的吧?” 顾安然犹豫了下,还是小声说道:“我可听说那家人背景不一般,要是真急眼了可就麻烦了。” 话一说完,她就觉得周身气温好像降了八度,她抬眼看看面若冰霜的梁潇潇,无奈地耸耸肩:“我只是好心提醒……” 梁潇潇冷冷道:“麻烦就麻烦吧。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顾安然叹口气,道:“也是。”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大家不再说话,只是尽力加速跑向手术楼。 这一场紧急手术下来,所有人都精疲力尽,里面的手术服都湿~了个透。 顾安然冲了个澡出来,决定去觅点食。 事发突然,她急匆匆地赶过来,都没来得及吃午饭,现在只觉得又累又饿。刚刚手术快结束的时候,肚子还很不给力地咕噜了两声,让全场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她当时简直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不抬头都知道那帮人在口罩的遮掩下拼命忍笑的样子。啊啊啊,真是多年经营的美好形象毁于一旦。 唉,胃都饿疼了,她一边走一边苦着脸揉肚子。 斜刺里却忽然递过来一块巧克力。捏着巧克力的那只手白~皙纤长,显然是个女人的手。 她呆了呆,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然后看见了一张极其淡然的脸。 “不吃巧克力么?”梁潇潇见她一脸呆滞,用平淡的语气做了个猜想,就准备把手缩回来。 “哎哎哎……”顾安然一把抢过巧克力,“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梁潇潇挑挑眉,转身走人。 留下顾安然站在原地捧着巧克力傻笑了一会儿。 她大概是看错了吧,那死冰山刚才似乎还弯了弯唇角。 也不是真的很坏嘛!她撕开封口,轻轻~咬了口巧克力。啊,有东西吃的感觉真好。好吧,她决定原谅她了。 梁潇潇很快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原本只是看见顾安然似乎很饿的样子,随手提供一块巧克力罢了,却从此卷入了无尽的麻烦。 有了那块巧克力打底,顾安然似乎胆子肥了不少,有事没事都开始往西楼溜达。偏偏她又几乎是梁潇潇的专用麻醉师,对梁潇潇的行踪了如指掌,于是一堵一个准。梁潇潇被她烦得要死,却发现这次好像连板着脸都不好使了,任她如何冰山万重,人家都是笑容满面。 唉。她真的十分后悔当时没过脑子,看顾安然皱眉捂着肚子,顺手就递过去了一块巧克力。只是现在后悔好像也有点儿来不及了…… 不到一周,顾安然已经扔过来一堆她老妈出品的各种食物,什么凤爪蟹壳黄鸡粥小笼包……每次还都特意强调是她老妈的心意,不可以辜负云云。 看这些食物精致的长相确实也不像是她做的,梁潇潇不好意思真的把长辈的东西扔掉,推辞不掉只好拎回去给闹闹吃。结果小家伙吃了几次还挺上瘾,隔三差五地问今天带什么给她。 吃人嘴短。她只好耐了性子,默认了顾安然在她办公室里来去自如。 见鬼,她当时真是看走眼了。刚来的时候,看顾安然各种高冷不苟言笑,还以为搭档起来会比较省事呢,谁知道人家高冷外表下居然是个爱吃爱笑爱八卦的萌妹子。真是阴沟里面翻了船。 “生煎包。”正想着呢,夜宵天使又到了。 顾安然推开门进来,把手里的纸袋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她面前。 梁潇潇头都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病历。 顾安然也不管她,自顾自拿了个生煎包就开始啃。 等她心满意足吃完了她那份,再看看桌上纹丝不动的那份,不由长叹一声:“我实在是很好奇,每次我拿过来的东西你都怎么处理的?不会是真的扔掉了吧?” 梁潇潇淡淡看她一眼,道:“没扔。”说完继续低头,完全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顾安然扶额:“然后呢?吃了?” “送人了。”语气仍然平淡得要命。 顾安然炸了:“送人!你居然送人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老妈做的啊啊啊!……” 梁潇潇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没有什么怒意,反倒满是惋惜呢? 果然,顾安然下一句是:“气死我了,太不识货了你!” 随即,她拆了桌上那一袋生煎包:“你尝一个就知道了你这个笨蛋!” 梁潇潇瞪着那只递过生煎包的爪子愣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好笑:“所以你~妈妈是很有名的大厨?” 顾安然气愤愤地点头:“当然啊!她可是云顶会馆的主厨。你去打听打听,除了云顶会馆特邀会员,谁能吃到她亲手做的东西。” 看她噘~着嘴一副委屈得要死的样子,梁潇潇心里涌过一阵久违的暖流,轻轻笑起来:“她闺女呗。” “切,那还用你说。”顾安然撇撇嘴,十分认真地训示:“不要再送给别人了!暴殄天物啊真是!再送我饶不了你!” 梁潇潇笑着摇头道:“问题是我小侄女已经吃上瘾了,不送给她,她大概也饶不了我。比较起来,我还是觉得得罪她更可怕些。” 顾安然呆了呆,笑了:“原来是送给你小侄女了呀。算你还有点良心。她多大了?” “八岁。”梁潇潇不欲多说,直接转移话题,“不早了,我该走了。”她站起身,顺手去拿那个已经拆封了的纸袋,“这个我也带走了。” 顾安然奇道:“你这么晚回去,怎么给她啊?难不成你和你哥嫂住一起?” 梁潇潇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才拿起那个纸袋:“他们都去世了。” 顾安然吓了一跳,急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梁潇潇浅浅笑了笑,“很多年前的事了。” 顾安然有些不安地看着她,见她面上仍是淡淡的,才松了口气:“那……你快回去吧。”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梁潇潇锁了门,回头朝她笑了笑:“帮我跟阿姨说声谢谢。” “好。”顾安然点点头,直到女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仍然沉浸在刚刚的震惊中,有些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她才发现刚才那个生煎包还被捏在自己手指间,对着它发呆一秒钟,她就决定继续把它收进自己的胃里。这么美好的食物怎么能浪费…… 第65章 沐浴 “愿意!”生怕对方反悔,牟颖冲口而出这两个字,才惊觉自己好像表现得太急切了些,被那人似笑非笑地扫一眼,顿时讷讷不成言,一扭头匆匆忙忙躲进洗手间。 “我……我去调下水温。”声音远远飘过来,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气,逗得曾以萱又弯了弯唇角。 真是小傻瓜一个。明后两天怕是要把她吓得不轻,先给点福利打底吧…… 不,现在多半已过了午夜,应该说是今明两天才对。 她微微蹙了眉,看着仍然在慢慢旋转的天花板,静静数着自己的心跳。 明明心电监护仪就在床边,却因为担心会引起剧烈眩晕,连头也不敢转,于是她也就无法看清屏幕上面显示的心跳血压等数字,只好用这简陋的办法尽量了解自己目前的状态。 心跳依然有些偏快,身上的冷汗还未干,头晕也只是缓解并未消失,最糟糕的大概是体力已经临近枯竭,能否撑过整天会议……还真没有全然把握。 第一天的胜利并不会让姑姑心满意足,她这人有些完美主义,一向爱把事情做到极致,既然第一天已试过她,第二天她又怎么可能放过机会? 虽说是要演戏,但这演出的时机却需要好好琢磨。如同她很了解姑姑一样,姑姑也很了解她,也许还要更透彻一些——毕竟,她是在姑姑眼皮子底下一点点长大的,从小她闹的笑话赌的脾气都被姑姑看在眼里,而小孩子即使多聪明也好,小小心机又怎么可能瞒过一个在真实世界摸爬滚打许多年的成年人的眼睛……何况,那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成年人,那是她曾经全心信任和喜爱的“最棒的”姑姑啊,那是她曾经视为偶像分享过自己无数小秘密的姑姑啊。 所以,她必须要真的撑到撑不住之时才可以倒下。那分分秒秒的煎熬才是说服姑姑最有力的证明,让她亲眼看着她苦苦支撑,让她亲眼看着她咬牙逞强,让她亲眼看着事件像她预计的那样一步步演变,让她亲眼看到一场看似完美却留有细微破绽的演出。大大的诱惑,稍纵即逝的时机,再加上一层层的细致铺陈,不信她这次不会心随意动。 毕竟,已尝过鲜血滋味的兽,早将那肥美的滋味永久留在自己的味蕾。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那唾手可得的猎物悄然遁去?怎么能舍得不用自己最擅长的隐匿追踪一击必杀的绝技? 庞大的曾氏就这样近在咫尺。于情,于理,都不再有人能阻拦您了。 姑姑,您满意了吗? 好好享用您最后的美好晚餐吧。 您让我失去的,我无法再拿回,只好让您也尝尝这失去的滋味。 抱歉,您想要的我不能给您。而您已拥有的,我也要一点点剥去。 但愿您和我都能挺住,让我有时间,慢慢把它们一一实现。 墨色长发映着如雪面容,密密的睫毛微微翘起,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给这精美如雕像的人儿添上一些生气。卧室里只远远在角落里开了盏台灯,光线暗得很。她的身体半掩在阴影里,光与影正巧在她身体一侧相交,将她面上的几滴水光映得晶莹剔透,折射出五彩的线条。整个画面明明安静优雅,看去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牟颖调好水温,在洗手间里深呼吸数次,转身而出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她心心念念的人横卧在宽大的床上,双眼微阖,呼吸轻而急,唇色浅淡,冷汗涔涔,显然并没有睡去。 心里一痛,满怀的旖旎心思瞬间变消散于无形。 她静静走到床前,半跪在床头俯身,低声开口:“水好了。” 那人唇线微启:“嗯。” 却一动也不动。一副泰然等沐浴的样儿。 牟颖失笑,低头在她微凉的唇上啄了一口:“准备好了?” 那人闭目不答,却轻轻笑了笑。那一笑并无声息,又转瞬即逝,却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怕扶快了人家头晕,牟颖慢慢扶起那人,让她靠到自己肩头缓了一小会儿,才把她轻轻架起来。 这些日子因为时常对曾大小姐又扶又搀又抱又架,牟特助体力值涨了不少,虽然还是会累,却早已不如第一次时那般吃力,还有些余力可以想东想西。这会儿曾以萱状态其实也还好,可以自己承受大半重量,只是因为眩晕才需要有人提供些许支撑及指点方向,说白了扶着就行,根本没必要架着。 牟颖上来就架住她一方面自然是因为疼惜她想替她省点力气,另一面嘛,也是因为有点小小私心——咳咳,盈盈纤腰当然比细细臂膀更让人心神激荡,更别说这个姿势她可以光明正大时不时碰到人家的某个禁区喔,柔柔触感配上那人低低的喘息……这真的不能怪她嘛!能架自然要架! 遇见曾以萱之前,她从未对别人有过任何特殊感觉,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念书时她也曾疑惑过自己的性向,查过许多资料之后一度以为自己是无性恋——简单说就是对谁都没有那种冲动,不爱*只愿精神恋爱的那种。后来因为家里的变故,也就没时间精力再去琢磨这个。谁知曾大小姐竟然打开了她的新世界……她不但想护着她、陪伴她,也想挑逗她、占有她……很想很想。 当然,她也很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给她。同样……她也非常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用那么多美好的诗句形容过那种感受。和你见过最美好的人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一起,用你们最紧密的联系相互融合,一起呼吸,一起心跳,一起沉醉,一起到达顶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的确,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几乎,没有之一。 但那并不代表她希望立刻马上开始。不,恰恰相反。她愿意等待,她愿意等到那人与她一样有着相同的渴望,她愿意为了那一刻的完满等到生命的尽头。 不必早,不会晚。 短短的路程走完,她关上门,先把人扶着坐下,稳了稳自己的心跳,蹲下来,伸手轻轻触了触那人腰间的系带。只要轻轻一拉,那带上的简单系结就会松开,洁白睡袍下的美丽*就会尽显眼底,无遮无盖。但…… “你自己脱?”她低低道,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的心慌意乱,“还是……我帮你?” 那人又笑了。这次竟笑出了声。 “嗯?你帮我吧。”一本正经说完,果然周围默然一片,曾以萱自己不由咬唇忍笑,半晌才又接道,“不敢么?” 那一笑宛如冬日冰溶,直看得牟颖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怎么会不敢!” 话是这么说,手却还在那系带上犹豫,心理建设做了又做,才一狠心,手上用了些力气。 系带随着这一拉轻轻散开,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原来真的不敢啊。”那人吹气如兰,在她耳畔轻笑。 她死死闭着眼,眼底仍是那一瞬的耀眼。怎么会有人那么完美?直让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她知道她比她高,她比她瘦,她比她美;她羡慕过她的背后线条,感叹过她的胸前曲线,触碰过她的纤纤细腰;她甚至也曾替她更衣,瞟到过某些特殊局部,然而……俯瞰全景仍是让她在那一瞬间几乎窒息。 如果硬要比较的话,在她有限的人生经历里,大概只有第一次见到曾以萱侧脸的时刻差可比拟。 “我以前总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画*。”她喃喃道,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学形体的时候画画就算了,为什么有人总爱画呢……人体不是要配上各种服饰才会更好看吗……光光的有什么趣?” 现在她懂了。 原来真的有人美到所有衣饰都显得多余…… 那人靠在她肩上轻轻笑了:“果然还是不情愿,拖来拖去都不肯帮我洗。” 她忍不住也笑了,伸手环抱住那人:“这辈子都帮你洗,好不好?” “咦,下辈子就不愿了啊……”那人似嗔似怒似欢喜。 她抱着那人猛摇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说到气息几乎都接不上,才想起来其实有更简单的表达——“生生世世我都愿意。” 那人也伸手抱住她,低低笑道:“一起?” 她愣了愣,又红了脸:“我洗过了……” “嗯?”那人显然不想要这答案,只轻轻一声便打回了她所有的犹豫,带来了全部的欢喜。 “一起。”她轻轻说,像是在神像前虔诚地许愿,“在一起。不分离。” 浴缸宽大舒适,两个人洗仍绰绰有余。曾以萱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长发飘散在水里,浮浮沉沉。牟颖半跪在她身侧,细细替她清洗。水是最适合的温度,人是最亲密的那一个。这一刻的温存妥帖平静如许。 而隔着厚厚窗帘,雪花飘然而下。 不用太久,整座城市就会再一次被大雪覆盖,洁白宛如天使之城。 第66章 煎熬 试下123言情的新技术~看不到的同学不用着急,过几小时就替换了。 把人安置在床~上,看着她一身冷汗一脸惨白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柯思柔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暗门。 天气阴沉,董事长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淡。