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玻璃娃娃 三年前的我没有意识到当年说出那些话后还会再次见到她,尤其是现在我还以一个快递员的身份站在她们家门口。她们,她和一个显然同居了的男人。我知道自己只是自欺欺人地不称他为她的丈夫罢了。 她看到我显然也很惊讶,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看到我而惊讶,还是惊讶看到的我是一个快递员。她没说话,我也没有和她寒暄的想法。应该说我不知道怎样开口。于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后,我匆忙离开。转身的同时心里默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事实证明我自作多情的毛病一如往前,因为我刚转过身,就听到门“彭”地一声关了起来。 人自以为能够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但生活和时间却不顾你的期许,自顾自将你引到一个哭笑不得的路径上。正如我和她。虽然两个人现在差距如此之大,却还是在不经意中相遇了。其实在送那个包裹时我就有所怀疑,封签上分明写着触及我回忆的名字:summer花。那是我曾经给她起的网名,只有我们俩知道。但只有当门打开,那熟悉的香味迎面而来,看到那熟悉的眉和眼,熟悉的长发,我身上最后的“皇帝新衣”才被扒了下来,随之而去的还有我的羞耻心和强撑了三年多的自尊。 我和她认识已有八年,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高中。她还是短发,而我还没发育。就像所有的青春小说的剧情一般,我和她不经意地认识了,成了朋友,除此之外,我还爱上了她。但,仅此而已。没有像俗套的剧情一样:经过千辛万苦走到一起。我们俩从开始,就没有共同经历的机会。时隔多年想起,我很是懊恼,自己当初怕是太怂了。但也就只能笑笑而已。我和她之间,仿佛总有一点什么隔着。 辗转反侧一夜,第二天照常工作。昨天的事就像路上的车子,过去也就过去了,虽然意外地停在了我面前,但终归不是载我的。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一如往前。我照旧骑着电瓶车穿梭在这座城市里。但命运捉弄人的时候,该来的总会来。下午,她来到了公司。 我正往外走,本想装作没看见,可她的眼神依旧有洞穿人心理的能力,分明地盯着我,我便被摄住了。 “你怎么来了?”我其实想问:你来找我? “我找你们经理。”她如同听到了我的心里话。 我指了指里面的办公室,正欲离开,却被她一把抓住了。“这事儿跟你有关,先别走。”我满心疑惑,虽然猜到是快递的问题,但还是紧张起来。 经理一眼看懂她的来意,笑脸相迎:“您有什么事吗?” 只见她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个破碎的玻璃娃娃。“这是你们公司昨天帮我送的,很及时,可不小心弄坏了。” “您确定是运输过程中损坏的吗?”经理在对她说话,眼神却指向了我。我这才反应过来,昨天忙着离开,忘记当场验货了。 “我打开来就是这样了。朋友专门从美国送来的生日礼物,我想她不至于费这么大劲送我个坏的吧。”她笑着说。“可昨天没有验货,我也说不准是在讹你们呢!”她依旧那么聪明。 经理也笑了:“一看您就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不管怎么说,没有验货也是我们的失职。这样,我们会按规定赔偿的。实在抱歉。” 玻璃娃娃……这似乎让我想起点什么来。也碎了。 办完手续,经理让我送送她。出了门,我便要转身走开。这时她却说话了:“哎,怎么说也是好久不见,你就连点客套话都没有吗?还是你早已经忘了我是谁了?”她这么一说,我顿时脸上热乎乎的,强装镇定说:“怎么会。只是您现在是阔太太,我就一送快递的,高攀不起。” 她脸色变了,眉头紧蹙:“首先我没结婚,昨天那人是我男朋友,况且你也管不着;第二我自己有工作,不是拜金女,这你是清楚的;第三,不管你现在过得怎样,做什么工作我都没有瞧不起你。但你现在这自暴自弃的态度却让我生气,你的现在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吗!” 我无话可说。她这样子,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片刻沉默之后,她先开口了:“本来我昨天见到你还挺意外的,但你连句话都没有。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一直拿你当朋友。”但她不知道,正因为她一直只当我是朋友,我才难受。 “这几年同学聚会你都没来,大家都很想你的。” “他们会想我?估计我去了,他们半天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不可理喻。就是因为你不合群大家才会忘记你的……算了,不和你吵了。加个微信,有事联系。”我掏出手机,却不知道她所说的有事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寒暄。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又怎么样呢?过去到现在,我终究还是一个人。 经理是个好人,他没有因为赔偿的事怪我,还说我一直挺认真的,人总有失误的时候。“经理,我想请一天假。加上赔偿款,都从我工资里扣吧。” “赔偿有运输险,你不用管。好好休息,这两天确实也够忙的。” 其实我没什么事要做。请假只是为了避免一样的失误发生。可我一旦闲下来,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没有朋友,在这个待了几年依旧陌生的城市里也没有亲人。我习惯了孤单,然而一个人逛街就总觉得别人正盯着我看。我知道,我只能回到出租房里去睡觉。 可是睡不着。 闭上眼,她的音容笑貌就出现了。有两个她,一个长发,一个短发;一个青涩,一个成熟,但同样那么美丽。没有人会不想和这样一个女孩交往的。至少在高中时代确实是这样。我虽没和她交往,但也值得其他男生羡慕了,因为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 对她来说,我是怎样的存在,我不得而知;可对我来说,她却是我能从高中保存下来的唯一的亲密朋友。当时一名心思只看着她,却忽略了这一点,现在发现了,的确多少有点心酸。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她今天拿来一个玻璃娃娃,说是美国的朋友送来的生日礼物。我知道她说的朋友必然是佳佳了,她最要好的闺蜜。大三的时候她俩一起出国,我那时没指望她还会回来。那是谁的生日呢?我记得她的生日在七月,还记得高考之后我陪她度过了一个我们俩都难忘的生日。她那段时间很痛苦,我设法让她开心。夜晚带着她上山看星星,说要找到她的星座,结果下起雨来,我们被困在山里,星星也没看到,人也感冒了。但她久违地笑了。 雨停了,我俩靠在树上聊天。我感到她在发抖,本应该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的,就像所有故事里一样,可惜我当时只穿了一件T恤,而且还湿了。她开始向我靠紧,打湿的发梢贴在我脸上,弄得我有点痒。我想带她下山,可她那一晚像是高兴坏了,话说起来没完没了,我根本插不进嘴。 我记得我们什么话都说,因为太熟了,彼此之间也没有顾忌。但那一晚上她确实有点过了,竟然说:“我身上都湿透了,这算不算*********我只当她开玩笑,便说:“诱惑吗?从你领口都能看到肚脐眼了。” “猥琐的人。那你还不是偷看?” “没有。” “那你想不想看……”她居然羞涩了。 我实在受不了,就带着她下山,路上故意和她拉开距离。第二天她发消息说生病了,不要去找她,接着一个礼拜不见了踪影。 我现在知道她那是在暗示我。可当时我怕自己会错意,闹得尴尬;而且她情绪不稳定,我也分不清是不是自暴自弃的胡话。再有,我当时突然觉得那样的她很招人烦,就是不想理她。没曾想她之后是不是也在刻意回避我,因为再见面就到大学了。 002 过路人 凌晨三点,我依旧睡不着,拿着手机翻看她朋友圈里的照片,想以此窥探她现在的生活。显然,没有我,她仍然过的好好的。我忽然有些气愤,气愤什么呢?原来我在她生活中并不是多么重要的。可是想想自己,过去的三年里又何曾想起她来。朋友终究是过客,即使在午夜梦回时总会痴痴地想念某个人,但阳光一照,都就烟消云散了。 可我现在确实睡不着了,人就是如此的可笑。 照片上多次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就是我那天在门外瞥到的。从留言来看,他们在一起挺长时间了,关系也很好。还能看出的就是,他比我优秀,因为我从没在马尔代夫游过泳。 她是个好女孩,值得好的人去疼她。但意识到那个人不是我,总免不了嫉妒。自欺欺人觉得自己是潜力股这类的话,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再没有了学生时代的骄傲。几年现实生活已经让我充分意识到自己注定失败一生。 或许我已经把所有的风光都花给高中了吧,那时的我,用年少轻狂形容也不为过。纹身之类的叛逆行为当然没有,在家长眼中我也还算听话,成绩也总是前面的。然而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整天往死里学的所谓好学生。简直可笑,这个世界又不是念书构成了,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是书上学不到的。我嘲笑他们书呆子,并自以为对其他的事情要比他们知道得多。现在看来我也是井底之蛙。可那时候,我有点忘乎所以了。上课怼老师,下课怼班长,以为这是和一切限制人身自由的强权的抗争。老师也不管我,只要我成绩好,他们就是一群只看分数的傻瓜! 我的朋友们,几乎都是班上的最后几名。和他们交往,我觉得更真一点。这一点到现在我也坚信不疑。所以,我虽有好学生成绩,本质上却是权威眼中的“学渣”。我讨厌这个说法,成绩不好就渣吗?在我看来,成绩好的更容易出人渣。 当然她是个例外。 她在隔壁班,理科,我文科。高一刚开学有联谊活动,我和她被分到一起唱歌。也许是刚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又或许是那天晚上确实气氛不错,而我和她的距离太近了。那是我第一次这么细致的看一个女孩。就连耳朵上的汗毛也在灯光照耀下看得一清二楚。我入神了,忘了要唱什么,大家哄堂大笑。她也笑了。 放学时我别有用心的跑到校门口站着,眼睛在人流中飞速的寻找。她果然出现了。我在过去的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想好了十几种搭讪的方法,目的就是问出她的名字。然而她渐渐逼近,我却不想行动了。当时我认为是因为她旁边有人不方便,现在想来,其实就是我自己心里有鬼罢了。光是看着她,我就想躲开。平时自视过高,却不知怎的,在她面前半点全无。 她过来了,我赶紧转身,装作没看到,自顾自地走。可她擦肩而过的时候,身体还是出卖了我。我一回头,正和她撞在一起。我的牙碰在了她的额头。 “哎呀!” “对不起!” “没事。”她说完对我笑了一下,表示知道我是刚才和她唱歌的。但是就这么过去了,我什么都没问。 也许就只是生命里的过客吧,我当时想。下意识摸摸嘴唇,不要脸地认为那是个吻。 天快亮了,我从床上起来。打开窗子,路上的车已经能连起来了。有的停下,有的继续前行。它们的目标各不相同,但在同样的一段路上擦肩而过,这对他们彼此是否会有影响呢?我不得而知。 我生命中已经有很多人过去了。有的再次出现,有的依旧在记忆里。可能不会再见,但注定忘不掉了。在高考之前,我还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牧奕欢。他和我有相似的地方,区别也很明显。但显然我们是天生合拍的。我那时不缺朋友,可他对于我的分量不同。我原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但是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最主要的是考完大学各奔东西,联系也就慢慢地短了。 我是个不愿主动打电话的人。总觉得没有必要,因为我知道虽然很想念,电话打过去也是无话可说。不在一起就是不在一起,再怎么努力想和从前一样,时间和距离的隔断也是无法超越的。 相见不如怀念。 我现在还拿他当朋友,只是不联系,这比经常联系却不想有关系的人要好得多。我猜他对我也是这种想法。 他是个很独特的人,其实这说明我和周围的一切也是格格不入。可他能做到一点,就是无论心里是什么想法,表面上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可我做不到,总觉得愤世嫉俗特立独行是种独一无二的优良品质。 他和我在一个班,但是高一过了两个礼拜,他才来到学校。其中的原因不为人知,也有很多说法。因此当他在上课时大踏步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我却毫不在意。只当他是个青春期叛逆的傻缺而已。 我那时总觉得高人一等,不知从哪里来的优越感。而且这和那些好学生的优越感还不同。我觉得自己活得比他们潇洒,过的比他们清楚。于是我从不主动交结别人,和牧奕欢也就互不认识。 几天后,他突然来找我,走到我的桌前,手搭在我肩上说:“哎,哥们儿,你叫韩生吧!” 我心说谁是你哥们儿。便不想搭理他,只是鼻腔“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我叫牧奕欢,有个事想找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几乎没有变化,表情也不明显,使我拿不准他是说“有个事想找我帮忙”还是“有个事想找我算账”。我故作镇定,看了他一眼,“说。” “听说你篮球打得不错?” “还行。”但我听他这样说,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我和别人约好等会儿比比,可我也不认识其他人,就只有找你了。赢了东西归你。”他说这话的语气我倒是听出来了,就好像他一定能赢,我只是去拿东西的一样。 “好。”我欣然答应。一来我就爱打篮球,二来他只说是“东西”,不说是什么,这让我很好奇。 在球场等着的时候,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打?” “我看到你一个人晚上打来着,”他说:“你是看不上其他人的水平?” “我只是享受包场的感觉。”我搪塞道。他笑了。 “来了。”顺着他的指示,我看到对面一帮人走了过来。 “几打几?”我突然问他。 “五打五。” “哦。那你找的其他人还没来吧。” “我就找了你。” “什么?你不是说五打五吗?” 他居然面不改色,“五打五是他们定的,我找不到那么多人也没办法呀。” “……所以你叫我来是干嘛,被虐?” “怕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要不是一个人发不了球,我自己就上了。” 原来我不过是来给他发球的,亏他刚才说我球打得不错我就信了。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对方看我们只有两个人,再正常不过地开始嘲笑;我都想笑自己。他却依然一本正经的。不过第一个球就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因为我们人少,所以有球权。自然我发给他。他转过身运都没运,站在边线就投了。居然进了!我和对方都怔住了。 “1比0。”他说。对方显然紧张起来,四个人防他一个,一个人防我。我再次发球,他转身运球,随即直接从四个人当中穿过上篮得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虽然对方防守有漏洞,全缩在一起,如果是我,变向绕到另一侧也是可以打进的。但是他不同,他每一步都贴在防守人的身边,生生从四个人之间的狭小缝隙钻了过去,像是故意在挑衅。上篮时头顶还有三只手,而他一个大风车,同时转身,背对着篮筐命中。我这时才知道他说一打五不是吹牛。 在他神乎其技的个人表演下,我们毫无疑问地败了。是的,因为他毕竟是个人,而且根本没法防守。我心里清楚,如果我和他是同一水平可能就不会输。但我又怎么会承认这一点,躺在地上大喘气的时候,直接骂他有病。他大笑起来。 “哎,你输了,答应我的能做到吗?”对方说。 “放心。”他看都没看,闭着眼在地上喘气。 对方走了。我问他是什么事,他说:“有个女孩儿,他以为我喜欢,所以跟我打赌,谁赢了归谁。” “你不喜欢?”我问。 “压根没有。是他们误会了,那女孩儿倒是给我写过情书。” “这你就不管啦!” “我怎么管,她喜欢我那是她的事情,我干嘛要受影响呢?” 我对他的逻辑深表叹服,接着说:“既然你不喜欢,说清楚不就行了,还打什么?” “那不是显得我怂了嘛!”他坐起来,“再说我们跟这儿打赌,人女孩儿知道都不知道,那傻缺赢了我又有什么用!”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我生命的某段时期和我成了朋友。现在成了过路人,而我回看当年的我们,依旧醒目。 003 脆皮玉米 “这是您的快递,请签收。” “谢谢。” “嗯。” 我习惯在别人表达感谢的时候表示肯定。谁知道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再者我的确帮助了他们,这也是我应得的。虽然我是在为了工资工作,但付我薪水的是快递公司,而我是在为收件人服务,所以,这没有什么不妥。我顶厌恶那些说“不客气”的人,虚伪,有什么好不客气的! 送完今天的最后一单,已经快晚上十点。街头的喧闹掩盖不了时间流逝的真相。这工作很辛苦,但只要你够快,酬劳还是相当可观。至少我没有过被房东追着要房租的经历。 大二辍学之后,我干过不少杂活儿,这些杂活都属于那种,老板一听说你居然还上过大学,就会对你刮目相看的那种。换言之,都是最底层的工作。我自我安慰道,相较那些还在学校里消耗资源的人而言,我起码已经能创造价值了。只是在别人问起我如今在哪“高就”时有些难以启齿。可那又如何,同学聚会我几乎就没去过。我想,要是他们直接以工资论反而好些,我现在的收入未必比白领少。这时我就会感慨,这个世界为何不彻底堕落呢,这样就不用一眼盯着金钱的时候一手还抓着“情操”不放。 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卖脆皮玉米的小摊,之前没看到过,估计是新来的。为躲城管也是不易,可喜的是虽然这个点了,买的人还真不少。同是天涯沦落人,买根玉米算帮人。不过我一个男的买脆皮玉米有点奇怪,身边尽是一些女孩子,要么是带着女孩子的男人。我把自己想象成给在家的女友买零食的男友,这样就自然了许多。不是我多虑,是现在世俗的眼光实在理解不了,仿佛单身是罪过一样。 咬了一口,果然不好吃,接着把它吃完。我不喜欢吃脆皮玉米,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如此,要是没有什么变故,将来也不会改变。但我却一直对它有感激之情,是它让我和她真正地认识了。 还是在高一。某天我看到一个卖脆皮玉米的小摊,就过去买。那时我当然也是不喜欢吃的,但那天心血来潮。我这人从来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不喜欢而对一些东西敬而远之,相反,我强迫自己去尝试更多的事物,我认为这是一种训练,也是增广见闻的一种过程。当然现在看来,这似乎没起什么好作用。 这种开在高中学校门口又独此一家的小吃必然会受到学生们的追捧,故而人很多。他们成放射状挤在局促的窗口。我再次领略到教育的失败,堂堂礼仪之邦被一个玉米打回了原形。接着,如法炮制,也挤了进去。我知道即便是自己好好地排队也不会让他人感到羞愧,反而会使自己陷入漫长的等待,显得自己如同一个傻缺。我那时就知道社会便是如此,有些行为你可以看不惯,但却也只能推波助澜,而以这样错误的举动才能达到目的。 我好不容易挤进了前三分之一,其过程之艰难,如同底层的人打破阶级壁垒进入上流社会。这时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我转身一看,竟然是她。踮着脚尖,费力地站在人群的边缘,将一张纸币递给我,加以一个微笑说:“帮我拿三个蓝莓口味儿的。谢谢。” 真有礼貌,我当时想。然后突然来了劲儿,仿佛要攻破高地一般,谁都阻止不了我一往无前的意志! 递到她手里,她又说了声谢谢。“不客气,”我说,“人实在太多了。”我害怕会尴尬,便加了半句。她把手里的玉米一个给了身边叫佳佳的女孩儿,然后把另一个给我,说:“这个给你,谢谢啦!” “不用,我自己买了。”我示意。“可是我买多了,你就当帮我忙,吃了吧!”她说。 她和佳佳说笑,我一时犯傻,站在那里不走。她像是发现了,突然问:“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正寻思着要说点什么,没留神,张口道:“蓝莓的好吃。” “啊?” “啊!不是,我叫韩生。” “我叫秦子。”她笑了,没有矫揉造作地用手捂着嘴,爽朗地半张着嘴,唇红齿白看得分明。又不像有的女孩儿一笑起来忘乎所以,牙花子露出来不说,还伴着阵阵气味。就是她的笑声,也是温和的,使得嘲笑也没有了讥讽的意思。 “我在理科六班。”她说。那时我才知道她和我居然只有一墙之隔,可我却从没在走廊里看到她。这世界,说大不大,千山万水相隔的人也有见面的机会;偏只对我说小不小,一面墙的距离就把我和她分开了。 “我是文七的,”我说:“想不到咱们离这么近,新生晚会后就没见到过了。” “嗯。”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才听出来,她当时的“嗯”,略有迟疑。她忘了一起唱歌的事。 叫我帮她买玉米,不是因为认出了我,仅仅是因为我站在里面。这是女生的权利,换做任何一个男生,她仍旧可以寻求帮助,仍旧可以得到回应。无可厚非。没有什么“利用”的色彩,她之后不是也用一根玉米作为回报了吗?她完成了一次出色的交易。非要说有什么想法,那就是她能在那么多人中偏偏选中了我,不失为一种缘分。 再后来,我们俩出去的时候她总要吃脆皮玉米。我记得高考刚结束,她待在家里三天没出门,我怎么找她也不理。我想哄她开心,居然跑到小贩那租了两个小时的玉米车,推到她家楼下,故意大声地叫卖。 不一会儿,她出现在窗户前,神情憔悴。我看着她,拨通了她的手机: “快下来呀,人太多,再不出来就卖光了!” “我不想吃,你回去吧。”她说完转身进去了。幸好电话没挂,我接着说:“哎,别走啊!你看我好不容易租来的摊位,都是为了你呀!” 想不到她听完这句话,把电话挂了。我以为没戏了,刚要离开,她却出来了。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只是脸上的神情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 她走到我身边,头也没抬,木然地说:“走吧,去哪儿?” “你拿着这个,咱们先去还车。”我递给她一根脆皮玉米,蓝莓味的。她好像有话说,但没有开口。 我把车还给小贩,算了刚才卖出去的钱,又付了租金,带着秦子找到一个公园坐了下来。 她嗤嗤地啃着玉米,半天没有说话。我静静地坐着,我知道,只要她肯吃,一切都好说。那怕她一句话也不说,我也就没那么担心了。至少证明她不会有过激的行为。虽然知道她不是脆弱的人,但是她一开始谁都不理,着实把我吓到了。 半晌,她突然说:“如果你刚才赚的钱要给他,就相当于你给他干活,他不给你钱,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付租金呢?” “啊?”我一想对呀,自己跟个傻瓜一样。但反正我是为了秦子,也就不在乎钱的事了。笑着说:“对呀,你不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呢!不过要是没有他,我又怎么能看到你呢,就当是你的出场费吧!” 我想惹她笑,结果她反而哭了起来,抓着我的胳膊,眼泪顺着我的手淌了下来。 我不知怎么办才好,倒想不如让她哭个痛快,反正她声音很小,远不及她的眼泪,所以坐在路边,也不会引人注目。 结果她整整哭了三个多小时,我的手早没有了知觉,肚子又饿,可还是一动不敢动,因为她死死地靠在我胳膊上。最后我快要抽筋了,实在忍不了,只好动了一下。她才慢慢坐了起来。原来她是睡着了! “不好意思,我两天没睡觉了。”她说。“不过你的胳膊还真软,这一觉睡得舒服。”看来她精神恢复不少。 “你倒是舒服了,口水流了我一裤子。”我打趣道。 “哈哈,尿裤子啦!”我那时没听出来她是强颜欢笑,便说:“终于好了!我就说你不是想不开的人嘛,过去的让它过去吧!” 她顿时变了脸色,说:“你错了,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我虽然不会沉浸在悲苦里折磨自己,但这不代表某人的伤害可以被原谅。就算是你,也没有这个能力。”她起身走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误会我了。 004 可乐加醋 我总是把屋子收拾得很整齐。因为这样做的男生实在是极少数,我就显得尤为特殊。从小到大,父母也一直把这一点作为夸奖的理由。 但是在我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习惯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自认为这是理性的人的特质。所以虽然固定每周一次干家务确实会让我感到劳累而心生烦躁,但还是一直坚持了下来。生活总是充满了不可预知,这一点我也是清楚的。因此我把所有的不可预知当做固定出现的考验,只是时间跨度不均罢了,其他并无可惧。 同时简单化的生活就能减少很多的不可预知……当我整理衣橱的时候,我想到这一点,接着出现了一个链式反应的猜测:是不是正因为我刻意简单化自己的生活,使得我现在几乎不出门了呢?然而这个猜想是无意义的,因为我简单化生活本就是要避免繁多活动中出现的不可预知,这就像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死循环。 像秦子所说的,我现在的生活完全是我自己造成的。 事有利弊,我现在看上去好像不免孤独,但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甘于平淡。不过回想起来,我以前也有过追求刺激的时候。 高中第一次怼老师,具体过程是这样的:那位语文老师上课说得太激动了,不小心口误,居然说拿破仑建立了法兰西第二帝国。这本来算不上错,因为路易?波拿巴中间名也是拿破仑,而且关键这和本堂讲唐诗的课压根没有关系,只是他引经据典一路歪楼到此而已。但是我爱较真,也存心要挑战权威,并且根据他的前言后语,说的明显是叔叔拿破仑?波拿巴。就直接站了起来说:“老师,你错了。拿破仑建立的事法兰西第一帝国,第二帝国是他侄子建的。” 我的行为很没有礼貌,可我当时就是故意的。那老师也算是好脾气了,当面受到学生纠错,并且明确说“你错了”三字,他开始倒也没有生气。看了看我,笑着说:“那你知道他侄子叫什么吗?” “他侄子虽然也可以叫拿破仑,但您刚才说了滑铁卢,表明您要说的是叔叔。”学生怼老师也算稀松平常,大多也就被老师呛回去了,但我居然再次发声,语气里也明显有了挑衅的意思,这让作为看客的我的同班同学惊奇不已,我甚至听到有人在小声地“哇”。我当时还引以为傲。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的脸明显沉了下来。 “韩生。” “好的。我要表扬韩生同学,能够指出老师的错误,大家也要向他学习。不过这和本节课无关,我们还是回到课堂上来。你请坐。” 我也是不知见好就收,接着说:“和本堂课无关那您刚才为什么要说,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啪”地一声把书摔在讲台上说:“你说什么?给我出去!”出门前我看了他一眼,大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气势,然后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虽然后来写了检查领了处分,还被学校贴大字报批判,成了典型。但我觉得我胜了,至少在罚站的时候,我看到秦子了。 她们刚上完体育课回来。她显然发现了我。我本来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害怕她的同学看到,会给她造成困扰,但是她却主动和我说话了。 “你这是——”她心思细密,不像有的人一上来就说“哎呀!怎么被罚站啦!” 我把事情的经过给她略讲了讲,原本以为她会笑笑,说我“活该”什么的,但是她却没有,而是一脸严肃的问我:“那你知道法兰西第二帝国是什么时间建立的吗?” “啊?”我摸不着头脑。 “1852。”她说完就走开了。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下了课,已和我成为朋友的牧奕欢来看我笑话。“烈士啊,真棒!”他旋即说:“但是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你也不知道法兰西第二帝国是什么时间建立的?”我问。 “知道呀,1852。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说:“我是想问你,老师说的拿破仑和这节课无关,但他还是说了。那你呢,他说错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不大,我就是看他不爽。” “所以我想不通。” “换了你,你不和黑恶势力斗争吗?” “换了我,我不会为了这种无谓的事而受惩罚。你将要面对的,是你无法想象的悲剧!”他浮夸地说。 “不就是处分嘛,我不在乎。” “呵呵,你会在乎的。” “至少我活得洒脱,自在!”我愤慨。 “自在的前提是,”他说:“不触碰规则。” 我看了他半天,想不到他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便问:“你从哪抄来的?” “网上啊,是不是很装。” “……” “走吧,反正下课了,喝点东西去。”他搂住我。“老师走了没?”我四处张望。“刚才不是挺大无畏的吗,怎么这会又怂了。”他嘲笑道,我不服,大步离开。 靠在操场边,他问我:“你怎么老是喝可乐,就不换个别的?” “你见我喝过多少次。” “至少从我认识你开始就没换过。真有那么好喝?”他说着,试图来添我的瓶口,我推开他,说:“也没那么好喝,就是习惯了,所以懒得换。这说明我很有规律。” “你是怕没喝过的东西难喝吧。”他虽漫不经心,却一针见血。“不过你这人也奇怪,喝饮料都不变口味,却敢上课怼老师,难道把顶撞也当做规律了?” 我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我只知道,自己是把突破常规的事当做宣泄了。因为所有的事都追求简单化,所以生活就不免单调。即便是自认为甘于平淡的我,时间长了也会受不了的;积压的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发泄。而且,我知道生活具有不可掌控性,所以在意外没有来临的时候,我选择自己制造一些“意外”,想要以此掌握自己的生活。 现在看来,可笑至极。 中午吃饭,牧奕欢依旧没有放过我。“所以你吃拉面不放醋也是一种规律?” “这个,是个人口味。”我说:“当然也有习惯的原因。但是我偶尔也会放醋,虽然我不爱吃,但我觉得凡事都要尝试。”说着,我拿起桌上的醋壶开始倒。面到嘴里的时候,我差点没吐了,憋了半天的牧奕欢这时候笑了起来:“我忘了告诉你了,那是酱油!” 005 碎 衣橱里翻出一张照片,我、秦子、牧奕欢三个人在那个破旧的竹屋前。牧奕欢背对着镜头,定格在扑向我们的一瞬,我和秦子慌忙闪躲。 那是高二植树时候的事了。 由于我始终没有理清我对秦子的感觉,也就没有明显的行为,所以一直到高一第一学期结束前,牧奕欢都不知道我认识一个叫秦子的女孩。那次植树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印象很深的一次。高一也植树,但只有我和牧奕欢两个人,从头至尾我就没看到秦子。她好像没去。 坦白来说,我虽然对学校有看法,觉得我们就像一滩滩软泥,在它“哐哐”砸下来的模具里被压制成形状规制没有棱角的玩偶;但我对类似植树这样的活动还是接受的,毕竟是标榜素质教育所必要的演出。但演出毕竟是演出,我们三个人需要种五棵树的时候,表演“模范带头作用”的老师三个人只需要种一棵树。学生们也很配合,只是将劳动演成了野炊。包里鼓鼓囊囊全是零食,要说唯一的工具,也就只有女生的防晒霜。神奇的是靠着薯片和化妆品,他们竟也把树种完了。