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出江湖 本人两年前曾在17K发文,现重出江湖,挑战历史小说,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一章 前世今生 公元1994年,农历甲戌年。 仲春时节,春风醇醇似酒,约莫下午三时,刚刚结束研究生学业的胡远山形单影只地赶到了峨眉山麓的报国寺。 峨眉乃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传说是普贤菩萨的道场,远山此番前来,只为向普贤菩萨询问自己的前程。而他直奔报国寺,是因为在这座由康熙皇帝御题、玉藩手书大匾的寺庙里,独有一座普贤殿。 迈入庙门,远山在弥勒殿、大雄宝殿跪拜了弥勒佛和佛主释迦牟尼,接着拾级而上,来到了七佛宝殿。只见殿内供奉着七尊佛像,居中者为释迦牟尼佛,其余六尊为过去佛,从右至左依次为:南无拘留孙佛、南无拘那含牟尼佛、南无迦叶佛、南无毗舍佛、南无尸弃佛、南无毗婆尸佛。一一跪拜完,远山绕过七雄宝殿,来到了位于报国寺最高处的普贤殿,这也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站在殿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禅意十足的门联:金粟**便是菩萨住处;昙花灿烂照彻纳子爱心。远山细细品读了一番,随后蹑手蹑脚地步入普贤殿,笔直地跪在了普贤菩萨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微闭双目,道出了自己的心事:“敢问菩萨,我该去向何方?” 须臾,当他睁眼与普贤四目相对时,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只见菩萨轻启朱唇,声如洪钟地说道:“南海有丘,形似橄榄,此地乃施主前生终了之所,今生自当归去。” “可是……菩萨……”远山嗫嚅道,“我只钟情于高山大海,对这形似橄榄的小山无甚兴趣。” “此言差矣!”菩萨和蔼地说道,“山不在高,有菊则灵,再者,到达此山,离那片海就不远了。” “菊倒是我的最爱,不过,那片海又与我何干?”远山急切地追问道。 菩萨却只道“善哉!善哉!” 远山迫不及待站起身来,意欲迫近菩萨,看得更真切些,却见菩萨双唇紧闭,再无言语,又只是一尊佛像而已。 远山的心里略有不甘,但能亲眼目睹菩萨显灵且明确了自己的去向,他觉得已经算是不虚此行。 次日中午,踌躇满志的胡远山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此前,北京是他的首选,上海次之,广州再次,如今,他决定听从菩萨的旨意,先去广州,再到位于南海之滨的深圳就业,以便探寻自己前世的踪迹。在深圳,远山并无熟识之人,不过,他深知,这个毗邻香港的小渔村现如今已是年轻人趋之若鹜的一片热土,其发展速度连北上广都难以企及,绝对是一个可以诞生传奇的地方。 三天后,胡远山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深圳,但残酷的现实很快就给他泼了瓢冷水,要入关必须持有特区通行证,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他事前一无所知。吃闭门羹的滋味真他妈难受,远山万分沮丧地站在关口外,看着滚滚的车流和人流不知所措。 就在他的心情快要低落到冰点之时,一辆有些花哨的中巴呼啦一声停在了他的面前,旋即,一个身着短衣短裤、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从车上冲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就往车里塞。 “干嘛呀?”远山尖叫道,而且重复了两次为自己壮胆,“干嘛呀?干嘛呀?” 小伙子很淡定地将他按坐在靠近司机的一个座位上后,用广普说道:“靓仔,不用急!” 见来者不像恶人,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来深圳找工作的外地大学生吧!”小伙子继续说道。 “嗯!”远山点头道。 “可你没有特区通行证,所以被挡在了关外,是不是?” “嗯!”远山应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成日在这一带跑车,自然一看就知啦!”小伙子得意洋洋地说道,“不瞒你说,我每天都能遇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而他们几乎都坐我们的车去了中山。” 意识到对方仅是一个拉客仔后,远山悬着的心这才踏实起来,他坐直身子,问道:“中山,莫非就是伟人孙中山的故里?” “是的啦!是的啦!”小伙子说道,“中山紧挨珠海特区,发展形势也很好,就业的机会照样很多,而且环境优美,去了准没错。” 稍作迟疑后,远山问道:“那要多少钱啊?” “只要五十块,很便宜的啦!”小伙子比着手势说道。 “那好吧!”无计可施的远山决定服从命运的安排。 交钱买了票后,小伙子把他安排到了后面就座,显然,方才的座位是专为拉客设置的。 等车上的人怨气冲天后,中巴才真正驶离了关口,之前它一直在附近兜圈,兜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仍有好几个空位。 坐着渡轮从虎门横渡珠江口时,苍茫的江面让远山浮想联翩,他隐隐觉得前世也曾来过。 到达中山时,天空飘起了小雨,街道上一片凄清,不过,人才交流市场外面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远山下了车,跟他同时下车的还有好些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外地人。 步入场馆,远山抬眼就看到了长峰集团的招聘广告。不大的一个展板上,一朵怒放的金菊格外抢眼,花瓣上那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又为其增色不少。很快,展板上的公司介绍让远山惊诧不已:长峰集团位于美丽的菊城小榄。今年十一月,小榄将迎来六十年一届的甲戌菊花大会,若能加盟本公司,你将有幸目睹这一盛事。 “莫非普贤菩萨所言的山丘正是小榄?” 念及此,远山的心怦怦直跳。他定了定神,很有礼貌地向坐在展板前的中年男子询问道:“先生,请问小榄的得名有何典故?” “你是来应聘的吗?”男人满脸狐疑地问道。 “是啊!”远山答道。 “既然是来应聘的,那你为什么要提这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下可把远山问住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奉普贤菩萨的旨意来寻觅自己前生的终了之所的吧,若要这么说,别人一定会骂自己神经病。 正在他面有难色之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威严的声音:“麦经理,不知道你可以不答,但没有必要指责这个靓仔。” 麦经理忙起身叫道:“胡总,你来啦!” 远山也赶快转身叫道:“你好!胡总。” 来者六十开外年纪,身穿笔挺的西装,系着一根印有菊花图案的深绿色领带,显得很是精神。他微微一笑,看着远山和善地说道:“靓仔,我可以代麦经理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吗?” “那当然!”远山彬彬有礼地回道。 “小榄是一个历史悠久、经济发达的小镇。在最初建制时,小榄还只是珠江口古海湾中两个一大一小的海岛,因岛上的小山丘形似橄榄,分别称作大榄、小榄,后来,沧海变桑田,两座海岛连在了一起,又因地方不大,人们便开始习惯以小榄呼之。” “形似橄榄,看来菩萨所言不虚。”远山脱口而出。 此言让胡总和麦经理都吃惊不小,他们面面相觑,随之异口同声地念叨道:“菩……萨……” 意识到自己失言,远山灵机一动,说道:“是的!菩萨,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姓蒲,蒲苇的蒲,名莎莎,我们都叫她菩萨。”远山确有大学同学姓蒲,但不叫莎莎,更无菩萨之绰号。 说着,远山从包里拿出简历,毕恭毕敬地递给胡总说道:“胡总,我想应聘本公司总裁助理一职,请不吝赐教!” 胡总接过简历一看,顿时目瞪口呆。远山不明就里,心中很是忐忑,遂怯怯地问道:“胡总,简历有何不妥?” 胡总抬眼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喃喃地说道:“真是巧了,你的名字竟和我的两个先祖完全一样。” “不会吧?”远山难以置信,随之在心里窃喜道,“莫非我的前世竟是胡总的先人,而能有胡总这么成功的后代,我可真是有福了。“ “千真万确!”胡总道,稍停,他问道,“胡远山,你的名字是按族谱中的字辈来取的吗?” “是啊!我是远字辈。不过,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族谱早不见了,所幸字辈‘远致泊淡,德养身修’ 一直在循环使用。”远山道。 “看来你我同宗同族!”胡总激动地说道,“你们这一支可能是填四川时迁过去的。我叫胡修平,跟你的父亲同辈。” “那我得管你叫一声伯父。”远山兴奋不已,竟上前握住了胡修平的手,“幸会!幸会!” “关于我的这两个先祖,有很多传奇的故事,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找机会讲给你听听。”胡修平紧紧抓住远山的手说道。 “愿闻其详!”远山欣然应道。 过了一会儿,胡修平问道:“知道‘远致泊淡,德养身修’这八字的出处吗?” “这八个字应该出自诸葛亮的《诫子书》,其中有这样两句话: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只是不明白先祖为何把‘修身养德,淡泊致远”这八个字给倒过来了。”远山道。 “其用意是提醒子子孙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时时回头看看先辈们的生命历程。”胡修平道,“你我颇有缘,我很乐意给你一个试用的机会。当然,如果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我也绝不会姑息。” “承蒙胡总错爱,我必定尽心竭力!”远山抱拳道。 “时候不早了,你可以随我的车回小榄,我正好可以给你介绍一下小榄。”胡修平道。 “如此甚好!”远山道。 “你讲话文绉绉的,很有书卷气,与普通的年轻人有别,我喜欢!”胡修平赞许道。 “我是古汉语专业的研究生,平素说起话来多少有点酸,胡总切莫笑我迂!”远山赧颜道。 “怎么会呢?我们胡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对文人向来敬重三分。”胡修平道,“也难怪你能看出字辈的出处。” 坐着胡修平的黑色大奔前往小榄的路上,远山颇有受宠若惊之感,一想到胡总是自己的后人,他又觉得理所应当。 华灯初上之时,远山看到前方有一块横亘在公路上空的牌匾,上书七个大字:菊城小榄欢迎你!这时,胡修平说道:小榄到了! 就像一个杂乱的大工地,这是小榄给远山的第一印象,遥想自己前身在这里生活的情景,远山的心里还是有了一些久违的亲切感。不少拔地而起的大楼前都拉着这样一条横幅:奋战一百天,为第四届甲戌菊花大会献礼! “为了迎接这一盛事,小榄今年足足有一百个大的工程上马,别看现在有些凌乱,等到了11月,小榄一定会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赏菊人。”胡修平不无骄傲地介绍道。 “珠三角的发展势头比我预想中更好,小平同志的改革开放之举确实很英明。”远山道。 “那是!如果没有这样的国策,我们这些香港人哪有机会回大陆赚钱?”胡修平道。 “原来胡总是香港人啊?”远山一脸愕然。 “是的,不过我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小榄人,解放前,我们举家去了香港。我父亲特别怀念故土,一直希望我这个唯一的儿子能回来,所以大陆一改革开放,我就过来创业了。我们这样的人现在被称为两栖动物,时而在大陆,时而在香港。”胡修平笑道。 “看来胡总有一颗强烈的中国心。”远山由衷地赞道。 “那是自然!”胡修平很欣慰地说道。 当小车路经一座遍布坟墓的小山丘时,胡修平又介绍道:“这就是大榄,如今的小榄人习惯叫它大榄岗。” “莫非这里已经成为小榄的公共墓地?”远山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夜色中那些阴深深的坟墓说道。 “是啊!我的很多先祖就都埋在了这里。”胡修平道, “由于泥沙不断堆积,古书记载的形似橄榄的小山丘早就看不出来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土堆,而传说中的小榄,早就夷为平地。” “原来这里就是我前生的终了之所。”远山心想。 绕过大榄岗,规模颇大的长峰集团转眼就到了。 是夜,远山睡在宽敞舒适的职工宿舍里辗转难眠,他觉得自己这一天的经历像极了一场梦境,他害怕梦醒后那个怜惜自己的胡总和这家实力雄厚的公司会人间蒸发。 不消说,远山的试用非常顺利,胡修平对他格外赏识和关照,一确定正式聘用后工资马上翻番,引来不少非议。 一日中午,远山在厕所的隔间里大解时意外地听到了两个同事的对话。 “听说胡总那个死于交通事故的儿子叫胡远水,说不定这个胡远山是他的私生子,否则他没理由对他那么好。” “有道理,我甚至觉得他们长得挺像的!” “胡总该不会是基佬吧?他喜欢胡远山这样的小白脸,所以对他格外器重。” “很有可能!” 随后,两人还发出了一阵怪笑,这让远山的心里很是气愤,不过,他不敢吱声,深怕被人发现。 下午,远山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懑,向胡修平汇报了此事,当然,他有意隐去了后半部分。 “是时候了!”听完远山的牢骚,胡修平说道,“你马上订一张机票,明天回一趟老家,办理一张港澳通行证,回来后我马上带你去一趟香港。等去了香港,我会把自己先祖的故事告诉你,到那时,你自然就会明白我为何会如此厚待于你。” “哦!”远山应道。 一个月后,在太平山山顶的一栋别墅里,胡修平把胡氏族谱递给了胡远山,窗外是香港岛灿若繁星的灯火,维多利亚港的倩影清晰可见。方才,当远山步入这间位于顶楼的书房时,绚烂的夜景美得让他赞不绝口。 此刻,当他打开族谱,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写在第一页时,内心反倒格外平静。 “我们胡家的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不过,为确保族人的安全,先祖胡远山在编写族谱时故意隐去了之前的内容,胡家那些悲壮的故事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才得以传到今天。” “请翻到第一百页!”胡修平继续说道。 胡远山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已经泛黄的胡氏族谱,深怕对它有丝毫的损坏。在第一百页,他再次看到了胡远山三字。 “第二位叫胡远山的先祖生活在清嘉庆年间,巧的是,他跟嘉庆皇帝生于同一年,卒于同一年。”胡修平指着族谱上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说道,“为怀念族谱上的第一个先祖,其父特意给他取名为远山。1814年,农历甲戌年,为纪念先辈于1274年甲戌年定居小榄之功,他突发奇想,欲举办甲戌菊花大会,每六十年一届。他是当时最有名望的乡绅,他的倡议一呼百应,在他的极力促成下,那一年,小榄人举办了第一届甲戌菊花大会。” “今年又逢甲戌年,所以小榄将举办第四届甲戌菊花大会。”远山道。 “正是!”胡修平说道。 “他们都有怎样的传奇经历呢?”远山好奇地问道。 “知道南宋和元军的最后一役吗?”胡修平问道。 “应该就是发生在江门新会的崖山海战吧。”远山答道。 “没错!”胡修平道。 说着,他起身打开了后面的一个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镀金的箱子。远山正纳闷儿时,他郑重地说道:“这里面装着先祖胡远山参加崖山海战时所穿的盔甲。” “天啦!”远山血脉贲张,兴奋莫名。如果普贤菩萨所言为实,那么眼前的盔甲定是自己前生之物,你叫他还怎么冷静。 “这是胡家的传家宝,已经足有720年的历史。”言及此,胡修平也难掩激动之情。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钥匙,开锁后轻轻地掀起盖子,很快,那件神奇的盔甲就跃入了远山的眼帘。 “据说,崖山海战,南宋十万军民战败后被元军悉数赶入大海溺亡,你的先祖是如何脱身的?”远山凝视着盔甲,问道。 “这是后话,而他和他那个时代的故事,还得从七百多年前杭菊怒放的西子湖畔说起。” 第二章 宋末乱世 公元1264年,南宋景定五年,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元年。金秋十月,风光旖旎的西湖正是赏菊的好去处。俯拾皆是的杭菊白的像雪,黄的似金,把西湖装点得犹如身着盛装的佳丽,空气本就清新如洗,还裹挟着阵阵扑鼻的幽香,自是惹得游人醉。 在如织的游人中,有一对姐弟特别惹人注目,他们年纪尚轻,身材高挑,衣着、谈吐、举止颇为得体。从簇拥着他们的家仆不难看出,他们当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面对如斯美景,姐姐胡玉莲叹道:“远山,今年的菊开得如此之美,爹娘没能一同前来实属憾事!” 玉莲鹅蛋脸面,玉齿朱唇,一头秀发乌黑亮丽,一双杏眼顾盼生辉,肌肤白皙恰似初春之雪,声音动听犹如黄鹂鸣叫。 身旁已经跟姐姐一般高的胡远山道:“是啊!爹娘也都是爱菊之人,可惜他们生意太忙不能脱身,否则真该跟我们一道过来。” 远山饱满的国字脸虽尚有稚气,却阳光俊秀,挺拔的身材虽还算不上健硕,却结实硬朗,一看就知道是习武之人。 不久,胡玉莲蹲下身子,在路边采下一朵粉白的菊花,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孤山说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五柳先生大概就是喜欢这份恬淡和娴静才会吟诵出如此优美的诗句。” “我还是更喜欢‘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那份豪迈,若是士子们都如陶潜这样不满现实就归隐,那谁又来推动历史前进的滚滚巨轮呢?”远山一脸不屑道。 “你能喜欢黄巢的霸气和刚硬姐姐倍感欣慰。”胡玉莲看着远山说道,“如今,朝廷偏安一隅,不思进取,蒙古国却日益强大,他日若是蒙古大军杀过长江,你一定要披上战袍保家卫国。” “姐姐,你放心,师傅昨日还夸我武功大有长进,蒙古大军如若来犯,我一定会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远山拍着胸脯说道。 突然,姐弟俩的身后传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公子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胸怀,在下佩服!” 当他们转过身来时,风度翩翩的郑德云正抱拳冲他们微笑着。他二十来岁模样,一身青白长衫清新飘逸,眉宇间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高雅脱俗。胡玉莲俏皮一笑,嗔怪道:“公子像是谦谦君子,为何方才偷听他人言语?” “在下见二位气宇非凡,甚想与你们结识,不知是否有此等荣幸。”郑德云道。 郑德云玉树临风,胡玉莲芳心大动,竟毫不矜持地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菊山后人郑德云是也!”郑德云再次抱拳道。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菊山后人啊。”胡玉莲作揖道,“小女子胡玉莲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浪得虚名,万望莫要见笑!”郑德云道。 “郑公子为纪念辞世的父亲自称菊山后人,孝心可昭日月!前些日子读到公子的诗句‘花落一杯酒,月明千里心。凤凰身宇宙,麋鹿性山林’时更是颇为神往,没曾想今日竟然能与公子在西子湖畔邂逅。”胡玉莲羞涩道。 被晾在一边的胡远山正想插话,胡府的管家吴定深色惊慌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少爷,小姐,老爷叫你们速速回去,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怎地如此惶恐?”胡玉莲的心儿砰砰乱跳。 吴定深吸了一口气后悄声说道:“你们的表姐杨如玉从宫里传来口讯说,皇上驾崩了!” “天啦!”胡玉莲大惊失色,“说不定临安府会出大乱子,爹爹担心我们的安危,所以才要我们速速回去。远山,咱们快走。” 胡玉莲拉着远山的手正欲跟随吴定离去,抬眼看到了一旁的郑德云,忙说道:“公子,你也快些回去吧!要是有事,可到御街招贤坊的胡家大院找我。” “再会!”郑德云直直地看着翩若惊鸿的胡玉莲,依依不舍地说道。 “再会!”胡玉莲的眼里也有难分难舍之意。 位于临安府东南面的凤凰山,佳木成荫,鸟语花香,溪水潺潺,景色宜人。依山而建的南宋皇城,虽规模并非很大,但那片颇能彰显皇家气派的金黄在青山的映衬下倒也光彩夺目,蔚为壮观。 国不可一日无君。就在宋理宗病逝的当天下午,**肃穆的皇城里举行了宋度宗赵禥的登基大典。 或许是内忧外患加上纵欲过度严重影响了帝王的身体,宋氏的子嗣繁衍总给人疲软乏力之感。宋宁宗赵扩去世后膝下无子,只得将皇位传给养子赵昀。赵昀宋理宗同样无子,只得在1260年将自己的侄子赵禥立为皇太子。如今,理宗驾崩,赵禥顺理成章地继位。古来多少帝王之家,为了夺嫡,明争暗斗,机关算尽,到头来还难免兄弟相残,血流成河,可谓竞争惨烈,不过,正是这严酷的斗争磨砺出一个又一个内心强大,足以支撑天下局面的君王。南宋的皇位似乎最不金贵,总有捡来之嫌,这就使得继位者缺少了起码的历练,毫无治国之才智,只能任权臣摆布。 当右丞相兼枢密使贾似道眼见自己亲手扶持的宋度宗登上皇位时,心里甭提多得意,虽然异母姐姐贾贵妃没能诞下皇子曾让他对前程一度忧心忡忡,但他最终还是成功促使宋理宗将软柿子一样的赵禥立为皇太子。贾似道虽无多大本事,但精通权术,心狠手辣,最重要的是,他把宋理宗哄得心悦诚服,竟以“师臣”称之。眼下,中书令柳之平、门下侍中张云普皆依附于他,尚书省中左右政局的吏部、兵部和刑部皆由他的亲信把持,而工部、户部和礼部的现任尚书在跟他交过锋后都败下阵来,对他也都是望而生畏。有了这样厚实的政治资本和让人惧怕的品性,品阶虽略低威望却更甚的左丞相程元凤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自从唯一的儿子莫名其妙的死于非命,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置身在政治漩涡之外,过了花甲之年后,他对官场的明争暗斗更是厌倦至极,常有“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之心。如此一来,南宋朝廷的实权就被贾似道紧紧攥在了手中。 此刻,君临天下的赵禥自然也是一脸的幸福,不过,让他最享受的并非高高在上的感觉,而是对未来为所欲为的生活的憧憬。虽说贵为皇太子时,好色成癖的他已经可以尽情享乐,但父皇在世时,难免还是有所忌惮,现如今,谁还能拿他怎样呢? 登基大典甫一结束,赵禥就私下授意贾似道,让他尽快充实自己的后宫,以满足自己的**。贾似道巴不得新皇泡在女人堆里出不来,好为他一手遮天提供方便,自然加紧督办,没几日就将数十个美女网罗进宫。 这下可把赵禥乐坏了。24岁的他正是男人一生中**最旺盛的时期,而宫里又有各种五花八门且药效显著的**供他选用,也难怪他能有幸成为史上最好色的帝王。 起初,赵禥还能有所节制,夜夜仅一人而已,渐渐地,他觉得这样不过瘾,开始不断增加人数。 根据当时的宫中规矩,如果宫女在夜里奉召侍寝,翌日清晨要到合门感谢皇帝的宠幸之恩,主管的太监则会详细记录下受幸日期。有一天,到合门前谢恩的宫女络绎不绝,不多时便排成了一条长龙,他们的脸上本来颇有一朝得宠万般荣耀之色,见同类者众便都兴味索然,反有羞耻之意了。 负责记录的太监肖若飞忙得不亦乐乎,这些宫女刚入宫不久,他几乎都不认识,如若不看清楚不问明白难免会有差池。年事已高的他早在宋宁宗时代就入宫当差,宋理宗继任后,善逢迎的董宋臣很得理宗的欢心,成为其贴身内侍,而董一死,接替其位正是肖若飞,如今,他已经是在伺候南宋的第三个皇上。 见多识广如他,也为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昨夜,他只是交代手下要妥善安排好为皇上侍寝的宫女,并不知道赵禥竟接连宠幸了三十余人,把当值的太监个个累得像条狗似的。这些个太监怎么都想不明白,瘦儿吧唧的赵禥哪来那么强盛的欲望,可以将这么多女人一一睡过,直到天明方休。 其实这只是任性的赵禥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恶作剧,那一夜,那些宫妃中,他真枪实弹干了的并不多,更多姿色平平的女人他只是摸了摸过过手瘾就叫太监换掉,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创下一项历史之最,跟今人盲目地申请并刻意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心理如出一辙。 肖若飞一边记录,一边嘀咕道:“皇上啊皇上,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龙体,叫奴才情何以堪?” 第三章 乱世妃嫔 录毕,肖若飞落叶似地飘进福宁殿,听到赵禥如雷的鼾声后,他才放下心来。嘱咐手下为皇上备好各式进补的食材后,他急匆匆地赶往仁明殿拜见贵妃全玖,她是赵禥的正妻,也是未来皇后的不二人选。他深感赵禥如此放荡下去,没几日就会精尽而亡,到时,全贵妃要是怪罪下来,自己可担待不起。 全玖乃宋理宗之母慈宪夫人的侄孙女,跟赵禥也算是表兄妹。当年,赵禥打算纳妃时,人送外号“丁青皮”的宰相丁大全为壮大自己的实力引荐同党临安府顾砮的女儿,昏庸的宋理宗竟然准奏,并很快为他们举行了聘礼。就在这时,蒙古军队攻打鄂州,边关报急的文书传至朝廷,贪图享乐的丁大全却隐而不报,战事日趋恶化。直到广西、湖南相继失守,丁大全才上报朝廷,宋理宗方寸大乱。 此时,对生活极度腐化的丁青皮深恶痛疾的中书舍人洪芹趁机上疏弹劾,其词曰:“丁大全人如含沙射影之鬼蜮,行如穿箭之道,引用凶恶,陷害忠良,遏塞言路,扰乱朝纲。臣乞陛下将其罢官远放,以伸张大宋王法,谢天下黎民。” 紧接着,侍御史沈炎、右正言曹永年也相继上疏罢免丁大全,以为响应。 监察御史朱貔孙适时地向皇上进言:“丁大全奸诈阴险,狠毒贪残,假借陛下的声威钳天下百姓之口,依仗陛下所赐的爵禄笼天下财路于一己之身。” 另一位监察御史饶虎臣更是精准地概括其四大罪状:绝言路、坏人才、竭民力、误边防。 听罢这些慷慨激昂的呈词,理宗如梦初醒,当即罢免了丁大全的相位,命其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镇江府,随后还进一步削其官职。 丁大全作恶多端倒了血霉自然会殃及池鱼顾砮,被罢官后,他的那位已经是准太子妃的爱女哪还配得上未来的皇帝,台臣们很快就提议另选名门女儿来配婚太子,宋理宗准奏。 在商议太子妃的新人选时,洪芹的提议再次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说:“臣认为岳州知州全昭孙的女儿全玖最为合适。” 这时,有人附议说:“全氏年少聪慧,略通文史,年幼时侍奉其父往返江湖,备尝艰难险阻,他日身处富贵,定能警戒事业成功之道,于江山社稷大有裨益。” 起初,宋理宗不以为然,后感念母亲慈宪夫人的养育之恩,遂召其侄孙女全玖入宫一试。年方二八的全玖虽是初次拜见皇上,却落落大方毫无怯色,这让宋理宗刮目相看。 宋理宗问道:“你的父亲昭孙,不幸在宝佑年间没于王事,每念及此,总让人哀痛!” 全玖出语惊人:“妾父固然可怜,淮、湖之民尤可怜也。” 宋理宗大为惊异,次日就在朝堂上对大臣们说:“全氏女言语甚是得体,宜配婚太子,承接祭祀。” 公元1261年十一月,全玖诏令封为永嘉郡夫人,十二月,册封为皇太子妃。在太平盛世,这或许是极大的幸事,可全玖却不幸遇上了乱世,而她的夫君还是史上最好色的皇帝,真是天可怜见。 赵禥登基后,全玖荣升贵妃,但她根本就高兴不起来,因为赵禥像极了一匹饿了三年的色狼,夜夜召见新人,她想要见一面都难,更别提被宠幸了。 这天,听完肖若飞的汇报,全玖脸都气绿了,原本,遇到这样的事情她首先应该找太后谢道清商议,无奈先皇过世后,她因悲伤过度一直卧床不起,实在不便打扰。一时之间,全玖不知该如何应对,思量再三,她决定找平素跟她颇为要好的杨贤妃如玉商议。 这位貌比玉环的美人杨如玉乃胡远山之母杨芙的亲侄女,而杨芙又是宋宁宗最宠爱的杨皇后杨桂枝的侄女。不过,杨芙之父杨次山却并非杨皇后的亲哥哥。杨皇后年幼时因姿容出众选入宫中侍候皇太子赵扩,但不知为何竟忘了姓氏,只道是会稽人。年轻时,杨次山仪状瑰伟,能文能武,出类拔萃,杨皇后一见如故,仅仅因为跟他是同乡就认作亲哥哥,并从此自称杨妹子,名桂枝。杨次山虽凭借这飞来的妹妹平步青云,但他为官清廉,又不干预国政,时论称贤臣。杨芙年幼时聪明伶俐,乖巧可爱,没有女儿的杨皇后视若己出,无比疼爱。 说起来,杨如玉进宫还是拜贾似道所赐。贾似道之母胡氏是远山的爷爷胡明瞻的堂妹,贾似道管他叫舅舅,贾似道则与远山的父亲胡永胜以表兄弟相称。当年赵禥选太子妃时,贾似道还没有话事权,而全玖入宫又一直不为他所用,所以他总想为赵禥进献一位枕边人,好为日后的发展壮大打下更坚实的基础。一日,他在胡府偶遇杨如玉,为其倾国倾城之貌折服,遂将她引荐给了赵禥,赵禥如获至宝,纳为侧妃,倍加疼爱。不过这个喜新厌旧的家伙登基后成天与新人厮混,很少再宠幸她。 后宫的女人们为争宠常常明争暗斗,可是,当这个皇上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分分钟玩儿完的时候,大家又会团结一心,共度时艰。 全玖走出福宁殿,但见园子里的菊花在秋风秋雨中已经凋零不堪,心情愈发沉重。 听说全贵妃来访,杨如玉已基本揣测到其用意,皇上搞出那么一大桩人神共愤的丑事,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清风拂柳般行过拜见之礼后,杨如玉请全玖上座,自己则站立一旁听令。 “妹妹,皇上昨夜之事你是否有所听闻?”全玖抿了一口侍女奉上的茶水,急切地问道。 “臣妾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本欲找贵妃娘娘说说,没曾想姐姐的反应比妹妹还快。”杨如玉回道。 “如今,忽必烈已经夺得汗位,蒙古军势必越发强盛,不日肯定会举兵伐我大宋,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皇上不仅不励精图治,反而任由贾右相操控朝局,自己则夜夜笙歌,如此一来,我大宋休也!”说到最后,全玖捶胸顿足。 “娘娘息怒!”杨如玉忙劝慰道,“娘娘对臣妾推心置腹,我也不妨直言。贾右相虽与臣妾的姑父胡永胜以表兄弟相称,但臣妾和姑父对他的所作所为同样痛恨。听说他网罗这么多女人进宫就是想让皇上沉迷其中,为自己独断专横铺垫,姑父更是视他为仇敌,还特意叮嘱臣妾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见杨如玉颇有自责之色,全玖道:“我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声明大义之人,因此并无半点怪罪之意。眼下,贾右相手握军政大权,就凭我们两个区区弱女子,根本就不可能撼动他的地位,但如果我们坐视不理,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此番前来,是想跟妹妹商量个法子,让皇上能收敛一二,多花些心思在朝廷之上,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姐姐所言极是!”杨如玉说道,“妹妹倒是有一个主意,却不知是否妥当。” “妹妹但说无妨!”毫无主张的全玖催促道。 “正所谓投其所好,若能觅得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进献给皇上,或许能规劝他浪子回头。”杨如玉道。 “这倒不失为好法子,只是这样的佳人我们上哪儿去找呢?”全玖蹙眉道。 “妹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杨如玉喃喃道。 “快些告诉姐姐!”全玖激动地握着杨如玉的手说道。 “臣妾的姑父胡永胜有一女名唤玉莲。莲儿人如其名,颇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姿,她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对菊艺又有独到的研究。若她愿意进宫,必能有办法挽回皇上的心。” “既如此,还请妹妹赶快将你的姑父传唤进宫,本宫想亲自跟他商量此事。”全玖道。 “姐姐请放心,臣妾这就差人去办!”杨如玉道。 第四章 暗夜追杀 若是站在凤凰山的制高点俯瞰临安府,那条从皇城发端的主干道御街会格外醒目,不光是它特别宽敞,还在于它集中了临安府最高大最精美的建筑,无疑是临安府的面子工程。 沿着御街一直向北,经过一座月牙儿般横卧在小河之上的石拱桥后往左,不时就能看到一个楼牌,上书招贤坊三字。这一带集中了不少官营手工业作坊,而世代经商的胡家就坐落在这条街上。 先前胡玉莲曾告诉郑德云,“若有事,可到御街招贤坊的胡家大院找我”,那是因为这一带,胡家大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临安人很少称其为胡府,似乎这样不足以彰显它的霸气。其实,单是论规模和屋宇的豪华程度,胡家大院在临安府并不十分突出,但谈到院内景致,特别是那一丛丛、一簇簇花开时节姹紫嫣红的菊花时,胡家大院就忽地有了让人心驰神往的魔力。虽说西子湖畔是赏菊的好去处,但能应邀到胡家大院赏菊乃是临安人最引以为傲的幸事,每到菊花怒放的时节,不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会来胡家大院赏菊、吟诗、作画,好不热闹。胡家对菊花的栽培、对菊花品种的开发、对菊艺的研究在国都皆首屈一指,皇城中的不少菊花都来自胡家大院。 这一夜,北风呼啸,冷雨霏霏,当走投无路的郑德云跌跌撞撞地逃到招贤坊时,只问了一个路人,就顺利地找到了胡府。 他急切地越过那几个台阶,扑上前去,重重地敲打着那扇厚重的门。 门很快开了,得知他要找胡家大小姐,而且看起来像是濒临绝境,心地善良的管家吴定在稍作迟疑后将他迎了进去。那扇大门甫一关实,不远处的巷子里就跑出来几个拿着大刀凶神恶煞般的壮汉。他们四处张望一番却找不到目标后,悻悻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当一脸狼狈的郑德云突然出现在胡玉莲面前时,她完全没有认出来,不过,他一开口自报家门,胡玉莲就恍然大悟。 “原来是郑公子啊!”她虚掩小嘴道,“你如此不堪,莫非是遭到仇家追杀?” 姑娘英明,在下确实山穷水尽,这才贸然造访,还望恕罪!”郑德云跪拜道。 “公子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胡玉莲上前一步,本欲搀扶,最终还是收了手。 郑德云落座后,胡玉莲忙吩咐吴定下去准备膳食,吴定一走,她赶忙关切地问道:“敢问公子得罪了何人?” “我猜想应该是那封奏疏惹的祸。”郑德云想了一下后说道。 “奏疏是何内容?”胡玉莲问道。 “听闻元军即将大举南下,我心急如焚,于前日写下一封奏疏,怒斥尸位素餐者恃权误国,请求皇上革除弊政,重振国威,抵抗元军。昨日,我只身前往皇城,叩响宫门,上疏皇上,没曾想不仅奏疏被扣压,还被痛打一顿赶了出来。”郑德云道。 “糟了!公子得罪的可是当今右丞相贾似道,我的这位表叔向来心狠,他肯定是对你起了杀心。”胡玉莲惊惶道。 此刻,比她更惊惶的是郑德云,他腾地站起身来,怒目圆睁,叫道:“原来你们胡家竟然是奸臣的亲戚,我可真是瞎了狗眼。现在,我既然落到了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公子息怒!”胡玉莲淡定地说道,“我们胡家虽与贾右相确有亲戚关系,但我们跟他却绝非一丘之貉,不仅不是一丘之貉,而且我爹爹对他颇多怨恨,大有势不两立之意,我们绝不会出卖公子,公子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难怪坊间对你们胡家赞誉有加,看来老百姓还是能分清忠奸善恶。”郑德云和颜道。 “公子能不顾个人安危,为江山社稷奔走呼告,实在令人钦佩!我们胡家必定竭尽全力保你周全,公子尽管在这里住下,无需多虑。”胡玉莲道。 “留在这里难免夜长梦多,若是连累你们胡家,我更是担当不起,姑娘如能着人护我回平江府,我就感激不尽。”郑德云道。 “令尊大人曾官至平江书院山长,自然会有不少得意门生,公子若能回去自是妥当。不过,此事关系重大,请容我与爹爹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胡玉莲道。 郑德云看了看胡玉莲皓月般娇好的面容后点了点头。 听闻贾似道又在迫害忠良,胡永胜痛心疾首,拍案而起:“大宋朝廷的大好江山迟早会毁在这个权臣之手。” 但玉莲胆小怕事的母亲杨芙却不许他插手此事,理由是,贾似道对胡家已经怀恨在心,要是被他抓住把柄,胡家很有可能会招致灭顶之灾。 “娘,郑公子大义凛然,令人敬仰,我们若是见死不见,岂不被天下人笑话!”胡玉莲跺了跺脚后说道。 “被天下人笑话总比胡家有杀生之祸好!”杨芙厉声道,“先前有好多事你们都不听我的,使得原本与胡家交好的贾相现在处处刁难我们,你们难道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妇人之见!”胡永胜道,“国家有难,人人有责,我们岂能为了苟安而向奸臣低头。” 见劝阻无效,杨芙唯有耍赖:“你们要是执意妄为,我这就叫人去跟贾相报信。” 胡永胜父女正焦头烂额之际,胡远山推门而入,他虽然年纪尚轻,却很是警觉,从管家吴定口中打听到家里有大事发生后,他即刻赶了过来。 “娘!你好糊涂啊!”他站到杨芙面前,掷地有声地说道。他的个头已然超过娘亲,且很是健壮,这让杨芙颇感压力。 “山儿,怎么连你也不理解娘亲?”杨芙拉着他的手,语气和暖地说道。面对自己最心疼的小儿子,她从来就严厉不起来。 “你要是阻止爹爹和姐姐救助郑公子,别想让我再叫你一声娘。”胡远山甩开她的手,冷冷地说道。 “山儿,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我们胡家,为了你,你怎能说出如此伤我心的话?”说罢,杨芙潸然泪下。 母亲的眼泪让胡玉莲的心即刻松软了下来,她上前牵起杨芙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娘,你的心思女儿完全明白。不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任由贾右相胡作非为,大宋朝廷怕是不日就会被元军消灭,到那时,我们胡家哪还能平安无事?” 见母亲泪流不止,玉莲又对远山道:“远山,你也太不懂事了,怎能轻易就说出不认娘亲的话来?还不赶快跟娘亲陪个不是。” 远山本不想认错,见父亲瞪了自己一眼,才转身面对杨芙道:“方才是山儿无礼,请娘亲恕罪!” 杨芙这才止住哭声,无奈地说道:“你们可以对郑公子施以援手,但必须小心谨慎,决不能让贾相发现蛛丝马迹。” “请夫人放心,我已经有了万全之策。”胡永胜道。 这边厢,几个彪悍的黑衣人急匆匆地奔进右相府,他们疾步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屋里,贾似道和管家刘充民正弯着腰兴致勃勃地观看着两只蟋蟀的厮杀。贾似道五十多岁年纪,身材高瘦,慈眉善目,两鬓虽已斑白,但从其五官的轮廓不难看出,年轻时该是有潘安之貌。这个被世人称为“蟋蟀宰相”的右丞相,第一爱好既不是金钱,也不是美色,而是微不足道的蛐蛐。 带头的那个人最是魁伟,他怕扰了贾大人的兴,犹豫再三还是没敢出声。 倒是贾似道先忍不住发话了:“路平,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属下无能,让他给跑了。”路平埋着头,不敢拿正眼瞅贾似道。 “一群废物!”贾似道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想到奏疏上那些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的呈词,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不过……”路平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贾似道仍旧没好气。 “不过,他应该是逃进了大名鼎鼎的胡家大院。”路平道。 “有何凭借?”贾似道问道。 “我们一直在追赶到胡家大院才没了他的踪影!”路平道。 “又是这个胡永胜!”贾似道愤怒地将身旁的一个凳子踢出了好几米远,阴深深地说道,“看来他们胡家是打算跟我势不两立了,这门亲戚怕是没得做了。” 接着,他将路平招至身旁,耳语一番后,路平就又带着那几个黑衣人匆匆离去了。 第五章 定情信物 待胡玉莲再见到郑德云时,他刚刚在一副字画上题上“菊山后人”四字。但见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花亭亭玉立于一方水池之中,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轻盈地附着在花苞之上,字画的左侧则是杨万里的名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抬眼深情地看了看胡玉莲后,郑德云道:“在下窘困,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件赠与姑娘,所幸字和画都还能见人,方才冒昧地从吴管家处讨来笔墨纸砚,仓促挥就了这样一幅拙作,还望姑娘笑纳!” “公子太谦虚了!你的字和画早就名声在外,今天能意外得到你的墨宝,真是万分荣幸!”胡玉莲近前看了看后说道。 少顷,她面有难色地说道:“只是……只是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回赠给公子些什么?真是急死人了。” “这幅字画不值一提,姑娘无需劳神。”郑德云道。 “公子休要这么说,否则我会觉得你是看不起我。”胡玉莲道。 “姑娘折煞我也!你请自便!”郑德云道。 踌躇了一会儿后,胡玉莲计上心来,她道了一声“请公子稍候”就夺门而去。不久,她手持一柄团扇归来,恭恭敬敬地将其递与郑德云。 只匆匆一瞥,郑德云就旋即还给了胡玉莲。 “公子这是为何?”胡玉莲很不高兴地说道。 “杨妹子乃宋宁宗的杨皇后,她颇懂诗词,书法也极佳,这首诗这幅字堪称她的代表作,如此贵重之物,我受之有愧!”郑德云抱拳道。 “薄薄残妆淡淡香,眼前犹得玩春光。公言一岁轻荣悴,肯厌繁华惜醉乡。”胡玉莲手持团扇念道,“这确实是我姑婆的得意之作,也是她的诗作中我最喜欢的一首。当年,我母亲在杨皇后处看到这柄团扇,甚是喜欢,就软磨硬泡地讨了回来。前些日子,我费尽周折才从母亲手中夺得此物,现在,我将此物赠与公子自有深意,公子若是执意回绝,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吧!” 言罢,胡玉莲黯然神伤,郑德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将团扇一把夺了过去,作揖道:“在下虽甚是愚钝,但对姑娘的这份情意岂能毫无察觉,我定当视此扇为心头之物,且绝不辜负姑娘的深情厚爱。” 胡玉莲的脸上迅疾由阴转晴,她莞尔一笑,说道:“公子若是负我,我决不轻饶!”稍停,她又说道:“眼下形势危急,不能再多言。家父已经备好车马,并安排我弟弟胡远山和他的师傅张从奂护送公子回平江府,请公子快些启程。” 这时,距离胡家大院不远处的巷子里潜伏进来几个黑衣人,为首的正是路平。雨越下越大,他们却丝毫也不敢懈怠,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深怕有什么活物从那里面偷偷溜了出来。与此同时,位于胡家大院东北角的暗门外,亦有几个杀手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地躲藏在阴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那扇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胡府大门被人轻轻打开,从里面匆匆走出三个打伞之人,还来不及看清面貌,他们就火速登上了刚刚驶过来的一辆马车。只见赶马人一扬鞭,马车就在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中驶离了胡家大院。 以路平为首的几个黑衣人不顾冷雨的侵袭,鬼魅似地尾随了上去。 不一会儿,胡府大门再次被轻轻打开,从里面同样出来了三个打伞之人,他们大步流星地往相反的方向奔去。跑到另一条大街后,他们上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这时,其中一人道:“郑公子,你放心吧!那帮杀手已经被甩开,我和徒儿远山将随你一道回平江府。” 此人乃远山的师傅张从奂。张师傅的脸上有一块醒目的刀疤,看起来一脸凶相,说起话来却很是温和。 郑德云道过谢后,远山道:“师傅,看来我爹并没有多虑,那些杀手果然埋伏在了胡家大院门口。” “是啊!老爷做事向来稳妥!如果遭遇到这帮杀手,我虽有信心能对付,但毕竟不如现在来得轻巧。” “你们的救命之恩,在下真是无以回报!”郑德云道。 “公子不必客气!爹爹经常教育我和姐姐说,贾右相祸国殃民,我们胡家若还要跟他沆瀣一气,老百姓哪还有生路?我们胡家唯有多做善事,多积德,方才对得起天下苍生。”胡远山道。 “张师傅,远山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胸怀,你这个师傅功不可没啊!”郑德云道。 “郑公子过奖了!是老爷懂得言传身教。”张从奂抱拳道,“想当年,若不是老爷施以援手,我早就成孤魂野鬼了。” “想不到胡家对张师傅也有救命之恩!”郑德云道。 “是啊!”张从奂道,“十年前,尚在潮州府供职的我不幸被顶头上司知州刘大人污为杀人凶手,其实真凶是他那个无恶不作的小儿子。那时,胡老爷恰好到那边经商,我听闻他素来喜欢行侠仗义,就托人求他相助。胡老爷知道我的事情后着人四处打点,就在我即将成为刀下冤魂之时,皇上下旨重审此案,我的冤案才得以昭雪。考虑到我在潮州府将很难立足,胡老爷又鼎力相助,帮我把全家牵来临安落户。说他是我的再生父母,一点都不为过。” “爹爹见师傅有一身好武艺,就让我拜他为师,那时,我还是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屁孩呢!”远山插嘴道。 “你现在也还是小屁孩啊!”张从奂摸了摸远山的小脑瓜子,笑道。 他们乘坐的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贾似道的爪牙带着手下紧紧跟着那辆马车,让人纳闷儿的是,车速一直不快,他们跟随得毫不费劲。依照主子的吩咐,路平他们只能在马车远离胡家大院后才能动手,明面上,贾家和胡家还是亲戚,而且胡家跟不少皇亲国戚都走得比较近,贾似道不可能毫无忌惮。 可让路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到了一条大路后,一直往城门方向前行的马车却左转弯,径直向凤凰山而去。 “坏啦,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马车之上肯定没有我们要找的人。”路平大惊失色。 路平话音刚落,那辆马车已经徐徐停靠在了一扇大门前,临安府的人大多知道,这是国都最有名的郎中许照庆的家。 雨已住,马车之上很快下来了三个人,居中者为胡永胜,两旁搀扶着他的人中一个是管家吴定,另一人则是玉莲的哥哥胡显祖。 胡显祖原名胡远峰,幼年时体弱多病,险些夭折,后经高人指点更了名,这才长大成人,不过稍显愚笨,聪慧远不及弟妹, 故虽已成亲,却找不到什么正经的差使。照理,胡显祖当是胡家菊艺传承的第一人,奈何他既提不起兴致,又怎么都弄不懂,相反,冰雪聪明的玉莲却一点就通,胡永胜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女儿身上,感情的天平也自然会有所倾斜。 胡永胜痛苦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别人,他确实病得不轻。 第六章 许家提亲 胡永胜很快被迎进了许府。 再次失手的路平气急败坏,他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老狐狸,总有一天我会收拾你!” 听闻胡永胜身体抱恙前来就诊,已经休息的许照庆赶忙起床,他来不及穿好衣服就出了门,惹得夫人在里面叫道:“官人,天冷,小心着凉!” 许照庆不敢有丝毫怠慢是因为他向来钦慕胡家的家风,有意跟胡永胜攀亲家,想让其女玉莲嫁入许家。许照庆的大儿子单名一个诺字,他跟玉莲从小玩到大,算得上是青马竹马。成年后,高大威猛,武艺卓绝的他对玉莲更是情有独钟,多次催促父亲到胡家提亲。只是他并不清楚,玉莲更钟情风度翩翩的才子,对尚武的他没什么感觉,他的这份痴心怕是将付之东流。 装病的胡永胜一见到许照庆就煞有介事地说道:“许郎中,怎么你一进来我的肚子就没那么痛了?你可真是神医啊!” “贤弟,你快别抬举我了,再抬下去,老夫非摔死不可!”仔细地望了几眼后,许照庆觉出对方确实并无大碍,遂打趣道。 “在家时我确实疼痛难忍,这才连夜赶过来找你,兴许刚才一路颠簸,反倒促进消化,所以现在好多了。”胡永胜道。 把了把脉后,许照庆道:“贤弟的肠胃一直不大好,晚膳时多半又吃得杂了些,愚兄开一副药给你调养一下。” 提笔潇洒地写好方子,许照庆吩咐手下速去抓药,趁此间隙,他终于开了尊口:“贤弟,今夜,老夫有一事相求,还望你成全。” “贤兄,快别客气了,但说无妨。”胡永胜轻轻拍了拍许照庆的手背道。 “犬子对令爱一往情深,新近更是一个劲儿地催老夫上胡府提亲,但老夫碍于面子,一直不敢造次。可巧你今天过来了,愚兄斗胆将此事说明,万望贤弟和夫人能应许。”许照庆道。 “仁兄,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愚弟和玉莲的母亲哪有不应许之理。”胡永胜道。 “犬子许诺如能娶令爱玉莲为妻,那真是许家莫大的荣幸。”许照庆兴奋地说道。 胡永胜本欲说“此事恐怕还得看玉莲的意思”,见许郎中一脸欣喜,遂改口道:“小弟和夫人明日就跟玉莲言明此事,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许照庆抱拳道:“有劳贤弟了!” 打道回府的路上,胡永胜的心里十分忐忑,直觉告诉他,女儿玉莲已经对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菊山后人郑德云芳心大动,同样一表人才却读书不多的许诺很难让她心动,除非动用家法,否则这门亲事肯定成不了。 此刻,正匆匆赶回贾府复命的路平心里更是惴惴不安,追随贾似道这么多年了,他很少失手,没曾想这一天却两度落空。原本,要郑德云这类书生的小命犹如探囊取物,可不知为何他如有神助。第一次,猎物离他们的埋伏圈仅有一百米之遥,眼看就要成刀下冤魂,谁知突然跑出来一个人,言语两句后,郑德云拔腿就跑。路平他们紧追不舍,却还是让他逃进了胡府。 回到右相府后,路平怯怯地走进那间屋子,贾似道还兴致不减地在斗蛐蛐。余光瞄见路平后,贾似道阴沉着脸走过来,问道:“事情办妥了吧?” 路平不敢与他四目相对,低头不语。 一记响亮的耳光划破了夜的宁静。 路平退下后,贾似道阴险地低语道:“连暗门我都有让路平派人把守,竟然还是让郑德云给跑了,胡永胜啊胡永胜,你跟我如此较真,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闺阁中,玉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突地,她坐起身来,冲着屋外叫道:“芹儿,给我倒点水来,我口渴了。” 应了一声后,芹儿很快就端着一杯水来到了玉莲的床边,她一边服侍玉莲喝水一边说道:“小姐,你这哪是口渴,分明是心渴。” “你胡说什么?”玉莲瞪了她一眼道。 “小的可是实话实说。”芹儿道,“自从郑公子离去,你一直心神不宁,就寝后,你这是第四次要水喝了,小的就不信你的口还渴。小的看你八成是喜欢上公子了,你担心他的安危,这才老是睡不着。” “好你个芹儿,竟敢取笑我!”玉莲佯怒道。 “知小姐者,非芹儿莫属也!”芹儿不无得意地说道,“许郎中家的许公子虽对小姐痴心一片,可他并非小姐心仪的那一类,郑公子则不然,他俊朗清雅,出口成章,最是合小姐的心意。” “好吧!我承认你说中了!”玉莲一张俏脸倚靠在膝头,心事重重地说道,“我深知诺哥哥做梦都想与我成亲,可我一直对他毫无感觉,要是他知道我喜欢上了郑公子,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哎!要是他能喜欢奴婢该有多好!”芹儿痴痴地说道。 “你又来啦!每次说到他,你总是情不自禁。”玉莲道。 “奴婢连说说都不可以吗?”芹儿幽怨地说道,“以前吧,奴婢一直期盼着小姐嫁入许家,奴婢好陪嫁过去做个小妾什么的,现在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玉莲戳了一下芹儿的额头道,“我现在喜欢上了郑公子,不是正好把机会留给你了吗?你虽然出身低微,但容貌俊秀,比不少大家闺秀都要强。你若能一心一意对诺哥哥好,没准儿哪天他就会被你感动,娶你过去做正房。” “小姐,你快别替奴婢做梦了,还是早些休息吧!”芹儿道。 芹儿出去后,玉莲还是毫无睡意,她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郑公子道别时依依不舍的情态,有那么一瞬,郑公子的形象变作了她的诺哥哥,看着许诺的幻影,她歉意满满地说道:“诺哥哥,莲儿注定会负了你,希望你不要怪罪于我。” 同样闹心的还有玉莲的双亲。听闻许照庆已经口头向胡家提亲,杨芙也禁不住忧心起来。 “老爷,莲儿曾亲口跟我说过她并不喜欢许诺,到时许家来提亲,我们该怎么办啊?” “谁说不是?”胡永胜道,“莲儿明摆着对郑公子动了芳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她嫁入许家,以她的脾性,必定会不从。” “既如此,那你今晚何不回绝了许郎中?”杨芙道。 “许郎中曾救过山儿的命,对我们胡家有大恩,我哪好意思当面回绝呢?”胡永胜道。 “要不叫莲儿尽快向许公子表明心迹,以免他们上门提亲时双方尴尬。”杨芙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胡永胜道。 有道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就在玉莲为郑公子牵肠挂肚之时,已经逃离临安府的郑德云也十分挂念她。他挑起马车上的帘子,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那一片城池,喃喃道:“胡姑娘,等躲过这阵风头,德云一定会让家母到胡家提亲。” 第七章 贵妃求援 第二天一大早,长相俊美的太监小海子就顶着凛冽的北风急匆匆地离开了皇宫,他受师傅肖若飞之命前往胡家大院传唤胡永胜夫妇进宫拜见杨贤妃。 听闻侄女杨如玉召见他们夫妻俩,杨芙颇为紧张,如玉是贾似道进献给皇上的女人,她深怕此事跟贾似道有关。 “夫人,你肯定多虑了,杨贤妃我还是了解的,她绝不会为贾右相所用,或许她是想你这个姑妈了,这才召见我们。”胡永胜劝慰道。 离家前,父妻俩把胡玉莲叫来问话,当玉莲明明白白说出自己对许诺只有兄妹情谊后,杨芙就要求女儿必须马上对许诺坦露心迹,从而让许家尽快打消上门提亲的想法。玉莲虽觉此举太过唐突,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送走父母,玉莲即刻返回闺阁,提笔写下一张纸条,令芹儿速速去许府送信。她约许诺午时三刻至苏堤的溢清茶楼见面。 皇城慈元殿前,风姿绰约的杨贤妃在风中翘首以待许久未见的姑父姑母,其实,召表妹玉莲进宫,她的内心十分纠结。论相貌,论才学,自己都明显处于下风,玉莲一旦进宫,皇上肯定会百般宠幸,届时,她的日子势必越发孤苦。再则,大宋朝廷岌岌可危,皇上又如此荒唐,召其入宫无异于将她往火坑里推。那天全贵妃来访,她不假思索地抛出这个主意,只为赢得对方的好感,事后多少有些后悔。不过,一想到玉莲有可能挽狂澜于既倒,她又觉得代价太高也值得一试。 很快,胡永胜夫妇就在小海子的引领下来到了慈元殿,简单寒暄一番后,杨贤妃就带着他们径直往仁明殿去了。知道真正想要见他们的是全贵妃后,杨芙的心才稍稍安定些。 四个人分别落座后,全贵妃直言不讳地说道:“今天本宫委托贤妃妹妹请两位长辈过来是为了商议召玉莲进宫一事。” “什么?召玉莲进宫!”胡永胜夫妇异口同声地叫道。 全贵莫名其妙地朝杨贤妃看了看。 杨贤妃赶忙起身道:“贵妃娘娘请恕罪!方才,臣妾还没有跟姑父姑母提及此事。” 全贵妃示意杨妃就座后说道:“妹妹一心为姐姐分忧,本宫哪会怪罪于你?”继而又转向胡永胜夫妇说道,“两位长辈意下如何?” 胡永胜夫妇尚处在震惊中,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状,杨贤妃赶忙道:“姑父姑母,莫非你们都不情愿?” 这时,胡永胜起身来到全贵妃面前跪拜道:“贵妃娘娘,小女玉莲若能进宫服侍皇上,自是胡家莫大的荣幸!只是,只是小女已有意中人,以她的脾性,怕是宁死都会不从。” 还没等全贵妃应答,杨芙就迫不及待地起身道:“相公,你好生糊涂!” 接着,她疾步走到丈夫身旁,咚地一声跪下后说道:“贵妃娘娘,我们愿意。至于小女,我有把握说服她,这一点,娘娘大可放心!” 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令全贵妃和杨贤妃十分诧异,请二人就座后,全贵妃道:“两位长辈莫要心急,请先听我道明缘由。皇上自登基一来,整天沉迷酒色,不理朝政,贾右相一手遮天,党同伐异,怨声载道。而在北方,忽必烈即位后蒙古军气势如虹,据称即将大举南下。在这危难时刻,本宫和贤妃妹妹心急如焚,这才商议召玉莲妹妹进宫,希望她能帮我们拉住皇上这匹脱缰的野马,让他重振朝纲,好与蒙古军一决高下。” “可莲儿倔强任性,断不会应允,何况年纪轻轻,难堪重任,还望贵妃娘娘明察!”胡永胜爱女心切,不管不顾地说道。 “相公,你还没有问过莲儿,又怎知她会不乐意?”杨芙针峰相对,在外人面前胆小怕事的她自恃为杨皇后之侄女,家里家外从不惧怕丈夫。 杨贤妃见场面多少有些混乱,赶忙圆场道:“此事关乎莲妹妹一生的幸福,你们可以暂不作答,等回府商议好之后再回复也不迟,贵妃娘娘和我都是明理之人,如若莲妹妹不乐意,我们绝不会强求。” “贤妃妹妹所言极是!”全贵妃道,“此事就先议到这儿。两位长辈难得进一趟宫,本宫想请你们趁机指点一下仁明殿的下人们制作菊花茶和菊花肉,他们老是不得法,皇上总说跟胡家大院相去甚远。” 全贵妃一转移话题,胡永胜倒是可以顺势下台了,他随即跟一个宫女离开了仁明殿,杨芙则特意留了下来,说是想继续陪两位娘娘说话。不过,眼下他哪有心思传授技艺,他必须得尽快想出办法说服夫人,好让她别再冒险将女儿作为赌注送进宫里。不同的成长背景让他和杨芙有着大相径庭的价值观,他从不指望儿女们借助婚姻攀权富贵,他只希望他们能幸福,可从小就没少出入宫廷的杨芙深知依附皇权的种种便利,一直希望才貌出众的女儿能嫁入皇宫。一想到此刻三个女人肯定还在仁明殿合计此事,他更是恨不能马上拉起杨芙走人。 苏堤乃大文豪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的淤泥构筑而成的湖堤,南宋以杭州为行在并改名为临安府后,四时风景不同的苏堤迅速发展起来,成为时人约会聚会的理想场所。由于色泽翠绿,香气浓郁,甘醇爽口的龙井茶就产自西湖,苏堤涌现出不少格调高雅的茶楼,品茗之余还能欣赏西湖美景,莫怪这些茶楼常常客似云来。 当玉莲在芹儿的陪同下匆匆赶到溢清茶楼时刚刚午时三刻,芹儿一眼就看出正在二楼凭栏观望的人是她朝思暮想的许诺。但见他衣着华美,身材健硕,鼻梁高挺,双目有神,着实气宇轩昂,让人过目难忘。她急切地挥舞起手,冲着上面叫道:“许公子,小姐和奴婢来了!” 一看到芹儿身旁的玉莲,许诺的脸上即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就这么一笑,芹儿的心都快化掉了,玉莲却一心想着郑公子,无暇顾及芹儿的痴样儿。 玉莲和许诺进入包房说话后,芹儿一直贴在窗户上偷看,难得与许诺谋面,她想多看几眼。 但她思念到痛彻心扉的男人眼里却只有玉莲,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好在身份卑微如她早就习惯得不到,所以眼瞅着两人在约会心里却并不怎么酸楚,反倒无比担心自己心爱的男人能否承受得住玉莲喜欢上别人的事实。 许诺火辣辣的眼神让玉莲多少有些不适应,也让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坦露心迹。 她一直安静地坐着,一袭镶有红边的白裘衣将她衬托得宛如传说中的天仙般芳华绝代,看得许诺心花怒放,傻愣了半天都没说话。 他一开口说话更是傻得可怜:“莲妹妹,你是想我了才约我见面的吗?” “诺哥哥今天说话怎地如此轻浮?”玉莲低垂着头说道,她越发不忍心说出那样的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上次到胡家大院赏菊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这两个多月来,我十分挂念妹妹,所以方才见到后非常兴奋,还望你恕我唐突。”许诺挠了挠头说道。 “你该好好练功读书,何故要分神挂念我?”玉莲抬眼看着许诺说道。她很清楚不管有多难,今天都必须要面对许诺,向她挑明自己已经心有所属。 “我最近可用功啦!因为我深知,只有这样才配娶你。”许诺笑容可掬地说道。 “诺哥哥,够了!”玉莲再也不想忍下去了,“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有了意中人,请令尊大人切莫到我家里提亲,以免尴尬。” 犹如遭受晴天霹雳,刹那间,许诺面如死灰,他气若游丝地说道:“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我先告辞了!”玉莲起身说道。 亲眼目睹到这一幕的芹儿泪如雨下,她哽咽着冲下一楼,径直奔向那顶来时的轿子,侧身恭候玉莲的到来。 一直强忍着的玉莲坐进轿子后号啕大哭。这么多年来,许诺的这份深情总是让她觉得特别温暖,她也一度觉得嫁入许府也是不错的归宿,可自从在西子湖畔邂逅郑德云,她才知道世间真有一种感觉叫怦然心动,真有一种甜蜜叫一见钟情,她今天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即便如此,冷酷无情地打击许诺的一片痴心难免让她心碎,她是真心为许诺难过,也为可怜的芹儿难过。 自己断然拒绝的竟然是芹儿最想拥有的,换作是我,我将更加痛不欲生,她想。 第八章 夫妻激辩 在杨贤妃的仁明殿一用过午膳,胡永胜夫妇就借故起身告辞。用膳时,两人的心情有天壤之别,胃口也全然不同。杨芙止不住地窃喜,吃得津津有味,胡永胜忧心忡忡,感觉味同嚼蜡。 轿子从皇城北面的和宁门出来后不久,胡永胜就勃然大怒:“好一个狠毒的女人!你怎么忍心让莲儿羊入虎口?你现在如愿以偿了,是不是觉得心满意足了呢?” “胡永胜,不许你血口喷人!”杨芙只有在怒不可遏时才回直呼相公的名字。 “我血口喷人!”胡永胜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去年如玉进宫时,你就羡慕不已,只恨莲儿未及成人,让你不能尽早攀附皇权。莲儿过了及笄之年后,你又屡次在我面前提议,想送莲儿进宫侍奉皇上,要不是我百般阻挠,你早就逼她就范。今日,两位娘娘给了你天大的理由,你岂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 “好你个胡永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杨芙怒吼道,胡永胜的气焰即刻被压了下去,连轿夫都被吓了一大跳,“我想让莲儿进宫是不假,可我这么做还不是在为胡家在为祖儿着想。这些年,要不是杨皇后余威犹存,杨家的人脉尚在,你何以壮大胡家的生意?胡家何以能富甲一方?祖儿明摆着不中用,若是我们还不想办法拉近与皇族的关系,为他谋个一官半职,日后他必定会让胡家一败涂地。莲儿聪慧俊秀,超凡脱俗,进宫后很有希望独得皇宠,若能诞下皇子,没准儿还能继承皇位。这是何等光宗耀祖之事,你何故总要跟我唱反调。” “当今皇上若是明君,你的如意算盘是有可能打得成,可赵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莲儿的心智尚未成熟,两位娘娘想借助她让皇上浪子回头,无异于痴想妄想。我这个作父亲的怎忍心让她飞蛾扑火!”胡永胜虽然痛心疾首,气势上已经明显处于下风。 “昨日你对郑公子施以援手,何等大义凛然,今日怎地又如此心胸狭隘?”杨芙乘胜追击,“两位娘娘自知莲儿入宫一定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可他们为何还要作茧自缚?那是因为他们认定莲儿非寻常女子,必能不辱使命,扶大厦于将倾。别以为你襄助郑公子做得天衣无缝,此事贾相肯定会有所察觉,以他的德性,报复多半会滚滚而来。此时莲儿若能进宫,好比会胡家撑起一把保护伞,贾相想要加害我们难免会有所忌惮。于公于私,这都不失为一件好事,官人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心情平复下来后,杨芙的称呼也随即改变。 “夫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胡永胜渐露理屈之态,“可莲儿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让他情窦初开的男子,想让她进宫谈何容易!” “车到山前必有路,官人不必太过忧心。”杨芙道,“莲儿奉召进宫还有一个益处,那就是我们有了回绝许郎中的充足理由,这样一来也不至于伤了两家的和气。”杨芙道,倏地,她拍了拍大腿失声叫道,“不好!” “夫人这是怎么啦?”胡永胜禁不住紧张起来。 “此刻,莲儿多半已经约见过许公子,许诺这孩子是个多情种,现在说不定正伤心欲绝呢?”杨芙哀叹道,“我可真是多此一举啊!” “那我们赶快府,兴许他们还未及见面呢?“胡永胜道。 在杨芙的再三催促声中,轿夫们健步如风,那顶轿子不时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御街之上。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的许诺像个木头人似的回到许府,谁叫他都不吱声儿。他走进卧房,砰的一声关上门,在里面一闷就是三个多时辰,连晚饭都叫不出来吃。 这可急坏了许夫人!她连生了三个闺女才有了这个宝贝儿子,虽说许诺还有一个弟弟,可她对长得更像自己的大儿子更为青睐,一直都宠爱得不得了。现在他不知何故绝食,把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许诺五六岁时,许郎中就让他拜精通诗词、后来升任左相的程元凤为师学习吟诗填词。许照庆在理宗时代曾是太医院御医,出身医学世家的他医术精湛,为人谦和,就在许照庆即将继任院判一职时,厌倦仕途的他却向皇上再三请辞,并最终离开皇城,在城外悬壶济世,潜心研究医学。当时还是殿中侍御史的程元凤倾慕他的为人,跟他过从甚密,建立了深厚的同僚之谊。许照庆辞官后,两家仍经常来往,许诺能有幸拜在他的门下,也是情理之中。可许诺偏偏喜欢舞枪弄剑,为此,许郎中没少骂他,但许郎中拗不过爱子心切的许夫人,最终只能容许他一边读书一边习武。 照许诺师傅的话来说,他是一个难得的武学奇才,果不其然,没过几年,他就练成了一身好功夫。由于胡远山也是习武之人,两家的关系又极好,许诺就经常跑到胡家大院跟他切磋,一来二去,许诺跟胡玉莲的关系就日渐亲密起来。玉莲豆蔻年华时就出落成一个温婉可人的美人儿,轻而易举就俘获了许诺那颗青春萌动的心,稍长,玉莲更是集江南女子之妙处于一身,有幸目睹其芳容者莫不惊为天人,许诺自然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情爱的世界里总有太多阴差阳错!许诺相貌堂堂,孔武有力,脾气温和,不仅让芹儿爱得忘乎所以,还偷走了左相的千金程梦梅的心。只是她内敛有余,活力不足,很少显山露水,除父亲大人有所察觉,连母亲都未曾知晓她的心事。 无计可施的许夫人很快从下人处得知,许诺今日外出是赴了莲妹妹之约,“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决定迅速赶去胡府找玉莲问个明白。 听到母亲离去的动静后,许诺掀开蒙面的被褥,探出头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目光呆滞,脸上泪痕纵横,才半天的功夫就憔悴得判若两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玉莲从小到大、不同时节、不同神情的模样,想着想着就又泪湿衣裳。平日里他总是对那些哭哭啼啼的人不屑一顾,今日他却似乎要将积攒了十多年的泪统统洒尽。 “莲妹妹并不喜欢我!”他无比伤感地念叨道,而且已经重复了多遍,“傻傻的我竟然一直以为她在等着我去提亲,会非我不嫁,没想到她的心却另有所属。都怪我太大意了,成天想着练好功夫,日后好保护她,少有去胡家大院看望她,与她生了分,这才让旁人趁虚而入。” 接着,他又在心里数落道:“远山啊!远山,你怎么可以骗我,你一直跟我说你的姐姐喜欢我,巴不得早日嫁给我,而她爱上了别人,你又不曾过来给我通风报信,让我今日颜面尽失。你可真是我的贤弟啊!还有芹儿,总夸我将来会是什么盖世无双的英雄,声称莲妹妹暗地里常常想念我,原来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并不清楚,其实远山和芹儿早就看出玉莲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怕他失望伤心,一直在编织着美丽的谎言。 突然,他想起了玉莲说过的一句话,“诺哥哥,你的武功倒是就快出神入化,可惜你胸中笔墨不多,常不能会妹妹之意”,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让他迅速像打了鸡血似的充满了力量和斗志。他一骨碌爬将起来,找来一本《史记》埋头就读。不一会儿,他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就开了门大声叫下人送点吃的过来,他欲通宵达旦,自然需要补充体力。此刻,他一门心思就想着读书,他觉得若能读好书,莲妹妹就一定会回心转意,答应做他的娘子。 第九章 密谋出逃 许夫人赶到胡家大院后得知,玉莲也在绝食,只不过不是为了许诺,而是为了抗议想将她送进宫的母亲。当然,她也如愿找到了许诺绝食的缘由,那就是玉莲已经心有所属,而且玉莲已经亲口将此事告之许诺。告诉她这些情况的人自然是芹儿。 胡永胜见女儿果然摆出誓死不从的架势后慌了神,转而又开始劝杨芙让两位娘娘打消这个念头。夫妻俩正唇枪舌战之时,许夫人突然造访。 见胡家的气氛更为凝重,且又已经探明真相,许夫人只闲扯了两句就起身告辞。她心里牵挂着失恋后失魂落魄的宝贝儿子,现在玉莲是指望不上了,她还得另想法子。 胡永胜夫妇谁也说服不了谁,都气鼓鼓地上床睡觉去了。他们深信,女儿要是饿得快不行了,必定会出来吃东西,现在去叫她,纵使叫破喉咙,以她的个性,也绝不会罢休。先前,杨芙已经下令管家吴定,要他务必看守好玉莲,绝不容许她离开胡家大院半步,避免她出逃至平江府找郑德云。 躲在闺阁中的玉莲忽而嚎啕大哭,忽而呆若木鸡。昨日,她同自己一见倾心的郑公子互赠信物,私订终生,那是何等甜蜜和幸福。可今天,她断然拒绝了许诺的一片痴心,正黯然神伤,从宫里回来的母亲竟提出要她嫁给荒淫无度的皇上,这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 门外叫她出去吃饭的声音渐渐平息后,她的心也才开始平复下来。此时,母亲的那席话变得尤为清晰,“郑公子即使才高八斗,可他的父亲郑菊山只不过是平江书院区区一山长,而且已经病故,我们胡家好歹也算是皇亲国戚,在临安府绝对算是名门望族,他哪配得上你?更何况,他现在是贾右相的眼中钉,连命都未必保得住。你可以不嫁皇上,但你跟郑公子的这门亲事我绝不会答应,你还是早死了这条心吧!” “看来这回连爹爹都敌不过娘亲,否则她不可能这么强硬。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必须逃出去。”她想。 望了望窗外,她自言自语道:“可现在更深露重,屋外又有人把守,我哪能出得去?哪有地方去?” 她急得在屋里团团转,突然,她计上心来。 “若是我假意说愿意嫁给诺哥哥,娘应该就无话可说了吧!这样一来,爹爹也更能为我说上话。等她放松警惕,我就去找诺哥哥,让他护我去一趟平江府。等见到郑公子,事情就会峰回路转。” 想到这儿,她紧锁的眉终于舒展开来。 翌日,一大早,玉莲就起了床。收拾妥当后,她一脸轻松地跑去给父母请安。 还在延续昨日那场争辩的胡永胜夫妇都大吃了一惊,他们未及言语,玉莲就跪拜道:“爹,娘,女儿昨夜想了一宿,现在总算想明白了。” 听她这么一说,杨芙喜上眉梢,可她高兴得太早了一点。只听玉莲继续说道:“郑家和我们胡府确实门不当户不对,我不会再强求你们同意我下嫁于郑公子。诺哥哥对我情深义重,许郎中对远山又有救命之恩,我愿意与诺哥哥成亲,还望爹娘成全。” “这怎么行?”杨芙跳起来说道,“你已经回绝了许公子,要是出尔反尔,肯定会被许家笑话。” “有何不可?”胡永胜同样跳起来说道,“昨日许夫人来访,多半是因为许诺这孩子承受不住打击,她想找莲儿去解铃。如果莲儿现在答应嫁入许府,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取笑莲儿?” “相公,你千万别被莲儿骗了,她肯定并不想嫁入许府,她这么说多半是别有用心。”杨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女儿的阴谋。 好在玉莲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她把脸一拉,无限悲戚地说道:“娘亲要是不相信女儿,我也无话可说,但你若是逼我进宫,那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言罢,她转身欲走,急得胡永胜赶忙将她拉住,并好言劝慰道:“莲儿,爹爹相信你,爹爹支持你和许公子的亲事。你快吃点东西,千万别饿坏了身子。” “若是爹爹能为女儿做主,女儿自会进膳!”玉莲眼含泪珠,动情地说道。 “爹爹是一家之主,当然能为你做主。”胡永胜狠狠地瞪了一眼急于争辩的杨芙道,“夫人别说了!女儿的身子紧要,快叫人备膳。” 见女儿憔悴不堪,杨芙也难免心疼,遂顺势而下,不再纠缠。 屋里就剩下父女俩后,胡永胜盯着玉莲问道:“莲儿,你娘亲是否说中了你的心思?” “哪有?”玉莲不予承认,她深怕爹爹已经屈服于娘亲,“对我而言,嫁给诺哥哥也是理想的选择。既然娘亲坚决反对女儿下嫁郑府,我唯有退而求其次。反正皇上我是死活不嫁的。” “莲儿,爹爹也极不愿意你嫁给赵禥这个荒淫无度的昏君,而且你是性情中人,并不适合宫廷的生活。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爹爹都支持你。”胡永胜和蔼地说道。 “可爹爹拗得过娘亲吗?”玉莲道。 “她老是搬出皇亲国戚来压我,我也确实很无奈,不过,只要我们巧妙周旋,定能度过难关。”胡永胜微笑着说道。 “多谢爹爹对女儿的怜惜之情!”玉莲道。 “莲儿,你先去用膳,待会儿跟我去菊园看看吧。”为排解女儿郁闷的心情,胡永胜提议道,“最近比较忙,疏于打理,园子里怕是早就荒芜一片。 “好啊!若是我们不去,下人们难免懈怠。”玉莲道。 位于胡家大院北面的菊园占地约十亩,说是菊园,其实既有亭台轩榭,小桥流水,亦有各种名贵花木,是一个环境幽雅、风景宜人的私家园林。时令已至严冬,菊早就残败,梅却含苞待放,竹林和松柏依旧郁郁葱葱,园子里并不寂寞。 “若是在雪天能和郑公子一道来此踏雪寻梅,该有多好!”玉莲触景生情,不禁又格外想念自己的意中人,“临安距平江并不远,若是一路顺风,远山和张师傅今日该当返回了。” 见她在一树梅花前驻足凝视,胡永胜关切地问道:“莲儿何故又一脸愁思?” 玉莲转身面对父亲道:“爹爹多虑了!莲儿只是在想,菊虽是花中四君子,却不及岁寒三友松、竹、梅如此耐寒,颇为可惜。” “唐代诗人元稹有诗云,‘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菊能在秋天独领风骚已经实属难得,何必奢望它在严冬还能与梅花争奇斗艳呢?” “菊是我心爱之物,莲儿当然希望它能更加长久。”玉莲道。 “闲话少絮,我们还是快去看看那些残菊吧,下人们一直不得要领,若是护理得不好,来年未必能如期开放。”胡永胜道。 玉莲嗯了一声后放眼望去,菊园里已经有不少忙碌的身影,领头的那个正是胡府大管家吴定。 到了园子深处,跟吴定打过招呼后,胡永胜和玉莲就开始指导下人们剪老枝,但个别人过于愚笨,总把已经萌发的新芽剪掉,玉莲就悉心地教他们鉴别,还亲自为他们示范如何剪枝。 第十章 远山默书 当天,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用午膳,管家吴定兴冲冲来报:“老爷,老夫人,少爷和张师傅平安归来了!” 杨芙和胡玉莲都即刻放下碗筷小跑着出去迎接,前者念子心切,一直担心他有什么闪失,后者则巴望能得到关于心上人的消息。 胡远山也是个急性子,他走在师傅的前头,没多久就投入了娘亲的怀抱。他越发壮实,可毕竟还是个孩子,见了娘亲难免撒娇。 “我的宝贝儿子嘞,你可想死娘亲了!”杨芙抱着他好一番抒情,远山则乖巧地应道,“山儿也十分挂念娘亲。” 接着,他开始添油加醋地描绘一路上的见闻感受,杨芙听得乐开了花,玉莲却不停地冲他使眼色。 “姐,你不要再挤眉弄眼了,告诉你吧,郑公子确有书信给你,不过在我师傅手上。”远山转身看了看张从奂道。 张从奂从身上搜出书信,正欲递给玉莲,却被杨芙一把夺了下来喝道:“莲儿,你既已打算接受许府的提亲,就不能再跟别家的公子有任何瓜葛。” 眼见母亲抢走了郑公子的书信,胡玉莲心痛不已却还只能强颜欢笑。 “姐姐,你真的要跟诺哥哥成亲吗?”远山喜忧参半,“诺哥哥一定乐坏了,可郑公子该如何是好,他对你同样是痴心一片,一路上不停地念叨你,我和师傅都不胜其烦。” “山儿,你还是个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快去吃饭!”刚赶过来的胡永胜说道,“张师傅,一路辛苦了,你也跟我们随便吃点儿吧!” “老爷,老夫人,我就不叨扰了!”张从奂抱拳道,“每次外出,拙荆都会牵肠挂肚,我还是赶快回去为好。” “你们夫妻俩一直感情笃深,着实令人艳羡。你请自便吧!”胡永胜道。 送走张从奂,一家子回到正厅,重新围坐到一块儿继续用膳。胡玉莲惦记着郑公子捎来的书信,胃口全无,没过一会儿就声称身子不适,欲回闺阁休息。 杨芙出言阻止,胡永胜打圆场道:“莲儿今天到菊园没少干活,许是累了,你就允她回房吧!” 得到父亲的许可后,玉莲匆匆离场,脸上尽是忧郁之色,胡永胜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待玉莲走远,杨芙道:“官人,我说莲儿有诈,你还愣是不信,瞧她这幅模样,分明是被郑公子勾走了魂魄,哪会愿意嫁给许诺?” 一旁的胡显祖之妻罗氏插话道:“听说全贵妃和杨贤妃欲召妹妹进宫侍奉皇上,这是多大的荣耀,妹妹何故还要挂念那个穷酸秀才?” “不许胡说!”胡永胜一脸严肃地说道,“莲儿已经决定嫁入许府,谁都不得再提进宫之事。” 这话直接堵住了懦弱的胡显祖的嘴,有一句说辞他已经酝酿已久,“要是妹妹能嫁给皇上,皇上肯定会赐我一官半职,到时你们也不会再嫌弃我吃软饭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只有胡远山此时还敢言语:“你们都不知道那个郑公子多有才,跟他在一起,我总觉自己胸无点墨,羞愧难当,莫怪姐姐会芳心大动。” “山儿,吃你的饭!”胡永胜凶巴巴地说道。 杨芙还想说点什么,胡永胜忙道:“夫人是想让我彻底倒了胃口,不能用膳吗?” 狼吞虎咽地用过午膳,远山辞别双亲,径直找玉莲去了。敲了半天的门,喊了半天的话,芹儿才在里面回道:“少爷,小姐谁都不想见,你请回吧!” 远山在门外大叫道:“芹儿,你快出来,我有话要说。” 芹儿咚咚咚地跑了出来,听完远山的悄悄话后,又咚咚地跑回来禀报。听说远山已将书信的内容烂熟于胸,玉莲既恼又喜,忙叫芹儿去开门。 一见到远山,玉莲就厉声质问他为何要偷看自己的书信,远山胸有成竹地答道:“我有先见之明,知道娘亲会没收此书,这才从师傅身上偷来好好看了看。姐姐要是再怪我,我可要将这些肉麻的话烂在心里了。” “你可真是顽劣!”玉莲佯怒道,“我看你是想一睹郑公子的书法才偷看的,对不?” “姐姐可真是聪慧!”远山笑道,“郑公子的书画皆已名扬天下,我自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那么好的一副作品要是被娘亲给毁了就太可惜了。” “你把书信的内容默给我看看,郑公子的话经你这张破嘴一说,必定兴味索然。”玉莲道。说着,她忙吩咐芹儿笔墨伺候。 闹够了的远山一丝不苟地将书信的内容笔录了下来,刚一辍笔,玉莲就夺过去躲至角落默念了起来。 莲妹爱鉴: 抬头就情深意浓, 玉莲第一次读到这样措辞的情书,即刻羞红了脸。莫怪远山觉得肉麻,连我也有些难为情,她想。 昨夜今晨,恍如三秋。两度匆匆,然汝之芳泽铭刻于心,温言软语挥之不去。恨惹怒奸佞,逃之夭夭以苟活,置汝于不顾。待风平浪静,必登门求见,话今日离情,道心中悱恻。 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即颂闺安! 菊山后人鞠启 默念毕,玉莲低声叹息道:“要是能看到菊山后人的那封亲笔信该有多好!” 突地,身后传来远山故作深沉的声音:“这有何难?” 玉莲转过身来扬手道:“好你个小山子!竟敢偷听姐姐的心声,看我不收拾你!” “你打啊!”远山毫不退缩,“你打了左脸,我还会把右脸奉上,不过,你要是敢打我,这个忙我可就不帮了。” “你当真可以帮我!”玉莲半信半疑。 “骗你有何益?”远山道,“我虽未及成人,却不难看出郑公子和姐姐方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天造地设的一双。我甚为佩服郑公子的才学与胆识,已经和他结为异姓兄弟,并答应为你们牵线搭桥,偷看书信确也有以防万一之意。郑公子的书法如龙飞腾,似凤飞舞,让人想起苏轼《西江月?平山堂》中的词句: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受杨皇后影响,娘亲对书法艺术情有独钟,我相信她绝对舍不得毁掉这封书信,要知道,菊山后人的作品可是千金都未必能得的稀罕物。” “山儿怎地突然进步神速?”玉莲欣慰地说道。 “以前总觉得,与君一席谈,胜读一年书 ,未免夸张,这次护送郑公子回平江府,一路聊下来,真是获益匪浅,方知此言不虚。”远山得意洋洋地说道。 “姐姐好生羡慕你,可以跟郑公子聊那么久。”玉莲道,“正如信中所言,两度匆匆,我们虽已见过两面,可第一次只是浮光掠影,第二次也不到半个时辰。不过,即便如此,我也已经完全被郑公子折服,今生只愿将此心交付于他,绝不悔改!” “郑公子若是听到你这番言语,不知该有多开心。”远山道,“我下午就会潜入爹娘的房间盗书,以我的身手,应该不难得逞。” “山儿可真是姐姐的好弟弟!”玉莲抱着远山道,一旁的芹儿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虽玉莲移情郑公子会让她离自己心爱的男子越来越远,可以她的身份,要想嫁给许诺本就是痴人说梦,既不现实,何苦强求。再说,她跟玉莲情同姐妹,自然希望她能有最如意的归宿。 第十一章 远山窃书 一用过午膳,杨芙就匆匆而去,菊山后人的大名她早有耳闻,她确实想一睹其墨宝的真迹。虽说在皇上和郑公子之间挑女婿,她会坚定地选择前者,可要是在许公子和郑公子之间,她却更乐意选择后者。在玉莲面前极力打压他,只是单纯地想逼玉莲进宫。 宋徽宗赵佶虽治国无方,最终沦为阶下囚,可他却是中国历史上最为盛名的“书画皇帝”,受他影响,宋宁宗赵扩也颇有书画天赋,对书画同样痴迷,这也是他宠爱在书画方面巾帼不让须眉的杨桂枝并封她为皇后的主要原因。自此,南宋的皇亲国戚们无不热衷此道,杨芙从小受到熏陶,当然也有很浓的书画情结。 搜出怀中的那封书笺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就着窗外斜射而入的一米阳光,身子前倾,痴痴地看了起来。良久,她叹道:“果然名不虚传!郑公子才过弱冠之年,就能有如此功力,假日时日,定当成为名家,名扬四海,也难怪相公和莲儿都那么器重他。” 她爱不释手,哪有毁灭之理?她将其藏入一个匣子,没过一会儿就又拿出来欣赏,边看边叹,赞不绝口,看得双眼酸涩才将它再次收藏起来。 她刚离去,屋后就闪出一个身影,身手敏捷地翻窗而入,熟络地打开柜子,拿出那个匣子,取走了郑公子的那封来信。得手后,他夺窗而出,很快便消失不见。 玉莲坐在窗前读岳武穆的《满江月》,正读到“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远山风似地飘到她的面前,把一封书笺扔在桌上说道:“快看吧!看完我得马上送回去,娘亲喜欢得不得了,说不定等一下又想看,要是被她发现我偷了书笺,那就麻烦了!” 玉莲如获至宝,赶快拾将起来,轻轻地展开。少顷,她的那双水灵灵的眼镜里就流露出大喜过望之色,只见信笺上既有远山默出的那些词句,还有一幅灵动的墨兰图。兰为国画中的“四君子”之一,菊山后人素喜画兰,旨在借物抒怀,以兰言志。不过,聪慧的玉莲自然清楚,郑公子随信而来的这封墨兰图意在赞她兰心蕙质,业已深入他的心怀。 心领神会的她脸上浮现出娇羞之色,越发楚楚动人。她沉浸在郑公子浓浓的情意中,竟至忘了远山还在身旁。 “姐,看饱了没?看饱了我得送回去了。” 远山一语惊醒梦中人,玉莲愣了一下后说道:“郑公子竟如此用心,还附了一幅墨兰图。好你个小山子,为何要隐瞒于我?” “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只道这是无关紧要的,这才没有告知。”远山一副无辜的模样。 “是姐姐不好!姐姐确实不该怨你,你已经做得很好。”玉莲道。 玉莲也怕被母亲察觉,虽说心里有千般不舍,还是忍痛将书笺收好,让远山速速送回。 远山又一阵风似的飘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又飘进了父母的卧室,但当他正准备完璧归赵时,房门轰然洞开。 从天而降的不是旁人,而是他的母亲杨芙。 发现入室行窃的竟是自己的宝贝儿子时,杨芙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她手指着远山,语调顿挫地说道:“山儿,你居然干起偷鸡摸狗之事,你太让为娘失望了!” 说着瘫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远山磨蹭到母亲身边,倚靠过去摇了摇身子后说道“娘,姐姐想看看郑公子的亲笔书笺,我只是想帮姐姐了一下心愿,你何故如此难过?” “窃书也算偷!要是被你爹爹知道了,他肯定会骂我将你宠坏了。”杨芙含着泪道。 “爹爹要是知道我在帮姐姐和郑公子,一定不会问罪于我。”远山道。 “为何连你也站在郑公子这边,难道为娘真的错了吗?”杨芙拭着泪说道。 “娘,你都不知道郑公子是多好的一个人,你要是多跟他接触接触,你也一定会喜欢他。”远山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玉莲的喊话声:“爹,娘,你们可千万不要处治山儿,是我怂恿他来窃书的,都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吧!” 适才,芹儿已将远山被母亲逮了个正着之事告诉了她,她担心爹爹会动用家法,在闻讯后即刻赶了过来。 不过,当她跑入房间后才发现自己应该是多虑了,因为父亲并不在现场,气氛也还算融洽。 让她更意外的是,杨芙竟语气和缓地说道:“莲儿,你来得正好!”说着还招手让她过去就座。 玉莲忐忑地坐到母亲身边,虽说远山的眼神里分明有让她放心之意,可她毕竟还不知道母亲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瞒你说,这封书笺我也看过了。”杨芙从远山手中拿过那封来函后说道,“郑公子的字和画都绝对有大家之气象,日后必成大器。我已经回心转意,不会再逼你进宫,也不会再阻拦你们来往。” “娘,此话当真!”玉莲欣喜不已,她跑过去一脸幸福地依偎在母亲身边,远山也欢呼雀跃。 “为娘还骗你不成!”杨芙拉着玉莲的手说道,“先前我不同意你和郑公子交往,也多少有点担心菊山后人浪得虚名,并无真才实学,看过这封书笺我才知道,他远比我意想中更富才情。他赞你兰心惠质,我也非常认同。确实,以你纯品的个性,进宫肯定会多灾多难,既如此,为娘又怎么忍心把你往火坑里推。” “夫人,你总算想明白了!”不知何时,胡永胜已经悄悄走了进来,见夫人终于妥协,他站出来说道。 “相公,我先前确实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这才竭力把莲儿往虎口里送,所幸你一直在劝阻,我才没有酿成大错,请恕罪!”杨芙诚恳地说道。 “夫人莫要自责了!”胡永胜道,“你的思虑并不是没有道理,你也是一心在为胡家的将来着想,我和莲儿都不会怪你。” “是啊!母亲,莲儿并没有怨恨你!”玉莲趁机又道,“不过,我也做了一件对不起母亲的傻事,还望你不要怪责。” “何事?”杨芙问道。 “前夜,郑公子以一副字画相赠,我无以回报,就把你的心爱之物——杨皇后的那柄团扇私自给了他。”说到最后,玉莲的声音越压越低。 “你,你,你想气死我吗?”杨芙的语气起势颇高,却渐趋平缓。 玉莲不敢言语,远山见她为难,说道:“娘,我们都知道那柄团扇是你的至爱,但郑公子绝非等闲之辈,姐姐把它送给他,也算是物尽其用,有何不好?” “顶多我把这封书笺交由你收藏。”玉莲摸了摸那封来函道。 “如此肉麻的情书,我收它何用?”杨芙把信放到玉莲手上说道,“还是物归原主啊!” 此语一出,屋子里迸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就连候在屋外的芹儿也扑哧一声笑了。 第二天,杨芙亲自进宫向全贵妃谢罪,见胡家主意已决,她也不好再勉强。 第十二章 相约元夕 那晚,许夫人回府后听闻宝贝儿子不仅已经用过膳,还在挑灯夜读,颇为不解。许诺勤学武功的场景她见得不少,可发奋读书的事她连做梦都没做过。 她想找他问个明白,可许诺却拒不开门,还说什么“我难得如此好读书,你就别来烦我了”。 许夫人在屋外叹道:“哎!我刚从胡家大院回来,本想把关于玉莲的消息告诉你,可你既然对她已经毫无兴趣,那就算了。” 听闻此言,许诺放下手中的《史记》,像离弦之箭奔到门口,将门轰然打开后说道:“娘,请恕孩儿怠慢,快请进!” 许夫人呵呵一笑,戳了戳他的额头说道:“要是你真娶了她,指定会忘了我这个老娘,好在她即将进宫,你怕是只能等下辈子了。” 恭恭敬敬地为母亲看过座后,许诺一脸疑惑地说道:“莫非她心里的那个人竟是皇上?这不可能啊!” “当然不是!”许夫人道,“今夜,你的这位莲妹妹跟你一样都在搞绝食。据芹儿说,她的心上人是那个自称菊山后人的郑公子,此人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已经名冠京城,莲儿一见倾心。可莲儿的母亲却执意要将她送进宫侍奉皇上,还说是奉了全贵妃和杨贤妃两位娘娘的旨意。” “这下莲妹妹可真是有麻烦了!”许诺紧锁眉头道。 “你的莲妹妹已经移情别恋,你这是操的哪门子的心。”许夫人讥讽道。 “我不许你说我的莲妹妹。”许诺变脸道,“莲妹妹一直有提醒我要用心读书,否则将难以跟她对话,是我不听忠告,一味痴迷武学,拉大了跟她的差距,这才让菊山后人趁虚而入。我坚信,只要我从现在开始发愤图强,一定会学有所成,到时莲妹妹一定会回心转意。” “我的傻儿子呐!”许夫人抱着许诺道,“莲儿已行过笈礼,现在又有了意中人,不日将嫁作人妇,你何苦还要等她回心转意?左相大人的千金程梦梅贤良淑德,对你一直暗送秋波,若是我们上门提亲,定有把握。到时,你的岳父大人帮你在侍卫亲军中谋个一官半职,岂不完美!” “娘,恕儿不孝,不能助许家达成攀附左相之重任。”许诺道。“我 “你这是什么混账话!”许夫人怒道,“你爹和程左相情同手足,结儿女亲家再自然不过,何来攀附之说?” “孩儿不想跟娘亲争辩,但孩儿的心里只有莲妹妹,绝不会娶左相大人的千金。”许诺道,“我现在只担心莲妹妹的安危,所以明天一早就去胡家大院探望。” “你大可不必为她忧心!”许夫人深知儿子的心性,遂顺着他劝慰道,“莲儿的父亲并不同意将女儿送进宫去,他毕竟是一家之主,最终妥协的肯定是胡夫人。” 果不其然,翌日午后,放心不下的许诺派管家前往胡家大院打探消息,管家的回报证实了母亲的猜测。如此一来,他将很快就会失去自己心爱的莲妹妹,但他并不在乎,在他看来,莲妹妹的幸福远比自己的幸福更重要,只要她有了好的归宿,即使自己孤独终老也无所谓。 我还是要发奋读书,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让莲妹妹对我刮目相看,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他们这对有情人因故无法成为眷属时把握住天赐的良机。想着想着,许诺就又开始埋头苦读。 自打杨芙回心转意应允玉莲和郑公子交往后,两人就开始书信不断。作为名声日隆的诗人和画家,菊山后人本就才情满腹,有了甜美爱情的滋养后,他更是激情澎湃,佳作迭出。他寄来的书笺,有时是一首情真意切的好诗,有时是一首意境悠远的好词,有时是一副耐人寻味的好画,玉莲每得之都爱不释手。当然,自小饱读诗书的玉莲也不逊色,常与其唱和,也时有佳词好句。 在两人情意绵绵的书笺往来中,光阴流水般匆匆而逝,转眼就到了年终岁末。皇城内,胡家大院里,临安府的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氛。虽说边关战事吃紧,老有不利的消息传来,但无论是朝廷要员,抑或是寻常百姓,都深信仰仗长江天险,该当暂时无忧,既如此,新春佳节将至,自要好好热闹一番,这种贪图安逸、及时行乐的靡靡之风早为日后的大祸临头埋下了祸根。 与往年和旁人截然不同的是,胡玉莲对新年毫无企盼之意,她的心全然被菊山后人所占据,只愿能早些与他再见一面。胡家大院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千金小姐正在热恋之中,对她的种种异常也就不以为怪。 除夕夜,胡玉莲格外想念远在平江府的恋人,丰盛的年夜饭丝毫也提不起她的兴致。她落寞的表情与节日气氛极不和谐,这让杨芙忍无可忍。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后道:“莲儿,大过年的,能不能别一副相思成病的凄楚模样?简直大煞风景!” “我哪有!”胡玉莲本能地反驳道。 “你还好意思狡辩!”杨芙继续发难,“年夜饭已过半,你举箸不足五次,根本就是魂不守舍。” 母亲明察秋毫且一针见血,胡玉莲的那张俏脸瞬间红透,她埋头低声道:“娘亲,小女只是没胃口,并非……” 一旁的胡远山轻轻触碰了她的肩膀后道:“姐姐,你就认了吧,反正想菊山后人又不是什么罪过,山儿也很想他啊!” 远山的俏皮之语让众人忍俊不禁,也把紧张的气氛驱散了一大半,胡永胜趁势道:“夫人,莲儿一向乖巧,只是在遇到心上人后才稍有出格,今天是除夕,你就别跟她计较那么多了。” 杨芙还想训斥两句,胡永胜却适时地夹起一块鹿肉塞进她的嘴里。玉莲噗嗤一笑,脸上迅疾多了不少光彩,举箸的频率也明显加快。 那一夜,爆竹声此起彼伏,本就心神不宁的玉莲辗转反侧直至深夜。在这个漫长又寒冷的不眠之夜里,她有了一个任性的念想:致函郑公子元夕一见。她很清楚,就眼下的情势,郑公子万不可来京城,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心上人冒这个险,而要达成所愿,她只能亲赴平江府与之会面。但此举近乎疯狂,双亲特别是母亲断然不会同意,如何突破这个难关,她百思不得其解。 大年初一这天下午,当许诺活蹦乱跳地来胡府拜年时,玉莲计上心来。之前她没有想到许诺是因为她心里只有郑公子,对她一片痴心的这位许公子早被她忘到了爪哇国。当然,利用许诺她难免有点于心不忍,可现在既然无计可施,那就顾不了这许多了。 当玉莲提出想让许诺和远山陪她前往富春江游玩时,两个人都高兴得跳了起来。南朝文学家吴均的名文《与朱元思书》是他们背得滚瓜烂熟的篇目,他们对富春江的美景神往已久却一直未曾前往,先前有过这样的提议,后来却因故未能成行,远山对此还一直耿耿于怀。 有了这么好的由头,杨芙对女儿想要外出的计划并没有过多地盘查,顺利过关后玉莲兴奋不已,她即刻修书一封,约郑公子元夕黄昏时分于平江府之阊门处一见。不日,郑德云的回函就到了玉莲手中,没曾想,他亦正有此意,故而万般期待。 胡永胜对玉莲在元夕去富春江游玩也提出过异议,说何不等到春暖花开时节,玉莲回说,女儿向来钟情清瘦的冬山,爹爹不记得了吗?更何况,近日天寒,若能有幸遇到下雪天,富春江沿岸一定会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杨芙忆起玉莲确有此喜好,而且许诺将随行,她压根儿没想到向来乖顺的女儿这次竟会为了所爱使出暗度陈仓的诡计,就没再深究她的动机。 胡永胜还提出让远山的师傅张从奂陪同前往,玉莲言之凿凿地摆出三个理由予以回绝:张师傅夫妇俩感情甚笃,元宵佳节,他理当陪在夫人身边;许诺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远山的功夫也已经很是了得,有这么两位护花使者,自己该当无患;此行包括芹儿都是年轻人,张师傅跟在一起多有不便。玉莲实是担心张师傅回来打小报告,她有信心掌控远山和许诺,对他却多少有些惧怕。 许诺和远山也一直被蒙在鼓里,为了避免走漏风声,玉莲没有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任何人,包括贴身丫鬟芹儿。出发前,他们都在热议桐庐、富阳和富春江,按计划,他们将先坐马车抵达桐庐,然后再乘船顺流而下至富阳,一路游览富春江的美景。 为确保准时赴约,玉莲他们在正月十四一大早就动身了。许诺拿着自己最喜爱的青龙偃月刀,胡远山则提着父亲花重金为其特意铸造的七星宝剑,两人威风凛凛,让玉莲和芹儿都倍感安全。胡永胜、杨芙千叮万嘱地将他们送上马车,并目送他们远去后,才依依不舍地返身回府,迈进大门的那一刻,杨芙突地说道“相公,我怎么突然觉得莲儿像是要到平江府约会郑公子。” “夫人,你多虑了!莲儿若是要去约见郑公子,怎么可能拉上许公子,这太不合常理了。”胡永胜劝慰道。 “那也是!”杨芙道。 马车一出临安西城门就拐进了北上的官道,逆风而行的呼呼声让许诺很快就觉出了异样,他掀起帘子大声斥责道:“好你个糊涂的车夫,我们去桐庐,你怎地驱车北上?” 车夫还没来得及回话,玉莲就一把将帘子拉下,毫不含糊地说道:“诺哥哥,我已经改变主意,打算去平江府赏灯。” “姐姐,莫非你是想去看望郑公子?”远山的语气里有惊诧,也有些许兴奋。 “郑公子在平江府,赏灯之余,我是想跟他见一面。”玉莲赧颜道。 “你既然要去约会情郎,为何拉我同行?你有顾及过我的感受吗?”许诺凄然道,一行浊泪随即滚滚而下,芹儿的心禁不住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要是不情愿,那就马上下车吧!”玉莲的泪也呼之欲出。 许诺恼怒至极却又很怕见到她落泪,忙酸酸地说道:“就远山和芹儿陪你去,我哪能放心得下?“ “诺哥哥,平江府的元夕花灯闻名遐迩,很值得一看!”远山赶忙打圆场,芹儿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急得直跺脚。 许诺继续生着闷气,玉莲的脸上也是一片阴郁,先前快活的气氛不复存在,这让远山很是憋屈。他猴急起来竟开始放声诵读: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许诺怔了怔,很快也加了进去:水皆缥碧,千丈见底…… 玉莲自然更想驱散不快,随后也加了进来:夹岸高山,皆生寒树…… “横柯上蔽,在昼犹昏”,背完全文,许诺和玉莲相视而笑,一场小风波就此平息。当然,许诺的转变源于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去哪里,不管去做什么,只要陪在莲妹妹身边,自己就会更加开心快乐。 第十三章 临安知府 胡玉莲乘坐的马车一离开胡家大院就被临安知府洪起畏派来的人给盯上了,两个身着便衣的男子上了一辆马车后尾随而上,为避免暴露,他们也不敢跟得太近。 洪起畏是在年初二那天到右相府给自己的恩公贾似道拜年时接到这份差使的。 洪起畏的家本在俊秀挺拔的天目山下。宝庆丁亥年间,为避水患,其祖父,也就是吟诵出名句“青帘垂脚游丝外,到处东风似故人”的那位著名诗人洪咨夔,将家迁至临安。洪家为官宦世家,其曾祖父洪钺为太子少师,祖父洪咨夔累官至刑部尚书、翰林学士,知制诰,加端明殿学士。从小,聪明伶俐的洪起畏就受到家中长辈的疼爱,洪咨夔更是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耳濡目染兼饱读诗书,才二十出头,洪起畏就走上了求仕之路。但是这位家教甚严、做人很讲原则的官三代前半辈子却郁郁不得志,直到贾似道看重他显赫的家世并予以提拔重用后,他才开始平步青云,而为了依附贾似道,他放弃了自己坚守多年的为官之道。 不过,洪起畏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恶人,在他的血液里还是保留有不少高贵的基因,他不容许自己成为下三烂。因此,两个多月前,当他获悉贾相要加害菊山后人时,惜才爱才的他暗中予以保护,这才有了郑德云即将进入埋伏圈却突然被人叫唤一声后转身就跑的那一幕。当然,他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洪咨夔对郑德云的父亲郑菊山颇为赏识,郑家从临安府搬去平江府之前,两家没少往来。 那天在右相府,贾似道一提起郑德云的那封奏疏依旧咬牙切齿,欲除之而后快。已经惯于察言观色的洪起畏忙提出可以为右相大人分忧,他这么做既是想表露出自己的一片忠心,又想为郑德云留一条后路。如果换了旁人去做,郑德云迟早会死于非命,而他却可以从中斡旋,起码可以保住郑德云的那条小命。 “不瞒你说,我多少有点投鼠忌器。胡永胜非等闲之辈,他既然已经插手此事,就绝不会坐视不理,所以,你务必要做得干净些,千万不要被他抓住把柄。”贾似道叮嘱道。 “右相大人所言极是,我会让手下的人小心行事,不过……”洪起畏道。 “洪知府还有何为难之处?”贾似道皱了皱眉说道。 “报告右相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因小失大。”洪起畏起身作揖道。 “我知道了,你看着办吧!”贾似道展眉道,“程左相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只没有攻击力的病猫,但一旦发威,也足够我们受的。胡永胜和许郎中颇为要好,许郎中和程左相又是故交,我们切不可把他们逼急了。” 领命后,洪起畏不敢不作为,做贼心虚的他甚至疑心贾似道是在有意试探。很快,他意外得知,最近,胡府和平江府书信往来频繁,故而大胆猜想郑德云和胡玉莲已经生出情愫,于是派人死死盯住胡府,以便顺藤摸瓜。这一回,他派出的都是最为可信之人,他明确要求他们只可伤其身不可夺其命。死守几天后,他们终于看到胡府有了动静,哪敢不跟上去。 是夜亥时,胡玉莲一行四人才风尘仆仆地赶到繁华不输国都的平江府。夜幕降临后,许诺和远山多次提议,暂且歇息,明日再行,一心只想尽快和郑公子同在一片天空下的玉莲每次都以沉默示人,他们也只能作罢。 时辰已晚,皓月当空的平江府城门紧闭,他们只能在城外一座名曰吴门的客栈借宿。之所以选择此处,乃是因为上回郑公子曾给远山隆重推荐过,说吴门客栈环境幽雅,且地势较高,能俯瞰到平江府全貌,是达官贵人们的最爱。 马车一到吴门客栈,大家都兴奋起来,只见这座美轮美奂的两层楼宇背靠一座成“丫”字型的小山峦,门前又甚是开阔,不远处的平江府尽收眼底,确实非同凡响。 “都道平江府如何如何好,今日才到城门外就被震慑住了,诺哥哥,看来我们将不虚此行啊!”玉莲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眺望着月色中的平江府道。 “对莲妹妹来说,平江府的好怕是还在郑公子其人吧!”许诺酸溜溜地说道。 美好的气氛一下子被破坏殆尽。玉莲拉下脸,转身向客栈走去,芹儿怜惜地看了许诺一眼,紧紧跟了上去。 “诺哥哥,我姐已经心有所属,我看你还是另作他图吧!”远山看着一脸落寞的许诺道。 “吴门客栈作证,许诺此生只爱莲妹妹!”许诺迎着沁凉的夜风痴痴地说道。 “哎!”远山叹道,说着拉起许诺向客栈走去。 尽管一路奔波,颇为辛劳,上床后,玉莲却总是引不来睡意,瞪着一双杏眼愣了许久,接着又起身披衣,蹑手蹑脚走到窗前,轻轻推来了窗棂。如水的月光倾泻而入,洒了妙曼的她一身,为许诺牵肠挂肚同样无眠的芹儿看到了这一幕,不禁叹道:“小姐可真美!难怪许公子会一往情深?难怪郑公子会一见钟情?” 此刻,玉莲仰望空中明月,痴想着郑公子是否也在某个角落思念自己,情致缠绵,自然不会察觉到暗中的芹儿。 富有艺术气质的郑德云是个十足的多情种,他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心上人,今夜更不会例外。从玉莲的来函得知,今天是动身的日子,不出意外,他们已经抵达平江府城外,而且,他们多半会下榻吴门客栈。于是,当他因思念心切而伫立在院子中央凝视远方时,自然而然地面朝客栈方向。 眼见爱子在情网中越陷越深,郑德云的母亲刘氏忧心忡忡。自从丈夫病逝后,郑家的日子每况愈下,不仅由条坊巷搬来了黄牛坊桥,而且大房子换成了小房子,要不是郑菊山那些混得不错的弟子感念师恩时常接济,郑德云的书画行情看涨,他们怕是真的会山穷水尽。她深感郑家与胡府绝对是门不当户不对,这门亲事不可能有什么美好的未来,儿子陷得越深,到头来想要自拔就会更加艰难。 她早就劝过儿子挥剑斩情丝,可郑德云的答复竟是,此生非胡玉莲不娶!她只当儿子是想表明自己决绝的态度,哪知竟会一语成谶。 夜已深,寒气逼人,见爱子迟迟没有回房休息,刘氏忍不住又出言相劝,郑德云却道:“母亲,你就让儿子多呆一会儿吧,我自有分寸。” 第十四章 切盼良辰 见胡玉莲长久地沐着凄冷的月光凭窗远眺,芹儿深怕她着凉,起身叫道:“小姐,快别呆在窗边了,要是明晚见到郑公子后,你眼泪鼻涕直流,该多难堪啊!” 芹儿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才,胡玉莲已经打过寒战,若是继续吹冷风,怕是真会伤风感冒,于是,她轻轻应了一声后,赶忙关窗上床就寝。 客栈的被褥厚实绵软,十分保暖,极度困乏的玉莲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用过早膳,四人兴致勃勃地由阊门进入了平江府,玉莲转身望向高高的阊门说道:“我们务必要在黄昏时分返回此处。” 心领神会的远山和芹儿怕许诺多想,都没有做声,许诺不想再自讨没趣,也保持沉默。 玉莲无意败坏大家的兴致,忙补充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之美绝不亚于杭州,今天我们既然来了平江府,不好好游玩一番必定抱憾终身,大家还愣着干嘛?快走啊!” 放眼望去,平江府街市之华美,林木之葱郁,水渠之清灵,与临安府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生长在京城从未踏足此地的玉莲、许诺和芹儿都一脸兴奋,就连已经来过一次的远山也高兴得手舞足蹈。 平江府宜人的风貌让玉莲的相思之痛暂时得到了缓解。他们先是到这一带最豪华的旅店阊门客栈住下,放好行李后在城里走马观花了一番,接着又坐马车出城去了素有“吴中第一名胜”美誉的虎丘山、以夜半钟声闻名天下的寒山寺,两地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让他们啧啧称赞。 返回客栈用过晚膳,他们在阊门对面的玉碧茶楼一边品茗一边等待郑公子的出现。玉莲特意拣了二楼临街的一张茶几,透过镂空的窗户,十米开外的阊门一览无余。玉莲的心很是急切,她直直地盯着出城口,期盼郑公子能提前到来。 那两个盯梢的家伙也跟来了玉碧茶楼,他们重任在肩,全无赏景之闲情逸致,像尾巴一样跑了一整天后既累又乏,止不住地唉声叹气。在一楼的僻静处落座后,他们开始疑心四人此行多半只是为了游玩,与郑德云没一毛钱的关系。不过,当体型偏瘦的阿火提出就此打住时,年纪稍长的阿炬却小声说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已经不辞劳苦地跟了两天,就这样半途而废回去了不好交差,再耐心等等,说不定猎物就快出现。 其实,在四人中,有一人早就觉察到他们的存在。这个人自然不是玉莲和芹儿,他们深居简出,哪知道江湖险恶?也不会是许诺,他只顾摔醋坛子,警惕性肯定大为放松。没错,这个人就是年轻最轻的胡远山。上次护送郑公子来平江府,一路上,师傅没少给他灌输行走江湖的诸多门道。早在刚出临安城门时,他就留意到有一辆马车像是在跟踪他们,直到下榻吴门客栈,他才确定无疑,而且他还躲在暗处看清了那两个人的模样。这一天,他们走到哪,那两个尾巴就跟到哪儿,有好几次,他都很想说出这个秘密,但他不想败坏大家的兴致,又怕玉莲在得知此事后不敢再与郑公子相见,故而一直忍住没说。他想,以他和许诺的身手,对付这两个毛贼应该不在话下,不如按兵不动,等对方出手后,再与之来一场好斗。一想到打架,他技痒难耐,连上等的碧螺春也喝不出半点滋味儿。 不多时,那轮皎皎圆月就袅袅娜娜地升至茶楼外的柳梢上,华灯初上的平江府一派祥和。就在这时,一位形貌昳丽、气韵脱俗的男子出现在了阊门口。 首先按耐不住的竟是芹儿,只见她手指此人,失声叫道:“小姐,郑公子来了!” 用眼疲劳、视线模糊的玉莲定睛一看,来者可不就是让她想得痛彻心扉的郑公子,她将大家闺秀的矜持束之高阁,也全然不顾许诺的感受,起身就向楼下冲去。 远山不敢怠慢,提着七星宝剑欲走,许诺却按住他的手臂不以为然地说道:“胡公子,你姐姐与情郎约会,你着的是哪门子的急?” 远山拂开其手正色道:“诺哥哥,菊山后人怕是有危险,姐姐就在他的身边,难免会受到牵连,我们必须跟在左右。” “少爷,你可别吓我!”芹儿愕然道。 许诺突然想到了什么,忙说道:“白日里,我似乎也觉得有两个人一直如影随形,看来我们真的要小心。” 言毕,许诺拿起身旁的青龙偃月刀,随远山而去。见二人火速下了楼,急得芹儿在后面直叫:“我还要结账,等等我,我怕!” 她的叫声惊动了阿火和阿炬,他们抬眼一看,发现胡玉莲已经奔出茶楼,径直向一位翩翩公子走去。这一幕让原本已经松懈的他们立马紧张起来。 阿炬拿出画像仔细一看,又再望了望外面的那位公子,十分肯定地说道:“阿火,工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的猎物终于出现了。” 阿火打了一个激灵后忙起身抽出朴刀,阿炬却将他按在座位上说道:“且慢!你这头呆驴,你没看到胡玉莲身后有两位顶级的护花使者吗?他们一个是胡府的小少爷胡远山,一个是许郎中的公子许诺。就凭我们两个,即使拼死一搏,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好在洪知府给我们下达的指令是:只伤其身不夺其命,只要我们找准时机教训一下郑德云这小子即可,千万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炬哥英明,在下惟命是从!”阿火低头道。 芹儿拿出一两银子交付店家,道了声“不用找啦”后,急匆匆地追将出去。此时,郑德云看到盛装的玉莲正向自己翩然而来,她的头上戴着金银珠翠,插着蛾儿、雪柳等应节的饰物,宛如画中人,看得他心花怒放。他兴奋地迎了上去,待玉莲暗香扑鼻地飘至跟前,他竟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胡姑娘,你来啦!” 玉莲哪还记得自己是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将一张俏脸贴近郑德云,抬眼与他四目相对,音韵婉转地说道:“郑公子,玉莲好生想你!” “胡姑娘,德云也十分挂念你!” 见二人情意绵绵,远山即刻驻足,许诺更是一副没脸看的模样,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转身望月的动作。芹儿的心里倒是相对纯净些,她完全被眼前的美好场景给震慑住了,痴痴地说道:“好一对才子佳人!” 躲在一隅的阿炬则说道:“洪知府预测得完全没错,胡玉莲果真和郑德云好上了,此番确是为他而来。” “玉莲姑娘可真美!今生若能得其香吻一个足矣!”阿火垂涎欲滴,自顾自地说道。 第十五章 七里山塘 一对坠入爱河的璧人哪还会顾及旁人,他们十指紧扣,互诉衷肠,吸引了不少路人艳羡的目光。 良久,郑德云松开手,看了看灯火辉煌的街市,笑容满面地说道:“胡姑娘,阊门虽号称‘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但元宵节来平江府,‘七里山塘’才是最佳去处。当年,白乐天任苏州刺史时开凿山塘河,成就了‘姑苏第一名街”山塘街。现在,每到元宵节,苏州人就会聚集在‘七里山塘’逛灯市、赏花灯、猜灯谜、吃元宵,你第一次来平江府,又恰逢元宵节,我一定要带你过去看看。” “好啊!好啊!”玉莲兴奋得直拍手,“听说苏州的五色玻璃灯甚是好看,今晚我一定要看个够。” 言罢,她突然想起同来的三人,忙低头怯怯地说道:“郑公子,远山、许公子和芹儿这次也跟我来了平江府,我得叫上他们。” “贤弟也来了,他在哪里?”听说远山来了,郑德云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上一回,他跟远山颇为投缘,这些日子也没少牵挂他。 玉莲正欲找寻远山,却见他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郑德云的身后,抱拳道:“仁兄,小弟在此!” 郑德云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确是远山,他一把将其抱住,激动地说道:“远山贤弟,菊山后人好生想你。” 远山推开他坏笑道:“哥哥可没有说真话!” 玉莲狠狠地瞪了远山一眼,郑德云却并不介意,拍了拍远山坚实的臂膀后,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知我者,远山贤弟也!” 这时,许诺走过来,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好一个重色轻友之徒!” 玉莲反应极快,她轻挪玉步,走到二人中间介绍道:“郑公子,这位是和玉莲一起长大的许公子,他的父亲可是临安府最富盛名的郎中。 郑德云忙伸手示好,许诺却不领情,望着空中明月说道:“我们还是快些去上塘街赏月吧!”完了径直向前走去。 芹儿给远山递了一个眼色后也紧紧跟了上去,远山冲郑德云狡黠一笑后大步赶上许诺,许诺心里正堵得慌,不想搭理他。 许诺的异常之举令郑德云颇为不解,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他问道:“胡姑娘,许公子为何对我有敌意?” “你自己琢磨吧!”玉莲不便作答,扔下这句话后也追了上去。 郑德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勺,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去追赶玉莲。 见五人都走了,阿火和阿炬从茶楼里溜出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彩灯高挂、游人如织的山塘街就呈现在了众人面前,见场面十分混乱,远山忙提醒许诺跟紧玉莲和郑德远。许诺没好气地说道:“莲妹妹的安危归我负责,至于郑德云,是死是活我可不管!” 远山知道他还在生闷气,就爽快地应道:“郑公子就交给我吧!” 郑德云和胡玉莲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在逼近,他们手拉着手,尽情地欣赏着流光溢彩的花灯,不时驻足猜灯谜,每有会意就欢呼雀跃。 远山深怕跟他们走散,加之已经许久每有再见到那两个可疑之人,远山的心里越发忐忑,不停地催促漫不经心的许诺。见情势复杂,芹儿也禁不住开始提醒,但许诺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起初,尽管人很多,玉莲和德云的身影还是一直没有离开远山的视线。亥时三刻,夜空中开始出现璀璨的焰火,人群不断向东边聚集。苏州人都知道山塘街东边有一块空旷的地方,每年元宵节,这里都会燃放焰火,把闹元宵的活动推向**。远山被裹挟着往前走,二人的身影就时不时会消失不见。远山想叫住他们提醒几句,却发现根本就是徒劳,更糟糕的是,不知不觉间,许诺也没了身影,只有深怕走失的芹儿狼狈地死跟着他。 当玉莲回头看不到同伴时曾提出过等一等,郑德云却不置可否,她怕惹他不高兴就没再坚持。自从一见钟情,这是二人第一次约会,郑德云不想有人打扰也完全可以理解。 当他们赶到山塘街东面时,焰火表演正进行到最精彩的部分,自然也已接近尾声。夜空中一片绚烂,如梦似幻。虽说在京城没少看焰火,但跟心爱之人一起看对胡玉莲而言毕竟是第一次,心情自然是无比激动,她禁不住连连尖叫,郑德云则随声附和。 随后,郑德云大声吟诵起辛弃疾《青玉案》中的诗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胡玉莲紧紧攥着郑德云的手,轻柔地倚靠在他的身上接诵道:“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玉莲圆润婉转的嗓音极为悦耳,听得郑德云就快醉了。他低头抚弄了一下玉莲头上的饰物,嗅了嗅她散发出来的清香后吟诵道:“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就在二人即将进入“物我两忘”之境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阿火突然抽出罪恶的屠刀,朝郑德云的背部砍来。所幸此刻另有一人电光火石般从天而降,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与阿火的朴刀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惊心动魄的噪音,惊得那些观看烟火的民众四处逃散,为一场好斗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胡玉莲吓得魂飞魄散,待定睛看清将自己和郑公子护在身后的人是威风凛凛的许诺时才长舒了一口气。其实,许诺并不是不在乎郑德云的安危,他深知,如若郑公子有什么闪失,莲妹妹绝不会原谅自己。他先前故作轻松,只是想麻痹对方,让他们有信心出手,而为了让对方有可乘之机,他还故意躲在远处,当然,他有一流的轻功,有把握可以在第一时间阻截住敌人的进攻。 不过,当阿火和阿炬同时举刀向他发起进攻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他们的功夫。阿炬三十出头,阿火二十多岁,都是当打之年,可许诺还不到二十,在力道上明显处于下风。糟糕的是,他现在还必须要保护两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恋人,这让他很快就陷入被动。 三招过后,阿炬看出许公子虽刀法精湛却力量不足,遂示意阿火想办法绕到其身后攻击郑德云。阿火很快找到破绽避开了许诺,不过,当他再次向郑德云举起屠刀时,胡远山提着七星宝剑大叫着杀将过来,一剑就刺中了他的手腕,顿时鲜血直流。阿火惨叫一声后举刀向远山扑了过来,远山自知不能与他硬来,遂灵巧地一闪,让他扑了个空。 阿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许诺面前,许诺哪会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一刀就结果了他的狗命。眼见同伴命丧黄泉,阿炬顿时方寸大乱,不过,当远山和许诺同时向他逼近时,他却突然淡定地拿出一个口哨,狠命地吹了起来。一阵尖利的哨声划破了夜的静谧,也迅速招来了几个手持丈八蛇矛的兵士。 这一突发情况让向来自负的许诺心虚起来,不敢再恋战,他大声吩咐道:“远山,我们得赶快撤,郑公子由你保护,玉莲和芹儿就交给我。等甩掉这些人,我们到阊门汇合。” 远山应了一声,飞到郑德云身边,拉起他就跑,郑德云难舍玉莲,不停地回头看,而许诺也已经拉着玉莲和芹儿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第十六章 玉莲失散 三人没跑出多远就发现身后根本就没有追兵,只听许诺大叫一声“不好”,吓得玉莲六神无主。 “许公子,我们已经成功地摆脱了追兵,你为何还说不好?”被许诺牵着手的芹儿心里美滋滋的,她好奇地问道。 “他们的目标显然是郑德云,我们现在倒是安全了,可远山他们那边就麻烦大了。”许诺紧锁眉头道。 “诺哥哥,那你赶快过去帮忙吧,我和芹儿可以自己回阊门。”玉莲挣脱许诺的手说道。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许诺放开芹儿的手说道,“你们在路上不要逗留,到阊门后去玉碧茶楼等我们。” “知道了!你快去吧!”一想到郑公子有危险,玉莲心急如焚。 玉莲话音未落,许诺已经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胡远山和郑德云确实遇到了大麻烦,阿火的惨死让阿炬像跳墙的狗那般急切,带着那几个人穷追不舍,把他们逼进了一个死胡同。阿炬的那个哨子是贾似道给自己的亲信配置的,用他的话说,不管在何时何地,只要吹响这个哨子,你就能得到援助。几天前,当洪知府将收拾郑德云的任务交给阿炬时,顺便把这个哨子也给了他,并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一帮人很快就像饿狼一样团团围住了胡远山和郑德云,远山一手护着菊山后人,一手提剑,虎视眈眈地看着来犯之敌。首先发难的是阿炬,方才正是远山刺中了阿火,许诺才趁势害了他的命,阿炬对远山自然是恨之入骨。刚才还没有跟远山交上手的他误以为对方还是个孩子,不难对付,没曾想近身后甫一过招,远山的剑就划伤了他的大腿,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师傅曾告诫过远山,如果遇到寡而敌众的情况,务必要使出最狠毒最精准的剑法,只有这样才能有一线生机。吃了亏的阿炬胆怯地退后两步,挥手示意同伴一起发难。 远山并未惊惶,他决定选一个相对较弱的敌手作为突破口,然后把郑德云带到墙脚作为依靠,这样一来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大展拳脚。他只扫视了一遍就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待对方还在猜想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时,他已经一剑刺倒了一个家伙,然后拖着菊山后人跑到了墙根。 远山犀利的剑法让对手一阵胆寒,他们都缩手缩尾,不敢向前,待阿炬大声叫道“他还是个孩子,大家不用怕!”后,他们才又渐渐合拢而来。 白面书生郑德云还从未见过此等阵势,他深怕胡远山寡不敌众,更何况胡远山确还是个孩子,故而紧张得两股战战。好在远山的剑术远比他想象中更好,只见他左右逢源,招架得并不费力。一个幽深的巷子里,在一片惨白的月光中,一个俊秀的少年与一群大汉刀光剑影还能不处于下风,这让郑德云看得目瞪口呆。 但时间一长,远山的体力开始明显有些不济,这让敌手们信心倍增,进攻更为迅捷,想以此冲垮对手。 许诺赶回原地时远山他们早没了踪影,由于发生了激烈的打斗,而且有人横尸街头,闹元宵的民众谁还敢逗留,早作鸟兽散,连放完焰火的官差也悉数撤离,地面上除了一片狼藉没有一个活物。他依稀记得先前他们是往西边跑,于是略一踟蹰后就追了过去。但他连跑带飞地追了半天,却毫无结果。就在他一筹莫展不知该去向何方时,他隐隐听到了一阵刀剑相击的声音,循着声源,他很快就找到了正在与一群恶汉大战的远山。远山已经体力不支,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郑德云则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角,一副听天由命的无奈模样。 “真搞不懂莲妹妹为何会钟情于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 许诺来不及多想,感叹了一句后就提刀飞了过去,见援手已到,远山精神大振,一剑封喉,把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家伙撂倒在地。 许诺禁不住喝彩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贤弟的剑法可真是已经炉火纯青啊!” 阿炬他们这才发现情势已经逆转,刚才他们还一心想着要尽快摆平对手,现在看来或许自己才将是被摆平的对象,故而都紧张得直哆嗦。 见远山已经体力透支,许诺打算尽快结束战斗,只见他手起刀落,一个家伙的头颅就砰地一声飞出了几米远,一股鲜血从他那还在蠕动的躯体里喷涌而出,映红了皎洁的月光。 接连损失两个同伙的阿炬这才看清对手的实力,他无心恋战,瞅准时机就开溜,余人在死命抵抗了几下后也扔下兵器仓皇逃窜。远山不想放过他们,许诺却说道:“穷寇莫追!况且,你姐姐和芹儿还在阊门等我们,我怕耽误太久他们会有什么意外。” “什么?你居然让玉莲他们自己回阊门!”郑德云突地冲到许诺面前质问道。 “你凶什么凶?”许诺咄咄逼人,“是莲妹妹让我过来救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但凡你会点功夫,何至于像今天这么狼狈?” 想到许诺今夜两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郑德云没有底气跟他较劲,忙抱拳道:“许公子,你误会了,德云并无怪罪你之意,只是平江府并不太平,眼下夜又已深,我担心玉莲他们会遭遇不测。” “别废话了!我们赶快返回阊门吧!”许诺牵挂玉莲,实在不想跟他这个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情敌啰嗦。 许诺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肚子疑惑的郑德云抓住远山的手问道:“贤弟,为何许公子总是对我有敌意?” 远山呵呵一笑,打趣道:“菊山后人以书画见长,但对风月之事却颇为愚钝啊!” 听得郑德云更是云山雾罩,他不住地摇头叹道:“贤弟,许公子是个大男人,跟我何来风月之事啊?” 远山笑得前仰后伏,刚才那场恶斗带来的紧张和疲累也因此而消散殆尽。 匆匆赶回阊门后,许诺直奔玉碧茶楼,但玉莲和芹儿却遍寻不着,急得他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远山劝他莫急,他就冲着郑德云吼道:“要是玉莲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听他这么一吼,郑德云恍然大悟:“看来你也钟情胡姑娘,所以视我为情敌。” “你们两个就别再争风吃醋了,找人要紧!”远山甚是担心姐姐,不想听他们瞎扯。 郑德云又哪能不牵挂玉莲,他即刻闭了嘴。三人下了茶楼,在阊门附近四处找寻,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并无玉莲和芹儿的影子,急得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第十七章 众里寻她 见找了好半天都没有结果,郑德云提议分头行动,远山往北,许诺向南,而他自己则沿着刚才的路返回去找,完了再回到阊门碰头。许诺和远山毕竟人生地不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郑德云火急火燎地往山塘街方向奔去。街市上,灯火依旧辉煌,夜空中,十五的月儿依旧明亮,可他忧心玉莲的安危,再无赏景的兴致。有好几次,他远远地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都误以为是玉莲,只因对方的衣着和装束跟玉莲颇为相似,可走近一看,他才发现认错了人。 郑德云一路西行,但他穿过山塘街,一直回到燃放焰火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心上人。他沮丧地伫立在那块空地的中央,仰天大叫:“胡姑娘,你在哪里?”回应他的只有那轮圆月洒下的清冷光辉。一阵风吹来,他顿觉寒气刺骨,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先前,沉醉爱河的甜蜜让他丝毫也不觉得冷,随后,身处险境的紧张也冲淡了寒意,此刻,孤零零地站在冷寂的街头,夜风又不断袭来,寻玉莲未果的他才真切地感到身上的那件棉衣是如此的单薄。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远山和许诺,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顶着寒风踏上了归途。可当他气喘如牛地跑回阊门时,只看到远山一人在凄迷的月色中不安地走来走去。见他同样无功而返,远山不住地叹息,如果姐姐真的有什么闪失,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向爹娘交代,念及此,他的心里越发烦躁。 不知不觉已近夜半,街上的灯火大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点还在吃力地与天上的明月争辉。有气无力地跟远山打了一个招呼后,郑德云转头向南望去,那是许诺离去的方向,现在,那也是最后的希望。突然,他黯淡的双眸闪射出明亮之光,原来,在十米开外的街口,一瘸一拐的玉莲正在芹儿的搀扶下往这边走来,身后是一脸倦色的许诺。此刻,辛弃疾《青玉案》中的画龙点睛之笔最能表达出他内心微妙而复杂的情愫,于是,他脱口而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远山也看到了玉莲,他叫了一声“姐姐”后兴奋地迎了上去,可玉莲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就绕了过去,直奔郑德云。两人很快便紧紧相拥,像是久别重逢。许诺不忍直视,一声不吭地朝客栈走去,芹儿、远山默默地跟了上去。 意识到失态后,玉莲忙松了手,跟郑德云拉开了一段距离。郑德云又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抓住她的手问道:“胡姑娘,你跑到哪里去了?德云找得你好苦!” “说来话长!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吧!”玉莲气若游丝,眼神里还有惊魂未定之色,郑德云甚是心痛,忙扶着她跟在了远山身后。 玉莲已经为德云预订好了一间客房,这个讯息让他倍感温暖,不仅连声道谢,看她的眼神还平添了一份柔情。 五个人聚在玉莲和芹儿的房间,芹儿讲述了她和玉莲刚才的那段奇遇。 许诺一走,她和玉莲不敢怠慢,直奔阊门。可没过多久,几个佩带兵器的男子就不怀好意地挡在了面前。为首者体型彪悍,霸气十足,五官棱角分明,皮肤粗糙黝黑,颇有异域风情,他看着玉莲轻佻地说道:“姑娘姿色甚佳,做我娘子可好?” 芹儿把玉莲护在身后说道:“我们小姐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你们要是敢乱来,小心自己的狗命。” 听了芹儿的话,来人狂笑不止,他们的笑声让玉莲和芹儿毛骨悚然。笑完后,另一人更加放肆地说道:“我们爷更不是凡夫俗子,他不仅身份尊贵,还文武相全,配你家小姐绰绰有余。”说着竟动手动脚,吓得玉莲花容失色。 见主子有难,芹儿迸发出空前的勇气和力量,一头撞倒那人,拉起玉莲就跑。几个歹人哪会善罢甘休,他们扶起自己的同伴,奋力追了上来。 平素沉静如水的玉莲和芹儿脚力匮乏,几个歹人很快就将他们抓住,刚才被撞倒的那个人狠狠地给了芹儿一记耳光,她的嘴角顿时鲜血直流。见状,玉莲大骂道:“畜生!你们的眼里还有王法吗?”随后,一行热泪夺眶而出。 挑逗玉莲的男子用手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后说道:“都道梨花带雨何其美妙,今夜我算是见识到了。” 玉莲不想与他对视,竭力将头扭向了一边。 那人仿似良心发现,不仅自己松了手,还怒斥捉住玉莲的那两个人道:“蠢材,没看出大爷我喜欢这位姑娘吗?还不赶快放手。” 玉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后质问道:“这位公子,看你颇有大侠风范,为何要恃强凌弱欺辱两个弱女子?” “刚才是我们失礼了!万望姑娘海涵!”那人竟和颜道,“你们两个不识相的家伙,还不赶快把那位姑娘也放了。” 接着,他又对着打人者斥责道:“多远,你刚才真够粗鲁,快给这位姑娘道歉,并自打两记耳光以示惩戒。” 恭恭敬敬地向芹儿致歉后,多远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为博玉莲欢心,那人又亲自赏了多远两个耳光,并问道:“姑娘是否已经解恨?” 帮芹儿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后,玉莲说道:“小女子哪敢心存怨恨?大侠若能放我们一马,我必定感激不尽!” “我已经喜欢上姑娘,绝不会再为难你们。”那人道,“不过,姑娘须告诉我你的芳名,还有,是何方人氏?” “告诉你有何难?”玉莲想尽快脱身,毫不犹豫地答道:“小女子临安府胡玉莲,请大侠高抬贵手!” “你们可以走了,不过,为确保你的安全,我想送你回去。”那人道。 此话让玉莲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如依他所言,到了阊门,许诺要是见到他,以其火爆脾气,免不了会有一场恶斗。这些人个个魁梧壮实,一旦打起来,许诺和远山怕是明显会落下风。这么一想,玉莲决定用缓兵之计,暂时不回阊门,先带着他们四处游走,再想办法脱身。 她对芹儿嘀咕了一句后就开始领着这帮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人乖顺地粘着玉莲,一脸堆笑地说道:“玉莲姑娘,听说临安府春花繁多迷人眼,夏则观荷,秋来桂花飘香,杭菊增艳,冬可踏雪寻梅,四时美景不同,可我却从未踏足,如果有机会前往,你是否愿意尽地主之谊带我好好游玩一番?” 玉莲本不想搭理他,但为了找机会逃脱,她还是勉强一笑,应道:“公子若是大驾光临,玉莲自会接待。” “你笑起来比哭更美,声音也十分悦耳,我可是越来越迷恋你了。”那人堵到玉莲面前,看着她嬉笑道。 第十八章 燕王真金 此人确非凡夫,乃忽必烈次子孛儿只斤?真金,由于长兄朵而只早夭,蒙古人习惯上将其视为忽必烈之嫡长子。 1243年的一天,在漠北的一座寺庙里,正在询问佛法大意的忽必烈听闻妻子察必生了儿子,于是请海云禅师为其摩顶命名,海云以世间万物真金最贵,故取汉名真金。早在少年时代,真金就拜汉儒姚枢为师,潜心学习汉文化,这为他日后一直忠实地践行汉法奠定了基础。 1262年,年仅19岁的真金受封燕王,守中书令,不久又兼枢密院事。他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而且太子之位指日可待,可他却根本就不满足。自从读过柳永的词作《望海潮?东南形胜》之后,他就对自古繁华的杭州梦牵魂萦,一心想帮助父王完成征服大宋统一中国的大业,再亲临杭州,领略“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的繁华,饱览“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美景,一尝夙愿。 此番南下,考虑到安全问题,他还不敢贸然造访南宋的国都,但一路走来,江南如诗如画的风光、品种繁多的美食和风情万种的女子已经让他深深折服,更加坚定了他讨伐南宋的决心。 为隐藏真实身份,他刻意装扮成浪荡公子模样,见到美人儿就上前搭讪、戏弄,可方才,胡玉莲满含泪水的楚楚可怜之相竟像一阵轻风拨动了他的心弦,奏响出一段妙不可言的旋律。就在那短短的一瞬,他居然想到,即使只是为了拥有这样一位秀色可餐的美女,他也将大举南下,直捣临安府。 此刻,他站在玉莲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 对付自己的钟情者,玉莲自然不乏经验,她把脸一拉,仰着脖子,视死如归地说道:“公子要是再如此不自重,干脆杀了我好啦!”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真金闪到一边,毕恭毕敬地说道,“我刚才已经有言在先,不会再为难你们,可我这么快就食言了,你应该好好罚我!” “那我罚你离我远点!”玉莲灵机一动,笑道。 “遵命!”真金站在原地说道,说着挥手让其他人也伫立不动。 