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秋夕将至,紫兰已歇,青梧方稀,翊坤宫内一派凋敝之象。自淑妃掌珠失宠,雍安帝已半月未曾来过,宫人们个个如霜打的茄子。 宫女春兰站在殿门前,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倏然,眼缝中多出一抹明黄,“陛,陛下......” 随着她的惊呼,所有宫人立马跪地请安。 雍安帝跨进朱漆门槛,瞥了一眼东侧的喜鹊登梅罩,淡声问道:“淑妃呢?” 春兰低头,掩饰心中的雀跃,“娘娘在给小主子沐浴。” 雍安帝大步走进东次间,掌珠听得脚步声,扭头看去,见身量颀长的男人站在落地罩旁,静静看着她。 她蹙起黛眉,像是没注意到来人,扭回头继续为儿子打澡豆。 木盆里的小崽崽却很有眼力见,脆声唤道:“父皇!” 雍安帝眼眸微动,没有应声。 小崽崽爬出木盆,顶着一头澡豆末,抱住男人大腿,“父皇。” 胖乎乎的小崽崽着实可爱,但雍安帝还是不给半点反应,挥挥衣袂,示意御前太监张怀喜将小崽崽抱出去。 张怀喜为难地瞥了掌珠一眼,见她没有异议,才拿过花梨木架上的方巾,裹住小家伙,退到对面的稍间。 他们一走,雍安帝扯了下衣襟,冷欲迸发,慢慢靠近掌珠。 掌珠向后挪步,后腰抵在案几上,退无可退,待他逼近,才发觉他长眸微醺,像是醉了。 帝王目光灼灼,偏又蒙了一层叫人看不懂的淡雾,不顾她的排斥,将她抱到条几上,掀开了妆花缎锦衣,鸾凤兜儿遮不住的细腰明晃晃暴露在空气中。 男人眼尾猩红,拢上了起伏雪峰...... * 掌珠从梦中惊醒,气喘吁吁,身体还残留着被男人摩挲的悸感,绝美的小脸带了一丝赧然。她时常做这个梦,却连梦里的男人是谁都不知晓。 如今是恒仁年间,恒仁帝已生华发,而梦里的男人英俊年轻,三十未到。 掌珠捂住滚烫的双颊,竭力让自己忘记男人健硕的胸肌,以及粗嘎的呼吸。 眼前随之浮现出一个顶着澡豆头的小崽崽,奶声奶气喊她母妃。 她才十五,还未出嫁,哪来的儿子...... 翌日一早,掌珠穿上裙裳,背起篓筐,打算去山涧采野菜。 她是孤儿,被村里的孙寡妇收养,寄人篱下,孙寡妇脾气不好,经常用棒槌打她。 刚出屋子,就见孙寡妇倚在篱笆墙前抽旱烟。寡妇磕磕烟杆,没好气道:“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掌珠望了一眼天色,东边刚刚鱼肚白,“我去采菜。” 孙寡妇努努下巴,“别想偷懒,先去劈柴做饭。” 掌珠放下篓子,拿起斧头,心里不是滋味,她虽然干不动农活,但也算任劳任怨,孙寡妇却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榨干她的体力。 冷风敲秋韵,一排迁徙的大雁飞过上空,掌珠眼睁睁看着一坨鸟屎落在了女人头上,还氽了稀。 孙寡妇嗷一声,用烟杆狠狠掴了掌珠一下,“晦气玩意,自打带你回来,老娘就一直倒霉!” 掌珠咬下唇,“那您把卖身契给我,我走便是。” “呵——”孙寡妇冷笑,抱臂道:“老娘花了十二两银子买你回来,你当我是济贫的大善人?老娘就算养条狗,也比你懂得报恩!” 女人三十有二,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举手投足间有些风情,但眼底的混浊,让她看上去老了十载。 反观掌珠,十五六的年岁,如初绽的蔷薇,娇艳欲滴,配上纯净的杏眼,将妩媚和清纯融为一体。 也是,若非美人胚子,也入不了孙寡妇的眼。清泉入混流,大抵是世间最无奈的事吧。 孙寡妇扯了扯打绺的长发,嫌弃地抹掉鸟屎,“跟你说个事。” “嗯?” “隔壁村的郑秀才看上你了,准备出二十两银子做彩礼,成不?” 掌珠觳觫一下,那郑秀才虽有些点墨,但一直考不上举人,仕途堪忧不说,还酸腐刻薄、为人阴险,常给身边人穿小鞋,想到他贼眉鼠眼的样子,掌珠打心底厌恶。 孙寡妇看她没有动心,勾了勾唇,语气缓和道:“就知你心气儿高,看不上他。” 掌珠刚松口气,孙寡妇又抛出另一个诱惑,令掌珠如坠冰窟。 “里正家的长子是个有出息的,考上了进士,现在翰林院供职,中秋要回来探亲,我打算把你送过去给他做妾。” 那男子名叫赵寄,在翰林院任庶吉士,家中已有一妻两妾。 庶吉士没有品阶,但能在翰林院做事,听上去体面,而且,有被提拔的可能。在孙寡妇这样的人眼里,那便是京城的大官人了。 掌珠使劲摇头,鬓上的琉璃坠子来回晃动。 孙寡妇不理会小姑娘的厌恶与无措,哼一声警告道:“你少给老娘动歪心思,卖身契在我这,你出不了镇子的大门。” 掌珠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直忍气吞声,她举起斧头,发泄似的劈下,“砰”一声,木桩飞出一个角,劈歪了。 “没用的东西!”孙寡妇推开她,边骂边劈柴。 掌株拾起柴火,走进灶房,蹲在灶洞前燃火,白烟过后,一团团黑夜辣得直流眼泪,许是当过娇贵人,实在干不得粗活。 她出身书香人家,父亲是开私塾的,母亲是琴匠,家境殷实。 七岁那年,她随父母南下游历,却被山匪拦路截杀,那伙山匪有规矩,不杀孩童,便放了她。她乞讨着回城,在途中被牙婆拐走。 思及此,掌珠抹了一把眼泪花,继续烧火。 晨鸡报晓,家家户户燃起炊烟。 一顿早饭清汤寡水,因心里揣着事,掌珠没怎么吃,咬了几口发面饼,便背上篓子,名义上是去采野菜,实则是去探路,她想走水路逃离。 村里有条大河,能通往京城,早在三个月前,她就开始研究舆图,已将京城附近了解个七七八八,一有机会,她就会来到河边,等待通往京城的船只,可等了数月,连船的影子都未见到。 丹枫迎秋,山涧里到处橙黄橘绿,为了不被怀疑,掌珠赤脚下水,拨弄芦苇丛,寻找芡实。 倏地,脚腕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 掌珠用手里的竹竿使劲戳水,“有蛇!” 空旷山涧,回荡着小姑娘的惊呼,一只斑嘴鸭游来,将喙嘴插入水中,拧了拧脖子,随即,扑腾着翅膀,踏水而逃。 见状,掌珠更加笃定,她被水蛇缠上了。 她继续用竹竿戳水,却听闷哼一声,紧接着,水面冒起泡泡。 这条水蛇不小啊! 掌珠扑倒在水里,顾不得其他,费力往岸边爬,终于摆脱了那个力道。 待爬上岸,气儿还没喘匀,一条属于人类的手臂伸出了水面...... 惊吓过度,掌珠晕了过去。 一名老者从水里走出来,看见晕倒的粉衣小姑娘,眯了下眼。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炬,胸口的箭伤已经溃烂,再不医治,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斜睨一眼小姑娘,浓眉挑起,趔趄地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小娃子。” 小姑娘拧拧眉,悠悠睁开眼。 萧荆从未见过谁的眼眸会这般清澈,黑白分明,跟被春雨洗涤过一样。 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插在小姑娘面前,“现在,老夫问一句,你答一句。” “你是山贼吗?”小姑娘被那把匕首晃了眼睛,怯生生问道,内心里,最惧怕山贼,若非山贼,又怎会失去双亲。 萧荆低沉回答:“是。” 话落,明显见她哆嗦一下。 萧荆捂住伤口,脸色惨白,眼前开始出现叠影,“这里是何处?” “多雨村。” “距京城多少华里?” 掌珠摇摇头。 萧荆身体微晃,单手撑地,“你是何人?” 掌珠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人不傻,观老者言行举止,并不粗鲁,反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或许是个受难者。 “我是村里的人。” 萧荆指指自己的伤口,“能处理吗?” 掌珠懵懵地点头,“我试试。” 萍水相逢,她没理由害自己,何况,自己急需就医。 他摘下拇指的黄玉扳指,塞给她,“赏你的。” “......” 须臾,掌珠搀扶着萧荆,走在阡陌交错的田间小路上,此时,她还不知,偶发善心救得的老者,会是她今后锦绣路上的大贵人。 第 2 章 道远日暮,黧黑小伙们从田里回来,路过孙家篱笆院时,纷纷侧目张望,孙寡妇家的养女容貌出挑,水灵似蜜.桃,腰肢似杨柳,让人看着心痒痒,只是,小姑娘眼光高,从不多看他们一眼。 掌珠站在井旁弯腰打水,裙带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勒得更为惹眼,一名小伙吹声口哨,佻达唱道:“孙家的姑娘呦嘿,吾的心肝呦嘿......” 掌珠黛眉渐拢,拎起水桶走向灶房,烦不胜烦。 她是方圆十里,最炙手可热的姑娘,十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通身纯净的气质,我见犹怜。 小伙们趴在篱笆墙上,轮番打趣,到底是年纪轻,瞧见娇美的姑娘,不懂掩饰,大剌剌表达爱慕之意。 孙寡妇回来时,看见趴在自家篱笆墙上的小伙们,拿起烟杆往他们后背上招呼,“看什么看,看了也不是你们的,我家掌珠订出去了,你们给老娘滚远点!” “订给哪户人家了?” 孙寡妇掐腰,“里正家的赵大公子。” 小伙们心凉一半,在翰林院做事的赵寄,不是他们能比的。 孙寡妇扬起下巴,颇为得意,日后有赵家撑腰,谁敢惹她!这么想着,她看掌珠,简直像在看摇钱树。 掌珠听见她在院子外趾高气扬的话语,心里突突跳,听说赵寄已到了临城,今晚就能回村。 孙寡妇看她慢吞吞的,挤开她,动作麻利地蒸了一屉素馅包子。 历来,掌珠都要等孙寡妇吃完,再上桌,今儿孙寡妇心情好,又有求掌珠,自然眉开眼笑,拉着她一同入座。 掌珠绷着后背,就怕她提出非分要求。 一顿饭吃的战战兢兢,等孙寡妇回了正房,掌珠才拿起剩余的包子,悄悄去往田间玉米地。 萧荆躺在玉米杆子中间,听见脚步声,坐起身,见小姑娘一颠一颠跑来,鬓上的坠子来回晃动,像只小蝴蝶,“慢点。” “哦。”掌珠把包子递给他,“老人家,你暂且在这将就一晚,等我明日雇了牛车,再拉你去镇上看诊。” 萧荆拿着凉透的包子,挑眉问道:“你不怕我恩将仇报?” 掌珠摇头,“您贵气逼人,不是坏人。” 闻言,萧荆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掌珠为他换了伤口的药,叮嘱几句,转身往回跑,这件事断不能让孙寡妇知道。 因今年丰收,穰穰满家,一路上,掌珠闻到了鱼味、肉味,还有酒香,她舔舔嘴角,揉揉没吃饱的肚子,心想明日去镇上,拿头上的琉璃坠子换些钱,买牛肉。 倏然,一道暗影从玉米地里冲出来,掌珠吓了一条,双手下意识捂住嘴。 暗影刀光一闪,消失了身影。 掌株懵愣,难道刚刚出现了幻觉?还是说,有人潜入村子?会不会跟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人有关? 掌珠陷入思忖,想回去看看老人,又怕被人盯上,于是迈着小碎步,快速返回农舍。 孙寡妇倚在门边,眼含不满,“大半夜去哪里了?” 掌珠随口胡诌:“散心。” “胆子不小。”孙寡妇哼道,“听说皇帝遭人暗算,至今下落不明,咱们村离京城近,朝廷定然会派人来查,你再乱跑,当心被他们杀了。” 掌珠眨眨眼,刚刚...... 孙寡妇哪是在意朝廷的人,说起另一桩事,“赵大公子回来了,明儿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孙寡妇拉着她进了正房,将自己舍不得穿的花素绫褙子拿出来,“明儿外头披这个,庄重。” 掌珠抗拒,想说明日还要进镇子买牛肉,被孙寡妇一记眼神制止。 一大早,孙寡妇将掌珠拉到椅子上,开始捯饬她的头发,黑缎似的长发垂在腰际,将白皙的肌肤衬得更为柔白。 天生狐媚子。 孙寡妇腹诽,绾起她的发,梳了一个凌云髻,斜插一支累丝点翠发钗,发钗上悬着一颗紫妖坠,“见到赵大公子,要会来事儿,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等人家来缓和气氛。” 掌珠木讷地听着,披上了那件略显老气的花素绫褙子,不情不愿去往河边。 赵寄是携友回来的,为了排面,让里正父亲给他雇了一搜乌篷船,拴在岸边。 此时,赵寄站在船上,与翰林院的朋友谈论皇帝失踪的事,他们没有品阶,朝廷要事,自然轮不到他们插手,也只能过过嘴瘾。 当他看见一身淡紫裙裳的掌珠走来,笑着走上前,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小姑娘较之去年长高不少,身段更为婀娜,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俏丽如春桃,似能掐出水来。 “掌珠姑娘。” 掌珠面容冷淡地欠欠身子,“赵公子。” 赵寄的友人也走上前,眼底灼灼,止不住夸赞,“难怪赵兄急着赶回来,原来已有佳人相邀。” 赵寄笑笑,目光黏在掌珠身上,“我与掌珠姑娘只是相识,郑兄就别打趣我了。” 两人请掌珠上船,掌珠摇头,“我晕船,在岸边看着就好。” “那多无趣。”赵寄比划个“请”的动作,颇有不容置喙的意思。 掌珠攥攥衣裙,还是摇头,黛眉拧成川字,想撒腿离开,但碍于孙寡妇,迟迟没有动作。 赵寄走到她背后,稍微躬身,凑近她耳畔,“掌珠姑娘犹豫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掌珠挪开距离,被他半逼着步上了乌篷船。 船夫解开缆绳,拿起浆,开始划船。 掌珠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又觉得光天化日,堂堂翰林院庶吉士,不会做出出格的事。 起初,赵寄没理会一脸纠结的小姑娘,与郑宓站在船头赏景,倒是郑宓,时不时瞟一眼掌珠,心想这姑娘虽然穿得土里土气,但通身的气质不俗,比村姑多了几分娇媚,比贵女多了几分纯净,这样的容貌身段,若是放在青楼楚馆,必是当作花魁培养的。 郑宓与赵寄这种单靠读书走出来的人不同,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深谙酒色财气之道,看这样没有靠山的姑娘,更是带着高傲和蔑视。 他与赵寄附耳几句,赵寄赶忙摇头,“使不得。” 郑宓用银票拍拍他胸口,“一个村姑而已,怎么就使不得了?莫非赵兄真动了心思?这种女人多半外表清纯,内心高明,纳回家,会榨干你老本。” 赵寄还是觉得不妥,对掌珠,他是花了几分心思的,强取豪夺的事,他干不来,可又得罪不起郑宓。 眼下犯难,再看掌珠时,眼底多了一丝亵渎。 郑宓心里冷笑,这赵寄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刚假以辞色就动摇,看来在他心中,小美人也占不到多少分量。 “人生得意须尽欢。”郑宓拍拍他肩膀,走到船头,弯腰逼近掌珠。 掌珠感觉背后有阴影笼罩,扭头看去,吓了一跳,“你......” 郑宓伸手拉住她手臂,“小船晃动,姑娘当心些。” 掌珠扯回手臂,看向赵寄,眼里带着不安,“我有些晕船,能否劳烦赵公子送我上岸。” 赵寄心里纠结,却见郑宓已经伸出手,勾起了姑娘的下巴。 “你干嘛?”掌珠慌了,万万想不到,赵寄会带狐朋狗友回村,同流合污,想他赵寄也非善类。 “姑娘脾气不小啊。”郑宓呵笑,慢慢走近她,把人逼到船沿,意图明显。 掌珠双脚快要悬空,勉强维持平衡,“你别过来!” 郑宓朗笑,“天已入秋,河水冰冷,姑娘家不易着凉,快来哥哥这,哥哥给你暖暖身子。” 他故意咬重“身子”二字。 船夫见势不对,放下船桨走过来,“两位爷......” “没你的事!”赵寄怕船夫惹怒郑宓,丢给他二两银子,“去划船。” 郑宓转头看了赵寄几眼,眼中带了三分讥嘲,面色不显,还邀他一起与佳人亲密接触。 掌珠受不得郑宓口中的浑话,焦急之际,瞥见远处驶来一艘画舫,黄琉璃歇山船顶,彩画通梁,在素净的河面上尤为扎眼。 就在郑宓展开手臂欲行非分之举时,掌珠深吸口气,转身跳入河水中。 第 3 章 “噗通。” 河面溅起水花。 赵寄吓了一跳,跑到船头,看着掌珠浮上水面。 郑宓笑,让她多扑腾会,免得待会儿有力气挣扎。 可出乎意料,掌珠扒拉手掌,转身游走。 她会凫水! 郑宓和张寄岂会让她逃离,当即就要下水,却不想瞧见远处驶来一艘画舫。 两人对视一眼,没多在意,想着画舫指不定是途径此处。他们脱了靴袜,下水抓人。 掌珠狗刨着游向那艘画舫,没敢回头,颇有义无反顾之势。 “救命...” 毕竟是柔软女子,浸在河里浑身哆嗦,水中的莞草极多,刮过皮肤有些疼,她顾不得这些,拼命往画舫游去。 忽然,莞草缠住手臂,掌珠被迫停下来,身体下沉,“救救我...” 身后的两人很快逼近,赵寄水性极好,沉入水中,搂住她的腰,把她带上水面。 “放开我!”掌珠用手肘杵他,可水中浮力使然,根本伤不到对方。 郑宓勾住她脖子,强行带她往回游。 掌珠喘不过气,脸色红白交织,凝着那艘驶来的画舫,乱了心跳,若对方视若无睹,她这辈子就完了。 “救...” “啊!” 耳边传来郑宓的闷哼,紧接着,一支支箭羽射来,擦着他们三人,嗖嗖嗖落入水中。 掌株下意识闭紧双眼,心想自己可能要香消玉殒了...... * “咳咳咳...” 甲板上,掌珠轻轻咳嗽,嗓子眼全是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脖颈,狼狈至极。 郑宓和赵寄被绑在船尾,懵逼地看着拔刀的扈从们。 掌珠转眸看向以珠帘遮蔽的船舱,珠帘拂动间,依稀能瞧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古香缎暗纹月白袍,云锦皂靴,端坐在大果紫檀案几前,手持哥窑釉盏,不紧不慢饮啜青茶。 珠帘遮挡了他的面容,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饱满光泽,仅观一双手,就知对方养尊处优,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人。 掌珠拢了拢贴身的衣衫,屈膝行礼,“多谢恩人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珠帘后的男人没有接话。 掌珠尴尬地别开脸,看向栏杆外溅起的水花。 一旁的老侍从笑道:“我们主子最看不惯恃强凌弱,姑娘且说说,要如何处置他二人?” 赵寄赶忙道:“官人误会了,我与这位姑娘已经订立婚约,今日约她同友人游玩,她不慎落水,我们舍身相救,真的是一场误会,是不是,掌珠?” 他话音上挑,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掌珠紧紧抓着衣裙,没有开口。 赵寄心中得意,量她不敢出声控诉,他看向珠帘方向,重复道:“官人真的误会了。” 珠帘后的人还是没有出声,手指慢慢敲打案几,倏然抬起食指,指了指掌珠,“她来说。” 嗓音清润偏沉,如玉珠落入银盘。 话落,一片安静,所有人看向掌珠。 掌珠双臂环住自己,有些无地自容,哑声道:“他们骗小女子上船,意欲轻薄。” “你胡说!”赵寄扯着嗓子喊,若是让官府知道他连同郑宓轻薄民女,前途必然不保。 “聒噪。”珠帘后的男人淡声道。 老侍从笑呵呵走到他们面前,用鱼鳔胶粘住了赵寄的嘴。 “唔唔唔...” 赵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侍从,总感觉他有些眼熟。 珠帘后的人指了指掌珠,“让你说,哑巴了?” 掌珠知道,这拨人绝非普通商贾,再联系昨晚孙寡妇同她讲的话,她笃定,他们是朝廷中人。 她跪在地上,“请大人替小女子做主。” 众人皆是一愣。 珠帘后的人沉沉一笑,听不出情绪,更像是高位者与生俱来的轻蔑,“我倒想听听,你是如何被拐上船的?” 掌珠哑然。 男人又道:“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 男人站起身,掀起珠帘,稍微弯腰走出来,不紧不慢来到掌珠面前,高大的身躯完完全全笼罩住她。 未听得她的回答,男人又问了一遍,似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挺感兴趣。 掌珠更为无地自容,上了那艘乌篷船,的确非强逼,但也非她所愿,可男人只给了“半推半就”“欲拒还迎”这样的字眼,似乎只要她点头承认,她就是两面三刀的心机女子。 掌珠受不得他审视的目光,垂下头,“出于君子之礼,大人能否先借小女子一件遮羞的衣裳?” 男人呵笑,让老侍从递上鹤氅。 他声音偏冷感,呵笑时带着得天独厚的尊贵感,这样的人,要么是天潢贵胄,要么是边疆悍将,无论是哪种人,都不是她能惹怒的,可想到赵寄会找她麻烦,就必须迎难而上。 男人斜睨着跪地的女子,琼鼻、樱唇、芙蓉面,雪腮、冰肌、天鹅颈,说是山野的狐狸精,或是水中的锦鲤精,都有人信,等再过几年,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尤物。 而那两人,八层是见色起意。 男人用靴尖蹭了蹭甲板,淡淡道:“你倒是讲话啊。” 掌珠耷拉着头,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给男人听,没有添油加醋,在她看来,与精明人打交道,耍小聪明才是最蠢的。 男人意味深长地问:“这么说来,他们是翰林院的庶吉士?” 掌珠:“是。” 赵寄和郑宓想咬死她。 男人看向二人,“朝廷之人作恶,罪加一等。” 两人心里打鼓,在翰林院供职多年,从未见过此人,假若此人只是偶然路过的商贾,他们没什么好怕的,可看他一身的贵气,更像是勋爵之子。 郑宓憋不住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小弟也好认真赔个不是。” 一旁的老侍从蔑视道:“咱爷的名字,你不配知道。” 掌珠下意识抬头看向男子,宛若谪仙的面庞,赫然呈现在眼前。 秋阳耀眼,不及他眸光潋滟,一双浅色眸子懒散地眨了眨,透着疏离感。高挺的鼻子下,嘴唇淡而薄,看上去不近人情。 可...... 她瞳孔紧缩。 此人,她不止梦见过一次。 第 4 章 夜阑人静,掌珠回到农舍,刚要推门进屋,被孙寡妇拽住,“怎么才回来?” 掌珠垂眸,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花素绫褙子,她故意天黑回来,为的就是不让路人瞧见她的狼狈。 孙寡妇审视地眯起眸子,“今儿跟赵大公子都去哪儿了?他怎么没送你回来?” 掌珠摇摇头,没说实情,“乘船回来后,赵寄和朋友去了镇上。” “他还带朋友了?” “嗯,京城过来的。” 孙寡妇突然有种结交上权贵的感觉,勾勾唇,围着她绕了一圈,“他们举止稳重吗?” 她是何意,掌珠再清楚不过,唇齿打颤道:“都是斯文败类。” 孙寡妇心一紧,拉住她,“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掌珠忽然觉得委屈,咬唇不语,同她讲又能如何,左右会挨骂。 孙寡妇急了,“你快说啊。” “他们意欲轻薄我。” 孙寡妇磨磨牙,“娘的,他们是不是看咱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对于她的反应,大大出乎掌珠意料,小姑娘双眸蒙着一层水雾,点点头。 孙寡妇火大,拉着她走进屋子,二话不说,脱掉她身上的衣裳,上下检查,靡颜腻理,没有一点被玷污的迹象。 孙寡妇纳闷,狠狠掐了掌珠一把,“好啊,你诓我。” 掌珠捂住被掐红的手臂,“我没骗你。” “没骗我,你身上怎么连咬痕都没有?” 掌珠觉得羞耻,低头戚笑,眼泪顺着鼻尖滴落在地,“说吧,多少银子能赎回我的卖身契?” 孙寡妇怔愣,“你说什么?” 掌珠抬起头,迎上她不善的目光,“你听清楚了。” 屋里灯火如豆,墙面上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捂臂缩在门口,一个掐腰气势嚣张,她们哪像搭伙过日子的伴儿…… 孙寡妇将掌珠买回来时,逼掌珠喊她娘,掌珠就是不喊,也不知,这丫头怎么这么犟。 “你是又想挨饿了?”孙寡妇气得来回走,“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真是白眼狼啊。” 掌珠穿好衣裳,走到铜盆前,慢吞吞净手,单薄的背影被灯火包拢,更添孤感。 孙寡妇看眼天色,忍住火气,摔门离开。 掌珠斜睨门口一眼,立马跑去灶房,烙了几张葱油饼,提着灯笼,偷偷摸摸跑去玉米地。 田间静谧,偶有蛙声,掌珠抬高灯笼,寻找萧荆的身影,“老人家?” 萧荆听见动静,从杆垛里走出来,“小丫头。” 掌珠跑过去,将葱油饼和水囊递到他手上,“我来晚了,您饿了吧?” 萧荆席地而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葱油饼,又灌了一口水,“你今天上哪儿去了?” 掌珠跟着坐下来,把灯笼挂在稻草人上,“我去...游船了。” 萧荆转眸看她被灯笼映亮的侧脸,“怎么愁眉苦脸的?” 老人家语速不快,并没多大兴趣,似乎单纯是为了聊天解闷。 掌珠曲起腿,双臂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哑声道:“邀我游船的公子哥是登徒子。” 萧荆咬饼的动作一滞。 与其说掌珠是在对他倾诉,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我的养母想让我攀高枝,对方品性极差,见色起意,幸得被人搭救。” 她吸吸鼻子,心头涌上一股委屈。 