还附赠满山的垃圾,上演了一出环保变污染的好戏。遗憾的是因为有了高一的前车之鉴,这次看不到女生打扮成百乐门歌女,然后沙土镶嵌进脂粉的奇观了。 到了目的地,老师开始分组。因为是按班分配,所以我并不奢望能和秦子在一起。上山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我们班的队伍里,想必已经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她和牧奕欢像是丝毫没有察觉,有说有笑。我提醒他们,牧奕欢说:“管他们干什么,你不是自称活的潇洒吗?” “可秦子是女生。” “但是我自己都不在乎,”秦子看着我:“要是担心别人说什么,不就正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了吗?” 她话里有话,可是我当时没听出来,但也是哑口无言。当时我们的关系很微妙。 科学证明三十五不能被三整除,所以我和牧奕欢就成了两个人一组。倒也没什么,但是紧接着就有其他组的人邀请牧奕欢过去和他们一起,多是女生,也有男生。他们都忽略了我的存在,丝毫没想到我一个人一组是怎样一种景象。好在牧奕欢没有弃我而去,但是平时那么多朋友的我居然没有人来邀请,着实让我愤慨,深感交友不慎。那时的我就是如此,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大家都开始了,装样子也罢,班里看起来确实挺忙碌的。牧奕欢却把我带到了秦子她们班。看到秦子,他没有过去,而径直走到她的班主任面前说:“老师好。我们班人多,班主任说各班应该互相帮助,所以让我们两过来。” 老师打量着他,笑着说:“你不是文科班的吗,男生够用?”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们班那各个都是花木兰!”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 “好吧好吧,”老师说:“那么你们就来帮帮我们班的女生吧,我们班女生虽然也是穆桂英,但是人少。” “好,保证完成任务!”牧奕欢立正敬礼,再次惹得人们发笑。 秦子看到牧奕欢过来了,一把揪住他耳朵,小声说:“真行啊你,是不是平时骗妹子都练出来了?” 牧奕欢哎呦着,忙说:“我你还不了解吗,平时也就和你还有韩生在一起,要骗也就只能骗你们了。” “你敢骗我?”秦子不依不饶,眉尖蹙起,长睫毛忽闪忽闪,一双大眼睛显得更加有神了。 “别闹了,别人要看到了。”我再次提醒 在牧奕欢假传圣旨之后,我们和秦子还有她们班另外两个女生就成了一组。不愧是理科班,思维方式异于常人,她们班硕果仅存的十个女生居然没有男生要,而是男女分开分组。甚至连种树的区域都划上了三八线。据说这是她们班长的想法,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也庆幸因为这样才能和秦子在一起。 外出劳动的过程即使再辛苦,也比坐在教室里要轻松愉快得多。这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学生的共识。教育发展到如此,问题就在于不能把学生留在课堂上,下课铃一响发疯似地往外跑,上课铃响了双腿又如同灌了铅,都是最好的例证。好在学校满怀人道主义精神,没有剥夺罪犯放风的权利。再加上这次和秦子在一起,就更加妙趣横生了。 愉快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回去的时候。在其他人都站好队开始点名的时候,我和牧奕欢才奔跑着姗姗来迟。班主任老王目睹着我们混进队伍里引起的范围性骚乱倒也不动声色,开始他的总结陈词。 “今天同学们都很努力,这样很好。希望在以后的学习中我们也能拿出这样的劲头来,争取在明年六月,每个同学都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要是有人想学挖掘机……”我和牧奕欢还没收住心,越说越嗨,然后被老王给看到了。 “韩生,牧奕欢,你们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把咱们班的树种到六班去了?”原来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说出来。 我还不知道说什么,牧奕欢就说:“老师,反正是把树种在山上嘛,美化环境才是最重要的,那些细节就不要在意了吧。而且我们是被六班班主任叫去帮忙的,互相帮助嘛!” “哦。”班主任似乎信了。“不是你给六班班主任说是我让你们过去的吗?” 我想这下圆不回来了,牧奕欢却丝毫不紧张,接着说:“虽然我是自作主张了,但互帮互助的确是您平时的教导啊,我不能不提您对我的教诲!” 我都听不下去了,老王倒真吃这一套,说:“行了行了,归队吧,别拍马屁了。” “老师,我有个事要跟你说。”我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 “我爸非要来接我,等会我可能不能和大家一起走了,还有韩生,他和我顺路,我爸让我把他也带上。”他这么说了,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好吧,注意安全。”老王答应了。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我问他:“你爸要来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真信啊,”牧奕欢显得很惊讶:“看来我演技不错嘛!” “无语。” “和他在一起时间长了,确实挺无语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果然是秦子。原来牧奕欢刚才跟她说了,叫她如法炮制。 “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秦子问他。 “马上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接着向山里走去。 走了大半天,本来就很累的我们彻底筋疲力尽,只有牧奕欢神采依旧,指着前面说:“看,就是那个!”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是一个竹屋。有点破了,估计时间很长了。长时间在城市里当学生的我们来到山里已经很激动,这下看到如此有意境的竹屋就更欢喜了。我不禁“哇”了出来。秦子看来是累坏了,推着我说:“哇什么,赶紧进去坐会儿。” 一坐下就再也不想起来。我们三个靠在竹屋前看着余晖渐渐燃尽。 我问牧奕欢:“你找这么一地儿,该不是为了做不可描述的事吧。”说着故意看了秦子一眼,她像是没听懂。 “那你自己想吧。”牧奕欢也看了秦子一眼。 “不过这真是个好地方,要是我就隐居在这儿不出去多好啊!”我感慨,并且不是第一次表达想要隐居的意思。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做的事才更不可描述吧。”牧奕欢说。 “待不了两天的。”秦子说。 “什么?” “首先这儿连电都没有,你那种成天打游戏的人能受得了吗?”她说。 “如果我真要隐居在山里,当然会摆脱外界的一切干扰。”我说。 “但是你现在都沉迷在游戏里。”她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哎呀隐居什么呀!花花世界多好,再说你那些装备不要了多可惜,要不给我?”牧奕欢笑着说。 “我就是要和这个虚伪的世界彻底断绝关系!”我大声说。 “别喊了,傻不傻呀。你喊了多少次了,不还是和这个世界同流合污吗?”秦子拨弄者地上的草,说得漫不经心。 “可你不觉得这很美吗?你不是也向往田园生活吗?”我问她。 “美是因为我们现在还不住这儿,等会就要离开。如果这有水有电,衣食无忧,房子也没这么破的话,我确实会考虑。但那也是在我老了之后。”她说完,闭着眼让夕阳撒在脸上。 我看着她被太阳照得脸红红的,觉得现在就是一种美好。 赵奕欢说:“你们想得长远。我这俗人现在就考虑一个问题,咱们怎么回去?” “走回去啊!”我说。 “现在走的话,半路上一定天黑,山路我们不熟,有危险。”秦子沉稳地说。 牧奕欢点头表示他就是这个意思。“看来今晚只能在山里过夜了,好在咱们带了吃的,衣服也厚,我去找点柴,应该不冷。”他说完就去捡柴了。我站在原地,无事可做。 太阳渐渐下去了,秦子有点发抖,我赶紧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她。她说:“就是因为你太敏感。”这么多年过去,我渐渐理解了她那半句话的意思。 回忆戛然而止,我把照片撕得粉碎。 006 起死 和秦子再次相遇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除了每天翻看她的朋友圈,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她说有事联系,那么现在看来是没有事了,从未和我联系。 我依然穿梭在城市之中,借着电商和物联网的高速发展找到一份工作,成了个送快递的。社会发展,消费越来越快,也只有在消费之中商品才能发挥自己的最大价值,维稳这个大机器的运行。身处其中的人也如商品一样么,未尝不可,我想。 来到一栋待拆迁的楼房下,这是每个光鲜的大城市都会有的从前,是即将被抛弃的过去。这附近是大学城,房租高,可入住的学生依然源源不断。大学不像描述的那么美好,尤其是现在。每个人都想有自己的个人空间。联系自己,我很理解他们的感受。 602,是这儿了。门虚掩着,我敲门。“您的快递,请签收。”声音在楼道里飘荡了一会便不见踪影。无人应答。 “快递!”我提高了音量,但是依然无人应答。假如直接放在门口,就有丢失的可能。而且这是个到付件,一盒面膜,价格颇高。 “那么,我要进来了。”我故意大声说,想让邻居都听到,以免日后有什么说不清的误会。当然在我说这话的时候周围并没有人。我想既然门没关,人就应该在家。就算真没人,放在里面也安全点。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感到恐惧。电视正开着,阳光也透过窗子照了进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而且愈发清晰。 “有人吗?”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屋子不大,一看就是单身公寓。正当我以为没人的时候,看到了谁在局促沙发上的女孩儿。我松了口气。 她戴着大大的眼罩,脸看不清楚,嘴却生的精致,就是略白。毯子下能看到睡衣,也许昨晚就睡在着。粉红色的卡通套装对她的年纪来说再合适不过,但和那花花绿绿的头发,手腕上的铆钉放在一起就不伦不类了。 电视聒噪得很,不知道她怎么睡得着。我顺手把电视关了,这才发现地上的药瓶。这把我吓了一跳。旁边还放着一张纸,“遗书”两个字尤为扎眼,接着潦草地写着一句话:“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一瞬间我想逃跑,可还是叫了急救车。 在急救室外等着的时候,我的内心出奇地平静。这么说或许有点残酷,但里面躺着的是个素未相识的人,我实在是担心不起来。向公司打电话说明了情况,我居然也不为工作被耽误而心急。出奇地平静。大概这毕竟是关乎生死的事吧,我想。 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女孩的家人,又怕医院有什么情况,只好呆呆地坐着等。等结果。至于是什么,我没有期待。自然是希望她没事,但要是真的发生了,我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唯一要想的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好在手术室的灯灭了之后,医生出来说没什么大事,辛亏送来的及时。我由此想,我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出现呢?我是不是救了她,她是不是需要我救?要是我不出现会怎样,会有别的人救她吗?所以我的出现是早被安排好了?如此胡思乱想还是没有结果。 在病房里待了半天,我依然没有联系她的家人。一来不知道怎么联系,又怕惹出事来;再者她反正没事了,还通知家人做什么,要是死了才更需要他们料理后事吧。我这样想着,笑自己怎么这么阴暗。不过我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多事了,等一会儿她醒来后,也许不会感激我的救命之恩,甚至直接哭天喊地让她去死。我该怎么办? 毕竟选择死亡是自己的权力。这是秦子说的。她突然那样说,把我吓得不轻。 高中时代的收尾发生了很多的事,过渡期的我们显然都准备不足。秦子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牧奕欢远走高飞,他们把一切都丢给了我,我无以应对,只想让秦子恢复原样。但是力不从心,她不理会任何人。 可是在一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深夜十二点,直接说:“我有话要说。”我激动不已。后来想想,她说的清楚,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是谁无关,我可能只是被顺手找到了而已。 “我觉得人很奇怪,”她娓娓道来。“出生的时候并没有人跟你商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来到了这个世上。虽然有了小孩是整个家庭都为之高兴的事,但新生儿却不知道有什么可开心的。不管用怎样的词汇来修饰,人的诞生都是通过一种方式,有的时候,父母双方也根本没有预想到,根本就是个意外。” “你是想说,生命无意义。” 她不置可否。“可能正因为如此,未来的很多事都是很巧合的,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而发展下去。不知道好与坏,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虽然他们声称有自己的既定目标,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不是有很多人,之前一直在自己的行业里默默无闻,后来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领域反而取得成功。” 我不知她言意于何,当时也有认为她是因为受了刺激而语无伦次的想法。 “所以我一直不理解有的人说父母给了自己生命就要感恩父母的逻辑,这当然不是说我不爱我的父母,只是觉得他们给并没有选择生命的孩子强加之,那么养育之恩就是理所应当的善后。一旦孩子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作为父母当然可以伤心,却不能阻止。” “你该不会……”我还没说出来,就被她打断了。“先听我说,人的出生不明不白,实在是被自愿的;之后的生活里又有那么多的不确定,不知道冥冥之中的手在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改变你的方向。人其实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所以死亡是人唯一能掌握在手里的了。但也仅限于自然死亡到来之前。假如在不想死的时候死了,那么这一生都被支配着,连死亡的方式方法都没有提议的权力。” 她说完了,我已被冷汗浸透。“秦子,你不要想不开呀!你还有父母家人,还有我!你知道我一直都在乎你!”我只想能抓住她,不让她跌入死亡的陷阱,顾不过思前想后。 她听到我的话,半天没有声音。接着呵呵地笑了起来。“你被吓到了吧。别多想,我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而已,觉得没人听就憋得慌。但是我是绝不会做傻事的,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一晚上没睡着,恨不能马上到她身边。第二天一早,我赶紧去找她。 幸好她没事。就像眼前的这个姑娘。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输液瓶“哒哒”地响着,医院很干净,地上倒印着我的脸,那种特有的药剂味淡淡地,不怎么呛鼻。外面时不时能听到人悄悄地走过,周围很是安静。窗户外已经能看到星星了,我打开了灯。看着她的脸,心想或许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睡得这么安熟。 虽然头发乱糟糟的,但她的面容依然很漂亮,鼻尖若有稚气。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片刻,她睁开了眼。我以为她会问自己在哪,可她没有。眼睛眨呀眨看着天花板,也看了看我。我没说话,她也没有,好像是对我笑了。 “唉,果然又没死。”她说的不显遗憾,更像在开玩笑。一只手拨弄着被罩。 “看来是我妨碍你了。”我说。 “送快递的时候发现了?”她看了我的制服。我点头。她又说:“是我的面膜到了吧,快给我。” 我把快递给接给她,然后说:“到付件。” 她一只手费力地拆包装,同时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急诊费都出了,现在还在乎快递费?” “急诊费是我出的,货款是公司的。这不一样。而且救你命的钱还不值你这一盒面膜。” 她已经拿出一张敷在了脸上。“好在没死,要是浪费了多可惜。”她像是记起我的话来,说:“你这说话风格倒像我嫂子。” “你有嫂子,那我给她打电话。”我忙说。 “还是打给我哥吧,现在还不是嫂子呢。”她又说。打完电话,我表示要走,她活像平时在家一般,敷着面膜受用地躺着说:“别急呀,钱还没给你呢。而且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就这么走了,讹你怎么办?” “如果我现在走了你才讹不到我吧。”我说着,坐了下来。这女孩儿有意思。 007 百果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想死?”她仰着脸,不让面膜沾在床上。 “为什么要问?”我反问道。 “一般都人救了别人的命,多半都会刨根问底。” “你刚才还说我妨碍了你。我好像更应该给你道歉吧。” 她哧哧地笑了起来。“你这人倒挺识趣。” “很少管闲事的。”我说。 “这次为什么呢?” “怕你死了没人给我钱。”我说的的确是实话,她却再次笑了起来。 “我叫白果儿。”她说。“我是韩生。”“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太随便了,听起来像个零食。” “不会,”我说:“‘人生百业皆百果’。” “谁说的?”她睁大眼睛。 “佛说的。” “什么意思,对我?”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到了。”我如实回答。 “可是我妈不懂佛,她给我起这名字还是太随便了。你想,‘白果儿’不就是‘白过’嘛!” 我被她逗笑了,她没再说什么,静静地敷面膜。窗外灯火通明,照得屋里人略显寂寥。我一看,已经八点了。肚子饿得发慌,这才想起一天没吃东西,就站起来说:“我去买点吃的,你要什么?” “作为看护,你该说‘你饿不饿,我给你买吃的’才对。”她说。 “有什么区别,我是真饿了。”我知道那是说话的技巧,但就是不喜欢用,以为有种虚伪的色彩。 “好吧好吧,”她无可奈何。“我想吃麻辣烫。” “病人吃这个不好吧。” “怎么不好?为什么不管是孕妇,感冒还是外伤,都说吃辣的不好,考虑过食物的感受吗?” 我摆摆手,也对她表示无可奈何。 提着麻辣烫走在医院里着实有点扎眼。不仅行人侧目,那放肆的气味让我自己都觉得玷污了这个窗明几净的地方。可我饿得发慌,现在只想赶紧果腹,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刚到门外,就听到说话的声音。白果儿哥哥来了吧,我想。她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要是不看表情,还真听不出来是高兴地滔滔不绝,还是愤怒地语无伦次。我进去的时候,她依然没有停下来。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正在听她说话。戴着眼镜,称不上帅,但显得很利落,可能是没有留装模作样的胡子。皮肤略黑,却和他整个人的成熟气质很相配。总得来说就是那种女孩儿不想与之恋爱,却想与之结婚的人。西服笔挺,我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人和床上乖张的白果儿会是兄妹。 他看到我,立马站了起来。“就是他叫你来的。”白果儿说的虽是我,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手。她哥哥也看到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倒像是我不懂事,给病人还买麻辣烫。好在他没说什么,帮白果把床摇了起来,架上了桌子。白果儿恨不能拔掉手上的输液管直接来抢,我看真有可能,赶紧给她接了过去。她便旁若无人的大快朵颐起来。 “我这妹妹就这样,别介意。”她哥说:“你也正是的,躺在医院里还吃麻辣烫!” 我看他眼睛既没有红肿,也没有想训斥白果儿的意思。不免感到惊奇,明明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他妹妹自杀未遂。 “多谢你救了她。”他再次向我表示感谢,居然还笑了。我想这兄妹俩倒是一样的奇怪:一个自杀未遂,醒了要吃麻辣烫;另一个对自己妹妹自杀这么大的事好像一点不在意。 “我就是恰好撞见了,换了别人也会这样做的。” “无论如何还是要好好谢谢你,还不知道你叫?” 我这才反应过来白果儿根本没介绍我俩。便说:“我叫韩生。” “安平和。”他说着,伸出手来。 手很有力,我却怔住了。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们是两个姓?”白果儿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我不是亲生的。” 他哥听到这话似乎想解释,却什么都没说。然而让我震惊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安平和”这个名字,分明就是秦子朋友圈里的。果然他就是照片里多次出现的男人。我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奇怪自己一开始怎么没认出来。 “我嫂子呢?”白果儿恰如其分地替我问了这个问题。 “听说你出事了都很着急,一会儿就来。”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急于脱身。 “别走啊,”白果儿这才抬起头来:“你不是饿了吗,一起吃。哎呀,被我吃的没什么了。”说完又在汤水里搜寻起来。 “怎么能让救命恩人吃你剩下的呢,”她哥嗔怪道。“你别急,我们还没好好答谢你呢,一会儿出去吃个饭吧。” “不用了,我是真有急事。” “那也把钱给你先!”白果儿让她哥把快递费和住院费一并算给了我。又拿出一千说:“就当是耽误你工作的补偿。” 我说什么也不要,他只好收了起来。我只想赶快离开,怕一会儿撞见,没想到一转头就撞了个满怀。 秦子手里的一束花掉在了地上,我慌忙给她拾起来。她一看是我,再看到白果儿和安平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原来是你救了白果儿。”秦子把我和她的关系给白果儿和安平和说明了一下,不过在她的解释里,我们的关系被精简成“高中同学”。 “真巧啊,真巧。”白果儿说这话,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兼而有之也不得而知。 “既然你们都来了,我就先走了。” “我送送你。”秦子并没有留我。 并肩走了半天,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这种情形在当年也是常发生,但现在就真的是无话可说了。路边的车开着灯由远及近,由小到大又变小,可是数量众多,就像一根根线编织成无形的网。在灯光中,我看不清星星了。应该这几年都没看到过了,可是刚才在医院里却看得清楚。 秦子一直送到了医院门口还没有回去,高跟鞋在我旁边“哒哒哒”,我想她是有话说。她说:“一起吃个饭吧,你在医院待了一天,应该也饿了。” 被我抛之脑后的饥饿感应声而起,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找到一家餐厅,进门前我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这一举动。食客不少,餐厅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着实让人食欲大增。可我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男男女女是那么陌生。我像是坐在雾中。耳边的声音构成宿命般的混响。我恍如隔世一般,面前坐着的这个熟悉的人,又是谁呢? 008 自杀情结 “那孩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自杀了。”菜还没上,秦子就说了起来。 “可是她看上去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啊?”我想起白果儿醒来后的种种行为。 “的确如此,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地,我想正是在掩饰内心的敏感和脆弱吧。” “我记得你不爱在背后分析别人。” “没错,我曾经说过,无论多么正确的心理分析都是自作聪明。”秦子说:“虽然我现在就是干这个的。但是关于白果儿,我知道她的经历。光是今年,这就已经是她第二次了。上次差点割腕,幸好平和及时发现,把刀抢了过来。然后她就像没事一样,拉着她哥去买冰淇淋了。” “和今天一样。”我说:“她是不是……” “精神没有问题。”秦子肯定地说:“心理问题肯定有,而且很严重,不然不会自杀。但是没有到精神病患的程度。” “那她为什么要自杀?” “诱因是她妈年前过世了。也是自杀,把女儿骗出门,然后打开了煤气。”秦子拨弄着碗里的菜,看来是不饿。“等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又是选择死亡。我想起那个晚上秦子的话,就问她:“你记不记得高考之后有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说‘死亡是人唯一可以选择的’?” “啊?”秦子想了半天:“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我那只是看电影有了些想法而已。” 没想到对她来说这件事如此稀松平常。 她看出我的失望,笑着说:“你当时吓得不轻吧。的确,我那段时间很伤心,窝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看电影。可是我是不会傻到为失恋这种事情自杀的。” 我看着她的神采,深感自己可笑。 “当然还是有影响的,”她说:“我就是那个时候下定决心学心理学的。” “还是接着说你小姨子吧。”我不想再听自己有多可笑,专注于吃饭。 秦子顿了顿,还是说了起来。 “你一定奇怪为什么白果儿和她哥哥是两个姓吧。”我没有应答,想起白果儿说她不是亲生的,看来是真的了。“虽然平和的父亲先爱上了白果儿的妈妈,但是家人不同意他们结婚。后来有了平和和他妈,他父亲却没有抛弃白果儿的母亲,私下有了白果儿,她母亲为了这事和家里彻底闹翻了,只能靠他父亲的接济过日子。但是后来被平和的妈妈知道了,闹得不可开交。他妈要他爸把白果儿和她母亲当面赶走,并且保证不认这个女儿。白果儿那时只有五岁,这事自然给她留下了阴影。”秦子喝了口水,我注意到她腕子上的被表遮着,却还是露出一部分的疤来。 “没办法,他父亲只能偷偷去见她们母子,却还是被平和的母亲知道了,这次她直接闹到了白果儿住的地方,破口大骂,指着白果儿骂她是杂种。这都是平和跟我说的,当天他也去了,他说一辈子都忘不掉当时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白果儿的表情,所以他觉得自己对白果儿有种负罪感。我和平和认识的时候他母亲已经去世了,所以没见过她,但她居然把自己儿子带去看自己和第三者对峙,可见她至少不是个好母亲。”秦子愤愤地说。 “所以死得早。”我说:“后来他爸怎么不把白果儿和她母亲接回家呢?” “哪那么容易!要是在那种情况下白果儿母亲进门了,指不定别人会怎么说呢,说不定还有人怀疑是白果儿的母亲杀了平和的妈妈。她妈可能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说什么也不回去,还让他爸不要再见她。白果儿那时上高中,经常在外面打工,她们母女俩就这样完全靠自己了。平和有时撞见白果儿,想给她钱,她说什么也不要。真是和她妈一个脾气,不仅不要钱,到现在都不认平和的爸爸,见了面就当是陌生人。倒是和平和关系不错,我们经常带她出去,现在又出了这事,以后更要看紧了。” “她母亲为什么自杀?” “不知道。没有遗书。应该是人言可畏吧,我想。虽然她的遭遇值得同情,但从社会道德层面来说还是‘小三’。”秦子语气平静得真想是在讲故事,这让我有点气愤。残酷的社会! “白果儿自杀应该不止是因为受她母亲的刺激吧。” “顶多是诱因。”秦子重复道:“她母亲刚出事的时候她表现得异常冷静,可以说近乎冷酷,就像事先知道一样。葬礼上也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是不久就原形毕露了,幸好平和及时出现。他收到白果儿的短信说‘妈妈想我’,觉得不对劲。” “就这四个字?”我丝毫听不出有要自杀的意思。 “就这四个字。我们都觉得没什么,但是白果儿自从她母亲过世就没再提起过她,再加上兄妹连心吧。总之平和为了她很操心。” 吃完饭出门互道再见,我们就分开了。 我原本想再聊点别的,聊点我们的事,但发现根本无从谈起,就像过去被人用橡皮擦抹去了一样。有的只是现在。 回去的路上,我不断回想起医院里白果儿的样子。她看上去是那么任性,那么胡闹,多好的年纪啊!却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较之而言,我的过去又算的了什么呢,不过是幼稚的胡闹罢了。 她和母亲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辛苦。然而我还是不相信她母亲的死就只是“人言可畏”这么简单。这其中一定还有很多的不为人知。 总之他爸逃脱不了干系。“爱上”,多么苍白无力,一个“爱”字便毁了两代人的一生。不能负起责任又何必谈“爱”呢?人是多么的可笑又可怜!在白果儿看来自己的出生恐怕就是个错误,所以她才一心寻死。 我一直不肯给秦子说出自己的心意,就是怕无法保证她的未来。在我看来,爱更应是一种责任。事实证明安平和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死亡是人唯一可以选择的。” 秦子的话再次在我脑海中回响起来。 环顾这座城市,依旧是满岸灯火,和千千万万个普通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一个自杀又被从冥王手里抢回来的女孩没对它造成丝毫的影响。想必她母亲走的那天也是如此。我突然对她的死感到不值,死亡又对其他人有什么影响呢?这个世界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依旧亘古不变。只有轮回往复中的人才能感慨生命的易逝。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如果今天,不是我去送那个包裹,也就不会知道这些。更直接点,要是白果儿真死了,那么我也不会出现。她的死,她的生,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事情。 毕竟死亡是人唯一能够选择的。 009 长发与女权 我的生活又重归平静。知道了白果儿的事,并未对我有什么影响。只是我借此问过秦子一次,白果儿怎么样了,她说已经出院。我的搭讪言尽于此。就算我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是无话可说了。 说什么?我不知道。现在的心情也许只是不想浪费上天安排我们再次相遇的机会。可是三年前的我说得那么决绝,分明是从那就做好了不再说话的准备。 “我受够了,我要离开。”