玉莲拉起芹儿就跑,可才跑出去二十来米,真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堵在了前面,还一脸得意地说道:“玉莲姑娘是想趁机开溜吗?” 玉莲已经探明对方底细,自无惧色,她理了理松散凌乱的头饰,莞尔一笑,说道:“公子不是甘愿请罚离我远点儿吗?为何又这么不听话?” “我错了!我错了!”真金又闪到一旁笑道,“玉莲姑娘请,我一定跟你保持十米的距离,绝不越雷池半步,也请姑娘莫要再仓皇逃窜,免得乱了发髻,损了仪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玉莲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说道。 “若再食言,天打雷劈!”真金指天发誓道。 自知很难就此脱身,玉莲不再乱跑,牵着芹儿缓缓向前走去,真金还真是听话,跟手下一直跟在十米开外,没再贴上来。 一直惊惶不安的芹儿至此才淡定了些,她笑道:“小姐,看来他还真是看上你了,竟对你言听计从。” “希望诺哥哥和远山他们能尽快找过来,否则我们还是难逃虎口。”玉莲紧锁愁眉说道。 “小姐不要太过忧心,他们应该不会再伤害你。”芹儿道。 “可他们已经伤害你了。”玉莲含泪道,“都怪我太任性,非要处心积虑地来苏州见郑公子,既害得他被人追杀,也连累你受此**。” “小姐快别这么说!”芹儿道,“你敢于追求真爱,芹儿打心眼儿佩服,自不会有半点怨言,相信郑公子也是如此。” 两拨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了老半天,直到许诺找来,真金才站在不远处冲玉莲喊道:“玉莲姑娘,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见玉莲和芹儿狼狈之极,许诺已经疑窦重生,听真金这么一喊,他更是满腹狐疑,可面对他的追问,玉莲只有一句:“别问了,我的心好乱!” 回到客栈,待情绪平复之后,玉莲才同意芹儿将实情和盘托出。 听完芹儿的讲述,郑德云深感愧疚,许诺和远山都道,好在有惊无险。 不巧的是,逃之夭夭的阿炬先前竟意外地发现了玉莲和芹儿,当他正准备找他们撒撒气时,他看到了跟在后面的真金一伙,遂躲在远处不敢轻举妄动。一想到惨死的阿火,阿炬就怒火中烧,两人虽不是兄弟却情同手足,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阿火报仇,否则会愧对他的家人,更何况,郑德云现在毫发无损,就这样回去,他也没办法给洪知府交差。于是,他一直跟在后面,待玉莲和芹儿被许诺接回客栈,他就跑到行人较多的街区再次吹响哨子,召集了十来个贾右相的爪牙,准备在夜深人静之时去客栈偷袭。 丑时三刻,五个手拿匕首的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潜入了玉莲他们下榻的那间客栈。之前,阿炬派人收买了客栈里的一个小伙计,看到了是夜旅客的入住情况,摸清了目标所在的三个房间。 五人嘀咕一番后分成三组行动,一人来到了郑德云的房门前,而许诺和远山、玉莲和芹儿的房门前则各有两人。他们互相使了一下眼色,同时开始撬门。由于工具给力,他们都顺利得逞,接着轻轻地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溜了进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还未及下手,三个房间却都各闯进来两个手拿大刀的壮汉。警觉的许诺和远山旋即被惊险,他们条件反射似地拿起自己的兵器,嗖地一声站到了床前。不过,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的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见形势急转直下,举起匕首和许诺对峙的那个家伙奋力吹响了手中的哨子,他亲眼目睹了同伴成为刀下冤魂的情景,深知对方的实力,不得不搬救兵。哨声极为刺耳,响彻夜空,勾引一片狗吠之声。 客栈外,听到哨声的阿炬手一挥,又有五人手操兵器沿着墙壁爬了进去,并很快就循着激烈的打斗声找到了正在混战的那三个房间。 敢于夜袭许诺和远山的那两个杀手自然是同伙中武功最强之人,虽有四人夹击,他们竟然还能在援手到来前力保自己不失,委实不易。 随着五人的加入,刀枪剑戟相击的声响震耳欲聋,那些本来还想在梦乡多逗留一会儿的客人全被惊醒,几个小孩大哭不止,客栈里像是炸开了锅。 见又杀进来两个人,许诺突然想到玉莲和芹儿那边应该更凶险,于是冲远山喊了一声后飞身转至隔壁的房间。看清楚这边是以少打多的不利局面后,许诺不想再手下留情,他趁人不备,青龙偃月刀一挥就砍倒了一个黑衣人。见同伙顷刻毙命,另一个黑衣人跑到床边,将尖叫连连的芹儿拖了下来,然后把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大叫道:“把刀放下,要不我杀了她!” 第十九章 初识虎臣 胡玉莲哪忍心见芹儿沦落到此等境地,惊叫道:“不要!”然后用央求的目光看着许诺道,“诺哥哥,快把刀放下!” 她这一叫不打紧,非但没能化解危局,反而提醒了敌人,很快,她的脖子上也出现了一把寒气逼人的匕首。此刻除了放下手中的刀,许诺已经别无选择。他的这一举动让芹儿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楚,很显然,在自己爱得神魂颠倒的这个男人眼里,玉莲的命才是命,自己的命则微如草芥。这么一想,一行热泪就滚滚而下,她恨不能就此殒命,再不为眼前的这个男人伤神。 在如此令人窒息的情景之下,怕是只有为情所困者才会生出这般狭隘的思想,余人都高度紧张,深怕一有闪失就会万劫不复。 这不,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第三个黑衣人举刀砍向许诺之时,窗外倏地飞进两只银燕似的暗器,精准地击中了那两个劫持者的咽喉。他们重重地仰躺到地,一命呜呼,激起了芹儿和玉莲的又一阵尖叫。值此危急时刻,许诺不敢有丝毫的分神,他风驰电掣般拾起自己的青龙偃月刀,挡住了对手的进攻。那家伙还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已经被两人乱刀砍死。 脱离危险的胡玉莲喊出的第一句话让许诺的心里五味杂陈:“诺哥哥,快去隔壁看看郑公子是否需要保护。” 许诺正欲出语相讽,门外进来一人说道:“姑娘请放心,郑公子已经安然无恙。” 这时,砍死最后一个夜袭者的那两人齐声道:“郑员外真是好身手!” 许诺、玉莲和芹儿面面相觑,郑员外走到许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笑道:“这位公子才是好身手,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免贵姓许,单名一个诺字。”许诺抱拳道,“郑员外过誉了,今夜要不是你们出手相助,我们怕是凶多吉少,请受晚辈一拜!”说着,毕恭毕敬地对郑员外鞠了一躬。 见状,玉莲和芹儿也相继走到郑员外跟前行礼。刚行完礼,手持七星宝剑的远山就在两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奔至玉莲身边,关切地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看了看刚进来的两个人后,玉莲又问道,“远山,怎么不见郑公子?”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让她欣喜不已的声音:“玉莲姑娘,菊山后人来晚了!” 听闻此言,她竟甩开远山,迎了出去。郑德云紧走两步,在玉莲跨出门槛的那一瞬拥她入怀,玉莲依偎着他呢喃道:“郑公子,玉莲好担心你啊!” 郑德云轻轻应道:“德云一直很安全,劳烦姑娘牵挂了。” 考虑到眼下还不是抒情的时候,郑德云很快便松开手,牵着玉莲进了房间。见到郑员外后,他彬彬有礼地鞠躬道:“菊山后人郑德云拜见郑员外。” “贤侄不必客气!”郑员外扶起郑德云道,“能以这样一种方式结识你,对我也是一件幸事。” “家父生前曾多次提到叔叔,只是我常年飘泊在外,没有机会一睹你的尊容。”郑德云道。 “因为祖籍皆是福建,且同属郑氏,我和令尊大人确以兄弟相称。”郑员外道。 “叔叔,今夜,德云真是给你添了大麻烦,还望治罪!”郑德云复又鞠躬道。 “贤侄为民请命才招致杀生之祸,何罪之有?”郑员外道,“作为本客栈的掌柜,我郑虎臣若是袖手旁观,怎对得住老百姓称呼我一声‘员外’?更何况,贾似道这个奸贼与我亦有不共戴天之仇。” “叔叔何以认定此事一定和贾相有关?”郑德云不解地问道。 郑员外从地上捡起一个哨子说道:“这就是铁的证据。” “这个哨子我们也曾见过。”许诺急切地插了话。 “早在你们回客栈之前,我就获悉在观看焰火表演时有人遇袭,而且现场听到了让人胆寒的哨声。等你们来到这里后,我一眼就认出了你,”郑员外仔细端详了一下郑德云道,“因为贤侄和菊山仁兄长得真是像极了。联想到关于你的种种传闻,我大胆推测你就是那个遇袭之人,考虑到贾府爪牙的行事风格,我担心他们还会有进一步的行动,这才提前做了安排,没想到这帮狗奴才还真是按耐不住了。这个哨子是贾似道特意为自己的朋党设置的,据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吹响哨子,就能得到援手。” “那叔叔与奸相有何冤仇?”郑德云问道。 “这个暂且不谈,”郑虎臣指了指许诺等四人说道,“你还是先给我介绍一下这几位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吧!” 郑德云抱歉一笑,把四人悉数介绍了一番。听说玉莲和远山的父亲是胡员外,郑虎臣肃然起敬,抱拳道:“二位的令尊大人可是在下的恩公,所幸今夜你们并未有失,否则我将有何颜面苟活。” “员外言重了!”胡玉莲道,“家父想必只是做了他觉得该做之事,你不必太在意。” 胡玉莲恰到好处的回答让郑虎臣连连颔首。由于还是四更天,郑虎臣催促大家早点休息,而为了让他们能睡个安稳觉,他还用心良苦地另外安排了三个房间。连声道谢后,四人被带至三楼各自的房间就寝。 客栈外,一直躲在暗处偷听动静的阿炬确定同伙已经全军覆灭,他暗自庆幸又躲过了一劫。不过,旧仇未报,又添新恨,这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朝墙上猛击了几拳。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先后有十名杀手参与行动,到头来不仅没有完成任务,反倒连一个都逃不出来,这简直匪夷所思。 “想必这个客栈有猫腻,否则就凭胡远山和许诺,怎么可能把十个人统统杀光?”想到这些,他顿觉汗毛倒立,“看来这趟浑水是越趟越深啊!洪知府应该知道一些内幕,这才下达了‘只伤其身不夺其命’的指令。都怪我自作主张,枉送了十个兄弟的性命。我得赶快回去向洪知府汇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必须听他的才是。” 主意已定,他像只老鼠一样地开溜了,身后是拉得很长的茕茕孑立的黑影。夜空中明月高照,他不禁有些想念家里的妻小,也对自己选择的人生产生了怀疑。不过,一想到阿火和其他十个毙命的兄弟,他就不再觉得自己十分悲催,而是颇有点吉人天相了。 虽然换了房间,胡玉莲却还是睡意全无,接二连三的险情让她深感任性胡来后果不堪设想的道理,而那四个人惨死的画面更是纠缠着她,让她心神不宁。直到五更鼓响后,她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窗外嘈杂的声音吵醒,穿好衣服推开窗户一看,原来是一些还没到退房时间的旅客执意要退房,说是一个晚上就死了十人,如此凶宅,哪敢再住?伙计们当然不予理睬,他们就吵着要见掌柜。 不时,郑员外现身后爽快地说道:“我们的服务确实不周,想退的都可以退。” 那群人拿到银两后很快就散了。胡玉莲却不想再睡,她梳完妆下了楼,在客栈的内院里闲逛。 郑员外发现了她,走过来问道:“胡姑娘起得这么早,怕是刚才被吵醒了。” 胡玉莲道:“没事!不过,我们的到来败坏了客栈的声誉,这让玉莲很是愧疚。” “你多虑了!”郑员外道,“我和贾似道的这帮爪牙迟早会有一战,你们把他们引出来,反倒是帮了我大忙。” “可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怕是没人敢来入住了。”玉莲道。 “如此甚好!”郑员外笑道,“阊门客栈今日就要关门大吉,以免遭到贾似道的打击报复。” “这个奸相远在京城,手却伸到了平江府,委实可恶!”胡玉莲道。 “岂止是平江府,他的爪牙遍布全国各地,残害忠良无数,终有一日,我定要啖其肉,寝其皮。”郑员外握紧拳头说道。 此时,一缕阳光照射到郑虎臣的脸上,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和坚定,让玉莲对他的誓言深信不疑。 第二十章 家仇国恨 不多时,其余四人也都纷纷下楼来给郑员外请安。用过早膳,郑虎臣找来一辆马车,将他们带至郊外的一片墓地。这个时节,山野里衰草连天,枯木丛丛,本就萧索,几声寒鸦的鸣叫更又平添了不少悲凉。 来到父亲郑埙的墓地前,当着几位晚辈的面,郑虎臣竟也潸然泪下,惹得胡玉莲和芹儿泪眼婆娑。他蹲下身,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说道:“我所悲者不仅仅是家父流放至死的家仇未报,更有奸相当道大宋王朝岌岌可危的国恨难平。” 见叔叔情不能自已,郑德云赶忙将他扶起来好言宽慰,许诺和远山也劝他节哀。 待情绪稍稍平复后,郑虎臣将贾郑两家的冤仇一一道来。 郑虎臣的父亲郑埙是一个很有气节的文人,他虽曾在贾似道之父贾涉的官府里当过文员,但他从不苟且。宋理宗登基后,郑埙提任越州同知。其时,贾涉出任制置副使,师承大奸臣秦桧,是臭名昭著的卖国贼之一。贾似道从小就为非作歹,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只因其姐姐入宫得宠封为贵妃,才被提携当官。宋理宗执政后期昏聩之极,先是重用外号“丁青皮”的丁大全为宰相,后又糊里糊涂地把贾似道棒上了位极人臣的高度,还以“师臣”称之。他也真会“为人师表”,竟引诱皇帝沉溺于酒色,纵情淫乐。 听闻贾似道的种种恶行后,郑埙时常发表不满言论,对贾似道“主和怯战”的做法更是十分反感,曾多次上书朝廷要求加强军队建设、抵御外敌侵略。此举使贾家父子对他恨之入骨,斥责他为忘恩负义之人。 郑虎臣文武兼具,十六岁即进武举,获取功名,成为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为了壮大实力,贾家厚着脸皮百般拉拢郑埙父子,但每次都碰壁。恼羞成怒的贾似道转而对其进行打压,企图排除异己,最后终于阴谋陷害成功,将郑埙和郑虎臣流放边疆。不久,郑埙在贬所含恨而亡,临死前,他要儿子对天起誓,不杀奸贼决不罢休。为铲除后患,贾似道曾多次派人追杀郑虎臣,好在郑虎臣武功高强、身怀绝技,且江湖威望颇高,每次都化险为夷。后值朝廷大赦,郑虎臣才被放归。 直接找贾似道复仇无异于以卵击石,成熟稳重的郑虎臣不可能这么莽撞,经过一番精心的易容后,他选择到平江府埋名隐居。为混淆视听,他还故意在江湖中放出自己暴毙的假消息。郑家地产颇丰,全部变卖后,他拥有了大笔资产,这些年,由于经营得法,他已家财万贯。对外,他声称自己为富商之后,名永强,就连亲信对他的真实身份都并不知情。 听完他的讲述,郑德云问道:“莫非连先父都不知道你就是郑埙郑大人之后?” “确实如此!”郑虎臣看着胡玉莲说道,“知道这一切的仅有令尊大人胡员外。” “可是家父从未对我们提及。”胡玉莲道。 “令尊大人是何等光明磊落之人,他怎么可能泄露我的机密?”郑虎臣道,“当年,若不是胡员外暗中派人为我通风报信,我就早死在了流放之地。这些年,没有胡员外的鼎力相助,我在生意场上也不会如鱼得水。” 第二十一章 卖国求荣 “我真以我们家有这样一个祸国殃民的表叔感到耻辱。”胡玉莲说道。 “你们更应该为有一个义薄云天的父亲感到骄傲,”郑虎臣看着玉莲和远山说道,“如果没有他,还不知有多少忠良惨遭毒害。” 稍停,他指了指眼前的墓地继续说道:“这里埋葬的都是被贾似道迫害致死的良臣及其家属,我不忍让他们曝尸荒野,这才悄悄地派人将他们妥善安葬。虽说我组建了一只英勇善战的敢死队,可还是没有办法跟掌握着军政大权的奸相抗衡,凡是被他列入死亡名单的人,不少都难逃毒手,他的罪孽罄竹难书。” “因为我在那封奏疏中揭穿了他的老底,所以他肯定将我列入了死亡名单。”郑德云说道。 “贤侄,这四位年轻人应该对这一切还不大了解,要不你跟他们说说!”郑虎臣说道。 “是啊!郑公子,你快告诉我们吧!我们还确实不知道这个奸贼的老底。”远山说道。 “也好!”郑德云道,“他的老底跟鄂州保卫战有关。” 南宋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九月,为彻底征服大宋,忽必烈率大军兵临鄂州城下。为解除鄂州之困,宋廷诏贾似道节制江西、两广人马,立即开赴前线,以增强抵抗蒙军进攻的能力。进入十万火急的鄂州城内后,贾似道亲自指挥鄂州保卫战。为鼓舞士气,宋理宗派使者到军中拜贾似道为右丞相,这种未立战功就已封相的做法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双方经过几个回合的交战后进入相持状态。 进入冬季,蒙古军屡屡向鄂州发起强攻,但疫病、缺粮使围城部队减员十之四五。此时,忽必烈的异母弟弟末哥派来使者,告诉他御驾亲征的蒙古大汗蒙哥在四川病逝的消息,请他速速北归继承帝位,这让他萌生了退兵之意。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首先沉不住气的竟然是贾似道,他向蒙古派出了使者,提出了“北兵若旋师,愿割江焉界,且岁奉银、绢二十万”的退军条件,完全是一副摇尾乞怜的姿态。面对这样丧权辱国的议和条件,已经对贾似道的心理了如指掌的忽必烈干脆地予以了拒绝,让他颜面扫地。随后,迫于汗位之争刻不容缓的形势,忽必烈才勉强答应了贾似道的议和请求。蒙古军主力撤走之后,为掩饰自己的心虚,贾似道出动大军拦杀了一小股蒙古兵。 卖国求荣仅是贾似道的第一宗罪,恬不知耻地邀功是其第二宗罪。作为总指挥的贾似道班师回朝后,只字不提议和的事情,上表称“诸路大捷,鄂围始解,江汉肃清。宗社危而复安,实万世无疆之休!”并把拦杀一小股蒙古兵的事吹嘘为乘胜追击,大获全胜。宋理宗亲自在临安城外等候迎接,盛赞他“奋不顾身,吾民赖之而更生,王室有同于再造。”下诏加其少傅、卫国公衔,视之为“股肱之臣“。正是有了宋理宗这一番不明就里的追捧,贾似道才趁势而上走到了权力的巅峰,为大宋后来的灭顶之灾埋下了隐患。 为了标榜所谓的丰功伟绩,捞取更丰厚的政治资本,贾似道还指使门客撰写文章,美其名曰《福华编》,为自己根本不存在的“援鄂之功”歌功颂德,真是丢尽了贾家八辈祖宗的脸。 第二十二章 第三宗罪 为了密封自己的老底,巩固相位,贾似道还排斥异己,残害抗战将领,这是他的第三宗罪。 兵部侍郎向士壁是一位战功赫赫、深得民心的抗蒙名将。公元1258年,蒙古军大举南侵,合州告急,他捐家资以供军费,领军赴援,大破敌阵,因功被提升为秘阁修撰、枢密副都承旨。1259年四月,蒙古军卷土重来,涪州告急,他又奉命往援。蒙军夹江为营,长数十里,宋军无法靠近,他用计火烧浮桥,再获大捷。贾似道妒忌其功,深怕他威胁到自己的地位,遂开始了蓄谋已久的迫害。1261年,贾似道策动监察御史陈寅、副御史孙附凤以莫须有之罪名弹劾向士璧,不久,朝廷下诏“夺向士璧从官恩数,穷究侵盗掩匿之罪”。 被押赴漳州后,向士璧惨遭迫害,在狱中疾呼:“苍天啊!奸贼当道,国家将亡,你睁眼看看吧!”死后,贾似道没收其家产,中饱私囊。 而他网织罪名杀害左丞相吴潜更是令人发指。1217年,吴潜状元及第,授予事郎佥镇东军节度判官,从此开始了自己忠君爱国、勤政爱民、刚正不阿的一生。 1259年,南宋前线告急,危难之际,宋理宗起用主战派吴潜为左丞相兼枢密使,进封庆国公。面对摇摇欲坠的大宋王朝,吴潜忧心如焚,力陈“畏天命,结民心,进贤才,通下情”之必要,誓言:“臣年将七十,捐躯致命,所不敢辞。” 吴潜主张加强战备。其时蒙古军兵分三路进犯大宋京城,面对蒙古铁骑,朝中一片惊慌失措,而投降派的头头贾似道竟向宋理宗奏本,荒唐地主张迁都。在此紧要关头,吴潜面见皇上,极力谏阻:銮舆一出,民心将失,国家亦无望,臣恐生灵将遭涂炭。宋理宗权衡利弊,总算听从吴潜谏言,否决了迁都的馊主意。 此事让贾似道怀恨在心,待他打着“大败元军”的幌子邀功请赏赢得宋理宗的信任后便屡进谗言加害吴潜。 1260年,吴潜被贬谪到广东循州。 贾似道仍不解恨,意欲斩草除根。第二年,他派心腹刘宗申为循州知州,并下达了残杀吴潜的密令。1262年,刘宗申假惺惺设宴为吴潜做67岁的生日,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吴潜不知是计,饮毒酒而亡。 听完郑德云对贾似道的控诉,四个年轻人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虽说此前他们对这位权臣的种种劣迹已略知一二,但他的所作所为仍让他们震惊不已。特别是玉莲,她读过一些吴潜的诗作,对这位状元左相的学识和修养颇为敬仰,当年听闻他病死循州时她就颇为心痛,哪里想得到他竟是被贾似道陷害而死。 “也难怪当今左相程元凤程大人不敢跟贾相抗衡,他是怕重蹈前辈的覆辙啊!”胡玉莲眼泪汪汪地说道。 “胡姑娘揣测得没错!”郑虎臣道,“为了敲山震虎,贾似道还害死了他唯一的儿子。” 第二十三章 郑起之墓 “原来程忠木哥哥之死也是拜贾似道所赐,这个奸相可真是罪恶滔天。”一直没有言语的许诺说道,话语中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杀气。 “郑员外可有确凿证据?”玉莲还是难以置信。她曾在许府见过程忠木,那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年轻人啊,可他仅仅因为发表过对奸相不利的言论就遭毒手,这个世道哪还有天理? “有!”郑虎臣坚定地说道,“我的手下曾捕获过贾似道的一个爪牙,他曾在临安府听差。为了苟活,他招供了自己参与杀害程左相之子的罪名,还把详细的作案经过交代得一清二楚。” “这桩血案连我都是第一次听说。”郑德云说道。 “此前,程左相在朝堂之上还敢于为主战派发声,那之后,他圆滑地做起了骑墙派。”郑虎臣道。 “程大人就没想过报仇吗?”远山禁不住插嘴道。 “他或许还无法确定爱子的惨死跟贾似道有关,又或许他在等待时机。”郑虎臣道,“未来,如果我需要,我会将实情告之,相信他能在诛杀奸贼一事上助我一臂之力。” 郑虎臣的话像冬日里的一抹阳光,驱散了几个年轻人心中的阴霾,也激发出他们肩负起时代使命的决心。 离开墓地后,郑德云将他们带至平江书院。玉莲早就听闻过此书院的威名,也知道郑德云曾在此苦读,故而有了拜谒之意。 平江书院位于小山之腰,掩藏在一片茂密的四季常绿阔叶中,远看或是站在山脚仰望,都只见一片苍翠,颇有“深山藏古寺”之意趣。 站在书院的牌匾下,郑德云浮想联翩,他想起了第一次和父亲一道迈进书院的情景,想起了和同窗齐诵时响遏云天的朗朗书声,想起了在这里送走的春夏,迎来的秋冬。自父亲两年多前去世到现在,他再也没有回来过,触景生情也就再自然不过。 书院里,师生们都在全神贯注地上课,他们不便叨扰,只在几处精致颇佳的地方静静地走过,感受了一下书院浓郁的人文气息。 参观完书院,郑虎臣提出想顺道去郑菊山的墓地祭拜一番,郑德云见玉莲一脸倦容,婉言下次再去,玉莲却道:“身处乱世,焉知有无下次?还是今天就去吧!” 从书院的后门出来,山行二三里,渐有梅香袭来。山回路转,但见一方湖泊明镜般镶嵌于山林之间,岸边尽皆梅树,郑菊山的墓地就卧在梅林之中。墓碑上“先父郑起之墓”几个大字遒劲有力,一看就知是郑德云的亲笔。 虽未下雪,天气却很冷,梅树凌寒绽放,煞是好看。深嗅了一阵扑鼻的梅香后,郑德云说道:“这是先父的得意门生为他精心挑选并打造的一个理想归宿,他们感念先父的栽培之恩,每年清明都会前来祭拜,还差人定期过来看护梅林,让我感激不尽!” “菊山仁兄向来推崇梅之高洁、坚强,有这么一大片梅林陪着他,他应该可以含笑九泉了。”郑虎臣将一株梅花拉至鼻前说道。 “水陆草木之花,菊才是先父的最爱,他自号菊山正是源于此。受先父影响,我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爱菊之人。”他指了指梅树下的残菊说道,“你们看,树下种的都是菊。深秋时节,漫山遍野的菊花会让人久久不忍离去。” 这是郑德云第一次提起爱菊之事,玉莲大喜之余又暗骂自己先前竟没能想到,如此后知后觉,实在是有点配不上菊山后人。远山看到姐姐喜上眉梢,不假思索地说道:“原来郑兄也偏爱花之隐逸者,难怪姐姐这么高兴?” 被一语道破心思的玉莲有些难为情,她拍了拍远山的肩膀说道:“远山,此处不可言笑。” 远山吐了吐舌头闭了嘴,许诺禁不住想,两人皆有爱菊之雅趣,常常沾染菊香,臭美相投也就理所当然,既如此,我是不是应该敬而远之,不要再给他们添乱。可一想到要将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莲妹妹拱手相让,他的心又痛得有如针扎,遂缓缓离去,以免被人觉察。芹儿不忍见他这般落寞,跟上去说道:“许公子,这里的风景真不错,芹儿陪你走走!” 郑虎臣当然不会太在意这一变化,他向郑起之墓三鞠躬后说道:“菊山仁兄,自你西去,小弟一直在寻找贤侄,昨夜,我们终于相逢于阊门客栈,从今往后,我定当护他周全,你就安息吧!” 郑德云则跪拜在墓前说道:“父亲,孩儿不孝,不仅没能照顾好母亲,还让她经常为我牵肠挂肚,望恕罪!” 郑虎臣将他扶起来后宽慰道:“贤侄,菊山仁兄经常说,自古忠孝难两全,好男儿当胸怀天下,不应受制于小家,他若知道你一直在奔走呼告,为民请命,不仅不会怪你,反而会倍感欣慰。” 第二十四章 爱到深处 他看了看玉莲和远山后继续说道:“淳祐四年,菊山仁兄同太学诸生上奏朝廷,言‘丞相史嵩之奸臣状’,七年,菊山仁兄听闻奸臣郑清之再任宰相,愤然登门历数其罪,被执入狱。他向来特别注重文人的气节和胸怀,被美誉为‘道学君子’。如今,贤侄上疏痛斥奸相,实是继承了令尊大人的精魂,令我等佩服不已。” “话虽如此,可母亲已经年迈,我不得不慎重考虑。”稍停,郑德云看着郑虎臣,踌躇了一下后说道,“叔叔,我想谋求一个职位安生立命,赡养老母,不知你是否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贤侄请放心,我已经早有打算。”郑虎臣道,“令尊大人有诗云,‘和靖书堂八面开,新分半席在山隈。若无人听都归去,传语生公借石来。’不知贤侄是否去过和靖书院?” “在虎丘,我当然去过。”郑德云答道,随即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当年,其父正是带着他到和靖书院开讲时写下了那首诗。 “那就好!”郑虎臣道,“和靖书院山长一职正虚位以待,就等你去赴任了。” 这个消息让郑德云兴奋不已,他向郑虎臣深深鞠了一躬后说道:“叔叔,你的大恩大德,德云不知该何以为报。” “你只要能把和靖书院办好,造福一方百姓,那就算我没白帮你。”郑虎臣道,“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可能要学学我,既要换名,还要略作易容。” “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郑德云的话掷地有声,“至于换名和易容,全听叔叔安排。” 郑虎臣向他投来了几许赞赏的目光,玉莲的脸上也颇有欣喜之色。 当天下午,胡玉莲独自一人拜见了郑母,见她知书达理,为人谦和,老人家对她十分满意,不再反对儿子和她交往。直到在郑家用过晚膳,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客栈歇息。 第二天,她又一意孤行,否决了远山和许诺即日回程的提议,陪着郑德云到虎丘的和靖书院走马上任。随行的还有郑虎臣,他手里拿着从平江府知府大人那里取来的任命书,只不过任命书上写的可是郑北望,这是郑德云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寄托了时人北望中原、收拾旧山河的情怀。 在去和靖书院前,郑虎臣还将郑德云带至一座寺庙,找一个江湖中人为他易容。约莫一个时辰后,当郑德云再次出现在胡玉莲面前时,已经判若两人,所幸美男子本色依旧。 郑德云开玩笑道:“胡姑娘,菊山后人已经不再是旧日模样,你会不会嫌弃我?” “郑公子,你觉得玉莲是那种以貌取人的肤浅女子吗?” 玉莲赧颜道,“更何况,我反倒觉得你现在越发英气逼人了。” “那就太好了!”郑德云抓住她的手说道,玉莲则顺势倒伏在了他的肩上。 见二人卿卿我我如入无人之境,郑虎臣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先行一步,待他们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就快走出寺庙的山门,他们相视一笑后牵着手追了上去。 把郑德云护送到和靖书院安顿妥当,郑虎臣就识趣地告退了,他深知世道不太平,而且苏杭两地又相距甚远,这对玉莲和德云而言是非常难得的一天,他理当成人之美。 就在两人沉醉爱河之时,一张阴谋的网已经渐渐张开,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暴风骤雨。 第二十五章 酝酿毒计 正月十六那天一大早,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阿炬就溜出了阊门,他找来一匹快马,朝临安府方向飞奔而去。 是日戌时,阿炬风尘仆仆地赶到洪府复命,他对洪起畏心里的小九九多少有些了解,所以并不十分害怕,他更怕面对的是阿火的家人。 听完他的汇报,洪起畏喜忧参半,喜的是郑德云在平江府显然有人罩着,自己不用太担心他的安危,忧的是郑德云毫发无损,贾似道在平江府的爪牙却被一网打尽,他不知道该如何交代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而一想到惨死的阿火,他颇为动容,也开始对胡、许两家生出怨恨。这些年,阿火和阿炬一直追随左右,为他出生入死,为他官至临安知府立下汗马功劳,可他还没来得及提拔重用阿火,阿火就死于非命,怎能不让他悲从中来?怎能不让他怀恨在心? “阿炬,你明日从银库里多领些银两出来,然后去好好抚慰一下他的家人。”洪起畏说道,“以后,逢年过节记得提醒我,我会拿出一些银两资助他们。” 阿炬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些暖意,他应道:“遵命!”。 阿炬一走,洪起畏就开始深思熟虑,他需要酝酿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为贾相解忧,从而免除自己追杀郑德云不利之责,又能一箭双雕,顺便报阿火被杀之仇。他不想找任何人商量,因为此事必须绝对保密。 第二天晚上,洪起畏在夜色的掩护下来到了位于西湖边的贾府。每次到访,洪起畏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儿。当年,为褒扬贾似道所谓的鄂州大捷之功,宋理宗为他建造了一座穷极奢华的庄园,园里奇花异草比比皆是,壮美之景层出不穷,名曰后乐园。 此园与皇宫隔湖相对,每日清晨,贾似道听到上朝的钟声才会慢吞吞地乘舟过湖,完全不把为人臣者的基本规矩放在眼里。对于这样一个祸国殃民的奸相,作为官三代的洪起畏不可能从心里敬重他,但为了让仕途更加坦荡,洪起畏现在除了依附于他别无选择。 听到洪知府来访的消息后,正在和一帮娼妓喝酒淫戏的贾似道让所有人马上退下,同时命人将洪知府带至园子深处的那间密室。在下属面前,他还是会尽量维护一下自己的光辉形象,更何况这个洪起畏还颇有些文人气节,他不能不多防一手。 虽然来贾府之前,洪起畏已经成竹在胸,可当一脸威严的贾似道冷冷地抛来一句“事情办妥了吧!”后,他还是直冒虚汗。为了谢罪,他扑通一声跪在了贾似道的面前。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想到已经是第三次失手,贾似道勃然大怒:“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有何脸面占据临安知府之位?” “右相大人息怒!”洪起畏战战兢兢地说道,“下官已经有一石二鸟之计,还请大人在听过后才治罪于我。” “你起来说话吧!”贾似道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说道,这让洪起畏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贾似道的身边,把已经烂熟于胸的一段话娓娓道来:“据我的手下回报,胡永胜之女胡玉莲竟然在元宵那天远赴平江府与郑德云约会,可见他们已经情深意浓。郑德云对右相大人颇为不敬,胡永胜对右相大人也时有忤逆之举,郑德云才高八斗,名气日盛,胡永胜在皇城和民间都颇有名望,如若郑胡顺利联姻,必将对我们构成巨大威胁。” 贾似道点了点头问道:“那洪知府可有高招解此危局?” 洪起畏道:“已有一计,但不知是否能合右相大人之意?” 第二十六章 赵祺动情 贾似道把洪起畏召至身旁说道:“何计?” “把胡玉莲进献给皇上!”洪起畏奸笑着说道。 “你且说说如此一来于我等有何利弊?” “弊当然也有,如若胡玉莲独得皇宠,再诞下皇子,将有可能撼动右相之位。但利明显大于弊,其一,胡玉莲风华绝代,皇上得之必大喜,对右相大人自会更加倚重;其二,拆散这对有情人,能略解右相大人心头之恨;其三,胡玉莲一入皇城,好比进入由我们掌控的一个笼子,胡永胜要是再敢乱来必定投鼠忌器;其四,万一郑德云和胡玉莲的恋情出现变故,胡家极有可能与许家联姻,程左相与许家过从甚密,若是三家联手,必成大患,玉莲进宫则无此忧虑。其五……” “够了!”贾似道挥挥手说道,“看在你有此妙计的份上,郑德云一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洪起畏忙起身千恩万谢,临安知府的肥缺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谋到手的,如果因此丢掉这顶乌纱帽,那就太可惜了。 “别那么多废话了!”贾似道招手让他回到座位后说道,“关于如何实施此计,洪知府可有打算?” “有!”洪起畏落座后说道,“据宫里的太监小海子来报,全贵妃早有招胡玉莲进宫之意,而且已经召见胡永胜夫妇商量过此事,原本,胡夫人非常支持,可后来多半是因为胡玉莲爱上了郑德云而改变主意。现在,只要我们将玉莲的画像放到皇上的面前,他必定大为动心,必定下旨召她进宫,当然,胡永胜夫妇完全有可能搬出谢太后来抗旨,所以在此之前,我们一定要将此事告诉全贵妃,让她先说服谢太后。当胡永胜夫妇找到谢太后时,她不仅不会帮他们,反而会劝他们,到那时,胡家就只能乖乖地将玉莲送进宫来。要是胡家敢于抗旨不尊,那我们可算是找到了惩治他们的最好把柄,甚至可以将他们满门抄斩。” 听完洪起畏的部署,贾似道竖起大拇指说道:“洪知府心思缜密,不愧是洪咨夔之孙,我没有看错你,此事就这么办。只是不收拾郑德云,还是不能完全解除我心头之恨。” 贾似道这么一说,洪起畏又骤然紧张起来,其实他设下此计还有一个动机,那就是断绝郑德云与临安府的往来,让他乖乖地呆在平江府,从而确保无恙,可眼下贾似道还是不想放过他,这就说明他可能已经洞察自己的内心。 他隐秘地深吸了一口气,把事先想好的一番话说了出来:“下官认为此事应该到此为止!” “洪知府何出此言?”贾似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平江府一定有右相大人的宿敌,而且此人实力雄厚,和郑家肯定还有瓜葛,否则,十个杀手潜入阊门客栈,没理由无一生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还要对郑德云赶尽杀绝,势必会引来更疯狂的反扑,可能会得不偿失,甚至因小失大。”洪起畏侃侃而谈,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吴潜曾任平江府知府,那里或许有他的余孽。”贾似道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道,“你的分析很在理,估计那个阊门客栈现在已经是人去楼空,我们即使派人去查估计也会无功而返。好吧!让他再苟活几年,我迟早会收拾他。当务之急,你速速派人画好胡玉莲之像,然后交由小海子,让他想办法让皇上看到。如果皇上问起,就说是你意外发现的美色,特意孝敬皇上,暂时不要牵扯到我。” “这是为何?”洪起畏问道。 贾似道嘿嘿一笑说道:“洪知府有所不知,全贵妃召胡玉莲进宫是想借助她让皇上浪子回头,重振朝纲,我们现在是将计就计,如果她知道这是我的主意,哪有可能出面去说服谢太后?” “原来如此,右相大人真是技高一筹啊!”洪起畏赞道。 两天后,洪起畏终于将颇费周折得来的玉莲之像托人转交给了小海子。刚开始,画师根据阿炬的描述画了十几副像,效果都不大理想,接着,他们收买了胡府的一个下人,让他协助画像,可结果仍是差强人意。这个下人倒也精灵,他给洪知府支了一个招,先重酬胡玉莲之兄胡显祖,然后通过他偷出了玉莲藏于闺阁的一副现成的画像。这是宫廷画师看着玉莲本尊一笔一画描摹出来的,玉莲的风采展露无遗,让人过目难忘。 获利多多的小海子自然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将画像呈献到皇上跟前。 “陛下,据说此女艳冠京城,请过目!”小海子力荐道。 赵褀一听来了兴致,忙叫小海子速速展开画卷。 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被深深吸引,待细细看过,不禁喃喃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没想到当今天下也有此等绝色美女。” 稍停,赵褀问道:“小海子,这是谁家的姑娘?为何到现在才将其画像呈献于朕?” 小海子见龙颜微怒,忙谨小慎微地答道:“她乃临安府大名鼎鼎的胡员外之女,名唤玉莲,临安知府洪大人新近才发现此女,所以此前未能禀报陛下。” “杨贤妃在朕的面前提起过她的这位表妹,说是美貌远在她之上,何曾想她此言不虚?”赵褀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说道。 “据说玉莲姑娘本人比画像还美胜十倍,陛下若是喜欢,何不召她进宫?”小海子媚笑道。 “你有所不知,胡员外之妻杨芙乃杨太后的侄女,母后感念当年杨太后选自己入宫之恩,对杨芙向来以姐妹相称,如果朕想要召玉莲入宫,必须得到母后的首肯。”赵褀说道。 小海子跪拜道:“皇上若有此意,奴才自当为陛下分忧!” “下去吧!”赵褀挥手道。 小海子一走,赵褀又展开玉莲的画像痴痴地看了半天。自登基以来,贾似道虽网罗了不少美女入宫,可无一人能让他怦然心动,更别提生出爱慕之意了。但这个叫玉莲的女子却似具有某种神力,让他一看就再也不想其他女人。他原本以为自己绝不会为任何一个女子心动,绝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子,可眼下,他仅仅看到玉莲的画像就已经心旌摇荡,若是见了真人,还不知会何等怜爱。其实,任谁都需要情感寄托,贵为天子也不例外,就在赵褀苦于找不到情感的宣泄口时,清新脱俗的玉莲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他自然会紧紧地抓住不放,他对玉莲一见倾心正是其内心空虚使然。 第二十七章 太后出马 此刻,小海子已经飘进了一片静谧的仁明殿,如今,贾似道特意将他作为一枚棋子安排到仁明殿服侍全贵妃,想要给她传话自然是易如反掌。听完小海子的汇报,全贵妃紧锁的眉头突地舒展开来,自从玉莲的母亲回绝了她的提议,她和杨贤妃都一筹莫展,不知道该如何推进此事。 “贵妃娘娘,陛下有意召玉莲姑娘进宫,可他担心谢太后不同意,若是娘娘能说服谢太后,让皇上如愿以偿,龙心大悦的皇上必定会多来仁明殿。等娘娘诞下龙子,皇后之位自然非娘娘莫属。”小海子晓之以理。 “小海子,这次你和洪知府可是帮了我大忙。”全贵妃满意地一笑,说道,“听闻谢太后的身体已无大碍,我明天就去找她言明此意。” 小海子退下后,全贵妃急匆匆来到慈元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杨贤妃。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杨贤妃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妹妹何故还犯愁呢?”全贵妃很是纳闷。 “据我姑母说,玉莲妹妹和菊山后人已经私定终生,大有非他不嫁之意。上次,为能免于进宫,玉莲妹妹甚至提出愿意嫁入许府,可见其态度是多么的坚决。如今,皇上若下旨召她入宫,必将拆散一对有情人,而玉莲妹妹很有可能殊死抗旨,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害了她?”杨贤妃语调沉重地说道。 “妹妹多虑了!”全贵妃当然知道这会让胡家很为难,但她心意已决,不会轻言放弃,“现在国难当头,我们不能再缩手缩脚。明日我就会去慈宁殿拜见谢太后,只要她站在我们这一边,加之妹妹的姑母早有此意,我们最终一定能说服胡员外。等到他都想通了,再要劝玉莲妹妹,那就容易多了。本宫知道妹妹很为难,所以只要你坚守立场,不为胡家求情,其他的事可以一概不管。” 杨贤妃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当初,正是她立功心切才提议召玉莲进宫,如果现在自己执意反对,势必会惹怒全贵妃,皇上知道了更会怪罪下来,到那时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思量再三,她决定还是听从贵妃娘娘的旨意,做一回中间派。 可她又不能容忍自己坐视不理,于是,等全贵妃一走,她立马派人给杨芙传信,希望胡家能早作打算。 胡永胜并没有得到这个消息,杨芙故意隐瞒了下来。一双儿女出去的这些天,她越来越相信此事定有蹊跷,她推测玉莲十有八九是远赴平江府跟郑公子约会去了。女儿竟然敢瞒天过海跑那么远去约会,爱得如此任性,如此痴狂,迟早会出大事,她光是想想就后怕。她觉得因为赏识郑公子的才华而改弦更张的做法幼稚可笑,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传来了皇上意欲召玉莲进宫的消息,你让她如何不再打起先前的那个如意算盘来?她想,只要静观其变,等到圣旨一下,就凭胡永胜父女俩,怕是也不敢抗旨,到时自己再顺水推舟,就能如愿攀上这门皇亲。 全贵妃还没来得及去慈宁殿,谢太后已于当日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年前一直卧床的她,春节过后身体恢复得很快,渐渐地,她陆续听到了关于赵禥的那些荒唐事以及朝堂之上的种种邪气。赵禥并非其亲生儿子,而且贵为天子,她不便突头突脑地就跑去斥责,只好来找全贵妃撒气。 见谢太后来者不善,全贵妃未等她开口就直接跪在她的面前请罪。 “你可知自己有何罪?”谢太后跺着脚训斥道。 全贵妃略微一想,振振有词地答道:“入宫近四年却未能诞下龙嗣,此其一;未能劝谏皇上广开言路,致使奸臣当道,朝政荒弛,此其二;知情不报太后,此其三。请太后娘娘治罪!” “你还真是牙尖嘴利!”谢太后长叹一声道:“不过,我又哪能怪你呢?皇帝难得来一趟仁明殿,你怎么可能怀上龙子?皇帝被贾右相紧紧攥在手中,对他言听计从,你如何能劝得动? 你知情不报,是怕影响哀家养病,何罪之有?” 说着,谢太后让全贵妃平身并请她入座。 全贵妃坐到她身旁后说道:“太后娘娘能如此体恤本宫,本宫真是无言以对。其实,本宫并不是毫无作为,只是计划受阻。如今,本宫又想重新实施计划,而且已经打算去慈宁殿找太后娘娘商议,没曾想太后娘娘倒先过来,本宫可真是汗颜!” “你就别汗颜了,赶快将计划说与哀家听。”谢太后凑近全贵妃说道。 全贵妃刚一提出想将玉莲召见宫来侍奉皇上,谢太后就拍了拍大腿说道:“不瞒你说,哀家今日过来实是为了这件事,哀家担心你有抵触情绪,谁知你早有此意?” 第二十八章 左相下跪 “太后娘娘与本宫可真是婆媳一条心啊!”全贵妃喜形于色,“上午,小海子传话本宫,说是皇上看了玉莲妹妹的画像龙心大悦,可他担心太后娘娘不同意,不敢贸然下旨召她进宫。如今,既然太后娘娘也想借助玉莲妹妹让皇上收收心,那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玉莲之母杨芙和哀家姐妹情深,皇帝能顾及我的感受,可见良心未泯,我们要利用好这一点让他浪子回头。”谢太后说道,“你快些将我的意思转告皇上,而我得好好琢磨该如何说服玉莲的父母。” “玉莲之母早有此意,倒是胡员外这一关会比较麻烦。”全贵妃面有难色地说道。 略作思忖后,谢太后说道:“我看只有搬出程左相才行!” 第二天巳时五刻,一道召胡永胜之女胡氏玉莲进宫侍奉皇上的诏书就由总管公公肖若飞带至胡家大院,正在菊园忙碌的胡永胜听闻“圣旨到”的传讯惊诧不已,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一见到喜气洋洋的杨芙就猜出了一二,见他阴沉着脸,杨芙忙收敛起笑容,低眉跟在他的身后去接旨。 当肖若飞抑扬顿挫地宣读完圣旨后,胡永胜傻傻地跪在那里,迟迟不肯接旨。杨芙再三提醒,他仍旧不为所动,直到肖若飞大声斥责道:“胡永胜,莫非你要抗旨!”他这才极不情愿地将圣旨接了过来。 宫里的人一走,胡永胜勃然大怒,他指着杨芙的鼻子跳骂道:“好一个两面三刀的臭婆娘,你竟然敢跟我玩阴的,你要是把女儿逼死了,我非亲自剐了你不可!” 杨芙虽有点心虚,可事情毕竟并非如胡永胜所言,故一出语就底气十足,瞬间就把对方的气势压了下去:“胡永胜,你能不能别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你只要用屁股想一想就知道,此事根本不可能是我所为。这些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没有进过宫,我怎么可能搞阴谋诡计?”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胡永胜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我预感到此事肯定与贾右相有关。你赶快随我一道进宫面见谢太后,看看此事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一旁的胡显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绝不会傻到将实情告诉父亲,要是父亲知道正是他偷出了玉莲的画像才引来了这道圣旨,他不被打死也会被打残。更何况,他还巴不得玉莲能进宫呢,他正指望如花似玉的妹妹一朝得宠为他这个哥哥谋个一官半职。 杨芙心想,既然皇上已经下旨,谢太后没可能不知情,找她也是白搭,就爽快地应道:“好啊!” 她轻松的表情让胡永胜总觉得哪里有不妥,却又说不上来。不过,眼下,他真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去面见谢太后,他还必须得仰仗杨芙,要是现在就跟她翻脸,自己将更加没辙。 谢太后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出,故而早就将程左相请至慈宁殿,静候他的到来。程元凤本无心跟贾似道斗法,可谢太后只一句就让他老泪纵横:“难道程左相就从没想过为爱子报仇雪恨吗?” 谢太后毕竟行走深宫多年,自然知道如何切中要害,见程元凤已经动容,她又说道:“现在,如若你我联手,再加上全贵妃、胡员外,一定能让贾似道这个奸贼举步维艰,等他倒了台,你不就能拔掉心头最深的这根刺了吗?” 程元凤当即表示愿意听从调遣,谢太后则将请他来当说客之事告诉了他。在胡永胜拍马杀到之前,他已经酝酿好情绪,准备上演一出好戏。 胡永胜和杨芙进入慈宁殿还没来得及向谢太后请安,程元凤就跪拜在他们夫妻二人面前声称:“今日,本官有一事相求,如果两位不答应,我将长跪不起!” 这一招真是折煞了胡永胜,程元凤好歹是当朝左丞相,他现在当着谢太后的面跪求自己,叫胡永胜如何能说个“不”字。他忙扶着程元凤说道:“左相大人快请起,我答应就是!” 见程左相如此倾力演出,谢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同时冲杨芙隐秘地使了一个眼色,杨芙心领神会,看着程元凤说道:“左相大人究竟所为何事?” “只为令爱进宫一事!”程元凤起身道。 谢太后叫下人看座后,程元凤说道:“吾皇自登基以来,沉湎于贾似道精心炮制的酒池肉林,成天和贾似道网罗进宫的女人们厮混,任由贾似道在朝堂上独断专横,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为能拴住皇上这匹脱缰的野马,太后娘娘和全贵妃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令爱,认为她是担此重任的不二人选。临安府人人皆知,胡家有女初长成,貌比玉环无人及,如若你们同意并力促玉莲进宫,她一定能不辱使命,届时,本官也好趁机为惨死的犬子报仇,这是本官的一点私心,还请二位海涵!” “左相大人真是太抬举小女了!”胡永胜紧锁愁眉道,“纵使我们都不反对,可小女也未必会从啊!她自与菊山后人结识后,对他一往情深,甚至拒绝了左相大人的高徒、才貌俱佳的许公子的一片好意,现在要她进宫侍奉皇上,非把她逼死不可。” “胡员外有点危言耸听了吧!”谢太后将脸一沉说道,“只要你不反对,说服令爱的事交由哀家即可。这孩子哀家是看着长大的,她的聪慧和胆识比你想象更好,哀家有信心让她转意。” “胡员外,本官知道你爱女心切,不想让她受委屈,可既然太后娘娘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看你还是别再抵触了。”程元凤说道。 “是啊!相公。”杨芙帮腔道,“先前,你总以为是我想攀附皇权才同意让莲儿进宫,可现在,连太后娘娘和程左相都看好我们家莲儿,你何不放手一搏呢?当年,我姑母没少教导我们,身为皇亲国戚,必须要心怀江山社稷,不能只有儿女情长,你也经常教育山儿和莲儿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可你为何现在却总是前怕狼后怕虎呢?” “哎!”胡永胜叹道,“既然太后娘娘有信心说服莲儿,那在下就听天由命吧!不过,在下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还望太后娘娘和左相大人玉成。” “胡员外但说无妨!”谢太后做了一下手势后说道。 “莲儿虽冰雪聪明却心性纯良,很难适应复杂多变的宫廷生活,恳请太后娘娘和左相大人今后能护她周全。”胡永胜道。 “能不能扳倒贾右相全靠她了,我们自然会极力保全,这一点胡员外大可放心。玉莲进宫后,哀家会让皇上直接封她为贤妃,以示优待,杨贤妃则会晋升为德妃。有了贤妃这个名号,贾右相他们就不敢再随意刁难。”谢太后表态道。 这时,程元凤说道:“太后娘娘,微臣一直希望许郎中家的许公子能进宫出任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一职,现在,为了多一个照应,恳请太后娘娘能玉成此事。” “此事不难!”谢太后微微一笑说道,“哀家若是同意皇上召玉莲进宫,皇上肯定会卖一个人情于哀家,同意哀家的提议。” 第二十九章 玉莲妥协 胡玉莲跟郑德云道别时根本没想过从此后一道宫墙会将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想要见一面比登天还难。身后的阊门已经模糊一片,她依旧手挑马车的帘子眺望着,当然,她所依恋的郑德云也还站在阊门前久久不忍离去。在那样一个乱世,谁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更不能随心所欲地恋爱。 一路顺利,四个年轻人赶在天黑前回到了临安府,看着高耸而厚重的城门,玉莲这才开始为如何解答双亲的种种疑惑而犯愁。桐庐与临安府相距不远,按计划,他们最迟该在正月十六晚上回程,可眼下已经是正月十九,这是很难搪塞得了的。虽说芹儿、远山和许诺都表示绝对会守口如瓶,可她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她怕被惹怒的母亲出尔反尔,再次反对她和郑德云交往。 暮色中的胡家大院异常安静,在门前肆虐的冷风呼呼直叫,玉莲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第六感告诉她,情势似乎比想象更严峻。 芹儿也嗅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气息,当她扬起手拍门时,心砰砰乱跳,仿佛那扇门后将有魔鬼现身,瞬间就会把她大卸八块吞下肚去。 里面的人迫不及待,芹儿才拍了三两下,那扇门已经轰隆一声被打开,接着,管家吴定闪身而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玉莲跟前,神色惊惶地说道:“小姐,不好啦!家里出大事了!” “何事?”玉莲险些滑倒在台阶上,许诺赶忙扶了一把。 “皇上下旨召你进宫,老爷已经接旨。”吴定一边观察着玉莲的神色一边说道。 “天啦!怎么会这样?”远山和许诺齐声叫道。 这一回,玉莲脸面煞白地摔了下去,吴定和许诺都没能扶住她,更糟糕的是,她已经不省人事,芹儿连喊了几声她都毫无反应。 场面瞬间混乱! 许诺抱起她冲向门里,身后是一片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胡永胜和杨芙很快闻讯而来,见爱女昏迷不醒,胡永胜冲杨芙吼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杨芙哪甘心受此冤枉之气,她拍打着胡永胜骂道:“胡永胜,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明明知道不是我在作祟,为何还要赖我?” 许诺最看不怪这种于事无补的争吵,他大吼一声说道:“都啥时候了,你们还有工夫吵架,赶快想办法救人啊!” 杨芙这才停止撒泼,改为干嚎,胡永胜稍显淡定,他指引着许诺将玉莲抱进她的闺房平躺至床上,然后掐其人中。这一招还真管用,不时,玉莲无力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爹、娘,女儿宁死不进皇宫。” “莲儿,咱不说这个,你先好好休息。”胡永胜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玉莲哪有心思休息,眼下父亲已经接旨,再要反悔,轻则打入大牢,重则直接砍头,除非谢太后出面求情,否则她只有华山一条路。当然,她可以如自己所言去寻死,可她的死并不能减轻父亲的罪责,而她向来珍视生命,也绝不会轻易走此绝路。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拨开父亲,看着母亲恳求道:“娘,请马上带女儿去面见太后娘娘!” 见玉莲一副心碎的模样,杨芙的心里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上前握住玉莲的手说道:“莲儿,现在时辰已晚,太后娘娘又凤体欠安,不便打扰,你先好好睡一觉,等养足精神,我明天一早就带你进宫。” “好!谢谢娘亲!”玉莲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亮色,一旁的芹儿、许诺和远山全都松了一口气。 安顿好玉莲,胡永胜亲自将许诺送到门外,许诺自知不宜再隐瞒,遂将到平江府后遭遇的种种事情和盘托出,恳求胡永胜不要将玉莲送进皇宫。 随着许诺的述说,胡永胜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不过,他心里的那团乱麻却渐渐理出了头绪,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将许诺送到马车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许公子,玉莲进宫一事已经铁板钉钉无法改变,不日,皇上还将下旨召你进宫出任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一职,希望你届时不要推辞。” “还有这样的事!”许诺甚是诧异。不过,一想到可以陪心爱的莲妹妹一起进宫,他又颇感欣慰,于是点头道:“为了莲妹妹,我求之不得!” 目送马车走远后,胡永胜喃喃自语:“许公子,你就收回自己的一片痴心吧,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你何苦只钟情于莲儿?” 经过一天的车马劳顿,玉莲确实已经乏了,加之一回来就受到惊吓,身体更是有些吃不消,待父母一离去,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翌日卯时,她被一个噩梦惊醒。梦里,几个蒙面人强行把她和郑公子拆散,她奋力挣扎,想要去追赶越拽越远的郑公子,可根本就是徒劳。过了许久,她终于重获自由,然后凭着模糊的记忆去寻找郑公子,糟糕的是,当她历尽千心万苦找到他时,两个蒙面人正将他推向悬崖,她追到悬崖边时,看到了他无助而绝望的眼神,然后便…… 她的叫声引来了芹儿,当芹儿来到她的床边时,她扑进芹儿的坏里失声痛哭。 窗外已有一丝鱼肚白,拂晓将至。芹儿只是紧紧抱着玉莲,并无言语,她很清楚小姐的品性,任由玉莲哭出雷霆万钧之势。哭确实是一种很好的宣泄,玉莲心里的苦楚经由眼泪缓缓流出,就不再那么痛不欲生了。更重要的是,这一场豪哭之后,她仿似换了一个人。有时,人生的巨变仅仅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痛哭。 玉莲的哭声甫一停歇,芹儿就听到了一句让她惊慌不已的话:“芹儿,我已经决定进宫侍奉皇上,你是否愿意陪我一起去?” 她摸了摸玉莲的额头,大惊小怪地说道“小姐,你没事吧?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我无比清醒!”玉莲拂开她的手说道,“眼下,除了进宫,我别无选择!” “你不是还可以进宫求太后娘娘劝阻皇上吗?”芹儿问道。 “没有太后首肯,皇上不会为难我们胡家。太后多半也认为我能力挽狂澜,现在去找她,必定无功而返。既如此,倒不如我鼓起勇气自投罗网。”玉莲说道。 “可问题是,你进了宫,郑公子该如何自持?他可是爱你爱得死心塌地。而且,你心里也满是郑公子,哪容得下别的男人?”芹儿越说越快,急得就快流出眼泪来。 第三十章 父女同心 “我做此艰难的抉择完全是形势所逼!”玉莲将芹儿拉到床边坐下后说道,“很显然,平江府发生的那些事贾右相已经获悉,召我进宫应该是他使出的一石二鸟的毒计。他恨透了郑公子,对我们胡家也早就怀恨在心,我一旦进宫,我和郑公子不仅会被活活拆散,我还会陷入由他掌控的牢笼,他必定处处找茬,绝不会让我好过。若是我们抗旨不尊,他定会毫不留情,到时我们胡家必遭灭顶之灾,郑公子也难逃再次被捕杀的厄运。两害相较取其轻,我现在唯有硬着头皮进入这个圈套才能有一线生机,怪只怪我太任性,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贾似道可真是六亲不认,心狠手辣,老天爷为什么还不收了他?”芹儿义愤填膺地说道。 “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深信,总有一天,作恶多端的他一定会死于非命,并将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贾家的后世子孙也将为此而蒙羞。”玉莲振振有词地说道。 “小姐,芹儿今生今世跟定你了,你若进宫,芹儿必同去。”为给玉莲打气,芹儿抓住她的手说道。 玉莲二话没说,紧紧抱住了芹儿。 听闻玉莲已经答应进宫,杨芙大喜过望,胡永胜却心事重重。杨芙搞不懂,忍不住问道:“相公,莲儿的事已经圆满解决,你为何还一脸愁容?” 胡永胜不想把胡家面临的危局明示于她,以免她自乱阵脚,让情况更遭,遂冷冷地说道:“夫人自己高兴就好,何故还要我强颜欢笑?” 杨芙觉得他大为扫兴,不依不饶地怨怼道:“莲儿嫁入皇城,这是胡家莫大的荣耀,现在连她自己都想通透了,你却还是这样一幅如丧考妣的模样,你的脑子是被烧坏了吗?” 胡永胜没有心思跟她挤兑,闷头独自找玉莲去了,在此危急时刻,内讧只会让情况更糟。玉莲年纪轻轻就洞若观火,不仅很快搞清楚了错综复杂的局面,还果断作出决定,其心智确比同龄的女孩要成熟很多,这让他既欣慰又心疼。如今,让她进宫虽是险棋一步,可也并不是没有胜算,他倒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一见到父亲,玉莲就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爹,都是女儿任性惹的祸,女儿甘愿接受家法处置。” “莲儿,快起来说话,爹爹不怪你!”胡永胜欲将她扶起,她却长跪不起。 “你这是何苦呢?”胡永胜撒手道,“当初,你对郑公子施以援手,曾征求过我的意见,我深知如此一来可能会彻底激怒贾右相,可我还是选择支持你。先贤孟子有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为了正义甚至牺牲了宝贵的生命,如今,我们身陷困境,那是匡扶正义需要付出的代价,我若怪罪于你,岂非不仁不义?” “可我若是没有去平江府约见郑公子,也不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玉莲脱口而出,事到如今,她不能再瞒着父亲。 “此事许公子已经如实相告,我也是在知道详情后才下定决心让你进宫,没想到你也看清了当前形势,还作出了明智的选择。”胡永胜说道。 “此番在平江府邂逅郑员外,女儿感触良多,这也是我决定赴汤蹈火的原因之一。”说这话时,玉莲终于愿意起身跟父亲一块儿坐到了椅子上。 “许公子很快就会进宫出任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一职,加之还有谢太后、程左相为你撑腰,贾右相应该不敢随意乱来。当然,皇城之中,处处是陷阱,步步惊心,你确实要做足心理准备。”胡永胜说道。 接下来,父女俩促膝谈心,让彼此都充满了力量,也更加坚定了放手一搏的决心。贾似道再险恶再奸诈,可他毕竟是人不是鬼,更不是神,是人就一定有软肋,只要抓住其薄弱之处予以反击,形势就完全有可能逆转,这是父女俩最终达成的共识。 第三十一章 玉莲进宫 只有通过太监们的严格裸检,玉莲才能正式获得进宫侍奉皇上的资格。当太监们检阅她冰清玉洁的胴体时,她想,要是那天情到深处不拘泥礼法,对郑公子以身相许,这一切就都会戛然而止,可惜没有如果,而像她这样的大家闺秀,又哪有可能轻易失节? 她自然是顺利过关。随后,宫中派出两名教引姑姑到胡家大院对胡玉莲进行指导,他们在见到玉莲后都对其超凡的美貌大加赞赏,皆言从未见过比她更美的秀女,难怪皇上对她格外期待,还打算直接晋升她为娘娘。走有走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有说相,各种称呼,各种礼仪,各种习俗,要学习的内容还真是不少,好在玉莲早有所闻,加上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没几日就烂熟于心。 进宫的日子选在了正月二十八,胡永胜本想二月初才让女儿出嫁,可赵褀却等不及了,非要在正月里就把喜事办了。 进宫前,玉莲还有一件特别棘手的事要处理,那就是将消息告诉郑德云。她很清楚此消息对郑德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久前,两人还在平江府山盟海誓,可转眼,她就要对他说,我要进宫做皇上的女人了,你别再念着我了,这是让人多么难堪的一件事,可她现在就必须得这么做。她曾考虑过进宫后再由远山将此事转告于他,她怕他为了挽留自己不顾一切地赶来临安府,可她又担心这样一来郑德云会误以为是她在有意逃避,遂提笔开始写信。 数易其稿,玉莲才写就了给郑德云的书信。信中,她历陈进宫与否的利害关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了无情地鞭挞,恳求对方原谅她违背誓言。写信之时,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郑德云相识相知的那一幕幕,写着写着,眼泪就簌簌而下,把信纸都打湿了好几次。 进宫的日子转眼即至。 由于皇上已有正室,宫里一切从简,可胡永胜不想亏待女儿,依照大户人家的规格大摆喜宴。胡家大院最近沾染了不少晦气,他想借此冲冲喜。 他大大方方地给贾似道送去了请柬,这个奸贼也若无其事地亲自带来厚礼道贺,两家人似乎并无嫌隙,更无仇怨。了解内幕的仅有临安知府洪起畏和左相大人程元凤,二人见面时都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不过,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这是在暗讽对手呢还是在自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作为官场中人,又有几个可以问心无愧。 喜宴上,玉莲的哥哥胡显祖和嫂嫂罗氏最是春风得意,他们笑容可掬地接待着四方宾客,在人群中甚是显眼。为嘉奖胡家,吏部已经召胡显祖到兵部出任太仆寺卿,专门负责掌管皇帝的銮舆,官至三品。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份美差,可事实上,这也是贾似道故意给胡家设的一个套。杨芙自然也很是兴奋,虽有曲折,但毕竟如愿攀上了皇亲,她在一众官员的女眷面前倍感荣耀。胡永胜的脸上也喜气洋洋,他是一个热情好客且讲究礼数之人,现在客似云来,他没理由拉着一张脸,再说,他还得让贾右相误以为他心甘情愿不是。 屋外的热闹与喜庆跟玉莲无关。天很冷,屋里烧着碳仍寒气逼人,头上缀满饰物的她身着质地上好、绵软的绸衣,心却像是处在冰窖中,没有一丝暖意。进宫后,为取悦皇上,她必须强颜欢笑,必须故作快乐和幸福,在戴上面具示人之前,她想抓紧时间让自己的真情好好流露一下。 骑着快马往临安府奔驰的郑德云比她更为痛心,他不顾玉莲在信中的再三叮嘱,自恃已无人能识其真面目,想赶在玉莲进宫之前再见她一面,以解相思之苦。他知道情势已无逆转之可能,但他不甘心让这段刚刚被点燃的激情就此熄灭,他不容许自己空嗟叹,不容许自己不做任何抵抗。 临行前,他找到郑虎臣,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叔叔。他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老母将无依无靠,故特意托付给最值得信赖的人。得知玉莲即将进宫的消息,郑虎臣心中暗喜,他很看好这个不同凡响的女子,也认为她具有扭转乾坤的魔力。他没有劝阻郑德云,而是给了他足够的盘缠,还委派高徒覃天陪同前往。 他们马不停蹄地跑了足足四个时辰才抵达京城,可当他们精疲力竭地赶到胡家大院时,玉莲乘坐的大红花轿已经离去约莫一里地,门前只有神态不一的玉莲的双亲。这座花轿罩着宫廷特有的轿衣,宽大华丽,吸引了数不胜数的围观民众,大街上水泄不通,热闹得像是在过大年。 郑德云滚下马来,死命朝那顶大花轿跑去,覃天怕他出事,忙将两匹马拴在街边的大槐树上,大步流星地跑去追赶。此时,天空渐有雪花飘落,且越飘越多,越飘越大,为郑德云拼命追赶的场景平添了几许悲凉。 大花轿的前后左右皆有宫廷侍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迎亲队伍的郑德云根本就无法靠近。万般无奈之下,他跑到距离大花轿最近的一个地方,扯开嗓子大叫了三声“胡姑娘”。轿中的玉莲依稀听到一阵久违的声音,忙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找人。难得近距离目睹其芳泽的民众欢呼雀跃,她怕引起骚乱,立马缩了回去。 芹儿很真切地听到了郑公子的喊声,不过,她在轿子的另一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当然不敢提醒玉莲,以免生出事端。昨夜,胡员外曾再三叮嘱于她:“芹儿,你既然自愿选择跟莲儿一道进宫,那你就必须要承担保护她的神圣使命,行事要格外小心谨慎,切不可任性胡来。” 待郑德云钻出人堆,看到的只有随风轻拂的轿帘。他本想再喊一声,覃天却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并在他耳边嘀咕道:“已经有人盯上你了,不能再喊!”接着将他硬拽出人堆,不许他再往前冲。 郑德云像霜打的茄子般瘫软在地,任由雪花飘得他满头满脸皆是,一天的奔波劳碌换来的竟是这无言的结局,他没有心情再顾及斯文。覃天老有不祥的预感,催促他尽快撤离。 那顶大花轿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街上的人渐渐散去,郑德云才恳站起身来随覃天而去。两人返回原地才发现,那两匹马已经不翼而飞,正私下里找寻,却见几个人拿着兵器杀将过来。覃天大叫一声“不妙”后,拉着郑德云就跑。 第三十二章 义无反顾 跑了没几步,郑德云竟看到许诺独自一人正坐在路边发愣,遂大喊道:“许公子,快救救我们!” 许诺木木地瞄了一眼,看到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后无动于衷,继续沉浸在呆傻的世界里。这下郑德云急了,豁出去叫道:“许公子,我是菊山后人!” 此语一出,许诺像是被电击一样死而复生,他飞腿将身旁的青龙偃月刀踢向空中,然后潇洒地接到手里,再一个前空翻,旋风般贴到郑德云身边,呵呵一笑,说道:“郑公子,你怂成这般模样,休怪我眼拙?” 郑德云凄然道:“许公子,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就别再落井下石了!” 覃天不知道背后的故事,被他们的对话搞得一愣一愣的。 有了强劲外援,覃天不想再逃,他定在原地,转身准备迎敌,那几个杀气腾腾的家伙倒怯怯地不敢再向前。 为首者不是旁人,正是曾奉命追杀过郑德云的路平,自从上次被贾似道扇了两个耳光后,他一直在寻找机会一雪前耻。方才,当他发现疑似郑德云的男子时,立即招呼来几个帮凶,先是把他们的马偷偷牵走,然后又一路跟踪。郑德云呼喊胡玉莲的声音他听得十分真切,联想到他们是热恋中难分难舍的情人,他断定此人定是郑德云无疑,于是迅速返回拴马处守株待兔。 见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路平对同伙低语道:“这个许公子可不是等闲之辈,想要活命,我们就点到为止!”余人会意,装腔作势地过了几招就纷纷撤离。 许诺很想追上去砍杀一番以泄心中的郁闷之气,覃天拉着他道:“许公子,临安府是贾右相的地盘,郑公子的身份又已败露,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请不要再节外生枝。”许诺这才止了步。 那两匹马显然已经被劫走,好在对许诺而言,找两匹快马并非难事。为确保郑公子的安全,许诺将他们送至城外十里地才道别。这时,许诺一改常态,极认真地说道:“郑公子,不日,我将进宫出任侍卫亲军都虞侯一职,为的是暗中保护莲妹妹,现在,太后娘娘谢道清、我的恩师程左相已经开始为扳倒贾右相出谋划策、齐心协力,你回去后将皇城的情况告诉你叔叔,让他做好随时策应的准备。” “嗯!”郑德云道,稍停,他又说道,“许公子,烦请你进宫后将我今日来临安府一事转告玉莲姑娘,让他知道我菊山后人的一片深情厚爱。” “你可真是糊涂!”许诺毫不客气地指责道,“莲妹妹进宫好比深入虎穴,危机四伏,你何故还要我用这些琐事去乱她的心?” “现在赵禥这个狗皇帝才是我们共同的情敌,我们两个应该同仇敌忾,一致对外。”郑德云不悦道。 “我已经没有兴趣跟你争风吃醋,”许诺道,“莲妹妹进宫或许是挽救大宋王朝的最后机会,她必须全力以赴,谁也不能打扰她,连你也不能例外。” “我本来还想让你日后帮我们传递……” 郑德云“书信”二字尚未出口,许诺就粗鲁地打断了他:“这个你连想都不应该想!要是被贾右相发现你们还有书信往来,莲妹妹肯定是性命难保。” 他的话让郑德云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心存侥幸,那种永远失去至爱之痛随即滚滚袭来,他难以自持,惟有策马扬鞭,怅然离去。 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许诺不禁对他多了一些理解、同情和敬意。自己未曾拥有,根本就没有失去一说,可心里依旧有难以消释的苦楚。郑公子已经赢得玉莲的芳心,两人又已坠入爱河,如今却被生生拆散,这种痛远非自己的苦能比,我是不该再嘲讽他,想到这些,许诺抱拳大叫道:“郑公子,请原谅心胸狭隘的许诺,祝你一路顺风!” 此时,坐在大红花轿中一步步走向未知的胡玉莲又在想些什么呢?重重叠叠的宫墙,深不可测的皇城,那个传说中像恶魔一样的男人,名利、欲望和罪恶织成的网,这些有形无形的东西从此将让她失去自由,失去爱的权利,失去心底最本真的那份情感。她只不过才十六岁,可她却被无情地推到了忠与奸、善与恶交战的最前沿,将为肩负某种使命而活着,不再有自我,不再有妙龄少女最常拥有的幸福。她是心有不甘,可她必须义无反顾。 从太监们的吆喝声中,玉莲知道皇城到了,作为皇亲国戚,她早就进去过,可这回完全不同。突地,她的心里生出了几许“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也不由得被一种英雄气概所感染,我就是要做一个顶天立地、力挽狂澜的女英雄,她在心里鼓励自己道。 太监们抬着她从侧门而入,此时的皇城安静得像是荒郊野外的墓地,让她十分害怕。害怕之余她又难免委屈,今天,不管她有多优雅多高贵,充其量都只是一个妾身,不能穿大红的新娘服,不能从正门入宫,宫里也不会举行任何的仪式,她将被直接送入洞房,侍奉她根本就不喜欢甚至厌恶至极的男人。 第三十三章 神奇团扇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窗外已是一幅灯火阑珊的景象,胡修平起身倒水喝。方才讲得太过投入,他像是穿越回到了七百多年前,回到了富庶繁华却国力疲弱的南宋王朝,哪还知道口渴? 胡远山也全然沉浸在宋末纷纷扰扰的烟云中难以解脱,他喝了一口胡修平递过来的水后问道:“胡远山知道姐姐进宫的实情吗?” “胡员外和胡玉莲都不敢告诉他,”胡修平说道,“他还不到十四岁,哪知天高地厚?而且从此后,胡家势必会风雨飘摇,他们也不想让他过早地看清自己身处的险境。” “菊山后人和胡玉莲以后还见过吗?”胡远山的心里满是疑问。 “有,可惜仅有一次。”胡修平说道,“而且还是多年以后。” “真惨!好在他们相爱的时间很短,应该还是不难放得下。”胡远山说道。 “这是你现代人的思维,菊山后人可不这么看。”胡修平道,“他可是至情至性之人。世人都道他终身未娶是为了祭奠惨遭灭国的大宋,实则他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段昙花一现的爱情。当然,他后来改名思肖,也确有此意,赵字的繁体中有一‘肖’字,他想借此表达对那个已逝王朝的怀念。他虽然视赵禥为情敌,对他恨之入骨,可作为一个注重气节的传统文人,他在遭遇亡国之痛后,还是无法释怀。” “古人这种精神至上的品格可真是把我们现代人的物质和功利反照得无处遁形。”胡远山说道。 “说得很好!”胡修平竖起了大拇指,稍停,他神神秘秘地说道,“还有一样东西,作为研究历史的你,一定也会很感兴趣。” “何物?” “还记得胡玉莲送给菊山后人的定情之物吗?”胡修平说道。 胡远山略微一想,说道:“你说的是杨皇后的那柄团扇吗?” “正是!”胡修平说道,“这可真是一把神奇的团扇,它竟然可以经受住七百多年时光的洗礼,流传至今。” “莫非此扇也在胡总手中。”胡远山瞪圆了双眼。 “如你所言的话那该多好啊!”胡修平甚是遗憾,“不过,我已经打探到了它的藏身之所——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那你去参观过吗?” “有这个想法。”胡修平说道,“如果你好好表现,说不定我会让你陪我一起去。” 此话让胡远山再也无法淡定,他激动得跪倒在地说道:“在下愿为胡总肝脑涂地!” 胡修平哈哈一笑说道:“你还真以为自己穿越回大宋了,动不动就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赶快起来!” 胡远山呵呵一笑,从地上爬起来缓缓说道:“胡总,你相信前世之说吗?” “年轻时不信,现在不敢不信。”胡修平看着窗外迷茫的夜景说道。 “何出此言?” “就说你吧,第一次见到,我就觉得前世一定跟你有过交集,否则不可能有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感。”胡修平收回视线,仔细地端详着胡远山说道。 “既然你信,那我就告诉你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胡远山深呼一口气后说道,胡修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来广东之前,我曾到峨眉山向普贤菩萨询问自己的前程,没想到菩萨竟然显灵说,‘南海有丘,形似橄榄,此地乃施主前生终了之所,今生自当归去。’我信其言来了广东,本想去深圳,却被挡在了关外,这才鬼使神差地到了中山,遇见了你。” “天啦!那你前世定是胡家先祖胡远山,上苍冥冥之中让你跟他有了一样的名字。”说着,胡修平忙起身跪在胡远山面前说道,“先祖在上,请受晚辈胡修平一拜!” 第三十四章 菊花盛会 “折煞我也!折煞我也!晚辈岂敢受叔叔跪拜?”胡远山扶起胡修平说道,“胡总只要不误会我是想博得你的好感才编出这样一个离奇的故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你应聘那天就讲出来,我肯定会认为你是在胡说八道,可事实是,你现在听到了自己前世的故事,确信了菩萨所言,这才说出来,我就没理由不相信你。”胡修平敬畏地看着胡远山说道。 “说来也怪!”胡远山说道,“上次在虎门坐渡轮横渡珠江口时,我竟感觉周遭的一切是那么熟悉,莫非我前世在那边呆过?” “确实如此!”胡修平说道,“你后来追随过宋末三杰,参加过多场海战,对那一带自然不陌生。” 胡修平这么说让胡远山觉得甚是怪异,他指着自己低声提醒道:“胡总,参加海战的是前世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哦!对对对!”胡修平拍了拍额头说道,“我老糊涂了!我老糊涂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其实不仅仅是珠江口,你前世连香港岛也来过。” “是吗?”胡远山又兴奋起来,“那你快跟我说说接下来的故事,我很想知道玉莲进宫后会怎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胡修平卖起了关子,“时候不早了,估计你也饿了,我现在带你出去吃点宵夜,顺便让你好好亲近一下香港岛。至于后面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等我带你去看过那把神奇的团扇之后再说。” “什么?你决定带我去美国了吗?”胡远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在你前世是我先祖的份上,我会尽快安排此事。不仅是你,连我都对胡玉莲送给菊山后人的定情之物充满了好奇,而由你陪我去,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天啦!我没有做梦吧!”胡远山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后说道。 胡远山呆傻的模样让胡修平想起了七百多年前那个喜欢撒娇的英俊少年,先祖年轻时估计跟他别无二致,想到这儿,他幽幽一笑。 赴美签证的办理难度极大,胡远山几度想放弃,在胡修平的一再坚持和不懈努力下,他最终在十一月中旬得偿所愿。此时,菊花大会的筹备工作已基本完结,小榄的各个公园、大街小巷、人家的屋前屋后完全被各种各样的菊花所攻陷,冲天的香阵简直让人有一种难以招架之感。为不影响参加如此盛大的花会,胡修平特意将赴美的时间推迟到了十二月。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小榄第四届甲戌菊花大会隆重开幕,胡修平婉拒了主委会的要求,没有亲临开幕式现场。他带着胡远山一头扎进菊展现场,先是从南到北,再由西向东,徒步将菊城游了个遍。胡远山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只觉得小榄人对菊花的喜爱简直到了不可理喻而近乎疯狂的地步,一路看来,他除了啧啧称赞,就是摇头兴叹。 一个人口不足十万的小镇能耗资几千万举办如此盛大如此铺张的花会,这让很多人都难以置信,他们纷纷从世界各地涌来,只为见识什么叫名副其实的菊城,只为领略“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诗情画意。一时之间,小榄人满为患,周边的各条省道和横贯小榄的105国道都大为拥堵,车流蔓延至省城广州。 尽管历尽千辛万苦方能一睹六十年等一回的甲戌菊花大会的盛况,每一个莅临者来了后都觉得不虚此行,都直呼太过瘾。 一天下来,胡远山和胡修平的身上都满是菊香,他们彼此嗅个不停,嗅完后哈哈大笑。 天擦黑的时候,胡修平将胡远山带到了自己的农庄。这里仅有一栋规模不大的三层小楼,栽种的菊花却足足有三亩,而且品种繁多,色彩缤纷,胡远山觉得自己一下子像是跳进了菊海。吃过饭,他们在位于菊海中的一座凉亭里喝茶赏菊,才品了两口茶,胡修平就情不自禁地开讲了,这让胡远山甚是惊喜,他原本以为只有到了美国看过那柄神奇的团扇后才能继续听故事。 “小榄人对菊花狂热的爱让我想到了你的姐姐——胡玉莲,而此刻,我感觉像是置身于你们胡家大院的菊园。”胡修平一开口就混淆古今,远山已经渐渐习惯,也就只是微微一笑,任由他胡说。 “我一直在想,你姐姐要是不那么爱菊,就不会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就不会让赵禥这个狗皇帝爱上她,或许你们胡家就不会遭遇那么多苦难。” 第三十五章 初挑赵禥 洗完花瓣浴的胡玉莲肌肤如大理石般光洁,浑身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秀色可餐,伺候她沐浴的几个宫女不停地赞叹:“娘娘,你好美!” 芹儿不无得意地说道:“我们家小姐不仅貌赛貂蝉,还冰雪聪明,定能深得皇宠!” 玉莲白了她一眼说道:“芹儿,多说无益!” 芹儿尴尬地闭了嘴。 随后,一丝不挂的她被太监们用大红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地抬进了洞房。房外一片寒凉,房內温暖如春,一派喜气,她光溜溜地躺在松软暖和的床上,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婚床上簇新的各式物件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气息,她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宫里的东西还真是好啊!”她不由得叹道。 奇怪的是,那个一心想要占有他的男人却迟迟没来,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竟大着胆子抬起身子四下里察看。屋子很大,虽陈设繁多、装潢精美仍显得空洞,透过近处的那扇精致小门,她还看到了外面更加宽阔的大厅和那扇厚重如山的大门。门外依稀可见两个內监的身影。 她无聊至极,很想把芹儿喊进来陪自己,正欲开口,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吓得她赶忙缩进被子里,还用被面将脸轻轻掩上。 那脚步声在接近她时却慢了下来,这反倒让她越发紧张,深怕自己出了纰漏。 好在没过多久,那声音还是来到了她的身边,而且轻轻地掀开了她蒙脸的被面。 她睁开水灵灵的大眼,看到了一张不乏俊美却朝气不足且酒色明显过度的脸,想到关于他的那些丑闻,她不禁有些许反胃。不过,她非常清楚,要想征服赵禥这个狗皇帝,她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必须要假戏真做,必须要接受他,甚至爱上他,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拉住这匹脱缰的野马。 于是,她含情脉脉地与他四目相对,希望可以给他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 这一招果然有效,阅女人无数的赵禥见她不仅拥有沉鱼落雁之美貌,还似乎对自己颇为倾慕,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粲然一笑说道:“莲妹妹是不是觉得朕比你想象中要多一些英武之气呢?” “那绝对是!”胡玉莲扑闪着眼睛甜美地应道,一副不把对方撩倒不罢休的模样,“不过,陛下为何管臣妾叫莲妹妹呢?” “朕甚是喜欢你,这才叫你莲妹妹。再说了,朕的母后和你的母亲以姐妹相称,你可不就是我表妹?怎么,你不乐意吗?”赵禥含笑压到她身上说道。 “臣妾求之不得!”胡玉莲嘟了嘟嘴违心地说道,“只是陛下后宫佳丽数不胜数,哪会真心喜欢臣妾?” “跟你相比,他们简直就是残花败柳。”赵禥一把将玉莲紧紧抱住说道,“莲妹妹若是愿意,朕叫肖若飞夜夜安排你侍寝便是。” 胡玉莲焉有夜夜侍寝之心,对他的举动更是反感之极,可她必须忍住,而且还要装出一副乐意被圣恩眷顾的表情。更可怕的是,赵禥的那张嘴还凑了上来,她可怜的初吻就要失去。她恶心到想吐,她恨不能将他推到在地,然后扬长而去,可她没有权利这么任性,于是,她不仅没有拒绝他,反而主动张开樱桃小嘴迎合他,这让赵禥迅速亢奋起来。 赵禥侵占她身子的那一刻,她在心里暗念道:“郑公子,莲儿已经配不上你,你去找别的姑娘吧!” 念及许诺的那一声声情意绵绵的“莲妹妹”,她又觉得有愧于他,不禁默念道:“诺哥哥,莲儿的身子已被赵禥这个狗皇帝玷污,你就忘了我吧!” 胡玉莲出色的演技让赵禥深信自己将临安府第一美人的身心皆已征服,心里涌起一种妙不可言的成就感和幸福感。他抱着温婉可人的玉莲,轻轻地开启了自己的心扉。 第三十六章 初战告捷 “莲妹妹,世人都道朕是一个倚重奸相、昏庸无能的狗皇帝,为何你还对朕一见如故?” “贾右相自恃居功至伟,霸道而强势,根本就不让皇上插手朝政,加之他手握军政大权,皇上能奈他何?皇上的心里一定甚觉委屈却无人理会,臣妾能洞察一二,故而一见到皇上就心生怜惜,再由怜生爱,岂不顺理成章?”胡玉莲极自然地说道,连她自己都觉得似乎真的已经对赵禥动心。 赵禥哪禁得住如此情真意切的甜言蜜语,他在玉莲的额头上深深一吻,说道:“苍天在上,朕今生只爱莲妹妹一人,决不食言!刚才在慈宁殿,太后要求朕封你为贤妃,朕还多少有些犹疑,现在朕已经下定决心,即使贾右相不同意,朕也会让太后颁发懿旨。” 玉莲的第一反应是劝阻赵禥。虽然父亲已经告诉过她,太后确有封她为贤妃之意,可若是自己一进宫就被万般宠爱,很有可能在后宫迅速成为众矢之的,怕是连全贵妃和杨贤妃也会对自己生出嫌隙。但她很快就改变主意,决定顺其自然。 “有了贤妃这个名号就像是有了一把保护伞,有了这把保护伞,贾右相和他的爪牙们就不敢轻易造次。只要我奉劝皇上善待全贵妃和杨贵妃,他们就不会嫉恨于我,至于其他不得势的女人,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想到这儿,她回敬赵禥一个香吻后说道:“皇上的恩宠让臣妾诚惶诚恐,不过,若是皇上不答应臣妾两件事,臣妾宁愿不要这个封号。” “莲妹妹有何诉求?请快快说于朕听听!”赵禥用鼻尖顶着玉莲的鼻尖说道。 “其一,臣妾恳请陛下雨露均沾,要多安排全贵妃、杨贤妃侍寝,以免他们误会臣妾。” “莲妹妹可真是贤德!”赵禥抓住玉莲的手说道,“不瞒你说,朕方才也答应了太后这件事。朕本来还担心你会不高兴,现在看来是朕多虑了。另外,太后在下旨封你为贤妃之时,杨贤妃会自然晋升为德妃,这样一来,她应该就不会心存芥蒂了。” “皇上能如此体谅臣妾,臣妾感激不尽。”玉莲抱紧赵禥说道,“臣妾还想恳请皇上节制酒色,保重龙体,为延续皇室血脉养精蓄锐。” 玉莲深知此言极易惹龙颜之怒,故而已经说得尽量委婉,没想到赵禥还是一把将她推开迅速变了脸色道:“朕还以为你会与众不同,真能体谅朕纵情酒色排遣内心苦闷的无奈,谁知你跟全玖、如玉没什么两样,刚来就开始规劝朕节欲,似乎在你们眼中,朕除了好色,一无是处。” 好在玉莲早有心理准备,她既不慌乱地求饶,又不继续进言,只是卧在被窝里默默地淌泪,像受伤的小鹿般惹人怜爱。 换作是旁的妃嫔流泪,赵禥才懒得理会,可玉莲是第一个进入他内心的女人,他舍不得让她受委屈,于是马上搂住她安慰道:“朕又没责罚你,莲妹妹为何如此伤心?” 玉莲情动于衷地说道:“陛下确实没有责罚臣妾之身,可却狠狠地责罚了臣妾之心。”玉莲任由眼泪肆意流淌,以增强表达之效。 “此话怎讲?”赵禥很是纳闷儿。 玉莲调整了一下呼吸后说道:“进宫前,臣妾也以为陛下是一个可怕的男人,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可见到陛下的第一眼,臣妾就顿觉传言并不可信。在臣妾眼里,陛下不仅不可怕,反而英气逼人,还很会怜香惜玉,故而情不自禁地将一颗心交付给陛下,奢望能与陛下两情相悦,爱到深处。谁知……” 玉莲已经完全进入角色,说到这里竟嚎啕大哭,引得赵禥不停地自责。 第三十七章 情锁宫墙 玉莲见情势大好,渐渐收起哭声,继续说道:“谁知,谁知臣妾才只是跟陛下提了两个小小的要求,陛下就龙颜大怒,臣妾多情反被无情恼,岂能不伤心欲绝?臣妾恳请陛下日后莫要再打诳语,说什么喜欢臣妾之类。”说着说着又泪如雨下。 见玉莲误会了自己的一片痴心,并无哄女人之经验的赵禥急得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一句:“莲妹妹若是愿意夜夜侍寝,朕就再也不去理会那些不入流的女人。” 玉莲破涕而笑,一把将赵禥抱住说道:“太好了!原来陛下的心里还真是有臣妾!臣妾并没有自作多情!” 赵禥为她拭着泪说道:“莲妹妹当然没有自作多情,莲妹妹已经完全占据了朕的心,朕择日就封莲妹妹为贤妃,让那帮无颜色的粉黛羡慕嫉妒去!” 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玉莲抱着他,竟也觉出一些暖意,不过,她很快就开始想念那个她真心喜爱的男人。 郑公子,你还好吗?她不禁在心里默念道。 那一夜,赵禥把玉莲折腾到快要散架方肯罢休。可怜的玉莲,心里骂着他,嘴里却要说爱着他,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甭提有多憋屈了。不过,初战告捷,这让她对未来的博弈多了一些信心。 赵禥对玉莲一见倾心,自然会留她过夜,这对玉莲而言却好比一场灾难。她本想回到自己的寝宫好好地哭一场,让泪水稀释一下周身的悲与痛,可现在她却只能在赵禥震天响的鼾声中默默地数着心底的伤痕,那些伤痕就像寒冬里柳树的枝条,她看得一清二楚,数得明明白白。 为了不让赵禥觉出什么异样,她还必须用假寐来掩饰自己,可她死命地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耳边老是回荡着菊山后人叫喊的声音:胡姑娘,胡姑娘,胡姑娘…… 她已经断定在来皇城的路上,菊山后人就在人群里,而且还大声呼唤过她,可她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以至错失良机。菊山后人大老远从平江府跑来,显然是为了再见她一面,大失所望的他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该有多悲凉,简直不言而喻。想到这些,一行热泪滚滚而出,她深怕被发现,赶忙擦拭,见赵禥睡得如死猪一般沉,这才放下心来。 翌日清晨,赵禥破天荒起了个早,说是为了让心爱的莲妹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从即日起,他将准时上朝,按时退朝,做一个好皇帝,力争重振朝纲,让积贫积弱的大宋再现辉煌。胡玉莲大喜过望,俏皮地给了他一个深吻,笑靥如花地问道:“皇上此话当真?” 赵禥回敬了一个深吻后道:“朕一言九鼎,自然是真。” “皇上愿意为臣妾做一个好皇帝,臣妾感激不尽。”胡玉莲依偎到他的怀里道。 “只要莲妹妹的心里有朕,朕就心满意足了。”赵禥紧紧抱住玉莲道。 赵禥一走,胡玉莲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在芹儿的服侍下穿戴完毕后,皇上的贴身内侍肖若飞就引领着她离开福宁殿,朝自己的寝宫慈明殿走去。 雪后初霁的天空格外蔚蓝,阳光温暖宜人,胡玉莲的心情顿时明朗开来。直到此刻,她才开始细心留意自己即将生活的后宫,虽然小时候也曾来过,不过每次都谨小慎微,低眉垂眼,浮光掠影,从没好好看过。 宫殿的壮观自不必说,富丽堂皇的装饰也在意料之中,单是红墙绿瓦、飞檐斗拱交相辉映,就足以彰显出皇家生活的不凡与奢华。 只是,只是这宫墙却是自己和心爱之人无法逾越的天堑,从此后,那些经已泛滥的情与爱将被死死地封锁在这里,想到这,她又不禁悲从中来,抬头仰望了一下宫墙之外高远而湛蓝的天空。 第三十八章 防人高论 步行不过三两分钟,慈明殿就赫然映入眼帘。已有三个小宫女和三个内监候在殿门口,见到胡玉莲后,他们齐齐跪在地上大声喊道:“恭迎娘娘回殿!”胡玉莲玉手一扬,音调婉转地说道:“平身!” 有一个小宫女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道:“娘娘不仅人美得不行,声音也好听得要死。” 接着,肖若飞一一介绍了他们,他每介绍一人,胡玉莲就含笑看着对方点点,表情甚是亲和。个子最高、年龄最大的宫女叫菊香,刚才说话的就是她,她身旁体型微胖、眼睛偏小的则叫桂花,才十二三岁模样却长得甚是清秀的宫女叫秋月。三个内监中,眼睛喜欢滴溜溜转的那个叫小德子,憨态可掬的叫小元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则叫小连子。 肖若飞把玉莲的贴身丫鬟芹儿介绍给了他们,还要求他们今后要听从芹儿的安排,他们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遵命”,芹儿则微笑着给他们鞠躬行礼。 肖若飞一边把胡玉莲往慈明殿里领,一边又口齿伶俐地说道:“皇上对娘娘格外恩宠,所以娘娘刚进宫就按正品夫人的规格配备宫女和内监。皇上的意思是,慈明殿只是娘娘的临时居所,等娘娘正式封妃后将搬往慈元殿,那里更宽敞些,若是娘娘觉得此处有何不妥,还请将就几日。” 胡玉莲迈进慈明殿,匆匆扫视一眼后看着肖若飞说道:“肖公公,此处甚好,本宫已经十分满意。” 肖若飞安排完诸项事宜后离开了慈明殿。临走前,他告诉玉莲,娘娘今日忙碌,不必去给太后请安,可明日再去。他前脚一走,全玖和杨如玉就都带着丰厚的见面礼来看望胡玉莲。第一次见到这阵势的芹儿惊得目瞪口呆,她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宫女和内监们收礼并一一登记在册。 全玖在见到胡玉莲的第一刻就深信她一定能拴住皇上那颗不羁的心,也不禁对自己梦寐已求的皇后之位担起心来。杨如玉则走到玉莲跟前牵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完了扭头看着全玖道:“贵妃娘娘会否觉得玉莲妹妹比臣妾所言还要美上十倍?” “岂止美上十倍!”全玖温暖一笑,仪态端庄地走过去,看着玉莲和蔼地说道,“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莫怪皇上只看了妹妹的画像就念念不忘,非要把妹妹娶进宫来不可,换作是本宫,怕是会更加心急。” 胡玉莲是第一次见到全玖,对其毫不了解,不敢多言,只轻轻鞠了一躬后回道:“贵妃娘娘谬赞了!玉莲初来乍到,还望娘娘多多关照!” 心里起了微妙变化的全玖很快就告退了,借口是想让他们姐妹好好说说体己话,杨如玉和胡玉莲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对此毫无察觉,只道全玖确实是想成人之美。 杨如玉只比胡玉莲大两岁,进宫前,她时常去胡家大院玩耍,两人姐妹情深,又许久未曾见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谈到玉莲进宫一事,杨如玉坦言最先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就是自己,玉莲当即表示面对现实才是她眼下该做的事,绝不会有任何怨言,杨如玉对此甚是满意。 说起皇帝,杨如玉慎重地提醒道:“玉莲妹妹,伴君如伴虎,而且皇上又是一个喜怒无常之人,你务必要小心伺候,切不可麻痹大意。” 玉莲应道:“妹妹记住了!今后妹妹若有做得不妥之处,还望贤妃娘娘多多指点。” 而关于后宫,杨如玉的意见是:“防人之心不仅要有,而且要处处设防,对每一个人设防,包括本宫。” 玉莲吓了一跳,轻捂小嘴怯怯地问道:“贤妃娘娘何故要妹妹连姐姐都要防?” 杨如玉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妹妹只需记住本宫的话就好,至于个中原因,你慢慢就会知晓。” 玉莲点了点头,心里却酸酸的很是难受。其实,即使杨如玉不提,她也知道,要想在危机四伏的后宫生存下去,她确实不能轻信任何一个人,自然包括跟她共侍一夫的表姐,方才那一问,她多少有点言不由衷。 陪着玉莲在慈明殿用过午膳后,杨如玉才起身告退。胡玉莲十分困乏,没有执意挽留,待如玉离去后,她即刻跑进内室美美地补了一觉。赵禥早上离开时的神情告诉她,今夜侍寝之人非她莫属,她必须养足精神才能有体力应对。 第三十九章 太后许诺 这天的早朝,当赵禥准时出现在大庆殿时,大臣们都颇感意外,见他神采奕奕,就纷纷拍起马屁来。 赵禥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昨夜进宫的胡员外之女玉莲甚合朕意,朕已答应她要勤于政务,做一个好皇帝,爱卿们今后要跟朕一样准时上朝,切不可像先前那么松散。” 大臣们忙躬身应道:“微臣遵旨!” 站在最前面的贾似道应完后心想:“看你能坚持几日。等这股新鲜劲儿一过,我再给你弄几个美女进宫,估计到时候你就不会再对胡氏言听计从了。” 早朝结束后,当赵禥将谢太后的意思告诉贾似道时,他竟出人意料地说道:“陛下若是喜欢,封她为贵妃又何妨?” 他倒是巴望着赵禥能把她宠上天,这样一来就很容易煽动后宫的其他女人群起而攻之,让她生不如死。再者,他想给赵禥一个错觉,那就是他不仅没有与胡家为敌,还处处为他们着想,擢升胡显祖为太仆寺卿也有此意。 甚至,方才在朝堂之上,当吏部尚书李曦遵照圣意提出让许郎中之子许诺补都虞候一职时,中书令柳之平、门下侍中张云普纷纷提出异议,他却在踌躇一番后予以支持,这让柳之平、张云普、程元凤都颇为不解。 赵禥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愣了一下后说道:“朕原以为右相会有不同意见。” “陛下莫非忘了,胡玉莲之父胡永胜乃微臣的表兄,微臣难免会有点私心。” “右相这哪是私心,分明就是对朕的一片忠心吗?”赵禥志得意满地说道。 这天,贾似道一走出皇城里最为高耸的大庆殿就看见柳之平、张云普在阶前翘首等候,他们一个白胖,一个黑瘦,极具喜感,贾似道每次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就忍不住想发笑。他虽然城府极深,对政敌和手下心狠手辣,却是一个爱笑之人,宋理宗曾称他为乐天派,还要朝中大臣都向他学习。 贾似道呵呵一笑,快步走过去对他们耳语道:“请两位大人今夜戌时三刻到后乐园一聚。” 会意后,二人即刻各走各的路,尽管朝中无人不知中书令和门下侍中是贾似道的左膀右臂,不过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会尽量保持距离。 这一幕恰好被程元凤看在了眼里,换作是以前,他会视而不见,可现在,谢太后已经明确提出与他联手共同对抗贾右相,他就不可能再等闲视之。曾官至右丞相的他这些年在官场浮浮沉沉,把名和利早已看淡,要不是爱子暴毙的那根刺伤他太深,或是谢太后没有在他陷入低谷时重新启用他为左丞相,对他有再造之恩,他还真不想听从谢太后的召唤又跟贾似道起什么争端。 一想到他们三人很有可能会凑到一起商议阴谋诡计,他就马上绕道去了慈宁殿。宫里有太多贾似道的爪牙,他觉得能避一避还是要稳妥些,更何况,他对谢太后并没有足够的信心,他必须尽量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听完程元凤的汇报,谢太后沉思片刻后说道:“贾似道这个老贼明摆着是在有意麻痹我们,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有行动,而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左相你,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太后娘娘为何会觉得他们要选择微臣下手?”这一层,程元凤并非不清楚,只是他已经习惯在太后娘娘面前装糊涂,从而反衬出对方的英明,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也是谢太后器重他的原因之一。 “先皇驾崩后,哀家一直卧床不起,任由贾右相胡作非为。如今,哀家重新理政,而且率先擢用之人乃左相大人的爱徒,贾右相又深知哀家和左相的渊源,故而会把左相视为最大的威胁,打击报复在所难免。”谢太后说道。 “既如此,恳请太后娘娘为下官做主!”程元凤战战兢兢地说道。 “左相大人不必担心!”谢太后胸有成竹地说道,“有哀家和胡贤妃为你美言,贾右相暂时还无法撼动你的相位。” 吃了定心丸的程元凤在离开慈宁殿时步履轻松了许多。 第四十章 不可方物 用晚膳的时间到了,玉莲还睡得正香,芹儿不忍心叫醒她,菊香却说道:“万万不可!若是稍后肖公公传唤娘娘侍寝,而娘娘还没有准备妥当,那可是要受罚的!” 这是菊香的经验之谈,芹儿不敢不听,遂狠狠心将玉莲叫了起来。玉莲睁开惺忪的睡眼怨道:“芹儿,天尚未亮,你为何催我起床?” 芹儿笑道:“娘娘,天才刚刚黑,想要天亮还得等上好几个时辰呢?” 天还是很冷,玉莲想赖一会儿床,芹儿就把菊香的担忧告诉了她,她一听马上来了精神,迅速从温暖的被窝中抽出身来,并叫芹儿快些为她梳妆。 满头的饰物才刚刚插完,殿外就传来了肖若飞苍老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胡玉莲忙堆积出一脸灿烂的笑来飞迎出去。 赵禥一进慈明殿就看到了盛装出迎的胡玉莲,养足精神的她容光焕发,加之华服披身,美若洛神。 胡玉莲未及跪拜,赵禥就示意免礼,然后走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莲妹妹,你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皇上的嘴可真甜!”胡玉莲眉目传情,摄人心魄,她看了看一旁的肖若飞说道,“不过在外人面前,皇上还是别这样称呼臣妾为好。” 肖若飞尴尬一笑,接着用威严的目光制止了那些偷笑的宫女和内监。 赵禥不以为然地说道:“朕是一国之君,朕就想叫你莲妹妹,谁也管不着?” 胡玉莲微怒道:“皇上想要做一个好皇帝就要遵守礼法,切莫不拘小节,否则难以成为百官的表率。” 赵禥看了看那些宫女太监,再看了看胡玉莲微蹙的娥眉,笑道:“爱妃所言极是,朕听你的便是。” 胡玉莲听罢大悦,轻扬娥眉问道:“皇上今日起得甚早,想必已经倦了,为何不回寝宫歇息还来慈明殿劳神?” 赵禥拉着胡玉莲的芊芊玉手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朕今日才明白了此话的真意。怎么,爱妃不欢迎朕吗?” “臣妾也正念着皇上呢?岂有不欢迎之理?”胡玉莲一边将赵禥迎向殿内,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道。 赵禥很快就决定留在慈明殿进膳,肖若风在错愕之余迅速投入到了繁琐而紧张的准备工作之中,皇上自登基以来还从未到妃嫔的寝宫进膳,年事已高的他都有点搞不清楚应有哪些既定程序了。宫女和内监听闻圣意都开心不已,自己服侍的主子如此得宠,他们的脸上都倍觉荣光,赏赐自然也会比旁人要多得多。 第二天一大早,胡玉莲就在送走皇上后随着菊香去往慈宁殿给谢太后请安。一路上,胡玉莲不停地向菊香请教关于谢太后的种种问题,菊香均对答如流,因为之前她正是慈宁殿的侍女。路经慈元殿、仁明殿时,菊香还主动予以介绍,玉莲深感她是一个聪明伶俐之人,不禁对她平添了几分好感。 作为太后的寝宫,慈宁殿比仁明殿、慈元殿和慈明殿都显得更为大气和精美,殿里的宫女和内监也明显要多些。 由于早年曾随母亲进宫拜见过当时还是皇后的谢太后,胡玉莲对她并不陌生,心里也就并不十分紧张。 第四十一章 全玖发威 全贵妃、杨贤妃和其他妃嫔都已济济一堂,胡玉莲的出现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她是圣眷正浓的新宠,谁都想沾点喜气,纷纷跟着全贵妃、杨贤妃过来打招呼,少不了顺带对她大加赞赏一番,胡玉莲应接不暇,头都点得快断了。 正在她苦苦招架之时,一声“太后娘娘驾到”让屋子里迅疾安静下来,待太后娘娘落座后,所有妃嫔都躬身喊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祝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娘娘喊了一句“平身”后问道:“胡氏玉莲可在否?” 胡玉莲忙从人群中走出来躬身应道:“臣妾见过太后娘娘!”然后抬头迎着太后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雍容华贵的谢太后跟几年前相比并无区别,只是在众多妃嫔面前多了一些威严。 谢太后示意她走近些,她就轻挪玉步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娉娉婷婷地站到太后跟前。 太后越看越欢喜,不禁起身来到玉莲身边,牵着她的手说道:“几年不见,你竟出落得如此标致,怪不得人人都道你艳冠临安府。” 胡玉莲被夸得粉脸微红,声调悠扬地回道:“难为太后娘娘还记得臣妾的小时模样?” “哪能不记得?”谢太后说道,“当时你就已经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而且那张嘴啊,甜得不得了。” 见众妃嫔齐刷刷看着他们,玉莲倍感拘谨,谢太后就说道:“你们可以散了,哀家想跟玉莲好好聊聊。” 那帮妃嫔道了一声别后三三两两地走出了慈宁殿,走在最前面的是贵仪张梅夕,姿色不输全玖且平素就管不住嘴的她叹道:“皇上得此绝色,估计我们今后跟打入冷宫也没啥区别?” 跟她并肩走在一起的婉仪李清芸接道:“五妃之中尚有淑妃、德妃、宸妃虚位以待,胡玉莲封妃后仍有两席,姐姐容貌出众,且离封妃仅有一步之遥,何故如此灰心?” 张梅夕摇摇头道:“原本新近皇上已经三次召我侍寝,我正眼巴巴地等着封妃,谁知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胡玉莲,皇上宠得不得了,怕是没几日就会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哪还有机会晋升妃位?” 李清芸附在她的耳边说道:“胡玉莲不仅堪称绝代佳人,而且其母跟谢太后又情同姐妹,若能诞下皇子,怕是连全贵妃都抢不到皇后之位了。” 她的这番话虽然说得很轻,却还是随着清风幽幽地飘进了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全玖耳中,恼羞成恼的全玖疾步走过来,用手指狠狠戳在李清芸的额头上骂道:“贱货,要是再让本宫听到你乱嚼舌根,本宫非撕了你的这张破嘴不可!” 李清芸吓得赶忙跪下求饶,方才,她其实已经用余光看了一下身后,只是没有看到在众妃嫔中身材略显娇小的全玖,这才口没遮拦。 其他妃嫔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印象中,以温和著称的全贵妃还从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傻子都能看出,玉莲的到来确实让她压力倍增,他们都预感到,原本平静的后宫怕是要起风了。 杨如玉也很是诧异,照理说,胡玉莲的进宫是全贵妃一手促成的,她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可现在,玉莲才刚刚进宫,她就一反常态,长此以往,还真不知会她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事情来。 我呢?我是否还能保持一贯平和的心态?假使玉莲妹妹日后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我是否还能淡然处之?她在心里自问道。 第四十二章 玉莲封妃 五天后恰逢吉日,谢太后正式颁发懿旨,册封胡玉莲为贤妃,入住慈元殿,而杨如玉则晋升为德妃,搬至仁清殿。以芹儿为首的下人们听完肖若飞的宣旨后都欢呼雀跃,胡玉莲也喜上眉梢,给每个人都打赏了一份厚礼。 趁着宫女和太监们布置寝宫的间隙,全玖邀来杨如玉,带着玉莲到后苑游玩。 他们在见到玉莲后少不了又拉着她的手赞叹一番,确实,相比后宫的其他妃嫔,玉莲有一种可意会而难以言传的妙处,让人简直无法抵挡。这一天,为领受册封之恩而精心打扮后的玉莲身着淡粉色宫装,外披白色纱衣,头上斜插一支荔枝金簪,脸上粉黛均匀有度,唇上口红浓淡相宜,像极了误入凡间的仙子,他们百看不厌。 正是早春二月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清风和煦,春意已渐渐在后苑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自然之美随处可见。在后宫里憋屈了几天的玉莲一来到传说中美如仙境的皇城后苑,顿觉心旷神怡,忘却了近日来的种种郁闷,迅速恢复少女本色,欢声笑语不断。 一路上,全玖和杨如玉轮流为玉莲做着介绍。 “为便于欣赏四时不同的风景,皇城的后苑筑堂约三十座。钟美堂是观赏牡丹之堂,灿美堂则是观赏海棠的好地方,由玛瑙石砌成的会景堂别具一格,翠寒堂的四周则遍植日本古松,一派苍翠,是消夏的理想之所。”全玖的介绍引人入胜,玉莲听得津津有味。 说起亭子,杨如玉如数家珍:“后苑有亭约八十座。梅林中有春信亭、香玉亭,桃林中有锦浪亭、人面亭,竹林中有凌寒亭、此君亭;海棠花旁有照妆亭,梨花深处有缀琼亭;水旁有鱼乐亭、喷雪亭、流芳亭、泛羽亭,山顶有凌穹亭、登高亭、邀月亭、摘星亭。”听着听着,玉莲不禁心驰神往。 到了四面临水、清凉袭人的澄碧堂后,全玖忍不住又拉着玉莲的手赞道:“贤妃妹妹可真是太讨人喜欢了,难怪太后和德妃妹妹都一致认为你能拴住皇上的心,让皇上远离那些祸水一样的女人。” 玉莲也有一张天生的甜嘴,她看着全玖,情真意切地说道:“贵妃娘娘只道玉莲有多好,却不知自己也是十足的美人胚子,且是妹妹见过的最端庄的娘娘,当年先帝为皇上选妃时可真是独具慧眼。” 这时,杨如玉自然也不会三缄其口,她朝玉莲递了个以示赞赏的眼色后,轻柔地说道:“贤妃妹妹这话极是中肯,贵妃娘娘天生一副母仪天下的端庄之相,他日必是皇后无疑。” 听了两姐妹的奉承之词,全玖摇摇头叹道:“贤妃妹妹如此不凡,入宫后夜夜侍寝,怕是很快就能诞下龙嗣,届时,皇上龙心一悦,皇后之位自然非她莫属。” 玉莲深知全贵妃此言的弦外之音,乃悟其今日邀自己出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忙跪在她面前说道:“贵妃娘娘请恕罪,皇上已经答应妹妹,今夜就叫肖若飞传唤娘娘侍寝。” “贤妃妹妹快请起,本宫只是开个玩笑,妹妹何故如此紧张?”全玖浅浅一笑,扶起玉莲说道。她也觉得自己的手段一点儿都不高明,很没有品味,可她似乎也只能如此。 “贵妃娘娘请放心,太后娘娘决不会容许皇上独宠妹妹,今后,皇上不仅会时常召唤贵妃姐姐侍寝,还会安排德妃娘娘侍寝,以期早日诞下龙子。”玉莲将视线转到杨如玉身上说道。 杨如玉过来拉着全玖和玉莲的手说道:“贵妃娘娘,我绝对相信贤妃妹妹所言不虚,还望娘娘不要误会她。” 全玖冲杨如玉点了点说道:“本宫当然相信贤妃妹妹,否则,当初德妃妹妹提议召她之时,本宫怎会毫不犹豫?”而此刻,全玖已经越来越觉得自己实乃做了一件极其愚蠢之事。 这番对话将彼此心中的芥蒂消除了不少,随后的游玩自然更加尽兴,只是在即将返回后宫时,玉莲突然想到,如此轻松惬意的游玩今后是否还能依旧?她隐隐觉得,若是皇上真的浪子回头,争宠之势肯定会愈演愈烈,到时恐怕连亲表姐杨如玉也不会再置身事外。 第四十三章 赵禥无奈 当晚,赵禥再次来到慈元殿想要跟胡玉莲一起进膳,胡玉莲红颜薄怒:“皇上已经答应过臣妾今夜去仁明殿陪贵妃娘娘,为何食言?” “朕只答应你召她侍寝,未曾答应陪她用膳。”赵禥不急不忙地回道。 胡玉莲无奈,只得应允。不过,刚用完膳,她就催促赵禥快快返回福宁殿召唤全贵妃。赵禥耍赖道:“今日是莲妹妹封妃大喜之日,朕欲与爱妃共枕而眠。” 胡玉莲赶他不走,只能用苦肉计。她重重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赵禥怕她受伤,急忙将她扶起来问话:“爱妃这是何苦呢?” 胡玉莲道:“今日在后苑,臣妾已经明确告诉全贵妃,皇上今夜一定会召她侍寝,如果皇上食言,那臣妾只有以死谢全贵妃。”说着,胡玉莲又簌簌地流下泪来。 赵禥很不心甘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冲着外面大叫道:“肖若飞,起驾回福宁殿!” 候在殿外的肖若飞用自己招牌式的声音应了一下后,仰望着漆黑的夜空自言自语道:“老天保佑,终于有人可以降服皇上,大宋有望了!” 赵禥一走,手心早已出汗的芹儿跑到玉莲跟前颤抖着说道:“娘娘就不怕触怒龙颜吗?方才紧张死奴婢了!” 胡玉莲杏眼一转,说道:“若是本宫跟全贵妃和杨德妃一样怕触怒龙颜,那就根本无法让皇上浪子回头。” “可,可奴婢还是很害怕!”芹儿还在发抖。 玉莲牵着她的手说道:“你放心吧!本宫自有方寸。” 这会儿,坐在御辇里的赵禥和跟在辇边的肖若飞正在进行一番有趣的对话。后宫一片静谧,他们的声音听得十分真切。 “肖若飞,你说说看,朕为何会惧胡贤妃?” “回皇上,皇上非是惧贤妃娘娘,而是深爱贤妃娘娘。” “后宫佳丽无数,朕为何深爱于她?” “贤妃娘娘是老奴从未见过的绝色美人,连老奴这种早就没用的老东西看到后都难免心动,皇上深爱她乃人之常情。” “德妃也很是貌美,而且和贤妃颇有几分相似,可朕为何偏偏只爱贤妃?” “那是因为贤妃娘娘风情万种,把皇上心尖上的肉都给撩拨动了。” “朕只道你已经老眼昏花,没曾想还能明察秋毫。” “回皇上,老奴眼是花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赵禥拍了怕肖若飞的后脑勺笑道:“不枉你伺候了大宋的三位皇上,也难怪先皇会格外器重你。” 回到福宁殿,赵禥马上说道:“肖若飞,速传全贵妃侍寝,完了把她送回仁明殿,再传胡贤妃过来。” 肖若飞没反应过来,支吾道:“皇上这是何意?” “怎么?朕才刚夸了你,你就犯糊涂了!”赵禥不悦道,“照朕的意思去办就是了,无需多言!” 肖若飞惊惶地跪倒在赵禥面前谢罪,赵禥很不耐烦,骂道:“滚吧!没用的老东西!” 肖若飞诚惶诚恐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小跑着离开了福宁殿,虽然前两位皇上也并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可赵褀还是远比他们更难捉摸,他已经加倍小心,还是难免会被臭骂。他确实老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甚是滑稽,一旁的两个小太监看到后忍不住相视而笑。 第四十四章 全玖懊悔 上午在后苑听胡玉莲那么一说,全玖竟奢望赵禥能破例到仁明殿陪她用晚膳,自己毕竟是正妻,连胡玉莲这个妾身都能享有此等荣耀,她为何不可?她特意备了赵禥最喜食的几味菜,可她左等右等,却始终没有听到肖若飞那一声久违的“皇上驾到!” 不久,外出打探消息的小海子沮丧着脸回报:“皇上去了慈元殿,而且奴才的师傅还传出话来说,皇上已经被贤妃娘娘留在那边用膳。” 小海子的话像一根银针扎在了全玖的心上,她用力抓住座椅,而且越抓越紧,眼神里流露出小海子从未见过的凶光。 小海子决定继续添油加醋:“皇上原本是想过来的,可贤妃娘娘说今日是她封妃的大喜之日,希望皇上能够留下来陪她。奴才估计,贤妃娘娘应该还会要求今夜侍寝,贵妃娘娘还是不要再空等了。” 全玖怒不可遏:“简直欺人太甚!今日上午她还假惺惺地告诉本宫,今夜皇上一定会召唤本宫侍寝,可现在……” 小海子适时了住了嘴,他觉得全玖心中的怒火已经被他成功点燃,只要时不时找机会添一把柴即可。 全玖哪有心思进膳,只吃了一块小小的雪花酥就回到内室生闷气去了。正昏昏欲睡之时,耳边竟隐约听到肖若飞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在发梦,遂不予理会。可很快,宫女露儿就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叫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肖公公来仁明殿宣贵妃娘娘到福宁殿侍寝!” 全玖甚是惊喜,心想,莫非是本宫误会了贤妃妹妹,对胡玉莲的怨恨即刻消减了不少。 已经许久没有侍寝了!全玖的心里既期待,亦紧张,她急忙让露儿给自己补了一下妆,还把头上的饰物重新插了一遍。尽管赵禥确实荒唐,对她也极为冷淡,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还是她唯一的男人,她不可能不在乎他。现在,胡玉莲轻而易举就赢得了他的青睐,赢得了他的爱,她不可能毫不介意,她不可能毫无醋意。 屋外传来了肖若飞催促的声音,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面大大的花卉铜镜。 夜幕上仅有不多的几颗小星星,空气里倒是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坐在凤辇上的全玖心情愉悦地感受着这一切,先前的晦气似乎已经烟消云散。 见到她后,赵禥还算热情,先是夸她数日不见,越来越楚楚动人,接着急切地想要跟她行事。可她总觉得他是在敷衍,在应付,在逢场作戏,不善掩饰的她脸上不自觉地就有了一些阴暗,赵禥倒是并没在意,顺利地完成了该做的事。 不过,她的心很快又跌落到了谷底,因为才刚刚结束,赵禥就吩咐肖若飞把她送回仁明殿。据说,胡玉莲进宫后不仅夜夜侍寝,而且夜夜留宿福宁殿,第二天无须专门去谢恩,可现在自己好不容易有一次侍寝的机会,完了后却要马上回寝宫,明日一早还得感恩戴德地跑去合门谢主隆恩,两相比较,她被一种巨大的失败感重重地击了一下,差点就晕倒在地。 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刚回仁明殿不久,小海子就来报,皇上又传贤妃娘娘侍寝。这是事实,小海子并没有特意捏造,对全玖而言,这个事实太过残酷,残酷到让她的心即刻开始淌血。 “在皇上眼里,本宫哪还是什么正妻?哪还算是贵妃?”她无比悲凉地想到,“在皇上眼里,只有贤妃才值得尊重,值得拥有,值得爱,而本宫,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完全是可有可无。胡玉莲这个贱人,你现在应该满足了吧!” “全玖啊,你可真是愚蠢至极!”她在心里自责道,“你不遗余力地促成胡玉莲进宫,却引狼入室,为自己引来了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情敌,你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皇上即使浪子回头于你又有何益?你懊悔吧!” 这一刻,她已经全然忘记让玉莲进宫的初衷。被醋意冲昏头脑的她,丧失了基本的理智。 第四十五章 再下一城 前往福宁殿的胡玉莲并没有全玖意料的那样志得意满,相反,她的内心十分不安。她深知,如此一来,全玖定会视她为仇敌,尽管这根本就不是她的错,可全玖才不会这么想。而且这种事无法辩解,只会越描越黑。更让她焦心的是,皇上完全不顾及全玖的感受,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如此顽劣之人,想要让他改邪归正,谈何容易? 她甚至拿不准,这一回,她是应笑脸相迎,还是该怒目相对?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进宫才数日,赵禥就已经开始迷恋她,一刻也不想离开她,这是她扭转乾坤的希望所在。 踌躇再三,她决定还是先顺着他。 于是,她满面春风地走进福宁殿,像燕子般轻盈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有些羞涩地看着赵禥说道:“怎么才一小会儿工夫皇上又开始想臣妾了?” 赵禥眉开眼笑地上前来扶起她道:“爱妃,朕今夜只想与你同眠!” 玉莲道:“臣妾恨不能夜夜都与皇上同床共枕,但臣妾决不能这么做!” “这是为何?” 玉莲收敛起笑意,一脸严肃地说道:“因为皇上九五之尊,非臣妾一人之皇上,皇上乃后宫所有妃嫔的皇上,皇上乃大宋王朝的皇上。若是皇上独宠臣妾,那后宫必乱,前朝必乱,全天下必乱,届时,臣妾将成为人人唾弃的红颜祸水,遗臭万年。” 玉莲越说越气,赵禥陪着笑脸道:“爱妃消消气,朕明日就召你表姐德妃侍寝,并让她留宿福宁殿。” 玉莲忧心忡忡地说道:“臣妾的表姐倒还好说,可皇上今夜太伤贵妃娘娘的心,她一定对臣妾已经恨之入骨。” 赵禥一脸轻松地回道:“爱妃多虑了!贵妃在朕还是太子时就已入宫,朕对她还是颇为了解,她绝非拈酸吃醋之人。” 玉莲道:“那是因为之前皇上为图新鲜每夜召唤不同之人,贵妃娘娘并无可吃醋之对象,现在,皇上偏爱臣妾,贵妃娘娘的醋坛子迟早会摔得粉碎。” 玉莲愁眉紧锁,赵禥将她搂入怀中宽慰道:“爱妃无需忧心,待明日贵妃来合门谢恩时,朕会让肖若飞好好予以赏赐。另外,再等几日,朕会再召唤她侍寝并留宿。” 玉莲用粉藕似的手指刮了刮赵禥的鼻子笑道:“皇上的话臣妾可否还能相信?” “当然!” 说着,赵禥吻着玉莲的俏脸将其推倒在床欲行其事,玉莲用力推着他的前胸说道:“皇上今日已困乏,还是早些就寝吧!” 赵禥色迷迷地说道:“朕才刚服了一颗灵丹妙药,正兴致勃勃!” 这下玉莲可真是火了,她一把将赵禥推到一边怒道:“皇上如此不爱惜龙体,臣妾真是白爱皇上了。” 赵禥爬过来嬉皮笑脸地说道:“服药后朕会异常威猛,有何不好?” 玉莲再次将其推开后不假思索地说道:“皇上为助兴而服药好比饮鸩止渴,如不改掉此恶习,不出一年就会暴毙而亡。” “胡玉莲!”赵禥跳起来叫道,“你胆敢诅咒朕,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胡玉莲还真是一个天生的好戏子,只见她泪如泉涌却气定神闲地说道:“皇上今后若是还要执意服药,臣妾宁死也不会再服侍皇上。” 赵禥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过,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瞬间变成泪人,他又心痛不已,忙俯身抱住他说道:“方才是朕不好!朕不该说那些混账话,爱妃莫要难过,朕今后听你的便是。” 玉莲破涕而笑,她紧紧抱住赵禥说道:“皇上如此听话,臣妾愿意爱皇上一辈子。” 赵禥迅猛地将她按倒在床上,这一回,她不仅没有再推开他,反而开始风骚地迎合他。 “天啦!我该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很快,玉莲的心里就一阵惶恐,“郑公子,我不要忘记你!我不要爱上这个狗皇帝,我该怎么办?” 第四十六章 锦书难托 夜空中的月亮在胡玉莲殷殷的关注下渐至圆满。 胡玉莲掐指算来,进宫也才十七、八日,感觉却像是熬过了好些年,只因原本单纯的她每天都如履薄冰,还要工于心计,还得虚情假意。所幸在杨如玉的悉心指引和肖若飞的百般关照下,她已基本适应宫中的生活。 让她更高兴的是,赵禥果如自己所言,雨露均沾,轮流召唤三位妃子侍寝,全贵妃跟她的关系也暂时得到了缓和。谢太后对胡玉莲十分满意,不仅经常提醒宫中之人要优待她,还时不时对她进行赏赐,连带着让慈元殿的宫女和内监们也得了不少好处,他们对玉莲都极为贴心,玉莲也很是喜欢他们。 正是因为一切都好,胡玉莲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才格外地想念心上之人。原本,赵禥很想召她侍寝,她却找出种种理由硬是将他推给了全贵妃,惹得赵禥险些动怒。她婉拒的主要原因是她想在今夜好好地与菊山后人隔空对话,她深信对方也会遥望空中明月寄予一份深情。 皎皎明月跟元宵节那一夜完全一样,只是她身陷宫墙之中难以脱身,不能去找她心心念念的情郎,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芹儿。 她和芹儿坐在慈元殿后面的桂树下赏月。宫墙边,一排垂柳新绿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她的思绪忽而飘到了西子湖畔,在那里,她与郑公子不期而遇,一见钟情;忽而又飘到了那个凄风冷雨交织的夜晚,那一晚,她与郑公子互赠信物,私定终生;忽而又飘到了焰火绽放的那片夜空,夜空下,她与郑公子沉醉在绚烂而辉煌的美景中,甜蜜无比。 晚风越来越凉,胡玉莲接连打了好几个寒战,在芹儿的再三坚持下,她心有不甘地回到了慈元殿。 可她今夜早就注定无眠。 芹儿很快就敌不过周公的召唤,打起了瞌睡,玉莲不忍看到操劳了一天的她继续陪着自己发呆,遂打发她去睡觉。 芹儿一走,胡玉莲对菊山后人的思念更甚,竟自潸然泪下。突然,她擦干眼泪,找来笔墨,洋洋洒洒地将自己的一片痴情倾泻于一方锦帕之上。当然,她很清楚,这封承载着爱与恨的锦书根本就无法交到郑公子的手中,这样做不仅会害了他,还会对她肩负的神圣使命产生极大的冲击,她绝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而在几百里之外的苏州虎丘山上,同样度日如年的郑德云确也在望月怀远。自打从临安府回来,他还从未展露笑颜。白天,他在靖和书院忙里忙外,想借此冲淡心中的悲楚,可一到晚上,那些伤,那些痛就会汹涌而来,将他的身与心完全占据,让他总是止不住地落泪。 家道中落心性却很高的他幸运地赢得了胡玉莲的垂青,可这份幸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让他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已猝然消逝,你让他如何能接受? 这一夜,他独自一人伫立在书院的桃林中痴痴地回想着元宵节的那一幕幕场景,回想着他和胡玉莲共同经历的唯美瞬间,感觉像是已经离别数年。春已至,桃树上早有待放的花苞,朦胧的月色中,那些花骨朵就像一个个苦涩的笑靥。桃林边,亦有一排青青的垂柳。 后来,他联想起了陆游和他的原配唐婉的爱情悲剧,心中更是悲痛不已。为舒缓这份难以承受的悲痛,他回到书房,提笔愤然将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写在了纸上: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写完后,看着那些堆在一起不敢寄出的书信,他满目凄然,涕下沾襟。 第四十七章 左相忧惧 这些日子,程元凤一直等待着贾似道出牌,虽有谢太后撑腰,可他的心里还是并不踏实,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他早就成惊弓之鸟。 当年,贾似道初为左丞相时,程元凤刚刚升任右丞相兼枢密使。为振兴朝廷,程元凤提出"进贤、爱民、备边、守法、谨微,审令"12字方针作为施政纲领,并亲自从全国挑选了数十名德才兼备的人士,推荐给朝廷加以重用。他的精明之举让他很快就在朝野上下赢得了一致好评,也使大宋王朝出现了复苏的迹象。但嫉贤妒能的贾似道却无法容忍他的如日中天,遂怂恿自己一手提拔的监察御史陈宜中,参程元凤纵使丁大全肆恶,从而播下宗社之祸的种子。 由于位极人臣后大肆改革,程元凤得罪了不少京城贵族和朝中要员,当他们听说陈宜中狠狠地参了他一本时,都纷纷跳出来检举他的过失,最终迫使宋理宗罢其相位,任太府卿。耐人寻味的是,程元凤被革职后,陈宜中竟请辞监察御史一职,转任浙西提刑,一副远离是非之地的姿态。 贾似道升任右丞相兼枢密使后,谢太后力荐程元凤为左丞相,她对宋理宗说:“全天下能牵制贾右相者唯有程元凤。”宋理宗觉得她所言极是,遂重新封他为相。 程元凤重出江湖后确实想过要大干一场,为此还不惜与贾似道交恶,但不久,其爱子莫名其妙地死于一场恶斗,且坊间皆言为贾似道的爪牙所为。此事差点就要了他夫人的命,从此,他退出了与贾似道的较量。 现在,贾似道又把他视为了政敌,他再次被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无路可退。 可好些天过去了,贾似道却并没有搞出什么动静,这让他的心里更加忐忑,他害怕对方处心积虑地陷害他,想将他置之死地。 那晚,他惴惴不安地来到许府,将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请许郎中父子为他出出主意。 一提起贾似道,出任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已半月的许诺就恨得咬牙切齿。进宫当差以来,他眼见奸相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皇城的每一个角落却无力改变,心里十分窝火。 他所在的侍卫司分成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各置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据他观察,两司中握有实权的都指挥使夏云峰、吴羽城都是贾似道的亲信,副都指挥史又皆是唯唯诺诺之人,故而这只禁军完全听令于贾似道。和侍卫司分领禁军的殿前司更糟糕,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全是贾家班的人。了解到这一可怕的实情后许诺曾想,要是贾似道藏有谋逆之心,那他要想成事简直易如反掌。 当他把自己的发现说出后,程元凤长叹一声道:“都虞候所言老夫当然也十分清楚,这些年,老夫不敢轻举妄动,还不就是因为这个奸相其实已经将朝野上下的军政大权紧紧攥在手中,若是把他逼急了,他完全有可能谋权篡位,将皇上拉下马来,自己则取而代之。” “大宋真的已经病入膏肓!”许郎中感慨道,“早在本人还是太医院院判之时,贾似道就开始不断地党同伐异。我受不了皇城中的那股趋炎附势的污浊之气,这才请辞出宫。这些年,贾似道变本加厉地谋害忠良,情势自然是更加险恶。” “更让人忧心的是,他已经将皇上掌控于手心之中,纵使胡贤妃能让皇上改邪归正,怕也是于事无补。”许诺道,“不过,恩师倒是可以暂时安心些,因为据说皇上现在对胡贤妃言听计从,加之谢太后也明确表示会支持恩师,贾似道应该还是会有所忌惮。” “眼下恐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程元凤无奈地说道。 第四十八章 皇城细作 临安府胡员外之女胡氏玉莲进宫并获封贤妃之事,很快就传到了燕王真金的耳中,其时,他刚刚结束江南之行返回蒙古帝国都城开平。传信之人是他新近安插在大宋皇城中的细作。 忽必烈非常清楚,要想彻底消灭大宋王朝,必须要从其内部开始瓦解,故而特意让真金利用此次南下的机会,重金收买了平江府知府张重举,再由他出面攻破了一位朝中不得志的要员,让其甘心为元军卖命。真金给这个汉奸下达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想方设法将临安府胡玉莲掳至北方交于他,他欲娶她为妻,谁知不出一月,他就听到了这样一个让他气恼的消息。 “真是便宜了赵禥这个狗皇帝!”真金重重地拳击了一下座椅后说道,“我发誓定要早日直捣临安,打进大宋皇城,将胡玉莲掳回北方做我的娘子。” 开平虽有高远的蓝天、广阔的大草原和成群的牛羊,但与多姿多彩的江南相比还是略显单调,鲜明的反差让真金征服大宋的热情本就空前高涨。胡玉莲进宫的消息更是让他简直有点失去了理智,竟不顾手下的劝说,跑去跪求父皇忽必烈尽快发兵南下。 忽必烈听了他发兵的荒唐理由后大怒道:“朕此番派你南下是让你在大宋皇城之内穿插一个细作,为今后消灭大宋提供必要的支持,没想到你这个忤逆之子,竟把搜罗美色放在第一位,现在竟然还敢为了一个女人求朕尽快发兵,简直荒唐至极。你又不是不知道,阿里不哥之乱才刚刚平定,朕实施的“行汉法”又引来许多蒙古贵族的不满,现在,四大汗国纷纷脱离,蒙古帝国也已是内外交困?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还要去伐宋,岂不是要自取灭亡?” “儿臣自知此时发兵南下会有隐忧,可儿臣真的是非常喜欢玉莲姑娘,恳请大汗容许儿臣组建一支精锐骑兵部队,让儿臣带着他们悄悄潜入临安府的皇城,将玉莲姑娘劫持出来!”忽必烈怒火已盛,真金却还是不想轻易放弃。 “你想气死朕吗?”忽必烈怒目圆瞪,大叫道,“来人啊!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拖下去关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放他出来。” 两个体格强壮的武士很快捉住了真金,他在被拖出去之前还在竭力叫喊:“大汗要是见过玉莲姑娘就一定能理解儿臣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儿臣求求大汗允许我带兵南下,大汗……” 忽必烈在平息了胸中怒火之后不禁喃喃自语:“都言江南女子如何柔美,看真金今日之疯癫模样,不难想象这位玉莲姑娘该有多让人销魂。征服大宋确实意义非凡,但现在时机尚未成熟,必须还得再耐心地多等待几年。” 真金委托张重举收买的细作乃宋理宗淳祐四年甲辰科状元留梦炎,此人学富五车,却长得尖嘴猴腮,为人也甚是奸诈,还惯于见风使舵,连贾似道对他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他自恃状元出身,常常不把同僚放在眼里,对自己吏部右侍郎从三品的官位也极度不满,其同乡张重举正是基于以上两点才将他选定为发展目标。 真金提出的条件非常诱人,他若能为蒙古帝国所用,蒙古帝国将支付给他胜于大宋两倍的俸禄,若是日后助蒙古帝国成功灭宋,将起码授予其尚书以上的官位。这对在夹缝中苦苦支撑的他来说无疑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可毕竟是要选择做臭名昭著的卖国贼,而且一旦败露,必定满门抄斩,这让他还是颇为犹疑。 来临安府之前,张重举已经做足了准备,故而在留梦炎举棋不定时,一段言辞被他说得头头是道:“下官知道留侍郎之所虑乃卖国贼之名着实让人难以承受,但晏子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现在,大宋气数已尽,不日将毁于贾似道之手,留侍郎若要为这样的朝廷坚守节操,注定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早日弃暗投明,以便为自己留下更宽广的后路。下官还知道留侍郎在担心一旦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可富贵险中求,大丈夫若想成事,必须破釜沉舟,切不可缩手缩尾。” 听他这么一说,留梦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知府的话确有几分道理。现在的大宋真的是大势已去,无药可救,有贾似道这个大蛀虫在,纵使谢太后和程左相再怎么齐心协力,怕也是于事无补。加上赵禥这个昏君又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就是乐观估计,大宋也很难再有十年以上的国运。” “谁说不是呢?”张重举说道,“要是你我都为蒙古帝国所用,大宋的亡期还会大大提前,到时候我们可是有功之臣,必被委以重任。“ 留梦炎又略略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想我留梦炎好歹也是堂堂状元,可在朝廷中却时常被人排挤,郁郁不得志,既然大宋有负于我,就别怪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张知府,烦请你转告燕王真金,我留梦炎愿意听命于他。” 游说成功后,张重举即刻替真金支付了一大笔俸禄给留梦炎,还给他下达了第一个任务。没两日,赵禥就下旨召玉莲进宫并很快就将其封为贤妃,自知无法完成任务的留梦炎只得将消息火速传给张重举,并由他转告真金。 第四十九章 玉莲抱恙 真金被软禁后十分郁闷,可他始终放不下胡玉莲,遂修书一封,命人带至平江府交与张重举,再托留梦炎带进宫中给胡玉莲。真金还给留梦炎下达了一个死命令,要他务必确保胡玉莲的安全,否则拿他是问。 留梦炎对真金强硬的口吻十分反感,可他既已决定倒戈就不会轻易放弃,于是他回函一封,不仅表示一定不辱使命,还提出会想方设法挑拨贾似道和谢太后的关系,让大宋为内乱所累,从而为蒙古帝国南下创造更好的条件。 收到回函的真金极为振奋,他面朝南方激动地喊道:“玉莲姑娘,你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南下伐宋,等事成后一定将你迎娶到蒙古大草原来。” 不过,他的那封书信留梦炎却迟迟没有交到胡玉莲手中,作为朝中大臣,他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后宫,不可能直接将书信交给胡玉莲,他必须要找个合适的人选帮他才行。更要命的是,这封书信来自燕王真金,要是被人发现他在帮这位蒙古帝国未来的太子传递书函,那可就麻烦大了,因此,他一再提醒自己,必须慎之又慎。 二月末的一天,刚刚上完朝的留梦炎看到太医院左院判程义府行色匆匆地往后宫走去,忙将他拉到一个僻静处问话。留梦炎曾在他危难之时帮过他,他虽对留梦炎的为人处世之道不敢苟同,却又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程院判这是赶着去为哪位娘娘看诊呢?”留梦炎问道。 