萧荆放下饼,嘬了一下腮肉,锐利的双眸含了点点深意,“欺负你的公子哥是哪户人家的?” 掌珠摇头,“算了,您安心养伤,别为我的事操心。” “你算我半个救命恩人,我能不管?”萧荆重重哼一声,气场极强,“告诉我,是哪家龟儿子欺负了你?” 掌珠真不想让一个老人家替自己出头,况且赵家在村中家大业大,没人敢惹,“欺负我的人,被救我的贵人带走了。” 贵人? 萧荆挑挑眉,还是不打算息事宁人,“你明天拿着我的黄玉扳指,去趟县城,找...…” 没等他讲完话,掌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来回翻找兜衣,黄玉扳指好像不见了。 * 画舫上,萧砚夕靠在凭几前,单手撑头,把玩手里的黄玉扳指,凤眸熠熠,透着一丝寒意。 老侍从张怀喜走进来,“主子,到岸了。” 萧砚夕懒懒眨眸,把黄玉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起身披上鹤氅,高挑的身姿宛如劲松,“这是哪里?” 张怀喜笑呵呵,“爷忘了,这是前半晌,咱们途径的多雨村。” 萧砚夕挑眉,由扈从扶着下了画舫,负手站在岸边,仰望一眼满天繁星,随即瞥向身后的一排扈从,拿出随意作的画像,“半个时辰内,把这丫头找出来。” “诺!” * 掌珠在田间跟萧荆倒了许久的豆子,回到农舍已是三更时分,本想悄摸回到屋子,哪曾想,被院子里的场景慑住了。 只见小院里,一名矜贵男子坐在石桌前,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轻描石桌上的画像。 孙寡妇跪在男子脚边,平日张牙舞爪的性子,此刻收敛个干干净净。 掌珠硬着头皮推开木门,接受众人投来的视线。 萧砚夕看她杵在门口,唇边少见的浮现一抹笑,“回来了。” 语气熟稔,像是熟人在打招呼。 在瞧见他时,掌珠就猜到他是因何找上门的。 孙寡妇见掌珠面上没有慌张,心思百转,小丫头是何时攀到了这么高的枝儿?虽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但观对方举止气度,定是个富家公子。 掌珠走上前,“大人私闯民宅,是不是犯了律令?身为官宦知法犯法,是否也该罪加一等?” 闻言,众人倒吸口凉气,这姑娘真敢讲啊。 孙寡妇赶紧拉她跪下,赔笑道:“小女年纪轻,不懂事,冒犯官爷之处,还望官爷海涵。” 萧砚夕低低笑了声,忽然弯腰,指尖夹着黄玉扳指,温和开口:“谁给你的?” 掌珠抬睫看了一眼,一脸迷茫,“嗯?” 要不是她那乱颤的睫毛,他许就信了,直起腰,重新戴在拇指上,语气闲闲道:“我要找的人,是朝廷要犯,尔等若敢包庇...” 他用扳指,划破了桌上的画像,“斩立决。” 身后的张怀喜咳了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孙寡妇吓的腿软,推了掌珠一把,“你倒是说啊,有没有见到可疑之人?” 不知中了哪门子邪,掌珠认定玉米地里的老人不是要犯,而眼前的男人才意欲不轨,“我没见过村外的人。” 萧砚夕以拇指刮刮下唇,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目光一斜,“来人,把年纪大的绑起来,杖责。” 两个壮汉走上前,扣住孙寡妇肩膀。 孙寡妇瞪大眼睛,嚷嚷道:“官爷饶命,小人冤枉!” 壮汉把孙寡妇按在长椅上,取出板子,狠狠挞之。 “啊!啊!!” 孙寡妇哪遭过这个罪,扯着嗓子大叫。 掌珠攥紧双拳,瞪向始作俑者。 萧砚夕置若罔闻,掏出绣了白玉兰的锦帕,擦拭黄玉扳指。 两人似乎在较劲儿。 几声惨叫传出农舍,吵醒了周围的村民,很快,事情传到了里正那边。 里正带人赶来时,孙家农舍外挤满了村民,村民们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进去劝阻。 孙寡妇晕了过去,萧砚夕不咸不淡道:“泼醒。” 一桶井水泼在女人脸上,女人醒过来,瞧见看热闹的邻居,大嚷:“你们杵着干嘛,快来救我!” 村民们面面相觑,哪见过这阵仗。 里正作为一村之长,不能退缩,带着人走进院子,威严道,“尔等何人?胆敢在天子脚下…...” 没等他讲完,张怀喜命人将赵寄和郑宓扔在他面前,两人鼻青脸肿,早没了意识。 里正瞪大眼,抖着嘴皮子,看向萧砚夕,拔高嗓音,“问你话呢,你究竟是何人?” 萧砚夕稍稍抬眸,薄唇吐字,“聒噪。” 里正气的不轻,瞄了一眼萧砚夕身后的高大扈从,心知不能与之抗衡,但他是朝廷命官,怎能屈服在对方的淫威之下。 “来人,给本官拿下!” “呵。”萧砚夕哼笑,玉指一抬,张怀喜从袖管里掏出腰牌,不再故意压低嗓音,“好好瞧瞧,你眼前的爷是谁。” 里正盯了半饷,瞳孔一缩,虽没见过实物,但在公牍上看见过图案。 太子腰牌! 他噗通跪在地上磕头,“下官眼拙,罪该万死。” 萧砚夕已经很不耐烦了,“闭嘴,退下。” 里正结巴道:“下官...能否带犬子离开?” “明早带他们来这里见我。”萧砚夕赏他一眼,“不得对外声张。” “下官明白。” 里正让人抬走两人,并遣散了指指点点的村民,全程没搭理孙寡妇。 孙寡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离开。 待周遭安静,萧砚夕拔出扈从佩刀,以刀背抬起掌珠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俏丽纯净,美得出尘,是难能一见的美人,饶是见过那么多美人,萧砚夕还是让掌珠的相貌惊艳到了,只是,仅仅是惊艳,并无欣赏。 刀背虽钝,但刀尖真真切切抵在了掌珠脖颈的软骨上。 掌珠咽下嗓子,优美的鹅颈生动地呈现在男人眼前。 萧砚夕将刀尖下移,落在她的第一颗盘扣上,“不讲实话,你就这么报答恩公?” “......” “恩公问你话呢。” 第 5 章 面对萧砚夕的问话,掌珠深吸口气,“我真没见过可疑之人,也不知大人手里的玉扳指是何物。” 话落,她的第一颗盘扣被挑开,玉颈彻底暴露在男人眼前。 萧砚夕不止坐镇东宫,还控制三厂一卫,若按三厂一卫的审讯手段,可不止挑开衣裳这么简单。 掌珠觳觫一下,有一瞬,甚至觉得这些人是山匪,脑海里沉睡的记忆再次苏醒,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萧砚夕看她过于紧张,收回刀,斜插在地,“换人。” 扈从将孙寡妇扔在地上,伸手要扣掌珠肩膀。 掌珠猛然起身,挥开他们,身形向后退。可她哪里是男人们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按在了长椅上。 扈从举起板子,等待萧砚夕的指示。 萧砚夕慵懒地倚在石桌上,矜贵与冷血交融,像个玉面修罗,似笑非笑看着掌珠,“还不说?” 细皮嫩肉的小东西,能挨几下? 他迟迟没有下令,扈从举刀的手臂有些酸了。 张怀喜劝道:“小姑娘,事关重大,不是儿戏,你若隐瞒不报,是要砍脑袋的。” 掌珠双肘杵在椅面上,抬头看向萧砚夕,“你有逮捕令吗,凭什么对我施刑?” 开口时,声音染了哭腔,显然是害怕挨板子,又强撑嘴犟。 萧砚夕眉眼冷艳,垂下鸦羽般的睫毛,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打。” “砰!” 扈从挥下一板子。 掌珠感觉臀部火辣辣的疼,还特别羞耻,她挤下眉头,泪珠子吧嗒吧嗒滴在手背上。 许是姑娘家太娇嫩,跟打豆腐块似的,施板子的扈从都不忍下手了,“主子......” 萧砚夕瞥了一眼,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继续。” 掌珠抠着椅角,指甲盖快渗血了,小身板战栗不止。 扈从举起板子,迟迟下不去手。 萧砚夕不耐烦地看向他,“她是你主子?” 扈从哪敢得罪自己的爷,手一挥,板子带起的风刮过掌珠耳边,卷起一小绺碎发。 “住手!” 栅栏外响起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 扈从打偏了,板子打在地上,发出“啪”一声。 除了萧砚夕,其余人全将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萧荆背手站在门外,脸沉如锅底。 掌珠张张小嘴,发不出声音。 张怀喜第一个反应过来,颠着壮壮的身板跑过去,两眼放光,卑躬屈膝道:“老爷子,可找到您了。” 扈从们放下手中利刃,齐齐跪地。 萧荆重重哼一声,甩袖走进院子,看都没看萧砚夕一眼,径直来到长椅前,弯腰问掌珠,“可还行?” 掌珠眼眶湿润,点点头,“嗯。” 萧荆安抚地拍拍她的头,胸前伤口因动怒,崩出了血,“刚刚谁动的手?” 施板子的扈从苦不堪言,委屈地承下了所有,“是小人。” “自罚三十大板。” “...诺。”扈从拿起板子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慢着。”一直缄默的萧砚夕冷冷开口。 萧荆看向他,声音更冷,“怎么,朕命令侍卫,还需经过你同意?” 朕? 朕?! 掌珠和孙寡妇震惊了,尤其是孙寡妇,连屁股上的疼都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老者。 萧砚夕迎上萧荆的视线,淡淡眨眼,“您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萧荆抿唇。 萧砚夕站起身,月白宽袍被金丝银钩缂带勒住,宽肩窄腰,宛如猎豹,“身在皇位,心向逍遥,您这皇帝做的挺自在。” 他斜睨掌珠一眼,冷嘲道:“也是,枯木逢春,心早就飞了。” “放肆!”萧荆怒目。 “呵。”萧砚夕上前两步,挥退其余人,“您借着微服出巡,故意遭人暗算,是不打算回宫了吧。” 萧荆没否认,“朕在出宫前,已拟好遗诏,放在金銮殿的匾额上,回去后,你宣布朕的死讯,择日登基吧。” 萧砚夕眼中淬了不知名的流光,“做太上皇不行?” 萧荆叹口气,背过身,“为帝二十五载,朕倦了。” “您是想彻底摆脱母后,摆脱皇家束缚吧?”萧砚夕并不领情,指了指被送进屋子的小姑娘,“有了第二春,这么快就忘了闵贵妃?” 萧荆瞪圆眼,“朕的私事,轮不到你来插手,带着你的人即刻回宫,就说找不到朕,继位为帝吧。” 眼前这位老人,十六岁登基为帝,年号恒仁,后宫有一后一妃。民间传闻,恒仁帝只爱贵妃闵氏,但闵氏无法生子,不得已迎娶了缃国公嫡女季氏为后,季氏为皇室诞下了独苗,也就是眼前的太子萧砚夕。 闵氏病逝后,萧荆忧伤过度,万念俱焚,借着微服出巡,金蝉脱壳,想彻彻底底摆脱世间浮华。 萧砚夕好不讽刺地看了自己父皇一眼,“死了一个贵妃,就让您堕落成这样,当年先帝爷真是看走了眼。” “混账!先帝爷岂是你能恣意评价的?!”萧荆被儿子气的直哆嗦,深深吸气又吐出,稍缓了语气,“你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沾惹过情爱,就知朕为何如此。” 萧砚夕唇畔绽笑,笑意冷冽,“我永远体会不了父皇的心境。” 萧荆懒得为自己解释,走进正房,去查看掌珠的伤势。 张怀喜走到萧砚夕身边,请示地问:“殿下,咱还请圣上回宫吗?” 心都不在朝廷了,要个行尸走肉有何用。萧砚夕没回答,走进正房,看向一脸惊恐的孙寡妇,扔给她一锭纹银,“借宿一晚。” 然后,堂而皇之地走去偏房,掌珠的屋子。 其余人原地休憩。 正房内,萧荆先对掌珠道了声歉,“连累你了。” 掌珠摇头如拨浪鼓。 黄玉扳指“丢了”,萧荆拿出随身的令牌,放在掌珠手里,“以后遇见麻烦事,就拿着这个去京城找首辅宋贤。” 掌珠握着沉甸甸的令牌,闷声道:“老人家,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吗?” 她知道,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恐怕连多雨村都走不出去,更何况去京城找人。 萧荆想起掌珠在玉米地里同他讲的话,点点头,“我来安排。” 掌珠眼底熠熠,“谢谢。” 稍许,毫不知情的孙寡妇一瘸一拐走到掌珠身边,“随我出去一下。” 掌珠忍着臀部不适,走出屋子。 孙寡妇小声问:“你救下皇帝时,可知他的身份?” “不知。” 孙寡妇转转眼珠子,眼里全是算计,附耳跟掌珠说了几句,掌珠当即拒绝,没再搭理孙寡妇,径直回屋。 可...... 鸠占鹊巢。 偏房内,萧砚夕大剌剌躺在她的小床上,长腿无处施展,只能曲起一条腿,另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听见动静,睁开凤眸。 掌珠一愣,顿觉臀部灼烧,转身就要躲开。 “喂。”萧砚夕喊住她,“烧壶水。” “......?” “没听见?” 掌珠知道他是太子,不敢忤逆,心不甘情不愿去往灶房。半饷,拎着水壶走进来,往床边放了一个木盆,“没有新的。” 萧砚夕坐起来,单手撑在床板上,“这盆是做何用的?” “洗脸的。”掌珠往盆里倒水,“我刷过了。” 还挺开窍。 萧砚夕脱了皂靴,等着她兑凉水。 “可以了。”掌珠抬头道。 麋鹿般的大眼睛撞入男人的视线,立马移开,臀部隐隐的痛感提醒着她,要远离这个男人。 萧砚夕伸进脚,没入水中,“嘶”了一声,抬起脚,“太烫。” 掌珠又兑了些凉水,“这回试试。” 萧砚夕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你先试试。” 掌珠蹙眉,显然是不愿意的,但碍于他的权贵身份,不得不低头,纤细的小手探进水中,手指搅了搅,“不烫了。” 萧砚夕放下脚,眉宇舒展开。 掌珠拎着水壶站起来,深知今晚没地方睡,转身往外走。 “站住。”萧砚夕开口。 掌珠扭回头。 萧砚夕挑眉,“布巾呢?” “没有新的。” “用你的衣裳。” “......”掌珠攥攥拳头,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件洗旧的衣裳,递给他。 萧砚夕没接,提示意味很明显。 掌珠被他冰冷的眸子怵到,好像一旦她不听话,他就会打她板子。 她蹲下来,软若无骨的小手捧起男人的脚。他的脚不比他的脸,也不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养尊处优的人连脚趾头都细腻精致,他的脚掌有老茧,像是行军打仗走过很多路,磨出来的。 萧砚夕感受脚掌传来的温软触感,没来由地多看了她一眼,鼻尖小巧挺翘,溢出一层细汗,“你热?” 掌珠没回答,默默端起木盆,她哪里是热,是怕他所致,“我可以出去了吗?” “嗯。” 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完全没有占了人家闺房的自觉性。 掌珠忍气吞声地走出去,将洗脚水扬在地上。 张怀喜笑眯眯靠过来,“掌珠姑娘?” “是。” “明儿随我们一起离开吧。” 掌珠没有惊讶,定是皇帝交代给他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张怀喜上下打量她一眼,指了指她第一颗盘扣,“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帮你缝补吧。” 掌珠攥住领口,“不,不用。” “不必害羞。”他凑近她,“我是宦官,伺候过女主子。” 掌珠还是拒绝了,且不说他为何突然热情起来,就说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她都不想多招惹一分。 深夜,掌珠窝在孙寡妇屋里,又梦到了自己身处翊坤宫。 步步锦支摘窗前,摆放着松木盆栽,淡雅别致。 她坐在平宝座上,两岁的小崽崽趴在她怀里,拱着她的胸,“唔...唔...” 掌珠抱起他,摇摇头。 小崽崽嘟泡泡,小脸写满委屈。 掌珠心软的一塌糊涂,可昨晚被男人揉搓狠了,这会儿太疼,没办法喂崽崽,“宝宝不是才吃过吗?” 宫里有小皇子的乳母,很多时候,都无需嫔妃亲自哺乳。 小崽崽狡黠一笑,窝在她颈窝,一声声喊她母妃。 掌珠欢喜,拍着他的小屁墩,“撒娇也不能吃。” 嘴上虽怪嗔,但杏眼全是笑。 睡梦中的掌珠笑醒了,揉揉颈窝,那里似乎还残存着崽崽的呼吸。 来到多雨村八年,只有梦里的小崽崽陪她解忧。 更阑人静,小姑娘几不可察地叹口气,翻身看向透光的牖户,耳畔回旋着小崽崽清甜的娃娃音。 第 6 章 晨风扫叶,一丛金黄一丛寒,孙寡妇起早开始忙碌,亹亹的样子,已是多年不见。 食桌上摆满饭菜,最中间一道是用乌鸡煲的汤,也是唯一一道能拿出手的菜肴,其余小菜,要么是青菜豆腐,要么是豆芽土豆,连块猪肉都没有。 “啧。”萧砚夕瞥了菜色一眼,毫无食欲。 孙寡妇满脸堆笑,“赶晌午前,小人去借点猪肉,汆丸子。” 宫里人差她那顿汆丸子? 萧砚夕没在意,懒懒拿起木筷,却被张怀喜拦下,张怀喜按着宫里的规矩,为主子一一验菜。 萧砚下单手撑头,瞥着门口,“老爷子呢?” 张怀喜忍着难吃的饭菜,笑道:“老爷子晨练呢,说不跟殿下一块用膳了。” 是看他吃不下饭吧。 萧砚夕尝了一口乌鸡汤,味同嚼蜡,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汤勺。 掌珠换了一套绤衣,简单收拾几样物件,走进灶房,没等开口,就被孙寡妇按在板凳上,“快点吃,待会儿陪我去老齐家借猪肉。” “我...…” “吃啊。” “哦。”掌珠拿起木筷,小口吃起来,她其实是来摊牌告别的。 毫不知情的孙寡妇靠在灶台前,心里的算盘敲得贼响。 前半晌,里正带着赵寄和郑宓过来,三人刚到栅栏前,就跪地磕头。 “下官管教不严,请太子赎罪。” “太子饶命。” “太子开恩。” 萧砚夕置若罔闻,一眼也没赏给他们。 张怀喜老眼眯成一条缝,像个笑面虎,“翰林院庶吉士强抢民女,枉读圣贤书,太子殿下怎会给你们开恩?” 郑宓知道求太子无用,便寻摸到掌珠,磕头道:“掌珠姑娘,只要能息事宁人,小人愿意以全部身家当作赔罪!” 掌珠抿嘴不讲话,一旁的萧砚夕斜她一眼,“问你呢,愿意吗?” 掌珠摇头。 萧砚夕朝扈从抬抬下巴,扈从将三人拉了下去。 掌珠看向萧砚夕,“殿下要如何处置他们?” “我要如何处置他们,需要告诉你?” 掌珠脸蛋刷一下红了,连脖子都红个通透,用小手来回扇风。 萧砚夕看她欲盖弥彰的模样,勾了下唇,弧度依旧带讽。 掌珠不敢看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低头拨弄手指。 一双手倒是生的美,萧砚夕瞥了一眼,提步走向门外,“张怀喜。” “奴婢在。” “启程回京。” 张怀喜一愣,颠颠跟上,“不...不等老爷子了?” 萧砚夕一滞,古潭般的眼眸泛起涟漪,似叹似殇,“孤从未在多雨村见过老爷子。”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恒仁帝至今下落不明。 张怀喜扔给孙寡妇一袋银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清楚吧。” 孙寡妇连连点头,“小人明白。” 张怀喜摆下手,扈从们鱼贯而出,没有人主动来叫掌珠。 掌珠站在原地,踟蹰半饷,硬着头皮跟了出去,反正皇帝已经交代过了,他们不可能不捎带上她。 孙寡妇猛然拉住她,瞪大眼睛,“干嘛去?” 掌珠挣开她,甭着小脸道:“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孙寡妇一脸懵,又拽住她,“疯了不成?你能上哪去?” 她的卖身契还在自己手上,没有路引,连镇上的城门都出不去,除非...走水路。 孙寡妇明白过来,难怪从昨晚起,这丫头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贵人身后,合计是打算倒贴啊。 “你想走,跟我商量过吗?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掌珠一边挣扎,一边朝那群人看去,眼瞅着他们渐行渐远,心里急的不行,抛去心里那点自尊,冲那人背影唤道:“爷!” 打头的男人顿下脚步,没什么耐心,“麻烦。” 跟前的张怀喜弯下唇,扭头对掌珠招手,“还不过来。” 碍于威严,孙寡妇心不甘情不移地松开手,恶狠狠瞪着掌珠,“白眼狼、狐狸精,从小到大,老娘都没让你干过农活,当初就不该赎你,让人贩子把你扔进窑子才对!” 说着,她从腰间拿出一个瓷瓶,掐住掌珠下颌,强行灌了一嘴不知名的药粉。 “你作何?!”张怀喜惊怒,快步走过来。 孙寡妇赶紧退开,笑嘻嘻道:“掌珠打小有哮喘,我给她喂药呢。” 掌珠被药粉呛的直咳,抹把嘴,“我没有。” 张怀喜抢过药粉嗅了嗅,眯眸看着孙寡妇,随即一个耳刮子掴了过去,“阴损!” 孙寡妇摔倒在地。 张怀喜是什么人,内廷大太监,女人的招数哪能躲过他的眼皮子,一闻味道就知道这是绝子药。 想必这寡妇私下里不干净,要不然怎么随身带这玩意。 本不想管这些事,但实在看不惯一个“养母”的所作所为,揪起孙寡妇衣领,“卖身契呢?” 孙寡妇被对方摄人的气势压住,连忙跑进屋拿出卖身契,深怕一个不配合,被对方拍碎脑袋。 张怀喜攥着卖身契,哼一声,拉着掌珠赶上队伍。 掌珠一直在抠嘴,虽不知自己吃的是什么,但一定不是好玩意。 萧砚夕被她“呕”的声音烦到,转眸过来,“聒噪。” 掌珠眼睛冒出泪花,不是想哭,单纯是呕的。 张怀喜对萧砚夕低语说了几句,萧砚夕颦蹙,扯下扈从腰间水囊,走到掌珠面前,拧开盖子,在小姑娘懵懵的目光下,掐开她下颌,将水灌了进去,然后揽住她的腰,把她扛起来,抓住她两只脚踝,跟拎沙袋一下,把她倒拎起来。 动作一气呵成,双手上下抖动。 所有人:“......” 掌珠被颠的哇哇吐,早上没吃什么,这会儿连酸水都呕出来了。 许是怕她吐出来的酸水溅到自己,萧砚夕伸直手臂,拉开彼此距离,继续颠簸她,看得旁人心惊肉跳。 一大早的,这姑娘是遭哪门子罪呢…… * 掌珠被扔在甲板上,画舫随之启航。 看着越来越渺小的多雨村,掌珠心中焕发了生机,沉睡多年的“希望”种子悄悄冒了芽,虽不知以后的路途是否顺遂,但终是有了盼头。 画舫很大,像一座坐落在河畔的二层阁楼,飞阁流丹、雕栏彩绘,廊沿四角还挂着红灯笼,船舱带钹,铺首衔环,一派奢华。配上河面云兴霞蔚之象,乍一看,还以为进了话本里的皇宫。 掌珠愣愣看着,心里明镜,这繁华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使了手段,搭乘船只逃离这里。 张怀喜走过来,递上釉盏和裘皮毯子,“姑娘漱漱口。” 掌珠谢过,抿口茶,咕噜咕噜几下吐进铜盂,看着价值不菲的裘皮,摇摇头,“我不冷。” 她怕弄脏了,赔不起,自己出来,可是一个铜板都没带。 前路漫漫,迷茫无助。 像是看出她的不安,张怀喜扯过杌子坐在她身边,“姑娘不必担忧,既然圣上开了口,太子不会不管姑娘的,等到了京城,会给姑娘寻个可靠的人家。” 掌珠抿抿唇,不知他在安慰自己,还是认真的,到现在,她连太子叫什么都不知道,萍水相逢,太子不帮她也是无可厚非。 “我会些手艺,可以寻个店做长工。” 张怀喜问道:“姑娘会些什么?” 掌珠红了脸蛋,“我认字,可以在私塾寻个活。” 张怀喜笑笑,没有打击她,皇城认字的人数不胜数,那会缺她一个,再者,以她的相貌,没有户籍,想要安身立命,怕是难上加难,在大户人家眼里,她这种无依无靠的小白兔,最是好把控。 这时,掌珠想起一件事,小声问:“我的卖身契…...” “哦,我拿给殿下了。” “......”掌珠欲哭无泪,拿给那位贵人作甚? * 从这里出发回京,水路至少要行两天两夜。 夜里,画舫停泊在一处岸边,岸上杂草丛生,荒芜寂寥,隐约可见白烟袅袅,怪瘆人的。 扈从们点了篝火,熬起清粥。 萧砚夕小恭回来,蹲在河边洗手,看向坐在一旁的掌珠,像是刚刚想起这个人,“悱恻兮兮的,要不我把你送回去?” 掌珠激灵一下,赶紧掏出白帕,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道:“爷擦手。” 萧砚夕嗤笑一声,接过帕子抹了两下,扔给她,起身走向篝火。 掌珠将帕子浸在水里晃了晃,拧干,跟着走到篝火旁取暖。 “喝点粥。”张怀喜递给她,“今晚要在此歇脚,要是嫌冷,就回舱里。” 掌珠很有自知之明,道:“我不冷。” 一旁的萧砚夕没理她,喝了一碗粥,起身回到舱里。 张怀喜推了推掌珠,“跟着进去吧,夜晚冷,染了风寒就不值当了,殿下虽难伺候,但不会赶你出来的。” 掌珠浑身哆嗦,为了安全抵达京城,没再别扭,亦步亦趋跟在萧砚夕身后,进了船舱。 舱分两层,萧砚夕径自去了二楼,掌珠留在一楼。 环顾一圈,舱内布置极为奢华,一张紫檀矮脚塌,上铺纯白绒毡,右侧枕屏隔牖,遮挡了河面吹来的风。 窗前摆着一副黑酸枝桌椅,桌上有欹案,用以托书。 掌珠看着纯白的绒毡,没好意思躺上去,寻了一把椅子歇息。 萧砚夕站在二楼旋梯口,向下看,道了一句“蠢瓜”。 第 7 章 夜里,舱内飘来浓香,掌珠被香味呛醒,楼上那位大爷点香了? 船外响起啁哳声,脚步细碎,掌珠意识到,他们让人盯上了。 以前在村中,时常听说这段河道上有河匪,许是遇上了,船外的扈从们八成中了招。她甩甩昏沉的头,悄悄步上二层,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 二层船舱更为奢华,金枝大灯散发着暖融的光,乌木罗汉塌上,萧砚夕阖眸侧卧,腰上盖着一条蚕丝衾。 男人连睡姿都透露着优雅,可掌珠无心欣赏,小碎步凑上前,趴在塌边,用气音道:“殿下...有强盗...” 话落,后颈被人按住,她差点叫出声,被捂住嘴巴。 