我说这话时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她最终没有挽留我,也许是对我所有的耐心都已用尽。我当时有点气馁,想着只要她再挽留我,我就不走,而且借此表明自己的心意。但是她没有。我们总是想着在别人出招之后后发制人,却没想过对方无招该如何应对。世事难料也好,造化弄人也罢,我们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心机都成了自作自受的笑柄。 中午,我送包裹到大学里。路上经过白果儿住的地方,不知她怎样了。离开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嗨!真是你呀!来干嘛?” 白果儿和另一个女孩向我走来。脸上依旧神采飞扬,说她是个自杀过的人怕是怎么也不会有人信的。她把头发弄直了,却依然五颜六色的。左耳戴着的巨大耳环几乎挨到肩膀,一身皮衣也不知热不热。活像个小太妹。我不禁想当她以这幅打扮走进教室的时候,会有多少人看她。 “看不出来么,”我说:“送快递。” 她旁边的女孩打了个招呼走开了,我注意到她回头偷偷看我,想必她怎么也不明白我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和白果儿有交集。那女孩倒是穿的体面,再正常不过,和白果儿一看就不是一路人。 “你朋友?”我问。 “怎么可能!人家可是好学生,”她惊讶得仿佛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那种人怎么能当我的朋友,只不过是一起上了课出来而已。” “你这么说别人,别人可能也正在说你。” “那不就正好扯平了?”她疯癫地笑起来。我再次怀疑她和秦子说的那个童年不幸的白果儿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一起去吃饭呀?送快递的都没时间吃饭?”她说。 “”当然不是。”其实我的中饭一般在路边解决,但是考虑到她是个有自虐倾向的少女,我就有义务满足她的要求。 我原以为她就带我到快餐店吃点垃圾食品什么的,没想到她把我带到了一家高档的西餐厅,路程就花了半个小时。她的奇装异服和我的快递服都显得与此地格格不入,以至于进门的时候服务生再三确认是来吃饭的。 “你吃什么?”她飞速地翻着菜单,弄出不小的响声。周围有人向我们这边看过来。我说随便,她却大挑特选起来。一会儿说这个也不好,一会儿说那个也不对。菜单翻来覆去三遍了愣是什么都没点。侍应生不耐烦了,眼神中的怀疑更甚。我提醒她快点,一会儿还要工作,她只好要了今天的招牌菜。 “不好意思,我有点选择恐惧症。”她真像有点抱歉,“越是吃饭穿衣这种小事,我就越不知道怎么选好。” “没关系。” “是不是觉得和我本人不像?以为我是那种在厕所也能抓起东西就吃,吃完还一个劲儿地嘬手指的人?” “当然不会。”她声音很大,说的话又着实粗鄙,周围人的眼光更加集中了过来。我却不感到窘迫,反而被她给逗笑了。“每个人都有点不为人知的习惯。但是你在学校怎么办呢,食堂吃得惯?” “在学校就只能将就啦。我这个人虽然不知道如何选择,但却好养活,有饭吃就行。但是大家都在一个时间吃饭,人实在太多了。我不想等,于是就不吃了。”她说着,拿起叉子在高脚杯上“铛,铛”地敲了起来。似乎有某种节奏。 “不吃饭怎么行呢?食堂人多就到外面去吃。”我的口气不知不觉有种管教小孩的意味,可能是因为她看起来的确像个孩子。 “要是因为食堂里吃不了就到外面吃,不是就有种被迫的感觉了吗?一想到这儿我就不痛快,吃个饭还要被欺负不成!所以就不吃了,表明是我自己不想吃的。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我大概能懂你的意思。” “真的?”她眼神里满含期待。 我点点头:“我上学的时候,总想着能早点睡觉,但是在宿舍里免不了要被打扰。有时候我实在心烦,整个晚上就不睡了。在其他人都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觉得自己可笑,但那个晚上终究是睡不着了。” 她若有所思,说:“看来我们都是不愿将就的人啊!” “这说法好。” 菜上来了,白果儿拿出在医院吃麻辣烫的那股劲吃了起来。我提醒她“左手拿刀,右手拿叉。” “明明是中国人,哪那么多讲究,吃到嘴里不就行啦!”她嘴憋得圆,那种姿态仍谁看了都会食欲大增。我也就不再拘泥于世俗的规定,放肆地吃了起来。 “我听我嫂子说,你大学学的也是文学?”她已经吃完了牛排,正喝着饮料悠哉地等她的意面。 “是不是看我现在的样子,觉得前途无望?” “送快递也不错啊,至少能骑着电瓶车到处跑。”她说:“而且我学文学是因为这个专业没高数,本来也不指望能靠它养活。”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没想过。总不至于饿死吧。喂,别以为我这么说是想让我哥养着,我从来不那么想。”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表示相信,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当时为什么想学这个?”她问我。 “偶然吧,当时大家都不让我学这个,说没前途。我自己就偷偷报了,父母知道也为时已晚。” “所以是青春期的叛逆?” “也不全是。”我说:“自己当然还是喜欢这个的,以为就是看书。” “然后呢?” “然后就大失所望。没想到还有枯燥的理论课,还有喋喋不休不知所云的教授,就算再怎么努力听课也会想睡觉。” “感同身受。”白果儿说:“于是你后来就辍学了?” 我想她从秦子那知道的还真不少。但换做任何一个人对白果儿怕是也没有办法拒绝。“那到不至于,辍学另有原因。光是不想上课,不去就行了,我又不在乎学分。” “感觉你什么都不在乎,有点像渡边彻。” “你也看《挪威的森林》?” “瞧你说的,怎么说我也是文学专业的嘛!” 我想起秦子也曾说过我像。 “我看你倒像是学美容美发的。” “哈哈,”她爽朗地笑了。“以前有男生向我表白,说喜欢我又黑又长的头发,我就给剪短了,还染了颜色。” “这对那男生是不是太残酷了?” “明明是对女生残酷!”白果儿一认真起来就睁大眼睛,“就因为男人喜欢长发就留长发,因为男人喜欢小脚就裹小脚,男人喜欢瘦的就不敢放开吃。凭什么,现在不是说男女平等了吗?” 她慷慨激昂的演讲就像个女权运动的领导者。周围人的眼光再次聚拢过来。 “我说,”她稍稍平复下来:“你是不是也喜欢黑发的女生?” “实话实说,恐怕每个男人都喜欢有女人味儿的,但是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好,挺适合你的。” “就是说我天生没女人味?”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不是刚才还为女人的遭遇鸣不平么?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别委屈自己。”我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一激动就又忘了自己尝到的苦头。 “真的?” “只要别自杀就行。” 她呵呵地笑了起来,让我摸不着头脑。 010 summer花 “你是不是喜欢我嫂子?她就是长发。”她突然这么说,差点没把我噎死。这下就更让她得意了,像是抓住了我的把柄。 “你喜不喜欢你嫂子?”我反问。 “挺喜欢的,她人很好,虽然有时显得太死板。” “那就是了,我的喜欢和你一样。” “别开玩笑了。我看的出来,你对我嫂子的眼神不一般。” 女人的第六感真是可怕,我仿佛被围困的楚军,再无回天之力。只好落荒而逃。“你吃完了吧,吃完了就走,我还要工作。”虽然在问对方,但是我已经叫来了服务生。 “等会儿!”白果儿一把拉住服务生,那瘦弱的男生差点跌倒。“你要是不说,就不让你走!”说完转向服务生:“你去,不管什么吃的再给我上点,没看到我们还说话呢吗?” 服务生被吓得不轻,周围的人也纷纷盯着我们。我有点恼了,真是被惯大的,可我又不是她哥! “这跟你有关系吗?”我没好气道。 没想到她竟撒起娇来:“怎么没关系,她马上就是我嫂子了,你要不老实交代,我就告诉我哥!再说那天你和我嫂子出去,她肯定跟你说了不少我的事吧,我要是对你一无所知,不是太不公平了!”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如同邪恶的小魔女。 我无可奈何,再考虑到她要是为此自杀就成了我的问题。只好妥协。 “好吧,我喜欢。但这和她的头发无关,我们认识的时候她还是短发。” 白果儿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里,像是在想象秦子短发的样子。“所以你是她前男友?前男友救了前女友的现男友的妹妹,这还真有意思!” 我看她这幅孩子样的神态,又好气又好笑。随口问她:“你几岁?” “十九。怎么啦?该不是为了报复,想向我下手吧!”她这么一嚷嚷,周围的人又看了过来,而且这次目标明确地盯着我。 “报复什么呀!而且我告诉你,她不是我前女友,我虽然喜欢她,但从没给她说过。” “就是暗恋喽!”她的口吻充满嘲讽的意味。“为什么?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嘛!是不是怕早恋。果然是旧社会的人。像我,高中都失恋八回了!” 我无语地望着她。“我们比你大不了多少吧。” “那你干嘛不说?爱要大声说出来!”她举止夸张,周围的人又被吓到了。 “我不说肯定有我的理由。”我搪塞道。 “什么理由?什么理由?”她就像只好奇的小松鼠,丝毫不放过我。被逼无奈,我只得说:“她当时有男朋友。” “哈!还是三角恋。”她更加乐不可支:“那你后来怎么不说,在她认识我哥之前。” “那时我们分开了,最近才见到。” “现在呢?” “现在?现在不是有你哥嘛!”我惊愕。“你是不是不喜欢她,巴不得让她跟我走。” “想得美呀你!”她拿起勺子作势要打我:“我就是帮我哥确认确认你是不是他潜在的情敌,看你是不是还对我嫂子图谋不规!” “你用词真精确呀,”我没好气道:“不愧是文学专业的。” “哈!”她反而很得意。“我吃饱了,咱们走吧。”这是服务生端着甜品上来一脸茫然。“看什么看,没听我说吃饱了吗?谁让你上的,不要了,退了!” 我看服务生快要哭了,忙说:“不好意思,这个帮我们打包。” “那钱你付。”白果儿刁蛮起来不是一般的难缠。 “本来也没说让你掏钱!”我说完这话,周围的人已经看着我们半天了,想必他们今天看到一场好戏,结束时的高潮更是激动人心。 出了门,她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笑嘻嘻地看着我骑上车。说:“能捎我一段吗?” 真是个孩子,我想。“好吧,反正你今天已经耽误我。” “哈!”不知她是高兴能搭便车,还是耽误了我。 一下跨上车,靠在我背上,小手抓着我的衣襟。我顿时有点心慌,怎么了,我在想什么呢?她是秦子的小姨,也就是我的小妹妹。别胡思乱想。 “走吧,出发!”她举起手高呼。 到了校门口,她说:“今天谢谢你。你工作那么辛苦还让你破费请我吃那么贵的东西。” “不然难道让你一个女学生请我吗?没事,就当给你出院接风了。”我笑着说:“你总不至于是故意要让我花钱的吧!” “其实我就是故意的。”她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 “……” “总之谢谢你,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嗯。”我盘算着这顿饭我几天能挣回来。 她扬扬手走开了。“等等!”我叫住她。“这个给你。”我拿出刚才打包的甜品。 “哈!正想吃呢。”周围学生很多,她突然说:“你看那边!”我一回头,感觉脸上被亲了一下。回过神来她已经跑远了,脸上的表情仿佛恶作剧一般。 周围的学生惊愕地看着我,我想他们在脑补一个女大学生和快递员的爱情故事。我慌忙骑车离开。我猜她就是故意要让我难堪。 白果儿真是胡闹地可以,要不是知道她的经历,还真以为她和表面看上去一样天真快乐。 晚上她加了我的微信,应该是问秦子要的。给我发来一张表情狰狞的照片,问我好看不。正是个小孩子。我翻看着,突然注意到她的昵称叫“summer花”。没想到连这个秦子都跟她说了。 我愈发不懂自己在秦子眼中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惆怅之余,那些往事又浮上心头。 “网名叫什么好呢?”秦子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在问我,然而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如今想来,因为对方一句无心的话就以为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怕是未免有点太自作多情了。 “‘summer花’。”我脱口而出,同时期待着秦子惊喜的表情。可她仍旧和平时一样,什么事都不会表现在脸上。我不知道她这是超乎年龄的成熟,还是脱去幼稚的城府。现在想来,自己喜欢她多半也是因为她的这种特质。因为在当时的阶段里,遇事不叽叽喳喳故作娇态,冷静独立的女生着实是凤毛麟角。在我看来,她甚至比有的年轻女教师还要沉稳。 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生如夏花’么?” 我点点头,并因为被理解而感到高兴。 “可是像菊花,梅花,它们都不是夏天开的,却依然灿烂夺目。”她有时候说话像是故意抬杠,其实是爱较真。看她那副认真的劲头便知。她说话的时候虽然不看着对方,要么看着地上,要么看着远处,好像对自己很没有自信。但其实语气有力极了,别人连一个字都反驳不了。我和她认识多年,说起话来还是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只是个比方,”我挠挠头,“总之是说要像夏花一样,活得精彩,活得轰轰烈烈。” “那到了冬天怎么办?”她突然注视着我。我有点不知所措。 “啊?冬天?意思就是说只活一个完美的夏天。”我说:“不在乎生命的长短。” “我不同意。”她说。“为了一个夏天就牺牲其他的季节吗?这是自己的选择吗,还是想故意给人看。不如叫‘冬草’。” “‘冬草’?” “嗯。‘冬草’。就那么小小的,绿绿的一点,但是大雪也不能覆盖;沉睡了整个冬天,春风一吹,‘呼’得就漫山遍野了!”秦子眼睛里闪着光。“我就喜欢这样,细水长流。” 忘了当天的争论是如何结束的。而在我的印象中,和她的交谈基本都是这样的。后来牧奕欢说受不了她,就是因为和她说话总有种辩论的感觉。可我喜欢的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一方面瞧不起任何人,一方面,我又极力想找寻一个能够制服我的人。我视其为挑战。 后来我发现,秦子还是用了“summer花”这个名字,而且一直用到了大学。大学一见面,我就问了她这个问题。她说:“因为你用了‘冬草’。” “所以你是为了配合我?”我莫名地激动起来。 “就当是一种报偿,谢谢你在我难过的时候一直陪着我。”她说着,用另一只手揉搓着腕子上的疤痕。 “快好了有点痒吧。” “嗯。睡觉都能被划伤,还好没在脸上。”她打趣道。 “你什么时候都在乎这个了?”我问。 “当然在乎,我也是女生嘛。”她说:“要是真划在脸上,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漂亮了?” 我脸上热热地,说:“不会。” “你怎么脸红了,”她故意说:“其实我刚才说的话是个逻辑陷阱。不管你怎么说,意思都是我现在是漂亮的。” “本来就是。” “你是不是现在才注意到?”她看着我,眼神剥落了我所有的伪装。“是不是之前都一直把我当兄弟来着?” “算是吧。” 结果她又向另一个方向进攻,说:“韩生,最近老有男生骚扰我,然后我就说我有男朋友,还说咱俩的网名是情侣的。‘summer花’和‘冬草’,是不是很像?你该不会不乐意吧!” “当然不会,助人为乐嘛。”我充满傻气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不再看着我,拨弄着杯子里的吸管。我稍稍平复下来。饮料里的冰块融化得差不多了,飘在杯子上,就像是春天解冻时顺河水流下的浮冰。我望着窗外的街道,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儿摔在了地上,接着执拗地爬了起来继续前行。人行道的红绿灯闪了三回。她突然说:“到大学了,你不找女朋友?” “啊?再说吧,不一定非要在大学谈恋爱。” “好吧。我还有课,先走了。”她拿起包,头也不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再一次。可我那时觉得她才刚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现在不过是想寻求慰藉。所以我不确定此时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她喜欢我,还是需要我。而且,我不想乘人之危。 “还有机会。”我自言自语。后来才清楚当天我就已经把所有的机会给堵死了。她一次次向我招手,我却一次次将她拒之门外。我总是觉得没做好准备,可是当我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却没有机会了。 当天晚上,我看到她把网名换了。 011 告白从失恋开始 我只喜欢过一个女孩。但是我们没有在一起。 我确信人是对的,只是没有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我们,就像磁铁的两极,同处一体,却无法靠近。当任何一方有接近的意思时,另一方便会被推开。我说这些,不是想为我的错过辩解。我是想知道,问题最初出在哪儿,因为我有主动过,我记得我向她表白。此生仅此一次。 高一结束前的几天,炎热的夏季。操场边的白杨树被炙烤得无精打采,像是缚在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几天没有下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校园里没什么人,期末将至,大家都忙着复习去了。我和牧奕欢偏偏喜欢在这个时候去打篮球,背着太阳,稍一跑动就汗流浃背。没意思,我瘫坐在地上。四下里了无生趣。 从小渐渐长大,忽然发觉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像是被谁偷去了大半。小学六年该是最长的,以后就越来越短了。转眼间仿佛刚到高中,结果第一年已经结束了。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虽然牧奕欢和秦子都对此表示异议。然而我对将要结束的高一没什么留恋;对将要到来的暑假也毫无欢喜。在学校也好,在外面也罢。都逃不出同样的一个大笼子。然而我对一年时间就这么过去还是有些吃惊。在这一年里我究竟干了些什么呢?和秦子的关系倒是有所进展,停留在陌生人和好朋友之间。牧奕欢还不知道她的存在,不是我刻意隐瞒什么,只是他们缺少一个遇见的机遇,我也就没有理由让他们认识。 牧奕欢平躺在地上看着天,没有云彩,却闷得可以。“韩生,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我顿了顿,说:“没有。” 他不怎么失望,因为这本来就是无伤大雅的闲谈。“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就……女生吧。”我有点语无伦次。 “你这算是什么回答?”他笑了。“该不会是喜欢英语老师那样的吧,少妇?” “滚!” “我倒挺喜欢她的。” “啊?”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有点恋母情节。”他坐了起来。 当时年纪小,我觉得不可思议。“可你母亲不是……” “是啊,我刚出生就死了。我爸也从不提起她。但是他钱包里一直装着她的照片,大概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我看过,这儿很像我。”他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梁。 “我爸喝多了经常拿着她的照片自言自语,我想他很爱她。所以我一直没有后妈。”牧奕欢说:“不知道我是幸运不是,一般按照这种设定,父亲应该对夺去妻子生命的儿子恨之入骨才是,可我爸没有,可以说对我有点冷漠。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没有像别的父亲一样抱过我。” 他语气渐弱,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我也经常拿着我妈的照片说话,说我爸不理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四寸的照片,我接过来一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儿,穿着碎花连衣裙,带着花边草帽,扎着双马尾亲切地笑着。 “真的很漂亮。”我由衷地说。 “谢谢。”他装好照片,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口袋确保不会掉出来。 “这也不算恋母吧,每个人对自己的母亲应该……” “不,我不一样。”他说。言止于此。后来他跟我讲他曾看着他母亲的照片***我才明白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当时不清楚,只好附和地点点头。“所以你就喜欢上了英语老师?” “当然不是!”他说:“是一个女孩,很像我妈。” “咱们学校的?” “嗯。” “我好像没见过双马尾的女孩儿。”毕竟那发型有点过时。 “不是模样,是气质。” “气质?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妈是怎样一个人。” “不知道,的确。但我一见到她就有种感觉,很亲切。” “表白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放假前告诉她。” “加油!”我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眼看自己的好朋友要表白了,我似乎也有了理由。虽然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关系,但人就是这样。我声称自己最瞧不起随大流的,却仍是其中一员。 我要对秦子表白,我想。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买一束花,是的,该有一束花。表白需要花。然后呢?然后怎么做?不对,应该先想好地点在哪里,海边怎么样?但是这里没有海。不如就在学校,天台上就行,一般没人来。对,就约在天台,在中午……中午太热了,还是下午吧,要不晚上吧!晚上能看到月亮。可是晚上学校关门就出不去了。算了,随便一点,不就是个表白,哪不行?可我该说什么?“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交往”,“我想和你在一起”,“跟我走吧”……听起来像私奔。花还是别买了,太俗,而且引人注目。要不就算了吧,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被拒绝多尴尬,说不定连朋友也没得做。可是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那到底怎么办? 我拿不定主意。期间见到秦子一次,正犹豫着要不要就现在跟她说了,结果她一问“你怎么了”我就慌了,像个掩盖秘密的杀人犯。 “没事。”我说。 牧奕欢比我好得多,放假的前一天,他对我说,今天下午就要去表白。 “跟我说说,怎么做?” “怎么做?”他很诧异:“直接告诉她呀!”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这种事就是要越简单越好,你想的再多,到头来失败了不还是白搭。”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应该学习他的朴素唯物主义。 “那我能不能去观摩观摩?” “对了,说到这个,我正有事要你帮我。”他从桌框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这个,麻烦你去给她。” “什么呀?”我打开来一看,是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娃娃。 “不错吧,我挑了好久呢。”他得意地说。 “可是为什么要我给她,你不是要表白吗?正好啊。” “其实,”他面露难色:“我就是想让你替我去表白。” “啊?”原来他刚才说的那么豪放不羁都是屁话,居然让我去替他表白。“不去。” “别呀!这多好的机会。你不是想观摩吗?这可是第一人称视角。” “你要是怂了,写封信给她也行。”我说。 “我这可不是怂了,真的。这正是我精心安排的表白情节。你想,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替我去表白,不是能增加我的神秘感吗?而且被拒绝了也没有那么尴尬。”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我冷冷地说。 “那你到底去不去?”他急了。 “不去。” “这样好了,你要是肯帮我,我把我账号上的装备送你怎么样。”我们当时正迷一款游戏。 “全部?”我有点动心了。 “全部。”我明显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话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帮助你。”想着白捞一套装备,喜不自胜。 “行了,赶紧去吧,我跟她约的时间快到了。” 虽然有点荒唐,但我就当是打工了。“我怎么认出她,叫什么?” “左手拿着笔记本。她叫秦子。” “啊?”我呆住了,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是不是挺好听的?”他毫不知情。“行了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我机械式地走去。不知道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想努力把整个事情串起来,却发现怎么都串不起来。牧奕欢说他喜欢一个像她妈的女孩儿,我不知道怎么跟秦子表白,然后牧奕欢就让我替他去给秦子表白!为什么? 她像他妈吗?我在脑子里类比秦子和照片上的女人。根本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硬要说有,就是两个人都很漂亮。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牧奕欢竟然也喜欢秦子。我该怎么办?而且他在我之前先表白了。虽然是让我替他。我能不能瞒着他,替自己表白?可以吗?不可以吗?还是算了,秦子也未必会答应一个这么荒唐的表白。对的,她不会答应。我还有机会,我想。 操场上人来人往,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暑假感到兴奋。我靠在一棵柳树上等着,内心却还没有拿定主意。太阳已经西落,残存的辉光火一般印红了天空,像是要努力散发掉最后的力量。不远处,熟悉的倩影翩然而至。利落的短发刚盖住了耳朵。她的身后,是整个余辉的背景。她看到我了,温婉一笑,那一瞬像是触电一般。“真的很像。”我不禁脱口而出。照片上的人仿佛活过来了,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奇怪,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相似性呢? 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思:“有事?” “我和牧奕欢是朋友。” “我知道。”她顿了顿,平静地说:“他跟我提起过你。” “那你怎么说?”我惊讶。 “他没问我是不是认识你。而且,你不是也没告诉他认识我吗?” “我……”我无话可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咄咄逼人。“咱们的关系很奇怪吗?” “不,不是。咱们是朋友。” “那你来干什么?” “我,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我大声嚷嚷着,仿佛不这样就说不出口。“他喜欢你,他说你像他妈!” 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人注意我们,现在想想,肯定有不明真相的群众把我当笑话看。 “这是什么?”她冷静地让我害怕。 我打开盒子,那玻璃娃娃却不知怎的,碎了。 012 袭来 “呀,怎么坏了。”她说着,拿出玻璃娃娃的遗骸。 “小心手。”我说。 “没事儿,”她笑着说:“你知道吗?我打小就喜欢这个。觉得它晶莹剔透,可好看了。” “他特意给你选的。”我羞愧难当,和秦子认识这么久了,居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还有何脸面向她表白呢。 “你刚才说,他喜欢我,是吗?” “嗯。” “所以这是个表白?” “嗯。” “那他为什么自己不来?”秦子笑了。 “他说这能增加他的神秘感。” “可是我和他也不熟,只是一起参加了辩论赛而已。”她说。原来是那万恶的辩论赛。牧奕欢邀我和他一起参加,我觉得无聊就没去。本来就是!一大堆人围绕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争得急赤白脸,关键那也不是他们自己心里的想法。只是选了哪一方就要照哪一方说罢了。实在无聊。可偏偏没想到,秦子也去了,而且这居然成了牧奕欢喜欢上秦子的契机。 “所以你不接受?” “你怎么了,不是替人家来表白吗?怎么感觉不想让我接受。”她敏锐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我。 “没有。我是问你的想法。”那时我还想,秦子肯定不会答应的,谁会答应这么扯淡的表白!可是她说:“我要去找他,听他怎么说。”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我至今无法接受我最好的朋友和我喜欢的女孩在一起的事实。天底下竟然真有这么巧的事。我一直认为我和秦子的相识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的,以为我和她的关系水到渠成,只是需要等待涨潮的时候。可是,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甚至给每个人公平的和同一个人的缘分。至于世界上离合悲欢不断,就是每个人后天的努力了。 牧奕欢和秦子仅仅因为一场辩论赛就走到了一起。可是我呢?我是个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至于共有的什么回忆就更无从说起。可能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所以我有什么理由对他们在一起感到不舒服呢!我又有什么理由觉得秦子应该和我在一起才对啊! 可我就是不舒服。 干脆就此疏远牧奕欢好了,省的三个人在一起尴尬。但是他又知道什么?我不声不响在他找了个女朋友的档口离开,难道不会让他误会?那就得不偿失了。还有秦子,自从她和牧奕欢在一起之后,我内心深处对她有了种鄙夷,甚至说憎恨,可这些负面都感情也是没来由的,我不曾向她表白,她又有什么错?但是她那天问我,我们两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不晓得如果牧奕欢不和她表白的话,我会不会和她表白,如果会,还要等多久。 好吧,事已至此,我只能做一个正常人该做的。祝福他们,然后继续是朋友。 其实我得说,他们在一起了,我和秦子的关系反而更近了。我不用再担心去找秦子会被人说有企图,牧奕欢无疑是个完美的屏障。而且他这个人大大咧咧,还经常让我替他去找秦子。 和秦子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局促,没有话题的时候,我们就聊起牧奕欢来。我很享受和她交谈的过程。即使说的是她男朋友。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偷偷地望着她。我发觉她和牧奕欢的母亲越来越像。一样的亲切,一样的美好。至今我想起她来,背景都是夕阳的模样。 十七八岁的恋爱实在单纯的可以。或者是他们有意避开我,总之在我面前,他们连手都没拉过。他们经常带着我。