程义府心有所忧,不假思索地倒起了苦水:“回留侍郎,新进宫的胡贤妃许是不大适合宫中生活,凤体一直欠安,我已经看过两次仍不见好,真是急死人了。” 留梦炎心中暗喜,忙说道:“程院判有要务在身,我就不多打扰了。只是贱内的头痛顽疾又犯了,烦请院判今夜拨冗到府上帮她瞧瞧,可否?” 御医为官员及其家属看诊本来是不被容许的,但现在皇城里很多王法都形同虚设,更没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些无足轻重的规矩。程义府没时间跟他啰嗦,应了一声后就奔后宫而去。 他有强烈的预感,这位让后宫妃嫔黯然失色的胡贤妃,多半是因为遭人嫉恨被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可他说不清道不明,又怕自己的误判会引起不必要的扰乱,从而引火上身,所以谨小慎微的他两次都没有言明。 端坐在慈元殿里的胡玉莲乍一看光彩照人,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跟站在她旁边的贴身丫鬟芹儿相比,肤色里还是多了一丝黯淡,而这样的黯淡从医二十年的程义府近距离一看就能望出来,可见并非他多疑。 胡玉莲只道自己还是胸闷、头昏,茶饭不思,程义府思忖再三还是回复说应该是她不适合宫中生活所致。 芹儿不以为然地说道:“程院判老说娘娘不适合宫中生活,可娘娘吃了你开的药却一直不见好转,会不会存在误诊的可能?” 听芹儿这么一想,程义府诚惶诚恐地跪在胡贤妃面前请罪。想到自己进宫后的生活确实与以往大不相同,胡玉莲又觉得程院判的说法站得住脚,于是赶忙让他平身,还不许芹儿继续刁难他。 给胡玉莲又开了几味清热解毒之药后,程义府战战兢兢地离开了慈元殿。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遂决定将此事告诉太医院左院判李恭之。 听了程义府的陈述,李恭之表情有些猥琐地说道:“程院判多虑了。贤妃娘娘自入宫以来,几乎夜夜侍寝,想必是操劳过度了。只需三两日,娘娘应该就会有月事,到时等她好好将歇几日就会无碍。” 李恭之明显是话中有话,他的话自然无法解开程义府的心中疑窦,却在暗示程义府不必再为此忧心。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决定不再深究。 这一夜,程义府在悄悄溜进留府见到留梦炎后才得知,留夫人的顽疾并没有发作,而是留梦炎有要事相托。 第五十章 真金来函 程义府本能地将那封书函推到了一边,可他尚未开口,留梦炎已经把一大袋银子放在了他的面前。作为一个曾经贫寒的御医,他对钱财的热爱远胜于自己的同僚,他还清醒地意识到,千疮百孔的大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这样一个前途未卜的世道,如不多积累些家底,若是真乱起来,一大家人怕是连最普通的生活都难以为继。于是,他收下了这袋银子,接下来了这份差使,尽管他根本就不知道书函来自何人所言何事。 三日后的下午,天空中像是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幕布,一片黯淡,很快还下起了沾衣欲湿、若有若无的杏花雨。后苑不时有花香幽幽地飘来慈元殿,因思念菊山后人心绪不佳的玉莲很想出去走走。 入宫就快一月,她对菊山后人的牵挂与日俱增,竟至有些不堪重负。当她提出想去后苑赏花时,芹儿怕她受凉,建议改日再去,考虑到身子委实不好,玉莲就有点拿不定主意。 正在迟疑,小宫女菊香来报,程院判前来探望。拿人钱财的程义府趁着给后宫别的娘娘看诊的机会,顺道来了慈元殿,他的理由非常正当,想看看贤妃的凤体是否已经安康。 他先是问玉莲,何时会有月事?玉莲答曰,今日一早便有。这让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遂笃定道:“微臣烦请贤妃娘娘未来几日好好将歇,待月事一结束,先前的不适一定会全然消失。” 胡玉莲是何等聪明之人,程义府的弦外之言她自然是一听就明,当下就红了脸,不敢再追问个中缘由。 胡玉莲原以为程义府会就此别过,没曾想他却拿出一封书函,压低声音说道:“贤妃娘娘,这是有人托微臣转交的书函,请快快收下!” 一旁的芹儿心想应是菊山后人来函,毫不犹豫地就接了过来,还小声道了一声谢。 程义府告退后,芹儿忙将书函递给了胡玉莲,胡玉莲也误以为是菊山后人来函,心里颇为期待。 可才只匆匆扫了一眼,她就大失所望,光看字体,她就足以认定此信与菊山后人无关。 少顷,她脸上的表情由失望转为了震惊,拿着信笺的手不停地颤抖。看完此信,她像是被人摄去了魂魄,一脸惊惶。 见状,芹儿关切地问道:“娘娘,你没事吧!” 胡玉莲这才回过神来说道:“芹儿,快点些烛火来。” 芹儿哪敢怠慢,不时就举着烛台走到胡玉莲身边,胡玉莲速速将此书信烧毁,见其化为灰烬,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芹儿还想问个究竟,胡玉莲却示意她闭嘴,真金的来函像是一个惊雷,把胡玉莲彻底炸蒙了。真金在来函中说,平江府的偶遇让他认定胡玉莲是其缘定前生的那个人,也是他此生唯一要爱的人,尽管现在胡玉莲已经成为了赵禥的女人,可他仍旧不会改变对她的心意,而为了她,蒙古大军已经在厉兵秣马,不日就会大举南下。 那天在平江府邂逅的那个人竟然是忽必烈的儿子燕王真金,这本身就足以让她倍感惊悚,更恐怖的是,他还爱上了自己,为了得到她,竟要举兵讨伐大宋,如此一来,她可不就成了大宋的祸水,天下的罪人。要是此事被正愁找不到把柄的贾似道知晓,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掉她,以绝后患。 让她惴惴不安的还有一事,那就是真金的书函竟然能交到她的手里,可见皇城之中已有蒙古帝国的细作。她觉得程院判不可能就是这个细作,因为身为细作,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背上这个巨大的包袱后,她再无去后苑赏花的兴致。她急于找人倾诉,但她不想告诉咋咋呼呼的芹儿,深怕她走漏风声,再说,她知道后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第二个人选自然是杨如玉。毕竟两人是表姐妹,入宫后又走动频繁,关系一直很好,问题是,连她自己都曾提醒玉莲要防范她,玉莲哪敢不设防。 第三个人选是已经在宫里当差的哥哥胡显祖。可入宫前,父亲已经警告过玉莲,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让其卷入宫里的纷争,只因他向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从没考虑过找谢太后,几番接触下来,她觉得她颇有些城府,不可轻信。最后,她想到了已经出任侍卫亲军都虞候一职的许诺,他不仅就在皇城之中,而且是一个可以出主意和帮忙传递情报至胡府的理想人选。 第五十一章 芹儿传信 一想到又要给他添麻烦,胡玉莲就深感惭愧,几次路过后宫的大门看到在内朝巡逻的他,她都故意闪避。即便如此,有两次,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倩影,然后将炽热的目光投射到了她的身上。 诺哥哥,我还得再利用你一次,你可千万别怪罪于我。胡玉莲不禁喃喃自语。 主意已定,胡玉莲即刻叫来芹儿让她去给都虞候传口讯。口讯的内容让芹儿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胡玉莲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才机警地将嘴巴合上。 芹儿巴不得去看看自己天天挂念的男人,但此事非同小可,这让她难以轻松面对。 天空中仍有细雨飘落,她打着伞故作镇定地走出后宫的大门,进入了到处都有侍卫巡逻的内朝。问了好几个人,芹儿才在大庆殿后面找到了一身戎装、英俊挺拔的许诺。他飒爽的英姿让她恢复了少女本色,她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眉飞色舞地冲着他喊道:“芹儿见过都虞候!” 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玉莲的许诺心情欠佳,他背对着她冷冷地应道;“芹儿姑娘不在慈元殿照顾贤妃娘娘,跑到这里来做甚?” 热脸贴到冷屁股的芹儿撅着嘴道:“贤妃娘娘差芹儿过来是有事要转告都虞候。” 此话让许诺精神一振,他转身将芹儿引至一旁问道:“何事?” 芹儿踮起脚尖,附在许诺耳边轻声说道:“娘娘请都虞候务必于明日申时两刻,乔装成内监模样到内苑翠含堂一见,有要事相商!” 许诺将时间地点重复一遍后,芹儿像鸡捉米似的点了点头。许诺叫她速速回去,她就匆匆离开了内朝。这是她第一次传递这么重要的情报,很怕出什么意外,故而一刻也不想停留。 回到慈元殿,菊香问她刚才去哪里了,她险些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猛地想起胡玉莲的提醒,忙改口道:“仁清殿。” 胡玉莲正在内室焦急地等待回话,芹儿进去后将她拉到一边说道:“口讯已经传到,只是菊香又问奴婢去哪里了,最近她老喜欢这么问,奴婢觉得似有不妥。” “不会吧!”胡玉莲道,“她是太后娘娘专门拨给本宫的,应该可以相信,不过,为确保万无一失,今后,凡是需要保密的事,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奴婢明白!”芹儿道,“不仅要对她保密,还得对桂花、秋月、小德子、小元子和小连子都保密。” “你说得没错!”胡玉莲道,“我们现在要好好商量一下明日如何瞒着他们去后苑。” 芹儿咬了咬食指说道:“娘娘可以谎称到仁清殿找德妃娘娘说话,然后再从仁清殿直接去后苑。” “这倒是个好主意!”胡玉莲说道,“仁清殿后面正好有一道门可以去内苑,而且离翠寒堂不远。” “那我们去内苑的事是不是也要瞒着德妃娘娘?”芹儿突然问道。 胡玉莲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胡玉莲又叮嘱芹儿要密切关注宫女和内监们的所有举动,称自己老有草木皆兵之感。除了菊香不时会鬼鬼祟祟,桂花也开始有异常之举,三个内监自不待说,最近总喜欢躲在角落嘀嘀咕咕。原本的好印象现在都大打折扣,玉莲庆幸从未对他们袒露心扉,一直都有所保留,否则恐怕早就出乱子了。 自从看过真金的来函,玉莲的心一直无法平复,自然很怕赵禥召她侍寝。可越害怕的事越会发生,才刚刚用过晚膳,肖若飞就像幽灵似的滑进慈元殿,大声叫道:“宣贤妃娘娘至福宁殿侍寝!” 胡玉莲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骂道:“可恶的肖公公!” 第五十二章 入戏太深 胡玉莲正烦躁不安之时,芹儿进来提醒道:“娘娘不是来月事了吗?” 胡玉莲恍然大悟,遂打发芹儿出去禀报,还谎称自己头痛。其实她还真是遇到了头痛之事,以至于竟忘了本有回绝皇上的正当理由。 肖若飞二话没说就舞动起两条细腿跑回去复命了。 胡玉莲的耳根才清净了一小会儿,殿外又传来了肖若飞要命的声音:“皇上驾到!” 胡玉莲即刻躺到床上装病,为求逼真,她还不停地叫道:“本宫的头好痛!” 那阵“恭迎圣上”的声音还在外面回荡,赵禥就已心急如焚地奔进内室,他冲到胡玉莲的床前卧着她的手问道:“爱妃这是怎么啦?传过御医没有?” 这一刻,胡玉莲竟莫名地很有些感动。 脸颊日渐饱满、身体越发强壮的赵禥看起来比先前平添了几许男儿气概,一身黄袍又让他浑身散发出令人仰视的尊贵,最重要的是,他对玉莲的关爱之情绝对发自真心,毫不矫揉造作。她不禁伸出玉手擦拭着他脸上那已经流至鼻尖的汗水,柔情地看着他说道:“臣妾只是觉得头痛,并无大碍,皇上不必如此心急!” “头痛可不是小疾,还是传御医来看看吧!”赵禥顺势抓住她的手说道。 “不用了,应该是月事所致。”胡玉莲说道,“真是奇了,刚才见皇上为臣妾心急,臣妾感动不已,头痛之症竟迅速得到了缓解。莫非皇上正是臣妾最需要的良药?” 胡玉莲这句半真半假的情话让赵禥心里的爱意如潮水般滚滚而来,他俯身贴着她的脸说道:“爱妃,朕愿意做你一辈子的良药!” “皇上如此宠爱臣妾,臣妾真是无以回报!”胡玉莲有些慌乱地说道。她只是想把哄他开心后好打发他走,可他却信以为真。 赵禥起身坐在床上,将玉莲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说道:“能博美人一笑,朕就心满意足。” 胡玉莲粲然一笑,柔情万种地回道:“那么多人都在指责皇上的不是,可在臣妾眼里,皇上是一个极好之人。” 事到如今,胡玉莲不得不承认,赵禥对她的宠爱已经让她的初衷开始动摇,她甚至害怕长此以往,她会淡忘郑公子,会放下那段刻骨铭心的爱,转而依恋赵禥。想到这,她的心里又是一阵惶恐。 赵禥对她的内心毫无觉察,只道是自己的真心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他当即叫来肖若飞吩咐道:“朕今夜就留宿慈元殿。” 肖若飞简直难以置信,因为赵禥在妃嫔寝宫留宿之事尚无先例,理宗皇帝倒是试过,但少之又少,更何况贤妃娘娘现在身子不便,根本就无法侍君。 不过,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自从上次被赵禥骂过后,他已经学得更加机警。他不断提醒自己,皇上遇到了最心仪的女人,很多事都会打破常规,要见怪不怪。 赵禥的决定却让胡玉莲颇为懊恼,她怪自己入戏太深,竟将赵禥的心牢牢俘获,现在不仅不能迅速将他打发走,还让他起了留宿之意。 但她不想轻易放弃,遂闷闷不乐起来,赵禥见状,忙问她头是不是又开始痛起来了。 她沮丧着脸说道:“回皇上,臣妾希望皇上今夜召唤贵妃或德妃侍寝,不希望皇上留在慈元殿。” 赵禥突地勃然大怒,他拂开她的手说道:“爱妃总喜欢把朕推给旁人,莫非你的心里还有那个菊山后人。” 这是赵禥第一次提起郑德云,胡玉莲始料不及,不知所措。 空气瞬间像是凝固了一般。 因为紧张,胡玉莲脸色大变,她顺势继续装病。只听她有气无力地叫道:“芹儿,快给本宫倒些水来,本宫头痛欲裂!” 第五十三章 许诺言笑 赵禥信以为真,忙叫肖若飞传御医,连芹儿也误以为玉莲这次是真病,急得团团转。玉莲装病的同时在心里不停地琢磨,是哪个可恶的家伙将自己和菊山后人的事告诉了皇上,否则他没理由突然吃起醋来。 程义府很快赶来了慈元殿,见皇上也在场,他很是紧张,深怕贤妃中的毒比他预想得要深,等他心惊肉跳地帮她把过脉,他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贤妃娘娘的脉象并无异样,莫非她是有意装病,好在她来了月事,想要搪塞过去倒也容易。这么一想,程义府跪在赵禥面前说道:“回皇上,贤妃娘娘的头痛之疾应是月事所致,待她好好歇息一下就会无碍。” “如此甚好,你下去吧!”赵禥挥挥手说道。 胡玉莲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她希望赵禥能尽快离去,好让她理一理纷乱的思绪。赵禥哪懂察言观色,一直赖在那里不走,不过为了不影响玉莲休息,他没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还悄悄地让旁人悉数退下。 良久,胡玉莲睁开眼,竟发现坐在床上的赵禥已经打起盹来,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心头一热,几欲落泪。稍稍迟疑一下后,她起身轻轻地将他放倒在床上,还为他盖上了锦被。 翌日醒来时,赵禥已经离去,念起半夜时两人相拥而眠的温暖,玉莲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情愫。 那天午休起来后,玉莲梳好妆就带着芹儿直奔仁清殿,菊香欲跟随被婉拒,芹儿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杨如玉见到玉莲后很是高兴,说正想去慈元殿看她,她倒先来了。两人聊了没多久,玉莲就问道:“皇上昨夜在我面前居然提起了菊山后人,姐姐觉得会是谁把此事禀报了皇上?” 杨如玉想了想后说道:“我估计是贾似道的人故意透露了消息,因为妹妹进宫后圣恩日隆,他们许是怕了,想借此挑唆你和皇上的关系。” 胡玉莲摇了摇头道:“但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应该在后宫,内廷之人不大会使用这样的伎俩,他们若是搬弄这些是非,皇上也会反感。” 杨如玉很是诧异地问道:“妹妹莫非是怀疑贵妃娘娘?” 胡玉莲看了看杨如玉,不置可否,从对方的眼神里,她似乎读出了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她深感杨如玉也难以摆脱嫌疑。现在,他们三人轮流侍寝,也就是说他们在共享同一个男人,杨如玉逐渐萌生争宠之意一点都不奇怪。 胡玉莲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遂谈起在后苑种菊之事。她很想在后苑开辟一个菊园,还想建造一座专门赏菊的堂和亭,名字都想好了,堂叫黄金堂,取“满城尽带黄金甲”之意,亭曰南山亭,自然是借用“悠然望南山”之雅趣。杨如玉建议她尽快向皇上表明自己的心意,说皇上现在如此宠爱她,一定会满口答应。 聊着聊着,申时已到,芹儿怕玉莲误事,隐秘地朝她递了一个眼色,会意后,玉莲忙起身告辞。 离开仁清殿后,两人左转再直行约五十米就看到了通往后苑的那道门。迈进后苑,春意扑面而来,空气里浮动着各种花的香,沁人心脾,随处可见姹紫嫣红的花和深深浅浅的绿互为映衬的美景。两人异常兴奋,不时驻足欣赏那些开得正热闹的桃花、杏花、梨花,有时还会蹲下身来看看那些清凌凌的水和水底游来游去的各种鱼儿。他们本就是借游玩之机来偷偷地见许诺,自然是要好好地在满园的春色里徜徉一番。 他们先是在钟美堂赏了一会儿牡丹,那硕大而粉红的花朵尽显富贵之气,接着又分别在灿美堂和会景堂逗留了片刻,然后才绕道向最为隐蔽的翠含堂走去。翠含堂周边的那排日本古松春来越发苍翠,它们簇拥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般的翠含堂,远看像极了一幅泼墨画。 走进翠含堂,他们刚想坐在石凳上休息,一身内监打扮却仍不失英武之气的许诺就从古松中闪身而出,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看清来人正是许诺后,芹儿跑过去笑道:“都虞候,你怎么连穿内监的衣服都如此英俊?” 许诺没工夫跟她闲聊,正色道:“芹儿姑娘快去外面望风,娘娘不是跟我有要事相商吗?” 玉莲嗯了一声后,芹儿又美美地看了几眼一脸酷相的许诺才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 玉莲不敢拿正眼瞅许诺,自他现身后,她就觉得他滚烫的眼神像要把人融化,她难以招架,唯有躲闪。 她甚至不敢开口说话,一直沉默着,直到许诺率先打破僵局:“贤妃娘娘请微臣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玉莲抬眼看了看面有憔悴之色的许诺说道:“都虞候可否还记得在平江府时护送过我的那个像武士一样的人?” “有些印象,此人不大像是江南之人。”许诺答道。 “都虞候猜得一点都没错,他竟然是忽必烈的长子燕王真金。”玉莲小声说道。 “不会吧!”许诺吃惊不小,“贤妃娘娘何以有此推断?” “昨日,本宫收到了他的一封书函,他自言为燕王真金。” “可惜了!”许诺扼腕叹道,“我竟然让大宋的这个宿敌从眼皮底下溜走!” “他还说……”玉莲觉得难以启齿。 “他还说了什么?”许诺急切地追问道。 “他还说他爱上了本宫,不日将举兵伐我大宋,然后将本宫抢到蒙古帝国去成亲。”玉莲吞吞吐吐地说道。 听玉莲这么一说,许诺摇了摇头嘀咕道:“莲妹妹可真是会招蜂引蝶,连燕王真金都拜倒在了你的石榴裙下。” 玉莲听不真切,问道:“都虞候在嘀咕些什么?” 许诺打了一个激灵后呵呵一笑:“微臣是说,贤妃娘娘倾国倾城,连燕王真金都被你倾倒了!” “本宫都快急死了,都虞候切莫再要言笑。”玉莲脸一沉,说道,“本宫今日约你过来,是希望你帮本宫出出主意,再有就是尽快将此事转告给本宫的父亲。” 许诺自知此事非同小可,忙收敛起笑意说道:“微臣不宜在此逗留太久,微臣今夜就去胡家大院拜见胡员外,等与员外商议之后再替娘娘拿个主意。” “都虞候考虑周全,本宫感激不尽。”玉莲道。 许诺正想离去,却惊觉堂外的松林里似有人影,他叫了一声:“不好!有人在偷听。”接着就像猛虎下山般扑了出去。 第五十四章 危机初露 他很快就看清那个窃听者也是一身内监装束,见他追了过来,窃听者慌不择路,竟撞倒在一棵古松下。许诺不费吹灰之力就手到擒来,可当他刚问了一句“你是受何人指使?”那人就脖子一歪口吐白沫像断线的风筝似的栽在了地上。 率先跑过来的芹儿惊叫道:“怎么会是小元子?” “小元子是谁?”许诺问道。 “他是在慈元殿当差的内监,平日里他对娘娘极为恭敬,做事也甚是勤勉,没想到竟是一个小奸细。”芹儿说道。 闻声而来的胡玉莲不敢上前去仔细察看窃听者的尸身,她问道:“芹儿,你确定他就是小元子吗?” “千真万确!”芹儿很肯定地说道。 “这可怎么办?”胡玉莲急得直跺脚。 “娘娘切莫慌乱!”许诺宽慰道,“你们在今天晚些时候才向宫里禀报小元子失踪之事,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找到这里来,等他们发现了小元子的尸体,只能断定是服毒自杀,很难再继续追查。只要没有人看到我们来过翠含堂,我们就会平安无事。现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惊慌失措的胡玉莲更想逃之夭夭,她冲许诺点了点头后叫起芹儿就走。 许诺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突然觉出了不妥,他俯身探了探,竟感到小元子尚有鼻息。 “没想到你还会跟我玩炸死这一招,既然你想死,那我就让你死得彻彻底底。” 许诺一边自语,一边将小元子的尸体拖到最僻静处的一棵古松下,然后迅速用身上的朴刀挖了一个坑,接着三下五除二地将其埋得严严实实。 埋毕,他站上去重重地踩了几下说道:“看你还怎么活?” 狡猾的小元子本想等他们走了后再慢慢苏醒过来,可转眼就死于非命,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 急匆匆地走出那片古松林后,胡玉莲放慢了脚步,芹儿不解,她就说道:“你好糊涂!现在后苑有不少赏春之人,如果我们两个像逃命似的,被人看到了肯定怀疑我们心里有鬼。” 芹儿道:“可是娘娘,我好害怕,我想早点离开这里。” 胡玉莲停下脚步瞪着她说道:“芹儿,淡定!现在宫里危机四伏,你必须给我稳住。出了事自有我担当,你怕个啥?” 芹儿深呼吸后说道:“好,娘娘,我淡定我淡定!” 一路上倒是没与什么人照面,回到慈元殿,果不见小元子。芹儿正想问问小德子,胡玉莲赶忙制止了她。 不久,小连子跑来向胡玉莲禀报说:“娘娘,小元子已经出去整整一个时辰,不知道为何还没回来?” 胡玉莲若无其事地回道:“许是他太贪玩,这才迟迟未归,你和小德子出去把他找回来,本宫今日可要好好责罚一下他。” 小连子和小德子领命后即刻出了慈元殿,他们已有不祥的预感,可他们把内朝、后宫和后苑全都找了个遍,却一无所获。后苑很大,他们到了翠含堂后只是喊了几声就匆匆离去,故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寻人未果,跑了好半天,累得够呛的小连子一脸沮丧地说道:“小德子,小元子会不会已经遇害了?” 小德子也是一脸倦容,他擦了擦汗说道:“确实是凶多吉少!最近我总觉得他很不对劲,像是在搞什么秘密活动,现在多半是事情败露了,惨遭灭口。” 小连子抓住小德子的手臂说道:“小德子,我好害怕!” 小德子看了看稚气未脱的小连子说道:“怕有何用,我们还是赶快回慈元殿吧!贤妃娘娘肯定早就等不急了。” 小德子的预计一点都没错,远远地,他们就看到贤妃娘娘在慈元殿门前张望,四个宫女也全都在那里。 菊香最先看到他们,她手一指说道:“贤妃娘娘,小德子和小连子回来了。” 胡玉莲定睛一看,果见二人正竭力朝慈元殿走来,身旁并无小元子。回想起小元子平素憨憨傻傻的可爱模样,胡玉莲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楚,尽管他跟踪她是为了害她,可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恨他,反而无比同情他。不过,她郑重地提醒自己, 敌人早就开始动手,她不能再有太多妇人之仁,否则下一个丧命之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第五十五章 远山离家 是夜,当许诺突然到胡家大院造访,胡永胜即刻想到肯定是女儿出了事,但他万万想不到,此事竟与燕王真金有关。自女儿进宫后,他一直在密切关注,听闻她果然深得皇宠且已经开始慢慢改变皇上,他也倍感欣慰。只是欣慰之余,他又万分牵挂女儿的安危。 听完许诺的述说后,胡永胜心情沉重地说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们这趟平江府之行可真是后患无穷。” “要是此事被贾右相获悉,贤妃娘娘危也!”许诺很不安说道。 “贤妃娘娘应该已经毁灭了此信,贾右相不大可能知道。现在最麻烦的是,既然这封信能交到贤妃娘娘手中,可见皇城中已有蒙古帝国的细作,我们不知道细作为何人,更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简直就是防不胜防。” “我们最好还是先去打探打探,看看蒙古帝国是否有举兵南下的迹象,如果情况属实,我们必须得早作准备。如果这只是真金的一厢情愿,我们就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自乱阵脚。”许诺沉稳地说道。 “都虞候的意见非常中肯!”胡永胜拍了拍许诺的肩膀赞继续说道,“自从莲儿和祖儿都进了宫,我就寝食难安,伴君如伴虎,更何况还是一个昏君。为了确保年幼的山儿今后不被殃及,留住胡家最后的希望,我已经打算亲自把他送去平江府交给郑员外,再由他想方设法把山儿安排到军营中去锻炼。此次远赴平江府,我会顺便委托郑员外帮忙打探蒙古帝国那边的情况,他有熟识之人在蒙古帝国上都开平,应该能掌握到确切的消息。烦请都虞候回宫后转告贤妃娘娘,要她等我的消息,在此之前,绝不可以有任何行动。” “另外,”胡永胜看着许诺说道,“此事关乎胡家一家大小的安危,都虞候务必死守秘密,切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令尊大人许郎中。” “胡员外大可放心!”许诺迎着他的目光说道,“谁也甭想让我开口?” 送走许诺,胡永胜来到胡远山的房间,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儿子。远山不解其中深意,根本就无法接受父亲的安排,急得哇哇大哭。杨芙很快闻讯赶来,她误以为胡永胜责罚了爱子,一进门就大发脾气。 万般无奈之下,胡永胜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听了他全面深入的形势分析,杨芙才终于意识到送女儿进宫好比将她推向了火山口,对自己当初刻意隐瞒杨如玉传出的消息一事非常后悔。事已至此,胡永胜觉得指责她毫无意义,只是再三叮嘱她,今后务必要遵从他的安排行事,决不能再与他对着干。胡永胜还特别指出,真金来函一事必须保密,连杨德妃和谢太后都不能例外。 听闻姐姐处境危险,胡远山不禁潸然泪下,并最终点头接受了父亲的安排。一想到今后将聚少离多,母子俩抱头痛哭。 第二天一大早,胡永胜就带着儿子出发了,随行的还有远山的师傅张从奂。张师傅虽并不清楚胡员外将儿子送走的具体原因,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表示会一直跟随胡远山,护他周全,以报答胡员外当年的救命之恩。胡永胜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提出等时机成熟,会将张师傅的家眷牵往平江府,让他们一家团圆。张师傅对胡员外的安排少不了千恩万谢。 晨风清凉,杨芙站在胡家大院门口目送远山乘坐的马车远去,心里无比酸楚。 第五十六章 杨芙进宫 依依不舍地送走最心爱的幼子,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即刻出发去了皇城。临行前,胡永胜要她打着探望谢太后的幌子去看望女儿,顺便把家里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转告她。按照当时的规矩,只有等玉莲进宫半年后,他们才能获准探视。他还让杨芙转告玉莲,要尽量减少跟许诺的联系,以免被人抓住把柄。为此,他昨夜已经派管家吴定去了一趟许府,吴定告诉许诺,老夫人明日会进宫,都虞候无需再给贤妃娘娘送信。 谢太后对杨芙的到来深表欢迎,她盛赞胡家为大宋培养了一个不可多得的皇妃,并表示会尽快让皇上好好赏赐胡家。谢太后对杨芙提出的想去看看女儿的要求满口答应,还亲自陪着她来到了慈元殿。 正在为小元子之死惴惴不安的胡玉莲听到母亲进宫的消息后惊喜不已,只是当她看到随同而来的谢太后时,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忐忑。谢太后要是知道了她的那些事,绝不会轻饶她,到时即使有母亲求情,有皇上庇佑,怕也够她受的。 好在谢太后很快就识趣地告辞而去,母女俩这才有了进入内室谈私密之事的机会。 得知父亲已将弟弟送往平江府,胡玉莲伤心不已,她含泪说道:“远山还不到十五岁就要远离父母独自生活,他一定会非常难受,不知何时,我们姐弟俩才能有机会再见?” 杨芙说道:“自古以来,一旦卷入了皇室纷争,很多人家都会做好最坏的打算,以免最终落得个惨遭灭门的结局,我绝对支持你父亲的做法。” “灭门”一说让胡玉莲万分悲痛,她跪倒在杨芙面前说道:“都是女儿的错,请母亲重重责罚!要是当初女儿听从母亲的劝告,对郑公子的事不管不顾,我们胡家就不会陷入今天这样的危局。” “贤妃娘娘快请起来!”杨芙扶起女儿说道,“你进宫一事,我也有不可饶恕之罪。在皇上下旨前,德妃娘娘已经托人将此事转告于我,要我们赶快想办法,可糊涂的我一心想要你进宫,竟对你的父亲隐瞒了此事,否则,我们或许能通过谢太后劝阻皇上。” “母亲不必自责。”胡玉莲道,“据说,谢太后早有召女儿进宫之意,即使你们去求她,估计她也不会答应帮忙。” “贤妃娘娘这么说很有几分道理,”杨芙道,“当初在接下圣旨后,你父亲也曾拉着我去求谢太后,可她竟然搬出程左相来跪求你父亲,像是早有预谋。”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胡玉莲一脸愕然,“母亲,女儿跟谢太后几番接触下来,觉得她很不简单,你今后切不可轻信她。” “难不成她还有害你之心?”杨芙说道。 “这个女儿还说不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胡家那些隐秘之事你千万不能告诉她。”胡玉莲道。 “请娘娘放心,你父亲已经再三叮嘱,我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跟她说。”稍停,杨芙继续说道,“对了,你父亲让我告之你,他这次去平江府会让郑员外差人到蒙古帝国打探消息,看看他们是否有出兵的迹象,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你切不可有任何行动。还有,你父亲要你尽量减少跟都虞候的联系,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父亲所言极是。”胡玉莲道,“就在昨日,当女儿到后苑跟都虞候见面时,竟被慈元殿的内监小元子跟踪,所幸都虞候及时发现了他,可都虞候还没有问清他受何人指使,他就已经服毒自尽。直到此刻,女儿一想起这事,心里还怦怦乱跳。” 第五十七章 许诺飞书 “天啦,好险!”杨芙道,“不过,都虞侯昨夜并没有提及此事。” “他还不是怕你们更担心,这才瞒了下来。”胡玉莲道,“女儿现在之所以对谢太后有所怀疑,跟你刚才见过的那个宫女菊香有关。来服侍我之前,她一直在慈宁殿当差,可最近,我和芹儿都发现她有些异常。只是没想到,她还未露出狐狸尾巴,小元子倒首先藏不住了。” “那你赶快让肖公公把她给换了啊!” “这怎么行?若是换了她,太后娘娘就会明了女儿的心思,反倒不利。” “可她继续留在慈元殿,你岂不是会被随时监视?” “现在也暂时只能这样。女儿唯愿小元子之事能尽快过去,否则真是寝食难安。”胡玉莲长叹一声道。 见女儿愁眉不展,杨芙心痛不已,她不顾礼节,一把将玉莲拥入怀中,啜泣起来。胡玉莲也忍不住黯然落泪,她毕竟还是一个刚刚出阁不久的弱女子,内心不可能强大到无坚不摧。 考虑到家里已无主事之人,杨芙并没有留在宫中陪女儿用午膳,在送母亲出殿时,玉莲表示会尽量争取早点回家省亲。 母亲一走,玉莲的整颗心又开始为小元子之死而惶惶不安。特别奇怪的是,宫里的内监们昨夜就将皇城找了个遍,今日又在继续寻找,可传来的消息依旧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元子的尸体明明就在翠含堂的那片古松林里,现在怎么可能找不到?莫非他并没有死,或是已经被人救下?这样的疑虑让胡玉莲和芹儿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们躲在内室里不敢轻易出来,怕被菊香看出了端倪。 过了一会儿,菊香请她用午膳,她就谎称身体不适,继续窝在里面犯愁。她怕菊香起疑,忙把芹儿打发出去应付。 芹儿见到菊香后说道:“娘娘老说自己头痛,你说该不该再传程院判来看看?” 芹儿本是随便一说,菊香却点了点头,并随即喊来小德子,让他马上去一趟太医院。芹儿无奈,只得赶快进去禀报,玉莲料想这是菊香的试探之举,就叫芹儿由着她。 不时,小德子就慌里慌张地回来了,可跟在他身后的却不是右院判程义府,而是比他职务更高的左院判李恭之。 见芹儿面有疑色,李恭之表情凝重地解释道:“芹儿姑娘,程院判昨夜在家中不幸遇害,所以只能由微臣来为贤妃娘娘看诊。” “也难怪小德子是这副模样,原来又出大事了。”芹儿心想,“程院判之死该不会又跟娘娘有关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怎么办?” 来不及细想,芹儿就将李恭之请入内室。这是李恭之第一次来慈元殿,但见他长得颇为高大,谈吐也很是潇洒。他将刚才的那番解释又重复了一遍,听罢,胡玉莲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第六感告诉她,此事很有可能跟真金的那封书函有关。表面上她还是颇为镇静,伸出左手后,她慨叹道:“可惜啦!程院判医术高明,大宋痛失英才!” 李恭之把着她的脉说道:“贤妃娘娘所言极是!微臣和程院判共事已二十余载,今日一早听此噩耗,心里万分悲痛。” 李恭之并没有把出玉莲的脉象有何问题,他的诊断跟程义府如出一辙:“娘娘的头痛之症乃月事所致,只要注意休息就会无碍,还请娘娘宽心调养。” 李恭之告退后,已经两次装病的胡玉莲还真就开始头痛起来。 “该死!”胡玉莲捶打着头对芹儿说道,“装着装着就真病了!看来不能老是装病。” “那奴婢要不要把李院判叫回来?”芹儿问道。 “叫他何用?本宫是心病。”玉莲说道。 “莫非,莫非娘娘知道程院判的死因?” “多嘴!”胡玉莲怒道,“程院判之死我暂且不想理会。你现在还是马上去内朝找找都虞侯,问问他是否知道小元子的事?尽管这样做有一定的风险,可总好过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飞进一个纸团,芹儿跑过去捡起来一看,脸上迅速绽开出一片笑意。她将纸团递了过去,一行熟悉的字体旋即映入了胡玉莲的眼帘:尸体已经就地掩埋,大可放心! 第五十八章 乔装夜行 待烧掉那张纸片,胡玉莲紧绷的神经才渐渐缓和下来,许诺显然已经知道宫里找不到小元子之事,而且他知道玉莲会为此忧心,这才前来送信。他有一流的轻功,想要潜入后宫扔个纸团进慈元殿并非难事,可他掩埋尸体的这份细心和体贴玉莲的这份真心却实属难得,胡玉莲很为自己有这样一位知己感到荣幸,同时又为自己辜负了他的一片痴情感到愧疚。 “芹儿,都虞侯真是一个大好人,不枉你对他一往情深。”胡玉莲看着芹儿说道。 “既然娘娘觉得他很好,为何当初还偏要选择郑公子?” “在这样一个乱世,本宫选择谁还不都一样。”胡玉莲若有所悟地说道。 小元子离奇失踪事件和程义府家中遇害案接连发生,而且似乎都与贤妃有关,这让赵禥十分震惊。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责令刑部尚书管雷虎负责查办小元子一事,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责令京畿提典刑狱司最高行政长官罗平彻查程义府被害案,要求务必找到凶手,绳之以法。 提刑官罗平乃大名鼎鼎的法医学家宋慈的弟子。宋慈堪称大宋最富盛名的提刑官,他不仅屡破奇案,还著有对后世影响深远的《洗冤集录》一书。其弟子罗平也非等闲之辈,再难攻破的要案交到他的手里,通常也会迎刃而解。此人秉承了师傅宋慈为人处事之风骨,刚正不阿,胸怀坦荡,深得民心。 那晚,当赵禥兴冲冲跑来慈元殿把朝堂之事告诉胡玉莲时,她无比真切地体验了一回“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她在心里叫苦不迭,却满面春风地“谢主隆恩”,并夸赞他雷厉风行,越来越像一个好皇帝。 由于已经答应陪全贵妃用晚膳,赵禥倒是没坐多久就走了。他人虽走了,可他带来的冲击波却搅得胡玉莲再次烦躁不安起来。她原以为小元子的事会不了了之,可现在皇上竟然为了给她一个说法下旨彻查,这样一来尸体完全有可能被找到,她和许诺也将被牵扯出来。 她越想越不安,最终决定再冒一次险,乔装成内监直接去找许诺商议。 芹儿听了她的疯狂想法后坚决不同意,可胡玉莲由不得她反对,勒令她迅速给自己找来一套内监的衣服。 芹儿被逼无奈,只得照办。装扮一新后,胡玉莲让芹儿躺在床上假装自己睡觉,她则偷偷地从内室的窗户爬了出去。 夜幕下的后宫静悄悄的。 胡玉莲抄慈元殿后面的小径往内朝走去,她不慌不乱,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赶着去办事的小内监。 进入内朝后,那些高大的殿宇投射下的阴影让她的心里多少有些胆怯,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呼吸,向一支正在不远处巡逻的侍卫亲军走去。许诺已经告诉过她自己当差的时辰安排,不出意外,他应该就在那支队伍里面。 果然,走近一些后,她就看到领军之人正是许诺。她紧跑几步追了上去,然后站在一片阴影里冲着那群人用假声喊了两下“都虞侯”。许诺很快发现了她,虽没能认出她来,仍旧走过来问道:“请问你是哪位?找我何事?” 胡玉莲忙用真声答道:“我是玉莲,找你有要紧之事。” 许诺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那群人后说道:“娘娘有事可以让芹儿过来约我一见,何必要涉险亲自跑来找我?” “来不及啦!而且,有些事,我不想让芹儿知道。”胡玉莲很是急切,“皇上今日已下旨责令刑部尚书管雷虎彻查小元子失踪一事,你务必要尽快将他的尸体转到皇城之外,要是被他们翻出来恐怕会有大麻烦。另外,提刑官罗平也已着手调查程义府遇害一案,我担心他的死跟真金的来函有关,请帮我密切关注此案的进展。” 第五十九章 许诺移尸 许诺本想跟她说说小元子诈死之事,转念一想又觉得纯属多此一举,于是说道:“微臣明白,娘娘请速速回宫!” 言毕,许诺干脆利索地转身离去,胡玉莲不禁深情地喊了一句:“诺哥哥,谢谢你!” 此话让许诺感动不已,往昔的种种美好霎时涌上心间,他扭头看着晚风中一身内监打扮却依然楚楚动人的胡玉莲,同样深情地回道:“莲妹妹,许诺愿意做你一生的守护!” 胡玉莲的双眼瞬间模糊,她真想跑上前去给他一个拥抱,可她最终还是低着头急匆匆地往来时的路走去。 直到四更鼓响,许诺才结束巡逻,回到皇城外不远处的驻地,那些个手下早就困得不行,倒床就睡。许诺换上便装,找来一个布袋,拿着朴刀,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到了一处城墙边,他纵身一跃跳了上去,然后倏地一声落在了皇城的内苑里。上次为了去翠含堂,他已经对内苑的布局了如指掌,加之堂外的那片古松十分醒目,趁着朦胧的月色,他顺利地找了过去,还很快就看到了掩埋小元子的那个小土堆。他拿出朴刀,不多时就将小元子的尸体挖了出来,一股难闻的气味让他忍不住想作呕。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昨日仓促之中只挖了一个浅坑,如果搜索之人稍微仔细些,极易根据他留下的蛛丝马迹找出小元子的尸体,现在将其转出皇城之外确实很有必要。他用布袋装好尸体,又将那个坑填平,这才扛着布袋离去。 回到城墙边,他先将尸体托举到墙上,接着飞身上墙,随后跳到城外,迅速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刑部尚书管雷虎第二天还真就带人找来了翠含堂。据最后一个见到小元子的宫女说,她是在内苑看到了他,为此,管雷虎将内苑作为重点搜查的区域。在一颗古松下,他发现了有动土的明显迹象,禁不住一阵兴奋,可当他叫人挖开那片土时却空空如也。他气恼地说道:“我们来晚了,尸体已经被转移,这下可就难办了。” 他刚刚回到刑部,就有人传来了贾似道的口讯:小元子之事无需再查,至于如何向皇上禀报,请自行定夺! 有了上方的指示,事情就容易多了。他找来几个手下稍一商量,马上就有了可行性方案。他先是派人在内苑一处隐蔽的墙角挖了一个洞,再在那里丢下一套与小元子的身形吻合的内监制服,然后找来两个内监做伪证,从而轻轻松松就锁定了小元子已经逃出宫去的事实。赵禥对此半信半疑,胡玉莲在听了他转告的案情后却深信不疑,而且还指出事发前小元子确实流露过厌倦宫中生活的情绪。赵禥本来就只是想给爱妃一个交代,现在爱妃已然满意,他也就觉得再无继续追查的必要。 小元子的事倒是蒙混过关了,可胡玉莲很清楚,程义府的死绝不会就这样草草结案,因为罗平办案之严谨认真在临安府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六十章 玉莲中毒 这不,没过两天,罗平就手拿圣谕来到了慈元殿。进宫前,父亲经常在胡玉莲面前提起宋慈的这位得意门生,对他莫名地就有了几分敬畏。其人生得黑黑壮壮,又一脸神圣不可侵犯之气,仿似包青天在世。 一落座,罗平就单刀直入:“听闻贤妃娘娘进宫后一直由程院判看诊,而且案发前一晚他还来过慈元殿,不知娘娘是否觉察到他有什么异常?” 胡玉莲略微一想答道:“回罗提刑,事实确如你所言,只是本宫并未觉察程院判有何异常。” 罗平继续说道:“那微臣敢问贤妃娘娘最近凤体是否有恙?” 胡玉莲突然想到程义府之死或许跟自己的病情有关,遂如实答道:“回罗提刑,本宫先前总觉得身子不舒服,曾三次叫程院判过来看诊,可程院判一直说是本宫不适应宫中生活所致,现在想来,不知道他是否有所察觉却又故意隐瞒。” 罗平道:“贤妃娘娘所言至关重要,如果娘娘不介意,微臣将恳请皇上宣许照庆许郎中进宫为娘娘看诊。” 胡玉莲道:“胡许两家是世交,本宫当然不会介意。” 半个时辰之后,许郎中就在小德子的引领下来到了慈元殿,见到已经身为贤妃的玉莲,想到爱子一直深陷在对她的单相思中不能自拔,他百感交集。 一番寒暄后,许郎中在罗平的注视下开始为胡玉莲把脉。起初,脉象并无异常,他的脸上平静如初,可渐渐地,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脸色大变。 在场的人都随之紧张起来,胡玉莲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过了一会儿,许照庆松开胡玉莲的手,跪倒在地说道:“贤妃娘娘,如果草民判断无误,娘娘已经身中奇毒。” 胡玉莲惊叫一声后晕倒在了座椅之上,余人都乱了方寸,唯许郎中不慌不忙地拿出一瓶药水,揭开盖子,然后走上前去滴了两滴在胡玉莲的鼻翼,很快,胡玉莲就苏醒了过来。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许郎中,本宫是否已经无药可救?” “非也!娘娘所中之毒在月事结束后往往就会被排出体内,只是,只是……”许照庆欲言又止。 “许郎中但说无妨!”胡玉莲催促道。 “只是娘娘今后想要怀上龙嗣,怕是会难于上青天。”许照庆说道。 “果然是有人在蓄意陷害本宫。”胡玉莲魂不守舍地说道,“难怪程院判不愿道出实情,他是怕惹上麻烦,他还宽慰本宫说,等月事一结束,身体就会康复,可见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能够察觉这种奇毒的郎中并不多,程院判或许真的不敢确定,但他既然说出这样的话,那就说明他确实已经知情。”许照庆说道。 他话音刚落,罗平就走过来说道:“ 这或许就是他遇害的原因。敢问许郎中,贤妃娘娘中了何毒?如何中毒?” 许郎中道:“此毒名曰断子露,来自天竺,据说是提取断肠草、曼陀罗花和凤仙花的毒液混合研制而成,主要通过皮肤渗透到人体之内,从而破坏女子的生育能力。草民估计是有人在娘娘的浴水中偷偷下了此毒。” 许郎中的话让胡玉莲险些再度晕了过去。 已经大有所获的罗提刑即刻告辞,他在离开时带走了许郎中,因为想要破投毒之案不能没有许郎中。许郎中将刚刚用过的药水交给芹儿备用。 第六十一章 初谏碰壁 慈元殿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可胡玉莲的心却陷入了万丈深渊。入宫才一个多月,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溘然长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句话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上。压在她心上的还有另一座山,那就是她已经被残忍地剥夺了做母亲的资格,而害她的人,却难以确定。奸相贾似道、太后谢道清和贵妃全玖都有重大嫌疑,贵仪张梅夕和婉仪李清芸也完全有作案的可能,甚至连亲表姐杨如玉她也有所怀疑,而下毒之人则应该就在菊香、桂花、秋月、小元子、小德子和小连子六人之中。原本在撤换宫女、内监一事上她还多少有点投鼠忌器,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后她将毫不犹豫。 听到风声的谢太后、全贵妃和杨德妃纷纷赶来慈元殿想安慰她,她躲在内室一概不见。虽然目前看来贾似道的嫌疑最大,可种种迹象表明,太后和贵妃也完全有可能。她本想见一下杨德妃,又怕因此惹恼了谢太后、全贵妃,也就罢了。三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心,他们怕她寻短见,一再叮嘱芹儿务必要盯紧。芹儿心想,说不定害娘娘的人就在你们之中,你们可真会“猫哭老鼠假慈悲”。 就在他们准备离去之时,赵禥闻讯也赶来了慈元殿,他不容分说地冲了进去,一奔到玉莲的床前就语调低沉地说道:“爱妃,都怪朕无能,连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 胡玉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赵禥哀号不已。 赵禥深知此刻的她最需要宣泄,任由她哭得天花乱坠。可没过多久,她的哭声却戛然而止,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痛哭是弱者的表现,而现时的恶劣环境逼着她必须做一个强者。 她擦了擦眼泪,反倒安慰起早已开始默默地陪着她落泪的赵禥:“皇上莫要难过了,臣妾虽不能为皇上诞下龙嗣,贵妃和德妃却都可以。” 话一出口,她的眼泪再次很不争气地汹涌而出,只是没有了动人心魄的哭声。 赵禥用衣袖擦干她的眼泪劝慰道:“请爱妃放心,即使你无法为朕生儿育女,朕也要想方设法立你为后,而且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人。” “皇上,万万不可!”胡玉莲轻捂赵禥的嘴说道,“皇上如今只是对臣妾略有偏爱,臣妾就被害得这般凄苦,皇上若还执意要立臣妾为后,那些人怕是会直接要了臣妾的命。” “爱妃莫不是怀疑害你之人乃贵妃全玖?” 一时之间,胡玉莲不知该如何作答。有好几次,她都想劝谏赵禥不要再轻信贾似道,要渐渐疏远他,要想方设法削减他的权势,可又觉得时机不够成熟,遂一忍再忍。现在,她觉得是时候将火引向他了,心里又仍有几分不确定。 沉默片刻后,胡玉莲回道:“全贵妃确有作案动机,可臣妾觉得,贾右相才是那个真正想要害我之人。” “这怎么可能?”赵禥甩开胡玉莲起身怒道,“爱妃区区一个后宫妃嫔,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他何故要害你?前几日,贾右相告诉朕,召你进宫其实是他的一番美意,他怕旁人误会,这才托洪知府出面。贾右相经常跟朕说,你的父亲胡员外是他的表兄,如果他对胡家有所偏心,还望朕不要介意。他待你们胡家不薄,爱妃现在怀疑他,岂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胡玉莲没有想到赵禥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正是其昏君本色,如若他早就能分清忠奸善恶,哪会陷入被贾似道牢牢掌控的被动局面? 此刻,胡玉莲觉得特别无助,因为她深刻地意识到,尽管自己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但以她目前的能力,想要扳倒贾似道,无疑是蚍蜉撼树。 第六十二章 梅夕自缢 她告诫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于是下了床,跪拜在赵禥面前说道:“皇上息怒,臣妾言辞不当,恳请皇上责罚!” 见她面容憔悴不堪还行此大礼,赵禥又很是心疼,忙扶着她说道:“爱妃知错就好,何必劳神起床行礼?快回到床上躺下。” 胡玉莲依旧跪着回话:“臣妾有两事相求,恳请皇上恩准!” “爱妃快平身,朕答应便是!” 胡玉莲复又躺到床上后提出了两个请求,一是撤换所有的宫女内监,全凭她自由选择;二是在后苑辟出一方地来种植菊花,并筑一堂一亭赏菊。 赵禥的心里满是愧疚,对她的请求欣然应允,还即刻命肖若飞速速去办,不得有误。 罗平和许郎中离开慈元殿后马上去了太医院,主事的左院判李恭之不在,恭迎他们的是刚刚接替程义府右院判一职的御医黄尔泰。 黄尔泰是是程义府的学生,也是程义府遇害后的受益者之一,罗平的调查就选择从他开始。 一提起恩师,黄尔泰就难掩悲戚之情:“恩师为人一向低调,平素也没有与人结怨,谁知竟会遭此毒手?可叹他上有老,下有小,现在撒手人寰,一家老小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院判请节哀!”罗平道,“当务之急是破解此案,用凶手的头颅祭奠你的恩师,让他可以含笑九泉。” “罗提刑所言极是!”黄尔泰说道,“在下必定紧密配合,助罗提刑破案。” 据黄尔泰回忆,程义府最近确实多次去慈元殿,而且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还曾去过,他也认为恩师之死应该与胡贤妃被人投下断子露一事有关。 随后,罗平、许照庆在黄尔泰的带领下来到了太医院的大药房了解情况。当差的御医李力告诉他们,程院判在出事前的那天上午曾来过一趟,找他借阅了大药房近一个月来的出药记录。 许照庆马上要求李力将记录交给他看看,经过近半个时辰的辨读,他发现御医张仲亭分三次从大药房里领走了数量不等的断肠草、曼陀罗花和凤仙花,而这正是研制断子露需要的药材。 当他将自己的惊人发现说出来时,黄尔泰失声叫道:“糟了!张仲亭前日已经辞官回老家,看来是畏罪潜逃!” 这时,罗提刑抱拳道:“今日多谢两位襄助提刑司,本官需马上差人捉拿张仲亭,只能匆匆别过。” 言罢,他带着手下火速离开了太医院。 五日后,张仲亭尚未落网,贵仪张梅夕却在后苑的缀琼亭里自缢身亡。亭外的梨花开得正盛,雪白一片,美不胜收,一身白衣的张梅夕用一段白绫将自己挂在了亭梁之上,大煞风景。发现她的不是旁人,乃贵妃全玖,百花之中,她最爱梨花,值此梨花绽放之际,她过来赏花再正常不过。 罗提刑在验过其尸身后并未发现异常,随后,他在张梅夕的寝宫找到了一封遗书。书中坦言自己正是投毒陷害贤妃娘娘的幕后指使,原因则是胡玉莲阻其晋升妃位,让她怀恨在心。书中还称,断水露确实为御医张仲亭所研制,但其并不知道她用此毒将陷害何人,望皇上能法外开恩。她还恳求皇上放过她的家人。至于下毒之人和程义府被害一事,她却只字未提。 罗提刑很快又了解到,张仲亭和张梅夕皆是成都府之人,且是关系特别要好的堂兄妹,而张仲亭之所以未能缉拿归案正是因为他携眷逃回了西蜀,然后不知所踪,据说有可能已逃至蒙古帝国。 罗提刑对许郎中、黄尔泰和自己的一帮手下分析道:“张梅夕此举有舍己为人之意,张仲亭若被捕,必供出张梅夕,到时她也难逃一死,现在她选择自缢,将罪责悉数揽下,倒是可以保全张仲亭,保全下毒之人。” 贤妃娘娘娘被人投毒一案似乎可以宣布告破,但程义府被害之事却失去了最有价值的线索。 第六十三章 冤家路窄 对此,罗提刑也做了一番分析:“程义府应该是在去给贤妃娘娘最后一次看病的时候觉察到她中了断子露之毒。接着,他通过查找医书,知道了此毒的研制秘方,然后又去大药房查阅给药记录,从而发现张仲亭有重大嫌疑。意外得知此事败露的张仲亭狗急跳墙,买凶将程义府杀害,再辞官逃之夭夭。” 许郎中和黄尔泰都很认同他的推断,可罗提刑却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故而在向皇上呈报了侦破结果后,他又回到凶案发生现场继续搜集线索。他希望尽快找到行凶之人,再顺藤摸瓜,找到幕后真凶。 刚开始接手案子的那两天,他正是按照这样的思路来办案,但很快就陷入僵局,后来考虑到程义府是太医院右院判,他这才决定进入皇城调查,没曾想竟意外揭穿了贤妃娘娘被人下毒之事。他觉得程义府之死既有可能与此有关,又有可能会有别的原因, 胡玉莲一直忧心程义府一案跟真金的来函和皇城里的细作有关,很怕罗平查出什么端倪,将她牵扯进去。她对罗平给出的推断结果十分满意,建议皇上不要再继续追查,以免殃及无辜。赵禥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较真的人,如今玉莲已经不想再追究,他正好顺水推舟。只是他们并不清楚罗平还在穷追此案。 这些日子,玉莲一有闲暇就在芹儿和新来的宫女娟子的陪同下去后苑游玩,顺便督办黄金堂和南山亭建造之事,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块准备栽种菊花的沃土已经开垦一新,玉莲打算省亲时从胡家大院的菊园里带一些菊苗回来。发生那件惨痛之事后,谢太后和赵禥都主动提出让她回去探望一下父母,考虑到郑员外打探消息需要一些时日,她将回家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 又是一年春好处,后苑迎来了最美的时节。 这天下午,风和日丽,结伴出游的妃嫔络绎不绝,他们都带着两三个宫女,场面一下子变得十分热闹。玉莲很怕与他们照面,专拣僻静的小路,景致又别有一番风味。 行至钟美堂时,胡玉莲与全玖不期而遇。由于到目前为止,两人从未有过正面的冲突和较量,所以尽管彼此的隔阂早就心照不宣,良好的关系还是一直在维持。 胡玉莲引领着芹儿和娟子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全玖表情古怪而微妙地说道:“要论羞花闭月之貌,后宫之中,可真没人能出贤妃妹妹左右。” 而在心里,她却暗笑道:“你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为皇上延续子嗣,即使貌比西施也不可能再与本宫争夺后位。” 在胡玉莲看来,全玖仍有下毒陷害她的嫌疑,现在见她说话阴阳怪气,心里更不是滋味,于是幽幽一笑说道:“贵妃娘娘可真会哄人开心,难怪当年会被先皇选为太子妃。” 胡玉莲的弦外之音是,先皇喜欢你有什么用,皇上最近可是一直在召我侍寝。 全玖听出胡玉莲有讥讽之意,正欲发作,杨如玉却翩然而至。她觉察到两人有剑拔弩张之势,赶忙打起了圆场:“两位娘娘还记得一个多月前我们一起来后苑游玩之事吗?今日我们在此济济一堂,也算是旧梦重温了。” 第六十四章 全玖醒悟 胡玉莲根本就不想跟全贵妃交恶,她正在为自己方才的意气用事懊恼,遂接茬道:“当然记得!那天两位姐姐为我一一介绍后苑的堂和亭,我至今记忆犹新。” 全玖很快就被和美的气氛所感染,她将紧蹙的双眉舒展开来,看着蔚蓝的天空说道:“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尽兴地玩过了,今天可要不醉不归。” 胡玉莲哈哈一笑说道:“贵妃娘娘莫非今天带了佳酿出游?” 全玖道:“易安居士有词云,‘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依妹妹之言,她也是带佳酿出游了哦。” 听了他们的对话,杨如玉忍俊不禁,那些宫女虽不懂诗词,见主子们笑得如此开心,也都附和着笑了起来,钟美堂很快便淹没在欢声笑语之中。 他们说到做到,整整游足了两个时辰,把偌大的后苑从东往西游了个遍。在澄碧堂,他们还一起泛舟湖上,畅快之极。直到日薄西山,他们才在夕阳的余晖中依依不舍地离开后苑回到各自的寝宫。 是夜,全玖对自己先前的狭隘进行了深刻地反省,她想起了一位台臣在朝堂之上对她的举荐之辞:“全氏年少聪慧,略通文史,年幼时侍奉其父往返江湖,备尝艰难险阻,他日身处富贵,定能警戒事业成功之道,于江山社稷大有裨益。”她还想起了先皇的赞誉,“全氏女言语甚是得体,宜配婚太子,承接祭祀。”这些话后来都传到了她的耳中,让她倍感荣光,也激发起她振兴大宋的豪情。 后来,她的这份豪情因赵禥的荒唐而日渐熄灭。再后来,为了拯救濒危的大宋,她毫不犹豫地同意召玉莲进宫。可玉莲进宫之后,她很快就犯了后宫女人常犯的错误,为争风吃醋而勾心斗角。尽管玉莲成功地勒住了皇上这匹被欲望蛊惑的野马,让她有了多次侍寝的机会,她却恩将仇报,总想找机会加害玉莲。听到玉莲被人下毒导致无法生育的消息后,她窃喜了好一阵子,只差没有放鞭炮以示庆贺。 此刻,她很庆幸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对胡玉莲下手,否则,她将愧对全氏一族的列祖列宗,特别是无比疼爱她而不幸死于王事的父亲,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甚至悔恨终生。 第二天一早,洗心革面的全玖就赶来慈元殿找胡玉莲,说是有要事相告。胡玉莲尚在梳妆,她搞不清全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禁对芹儿说道:“全贵妃有些日子没这么热情了,本宫可真是不习惯。” 让胡玉莲更没有想到的是,全玖竟是为谢罪而来。 全玖一看见胡玉莲就跪倒在地,请求宽恕,胡玉莲忙将她扶起来说道:“贵妃娘娘真是折杀妹妹也!”接着叫芹儿看座,还让娟子为她泡一杯顶尖的碧螺春来。 由于辰时两刻还得去给太后请安,全玖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她向胡玉莲袒露了自己近半年来的心路历程,剖析了自己沦为妒妇的深层原因,再次请求玉莲饶恕她的不识大体。 第六十五章 全玖请罪 胡玉莲对她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颇有些不适应,起初将信将疑,渐渐地,她真诚的话语和满脸的歉意让胡玉莲终于放下防备,完全相信了她在昨日的畅游后幡然醒悟的事实。 “姐姐,”胡玉莲甜美地叫道,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如此亲切地称呼她,“妹妹不怨你。我们共侍一君,难免争宠,难免吃醋,难免猜疑。妹妹侍宠若娇,平日里也多有得罪。” “妹妹大人有大量,姐姐倍感欣慰!”全玖说道,“本宫今日过来,一是为了跟妹妹坦诚以待,二是要告诉妹妹一件紧要之事。” “何事?”胡玉莲凑到她跟前说道。 全玖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宫女和内监后,示意她进入内室再说。 到里面落座后,胡玉莲令芹儿去门口把着,虽然现在慈元殿的这些下人都是新入皇城的宫女和内监,可也不能排除他们迅速被人利诱并利用的可能。 抿了一口茶后,全玖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贾右相和谢太后年轻时有过一段感情,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妹妹不仅不能相信她,还必须处处防着她。” 虽然胡玉莲早就觉出谢太后似有猫腻,并已经加以防范,可她从没想过谢太后和贾似道会在同一条贼船上,她一脸错愕地问道:“如此绝密之事姐姐从何得知?” “本宫的弟弟全永坚供职直秘阁,这是他新近亲耳听到亲口告诉本宫的秘闻。本宫想,要是妹妹一直被她蒙蔽,那就根本没有机会稳住大宋这艘破船,所以本宫必须告诉你。” “不瞒姐姐说,妹妹也已有所警觉。宫女菊香先前在慈元殿时有不少异常之举,考虑到她曾在慈宁殿当差,芹儿和妹妹都认定她是太后安插的细作。” “妹妹所言极是!菊香被你打发后很快就离开皇城远走他乡,可见她的心里一定藏有不少秘密。” “竟有这事!”胡玉莲杏眼圆睁说道。 “千真万确!”全玖道。 “姐姐还知道些什么,快说与妹妹听听。”胡玉莲急切地说道。 “本宫大胆猜测,下毒害妹妹之人并非张梅夕,而是谢太后。” “姐姐何出此言?” “张梅夕小小一个贵仪,哪有能耐做出这么大一件事?她多半是得到了太后的指使。东窗事发后,太后为了保全自己,逼她自缢。” “她为何不向皇上检举太后,而是接受太后如此绝情的安排?” “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谢太后和贾似道手握大权,连皇上都得听他们的,她还能奈他们何?” “姐姐说得极是!”胡玉莲沮丧地说道,“投毒一事被揭发后,妹妹也曾大胆猜测是贾似道所为,意欲将矛头指向他,可刚一开口,皇上就勃然大怒。如今细细想来,皇上不是在有意袒护他,而是根本就没有勇气去挑战他。可怜的皇上!可怜的大宋!” “皇上可真是孤家寡人啊!”全玖表情凝重地说道,继而,她紧紧握住了玉莲的手,“本宫今日过来请罪,正是想联手妹妹帮助皇上,挽救大宋,万望妹妹捐弃前嫌,与本宫同心协力!” “姐姐降尊纡贵,妹妹感激不尽!妹妹愿意全力相助!”胡玉莲回道。 “先前,我们三位皇妃貌合神离,甚至互相猜忌,这正是佞臣们最想看到的局面,他们肯定还巴望着我们能打起来呢!若是我们同舟共济,形成合力,他们还是会忌惮三分。待会儿请安结束后,本宫请邀妹妹和德妃到仁明殿一聚,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妹妹全凭姐姐做主!”胡玉莲乖巧地说道。 在仁明殿的内室之中,听闻全玖和胡玉莲已经冰释前嫌,和好如初,杨如玉异常兴奋,在此之前,她常为他们日渐生疏的关系忧心忡忡,夹在中间的她左右为难。 第六十六章 姐妹言和 见杨如玉如此坦荡,胡玉莲自责道:“德妃姐姐,你知道吗?妹妹也曾把你列入投毒的嫌疑名单,只因你的那句‘防人之心不仅要有,而且要处处设防,对每一个人设防,包括本宫’。” “我的傻妹妹哦!”杨如玉说道,“姐姐只是想警示你后宫之险,你倒信以为真了。难怪有时听你说话夹枪带棍。” “妹妹连德妃都要怀疑,那本宫岂不是位列黑名单之首?”全玖打趣道。 “姐姐也太高看自己了,”胡玉莲俏皮道,“姐姐哪有贾右相和谢太后那么大的本事。” 随后,三人笑得花枝乱颤,躲在室外竖着耳朵偷听的小海子大惑不解,在他的再三挑唆下,全玖明明已经恨死了胡玉莲,现在却居然又跟她凑在一起谈笑风生。由于宫女露儿站在门口把风,他无法近前细听,故而并不清楚他们的聊天内容,但他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须马上禀报贾右相。 三人之所以高调和好,就是想让那些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内讧的人大失所望,让他们有所收敛,有所顾忌。 听了小海子的回报,贾右相气急败坏,一脚将他踢出老远,还狠毒地咒骂道:“真是没用的废物,活该你断子绝孙,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滚!” 早就已经习惯被主子们训斥的小海子此番却难以咽下这口恶气,从地上爬起来后,他心灰意冷地躲进后苑,找了个僻静处痛哭了一场。 不久,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小元子的音容笑貌。 刚进宫时,小元子就跟他攀起了老乡,还恳求得到他的提携。正是冲着这层关系和这句话,小海子才把盯梢胡玉莲的差使交给了他,并许诺日后定有重赏。小元子自知此事极为凶险,但一心想要改变穷苦命运的他只是在稍作犹豫后就接下了这个秘密任务,随后便被安排到胡玉莲身边当差。 小元子出事后,小海子悲痛不已,他希望贾右相能为小元子报仇,并抚恤小元子的家人。贾右相不仅没有答应他的请求,还责骂他办事不利,险些惹出大麻烦。 痛定思痛,小海子决定不再做贾右相的走狗,但如此一来,他只有华山一条路,那就是逃出皇城。他多么希望小元子如管尚书所言,没有死于非命,而是已经走为上策,可他心知肚明,这纯属无稽之谈。 从风景如画的后苑出来后,小海子找到师傅肖若飞,道出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小海子早在开庆元年就已入宫,当时,肖若飞见他长相不俗、聪明伶俐,甚是喜欢,就主动收他为徒。这些年,两人已建立起情同父子的关系。 肖若飞当然知道小海子在为贾似道做事,还知道小海子受了不少窝囊之气,可就连他自己也要听命于贾似道,而且常常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怎能护得了小海子? 他用舐犊情深的老眼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小海子说道:“孩子,你还这么年轻,确实不该如我这般苟活,你若决定逃离这个魔窟,师傅支持你!” “多谢师傅!只是,只是徒儿不知道该如何逃出皇城,更不知道逃出去后到哪里谋生。” “这个师傅可以帮你安排!”肖若飞说道,“你只需在今夜三更时带着行李来找我,我自会引你出宫。” 小海子跪在肖若飞的面前说道:“师傅的大恩大德,徒儿今生无以回报!” “你快回去准备吧!”肖若飞挥挥手伤感地说道。 第六十七章 神秘地道 深夜的皇城静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天上的星星也像是一双双监视人的眼睛,三更鼓起,小海子心惊肉跳地来到了肖若飞的住处。 肖若飞引着他径直朝东华门而去。渐望见东华门黑郁郁的轮廓时,二人迅速拐进了一个角落。复行数十步,肖若飞蹲下身仔细查找起来,少时,他在一块地砖上面用力一按,那块砖就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他率先跳了进去,小海子紧随其后。下面竟有一个宽敞的地道。肖若飞点燃一个火把,随即引着小海子向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二里地的路程,肖若飞拨开一处杂草,外面璀璨的星空就呈现在了小海子的面前。爬出地道后,小海子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一片茂密的小树林。 这时,肖若飞拿出一袋银子和一封书信交给小海子说道:“你今夜随便找个客栈歇息一下,等天明后马上离开临安府,然后往南去投奔泉州开元寺的方丈。这是我写给他的书信,看了此信,他应该就会收留你。” 小海子手拿银袋和书信,泪流满面地说道:“师傅为徒儿安排得如此周到,徒儿真是感激不尽。” 肖若飞老泪纵横地催促道:“你快走吧!我还得马上返回去!” 说完,他拨开杂草,再次钻进地道。眼见师傅为了自己这个徒儿拖着老迈的身躯从地道钻进钻出,小海子心酸不已,眼泪再次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肖若飞毕竟混迹皇城多年,他很快就伪造了小海子不慎落水身亡的假消息。贾似道听闻后起过疑心,可他向来都不把小内监的生死当回事,也就懒得去深究。 全玖却很是紧张,为此,她还专程跑了一趟慈元殿,让胡玉莲帮她分析分析。 胡玉莲依稀记得小元子曾跟她提起过他和小海子是同乡,就不由得想到两件事或许存在某种关联。她很是不解地说道:“小海子入宫多年,对宫里的环境非常熟悉,怎么可能轻易落水?人尽皆知小海子是肖若飞最喜欢的徒弟,现在他并没有对小海子之死提出异议,难道小海子尚在人世?” 全玖道:“莫非他步了小元子的后尘,已经逃出皇城?” 胡玉莲一时心急,险些说出小元子早已殒命的事实,不过全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于是说道:“姐姐的猜测很有道理。我看这个肖若飞多半知道实情,说不定还助了他一臂之力。” “本宫现在忧心的是,此事是否跟我们昨日在仁明殿聚首有关?或许我们还是应该若即若离,甚至表面上反目成仇,以此蒙蔽贾右相和谢太后。” “那之前小海子是否有异常之举?” “本宫明白了!”全玖恍然大悟,“小海子应该是贾右相的人,他没少在本宫面前扇阴风点鬼火,挑拨我们的关系,本宫差点就上了他的当。现在,他的阴谋宣告失败,他怕贾右相责罚,这才逃之夭夭。而为了掩人耳目,他让师傅肖若飞帮他制造了堕水身亡的假象。” 胡玉莲胸有成竹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已经接近事情的真相。看来我们真的很有必要假装彻底闹翻,否则贾右相肯定还会使出新的花招。” “没错!”全玖道,“本宫这就去跟杨德妃言明此事,以免她被蒙在鼓里。即日起,我们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走动,明日到慈宁殿请安时,我们可以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好好闹一闹。” 商议好如何演戏后,全玖就离开慈元殿,直奔仁清殿找杨如玉去了。 第六十八章 当众开撕 翌日清晨,一出闹剧在慈宁殿如期上演。 当谢太后依时出场,众妃嫔齐齐行过礼后,胡玉莲打着呵欠对身边的杨如玉说道:“德妃姐姐,妹妹昨夜又留宿福宁殿,一整夜都没睡好,真困!” 她故意提高音量,以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 全玖趁机怒道:“贤妃,当着太后娘娘和众妃嫔的面,你能不能检点一下自己的言行?” “哟!”胡玉莲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她说道,“本宫说自己春困,怎么就碍着贵妃呢?该不会是嫉妒心在作祟吧?” “本宫嫉妒你,真是笑话!”全玖逼上前说道,“你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好看不中用的花瓶,有什么好值得本宫嫉妒的?” “本宫起码还能让皇上喜欢看啊,倒是贵妃娘娘你,既没有为皇上诞下子嗣,又人老色衰,真心可怜!” “放肆!”全玖甩了胡玉莲一计耳光道,“本宫好歹也是贵妃娘娘,你这个贱人胆敢如此无礼。” 胡玉莲像母老虎似的扑了上去,两人迅速扭在了一起。 这时,一直心怀鬼胎作壁上观的谢太后叫道:“成何体统!来人,赶快把这两个失德的妇人拉开。” 胡玉莲和全玖被拉开后还在对骂。 “胡玉莲,你这个贱人,本宫忍你很久了!” “全玖, 你这个毒妇,本宫一直觉得你才是投毒案的主使!” 直到谢太后再次叫道:“闭嘴!”他们才收了声。 谢太后一气之下扣除了他们两人当月的俸禄,接着一脸严肃地说道:“今后你们若是还敢这样当众吵闹,绝不只是扣除俸禄这么简单。” 说完愤然离去。 这出闹剧让那些忌恨胡玉莲的妃嫔觉得真是大快人心,可当着她的面又不敢有所流露,深怕与她结仇,待到他们离开慈宁殿各自散去后,尽皆欢呼雀跃,像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他们还纷纷跑到仁明殿来安慰全玖,盛赞她勇于为受苦受难的姐妹出头。 全玖少不了又当着他们的面把胡玉莲臭骂了一番。 听说贤妃娘娘在慈宁殿被贵妃打了一巴掌,芹儿义愤填膺,这正是胡玉莲需要的效果,也就懒得向她言明背后的缘由。 后宫的这场风波很快就传到了贾似道的耳中,他信以为真,不禁对中书令柳之平炫耀道:“本相根本就没把胡玉莲这个区区小女子放在眼里,照现在这情势,皇上很快就会厌烦她,等她失势后,我们要马上铲除程元凤这个心腹之患。” 柳之平对他和谢太后的关系并不知情,听他这么一说,昂着自己白白胖胖的脸说道:“要是谢太后出面保他,那该如何是好?” 贾似道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本相自有妙计!” 当晚,赵禥一到慈元殿,芹儿就迫不及待地把胡玉莲被打一事禀报于他,还跪求他为胡玉莲做主。 胡玉莲呵斥道:“芹儿,皇上辛劳了一天,你何苦还要用后宫的这些琐事来让皇上烦心。” 赵禥想马上赶去仁明殿训斥全玖,胡玉莲拦住他说道:“皇上若真是为臣妾着想,就请放全贵妃一马。” 赵禥道:“她胆敢掌掴朕的爱妃,朕岂能轻饶?”说着又奔殿外而去。 胡玉莲跪在他的面前劝道:“正是因为皇上太过宠爱臣妾,臣妾才会受此磨难,如果皇上还要替臣妾出头,那势必会让全贵妃跟臣妾彻底反目。全贵妃在后宫的口碑一向很好,我们若是闹翻,臣妾将会陷入千夫所指的局面。” 她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后继续说道:“臣妾恳请皇上容玉莲自行处理此事。” 赵禥跺了跺脚说道:“爱妃如此宽仁,贵妃为何还要与你为难?朕可真是想不明白。” 第六十九章 玉莲省亲 胡玉莲起身迎着赵禥爱怜的目光说道:“有皇上的这份体贴和真心,臣妾吃点苦又何妨?” 赵禥将玉莲拥入怀中说道:“朕何德何能,竟喜得如此贤淑的爱妃。” 光阴荏苒,人间最美的四月转瞬即至,胡玉莲终于等来了回家省亲的大喜日子。天气很好,阳光是恰如其分的明媚,春风不凉不热,不疾不徐,她的心情无比舒畅,竟至淡忘了入宫后的诸般苦楚。 从簇拥着她的那些仪仗不难看出,她无疑是皇城中最受宠爱的妃子,因为这几乎是皇后才可享用的规格。她对所有的安排并不知情,也就没能阻止赵禥如此不顾礼数地宠爱自己。 胡家大院张灯结彩,下人们忙得不亦乐乎,他们都对贤妃娘娘的归宁无比期待,切盼着一份丰厚的赏赐。 已经从平江府归来的胡永胜虽然在知道女儿被人投毒的消息后一直闷闷不乐,但同样渴望能早些见到心爱的女儿,他除了准备好好安慰她一番,还有几件紧要之事需尽快告诉她。 离家两月有余,历经了几多惊险和痛楚的胡玉莲,一看到候在胡家大院门口的双亲就潸然泪下。人群中已无胡远山的身影,这让她更是莫名地悲伤,先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面色憔悴的胡永胜引领着一家老小给她行礼,他跪在雍容华贵、貌似天仙的女儿面前,颤抖着声音说道:“草民恭迎贤妃娘娘!” 胡玉莲心酸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她挥挥手说道:“平身!” 一跨进熟悉的胡家大院,胡玉莲感慨不已。皇城里纵有华厦万千,却冷冰冰的毫无家的感觉,唯有她从小栖身的胡家大院,最是让她觉得温暖和幸福。 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换上便装,到菊园走了一遭。陪在她身边的芹儿一进入菊园就兴奋地叫个不停,那些随从看到后都偷偷发笑。她虽然没能喊出来,却在心里叫道:“菊园,我来啦!”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过午膳后,胡永胜将女儿引自屋内说话。 郑员外的人已从北漠传回消息,蒙古帝国不仅没有发兵的迹象,而且真金因为胡闹已被忽必烈软禁。蒙古帝国国内纷争不断,忽必烈自顾不暇,暂时还没有讨伐大宋的计划。他之前自己也曾扬言要率军南下,如今看来也只是他施放的烟幕弹。当时郑德云误信了传言,这才心急如焚地上疏朝廷,从而惹恼了贾右相,遭致追杀。 提起郑德云,胡玉莲鼻子一酸,险些落泪,方才路过那间两人互赠信物的书房时,她已经情不能自已。最近一个月,宫里的纷纷扰扰让她不堪重负,以至于都很少再静下心来好好地去想他。 “为父这次去平江府来去匆匆,并没有去和靖书院拜会菊山后人。据郑员外说,他来过一趟临安府,不过,当他赶到胡家大院时,你乘坐的大花轿已经远去。” “那天我依稀听到有人在叫胡姑娘,看来并不是我的错觉。”胡玉莲不禁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后来他被贾似道的人认出,幸得许公子相助,才得以全身而退。”胡永胜说道,“回到平江府后,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要不是他肩负着振兴和靖书院的重任,否则他真有可能一直沉沦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后,胡玉莲道:“父亲,咱不说他了,说说远山吧!他现在怎么样了?” 第七十章 浮休道人 “郑员外前几日托人带来消息说,他已经将你弟弟送到了江南西路,托付给他的生死之交江南西路提刑文天祥。” “莫非就是宝佑四年状元、自号浮休道人的文天祥?” “正是此人!”胡永胜道,“他身材魁伟,眉清目秀,且文采飞扬,诗词俱佳,可谓才貌双全。当年他状元及第之时,临安府的皇亲国戚中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无不想招他为婿。他曾官至刑部侍郎,只因不愿屈从于贾似道,贾似道就多次唆使台臣弹劾他,他这才外放迁任江南西路提刑。郑员外将你弟弟交给他,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远山能追随于他,实乃幸运!”胡玉莲说道。 “这不仅是远山之幸,也是胡家之幸!”胡永胜满怀憧憬地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贾似道对我们胡家大开杀戒,你弟弟将是为我们报仇的希望所在。” “父亲切莫再要做这样的假设,女儿好害怕!”胡玉莲皱眉道。 “莲儿莫怕!‘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如果我们为挽救大宋王朝而死,那是死得其所。”胡永胜道。 “呸呸呸!”杨芙忍不住插嘴道,“相公,别老说死行不行?这多不吉利!” 胡永胜苦涩一笑,转而谈起胡玉莲被投毒一事。如今这是胡玉莲心头最深的痛,不提则已,一提就会鲜血直流。他一直忍住没提,可又觉得非提不可。 “谢太后派人给我传来口信后,我一整夜都没合眼。可怜的莲儿,为娘真不知你是如何挺过来的?”杨芙以充满爱怜的眼神看着胡玉莲说道。 “谢太后给你传信,这可真是讽刺!”胡玉莲说道。 “莲儿何出此言?”杨芙问道。 “女儿怀疑投毒案的幕后主使不是张梅夕,而是谢太后。” “这怎么可能?我和她可是一直以姐妹相称。” “那又如何?说不定人家和贾右相还以夫妻相称呢?”胡玉莲讽刺道。 “莲儿可有凭据?”胡永胜问道。 “全贵妃的弟弟全永坚在直秘阁任职,他亲耳听到并亲口告诉了全贵妃一个惊天秘密,那就是谢太后和贾似道年轻时曾经相好过,现在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天啦!”杨芙惊恐万分,“相公,如此说来,莲儿岂不是羊入虎口?”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胡永胜忍不住抱怨道,“当初如果不是你非要把莲儿往皇城里推,她哪会遭此毒手?哪会深陷泥潭?” “相公,我知错了?”杨芙忏悔道,“你尽管骂我,我绝无怨言,可当务之急,我们得想想办法帮助莲儿。” “母亲,你也不用太着急!”胡玉莲道,“现在,全贵妃已经和女儿联手,加上杨德妃,我们好歹也是三个正品夫人,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还是可以把大宋这艘破船再往前推进一些。” “最毒夫人心!”胡永胜道,“谢道清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助纣为虐,亏她还是我们格外敬重的太后娘娘,没想却是蛇蝎心肠。这么多年,我们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知人知面不知心,都怪我太过愚钝,从未有所觉察。”杨芙道。 正说着,管家吴定来报:“都虞候求见!” 胡永胜道:“快快有请!” 许诺一幅普通武士装扮,为遮掩身份,他特意戴了一顶大大的范阳笠。 行过见面礼后,他拿下帽子说道:“在下今日并未被安排护卫娘娘归宁,方才是翻墙而入,还请员外见谅!” 胡永胜道:“都虞候行事谨慎是好事,我怎会怪责于你?只是不知你为何事而来?” “皇城之中到处都是贾似道的眼线,在下根本就不敢贸然去找贤妃娘娘,今日特地赶来胡家大院求见,是想告诉娘娘一件蹊跷之事。”许诺道。 “都虞候来得正好,本宫也有事想告之,你快快请讲!” 第七十一章 惊天秘密 为了摸清皇城之中的细作为何人,许诺在程义府遇害那晚曾去过一趟程府。可他正欲翻进宅院,却见里面飞出两个黑衣人,他很是纳闷,就悄悄尾随而上。 他很快就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兄弟,想不到还没等我们下手,程义府已经命丧黄泉,这次张仲亭给的银子咱们可是白赚了。” “可不是吗?这个程义府真是该死,竟然有这么多人想要他的命。”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或许是得罪了朝中奸臣才引来杀身之祸。” “现在贾似道一手遮天,大宋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听完许诺的讲述,胡玉莲叹道:“程院判还真是可怜之人。” “在下推测,他应该是被蒙古帝国的细作所害,因为他怕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他的头上。”许诺道。 “有道理,”胡永胜道,“不过,考虑到贾似道和谢太后的惊天秘密已经开始传出,程义府之死完全有可能是贾似道所为。” “什么秘密?”许诺问道。 “这正是本宫想要告诉你的。”胡玉莲道。 听了胡玉莲爆出的秘闻,许诺不禁为自己的恩师程元凤的安危担忧起来,他想尽快将此事告诉程元凤,好让其有所防备。但胡永胜却坚决反对,他认为此事暂时还不宜声张,他怕闹得满城风雨后,贾似道狗急跳墙,干脆直接篡位,到时候情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胡玉莲同意了父亲的看法,她甚至觉得让程左相和谢太后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对他是最好的保护。她说,左相之职总要有人担当,而谢太后和贾似道之所以敢用他,就是因为他们认定他已经完全被掌控,不足为患。 “难怪恩师一直担心贾似道会弹劾他,可那边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许诺说道。 “都虞候大可放心,即使真有人弹劾他,谢太后一定会出面相保,从而混淆视听,有力地证明自己确实是站在了贾似道的对立面。”胡永胜说道。 “本宫还担心左相大人在知道真相后心灰意冷,彻底引退,如此一来,朝堂就真成了贾家的啦。”胡玉莲道。 “好吧!我暂时保密,不过,如果以后恩师遇到了什么大麻烦,我可能还是会如实相告,以确保他的安全。”许诺道。 “这是自然。”胡玉莲道,“相信总有那么一天,这个秘密会大白于天下。” 随后,许诺还把许郎中的一个想法转告给了胡玉莲,他本来很不愿提及,怕触碰到玉莲心底最深的伤。许郎中提议让御医们替皇上好好诊治诊治,后宫有那么多妃嫔,至今却无一人受孕,可见问题在皇帝身上。 于私,胡玉莲肯定不希望有妃嫔诞下龙嗣,撼动自己在后宫的霸主地位,毕竟她已经丧失了这样的机会。但眼下的情势已经由不得她顾虑太多,她表示回宫后会尽快跟全贵妃、杨德妃商议此事,力争让皇室血脉早日得到延续。 由于胡家大院离皇城也就几里地,加上胡玉莲进宫才两个多月,此次省亲她不可过夜。跟母亲说了一些私房话后,胡玉莲带上父亲为她准备的菊苗和菊种,踏上了回程之路。 此时,风云突变,几道闪电和几声春雷宣告着一场大雨将至。恶劣的天气让胡玉莲不禁打起了退堂鼓,她令一内监速速快马飞回皇城禀报皇上,恩准她在胡家大院留宿一晚。 第七十二章 刺客来袭 赵禥能铺排出最高规格的仪仗送她归宁,如此这般的宠爱,哪舍得拂她的意。他传旨准贤妃娘娘次日回程,着侍卫亲军严守胡家大院,确保其安全。 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史吴羽城是这次护卫工作的总负责人,他担心夜长梦多,怕到时候皇上一追责,自己的小命将不保,故慎重地向马军司请求支援,都指挥史夏云峰就把许诺等几个干将借调给他。入夜后,侍卫亲军将胡家大院围了一圈,胡玉莲就寝的房间外则由许诺等几大高手专门看护。 小心行得万年船,此话一点不假,幸亏有自知之明的吴羽城请求了援助,否则还真是会出大事。 是夜,雨一直在下,天空泼了墨似的黑,三更鼓起后不久,守在胡家大院北面的数名亲军突然遭到致命一击。他们刚一倒地,就有十几个穿着亲军制服的人将尸体拖到了对面的巷子里,接着,其中几人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兵器,站到了他们先前的位置,余下的十人则悄无声息地飞身进了胡家大院。 借着院子里幽暗的灯光,他们找到了胡玉莲就寝的房间。包括许诺在内的所有护卫此刻都睡意渐浓,他们又都躲在屋檐下避雨,根本就没留意到有三人身轻如燕地飞到了屋顶之上,轻轻地掀开了一排琉璃瓦。接着,他们潜入室内,找到胡玉莲后,其中一人用帕子捂了一下她的嘴,继而将他扛到了肩上。直到另两人将门轻轻打开,准备护送同伴将胡玉莲掳走,许诺才惊觉有异样,他大叫一声“有刺客”,其他的护卫才轰地一声围拢了过来。 这时,另有七人拍马杀到,他们和刚才的那两人形成一道人墙,将肩扛胡玉莲之人挡在身后,任其逃脱。 许诺哪能由他将人抢走,提刀飞过人墙,堵在了他的前面。他将胡玉莲交给一个同伙,令其快走,然后舞剑迎战许诺。 双方很快厮杀在一起。夜黑风高,雨势又不小,加上双方的装束一模一样,刀枪和拳脚都难以完全施展,场面略显沉闷。打斗的声响惊动了大院外的护卫,但他们尚未进入院内支援,埋伏在胡家大院周边的敌人就冲出来将他们统统杀掉。显然,为了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对方投入了不少兵力,而且个个都非等闲之辈。 被惊醒的胡永胜和杨芙跑出来后吓得面如土灰却无计可施,这是武林高手的对决,他们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掳走胡玉莲的人没跑出多远,许诺就摆脱掉纠缠他的敌人再次飞到前面堵截,此人则将胡玉莲抛给了方才迎战许诺的那个人。见胡玉莲被抛来抛去,许诺深怕她受到伤害,心急如焚。殊不知,对方也有此顾虑,抛投得极为小心,这让许诺明白到他们的目的所在。 没过多久,厮杀在一块的这群人渐进到胡家大院南大门,对方中的一人突围后迅疾将门洞开,门外是一大帮急于进入大院的人。许诺正欲松口气,却见那帮人加入了敌方阵营,这让他不禁头皮发麻。 第七十三章 飞身救美 许诺以一挡三,眼见那个扛着胡玉莲的人已经飞身上马,他却难以抽身施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京畿提典刑狱司提刑官罗平带着数十名拿着火把的手下前来助阵。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下子就让胡家大院门口变得一片通亮。 罗提刑一直在深入调查程义府被杀一案。他多次到凶案现场进行仔细的勘验,他和仵作一道对尸体进行了反复的检验,他对伤口的研究更是透彻精细。最终,他有了惊人的发现,程义府的致命伤来源于圆月弯刀,这种刀是蒙古人的常用兵器,由此,他推断杀害程义府的凶手很有可能是蒙古人。 近一段时间,他派出多名捕快在临安府四下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在昨日发现了几个蒙古人的踪迹,而且还注意到这些蒙古人似乎正在准备再次出手。罗提刑要求他们继续跟踪,并随时禀报。今夜,这些人乔装成侍卫来到胡家大院,还组织一大帮人发起了进攻,他们意识到事态严重,速速返回刑狱司,得到急报的罗提刑马上召集人马赶了过来。 见情势突然逆转,那个掳走胡玉莲的人竟将其扔下马来兀自逃命。纠缠着许诺的三个贼人四下逃散,见胡玉莲就快重重地摔到地上,脱身后的许诺忙奋力飞将起来去接她。侍卫们眼看胡玉莲身陷险境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皇上最宠爱的贤妃娘娘出现差池,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所幸许诺的轻功已经修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完成这个超难度的动作对他而言并没那么难。就在胡玉莲的衣裙已经飘拂到地上时,许诺将她稳稳地接到手中,还飞旋几圈后站立了起来,确保胡玉莲毫发无损。 众人被这精彩的飞救惊呆了!其中就包括见多识广的罗提刑,他不禁叹道:“这位都虞候如此年轻就能有这般武功,实属难得,大宋要是多一些这样的人就好了!” 可能是领头之人已经逃窜的缘故,这帮贼人很快作鸟兽散,那些跑得慢的转眼就成了刀下冤魂。 胡玉莲仍在昏迷之中。许诺向罗提刑道了一声谢后疾步走进了胡家大院,胡永胜夫妇惊慌失措地迎了过来,他们大声呼唤着女儿的小名,可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胡员外和胡夫人不用太心急,这帮贼人绝无取贤妃娘娘的命之意,他们只是给她下了一点蒙汗药,假以时日,贤妃娘娘就会醒过来。”许诺安慰道。 接着,他将胡玉莲抱回卧室放到床上,然后又跑出胡家大院。 院门口,罗提刑正在组织手下收拾残局。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对许诺说道:“都虞候,这帮劫匪中有九人毙命,八人投降,可惜的是,被提刑司的捕快们跟踪过的几个蒙古人全都逃走了,程义府被害一案暂时还无法告破。” 许诺搞不懂罗提刑的意思,一脸茫然,罗提刑忙向他简述了自己近日的办案所得。听了他的话,许诺联想到了真金的那封来函和蒙古帝国安插在大宋皇城中的细作,但他只字未提,只是再次对罗提刑在关键时刻前来救护贤妃娘娘一事深表感谢,还说会替他向皇上请赏。 罗提刑振振有词地说道:“作为臣子为皇上分忧理所应当,都虞候不必客气!” 许诺早就听闻过罗提刑的威名,如今见他果然在为大宋朝廷尽心竭力地做事,不禁肃然起敬。 不时,罗提刑告辞道:“本官还得派人继续追踪这几个蒙古人,余下的事只能烦劳都虞候了。” 第七十四章 赵禥施威 送走罗提刑,许诺开始忙着找人处理那些被劫匪杀害的侍卫。雨一直没停,胡家大院四周皆血流成河,此情此景让许诺的心里无比沉重,继而流下了几滴大大的眼泪。这二十个遇害的侍卫都非常年轻,他们刚刚进入皇城当差不久就遭遇了灭顶之灾,难免会让人掬一把同情之泪。 四更鼓起之时,许诺才重新返回胡家大院,之前的那些侍卫,都已回到原来的岗位,守护着胡玉莲栖身的房屋。虽然贼人已经被打退,可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较长的时间,他们丝毫也不敢懈怠。 屋内,胡玉莲已经醒来,芹儿正在喂她喝糖水。她已经从芹儿口中听到了许诺飞身救自己一事,故而许诺一进入房间,她就吃力地撑起身子来道谢。 胡员外夫妇也在场,这让许诺有些难为情,他略一思忖后转移话题道:“芹儿,你到门口把把风,我有要事跟贤妃娘娘商议。” 芹儿道:“别急,喝完这碗糖水再说。” 胡玉莲把碗轻轻推到一边道:“芹儿,你听都虞候的便是。” 芹儿嘟着嘴走出了房间,还顺手将门拉上。胡永胜夫妇纷纷向许诺致谢后,胡玉莲问道:“都虞候有何事要与本宫商议?” 许诺道:“方才罗提刑对我说,他已经基本确定杀害程院判的是蒙古人,而今夜前来劫持贤妃娘娘的应该也是这伙人,可见皇城中的这个细作一点都没闲着,一定是他先委派蒙古人杀程院判灭口,然后又奉真金之命策划了这些抢劫事件。” “都虞候所言甚是!”胡玉莲道,“只是程院判一死,我们要想查到这个细作可就难上加难了。” “如果我们把真金来函一事告诉罗提刑,或许他能帮我们找到这个细作。”胡永胜提议道。 “这样做风险会不会太大?”许诺皱了皱眉说道。 “罗提刑可是临安府有口皆碑的好官,这样的官员大宋已经所剩不多,如果连他都不值得相信,我们又还能依靠谁?”胡永胜道。 “现在恐怕也只能这样了!”胡玉莲看着许诺说道,“冒险一试好过坐以待毙,还请都虞候尽快向罗提刑禀明此事,并助他查出真凶。” “微臣遵旨!”许诺抱拳道。 次晨,胡玉莲被劫一事在皇城内外迅速发酵,并演绎出多种版本。其中最接近真相的说法是,胡氏玉莲“美名”远扬,爱江山也甚爱美人的忽必烈趁其回家省亲之机,委派蒙古帝国的几大高手前来抢人,他们虽未得逞却悉数全身而退,可见武功非常了得。现在,侍卫亲军正全力追捕在逃的几个蒙古人,不过,由于这些人有超一流的轻功,估计他们早已逃出临安府。 得知此事后,赵禥的第一反应是将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史吴羽城推出斩首,吴羽城是贾似道的人,他自然会站出来为其辩护。 “皇上息怒!”贾似道声音颤抖着喊道,“吴指挥史虽有过错,却也有功,起码功过相抵,皇上若是杀了他,会让侍卫们何其寒心?” 见贾似道如此激动,赵禥将语调缓和下来问道:“昨夜朕的爱妃险些被劫,且有二十名侍卫毙命,吴羽城如此失职,爱卿因何为他开脱?” 贾似道回道:“由于劫匪人多势众,且武功高强,所以牺牲若干侍卫在所难免。所幸事前,吴都指挥史怕有闪失,特意向马军司借调了许都虞候等几大高手相助,这才确保贤妃娘娘有惊无险。他对皇上和贤妃娘娘一片忠心,还请皇上手下留情。” 第七十五章 道出实情 赵禥略微一想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除杖责二十,再免除其都指挥史一职,由此次立下汗马功劳的许都虞候接替。” 死里逃生的吴羽城忙跪下道:“微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接着,两名御前侍卫就哗啦一声将他拖了下去。 荣升为都指挥史的许诺明显没反应过来,待程元凤使劲地给他递了一个眼色,他才跪下来谢主隆恩。贾似道并没有站出来劝阻皇上收回成命,他在心里嘀咕道,就让你们先得意两天吧,我迟早会将你们一网打尽! 赵禥一心记挂着胡玉莲,处理完这件事后马上就叫肖若飞宣布退朝,紧接着就直奔慈元殿看望已经回宫的爱妃。 为博怜爱,胡玉莲哭诉了自己遭遇的种种惊险,并把许诺飞救一事好好地渲染了一番。 赵禥一边安慰一边将朝堂之上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她止住哭声,依偎在赵禥怀里说道:“皇上如此在意臣妾的安危,臣妾心中的感激之情真是犹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臣妾唯望皇上责成罗提刑彻查此事,把那些劫持臣妾的贼人缉拿归案。” 赵禥温柔地抚摸着胡玉莲的后背说道:“爱妃请放心,朕明日就下旨让罗提刑调查此事,朕一定会给爱妃一个满意的结果。” 胡玉莲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今日朝堂之上,贾右相劝阻皇上杀吴都指挥史帮了臣妾的大忙,皇上若真是把他推出斩首了,还不知道会给臣妾招来不少仇恨。” “朕是想擢用许诺才准了他的奏,因为朕给足了他面子,他才不好站出来唱反调。”赵禥说道。 “皇上如此用心地处理朝政,大宋中兴有望了!”胡玉莲精神振奋地说道。 许诺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被认命为步军司都指挥史,这让他的心里甚是忐忑,他总觉得贾似道没有反对多半有欲擒故纵之意。程元凤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大好事,而且很肯定地说是太后美言的结果,许诺见他对形势的审度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很想将那件惊天秘闻告之,又怕惹出胡玉莲所担心的麻烦,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天下午,许诺忙着接管步军司,根本就抽不出空来去京畿提典刑狱司,只能到了夜间才去罗提刑的府上造访。 罗府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宅子虽然还比较新,里面的陈设却过于简陋,更没有可供游玩的后花园,与罗提刑的清官形象甚是吻合。 见面后,许诺先是对罗提刑两袖清风的官品啧啧称赞,接着便把真金给胡玉莲来函一事和盘托出。 听完许诺的陈述,罗提刑异常平静地说道:“请许大人替我谢谢贤妃娘娘和胡员外!他们能信任本官,乃本官之福。果然如本官所料,想要将贤妃娘娘据为己有的并非忽必烈,而是他的儿子燕王真金。” “罗提刑真是神机妙算,不过,大人何以有此推断?”许诺问道。 “本官着人到蒙古帝国的都城开平刺探过消息,回报说真金下江南时迷恋上一个女子,为了得到她,他曾请求自己的父皇举兵南下,结果惹恼了忽必烈,被其软禁。考虑到贤妃娘娘的容貌艳冠京城,而她一回家省亲就遭到蒙古人的劫持,我自然会推断她正是真金迷恋的女子。再说,忽必烈已近五十,哪会为了一个女人兴师动众,真金二十出头,倒是完全有可能为了所爱不管不顾。”罗提刑说道。 “真金不是被软禁了吗?他如何组织自己的手下千里迢迢地跑来抢人?”许诺问道。 “我也曾有此困惑,而你刚才的那番话正好可以解释个中缘由。”罗提刑道,“真金可以把书函传出来,说明忽必烈对他的看管并不十分严格。既然他在皇城中已经安插了细作,那他完全可以给这个细作下达指令,命其组织这场抢劫。估计正是这个细作把贤妃娘娘回家省亲的消息告诉了真金,他才动了抢人的心思,他特意派来几个蒙古高手助阵,是志在必得。他斗胆派人到大宋的都城来抢皇上的爱妃,可见在他的眼里,大宋是多么地不堪一击,大宋危在旦夕啊!” 说到最末一句,罗提刑的脸上满满的全是痛心疾首之意,他那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深深地感染了许诺。 第七十六章 地道潜行 “贤妃娘娘和胡员外深感这个细作严重影响到大宋的安危,这才派在下向你禀报真金来函一事,万望提刑大人早日挖出这个蛀虫。”许诺恳切地说道。 “在本官看来,这个细作暂时还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而贾右相才是大宋最大的蛀虫,此虫不除,大宋很快就会完蛋,我们将沦为奴颜婢膝的亡国奴。”罗提刑忧心忡忡地说道。 许诺有心将胡玉莲进宫的前前后后透露一二,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此虫已成遮天之势,想要铲除它实在太难!” “而且若操之过急,大宋必乱,大宋一乱,忽必烈肯定趁火打劫,到时反而会加速大宋的灭亡。”罗提刑接道,“这是后话。当务之急确实是挖出蒙古的细作,许公子可有高见? “关于推理断案,在下一窍不通,不过,若是罗提刑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许诺道。 “本官无法自由出入皇城,所以确实需要许公子鼎力支持,只是本官暂时还毫无头绪,等有了周密的计划再告诉你。”罗提刑道。 与此同时,一个身材高瘦的黑衣人正走在一条阴暗的地道中。他戴着一顶过于肥大的幞头帽子,脸面被遮掩了一大半,他的前面有一个手举火把的男子,从其稳健的步伐不难看出这应该是一个正当壮年的习武之人。 他们一前一后地向前走去,一直没有言语,约莫走了三四里地,前面的那个人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右相大人,到了!” 闪烁的火光中,贾似道那张虽略显苍老却依旧俊朗的脸清晰可辨,只见他上前一步,抬手在道壁上用力一按。须臾,头顶被人掀开一个口子,接着放下来一把梯子,一宫女模样的人在洞口小声说道:“右相大人,你终于来了,太后娘娘已恭候多时!” 贾似道没有回应,默默地顺着梯子爬了上去,那个举火把的人尾随其后。 与这个地道相通的竟是谢太后的寝宫慈宁殿。贾似道一上去,那个宫女和护卫就识趣地退了出去,他则快步走到了一间光线黯淡的内室。他刚迈进去,一身轻便打扮的谢道清就扑过来抱着他说道:“道哥哥,清妹妹想死你了!” 贾似道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一下说道:“道哥哥也想你!” 谢道清从他的怀抱中抽身出来说道:“道哥哥骗人?” “清妹妹为何这般说?” 谢道清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后回道:“你若想我,何故许久不来?据说,后乐园常有各色美女出入,你应接不暇,哪有工夫想我这个老女人?” 贾似道跟过去愁眉不展地说道:“清妹妹今天这是怎么啦?皇城中现在暗流涌动,我每日忙个不停,哪有心思玩女人?我倒是想每天都跟你双宿双飞,可眼下这情势,哪容得我们如此放肆?” 谢道清起身复又抱着他说道:“那道哥哥的心里可还有我?” “我心中若是无你,怎么可能深夜潜行而来?”贾似道轻抚着她的头发说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正是为了方便与你相会,我才费尽周折打通了这条地道,而且为了保密,还杀掉了那十几个挖道之人。” 谢道清松开双手,用右手轻掩住他的嘴说道:“别说了!清妹妹相信道哥哥!” 贾似道顺势将其推倒在床,一阵狂吻。 事毕,两人紧紧依偎在床上,聊起了新近发生的几件大事。 第七十七章 不杀玉莲 果然,投毒案的幕后指使正是谢道清。事实上,早在胡玉莲进宫前,她就已经暗使教引姑姑下了毒,后来又诱使张梅夕再次投毒,既确保彻底毁掉胡玉莲的生育能力,又将矛头引向旁人。事情败露后,张梅夕不敢告发她,是因为她手握张梅夕之父当年一起大案的确凿证据,此事一旦被揭穿,张家将有可能被满门抄斩。在谢太后允诺保全她的家人和堂兄张仲亭的前提下,张梅夕选择自缢,罗提刑无法将张仲亭缉拿归案,也是谢太后暗中传令各地官员放行的必然结果。 “清妹妹不愧是在皇城中呼风唤雨多年的高手,一出手就非同凡响。”贾似道搂紧谢道清说道。 “道哥哥就别夸我了,我现在担心胡玉莲已经觉察出了我的问题。” “不仅是胡玉莲,怕是连全玖也知道了,不过,后宫的女人毕竟是天敌,他们应该还是不会联手。” “是啊!他们那天在慈宁殿大吵了一架,可见积怨已深,最近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来往。” “女人再怎么折腾也不足为患,我现在担心的是程元凤、许诺和罗平,若是他们勾结在一起,还真够我们受的。特别是罗平,别看他只是一个提刑官,可他跟宋慈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根筋,若是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抖出来,我们以后还是必须小心防范他。” 静默了一会儿后,谢道清问道:“关于蒙古人劫持胡玉莲一事,道哥哥怎么看?” “哎!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贾似道叹道,“若不是担心蒙古大军会趁乱来灭我大宋,我早想将赵禥赶下皇帝的宝座,取而代之。现在看来,忽必烈在临安府肯定有眼线,而且说不定就在皇城之中,否则他们怎么会知道胡玉莲省亲之事,还精心谋划和实施了这场抢劫?” “胡玉莲现在比我们意象之中还要深得皇宠,这个狐媚子还真是一个祸根,我们何不将她杀了,一了百了。” “不急!我们还很需要她这个棋子。一是可以借她控制住皇上,要是皇上不听话,我们就拿他最心爱的女人威胁他;二是可以暂时安抚住胡永胜这帮人,若是杀了胡玉莲,他们肯定会狗急跳墙,大张旗鼓地跟我作对;三是未来说不定在谈判中还可以将胡玉莲进献给忽必烈,从而赢得一些有利的条件。” “道哥哥确定想得到胡玉莲的一定是忽必烈吗?” “要么是他,要么是他嫡长子真金?别人哪有这么大能耐为了一个女人兴师动众。” “他们应该都没见过她,怎么可能会见色起意?” “胡玉莲在进宫前曾偷偷地跑去平江府和郑德云约会,估计是在那里邂逅过他们中的一人。据说父子俩都极度好色,而胡玉莲的姿色又确实足以撩动任何一个正常男人的心,他们跑来临安府抢人也就不足为奇。” “忽必烈都快五十的人了,应该不至于,估计还是他那二十出头的儿子干的好事。” “我也这么想!这个燕王真金可是蒙古帝国未来的接班人,他既然对胡玉莲用情如此之深,有机会我们还真的可以将她送过去,说不定他一高兴,大宋和蒙古就能成为友邦,再无亡国之忧。” “但如果他为了得到她兴兵南下,那可如何是好?” “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就有了将她送去蒙古帝国的充分理由,到时候赵禥怕被戴上亡国之君耻辱帽,应该不会再阻拦。” “想不到这个胡玉莲还有这么多妙处!” “那当然!否则我怎么会听从洪知府的建议冒险将她引进宫来。” “要是杨芙知道我在暗算他们一家,不知道该有多恨我。当年若是没有她的姑母杨皇后的提携,我哪会成为后宫之主?我这么做确实是恩将仇报。” “我也知道清妹妹为我付出了很多,所以此生,我贾似道只爱你一人。” “能得道哥哥此言,我谢道清纵使得罪全天下的人都值了。” 不久,贾似道起身服药,接着,他和谢道清又缠缠绵绵地亲热了一会,然后穿好衣服,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从地道离开了慈宁殿。 两人的这段情始于三十多年前。 第七十八章 一见钟情 贾似道永难忘记和谢道清初次相遇的情景,日后他总觉得那是他们一生中最美的一页,当然,那时候,纳兰性德还没有出生,“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名诗还不为人知。 那是丹桂飘香的初秋,临安府的大街小巷都浸染在馥郁芬芳的幽香中,而这又正是玩蟋蟀的最佳时节。 那天,贾似道正和一帮虫友围在金蛩馆里斗蟋蟀,当一只纯青蟋蟀和一只白紫蟋蟀在玉制的蛐蛐罐里斗得难解难分之时,一身富家公子打扮的谢道清拨开人群钻了进去,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蛐蛐的叫声和它们打斗的场面会让她如此着迷,要知道,尽管在当时的临安府,斗蟋蟀非常盛行,可千金小姐参与其中的少之又少,所以每次外出,她都会瞒着长辈,而且女扮男装。 贾似道见对面挤进来一个五官十分俊美、眼睛旁有一黑痣的少年,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说道:“这位公子美则美矣,为何却如此粗鲁无礼?” 谢道清看得出他无怪责之意,遂刮了刮他的鼻子回道:“这位公子貌比潘安,为何却出语就伤人?” 贾似道旁边的一个中年人斥责道:“放肆!他是临安府蛐蛐界大名鼎鼎的贾爷,你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原来你就是号称蟋蟀大王的贾爷啊,幸会幸会!”谢道清伸出自己纤细的小手说道。 贾似道莫名地觉得她甚是亲切,握住她的手说道:“你要是喜欢蟋蟀,认识爷准没错!” “贾爷愿意屈尊与我相识,在下感激不尽!”谢道清抽回手说道。 蛐蛐罐晶莹剔透,两只色彩亮丽的蟋蟀激战正酣,它们皆是同类中的虫王,都以勇猛、凶残著称,它们的打斗自然精彩纷呈,谢道清不想多言,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在这场顶级的赛事中,贾似道新近费劲心思才觅得的那只纯青蟋蟀略胜一筹,最终咬死了那只同样名贵的白紫蟋蟀。虫友们纷纷围拢来向他贺喜,并趁机讨教蛐蛐经。众人纷纷散去后,贾似道见谢道清正独自一人在金蛩馆门前徘徊,遂疾步走出去不假思索地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谢道清娥眉轻扬,双目含情地回道:“在下免贵姓谢,名道清,有幸和贾爷同用一个‘道’字。”她的名字难辨性别,她又有心与贾似道结识,故毫不隐瞒。 “难怪我总觉得公子十分面善,原来我们竟是同‘道’中人。”贾似道俊朗一笑,说道。 “在下对蟋蟀兴趣甚浓,跟贾爷还真算得上是同道中人。”谢道清笑道。 随后,两人边走边聊蟋蟀,路旁是一排高大的桂树,桂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满满的都是幽香。说起蟋蟀,贾似道绝对是头头是道,他精辟而独到的见解让谢道清领略到了他的聪明与才智,也让她那颗青春萌动的少女芳心被深深地打动。 就在他们即将分道扬镳之时,一个被人追赶的小偷从小巷中似冷箭般冲了出来,跟谢道清侧面相撞,把她头上的那顶帽子碰落到地,使得她的那头秀发如瀑布般飞泻而下,将其女儿之身暴露无遗。 她惊惶地甩动头发的姿态犹如一段优美的旋律拨动了贾似道的心弦,这是一种他未曾体验过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深信她应当就是他缘定前生的那一个。她急于逃脱,贾似道却敏捷之抓住她滑如油脂的细手说道:“借问姑娘家住何出?” 谢道清想要用力挣脱,贾似道却蛮横地抓得更紧,她羞红着脸说道:“贾爷若是有意,清儿自会再来金蛩馆。 第七十九章 三日午后 “爷对清儿的情与意满得就快溢出来了!”贾似道不仅没松手,还贴近她的身子说道。此时,他感受到了她高耸的胸部,这让他就快不能自持。 谢道清用手奋力推着他说道:“贾爷快松手,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贾似道看了看那些投来诧异目光的路人说道:“贾爷我就是喜欢清儿姑娘,看谁能把我怎样?” “贾爷,你要是再不松手,清儿可要生气了!”谢道清微愠道。 “那你将再来之日明示于我!” “三日午后” “那好!” 贾似道终于松了手,那双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看着谢道清灿若桃花的脸面。 谢道清随着一缕幽香飘走后,贾似道伫立在原地长久地回味着方才那一幕。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甚至她眼睛旁边的那颗小黑痣,都甚合她的心意,它们又恰如其分地组合在一起,配上那一头秀发和那个修长的脖子,构成了一个令他心醉的妙龄女子形象。 其实谢道清并非那种人见人爱的美女,但她偏就是贾似道最心仪的那一类,她的身上有一种邻家女孩的亲切感,有一份特别清新的气息,还有几分灵动和俏皮。当然,更稀罕的是,她真心喜欢着蟋蟀,对他的蟋蟀经由衷地赞赏,这就让她在众多美女中脱颖而出,让贾似道那颗放荡不羁的心突地有了一种想要安定下来的冲动。 他哪还有心思玩蟋蟀,马上亲自对谢道清展开了全面而深入的调查了解。他很快得知,谢道清系出名门,其祖父谢深甫曾官至右丞相,当年颇为得势。只是其父谢渠伯已经病逝,其伯父谢采伯又不如谢深甫那般精明强干,谢家已经明显中落。 那三日于贾似道而言恍如三年。第二日,他曾跑到谢府守候,结果却一直没见她出来,他忍不住登门求见,也被婉拒。谢府早已没有往日的繁华与热闹,这让贾似道不禁对谢道清心生怜惜。他从没想过世间会有一人能让他对痴迷的蛐蛐完全提不起兴致,可眼下他却幸运地碰上了,他告诫自己务必要抓紧她。 第三日,他一大早就跑到金蛩馆等候。金蛩馆是他一手操办的虫馆,这些年,凭借此馆,他赚得盆满钵满,本来对他玩虫深恶痛绝的母亲就懒得再理他。他明知她不可能早到,仍傻傻地在那里干等着,再精彩的虫斗也无法吸引住他。熬到吃午膳之时,他的心竟紧张得怦怦直跳,胃口自然全无。 可是他坐等右等,直等等到馆外的桂花都快谢了,仍不见谢道清的身影。他烦躁不安,想叫上几个打手直接到谢府要人。 这时,小跟班李丁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贾涉会怪罪,忙站出来劝解道:“贾爷,奴才料想谢姑娘所言三日午后乃明日午后,而非今日午后,爷或许该多等一日,若是爷不管不顾地找上门去,惹恼了谢姑娘,没准儿她会再不搭理你。” 这本是李丁的缓兵之计,贾似道却信以为真,他深信他和谢道清之间是郎有情,妾有意,她绝不会食言。遂打消了前去要人的主意。 不时,一个提着篮子沿街叫卖炊饼的小童送来一张字条,贾似道展开一看,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贾爷,今日不便,明日午后再来。清儿 贾似道看完后心花怒放,重赏了送信小童。 第八十章 工于心计 贾似道绝对想不到这是谢道清在跟他玩心计。 眼见谢家一日不如一日,心比天高的谢道清非常着急。父亲早就病故,伯父又是平庸之辈,谢家的那些男丁们又都不怎么成器,她觉得振兴谢家的重任只能由她来担负。那天偶遇贾似道后,她深深地被他打动,而他又流露出非常强烈的好感,加之贾家是临安府响当当的望族,于是她决定要紧紧抓住贾似道这根救命稻草来扭转谢家的颓势。 她女扮男装跑到金蛩馆确有观蟋蟀之意,但更重要的目的是想钓一个乘龙快婿。第一次,她一无所获,第二次,她同样无功而返,苦心人,天不负,第三次,她终于俘获了贾似道。那天,纵使没有小偷将她的帽子撞落在地,她也会找机会露出自己的女儿身。 其实,她完全可以依时赴约,然后顺理成章地跟贾似道好上,但她觉得这样一来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太容易得到,会不珍惜,这才使出了欲擒故纵之计。 怀着这样的心思,到了第二天,她仍旧没有准时出现在金跫馆,而是故意姗姗来迟。 当贾似道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她才急匆匆地奔进金跫馆,然后未语泪先流。 身着光亮女装,打扮得体的她自是更加美艳动人,贾似道见了后不胜喜欢,见她潸然泪下,忙将她请入内室,避开馆内的喧闹,问她有何难处。 落座后,她抬起一双泪眼,娇滴滴地说道:“清儿父亲早逝,母亲也已西去,如今跟伯父一起生活,伯父对清儿尚可,但婶婶却经常为难清儿。昨日,清儿本想来金跫管看望公子,婶婶却禁止我出门。今日,清儿也是颇费周折才逃了出来,这才来晚了。” 这些话基本属实,但也有一些夸张的成分。 见自己喜欢的姑娘受到这么大的委屈,贾似道的心里十分难过,于是好言宽劝道:“清儿若是成了我贾爷的人,她绝对不敢再欺负你。” 谢道清羞怯地说道:“贾爷还真想跟清儿好啊?” “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贾似道恨不能将一颗心掏出来给她看看。 “贾爷若真是喜欢清儿,那就尽快请令堂大人到谢府提亲。”谢道清躲闪着他灼热的目光说道,“婶婶总嫌我碍事,早想把我嫁出去,最近老在张罗着帮我找婆家。贾爷若是去晚了,怕会来不及。” “这个绝非问题。”贾似道说道,“家母早希望我成亲,想有个人管束我,若是他知道我有相中的姑娘,一定会尽快择吉日去提亲。” 听他这么一说,谢道清破涕为笑,起身要贾似道带她去观斗蟋蟀。贾似道乐得有美人相伴做自己偏爱之事,自然是满口答应。 这一日,金跫馆里恰有几场高水平的决斗,馆里来了不少看客和赌徒,十分热闹。见贾似道带着一位容貌出众的姑娘一起来看比赛,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家伙就都跑过来谄媚,他们既向贾似道表示祝贺,又频频跟谢道清示好。谢道清很享受这种被人拥戴的感觉,内心颇有些自得。 快乐不知时日过!很快就到了黄昏,谢道清发现时辰已经很晚后非常慌张,她自言若是被婶婶发现了一定会被重中责罚。其实她的婶婶待她并不差,只是稍微冷淡些,她这么说主要是为了博可怜,激发起贾似道的保护欲,让他觉得她很需要他,从而让他更喜欢她。 贾似道哪知道这是她的小心思,当即表示要护送她回去,并决定给她的婶婶送一份见面礼,要求她的婶婶以后善待她。 她假意推托一番后就应允了他的提议,然后坐着他的轿子回到了谢府。 巧的是,她的婶婶见她迟迟没有归家,正好跑到门口来张望。谢采伯在外地做官,时常提醒她要照看好谢道清,她也不敢太怠慢。 第八十一章 大喜临门 谢道清故作惊惶状,贾似道安慰了她一下后走到婶婶跟前鞠躬道:“晚生贾似道见过谢夫人!” 婶婶不识眼前之人,面有难色地看着谢道清,不知该如何是好。 贾似道忙递上一袋银子说道:“这是晚生的一点心意,请谢夫人笑纳!” 手头并不宽裕的婶婶见钱眼开,乐呵呵地说道:“贾公子为何如此客气?” 谢道清走上前来说道:“婶婶,这是贾公子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婶婶乐不可支地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收下后,盛情邀请贾似道进去坐坐,贾似道婉拒道:“晚生还有些琐事需要回去处理,今日就不到府上叨扰了。只是晚生有一事,还请谢夫人应允。” “但说无妨!”婶婶满脸堆笑地说道。 “谢姑娘喜好蛐蛐,若是她有闲暇到金蛩馆赏玩,还请谢夫人行个方便。” “这个哪算什么事儿?清儿若是想去,日日都可去,我绝不阻挠!”婶婶爽快地说道。 “不胜感谢,谢夫人!晚生就此别过!”贾似道彬彬有礼地鞠躬道。 送走贾似道,婶婶一改往日的冰冷,不停地对谢道清献殷勤。 “清儿,你肚子饿了吧,快进去用晚膳!” 谢道清“嗯”了一声后迈进了谢府大门。 “清儿,你应该多添置一些衣物了,婶婶明日就帮你张罗。”婶婶在后面追着她说道。 “谢谢婶婶!”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还有,你闺阁中的那些物品皆已陈旧,该换新的啦!” “清儿全凭婶婶做主!” “今后,若是你的那些不中用的哥哥还要欺负你,你告诉婶婶,婶婶一定会为你做主。” …… 谢道清顿觉扬眉吐气,禁不住为自己翻身做了主人感到无比的荣光,而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还有天大的喜事即将降临到她的头上。 半月后,就在贾母选定吉日,即将到谢府提亲之时,那位大名鼎鼎的杨妹子,当然,这个时候她已经由杨皇后升格为杨太后,感念谢深甫当年任右丞相时力排众议册封自己为后的恩情,决计在他的孙女中挑选一人婚配皇上。 听闻懿旨后,谢道清的婶婶对自己的肚子深恶痛绝,她恨它连生三子却难得一千金,现在只能便宜了谢道清这丫头片子,因为她是眼下谢深甫唯一待字闺中的孙女,品貌又甚是出众,这样的好事自然非她莫属。 得知此事的谢道清表面上非常平静,内心却一阵狂喜,她在心里默念道:爹娘,一定是你们的在天之灵在护佑着清儿,才让清儿得到了天赐良机。 闻讯赶回来的谢采伯却当头给她泼了一瓢冷水。他在知道谢道清已经和贾似道相好的消息后,来到谢道清的闺阁,语调沉重地说道:“清儿,如果我们谢家奉诏献女,当要厚置嫁妆,你进宫后若是不得宠,于谢家将无半点好处,于己也是弊多利少,倒不如嫁入贾府,反倒更实惠。” 谢道清万万没有想到伯父会如此小气,她冷冷地瞟了一眼谢采伯说道:“伯父若是不想出资为清儿置办嫁妆,清儿可自行解决,但伯父若是执意反对,清儿将进宫请杨太后为我做主。” “伯父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俸禄微薄,确实无力为你筹办嫁妆,你若能自行解决,伯父绝不反对。”谢采伯顺水推舟道。 谢采伯离去后,谢道清便开始搜索枯肠,找寻可以帮助自己的人。另外一个伯父和叔叔都是指望不上的,因为他们当初一致把她推给了谢采伯,他们比他更为悭吝。而她的那些姑姑、姨妈和舅舅,全都不在临安府,他们鞭长莫及,想帮也帮不了。 最后,她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贾似道了,但问题是,他一心想要娶她,又怎么可能为她置办嫁妆,将她送入皇城做皇上的女人呢?她又怎么好意思开这样的口呢? 她想了一整夜都没有想出一个向贾似道求援的合理法子。 第八十二章 匆匆错过 翌日上午,谢府的下人惊奇地看到一对喜鹊正在院子里的杨柳树上筑巢。临安府的人都知道,喜鹊通常会在二月筑巢,而今才八月,这就不能不引起谢采伯的高度重视。他速速派人把临安府最神的算命先生请到了谢府,此人姓单,颇有些仙风道骨,人称单半仙。 单半仙站在在杨柳树下眺望良久,接着掐指一算,随后问道:“谢家最近是否有女将要进宫?” “确有此事!”谢采伯道。 “那单某就恭喜谢大人贺喜谢大人了!”单半仙突然单膝跪地说道。 “何喜之有?”谢采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单半仙指着杨柳树上即将筑成的鹊巢说道:“此乃后妃的祥兆,谢家之女他日必定封后,这对谢家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 大喜过望的谢采伯当即给了单半仙三倍酬金,单半仙一走,他就直奔谢道清的闺阁,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心转意,即使砸锅卖铁,也要为她厚置嫁妆,将她送进宫去。 他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却吃了闭门羹,谢道清的闺阁大门紧锁,接着便有下人告之,小姐去金蛩馆找贾爷去了。 谢采伯叫道:“坏了!清儿一定是去找贾爷求援了!若是贾爷帮了她,清儿可就不会再记得我的好了!” 谢采伯大声吆喝着叫来夫人,随后便拉上她坐着马车十万火急地往金蛩馆赶。当谢夫人听说单半仙预言谢道清将会是大宋未来的皇后,惊得目瞪口呆,对自己先前的冷淡痛心疾首。她双手合十祈求菩萨保佑,保佑谢道清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只记得她的不好。 金蛩馆外,谢道清正在那两棵高大的桂花树下焦急地踱步,贾似道外出寻觅蛐蛐迟迟未归,她已经坐在里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于是跑出来透气。 贾似道还没等回来,她的伯父和婶婶倒是先找到金蛩馆来了。谢采伯一见到她就满脸愧疚地说道:“清儿,快随我回家,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谢道清白了他一眼回道:“清儿在等贾爷,你们先回吧!” 谢采伯略一踟躇,撒谎道;“清儿,昨夜,你祖父托梦于我,要我务必将你送入皇城,说你日后必定能让谢家飞黄腾达。梦醒后,我对昨日之事后悔不已,今日一早便外出为你酬资。刚才一回府,听说你来金跫馆,我急得不行,忙拉着你婶婶赶了过来。你快随我们回去,千万不要再求贾爷帮忙。 ” “你说的是真的?”谢道清的心里一阵惊喜。要知道,向贾似道开口对她而言确实是一件极为难堪的事,现在问题已经可以解决,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欢欣鼓舞地上了马车。他们乘坐的车刚走远,贾似道就飞快着跑回了金蛩馆,边跑边喊道:“清儿,道哥哥回来了。”原来他已经获悉此事,只是他这回是到西湖边的孤山上找蛐蛐,路程比较远,这才回来晚了。仅仅只是晚了那么一会儿,却使得他和谢道清从此整整二十年不能相见,而且即使后来终于再见,也只能形同陌路。 当他得知谢道清已经回去的消息后并没怎么当回事,他今日觅得一只极品蛐蛐,兴致正高,也就没去细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谢道清深知贾似道是一个认死理之人,所以她想,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进宫就必须当机立断,以免等贾似道一来纠缠心一软会改弦更张。在回谢府的路上,她把这个顾虑告诉了谢采伯,并希望伯父找个地方把她藏起来。谢采伯欣然应允,还说,置办嫁妆的银两已经备足,等采购完毕,就会择吉日将她送入皇城。 第八十三章 一别廿年 谢采伯第二日便将谢道清带到了自己的同年张放之的家中,张放之的仕途远比谢采伯要坦荡,已经是朝中三品高官。那个时候,官二代们不仅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反而老是吃亏,特别是像谢神甫这样位极人臣的大官,由于树敌太多,他们的后代在仕途上反而会处处遭到排挤,谢采伯正是如此。 张放之在得知谢道清有后妃之兆后,对她自然是格外关照,既把家里最好的客房安排给她住,还专门挑选了一个精明能干的丫头来伺候她,让她受宠若惊。她再三表示,他日若是得势,必定好好报答。 三日后,贾母带着儿子和厚礼到谢府提亲,得到的答复竟然是杨太后已经下旨召谢道清进宫,这门亲事只能作罢。贾似道犹如被当头打了一棒,根本就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在谢府门外吵闹不休,任谁都把他劝不走。 贾母拗不过儿子,自个儿先打道回府,贾似道继续在谢府门外胡闹,扬言见不到谢道清绝不走人。 谢采伯无可奈何,只得放他进去找人。贾似道在谢府里大喊大叫了大半天,吵得谢府鸡犬不宁,却仍旧连谢道清的影子都没找到。 嗓子沙哑的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谢府,这一幕被躲在一个僻静处的谢道清看在了眼里,她眼泪汪汪地轻声念道:“道哥哥,是清儿负了你,若有来生,清儿一定做你的娘子。” 又过了几日,谢采伯低调地将谢道清送进了皇城,可她哪里想得到,宋理宗赵昀对她毫无感觉,还很快就娶了一个十分宠爱的妃子,而此人竟是贾似道同父异母的姐姐贾芸儿。谢道清进宫后虽然得到优待,很快便晋升妃位,但赵昀一直对她很是冷淡,极少召她侍寝,这让她很是恼火。 遭受失恋打击的贾似道一度对蟋蟀丧失了兴趣,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苦读,想尽快考取功名以便到朝中做官,从而有机会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贾母见他如此勤奋,倒也颇为欣慰 岁月如梭,嘉熙二年,公元1238,贾似道登进士。由于他是贾芸儿的弟弟,宋理宗对他颇为器重,很快就认命他为江州知州,兼江南西路安抚使。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贾芸儿自然是希望他的官越做越大,所以少不了会在宋理宗的面前替他美言。 贾芸儿最终因为杨太后的极力反对未能成为后宫之主,但由于她当时艳冠后宫,宋理宗对她一直情有独钟,从而使得贾似道的仕途极为顺畅。贾贵妃年仅三十四年就病逝,这让贾似道的政治前景一度蒙上阴影,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已经羽翼渐丰,不出几年就又站稳了脚跟,而且很快就壮大了自己的势力。 经过不懈的努力,贾似道终于在宝祐二年,即公元1254年,加同知枢密院事,开始进朝为官。而此时距离他和谢道清的最后一面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年,谢道清也早就在杨太后的扶持下如单半仙预言的那样成为后宫之主。 听闻贾似道入朝为官的消息后,感情上一直非常失意的谢道清主动约他一见,当然,他们只能瞒着旁人偷偷地在后苑相见。 他们的见面地点选在了最容易遮人耳目的翠寒堂。当初此堂的建造者绝对想不到,那一排排苍翠的日本古松会成为一道最天然的屏障,使得各种隐秘之事方便在此地进行。 第八十四章 情人相见 贾似道本来对赴约之事有些犹疑,毕竟要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实属不易,若是走漏风声惹怒了宋理宗,不仅乌纱帽将不保,甚至有可能掉脑袋。后来,他渐渐想起了和谢道清曾经的那些美好,再也难以自持,考虑到宋理宗沉迷女色,对谢道清从不在意,他决定冒险一见。 那天午后,天有些阴暗,不过并无下雨的迹象。贾似道乔装成太监,镇定自若地穿过后宫,向后苑走去。好在刚刚入朝为官,宫里的人对他并不熟悉,他倒是并不担心被人认出来。 他从未到过后苑,对这个偌大的皇家园林毫无了解,进去后像没头的苍蝇似的,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所以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费尽周折地找到翠含堂。正是暮春时节,堂外的一颗白玉兰在微风中正下着花瓣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谢道清见一个内监模样的中年人窜进翠寒堂吓了一大跳,见状,贾似道忙弯腰低声说道:“微臣贾似道拜见皇后娘娘!” 谢道清定睛一看,发现来者正是自己日思夜想了二十年的情郎时,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道哥哥,二十年前,是清儿负了你!” 贾似道直其腰,一脸凄然地看着谢道清说道:“清儿当年为何如此绝情?” 谢道清侧身看着堂外那排古松,半晌才回道:“我已经遭到报应了!皇上只喜欢你的姐姐贾芸儿,对我仅有夫妻的亲情,从无男女之爱,我很少侍寝,至今尚无子嗣。” “也不能都怨你!”贾似道走过去宽慰道,“我后来听说了单半仙的预言,你既有母仪天下的机会,自然舍不得放弃。” “其实当年我根本不知道单半仙有此预言,”谢道清说道,“我就是自私地想要振兴谢家,这才背信弃义。进宫后,我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即使我成为了后宫之主,我却不可能成为幸福的女人。”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吧!”贾似道说道,“如果不是为了能进宫见你,我估计一辈子都会泡在金蛩馆里一事无成,正是有了这个念想,这些年我才在仕途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如今终于爬进了皇城。” “道哥哥,别说了!”谢道清哽咽道,“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以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似道刚刚入朝为官,非常需要皇后娘娘的提携,还望娘娘能在皇上面前多替微臣美言几句。”贾似道抱拳道。 “这个自不消说!”谢道清说道,“唯望道哥哥今后在这样的场合还能叫我一声清儿就好!” “清儿,道哥哥求之不得!”贾似道上前一步抓住谢道清的手动情地说道。 谢道清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幽怨地说道:“道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清儿的人,清儿竟傻傻地跟你错过了!” 贾似道搂着她说道:“清儿是这个世界上最懂道哥哥的人,所以道哥哥才斗胆跑来后苑跟你相见。” 谢道清说道:“如若老天有眼,让我们有机会再续前缘,道哥哥还愿意跟清儿好吗?” “清儿这是何意?”贾似道松开手诧异地问道。 “皇上纵情酒色,身体早就出了问题,年过五旬后更是每况愈下,有御医告诉我,他很难熬过花甲之年。等他驾崩后,不知道哥哥是否有胆来后宫找我。” “你就不怕事情败露后身首异处吗?”贾似道问道。 “我的人生早就如一潭死水般发臭了,只要能与道哥哥做一回夫妻,死又何足惧?”谢道清说道。 “清儿若有意,道哥哥自然就有这个胆!”一心想借助皇后权倾朝野的贾似道复又抱着她说道,“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们要联手掌握朝中大权,只有这样才能如愿以偿。” “关于此事,我已经心中有数。”谢道清说道,“我会想方设法在皇上面前引荐你,而你则要抓住机会好好积累政治资本。再有,皇上膝下无子,我们得赶快帮他物色一个养子,好将他扶持为太子,今后继承皇位。” “清儿深谋远虑,道哥哥佩服不已!”贾似道赞道,“我这就开始着手安排此事,等有了合适的人选就告诉你,再由你推荐给皇上。” “如此甚好!”谢道清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等会儿分头回去,有消息你要尽快想办法告诉我。” “好的!”贾似道说道。 第八十五章 酒后真言 谢道清转身欲走,贾似道猛地将她拥入怀中说道:“清儿,道哥哥会想着你!” “道哥哥,清儿也会想你!”谢道清回应道。此刻,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一生中最甜蜜的那段日子。她很不想再回到冰冷的现实,可她咬咬牙,挣脱掉贾似道的怀抱,毅然离开了翠寒堂。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贾似道感慨万千。养尊处优的她,跟二十年前相比并无太大的区别,依旧是他喜欢的模样,他很想拥有她。不过,他内心里非常清楚,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爱她,他更想借助他们的这份感情平步青云,甚至实现更大的报负。 堂外的那颗白玉兰还在风中下着花瓣雨,贾似道走到树下,拾起几片花瓣,痴痴地看了许久,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过往的画面,他觉得该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谢道清没有食言,正是在她的极力促成下,贾似道得到了很多展示自己的机会,最终在开赴鄂州后被火线提拔为右丞相,还凭借所谓的“援鄂之功”在仕途上登峰造极。 当然,他也帮赵昀找到了一个在他眼里非常合适的继承人,那就是懦弱无能的赵禥。赵昀本来对赵禥并不十分满意,无奈近亲中的男丁少之又少,赵禥又是相对好一点的人选,遂只能慢慢接受了他,并将他交由贾似道亲自调养。 贾似道处心积虑地想要谋权篡位,自然不可能用心栽培他,还有意无意地把他往荒淫无度的路上引诱,使得他成为大宋历史上最无能的皇帝。 酒色过度的赵昀被御医不幸而言中,就在他即将迎来花甲之年时因病去世,这让谢道清喜不自胜。掐指算来,赵昀将她弃之不用已近二十年,二十年来,她仅仅作为一个道具存在于后宫,完全没有体会过作为女人的快乐和幸福,她渴望弥补这个人生的遗憾。 于是,在赵昀尸骨未寒之时,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与贾似道偷情,为了方便**,她还假装卧病在床,成天足不出户。贾似道很快就让她压抑的欲望犹如洪水猛兽般再也无法控制,她要求贾似道尽快打通一个地道,从而更自如地出入慈宁殿。 贾似道对她确有几分情愫,也急需她这个棋子,故而满足了她的要求,不出一月就挖好了地道。那之后,他频频出入慈宁殿,让谢道清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个幸福女人。当然,身体颇为强健的他哪会只满足于跟一个老女人厮混,所以经常会将各色女人带入后乐园,对此,他的那位早就人老珠黄的夫人只能听之任之。 他的这件秘闻被传扬出去跟那些挖地道的人被杀有关,因为他派出的杀手中有一个名叫岳鲁智的人恰是全玖的一位远方亲戚。岳鲁智在参与了那次谋杀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天,他找到全玖的弟弟全永坚喝酒,酒后吐真言,把这件事给抖了出来。 “你说什么?”全永坚惊诧不已。 “我是说贾右相跟谢太后有一腿!”岳鲁智的嘴边浮起一丝神秘的笑容,醉醺醺地说道。 “此事关系重大,你可不能乱说!”全永坚说道。 “我哪有乱说?”岳鲁智道,“五天前,我和几个兄弟受贾右相之命将杀掉了整整十五个人,这些人做了一件极为机密之事,所以贾右相才要杀他们灭口。” “何事?” “他们挖了一个地道,而这个地道竟然通向谢太后的慈宁殿。” “天啦!竟有这事!”全永坚浑身颤抖着说道。 “据说贾右相和谢太后是老相识,当年,谢太后为了进宫才与贾右相各奔东西,先皇驾崩后不久,他们就旧情复燃。”岳鲁智说道。 “兄弟,这可是个惊天秘密,你千万不要到处去说,以免遭来杀身之祸。”全永坚握住他的手说道。 “我哪敢到处乱说?我只是想让你提醒一下全皇后,免得她被人暗算。” “太谢谢你了!”全永坚感激不尽。 第八十六章 共商对策 夏天来了,绿树成荫、水池处处的后苑自然是消夏的好去处,那天上午,胡玉莲、全玖和杨如玉借着到后院游玩之机聚到翠含堂共商对策。 全玖早就觉得赵禥的身子有问题。当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和他没少同房,可一直没有怀上子嗣,那时候,她还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杨如玉进宫后,她曾经很担心杨如玉会因为诞下龙嗣而影响到她正宫娘娘的地位,可杨如玉的肚子却一直没啥动静,这就让她开始怀疑问题不在自己和杨如玉,而在赵禥。赵禥登基后,宠幸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可至今无一人怀孕,足以证明问题确实出在他的身上。 全玖握住胡玉莲的手,面带微笑说道:“玉莲妹妹,不瞒你说,本宫已经多次向皇上谏言,要他找御医好好诊治诊治,他每次都是满口答应,可后来却不了了之,看来这件事还得有劳你出马了。” 杨如玉握住胡玉莲的另一只手说道:“是啊是啊!本宫也跟皇上提过这件事,可他不仅不听,还责骂本宫咸吃萝卜淡操心,真是气煞我也。” “本宫今夜就会跟皇上提这件事。”胡玉莲看了看左右两边的两人说道,“不过,本宫对太医院的医生一点都不放心,所以打算请许郎中为皇上看诊,不知两位姐姐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全玖道。 “等许郎中开始为皇上施药后,本宫会要求皇上多传唤两位姐姐侍寝,还请两位姐姐调养后自己的身子,以期早日怀上龙嗣。”胡玉莲道。 “妹妹如此宽宏大量,本宫可真是汗颜!”全玖无比真诚地说道,“皇上能得到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真是大宋之幸!” “本宫一直想不明白,谢太后为何要如此狠心地剥夺妹妹做母亲的资格?莫非是她自己未曾生育的缘故。”杨如玉微锁愁眉说道。 “本宫猜想她是害怕妹妹诞下龙子后圣眷太浓,届时将会出现他们难以掌控的局面。”全玖分析道。 “本宫不妨跟两位姐姐说句真心话!”胡玉莲平静地说道,“本宫已经对此毫不在乎。” “这是为何?”全玖和杨如玉异口同声地问道。 “大宋这艘大船早就在风风雨雨中迷失了方向,前景十分堪忧,即使能生下皇子,怕是未来也会吃尽苦头,难得善终。既如此,本宫又何必还要耿耿于怀呢?”胡玉莲一脸茫然地说道。 “照妹妹这么说,我们又何必苦苦求子呢?”杨如玉怅然若失地说道。 “这只是本宫的自我劝慰之词,两位姐姐可千万不能这么想。”胡玉莲满眼焦急地说道,“未来谁也说不清。作为皇上的正品夫人,我们必须要为延续皇室血脉而努力,这是我们必须肩负的使命。