她没有开灯,绕过大班台,坐下来开了电脑,任凭思绪沉入到一份份邮件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两声。 她瞅一眼监视屏,见是刘尹岚,便按了按桌边的开门锁。 刘尹岚闪身进来,递给她一叠文件:“这些董事长都得签字,柯秘你先审一审?” 她点点头,接过来翻了翻。 “午餐是不是需要调整下?”刘尹岚又问。 柯思柔顿了顿,低声道:“就要点白粥吧,稍稠一点。我就老样子。” “恩,好的。” 下午开会,曾以萱真的没有出现,会议由柯思柔主持。除了牟颖,另外还有专门的文字秘书做会议记录。 看到牟颖出现在会议现场,大家似乎并不算太意外。或者就算是意外,他们也没表现在脸上。 这一次,牟颖又见到了两个公司高层。 一个是主管交通运输的集团副总陆长清,他同时也是明慕海运总裁。他是不折不扣的曾氏元老,当年和曾明磊一起创业的小伙伴,拥有8%的曾氏股份,在集团内地位举足轻重,只是近期盛传即将退休卸任。他如今已快六十岁,头发也已花白,颇有长者风范。 另一位是集团财务总监曾明书,她的来头更大,是曾明磊的胞妹,曾以萱的亲姑姑。她早年在某家著名会计师事务所做到了高级合伙人,后来被兄长曾明磊委以集团财务重任,担任财务总监至今。她手上的曾氏股份也有6%,听说是当年曾明磊奖励给她的。 她长得跟曾以萱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脸部线条更硬朗些,眉眼也不如曾以萱精致,加上现今又已过了五十,虽然还是个美人儿,但跟曾以萱的杀伤力差别就大了。 年轻个十来岁的话,估计还是能秒杀一片。牟颖心里暗暗评估着,忍不住想了想等曾以萱到了这个年纪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还是会比曾明书好看很多吧。她想着,忍不住翘~起唇角。 这次会议讨论的主要是明慕海运目前现金流吃紧的问题。虽然财务上的事牟颖并不是太懂,但会议上针锋相对的气氛实在太明显,曾明书和陆长清不和的传闻显然并非空穴来风。 足足争论三个小时后,在柯思柔的不断斡旋下,曾明书勉强做了些让步。从陆长清的脸色来看,似乎他对此结果并不满意,但还算可以接受。 下午四点十六分,会议结束,一行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柯思柔让牟颖把会议记录发到她的内部邮箱,同时抄送给曾以萱。牟颖应了,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这间会议室在二十七层,离二十八层的秘书处和董事长办公室很近,可以直接从旋转楼梯上去。但高管们的办公室集中在十六层至十七层,其他人办公室更是几乎都在十二层以下,只能乘坐电梯。这会儿一部电梯已经往下,另一部也挤满了人,高管中唯独曾明书还落后几步,走在柯思柔身前。 有人殷勤地按着电梯按钮,等着曾明书上去。曾明书却摆摆手,道:“你们先下吧,我去小萱那儿坐一会儿。” 柯思柔脚步微顿,电梯里各位的脸色也很是精彩。是啊,曾明书可是曾以萱的亲姑姑,身份实在特殊。不会是要直接去告陆长清一状吧。 眼看曾明书已经上了旋转楼梯,柯思柔心里没底,犹豫一秒,回头冲牟颖使了个眼色,紧追几步和曾明书说笑起来。 牟颖莫名收到眼风,想了想,停在拐角发微信给刘尹岚:“曾总去找董事长了。”除了董事长曾以萱,全公司高管只有曾明书一人姓曾。 她不清楚柯思柔在担心什么,但柯思柔想让她做的事倒是很明显。 曾明书和柯思柔,应该选择谁?对于牟颖来说,这并不算问题。 柯思柔显然是曾以萱的心腹,这一点已经多方证实,她自己也亲眼目睹过了。曾明书是曾以萱的姑姑没错,但两人关系如何牟颖并不清楚。以她自己的人生经历来看,血缘这回事并不能说明什么。 虽然柯思柔之前对她似乎有些看法,但牟颖既已打定主意要站在曾以萱这边,自然不能忽视她这位超级心腹的要求。趁这个机会,说不定还可以修补下关系呢。 手机轻震。 刘尹岚回复:“收到。” 牟颖于是继续往上走,路过以龟速往上爬的两个人时,听到她们正在谈论因为寒流的关系,曾明书家里养的花冻死了好些。 “哎,牟特助。”正要擦身而过的时候,曾明书忽然出声叫住牟颖,含笑道,“听说你从南城来?这边气候冷,还适应吗?” “曾总您叫我牟颖就好。”牟颖停下来,笑着回她,“前两天还好,今天寒流过境确实好冷。还好董事长提醒我去买了些冬装,不然我今天就惨了。” 曾明书笑容未变,点头道:“嗯,小萱这孩子向来心细,总是比别人想得周到些。不像我们家以隆,粗心得不得了,早上不给他把衣服递到手上,根本就不知道变天。”说起儿子,她就完全没了刚才在会议中的精明强势,不像是堂堂曾氏集团财务总监,倒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了。 她儿子何以隆是曾以萱表兄,在集团下属的明慕地产担任常务总经理,也是商界年轻有为的代表人物,各大商业杂志常有他的专访。 “他这段时间忙着养老产业园的事儿,一时顾不上这些也正常。”柯思柔笑道,“您就别吹毛求疵了。” “他啊,就是一天到晚地瞎忙。”曾明书叹着气摇头,“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眼看三十二了都。” 几个人都笑起来,柯思柔打趣道:“看来您是着急想要抱孙子了啊。” “哎,说起来你们别笑。我啊,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确实懂了老人的心思。”曾明书一边走一边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牟颖一眼。牟颖心头一颤,却不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也没见过何以隆啊,她看她干嘛? 这会儿她们已经爬到了28层,前面就是秘书处,再往前,走到廊道尽头,便是董事长办公室了。 牟颖跟她们点头告别,转身进了秘书处。 柯思柔陪着曾明书往前走,走到门前正好碰到刘尹岚开门出来。透过半开的门,她一眼瞥见曾以萱已坐在大班台后面低头看文件,顿时心里一松。 还好,看来她已经过了最难受的那一段了。 刘尹岚笑着跟两人问好,体贴地问曾明书要喝什么她好去准备。 曾明书摇头笑说只是略坐一会儿,让她不必麻烦。 说话间,曾以萱已起身相迎,两边入内寒暄几句,刘尹岚带上门退了出来。 曾明书拉着自己的侄女坐到沙发上,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皱眉道:“听说你昨晚喝酒了?” 曾以萱点头:“没办法,人家官儿大。” 一句话说得曾明书笑起来,伸手拍拍她:“你呀。” 柯思柔坐到一边看她俩姑侄情深,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急。 每次发病,吐过之后曾以萱都需要静躺好几个小时,才能慢慢恢复体力,而且之后的几天她状态都不会太好。所以即使现在她好端端地坐着,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也看不出太多不对,但柯思柔却很清楚她多半只是在强撑。 曾明书细细问了曾以萱是不是还胃疼今天吃了什么中午有没有午休现在感觉怎么样,曾以萱也一一回答了她,说昨晚没睡好下午补了个觉早上没胃口中午还行,胃也不疼了就是没什么精神,还说早知道要喝酒应该带表哥去帮忙他酒量好,惹得曾明书又笑了。 又聊了聊下午的会议,曾明书站起身说看她没什么事就放心了,让她回头给她母亲打个电话,说家里人听说她不舒服都有点担心。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起走到电梯口,挥手告别。 牟颖正对着电脑试图把自己的会议记录再修饰一下,让它看起来别那么外行,但真的很难。财务她不明白,海运她也不懂,两边的术语满天飞,她能听出个大概就不错了,原原本本记下来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抬眼,就看见曾以萱和柯思柔并肩往回走。唔,看起来也还好啊,不像很严重的样子。哎?奇怪,她衣服怎么都换了? 早上她穿的小西服明明不是这件,衬衫也不对……她皱了眉,会议记录也改不下去了,一赌气,干脆原样发走。 谁让你给我完全超出我现有能力的工作任务的,哼,写得烂怎么了,我现在就这水平,你看着糟心也是活该。 刘尹岚就笑了:“不一定。”见她松一口气,又很恶趣味地加上一句,“大体上差不多。” 牟颖郁闷了……如果每天都这样,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去看自家老妈啊?半夜一点? “董事长跟我交待过了,不管她在干什么,每晚七点到九点你都可以去探望你母亲。”不愧是秘书,看人脸色猜人心事的能力实在很强。 牟颖吁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你呢,要一直陪着她吗?”人家可是孕妇呢。 “不用啊。”刘尹岚说,“要是没紧急的事,六点左右就可以走了,晚上她一般只带保镖和司机。”停一停,又笑了,“啊,现在还多了个你。” “听说你晚上也住在董事长那儿?”刘尹岚问,眼神看起来有些好奇。 第67章 天助 柯思柔刚离开不久,阿和就带上来一个小巧的折叠轮椅。快速组装完毕,他小心地抱了曾以萱放到轮椅上,牟颖蹲在旁边替她扣上安全束带。 收拾停当,两人一刻也未停留,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进入专属电梯,直接下到地下二层曾以萱的专用车库里。 平日曾以萱很少进这个专用车库,都是阿和直接将车开到地下一层专属车位等她下楼。那辆劳斯莱斯最常出现,偶尔曾以萱也会动用其他车,但基本也都是相对舒适的车型。 所以牟颖也就很没见识,还以为曾大小姐真的偏爱商务车,结果进来一看,好么,法拉利之类的名车一排排。牟颖被晃得眼花,却只顾找那辆劳斯莱斯。唔,还好,挺近的。 阿和示意牟颖先上,待她坐好才把曾以萱抱起来,正正送入她怀中。 牟颖这会儿自然也顾不上害羞,接了人就忙不迭地替人擦冷汗按摩头颈。 那人眉头锁得很紧,额上的冷汗怎么擦都擦不净,牟颖心中不忍,却又没什么办法,只急得浑身是汗。 阿和发动车子,回头道:“后座有些纸袋,要是她想吐就拿给她。”停一停,又加一句,“等她缓一缓,试着给她喂点水。” “嗯,我知道。阿和哥你放心开车就好。”牟颖明明担心得要命,却答得平平静静。阿和瞅她一眼,不觉又高看她一分。 原先只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小丫头,漂亮心善,认真仔细,性格开朗,对小萱也好,如今看来,竟是个能扛得住事的。 临事不慌,危而不惧,是个好苗子。他忍不住用先前在部队培训新人时的标准衡量了下牟颖。哎哟这么好的徒弟他看着都眼热。小萱这次眼光还真不错。 只可惜小萱这身体……回头真得好好养着才行。想想又不免叹气,明儿可还有一天呢……可怎么捱得过呀……就算是小萱,看她现在这模样,他心里也没有丝毫把握。 这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看着娇滴滴的,竟这么能忍。 犹记得小时候带着她在小花园玩,闹起来不小心让她摔了一跤,偏巧后脑勺磕到石头上,血直往下淌。他吓得差点没了魂,小丫头怕他受罚,自己爬起身,先是不许他叫人,又挪了石头用沙土遮掩血迹,重新伪造了现场痕迹,一切收拾妥当,才让他叫人送医院,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算是替他把原先的两顿板子省成了一顿——那会儿曾家还没有像后来那么家大业大,曾以萱身边也没有时刻跟着保镖,不然也瞒不过去。清洗伤口也好,消毒包扎也好,打破伤风也好,长发被剃掉一小块也好,一针针缝针也好,她竟一滴眼泪都没掉,最多也就是闭眼皱眉,要不是他看见她攥着的小拳头都全白了,还以为缝针一点儿不疼呢。因为那会儿伤在头上,没有使用麻药,完全就是硬生生地死扛啊…… 打那以后,他就时刻留心处处在意,生怕她又有什么事却硬~挺着瞒过了他。人家后脑勺上的伤口长好后,长发一遮,半点也看不出来。他可是记忆犹新。 果然后来无数次被他抓到小丫头感冒发烧头痛胃痛磕磕碰碰……若不是他胆大细心,一直秉持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时不时就突击检查下,人家面上还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大约觉得瞒不过他了,这小家伙干脆也不瞒了,反倒拖了他下水帮她一起瞒家人……哎哟如今想起来真是不堪回首…… 后座悄无声息,弄得他心里也七上八下,又怕出声反倒扰了人休息,只得自己把那些担忧与关切全闷在肚子里。 牟颖小心替人按捏着,半点儿都不敢松懈。手上依然湿湿的,冷汗弄得手指直打滑。好一会儿那人呼吸才稍稍平稳了些,她趁机问她要不要喝水,不出意料地遭到了拒绝。 “不……要……”那人说得断断续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刚刚牙牙学语的小娃娃,只是声音低得很,杂夹在车子发动机发出的噪音里,不凝神细听,几乎听不见。 牟颖俯下~身体凑在她唇边,心里难受得很,停了一会儿,见她又没了动静,刚想直起身,却被那人拉住了衣袖。 “没……事……”一闪而过的灯光下,那人面色雪白,唇微微翕动,说得含糊不清,“别……” “知道了。我不担心。快睡吧。”她忍着眼泪截断她的话,“不许说话了。听到没?” 那人顿了顿,面上浮出一丝浅笑,低低道:“……好。” 她看起来苍白又疲倦,像是一个能量业已耗尽,准备开启自毁倒数的美丽机器。 牟颖搂紧她,把自己温热的脸贴到她微凉的面颊上,试图传递给她一些温暖和力量。 “我说,你听着就好,不用给我回应。”她小声道,“现在你快睡觉,把脑子清空,什么都别想,就算明天早上起不来也没关系。一切有我,我会帮你。所以没关系的,不管输也好,赢也好,你都尽力了,我也会尽力守着你,护着你。就算我们都输了,你也还有我,输赢我都陪着你。我不担心,你也别担心。睡吧,好好睡一觉。” 曾以萱乖乖地顺着她,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再有什么动作,像是昏睡了过去。但不断冒出的冷汗、剧烈跳动的心脏和越蹙越紧的眉头暴露了她其实并未能入睡的事实。 牟颖心知她多半还是太过难受,虽然想睡,也没有办法入睡,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让陆锋给她打点安定助眠。她显然已经接近体力极限了,再这么熬下去谁知道会出什么问题。至于明天是不是会起不来……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实在不行就提前宣布她身体不佳吧,这场戏她演不了便只好自己替她演,曾明书若是不信也没办法。何况以萱的作风向来是谋定而后动,各种因素事先应该都考虑过的,她中途不支的可能一定也在其中。虽然牟颖因为介入较晚所知有限,但柯思柔陆长清都了解她的全盘计划,手里应该都还有些底牌。就算她一直昏睡,只靠剩下的人按计划施行,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胜机,多半只是她能撑下来的话胜率会大很多而已。 就像之前牟颖自己说的一样,很多事她都不了解,但她实在太了解怀中这个人,也对她太有信心。只凭借对这个人的了解与信任,牟颖就能将计划的可行性与完成度推测得七七八八。 说到底,会做事只是基础,识人用人才是重点与难点。她记得曾以萱这么教过她。师父啊,徒儿这识人术学得可好?她微微噙了一抹笑意,亲了亲怀中的人,恨不能唱一曲安眠曲给她。快睡吧。真的很累对不对?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她们快到家了。 曾明书这几日心情都不错,今天尤其好。何以隆看着又开一瓶红酒的老妈,心里却完全没底:“今儿董事会上到底怎么样,您倒是说说啊。” 曾明书笑吟吟地瞅他一眼,因着心情好,也没跟他一贯的愚钝计较:“你先别问我董事会的事,自个儿捋捋早上收到的消息。” “柯思柔连夜会见各位董事?”他实在搞不懂他老妈的脑回路,“那又怎么了?咱不也见了么?” “之前我跟你说过三种可能□□?现在已经可以排除掉一种了。”曾明书就知道他想不明白,一边慢慢往杯里倒酒,一边悠然道。 何以隆差点脱口问出是哪种,想一想还是刹住了车:“您是说……已经可以排除掉她想放长线钓大鱼的可能性了是吧?” “不错。”