开始我觉得自己是个自讨没趣的电灯泡,便推辞不去,实在推脱不了才去。去了才发现牧奕欢实在是一个极好的人,就是走路这件小事,他也不会和秦子靠得太近,使路面上形成明显的一对二。吃饭的时候也是三个人各坐一边,不知道的人绝对看不出来他们是情侣,而我是不相关的朋友。他们在一起之后,我们更像是成了三个人的团体。 而且从现在来看,秦子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牧奕欢。对她来说我俩都是过客。 我后来在大学里问过秦子,和牧奕欢在一起是什么感受。 她说:“你为什么要问,因为他是你朋友,还是因为他是我前男友?” 那天气氛本来不错,我以近乎无心的口气问了她这个问题之后就变了。她总是如此。我看她有点生气,便笑着说:“随便问问嘛!” “随便?”她更生气了,眉尖蹙起,声音却保持着平稳。“在你看来问别人的私事就这么随便?” “我以为……” “以为什么?我们是朋友?呵,朋友就能随便是吗?所以你就一直很随便,才帮自己的朋友去给人表白!” 我有点生气:“你怎么了,突然这样。突然就发脾气,知不知道我忍了你很久。” 她歇斯底里地笑了:“忍,忍,你一直在忍!” “得,得,不说了行不行。”我举旗投降。 “这就是你处理事情的唯一方式。”她冷冷地说。 我欲申辩,终究无言。 后来我想,在大学里我们的关系其实是一样的,只是没了牧奕欢,她也没再交男朋友,我也依然没有男朋友。我们就这样单身在一起,却从未承认过对方是自己的恋人。 高中结束了,牧奕欢离开。我原以为能够顺理成章地和秦子在一起。但彼此之间什么时候筑起了一堵墙,我们就在墙头手拉着手,却始终无法拥抱。眼里的对方也总是残缺不全的。 每当我想打破这堵墙时,就看到一个破碎的玻璃娃娃,它变成了雷峰塔,死死地压在我身上。我透不过气。直到那件事发生,我和秦子还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关系。就像天平上的两个人,为了维持平衡不敢乱动。想要见面就必须同时靠近,但我们始终没有那种默契。所以当有一方想靠近时,另一方就不得不后退,以此维持那看不见的平衡。因为没人知道掉下去之后会怎样。 盯着“summer花”的昵称入了神,反应过来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窗外的光照在床上。那光霜似得白,却不是月光。我分明听到了雨声。就和那个风雨大作的夜晚一样,我好像真感觉到了顺着脸颊留下的红色液体。那顾铁锈味儿再次扑面而来。 不想再滑落到另一段回忆里,我起身来到窗边,想寻找那光的来源。原来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标示看不清楚,但听引擎就知道是好车。不知道它停了多久,也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只是周围再无活物,在大雨滂沱之中那声音就格外刺耳。可是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投诉。好在没一会儿它就走了,转过头,尾灯在雨里渐行渐远。 我觉得像是在哪见过这辆车。在哪呢?梦里吧。 013 跟踪 那车果然在跟着我。在人潮人海的城市中,它总是在我回头的地方出现。 被跟踪的感觉再熟悉不过。高三,牧奕欢说他惹事了,最近不敢出门。我和秦子自然很担心。“你怎么了,到底?” 他看了眼秦子,说:“和混混打架呗,他们说要找我麻烦。” 秦子像是在想办法,然后说:“我去打个电话问问。”她刚走开,牧奕欢就说:“善解人意,就喜欢她这点。” 我没明白,说:“怎么?” “刚才她在旁边,我不好说。”他面露难色:“不止打架这么简单。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吗?和那次差不多,不过打球变成了打人。” “又有女孩喜欢你被误会了?”我对他的异性吸引力深表惊讶。 “差不多,和那女孩打台球认识的。觉得她球打的不错,晚上就一起去喝酒,半夜给她男朋友知道了,居然是那一带的头儿。”他说得好像是拿错了调料,以为是酱油到出来是醋这样的事一般。 我却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知道他随便,没想到这么放荡不羁,高三没毕业呢,居然就和女的过夜了。“你干什么了?秦子知道了怎么办!” “什么干什么了,你以为我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干!就是唱歌喝酒。” “我以为……算了,那你说清楚就行了呀!”我有点羞愧。小人之心了。 “说清楚,说得清楚吗我?那是一群混混,你以为和这学校里的傻学生一样。”他这么一说,我倒突然觉得傻学生挺不错的。他接着说:“而且那晚上那女的说她男朋友对她不好,她想分手,要我假装喜欢她。我可能真是喝多了,脑子一热就给答应了。” “怪不得人家要揍你。”我觉得他完全是浪的。 “不止如此,她男友一来我正搂着她,还想着英雄救美呢,没承想那女的反咬我一口,说我骚扰她。幸亏我跑得快,不然这会儿肯定在医院。” “啊?她为什么要这样?”我着实不解。 “套路呗,以此在她男友面前表示清白。”他对我说:“记住,这就是女人。” “我给当警察的表哥打了个电话,他说有事随时联系他。”秦子正好在不想让她听到的谈话过去后回来了,但那句“这就是女人”她应该还是听到了。虽然牧奕欢说没发生什么,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还是决定不告诉她。 “现在怎么办?” “总之要小心了。还有你们,自己也小心,他们看到我和你们在一起说不定会找你们麻烦。” 我紧张起来,秦子倒是镇定,从包里掏出个小瓶说:“我身上一直带着防狼喷雾。” “防我吗?”牧奕欢还有心思开玩笑。 “知道就好。”秦子也笑了。 那件事后来再没听牧奕欢提起,不知结果如何。可我那段时间总觉得有人跟踪,路过无人的小巷时不自觉加快脚步。现在看来当然是笑话,但现在身后这辆车却绝不是胡思乱想。它已经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多次了。 虽不知对方是什么身份,但我深知和牧奕欢遇到的小混混不是一个等级,从那车的规格就知道对方来头不小。这样便有了两种可能:一种是上流人士,只是跟踪,应该不会对我造成多大危险;一种是小混混的升级版,他们对我会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我努力回想最近的遭遇,却依然不知为什么会被跟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是我几乎家徒四壁,跟踪我的价值怕还顶不上油钱。然而他们一直不放过我。晚上就停在我楼下,大灯照得床上一清二楚。好像他们不怕让我发现一样,或者这根本不是跟踪,而是威慑?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不乐意出去,远离人群,远离不知名的危险。可总要工作的,不可能呆在家里送快递。终究还是惹了不知道的祸来。要是有个人能商量商量也好。我想。可是环顾四周,我孑然一身。我已经习惯了。早已经。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做了许许多多的设想。或是我送快递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这么说来,前几天的确有个奇怪的包裹,送到一栋公寓。开门的是个张满胸毛的大汉,皮肤倒挺白,有点欧洲人的意思。和颜悦色,可那形状和不配套的笑还是吓了我一跳。仔细一看里面还有一个男的,手里拿着肥皂……应该是了,应该是来找我了。可我又不在乎,又不管他们什么关系。 我侧立在窗边,偷瞄下去,那车果然还在楼下。大灯亮着,引擎发动,像一只凶狠的狗,恶狠狠地盯着我。只等我一有举动就向我扑咬过来。 我有点恼了,反抗似地站在了窗前。车里的人肯定看到我了,随即离开。 可是第二天我一出门它还是跟了上来。我不躲了,索性由它去吧。真要发生什么也躲不开。我想。 红灯挡住了我的去路。整个车流也随之被截开。我回头一看,那车果然还在我身后百米处。我笑了,实在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魅力。 灯亮了。我突然有了主意。前面有条小巷,汽车开不进去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跟不跟。于是我加快速度改变方向,像灵活的兔子一下钻进洞中。回头一瞧,它果然没追上来。然后我就翻车了。 腿压在车下疼得要命,但我没有大声呼救,太丢脸。好在手没事儿,打电话叫来救护车,转眼我就在医院了。 “你的家人呢?”动完手术,躺在病房里,护士问我。 小护士长得挺漂亮,我注意到她下巴上有颗痣。“没家人。”我说。确信自己的语气不可怜。 小护士还是看了看我,“朋友呢?” “也没有。” 这下她语气里的同情更明显了。“总要有个人照顾你呀!” “不用,”我说:“大夫刚才说没大碍,我自己照顾自己就行。” “那你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外边。” “谢谢。” “嗯。”她说完,出去了。 “还是有好人啊,”我想。虽然恶人当道。 至少在这儿没人跟踪了。工作也累,这次正好休息休息。医院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和上次一样,我又感觉到超乎的平静。我拿出手机发了个朋友圈。平时很少发的,真实社交都很少,别说网络了。但是这次我有所期许,我知道她能看到,就看她来不来。 她果然来了,也没有事先问我,径直走了进来。因为我的小心机,我没有虚伪地问她怎么来了。她也没说什么,把提着的苹果给了我一个,剩下的装进了柜子。 “你看白果儿拿的是花。”我说。 “她是自杀,你是作死。”她开起玩笑来总是目无表情。 “有什么区别?”我笑着问。 “她万幸没事,你死不足惜。” “哈哈哈。” “怎么样,伤?” “大夫说,骨头没事儿,休息一周就差不多了。” “这么大的人了,就不知道注意安全吗?”她说着,把我的被脚折了折。 “没事。那条路我常走,今天修地沟,没看到。” “我看是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她说。 “是吗?”我笑了。没看出她什么意思。 “算了,”她点到既止。“反正你一直也就这样了。” 我在想要不要把被跟踪的事告诉她。想想还是算了,现在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了。只有过去。 “你有牧奕欢的电话吗?”我问。 “没有。高中之后就不联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丝毫没有流露出对和他的过往有任何想法。“马上同学聚会了,他可能会来。” “会来?” “韩生,这些年你都没有别的朋友吗?” “总共才三年嘛,而且我也不需要朋友。” “怎么不需要?人都需要朋友!”她突然有些激动。 “可我以为,我能一直有你。”我说。周围安静了,鸟儿飞过窗口,翅膀扇起的风吹乱了秦子的头发。 我看到她停了一下,和我的心跳一起。然后,我听到她嘴唇的触碰,她说:“你总是在不对的时间说些不对的话,迟了。” “迟了,而且你一直不明白,没有人能一起走到最后。就像牧奕欢,五年没见了吧,你当然可以想他,却不该为了他就放弃再交朋友。” “这是两码事。” “听我说完,”她看着我:“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可你以前说过有的事永远也过不去。” “我是说过,看,你还是一直活在过去。”她站了起来:“但是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吗?” “因为长大,就该忘记?” “不。长大,是学会看清以前的自己,并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既然你当初选择了离开,现在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我只好不再说话。良久地望着窗外。 “还是朋友?”我试探地问。 “一直都是。”秦子背对我站在窗前,“可你总会忘记这一点。” 我默然。 014 疑窦 秦子走后,我陷入了深深的内疚。为什么要在刚才说那样的话?明明知道都不可能了,为什么还是自找难堪?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个白痴。 “总是在不对的时间说不对的话”她的这句话萦绕在我耳边。方才当如是,三年前当如是,还有许许多多个过去当如是。白痴! “女朋友?”小护士一边娴熟地给我换点滴,一边问。我苦笑道:“你觉得像吗?” “和你挺配的。”她纤细的手很有干劲儿,我注意到她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我这种人就应该孤独终老。”我笑着说出着一苍白的宿命。 “瞧你,刚才还说没朋友,现在不是来了?”她又检查我的伤口。“不要老把自己像那么孤独,不然真会孤独的。” 可我是真的孤独。我想。“订婚了?”我问。 她反应过来,看到自己手上的戒指,赶紧摘了下来:“差点忘了,工作时间不能戴的。” “可见你们感情很好。” “还行吧,就是经常见不到。我平时总在医院,他又是消防员。”小护士拿捏着手中的戒指。 “很般配。” “相亲认识的,本来不想去,家人非逼着。后来觉得,他人还挺不错的。”小护士幸福地笑了。 “相亲?你还小嘛!” “都二十八了!” “真看不出来。”我说的是实话。 “谢谢。”她嗤嗤地笑了起来。 我想这人世间的缘分正是奇妙,相亲也能找到意中人。可是,说起来相亲又和偶然相遇又什么区别呢?促使双方在茫茫人海之中相见的,不还是被称之为缘分的吗? 我不善交谈,突然陷入自己的脑海就不说话了。小护士可能是以为我不想再聊了,便说:“好了,你休息吧。”接着转身出去。我本想叫住她,又想人家还要工作。只好在无人的病房中陷入沉寂。 傍晚了,天色暗了下来。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开灯。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房间里很静,我却好像听到了钟表滴答的声音。 太阳落山到天完全黑下来这段时间很特别。人们仿佛目睹光明离自己而去,因此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淡淡愁情。平时这个时间,我还在外面工作,倒也不觉得什么。偶尔待在家里的时候,我就睡觉,借此躲避那段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感觉。然后,晚上就不睡了。漆黑的夜里同样寂静,却不会让人忧伤,因为那是等待光明的时间。这么说,左右人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怕是期许。因为有了想法,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格外在意。 过去我总是设想我和秦子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可当未来成为现在,我却委实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门外有人来了。我听到一个男的连声说着谢谢。之后脚步声响起,小护士推开门:“十二床,有人来看你。”她顺手打开了灯,纠缠我的那团雾也随之消散。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从她背后闪身进来。是安平和。 “秦子刚走。”我有点奇怪。 “不,我是来看你的。”他说。 “哦,谢谢。”我更加奇怪了,为什么不和秦子一起来? “腿没事吧?”他拿的是保健品。 “啊,没事。”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很奇怪,从进来到现在一直站着。明显是有事。我示意让他坐下,然后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这么一说,他又站了起来。“对不起,是我害你出了车祸。” “啊?”我摸不着头脑。 “那辆黑车,是我派人跟着你的。”他不无自责地说。 “啊?你为什么……”我更加摸不着头脑。 “实在抱歉。我这人有点疑心病,我知道你是秦子前男友,当然我相信她,还有你。但是上次在医院见了,始终有点想法。真对不起,明明你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我还怀疑你。请原谅!”他深深鞠了一躬。考虑到这是在医院,我还躺在床上,真有点遗体告别的意思。我忙摆手说:“别别别,你误会了,我们俩真的只是同学。” “不,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相信你们。” “真的,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我说。 “真的?” “真的。虽然可能比一般异性朋友关系好了点,但真的只是朋友。”说完我觉得“比一般异性朋友关系好”这句有点多余。 他好像总算相信了,坐了下来。 我问他:“可你跟踪我是想干什么?” 他又站了起来鞠了一躬,我疑心他是不是日本人。“实在对不起,我其实只是想看看你和秦子有没有再见面。没想到让你受伤了。请放心,住院费我会负责的。” “这倒也没什么,”我说:“可是你这样做,秦子知道了会生气吧,她的为人你肯定清楚。” “没错,所以我没告诉她,也希望你能保守秘密。”他再次鞠躬。 “你先坐下吧,搞得像我死了一样。” 他又要鞠躬道歉,我一把按住,“没完没了了还,你日本来的吧!”真不明白秦子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我的确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他说。我无语。 “我很爱秦子,看到她就很踏实。也知道该相信她,而且我对其他事都不这样,但一关系到秦子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最好还是改改,秦子最讨厌这种人。” “是啊,当初刚认识,为这事还不少吵架。”他明显笑了。我深感鄙夷。 “你们怎么认识的?” “哦,她来我们公司面试,我是面试官。” “原来如此。你们这也算办公室恋情。” “不,她现在不在我们公司。面试的时候本来一切顺利,因为那个岗位不限性别,我就问她身为女性,和男性比优势在呢。” “她肯定又觉得你歧视女性了。她对这方面很敏感。” “一点不错。看来你真很了解她。”他笑着说,不知有心无心。“当时她说为什么女人就要和男人比,为什么同样的工作女性要有优势才能做。可我对自己说错了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扬长而去了。后来各种原因又见了几次,她说我的话有歧视女性的意味,我就向她道歉,一来二去就熟了。” “果然,她那人吃软不吃硬。” “没错。但是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我就凡事让着她,挺好。马上也订婚了……” “等等,你们要订婚?”我吃了一惊。 “秦子没告诉你吗?两个月后。”他像是很惊讶。 “没,她还没告诉我。”我猜她就没打算告诉我。呵,还以为我放不下吗,以为我不能全心全意地祝福她吗?可我能吗?我不确定。 刚才对秦子说“我以为一直能有你”,真是脑子坏掉了。说不定她刚想告诉我,我就说了那样的话。 “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他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我接过名片。总监二字很扎眼。 “对了,我们的订婚宴你到时一定要来呀?” “一定。” “好,再见。” “出去帮我把灯关掉。”我说。我再次融入了黑暗中。 秦子要订婚。是啊,她是人,自然要做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恋爱,订婚,结婚;她的生活一步步步入正轨。我该怎么办? 我给秦子发去消息“你要订婚了?” “嗯。你怎么知道?” 我居然忘了这一点,又不能说安平和来过,便搪塞:“这不重要。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片刻后她回复:“原本想今天告诉你,你却说了那样的话。” 果然是因为那句话。“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十分钟后她回复了,“我们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所以她即使不说也只是她的事,我却断然没有因为被蒙在鼓里就能生气的权利;只是朋友,所以我该做的只能是祝福;只是朋友,我的那句话就更加漏洞百出。 只是朋友,只是朋友,她一次次告诉我只是朋友,我却一次次忘了这个前提。真是自作多情,可是,记忆里的那些话,我们说过的,真的就只是朋友?三年前她说我走了会伤心,那也是用朋友的身份说出的吗? 我想了很久很久。突然明白了:安平和来就是为让我知道他们要订婚的吧!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他是秦子的男友,而我们,只是朋友。 015 不速之客 九点了。可能是我关了灯的缘故,护士再没进来。我就这么坐着,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光线不足,使得那墙面反而像有了什么。就在上面,似乎还能跑动。我就看着它,黑暗中不存在的实体。 地上是窗外投进来的光,印成四方的格子。格子里依旧也是空的。不,那有什么在慢慢升起,一个圆,接着变成椭圆,后来终于什都不是了。可是它依然跳动着,渐渐装满整个格子,格子也就不见了。 “喂!看什么呢!”我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床边站着一人。费力地在黑暗中辨析,是白果儿。 “怎么不开灯?”她虽然这样问,却没有自作主张地把灯打开。 我没回答,问她:“你怎么也来了?”我想这一家三口真有意思。接龙吗? “你为什么要说‘也’,还有谁来了?”白果狡黠地看着我。 “没谁。”我说。 “是我嫂子吧!”她笑了。 “知道还问。”我佯装生气。 “哈哈,害羞了。见到暗恋的人,心里高兴坏了吧!” “别说我了,”我岔开话题:“你来干嘛?” “这不是废话嘛,当然是来慰问你的。”她说完,自己在柜子里翻出苹果吃了起来。衣襟上擦了擦,就“咔嚓”咬了一口。不知道怎么那么响! “你来慰问我,什么都不拿就算了,居然还吃病人的东西。” “你要不要?”她说着,扔给我一个,打在我的伤腿上。“哎哟!你故意的吧!”我恼道。她却乐了,“还真受伤了,我还以为你装出来骗我嫂子的呢。” “随便你怎么说。”我把苹果拿在手里没吃。她的却已经见核了。“不削皮吃不下去?” “嗯?”我不解。 “给病人迟苹果不都要削皮吗?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她说。 “就和病人不能吃麻辣烫一样?”我玩味道。 “嗯。” “应该是为了表现对病人的格外关心吧。”我还在就此发表意见,她却早已跳到下一个问题。“我饿了,出来还没吃饭呢。”她说。 “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可是病人。” “好吧病人,还吃麻辣烫怎么样?你是外伤,不会吃死吧?” “不会。我正想吃呢,上次都让你吃了。” “嘻嘻,这次赔你。再加两罐啤酒如何?” “你能喝吗?” “瞧不起女的是不是!”她这话倒挺像秦子。 “没有,快去吧。”我说。肚子也叫了起来。明明刚才一点不觉得饿。这女孩儿真是有意思。 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一边说:“可进来了。简直跟特务一样。你都不知道我把啤酒夹在咯吱窝里多难受。这也没什么了,麻辣烫却没处去藏,一路上都有人看我。” 我却只对前半句话感兴趣,两个指头提溜起她放在桌上的酒,故意咧着鼻子说:“夹在咯吱窝里……” “怎样!姑奶奶三天没洗澡了,闻闻!”她扬起胳膊贴近我。我无法闪躲,脸一下碰到了她的胸。紧接着她“啪”给了我一耳光。“流氓!” “可是我好像什么都没干吧……”我无力地说。 “算了,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的宽宏大量?” “知道就好。快吃吧!”她等不及了,我也馋,两个人就在医院病房里埋头吃起麻辣烫来。 “开不开灯?”白果儿问。 “不用,能看见。” “也好,这样才有偷偷摸摸的感觉!”她说。“你上次错了。”忽然又说。 “什么?” “你说左手刀右手叉,说反了。”她吃起东西来头也不抬。 我略尴尬,就岔开话题:“说到上次,你就是专门为了你哥试探我的吧。” “对呀。”她毫不隐瞒。 “你哥让你来的?” “当然不是。我哥那么老实的人,可能正当你和我嫂子就是同学呢。” 看来你不了解你哥,我心想。“结果呢?” “你贼心不死。” “……”我无语。“但是他们都要订婚了。” “你知道了呀,”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还有两个月,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她闺蜜还专门从美国寄来了礼物。” “不是说是生日礼物吗?”我这才知道那个玻璃娃娃是怎么来的。 “什么生日礼物?” “没什么。”我突然想到秦子是故意那么说的。 “果然贼心不死。”白果儿瞪着我。 我们正吃的高兴,灯突然亮了。小护士走到我旁边一把抢过啤酒罐。“你是病人知道吗?而且这儿是医院,不能喝酒。” “对呀对呀,我说了你就是不听。”白果儿演的活灵活现。我一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的酒藏了起来。 “你是他朋友?”护士问。 “我是他妹妹。” “哦。”护士分明注视着我,我想起刚才说没有家人朋友,身上燥热。 “刺激性食物对他的伤口不利,下回注意。” “可是他就喜欢吃这个,”白果儿哭丧着脸,简直是天生的演员。“我想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怕他以后吃不到了。”她还抹起了眼泪! 护士肯定和我一样错愕,一会儿才说:“他会好起来的。你放心。” 护士出去之后,她哈哈大笑起来。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会自杀的人。 “有意思吗?”我问她。 “很有意思。”她笑得喘不过气。“尤其看到你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可是仔细想想,虽然她成天胡闹,但是开的玩笑也和死亡有关。 “你和护士很熟嘛!”她调侃地说。 “没有,刚认识。”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嫂子,结果又在这儿勾搭护士。” “我哪有口口声声说过?”虽然知道解释对她无用,但是还得说。 “闷骚男!” “……这么晚了,你不回去?”我只想把这个磨人的小妖精送走。 “这么晚了,回不去了。”她好奇地看着我:“我在这儿过夜没问题吧,你该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不会。我什么都没干就被你赏了一巴掌,还敢干什么。” “诶,那就好。”她倒在旁边一张空着的病床上。“酒足饭饱啊!”不久她就呼呼大睡起来。 我原以为她晚上可能辗转反侧,暴露真实的自己,却仍然一切正常,和其他同龄少女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她们更加充满活力。但是这个样子更教人担心,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发起疯来要自杀。 月光倾泻在她的脸上,头发散乱,楚楚可人。我看着她,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多好的女孩儿,如果不自杀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护士已经在整理屋子。“那女孩儿呢?”我问。 “你说你妹妹?” “啊。”我反应过来。 “她一早就走了,说要上课,还拜托让我多照顾你。”护士亲切地笑了。 “她有点胡闹,你别介意。” “不会,我倒觉得你妹妹挺可爱的。你也真是的,有这么好的妹妹,怎么说没家人呢?” “习惯了。”我随口说。 “感觉你和你妹妹挺像的。”她说。 “像?”我很意外,不知道哪里像了。 “是啊,虽然表面上看起你不瘟不火,她咋咋呼呼,但是其实两个人都有点忧伤。” “你能看出来她很忧伤?” “是眼神。你应该多关心她才对。” “她的确经历了不少事。”我说。 “可是生活得向前看不是?她那么有趣的一个人,应该很快会好起来。” “嗯。” “还有,”护士看看我:“她其实不是你妹妹吧?” “不是。她其实是……”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描述“被我救了的最好朋友的男朋友的妹妹”这一关系。 护士莞尔一笑:“没关系的,虽然她还是学生,但你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吧,没关系。” “不,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 “好吧。” 016 原来 出院之后不久,就到了高中同学聚会的日子。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参加。还穿着工作服。本来是可以换的,但是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有多势利。上学的时候攀比吃穿,想来是一样的。人的本性无法改变。 我早早来到KTV,却没有上去,把电动车停在街边坐着。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车水马龙。我置身嘈杂之中,却渐渐地听不到一点声音。那位护士的哭声又浮现在我耳边。 出院前,我办好了手续,想找她告个别。办公室没看到她,却在医院走廊尽头找到了。她独自一人抽泣着。我预感到发生了什么。她注意到我,悄声说:“他牺牲了。”我知道她说的是她未婚夫。 我呆立在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节哀顺变”这种废话自然无需多言! “明明,两个人没见过几次面。”她哽咽着:“稀里糊涂地订了婚……可是我心好痛……” 我依旧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不幸。我只能冷酷地想,幸好还没有结婚。她的一生至少没有赔进去。 生死无常。面对死亡的时候,我想大多数人不能做到泰然处之,尤其是自己身边人的死亡。可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生命终结了,其他的人要分担痛苦。活着更像一种惩罚,唯一能保留的,就是你还活着。秦子说生活无法选择,身边人的来来去去,我们只能接受。可以怀念,不必留念。 然而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审视他人的痛苦时就是如此简单,自己至今却无法接受秦子已离我而去的事实。比起护士来说,我幸运地多了,还能够见到秦子。我该知足。 那位护士不知见过了多少处在生死边缘的陌生人,有的救了回来,有的一面永隔。可在自己未婚夫出事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住院期间她不止一次跟我提起未婚夫的种种,我看得出,她很爱他。但是她说,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订婚宴上。 实际上他们总共见面三次,第一次相亲,第二次约会,第三次订婚。而时间跨度是两年。他们的交往依靠电话,书信,和想象。我问她会不会觉得很累,她笑着说:“生活嘛,总不可能尽善尽美。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短,但有了他以后,我很安心。我知道他虽然不能陪在我身边,却一直和我在一起。”现在他去了,我相信依然会陪在她的身边。 她努力遏制住泪水,把戒指换到了左手无名指。 “你这是……”我有点着急:“别想不开呀!你还有大好人生,应该向前看,这不是你说的吗?” “不会,我不会就此孤独终老。”她眼神坚毅:“我要好好地生活,恋爱,结婚。我要把他的那份也活出来。