萧砚夕睁开潋滟长眸,不耐烦地睢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 掌珠瑟瑟发抖,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舱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对方交换着口令,训练有素。 萧砚夕绕过乌木塌,推开菱格窗,长腿一迈,轻松跨出窗子,站在外廊上。 想是要跳下栏杆? 无论是与否,都意味着,他弃她而去了。 掌珠呜呜两声,挪到窗边,也想跳下去,被他眼刀子一瞪,没敢动作。 萧砚夕回眸,夜风刮乱他衣袍,冷色月白与夜色融为一体,叫人看不懂他的情绪。 掌珠以为他嫌她拖后腿,木讷地站在菱格窗里,等他先跳,免得逃生后,他来找她麻烦。 月光投在她的脸上,映白了她的周身。 萧砚夕忽然伸出手,“蠢吗,还不出来?” 掌珠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带她一起跳。 可能是嫌她犹豫,男人一把扯住她手臂,将她拽出窗子。小姑娘像纸鸢一般,没甚重量,夹在腋下,热乎乎的。 萧砚夕也是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觉得她热乎。 “咯吱。” 河匪们推开舱门,对着暗号步上二层旋梯,等进了主室,没瞧见舱主的身影。 他们比划两下,四处寻找。 能雇佣或拥有这艘画舫的人非富即贵,比这满画舫的家饰值钱多了。 可能,他们想要的,是一笔巨额赎金。 萧砚夕夹着掌珠,贴在舱外木墙上,距菱格窗仅有一步之遥,他拔下掌珠鬓上银簪,握在手里。 掌珠那一头乌黑青丝倾泻而下,将一张巴掌大的脸衬得更为俏丽,两人挨得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萧砚夕嫌怀里的小东西心脏跳的快,推开她半寸,凶道:“别跳了。” 掌珠捂住心口,大气不敢喘,以前听孙寡妇说,河匪比山贼还要残暴,受害的百姓,会被他们大卸八块丢进河里喂鱼。 她想活着,不想被鱼吃掉。 脚步声逼近菱格窗,萧砚夕眸中闪过一抹狠,本就是朝廷呼风唤雨的狠角儿,遇见不讲理的河匪,真不知谁更凶残。 河匪探头,发现了他们,“大哥,他们在外...啊...” 后面的话,被萧砚夕一拳打了回去。 河匪们发现目标,蜂拥而来,探出来一个,就被萧砚夕打回去一个,一来二去,一些河匪脸上挂了彩。 头目摆摆手,其余河匪从舱门奔出,在甲板上包围了二层的一对男女。 身侧的小喽啰惊喜道:“大哥,那小娘们真漂亮!” 头目扬头看着他们,哼道:“那小白脸也挺俊。” 众人哈哈大笑。 头目盯着掌珠的细腰,舔舔厚嘴唇,“给爷把那小娘们从小白脸身上摘下来。” 河匪们边笑边向二层栏杆上抛钩索,钩索勾住栏杆,便于河匪们向上爬。 掌珠浑身乏力,意识越发不清,想是之前浓重的香气里含了迷药,而面前的男人,同她情况差不多。 萧砚夕手腕无力,出拳的速度慢了下来,窗内的河匪们瞄准目标,跳出窗子,举刀砍来。 萧砚夕搂着掌珠旋身,躲开砍刀,抬腿踹飞扑来的河匪。眼前叠影重重,他用力甩甩头。 “小心!”掌珠忽然惊叫,不知哪来的力气,带着他转了半圈……河匪的刀子砍在栏杆上,刚好砍断同伙的索绳。 一排同伙坠下二层,摔在甲板上骂骂咧咧。 其余河匪边笑边往上爬,似乎,这就是一场用来取乐的猎艳行径,以恐吓“猎物”为目的。 二层廊道上,另一名河匪坎向两人中间,迫使两人分开。 河匪掉转方向,攻击已失去还手能力的萧砚夕。 掌珠焦急之余,忽然脚底打滑,身体前倾,扑在了萧砚夕怀里。 萧砚夕下意识接住她,眼看着刀刃砍向女人的后背,他没工夫去想她为何舍命相救,抱住她奋力躲开。 此时,两人已经腿脚麻木。 河匪们一个个涌了上来,萧砚夕估计一下,大概二十来人,平时还能拼一拼,中招之后根本比不过,最后的退路只有一个...... 一般说来,河水能解一部分迷药,他定眸看了掌珠一眼,似认命地叹了口气,然后,提着她的脖领,带她跃上栏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跳入滚滚河水。 河匪们觉得他俩是自不量力,论水性高低,可想而知。 然而,他们站在甲板上观察半天,并未见到“猎物”浮出水面。 头目拽住一个小弟,“下去看看。” 深秋的天,谁也不愿意轻易下水,但大哥开了口,不得不下啊。 “噗通。” 小弟跳进水里,向下潜游,只看见几条游鱼,他浮上水面,“大哥,人跑了!” 头目眯眸,能在他眼皮底下跑掉,绝无可能,抬手指了指,“你、你,还有你,都下去。” 小弟们下饺子似的跳进水里,来回寻找。 此时,萧砚夕带着掌珠潜入船底,河水解了不少迷药,可呼吸越来越困难。 掌珠拽住萧砚夕,吐着泡泡摇头,一头青丝如海澡般散开。 萧砚夕带着她,朝一个方向游去,好在没瞧见河匪,就在掌珠快要窒息时,男人带她浮出水面。 破水而出时,她仰着头,本能地大口呼吸,衣衫紧贴在身上,胸前起起伏伏,勾勒出优美曲线。 萧砚夕带着她,朝船尾游去。 “他们在那边!”河匪头目发现了他们,指着那个方向大叫。 这时,岸上的扈从们药劲过了,紧挨着醒来,当弄清情况时,一个个眼底冒火,拎起佩刀劈杀过去。 张怀喜脱了靴子就要下水,“诶呀呀,快护殿下上岸!” 论武力,河匪哪是扈从的对手,而且,扈从人数是他们的二倍。 很快,场面被控制住。 * 萧砚夕坐在篝火前,拧着湿漉漉的衣裳,外披狐裘大氅,脸色沉的能滴水。 掌珠坐在一旁,身上裹着毯子,小身板快虚脱了。 张怀喜让人拎着河匪头目过来,“爷,怎么处置他们?” 出乎意料,萧砚夕没说怎么处置他们,而是啐了他们一声“蠢”,挑眉问道:“你们得手后,不知要先杀掉岸上的人,以绝后患?” 所有人:“......” 河匪头目觉得他在侮辱自己的智力,哼道:“当时不知道船上有多少人,若是岸上人因为疼痛发出吼叫,岂不打草惊蛇了!” 萧砚夕起身就是一脚,踹在头目脸上,“你还有理了。” 头目流出鼻血,苦不堪言,不是你要问老子的吗?! 萧砚夕看眼天色,东方鱼肚白,懒得再耽误下去,吩咐张怀喜,“挑了他们的手筋脚筋,扔在船尾,回头,让负责这片河道治安的提督来见我。” “诺。” 萧砚夕洁癖,不喜见血,提溜起掌珠回到船舱,让人取来新衣袍,罩在她头上,“换了。” 掌珠抱住衣袍,绕到屏风后面,动作麻利地换下身上的衣裙,可...... 臀上的伤痕发炎了。 掌珠拢起秀眉,暗自叫苦,太难堪了。 她穿上松松垮垮的衣袍,走出屏风,却见萧砚夕衣衫大敞,露出精壮的臂膀和后背,毫不避讳。 她像惊吓的兔子,捂住双眼,默默回到屏风后。 “呵。”萧砚夕将湿袍、湿裤扔在地上,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半倚在塌上,盯着屏风上映出的曼妙身姿,刚刚她换衣裳时,比这会儿香艳多了,“出来。” 掌珠挪步出来,离他远远的,双手还捂着眼睛。 “矜持上了?”萧砚夕玩味地问道,“刚刚替我挡刀时,怎么没见你矜持?” “......” “还挺奋不顾身的。” “......” 掌珠懵愣,当时哪里是为了替他挡刀,完全是脚底打滑,不过,他那么理解,她也没解释,误会更好,这样,他就欠下她一个人情。 掌珠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太犟没用,要懂得变通,这个人情说不定能给她在京城寻一份安身立命的生计。 萧砚夕转了转拇指的扳指,“过来。” 掌珠听话地走到他身边。 萧砚夕上下打量她,“多大了?” “十五。” “贵姓?” 这个问题触动了掌珠内心的殇,她吸吸鼻子,“姓明。” “掌上明珠啊。”萧砚掀下嘴角,“想必你爹娘很疼你。” 掌珠低下头,“他们离世了。” 萧砚夕眼眸微动,推给她一杯热茶,破天荒安慰一句:“以后,你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会有人替他们爱你。” 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肉麻,这哪是他会讲出的话,太婆婆妈妈了,补充道:“不包括我。” “......” “别想着替我挡刀,就赖上我。” “......” 萧砚夕撇给她一个长垫子,指了指春凳,“去那边睡。” 掌珠抱起长垫子,倒头就睡,今夜太刺激,她好疲惫。 梦里,她躺在贵妃椅上,额头敷着帕子,浑身滚烫。 宫女春兰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小崽崽趴在椅子上,像泄气的小狗,嘟囔道:“母妃何时能退烧?” 春兰轻声安慰着。 掌珠睁开眼,揉了揉儿子的头,“娘没事。” 小崽崽立马双眼放光,“母妃醒啦!” 掌珠笑笑,有点虚弱,“娘想听曲儿,宝宝给娘哼一个?” 小崽崽立马哼起新学的曲儿,因天生五音不全,跑了调子不自知,很有自信地哼完一整首。 掌珠掐掐小崽崽的脸,“宝宝真乖。” “明掌珠!” 掌珠被一道低斥惊醒,愣愣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 气氛一瞬间尴尬。 萧砚夕被她掐着脸,表情能杀人。 她赶紧松开手,讪讪道:“我做梦了。” 萧砚夕气笑了,是啊,梦里还喊他宝宝呢。 谁是她宝宝?! 第 8 章 船舱内,萧砚夕似笑非笑地问:“梦见什么了?” 明明语气温和,可掌珠愣是听出一丝暗火,她咳咳嗓子,“梦见自己发热了。” “嗯,挺准。” 掌珠眨眨眼,捂住自己额头,烫的不行。 萧砚夕拧了锦帕,糊在她脸上,“发热不好好睡,在这瞎哼哼什么?跑调了不知?” “......” “还是说,”萧砚夕说乐了,唇畔带着损人的笑,“你觉得自己音律齐全?” 被他这么一损,掌珠捂住脸,没脸见人了。 萧砚夕递给她一颗药丸,“吞了。” 掌珠坐起来,“这是什么药?” “太医院的退热药。”萧砚夕挑眉,“你觉得,我会害你不成?” 掌珠摇头,“没……” “娇气的。” 掌珠觉得他太过苛刻,刚要解释,忽觉臀部伤口又疼又痒,想是发炎引起的发热吧。 她忍着异样,重新躺回春凳,难受地想挠。 萧砚夕看她脸色通红,默了默,扯下她头上的锦帕,又浸在水里,拧干,再次糊她脸上。 尊贵的太子殿下从未亲身照顾过谁,她算是头一个。这份殊荣,掌珠一点也不想要。 “殿下。” “嗯?” 鼻音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掌珠小声道:“有金疮药吗?” “要来作甚?” 掌珠哪能说臀部发炎了,红着脸,委婉道:“跳进水里时,不小心刮破了手臂。” 萧砚夕瞥她一眼,起身取来金疮药,扔她手边,“自己能行?” “能!” 必须能。 萧砚夕没再管她,回到塌上,背对她阖上眼睛,鼻端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香料,幽幽花香,很好闻。 掌珠瞄了几眼,确定他不会回头,才挤出药膏,将自己捂严实,小心翼翼脱掉亵裤,反手涂抹在伤痕上。 次日一早,烧还没退,且越烧越重。 萧砚夕下令加速返程,画舫行了一日,终在日落西陲时,登了岸。 此时,掌珠已经烧糊涂了,口里不停念着双亲,以及梦里的小崽崽。 等她退了热,萧砚夕让人抬起春凳,连同她一起送去了自己在宫外的宅子。 外宅不大,是一座四合院,黑漆大门,黄铜门钹,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子的私宅,然而一进门,别有洞天。 筒瓦影壁、彩绘垂花、环形游廊,庭种巨型香樟,周围一圈簇拥着艳红凤尾,极为惹眼。院心一口彩釉鱼缸,里面游着几条锦鲤,为静添了一抹动。 正房五间,东西厢各三间,均为空置。 这里没人居住。 听闻贵族子弟喜欢养外室,却不知太子殿下还有其他外宅吗? 扈从将掌珠抬进正房客堂,放下药和银两,匆匆回宫复命,留下掌珠一人。 掌珠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宅院,眼底有些空洞,她不想留在这里,又无处可去。 暂且养伤吧。 费力站起身,走进檐廊,倚在曲栏上,凝着那颗从南方搴芳的香樟树。 院中飘着松醪味,许是隔壁邻居家酿的酒。 她推开西厢,内寝放着一张梨花木大床,湛蓝色帷幔半掩,卷起的一边,摆放着炕柜、镜奁和衣笥,倒是一应俱全。 她从包袱里拿出两套潮湿的衣裳,走进湢浴,稍许,端着盆走到庭院里,将洗好的衣裳挂在竹竿上。 之后,她在灶房内寻到铜壶,坐在泥炉前准备烧水,刚一坐下,屁股火辣辣的疼。 “嘶——” 她只好站起来,弯腰烧水,幸好泥炉旁有橄榄炭,也幸好,她出生在书香世家,认识这种炭。 傍晚,她擦了身子,换上被秋风吹干的单薄寝衣,趴在床上休息。 一连住了十日,才见到一身月白宽袍的萧砚夕。 要不是张怀喜提醒,萧砚夕真的没空想起她。 掌珠拘束地站在客堂里,为男人斟茶,“殿下请。” “怎么?”萧砚夕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摩挲盏沿,“把自己当家主了,还要给我斟茶?” “不敢。” 看她双手交叠,像个婢女,萧砚夕啧一声,“你这样小家子气,怎么送进大户人家?” 掌珠微微瞠目,“我不想去大户人家伺候。” 俊美的面容浮现一抹不耐,他哪是那个意思,“想进寒门也成。” “殿下误会了。”掌珠知道,服软才能哄这位大爷开心,于是放糯了语气,“我想去店铺里帮工,学门谋生的手艺。” 萧砚夕单手撑头,盯着门外的香樟,漫不经心道:“我让你去大户人家当小姐,你倒好,想出去抛头露面。” “......” “随你。” 反正,他就是在完成恒仁帝交代的事,她想去哪,随她便是。 掌珠没想到他会这么安排自己,一时间哑口无言。 萧砚夕盱她一眼,“又改变注意了?” 面对选择,傻子才会选后者吧。掌珠知道,以萧砚夕的权势,想将她送去哪家当养女都易如反掌,只是...... 她闷声道:“我还是去外面当学徒吧,心里踏实。” 十五六的年纪,给大户人家当养女,总觉得怪怪的。 萧砚夕点头,“成,想学什么?” “胭脂水粉。” 话落,她明显感觉男人嗤笑了下。 * 几日后,张怀喜送掌珠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私坊胭脂铺做帮工,店主不常在,由三名妇人帮忙打理。 女人堆里,免不了聊是非,尤其是这间胭脂铺,招待的都是各府的贵妇嫡女,没多久,掌珠就将京城大户的情况掌握个七七八八。 这日晌午,首辅夫人薛氏带着侄女薛织来挑胭脂,薛氏四十有一,身着弹墨罗纹大袖衫,头戴掩鬓,雍容华贵。 她身边的姑娘二八年纪,分髫髻,齐刘海,身着碧色交襟曲裾,颈饰珠玉璎珞,娇俏如春日海棠。 店里的帮工在杂物间忙活,台面只留掌珠一人。 因为容貌出挑,姑侄俩忍不住多看了掌珠几眼。 掌珠垂着眸,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薛织附耳跟薛氏说了几句,像在夸赞掌珠长得美。 薛氏笑着点头,揉揉她的头,“快挑几样,也好赶着午膳前送你回府。” 薛织看向掌珠,露出一对小梨涡,“请给我拿十盒桃花膏,十盒妆粉,还有十根螺子黛,都要最上乘的。” 大户人家的女子出手阔错,掌珠并不诧异,将东西打包好,递给她,“一共十两银子。” 薛氏眼都没眨,为侄女付了钱。 掌珠颔首,目送她们离开。 里屋的庄大娘走出来,“这是首辅家的夫人和侄小姐,贵气吧?宋首辅的千载难逢的好男人,府中只有一妻,连个姨娘都没有,也不在外面寻欢作乐。” 掌珠愣住,想起恒仁帝同她讲的话,不自觉摸了摸荷包里的令牌。 血色残阳,胭脂铺打烊,掌珠拎着庄大娘掐的包子,莲步款款地往回走,途径空巷时,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扭头看去,发现是两双眼睛。 那两人倚在十字巷口,像在交谈,实则贼眉鼠眼,恰好与掌珠的视线撞上。 掌珠心一提,加快脚步,竖起耳尖,听着身后的动静。 两人没有追上来。 她稍微松口气,可没等捋顺,前面巷子口突然出现一人,衣衫半敞,醉醺醺朝她走来。 他们或许是一伙的。 掌珠心慌不已,强作镇定,径自从醉汉身边经过,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倏然,一股熏香袭来,是醉汉衣衫的味道。 掌珠捏住鼻子,小跑起来,青丝和腰间的香囊不停晃动,青石路面在眼前颠簸,额头沁出一层汗。 快到宅子时,不知自己是否甩开了三人,也不知该不该回宅子,若是让他们锁定她居住的地方,日后频频来滋扰,岂不糟了……还是说,他们早就瞄上她了? 无论哪样,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庆幸的是,宅子外站着两名扈从,看衣着,应该是萧砚夕的人。 她心头一松,加快脚步。 两名扈从寻声望去,见掌珠匆匆跑来,再看她身后,跟着三个陌生男人。 两人同时走向掌珠,“姑娘莫怕,且回宅子,我们来处理。” 掌珠点头,跑进宅子,合上门,背靠门板滑向地面,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门外响起争执声,紧接着是讨饶声,想是没事了...... “叩叩叩。” 扈从从外面叩动门环,“姑娘放心吧,他们不会再出现,殿下在内院,你快进去吧。” 掌珠隔着门板道了声“谢”,魂不守舍地走进垂花门。 萧砚夕一身锦袍玉带,飘逸如鹤,正弯腰侍弄缸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稍稍抬眸,“才回来?” 掌珠挪步过去,脸色惨白无血色,唇瓣倒是殷红娇艳,没提刚刚的糟心事,小声问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我的宅子,我不能过来?” “...能。” 萧晏夕放下鱼抄,走进正房净手,掌珠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等着他的吩咐,寄人篱下,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还习惯吗?”萧砚夕伸出手,沁入水盆,又搓了两下澡豆,清贵的人,净个手,都极为优雅。 他漫不经心地问,“在店里帮工,能拿多少月给?” 掌珠舔下唇,许是屋里闷,有些喘不过气,“才去了几日,店主没提这事儿。” “闷葫芦,商人就捏你这种好欺负的。”萧砚夕擦干手,“这事儿还需要我找人出面谈?” “下次见到店主,我当面问问。”掌珠抓抓裙带,没底气道,“我再在这里借宿几晚,等铺子里的杂物间腾出来,我就搬过去。” 萧砚夕一愣,没想到她有搬出去的想法,“随意。” 掌珠展颜,小脸干净清纯,一双水杏眼大而明亮,像是能吸食魂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萧砚夕从她脸上移开视线,坐到金丝楠木榻上,拿起玉如意捶腿,“老爷子来信,还是想给你寻个人家,说说吧,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萧砚夕此人,谈论一件事的次数绝不过二,在她这里,算是破例了。 掌珠浑身发烫,有些心不在焉,“殿下不必为我操持这事儿,掌珠自知卑贱,登不得台面。” “孬包。” “......” 掌珠不想理他了,一拨拨热浪席卷心头,呼吸不太顺畅,她用手扇了扇风。 萧砚夕发现异常,蹙眉问:“你脸红什么?” 掌珠双手捂脸,“有吗?” “自己去看。” 掌珠转身走进内寝,照了照铜镜,镜中的自己双颊酡红,媚眼如丝,胸脯因喘息上下起伏,这哪里是良家女子该有的样子…… 掌珠暗道糟了,那醉汉的熏香可能有问题。 萧砚夕抱臂靠在隔扇上,深邃的眼锁着她,挖苦的话张口就来,“你这是闹的哪出,吃错药了?” 掌珠转过身,双手反撑在妆台上,维持平衡,“殿下能帮我找个郎中吗?” “什么?” 怕他不信,掌珠走近他,仰头道,“我好像中药了。” 姑娘轻启朱唇,气息带香,眼尾晕染开两抹红,像被风吹颤的娇花,稍一揉搓,就能散架。 她脚底不稳,晃晃悠悠,鼻端的龙涎香冲击大脑,想要…靠近他一些。 第 9 章 看她额头冒汗,萧砚夕原本沉寂的眼底泛起一丝波动,抬起尊贵的手,施舍般覆在她额头,掌下滚烫。 额头的凉意让掌珠感到舒服,不自觉溢出一丝呻.吟。 气氛凝固了。 掌珠找回些许理智,羞耻地低下头,哑了嗓音,“求求殿下。” 萧砚夕推开窗棂,吩咐道:“去请个太医来。” 窗外的扈从立马消失了身影。 秋风凛冽,萧砚夕关上窗,刚转回身,一抹温软徒然入怀...... 掌珠撑不住了,摇摇欲坠,理智决堤,只觉得抱住的物体清凉好闻,想要汲取更多。 她闭着眼,往那人怀里拱,侧脸贴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声,催促了她体内的躁动。 萧砚夕不是毛头小子,这种事也非第一次见,他伸出一根如玉手指,抵在她眉心,将她推离,没曾想,她又缠上来。 他扣住她肩膀,大力推开,呵斥道:“放肆。” 掌珠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想放任自己堕落深渊,去采撷渊底的冰凉。推搡间,交领襦裙敞开,露出薄薄的小衣,小姑娘虽然瘦,但该长肉的地方发育良好,红兜遮不住全部春色,总要泄露两分。 娇媚如妖,是对她此刻最好的诠释。 萧砚夕稍稍仰头,深吸口气,再次将她推开。面对投怀送抱的女人,哪个成年男子能做到柳下惠,何况是人间绝色。 掌珠的美,是人们口中的狐媚相,偏偏又胜在清纯空灵,一娇一纯,最是致命。 萧砚夕从不自诩正人君子,女人于他,是解语花,却没有一个能进驻心中,成为那一抹难能可贵的朱砂痣。 掌珠踮起脚,扯住他衣襟,迫使他弯腰。 鼻息交织,乱了呼吸,她不知要如何纾解痛苦,出于本能,哽咽地求了一声。 萧砚夕被她那声猫叫挠了一下心头,酥酥痒痒,他磨磨牙,扣住她的后脑勺,“太医要到了,老实点!” 掌珠呼吸紊乱,攀住他的肩,迷离道:“我难受...” 他知道。 他也难受。 堂堂太子殿下被女人搅得进退不得,还是头一遭。 她要不是恒仁帝的恩人,可能早被他扔进井里了。 下一瞬,小姑娘趔趔趄趄扑向他,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腰,向后退步,后背抵在窗棂上。 掌珠在他怀里抬起头,唇色娇艳欲滴。 奢靡的内寝,一身月白华服的贵公子,被一粉裙小姑娘压在窗棂上,传出去,像什么话。 萧砚夕忽然恼火,扣住她,用力一翻,要压也是爷压你。 可就是这样一翻转,女子的外衫彻底滑落,露出莹白肩头,滑腻如羊脂玉。 萧砚夕眼热,将她翻个面,按着她的脊椎,像要按碎那一处。 掌珠的手不小心推开窗子,整个人趴在上面,挺起了翘翘的臀。 萧砚夕倒吸口凉气,把她拽回屋,砰一声关上窗,单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以防她再做出刚才的姿势。 没眼看! 迷离的人儿太过磨人,生生将太子爷逼出一身热汗,汗湿了丝绸亵衣。 到底是谁中了招? 屋内窒息般暧昧。美色当道,像在血气方刚上浇了一勺油,炸裂了理智。 动作先于意识,萧砚夕抬了手,将将握住一边,等再过几年,估摸是握不住了。 掌珠嗓子眼溢出轻吟,比猫叫还要迤逦,眼里带着乞求。 萧砚夕低咒了句,腾空抱起她。 刚迈步,门口传来叩门声。 太子爷手背泛起青筋,大步走向床榻,将她重重扔在上面,扯过蚕丝被蒙住,转身去开门。 门外,老太医请安,“微臣...” 没等讲完,就被太子爷大力拽进屋,“中药了,让她立刻清醒。” 太医“诶”一声,刚要掀开被子,萧砚夕推开他,自己伸手探进被子里,扯出小姑娘的手。 太医搭脉后,驾轻就熟地施了一副针。 掌珠不自觉喟叹一声,萧砚夕拿锦帕堵住了她的嘴。 太医收好针,尴尬地退了出去。 萧砚夕坐在绣墩上,冷冷凝睇床上没心没肺的女人,遑论动怒,但也接近边缘。 * 华灯初上,隔壁府宅传来啁啾乐声,萧砚夕拎着壶倒茶,外表徜徉悠哉,心里却装着很多事。 再过几月,登基大典,可至今,他还没有对外宣布恒仁帝的“死讯”,皇后那边又催的紧,令他一时间迷惑,母后对父皇的爱,当真无暇清透吗? 一边是劝帝归朝,一边是皇儿登基,皇后季氏,选择了后者。 耳畔响起细碎声,萧砚夕斜睨过去,嗤了一声。 掌珠将自己捂得厚厚实实,不啻衣裙,连口鼻都用轻纱蒙住,就差没宵遁于夜色中了。 萧砚夕抿口茶,云淡风轻道:“说说吧,怎么想的。” 掌珠恨不得转进地缝里,硬着头皮走上前,跪在他脚边,“殿下恕罪,我...我也是受害之人。” “这么说,”萧砚夕重重放下茶盏,“我还要怜惜你?” 掌珠摇头,琉璃坠子来回晃,“谢殿下相救。” 萧砚夕凝睇她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掐住她下巴,向上一抬,“怎么不说我是舍命相救?” 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掌珠哪里知道他的痛苦,眨着萌萌的大眼睛,“啊?” 萧砚夕松开她,没好气地命令:“斟茶。” 掌珠站起来,执起茶壶小心翼翼斟茶,生怕再惹怒这位爷。纤细的小手,怎么看也不像是干过粗活的,萧砚夕真不知她是受了什么宠爱,浑身哪哪都娇嫩。 掌珠被他盯着手指颤抖,斟茶后退到一边,低头等着吩咐,雪白冰肌染了一层瑰丽色。 萧砚夕看她一股子抗拒感,冷嗤一声,刚刚不知是谁,热情的跟只狗崽子似的,往他怀里扑。 不过,出了这档子事,对他也是一种警示,不能让这女人顶着一张招摇的脸到处乱晃。 他看似漫不经心,直接做了决定,“按上回说的,我给你找户人家,安心当娇女吧。” 掌珠:“殿...…” “聒噪。”萧砚夕不耐烦,饮完盏中茶,起身往外走,“上好门栓,老实睡觉。” * 东宫。 一众权臣聚集在太子书房,萧砚夕坐在地屏宝座上,手里把玩着青玉狼毫,商量完要事,特意将内阁首辅、户部尚书,以及兵部左侍郎留了下来。 