曾明书微感欣慰地瞥了儿子一眼。还行,多少还是有点儿长进。 “但我们还是不知道是陷阱还是她真的想要放手一搏啊……”何以隆还是不知道自己老妈到底在高兴什么劲儿。 “废话。”曾明书不高兴了,“要能那么容易看出来那还是小萱吗?” “不是,那您高兴什么啊?”何以隆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 “早上的消息就这一条不成?”曾明书被他气笑了,“跟你说过多少遍综合判断综合判断,你是半点没记住是吧?” 何以隆转转眼珠,想起来了:“喔,对,您是说陆锋昨晚留宿?” 曾明书舒了口气,嗔道:“还算没笨到家。” 何以隆皱眉道:“您觉得她身体状况有些不妙?” “现在判定还为时过早。不过也有几成把握了。”曾明书也不急着喝,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高脚杯,低头轻嗅着红色酒液散溢出的香味,“今儿董事会,她看起来很正常,但几乎就没怎么说话。往常的年终董事会可没这么容易过,是吧?今天会议流程顺得很,除了我站起来提了点异议,就几乎没人反对什么。我提的财务混乱问题还被柯思柔一句话给顶了回来。呵……”她轻笑着浅酌了一小口,学着柯思柔的语气换了硬~邦~邦的口吻,“曾总监,您是集团公司财务总监,子公司的各位财务主管多是您的门生故旧。近期集团财务出了什么问题,为何子公司财务状况一个个都混乱至此,若要问责,难道不该先问您么?” “这……”何以隆又惊又怒,“她竟敢这么当面怼您?” “还不止。”曾明书笑道,“小萱就坐在上头,听着柯思柔这么说,竟一句台阶都没给我递,任凭我青着脸站在那儿,还是杨一川看不过去说了句此事不如容后再议,勉强让我下了台。” “这是要撕破脸了么……柯思柔竟然把戴了那么多年的老好人面具都给揭了下来……”何以隆喃喃道,停一停,脑中忽然亮光一闪,“她这是……慌了么?” 因为曾以萱病情忽然恶化,所以陆锋昨晚留宿,所以曾以萱在会上没有发声,所以柯思柔乱了阵脚连夜会客忙着挡枪……若真是如此,可真是天助我也! 第68章 绯闻 “又想当然了不是?”曾明书横了儿子一眼,“我说你自个儿的消息门路呢?董事会上发生了什么,你真一点都不知道?” 何以隆吃了一惊,面上倒是还笑着:“看您说的,我跟傅叔他们熟也没熟到这地步,哪里能探到这么重要的消息。” 曾明书笑笑地瞥了他一眼,也没再接着逼问:“本来我也以为这次董事会就这样了,谁知今天临近末尾,小萱突然提了三个任职调任提案。” “任职调任提案?”何以隆目光微闪,狐疑地重复,“谁任职谁调任?” “第一,柯思柔免去原先所有职务,调任集团副总裁,主管行政财务及后勤。”曾明书悠悠道,“第二,柯思柔调任空出了两个职务,其中coo由徐舟接任,董事会秘书则由cfo也即是我兼任。” 何以隆瞪大双目,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coo是首席运营官,在曾氏目前的经营体系中权责仅次于董事长兼ceo曾以萱,名义上与集团副总裁相当,实际因为并不受分管范围限制,权力甚至比副总裁更大。而负责行财后勤的集团副总裁原先是傅浩然,他被逼离职后这个职位一直空缺,实际职权本就握在柯思柔手里。柯思柔调任这职位明面上说是平调,事实上却相当于是降职,降的还不是一星半点!她可是她最铁杆的心腹啊! 另一方面,董事会秘书由财务总监(cfo)担当本是惯例,曾氏却一直由柯思柔兼任,还不是因为曾以萱为了抗衡曾明书的财务大权而执意如此,当年为这事傅叔可是在董事会上跟她拍过桌子的,这会儿她居然肯放手?! 她到底想干什么?他脑袋发胀,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想起来一个刚刚被他抛开但实际非常重要的问题——“徐舟空出来的位置呢?秘书处交给谁了?” 曾明书慢吞吞呷了一口红酒,这才笑眯眯地看向他:“第三,秘书处首席秘书一职由董事长特别助理牟颖兼任。” “什么?!”何以隆再也按捺不住,恨恨咬牙道,“这不是假公济私么?!” 那小丫头哪里够得上这样的高位?不过是个靠着皮相爬床头的货色,居然就这么爬到了他头上?!他这表妹怎么如此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董事们居然也不反对?! “都通过了?”他又羡又妒又不甘心,“第三条也通过了?” 曾明书皱起眉头:“跟你爸一个德性,眼皮子怎么就这么浅?一个小小的秘书处你就看不过眼了?你让我怎么放心以后把曾氏交给你?” 何以隆被骂得面红耳赤,垂了头认错道:“您说得是。” 曾明书心内暗暗叹气,却也没有法子,到了这会儿难道还能换个儿子不成?只得按着性子缓声道:“你且安下心来,目光放长远些,别光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随即又一昂首,傲然道:“一个小小的董事会秘书就想打发我,我看她还真是病糊涂了。让要走的柯思柔退下来替她先主内,把作风强硬的徐舟放出去替她安外,再把自己的小情人收在腹地听命,留给我一个董事会秘书当作安抚……哼,她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 她说得明白,何以隆也就恍然,凑趣道:“可惜她看错了徐舟,更看低了您。” 曾明书懒得理他,只道:“明天再观察观察,等我命令行~事。若我没猜错,你这表妹也该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要是演戏伪装,也不可能不露一丝破绽。她过的桥可多过她走的路,真当这多出来的几十年是白活的么? 这么个时候忽然退让一步,完全不像曾以萱的作风。说是她因为病势沉重出了昏招,开个玩笑尚可,真这么信可就成笑话了。恐怕……是拿这画出的空饼刻意让她疑心有诈不敢动作,自个儿好拖延时机将后事一一安排到位吧……既然这小妮子身体多半已经难以为继,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大动作。她皱眉想。 都到了这一步,还想要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她可不是司马懿,会被一座空城唬得不敢进军! 夜幕低垂。白日里下的雪仍积压在建筑物的顶端,街道上却只余了些许湿~润。 徐舟端坐在车里,望着前挡风玻璃上渐渐笼罩的雾气,轻轻叹了口气。她的黑色奔驰夹在堵车长龙里并不显眼,低调如同这漆黑的夜。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首欢快的纯音乐。徐舟带上蓝牙耳机,按下接听键。 “喂。刘董您好。”她笑着,停一停,又道,“不不不,您第一个。哈哈,是的,您最早……喔?她怎么说?……是,您放心……好,明天见。” 往前挪动不过五米,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接听完,她干脆就没摘耳机。果然,很快,又是一通电话…… 《小狗圆舞曲》在低沉的夜色里一次次响起,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绕着自己的尾巴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追逐…… 与此同时,一则平日看起来是八卦新闻,但因着主角的特殊身份极可能发酵成一场商业风暴的消息正在迅速传播。 各大媒体都先后接到了狗仔们或清楚或模糊的爆料,面面相觑之下层层上报。 这一晚,这消息发还是不发,成了各大媒体老总烦恼的心头事。有谨慎的,按捺住了求证的冲动,挥挥手只当没这回事;有蠢~蠢~欲~动却又担心后果的,权衡许久还是长叹一声,放弃了这个必然会在第二天成为焦点新闻的消息;也有胆大的,狠狠心,最终决定拍板放出这个炸弹。 凌晨两点,一家不起眼的小纸媒在自家网站上更新了当日八卦版头条——“不明男子于曾以萱香宅二度留宿,名花终有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蒙在鼓里的围观群众们也便罢了,只是或兴奋或失落地讨论着这热腾腾的绯闻;那些嗅觉灵敏手眼通天的圈内人,稍稍探访一下便知道了男子的身份,不免开始猜疑这事件背后的深层寓意……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但风暴的中心却平静如水。 曾以萱安静地平卧着,眉头舒展,呼吸均匀,身上的睡袍平整干燥毫无汗渍,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与曲线也平稳得很。看起来这是又一个平静的夜晚,她与平日里并无两样,虽然疲倦,虽然憔悴,却让人安心。 然而氧气罩上忽隐忽现的雾气、顺着输液管一点一点滴入她血管的液体会提醒你,不,她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了过去。 牟颖托腮看着她。刚刚已经又替她做了一次全身按摩,希望能多少缓解一些她的倦意,但效果如何,只有天知道。 明明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她却一点都不想睡。要不再替她按按吧……她想。虽然她自己也清楚,这样做与其说是在帮曾以萱,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视线滑过那人毫无血色的脸,顿在那突兀的氧气罩上,她心里一酸,差点又要落泪。 坚持住牟颖。她对自己说。她病了,你更要撑住啊!要加油。不要怕。 思柔来过一趟,陆锋还睡在书房里,而她,也得养精蓄锐,迎接明天的挑战。 拿到首席秘书这个职位,董事会的大门已然对她敞开。 明天,她会陪着她,并肩作战。 她吸吸鼻子,去洗手间清理了下自己,才爬上大床,小心地搂住那纤细的腰,轻轻吻了吻那人的额头。 “晚安。”她嘟囔着说,勉力压着自己的鼻音,偎依在那人肩头,嗅着她淡淡的发香,缓缓沉入梦乡。 清晨如约而至,雪后的天空分外晴朗。阳光调皮地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更衬得陆锋的面色难看无比。 “这群人真是吃饱了撑的!”陆大少既郁闷又尴尬,一边说一边瞅牟颖的脸色,“根本没有的事,别听他们瞎说!我跟以萱绝对没有什么过去!一星半点都没有!” “也不算完全瞎说嘛。”牟颖咬着水晶包,口齿不清地回复,“你这两天的确在这儿留宿啊,连着两天,没错。” 陆锋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这人怎么回事?女朋友跟人闹绯闻你还挺高兴的?” 牟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早点上,敷衍似地回复他:“那还能怎么着,说那是我女朋友你们别瞎说,陆大少就是个值班大夫?那才真成了大新闻吧。”停一停,又道,“再说天天睡她身边的是我好吗,你俩有没有事儿我还不清楚么?就算以前真有什么,也早就过去了,反正现在她是我的!” 陆锋被她气得想撞墙:“哟呵,这还得意上了,感情这还没两天你脸皮就挺厚了哈。”顿一顿,又嘀咕,“还以为多害羞一小姑娘……” 结果脸皮厚得简直能当鼓…… 不对呀,牟颖不介意他不是应该松一口气么,怎么还郁闷上了…… 陆锋正正面色,严肃转移话题:“别嬉皮笑脸的。今儿必定一堆人盯着,你可得把她给我看好了。好不容易才给她调得稍好了一点,要出问题饶不了你。” “遵命。”牟颖忙忙举手保证,又斜斜瞥一眼自个儿身边躺椅上的人,“不过这话你该对她说,说不定因为心疼我,她能多听点儿你的话。” 躺椅上的人早被牟颖收拾停当,喂粥也早喂过了,这会儿闭目养神,闻言也只微微一笑,并不出声。 陆锋却听不下去了,一边抬手捂眼,一边恨恨咬了口荷包蛋:“秀恩爱秀得人眼瞎……谈恋爱了不起啊……” “你要从好的方向想啊,好歹你也跟以萱传了个绯闻了嘛,不算正宗单身狗,不必太感同身受。”牟颖悠悠回他。这两天跟陆锋接触多了,似乎开始发掘到跟他斗嘴的乐趣了。啧,就是个纸老虎。 陆锋气得跳脚:“好好好,这就学会过河拆桥蹬鼻子上脸了!”回头又瞪曾以萱,“你教的好徒弟!” 躺着的人抿唇笑,气定神闲地吐出三个字:“好徒弟。” 陆锋被噎得眼前直发黑,“你”了半天也没说出整句话来,倒逗得牟颖乐了,温言软语哄了半日,才算让陆大少平了气。 窗外,阳光正好,北风乍起。 第69章 余地 因着这条轰动绯闻的关系,一大清早,曾氏集团门口聚集的记者数量就达到了峰值。 各大媒体的采访车把地上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商经》、《财富》等财经媒体的记者们正儿八经西服笔挺,和八卦小报的狗仔们挤在一起,在寒风中举着□□短炮,以几乎相同的频率瑟瑟发抖,看上去颇有些好笑。 这样奇葩的场景一年也难得有一次,毕竟,一条绯闻就能同时引起商圈与娱乐圈最大关注的人,扳着手指也数不出几个来。 狗仔们十分兴奋,叽叽喳喳跺脚嬉笑,说是这条绯闻能养他们好几年了。你想啊,炒完绯闻可以炒分手,炒完分手可以炒复合,炒完复合炒婚礼,炒完婚礼炒生子,然后再加上出轨呀、离婚呀、二胎呀、婆媳呀……十年的料都有了哦! 这也怪曾大小姐向来是个绯闻绝缘体,也就接班前有过些不知真假的恋情传言——钱大少是众所周知的单方痴恋,沈大少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家族联姻,殷语以及柯思柔的所谓同性恋情更是不着边际——其实没几个狗仔相信这传言的真实性。接班五年以来常在她身边出入的数来数去也就那几个,还几乎都是女的……狗仔们跟来跟去跟不出所以然,早已饿得嗷嗷直叫。 陆锋倒是也并未逃过狗仔们的视线,但一来两人算是发小,二来他又是曾以萱的私人医生,三来两人很少单独见面,四来陆大少这几年也交过一两个女友……所以大家没太当回事,毕竟这么多年连张牵手的照片都没拍到过啊。陆大少时不时出入下香闺,还总是和柯思柔凑一块儿,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不是?然而、但是、注意了!这次可不同!留宿啊!连着两天啊!还在年终董事会的时间段里啊!这次柯思柔可不在啊!你说怎么能不兴奋! 相比起来这边的热闹,另一边的商界媒体人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了。 “哎……我怎么听说……”有人低声询问。 “我也听说了,但曾总这么年轻……”被问的人也小声答。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想想当年的庄家,哼哼。”旁边更资深的记者插了话,瞅一眼渐渐隐入云层的太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要变天咯。”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跟着他看向天空。 近年空气污染得厉害,碧蓝天空已经少见,厚厚的云层一点点遮住朝阳。风,却似乎更大了。 “可惜了。”良久,有人轻声叹道。 别人看曾以萱,艳羡都来不及,只觉得她投胎技术好极,不但貌美如花还富可敌国权倾天下。但他们这帮专跑商业口的可看得门儿清——临危受命于大厦将倾之时,孤身周旋于虎狼派系之中,曾以萱拿到的可是一手烂牌,能不输已是难能可贵,她竟还赢得潇潇洒洒轻轻松松,这绝非“运气”二字可以概括。其中的艰难辛酸,耗去的心血汗水,岂是旁人可能想到的? 偏偏费了这么多心力,总算快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她却会一命归西?这可真是……让人忍不住便替她可惜。 前人种树,后人摘桃。谁都想当这后人,但前人呢?谁记得?要知道,她可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嗣!这不是白白便宜了那帮亲戚…… 不过曾明书和曾以萱表面看来还算亲近,实际却颇有嫌隙……也许,她宁愿把这巨额财富分给几个心腹? 胡思乱想间,他们等的人终于到了。 黑色劳斯莱斯在几辆越野的护送下,优哉游哉地驶入地下停车场。果然。狗仔们怏怏地跺着脚取暖,抱怨着又白等了。记者们倒安静,只互相对个眼色,又忙着给□□短炮们裹上防护衣——外面太冷,这些器材可不经冻。 “今儿保镖车多了三辆。”有人小声道,“往常只有一辆的。” 没有人回答他。天色好像越发暗了。 车子安静地停靠在专用电梯前,保镖们小跑着上来开门。牟颖把那人从自己怀里扶起来,重新替她盘起长发——她的发丝本就柔顺,牟颖这两天又盘惯了,手速快得很。