现在,我已经不可能亲自为皇室添丁,而你们可以,所以你们责无旁贷。” “妹妹批评得是,德妃确实不该有此念想。”全玖把杨如玉的手拉过去说道,“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为大宋养育一个出色的皇上,为此,我们必须同舟共济。纵使我们会有辱使命,可我们还是要义无反顾。” “本宫知错了!还望贵妃娘娘和妹妹见谅!”杨如玉红着脸说道。 “姐姐一时心急才会如此言语,本宫和贵妃娘娘都不会怪罪你。”胡玉莲宽慰道。 “是啊!德妃不必太自责!”全玖道。 随后,全玖先行告退,胡玉莲和杨如玉则继续相伴游玩。貌合神离往往是自然之事,而明明神合却要装着貌离却是一件很闹心的事。全玖很想跟他们呆在一起,把风光无限的后苑游个遍,可她却绝不能这么做。按照胡玉莲的意思,她得尽快去慈宁殿找谢太后诉苦,力陈胡玉莲的种种不是,让谢太后为她做主,从而让谢太后坚信他们已经闹翻的事实,避免贾似道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第八十七章 全玖鸣冤 全玖在宫女和内监的陪同下刚走到黄金堂,谢太后和一帮下人就迎面走来,她看了看尚未竣工的黄金堂计上心来。 行完跪拜之礼后,她义愤填膺地说道:“太后娘娘,胡玉莲这个贱人也太嚣张了吧,这进宫还不到半年,就吵着要皇上专门为她开辟了这个菊园,还建造赏菊的黄金堂和南山亭,她的眼里哪还有太后娘娘?” 谢道清正想挑拨两人的关系,遂顺势说道:“她现在圣眷正浓,哪会把哀家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哀家倒还没所谓,只是贵妃你正青春年少却经常独守空房,连哀家都经常在皇上面前替你鸣不平。” “承蒙太后娘娘错爱,本宫感激涕零。”全玖欠了欠身说道。 “虽然哀家和贤妃的母亲以姐妹相称,可哀家向来是一个公允之人。不管贤妃有多得宠,哀家也决不会准许她成为后宫之主,这一点贵妃大可放心。”谢道清说道。 “有太后娘娘为本宫做主,本宫再也不怕她了!”全玖道。 “那天在慈宁殿,哀家虽然也罚除了你的俸禄,但哀家实是认同你的做法。贤妃侍宠若娇,口不择言,委实可恶,但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哀家不便跟她计较太多,你能仗义执言,也算是帮了哀家的大忙。哀家明日会着人将你的俸禄如数拨给你,你收下就好,不要声张,以免被贤妃知道了再生事端。” “太后娘娘能如此体谅本宫,本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全玖激动不已。 “那就陪哀家好好逛逛这园子吧!”谢道清洒脱地说道。 “不胜荣幸!”全玖道。 那天,两人游玩得很是尽兴。不过,全玖刻意的举动引起了谢道清的怀疑,她总觉得全玖和胡玉莲之间的矛盾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激烈。回到慈宁殿后仔细一琢磨,她很快便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看来他们有可能已经知道我和贾右相的关系,他们怕遭到打击,故而才精心编排了上次的闹剧,现在全玖专门跑到我面前来数落胡玉莲,估计是想让我加深印象。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决定安排一个机灵的内监去跟踪全玖,她深感胡玉莲是不好对付的角色,而全玖相对简单些。 那一夜,赵禥并没有传唤胡玉莲侍寝,胡玉莲也没当回事,毕竟,她侍寝的机会多得去了,她才不稀罕。可这一次,事情却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因为这是谢太后从中作梗的结果。 就在那日下午,赵禥在肖若飞的陪同下急匆匆地赶到了慈宁殿,谢太后传来懿旨,她有十分紧要的事要跟皇上商议。 赵禥已经多日没去慈宁殿给太后请安,因此谢道清一见到他就大发雷霆。 “敢问皇帝眼里是不是已经只有胡贵妃,不再有我这个太后娘娘?”谢道清声色俱厉。 “儿臣不敢!”赵禥忙陪不是。 “皇上有何不敢?”谢道清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皇上几乎夜夜都让胡贵妃留宿福宁殿,你们如胶似漆,眼里哪还有哀家?” “儿臣知错了!”赵禥战战兢兢地说道。 谢道清气势汹汹地冲到赵禥面前吼道:“皇上曾经信誓旦旦地答应过哀家,绝不会专宠胡贵妃,而要雨露均沾,可现在呢?皇上可有信守诺言。” “儿臣今夜传唤全贵妃便是!”赵禥低眉道。 “这还差不多!”谢道清收敛起怒气说道,“哀家累了,皇上请回吧!” 离开慈宁殿后,赵禥郁闷之极,他把肖若飞叫至近前问道:“肖若飞,太后娘娘这是怎么啦?胡贵妃十分地贤良淑德,她为何如此不满?” “皇上可曾答应过太后娘娘?”肖若飞问道。 “这是实情!”赵禥道。 “那太后娘娘不是对胡贵妃不满,而是对皇上有意见。”肖若飞说道。 “不多,朕深感太后此番是在冲胡贵妃发火,只不过朕是出气筒。”赵禥说道。 第八十八章 玉莲醒觉 肖若飞愣了愣没有言语,皇上开始懂得揣摩对方的真实用意说明他有了明显的进步,这当然是好事。至于谢太后此番发火究竟是冲谁,他并不想深究。 三日后,赵禥才因太过想念胡玉莲忍不住传唤她侍寝,他如此惧怕谢太后主要是担心她会伤害自己钟爱的女人。 胡玉莲的心里虽有些不悦,却并没有显露出来,她时常规劝皇上雨露均沾,没理由才几日没安排她侍寝她就要瞪鼻子上脸。 赵禥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一见到胡玉莲他就将谢太后的怨怼和盘托出,胡玉莲这才开始仔细掂量个中的微妙之处。至于劝谏皇上召许郎中看诊一事,她觉得必须暂缓。 “难道谢太后已经开始怀疑全贵妃和我在演戏?”在赵禥富有节奏感的鼾声中,胡玉莲琢磨道,“或许那日全贵妃特意跑到她的面前数落我时露出了马脚,否则她没理由这么快就开始对我打击报复,她可是跟我父母亲口口声声说过要护着我的。” “天啦!难道她疑心我们知道了她和贾右相的秘闻?” 一想到这,胡玉莲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若她证实我们竟然知道了那个惊天秘密,那我们可就危在旦夕了!怎么办?怎么办?” 胡玉莲心乱如麻!可恨的是赵禥这个枕边的皇上是个窝囊废,绝不是一个可以共商大计之人,手里也根本就没有实权。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生无助! “不管她有没有怀疑我们,我都得尽快把此事告诉全贵妃,否则一旦她那边露出破绽,局面有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翌日一早,请安一结束,胡玉莲就跟随杨如玉去了仁清殿,他们毕竟是表姐妹,若要装作反目,也没有几人会信,所以他们索性一日既往地亲密,这样一来遇到什么事业好商量商量。 听完胡玉莲的分析,杨如玉陷入了惊恐之中,她原本就是一个胆小之人。 “如今,内廷掌控在贾右相的手中,后宫由谢太后把持,他们俩若是铁了心要铲除我们三个,那还不是易如反掌。”杨如玉局促不安地说道。 “姐姐莫要太过惶惑!”胡玉莲故作镇定地说道。其实,她也很怕会出大乱子,这半年来,她经历了不少意外和惊险,早成惊弓之鸟,内心不可能太淡定,她毕竟才十七岁,哪会成熟老练到处变不惊?但她又决不能像杨如玉那般毫无主张,她不得不让自己的心稳一些,再稳一些。 “那妹妹现在有何打算?”杨如玉抓住胡玉莲的手说道。 “本宫拜托姐姐要尽快将我的猜想告诉全贵妃,谢太后如若有所怀疑,很有可能会派人跟踪她和本宫,接下来,我们俩不可再有任何接触。”胡玉莲说道,“另外,全贵妃还必须给她的弟弟传个口讯,要他必须严守秘密,如果那件惊天秘闻被传扬出去,贾右相和谢太后说不定会大开杀戒,到时候说不定我们也会成为冤死鬼。” “本宫午后就去仁明殿。”杨如玉说道。 “还有,劝谏皇上召许郎中看诊之事只能暂缓,如今我们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可能加深谢太后的怀疑,我们决不能轻举妄动,这一点也请姐姐转告全贵妃。” 回到慈元殿后,胡玉莲又萌生了找许诺的想法,她觉得或许应该听听他的主意,起码要告诉他,谢太后已经起疑,而且开始打击她,他们很有必要做些准备,以免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可她的父亲又曾明确告诉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便跟许诺见面。这让她左右为难。 第八十九章 梦回往昔 那一夜,胡玉莲莫名其妙地发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和郑德云初见的西子湖畔。 梦境非常清晰,和那天的情景一模一样。 金秋十月,风光旖旎的西湖正是赏菊的好去处。俯拾皆是的杭菊白的像雪,黄的似金,把西湖装点得犹如身着盛装的佳丽,空气本就清新如洗,还裹挟着阵阵扑鼻的幽香,自是惹得游人醉。 在如织的游人中,有一对姐弟特别惹人注目,他们年纪尚轻,身材高挑,衣着、谈吐、举止颇为得体。从簇拥着他们的家仆不难看出,他们当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面对如斯美景,姐姐胡玉莲叹道:“远山,今年的菊开得如此之美,爹娘没能一同前来实属憾事!” 玉莲鹅蛋脸面,玉齿朱唇,一头秀发乌黑亮丽,一双杏眼顾盼生辉,肌肤白皙恰似初春之雪,声音动听犹如黄鹂鸣叫。 身旁已经跟姐姐一般高的胡远山道:“是啊!爹娘也都是爱菊之人,可惜他们生意太忙不能脱身,否则真该跟我们一道过来。” 远山饱满的国字脸虽尚有稚气,却阳光俊秀,挺拔的身材虽还算不上健硕,却结实硬朗,一看就知道是习武之人。 不久,胡玉莲蹲下身子,在路边采下一朵粉白的菊花,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孤山说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五柳先生大概就是喜欢这份恬淡和娴静才会吟诵出如此优美的诗句。” “我还是更喜欢‘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那份豪迈,若是士子们都如陶潜这样不满现实就归隐,那谁又来推动历史前进的滚滚巨轮呢?”远山一脸不屑道。 “你能喜欢黄巢的霸气和刚硬姐姐倍感欣慰。”胡玉莲看着远山说道,“如今,朝廷偏安一隅,不思进取,蒙古国却日益强大,他日若是蒙古大军杀过长江,你一定要披上战袍保家卫国。” “姐姐,你放心,师傅昨日还夸我武功大有长进,蒙古大军如若来犯,我一定会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远山拍着胸脯说道。 突然,姐弟俩的身后传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公子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胸怀,在下佩服!” 当他们转过身来时,风度翩翩的郑德云正抱拳冲他们微笑着。他二十来岁模样,一身青白长衫清新飘逸,眉宇间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高雅脱俗。胡玉莲俏皮一笑,嗔怪道:“公子像是谦谦君子,为何方才偷听他人言语?” “在下见二位气宇非凡,甚想与你们结识,不知是否有此等荣幸。”郑德云道。 郑德云玉树临风,胡玉莲芳心大动,竟毫不矜持地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菊山后人郑德云是也!”郑德云再次抱拳道。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菊山后人啊。”胡玉莲作揖道,“小女子胡玉莲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浪得虚名,万望莫要见笑!”郑德云道。 “郑公子为纪念辞世的父亲自称菊山后人,孝心可昭日月!前些日子读到公子的诗句‘花落一杯酒,月明千里心。凤凰身宇宙,麋鹿性山林’时更是颇为神往,没曾想今日竟然能与公子在西子湖畔邂逅。”胡玉莲羞涩道。 被晾在一边的胡远山正想插话,胡府的管家吴定深色惊慌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少爷,小姐,老爷叫你们速速回去,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怎地如此惶恐?”胡玉莲的心儿砰砰乱跳。 吴定深吸了一口气后悄声说道:“你们的表姐杨如玉从宫里传来口讯说,皇上驾崩了!” “天啦!”胡玉莲大惊失色,“说不定临安府会出大乱子,爹爹担心我们的安危,所以才要我们速速回去。远山,咱们快走。” 胡玉莲拉着远山的手正欲跟随吴定离去,抬眼看到了一旁的郑德云,忙说道:“公子,你也快些回去吧!要是有事,可到御街招贤坊的胡家大院找我。” “再会!”郑德云直直地看着翩若惊鸿的胡玉莲,依依不舍地说道。 “再会!”胡玉莲的眼里也有难分难舍之意。 第九十章 望月怀远 她的尖叫吵醒了芹儿和另外三个宫女,他们都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起了床,芹儿示意三个宫女淡定后直奔进内室,关切地询问道:“贤妃娘娘这是怎么啦?” 胡玉莲抱住芹儿哭道:“本宫梦见菊山后人了,本宫好怕他出事。” “贤妃娘娘新近思虑太多,这才做了噩梦,请把心放宽些。”芹儿握住她的手劝慰道。 “这些日子,本宫被一些事搅得焦头烂额,很少再想菊山后人,心里甚觉有愧,或许这就是发梦的原因。”胡玉莲道。 “娘娘还是没有放下他!”芹儿道。 “若是你真心爱过一个人,你就知道要忘记他有多难,你就知道什么叫心如刀割。”胡玉莲黯然道。 “娘娘好歹曾经爱过、被爱过,奴婢啥都没有。”芹儿的表情更是落寞。 “你不是来安慰本宫的吗?干嘛比本宫还悲戚?”胡玉莲道。 “是奴婢不好,请娘娘恕罪!”芹儿苦笑道。 “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要貌有貌,要样有样,只是出生不好,否则本宫还真可以促成你和诺哥哥的好事。”胡玉莲用怜惜的目光看着她说道。 “娘娘有那么多大事要思虑,无需为芹儿的事费神。”芹儿道。 “眼下也确实不是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分心的时候,”胡玉莲道,“不瞒你说,后宫的情势已经非常险恶,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本宫明日会修书一封,届时还得麻烦你稳妥地送交诺哥哥。” “奴婢遵命!”芹儿说道,“现在还是四更天,娘娘还是再好好睡一觉吧!” “本宫睡不着,你陪本宫出去走走吧!”胡玉莲道。 “也好!今夜月色甚佳,娘娘正可望月怀远。”芹儿道。 两人披着外套走出慈元殿,但见一轮明月高挂于夜空,地上随处可见斑驳的树影。 胡玉莲低头凝神地看着那些树影,悠悠地念道:“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随后,她抬头看着芹儿说道:“苏子瞻被贬黄州四年后写下了短小精悍的名文《记承天寺夜游》,他是大宋的旷世奇才,可惜却未能成为宰辅,否则或许能为大宋打下更好的基业。” “大宋从来都不缺千里马,缺的是识别千里马的伯乐。”芹儿道。 “是啊!”胡玉莲道,“韩昌黎的文章何其振聋发聩,大宋却埋没甚至戕害了太多栋梁之才。当年,岳武穆所向披靡,奸相秦桧却愣是将他迫害致死。如今,贾右相一手遮天,不少忠良又惨遭毒手。” 芹儿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说道:“娘娘,隔墙有耳,请小点声!” “不说也罢!”胡玉莲无奈道,随后举头望明月,接着又情不自禁地吟诵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诵毕,胡玉莲泪流满面,月光中,她的泪颗颗晶莹透亮,芹儿见之心酸不已。 胡玉莲在如水的月光中缓缓走了两圈,又伫立在夜风中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回到殿中强迫自己入眠。 第九十一章 姐弟商议 这一夜全玖也睡得很不好。白日里,杨如玉刚把胡玉莲的种种猜想告诉她,她就发现走到哪儿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而且露儿很快就证实这并非是多疑,因为露儿也觉察到了这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恨自己演技太过拙劣,不仅没有加深谢太后对她和胡玉莲关系不和的印象,反倒引起了谢太后的怀疑,促使谢太后派人盯梢。 全玖的担心有很大一部分还在弟弟全永坚的身上。岳鲁智应该只对他一人说起过那件秘闻,将秘闻说出来的又是他,自己又没能守住秘密,将秘闻传扬开去,若是谢太后和贾右相查到岳鲁智的头上,全永坚即刻就会被暴露,到时候肯定是凶多吉少。 她开始为自己的率真和鲁莽懊悔起来。这可是关乎全家一家老小性命的大事,她似乎不该为了向胡玉莲示好抖出这件秘密,就凭他们区区三个弱女子,想要跟谢太后和贾右相抗衡,想要力挽狂澜,怕是痴心妄想。可如今已经箭在弦上,想要倒戈也是万万不可,接下来必是如履薄冰,险象环生,甚至是九死一生。 有一点全玖还是非常肯定,那就是在忠与奸、正与邪、善与恶之间,她还是更乐意选择前者,而且她相信弟弟也是如此。 她辗转反侧思虑良久后决定劝弟弟远离皇城,带着一家老小远离临安府,她并不知道胡家为了留得青山在已经把胡远山送走,而她算是步了他们的后尘。 翌日,宫女露儿传话给全永坚,要他进宫拜见全贵妃。全永坚也正想去找姐姐,因为他有一件要事需向她禀报。 全永坚所说的这件要事把全玖手中的茶杯直接惊落在地。 他一进入内室就面色惊惧地说道:“姐姐,大事不好啦!岳鲁智昨夜不幸遇害。”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全玖目光呆滞地说道。 “姐姐怕什么?”全永坚起身问道。 “胡贤妃传话来说,她预感到谢太后或许已经知道我们获悉了他们的秘密,要本宫必须小心谨慎。昨日,本宫和宫女露儿都发现有人在跟踪,可见胡贤妃的猜想绝非空穴来风。本宫怕他们会打击报复,岳鲁智就惨遭杀害,看来这已经不是猜想,而是事实。”全玖越说越后怕。 “姐姐也不必太过忧虑。岳鲁智死于街头,他们并没有对他严加拷问,看来他们也只是在怀疑,并不敢确定我们已经知道。现在,岳鲁智死了,对我们倒也是好事。”全永坚道。 “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全玖道,“本宫会拨一些银两给你,你好好抚恤一下他的家人,但此事必须秘密进行,决不能被贾右相发现,以免节外生枝。”全玖道。 “嗯!” “另外,本宫打算请求皇上将你外放,以免他日你被卷入皇城的争斗后祸及全家,还请弟弟能体谅姐姐的一片苦心。” “姐姐能有如此周全的考虑,我哪会有怨言?我但凭姐姐做主。” “只是,只是本宫又怕此举会让谢太后疑心更重,所以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姐姐所言极是!” 送走全永坚,全玖写好一张字条,令露儿速速送到仁清殿交给杨如玉。她必须把岳鲁智遇害之事告诉胡玉莲,让胡玉莲可以更好地把控现在的局面。她既已上了这条船,就只能选择同舟共济,不可再有任何保留。 第九十二章 如玉惊惶 杨如玉在收到露儿送来的字条后手心直冒冷汗,她在胆识方面明显不及胡玉莲,遇事根本做不到镇定自若。 待情绪平定一些后,她在宫女的陪同下赶到了慈元殿。胡玉莲一见到她就知道大事不妙,因为她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胡玉莲直言不讳地说道:“姐姐进宫就快两年,为何还是一副少不经事的模样?要是谢太后的人看到你如此这般的跑来找本宫,指定会发现端倪。” 杨如玉汗颜道:“本宫也知道不该这么惊惶,可就是情不能自已。” “是不是谢太后那边已经出招了?”胡玉莲早有不祥之感。 “妹妹真是料事如神!”杨如玉道,“方才全玖传话本宫,说是秘闻的爆料者昨夜已经被害,要我们务必谨言慎行!” “他们可真是心狠手辣,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胡玉莲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现在确实应该步步为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会不会拿本宫开刀,以震慑全贵妃和妹妹?”杨如玉怯怯地问道。 “姐姐远比全贵妃和本宫安全,我们两个才真是处在风口浪尖,岌岌可危!”胡玉莲冷静地答道。 “妹妹何出此言?”杨如玉瞪着一双大眼睛说道。 “本宫是他们牵制皇上的一枚重要棋子,他们既想利用宫,又对本宫恨之入骨,一旦他们觉得本宫的存在弊大于利,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本宫铲除。”胡玉莲道,“当然,眼下,全贵妃比本宫更危险。以他们的势力和能力,想要查出全大人是秘闻的传播者并不十分困难,一旦他们确认了此事,全贵妃危也。” “那可怎么办?”杨如玉复又紧张起来。 “绝对不能自乱阵脚!”胡玉莲道,“他们现在还有所忌惮,只要我们不露出马脚,他们暂时还不会再次出手。” 胡玉莲的这句话既是在安慰杨如玉,也是在自我安慰。后宫情势之复杂早就超出了她的预想,也早就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她的心里其实同样忐忑,同样不安。 杨如玉离去后,她的这种不安愈盛,她开始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给许诺传信。 父亲再三警告,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跟许诺联系,以免被对手抓住把柄,可如果不把后宫的情况告诉他,让他和程左相、罗提刑商议出切实可行的应对方案,又无疑是坐以待毙。与其等死,不如一搏,她想。 她在内室里踱来踱去,不知该如何是好。芹儿见她焦躁不安,关切地问道:“娘娘不是说要奴婢给许大人传信吗?为何还不见娘娘动笔?” “本宫不知道该不该传这个信?”胡玉莲叹道。 “既然娘娘最初的想法是要传,那就该去传。”芹儿快人快语。 “你的话不无道理。”胡玉莲终于下定了决心,“本宫这就动笔,你好好琢磨一下该如何传信,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嗯!”芹儿应道。 胡玉莲缓缓走到书桌前,踌躇再三,提笔写到:太后疑似获悉秘闻泄露一事,爆料者已遭毒手,望早有良策!” 第九十三章 芹儿对食 不过,她刚一写好字条就改变了主意。她叫来芹儿,要芹儿马上熟记那句话,然后让她复述了三遍。等芹儿已经滚瓜烂熟,胡玉莲即刻将字条撕毁。 “日后只能传口讯,以免被坐实。”胡玉莲说道。 “是该谨慎些!”芹儿说道,“奴婢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有一个叫小山子的内监跟芹儿颇为要好,奴婢怕谢太后会派人跟踪,正考虑是否可以请他代劳。”芹儿道。 “以眼下的情势,你冒冒然然跑去找许大人确实有很大的风险,问题是,这个小山子是否可靠?”胡玉莲道。 “实不相瞒,小山子很想跟奴婢对食。”芹儿低眉道,脸上也迅速泛起了红晕。 “对食?”胡玉莲愕然道。 “嗯!”芹儿不敢拿正眼瞧胡玉莲,两眼看着脚尖说道。 “你心里不是一直很喜欢许大人吗?怎么突然看上小山子了?”胡玉莲道。 “奴婢对许大人纯属一厢情愿,”芹儿道,“奴婢身份卑微,许大人根本就不可能看上奴婢,再说,许大人对娘娘情深似海,哪有可能移情别恋?”说这话时,芹儿渐渐抬起了头。 “真是委屈你了!”胡玉莲摸着芹儿粉嫩的脸蛋说道,“你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你在宫里却没有机会找到合适的伴侣。要不你离开皇城吧?” 芹儿砰地一声跪在胡玉莲面前说道:“奴婢此生只愿追随娘娘,哪儿也不去?” “你快起来!”胡玉莲道,“本宫依你便是。本宫也相信你的眼光,如果你觉得小山子是个可靠之人,那就让他去帮忙传讯吧,目前恐怕他也是唯一的人选。” 小山子是在仁清殿服侍杨如玉的内监,由于胡玉莲和杨如玉过从甚密,芹儿就跟他有了比较多的接触机会。在后宫的所有内监中,小山子无疑是相貌最出众的一个,而芹儿也算是宫女中的翘楚,两个人还真的可以算是男才女貌的一对。 芹儿一走出慈元殿,天空就飘起了小雨,她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来到了仁清殿。像是有预感一般,小山子恰巧走出来望天,一看到芹儿,他笑逐颜开地迎了上去。 “芹儿姑娘又来仁清殿找德妃娘娘啦!”他看着喜欢的姑娘,眉目传情地说道。 “本姑娘今日是专门来找你的,你快随我到僻静处说话。”芹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小山子尾随着进了一个回廊后,芹儿表情严肃地说道:“本姑娘想要你帮我到内廷传个口讯给许大人,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为了芹儿姑娘,小山子愿意赴汤蹈火。”小山子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只是传个口讯而已,哪有那么严重?”芹儿白了他一眼道,“不过,本姑娘喜欢你的忠心。” 小山子听了口讯的内容后好奇地问道:“芹儿姑娘,是什么秘闻?” “你要想活命,就最好别知道。”芹儿道,“还有,若是此事被暴露,不仅我和贤妃娘娘会有大麻烦,你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必须守口如瓶,不能告诉任何人。” “芹儿姑娘请放心!谁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小山拍着胸脯说道。 芹儿的顾虑是很有道理的,谢太后确实已经派人跟踪她,若是她跑去内廷传讯,必定引起谢太后的注意。现在,传口讯之人变成了小山子,这就隐蔽多了,内监们常有事去内廷,谁也不会特别在意。 小山子离去后,芹儿还遵照胡玉莲的嘱咐进仁清殿跟杨如玉打了个招呼,她对小山子很是了解,觉得此事交给他去办准没错。 第九十四章 神机妙算 小山子走进步军司时,许诺正在为许久没有胡玉莲的消息犯愁。岳鲁智等人曝尸街头的血案他已经听闻,虽然他不清楚幕后真凶是何人,但他隐隐觉得危险越逼越近。他很为身在后宫像囚鸟一样失去自由的胡玉莲担心。 听小山子说找都指挥史,许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定这是一个未曾谋过面的内监后,他把小山子领出步军司,带至一片树荫下的拐角处,谨慎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是慈元殿的芹儿姑娘。”小山子声音低沉地答道。 “找我何事?”许诺立马紧张起来。 “芹儿姑娘让我转告许大人,太后疑似获悉秘闻泄露一事,爆料者已遭毒手,望早有良策!” “你说什么?能否再说一遍?”许诺贴近小山子问道。 小山子一字一顿地将方才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你快回去复命吧!”许诺摆摆手说道。 小山子已经迈开那条长腿走出了好几步,许诺又把他叫回来吩咐道:“请明日午后再来一趟!” 小山子应了一声后匆匆离去。 许诺返回步军司,部署了一下夜间的巡逻任务就不急不忙地离开皇城,直奔京畿提刑司。罗提刑刚刚查案归来。皇上下旨让他务必查出真凶,接二连三的血案让临安府人心惶惶,若是不能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一个交代,他们一定会喋喋不休,不胜其烦。这一日,罗提刑马不停蹄地跑了好几个凶案现场,身上满是血腥之气。 “许大人应该是为凶杀案而来吧!”罗提刑表情凝重地说道。 “罗大人英明!”许诺抱拳道。 “如果本官没有猜错,一定是贵妃娘娘有消息传来。”罗提刑一语中的。 “罗大人真乃神人也!”许诺由衷地赞道,接着直截了断地说道,“方才贵妃娘娘传话给下官,说是谢太后开始怀疑密闻泄露一事,而且已经对爆料者下手,贵妃娘娘希望我们尽快商议出应对此变故的良策。” 听完许诺略显激动的这番话,罗提刑缓缓地说道:“想不到她真的会中计!” “罗大人何出此言?”许诺明显觉得罗提刑话中有话。 “几个人尽皆死于圆月弯刀,这显然又是蒙古人制造的血案。”罗提刑应道,“皇城中的细作对谢太后和胡贵妃的内部矛盾了如指掌,他这是蓄意在搅局,希望大宋内乱,好让蒙古大军趁火打劫。” “没想到这帮可恶的蒙古人又潜入了临安府,”许诺愤怒地说道,“不过,他们为何不用别的兵器?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轻易就能发现他们的来头?” “他们这是欺辱我们大宋无人啊!”罗提刑道,“大宋已经衰朽至极,他们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才是莫大的悲哀。” 过了一会儿,许诺问道:“罗大人对这个细作的调查是否已经有了眉目?” “哎!毫无头绪!”罗提刑叹道,“敌人太过狡猾,而且又藏身皇城,本官无权深入其中,只能凭空臆测,实在太难!” 第九十五章 不谋而合 “既然贵妃娘娘认定谢太后是血案的幕后真凶,应该会有真凭实据,罗大人的推断会不会有偏颇?”许诺满脸疑惑地问道。 “绝对不会!”罗提刑自信满满,“贵妃娘娘一旦发现谢太后有所觉察,肯定会按捺不住,肯定会通风报信,她还来不及传话于你,血案就已经发生,可见谢太后并无作案的充裕时间。遇害的几个人皆堪称武林高手,想要一次性将他们全部干掉必须要有周密的计划。敌人早就起意,只不过恰好在这个时候下手,让贵妃娘娘更是深信此事定是太后娘娘所为。” “这个细作怎会对皇城中的复杂情势如此了解?”许诺道。 “他可能是收买了一个内监或宫女,然后将其安插在了谢太后的身边。”罗提刑推测道。 “那在下该如何回复贵妃娘娘?”许诺问道。 “尽快把血案的真实内幕告诉娘娘,让她无须慌乱。再转告娘娘,谢太后的身边多半有蒙古细作安插的眼线,让她想办法将其挖出来,并交由许大人去铲除。” “再则,要想挖出蒙古细作,本官急需左相大人襄助,请许大人择日将恩师带至提刑司,好与本官一起商议锄奸大计。” 许诺领命后离开了提刑司。 他的心情异常沉重,内忧外患不断袭来,作为有志报国的热血青年,他深感有劲使不上。他恨不能带着自己钟情的女人逃出皇城,逃出临安府,浪迹天涯,过快意的生活。 天色向晚,他望了望徐徐降落的夜幕,向左相府奔去。 他一直想将谢太后和贾右相狼狈为奸的丑事告诉恩师,可这样做又明显有违胡家父女之意,他因此而犹豫不决。现在,罗提刑让他带程左相去提刑司议事,让他又谋生了这个念头。 他突地停下脚步,转头又向提刑司走去。罗提刑迈出大门正欲回家,见许诺又行色匆匆地返回来很是诧异。 许诺忙解释道:“在下有一事拿不定主意,烦请罗大人指点。” “许大人快快说来听听!”罗提刑说道。 “贵妃娘娘和胡员外担心程左相获悉谢太后和贾右相的奸情后心灰意冷,退隐山林,不同意下官向他透露实情。罗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贵妃娘娘和胡员外所虑不无道理,只是想要挖出皇城中的细作,程左相必须深度涉入。如果我们还要对他有所隐瞒,那他的判断就很有可能出现差池。” “罗大人赞同下官如实相告吗?” “现在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本官支持你!”罗提刑毅然说道,“许大人就九去左相府,将皇城中的复杂局面和盘托出,让程左相早点看清谢太后的真面目,坚定地站到我们这一边。唯其如此,我们才能具备被奸佞抗衡的实力,否则,我们根本就没有资格与他们一决高下。” 许诺赶到左相府时天已擦黑。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一直暗恋他的师妹程梦梅。 许久不见,程家千金出落得更加水灵可人,让许诺为之眼前一亮。有那么一瞬,他竟产生了放下胡玉莲与她共结秦晋之好的冲动。 第九十六章 左相吐血 但他很快就自我否定了。 “不!不!本人曾经山盟海誓,今生只爱莲妹妹一人。梦梅虽好,奈何却不是许诺的心上人,如若违心娶了她,对她也极不公平。” 许诺刚经过完这番思想斗争,程梦梅就迎上来满面春风地说道:“诺哥哥终于有时间来看梦梅了!” 许诺只能泼她的冷水:“在下今夜前来只为与左相 大人商量要事。“ 程梦梅热脸贴到冷屁股,心一酸,泪水就不争气地滚滚而下。许诺实在不原意看到她如自己一般陷入一段愁苦的单相思中不能自拔,遂更加无情地说道:“师妹已行过笈礼,早该嫁作人妇,切莫再要在我身上无谓地消耗时间和精力。” 程梦梅闻言痛哭着跑回来了自己的闺阁。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程元凤选择了做壁上观,任由爱女自我消化心中的悲痛,他深知,感情的事旁人不宜插手,也难以插手。 程元凤预感到爱徒定有要事相告,许诺害怕看到程梦梅含情脉脉的双眼,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她,已经许久不曾来过左相府。 见面寒暄一番后,程元凤径直将爱徒带到了书屋。天气很闷热,间或会有闪电划过,大雨将至。 落座后,许诺嗫嚅道:“恩师,师妹之事,学生十分抱歉!” 程元凤坦然地回道:“早点让她死心也不是什么坏事,诺儿无须太介怀。” 许诺喝了一口下人端来的茶水,待下人退出,他盯着程元凤说道:“恩师,学生今夜有一件密事相告,万望恩师能冷静处之。” 程元凤虽有心理准备,此刻也难免紧张,他对视着许诺,故作镇定地说道:“老夫宦海浮沉多年,也算是曾经沧海,诺儿但说无妨。” 许诺又抿了一口茶才尽量平缓地说道:“谢太后不仅没有站在贾右相的对立面,反而和他沆瀣一气。” 许诺没有意识到此话已经让程元凤脸色大变。 他回避着对方的眼神继续说道:“据可靠消息,而且种种迹象也已表明,谢太后和贾右相实是一对祸国殃民的狗男女,他们曾是一对恋人,现在还继续着不可告人的奸情,大宋王朝的实权完全操纵在他们手中,皇上充其量是一个傀儡。”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惊雷,程元凤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 他呆若木鸡,半晌都没有回应。许诺深知他的内心一定会翻江倒海,故而并没有催促,静等他言语。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猝不及防。只见程元凤口吐新血,晕厥在地。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程元凤就跑出书房,边跑边喊:“师母,快派人去叫家父,恩师吐血了!” 正在安抚女儿的左相夫人听到许诺的喊声后仓皇地跑过来,她拉着程元凤的左手哀号道:“相公,你这是怎么啦?” 不时,程梦梅也跟了过来,他拉着父亲的右手哭喊道:“爹爹,你快醒醒!” 许诺的心绪被他们的喊声搅得异常烦乱,他没好气地吼道:“哭有何益?请速叫管家去许府找家父!” 第九十七章 许诺认错 左相夫人这才止住哭声,慌乱地跑去找管家,许诺则在程梦梅的带领下将程元凤抱至寝室安放于床上。 屋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老天爷像是在宣泄心中的块垒。 许郎中未及赶来,程元凤就在妻女殷切的目光中苏醒过来。他吃力地睁开眼,搜寻着许诺的身影。待高大威武的许诺映入他的眼帘时,他开启双唇,有气无力地说道:“诺儿,明日早朝后,请代为师向皇上递交一份辞呈。为师累了,只欲卸甲归田,望玉成!” “恩师,不要!”许诺上前握住他的手说道。 这时,程梦梅跪在许诺面前央求道:“许大人,爹爹已经命悬一线,切莫再相难!” 许诺还来不及回应,左相夫人又跪拜道:“许大人的眼里若是还有我这个师母,就请放过我家相公。” 许诺泪如泉涌,他忙扶起程家母女,望了望又闭上双眼的程元凤,无奈地说道:“学生谨遵师命!” 就在这时,许郎中赶来了左相府,许诺跟父亲打了一声招呼后黯然离去。 风已停,雨亦住,走出左相府,他却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他觉得无颜面对最心仪的女人,她明明已经告诫过,可自己却还是因为莽撞造成了难以扭转的局面。 他并不怪罗提刑,罗提刑对程左相了解不多,不清楚他是一个心性极高之人,可他从小跟随恩师,明知他很难接受这么大的一个骗局,仍冒失地将其抖落出来,害他气得吐血。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挪动着脚步,心里灰得就像一个荒凉的山坡。不久,饥肠辘辘的他踱进一个酒肆,要了一大盘牛肉和一大坛子酒,自斟自饮起来。 酩酊大醉后,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酒肆,漫无目的的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上转悠。后来,他醉倒在了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不省人事。 醒来时天已破晓,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的头很沉很重,想起床却浑身乏力。 响动引来了一个人,他是胡府的管家吴定。昨夜,他外出办事,认出了倒在路边的许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回了胡府。见许诺已经苏醒,吴定赶忙叫来了胡员外。 胡永胜第一次看到许诺烂醉如泥,心里早就升起一团疑云。进屋后,他迫不及待地问道:“许大人,发生什么事了?你怎可如此作践自己?” 许诺支起身,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似地回道:“在下太鲁莽,最终没能忍住,把那件秘闻告诉了恩师。” “难道左相大人听完后真的萌生了退意?”胡员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道。 许诺耷拉着脑袋说道:“恩师听闻后口吐新血,昏厥在地,醒来就求在下明日替他向皇上递交辞呈。” 胡员外气冲斗牛地站起来说道:“我和莲儿已经郑重地告诫过你,为何这么快就置诸脑后?” 许诺无言以辩,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已经铸成大错,而后果随之将一一呈现。 胡员外虽然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许诺既已知错,他也不便多加指责,他顺了顺气问道:“是不是贵妃娘娘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第九十八章 员外怪罪 许诺点头道:“昨日,贵妃娘娘派人传来口讯说,太后疑似获悉秘闻泄露一事,爆料者已遭毒手,要我们商量应对之策。” “那你也犯不着把秘闻告诉程左相啊!”胡员外忍不住又怪责起来。 许诺坐起身来,喝了一口吴定递来的茶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胡员外。 胡员外的心不断地往下沉,他越来越觉得他们面临的几乎就是一个死局,想要盘活简直难于上青天。 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一堆遮蔽了太阳的乌云,为胡家的安慰、大宋的前景倍感忧虑。 许诺下了床,默默地走到他的身后,满含歉意地说道:“胡员外,对不起!在下还是太不成熟,以至扰乱了大局。” 胡员外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也不能都怪你!谢太后和贾右相狼狈为奸,手握大权,皇城中又有蒙古的细作在作祟,我们的胜算本能就很低,难免会陷入被动的局面。” 许诺说道:“在下最担心的是左相大人一提出辞呈,谢太后和贾右相就会确定他们的丑事已经曝光,接下来会有更疯狂的打击行动。” “如此一来,细作的阴谋就能轻易得逞。”胡永胜说道。 许诺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将细作之事透露给贾右相,从而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这倒不失为一个良策!”胡员外的精神为之一振,“不过,谁能担此重任呢?” “恐怕非罗提刑莫属!”许诺道,“他是负责查办血案的提刑大人,他可以打着向贾右相汇报案情的幌子,趁机把细作之事作为自己的推断透露给贾右相,善意地提醒他不要中了细作的奸计。” 胡员外急切地说道:“事不宜迟,请许大人这就带老夫去提刑司找罗大人。” 二人匆匆用过早膳就离开了胡家大院。天边的乌云已消散殆尽,灿烂的阳光洒满了临安府的大街小巷,他们的心随即明朗了起来。 时辰尚早,他们赶到提刑司时门才打开不久,他们火急火燎奔将进去后被告知,罗提刑带着一帮捕快出去抓人了。形势刻不容缓,他们不敢再提刑司逗留,找来一个捕快,由他带路去找罗大人。 罗大人要抓的是一个蒙古武士,尽管他对血案已经有了明晰的判断,但没有人证还是难以定案。 这个叫那日吉的蒙古武士色胆包天,竟在临安府的一座青楼风流一夜后与妓女李梅儿好上了。前夜,他的几个同伙在掠杀了岳鲁智等人后连夜离开了临安府,他却悄悄地跑去青楼与李梅儿幽会。 缠绵了一夜,李梅儿还嫌不够,娇滴滴地挽留他多停留一日。那日吉对风情万种的李梅儿已经爱不释手,遂将同伴们的忠告束之高阁,随了她的意。谁知就是在这一天,罗提刑的手下发现了他的行踪,并最终锁定了他藏身的青楼。 李梅儿的房间在青楼的顶层,而且这间屋子的窗户紧临大街。罗提刑带着几个捕快冲入青楼时,老鸨夸张的叫声把那日吉从梦中惊醒。他披上衣服从窗户跳到大街上,随后撒腿就跑。 许诺和胡员外找到罗提刑时,罗提刑即刻要求加入到围捕的队伍中。他早就见识过这个年轻人非凡的武功,自然希望能借助他将凶手缉拿归案。 第九十九章 提刑审案 许诺的心里正憋了一口气,听说可以协助擒凶,他异常兴奋。 那日吉是几个蒙古武士中武功最高强的一个,所谓艺高人胆大,他敢于在大宋的都城寻花问柳,也是自恃功夫了得。在许诺赶来之前,他已经接连砍杀两个捕快,两次逃出包围圈。 在这样的围追堵截中,一流的轻功显得非常必要,许诺在几次飞到屋顶瞭望后,很快就守在一个巷口,挡住了那日吉的去路。 许诺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夜将胡玉莲抛向空中的蒙古武士。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日吉还没反应过来,许诺已经举着朴刀从空中向他杀将过来。 对那日吉而言,这无疑是飞来横祸,眼见他就快杀出重围,逃出升天,现在却突然被一个杀气腾腾的高手纠缠住。 那日吉也很快就认出了许诺,这让他更加惊惶,招架几下后夺路就逃。许诺哪容他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使出浑身解数去追杀对方。这时,其他几个捕快循声而来,将那日吉围在了一个四五米宽的圈子里。 那日吉狗急跳墙,从袖子中飞出一把暗器,直直地向围追者的咽喉刺去,一个反应略显迟钝的捕快应声倒地。许诺愤恨得像怒目金刚,只见他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将手中的朴刀飞向那日吉,在一片让人目不暇接的寒光之后,那日吉已经身首异处。 看到那日吉的颈项处喷出一股殷红的鲜血,许诺意识到自己又犯下了大错,罗大人显然需要一个活口来了结两桩血案,现在那日吉命丧黄泉,最有力的线索将就此中断。 他正暗自嗟叹,罗提刑和胡员外赶了过来,出乎他意料的是,罗提刑在看了看那日吉已经被血水浸染的躯体后,不仅没有指责他,反而竖起大拇指盛赞他武功卓绝。 许诺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看了看罗提刑深邃的眼眸,小心地遣词说道:“罗大人确定不是在骂在下是个没有脑子的莽夫吗?” 罗提刑展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说道:“你小子确实是勇大于谋,不过,你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身手,本官夫复何求?这个蒙古人杀了三个捕快,死有余辜,你能如此利索地要了他的狗命,本官若还要怪罪于你倒显出小家子气了。” “可他这一死,线索不就断了吗?”许诺小心地补充道。 “本官的手上还有一个青楼女子。”罗提刑神秘一笑说道,“快把李梅儿给我带上来。” 李梅儿早就吓得灵魂出窍。她瘫软在罗提刑的脚下,嘤嘤求道:“请罗大人饶命!” “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若是你从实招来,我不仅不要你的命,还会有赏,若是你胆敢隐瞒一二,”罗提刑指了指那日吉的躯体继续说道,“那就是你的下场!” “民女招!民女全招了!”李梅儿磕着头说道。 “那本官问你,你的这个相好姓甚名谁,哪里人氏?”罗提刑道。 “他自称那日吉,说是蒙古人。”李梅儿低眉道。 “果然如此!”罗提刑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快快招来!” 李梅儿道:“民女只知道他这次来京城是为了杀几个人,至于为何要杀?杀的是何人?他都没有告诉民女。”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之前的一些事?” “有!”李梅儿道,“他说自己杀过一个御医。”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皇城中有蒙古帝国的细作?” “这个绝对没有!”李梅儿惶恐地摆着手说道,“这是多机密的事啊,他哪会告诉民女?” “你的话也不无道理!”罗提刑道,“本官本来现在就可以放了你,但如果放了你,你多半会死于非命,所以你还是暂时随本官回提刑司呆着吧!” “民女谢罗大人不杀之恩!”李梅儿跪拜道。 第一百章 惺惺相惜 许诺、胡员外一同来到了提刑司,他们还没有合适的时机跟罗提刑商议要事。 李梅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证,罗提刑着人将她安顿好后才退去左右,问胡员外找来所为何事。 胡员外看了看许诺道:“还是请许大人来说吧!” 许诺就把昨夜发生在左相府的事一一道来。 左相大人去意已决的消息让罗提刑深感不安,他冲着胡员外抱拳道:“此事不能全怪许大人,本官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昨日他曾征求本官的意见,本官认同了他的看法。” 许诺接道:“罗大人大人有大量,下官不胜钦佩!现在,胡员外担心左相大人的辞职之举会让谢太后和贾右相认定秘闻泄露一事,从而发起更疯狂的打击行动,所以胡员外和下官商议,想恳请罗大人把蒙古细作之事透露给贾右相,提醒他以大局为重,不可上了细作的当。” 胡员外朝罗提刑点点头道:“如今罗提刑的手上已经握有李梅儿这个重要人证,是不是正好可以把蒙古细作之事抖出来?” 罗提刑微蹙眉头说道:“时机还不成熟!本官不想打草惊蛇。不过,既然你们有此顾虑,本官今日午后即可去拜见贾右相。不管这个奸臣的心里藏有多少阴谋,相信他还是希望能保住大宋的江山,只要本官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相信他暂时还是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行动。” 这时,许诺起身道:“既如此,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因为下官还得赶快去帮恩师递交辞呈,以免皇上怪罪。” “且慢!”罗提刑举手道,“本官建议许大人今日还是先替左相大人告个病假,等事态平息后再由左相大人亲自提交辞呈为宜。” “罗大人的提议甚好,但下官已经答应恩师,若是拖延,怕他老人家会不高兴。”许诺道。 “许大人照罗大人的要求去做就好,”胡员外说道,“在下今日午后会去左相府看望程大人,届时在下会竭力劝程大人回心转意,即使不能如愿,相信也能让他对许大人多一些理解。” “遵命!”许诺抱拳道,“下官还是得即刻到皇城当差,就此别过!” 许诺走了后,罗提刑不禁叹道:“要是大宋多一些像许大人这样从小习武、武功高强的年轻人,那该多好!可惜大宋自开国以来,一向重文轻武,加之文官又对武官百般挤压迫害,导致国力贫弱,到如今积重难返,怕是离亡国之日不远矣!” “罗大人所言甚是!”胡员外道,“在下当年不顾夫人的反对,选择让小儿习武,可惜在下无力改变重文轻武的民风。” “大宋就是太缺乏像胡员外这样的有识之士,否则贾右相怎可一手遮天!”罗提刑道。 “尽管大宋岌岌可危, 但我等还得殚精竭虑,从而无愧于心!”胡员外道。 “胡员外虽身在民间,却能有一腔报国热忱,本官实在是汗颜!今后,本官一定会尽我所能,以期让大宋这艘巨轮,可以走得更远!”罗提刑道。 “罗大人过谦了!”胡员外道,“皇城中若是多几个像罗大人这样忧国忧民的好官,大宋何至如此?” “唉!”罗提刑回之以深深的叹息。 第一百零一章 员外游说 胡员外离开提刑司,叫来一座轿子,急忙往左相府赶去。虽是普通百姓,但作为皇亲国戚,他没少跟左相大人打交道,对左相府自然也是非常熟悉。 昨夜,程元凤一时气急败坏,吐血昏厥,苏醒后服过许郎中开出的妙药,已经基本恢复。他以为许诺已经代为递交辞呈,正忙着整理家里的东西,准备第二日就起程返回安徽老家。 程元凤一直想效法古人归隐山林,由于对风景独绝的黄山情有独钟,他把自己人生最后的归宿地就选在了黄山九龙瀑下的峡谷里。前年,他已着人在此处修好一座简约舒适的宅子,如今回去后也不愁无处落脚。 胡员外的造访让他原本晴好的脸面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他很清楚胡员外今日前来必是充当说客无疑,故一开口就毫不留情:“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父恳请胡员外免开尊口,即使你讲得天花乱坠,也休想动摇老父的决心。” 说完又忙着收拾书房的古籍,直接把胡员外晾在了一边。 胡员外阅人无数,自然懂得程元凤此刻的心情,也完全理解他在遭受重大欺骗后内心的绝望,对他的漠然也就毫不介怀。 胡员外摇摇头,苦涩一笑,随后坦然地说道:“左相大人错怪草民了!在下今日前来,只为道别!” “胡员外早就不把老父放在眼里,有必要专程跑来道别吗?”程元凤一怔,没好气地回道。 “当初许大人提出将谢太后和贾右相的秘闻告诉左相大人,在下和贵妃娘娘确曾劝阻,如今事实证明,我们父女俩的顾虑绝非多余。” “看来员外对老父还算了解。”程元凤道,“既如此,员外何必多此一举?” “在下今日前来,一是为了道别,二是为了把罗提刑的一番话转告左相大人。” “罗提刑与老父何干?”程元凤不屑道。 “罗提刑已经查出程义府遇害案和前日发生的血案皆为蒙古人所为,而这两起命案的幕后指使皆是皇城中的蒙古细作。” “你说什么?皇城中的蒙古细作!”程元凤非常讶异。 “我们还对左相大人隐瞒了另外一件秘事,请大人责罚!”为了说服程元凤,胡员外决定对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何事?” “小女莲儿在入宫前曾去过一趟平江府,在那里,她竟然邂逅了忽必烈的长子燕王真金,不幸的是,这位燕王竟然对小女一见倾心。”胡员外说道,“进宫后,莲儿竟然收到了他从北漠寄来的书信,这封信能顺利地交到莲儿的手中,可见皇城中定有真金安插的细作。” “程义府是负责给娘娘看诊的御医,难道这封信是由他交给娘娘的?”程元凤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漠然,这让胡员外平添了几分信心。 “正是!”胡员外道,“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细作杀了他灭口,而巧的是,投毒陷害莲儿的幕后指使也想要他的命,所以我们的视听才会被混淆。不过,明察秋毫的罗提刑很快就发现程义府是死于蒙古人常用的兵器圆月弯刀,案情的真相因此而大白。” “前日的那起命案又是怎么一回事?”程元凤已经被胡员外的叙述深深吸引。 “罗提刑推断这是蒙古细作所使的挑拨之计。” “他意欲何为?” “他想要大宋发生内乱,从而让蒙古帝国趁虚而入。” “此话怎讲?” “他应该已经获悉那件秘闻,并且猜测出告密者是何人,他派蒙古武士杀掉那些疑似告密者,是想逼我们出错,而许大人和左相大人不幸都中了他们的计。” “老夫哪有中他们的计?”程元凤不以为然。 第一百零二章 左相回心 “左相大人若是今日上午就急于向皇上递交辞呈,那就是正中敌人的下怀?” “何以见得?”程元凤渐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谢太后和贾右相做贼心虚,肯定在密切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左相大人毫无征兆地提出辞呈,他们肯定会臆测那件秘闻已经泄露。而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他们势必会大开杀戒。如此一来,蒙古细作的奸计可不就轻易得逞。” “不好!”程元凤站起来说道,“本官已经委托许大人于今日上午向皇上提交辞呈。” “左相大人无需慌乱!”胡员外微微一笑,说道,“许大人已经遵从罗提刑的意思,今日上午只替左相大人告一个病假。许大人怕您这位恩师会怪罪,我这才主动请缨前来当一回说客。” “员外终于承认自己此行的目的了!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程元凤的内心已经基本释然,他开玩笑道。 “在下虽无张仪那样的三寸不烂之舌,但对游说之术还是略懂一二,对欲擒故纵之计还是有些了解,万望左相大人不要笑我口拙。”胡员外抱拳道。 “胡员外身为百姓尚且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老夫作为朝中左相却只想着归隐山林,老夫真是无比汗颜,哪有资格取笑于你?”程元凤深有感触地说道。 “在下对左相大人的归隐之心十分理解。”胡员外道,“大人曾位极人臣,早就视功名利禄为粪土,当年若不是谢太后诚意邀请,大人断不会再次入朝为官。大人一直视谢太后为自己仕途上的恩人,如今却发现她很有可能是利用了自己,大人内心的绝望可想而知,谋生退意完全是在情理之中。” “多谢员外的肺腑之言!”程元凤抱拳道,“本官认贼作父,真是瞎了狗眼!上回,太后为了劝你们将贵妃娘娘送入宫来,还要本官配合她演戏,现在想来本官无疑是在助纣为虐。不过本官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谢太后这个毒妇竟然完全不顾及她和员外夫人的姐妹情谊,硬是将贵妃娘娘拖入了这个火坑。有一点本官很是纳闷儿,她和贾右相执意让贵妃娘娘进宫究竟意欲何为?” “在下猜测,他们这么做是投皇上所好,然后以莲儿为把柄,从而掌控皇上。”胡员外道。 “谢太后可真是阴险狡诈之极!”程元凤道,“连本官这样一个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人都被她完全蒙蔽,如今,她和奸相强强联手,一手遮天,大宋真是岌岌可危!” “更可怕的是,皇城之中竟然还有蒙古细作,从他此前的举动来看,此人还绝非庸常之辈,这就无疑会加快大宋灭亡的脚步。”胡员外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们得想方设法将他挖出来才是。”程元凤道。 “罗提刑正是想联手左相大人挖出这个细作才同意许大人将那件秘闻告诉您。”胡员外道。 “那罗提刑现在有何妙计?” “这个问题恐怕得由罗提刑亲自来回答。” “老夫这就乔装前往提刑司找罗提刑商议。” “那就委屈大人了!” 第一百零三章 提刑到访 那天许诺赶到朝堂之上,赵禥正在过问左相大人为何没来上朝,贾似道正想趁机参他一本,许诺上前一步跪拜道:“左相大人许是近日操劳过度,昨夜吐血昏厥,微臣今日来迟正是因为此事,左相大人还托微臣向皇上告个病假,恳请皇上恩准!” “左相年事已高,身体抱恙是该好生修养,朕准了!”赵禥平素最烦程元凤的各种唠叨,早就恨不得他告假,自然是欣然应允。 贾似道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程元凤昨日上朝时还精神矍铄,气色上佳,怎地晚上就突发恶疾,莫非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他决定晚上要亲自去一趟慈宁殿,最近发生了不少蹊跷之事,光是传口讯,他觉得还是不能及时地达成共识,以应对瞬息万变的局势。 退朝后,他即刻派人给慈宁殿送去了消息。听说道哥哥要来看自己,谢道清心里美滋滋的,当然,她很清楚,贾似道没有哪一次潜来是单纯地为了自己,但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能来,她就会欢欣鼓舞。 午后,贾似道正和一帮狐朋狗友在后乐园喝酒听曲儿,管家来报,罗提刑到访!这让他吃惊不小。 “难道他怀疑那起血案是我干的不成?”他心想,“怕什么怕,反正这件事与我无关,他罗提刑本事再大,那也不至于栽赃陷害吧!” 在偌大的临安府,能让贾似道害怕的人屈指可数,而罗提刑就是其中一个。当年,宋慈险些让他的父亲贾涉栽了大跟头,后来,他自己又被罗提刑抓住把柄,差点就前程尽毁,要不是谢道清出面替他求情,他哪有机会爬到右丞相之位?他曾下定决心要做掉罗提刑,但谢道清没有同意,因为宋慈对她有恩,她亲口答应过宋慈,一定会照顾好他的这个高徒。 罗提刑是第一次来后乐园,虽然他对这座穷奢极欲的园林早有耳闻,但亲眼所见后仍旧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恨不能将贾似道这个祸国殃民的奸相绳之以法。 在贾似道出现之前,他不停地提醒自己,今日前来是要规劝这个奸贼以大局为重,不可再毫无顾忌地搞内讧,以免招来蒙古大军的讨伐,所以决不能将心中的怒火流露出来,决不能惹他生气。 因此,当贾似道见到他时,他的脸上难得地挤出了一丝笑容,不过,他的这张笑脸在贾似道看来非常不一般,心里反而更加忐忑。 “右相大人请放心,今日下官前来,绝非来找不愉快!”罗提刑开门见山。 “本官有啥不放心的,本官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贾似道笑道,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前日的那起血案已经告破,本官急于求见右相,是想把一个让人惊恐的情况上报给右相。” “哦!”贾似道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右相大人,种种迹象表明,皇城之中有蒙古帝国的细作,而他正是这些血案的幕后指使。” 第一百零四章 老谋深算 罗提刑的话让贾似道的心里好似刮起了一阵旋风,他确实在怀疑程元凤告假的真实原因。 那几个被杀之人曾替他做了一件不可告人之事,现在他们悉数殒命,任谁都会把矛头指向他,如果那件秘闻已经被泄露,那他的嫌疑指数更是会爆增。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本来好好的程元凤突然病倒了,还要告假在家修养,他怎能不做这样的联想和想象? 更让他纳闷儿的是,跟他向来保持着距离的罗提刑竟主动跑来后乐园,坦陈血案的真凶是皇城中的蒙古细作,似是要打消他心里的顾虑。罗提刑此举非常刻意,这让他心中的怀疑不减反增。 可他毕竟是一个老狐狸,只见他沉默一会儿后,不动生色地说道:“罗大人可有凭据?” 尽管贾似道在极力掩藏自己的内心,可罗提刑的那双法眼也已洞察了一二,他意识到对方在揣测他的用意,他的心因此而紧张起来。他斟酌着措辞,小心地回道:“下官曾跟踪到一个蒙古武士,我们怀疑他是血案的行凶者之一,虽然在抓捕他的过程中,一名捕快失手要了他的命,可下官从他的相好李梅儿的口中盘问出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足以证明这起血案正是一伙蒙古武士所为。” 罗提刑故意隐瞒了许诺参与抓捕的细节,也没再涉及程义府被杀案,以免加重贾似道的疑心。 “他们为何要杀掉这帮人?他们应该无冤无仇啊!”贾似道目光深邃地看着罗提刑,问道。 “蒙古细作制造这起血案的目的再明显不过,那就是在临安府引起骚乱,让皇城中的各种势力互相猜疑,甚至互相残杀,从而为蒙古大军南下创造更好的条件。”罗提刑对视着贾似道,表情凝重地说道。此刻,他不能示弱,更不能犹疑。 贾似道的心里极度不安,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后问道:“关于蒙古帝国细作一事,罗提刑可曾告诉他人?” “此事关系重大,下官哪敢轻易说与旁人?”罗提刑起身走到贾似道身边回道,“下官深怕皇上在得知此事后会惊惶,所以才贸然登门求见右相,想请大人给下官拿个主意。” 罗提刑的解释合情合理,这让贾似道心中的疑虑减轻了不少。他用手理了理自己的胡须,深有感触地说道:“天下人都道本相独掌朝中大权,一手遮天,实则是皇上太过年轻,难以支撑大局。多谢罗提刑对本相的信任,本相明日上朝后就会对皇上禀明此事,并恳请皇上对罗提刑予以褒奖。” “如此,下官对右相大人则感激不尽!”罗提刑抱拳道。他没有婉拒贾似道的好意是想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他不再那么清高,他想靠近右相,从而让贾似道相信他的话。 贾似道还真就着了他的道。 看来传说中铁面无私的罗提刑并没有那么清高嘛?他主动跑来后乐园找本相不就是在向本相示好邀功吗? 贾似道在心里不无得意地想到。 罗提刑回到提刑司,程左相和胡员外已恭候多时。程元凤乔装后与先前判若两人,罗提刑完全没认出来,待程元凤一开口,他才跪拜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请左相大人恕罪!” 程元凤道:“是老夫的伪装蒙蔽了罗提刑,罗提刑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第一百零五章 联手右相 起身后,罗提刑把方才在后乐园的情形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番,他明确表示自己信心不足,提醒程左相和胡员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程元凤却信心满满地说道,贾似道虽然已经坏到家,但他应该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因为一旦大宋倾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势就会化为乌有,而且,谢太后毕竟是先皇的遗孀,她不可能任由大宋沦落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胡员外很认同程元凤的看法,认为他们现在完全可以静观不变。 听说程元凤已经打消了辞职的念头,罗提刑的忧虑即可消减了不少,谈到如何挖出皇城中的细作,罗提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联手贾似道。 他的提议遭到了胡员外的强烈反对,他害怕此举会让胡玉莲与真金之间的瓜葛曝光,从而将她置身险境。 程元凤的看法刚好与之相左,他认为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因为细作掩藏太深,罗提刑如果得不到贾似道的支持,不能自由出入皇城,想要把细作挖出来根本就不可能。 罗提刑凝视着胡员外说道:“员外请放心,贵妃娘娘是这盘棋中最重要的棋子,我们必定会不遗余力地保障其安全。只要我们严守秘密,贾似道和谢太后就不大可能知道那封真金的来函,贵妃娘娘就不会有危险。”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胡员外还是放心不下,“贵妃娘娘现在已经身处漩涡之中,如果再不小心防范,那就真的会万劫不复。” “员外所虑不无道理,可现在本官暂时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程元凤无奈地说道。 “员外大可放心,现在我们几个已经同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一贵妃娘娘有难,我们决不会坐视不理。”罗提刑道,“贾似道现在已经知道皇城中有蒙古细作,即使我们不跟他联手,他也肯定会尽力去挖掘,如果我们任由他自己去查找,贵妃娘娘和真金之间的瓜葛反而更容易暴露,倒不如我们引着他更安全。” “罗提刑言之有理!”胡员外终于妥协,“在下方才太过于为莲儿着想,以至失去了起码的理性判断,还望两位大人见谅!” “员外不必自责!”程元凤道,“本官和罗提刑都十分清楚,你并非只是在为贵妃娘娘着想,因为贵妃娘娘这步棋必须要下好,否则一定会满盘皆输,我们确实要慎之又慎。”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才散去。 是夜,天降暴雨,贾似道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很显然,从生理上来说,年过半百的谢道清对他已经没有多大吸引力,他的后乐园中有的是更鲜嫩的美女任他消遣,可从心理上来说,他又很依赖这份地下情,这份情能给他带来一份别样的满足。更何况,他现在还很需要她在背后支持他,否则必定是举步维艰,更别提实现自己最宏伟的目标了。 这么一想,他就举着一把大伞,顶着如注的大雨来到了贴身护卫张庄民的卧室,那个地道的入口就在这间卧室里。而这个秘密,后乐园中只有他和张庄民两人知道。 张庄民将他迎进屋,关上门道:“右相来了,小的还以为大人不打算去了呢?” “本相若是不去,太后必定失望,所以还是辛苦你陪本相走一趟!”贾似道说道。 “右相何必跟小的客气呢?” 张庄民谦卑地说道,“请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准备火把!” 第一百零六章 瑞国公主 待张庄民拿来火把,贾似道已经移开了卧室中的一块木板,露出了一个黑郁郁的洞口。贾似道接过火把,张庄民就敏捷地跳了进去,接着,贾似道将火把还给张庄民,自己也跳了进去。随后,张庄民伸手将木板合拢,从上面看,一切又恢复原样。他们已经操作过多次,故动作非常娴熟。 他们一前一后地在地道中行进。地道中没有一丝声响,静得可怕,想到那些为地道丧命的人,贾似道不禁毛骨悚然,竟一把抓住了张庄民的手。 “大人这是怎么啦?”张庄民转身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贾似道说道,“路不好走,本相怕摔跤。” “哦!”张庄民道。他感觉到贾似道在恐慌,而且他也清楚个中缘由,不过,他早就养成了闭嘴的习惯,自然不会多说。 他们顺利地抵达了慈宁殿。照例,宫女和护卫识趣地走开,贾似道向谢道清的卧室走去。这一切在贾似道的眼里总像是梦境,每次的幽会都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他依旧睡在后乐园的床上。 可这一回,谢道清一抱住他就只是哭,哭得酣畅淋漓。起初他还好言相劝,后来见劝不动,就任由她哭下去。 待她欲哭无泪时,她才道出了悲痛之由,原来她竟有了身孕,这是她第一次有了亲骨肉,可她非常清楚不可能将孩子生下来,只等贾似道来看过后就要立即处理掉。 “清儿哭得这么伤心,是已经下定决心亲手毁了他吧!”贾似道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 “道哥哥何故哪壶不开提哪壶?”谢道清嗔怪道。 “赵昀真是一个没用的男人,否则清妹妹早就有了亲骨肉,也轮不到赵禥来当这个皇帝了。”贾似道嘲讽道。 “先前清儿以为自己侍寝太少,这才没有身孕,现在想来,先皇的身体确有问题,要不然后宫中怎么可能只有道哥哥的姐姐贾贵妃生有一女。” “如果我要告诉你,就连这个独生女也并非先皇的种,清妹妹会相信吗?”贾似道松开手,起身站在谢道清的面前说道。 “怎么可能?”谢道清半信半疑。 “事到如今,本相的姐姐和外甥女都已不在人世,我就不妨跟你说句实话,先皇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瑞国公主的父亲另有其人。”贾似道说道。 “天啦!当初你们贾家为了争夺后位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谢道清道。 “可惜我们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让姐姐怀上身孕,她却只生下一个女儿。”贾似道的语气里满是遗憾。 “如果她要是生下儿子,你们会不会对我赶尽杀绝?”谢道清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贾似道说道。 贾似道回望着谢道清,情动于衷地说道:“如果不是念在我们之间的情份,我早就听从父亲的意见着人取了你的性命。你有所不知,当你如愿登上后位,父亲对我恨之入骨,怪我的妇人之仁坏了大事。” “道哥哥!”谢道清一把抱住他说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今日才告诉清儿?” 贾似道走到谢道清的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子说道:“道哥哥是想让清妹妹完全明白我的心意,愿意为了我牺牲这个可怜的孩子。” “清儿懂了!清儿懂了!”谢道清搂住他的脖子说道。 第一百零七章 再施毒计 正月十六那天一大早,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阿炬就溜出了阊门,他找来一匹快马,朝临安府方向飞奔而去。 是日戌时,阿炬风尘仆仆地赶到洪府复命,他对洪起畏心里的小九九多少有些了解,所以并不十分害怕,他更怕面对的是阿火的家人。 听完他的汇报,洪起畏喜忧参半,喜的是郑德云在平江府显然有人罩着,自己不用太担心他的安危,忧的是郑德云毫发无损,贾似道在平江府的爪牙却被一网打尽,他不知道该如何交代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而一想到惨死的阿火,他颇为动容,也开始对胡、许两家生出怨恨。这些年,阿火和阿炬一直追随左右,为他出生入死,为他官至临安知府立下汗马功劳,可他还没来得及提拔重用阿火,阿火就死于非命,怎能不让他悲从中来?怎能不让他怀恨在心? “阿炬,你明日从银库里多领些银两出来,然后去好好抚慰一下他的家人。”洪起畏说道,“以后,逢年过节记得提醒我,我会拿出一些银两资助他们。” 阿炬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些暖意,他应道:“遵命!”。 阿炬一走,洪起畏就开始深思熟虑,他需要酝酿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为贾相解忧,从而免除自己追杀郑德云不利之责,又能一箭双雕,顺便报阿火被杀之仇。他不想找任何人商量,因为此事必须绝对保密。 第二天晚上,洪起畏在夜色的掩护下来到了位于西湖边的贾府。每次到访,洪起畏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儿。当年,为褒扬贾似道所谓的鄂州大捷之功,宋理宗为他建造了一座穷极奢华的庄园,园里奇花异草比比皆是,壮美之景层出不穷,名曰后乐园。 此园与皇宫隔湖相对,每日清晨,贾似道听到上朝的钟声才会慢吞吞地乘舟过湖,完全不把为人臣者的基本规矩放在眼里。对于这样一个祸国殃民的奸相,作为官三代的洪起畏不可能从心里敬重他,但为了让仕途更加坦荡,洪起畏现在除了依附于他别无选择。 听到洪知府来访的消息后,正在和一帮娼妓喝酒淫戏的贾似道让所有人马上退下,同时命人将洪知府带至园子深处的那间密室。在下属面前,他还是会尽量维护一下自己的光辉形象,更何况这个洪起畏还颇有些文人气节,他不能不多防一手。 虽然来贾府之前,洪起畏已经成竹在胸,可当一脸威严的贾似道冷冷地抛来一句“事情办妥了吧!”后,他还是直冒虚汗。为了谢罪,他扑通一声跪在了贾似道的面前。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想到已经是第三次失手,贾似道勃然大怒:“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有何脸面占据临安知府之位?” “右相大人息怒!”洪起畏战战兢兢地说道,“下官已经有一石二鸟之计,还请大人在听过后才治罪于我。” “你起来说话吧!”贾似道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说道,这让洪起畏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贾似道的身边,把已经烂熟于胸的一段话娓娓道来:“据我的手下回报,胡永胜之女胡玉莲竟然在元宵那天远赴平江府与郑德云约会,可见他们已经情深意浓。郑德云对右相大人颇为不敬,胡永胜对右相大人也时有忤逆之举,郑德云才高八斗,名气日盛,胡永胜在皇城和民间都颇有名望,如若郑胡顺利联姻,必将对我们构成巨大威胁。” 贾似道点了点头问道:“那洪知府可有高招解此危局?” 洪起畏道:“已有一计,但不知是否能合右相大人之意?” “快说来听听!” “把胡玉莲进献给皇上!”洪起畏奸笑着说道。 “你且说说如此一来于我等有何利弊?” “弊当然也有,如若胡玉莲独得皇宠,再诞下皇子,将有可能撼动右相之位。但利明显大于弊,其一,胡玉莲风华绝代,皇上得之必大喜,对右相大人自会更加倚重;其二,拆散这对有情人,能略解右相大人心头之恨;其三,胡玉莲一入皇城,好比进入由我们掌控的一个笼子,胡永胜要是再敢乱来必定投鼠忌器;其四,万一郑德云和胡玉莲的恋情出现变故,胡家极有可能与许家联姻,程左相与许家过从甚密,若是三家联手,必成大患,玉莲进宫则无此忧虑。其五……” 第一百零八章 心有所思 “杨德妃?”贾似道轻蔑地一笑,“这个女人空有一幅好皮囊,不足为患。” “我也觉得她没什么脑子,应该不会跟着他们瞎搅和。” 聊得差不多了,两人就相拥着倒到了床上。对贾似道而言,这只是例行公事,对谢道清而言,这却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在风华正茂时,她不能和心爱的男人厮守,她觉得现在必须好好弥补一下。其实她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贾似道不可能真正喜欢年老色衰的自己,但她顾不了那许多,她想,即使他全然是在逢场作戏,她也认了。 这些天,因为心绪烦乱,胡玉莲又格外想念菊山后人。如今一想他,她就会跟芹儿一道去后苑的菊园散心,黄金堂和南山亭都已竣工,菊苗也已开始茁壮成长,她的一腔热爱有了一个很好的出口。当然,她时不时会指导一下那些侍弄菊苗的下人,希冀深秋时节可以赏到多姿多彩的菊花。 黄金堂的外观富丽堂皇,这是后苑独一无二的一片金黄,彰显出皇上对胡玉莲的深情厚爱。南山亭建在菊园旁边的一座小山之上,远看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鹏鸟,来到亭中俯瞰,菊园的景色尽收眼底。 此刻,夕阳西下,站在亭子里的胡玉莲在极目远眺,朝着平江府的方向,可她除了看见那些重重叠叠的宫墙和天边的那些彩霞,什么都看不到。 “芹儿,你说菊山后人会不会已经忘了本宫,爱上了别的姑娘?”胡玉莲突然冷不丁地问道。 “奴婢觉得不会!”芹儿道,“菊山后人对娘娘情深似海,不可能那么快就移情别恋。” “本宫既怕他忘掉自己,又希望他早日走出阴影,开始新的生活。”胡玉莲收回自己的视线,望着小山下那片长势喜人的菊苗说道。 芹儿扑哧一笑,说道:“娘娘好生矛盾!” “哎!”胡玉莲长叹一声说道,“本宫眼下所虑更多的还是这皇城之中岌岌可危的情势,也不知许大人和罗提刑可有妙计化解危局。” “贵妃娘娘才更是着急呢!”芹儿道,“她今日上午又托德妃娘娘让小山子来问奴婢,奴婢回说还没有消息。”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胡玉莲指责道。 “奴婢还不是怕娘娘徒增烦恼这才没说。”芹儿低眉道。 “算了,你也是一片好心!”胡玉莲道。 思忖再三后,胡玉莲道:“芹儿,要不叫小山子再去步军司找许大人了解一下情况?” “这个没问题,奴婢马上去办!”芹儿应道。 想到这些,胡玉莲再无赏景的闲情,匆匆离开了菊园。 刚走到翠含堂,胡玉莲的耳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娘娘请入堂内说话。” 芹儿也听到了从那片古松林里飘来的这声音,而且迅速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她附在胡玉莲耳边嘀咕道:“娘娘,是许大人。” 胡玉莲四下里瞅了瞅,确定没有可疑之人,才说道:“芹儿,本宫进去了,你留在此处望风。” 芹儿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踮起脚尖找寻许诺的身影。未果,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既已跟小山子对食,为何还放他不下?” 胡玉莲大踏步地冲进了翠含堂,她很快就看见身着内监服饰的许诺从松林中一闪而出。 第一百零九章 玉莲心动 即使是穿着这样一身抹杀男性特质的衣服,许诺的英武和阳刚也是那么的咄咄逼人,跟病怏怏的赵禥相比,他的魅力简直让人无法抵挡。就是在这一刻,胡玉莲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让她始料未及的涟漪,许诺是如此的可爱,自己先前为何会视而不见?当然,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对菊山后人的背叛,她应该只喜欢他,不能为旁的男人心动。可菊山后人已经渐行渐远,就快虚幻成一个不可捉摸的梦,这似乎已经无法填补胡玉莲心中那片巨大的情感空白,于是,活生生而且玉树临风的许诺一闯进她的视线,就像是闯进了她的心里。 她竟有些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说道:“诺哥哥,终于又见到你了。” 许诺的言行举止却让她觉得大煞风景,他不自觉地退后一步,然后跪拜道:“下官叩见贤妃娘娘!” 不过,这也让她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于是正色道:“许大人,免礼!” 起身后,许诺的眼神却又情不自禁地变得温和起来,他心爱的女人华服在身,妆容得体,美得让他恨不能即刻将她拥入怀中。 他直直地看着她,脱口赞道:“莲妹妹,你真美!” 这是胡玉莲喜欢的感觉和氛围,她迎着他的目光,回应道:“诺哥哥还能唤我一声莲妹妹,真是莲儿莫大的荣幸!” 此话蕴含着几许微妙和复杂的情愫,许诺一听即明,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从胡玉莲里的话里听出超越朋友之谊的成分,他的心因此而怦怦直跳。 他很想跨前一步,抓住胡玉莲的手,狠狠地抒一下情,可他知道他绝对不能这样任性胡来,于是,他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待那颗心稍稍安定一些后才说道:“贤妃娘娘多虑了,岳鲁智等人的遇害与谢太后和贾右相无关,罗提刑经已查明,他们的死是拜蒙古武士所赐,而这应该是那个细作所使的离间之计,意欲让大宋朝廷陷入内讧,好让蒙古大军趁虚而入。” “罗提刑可有真凭实据?”胡玉莲既惊又喜。 “有!”许诺道,“在下亲自参与了对一个叫那日吉的蒙古武士的围捕,还结果了他的性命。随后,罗提刑审问了她的相好李梅儿,李梅儿证实,那日吉正是暗害岳鲁智的凶手之一,那日吉还向她透露,自己曾杀过一个御医,这个御医肯定就是程义府。” “罗提刑可真是厉害!不愧是宋慈的得意门生!”胡玉莲兴奋地说道。 突然,许诺的脸色暗了下来,轻声说道:“不过,在下干了一件傻事!” “何事?” “在下竟然不顾娘娘和胡员外的叮嘱,把那件秘闻告诉了恩师。” “结果呢?” “恩师气得吐血,还昏厥倒地,醒来后就逼我替他向皇上递交辞呈。” “果然如本宫所料!”胡玉莲神色紧张地说道。 “我们都担心程左相的辞呈会引发一连串的事端,所以只是暂时替他告了病假,而胡员外也主动请缨去说服他回心转意。” “本宫的父亲可否完成使命?” “胡员外不辱使命,成功地挽回了左相的心。”许诺道,“而为了不让细作的奸计得逞,罗提刑已经主动把细作之事禀报给贾右相,警醒他要以大局为重。” “天啦!这也太冒险了!” “不仅如此,罗提刑还决议要联手贾右相挖出这个细作,程左相和胡员外也已同意了他的意见。” 第一百一十章 戏弄赵禥 “罗提刑可真不是凡夫俗子,竟能有这样的胆识。”胡玉莲道。她的心里自然也是很担心真金来函一事被暴露,但她想,既然父亲都已同意这么做,肯定有一定的道理,她总不能自私地加以阻拦。 “他们一致认为必须让娘娘尽快了解现在的形势,所以才安排在下到后苑来找你,在下昨日已经来过,可惜没有遇到你,所幸今日如愿了。” “真是辛苦你了!情况我都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你赶快回去吧!”胡玉莲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爱怜地说道。 “在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许诺抱拳道,说完像一阵风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干嘛跑得那么快呢?”胡玉莲竟小声嘀咕道。 她悻悻地走出了翠含堂。在外面望风的芹儿已经急不可待,一见到她就催促快些回去。她这才想去上午肖公公曾透风说,今夜皇上十有八九会传她侍寝。 他们还没有走出后苑,新来慈元殿当差的内监小方子已经找了过来,他神色慌张地跑到胡玉莲面前说道:“娘娘,请快些回殿,皇上已恭候多时,脸色早已大变。” 考虑到许诺闯进了自己的心,想要上演一出情真意切的好戏糊弄皇上困难不小,胡玉莲决定用一回苦肉计。 她故意摔倒在地,而且是膝盖着地,很快,一块瘀青就赫然在目。芹儿吓得不轻,她就耳语道:“本宫是有意为之,无需慌乱!” 接着,她吩咐道:“小方子,你先去回禀皇上,就说本宫不慎摔伤,正在努力往回赶,请皇上再等会儿!” 小方子腿脚利索,一溜烟似的跑出了后苑。 听闻爱妃摔伤,已有十天没有见到胡玉莲的赵禥哪还坐得住,先前久等的不悦瞬间转变成对胡玉莲的担忧。他冲出慈元殿,飞奔向后苑,急得肖公公在后面不停地叫道:“皇上,当心脚下!” 胡玉莲决计把戏演到家,当赵禥一出现在她的视野,她就又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赵禥心痛不已,大叫道:“爱妃!”然后跑过去将胡玉莲扶了起来。 胡玉莲顺势瘫软在他的怀里,做昏厥状。 赵禥将她抱起来后直嚷:“肖若飞,快传御医到慈元殿!” 胡玉莲根本不想劳烦御医,当赵禥一把她放到床上,她就扑腾着手大叫道:“皇上!皇上!别走!” 赵禥抓住她的手回应道:“爱妃,你快醒醒,朕就在你身边!” 胡玉莲缓缓地睁开眼,脸上迅即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她吃力地支起身来,投入到赵禥怀里说道:“皇上还真是就在臣妾身边啊!” “爱妃是想朕了吗?”赵禥甜蜜蜜地问道。 “嗯!”胡玉莲道。 “下回你要是想朕了,就让肖公公带个话给朕,朕就会尽快来看你。”赵禥已经被胡玉莲弄得神魂颠倒,哪还会怪责她去后苑游玩太久。 御医来了后见胡玉莲已无大碍,简单处理了一下她的摔伤就走了。 胡玉莲突然想到可以趁机请求皇上多赔自己一些时日,再传话给全贵妃,让她去谢太后面前数落自己受宠若娇,让谢太后和贾似道对他们的关系更加放心些。 赵禥恨不能将一颗痴心挖出来给她,对她的要求自然是欣然应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太后中计 不过,胡玉莲此举也让他觉出了一些不寻常,先前,她总是把他往别的嫔妃那里推,如今却开始挽留他,遂含笑问道:“爱妃这是怎么呢?莫非已经开始迷恋朕?” 胡玉莲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心计过于显露,故搂紧赵禥娇滴滴地回道:“后宫中的女人有谁不迷恋皇上呢?更何况皇上对臣妾又格外疼爱,叫臣妾怎能不越来越迷恋皇上?这些日子,臣妾见不到皇上,可真是度日如年,为了弥补这份相思之苦,臣妾才提出了过分的要求,还望皇上海涵!” “不过分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朕巴不得日日与爱妃共枕而眠。”胡玉莲是赵禥的最爱,对她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 随后数日,胡玉莲天天缠着赵禥,哪儿都不容许他去。收到传话的全贵妃虽然对上次弄巧成拙之事心有余悸,还是依照胡玉莲的意思跑到慈宁殿告了她的恶状。 谢道清只是对他们的关系起了疑,如今见全玖一有把柄就恨不能把对方置于死地,渐渐地又开始相信他们确实已经交恶的事实。 谢道清猜想胡玉莲应该就是秘闻的传播者,心里本就对她窝着一团火,遂趁机好好整了她一回,不仅罚了她的俸禄,还打了她一顿板子。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如若哀家再不惩治于你,旁人就会误以为哀家是在有意包庇,为了后宫的安宁,只能让你吃点苦。” 胡玉莲深知谢太后是在拿自己泄愤,但她不仅没有抗争,反而把矛头转向全玖。 “本宫理解太后的苦心,本宫对太后不会有任何怨言,本宫只是对全玖这个贱人恨之入骨,她见不得本宫受宠,一定是她告了本宫的恶状。” “你现在确实目中无人,怪不得旁人!”谢太后正色道。 胡玉莲挨打之事激怒了赵禥,但懦弱的他不敢跟太后叫板,把气全撒在了全玖身上。他跑到仁明殿将全玖一顿好骂,还发话说不想再传她侍寝。 全玖表面上痛哭流涕,心里却暗自得意,虽然胡玉莲和她都没落得好下场,但谢太后和贾似道会因此相信他们两人不合的事实,这对今后的暗斗而言非常重要。 这一回,胡玉莲没再指责赵禥,反而很为皇上替自己出气感到光荣,还说这一顿打挨得真值。听到她的这番话后,谢道清传信给贾似道说,贵妃和贤妃确已交恶,他们将互相钳制,不足为患。 吃下这颗定心丸的贾似道正准备实施驱逐罗提刑的阴谋,罗提刑竟再次到后乐园拜访他,并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右相大人助他挖出皇城中的细作。 罗提刑此举狠狠地将了贾似道一军。作为朝中右相,他岂能说此事与自己无关,然后袖手旁观,而且,细作的存在对朝廷而言确实是很大的威胁,他也觉得很有必要将其铲除。 应允了罗提刑的请求后,贾似道的那个阴谋被迫暂缓,罗提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招以退为进帮他暂时化解了一场危局。 第一百一十二章 章钺求情 岳鲁智等人遇害一个月后,见皇城中依旧风平浪静,留梦炎才不得不接受计谋未能得逞的事实,他失望透顶,却也无可奈何。让他更烦心的是,急于邀功的他已经给真金去了一番书函,对自己的计划信心满满,让真金静候佳音。如今对手并没有上当,他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先前,他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却没能将胡玉莲成功劫走,真金大发雷霆,要不是章钺极力劝谏,真金早派人结果了他的小命。 章钺是个汉人,虽身材矮小,却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由于科举屡试不中,加之对大宋的前景很不看好,自视颇高的他索性悄悄地带着家眷叛逃到了开平,做了真金的军师,成为那个时代最早变节的汉奸之一。留梦炎高中状元的那次科考,章钺也参加了,只是名落孙山,或许是他的心里还保有着对状元郎的仰慕之情,所以当真金想杀了留梦炎时,他挺身而出。 “燕王,留梦炎不仅不该杀,还应重赏!”他跪拜在燕王面前,掷地有声地说道。 “你为这个汉人求情是想提醒本王你终究是个汉人吗?”燕王怒气未消,眼露凶光。 “燕王息怒!”章钺毫无惧色,“如若听了在下的这番话,燕王想把章钺一并杀了,在下也绝无怨言。” “快快道来!”真金很不耐烦地说道。 “汉人远远多于蒙古人,汉人盘踞的区域远比蒙古人盘踞的区域宽广,燕王要想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必须得到汉人的支持,这也是大汗令燕王在大宋皇城中穿插细作的缘由。”章钺振振有词,“听闻燕王成功策反了留梦炎,让其为蒙古帝国效命,在下很为燕王高兴,因为状元出身的留梦炎是难得的奇才,有了他的鼎力支持,蒙古帝国攻陷长江防线的日子指日可待。受命以来,留梦炎先是派人杀了御医程义府,让临安府骚乱了好一阵子,随后又冒着极大的风险主动组织策划并实施了胡贤妃劫案,忠心可昭日月。在下深知燕王得玉莲之心甚切,但要想把大宋皇帝赵禥同样稀罕的女人从临安府抢到开平来,这真是一件难上加难之事。留梦炎是一个文官,他不可能亲自去抢人,更没有办法确保一定成功,失手实属情有可原。如若他如此卖命仍不得善终,那些本有意投靠蒙古帝国的汉人就肯定会打起退堂鼓,燕王将难以吸纳到更多更好的英才。在下恳请燕王好好地奖赏于他,令他再接再厉!” 章钺这番慷慨激昂的呈辞终于让真金暴躁不安的心平复下来,他走到章钺面前,亲手将其扶起来,然后赞赏道:“本王没有看错你!本王不仅要重赏留梦炎,还要赏赐于你!” 真金在随后的一封书信中言及此事,这让留梦炎不禁对章钺心存感激,也坚定了他继续为燕王效力的决心。 跟上一回的情形明显不同的是,血案之后,真金最器重的武士那日吉命丧于许诺的刀下。本来,如果贾似道大开杀戒,让大宋皇城陷入一片混乱,那日吉就算是死得其所,可现在看来分明就是白死了,这就让人有点难以接受了。 更糟糕的是,他还隐隐听到,为了挖出皇城中的细作罗提刑和贾右相已经联手的坏消息,也就是说,他这一次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留梦炎越想越不安,最终决定跑一趟平江府,找张重举商量一下对策。 作为真金和留梦炎的中间人,张重举对临安府发生的种种事情自然是一清二楚。平日里,那些蒙古武士正是在平江府逗留,收到留梦炎的号令才由他想办法将他们送入临安府。上次那日吉死于非命之后,他怕罗提刑查到平江府,就将他们悉数送回了蒙古。那几个人在平江府都找了相好,都很舍不得回去,张重举好说歹说才把他们打发走。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金记仇 留梦炎抵达平江府时天已擦黑,好在知府大人的官邸任谁都知道,他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张重举。张重举敛财有方,一座官邸霸气十足,让留梦炎十分羡慕。 见留梦炎亲自登门造访,张重举惊出了一身冷汗,自收受贿赂开始为真金效命,他总是提心吊胆,真是应验了做贼心虚这句话。 “在下今日前来只为找张大人议事,张大人无需惊慌!”留梦炎看出了他内心的惊恐,忙故作轻松地宽慰道。 “若有事,留大人大可来函一封,何故策马而来?”张重举看了看拴在屋外一颗樟树下的留梦炎的坐骑说道。 “此事关系重大,非面谈不可。”留梦炎道。 “那留大人快快说来听听。”张重举催促道。 留梦炎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张重举。 张重举皱了皱眉道:“留大人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贾右相、罗提刑、程左相皆非等闲之辈,哪有可能轻易上当?” “他们不仅没有上当,反而觉察出皇城中有蒙古帝国的细作,如今正联手打算将他挖出来,也就是说,在下如今已经处在风口浪尖。”留梦炎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说道。 “果然出了大事。”张重举反倒平静地说道,“留大人方才还安慰在下,现在轮到在下安慰留大了。留大人,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请振作一点。” 留梦炎抖擞了一下精神说道:“张大人所言甚是,在下确实不该如此萎靡。只是,只是不知张大人是否已有高见?” 张重举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其一,留大人要停止一切行动,以免再被罗提刑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其二,留大人要尽快改善和贾右相的关系,让他相信你是可用之人,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其三,赶快给章钺修书一封,把这边的情况和盘托出,让他先在燕王面前多为你美言几句,同时给燕王透露一点风声,以免他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其四,在下会给燕王修书一封,把情况悉数汇报给燕王,并谎称留大人因为办事不利已大病,望燕王体恤留大人的劳苦,不再追究留大人谎报军情的失职之举。” 说到这儿,张重举顿了顿,看着留梦炎问道:“留大人,如此可好?” 留梦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张大人思虑周全,甚好,只是在下不知该如何拉近与右相的关系?还望刘大人指点一二。” 张重举呵呵一笑,重重地拍了拍留梦炎的肩膀说道:“留大人在朝中供职多年,比在下要老道得多,哪需要在下给你支招?” 留梦炎回拍了拍张重举的肩膀说道:”也好!此事容在下回京城后再作打算。给章钺的书函在下将于两日后送出,烦请张大人七日之后修书一封寄给燕王。” “如此甚好!”张重举道。 最末,留梦炎除了千恩万谢,还送给张重举一幅价值不菲的苏轼书法作品,张重举平素最爱东坡字体,在假意婉拒了一番后就兴高采烈地收了下来。张重举喜得墨宝后投桃报李,着人安排留梦炎到山塘街逍遥快活,让留梦炎好好体验了一回苏州纸醉金迷的夜生活。 翌日一早,天雨路滑,留梦炎不敢多做停留,速速离开了平江府,快马加鞭地往临安府赶。他如此急切不仅仅是要修书给章钺,还因为他怕自己回去晚了会引起罗提刑的注意。 留梦炎在给章钺捎信之时免不了会顺带送一份厚礼,章钺本就对这位状元郎怀有好感,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替他美言。过了几日,真金收到了张重举的信函,他当然会大失所望,不过,有了章钺之前的铺垫,这一回,他并没有把责任全都归到留梦炎头上,而是给罗提刑狠狠地记了一笔。 “好你个罗提刑,总有一天,本王定要杀了你,替那日吉复仇!” 他将那封信揉成一团,恶狠狠地说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玉莲进谏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才进入六月,就进入烧烤模式。为了取悦皇上,贾似道着人把孤山上的行宫好好整饬了一番,随后,赵禥便带着全玖、胡玉莲和杨如玉到山上避暑。 赵禥本不想带全玖,胡玉莲规劝道:“全贵妃已经和臣妾交恶,如若皇上此次外出弃她于不顾,她肯定会认为是臣妾又进了谗言,越发地憎恨臣妾。臣妾不想让我们的关系继续恶化,使得后宫越发不平静,所以恳请皇上带她同行。”实则她是不忍将全玖一人留在皇城忍受酷暑的煎熬。 赵禥道:“难得爱妃如此宽宏大量,竟为她说好话,不过,朕已扬言不再宣她侍寝,带了她岂不自相矛盾。” 胡玉莲道:“皇上到了行宫后照样可以不宣她侍寝,这并不矛盾。” 考虑到谢太后一再要求他不能太冷落全玖而独宠胡玉莲,他听从了胡玉莲的劝谏。 谢道清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同行,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后宫无人,她得留下来照看,实则她是想趁此良机多跟贾似道幽会。 听到谢太后不同行的消息后,全玖、胡玉莲和杨如玉都暗自高兴,他们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偷偷碰了一次头。他们敢于冒这个险,也是基于谢太后相信他们确已不合的事实,没再派人跟踪全玖。 他们这次小聚的主题是,利用到行宫避暑的这段时间,劝谏皇上召许郎中为他看诊。由于赵禥还没有原谅全玖,她暂时还没有机会侍寝,而杨如玉又不善言辞,这个重任就只能交给胡玉莲去完成。 孤山上的行宫虽规模不大,却被茂密的树林环绕,委实清凉宜人。赵禥抵达行宫后一高兴,又下旨重赏了贾似道。 是夜,胡玉莲尽心尽力地服侍赵禥,令他好不畅快。事毕,胡玉莲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不过,她竟然是从贾似道说起。 “皇上,臣妾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她像小鸟似的依偎在赵禥怀里说道。 “爱妃但说无妨!” 赵禥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 “臣妾深知贾右相待我们胡家不薄,可臣妾以为皇上如此信任他,如此仰仗他,将难以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好黄帝,于大宋的江山社稷也十分不利。” “爱妃怎地又开始关心起朝政来了?” 赵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见赵禥还是不想让她干政,胡玉莲惟有使出杀手锏,黯然落泪。这一招屡试不爽,赵禥心一软,说道:“朕明白爱妃的良苦用心,不过,朕也有自己的苦衷。” “皇上口口声声说为了臣妾要做一个好皇帝,可皇上做到了吗?”胡玉莲反问道。 “朕如今能依时上朝退朝,而且尽量亲自批阅奏章,连太后都说朕是一个好皇帝,为何爱妃还是不满意?” 赵禥一脸委屈地说道。 “敢问皇上,如今朝中要事、大事,是贾右相说了算,还是皇上说了算?”胡玉莲咄咄逼人。 “贾右相手握军政大权,朕不听他能行吗?” 赵禥无奈地说道。 “朝中既然设有一右、一左两位丞相,皇上为何不能多发挥一下程左相的作用,让他和贾右相互为牵制呢? “朕也想过这么做,可太后不同意,她怕朝中形成两派争斗的格局。” 胡玉莲恨不能把那件秘闻告诉赵禥,忍了忍,她说道:“太后当年重新擢用程左相,不正是想利用他钳制贾右相吗?为何现在又有此顾虑?” “太后自有她的道理,朕也不好忤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赵禥屈服 胡玉莲抚摸着赵禥俊秀的脸庞,让其尽量放松下来,然后才缓缓说道:“后宫得到皇上宠幸的妃嫔不在少数,可至今却无一人怀上龙嗣,皇上不觉得奇怪吗?” 赵禥微愠道:“爱妃几无诞下龙嗣的可能,如此岂不正合你意?” 胡玉莲的眼泪呼之即出:“想不到在皇上眼里,臣妾竟是这样一个鼠肚鸡肠、自私自利之人,要是皇上觉得臣妾管得太多,那就当臣妾方才只是放了一个臭屁即可。” 说完,她再次侧转身去,嘤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赵禥慌了神,一把将她抱住说道:“朕说错话了,朕给你赔个不是,爱妃莫要再难过。” 胡玉莲转过身来,泪眼婆娑地说道:“臣妾明知这是皇上心里的伤疤,一揭就会惹皇上龙颜不悦,可臣妾为何还要斗胆做这样一件于己有害无利之事?那是因为臣妾所虑全为皇上,不希望皇上如先皇一样没有承继大统的后嗣,愧对列祖列祖。” 赵禥擦拭着胡玉莲的眼泪说道:“爱妃,朕知错了,朕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或有不妥,你若有好的提议,但说无妨!” “在这方面,许郎中颇有见地,何不召他入宫为皇上分忧?”胡玉莲破涕为笑,眉飞色舞地说道。 见心爱的女人转悲为喜,赵禥乖顺地应道:“朕全凭爱妃做主!” 胡玉莲心想,这个男人虽然无能,却也听话,倒也不无好处,遂献了一个香吻给他以示褒奖,并柔情百转地说道:“皇上如此之好,臣妾真是爱不释手了!” 她这一撩拨,赵禥自然是心花怒放,色迷迷地又想求欢。胡玉莲早就摸透他的脾气,先是坚决不从,待他承诺会渐渐削弱贾似道的兵权,才半推半就。 仅仅过了一日,许照庆就被召见行宫为皇上看诊。先前正是他觉察出了赵禥的问题,然后才让许诺传话过胡玉莲,他早就做好充分的准备,所以一通望闻问切下来,病情就已经了如指掌。用现代医学术语来说,服药过多的赵禥患了弱精症,这就是他宠幸了那么多妃嫔却无一人怀孕的原因。 许照庆当然不会直接了断地指出赵禥的身体存在的问题,只是委婉地回禀道:“皇上的龙体并无大碍,只要做到两点,准能延续皇室血脉。” “许郎中不妨直言!”赵禥满怀期待地说道。 “其一,即日起,不可再服助性之药。” “这个……”赵禥面露尴尬之色说道。 “那些药虽能助皇上一臂之力,但对皇上的身体已经造成明显的伤害,如果皇上继续服用,不仅无法完成传宗接代之重任,还会给龙体带来更严重的影响,请皇上三思!”许照庆直言不讳地说道。 “为了大宋的千秋大业,朕听你的便是!” 赵禥应道。 “其二,即日起,皇上必须每天服用微臣所开之药,而且需坚持半年以上,否则将前功尽弃。”许照庆说道。 “你这是什么破药?竟要朕服用半年以上。” 赵禥勃然大怒。 “微臣无能,暂时只能想到此方,还望皇上恕罪!”许照庆跪拜到地上说道。 这时,胡玉莲踏着稳健的步伐从外面走进来说道:“皇上,许郎中尽忠职守,何罪之有?” “朕也没想治他的罪啊!” 赵禥看了看一脸威严的胡玉莲说道。 “许郎中不仅无罪,反而大大地有功。如果他能助皇上延续皇室血脉,皇上一定得重赏。”胡玉莲用毋需置疑的语气说道。 “是!是!朕一定重赏!” 赵禥接应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共商良策 胡玉莲将许照庆扶起身来说道:“许郎中,皇上已经采纳你的意见,请为皇上开药!” 赵禥敢怒不敢言,许照庆则面带微笑地道了一声“微臣遵命”后就退了下去。他虽对胡玉莲略有了解,但还是首次领略到她驾驭帝王的风采,心里佩服不已,同时也对自己的犬子深陷胡玉莲的情网之中不能自拔多了一些理解。 见已无旁人,赵禥怒不可遏地冲着胡玉莲叫道:“胡玉莲,你这不是要害死朕吗?” 胡玉莲深知以柔克刚的道理,只见她笑靥如花地走到赵禥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道:“臣妾的父亲从小就教导臣妾,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皇上对臣妾宠爱有加,臣妾自然要尽我所能为大宋的未来着想。臣妾自问此举对得起赵家的列祖列宗,臣妾也深信,皇上终有一天会明白,臣妾不仅无害皇上之意,反而深爱着皇上。” “可许郎中要朕吃半年的药,这得多痛苦!” 赵禥余怒未消地说道。 胡玉莲凝神一想,跪拜道:“为了与皇上共苦,臣妾将请许郎中也为臣妾开一味药,而且同样服药半年,皇上意下如何?” “爱妃这又是何苦呢?” 赵禥扶着胡玉莲说道。 “皇上要是不同意服药,臣妾将长跪不起!”胡玉莲继续跪在地上说道。 “爱妃全心全意为朕着想,朕听你的便是!” 赵禥终于理屈词穷。 胡玉莲高兴得蹦了起来,她勾住赵禥的脖子,媚态可掬地说道:“皇上,臣妾爱死你了!” 赵禥心旌摇荡,抱起胡玉莲就往床榻处奔去,胡玉莲撒娇道:“皇上,臣妾不要!” 为了保证治疗的顺利进行并达到最佳的效果,胡玉莲又悄悄地把全玖和杨如玉召集起来商议良策。他们的碰头地点自然也是在杨如玉的寝宫。 说是寝宫,其实仅有一个不大的客厅和一间稍大的卧室,不过宫外修竹环绕,且紧邻一个荷塘,不仅可以纳凉消暑,还能欣赏到优美的风景。 三人聚首后非常兴奋,都对行宫的环境赞不绝口,希望年年都能过来避暑。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道了半天才渐入正题,胆量最小的杨如玉首先开言:“俗话说,隔墙有耳,我们还是小点儿声吧!” “怕什么!”全玖道,“没准儿太后正跟右相幽会,哪有闲功夫来管我们?” 说完,全玖哈哈一笑,胡玉莲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灿烂的表情,这才想起她虽已入宫几年,却仅有二十来岁,本不该那么老沉持重。 于是,她握住全玖的手由衷地赞道:“姐姐笑起来真美,可惜这么美的笑靥妹妹还从没见过。” 全玖轻轻地握住胡玉莲娇嫩的脸蛋说道:“论姿色,本宫哪及妹妹?不过,妹妹有一点说得极是,嫁入皇城这么多年来,本宫难得有这么轻松写意的时刻。” “都是被那个可恶的太后和奸诈的右相给害的!”杨如玉义愤填膺地说道,平素在宫里,静如止水的她少有这么激动。 “不提也罢,一想到这两个祸国殃民的狗男女,再好的心情都会被破坏。”胡玉莲说道,“妹妹今日把两位姐姐约到一块儿,主要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如何保证皇上顺利地完成治疗。” “皇上已经答应接受治疗了吗?”全玖异常兴奋地问道。 “本宫软磨硬泡,皇上总算是接受了许郎中的提议。”胡玉莲道:“不过,许郎中要求皇上既不可再服助性之药,还须服药达半年之久,本宫很怕皇上坚持不下去。” “以皇上的脾性,要做到这两点确实很难,不知道妹妹可有什么高见?”杨如玉道。 “本宫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就怕说出来两位姐姐会不高兴。”胡玉莲抬眼看了看身边的两位娘娘说道。 “妹妹毋需讳言,本宫和德妃绝不会怪你!”全玖道。 胡玉莲又犹疑了一下才说道:“为了督促皇上服药,本宫今后可能会让肖公公多安排本宫侍寝,恳请两位姐姐见谅!” “妹妹这是什么话?本宫和德妃都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妹妹一心一意只为皇上,只为大宋的江山社稷,我们焉有怪责你之理?”全玖当即表态道。 “是啊!是啊!”杨如玉道,“妹妹几无生育之可能,却还在为延续皇室血脉殚精竭虑,若是我们还要拈酸吃醋,还能叫人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玉莲动怒 “两位姐姐如此宽宏,妹妹已无话可说。 ”胡玉莲道,“只是,本宫怕皇上逆反,所以两位姐姐还是要再想些办法应对才是。” 全玖和杨如玉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沉思片刻,全玖提出了一个建议:“待回宫后,或可由德妃将此事禀明太后,请太后一起来督促皇上。 “本宫人微言轻,此事恐怕还是由贵妃出马为宜。”杨如玉小声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妹妹忘了本宫和贤妃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今后贤妃会经常侍寝,本宫应该要表现出对她的不满甚至愤慨,哪方便跟太后谈及此事?”全玖道。 胡玉莲踌躇了一会儿说道:“依本宫看,贵妃确实是担此重任的不二人选。” “妹妹何出此言?”全玖大惑不解。 胡玉莲起身道:“太后毕竟是皇上的母亲,她再怎么奸诈也不会希望皇上绝后,所以她应该还是会支持本宫的决定。可她以为,本宫和贵妃已经反目,如果任由本宫独得皇宠,贵妃肯定会不满,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贵妃能及时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太后就会毫无顾忌地协助我们完成皇上的治疗计划。” 胡玉莲转身看着全玖说道:“当然,姐姐在去慈宁殿之前必须斟酌好措辞,以免露出马脚。” 全玖温和地回视着胡玉莲道:“这一点妹妹大可放心,本宫自有主张。” 随后,全玖谈起了自己的弟弟全永坚,她想让他主动申请外放,从而远离处于斗争漩涡的皇城。胡玉莲建议到了秋天再谋此事,届时岳鲁智的那件血案已被淡忘,贾似道他们不至于再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杨如玉对胡玉莲的看法非常认同,全玖欣然接受。 治疗的头几天,赵禥还算配合,既没有再服用助性之药,又能按时服用胡玉莲亲自奉上的汤药。可坚持不到十天,他就开始抵触,很快,胡玉莲就发现他开始偷偷服用助性之药,这让她怒不可遏。 她首先狠狠地把那个提供药物的内监杖责了一顿,然后闭门不见赵禥,赵禥吃了闭门羹后就跑去找杨如玉,杨如玉跟胡玉莲一个鼻孔出去,自然也不理他,他就灰溜溜地去了全玖那里。 全玖已有多日未曾被宠幸,不便再拒绝他,但仍旧不给他好脸色看。 她把他迎进卧室后揶揄道:“皇上不是扬言不想再要臣妾侍寝吗?今日怎地去跑到臣妾这里来了?” “别提了!”赵禥叹道,“贤妃和德妃都不理朕,朕除了来这里,已无处可去。” “这两个贱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然敢抗旨!”全玖佯怒道。 “也不能全怪他们,是朕不听话,又偷偷地服用了助性之药。” 赵禥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全玖突然想到可用激将之法,于是找来药物递给赵禥说道:“皇上来臣妾这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药,臣妾绝不阻挠!” “可是这药吃多了对朕的身体不好!” 赵禥退却道。 “李太白有诗云,人生得意须尽欢,皇上何必要顾及这许多?”全玖道。 说着,全玖干脆取出药来放到赵禥的嘴边,赵禥很想服下,想了想还是将其推到了一边。 全玖顺势说道:“臣妾虽忌恨贤妃独得皇宠,不过,仔细一想,她对皇上也是苦心一片。如果臣妾没有猜错,她大概是想让皇上调养好身子,好让皇室血脉得以顺利地延续下去。” “贵妃所言甚是,贤妃正有此意。” 赵禥道。 “既如此,那皇上真该听她的,因为在这一点上,她确实算得上是大公无私,臣妾不得不服。”全玖道。 “朕知错了,朕明日就去找她认错。” 赵禥道。 “皇上知错就改,皇上可真是一个好皇帝!”全玖赞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如玉起意 赵禥也误以为全玖和胡玉莲不合,如今,连全玖都觉得胡玉莲此举为大善之举,赵禥当然会更加信服。 翌日,赵禥一大早就跑去找胡玉莲陪不是,胡玉莲不想轻易饶了他,依旧闭门不见。 赵禥无奈,只得向杨如玉求援。昨夜,胡玉莲和杨如玉已经商量好,如果皇上去找杨如玉,杨如玉当给其一个台阶。 杨如玉依计笑脸相迎,只是一开口就冷嘲道:“皇上这两日饱食闭门羹,滋味可好?” “都怪朕平素太宠贤妃,以至于她总是乱了君臣之礼。” 赵禥灰头灰脸地说道。 “非也!”杨如玉道:“贤妃如此对待皇上,乃爱之深,恨之切。皇上能得贤妃,幸也!” “朕知错了,可贤妃不理朕,朕该如何是好?” 赵禥满脸的无奈。 “皇上食言,偷偷服用助性之药,贤妃能不怒乎?”杨如玉道,“贤妃生了皇上的气,不理皇上,皇上就跑来找臣妾,臣妾怕与贤妃交恶,自然不敢搭理皇上。皇上倒好,竟然去找贵妃,贵妃与贤妃素有嫌隙,皇上如此这般,贤妃自然会火上浇油。” “德妃,朕不想让贤妃的误会越来越深,请务必帮朕美言几句。” 赵禥急切地说道。 “皇上对贤妃确实是一往情深,臣妾好生艳羡。”杨如玉酸酸地说道。 “德妃若能帮朕挽回贤妃之心,朕日后多传你侍寝便是。” 赵禥赶忙表态。 杨如玉扑哧一笑说道:“瞧把皇上急成啥样了!臣妾对皇上也是一往情深,即使皇上不厚待臣妾,臣妾也定无袖手旁观之理。臣妾这就去找贤妃替皇上求情,皇上稍候片刻。” 走出寝宫,杨如玉但见满池的荷花开得正艳,碧绿的荷叶和粉红的莲花交相辉映,美不胜收。她不禁驻足观赏了一会儿。也就是在转瞬之间,她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红莲虽美,可毕竟花红易衰,待香消玉殒,就会一片凄凉。花如此,人亦然,如今自己尚有几分姿色,纵使皇上只钟情莲妹妹,也会眷顾一二,可等到哪天人老珠黄,皇上定会弃自己于不顾,就算没有被打入冷宫,怕也大同小异。” 她开始嗟叹命运的不公:“都说本宫和莲妹妹颇有几分相似,可为何皇上偏爱莲妹妹,对本宫却仅有夫妻之情,无半点男女之爱。既生瑜,何生亮,老天为何待我如此之薄?” 有了这样的不安,当她出现在胡玉莲的面前时,脸上就呈现出一种掩饰不住地失落。凭胡玉莲的洞察力,自然不难看出一二。 胡玉莲拉起她的手,关切地问道:“德妃姐姐有心事吗?为何一幅郁郁寡欢的模样?” 杨如玉哪敢直言,忙微蹙蛾眉说道:“妹妹多虑了!本宫昨夜一直担心皇上会怪罪,睡得很不踏实,故而一脸倦容。” “那就好!那就好!”胡玉莲展颜道,“皇上是不是派你当说客来了?” “是啊!”杨如玉道,“皇上来此处吃了闭门羹,果然跑去找本宫,妹妹可真是神机妙算。” “皇上并非精明之人,对付起来倒也容易!”胡玉莲道,“皇上都给姐姐说了些什么呢?” “说他知错了,希望妹妹不要再不理他。”杨如玉说道。 “他这只是表面上知错而已,”胡玉莲道,“本宫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否则他很快就会故伎重演。” “妹妹就不担心真把他可惹恼了!”杨如玉道。 “这一层姐姐就有所不知了!”胡玉莲洋洋自得地说道,她原以为杨如玉不会计较这些,语气的拿捏就欠缺了一些考虑,“本宫看得出,皇上的心里是真有臣妾,否则哪敢连续两天给他吃闭门羹?本宫还知道,本宫越是给皇上脸色看,皇上就会越稀罕本宫,这就是被爱之人的心理优势。” “妹妹可真是厉害,小小年纪竟把皇上的心理全都摸透了。”杨如玉说道。 “姐姐回去跟皇上说,本宫余怒未消,让他自己来给本宫赔罪,否则本宫还是不会搭理他。”胡玉莲像骄傲的孔雀般说道。 “妹妹真的就不怕皇上动怒吗?”杨如玉突然好希望胡玉莲一直就这么绷着,不再原谅皇上,让皇上大发雷霆,从而开始冷落于她。 “有何可怕?”胡玉莲道,“姐姐把本宫的原话传给皇上便是。” 杨如玉嗯了一声后心情复杂地离开了胡玉莲的寝宫,她想趁机挑拨一下二者的关系,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如玉受阻 不过,她多少还是有些犹豫,原因是,虽较之先前,皇上确有进步,大宋的江山有望保得住,但毕竟谢太后和贾似道这对奸人还在翻云覆雨,如果不先把他们铲除,大宋还是随时有可能走到尽头,她跟胡玉莲的争斗将毫无意义。 可女人争风吃醋的本性却让她现在很难咽得下完败于胡玉莲的残酷现实带来的憋屈之气,她相信全玖也是如此,只是全玖跟她一样都为了大局而极力隐忍着,她相信,一旦朝廷的局势趋于平稳,全玖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争抢后座的争斗之中。 她忐忑不安地返回了自己的寝宫,那一池开得正好的红莲没再激起她观赏的兴致,她的心思全都集中到了该不该挑拨离间这个重大的问题上。 赵禥只关心他的贤妃是否已经原谅了他,对她脸上捉摸不定的神色完全没有理会,这让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急躁不已的赵禥回道:“贤妃妹妹哪会轻易放过皇上?她说只有这样端着皇上才会更稀罕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杨如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添油加醋的话还没有出口,赵禥二话没说就往外面跑,边跑边说:“看来朕要去负荆请罪才能搏美人一笑。” 两相比较,她觉得自己真是天可怜见,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挑拨一下两人的关系,却发现在皇上眼里,她根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不,似乎根本就不存在。她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沮丧到强烈地想要干出一件大事来以证明自己卑微的存在。 赵禥言出必行,真就光着膀子、背着肖公公找来的荆杖,跑到胡玉莲的寝宫外面跪地请罪。 这可吓坏了芹儿,也吓坏了胡玉莲,她赶忙叫芹儿开门,并冲出门来将赵禥扶了起来。 赵禥喜不自胜,胡玉莲却怨怼道:“皇上这是想害死臣妾吗?若是太后知道皇上到臣妾的寝宫负荆请罪,定会狠狠地责罚臣妾。事到如今,皇上行事为何还是这般莽撞?” “朕是因为听德妃说贤妃还是没有原谅朕,一时心急才想到这一招,本想博莲妹妹一笑,莲妹妹何故还要责怪朕?” 赵禥一脸委屈地说道。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岂能为了让臣妾原谅而下跪求饶?这可是大大地乱了君臣之礼,是置臣妾于犯上作乱之境地。”胡玉莲越说越激动,她不单单是害怕谢太后责罚,还为赵禥竟有如此轻浮的举动而失望透顶。 “朕才不想理会那么多君臣之礼,朕只要莲妹妹高兴就好。” 赵禥满脸堆笑地贴到胡玉莲身上说道。 见他如此这般,胡玉莲真是哭笑不得,不过,本着刚柔并济的原则,她还是展露出甜美的笑容,将他迎入寝宫说道:“不过,皇上对臣妾的恩宠之意真是让臣妾不胜感激,臣妾料想,皇上前世定是有负于臣妾,今生这是还债来了。” 胡玉莲终于笑了,她的笑像一杯甘醇的美酒,只一口就足以让赵禥沉醉,他痴痴地看着她,情真意切地说道:“朕也觉得前世一定跟莲妹妹有缘,否则今生为何会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胡玉莲看着赵禥日渐丰润的脸颊,心灵最深处的那根情弦忍不住又跳动了起来。那一刻,她开始有点分不清,菊山后人、许诺、赵禥,究竟谁才是她的爱? 我到底该爱谁?她的心里一片茫然。 第一百二十章 情为何物 菊山后人既是她的初恋,又是她最理想的伴侣,他能在感官上给予她满足,还能在精神上与她产生共鸣。 许诺是她最执著的追求者,也是最好的护花使者,他总能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护她周全。 谈到内外兼修,赵禥明显不及菊山后人,而他又没有许诺那样的一身好功夫,可以在心爱的女人有危险时提供保护,按理,他根本就入不了她的法眼。可他偏偏成了她的夫君,随时可以将自己的一腔热爱泼洒出来,时常可以跟她耳鬓厮磨,甚至有肌肤之亲,而出于现实的需要,她又必须逢场作戏,这就不能不让她对他渐渐有了一些依赖,继而依恋,也就不难理解她为何也会对他生出一些情分来。 情是什么?爱又是何物?这同样是让她难以作答的两个难题。 她带着这样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负杂心情又和赵禥亲热了一番,待他鼾声如雷时,她却睡意全无,瞪着一双杏眼不知所措。 谢太后虽没再派人继续跟踪全玖,但少不了会在行宫安插眼线,因此赵禥召许郎中进宫诊治一事很快就传到了她的耳中,赵禥负荆请罪的闹剧她也很快就获悉。 那一夜,贾似道前来幽会,谢道清在爱河中沐浴了一番后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贾似道问她为何烦忧,她就将行宫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贾似道。 贾似道搂着她说道:“胡玉莲的能量确实比我们想象中更大,皇上在她的**和引导下确实更像一个皇上了,不过,就凭她区区一个弱女子,想要跟我们抗衡,那还是万万不能。” “万一,万一哪天她把我们的事抖得满城风雨,我们还有何颜面继续在这皇城中耀武扬威?”谢道清说道。 “她哪有底气将我们逼上绝路?这分明就是自取灭亡。”贾似道不以为然地说道,“罗提刑主动提出与本相联手挖出皇城中的细作,这既是在跟我们示好,也是在跟我们示弱,他们绝对不会希望看到大宋陷入内乱之中蒙古趁虚而入的局面。” “对我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左右为难。”谢道清道,“我们既想利用胡玉莲牵制皇上,又怕她渐成气候对我们苦心经营的权势构成威胁;既想继续操纵大宋这艘巨轮,又怕因此导致内乱招来恶狼般的强敌。” “确实难啊!不过让人欣慰的是,一切都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只要我们张弛有度,按部就班,大宋仍旧是我们俩的大宋。”贾似道志得意满地说道。 谢道清起身摩挲着贾似道那张让自己朝思暮想的脸,情意绵绵地说道:“对清儿而言,道哥哥就是天,就是一切,为了道哥哥,清儿可真是豁出去了。道哥哥切不可负了清儿,负了清儿为你争来的大好江山。” “清妹妹觉得我贾似道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的吗?”贾似道洋洋自得地说道。 “道哥哥做得很好,清儿甚是满意!” 说着说着,两人就又纠缠在了一起。 由于后宫中已无要紧的人物,贾似道狗胆包天,竟留宿在了慈宁殿。说来也怪,那些招进后乐园的各类妖娆女子虽能以年轻的肉体让他的生理得到满足,但惟有谢道清能让他的情感找到真正的寄托。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情感的需求更甚,也就越发看重和谢道清的这段地下情。 第一百二十一章 噩梦缠身 胡修平的讲述让胡远山全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胡修平起身斟茶时,他抬表一看,发觉已是凌晨时分。 晚风携着淡淡的菊香迎面吹来,皎洁的月光中,各类绽放的菊花若隐若现。 胡远山正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胡修平走到他身边说道:“远山,太晚了,该休息了!” 胡远山扭头看着胡修平道:“您白日里陪我赏菊,晚上又给我讲故事,真是劳烦伯父了。” “你可是我的先祖转世,何故这么客气?”说这话时,胡修平的眼睛里满是敬畏之色。 “说到转世,我一直在想,伯父的前世会不会跟我有交集?”胡远山淡淡一笑,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晓答案。”胡修平道,“要不,我们去一趟峨眉山,再问问普贤菩萨?” “好啊!”胡远山道,“我正想回禀菩萨,我已经找到了他所说的那座形似橄榄的小丘,已经知道了自己前世的故事。” “那我们抓紧时间睡觉吧,明天一早起来就去订机票。”胡修平道,“我的心真是越来越急切,恨不得马上就起程。” 洗漱完躺到床上,睡意滚滚而来,胡远山转眼间就沉沉睡起。不久,他梦见自己飘飘荡荡地穿越回了南宋末年,走进了**肃穆的皇城。 他很想见一见姐姐胡玉莲,于是径直朝后宫走去。路上,他听到很多人都在称呼一个很儒雅的男子为右相大人,他意识到此人应该就是奸相贾似道,于是想奔过去杀了他,可他再怎么努力却总是够不着。等他终于跑到了贾似道的面前,却拔不出身后的那把剑,眼看贾似道快要走远,他急得直跺脚。 这时,一个孔武有力的年轻男子走过来说道:“远山,你难得来一趟皇城,还是赶快随诺哥哥去看看你的姐姐吧!” 他兴奋地叫道:“你就是对我姐姐痴情一片的许诺吗?” 许诺拍了拍他的脑瓜子笑道:“臭小子,这么快就不记得你的诺哥哥了。” 他呵呵一笑,紧跟着许诺走进了后宫。 不时,他们来到了慈元殿,殿外,一身华服的胡玉莲已望穿秋水。久别重逢的姐弟俩抱头痛哭。 一旁的许诺提醒道:“你们小点声,要是被谢太后听到麻烦可就大了。” 胡玉莲松开手,将胡远山迎入了慈元殿,然后吩咐芹儿奉上了山珍海味和各类美味的点心,胡远山看到后垂涎三尺,引得芹儿咯咯直笑。 饥肠的辘辘胡远山大快朵颐,姐姐的话一句都没听明白。当他吃饱喝足,正想跟姐姐好好说说话时,芹儿却从外面跑进来叫道:“不好啦!谢太后带着一群侍卫来慈元殿了。” 许诺赶快提刀迎敌,胡远山依旧拔不出自己的剑,急得团团转。 许诺寡不敌众,胡玉莲很快就被谢太后带来的人抓走,谢太后还恶狠狠地说道:“胡贤妃犯了通敌之罪,你们就准备给她收尸吧!” 胡远山扑到胡玉莲的跟前抓住她的手不放,胡玉莲却掰开他的手说道:“远山,姐姐是菊仙转世,姐姐不会死,你和诺哥哥赶快回胡家大院保护父亲母亲,他们有危险。” 胡远山眼睁睁地看着胡玉莲被抓走,心急如焚,他拼命地叫道:“我不许你们带走我的姐姐!”可他却迈不出步子,根本就无法施救。 他挣扎着四肢,耳边很快就传来了手脚扑打床铺的声音,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才意识到是做了一个噩梦。 第一百二十二章 巧遇远峰 天色微明,他起身披着外套走到窗边,窗外,菊园笼罩在如一层白纱般的晨雾之中。这让他想起了多雾的四川盆地,想起了年少时在大雾中嬉笑欢乐的情景。 他睡意全无,索性离开房间,走进雾中的菊园,犹如走进了虚幻之境。不一会儿,一个身影逐渐清晰,竟是胡修平。 他赶忙走上前去打招呼:“伯父,你竟也起得这么早。” “是啊!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胡修平道。 “我方才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所以就起来赏菊。”胡远山道。 “珠三角难得有这么大的雾,这如梦似幻的晨雾给这些怒放的菊花平添了一份雅趣,还真是美不胜收。”胡修平望了望眼前开得正盛的这一大片菊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携着花香的空气说道。 “想必在临安府也会有这样的雾天,想必胡玉莲也曾在这样的雾天到菊园赏菊,她如此爱菊,决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胡远山俯身凝视着近旁的一株杭白菊说道。 “那是!”胡修平道,“对了,你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竟让你再难入眠。” “我梦见胡贤妃被谢太后抓走,不过,她居然告诉我,她是菊仙转世,让我不要为她担心。” “我的先祖胡远山肯定曾日日夜夜思念他的姐姐,牵挂她的安危,看来即使到了七百年后的今天,转世的你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当时的心情。”胡修平说道。 接下来,两人都不再言语,而是走到菊园深处,酣畅淋漓地感受菊之风韵与芳香。 直到胡远山的肚子咕咕直叫,他们才匆匆地赶回来吃早餐。吃过早餐,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去买机票。天随人愿,他们竟买到了四个小时之后由广州白云机场飞往成都双流的机票。 两人都很想知道胡修平的前世是何人,但他们也都很清楚,菩萨很否开口说话?他们能否不虚此行?全都是未知数。 胡修平的心情当然还是更急切,到成都后已是黄昏时分,胡远山怕他太劳累,建议先修整一宿,第二天再搭车去峨眉山,可他说什么都不肯,非要赶到峨嵋山脚下过夜。班车早就没了,他们只得叫出租,谁知绝大多数司机都不想跑那么远的路,他们频频遭受拒载。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胡修平准备放弃之时,他们竟拦到了一辆准备回峨嵋山的出租车。 司机喜出望外,因为他早就有空车返程的打算,现在他不仅可以多赚一笔,还能有人陪他同行。 心情大好的他很是健谈,而他一开口,胡修平和胡远山就被吓了一跳。 “两位好!鄙人姓胡,古月胡,名远峰,远是远近的远,峰是山峰的峰,两位贵客怎么称呼?” 率先回过神的是胡修平,他指着司机大声说道:“远山,他居然跟你的哥哥同名。” 胡远山在他耳边嘀咕道:“胡总,我前世才有哥哥,现在只有一个妹妹。” “我有强烈的预感,胡显祖是他的前生!”胡修平神乎其神地说道。 “等明天见到普贤菩萨问问便知。”胡远山道。 坐在前排开车的胡远峰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说前世今生,甚是好奇,禁不住问道:“两位是准备去峨眉山找普贤菩萨求解的吗?” “好好开你的车,注意安全!”胡远山见路上车水马龙,忍不住抢白道。 “可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两位贵姓?”胡远峰执著地问道。 “我们都是你的家门,这下行了吧!”胡远山有些不耐烦起来。 胡远峰却兴致不减地说道:“幸会!幸会!为表敬意,车费减半。” 胡远山还想顶他一句,胡修平却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说道:“那就谢谢胡师傅了!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胡师傅能成全!”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仙山佛国 “您说!”胡远峰热情洋溢地说道。 “我们明天确实要去找普贤菩萨求解,胡师傅是否方便跟我们一起去?”胡修平道,胡远山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 胡远峰激动万分地说道:“天啦!我做的梦居然应验了。” 这下胡远山急了,他凑近胡远峰问道:“胡师傅何出此言?” 胡远峰道:“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普贤菩萨告诉我,我今天会遇到两名去峨眉山问佛的贵客,菩萨还要我跟客人一起去。这就是你们一提到普贤菩萨我就兴奋起来的原因。” “原来如此,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胡远山问道。 “当然愿意!”胡远峰道,“我的家就在峨眉山脚下,离报国寺不到两公里,我从小深受佛教文化熏陶,向来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和来世。” “那就太好了!”胡修平说道,“看来有必要再认真介绍一下,这位小兄弟叫胡远山,跟你同辈,我叫胡修平,算是你们的长辈。” “我父亲叫胡修身,他今年70多了,看来我得叫你一声叔叔。”胡远峰道。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为确保安全,胡远山道:“兄弟,咱们就先聊到这里,你先专心看车,等到了峨眉山找到酒店住下后,我们再继续聊。” “好的!”胡远峰很干脆地应道。 路上车辆极少,胡远峰车技了得,车开得飞快,晚上十点前,他们顺利地到达了峨眉山。途中,他们还在路边填饱了肚子,胡修平完全无法接受又辣又麻的川菜,只得要了一碗清汤面来充饥。 他们下榻的酒店名曰缘来山庄,据胡远峰介绍,山庄离报国寺仅有三公里的车程。考虑到胡修平和胡远山奔波了一天太快疲惫,胡远峰几乎没做停留,跟他们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后就离开了缘来山庄。 胡远峰的出现让胡修平和胡远山倍感惊喜,他们一致认为这是普贤菩萨的安排,对明天的问佛一事更加期待。 胡远山的心里又犹为不平静,自从几个月前自己莫名其妙地跑来峨眉山找普贤菩萨询问前程后,他经历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匪夷所思。不过,菩萨明天是否会显灵开口,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四川的深秋时节,天已经很冷,胡修平明显不适应,半夜被冻醒,不断地打喷嚏。胡远山被吵醒后赶快打电话到前台,要服务员送多一床被子过来,还起来烧好开水,体贴地端到胡修平面前,让他多喝水。 折腾了一会儿后,两人很快便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大亮。胡修平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云雾缭绕的峨眉山便跃入眼帘。 他兴奋地叫道:“远山快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峨眉仙山了吧!” 胡远山走过来往窗外望了望说道:“正是!峨眉山的海拔超过三千米,在中国众多的名山中算是很高的一座,自古就有仙山之美誉。” “传说白娘子曾在此修行,故而峨眉山被称为道教仙山,后来,随着佛教的盛行,峨嵋山才逐渐成为善男信女们向往的佛国。”胡修平道。 “想不到伯父对道教和佛教都有不少了解。”胡远山说道。 “古人云,五十而知天命,自从过了五十,我就开始对宗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慢慢地,了解就多了一些。”胡修平道。 谈话间,胡远峰开着车来到了缘来山庄,他们赶快走出去相迎。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早点去到普贤菩萨的跟前,把心中的疑窦一一解开。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四人同行 胡远峰远没有他们那么急切,他很想请他们到家里坐坐,于是极力宣传说自己的老婆包子做得特别好,又说包子已经做好,就等他们过去尝鲜。 () 见时候尚早,胡远山说:“伯父,离报国寺开门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恭敬不如从命,要不我们就去胡师傅的家里坐坐吧?” 胡修平看了看冷清的街市说道:“也好!反正我们都得找地方吃早餐,胡师傅又如此盛情,我们可真是却之不恭!” 雾越来越大,先前还若隐若现的那轮红日完全没了踪影,峨嵋山巍峨的轮廓也消失不见。胡修平庆幸道:“好在昨天连夜赶了过来,否则问佛之事肯定得推迟。” “没错!”胡远峰道,“今天的能见度很低,大客车和出租车都会停运,你们昨晚过来是英明的选择。” 胡远峰的家转眼就到了,那是山边的一幢两层小楼,楼外有一条潺潺的小溪,周边的环境十分优美。他们的车一停下来,屋里就有一个衣着光鲜的漂亮女人迎了出来,她不仅有出众的外表,还热情大方,让人过目难忘。她自报家门说姓杨,单名一个菲字,王菲的菲,还补充说,不是戴安娜王妃的那个妃,而是著名歌星王菲的那个菲。胡修平和胡远山禁不住对她盛赞了一番,也适时地对胡远峰表露了羡慕之情。 胡远山还开玩笑道:“敢情胡师傅盛情邀请我们来家里做客就是想显摆一下自己漂亮的老婆啊!” 杨菲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小兄弟可真是好眼力,一下就看透了我老公的小心思。” 胡远峰白皙的脸面瞬间窘得通红,他确实很以自己有一个美貌的老婆为傲,但被当众揭穿还是很难为情。 胡修平道:“都说四川出美女,看来此言不虚啊!若有来生,我也一定要讨一个四川老婆。” 胡修平的话化解了胡远峰的尴尬,他赶忙将客人迎进屋里,杨菲则笑语盈盈地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鲜榨的豆浆。 胡远峰的誉美之辞并不为过,包子和豆浆都甚是可口,胡修平和胡远山少不了又是一番盛赞。 吃完早餐,听说他们要去报国寺,杨菲竟兴致勃勃地提出要一起去,胡修平和胡远山都表示热烈欢迎,胡远峰也不好弗了她的意。 四人坐着车很快就来到了离报国寺最近的一个停车场。下车后,四人都不再言语,默默地往报国寺走去,脸上都是一幅虔诚的模样。 报国寺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之中,环境甚是幽静。当他们穿过那片树林看到报国寺的那个赫赫有名的牌匾时,一个老和尚正嘎吱一声打开了斑驳的山门,一团白雾从寺庙里飘将出来,像是飘出了一团仙气。 让他们更加惊诧的是,看到他们后,那个老和尚竟然明明白白地说道:“你们终于来了!” 胡远山正想跟他搭话,那个老和尚却转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晨雾之中。 买了门票,他们才顺利地跨进了那道山门。寺庙里空无一人,一片阗静,似乎连雾气游动的声音都能清晰地听到。 在胡远山的带领下,一行四人很快就来到了普贤殿。胡远山和胡修平的心都在怦怦直跳,他们都隐隐觉得今天的这四个人前生一定有过交集,他们期待着菩萨能解开谜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远山问佛 四人正欲进殿,方才打开山门的那个老和尚却突地冒出来指着胡远山说道:“这位施主可入殿问佛,余人请在殿外恭候。 ” 老和尚的脸上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胡修平、胡远峰和杨菲都自觉地收住入殿的步伐,只有胡远山在老和尚的指引下走进了普贤殿。 胡远山毕恭毕敬地跪在普贤的塑像前,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地道出了心中所思:“敢问菩萨,殿外胡修平、胡远峰和杨菲三人,前世分别为何人?” 然而他连问三遍,菩萨却依旧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他睁开眼,但见菩萨纹丝不动,毫无显灵之迹象,他失望之极,缓缓地站起来,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他却听到那个久违的声音说道:“年轻人,天机不可泄漏,你为何要将自己前世之事告诉旁人?” 他复又闭上眼,战战兢兢地跪在菩萨的塑像前说道:“是弟子有负菩萨,请菩萨责罚!” “你前世曾皈依我佛,与佛结下渊源,故而上次前来,我才将你前世之事相告。殿外的三人,素来与佛无缘,自然无法与你等同。” “弟子明白!弟子不会再强求。”胡远山低语道。 “你若能保守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弟子自然不会再泄漏天机,不过,弟子不想再勉强菩萨。” “我已经等了你差不多七百年,哪会跟你计较这许多?”菩萨和蔼地说道,“只是,待你知晓了秘密,切不可胡来。” “弟子明白!”胡远山道。 “殿外的胡远峰,其前世并非你的兄长,而是和你有着深仇大恨的贾似道。” “天啦!怎么会这样?”胡远山震惊不已。 “殿外的杨菲,其前世是和贾似道有过一段未了情的谢道清。他们前世罪孽深重,今生注定劳劳碌碌,一事无成,只因他们前世余情未了,今生才又做了夫妻。