萧砚夕:“陪孤用膳。” 太子膳食既丰盛又简单,萧砚夕夹了一筷箸鲥鱼,看向三人,“不合胃口?” 首辅宋贤开口道:“殿下不说这顿膳的目的,臣等食不知味。” 户部尚书捋捋胡子,镐镐矍铄,“宋阁老说的是,还请殿下明示。” 兵部左侍郎附和。 萧砚夕尝了一口鲥鱼,漱口后,道:“三位爱卿不啻勤勉亹亹,私底下还很自律,是否?”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子殿下是要唱哪一出。 萧砚夕看向户部尚书,“老爱卿家有两子三女,女儿都已出嫁?” 户部尚书笑道:“是啊。” 萧砚夕意味深长道:“可否想过再要一个棉皮袄?” 户部尚书笑得尴尬,“臣年岁已高,没这个打算。” “那孤送你一个养女,如何?” 户部尚书愣住。 其余两人互视一眼。 “别干坐着,起用。”萧砚夕比划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将掌珠的事讲予他们听。 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萧砚夕瞥一眼,“三位谁能接纳这个孤女?” 兵部左侍郎比另外两人反应快一拍,“既是圣上的恩人,就是臣的恩人,臣愿意接她回府,当女儿来养。” 萧砚夕笑笑,看向一直缄默的宋贤。 宋贤颔首,“臣家中有两子,两子均未婚娶,那女子又刚好及笄,只怕...不大合适。” 萧砚夕哼笑,“要不带回贵府当丫鬟?” “这万万不可。” 萧砚夕递给他一封信,“孤是无所谓,但父皇看上宋阁老了。” 宋贤觉得,那封信函千斤重。 其余两人明白过来,圣上和太子已选定了宋阁老,他们不过是陪衬罢了,免得宋阁老一口回绝,场面尴尬。 * 沐浴后,掌珠躺在床上,思绪飘到远方,那人面上虽冷,一双大手却炙热干燥,此刻回想,令她战栗不止。 好在,他停下了。 掌珠睡得浅,脑子混混沌沌……梦中,男人孔武有力的双手托起她娇小的身子,让她跪在他身上,交颈缠绵。 急促、刺激、难耐。 缠绕心头。 她能清晰瞧见那人的一双凤眸,灼灼然地黏在她身上。 最后,她被按在枕头上。 睡梦中的掌珠扭动起来,念了一句“陛下”,话语出口,她便醒了,呆呆盯着承尘,像被鬼压床。 掌珠费力坐起来,抹了一下额头,抱着被子卷缩一团,有些苦恼,梦里的男人是萧砚夕。触感那般真实,可明明,他们之前没有交集。 一声轻叹溢出唇齿。 若梦境是前世的写照,那她当时得有多想不开,才会投入萧砚夕的怀里,做深宫里的金丝雀。 掌珠暗暗告诉自己,不管有无前世,这一世,她要远离那个男人。 第 10 章 当晚,宋贤回到府上,跟薛氏提起养女的事,薛氏思忖一宿,赶着次日五更二点,对正在更换官袍的丈夫道,“老爷,我今儿先去瞧瞧那姑娘?” 宋贤低头系腰带,年过五旬,腰上一点赘肉也没有,“也好,既然太子那里张了口,咱们早晚要将人接进府。” “嗯。” “只是,”宋贤担忧道,“屹安和辰昭那里,还要劳烦夫人多费心。” 宋屹安和宋辰昭,是府中长子和次子,分别在大理寺和国子监供职,官衔不低,都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金龟婿人选。 薛氏笑道:“那两个小子巴不得多个妹妹。” 宋贤拍拍妻子手臂,“交给夫人操持了。” 后半晌阴雨绵绵,店里没有客人,掌珠取下撑窗的竹竿,合上窗棂,站在帐台前,对着账册,练习敲算盘。 一辆墨绿小轿停在铺子前,轿夫扶着薛氏走出来。 薛氏给了赏钱,提着沾了泥水的裙摆走进店门,一眼瞧见帐台前的掌珠。 花容月貌,身姿窈窕。 掌珠抬起头,见有客人,礼貌上前,“夫人要选些什么?” 薛氏不动声色地打量一会儿,笑道:“我昨日来过。” “我记得夫人。”掌珠请她入座,为她沏了一壶茉莉茶。 掌珠常年在多雨村,接触的民妇大多泼辣刁钻,还未与诰命夫人相处过,有些不自在。 好在薛氏随和,又健谈,很快,消除了掌珠的不适感。 薛氏眉眼温柔,“我想买一盒质地上乘的珍珠粉,姑娘能否推荐一二?” 掌珠点点头,引着她来到柜前,拿出几盒,一一对比给她看。 “这些都是走盘珠。” 薛氏轻捻了一下,“我要买来送人,哪种最好?” 掌珠推给她一盒,“这些上妆效果差不多,这盘价钱最实惠。” 看小姑娘认真的模样,薛氏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初来乍到,稚嫩了些,都不问问她要买来送给何人,“我要买来送给很重要的人,不该选最好的?” 掌珠认真道:“这盘已经很好了。” “若是送给皇后娘娘呢?” 掌珠一噎,送皇后,那自然要送最贵的。 看她连红了耳尖,薛氏顿感轻松,幸好是个朴实的姑娘,若是送来个有心气儿高、野心大的,只怕府中就不得安宁了。 短瞬的相处,薛氏还不能判断掌珠是否单纯,不过性格很好、很乖。 薛氏付账后,没急着离开,掌珠隐约觉出这位夫人打听的有点多,可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 傍晚打烊,掌珠因为上次被跟踪的事,特意绕了长道回府,她买了半斤牛肉,穿梭在闹市,却中途迷路,不得不寻人问路。 被她拦下的男子年轻英俊,面色柔和,一袭翡翠色锦袍衬得整个人温润雅致。 掌珠垂着眼帘,“敢问公子,香叶胡同怎么走?” 男子一愣,指了一个方向,“你往那边走,走到槐树前左拐,到时候再寻人打听。” “多谢。”掌珠欠欠身子,提步就走,不小心撞到路人的肩膀。 “走路不长眼啊?”被撞的女子没好气道。 掌珠轻声道歉,绕过她,被女子拦住。 被撞的女子是景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方小鸢。 皇城出了名的小辣椒。 掌珠哪知对方是谁,一脸懵地看着女子。 方小鸢本想甩袖离开,当看清掌珠的相貌时,刀眉一挑,“哪户人家的?” 掌珠摇摇头,“抱歉。” “问你是哪家的?” 掌珠不知要如何回答,不想逢人就说自己是孤女,“我赶时间。” 方小鸢气笑了,凌厉的刀眉十分惹眼,指着掌珠手里的牛皮袋子,“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的什么?” 察觉出对方不好惹,掌珠下意识背过手,不想自己的晚膳遭殃。 方小鸢伸手去抢,掌珠身量比她娇小,力气也小,被她挤开,牛皮袋子掉在地上,露出生牛肉的一角。 方小鸢嫌弃地蹭蹭手,“买菜的丫鬟啊。” 还以为是刚搬来京城的书香小姐,原来是个丫鬟。跟丫鬟起争执真掉价儿。 方小鸢娇哼一声,提步走远。 掌珠暗暗摇头,弯腰捡袋子,却被一人抢先。 她抬起头,看向帮她的人,是刚刚给她指路的男子。 男子将袋子递给她,嗓音清润道:“城里的小刁蛮,姑娘不必理会。” “多谢。”掌珠接过袋子,敛衽一礼,扭头离开。 男子凝了一瞬,转身回府,刚进府门,就被母亲叫去了正房。 薛氏拍拍他的肩膀,“屹安,娘跟你说个事。” 宋屹安看母亲一脸严肃,温笑道:“很正式?” “嗯。”薛氏想了想,“陪娘去花园走走。” 首辅府的花园种满山茶和四季海棠,乍进园中犹如进了花海。 薛氏将收养掌珠的事告知给儿子,宋屹安没什么情绪,“既是太子张口,那我们寻个吉日,将那姑娘接来便是。” 薛氏斜睨儿子,“吾儿不该避嫌?” 宋屹安淡笑,当得起一句君子雅致,“既是养女,也就是我的妹妹,避嫌反而见外了。” 薛氏叹道:“是啊,要不是这姑娘已经及笄,娘还真想好好培养一下母女情分。” “现在培养也不晚。” “接回来养一年就要嫁人了。” 纯粹是替皇家偿还一份人情罢了。 ** 枫叶飞落,秋意更甚,两辆马车停在了外宅的后院前。一辆坐着宋家夫妻和长子宋屹立,另一辆坐着萧砚夕。 宋家人隔着车帷恭敬行礼,萧砚夕倚在红酸枝木塌上,捏着一根翎毛,拨弄矮脚桌上的钧窑长颈瓶,懒懒应声:“打今儿起,明姑娘就交由贵府照顾了,明姑娘性子犟,不肯换姓,族谱一事暂且搁置,对外不提便是。一年后,给她寻户人家远嫁,也就了结了老爷子一桩心事心愿。” 宋贤恭敬道:“臣明白。” 掌珠因不愿更改姓氏,无法入宋氏族谱,即便进了首辅府,也顶多算是养女。 咯吱。 后院的大门被人拉开,张怀喜带着一番打扮的掌珠出现在宋家人的面前。 石榴红齐胸襦裙将肤色衬得更为白皙,略施粉黛的小脸如二月春桃,水灵俏丽,裙上系着耦合宫绦,上面点缀着几颗碧玺吊坠,经风一吹,熠熠闪闪,华贵中不失少女灵动。 由张怀喜交代的,她还特意执了一把绣荷团扇。 饶是宋贤不拘言笑,此刻也露出了一抹笑,看向妻子,点点头。 薛氏拉过掌珠,见掌珠瞪大一双秋水眸子,失笑道:“可还记得我?” 掌珠愣愣点头。 原来,她被送进了首辅府,早上梳妆打扮时,想让张怀喜透透口风,张怀喜笑眯眯不告诉她,这会儿算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只因百姓口中的宋首辅,威严端方,两袖清风。 比夫妻俩更惊讶的,是一旁的宋屹安,他是万万没想到,前几日在街上偶遇的姑娘,转眼间成了自己的妹妹。 掌珠抬睫,迎上宋屹安的眸子,很快垂下,显然对他没有印象。 猫咪一样的姑娘,宋屹安笑笑,温声道:“在下宋屹安,宋家长子,日后便是姑娘的兄长了。” 掌珠闹个大红脸,“宋...宋大哥。” 马车内,萧砚夕斜睨手里的翎毛,呵一声,宋大哥...挺自来熟啊。 太子爷仰躺在塌上,敲了一下窗边铃铛,张怀喜会意,对宋家夫妻交代几句,命驭手驱车回宫。 几人目送马车离去,薛氏握住掌珠冰冷的手,“走,咱们回府。” 掌珠美眸一闪,被这个“咱”字戳了心窝。有多久,没人跟她说一个“咱”字了。 她福福身子,“三位放心,我不会给贵府添乱的。” “哪里话。”薛氏眼底温柔,话语霸气:“丫头记住,日后,你的父亲是当朝首辅,母亲是诰命夫人,大哥是大理寺少卿,二哥是国子监博士,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同我们讲,懂吗?” 掌珠愣愣点头,还不能适应巨大的身份转变。 薛氏拍拍她的后脑勺,“走,回府。” 刚迈上马车,荷包里的令牌“砰”一声掉在车廊上,掌珠捡起来,用手心蹭了蹭,装进荷包里。 宋家夫妻对视一眼,那是一道免死令牌,而这姑娘,好像全然不知…… 第 11 章 首辅府巍峨高耸,是座三进四合院,比萧砚夕的外宅气派许多。 薛氏带掌珠去往后罩房,“以后你住这,由春兰伺候,平日里想去哪里,就带上她。” 春兰是薛氏身边的丫鬟,打小跟在薛氏身边,熟悉京城的大街小巷,还会些拳脚功夫。 小丫头身形微胖,竖着双髻,看着有点憨,“奴婢见过小姐。” 掌珠面上不显,内心震惊不已,这春兰在自己梦里出现过…… 后罩房的院墙爬满了枫藤,被秋霜染红,煞是好看。 薛氏引掌珠登上二层,一推门,淡淡桂香扑鼻。薛氏解释道:“前些日子,让人摘了丹桂,做成香料包,搁在柜子里熏染衣裳。” 掌珠点点头,“很好闻。” 薛氏拉开黄花梨木柜,里面叠放着各式衣裙。薛氏又拉开一旁的妆奁,金银点翠琳琅满目。 掌珠心里有亏,哪敢要这么多衣裳和首饰,她拉住薛氏,“我,我想住一楼。” 薛氏失笑,“你是小姐,不能跟丫鬟挤在一起。” 可这里太不真实了。 薛氏拍拍她,“习惯就好了。” “谢谢你,宋夫人。” 薛氏嗔一眼,“等明早敬了儿女茶,可不准再喊我宋夫人了。” 掌珠抿唇,她倔强不肯入宋家族谱,却要享受宋家的礼遇,何德何能呢。 宋家虽是名门望族,但首辅府人数不多,除了家主和夫人,就剩两位少爷,其余都是仆人,薛氏领着掌珠一一见过面,除了二公子宋辰昭还未从国子监回府,其余人已经认识的差不多了。 万家灯火点亮京城夜空,亮如白昼,首辅府的膳堂内,八仙桌前围坐四人,仆人们里里外外忙活着。 宋贤为自己倒了二两半小酒,只因家里多了个女娃娃。 掌珠坐在薛氏身边,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碗,碗里堆满肉菜。 “小妹尝尝这个。”宋屹安执起公筷,给掌珠夹了一筷子墨鱼仔。 掌珠道了声谢。 宋屹安看着“白来”的妹妹,罕见地打了个趣,“我昨日做了一个梦,可以叫作有凤来仪。” 掌珠听得云里雾里,宋屹安笑笑,“也不知,凤凰是飞进了宫里,还是飞进了咱们家。” 宋贤接了儿子的话,叹道:“此凤非彼凤,彼凤要有人选了。” 掌珠讷讷地夹起花生米,送入口中,在胭脂铺时,她听人聊起过太子妃的人选,都说太子妃非景国公府的小女儿方小嵈莫属,因着方小嵈有凤命,皇后娘娘十分喜欢,只是,方小嵈尚未及笄,萧砚夕年长她十岁,婚事才没有提上日程。 这对掌珠来说毫不相干,可一想到萧砚夕阴晴不定的性子,掌珠就替太子妃感到不值。 * 沐浴后,掌珠穿着丝滑缎面寝裙,站在铜镜前梳发,袖管滑落臂弯,露出一截纤臂,婉约如画中人。 梦里,掌珠告诉崽崽,她有家了。 崽崽与她脸贴脸,“唔...母妃不要父皇了?” 梦里的小崽崽坐在寝宫门口,背影单薄,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 掌珠心里难受,走过去,抬手触碰他的头,小崽崽消失了……掌珠惊醒,坐在床上发愣。 翌日一早,掌珠换了一身粉色对襟长裙,肢体透香、云髻雾鬟,移着莲步来到客堂,因没有入族谱,敬茶一事没有安排在祠堂。 掌珠跪在蒲团上,一一敬茶改口。 礼毕,薛氏带掌珠去寺院上香,为家人祈福。回府时,收到一封皇家请柬,五日后,是太子二十四岁的生辰礼。 生辰礼并未在东宫举办,而是选在了皇家林苑,朝臣们携着家眷前往,由詹事府官员核对来者身份。 掌珠作为首辅千金,又未出阁,自然在邀请行列。 阆苑琼楼、林籁泉韵,各处雕栏彰显巧匠的绝妙手艺。 通过曲径通幽的小径,掌珠和薛氏来到林苑中最高的楼宇,丹楹刻桷、雕栏玉砌,令人生畏。 皇后季氏在三层临渊阁待客,礼部为女宾准备了青梅酒和各色点心。 觥筹交错中暗流涌动,为了博得太子青睐,各府贵女无不精心打扮。 当薛氏带着掌珠步上三层旋梯,忙于攀谈的诰命夫人、竞相比美的贵女们纷纷投来视线,落在掌珠身上。 掌珠哪见过这阵势,不自觉挽紧薛氏的手臂。 薛氏拍拍她,对众人淡淡颔首,首辅夫人的气场如飓风过境,无人敢诽。 景国公夫人冲薛氏颔首,两人相视一笑,笑意不必细究,细究必是一出大戏。 方小鸢挽着妹妹方小嵈,附耳说了句什么,方小嵈诧异地看向掌珠。 方小鸢塞妹妹嘴里一块酥糖,“你要当心那只小狐狸,指不定哪天就进了东宫,封个三品良娣,日后可了不得。” 方小嵈年纪虽小,但也明白其中道理,“可她是村姑...…” “说不定太子就好这口。”方小鸢哼道,“人家现在是首辅府小姐,若首辅捏住太子软肋,逼太子纳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方小嵈漂亮的眸子忽闪,“可皇后娘娘已经跟父亲谈好了。” “妹妹别忘了,太子可一直没点头。” “太子不是因我还未及笄吗?” 方小鸢推推她的脑袋,“男人的话不可全信,太子那是婉拒,若真对你动了心思,哪会等你及笄。” 论心机,方小嵈显然比不过方小鸢。 方小嵈咬唇,再次看向掌珠,掌珠容貌秾艳,身段窈窕,是那种站在百花里,最惹眼的那朵蔷薇。 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住气,方小嵈跺跺脚,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方小鸢挑起刀眉,抱臂看向那对假母女,山鸡又怎么能变凤凰呢? 稍许,萧砚夕在宋贤和景国公的陪同下来到三层,一袭金织蟠龙常服,从容有度,并未显露半分不耐烦。 他走到塌前,坐在皇后身边,拿起炕几上的珐琅护甲,套在皇后的尾指上,随意的动作都透着优雅矜贵。 皇后握住儿子的手,朝宋贤笑道:“恭喜宋阁老喜得一女。” 景国公憋笑,揶揄地看向宋贤。 宋贤颔首,不知如何接话,好像他老来得女,闺女一出生就及笄了似的。 皇后看向薛氏,嗔道:“低调什么,还不带那姑娘过来,让本宫瞧瞧。”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掌珠身上,连漫不经心的萧砚夕也看了过来。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套丁香紫软烟罗裙裳,臂弯搭着一条薄纱披帛,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乌发半绾,美如西子。 萧砚夕收回视线,略一眨眼,忽然忆起掌心下那截曼妙的腰肢,复又看了过去。 掌珠因为紧张,抠了抠薛氏的手掌心。 薛氏搂株她肩膀,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行礼,“这不是没挨着空么。” 皇后认真打量掌珠,眼中带着惊艳,拍拍身侧,“乖丫头,过来坐。” 掌珠看向薛氏,薛氏点点头,掌珠硬着头皮坐在皇后身侧,乖的不行。 皇后知她救了恒仁帝,怜惜地掐了掐她的脸蛋,十五六的姑娘皮肤就是水嫩,皇后笑着递给她一根玉如意,什么也没说。 掌珠犯难,这是让她为其捶腿,还是单纯的打赏?她眨眨秋水眸,下意识看向皇后另一侧的萧砚夕。 萧砚夕斜倚在软枕上,没有看她。 掌珠又看向薛氏,薛氏摇摇头,示意她坐着就好。 掌珠放宽心,安生坐着当花瓶。 皇后笑笑,对景国公道:“小嵈呢?” 景国公朝自己夫人努努下巴,景国公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走过来请安。 皇后见到方小嵈,打心眼里喜欢,拉着她走在萧砚夕身边。 萧砚夕不动声色地向一旁挪了挪,空出宽敞的地方。 方小嵈一见萧砚夕就紧张,手足无措,这举动落在其他贵女眼里,多少有些滑稽,堂堂国公之女,连台面都上不得。 也可能,贵女们在酸。 方小嵈强行压住怦怦的心跳,扭头甜甜唤了声,“太子哥哥。” 萧砚夕淡笑着点下头,凤眸里缭绕的雾,叫人看不懂。 方小嵈低头翘起嘴角。 皇后端起钧窑圆盘,盘上摆着几块凤梨酥,“这是本宫自己做的,你们尝尝。” 能否吃上一口皇后亲手做的点心,这里面大有奥义。 贵妇嫡女们不说如狼似虎,也跃跃欲试,尤其是礼部尚书夫人,她家长女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撇开娇贵身份,单说美貌就能让人倾倒在石榴裙下,可皇后样样向着方小嵈,不给自己女儿半分机会。 尚书夫人时常找机会安排女儿与太子偶遇,可每次遇见,太子总是淡淡一瞥,没多看美人一眼。尚书夫人不气馁,认为男人均好色,只要女儿拥有拔尖的美貌,不信得不到太子眷顾。 皇后将圆盘递到方家姐妹面前,方小鸢没急着拿,让妹妹先。 方小嵈没有多想,拿起一块,有点小傲娇地咬了一口。 随后,方小鸢拿起另一块,还夸凤梨酥做的入口即化。 皇后又把圆盘递到掌珠面前,“乖丫头尝尝。” 掌珠顿了一下,捻起一块,小口吃着。 皇后放下圆盘,推了儿子一把,“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你在这,姑娘家都施展不开。” 闻言,贵女们含羞带怯地低下头。 萧砚夕施施然起身,拍了拍略有褶皱的衣摆,有意无意瞥了掌珠一眼。 这一眼,令掌珠浑身哆嗦。 第 12 章 楼宇外,掌珠从雪隐出来,走在幽静的小径上,这里是皇家林苑,四周全是侍卫,密不透风,各府的扈从全在外面等候。 掌珠喜静,一个人慢慢走着,希望筵席能快点结束,也好回去陪梦里的小崽崽。 倏然,一把篦子砸了过来,正中掌珠额头。 掌珠捂住额头,低头看向落在地上的篦子。 “啊!”方小鸢提裙跑过来,捡起篦子,嘴上说着抱歉,姿态却嚣张,“我脚底打滑,篦子从手里飞了出去,可有砸伤?” 这么拙劣的借口,饶是掌珠涉世未深也悟得明白,“没事。” 方小鸢料定掌珠是个受气包,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甩发去往雪隐,发尾差点甩到掌珠的眼睛。 掌珠不想惹事,景国公手握三千营的二十万兵权,方小鸢的家世底蕴绝非她一个孤女可比,即便入了首辅府,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掌珠知道自己的分量,扯扯嘴角,提步走向楼宇,倏地,手臂一紧,被人捂住嘴,扯进合欢树林。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借着树杈上的灯笼看清来人,小幅度地推了一把,“殿下自重。” 萧砚夕松开她,眼底流露讽刺,“啧。” 他没说下去,但掌珠猜得到,定是“孬包”二字。 金织蟠龙常服给人一种无形的施压,掌珠退后两步,“殿下有事?” “出来透气,碰巧遇见。”萧砚夕靠在树干上,眉眼间风流恣意,带着一丝凛冽。 “哦。”掌珠福福身子,“那我先告退了。” “等等。” 掌珠停下,扭头看他。 萧砚夕不咸不淡道:“谁准许你走在孤前面?” “......”掌珠挠挠鼻尖,让开路,“殿下先行。” 这温吞的性子,萧砚夕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不盈一握的腰上,随即移开,大步离去。 掌珠停在林子里,想等萧砚夕走远,却不巧,瞧见方小嵈跑到萧砚夕面前,递上一个荷包,“臣女绣的,请殿下哂纳。” 因为萧砚夕背对掌珠,掌珠瞧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他收下与否。 掌珠在林子里等了一会儿,见人都离开,才慢悠悠走进楼宇,步上旋梯时,恰好遇见与友人相谈甚欢的宋屹安。 宋屹安瞧见掌珠,走到掌珠面前,因掌珠站在下一级台阶上,宋屹安自然而然地弯下腰,温笑道:“人多,能否习惯?” 掌珠抓抓裙带,因这里跟宋屹安最熟络,露出一抹笑,“不太习惯,想躲起来。” 兔子一样老实的姑娘,惹得宋屹安失笑,“一会儿我接你和娘亲回府。” 掌珠乖巧点头,“嗯。” 二层聚集着男宾,一些勋贵家的公子哥将视线锁在旋梯口,开始小声谈论起来。 “这姑娘什么来头,太子竟然为她牵线搭桥?” “小模样是真标致,要我说,寻什么娘家,不如给她指婚,嫁个名门世家,比养女听着体面多了。” “说不定是太子玩腻的女人,寻个借口,送给宋屹安了。” 几人哂笑,碰杯饮酒。 亥时一刻,众人聚在二、三层的环廊上,俯身欣赏天井大堂内的歌舞。正统的丝竹管弦并不能激起勋贵的兴致,不知是谁起的哄,想要进行“以舞相属”。 萧砚夕站在二层最显眼的位置,唇畔衔着淡笑,算是首肯了。 所谓“以舞相属”,一般是东道主起舞,再邀宾客酬答,但以萧砚夕的性子,是断不会取悦他人。 谁来领舞,有了万种可能。 想要挤进东宫的贵女们跃跃欲试,只有掌珠缩在一角,不是假清高,是不懂其中的规则,“以舞相属”的讲究极多,即便是文人士大夫,也可能因舞姿错误,得罪了邀舞之人。 皇后冲二层的萧砚夕道:“太子选一位领舞者吧。” 闻言,景国公夫人将方小嵈推出人群,立在栏杆前。 其他诰命夫人暗自撇嘴,太子从未表现出对方小嵈的青睐,凭什么方家人事事出风头? 被众星拱月的萧砚夕稍稍抬眸,潋滟目光随意一扫,不知多少贵女为之倾倒。 掌珠又往后缩了缩,总感觉他嘴角的笑很坏。 萧砚夕双手撑在栏杆上,似笑非笑道:“诸位中,谁能独领风骚,孤并不清楚,不如击鼓传花,传到谁是谁。” 景国公夫人拉下脸,她都做到这份儿上,太子依旧没有赏脸。 其余诰命夫人偷笑,方家就是自作多情! 鼓点起,彩球从二层开始依次传递,传递速度极快,不知是谁忽然上抛,彩球飞上三层,落在方小鸢手里,方小鸢抱着彩球停顿了会儿,才递给妹妹。 鼓声戛然而止。 彩球落在方小嵈怀里,方小嵈喜不自胜,下意识骄哼一声,捧着彩球去往一层大堂。 礼部尚书夫人气得牙痒痒,心道这鼓手定是故意的。 方小嵈朝上首的萧砚夕行礼后,旋即而舞。 之后,她相属了次辅嫡女,次辅嫡女又相属了将军府嫡女,一来二去,轮到了方小鸢。 方小鸢扭着腰肢,翩翩而舞,舞姿优美,一看就是下了功夫,一舞罢,她相属的下一个人是...掌珠。 掌珠刚想摇头,被薛氏制止,“以舞相属”最重要的规则就是被邀之人不能拂了邀请者的颜面,薛氏也是为难,但还是推着掌珠下了旋梯。 掌珠欲哭无泪,根本不懂其中规则。 众人窃窃私语,笑她山鸡变凤凰,也有一些年轻的官员被她的容貌惊艳到。 站在萧砚夕身边的刑部员外郎,名叫季弦,是皇后的侄儿,与萧砚夕关系甚笃。看清掌珠的容貌后,扭头笑问:“殿下觉得,掌珠小姐容貌如何?” 萧砚夕盯着小姑娘,懒懒吐字:“中人之姿。” 季弦啧一声,“臣看着,甚是美艳。” 话语里带了男子对女子的欣赏,萧砚夕冷冷瞥一眼,目光锁在掌珠身上。 这时,宋屹安走到萧砚夕身边,躬身作揖:“小妹初来乍到,对规矩礼仪不甚了解,臣能否代她完成此舞?” 同时走过来的宋贤松口气,儿子要是不出头,他这个刚刚做爹的就要亲自上阵了。 季弦惊讶于宋家人对掌珠的礼遇,明明才相处几日,就处出感情了? 在场之人,除了萧砚夕、皇后,和三位老臣,其余人均不知掌珠和恒仁帝的渊源,更不理解,萧砚夕为何亲自出面,为掌珠选定养父母。 萧砚夕还未应声,一旁的季弦会错意,大声问道:“宋少卿要与令妹一同起舞?” “......” 季弦敲敲手中折扇,“甚好,我还未见过相属双人舞呢。” 既被误会,宋屹安也没多做解释,询问萧砚夕:“能依季大人所言,由臣和小妹一同完成邀舞否?” 萧砚夕看向季弦,凤眸微掀,冰冷冷的。 季弦挠挠头,何意啊?思忖片刻,灵光一闪,莫非太子表哥喜欢那女子? 那可不能让宋屹安去“英雄救美”。 季弦自认摸准了萧砚夕的心思,大声道:“在场诸位,谁不想目睹殿下的舞姿?不如请殿下与这位姑娘共舞,诸位意下如何?”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起哄附和季弦,方家姐妹脸都绿了。 萧砚夕一脚踹在季弦小腿肚上。 季弦“诶呦”一声,心想莫非会错意了?没等他细想,萧砚夕抽走他手中折扇,施施然步下旋梯,当着众人的面,来到掌珠面前。 掌珠正陷于无措中,见他走来的那一刻,觉得他周身在发光。 