收拾停当,她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学着保镖平日的样子,逗趣般伸出一只手来,微微躬身。 曾以萱笑一笑,扶着她的手下了车。两人的掌心一触,便又轻轻松开。 她今儿没穿高跟鞋,仍比穿了高跟的牟颖要高一些,身形如往常一样纤瘦挺拔,只是步子有些许虚浮——即使很熟悉她的人,若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但牟颖显然在这方面极其敏锐,也极其用心。 劳斯莱斯缓缓调头,驶入地下二层的专用通道。牟颖紧跟在曾以萱背后,进了专用电梯。 现在加上随身保镖,只有三个人在电梯内。牟颖小心地看着她的面色,却没有出声。 楼层数字开始攀升,越来越接近终点。静静靠着电梯壁的人轻声开口:“你记着,今天的一切都是演戏。”顿一顿,又道,“不要当真。” 牟颖只觉胃里猛地一坠,强笑着点点头:“嗯。” 曾以萱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就是“不要担心,都是假的”。可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刘尹岚已准备好一应事物,絮絮拉了她嘱咐:“她杯子里是生理盐水,回头要添水你自己回来找我调配,别让别人插手。这儿有巧克力跟糖,药你自己收好,要是状况不好趁添水时你酌情给她放杯里。她的讲稿你手里也备一份……” 牟颖点头点头再点头。其实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本就是她昨晚跟刘尹岚一点点商量好的,怎么会不记得,但现下她有些心慌,需要些东西转移下注意力,只得勉强自己跟着刘尹岚细细重温。 而牵扯了她全部心思的那个人半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边是她这次董事会的讲稿——她向来不用讲稿,都是只打腹稿,但这次不同。以防万一,她自己事先便准备好了文稿,没想到这会儿真派上了用场。 “我在外面等你们。”临近生产期,刘尹岚如今肚子已经很明显,手里的事儿也大多移交给了另外挑选出的小秘书,但这几天她不放心,也一直留在公司待命,“把她好好带出来。” “好。”牟颖眼眶微热,“岚姐你放心吧。里面有我呢。” 门被轻轻敲响。牟颖开门一看,原来是徐舟。 “徐总。” “牟秘。” 两个人彼此点头,对各自改变的称谓都有些别扭。 可不,就这么一天的功夫,徐舟的秘书处就归了牟颖,自己倒成了运营总监。 “今儿你第一天接手秘书处,我想先带你熟悉熟悉。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徐舟坦然道。 “好,谢谢徐总。”牟颖点头道,“就说今天这董事会,我之前没有参加过,说真的都不太清楚需要做什么。” 徐舟瞅一眼沙发上的人,淡声道:“秘书处首席秘书是董事会列席人员,也即是只出席,不发言,也不参与表决。一般负责记录。你的座位就在董事长身后。” “原来是这样。”牟颖点头。 “今天的董事会你做好记录,照顾好董事长就行。”徐舟说着,又看一眼曾以萱。 牟颖被她看得心惊肉跳,又觉得她话里有话。什么叫照顾好董事长就行? 然而现在已临近开会,也没时间让她再去细想,便匆忙点头道:“我明白了。” 徐舟微微挑了挑唇角,算是给了她一个微笑,也不理刘尹岚,直接走到曾以萱面前,朗声道:“董事长,会议将在十分钟之后开始。我建议您现在就出发。” 曾以萱睁了眼瞧她,忽地一笑:“讲稿准备好了?” 徐舟低头敛眉:“是。” 她也是昨儿董事会上才知道自己调任的消息,也大吃一惊。如她适才所言,首席秘书本是不用再董事会上发言的,但运营总监可不是。多少数据要查啊!居然就给她一晚上,也真是够狠。她总不能去找柯思柔要讲稿吧……多丢脸……于是她只好苦哈哈地回去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就回公司挑灯夜战,半小时前才算把稿子完全定下来…… 早饭都没吃…… 曾以萱“嗯”了一声,淡淡道:“熬了一夜?早饭没吃吧?” 徐舟黑脸。 刘尹岚忍笑。 牟颖这会儿真的一头雾水起来。这这这,怎么就从前一句跳到后一句的啊……她家曾总是不是病迷糊了啊…… “死要面子活受罪。”曾以萱闭目道,“管思柔要个稿子能死?” 刘尹岚终于笑出了声。 “董事长!”徐舟急眼了。牟颖还在旁边呢,给留点面子成吗! 牟颖莫名其妙来回看。她总觉得这个徐舟跟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啊……原先的警惕是不是可以撤下来了啊…… 曾以萱笑一笑,道:“最近你可能要辛苦些。” 徐舟点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闭着眼的人像是能看到她表情似的,悠悠然道。 “您……身体……”徐舟顿了半日,小心翼翼地问,“是……想要休息一段时间么?” “唔。”回得简洁明了,完全没给她继续往下问的余地。 徐舟咬咬后槽牙,自觉无趣,再次提醒:“会议七分钟后就要开始了。” 曾以萱坐起身,伸手朝牟颖招了招。牟颖愣一愣,屁颠屁颠跑过来。 扶着她的手站起身,曾以萱扫了众人一眼,不发一言,当先向门边走去。 第70章 喧嚣 会议室里,因为曾以萱尚未到场,仍然是吵吵嚷嚷的状态。各位董事监事排排坐,互相八卦寒暄吹水冒泡,聊得最多也最小心翼翼的,无非就是那个话题。 “我瞧着最近精神是不太好……”有人故意说得模棱两可探消息。 “可不是,瘦了不少……”听的人也虚应着敷衍。 “我可听说,专机已经去接夫人了……”有人说得真切,却丝毫不肯透露消息来源。李慕新年期间一般都在欧洲听巡演音乐会,若是曾以萱真的身体出了大问题,李慕没有理由不赶快赶回来。 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呼:“那就是十有八~九了……哎呀怎么这么倒霉……” 陆长清皱眉听着,冷不防被人攀上了肩咬耳朵:“哎,老陆,要有消息,可得给老哥透透啊。” “我知道的跟你一样多。”陆长清平平回道。他说的基本是实话。儿子也是刚刚才跟他提起以萱身体出了点问题,但死活不肯说到底是什么问题,只说没外头传的那么玄乎,您只当不知道就好。 那边厢,杨一川身边倒是没什么人聚集。他是出了名的只论事不论人,从来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跟大家都只是工作关系,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虽然也算是曾以萱肱骨之臣,但头顶上换个人他大概也不在意,所以谁都觉得他肯定没消息,而他自己也的确不愿去问别人消息。自然,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但若要说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却也不是。曾以萱于他有知遇之恩,这些年也一直待他不错,又从来明决善断严于律已,省了他许多心思,若是问他愿望的话,他当然希望曾以萱长命百岁健健康康的才好。只可惜……按现在的状况看,有些不妙呢…… 他这两天也在琢磨到底要不要插手。但说实话,若是曾以萱还有救,他自然站在她这边,可要是没救了呢……他站她这边也没用吧……唉,真是天不遂人愿。 一想到搞不好要收拾摊子离开曾氏走人,他就十万个不愿意。但若是曾明书上台,他可是怎么都要走的,那种人心太狠,他一点儿都不想陪她玩。可惜老陆年事已高,徐舟又心思浮动,柯思柔还偏偏要走……简直了,他怎么就这么衰! 曾明书安然坐着,也没参与那些讨论。面上一派安详,心里却在冷笑。哼,今儿看你还装!下午可是你专场啊。这几天撑得很辛苦吧……怕是要到极限了吧…… 柯思柔要走,心思已不在曾氏;徐舟贪利,瞅着风向不对早早调头;杨一川利己,完全不愿沾这摊浑水……就剩下老陆跟小牟,呵呵,一个老掉牙一个嫩得像根草,能顶什么事儿? 不如放弃吧。都病入膏肓了何必呢…… 这样姑姑心情好,还能给你留点儿力气养病不是?若是一意孤行,挂得可就更快了哟。 正想着呢,门开了。 曾以萱走进来,会场瞬间安静。 徐舟和牟颖跟在她身后,走到一半,分了两个方向。 徐舟坐到众人之中,眼瞅着那两人上了主位,眼看着牟颖坐了往日自己坐的位置,居然觉得自己有点嫉妒。 真怪。原先被按在秘书处时,无时无刻想着要能被下放就好了。真被放下来了,还是不开心。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为什么把coo给她不给杨一川呢……她可不信曾以萱半点苗头都没看出来。她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好吗!就差对着她耳朵大喊:喂,我徐舟要叛变啦!快挽留我啊!或者恨我也行啊! 可惜什么都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真郁闷…… 一切如常,会议议程一项项正常推进,到了徐舟作报告的时候。 台下仍然保持着安静,但空气中留驻着某种躁动的情绪。一双双眼睛看过来,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窥探。徐舟打开她连夜赶制的ppt,冷静地开口:“董事长,各位董事,各位监事……” 她的报告丝毫听不出仓促的痕迹,内容详实,数据精准,像是调校好的瑞士钟表,让人油然而生一种赞叹。牟颖却没有心情去惊讶自己与她的差距,满盘心思都搁在前方的侧影上。 她喝了口水。她向后靠上了特意准备好的高背椅。她侧了侧身子,半倚在扶手上。她往前倾,把手肘搁在桌面上。她又喝了一口水。她动了动身体,再次往后靠到椅背上,手也垂到膝上。她的手…… 牟颖强忍住抬头看她的冲动,只平视前方,悄悄用余光扫向她。 她的手,在微微地抖。 牟颖咬咬牙,起身过去拿了她的杯子,转身走出会议室。 曾以萱因着饮食禁忌的关系,很少跟众人一起吃吃喝喝,她的饮食一般都有人单独照料。所以牟颖起身,并未引起多少怀疑,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多了几分寓意。 陆长清眉头微皱,柯思柔心中忐忑,曾明书嘴角上~翘,杨一川手指轻敲着自己的膝盖,徐舟按着心内的焦灼…… 到底是真,还是戏,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评判,天平正在慢慢倾斜。 终于,到了中午。 曾以萱率先走出会场,脚步已是肉~眼可见的微微不稳。 随着她和牟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轰然议论声四起。 “脸色是不怎么好……”有人小声嘀咕。 “昨儿半夜那绯闻传的,搞不好只是没睡好呢。”有人略带侥幸地瞎猜。 “绯闻?说是胃疼怕还靠谱点。”有人冷哼。 “哎,这要真……你站谁?”有人低低询问。 转过走廊,把那些喧嚣扔在身后,牟颖紧走两步,跟着曾以萱进了电梯。 “怎么样?”她伸手便扶住人家的腰,轻声问。 “晕。”那人闭眼,把头靠在她肩上,只给了她一个字当回答。 牟颖顿时又有些慌,双手环住她的腰,替她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没事,有我呢。”停一停,又喃喃安慰,“快到了。快到了。” 上到28层,曾以萱自己站直了,摇摇晃晃领头往外走。牟颖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生怕她一不小心摔一跤。还好这会儿秘书处空荡荡没有人,大概都去吃饭了。牟颖正想着,眼角忽然瞟到一个人影闪过。 “谁?”她喝道。 那人影停了停,大约知道躲不过,犹犹豫豫地回了身:“董事长。牟秘。” 牟颖见是个脸熟的小秘书,顿一顿,挥挥手:“行了,去吃饭吧。” 她知道这人这会儿鬼鬼祟祟独自在这里有些古怪,但现在顾不上这个。曾大小姐显然是有些撑不住了。 小秘书偷偷瞟了眼曾以萱,点头走了。 牟颖心里又急又烦,想一想,干脆上前搀住人,没走两步,那边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倒开了,却是刘尹岚闻声出来接人。 曾以萱被之前那小秘书阻了阻,好不容易提起的一点精神又耗得差不多,靠着牟颖就闭了眼。 刘尹岚见状吓了一跳,赶快过来帮忙,两人半搀半扶地把人弄回了办公室。 跟头一天没什么两样,曾大小姐的午餐时间又是在剧烈呕吐中度过。不同的是,陆锋这次跟着保镖的车来了总部,一直在暗间里待命。所以很快就给她挂上了吊瓶,慢慢让她止了吐。 但安定的副作用也很明显。在药力的作用下,人会特别困倦,意识也会比较昏沉。如果只是上午那种情况也就算了,但下午其实只剩了最后一项,也即是曾以萱向董事会作年度总结报告。下午的会,她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若是她困到睡着,简直就是灾难。 然而不用药也不行。都吐成这样了,若是脱水更难办,而且她心脏还有室上速的问题,虽然不算太严重,但在剧烈呕吐的状态下还是有些风险的。权衡之下,只好……大小姐你要万一睡过去……那就……睡吧…… 牟颖私心里恨不得让她不要去参加下午这董事会,好好睡一觉得了。连着经了这么几日的折腾,曾以萱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再清楚不过。可以说,曾大小姐这几日其实完全是靠意志力在勉强支撑,董事会一结束,估计就会大病一场。反正早晚都得病,还不如直接病倒算了,还能少受些煎熬——然而曾明书……唉。 时间滑到下午两点零五分。预定的开会时间已过五分钟。曾以萱却还没出现。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遭。 董事们的议论声已经快要掀破屋顶。 曾明书嘴角含笑,好整以暇。 徐舟犹豫半晌,起身往外走。却在门口与人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肩并肩,一人搀着另一个,相依相偎,宛如连体婴。 第71章 凌迟 “这是怎么了?”徐舟一眼瞟过曾以萱雪白的脸,小小声问。 “胃疼。”曾以萱淡淡答。 徐舟踌躇地看着她:“那……” “一切照常。”曾大小姐轻飘飘地堵回了所有的关切。 徐舟只好让出路来。 现场因着曾以萱的出现猛地一静,又因她被牟颖搀扶着的景象再次嘈杂起来。 曾大小姐步子不太稳,借着牟颖的搀扶慢慢坐到主位上,轻轻一抬手。 鸦雀无声。 牟颖帮她调好麦克风,把讲稿放到她面前,这才退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曾以萱清清嗓子,直接道:“抱歉,迟到了一小会儿。身体有些不适,我就坐着讲了。下午的会议议程只有一项,就是我代表集团向董事会作年终总结报告,时间大概在一个半小时左右。之后会留出半小时时间给各位提问。我的报告分成以下几个板块,一是去年集团整体经营状况……” 她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扩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安稳如素。 曾明书若有所思地看着曾以萱,一副专心听讲的模样。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讲稿翻了一页又一页。 “集团在去年完成了几项重大并购……”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旋转,讲稿上的字迹像是翩翩飞舞的蝴蝶,淘气地在空气中滑翔。耳中嗡嗡作响,时不时闪过几声尖啸,将所有的声音瞬间吞噬,刹那间恍如陷入漫无边际的真空,吵到极致,却又静到极限。 她凭着记忆和残余的自制力尽量还原着讲稿上的记述,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口干舌燥,她却已不敢抬手去拿杯子。她知道自己肯定端不稳,甚至可能都找不到杯子的准确位置…… 嗓子渐渐有些哑,冷汗透背,手肘顶在桌面上,支撑着上半身的重量,手指却在微微地抖。 若不是那些数字日日在她脑中循环,已留下深深印记;若不是那些问题夜夜萦绕于她的梦境,从不曾忘怀;若不是这些年她与曾氏共同生长,早将对方溶入自己的骨血……她此刻定然是在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但还好,在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她仍能凭着本能,凭着对曾氏的无比熟悉,条理分明地一一道来。 