不过,由于他们前世残害了不少未及出世的新生命,注定今生将不能有子嗣。” “原来如此!” “至于这个胡修平,他的前世与你的交集并不多,只不过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今生他才会厚待于你,才会协助你解开自己的前世之谜,算是对你的报答。” 胡远山突然迫不及待地问道:“敢问菩萨,我的姐姐胡玉莲今生在何处?为何人?” “年轻人,你可真是贪心不足啊!”菩萨浅笑道,“不过,我可以跟你透露一二,由于她负了郑思肖和许诺的一番深情,今生她将先后与他们成为夫妻,偿还前世的情债。” “还有这等事!”胡远山道。 “好啦!”菩萨道,“能说的我都已经悉数告知,你可以走了!记住,天机不可泄漏,如若再犯,必有重罚!” “弟子遵命!”胡远山道。 随后,胡远山才敢再次睁开眼睛,而他抬头一看,但见菩萨果然又只是一尊塑像,再无言语。 他起身往殿外走去,这时,那个老和尚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施主若是走投无路了,可来此地找贫僧,贫僧会一直等着你。” 这一回,老和尚还是没有跟他搭话,他的那句话只嘣出一个字就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他心神不宁地走出普贤殿,那三人已经等得极不耐烦。 “天啦!你终于出来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在里面不就才呆了一两分钟吗?你们至于吗?” 他本想说我跟菩萨就讲了几句话,念及天机不可泄露,忙改了口。 “还一两分钟呢?足足八个小时啊!”胡远峰指着西边的落日说道,“你看,太阳都快下山了。” “不是吧!”胡远山难以置信。 “是的!”胡修平道,“一点钟的时候,胡师傅还出去给我们买回了午饭,我们倒是吃过了,可你却一直饿着肚子。” 听胡修平这么一说,胡远山才发觉自己的肚子真的是空空如也,他不禁轻轻叹道:“可真是山中仅一日,人间已十年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远山许诺 离开报国寺后,三人纷纷探寻问佛的结果,胡远山只说,菩萨并未显灵。 ()三人都深表怀疑却不便深究。 胡远峰夫妇倒是很容易打发,毕竟胡远山和他俩萍水相逢,并无交情,可胡修平待他不薄,他总觉于心不忍。更何况胡修平势必会一再追问,这就让他颇为头痛。 果然,待吃过晚饭,胡远峰夫妇悻悻而去后,胡修平就又开始纠缠不休。 胡远山守口如瓶,胡修平的脸色就一再下沉,阴沉得就要引发一场暴风骤雨。 回到宾馆,一直还有所克制的胡修平大发雷霆:“好你个胡远山,我自认还对得住你,没曾想你竟然对我和胡远峰夫妇一视同仁,算我瞎了狗眼!” 胡远山第一次见他动怒,心里慌乱不已,但他又确实不能泄露天机,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情急之下,胡远山跪在胡修平的脚下,抱头痛哭。 胡修平并非铁石心肠,哪禁得住他的这一番眼泪,不多时就将他搀扶起来说道:“好啦!我不问就是了!” 虽然紧张的气氛就此得到缓解,可两人一夜无话,彼此都憋得很是难受。 第二天起床后,胡远山欲打破僵局,遂提议道:“胡总,我想请你到我的家里做客,能不能把我们的机票改签一下?” 胡修平不假思索地回道:“你可以顺道回去看望一下父母,但公司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我得尽快赶回去。” 不难看出,胡修平余怒未消,胡远山只得说道:“既然胡总不方便,那就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走吧,反正我不久前才回过一次老家。” 胡修平继续冷战,和解之举毫无收效,这让胡远山在心里干着急。如若两人不能和好如初,那还怎能一起赴美? 回程路上,胡修平一直没有好脸色,他不明白胡远山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胡远山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回到小榄后,已经憋坏的他脱口说道:“如果胡总不肯原谅远山,那远山还哪敢跟胡总一道赴美?” “你可以不去!”胡修平冷若冰霜地回道。 胡远山一冲动,很想说:“不去就不去!”转念一想,在这件事上,自己委实不够厚道,于是充满歉意地说道:“胡总,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原谅我?” “除非你答应我,在我临死前,一定要将昨天你和菩萨的对话告诉我。”胡修平道。 “好!我答应你!”胡远山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胡修平举起手来说道。 胡远山拍了拍他的手说道:“远山若是食言,定遭五雷轰顶!” 胡修平展露笑颜道:“傻小子,答应我就好,何必发此毒誓?” “胡总不生我的气啦?”胡远山贴近胡修平笑嘻嘻地说道。 “你的前世可是我的先祖,我哪敢真生气?只是你这臭小子恩将仇报,这让我很不平!现在你答应将我的前世之事告诉我,我已经达成所愿,还有啥好气的呢?”胡修平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道。 胡远山表面上一脸轻松,心里却暗暗叫苦:“若是我泄露天机后,菩萨重重地责罚于我,那我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玉莲有喜 就在那天晚上,同样是在胡修平的私家园林里,同样是在那一片菊海中,胡修平继续讲述着胡玉莲在南宋皇城中的种种不寻常经历。 果如胡玉莲所料,谢道清对她帮赵禥调养身子的举动十分赞赏。其实,看到后宫嫔妃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身为皇太后的她也很是着急,但她太了解这个任性的皇帝,觉得很难拗得过他,故而一直听之任之。她也曾暗暗希望赵禥早日玩完,这样她和自己心爱的男人才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当然,如果赵禥不能有子嗣,大宋的未来将会没有继承大统之人,这也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有了她的鼎力支持,许郎中的治疗计划得以顺利实施,还没等到那年的春节,他就给胡玉莲道喜说:“恭喜娘娘,皇上的身体已无大碍,皇室血脉有望得到延续了。” 这让胡玉莲欣喜不已,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谢太后和杨德妃,全贵妃也很快获悉了此事。在谢太后的授意下,肖若飞迅速安排全贵妃和杨德妃侍寝,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看他们的肚子大起来。 让胡玉莲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肚子率先大起来竟然是自己。 原来,许郎中通过深入研究,找到了一种可以抑制断子露的药物,他在征求了胡玉莲的意见后开始帮她排除体内的毒素。连他也不曾想过的是,此法竟然收效显著,在赵禥的身子康复之时,胡玉莲的生育能力也得到了暂时的恢复,由于她经常侍寝,怀上龙种也就不足为奇。 当许郎中把出喜脉后,胡玉莲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还有机会做母亲,忧的是,在危机四伏的皇城里,这个孩子能否顺利出生,出生后能否平安长大根本就是一个未知数。如若她生下一个女儿倒还好,如果她恰好诞下一个皇子,贾似道和谢太后怎么可能容忍得下他们的母子?还有全贵妃,在她丧失生育能力对全贵妃的后位构不成威胁后,全贵妃自然可以跟她同仇敌忾,共同对付奸佞,可一旦她有了皇子,而且很有可能是皇太子,全贵妃就完全有可能站到她的对立面。 见胡玉莲一脸忧郁,许郎中不禁问道:“娘娘,难道微臣是帮了倒忙?” “不是!当然不是!”胡玉莲摆手道:“只是,只是皇城中想要害本宫的人本来就很多,有了这个孩子,本宫更是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恐怕连贾右相和谢太后都绝不会放过本宫。” “娘娘的担心确有道理!”许郎中道,“为了确保娘娘和孩子的安全,娘娘有喜之事必须尽量保密,直到瞒不住的那一天为止。” “是啊!”胡玉莲道,“问题是,纸保不住火,要想瞒得太久绝非易事。” “如果娘娘害喜太严重,那就很难瞒得住。为了防患于未然,微臣会先开一些药可娘娘调养身子。”许郎中道。 胡玉莲起身鞠躬道:“本宫真是感激不尽!” 许郎中忙不迭地谢罪。 随后,两人商议,除胡玉莲的贴身丫鬟芹儿,其他人都一概要保密,以免走漏了风声。方才,徐郎中在报喜之前已经让胡玉莲叫芹儿退下,现在,他们将芹儿又请了回来。 听闻胡玉莲怀上了龙种,芹儿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惊喜之余,她又惶恐不已。 “天啦!要是贾右相和谢太后知道了这件事,娘娘危也!”芹儿失声叫道。 “所以这件事,只能是你知,我知,娘娘知,除非娘娘的孕相已经非常明显,再也瞒不住。”许郎中道。 “奴婢一定死守秘密!”芹儿举手发誓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抗拒皇宠 许郎中走后,胡玉莲开始为如何瞒住皇上而犯难。 即使太后有令,他肯定也不时会跑来纠缠她,甚至传她侍寝,两人一旦亲热,他很容易就会发现她身体的变化,进而看出她怀孕的迹象。知道了这件大喜之事,以他的个性,哪有不向太后禀报之理? 胡玉莲的担心一点都不多余,没几日,赵禥就低挡不住对她的想念,一下朝就直奔慈元殿来看她,还赖在那儿不走。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胡玉莲不得不唬起脸来下逐客令。可赵禥才不吃她的这一套,不仅说要在慈元殿用膳,还直言会留下来过夜。 万般无奈之下,胡玉莲只得搬谢太后出来压他,此举让他极为恼火,他跳到胡玉莲面前叫道:“好你个胡玉莲,你可真是不识抬举,朕如此怜爱于你,你竟然想尽千方百计来驱逐朕,你是不是有了别的意中人,所以才这样不待见朕?” 胡玉莲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默默地流泪。赵禥气急败坏,拂袖而去,在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转身指着胡玉莲说道:“你……你……你简直气死朕了!” 慈元殿里的宫女和内监都被吓得直冒冷汗,除了芹儿,余人都想不明白娘娘为何会如此抗拒皇宠。 走进内室后,胡玉莲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留,见她如此伤心,芹儿宽慰道:“娘娘,看得出皇上是真心爱着你,请不要太难过!” 胡玉莲将身子软软地倚靠在芹儿身上说道:“芹儿,本宫不单为惹怒了皇上难过,还为自己明明希望皇上陪在身边却又硬要把他推走而难过。不知为何,自从知道有了身孕,本宫就忍不住会想念皇上,或许是因为他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我本能地想要寻求他的保护。可是以他现在的能力,他哪能保护得了我,保护得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 娘娘何不试试将自己的危险处境告诉皇上?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只要他竭尽全力,应该还是可以互你和孩子的周全。”芹儿急切地说道。 “芹儿,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胡玉莲用绝望的眼神看着芹儿说道,“皇上充其量就是一个傀儡,目前,他根本就没有能力跟谢太后和贾右相抗衡。即使我们把谢太后和贾右相的那些龌龊之事告诉他,他也未必会相信。更何况,我们现在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娘娘老是这样排斥皇上终究不是办法啊!”芹儿满脸焦急。 胡玉莲突地站起身来,在芹儿面前晃了两晃说道:“本宫可真是愚笨,竟然跟皇上来横的,竟至忘了可以以柔克刚。” 见她已如释重负,芹儿很是不解,问她,她只说,你明日自会明白。 第二日一大早,胡玉莲就着人将许郎中再次请入宫中,待二人商议已定,胡玉莲便让芹儿去向肖公公禀报,谎称自己旧病复发。 肖公公深知胡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崇高地位,等皇上一下朝,就即刻把这个不好的消息告诉了他。 赵禥本来还在生胡玉莲的气,听说她病了,马上又为自己昨日的举动感到懊恼,毫不犹豫地就跑到慈元殿来看望胡玉莲。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太后警觉 许郎中特意留在慈元殿等皇上驾到,赵禥见到他自然地就询问起胡玉莲的病情。 许郎中瞟了胡玉莲一眼后皱眉道:“回皇上,娘娘体内的断子露之毒沉渣泛起,这让娘娘的身子极为不适。为娘娘的身子着想,恐怕在未来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娘娘都不便再侍寝。” 听了他的回复,赵禥疾步走到胡玉莲的床前抓住她的手说道:“爱妃,昨夜你为何不将自己身子不适之事告诉朕?害朕错怪了你!” 胡玉莲的眼睛里满蓄着清澈的泪水说道:“臣妾是不想让皇上为我忧心!谁知,谁知今日一早起来,身体的不适越发严重,这才将许郎中请进宫来。” “爱妃如此体谅朕,朕昨夜真不该发你的火。”赵禥歉意满满地说道。 有了这一出,赵禥果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传胡玉莲侍寝,她有喜的秘密因此而保守了七个多月。 这七个月里,她一直无比期待杨德妃和全贵妃传来喜讯,可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七个月后,她的肚子已经大到用衣物根本就无法遮掩的地步,好在她对外声称自己的身子还在恢复之中,故而几乎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她身体的变化,慈元殿的宫女、内监、杨德妃和赵禥早已发现,而她的解释则是,她现在所服的药会让身体发胖,这一点,许郎中已经明确告诉过她。考虑到她中过断子露之毒,所有人都没往她怀孕这方面去想。 不过,胡玉莲的反常情况渐渐引起了谢太后的注意。一日,她突然想到,胡玉莲已有大半年未曾到慈宁殿请安,她都有点想不起胡玉莲的模样了,这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这个贱人该不会出什么夭蛾子吧?”她不禁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当晚,贾似道恰好来慈宁殿幽会,云雨结束后,她将心中所虑道了出来。 贾似道最近也老觉得有些不对劲,听她这么一说,他就突然冒出一句:“她总不至于怀上龙钟了吧!” 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让谢道清的后背直冒虚汗,她腾地坐起来说道:“天啦!我怎么会这么大意?许郎中的医术何其高明,他为皇上医治了差不多半年,在这半年里,他经常可以见到胡玉莲,完全有可能想办法帮她清除断子露之毒。如果真是这样,胡玉莲怀上龙种的可能性就会非常之大。” “事不宜迟!你得马上确认此事!如果她真是怀上了龙种,必须灭掉。以皇上对她的宠爱程度来看,若她顺利诞下龙子,皇上极有可能封她为后,到时候,我们也很难有办法阻止。” “她要是故意隐瞒了怀孕一事,那可是欺君大罪,光是这一条罪就足够她受的。”谢道清冷笑道。 对于这一点,还有一个人已经考虑到了,那就是许郎中。那天,见胡玉莲的身孕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他提出了一个警告。 “娘娘,你有喜之事怕是不能再瞒下去了,为了避免犯下欺君大罪,微臣以为,是时候向皇上报喜啦!” 在此之前,胡玉莲并非没有想到过这些,只是有些犹豫不决,她怕自己不能说服皇上,让皇上帮助自己继续隐瞒下去。当“欺君大罪”四字从许郎中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后,她充分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遂决定立即向皇上坦白自己怀孕之事。 第一百三十章 自揭秘密 许郎中走后不久,肖若飞来慈元殿传话说:“皇上今日晚膳后将来看望娘娘,请娘娘不要太早就寝。 ” 自从开始假装养病,胡玉莲就有了早睡晚起的习惯,赵禥吃过闭门羹后想到的法子是,来之前会先让肖公公过来打个招呼。 “既然已经刻不容缓,那干脆在今夜就斗胆向皇上挑明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肖公公一走,胡玉莲就下定了决心,随即便开始考虑如何步步为营地爆出这个惊天秘密。 整个下午,她都在内室来回踱步,斟酌着措辞,酝酿着感情,以期能彻底打动赵禥,让自己逢凶化吉。 由于肚子中的孩子越来越大,她总觉得饿,紧张起来更是如此,一个下午,她多次进食,到该用晚膳的时候,她反倒吃不下东西,索性让芹儿把东西撤了,静等赵禥到来。 当殿外传来肖宫宫的那一声熟悉的“皇上驾到”时,她的那颗焦灼的心像是要跳出胸膛。她深知此刻绝对不可以慌乱,于是深呼吸一口气后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道:“莲儿,你一定行,请相信自己!” 除去所有伪装的她挺着一个大肚子迎了出去,殿里的宫女和内监看到她这幅模样大惊失色,他们小声嘀咕道:“莫非娘娘怀上了龙种?” 她本想跪在赵禥前面请罪,可她尝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在她第三次尝试时,赵禥走了进来,只望了她高挺的肚子一眼,赵禥的脸上就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同样惊诧的还有肖宫宫,他用自己的老眼一瞄就认定胡玉莲已经身怀六甲,而且不日就会临盆。 她吃力地往地上跪,可不仅没成功,还险些摔倒,赵禥忙奔上前来扶着她说道:“爱妃怎么会胖成这样?” 此语一出,胡玉莲可真是哭笑不得,宫女和内监们则忍不住偷笑起来。 善于察言观色的肖公公适时地插话道:“皇上,贤妃娘娘并非发胖,而是有喜啦!”他眉飞色舞的表情甚是滑稽,引得那帮下人再次忍俊不禁。 赵禥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走到胡玉莲跟前,摸了摸她的肚子说道:“爱妃,难道你真的怀上了朕的孩子?” 胡玉莲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轻轻地点了点头后说道:“皇上,臣妾深知自己犯下了欺君大罪,臣妾恳请皇上待这个孩子出生后再责罚臣妾。” 赵禥死死地盯着胡玉莲说道:“你……你……你把朕骗得好苦!” “臣妾有难言之隐,请皇上随臣妾入内室详谈。”胡玉莲恳求道。 赵禥拂袖气鼓鼓地进入了内室,他急切地期待着胡玉莲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芹儿的搀扶下,胡玉莲如肥胖的企鹅般缓缓地踱入了内室,她尚未走到赵禥的面前,对方就开始咆哮起来:“胡玉莲,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样捉弄朕!” 胡玉莲吓得后退了一步,她眼泪汪汪地看着赵禥,悲悲切切地说道:“如果皇上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那就干脆直接问斩吧!” “你以为朕不敢吗?”赵禥声色俱厉,胡玉莲从未见他这般动怒。 这让胡玉莲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她任由眼泪滚滚而下,同时使劲儿地琢磨着赵禥的心理,良久才冷冷地说道:“如果皇上不相信臣妾,怀疑臣妾腹中的孩子并非皇室血脉,那就杀了臣妾吧!” 赵禥背过身去说道:“你怎么知道朕有此疑心?” 第一百三十一章 自圆其说 见自己正中下怀,胡玉莲一下子就有了信心,她平静地说道:“尽管许郎中已经宣布皇上的龙体已无大碍,可频频侍寝的全贵妃和杨贵妃至今却毫无动静,这让皇上难免会动摇自己的信心。臣妾故意隐瞒身孕本就有做贼心虚之嫌,而臣妾又偏偏曾经因为中毒被许郎中判定为几无怀孕的可能,这就会让皇上对臣妾怀孕一事深表怀疑。故而皇上怨恨臣妾并非主要是因为臣妾欺骗了皇上,而是因为皇上不敢相信这个孩子是自己的血脉。” “那你倒是说说你何以能有身孕?” “这都是许郎中的功劳!”胡玉莲道,“许郎中在给皇上调养龙体之时就开始为臣妾清楚体内的断子露之毒,起初,他也毫无把握,因为此法他是首次尝试。没曾想,在皇上龙体康复后不久,他就意外地把出了臣妾的喜脉。” “既然你喜怀龙种,为何要秘而不宣?还谎称自己身体不适,拒绝侍寝,处心积虑地欺瞒于朕。” “臣妾只是想竭尽全力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你这是什么话?莫非朕还会加害自己的孩子不成?”赵禥怒不可遏。 “皇上当然不会,但后宫中居心叵测之人不在少数,臣妾不能不防。” “你尽可有防人之心,但何故要防朕?枉朕对你一片真情!”赵禥咬牙道。 “皇上的真情臣妾早就心领神会,但臣妾所防之人非同小可,臣妾怕皇上一高兴走漏了风声,从而为臣妾和这个可怜的孩子遭来杀身之祸。” “谁有这个胆?竟敢谋害朕的爱妃和孩子。” “她不是别人,正是皇上颇为敬畏的谢太后。” “你怎么可以血口喷人?太后娘娘一直着朕能早日延续皇室血脉,她怎么可能会害你的孩子?” “臣妾正是因为知道皇上不会相信臣妾,所以这才连皇上都加以隐瞒。臣妾今天还要告诉皇上另外一件机密之事。” “何事?” “给臣妾投下断子露之毒的幕后主使不是张梅夕,而是谢太后。” “怎么可能?她跟你的母亲可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而且平素对你格外疼爱。”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胡玉莲的心里那真叫一个苦,如果她能够将谢太后和贾右相的事和盘托出,解释起来就会容易很多,但目前的情势还不容许她做出这么冲动的事,而如此一来,她要想让赵禥信服实在是太难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胡玉莲说道:“皇上可否给臣妾一些时间来证明这些说辞?” “怎么证明?” “皇上暂且不要将臣妾有喜之事公之于众,待谢太后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有所行动。如果她不会加害臣妾和这个孩子,那再好不过,可如果她处处为难臣妾,那就可以证明臣妾所言不虚。” “朕可以配合你,可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的推断,怕是连朕也不想再保你。” “如果事实证明臣妾错了,臣妾愿意以死谢罪!”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胡玉莲欠了欠身说道。 见胡玉莲腆着大肚子行礼,赵禥终是不忍,忙抬了抬手道:“爱妃免礼,请说!” “请皇上下令,让肖公公和慈元殿的所有宫女和内监都要保守秘密。” “准奏!” 说完,赵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然后对着外面的下人们命令道:“贤妃有喜之事暂时还需要保密,谁要是走漏了风声,斩立决!” 随之响起了一片“遵旨!”之声!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太后完败 好在胡玉莲先行一步,仅隔一日,神通广大的谢太后就确认了她果有身孕且不日将临盆这一惊天秘密。 一向淡定的她这回却有点沉不住气。那日上午,得知皇上退朝回来后,她就阴沉着脸杀到福宁殿,请皇上务必随她去一趟慈元殿。 赵禥想大事化小,很想告诉她实情,又顾及答应玉莲在先,三番五次地将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胡玉莲正在内室静心养胎,听到外面传来谢太后的怒吼,不禁叹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在芹儿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挪出来接驾。 一看到她高耸的肚子,谢太后就恨不能将她活活掐死,即使她拼命忍着,脸上也犹如寒冬腊月般肃杀。 她逼到胡玉莲的面前,恶狠狠地质问道:“胡贤妃,敢问你这个大肚子是怎么回事?” 胡玉莲深知现在再无退缩的可能,她倒是希望对方盛气凌人,而且其气势愈盛,愈能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愈能让皇上警醒,于是,她毫无惧色地迎着太后的目光,不无骄傲地说道:“回太后,臣妾已有身孕近八月,皇上即将初为人父。” “皇上的龙体尚未完全康复,你这身孕从何而来?快快如实招来!”谢太后无法自控,情绪十分暴躁。 胡玉莲一脸无辜地看着赵禥说道:“皇上,许郎中曾当着臣妾的面亲口告诉皇上,皇上的龙体已经康复,而且太后也已获悉此事,还亲自叮嘱肖公公要轮流安排全贵妃、杨德妃侍寝,不知太后为何要如此这般地羞辱臣妾?” 赵禥看着谢太后应道:“太后,许郎中确实亲口告诉过朕。” 谢太后冷笑一声说道:“皇上,切不可轻信许郎中之言!胡许两家过从甚密,这是临安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实,他们完全有可能串通起来糊弄皇上。如若皇上的龙体真的已经完全康复,为何大半年过去了,频频侍寝的全贵妃和杨贵妃却一直都没有好消息,而偏偏只有胡贤妃喜得龙种?再说了,众所周知,胡贤妃曾深中断子露之毒,几无怀孕之可能,现在却如此意外地有了喜,这其中必有蹊跷,请皇上务必明察!” 这时,一阵清风拂来,殿外款款进来一人,只见她跪拜道:“皇上,臣妾能证明许郎中所言不虚。” 胡玉莲定睛一看,来者乃多日不见的全贵妃。全玖的出现让谢太后猝不及防,在她眼中,全玖一直视胡玉莲为死敌,没曾想,在自己向胡玉莲发难时,全玖竟然挺身而出。 赵禥倒是乐意看到这一幕。谢太后竭尽全力在他面前保全的美好形象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他很想为心爱的女人辩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欣喜不已地迎上前去问道:“爱妃,你有何凭证?” 全玖给胡玉莲递了个眼色,然后正视着赵禥的目光说道:“回皇上!就在方才,李院判为臣妾把出了喜脉。” “爱妃,你说什么?”赵禥喜不自胜。 全玖的贴身丫环露儿急切地插嘴道:“恭喜皇上!全贵妃有喜啦!” “天啦!太好了!朕的心头大石终于可以落地了!”赵禥如释重负地说道。 此时,谢太后却气得发抖,她恶狠狠地瞪了全玖一眼,然后走到赵禥面前说道:“皇上,即使胡玉莲真是怀上了皇室血脉,可她胆敢隐而不报,那也是犯下了欺君大罪,绝不可轻饶!”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请求庇护 听闻此言,胡玉莲并不慌乱,她转身看着赵禥问道:“皇上,臣妾可有欺君?” 赵禥冲她摇摇头,然后走到谢太后面前说道:“太后,朕已经知道贤妃有喜之事,贤妃并非欺君!” “怎么会这样?”谢太后眼冒金星,险些栽倒,随行的内监忙将其扶正。 站定后,她失望之极地说道:“皇上真的早已知道贤妃有喜之事?” 赵禥一心想为心爱的女人开脱,遂坚定地点了点头。 谢太后见无力回天,勉强挤出一丝笑说道:“如此甚好!” 随后便在内监的搀扶下蹒跚地离开了慈元殿。 看着太后缓缓离去的背影,胡玉莲的心理既欣慰,又忧心,欣慰的是皇上对她的误解已经基本解除,忧心的是撕破脸皮的谢太后势必会疯狂反扑。 赵禥还沉浸在双喜临门的幸福中,妃子们老不怀孕让他倍感压力,先前对胡玉莲的猜疑也让他万分痛苦,如今,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他岂能不高兴? 见他喜上眉梢地怔在那儿不动,胡玉莲走进全玖致谢:“贵妃娘娘,妹妹对你的大恩大德可真是感激不尽!” 全玖拉着胡玉莲的手回道:“妹妹怎地如此客气?本宫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当说之话。” “对姐姐来说只是随口一句,可对妹妹而言却是扭转颓势的关键。” “说来也巧!本宫在得知自己有喜的消息后正欲去向皇上报喜,李院判却告之,皇上来了慈元殿,而本宫一赶到这里,太后娘娘就正在质疑妹妹的身孕。” 这时,赵禥走过来说道:“贵妃,朕对你今日之表现甚为满意,不枉我们夫妻一场。只是你和贤妃平素颇有嫌隙,今日为何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全玖欠欠身回道:“皇上,请容臣妾慢慢说来!” 接着,全玖将自己和胡玉莲之间的种种过往和盘托出,请求皇上责罚。赵禥爱怜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妃子,良久才说道:“都怨朕无能,尽无力庇护身边的女人,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冤屈。” “皇上,胳膊拧不过大腿,请莫自责!”胡玉莲宽慰道,“眼下最紧要的是,我们必须抱成一团,共同保护好这两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共同护卫大宋的未来。” 赵禥点点头道:“先前,爱妃说太后容不下你的孩子,朕还不敢相信,以今日之情势来看,太后确有此心。从今日起,不,从此刻开始,朕会加强护卫,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 胡玉莲道:“皇上若真有此心,请责令都指挥史许诺全权负责臣妾的护卫。” 听她这么一说,赵禥面有难色地说道:“可按照皇家惯例,许大人不可进入后宫。” “臣妾当然知道有此惯例,可以那些太监侍卫的武功,哪能保护得了臣妾?”胡玉莲跪在赵禥面前一脸愁容地说道,“再说,凡事都有特例。为了我们的孩子,臣妾恳请皇上恩准。” “也好!”赵禥扶起胡玉莲道,“如今,太后娘娘理亏,应该也不会横加阻拦。” “可不是吗?”胡玉莲展露出笑颜道,“同时也要加强对贵妃娘娘的保护,因为贵妃娘娘今日肯定是把太后娘娘给得罪了。” “那是自然!”赵禥道。 全玖却一脸轻松地说道:“这一点妹妹尽可放心!太后娘娘一直视你为眼中钉,她自然难以容忍你怀上龙种,可她也希望大宋后继有人,所以她绝不会对本宫下手。” 赵禥看了看全玖,随后指着胡玉莲说道:“朕就不明白了,她为何要视贤妃为眼中钉?” 全玖正欲回答,胡玉莲抢先开了口:“回皇上,臣妾和太后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且异常复杂,请容臣妾诞下孩子后再慢慢说与皇上知道。” “如此甚好!”赵禥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触即发 赵禥走了后,胡玉莲和全玖手拉着手走进内室,然后开始谋划良策应对很快就会到来的风暴。 “姐姐,这下我们可是正式向谢太后开战了,本宫好不紧张!”坐定后,胡玉莲摸着自己的大肚子说道。 全玖将手放在她高挺的肚子上摩挲着说道:“为了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你可得要淡定。所幸如今皇上已经不会再轻信太后,有了他的支持,我们还是有很大的胜算。” “太后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陷害于本宫,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本宫怕她和贾右相会频频使出奸计,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胡玉莲道。 “我们是要好好合计合计。”全玖道,稍停,她说道,“对了,妹妹还应该请求皇上着许郎中进宫,以便随时为妹妹解决各种棘手的问题。” “这是个好主意!本宫午后就去找皇上。”胡玉莲道。 “从今日起,本宫每日都会前来慈元殿陪妹妹,说是陪,其实是为了帮妹妹盯住出入宫里的所有内监和宫女,防范他们使坏。”胡玉莲道。 “姐姐,这可使不得!”胡玉莲摆手道,“姐姐也有身孕,宜静养,切不可操劳!” “不碍事!”全玖道,“本宫才刚有喜,身子还很是轻便,再说了,多些走动并无害处。” 胡玉莲略略一想说道:“既如此,我们是不是更应该让德妃姐姐多来慈元殿,让她也帮忙看着点。” “那就再好不过!”全玖道,“今后本宫和德妃妹妹可以轮流过来陪着你,既为你解闷儿,又为你把把关。” 说到这儿,胡玉莲赶忙叫来芹儿,让她速去仁清殿将杨如玉请来。听闻全玖和胡玉莲皆有了身孕,腹中空空的杨如玉颇为失落,她心情复杂地赶来了慈元殿。见到全玖和胡玉莲后,她一面道喜,一面又为自己日后的处境深感忧虑。 三人正聊得起劲,许诺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来到了慈元殿。已经差不多有半年未曾与胡玉莲谋面,他甚为想念,接到皇上的旨意后,他在为她日后的处境忧心之余,又不禁为自己可以日日守护她感到莫名地兴奋,故而把司里的事务一安排妥当就急匆匆地到位待命了。 胡玉莲在见到他后即刻下了一道命令,那就是让他马上将宫里的情况转告胡家,同时也要把消息透露给程左相和罗提刑,让他们做好应对危局的准备。 回到慈宁殿后,谢太后的心情愈发狂躁,她很快就叫来一个内监,让他去给贾似道传话,请他即刻来慈宁殿一见。 还在皇城中处理政务的贾似道预感到大事不妙,他忙停下手中的活,火速返回后乐园,并找来张庄民,让他赔自己去一趟慈宁殿。 听了谢太后杂乱无章的一番陈述,贾似道急得手心直冒冷汗。他早就看出胡玉莲非等闲之辈,但还是没有想到她会为了诞下龙子巧用暗度陈仓之计。如今,胡玉莲即将生产,想要阻止这个可能的龙子降临人世难度非常之大。 贾似道急得团团转,竟不管不顾地指责谢太后道:“你呀你,怎地如此沉不住气?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谢太后愣了一下后说道:“哀家也是后悔莫及!可当时的情势实在太紧急,哀家也是逼不得已。” “好啦!好啦!太后就别再懊悔了!”意识到自己刚才竟失了君臣之礼后,贾似道忙劝慰道,“好在皇上暂时还不具备跟我们叫板的实力,只要我们沉住气,量她胡玉莲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道哥哥可不能再轻敌啊!”谢太后说道,“谁能料到全贵妃已然被她收服,而且竟然还把我们蒙在鼓里?要不是全贵妃今天站出来为她帮腔,哀家肯定还会认为他们水火不容。” “这两个贱人还真是会演戏啊,连太后您都被他们给骗了!”贾似道说道,“不过,要是胡玉莲诞下了龙子,看她全贵妃还怎么淡定。” 第一百三十五章 山雨欲来 “道哥哥,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能指望全贵妃,必须有所行动。 ”谢太后愁眉紧锁地说道。 “可现在皇上已经明摆着不再相信你,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很有可能引火上身。”贾似道说道。 “怕什么!真要烧起火来,赵禥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谢太后阴冷一笑,说道。 贾似道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良久才说道:“我们暂时还是不能把皇上逼急了,狗急了也会跳墙,若是把他逼急了,恐怕只能是两败俱伤,到时候反而会落得一个‘鹬蚌相争,鱼翁得利’的惨淡结局。” “道哥哥是怕内院起火,蒙古大军趁虚而入吗?” “是啊!”贾似道长叹一声道,“皇城中有蒙古的细作,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而且诡异的是,连大名鼎鼎的罗提刑,至今都察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可见此人隐藏得有多深,手段有多高明。能维持目前的局面对我们而言也属不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绝不能自乱阵脚。” “道哥哥说得是!”谢太后道,“哀家这一次真是被胡玉莲这个贱人给算计了。这么多年来,为了在皇上面前维护好自己的形象,哀家可谓绞尽脑汁,没曾想今日却毁于一旦。都怪哀家之前小看了这个对手。” “哪能怪太后?都是微臣的错!”贾似道说道,“如果当初我不采纳洪起畏的那个馊主意,胡玉莲根本就进不了宫,也就不会惹出这么多破事来。这个家伙的表现越来越不能让我满意,我得找个茬贬贬他才能解心头之气。” “道哥哥先消消气吧!”谢太后道,“洪知府虽能力有限,但还算忠心,他的这个主意也不算馊,我们只是暂时被动而已。” “太后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贾似道说道,“我们先按兵不动,让皇上和胡玉莲他们都放松警惕,待孩子出生后再作打算。到时若诞下龙子,那就必须铲除,而如果是只一个公主,那就不足为患。” “也好,让胡玉莲这个贱人先过几天平静的日子,等时机成熟,哀家定要她痛不欲生!”谢太后说道。 是夜,胡玉莲已有八个月身孕的事传到胡家后,胡永胜和杨芙皆喜极而泣,他们早就泯灭了做外祖父、外祖母之心,如今听到这个好消息,自然是惊喜不已。 许诺不想太扫他们的兴,等他们高兴得差不多了才冷静地提醒道:“胡员外、胡夫人,贤妃有喜一事固然值得庆幸,可这样一来,贾右相和谢太后怕是会不乐意了。如果这个孩子恰好是男婴,那他就很有可能成为太子,‘母凭子贵’,贤妃娘娘封后之事就会顺理成章,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容许发生的事情。” “是啊!‘福兮祸所依’,老夫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而贤妃烦请许大人过来报信,怕也是希望我们能商议对策吧。”胡永胜说道。 “正是!而且贤妃娘娘还要下官将此事告诉程左相和罗提刑,让他们一道来出谋划策!”许诺道。 “如此甚好!我这就让吴定去把他们请来胡家大院,”胡永胜道。 半个时辰后,程左相、罗提刑悉数到场,许郎中也闻讯赶来。许郎中首先就自己隐瞒了贤妃怀孕一事向胡员外夫妇致歉,胡氏夫妇不仅没有怪责他,还对他的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第一百三十六章 左相退缩 “恕本官直言,胡贤妃岌岌可危!” 他的话让原本还有些欢快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特别是胡永胜,听到这么一说,手心直冒冷汗。 “左相大人,你可别吓唬草民!”胡永胜走近他说道。 “胡员外,本官只是实话实说!”程元凤说道,“尽管我们已经抱成一团,但以我们的实力,想要跟谢太后和贾似道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胡贤妃怀上龙种,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一旦她生下龙子,谢太后和贾似道就会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威胁,肯定是欲除之而后快!” “恩师,我们也正有此虑,所以才想听听你的高见。”许诺道。 “说句不怕胡员外见怪的话,本官已萌生退意,不再想参与到皇城的纷争中来。”程元凤心灰意冷地说道。 罗提刑腾地一声冲到他面前说道:“左相大人,你位高权重,怎可如此消极?” 见他太过激动,许诺忙拉住他说道:“罗提刑,稍安勿躁!” 接着便蹲在程元凤身边说道:“恩师!学生完全明白你的心情,可我记得你曾多次教导学生要以天下为己任,所以学生恳请恩师打起精神,跟我们一道来稳住大宋这首巨轮。” “你倒是说说看,我们还有几成胜算?”程元凤说道。 罗提刑抢先答道:“皇城中的细作至今还没有浮出水面,谢太后和贾似道暂时还不会兴起血雨腥风,因为大宋一乱,肯定会引来穷凶极恶的蒙古军,到时,他们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细作能制约一时,却不能成为我们扭转败局的筹码。”程元凤道。 “胡贤妃的这个孩子倒是有望成为我们打败敌手的王牌。”许郎中说道。 “何以见得?”程元凤道。 “尽管胡贤妃一旦生下龙子,谢太后和贾似道肯定容他不下,但他们若是想除掉这个未来的储君,难免会露出马脚,届时,我们就能趁机将他们扳倒。而如果孩子被保全了下来,并且被拥立为太子,胡贤妃就有望封后,一旦她成为后宫之主,谢太后就会惧怕三分,谢太后大势已去,贾似道就会少了一座最牢固的靠山,皇上的权势就会因此而得以壮大。我们的胜算就会明显加大。” “许郎中分析得是!”胡永胜附和道,“左相大人,为了犬女,为了大宋的黎民百姓,请打消退意,跟我们一道庇护这片江山。” 程元凤选择了沉默,性急的罗提刑再次冲到他面前吼道:“左相大人,如今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是胡贤妃,她区区一个弱女子尚且想扛起大宋的大旗,你身为万人敬仰的左相,怎可甘做懦夫?” “罗大人,你以为是本官想做这个懦夫吗?本官是不想大家以卵击石,飞蛾扑火!”程元凤抬起无助的神眼说道。 “以左相大人之意,犬女玉莲就只能坐以待毙了吗?”一向平和的胡永胜也忍不住动了火。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程元凤辩解道。 “左相大人分明就是此意!”许郎中也加入到了对他的围攻之中,“我现在总算明白了,谢太后为何会启用你为左相,那是因为你是一个软柿子。” 许诺心疼老师,忙劝阻道:“父亲,恩师的顾虑并非多余,你就别再指责他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心亮牌 “许大人,他哪还配做你的老师?”罗提刑不依不饶,“本官现在甚至怀疑左相大人已经为谢太后所用,我们又何须多费唇舌?” “够了!”程元凤拔高音量说道,“本官承认自己患得患失,没有勇气与强权抗争,但本官绝不会助纣为虐,本官跟你们一道干就是了。 ” “左相大人能回心转意,那就太好了!”胡永胜喜上眉梢,心情顿觉轻松了不少。 达成共识后,罗提刑提议程元凤尽快向皇上进谏,恳请皇上削弱贾似道的权势,逐渐将大宋的兵权夺回来,以防贾似道谋权篡位。胡永胜、许诺和许郎中对此都非常认同,程元凤也坚定地接受了这个使命,虽然方才他确有退缩之意,可一旦他做出了选择,他就会义无反顾地跟他们同舟共济。 为了确保成功,程元凤要求许诺先让胡玉莲给皇上吹吹耳边风,为他的进谏造势。许诺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第二日见到胡玉莲后,许诺没敢将程元凤的犹疑如实转告,以免她担心,只把程元凤的托付郑重地交给了她,请她务必尽快进言。胡玉莲满口答应。 但对于该如何向皇上历陈贾似道独断专权的事实,胡玉莲的心里还是完全没有把握,先前,在被人投毒之后,她曾尝试过将火引向贾似道,可当时她刚一开口就被赵禥堵了回去,还被狠狠骂了一顿。后来在行宫,她又斗起胆来再次向贾似道发难,那一回,赵禥虽没再骂她,却也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如今,皇上虽然看清了谢太后的一些真面目,却并不知道贾似道和她之间有那么多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让他疏远这个仰仗惯了的奸臣,还是会困难重重。 踌躇再三,她把自己酝酿已久的一个计谋告诉了许诺:“许大人,本宫有意把右相和太后之事给皇上透露一二,你意下如何?” 许诺轻扬剑眉说道:“娘娘的主意甚好,只是微臣怕时机尚未成熟,若仓促为之,有可能让局势急转直下,一发不可收拾。” “本宫只是透露一二,并不会和盘托出,这毕竟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再不打打实在是太可惜了。”胡玉莲道。 “娘娘若是觉得有必要,不妨大胆一试,反正这张底牌迟早都得亮出来。”许诺道。 “是啊!是该渐渐揭开贾似道的面具了。”胡玉莲道。 许诺退下后,胡玉莲就开始仔细思量该如何向皇上透露一二,若是说得太隐晦,以赵禥的智商,怕是根本就不知所云,若是说得太直接,又怕他难以接受,直接找贾似道质问,逼贾似道造反。 考虑再三,胡玉莲才让芹儿到福宁殿传话,请皇上来慈元殿一趟。没曾想半路上遇见了急匆匆的肖公公,得知皇上正朝慈元殿而来。原来谢太后还是没能按捺得住,方才到福宁殿倒了一大通苦水,直言胡玉莲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太后,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她失望之极,伤心透顶,要皇上给个说法。皇上挡不住她咄咄逼人的气势,答应让胡玉莲向她道歉。 听了赵禥提出的要求,胡玉莲怒不可遏:“什么?让臣妾向她道歉!分明是她心怀不轨,怎么反倒成了臣妾的不是?” “爱妃息怒!当心孩子!”赵禥爱抚着她高挺的肚子说道。 “皇上既然知道臣妾怀有身孕,为何还让臣妾受此窝囊之气?”胡玉莲满含屈辱地说道。 “太后是朕的母后,朕岂能不孝?”赵禥为她拭着泪说道。 胡玉莲自知此事难有回旋余地,遂转而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她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心里却异常平静。 “皇上,臣妾可以去给太后道歉,不过,臣妾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朕答应你就是。”赵禥一心只想早些化解两人的矛盾。 第一百三十八章 当头一棒 胡玉莲微微鞠了一躬说道:“臣妾惟愿皇上将右相大人的权利分一些给左相,以免他一手遮天。” 贾似道瞟了胡玉莲一眼道:“爱妃该当好好养胎,何故在这个时候要干涉朝政?” 胡玉莲急切地说道:“难道关于右相和太后的风言风语就从未飘进过皇上的耳朵?” 赵禥突然脸色大变道:“爱妃有何条件尽管直说,何故要提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 赵禥的反应大大出乎胡玉莲的意料,不善掩饰的赵禥分明已经告诉她,他对此已经知情,而且讳莫如深。 这一变故让她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肚子里的宝宝受其情绪影响,很不安分,她极为不适,脸色煞白。见状,赵禥忙收敛起怒气说道:“爱妃,你这是怎么啦?” “皇上,臣妾只是有些困倦,休息一下就好。”胡玉莲搪塞道。 “既如此,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朕明日才陪你去慈宁殿给太后陪罪。” “臣妾遵命!”胡玉莲气若游丝地回道。 望着赵禥渐行渐远的背影,胡玉莲恍然大悟,他们企图扭转朝中的不利局面可能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因为皇上和那对奸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有了这个惊悚的领悟,她顾不得身体的不适,让芹儿即刻将许大人请进来说话。 芹儿慌张的表情让许诺预感到大事不妙,联想到皇上方才愤然离去的情景,他的心更是即刻被不安所侵占,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慈元殿的内室,竟至忘了对他而言这是一块禁地。 胡玉莲也忘了这一茬,好在芹儿及时反应了过来,她把许诺推出了了门口,趁机将自己香软的身子贴在了他的身上。她尚有廉耻之心,可面对她最想得到的男人,所有的清规戒律都统统见了鬼。 许诺拍了拍脑门儿说道:“对哦,本官岂能擅自进入娘娘寝宫的内室?快将娘娘请出来说话。” “顾不了那许多了!”胡玉莲说道,“本宫身子有些不适,不便起来,事情又十万火急,许大人进来就是。” 许诺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到胡玉莲的床边听令。 胡玉莲心急如焚地说道:“许大人,快去告诉左相,决不能向皇上进谏削弱右相的兵权?” “为何?”许诺脸色大变。 “皇上或已知道右相和太后的奸情,他们应该是一伙的,皇上根本就不可能采纳这样的建议。如若左相冒死进谏,很有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胡玉莲沉重地说道。 “天啦!怎么会这样?”许诺像是被当头打了一记闷棍。 “应该就是如此!否则,皇上怎么可能任凭贾似道胡作非为?还对他褒奖有加。”胡玉莲喃喃道。 许诺木然无语,胡玉莲继续说道:“我们还真是可笑,竟然妄想力挽狂澜,谁知失败早就注定。” 见心爱的女人一脸凄楚,许诺强打起精神安慰道:“娘娘也不要这般灰心,或许皇上有什么难言之隐?等下官将此事告之左相和罗提刑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怕也只能如此了!”胡玉莲道。 许诺转身欲走,胡玉莲深情地说道:“诺哥哥,对不起,莲儿不该将你拉进这趟浑水。” 许诺的心不禁一颤,他背对着着胡玉莲说道:“娘娘,你这是什么话?能守护在你身边,于我而言就是莫大的幸福,即使是飞蛾扑火,我也绝不退缩。” 听闻此言,胡玉莲的眼睛即刻模糊起来,芹儿也黯然落泪。待许诺一离去,他们抱头痛哭,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块垒。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赵禥犯难 此刻,赵禥正在死寂的福宁殿中不安地踱来踱去,他感到皇城中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他竭尽全力想要保持的平衡怕是就要被打破。 ()而最让他苦闷的是,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之人,是十足的孤家寡人。 很显然,胡玉莲这个他深爱且冰雪聪明的女人就快逼近事实的真相,除了他和贾似道死守的那个秘密,其余的她统统都已知道。为了这个秘密,贾似道已经杀人无数,如今,知晓这个秘密的仅有两人而已,连谢太后也被蒙在鼓里。他十分清楚,自入主东宫以来,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操纵他的人正是贾似道。贾似道早想除掉胡玉莲,他每次都以抖出秘密做要挟逼迫贾似道改弦更张,贾似道一直容忍他这个无能鼠辈坐在龙椅之上,乃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层非比寻常的关系。 他也曾想过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皇帝,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提供更好地庇护,可他既没有勇气,更没有实力跟贾似道叫板。贾似道想要灭掉他,跟踩死一只蚂蚁无异。 殿外传来呼呼呼呼的风声和稀里哗啦的雨声,夜已深,福宁殿静得越发让人心生胆寒,明晃晃的烛光丝毫也增加不了什么暖意。肖公公年老体衰,赵禥不忍让他继续陪着自己,已经叫他去休息,殿里虽有守夜的小太监却毫无人气。 他的心无聊茫然之极。先前,他沉迷女色,胡作非为,为的是填补那份莫大的空虚,今夜,他连纵欲的兴致都提不起来,恨不能就此结束自己罪恶而肮脏的一生。 但他对这个世界还有所依恋,那就是胡玉莲和她肚子里的新生命,他若狠心自绝,他们就失去最后的保护伞,贾似道会毫不犹豫地灭掉他们。 他冷得发抖却又不想加衣,只得靠近炉火取暖,方才他故意远离,一是想让自己完全冷静,二是那火总让他想到玩火**的悲惨结局,故而望而生畏。 他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守在炉火边,呆呆地,木木地,傻傻地,直到睡倒在了椅子边,才被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宽大温暖舒适的龙床上。 胡玉莲一夜无眠。皇城中的尖锐矛盾已经激化到就要大爆炸的地步,她惴惴不安,心绪烦乱,肚子里的孩子又一直在闹腾,她哪能睡得住?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她还是瞪着眼睛,睡意全无。芹儿怕她撑不住,为她端来了一大碗菊花鹿肉羹,她本没有什么胃口,考虑到孩子很需要营养,她勉强吞咽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喝完后,她极度困乏,不时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见到了许久未曾谋面的弟弟胡远山,奇怪的是,他已经长成一个高大魁梧的铮铮男儿,还统领着一只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师。她异常兴奋,跟随着他巡视了一番,他侃侃而谈,介绍着追随江南西路提刑文天祥后的种种经历,指点着眼前的百万大军,对保护好大宋王朝的疆土信心十足。 可惜这个美梦还没有做足,殿外就传来了肖公公苍凉的叫喊:皇上驾到!他虽然已经很老,可他的声音依旧极富穿透力,特别是当它与强劲的北风紧密结合在一起时,更是具有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能量。 在梦中倍感安全和欣慰的胡玉莲活生生地被这声音拖回到了现实。她惊惶地坐起身来尖叫道:“本宫不要去见太后娘娘!” 第一百四十章 玉莲请罪 尽管很不想下床,可眼下绝非她任性的时候,哪敢随意不接驾,定了定神,她让芹儿将自己搀扶下床,然后便拖着笨重的身子向外面走去。 时令已是晚秋,昨夜又冷雨不绝,一阵晨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芹儿忙为她又批了一件外衣。 由于动作迟缓,她刚走出内室之门,赵禥就已经奔了过来。抬眼一看,只见他憔悴的面容上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成熟,这让她忐忑不安的心得到了些许慰藉。 然而,他一开口就让她觉得自己还真是天真,竟会对这个懦弱无能的帝王寄予厚望。 “爱妃,请赶快收拾一下妆容,然后随朕去慈宁殿给太后娘娘请罪!” “本宫何罪之有?”胡玉莲打死都不想去面见谢太后,她怕光是对方的眼神就足以吓坏自己的宝宝,故而不想乖乖就范。 “昨日,爱妃明明已经答应朕,今日为何出尔反尔?”赵禥不悦道。 “昨日,皇上可有答应臣妾的条件。”胡玉莲镇定自如。 “朕现在答应你便是!”赵禥竟爽快地答道。 胡玉莲一愣,半信半疑地问道:“昨日,臣妾未及言明龙颜就已大怒,皇上焉知臣妾有何条件?” “爱妃难道不是希望朕看清贾右相的真面目,疏远他,削减他的权势吗?”赵禥胸有成竹地反问道。 “皇上……臣妾……”胡玉莲大喜过望,一时语塞。 “朕答应你便是!”赵禥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里透出胡玉莲从未领略过的睿智和信心。 “此话当真!”胡玉莲难以置信,赵禥的这个弯也转给太快了,她不敢高兴得太早,一时之间也摸不透这其中的玄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禥含笑说道。 这笑连同殿外灿烂的阳光一道温暖了胡玉莲冰冷的心,她粲然一笑说道:“臣妾谢主隆恩!” 半个时辰后,容光焕发的胡玉莲在芹儿的搀扶下走出了慈元殿,自从开始刻意隐瞒自己的身孕,她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明晃晃的阳光让她很是不适应,她赶忙伸手遮挡。 不过,坐上轿子走了没多久,她就被那些正开得明艳的菊花深深吸引住了。尽管只是偶见那么一两朵,但也足以唤起她对菊的美好记忆,唤起她对胡家大院的想念。 “芹儿,后苑的那些菊应该也开了吧!”胡玉莲侧脸问道。 “娘娘,奴婢也没闲暇去赏菊,不过,据说都开了,而且开得甚好。”芹儿道。 “真想去看看!”胡玉莲低语道。 转了两个弯,慈宁殿就到了,殿外的树木都已枯黄,一片肃杀之气,这让胡玉莲的神经立马崩得紧紧的,仿似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都已化作一把把利剑,随时要了她的小命。 殿内,谢太后威坐在凤椅上,脸上亦是一片肃杀之气,胡玉莲放眼望去,心里先是一阵惶恐,随即却又有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淡然。她想,别看你高高在上,气定神闲,心里怕也是七上八下,我又何必畏惧于你。 于是,待赵禥给谢太后请过安让到一边后,她稳稳地走上前去,毫无惧色地看着谢太后说道:“太后娘娘,臣妾多有冒犯,请恕罪!” “你有何罪?”太后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语气里满是斥责。 “臣妾,臣妾……”胡玉莲的淡定毕竟是伪装的,经太后轻轻一戳就破,她嗫嚅着,身子随即摇晃起来。她才十几岁,纵使心智已经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成熟得多,可哪能跟在皇城的深水中潜游多年的太后相比。 见胡玉莲脸色突变,赵禥忙站出来说道:“母后,贤妃就快临盆,请待她分娩后再问罪也不迟。” “皇上,难道后宫的妃嫔有了身孕就可以目中无人、欺上瞒下吗?”谢太后腾地一声站将起来,声色俱厉地叫道。 “母后息怒!”赵禥忙出言安抚。 他正欲要求胡玉莲回应太后的问罪,却见她左手叉腰作痛苦状,还很快就哇哇大叫起来。 芹儿慌乱地跑过去扶着她说道:“皇上,娘娘怕是要生产了!” “快送娘娘回宫!快传许郎中!”赵禥兴奋地叫道,这是多好的台阶啊,他还不至于笨到不懂得顺势而下。 看着一群人乱作一团匆匆离去的情景,听着胡玉莲示威般的鬼叫,谢太后咬牙切齿地嘀咕道:“胡玉莲,你这个贱人,哀家一定要你好看!”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全玖纠结 公元1266年,南宋咸淳二年,宋度宗的爱妃胡玉莲诞下一子,名焯。按理,成婚已久的赵禥终于有了后代而且还是皇子,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可赵焯的出生可真不是时候。 即使是赵禥和胡玉莲,虽然初为人父人母的惊喜也曾让他们颇为激动,可将会引发的危机却让他们内心的喜悦就像烟火一样在绽放的瞬间就已熄灭。 他们都曾祈祷生下一个公主,这样一来她引发的矛盾不至于太尖锐,存活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可天意弄人,他偏偏就是一个皇子。 跟他们相比,胡永胜和杨芙内心的喜悦更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皇子,贾似道和谢太后有可能会马上将他处死,顺道杀了胡玉莲,他们并不知道赵禥手握贾似道的把柄,形势并他们而言暂时还没有那么险恶。 对贾似道和谢道清而言,赵焯一出生就是他们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他们绝不会容许他活下去,绝不能容许他成为太子,绝不会容许胡玉莲母凭子贵,成功封后。 让他们头痛的是,他们并不能干脆利落地将赵焯和胡玉莲杀掉。眼下的皇城,危机四伏,大宋这艘破船,早已风雨飘摇,分分钟都有可能倾覆,他们不能为了贪图一时之快不管不顾地斩立决。 特别是贾似道,他很清楚赵禥完全有可能为了胡玉莲这个女人跟自己翻脸,而因为赵禥跟自己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他又不可能弑君篡位,这就让他觉得处理起来极为棘手。 全玖原本是很为胡玉莲感到高兴的,可已经被收买的宫女露儿仅凭三言两语就让她的高兴劲儿烟消云散。 “贵妃娘娘,难道您不觉得贤妃是在利用您和德妃吗?”露儿附在她耳边说道。 “胡说!”全玖的心里其实早有波澜,但她本能地想以大局为重,不愿挑起后宫的纷争。 “宫女和太监们可都是这么说的!”露儿跪倒在地说道,“奴婢是怕娘娘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才斗胆提醒您。” 全玖的心不禁一沉,抬手让露儿平身后言语道:“你倒是说说本宫会怎么个输法?” “后宫中,贤妃本就比娘娘有更多、更坚实的靠山。不说程左相、许大人、罗提刑,光是他们胡家大院,那在临安府可就已经举足轻重。再者,贤妃自入宫以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早就有凌驾于娘娘之上的意思。如今,她暗度陈仓生下皇子,封后可谓指日可待。奴婢怕她一朝登顶就再也不会对娘娘客客气气,到时候,娘娘一定会悔之晚矣!” 全玖的心被彻底搅乱了,她挥挥手说道:“你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女人,特别是皇城中的女人,不患得患失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她早就把胡玉莲视为过竞争对手,视作过敌人,如今,这个强劲的对手已经占得先机,自己若还要为她生下皇子欢欣鼓舞,那可真是傻到家了。 “问题是,问题是,本宫现在把太后也给得罪了,如若本宫还要站到胡玉莲的对立面,那本宫岂不是会被夹在中间,孤立无援。莫非,莫非本宫应改弦更张,投靠太后。可太后和右相千夫所指,如此这般无异于弃明投暗。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焦躁地内室踱来踱去,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去找德妃商议商议?”这个新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她自我否定了,“使不得!使不得!德妃毕竟是贤妃的亲表姐,更何况新近她总是捉摸不透,我若是对她坦诚以待,没准儿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处境。还是问问弟弟全永坚为好。” 所幸全永坚申请外放之事一拖再拖,他目前仍在直密阁任职,找起来倒也方便。 全玖想对胡玉莲倒戈相向的念头让全永坚极为震惊,他怒斥道:“姐姐怎可有如此糊涂荒谬的想法?贾似道和谢道清算得上是空前绝后的一对贼人,你要是跟他们狼狈为奸,必定遗臭万年。” 第一百四十二章 许诺受命 “本宫知错了!”全玖汗颜道,“可本宫现在确实已经被夹在中间,再不谋求出路,只能引颈受戮。” “姐姐何以觉得贤妃已占得先机?”全永坚道,“我倒是觉得她危也。” “弟弟何出此言?” “右相和太后绝不会坐视她封后,赵焯肯定无法入主东宫,他一定是个可怜的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全永坚说道。 “本宫也曾想到这一层,可皇上那么宠爱贤妃,他一定会好好保护他们母子。”全玖道。 “哪有那么简单?”全永坚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姐姐既不要跟胡贤妃走得太近,也不要被谢太后等人蛊惑,更不能投靠谢太后,静观其变就好!” “弟弟所言甚是!本宫遵照便是!”全玖道。 尽管全玖暂时并无加害赵焯之心,但她同样被许诺列为重点防范人物。对此,胡玉莲并没有提出异议,跟绝大多数产妇一样,她现在有非常明显的抑郁症倾向,加之贾似道和谢太后对刚刚出生的皇子虎视眈眈,恨不能尽快除掉,她极度的没有安全感,自然是草木皆兵。 “许指挥使,不仅是全贵妃,怕是杨德妃也得防着点儿。”她郑重地对许诺吩咐道,“目前全贵妃也已有身孕,只有她毫无动静,估计她的心态也很难保持平和,我们不能因为她是本宫的亲表姐就放松警惕,若是谢太后拉拢全贵妃不成,完全有可能打她的主意。” “微臣遵命!”许诺应道。 夜幕徐徐降落。退出殿外后,许诺冒着凄风冷雨认真地巡逻了一遍周边的各个岗点,再三叮嘱站岗之人必须打起精神,以免图谋不轨之人潜入慈元殿行凶。 赵焯落地才一个时辰,赵禥就特别召见他,把护卫胡贤妃母子的重任交给了他,并明确指出皇城中有意欲加害小皇子之人,而且位高权重,要他务必尽心竭力。 此举释放的信息再明显不过,赵禥和贾似道、谢道清虽有苟且,却并未完全同心,这让许诺颇感意外,也多少有些惊喜,因为赵禥还是有可能渐渐被拉入他们的阵营,他一旦加盟,敌方的实力就会大减,他们的胜算就会大增。 两天后,当许诺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胡玉莲时,胡玉莲狐疑道:“大前天,皇上曾答应本宫会削减右相的实权,当时,本宫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看来,皇上像是不甘再受奸人摆布,意欲抗争,这对我们可是绝对利好的消息。只是我们还无法揣度出皇上的真实意图,暂时还不能与他同心协力。” “微臣预计皇上、右相和太后之间也一定是关系微妙,而且不可告人,若有时机,娘娘不妨大胆试探,只有揭开真相,我们才能变被动为主动。”许诺道。 “许指挥使高见!”胡玉莲道,“请许大人尽快将皇上有意向我等靠拢之事,转告程左相、罗提刑和家父,让他们重拾信心。” 听闻皇上的态度有了如此惊人的转变后,众人备受鼓舞。胡员外拜托许大人务必要加强保卫工作,为郑重起见,他还准备给许诺下跪,许诺赶忙扶着他说道:“胡员外,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为护贤妃娘娘周全,本官万死不辞!” 此刻,当他巡逻完毕,看着慈元殿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听着赵焯嘤嘤牙牙的哭啼,想着那个牢牢占据着他心房的女人,他深感自己肩上的担子是那么的沉重。 夜色中,他魁梧的身体剪影般鲜明地映入了芹儿的眼帘,她深知他的眼里只有胡玉莲,可她却始终没法不喜欢他,她跟小山子对食,纯属聊胜于无,或者说只是想逼着自己淡忘对许诺的爱,结果似乎却是越想忘越难忘。 “哎!小山子对我一往情深,我却暗恋着许大人,许大人深爱着贤妃娘娘,娘娘却心有所属,这世间的情爱为何总是阴差阳错。”芹儿伫立在窗前长叹道。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远山获悉 其时,宫中的婴儿降生三日叫三朝,七日叫一腊,十四日叫二腊,二十一日叫三腊,从一腊到三腊都要给赏赐。胡玉莲度日如年,对赏赐自然毫不企盼,可谢太后却偏偏格外重视,还动辄就说赵焯是嫡长子,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绝不可怠慢。胡玉莲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每次听她这么说都觉得像是故意在敲警钟,浑身不自在。 三腊后,孩子白白胖胖,甚是可爱,眉眼又颇似赵禥,他自然是打心眼里喜欢,一下朝就会往慈元殿赶,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胡玉莲不希望他为了孩子荒废了朝政,可一想到有他赔在身边,孩子才会更加安全,她就只是蜻蜓点水地言语了两句,随后便听之任之。 没几日,胡员外和杨芙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入宫看望了外孙和女儿,形势虽不容乐观,可一见到赵焯,他们都爱不释手。 父母笑脸上的那份生硬自然瞒不过胡玉莲,摒退左右后,她看了看两鬓已经斑白的父亲,拉着母亲的手,强颜欢笑道:“父亲,母亲,皇上对焯儿非常用心,许大人的看护又很是精细,你们大可不必为女儿太忧心。” “是啊!是啊!”杨芙很快便释然,她紧紧抓住胡玉莲的手,瞅了瞅胡员外一眼说道,“焯儿毕竟是皇上的嫡长子,那些奸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闭嘴!”胡员外依旧愁眉紧锁,“都怪你这个所谓的好姐妹,竟敢跟奸相沆瀣一气,把好好的大宋王朝推到了悬崖边上。” 但女儿的心事一目了然,为了宽她的心,胡员外长叹一声后安慰道:“不过,贤妃娘娘也不要太过惧怕,近日,皇上确实削减了贾似道的一些权力,程左相的地位明显得到了提升,这就说明皇上确实在改变,而这也是我们的希望所在。” “胳膊拧不过大腿,女儿是怕皇上根本就保护不了焯儿。”胡玉莲再也不想掩饰自己,坦白道。 “我隐隐觉得皇上手中应该有制约奸相的把柄,否则皇上绝不敢削减他的实权。”胡员外分析道。 “女儿也有过这样的猜想,”胡玉莲展颜道,“但愿皇上能打好自己手中的王牌,稳住大宋这艘巨轮。” 胡玉莲诞下皇子的消息也传到了远在洪州的胡远山的耳中,洪州乃江南西路首府,位于现今的南昌市境内,距离临安府有一千多里。他确如姐姐梦中所见的那般高大壮实了不少,当然,他年纪尚轻,暂无统帅三军之才。不过,在张从奂的**和文天祥的栽培下,他不仅武功精进了不少,文才也大有长进,已经和师傅一道成为文天祥的左膀右臂。对大宋的前景忧心忡忡的文天祥一边厢在提刑司供职,一边厢又筹集资金,暗中组建一支精锐部队,以备不时之需,而张从奂和胡远山都是这支部队的核心成员。 胡远山离家日久,对父母和姐姐十分挂念,遂有了回临安府一趟的打算。张从奂不同意,却又说服不了他,只得把皮球踢给了文天祥。 “要是提刑大人不反对,师傅我就跟你走一趟。”他把手搭在胡远山肩上说道。胡远山已经明显高过他,这让他不禁对爱徒多了一分敬畏之心,说起话来就很是客气。 胡远山不敢擅自离队,只得硬着头皮去文府找文天祥。 文府坐落在赣江边,离大名鼎鼎的滕王阁不远。文天祥特意选择这一处宅子,为的就是能经常欣赏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这一天,再美的秋水都吸引不了胡远山,他直奔文府,希望文天祥能准许他回家。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元夕抒怀 未到不惑之年却老态初现的文天祥正在书房作诗,见到胡远山后忙将诗作交与胡远山诵读,火急火燎的胡远山无心吟诗,一股脑儿将自己的想法抖了出来。 “胡远山,不可胡闹!”文天祥将诗稿扔到案台上怒道,“令尊早将皇城中的复杂情势通过书信转告于本官,贤妃娘娘如今诞下皇子,实是将自己和胡家推向了风口浪尖。令尊想为胡家保留最后的希望才通过郑员外将你托付于本官,本官也是念在你们胡家为了保全大宋王朝殚精竭虑的份上才接此重任,你现在冒冒失失地跑回临安府,若有闪失,岂不辜负了令尊的一番苦心。” “可山儿好想念父亲、母亲和姐姐啊!”胡远山蹲在案台边揪着自己的头发说道。 “山儿的心思本官焉能不知?”文天祥将他拉起来后和蔼地劝慰道,“只是现在你绝不能回去添乱子。等临安府那边稍平静一些,本官自会允许你和你的师傅回去一趟。” “山儿听提刑大人的便是!”胡远山温顺地点点头道。 仍在和靖书院任山长的郑德云也获悉了这一消息。入秋以来,书院里的那些树木渐次掉光了叶子,满目萧然。那天早上起来时,白花花的秋霜又平添了几许凄凉,那些霜不仅落在了干瘦的屋脊上,落在枯黄的衰草上,也落在了郑德云空荡荡的心里。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霜满天的早上,前来拜访他的郑员外平静地对他说道:“胡贤妃已诞下皇子,你可以死心了吧!” 他没有接话,思绪飘回了十个月前,飘回了临安府的那个元宵节之夜。 刚陪着母亲过了大年初一,郑德云就有了去临安府走一趟的打算,他不敢去求得郑员外的同意,只跟母亲说自己想出去散散心。郑夫人见儿子对胡玉莲念念不忘,对终身大事又讳莫如深,成天郁郁寡欢,也希望他能借出游之机走出那片阴影,就欣然应允。 郑德云在初十那天就孤身一人离开了平江府,一路上走走停停,既拜访了两个好友,又游览了两三处名胜,抵达临安府时已经是正月十四的晚上。 当他找寻到胡家大院时,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跟当初他眼睁睁地看着胡玉莲坐着大花轿离去时的那场雪一模一样,只是街道上空空如也,没有当日那样热闹的景象。 他还想起自己逃离到胡家大院那一晚初见胡玉莲时怦然心动的感觉,那感觉至今鲜活地保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团扇,那算得上是他和胡玉莲的订情信物,可笑的是,团扇上“公言一岁轻荣悴,肯厌繁华惜醉乡”的诗句倒像是他心境的真实写照。 空无一人的街上寒风肆虐,他冷得直打寒战,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胡家大院,他三步一回头,好像胡玉莲正站在大院门口挥手作别。 正月十五一大早,他专程来到西湖,来到他和胡玉莲邂逅的那道湖堤,追忆曾经的美好。 不久,那座在凤凰山异常醒目的皇城映入了他的眼帘,想到心爱的姑娘被困其中,不得与他相见,他悲从中来,几欲落泪。 临安府的元宵夜自然也是精彩纷呈,热闹非凡。可置身在喧闹的人群中,看着辉煌的灯火,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郑德云却倍感孤独。当一对对热恋中的情侣从他身边甜蜜的飘过时,他想起了去年的元宵节之夜,蓦地,欧阳修的那首《生查子?元夕》从他口中轻轻吟诵而出: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先前,他总觉得欧阳修的抒情过去烂俗,此刻,他却感同身受,不禁潸然泪下。 第一百四十五章 赵焯满月 见郑德云沉浸在往事中迟迟出不来,郑员外一脸严肃地抱拳道:“公子要是再这样不言不语,在下可要告辞了!” “我今年正月去了临安府,去了胡家大院,当然,我没敢进去,还去了西湖,去了我和玉莲相识的地方,又在御街度过了一个孤苦元宵节。我只想离她近一点,即使无法相见,也能聊以**。”郑德云目光呆滞地说道。 “事已至此,公子还是要挥剑斩情丝,果断地放下,若是还这样痴痴傻傻,叫老夫人情何以堪?”郑员外和蔼地看着他说道。 “郑员外有心了,我会努力而为之。”郑德云应道。 他的表情让郑员外深感他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无法释然,于是叹道:“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叹完转身离去,只余郑德云一人对着窗外萧索的秋景黯然神伤。 赵焯终于满月了!短短一个月,胡玉莲觉得比十年还漫长,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坐这月子如坐针毡!” 这是她的自我总结,她已经在芹儿面前念叨过多次。 照例,皇子满月需剃胎毛,可胡玉莲死活都不愿意,她总觉得任何一个负责剃毛的太监都信不过,害怕他会趁机要了赵焯的命。 赵焯越发可爱了,粉嫩机灵,一有人逗就会展露出天使般的笑靥。不光是胡玉莲、赵禥喜欢他,就连谢太后也渐渐对他动了感情,并动摇了取他性命的决心。 “多好的孩子啊,贾右相若是毁了他,还真是可惜!”她想,“只要皇上不立他为太子,不立胡玉莲为后,那是让他活下去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贾似道对她的看法竟然非常认同。 “听闻赵焯着实可爱,微臣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解释道。 “大宋的子嗣繁衍一直给人难以为继之感,皇上得此皇子实属不易,如果我们草率地将他铲除,而后其他妃嫔又不能诞下皇子,岂不麻烦!”谢太后总算有了为大宋的未来着想之意。 “那就让他先多活几天吧!”贾似道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等其他妃嫔诞下皇子,我们再杀他不迟。” “如此甚好!” 两个奸人就此达成了共识。 这些日子,赵禥一直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之中,暂时忘却了胡玉莲母子面临的危险处境。赵焯满月之日,他大赦天下,以表激动之情,还大摆宴席,犒赏胡家亲朋。他甚至有了立赵焯为太子之意,而这一点遭到了胡玉莲的坚决反对。 “皇上莫非忘了宫中一直有人想加害焯儿?”胡玉莲惊愕不已。 “朕自然记得!”赵禥道,“朕立焯儿为太子正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 胡玉莲大惊失色,跪拜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爱妃,朕对焯儿如此情深,你何故要阻挠?”赵禥不解地问道。 “皇上,焯儿若只是普通皇子,右相和太后还是有可能会容许他活下去,可焯儿一旦成为太子,他们必定会杀之而后快。”胡玉莲说道。 “爱妃严重了!朕看得出太后时真心喜欢焯儿。”赵禥信心满满地说道。说着将胡玉莲扶了起来。 “皇上怎地这么快就忘了焯儿出生之前发生的那些事?”胡玉莲说道。 “朕自然记得太后曾有过加害焯儿之意,”赵焯道,“可赵焯如此惹人怜爱,太后完全有可能回心转意,她毕竟是他的皇祖母。” “皇上切不可大意!”胡玉莲道,“为了保全焯儿,请皇上千万不要再提及立他为太子之意。” “朕答应你便是!”赵禥拥着胡玉莲说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左相起疑 一个孩子,特别是有着天使般面孔和笑靥的孩子,真是让人难以抵挡。 赵焯就是如此,他几乎继承了父母最突出的优点,既跟赵禥很有几分相像,又比他要漂亮好看得多,跟胡玉莲颇为神似,又比她更添几分非凡的气质。 他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婴孩!他似乎具有一种魔力,能让看到他的人都被他深深吸引,然后打心眼里喜欢他,尽管他才刚刚满月。 他轻而易举地就俘获了皇城中所有人的心,包括本来最不待见他的谢道清和贾似道。 如获至宝的赵禥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他对贾似道的态度渐趋强硬,不仅削减了他的兵权,还再次驳回了台臣们弹劾罗提刑的奏章。这让贾似道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也对自己当初采纳洪起畏的馊主意将胡玉莲逼进宫来懊悔不已。 “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一日,他独立一人在后乐园闲游时不禁叹道。他万万没有想到已经中了断子露之毒的胡玉莲还能怀上子嗣,而且还真就诞下皇子,一向荒唐的赵禥竟又父爱泛滥,对这个孩子甚是喜欢,为了保护这个幼子不惜跟他翻脸。说来也怪,许是因为他和赵禥有着一层非比寻常的关系的缘故,只是不断听到赞誉并没有亲眼见过赵焯的他,竟也对这个孩子莫名地产生了一些情愫。这是他在赵禥面前妥协的主要原因,也是他没有反对谢太后暂时不动赵焯提议的原因之一。 “这可是妇人之仁!”他走在满地落叶的小径上反省道,“如果赵禥敢立赵焯为太子,那就一定不能再心慈手软。” “唉!这个孩子毕竟……毕竟是……”他环顾了一下寂静无声的园子,没有再说下去。 贾似道、谢太后一直按兵不动倒让程元凤、罗提刑都有些坐不住了,他们当然不是希望他们快点动手,而是害怕这对奸人在酝酿一场风暴。 这天晚上,心里很是不安的程元凤悄悄地来到了提刑府,罗提刑见到他甚是高兴,说道:“左相大人来得正是时候,下官近日也在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您商议商议。” “罗提刑也在为皇城中过于太平的景象忧心吗?”程元凤道。 “正是!”罗提刑道。 “其实,贾似道已经三番五次唆使台臣弹劾提刑大人,只是每次都被皇上驳回,当然,皇上征求过本官的意见,本官自然会维护提刑大人,只是没想到皇上竟能抵住压力。皇上现在越来越强硬,这或许是奸人们不敢妄动的主要原因。”程元凤道。 “下官谢谢左相大人!”罗提刑抱拳道,“不过,下官觉得奸人们并不是没有行动,而是在等待时机,甚至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故而我等绝不能麻痹大意。” “这正是本官的忧心所在啊!”程元凤叹道,稍停,他问道,“提刑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据说江南西路提刑文天祥暗中组建了一支精锐部队,考虑到胡员外的公子胡远山正追随于他,下官认为我等可与他取得联系,让他跟平江府的郑员外结成联盟,作为我等的外围援军。”罗提刑振振有词地说道。 “皇上总在本官面前哀叹自己是孤家寡人,透出一种深沉的无奈,如若我等不断壮大实力,全力助阵皇上,皇上就可以更加强硬的态度抵挡奸相,从而逐渐扫清朝廷中的污浊之气,让大宋重振旗鼓。”程元凤道。 “先前我等皆认为赵焯的出生会让局势恶化,没想到情况比我们的预想要好得多。”罗提刑的心里还是疑窦丛生。 “提刑大人有所不知!”程元凤笑道,“本官亲眼见过这孩子,委实可爱至极,皇上喜欢得不行,不难看出,谢太后也是真心喜欢,不像是有谋害之意。” “原来如此!”罗提刑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意,“他是不是长得很像贤妃娘娘?娘娘惊为天人,这孩子怕也是美得不行。” “是像娘娘,但似乎更像皇上,否则怕是很多人都会怀疑他的来源了。”程元凤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玉莲出殿 冬天来了!而且一来就气势汹汹,接连下了几场大雪,皇城像是冰窖般寒冷,宫女外监们想了很多办法,胡玉莲还总说慈元殿里不够暖,怕赵焯受寒。 出生两个多月后,赵焯完全褪去了出生婴儿的那层鹅黄,皮肤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这天下午,外面阳光灿烂,殿里也很是暖和,赵禥和胡玉莲在逗摇篮中的赵焯玩儿时,他竟咯咯咯咯地笑出了声,那声音犹如天籁般悦耳动听,两人相视而笑,幸福无比。 “皇上,我们的焯儿可真是聪慧,不到三个月就能笑出声来。”胡玉莲依偎在赵禥身上说道。自从生下赵焯,她对赵禥的依赖明显增强,她深知,没了他的庇护,她和孩子随时都有可能毙命,她必须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焯儿的母亲天资过人,他自然不会笨到哪里去啊?”赵禥满眼含情地看着身边的美人微微一笑说道。 不再那么焦虑的胡玉莲已经恢复得很好,姿色不仅未见丝毫减少,反而像是又平添了几许,更合赵禥之意,加之赵焯又是他的心头肉,他对她的宠爱自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几乎天天都腻在慈元殿,腻在胡玉莲和赵焯身边,哪儿都不想去。胡玉莲说过他几次,见他我行我素,也懒得再管他。 此刻,她突然想到已经多时没有去仁明殿看望全玖,于是提议道:“皇上,今日天气甚好,我们去看看全贵妃吧!自从焯儿出生后,臣妾再也没有出过慈元殿,也就再也没去看过她。虽说她不时会过来看焯儿,能跟臣妾见上一面,可她毕竟也有身孕,我们还是该多多关心一下才是。” “也好!我们顺便去仁清殿看看杨德妃,朕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她了。”赵禥说道。 “既如此,那皇上今夜宣德妃侍寝可好?”提及杨德妃,胡玉莲深感对她确实太过怠慢,于是提议道。 “也好!”赵禥虽很想陪在胡玉莲和赵焯身边,可想到一个好皇帝必须得雨露均沾,他同意了胡玉莲的请求。 叫来许诺千叮万嘱之后,胡玉莲才陪着赵禥走出了慈元殿。肖宫宫照例在前面开路,前后左右则簇拥着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宫女太监。 天很蓝,胡玉莲在抬头仰望的那一瞬间突地想起了郑德元,不禁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郑公子,别来无恙!” 不远处,一树腊梅开得正是酣畅,空气中有暗香浮动,胡玉莲的心随之轻扬。自从怀有身孕,她还从没如此轻松惬意过。 全玖对两人的到访颇感意外,已经颇有孕味的她深怕给皇上留下不好的印象,听到肖公公的那句久违的“皇上驾到”后仍将妆容好好整理了一番才出来接驾。 她舔着肚子缓缓走到赵禥和胡玉莲的身边说道:“臣妾方才在午睡,故而接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爱妃平身!”赵禥挥挥手说道:“你有孕在身,自然该多多休息,何罪之有?” 平身后,全玖才仔细地打量起妆容精美的胡玉莲,但见她粉面含春,明眸善睐,艳冠后宫,遂由衷地赞道:“贤妃妹妹生下焯儿不过三月,就已貌美如初,不对,分明是越发美艳动人,可真是羡煞姐姐了!” 胡玉莲轻挪玉步走近全玖,拉起她的手回道:“姐姐的嘴是抹了蜜吗?这么会夸人。都是妹妹不好,许久都没来过仁明殿了,万望姐姐饶恕妹妹的怠慢之罪。” “焯儿需要精心照护,妹妹分身乏术,姐姐我焉有怪责之理?”全玖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知府到访 入座后,胡玉莲坦诚地分享了自己的怀孕心得,赵禥则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两位妃嫔的交谈,只是偶尔插上一句。 虽然大宋朝廷内忧外患让他常感忧心,可看到自己的爱妃能如此和睦地相处,而且第二个孩子不日也将出生,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也激发了他做一个好皇帝的信心。 理论上,没有一个皇帝不愿意做好皇帝,只是由于各种主客观原因,不少皇帝堕落了,沉沦了,任性胡来,心中全无天下苍生,或是任由旁人操纵,形同木偶。胡玉莲的出现让赵禥顿悟原来自己可以爱上一个女人,可以做一个让女人幸福的男人,于是他开始试图改变,赵焯的出生则让他体验到做父亲的感觉是如此神奇,如此甜蜜,他恨不能把全世界都给予这个可爱的孩子,于是他觉得自己必须坐稳宝座,以便等孩子长大后可以继承这个令无数人神往的皇位。他想立赵焯为太子正是基于这种考虑,而胡玉莲提出的反对意见他又觉得非常有道理,他早就发现她聪明之极,听她的不会有错。 于是,离开仁明殿,他又跟着胡玉莲乖乖地来到了仁清殿。 杨如玉对二人的到来心口不一,表面上热情有加,内心却对他们施舍般的光顾很是排斥,直到胡玉莲告诉她皇上今夜将宣她侍寝,还让她要把握好机会后,她才由衷地高兴起来。 这些日子,她的心里确实越来越不平衡,眼见胡玉莲万千宠爱于一身,而自己却连侍寝的机会都没有,她没有办法再淡定,对胡玉莲已经生出了不少嫉恨。胡玉莲能在这时为她争取到一个侍寝的机会,对化解她的心头之恨收效显著。赵禥和胡玉莲匆匆离去后,她不禁对自己狭隘的心胸进行了检讨。 皇城中平静的现状让一个人再也坐不住了,此人是真金安插的蒙古细作留梦炎。 罗提刑捕杀蒙古杀手那日吉后,他对自己的处境十分忧心,特别是听闻罗提刑和贾似道为了挖出他这个细作已经联手的消息,他更是深感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有任何行动,纵使真金对他的怠慢越来越不满,他也岿然不动,他才不愿为了讨好真金遭来杀身之祸。 他是最早察觉胡玉莲怀孕的人之一,他故意没有去揭穿这个秘密,是希望胡玉莲生下皇子,激发两股势力的矛盾,让皇城陷入内乱之中。台臣们对罗提刑的弹劾又让他觉得罗贾二人貌合神离,形势十分有利,他按捺不住内动的激动,竟致函真金,让他静等好消息,谁知,赵焯出生已经两个多月,皇城里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而且比之前更加平静。 “一个小屁孩怎么可能化解得了这么尖锐的矛盾?”他很是不解,尽管他也听到了不少赵焯如何可爱的传言,但他还是无法相信一个婴孩可以稳住朝中大局。 不久,他从自己收买的一个太监口中得知,赵焯像是激发了谢太后身为祖母的慈爱之心,对赵焯甚是喜爱,绝无加害之意,这才让他接受了自己再次失手且很有可能惹怒真金的残酷事实。 就在此时,他又收到了真金的书函,质问他皇城中为何迟迟没有动静,让他焦头烂额。 他感觉像是坐在了火山口,对张重举将自己拉进这趟浑水充满了怨恨。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他的满腔怨恨,没过几天,张重举竟趁着夜色到留府造访。 刚一见面,他就暴跳如雷地说道:“张知府,本官可真是被你害惨了!” 张重举自知理亏,已经为他备了一份厚礼,贪财的他瞥了一眼那些金银珠宝气顺了不少,叹道:“留某都不知道还是否有命享用知府大人的厚礼?” “留大人未免太悲观了吧!”张重举奸笑道,“下官今夜前来是有好消息告诉大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离间之计 留梦炎半信半疑,不过,他的心情略微好转了些,起身为张重举端来一杯茶问道:“能有啥好消息?” “绝对是好消息!”张重举接过茶杯说道,“据下官的可靠线人来报,前不久,平江府的郑员外和江南西路提刑文天祥频繁接触,更有意思的是,胡永胜的小儿子胡远山目前正在文天祥麾下,下官大胆揣测,他们一定在密谋着什么,以便皇城中一有变故好有个策应。” “消息是否可靠?”留梦炎一下来了精神,一双贼眼滴溜溜地转。 “绝对可靠!”张重举得意地笑道,“下官一直在派人密切关注平江府的首富郑员外,总觉得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回终于有所发现,而且他背后的秘密肯定还不只这些。” “如果我们将此事透露给贾右相,无疑是给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个石子,若是我们再暗中派人假意刺杀赵焯,就一定会让朝中的这两股敌对势力重燃战火,到那时,燕王伺机南下,大宋必亡!”留梦炎踌躇满志地说道。这个奸贼,为了一己私利,竟将民族大义忘得一干二净。 “留大人可真是高,不愧是状元郎!”张重举竖起大拇指夸道。 “本官哪敢称高人?关于该如何向右相透露,我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如果右相察觉这是有人在暗使离间之计,必定会顺藤摸瓜挖出我这个细作,到时候我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派去暗害赵焯的杀手被抓了活口,而且把我给供了出来,那我一定会被满门抄斩。”留梦炎叹道,“只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本官现在怕也只能大胆一试了。” “下官绝对相信留大人能圆满完成这个完美的计划。”张重举笑道。 正如张重举所言,郑虎臣和文天祥确已遵照程左相、罗提刑之意结成联盟,考虑到平江府距临安府要近得多,文天祥麾下的精锐部队全部集结到平江府,与郑虎臣手下的人马汇合,组成了一只近五千人的部队,隐藏在郊外的一座深山里。由于人数众多,不时需要采购物资,这就让张重举派出的探子发现了端倪。为确保胡远山的安全,文天祥将他和张从奂都留在了洪州,胡远山一开始很抵触,后来经过一番耐心的劝说,他才心平气和起来。 完成这个极危险的计划后,文天祥建议郑虎臣尽快将消息秘密地传入皇城,由胡玉莲想方设法告之皇上,增强他与贾似道抗衡的信心。 但这步棋更加凶险,若是赵禥不领情,反说他们密谋造反,那就会有灭顶之灾。可眼下,他们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将皇上拉入己方阵营,从而打倒贾似道,为大宋王朝赢得最后的喘息机会。 听完恩师程元凤转告的计划,许诺惊出了一身冷汗,赵禥虽在喜得贵子后有所改变,对胡玉莲也是百般恩宠,可以他那样的猪脑子,想要让他明白这是一帮忠臣在拼死护佑大宋的江山,谈何容易?万一他拿不定主意,把此事告诉了贾似道或谢太后,那岂不是会万劫不复。 程元凤也有类似的担心,可他明白,为今之计,若不把赵禥拉过来,就凭他们这帮人,想要扳倒贾似道根本就不可能,而如果除不了贾似道,大宋势必很快就会完蛋。听了程元凤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许诺还是有些不大情愿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心爱的女人,直到程元凤告诉他,罗提刑和胡员外都非常赞同这个计划,要他务必遵照执行,他才勉强点了点头。 “一旦知道为了保住大宋的江山,我们在殚精竭虑地奋斗,皇上就不会再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程元凤说道,“而且这样一来,皇上就会成为这只军队的保护伞。” “何以见得?”许诺不解地问道。 第一百五十章 太后示好 “若是这支军队不幸暴露,贾似道肯定会以谋逆之罪将我们一网打尽,可如果皇上称这是他授权组建的禁军,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程元凤道。 “学生还是觉得此局太过险恶。”许诺皱眉道。 “诺儿,别怕!”程元凤语重心长地说道,“皇上视赵焯为心头肉,母凭子贵,他一定不会置贤妃娘娘于死地,一定不会把此事告诉右相。许大人尽管大胆一试,相信深明大义的贤妃娘娘也一定会勇于去冒这个险。” 沉沉夜色中,许诺惴惴不安地离开了左相府。走出约莫一里地后, 回望黑郁郁的那座宅子,他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局。可如今,玉莲妹妹已然成为这场赌局的核心人物,别无选择,为了保护她,他也只能勇往直前。 风很大,天很冷,走着走着,天空还飘起了鹅毛大雪,他裹紧外衣,加快步伐向皇城走去。原本,他想趁机回去看望一下母亲,可一想到杀手们往往喜欢选择在恶劣的天气里出手,他就改变初衷,径直返程了。他深爱着胡玉莲,爱屋及乌,他对赵焯也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保护好赵焯,不仅是皇上交给他的特殊使命,也是最好的情感寄托。尽管那些手下都还算得力,可只要一离开慈元殿五百米,他就会放心不下,更何况他现在是出了皇城。 一迈进城门,许诺就冒着雪大步流星地往后苑走去,照理,除了太监,其他男人一概不能随意进出后苑,可胡玉莲只相信他,为了保护好爱妃和爱子,赵禥给了他特权,容许他自由出入。远远地,慈元殿里暖和的光线就透过漫天的雪花映入了他的眼帘,赵焯微弱的啼哭声也隐隐传来,他知道母子都平安,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春节将至,还是等年后再把这个计划告诉她吧,免得她没有心思过年。”他摊开手,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入掌心,体贴地想到。 焯儿即将迎来人生的第一个新春佳节,他浑然不觉,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才跟眼神里溢满爱的胡玉莲和赵禥玩一玩,但初为父母的这两个人可不得了,挖苦心思地计划着如何给爱子过年。 对于他们的提议,谢太后全都应允,她对赵焯的喜爱跟他们相比有过之而无所不及。跟赵禥一样,她也是几乎每天都会来慈元殿看赵焯,为了打消胡玉莲的顾虑,她还跟胡玉莲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 “贤妃,你是不是还对哀家心存芥蒂?深怕哀家加害焯儿?”她直言不讳地问道。 殿外又有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飘落,即使是在这样的天气,她也没能挡住对焯儿的想念,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来到了慈元殿。 “臣妾不敢!”胡玉莲躲闪着谢太后的眼神,怯怯地说道。她提醒自己,为了焯儿,她必须隐忍,决不能无端地挑起双方的矛盾。 谢太后起身走到胡玉莲的面前,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待两人四目相对,谢太后才诚恳地说道:“哀家先前是有对你不住的地方,不过,哀家是真心喜欢焯儿,所以,哀家绝不会伤害焯儿,你放心好啦!” “臣妾明白!”胡玉莲应道。 当然,她并不会因此而放松警惕,毕竟,谢太后混迹皇城多年,绝对是老谋深算之人,这完全有可能是她使出的障眼法。但直觉又告诉她,谢太后已过天命之人,眼神澄澈、微笑迷人的焯儿完全有可能激发出她内心最真的情感,完全有可能真心地喜欢焯儿。 那天下午,焯儿很是精神,谢太后陪他玩了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去。送走谢太后,胡玉莲心想,本宫暂且信你一回,但像你这样阴险狡诈之人,本宫绝不可能不防! 第一百五十一章 喜迎新春 是夜,胡玉莲将他们的对话告诉了赵禥,赵禥一点都不意外,直说自己早就看出太后是真心喜欢焯儿,胡玉莲明显是戒心太重。 胡玉莲不想跟他理论,她抱起赵焯面朝赵禥,饶有兴致地教他喊父皇。 赵禥笑道:“焯儿才三个月大,怎么可能开口叫人呢?” 胡玉莲只为转移话题,见他如是说,呵呵一笑说道:“焯儿要是会叫父皇了,皇上会不会更加疼爱他呢?” “到时候朕一定会立他为太子。”赵禥不假思索地说道。 胡玉莲脸一拉说道:“皇上何故又提此事?” “焯儿是朕的嫡长子,立他为太子合情合理,爱妃为何总是反对?”赵禥的脸也一下子就阴沉起来。 “树大招风,臣妾怕焯儿成为太子后引来杀身之祸。”胡玉莲道。 赵禥摸了摸赵焯白里透红的小脸,不温不火地说道:“朕不管,朕就要立焯儿为太子。” 胡玉莲深知赵禥是头倔驴,于是不再跟他继续扯下去,而是谈起春节的筹备事宜。 赵禥曾提议,除夕夜,皇城内外都要燃放半个时辰的烟火,以示隆重,以表与民同乐之意。有大臣进谏说,如此一来极易引起火灾,恐有不妥,但赵禥毫不理会,并说太后也已首肯,旁人不得妄议。胡玉莲也担心燃放太多烟花爆竹存在安全隐患,故而一再要求赵禥务必着人做好救火的准备,以免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破坏了新年的祥和气氛。 “皇上,臣妾建议由左丞相拟一道圣旨,特别委派罗提刑全权负责除夕夜的安全事宜,务必保证临安府全城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也好!”赵禥道,“朕本想着洪知府负责此事,既然爱妃提议由罗提刑担纲,那朕明日就下旨。” “臣妾害怕有奸人趁机搞鬼,罗提刑最能明察秋毫,由他负责臣妾方可放心。” “爱妃所言甚是!”赵禥道。 除夕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中终于到来了! 一大早,太监宫女们就开始忙得不亦乐乎,他们忙着打扫各处宫殿,忙着张灯结彩,忙着祭祀神佛、祭奠祖先、除旧布新、迎禧接福的诸多事体。天气晴好,各种活动都能顺利进行,准备工作又特别繁琐,他们从早忙到晚。不过,他们的心情都很不错,过节了,主子们兴高彩烈,赏赐会格外丰厚。 天一擦黑,皇城里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灯笼全都点亮了,**的宫殿门前,高高低低的树上,内苑的水池旁,小桥边,亭台轩榭,俯拾皆是,蔚为壮观。 皇城的朝会区、后寝区、东华门宫殿区、宫内服务区,皆灯火通明,一派喜庆祥和之气! 用过晚膳,胡玉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在侍卫亲军的保护下,带着赵焯外出赏灯。不久,赵禥闻讯赶来,他们俩穿梭在绚烂的灯海中,欣赏着造型各异的灯笼,沉浸在无法言说的幸福中。神奇的是,赵焯竟也毫无睡意,全程瞪着大眼,好奇地打探着各色灯笼,不时发出咯咯咯咯的笑声,仿佛知道这满城辉煌的灯火都因他而生。 亥时,皇城中的烟火表演拉开了序幕,临安府的各处烟火燃放点随即响应,夜空中满是火树银花,美不胜收。 观赏烟火的最佳处位于慈宁殿前面的那片开阔之地,胡玉莲不敢带赵焯去,一怕爆竹声太响,惊吓到他,二怕那里人多人杂不安全,所以一直呆在慈元殿门前。赵禥本想留下来陪着他们母子,可胡玉莲觉得他更应该去陪谢太后和其他妃嫔,于是硬把他给推走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偷天盗侠 可他人一走,胡玉莲的心却空落落地很有些难受。 自从焯儿出生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恋他,对郑德云尚存的那些念想日渐稀薄。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眼里也出潘安,自从开始依恋赵禥,胡玉莲就觉得他其实也算一表人才,特别是当赵焯长得越来越像他时,胡玉莲的这种感觉就更是强烈。事实上,告别无度的生活后,赵禥健壮精神了不少,加上龙袍彰显出的天子气派,让他确实变得光彩照人起来。这一点,包括全玖、杨如玉在内的所有妃嫔都已觉察,这在无形中将激发他们的争宠意识。 烟火表演迎来了一个小**,看着那些绽放在头顶的璀璨火花,胡玉莲暂时忘却了方才的失落,想起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诗句,想起了平江府的那个元宵节之夜,想起了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郑德云。 “菊山后人,你怕是早就将莲儿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她不禁想到。 她哪里想得到,那个郑德云乃是前世有愧于她之人,今生只为偿还这份情债而来,不仅现在没有忘记她,而且一生一世都不会。 她更不会想到,这绚烂之极的烟火乃是她人生登上顶峰的象征,之后,她将一步一步跌向谷底,直至客死异乡。 她脸上落寞而微妙的表情在烟花的照耀下鲜明得像是一树红梅,而这树红梅又一目了然地落入了站在不远处的许诺的眼眸。 “莲妹妹,这样的夜晚,你应该会想起菊山后人,想起那个你们共度的元宵节!”他想,“可惜了你们这段两情相悦的爱恋,它是那么地令人艳羡,却又如烟火般那么短暂。” 他并没有长久地伫立在那里,而是时不时就绕慈元殿一周,以免有歹人趁机使坏。 他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留梦炎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物色到的杀手确实打算在除夕夜行动。 这是一个瘦小敏捷、身轻如燕的家伙,由于偷盗成性且屡屡得手,人送绰号偷天盗侠。天刚一擦黑,乔装成太监的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翻越了皇城的城墙,很快便不知不觉地混迹在一大群太监之中。他倒并没有想过在众人聚集到慈宁殿前的那片开阔地观赏烟花时下手,因为这时候人太多,侍卫也特别多,他不好脱身,所以胡玉莲留在慈元殿倒是合了他的意。 尽管并不是要真取赵焯的性命,可雇佣他的人说了,为了以假乱真,必须要剑指赵焯引起侍卫们的围攻后才能伺机逃生。对这刀尖上舔血的差使,偷天盗侠本来极为抗拒,虽说只是假意刺杀,可一旦落网,那也必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虽然,算上他自己,他们家的九族也不过才两个人,可另一个人,也就是他那七十多岁的老母,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可不想为了贪图一点小便宜置她的安危于不顾。而留梦炎正是抓住他的软肋,暗中派人绑了他的老母,才逼着他收下丰厚的酬金接下了这个活儿。 雇他的人许诺,事成后不仅会将其母毫发无损地送回来,还会再有另一份同等丰厚的酬金,更重要的是,有人还会秘密地把他们母子送出临安府,让他们远走高飞。作为行走江湖多年的高手,偷天盗侠自然不会轻信于人,可考虑到不出手将无法救出老母,他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赵禥吃醋 由于许诺总在慈元殿的四周巡逻,烟花放了一半后,偷天盗侠仍旧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早就打探过了,守护慈元殿的那些太监侍卫个个武功平平,不足为惧,但都指挥史许诺却非等闲之辈,轻功不在他偷天盗侠之下,拳脚功夫更是远在他之上,两人若是狭路相逢,他肯定难以全身而退,所以,他必须得避着点。此刻,躲在一棵老榆树上的他急得抓耳挠腮,若是烟花放完后他还不能出手,他在新年到来前将很难再完成任务,这可是最后的期限。 留梦炎曾想过先向贾右相举报文天祥和郑员外集结部队之事,可琢磨来琢磨去,他都不知该以何种方式去举报,总怕落下口实,于是最终决定先刺杀赵焯,让两派人物互相咬起来后再使出另一招。 正在偷天盗侠一筹莫展之时,机会终于来了,只见芹儿走到许诺身边嘀咕了两句后,许诺就跟着她走向了胡玉莲,这样一来,他将背对慈元殿的大门,而偷天盗侠正可趁此间隙偷偷溜进去。玩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沉沉睡去的赵焯早就被抱到里面去了,他只有进去才有能不辱使命。 已经不容细想,许诺还没走到胡玉莲身边,偷天盗侠就像一片树叶似地飘落在地,接着便在老榆树的阴影里向慈元殿的大门靠拢。由于动作奇快,当殿里的太监发现有身份可疑的人进来后,他已经直奔赵焯的就寝之处,宫女们率先喊叫起来“有刺客!”,太监们尖利的叫声也随即响起,殿内的骚乱迅速传到殿外,许诺反映迅捷,当他就快冲进去时,胡玉莲才惊慌失措地喊道:“许大人,务必保护好焯儿!”连叫三遍后她才想起让芹儿去禀报皇上,芹儿听令后花容失色地向慈宁殿方向跑去。 纷纷扑上来的宫女当然不可能对偷天盗侠构成任何威胁,他将他们一一踢出老远,然后如入无人之境般地飞到了赵焯的摇篮边。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等那几个太监侍卫冲进来后才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剑来,明晃晃地指向熟睡中的赵焯。这样一来,他还未及行凶,侍卫们就向他发起了攻击,他也就趁势还击,并迅速退守到了窗边,随时准备破窗而逃。 待许诺一冲进来,他就实施了逃跑计划,许诺正想追出去,疯婆子般跑进来的胡玉莲却叫道:“许大人,别追了,小心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许诺看着那个在夜色中如风一般消失的身影,不禁跺脚叹气。胡玉莲则快速贴近赵焯的摇篮,瞪大眼睛仔细地将他看了又看,小家伙安全无恙,而且睡梦中还露出了甜美的微笑,这让她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可赵禥一现身,她仍旧跑过去抱着他痛哭起来,赵禥赶忙抚之以温言软语。 其实赵禥受到的惊吓也不比胡玉莲轻多少,刚才在过来的路上,他的心也是跳到了嗓子眼,现在见赵焯平安无事,这才好了一些。但他在安慰了胡玉莲一番后还是忍不住发起火来。 他走到许诺面前,龙颜大怒:“许大人,你明明就在慈元殿,刺客为何还是混了进来?” “请恕下官无能!”许诺愣了愣,跪下后抱拳道。 见气氛紧张,一众太监和宫女悉数屏着呼吸跪倒在地。 “朕可告诉你,要是焯儿有什么闪失,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赵禥戳着许诺的头说道。 胡玉莲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本不想为许诺辩护,以免加深赵禥的误解,因为他已经不只一次吃过许诺的醋,可她又实在无法容忍赵禥如此这般地对待尽忠职守的诺哥哥。 “皇上,刺客并未得逞,你又何必怪罪许大人呢?”胡玉莲走过去气定神闲地说道,而她的内心却一阵慌乱。 联想到平日里胡玉莲看许诺时特别柔情的眼神,看着身处胡玉莲内寝的许诺,一股浓浓的醋意袭上赵禥的心头,他横眉扫了她一眼说道:“爱妃这是要明目张胆地袒护你的诺哥哥吗?朕真的要怀疑你点他的将是不是别有用心?” 第一百五十四章 赵禥动怒 胡玉莲吓得跪倒在地说道:“皇上何出此言?”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赵禥气呼呼地说道,说完扭身向赵焯的摇篮走去。 胡玉莲抬眼看了看一脸惶恐的许诺,不知该如何应答。她非常后悔自己刚才太过冲动,竟忘了赵禥是个醋坛子,而且早就对经常跟自己在一起的许诺憋了一肚子的气。 她偷偷地给许诺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速速离去。 许诺会意后抱拳对着赵禥说道:“皇上,罪臣告退!” “滚!”赵禥余怒未消,语气强硬得像是冰冷的地板。 许诺忐忑不安地往外走去,快出门时忍不住回头关切地看了胡玉莲一眼,她战战兢兢的样子让他很是心疼。伴君如伴虎,更何况赵禥还是一个典型的昏君,这让他不禁对胡玉莲的前程又多了几分担心。 许诺一出来,刚刚赶过来的谢太后随即走了进去,全玖和杨如玉则静候在外面,没有跟随。方才,赵禥十万火急地赶来慈元殿,跟他一道在观赏烟花的谢太后和一众妃嫔也随之而来。 满脸焦急的谢太后哭叫着奔向赵焯,见此情景,胡玉莲怒不可遏,但眼下的情势容不得她胡来,那句本该脱口而出的“猫哭老鼠假慈悲”最终还是被她成功地咽了下去。敢怒不敢言的她闪到窗边,不想搭理那个两面三刀的女人。 可她很快就听到了她想说却不敢说的那句话。 “猫哭老鼠假慈悲!” 这是赵禥的声音,没错,她真真切切地听到赵禥在毫不客气地讥讽谢太后,这让她的心头为之一振,忙侧转身来。 “皇上,你在胡说什么?”谢太后犹如遭到棒喝,惊愕道。 “朕才没有胡说呢?”赵禥咄咄逼人,“谁人不知太后容不下胡贤妃,容不下焯儿?太后敢对天发誓,今夜的刺客与你无关。” 谢太后哪会想到赵禥会如此无礼,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就是一个无能鼠辈,一直是一个可以随便捏来捏去的软柿子,他的这番话在她听来无疑就像晴天霹雳。 她被惊吓得后退了两步,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皇上怎可这样对母后?” “请太后速回慈宁殿!”赵禥显然还不想熄火,“今后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太后最好离慈元殿远点,离焯儿远点。” “皇上,哀家是真心喜欢焯儿,怎么可能加害她?”谢太后急于为自己争辩,却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肖若飞!”赵禥不想跟她啰嗦,冲着外面喊道,“速速将谢太后送回慈宁殿!” 肖若风神色慌张地飘进来应道:“奴才遵旨!” 他完全蒙了,认识赵禥这么多年,从没见他有过这么大的胆,也从没见到谢太后在皇上面前如此胆怯。 同样惊诧的还有胡玉莲,她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却一直在嘀咕:“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 赵禥不许自己再亲近焯儿的旨意让谢太后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这些日子,她对焯儿已经产生深厚的感情,她甚至深信这份感情里包含着自己对那个还没有出生就被扼杀的孩子的愧疚,她总觉得那个孩子要是能生下来一定会跟焯儿一样有着天使般的面容和笑靥,一定会成为人见人爱的小宝宝。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太后顿悟 她没有进行任何驳斥就呆若木鸡地跟着肖公公离开了慈元殿。 看着她离去的落寞背影,有那么一瞬,赵禥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突然有点相信她的话了,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分,她好歹是自己的母后,好歹是焯儿的祖母,应该不至于容不下焯儿。 但理性很快又告诉他,偌大的皇城里,有心且有能力毁灭焯儿的人又非她莫属,她确实是刺杀焯儿的重大嫌疑人,自己对她翻脸也并不为过。 一旁的胡玉莲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焯儿有惊无险,可赵禥却先是大摔醋坛子,接着又史无前例地对太后动怒,他深爱焯儿皇城里尽人皆知,问题是,这份父爱真的可以让一个原本懦弱的皇帝突然变得强悍吗? 她还在兀自纳闷儿,赵禥走到她面前和颜道:“爱妃,朕方才心情不好,这才声色俱厉,请勿见怪!” 胡玉莲略一思忖道:“皇上,臣妾非但不会见怪,反倒觉得这才该是你应有的本色。” “爱妃这不是拐着弯儿骂朕吗?”赵禥笑道。 “非也!”胡玉莲莞尔一笑道,“皇上吃许大人的醋,那是因为皇上心里确有臣妾,皇上敢于对谢太后吐出真言,那是因为皇上迫切地想要保护好焯儿,如此深爱臣妾和焯儿的皇上,臣妾焉有不仰慕之理。” 这便是胡玉莲的高明之处!赵禥喜怒无常,遇事简单粗暴,自然是不好,为了安抚他,胡玉莲巧用话术自圆其说,让他很快便释然。 “都指挥使的忠心朕看在眼里,朕方才怪罪于他纯粹是因为焯儿遇刺后朕方寸大乱,爱妃能如此体谅朕,朕倍感欣慰。” 除夕夜的风波暂时平息了。慈元殿的气氛复又祥和起来,宫女、太监们的脸上恢复了先前的喜气和轻松,新年的钟声就快敲响,他们都期待着。 回到慈宁殿的谢太后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一切皆因胡玉莲这个狐狸精啊!”她懊恼地想到,“谁想得到她会偷偷怀上龙种,而且生下来偏偏又是皇子,更要命的是,自己莫名地喜欢这个孩子,真的可以说是迷恋上了他,根本就舍不得毁了他。现在倒好,自己虽然无心害他,根本就没有暗使杀手行刺,可皇上却把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因了这个孩子的存在,皇上把胡玉莲宠上了天,甚至为了他们母子俩不惜跟自己翻脸,长此以往,自己还能算是后宫之主吗?” “不能感情用事啊!不能感情用事啊!”她提醒自己道,“照现在的情形,如果任由这个孩子顺利长大,皇上十有八九会立他为太子,到时候恐怕就连道哥哥也未必能阻拦得了。如今,既然皇上认定哀家想杀了焯儿,那哀家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随了他的意。” “不!不!我不能杀焯儿!”她很快又进行了自我否定,“他长大了后可是要叫哀家皇祖母的呀,哀家怎么可以为了道哥哥毁了他呢?皇上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皇子,说不定今后再也不会有,哀家杀了他岂不是要让赵家断子绝孙!” “哀家该如何是好?哀家该如何是好?” 她急得团团转,全无过年的兴致,当新年的钟声铿锵地响起时,她才想起这是除夕之夜。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是一个大团员的幸福时刻,可她呢?孤零零地呆在着空荡荡的慈宁殿里,上无父母可孝,下无儿孙绕膝。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她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刻不容缓 初一这天一大早,许诺就离开皇城急匆匆地奔左相府而去。天虽冷,鲜红的太阳却已洒下万丈金光,昨夜的焰火狂欢留下了大量未及清理的红色纸屑,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儿,触目即是大红的灯笼和新帖的春晖,临安府沉浸在一派过年的喜庆气氛中。他本该第一时间回家给父母拜个年,可刺杀事件让他惴惴不安,他必须尽快找左相拿个主意。 左相府前照例有着一堆爆竹纸屑,门口自然换上了一副簇新的春联,上联曰:百年天地回元气 ,下联曰:一统山河际太平, 横批:国泰民安,而那豪放的字体无疑是左相的亲笔。 程元凤见到许诺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什么大事了?” 许诺抱拳给恩师拜过年后才马上转入了正题:“昨夜慈元殿混入了刺客,皇子虽有惊无险,但事情很有些蹊跷。” “那对奸人还是忍不住出手了。”程元凤狠狠地拍了拍座椅说道。 “可学生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幕后黑手,而那个刺客的行事风格也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诺儿何出此言?”程元凤“哦”了一声后问道。 “事后,皇上公然斥责谢太后与刺客脱不了干系,还要求她今后远离慈元殿,远离皇子,耐人寻味的是,谢太后没作任何辩驳,离去时的表情又颇为委屈。而那个刺客一见到学生冲进去就仓皇逃离,显然并非真想取皇子的性命,而只是装腔作势。” “不好!”程元凤扼腕道,“这多半是蒙古细作的离间之计,诺儿,文提刑和郑员外集结部队之事你可有报与贤妃娘娘?” 许诺看着恩师轻轻地摇了摇头。 “诺儿,如此紧要之事怎可拖延?”程元凤起身道,“你即刻返回皇城,速向娘娘禀报,并要她务必在今日之内转告皇上。” 许诺虽还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玄机,却也预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二话没说就拜别了程元凤。 胡玉莲正在精心打扮妆容,准备带焯儿去给父皇拜年,芹儿神色慌张地来报:“许大人求见!” 胡玉莲料到应是与刺杀事件有关,不敢怠慢,急忙迎出来与许诺相见。 许诺脸上凝重的表情让她的心不禁揪了一下,她摒去左右,问他所为何事。 听完他的一席话,胡玉莲惊得目瞪口呆。若是文提刑和郑员外此举被定性为谋逆,那左丞相、罗提刑和她的父亲都将毫无例外地被卷入其中,几家人都将大祸临头。可集结部队这样敏感的大事,作为后宫的妃嫔,她又不知该如何向皇上提及。 考虑到赵禥昨夜才摔过醋坛子,她不敢跟许诺独处太久,待他禀报完后就让他先行离去,她则开始细细思量以怎样的方式言明此事方为上策。 若是从刺客行刺说起,看似顺理成章,却又十分刻意,若是将他们的诸多想法和盘托出,看似最有说服力,却去怕赵禥一时难以接受。踌躇再三,她计上心来,带上一身新装、喜气洋洋的赵焯往福宁殿而去。 赵禥昨夜对太后的公然斥责让她深感皇上已经今非昔比,让她欣喜地看到皇上似乎开始倾向于他们,他们或有良机肃清皇城里的逆臣贼子,扭转大宋的颓势。这让她信心倍增,走起路来竟有了雄赳赳气昂昂之感。 第一百五十七章 玉莲献计 赵禥正热切期盼着自己的第一个皇子来拜年,故而一见到胡玉莲母子就乐不可支,一口气打赏了不少稀世珍宝,陪同的宫女太监也得到了一些打赏,个个笑逐颜开。 没有哪个妃嫔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来福宁殿跟胡玉莲抢风头,她正好趁此良机完成新年的第一个重任,也是事关重大不容有失的一个神圣使命。 赵禥一直抱着焯儿不愿撒手,胡玉莲怕时间一长会有别的妃嫔过来,只得将他抢过来交给芹儿,然后正色道:“皇上,臣妾有要紧之事禀报,请随臣妾进入内室说话。” 赵禥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满脸狐疑地跟进去后问道:“莫非太后又有什么不轨之举?” 胡玉莲顺势说道:“臣妾看得出,皇上非常牵挂焯儿的安危,臣妾也深知皇上深爱焯儿所以才有了立他太子之意,可皇上是否想过,若是太后娘娘和右相大人容不下焯儿,他们又怎么可能同意立焯儿为太子?若是他们不首肯,焯儿怎么可能入主东宫?” “朕怎么没想过,只是……只是……”赵禥欲言又止。 胡玉莲并没有留意到他脸上复杂而微妙的表情,于是继续说道:“臣妾有一计可助皇上达成所愿。” “爱妃有何妙计?”赵禥饶有兴致地问道。 “皇上可下一道口谕给左相大人,命其在临安府之外组建一只精锐部队,以备不时之需。”胡玉莲谏言道。 “左相不过是一介文臣,焉能堪担此任?” 赵禥没有抵触胡玉莲的提议,这让她的心里不禁一喜。 “皇上大概已经忘了左相也曾位极人臣,在民间拥有不错的基础,若是他打着庇护大宋的旗号振臂一呼,必定应者云集,何愁不能担当此任?” “爱妃倒是说说何人会拥戴他?”赵禥道。 “譬如宝佑四年状元、自号浮休道人的文天祥,又如富甲平江府的郑员外。”胡玉莲道。 “此二人确非等闲之辈,若是左相大人能得此二人鼎力相助,倒是一定能成事。”赵禥道。 见赵禥已然心动,胡玉莲趁热打铁,当即跪拜道:“既如此,臣妾恳请皇上速速召左相进宫。” “焯儿昨夜已经遇刺,皇城里危机四伏,朕理当纳爱妃之谏。朕这就令肖公公传左相入宫。”赵禥道。 赵禥自知以己之力,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若非借助外援,绝不可能实现立赵焯为太子之愿,遂毫不犹豫地采纳了胡玉莲的妙计。他手头确有一张可以压制贾右相的王牌,可仅有一张王牌,胜算也大不了多少,他觉得自己还必须要有更多的王牌。当他的生命中出现了心爱的女人和至爱的皇子后,原本胸无大志只想纵情声色的他逐渐复苏,开始像一个正常的男人那样活着,不再只是任人操纵的傀儡。 正月初二午时将至,罗提刑接报,临安府郊外发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他们不仅惨遭杀害,还面目全非,难以辨认。罗提刑已经获悉除夕夜赵焯遇刺一事,具有敏锐洞察力的他很快就想到两者应有关联,于是在验完尸后迅速派人到皇城中将许诺请了过来。 尽管偷天盗侠在行刺时蒙着面具,许诺并没有看到其真面目,不过,他瘦小的身材和漆黑的衣着给许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在仔细地看了看那具男尸后许诺基本可以断定,此人正是那名刺客。 “那这具女尸又是何人呢?” 罗提刑陷入了沉思,不久,他恍然大悟道:“莫非此二人乃偷天盗侠母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提刑动摇 听他这么一嘀咕,许诺走过来问道:“罗提刑所说的偷天盗侠莫非就是那个专干偷盗营生的临安府的鼓上蚤?” “正是!”罗提刑道,“他虽是鸡鸣狗盗之辈,却又是一个大孝子,本官猜想应是有人抓了他的老母做要挟,逼他进皇城行刺,完了后又杀他灭口。” “看来左相大人的分析一点都没错。”许诺道,“这应该是蒙古细作的离间之计,意在把皇城中的水再次搅浑。为避免被点中死穴,本官已依照左相之意于昨日向贤妃娘娘禀明文提刑和郑员外集结部队之事,娘娘向皇上进谏后,皇上即刻召左相进宫下达了口谕。” “左相大人反应如此迅速,甚好!”罗提刑道,“可我们总是比这个蒙古细作慢一步,想要把他挖出来谈何容易?” “罗提刑到现如今还毫无头绪吗?”许诺皱眉道。 “其实本官已经圈定了三个人,但为了不冤杀好人,本官暂时还没有报与右相,也不方便透露给许大人。”罗提刑道。 “罗大人谨言慎行是对的,贾似道这个奸人最爱滥杀无辜,若是让他知道了,肯定又会制造出冤假错案。”许诺道。 一群乌鸦在头顶盘旋着,喜食死尸的它们显然是觊觎着偷天盗侠母子的遗体,罗提刑不忍看到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悲惨结局,遂令手下将母子二人妥善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 许诺担心皇城里又出什么乱子,不敢久留,匆匆告别。几名捕快齐齐动手,不时,一座坟茔出现在了罗提刑的面前。 “偷天盗侠虽干了不少偷鸡摸狗之事,但罪不该死,其母更是死得冤屈。”他暗自想道,“为了用细作牵制奸相,令其不敢大兴风浪,本官故意不去揭晓细作的真实身份,甚至对左相大人、许大人都隐瞒了真相,没曾想又害了两条无辜的性命,本官这样做难道错了吗?” 那群乌鸦还在头顶呱呱乱叫,让人心烦意乱,死者为大,罗提刑向坟茔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去,那几名捕快如法炮制,每个人的脸上都有阴郁之色,像是那群乌鸦形成的黑压压的阴影投射了下来。 此时,梅香四溢的后乐园里,中书令柳之平正对着贾似道在耳语。 “皇上竟然在正月初一密召程元凤进宫。”贾似道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眼神中有一股无名之火,这团火就快奔涌而出。 “近日,群臣热议的正是皇上的一反常态,现在看来,皇上似乎已经在有意培植自己的羽翼,右相大人必须得小心堤防啊!” 贾似道没有心情听他啰嗦,挥挥手说道:“本相自有主张,你且退下!” 他当然很清楚赵禥这个软柿子越来越强硬,甚至已经判若两人,他也知道胡玉莲和赵焯是导致这个被动局面的关键人物,他早就后悔采纳了洪起畏的馊主意,鬼使神差般地把胡玉莲这个瘟神请进了皇城。可他和赵禥毕竟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而这层关系连太后都未曾知晓,若是他快刀斩乱麻,直接将胡玉莲和赵焯杀掉,势必会逼着赵禥把那个天大的秘密抖出来,到那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自从开始在皇城中一手遮天,成为大宋的真正统治者,贾似道还从没像现在这般头痛过,让他更为忧心的是,如若任由赵禥强大起来,那他很快就会处处被动,一旦失势,他将成为众矢之的,万劫不复。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右相露怯 昨日,听闻赵焯遇刺后,他本就心神不宁,谁知今日竟又有这样不利的消息传来,他更是坐立难安。关于刺杀赵焯的幕后真凶,他想到的第一人并非那个蒙古细作,而是谢太后。他不杀赵焯自有他的原因,可谢太后似乎没有必要真正怜惜这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她流露出的那份喜爱总给他刻意夸张之感。 他猜想赵禥肯定会将矛头直指谢太后,因为她早就流露过这样的歹毒心理,纵使她表面上多么地爱赵焯,还是难免让人产生笑里藏刀麻痹敌人的联想。尽管他绝不忍心杀掉赵焯,赵禥肯定还是会对他产生怀疑,他和谢太后的那些龌龊之事,赵禥一清二楚,在赵禥眼里,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整体,既然谢太后是刺杀赵焯的重大嫌疑人,那他就绝对脱不了干系。连赵禥都会误解他,旁人自不待言,程元凤、胡玉莲、许诺都一定会认为他就是幕后黑手。 赵禥在正月初一就密召程元凤足以看出他并没有多虑,对方明摆着是要随时打压他,而且多半是受人唆使,否则犯不着大过年地找左相议事。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何苦要为难一个孩子?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吧?” 想到这些,他不禁哀叹道,并立马决定晚上去慈宁殿走一趟。 是夜,吃过晚饭不久,他对夫人谎称想早些休息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內寝。这些年来,两人一直分居,早无夫妻之实,但不知为何,最近,他对自己的这位原配多了一些理解和怜悯,对她也就客气起来,不像先前那样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当然,他还没有必要费事去假寐,在內寝静静地呆了一会儿后,他从后门而出,径直去了张庄民的那间屋子。返乡过年的张庄民还没有回来,屋子里空无一人,阴森森的很是吓人。想到今夜只能独自在地道中潜行至慈宁殿,他后悔莫及,他原以为这几天不大可能去找太后,这才应允了张庄民的告假。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掀开了遮掩洞口的木板,地道里漆黑一片,他不禁毛骨悚然。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胆大的人,而杀了那么多人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胆越来越小,常常草木皆兵,常常被噩梦惊醒。若有来生,他绝不想再做恶人,再当奸相,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当他举着火把下到地道中时,两条腿直打哆嗦,黑黢黢的道壁里像是要钻出一个个厉鬼,吓得他迈不开腿。突然,地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好似有一大群冤死之人在齐声叫屈。 他再也没有勇气走下去,如丧家之犬般爬出了地道,直到返回自己的內寝,仍惊魂未定。 “谁能想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本相会如此狼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做得人上人,滋味又如何?”他瘫软在地上自嘲道。 第二日一早,贾似道就派人去通知张庄民,要他即日快马返回临安府。张庄民的家在出城后五十里外的一个小山庄,当日黄昏时分,他疲惫不堪地出现在了贾似道的面前。 “右相大人,奴才回来晚矣,请赎罪!”他卑躬屈膝地说道。 “不算太晚!”贾似道面无表情地说道,“本相今夜有急事要去一趟慈宁殿,你下去待命吧!” 第一百六十章 助纣为虐 退回房间的张庄民犯起了嘀咕,右相大人已经多次独自前往慈宁殿,此番为何非得一定要他陪同。 “看来宫里一定又出大事了!” 想到这,他又开始为自己的前景担忧起来。 说起来,贾似道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年鄂州保卫战时,张庄民为军中都头,一日,他在战斗中不幸被俘,就在人头即将落地之时,贾似道委派的救援部队突然杀到,他和他的数十个手下全部获救。事后他得知,为了挽救他们,贾似道力排众议,也牺牲了双倍于他们的兵士。他求见贾似道意欲报恩,贾似道就顺势提出要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还说早就听闻过他的侠肝义胆,也知道他武功卓绝。能得到右相大人的格外赏识,对年纪轻轻的张庄民来说无疑是幸事一件,他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贾似道的盛情邀请。 鄂州保卫战结束后,张庄民自然而然地跟着贾似道回到临安府,在宋理宗大肆嘉奖贾似道后,张庄民也得到了封厚的赏赐,他的家人因此而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从此,他成为了贾似道身边最忠心、最贴心、最得力的助手。后来,眼见无恶不作的贾似道权倾朝野,他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荣光,反而对自己当初的选择追悔不已。 起初,他的家人只知道他在临安府当差,并不清楚他是贾似道的爪牙,可纸包不住火,一次,他的兄长因急事去临安府找他时,发现竟他跟随在奸相左右。那时,贾似道已经恶贯满盈,臭名昭著,他的父亲无法容忍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助纣为虐,遂提出要他离开贾似道。他好说歹说,并发誓再不滥杀无辜,这才熄灭了父亲心中的无名怒火。 这次回乡,其父竟以断绝父子关系作为威胁逼他就范,而且他的母亲、兄长、夫人和父亲形成了统一战线,态度之决绝让他始料不及,他除了答应别无选择。但他很清楚,他早就没有退路,他知道了太多秘密,如果他选择逃离,贾似道不仅不会放过他,而且还会要了他全家的性命。 昏暗的房间里,他将双手摊在面前,翻来覆去地打量着,随后长叹一声道:“这双手已经满是血迹,想要洗手不干谈何容易?可父亲逼得如此之急,我该如何是好?” 吃过下人送来的晚饭后,他和衣躺在床上休息,今天马不停蹄地从乡下赶回来,他累得够呛。他很快就起了鼾声,还渐入梦境,梦里,他躲在一块岩石之后,目睹着岳鲁智等人对那些挖地道之人的残杀。不久,画面突变,一群恶人狂追狂砍着岳鲁智,岳鲁智拼命向他求救,他却自顾不暇,眼看就要成为刀下冤魂。 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外面传来了贾似道的喊声:““张庄民,张庄民,快开门,本相来矣!” 如是再三。 他一骨碌爬将起来,确定来者是贾右相而非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杀手后,他迅速奔过去把门打开。 “你怎么睡得像死猪一样?本相喊了三遍你才醒过来。”贾似道劈头骂道。 张庄民心中不悦却只能陪着笑脸说道:“小的睡得太沉,请右相大人恕罪!” 贾似道铁青着脸没有言语,径直走向了地道的入口,张庄民轻轻栓上门,转身快速跟了上去。追随贾似道已多年的他早就摸透了对方的脾性,到了入口处,他二话没说就掀起那块厚重的木板,接着点燃并举着一个火把,率先进入了地道。 望了望地道中举着火把的张庄民,贾似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下了地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那都是骗人的玩样儿!他自我安慰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萌生退意 跟往常的见面截然不同的是,这一回,谢太后一点好脸色都没有,而且开口就是质问:“刺杀焯儿的凶手是不是你指派的?” 惯常亲昵的称呼“道哥哥”没了,而且连“右相”这样比较正式的称呼也省了,贾似道分明感到谢太后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然而他也没有了好脾气,针锋相对地说道:“我咋觉得这个凶手是你指派的呢?你不是早就沉不住气了吗?” 他也省去了表示亲昵或客套的称呼。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两人都怒视着对方,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你胡说,哀家是真心喜欢这个小皇孙,哀家可是焯儿的皇祖母,哀家绝不可能伤害他!”谢太后极力争辩道,三个“哀家”说得一个比一个强硬。 贾似道本想狠狠地顶回去,可他深怕那个惊天秘密会暴露,最终选择了沉默。 “本相比你更心疼焯儿,本相跟焯儿的关系可比你亲近多了,本相更不可能伤害焯儿。” 这是贾似道憋住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是两人第一次出现这么大的分歧,这一切都是源于那个天使般的孩子。 他们失去了信任,互相猜疑着,冷战了许久。最终,贾似道忍不住打破了僵局,毕竟,他对谢太后隐瞒了一个重大秘密,一直是他在利用她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觉得自己有愧于他。 “我们都无意加害焯儿,可现在焯儿遇刺,皇上和左相肯定会把矛头指向我们。昨日,中书令柳之平来报,皇上于前日密召程元凤进宫,可见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我们若不早做准备,怕是凶多吉少。”贾似道忧心忡忡地说道。 见贾似道态度诚恳,谢太后转身面向他说道:“如果你可以确定自己并非刺杀焯儿的幕后黑手,那又会是谁这么歹毒呢?全贵妃、杨德妃,都不大可能啊!” “我当然可以确定!”贾似道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过,他却很快就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哦”了一声后说道:“我怎地把那个蒙古细作给忘了?莫非,莫非这是他在挑拨离间,意欲把皇城搅得天翻地覆。” “罗提刑不是一直在查找此人吗?为何迟迟未见分晓?”谢太后道。 “也不能怪罗提刑,本相也想挖出这个细作,可最近他按兵不动,很难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贾似道一筹莫展地说道。 “记得你说过罗提刑曾邀你跟他联手,那你何不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争取打消左相他们的疑虑。”谢太后建议道。 “万万不可,这分明是在示弱。”贾似道急切地说道,“本相宁可让他们有此误会,也不能让他们觉出我们已经露怯,否则今后将处处被动。更何况,即便本相主动示好,他们也未必会领情。与其如此,倒不如继续端着,看看谁更怕谁。” “唉!”谢太后喟然长叹道,“或许是因为年岁渐长心态有别吧,哀家本以为自己会容不下胡玉莲诞下的皇子,没曾想如今却甚是喜欢。道哥哥,说句推心置腹的话,为了焯儿,哀家很想淡出这个权利争斗的漩涡,过些平淡却安心的日子。” 谢太后此言让贾似道的后背直冒冷汗,若是没了太后的鼎力相助,皇城中的“倒贾派”还不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给灭了。他深知自己实是外强中干,表面上像是手握朝中大权,可心悦诚服者少之又少,加之树敌太多,早就危机四伏。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谢太后面前,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太后娘娘,您可千万不能退缩啊!您若退一寸,程元凤他们必定进一尺,皇上和他们一旦结成联盟,我们的处境就会岌岌可危。” “右相大人,我等确实做了不少祸国殃民之事,哀家劝你急流勇退,解甲归田,以免落下千古骂名。”谢太后将他扶起身来说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太后劝慰 “清妹妹这是要跟道哥哥恩断义绝吗?”贾似道拉着谢太后的手,泪光闪闪地说道,他既想借此打动谢太后,又确实是说到了伤心处。 “道哥哥何必如此伤感?”