看小姑娘懵懵的模样,萧砚夕轻呵一声,抬起握扇的手,语气颇冷,“拽着。” 掌珠刚握住折扇另一端,就被男人扒拉着原地旋转,萧砚夕尽量不触碰她的身体,只用另一只手不停推她细腰,嘴里指挥着:“转,转,继续转。” 掌珠快转吐了。 众人瞠目结舌,搞不懂太子殿下怎么跟一个小姑娘较起劲了…… 就在掌珠快支撑不住时,萧砚夕忽然道:“可以了。” 掌珠停下来,眼前场景还在打转,脚步虚浮。 萧砚夕替她邀请了另一名宾客,带着她步上旋梯,小姑娘晕乎的不行,经过旋梯拐角时,差点后仰,被男人揽住腰身。 掌珠推开他,扶着墙缓释不适感。 萧砚夕抱臂靠在旋梯一侧,颇有看她笑话的意味。 掌珠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人,明明一身贵气,像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王者,却喜欢欺负人。 恶劣。 是她脑海里蹦出的一个词。 她没看他,扶着墙慢慢往上走,明明只是头昏引起身体不适,可看在他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薛氏上前迎她,搂着她的肩膀走到一旁休息,心里自责,刚刚该硬着头皮拒绝才是。 方小鸢拉住母亲,小声嘀咕:“娘,这女人不会怀上了吧?” 景国公夫人脸色一沉,摸了摸长长的护甲,扭胯走到掌珠身边,语含关切,“这是怎么了?” 掌珠窝在薛氏怀里,捂着胸口,摇了摇头,“小女子无事,多谢夫人关心。” 景国公夫人看向薛氏,“宋夫人还是陪掌珠姑娘回府吧,别强撑着。” 薛氏拍拍掌珠,轻声道:“你在这等会儿,我去跟老爷打声招呼。” 掌珠点点头,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喧嚣之地,她与荣华富贵格格不入,只想安生度日。 待薛氏一走,景国公夫人笑着揉揉她的头,“多大了?” 掌珠抬睫,往后靠去,避开她带着护甲的手,“十五。” 面前的女子姱容娇颜,腰细臀翘,使景国公夫人有了提防之心,别看小姑娘出身卑微,如今,她是宋贤的养女,但凡宋贤动点心思,就能把人送到太子身边。 原本,在太子选妃一事上,景国公夫人并未将宋家夫妻纳入对手范畴,然后,在见到掌珠后,一些计谋在无声无息中变了味道。 第 13 章 首辅府,后罩房。 掌珠裹着棉被靠在床上,捧着一本书认真看着,既进了高门,就不能太寒碜,该学的得学,至少不能再出今晚的窘相了。 春兰端着青花玲珑瓷盅,来到床边,唠叨道:“灯火暗,对眼睛不好,小姐喝了汤,歇下吧,明儿再学也不迟。” “嗯。”掌珠接过瓷盅,执起缠枝牡丹瓷勺,小口啜汤。 喝完一整盅,她趿拉上绣鞋去往湢浴,换上熏染过的寝衣,站在水盂前刷牙漱口。 庭院内,宋屹安站在石榴树旁,见闺房的灯熄灭,随之,春兰走出来,朝他摆摆手。 宋屹安温蕴一笑,走进抄手游廊,从皇家林苑回来,担心小姑娘因为闹出窘态哭鼻子,本想过来哄一哄,看来是想多了。 * 晨光熹微,掌珠穿了一套藕荷色齐腰襦裙,外披貂绒斗篷,步履轻盈地来到正房檐廊前,等着给薛氏请安。 薛氏拉开门,见小姑娘站在廊下,恬静乖巧,柔柔一笑,如霞蔚般绚烂。 这么个妙人,幸好被太子带回京城,若不然,以她的容姿,在外很难逃过雾霭迷绕,被世俗折断羽翼。 薛氏拉着掌珠进屋,“傻丫头,下回过来直接敲门,外面多冷啊。” 掌珠行礼后,摇摇头,“我习惯了。” 以前在农舍,甭管刮风下雨,孙寡妇从未让她睡过一个懒觉,不是去采野菜,就是烧水干活。 薛氏为她脱去斗篷,把她按坐在梳妆台前,“让娘看看,我家姑娘气色如何。” 掌珠眨眼,鼻尖因吹了风,有点红。 “气色挺好的。”薛氏眼里有笑,“就是穿戴太素,一会儿用完膳,咱们去布庄挑些衬你肤色的缎子。” 这还素?掌珠低头看看身上的襦裙,比起从前,不是雍容了多少。 许是薛氏没有女儿,总想变着法的捯饬掌珠。 * 布庄内,薛氏为掌珠挑了几匹花样面料各异的绸缎,与成衣匠讨论着衣裳样式。 掌珠坐在一边,细心听着,光记面料款式,就够她学上十天半个月了。 跑堂递上两杯茶,“夫人、小姐请用茶。” 薛氏道声谢,捧起茶盏,嗅了一下,盏中是顶级碧螺春,“有心了。” 成衣匠和跑堂笑了笑,眼里有光。 看她们喝下,跑堂默默退出布庄,来到拐角处,笑嘻嘻收下银子。 首辅府车夫在外面等了许久,不见夫人个小姐出来,有些疑惑,于是走进布庄,却见布庄内空荡荡的,只有薛氏一个人倒在椅子上。 车夫吓了一跳,跑过去,“夫人,夫人!” 薛氏悠悠转醒,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车夫扶她起身,薛氏捏捏太阳穴,心里一惊:“小姐呢?” * 掌珠是在一辆马车内醒来的,耳畔传来两个陌生男子的交谈。 “还以为会守个两三日,没想到,母女俩一大早就出门了。” “也真是巧,今儿那位大官人刚好在锦食楼用膳。” “算这丫头倒霉吧,谁让她挡了权贵的路。” “真是便宜你了,这么美的妞,你花重金也睡不到啊。” 很快,马车驶进了一条宽巷子,停在一家酒楼的后门前。 两名男子拴好马匹,一人对另外一人叮嘱道:“兄弟,辛苦你把风了,雇主有所交代,一定要让大官瞧见车厢的春色,等大官人出来,记得敲门,咱们立马撤,否则小命不保啊。” 另一人语含催促,“你快些,说不定老子也能尝尝鲜儿。” “…你可真行。” “快点吧!” 他们受人指使,而那个雇主心太狠,不仅要毁了掌珠的清白,还要让目标人物瞧见破布娃娃一样的掌珠。 那人笑着掀开帘子,刚要搓手喊一句“小娘子”,却发现车厢里空空如也。 掌珠是在马车刚进宽巷时钻出后车窗的,从小到大,也算经历了大风大浪,她沉住气,让自己冷静,在马车停下前,从后窗钻了出去,轱辘两圈,停在酒楼的马厩前,顾不得身体的痛,躲进了马厩。 此时,正通过木栅栏的缝隙,观察那二人的动静。 两人朝这边走来,巷子里除了酒楼,唯一的遮蔽处,就是马厩。掌珠倒吸口凉气,浑身战栗。 “噗。”倏然,一匹白马探出脖子,靠近她的脸,“噗噗。” 马匹好像很活泼,掌珠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而且身体燥热,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上次被人跟踪,也是这种感觉...... 可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 倏地,小姑娘灵光一闪。 拼了。 就在两人拉开马厩木门时,一匹通体纯白的汗血宝马踏地而出,鬃毛随风后扬,漂亮恣然。 掌珠趴在马背上,紧紧夹着马腹,生怕自己摔下来。 被人拦住路,汗血宝马抬起前蹄,嗷一声,竟腾空而起,从两人头顶越过,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汗血宝马落在地上,哒哒转了半圈,朝巷子外跑去。 这是,二楼的食客瞧见场景,惊慌道:“表哥,有人盗马!” 萧砚夕撇了酒盏,走到窗前,见坐骑驮着一个紫裙小姑娘渐行渐远,凤眸一眯,单手撑在窗台上,直接跃出窗子,落在一匹青骢马的马背上,解开缰绳,“嘚儿驾”一声,驱马追去。 季弦扶着幞头,颠着胖胖的身子跑下楼,“表哥,表哥,对我的马好一点!” 萧砚夕最是爱马,尤其是这匹汗血宝马,竟有人敢偷他的马,活腻歪了! 当他追进一条青石路巷,吹了声口哨,前方的汗血宝马突然停下,差点把马背上的小姑娘撂下去。 萧砚夕翻身下马,几个跨步逼近,待看清对方长相时,愤怒的眸子转瞬变了意味,“呵!” 掌珠直起腰杆,斜睨拦路的男人,心中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眼前一晃,身形后仰,坠下马匹。 萧砚夕下意识接住了她。 丫头轻的没什么分量,小小一只,窝在臂弯,跟抱猫似的。 萧砚夕歪头看她,见她迟迟不动弹,舌尖抵了下腮肉,“明掌珠。” 掌珠皱眉睁开眼,耀目秋阳映在他背后,给他镀了一层光。 浑身似火烧,掌珠揪住他襟衣,扬起头,“带我去医馆。” “什么?” “医...馆...” 看她小脸绯红,斥责的话生生吞进肚子里,男人双手一松,小姑娘如坠子,双腿着地。 “让孤带你去医馆,总要有个解释。” 掌珠挠了一把手背,挠出血淋淋的印子,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萧砚夕察觉出她的异常,但,凭什么次次帮她?她自己犯了蠢,要他来买账? 巷口传来季弦的嚷嚷声,掌珠羞耻不已,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心一横,紧紧搂住面前的男人,头偏向另一侧,哽咽道:“殿下救我。” 萧砚夕心下一恍,一动不动任她柔软的娇躯贴了过来。 季弦气喘吁吁跑过来,“表哥,呃......” 见到相拥的男女,季弦立马转过身,“打扰了,认错人了。” 说着就要走。 “回来。”萧砚夕冷声道。 季弦扭回头,“啊,表哥,怎么是你?你怎么...嗯…” 萧砚夕最烦聒噪,偏偏与自己交好的表弟是个嗡嗡不停的家伙,“牵走你的马。” 季弦“哦”一声,闭眼去牵马,好像不想打扰太子表哥的好事。 萧砚夕没空理他的内心戏,抱起掌珠,扔上汗血宝马,随即跨上马鞍,头也不回地驱马离开。 * 掌珠被颠簸的难受,身体左右晃动,一会儿靠在男人左臂上,一会儿靠在右臂上。 萧砚夕嫌她乱动,单手握缰绳,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带她去往太医院。 小姑娘身体越来越烫,而这里离太医院还要很远的距离,萧砚夕沿途寻摸医馆,竟连一家也未找到。 蓦地,手背上传来湿热,是掌珠的鼻血。 “麻烦。”他咒骂一句,“你忍忍,忍不了就抹脖子保清白吧。” 身体的燥动控制了思绪,掌珠听不进去他的恐吓,抬手撕扯自己的衣襟。 这可是大街上! 萧砚夕按住她的手,瞥见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想着里面说不定有侍医,于是拉住马匹,翻身下马,将她一把拽下来,“还行吗?” 掌珠抹下鼻子,难受嘤咛,脸蛋红的能滴血。 萧砚夕深知不可再耽误下去,大氅一罩,将她纳入怀中,走进客栈。 店小二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来间上房。”萧砚夕撇给他一锭银子,带着掌珠往二楼走。 这位爷出手够阔绰,但他怀里好像裹挟着一个人,看不到脸...... 店小二捧着银子追上去,“爷,朝廷有规定,住店要出示路引。” 萧砚夕瞥他,不冷不热道:“京城人氏。” “那请出示一下牙牌。” 萧砚夕被怀里的小东西拱来拱去,拱出一身火,掏出腰牌,命令道:“叫个侍医过来。” 店小二没见过萧砚夕手中的腰牌,挑了挑眉,“好的,爷稍等。” 为两人开完房,店小二跑到掌柜面前,“老爷,店里来的那位官人有问题。” 掌柜正在对账本,心不在焉地问:“怎么,牙牌不对吗?” “小的没见过。”这家店也算讲究排场,客人大多有头有脸,店小二见过不少牙牌,却从未见过镀金镶玉的。 刚刚进来那位,从头到脚散发着矜冷,非富即贵,掌柜略一思忖,道:“想是哪家的公子来店里偷.欢,别扰了人家兴致,以免得罪人。” 店小二挠挠头,刚好有客进门,他笑嘻嘻迎了上去,把萧砚夕交代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客房内,萧砚夕靠在门板上,看着躺在塌上娇吟的女子,头快炸了。 理智尚存,掌珠捂住嘴巴,哼哼声从指缝传出来,羞耻难当。 萧砚夕走到桌边,晃了晃水壶,倒出里面残余的水,泼在掌珠脸上,“清醒点,再忍忍。” 掌珠抹把脸,稍微好受些,可唇瓣因水泽更加红润,貂绒斗篷潮乎乎的,难受的紧,她索性扯掉,扔在一旁。 这么一来,姣好的身段完完全全暴露出来,尤其是一对酥软。 萧砚夕忽然感到喉咙发干,扯了扯衣襟,坐在绣墩上,手指敲打桌面,有些烦躁。 掌珠仰着脖颈坐起来,呼吸急促,看见桌子上的水壶,几乎是扑过去的,“水......” 这一扑,扑进了男人怀里。 第 14 章 怀里忽然多了个温软的小东西,萧砚夕差点暴怒,扯开掌珠,丢到一边,“放肆。” 掌珠爬起来,去碰桌子上的水壶,发簪落地,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背后,楚楚可怜又娇媚动人。 萧砚夕手背泛起青筋,想要起身去支开窗棂透透气,却被女人自身后抱住。 他身上冰冰凉凉的,气场又冷,掌珠汲取到一丝舒服,喟叹一声,在宁谧的屋子里尤为惑人。 这种妖媚不自知,最是要命。 萧砚夕二十有四,血气方刚,哪受得了这般撩拨,饶是清心寡欲,也被激荡出一身邪火。 他转过身,扣住她后颈,话从牙缝中挤出,“老实呆着。” 掌珠呜咽着抱住他,脸贴在他胸膛,“殿下救我...好难受...” 两人推搡间,姑娘乱了头发,乱了衣裙,露出一对精致锁骨,锁骨凹的能装酒。 萧砚夕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好像,自己是个没见过女人身子的毛头小子,他磨磨牙,暗恼地推开她。 掌珠又缠上来,嘴里念念叨叨,想要水,可他就是不给她喝。 屋外传来脚步声,店小二迟迟不来叩门,萧砚夕耐心尽失,将小姑娘抛上塌,用斗篷盖住她的脑袋和上半身,“老实呆着,爷去给你找郎中!” 摊上这么个要命的女人,也是没辙。萧砚夕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回头看去,见小姑娘摔在地上,偎在斗篷里,唔唔哭起来,嘴里念着“难受”,手臂和脖颈让她自己抓出几条血道子,绣鞋不知何时丢了一只,狼狈凌乱,又极具冲击力。 不知哪根弦搭错了,萧砚夕走过去,蹲在地上,扯开斗篷,静静看着她。 掌珠咬紧下唇,血珠子滴在前襟,顺着胸前流入肚兜。 衣襟敞开,隐现绣着金丝白玉兰的肚兜,雪白的肌肤被红色肚兜衬得更加白皙。 掌珠意识尽失,只想汲取凉快,本能地躺在地上,将外裳丢到一边。 萧砚夕扶扶额,将她拎起,放在床上,耐着自己都不晓得的好脾气,道:“你乖一点,我去找郎中。” 掌珠听不进去,睁着萌萌的大眼睛,拉住他的革带。 一声声哀求似羽毛,拂过心湖,带起阵阵涟漪。 在她百般献媚中,萧砚夕终于失了耐心,一把将她压在塌上,“你别后悔。” 贴在脖颈的长发被撩开,小姑娘止不住地战栗。裙带被一寸寸扯远,丢在地上。 掌珠舔下唇,十指不停挠着身下的毛毡,不自觉哼哼两声。 萧砚夕看着面色酡红的女子,头一次生出陌生的情绪,并非怜惜,纯粹是男人对女人的好奇,水做的不成?那么娇脆。身体燥热不亚于她,再无克制…… 船舶停泊在湖心,随风摇曳,碧波荡漾,不曾停息。 蓦地,掌珠咬住朱唇,疼的睁开双眸,被男人眼尾的红吓到,那双桀骜的眸子,此时迸发着欲念,似要摧毁她的一切。 她怕了,身体却不听使唤,与之契合吸引。 热潮源源上涌,额头、后背沁出细汗,湿濡了头发和塌上的毯子。 随着一声低吼,酥麻感从头皮窜到尾椎骨,再到脚趾头。 掌珠发晕,双手不知抱住了什么,指甲抠了进去,唇齿溢出一声吟。 红梅落痕。 “叩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传来,随即响起店小二的声音:“爷,郎中来了。” 店小二为其他客人安排好客房,才想起这屋子的事,叩了一下门,没听见传唤声,刚要再叩,忽然听见一声厉呵:“滚。” 店小二觳觫一下,带着郎中离开,生怕惹怒了这位神秘兮兮的客人。 客房内,萧砚夕捂着掌珠的嘴,额头滴落一滴汗。 过程艰难又欢.愉。 落日余霞爬上牖户,映亮室内,萧砚夕看着卷缩在犄角的小姑娘,懒懒掀了下眼帘,起身整理革带。 男人上衣平整,只有下摆凌乱不堪,三两下后,恢复了衣冠楚楚、风清朗月。再观塌上的小姑娘,除了脸蛋,没一处完好。 “好了吗?”萧砚夕弯腰捞起地上的衣裳,放在塌边,站在一尺以外,看她浑身发抖,眼底有些复杂。 掌珠双臂抱膝,缩成一团,呈现自我保护姿态,显然是懵的,但眼前浮现的画面却那样清晰,如梦里一般,真真切切失身给了眼前的男人。 “问你话呢?”萧砚夕没几分耐心。 掌珠低声道:“好...好了。” 一开口,声音沙哑,她拢好毯子,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小声抽泣,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萧砚夕猜不出,她这般小心翼翼,是怕惹烦他,还是怕屋外的人听见动静,惹来非议。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用竹杆固定好,抱臂看着她。 掌珠不敢直视他那双孤冷桀骜的眼睛,低眸道:“殿下能先退避吗?” 末了加了一句,“我想穿衣裳。” 萧砚夕嘬下腮,大步走了出去,拉开门扉之际,侧眸道:“待会儿想好再同我讲你的想法。” 砰。 门扉一开一翕,阻断了屋外客堂的喧嚣,以及廊道的橘色灯火。 掌珠颤着手指扯开毯子,低头检查自己的身子,雪白的肌肤上斑驳点点,尤其是腰上,再往下,她也看不太清。 她吸吸鼻子,浑身发抖,慢慢穿好衣裳,颤得系不好盘扣。 萧砚夕靠在廊道门板上,微扬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 稍许,门板内传来女子柔柔的声音,“可以了。” 顿了半饷,萧砚夕才推开门,没有走进去,沉声道:“谈谈?” 虽然那会儿意识不清,但掌珠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死皮赖脸搭上他,求他帮她...... “殿下进来吧。”已经很无地自容了,她实在受不得旁人的窥视。 萧砚夕走进屋,合上门扉,面容没有欢愉过的畅快,好像刚刚那个卖力的人不是他,他坐到绣墩上,点点桌面,“坐。” 掌珠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稍一碰板凳,就浑身难受。 看她紧蹙眉头,萧砚夕指了指软塌,“你坐那边吧。” 掌珠摇摇头,“殿下想说什么?” “我该问你。”为了不让她紧张,萧砚夕咳了下,稍稍放轻声音,“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这话本无心,但落在掌珠耳朵里,成了另一种诠释。好像她把身子给了他,就是为了要钱两或打赏。 有那么一瞬间,掌珠是想要跟他将梦里的小崽崽生出来,可梦境又怎可完全相信,若是赌输了,她就白白搭进去了。 想法一瞬间烟消云散,掌珠道:“请殿下忘了今日的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闻言,萧砚夕几不可察地哼笑一声,“还真是洒脱呢。” 掌珠深吸口气,“不洒脱,又能如何?” 室内静默几瞬,极为煎熬,萧砚夕冷淡道:“你别后悔就行,我倒是无所谓,就当做善事了。” 掌珠虽然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但还是被他的话刺到,“好。” 萧砚夕抿抿削薄的唇,“有要求就提,过期不候。” “没有。”掌珠心中苦涩不已,却倔犟不肯在他面前示弱,站起身,“若没旁的事,我想回府了。” 从来都说他对别人爱搭不理,这丫头是哪根筋搭错了,敢对他不冷不热? 萧砚夕话中带刺,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腰上,那截细腰又软又韧,抬起时,撑出了霓虹的弧度,“失了清白,日后想嫁人就难了。” 掌珠隐隐觉得腰窝酥麻,侧开身子,“不劳…殿下费心。” 萧砚夕嗤一声,起身时碰倒了绣墩,绣墩哐当一声,砸疼了掌珠的心。 * 首辅府后院外停靠一辆马车。萧砚夕挑开车帷,朝掌珠扬扬下巴,“回去不用多想,此事不会传出去。” 掌珠知道,他有本事压下这件事,但她心里并没有感激,有的是无限的迷茫,清白已失,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萧砚夕看她怪异的走路姿势,挑了挑眉,眼底晦涩不明。 首辅府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收到萧砚夕的口信,让他们勿躁。 薛氏见到掌珠时,眉头拧川,带她回到后罩房,想要替她检查身子。 掌珠摇头拒绝,“我没事,太子救了我。” “太子可有......” 掌珠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没有。” 她衣衫完好无损,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眉间几不可察多了一丝媚色,其余,看不出异常。 薛氏还是不放心,本想彻查此事,可萧砚夕那里放了话,她不得不从。 春兰拎来热水,掌珠怕她们发现异常,执意不让她们近身,忍着双腿的不适,自己兑好水,脱下裙衫,迈进浴桶,连头都淹没入水,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不住地发抖。 自私也好,无欲也罢,只希望今后的生活不要再被人打扰,只想活得简单纯粹一点。 算算日子,离月事还有一两天,应该不会中招,但谁又能说的准……该去买副避子药。 可,眼前忽然浮现小崽崽可爱的面孔…… 破水而出时,她不禁疑惑,自己与萧砚夕到底有何孽缘? 东宫。 萧砚夕回到寝殿,脱了外衫,随性地靠在引枕上,不知在思忖什么。 季弦走进来,面容有点尬,“表哥,无论怎么逼供,那两个绑匪就是不说......” 慵懒之中,萧砚夕赫然冷眸,斜睨跪地的季弦,“废物。” 季弦挪挪胖胖的身子,挨到塌边,圆脸红白交织,“我会调查清楚的。” 萧砚夕懒得理会,翻身面朝里,心情出奇的差,不知怎地,就有点失落。 季弦跟个傻子似的,不懂察言观色,掖了掖他衣袖,“表哥别气,我......” “别让我讲第二遍。” 季弦才察觉出太子爷的不悦,撇撇嘴,一颠一颠走出去,带人去往布庄调查。 寝殿安静后,萧砚夕坐起身,捏了下眉,脱去华裳,才发现,小臂上多了几道血印子,想是被她挠的。 萧砚夕嗤一声,起身去往浴汤,宫人早在他踏进宫门时,就准备好了热汤。 氤氲水汽中,男子身姿如猎豹,跨进池中,缓缓坐下,眉眼被水汽柔化了几分。 耳畔残余着女子细碎的泣声,委委屈屈,断断续续,犹如猫叫。 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萧砚夕闭眼靠在池壁上,单手捂住额头,懒得再去想。 第 15 章 众所周知,萧砚夕最喜欢釉上点红,时常自己琢磨花纹样式,让瓷匠烧制。 这日,宋贤亲自来到东宫,说是从民间寻得一套釉里红瓷器,特邀太子前去品鉴。 傍晚,萧砚夕骑着汗血宝马来到首辅府,宋贤迎他入了客堂,极品大红袍端上桌,萧砚夕端着盖碗,轻轻刮动茶面,开门见山道:“宋阁老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吧。” 宋贤笑道:“殿下先随臣去鉴赏一番瓷器,如何?” 萧砚夕淡淡瞥他,“既然宋阁老有此雅兴,孤乐意奉陪。” 两人并肩去往府中阁楼,不知沿途交流些什么。 宋屹安回府时,听闻太子前来做客,微微拢眉,先去阁楼见了礼,随后回到屋里,换了一套湖蓝色锦衣,去往后罩房,想带掌珠出去走走。 掌珠巴不得远离萧砚夕,没有犹豫,披上斗篷就跟宋屹安出了后门,结果遇见迎面走来的季弦。 季弦略过宋屹安,扒着脖子张望掌珠,“明姑娘没事吧?” 掌珠摇摇头,“多谢季大人关心。” 季弦笑了笑,“两位这是要去哪儿?” “小妹染了风寒,怕把病气儿染给殿下,宋某想带她出府走走。” “宋少卿考虑的真周到。”季弦目送他们离开,颠着胖胖的身子来到阁楼,冲宋贤笑一下,凑近萧砚夕,“表哥,小弟查清楚了。” 萧砚夕不动声色地赏他一眼,表兄弟心照不宣,没当着宋贤的面谈及此事。回宫的路上,季弦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审讯的本事。 萧砚夕靠在车壁上,一条长腿抵在对面的长椅上,“讲。” 车厢内就他们二人,季弦还是掩口道:“那两个绑匪口口声声说是受景国公夫人指使,但小弟听出了端倪,再顺藤摸瓜,你猜怎么着,还真让......” “捡干的说。” “是礼部尚书夫人指使他们干的,意欲嫁祸景国公夫人。” 萧砚夕没有太惊讶,摩挲手中的鎏金宝石匕首,撇给季弦,“查清楚,礼部尚书是否知晓此事。” “肯定知晓。” “未必,世家女子没有省油的灯,偶尔会自作聪明搞些动作。” 季弦点点头,“明白。” 华灯初上,夜风吹动车帘,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映入眼帘,萧砚夕凤眸一眯,冷笑一声。 季弦扭头看去,挑挑眉,“我刚路过首辅府后院,就见他们兄妹一起出去了。” 兄妹。 萧砚夕忽然觉得讽刺,小丫头姓明,跟姓宋的称得上兄妹?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别扭上了,明明之前,并不在意掌珠乐不乐意入了宋家族谱。 季弦趴在窗边,随口道:“看起来,明小姐跟宋少卿挺配的。” 萧砚夕淡声开腔:“放好帘子。” “......”季弦委屈,又不是他挑开的帘子,是夜风,夜风啊。 馄饨摊前,宋屹安拉住掌珠,“吃碗馄饨再回去吧。” 掌珠看眼天色,点点头。 宋屹安点了两碗馄饨,两碟小菜,带着掌珠坐在店内犄角,等馄饨上桌,宋屹安介绍道:“这家馄饨是百年老店,晨早来吃需要排队。” 掌珠弯下嘴角,她不笑时,如淡雅清新的栀子,一笑,百媚丛生,如国色天香的牡丹。 宋屹安愣了下,收回视线,没来由地握紧筷箸。 