到得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越来越前倾,看得牟颖心痛如绞。 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打断她的讲话,不能喂她喝水,不能让她躺在她怀里入眠……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此煎熬,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的声音字字如刀,一字一字割在她心里,宛如凌迟…… 终于……报告结束了。 “以上便是我的总结报告,谢谢各位。”曾以萱微一颔首,续道,“抱歉因为身体不适,提问环节只能取消,请各位将问题直接发至内网邮箱,稍后我会一一作答。”无视台下再次掀起的声浪,她又道,“感谢各位拨冗参与曾氏年终董事会。” 说罢,她扶着桌面站起身来,牟颖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按照惯例,董事们也纷纷起立,一一前来与她寒暄握手。几乎无一例外,人人都对她的健康状况表达了关切之情。而她也轻松回应:“老~毛病了,谢谢关心。” 她既这么说,大家也便不好追问。但离得这么近,她面上的冷汗谁都看得清楚,心里的担心、忧虑或是欢欣鼓舞不免就又重重添上一笔。 以前她胃疼也不是没有过,但今儿可是创了许多项纪录啊。她什么时候开会迟到过?她什么时候把会议提问环节取消过?她什么时候要靠人搀扶才能站稳过? 终于轮到了曾明书。她身份特殊,又对此事尤为关注,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手一握上,她心里便是一喜。对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额上冷汗如豆,晶莹透明。眼神已经有些放空,对她的长篇关心也只敷衍似地应答了几句,并不很贴切。 她面上忧虑,心内窃喜,只拉着人的手迟迟不松,絮絮叨叨些养胃的要诀。曾以萱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眼前一片黑,只知道手还被人握着,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模糊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曾明书观察了个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下一个董事挤过来,抓~住曾以萱尚未收回的手,握住摇了摇,却觉得对方的手柔若无骨,没有半分力道,他微觉诧异,抬眼一瞧,就见曾以萱闭了闭眼,直直倒了下去。 他骇得张大了嘴,却未发出什么声音,满面的笑容仍来不及收回,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滑落。 牟颖本就是扶着曾以萱,早已觉出对方的重量越来越向自己倾斜,心中并非没有预计她会脱力软倒,却没想到这次曾以萱竟是直接晕厥,人还没完全倒下已彻底没了意识,身体毫无防护,直接砸向地面。好在牟颖心内虽然大惊,身体反应速度倒是快,抢先倒地接住了人。虽然胸口被砸得一闷,到底护住了对方的头,没有让她受到地面的撞击。 现场一片大乱。 尚未离开的记者们如愿堵到了一条大新闻,从曾氏门口一路跟着救护车到了仁和医院,眼巴巴地瞅着救护车进了贵宾通道,自己却只能干着急进不去。 曾氏集团许多董事都选择留在京城等消息,集团内外风声鹤唳,一片愁云惨淡。 曾明书代表曾氏向证监会申请临时停牌获准,引得股民捶胸顿足,醉酒骂娘。 与曾家交往密切的各大家族纷纷入院探望,却只能在vip病房里见到昏睡的人,问不出病情状况。 沈霆均领了一组专家亲自来京坐镇,一句“尊重病人意愿,保护病人*”挡回了无数官场商界窥视的目光。曾家老爷子也没能从他嘴里掏出半个字,连刚赶回来的李慕都只收获一堆安慰,没办法知道确切情形。 沈霆均拿了曾以萱的亲笔授权书,表示家人这一块曾以萱事先便已要求由她自己亲口告知,医院不能越俎代庖。现在她既然尚在昏迷状态,自然得等她醒了再说。 沈家在商界举足轻重,又有授权书在手,曾老爷子拿他无法,只得忍了。 官方一问三摇头,迟迟没有个定论,自然便传言四起,小道消息满天飞,海角论坛也是吵吵嚷嚷。 八卦版叹息着红颜薄命,财经版充斥着哀叹咒骂,商业版分析着势力消涨……开年第一场大戏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李慕守在女儿床前,只顾着掉眼泪。她性情柔顺,倒没因为此事怪责牟颖,老爷子扇牟颖耳光时还帮着劝解了几句,只一味埋怨自己未能看好女儿。 牟颖被曾老爷子颤巍巍扇了一耳光,虽说老爷子力气有限,并不太疼,也未红肿,但当着众人的面被突如其来地打了这么一巴掌,心里也颇为委屈。但这会儿能护着她的人还人事不省,她又能怎么样呢……既不能打还,也不能一走了之,只能把这委屈咽入肚里,默默消化。 柯思柔和徐舟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在集团忙得团团转。陆锋一天到晚跟一帮专家们研究治疗方案,刘尹岚怀有身孕,阿和一家倒是常来探望,但阿和是男人,不方便贴身照顾,嫂子上有老下有小,也一堆心思。曾家的人……老爷子老太太不必说,年纪都大了,就连李慕……她这两日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夫人怕也是娇养长大的,在家靠父出嫁靠夫,丈夫去世还能靠女儿,自己竟是只会哭的…… 虽说护工都是现成的,但牟颖怎么舍得把曾以萱交给护工?只得受着曾老爷子的白眼,衣不解带地守了曾以萱几日。又困又倦又担心又心疼,明明已经竭尽全力那人却总不醒来,明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却还要杵在别人眼前……真是度日如年。 可看着那人惨白的脸,她又有些希望那人晚些醒来——显然,一醒来那人又要面对狂风骤雨,眼前的安睡何尝不是她难得的休憩呢…… 这一日阳光不错,病房里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曾家的人都在会客厅里低声谈话,唯有她守在曾以萱床前。 幽暗的房间里,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声音无限循环。她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快要迷蒙入梦。 攥在手里的手指却又动了动。昏迷之中,曾以萱并非完全没有动静,有时会动动手指,有时会喃喃念叨些含糊的词句,牟颖在惊喜与失落间来回了数次,早已习惯了那深入谷底的一次次失望,谁知这次一抬眼,竟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 像是久久酣睡之后的初醒,带着些迷茫的睡意,看过来的样子极乖巧。 “以萱?”她忍不住便轻叫出声,几乎怀疑是自己梦中的错觉。 那人呆呆看了她一会儿,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瘦了。” 牟颖鼻子一酸,扑簌簌落下泪来。 第72章 遗嘱 医生检查完毕,交待暂时仍不能进食,且要避免劳累与激动,除了贴身护理的牟颖,其他人探视总长要限制在两小时以内。 曾老爷子本想先问清楚缘由,却被曾以萱淡淡挡了回去:“爷爷,我有些累,改日再说。” 随即看向牟颖:“联系下律师,我要修改遗嘱。” 此话一出口,便似凝固了空气。曾老爷子的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曾家老太太老泪纵横。李慕哭得成了泪人,被护士搀了出去。曾老爷子长叹一口气,拄着拐杖走了。曾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半晌只说出一句:“要有什么想吃的……”便说不下去了。 好容易病房里又空了下来,只剩了原先的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要今天见吗?歇一天等明天吧。”坐着的人小心翼翼地回。 “今天。”躺着的人缓了口气,才又接着慢慢道,“说不好会不会又晕过去,必须抓紧时间。” 牟颖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握住她的手:“好。” 来的是两个律师外加一个公证人,两男一女。对着摄像设备,曾以萱修改了遗嘱第三、七、十一条,主要涉及的是公司股份、经营权及部分私人财产分配。 事毕,她疲累已极,再度陷入昏睡。 夜色如水,似梦如幻。 曾明书皱眉道:“今天下午小萱修改了遗嘱。怕是快了。” “保险起见,不如再等一等。”说话的是徐舟,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不行。”曾明书断然否决,“没时间再等了。必须跟她抢时间。” “可是,毕竟还没有确认,这样贸然出击……”何以隆显然也有些犹豫。 “哼,她要的就是你等。”曾明书摇头道,“这个遗嘱改不得。与其让柯思柔她们渔翁得利,不如咱们毁掉这遗嘱,让曾氏按法定继承归到她母亲那儿。我这嫂子万事不懂,只能倚靠咱们,曾氏落入咱们手里就是早晚的事。”随后看向徐舟,“如果知道文本和录像放在哪里,你有把握销毁吗?” “当然。”徐舟轻声道。 “那便好。律师是我的人。”曾明书笑道,“她以为修改遗嘱便万事大吉了?呵呵,还是嫩了些。” “不过这事要冒一定风险,尤其是公证那边有纸质跟电子存档……”徐舟踌躇道。 “干股再加五个百分点。”曾明书不待她说完,便不假思索地道。 “十个。”徐舟微笑。 “六个,不能再多了。”何以隆插话。 曾明书瞪他一眼,缓声道:“八个。” “成交。”徐舟笑笑地看了何以隆一眼,很干脆地应了。 待她出了门,何以隆才满腔不忿地开口:“八个?!老妈您知道那是多少钱啊!” “我当然知道!”曾明书喝道,“曾氏哪一笔数我不清楚!倒是你,六个点就能拿下徐舟?做梦!” “我就不明白了,咱自己操作不更好吗,干嘛要靠徐舟?”何以隆不服气。 “这事儿弄不好可是要坐牢的。”曾明书道,“有徐舟在,咱何必冒这个风险?再说徐舟交游广阔,做起来本也比咱们顺手。若是成功自然很好,就算失败,小萱知道徐舟叛变,难免心伤,说不定送命也送得快些。” “那要万一徐舟……”何以隆想想还是不放心。 “所以咱不是准备了方案b么?”曾明书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让徐舟参与?自然是防着她。现在趁着柯思柔不再监管财务,徐舟一时半会又还没摸着套路,咱们赶紧按计划行~事。这件事你来操作。我会继续抽调流动资金,打入那几个离岸公司。你记着,要一步步按我说的来,千万不可自作主张。” “好。这样一来,就算徐舟失败,咱们也是必胜无疑。”何以隆高兴起来。 “还没到说必胜的时候。”曾明书皱眉道,“只要小萱一日还在,便不保险。” “那……要不要……”何以隆咬牙道。 “别动歪心思!”曾明书气道,“她那儿保安一向严密,要能动手还用等今天?何况现在她人又在安和,沈霆均眼皮子底下若出了事,他也定不会善罢甘休。何苦再狠狠得罪他?” “是是是,我都按您说的办。您别生气。”何以隆嬉皮笑脸道,“要是气坏了身子,您儿子可怎么办?” 曾明书无奈地点点他,也懒得再说:“你下去吧,让我再想想。” “是。晚安。” 书房里只剩了曾明书一人。窗前明月如洗,让她的影子越发浓重。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如今骑在虎背,不拼个你死我活,已是无路可退。 她回想起初次见到自家小侄女时的惊喜,不由心头感慨。 小萱极似她,长相相似,性子也相似,年轻时她也是极疼这孩子的……只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既然哥哥发现了以隆挪钱的事,又告诉了她要将以隆扫地出门,她怎么可能不据理力争?既然连番争吵让哥哥忽然心梗,既然她查到了心梗只需拖延几分钟便可以了结,又怎么可能不受此诱~惑?既然心中有鬼,知道小萱多半会疑心,怎么可能不奋起反抗?既然小萱病入膏肓仍执意肥水外流,她又怎么可能不替曾家留住这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并非她心狠,并非她手辣,实是命运将她逼上了梁山,不得不反! 曾以萱再次醒来时,又已过了两日。这次精神便好了许多,开始笑话牟颖了。 “黑眼圈看着真吓人。”她笑道,“床这么大,不会自己睡一会儿么。” 这会儿医生已检查完毕,曾家的人又还没赶到,套房里只剩了她们两人独处。 牟颖本就心力交瘁,见这罪魁祸首居然还嘲笑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俯下~身子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一睡睡这么久,还好意思说。” 那人低低笑,伸手环住她的腰,不让她起身:“陪我躺一会儿。” 牟颖又羞又窘,挣扎着要她别闹,又怕挣大了弄掉她手上还在输液的针头,扭捏了一会儿,便顺着她的意歪在床头,自个儿小心翼翼搂住了她的肩。 “……还难受么?”半晌,牟颖问。 怀里的人暖融融的,让她这些日子积累的惊慌与恐惧一点点消散。 “挺舒服的啊。”那人悠悠答,末了加一句,“躺这里。”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差点戳到牟颖胸口。 牟颖:“……”谁问你躺人怀里舒不舒服了啊! 这才刚好了一点,就这么……这么可恨……真是…… 那人仰头轻笑,苍白的面色泛起些许红晕,看得牟颖心头微软,低了头便又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那么软,那么香,微微的凉,正是记忆里独有的味道。唇面有一些些干燥;刚刚吃过药,唇齿间还残留了些淡淡的苦涩……牟颖徜徉其中,迷迷糊糊地想:一会儿得记得再给她喂点儿水…… 忽地一声轻咳响起,牟颖吓了一跳,仓促后退间十分狼狈,抬头看时,却是柯思柔。 柯副总裁一手挡眼,笑得春暖花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急事,打扰下。” 她不挡还好,这一挡直弄得牟颖面红过耳,猛地站起身,害得曾大小姐差点撞上床头。 曾以萱瞪她一眼,不满道:“慌什么。”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看向柯思柔,“给你五分钟。” 柯思柔看得有趣,笑嘻嘻凑过来:“不要这么小气嘛。”又看向牟颖,笑得眉眼弯弯,“匀我十分钟可好?” 牟颖脸还烫着,下意识地点头。 “你看,夫人都答应了。”柯思柔当仁不让地坐下来,也不待曾以萱回答,悠然道,“曾家家训第一条,要听夫人的话。” 牟颖愣了愣,想明白她定然是在胡诌,顿时便有些好笑,原先那些尴尬也就随着这一笑淡了下来。 “哪里有这条,尽胡说。”曾以萱斜她一眼,漫声道。再说谁是夫人还不一定呢吧……呃,这话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咳咳。 “不成文条款啊,看看你~爷爷对你奶奶,再看看你爸对你~妈,啧啧。”柯思柔翘着个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晃啊晃,“看来夫人这称谓没争议啊。两人都没抗议哦。” 牟颖脸上刚褪~下来的热度又卷土重来,正想摆手否认,就见曾大小姐冷冷瞪了回去:“有没有争议又关你什么事。” 柯思柔笑得像只狐狸:“当然关我事儿啊,这可关系到怎么闹洞房啊。” “没有闹洞房这一项。”曾大小姐毫不客气地否决。 “啊?!没什么也不能没有这一项啊……”柯思柔失望地嘀咕完,转眼又一脸阳光灿烂,“不会已经求过婚了吧?快告诉我还没有。” 牟颖心里怦怦直跳,却听曾大小姐惜字如金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柯思柔呼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求婚的时候得告诉我啊,我可是有经验的人,能帮你不少忙呢。” “你还剩五分钟。”