谢道清安慰道,继而又黯然说道,“除夕夜,得知焯儿遇刺的消息后,哀家心急如焚,可当哀家赶到慈元殿时,皇上竟当众指责哀家是‘猫哭老鼠假慈悲’,被人冤屈的感觉真是难受,哀家却没有底气为自己辩解,只因哀家曾处心积虑地陷害胡贤妃,甚至在她身怀六甲时还想灭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哀家对焯儿用情已深,哀家常想,若是自己当初害死了焯儿,那该是多大的罪过啊!正是因为深感有愧于胡贤妃,有愧于焯儿,甚至有愧于我们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哀家才起了回头之意。” “本相懂了,本相不会再来打搅太后。”贾似道老泪纵横地说道。一个杀人无数的奸贼,此刻竟是这般凄楚可怜的模样。 谢太后哪禁得住一个男人的真情流露,她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说道:“哀家并非不许你来慈宁殿,哀家只是不想再干预朝政,也希望道哥哥迷途知返。” “清妹妹觉得本相还有机会回头吗?”贾似道掰开她的手说道,“本相罪孽深重,早就回头无岸。不过,本相不会强求太后,只恳请太后三缄其口,恳请太后切莫站到对立面。” 谢太后怔怔地回道:“哀家答应你便是!” 贾似道用狐裘大衣的长袖拭干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谢太后深知,他这一走就意味着今生最刻骨铭心的爱情将宣告结束。当自己已不能再为其所用,口口声声说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就不会再颇费周折地跑来幽会,她并非单纯的少女,不会天真地认为伟大的爱情胜于一切,不会傻傻地认为贾似道会舍近求远到慈宁殿来寻欢。 贾似道的脸阴云密布,张庄民猜想到一定是发生了难以逆转之事,他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贾似道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空气似要凝固,让人就快窒息。并不算长的地道像是延伸了好几倍,总不见尽头,走着走着,连一向胆大的张庄民也禁不住汗毛直立。 返回地面后,贾似道的脸色不见有丝毫的好转,还一声不吭地匆匆离去。 屋外北风凛冽,夜空中飘着雨加雪,贾似道倍感凄凉,他裹紧那件狐裘大衣仍不觉得暖,瑟缩着身子小跑着回了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脸上热乎乎的一片,那自然不是冷冷的冰雨,而是伤心的眼泪。 他情不能自已,竟至瘫软在地。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感情在即将幻灭时自己会难以自拔,他是谁啊?他可是世人眼中杀人如麻的恶魔,他怎么可能为了人老朱黄的太后伤感至此?后乐园里常有年轻风骚的女人满足他的需求,他犯得着吗? 可他的心偏偏就被失恋的痛苦紧紧包围。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谢道清的种种画面,初见时的青涩与腼腆,重逢时的兴奋与悸动,全都历历在目。 “原来本相竟如此深爱着她!”他喃喃自语,“这世间的情与爱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本以为我只是在利用她,全然是逢场作戏,若要一拍两散绝不会留恋,如今看来其实自己早就深陷情网。官场的尔虞我诈不是早就该让本相的心坚硬如铁了吗?我为何在听到她想隐退的意思后却不禁一颤,继而泪眼朦胧?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连我自己都难以做出判断?她说并非不许我去慈宁殿,可这分明就是劝慰之词,而且人家已经明确表示要退出皇城的争斗,还劝本相迷途知返,我若还要纠缠不休又有何意?” 第一百六十三章 离奇身世 人在世间走一遭,无论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抑或位极人臣的显贵,内心深处无不渴望拥有一份真爱,为此,他们可以终其一生。而真爱一旦逝去,任谁都难以泰然处之,即使你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厌倦。 真心相爱的两个人,迫于现实的种种无奈,也会猜疑,也会退缩,而信任一旦丧失,两个人就会渐行渐远。 谢道清和贾似道,这对缘定前生的恋人,他们为了彼此,可谓机关算尽,如今,他们都清醒地意识到,一切都将结束,尽管心如刀割,但他们不能再携手共进。 对他们而言,现在最难面对的都不是深爱过的恋人,而是日渐苏醒、羽翼渐丰的皇帝。谢道清可以跟贾似道一刀两断,但要想修缮裂痕分明的母子关系,难度非常之大,而其中的关键人物又是对她成见极深的胡贤妃。贾似道也可以淡忘对谢道清的那份深情,但在失去了这个最强有力的支持后,他将独自与皇上抗争,而皇上却有着左膀右臂,那就是程元凤和胡玉莲。孤军奋战的他,今后将举步维艰。 屋外,风越刮越紧,雪越下越大,席地而坐的贾似道被砭骨的寒气逼得站了起来。也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那就是对赵禥抖出那个压箱底的秘密。 赵禥根本就不是宋理宗赵昀的亲侄子,而是他贾似道的私生子。 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个秘密的原本有三人,除了他,还有赵禥的生母张祥凤及其贴身丫鬟芸儿。赵禥才几岁时,生母就被荣王的正房夫人李英琴害死,而在贾似道即将促成赵禥入主东宫这件大事之前,贾似道又雇凶秘密杀害了芸儿。 赵禥早就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但他并不清楚贾似道竟是他的生父,贾似道只在他刚刚入主东宫的时候说过:“太子殿下并非荣王赵与芮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小妾张祥凤偷情后生下的孩子。赵与芮入主荣王府后酒色无度,导致生育能力逐渐丧失,他的正房夫人李英琴在为他生下两个女儿后再无收获。太子殿下必须遵从本相,否则本相就会将这个秘密公诸天下,届时你不仅当不成这个太子,还会死于非命。” 头脑简单的赵禥压根就没想过贾似道正是其母亲的奸夫,贾似道不遗余力地扶持他这个不成器的家伙,是想借此窃取赵家的天下,让贾家的后世子孙尽享荣耀。 原本赵禥并非皇室血脉这个天大的秘密是贾似道制约赵禥的法宝,后来赵禥却以牙还牙,多次以公开这个秘密威胁贾似道,逼他放弃铲除胡玉莲的想法,让他陷入危局。 他早就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可他又担心赵禥不买他的帐,误以为这是他的阴谋诡计。现在,眼看赵禥就要跟他翻脸,他已经被逼到死胡同,只能孤注一掷。 翌日,雪后初霁的天空格外蔚蓝,贾似道破例起了个早,准时到皇城中参加了早朝,这让赵禥和文武百官都很是诧异。 退朝后不久,贾似道来到福宁殿求见皇上,肖若飞不敢怠慢,速速上报。 赵禥正准备去慈元殿看焯儿,心里多少有些不悦,于是呵呵两声说道:“右相求见?肖若飞,你没有看错吧!” “回皇上,确实是右相大人求见。”肖若飞说道。他在心里也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右相竟然来求见皇上? “叫他进来吧!”赵禥懒懒地说道。 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后,贾似道给肖若飞递了一个眼色,肖若飞就知趣地带着其他内监退了下去。赵禥早习惯贾似道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也就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不过,他很快就出语讽道:“右相大人今日为何迟迟没回后乐园歇着?莫非要开始勤政爱民了!” 贾似道没有功夫跟他计较,只见他径直走到赵禥面前,跪倒在地说道:“启禀皇上,微臣今日前来福宁殿有要事相奏。” “何事?”赵禥冷冷地说道。 贾似道没有听到“平身”二字却自作主张地站起身来,凑到赵禥耳边说道:“回皇上,微臣知道皇上的生父现在何处?”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陈年旧事 赵禥微微怔了一下说道:“右相不是说过他早死了吗?” “皇上的生母虽早就辞世,可生父至今还活着。 ”贾似道贴在赵禥的耳根说道。 “那他究竟身在何处?”赵禥端起桌上绘有山水的建窑瓷盏呷了一口茶问道。产于福建北部的建窑乃宋代八大名瓷之一,是宋代皇室御用茶具,简称建盏。 贾似道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回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音未落,赵禥手中的建盏已经碎了一地,肖若飞闻声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赵禥表情凝重地连挥了三次手,他只得转身离去。 建盏摔碎的声音并不刺耳,反有些清脆动听,贾似道十分镇定,他抬眼看着龙袍加身、近在咫尺的儿子,静候发落。 但见赵禥的脸已经因出离愤怒而扭曲变形,过了好一会儿,他逼视着贾似道,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右相大人,朕的容貌跟你几无相似之处,朕怎么可能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胡说八道意欲何为?” 贾似道迎着他如利剑般的目光说道:“回皇上,皇上只是长得跟生母太像而已,正是因为皇上跟微臣并不像,微臣这才斗胆把皇上一步一步推向东宫,最终君临天下,若是皇上跟微臣长得颇为相像,那微臣的阴谋还不早就被揭穿。” “你有何阴谋?”赵禥怒视着他问道。 “窃取大宋的天下,让我们贾家的子孙成为大宋的真正统治者。”贾似道振振有词地说道。 赵禥没有再接话,而是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之中,脸上的表情也渐趋平和。当初,贾似道说荣王并非他的生父时,他的脑海中就曾迅速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一个夏日,那时他还叫赵孟启。屋外下着倾盆大雨,而且雷电交加,午睡的他在梦中被惊醒后嚎啕大哭。芸儿正在绞尽脑汁哄他的时候,他的母亲张祥凤踉踉跄跄地从外面跑了回来,只见她头发凌乱,口角带血,十分狼狈。 大惊失色的芸儿关切地问她怎么回事,她却拉起赵孟启奔向内室,并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突然,她口吐鲜血,喷了赵孟启一身,吓得胆小的他立马尿湿了裤子。张祥凤顾不上擦拭儿子身上的血迹,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到她陪嫁的那个红色楠木大箱子边,吃力地打开来,摸索了好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封书信,然后挣扎到赵孟启身边递给他说道:“启儿,母亲快不行了,这是你父亲的一封书信,你要妥善保管,以便日后……” 话还没说完,她就咽了气,赵孟启大哭不止,芸儿预感到大事不好,在外面一边拍门一边叫道:“少爷,夫人怎么啦?” “我娘死了!”赵孟启哭叫道。 “快把门给我打开!”芸儿继续拍着门叫道。 进门后,芸儿抱着张祥凤,哀嚎道:“小姐,你死得好惨啊!” 当她看到那封书信后,警觉地问道:“少爷,这可是你母亲临终前交与你的物件?” 见赵孟启点头称是,她就赶忙将书信塞进他的衣服里面,并再三叮嘱道:“少爷,这封书信对你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好好保存。” 赵孟启未及言语,荣王的正房夫人李英琴就带着一帮人来势汹汹地闯进了屋…… 从此,他一直珍藏着这封书信,在他年岁稍长识字渐多后,他曾多次偷偷看过这封信,信里只是一些平常的问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后来,他把这封书信带入了皇城之中,不过却再也没有看过。如今,这封信就静静地存放在福宁殿的一个小盒子里。 回忆结束后,赵禥扭头发现,贾似道还乖乖地跪在原地,纹丝不动。即使在他这个皇上面前,贾似道也鲜有如此毕恭毕敬,想到他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赵禥的心里泛起了一些别样的情愫。 他慢慢走近贾似道,心平气和地问道:“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朕的生父,那你有何凭据?” 第一百六十五章 证据确凿 贾似道从身上搜出一封泛黄的书信来,颤抖着递给赵禥说道:“回皇上,这是当年微臣和皇上生母的约定之物,请过目!” 赵禥接过书信,慢慢展开,刹那间,他的心里像是刮起了一阵飓风,只见这封书信的字体和内容与他熟悉的那封书信几乎一模一样。 他有被惊雷击中的惶恐之感。他抓着贾似道的这封书信疾步走进內寝,找出那个小盒子,拿出了他珍藏已久的那封书信。他急切地将两封书信放在一起比照,而结果跟他之前的判断完全一致。 他拿着两封书信走出来问道:“你怎么会有这封书信?” “回皇上,当年,我给皇上的生母致函时特意多誊写了一封,随后还与她约定这是日后父子相认的凭据。” 贾似道依旧跪在那里,依旧埋着头。 “朕哪知道这封书信是不是你偷来的?”赵禥还在试图努力推翻这个简直匪夷所思的事实。 贾似道没有答复他,而是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案边,提笔将书信的内容默写了出来,然后再交予赵禥过目。 字体完全一样,赵禥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这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想起,第一次看到贾似道的奏折时,他就觉得他的字似曾相识,只是那时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看那封书信,并没有联想起来。 “看来这个奸相还真是朕的亲生父亲!”赵禥心乱如麻地想道,“这可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一行浊泪滚滚而下。 贾似道不忍见儿子伤心,忙关切地问道:“皇上是想起自己惨死的生母了吗?” “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赵禥木然道。 贾似道深知儿子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遂不再言语,他以充满怜爱的目光看了看赵禥后,缓缓地走出了福宁殿。 赵禥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沿着脖颈,流到了龙袍上,浸湿了一大片。 生母遇害之时,他也曾如此伤心难过。那一日,若不是荣王及时赶来,他和芸儿怕是都会死于乱棍之下,那封书信自然也会被收走。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走了,他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尽情流淌,芸儿怎么都擦不干。 张祥凤之死警醒了荣王,打那以后,他倾尽全力呵护着这个来之不易、死里逃生的儿子,没再让李英琴碰过他一根汗毛。那时,赵孟启是宋理宗赵昀近亲中唯一的男孩,早有人暗示荣王他完全有可能入主东宫,荣王巴望着靠他攀附皇权,自然不能任由夫人毁了他。 李英琴只为荣王生得两个女儿,害死母凭子贵的张祥凤后虽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却又担心赵孟启有朝一日承继大统会打击报复,故而一直不肯收手。无奈荣王已经识得她的真面目,且防范有方,她最终没有得逞,很快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皇城,堂而皇之地当上了皇太子,理宗驾崩后更是成为了一国之君。 出乎她意料的是,赵禥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后并没有为生母报仇。 早在李英琴发现张祥凤怀孕之时,她就连施毒计,多次暗中使人给张祥凤下堕胎之药,也是赵孟启命大,竟然没有被打下来。但由于受到毒物侵害,赵孟启出生后体弱多病,手足无力,四岁才会走路,智力明显低于常人,六、七岁才开口说话。在荣王府时,他压根就没搞清楚生母的死因,待到入主东宫,芸儿已经不再人世,他更是无从得知,也就无从复仇。 尽管如此,李英琴还是每天都在惶恐中度日,很快便抑郁成疾,一命呜呼。 赵禥对这些事一概不知情,当初傻儿巴叽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他从不去想那么多,但在确认贾似道是自己的生父后,他却痛苦不堪,今非昔比的他必须面对复杂而残酷的现实,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 第一百六十六章 难以抉择 他没有哭泣,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好受一些。 许久,外面传来了肖若飞的声音:“启禀皇上,慈元殿的芹儿姑娘来问过三次了,皇上现在是否还要过去看望皇子?若是不去,贤妃娘娘想陪他睡一会儿。” 赵禥抬起泪眼对着外面说道:“朕择日再去!” 眼下,他确实没有心情更没有勇气去面对他深爱的女人和皇子。他原本已经铁下心来跟她站在一起,和一手遮天、作恶多端的奸相抗争到底,保住大宋的江山,再把它传给 天资聪颖的焯儿,但谁能想到,这个奸相竟是自己的生父,而且如果没有他一路的殚精竭虑,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一朝登顶。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将如何取舍,如何抉择。 如若他继续做一个昏庸而堕落的皇上,任由奸相胡作非为,他将有负于对自己一往深情的爱妃,有负于自己深爱的皇子,必将葬送大宋的大好江山,愧对天下苍生。 他还可以坚定不移地和“倒贾派”并肩作战,把奸相及其余孽一网打尽,重振朝纲。如此一来,他将成为不孝之子,愧对自己的生父,也很有可能逼着奸相抖出所有的秘密,让大宋陷入内乱之中。到那时,蒙古帝国趁机起兵,大宋也必将灭亡。 想到无论哪条路走下去都难逃灭国的悲惨结局,他感到了深深的绝望,眼泪更加肆意地流淌下来。 “要是爱妃知道朕和奸相竟是父子,她岂不要肝肠寸断!” 念及胡玉莲,他更是心如刀绞,难以自持! 此刻,已经回到后乐园的贾似道心里也并不好受,赵禥毕竟是他的儿子,父子同心,他知道赵禥很难过得了这一关,而作为父亲,他又不知该如何为其化解。 他开始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后悔起来。他很想时光倒流,这样的话,他就不会赴张祥凤之约,就不会有一个混入荣王府的儿子,就不会滋生窃取赵家天下的歹意,就不会走上这样一条看似风光无限却常常惶恐不安的不归路。 公元1238年,不乏小聪明的贾似道荣登进士第,当时,他的姐姐已是深得宋理宗宠爱的贵妃,凭借这层关系,他被擢升为太常丞、军器监。 赵与芮乃赵昀唯一的亲弟弟,赵昀上位称帝后,赵与芮承袭父亲的爵位受封荣王,尽享荣华富贵。 由于同是皇亲国戚,赵与芮和贾似道自然会相识,当时,赵与芮正沉迷斗蟋蟀之风,深谙此道的贾似道很快便成为荣王府的座上宾。 一来二去,荣王年轻貌美的小妾张祥凤便与贾似道渐渐熟络起来。第一次看到张祥凤,作为风月场高手的贾似道就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暧昧之意。起初,他避之而唯恐不及,不敢招惹她,慢慢地,他胆大起来,敢于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互抛个媚眼。 一日,贾似道刚刚走出荣王府,芸儿就追上来塞给他一封密信。 他已经大致能猜想得到上面的内容,但看过后仍颇感意外。原来,张祥凤并不是想跟他偷情,只是想找他借种。信中,她哭诉了李英琴对自己的百般折磨,希望能生个儿子摆脱窘境,她声称荣王身体有恙,导致自己一直无法怀孕,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望玉成。 第一百六十七章 借种奇遇 若是换作以前,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贾似道会毫不犹豫地欣然前往,可自从与谢道清有过一段缠绵悱恻却不幸夭折的恋情,他就把魅惑人心的**看淡了不少,入朝为官后,他娶妻生子,更是把放荡不羁的性情收敛了许多。 他很快就在忙忙碌碌中忘了此事,可张祥凤却记得一清二楚,并在约定之夜乔装逃出荣王府,跑到说好的那个客栈静候情郎。 多情反被无情恼,她苦等到子时三刻仍不见人影,只得悻悻地潜回荣王府。 为了躲着她,他整整三个月没去荣王府。他哪里想得到张祥凤是一个不会轻易言弃之人。当他经不住荣王的再三邀请,终于登门造访时,他压根没想过张祥凤还会来找他。 可她偏就来了,而且还是亲自前来,让他无处可逃。 那一日,贾似道在荣府用过午膳后才离去,刚拐了一个弯儿,他就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不远处叫道:“贾爷,请留步!” 他侧身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头巾的妩媚女子正向他招手,他愣了一愣才走过去问道:“你是哪位?” 这个女子撩起遮面的头巾回道:“我是荣王府的张祥凤。” 贾似道吓了一大跳,不过,那一日,精心装扮后的张祥凤格外娇艳动人,他不禁怦然心动,于是和颜悦色道:“嫂夫人找我何事?” “贾爷,能否借一步说话?”张祥凤抛着媚眼说道。 贾似道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她来到了一个僻静之处。两人四目相对后,张祥凤未语泪先流,她那梨花带雨的可爱模样让贾似道的好感又平添了几分。 她就这样开始了自己凄楚身世的讲述。 小户人家出身的她,自打嫁入荣王府就备受李英琴的欺凌。李英琴自恃父亲为朝中一品大员,常常没由头地就将她羞辱一番,若是她敢抗争,就会遭来一顿毒打。荣王妻妾成群,加之热衷斗蟋蟀,对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往往睁只眼闭只眼,李英琴不仅是正房夫人,家势又相当显赫,这就使得她肆无忌惮。 起初,她怀抱着一个强烈的愿望忍辱负重,那就是为荣王添丁从而摆脱困境,可三年过去了,荣王也来过好多次,她的肚子却毫无起色。 她渐渐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荣王的身体肯定出了问题,否则他的那么多妻妾不可能个个都怀不上。 有了这样的发现,她失望之极,一度有过自行了断的想法,后来念及含辛茹苦将自己这个独生女养大的父母才放弃了轻生。 她坦言对贾似道一见倾心,这也是她勇于走出这一步的重要原因,末了,她无限哀婉地说道:“如若贾爷仍要拒绝祥凤,祥凤唯有即刻死在贾爷面前。” 说着,她毅然拔出一把匕首,架在了自己白嫩的脖颈上。 贾似道虽已不再放浪形骸,怜香惜玉之心却未曾泯灭,见状,他夺下匕首,迅猛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好事多磨,他并没有一击即中。一个月后,张祥凤又找上门来,求他帮忙帮到底。尝过甜头的他心想,反正已经给荣王戴上绿帽,就没有必要再顾虑那么多,于是又遂了她的愿。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启动阴谋 如是再三,张祥凤终于有了喜,确定无疑后,她来了一封密信,对他的大恩大德深表谢意,并声明从此一刀两断。 () 贾似道求之不得,自从跟她有染,他深感有愧于视他为至交的赵与芮,再也没有去过荣王府。 公元1240年,荣王的小妾张祥凤在几经磨难后终于诞下一子,膝下无子的赵与芮大喜过望,重重赏赐了张祥凤,她借此为别无依靠的父母赚下了足够的养老金,也终于可以在荣王府抬起头来做人。 赵孟启弥月后,张祥凤致函贾似道,再次对他的恩情表达了谢意,贾似道正是在那时给她写了一封回信,问候他们母子。同时,他还另外附上一张字条,要张祥凤务必保存好这封书信,并告诉她自己的手头亦有一封一模一样的书信,他日若是父子相认,可以此为据。 淳祐元年,即公元1241年,宋理宗越来越痴迷斗蟋蟀的小把戏,对个中高手也是他最亲密的玩伴贾似道格外器重,加之贾贵妃的关系,擢升其为湖广统领,从此,贾似道开始涉足军事,为其日后手握军政大权奠定了基础。能离开临安府对贾似道来说是再好不过,他总想去荣王府看看儿子又怕被人发现端倪惹出大麻烦,远赴湖广后,他自然会断了此念。 淳祐五年,贾似道以宝章阁直学士为沿江制置副使,知江州兼江南西路安抚使。一直在外做官的贾似道对这个私生子念念不忘,他隐隐觉得自己的命运会与之有密切的关联。为此,他不时会打探一二,得知荣王的正房夫人在不断地加害张祥凤母子,他很为他们捏了一把汗却又鞭长莫及无计可施。 淳祐六年,他听闻了张祥凤的死讯,内心无比悲痛,秘密地在江州对她进行了祭奠。其时,赵孟启是宋理宗近亲中唯一的男丁,于是他渐生窃国的歹念,而为了力保这个儿子,他大胆地实施了计划的第一步。 他给自己的好友时任吏部侍郎的张云普去了一封密函,谈到理宗皇帝尚无子嗣的尴尬,指出张侍郎若是能为皇上分忧,必定大有裨益。密函中,他给张云普指了一条道,要他上书理宗,提议选宗室子弟养育宫中,择其优者为皇子。张云普言听计从。 起初,宋理宗并没有采纳此谏议,他曾有过两个儿子,即永王赵缉和昭王赵绎,只是都不幸夭折,但他因此而对生子一事尚存最后一丝奢望。 贾似道失望透顶,于是,他再次致函张云普,鼓励其不要泄气,还郑重地提出了于次年再次上书的建议。 来年,宋理宗的后宫妃嫔们仍一无所获,张云普伺机再次进谏。这一回,已过不惑之年的宋理宗终于心动,于是他召见大臣们商议立储之事。 宋理宗生子之心未死,当他坦言担心日后喜得皇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时,早有准备的张云普道:“皇上可先收养一子,召进宫来精心调养,待其成人后才正式立为太子,岂不妥哉?” 宋理宗的顾虑就此被打消。从感情和血缘关系来讲,他理所当然地倾向于收养亲弟荣王的儿子赵孟启,他的想法得到了一众大臣的全力支持,赵与芮又正望眼欲穿,赵孟启顺理成章地进了皇城当上了宋理宗的养子,贾似道阴谋窃取赵家天下的第一步圆满达成。 第一百六十九章 如愿以偿 淳祐十年,贾似道以端明殿学士移镇两淮,仕途一帆风顺。 宝祐二年,即公元1254年,贾似道加同知枢密院事、临海郡开国公。枢密院是当时的最高军事机构,知枢密院事是其最高长官,等同于副宰相。年仅四十一岁就能当上堂堂副宰相,贾似道可谓平步青云,春风得意。 正是这份得意使其野心膨胀到了难以抑制的程度,他开始更加积极地实施自己的阴谋。作为“投降派”的首脑,他对积极抵抗蒙古入侵的将领大肆陷害,还在朝中网络了众多党羽,声望日隆。 宋理宗对他的各种野蛮之举并非不知情,更不是完全认同,但由于贾贵妃在病逝前宋理宗曾应允会好好照顾她的弟弟,且贾似道和他又是志同道合的蛐蛐一族,加之已经跟他重逢的皇后谢道清时不时美言几句,贾似道不仅总能逢凶化吉,还不断高升。 公元1256年,贾似道加参知政事。一年后,加知枢密院事。公元1259年,贾似道在军中拜右丞相,最终攀上了权利的最高峰。 公元1260年,见时机基本成熟,贾似道指使拥趸积极上书宋理宗,欲立赵孟启为太子。赵孟启入宫后,宋理宗为他配备良师精心教导,奈何他天生愚钝,总不开窍。常被气得火冒三丈的宋理宗看到群臣们的奏疏后多少有些犹疑,若不是谢道清频吹耳旁风,他完全有可能另作他图。不久,时为左丞相的吴潜遂提出了不同意见,他坚决反对把一个弱智儿立为大宋天下的继承人,恳请宋理宗另选宗室子弟。 宋理宗是史弥远从民间选来的,本就与宋宗室没多大关系,吴潜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当然不予采纳,还很是不悦。贾似道乘机尽进谗言,污蔑吴潜平素就对皇上的出身颇有微词,宋理宗彻底被激怒,一气之下把吴潜贬往外地,别人再不敢多言。 就这样,贾似道成功排除异己,把自己的私生子推入了东宫。赵孟启成为皇太子后,宋理宗赐名禥。又过了四年,宋理宗一驾崩,赵禥顺利登顶,贾似道如愿以偿。 值得一提的是,谢道清对他和赵禥的关系全然不知,而正是有了她的推波助澜,贾似道的阴谋才得以实现,为此,他对她一直心存愧疚。 往事不堪回首!当过往一幕幕浮现于脑海,贾似道再无得意之色,有的只是无限感慨。可这一切并非他人强加,全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又能怪谁呢? 在实施阴谋的过程中,有一点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就是那些拥护者常常是懦弱的无能鼠辈,而那些强硬的“倒贾派”却往往颇有雄才伟略,而不少拥护者还阳奉阴违,并没有真正臣服于他。 更可怕的是,就在大宋王朝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之时,早就觊觎江南美景的蒙古帝国却日渐强大,分分钟跨越长江天堑直抵临安府。 基于以上两点,赵禥顺利登上皇帝的宝座后,他根本没有胆量改朝换代,因为那分明就是自取灭亡。当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赵禥不计后果,把自己并非赵家血脉的秘密抖出来,或是这个秘密不慎被揭穿,引起了朝野的巨大震动,那他就只有一不做二不休,把窃取变为明夺。到那时,比扶不起的阿斗更不中用的赵禥肯定会靠边站,他就堂而皇之地坐上龙椅,君临天下。他甚至还恬不知耻地想好了国号、年号。 第一百七十章 侍郎行贿 如今,局面越来越混乱,缘起确实就是洪起畏的那个馊主意。 当时把胡玉莲逼进宫来,虽活活拆散了郑德云和胡玉莲这对佳偶,让郑德云痛不欲生,解了心头之恨,也让赵禥龙心大悦重重地赏赐了他,可这些都与大局无关。而胡玉莲进宫后却成功驾驭了赵禥,还暗度陈仓诞下皇子,形成了以她为轴心的“倒贾派”,让他处处被动,几乎走进了死胡同,不得已向赵禥抖出了那个天大的秘密。 “不把洪起畏这个蠢材贬出临安府确实不能让本相出这口恶气,可是谁又能接替他的位置成为本相更强有力的助手呢?” 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话说杀掉假意行刺赵焯的偷天盗侠后,留梦炎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向贾似道告密。就在这时,真金托张重举捎来消息说,其父王忽必烈正厉兵秣马,准备向大宋开战,令他务必要让大宋皇城里掀起一阵巨浪。 为了不负重托,留梦炎把重重顾虑放置一边,开始付诸行动。他酝酿过三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宴请门下侍中张云普,待酒过三巡时故意胡言乱语,趁机把郑员外和文提刑秘密集结部队之事抖出来。 他视之为第一方案是因为张云普曾是吏部侍郎,算是他的前辈,跟他多少有些交情,操作起来会比较自然。 不料,张云普对他的宴请却毫不感冒,还讥讽道:“留侍郎别以为本官也曾是侍郎就愿意与你为伍,本官不得闲,你还是另找酒友吧!” 留梦炎很清楚张云普故意疏远自己是因为贾似道不待见他,作为贾似道的左膀右臂,张云普行事当然会看贾似道的脸色。 他对困难早有预判,应对起来倒也自如。 只见他拿出一块龟鹤纹形的玲珑剔透的玉器,举过头顶,扑通一声跪在张云普面前,说道:“张大人,下官真心诚意地想要依附于大人,并为大人备了一份薄礼,请大人笑纳!” 作为赏玩玉器的行家,张云普一看便知这是精品中的精品,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说道:“哎!不知为何,右相大人对留侍郎总是有些不同看法,其实本官倒是一向觉得留侍郎才学一流,堪当大任。” 听闻此言,留梦言感激涕零,举着玉器的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见状,张云普说道:“如此精美的玉器实属罕见,本官就不客气了,至于吃酒之事,本官也却之不恭,就听留侍郎的吧!” 留梦炎喜不自胜,忙约张云普于翌日黄昏后到临安府大名鼎鼎的熙春楼小酌。 第二日,临安府的大街小巷还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留梦炎就提早望熙春楼而来。远远地,由枋木和各色花样扎缚而成的彩楼就映入了眼帘。熙春楼的彩楼格外高大美观,是这一带最吸引眼球的建筑。走进彩楼,红绿相见的欢门又格外抢眼,门前,名为杈子的装饰性栅栏和数盏贴金红纱栀子灯闪闪发光,营造出温柔富贵乡应有的氛围。虽时候尚早,却见食客云来,好不热闹。 “临安府的人真他奶奶的会享受,大家伙又不是不知道蒙古帝国早就对大宋虎视眈眈,可谁也不想因此而亏待自己,长此以往,大宋焉有不亡国之理?” 留梦炎一边步入熙春楼,一边在心里骂道。他既已暗中投靠敌国,当然希望临安府之人继续这醉生梦死的生活,直至国破家亡,好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完全忘了寒窗苦读时恩师那一番要他精忠报国的教诲。 第一百七十一章 侍郎告密 他来得过早,张云普却姗姗来迟。 他趁机问道:“莫非右相找大人有要事?” 张云普脸一沉,那张本就黝黑的脸像是抹了锅灰,只听得他语气沉重地说道:“蒙古帝国那边又有异动,大宋岌岌可危啊!” “蒙古帝国想吞并我大宋已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张大人何必如此忧心?”留梦炎劝慰道,心想,大宋的细作还算有点本事,这么快就有消息传过来。 “留侍郎有所不知!”张云普道,“如今,皇城中以胡贤妃、程元凤为首的一帮人,总在伺机造右相大人的反。大宋内忧外患,如何能不叫人担心?” 张云普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把本该保守的秘密全都讲了出来。他这么做还有另一个动机,那就是赢得留梦炎的信任,把留梦炎培养成自己的亲信,他哪里想不到,留梦炎已被真金收买,早就是蒙古帝国的走狗。 听闻此言,留梦炎情不自禁地转动着自己的那双贼眼,得意地想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看来离间之计大有成效!” 他举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张云普说道:“大人能将这些朝中要事告之下官,那是下官莫大的荣幸,下官理当自干三杯,以表敬意!” 说着,头一仰,杯中酒尽皆下肚,然后,又接连干了两杯。 玉器和美酒是张云普平生最大的嗜好,见许久不曾共饮的留梦炎如此豪爽,他也嚷嚷着要连干三杯。 留梦炎万分乐意,忙起身准备为他斟酒,还嘱咐酒保多多烫酒。 两人的酒量都相当了得,留梦炎又更胜一筹,不过,他很快就开始装起醉来,连说:“大人,下官醉了!” 张云普喝得正尽兴,哪会轻易饶他,不停地劝酒,留梦炎趁势又喝了一个畅快。 眼看张云普已有明显的醉意,他意识到必须得抖料了,否则张云普一旦烂醉,他要再说啥对方也会全然不知,说了等于白说。 只见他眯醉着贼眼,打着酒嗝说道:“张大人,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侍郎有何事?但说无妨!”张云普是真醉了,他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说话时舌头已经开始打结。 “方才大人说胡玉莲、程元凤那伙人对右相大人多有忤逆,还真是这样。下官听闻平江府的郑员外和江南西路提刑文天祥在平江府秘密集结了一支精锐之师,大有打入临安府之意啊!”留梦炎明显是假醉,这么长的一番话被他说得一字不差。 “留侍郎在胡说什么?”张云普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说道。 留梦炎怕他真没听明白,故意放慢语速又重说了一遍。 “如果真有这事,本官得尽快禀报右相大人才是。”张云普的酒被吓醒了三分,吐词清楚地说道。 “张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到平江府打探打探。”留梦炎道。 “留侍郎说得极是!”张云普道,“不过,这些破事太扫兴,不提也罢,我俩今夜要一醉方休!” 任务既已完成,留梦炎完全可以放下心来好好喝酒了,他跟张云普碰了碰酒杯后说道:“下官虽不胜酒力,今夜自当舍命陪君子,干!”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右相忧惧 两人直喝得酩酊大醉,才被熙春楼的酒保送回各自的府上。他俩都是常客,酒保们都知道他们是朝中要员,不敢稍有怠慢。 元宵节未至,朝廷还处于半休假状态,次日正好无需早朝,这也是留梦炎选择在前一晚畅饮的原因,张云普昏睡到日晒三竿才头重脚轻地醒了过来。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去一趟后乐园。昨日,贾似道找了他、柳之平等人会议了很长一段时间,末了,贾似道再三要求他们必须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事故,没想到晚上饮酒时,他就听到了那么恐怖的消息,他当然不敢有丝毫的耽搁。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事不宜迟,还是先速速禀报右相大人为好!” 他来不及细想,匆匆洗漱完毕,饥肠辘辘地就直奔后乐园而去。 他不打算说出消息的真实来源,他明知贾似道对留梦炎印象不佳,他才不想让自己的顶头上司知道他们走得那么近。 此时,贾似道正在园子里独行,他愁眉紧锁,全无赏景的兴致。自打谢道清提出不再与他为谋,他又迫不及待地跟赵禥摊牌后,他的内心再难平静。昨日,他虽召集同党部署了朝野上下的诸多事体,可他无法跟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心事。任你是谁,只要心里装着难解之事,感觉都像是戴着枷锁负重前行,苦不堪言。 正走到一座梅树横斜的石拱桥边,管家来报,门下侍中张大人来访! “快快请至书房!”贾似道吩咐道。 管家领命速速离去后,贾似道大步流星地直奔书房,不到万不得已,张云普绝不会贸然来后乐园,想到该是有紧要之事,他的心砰砰乱跳。 他现在好比惊弓之鸟,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异常也会让他坐立不安。 贾似道火急火燎地赶到书房时,张云普已经候在了那里,为了不耽搁功夫,管家带他抄了近路。 行过礼,张云普神色慌张地说道:“右相,大事不好了,据卑职安插在平江府的亲信来报,平江府的郑员外和江南西路提刑文天祥在平江府秘密集结了一支精锐之师,像是随时准备策应程元凤之流。” 贾似道大怒,两团无明业火从脚底直蹿上来,起身说道:“他们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跟本相动真格!” 张云普道:“卑职还未能确认此事,为稳妥起见,卑职打算即刻亲往平江府打探打探,请右相大人应允!” “准奏!”贾似道复又坐下说道。 稍停,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眼珠子一滴溜,说道:“张大人,你此番前往平江府,顺便好好调查一下这个叫郑永强的郑员外,本相总觉得他不只是一个富商,上次本相的手下刺杀郑德云不成,怕也跟他有关。” “卑职遵命!”张云普躬身道。 第一百七十三章 虎臣领誓 且说驻扎在平江府深山里的那只军队按照当时的编制分作两个军十个营,每军有正副统制两个主帅,每营则有正副指挥两个头目。这些将领大多曾在抗蒙名将向士壁的麾下任职,向士璧惨遭贾似道陷害后,他们愤然辞官。当文天祥和郑虎臣打着诛杀奸相的旗号发出召集令时,他们都义无反顾地投奔而来。 这一日,雨过天晴,一身戎装的文天祥在郑虎臣、张从奂和胡远山的陪同下来到了营地。他专程从江南西路赶来,是因为他接到了从皇城中快马送达的诰命圣旨,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地组建并统领这只羽林军,赵禥指任他为兵部尚书左司郎官。这是程元凤的主意,他怕日后贾似道刁难时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故而恳请赵禥颁发了这道诰命。在他的提议下,赵禥还拨出一万两白银给文天祥,这笔军费让郑虎臣长舒了一口气,先前,为这五千来人的吃喝用度,他费劲心机,寝食难安。 文天祥先以朝廷命官的身份检阅了这支军队,但见十个营皆军旗猎猎,军容齐整,正副统制魁梧健壮,正副指挥威风凛凛,麾下军健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随后,他将四个统制和二十个指挥召集一处发话。 “各位兄弟,辛苦啦!”他笔直地站在他们面前,抱拳道。 见状,二十四个将领不约而同地抱拳道:“文大人辛苦啦!” 他们的声音气吞斗牛,令人热血沸腾。 文天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慷慨激昂地说道:“诸位将领,本官有好消息相告。在胡贤妃和左丞相的合力之下,皇上已下诏授予本官兵部尚书左司郎官一职,至此,本官可名正言顺地组建并统领这只羽林军,再无谋逆之嫌。另,皇上还拨来白银万两,为军费伤透脑筋的郑员外亦可高枕无忧了。” 言及此,文天祥和郑虎臣会心一笑,张从奂、胡远山和二十四个将领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文天祥继续说道:“如今,朝廷奸相当道,蒙古帝国又虎视眈眈,江山社稷危在旦夕,我等理应枕戈待旦,随时上阵杀敌。稼轩居士有词云,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在此,本官欲借用这一豪迈之句与诸位共勉,望大家精诚团结,同舟共济。” 稍停,文天祥大喊一声道:“备酒!” 侍立两旁的军健即刻行动起来。须臾,每个人的面前都摆好了一大碗酒,空气中迅速弥漫起醇醇的酒香。文天祥率先端起酒杯,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各位将领说道:“本官敬诸位一杯,干!” 包括胡远山在内的所有人皆举起酒杯,爽快地干掉了杯中酒。 此时,郑虎臣领头吟诵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他连诵了三遍,诸位将领也跟着连诵了三遍,现场群情激昂,文天祥倍感欣慰,频频颔首。 这些日子,胡玉莲心绪不宁。自打上次赵禥说过择日再来看焯儿的话后,他却再也没有来过慈元殿。有好几次,胡玉莲都想去福宁殿问个究竟,可踌躇再三,她还是没有起行。元宵节之夜,她再也忍不住了,一用过晚膳就带着焯儿直奔福宁殿而去。 然福宁殿黑灯瞎火,她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回闭门羹。这让她越发忐忑不安,照理,皇上应主动来慈元殿陪她和焯儿去赏灯,眼下这情形,分明是避之而唯恐不及。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玉莲晕厥 “糟糕!一定出大事了!”皎皎月华中,她满脸愁容地说道。这本该是一个花好月圆之夜,可她眼下全无赏月之雅兴,心里像是有火在烧。 “奴婢也觉得很不对劲儿,娘娘,要不找肖公公问问?”芹儿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妥!”胡玉莲道,“皇上若是有意躲避,怕是会令他三缄其口,问亦徒劳,再说,他们这会子肯定就在一处。” “那可怎么办?”芹儿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当儿,赵焯莫名地哭号起来,哭声惊动了跟随在不远处的许诺,他飞奔过来问道:“娘娘,有何情况?” 胡玉莲如实相告。 看着晚风中胡玉莲紧蹙的娥眉,许诺宽慰道:“娘娘莫心急!天寒,为皇子虑,暂且回宫为宜。” “也罢!”胡玉莲无奈地叹道,“烦请许指挥使尽快找找程左相,本宫预感大事不妙。” “微臣遵命!”许诺躬身道。 少顷,夜空中开始有烟花绽放,光彩夺目的火花勾起了胡玉莲的无限遐思。若是自己能离开皇城这是非地,远嫁风光旖旎的平江府,与情投意合的菊山后人永结秦晋之好,生儿育女,那该是多么完美的人生。而今夜,他们定当十指相扣地在七里山塘畅游,猜谜赏灯,沉浸在满城烟花的绚烂中。 可惜没有如果,她别无选择地走进了牢笼似的皇宫,既要虚情假意地施爱于皇上,又要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活得真叫一个累。原本在她的苦心经营下,皇上已告别混沌时代,初露天子之威,孰料好景不长,他竟在元宵佳节消失不见,怎叫她不愁肠满腹? 她无法坐视不理,遂令宫女和侍卫护送焯儿回宫,只留芹儿陪她去了仁清殿。 不出所料,皇上并未去找杨德妃,两人又相伴去了仁明殿,全贵妃亦是独守空房。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这些日子,皇上不单是没去过慈元殿,连仁清殿和仁明殿也未曾踏足半步,而且德妃、贵妃也全都没有跟皇上打过照面。 “也太蹊跷了吧!”胡玉莲满眼焦急地看着同样不安的杨如玉、全玖道,“贵妃娘娘怀有身孕,皇上不该不闻不问,德妃娘娘向来受皇上恩宠,当有侍寝之机。” “这有啥出奇?”全玖道,“最不可思议的是,妹妹圣眷正浓,且焯儿又是皇上的心头肉,大过年的,皇上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妹妹快想想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之事?”杨德如玉道。 胡玉莲低眉一想,不时便有了思路。 “当是在初四那日午后,皇上本叫肖公公来慈元殿传话,说是将来看望焯儿,然迟迟未见。本宫欲歇息,着芹儿去福宁殿探问,结果总说皇上在忙,本宫候了老半天,最终得来的却是一句‘择日再来’。如今细思,应是在那会子出了岔子。”胡玉莲踱来踱去地说道。 “那何不找肖公公问问?”杨如玉道。 “不妥,肖公公怕是不会有实话。”胡玉莲道。 “要不这样,”全玖道,“露儿倒是和福宁殿的内监小栓子混得熟,本宫可着她去问个究竟。” “如此甚好!”胡玉莲、杨如玉齐声道。 一盏茶的功夫,露儿回禀道:“据小栓子称,初四那日午后,右相大人曾来福宁殿觐见皇上,二人密谈甚久。” “果然是这个奸相在出幺蛾子!”胡玉莲暴跳道,“这可如何是好?” “小栓子还说,近日,皇上像是恢复了旧时模样,常与新进宫的侍御、才人、婕妤厮混,对朝堂之事毫不上心。”露儿继续回禀道。 听罢,胡玉莲脸色大变,眼前一黑,栽倒在座椅上。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太后变脸 顿时,仁明殿里乱作一团。 当她头痛欲裂地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她渐次看到了贵妃、德妃、芹儿、许郎中,唯独不见她最为期待的皇上。 见她终于醒来,团团围着的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她却听不入耳,于是有气无力地说道:“请大家静一静!” 慈元殿里一下子鸦雀无声,耳边随即传来赵焯咿咿呀呀的哭声。她没有心思过问孩子,而是望了芹儿一眼问道:“芹儿,皇上可有来过?” 芹儿没有言语,含泪摇了摇头。 她吃力地坐起身来,奋力抓住全玖的手问道:“贵妃娘娘,请告诉本宫皇上这是怎么啦?” 全玖蹲下身子扶着她回道:“芹儿、德妃和本宫先后都去找过皇上,可肖公公的答复始终如一,皇上不想见任何人。”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许郎中发话了:“贤妃娘娘,犬子已将皇上的异常之举禀告左相大人和罗提刑,他们自会商议对策,请娘娘保重凤体!” 芹儿忙附和道:“请娘娘保重凤体!” 全玖和杨如玉则异口同声地说道:“请妹妹保重凤体!” 胡玉莲这才缓缓地躺下身子闭目养神。 全玖和杨如玉正准备散去,殿外传来了一阵太监的喊声:“太后娘娘驾到!”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天气挺冷,时辰又晚,太后竟来了慈元殿,众人面面相觑,都暗自揣度着太后娘娘的来意。 这是赵焯遇刺后谢道清首次大驾光临慈元殿,胡玉莲不想失了礼节,忙叫芹儿将自己扶起来。可她起床后飘飘忽忽地老站不稳,只得在众人的规劝下复又躺下。 众人给太后行礼时,胡玉莲再次挣扎着想要起身,谢太后匆匆道了声“平身“,一个箭步奔上前来抓住她的手说道:“贤妃,哀家方才听宫女们说道你晕厥之事,故而来迟了,你好些了吧!” “回太后娘娘,本宫已无大碍!”胡玉莲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冷不热地说道。 “你气色很不好,一定要好好将养!”谢太后关切地说道。 胡玉莲点了点头。 稍停,她问道:“皇上可有来过?” 胡玉莲满脸失望地摇了摇头,全玖则把三人先后去找皇上碰壁之事说与了太后。 “真是太不像话了!哀家这就去福宁殿。”谢太后愤然起身道。 “回太后,皇上今夜并未在福宁殿。”全玖道。 “那他在哪里厮混?”谢太后问道。 “皇上在闻香殿跟一帮侍御、才人、婕妤饮酒作乐。”全玖道。 “真是孽障!”谢太后怒道,“哀家这就去把他请过来。”言毕拂袖而去。 谢太后来看望胡玉莲本就让众人惊愕不已,她的言行更是让大家的心里直犯嘀咕,但她似乎明显是向着胡玉莲,这让所有人都期待着下一幕。全玖和杨如玉因此而留了下来,只有许郎中先行告退。 闻香殿在后宫的最深处,是梁婕妤的寝宫,赵禥选择此处放荡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谢太后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夜阑人静,皓月当空,但见殿前一大片梅林,红梅、白梅、黄梅竞相开放,倒也颇为雅致,空气中浓郁的幽香让人神清气爽。谢太后禁不住深嗅了几口,心中的怒火熄灭了不少。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太后施威 她是想过完全置身事外,不再干预朝政,可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她不能作壁上观,如果任由贾似道和“倒贾派”胡乱斗下去,大宋皇城很快就要掀起腥风血雨,到那时再要收拾残局那就太难了。 “哀家就来当个骑墙派吧,唯有如此,大宋这艘巨轮还能多向前驶一会儿。等焯儿长大成人继承皇位,大宋就有希望复兴了。” 她一边寻思着,一边步伐坚定地向闻香殿走去。离殿门尚有十步之遥,一阵打情骂俏之声就刺耳地传来,她无名火起,噌噌噌噌地冲了进去。 把门的小太监慌忙乱叫道:“太后娘娘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这叫声把那帮正寻欢作乐的男女立马搅乱了。几个壁炉火势正旺,隆冬的严寒被完全阻挡在外,殿内甚是温暖,他们衣衫不整,狼狈不堪,惊闻太后驾到,忙大叫着收拾妆容。 居中的赵禥早有醉意,他不解地问道:“爱妃们何故慌乱?” 没人搭理皇上,太后的严苛尽人皆知,侍御也好,才人、婕妤也罢,稍有不慎就会被重责,被活活打死的都有,他们才不敢触怒于她,只顾整饬自己的衣裙。 终于有太监意识到了不妥,忙跑过去帮皇上把一件外衣披上。 就在这一刻,谢太后已经奔将进来,乌烟瘴气的场面让她未及开口就一怒为红颜,妃嫔、宫女和太监全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 “肖公公,把这群蛊惑皇上的狐媚子统统拖下去杖责二十,看谁还敢跟皇上没日没夜的厮混!”谢太后发威道。 没人敢求情,谢太后的脾性是,越求情责罚越重。也没人敢向皇上求救,后宫是太后说了算,皇上几乎不可能让她改弦更张。一众妃嫔只能暗自叫苦,唯愿执事的太监可以手下留情,别把自己打残。 早就有些昏昏欲睡的肖公公自谢太后现身后打起了精神,他麻利地指挥着一帮太监把七八个妃嫔小鸡般地拖了下去。 殿外很快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杖责声和鬼哭狼嚎之声,寒夜里,这一阵混合声响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谢太后一直怒视着赵禥没有言语,赵禥最怕这冷箭般的眼神,总想躲闪,可谢太后适时地调整着方位,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无处可逃,怯怯地看着她问道:“母后来见朕所为何事?” “皇帝还不知道贤妃昏厥之事吧?”谢太后问道。 “无人来报,朕何以知之?”赵禥抵赖道,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谢太后突地将音量拔高八度吼道:“非是无人来报,而是皇帝闭门不见。” 听谢太后这么一吼,赵禥反而平静下来,他漫不经心地整理着龙袍说道:“朕承认,朕确实谁都不想见。朕有一事不明,太后与贤妃向来不对付,今夜为何如此紧张?” 谢太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要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个中缘由,还真是不能。她狠命地跺了跺脚说道:“所幸贤妃已经苏醒,哀家恳请皇帝即刻摆驾慈元殿看望一二,以慰贤妃受伤的心。” “贤妃既已无碍,朕择日再去探视。朕甚是困倦,欲在此就寝,肖公公,替朕送送母后。”赵禥面无表情地说道。 第一百七十七章 收之桑榆 以谢太后洞若观火的眼力不难察觉,赵禥故态复萌肯定跟贾右相有关,考虑到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不打算再跟赵禥继续纠缠,遂气不打一处地转身而去。 殿外寒气逼人,如水的月光像是要冻结成冰,比天气更让谢太后心寒的是这个和阿斗一样扶不起的皇上。 “必须得好好跟贾右相谈谈!”谢太后寻思道,“他太像亡国之君了,哀家可不想做亡国的太后,纵使无力回天,哀家也要殊死一搏。” 不知不觉间,她走回了慈宁殿,念及苦苦等待皇上的胡贤妃,她掉头往慈元殿而去。 殿里的人都在翘首以待,他们希望谢太后能把皇上请将过来,然而事与愿违,谢太后返回时仍旧是一个人,跟随她的仅有一众太监和宫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只见她走近来拉起胡玉莲的手说道:“贤妃,你暂且放宽心,虽然哀家今夜没能把皇上请来,但即便只是看在焯儿的份上,哀家也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心里还在犯嘀咕的胡玉莲用力点了点头。 谢太后离去后,她大惑不解地问道:“贵妃、德妃,本宫不是在做梦吧?太后,太后今夜竟然如此在意本宫。” “妹妹,本宫也很纳闷儿,不过,太后是真心喜欢焯儿,爱屋及乌,她心疼你也不难解释。”杨如玉道。 “太后的态度突变可能是跟焯儿有关,但肯定还有更深层更复杂的原因,本宫担心她出尔反尔,所以我们还得拭目以待。”全玖道。 “莫非她和贾右相之间发生了分歧。”胡玉莲大胆臆测道。 “你们都别再纠结了,虽然皇上现在走回了老路,所幸太后娘娘像是要跟我们同舟共济,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杨如玉道。 “贤妃所言极是!”胡玉莲的心总算平静了一些,她关切地说道,“夜深天寒,两位姐姐还是速速请回吧,本宫好好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贵妃、德妃走了后,宫女、太监也尽皆散去,空荡荡的內寝之中仅有胡玉莲一人。她毫无睡意,瞪着双眼看着殿顶发呆。 良久,她喃喃自语:“看来本宫还真是爱上皇上了!否则,皇上的放纵不会让本宫伤心欲绝,贵妃、德妃不就泰然自若吗?又或许,他们未曾真正拥有,也就谈不上失去,皇上真心爱过本宫,现在他移情别恋了,本宫这才肝肠寸断。” “儿女情长倒还在其次,若是皇上重新受制于奸相,不仅不助我等一臂之力,反而破罐破摔,那大宋就真是气数已尽。” “不对,还有太后!”想到这儿,胡玉莲的精神为之一振,“太后毕竟是皇上的母后,而且跟奸相的关系非比寻常,若是太后能倒戈相向,我等的胜算又会大增。” “本宫是否应该主动出击,力争赢得太后的支持?”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过,她很快就开始犹豫起来,“太后城府太深,还是不可轻易相信,即使要跟她正面接触,也必须先征求左相大人的意见,绝不能贸然行事,以免弄巧成拙。” “本宫得尽快把太后的异常禀告给左相大人才是。”她又寻思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情人反目 翌日早朝刚结束,就有一个在慈宁殿当差的太监来找贾似道,说是谢太后有请,要他速去慈宁殿一趟。 自从两人开始苟且,为避嫌,谢太后几乎不会单独召见贾似道,这让他既诧异,又多少有些惊喜。对于自己真心爱过的女人,他还是难以割舍,若能见见她,自然不是什么坏事。 叙礼毕,谢太后摒退左右,一本正经地问道:“右相大人究竟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令他故态复萌?” 面对如此严肃的谢太后,贾似道显然还很不习惯,他本以为太后有可能收回成命,两人将旧情复燃,希望一破灭,脸上的笑容随之僵硬起来。 他起身走到太后面前鞠了一躬道:“回禀太后,微臣不知太后何出此言?” “你少在这里装糊涂!”谢太后愤然起立,“你敢对天发誓,这些日子,皇上又开始沉迷酒色,对朝政毫不上心与你无关。” 太后脸上的怒火让贾似道吃惊不小,他略一思忖,狡辩道:“如若微臣没有记错,太后可是说过,从此不再干预朝政。” “本宫不也说过希望道哥哥迷途知返吗?”谢太后急切地说道。 “为了太后,微臣的手早就沾满了鲜血,微臣早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这一点,太后不至于看不明白吧!”贾似道摊开双手说道。 “为了哀家?”谢太后怒不可遏,“在你眼里,哀家不过是一枚棋子,现在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就只想弃之不用。” 此话戳中了贾似道的伤心处。他瞠目结舌,半晌才眼含泪花说道:“清妹妹若是要将我们两人的情分一笔勾销,似道也无话可说。” 谢太后压根没想到老谋深算的贾似道会伤感落泪,她缓缓走近他,用惯常的语气说道:“道哥哥别难过了,方才是清儿不好。” “清妹妹可知自己错在哪里?”贾似道问道。 “明明是清儿主动出局,却诬赖道哥哥弃清儿于不顾。”谢太后说道。 “清妹妹可曾想过,那一夜,似道离开慈宁殿后会痛哭一场。”贾似道动情地说道。 “清儿不过残花败柳,道哥哥何故如此伤悲?”谢太后说道。 “世间的情与爱谁能说得清道得明?”贾似道说道,“似道也曾以为,离开清妹妹对我而言或是解脱,可当你说出那样的话,似道却心如刀割。” “清儿错怪道哥哥了!”谢太后半信半疑地说道,“清儿也很想跟道哥哥白头到来,可眼下大宋的情势,真的已经不容许我们任性胡来。清儿为何不想再干预朝政?那是因为清儿真的很希望皇上能成为真正的皇上,不要被我们架空。谁曾想,这才没几天,皇上竟恢复了从前模样,你叫清儿如何不着急?” “似道也不清楚皇上怎么会这样?”贾似道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不过,似道会尽快查明此事,也会觐见皇上,奉劝皇上端正自己的言行。” “如此,清儿对道哥哥感激涕零!”谢太后说道。 她猜想他多半是在虚以委蛇,当然不会轻信于他,但她暂时还不敢跟他彻底闹翻,只能见招拆招。 离开慈宁殿后,贾似道的心里同样忐忑而纠结。 方才的眼泪,真真假假,方才的承诺,他也不是不打算兑现。 设身处地为谢道清着想,他觉得她的选择无可厚非,人家毕竟是太后,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大宋覆灭而继续沉浸在虚幻的情感世界里。再说,大宋真要亡国,于他也没有一毛钱的好处。 问题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劝谏皇上,是他一手造成了今天这个尴尬而不堪的局面,以赵禥的心智,他没有勇气面对再正常不过。 第一百七十九章 赵禥诉苦 他有必须坚守的底线,那就是不能让赵焯成为太子。尽管焯儿是自己的孙子,但焯儿更是胡玉莲的儿子,而她现在可是“倒贾派”的核心成员之一,焯儿要是入主东宫,胡玉莲极有可能封后,到那时,“倒贾派”羽翼渐丰,局面将失去控制,他不仅会前功尽弃,还有性命之虞。 天空中乌云密布,凛冽的北风在高耸的殿宇间肆虐,大雪将至。他加快步伐,奔福宁殿而去。他自然是扑了个空,得知皇上还在闻香殿,他掉头就走。 没有去上早朝的赵禥仍在昏睡。听完肖公公的回禀,贾似道令其速速催皇上起来,称有要事相奏。 被叫醒的赵禥睁着惺忪的睡眼骂道:“肖若飞,你这老不死的狗太监,你竟敢把朕从梦中硬拽出来。” 肖若飞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说道:“回皇上,右相大人再三求见,奴才不敢不从。” 赵禥嘀咕道:“右相不在朝堂之上处理政务,来此处作甚?” 尽管心里百般不情愿,他还是懒洋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来人不仅是权倾朝野的右相,还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不可能毫无忌惮。 磨蹭了老半天,他才让肖公公宣右相觐见。 贾似道早失了耐性,一进去就勒令所有人退下,然后看着衣冠不整的赵禥说道:“皇上是不是早忘了自己是大宋的帝王?” 赵禥翻了一下白眼说道:“右相这话倒是提醒朕了,朕才是当今天子,可右相眼里哪有朕这个皇上?” 贾似道气得指着他说道:“你……” 他一时语塞,赵禥却反应迅速:“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称朕为你。” 贾似道自知理亏,忙跪下道:“罪臣不敢!” “你向来胆大妄为,有何不敢?”赵禥步步紧逼,“你陷害忠良,与太后私通,还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上了皇帝的宝座……” 贾似道惊慌失措地环视左右,然后跪伏在地说道:“罪臣恳请陛下切莫再说!” 赵禥还真是很听话地闭了嘴,但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当贾似道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打探时,他发现当今圣上,自己的儿子,正坐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此情此景让他大动父亲的怜子之心,他再次跪伏在地说道:“千错万错都是罪臣的错,请皇陛下责罚!” “朕能怎么罚你?”赵禥哽咽道,“若是没有你,朕将无法来到这个世界,若是没有你,朕也许早就被荣王的正房夫人害死,若是没有你,朕更是不可能成为九五之尊。若是杀了你,朕将成为大不孝之人。” “多谢陛下对罪臣的体恤!”贾似道说道。说着说着,他潸然泪下。 “可朕真心地爱着贤妃和焯儿,朕实在无颜面对他们,更不忍看着你去加害他们,朕躲起来,就是想远离这些纷争,让自己不要那般苦痛。”赵禥一脸无助地说道。 “微臣向皇上保证,只要陛下不立焯儿为太子,不让胡贤妃封后,微臣绝不会伤害他们。”贾似道赶忙郑重承诺。 “右相及右相的朋党和左相及左相的朋党早成水火不容之势,这是生与死的较量,你这保证能管何用?”赵禥一针见血地说道。 “诚如陛下所言,左相他们恨不能将微臣杀之而后快,如若他们把微臣逼上了绝路,那微臣确实无法保证不动胡贤妃一家,但不管怎样,微臣绝不会伤害焯儿,他毕竟是微臣的孙子。”贾似道如实说道。 “右相跟不少人早有不共戴天之仇,全天下的人又早把右相视作大宋衰颓的罪魁祸首,朕哪能劝服他们收手?”赵禥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软在坐椅上说道,“未来,右相和贤妃势必会你死我活,朕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八十章 顺水推舟 “陛下必须权衡利弊,稳住大局,以免蒙古帝国趁虚而入,夺我大宋江山。 ”贾似道说道。 “如今的大宋朝廷,千疮百孔,稳住大局谈何容易?”赵禥抱头说道,“朕头痛欲裂,右相请回吧!” 见赵禥迫不及待地下了逐客令,贾似道忙补充道:“陛下,微臣已答应太后前来进谏,恳请皇上莫要再自暴自弃,尽快去慈元殿探视贤妃母子,尽快恢复早朝,以免太后怪责微臣。” “朕知道了!右相退下吧!”赵禥耷拉着脑袋说道。 这个身兼右相和父亲双重角色的人总算打发走了,赵禥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 自从这个人抖出压箱底的秘密以求自保,赵禥就一直在努力地将自己包裹起来。他不去慈元殿是因为他无颜面对胡贤妃。 这个他心爱的女人殚精竭虑只想将奸相拉下马来,可天意弄人,奸相竟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且正是奸相一手将自己推上了皇帝的宝座。他并没有蠢笨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地步,可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连一个可以推心置腹好好商议的人都找不到。他纵情酒色是纯粹是为了麻醉神经,让心灵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可以躲避胡贤妃,却躲不了谢太后和贾右相,这不,他们纷纷找上门来,一来就是一顿训斥。贾右相还算能知道他这个儿子心里的苦,可作为母亲的谢太后,根本就不明白他承受着多么大的冤屈。 方才,他的头确实痛得厉害。从小,他的智力就不如常人,如今,他虽然长大成人,而且经过胡玉莲的**,就快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但他既无胆识,更无魄力,想要把皇城中复杂而混乱的局面稳住,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只要一想到这些,他的头就会痛得像要炸裂一般。 待心情稍稍平复一些后,他冲着外面叫道:“肖若飞,随朕去一趟慈元殿。” 他甚是想念胡贤妃和焯儿,太后和右相又都强烈要求他去看看,他自然会顺水推舟。 不多时,一直在外面候命的肖若飞树叶似的飘进来说道:“皇上可否考虑用过早膳再去?” 肖若飞一提醒,赵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他点点头,面前旋即摆满了各种美味点心,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御厨们早有准备,一听皇上有令,当差的小太监呼啦一声就涌了进来。 趁皇上用膳的间隙,肖若飞派人去慈元殿传旨。 这边厢,胡玉莲和许诺刚刚结束了一次密谈。许诺已经找过程左相和罗提刑,把皇上的反常之举汇报给了他们,他们也一致认为是贾似道在使坏,却理不出任何头绪。得知太后有对贾似道倒戈相向的迹象,许诺揪着的心略略好受了些,他表示会尽快再次密会程左相和罗提刑,把这个好消息转告他们,让他们不要太惊惶。 许诺正欲起身离去,芹儿在外头叫道:“娘娘,肖公公派人来说,皇上即将摆驾慈元殿。” 许诺忙道:“娘娘,微臣告退!” 胡玉莲没工夫多言,只嗯了一声就投入到妆容的整理之中,边忙还不忘叫芹儿给赵焯换上新装。 第一百八十一章 小心试探 此刻,她的心里可真是杂乱无章。 太后是说过会将皇上请来慈元殿,可太后曾是处处陷害她的敌人,她哪能轻信?再说,皇上可是一头倔驴,犯起浑来任谁都不好驾驭,她哪想得到太后这么快就把他给说动了。她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皇上却马上就要过来了。 为了给赵禥一个惊喜,她决定化一个珍珠面妆,把年前他赏赐的那些闪闪发光的珍珠全都用上。这是仁宗皇后最著名的妆容之一,她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只要依葫芦画瓢就好。 花钿、斜红和面靥是当时颇为盛行的彩妆,通常是用彩纸剪成各种形状,分别贴在额头、太阳穴和酒窝,珍珠妆则是要把原本贴上去的红道道和红点点全换成珍珠,额头和酒窝贴两个,太阳穴贴一串。 精心梳妆的同时,她在脑子里迅速找寻着说辞,她要力争一击即中,既要探明皇上故态复萌之因,还要让彼此的不快烟消云散,使皇上重新回到她和焯儿身边。 正忙得不可开交,芹儿却抱着赵焯过来说道:“娘娘,外面下雪了,而且很大,皇上会不会……” “闭嘴!”胡玉莲打断道,“皇上不来看本宫,也该来看焯儿了。” 少顷,赵禥还真就冒着雪来了。 下了撵后,他步伐太快,肖公公没跟上,柳絮般的雪花飘了他一身。 此情此景让胡玉莲心头一热,一声“臣妾恭迎圣上”尚未出口,眼泪就簌簌地流了下来。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不惮弄花妆容,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恭敬地跪在冰冷的地上迎接赵禥。 她惊艳的妆容把赵禥给看呆了。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上前扶着她说道:“天寒,爱妃快快请起!” 胡玉莲含泪看着他,轻柔地拂开他的手说道:“陛下许久没来慈元殿,定是臣妾有错,臣妾敬请皇上责罚。” “都是朕不好!爱妃何错之有?”赵禥心疼不已,用力把她拽将起来。 胡玉莲凝视着赵禥微微泛红的双眸,情真意切地说道:“臣妾若是没错,皇上何故许久不来?” “朕……”赵禥嗫嚅道。 胡玉莲早料到他有难言之隐,为避免惹他不悦,忙叫芹儿把赵焯抱过来让父皇看看。 赵禥满脸春风地接过赵焯,慈爱地端详起来。半月未见,赵焯像是长大了不少,见到父皇,他竟面带微笑,牙牙牙牙地似在问候,撩拨得赵禥的心直痒痒。 他微微摇晃着襁褓说道:“焯儿是说很想念父皇了吧,父皇错了,父皇不该许久不来探视焯儿。” 见状,一旁的胡玉莲倍感欣慰,并趁机擦拭起眼泪。 赵禥抱着皇子玩乐了老半天才撒手,他这么做的目的显而易见,那就是延缓胡玉莲进一步的质问。他知道一旦来了,这将是难以回避的问题,但他想,能缓则缓。 洞察力超群的胡玉莲焉有不明之理,她深感皇上心里的梗非比寻常,逼问不会有什么结果,遂改变初衷,欲擒故纵,只跟他聊焯儿的趣事。 聊着聊着,气氛越发欢快,赵禥紧绷的那根弦因此放松下来,而胡玉莲的善解人意让他的愧疚之情难以释怀,故主动回到了之前的问题。 第一百八十二章 右相下令 “爱妃,实不相瞒,朕许久不来慈元殿是因为遇到了特别棘手之事。 ”他紧锁愁眉说道。 “皇上受累啦!”胡玉莲握住他的手说道,“皇上若是觉得不便透露,不说也罢。” “朕要是不说,心里会堵得慌。”赵禥摸着胸口说道。 胡玉莲顺势跪倒在地说道:“臣妾愿为皇上分忧!” 赵禥忙扶起她说道:“是朕怯懦,不能许给爱妃和焯儿一个更好的未来。” “皇上这是何意?”胡玉莲凝视着赵禥问道。 “十几日前,贾右相给朕下了一道死命令,绝不容许朕立焯儿为太子,绝不容许朕封爱妃为后。”赵禥道。 “右相的命令甚合臣妾之意,皇上何必为此伤神?”胡玉莲一边揣度着赵禥的弦外之音,一边狐疑道。 赵禥起身愤然道:“朕气恼的是朕乃一国之君,右相作甚凌驾于朕,而且他竟然还威胁说,如若朕一意孤行,他就会对你们母子俩毫不客气,真是气煞朕也!” 这是赵禥早就烂熟的言辞,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但从他有意躲闪的眼神胡玉莲不难看出,他并没有说真话。 “早在皇上第一次意欲立焯儿为太子之时,臣妾就坚决反对,右相有此死命令臣妾一点都不意外。臣妾不解的是,皇上何故要因此妄自菲薄,复又沉迷酒色?”胡玉莲小心试探着。 “朕只是心中郁闷,想借此麻醉自己。”赵禥低头抚弄着身上的龙形图案说道。 胡玉莲扶正其身,直视着他的双目说道:“臣妾斗胆问一句,皇上可有未尽之言?” “确有!” 赵禥脱口而出,胡玉莲的心不禁一颤。 “右相还扬言,如若朕不听命于他,他将奏请太后,另择明君。”赵禥被逼无奈,只得努力编织谎言。 胡玉莲信以为真,暴跳道:“这个奸相真是越来越过分,竟敢逼宫!” “他手握大宋的统兵之权和调兵之权,朕这个形同虚设的皇上能奈之何?”赵禥垂头丧气地说道。 “皇上莫要泄气,文大人统领的羽林军随时听令于皇上,若是奸相胆敢犯上作乱,文大人可帅军前来救驾。”胡玉莲再次将赵禥的身子扶正后劝诫道。 “这支羽林军是否集结完毕?现在何处?”赵禥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 “臣妾身处后宫,何以知之?”胡玉莲故意隐瞒道,“皇上召见左相一问便知。” “朕午后召见便是!”赵禥道。 稍停,他饶有兴致地轻抚着胡玉莲的面颊,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爱妃今日的面妆甚是新奇,朕不胜喜欢,可有来头?” 胡玉莲借题发挥道:“臣妾误以为皇上移情别恋是对臣妾心生厌倦,这才别出心裁地学仁宗皇后化了一回珍珠妆,以期皇上能刮目相看。” “原来如此!这些珍珠如此亮丽,可是朕年前赏赐的那一批?”赵禥问道。 “回皇上,正是!”胡玉莲道。 赵禥握住胡玉莲的芊芊玉手说道:“爱妃天生丽质,素颜亦美,朕心里只有爱妃,从未移情别恋,许久不来是因为有苦说不出。”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道密旨 “皇上心里若是还有别的苦楚,尽管道来,臣妾洗耳恭听。 ”胡玉莲急于探明真相,忍不住说道。 “那倒没有了!”赵禥复又警觉起来。 胡玉莲没有再继续纠缠,她不能让赵禥腻烦,否则他会对慈元殿心生畏惧,不想轻易踏足,如此一来将得不偿失。当她提出希望赵禥能留在慈元殿用午膳时,也完全是商量语气,赵禥倒是极为爽快地就答应了。 没有了严肃的话题,两人在共进午膳时谈笑风生,彼此都感觉特别幸福。 可轻松惬意的时刻非常短暂。一用完午膳,胡玉莲就谏议赵禥去看看待产的全贵妃,然后尽快召见左丞相,让他把刚刚组建的羽林军调至临安府近郊,随时为皇上所用。 赵禥明说暂时不想去仁明殿,而是打算直接到垂拱殿召见程左相。想到自己可以代皇上去看看全贵妃,胡玉莲便没有再多言。 垂拱殿位于皇城的朝会区,与高耸的大庆殿并列而立,只是规模明显要小得多,皇上单独召见某位大臣往往就会选择到垂拱殿。 离开慈元殿后,赵禥即刻让肖若飞传旨,要程元凤到垂拱殿见驾。他深怕此事被贾似道知晓后找他麻烦,故而再三叮嘱肖若飞,要程左相从后面的小门悄悄潜入,不可让旁人看见。 肖若飞领旨后不禁寻思道,皇上总算是有防人之心了,有进步! 雪已住,艳阳高照,皇城里是一片红装素裹的童话世界,可惜其中有太多的龌龊与奸诈。刺骨的寒风中,太监们瑟缩着脖子在艰难地打扫积雪,身披貂皮大衣的赵禥不知太监们之冷,太监们亦不知他心里之苦。 皇上竟然要在寒雪日于垂拱殿召见自己,听到口谕的程元凤岂敢怠慢。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就离开左相府,坐着马车,穿越了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白龙的御街,走进皇城,悄无声息地潜入垂拱殿,跪拜在了赵禥面前。 礼毕,赵禥问道:“爱卿,文司郎组建的羽林军现在何处?” 程元凤道:“回禀陛下,暂驻平江府。” 赵禥道:“即刻传朕旨意,令其速速移师临安府近郊,至于安营扎寨的具体方位,可由爱卿考察后自行定夺。为了避免被右相察觉,请文司郎务必小心行事!” 程元凤道:“微臣遵旨!” 程元凤忐忑而来,离去时却兴奋不已。虽然他刚从许诺口中得知,谢太后已有对贾似道倒戈相向的迹象,可他哪会想到赵禥这么快就幡然醒悟,竟让他把文司郎麾下的羽林军调至临安府,这明摆着是要钳制贾似道,令其不可太猖獗。他误以为赵禥的突变只是太后从中斡旋的结果,殊不知其中的缘由十分复杂。 他急匆匆出了皇城,直奔京畿提刑司。满地的雪水很快便打湿了轿夫们的鞋子,他们叫苦不迭,程元凤却不断催促,他迫切地想要找罗提刑商议驻军的地址。 听闻此事的罗提刑却他毫不客气地给了泼了一瓢冷水:“左相大人何以认为这是我们逆转的良机而不是陷阱?” “皇上明知我们是在帮他,怎么可能害我们?”程元凤不解地问道。 “临安府四处都有奸相的爪牙,文司郎麾下五千人的羽林军移师过来后往哪里藏?一旦暴露,奸相肯定会大开杀戒。到那时,他们还会顺藤摸瓜找到左相大人和下官,然后一网打尽。”罗提刑越说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第一百八十四章 越描越黑 “皇上深知此事的利害关系,这才着本相慎重选择驻军地址,本相心里没底,于是前来提刑司找罗提刑商议,罗提刑何故涨敌人的士气灭自己的威风?”程元凤不悦道。 () “下官不同意让这支羽林军直接移师临安府,这会让奸相狗急跳墙,疯狂反扑。倒不如暂驻湖州,湖州府与临安府相距不远,且湖州府知府罗朝龙大人与下官是本家,罗知府对奸相也是恨之入骨,若是着其为这支羽林军保驾护航,他定当尽心竭力。” “罗提刑所言极是,本相会尽快禀明皇上。”程元凤道。 伴着赵焯午睡后,胡玉莲犹豫再三,还是在芹儿的陪同下去了仁明殿。路上的积雪已清扫完毕,空气非常清新,天空一碧如洗,让人心旷神怡。 多日不见,全玖已孕味十足,肌肤越发白皙美艳。民间的说法是,丑男俊女,联想到自己怀焯儿时暗淡无光的容颜,胡玉莲隐隐觉得全玖将会诞下一名公主,这让她对焯儿的前景又多了一份担忧。 胡玉莲怕她多心,没敢美言。叙礼罢,胡玉莲直言道:“姐姐,皇上已去过慈元殿,由于急着召见左相大人,他暂时不能过来看你。” 全玖对她脸上的珍珠更感兴趣,左右端详,竟忘了搭话。 胡玉莲颇不自在,撅着嘴说道:“姐姐这是怎么啦?” “要是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妹妹效仿的可是仁宗皇后的珍珠妆?”全玖意味深长地问道。 此话让胡玉莲不禁头皮发麻,全玖的妃位在她之上,她效仿皇后的妆容,大有僭越之嫌,方才走得匆忙,竟忘了卸妆。 她急忙跪倒在地说道:“回贵妃娘娘,妹妹东施效颦,确实是在效仿仁宗皇后。妹妹一想只想取悦皇上,竟至以下犯上,甘受贵妃娘娘责罚!” 全玖哈哈大笑道:“妹妹快快请起!本宫特别喜欢你今日这俊俏的模样,毫无怪责之意。” 胡玉莲赧颜道:“大冷天的,珍珠妆其实并不适宜,碰巧年前皇上赐了本宫一批上好的珍珠,妹妹想利用一下,这才突发奇想。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妹妹可真是感激不尽!” 说完继续跪在那儿不动。 “妹妹快起来!”全玖道,“你要是再跪着不动,本宫可真要不高兴了。” 胡玉莲这才起了身。为彻底打消全玖的疑虑,她不假思索地说道:“不瞒姐姐说,奸相已经给皇上下了一道死命令,不许皇上立焯儿为太子,更不许皇上封本宫为后,姐姐大可放心!” 刹那间,全玖的心里泛起了涟漪,而且旋即写在了脸上。皇上果有封胡玉莲之意,若是哪天奸相倒台了,她的后位还真将会不保,她不禁寻思起来。 全玖脸上的微妙变化让胡玉莲在心里叫苦不迭,这分明就是越描越黑,为重新赢得对方的信任,胡玉莲决定继续爆料。 “不仅如此!”胡玉莲道,“奸相还威胁说,若是皇上执迷不悟,他将奏请太后另择明君。” “这岂不是在逼宫?”全玖道。瞬间,她的脸上又有了新的变化。 “确实是在逼宫!”胡玉莲道,“皇上旧病复发,正是由于奸相步步紧逼,他在寒雪日召见左相,正是急于谋求对策。” “天啦!皇城的形势竟已如此严峻!”全玖叉着腰愤然起立道,大腹便便的她,身子微微摇晃起来,“贤妃妹妹,本宫方才还在为封妃之事忧心,本宫可真是不识大体,万望妹妹海涵!” 胡玉莲忙走过去扶着她说道:“姐姐稍安,切莫动了胎气。” 待全玖复又坐下后,她继续说道:“此事关系大宋的安危,姐姐切不可告诉任何人。” 全玖点头应道:“妹妹尽管放心,本宫必定守口如瓶。” 第一百八十五章 握手言欢 两人闲聊了一些养胎事宜后,胡玉莲便偕同全玖往慈宁殿而去。 太后娘娘难得言而有信,成功劝谏皇上迷途知返,他们理当捐弃前嫌,真心实意地向她致谢,趁机修复由来已久的裂痕。 谢太后对他们的到来深表欢迎。自从焯儿遇刺后,两人都借故再也没去过慈宁殿请安,太后无法自证清白,也不敢指责他们。她也巴望着修复与皇妃们特别是与胡贤妃之间的关系,以便能有机会重新疼爱她视若珍宝的焯儿。 听闻皇上已经去过慈元殿,她倍感欣慰。她已经有点拉不动赵禥这头倔驴,而贾右相尚可,右相听从了她的懿旨,可见在他心里,她还有相当的分量。凭借这一点,她将不难做好这个和事佬,稳住朝中大局。 她一改往日的严苛,对胡玉莲的珍珠妆盛赞有加,也流露出对全玖临盆一事的无限期待,这让二人都多少有些不习惯。 不过,胡玉莲很快就明白了她的苦心,因为才没说上几句话,她就急于求成地说道:“贤妃,哀家甚是想念焯儿,今日可否容许哀家前往探看?” 谢太后自然的表情和真挚的话语打消了胡玉莲心中仅存的那点疑虑,她含笑点头道:“太后是焯儿的皇祖母,当然有权探看焯儿。” 谢太后欢欣鼓舞,迫不及待地拉起胡玉莲就往慈元殿而去,胡玉莲和全玖相视而笑。胡玉莲虽还不敢全然相信太后,可她能十分确定太后是全身心爱着焯儿,刺杀焯儿的幕后黑手可以排除太后,如此一来,贾似道将是唯一的嫌疑人。联想到太后最近的异常,她越来越相信这对曾经狼狈为奸的贼人人完全有可能已经分道扬镳。 “焯儿啊焯儿,母妃一度认为你来得太不是时候,没曾想,天使般的你竟能俘获皇祖母的心,让她有望改邪归正,你可真是大宋的救命稻草啊!”她不禁寻思道。 且说文天祥正式接管驻扎在平江府郊外的羽林军后,从多方面入手加强了军队的建设,以期提高他们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他首先把这支精锐之师命名为护国军,他明确告诫所有将士:“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大家务必齐心协力,以岳武穆精忠报国之志激励自己,甘愿为保卫好我们的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他为这支护国军设计了军旗,旗上,“护国军”三字为他亲自手书。 他创作了军歌,军歌的歌词乃岳飞《满江红》的下阙:“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短短几天,五千余名将士统统学会了这首歌,每日操练之前,他们都会齐声歌唱,歌声响彻山谷。 嘹亮的歌声鼓舞了士气,也让他们很快就暴露无遗。郑虎臣曾提醒过文天祥,但文天祥认为,既然他们现在师出有名,就不必再有此担心,若是奸相他们知道了这只护国军的存在,对他们反而会起到震慑的作用。 基于此,匆匆赶到平江府的门下侍中张云普没几日就打探清楚了护国军的藏身之所,并摸清了步军、马军各自的人数,还知道统领这支护国军的人乃宝佑四年状元文天祥。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状元郎文天祥竟已听令于程左相,先前右相说程元凤虽是病猫,但同样不可小觑,看来此言不虚!” 想到这,他不禁直冒冷汗。他不是不知道贾似道是祸国殃民的奸相,他也曾为自己依附于这个贼人后悔不已,可他又何尝不是早无退路。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司郎移师 就在张侍中十万火急地赶回临安府复命之时,文天祥接到了要他移师湖州的密旨,宣旨之人还告诉他,京畿提刑司罗提刑将在那里与湖州知府罗朝中大人一起迎接他们。 接旨后,文天祥不敢怠慢,即刻下令全军将士投入准备工作。皇上的旨意非常明确,平江府距离临安府太远,皇城若是发生政变,恐羽林军鞭长莫及。 听说要去湖州,胡远山很是高兴,尽管到时他未必能一尝回临安府探亲的夙愿,但起码离家更近了,而且他的爹娘将有望过来一聚。 出发之日,晴空万里。山峦微微有了绿意,沟壑边,道路旁,草色渐成撩人之势,寒冬已经基本结束,春天在势不可当地到来。 郑员外特意从城里赶来送行,随同而来的还有郑德云。 胡远山并未见过易容的菊山后人,看到郑德云,他觉得十分面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此为何人,直到郑德云开口说话,他才恍然大悟。 离别在即,他们只是寒暄了几句。胡远山的眉宇之间颇有一些胡玉莲的神韵,看到他,菊山后人不禁想起了已逾两年未见的心上人,不禁悲从中来。 菊山后人脸上的悲戚之色没有逃过胡远山的眼睛,他深知这位至情至性的才子还在为姐姐胡玉莲牵肠挂肚,可他却爱莫能助。 文天祥和菊山后人皆是声名远播的饱学之人,初见的他们惺惺相惜,很是投缘,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他们约定日后将通过书信互相酬唱。 在他们侃侃而谈之时,郑员外和张从奂、胡远山师徒二人则聚在一起切磋武功,倒是各得其所。 自己一手组建的军队要走了,郑员外特别不舍,他满含泪花,和四个统制、二十个指挥一一握手作别。为了扳倒奸相,替家父报仇,替无数被残害的忠良报仇,他慷慨解囊,呕心沥血,对这支精锐之师自然有着深厚的情感。 五千人的护国军已经浩浩荡荡地绝尘而去,他仍旧站在山头久久凝望。 当日黄昏时分,张侍中行色匆匆地步入了后乐园。军情紧急,他顾不上回府看望一下病中的老父就赶来复命。那日离家时,卧床已半月有余的老父亲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这些天,他一直十分记挂父亲,深怕父亲有什么闪失。 贾似道正心急如焚地等着张侍中,一听管家来报,他一个箭步就迎了出去。 在一株已有不少花蕾的紫玉兰下,贾似道接到了张侍中。叙礼毕,张侍中附在贾似道的耳边说道:“回禀右相,平江府郊外的深山里确实藏有一支神秘之师。” 贾似道环顾四周,虽寂静无人,他仍将张侍中请到了后堂。 落座后,贾似道说道:“张中书,速将你打探的情况一一说来。” 张侍中道:“卑职遵命!这支神秘之师号称护国军,共有五千余人,其中步军八个营约四千人,马军两个营约两千人,而他们的首领竟是宝祐四年状元文天祥。” “这个文天祥还真是阴魂不散!他不是改迁江南西路提刑了吗?怎地又跑到了平江府?”贾似道大惑不解。 “右相别忘了,皇上曾于元日密召程元凤入宫,没准就是在那时钦定文天祥为护国军之元帅。”张侍中道。 听张侍中如此一说,贾似道的手心直冒冷汗。所幸本相及时向皇上道出了他的身世,否则说不定皇上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他不禁寻思道。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临终遗言 “侍中大人可有妙计解此危局?”贾似道不动声色地问道。 张侍中凝神细思了一会儿说道:“右相可从鄂州前线调回一万六千步军,四千马军,以评定叛乱之名义将他们一举歼灭。” “万万不可!”贾似道摆手道,“据细作来报,忽必烈又在筹措兵马,随时向我大宋开战,要是蒙古帝国的细作发现我们将大批将士调离鄂州,定会趁机发难,到那时如果我们回撤不及,麻烦可就大了。” “文天祥非等闲之辈,他率领的这支护国军绝对是虎狼之师,若是没有四倍于他的兵力,怕是难以取胜。”张侍中道。 贾似道没有即刻接话,他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良久才说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以免中了敌人的挑拨离间之计。侍中大人即刻着人传本相之令,令平江府知府立刻派人秘密监视这支叛军,随时向本相汇报他们的行踪。至于如何剿灭,本相自有主张。” “卑职遵命!”张侍中起身鞠躬道。 张侍中告退后,贾似道才开始认真琢磨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扼杀掉这支尚未成熟的护国军。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已经升任福州知府的陈宜中。陈宜中在外放前一直依附于他,曾为他办过不少要事,贾似道位极人臣后,陈宜中曾致函于他,既表达了自己的一片忠心,又希望得到贾似道的提拔。 贾似道不想让张侍中插手此事,一是他少有谋略,难成大事;二是因为他身在皇城,不便四处调集兵马。陈宜中则不然,他知福州后整顿生产,兴修水利,政绩突出,口碑甚好,可见颇有头脑,而他又远在福州,能较为隐蔽地调兵遣将。 有了堪当大任的合适人选后,贾似道还得物色一个心腹前往福州,在下达自己的命令之余行督办之责,以免陈宜中偷奸耍滑。 此时,他想到了张庄民。自己既已不再潜行至慈宁殿取悦谢太后,寻找情感的寄托,那张庄民就完全可以远赴福州。张庄民武功卓绝,以一当十,兼有带兵打战的经历,绝对有能力完成他的重托。 且说张云普在离侍中府还有一里地之遥时,就远远地望见家门口挂起了白色帷幔,他暗叫了一声“不好”后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本就黑瘦又身着黑衣的他像极了一只丧家的黑狗,其情可悲,其状可悯。 未进家门,阵阵哀乐之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扑面而来,他霎时泪如泉涌,哭叫道:“父亲,不孝子普儿回来晚矣!” 跨过侍中府那道高高的门槛,他连滚带爬地跪到父亲的灵柩前边哭边诉:“父亲大人,那日孩儿离去时你抓住我的手久久不放,是因为你已有不祥的预感。怎奈孩儿愚钝,竟不懂父亲之意,以至未能为你送终,孩儿真是大不孝啊!” 言罢,他哭天抢地,长子张生与忙拉着他,劝他节哀顺变。张生与十七八岁年纪,自小习武,身形高壮。 张父已去世多日,只待他回来瞻仰过遗容后就出殡。 送走父亲回到家中,张侍中乃悟贾似道似乎并不知晓他父亲去世一事,于是叫来张生与问道:“与儿,你难道没有将祖父去世之事告之右相大人吗?” “回禀父亲,祖父临终前特别交代,不许右相前来吊丧,还直骂他是祸国殃民的奸相。”张生与说道。 “竟有这事!”张侍中目瞪口呆。 “不仅如此!”张生与道,“祖父临终前还留下遗言,令父亲大人对奸相倒戈相向,为挽救大宋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为后世子孙积德,否则,他将死不瞑目。” 第一百八十八章 侍中立誓 言罢,他哭天抢地,长子张生与忙拉着他,劝他节哀顺变。 张父已辞世多日,只待他回来瞻仰过遗容后就出殡。 送走父亲回到家中,张侍中乃悟贾似道似乎并不知晓他父亲去世一事,于是叫来张生与问道:“与儿,你难道没有将祖父去世之事告之右相大人吗?” “回禀父亲,祖父临终前特别交代,不许右相前来吊丧,还直骂他是祸国殃民的奸相。”张生与说道。 “竟有这事!”张侍中目瞪口呆。 “不仅如此!”张生与道,“祖父临终前还留下遗言,令父亲大人对奸相倒戈相向,为挽救大宋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为后世子孙积德,否则,他将死不瞑目。” 听罢,张侍中仰天长叹:“父亲,是普儿害了你啊!” 张云普之父张夕潮在宋理宗时代也曾官至吏部侍郎,自从儿子开始入朝为官,厌倦了尔虞吾诈的他很快就退了下来。尽管已沦为一介平民,可他毕竟还身在临安府,不可能对贾似道的种种恶行充耳不闻。 早在张云普初登仕途之时,他就告诫儿子务必要远离奸臣,做污浊官场的一股清流。张云普谨遵父训,一直勤勤恳恳,口碑甚好。但正因如此,他处处遭人排挤,三经外放,受尽折磨。后来,在他的不懈努力和父亲的帮扶下,他终于迁任吏部侍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贾似道开始拉拢他,有了前车之鉴,好不容易才爬出谷底的他没能挡住名利的诱惑,开始为贾似道效力。贾似道手握朝中大权后,为培植党羽,将他逐渐提拔为门下侍中。 直到他成为朝中正二品大员,其父才觉出不妥,起初,他死不认账,矢口否认与贾似道同流合污。一个月前,张夕潮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来信人对张云普助纣为虐的恶行予以了揭发,并呈上了诸多证据,乞求张夕潮规劝他弃暗投明。 张夕潮气得当场吐血。在铁证面前,张云普无奈承认了与贾似道勾结祸害朝廷的事实。张夕潮出离愤怒,竟动用家法狠狠地惩治了他,还逼他与贾似道反目。张云普假意答应,实则根本没有勇气脱离贾似道,更没有胆量倒戈相向。 春节过后,张夕潮不慎摔了一跤,从此开始卧床,身体每况愈下。那日,张云普来跟他道别,声称为公务将远赴平江府一趟,要他保重身体,他明知儿子是在为奸相奔走,却又无力规劝,只能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不放。 张云普离去后,他悲愤难平,第三日便含恨撒手人寰。 父亲的溘然长逝让张侍中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是夜,他独自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向父亲坦承了自己犯下的桩桩罪行,并立誓将即刻加入左相一脉,为扳倒奸相倾尽全力,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第一百八十九章 彻夜无眠 张云普彻夜无眠。 漫漫长夜里,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许多人惨死的画面,而这些人的死都跟他脱不了干系,其中就有左丞相吴潜和兵部侍郎向士璧。当初,构陷两位忠良的奸计均由贾似道、中书令柳之平和他一手策划并实施。 他的耳边也不时会响起父亲规劝自己摆脱奸相的谆谆教诲,以及父亲字字泣血的临终遗言。 这一夜,他的内心经历了一场空前激烈的冲突。 翌日一大早,他叫来管家崔师球,令崔师球去一趟中书府,委托柳中书上朝时替自己告假。他的事由极其自然,家父仙逝,忧思过度。 柳中书也不知晓其父亲去世一事,闻之甚是惊诧,当他在大庆殿前将此事转告贾似道时,贾似道亦惊诧莫名。不过,他们都没有去深究其中的微妙之处,只道张云普远赴平江府,张家想低调行事而已。 长途奔袭加上一夜无眠让张侍中极度困乏,白日里,他总算睡了一个囫囵觉,用过晚膳,他精神了许多,决计夜访左相府。 为避免走漏风声,他没让崔管家跟上,只带着长子张生与出了门。他还弃用了马车,父子俩安步当车。张生与心里已经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故而并未过问夜出之由。 第一百九十章 侍中夜访 喜欢夜读的程左相正在书房品读东坡词作,李管家来报,张大人到访。 他哪会想到是张云普,头也没抬地问道:“哪位张大人?” 李管家道:“回左相,乃门下侍中张云普张大人。” 他放下手中的书籍,抬眼问道:“李管家,你确定自己没有搞错?” 李管家道:“回左相,方才是张大人自报家门,小的当然不会搞错。” 他还是有如在梦中的虚幻感,张侍中可是奸相的左膀右臂,从未光临左相府,今夜刮的是什么风?竟把他给吹来了。 他兀自沉思,竟忘了李管家还在等他的吩咐,李管家怕来访之人不耐烦,只得小声提醒道:“左相是不打算接见他吗?” “不!”程左相打了一个机灵说道,“快把他请到这里来,咱可不能失了礼数。” 候在门外的父子俩见管家迟迟没有返回,心里不禁打起鼓来,张侍中寻思道:“程左相总不至于让本官吃闭门羹吧!” 大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来,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撕得粉碎。 沉沉夜色中,李管家侧立于门口摊开手来说道:“张大人,左相有请!” 张侍中郑重地迈进了左相府的大门,他非常清楚,这将是他投靠忠良向奸相宣战的关键一步。 第一百九十一章 侍中投诚 程左相的心里疑窦丛生,想了半天都估摸不出张侍中夜访的缘由。须臾,一脸乌黑的张侍中带着皮肤白皙的张生与出现在了程左相的面前。 叙礼毕,张侍中指着张生与介绍道:“这是犬子张生与。” 程左相不禁暗笑道:“张侍中啊张侍中,你生得这么黑,儿子却如此之白,你真能确定他是你的种。” 同时,他的心里越发纳闷,张侍中夜访左相府本就是破天荒第一次,没曾想他竟然还把儿子也一同带了过来。 张生与随即向程左相行礼。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父子俩绝非善类,老夫得好生提防?”程左相自我提醒道。 率先开口的是张生与。方才在来左相府的路上,张侍中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儿子,并要他亲口把祖父的临终遗言转告程左相,他毕竟是亲耳所闻之人。 张生与话音刚落,张侍中又把自己已在父亲灵位前立誓一事和盘托出,并恳请程左相接纳他这个金盆洗手的罪臣。 他们俩的话让程左相的心骤然紧促起来。 “侍中大人要对你的恩公贾右相倒戈相向,老夫没听错吧?”他轻轻摇着头说道。 “家父正是此意,左相大人没有听错。”张生与道。 “左相大人,卑职深知你会起疑,这才将犬子带过来作证。”张侍中一脸真挚的表情,“为了表明卑职的诚意,卑职有要事禀报。” “侍中大人请说!”程左相说道。 第一百九十二章 风云再起 “十天前,卑职奉右相之命前往平江府查证羽林军一事。只几日工夫,卑职就查明,这支名为护国军的羽林军约有五千余人,而其元帅则是宝祐四年状元文天祥。昨日,本职返回临安府向右相禀明此事,右相则要我尽快通知平江府知府,令其秘密监视护国军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向右相汇报。最要紧的是,右相将秘密计划以平定叛乱的名义剿灭这支护国军,请左相大人尽快把此消息传出去。”张侍中急切地说道。 他的最末一句话给了程左相当头一棒,也让程左相开始有点相信他的诚意。 程左相半信半疑地看着张侍中,没有言语,只见他继续说道:“卑职深知左相大人一时之间将难以接受我们父子俩前来投诚之事,故而卑职并不指望左相大人对我的话予以回应。不过,左相不妨调查一下,你方应有一人在春节前曾给先父写了一封匿名信,正是这封信彻底揭穿了我的谎言,使先父一气之下卧病不起,以至过早地离开了人世。这封匿名信也正是卑职决定痛改前非的缘由。” 程左相还是没有搭话,一旁的张生与急切地插嘴道:“左相大人,家父句句属实,你务必要相信他,以免挫伤家父的积极性。” 见程左相还是沉默不语,张侍中道:“与儿,左相大人英明,自会定夺,你无需多言!我们还是先行告退吧!” 程左相确实还没想好该如何应答,故而冲着书房外嚷道:“李管家,送客!” 夜黑漆漆的,没有一丝星光和月光,连人间的灯火也已基本熄灭。 走出左相府的大门,提着灯笼的张生与气鼓鼓地说道:“父亲,左相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 张侍中道:“与儿,要怪只能怪为父作恶多端,不能怪左相怀疑我们的诚意。你不要太心急,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自然会放下戒备” “父亲,孩儿很怕右相报复!”张生与转而忧心忡忡地说道。 “为父何尝不怕!”张侍中道,“不过,我们应向那些死节之臣学习,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然,从今日起,我们要尽量小心行事,争取不要露出马脚。” “那今夜之事是不是连母亲都不能说?”张生与道。 “那是自然!”张侍中道。 估摸着张家父子已经走远,程左相才叫来李管家,要他安排马车送自己去一趟提刑府。同时,程左相还派人去胡家大院传信,要胡员外速至提刑府议事。 罗提刑正准备就寝,听报后亲自将程左相请到了书房。 两人刚搭上话,胡员外就一脸张皇地被带进了书房。胡家大院在左相府和提刑府之间,听到通知后,胡员外即刻在吴管家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夜已半,程左相却通知他到提刑府议事,可见必有重大之事,他误以为宫里又出了什么乱子,故而很是惊慌。 见状,程左相宽慰道:“胡贤妃安然无恙,胡员外大可放心!” “那左相通知在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胡员外尴尬一笑,问道。 程左相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两个人,喜忧参半地说道:“就在半个时辰前,门下侍中张云普竟到本相的府上投诚,还带来了一个非常急迫的消息。” 胡员外“啊”了一声,罗提刑的脸上却并无惊异之色。 程左相继续说道:“据张侍中透露,春节前,有人给他的父亲写了一封匿名信,检举了他的种种恶行,其父因此气得卧病在床,并很快就离世。其父在离世前留下遗言,要他务必弃暗投明,他对贾似道倒戈相向正是为了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可本相怀疑他这是惺惺作态,意欲取得我们的信任,窃取我方情报。” “那这封匿名信完全有可能是子虚乌有。”胡员外道。 “非也!”罗提刑开口道,“这封匿名信出自下官之手,只是他的话确实不能完全相信。” “罗提刑怎会有如此妙计?”程左相面带微笑说道。若是张侍中真心投诚,那对“倒贾派”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先前他不敢置信,还疑心其中有诈,故而高兴不起来。 “下官对朝廷的形势非常担忧,一直想策反敌方中的一名要员为我等所用。不久前,下官意外得知张侍中的父亲张夕潮并不清楚儿子助纣为虐的事实,一直被蒙在鼓里,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他写了一封匿名信,罗列了张侍中的种种罪证,希望他规劝儿子弃暗投明。下官并无十足把握,故而事前并没有跟你们通气,没曾想这么快就见了效。”罗提刑叹道,“哎!此举害了一位坚贞老臣的性命,下官的心里还真是不好受。” “罗提刑无需太过自责!”胡员外道,“如今,张侍中谨遵遗言,果断来投诚,若是他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 “如此说来,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对他多一些信任?”程左相道。 “暂时还是要保持高度的警惕,不可对他透露我方的任何信息。”罗提刑道,“当然,程左相可尽快再找他密谈一番,对其投诚做出积极的回应,坚定他的信心。另,与他商定好情报传递的秘密途径,今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谋面。” “罗提刑是想把他发展成我方的细作吗?”胡员外兴奋地问道。 “如果事实证明他与奸相反目之意已决,这就是未来我方最好的计谋。”罗提刑道。 “本相在明日就会约他密谈。”程左相道,“当务之急,我们还得着人尽快把奸相意欲剿灭羽林军一事通知文司郎,让他早些做好防范的准备。” “下官明日就将启程去湖州迎接他们,自会将消息带到,只是不知他们是否已经从平江府启程?”罗提刑道。 程左相掐指一算说道:“应当已经动身。” 胡员外起身抱拳道:“罗提刑,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罗提刑道。 “在下和夫人想随同提刑大人去一趟湖州,看望一下犬子胡远山,他追随文大人就快两年,在下和夫人都甚是挂念。”胡员外道。 “这是好事。”罗提刑道,“我们明早辰时三刻在本府出发,胡员外可速速回府做好准备。” 胡员外一离府,杨芙就开始在家里忐忑不安地等他归来。归来后,他满脸喜色地说道:“夫人,快快收拾一下行李,明早我们和罗提刑一道去湖州看望山儿。” “相公,你说啥?”杨芙瞪着惺忪的睡眼道。 “山儿很快将追随文大人到湖州,罗提刑要去湖州迎接他们,我提出想同去,罗提刑答应了。”胡员外道。 “那真是太好了!”杨芙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山儿离家就快两年,我早就相思成病,罗提刑能玉成此事,我可真是感激涕零。” “夫人,你就别再泪湿衣襟了,快去收拾行李,然后抓紧时间就寝,我们明早要在辰时三刻前赶到提刑府。”胡员外道。 “我好激动,哪睡得着啊?”杨芙闭眼作陶醉状。 对她而言,这两年来,最大的念想就是见到朝思暮想的山儿,如今就快梦想成真,也难怪激动成这样。 第一百九十三章 阿炬盯梢 翌日,天空不作美,冷风织着细雨,出行颇有不便。念子心切的胡员外夫妇不仅没有退缩,还早早就在家丁刘青和马树的陪护下离开了胡家大院,卯时刚过就到了提刑府,静候出发。所幸雨势不大,他们呆在马车里倒也无妨。 辰时两刻,准备跟随罗提刑去湖州的捕快夏离子和庞大新到了位,不时,罗提刑也出了门。简单寒暄一番后,他们一行六人分坐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提刑府。清脆的马蹄声淹没在了呼呼啦啦的风声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这无疑是他们出行的最好掩护。罗提刑选择一早出行,为的也是避人耳目。 走出一里地之后,坐在后车中的罗提刑拉起帘子的一角,往外探了探后问道:“离子、大新,你们可有发现可疑人员?” 五官俊秀的夏离子说道:“回大人,未有!” 一脸络腮胡,长得五大三粗的庞大新则说:“大人,我们已经做好充足准备,即使遭遇不测,应该也不难应对。” 罗提刑放下帘子道:“出城上了官道后,两位捕快下车藏匿于路边,看看有无盯梢之人。马车走出三里地后,我们会停下来等候。” 两个捕快齐声道:“卑职遵命!” 雨势渐弱,当那条掩映在一片林木中的官道依稀可见时,天更是完全放晴了。马车在官道行进了一里地后,身手敏捷的夏离子和庞大新先后从车前跃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身在了树丛中。 很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得得得得地传来,两位捕快不禁有些紧张。他们正凝神细听,两匹枣红色的骏马已经从不远处飞奔而来,马上各有一个带着朴刀的壮汉。 突然,后面的那个汉子大叫道:“阿钟,且慢!如果跟得太近,会很容易被他们发现。” 这个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洪知府的手下阿炬,也就是那个在平江府侥幸逃生的杀手。 阿钟勒住快马,马一声长嘶,刺破了山野的宁静。 只见他扭头道:“但如果跟丢了,回去可怎么交代?” “罗提刑是何等警觉之人,他手下的捕快又大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哪还有活路?” 说时迟,那时快,阿炬话音未落,一把明晃晃的飞刀从树木中飞将出来,不偏不倚地刺中了阿钟的右胸,阿钟惨叫一声,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胸前鲜血直流。 庞大新正欲取阿炬的性命,夏离子却道:“留个活口!” 庞大新略微调整了一下出刀的角度,那把飞刀就精准地刺在了阿炬的左肩,他翻身落马,却很快就一骨碌爬起身来,瞪大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周遭的环境。 他尚未探明飞刀的来路,又一把刀飞将出来,刺中了他的右肩,他仰身倒在地上,双手抓住双肩,闭着眼睛呱呱乱叫。 片刻,有人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叫道:“快快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大爷的尊容,免得不明不白地就去见了阎王。” 随后,又有人狠狠地踢了他的另一只脚大笑道:“你这小毛贼还不笨吗?知道强将手下无弱兵,知道自己不会有活路。” 他吓得浑身发抖,死闭着眼怪叫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夏离子又给了他一脚说道:“饶你也不是没有可能,只需你如实交代是受何人指使。”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开眼一看,暗害他们的可不就是京畿提刑司中身手最为不凡的捕快夏离子和庞大新。两名捕快都有一些传奇故事在临安府的坊间盛传,他也亲眼见过他们缉拿要犯,自然不陌生。 他跪在地上,咚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说道:“夏爷爷,庞爷爷,小的是受洪知府指使前来盯梢,请两位爷爷饶了小人这条狗命。” “哟!还算有点见识,知道爷的尊姓!”夏离子道,“不过,你的生死将由罗大人来定夺,你要是还能有点利用价值,相信罗大人会给你一条生路。” 言毕,他对着庞大新说道:“庞兄,快给他疗一下伤,以免他失血过多而死。至于那具死尸,就交给我来处理。” 两人分头行动。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们骑着那两匹枣红色的骏马,带着脸色惨白的阿炬,追赶罗提刑而去。 听了他们的汇报,罗提刑一点都不意外,胡员外夫妇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罗提刑,都是在下不好,在下和夫人不该跟着来添乱。”胡员外很是惭愧地说道,杨芙也难掩愧疚之色。 “没关系,员外和夫人无需太过自责。”罗提刑宽慰道,“本官早就知道奸相对你们的一举一动盯得很紧,所以才会让两位捕快小心防范。到了湖州见过爱子后,你们在要尽快返回临安府,以免奸相有所察觉。” “在下谨遵钧旨!”胡员外抱拳道。 见阿炬面如土灰,四肢瘫软,罗提刑没有当即审问,怕他受不了马背上的颠簸,罗提刑还吩咐夏离子和庞大新将束手的他抬到自己乘坐的马车上。 接着,夏离子骑着马在前头开路,庞大新则负责殿后,一行人继续向湖州进发。 春意渐浓。道旁的垂柳已被二月的春风裁出了一些新叶,人家的屋前屋后,已有零星的桃花、杏花、李花在争春。田野里,麦苗青葱一片,春水在阳光下泛着光点。 春光无限好,胡员外和杨芙都忍不住掀起帘子来观赏,先前的不安很快就释然,他们又开始憧憬起与胡远山的久别重逢。 进入湖州德清县地界时,日已中天,他们找了一个酒家用了午膳。一路的颠簸让阿炬伤情加重,以至昏迷不醒,罗提刑只得让夏离子去找个郎中来给他疗伤。 庞大新不解其意,嘟囔道:“罗大人,这厮不是什么好鸟,干脆杀了,何故还要救他?” “闭嘴!”罗提刑道,“本官时常告诫你要用脑,可你为何还是猪头一般?有此活口,左相大人想要参洪知府一本那就容易多了,他是奸相在临安府最主要的爪牙,拔掉他对我们大有裨益。” 庞大新一脸窘相,他先是捂着嘴,待罗提刑教训完毕才说道:“请恕卑职愚钝!”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何家庄园 郎中找来了,他有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留着山羊胡,检查过阿炬的伤口,他捋须说道:“病人的刀伤很深,显然是武林高手所致,好在刀上无毒。” 庞大新闻之,得意洋洋,罗提刑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他才将自得之色收敛起来。 郎中继续说道:“病人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如果不及时处理,肯定有性命之虞。” “那就烦请郎中速速医治!”罗提刑催促道。 治疗毕,郎中又捋须说道:“病人虽无大碍,但肯定经不住舟车劳顿,需静养调理。” 送走郎中,夏离子抱怨庞大新不该图一时之快后补一刀,庞大新不服,两人便起了争执。罗提刑拉下脸来大声喝道:“好你个庞大新!本官方才训斥过你,怎地这么快就忘乎所以起来。本官罚你留下来照料此人,以示惩戒,不得有误!” 庞大新满脸不悦,却只能抱拳道:“卑职遵命!” 胡员外不忍见他如此,遂含笑建议道:“罗提刑,此间倒是有在下的一位至交,不如将病人交与他照料,在下正想顺道去拜访一番。大新功夫了得,却未必善于护理病人,他跟随我等去湖州,亦可多一份保障。” 罗提刑不置可否,五大三粗的庞大新就憨态可掬地说道:“罗大人,你就准我同行吧!卑职今后再也不敢莽撞。” 罗提刑还是不言语,胡员外就打圆场道:“大新,罗大人已经默许,还不赶快把病人背上马车,我们得先把他送到我朋友的庄上。” 一行人坐着马车行了二三里后,但见一座平缓的山丘上坐落着一个环境清幽之庄园。胡员外率先跳下马车,吩咐车夫把马车停靠于路旁,又交代两个家丁留下来照看马匹,然后领着罗提刑、杨芙和夏离子踏上了石径,庞大新背着仍旧昏迷的阿炬也跟了上去。 约三米宽的石径两边尽皆桃树,树上满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爬了数百个台阶,转过几个弯,庄园高高的围墙和大大的牌匾跃入眼帘,牌匾上书“何家庄”三个鎏金大字。阳光下,这三个字熠熠生辉,好不抢眼。 方才在山下仰望,难以判断庄园之规模,而当他们渐渐逼近时,才发现它颇为宏大。 见众人皆有惊喜之色,胡员外介绍道:“何家庄占地约八百亩,房屋上百间。周员外是此间最大的财主,在下和他常有生意往来,夫人、犬子远山和我曾多次应邀过来赏菊。” 胡员外指着庄园说道:“园里有很大一片菊花,品种之多足以跟胡家大院媲美。” 一旁的杨芙黯然道:“相公,莲儿在出阁前多次央求我们带她过来赏菊,可你谨遵礼法,总不应允,她是一个菊痴,现在想来,我们可真是对她不住。” 胡员外白了她一眼道:“夫人何故提这些伤心之事?” 言罢,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听闻临安府胡员外到访,何员外兴高采烈地迎将出来,他那跟胡远山同年同日只晚了一个时辰出生的女儿何梦伊也翩然而至。何员外五十开外年纪,虽身材微胖,却健步如飞,笑声爽朗。何梦伊腿长腰细,裙裾飘飘,瓜子脸面,樱桃小嘴,一双眼眸春水般明艳,一双黛眉柳叶般清秀。 何梦伊一见到杨芙就噘着嘴怨道:“伯母,远山哥哥何故没有同来?” 杨芙刮了刮她那莹白如玉的鼻尖笑道:“怎么?伊儿想我们家山儿啦?” “是又如何?”何梦伊毫不羞怯,“本小姐喜欢远山哥哥,一心巴望着嫁入胡家大院,这是何家庄尽人皆知的秘密。” “伊儿,休得胡言!”已经见过众人的何员外说道,“你已行过上头礼,再也不是可以童言无忌的小丫头。” 杨芙笑道:“何员外,无妨,我还就是喜欢她这率真的模样。” 何梦伊喜不自胜,一头扎进杨芙的怀里说道:“那伯母是同意伊儿嫁入胡家大院了哦!” 胡员外打趣道:“同意!我们都同意!” 众人皆笑,何员外也只好付之一笑。 何夫人迎出来后,杨芙就和她相谈起来,何员外则把胡员外等人带进了庄园之中。 真是一座好庄园! 但见楼宇华美几重重,亭台玲珑紧相连,奇花异草随处有,美池修竹缀其间,凡所应有,无所不有,且一眼望去,庭院深深,深不见头。园中时有奴仆、侍从和家丁出没,来来往往,颇为热闹。 夏离子、庞大新皆叹为观止,啧啧称赞,罗提刑却颇不以为然,表情一直略显凝重,如果不是因为有求于庄主,他恨不能拂袖而去。他向来看不惯耽于奢华生活的土财主。 胡员外深知罗提刑的行事风格,也觉察到他脸上的不悦,故而没敢接受何员外的游园之请,把受伤的阿炬安顿妥当,他只跟何员外私聊了一会儿,就带着众人匆匆离开了何家庄。 在书有“何家庄”那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之下,何员外握着胡员外的手说道:“胡员外,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何梦伊也哭丧着脸在跟杨芙道别,杨芙宽慰道:“伊儿别难过,有机会伯母一定会带着山儿来看你。” 何梦伊点点头,两行热泪却不争气地涌出眼眶,撩拨得杨芙的心里也酸酸的很是难受。 下山时,夏离子和庞大新兴奋地交流着观感,胡员外则在罗提刑的耳边低语道:“罗大人,何员外的庄园虽过于奢华,可他的财并非不义之财,而且他不仅不是为富不仁之人,还极为慷慨。为筹资组建羽林军,郑员外曾派人到临安府找过在下,来人仅凭在下的一封书函,就从何家庄带走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方才,何员外得知文司郎将移师至湖州,他又提出届时会选购良马一批送过去,以充实马军。如此仗义的财主,我们难道不该以礼相待吗?” 闻之,罗提刑回头看着庄园汗颜道:“本官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希望何员外不要介怀!” 胡员外道:“罗提刑高风亮节,铁面无私,堪称包青天再世,何员外甚是钦慕,方才还一再提及,自然不会介怀。” 第一百九十五章 铸剑之山 一行人下得山来,却遍寻不着那两辆马车和两匹马,两个车夫、家丁刘青和马新也不见了踪影。 夏离子首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听他大叫一声道:“不好!离此间不远有一座伏龙山,山上有一帮落草的贼寇,车、马及人应该都是被他们掳了去。” “这可如何是好?”胡员外满脸焦急,“都是在下的错,不该节外生枝,带你们来何家庄。” “方才我们还真是大意了,起码该把夏离子留下来。”罗提刑道,“不过,事已至此,自责无益,我们还是赶快返回何家庄,找何员外拿个主意。” 听说他们遭了山贼,何员外并不慌乱,一面好言宽慰,一面吩咐管家赶快备车,还打包票说,他一定能物归原主,并确保人员安全,要他们安心去湖州府。 不多时,管家来报,马车已经备好,请客人起行。罗提刑、夏离人和庞大新正疑心马车如何上得来,管家却把他们带到了庄园的后门。出得园来,但见一辆装饰精美之两驱马车停在不远处,一条蜿蜒却较为平坦的山路也呈现在了面前。 “此路可通往山下,且与官道相连,只是路程要远一些。”胡员外解释道,“方才若是我们连人带车一起上来,就不会遭贼了。” 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车就咿咿呀呀地驶进了山道。 风景这边独好!林木葱茏,芳草鲜美;泉水淙淙,鸟语啾啾;和风送暖,花香袭人。山路十八弯,谈笑间,马车已顺利接上官道,往湖州府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再无波折。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湖州府。 湖州府虽无法与有天堂美誉的苏杭相比,却因紧邻太湖与苏州隔湖相望而自有一番风韵。 湖面烟波浩渺,水气氤氲,远山勾勒如画,有了这天然而风光旖旎的大背景,湖州府这座小城亦可让人流连忘返了。 入了城门,他们直奔府衙。 先前,罗提刑已致函罗知府,此刻,知府大人已经望眼欲穿。他年岁比罗提刑略长,举手投足文人气十足。他先是在府衙门前张望,接着又徘徊到了门前那棵高挑的垂柳之下,轻柔的枝条不时轻拂其身。 按理,临安府与湖州府相距不过两百里,客人早该到了才是。他想。 正焦灼不堪,有人来报,罗提刑一行已进城,他这才愁眉舒展,正衣冠以待。 闲言少叙。 罗知府将众人请至后衙奉上香茗后,罗提刑直接了断地说出了事情的缘由,先前他只道自己会来湖州,并未提及移师之事。 罗知府早对罗提刑表露过心迹,闻之大喜曰:“下官盼这一日已久,罗提刑能将护国军调至湖州,那是对下官莫大的信任,下官定与文司郎通力合作,既会藏匿好这支护国军,还要令其发展壮大。” 说起护国军的驻扎之地,罗知府脱口而出:“莫干山!” 胡员外侃侃而谈:“莫干山得名,来自干将、莫邪二人铸剑于此的古代传说。知府大人将护国军安顿于此,可谓颇有深意。我等亦要在莫干山铸成一把护国利剑,将挟天子以令天下的奸相斩落下马。” 罗知府笑道:“知我者,胡员外也。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莫干山距离临安府仅一百许里,皇城中若是发生政变,护国军可以在两个时辰之内杀到。” 胡员外道:“罗提刑,何家庄也在德清县境内,距离莫干山不到十里,看来此地还真是护国军的最佳去处。” 罗提刑爽快道:“既如此,那就莫干山吧!” 眼看天色向晚,罗知府忙吩咐手下备饭。用过晚膳,罗提刑、罗知府和胡员外正聚在一块分析宫中局势,衙役来报,城门校尉求见。 三人都兴奋得站起身来。罗知府道:“快快有请!” 城门校尉带进来两个人,而他们竟是张从奂、胡远山师徒二人。胡员外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已经长成大人的爱子,激动得叫出声来:“夫人,山儿来了,快出来!” 胡远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离别近两年的父亲,热泪盈眶地抱着胡员外说道:“爹,山儿好想家!” 此时,杨芙奔将出来,紧紧抱着胡远山大哭起来,场面一时很有些失控。 张从奂深怕误事,忙说道:“老爷,老夫人,我们有重要的信函要交给罗知府和罗提刑。” 原来他们师徒二人是受文天祥指派前来送信。信中,文司郎禀报说,护国军已于今日黄昏时分抵达湖州府,现暂时在城外安营,请两位大人去军中一见。 罗提刑、罗知府、夏离子和庞大新即刻随张从奂而去,胡远山则留在府衙与父母畅谈。 胡远山特别惦记嫁入宫中的姐姐,不停地询问,对自己这两年来的经历却轻描淡写。胡员外负责答疑,杨芙则只管审视儿子,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地在他结实的身体上摸一把,仿佛想以此证实自己并非在梦中。胡远山很不自在,连声抗议:“娘,山儿已经是个大人了,能不能别再动手动脚。” “好!好!”杨芙很愧疚地说道,“山儿确实长大了,为娘只看不动。” 且说四人骑着马出了城门,随张从奂直奔护国军大营。绕过两座山头后,前方那片空旷之地开始出现闪烁的火光,那光亮越来越明晰,越来越繁密,渐渐地,数十个大大的营帐出现在了面前,再靠近些,他们看到一个身着将帅铠甲、威风凛凛之人正在辕门外眺望。 他正是文天祥。 料峭的晚风中,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影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凄楚感。他本该在满室飘香的书房,或吟诗,或填词,尽显文豪风范,可如今奸相当道,国难当头,他不得不投笔从戎,保家卫国,怎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到得辕门处,一马当先的张从奂翻身下马,跪拜道:“回禀文将军,两位罗大人已带到。” 文天祥手一挥,张从奂就站起身来,把刚刚下马的罗提刑和罗知府一一引荐给他,罗提刑则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两个随从。 随即,文天祥令张从奂将客人请至中军帐说话。 四个统领和四十个指挥使都已在中军帐等候,他们原本在高谈阔论,见文将军带着客人进来后,都乖乖闭了嘴,中军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张从奂引领着客人一一就座,文将军则站在中军帐中央,示意诸位将领起立。接着,他手一挥,众人便唱起了护国军军歌,“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耳熟能详的词句,铿锵有力的节拍,慷慨激昂,淋漓尽致。 此情此景大大出乎了罗提刑的意料,他不得不承认,状元郎就是状元郎,即使是一介文臣,带起兵来也像模像样,甚至比不少武将更加出色。他和罗知府都频频颔首,打心眼里佩服文司郎的带军能力。 高亢嘹亮的歌声极具感染力,很快,罗提刑、罗知府、夏离子和庞大新便纷纷站起身来跟着哼唱。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句,将帅们连唱了三遍,把气氛逐步推向了**。 歌声甫一结束,四位来宾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见状,文将军和所有将领也随之鼓掌。宁静的夜里,这雷鸣般的掌声像是要将中军帐冲破开去,直上云霄。 有了这样一番卓有成效的热场,文将军才正式把两位罗大人介绍给了各位下属,还请他们一一讲话。作为湖州的父母官,罗知府对护国军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并保证会竭尽所能为护国军准备好充足的粮草。不善言辞的罗提刑只有一句话,把护国军交给文将军,我们绝对放心! 统领和指挥使各自回营后,两位罗大人才和文将军谈起他们为护国军选定的落脚地,没曾想莫干山正是文将军的心仪之所,他们一拍即合。 罗提刑还把关于门下侍中张云普的诸多事宜告诉了文将军,考虑到奸相定会绞尽脑汁围剿护国军,罗提刑建议道:“为安全起见,本官觉得文将军最好明日就直接率众去莫干山,安营扎寨,建筑起牢固的防御工事,随时准备迎敌。” “罗提刑,他们今日刚到此地,明日就开拨的话,将士们会不会太过辛劳?”罗知府道。 第一百九十六章 路平招供 “知府大人多虑了!”文将军道,“平江府和湖州相距不远,将士们并不疲乏,此间去莫干山区区一百里地,更是不足挂齿。 若是连这点苦都不能担待,他们还怎么上阵杀敌?” 罗提刑随即表示,他会和胡员外骑快马先去德清县,由当地一位对护国军格外热心的大财主何员外作陪,到莫干山拣定一个适宜之处,供护国军安营扎寨。 文将军对他如此周全的考虑深表谢意。 刚商议定,一军的正副统领马勇军、赵剑冰将一个双手被缚之人推将进来,并喝令他跪下。见状,文将军问道:“两位统领,这是何人?” 马统领道:“回将军,方才卑职和赵统领在巡逻时发现了这个鬼鬼祟祟之人,遂将他拿下。” 文将军冲到那人跟前叫道:“你为何夜探我营?受何人指使?快快如实招来!” 那人躲闪着文将军咄咄逼人的目光说道:“大人,草民是此间的一个寻常百姓,只因对从天而降的军队甚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热闹。” 罗知府道:“文将军,他根本就是信口雌黄。” 文将军问道:“知府大人何出此言?” 罗知府道:“他的口音与湖州口音大相径庭,本官断定他绝非当地百姓。” 罗提刑道:“文将军,他这口音倒是与临安府无异,莫非他又是奸相安插在湖州的爪牙。” 文将军勃然大怒:“马统领,赵统领,此人颇不老实,拖出去斩了!” 听令,两位统领齐齐动手,像抓小鸡似的将他拎了起来。他怪叫道:“大人饶命!我招!” 原来他还真是贾似道的爪牙,而且就是那个曾经追杀过郑德云的路平。罗知府和罗提刑过从甚密,贾似道早就对湖州放心不下,这才特意将路平从临安府派过来专门负责监视罗知府。贾似道还提醒过路平,若是罗提刑到了湖州,他一定得盯紧。 罗提刑刚到湖州府衙,埋伏在附近的他就认了出来,当他看到罗提刑和罗知府齐齐出城,断定其中必有蹊跷,就跟随而来。发现军营后,他大惊失色,而为了一探虚实,他决计绕行一周。也就在这一过程中,负责巡逻的两位统领逮住了他。 一日之内两次被人盯梢,这让罗提刑怒火中烧,他拔出夏离子佩带的长剑,向阿炬的咽喉直刺而去。 文将军忙劝阻道:“罗提刑,万万使不得!” 庞大新冲着夏离子做了一个鬼脸道:“想不到罗大人也有冲动的时候。” 夏离子道:“这个奸相也确实太可恶了,罗大人是忍无可忍,想发泄发泄。” 罗提刑咬咬牙,很不情愿地将剑收了回去。 文将军道:“路平,本将军可以饶你一命,但你必须要证明自己有可资利用的地方。” 路平不假思索地说道:“回将军,小的跟随右相多年,对他的所作所为知之甚多,你们若是要弹劾他,小的可以到朝堂之上指证他。” “空口无凭,”文将军道,“你快些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如实招来,再签字画押。” 路平战战兢兢地说道:“遵命!” 文将军随即叫来文书,令他将路平的口控记录在案。为了苟活,路平抖出了贾似道残害向士璧的诸多细节,张统领、赵统领都曾跟随向士璧多年,闻之恨不能将路平碎尸万段。讲完这桩血案,路平却拒不透露贾似道的其他罪行,见时辰已晚,文将军只能作罢。 由于护国军明日就要开赴莫干山,路平只能就地收监,于是罗提刑令夏离子将他押回湖州府衙。 张从奂留在了军营,余下四人返回时已是子时三刻,胡远山和父亲却并没有就寝。 听闻抓到了一个贾似道的爪牙,胡远山立马想到了在平江府的经历,于是提醒道:“据说贾似道的爪牙在外出办事时都会随身携带一个哨子,若是遇到麻烦,只要吹响哨子,很快就能得到援助。我们必须小心防范!” 庞大新道:“那还不简单,我马上去叫夏离子收他的身,若是发现了哨子,即刻没收便是。” 说完转身欲走。 罗提刑忙揪住他道:“不许去搜!” 庞大新道:“这是为何?” 胡远山挠挠头说道:“莫非罗提刑是想放出诱饵钓更多的鱼。” 罗提刑道:“还是胡公子聪明!湖州绝对不会只有奸相的一个爪牙,现在我们拔掉了路平,其他人肯定很快就会知道,若是他们把这一情况报告贾似道,他很容易就会把矛头指向湖州。我们只有把他在湖州安插的爪牙一网打尽,并不时以他们的名义向他发出湖州太平的假消息,才能让他麻痹。” “那我们就故意让他吹响哨子,把其他爪牙全都吸引过来劫狱便是。”胡远山道。 罗提刑欣慰地点点头道:“胡员外,看来胡公子跟随文将军可真是大有长进啊!” 胡员外道:“犬子能跟随文将军确实是胡家之大幸,不过,犬子年纪尚轻,还需罗提刑多多指点。”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罗提刑才开始和罗知府商议埋伏一事,胡远山积极请战,罗提刑却予以了婉拒。为确保手到擒来,罗知府又专门集结了捕快、衙役共三十多人,由夏离子和庞大新带领,埋伏在关押路平的监舍之外,静候劫狱者。 第一百九十七章 父子联手 罗提刑还交代守夜的看守,让他们尽量远离路平所在的牢房,并安心睡觉,使路平有胆量吹响哨子,并故意对哨声充耳不闻。 路平哪知是计。待五更鼓起,见看守不在视线之内,还鼾声大作,他搜出了身上的哨子。 他的那十个同伙已经获悉他被捕一事,早就候在府衙之外,只待他吹响哨子,便冲入监舍救人。 监舍内外一片死寂,当他故意压低声音,只是呜呜咽咽地吹响哨子时,他的那些同伙也已听得十分真切。 同样听得真切的还有夏离子等人,他们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来犯之敌。 路平的这十个同伙全都一身黑衣,当他们翻墙跳入时就像飞进来十只不祥的乌鸦。 他们提着朴刀,一步一步向监舍靠拢,全然不知死神正在向他们逼近。 见敌人已经进入包围圈,夏离子一声令下:“杀!”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也让正在热切盼望同伙的路平深感不妙。 这帮不明就里的家伙,尽管殊死反抗,怎奈寡不敌众,很快便成了刀下冤魂,真是既可恨又可怜。 外面的厮杀声甫一停歇,监舍内外就又恢复了死寂。 路平还不死心,他紧紧地抓住牢房的栅栏,希望他的同伙是那场厮杀的胜利者,希望他们能马上冲进来将他救走。 可他等来的却是他恨之入骨的夏离子。在夏离子押着他回府衙的路上,为了替马、赵两位统领出气,夏离子一边抽马,一边抽他,还总是调侃说,兄弟,不好意思,我又抽错地方了。双手被缚且被横放在马背上的他,本就痛苦不堪,还不断被鞭打,真是比死了还难受。他暗下决心,若有机会,定手刃夏离子。 走近他后,夏离子竟小声说道:“兄弟,我来救你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夏离子就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狗奴才,爷怎么会救你呢?爷只是想来给你道声谢谢,要不是你吹响哨子,把那十个蠢材吸引过来,我们哪能将奸相在湖州的爪牙一网打尽。” 说完大笑着拂袖而去。 “一网打尽?你们想得到美!”路平冷嘲道。 他虽然失望之极,但他很清楚,肯定会有漏网之鱼。贾似道曾多次跟死士强调,凡事不可倾巢而出,以免惨遭覆灭。上次在平江府,阿炬侥幸逃脱,并非他贪生怕死,而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他的预计完全没错。就在这场一边倒的厮杀结束后不久,一个叫阿龙的死士悄无声息地逃离了府衙,他断定同伴们遭遇了十面埋伏,尽皆命丧黄泉,故而心里万般惶恐。他逃回自己的住所,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城门一开就离开了湖州府,快马向临安府奔去。 半个时辰后,罗提刑、夏离子、庞大新和胡员外一家也从同一座城门离开了湖州府,他们坐着来时的那辆两驱马车,自然不可能赶得上单骑的阿龙。不过,纵使他们与他狭路相逢,那也无人能识。 阿龙马不停蹄,午时二刻就返回了临安府。当他十万火急地赶到后乐园准备求见贾似道时,碰巧遇见了张侍中。两人见过多次,彼此都不陌生。 阿龙上前一步跪拜道:“阿龙见过侍中大人。” 张侍中见他形容憔悴,猜想他定有要紧之事禀报贾似道,于是很关切地说道:“快快请起!你这是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阿龙起身后说道:“回大人,小的刚从湖州府回来,确有要事禀报右相。” 张侍中道:“真是巧了!本官也正有要事来找右相,你不妨告诉本官,本官代为转告便是,你也好早些回去休息。” 阿龙踌躇道:“这……” 张侍中:“还犹豫什么?右相今日心情不好,要是你们办事不力,弄不好他会严惩于你,你又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身心俱疲的阿龙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遂附在其耳边轻声说道:“路平不幸被捕,前去劫狱的兄弟悉数毙命,小的推测护国军应当就在湖州,请右相再派一些人手随我去湖州,只要继续跟踪,很快便有分晓。” 闻之,张侍中的头皮直发麻,脑子里在迅速思考应对之策。片刻,他计上心来,拉起阿龙的手抚慰道:“苦了你们这帮死士了!你先回住所稍作休息,本官这就去禀告右相,随后,本官会亲自带着一帮人去找你,再由你领着他们去湖州。” 阿龙抱拳道:“那就有劳侍中大人了!” 张侍中道:“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们都是为右相奔走效劳之人,理当互帮互助。” 阿龙感激不尽地转身离去。 张侍中进了后乐园后没走几步就掉转头来,出了后乐园的大门,阿龙的身影还清晰可见,所幸后乐园的周边并无马路,他只能牵着马走,否则早没了踪影。他加快步伐跟了上去,阿龙的住处他并不十分清楚,他得探明后才能有进一步的行动。 在路边的一个小食摊用过午膳,阿龙拐进一个巷子,来到一处民宅,开门进去后,他把马缰系在院子中的一棵大树上,再回头将门掩上。这是贾似道为死士们提供的居所,虽不豪华,倒也宽敞。 张侍中不敢迟疑,他疾步回到侍中府,将长子张生与叫至书房问道:“与儿,你敢杀人吗?” “若是奸邪之人,有何不敢?”自小习武的张生与颇有一些血性。 “为父既已向左相投诚,总得有所建树才能赢得信任,而现在,机会来了!”他说道。 接着,张侍中把方才之事和盘托出,并要张生与随自己去走一趟,杀掉阿龙。张生与从小没少听祖父张夕潮的教诲,对父亲弃暗投明之举十分认同,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这个神圣的使命。 父子俩简单商议了一番就出了侍中府。来到阿龙的居所,张侍中叩响了那扇木门,过了一会儿,阿龙在里面问道:“谁啊?” 张侍中在门外回道:“阿龙,是本官,快开门。” 阿龙正睡得迷迷糊糊,听不清来者是何人,于是磨蹭了半天才出来开门。 见到张侍中,他好生奇怪,问道:“侍中大人,为何只你一人前来?” 张侍中不答,反问:“屋里可有旁人?” 阿龙黯然道:“住在这里的其他死士都在湖州遇害了。” 张侍中道:“此事必须保密,我们进门再说。” 阿龙一侧身,张侍中便踱了进去,阿龙正欲关门,一把利剑瞬间便刺穿了他的脖子,正所谓一剑封喉。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血流如注地倒在了院门之内。 见阿龙已经毙命,张生与跨将进去,并迅速将门关上。没过多久,父子俩便联手在院子的角落挖了一个坑,掩埋了阿龙的尸体。临走前,他们还打来几桶水,把院子中的血迹冲洗干净。 走出那条小巷,张侍中又吩咐张生与去一趟左相府,把方才之事禀告左相大人,他则又向后乐园走去。 程左相正在府上用午膳,听闻侍中府张公子求见,忙让李管家将他请至侧室。 当张生与把杀掉阿龙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时,程左相不禁对眼前的年轻人刮目相看,也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惨遭奸相杀害的爱子。 他由衷地说道:“张公子,不瞒你说,本相曾对侍中大人的投诚深表怀疑,可就今日之情形来看,他的真心可昭日月。” 张生与道:“家父正是想彻底打消左相的猜疑,这才冒险劫下了这份重要情报,而为了保守秘密,他还令在下杀人灭口。” 程左相略一思忖说道:“张公子,不知你是否愿意亲自把这份情报送给罗提刑?” 张生与抱拳道:“全凭左相吩咐!” 程左相道:“情急之下,本相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手。罗提刑对令尊的诚意也有所怀疑,你若能屈尊前往,必能让他的想法大为改观。” 张生与斩钉截铁地说道:“纵使赴汤蹈火,在下也心甘情愿,更何况只是去送情报。” 第一百九十八章 偶遇佳人 程左相道:“张公子可真是一个爽快之人。 本相这就给罗提刑致函一封,你带上这封书信便可上路。” 张生与道:“在下谨遵钧旨!” 拿上程左相的亲笔信,张生与回府给家人打了一个招呼后,便到马厩牵出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而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抬不起头来做人,只因父亲是奸相的左膀右臂,如今,他终于可以像祖父教诲的那样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男儿,心里激动莫名。 无巧不成书。在他路经何家庄时,他竟然看到了刚从桃林中走出来的罗提刑。艳阳高照,桃花已竞相绽放,花香扑鼻而来。与罗提刑一道的那些人中,还有他认识的胡员外及胡家公子胡远山。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拜在罗提刑面前说道:“在下张生与,见过提刑大人。” 对他也颇有些印象的胡员外道:“你莫非是侍中府的张大公子。” 张生与道:“正是!” 罗提刑没好气地问道:“侍中大人怎知本官来了此处?” 