但是最近,我想纪念他。” “那就好。”我放下心来。临走时她说:“放心吧,他不会成为我的包袱,而是我的回忆。” 她是个乐观的人。 继而我想到自己,是不是把过去当成包袱了?那就不该来参加什么同学聚会,应该和过去的一切彻底断绝关系。 我发动了车,准备离开。 “韩生!”一个男人的声音叫住了我。直觉告诉我是牧奕欢。 转身一看果然是他,虽然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他变化也大,但是从眉目中露出的洒脱气质还是能够认出是他。 “牧奕欢!”我话音未落,他已经抱住了我。“多年不见,你还活着啊!”他一点没变,毫无正型。 “你还没死我能死吗!”我一把推开他。 “哈哈哈。”他笑了起来。看到我的装扮略显吃惊:“你不是上大学了吗?果然现在毕业生工作不好找啊!” “不,我辍学了。”我如实回答。 “辍学?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念了。” “好吧好吧,你真是一点没变。”他环顾四周:“秦子呢?你们结婚了没?” “她快结婚了,我孤家寡人一个。”我故作轻松。 “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我离开之后你们就在一起了呢。” “当年你说走就走……等等,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个才离开的吧!”我想起以前的种种。 “这算是个原因。”他说:“我后来才知道你一直都喜欢秦子,所以就退位让贤啦。”他永远一脸轻松。 “这事怎么能让!”我有些生气。 “其实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什么事?” “我其实不喜欢秦子。” “不喜欢?”我气急败坏:“你怎么能不喜欢?你说她像你妈,还让我替你去表白……” “问题就出在这。”他说:“你把人搞错了,我不是让你给秦子表白。” “不是?”我愣了。“可你说了是秦子。” “是林子。”他说:“那女孩的笔名叫林子,我说的也是林子,可你一心想着秦子,听错了。你再好好想想,她那天拿笔记本了吗?” “可秦子也说知道你。”我彻底糊涂了。 “我们确实认识,一起参加了个辩论赛什么的。但根本不熟。我还跟她说起你来着,说你是我朋友。她却没告诉我她认识你。” “那你后来怎么不说,还和秦子在一起了?”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俩认识,更不知道你喜欢她。你表白错了以后,秦子来找我,我才知道你搞错了,赶紧向她解释。我们从来没告诉你我们在一起了啊!” 原来是这样。真相惊人,甚至荒唐。原来一直是我误会了。怪不得他们不像是情侣,怪不得每次都是我们三个一起。困扰我这么多年的包袱,其实只是我的误会,而这个误会让我孤独到现在。 牧奕欢以为自己离开就能让我们在一起,我却一直觉得对不起他而一次次疏远秦子。可是为什么,秦子会在分手之后那么痛苦? 秦子没有告诉牧奕欢她认识我。她说我也没告诉牧奕欢认识她。我想,在秦子心里,肯定觉得我不把她当做朋友。而我那时确乎不知对秦子是怎样的感情。那个年纪还是太小,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我与秦子真正熟悉起来也是到牧奕欢表白,我们三个在一起之后。此前我对秦子只是一种朦朦胧胧地说不清,道不明。以为牧奕欢也喜欢秦子之后我顿时慌了神,但是除了为自己慢人一步叹息外别无他法。 之后我一直努力想把秦子当成朋友,却发现不能了,牧奕欢的表白像是一根引线,使我彻底知道了自己是喜欢秦子的。然而我又不能做什么,只好在无尽的压抑与爆发中苦苦挣扎。我不止一次想向秦子表达自己的心意,却一次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这个人突然出现,把这荒唐的真相挑明,更让我剜心似的疼。 “你为什么不死啊。”我苦笑着。“就是不死,谁让你回来的,谁让你告诉我的?” “我也是希望你好嘛。当时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而且我以为只要我离开就事情都解决了。”牧奕欢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也根本没想到我和秦子成了现在的样子。 “解决!”我大声嚷嚷着,希望让所有人都来听听这个荒唐的笑话。“你知不知道我后来一看到秦子就想到你妈!” 路人侧目,不知我和牧奕欢在干什么,更不知道我和他妈是什么关系。“排戏呢,排戏呢,他是演员。”牧奕欢哈哈着打发路人的眼光。“你别激动行不行,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咱们帮你把秦子追回来怎样?” “迟了!”我想嚎啕大哭。 017 同学聚会 高考前夕,天热得厉害。在正式考试之前,照例我们会有三天的假期。我将之视为临刑前最后的晚餐。此时有的学生还在闷头苦读,希冀抓住最后的时间能多涨一分;有的学生却更喜彻底放松,忘掉关于考试的一切。我和牧奕欢是属于后者。 操场被烤得快要融化,成为一滩溏稀的稠体。我们在树下坐着,百无聊赖。任由知了刺耳的声音为这热气助威。 “韩生,你为什么没女朋友?”他突然问我。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实际上那时我已经连朋友也没有几个了。只是还未发现。 “到了一定年龄不找女朋友,要么是生理问题,要么是心理问题。你是哪个?”他笑着说。 “兼而有之吧。”我也很轻松,没有意识到那天有什么特别。 “韩生,我不想考试了。”牧奕欢说。 “嗯?”那时他父亲刚出了事,我知道这对他刺激不小,但是不敢问。 “你一定以为是因为我爸死了。”他说,毫无隐晦之情。“这算一个原因,但不是根本,充其量算个导火索。他死了就没人管我,我也能下定决心。” 我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挺混蛋的,自己父亲死了一点不悲伤。”他说。“唉,但是他死了也没给我留下点遗产,倒是挺为将来担心的。”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知道他那段时间一反往常,人变得闷闷不乐。“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去新疆。” “新疆?” “嗯。我在电视上看到之后就一直想去新疆。我觉得那有什么在召唤我。”他说得很文艺。但我想他是想逃离这儿的一切。从小相依为命的父亲去世了,怎么会不睹物思人呢?而后他的做法验证了我的猜测。 他从兜里掏出母亲的那张照片,然后用打火机点着,捏在手里看着它一点点烧完,火焰烧到手指也没有放开。“其实我应该在我爸的墓前烧的,”他沉稳地说:“但是也没什么了。终归是烧了。” “留着还是个念想呢。”我说。 “不,她是属于我爸的。”他说。之后给我讲了他看着照片**的事。“我对不起我爸,”他说:“佛洛伊德又对了。” 灰烬消散在风中。 “还有件事请你帮忙。”他说。 “什么事?” “请你告诉秦子,我要走了。” “你是说让我给你分手?”我再次自以为是。 “当初告白的是你,所以我想还是你去好点。”他说。 我心情复杂。考虑再三之后说:“这事儿,我不管。” “那就这样吧。” “你现在分手影响秦子考试怎么办?”我问。 “她不会的,我知道。”他说。我当时以为他完全不顾秦子的感受,却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情侣,自然没什么影响。回想起来,牧奕欢的确从没说过他和秦子在交往,但是他的话表意不明,很难不让人误会。 第二天牧奕欢就没了音讯。我咒骂他一走了之,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秦子。想着先考完试再说。 当我把牧奕欢离开的消息告诉她之后,当时她就哭了。她一直很有分寸,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所以看到她哭,我以为她真的是伤心了。可是现在牧奕欢把真相告诉我,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了。只记得她哭完之后就躲在家里一连几天不见人。我找不到她,非常担心。 我和牧奕欢一起进了KTV。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互相打了个招呼,都不敢叫对方的名字,怕会认错。寒暄几句之后发现再无话可说,于是各种围成了一小撮,掏出手机填补尴尬。和我想的如出一辙。不知是不是该窃喜。 秦子没来。我发消息给她,她说有事马上到。我就和牧奕欢坐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继续聊我们的过去。 “新疆怎么样?”我假装已经接受了他刚才讲述的真相。 “好地方,山美水美。”他面无表情,心不在焉地摇晃着手里的杯子,一点也看不出对自己的描述有任何喜悦之情。“出去之后才发现,以前的生活太狭小。”他补充道。 我就一直逼仄在自己的狭小生活里。我想。“具体怎么样?你在那干什么?这几年总不能一直感慨‘诗和远方’吧!” 他浅浅地笑了,客套似的。“说起来也有趣,我刚去就遇上暴乱。好好在街上走着,不知哪里就窜出来十几号人,手持棍棒刀锤各色武器,冲到店铺里就砸,也不管是汉人还是少数民族。” “听不出哪有趣。”我说,同时脑海里想象着新闻上的暴乱场景。 “当时在场的人肯定都害怕,现在回想起来自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有趣?”他玩味道“而且我亲眼目睹身边的人被砍了一刀,在肚子上,肠子流出来了,他一下瘫坐在地上,用手捂着。”我听得目瞪口呆。他继续说:“我当时的反应就和你一样,吓得手足无措。平时看电视上的人遇到匪徒不跑还觉得傻,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人在突然发生的事情前确会无法反应。当然我还是反应过来了,拿刀的那个砍倒一个又冲我来了——想必他们对下手目标没什么要求,是人就行。我撒腿就跑,那人紧追不放,这下我又不知道他们对目标到底有没有要求了。最后我看见一个派出所就跑进去了。那人再没追。我冲进去反而把警察吓了一跳,原来有一伙暴徒袭击派出所刚被制服,他们以为我是漏网之鱼。幸好解释清楚了,没出大事。” “险象环生。”我说。 “那次调查了很久,报道你可能都看到过,最后官方说是有组织有目的袭击。不过官方说的话对非官方的人来说总是那么‘官方’。再后来我就没什么惊险体验了。可能也是被吓的,赶上征兵,我就应征入伍了。” “当兵?” “可能是觉得当了兵再要遇上暴乱牺牲了,还能算为了国家和人民。”他说:“大部分人的死还是太悲惨了,毫无征兆毫无意义。甚至有点滑稽。”我眼前略过白果儿和她妈的影子。 “报名之后为提档案回来过一次,那时你已经到大学了吧。还想找你来着。倒是看到秦子了。你们是在一个大学吗?” “是。可是她军训完才报到的,说家里有事。”我回忆起来。 “那就对了。” 一时无话,我们只好碰响酒杯。这时正好秦子推门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白果儿。秦子是公认的校花,上学时围着她的人就多,现在也是混得最好的之一,自然一进来就成了大家的焦点,即刻被团团围住。我们又坐在角落,她怕是没看见。白果儿倒是过来了。“啪”地一下砸在我旁边,沙发为之一震。又拿起我的杯子喝了起来。“渴死我了!”猛灌一口才说。 “这是……”牧奕欢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我来介绍一下,她是秦子男朋友的妹妹。”我说完,突然觉得好笑。牧奕欢也确实笑了出来。 “哪有你这么介绍人的,”白果儿嗔怪道。“我叫白果儿,不到二十的怨气少女。我会自杀哦!” “也没你这么自我介绍的。”我说。真不知在她心里自杀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牧奕欢倒是开心了,说:“还以为这同学聚会要多无聊呢,现在出现这么个小美女,有趣有趣。我叫牧奕欢,玉树临风……” 我打断他:“她还是个学生,你收敛点。” “放心,我自有分寸。”牧奕欢拍着胸脯说。 白果儿好奇地看着我们,说:“怪不得你不给我嫂子表白呢,原来喜欢男的。”牧奕欢听完这话,一口酒差点喷出。我倒是对她的套路见怪不怪了。只是问她:“你怎么也来了?” “玩嘛,学校正好放假,我去找我哥。我嫂子说她有同学聚会,然后我哥要跟来,接着……” “牧奕欢!”白果儿话没说完,秦子过来了。 “嗨。”他们见面比我想得要简单。对牧奕欢,秦子没有过多地盘问,对秦子,牧奕欢也点到即止,他们就像两个高深的棋手,下着一盘局外人看不懂的棋。我很疑惑。 接着就在一起喝酒聊天,闲话家常。说是同学聚会,其实也没个组织者,也没什么活动,就是开场前有个自认为是领导者的家伙说了几句“时光荏苒”的套词,便就由着大家各种发挥了。喝酒聊天的居多,话题无非是你当年如何如何,我现在怎样怎样。还有几个唱歌的“麦霸”,估计对这个世界有颇多不满,于是就用歌声给其他人添堵。还有几个存在感几进为零的,无人问津也无劲问人,窝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我们几个还好,一直听白果儿滔滔不绝的说话。和她比起来,我们这些妄图追忆青春的人仿佛已经很老了。期间秦子起身去洗手间。我确认没说什么错话。一会儿牧奕欢手机响了,出去接电话。我就和白果儿喝酒。 “哎,你信不信,他是我嫂子叫出去的。”白果儿说。 “又是你的直觉?”我问。 “可准了。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说什么?” “他们避开我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我笑着说:“他们以前也算恋人,总有点私话。” “什么叫算是恋人?”白果儿问。 “情况复杂。一时说不清。”我懒得和她解释。 “那你不去我自己去。我最喜欢偷听秘密了。”白果儿俏皮地说。我看着她的身影,活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靠在沙发里,我似乎有种重回当年的感觉。同样的人,同样的感觉,好像一切都没变,真好。但是我知道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018 微凉 我上一次参加高中同学聚会还是五年前,毕业的时候。其时牧奕欢已经踏上远赴新疆的旅途。他一向是话题制造者,活跃气氛的好手,少了他的聚会和今天的一般无二,食之无味。我当时觉得最后一次了,不去不大好,便去了。之后才发现我去不去没人会在乎。整场我都窝在角落自己喝酒。偶尔有几个同学过来,还是向我借火儿的,得知我不抽烟之后败兴而归。那表情仿佛在说:早就知道你没有! 我不在乎。因为我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应牧奕欢的委托,把分手的消息告诉秦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从表白到分手都要我出面,但如果说当初的表白是我搞错了,那现在就是“解铃换需系铃人”,无可厚非。 高考前秦子就问我牧奕欢为什么不见了,我怕影响她考试,就说自己也不知道,可能他家有事。但我这么含混的一说,秦子居然很沮丧。我不理解。但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选在这个场合,也是觉得能好说一点。 可是她没来。打电话没人接。我看到了人群中搔首弄姿的佳佳,便问她:“秦子呢?” “你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还问我?”她像是很嫉妒。我顿时生厌不想再问,可她却自己说了,“秦子考完试就没出来过,一直在家。” 我听她这么一说有点担心,想她或许是没考好。但她考试前就闷闷不乐的。我怀疑她是已经知道了牧奕欢走了的消息。于是我转身离开准备去找秦子,并以一个鄙视的眼神惩罚佳佳这种号称闺蜜,却不关心秦子,还在这儿玩耍的人。 来到她家门外,我踟躇了。以前从没进去过。虽然常来,但跟着她到门口我们就离开了,毕竟是女孩的家,她也没邀请过我们。她妈倒是知道我和牧奕欢,常在门口打着招呼。所以去也没什么尴尬,只是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未免有点突兀。 犹豫再三还是敲了门。我是关心她,又不是想干什么,正大光明进去有什么不对? 开门的是她妈,一见是我,笑着说:“韩生啊,快请进。”我说了句“阿姨好”就进去了。第一次到她家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家。既非大富大贵,也非贫寒下家,地地道道地普通人家。但是客厅正中央的柜子上放着的黑白相框引人注目。 “秦子她爸,生病去世了。”她妈平静的说。语气和秦子如出一辙,没有过分悲伤,只是时过境迁的叹息,和眼眶里淡淡的泪。 我略感惊讶,从未听秦子提起过。这样一下,确实她都自己的事都不多说。 “胃癌,查出来就晚期了。”她妈继续说:“走了快三年了吧。还是在春天……” 我想起高一植树的时候秦子没去,应该就是了。 “不过走得也算轻松,没受多大罪。”她妈开始把气氛拉回来。“而且秦子也高考了,虽然没了父亲,生活还算可以……看我,光顾着说话了,给你连杯水也没有。”她妈说着转身去倒水。我忙拦住:“不用了阿姨,我是来看看秦子,考完试一直没见过她。今天同学聚会她也没去。” “唉,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考试前就闷闷不乐的,老把自己关屋子里。我想怕是考试压力太大了,也不敢说什么,她脾气大。” “脾气大?”我错愕。印象里的秦子很少发火儿。 “应该还是她爸去世的影响。不过还是挺乖的。” “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不巧,她刚出去了。说想走走。也闷了几天了,我想能出去也是好的,就由她去了。也没问去哪。” “那好,我就先走了,阿姨。” “常来玩啊。”她妈把我送出门。 此行还是收获颇丰的,关于秦子。知道了她在家和外面的表现截然不同。不能说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只是不同的方面罢了。而且对家里人肆无忌惮也是正常。我就是觉得自称是她的好朋友,但对她却不了解多少。但是想来,人对人的了解又能又多少呢?人不过是群居的个体动物而已。 秦子去了哪?这是我首先想到的。回想之前和秦子在一起的时候,她似乎也没说过有什么地方是很喜欢的。她好像也没说过喜欢什么东西。加上刚从她家出来的收获,我感觉对秦子一无所知。那么,和她做了三年的好朋友都在干什么呢? 信步来到牧奕欢家附近,却在路灯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秦子正一个人坐在路边。看到我,她并不很吃惊。只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去你家找你不在,随意走到这儿的。” 她很紧张,当然依旧不露声色。“你去我家了?” 我以为她怕别人知道她父亲去世的事儿,就说:“你放心,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去你家的,对不起。” 她站起来慢慢走起来,我跟在后面。“我不是怕别人知道,”秦子说:“但也不会大肆声张,毕竟是这样的事。” “明白。每个人都会这样。” “每个人吗?牧奕欢他爸死了你第一时间就知道。”秦子说话总是不带任何语气,就像官方发言人。我对她用了“死”这个字眼很意外,她一向最有分寸,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我无以应答,好在这个话题没有进行下去,她问我:“你找我干什么?” “有件事想告诉你。”话到嘴边又难产了,而且气氛不太好,我考虑要不要现在说。 没想到秦子替我说了出来:“牧奕欢走了是吧。” “你知道啦。”我松了口气。 “刚才是猜的,现在确认了。”秦子又说。我再无法隐瞒,只好如实跟她说了。当然不是“真相”,而是当时我所知道的。意外的是秦子听后没发表任何想法,只说了个“哦”,这个字也像被她吃了一般,不仔细听就没了。 “‘走着走着就散了’,走了好啊。”秦子微微惆怅。我以为就此而已了,顿觉轻松不少。“这儿附近有公园吗?我想找把椅子。”秦子说。 我以为她走累了,就说:“这儿好像没有公园,找个奶茶店坐坐吧。” “不,我想待在黑暗里。”她这话一说,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了。 后来转了一大圈,找到个花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们走到深处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结果她一坐下就靠着我哭了起来。她在我面前只哭过三次,那是第一次。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听着她哭,数她的眼泪。 不一会儿,后面树林里窜出两个人影。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估计今晚打算在这儿节省开房的钱,不想被我们给打扰了。 “太晚了,回去吧。”我看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妈要担心了。” “带手机没?”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和我在一起了,让她别担心。可我不知道她妈听了是什么感想。但是她挂掉电话之后不哭了,总是好事。“现在去哪儿?”我问。 “我要待在这儿。”她说。 “好,我陪你。”我立即回答。她不置可否。我还觉得她会感动,现在一想,她说的“我要待在这儿”就已经说明了问题。又是我自作多情。 夜色微凉,月亮不见了踪影,倒少了一缕寒气。星光黯淡,可能今天是阴天吧。树影重重,我却没有任何不安,想来是秦子在身旁的缘故。我们就呆呆地坐着。没人说话。我甚至疑心她睡着了。但是几次转头,她的眼睛都比北极星要亮。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我一激灵赶紧给她妈打电话。幸好她说秦子刚到家。她妈估计不知道我和秦子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应该就没有“跨越道德的边界”。我放心了,然后一个人回家。过后一想,她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究竟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陪人家挨了一晚上冻有什么意思呢。但是在做出理性分析之前,这件事一直让我开心了很久。 但是今天牧奕欢把真相说出来,我就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哭了。也许还有什么偏差? “听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我笑望着归来的白果儿。她嘴噘得像食蚁兽,“啪”地一下砸在沙发上用杯子磨着牙。 “怎么了?”我有点微醺,身上热乎乎地,说每句话都必然会笑。 “你都说了人家故意不要你听的,还问什么?” “好吧,不问了。”我说。 “真没意思,咱们走吧。”她把杯子掷在桌子上,差点把玻璃打碎。 “走?去哪?”我问:“不对,什么时候咱们成‘咱们’了?” “哎呀走吧!带你去个地方比这儿有趣多了!”她风风火火拉起我就走。站起来我才发现喝得有点多,脚下像踩着棉花。 019 夜 “喂嫂子,”我昏沉沉窝在后座,听到白果儿给秦子打电话。“韩生说要带我出去玩儿,你别担心了。等会我自己回去。好。”她又给我找事,可我现在眼睛只剩一条缝,无力阻止。转念一想,秦子那么聪明,未必不会知道到底是怎么样。便不再去想它,埋下头,索性睡去。 白果儿把我带到一个空荡荡的工厂。很黑,没有灯,奇怪的是我却看得清楚。不知什么光痉挛似地一闪一闪。 “到这儿干什么?”我问。声音在周围回荡,好像有无数个我藏在隐蔽处,偷偷看着我的本体,妄图取代我的存在。 “我要待在这儿。”她说。背影成了秦子。 “那你待着吧,我走了。”我一转身,白果儿又出现在我面前。“先别走,”她说:“看着。”她开始脱衣服。“你干嘛?别乱来!”我想制止她,又一边往后退。可她转眼脱得只剩了内衣。她拿出一把刀,寒光闪闪。可是周围实在没有光源啊!我害怕了,上去抢她的刀:“不要!”她一刀砍到自己的肚子上,肠子流了出来。她一只手捂着,瘫坐在地上。“没想到还挺疼嘛!”她面目狰狞。我赶紧上前查看,血染红了我的双手。 “怎么办?我叫救护车!” 她突然笑了起来,说:“一起呀,可好玩啦!”表情扭曲到快认不出她,一把刀直插我的胸口。 “哎呀!”我抱住胸口猛地坐起,竟然还在出租车上。 “睡得跟猪一样,非得给你一拳才醒。”白果儿坐在一边。还是那个画着黑眼圈的不良少女。“我说,你怎么了?” 心跳个不停,满身大汗。刚才的一切都是场梦。我正在慢慢恢复对真实世界的感知。瞪大眼睛盯着白果儿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你没事吧?傻啦?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白果儿调侃着。用手在我眼前晃动。 我转身看看窗外,汽车正在飞速行驶,外面的灯一律变成飞碟一闪而过。宛如在时空隧道。“这是哪儿?”我问。 “真失忆啦!”白果儿像是在动物园看动物:“这叫出租车,咱们在车上。” “我知道。” “你怎么了刚才?” “做了个梦。”我心有余悸。 “春梦吧。”她慢吞吞地说着,目光下撇。我随之看去,自己的裤子撑起了帐篷。有点尴尬,我觉得司机师傅正在后视镜里偷瞄。 “梦见什么了?”她又问,我却忽然想不起来梦见什么了。梦往往是这样,在梦里多么惊心动魄跌宕起伏,醒来转瞬间也就没了。所以有些搞艺术的人喜欢在枕边放着纸和笔,就为捕捉在梦中闪现的灵感。 “梦见了什么?”我重复她的问题,努力回忆。血腥的场景一下子涌了上来,伴随着阵阵酸气。“师傅停车!”我大喊,可是为时已晚,还是吐在了车上。 师傅靠路边停了下来,白果儿逃难似地跳下车,我很不好意思,告诉师傅我会多出钱。师傅脸上虽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想必这种情况他也见得多了。拿了钱,开车走了。 风一吹就舒服多了。我坐在路边,这才发现白果儿不见了。再一回头,她抱着两瓶矿泉水过来了。 “给!”她扔给我一瓶。“丢死人了。” “我……”我想说自己平时不晕车。被她给拦住了,捂着鼻子说:“先漱漱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吐出来的又吃进去了!” “……这是哪?” “我怎么知道?本来打算带你去夜店。谁知道被司机扔在了路边。” “再打辆车吧。”我说。 “不去了。你坐出租都能吐了,去夜店还不得大小便失禁。就在这儿先缓缓吧。” “……” 车水马龙。这种时候坐在路边是一种享受。灯光掩盖了星月,喧嚣摒弃了忙碌。以第二人称视角看这个城市,有种超脱世外的感觉。白果儿挨着我坐着,两手后撑,微微后仰,双腿伸的笔直。我注意到她穿的短裤,腿就显得更长了。不是那种上下一样的铅笔腿,而很匀称。这让那双铆钉鞋都显得好看了。 我把喝完的水瓶给她,说:“坐这个上,地上凉。” “还挺贴心嘛!”她笑着说。那一瞬真像个邻家女孩,结果下一句话就打回原形了:“竖着坐还是横着?” “……你爱怎么坐怎么做。” 她嗤嗤地笑了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一边绑着马尾,一边散开着。 坐了有半个小时,我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说:“走吧。” “软了?” “……好了。”我说完。她站了起来,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自然地挽着我的胳膊。我想她要是我妹妹多好。 “去哪?”我又问。“还去夜店?” “不啦,我突然想吃烤肉。”她说:“你还行不行,不会一闻到肉味儿就吐在碗里吧。”看来今天这事够她说上几天的了。 “不会,我刚才是酒喝多了,又不是怀孕。现在我也有点饿了。”我反应过来:“好像和你在一起总离不开吃啊!” “也对哦。那还是你掏钱!”她笑着说:“是不是最近工资都白领了?” “遇见你之后,存款都没了。” “哈哈!” 我们来到一家烤肉店,门庭若市。这么晚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饿着。而他们之中大部分也不光是为了充饥的。文明的发展,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在夜里延长白天时间的无奈。 “好吃的都要,四人份!”白果儿还没坐下,就对服务员说。服务员有点迟疑,我说:“按她说的上吧,吃不了打包。”服务员去了。 “这次挺痛快啊!”我说。“选择恐惧症治好了?” “哪有,可纠结了。所以都要了。”白果儿玩弄着餐具,她好像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服务员一会儿就把肉端上来了,又点上烤炉,我们又要了两瓶饮料。虽然是吃东西,但烤肉的乐趣就在于自己动手的过程。当然,火是人家点的,料是人家伴的,我们不过是自己烤而已。新的食客心急,有时往往肉还没熟就下肚了,少不了要闹肚子。白果儿看来是常客,什么时候翻一清二楚。大大小小十几片肉都被她制服地服服帖帖,好像将军训练新兵。 肉在火上滋滋作响,炼出的油滴到火里“哗”得升起。有人说明火烤的东西会致癌,所以也有用电烤的,但总没有火烤的香。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还管什么致不致癌呢! 白果儿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太烫了,撅着嘴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可还很烫,弓着腰享受那种烫得食道又疼又爽的感觉。 “你慢点,我不跟你抢。”我笑着说。 “烤肉就是要趁热吃嘛,不然叫什么烤肉。”她还没缓过来,却又夹起了一块。 “看你吃东西总是那么香。”我说。 “哦?什么样子?”她一下来了兴趣。 “就像逃荒的。” “逃荒的有东西吃就不错了,怎么会香呢?”她反驳道。我一想也是。 三下五除二吃完,白果儿长长打了个嗝。明明有点粗鄙的行为,她一做倒有点可爱。“饱了,饱了。”她心满意足地说。 我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现在去哪?” “你不让我回家吗?”白果儿伏上身子问道。 “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不就得了。再说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点什么事我怎么给你嫂子还有你哥交代。”刚才的梦让我心有余悸,怕她吃饱喝足不睡觉,再想起自杀来。 “嘻嘻,还挺有担当嘛!” “谁让你刚才说是我带你出来的。说吧,去哪儿?” “看月亮!”她跳着,出门去了。 020 谎言 昨晚——应该是今天凌晨,和白果儿一起待到了很晚。回来时天已破晓,我洗把脸就准备上班了。知道今天一定会很瞌睡,然而清晨特有的空气却让刚出门的我神清气爽,宛如做了个好梦。 从烤肉店出来之后,白果儿说要看月亮。我正纳闷呢,看不到月亮啊,她就把我带到了城南的月亮湖。原来是这个。 灯光很亮,可是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了。湖面偶尔吹来的风带来阵阵水汽。虽然是个人工湖,但是规模不小,垂柳摇曳时隐约能听到波浪之音。这湖里是有鱼的,晚上自然是看不到。我突然想,鱼在水里怎么睡觉呢?莫不是躺在水底的沙石上?想象那场面甚是可观。但我听说,鱼就是漂在水中睡觉的,眼睛也不闭。无趣。 我们找到一个长椅坐下。午夜时分的石头椅子有点凉。白果儿特意奔这个椅子来的,不知有何用意。一会儿她说:“我第一次来这只有五岁,是我妈带我来的。到底是孩子,那时觉得这个地方特别美。但是我妈忙啊,就带我来过一次。还是因为有事。有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想到这来。那时觉得都认识路了,没什么,但是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她莞尔一笑,沉浸在回忆中。 她回头看看我也笑了,接着说:“那次可把我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一个人坐在地上就哭了。