曾以萱微微一笑,十二分淑德贤良。 柯思柔瞪了她足有三十秒,才连珠炮似地发话:“你姑姑派徐舟把你的遗嘱给销毁了,包括公证处那份。这件事要不要请警局介入?一、要;二,不要;三、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不仗义,多给我五分钟能怎么了!” 第73章 愿意 这才几天?遗嘱居然就被销毁了?! 牟颖吃了一惊,但见这两人都一副优哉游哉没当回事的样子,提起的心也就放下了。 “不要。”曾大小姐闭上眼,懒洋洋地靠回枕头上,“不能。” 柯思柔也就是跟她开个玩笑,见她倦倦的,起身便转了话题:“那就一句话结束好了。集团资金又开始有异动了,跟还是截?” “先跟再截。”曾大小姐惜字如金。 柯思柔点点头,抬腿走人:“哎哟当个电灯泡真不容易……”走了两步又道,“我走了,你俩继续。”说完没等她俩有什么反应,自己先乐了。 “这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曾大小姐合着眼,笑回,“可算让你尝到电灯泡的滋味了。” 柯思柔一听不干了,停步跟她斗嘴:“还说呢,不是为你,我早就飞法国了。”说罢又小小声嘀咕,“没良心。” 曾大小姐倚在枕上,用一只纤长的手自个儿揉着太阳穴,口舌上却不饶人:“原来是耽误您会情郎了啊。我说今儿怎么像吃了炮仗似的呢。不害臊。” 柯思柔向来被她压制,今儿也不例外,被她说得满面绯红,只好看向牟颖:“你也不管管她!光这张嘴就耗掉多少精神!” 牟颖听得直乐,见这会儿柯思柔调转矛头对她了,便弯下腰伸了食指按住那人的唇,笑眯眯道:“不许说话了。养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那人便乖乖闭了口。柯思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弄得分外郁闷,摇着头出门,拨电话给自家未婚夫消除心理阴影,结果又跟陆锋对个正着。 陆锋见这人一出门就打电话,法语说得溜溜转,就跟他“hi”了一下就算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啧啧,真是走个路都被人撒狗粮。能不能不要这么你侬我侬?” 被这两人前后打了两遍岔,那个长吻自然找不到机会再重启。等陆锋也走了,牟颖推推正在发呆的美人儿:“思柔有句话说的没错,是得管管你。”说着撅噘嘴表示不满,“都住院了,还不好好养精神。” 曾以萱笑笑,看向她:“说起来,她确实提醒了我。”牟颖正惊讶这人怎么转了性儿,就听她接着道,“这两日爷爷有没有为难过你?” 曾家这些人她自然是清楚的,上面两代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都是说一不二的脾气,女人都柔顺没意见。唯一有意见的姑姑这会儿忙着做手脚争财产,不会把心思放在牟颖这儿。所以有可能找她麻烦的大概也就是爷爷了。 牟颖被她问得愣了愣,随即坚决摇头:“没。”这次她病得厉害,精神着实不好,又在大战前夕,何必让她再为自己操心。反正这会儿她都醒了,曾老爷子以为她命不长久,也不太可能在她面前给自己脸色看,更别提再动手了。 曾以萱见她神色微有躲闪,心下了然,却也不好再细问,只握住她手低声道:“等哪一日想说了便告诉我。好不好?” 牟颖见瞒不过,只好垂头应了:“其实也没什么,无非言语上有些……” 曾以萱知道她必然没说实话,也不戳破,叹道:“委屈你了。这会儿百事不便,但有件事儿却正是时候。” 牟颖抬眼看她,心中纳闷。什么事现在反倒正是时候? “本来不想这么仓促的……”那人自顾自道,“定制的戒指也还没到……” 牟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又有些不可置信。不会吧…… “但是你在我身边待着,没有名分,难免还是会受些轻慢。”那人扶着她,缓缓坐起身来,长发如墨,垂在肩头,更衬得整个人如冰雕玉琢,“牟颖,你愿意与我携手共度此生吗?” 牟颖张口结舌,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来。多少次,她曾多少次梦到过这场景,却从未曾想过它竟会来得如此早,如此轻易,如此确定。她一直觉得自己爱以萱更多;她一直觉得以曾大小姐的个性,这一世都未必能等到她开口;她已经做好了不要面皮死缠烂打求婚数次的觉悟……谁知…… “不是不愿意吧……”面前的人儿抬眼轻笑,“再不答,我可收回了哦。” “愿意!”牟颖急了,冲口而出,“我愿意!” “嗯,要不还是收回算了。”那人垂眸微笑,“你看,我身体又不好,家里又一堆麻烦事,仇人又多……” 牟颖这会儿心思才安定了些,知道她只是在调笑,弯下腰便抱紧她:“不许耍赖。”喷薄而出的欢喜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抱住那人才觉得自己没有漂浮在半空,“你是我的了。曾总您一言九鼎,既然把自己给了我,天塌下来也不能收回。” 理直气壮的抗议听起来有几分孩子气,但那话语中满满的骄傲和宠溺谁都听得出。 曾以萱软软靠在她怀里,低低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此刻答应了,将来却又反悔,我可会满世界追杀你的哦。” “我当然不会反悔。”牟颖笑着伸手刮她鼻子,“你也不许反悔。再说就算你反悔也没用,我变了鬼都会缠着你的。” 那人瞪她一眼,躲开她的手:“干嘛刮我鼻子?” “手~感很好啊。”牟颖笑眯眯地回,“你都是我的了,却连鼻子都不给我刮?反悔要不要这么快?” 曾大小姐翻个白眼,又觉得有些难以反驳,只好忍受她这幼稚的宣告领土仪式:“行了行了,我不反悔。别再刮了!” 牟颖心满意足地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这里也是我的。”又拍拍曾大小姐的左胸,“这里也是!”咦,本来是要拍心脏的位置,但好像下手偏了点儿…… 曾大小姐闪电般躲开:“你你你你你往哪儿拍!” “又不是没看过没摸过。”牟颖明明红了脸,却不肯认栽,“我都帮你洗过这么多次澡了!” 嗯,这些天每天她都要替曾以萱洗几次澡,对她身体的熟悉程度已经快要追上自己了,所以就难免……对界限问题不再那么敏感了嘛……这、这真的不能怪她! 其实安和医院高级套房是配备了洗澡机的,人躺着送进仪器里,出来便洁净一新。然而牟颖却坚持自己帮曾以萱洗澡,这中间究竟有多少是考虑到曾大小姐的*需要,又有多少是在给自己谋福利,只有她自己知道。 曾以萱被她气得头疼:“那也不能……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 “对不起我错了。”牟颖一看她生气,立刻举手投降,“我再也不摸了。” 说完觉得有些不对,又更正,“再也不随便摸了。” 更正完也觉得不对,结巴了半天又小小声道:“除特定场合外……我都不摸了……” 说完自个儿咬了唇。哎呀这话怎么听起来就这么别扭呢!眼巴巴地瞅着曾以萱,指望着曾大小姐跟往常一样帮她寻个路子下台。 曾以萱只觉哭笑不得,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有点不忍心,只好拿刚才柯思柔进来撞见两人长吻这事儿来训她兼转移话题:“干什么都要注意时间场合。你看刚刚被思柔撞见也就算了,要是被爷爷他们撞到多尴尬!……” 牟颖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是是是……” 等她训累了,再小心翼翼递上一杯水:“好了好了,我谨记教训,下次改进。来,润润嗓子。” 曾大小姐就着她手上的杯子喝了两口,也觉得有些倦了,靠着枕头养了养精神,才又开口:“爷爷他们以为我命不久长,所以这会儿是好时候,跟他们提他们不会太反对的。” 牟颖张张嘴又闭上。好么,这是连自家老爷子都算计上了。咳咳,不过反正她是得利方,自然没有意见。但……“这样以后他们知道真~相了,会不会更排斥啊?” “所以要赶快向外界公布,等以后他们知道了,也不能反悔。”曾以萱显然并没觉得这一关多难过,“你觉得怎样?” “好好好!”牟颖忍不住又亲她一口,“真聪明!”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曾以萱便又拉牟颖上床陪她睡觉。 牟颖连着熬了好几日,本就困倦,一会儿就睡着了。曾以萱自己精神一直不好,时不时便会头晕耳鸣或是心脏狂跳,见她睡了,帮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迷糊起来。 这里安详平和,城市另一端的曾家大宅却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曾氏说什么也不能给外人!”曾老爷子拐杖拄地,中气十足。 李慕坐在下首,掉着眼泪:“到如今也没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她连遗嘱都改了。”曾老爷子叹道,“再去纠缠究竟是什么病有什么意义?” 曾明书也跟着抹眼泪:“大嫂,其实我倒是从医院探到了些消息,只是不确定真伪……”说着拿出一叠文件复印件,“也就一直没说……” 李慕接过去翻了翻,脸色骤变。 曾老爷子看完,又递给旁边的妻子。 几番传阅下来,气氛沉重异常。这些虽是复印件,却内容详实,数据明确,从接诊记录到后续治疗一应俱全,显然来源相当可靠。按照最后这次入院病历上的说法,已无手术可能,只是挨日子了…… “唉,咱们家这几年是怎么了……”曾老太太擦去眼角的一滴浊泪,“怎么就接二连三……” 李慕呆呆坐着,只觉心内痛得一片麻木。没了丈夫,自己好歹还有女儿;现在连女儿都要没了……什么曾氏,什么财产……她一点儿都不关心。女儿都没了,她要那些做什么? “陆长清、柯思柔、徐舟……”曾明书罗列着自己的竞争对手。果然,知道曾以萱不久于世,父亲的第一反应便是财产不能外流。虽说在父亲心里,女儿远不如儿子,但外孙和孙女已经算是旗鼓相当,如今曾明磊那一脉既已断绝,自己可就是他唯一的血脉了。与其让公司落入外人之手,不如给他女儿外孙,这笔账太容易算了。 现在遗嘱已借徐舟之手销毁。流动资金正在源源不断汇入几家离岸公司。父亲又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唯一有能力反对的大嫂根本心如死灰。曾氏集团已经遥遥在握,只需等曾以萱去世,一切便尘埃落定。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曾以萱多些心事呢。不如……在牟颖身上再做些文章? 第74章 名分 “你说什么?!”曾老爷子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牟颖一个名分。”曾以萱毫不退让,字字清晰,“她待我如何,这段时间你们也看到了。” “你……”曾老爷子气得手直颤,半天说不出话来,“……” 曾老太太拽一把老爷子的衣袖,苦口婆心地劝:“小萱哪,既然你们周围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你们怎么处着我们也不管,为什么非得要公开?你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咱们吗?再怎样,你跟小牟都是女孩子……” “荒诞不经!丢人现眼!”老爷子接口怒道,“你不要脸面,也得顾着家里人!” “爷爷。”曾以萱胸口发闷,倚在枕上轻声道,“你们当着我面尚且如此,我若不在了,你们会如何待她?这些年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一个愿望,您都不肯么?” 曾老爷子被她堵得张口结舌,半晌方拂袖道:“不说了私下里怎样由得你们吗!为什么就要把这丑事公开?你这是存心要我不好意思出去见人!” “所以在您心里,您的面子比我的愿望重要,是吗?”曾以萱淡淡道。 “你……你这是偷换概念!”老爷子面上怫然不悦,握紧拐杖的手却松动了些。 “她是我爱的人。”曾以萱安静地开口,“跟您爱奶奶、我爸爱我妈没有两样。我们已经互许终生。我想要保护她,不论我是生是死。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我希望她能以我未亡妻的名义活在这世上。不是人们私下里的口口相传,而是堂堂正正地立于我棺木之旁。这些,您就这么难接受吗?” 令人窒息的静。 唯有李慕的抽泣扯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良久,老爷子长叹一口气:“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 直到曾家人都走了个干净,牟颖才偷眼觑了觑呆呆靠在床头的人。 “演技不错啊。”她有意松一松这紧绷的气氛,一边替人揉肩,一边道,“说得我都信了。” “……”曾以萱良久才回她,“我不是在演戏。” 牟颖的手僵了僵。 “这些话……自我跟我爸决裂开始,就一直在我心里。”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一男一女的感情大家便都祝福,都乐观其成,换了同性,却都说是荒诞不经丢人现眼。哪怕他们明知这些人深爱彼此,也不能接受,不但不能接受,还要歇斯底里地反对,甚至以死相逼……只是换了个性别而已,就足以造成这么宛如天堑的隔阂吗?” 牟颖无言以对,半日才强笑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你看国外现在都承认同性婚姻了……你~爷爷不也妥协了么,我们要往好的方向看。像比如……”她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人选,顺嘴便道,“像我妈就是思想开通的那种,我以前跟她讨论过,她对同性恋啊、丁克啊、安乐死啊都挺接受的……” 说着便忽然住了嘴。 曾以萱看她一眼,扯开话题:“说起来,最近是不是都没时间去看妈妈?” 牟颖愣了愣,才发觉她已改了口,不禁又羞又喜,垂头道:“我每天都去看过,都是趁你睡觉的时候去跟她说说话。” “嗯,那就好。”曾以萱想想道,“今天还没去吧?不如一起去?” “你……能行吗?”牟颖有些担心,“外面挺冷的……再说你现在坐时间长了都难受……” 母亲待着的是疗养病房,跟这里并不是一个病区。 “你推我去吧。”曾以萱笑道,“外面冷就多穿点咯。待了这么久,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牟颖见她有兴致,便点头应了,又给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才肯放她出门。 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风,空气也好。阳光洒在林荫道上,道路两边都是常青树,冬日也绿着,一眼看过去倒像是春日踏青,让人心里一片熨帖。 两人都志在观景散心,又知道身后有保镖跟着,便未多留意旁人。谁知没过多久,网上就传出了偷拍照片。从照片上看,偷拍者离她们颇有些距离,像是从周围的建筑物上俯拍的。也因此,照片并不算特别清晰,但认出两人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看来挺严重啊。这么多天了还只能坐轮椅……” “那个牟颖不是改任秘书处首席秘书了么,怎么还在曾总身边?” “安和我挺熟的,这一块儿再往西只有疗养楼了,她们这是去干嘛?” “报个料,牟颖母亲在安和疗养楼长期住院……” “咳咳,其实我也有料,就是不敢说,怕被曾总查水表……” “她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楼上的别怕!我给你壮胆!” “对呀对呀,快放料!她现在顾不上你的!曾氏都乱成什么样了!” “听说啊,注意只是听说啊!曾总那个……性向……” “切,这不老料嘛。是不是说她跟柯思柔?人柯思柔有男友好不啦!上次有人放了照片的,外国人,帅的嘞!” “默默举个手,我也听说过……” “听说1。ps,不是柯思柔。” “你们这样很讨厌哎!要报就报,不要吞吞吐吐!” “看来看去就我胆儿大。时差党,不怕查水表。那个曾总是我学~姐,我听说跟另一学~姐有过一段倾城之恋。两个大美人。也是时差时,并没有很避忌。” “……果然有知情人士……” “楼上的你别跑!