张生与没有作答,只将左相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阅过信函,罗提刑大惊失色。稍停,他上前一步,扶起张生与,和颜道:“张公子,本官方才多有不恭,还请见谅!” 张生与起身道:“家父曾助纣为虐,残害忠良,提刑大人心存芥蒂实属正常。左相大人令我前来送信,正是想消融横亘已久的坚冰,从而让我等形成合力,更好地与奸相抗衡。” 胡员外迫不及待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提刑随手将信函递给了他。看罢,胡员外脸色骤变,看着张生与说道:“张公子,愿闻其详!” 张与生简明扼要地把父亲如何劫下情报并当机立断地命他杀掉阿龙的过程和盘托出。 听完,胡员外道:“罗提刑、何员外,两位捕快,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快动身去莫干山吧!” 为能让张家父子更好地融入左相一脉,罗提刑邀请张生与同去,张生与欣然点头。 这时,一直站在胡远山身旁没有出声的何梦伊玉手一样,声音婉转地说道:“爹,马车来了!” 何员外原本坚决不许女儿同行,怎奈她见到越发英武的胡远山后一刻也不想跟他分离,何员外心一软就点了头。 何员外之妥协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他分明看出胡远山对爱女也颇有好感,他和夫人又一直有意玉成这桩姻缘,于是想趁机给他们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何梦伊不出声则矣,一出声就让张生与的心里小鹿乱撞。他早就在父母的紧逼下相过多次亲,可他对那些拘谨的大家闺秀却毫无感觉。何梦伊却全然不同,她率真自然,犹如一股清新的风。她的声音又特别动听,兼有笛声的悠扬和琴声的典雅。 见何梦伊和胡家公子紧紧相随,对何梦伊一见钟情的他立马心生醋意。不过他是一个内敛之人,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的心弦已在不经意间被佳人拨动,再难平复。 不时,两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到了众人面前,这正是先前被贼匪掳走的马车。在罗提刑和胡员外一行人刚返回何家庄时,何员外就跟他们讲述了索回马车的过程。 原来何员外跟山上的贼匪头目鲁明峰早就熟识,他上山后一说这是自己至交的马车,他便爽快地退回了马车并放了人,还骂道:“你们这帮蠢材,竟然跑到何家庄劫车拉人,真是瞎了狗眼。”当然,何员外也没忘给他带上一份厚礼。 由于莫干山在何家庄南面,所以方才众人选择可步行的捷径下山,而马车则只能由北面的山路绕行过来。 为方便开路,何员外吩咐家丁徐国青骑上了张生与的那匹马,张生与则有幸和他喜欢的姑娘坐在了同一辆马车之上。不过,胡远山依旧紧靠着她,这让他心生嫉恨。 一路上,张生与默不作声,一副孤高冷傲的表情,这倒激起了何梦伊的兴趣。 见他背着一把剑,她好奇地问道:“张公子,你剑术如何?” 张生与虽不善言辞,但心仪之人主动找自己搭话,他自是心花怒放。他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尚可!” 为博美人欢心,他看了看同样背着剑的胡远山说道:“胡公子,你应该也是习剑之人,在下很想跟你切磋切磋,不知你是否乐意?” 胡远山未曾想过他会提出论剑,正不知该如何作答,何梦伊已经已经拍手叫道:“太好了!太好了!远山哥哥,你必须应战哦,伊儿看好你!” 张生与暗自较劲道:“何姑娘,我一定会赢下胡公子,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何员外本就是一个喜欢凑热闹之人,加之不想扫了爱女的兴,遂鼓励胡远山道:“胡公子,张公子虽比你稍长,但我同样看好你,你一定要应战哦!” 胡远山这才抱拳道:“张公子,莫干山乃莫邪、干将铸剑之所,我俩能在此山论剑,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在下接受你的挑战便是!” 何梦伊欢呼雀跃,兴奋莫名,竟挑起车帘,冲着紧紧跟随的那辆马车叫道:“胡伯伯,远山哥哥要和张公子比试剑法,等一下有好戏看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芦苇论剑 胡员外在后面探出头来说道:“我们去莫干山有正事要办,伊儿不可胡闹!” 何梦伊哭丧着脸说道:“我哪有胡闹?我爹爹已经同意了。 ()” 胡员外还想再劝阻,同车的罗提刑却说道:“胡员外,无妨!两位英俊少年在莫干山论剑,连本官也甚是期待。只需我们先考察好护国军的驻地,再安排他们比试就可两不相误。” 胡员外冲着何梦伊道:“罗提刑也同意,那我就不反对了!” 何梦伊转悲为喜,叫道:“罗大人英明!” 她的这一番活泼可爱至极的情态让张生与心中的好感迅速升华为爱意,这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姑娘,他的心因此而砰砰乱跳,脸上也有了羞怯之色。 但他非常清楚,他已经有一个强劲的情敌——胡远山,而且这个情敌比自己高大,比自己英俊,更要命的是,何梦伊毫不掩饰对胡远山的喜欢,胡远山似乎也很享受为人青睐的甜蜜和幸福。 情窦初开的胡远山对何梦伊也确实渐生情愫。这两年,他跟随在文天祥身边,所见几乎皆是男人,因此一见到灵动聪慧并钟情于他的何梦伊,心里的美意自不待言。 莫干山到了!但见修竹满山,悬泉飞漱,虽不及岱宗之雄,华山之险,峨眉之秀,却也清幽脱俗,美不胜收。 下了马车后,何梦伊拉起胡远山的手就向竹海飞奔而去,胡远山颇有些难为情,叫道:“伊儿,男女授受不亲,快撒手!” 何梦伊道:“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就是喜欢你!” 她的这番表白随风飘入了张生与之耳,他看着他们越跑越远的身影,喃喃道:“何姑娘,我也喜欢你!” 两位员外都没工夫搭理那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罗提刑正带着他们四处察看,为护国军挑选相宜的驻地。 张生与实在不忍看到何梦伊和胡远山卿卿我我的场面,加快步伐跟上了罗提刑一行。 他们几经周折,找到了一个芦苇丛生的地方,见此处依山傍水,亦有一大片平坦之地,两位员外不约而同地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罗提刑对此处也甚是满意,遂问道:“何员外,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芦苇?” 何员外道:“相传春秋末年,太湖人莫元携女莫邪来山隐居,闲时学医采药,为乡人治病。山上百草俱全,唯缺芦苇,莫元便从家乡太湖移来芦根,植于门前水洼,从此芦苇不断蔓延,渐渐形成这蔚为壮观的芦苇荡。” 胡员外道:“在下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当也是莫邪、干将铸成雌雄宝剑之所。” 何员外道:“胡员外好记性!” 罗提刑道:“那就定在此处!” 稍停,罗提刑转身对张生与道:“张公子,你不是要跟胡公子论剑吗?就在此地如何?” 张生与环顾了一下四周抱拳道:“在下谨遵钧旨,只是不知胡公子和何姑娘游玩到了何处。” “这有何难?”罗提刑笑道,“夏离子,庞大新,本官令你们速速将二人找到并带至此处,我等就快等不及了。” 两人正欲离去,却见胡远山和何梦伊出现了水洼的对面。他们齐声叫道:“胡公子,快快过来比武!” 胡远山听得真切,忙大声应道:“就来!” 他目测了一下对岸的距离,然后对身边的何梦伊说道:“远山不想费事绕道,意欲直接飞将过去,伊儿可有胆量同行?” 何梦伊道:“伊儿的轻功也不赖,有何不敢?只需远山哥哥拉我一把就好!” 胡远山抓住她的手道:“那就走吧!” 说着,一身粉红衣裙的何梦伊和身着紫衫的胡远山腾空而去,在青天白日下轻飘飘地飞向那一大片芦苇荡,构成一副绝美的画面。这边的六个人都看得有些呆了,不由得伸长了脖子。 随即,不甘示弱的张生与也飞了出去,拉住了何梦伊的那一只手。胡远山不解其意,问道:“张公子,你这是为何?” 张生与道:“在下怕何姑娘一不小心掉入水中,所以前来助力。” 何梦伊兴奋地叫道:“好啊!好啊!这样更好玩儿了!” 少倾,三人如纸鸢般落在了岸边,何梦伊一时兴起,竟拉住两人的手说道:“太好玩儿!两位公子,我们再飞一次可好?” 何员外道:“伊儿,别淘气了!你不是想看两位公子论剑吗?还不赶快撒手!” 何梦伊这才作罢。 就要跟侍中大人的公子比武了,胡远山的心里颇有些忐忑。他倒不是对自己的功夫没有信心,而是对张公子太缺少了解,不清楚他的为人,怕伤了和气。张侍中能投靠左相一脉,对奸相倒戈相向,这对姐姐的处境而言大有裨益,他可不想因为论剑而影响了两家人的关系。 他尚在犹豫中,张生与却呲的一声拔出了身后的长剑,看得出这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玉头宝剑。他不敢再怠慢,将自己心爱的七星宝剑抽将出来,寒气逼人地指向了对方。 胡员外不希望任何一方受伤,忙大声叫道:“山儿,点到为止,切不可伤了张公子。” 张生与颇为懂事地说道:“胡员外,你大可放下,在下自有分寸!” 何梦伊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不停地拍着手。 何员外、罗提刑、夏离子和庞大新全都热切期待着一场好斗。 两人不负众望! 他们先是在岸边斗了七八个回合,但见张生与力道更胜一筹,胡远山却以轻盈见长,这是张从奂传授的影流剑法的最大特点。接着他们都不再满足于平地之争,先后飞跃到了芦苇荡之上,这将对他们的轻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夏离子和庞大新率先喝起彩来,他们的武功也算得一流,可他们的轻功都很是一般,特别是庞大新,根本不可能完成飞身比剑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余下四人也纷纷喝起彩来。 胡员外见爱子的功夫又精进了不少,自是欢喜,何员外本就打心眼里喜欢胡公子,见他又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剑法,更是认定他为何家未来的乘龙快婿,罗提刑充分领略到了后生可畏,不禁对大宋的前途多了一些信心。 更开心的自然是何梦伊。她感觉到了远山哥哥的情意,也隐隐觉出张公子似乎也对自己有意,两个如此俊逸之人在莫干山论剑,仿似在为她一决高下,她就快得意忘形。 郁郁青青的芦苇之上,人随剑舞,剑随人飞,两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剑刃在阳光下闪亮夺目,一时之间,两人斗作一团,再难分清彼此。 胡员外怕有什么闪失,忙叫道:“山儿,罢了,你们打成了平手。” 听到父亲的劝阻之声后,胡远山谦虚地说道:“张公子,我们的比试到此结束吧,在下甘拜下风!” “好的!不过,胡公子明显有所保留,在下才是输家!” 说着说着,两人齐齐飞落到了岸边。 何梦伊小兔子似地蹦过去叫道:“两位公子的剑法各有千秋,都十分了得,看你们论剑真是太过瘾了!” 张生与和胡远山忙着拭汗,都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这时,罗提刑说道:“诸位,估计文将军他们快到了,我们还是去山口恭迎吧!” 他大手一挥,所有人都跟着他离开了芦苇荡。起风了,他们身后的那一大片芦苇起起伏伏,形成一道道绿波,逐渐荡漾开去,荡漾到了莫干山麓。山峦连绵不绝,像是要将这份力量传递下去,直至远方。 赵统领亲率的骑兵还真就已经到了,他正在四下里寻找罗提刑等人。这时,拉着胡远山的何梦伊进入了他的视线,很快,罗提刑、胡员外也相继走出竹海,他赶忙迎了上去。 罗提刑把选址情况告诉他后,他就派出一名快骑速速禀报文将军。 罗提刑和夏离子、庞大新将骑兵们带至芦苇荡,他们要在天黑之前搭好营帐,以便大部队杀到后能有栖身之所,余人则在何员外的带领下先回何家庄。由于时辰已晚,胡员外和张生与都打算明日再踏上临安府的归途。 见识过张生与的精湛剑术后,何梦伊对他刮目相看,一路上不停地给他介绍何家庄的情况,让他不禁充满了期待。 第二百章 三人结拜 何家庄比他想象中更为美轮美奂,何梦伊在他心目中又加分几许,他恨不能即刻向他表明心意,以免被胡远山抢得先机。 可惜他并没有机会,她一直跟胡远山在一起,只在共进晚膳时远远地见到了她。何家庄提供的膳食不可谓不美味,可心猿意马的他全无胃口,总是将目光偷偷地投向眉飞色舞的何梦伊。她坐在胡远山的身旁,不时为他夹菜,两个人每有会意便相视而笑,张生与的心一片凌乱。 更让他气恼的是,双方的父母都很乐意看到他们这样亲密无间,似乎已经完全认同他们的关系。 没有人顾及他的感受,他纯属多余。 用过晚膳,何梦伊又拉着胡远山不知去了哪里,他则被一个侍从带到了一间傍水的客房。 华灯初上的何家庄与白日又有明显不同,他正临窗观赏夜景,胡员外找了过来。 叙礼毕,胡员外对他的功夫大加赞赏,还希望他以后多跟胡远山切磋,相互促进。 张生与却道:“下午论剑时胡公子明显有所保留,他的剑术肯定在我之上,不过,有机会的话,我非常乐意跟他交流。” 胡员外赞了他谦虚后转而说道:“张公子,老夫今夜前来是想跟你谈一件机密之事。” 张生与道:“胡员外请说!” 胡员外将他引至客房的茶几旁就座后,轻声说道:“左相大人、罗提刑和老夫都希望令尊能成为我等的细作,假装继续为右相效力,暗中随时给我们传递情报。” “家父是真心实意地投诚左相一党,我相信他一定很乐意做你们的细作。”张生与道。 “那就太好了!”胡员外道。 稍停,他又说道:“令尊不便与我等来往,不知你是否愿意充当传递情报之人?” 张生与很是激动,竟跪拜道:“承蒙员外抬举,在下十分愿意!” 胡员外忙将他扶起身来说道:“张公子可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老夫佩服!” 张生与突然很冒失地问道:“那我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来何家庄来莫干山?” 胡员外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仍说道:“当然!如今护国军就在此间,今后左相完全有可能派你送情报过来。” “那就太好了!”张生与喜滋滋地说道。 他的心思胡员外当然不会明白,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何家大小姐,他很乐意为左相一党建功立业,以期引起心上人的关注。而他若是要送情报来莫干山,他完全可以借道来看望她。 为了让此举变得名正言顺,他决计壮起胆子去找找何梦伊和胡远山,希望能跟他们成为朋友。 他正欲离开客房,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来人还正是何梦伊和胡远山。原来,胡员外方才见到了他们,考虑到张公子独自一人太过寂寞,他便要求他们过来看看他。何梦伊向来喜欢结交朋友,也就欣然前来。 胡员外的善解人意之举让他倍感温暖,而看到心爱的姑娘又让他惊喜无比,脸上便绽放出久违的灿烂笑容。 他收敛起内心的怯懦,说道:“在下很希望跟二位交个朋友,不知是否能有这样的荣幸?” 何梦伊哈哈大笑道:“何公子,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了啊!” 胡远山伸出手来说道:“不打不相识,有了今日下午的那番论剑,在下已经交定了你这个朋友。我甚至觉得我们可以结拜为异姓兄妹。” 张生与握着胡远山的手说道:“这个提议甚好!在下比你稍长,你得叫我一声与兄?” 胡远山抱拳道:“与兄,远山这厢有礼了!” 张生与抱拳道:“山弟,今后请多多关照!” 何梦伊插嘴道:“你们都比我大,那我管张公子叫大哥,胡公子叫二哥,如何?” 胡远山和张生与齐声道:“小妹好!” 说着,三人还举行了一个简单而隆重的结拜仪式。 毕竟年龄相仿,又都是出类拔萃的习武之人,他们很快便聊得火热。不时,何梦伊提议带他们出去游园,两位英俊少年都极是乐意。 皓月当空,各种花的香在空气中酝酿,让人有微醺之意。山庄的夜格外静谧,依稀可以听到山泉的叮咚之声。三人兴致勃勃,把偌大的何家庄游了个遍。 回到客房后,张生与顿悟,先前的自己闲静少言,那是因为没有遇到可心之人,如今,他有了两个贴心的朋友,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他越来越觉得父亲的投诚将让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他喜欢这样的改变。今日遇见的这些人,他不只喜欢何梦伊,她还喜欢胡远山。胡远山的身上有一种脱俗的气质,既有剑客的豪爽,亦有文人的优雅。他还喜欢名震京城的罗提刑和胡员外,甚至也喜欢一身凛然正气的两位捕快。反观之前认识的那些人,似乎都变得猥琐不堪。 翌日,他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何梦伊和胡远山,踏上了归途,胡员外夫妇要稍晚一些再出发,而且他们将乘坐马车,也没有办法和骑马的他同步。 在胡员外夫妇启程回临安府的时候,胡远山也离开了何家庄,他得马上赶回军营。何梦伊吵着要送他去,何员外拗不过爱女,只得安排两个家丁驾着马车护送。 胡远山的心里颇为失落。 跟父母欢聚的时间太过短暂,下一次再相见不知还要等到何时,更让他伤怀的是,他还不能见到身处危机四伏的皇城中的姐姐,以及传说中像天使一样的外甥。当然,他也舍不得机灵可爱的何梦伊,两人自小认识,早有深厚的情意,两年多不见,她长成了美丽脱俗的大姑娘,他长成了武功卓绝的男子汉,彼此都深深吸引,自是妙不可言。 到了莫干山,离别在即,何梦伊竟潸然泪下,胡远山忙宽慰道:“伊儿,何家庄和莫干山近在咫尺,你何必如此伤感?” “二哥,伊儿就是不想跟你分离。”何梦伊道。 “快些回去吧,有时间的话,二哥一定去看你!”胡远山的眼睛也有了泪光闪动。 “不,伊儿要看着你走远。”何梦伊撒娇道。 “那二哥就此别过!” 说着,胡远山转身离去,马车无法再继续前行,他得徒步走进芦苇荡,回到军营。 何梦伊目送着他的背影消逝在一片碧绿的竹海中,才依依不舍地上车离去。 第二百零一章 右相下令 不过七、八个时辰,胡远山和张生与昨日论剑的芦苇荡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铲除的荒草在两边堆起了高高的垛子,数十个绿色的营帐整齐划一的分布在水岸的平坦之处,辕门外,醒目的军旗正迎风招展。 士卒们忙得不亦乐乎,他们正在文将军和四位统领的指挥下构筑防御工事。工事因地制宜,将水洼和山坡作为天然屏障,同时加筑栅栏,加修沟渠,让军营成为易守难攻之地。 胡远山跟师傅和文将军打过招呼后,义不容辞地加入其中,早已习惯军旅生活的他,离开军营很是不自在。 且说留在何家庄疗伤的阿炬已无大碍,罗提刑和两位捕快正在一间密室中提审他。阿炬口风很紧,只供认曾赴平江府追杀菊山后人,因为胡远山在离开何家庄前曾去见过他,胡远山一眼就看出他是其中的一个杀手。 当罗提刑问他受何人指使,他只道:“小的听令于洪知府?” 罗提刑追问道:“那洪知府是否听令于贾右相?” 他就躲躲闪闪地说道:“这个小的并不知情!” 他的刀伤并未痊愈,无法用刑,见暂时审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罗提刑只能作罢,带着两位捕快匆匆返回了临安府。 侍中府上,张侍中正在听儿子给自己讲述一路的种种见闻和感受,儿子亢奋的表情让他觉得判若两人。 他不禁慨叹道:“与儿,想不到这些精忠之人竟有这般魔力,居然可以让你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张生与道:“是啊,父亲!与儿特别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与儿已经跟胡公子、何姑娘成为了好朋友,胡公子管与儿叫张兄,与儿管胡公子叫胡弟,何姑娘管我们叫大哥、二哥。” 张侍中语重心长地说道:“与儿,弃暗投明确实能让你觉得欣喜莫名,可你别忘了,如今的大宋,依然是奸相在一手遮天,我们凡事必须加倍小心,否则必遭横祸!” 张生与道:“对了,父亲!胡员外昨夜找我谈话,要你成为左相一党的细作,假装继续为奸相效力,暗中随时给他们传递情报,而他们还希望我可以成为负责传递情报之人。” 张侍中道:“他们的考虑还真是周全,为父完全同意。当务之急,为父得搞清楚奸相会把围剿护国军的重任交给谁。为父已经下令平江府知府盯紧护国军,相信他很快就会发现护国军已经消失不见,而且会把消息传到京城。对于这条消息,为父绝不能隐瞒,奸相一旦知道护国军已经移师,必会抓紧调查,并伺机出击。” 张生与道:“希望护国军一切安好!” 是夜,张生与受父亲之托到左相府求见,胡员外已经把诸般情况转告于他,他对张生与的到访自然是深表欢迎。张生与禀告左相,其父完全同意做他们的细作,且将尽快探明奸相把围剿护国军的重任交给了谁,而他也非常乐意负责情报传递。 许诺恰好也在左相府,听到侍中大人投诚的好消息,他难掩兴奋之情。皇城中,赵禥虽则没再放浪形骸,可依旧对朝堂之事很不上心,大小事务尽皆交与贾似道处理,胡玉莲正一筹莫展。他相信这个好消息会让她稍微振作一些。 许诺和张生与正要告退,罗提刑到访。 罗提刑把审问阿炬的情况告之诸位,并提出让左相弹劾洪知府。 左相却提出了异议:“洪知府很快就会发现他派出的盯梢之人不知所踪,然后定会禀报右相,我们得先要稳住他才是。” 罗提刑道:“下官提议左相弹劾他正是为了先下手为强。” 左相道:“可我们眼下掌握的证据只能说明他曾派人追杀菊山后人,并不能牵扯出右相,即使弹劾成功,挺多让他贬谪外放,却打草惊蛇,使右相高度警觉,反对我等不利。” 见两人意见相左,许诺道:“不如让张公子问问侍中大人,弹劾洪知府的时机是否成熟?亦可让他想方设法先稳住洪知府,令其不要将盯梢之人失踪一事禀报右相。” 左相道:“诺儿的提议甚好,我们现在确实应该步步为营,不可操之过急!” 罗提刑点头称是,左相就正式给张生与下达了任务,张生与领命离去。 少顷,许诺突然很不安地问道:“不过,如今我等如此相信张侍中父子,会不会太冒险?” 罗提刑道:“不会!张侍中这么快就出手相助,为此还不惜让儿子杀人,可见其态度有多么坚决。未来,张侍中将是指认奸相最强有力的人证,我们必须足够相信他,才能让他有信心加入到我方阵营。” 程左相道:“罗提刑所言极是!诺儿,你尽快把这些情况转告贤妃娘娘,也让她可以安心些!” 许诺应道:“学生遵命!” 是日黄昏时分,夕阳西下的后乐园里,管家把张庄民带往一间密室,声称右相大人正在那里等他。 张庄民一直想去找贾似道请辞,现在刚好有了机会,他 就准备鼓足勇气将计划付诸实施。 叙礼毕,贾似道单刀直入:“庄民,本相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办。” 张庄民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他最担心右相派他去杀人,这可是伤天害理之事。 “右相尽管吩咐!”他还是习惯性地躬身说道。 “不瞒你说,如今,本相在朝中可谓四面受敌。”贾似道愁容满面地说道,“不久前,程左相在皇上面前尽进谗言,诬蔑本相有谋逆之意,促使皇上下召,令宝祐四年状元文天祥于平江府组建了一支护国军,意欲对本相进行打击。这支军队就像是悬在本相头上的一把利剑,随时给本相带来杀身之祸,本相必须除掉它。” 张庄民的心像是遭受了狠命一击,消灭护国军意味着要杀千千万万无辜之人,如此深重的罪孽让他如何承受得住。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又不知该如何向贾似道开口。 贾似道继续说道:“本相心中已有一个堪此重任的人选,那就是福州知府陈宜中。本相将修书一封,由你带去福州,亲手交给陈大人。尔后,你就留在福州,协助并督促陈大人募集兵马,并伺机对护国军实施围剿。” 张庄民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右相大人,小的对福州和陈大人都知之甚少,怕有辱恩公交付的使命。” 贾似道早料到他会推托,不温不火地说道:“本相早知你有隐退之意,因此这将是交给你的最后一项任务。等待消灭掉护国军,本相会好好赏赐你,并准许你离开临安府。”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张庄民自知难有退路,遂说道:“小的定当肝脑涂地,圆满完成任务。不过,在远赴福州之前,小的想回家一趟,还望恩公首肯。” “这是情理之中,你明日一早动身,争取后日下午回来复命!”贾似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第二百零二章 侍中劝降 张庄民告退后,贾似道还是放心不下,他让管家为自己备了一辆马车,然后往侍中府而去。 ()他考虑过去中书府找柳之平,还考虑过去找临安知府洪起畏,最终选择张云普是因为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有对付护国军之意,以免被人轻易抓住把柄。 他令张侍中带几个武林高手到张庄民的家蹲守,若是张庄民欲携全家潜逃,则格杀勿论。他只道张庄民有隐退之意,而张庄民知道他太多秘密,不可不防,却故意隐瞒了派张庄民赴福州一事。 张云普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可谓知根知底,他一走,张云普就马上意识到此事当与围剿护国军有关,遂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翌日一大早,张侍中就带着张生与直奔张庄民的家,他只叫上爱子,是有特殊的用意。出发前,他已经跟张生与好好交代了一番。 父子俩快马赶到距离临安府五十里地的张庄民的家后约半个时辰,张庄民也匆匆赶了回来。他神色慌张,确有潜逃之意,于是张生与按照事前的安排飞身进入他家的院子,隐身在一丛紧靠大门竹林后,窥伺其一举一动。 只见张庄民把门关上后即刻对为他开门的人说道:“庄重,快通知家里的所有人收拾一下,我们必须尽快逃离此地。” “为什么?”张庄重问道。 “右相大人昨日交给我一项非常重大的任务,我不想再忤逆父亲,做伤天害理之事,可这样一来,他必定不会放过我,放过我们一家,我们必须赶快逃走,要是晚了怕就来不及了。”他心情沉重地说道。 张生与听得真切,待他们兄弟二人穿过院子进入里屋,他随即飞身出了院子,找到父亲,说如此。 闻之,张侍中并不惊诧,而是神情自若地走到那扇大门前,重重地敲了几下。 开门的是张庄重,见来者是陌生人,他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父子俩问道:“你们是谁?来这里有何贵干?” “本官乃门下侍中张云普,我们找张庄民。”张侍中道。 “我哥不在家!”张庄重白了一眼说道。说着欲关门。 张生与忙抵住门道:“我们刚刚明明看到他回来了。” 此时,在里面忙着收拾东西的张庄民问道:“庄重,谁啊?” 张庄重道:“他声称自己是门下侍中张大人。” 弟弟的回答让张庄民倍感紧张,张侍中突然到访肯定跟那件密事有关,他们要想顺利潜逃已经不太可能。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奔至门口说道:“草民不知侍中大人到访,有失远迎,请恕罪!” 尚在门外的张侍中笑道:“莫非足下不打算请我们进去坐坐?” 张庄民忙将弟弟推开说道:“侍中大人有请!” 张侍中不想绕圈子,一进入院子就说道:“张庄民,本官虽是受右相指使才前来此处,但本官实是来帮你的。” 张庄民道:“在下不知侍中大人何出此言!” 张侍中道:“你就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实不相瞒,右相原本是让本官带着一帮人过来灭你全家,可本官现在只带了犬子一人过来。” “右相真有此意?”张庄民吓得两股战战。 “右相早就看出你萌生了退意,而你又知道他太多秘密,所以他令本官带一帮武林高手蹲守在你家门口,如果看到你携全家潜逃,那就杀无赦!”张侍中道。 “这个奸相可真是心狠手辣,我好歹为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对我。”张庄民出离愤怒,直言不讳地说道。 张侍中道:“知道本官为什么要帮你吗?” 张庄民道:“莫非因为我们是本家?” 张侍中道:“当然不是!此事关系重大,我们还是到里面再详谈。” 张庄民忙将父子二人请到内堂,并让人奉上香茗。内堂中已无旁人,张侍中还是不敢大意,令张生与守在堂外,并将门关上。 随后,张侍中把自己如何弃暗投明之事细细道来,末了,他深有感触地说道:“自从加入左相一脉,本官才知道我大宋虽气数将尽,可仍有那么多有识之士在竭尽所能地保家卫国。让本官特别惊喜的是,犬子竟一改先前的沉沉暮霭之气,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可见左相一脉具有多么强大的感染力。” 见张侍中越说越激动,张庄民说道:“侍中大人是想劝在下也弃暗投明为左相所用吗?” “正是!”张侍中道。 “可右相对在下有恩,在下若是倒戈相向,未免太不仁义。”张庄民面有难色地说道。 “庄民,义有大义和小义之别,你背弃奸相只是违背了小义,可你若是能为挽救天下苍生做出努力,那是成就了大义。”张侍中道,“再说,你早就不想继续助纣为虐,可你如果选择逃离,右相绝对不可能放过你,与其白白惨死,不如加入到匡扶大义的行列,做一回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张庄民已然心动,说道:“不瞒侍中大人,家父一直在逼我离开右相,若是他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定会劝在下对右相倒戈。” 张侍中道:“想不到令尊和先父都有此等胸怀,不如将他请过来,本官很想拜见一下。” 两人互报了父亲的年龄后,张庄民便走出了内堂。 听闻侍中大人特意前来规劝儿子弃暗投明,很不想背井离乡的张老先生异常高兴,他一进屋就跪拜在地说道:“谢谢张大人愿意给犬子重生的机会,草民感激涕零!” 张侍中忙扶起他说道:“老先生真是折杀本官了!老先生比先父年岁稍长,本官当叫你一声伯父才是。” 说着又让张生与叫他爷爷。张老先生受宠若惊,眼泪都快要涌将出来。 有了父亲的极力支持,张庄民再也没有犹豫,决定投诚左相后,他首先把贾似道通过地道与谢太后私通之事告诉了张侍中。 张侍中早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不寻常,但并不清楚有这个地道的存在。不过,他现在最关心的乃是贾似道委派谁来负责剿灭护国军,于是问道:“庄民,右相有没有跟你提过护国军的事?” “当然!这正是我想带着全家逃离此处的原因。”张庄民道,“昨日,右相下令让我去一趟福州,协助并督促湖州知府陈宜中募集兵马,伺机对护国军展开围剿。家父早就想要我离开右相,我确实萌生了退意,而他现在竟然又逼我干这么逆天的事,我再也不能接受,这才借故回来跟家里道别想趁机逃之夭夭。” 第二百零三章 将计就计 “这个奸相还真是狡猾!”张侍中道,“他竟然看穿了你的心思,而他来找我杀你时,竟然只字未提派你去福州的事情。” “在他看来,如此机密之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张庄民道。 “闲言少叙!”张侍中道,“本官现在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将计就计!” “请问大人该如何将计就计?”张庄民道。 “你领命前去福州,假意帮他剿灭护国军,趁机掌握陈宜中的诸多情况,随时向本官禀报,再由本官转告左相,从而让护国军做好应对的准备。如此一来,右相既不会对你下手,你又能暗中襄助护国军,可谓一举两得!” “此计甚妙!”张老先生道,“庄民我儿,你若能为铲除奸相保住大宋江山尽一份心力,即使肝脑涂地也值!” “父亲,儿子听你的便是!”张庄民道。 计议已定,张侍中起身告辞,张老先生很想留他用过午膳再走,他便说还要赶回去复命,只能下次再与老先生欢聚。 返回临安府已是午时四刻,父子俩在家里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就又出了门,张侍中去找贾似道禀明情况,张生与则要去左相府通风报信。 听了张生与的禀报,程左相对张侍中大加赞赏,夸他当机立断,成功策反,善莫大焉。而张庄民透露的地道一事则证实了之前他们关于贾似道、谢太后私通的所有猜想,显然,未来,张庄民将成为扳倒奸相的有力人证。更让人欣慰的是,他们将有可能及时获悉贾似道围剿护国军的所有计划,为他们反围剿提供最强有力的支持。 自此,程左相对罗提刑佩服得可真是五体投地,他不声不响地给张侍中的父亲写了一封匿名信,轻轻松松地就将奸相的左膀右臂砍掉了一半,让张侍中为己方所用。有了张侍中的加盟,整盘棋都活泛了起来,无法想像,如果没有他对阿龙的劫杀,护国军现在的处境该有多么危险,护国军要是出了问题,整个左相一脉都会被牵扯进去,说不定就会万劫不复。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张侍中的重要性,他开始格外担心张生与频繁出入左相府迟早会被人发现端倪,于是开始琢磨该如何更好地传递情报。 当他将疑虑提出来后,张生与道:“左相,这还不简单,在下的轻功还算不错,以后每次都不由大门出入,而是翻墙即可。” 程左相道:“另外,最好选择在夜间过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白日里出动。本相有夜读的习惯,你进来后直接到书房找我即可,尽量不要惊动府里的其他人。” 张生与道:“或许,在下有时还可以将情报送至胡家大院或提刑司。” 程左相摆手道:“不可!胡家大院和提刑司的人都太杂,相对而言,本府倒是清净许多。你还是直接来本府为宜。” 少顷,张生与道:“既如此,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醒胡员外提防一下这次去湖州的车夫和家丁,他们可是已经知道了护国军安营的确切地址,哪怕是其中一人出了差池,我们费劲心机保守的秘密都会被戳破。” 程左相一急,竟站起身来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张公子所言甚是。虽然胡员外会有所防范,但未必能考虑周全,本相这就去一趟胡家大院。” 听说贾似道的贴身保镖被张侍中成功劝降,且将成为己方的另一名细作,胡员外格外高兴,对张侍中不再有任何的怀疑,同时也跟程左相一样对罗提刑的策反之举啧啧称赞。 至于张生与的担忧,他也觉得不无道理,为保险起见,他决定把那名车夫和两个家丁送到平江府郑员外手下听差。末了,他突然想起提刑府也有一名车夫去了湖州,于是表示会马上去找找罗提刑,提醒他注意防范。 罗提刑虽然对府上的车夫还算有信心,可胡员外一告诫他,他便意识到自己了解得很不够,考虑也确实不周。他即刻叫来夏离子,令其对车夫展开调查,看看车夫有无变节叛主的可能。 那名车夫叫阿贵,老婆已经病故,家里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母和一个五岁的女儿,就住在离提刑府不远的一条窄巷里。 夏离子找到他的家时,却发现大门紧锁,这让他有不详之感。一个热心的邻居告诉他,阿贵的母亲身体不好,女儿也得了怪病,估计他是带他们看郎中去了。 夏离子迅速返回提刑司,将这一情况禀告罗提刑,罗提刑不禁对自己的麻痹大意感到惊恐,他只知道阿贵家境不好,却并不清楚他目前正处于莫大的困境之中。昨日回来后,他也特别叮嘱过阿贵,要阿贵切不可对任何人透露此次去湖州府的事情,否则必将祸从口出。当时,阿贵战战兢兢地回道,小的定会守口如瓶,请提刑大人放心!罗提刑细细想来,他那时的眼神中似乎有着某种不确定性,这让他更对自己的不谨慎感到气恼。 罗提刑再也不敢大意,忙把庞大新也叫了过来,让他和夏离子各带五人出去寻找,务必要尽快将阿贵找到,罗提刑还下令说,如果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之举,要毫不犹豫地拿下。 夏离子已经出了提刑司,罗提刑又把他叫了回来,要他即刻去后乐园蹲守,罗提刑越来越觉得这个阿贵极有可能在转移了老母和**后去找贾似道报信领赏,以便为一老一幼治病。 夏离子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对刚才的那帮衙役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他火速赶往了后乐园。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后乐园的大门前徘徊,而此人正是阿贵。他原本并不认识阿贵,可这次去湖州,阿贵一直在前面驾车,坐在车里的他自然看得眼熟。 他的心砰砰乱跳,深怕阿贵去敲门。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在他离阿贵还有五十米远时,阿贵还真就跑上去把那扇大门敲得山响。 夏离子正想大吼一声叫住他,门里却探出一个人头来怒道:“找死啊!不知道这里是右相府吗?” 阿贵颤抖着声音说道:“小的正是有紧急的事情要禀报右相。” 那人很不耐烦地说道:“右相今日不在府上,你改天再来吧!” 阿贵抵住门道:“小的可以进去等他吗?” 那人用鄙夷的语气说道:“这里可是右相府,阿猫阿狗岂能进随便进去。” 阿贵想要央求对方,那人却果断地将门重重地关上,这声音倒是甚合夏离子之意,他不知道要是阿贵进了门他该如何化解这场危局。 阿贵并不死心,他继续留在门前,想来个守住待兔。夏离子哪还会给他机会,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制服,然后拉回了提刑府。 阿贵跪在罗提刑的面前还不忘狡辩:“提刑大人,冤枉啊!小的并没有违法乱纪,夏捕快却无故将小的抓了起来。” 夏离子道:“提刑大人,这厮还真是跑去后乐园找奸相了,所幸奸相今日不在府上,否则我们还真是有大麻烦了。” 听他这么一说,阿贵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求饶道:“提刑大人,奴才是鬼迷心窍才会去后乐园,请大人放我一马!” “先前本官是因为看你可怜才将你收留到府上当车夫,你现在竟然恩将仇报,险些让本官铸成大错,本官岂能饶你?”罗提刑道,“来人啊,先将这忘恩负义之人人拉出去杖责二十。” 第二百零四章 侍中献计 阿贵被打得鬼哭狼嚎,皮开肉绽,直至昏死过去。 罗提刑怕他一命呜呼后,家中的一老一少再无依靠,遂令人将他带下去请郎中疗伤。 不久,庞大新带着阿贵的母亲和女儿也回到了提刑司。见他们着实可怜,罗提刑又大发慈悲,着人将他们带至提刑府交给自己的夫人代为照料。 此事让罗提刑提高了警觉,他怕再出纰漏,迅速赶往左相府。听了他的一番话,程左相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对张生与则不吝溢美之词。 “提刑大人,别看这张公子小小年纪,心思还挺缜密。要不是他提醒本相胡府有车夫和家丁去了湖州,本相就不会去找胡员外,本相要是不去胡家大院,胡员外就不会想起你府上也有车夫去了湖州。张侍中父子这回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程左相道。 罗提刑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有一个忙恐怕还得需要他们来帮。” “何忙?”程左相道。 “受洪知府指使到胡家大院盯梢的两个人中,一人已毙命,阿炬则身负重伤,暂时被羁押在德清县的何家庄。如今已过去两日,下官预感到洪知府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出了事,随后,他应该会不遗余力地展开调查,甚至向贾似道禀报。下官怕他顺藤摸瓜,查出护国军的行踪,所以我们要把这一情况尽快禀呈侍中大人,让他想办法阻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程左相想了想说道:“眼下我等和侍中父子来往太过频繁,这也是极大的安全隐患,因此切不可堂而皇之地找到侍中府。不知罗提刑的手下可有轻功不错的捕快?” 罗提刑道:“夏离子的轻功还算不错!” 程左相道:“诺儿在宫里当差,本相不便通知,恐怕暂时只能让夏捕快去送信了。为保险起见,本相建议他还是等到天黑了再出行,偷偷飞入侍中府,先找到认识他的张公子,再由张公子带他去见张侍中。罗提刑必须提醒他,切不可与其他人照面。” 夏离子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用过晚膳,他特意换了一身黑衣才出了门。侍中府的院墙很高,他的轻功又差强人意,第一次愣是连墙头都够不着。无奈,他只能辗转找到一个院墙相对较矮一些的地段,所幸,这一次他勉强抓住了墙头,接着奋力攀爬,最终总算上了去。 他坐在墙头喘着粗气,待缓过劲儿来,他长叹一声道:“真是功夫到用时方恨少啊!” 可麻烦还没有结束,当他纵身一跃跳进院内时,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原来夜太黑,他没看清,竟落在了一堆乱石之中,脚不幸被扎伤。 他忍痛爬出乱石,拖着伤脚去找张生与。侍中府不是很大,却也不小,加之又怕被人撞见,他颇费周折才找到了一间处于桃林中的书房。屋内亮着灯,他猜想父子俩定有一人在其中。他轻轻地敲了敲门,屋里很快便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请进!” 他不敢贸然进入,问道:“可是侍中大人?” 张侍中一愣,放下手中的书卷问道:“你又是何人?”同时机警地将手放在了书案下的一个按钮之上。 夏离子答道:“小的来自提刑司。” 张侍中这才放松警惕,说道:“请进!” 夏离子倒是见过张侍中,张侍中却并不认识他,待夏离子进了书房,张侍中问道:“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夏离子道:“把张大公子叫来便一目了然。” 张侍中走到门口,推开门,冲着外面叫道:“崔管家,让大少爷来一下书房,我有事找他。” 崔管家应了一声后不久,张生与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书房。见到夏离子,他一脸惊诧地问道:“夏捕快,你啥时候到了本府?” 张侍中不再怀疑夏离子,遂问道:“夏捕快夜访本府莫非是有紧急之事?” 夏离子道:“回侍中大人!罗提刑怕洪知府会调查他派出的盯梢之人失踪一事,从而牵扯到护国军,所以令在下前来,请大人想法加以劝阻。左相不许在下堂而皇之地进入侍中,所以在下只能翻墙而入,没曾想方才一不小心还把脚给弄伤了。” 张生与关切地察看了一下他的脚伤后说道:“这些乱石原是本府防贼之物,今夜却把足下伤成了这样,真是抱歉得紧!” 夏离子道:“无妨!只是,只是在下再难翻出院墙,不知该如何离开贵府。” “这有何难?”张侍中道。 说着,他按下了那个暗钮,只见面前的书柜嘎吱一声转动起来,一间密室轰然打开。 张侍中指着密室说道:“不瞒你说,本官之前做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总疑心有人找上门来寻仇,所以本府也有密道通往外面,等会儿生与可带着你由此进入,走完密道,掀开盖子,你就可以轻松地离开此地了。” 夏离子抱拳道:“那在下就此别过!” 张侍中抬手道:“夏捕快莫急!如今,贾似道疑心很重,势必会在临安府安插众多眼线,为能更方便更安全地传递情报,本官倒是有一个法子。” “侍中大人请说!”夏离子定住脚说道。 张侍中道:“本官在西子湖畔开有一座茶楼,名曰溢清,明日起,本官可着生与前往接管。日后,左相那边但凡有什么消息或是有何吩咐,皆可到此处找生与,而为了能及时获知本官窃取的情报,夏捕快最好每日午时三刻和酉时三刻都能出现在茶楼正门外,每次逗留一刻钟,若有情报,生与便会想法交付于你。” 夏离子竖起大拇指说道:“侍中大人这主意真是绝了!在下回去后会马上转告罗提刑和程左相。” 张侍中道:“跟奸相混了这么多年,本官确也学到一些计谋,现在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回去还要转告提刑大人,本官已有一计可劝阻洪知府,让他尽管放心。” 夏离子道:“在下谨遵钧旨!” 第二百零五章 赵焯哭闹 张侍中的提议得到了程左相、罗提刑和胡员外的一致认可,这个奸相曾经的死党在投诚后的表现堪称完美,通过许诺之口,身处后宫的胡玉莲也知道了这一切。 让她更高兴的是,皇城中的局势在经过一番动荡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她并不清楚,平静的水面下竟有暗流涌动,而且即将掀起惊涛骇浪。 第二日午后,张庄民果如张侍中所言返回了后乐园,当张侍中回禀贾右相说张庄民并无二心时,贾右相还认为他是盲目自信。 交给陈宜中的书信早已备好,张庄民拿上简单的行囊,带上书信,挎着腰刀,提着朴刀,牵着高头大马,离开了后乐园。不时,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未来不知道会怎样,但他非常确信,既然选择背弃奸相,就绝不会回头。 是日晚膳后不久,张侍中来到洪府求见。听说门下侍中张大人来访,洪知府的心里直打鼓,负责盯梢胡家大院的阿钟和阿炬已经消失了整整四天,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禀告右相。 他深知把胡玉莲逼进皇宫之计成为了一个十足的馊主意,贾右相对他的其它表现也不甚满意,如果贾右相知道他的人连胡家大院都盯不好,很有可能会迁怒于他。 他误以为张侍中是代右相来兴师问罪,故而十分紧张。 张侍中没有绕圈子,直接了断地问道:“洪知府可知右相大人一直在考虑将你贬出临安府?” 洪知府怯怯地回道:“能感觉得到。” 张侍中道:“右相一直让你派人盯住胡家大院,可事到如今你却毫无所获。如今,右相在皇城中四面受敌,究其原因,竟是你献上的馊主意,把胡玉莲逼入了后宫。本官最近听闻,右相有意将你贬到广东路出任潮州知府,” 洪知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侍中大人,听闻潮州既有瘴气,民风还很是彪悍,下官求求你替我在右相面前说说情,莫要把我贬到那个荒远之地。下官很怕自己有去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张侍中道:“本官今夜前来,正是不想让你遭此厄运,毕竟这些年,我们都听命于右相,还算有些交情。本官已经帮你想好了一个辙,那就是请求外放,如今,镇江知府刚好空缺,你可以奏请填补。镇江处在抗元前线,很多人望而却步,你若主动请缨,皇上也好,右相也罢,应该都不会反对。” 正一筹莫展之时,有人给自己指出了一条明道,洪知府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他连磕了三个响头以示感谢。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然不会再去关注阿龙和阿炬失踪一事,阿炬跟了他这么多年,两人之间确有深厚的主仆之情,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阿炬又多半已经遇害,他如之奈何。他更不会把此事禀报右相,右相早就对他非常不满,若是知道这边又出了乱子,没准儿一气之下将他直接贬到潮州,到那时,他恐怕就会像韩昌黎那样,对前来送行的亲朋说道:“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张侍中不愧是贾似道的左膀右臂,轻轻松松就摆平了有可能查出护国军藏身之所的洪知府,又帮了左相一党的一个大忙,当然,程左相并不知晓个中细节。 张侍中名下的溢清茶楼正是当年胡玉莲向许诺袒露心迹之所,位于苏堤旁的这座茶楼是张家的祖业,也是临安府生意最火爆的茶楼之一,常常客似云来,十分热闹。 茶楼高三层,登顶远眺,西湖的美景尽收眼底,而孤山上的雷峰塔正遥遥相对,实乃品茗赏景的绝佳去处,也难怪自大宋于临安建都后长盛不衰。 这一日午时三刻,夏离子刚在茶楼的正门外出现,张生与就走到他身边嘀咕了一句:“洪知府已不足为惧,大可放心!” 说完又若无其事地开始迎接各路茶客,夏离子则晃晃悠悠地向别处走去。作为京畿提刑司的捕快,夏离子时常会到人群聚集之地查案,自然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且说留梦炎自从把文天祥在平江府集结部队之事透露给张侍中后,一直眼巴巴地等着水火不容的两派能斗得不可开交,以便向燕王真金邀功请赏。每次上朝,他都希望看到左右两相互撕的情景,可他们似乎是在成心气他,不仅没有起争执,反倒相敬如宾起来。 他哪里想得到,贾右相顾忌跟父子情面,有意收敛了锋芒,从而让皇上好过一些,程左相则是一心只想保住护国军,好在关键时刻诛杀奸相,故而也尽量克制,避免激化和贾右相的矛盾。 他更不会想到,张侍中竟对一向效忠的贾似道倒戈相向,使得原本将接踵而至的危局一一化解,使得皇城中出现了少有的平和之象。 就在这时,真金又托张知府捎来一封信函,信中,真金质问他为何大宋这边迟迟没有动静,还威胁说,要是他老这样办事不力,定要给他一点厉害瞧瞧。 他义愤填膺,骂道:“他妈的!你以为大宋朝廷里全是猪,我只要一挑拨他们就铁定上当,这帮人可精着呢!” 骂归骂,骂完后他还得挖空心思想计谋,不时,他的脸上露出了阴险狡诈之色,一个毒招计上心头。 度过了乍暖还寒的初春,阳春三月美艳来袭。说它美艳可是一点都不为过,特别是对生活在临安府的人而言,满大街都是繁花似锦的美景,即使是寻常巷陌,老百姓的屋前屋后,也都被红的粉的白的花装点得绚烂夺目。 皇城中的后苑自然更是如此,简直就是一片花的海洋,招惹来数不胜数的蜂蝶,又是另一番景致。 焯儿就快半岁了,小家伙像是知道春天来了,在慈元殿里根本就呆不住,一出门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在殿里呆上半个时辰就会哭闹不止。 胡玉莲拿他没辙,只要天不下雨,就会带他去后苑游玩。 全玖就快临盆,自然不便出行,谢太后和杨如玉都是闲人,几乎每次都会同去。对胡玉莲来说,有伴好处多多,既可以说说趣话,打发时光,又能让他们帮着照顾孩子。 每次到后苑,赵焯都不喜欢坐在撵上,而是喜欢别人抱着他,东走走,西看看。胡玉莲、谢太后和杨如玉轮流抱他,倒也不会觉得累。 赵焯第一次在夜里吵闹,胡玉莲完全没当一回事,襁褓中的婴孩有时吵吵夜再正常不过,可没想到有了第一次,紧接着便是第二次第三次,而且越吵越凶,以致整个慈元殿的人都无法安睡。 胡玉莲不敢再耽搁,叫殿里当差的内监连夜传御医看诊。御医望闻问切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只给赵焯开了一剂安神之药服下睡觉便完事。 第四晚,赵焯的哭闹再次加剧,胡玉莲再次传唤御医。御医看诊后不敢再草草了事,遂坦言:“回贤妃娘娘,皇子的脉象多少有些古怪,可微臣却说不清道不明,要不传许郎中来看看?” 胡玉莲不想大半夜的劳驾许郎中,便将太医院值夜的另外三个御医全都叫到了慈元殿,可他们把脉后给出的意见如出一辙。 赵焯还在不停地哭闹,即使嗓子就快沙哑,也不见有停歇的迹象。万般无奈之下,胡玉莲只得叫内监传许郎中进宫。 第二百零六章 赵焯夭折 说来也巧,许郎中正被一个噩梦纠缠,痛苦不堪,夏管家在房外大叫道:“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子哭闹不止,叫老爷速去看诊!” 许夫人先被吵醒,她连推了三下,许郎中才坐起身来说道:“不好!方才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这可是不吉之兆。 ” “老爷,瞎说什么?梦与现实不是反的吗?”许夫人忙捂住他的嘴说道。 许郎中没工夫探讨这个玄妙的问题,穿戴好衣冠,坐着宫里派来的轿子,十万火急地赶到灯火通明的慈元殿。 赵焯的哭声极具穿透力,整个后宫都被吵醒了,皇上、太后和德妃全都到场,只有待产的贵妃不在。 胡玉莲早就急得直哭,看着赵焯因夜啼而涨得通红的小脸,她的眼泪簌簌而下,不祥之感像挥之不去的苍蝇总在头顶盘旋。 许郎中亦是。他从没听过这般凶猛的小儿夜蹄,还没有进入慈元殿,他就感觉赵焯危也,而一拿起他的小手来把脉,他的心更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更可怕的是,赵焯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像是被卡住了脖子,旁人以为他是哭叫得声嘶力竭,许郎中却意识到大事不好。他万分惶恐,却不知该如何施救。皇上、胡贤妃和谢太后也很快觉出了异样,全都忧心如焚。 赵焯的气息已经接近于无,许郎中还是探不出病因。自悬壶济世一来,他从未如此无助。 待他终于有所悟,赵焯已回天乏术。 他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说道:“皇上、太后娘娘、贤妃娘娘,请恕微臣无能,皇子身中奇毒,已生还无望!” 他话音刚落,还不足半岁的赵焯就在众人的哀嚎声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见爱子暴毙,胡玉莲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谢太后扑到他冰冷的身子上大声哭叫,杨德妃、芹儿的哭声也随即响起,赵禥龙颜大怒,下令将昨夜看诊的御医推出斩首,许诺、许郎中、三个御医和一众宫女、内监,全都屏住呼吸,跪伏在地。 即将被斩首的御医拼命告饶,他的叫声异常凄厉,让这个原本就弥漫着恐怖气氛的夜晚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全贵妃的女儿竟然就在此时降临人世,仁明殿的内监跑去福宁殿报喜,得知皇上来了慈元殿,又掉头赶过来,当他听到慈元殿里传来震天的哭声时,不知道还该不该进去。踌躇再三,他还是很不识趣地走到赵禥面前,跪拜道:“恭喜皇上,贵妃娘娘诞下一名公主!” 排山倒海的哭声戛然而止,只见赵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吼道:“滚!” 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一个休止符。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许诺不知该如何是好,胡玉莲痛不欲生的模样让他心碎却爱莫能助,两鬓斑白的父亲跪伏在地的情态也让他欲哭无泪。所幸喜怒无常的皇上只杀了一个御医泄愤,没有迁怒于父亲和他,否则他们许家还真是要遭受灭顶之灾。 不时,谢太后率先止住了哭声,她走到一脸悲戚的赵禥身边,劝慰道:“皇上,节哀顺变。当务之急是下令大理寺彻查此案,为焯儿报仇!” 赵禥抬起泪眼,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说道:“朕自会彻查,无论牵扯到谁,都定会一查到底,母后请自重!” 谢太后听出了他话中的敌意,擦拭着眼泪质问道:“听皇上这口气,莫非是在怀疑哀家?” 赵禥冷冷地回击道:“朕可什么都没说,母后还是请回吧!” 谢太后自知眼下不是争辩的时候,遂咬咬牙,叫上宫女和内监,回慈宁殿去了。 见状,杨德妃也随即告退。 看了看还跪伏在地的一众人等,赵禥说道:“许郎中、芹儿留下,余人都下去吧!” 慈元殿渐渐恢复了平静。 嗅了嗅许郎中带来的神奇药瓶,胡贤妃在芹儿的怀中渐渐苏醒过来。 她挣扎着爬到赵焯的小床边,眼泪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她曾无比感谢上苍,让她在生子无望之时喜得焯儿,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最深重的惩罚。 赵焯的脸上并无痛苦表情,像是安详地睡去,她摩挲着他的小脸,喋喋不休地说道:“焯儿,你哭闹了几个晚上,一定很累很累了,现在好好睡一觉吧!等睡醒了,母妃又带你去后苑赏春。焯儿最喜欢赏春了。焯儿喜欢桃花、杏花、梨花,也喜欢海棠、玉兰、茉莉,可惜母妃最爱的菊花要等到秋天才开放。” 赵禥不忍见她如此伤神,遂搂住她的双肩说道:“爱妃,焯儿已经殁了,焯儿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请节哀!” 第二百零七章 催魂毒物 胡玉莲紧紧抱住赵焯弱小的尸身激辩道:“皇上,焯儿还没死,他只是哭累了,谁也不许将他带走?” 赵禥还想劝劝她,许郎中却对着他低声说道:“皇上莫急!贤妃娘娘悲伤过度,需要慢慢调理,微臣恳请皇上先回福宁殿休息,待天明再着人伺机将皇子带走。” 赵禥身心俱疲,他吩咐芹儿好好照看胡贤妃,接着叫许郎中跟他一起去福宁殿。 巨大的悲痛一度让赵禥近乎奔溃,可清凉的晚风又使他渐趋平静。他很快便有了一个强大的信念,那就是排除万难,查出毒害爱子的真凶,碎尸万段,给胡贤妃一个交代,给胡家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他不断地提醒自己要镇定,要坚强,切不可鲁莽冲动,切不可被厄运击倒。 回到福宁殿,他打起精神,详细询问起赵焯的死因。 许郎中已经了然于心,只听他毫不含糊地说道:“回禀皇上,皇子的死跟花粉有关。意欲谋害皇子之人给他下了一种名为催魂散的毒物,沾染此毒物的人若是大量吸入花粉,就会在几个时辰后感到身体不适,这便是皇子夜啼的原因。奸人应是连续多日都给皇子下了毒,而不幸现在正是阳春三月,百花齐放,皇子每日都吸入了花粉,故而夜夜啼哭。此毒在体内积蓄太多,就会引发呼吸困难,皇子十分难受却无法言说,只能拼命哭号,这又会加剧毒物的扩散,从而使患者窒息而亡。” “此毒如何进入人体?”赵禥问道。 “回皇上,此毒一般通过皮肤进入人体。”许郎中道,“奸人只需将极少的毒物轻轻抹在皇子的身上,就能通过他娇嫩的肌肤渗入体内。” “既如此,那只要把近日接触过皇子的人一一抓起来审问,是不是就能找到凶手?”赵禥问道。 “回皇上,是!”许郎中道。 许郎中告退后,困顿至极的赵禥上床休憩,可耳畔却总是响起焯儿直击人心的哭号,那哭号像是一句句泣血的诉求:“父皇,请为孩儿做主!父皇,请替孩儿报仇!” 他根本就无法入睡,只能在床上痛苦地辗转。 翌日,早朝时间已过了整整一个时辰,静候在大庆殿的文臣武将们却始终不见皇上的身影。他们再也耐不住性子,纷纷猜测起个中缘由。 赵焯暴毙一事发生在深夜,暂时还没有传扬开去,他们的说法都与事实真相毫不相干。 就在大家聒噪不休之时,肖若飞飘将进来说道:“传皇上口谕,今日早朝取消,请左相大人程元凤到福宁殿面圣。” 此语一出,大庆殿里更是沸沸扬扬,贾右相心中烦乱,不禁吼道:“朝堂之上,高声喧哗,成何体统?还不赶快散了!” 一大帮文臣武将这才闭嘴离场,可一走出大庆殿,他们复又七嘴八舌,他们热议的重点是,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肖总管为何传左相面圣? 有好事者很快便从一个路过的太监口中得知,皇子昨夜暴毙,皇上和胡贤妃悲痛欲绝,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人尽皆知。 闻之,贾右相亦是悲从中来,赵焯毕竟是他的亲孙子,他焉有不心痛之理?不过,在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不难想像,皇上肯定会对他和谢太后深表怀疑,而他要想自证清白一定会困难重重。 “一定是那个蒙古细作!”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重重地响起! 这声音让他急忙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他调转头来,直奔福宁殿。皇城中有蒙古细作一事,他一直忍住没有跟皇上禀报,可现在他不能再不说了,再不说谋害赵焯的这个屎盆子就很有可能会直接扣在他的头上。 此刻,程左相已经忐忑不安地进入了福宁殿,皇上取消早朝,召他觐见,定有不寻常之事,他的心里像是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赵禥脸上深沉的悲痛更是让他觉得大事不妙。 “左爱卿,皇子赵焯昨夜暴毙,许郎中认定有人给他下了催魂散之毒,朕想彻查此案,谁能堪此重任?”赵禥声音沙哑地问道。 程左相震惊不已,可他没有太多工夫犹豫,遂坚定地说道:“回皇上,恐怕还得罗提刑出马?” “左爱卿也是在怀疑贾右相吗?”赵禥问道。 “没错!”程左相道,“照理,皇上应当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刑部去办,可大理寺、刑部里面几乎全是右相一脉的人,而且大都是些蝇营狗苟之辈,若是由他们来办理此案,必定是杀人无数,却还让真凶逍遥法外。” 第二百零八章 右相遭讽 “左爱卿,不瞒你说,朕对右相亦是极为不满,只是他兵权在握,朕如之奈何?”赵禥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转而,他又眼露凶光说道,“不过,这一回,他真是把朕给逼极了,若是朕查明赵焯确系他所害,朕定要他偿命。” “皇上圣明!”程元凤跪拜道,“微臣正有要事向皇上禀报!” “爱卿请奏!”赵禥道。 “皇上着文司郎官组建的羽林军,不久前已移师至湖州德清县境内,离临安府仅一百里,随时听从皇上调遣!”程元凤道。 “甚好!”赵禥激动得站起身来说道。 程元凤道:“皇上,为彻查皇子遇害一案,同时牵制右相一脉,微臣提议由罗提刑出任大理寺卿,全面接管大理寺。” “准奏!将原大理寺卿徐邵堂贬为刑部员外郎,请爱卿代朕拟旨!” “微臣遵旨!”程元凤道。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程左相深知赵焯遇害会对胡贤妃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可当他看到赵禥在沉重的打击后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不禁又有几分惊喜。 他怀着喜忧参半的心情走出福宁殿,抬头却见贾右相正候在殿外,他剑眉一扬,冷嘲道:“右相大人,你这是急于来向皇上举报毒害皇子的凶手,还是急于来自证清白?” 贾右相没心情搭理他,不屑一顾地冲向福宁殿。 肖若飞却挺身而出,用自己老弱的身躯将他挡在了殿外。 他大怒道:“狗奴才,本相有急事觐见皇上,你何故阻拦?” 肖若飞毫不畏惧,振振有词地说道:“皇上有令,今日,唯右相不可面圣。” 说着,手一挥,几个侍卫即刻组成一堵人墙,死死地抵住了贾右相。贾右相还不死心,跳起脚来大叫道:“皇上,微臣有要事相奏!” 见里面没有回应,他连叫了三遍。 赵禥还是没有理他,而且很快便睡倒在了龙床之上。召见程左相之前,他无法入眠,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化解这场后宫危机,听了程左相的谏议,他觉得自己总算是有所为,内心的负罪感减轻了许多,这才沉沉睡去。 许是心力交瘁之故,一睡便是好几个时辰,直到黄昏时分,才饥肠辘辘地醒来。 他边用膳边问道:“肖若飞,贤妃还好吧?” 肖若飞黯然道:“回皇上,贤妃娘娘可不怎好啊!奴才几次想带走皇子,她都死活不撒手。奴才只有等她累得睡着的时候才动手,她醒来后不见皇子,又哭又闹,像是已经有点神经错乱。” 他摇摇头叹了一会儿气后又问道:“贾右相走了吧!” “回皇上,贾右相还一直跪在殿外!”肖若飞道。 赵禥将筷子扔到一边说道:“传他进来吧!” 肖若飞小心地奏请道:“皇上还是多用些膳食再说吧!” 赵禥横眉道:“朕哪有胃口,快传他进来!” 随即手一挥,殿里的人悉数退下。 随着肖若飞尖利的叫喊声,贾右相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跪伏在赵禥面前说道:“皇上,皇子赵焯之死与微臣绝无关系,请明察!” “既如此,你何故要如此急切地前来撇清?朕不想见你,你还赖着不走?”赵禥复又拿起筷子用膳。 贾右相环视左右,确认无人后才说道:“回皇上,微臣这是心疼儿子。” 此言一出,赵禥莫名地有些感动。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极度缺爱之人,特别是父爱。荣王赵与芮虽欲仰仗他飞黄腾达,但只是把他视为了攀附皇权的工具,根本谈不上有真爱。宋理宗赵昀一心想把他培养成出色的皇帝,对他格外严苛,而他又总是扶不上墙,久而久之,赵昀就对他失去了耐心,动不动就来一顿臭骂。这世上,何曾有人真正心疼过他。 但赵禥很快就提醒自己不能感情用事,姑且不论贾似道父亲的身份是否有诈,如果事实证明他就是杀害焯儿的凶手,即使他还真是天王老子,赵禥也会毫不客气地将他拉下马来,推出斩首。 赵禥慢悠悠地咀嚼着一块莲蓉点心,待咽下后才嘲讽道:“右相的心也会如此柔软?” 闻之,贾右相老泪纵横,哽咽着说道:“陛下息怒!为父,老臣确不称职,没有给予吾儿起码的关爱;为臣,老臣确有失察,用人不善,致使忠良遭害,政局不稳。但老臣良心未泯,绝不会毒杀亲孙子,绝不会见吾儿遭此大难而无动于衷。” 第二百零九章 赵禥发难 “焯儿之死最好与右相无关。 ”赵禥的语气略有和暖,“朕将彻查此案,希望右相置身事外,绝不插手。” “皇上莫非怀疑此事乃太后所为?”贾右相问道。 “右相,难道朕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赵禥白了他一眼说道。 “陛下息怒,老臣不问便是。”贾右相低眉道。 “朕已令左相大人拟旨,原京畿提刑司提刑官罗平升任大理寺卿,全面负责焯儿遇害一案,原大理寺卿徐邵堂迁刑部员外郎,右相没什么意见吧?” 赵禥虽是在问,语气里却毫无商量的余地,贾右相“这”了好一会儿后还是说道:“老臣遵旨!” 赵禥想去慈元殿看望胡贤妃,遂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贾右相走出福宁殿,心里颇不是滋味,在挑明两人的父子关系之前,他在赵禥面前可谓颐指气使,现在倒好,他像是被赵禥抓住了软肋,时不时都会给他脸色看看。 诚然,赵禥如今多少会念在父子的情面上,不会轻易对他赶尽杀绝,可他何尝又不是碍于父子情面才会让着赵禥三分。他毕竟亏欠赵禥太多,他若是还要步步紧逼,于良心上确实会过不去。 他倒并不担心谢太后,他深知她是真心爱着赵焯,不大可能施以毒手。方才,他本想禀告皇上,这多半是蒙古细作的离间之计,借此打消皇上对谢太后的怀疑,可皇上根本就不给他机会。 赵禥并没有那么快就去慈元殿,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劝慰胡贤妃。许郎中早就说过,胡贤妃能生育赵焯,已然是创造了奇迹,如今赵焯没了,这就意味着她再次丧失了做母亲的资格,而且有可能是永远地失去。 即使真凶很快就能伏法,但这个残酷的现实将不可能得到任何改变。 肝肠寸断的胡贤妃纵使神经错乱也再正常不过,有几人能在面临这样的沉重打击时还能泰然自若,更何况她还只有十八、九岁。 他心里的痛虽不及胡贤妃,但胡贤妃的痛他完全能感同身受。这时,殿外飘来四季桂浓郁的花香,想到赵焯的死与花粉有关,他怒火中烧,下令将后宫所有的花木统统砍掉。 不久,后宫里就响起了丁丁的伐木之声,这刺耳的声音似乎能消弭他心中的悲苦,他听来竟有些动听。 就在这丁丁的伐木声中,他来到了慈元殿。许是刚睡了一觉的缘故,胡贤妃的状况比肖若飞所言要略好一些。见到赵禥,她竟跪伏在地,悲悲切切地说道:“皇上,都是臣妾不好,臣妾没能保护好焯儿,臣妾恳请陛下责罚。” 赵禥的眼瞬间濡湿,他扶起胡贤妃,擦拭着她的泪眼说道:“爱妃,许郎中已查明,焯儿是被贼人下了催魂散之毒,此毒一遇花粉就会发作,贼人处心积虑,爱妃防不胜防,何罪之有?” 胡贤妃愕然道:“催魂散,贼人可真是歹毒,焯儿如此柔弱,哪能承受催魂之物?” 胡贤妃复又跪伏在地说道:“皇上,焯儿死得好惨,我们一定要查出真凶,为他报仇,否则,他的冤魂必将经久不散。” 赵禥扶起她说道:“爱妃请放心!朕已着左相大人拟旨,由罗提刑出任大理寺卿一职,全面负责焯儿遇害一案的查办。” 胡玉莲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之色,不过,旋即又烟消云散。她拂开赵禥的手,癫狂地跑向赵焯的小床,见床上无人,她就心急如焚地四下里寻找。 见她的情绪极不稳定,赵禥将肖若飞叫过来吩咐道:“肖公公,贤妃恐怕需要换一个环境,朕令你即刻安排内监,明日将贤妃娘娘送回胡家大院休养,责令许指挥使确保其安全。” 肖公公道:“老奴遵旨!” 赵禥前脚刚回福宁殿,谢太后便心情沉重地跟了进来,当他转身见到来者是她时,眼里像是有一团火苗呼之欲出。 谢太后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只见她跪倒在地说道:“陛下,哀家不可能做出残害焯儿之事,请皇上明鉴!” 赵禥逼近她说道:“焯儿之死与母后究竟有无关系,即将走马上任的大理寺卿罗平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母后何莫非这是做贼心虚?” 谢太后仰倒在地说道:“皇上,哀家冤枉!” 赵禥仍无退让之意,继而贴近她的脸面说道:“右相大人才刚跑来自证清白,母后又接踵而至,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吗?如果你们两个皆不是残害焯儿的凶手,难不成这个凶手是与胡贤妃一向交好的杨德妃?或者干脆是朕?” 谢太后苦苦乞求道:“陛下,哀家不敢确认右相有无残害焯儿之意,但哀家是真心喜欢焯儿,绝不可能将他毒杀,请皇上务必要相信哀家。” 赵禥早就对她有诸多怨恨,今日正有爆发的充分理由,于是毫不留情面地质问道:“要朕相信你!那请问,是谁和右相做了苟且之事?又是谁指使贼人给胡贤妃下了断子露之毒?” 这两个刁钻之问像是晴天霹雳将谢太后彻底击垮,她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以期引起赵禥的怜悯之心,使他放过自己。 赵禥偏不! 他站起身来,指着地上的谢太后说道:“别以为你聪明绝顶,不管做了何事都能瞒天过海,其实不然,纵使你真能欺骗全天下之人,你能骗得了自己吗?你能骗得了自己的良心吗?” 谢太后只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她没有勇气反驳,因为赵禥所言确系事实,赵昀尸骨未寒她就开始跟贾右相私通,为打击胡玉莲她怂恿张梅夕下毒,后又逼迫其自缢。虽然她已经跟贾右相断了私情,这些年也没少为张梅夕祈福,可她心里的罪恶感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多少。 她除了哭还是哭!她为可怜的赵焯哭,为自己可悲的人生哭,为失去爱子的胡玉莲哭,为自己毫无残害赵焯之心却被皇上冤枉而哭,甚至为苦苦追寻一生到头来却令人唏嘘的爱情而哭。 赵禥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下令肖公公将她拖回慈宁殿。 早在那日上午,许郎中便将赵焯遇害的消息带至了胡家大院。原本春色满园、花香四溢的庭院,旋即被浓郁的悲痛气氛所笼罩,杨芙呼天抢地,胡员外痛心疾首。吴管家和所有的家丁、侍从、丫鬟皆伤心落泪,胡玉莲在出阁前对他们都非常好,他们深知小姐遭此大难必定痛不欲生。 第二百一十章 情人互撕 早在那日上午,许郎中便将赵焯遇害的消息带至了胡家大院。 原本春色满园、花香四溢的庭院,旋即被浓郁的悲痛气氛所笼罩,杨芙呼天抢地,胡员外痛心疾首。吴管家和所有的家丁、侍从、丫鬟皆伤心落泪,胡玉莲在出阁前对他们都非常好,他们深知小姐遭此大难必定痛不欲生。 午后,程左相和罗提刑前来安抚,两人已经谋面,罗提刑知道自己即将升任大理寺卿。 春季的胡家大院虽不及秋天时那般轰动京城,却因百花争艳而明艳动人,两位大人全无赏春赏景之雅兴,匆匆掠过那一片大好的春光,径直来到了胡府大厅。 胡员外正因悲伤过度而卧床休息,听说他们来了,忙起身整理好衣冠,赶过来相见。 谁知未及行礼,他竟脚一软,摔倒在地,程左相和罗提刑齐齐跑过来搀扶他。他站稳脚跟后抱拳道:“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程左相道:“胡员外这是什么话?贤妃娘娘为了挽救濒危的大宋朝廷,吃尽了苦头,你心疼女儿,我们十分敬佩,岂有笑话之理?” 两人将他扶至座椅旁方才撒手。 落座后,程左相道:“胡员外,皇上虽取消了今日的早朝,却特意在福宁殿召见了本相。经历丧子之痛后,皇上似乎成熟和强硬了许多,本相奏请擢罗提刑为大理寺卿,并全权负责皇子遇害案,皇上答应得非常痛快。皇上还明确表示,若是有证据显示此案确为贾似道所为,他将毫不留情,格杀勿论。听说护国军已移师至湖州,皇上也甚是欣慰。” 闻之,胡员外脸上的悲戚总算是减轻了少许。 罗提刑道:“胡员外请放心!本官定当竭尽所能侦破此案,尽快将毒害皇子的凶手绳之以法,给贤妃娘娘一个交代。” 胡员外点点头道:“在下对罗提刑的破案能力绝对放心,只不过……” 他的情绪瞬间低落起来:“只不过即使将真凶碎尸万段,在下的外孙也无法死而复生。” 两位大人齐声安慰道:“请胡员外节哀!” 且说返回慈宁殿的谢太后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认定毒害赵焯之人非贾似道莫属,遂叫人去后乐园送了一封密函,令贾似道即刻到慈宁殿一见。巧的是,贾似道也认定她是真凶,正想找她理论理论,于是壮着胆子独自一人通过地道来到了慈宁殿。 昔日的情人此番相见竟有些分外眼红的意味。 谢太后率先开炮。 “贾右相,你毒杀焯儿,还让皇上误认为是哀家所为,你居心何在?” “太后居然认为毒杀焯儿之人乃本相!”贾右相完全没有想到谢太后会倒打一钉耙,口气十分尖锐,“皇上为何将矛头指向太后?那是因为太后曾指使张梅夕给贤妃投下断子露之毒,后宫之中谁人不知太后容不下贤妃。” “你胡说!”谢太后暴跳道,“哀家是曾容不下贤妃,可那早就是过去的事情,自从贤妃诞下焯儿,哀家爱屋及乌,对他们母子可谓真心一片,怎么可能毒杀焯儿?” “既然太后不可能毒杀焯儿,那太后为何会认定本相乃真凶?”贾右想说道。 “因为贤妃有可能母凭子贵成功封妃,你怕她成为后宫之主后对自己不利,所以自然是欲除焯儿而后快,你之前不就是这么想的吗?”谢太后道。 “本相之前是有这个想法,可这个想法太后不也是非常认同的吗?为何现在太后怀疑本相,而自己却可以置身事外?”贾似道反驳道。 “焯儿是哀家的皇孙,哀家见他着实可爱,甚是怜惜,自然舍不得取他性命。可你呢?你一心只想独断专横,哪会对焯儿有一丝一毫的怜爱?”谢太后越说越激动,脸上肌肉已经开始抽搐。 贾右相苦于不能说出赵焯实乃自己的亲孙子,急得在原地打转。谢太后见他无言以对,讥讽道:“怎么?百口莫辩了吧!” 贾右相气不打一处,依旧憋不住有力的辩词。 谢太后乘胜追击:“哀家恳请右相早些去找皇上自首,从而消除皇上对哀家极深的误解。” 贾右相见屎盆子已然扣到自己头上,再也不能不出一言以复,遂叫嚷道:“太后莫要血口喷人!本相根本没有毒杀皇子,怎么可能去找皇上自首?” 见他矢口否认,谢太后绝望地摊坐在椅子上说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何况是我们这样的两个人。也罢!右相眼里早就容不下哀家这个老太婆,哀家又怎么能指望你呢?” 第二百一十一章 寺卿上任 二人之间已无信任可言,谢太后很自然地认为这是他的狡辩之词,于是指着地道的方向绝情地说道:“你可以走了,从此再也别来!” 贾右相顾及两人的情分,不想一走了之,很是激动地说道:“清儿为何不愿相信道哥哥?似道纵有千错万错,纵使得罪了全天下之人,可似道对清儿却并无假话。 ” 谢太后无力地挥着手说道:“哀家痛失皇孙本就心如刀绞,如今还被皇上冤为真凶,哀家确曾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没有底气为自己辩解,哀家的心好乱好痛,你走吧!” 贾似道喟然长叹一声,拂袖而去。阴森的地道里,他举着火把踽踽独行,心里颇不是滋味。为了这个他深爱过至今还余情未了的女人,他难道还做得不够吗?可到头来,她还是再也不愿意相信他。不过,他苦心经营这份感情,确有明显的功利性,他同样没有底气为自己辩解。 话又说回来,他也不能完全相信她,他不杀焯儿理由充分,她的转变却难免牵强。她投毒陷害胡贤妃一事已昭然若揭,她更怕对方得势后报复,她假意对焯儿付与真心,只是为了麻痹对手。 不过,眼下,最让他揪心的倒还远不是两人感情的破裂,而是皇城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 当初为了结党营私,他大力提拔那些吹嘘拍马之人,这些人大都没有多少真才实学,还有不少是墙头草,关键时刻,这些人很难靠得住,比如洪起畏、张云普、张庄民,他总觉得他们像是有二心,却又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对洪起畏,他早就不满,因此当洪起畏依照张侍中的建议,自请外放镇江时,他完全同意。他正打算为陈宜中腾出一个肥缺,好驱使对方尽忠职守,完成剿灭羽林军之重任。 他对皇上贬谪徐邵堂的提议没有持反对意见,是因为徐邵堂确实乏善可陈,而他又迫切需要一个精明之人查出真凶,还他清白。 柳之平、陈宜中之流,似乎也都只是在利用他,跟他挺多算是同在一条贼船上,对他并没有推心置腹。 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他不用这些人,又能用谁? 反观左相一脉,罗平、文天祥都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厉害角色,胡员外、许郎中虽都是平民,又都有极高的名望,他们现在紧紧抱在一起,已经对他构成很大的威胁。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选择的这条人生之路就像这阴森的地道,无法见到天日又恐怖之极,他隐隐觉得,这定是一条通向深渊的没有前途的路。 翌日早朝时,罗平就以大理寺卿的身份现身大庆殿。半个时辰前,皇上的诏书就送达了提刑府,早有准备的他穿好全新的官服就直奔皇城。 文武百官齐齐对赵禥行过礼后,宋度宗照例喊了一句:“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听便知他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难以自拔。 文武百官的那一句“谢陛下”甫一停歇,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新晋大理寺卿罗平罗大人到否?” 罗寺卿忙持笏出列说道:“回陛下,微臣在此!” 见他双目炯炯有神,一身正气,威风凛凛,宋度宗欣慰地点点头说道:“昔日,爱卿的恩师宋慈乃我大宋朝最负盛名的提刑官,先皇赞其为断案高手,朕今日见你,可真有几分宋慈的风采。” 罗寺卿躬身道:“皇上过誉了!微臣岂敢与恩师相提并论!” 宋度宗道:“爱卿无需自谦!如今,朕把焯儿遇害一案全权交由你负责,希望你能尽显断案的高超本领,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 罗寺卿道:“皇恩浩荡!微臣定不负厚望!” 宋度宗道:“朕准你即刻去后宫将所有嫌犯拿下,以免真凶逃之夭夭!” 罗寺卿领命离开了大庆殿,随后带着候在殿外的夏离子、庞大新直接开赴后宫。 为尽快破案,昨夜,罗寺卿已专程到许府拜见许郎中,对赵焯遇害的细节展开调查。根据已有线索,谢太后和杨德妃嫌疑最大,当然,全贵妃也不能完全摆脱嫌疑。 他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全面搜查慈宁殿、仁清殿和仁明殿,看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他们还要分别提审谢太后、杨德妃以及听令于他们的下人,除芹儿,慈元殿的所有内监、宫女也不能例外。由于全贵妃刚刚诞下一女,暂时无法提审,但服侍她的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第二百一十二章 宫女失踪 后宫顿时鸡犬不宁!被大理寺带走的人多达四五十个,为给仁明殿安排新的内监和宫女,肖公公忙得焦头烂额。 () 胡玉莲一大早便在侍卫亲军的护送下离开皇城回了胡家大院,倒是可以眼不见心不烦。 搜查很快便有了结果。出人意料的是,在慈宁殿、仁清殿和仁明殿,居然都发现了疑似催魂散的毒药,很快,经许郎中鉴定,这些疑似物全都是催魂散。 显然,这是贼人故意设下的迷局,意在搅乱断案者的思路。 但罗寺卿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套路出牌,那就是与三个宫殿的主子一一过招。 鉴于他们身份特殊,而且全贵妃还在坐月子,三人都没有跟那些内监、宫女一起被带到大理寺。 罗寺卿首先来到了慈宁殿。直觉告诉他,谢太后作案的可能性似乎并不大,但她的动机昭然若揭,而她对胡贤妃态度的大逆转怎么看都像是在迷惑对方,大有后宫老手的作派。 谢太后坚信身正不怕影斜,对罗寺卿的到来表现得相当平静,可当罗寺卿告诉她,大理寺的人在慈宁殿搜出了催魂散时,她就再也不能淡定。 她跳起身来说道:“罗寺卿,肯定是有人在栽赃遇害哀家,你一定要为哀家做主。” 罗寺卿不疾不徐地说道:“太后娘娘莫急!大理寺的人在仁明殿、仁清殿皆搜得此毒物,微臣自不会以此为据。微臣今日前来,主要是想问问,案发前后,太后可否发现殿中的下人有异常之举?既然贼人将毒物藏进了慈宁殿,那多半是有人在做内应。” 听他这么一问,谢太后还真是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说道:“大约是在三日前,哀家午夜时分被一阵异响惊醒,哀家问守夜的宫女小斤是怎么一回事,她只说是她走路时不小心碰倒了一张椅子,哀家当时颇为困倦,就没去多想,如今细细思量,那声音更像是有东西从高处丢落在地后发出的闷响,小斤应该是撒了谎。” 谢太后反映的情况让罗寺卿甚是振奋,一想到小斤有可能是藏毒之人,他立马决定回大理寺提审小斤。 谁知把在押的宫女问了个遍,却没有找到小斤。他意识到三个宫殿里应该都有一名藏毒的宫女,而另外两个宫女应该也会消失不见,于是把仁明殿、仁清殿的宫女全都叫来逐一清点,结果发现两个殿里还真是各有一名宫女失踪,其一叫小素,另一个叫小珍。 罗寺卿即刻令夏离子、庞大新带人进宫找寻小斤、小素和小珍,但他们把后宫连同后苑翻了个遍,却没有任何的发现。 罗寺卿越来越觉得贼人是一个布局高手,而自己已经被他牵着鼻子在走。有了这样的领悟,他决定走回老路,提审杨德妃、全贵妃。 杨德妃一见到罗寺卿就急切地说道:“罗大人,此事定是太后娘娘所为,本宫一直觉得她对焯儿的喜欢是装出来的,再说,她既然敢给贤妃妹妹投下断子露之毒,自然就会加害贤妃妹妹诞下的皇子。” 罗寺卿对她的言论不置可否,浅浅一笑问道:“德妃娘娘对宫女小珍可有印象?” 杨德妃道:“当然!她怎么啦?” 罗寺卿道:“她和慈宁殿的小斤、仁明殿的小素齐齐不见了。” 杨德妃道:“这事儿还真是蹊跷,莫非他们三人就是毒杀焯儿的元凶?” “非也!”罗寺卿道,“据微臣推断,他们只是授命在三个殿里藏下催魂散的人,贼人为了搅局,故意在三个殿里都藏了毒。” “天啦!竟然有这样的事!”杨德妃道,“难怪前两天小珍老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原来她已为贼人所用。” 罗寺卿继续问道:“请问德妃娘娘,你最后一次见到小珍是在什么时候?” 杨德妃略一思忖道:“就在昨夜!当时她夸本宫是脾气极好的主子,还说真希望一辈子伺候本宫。” 罗寺卿道:“如此说来,其时她可能已经决定要逃离皇城,这才跟你隐晦地道别。” “罗大人倒是提醒本宫了,她脸上确有不舍之意。”杨德妃道。 罗寺卿道:“看来我们得扩大搜查的范围,不出所料,他们在逃出皇城后很有可能被唆使他们藏毒的人杀掉。” 离开仁清殿返回大理寺后,罗寺卿即刻令夏离子、庞大新带上所有人在临安府分头展开全城搜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天擦黑之时,庞大新一行人在一片树林里发现了两具女尸,经辨认,遇害者分别是小珍和小素,但小斤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二百一十三章 同时,慈宁殿一名叫小连子的内监在接受审问时说道:“小斤新近与太后特别亲密,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奴才觉得其中定有猫腻。 ” 这让谢太后的嫌疑猛增,可罗寺卿还是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 晚膳后,程左相和胡员外一起来到了大理寺。听完罗寺卿的案情分析,胡员外认为不管事实如何,都该努力把火引到谢太后头上,借此削减右相一脉的实力。 谢太后对罗寺卿多少有些恩情,罗寺卿不大愿意在案情未明之时把这样一条大罪栽到她的头上,故而提出了反对意见。 胡员外对此很不理解,情绪激动地质问道:“罗大人这是怎么啦?谢太后是奸相的帮凶,向来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你何故还要袒护于她?” 罗寺卿也急了,大声说道:“胡员外,恩师宋慈常教导本官,办案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无辜之人。本官确实还不能认定谢太后就是毒杀皇子的真凶,这才不同意你们的提议,焉有袒护之意?” 见他们的情绪都有些失控,程左相摆摆手说道:“大家稍安勿躁!胡员外痛失外孙,急于将贼人绳之以法,报一箭之仇,这样的心情本相完全可以理解。罗寺卿欲秉公执法,不想在案情未明之前草草结案,这样的作风本相也尤为敬佩。如今,本案存在两种可能,第一,谢太后确是真凶,我们并没有冤枉她,其二,有人故意嫁祸谢太后,以期让我们趁势打击右相一党,让皇城中再起风云。” 罗寺卿突然叫道:“对!那个潜伏在皇城中的蒙古细作,一定是他在作祟。” “可能性确实很大!”程左相道,“不过,本相还是赞同胡员外的意见,即使这真是蒙古细作的离间之计,我们也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狠狠打击一下谢太后,让奸相知道我们的厉害。若是奸相觉得太后这枚棋已经不好使,很有可能会弃而不用,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顺利拆散这对狼狈为奸之人。” “罗寺卿先前不是说过,种种证据表明,给贤妃投下断子露之毒的幕后真凶应当就是谢太后。因此,即使这次毒杀皇子的凶手另有其人,我们也并没有完全冤枉她。”胡员外道。 见两人心意已决,罗寺卿动摇了。当初,为牵制奸相,他故意延缓了对蒙古细作的追查,如果赵焯之死真是拜蒙古细作所赐,那他就负有了不可推卸之责。他本就觉得愧对贤妃娘娘和胡员外,现在有机会为他们复仇,他确实不该再有妇人之仁,错失击垮谢太后的良机。 他抱拳道:“胡员外,方才是本官不好,不该反对你的提议。本官明日就跟太后摊牌,直指她就是毒害赵焯的真凶,相信即使另有其人,她也很有可能被逼认下给贤妃娘娘投毒一事,而仅此一罪,皇上就有足够的理由将她打入冷宫。” “当然!”程左相道,“罗寺卿还是要继续追查下去,如果另有他人意欲谋害贤妃娘娘,那也是极大的威胁,我们绝不能让他再有机会胡作非为。” “这也是本官犹豫的原因之一。”罗寺卿道,“如果我们冤枉了谢太后,那么毒杀皇子的真正凶手就会逍遥法外,他必定会嘲笑我等昏庸,说不定还会制造新的血案。” 胡员外抱拳道:“如此说来,在下确实有失偏颇,还望罗寺卿海涵!” 罗寺卿道:“不打紧!胡员外已见过丧子的贤妃娘娘,她的悲苦难免会让员外对凶手恨之入骨,从而失于理性。只要我们一面打击谢太后,一面又不放松追查,当可无碍!” 程左相道:“如此甚好!若是她真的不认毒杀皇子一事,我们便只以其给胡贤妃投毒一罪扳倒她,以免在冤枉她的同时又让真凶成为漏网之鱼。” 胡员外道:“左相大人心思缜密,在下佩服不已!”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太后认罪 在实施打击太后的计划之前,罗寺卿还得探探皇上的口风,太后毕竟是他的母后,若是他有诸多顾虑,计划将难以推进。 那日早朝一结束,罗寺卿就找到肖公公,声称有要事禀呈皇上。肖公公不敢怠慢,即刻将其带至大庆殿的偏殿,宋度宗正在那里批阅奏折。自从赵焯遇害之后,他又开始勤于政务,他觉得只有努力做一个好皇帝,才能庇护好自己的妻小。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除边关告急,还有好几个地方也不太平,宋度宗的眉头就快皱到一处。 罗寺卿的求见让他异常兴奋。他总觉得正是自己的无能害死了爱子,他为爱子复仇的心非常急切。 听完罗寺卿的汇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毒杀焯儿之人果然就是这个妖妇,她不守妇道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害死焯儿,是可忍,孰不可忍。爱卿,若是证据确凿,朕一定要将她打入冷宫,并秘密处死。” 罗寺卿道:“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微臣还有一事要劳一下皇上的大驾。” 宋度宗平息掉心头的怒火问道:“何事?” 罗寺卿道:“微臣深怕右相大人庇佑太后,难免投鼠忌器,故而恳请皇上先征询一下他的意见。” 宋度宗原本已经舒展开来的眉头又纠结到了一块儿,他站起身来不停地踱步,良久,他果断地说道:“爱卿尽管查办,若是证据确凿,朕将不惧任何人!” 有了皇上的支持,罗寺卿信心倍增,而且他也欣喜地看到,宋度宗确实今非昔比。 罗寺卿并没有直接找谢太后对质,他很清楚,没有铁证,这只老狐狸很难低头认罪。 他决定从慈宁殿的内监和宫女入手,他们全都被羁押在大理寺等候发落。 他首先提审的是那个已经检举过谢太后的小连子。 小连子其实已经入宫多年,一直在慈宁殿当差,面相也较为老气,只是因为刚进宫时被呼作小连子,这名字就沿用至今。 罗寺卿推断,既然他在没有用刑前就主动交代出太后和小斤的不寻常之举,可见他对太后已怀有不满,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受人指使。 罗寺卿决定给他来一个下马威,因此夏离子一把他带进公堂,罗寺卿便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木头上的卧龙图案似乎快要震裂,然后大喝一声道:“堂下之人可知罪?” 随后,公堂两侧的衙役敲响了手中的棒子,还发出了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威武”之声。 小连子本以为自己检举有功,罗大人可能会赏赐于他,一看这阵势,乃悟那是多么天真的想法。他躲闪着罗寺卿利剑似的目光,哭丧着脸说道:“大人,奴才何罪之有?” 罗寺卿再次拍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说道:“你在慈宁殿当差已多年,对太后娘娘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你知情不报,这还不是大罪吗?” 小连子瞠目道:“大人冤枉啊!小连子虽在慈宁殿当差,却并非太后娘娘的亲信,太后娘娘的那些事奴才知之甚少。” 罗寺卿起身盯着他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谁是太后娘娘的亲信?你若是胆敢隐瞒,或是胡说八道,小心本官打烂你的屁股。” 小连子身子微微后倾,怯怯地说道:“回大人,奴才绝不敢打诳语,太后娘娘的亲信是宫女小斤和内监小门子。” “本官姑且信你一回。”罗寺卿道,“来人啊,将这厮带下去,顺便把小门子带上来。” 小门子年轻、俊秀,看起来也比小连子要精明许多,罗寺卿心想,也难怪谢太后会器重他,小连子多半是因为心生嫉恨,这才主动检举。 面对罗寺卿的追问,小门子滴水不漏,只道:“奴才平素对太后娘娘的服侍称得上无微不至,所以太后娘娘委实待奴才不薄,至于罗大人方才所言的那两件事,奴才一概不知!” 罗寺卿早就料到他不是善茬,于是即刻下令对其用刑。先是杖刑,去衣打了整二十仍不松口,继而是枷刑。立枷前,小门子奄奄一息地说道:“罗大人,奴才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你要是把奴才弄死了,太后绝不会饶你!” 罗寺卿呸道:“太后娘娘自身难保,哪还能庇护得了你这个阉人?” 小门子的忠心毕竟有限,枷刑才开始不久,他就大声求饶,表示愿意交代。 不过,他只承认他确曾将太后口谕传给张梅夕,令其对胡贤妃投以断子露之毒,事情败露后,他又遵从太后懿旨,逼张梅夕自缢。 至于毒杀皇子一事,他声称自己毫不知情。而为了将功折罪,他倒是把谢太后和贾右相的苟且之事一股脑儿全抖了出来,还说他们或已闹掰。 录下小连子的口供并让他签字画押后,罗寺卿就算是掌握了扳倒谢太后的铁证。他拿着这份口供,信心满满地直奔慈宁殿。 谢太后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作为毒杀皇子的嫌犯,她已经被大理寺的衙役看管起来,失去了自由身。赵焯遇害后她一直茶饭不思,悲伤和惧怕两种情感反复折磨着她,短短两三天,她消瘦憔悴了许多,两鬓的白发竟已像藏不住的狐狸尾巴似的露了出来。 罗寺卿还是想求证她是否乃毒杀皇子的真凶,故而一见面就虚虚实实地说道:“微臣已经手握太后娘娘设计陷害皇子的所有罪证,希太后娘娘从实招来,争取得到皇上的宽大处理。” 谢太后哪想得到享有包青天美誉的罗平竟会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她,内心忿忿不平。她跳到罗寺卿面前,指着他高挺的鼻子骂道:“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怎可血口喷人?右相曾多次想要弹劾你,哀家每次都据理力争,方保你不失,你何故到大理寺一走马上任,就恩将仇报,把这么一大盆污水泼到哀家头上?” 罗寺卿从不畏惧权贵,只见他不卑不亢地说道:“太后娘娘的恩情,微臣自会铭记于心,但微臣若是因此包庇太后,岂不是有负皇上的重托?” 谢太后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说道:“哀家对你如何姑且不谈,你倒是说说,哀家毒杀焯儿动机何在?” “太后娘娘深怕贤妃娘娘有朝一日母凭子贵成功封后,然后找自己的麻烦。” “哀家贵为皇上的母后,何惧区区一个皇后?” “太后若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倒也可以高枕无忧,可惜你不是。赵焯不仅是嫡长子,而且天资过人,入主东宫几无悬念,到那时,贤妃娘娘岂有不找你报仇之理?” 谢太后很没底气地说道:“哀家和贤妃早就冰释前嫌,哪有冤仇?” “太后娘娘说得可真是轻巧!”罗寺卿轻蔑一笑说道,“太后娘娘指使张梅夕给贤妃投下断子露之毒,害她一度丧失了生育能力,这么大的嫌隙岂是说冰释就能冰释得了的!” “你胡说!”太后娘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她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表情十分痛苦。 罗寺卿扬了扬手中的口供,一脸轻松地说道:“慈宁殿的内监小门子已经如实招供,微臣有凭有据!微臣奉劝太后切莫再要抵赖!” 罗寺卿此语在谢太后听来犹如五雷轰顶,她无力地依靠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罗寺卿乘胜追击,他抖了抖手中的口供讥讽道:“不仅如此,小门子还将太后娘娘和右相大人的私情一并交代在此,太后娘娘若是有雅兴,大可拿去好好拜读一下。” 像是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无情地撕裂,谢太后能清晰地听到那虐心的声音。自从开始着了魔似地继续那段未了情,她总是提心吊胆,尽管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来越多,可毕竟还未曾公之于众。 “别说啦!别说啦!”她跪落在地,双手抱头哀求道,“哀家承认,哀家确曾指使张梅夕给贤妃投下断子露之毒,哀家愿意接受皇上的任何惩戒,只求罗大人休要再提哀家和右相之事。但或许是为了自我救赎,哀家真心喜爱焯儿这个皇孙,绝无害他之心,毒杀焯儿必定另有其人,万望罗大人明鉴!” 谢太后痛苦万分的表情早就勾起了罗寺卿的怜悯之意,加上先前他一直觉得谢太后不大像是毒杀皇子之人,故而决定暂且先放过她。 这一壶已经够她受的了!真正可恶的是贾似道,她只不过是被他利用的棋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这么一寻思,他大手一挥,带着一帮手下,像凯旋的将军一样离开了慈宁殿。 天空瓦蓝瓦蓝,一群喜鹊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后苑浓郁的花香随风袭来,罗寺卿心旷神怡,气宇轩昂地走向福宁殿。 谢太后的心却像是跌落到地狱般绝望和痛苦,刹那间,她竟有人生如梦,四大皆空之顿悟。焯儿出世后,她是有过灭掉他的歹念,可天地良心,那个歹念在她见过赵焯天使般的面孔后早就灰飞烟灭。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她选择了回头,可怕的报应还是铺天盖地而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疑凶露馅 宋度宗没在福宁殿,而是去了仁明殿看望全贵妃和她那刚出生的女儿。 肖公公已经多次向他禀报,全贵妃状况堪忧,但他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难以自拔,一直没有给予必要的怜爱。 分娩本就让全贵妃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赵焯之死既给了她沉重一击,又让她成为了毒杀皇子的嫌犯,皇上迟迟没有摆驾仁明殿,种种原因使她有了非常严重的产后抑郁症。 雪上加霜的是,贴身丫鬟露儿和那些她熟悉的宫女、内监全都被带到大理寺接受调查,新安排来的下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这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 一进入仁明殿,宋度宗只觉一股阴郁之气扑面而来,他不禁寻思道:“殿外春光明媚,殿内为何凄神寒骨?” 一溜的下人恭迎过圣驾后,宫女雾儿哭哭啼啼地说道:“启禀皇上,贵妃娘娘产后几无进食,身子十分虚弱,太医们说,再这样下去,怕是时日无多了。” 想到全玖在东宫时就已陪伴左右,自己即位后,她也顺理成章地由太子妃晋升为正宫娘娘,没有功劳尚有苦劳,宋度宗羞愧难当。 少顷,他微怒道:“这些个庸医,除了说废话,真是一无是处。速速传朕旨意,令许郎中进宫为贵妃诊治。” 他暗想,待皇城中恢复平静后,定要想方设法规劝许照庆再次入朝为官,入主太医院。 全贵妃面如土灰地躺在床上,见宋度宗走进,只是微抬了一下双眼,并无言语,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可怜样儿。 宋度宗坐到床边,轻轻地握住她瘦弱、冰冷的手,关切地问道:“爱妃何故要如此作践自己?” 全贵妃抽出手,将脸侧向一边,仍旧不做声。 这时,宋度宗在才注意到她身旁那个熟睡的女婴,这个本该被万般宠爱的可怜娃,只因不巧出生在哥哥暴毙之时,遭到了父皇的冷眼,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她紧咬着双唇,像是想为自己叫屈。 不觉间,一双清泪流出了宋度宗的眼眶,他的伤悲既有对女儿的愧怍,亦有对已逝爱子的思念。 他再次握住全贵妃的手,言辞恳切地说道:“爱妃,朕对你们母女确实是怠慢了些,贤妃已经归宁,朕今后日日皆可来仁明殿,你要振作起来,爱惜身子,莫要让我们的女儿失去这世上最好的荫蔽。” 全贵妃还是一声不吭,但宋度宗的话戳中了她的泪腺,她泪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 宋度宗深知她是为女儿抱不平,遂问道:“朕已经给女儿拟好了一个名字,爱妃可想知道?” 全贵妃扭头看了看差点没让自己丧命的女儿,酸涩地说道:“皇上眼里、心里只有焯儿,何故还要为她分神?” 宋度宗黯然道:“焯儿已经远逝,爱妃何故还要吃他的醋?爱妃诞下的女儿乃朕的第一个公主,就叫她舒吧,舒心的舒,朕希望她一生平安,莫要像她的哥哥那般匆匆而逝。” 全贵妃拂袖拭干眼泪,弱弱地看着宋度宗说道:“谢皇上赐名!赵舒,臣妾喜欢这名字。” 宋度宗欠起身来,伸手轻抚着那张小脸,慈爱地说道:“舒儿,父皇来看你了,以后日日都来!你就别再一脸委屈的样子了,可好?” 全贵妃闻之,鼻子一酸,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宋度宗忙说道:“爱妃的身子已经十分虚弱,切不可伤悲过度!” 全贵妃道:“皇上有所不知,臣妾之悲并非只是舒儿一出生即遭冷遇,而是就连焯儿都已不保,舒儿又有何未来可言。臣妾还有一点特别想不通,焯儿遇害时,臣妾即将临盆,臣妾为何还会被列入疑犯名单。同时,臣妾也为玉莲妹妹感到无比的伤悲,若是她不曾有过焯儿倒也罢了,可她拥有过一个天使般的孩子,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失去,她的内心该有多悲多苦。” 宋度宗摆摆手道:“爱妃莫要再说!爱妃谨记,朕才刚遭受重创,你不可再有三长两短,否则,朕情何以堪?” 全贵妃凄凄切切地说道:“皇上,臣妾也不想如此悲苦,可臣妾身不由己。臣妾甚想进补,以便养好身子照顾舒儿,可臣妾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宋度宗道:“爱妃暂且歇息,待许郎中来看过后自有主张。” 雾儿倒也机灵,见两人渐趋融洽,忙将一碗御膳房精心炮制的鸡汤递到宋度宗面前说道:“皇上若能屈尊为娘娘喂汤,娘娘一定能喝得下。” 宋度宗不忍让全贵妃失望,忙接过汤碗,舀起一勺,放到了她的嘴边。全贵妃确实喝了两口,但很快便呕吐不止,吓得雾儿忙跪地求饶。 全贵妃见她十分惊恐,忙说道:“雾儿,是本宫反胃之故,与你无关,你下去吧!” 宋度宗只得作罢,焦急地等待许郎中的到来。 不久,许郎中疾步而来。看过诊后,他将宋度宗请自一旁不安地说道:“回禀皇上,贵妃娘娘确实已经非常危殆。草民自会为娘娘开出一个药方,不过,心病还需心药治,皇上最好能打消对她的怀疑,并将她的贴身丫鬟召回,甚至再给她一些必要的承诺,唯有如此方可让她重拾信心,渐渐地身子调整过来。” 宋度宗正欲回话,肖若飞小跑到他的跟前耳语道:“皇上,罗寺卿有要事禀报,是关于皇子遇害一案,他已在福宁殿恭候多时。” 宋度宗的眼睛闪烁出惊喜之色,只见他兴奋地说道:“许郎中,焯儿遇害案或已有了结果,贵妃的嫌疑应该可以解除,你且为她先开一剂良药,其余之事朕自会安排。” 说完,未等许郎中答复,他便叫上肖若飞匆匆赶回福宁殿。 罗寺卿的禀报让宋度宗喜忧参半。喜的是作恶多端的谢太后终于被他抓住了把柄,他可借此将其打入冷宫,从此不必再受她的牵制。忧的是毒杀赵焯的凶手仍旧没有浮出水面,而且谢太后拒不承认,可见另有其人,全贵妃的嫌疑并不能就此解除。 见他愁眉不展,罗寺卿道:“皇上,微臣推断,皇子遇害一案十有八九乃细作所为。” 宋度宗愕然道:“莫非蒙古帝国已经将细作安插进了我大宋的皇城之中?” 罗寺卿道:“回皇上,确实如此!先前,微臣曾捕获过一名蒙古武士的相好,据她交代,这位武士是杀害御医程义府的凶手,而他们这么做,正是为了搅乱皇城中的局势,为蒙古大军侵犯我大宋做准备。这些武士对皇城中的事了如指掌,可见他们一定有内应。微臣曾将此事禀报右相,并希望与他联手挖出这个细作,可右相一直不作为,微臣也无可奈何。” 宋度宗愤然道:“这个贾似道可真是岂有此理,竟从未对朕提及此事。” 罗寺卿道:“皇上息怒!如今,细作再次出手,微臣正好可以顺藤摸瓜,将其铲除。只是就目前的情势来看,如果谢太后确实没有插手此事,那么,杨德妃和全贵妃两人之中必有一人被卷了进来,因为没有后宫中人的协助,细作不可能完成毒杀皇子的离间之计。” 宋度宗大惑不解地说道:“德妃一向温厚,而且与贤妃又是至亲的表姐妹,应该不会有此歹念。贵妃在焯儿遇害前即将临盆,应该也不大可能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罗爱卿,你认为谁的嫌疑更大?” 罗寺卿低语道:“自然是德妃杨如玉!” 宋度宗吃惊不小,问道:“爱卿可有凭据?” “尚不足,但已有。”罗寺卿道。 “愿闻其详!”宋度宗道。 罗寺卿凝神细思了一会儿答道:“大理寺的人在慈宁殿、仁明殿和仁清殿都搜出了催魂散,这显然是贼人有意为之。微臣去仁清殿找过德妃,她告诉微臣,殿里的宫女小珍似曾向她道别,微臣据此推断小珍已逃出皇城,于是在临安府全城展开搜捕,结果找到了小珍和仁明殿的宫女小素的尸体,偏偏不见慈宁殿的小斤。微臣自会重点怀疑谢太后,可如果谢太后并非毒杀皇子的凶手,那么德妃此举就将其祸心暴露无遗。我们不妨假设细作选定的合伙人就是德妃。选她的理由有三,其一,贤妃诞下了赵焯,贵妃也即将临盆,唯独德妃一无所获,心里难免失衡;其二,德妃与贤妃一向交好,接触赵焯的机会很多,极易下手。其三,德妃是贤妃的表姐,旁人一般都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德妃肯定也曾犹豫,但一想到此事极易嫁祸给太后,她还是心动了。于是,她收下了细作暗中送来的催魂散,每次去慈元殿前,她会将少量毒物涂抹在衣袖之上,每次抱赵焯之时,她便趁机让催魂散接触到他幼嫩的肌肤,从而导致他中毒。奸计得逞后,她又故意诱使微臣将矛头直指谢太后,从而为自己找到一个替罪羔羊。” “天啦!她怎么变成了这样一个心肠歹毒之人?如果贤妃知道此事竟是她的表姐所为,她还怎么自持?她千防万防,又怎能防得住身边最亲的人?”宋度宗道。 “皇上,这只是微臣的推断,尚需人证物证。”罗寺卿道。 “那爱卿赶快去取证,若能坐实德妃之罪,既可洗清贵妃的嫌疑,又能进一步查出细作。”宋度宗道。 “微臣遵旨!”罗寺卿道。 第二百一十六章 以德报怨 罗寺卿一走,宋度宗先是让人带着自己的口谕到大理寺将全贵妃的贴身丫鬟露儿接回宫,接着又让肖公公传程左相觐见。宋度宗除让程左相拟旨将毒害后宫妃嫔的谢太后打入冷宫,还就如何安抚全贵妃征询其意见。 程左相早有所虑,随即谏议立全玖为后,将胡玉莲晋升为贵妃,杨如玉晋升为淑妃。宋度宗问其缘故,他便从容应答道:“全贵妃如今产后抑郁,情况不容乐观,若能在此时立她为后,必能令其振作起来。胡贤妃向无争后之心,皇子遇害后更会清心寡欲,自不会跟全贵妃计较,而将其擢升为贵妃,也算是安抚之举。至于杨德妃,她深知自己难以与胡贤妃争宠,如今平白晋升一级,应该也会乐于接受。” 宋度宗道:“爱卿所言极是!不过,在焯儿遇害一案中,罗寺卿认为目前嫌疑最大的人乃杨德妃,如果我们现在将其晋升为淑妃,是否太过仓促?” “既如此,杨德妃可以暂时不动,我们正好借此对她检验一二,若她泰然处之,那说明她并无异心,若她跳出来据理力争,那说明她确有为争宠而毒杀皇子的嫌疑。” “那万一毒杀焯儿的凶手竟是全贵妃,又当如何?”宋度宗道。 “不打紧!”程左相轻松一笑说道,“若是全贵妃毒计得逞成功封后,那她必会得意洋洋,极易露出马脚。再说,皇上可立她为后,亦可废后,若她真是凶手,再狠狠处置便是。” “如此甚好!烦请爱卿赶快替朕拟旨,立贵妃全玖为后,贤妃胡玉莲则晋升为贵妃。”宋度宗道。 走出福宁殿的程左相心情大好! 自重新入朝为相,他一直过得非常压抑,明知贾似道一手遮天,乱了朝纲,却奈何不得,得知贾似道和谢太后狼狈为奸的秘闻后,他更是一度心如死灰。没曾想赵焯遇害后,皇上竟判若两人,对他可谓言听计从,大有将贾似道闲置一旁之意,叫他如何不意气风发? 天色向晚,夕阳的余晖就快散尽,操劳了一日的他却毫不困倦,出了皇城后,他让轿夫取道胡家大院,他想去看望一下回家休养的胡贤妃,顺便把皇上的旨意转告于她。 且说回了娘家的胡贤妃整日以泪洗面,恍恍惚惚,其情可怜,其状堪忧。若非贴身丫鬟芹儿和母亲杨芙片刻不离,她早就自寻短见。焯儿是她的命根子,焯儿都没了,她哪还活得有劲?她恨不能早日结果了自己,好在黄泉路上与焯儿为伴。 她老喊着想去死,逼着芹儿和杨芙都只得放了狠话,若是她死了,他们也必定不活了。她不想连累至亲之人,这才暂时熄灭了寻死的念头。 起初,她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只知道哭闹,人瘦了整整两圈,后架不住芹儿和杨芙的软磨硬泡,终于开始勉强进食,也在极度疲惫之时睡了一个囫囵觉,精神面貌也就稍好了一些。 为鼓励她走出泥潭,胡员外还悄悄地将胡远山从莫干山接了回来,要他劝慰姐姐。这一招还真管用,胡贤妃在抱着胡远山痛哭一场后,情绪不再那么低落,特别是在听胡远山讲述完自己这两年辗转各地的经历后,她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胡远山又长高了一大截,即使身着便装,也难掩其在军旅生活中历练出来的刚毅之气。 见胡贤妃对文天祥特别有兴趣,胡远山就把他新近的一些诗作念给姐姐听,还把自己学写的一些诗也一并读了个遍。弟弟在武学和文学两方面的进步给了胡贤妃莫大的惊喜,也让她重拾了生活的信心。 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准备用晚膳,吴管家来报,程左相到了,胡员外忙带着一双儿女至书房拜见。 程左相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胡远山,乍一看,他完全没有认出来,待胡远山抱拳道,“远山见过左相大人”,他才恍然大悟。 程左相已经从宋度宗口中得知了赵焯遇害一案的进展,故而他首先向他们做了一个简单的陈述。胡贤妃不相信杨德妃会毒杀自己的孩子,于是急切地说道:“左相大人,请务必转告罗寺卿,本宫觉得这多半是蒙古细作的连环计,意在把皇城彻底搅浑,德妃姐姐不大可能做出如此狠毒之事,除非有多重铁证,否则决不能草草结案。” 程左相道:“莫非娘娘怀疑是贵妃所为?” 胡贤妃道:“贵妃的可能性略大一些,但更有可能的还是细作重金收买了宫里的内监,让他们从中作梗,并嫁祸给无辜之人。” 程左相道:“这个暂且不说了!利好的消息是,皇上已经令本官拟旨,将谢太后打入冷宫。” “万万不可!”胡贤妃道。 “为何?”胡员外和程左相异口同声地问道。 胡贤妃抿抿苍白的樱桃小嘴说道:“本宫看得出太后是真心疼爱焯儿,故而早就原谅了她投毒遇害本宫一事。如今,本宫唯有以德报怨,方能彻底化解和太后之间的嫌隙,让后宫继续太平下去。若是皇上真把太后打入冷宫,说不定会把奸相逼急,这样岂不是正中了细作的离间之计?” 程左相抱拳道:“贤妃娘娘有如此宽广的胸怀,本相钦佩不已,可如果就这样放过太后,岂不是太便宜了她?更何况,皇上已经着本相拟旨,明日早朝时就会颁发。” “本宫这就回宫劝服皇上,让他收回成命!”胡贤妃道。 “莲儿,你就不怕纵虎归山吗?”胡员外很是担心地说道。 “父亲,你们都并不了解太后,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自己的苦衷,她现在想回头是岸,我们一定要给她机会。”胡贤妃道。 “好吧!为夫听你的便是!”胡员外道。 对于自己晋升为贵妃一事,胡贤妃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欣喜之色,对她而言,失去了赵焯,即使可以坐拥天下,那也毫无意义。 送走程左相,匆匆用过晚膳,胡贤妃便在许诺的护卫下离开了胡家大院。 自打得知赵焯遇害的那一刻起,许诺就非常后悔当初没有极力阻止胡玉莲入宫,使她不断遭受沉重打击。 皓月当空,月下是一片静谧的杭州城。在这个春风沉醉的晚上,他看着胡玉莲憔悴不堪的模样,心如刀割。可她近在咫尺,他却不能用只言片语去安抚她,只因她是皇上的贤妃娘娘,身边簇拥着不少宫女和内监,他不能不为了避嫌敬而远之。他只能在心里为她默默祝福,希望她能在人生的大悲中坚强起来,愈挫愈勇。 胡玉莲是何等聪慧之人,她当然觉察得到许诺眼神中的焦虑和关切。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要说不后悔是假的,她多么希望可以重新选择,这样的话,她或许愿意为了不进宫而嫁入许府,和最爱自己的诺哥哥相亲相爱。她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她并没有将菊山后人彻底遗忘,只是趋于理性后的她终于明白,纵使她和菊山后人有多么的相爱,可他们却绝对不适合在一起。 胡玉莲一回宫便直奔福宁殿。一见到胡贤妃,宋度宗甚是欢喜,忙将程左相拟好的诏书递给她看。谁知她竟跪倒在地,恳请皇上收回将谢太后打入冷宫的成命。 “不可!”宋度宗态度坚决地说道,“她不仅毒害过爱妃,而且还和右相私通,简直人神共愤,决不能轻饶!” “皇上,臣妾作为受害人尚且可以原谅她,皇上又何必耿耿于怀?至于和右相私通一事,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何必现在才去追究?”胡玉莲道。 “爱妃是怎么看出朕早就知道此事的?”宋度宗颇有些不悦地说道。 “皇上忘了,臣妾曾言及,皇上难道就一点也没有听到太后和右相的风言风语吗?而那时,皇上竟勃然大怒。臣妾据此推断,皇上早知此事,只是迫于右相的威力,敢怒不敢言!”胡玉莲道。 “朕可真是啥都瞒不了爱妃啊!”宋度宗一边叹道,一边暗想,你总不至于已经看出朕和右相不同寻常的关系了吧? “既如此,那皇上是不是应该采纳臣妾的建议?”胡贤妃扑闪着一双因清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说道。 “朕听爱妃的便是!”宋度宗道,“朕明日会让程左相重新拟旨,罚太后禁足一年,若不思悔改,再打入冷宫。” “皇上圣明!”胡贤妃道。 出了福宁殿,胡贤妃又直奔慈宁殿,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太后。谢太后见到她后阴沉着脸说道:“贤妃这是赶着来看哀家的笑话吗?” 胡贤妃道:“本宫哪敢如此无礼!本宫是来告诉太后娘娘,皇上已经收回将太后娘娘打入冷宫的成命,只罚太后娘娘禁足一年。” 谢太后道:“你说什么?皇上怎么可能会如此处置哀家?” “皇上自是不愿意,可本宫告诉皇上,本宫早就原谅了太后,想和太后化干戈为玉帛,从此和睦相处,皇上也就采纳了本宫的建议。”胡贤妃道。 第二百一十七章 德妃求饶 “你可真是哀家的好儿媳啊!”谢太后抓住胡贤妃的双手说道,“哀家做了那么多对不住你的事,你竟为哀家求情,哀家可真是无地自容!” “太后娘娘莫要这么说!”胡玉莲道,“本宫相信太后娘娘定有自己的苦衷,所以过去的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谢太后激动不已,噙着泪将胡贤妃拥入了怀中。 话说程左相从胡家大院回到左相府还来不及用膳,张生与就逾墙找上门来。 下午,张侍中被贾右相紧急召至后乐园议事,到场的还有柳中书。贾右相获悉,皇上已经拟旨将谢太后打入冷宫,他觉得他们不能听之任之,必须要采取一定的行动,否则就是在无形中向左相一脉示弱。当然,贾右相施与援手,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理由,那就是他和谢太后毕竟相爱一场,他不能容忍自己坐视不理。 经过一番热议,他们决定在皇上颁诏后威逼皇上收回成命,如若皇上不从,他们将拿胡员外夫妇开刀,让左相脉知道他们的厉害。 张侍中无力劝阻贾右相,只得让张生与送来一封密函,让程左相他们早点做好应对的准备。 读罢,程左相始悟胡贤妃真乃高瞻远瞩,已预想到了潜在的危机并巧妙地予以了化解。 他将密函付之一炬后微微一笑说道:“请张公子转告令尊,我等已有应对之策,侍中大人大可放心!” 张生与正欲转身离去,程左相忙拉着他的手臂问道:“张公子,远赴福州的张庄民可有消息?” 张生与道:“回左相大人,家父也一直在牵挂此事,然至今未见回音,若有时,在下会及时知照夏捕快,他自会转告大人。” 程左相道:“那就有劳张公子了!” 稍停,程左相又暖言提醒道:“张公子,你虽有一流的轻功,然本府的院墙颇高,逾墙时你切莫心急,以免受伤!” 张生与冲程左相潇洒一笑,点点头,然后似一阵清风般悄然离去。先前,张侍中依附奸相作恶多端,程左相对其自然没有好印象,也因此并不喜欢张生与,如今,张侍中弃暗投明,屡建奇功,张生与又频频奔走相告,程左相竟莫名地对他生出了不少好感,进而想道,张公子和我们家梦梅倒也般配。他哪里想得到,张生与的一片痴心早就被何家庄的何梦伊窃取,旁人想要拿走将难上加难。 这边厢胡贤妃离开慈宁殿后又去了仁明殿,她要将皇上即将颁诏立全玖为后的消息提前相告,从而鼓励全玖坚强地走出泥潭。生下赵焯后,她也一度抑郁,她真切地体验过那种痛苦。 服下许郎中开出的药后,全贵妃略有好转,脸上有了一丝血色。胡贤妃缓步进入仁明殿时,已经归来的露儿正在喂她喝粥,可她没吃几口又开始呕吐。 胡贤妃的出现让她恍惚觉得像是在梦中,她无力地抬起手来,指着幻影般的胡贤妃说道:“贤妃妹妹,本宫不是在做梦吧?” 胡贤妃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说道:“贵妃姐姐,你没有做梦,妹妹来晚了!” 全贵妃让露儿将自己的身子扶起来坐在床上后说道:“妹妹可真够坚强,本宫自愧弗如!” 全贵妃的话惹得胡贤妃险些落泪,想到自己过来的目的是宽慰全贵妃,她强忍了下来,苦涩一笑说道:“姐姐,大宋危在旦夕,现在容不得我们不坚强啊!” 全贵妃黯然道:“妹妹圣眷正浓尚且遭此横祸,本宫对舒儿的未来不敢抱任何指望。” 胡贤妃道:“姐姐此言差也!妹妹今夜前来是有好消息要带给你,皇上翌日就会颁诏立姐姐为后,本宫也将有幸晋升为贵妃。” 全贵妃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闻之,眼睛瞪得像是铜铃那般大,良久才说道:“本宫未能为大宋诞下皇子,皇上竟如此厚待于我,本宫真是受之有愧! 胡贤妃道:“姐姐曾是太子妃,按理早该是正宫娘娘,封后理所应当。” 全贵妃道:“妹妹善解人意,宅心仁厚,更具母仪天下之风范,本宫真是望尘莫及!” 胡贤妃道:“姐姐切莫这般说!如今的皇城,虽奸相略有收敛,但依旧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焯儿遇害即是明证,值此生死存亡之秋,我们这些后宫的妃嫔,一定要同舟共济,为皇上分忧解难,绝不能再给皇上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全贵妃道:“听妹妹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本宫比你年长,却没有你这样的胸襟和远见,诞下舒儿后一直自暴自弃,恨不能了此残生,给皇上平添了不少烦恼,本宫可真是有负皇上的恩宠!” 胡贤妃道:“姐姐要是想明白了,妹妹今夜就算没有白跑一趟了。” 胡贤妃不敢在仁明殿多停留,她甚至不敢拿正眼看赵舒一眼,她怕自己触景生情,想起赵焯,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模样,从而情动于衷,痛哭流涕。 她匆匆离去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还要去看望杨德妃。杨德妃现在被作为毒杀赵焯的嫌犯软禁在仁清殿,心里肯定不好受,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杨德妃会谋害赵焯。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一出现在仁清殿,杨德妃就扑到她的脚下请求宽恕。 她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说道:“莫非姐姐还真是谋害焯儿的元凶?” 杨德妃拼命地摇着头叫道:“本宫不是!本宫不是!” 胡贤妃低头看着浑身发抖的她问道:“既然不是姐姐,姐姐何故要乞求妹妹的宽恕?” 杨德妃嗫嚅道:“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本宫知情不报。” 胡贤妃越发不解,蹲下身抓住她颤抖的双肩问道:“姐姐这是何意?” 杨德妃躲避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轻声说道:“本宫知道有人想谋害焯儿,可本宫却因一念之差没有及时告诉妹妹,致使贼人毒杀焯儿的阴谋得逞。” “你说什么?”胡贤妃大力地摇晃着她的双肩叫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可以隐而不报?” 杨德妃看了看胡贤妃狰狞的面目,胆战心惊地说道:“十日前,有人给本宫送来一封密函,说是可以助本宫毒杀焯儿,信中,对方详细地介绍了毒杀计划和实施方案,还随信寄来了一包催魂散。本宫当然没有言听计从,可本宫对妹妹难免有嫉恨之心,加上本宫害怕说出来后反倒遭致怀疑,所以一直没有提醒妹妹严加防范。” “姐姐为何要这般对待妹妹?”胡贤妃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地喃喃道,“妹妹一直视姐姐为至亲之人,凡事都会为姐姐着想,姐姐怎可如此狭隘?” “玉莲妹妹,请一定要原谅姐姐!”杨德妃拉住胡贤妃的手说道,“姐姐也曾抱有侥幸心理,希望对方在被本宫拒绝后放弃毒杀计划,直到焯儿出事,本宫才知道悔之晚矣。” 胡贤妃打开她的手,缓缓地爬起身来,失魂落魄地向殿外走去。身后,杨德妃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哀嚎。 候在殿外的芹儿刚叫了一句“娘娘”,胡贤妃就砰地一声扑倒在地。一时之间,宫女和内监们慌作一团。 胡贤妃醒来时已是午夜时分,睁开眼,她看到了正一脸焦急的宋度宗。宋度宗还以为她只是操劳过度,遂宽慰道:“爱妃的身子如此虚弱,何故还要东奔西走,以致体力不支?” 胡贤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若是如实相告,宋度宗一怒之下,肯定会治杨德妃的隐瞒之罪,可人死不能复生,焯儿已经远走,即使杨德妃遭到了重惩,也于事无补。更何况,杨德妃并没有实施毒杀焯儿的计划,可见她良心未泯。 她继而寻思道:“本宫既然能大度地原谅太后娘娘的投毒之恨,又何必要对如玉姐姐的这点嫉妒之心耿耿于怀呢?她能主动交代自己的过失并深表忏悔,其态度还算让人满意。” 她看了看宋度宗因熬夜而微微发红的眼眸,轻描淡写地说道:“臣妾没事了,皇上快些回福宁殿就寝吧!” 宋度宗表示想留在慈宁殿陪她,她却婉言谢绝。经历了这一场巨大的风暴之后,她的心凌乱不堪,只想一个人好好静静。 翌日,**的大庆殿里,早朝甫一开始,气氛就特别凝重。贾右相纠集了一大批文臣武将,只待把谢太后打入冷宫的诏书一宣告,他们就会群起发难,逼皇上收回成命。 肖若妃很快便如期站了出来,徐徐展开手中的诏书,朗声宣读道:“经大理寺查实,谢太后系当年断子露投毒一案之主使,谢太后已于昨日供认不讳。自即日起,谢太后禁足一年,以示惩戒,钦此!” 这样的结果既让贾右相感到一丝欣慰,又让他失望之极。他没有直接找皇上为谢太后求情,一是怕遭到皇上的冷嘲热讽,二是想趁机煽动起一场骚乱,让左相一脉见识一下他的威力。可现在,谢太后仅仅被禁足一年,他完全没有了发难的依据,一场精心酝酿的闹剧只能是未及开场就已告终。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兵不厌诈 一众文臣武将之中,越发肥硕的柳中书和一如既往清瘦的张侍中面面相觑。他们都甚是讶异,只是个中原因大有不同。 柳中书莫名其妙的是,贾右相明明说皇上已经拟旨将谢太后打入冷宫,现在却只是罚其禁足一年,这分明是从轻发落,他们若再要发难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隐隐觉得一定事出有因,他越来越觉得最近多少有些神秘的张侍中似乎已经动摇了对右相的忠心。不过,他绝不会揭发对方,他何尝不想背叛这个祸国殃民的奸相,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来,他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若是张侍中真有异心,他倒觉得是好事一件。 张侍中不解的是,程左相明明已经手握谢太后毒害贤妃的罪证,何以要放虎归山,虽说贾右相会施压,但只要他们提前做好准备,问题也不会太大。莫非他们是担心胡员外夫妇会遭受灭顶之灾,他想。 此刻,程左相的脸上却有一丝得意之色清风般一掠而过,放眼整个朝堂,虽大多数人仍依附在贾似道四周,但却并没有几个将一片真心交付给这个奸相,门下侍中张云普甚至已经倒戈,假以时日,这股浊流的势力必定会大大减弱,大宋朝廷还是有望重整旗鼓。 在宣读完对谢太后的处罚诏书后,肖若飞又宣布封全玖为后,将胡玉莲晋升为贵妃。 此诏同样让众人颇感意外。 贾右相安插在后宫的眼线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他之前曾猜想程元凤之流定会把胡玉莲推上后位,不可能轻易让其旁落,谁知全玖只是诞下一名公主,就如愿成为后宫之主。 余人也都一向看好胡玉莲封后,皇上对她的恩宠无以复加,赵焯虽已遇害,全玖却未能诞下皇子,机会应该还是在她这一边,只要她不松口,皇上定不会有负于她。 他们都并不清楚,胡玉莲向来对后位就提不起足够的兴致,甚至多少还有些后怕,这样的结果对她而言是再好不过。 早朝结束后,官员们一走出大庆殿便议论纷纷,有不少好事者则围在罗寺卿身边询问赵焯遇害案的进展情况。罗寺卿正不知该如何脱身,一个内监在人丛外叫道:“罗大人,贵妃娘娘请你到慈元殿去一趟。” 听闻贵妃找自己,罗寺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慈元殿倒是给他提了一个醒,找他的不是正在坐月子的全玖,而是已经回宫的胡玉莲。 他抱拳对黑压压的人群说道:“诸位,贵妃娘娘有令,本官不得不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跟着那名内监大踏步地向后宫走去。那群好事者只得作鸟兽散。 慈元殿里,不少宫女和内监正在按贵妃的规格重新布置宫殿,场面很是混乱,一身青衣的芹儿只能把罗寺卿带入相对清静的偏殿说话。 胡贵妃虽甚是憔悴,却已不再是期期艾艾的模样,这让罗寺卿肃然起敬。他早就看出她非等闲之辈,却没有想到她在遭受了这么沉重的打击后能如此迅速地振作起来。 他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说道:“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胡贵妃笑颜微露,柔声道:“平身!赐座!看茶!” 这是她第一次以贵妃的身份召见朝廷命官,心里难免会有一点小激动和忐忑。 待罗寺卿落座后,她把杨德妃向自己求饶一事和盘托出。 闻之,罗寺卿陷入了沉思,少顷,他端起杯来啜了一口清香的茶水后说道:“贵妃娘娘对杨德妃的话就深信不疑吗?” 胡贵妃道:“兵不厌诈,莫非她这是在有意欺瞒本宫?” 罗寺卿道:“回贵妃娘娘,完全有这种可能!” 胡贵妃道:“昨夜,本宫细细思量,对她的话也产生了怀疑。自焯儿降生以来,她脸上的笑意确实明显少了一些,有一次她来慈元殿,当本宫问起她为何迟迟没有身孕时,她曾抱怨说,皇上少有临幸于她,她哪有什么机会怀上龙脉?后来谈起全贵妃即将临盆一事,她就更是很失落地说道,你们可真是羡煞本宫了,本宫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有机会做母亲。” 罗寺卿道:“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杨德妃确实有重大嫌疑。她向娘娘求饶,有可能是想先下手为强,既博得娘娘的同情,又混淆我们的视听,我们绝不能上她的当。” 胡贵妃道:“罗大人,本宫还是不相信她会如此阴毒,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们切不可将她锁定为嫌疑人,以免先入为主,冤枉了她不说,还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罗寺卿道:“贵妃娘娘所言甚是!微臣这就回去好好审问仁清殿的那些宫女和内监,要得人莫知,除非己莫为,若此事真是杨德妃所为,他们当中定有知情者。” 胡贵妃起身道:“那就有劳罗大人了!” 罗寺卿一走,胡贵妃的心更乱了,她呼来芹儿,让芹儿陪她去后苑走走。慈元殿里还到处都弥漫着焯儿的气息,宫女和内监们又忙得不可开交,她实在是呆不下去。 仍是阳春三月,后苑美不胜收,胡贵妃沉浸其间,暂时忘却了那些苦痛和猜疑,脸上也绽放出久违的笑意。 芹儿不停地指引她赏花,虽花事渐近尾声,有些花已然凋零,但触目所及,仍是花团锦簇,赏心悦目。 但好景不长,当两人走到那片位于小山坡上的杏林时,胡贵妃陡然想起了陪焯儿来此间游玩的情景,于是鼻子一酸,泪水哗哗直下。 芹儿一边为她拭泪,一边说道:“娘娘怕又是想起皇子了吧!” 胡贵妃并不想提及伤心事,她翩然走到一棵低矮的杏树旁,摘下一朵雪白的杏花仔细端详着说道:“杏花好生奇怪,记得含苞待放时,还朵朵艳红,随着花瓣的伸展,颜色越来越淡,如今就快凋零时,已是雪白一片。花能易色,人心亦如此,本宫竟未能察觉。” 芹儿道:“娘娘这是在说德妃吗?” 胡贵妃摘下另一朵杏花说道:“她和本宫是至亲的姐妹,本宫从没想过她会嫉恨本宫,更没有想过她会因嫉恨而做出伤害本宫之事,即使毒杀焯儿之人不是她,可她知情不报,让本宫猝不及防,使得焯儿惨遭毒手,本宫也实在是难以接受。” 芹儿绕到她面前道:“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怎么觉得全皇后的嫌疑更大,她毒杀焯儿是怕自己不能诞下皇子,无法跟你争夺后位,如今她果然只是生下一名公主,却因皇子已遇害而成功封后,心里怕是正在窃喜呢!” 胡贵妃凝神细思了一会儿说道:“可在焯儿遇害时她即将临盆,她应该分心乏术才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芹儿道:“正因如此,她才可以更好地伪装自己。她若有心毒杀焯儿,自会安排下人去做,根本无需自己动手。” 胡贵妃突然抱着头说道:“芹儿别说了,本宫的头好痛!本宫原以为大宋岌岌可危,后宫的妃嫔们当同舟共济,为皇上分忧,现在看来,本宫还真是幼稚可笑。杏花能易色,人心终难测,本宫好想逃离这是非之地,过更加自由的生活。” 此时,一阵风猛然袭来,雪白的杏花簌簌直下,说不尽的凄美,让她更添惆怅。她将手中的两朵花轻轻散向空中,黯然离开了杏林。 且说回到大理寺的罗寺卿开始重点审问仁清殿的宫女和内监,他提审的第一个人是杨德妃的贴身丫鬟小青。小青长得甚是俊秀,一双凤眼脉脉含情,身段袅娜多姿,在宫女中十分出众。 罗寺卿问道:“小青,本官问你,仁清殿已经遇害的宫女小珍你可熟悉?” 小青含笑娇滴滴地说道:“回大人,小珍刚来仁清殿不久,奴婢并不熟悉。” 罗寺卿本能地有些反感,皱了皱眉说道:“那她先前是在哪里供事?” 小青最会察言观色,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不近女色之人,故收敛起媚笑,冷冷地回道:“她刚进宫,未曾服侍过别的主子。” 罗寺卿不想绕太多圈子,脸一黑,厉声道:“你的主子有重大嫌疑,若是你知道一些情况,务必速速道来,说不定还能立下头功,得到一笔丰厚的赏赐,若是你敢知情不报,本官不仅会给你好看,还会治你父母的重罪。” 说罢,罗寺卿腾地一声站起身来,逼视着花容失色的小青。 小青在心里直叫“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却只是胆怯地盯着罗寺卿的黑脸并无言语。 见她咬住嘴唇一言不发,罗寺卿将惊堂木一拍,喝道:“来人啊!把她拖下去杖责二十!” 这一下可把小青吓得魂飞魄散,就她这娇弱的身子骨,别说被那些粗鲁的衙役杖责二十,就是杖责七八下,怕是也会一命呜呼。 她像鸡啄米似的磕着头说道:“大人饶命!奴婢倒是略知一二。” 罗寺卿绕过桌案,疾步来到小青的面前急切地说道:“快快如实招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 小斤获救 小青的招供让罗寺卿大失所望,她只说杨德妃收到过一封密函和一包催魂散,而且亲眼看见杨德妃已将毒物溶入水中倒掉,绝不可能用来害人。这些信息罗寺卿已经掌握,可谓毫无意义。 “你还知道些什么?”罗寺卿哪会善罢甘休,他耐着性子启发道,“比如,杨德妃为何不将此事禀告胡贵妃?在皇子遇害前,杨德妃可否还有其他异常之举?杨德妃和慈宁殿的小斤和仁明殿的小素是否在暗中往来?” “罗大人,奴婢只是区区一个宫女,德妃娘娘怎么可能跟我交这样的底,奴婢猜测她应该就是嫉妒心在作祟吧。”小青渐渐缓过神来,语气也趋于平缓,“要说在皇子遇害前德妃娘娘有什么异常之举,恐怕得算是她常常去慈元殿看望皇子了,之前她只是偶尔过去一下,那段时间可是日日必去,而且皇子离世的那一日她也去了。至于她跟小斤、小素有没有暗中往来,奴婢还真是不知。” 罗寺卿正想进一步盘问,庞大新扭动着自己略显笨拙的身躯,大汗淋漓地从衙门外跑进来说道:“罗大人,失踪的宫女小斤找到了,而且还活着,只是一直不省人事,小人已将她带至回春堂,蒋郎中正在积极地救治。” 这可是更加重要的人证,罗寺卿令人将小青带下去后,跟随着庞大新离开了大理寺。 回春堂位于御街的北面,离大理寺约莫有三里地,为了尽快赶过去,罗寺卿和庞大新各骑上了一匹快马。得得得得的马蹄声中,他们绕过几个拐角,来到了掩映在两棵大槐树之中的回春堂。 回春堂的堂主蒋郎中还真有妙手回春之医术,在罗寺卿和庞大新刚刚赶到之时,小斤便在一阵咳嗽声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她蓬头垢面,脸上还有明显的剑伤,模样十分狼狈和可怜。不过,她身上的服侍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她宫女的身份。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围在身边的人便惊叫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罗寺卿忙问道:“小斤,是何人想要你的命?” 她闭着眼继续叫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庞大新吼道:“小斤,刚才问你话的是大理寺寺卿罗大人,你赶快睁开眼来好好回话。” 她睁开眼来,怯怯地看了看罗寺卿,哀求道:“罗大人,请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 罗寺卿和颜道:“只要你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如实招来,本官自会保你无恙。” 小斤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轻轻求道:“罗大人,奴婢已经许久没有进膳,可否赏点吃食?” 罗寺卿忙叫蒋郎中令下人为其备食。小斤还真是饿坏了,当庞大新将几个大白馒头端到她面前时,她坐起身来,一手一个,狼吞虎咽了吃了起来,没吃几口便噎得直咳嗽。 罗寺卿忙叫她慢些吃,还把一碗凉开水递给了她。 趁着小斤进食,庞大新把查找她的过程小声禀告给了罗寺卿。 由于并不认识小斤,庞大新先让画师根据慈宁殿其他宫女的描述画了她的几副头像,然后令手下分头带着头像到街上去寻找见过她的人,重点排查发现小珍、小素尸体的区域。当时,临安府的人口有百万之众,想要找到见过她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天道酬勤,就在当日巳时三刻,有一个乞丐说在一间破庙见过此人,还说此人穿着宫中侍女的衣服,已经奄奄一息。庞大新喜出望外,即刻赏了这名乞丐一只烧鸡,并让他将自己带到了那间破庙。 小斤一口气吃掉了五个大馒头,吃得直打嗝才罢休。见她脸上的剑伤又有鲜血渗出,蒋郎中忙拿来一张白布为她擦拭。 小斤道了声谢谢后开始将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 原来她和小珍、小素都是刚刚进宫的宫女,由于教他们礼仪和梳妆打扮技巧的嬷嬷是同一人,他们也就渐渐成为了好朋友。同一批宫女中,小斤各方面都最出众,所以被选中去慈宁殿服侍谢太后,小素、小珍也表现不俗,分别去了仁明殿和仁清殿。 到慈宁殿第十日的那一晚,夜黑如墨,小素带着小珍悄悄地来找小斤,说是有非常要紧之事。当小素交给小珍、小斤一小包东西,并要他们藏在各自所在宫殿的隐秘处时,他们俩异口同声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沉沉夜色中,小素悄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委托之人给了我三根金条,要我分给你们,还说事成后会带着我们离开皇城,远走他乡。” 小斤问道:“这个人可靠吗?” 小素道:“可靠,是我哥哥的一个朋友。” 说着,小素拿出两根金条,塞到了小斤、小珍的手中。拿着沉甸甸的金条,小斤和小珍都动了心,纷纷表示愿意听从小素的安排。 第二日,小斤趁自己守夜之时,站在一张高高的凳子上将那包东西藏在了慈宁殿的一副画轴之后,由于太过紧张,她不小心将画轴碰落到底,惊扰了谢太后。待谢太后复又入睡后,她才重新将画轴挂了上去。 就在赵焯暴毙的那一晚,小素又带着小珍来找小斤,说是宫里即将出大事,他们必须尽快逃离。 小斤自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得听从小素的安排。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被一个蒙面之人带到了皇城的某个角落,那人揭开几块地砖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地下通道。 地道漆黑一片,阴森恐怖,小斤和小珍都怕得挪不动脚步,小素就说:“如果我们不连夜逃出去,明日肯定会被抓起来关入大牢。” 很快,蒙面人点燃了一个火把,有了光亮,小斤和小珍才壮起胆儿来跟了上去。 无比艰难地走了一段路后,一只硕鼠突然蹿了出来,从小斤的脚上匆匆掠过,她吓得惊叫起来,并拼命跺脚,小素和小珍随声附和,一起尖叫,空洞的地道里像是响起了三重奏,震耳欲聋。 蒙面人喝道:“闭嘴!要是被人发现,你们统统都得死!” 三个宫女这才捂住嘴快速地向前走去,恨不能即刻逃出这个鬼门关似的地道。 “是的!对小素和小珍而言,这就是鬼门关,只是他们并没有幸运地躲过去。”小斤凄然道,“好不容易爬出地道后,我们三个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那个蒙面人刺啦一声拔出剑来,一剑刺穿了小素的喉咙,她血流如注,转眼就没了命。小珍还来不及叫出声来,那个蒙面人就以同样的手法将她刺死。