掌珠咬了一口,眉尾上翘,像极了吃到肉而满足的小狐狸。 宋屹安被她刚刚的娇憨惹笑,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辣椒,“你这次尝尝原味,就别加辣椒了。” “我吃不了辣。” 宋屹安点头,默默记下。 回到府上,薛氏拉着掌珠回到闺房,认真询问她,“今儿老爷跟太子提了选妃一事,有意无意提到你,太子并未表态,以我们对太子的了解,他不反对,就是默许了,你若想进宫,我们会想办法。” 掌珠摇头如拨浪鼓,斩钉截铁:“我不想。” 她和萧砚夕真的不熟,若非恒仁帝委托,萧砚夕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也是阴差阳错,发生了这档子风流事,骑虎难下,不如快刀斩乱麻。 薛氏揉揉她的头,“太子没有明确表态,你若不想,我们就一直装糊涂,等太子妃和侧妃的名单订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很多时候,皇子纳妃、公主出降、权臣娶亲,都是身不由己,即便是九五之尊,在婚事上也不能任性而为。 但恒仁帝是个情种,也是个例外,就不知,萧砚夕是否继承了恒仁帝的痴情。而依朝臣们看,萧砚夕是个薄凉之人,登基后,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废置后宫。 中秋夜,皇后设下曲水流觞筵,邀各府贵妇、嫡女再次来到皇家林苑。 掌珠在邀请之列。 所谓曲水流觞,是宾客们沿溪而坐,东道主在溪中放入一羽觞,羽觞顺水而流,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起身表演才艺。 贵妇们思忖,在恒仁帝“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皇后还一连邀请她们参加筵席,怕是急着要为太子立妃了。 溪边,薛氏与邻座有说有笑,掌珠陪在一旁,盯着面前流过的羽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溪一侧的水榭中,季弦端着酒盏,扭头对屋里的人道:“表哥,明小姐来了。” 萧砚夕靠在凭几上,单膝曲起,一只手拎着酒壶,姿态散漫不羁,没搭理季弦。 季弦晃晃悠悠回到炕几旁,倒头就睡,也不知喝了多少酒。 水榭外传来欢歌笑语,萧砚夕兴趣恹恹,廊道的风撩起衣裾,浑然未觉。 他拎着酒壶走到栏杆前,斜睨溪边的一众人,目光落在掌珠身上,小小一只,窝在薛氏身边,虽处荣华,却格格不入。 有眼尖的贵女发现凭栏俯瞰的太子,露出惊讶色,与身边人窃窃私语,很快,众人全将视线锁在萧砚夕身上,谁也没想到太子竟然陪皇后一同来了。 只有掌珠低着头,始终没看过来。 皇后笑笑,“今日中秋,姑娘们不必拘礼,想过去跟你们太子哥哥打招呼的,就去吧。” 此话一出,不少人跃跃欲试。 景国公夫人将方小嵈推出来,方小嵈扭着纤腰走到阁楼下,在或妒或恨的目光下,冲萧砚夕敛衽一礼,规规矩矩喊了声“太子殿下”。 萧砚夕掀下嘴角,也不管她瞧见没,算作回应。 方小嵈回到母亲身边,得意又失落,太子总是那样,若即若离,不冷不热,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知道,因为父亲的权势,无论太子是否中意她,都会迎她入宫,可终究是含了一份贪心。 其余贵女依次走到阁楼下行礼,声音一个比一个甜,而掌珠始终没有动窝。 萧砚夕唇畔挂着不寻常的笑,平日里犀利的眸子,这会儿蒙了层雾。 稍许,诰命夫人们陪皇后去往银杏园,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堆,掌珠形单影只,一个人走在月色下。 路过假山石时,手臂被人拽住,惊呼声吞没在那人的掌心。 假山遮蔽月光,一隅隐蔽,掌珠背靠山石,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萧砚夕抬抬眉,清朗的眉宇因酗酒变得妖冶,“挺能啊,敢不来行礼。” 掌珠唔唔两声,示意他松手。 掌心下触感软糯,像小时候吃过的杏仁奶膏,萧砚夕眸色深了几许,垂下手臂,静静看着她。自那日颠鸾倒凤,他们还未见过面。察觉出小姑娘的抗拒,哼笑一声,也不知她是心虚,还是欲拒还迎。 掌珠知道,这里不能久呆,若是让有心之人瞧见,她就成贵女们的公敌了,“殿下找我何事?” 发现男人沉了脸色,就知自己讲错了话,堂堂东宫太子,怎么可能特意找她,“...好巧啊。” 萧砚夕垂眸,见她鬓上的点翠坠子耷拉在耳边,颇为好笑,笑声习惯带讽。 掌珠以为他又想挖苦她,赶忙道:“殿下若没旁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宋夫人忙着应酬,没空理你,你回去作甚?” 掌珠找不到其他借口,抬眸看他,闷闷的情绪显而易见。 萧砚夕是何其骄傲的人,见她不待见自己,脸色阴沉,“明掌珠,谁给你的胆子?” 敢无视他。 掌珠不知哪里得罪了他,犟劲儿一上来,头扭到一旁,不想再揣测他的意图,在她看来,太子爷弹指间就能定夺他人前程和生死,不是说几句软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看小姑娘扭头噘着嘴,颇为好笑,许是跟她“熟”了,萧砚夕忽然起了逗弄心思,故意问道:“这些日子,孤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给你一个交代。” 掌珠心一提,惶恐地看着他,抢先道:“我不入宫。” 萧砚夕眯起凤眸,想是从未被人拒绝过,冷不丁出现一个小孤女对他又排斥又嫌弃,心里有些微妙,阴嗖嗖地问:“入宫?” 他掐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倾身逼近,两人鼻息相织,周围一瞬静谧,“把心放肚子里,从太子妃到奉仪,都会甄选出身高贵、才艺俱佳的女子,你算什么?” 嘲讽的话时常听,这句最甚,掌珠鼻尖一酸,眼眶随之变红,“民女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没有想着高攀。” 本以为气哭她,自己心里会好受,可听她顶嘴,心里更为不舒坦,“验脉了吗?” 怕她赖上他吗?掌珠彻底红了眼眶,只是单纯的委屈。 萧砚夕淡声道:“五日后秋狩,你随宋屹安一同前来,孤让太医为你诊脉。” 掌珠渐渐竖起身上的刺,“殿下不如直接赐我一碗避子汤。” 萧砚夕一愣,冷笑道:“行。” 小崽崽甜甜的声音回荡耳畔,掌珠下意识捂住小腹。 瞧见她的小动作,萧砚夕哂了一声,像是看透了她的伎俩,拇指摩挲她细腻的下巴,“怎么,口是心非了,想给孤生孩子?” 他动作轻佻,掌珠向后躲,“殿下自重……” “自重?”萧砚夕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细腰,薄唇吐出的气息氤氲在她眼帘上,“勾引孤时,怎么没见你自重?” 第 16 章 下昼日光微晃,从掌珠的角度,刚好看清男人根根分明又浓密纤长的睫毛,配上一双上挑的凤目,俊美如画中人,可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男子,此刻却将她欺负到尘埃里。 面对他不怀好意的质问,掌珠反驳道:“我没有勾引你。” 许是对称呼不满,萧砚夕扣着她的细腰,将她提溜起来,重重压在假山石上。 后背硌得慌,掌珠吸吸鼻子,沁凉的风灌入肺里,难受得紧,改口道:“我没有勾引殿下。” “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萧砚夕这才松开她,语调清冷,眼见她坠在地上。 掌珠反手揉揉后背,刚喘口气,假山外传来凌乱脚步声,紧接着,方家姐妹的声音传入耳畔。 方小嵈:“姐,你确定瞧见殿下来这边了?” “嗯。”方小鸢朝假山方向走,“好像在那边。” 掌珠探身向外看,若是让方家人瞧见她和萧砚夕躲在假山里,就真的说不清了。 萧砚夕靠在另一侧,戏谑地看着面前的姑娘,石榴裙,小蛮腰,俏丽如三月春桃,浑身带着柔柔的气息,偏又倔强的很。 男人的目光太过直白,掌珠转眸,与之视线交汇,下意识抬手,竖起食指,“嘘。” 葱白的手指和殷红的小嘴映入男人漆黑的眼,小东西在教他做事? 男人偏头“嗤”一声,在脚步声接近时,猛然直起腰,捂住掌珠的嘴,将她压向山石,两人贴的严丝合缝,男人甚至能感受到她胸前的饱满,那日,那饱满也是这般被压在胸膛上的,凤目一瞬间黑沉。 掌珠瞪大杏眸,唔唔两声,感觉腹部被什么戳了一下。 方小嵈的声音随之响起:“姐,咱还是别进去了,殿下怎会来这里呢?” 在世家女子眼里,假山石是披了华丽外衣的花街柳巷,多是浪荡男女私相授受的场所。 比之方小嵈的单纯,方小鸢太明白世家公子那点浪荡事了,褪去严于律己的外壳,骨子里就是一群三妻四妾、暗养外室的薄情郎。 太子又如何?同样是男人。 蓦地,耳畔传来低沉的问话:“谁在附近?” 方小嵈心头一震,这声音分明是太子殿下,不知为何,本是刁蛮任性的人,一碰见萧砚夕就变得畏首畏尾,“臣女不知殿下在此,打扰殿下了......” 声音带着无限娇羞。 一旁的方小鸢转转眼珠子,稍微倾身向里看,这么个曲径幽深之地,太子断不会一个人前来,说不定带了个见不得光的小妖精。 掌珠心脏怦怦跳,贴合着传递给了面前的男人。 萧砚夕没有搭理方小嵈,低眸盯着掌珠莹白如玉的脖子,以及那对能盛酒的锁骨,那里,他动情时曾舔过。 得不到太子的回应,方小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向前跨了一步,“殿下在此作甚?” 因为萧砚夕倾身靠在假山上,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萧砚夕的半边身子,看不到他的正面。 方小嵈咬唇,“殿下可是遇见了麻烦事,是否需要臣女进去......” “孤做什么,需要告知你?”萧砚夕不冷不热回应。 方小嵈哪敢得罪阴晴不定的太子爷,忙为自己解释:“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是想......” 萧砚夕:“退下吧。” “...诺。”方小嵈失落地转过身,拉着方小鸢离开。 走到月亮门时,方小鸢拉住妹妹,扭头凝望假山石方向,“我怎么觉得,殿下怀里抱着个女人?” 方小嵈握住拳头,闷闷“嗯”了意思,日头西照,她瞧见萧砚夕和女人的影子了。 方小鸢眯目,勾唇笑了笑,眼底带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拉着妹妹往外走,“男人多情,何况是太子,妹妹若连这点肚量都没有,还是趁早打消入宫的念头。” “我不。” 方小鸢瞧着妹妹娇蛮的样子,心里忿忿,按年纪排行,入宫为妃的明明该是自己,就因为妹妹有凤命,事事占得先机!自己不满父母的安排,却又无可奈何。 假山里,掌珠推了推男人硬邦邦的胸膛,“唔唔唔...” 萧砚夕凝着她的双眼,感受到掌心传来的软糯触感,黑沉的眸又浓了几分,“孤又帮了你一次,怎么谢孤?” “......” 他松开手,撇出一句令掌珠震惊的话,“随传随到。” 小姑娘俏丽的脸蛋有些白,假装当做没听见,“臣女能走了吗?” 她第一次在萧砚夕面前自称“臣女”,领悟的倒是挺快,萧砚夕眉眼淡漠,“嗯”了一声。 掌珠如获大赦,头也不回地走向假山口。 “站住。” 身后的男人浅浅一声,掌珠不得不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萧砚夕捻了捻掌心的湿濡,“五日后,记得随宋屹安前去狩猎。” 这话无疑在暗示她,她腹中绝不能怀有皇家子嗣,本也没觉得如何,可一想到小崽崽,掌珠心情复杂。 若他们真的前世有缘,大概是孽缘吧。 “臣女记得。” 去往银杏园的路上,橙黄橘绿,秋兰飘香,掌珠没甚心情欣赏,心里装着事,无论是萧砚夕还是春兰的出现,都在提醒她,梦非梦,小崽崽真的存在过。 * 萧砚夕回到寝宫,由宫人伺候着用了膳,太子爷起居用膳极为讲究,人也挑剔,能伴他左右的,全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精,而太子近臣,多半来自詹事府。 詹事府赞善女官凌霜是萧砚夕的伴读,父亲曾是太医院院使,亦是萧砚夕是恩人。 萧砚夕十岁那年被人设计,身中剧毒,凌霜的父亲以身试药,毒侵五脏六腑,临终前研制出解药,救了萧砚夕,自己中毒身亡,凌霜的母亲撇下七岁的凌霜,跟人跑了。 凌霜无依无靠,皇后念着她父亲的功劳,让她留在东宫,她聪明伶俐、老成持重、办事稳妥,十七岁时被恒仁帝破格提拔为赞善女官,实则是带了品阶、享受朝廷俸禄的太子伴读。 她因常年住在东宫,很多诰命夫人将她视为眼中钉,怕她得了太子垂怜,褪去官袍换红妆,加之父亲的缘故,封个良娣不在话下,甚至有人怀疑,萧砚夕有意让凌霜做正宫太子妃。 在诸多谗言下,凌霜像她的名字一样,不畏冷眼和算谋,本分地守在萧砚夕身边。 凌霜接过宫人手里的瓷盅,来到萧砚夕身边,放下盅,打开盖子,一股清香溢出,凌霜轻声道:“臣听闻殿下近日没有食欲,特让人熬了山楂蹄子汤,殿下不妨一试。” 萧砚夕看了一眼漂油花的白汤,指了指食桌对面,“一起用吧。” 在东宫,只有凌霜能上桌与太子同食。凌霜摇摇头,道:“臣用过了。” 边说边为萧砚夕布菜,纤纤玉手在灯火下极为细腻,可手背上却多了一道红痕。 萧砚夕凤目一瞥,慢条斯理舀了勺汤,“怎么弄的?” “没什么。”凌霜掩好衣袖,退到一边,恭恭敬敬,一如初见。 萧砚夕没再询问,等她离开,才吩咐宫人去查。 宫人回来禀告,“前些日子,凌大人与方家大小姐因同时看上一支朱钗,起了争执,方大小姐下了狠手。” 一支朱钗?据萧砚夕所知,凌霜不爱红妆,发鬟上从来都是斜插一支素簪,再无其他珠花掩鬓,会因为一支钗跟人起争执?他懒得管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随口道:“打听一下什么样式的,让工匠打磨一支,送去凌府。” “诺。” 沐浴后,萧砚夕单手撑头躺在金丝楠木榻上,手执折子,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平日里一目十行,这会儿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放下折子,扯过蚕丝衾盖在腰上,阖眸夜寐。 梦里,女子的嘤咛如艳曲小调,声声如缕,勾勾缠缠,白花花的酥软,山峦起伏,雪肌滑腻,轻轻一碰,像刚刚蒸好的馒头…… 睡梦中的萧砚夕颤了下睫毛,长长的“嗯”了一声。 次日,收拾寝宫的小太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太子的寝裤脏了,还被搓揉成团儿,塞在被子里…… 太子得了难以言说的怪病不成? 华灯初上,萧砚夕回到东宫,掀开蚕丝衾,发现自己脱下来的寝裤不见了,他眼底蓄火,叫来收拾屋子的小太监。 小太监跪在地上,承受太子爷的火气。 有些事看破不戳破,可小太监年纪小,不懂风月,不知要替主子掩羞,将寝裤连同其余衣服送去了浣衣局。 今日收到秘辛,因恒仁帝“失踪”,某些藩王开始躁动,萧砚夕一边调兵遣将,一边准备登基大典,没精力操心琐事,这小太监还来添堵。轻轻一个“滚”字,将小太监踢出了东宫。 小太监哭哭啼啼去求凌霜。 萧砚夕坐在塌上,转动拇指的黄玉扳指,半响,让心腹去宫外传人。 掌珠被迫来到东宫,一进门,莫名的熟悉感席卷而来。宫人引着她去往太子寝宫,她在门外踌躇一会,慢吞吞走进去,瞧见长腿交叠坐在绣墩上的男人,抿抿唇,跪在他面前,“殿下深夜召唤,有何吩咐?” 萧砚夕将换下来的中衣扔她头上,“以后孤的贴身衣物,你来洗。” 掌珠不可置信抬起美眸,撞入一双潋滟黑瞳,灯火下,男人褪去了几分桀骜,变得温如暖玉,可说出的话,依旧不客气。 而更让掌珠惊愕的是,萧砚夕指了指不远处的春凳,“躺下。” 第 17 章 贝阙珠宫般的太子寝殿,到处馔玉炊珠,连萧砚夕随意把玩的茶宠都价值连城,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不该感恩造物主的恩赐,怀着仁慈和善意对待每一个人吗? 可他不愿。 掌珠轻轻叹气,继续跪在地上,“殿下到底想让臣女怎样?” 冷欲感充斥眉间,萧砚夕单手撑头,像是故意使坏,用靴尖踩了踩她的裙裾,这条梭织提花面料的衣裙,在萧砚夕这样人的眼里,不值一文。 掌珠蹙眉扯回裙摆,小幅度拍了拍上面的鞋印子,下巴忽然被男人捏住,向上一抬。 萧砚夕微微弯腰,靠近她未施粉黛的俏脸,“跟孤甩脸子?” 心里虽然有气,但掌珠哪敢得罪这位大爷,摇摇头,“臣女不敢。” 女子柔柔的气息像羽毛拂过面颊,带着清香。 萧砚夕单手上抬,掌珠不得不扬起脖子,若不然,下巴就脱臼了。 女子优美的颈部线条呈现在眼前,凸起一根极为清晰的动脉血管。 萧砚夕忽然起身,跨前几步,将她推到春凳上。 掌珠眼前一白,冒出好多星星,来不及反应,视线突然一暗。 她惊恐地瞪大杏眼,推搡起来,不懂他为何如此轻佻。 萧砚夕抬眼,“别多想,孤只是试试。” 男女力量悬殊,很快,惹得小姑娘泪珠滚滚。 听得哭声,萧砚夕抬起头,眼尾染红,咒骂一声,面容沉的能滴水。 “别哭了。”毫无温度的话语从薄唇吐出,带着命令口吻,“不碰你。” 从前不做春梦,一做春梦,便闹了窘态,太子爷心里窝火,大半夜将梦里的“罪魁祸首”叫来,想当面试一试,对她到底有无感觉…… 身体的异样提醒着他,他对这丫头产生了欲。 掌珠哭的断断续续,泪豆子止也止不住,这一刻,她还没闹清楚萧砚夕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他是皇室唯一的子嗣,尊贵无比,名门贵女挤破头想要嫁进东宫,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偏欺负她。 萧砚夕听着烦,掐住她下颌,冷目道:“再哭,孤把你扔出去喂老虎。” 没出息的小丫头,就会哭哭啼啼。 恐吓一出,小姑娘果然不哭了,贝齿紧咬下唇,鼻子一抽一抽的,胸脯起起伏伏,胸前的曲线勾人的紧。 对女子,萧砚夕从不怜香惜玉,捏住她的琼鼻,不让她呼吸,迫使她安静下来。 掌珠不得不用嘴呼吸,唇齿呼出的热气漾过男人干燥的掌心,痒痒的。 凌乱如她,一头青丝散开,垂在凳沿,妩媚如妖。瞳仁被泪水洗涤,清澈干净,无辜的让人怜惜,却不包括萧砚夕。 萧砚夕最烦哭哭啼啼,“委屈什么?孤不委屈?” 若非那日以身救她,他会无缘无故做那么荒诞的梦?会让浣衣局的奴婢们瞧了笑话?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萧砚夕松开她,用锦帕擦了擦指尖的湿润。 掌珠坐起身,双臂环胸,戒备地盯着他。 萧砚夕嗤一声,真当他稀罕她不成? “对你没兴趣。” 一瞬间,掌珠有些恼怒,很想重重掴他一巴掌,让他明白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可她一旦动手,打人的那只手就会被砍掉。 她惜命。 看她敢怒不敢言,萧砚夕勾了下唇,身为皇子,宫中十四岁便会教习临御之术,虽不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房里有通房丫头,或是媵妾,但也有专门的宫女亲身教授,但萧砚夕少年时一心专研权谋,排斥风月,又是皇室唯一的血脉,他不乐意做的事,连恒仁帝也逼迫不得。 是以,二十四这年,头一次开荤,而给他开荤的女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 按照宫中的规矩,为太子启蒙的女子,是要留在东宫做妾氏的。对于这点,萧砚夕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多少少把掌珠当做了所有物,没觉得欺负她是登徒行径。他平日里忙于朝政,对风月事从不上心,昨晚的种种,令他迷茫,却不想花心思去琢磨,既然已与掌珠有了肌肤之亲,皇后那里又催促他趁早临幸女子,那么,把掌珠留在身边岂不一举两得。 “有件事,”萧砚夕眄视她系盘扣的动作,咳下嗓子,“你暂且留在东宫,明儿散朝,我会跟宋阁老谈及此事,反正你没有入宋家族谱,宋家人不会为难。” 掌珠如五雷轰顶,怔怔看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萧砚夕挑眉,“太惊喜了?” 掌珠顾不得姣好身段春光外泄,跪在春凳上,“臣女不想入宫,求殿下开恩。” “是在意身份?”萧砚夕面色如常,“到时候封你个司寝官。” 比起东宫侍妾,司寝官轻松不少,但有姿色的宫女宁愿做品阶最低的奉仪,也不愿远离自己的主子,毕竟,攀上更高枝头,还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萧砚夕贵为太子,一言九鼎,他决定的事,很难有回旋的余地,掌珠有些慌,下意识揪住他衣袂,“那次讲好的,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殿下不该出尔反尔。” 听出她话里的拒绝,萧砚夕冷了眸子,习惯性呵笑,“你在拒绝孤?” 由于紧张,掌珠攥皱了他的衣袂,却没有松手的自觉性,“殿下当时不是答应我了吗?” “孤何时答应过你?”萧砚夕凝着她纤细的小手,严厉道,“松开。” 掌珠立马松开,十根素指不停搅着,得不到回应,嗫嚅道:“求你。” “你可以不入宫,但......”萧砚夕懒得多花精力,起身整理衣裾,云淡风轻道,“还是那句话,随传随到。” 掌珠闭闭眼,指甲陷入肉里,这句随传随到,和他刚刚的行径,无疑是在告诉她,她被他变相占有了。 许是心里那点不值一提的秘密支撑着她,她破罐子破摔地想,跟了他,也许真的能见到梦里的小崽崽,可..皇家会允许她产子吗? 答案不言而喻,除非,她入了宋家族谱,可眼下,萧砚夕又不打算让她跟宋家人走动了。 她浑浑噩噩离开东宫,走到午门时,与回宫的赞善女官凌霜擦肩,有人在凌霜耳畔说了句什么,凌霜转眸看向走远的掌珠,温淡的眼光变得意味深长。 太子从不允许女子近身,她用了十余年才成为太子近臣,而这个女子几乎没费吹灰之力。 凌霜来到寝宫,见萧砚夕单腿曲起,靠在榻上看书,没有打扰,走到一边,打开香炉,点了一支沉香,香气袅袅,沁人心脾,她坐在榻前的杌子上,也拿起一本书翻看,两人各看各的,谁也没打扰谁。 稍许,萧砚夕放下书卷,“几时了?” 凌霜轻声道:“亥时三刻,殿下该安寝了。” 萧砚夕捏下眉骨,坐起身, 凌霜蹲在榻前,为男人穿靴,随口道:“臣刚瞧见掌珠姑娘出宫了。” 提起掌珠,萧砚夕没来由地哼笑,不知好歹的女人。 凌霜本以为殿下会提及掌珠几句,可殿下没有要谈的意思。 待男人穿好靴,凌霜退到一旁,“三日后狩猎,殿下可要指定哪位臣子相陪?臣也好事先去知会一声。” “让宋家人随行。”萧砚夕走到雕花牡丹屏风后头,凌霜随之跟了进去,伺候他更衣,这件事她自小做,没觉得别扭,只是,男人的个子越来越高,她不得不踮起脚。 更衣后,萧砚夕向后摆摆手,“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你以后不用专程跑来一趟,詹事府事务忙,你多上点心。” “诺。” * 掌珠回到府上,薛氏拉她回到闺阁,“殿下深夜传你,所谓何事?” 不知该不该将萧砚夕的想法提前告知给她,掌珠思忖片刻,摇摇头,寻个借口糊弄过去了。 薛氏离开后,掌珠挥退春兰,独自一人蹲在湢浴,那香胰子搓揉男人的寝衣。虽心不甘情不愿,但太子爷放话,哪敢不从?想起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掌珠顿觉心里不舒服。 梦里,小崽崽窝在掌珠怀里嘬拇指,掌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了一个特俗的问题:“宝宝想要娘,还是想要爹爹?” 小崽崽拱拱小屁股,搂住掌珠脖颈,奶声奶气道:“都要。” 掌珠兜着他的屁墩,把他抱在怀里,自言自语道:“可娘只想要你,不想要你爹爹。” 两岁孩子哪懂这句话的含义,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碰了碰掌珠的脸颊,又扯了扯,嘿嘿憨笑,一双黑瞳跟萧砚夕一模一样。 倏然,小崽崽被尚宫娘娘强行抱走,高大的帝王走了进来,用身体将她笼罩。 床上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 掌珠惊醒,久久不能平复呼吸,她与萧砚夕,到底有怎样的前世缘? 第 18 章 一片青翠,飞鹰走马,皇家狩猎气势浩荡,前有王孙贵戚探路,后有膏腴子弟追随,萧砚夕携着权贵,驱马行在队伍中间,身着金织蟠龙赤袍,俊美如斯地,与宋家人谈笑,目光时不时落在扮作随从的掌珠身上。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粗布裋褐,缁撮束发,骑着一匹棕色矮马。 因掌珠个子娇小,骑不了宋家马厩里的高头大马,宋屹立特意去马场租来一匹,乍一看,像头骡子。 矮马被几匹狮子骢包围,看起来有些滑稽。 掌珠握住缰绳,被矮马颠来颠去,时不时扶扶自己的缁撮,察觉到前面投来的视线,蹙了蹙眉。 萧砚夕几不可察地掀起嘴角,用马鞭指了指,“宋少卿身后的小童子是何人?” 对方明知故问,宋屹立心里堵得慌,前几日凌霜捎来口信,说狩猎当日,太子爷指定了他和家人作陪,哪曾想,还包括掌珠。 