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你妈找到你了?” “没有。我一哭就有人问我怎么了,我突然觉得不能哭,一哭就输了。所以我擦干眼泪开始找回去的路。转了一下午终于回去了,而我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回来。” “很要强嘛,可‘一哭就输了’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哥说的。小时候他妈来我家对着我和我妈破口大骂,我吓得钻在桌子底下。我哥就在后面看着。他可能也被吓得够呛。他妈走了之后我妈给我一块钱让我买零食吃。她很少给我钱的,我就知道她有事。结果我刚出去就听到她在屋子里哭。我不知怎么了也特别想哭,就蹲在巷子口哭。我哥忽然出现了,给我一块糖,说‘别哭,一哭就输了’。后来我问他那时怎么会说这么一句话,他说就是想让我别难过。” 我听着她的讲述,没发表任何意见。四周很静,当夜晚降临,往往能看到很多白天看不到的东西。哪里传来一声呼哨,随风滑进水里,不知所踪,激起层层涟漪。 她玩弄着捡来的石头。忽然说:“这事,我嫂子跟你说过吧。” “说了个大概。” “哦。”话到这像风筝断了线,戛然而止。她望着水面,若有所思。 忽然她又问我:“我们学校有个女生被开除,结果自杀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怎么了?”我听到她说出“自杀”这个字眼,本能地一激灵。 “那女孩家里穷,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当然这种人学习都很好,她也不例外,每年都拿奖学金。可是你也知道大学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尤其是女生,别说吃穿和化妆品牌子了,在宿舍看到你廉价的内衣都会瞧不起你。她很要强,不想让人瞧不起。但这样一来那点奖学金哪够啊,她就找了兼职。结果最近被传出她是做外围的。所以被学校开除了。” “受不了舆论压力自杀?” “本来发生这种事学校是不会声张的,而且确实到现在也没发过公告承认此事。但是谣言也罢,只要这种消息传开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三人成虎。”我深有感触,大学时也曾遭此迫害。 “世界就是这么荒唐啊。我倒觉得,人家为了挣钱自己花做这种事怎么了?为攀比自然不对,可这个世界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能要求每个人都是圣母吗?”她愤愤不平。“能活下去有多不容易,其他人是不会知道的。” 我想她讲这个故事不是无缘无故的,一定和前面有联系,但是我不忍去想。就像她说的,活下去有多不易,别人永远不会知道。 我想把气氛拉回来,便说:“所以我感觉活不下去的时候,就难过自己为什么不是女的,还可以卖身。” 结果适得其反,白果儿瞪着我说:“这事不是个玩笑!” “我道歉,一时说错话了。”我想小心维护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和我促膝长谈了。 “算了,也不关你事。”她说:“为了惩罚你,我要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 “也不算惩罚吧,我本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听我嫂子和牧奕欢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我突然紧张起来。 “我听我嫂子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像是不太愿意让他回来一样。然后牧奕欢说他回来和那件事无关——什么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自从牧奕欢把“真相”告诉我,我就发觉自己还有很多事不知道。 白果儿接着说:“但肯定和你有关。牧奕欢又说他告诉你他们不是真情侣。我嫂子问他有什么用,只是另一个谎言罢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什么叫“另一个谎言”?他们对我还有多少谎言?我一直以为是仅有的两个朋友,却一直在对我撒谎。我就像个傻子。从牧奕欢说的荒诞的“真相”就知道。他果然就是喜欢秦子,他们也的确在一起过,但是为什么时至今日还要骗我。 “是不是感觉弱小的心灵受到深深的欺骗?”白果儿幸灾乐祸。“唉!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难道还让我被哄得团团转?”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找他们问问清楚?” 是啊,我该怎么办呢。他们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还不得而知,贸然去问得到的可能又是一个谎言。 “哈,我就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还当是三角恋呢,结果还是谍战剧。” “你听了作何感想,你毕竟是她男朋友的妹妹。”我问白果儿。 “该怎么说呢?”白果儿扭头,真想是在遣词造句:“听他们说的,不管是什么事都是过去的了,应该对我哥没什么影响。所以就算她有什么瞒着我哥也不算欺骗。再说,这说到底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虽然是他妹妹,也管不了吧。而且我觉得我嫂子不是能干什么坏事的人。” “行了,回去吧。”说到底,我是唯一的受害者。 “好吧,看你,一下就把脸拉这么长,我又没骗你——哎呀,今天阴历几号?” 我看了看手机:“四月初三。怎么了?” “今天是我妈的生日。” “哦,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呀,还是想想谎言的事吧。我买束花去看她就行。” “看她?” “墓地!你以为我要到下面去陪她?” “考虑到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要自杀,不是没这种可能。”我终于在她面前提出了这个问题:“你究竟为什么自杀?” “我干嘛要告诉你,你和我嫂子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告诉你不是吃亏了。” “那些不关你事。” “那我自杀关你毛事!”白果儿有点生气:“行了行了,我走了。” “送你。” “不用,看到你就讨厌,活该被骗。”她扬长而去。我有点失望,但是转念一想,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有什么好伤心的。 021 真相的真相 牧奕欢正坐在我对面,侃侃而谈。看到他我本应该生气,他有些事应该向我解释解释,但是我却生气不起来。该怎么问他呢?我说不出口,倒像是我骗了他一样。 那天他说,让我表白的不是秦子,这么扯淡的话都能说出来,更扯淡的事我当时还信了,真以为一切的误会都是自己造成的。可是白果儿没有理由骗我,她讲的话也不可能是假的。但总有人在骗我。 我适时地打断了牧奕欢——他正夸夸其谈自己的军旅生涯。我问他:“那个林子,后来怎么样了?” “谁?” “林子。就是你说让我替你表白,结果我当成了秦子的那个。”他这么快就忘了,明显就是信口胡诌的一个名字。什么林子,哪来那么巧合的事情。 “噢,”他好像刚想起来:“后来就那样了呗。你表白错了,我给秦子解释,然后我去找那个女孩,结果发现人家有男朋友,我就放弃了。”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我对他的话一点都不信。 “主要是听说了她一些事情,觉得她没我想象中那么好。还是青春年少太无知啊。”他哈哈笑了起来。我却毫无反应,接着问他:“那你说你给秦子解释了,你是怎么解释的?为什么你们都没告诉我?我说你们在一起了你们也不否认?” “韩生,你怎么了?”我看他装得一脸无辜,正准备摆出事实和他讲讲道理,结果他又说话了。“秦子来找我,问是不是我让你去给她表白。我意识到你搞错了,就说不是。然后她就把那盒子还给我了。” “可为什么后来你们都不告诉我?”他一次次避重就轻,我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喊了出来。 “韩生,你到底怎么了?” 我决定把白果儿听到的告诉他。“怎么了,怎么了,你还像骗我到什么时候!那晚秦子出去上厕所,然后你就接了个电话,我就觉得不对劲,偷偷跟出去听到你告诉她你骗了我。现在你告诉我,是不是又是我听错了?” 他错愕地看着我。“你,你都听到了?” 我想起白果儿说的牧奕欢还告诉秦子自己回来不是为了“那件事”,现在看来这件事比骗了我还要严重,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就听到这一句,”我说:“但我肯定没听错。”然后故意问他:“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了我?” “没有,当然没有。”他很慌乱。“那既然你听到了,我就只能把真相告诉你了。”他再次用到了“真相”这个字眼。我“哼”了一声。他没理我。“我的确骗了你,更本没有林子这个人,我喜欢的就是秦子。但是有件事我没骗你,就是一开始我真不知道你也喜欢秦子。关于这一点,你是不是也骗了我呢?” “我?我只是没告诉你而已。要是你不表白,迟早我会告诉你。但是既然你们都在一起了,我还能干那事吗?我是拿你当朋友!” “我也是!”他说:“就是因为我拿你当朋友,所以我发现你喜欢秦子的时候很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也曾经想过是自己先表白的,没有给你让的必要。但是后来我发现秦子对你要比对我认真,加之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才在高考的时候选择了离开。我是真心想让你们在一起。” 他说秦子喜欢我。 “你是说秦子也喜欢我?”虽然我早有预感,但是这话从第三方口中说出还是很让我意外的。他看着我说:“我明确的告诉你,她喜欢你。而且我还告诉你,不止是过去,她现在依然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可是,她之前就喜欢我,你不会觉得她不忠吗?对你?” “有什么忠不忠的,”他笑了。“那个年纪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忠啊。就是成年人,朝秦暮楚的也不在少数。再说我知道你喜欢她以后,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的,所以我知道她喜欢你之后,一半是失落,一半是替你开心。说起来,我对她的表白也是一厢情愿。” “可她还是答应和你在一起了。”我说。 “这是有原因的,”他说:“你表白之后她来找我,我正害羞呢,不知道她要怎么说。她倒挺干脆,直接把那个盒子给我,说玻璃娃娃碎了,让我给她换一个。我挺意外啊,觉得她这是不是算答应我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而且我之前说的也是真的,我倆基本没有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都在场;还有就是,我连她手都没碰过,‘喜欢’的话也从来没说过。我也拿不准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她挺特别。” “她的确很特别。”我说:“还有那个玻璃娃娃,我打开来就是碎的,你不要以为是我故意弄碎了。” “什么呀,人家就是那个样子,你你们没看中间可以插到一起吗?” “原来是这样。”误会解开了,我顿感轻松不少。虽然还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可见我和她的开始就是一个误会。”牧奕欢突然说:“你说咱俩在这儿说这些还有意义吗?秦子都要嫁人了。” “确实如此。”我回到现实:“没意义了。” “哎,”他靠近我,像是要说一件很秘密的事。“你就真甘心看着秦子嫁给别人?” “甘心,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说。“而且不甘心又能怎样,已经改变不了了。” “谁说的,他们还没结婚呢,订婚都还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秦子她还喜欢你,关键就看你如何行动了。” “这是同学聚会的晚上,我走了之后她告诉你的?” “她倒没有明说,但是我看得出来。” “算了吧,弄错了多尴尬。而且你应该也了解安平和是怎样的背景。你再看我,就是一送快递的,就什么资格给秦子幸福。” 他还真环顾了我拮据的家。“哎呀,这儿不是钱的事。她只要还喜欢你,这事就有门儿。” “我看你是在部队待的时间长了,不知道现在社会是怎样一个情况。你知道我现在穿着快递服连稍微高档点的餐厅都进不去吗?” “完全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反正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秦子追回来。”他信誓旦旦地说。我只当他开玩笑了。“可是,”他又问:“我就不明白了,你俩一起上大学是多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没成功呢?” “原因比较复杂。”我说:“首先就是你,你走了,我总觉得这时候追秦子有点对不起你的意思。” “想多了,该上就上啊!”他随着粗鄙的话作出肢体动作。 “呵呵,你说的轻巧。” “总之呢,这次我回来会待一段时间,我一定会帮你把她追回来的。”他说。 “静候佳音。”可我并不报什么希望。 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他就走了。可他问我为什么没在大学追到秦子,我也不明白。那段时间我究竟都干了什么呢?那两年好像被人偷走了一样。 022 枯泪 人不该有交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总想一个人到山里去生活,规避一切交流的陷阱。不是说信息时代世界越来越小么?那一个人活下去该不成问题。相反的,越来越小的世界里,人与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本就无法认清彼此的两个人这下更看不到对方了。 人为什么非要集体生活呢?远古时代没办法,单独的个体活不下去,这才扎堆生活,可现在生存完全不是问题,为什么要在一起呢?反而催生出互相推诿,不劳而获,三人成虎。白果儿说的那个女孩,绝不是唯一的牺牲者。 很多人生活在一起,由此创造出一种名为“道德规范”的枳棝,这是文明者自认为文明的骄傲,更是文明最大的败笔。从古至今哪次思想解放运动,不都是为推翻当时的“道德”吗? 人为什么需要这种禁锢,说到底,人是该单独生存的。再有集体观念,大难临头想自己的怕也是多数。每个人都心怀鬼胎,生怕于己不利,甚至发展到病态,看到别人“利”,自己也不爽了。 大学的时候,还想着和同学搞好关系,至少和一个宿舍的室友搞好关系。最后倒是搞上了,关系却不怎么好。 四人寝,我和其他三人被鲜明地分成了两拨。因为他们就是最为我所不齿的好学生。所以只要我想搞点什么活动活跃气氛,就好像石头扔进了沟里,连点回音都没有。也不是说他们死板,一些我不会参与的活动他们倒是玩得不亦乐乎。后来好学生们居然迷上了玩无脑射击游戏,鉴于我初中就不玩那个了,顿时明白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宿舍对我而言也就成了晚上睡觉的地方。 因为经常不回去,关于我的各种谣言就出来了。我不能确定一定是我亲爱的室友说的,可那些话确实像他们说的。 巨大的矛盾往往都是小细节的堆砌,我们的不和也就渐渐明显了。虽不是剑拔弩张的公开斗争,但私下里的各有心机更让人瞠目。我记得有次秦子去宿舍找我,他们以为是我女友,顿时眼露寒光,以为不公。更让他们对我敬而远之的,是我动不动就逃课了。他们倒不是怕我带坏他们,是开始的时候,他们回来告诉我被点名了,我只回应一个“哦”,我想是我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让他们觉得我确乎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了。 此外我们就真无交集了,除了在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眼神偶尔交会,也会彼此视作互不相见。这样很好,我觉得。既然必定成为不了朋友了,何必又假惺惺伪装出友爱的样子呢? 我那时觉得不缺右情。我想我曾和牧奕欢秦子这样的人成为至交好友,也就足够了。虽然牧奕欢不在身边,但是还有回忆,回忆能让我一遍遍重温。直到那天在医院听到护士的话,我才意识到这回忆已经成了我的包袱。 秦子比我好的多——用世俗的评判标准来看。比起在高中,她更热情了,更主动了。一进校就加入学生会,还报了很多社团。几乎每个周末都有活动,我连见她一面都不易。我对这些都嗤之以鼻。在我看来,学生会就是臃肿腐败的官僚机构的缩影。听人说大学是小社会,那想必它就是培养贪官的试验田。在这里贪多少钱倒不现实,可想上课查到这种事,搞搞裙带关系还是可以的。可见政府里的手段不甚高明,校园里也是常有的。我觉得可笑,所以被查到时从来没有找人销过,甚至有几次还在上课查到时故意离开。班长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去是为上课,不是为签到;对方深感不解,又问那为什么有的课我压根不去。答说那些课根本不想上;对方以为惊异,说去了睡觉也行,至少查到的时候在呀;我复答说要是一门课让学生去的唯一理由就剩了查到,那就更没必要去了。对方觉得我简直无法沟通,随加入说我奇怪云云者。 这些话我在秦子面前从没讲过,首先我知道这仅代表我个人观点,而且无可否认其中带有“懒”的思想,再者看秦子兴致很高,我也不想干扰她。虽不支持她的这些活动,但是毕竟看她从失恋的阴霾中走出来了,还是真心替她高兴。 可我免不了问她:“你干这么多事,还要上课,不累吗?” “累了好,不会再有力气胡思乱想。”她若有似无地说。 我们见面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她虽然一直记着我,却总是说:“韩生,我们部门今晚有聚会,你来吧。”“韩生,别总一个待着,跟我们社团去春游。”我总是婉言谢绝,因为我只想和她一个人独处,不是在一堆不相干的人中间。而且他们同属一个组织,我是局外人,去了肯定最无聊。我都能想到她打电话时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说:“就是那个男生,一直宅着,女朋友叫才出来。”背后议论还好过他们当面看着我笑,于是我就不去了。和秦子也就越来越疏远。 她很讨人喜欢,尤其是男生。刚开学就有人向她表白。她让我假装她男朋友,可是求爱者还是络绎不绝。想必是看到我的样子,更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可是她从没有答应过任何一个人。 我开玩笑地问她:“有个男生挺不错的,答应了吧。” “都太幼稚。”她笑着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幼稚。” 被她这么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说:“是是是,您多成熟啊。” 然后她便惆怅起来。 她真喜欢年纪大的。那时她们系有个老师,其实刚博士毕业而已,所以只比我们大几岁。但就是这几岁的差距,秦子该是喜欢他的。我想。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是秦子拉我去听他的课。上课铃刚响,门外走近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带着眼镜,典型的文弱书生。和安平和有点像。想必秦子是真的喜欢这一类型的。我当时觉得,小女生迷某个老师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也不以为然。而且这人上课娓娓道来,语气舒缓,既没有为吸引注意而哗众取宠,也不是毫无特点的老气横秋。不得不说,他的思政课上得很对我的胃口。 后来又去了几次,我还是不去了,毕竟专业课都经常逃。但秦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去。在后来有人对我说我女朋友跟别人在一起了。其人的口气充满恶意,我一听便知。再者秦子又不真是我女朋友,我有什么好不快的。便当时顶了回去:“你女朋友还没出生呢!”然后在他的怒视中扬长而去。 我私下问秦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生了?” 她不做声,我觉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又说:“害羞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正常嘛!”我故作轻松。 她突然看着我,眼眶里泛着微弱的光:“那你呢?你为什么一直不找女朋友?” “我?”我不好回答。“可能是我手好。”我试图用粗鄙的笑话掩饰真相。可是她没有笑,说:“咱们认识多久了?” “四年多了吧。” “可我觉得,你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奇怪的是,我甚至连抓住她的想法都没有。可我隐约已经感觉到了,她这一走,我便再也抓不住了。 第二天,她正式和那个老师在一起了。虽然师生恋已经不被禁止,但在学校里终究是个大新闻。可是它高调地有些出奇,就好像故意要让每个人都知道一样。我似乎觉得,它主要是给我看的,但是,看到后我却无动于衷。我既没有对当事人的愤恨,也没有对自己的可怜。我平静地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我以为我至少会哭,可我连半点泪都没有。我意识到是我的心,早已经干涸了。 023 听雨 “韩生,白果儿不见了。你有她消息吗?”晚上十一点,秦子突然打来电话,如是说。 “我和她快一个月没见了。怎么?”听她语气很是担心。 “平和出差刚回来,今天一整天联系不到她,这才想起给你打电话。” “先别着急。你们在哪儿,见面聊。”我这会儿已经拉上衣服走出房门。 白果儿不见了。她这么大的人了,不见了自然不会引人注目,真让我们着急的,是她有可能自杀。又怎么了?我想,难道遇到了什么事情?可是从前几次的情况来看,她的自杀也许不需要理由。而这正是让人心力交瘁的地方。谁说死亡是个人唯一能选择的,明明还要牵连其他人心惊胆战。 多希望我刚跑出楼道,就听见白果儿从我背后闪出,说:“嗨!吓到你们了吧!”可是我的背后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来到约定的路口,秦子和安平和早已站在那里等着。秦子看到我,赶紧招手示意。我和安平和略一照面,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他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好像一下苍老了许多。眼中的焦急呼之欲出。 “怎么回事?”我问。 “边走边说。”秦子让我上了旁边的一辆车。正是安平和派来跟着我的那辆。斗转星移,现在我和它竟同处一个战线,世事真是不可预知。秦子开车,安平和爬上副驾驶,还不忘系安全带。我坐在后座。 “本来从上次以后,我们俩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的。”秦子看着路,速度明显比旁边的车要快一些。“平和出差一周,也没忘了打电话。可是今天突然打不通了,他回来就立马去看她,可人已经不见了。”秦子说完,安平和叹息一声。 “怪我,”秦子说:“离这么近,我应该每天去看看的。” “这不是你的错,”安平和说:“你还有工作要做。只是我这妹妹实在是……”他找不到一个词可以形容。 “还是想想她可能去哪儿吧。”我说。“她最近有没有说什么?” “我给她打电话顶多问一两句,听起来也挺正常的。”秦子说。比起一旁的安平和,她实在是冷静得多。“所以才给你打电话,你可是她最近唯一的朋友。” “可我上次见她还是一个月前。”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更不清楚。” “难道是那件事?”安平和问。 “应该不是,都过去一个月了。”秦子说。 “什么事?”我现在对“那件事”简直神经过敏。 “上个月是白果儿母亲的生日,她去墓地看她,结果和平和的爸爸碰到了,两人还吵了一架。”秦子说。 我想起那晚上,她的确说要去看她妈妈。“就是那天早上我们还见过。”我说,没有用“晚上”这个说法。“那他们都说什么了,后来如何?” “我爸说他就问了问白果儿过得好不好,白果儿就和他吵起来了,说不要他管。”安平和不住地叹息:“他们吵架也不是第一次了,虽然我爸很伤心,但也实在没办法。现在他还在家里等我们消息呢。” “白果儿有没有给你说过她要去哪?”秦子问我。我有点生气,说:“你俩,一个是她哥,一个是她嫂子。你们都不知道我能知道?现在出事了知道着急,以前怎么不多关心关心!” “的确是我不好。”安平和低语。 “马后炮的话还是先别说了,”秦子说:“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她。” “月亮湖!”我脱口而出:“上次我们就是在那分开的。”秦子立马掉头向城南驶去。 路上,我再次尝试拨打白果儿的电话,都显示无人接听。“都是这样,我们打了一天了。”秦子说。突然有一次打通了,可是瞬间又被挂断了。但这至少让我们安心一点,她现在还没事。我又给她发短信,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问她在哪,问她怎么了。告诉她我们很着急,告诉她我们在找她,告诉她别做傻事。她只回了一条:别找我了,你们找不到的。 “能不能定位她的手机?”我问。安平和说,试过了,显示在刚果布拉柴维尔。她肯定早就更改了系统。” 这一点上我还真佩服白果儿,明明是个女生。这话让她听到了,一定又会说:“喂!看不起女生是嘛!”我真想再听一次那声音。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月亮湖。可是手机显示只过了二十二分钟。树影婆娑,四下无人。湖边的射灯无法弥补湖心的黑暗。跟上次相比,这里萧条了很多。也顾不得难为情了,我们三个分三个方向围着湖大喊白果儿的名字。边喊边四下寻找。湖里也是不放过,我们既害怕找不到她,又害怕找到她是在湖面上。这样绕了五六圈,终究还是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没有。”我们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安平和仿佛失了魂,看他的样子,要是我不在场,没准儿他已经哭了起来。 “怎么办?”我问。 秦子摇摇头,她也没有办法了。安平和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蹲在地上啜泣起来。秦子搂着他,安慰着。这时电话响了,是我的,是白果儿!我们面面相觑。明明他俩才是她的亲人,白果儿却给我打电话。不知他们怎么看我。 “愣着干嘛快接啊!”秦子提醒。我赶紧接通,对着电话大嚷:“你在哪呢!知不知道你哥很担心你!” “我说了你们找不到我。”她没有了平时说话抑扬顿挫的语调,平缓地好像电话那边不是白果儿。“你们现在在哪?” “城南月亮湖。”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先露个面!” “别担心,我只是想我妈了。”她说完,电话就挂了。 “一定在墓地!”秦子说。于是我们三人又向墓地驶去。 深夜的墓园寂寂无声,却不阴森恐怖。像是收拾得极为整洁的缘故。而且这里睡着的,也不过是一些普通人的魂灵罢了。我跟着安平和向里面走,秦子跟在后面。周围的墓碑仿佛在窃窃私语,我希望它们说的是:“对,你们找对了,她就在这儿。”时而不知来源的光映射在碑上的照片里,已故者面带微笑看着我们。我们怀着敬畏之心,悄无声息地寻找活着的人。那些关于死亡的可怖的传说,都只是生者放不下的执念罢了,真正离它很近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它也是可爱的。 终于在前面看到了微弱的手机光,和一个女孩的身影。我的胡思乱想戛然而止。 “果果!”安平和的喊声打破了四下的寂静,在周围回荡着。我们停了下来,看着她。 白果儿站了起来,没有像跳楼者一样,歇斯底里地说:“不要过来!”也没有哭,我看她依旧是她,依旧一袭黑衣,画着朋克的妆。她看着我们,笑了,我从未见过她的微笑,之前的她,都是哈哈大笑。这微笑格外特别。可就在我以为这个夜晚到此结束的时候,她从身后,慢慢掏出了一把刀。寒光闪闪。 “不要啊!”安平和话音未落,白果儿已经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我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梦,不由地颤栗起来。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耳边是秦子和安平和的叫声,眼前不时有穿着白衣的人走过。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夏天,那个无法忘掉的雨夜。我背着秦子,她的血顺着我的脸流下来,和雨水混合,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放开她”…… ……“不我爱她”…… ……“小心”…… ……“凶手,凶手”…… ……“不是”…… ……“我对你很失望”…… ……“真的要走么”…… 024 伪装 ……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你醒啦。”秦子的声音传来,我却看不到她,原来是站在我背后。“我怎么?”我问。 “净给人添麻烦,要照顾果果,还要照顾你。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史啊?突然晕倒,大夫说可能是晕血。”秦子说着,扔给我一个苹果。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医院里就会有苹果,又想起白果儿关于苹果的看法。“白果儿怎么样了?” “正在缝合伤口。不过,大夫说没伤到内脏,没什么事。平和不放心,在手术室外等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一时无话。我想起做的梦来。“秦子,你还记不记得大学那事?”我突然发现自己也用了“那件事”这个说法,看来牧奕欢和她的“那件事”也只是他们之间碰巧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已。 秦子想了想,说:“他的死,我知道和你无关。” “我早就说过。” “可这并不代表我能原谅你。”她又说:“但在这件事之外,我们还是朋友,这并不冲突。” “好吧。”我有点自讨没趣之感。 一会儿,白果儿被推了进来。她哥又将她抱到床上。她举起手对护士说:“多谢啦!”看来又恢复了乖戾的面目。秦子看着她,不知作何感想。 白果儿看到旁边的我,笑着说:“嗨呀!真够义气,住院都一起啊!”我为难地笑了笑。 “果果,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秦子很是生气。她很会控制自己,所以她要是表现出来生气,那就是真生气了。 “你哥刚出差回来就找你,你这是要急死他呀!”安平和拉住秦子,让她别再说了。秦子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你就是再难过也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也不该让关心你的人受怕!” 白果儿不以为然,拨弄着输液管,说:“我没有开玩笑呀,你们要是不来,我真就死了。” “不可理喻。”秦子气的无话可说。白果儿又笑嘻嘻地说:“嫂子,你别生气啊,以后和我哥结了婚,咱们还要好好相处不是。” “相处”?我在一边看着她的种种表现,仔细回想刚才的经过,突然明白了什么。 “哥,我饿了,你找我一天了,也饿了吧。咱们吃麻辣烫好不好?”白果儿故技重施。 “真是个孩子。”秦子也拿她没辙。安平和说:“你怎么都好,就是别再吓我。可麻辣烫就算了,对伤口不好,我去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吃的。” 安平和和秦子两个人出去了。 白果儿对我说:“大夫说你晕血,是真的吗?哈哈,搞笑。要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吃药而是割腕,是不是你就晕得救不了我了。嗯?” 我笑着对她说:“你要是那次真死了,这次还怎么自杀。” “神经病啊!”她说:“死了还自杀干什么。” “可我觉得你压根就没想死。” 她怔住了,说:“胡说什么呢,这次要不是你们……” “要不是你发短信说想你妈了,我们怎么会想到到墓地去找你。”我说。白果儿仿佛被我戳穿,惊愕地看着我。我接着说:“找了你一天,你都不接电话,晚上我给你打你接了赶紧挂断。是在故意等我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是想等观众凑齐再演出。”其实我心里清楚是为什么。“刀口的位置你也是早就算好了的吧,就等着我们到了当面表演。要真想自杀为什么等那么久,大可以早点动手,这样等我们来了也救不了你了。”白果儿低头哭了起来,没有声音,眼泪一颗颗啪啪砸在床上。 我接着说:“还有第一次,估计你是在窗口看到我上楼了才吃药的吧。你就不害怕我见死不救?”我自认为分析地很彻底。“你是为了引起别人注意吧。” “韩生你混蛋!你混蛋!”白果儿突然咒骂起来。泪水滂沱,哭花了烟熏妆,她的脸上沟壑纵横。我感到心酸,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骗我们,我实在无法接受。尤其是今晚看到安平和一个大男人就那样蹲在路边哭了起来。我觉得不能再任由白果儿这样下去了。 “你为什么哭,”我问她:“是因为谎言被我戳穿,还是觉得自己错了。你的确错了,你对不起你哥。” “不是!不是!”她泣不成声。“我不是骗子,我没骗我哥!” “不是吗?那就再自杀一次!”我转身把桌上的水果刀丢给她:“来呀!这次我不会救你!” 她颤抖着拾起了刀,我紧张地注意着她,表面上依旧不为所动。她把刀扔到了地上,说:“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这时安平和和秦子回来了,看着哭花了脸的白果儿,又看看已经下床的我,再看看地上的刀。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边往出走边说:“白果儿应该有话给你们说。” 回去的路上,我不住地想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万一彻底激怒了白果儿,让她假戏真做怎么办?可是这就像一个水泡,要是不挑破,就一直要忍受折磨。权且让我来当这个坏人吧。我想。 第二天秦子约我见面。 “怎么样了?”我直截了当得问。 “她告诉我们了,还向她哥哥道歉,说以后不会了。” “那就好。” “几年不见,我对你刮目相看啊。”秦子笑着说:“连我一个心理咨询师都没发现的问题,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本来就很会观察别人,只是这次是白果儿,你可能顾忌太多才没看出来吧。”我说:“虽然我知道她自杀是假,但起因还是弄不明白。” “关于这些,她不愿多说,我们也不好问。”秦子说:“总之既然她保证以后不会再自杀,平和也就安心多了。” “他是个好男人。”我由衷地说。“昨晚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对亲人很关心。你们好好过吧。”不知怎么,我说出这么一句好像临终遗言的话。 秦子笑了,“说得好像自己是个过来人一样,其实还是单身。” 我也笑了。还是没多少话说,我们便分开了。 我把白果儿的事给牧奕欢讲了讲,他却关注点在秦子身上,说:“她没发现,可能是因为自杀吧。她对这个还很敏感啊。”他自言自语。我觉得他话里有话,不好问,但肯定和“那件事”有关。 025 hey Jude 一周后,白果儿约我见面。我觉得非同小可。猜想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要向我表达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决心;要么要恩将仇报以牙还牙。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些。然而她电话里说的简单:“出来见个面吧。”我答道:“好。”这样,就不好揣测她的意图。 她把我约在一家名为“heyJude”的酒吧。这名字倒是不错,我想。但恐怕也是一群装文艺的纯商人开的,甚至可能以约翰?列侬为噱头。里面摆满他和小野洋子的那副合照。但当我到了的时候,疑虑顿消,从外面看去,这店没那么多浮夸的闪灯,招牌也是考究的制作。 我送完快递就赶了过来,白果儿说她会迟一点。我照例把车停在路边,穿着工作服就进去了。这似乎是我报复社会的一种手段。因为第一次穿快递服曾被人瞧不起,虽没有对农民工和保洁人员的那么明显,却依旧让我察觉到了。那个衣冠楚楚的高级白领,打扮得倒是人模狗样,我永远不会忘掉他的眼神,和大得多的鼻孔。还以为他是多了不起的一个人物,最后知道原来是女老板的男秘书。呵呵,个中缘由不言而喻。所以从那开始我进任何属于精英阶层的店铺,都不会脱工作服。他们看不起是他们太狭隘,我要是刻意隐瞒就是妄自菲薄了。可是那晚和秦子一起吃饭,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脱了,我也不清楚,是不想让秦子看着,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和秦子这样的女人同桌吃饭的我是个送快递的。 时间刚过六点,酒吧这样的夜行生物聚居地还没有很多人。我从容地走进店里,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灯光柔和,伴随着舒缓的爵士乐。我本以为这里面只放theBeatles。店里装修得很精致,从墙上的黑胶唱片,背板展示的海报,还有墙角的唱片机,无疑不显示出这儿的老板不是在装。 店不算小,却只有一个人站在吧台后。该是老板,我想。我一进来,他就看到了我,放下手里的杯子过来了,问我:“喝点什么?”他没有用审查政治犯的眼神看我,语气也普通得可以。我都觉得对不起我这身衣服。 “先等等,我还有个朋友没来。”我说。 “好的,那有需要就叫我。”老板笑着说。 “为什么不放theBeatles?”我问。 这时他仿佛看到了我的衣服一样,露出惊讶但喜悦的表情。“一般是人多了,才放几首。不过今晚我可以破个例。”他说完,转身走到柜台后,不一会儿,“shesaid……”响了起来。我沉浸在久违的音乐里。大学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的特立独行,总是找那些老电影,老歌,以为老的就是比新的有质感。由此也觉得自己比周围人有层次些。后来发现其实多数大学生都爱找点老的。说好听了是追求,说不好听就是装。而且每个人都抱着和他人不同的心态干着和他人一样的事。我发现之后觉得可笑。然而那时已经离开学校了,也没什么。 白果儿来了,依旧是不良少女的打扮。头发倒是剪短了,怕是和过去诀别的体现。但我以为她至少换换穿衣风格什么的。她坐下来,“你早来啦?” “也刚到。”我说。看她的神情,似乎那晚对我的恨没有延续。 “上课来着。文艺理论。特别无聊,也不知道他讲的什么。自己倒是讲的不亦乐乎。”她说。 “你可以睡觉。”我说。 “我也想来着,可是那老教授上课一惊一乍,吵得我都睡不着。” 老板过来了:“原来是你呀,怎么,这次喝点什么?”听他的意思,白果儿是这的常客。 “和以前一样。哎?你怎么现在就放歌啦?”白果儿问。 “你这位朋友是行家。我也算遇知音了。”老板说。我忙说不敢当。他又问我要什么,我说:“那就和她一样。”结果老板和白果儿都笑了。白果儿问我:“你确定你能喝?” “又什么喝不了的。我不信你还能喝多厉害的酒。”我说。 “好吧,那你们稍等。”老板走了。 “怎么,你还懂音乐?”白果儿问我。 “不懂,大学的时候装过一段文艺青年,常听这个。”我说。 “那你送快递的时候听什么,一想到你骑着电瓶车听《挪威的森林》就好像笑。”白果儿已经笑了出来。 “骑车戴耳机容易出车祸的。”我说:“平时的话偶尔也听。” “还以为你也是听‘社会摇’的呢。”白果儿说。 “怎么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我说。 “嗯,真像。”白果儿诡秘地笑着。 “像什么?” “孔乙己。‘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她说:“你这就是把自己和别的送快递的划清界限,心理上给自己一个是知识分子的安慰。口口声声说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其实你比谁都在意。”她说。 我哑口无言。内心五味杂陈。是羞,是恼,是恨,也说不清了。更不明白她说这番话的用意。 老板及时出现掩盖了气氛的尴尬。“给,你们的红糖姜茶。”他说完,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为什么在酒吧喝这个?”我问白果儿。转眼想起她关于在医院吃麻辣烫,不削皮吃苹果的论调。果然她说:“在酒吧就不能喝这个吗?是你自以为是要跟我喝一样的。” 我明显地听出“自以为是”这几个字被她加了着重号。忽然之间明白她刚才那番话的用意。“你是在生我的气?” “不,我是用你的方法告诉你,你那么做有多讨人厌。”她手拍着桌子。眼角明明是笑着的,却带着怒气。 “可我说的没错。”我辩解到。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她说:“是方式方法的问题。你一直这么自以为是,怪不得我嫂子不喜欢你。” “我说出来是为了你好,还有你哥!” “呵呵,自以为是。”她用手拨弄着杯中的吸管。饮料被她搅动得出现一条龙卷风。店里的音乐唱到了“youwrong……”不知是不是巧合。人渐渐多了起来,但依旧没有嘈杂到影响音乐。想必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都在小心翼翼听这着歌。 我看了眼窗外,车和人如潮水,漫无目的地向各自的目的地进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和我见面?” “你把我弄得那么难过,就此不见岂不是便宜你了。”她说“弄”这个字时故意很大声,周围人都听到了。“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第一,这事儿我给你记下了,是你永远,永远永远欠我的;第二今后你都别想甩开我!”她这话更加大声,连吧台后的老板都向这边看了过来。可是她的话很不清楚,如果明白地说“第二,我喜欢上你了”,那么也好办,我会当场回绝她。可是现在我没有一点办法,完全处于被动。 七点,天还没黑。真是到了夏天了。我现在热得坐不住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可是这店里明明有空调。我又半天不说话,桌上的红糖姜茶一口没动。白果儿的已经见底了,这时她说:“我确实是为了引起你们的注意。”我不做声,听她娓娓道来。 “上次见面之后,你居然一个月不来找我,连个消息也不发。真可恨。”我心想和她以什么理由联系呢?毕竟刚认识,关系又奇怪,过多联系难免让人说图谋不轨。可是这话我没说,知道现在说出来,定又惹得她一顿臭骂。她接着说:“知道你想的是我嫂子,可她都要成我嫂子了,你还想什么?” “我没想。”我说。“我跟她,只是朋友关系。” “还说没想,”她嗔到:“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句也不说,一提到她你就有话了?”我只好不再说话。 “说到她了,我才发现她手腕上有条疤,她说睡着了不小心在床边弄的。我一点也不信,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算了,就是随便一问。”她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因为你才自杀的啊,还有我哥,他出差了我觉得没意思。你不是都说了我自杀就是为了引起关注吗?是的,没错,我就是这个一个蛮不讲理又很有心计的混蛋。”她的杯子空了,指了指我的,我推给她,她喝了一口。“从小,我妈告诉我的就是要怎样努力,怎样出人头地,但她从来没真正想过我要什么。她想的,就是让我有出息,然后让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刮目相看。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小时候也是挺听话的。可是那女人,三番五次到我家来闹!”我看着她把杯子越攥越紧,几乎要捏烂了。“每次她一走,我妈就要哭,哭完就拉着我说‘没事,果果,没事,将来你长大了,就好了’。我突然想为什么要为他们活着,后来就不听话了。可我很爱我妈,我这么说也不是怪她。那天,她让我出去买点东西,我就感觉她神色不对。也许是母女连心,我似乎都知道她要自杀了。于是我就躲在门口,发现她反锁了门之后更加觉得要出事。但是我当时没有叫人,也没有报警,而是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我想不如让她解脱好了。我……”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似乎自己都没发觉,头也没低。 “先别说了,”我过去拉起她,“走,我们换个地方。” 我们来到月亮湖,可是这儿人也不少,只好走到湖中间的亭子里,隐藏在树丛后面。我们悄然坐着,都知道在等什么。一会儿,她哭了起来,扑在我的怀里。我想起和秦子的那天晚上。不,现在身边是白果儿,她很痛苦。 “是我……”她哽咽着说:“是我害死了我妈!” 我抱住她说:“不,与你无关,她是自杀的。” “可我能救她的……” “你救不了,她要选择死亡,你救不了。”我说。于是她又哭了起来,我抱着她,静静地听着。 微风习习,夜凉如水。湖外的人声减弱,只有灯光透过树间的缝隙透了过来。我依稀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我妈这个人,”她平静了下来:“其实心肠很软的。虽然安城来了几次都被她赶了出去,但她几次对着他的相片发呆都被我看到了。我恨他,到现在都是。他只有在我妈死了的时候才哭了出来。可在我看来,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第一次自杀是真想死,结果被我哥救了。后来就喜欢上了这种死亡游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就是这么恶毒吧。”她接着说了很多,关于她妈,还有安平和的父亲。我在一旁听着,不作任何感想。我不会再自以为是了。 “听我说了这么多,不会觉得我像个怨妇吧。”她笑了。 “不会。” “唉,也只有你能听我说了。”她望着我,我心跳得很快。不由得把嘴凑了上去。她“啪”给了我一巴掌:“想什么呢!电视剧看多了吧!”她转身走了,我摸着发烫的脸,心里高兴,这才是白果儿嘛! “喂!”她又突然从我身后出现,在我左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跑得无影无踪。我却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026 荒唐 “给你。”白果儿拿出一张请柬递给我。自从那晚之后,她几乎每天都来找我,有事没事儿,还非要跟着我去送快递。客户从没见过快递员还带家属的,弄得我好不尴尬。但我又不能发脾气,看到她那副孩子模样,任谁也只会无奈地笑笑的。 “你说,咱俩像不像《这个杀手不太冷》,大叔带着小女孩去杀人?”她这样说。 “你也承认你不正常了吧,就和那个女孩一样。” “我倒觉得挺好,人家那才叫真爱呢!”她意有所指,我不置可否。关于她对我的想法,已经一清二楚了,可是双方似乎都保持着某种默契,都不挑明。想必这就是牧奕欢以前说过的“女孩宁可错过也不会主动”吧。而在我而言,又确乎不可是那主动的一方,且不论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就是对她的感觉,也是说不清的。我只当她是妹妹,然而她又不是我妹妹。我想每个男人都会想要一个妹妹吧,所以“妹妹”这个说法,并不能表示纯洁,反而代表着什么。再说还有秦子,我当然知道我们是再无可能了,可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应该保守一种初心,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初心。为她守身如玉么? 可我也不能直接拒绝她,秦子说我是白果儿唯一的朋友,而且她那天晚上向我诉说了连她哥哥都不曾得知的故事,就更表明她对我的态度非同小可了。我不想让她伤心。她毕竟还小不是吗,我想她总会忘掉我,开始她的人生的,我想。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秦子和安平和的订婚请柬。 “这周末,我嫂子要订婚了。”白果儿说。她和她哥是亲属,但说的却是她嫂子,许是故意强调给我听的。 “订婚还要发请柬啊。”我把那红纸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你和我嫂子也算是青梅竹马,当然要叫你啦。这张还是我亲手写的呢。”白果儿得意地说。 “你写的?”我很诧异:“他俩为什么不写,说不定都没打算邀请我吧。”把那红纸丢到一边,封面上的“囍”字反着光,格外瞩目。 “管他呢,现在你有请柬,就去喽。”白果儿把它拾起来,又看了一遍。 “算了,我不去。” “理由?” “我要上班。再说是订婚,也不是非去不可。”我说。 “你不去就说明你没放下,还对我嫂子图谋不规!”白果儿攥住我的领子,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没心情跟她闹,一把推开,说:“图谋不规你就更不该让我去了,做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喂!”白果儿着急了,脸颊泛红:“你这人怎么软硬不吃啊。我好心好意给你送请柬,你真不去?” “谢谢您,我真不去。”我转过身。“订婚不是非去不可。”我补充到。 “你重复这句话说明你就是心里放不下。”白果儿说。 “我重复这句话是因为我说的没错,不是非去不可。” “好吧。”白果儿把请柬折好,放在一边:“那结婚你去不去?” 我坐了起来,“订婚都不去,结婚还去干什么?” “喂!”白果儿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我赶紧把她推出去,说:“行了,你快回学校吧,我也要上班去了。”白果儿没办法,只好跺跺脚,走了。 “唉,”我叹口气。“的确不是非去不可啊。”我自言自语到。 下午一直在脑子里思考这个问题:去还是不去。就像白果儿说的,要是我真放下了,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我以什么身份去呢?是不是会有点尴尬?可是除了白果儿,没人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而且即使是作为秦子的朋友,这么重要的事,理应去祝福她。不过她朋友那么多,少了我的祝福也没什么,去也不过是沦为他们夫妻恩爱的背景板。真是的,订个婚干嘛叫那么多不相干的人,自己家人一起吃顿饭不就得了嘛!罢了罢了,为什么要逞这个强,认怂算了,没放下就是没放下,何必硬要去证明自己放下了。何况在那个场合自己又不是主角,没人会在意你的表演。 傍晚,秦子打来电话。“我要订婚了,在这个周末。” “啊。”我没说白果儿已经送来请柬的话。 “托果果给你送请柬,你见到她了吗?”原来是秦子让她来的,这个白果儿! “见到了。”我说。 “你会来吧,别不来啊。” “嗯嗯,好。”我含混地答应着。不过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对了,还有牧奕欢,他说回来暂时不走。可我这几天联系不到他,你要是见到他了,叫他一起来。” “好。”放下电话。我想,要是和牧奕欢两个人去,倒是能掩饰部分尴尬。奇怪,只有我一个人会尴尬吧! 本该去找的人恰如其分地出现。第二天晚上,牧奕欢叫我出去喝酒。 找了个大排档,果然还是这种地方和快递服最适合。牧奕欢和当年一样,爽快地点了单。虽不贵,可我想他一个复员的军人暂时又没有工作,就那点复原费能花几天。况且他一向大手大脚。于是我说:“今天这顿,我请吧。” 他笑了:“怎么,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国家对军人的待遇。” “那我可不敢。”我说:“只是你刚复员,应该还没工作吧。” “谁说我复员了?我现在是在休假。而且我早就成士官了,以后就待在部队了。” “好吧,我又自以为是了。” “一向如此。”他端起杯,我俩碰一个。 “我回来还有件事儿,”他说:“看看我爸,马上就六月了。” “叔叔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回想起来。 “死的。”他接上我的话。说得好像死者与他毫无干系。 “别说那么直白,大不敬。” “哟,你以前不是最反感这些‘封建礼法’吗?” “这是起码的尊重。”我说。 “你以前上课呛老师,连活人都不知道尊重,更别提死的了。”他哈哈笑了起来。我也跟着他笑。 “那时才几岁啊。” “哎,转眼都这么多年了。”他感慨道:“不过对我爸,我不觉得什么。死了就是死了呗,没什么好隐瞒的。人说‘厚养薄葬’,我觉得这是一个道理。活着的时候你不好好称呼,‘哎哎’的,死了之后就是说话前加个‘先考’也是扯淡。” “说得对。” “我爸也算过得不错了,”他又说:“虽说是中年短命,可也省去至少二三十年的忧愁啊。‘好死不如赖活’这话我不认同,活不畅快不如痛快地死了算了,除了还活着的人会伤心外,死了的又知道什么!” “你们家当年又没什么事,你爸有什么活不好的?” “别误会,我就是打个比方。再说,活得好的人自杀的也有吧。毕竟死亡是人唯一能掌握的。”他看着杯中的气泡,破碎的一瞬好像刺激到我的神经,我吃了一惊,难道秦子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那事”? “你爸,不是车祸死的吗?”我试探地问。 “对啊,那是,那是。”他说:“所以我说他老人家走得也痛快,没受多少苦。不提了,来喝酒!” 推杯换盏,不觉已酣。我猛然想起所为何事。“差点把正事忘了,”我说:“秦子这周末订婚,她打电话让我告诉你。” “你什么想法?”他看着我。 “人家都叫了,那就去呗,咱俩合计合计,一起买件礼物看……” “我说的不是这事,”他说:“我是问你,秦子都订婚了,你就没什么想法?” 我陷入靠椅一时无了言语。到底不是盛夏,夜风吹来竟然有点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拿起一罐啤酒,意欲喝完,然而实在胀得难受,喝了些便放下了。牧奕欢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有想法又能怎样,已经晚了。”我说。 “不晚啊!才是订婚,还没领证呢!” “那我又能怎样?” “当然是把她抢过来。” “我一没房二没车,和秦子的感情也差不多没了。怎么抢?” “哎呀!我说的是,‘抢’!” “真抢?” “真抢!就在他们订婚典礼上。”他面带红光。“有个老电影叫什么来着?就那个!”本来喝得微醺,这时却精神百倍。 “《毕业生》。”我说,也被他感染,不知是不是酒精麻痹了大脑,竟想出这么个荒唐的办法! 027 诀别 “神经病啊!”白果儿的声音引得路人驻足,我尴尬至极,牧奕欢又用“拍戏呢”蒙骗周围的大学生。真不知他为什么爱用这个说法! 昨晚酒后放厥词,今朝牧奕欢仍然记着。我清醒过来自然不想干了,可他不听,还一个劲儿说答应过我帮我追秦子,算是补偿我。我便问他:“抢过来又能怎样?最好就是被秦子扇一耳光。真以为这是电影啊,电影里那俩人后来还不是坐在公交车上茫然无措,那才是经典镜头。” “所以说电影是虚构的。”他信心不减,“我敢保证秦子还喜欢你,但是没有一个契机。这次只要你成功了,她肯定向你吐露心声啊!这才是咱们的目的。” “还是不行。”我说。这样做也对不起安平和,我虽和他交涉不多,但我看得出他是个好人,对秦子也好。这太对不起他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没和秦子到一起吗?就是因为你思前想后顾虑太多,这次听我的,果敢点儿!” “……可是,订婚时那么多人,怎么可能?” “这好办,我到时候想办法把安和平支开,大家,还有秦子都等他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你就出场,来段感人至深的话。秦子一定跟你走!”我看着他,不知怎样的经历能让他这样有自信。但是仔细想来,他好像从前就这样。“那你打算怎么做?” “上次你给我介绍的那个,他妹妹,叫什么来着?”于是当天下午,我们就来到白果儿的学校找她。 不出我所料,白果儿很客气地拒绝了我们。“神经病啊!我是他妹妹,你们觉得我会答应这种事儿吗?”我也觉得牧奕欢想法有误,让人家妹妹帮别人破坏自己哥哥的订婚典礼,单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答应。所以在他没开始说之前,我就一直在找有没有地缝儿。 “还有你,韩生!”白果儿站到我跟前,盯着我说:“不要以为我对你有好感就可以随便利用我。我可不是那种有胸无脑的女生!”她在我脚面上狠狠踩了一脚。铆钉靴呀!疼得我直跳。“胸也没有嘛。”牧奕欢在一边不知死活,原本走开的白果儿折了回来,在他脚上也来了一下。 白果儿走了。牧奕欢只是看着我笑。“神经病啊,”我说:“这就是你的主意?” “失算了。”他依旧笑个不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呗。可我在意的是她刚刚说喜欢你。” “她说的是有好感。”我说。 “有区别吗?”他猥琐地望着我,我只好不作声。 转眼到了周五,只有一天就到“审判日”了。白果儿又来找我,再次把我的荒唐举止批判一番,还要我保证到时候不捣乱。我划着十字说:“绝不。” “要真有上帝就让他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她鼓着嘴,这哪像是个大学生啊,初中生都有人信。 “要不你到时候看着我。”我说。 “算了,那天我不在,跟班里出去郊游!” “你哥订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去?”我诧异。虽知道她行事不同凡响。 “不过是订婚,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婚去就行啦!”她洒脱地说。我疑心她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 “再说以后他们生活在一起,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少吗?订婚不过是个形式罢了,让不知道的人知道而已,我不去也没事儿。”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毕竟你是新郎的妹妹,不去说不过去。”我说。 “哎呀你真啰嗦,我哥我嫂子都答应了。我顶讨厌那种人多的地方,宴会什么的,就更烦了。”她作出不耐烦的样子。我只好住嘴,但我想她不去还是不想面对她父亲的缘故。唉。 订婚典礼以冷餐会的方式进行。在一栋大厦的顶楼,据说这是安家的产业。而首先进入视野的香槟酒塔更加明确地奠定了这场宴会的档次。到场男女无不精心装扮,让我想起欧洲贵族的聚会。不知对这个文明古国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牧奕欢让我先来,说他有事儿。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法子继续进行计划,但姑且听之任之吧。侍应生将我带入会场便离开了,我局促起来。站在这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更是无处安放,一会儿抱着一会垂着。而我又不敢大声呼吸,好像怕做了什么不当的举止,扰乱了这高贵的场合。 周围的人笑着说着,端着酒杯,他们是惯了这种社交的,而我,今天虽然没穿快递服,却像根本没穿衣服一样。何谈抢回秦子呢?不自量力。我想。除那天她通知我她要订婚外,我们再无往来,显然我们已经不是多年前那种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了。年龄,经历,差距,隔阂,一层层把我们分开,现在我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来随份子的“亲朋好友”。我把自己置身在人群之外,因为本来,就毫不起眼。 “韩生。”熟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一回头,今天的秦子比往常更加美丽了。她以前不爱化妆,这才更加证明“天生丽质难自弃”这句话。无论是皮肤,五官的精致程度,还是秀发,她都比一般意义上的“美女”要高一个等级。单从牙齿来看,也是美的不可方物。 她正对我笑着,皓齿微露,我不禁看呆了。“你今天真漂亮。” “哈哈,你太夸张了吧。”她说这句话时,终于有了从前的影子。 “牧奕欢呢,他来了吗?”她问。黑色丝质长裙显露出她的性感来,我终于知道,她这几年的变化了。 “他有事,晚点来。”我说。“白果儿,真没来?” “嗯。我想她还是不愿面对平和的父亲。”她说。“算了,不说这些,你好好玩,别老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她说完要走,我竟一下拉住了她的手:“等等!” “嗯?”她把手抽了回去,脸上却波澜不惊,依旧笑着问我:“怎么了?” 她微凉的手让我的心跳个不停,好像一下回到了十几岁的懵懂时代。我仿佛又和她,到了以前的那些夜晚,她在我面前哭过,笑过,怒过的夜晚。我似乎都能感觉到那时的月光,正清凉凉泻在我的脸上。可是,这是她的订婚礼,我只是个看客。鼻头一酸,我居然在她面前哭了出来。 “呀!”她忙从身边抽出纸巾递给我。“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哽咽着,努力克制,怕被别人看到。“我就是替你高兴,恭喜你。” 她笑着叹气气来,“都这么大人了,竟还跟个孩子一样。不过,谢谢,有你在我真的很开心。” “我以为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来当背景的。”我说。 “怎么会!”她说:“就从时间上来说,你是这里跟我认识时间最长的。咱们的关系是无可取代的了。” 她的眼中,饱含了真诚。 “可我以为,再见面之后,咱们就已经成普通朋友了,甚至更遭。” “不,不管多少年过去,不管现在如何,我一直拿你当最好的朋友。”她说。 再说了几句,她就应酬去了。我一直沉沉地回想,“最好的朋友”许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还希冀什么呢。当初把丢掉秦子的,正是我自己,而全与他人无干。上天给了我机会,是我自己没有把握住,如今站在这里,我以为能弥补一切么?不,赶不上了。而且我真想如此吗?就是为着秦子着想,也该让她开心就好。自己心中的执念,不过是过去失败了的阴影而已。但确实这失败,也是我自己强加给自己的。 “各位来宾——”司仪的声音响起时,我依旧没看到安平和。牧奕欢到底干了什么?周围人也等得不耐烦了,窃窃私语起来。我看到秦子和司仪合计再三,还是开始仪式。“——安平和先生临时有点急事要处理一下,现在正在来的路上,大家稍安勿躁……”司仪努力地解释着。突然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一下,回头一看竟是牧奕欢,他小声说:“现在不上更待何时?” “真是你干的,你把他怎么了?” “没什么,一会儿再跟你解释,现在赶紧上。” “要不还是算了,这么多人……” “就是要趁着人多,别婆婆妈妈!”他一下把我推到台前,还高喊一声“等一下”,于是众人便纷纷看着我,不知所以。没了退路,我只好上前拿过司仪手中的话筒。 “各位,我有话说!” 秦子诧异地看着我,“韩生,你要干什么?” “一直以来,”我看着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我都喜欢着你。”台下一片哗然。秦子却像早有预料一般,并不很吃惊。