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于是闭上眼睛等着那把寒气逼人的利剑。那把剑真的刺过来了,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见小斤说得口干舌燥,罗寺卿又给她递上了一杯凉开水。喝过水后,小斤继续说道:“奴婢原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半夜里却在饥寒交迫中痛醒过来。这时,那个蒙面人居然对我说道,按理,我把你带离那个地道口后应该将你杀死,可你长得太像我那个已经病故的妹妹,我不忍心,所以打算放你一条生路。那根金条还在你身上,你想办法逃出城去,远走他乡吧!说完,那个蒙面人扬长而去。第二日,奴婢本想拿着金条去换点钱用,却不幸被两个歹人抢了去。奴婢深怕宫里会到处找我,不敢去外面讨食,只能躲进那个破庙,后来,脸上的剑伤让我发起烧来,我便渐渐失去了知觉。” 见她的讲述已经结束,罗寺卿问道:“你知不知道皇城中出了什么事?” 小斤道:“奴婢未知!” 罗寺卿道:“皇子赵焯被人用催魂散毒杀,你们三人藏在宫殿里的那一小包东西皆是催魂散。” 小斤捂住嘴说道:“天啦!那包东西竟然是毒药,而且竟然害死了皇子。” 罗寺卿道:“害死皇子的并非你们私藏的那些毒药,这些毒药我们全都已经找了出来,这只是贼人布下的迷魂阵,意在让我们迷失断狱的方向。” 小斤道:“小素怕是死也不会明白,他哥哥的那个朋友根本就不可靠,他不仅害死了小素,还连累了小斤。” 罗寺卿道:“小斤,那个蒙面人长什么样?你还有印象不?” “印象不深!”小斤道,“夜太黑,他又蒙着面,不过,他的眼睛我倒是看得很仔细,若是见到此人,奴婢有可能会认出来。再有,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听起来很像是一个太监。” “太监!”罗寺卿道:“大新,赶快将小斤带回大理寺,然后把那些收押的太监全都集中起来,让小斤暗中认一下,看看能否将那个蒙面人揪出来。” 庞大新不敢怠慢,随即将小斤带回了大理寺。 收押的太监全都被带进了一间密室,共有二十多个,小斤透过窗户看了半天,却根本就认不出来。 小斤没有气馁,她将庞大新叫过来说道:“大人,麻烦你让他们开口说话,那个蒙面人如果就在里面,只要一开口,奴婢定能认出来。” 庞大新令那些太监依次出列报上名来,轮到一个面相较老的太监时,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地开了口。 第二百二十章 自揽大罪 就连站在室内的庞大新都不知所云,于是厉声喝道:“大点儿声!” 那人无奈地提高了音量,却故意扯起嗓子说道:“奴才是小连子!” 他的反常之举不仅没能迷惑小斤,反倒欲盖弥彰,让小斤立马就将他指认出来。 “那个蒙面人正是这个小连子!我在慈宁殿见过他。”小斤一阵惊喜。 候在小斤左右的一个捕快即刻走进密室,他附在庞大新耳边说道:“认出来了,就是这个小连子。” 听说认出了蒙面人,罗寺卿觉得十分解气,忙不迭地叫道:“快快升堂!快快升堂!快快升堂!” 小连子随即被带到了他的面前,让他颇感意外的是,此时的小连子竟表情轻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罗寺卿气急败坏,“啪”地一声将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公堂两侧的衙役齐齐敲响手中的木棍,声势浩大地叫道:“威武!” 已经见识过这阵势的小连子仍气定神闲,站在那儿轻蔑地看着罗寺卿。 一想到他杀死两个宫女竟还如此淡定,罗寺卿无名火起,怒道:“你这滥杀无辜的阉人,还不赶快给本官跪下。” 小连子懒洋洋地跪下后很不服气地说道:“罗大人说奴才杀人,有何凭据?” 罗寺卿不想跟他多啰嗦,令人将小斤带上堂来。 小斤入得堂来,缓缓跪在他身旁说道:“奴婢见过罗大人!” 罗寺卿指着小连子问道:“小斤,你可认识此人?” 小斤道:“回大人,奴婢刚进宫不久,对他并不熟悉,奴婢在慈宁殿肯定见过他,只是从未跟他说过话。” 罗寺卿又说道:“小斤,你是否能确定他就是杀害小素、小珍的那个蒙面人?” 小斤斩钉截铁地说道:“奴婢十分确定!” 闻之,小连子怒不可遏地说道:“好你个贱婢,我们虽无交情,好歹同在慈宁殿做事,你怎可血口喷人?” 小斤吃不住这一惊吓,挪动起双膝,跪得离他更远了一些。 罗寺卿再次拍响惊堂木说道:“小连子,不许恐吓人!” 小斤定住神后指着小连子说道:“罗大人,奴婢虽认不出他的面容,可对他的声音却印象深刻,奴婢确定他就是杀死小素、小珍的蒙面人。” 罗寺卿威严地说道:“小连子,你还有何话说?” 小连子从容应答道:“罗大人,你决不可轻信她的一面之词,小素、小珍皆已遇害,而她却死里逃生,难道你不觉得她很可疑吗?” 小斤一听,急得不行,但她很快计上心来,说道:“罗大人,那个蒙面人曾说奴婢长得像他的妹妹,而且还说他的妹妹已经病故,大人可以派人去调查一下,看看小连子是否有过这样的妹妹。” 小连子万万没有想到小斤会来这一出,心里慌得不行,不过,表面上,他仍旧是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态势。 罗寺卿觉得小斤所言甚是,于是一面令人将小连子、小斤收入监舍,一面又叫庞大新赶快着手调查。 调查十分顺利,因为收押的内监中就有小连子的一个同乡,他很肯定小连子有过一个已经病故的妹妹,最重要的是,他还认识她,对她的容貌记忆犹新。庞大新即刻带他去见小斤,看到小斤后,他大惊失色,因为小斤跟小连子的妹妹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知道小连子的妹妹已经去世,奴才一定会以为这就是他的亲妹妹。” 当着罗寺卿的面,他如是说。 有了这一有力的证据,小连子再也无法抵赖,只得低头承认自己便是那个蒙面人,而且他还竟然把毒杀皇子的大罪全都揽了下来,这完全出乎了罗寺卿的意料。 据小连子供诉,大约是在半个月前的那日黄昏,当他闲来无事,独自一人在后苑游逛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持刀将他劫持到了翠含堂。 翠含堂周边的日本松柏像一道屏障将此处与外面完全隔绝开来。进入翠含堂后,蒙面人竟扯掉了那块黑布,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小连子正十分诧异,来人说道:“公公莫怕,在下毫无害你之意,而是想跟你合作。” 说着,来人竟拿出一根金条交到了小连子的手中:“为表诚意,这根金条就赠与公公了。若公公肯合作,事成后,在下还有三根金条奉送。” 小连子脑瓜子一转,立马掂量出四根金条的价值,以他目前的俸禄计算,即使他下辈子仍到宫里来当差,他也顶多赚下三根金条。 他心动不已,表示愿闻其详。 可当来人要他毒杀皇子时,他求道:“大侠,你还是杀掉我吧!毒害皇子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我可干不了!” 来人早有准备,嘿嘿一笑说道:“公公乃绍兴府人氏,家中尚有老父老母、哥嫂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若是公公拒绝合作,在下将会把他们悉数杀掉,制造一起灭门惨案。” “大侠,你可千万别!”小连子跪倒在地求道,“在下跟你合作便是,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公公有何条件?”来人问道。 “尽快将我的家人带离绍兴府,以免东窗事发后他们受到牵连。”小连道。 来人满口答应。 接着,来人把毒杀皇子的全盘计划告诉了他,还为他精心策划了嫁祸给谢太后、杨德妃和全贵妃的计谋。 具体做法如下:先是给杨德妃送去一封密函和一包催魂散。信中,历陈杨德妃除掉赵焯的诸多好处,怂恿她实施毒害赵焯之计。其次,在慈宁殿、仁明殿和仁清殿分别收买一个宫女,让他们把催魂散藏于殿内,为嫁祸做准备。第三,若是杨德妃不上当,那就得想方设法将催魂散撒在谢太后的衣袖上,令其在抱赵焯时把毒药触碰到他稚嫩的肌肤之上。第四,将收买的三个宫女悄悄带出皇城杀害,但慈宁殿那个宫女的尸体必须与另外两具尸体分开,而且不能让人发现,造成其失踪的假象,以便嫁祸给谢太后。 为了便于小连子收买宫女,来人又给了他三根金条,还说杀掉这三个宫女后,这三根金条全都归小连子所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想到事成后自己有望得到七根金条,小连子不再有任何犹疑,接下了这桩极度危险的生意。不过,他最终下定决心豁出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他一直在暗恋杨德妃,希望借此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来人还带来了给杨德妃的密函和五包催魂散,考虑之周全让小连子佩服不已。 很快,小连子便依计行事,不出意料,杨德妃并没有采纳他的毒计,不过,她也如他们所愿的那样没有去揭发此事,这也将是他们成功毒杀赵焯的前提。 小连子一直在慈宁殿当差,虽得不到谢太后的宠信,但对殿内的情况和她的生活习惯非常了解,故而很顺利地就将催魂散撒在了她的衣袖之上。那些日子,谢太后经常抱赵焯,毒药在不经意间便触碰到了他,从而使吸入花粉的他毒发身亡。 小连子说本来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怪只怪他心太软,见小斤长得酷似已故的妹妹,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竟放了她一条生路,从而为自己东窗事发埋下了祸根。事到如今,他只求速死。 听完他的供诉,罗寺卿只觉有非常明显的编造痕迹,对此深表怀疑。可一再追问,小连子都毫不改口,万般无奈之下,罗寺卿动用了大理寺的酷刑。 刑讯刚刚开始不久,小连子竟咬舌自尽,这可急死了罗寺卿。 然而,事实便是,此案虽有诸多疑点,但由于最重要的一环已然断裂,想要彻底搞明白将会十分困难。 罗寺卿并没有急于向皇上和胡贵妃秉呈案件的侦破情况,而是先去找了程左相。两人英雄所见略同,都说如果小连子的供诉基本属实,那么那个劫持小连子的神秘人物定是蒙古细作派去的,他们处心积虑地想要搅乱皇城中的局势,其吞并大宋的野心已经再明显不过。 罗寺卿对程左相坦陈了自己心中的重重疑窦:“左相大人,下官一直有一个强烈的预感,那就是杨德妃一定有诈。如果她心里没有鬼,她怎么可能会自揭知情不报之罪?” 程左相道:“罗大人的分析很有几分道理。不过,本相的直觉跟你并不相同,相比杨德妃,全贵妃的嫌疑更大,她才是赵焯遇害最直接最大的受益者,事实上她已经如愿以偿。不管结果如何,如今小连子已经招供并自尽,大理寺还怎么查下去?更重要的是,蒙古细作恨不能让皇城中掀起更大的风浪,好让他们趁虚而入,一举拿下我大宋,如果我们继续纠缠此案,岂不是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罗寺卿道:“左相大人的意思是此案应该到此为止了吗?” 程左相道:“正是!这样做或许会让真凶逍遥法外,却能让皇城的局势渐趋平稳,我们也可以趁机加强边关的防御,好抵抗虎视眈眈的蒙古大军。” 第二百二十一章 悬案谜底 胡远山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飞机即将着陆。长途飞行让他难免困乏,但一想到就快看到那柄神奇的团扇,他又异常兴奋。 睡觉前,胡修平又给他讲了很多胡玉莲的故事,讲到赵焯被毒杀时,他禁不住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可怜生在帝王家!” 赵焯的不幸命运让他感慨万千。 见他睁开了眼,身旁的胡修平和蔼地问道:“睡得可好?” 他坐直身子,俊朗一笑,说道:“甚好!” 胡修平示意他拉开舷窗上的遮阳板,旋即,纽约的摩天大厦渐次映入了他的眼帘。虽然那些高楼还相隔着不小的距离,而且从天空俯瞰,更像是一个个高耸的积木,但也足以让胡远山感到震撼。 前来接机的是胡修平姐姐一家。胡修平没有兄弟,唯一的姐姐胡修雯早年来美国留学,结识了现在的丈夫詹姆斯,嫁给这个美国人后,胡修雯进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工作,她有一个儿子,年龄跟胡远山相仿,中文名叫胡远浩。 胡远浩早就听舅舅说起过胡远山,对胡家的这个先祖甚是期待,一见到胡远山,他就无比激动地来了一个熊抱。 胡远山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是好。 胡远浩虽有中国血统,却仍就金发碧眼,洋气十足。人不可貌相,他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而且对中国的历史了解颇深。 让胡远山更感意外的是,詹姆斯也是一个中国通,他的普通话讲得比胡修平还好。 胡远山曾为自己并不熟练的英语口语和差强人意的听力捏了一把汗,见胡修雯一家都会讲中国话,他长舒了一口气。 胡远浩对胡远山非常好奇,一上车就缠着他问个不停,第一次来美国的胡远山由于时差问题,颇为不适,疲于应付。 胡修雯觉出了胡远山的难堪,忙用英语阻止儿子继续纠缠,胡远浩忙不迭地说道:“Sorry! Sorry! Sorry!” 胡远山用生硬的英语回道:“All Right!” 胡远山倒还并不想打瞌睡,他倚在窗边瞪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纽约的街景。尽管早就在电影中看到过纽约,但当自己坐在车上穿梭在纽约的大街小巷时,他还是有强烈叹为观止之感。 “难怪那么多人宁愿洗盘子也要留下来,原来美帝还真是名不虚传!”他不禁轻声叹道。 为方便参观,胡修雯为他们预订了博物馆附近的一家酒店。把他们送进房间安顿好后,胡修雯就拽着胡远浩离去,胡远山倒在床上想好好睡一觉,胡修平却把他拉将起来说道:“现在才下午三点,还不能睡,必须熬到晚上九点后才能上床,否则时差很难倒过来。” “可我好难受啊!”胡远山复又倒在床上说道。 胡修平不依,再次把他拉起来说道:“跟我聊聊天就不会那么困了!” “聊什么呀?”胡远山闭着眼说道。 “你猜猜看,谁是毒杀赵焯的真正凶手?”胡修平问道。 “我觉得德妃娘娘的可能性最大。”胡远山答道。 “非也!”胡修平道。 “难不成是全贵妃?”胡远山胡乱地猜测着。 “也不是!”胡修平再次否决道。 “那我猜粗出来了。”胡远山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再动动脑筋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可能?”胡修平启发道。 “总不至于是两个人联手干的吧?”胡远山道。 “回答正确!”胡修平竖起大拇指说道。 “怎么可能?”胡远山这一下来了精神。 “事实正是如此!”胡修平道。 接着,他把赵焯遇害案的所有谜底抖了出来。 事实上,赵焯遇害跟蒙古细作毫无关系,尽管他确实想到了通过毒杀赵焯来引起皇城内讧的计谋,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赵焯就已暴毙。这让他格外惊喜,直叫“天助我也!” 不过,正是由于有这个蒙古细作的存在,杨德妃才渐起杀心。 起初,杨德妃确实对胡贤妃毫无异心,可自从到行宫避暑遭受到宋度宗的冷落后,她觉得自己不能再不做打算。 特别是胡贤妃率先怀上龙种,全贵妃又喜上加喜之后,她的心态便严重失衡。早在赵焯出生前,她就暗下决心,如果胡贤妃诞下皇子,那她就决不能容许他活下去。 结果胡贤妃还真是为宋度宗诞下了嫡长子,而且这个天使般的孩子竟还赢得了谢太后的欢心,这让她心中的妒火再也无法自控,久而久之,杀掉赵焯成为了她人生的首要目标。 但她深知,仅凭她一人之力,想要完成这个歹毒的计划便全身而退,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她想到了联手全贵妃。 为了把全贵妃拉到自己的阵营,她可真是处心积虑。她非常清楚,胡贤妃并无争夺后位之心,可她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硬是通过一番番含沙射影的说词,让全贵妃相信胡贤妃不仅在欲擒故纵地想要封后,而且还在制造机会拔掉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产前的最后一个月,全贵妃开始预感到自己将生下一个公主,这让她觉得未来十分堪忧,过度的焦虑使她忘记了大宋正处在内忧外患之中,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渐渐有了除掉赵焯确保后位的歹念。 她的这一心理变化没能逃过杨德妃的眼睛,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后,杨德妃壮起胆子把酝酿已久的毒计告诉了她,明目张胆地要求她和自己联手。 沉浸在幸福中的胡贤妃哪里能想到,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关爱有加的杨德妃,其心肠早就被世上最毒的药物所浸染,正在准备对她的爱子伸出罪恶之手。 在杨德妃精心策划的毒计中,小连子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她早就看出这个阉人一直在觊觎自己的美色,于是她打算好好利用一下他。 某一天,她令人将小连子叫至仁清殿,然后对他诉起苦来。 暗恋她已久的小连子自然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见状,她把一个大胆的想法说了出来。 “要是你能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定能打败胡玉莲,打败全玖,成为后宫之主,届时,本宫一定不会辜负于你。” 小连子自然不敢奢望得到她的真爱,但他却愿意为了真爱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于是,他坚定地说道:“娘娘,小连子承蒙你看得起,可真是受宠若惊!就凭这一点,小连子愿意听从你的安排,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杨德妃非常清楚,要想在毒杀赵焯后不被查出,上上策是嫁祸给谢太后,因为左相一脉一直在找机会对付谢太后,如果能将断狱之人怀疑的目光引到谢太后头上,那她就成功了一半。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却不得要领,这时,全贵妃给她出了一个好点子,那就是在慈宁殿、仁明殿和仁清殿都藏下催魂散,再通过制造宫女出逃、被杀和失踪等一系列迷案误导断狱之人。 小斤并不清楚,小素和小珍都已被各自的主子收买,当然,小素和小珍同样不清楚,他们都是这一阴谋中的必死之棋。小素和小珍本以为立下大功后,他们都能拿着金条逃出临安府,嫁个好人家,不用再当悲苦的宫女,可他们太过天真,注定会成为这场宫廷争斗的牺牲品。反倒是小斤,由于恰好跟小连子的妹妹长得相像,侥幸逃过了一劫。 小连子的慈悲险些让杨德妃和全贵妃的所有努力泡汤,不过,他们早就有了两种准备。实施计划前,他们秘密令人将小连子的家人看管起来,并告诉小连子,如果他败露,他必须将所有罪责揽下,否则,他们就要结果他全家人的性命,而如果他愿意做出牺牲,他们就会厚待他的家人。他们还为小连子编造好一整套口供,从而把嫌疑引向蒙古细作。 杨德妃在得知谢太后拒不承认毒杀赵焯的罪行后,料定罗寺卿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于是当胡贤妃去仁清殿看她时,她被迫使出了一招险棋,那就是坦诚自己知情不报,请求责罚。这一招差点没弄巧成拙,所幸小斤死里逃生,指认出小连子,小连子不想连累家人,无奈按照事先的安排招供,小连子怕自己顶不住酷刑说出真相,遂咬舌自尽。 尽管罗寺卿和程左相都并不完全相信小连子的口供,可最终他们还是从大局出发,选择了息事宁人的做法,草草结案,让杨德妃和全贵妃蒙混过关。 胡远山实在想不通全贵妃和杨德妃会成为这样一个人,他禁不住问道:“他们如此这般地陷害胡贤妃,他们的良心能过意得去吗?” “你以为他们的陷害就到此为止了吗?还远远没有结束呢?”胡修平道。 “后宫还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原本那么良善的人,竟也会因为争宠而变得如此狠毒。”胡远山道。 “是啊!”胡修平道,“后宫那么多女人,皇上却只有一个,自然会争得头破血流。这是女人们的不幸,也是那个时代的大不幸!若是他们能多为天下苍生着想,和睦相处,说不定大宋就能挺过那一关,中国的历史说不定就会完全变了一个样,这就是因小失大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再见团扇 屋外十分寒冷,房间里却暖气袭人,不多时,两人便脱得只剩一件单衣。 听完胡修平绘声绘色的讲述,胡远山义愤填膺地说道:“罗平乃法医鼻祖宋慈的高徒,皇子遇害一案他怎么可以这样和稀泥?” 胡修平走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他息事宁人的做法。他确实可以一查到底,将真凶挖出来,但稍有不慎,杨德妃或全皇后都有可能被逼倒向右相一党,如此一来,岂非得不偿失?要知道,当时有细作已经传回消息,忽必烈正厉兵秣马,随时向大宋开战,他担心后院起火,蒙古大军趁火打劫,也不是没有道理!” 胡远山长叹一声道:“哎!政治自古最无情!胡贵妃曾是左相一脉最有用的一颗棋子,可一旦她失势,他们就不愿再多考虑她的感受,还美其名曰为大局着想。” 胡修平道:“在错综复杂的情况之下,他们必须要有所取舍。不过,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他们的选择既有失公允,又算不得明智,特别是胡家惨遭屠杀,胡贵妃被排挤出宫,宋度宗一蹶不振之后,他们肯定追悔莫及,程元凤还因此远离朝堂,归隐山林。” 胡远山饶有兴致地问道:“赵焯一案的真相是如何曝光的?” 胡修平却卖起了关子:“这个留待日后再说!” 闻之,胡远山噘着嘴,一脸的不悦和无奈。 翌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纽约城银装素裹,犹如童话世界,胡远浩一大早就冒着严寒,独自一人跑来了酒店,他对胡远山充满了好奇,很想一探究竟。他戴着大红绒帽,大红围巾,穿着大红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粽子,煞是俏皮可爱。 胡远山一见到他就打趣道:“远浩这是来给我们送早餐了吗?不过,我只见过绿色的粽子,未曾见过红色的。” 胡远浩一边忙着除去帽子、围巾和羽绒服,一边忽闪着蓝色的大眼睛说道:“远山哥哥,快跟我说说菩萨显灵是怎么一回事?” 胡远山白了胡修平一眼,小声嘀咕道:“伯父,远山明明提醒过你,此事不宜宣扬,为何?” 胡修平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说道:“之前我跟修雯通电话时,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她明明答应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谁知?” 胡远浩很淘气地辩解道:“舅舅,我可是你的外甥,而且我也姓胡,我们是一家人,我可不是别人!” 见胡远山还是老大不高兴,他就央求道:“远山哥哥,你就别怪舅舅了。那天,我也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了妈妈的嘴,我总觉得,我的前世也在中国。” “你的前世也在中国?”胡远山被他的话逗乐了,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意。 “Yes!”胡远浩一激动就蹦出了英文,他将手放在胸口说道,“I have a 中国心!” 他英文夹杂中文的表达听起来甚是滑稽,胡远山和胡修平忍俊不禁。 笑罢,胡远山说道:“你好歹有一半美国的血统,而且在美国土生土长,你竟然也相信前世今生。” “I believe!”胡远浩兴奋地说道,“我昨天一见到你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前世肯定有过交集。我一定要跟你去一趟峨眉山,问问普贤菩萨,我前世是何人?身在何处?” 胡远山道:“就你这模样,想必是在美国!不对,几百年前美国还没有白人,你应该还在英国才对。” 胡远浩再次问起菩萨显灵一事,胡远山敌不过,只能耍赖道:“我是骗你舅舅的,报国寺的菩萨只是泥塑之身,怎么可能显灵? 胡远浩不相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道:“远山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胡修平知道胡远山的难处,于是打起了圆场。 “远浩,你只比远山小了几个月,而且比他高出了一个头,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在这里作女儿状,你就不害臊吗?” 胡远浩道:“舅舅,我特别喜欢对胡贵妃痴心一片的许诺,我很希望他是我的前生,所以我想找菩萨求证一下。” 胡修平道:“此事可遇不可求!不久前,我跟着远山去了一趟峨眉,但却无缘面见菩萨,而且天机不可泄露,远山至今没有将我的前世之迷告诉我。” 胡远浩两眼放光,难以置信地说道:“也就是说,远山哥哥又看到菩萨显灵啦。” 胡远山见无处可逃,遂说道:“菩萨只见与佛有缘之人,你若想知道自己的前世之事,怕是要多多了解佛教,甚至恐怕要礼佛才行。” “我一定照办!请远山哥哥下次见到菩萨时,一定要替我美言几句!”胡远浩一脸憨痴地说道。 胡远山无言以对。 三人移步餐厅吃早餐时,外面的雪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太阳还冷不丁地冒了出来。餐厅在38楼,透过玻璃窗望去,雪后初霁的纽约明艳动人,一时之间,胡远山看得有些呆了。 “纽约可真美!”他不禁赞道。 一旁的胡远浩说道:“纽约不及峨眉山美!” 胡修平道:“远浩,你对佛教如此痴迷,干脆去峨眉山当一个洋和尚好了!” 闻之,胡远浩拍掌道:“好啊!好啊!远山哥哥,我们同去可好?” 胡远山哭笑不得,皱着眉头说道:“我还是处男之身,要是去当了和尚,岂不太亏!” 胡远浩一脸惊愕,瞪着蓝色的大眼睛说道:“你都二十多岁了还是处男,你也太没有魅力了吧!我刚上大学就跟女朋友发生了关系。” 胡远山拍了拍他那被金发覆盖的头颅说道:“你如此好色还出什么家?不知道出家人要戒色吗?” 胡远浩道:“我当然知道出家人要戒色,不过在美国,如果你过了二十岁还是处男,同学们会取笑你的!” 两人正聊得起劲,胡修雯和詹姆斯找了过来,夫妻俩见到胡远浩后用英语跟他交流了两句,不像是批评,倒像是商量。 吃完早餐,胡远山和胡修平在胡修雯一家三口的陪同下向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走去。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铲除殆尽,雪水却肆意横流,他们的行进并不十分顺畅,不过,一想到马上能见到那把前生熟悉的团扇,胡远山便不再觉得有任何难处,即使雪水弄湿了鞋子和裤脚也在所不惜。 走过一个拐角,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像一个庞然大物般跃入眼帘。 由于天寒,博物馆门可罗雀,这倒是胡远山所期待的。他可不希望在一个嘈杂的环境中去瞻仰胡贵妃和菊山后人的定情信物。 胡修雯已经买好门票,一行五人在博物馆门前合影留念后就检票走了进去。 通常情况下,前来参观的游客并不能随心所欲地看到自己想看的文物,所幸胡修雯正在此间工作,通过她的努力,博物馆给了两位远道而来的中国客人一点特权,容许他们到中国宋元书画展厅一饱眼福。 胡远山对书画研究不多,但作为历史系研究生,他深知宋元书画在中国书画史上的特殊地位。他既为能看到这些稀世真品感到欣慰,又为这些凝聚着中国古人艺术天分的作品流失海外感到痛心。 偌大的展厅里只有他们五个人,安静得让胡远山有些害怕,他怕他们的造访会惊扰到那些已经逝去几百上千年的书画名家,仿佛这些作品就是他们的魂灵。 他们首先看到了苏轼的《墨竹图》。 胡远山去过三苏故里——四川眉山,还专程到三苏故居三苏祠拜谒过一番。对苏轼这位天才诗人、词人、书画大家,胡远山钦慕已久,如今,他的真迹《墨竹图》就静静地躺在橱窗里,像是在诉说着苏轼关于竹子的那些经典故事。 胡远山不禁吟诵起苏轼的名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 胡远浩很喜欢这首诗,吵着让胡远山教他,胡远山只重复了一遍,他就马上熟读成诵。 随后,他们又陆续看到了宋高宗的《天山诗团扇》、宋光宗的《五言联团扇》、宋孝宗的《池上诗团扇》和宋理宗的《湖上诗团扇》。这几任皇帝虽治国才能平平无奇,却个个都是字画高手。 想到杨妹子乃宋宁宗的皇后,亦即宋理宗的母后,胡远山意识到那把神奇的团扇应该就快出现。 果然,就在紧邻的那个橱窗里,胡远山看到了那把让他魂牵梦萦的团扇。先前在香港,他曾看到过自己前生穿过的铠甲,如今,他又看到了自己前生见过的团扇,心里自是无比激动。 “若是有钱能将它买下来就好了!”他喃喃道。 听到了这句感叹的胡修平安慰他道:“这些书画都是精品,不是有钱就可以随便买走的,不过我答应你,若是博物馆对它进行拍卖,我一定会想办法买下来。” 胡修平的话让他倍感欣慰,他趴在玻璃上,痴痴地看着那把平躺着的团扇,吟诵起了杨梅子的那首诗:“薄薄残妆淡淡香,眼前犹得玩春光。公言一岁轻荣悴,肯厌繁华惜醉乡。”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远山穿越 诗刚念完,他的耳畔便想起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远山,想不想进去看看?” 这声音虽不陌生,却绝非来自同行的那四个人,胡远山十分诧异,急切地问道:“伯父,你听到有人在说话吗?” 良久,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待他扭头一看,竟现展厅里空荡荡的,只余他一人。Ω』笔Δ趣Ω阁Ww『W.ΩbiqUwU.Cc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强烈的不安油然而生。 他惊骇不已,大叫道:“伯父,远浩,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此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真的不想进去近距离看看把柄团扇?” “你是谁?你把我的朋友藏到哪里去了?”胡远山紧张地环顾着四周,大声地问道。 神秘之人呵呵一笑,怪责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这么快就听不出我的声音来了?” 言毕,他轰然现身,竟是峨眉山报国寺中的普贤菩萨。他漂浮在空中,含笑俯视着胡远山。 胡远山诚惶诚恐地跪拜在地说道:“原来竟是普贤菩萨!请恕在下耳拙!” 普贤菩萨手一抬,慈祥地说道:“你要是对这柄团扇有兴趣,就该走进去好好看看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胡远山犯难道:“在下乃凡夫俗子,哪有本事穿过这厚厚的玻璃走进去?” 普贤菩萨和蔼地笑道:“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胡远山挠挠头说道:“菩萨指教得是,在下这就试试!” 胡远山本来已经闭着眼睛准备往橱窗里面冲,突然又睁开眼来问道:“请问菩萨,胡远浩的前世又是何人?” “你这家伙还真是贪心不足啊!”普贤菩萨嗔怪道,“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他的前世乃是对你一往情深的何梦伊?” “怎么可能?何梦伊可是一个姑娘!”胡远山难以置信。 “谁告诉过你前世和今生性别一定相同?他对你一见如故,而且恨不能时时刻刻跟随着你,活脱脱就是何梦伊再世。” “天啦!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胡远山抱头道。 “别废话了!快试试看能不能进得去?”普贤菩萨催促道。 胡远山后退两步,再次闭上眼,死命向橱窗冲去。 他竟然轻轻松松地就穿过了那道厚厚的玻璃,毫不费力地就走进了橱窗,转眼间,那把神奇的团扇便唾手可得。 他兴奋地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团扇拾起,像是要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轻轻地打开。 但他始料不及的是,当他将那把团扇拿近来准备好好端详端详时,薄如蝉翼的扇面竟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把他整个人一下子就吸了进去。 他大叫道:“菩萨救命!菩萨救命!” 菩萨并没有对他施以援手,他在黑洞中越陷越深,直到耳边传来一个口音颇为古怪的声音:“远山,该起床了,文将军要我们师徒二人去一趟平江府,郑员外捎信来说他又募得一些真金白银,要我们带回莫干山充当军饷。” 胡远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良久,他才意识到传说中的穿越生在了自己身上。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他缓缓睁开眼睛,仔细地打量起自己的师傅来。 张从奂的脸上果有一道醒目的刀疤,样子十分凶恶,胡远山禁不住有些惧怕,张从奂莫名其妙地问道:“远山,你怎么用这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难道不认得为师了吗?” 胡远山忙机智地回答道:“师傅,非也!徒儿是在想,若是师傅脸上没有这道伤疤,定是一个美男子!” 张从奂憨憨一笑,说道:“你师母说了,男子之美关键在心,心善则美,心恶则丑。” 胡远山调皮地说道:“师傅,师母这是在安慰你。” 张从奂道:“你太不了解你师母了,她从不嫌我丑,一直觉得我是他最英武的夫君。” 胡远山很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如胡修平所言相貌堂堂,赶忙下床来翻找镜子,张从奂很是不解,问道:“远山,你这是在找什么?” “师傅,徒儿想找一面铜镜。”胡远山一边回答,一边还不忘继续寻找。 张从奂笑道:“军中怎会有此女人之物?你今日为何如此奇怪?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胡远山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失态,于是赶忙解释道:“师傅有所不知,徒儿刚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小孩子一见到我就叫我丑八怪,我怕自己变丑了,所以想照照镜子。” 张从奂轻轻握住他的双肩,一脸认真地说道:“若是我徒儿长成这样还叫丑八怪,那世间就再无美男子了。” 确定自己确实有英俊的外表后,胡远山突地对自己的轻功起了浓厚的兴趣,他撇下师傅,冲出营帐,看到前面有一排高大的槐树就起身飞将过去。 他果然身轻如燕地飞上了枝头,惊起了一大群正在休憩的麻雀。 空气无比清新,他猛吸了几口气,顿觉神清气爽。放眼一看,清晨柔和的阳光下,护**的营帐正在风中轻轻摇晃,出呼啦呼啦的声音。不远处,将士们正在操练,呐喊声不绝于耳。 张从奂怕误事,追到树下喊道:“远山,你今日怎地如此顽皮?还不赶快下来用点早膳,好趁早踏上去平江府的旅程。” 胡远山突然想起了流芳百世的文天祥,遂轻飘飘地飞到张从奂面前说道:“师傅,我们应该去给文将军道个别吧!” 张从奂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道:“你怎么回去看过胡贵妃后像是变傻了,为师昨日明明告诉过你,文将军今日一早便要去湖州府找知府大人,你怎地这么快就忘了?” 胡远山在心里嘀咕道:“徒儿刚从二十世纪穿越过来,哪知道那么多啊!” 嘴上却分辩道:“师傅教训得是!徒儿许是忧伤过度,这才糊涂起来。” 张从奂脱口道:“你明明快活得像是一只小鸟,哪像是忧伤过度?” 胡远山忙将脸拉下来,还努力挤出一行眼泪说道:“师傅是希望徒儿整日以泪洗面吗?” 说完还赌气似的钻入了营帐。 张从奂见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忙自打嘴巴道:“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吗?” 早膳虽只有稀饭馒头,却甚是清甜可口,胡远山吃得津津有味。为讨他欢心,张从奂道:“到了平江府,想不想去拜访一下菊山后人?” 胡远山心里一阵狂喜,表面上却平静地说道:“见到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不去也罢!” 张从奂还以为他是真不想去,遂说道:“那就算了!我们的时间也比较紧!” “不!一定得去!”胡远山不敢再掩饰,坚定地说道,“徒儿甚是想念菊山后人,既然去了平江府,哪能不去看看?” 他实是很想去看看郑德云手中的那柄团扇。 张从奂道:“好!去去也无防!” 不时,帐外有士兵来报:“张师傅,马已备好,你们随时可以出!” 张从奂道了一声谢谢后便带着胡远山出了营帐。他们都已换了便装,不过,胡远山仍旧提着那把七星宝剑,而张从奂则跨着腰刀,提着朴刀。 帐外,两匹黑色骏马正在低头吃草,一看便知是那种日行千里的好马。胡远山怕它们性子太烈,多少有些害怕,但为了不被旁人看出自己心里的胆怯,在张从奂飞身上了第一匹马后,他毫不犹豫地也骑上了另一匹,所幸他轻功卓绝,再高大的马也难不住他。 策马跑出营区,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壮观的芦苇荡,水面波光粼粼,绿油油的芦苇在风中起起伏伏,空中不时有飞鸟掠过,春意盎然,风景如画。 跑出莫干山,他们便转入前往平江府的官道。才一盏茶的工夫,一大片已经长满新叶的桃林便映入眼帘,而在那片桃林之中,一座庄园的轮廓若隐若现,胡远山知道,那必是何家庄。他知道何梦伊将会是自己的恋人,但一想到何梦伊的来世竟是胡远浩,他的心里就觉得甚是别扭。 官道虽难免有些坎坷,但骑着骏马奔驰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正是人间四月天,沿途尽是自然的美景,不时会经过一些村落,但见屋舍俨然,又很好地融入到了青山绿水之中,也颇为赏心悦目。 湖州府与平江府隔湖相望,绕过烟波浩渺的太湖,自古繁华的苏州城便到了。让胡远山甚为惊喜的是,他们路过了姑苏城外的寒山寺,而且还径直去了虎丘拜访菊山后人。 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海拔仅仅3o多米的虎丘山,竟然会因为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被称为“吴中第一山”,连苏轼在游过此山后也不由叹道:“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 眺望着眼前低矮却一片葱绿的虎丘山,胡远山不禁叹道:“菊山后人能在这样一个人文荟萃之地传道授业也算是幸事一件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奢望穿回 拴好马,胡远山和张从奂拾级而上,和靖书院在山上,就在离斜塔不远的地方。笔趣阁Ww『W.ΩbiqUwU.Cc斜塔早就在目,远远看去像是给虎丘装上了一根巨大的避雷针,塔身将倒未倒,让人多少有些为它担心。 “如今,大宋的形势可不就像这斜塔,只是大宋即将灭亡,而这塔七百多年后依然屹立不倒。”胡远山默叹道。 一旁的张从奂擦拭着汗水,倒是没有听清他在嘀咕些什么。时值午后,艳阳高照,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候,加之又在爬山,两人都已汗流浃背。 不时,朗朗的诵读声从树林里隐隐传来,循着这富有节奏和韵味的书声,他们顺利地来到了和靖书院。 听闻远山贤弟到访,正在授业的郑德云放下书卷,兴高采烈地迎将出来。郑德云头戴黑色峨冠,身着白色襕衫,乃宋时文人最流行的装扮。由于上疏之事已过去两年有余,平江府和临安府又隔着几百里,藏于深山之中的他,已经大大方方地以真面目示人。 胡远山抬眼望去,但见他长相俊秀,颇有潘安之貌,举止儒雅,竟有东坡之风,不禁暗想,果然凡脱俗,难怪胡玉莲会对他一见钟情? 郑德云奔上前来抓住胡远山的手说道:“远山贤弟,好久不久!” 其声音书卷气十足,兼有金属质感,直撩人心。 胡远山小声嘀咕道:“七百多年没见了,确实够久!” 郑德云不知所云,说道:“远山贤弟风尘仆仆,怕是乏了,快进去喝杯今年新出的吓煞人香。” 胡远山对这吓煞人香并不陌生,知道它便是日后天下闻名的碧螺春,故而展颜笑道:“甚好!甚好!” 郑德云的书房还真是名副其实,一间约莫二十来个平方的厢房,柜子上、几案上摆满了书卷、画轴,浓浓的墨香混杂着淡淡的书香扑面而来。 张从奂非是读书人,已经自请到斜塔处走走,胡远山求之不得,他不想让师傅看出他对那柄团扇有浓厚的兴趣。 书童很快便端来了两杯吓煞人香,这茶果然清香扑鼻,一进屋就将墨香、书香全都掩盖,胡远山迫不及待地品了一口,顿觉像是喝下了玉液琼浆,妙不可言。 然胡远山的兴趣全不在茶,而在扇,是故一放下茶杯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德云兄,姐姐玉莲曾将姑婆杨皇后的一柄团扇相赠,今日可否能得一见?” 郑德云误以为他是受胡玉莲之托前来索回,黯然道:“若是玉莲姑娘反悔了,在下物归原主便是。” 胡远山忙解释道:“姐姐绝无此意,只是远山对它颇为好奇,想一睹其风采而已。” 郑德云长舒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不怕贤弟笑话,德云时常睹物思人,聊解相思之苦。”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拉出一个抽屉,把那柄轻巧的团扇拿了出来。 胡远山大踏步奔将过去,想试一试拿起那柄团扇能不能再穿越回现代,可他拿在手中,把那诗念了三遍却都没有任何动静。他还不死心,又拿着扇子走到屋外,想看看会不会有奇迹生。然而他再次失望了,尽管手中的这柄团扇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那柄团扇确系同一物,但它却似乎并不具备让他穿越的魔力。 不过,他很快便释然了,毕竟,还有很多人他想见一见,还有很多事他想做一做,要是回去后再也回不来了,那也是怪可惜的。 郑德云以为他是想在屋外看得更仔细一些,所以并没觉出十分异样,见他老半天都没有回屋,才移步出来问道:“贤弟,团扇有何不妥吗?” 胡远山正将团扇举过头顶,对着刺眼的阳光端详,听他这么一问,遂答道:“我是想看看扇面是什么做的?” 郑德云走近胡远山,摸了摸扇面说道:“当然是绢帛啊,你怎地连这点常识都忘了?” 胡远山怕自己说得越多漏洞越多,遂将团扇交还给郑德云说道:“德云兄怕是还不知道我姐姐的事吧?” “玉莲姑娘他怎么啦?”郑德云一直在使用这个最初的称呼,好似如此一来可以找到初见的美好感觉。 胡远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她最心爱的焯儿被奸人毒杀了!” “你说什么?”郑德云哭丧着脸说道。 “这是姐姐至今为止遭遇的最大打击,比上次被人投下断子露之毒更加沉重。她现在虽然已经晋升为贵妃,但我相信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幸福和快乐。”胡远山道。 两人走回书房后,郑德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央求胡远山带自己潜入皇城跟胡玉莲见上一面。 胡远山已知菊山后人为了胡玉莲终生未娶,想到他如此痴情,胡远山不忍拒绝。考虑到还有要务在身,胡远山让郑德云先去临安府等他,他会在返回莫干山后尽快去找他。他们约定两日后黄昏时分碰头,地点则是西子湖畔的溢清茶楼。 由于担心夜间行路不安全,胡远山和张从奂拿到郑员外筹措的军饷后并没有即刻返程,而是在平江府住了一宿。 胡远山一心想早些见到名垂青史的文天祥,翌日一大早就催促师傅上路。师徒二人快马加鞭,午时刚过便返回了莫干山。 远远地,胡远山便看到一个身材魁伟之人在辕门外张望,他猜想此人定是文天祥,一颗心激动得就快跳将出来。 到得辕门外,张从奂翻身下马,参见文将军。 胡远山瞪着眼睛,痴痴地看着文天祥,半天都没有言语。南宋末年的众多历史人物中,文天祥无疑是最为光彩照人的那一个,他不仅以文臣之身南征北战,还在被俘后拒不降元,写下了影响深远的七言律诗《过伶仃洋》和五言古诗《正气歌》,堪称最有节气的中国文人。 张从奂见他傻站着不说话,便低声提醒道:“远山,为何还不拜见文将军?” 他这才跪拜道:“远山叩见文将军!” 文天祥捋了捋自己飘逸的胡须,笑道:“远山,你不是向来称本将军为先生吗?今日怎地?” 胡远山愣了一愣,复又跪拜道:“山儿叩见先生!” 一旁的张从奂替他解围道:“远山自从回临安府看望过姐姐后,神思一直有些恍惚,想是忧思过度。” 已经起身的胡远山还在盯着文天祥看个不停,文天祥不禁摸了摸自己刚毅的脸颊说道:“莫非本将军的脸上有污秽之物?” 胡远山忙说道:“非也!山儿是觉得先生今日特别俊朗,故而想多看几眼。” 文天祥拍了拍他的脑瓜子和蔼地说道:“淘气!” 把从平江府带回来的金银交给文天祥后,师徒二人便回了营帐。胡远山不敢直接跟师傅说想带郑德云混入皇城与姐姐相见,一路上都在琢磨该如何撒谎,直到此刻才有了主张。 他声称趁现在军中无事,想去何家庄玩两日,求师傅成全。张从奂早看出胡家与何家有联姻之意,也看出胡远山和何梦伊甚是情投意合,便欣然应允。 用过午膳,胡远山便提着七星宝剑,骑上那匹已经熟络的黑色骏马,直奔何家庄而去。 古时之路颇为简单,往往是乡道连接着官道,找起来甚是容易,加之曾跟着师傅路过何家庄,胡远山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目的地。他骑着马,从北面平缓的山路直接来到了何家庄的北门。 虽早有耳闻,可何家庄的恢弘气势还是让胡远山惊诧不已。 “想不到我前世的恋人竟出自这样一个大户人家!”他不禁有些自得。 不过,他很快便自嘲道:“傻子!你可是当朝贵妃的亲弟弟,胡家大院在临安府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跟你相配的女子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他跳下马来,走到那扇紧闭而厚重的朱门前,抬手狠狠地拍了几下。 不时,大门缓缓打开,园内的诸般美景画卷般映入眼帘,让他心驰神往。 机灵的门子一眼就认出他来,只听他冲着里面喊道:“快传小姐,胡公子来了!” 随后,园内的几个侍从不断地传播着这句话,没过多久,髻如云,身着粉红衣裙的何梦伊就欢呼着迎了出来,她跑过来,毫不羞怯地给了胡远山一个大大的拥抱。 胡远山感受到了她胸前的那两团柔软,不禁有些难为情,遂推开她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何姑娘可否矜持一点?” 何梦伊恼他不解风情,颦眉道:“分别不过月余,远山哥哥怎地如此生分?” 胡远山见她清纯如出水芙蓉,娇美如三月桃花,自是喜欢,于是宽慰道:“远山只因甚是想念姑娘才来何家庄看你,怎会与你生分?我是怕何府的下人乱嚼舌根。” 何梦伊咯咯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白洁的牙齿,心满意足地说道:“这还差不多!” 待胡远山道出自己的另一个来意,何梦伊喜不自胜,拍手叫好。她已经许久没有去临安府,现在有武功高强的胡远山作伴,想必父母也不会横加阻拦。不过胡远山告诉她,他们去临安府将会做一件秘密之事,所以不能让他的父母知道,只能谎称他们将一起去太湖游玩。 第二百二十五章 美眉献吻 何员外夫妇果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胡玉莲晋升为贵妃一事他们已经听闻,胡远山是文武双全、内外兼修的青年才俊,何梦伊又跟他情投意合,在他们心中,他无疑是未来女婿的不二人选,自然希望两人可以多一些接触,多积累一些感情基础。笔趣阁Ww W.ΩbiqUwU.Cc 胡远山对山庄的美景颇为流连,考虑到与郑德云约定的见面时间为次日黄昏,他接受了何梦伊的盛情邀请,打算留宿一晚。 何梦伊把自己新近铸造的七星宝剑拿出来给胡远山欣赏,两相比对,胡远山现这把剑与自己手头的剑一模一样,只是略为短小一些。 胡远山收剑入鞘,还给何梦伊说道:“何姑娘这是何意?” 何梦伊又不高兴了,怨道:“二哥好生痴愚,总不解伊妹之意,换作大哥,才不会这样。” 胡远山明白她口中的大哥乃侍中大人张云普的儿子张生与,遂转移话题道:“我们明日见面的溢清茶楼是张府的产业,而且掌柜的正是与哥,为稳妥起见,我想邀他参与我们的行动。” 先前胡远山只道要带她去临安府,并未言及那件秘密之事,听胡远山这么一说,她顿时兴趣大增,缠着他问道:“什么行动?快告诉我?” 胡远山怕她走漏风声,这才没有在一见面时就说与她,现在被她纠缠不休,只得如实相告。 何梦伊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成天呆在山庄就快把她憋死,听闻要参与这么一件浪漫且有意义的事,她激动得不行,拉着胡远山就飞出了高高的院墙,欢叫着奔向山林。 胡远山还偏就喜欢她这川妹子般泼辣率真的性情,任由他拉着自己狂奔。山花烂漫,姹紫嫣红,幽香阵阵,最喜人的是时不时会有野兔、梅花鹿之类的小动物出没,它们见到来人便胆怯地躲了起来,小样儿煞是可爱。 何梦伊把胡远山拽出山庄不单只是激动,待走到一方明镜般的小石潭边,她翩然面向胡远山,莞尔一笑,问道:“二哥,你可是真心喜欢小妹?” 胡远山猝不及防,但近距离看着她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闻着她身上散出来的沁人心脾的体香,他的心不禁有些醉了,上前一把抓住何梦伊的芊芊玉手,套用现代的一句歌词说道:“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她!” 何梦伊警觉地问道:“她是何人?” 胡远山道:“她是指世间其他任何一个女子。” “太好啦!”何梦伊拍手叫好,随即又凝神低眉道,“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她,这句词好生新鲜,我喜欢。” 胡远山暗想,这是七百年后的一句歌词,你当然会觉得新鲜。 正在走神,何梦伊的樱桃小嘴已经贴过来,吻住了他的唇。他哪会想到生活在南宋的何梦伊会如此开放,一时之间竟有点手足无措。 四月明媚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山野的风欢快如一动听的旋律,遍地的青草像是一张绿毯子似的在脚下蔓延,此情此景让人怎能不想恋爱,更何况投怀送抱的还是一个可人的古装美眉。 胡远山很快便伸出手来,揽住了何梦伊窈窕的身姿,然后闭上眼,张开嘴,迎合着她香艳的唇与温润的舌。 刚尝到甜头,何梦伊却将他推开后赧颜道:“小妹一点都不矜持,毫无大家闺秀之风范,二哥会不会嫌弃?” 胡远山二话没说,粗鲁地吻住了她的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还没有试过跟女孩子亲吻,哪舍得草草收场? 两人直吻到气喘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刚一分开,何梦伊又吻了过来,如实再三才作罢。 两人的脸都已绯红,特别是何梦伊,一张俏脸上像是绽开了朵朵桃花,娇艳无比,胡远山痴痴地看着,恨不能即刻将她彻底地征服。 他正想贴过去,何梦伊拔出剑来说道:“二哥,现在知道小妹为何铸造此剑了吧?” 胡远山也拔出身后的宝剑,还将自己的剑和何梦伊的剑并到一块儿说道:“这是可以见证我们爱情的鸳鸯剑!” 何梦伊笑靥如花地说道:“好一对鸳鸯剑,本姑娘喜欢!” 说着便要与胡远山论剑,胡远山正想试试传说中的影流剑法,欣然应允。 何梦伊的轻功和剑术明显不及胡远山,胡远山只需使出两成功力即可与之周旋。两人在小石潭上空比试了一番,忽而又飞至松林之上。天很蓝,万里无云,两人不像是比剑,更像是在树梢舞蹈。 累了,两人便飞下来,拣得一片丰美的草地相依而坐。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离开环境幽美的小石潭,返回山庄。 是夜无话。 翌日,天气依旧晴好,在池边的一座精美的阁楼上用过精美的早点后,胡远山便带着何梦伊离开了山庄。 何员外夫妇走出北门,将他们送至山道口。 何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叮嘱道:“伊儿,你虽有武功,出门在外亦不可太任性,以免惹上麻烦。” 何员外则郑重地将女儿托付给胡远山,请他多多关照。 何梦伊的心里虽有不舍,更多的却是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她骑上那匹自己最爱的白马,和身骑黑马的胡远山一道,向山下奔去。 午时未至,他们便来到了临安府。毕竟是国都,跟平江府相比,临安府多了几分繁盛之相和磅礴之气。胡远山读研时啃读过吴自牧所著的《梦梁录》,对临安府的城市景观、地理环境、里巷风俗都略知一二,如今,他穿越回南宋,自然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参观机会。 由于距离黄昏还有三个多时辰,胡远山索性带着何梦伊将临安府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游了个遍。 见他对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陌,每一处楼阁,每一座小桥都兴趣盎然,何梦伊很不解地问道:“二哥不是在临安府出生长大的吗?怎地像是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胡远山很自然地回答道:“我自追随文将军后,仅在不久前回来过一次,而且是为了安慰丧子的姐姐,临安府这两年变化很大,故而我很想多看看。” “我咋觉得变化更大的是你这个人呢?”何梦伊狐疑道,“我也许久没来临安府了,感觉跟之前并无两样。” 胡远山自知有点露馅儿,忙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嘴。不过,他很快便有了新的说辞:“小妹总说我不解风情,现在轮到我抢白你了。这临安府我确实再熟悉不过,可此番有小妹与我同游,感觉自是大不相同,小妹何故要败我兴致?” “原来如此!”何梦伊展颜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现在也突然觉得这临安府大变样了。” 用过午膳,胡远山本想去声名显赫的胡家大院看看,却担心父亲会怪责自己又冒冒失失地回临安府,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既然不能回家,他便带着何梦伊到西湖好好游玩了一番。 胡远山读本科时就去过一趟西湖,印象极为深刻,此番穿越回南宋,但见周遭的景致并没有大的不同。湖那是那片湖,山还是那座山,就连苏堤、白堤也别无二致,只是看不到现代的那些高楼,多的是一些两三层高的木楼,这些木楼雕梁画栋,色彩以红、蓝为主,与自然风光相得益彰。 游完西湖,他们没再耽搁,直接去了溢清茶楼。张生与正在楼外迎客,见到二人,喜出望外,忙将他们请自三楼的雅间,还令小二奉上新出的龙井。张生与是一副京城富家公子的打扮,他那身用上等的绫罗绸缎制成的衣服倒没什么出奇,可他头上的那朵芙蓉花却让胡远山忍俊不禁。 这龙井色绿、香郁、味甘、形美,比之碧螺春又略胜一筹,品之,胡远山赞不绝口。 喝完一盏茶,胡远山对张生与说道:“与哥,小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张生与“哦”了一声,头上的芙蓉花微微颤动了一下,胡远山差点没笑出声来。 胡远山忍住笑说道:“菊山后人甚想潜入皇城与小弟的姐姐见上一面,小弟已经答应帮他达成这个心愿,可小弟势单力薄,怕万一有意外难以应对,想请哥哥相助,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张生与道:“皇城守卫森严,菊山后人乃文弱书生,山弟想带他进入皇城谈何容易?还望山弟三思!” 何梦伊见他推诿,忙插嘴道:“二哥,大哥若是不想帮就算了,只要我们两人齐心协力,应该也能带着菊山后人飞入皇城之中。” 被日思夜想的姑娘一激,张生与焉有不应之理,随即说道:“你们两个去大哥怎么放心得下?好吧,我跟你们同去。只是这菊山后人现今人在何处?” 胡远山道:“小弟和郑公子已经有约在先,郑公子今日黄昏时分会来此楼与我汇合,我们只需再等半个时辰即可。” 张生与道:“那我们何时行动?” 胡远山道:“今夜亥时。” 第二百二十六章 潜入皇城 胡远山突然想起张侍中乃左相一脉的细作,自己堂而皇之地跑来找张生与未免有些冒失,于是赶忙问道:“与哥,我们这样做怕不怕暴露令尊的身份?” 张生与扶了扶自己头上的芙蓉花说道:“山弟放心,我已经交代手下密切注视来往茶楼之人,若有异样他们会及时向我禀报。Ω笔趣阁WwW.biqUwU.Cc” 张生与的动作让胡远山又忍不住笑,何梦伊见他老是这样,轻声提醒道:“二哥何故总是偷笑?这多不礼貌!” 张生与听得真切,心里也很是纳闷儿,问道:“山弟是觉得我头上的这朵变色芙蓉花不好看吗?” 胡远山大惊小怪地说道:“这花插到头上还会变色吗?” “当然不会呢!”张生与将头上的花取下来看了看说道,“我觉得挺好看的,要不我叫人摘一朵来给你戴戴。” 胡远山吓得不轻,他无法想象自己斜插一朵芙蓉花会是什么模样,忙起身道:“不啦!不啦!愚弟乃习武之人,从不插花!” 张生与隐隐觉得胡远山似乎与往常大有不同,却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同。 随后,张生与谈起了远赴福州的张庄民,说近日终于收到了他的密函。张庄民在来信中说,陈宜中觊觎临安府知府一职已久,现在贾似道抛出这个诱饵,驱使他招兵买马去剿灭护**,他表现得非常积极。张庄民还说,贾似道非常谨慎,为预防有诈,他又另派了一个心腹去福州,说是协助张庄民,实是对张庄民进行监督。 聊起这些大事,胡远山的心骤然紧蹙,他知道文天祥率领的护**最终将全军覆灭,可他却无力改变历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生。 胡远山不想再继续谈下去,遂起身走到外面的观景台上,何梦伊和张生与也都跟了出来。太阳渐渐西沉,近处的西湖和对面的孤山都笼罩在金灿灿的余晖之中。湖上隐隐有笛声和歌声飘来,胡远山不禁想起了林升的那《题临安邸》,遂轻轻吟诵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的吟诵引起了何梦伊和张生与的强烈共鸣,作为有志青年,他们何尝不想助大宋收拾江山河,可他们哪有用武之地? 张生与喟然长叹道:“如今,且别说打回汴州了,怕是连这杭州也未必能保得住啊!” 何梦伊也一改轻松的模样,语气凝重地说道:“6放翁的那《示儿》何其悲壮!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6放翁的这个宏愿怕是永难实现了。” 张生与道:“蒙古人还真是可恨!他们诱使大宋联合抗金,灭掉金后又将矛头直指大宋,真是狼子野心!” 胡远山顿觉生活在这样一个乱世真是天可怜见,不禁又萌生了穿越回现代的想法。 不觉已近黄昏,他们回到茶楼,临窗观察着楼下的动静。不时,一个身形与菊山后人颇为相似,容貌却大相径庭的人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考虑到郑公子出于安全考虑有可能易容,胡远山认定他便是他们在等待的人。 张生与让胡远山和何梦伊呆着不动,自己却疾步下了楼。少顷,他把疑似郑德云的男子带了上来。 男子进入雅间后,用手轻轻一抹,瞬间便像变魔术似的换了一副面目,果真就是菊山后人。 胡远山不想让郑德云知晓张生与的真实身份,只介绍说他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因为武功了得,将参与他们的行动。 何梦伊和张生与都久仰菊山后人的大名,如今能一睹其尊容,都倍感荣幸,纷纷索要字画。 郑德云本就觉得他们为达成自己的愿望敢于涉险无以回报,遂爽快地说道:“没问题!笔墨伺候!” 只需半个时辰,郑德元便潇潇洒洒地挥就了三幅作品,分别赠与了胡远山、郑德云和张生与,三人喜获名家墨宝,都高兴得像是个孩子。特别是胡远山,一想到将这幅作品带回现代必能卖个好价钱,他就难掩激动之情。 就在这个时候,溢清楼的管家来报,晚膳已经备好,张生与遂带着三位客人来到了观景台。为便于欣赏西湖夜景,他特意令人将餐桌搬了出来。 早就到了上灯时分,湖畔的木楼全都灯火通明,天上又正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月色下,灯影里,西湖比白日里平添了一份朦胧和雅致,美得让人心醉。清风徐来,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桂花香。 张生与对此早就熟视无睹,何梦伊和郑德云也已经领略过,唯有胡远山是初见。 他由衷地赞道:“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之美在七里山塘,杭州之美则尽在这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据说忽必烈正是想坐拥西湖美景才准备举兵伐我大宋,真是成也西湖,败也西湖。” “远山贤弟也对我大宋毫无信心了吗?”郑德云瞅了胡远山一眼问道。 “不说也罢!”胡远山摆摆手说道,“我们还是赶快用膳,然后再商议一下该如何行动?” 这时,张生与指着桌上的一盘鱼说道,“确实,这西湖醋鱼要趁热吃才好,大家请随我入席!” 胡远山知道西湖醋鱼的历史正好可以追溯到南宋,如今穿越回来后能在西子湖畔品尝这道名菜,自是幸事一件,于是落座后欣然起箸,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用过晚膳,四人经过商议决定,由胡远山和张生与联袂携带菊山后人飞入皇城的后苑,何梦伊则自行飞入,接着便找一个隐蔽之所藏身,再由胡远山潜入后宫将胡贵妃带至后苑与菊山后人相见。 出前,张生与找来几身黑衣,让大家统统换上,还提醒郑德云易容,考虑十分周全。他摘掉头上的芙蓉花,穿上轻便的黑衣,手提玉头宝剑,恢复了剑客本色。 胡远山见他威风凛凛,忍不住打趣道:“与哥,山弟还是觉得你不戴花更好看!” 张生与佯怒道:“山弟为何总是跟我头上的花过意不去?改天我非把你的头上插满芙蓉花不可。” 何梦伊早就被方才略显沉重的气氛憋得难受,听他们这么一说,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把不苟言笑的郑德云也给逗乐了。 西湖距离皇城不远,他们选择步行过去。月光格外亮堂,他们倒是行动自如,由于担心太引人注目,张生与带着他们专走那些偏僻的小巷。先前打算找张生与帮忙时,胡远山正是考虑他对这一带特别熟悉,现在看来还真是明智之选。 胡远山也曾想过找许诺,但他深怕许诺会反对他们的行动,而且许诺在皇城里当差,找他的难度自然会大一些。再说了,胡远山深知许诺对姐姐一往情深,要他帮忙达成菊山后人与姐姐相见的心愿,他也于心不忍。 入夜后,皇城附近的居民外出者少之又少,他们一路上竟没有遇见一个人。 如水的月光中,红色的宫墙显得格外醒目,它比胡远山想象中还要高,目测竟有五、六米。 何梦伊不由得说道:“大哥,好在你一起来了,就凭我和二哥,怕是真不能把菊山后人给捎带进去。” 张生与道:“就你们两个来,我确实放心不下。再说,你们怕是连后苑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这个在下倒是略知一二。”郑德云道,“我们现在处于皇城的西侧,而后苑应该在东边,我们可以从北边绕过去。” “郑公子说得没错!”张生与道,“不过,皇城外夜间常有巡逻的亲军,我们必须从外围绕过去,否则很容易跟他们碰个正着。” 随后,张生与带着大家钻入周边的街巷,穿行了好一阵子才又回到了宫墙脚下。 这时,他们清楚地看到,一队刚刚巡逻经过的侍卫亲军尚未走远,他们手中的利刃在月光下出惨白的寒光。 张生与当机立断:“山弟,我们得马上行动,否则会被下一只巡逻的侍卫亲军现。” 胡远山道:“与哥,且慢,我还是先上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再说。” 张生与嗯了一声后,胡远山便沿着宫墙唰唰唰地飞了上去。到了墙头后,他定睛一看,但见花木扶疏,并无人迹,于是立马又返回地面。 他冲张生与点点头后,一人拉着郑德云一只手,奋力向墙头飞去。郑德云顿觉耳畔风声大作,不由得心惊肉跳,忙闭上眼,任由二人携带着自己在墙面上飞行。 见三人就快到顶,还在墙脚处的何梦伊小声叫道:“大哥、二哥,等等我!” 还是张生与更懂得体贴,把郑德云带上墙头后,他竟回头拉了何梦伊一把。 骑到墙上后,何梦伊凑到胡远山耳边嘀咕道:“二哥,你得向大哥学学。” 胡远山没工夫搭理她,给张生与递了一个眼色后,又一人拉着郑德云一只手,向墙内飞去。 何梦伊哼哼唧唧地跟了进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求见遭拒 无独有偶,他们正好落脚在了被日本松柏围了一圈的翠含堂外。笔Δ趣 阁WwW.biqUwU.Cc胡远山听胡修平不只一次提到过翠含堂,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松柏深邃的墨绿色让翠含堂显得十分阴暗,非常适合藏身,胡远山四下里查看了一番后说道:“你们三人就在此处等候,我这就前往后宫将我姐姐带到这里来。” 郑德云抱拳道:“远山贤弟,不胜感谢!” 胡远山道了一声“莫要客气”后便一头扎进了松柏林。走出这片黑郁郁的林子,他很快便看到了不远处透出的灯光,他猜想那边必是后宫无疑。 循着那片光亮,胡远山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后苑花木繁多,路径大都掩映其中,纵有月色也是寸步难行。走了好半天,胡远山才看到一扇紧闭的朱门,因为两边是爬满绿色植物的墙体,所以他一直走到门前才现。 墙不高,他轻而易举地就飞了过去。墙的那边果真就是后宫,几座巍峨的殿宇错落有致地分布其中,清冷的月光下,他们倒也显得宏伟壮观。不时能看到提着灯笼的内监和宫女,他们或窃窃私语,或踽踽独行。 夜未央,宫殿里都还亮着灯,胡远山依次找了过去。先是仁清殿,接着是仁明殿、慈宁殿,随后才看到胡贵妃所在的慈元殿。这四座殿中,慈宁殿的规模明显也大一些,而不远处那座更高的殿宇,估计就是皇上的寝宫福宁殿。 由于赵焯已逝,慈元殿外并无守护的亲军,只有两个内监在门口值夜。他们藏青色的衣服在夜里看起来黑漆漆的,感觉颇为阴鸷。胡远山不想惊动他们,趁其不备,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边高大的柱廊后绕了过去,偷偷地溜进了慈元殿。 恼人的是,殿里还有值夜的宫女,而且内寝外面就木头似的杵着两个。 胡远山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一筹莫展,殿外传来了一阵尖细的叫声:“皇上驾到!” 胡远山赶忙藏到一片阴暗当中,静观其变。 随后,身着龙袍的宋度宗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或许是那身唯我独尊的龙袍特别提气的缘故,胡远山竟觉得他相貌堂堂。加之风烛残年的肖公公又紧随其后,越衬托得他器宇轩昂。 旋即,头上插满金簪银饰、身着一袭拖地长裙的胡玉莲迎了出来,胡远山不看则已,一看被吓了一大跳,只因这胡玉莲竟与台湾影星林青霞长得颇为相似。 他不由得暗叹道:“林青霞可是很多男子的梦中情人,看来美女古今概莫如此!” 胡远山深怕宋度宗会在此殿留宿,所幸他很快便听到宋度宗说道:“爱妃,朕深知你还没有心情侍寝,故而朕今夜前来只是想看望你一下。” 胡玉莲浅浅一笑,说道:“臣妾多谢皇上垂怜!” 宋度宗走到她身边,凝视着她暗淡的双眸说道:“焯儿遇害案已经告破,朕希望爱妃能尽快振作起来。” 胡玉莲低眉懒懒地说道:“臣妾知道了!皇上今日应该批阅了不少奏折,怕是早乏了,还是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宋度宗见胡玉莲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再赖着不走,道了一声“爱妃也早点休息”后便离开了慈元殿。 见状,胡远山长舒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胡远山瞥见刚才站在内寝门口的两个宫女已经走开,他们正跟随胡贵妃恭送皇上,于是他趁机溜进了内寝,藏在一个隐蔽之处等胡玉莲回来。 不时,胡玉莲形容憔悴地走了进来,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模样的人,胡远山料想她应该便是姐姐的贴身丫鬟芹儿。果然,胡玉莲走到床边后吩咐道:“芹儿,本宫渴了,你去拿一些水来。” 芹儿听令后即刻走了出去,这显然是胡远山现身的最佳时机,于是他冲着胡玉莲小声叫道:“姐姐,山儿来看你了!” 胡玉莲大惊失色,飞奔到仍躲在阴影里的胡远山身边说道:“山儿,你也太任性了!你知不知道擅闯后宫是死罪?” 胡远山道:“山儿自是明白!不过,菊山后人很想见姐姐一面,山儿不想让他失望,这才带着他到皇城来找姐姐。” “你说什么?”胡玉莲目瞪口呆,“你竟然把郑公子也带进了后宫,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郑公子没来后宫,他现在藏身于后苑的翠含堂,请姐姐务必随我去见他一面。”胡远山道。 就在这时,端着水杯返回内寝的芹儿现了胡远山,她正想叫一声“少爷”,胡玉莲却示意她闭嘴,还用手指了指门口,意思是让她去把风。 打走芹儿,胡玉莲正色道:“你快走吧,我不想去见他。” 胡远山道:“他千里迢迢从平江府赶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只为能与姐姐见上一面,姐姐何故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胡玉莲道:“山儿,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怎可如此任性?我现在去见他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被人现祸患无穷。” 胡远山一想到菊山后人为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终身未娶,而胡玉莲却连见都不想见一下,于是气急败坏地说道:“姐姐,你好生无情!你知不知道菊山后人为了你,已经对他的母亲再次申明,非你不娶?” 胡玉莲的内心十分纠结,她何尝不想与他见面,可皇城之中处处是陷阱,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她不能不考虑后果。 见弟弟不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她也非常着急,气呼呼地说道:“你快走吧!你告诉他,我早就不爱他了,我是皇上的女人,我的心里只有皇上。” 胡远山难以置信地说道:“姐姐,此话当真!” 胡玉莲想快刀斩乱麻,遂斩钉截铁地说道:“千真万确!” 胡远山见劝说无效,只得无奈地说道:“好吧!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罢,胡远山急于离去,胡玉莲却拉着他说道:“从后门走吧,以免被人察觉!” 匆匆离开慈元殿后,胡远山沮丧之极地返回了翠含堂,见他只身一人,何梦伊很着急地问道:“你姐姐他人呢?” 他摇摇头,没脸抬眼看同样着急的郑德云。 郑德云已经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脸凄楚地说道:“她不想见我就算了,不要为难她!” 张生与劝慰道:“郑公子,贵妃娘娘毕竟身在后宫,有诸多顾虑实属正常,你也不要想太多。” 何梦伊附和道:“是啊!是啊!” 郑德云喃喃道:“我只是想来抚慰一下她受伤的心,没曾想竟落得‘多情反被无情恼’的下场。” 胡远山道:“郑公子,别忘了东坡先生这《蝶恋花》的上阙还有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何患无妻?” 郑德云抬眼看了看胡远山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贤弟未曾深爱过,怕是不能体会德云的心境。” 听他这么一说,何梦伊很不服气地说道:“郑公子,你怎么知道我二哥没有深爱过?” 张生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默默地侧转身去,胡远山白了她一眼说道:“小妹,莫要多言!” 何梦伊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向来不善于察言观色的郑德云不明就里,莫名其妙地问道:“贤弟是有心上人了吗?” 一时之间,气氛颇为尴尬,胡远山不想在这皇城的后苑中闲扯儿女情长,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必须离去!” 他们依照来时的法子,转眼便飞出了皇城,还迅钻入周围的那些街巷,消失不见。 且说这胡贵妃,一打走胡远山,竟又唤来芹儿,让她陪自己去一趟后苑。 芹儿不解,问道:“娘娘,夜已深,我们去后苑作甚?” 胡贵妃没好气地说道:“休要多言!” 芹儿打着灯笼在前面带路,换上便装的胡玉莲紧随其后,夜阑人静,主仆二人的心里都在打鼓。 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前,芹儿将灯笼递给胡玉莲,自己则掏出钥匙来开门。 由于怕赶不及,胡玉莲领着芹儿抄近路直奔翠寒堂,然而,当他们穿过那片松柏进入翠含堂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就在他们到来之前,胡远山他们刚刚离去。 扑了空的胡玉莲黯然神伤,像霜打的茄子似的瘫坐了堂内的藤椅之上。 芹儿关切地问道:“娘娘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是想见谁吗?” 胡玉莲正欲作答,却听得松林里传来异响,她警觉地叫道:“谁?” 无人回应,翠寒堂静得让他们毛骨悚然。 芹儿耳语道:“娘娘,不好,应该是有人在跟踪我们!” 胡玉莲暗自庆幸道:“好在他们已经离去,否则还真是会有大麻烦!” 此时,一个动作敏捷的内监正在夜色的掩护下逃离后苑,无功而返的他很怕被人现,一颗心砰砰乱跳。 这边厢,胡远山四人已经返回了溢清茶楼,茶楼里正有客房,他们便打算就地借宿。 第二百二十八章 许诺自残 未能如愿的郑德云心情十分郁闷,求见遭拒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并不指望胡玉莲能跟他继续这段山盟海誓的恋情,但他希望她不要如此冷漠,不要如此绝情。』 笔Ω趣阁Ww』W. biqUwU.Cc 胡远山不知道该如何化解郑德云内心的忧伤,经何梦伊一提醒,他决定带郑德云去湖州德清县走走,郑德云对远近闻名的何家庄和莫干山都颇为神往,也就没有推辞。 三人正准备各自回房就寝,张生与却慌慌张张地从府上跑过来说道:“大事不好了!贾似道现了郑公子和远山贤弟的行踪,已经令人前来围捕,你们必须马上撤离茶楼,离开临安府。” 话音刚落,楼下已经传来叫喊之声:“把溢清茶楼团团围住,不能让夜闯后宫的贼人跑了!” 张生与看了看楼下黑压压的一片侍卫亲军,抽出宝剑说道:“看来只能由我带领大家杀出一条血路了。” 胡远山道:“与哥万万不可跟我们一起冲出去!你的身份绝对不能因此而暴露。” 张生与急忙找出黑布来,往自己脸上一蒙,说道:“没有我,就靠你和伊妹,如何能确保菊山后人无恙?” 胡远山还想再说什么,张生与却给每人分了一块黑布,道:“我是大哥,听我的没错!都蒙上吧!” 说罢,他柔情地瞥了一眼何梦伊道:“伊妹,等一下我和山弟会拖着菊山后人飞下楼去,你跟在我们身后,一定要注意安全!” 何梦伊回眸道:“我知道了,大哥放心!” 楼下的亲军已经大喊着让小二开了门,眼看就要冲上楼来。 张生与打开另一侧的窗户,招手让已经蒙面的胡远山、郑德云和何梦伊都靠过去,然后率先跳到了窗台上,待其他三个人都跳上了窗台,他和胡远山拉住郑德云的手臂,奋力飞了下去,何梦伊也随即跳下。 楼下已有举着火把的亲军围了过来,他们现四人后大叫道:“贼人在此!快将他们拿下!” 有两个人刚喊出这句话,张生与和胡远山便一剑刺穿了他们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郑德云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张生与脸上的那块黑布也迅被染红,唯有胡远山松开了郑德云的手,一个蜻蜓展翅,那团血污直接喷在了地上。惨白的月光中,地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见两名同伙即刻毙命,其他亲军赶忙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向前,也不敢再叫喊。 张生与给其他三人递了一个眼色道:“快走!” 为了加快度,张与生和胡远山仍旧拉着郑德云,何梦伊没有拖累,拿着剑跑在前头带路。 那帮亲军哪会容得他们逃之夭夭,呼啸着追赶而来。 眼看就快追上,张生与朝旁边的屋顶瞄了一眼,胡远山会意,拽起郑德云的一只手臂,跟张生与一道将他带了上去。何梦伊随即也飞了上去。 他们在屋顶与屋顶之间不停地飞跃,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帮侍卫亲军的呐喊,方才停下来坐在了屋脊之上。 喘息未定,朦胧的月光中,却有一人从天而降,他拿着一把大刀,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胡远山和张生与赶忙起身迎敌。 由于背对月光,胡远山和张生与都看不清来者的面容,来者不容分说,提着刀便飞杀过来。 胡远山和张生与只各自抵挡了一招,就深感对方乃绝顶高手,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惶恐。 对方急于求胜,招招致命,胡远山和张生与每躲过一刀,那刀便会将一溜的琉璃瓦击得粉碎。 躲过几刀后,胡远山和张生与开始琢磨着如何合力反击,他们瞅准时机背靠在一起,简单耳语了两句,接着便同时起身,齐齐飞将过去,分别进攻对手的上部与下部。 对手没有料到敌人不仅轻功了得,还能成功避开他火力最猛的前几招,现在更是合力进攻,一下慌了神,虽躲过了张生与的玉头宝剑,却险些被胡远山的七星宝剑刺中左小腿。 经过这一番较量,来者已经看出张生与相对较弱,故而在有惊无险地躲开胡远山手中的利剑后,他将身体迅翻飞成一团,势不可挡地冲向张生与。方才,胡远山使出浑身解数去刺杀,被他避开后向前俯冲出去了一丈远,待胡远山站住脚跟回头看到他凌厉的攻势时,不禁大叫道:“与哥,快快闪开!” 立足未稳的张生与哪会想到对方这么快就会使出这样的招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来者却停住身子,面对胡远山叫道:“你可是胡家二公子胡远山?” 胡远山虽然没能听出对方是谁,却毫不含糊地应道:“是又如何?” 来者奔过来说道:“好你个山儿,竟然认不出你许诺哥哥来了!” “你当真是许诺!”胡远山用剑指着他问道。 这时,郑德云扯下面罩跑过来说道:“远山贤弟,听这声音他确实是许指挥使,快把剑放下!” 许诺定睛一看,很是诧异地说道:“莫非你是菊山后人?” 郑德云抹去自己的伪装说道:“在下正是!” 许诺跺着脚说道:“可恶的奸相,他居然骗我说你们是蒙古人,害我对你们拔刀相向,险些伤了你们。” 很快,张生与和何梦伊也跑了过来,他们和胡远山不约而同地扯下面罩。 许诺走进胡远山,仔细端详了半天才说道:“山儿长大了这么多,武功也精进了不少,要是不出声,我还真认不出你来了。” 张生与很是纳闷儿,问道:“山弟,你和许指挥使从小就认识,方才怎么也没认出他来。” 胡远山摸了摸后脑勺说道:“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到过诺哥哥了,而且他一上来拔刀就砍,我疲于应付,哪看得清?” 张生与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道:“说得也是!不久前,我跟许指挥使有一面之缘,月色太过朦胧,所以我也没把他认出来。” 急性子的何梦伊说道:“你们别尽说这些没用的!我很想知道的是,许指挥使怎么会带着侍卫亲军来追杀我们?” 郑德云附和道:“是啊!贾似道不是跟左相一脉势不两立吗?怎么会要你来围捕我们?” 许诺微怒道:“你们暂且别先向我炮?山儿,老实告诉我,你们混入皇城是为何事?” 胡远山低着头小声说道:“带菊山后人去见我姐姐!” 许诺戳了戳他的额头道:“你简直是胡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你姐姐?” 何梦伊很不服气地说道:“至于吗?胡贵妃又并没有出来跟菊山后人相见。” 许诺愣了一会儿说道:“不对!如果胡贵妃没什么动静,负责盯梢她的人怎么会向贾似道禀报说有人混入了皇城。” 郑德云喜忧参半地说道:“竟有这事!莫非在我们离开后,玉莲姑娘又去了后苑。” 许诺道:“看来她果真去了!所幸你们先走了一步,如果被人现你们在后苑偷偷见面,那麻烦可就大了。” 郑德云羞愧地说道:“都是我不好!差点连累了玉莲姑娘!” 看到自己确实办了一件傻事,胡远山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他走到许诺面前说道:“诺哥哥,山儿错了!” 见胡远山沮丧着脸,许诺宽慰道:“别难过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向奸相交差。” 张生与道:“许指挥使,你这又是何意?” 许诺道:“诡计多端的奸相大概已经猜想到你们是谁,这才对我谎称说你们是蒙古人,并要我带着侍卫亲军到溢清茶楼来围捕。我如果就这样将你们放了,那他的猜想就算得到了证实,他随即就会捏造出胡贵妃私会菊山后人一事,并在皇城中大肆传播,动摇皇上对胡贵妃的感情。” 胡远山惊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溢清茶楼落脚?” 许诺道:“张公子的身份是不是已经暴露我并不十分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知道你们在离开皇城后回来溢清茶楼,否则他没理由让我来这里抓捕你们。” 张生与也不禁紧张起来,问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许诺道:“恐怕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们将我打伤,然后再逃走。” 张生与道:“除了苦肉计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许诺道:“事不宜迟,赶快动手吧!你们一人刺我腿上一剑,然后我会大叫着滚下屋顶,等那些侍卫亲军找过来时,我就可以自圆其说了。” 胡远山眉心紧蹙地说道:“诺哥哥,你叫我如何下得了手?” 许诺道:“别废话了!要是那些亲军追上来了,事情就只会更麻烦!” 张生与知道情势已经非常紧急,于是狠下心来拔剑刺向了许诺的左小腿,许诺大叫了一声,胡远山再无退路,拔剑刺向了他的右小腿,接着,他惨叫着摔下屋顶。 胡远山很担心他会摔成重伤,想跟下去看看,张生与却拉着他说道:“你想让他这两剑白挨了吗?还不快走!” 第二百二十九章 许诺中计 胡远山的担心纯属多余,许诺有一流的轻功,自然不会让自己摔得太重,但既然用了苦肉计,又不能毫无损,所以在坠落的过程中,他先是提着一口气,待离地面还有一尺左右时,他便任由身体自然下落,并在着地后顺势一滚,让衣服和头沾上尘土,同时造成一些擦伤。笔』Ω 趣Ω阁Ww W. biqUwU.Cc 胡远山和张生与的那两剑虽欠缺了一些力道,仍让他的两条小腿疼痛难忍,鲜血直流,滚落在地后,他呱呱乱叫,还喊道:“快来人啊!我在这里!” 那些侍卫本就隔得不远,听到他的喊声后迅找了过来,见他受伤不轻,赵虞侯、钱虞侯两人联手将他抬起来就走。 他一边**一边说道:“麻烦你们把我送回家,我父亲自会帮我处理伤口。” 稍停,他又吩咐道:“赵虞侯,你去向右相大人禀报,就说这几个贼人定是蒙古人,他们武功高强,将我刺伤并踢落下屋顶后跑掉了。待我疗好伤,我再去向右相大人请罪!” 赵虞侯叫来一个侍卫接替自己后,带着几个随从往后乐园方向跑去。 贾右相正期待着一场好戏上演,自然不会那么快就寝。听完赵虞侯的禀报,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之笑,他挥挥手说道:“你们辛苦了!快回去歇息吧!” 他暗自得意是因为许诺果然中计,其实他已经猜到潜入皇城的人中必有郑德云,他故意告诉许诺他们是蒙古人,为的就是误导许诺。许诺一心只想证明郑德云并未与胡贵妃私会,以免宋度宗吃醋,为此不惜使用苦肉计,殊不知,如果胡贵妃跟蒙古人有瓜葛,那就有可能被指认为通敌叛国的大罪,问题会更加严重。 当然,仅凭现有的证据显然还不能足以给胡贵妃定罪,但万事开头难,只要开始慢慢把这团火引向胡贵妃,那么皇上就会动摇对她的信任,时间一长,皇上就会渐渐疏远她,等她再露出一些马脚,他们就可死死抓住不放,将她彻底拔掉。 且说许诺一被送回许府,许郎中和许夫人都被吓得变了脸色,因为许诺浑身是血,而且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迷。 不过,许郎中把过脉后心里就踏实了起来,从脉象不难看出,儿子的伤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他迅帮儿子包扎了伤口。 钱虞侯带着那几个侍卫离去后,许郎中推了推儿子说道:“别装了,他们全都走了!” 许诺一骨碌坐起身来说道:“父亲,母亲,孩儿不孝,把你们给吓坏了!” 许夫人恼道:“既然是在装,为何把自己的小腿刺成这样?” 许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 听了许诺的描述,许郎中忧心忡忡地说道:“为父怎么觉得你这是弄巧成拙?如果奸相反咬胡贵妃在跟蒙古人私下往来,那胡贵妃岂不是更麻烦!” “不至于吧,他们并没有见上面,即使是有人盯梢,也现不了什么,他们总不能信口雌黄!”许诺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但愿是为父多虑了!”许郎中道,“不过,我明日还是得尽快将此事告之左相大人,让他们好有个心理准备!” 想到如此一来胡贵妃的处境会非常危险,许诺的心再难安落,他拳击着身下的床说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子遇害案尚未尘埃落定,胡贵妃又有可能会被卷进这样一个大麻烦,胡远山和郑德云真不该回来添乱啊!” “诺儿无需太着急!”许郎中安慰道,“我们且看奸相有无下一步的行动再说,当务之急,你得尽快把伤养好!” 许诺道:“父亲,我的伤并无大碍,明日我还是亲自去左相府找一下恩师,免得你过去后说不清楚。” 许夫人跳起来说道:“诺儿,绝对不可!你失了那么多血,必须好好休养休养。” 许诺还想争辩,许郎中道:“诺儿,听你母亲的话,为父知道该怎么说,你不用太担心!” 此时,已经别无选择的胡远山带着郑德云、何梦伊回到了胡家大院,张生与将他们送到后立即告辞。 胡员外、胡夫人完全没有想到儿子会在深夜回家,而且还是和郑德云、何梦伊在一块儿。 穿越后第一次光临胡家大院的胡远山本该心情大好,可他不仅兴奋不起来,还沮丧着脸。他越来越觉得自己闯了祸,而且还是一个大祸。 他的双亲在轮番问,可他却完全听不进去,更别提作答了。他在猜想这会不会是贾似道精心布的一个局,而他们和许诺已经稀里糊涂地深陷其中。 见他目光呆滞啥也不说,胡夫人以为他头部受了伤,赶忙抱着他的头看个不停。 站在不远处的何梦伊十分好奇,问道:“伯母,你这是在找什么呢?” 胡夫人疾步走到她面前问道:“伊儿,你远山哥哥怎么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这句话胡远山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嗔怪道:“母亲,别胡说八道,山儿是在思考刚才生的事情。” 胡员外在他的头上拍了一巴掌说道:“山儿,不许这么说你母亲!我们刚才问了你半天,你一言不,我们当然会误认为你是傻了。” 胡远山转头看了看父亲,嘴一撇,难过地说道:“父亲,山儿错了,山儿不该带郑公子去皇城。” “什么?”胡员外愕然道,“你也太任性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苦你姐姐?” 郑德云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跪在胡员外面前说道:“胡员外,是我再三要求远山贤弟帮帮我,他不忍拒绝才答应了下来,要怪就怪我好啦!” 说完耷拉着脑袋静静等待着胡员外的责骂。 “怪你又有何用?”胡员外气不打一处,“皇子遇害案的幕后主使完全有可能是全皇后或杨德妃,他们定会找人盯着莲儿,随时准备将她彻底打败,莲儿在后宫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你们怎么可以跑去找她?” 见父亲对郑德云严加指责,胡远山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看着胡员外毅然说道:“父亲,孩儿甘愿接受家法处置,请不要再斥责郑公子,郑公子去皇城求见姐姐,也只是想安慰安慰她。” “你们都起来去休息吧!”胡员外侧转身说道,“明日一早,我会让吴管家将你们送出临安府。” 稍停,他正色道:“山儿,以后没有为父的允许,你绝不可再贸然回来!听到没有?” 胡远山道:“山儿听到了!” 回到侍中府的张生与心里同样很忐忑,他一是怕贾似道又有什么阴谋,二是怕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尽管父亲已经和小妾就寝,他还是拍响了那道房门。 房间里,张侍中披上衣服后问道:“是与儿吗?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吗?” 张生与道:“父亲,正是与儿,由于事情太过紧急,与儿怕出大事,所以不得不来叫醒你。” 张侍中让儿子去书房等他,并说自己随后便到。 张生与的一番讲述让张侍中的手心直冒虚汗,以他对贾似道的了解,他预感到许诺已经中计,胡贵妃将会有大麻烦。 “与儿,你好生糊涂!你不仅不劝阻胡远山,还跟他一起去皇城。要是右相确认你和胡远山走得这么近,那他定必会怀疑我,到那时,我还怎能当左相一脉的细作?” 张生与低着头道:“我以为会神不知鬼不觉,谁知竟有人会跟踪我们?还现我们回到了溢清茶楼。” “但愿跟踪你们的人并没有认出你,否则我们的身份都会败露。”张侍中紧缩愁眉道。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贾似道决计要尽快将手中的这张牌打出来,从而让对方手猝不及防。 翌日早朝时,待行过君臣之礼后,贾似道手持笏板出列说道:“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宋度宗知道他通常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所以懒洋洋地回道:“贾爱卿请说!” 贾似道很清楚自己的话一说出口必定震惊满朝文武,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证据显示,昨夜,胡贵妃竟然跑到后苑与四个蒙古人相见。” 他的这句话让朝堂上一片哗然,那些拥护他的人甚至唯恐不乱地说道:“这可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啊!” 惊惶不安的程左相很快便挺身而出,他怒视着贾右相说道:“右相大人,你如此这般地污蔑贵妃娘娘,意欲何为?” 贾右相毫不心慌,只听他朗声说道:“传后宫内监小路子、贾府家丁张小四和步军司赵虞侯。” 听到贾右相的喊声后,三人依次进入朝堂叩见皇上。 宋度宗本以为贾右相定是在栽赃陷害自己的爱妃,可当他见到竟有三个人站出来作证时,心里也不禁开始怀疑和慌乱起来。 程左相、罗寺卿和张侍中不约而同地暗叫不好。 贾右相先问道:“小路子,你昨晚在后苑里都看到了些什么?快快如实向皇上禀报,不得有误!” 第二百三十章 右相构陷 小路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笔直地跪在那里,娓娓道来:“昨夜,德妃娘娘的宠物猫咪咪跑出了仁明殿,奴才一路追赶,却总是逮不住它。『』Ω笔『趣阁WwΩW.』biqUwU.Cc糟糕的是,那么晚了,后苑的门竟然被打开了,咪咪趁势跑进了后苑。奴才怕德妃娘娘责罚,只得硬着头皮到后苑寻找,当奴才找到翠含堂时,却听到松柏林中传来说话的声音,奴才十分好奇,便悄悄地走进去想看个究竟,没曾想竟看到贵妃娘娘在跟几个黑衣人密谈。奴才吓得不轻,不敢再继续找猫,赶忙偷偷溜回了后宫,所幸今天一早咪咪却自己回来了。” 程左相和罗寺卿对昨夜之事毫不知情,听小路子这么一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辩驳,张侍中倒是知道一些,可他哪能站出来为胡贵妃辩解。 宋度宗对小路子的话半信半疑,他瞪了贾右相一眼问道:“右相大人,昨夜生的事你为何这么快就已知晓?” 贾似道从容应答道:“回皇上,罗寺卿和本相怀疑皇城中有蒙古人的细作,我们一直想将他挖出来,为此,微臣曾要求小路子把后宫的一切可疑之事及时向微臣禀报。” 贾似道轻轻地咳嗽一下后继续说道:“巧的是,就在微臣接到小路子的来报后不久,微臣府上的家丁张小四又有了重大现。” 贾似道走到张小四身边说道:“小四,昨夜你看到了什么?快如实交代。” 张小四又跪拜了一下才说道:“回皇上,昨夜,奴才在路经皇城时意外看到四个黑衣人从里面飞了出来,奴才怕他们会干什么坏事并紧紧跟着他们,后来现他们回到了溢清茶楼。” 张小四的话让张侍中不禁头皮麻,不过贾似道关注的重点显然并不在这里,他走到赵虞侯身边说道:“赵虞侯,请将你昨夜的所见所闻说出来给皇上听听。” 赵虞侯点点头道:“回皇上,昨夜,步军司接到右相大人的命令,要我们去溢清茶楼围捕四个蒙古人。随后,许指挥使亲自挂帅,带着我们二十多个侍卫赶到了那里。那四个蒙古人现我们后蒙着脸仓皇跑出了茶楼,为了逃命,凶残的他们很快便杀死了两个侍卫,待我们就快追上他们时,他们飞上屋顶继续逃窜。在此情况下,唯有轻功一流的许指挥使方能追得上,我们也没有放弃,紧紧跟了过去。不久,我们听到了许指挥使的惨叫,很快,我们找到了受伤并滚落到地面的许指挥使,当时,神智还算清醒的他告诉我们,这四个人确系蒙古人无疑,还说他们武功非常高强,将他刺伤后,他们已经逃之夭夭,要微臣尽快向右相大人禀报。” 随着他的讲述,宋度宗、程左相、罗寺卿和张侍中的心都越来越紧张。宋度宗并不想怀疑胡贵妃,可事实明明就摆在面前,而且满朝的文武大臣皆已听到,他总不能毫无原则的袒护于她。程左相和罗寺卿当然不会相信贾右相的指供,可他们情急之中却不知该如何为胡贵妃解围。张侍中则暗叫道:“好阴险的奸相,竟趁大家不备使出这么一个毒计,胡贵妃这下可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贾似道倒是越听越得意,而且赵虞侯话音一落,他便向着宋度宗躬身道:“皇上,据此,微臣大胆推测,胡贵妃便是蒙古人的细作。” 闻之,罗寺卿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了,他手持笏板出列说道:“皇上,在没有更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们绝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宋度宗一直在找台阶,听罗寺卿这么一说,他趁机说道:“贾爱卿,你为了挖出这个蒙古细作可谓殚精竭虑,但即使有证据显示胡贵妃昨夜确曾见过几个蒙古人,那也不能说明她便是那个蒙古细作。” 罗寺卿道:“皇上,为了还贵妃娘娘一个清白,微臣自请彻查此案!” 宋度宗迫不及待地说道:“准奏!罗爱卿可即刻移步后宫调查此事。” 罗寺卿正欲道一句“微臣遵旨”,贾右相却走到他面前说道:“且慢!” 接着,他面向宋度宗跪拜道:“皇上,此事关乎大宋的生死存亡,再也不只是后宫之事,微臣恳请皇上即刻传贵妃娘娘到此问询,听听她对昨夜之事有何解释。” 宋度宗为难道:“这……” 见皇上犹豫,右相一党的大臣们在柳中书和张侍中的带领下纷纷出列支持贾右相的提议,宋度宗万般无奈,只得准奏。 罗寺卿和程左相只能摇头兴叹,他们完全不清楚昨夜生了什么事,可真是心急如焚。 胡贵妃正准备去后苑散心,肖公公却风风火火地跑来慈元殿宣道:“皇上有旨,请贵妃娘娘移步大庆殿问话!” 胡贵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忙说道:“肖公公,你是不是搞错了?皇上怎么无端端地要传本宫去大庆殿问话?” 肖若飞一脸严肃地说道:“回娘娘,奴才并没有搞错。方才,右相大人在朝堂之上指证娘娘乃蒙古人的细作,皇上传娘娘过去,是想就昨夜之事问个明白。” 此话在胡贵妃听来犹如晴天霹雳,真是越担心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昨夜在后苑时,她确实感到有人在盯梢,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奸相竟然这么快就将她一军。 胡贵妃心乱如麻却还只能强作镇定,芹儿已经急得方寸大乱,她跺着脚叫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胡贵妃略一思忖后说道:“芹儿,请随本宫去一趟大庆殿,昨夜,本宫和你只是去后苑散心,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记住没有?” 芹儿狠命地点着头说道:“奴婢记住了!” 肖公公道:“娘娘!请走吧!皇上和满朝的文武大臣都还在等着你呢?” 胡贵妃白了他一眼说道:“肖公公,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已经失宠,所以就可以这般无礼了呢?” 肖若飞躬身道:“奴才不敢!” 这是胡贵妃第一次踏足大庆殿,而且是在被人诬陷为蒙古人的细作之时,她内心的不安和惶恐可想而知。但她坚信,身正不怕影斜,只要自己不畏奸相,奸相定不能将这个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 当她在芹儿的陪伴下缓缓步入大庆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但见她雍容华贵,貌若天仙,芳华绝代。 她轻挪玉步,拂起一阵香风,待走上前来后,她跪拜在地,声音婉转悠扬地说道:“臣妾参见皇上!” 宋度宗忙道:“爱妃平身!” 她翩然起身,含情凝视着宋度宗,从容不迫地问道:“皇上传臣妾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宋度宗道:“爱妃,朕且问你,你昨夜是否去过后苑?” 胡贵妃极自然地答道:“臣妾确曾在芹儿的陪同下去后苑散心。” 宋度宗道:“芹儿,贵妃所言是否属实?” 芹儿跪拜道:“回皇上,贵妃娘娘并无一句假话。” 宋度宗转向贾右相说道:“贾爱卿,你听到了吗?贵妃昨夜去后苑只是为了散心,并没有与蒙古人见面。” 贾右相不疾不徐地说道:“皇上,芹儿乃贵妃娘娘的贴身丫鬟,她的话绝不可信!” 胡贵妃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请问右相大人,芹儿的话不可信,谁的话就一定可信?” 贾右相指了指小路子说道:“他是在仁清殿服侍德妃娘娘的内监,他昨夜亲眼见到贵妃娘娘在翠含堂与四个黑衣人见面密谈。” 这显然是瞎话,胡贵妃决定当场予以揭穿。她清风拂柳般走到小路子的面前,用威严的眼光目视着他说道:“小路子,你确曾亲眼看到本宫和四个黑衣人在翠含堂密谈?” 小路人不敢与她对视,躲闪着她的目光说道:“是的!” 胡贵妃道:“那请问我们在谈些什么?” 小路子越来越心虚,慌里慌张地说道:“奴才和娘娘隔得比较远,所以不曾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胡贵妃道:“那你和本宫大概相距多远呢?” 小路子道:“应该有十多米吧!” 胡贵妃厉声道:“好你个小路子,本宫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撒谎陷害本宫?” 小路子怯怯地说道:“奴才的话句句属实。” 胡贵妃转向宋度宗说道:“皇上,昨夜臣妾去后苑时月色已经甚是朦胧,到了翠含堂后,由于周边尽皆松柏之故,更是漆黑一片。我们所提的灯笼光线十分微弱,不要说相距十几米,即使相距四五米,怕也很难看清人影。小路子既然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那说明他确实与臣妾相距较远,既如此,他怎么可能看清臣妾是在跟四个黑衣人密谈?他明明是在撒谎污蔑臣妾,请皇上一定要为臣妾做主!” 宋度宗本就想为胡贵妃开脱,听她这么一说龙心大悦,继而怒喝道:“小路人,你还有何话说?” 贾右相本以为小路子确实看到了胡贵妃与人私会的情景,故而并没有仔细斟酌其中的细节,乃至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二百三十一章 贵妃巧辩 他深知胡玉莲绝非等闲之辈,他怕自己构陷不成反被她咬上一口,故而马上做出了舍卒保军的决定,当然,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个难得的打压敌手的机会。 只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跪拜在地说道:“皇上,微臣不察,竟被小路子给糊弄了。不过,纵使小路子的禀报有不实之词,但贵妃娘娘深夜到后苑只是为了散心,这也很难让人信服。” 宋度宗怒道:“这是另一码事!贾爱卿,小路子该当何罪?” 贾右相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小路子说道:“回皇上,杀无赦!” 贾右相的话让小路子极为惊恐,他像鸡啄米似的磕着头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确实没有办法看清跟贵妃娘娘密谈的是几个人,但奴才当时却清清楚楚地听到芹儿在问,娘娘急急忙忙赶过来是想见谁吗?由此不难推断,贵妃娘娘大半夜的去后苑确实不只是为了散心,而很有可能就是去见那几个蒙古人。” 贾右相没想到小路子情急之下竟能说出这样的细节,心里又重燃起希望,胡贵妃却并未有惊慌之色,她将一张鹅蛋脸转向小路子说道:“小路子,你倒是说说看,本宫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小路子嗫嚅道:“娘娘当时并未作答!” 胡贵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意道:“皇上,芹儿当时确实有此一问,臣妾本想回答说,本宫只是出来散散心,却突然觉察到有人在盯梢,今日看来,盯梢之人定是这个小路子。臣妾恳请皇上治小路子构陷之罪!” 一大清早就被这件事搅得心神不宁的宋度宗正想找人出气,于是大喝一声道:“来人啊!即刻将这个蓄意构陷贵妃的狗奴才推出斩!” 小路子这下彻底慌了神,他冲着贾右相嚎叫道:“救命啊!右相大人!右相大人,救命啊!” 见棘手之事转眼被胡贵妃逆转,罗寺卿决定让贾似道尝尝“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于是趁机出列说道:“皇上,这个小路子暂时还不能一杀了之,臣恳请皇上将其交由大理寺审理,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也在蓄意构陷贵妃。”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贾似道一眼。贾似道做贼心虚,不敢与之对视。 一众文臣武将之中,张侍中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局势的展,为一表忠心,打消贾右相对自己的怀疑,这时,他手持笏板出列说道:“皇上,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微臣以为此案不宜交给大理寺查办,而应移交刑部处理。” 一直静观其变的程左相本想争锋相对地指出刑部之人大多听令于贾右相,细细想来张侍中这么做自有其深意,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还隐蔽地给罗寺卿递了一个眼色,令其莫要再起争端。 宋度宗明白张侍中所说的原因与朋党之争有关,胡贵妃和罗寺卿都算是左相一脉的人,若是此案交由大理寺查办,贾右相的处境将会非常被动,而他内心里也并不希望看到父亲因此而难以脱身,于是点点头说道:“刑部尚书管雷虎在否?” 管尚书手持笏板从人群中走出来,声若洪钟地说道:“回皇上,微臣在!” 宋度宗道:“朕责令你将这个狗奴才带下去好好审理一番,看看是否还能有新的现。” 管尚书领旨后派人将小路子押了下去。 随后,胡贵妃躬身道:“皇上,臣妾自请告退!” 宋度宗正欲应允,贾右相却不依不饶地说道:“皇上,昨夜之事还有诸多疑点,贵妃娘娘还不能走!” 宋度宗很不想到看到贾右相与胡贵妃过意不去,但贾右相好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又不能不给几分薄面,所以即使心中不悦,也只能说道:“贾爱卿,你还有何异议?” 贾右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回皇上,小路子用不实之词欺瞒微臣,构陷贵妃,固然可恶,但贵妃却并不能因此而洗脱嫌疑。” 程左相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急忙出列并情绪激动地说道:“皇上,今日早朝还有其他重要政务,昨夜之事完全可以交由大理寺调查,不宜在此时此地继续纠缠。” 柳中书却不答应了,待程左相话音一落,他闪出来咄咄逼人地说道:“皇上,昨夜之事非常重大,又极为敏感,为能尽快洗清贵妃娘娘的冤屈,还是应该就在此时此地问个清清楚楚。” 宋度宗略一思忖,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遂说道:“贾爱卿,朕准你继续向贵妃问。” 贾右相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胡贵妃说道:“请问贵妃娘娘,如果你去后苑只是为了散心,不是要与人相见,为何会选择在深夜前往?” 胡贵妃长叹一声道:“哎!那是因为皇上来慈元殿看望本宫时的一句话勾起了本宫对焯儿的想念。” 宋度宗适时地补充道:“朕昨夜在亥时之后确曾去过慈元殿看望爱妃。” 见胡贵妃滴水不漏,贾似道转而走到芹儿身边问道:“请问芹儿姑娘,你缘何会说‘娘娘急急忙忙赶过来是想见谁吗’这一句话?” 芹儿没想到贾右相会突然向自己问,一时有些慌乱,支支吾吾半天都答不出来。见状,胡贵妃道:“芹儿,你如实回答便是!” 芹儿顿时有了信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说道:“回右相大人,那是因为贵妃娘娘行色匆匆。” 芹儿的回答让胡玉莲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深怕芹儿一不小心把胡远山到过慈元殿的事暴露了出来。 贾右相还以为自己抓住了不错的把柄,他扫视了一下现场的所有人,然后得意洋洋地说道:“贵妃娘娘,相信皇上和各位文臣武将都非常好奇,你为何会在深夜如此急切地前往后苑?” 胡贵妃抬眼看了看宋度宗说道:“皇上,你可否还记得焯儿出生的时辰?” 宋度宗道:“当然记得,是在亥时三刻!” 胡贵妃道:“没错,正是在亥时三刻,而臣妾昨夜前往后苑也是在这个时刻。” 言及此,胡贵妃一脸悲苦:“昨夜,送走皇上后,臣妾心神不宁,总觉得焯儿会回来看他的母妃,可臣妾在慈元殿里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后来,想到焯儿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后苑,臣妾便要芹儿陪自己过去看看,臣妾急于见到焯儿,这才行色匆匆。” 说到这里,胡贵妃的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除贾右相外,闻者无不动容,叹息,宋度宗则急忙从上面跑下来予以抚慰。 贾右相还想追问下去,宋度宗却摆摆手说道:“贾爱卿,莫要再问了。” 接着,他又令芹儿将胡贵妃送回慈元殿歇息。 看着主仆二人悠然离去的身影,贾右相气得咬牙切齿,方才小路子已经露出马脚,还被刑部带下去接受进一步的调查,自己会不会被牵扯进去还不得而知,现在又让胡玉莲凭借过人的机智和如簧的巧舌成功脱身,他可真是“没吃到羊肉,倒惹了一身骚”。 更让他气恼的是,他明明已经知道郑德云潜入皇城想与胡贵妃私会,却因这一出不成功的把戏而白白浪费了打压对手的一个良机。 “弄巧成拙啊!弄巧成拙啊!”他心有不甘地想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就指证她与郑德云有私情。” 随后,他又暗自叹道:“只是!只是他们并未见上面,而且郑德云又已经逃脱,证据也确实不够啊!” 此刻,混处在一众文臣武将中的留梦炎心里仍旧七上八下。右相一脉和左相一脉互咬本是他求之不得的局面,可双方都口口声声要挖出他这个蒙古人的细作,又怎能不让他心惊肉跳? 不过,贾右相今日的指证倒是让他心生一计,那就是想方设法把蒙古人的细作这个屎盆子扣到胡家人的头上,既让自己的处境更加安全,又能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赵焯被毒杀后,虽然皇城中的局势并没有如他所愿的那样乱成一锅粥,不过他也大言不惭地致函燕王真金,声称这是自己精心策划并实施的离间之计,而且成效十分显著。真金的回函对他大加赞赏,还赏赐了他不少金银珠宝,真金在回函中说,其父王忽必烈已经决定在一个月之内宣战,希望他能再接再厉,让大宋的皇城不断掀起波澜。 很显然,如果他实施此计划,贾右相肯定会助他一臂之力。有了贾右相的支持,他成功的机率将大增。 宋度宗和大臣们开始热议边关守备之事,他却根本就听不进去。他是吏部右侍郎,即使完全置身事外,也无可厚非。朝堂之上,大家都想争着言,他三缄其口没有任何人会有意见。 很快,他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曾替真金转交给胡玉莲一封密函。毫无疑问,胡玉莲早就将此信销毁,但他完全可以要求真金再写一封,而且还可以要求真金捏造出跟胡家人的诸多通信,从而逐渐坐实胡家通敌卖国的大罪。他会禀明真金,胡家若是完蛋了,胡玉莲肯定会被赶出皇城,到那时,真金就完全有机会抱得美人归。 第二百三十二章 翻手为云 回到慈元殿的胡贵妃再也不愿继续装下去了,她亟需宣泄一下积压在内心的不良情绪,于是嚎啕大哭, 刚才在朝堂之上,面对步步紧逼的贾右相,面对那些心态不一的文臣武将,她的内心其实非常惊慌,可她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Ω 弟弟胡远山的这一通胡闹确实非同小可,如果被人证实他竟敢在夜里带着郑德云闯入皇城,还想让郑公子和自己私会,那绝对是杀头的大罪,郑公子当然也难逃一死。 所以她绝不能露出任何一点马脚。不仅如此,她还得洗脱自己与蒙古人密谈的嫌疑,尽管这是子虚乌有,但对方处心积虑,竟找来三个证人,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所幸冰雪聪明的她紧紧抓住小路子的一个破绽,成功逆转。 还有一事让她特别心痛,那就是情急之下,她竟搬出了昙花一现的焯儿,她恨自己为了苟活利用了他,利用了他们之间弥足珍贵的情感。 芹儿劝她不住,也深知她需要一场嚎哭来排解,就任由她哭了个够。 哭累了,心也被掏空了,身体就逐渐放松下来。 她止住哭声,擦拭着眼泪,心有余悸地说道:“要是昨夜本宫一时冲动,竟马上赶去跟郑公子相见,那可真是大祸临头了1 一旁的芹儿忙问道:“难道少爷来慈元殿竟是要娘娘去后苑见郑公子?” 她点点头道:“本宫虽拒绝了山儿,心里却觉得很是对不住菊山后人,这才又要你陪本宫去一趟后苑。” 芹儿说道:“好在我们赶到翠含堂时,他们已经离去。” 说完,芹儿长舒了一口气。 “本宫之所以不敢去见郑公子,也是因为隐隐觉得有一双眼睛随时在盯着本宫。”胡贵妃道,“想不到这个人竟是仁清殿的小路子。” “如此说来,那德妃娘娘岂不是真的已经开始以娘娘为敌?”芹儿瞪圆眼睛说道。 “她早就把本宫视为了敌手。”胡贵妃道,“都怪本宫太相信她!种种迹象表明,焯儿之死很有可能就是拜她所赐。” 芹儿道:“她怎么变成了一个心肠如此歹毒之人?” 胡贵妃道:“这还不简单!本宫诞下了焯儿,全贵妃也有了身孕,唯有她一无所获,心理严重失衡让她内心的善一点点消逝,最终炼就了一副蛇蝎心肠。” “听说她终于怀上了,老天可真是不长眼,竟然让她这样的恶人得到了善报。”芹儿义愤填膺地说道。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1胡贵妃喃喃道,“让她先暗自得意吧!总有一天,她会为自己的恶付出惨重的代价。” 直到这时,胡贵妃都还并不清楚许诺受伤一事。刚才在朝堂之上,她见到了贾府的家丁张小四和步军司赵虞侯,她猜想他们也是贾右相找来的证人,却并未听到他们言。 她突然问道:“芹儿,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那里还跪着两个人?” 芹儿道:“奴婢注意到了,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人?” 胡贵妃道:“他们肯定也是来指证本宫的,只是本宫将小路子驳倒后,他们的证词将变得毫无意义。” 胡贵妃越想心里越不安落,忙吩咐芹儿去大庆殿外面候着,好等罗寺卿和程左相出来后问个究竟。 烈日当空,即使站在一大片阴影之中,芹儿也汗流浃背。春也渐渐远去,夏来势汹涌,前廷几无树木,感觉就特别炎热。知了的叫声从宫墙外不断传来,这让芹儿越焦躁。 这一日,由于胡贵妃与蒙古人密谈一案耽误了不少时间,早朝结束比平素晚了整整半个时辰,芹儿望眼欲穿,才看到大臣们纷纷涌出大庆殿。 程左相一走下那段高高的台阶,芹儿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不久,罗寺卿看到了他们,忙将他们招至一个僻静的角落说话。 罗寺卿简明扼要地将贾右相对胡贵妃的指控和三个证人的证词告诉了芹儿,要她即刻回去转告胡贵妃,并提醒胡贵妃今后务必要谨言慎行,因为后宫已经很不安全。 芹儿领命匆匆离去。 一回到慈元殿,芹儿就泪眼婆娑地说道:“不好了!贵妃娘娘,许指挥使被人刺伤,还从屋顶摔落到地面,伤情非常严重。” 闻之,胡贵妃心疼不已,忙让芹儿详细道来。听完芹儿的转述,胡贵妃如释重负地说道:“芹儿,你可真是一个被爱冲昏了头脑的傻姑娘,你只知道为受伤的诺哥哥担心,却想都没想过他缘何受伤。” “难道娘娘已经想到了吗?”芹儿一副懵懂的样子。 胡贵妃道:“哪有什么蒙古人?诺哥哥追捕的就是山儿和郑公子他们。这显然是奸相的阴谋诡计,他故意让诺哥哥出马,为的就是想证明从皇城中跑出去的四个人乃蒙古人,诺哥哥不知是计,既白白地挨了山儿他们两剑,还助了奸相一臂之力。” “四个人?”芹儿掰着指头说道,“除了少爷、郑公子,还有两个人又是谁?” “想必是山儿的朋友。”胡贵妃道,“仅凭山儿一己之力,不可能携带郑公子飞跃高高的宫墙,这两个人应该也有一流的轻功。” “如此说来,许指挥使是用了苦肉计,伤势不会太严重。”芹儿道。 “你总算是开窍了1胡贵妃戳了戳她的额头说道,“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被奸相利用了,肯定会非常伤心。” 这边厢,宋度宗和贾右相在偏殿生了激烈的争吵。 宋度宗对贾右相蓄意构陷胡贵妃一事十分恼怒,而贾右相却坚持认为胡贵妃并不能摆脱嫌疑。 宋度宗拍案而去,怒道:“右相,请你告诉朕,贵妃动机何在?” 贾右相明明知道那四个人不是蒙古人,但为了自圆其说,他只能信口雌黄:“微臣猜想,她多半是承受不住丧子之痛,所以想卖国求荣。” 宋度宗道:“荒唐!朕原本已经下旨将太后打入冷宫,正是贵妃从大局出为太后求情,朕才予以轻判。朕绝不相信她会卖国求荣。” 贾右相一直没有弄明白皇上改变初衷的缘由,听宋度宗这么一说,也不禁为胡贵妃的大度而折服,可他已经骑虎难下,必须得继续撑下去,否则就只能承认自己是蓄意构陷。 这时,他的脑海里想到了郑德云,虽然他不能翻供说胡贵妃到后苑是想跟郑德云私会,但他绝对可以借他们二人的那段未了情挑拨皇上和胡贵妃的关系。 只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皇上息怒!关于贵妃娘娘,微臣以为皇上并不十分了解。” 宋度宗不以为然地说道:“难道右相还能比朕更了解她?” 贾右相嘿嘿一笑说道:“微臣不敢!但微臣起码知道,贵妃娘娘的心里一直没有放下一个人。” “右相是说许指挥使吗?”宋度宗气定神闲地问道。 “非也1贾右相道。 “还能是谁?”宋度宗突地有些紧张起来。 贾右相煞有介事的说道:“他是诗书画俱佳、名震天下的菊山后人郑德云。” 宋度宗虽未见过这个菊山后人,却没少听到关于他的赞誉,并知道此人不仅才华横溢,而且相貌出众,想到这些,他心里的醋意迅翻涌上来,脸上的肌肉也开始抽搐起来。 见状,贾右相添油加醋地说道:“皇上有所不知,如果不是微臣极力劝阻,胡员外怕是早就把胡贵妃许配给了菊山后人。” “竟有这事1宋度宗妒火中烧。 “岂止这些1贾右相继续挑拨道,“就在胡贵妃嫁入皇城之前,她还在指挥使许诺和弟弟胡远山的陪同下远赴平江府与菊山后人幽会。” “难怪朕总觉得她并没有付出真心,原来她心里确有放不下的人。”宋度宗很是泄气地说道。 “微臣猜想,这些年,他们一定还在保持联系。”贾右相趁热打铁。 这时,宋度宗恍然大悟道:“莫非,莫非昨夜她急急忙忙赶去后苑,为的就是与菊山后人私会。” 宋度宗的话让贾右相大喜过望,他完全没有想到在他的引诱下,宋度宗会这么快就将昨夜之事与菊山后人联系在一起。 他内心一阵狂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皇上圣明!请皇上恕微臣愚钝1 宋度宗抬手叫他“平身”,并问道:“右相这是何意?” 贾右相起身后说道:“皇上,微臣应该是被许指挥使给骗了。” 宋度宗越糊涂,急切地问道:“右相快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贾右相小心斟酌着措辞说道:“据微臣揣测,昨夜,胡贵妃的弟弟胡远山应该是将菊山后人带入了皇城,准备在后苑与胡贵妃私会。小路子现了他们的行踪,误以为他们是蒙古人,所以连夜向微臣禀报。恰好,微臣的家丁张小四又意外得知了这四个人的落脚处,于是微臣下令武功卓绝的许指挥使前往围捕。许指挥使在追赶的过程中认出了他们,为了掩盖事实并让他们逃脱,他巧施苦肉计,受伤滚落下屋顶,并谎称他们确实是蒙古人。微臣信以为真,这才误以为胡贵妃乃蒙古人的细作。”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夹心饼干 贾右相的话基本属实,听起来自然是天衣无缝,不过宋度宗仔细一掂量,马上就现了一个问题。 “右相,有一事朕实在想不明白1宋度宗道。 “皇上,何事?”贾右相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同时迅思考应对之策。 “贵妃如果是跟蒙古人密谈,其罪远比跟菊山后人私会要大得多,许指挥史何必还要用苦肉计来证明这一点?”宋度宗问道。 这一问显然是贾右相的死穴,他处心积虑地布局,就是想把蒙古人的细作这顶赃帽子扣到胡贵妃的头上,为此他才故意告诉许诺,从皇城中逃出来的是蒙古人。他不可能承认这一点,可他又不能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皇上让微臣好好想想1他晃动着食指来回地踱步。 良久,他“哦”了一声后说道:“微臣明白了!许指挥史并不知道这四个人的行踪已经败露,他误以为只要将他们放走,而且咬定他们是蒙古人,就能将胡远山、郑德云潜入皇城的罪行掩盖过去。” 至此,宋度宗完全被贾右相给绕晕了,他无奈地摆摆手说道:“朕的头好痛,朕想一个人静静,右相请告退吧1 贾右相不想就此作罢,据理力争道:“皇上,胡贵妃意欲和菊山后人私会证据确凿,不可不追究1 宋度宗心烦意乱,吼道:“右相处心积虑地构陷贵妃,朕是不是也该究追到底?” 贾右相被戳中要害,再也不敢多言,灰溜溜地离开了福宁殿。 宋度宗并未撒谎,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他确实就快头痛欲裂。他是没有办法容忍自己的爱妃跟菊山后人藕断丝连,可真要让他因此而处治她,他也狠不下心来。 更何况,贾右相这个老狐狸的话,他也没有办法全信。起码,贾右相构陷贵妃为蒙古细作的动机就非常明显,虽然念在父子的情分上,他不便追究,但此事却让他越来越害怕这个权臣。他甚至有想到过或许贾右相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生父,贾右相手里的那些证据根本就是捏造出来的,贾右相这么做只是想更好地操纵自己。 他突然非常想念胡贵妃,方才在朝堂之上,翩然若仙的她处变不惊,从容应对,显示出凡的智慧和强大的内心,让他既心疼又钦慕。他是真心地爱着她,绝无半点虚情假意,即使她并不能同等地爱他,他也会一如既往地爱下去。今生今世,他赵禥可以占有无数女人,但能占据他内心的女人只有胡玉莲。 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后,他叫上肖若飞,径直向慈元殿而去。 听闻皇上驾到,胡贵妃赶快整理好妆容迎了出去,现在的情势如此危急,她决不能空嗟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待她行过礼后,宋度宗走到她面前关切地说道:“今日在朝堂之上,爱妃受委屈了1 宋度宗这句暖心的话拨动了她的心弦,她顿时泪落如珠。 她在宋度宗的搀扶下起了身,然后凝视着他说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不觉得委屈了1 不过,贾右相的那番话还是让他有了心结,品了一会儿新出的龙井茶,闲聊了几句后,他还是忍不住说道:“爱妃,你跟菊山后人是不是还有联系?” 胡贵妃忙跪倒在地说道:“皇上明鉴,臣妾与菊山后人早就断绝了往来1 宋度宗扶起她说道:“朕相信你!不过,右相认为,你昨夜去后苑实是想与菊山后人见面。” 胡贵妃哪想到奸相这么快又将了她的一军,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却惶恐不安。长叹一声后说,她含笑道:“皇上,你显然并没有相信,对吗?” 宋度宗揣度不透胡贵妃的心思,但他不想看到她失望、伤悲的模样,于是很肯定地说道:“朕自然更相信爱妃,所以才会告之于你。” 闻之,胡贵妃的心稍稍安落了些,她款款走过去,依偎在宋度宗的身旁,声情并茂地说道:“承蒙皇上恩宠,臣妾无以回报。” 宋度宗被她撩得难以自持,遂抱着她说道:“朕只求今夜能与爱妃同眠1 胡贵妃牵挂着受伤的许诺和求见遭拒的郑公子,本来完全没有心思侍寝,可一想到如果婉拒,皇上难免会心存芥蒂,故而笑靥如花地说道:“臣妾也正有此意1 宋度宗一时性起,随即求欢,胡贵妃也半推半就地依了他。 **后,胡贵妃俏脸绯红,艳若桃花,宋度宗爱不释手,吻个不停。 见皇上龙心大悦,胡贵妃推开他的嘴说道:“皇上,右相构陷臣妾之心昭然若揭,臣妾恳请皇上明察并予以惩戒1 宋度宗十分扫兴,他随即住了嘴,脸上阴云密布,还愠怒道:“朕没有继续追究爱妃深夜去后苑一事,爱妃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呢?” 胡贵妃并不清楚他和右相有着不可告人的父子关系,自然无法理解他对右相的一味袒护,于是黑脸回道:“皇上口口声声说相信臣妾,深爱臣妾,可臣妾遭右相公然污蔑,皇上贵为一国之君,为何不能替臣妾做主?” 宋度宗被逼急了,只得拿出天子之威来震慑胡贵妃。他一把将其推到床下,愤然起身说道:“朕相信爱妃,深爱于你,爱妃就可以恃宠若骄吗?右相手握军政大权,朕不能不让他几分,爱妃若是识大体,就不会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说罢,他全然不顾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胡贵妃,穿上龙袍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慈元殿。夹在胡贵妃与贾右相之间的他委实很憋屈,一头是心爱的女人,一头是亲生父亲,你叫他如何是好?而且这种苦痛还无法言说,也无人可以倾诉。只要一想到自己这个皇上既无实权,又不得不周旋于左相一脉和右相一脉两股势力之中,他就非常窝火。 是夜,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乌云,风也刮得一阵紧似一阵,今年夏天的第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尽管天气状况很糟糕,程左相还是将罗寺卿、胡员外和许郎中召集到了府上议事。三人正准备来左相府,所以不多时便齐聚左相的书房。刚刚打过招呼,一场瓢泼大雨便声势浩大地下了起来,程左相不禁叹道:“好大的一场雨!所幸你们都赶得及时1 许郎中率先开口说道:“若不是天气不好,在下还真劝不住犬子,他执意要一起来,拙荆怕他的伤口沾到水会感染,死活不依。” 大家便纷纷关心起许诺的伤情,许郎中抱拳道过谢后说道:“胡公子和张公子都有分寸,伤口并不深,只是摔了一个跟头后伤势明显加重。不过,已无大碍,大家不必担忧1 胡员外满脸愧疚地说道:“都怪在下教子无方,竟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连累了许指挥使。今日一早,在下已将他们送回莫干山。” 考虑到他们对奸相构陷贵妃一事并不知情,程左相令罗寺卿做了一番简单的陈述,闻之,两人都大惊失色。 程左相欣慰地说道:“好在贵妃娘娘四两拨千斤,机智地抓住了小路子的一个破绽,化险为夷。” 胡员外忧心如焚地说道:“恐怕奸相还不会善罢甘休1 罗寺卿道:“是啊!依他的脾性,一计不成,必生二计,如果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而指控贵妃娘娘与菊山后人私会,也极易动摇贵妃娘娘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程左相道:“对于这一点,本相倒是并不担心。今日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贵妃娘娘镇定自若,表现出乎其年龄的心智,令本相甚是钦佩。胡员外,生女如此,你该倍感欣慰啊1 胡员外苦笑一声说道:“左相大人谬赞了!若是可以选择,在下宁愿莲儿姿色平平,率性天真,做一个普普通通却快乐幸福的女子。” 罗寺卿道:“哎!生逢乱世,岂止是女儿身,就连我们这些大男人,又哪有选择的权利?” 继而,罗寺卿又说道:“左相大人,下官如今最担心的是,皇城事故频,那个蒙古细作一定会禀报给忽必烈,蒙古大军怕是不日将兵临城下埃” 程左相道:“本相何尝没有这样的忧虑?只是奸相手握军政大权,容不得我等插手,本相如之奈何?” 罗寺卿道:“下官以为我等必须要有所为。下官准备上疏皇上,谏议朝廷抽调精干人马前往襄阳,充实吕文焕的兵力,因为据说忽必烈这次将把襄阳作为蒙古大军的突破口。下官希望左相可以同时上奏。” 程左相道:“本相责无旁贷!同时,本相以为应传信给侍中大人,令其向右相谏言,奉劝右相暂时放下朋党之争,一致对外。” 罗寺卿道:“左相所言极是!下官回去后会即刻吩咐夏离子,令其明日就把左相的意思转达给张公子。” 忽而,程左相又紧锁眉头说道:“昨夜,胡远山和菊山后人下榻溢清茶楼,不知道奸相会不会因此联想到什么?罗寺卿记得跟夏捕快说一声,要他提醒张公子务必要谨言慎行。” 罗寺卿道:“在下谨遵钧旨1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远山受罚 这是一个有些闷热的午后。太阳虽还算不得凶猛,但连眼都不眨一下,直直地晒着军营前面的那片芦苇荡,水面泛着耀眼的白光,让人难以直视。水鸟们早就躲到阴凉处休憩去了,除了一些站岗和巡逻的将士,其他人也都在午休。 奇怪的是,就在辕门外靠近芦苇荡的地方,有两个年轻人正纹丝不动的跪着,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上衣早就湿透。 不时,那个身材更为高大结实的男子开口说道:“德云兄,你这是何苦呢?快些起身吧!” 另一人依旧看着前方那片青青的芦苇说道:“远山贤弟,都是我的错,我必须与你一起受罚。” 中军帐内,赵统领和马统领也正在替二人向文将军求情,胡远山的师傅张从奂则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徒弟闯了大祸,他这个师傅难辞其咎,也就不好意思再开口。 只听赵统领说道:“文将军,胡远山是习武之人,自能吃得了这份苦,可郑公子是文弱书生,再这么晒下去,属下怕他……” 马统领附和道:“是啊!他们已经跪了足足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求情,可文将军依旧不为所动。 此刻,满脸通红的胡远山并没有一丝一毫怨恨文将军之意。他从七百多年后的现代社会穿越回南宋末年,对皇城中的复杂情势并无感性认识,想当然地认为凭借自己出色的轻功,完全可以帮助菊山后人达成见姐姐一面的夙愿,谁知竟把许诺和姐姐都给害苦了,而且可能还会有一些无法预见的后果,他也是追悔莫及。 他正想再劝劝体力已经明显透支的郑德云,抬头却见何梦伊正从对岸飞将过来。昨日,她并没有随他们一起来军营,而是直接回了何家庄,方才听说文将军罚胡远山在太阳底下跪两个时辰,她心急如焚,马上赶了过来。 飞落到胡远山的身边后,她二话没说,笔直地跪了下去。 胡远山瞥了她一眼道:“伊妹,快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何梦伊倔强地说道:“我也是夜闯皇城的莽夫之一,理当受罚!” 胡远山苦笑道:“你明明是小女子,哪能称莽夫?” 何梦伊昂昂头道:“二哥,我虽是小女子,可我深知有难同当的道理。” 郑德云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说道:“都是我不好,害苦了大家。” 何梦伊安慰道:“郑公子,你千万别这么说!你对贵妃娘娘一往情深,本姑娘深受感动,理当帮你一尝夙愿。” 郑德云摇了摇头说道:“可惜我不仅没能见到她,还连累了她,我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远山道:“德云兄,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难过,念在你痴心一片的份上,姐姐应该不会怪你。” 郑德云长叹一声道:“哎!我是在深深的自责啊!” 中军帐内,看到何梦伊也加入了罚跪的行列,而且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时刻,两位统领又开始求情。 可这一回他们却惹恼了文将军,只见他拍案而起,怒道:“本官没有杖责已是从轻发落,你们在这里喋喋不休,成何体统?” 张从奂正想说点什么,外面却传来了何梦伊的叫声:“快来人啊,郑公子晕过去了!” 她一边叫嚷着,一边冲进了中军帐。 两位统领忙跑出去将浑身发烫的郑德云抬了进来,同时再次厚着脸皮向文将军求情,见文将军还是不松口,张从奂说道:“远山闯下这个大祸,都是我这个师傅没有严加管教之故,我去陪他罚跪!” 文将军一把将他拉住说道:“张师傅,为了让胡远山记住这个教训,那就辛苦你了。两个时刻之后,本官自会松口。” 两位统领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何梦伊则尾随在张从奂的身后,跟他一道跪在了胡远山的身边。 胡远山不忍见师傅受罪,甩了甩一头的汗水说道:“师傅,你这是何苦呢?” 张从奂却一脸铁青地跪在那里,没有搭理他。 风说来就来,而且几团乌云随之而来,眼看就会有一场暴雨。胡远山已经暴晒了一个多时辰,若是再被雨水浇个透,怕是真会出大问题。 连文将军也不禁为胡远山捏了一把汗,他乞求雨晚一点落下,好让他说出口的那两个时刻不用被收回。 可天不随人愿,张从奂才陪徒弟跪了一个时刻,雨就倾盆而下,强烈冷热反差让胡远山再也顶不住,他很快便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帐外动静的文将军亲自跑出去,招呼起张从奂将胡远山抬了进去。 那片芦苇荡迅速被笼罩在一片迷离的雨雾之中。 就在今日上午,程左相派人将昨日大庆殿发生的事情转告给了文将军,一直以为徒弟只是到何家庄小住了两日的张从奂当即傻了眼,文将军则大发雷霆,罚胡远山跪两个时辰反省自己的过错。 是夜,高烧不退的郑德云和胡远山一直迷迷糊糊,见状,文将军也多少有些后悔,不过,他深知治军绝不能心慈手软,故而表面上并无一星半点的悔意。 昏睡不醒的胡远山在梦中老是狂奔,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蒙古大军,他跑啊跑,竟然跑到了海边,他环顾四周,看到临海的一座山崖上刻着两个红色大字:崖山。很快,更惊悚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只见数不胜数的宋军将士纷纷从山崖上跳落入海,像是下饺子一般。 “崖山海战!崖山海战!崖山海战!”他不停地呢喃着。 张从奂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着急起来,贴在他的耳边问道:“远山,你在说什么?” 胡远山似乎听到了师傅的发问,更加清晰地说道:“崖山海战!崖山海战!崖山海战!” 文将军顿觉得他不像是在说梦话,而是在预言,故拼命地摇晃着他叫道:“远山,快醒醒,快醒醒!” 胡远山还真就醒了过来,他突地坐起身来说道:“大宋十万军民尽皆跳海自杀,何其悲壮!” 他的话让文将军、张从奂和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 文将军凝视他问道:“此话当真?” 拍了拍昏沉沉的脑袋后,胡远山才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天机,他把围绕在身边的人扫视了一番说道:“我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好多人在跳海。” 不知为何,文将军莫名地有些相信他的胡话,于是急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大宋的军民?” 胡远山不忍用大宋的悲惨结局浇灭了文将军心头的希望之火,故而狡黠地一笑,说道:“不对!不对!那些人应该属于元军。” “你是说蒙古人的军队?”文将军问道。 “是啊!”胡远山道,“忽必烈建立了元朝,所以蒙古大军自然就是元军。” “据说他们现在确实是打着元军的旗号。”文将军道,“如果本官的预感没错的话,元军怕是不日将兵临襄阳城下,宋元之间又将有一场恶战。” 这时,胡远山突然抓住文将军的手说道:“文将军,边关告急,护国军应当开赴前线,保家卫国,以不负护国军之名。” 文将军拂开胡远山的手,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本官亦有此意!可程左相否决了本官的提议,他甚至提出护国军应趁此良机,杀入临安府,剿灭右相一脉的势力,再图护国一事,可本官觉得如此一来,右相的余孽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反扑,而大宋一陷入内乱,元军定会势如破竹,大宋必亡。” 想到宋元的襄阳之战将持续六年之久,胡远山没有固执己见,转而说道:“看来护国军暂时还是按兵不动为宜。若是冒然开赴前线,皇城中万一有变故,程左相、罗寺卿和贵妃娘娘都会十分危险,而杀入临安府也是万万不可,因为贾右相早有防备,我们并无胜算,还会让元军有机可趁。” 马统领许久不曾参战,早就憋着一口气,于是主动请缨道:“文将军,末将愿领精兵五百前往襄阳助阵。” 赵统领不甘示弱,抱拳道:“文将军,末将愿随马统领一起奔赴前线。” 见两位统领如此踊跃,胡远山再也按捺不住,他翻身下床,跪拜在文将军面前说道:“文将军,两位统领的提议甚好,远山不才,愿追随两位将军。” 文将军凝神细思了一会儿说道:“程左相将上疏皇上,恳请皇上抽调各地的精兵前往襄阳助阵,既然两位统领有此心,那本官准了,只是远山年纪太轻,不可同去!” 见请求遭拒,胡远山猴急起来,忙央求师傅代为说情。张从奂也甚想到前线杀敌,遂抱拳道:“文将军,胡员外之意是想让远山从军磨练心智,而如今他虽在军营,却从未出征,倒不如就依了他,而在下也十分愿意随他一同去襄阳。” 文将军用充满爱怜的目光看着胡远山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远山有一身的好本事,却一直苦于没有用武之地。既然张师傅愿意陪他一起去,那本官就准了!” 闻之,胡远山高兴得跳了起来,下午受的罪已经显得无足轻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