此次狩猎,各家都没带女眷,只有他们带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太子是何意,并不用猜,不知怎地,宋屹安并不想让掌珠与太子走得太近。 他低眉答道:“是臣的书童。” 萧砚夕轻描淡写道:“待会儿让他来孤的帐中伺候。” 宋屹安忙道:“臣的书童少不更事,怕伺候不好殿下,还请殿下......” 眼看着萧砚夕沉下脸来,一旁的宋贤忙打断儿子,“就依殿下说的。” 与宋屹安真的把掌珠当家人不同,宋贤当初就是受太子所托,帮忙照顾掌珠,现在太子想要回人,他自然不会反对,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萧砚夕淡淡瞥了宋屹安一眼,收回视线,沉声下令,“队伍加速,日落前抵达猎场。” “诺!” 权贵膏腴们扬起马鞭,骅骝飞驰在广袤草地,与苍鹰猎犬齐头并进。 队伍在猎场的平坦处扎营,禁军侍卫打完地钉,又将众人的行李扛进各个帐篷。 赶了一日的路,众人都有些疲乏,张怀喜让御厨提早准备吃食,御厨为太子做了独份儿,按着上头人的安排,让掌珠送去太子大帐。 掌珠端着托盘来到帐口,经通传后,掀帘走了进去,不同于其他臣子的帐篷,太子帐内鼎铛玉石。小叶紫檀卧榻上,挂着淡黄帘栊,炕几上摆放着夜光壶觞,萧砚夕倚在引枕上,手衔银觞,懒懒眄视她。 掌珠放下托盘,硬着头皮走上前,磬折道:“膳食已备好,请殿下进食。” 萧砚夕看了一眼托盘上的肴馔,“嗯”一声,没有下地的意思,这是等着她服侍? 掌珠蹲在地上,拿起赤舄,伺候他穿鞋。 萧砚夕来到梳洗床前,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 掌珠闷声走上前,取出香胰子,抬眸看他,莹莹烛火下,男子下颌紧绷,不冷不热与她对视。 受不了那双含嘲带讽的眸子,掌珠低下头,“殿下请。” “不会伺候人?”太子爷终于开了尊口,“那扮作书童给谁看?” 明明是他让她来的,偏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掌珠心里烦闷,将香胰子浸在水里,搓揉两下,抬起手,颤颤巍巍握住男人伸出来的玉手。 两双手同时浸泡在水盆中,感受滑腻的触感,掌珠低着头,尽量放空思绪,想着糊弄过去,男人的声音响在头顶,“连手都不会洗?” 男人的手极为好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腹有薄薄的茧,一只手能包裹住掌珠两只。 从掌心到手背,掌珠仔仔细细搓揉,末了,问道:“可以吗?” 萧砚夕静静看着她,灯火下,小家伙恬静乖巧,柔荑嫩而软,一双麋鹿般的大眼睛带着小心翼翼。 这样软捏性子的女子,他以前绝不会多看一眼。 “行了。” 掌珠舒口气,扯下布巾,为他擦干双手,将布巾规规矩矩放在架子上。 “你不擦?”萧砚夕盯着她湿漉漉的手,也不怕被风吹伤? 掌珠随意在布衫上擦了两下,随男人走到食桌前,行了一日的路,饿的前胸贴后背,可太子不开口,她又没法离开,而且,宫人似乎没给她准备单独的帐篷。 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响起,坐在绣墩上用膳的男人斜眸看来。 掌珠退后两步,咽下嗓子,掩耳盗铃道:“我不饿。”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男人勾了下唇,细嚼慢咽后,抿了口茶漱口,“行了,你用吧。” 掌珠也不客气,她是真的快饿晕了,得了首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萧砚夕没碰过的豆芽菜。 没想到,这么个细微的举动,被萧砚夕瞧个清清楚楚。 萧砚夕嗤一声,抬起素指,点了点她的肩头,“吃完去烧水。” 掌珠囫囵吞枣果腹后,走进螺钿屏风后,将铜壶放在泥炉上,坐在杌子上看火,泥炉冒出的火苗映在乌黑瞳仁上,像两簇光,不知她在思考什么。 铜壶发出噗噗声,她隔着布巾拎起壶,走出屏风,拿不准萧砚夕为何要烧这壶水。 萧砚夕回应两个字:“沐浴。” 这是掌珠最怕的,哪怕是给他洗脚,都比伺候他沐浴强。 很快,屏风后的木桶兑好水,掌珠试了试水温,探身出来,“可以了。” 萧砚夕走进去,站在她面前,自然而然张开双臂。 掌珠咬咬唇,说服自己,既然被他盯上,早晚都要迈出这一步,若能真的见到梦里的小崽崽,也是一种安慰。 她踮起脚,抖着手为男人宽衣。 萧砚夕靠在浴桶上,慵懒至极,耷着眼皮,凝视眼前的姑娘,说来也怪,同样是服侍他宽衣,凌霜比这丫头娴熟的多,也节省时间,可他乐意看这丫头手足无措,也乐意跟她耗。 掌珠没解过男人的衣衫,没闹懂男女衣衫左右衽的不同,待她褪去男人的外衫时,额头溢出一层细汗。 忽然,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贴近自己,不咸不淡地问:“考虑得如何,要不要做孤的女人?” 这句话的含义,掌珠懂,他想让她做背地里的金丝雀。 第 19 章 金乌西坠,归鸦绕树。帐篷外响起吆喝声,帐内静谧如斯。掌珠扭扭被桎梏的腰身,慌道:“殿下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 巴掌大的脸蛋未施粉黛,一双杏仁眼含了秋水,樱桃小嘴一开一翕,十五的年岁,已出落得妩媚诱人。这般容姿的女子若是会些手腕,只怕会成为惑人的妖精。 萧砚夕勾着她的腰,将她提起几分,玉石革带和粗布衣带紧紧贴合,“孤说对你感兴趣了?” 掌珠双脚不着地,收紧小腹,不敢深呼吸,唇齿溢出薄薄呼气,“那殿下为何苦苦相逼?” 不情愿写在脸上,任谁都看得出来,偏偏是不屑强人所难的太子爷看不出来。 萧砚夕拎着她走出屏风。可能是嫌她个子矮,说话要低头,于是将她放在小叶紫檀圆桌上,上下打量她,目光大喇喇落在她的雪峰上,“你哪里值得孤苦苦相逼?” “殿下没有?” “没有。” 掌珠双臂环胸,气得嘴皮直抖,跟他,根本讲不通道理。 小姑娘一动怒就不正面瞅人,视线斜向帐口,小嘴嘟起,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萧砚夕掐住她下巴,扳向自己,“谁给你的胆子,敢无视孤,可知是要砍头的?” 掌珠心里道了声“暴君”,杏眼泛起水光,既委屈又无奈,“要怎样,殿下才能忘了那天的事?”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风流客,而他被白嫖了一样,在求她付出代价。 萧砚夕哂笑,“简单,刚刚说过了,做孤的女人。” “殿下有那么多女人,为何还要为难我?” “呵。”萧砚夕加重了手劲儿,“你倒说说,孤有多少女人?” 东宫除了凌霜和一个老尚宫,再无其他女子,她倒好,上来就凭空捏造。 掌珠哪里知道他有多少女人,但小时候就听父辈说,贫民养不起妾氏,富贵公子的后院却百花争艳,妻妾成群,更何况是皇子。 听不到她的回答,萧砚夕用双指掐了一下她的唇瓣。 掌珠激灵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唇,像多嫌弃似的。萧砚夕想把她丢进林子里喂老虎,他拍拍她的脸蛋,“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再说。” 言罢,丢开她,去往屏风后面沐浴,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传入耳畔,随即,传来水花声,掌珠跳下圆桌,捂着耳朵往外走。 “你走一个试试?” 屏风后传来男人凉凉的声音。 掌珠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心一横,撩开帘子走了出去,世人都说太子殿下年少有为、明察秋毫,可背地里的行径,实在令她无法恭维。 皓月当空,秋意寒。禁军侍卫围坐篝火前,炙烤全羊,香味飘拂。有侍卫喊住掌珠,“小兄弟,过来吃点。” 掌珠摇摇头,越过热闹的人群,独自走在萋萋草地,思绪缥缈。 她知自己长了一副好皮囊,用孙寡妇的话说“天生狐媚相,勾魂摄魄”,萧砚夕缠上她,定是因为相貌,但朝夕相处,再美的皮囊,都会被厌腻。人若没点本事,在森森皇宫,如何立足? 皇宫之于她,太过遥远。她也不想往后余生在宫中度日,和一群娇花争夺宠爱。何况,萧砚夕怎会给她丁点宠爱? 她虽涉世未深,人单纯,但并不傻,跟了萧砚夕,不会被亏待,但也不会被善待。萧砚夕能给予她的,除了锦衣玉食,再无其他。 而她,若是答应了他,也并非因那锦衣玉食,她想要的,是梦里的崽崽。 * 不远处,凌霜打马而来,瞧见草地上有个孤零零的身影,略一眨眸,勒住马匹。 侍卫上前接过马鞭,恭敬地问:“凌大人怎么来了?” 凌霜瞧着女扮男装的掌珠,讷讷问道:“那是谁家的仆人?” “是宋少卿的书童。” 凌霜没多留意,问了萧砚夕的大帐,径自走了过去,却被门侍挡在门外,“凌大人,殿下在沐浴,不准他人打扰。” 凌霜懂得分寸,点点头,退到一旁等候。 深秋天寒,门侍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冷,何况一个女子。 “要不,大人先去别的帐篷歇歇脚,等殿下沐浴后,小人去知会你?” “不必。”凌霜耐心等待。 门侍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女子。无论什么情况,她永远跟随在殿下身后。哪怕是狩猎,不必太拘礼,照例过来请安。 十七八的年纪,有这等眼力见,前途无量啊。 稍许,掌珠溜达回来,有些魂不守舍,在凌霜差异的目光下,没经通传直接进了大帐。 凌霜不可置信看着宋家的小书童,眯了下眼,紧紧盯着拂冬的帐帘,若是没看错,这书童是女子。 门侍挠挠头,尴尬道:“这位是殿下钦点的侍者,今晚要为殿下守夜。” “殿下从不要人守夜。”凌霜喃喃道。 “这不出门在外吗,殿下身边总要有个端茶倒水的人啊。” 凌霜抿唇,脚步钉钉般站在原地。 大帐内,萧砚夕刚沐浴完,穿了一身寝衣,外披大氅,斜倚在榻上,看着小姑娘浑浑噩噩走过来。 这是有多不情愿! 萧砚夕嗤一声,长腿一迈,躺在榻上,背对她,平静道:“出去。” 没跟她算刚才的帐已是不错了,还敢跟他甩脸子。 掌珠站在榻边,掏出荷包里的令牌,放在萧砚子枕边,见他不搭茬,拿起令牌,伸长手臂,绕到萧砚夕眼前,晃了晃,金闪闪,叫人忽视不得。 萧砚夕认出这道免死令牌,挡开掌珠的手,翻身面对她,懒懒动唇,“何意?” “圣上赐予我的。”掌珠盯着他那双不带温度的凤目,强忍紧张,“宋夫人说,这是一道免死令牌。” “是。”萧砚夕坐起身,“那又怎样?” 想威胁他不成? 掌珠收回令牌,放进荷包,仔仔细细系好带子,跟对待稀有珍宝似的,而后转眸看向男人,“我若应了殿下,殿下能承诺我一件事吗?” 萧砚夕挑起一侧剑眉,“讲。” “有朝一日,若掌珠......”她想说欺骗二字,却没胆儿说出口,“有朝一日,若掌珠想要离去,还请殿下放手。” 不知她怎么就想通了,萧砚夕定定审视她,心下不太确定,想从她眼中找出蛛丝马迹。 掌珠跪在地上,“若殿下不答应,那就别再为难我了。” “你当自己是香饽饽?”萧砚夕眸光始终冰冷,看不出对女人的兴趣,“没有人可以跟孤谈条件,乐意侍奉就侍奉,不乐意就滚出去。” 他的骄傲和得天独厚,不允许一个女人对他挑三拣四。 既已下定决心,就不能犹豫不决。掌珠又一次拿出免死令牌,“我拿这个换,换一次离开的机会。” 萧砚夕已经很不耐烦了,“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走......” “说什么?” 掌珠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像盈了满池秋水,楚楚动人,“我想要服侍殿下。” 说这话时,仿若看见了另一个长大后的萧砚夕。 面对女人前后的变化,萧砚夕不免生出怀疑,但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萧砚夕慵懒地靠在垫子上,一条长腿耷拉在榻沿,语调不明,“过来。” 掌珠颤了颤眼睫,慢吞吞站起身,在男人淡漠的目光下,挨近榻沿,避开男人耷拉在外的长腿。 萧砚夕拍拍一侧大腿,暗示意味明显。 掌珠没弄懂,怕他再说出刻薄的话,狐疑地蹲在榻前,为他捶腿。 不知她是装纯还是真纯,萧砚夕懒得去了解她,拎起她的后脖领,让她起身,“坐孤腿上。” 掌珠心跳如鼓,颤颤巍巍挪臀,缓缓坐下,臀挨到男人的大腿时,差点站起身,最后还是结结实实坐下了。 感受到腿上的重量时,萧砚夕感到甚是新鲜,一双凤目泛起涟漪,在她身上来回巡睃,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软腰。 掌珠头皮发麻,身体僵硬,不敢动弹一下,坐在他腿上犹如煎熬。 “孤在搂石头吗?”萧砚夕颠了下腿,颠歪了小姑娘的缁撮,随即,顺手一扯,扯掉了缁撮的丝带,一头青丝倾斜而下,滑入指尖。 掌珠有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如黑色缎面。萧砚夕顺着长发向下梳,手感极好。 掌珠本就漂亮,此刻长发垂腰,半是慌张半是羞的模样,委实勾人。 萧砚夕不能免俗,收回梳理长发的玉手,又揽住她的腰,她浑身散发着青涩,刺激着男人的感官。 坐在他怀里,掌珠抖得如筛子,眨了几下秋水眸,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缓。 萧砚夕忽然凑过来,拨弄两下她的耳朵,不可思议的柔软。她哪哪都让他觉得新鲜,想逗弄,目光移到她胸前,“裹胸了?” 闻言,掌珠红了耳尖,小声“嗯”一声,只希望快些“睡觉”,早日怀上孩子,也好携着免死令牌,逃之夭夭。 萧砚夕盯着她娇美的容貌,用舌尖抵抵腮,刚要张口,门口传来动静。 “殿下,凌大人在门外等候,可否进屋?” 旖旎被打扰。掌珠下意识舒口气,刚要站起身,被男人搂着腰,按在腿上。男人像是置若罔闻,盯着她,“孤让你起来了?” “没...没有。” “去沐浴。” 掌珠深吸口气,猜得到今晚将发生什么,她站起身,挪步去往屏风后。 门外,凌霜等了片刻,听得一声“进”,才舒展了下疲乏的四肢,低头走了进去,目不斜视来到萧砚夕面前,请安后,退到一边,“狩猎场环境差,娘娘担心殿下身子,让臣过来伺候。” 萧砚夕懒懒应了声,“辛苦。” 凌霜展颜,却听男人对账外吩咐道:“来人,为凌大人准备一顶帐篷。” 门侍隔着帐帘道:“诺。” 凌霜一愣,目光不自觉瞥向屏风方向。那边灯影晃动,是那个小书童? 萧砚夕转折拇指上的黄玉扳指,没什么情绪,“今晚不用你守夜,退下吧。” 凌霜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 殿下今晚要开荤了...... 第 20 章 螺钿屏风后,掌珠看着盛满水的浴桶,犯起难,这是男人用过的水,她不想用,可眼下没有其他浴桶,又不能直白地说出心里所想,只能勉为其难,反正待会儿也要跟他...... 一想到待会儿的场景,掌珠心里打怵,索性闭上眼,脱去衣衫,爬进浴桶,水温有些低,她鞠起一捧水,浇在肩头上。 屏风内传出水花声,萧砚夕眨下凤眸,看向站在一旁的凌霜,似笑非笑道:“还不出去?” 自打认识凌霜,萧砚夕就没见她慌乱过,哪怕是失去双亲,被勋贵子弟欺负,也从未露出过脆弱,可此刻的凌霜,脸色煞白,看上去特别无助。 萧砚夕稍微后仰,眄视着她,“有事禀奏?” 凌霜讷讷摇头,“臣无事可奏。” “嗯。”萧砚夕盯着螺钿屏风上映出的倩影,凤目浓的能滴墨,心不在焉道:“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凌霜艰难地动了下嘴皮子,“诺。” 欠身请安后,她躬身退到帐口,刚一转身,忽而想起什么,扭过头来,“臣守在门口,夜里也好替殿下叫水。” 萧砚夕没什么耐心,“随意。” 凌霜弯下嘴角,走出帐篷,背对帐帘,仰望苍穹。 十一年前,皇后领着七岁的凌霜来到萧砚夕面前,告诉她,眼前的清隽少年是她今后的主子,要她绝对效命于他。 少年长了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傲睨自若,矜贵清冷,凌霜如同看到了破晓的光束,若将自己比成沧海一粟,那眼前的少年就是骄阳,令人折服。自那时起,凌霜有了主心骨,也有了依靠。 主仆风雨十余载,她始终沧海一粟,仰视云端的骄阳。明明同在屋檐下,却触手不可及。她以为,他会永远藐视苍茫,不屑红尘,可今夜,他传唤了女子侍寝,而这名女子,还是宋家的下人。 凌霜心里空落落的,但没有表现出来,外人眼里,她始终是傲雪凌霜的赞善女官。 帐篷内,萧砚夕把玩手里的玉如意,见屏风后的小丫头迟迟没有出来,蹙起剑眉,“溺水了?” 掌珠迈出一条腿,拢着一件男子的衣衫,探出半侧身子,“殿下...没有换洗的女裳。” 萧砚夕单手撑着后脑勺,另一手拿着玉如意,闲闲地捶腿,“穿孤的。” 穿什么穿,反正都要脱的。 掌珠眼下嗓子,扯过素衣架上的玉石革带,勒住松松垮垮的衣衫,慢吞吞走出来,莹润灯火下,女子青丝贴颊,水珠顺着发丝滴在前进,湿濡了一片。腰间绕了两圈革带,勉强蔽体。 萧砚夕定眸一瞬,胸膛有点热,“过来。” 掌珠握住拳头走过去,挨近榻前。像只呆头鹅,不解风情,可浑然天成的妩媚,又让人觉得,她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会任人宰割。 “坐。”萧砚夕开口,却没说,让她坐在哪里。 看他斜躺在榻上,掌珠狐疑地拿过他手里的玉如意,顿了顿,道:“掌珠给殿下捶腿。” 萧砚夕盯着她胸前鼓起的两团,方知裹胸布的威力,“嗯。” 得了首肯,掌珠舒口气,弯腰为他捶腿,力度拿捏的刚刚好。 这么一弯腰,前襟微敞,锁骨之下,一对丰盈若现...萧砚夕移开视线,坐起身。 掌珠收手,愣愣看着他。 就这呆头鹅...... 萧砚夕哂了一声,之前虽未沾过女子香,但该懂的都懂,也曾与友人去过青楼瓦肆,目睹过搔首弄姿的舞姬、倚门卖笑的优伶,哪个不是使出了看家的本事讨好恩客。 倒不是把眼前这丫头当成了烟花女子,只是这般木讷,哪里来的勇气自荐枕席? 萧砚夕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笼罩住她,冷目道:“坐下。” 掌珠退后半步,扑通坐在榻上,仰头看他,眼里带着不确定。 萧砚夕拉开些距离,道:“抬腿。” “......” 虽然已下定决心跟他生个崽崽,可她做不出那样的举动。 萧砚夕嫌她慢,弯腰握住她一只脚踝,往上一提,贴在大腿外侧,薄唇吐出一个气音。 声音虽轻,但掌珠听懂了。 她抽了抽鼻子,脚背贴着他,蹭了蹭,有点隔靴挠痒的意味。 萧砚夕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幽深,既像施舍又像调戏,“继续。” 掌珠感觉小腿绷直,很不舒服,有些要抽筋,但还是尽量配合着男人,裤腿肥大,滑至腿弯,露出匀称的小腿。 萧砚夕大掌一握,抬到腰侧。 腿被拉伸,又紧张,小姑娘流露一抹难色,一瞬间,生出告饶逃离的怯意,可男人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拽住她腰带,将她提溜起来。 伴着一身惊呼,掌珠不得不搂住他脖子,稳住身形。待反应过来,惊觉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萧砚夕兜住她的臀,手上用力,惹得小姑娘惊呼连连。 男人恶劣地勾起唇,兜着她在帐中慢慢踱步。 躲了躲,没躲开,掌珠有苦难言,任命地靠在他肩头,只盼他能快一些,别再逗弄她了,“殿下......” 娇娇的声音,带着颤音,以及该有的讨好。许是这声“殿下”取悦了男人,男人拍拍她的臀,带她回到榻前,手一松,眼看着小姑娘仰面倒在榻上,后脑勺差点磕到硬邦邦的围子。 萧砚子坐在榻边,拿起玉如意,勾掉她的足袋。一双嫩白小脚呈现眼前,男人很满意,用袖长的手指挠了一下她脚底。 掌珠缩回脚,跪坐在一旁,嗫嚅道:“熄灯?” 暗示意味极为明显,可男人好像没听明白,“为何熄灯?” 掌珠舔下唇,“...就寝。” 男人嗤笑,勾起她下巴,仔细打量,漂亮是真漂亮,比他见过的百花都要娇艳,但人不机灵,以后扔进后宫,还不得被挤兑哭。 “不会伺候人?” “不会…...” 虽然梦里时常擦枪走火,可真刀真枪上阵还是头一遭。更何况,一见他就紧张。 萧砚夕摩挲她细腻的下巴,“孤喜欢一学就会的女人。” 掌珠点点头,“我会学,殿下教我。” 这话更加取悦男人,萧砚夕低笑,指尖从她的下巴滑到脖颈,再往下,滑过雪峰,打个旋儿,来到革带上,轻轻一勾,“这是孤的。” 掌珠低头,难为情道:“是。” 男人还是低笑,似乎心情不错,俊朗的眉眼染了几分妖冶,指尖捻了捻绸缎衣衫,“这也是孤的。” “是。” “还给孤。” 掌珠揪住前襟迟迟未动,许是心里还是迈不过这个坎儿。 萧砚夕单手撑在榻上,身体微微歪斜,懒洋洋看着她,也不催促,罕见的有耐心。 掌珠咬唇,低头解开革带,大衫松散开。 里面...... 萧砚夕敛住调笑,抬手拨开,眸光更为幽深。 纤薄的肩雪白滑腻,手臂纤细,衣衫之下的小女人更为妖媚。 萧砚夕靠近她,撩开长发,闻了闻脖颈,一股桂香扑鼻,是掺了桂花的澡豆味道,淡雅好闻。 掌珠僵直身体,任由男人作为,胸口传来痛感,她咬住唇,忍着羞赧和苦涩,不让自己发生声音。 可能是嫌她不够配合,萧砚夕侧眸,盯着她的脸蛋,加重手劲。 掌珠扬起脖颈,如靠不了岸的浮萍,“...熄灯。” 萧砚夕从她衣襟里摸到令牌,哼笑一声,在她睁开眼睛时,将令牌扔向榻前烛台。 随着哐当一声,屋内一角陷入黑暗,整个帐篷暗了几许。 令牌将将打在烛火上,瞬间熄灭。 掌珠想要起身去捡,被男人按住肩膀,压在榻上。她能感受到男人强有力的心跳,通过衣衫,传递给她。 萧砚夕捂住她的嘴,剥了蛋壳,手一路向下,按了按她的肚子。 掌珠皱起秀眉,浑身哆嗦…… 第 21 章 灯影黯淡,将两人的身影打在帐墙上,如交颈的鸿鹄。 掌珠双臂环胸,想要蜷缩成虾,被男人按住双手手腕。 小姑娘无助又一根筋,颤巍道:“熄灯......” “不是熄了么。” “还有几盏连枝灯......” 一个小东西,事儿还不少,男人的不悦写在脸上,一双凤眸却盈满炙光,似要把她吞没。 掌珠受不得他居高临下俯瞰的姿态,头偏到一侧,“别...别看。” “呵。”清纯的令人起疑,萧砚夕掀了掀眼帘,明目张胆地睃视,“孤不看你,看谁?” 掌珠白着一张脸,看他慢慢靠近,一点点将她拖进潭底,身体如漂泊的凤艒,混乱了意识。 她被剥了壳,长发凌乱,铺在枕头上,狼狈不堪。 萧砚夕握住她的一只脚踝,掌珠呜咽一声,秀眉紧皱。 姑娘唇红齿白,连啼哭的样子都楚楚动人,可男人偏偏没有同情心,就想看她痛苦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掌珠下意识往后躲,使得两人都很难受。萧砚夕勒住她腰肢,斥道:“别动!” 掌珠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丫头的腰是真细,肚脐左侧有颗红痣,小小一颗,并不显眼。萧砚夕碰了碰,红痣像拦截湍流的水闸,稍一开启,就令她柔成了春水,连嗓音都带了媚。 好听。 萧砚夕挠了挠她的痒痒肉,她的身体如风吹灌木林,枝桠乱颤。 男人起了坏心思,在她哼哼唧唧时,一连挠她痒痒肉,逗得小姑娘差点晕过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 带着哭腔的咯咯笑,又娇又媚。 账外,凌霜背对帐帘,面无表情地挥退门侍,“这里不用你伺候。” 门侍为难,摊手道:“殿下的脾气,凌大人应该清楚。小的可不敢擅自离开。惹怒殿下,哪有好果子吃。” “由我担着。” “这……” 凌霜又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帐门口只剩她一人。她坐在用以固定地钉的石头上,嘴角挂着僵笑,笑红尘扰人清梦,叹岁月徒留悲凉。 殿下是何等矜贵的人,竟让一个小仆人占了初次。 凌霜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单手握臂,指甲隔着衣衫嵌入肉里,衣衫染血...... 宋家帐篷。 宋屹安迟迟等不回掌珠,心里有了猜测,殿下再孤傲也是男人,怎会对倾城美色无动于衷?何况,是殿下钦点掌珠去伺候的。 宋屹安摇摇头,撂下帐帘,转身瞧见父亲身穿寝衣走出来,“您怎么不披外衫?” 说着话,他走到架子前摘下鹤氅,为父亲披上。 宋贤笑着拍拍他手背,“在担心掌珠?” 宋屹安扯扯嘴角,“父亲觉得,殿下会让掌珠入宫吗?” “这是殿下的事。”宋贤走到桌子前,为自己倒了碗热水润喉,“咱们是臣子,要为君王排忧解难,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要竭力办好。若殿下想让掌珠入宫,咱们以嫁千金的规格相送,若殿下不想掌珠入宫,咱们就继续待她为客,左右不会亏待了她。” 宋屹安不认同父亲的话,既然掌珠进了宋家大门,敬了改口茶,就是宋府的女儿,即便太子想让掌珠进宫,也要按着纳妃礼仪来办,这般匆匆要了女儿家身子,太过荒唐。 他心里闷闷的,一个人走出帐篷。想起初见掌珠时,小姑娘拎着一袋牛肉,拦下他问路的场景。娇小的人儿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极为惹眼,漂亮的如同瓷娃娃,一双眼睛明媚清透,若是夜晚遇到,还以为是星星化作的精灵,误入了凡尘世间。 这样一个简单的姑娘,如何在深似海的宫中独善其身? 