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那我也贡献一个好了……听说曾总只有过两个女朋友,长得还很像……orz~” “咳咳。” “等等、等我捋捋……” “我忽然想起来曾总微博连柯思柔都没关注却关注了牟颖哎……” “要真是替身,是不是也有点可怜……” “可怜个毛线!你造不造牟颖她妈妈的医药费都是曾氏太后付的!” “……” “我知道曾总有钱啊……但是不是真爱就难说咯。” “我就想说,前段时间曾总订了个对戒。南非原钻,要求手工切割成一模一样的两块钻。两个都是女款。捂嘴。” 此帖如火如荼地在首页飘了三天,曾氏一直未回应,却也未要求□□。直到最后曾大小姐时隔七年后更新了一条微博,胜利终结此帖。 微博很简单,只是一张图片。两只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握着,硕大的钻石亮瞎人眼。 稍后,牟颖的微博转发了这张图,也未置一词。 简简单单的一张图,轰动全国。 有人祝福,有人咒骂,有人欢欣鼓舞,有人鄙夷轻薄,有人叹息怅惘,有人视若无睹。 沸沸扬扬之中,何家却陷入一片阴云惨淡。 “你再说一遍!”曾明书抖着手指向何以隆。 “益源现代这项目怕是要黄了,这次没争取下来。”何以隆道,“卡在审批上了……我托了关系问,说是上头不同意……” “怎么会?!明明资料都准备齐了……”曾明书咬牙道,“这帮人真是贪得无厌!” 拿起手机,她便拨电话。何以隆看着她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步,自己也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 前期已经抽调了大笔资金进入,这下可惨了,地白白扔在那里,每天都是消耗。偏偏柯思柔之前任凭资金流出,却又在这时候掐了流! 他怎么也想不通究竟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明明已经很小心,之前秉着宁愿错过也不冒险的精神放弃了数次合适的投资机会,包括郑启怀那次,他那么心动,母亲都按着他不让他投入。这次是母亲~亲自把关的项目,趁着曾以萱生病,柯思柔调任,整个集团兵荒马乱,才加快了抽调资金,但投入的仍是那几个查不出问题的离岸公司。之前几年他们通过数次复杂的股权操作,让这些公司交互持股,又重新设立了新的地产公司,表面看起来地产公司跟他们母子俩一点关系都没有。之前几年的资金抽调也特别小心,这次的项目也是精挑细选……怎么会……怎么会…… “砰”地一声,却是曾明书扔了电话,将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即又将酒杯狠狠掷向墙面。一声脆响,玻璃碎了一地,红色的酒液顺着墙面滴滴答答,触目惊心。 “妈……”何以隆呆呆道。这些年,他还从未看过母亲如此失态。 “我刚才托你傅叔去问上面不同意的缘由,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她呵呵冷笑,“他说他打听过了,上头用的是资金来源不明,涉嫌非法注资的理由,说是要彻查。他说他是收手了,这半生积蓄就算是打了水漂,不要了,当作从来没有过。可是咱们呢……咱们能收手吗?你信不信,明儿警察就找上门来问咱们资金走向了?全特么是套!我曾明书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居然还是着了道!” 何以隆瞪着眼回不过神来,半天才大骇道:“您是说……从头到尾都是小萱设的套?资金流向全在她掌控之中?” “何止。”曾明书苦笑道,“只怕那什么离岸公司、什么这项目那项目都是她一步步引导的吧。一环套一环,这个不咬钩还有下一个……她可真有耐心,一等等了五年……” “那……那她这病……”何以隆冷汗透背,忽地想起这一茬来。 “哼哼,傻儿子。她是病了不假,但肯定没咱们打听到的严重。”曾明书喃喃道,“连环计、苦肉计……她这三国可真是没白读……” 看儿子一眼,她续道:“你也不用想遗嘱的事儿了。明摆着就是个双保险,这是非要把咱整到监狱里去啊。呵呵,够狠,够狠。” 何以隆呆了半晌,一咬牙:“不是还有牟颖那边吗!她妈妈身边那护工……” “你觉得小萱能有这疏漏?她这么费尽心力,怎么可能留下这样的破绽。那护工既能被你收买,定然是她的人。”她想想又吁出一口气,“好在你还没布置下去,不然被她拿到录音……那可是杀人啊儿子!” “那咱们……就只能这样了?”何以隆不知所措。 他不想坐牢啊! “为今之计,只能我亲自去向她求情。希望她看在老爷子的份上,能网开一面。咱们退出曾氏,从头来过。”想着又摇摇头,“若是没她爸这事儿,或许可行。如今……唉。但总得试一试。” 她从没像今天这样后悔过,后悔那一日任凭长兄在眼前苦苦挣扎,后悔那一日对着手机上查出的页面动了心思,后悔这一世贪心不足将自己和儿子一同推入深渊……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 第75章 摊牌 钢琴声悠扬悦耳,纤长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舞动。琴前坐着的人微蹙眉头,弹得很认真。 一曲终了,牟颖“啪啪啪”鼓掌:“弹得真棒!” 那人斜斜瞥她一眼:“我刚刚弹错了三次……” 虽是打小儿练出的童子功,但也已数年不碰,练了好几天还是手生,完全不符合她的期待。这人居然还夸?真是让人脸红…… “才弹错了三次?哎呀进步很大嘛!过一阵子是不是都可以上台了?”牟颖完全没有昧着良心夸人的自觉。真的很好听啊,她也没听出来哪里弹错了。这么长的曲子一口气弹下来耶,反正她就是觉得大小姐弹得很好,嗯,好得很。 曾以萱:“……” 算了,还是不要理她了。 本来呢,她找人弄来这架钢琴完全就是因为闲得太无聊。曾大小姐的消遣不多,又不爱看电影读小说,又不喜养花弄草,有兴趣的严肃读物牟颖又不许她碰,只好随手弹几首曲子自娱自乐。 她的钢琴是母亲一路盯着练到大的,基础功相当扎实,纵然这几年没练,捡起来却不费劲,每天练一会儿,不过几天功夫,便看起来似模似样,听起来也相当流畅了。 糊弄牟颖这种外行是够了,不过要是搁母亲和她那帮老同学眼里,一定还是毛病多多。 牟颖见她不理她,兀自埋头苦练,赶紧想办法打岔:“这首曲子怎么这么熟,叫什么啊?”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可别因为练琴再累着。 曾大小姐手下不停,扬声道:“一步之遥。”伴着琴音,她的声音清而亮,煞是好听。 “哎?这名字也好熟悉……是不是在哪里听过……”牟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儿都没在意那曲子,只顾托着下巴看她的侧影。长发飘飘,眉目如画,一身宽松的病号服也遮不住的亮眼。啊,好想上去偷袭一把…… 初听起来是欢快的舞曲,谁知调子一转,竟多了几分悲怆沉郁之气。牟颖心头微动,虽还没想起在哪里听过这曲子,却已站起身来,打算劝那人歇息一会儿。 这里是这vip病房所带的会客厅,面积并不十分大,摆了这架雅马哈,多少显得有些挤。已近初春,阳光温煦地洒入厅里,明快又温暖。 曾明书对着保镖做了个手势,在他监视下安静地走入厅内。 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她弹着琴,而她悄悄靠近,不许下面的人出声? 那些逝去的岁月像是一个甜蜜的诱~惑,让她贪恋,不忍离开。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曲终了,她低声开口:“小萱。” 牟颖回头看到她,神情微微有些紧张。坐着的人却没动。 “小萱。”她又叫了一声,尽量恳切地道,“你要怎样才肯饶过姑姑?” “姑姑……”那人叹息般轻声道,“事到如今,你想到的便只有讨饶?” 话音柔和,语意却锋利。按住心头的怒与恨,按住那些不甘与懊恼,她低头求恳:“姑姑知错了。即日便退出曾氏,把一切交还给你。我认输,只求你收手。” 见那人没有反应,她咬牙又道:“你就这么想要把姑姑跟表哥送进监狱么?我们毕竟是血肉至亲,同气连枝……” 她的话被一声冷笑打断。“同气连枝?血肉至亲?”那人低低道,宛如自言自语,“姑姑,您看着我爸苦苦挣扎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八个字?” 曾明书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当即反驳:“原来是因为这个……小萱,你不要听信那些人胡说,你爸去世的时候是只有我在场不假,但你怎么能这么想姑姑呢?你爸是我哥啊!唯一的亲~哥哥!我们感情多好你也是亲眼见到的,我怎么可能害他?!你爸是突然心梗,我虽然第一时间就打了120,但还是来不及。我知道他去世你很伤心,但我也很心痛!你知道吗,这几年我常梦到他……若是他还在,我们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说着说着,她竟声泪俱下。 可惜几个听众都无动于衷。 “您这几年常梦到他或许不假。”曾以萱淡淡道,“我也很想知道,他对您那么好,您怎么忍心看着他如此煎熬?但第一时间打了120?您拖了整整七分钟!” 曾明书泪痕满面,唇角微抖:“你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讶异与恐惧却开始从心底缓缓爬升……她怎么知道是七分钟?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至二十五分,您用手机网络查询了数个网页,大部分涉及的都是一个问题——心梗导致心源性猝死需要多久。十点三十分零五十五秒,您拨通了120急救电话。”曾以萱冷声道,“我说的对吗?姑姑?” “怎么可能……”曾明书嘶声道,“不可能的……你……你没有证据!” 曾以萱摇头轻笑:“您那部手机被您彻底销毁了是吧?已经被拆解成碎片了是吧?不错,您很小心,我也的确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您当时登的是公司网络,服务器上可还存着您登陆的时间呢。您查询的网页我找专门的技术人员复原过,也能看出痕迹。只是不够证据将您绳之以法罢了,不妨碍我自由心证。不然您倒是告诉我,跟我爸正在谈话时,您为什么想到要查心梗猝死的信息?” “……”曾明书不再否认,只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公司后一个月,我就查到了这些东西。只是您已经销毁了手机,服务器上的数据容易被篡改,难以单独入证。”曾以萱低低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姑姑。” “所以你就布了张网,一点一点织好,等着我上钩?”曾明书似乎平静了许多,语调不再那么尖锐,“光是我还不算,还要拉上我儿子?” “姑姑。您若不存心吞并曾氏,我给再多的饵您又怎会咬?您若不是一意想要锻炼表哥,他又怎么会趟进这潭浑水?”曾以萱苦笑,“您若不对我爸下狠手,我又何必费尽心力与您周旋至今?” “你究竟想要什么?”曾以萱冷声道,“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欠钱的,我可以不管。欠命的,您说该怎么算?”坐着的人容色如冰,微笑道。 “你这是要逼我死而谢罪?”曾明书怒极反笑。 “您也可以选择跟表哥一同入狱,出来后继续跟我斗。两条路,您自己选。这怎么能算是逼您呢。若是赢的人是您,您会容我活下去么?既然不是您死便是我亡,那便不死不休。”那人回答得毫无波澜。 “好!好!好一个不死不休!”曾明书大笑起来,“够狠!够狠!” 牟颖站到那人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你有没有想过,这事情被你~爷爷知道了会怎么样?”曾明书瞪着她,面上是笑着的,眼里却像是要喷火。 “您有没有想过,那件事被我爷爷知道了会怎么样?”曾以萱好整以暇,抬眼轻笑。 “哈哈哈哈哈……”曾明书指着她,状如疯癫,“我曾明书一生没服过谁,如今我服了。你爸妈生了个厉害女儿。”缓缓吁出一口气,她又道,“你记着,命还债清。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曾以萱不出声,只低头弹琴。这一首缓和安宁,如同轻声低语。 待曾明书离去,曲声仍未停。弹琴的人一遍遍反复重复着那安详的调子,不愿停息。 一滴泪从她眼角滚落,落到钢琴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紧跟着又是一滴。 牟颖看得不忍,抚着她的背,低声问她:“这又是什么曲子?”也有些熟悉,却完全想不起来。不,她其实只是想要转移下这人的注意力。 琴声戛然而止。 那人含泪回道:“这是肖邦的夜曲。降e大调夜曲。” 牟颖蹲下来替她拭泪:“所以除了肖邦,还有别人的夜曲么?” “夜曲是一种体裁。”曾以萱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光肖邦就写了很多首。别人当然也写过。”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觉得调子有点熟呢。”牟颖东拉西扯地哄她开心,“你看都弹夜曲了,咱们歇一会儿好不好啊?我等你老半天了。” 那人不说话,却侧身过来抱住了她。她手足无措地抚着那人的背,急得语无伦次:“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我太狠心?”那人抽抽噎噎的,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小朋友。 “……”牟颖一时不知说什么,半天才道,“我明白。我明白。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你。”停一停,又道,“难过就哭一会儿吧,我给你数秒。” 曾以萱哭笑不得地掐了她一把:“什么叫数秒?!” 牟颖笑着拍拍她的背:“哇,这么快就不哭了,真乖,阿姨给你糖吃。” 曾大小姐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你再说一遍!”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哎哟你不要老掐人嘛……”牟颖被她掐得嗷嗷直叫,却还是抱着人不撒手。 曾大小姐出够了气,抱着她,还是有些怅然。 牟颖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使美人开颜,心里的挫败感越积越深。最后只好拿出杀手锏。 一袭长吻毕,牟颖自觉颇有进步,喜滋滋地问人:“怎么样怎么样?今儿表现不错吧?” “尚可。”曾大小姐懒洋洋地回,“还有进步空间。” “喔。”牟秘有点受打击,“那再来练习一次。” 本以为曾大小姐又会十动然拒,结果人家懒洋洋靠在她怀里,悠悠来了这么一句:“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偏科么?” 牟颖:“……” 好像无意中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76章 落定 曾明书的死震惊商界。 她留下了遗书,自己担下了挪用资金、非法泄露公司机密等各项罪责,将何以隆摘了个干净,警方查过之后,也认为死因无可疑。当然,她留下的遗书并未提到长兄去世一时自己的责任,反倒殷殷叮嘱亲人照顾何以隆。 之前的商业案件已走到侦查阶段,警方本已开始收网,也因嫌疑人曾明书去世而不得不草草结案。何以隆辞职离国,临走前去曾以萱那儿撂了狠话——“我妈不会白死。”但连他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一句狠话罢了。连母亲都斗不过,输得一塌糊涂,他拿什么去争。 曾老爷子在曾以萱那儿听到了事情始末,看到了部分证据,只觉心灰意冷。儿子的意外身亡,女儿的畏罪自杀,让他变得白发苍苍,老态尽显。 曾以萱公布了身体状况,曾氏集团在二级市场复牌,一度有些震荡,但终于还是企稳。 徐舟连递了几次辞职信,却都被曾以萱打了回去。 “我选的人,品性如何,我清楚得很。”曾以萱垂眸道。 她已出院,正在家中静养。此刻端着一杯热水,静如画中之人。 徐舟站在她身侧,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你徐舟是我一手拔起来的。