“我不敢妄言那是爱,”我继续说:“但是,我对你的心这麽多年都没有变过。过去我错过了太多太多,我顾虑太多太多,总是觉得咱们来日方长,觉得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也不知道哪来来的自信,”我强颜欢笑,泪水却已经润湿了眼角。“离开你的这三年里,我几乎没有想过你,因为我不敢去想,我知道一想,就停不下来了。那时便梦里也是你,醒着也是你。我……” “别说了。”秦子转过身,我看到她眼角流出了泪。 “不,让我说完。”我说:“自从那件事之后咱俩的关系就无法挽回了。虽然你刚才说从没变过,但我清楚不是那样。你以前说过去的事不会轻易的过去,那是对的,它依然影响着我……” “你不要再说了,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她突然说。睁大了眼睛。 我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突然笑了:“你别误会,我现在,不是想干什么奇怪的事,我是想告诉你,虽然我一直没放下你,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放下。但我清楚你想要什么,你需要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祝福你们的。”我说完这话,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韩生……” “你刚才还说一直当我是朋友,”我笑着,控制住眼角的泪。“知不知道我最生气你说这句话。可你一直爱说这句话,就好像故意告诉我没戏一样。你放心,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打扰你了,你不会再见到我。”说完,我一步步离开会场。我发觉她的目光在背后注视着我,仅此而已。 “这就走啦!”牧奕欢在后面叫喊着:“等等我呀!” 028 雷雨 “没什么,就是想通了。”我向牧奕欢解释到。离开之后我一言不发,直奔heyJude。不知为什么想到这儿来,却是来了。大白天的,两个人趴在吧台上喝起酒来。 “想通了还这幅德行?”牧奕欢说。“我看你是根本放不下她。干嘛不抢?” “我的确放不下她。”我说:“但我想通了一件事情,就是我放不放得下和她没有关系,她是独立的,不能因为我放不下她就可以影响她。她有她的生活。”我想了想又说:“无心之举有时都会对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更别说有心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她心里是爱你的你明白不?” “也许吧。但是,她终究还是没有追出来不是吗?”我看着他:“即使我说了那样的话。” “这么一说我到刚想起来,”他抿了口酒:“唉,那看来真是该做的都做了。不过倒是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怎么?” “还以为你和以前一样直来直去,会直接跟她说让她跟你走呢,现在能这样说,到底大学没白上。” “有什么用,还不是更显得我可怜。”我端起酒,一饮而尽。 “唉,话不能这样说,”他搂住我:“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了,只是你俩真有缘无分。没什么的,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就算你放不下,却不愿干扰人家的生活,足可见你是个好人了。”他说。 我确实是放不下了。 看着杯中物,我突然想起白果儿来。要是她在场,想必又会说“为什么男人失恋了就非得喝酒?” “你刚才说那件事,什么事啊?总感觉你们大学有什么事发生。”牧奕欢问我。我又想起他的那件事来,捏紧杯子,却不好问。 “杀人的事。”我冷冷地说。 “不会吧!”他一脸狐疑。 的确是杀人的事情。大二开学没几周,秦子和那个年轻老师公布了恋情,顿时成为学校里的大新闻。我的心情和现在差不多,失望之余,告诉自己那是秦子的选择,自己无权干涉。我开始刻意回避秦子,可她却故意似的,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她有了男朋友。我知道她是在气我。但越是如此,我就越不为所动。渐渐地,秦子也不在乎了。 可就在她和我渐行渐远的时候,我却又升起意来,一直想跟她说些什么。她和那老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晚上也一起待到很晚。我就跟她说:“毕竟是师生,别人要说闲话了。” 她不耐烦了,说:“说什么闲话,我们都公开了是情侣。而且,这事儿不劳您大驾。”我也再无话可说。现在想来也是奇怪,我俩到底是有默契还是没默契?总在一方进攻的时候另一方后退,从没在一个节奏上。 于是为了她的安全——或者满足我某种变态的心理,我开始跟着她。白天是不跟的,只有晚上。她有时到那老师的房间里去,我就在楼下等着。我知道她清楚我在跟踪她,只是没说破,那好,我就继续跟着。有时她回来的时候那个老师会送她,我就听着他们说说笑笑。甚至有次看到他们在路灯下接吻。 有次她晚上又去了,抱着书去请教问题。九点上去,我便在楼下等。可是一个小时了,还不见人。起风了,树枝摇曳,打乱昏黄的灯光,天上隆隆作响,像是预示着有事要发生。四下无人,颇为惊悚。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心也慌了起来。就上去敲他的门。 “你是?”他不认识我。可开门的一瞬明显有些紧张。随之而来浓郁的酒味儿让我反感。 “老师,我是来找秦子的。”我穿过他的肩膀看去,试图在屋里找到点什么。 “秦子没在我这儿。”他说。脸红得厉害,应该是刚喝了酒。 “可她说要来你这儿?”我急了。 “对,她刚才来过,已经走了。”他说完就要关门,我一把推开,他一踉跄,向后坐在了地上。“秦子!秦子!”我在屋里喊着,却没有人回应。他已经起来阻止我了,但我看到了半开着的卧室的门。冲了进去,一道闪电正好劈开了黑夜,照得屋子里一目了然。我惊呆了,美丽的人倒在床上,手腕印在一滩暗红里。 “秦子!”我们同时大叫起来。我冲过去抱着秦子,她睁眼看看我,笑了,然后昏了过去。“怎么回事啊!”老师大为吃惊,想上前查看,被我一把推倒在地。“你对她做了什么!”我大吼,背起秦子往出走。雷声骇人,仿佛世界的终结。他瘫坐在地上,惊慌失措。 瓢泼大雨模糊了我的视线。秦子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没事,没事啊!”混浊的液体融在雨水中顺着我的脸颊躺下,那铁锈味使我作呕,只觉头晕目眩,偏偏风急雨骤,我看不清道路,脚下一滑,两个人都摔倒在水洼里。我最后一眼看到的秦子,却还没有清醒。 等我醒来,已经在校医院的病床上了。雨好像已经停了,外面很安静。我依然头晕得厉害,那灯又格外晃眼。这时有人关掉了一盏灯,我稍稍适应下来,回头一看,原来是那老师。我猛地坐了起来。“你在这?秦子呢?” “伤口已经缝合了,她没事。” “你个混蛋,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我一把扯住他的领子。但我知道自己不敢动手,手颤抖得厉害。 他面容苍白,无力地说:“我不知道。她今天来时就不对劲。先说想喝酒,说是个特殊的日子。我还以为是谁的生日,可她一点都不高兴,话也不说,一个劲儿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我看她醉了,就扶她进去睡会儿。这时你来了,我也不知道她……都怪我不好,没注意到她把刀拿去了!” “说谎,肯定是说谎。”牧奕欢听到这儿,说:“怎么能跟他没关系?明显他就是个变态!” 我看了看他,说:“应该是没有关系,从后面来看确实是秦子自杀的。” “自杀?秦子怎么可能自杀?”他很着急地样子:“她可是都不轻易哭的人啊!” “可能正是这样,平时压抑太久,爆发才更激烈。”我试探到:“而且秦子说那天很特殊,可我不知道有什么特殊的。” “那天几号?” “六月十六。”我看着牧奕欢的眼睛,试图发现点什么。 “六月十六……”他小声重复着。明显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没怎么。我也不知道。”他搪塞着:“你接着说。后来怎么样了?” 我只好继续讲述。 秦子醒来之后不愿见人,尤其不愿见那个老师。我看她的状态,疑心又回到了高考之后,可她的表现的确和那时如出一辙。我不敢轻易说什么,怕那句话不对,触到了她的神经。只好过了几天才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却没有回避,看着手腕上的伤,说:“两年前就该这么做了,拖到了今天。”我想起她以前就有的疤痕,想起她说是睡觉不小心弄的。虽然我不相信,可现在才算有了证据。但是她不再说什么了,让我离开,我也再无法得知。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终于忍不住,向牧奕欢发问了。“你走之前和秦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居然要自杀两次!” “我们能发生什么?什么都没发生。”他说:“兴许她说这话时脑子还糊涂呢,兴许她就是这么一说。哎呀,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还纠结这些问题干什么,秦子现在不是好好的?你接着说,那老师后来怎么了,你没找人算账?” 他再次逃避我的问题,这使我意识到“那件事”非同小可。可牧奕欢有句话说的对,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秦子现在好就行。而且他们不想让我知道一定有原因,我要是非得提起,说不定会影响到现在的秦子。毕竟这样的事我和她都经历过。那个老师就是牺牲者。 “他死了。”我说。从不知说出他的死竟是如此容易。店里人多了起来,我却又有了置身不明之处的感觉,看得见这个世界,却摸不着。 029 昨天 “有人贴了大字报,把这事儿公之于众。”我说。 “你干的?” “当然不是。这样做了一定会影响到秦子。对谁都没有好处。”我说:“而且那上面把问题归咎于三角恋,标题是‘老师与学生争爱,当事人不堪重负自杀’,明显歪曲了很多事实。看上去把矛头都指向那个老师,把秦子视作受害者,但其实一直在讲秦子,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害秦子。” “谁呢?她得罪谁了?” “那就不知道了。”我说:“秦子那么优秀,总有眼红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虽然她的人际交往很成功,但也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 “这事立马闹得学校里沸沸扬扬,有的学生也不知是闲的还是别有用心,非要校方给个说法,都闹到校长那去了。只好介入调查,把那老师暂时停职。” “可他怎么死了?” “自杀的。”我说:“一直有学生到他家闹事,还恐吓他。关键是这事影响不好,大家议论纷纷,他怎么受得了。最后留下遗书以示清白,从楼上跳了下去。” 牧奕欢满脸惊愕,不知说什么好。 “这就是舆论的厉害。”我说:“有本书叫《乌合之众》,不知道你看过没有?” “你别跟我这理性分析了,他死了你们也不好过吧。” “是啊。他一死,舆论的矛头就指向了我们。说我是杀人凶手,说秦子红颜祸水。我受不了,一气之下辍学了。秦子却没离开,也不知道她后来两年怎么过的。”我喝了口酒,“她比我要坚强得多。” “所以你刚才说不想影响秦子,也是因为这事儿吧。” “嗯。不管怎么说,秦子跑人家屋里去自杀才是起因,虽然她喝醉了。我心里清楚她一直很内疚,甚至有深深的负罪感。我想如果我不在她眼前,她也许不会再想这事儿了。” “可自杀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选的。”牧奕欢若有所思:“没人逼她,她也完全可以不这么做。” 我突然有了个想法,但无法确定。汉语里的“他”和“她”是听不出来的。“只能说,”我拿起杯子:“我们对她的了解一直都很不全面。看到的她也许不是真正的她。” 三年了,这些事从没对别人说过。现在一股脑全告诉了牧奕欢。虽然有种撕开伤疤的痛感,但心里也畅快了不少。牧奕欢说有事儿,就走了,剩我一个继续喝酒。刚才对他说得是真实的,就是简单了些。但真正的感觉,除了亲身经历。别人也是无法理解的。 当时我走在学校里,每个人都认识我,每个人都会在我身后窃窃私语。上课从来都是一个人坐一整排座位,上个厕所回来,书上就被写上了“杀人凶手”四个字。宿舍里的关系就更僵了。我料想秦子的境况和我差不多,但那之后我们刻意逃避着对方。彼此心照不宣地装不认识,只怕什么时候站在一起,身边就会有人突然跳出来说“狗男女”。 我曾经多么的高傲,那时都不见了踪影。我有时想,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说法,又不是我把他推下去的。可是却一直无法面对别人的眼睛。在所有人都认定你有罪的时候,你就已经有了罪。公正,真理,理性,这些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只有“大多数”。你若是离经叛道,不服从“大多数”的支配,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于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是抗争的抗争,就是离开这个地方。 我把要辍学的想法告诉秦子,她说:“真的要走?” “为什么不走,在这种地方学习还有意义吗?”我说。 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可是哪里都跟这儿一样。”她说。 是啊,我顿时醒悟,哪里都跟这儿一样。她总是比我看得透彻。所以与其说她选择留下来是坚强,倒不如说是看透之后的绝望。 “总比现在好些。”我自欺欺人。“我已经决定了,咱们以后也许再见不到了。” 她没说什么感伤的话,只是说:“你也走了呢。” 当时我心动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抛弃了秦子,然而我却不得不这么做。不得已,我无耻的这么说。并且从那时就做好了不再面对秦子的准备。 店里响起了《yesterday》熟悉的旋律。我怀疑这老板是不是能看穿我的心思。便含着酒,和着音乐麻痹自己。周围终于嘈杂了起来,于是我便沉入无底的深渊之中,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没有人。 “喂!”有人注意到了我。“大坏蛋,居然偷偷躲在这儿喝酒。”是白果儿?可是没了皮衣,没了烟熏妆,没了铆钉靴,头发也顺滑地垂在肩上。“你是白果儿?”我惊讶地问。 她嘻嘻一笑,我确认是她。“怎么,不许我换身打扮啊!” 我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清新自然,俏丽可爱。和以前判若两人。“漂亮多了。” “你是说我以前不漂亮?”白果儿坐在我旁边:“姜茶!老板!”老板早看到了她,姜茶直接端了上来。 “都漂亮。”我说。 “哼,别以为你夸我我就会原谅你。”她含着吸管,酒窝更加明显了。“居然以我的名义骗我哥说我要自杀,知不知道害得他到山上来找我们。同学们都吓到了。” 不用说,肯定是牧奕欢干的。 “技术还不错嘛,能篡改电话号码。说谁教你的?” “对不起,替我向你哥道歉。” “好在你也没干什么。”她说:“奇怪,你不是要抢婚吗?” “哪能真那么干。”我说。 “你要是就为说那些话,直接说不就好啦?”白果儿说:“害得我还故意不参加,给你创造机会。” “什么?”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干些什么。”白果儿说。“果然还是很怂,什么都没干。” “……” “倒是挺会说话,‘你以后不会再见到我’,说的像要去死一样。” “你都知道啦,”我没告诉她这是成年人无耻的套路。 “结果我嫂子还是不跟你走。足可见她爱我哥有多深,你想插足,门儿都没有!” “是。以后不会了。”我说。 我俩又聊了很多,期间我一直不停地喝酒,似乎都忘了在喝酒这件事,而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真是的,不能喝还喝这么多。”白果儿在送我回家的路上,不停地发牢骚。“还重得跟猪一样……” “哎呀!终于到了。”白果儿用我的钥匙开了门,打开了灯,把我摔在沙发上。我突然想吐,她没时间,直接拿来了旁边丢着的衣服。我也顾不得是什么了,吐了起来。白果儿把包着呕吐物的衣服丢到了卫生间,说:“反正是你要洗的,别怪我啊,至少你不用擦地了。”我当时都听懂了,但已经醉得无法做出什么反应。躺在沙发上睡了起来。 白果儿找来个被单给我盖上。说:“好吧,那你睡吧,我走了。” 鬼使神差的,我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别走。” “干嘛?” 我好像力气很大,一把把她拉到怀里,她脸红了:“酒后乱性啊,快放开!” 我不听她的,吻上了她的唇。那一刻,世界都停止了。想不到我们第一次接吻竟会是我主动的,可是这一吻让我清醒了许多,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在干什么?怀里的可是白果儿啊!于是这一吻就花了很长时间。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当然知道要做什么,但是这时后悔了,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于是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小声说:“你好像刚刚吐了吧,我……” 算了,不想了。我又吻了上去,什么该不该,都不管了。眼前突然出现秦子的身影,她穿着黑色的礼服,正对我笑着,多美啊。 我渐渐吻到了她的脖子,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背。她突然说:“跟前女友的小姨子睡是什么感觉?” 我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幡然醒悟。坐了起来。白果儿没再说什么,收拾好衣服离开了。 我茫然无措地坐了一晚上。窗外不知名的光透进来。我慌了,环顾四周,自己这是在哪儿? 030 如年 一夜不寐。清晨特有的喧嚣声响起时,我还坐在沙发上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我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的原因归结于酒的身上。喝酒的人是我,这就好比枪,谁都可以拿,但拿在手里的用法不一样。希冀买醉麻痹自己,这种无稽的做法已经被古往今来无数人证明是错误的了,却依然有人乐此不疲。 昨天对牧奕欢说自己不愿干扰秦子,可是转眼我就干扰了白果儿。她一定很受伤。而我却从未察觉,自从她出现之后,我的生活就不一样了。我一直当她是个乖戾反常,时不时会自杀的少女,却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情,她也是个人。我知道她喜欢我,但是我却无法对她做出承诺。但原本打算两个人保持距离的我,却在昨晚借着酒气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如果真做了,也就做了。我想她不会怪我,我也只好就此和她在一起。但是她那句话说明了问题——“和前女友的小姨子睡是什么感觉”。她和秦子一样,都对别人的心思看得清楚。我当时心里想的是秦子啊!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然而我却无法弥补。我知道她要什么,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她要的我就更给不了她了。 弥补?可笑。人犯了错总是想要去弥补,但无论如何补偿,当初犯下的错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白果儿会怎么样,我不得而知。一瞬间害怕她又会犯了自杀的病,真想去找她啊,可是我却坐在这儿一动也动不了。 七点了,平常这个时候我该去工作了,但是我今天不想去了。给公司打电话请假,然后一直坐在这里。我想着很多事情,却什么都没想清楚。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永远都不知道。 电话响了,白果儿发来短信:“昨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你也别再向我提起了!以后见面和以前一样。但是我不找你你别来找我,我暂时不想理你。PS:记得刷牙。” 我想回她些什么,想道歉,但她说不让。那便算了。发了两个字:“收到。” 半个月了,白果儿果然没有来找我。这样也好,说不定她会就此忘记我。虽然说我这种想法未免有逃避的嫌疑,但却是很有用的法子。 和秦子也再没见到过,听说她正忙着即将的婚礼。是该快一点,免得夜长梦多,毕竟我在人家订婚典礼上说了那样的话。 牧奕欢总是见首不见尾,电话也不常通,不知道在干什么。终究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把人比作一个个岛屿,那现在的情况就是涨潮了吧。 可是突然就退潮了。这天下午,牧奕欢来找我。依然在heyJude见面。他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走了。” “走?” “回部队啊。休假结束了。”他说。既不显示对这儿的留念,也不流露对那儿的怀念,很自然地陈述着一个客观事实。看上去他对生活的安排并无指摘。 “秦子的婚礼呢,参加了再走啊。” “来不及了。”他说:“原本这次回来能参加你和她的婚礼,不过现在她也是找到了个好归宿。喂,我说你也抓紧啊,放下放不下都得生活。”他爽快地笑了起来。我却不停地想起“那件事”。 “别说我了,你也还单着呢。”我说。 “我不愁,有部队的安排,倒是你,有目标吗?安平和他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我可不祸害人家大学生。”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他眼神稍稍往上,该是在看店里的画。 “很好啊。漂亮,可爱。虽然有点任性。” “我是问你对她什么感觉,不是这种别人都能看出来的。” “问这干什么?”我也想看看画,却被他抓住了,“哎,说说嘛,闲聊呗。” “要真说的话,我感觉她能满足男人的一种欲望,就是——” “欲望?”他奸笑着。 “别乱想啊,我说的是保护欲。”我说:“可能是第一次见面造成的印象,一直觉得她虽然大大咧咧,但却脆弱得可以,非得小心呵护不可。” “听你这意思,”他还看着我身后:“就是喜欢喽?” 我觉察到什么,一回头,果然白果儿抱着胳膊站在我身后。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牧奕欢在一旁笑个不停。 “按剧情的发展,你不是应该吓得跳起来吗?”白果儿说。 “我又没背后说你坏话。”我说。“你们俩怎么?” “没有,”牧奕欢笑得停不下,“她也是刚刚出现,我只是顺水推舟。” “老板,红糖姜茶!”白果儿坐在了牧奕欢那边。牧奕欢饶有兴味地望着我。 三个人推杯换盏,我却没有多喝。不怎么说话,因为牧奕欢在场,白果儿也没说我什么。“看来我成电灯泡了,”牧奕欢说:“那我就先走了,反正就是来跟你辞行的。”他说完就出去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外。 和白果儿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空椅子。还是她先说话了:“不去送送?” “老朋友了,不用那么客套。” “不是所有的客套都是客套。”她搅弄着杯子:“老朋友更该送送。” “那是我无情了。”说完,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来了个男的坐在了中间。这时白果儿却开口了:“哎呀!好气哦。明明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却只能想到你。” “啊?”男的一头雾水,不知道她给谁说呢。 “让你不来找我还真不来,每次都是我来找你。真的好气啊!”白果儿继续说。 “什么?我……”男的依旧茫然。 “还不说话是不是,真混蛋!”白果儿把杯子一掷,恨恨地出去了。我追了出去。她走得快,离我已有十几米距离,在人流中穿插着。“等等!”我叫喊着,周围人无不驻足,只是她没有停下。我跑了起来,一把拉住她:“等等啊!听我说。” “滚!”她挣脱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再次追了上去,“是我错了,是我没明白。但你要理解一个单身二十多年的人啊,我怎么知道女孩儿想的什么?”我看到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机会给你了,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怕又说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她没停,我就边跑边跟她说。 “你错了,你都错了。”她越来越快:“最大的错就是你刚才说。我才不要别人呵护!” “是是是,我错了,我藐视女性,我罪该万死。” “一定诚意都没有!” “可是你能不能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就你这体力,快递都白送了!”她加速跑了起来。我只好追赶。 仲夏的夜晚,热气逼人,我们俩像疯了一样在路上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叫喊着,心跳不已。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她了,还有什么理由思前想后。这不是同情,这不怜悯,更不是悲痛转移,我确乎已经无可救药得爱上她了。对!等我追上她,就跟她表白。 我们一口气跑到了月亮湖,大口喘着粗气,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同时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停止,只剩四目相对,她脸很红,我也心跳得厉害。我贴近了她,注视着她的眼睛。“又耍流氓!”她“啪”得给了我一巴掌。 月亮湖在夏日里炙烤了一天,现在似乎都看得到水汽。我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汗依然停不下来。 “我有事找你。”白果儿说。 “怎么了?”我以为她要跟我说那天晚上的事。 “我在墓园看到我嫂子了。”她说。 “秦子?她去看谁?”我问。 “我也不知道。本来以为她是去看我妈,”白果儿说:“老远就看到她一个人在我妈墓前走过。刚想打招呼,谁知道她走到里面去了。我就跟着她,你猜我看到了谁? “怎么听上去像个鬼故事,你不会看到鬼了吧。”我笑着说。 “我说的是正事!”她给了我一下:“我看到你那个同学了。” “牧奕欢?”我心头一震。 “可是太远了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好等他们走了到那墓碑前看看。应该是他爸,叫牧常青。” 我一激灵,问她:“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是不是六月十六?”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她问我。 “快说是不是?” “我想想,上周星期二……是的,就是十六号。” “那就没错了。”我说:“六月十六是他爸的忌日。他们应该是去祭拜了。” “我倒是忘了这一点,墓碑上就有忌日啊!不过,我找到了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烧坏了的本子。“应该是他爸的日记,他和我嫂子在墓前烧来着,我就觉得有事儿,等他们走了赶紧灭火,不过还是被烧掉了一些。”白果儿说:“你不是说和他是好朋友吗,怎么他去看他爸,不带你去反而带着我嫂子?” 真相已经渐渐明了,虽然大部分是我的猜测,但拼图逐渐完整了。我说:“可能是因为,我只是和他是朋友,和他爸没什么关系。” “你是说我嫂子和他爸有关系?” “这日记,”我接了过来:“你看了吗?” “还没。”她说:“我和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是觉得你可能想知道才拿来的,准备一起看。” 我思索着,不知如何是好。这里面当然有我想知道的真相,关于“那件事”,关于秦子的不为人知。但是我真的该知道吗?他们这麽多年刻意隐瞒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而现在我和秦子也没了关系,知道了也不过是满足我无聊的好奇心。说不定还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算了,我不看了。”我把本子还给她。“当年的事我基本猜的差不多了,看了也没什么用。” “你真不看?”白果儿有点失望。 “不看。” “那好,我看。”她果真翻看起来。 我注视着前面波澜不兴的湖面,再次回想以前的场景。牧奕欢突然的离开,秦子不知名的痛苦,那天晚上大谈生死,“死亡是唯一可以掌控的”。还有我一直不明白的,为什么她在那个老师的房子里会突然自杀。现在我想清楚了,那天也是六月十六。她是在祭奠。不,应该说是在赎罪。 个把小时,白果儿像是看完了。“容量惊人啊。”她夸张地说。“你真不想看看?” “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他爸是不是自杀。” 白果儿惊愕地看着我,“还真是。这日记本最后一篇就是六月十六日,也就是一份遗书。你看不看?” “不,不用了。” “唉,好吧。”白果儿把本子收了起来:“估计你看完也会影响我嫂子在你心中是完美形象。” “不,这不是秦子的错,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我说。 “你激动什么呀,”白果儿说:“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秦子爱上了他爸,是不是。” “额,我用四个字回答你:‘料事如神’。”白果儿说。 “白果儿,你不会因为这事儿讨厌你嫂子吧。”我说。 “当然不会,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只是突然觉得原来自杀这么不值钱,以前还以为自杀有多酷呢。”白果儿说:“这么说来,我嫂子她手腕上的疤,也是……” “而且不止一次。”我说。她若有所思,我们静静地坐着。 星光黯淡,似乎被热气灼了眼睛。混浊的空气袭来,裹挟了这座城市,和城市里的人。多少的秘密在转瞬间消失,如同微薄的生命,顷刻间烟消云散。何必再有执念?如我所料,知道了这事,并不能对我产生什么。现在斯人已逝,牧奕欢回来也就是为了和秦子了结此事,烧掉那代表过去的笔记本。而我,是一个意味得知真相的无关紧要者。不管再如何叹息和秦子失去的过去,都来不及了。于是我想珍惜眼前人,珍惜白果儿。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儿,”她说:“从此咱俩互不相欠了。” “等等,我喜欢你。”说出这句话远比设想得要容易。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为什么现在说,是因为知道了我嫂子的事儿?” “不,刚才追你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我早就喜欢上你了。不能再多想了。” “你那天晚上,心里想的是我嫂子吧。”她突然说。 “我……” “一次次被忽视,我已经习惯了。”白果儿说完,走了。 “等等!”我叫住她,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把这事告诉你,然后和你分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再没有追上去。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追不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