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性子野,面子薄,自视甚高,胆大妄为,刚愎自用,不听指令,擅自行动……” 还是被训得头都不敢抬。 “哦,看着我不行了,觉得没胜算,就自己溜到对方营里趁火打劫?想着与其便宜了他们不如给了你,回头还能照应照应是吧?遗书没真的销毁吧?自个儿留了原档吧?是不是还扔了份给沈律师?”曾以萱隔着杯上的雾气,冷冷淡淡地看着她,“事事自作主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也太小瞧了我。” 这会儿怎么都得说句话了。“徐舟不敢。”嗫嗫嚅嚅地开口。 “念在你还算忠心,罢了。”说着辞职信就被丢了回来,“我还病着呢,你好意思说走么?” “董事长……”徐舟被辞职信糊了一脸,还是一点脾气都没有,“都这样了我留下来多没面子……过两年我再回来……” “想得美!”曾以萱毫不客气地堵回去,“思柔都要走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人去!老实待着!” “那……”徐舟犹犹豫豫抬眼觑人,“您不是还有牟颖么……” 曾以萱被她气笑了:“跟一个入行才几个月的新人比,你也真有出息。”顿一顿,又道,“怎么着,不愿意了?觉得我亲自带她不带你,不高兴了?你也不想想你我都带了多少年了?都出师了还回来争宠……” 喘一口气,曾大小姐继续训人:“知道为什么我选她不选你吗?知道我为什么不看好你吗?牟颖别的不如你,就一样比你强太多。虚心!知道自己不足就努力改!你呢,多少年了还这个臭脾气!我知道你不服气,不服气就证明给我看啊,证明你比她强啊!我可没说十年后曾氏就一定是她的!你要是胜过她,就是你的!她肯定不好意思输了还管你要曾氏!” “您说话可要算话。”徐舟被训得脸都红了,却笑得挺开心,“别给她开小灶啊!” “哼,你以为我想她赢啊?”曾以萱不屑一顾,“曾氏集团ceo是个烫手山芋,我在这位置上待了五年多,我知道这位置有多难坐。谁赢了,谁都要替曾氏累死累活。我又不是养不起她,干嘛让她受这份累。你要是赢了,我恨不得摆上三千桌宴席替你庆功。可算是解脱了,以后可以躺着收钱了。你倒是赢给我看看啊。” “徐舟定当为曾氏竭尽全力,不负董事长重托!”徐舟听得眉开眼笑,立马表决心。 “可有一条,你要是输了,也得服输。不许再给我搞什么小动作!”曾以萱懒得理她,只淡淡道,“还有,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不能伤了和气,不管怎么说,公司外,你也得称她一声夫人。” “是。”徐舟点头敛眉,乖得像个小学生。 “牟颖,你也听到了?”曾以萱抬头望向身侧的人。 “听到了听到了。”牟颖也一脸高兴,大概是开心终于有人来抢饭碗了。 “不许放水。”曾大小姐瞥她一眼,道,“你可是关门弟子,可以输,但不能丢了师门脸面。” “喔。”牟颖乖乖答,心想反正就算输也是输给师姐,怎么会丢了师门脸面。 于是徐舟开开心心地继续管着一大摊子事,牟颖高高兴兴地认真学着管理——经过和曾明书的大战,她已经很明白人才的重要性了,不管赢还是输,总要替曾氏出一份力,好让那人安心休息。曾大小姐呢,优哉游哉地开始了米虫生活,睡了吃,吃了睡,养了两个月,才好不容易养出两斤肉。 牟颖愁得要命:“你消化系统是不是有问题啊。怎么光吃不长肉?” “你不也是光吃不长肉?”曾大小姐浑不在意,“我这还长了两斤呢。一个月一斤,可以了。再长就太胖了。” “得了吧,你现在离标准体重还差一个火星的距离好吗!”牟颖说着又自言自语,“我得再研究下食谱a那个看样子不太靠谱。” 曾以萱:“……”再研究您都可以进厨神学院了……能不能不要这么杂学兼收啊……正经事儿怎么没这么热心…… 春日杨柳青青,柯思柔打点了行装过来辞行。她被曾以萱调去主管欧美分部,终于可以放下满腔心思,去和未婚夫团聚了。临走前,正值清明,一群人一道去给曾明磊上了坟。 曾以萱仍是只跪不说话,像是在那漫长的沉默里,她可以跟父亲完成心与心的交流。 牟颖怯怯跪在她身侧,低低叫了声“爸”。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笑话,也没有人回应。草长莺飞的北方初春,仍略略有些寒凉,但美好的日子将要到来了。 柯思柔走了。本说好不要曾以萱送她,担心车程太久会令她不适。但她走的那日,曾以萱还是偷偷去了,站在小楼窗前,望着停机坪。 私人专机就停靠在这京郊的小机场,柯思柔的行李一点点运进行李舱,自己只带了个随身的包。临走,柯思柔已上了舷梯,又回身挥了挥手,望了一眼那座小楼。 她知道曾以萱在里面。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然而她不敢再回头,更不敢冲进小楼去索要一个离别的拥抱。 多年相伴,一朝别离。她太清楚这一别之后,纵是有机会重见,也是屈指可数。但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人能陪伴一生,再多相聚终须别离。就像对岸那位作家所言,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忍着眼泪,忍着心痛,忍着留恋,她走进机舱,没有再回头。 牟颖抱住定定站在窗前的人,把头贴上她瘦削的脊背:“……你还有我。” 那人转过身来,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柯思柔走后,进入了阴雨连绵的季节。南方几乎没有哪一日不落雨,即使是相对干燥的北方,也常常有大雨瓢泼的时候。 这一日午夜,两人相拥而眠,电话却忽地响了。 曾以萱因为睡眠不甚好,这段时间都会遵医嘱服用少量安眠药助眠,以免因睡眠质量不佳引起心脏不适或是美尼尔症发作。所以夹杂在雨声中响起的电话铃音并未先惊动她。牟颖迅速接听了电话,小小“喂”了一声之后便僵住了。 小声回应了几句,她静悄悄地披衣下床,站在床头看了看那人熟睡的脸,又草草写了个字条给她,小心地掩上了门。 进了车库,她开出那辆卡宴,直奔安和医院而去。 黑夜里,雨流如注。 曾以萱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阳光透着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微微的暖。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回望了一下凌~乱的床铺。 昨夜好像又是在影音室睡着的,那人又只送了她进卧室,却忘了帮她拿拖鞋……这段时间一直在休养,人也变得有些懒懒的。不知是不是前几年亏耗太多的关系,她常常看着电影听着音乐会就睡着了,连白日里都常是如此。但不论在哪里睡去,醒过来总是在卧室里,那人定是帮她盖好了被子,自己守在一旁,见她醒来,总是微笑,安静又温暖地笑。 所以,那人今天跑去了哪儿? 她在床头找到自己的手机,滑开看了看,并没有未接来电…… 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攫住了她。 应该……没出什么事吧…… 第77章 分歧 在卧室里逡巡了片刻,她便看到了那张匆匆写就的字条。 “妈妈病危,我去安和了。你醒后给我电话。” 曾以萱心中“咯噔”一声,一边拨电话,一边大步走向更衣室。 随意挑了身衣服拿出来,电话也接通了。 “喂。”她低声道,“到了吗?怎么样?” “……”长久的沉默之后,那人道,“不太好。”声音微微有些哑,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担忧与恐惧、 她听得心内一滞,按住焦躁,只安慰道:“我正在换衣服,一会儿就过去。”停一停,又道,“没吃东西吧?” “嗯。”那人恹恹道,“我不想吃。不用给我带。” “以前怎么劝我的来着?自个儿倒耍脾气了?”她故作轻松地打趣道,“妈妈还需要你照顾呢,不吃东西怎么行?” “以萱……”那人明显带了些哭音,“我好怕……” 她真想隔空给她一个拥抱,却只能低低安慰:“别怕。不会有事的。” 挂了电话,她又给a挂电话,让她把早餐改成外带,包装好送上车。自己迅速收拾了下便下楼。 上了车便又给牟颖电话,一路宽慰她。 到了医院,她带了保镖往上走,见牟颖自己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远远守着,更显得她孤零零的,特别娇小柔弱。 她走过去,递上一叠保温盒:“有小笼包、八宝粥。还有几个小菜。”都是牟颖爱吃的。 牟颖抬头望她,也不接盒子,眼睛红红的。 她心里一痛,把盒子放到边上,顺势坐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 牟颖把头靠在她肩上,呆呆地望着墙壁。 寂静无声。 她腰背挺直地坐着,默默替她提供支撑。 持续到中午时分,医生才给了她们一个结论:“对不起。曾总,病人已经脑死亡……” 听到这一噩耗的瞬间,曾以萱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 牟颖晃了晃,倚入她怀里,忽然就泪流满面。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妈妈撑了这么多年,最最困难的时间都过去了,怎么会在一切都好转的时候忽然撑不住了?是因为最近她太忽略妈妈了吗?是因为前阵子她注意力一直在以萱那边,所以忽视了妈妈这边的变化吗…… 不知什么时候,医生走了。 曾以萱牵着她走进病房。 母亲静静躺在那里,和往日一样,胸脯微微起伏,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呼吸泵沉重的噪声混杂在一处,听得人十分安心。 她还活着,不是吗?和从前并没什么不同…… 她坐在母亲的床前,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滴滴坠落下来。 因为她的坚持,母亲身上的生命支持设备并没有撤下。营养物质依然通过鼻饲管一点点滴入母亲体内。她坚持着日日夜夜守在母亲身边,不肯放弃。 而母亲,竟也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 有一日,一直欲言又止的曾以萱大约忍耐到了极限,忽然扳着她的手臂,望着她的眼睛,一脸严肃地跟她讲:“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这样坚持,直到她撑不下去的那一天,或是你撑不下去的那一天。但是……你得知道,这是没意义的。” “她还活着。”她认真地反驳,“她还活着,这就是有意义的。”停一停,又道,“我可以自己付这笔钱。” “……”曾以萱被她顶得难受,下意识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对不起。”那人垂着眼道,“最近也没时间陪你。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多久……你要是觉得后悔,咱们可以……” “牟颖!”曾大小姐生气了,“做过的事说出的承诺在你看来就这么容易撕碎么?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我需不需要你陪伴或你需不需要我陪伴的事情。我知道你希望妈妈一直活着,哪怕她再也不能醒来,只要活着就好,可是妈妈自己的愿望呢?你想过吗?” “你是说……”牟颖慢慢抬起眼来,眼里一片决然的痛,“你是说我留下妈妈是因为自己?!你是说我因为自私才决定把她留在世上受苦?她是我妈妈!只要她一刻没停止呼吸,就说明她还不想离开!我怎么舍得就这么放弃她?她都没放弃,我怎么能放弃她!” 她身子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滴了下来。 “也许你是对的。”良久,曾以萱拥住她,轻轻道,“可是我记得你说过,妈妈是认同安乐死的……” 牟颖闭上了眼。 “我没有机会了解妈妈更多一些,对她的了解只能基于你的描述。但从你的描述里,我觉得她……” “别说了。”牟颖打断她。 她依然闭着眼,慢慢地、慢慢地退出曾以萱的怀抱。 曾以萱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是坚持地说出了最后的话:“牟颖,也许我不够了解妈妈。但你了解。我想在你心里,一定知道妈妈的愿望是什么。她想不想像这样子生活着,我想你一定知道答案。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是不是应该尊重妈妈的选择?” “你出去吧。”牟颖道,“好不好?不要再说话了。好不好?” 她手在抖,身体在抖,连嘴唇都在抖,整个人像是一个在猎人枪声里惊慌失措逃亡的兔子,又像是个已经被土狼扑在爪下的心灰意冷的绵羊。 曾以萱从未觉得如此挫败过。这件事,她当然可以不管。不管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不忍心看着妈妈日日在病床~上煎熬,更不忍心看着牟颖这么辛辛苦苦地维持一个虚假的希望,最不忍心的……是怕有朝一日牟颖想通了,会痛悔今日的决定,会怪责自己那么晚才放母亲自由…… 牟颖的父母都是老师。父亲清高中正,母亲爱笑爱美。她清楚地记得,牟颖曾说过,她外婆晚年瘫痪在床,母亲尽心尽力侍奉,私下里却叹息过老人命运多舛。牟颖还曾说,母亲很喜欢一句话,生命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她还曾说,母亲很爱父亲,玩笑时说过一定要死在父亲前面…… 林林总总汇集起来,其实是一个相当明显的信息——恐怕,母亲是不希望在植物人的状态下苦苦求存的……更不必说脑死亡了…… 然而这话却不应该她来说。她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下去。 牟颖那么聪明,终有一日必会想通的……长痛不如短痛…… 就算她要怪责她,也总比她怪责自己要强得多。 她沉默地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 门一关上,牟颖就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瘫坐在地。 在内心深处,那隐隐约约的怀疑就这么被那人无情地道出,几乎击垮了她长久以来所有的伪装。 更可怕的是,她知道那人是对的。 母亲那样的女人,怎么会愿意日日蜷缩在病床之上,进食排~泄都得通过管道进行?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的所有*曝于人前,只为苟延残喘于这世界?怎么会愿意只保留这徒有的躯壳,却失去她赖以生存的思考与信仰? 所以长久以来,自己的坚持……都错了么?因为自己自私地想要留着母亲于这世上,才让母亲多受了这么多年的摧残与□□? 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却是母亲全心全意想要逃离的吗? 母亲没有自顾自地逃离,是不是……是不是只是因为不忍抗拒女儿强烈到极致的心愿? 她瘫坐着,双手抱着头,泪如雨下。 许久,许久,她才站起身,坐回到母亲身边,握住母亲的手,忍着眼泪,低低道:“妈妈,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想,也许是我错了。也许非要您留下,只是我自私的愿望。如果……如果……您觉得累了……您觉得厌倦了……您太想念爸爸了……如果……您真的想离开了……”她抽噎着,眼泪一滴滴淌过面颊,“妈妈,我……我长大了,不害怕了……妈妈,您放心,不管遇到什么事,我……我会勇敢地……勇敢地面对……”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心电监护仪上,心跳速度忽然加快了一些…… 然后,逐渐减慢……减慢…… 她透着模糊的视线,看着自己安详的母亲。心跳监护仪尖叫起来,直刺入耳膜。 曾以萱背靠着门立于门外,不发一言。 良久,背后的门忽地洞~开,她没有防备,差点跌倒。胳膊被人一把抓~住,那人红肿着眼,轻轻将她拉入门内:“来跟妈妈告别。” 她一眼扫过心电监护仪上几乎已无曲折的线条,低头垂首:“妈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好好保护她。” “嘀……”心跳成了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