太子大帐内,掌珠裹着锦衾,躺在小叶紫檀榻上,以前她听村里的稳婆说过,阴阳调和后,躺着更易受孕,她存了小心思,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榻前,萧砚夕边整理下摆,边用长眸瞥她,“不起?” 掌珠不敢直视他那双欲念未褪的眸子,刚刚虽只经历了一次,但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并不餍足。之后,他没有再要,却烦躁地跨下榻,没有好脸色。 至于原因,她不想知道,伺候的如何,也不在乎,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要崽崽。可月事刚走,按理儿说,是怀不上的。 萧砚夕掐了一把她情.潮未褪的脸蛋,“想赖孤床上?” 掌珠有点儿魂不守舍,没听清他的话。 萧砚夕松开手,走到帐前,对外面的人吩咐道:“传水。” 一道低柔的声音传来,“诺。” 萧砚夕愣了一下,是凌霜...寒风瑟瑟,她没离开? 稍许,侍卫拎着两大桶水走进来,掌珠立马扯过锦衾蒙住头。 侍卫兑好水,恭敬地退了出去。 萧砚夕自顾自沐浴后,换了一件宽袍,身姿如鹤、飘逸出尘。他走到榻前,扯了一把衾,“起来。” 掌珠不敢忤逆他,乖乖坐起身,双腋夹着衾沿,像穿了一条抹胸,其实,她连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只能干巴巴等着,“殿下,衣裳。” 萧砚夕斜眸过去,见她莹白肩头上残留的手指印,瞳眸一暗。 掌珠觉得冷,搓搓手臂,“殿下?” “孤让你穿了?” “......” 虽是出宫狩猎,但太子大帐内样样俱全,萧砚夕来到书案前,取下笔悬上的狼毫,蘸了墨,回到掌珠面前,在掌珠一连错愕下,附身扣住她左键,在她右肩上...作画。 掌珠闹不懂他的目的,肩头传来笔头的触感,一笔一划,极为磨人。 男人清浅的呼气喷薄在脖颈,她歪头躲了下,狼毫明显歪了一笔。 本以为男人会生气,可他没有,就着画歪那一笔,继续作画,心无旁骛。 掌珠怕痒,不自觉卷缩脚趾。 半晌,萧砚夕收笔,直起腰,欣赏自己的画作,又在掌珠的鼻尖上加了一笔,“想看吗?” 掌珠蹭下鼻尖,全是墨,皱皱眉,有些不高兴,又不能表现出来。 萧砚夕用笔杆挑起她下巴,“问你话呢,想看吗?” 他指的是她肩头的画,掌珠本不想看,但碍于还要跟他生崽崽,目前不能得罪他,点了点头,“想看。” 萧砚夕挑眉,“求孤。” “求殿下。” 乖的不要不要的。萧砚夕悦色,用锦衾裹着她,抱到铜镜前。 掌珠看着镜中的男女,红了脸蛋,根本没心思注意肩头的杰作。 见她无心欣赏,萧砚夕嘴角一沉,松开手,小姑娘不得不光着脚丫站在冰凉的地上。 “自己看。”萧砚夕越过她,走到帐前,吩咐凌霜,“去拿一套干净的被褥。” 凌霜下意识问道:“殿下可需要两套?” 萧砚夕随口道:“不必,你把人送回去。” 闻言,凌霜点点头,“臣这就带人离开。” 想起掌珠巴巴求衣裳的场景,萧砚夕道:“不急,取套裋褐来。” “诺。” 这时,远处走来一人,容姿不俗,此人不是宋家状元郎又是谁? 宋屹安对凌霜淡淡颔首,小声问道:“家妹还在里面吗?” 家妹? 凌霜惊诧,原来,今晚伺候太子的女子不是宋家婢女,而是那个从乡下来的绝美姑娘。 不知为何,原本悲凉的心,更为雪上加霜。太子睡了一个婢女,与睡了宋家养女,是两回事。 凌霜并不知晓掌珠未入宋家家谱的事,自然会想得更复杂些。 帐内,萧砚夕站在帘子前,将宋屹安的话尽数听了去。好一个“家妹”,还真是亲昵。 他转眸看向不敢回榻躺着的人儿,冷声道:“你大哥来接你了。” 掌珠心口一松,随之一提,“衣裳......” 萧砚夕呵笑。 等裋褐送来,掌珠快速穿好,脚底抹油地走向帐门,经过萧砚夕时,听得一声“随传随到”,她握握拳,点头答应了。 第 22 章 翌日晴空万里。广袤草地上良骥驰骋,飞鹰奔犬。众员分拨狩猎,至午时一刻,哪方猎到的猎物多,哪方可得丰渥奖赏。 众员倒不是图那奖赏,主要是谁不想在太子爷面前表现出骁勇的一面? 萧砚夕带领景国公等人,朝林中进发。巳时三刻时,一只罕见紫貂出现在枝头,正在用爪子梳理头上的毛发。萧砚夕抬下手指,“捕到者,大赏。” 景国公和众将士奋力去抓,紫貂受到惊吓,哧溜逃离。 众人驱马去追,在林子深处遇见宋家人。宋贤和宋屹立在仆人的帮衬下,正在围捕一只驯鹿。这座皇家猎场,很多动物并非本土,而是特意培育的,专供皇家狩猎。 透过宋家人群,坐在汗血宝马上的萧砚夕一眼瞧见站在宋屹安身边,一瞬不瞬盯着驯鹿的掌珠。 这丫头大概没见过驯鹿吧,一双乌黑大眼透着新奇光晕。 眼看着宋家人就要得手,萧砚夕的坐骑忽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吓到了驯鹿,更吓到了众人。 “殿下!” 众人惊呼。 萧砚夕稍一调整,稳住马匹,附身拍了拍马的脖子,汗血宝马哒哒两下,乖巧的不行。 懂行的人一眼便知,太子爷是故意的,因为,一声马鸣,吸引了众人视线,使得驯鹿找到了突破口,一蹦一蹦地逃跑了。 顾不得逃跑的猎物,宋贤领着儿女过来跪安,“殿下可有受惊?” 萧砚夕盯着跪地垂头的掌珠,似笑非笑道:“无碍,打扰了卿的雅兴。” “哪有。”宋贤笑笑,“殿下无碍便好。” 狩猎继续,可掌珠失落得很,刚刚宋贤说,要抓到那头驯鹿养在后院的。 宋屹安看出小姑娘的失落,拍拍她肩膀,“待会儿还能遇见。” 一声轻咳,几不可察地响起。 掌珠扭头看向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内心叹气,转眸与宋家人说了几句,然后一颠一颠走到萧砚夕的马匹前,仰头等待吩咐。 昨儿夜里,太子爷临幸该女子的风月事,被暗地里传开,这会儿见到情形,机灵的都选择默默退开。 景国公黑着脸,被同僚笑着劝走了。 一片空地上,只余下一男一女,以及一匹汗血宝马。 日光透过细枝照在地面,投下交错树影。萧砚夕手握马鞭,倨傲如前,“有事?” 掌珠扯扯嘴角,不是他发出“信号”,要她过来的么?虽是这个理儿,但嘴上不能这么说,与他短暂的相处中,她懂得了一个道理,凡事要顺毛,才能博得男人的欢心,稍一忤逆,没好果子吃。 “掌珠想跟在殿下身边。” 萧砚夕眉眼含着戏谑的笑,“跟在孤身边作何,当累赘?” 掌珠本可以说,太子殿下武艺超群,跟在你身边有安全感,但违心的话,掌珠说不出口。在她看来,眼前这位爷,有运筹帷幄的本事,是个攻心为上的斯文败类,但对捕猎这种事,并不在行,相比于矫健的将士,这位爷也就动动嘴皮子吧。 若是让萧砚夕知道她心中所想,非把她大卸八块喂猎犬不可。 “问你呢,跟在孤身边作何?” 掌珠一违心,就下意识抓衣带,“伺候殿下。” 闻言,萧砚夕低笑一声,算是给了她几分面子,伸出手,“上来。” 即便两人有了亲密关系,但握手还是头一遭,掌珠咽下嗓子,握住男人干燥的大手。 萧砚夕往上一抬,轻松将人提上马鞍,圈在臂弯,“坐好了,抓貂去。” 貂? 掌珠盱睢一眼斜后方的灌木丛,那里躲着一只小小身影,好像就是太子爷口中的紫貂。 掌珠不动声色扭回头,刚刚他让自己丢了驯鹿,她也不想让他抓到紫貂。 小姑娘大着胆子,指了指前方,“我刚刚好像看见......” 话未讲完,衣摆下方探进一只大手。 掌珠觳觫一下,扭了扭腰。 萧砚夕表面一派正气,眉眼间氲着清朗气韵,完全看不出来,手上的浪荡。 掌珠感到凉,小声道:“别。” “别什么?”萧砚夕夹下马腹,汗血宝马哒哒起步,萧砚夕将小姑娘拢进大氅,只露出脑袋,像母袋鼠包裹着幼崽,“孤怎么你了?” 掌珠有苦难言,拧眉看着前方。 “紫貂在哪儿?”萧砚夕侧眸盯着她莹白的耳朵,意味深长地问。 掌珠心虚道:“前边儿,我刚刚看见了。” “呵。”萧砚夕也不拆穿她,继续单手驱马,另一只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腰。 欠收拾的小家伙。 掌珠觉得疼,向前附身,被男人按回怀里,那只大手向上,在饱满上掐了一下。 “啊。”掌珠疼的后背冒汗,这一下,怕是要留下手指印了。 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猎获到,倒是捡了一堆。掌珠不得不佩服那些怕太子爷一无所获,失了颜面,变着法溜须拍马的人。而更加认定,太子爷就是个会动嘴皮子的掌舵者,没什么实践本领。 萧砚夕从网兜里拎出一只兔子,丢进她怀里,“拿着玩。” 掌珠捧在臂弯,撸撸兔耳朵,眼看着兔毛沾在男人华贵的佩绶上。掌珠小幅度扭头,见男人没有不悦,松口气。 “兔子都比你机灵。”莫名其妙地,男人发出一句感叹。 掌珠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虚心请教道:“掌珠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萧砚夕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会儿,移开视线,哂笑一声,“蠢。” 坐在他怀里,不知为自己争取点什么,等日后被他厌腻,哭都没用了。 掌珠被他嫌弃惯了,耳根子麻木,低头继续撸兔子,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萧砚夕盯着那里,抬手刮了下,娇嫩的皮肤立即泛起粉红。 这丫头太容易害羞。 倏然,一道浑厚之音打破了旖旎。 一只灰熊拦住了两人一马的道路。 掌珠头一次见这么大个头的灰熊,小身板不住战栗,恐惧从脚底板蔓延到四肢百骸。 灰熊体量大,脚步笨重,惊吓了马匹,汗血宝马甩了一下胯,差点把马背上的两人甩下去。 萧砚夕稳住它,不悦地拍了一下马头,随即目光犀利地看向走来的灰熊。黄玉扳指在日光下晶莹剔透,散发冷光。 他掐了一下掌珠的脸蛋,冷静异常,“慌什么?” 言罢,松开缰绳,取下背上的牛角弓,自箭筒里拿出白羽箭,张弓搭箭,瞄准灰熊的脸。 灰熊停在原地,静静观察。 没等灰熊决定是否攻击对方,对方已然发出攻击,三箭齐发,白羽箭在半空冲破阻流,直逼灰熊,一支从左耳擦过,一支从右耳,还要一支从头顶越过。 灰熊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扭头就跑,笨重的身体震动大地,惊飞了枝头雀鸟。 萧砚夕垂下手,斜睨一眼坐骑,漠着脸,驱马前行。 晌午一刻,众员齐聚帐篷前,有炫耀自己狩猎本事的,有研究围攻技巧的,也有静默无言的。 眼见的人发现,太子爷坐在步障前,转动拇指扳指,俊脸不带半分笑,气氛有些低迷,都知太子爷不高兴了。 是因为宋家那个小仆人吗? 众人各怀心思。 景国公端着酒盏,笑呵呵走过去,“待会儿就要奖赏狩猎最多的大臣了,殿下怎么闷着一张脸?” 也就手握重兵的景国公敢这般调侃太子爷,众人撇撇嘴,再能耐又如何?太子爷还是看不上你家闺女,要不然,也不会明目张胆地与宋家仆人调.情。 萧砚夕接过景国公手里的酒,淡笑了下,与之碰杯。 行赏时,萧砚夕做了一个令人诧异的决定,他将自己最爱的坐骑,送了人。 要知这匹汗血宝马是万里挑一,大宛马中的纯血统,千金难求。 太子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将它送了人? 面对众人的错愕,萧砚夕勾唇,“马老了,不中用,该弃则弃。” 毫无波澜的语调,激起了不少人心中的狂澜,太子爷是在有意无意提示,他要选拔新人了吗? 掌珠站在宋贤身后,看着步障前的男人,心思百转,她经历了刚刚的一幕,汗血宝马的确因受惊,想要弃主。即便萧砚夕反过来放弃它,也无可厚非,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是不是意味着,萧砚夕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背叛,哪怕是无心之举? 想到自己要背着他怀崽崽,忽然有点不寒而栗,倒不是担心被他抛弃,而是单纯的怕死。 午膳时分,众人围坐在篝火前,等待焦香羊肉。御厨分好份儿后,张怀喜端着羊肉去往步障前,笑眯眯道:“殿下请用膳。” 萧砚夕端过食盘,抬下衣袂,“众卿起用吧。” 众人谢恩,低头食用。 外出狩猎,御寒是首要,御厨刻意放了辣椒。掌珠吃不得辣,沾了一口就红了舌尖。 宋屹安接过她的盘子,从衣袖里拿出一袋点心,温声道:“知你不吃辣,给你准备的。” 掌珠没想到他会这般细心,道了声谢,扯开袋子,里面装着各色点心,来自皇城各大点心铺。 她拿起一块白皮酥,咬了一口,白皮包裹豆沙,酥香清甜。 看小姑娘露出一抹笑,宋屹安淡笑一下,掏出帕子,自然而然为她擦掉唇角的碎末。 掌珠愣了一下,看向他。 男人镇定自若收回帕子,并未觉得不妥。 这一幕,刚刚落在萧砚夕眼里。 呵。 还挺亲昵。 第 23 章 孤风夜雨,天色阴暗。掌珠撑着一把红油伞,等在宋家帐篷外。稍许宋屹安面容不悦地走回来,“张怀喜没给你准备帐篷。” 掌珠身份特殊,照理说,张怀喜不会拒绝给宋家多加一个帐篷。他是萧砚夕的心腹,任何事都会妥当安排,不可能会为难宋家。既被拒绝,定然是存了旁的心思。 掌珠弯下唇,“大哥进帐吧,我...出去走走。” 宋屹安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明白张怀喜的意思,定是太子爷那里给了什么暗示。 微风绵雨,打湿小姑娘的裤腿,单薄的身姿令人生怜。宋屹安语重心长道,“你若不想去殿下身边伺候,我可以帮你去......” “我想伺候殿下。” “你......” 掌珠垂眸,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她不想解释那么多,只道:“我非大哥想的那么单纯,也非大哥想的那么脆弱,我服侍殿下,有自个儿的心思。” 宋屹安一愣。 掌珠抬睫,秋水眸子有些暗淡,“大哥别与我走得太近,我怕有朝一日会牵连你。” 这话让宋屹安更为不解,在他看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想要用些手段找到靠山,无可厚非,只要不伤害他人。可她近日之言,显然话中有话。 “丫头,”宋屹安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心事,可以倾诉给我,别憋在心里。” 何德何能,得了这么好的兄长?掌珠心里有亏,点点头,“有机会,我会告诉大哥。” 她现在要做的,是在怀上崽崽前,脱离宋家,等逃离皇城时,不给宋家添麻烦。 太子账外。 掌珠等了许久,也没得到萧砚夕的首肯。 门侍见惯了被太子阻挡在外的人,笑道:“小兄弟别等了,依我对殿下的了解,殿下今晚是不会见你的。” 男人对美色也就热乎那么几天,新鲜劲儿一过,什么绝色都会变得平庸,更何况,太子爷身边不乏倾城美人,绝不可能弃了百花,独宠一花。 掌珠缄默,依然等在帐外。 稍许,帐帘被人撩开,一众官员鱼贯而出,见到掌珠时,不免诧异,这小仆人胆子不小,敢来自荐枕席。 啧啧。 众人心里绕弯弯,其中,当数景国公最为不屑,路过掌珠时,重重一哼。 权臣的气场,使掌珠不得不退避开。 景国公没好脸,瞥一眼,狐媚子的长相,一看就不是本分的女人,妄想通过美色引诱殿下,从而进了东宫大门,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一旁的官员扯了下景国公的袖子,“国公可觉得她眼熟?” “老夫怎会认得!” 官员提醒道:“她是首辅府的养女。” 景国公恍然,拂袖道:“宋老头是要拿一个贱女与老夫的千金女儿争夺太子妃席位?” “国公慎言。” “老夫哪里说错了?”景国公毫不避讳身后的掌珠,“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以为喝了几天官家金汤,就成了管家小姐?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东宫能容得下一个无背景的女人?” “人家是圣上的恩人。” “都是道听途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景国公看向立在伞下的掌珠,“她一个弱女子能救得了圣上?说不定是太子在外欠的风流债,回城后随便寻个理由,安置了她。” “也有这个可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走远。 身后的官员们纷纷瞥向掌珠,窃窃私语。 待众官员离开后,门侍颇为同情地道:“那些大人个个脾气差,不把咱们当回事,别往心里去。” 掌珠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脸色煞白。 半晌不见传唤,门侍又劝了一会儿,却听帐内传出一道声音—— “让她进来。” 门侍惊讶,替殿下守了这么多年的门,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与殿下较真,能较赢。 掌珠舒口气,至少不用整夜在外淋雨了。她收起伞,交给门侍,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萧砚夕端坐案前,执笔批阅奏折,见她进来,眼未抬,“你来作何?” 作何,作何,每次都是他故意放出信号引她过来,却佯装不知 恶劣。 掌珠心里有气,面上不显,对着大案规规矩矩行礼,“殿下万安。” 萧砚夕没理会,在奏折上圈了一笔,合上后,又翻开另一份。 掌珠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他开金口,可他像是完全忘了屋里还有个人。 掌珠后腰乏,小声道:“殿下。” 萧砚夕这才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尊贵的姿态,冷清的眉眼,像是高位者在给尘埃之人一次机会,抓住了不一定能飞上枝头,抓不住必然坠入深渊。 掌珠寻个理由,“夜深了,掌珠服侍殿下安寝。” 萧砚夕慢条斯理拿起折子,重重掷下,“放肆。” 掌珠无辜地看着他,都不知自己哪里放肆了…… 萧砚夕点点案上的折子,“没看见孤在忙?” 掌珠立马认错,“殿下息怒。” “过来研磨。” 掌珠小步走过去,拿起墨锭,放在砚台上磨,手法娴熟。 想起她的身世,萧砚夕稍稍放软语气,“认字吗?” “认得” 萧砚夕打开抽屉,将里面的小册子递给她,捏捏眉骨,“孤累了,念给孤听。” 掌珠点点头,想起什么,道:“我会按摩,能否为殿下效劳?” 随行有专门的按摩师傅,根本不需要一个外行,但萧砚夕还是应下了。 掌珠放下小册子,走到玫瑰椅后,不确定地问:“可以开始吗?” 萧砚夕抱臂,闭眼“嗯”了一声。 掌珠为他摘掉玉冠,“殿下有木梳吗?” 萧砚夕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檀梳子,扔在桌面上。 掌珠拿起来,一点点为他梳理墨发,男人的头发与他的人完全不同,柔软顺滑,即便绾发,也没被玉冠勒出痕迹。 酥麻感袭来,萧砚夕闭上眼,将自己交由掌珠捯饬,只是,高位者普遍多疑,他的手按在了掌珠的穴位上,但凡掌珠动了杀他的心思,他会让她先行毙命。 掌珠自然不知男人的戒备心,心无旁骛为其梳发,“殿下可以躺在榻上。” 这样她也方便按摩。 “你是在邀请孤?”萧砚夕闭眼哂笑,“小看你了。” “......” 男人脑子里竟是那种事…… 掌珠没忍住,在他身后努努鼻子,又气又羞,不自觉加重手劲儿。 “嘶。”男人被勾疼了头皮,反手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掌珠浑身激灵,放轻动作。梳理好墨发,走到铜盆前净手,之后才伸出一双嫩白的小手,为男人按摩头皮。 别说,手法不错。 萧砚夕感受着她指腹传来的柔感,嘴角勾起弧度,“你除了暖床......” 他转眸看她一眼,“还有些别的用处。” 这话刺了一下掌珠的心,小姑娘苦涩一瞬,随即调节好心情,反正,她也只是利用他生崽崽而已。 按摩完头皮,掌珠为他绾好墨发,退到一旁等待吩咐。打心底里,她今晚并不想侍寝,毕竟不是受孕期间。 萧砚夕点点桌子的小册子,“念给孤听。” 掌珠捧起册子,翻到第一页,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浑身抖了下,差点落了册子。 小姑娘羞红了脸,小声道:“这上面没有字。” “没有吗?”萧砚夕背靠椅背,敞开双腿,“坐,孤教你认字。” 明明没有字...... 掌珠并不知道捧在手里的册子是什么,可上面的画面实在令人羞耻。 见她愣在原地,萧砚夕不悦道:“聋了?” 掌珠握拳走过去,僵着身子坐在他腿上。 萧砚夕感受到她身子的潮气,想是在外淋雨所致,整个身子冰凉凉的,抱起来并不舒服。男人收紧手臂,像呵护心上人般,将她紧紧搂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掌珠愣了下,有些不真实。 萧砚夕没多在意细节,随心惯了,想宠便宠,他翻开一页,挑眉问:“这上面没字?” 上面的确写着两个字,掌珠瞥一眼,捂住脸,耳朵红个通透,想要原地消失。 第 24 章 帐内静谧,流淌着暧.昧。萧砚夕扯开掌珠捂脸的手,将册子举到她眼前,“不认字?刚刚跟孤吹牛呢?” 掌珠闭上眼,摇晃脑袋,“我不识得这两个字。” 萧砚夕贴着她的耳畔,勾唇道:“孤说过喜欢一学就会的女人,孤只教你一遍,听好了。” 掌珠捂住耳朵。 不知这丫头怎么突然犟上了,萧砚夕耐着性子教她“识字”,眉宇间尽是风流,“跟孤念,敦伦。” 掌珠不张嘴,更不学舌。 萧砚夕冷了眸,又教了一遍,“敦伦。” 掌珠还是不肯张嘴。 恃宠而骄了? 萧砚夕唇畔挂上冷笑,一只手钳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薄唇一字一顿道:“学不会?” 男人双眸如点墨,浓稠深邃,看不出情绪,可掌珠感受到了他的愠色。当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在他彻底拉下脸前,小姑娘磕磕巴巴学舌道:“敦...伦...” 男人唇边冷笑不减,抬高她下巴,“你认识。” 掌珠咬唇,不知如何回答,即便认识,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口中讲出。 “知道孤讨厌什么样的人吗?”萧砚夕摩挲她的下巴,力道很重,“孤讨厌不聪明和故作聪明的人。” 都自荐枕席了,在这装什么清纯? 萧砚夕又翻了一页,扣住她的后脑勺,压向册子,“念。” 掌珠盯着上面的字,和册子上香艳的画面,委屈上涌,红了眼眶。 “不认识?”萧砚夕凑近她的侧脸,发现她泪眼盈盈,手上动作稍松,“委屈了?” 没有温声的安慰,有的只是无尽的薄情,“委屈了就滚出去。” 掌珠猛地站起身,转脚就要走,可腰间忽然多出一双大手,将她牢牢扣住,迫使她跪在地上。 男人冷冷睥睨她,没有人可以无视皇家,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甩脸子。 掌珠抹了下眼角,哑声道:“我不图殿下的地位和财富,只想服侍在殿下身边,若殿下觉得我轻贱,大可赶我走,没必要拿这个羞辱我。” 羞辱? 教她那些,是在羞辱她?萧砚夕不知她是真蠢还是装的,呵笑一声,“你别告诉孤,你对孤动心了。” 掌珠脑子嗡一声,愣愣盯着他那双桀骜的凤目。若真什么也不图,甘愿留在他身边,好像唯有“动心”能解释得通。 但她怎么可能对他动心。 迟迟等不来她的回答,萧砚夕也不在乎,只是一个尚且顺眼的女人,还不至于为她怎样。 “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出去。”萧砚夕站起身,越过她身侧,走向屏风,宋锦华服不带半点褶皱,彰显尊贵身份。 掌珠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浮土,头也不回地离开。许是一开始就错了,梦里的一切怎能当真。是她迷了心窍,才会跟这个男人纠缠不清,可一想到乖崽崽,她的心闷疼闷疼的,真的很想摸一摸、抱一抱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张怀喜的声音传入耳畔,“掌珠姑娘,你的伞!” 掌珠停下步子,扭过头来。张怀喜颠着壮实的身子跑过来,将油纸伞递给她,笑道:“姑娘走这么急,是要去哪儿?” 是啊,广袤猎场,连一个栖身的帐篷都没有,她能去哪儿? 掌珠接过伞,笑容疲惫,“找个地方避雨。” “姑娘先跟凌大人挤一晚吧,明儿咱家去跟殿下求求情,给你单独安排一顶。” 不知他是否出自真心,但此刻她确实需要一顶帐篷遮风避雨,“多谢。” 张怀喜带着掌珠来到凌霜的帐篷前,隔着帐帘道:“凌大人睡了吗?” 不过片刻,帐篷内亮起灯盏。凌霜撩开帘子,手里拿着烛台,见到站在外面的张怀喜和掌珠,眼眸一深,温声问道:“张公公有事?” 张怀喜笑呵呵道:“能否劳烦凌大人腾出半张床,借掌珠姑娘住上一宿?” 凌霜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看向掌珠,“姑娘快进来。” 掌珠道了声谢。 张怀喜笑道:“凌大人为人随和,姑娘不必拘礼。” 说罢,摆摆手,转身离开。 掌珠目送他离开,走进帐篷,这里不比太子大帐,简陋得很,除了一张木床,就只有一个浴桶。想要沐浴,需要专门唤人来送。 凌霜头一次近距离打量掌珠。女子容色婉约、玉指素臂、腰如约素,堪称绝色,是那种,放在人群中,根本无法忽略的绝艳长相,清纯自然成,娇媚不自知,怪不得入了太子的眼。 “姑娘芳龄几许?” 掌珠答道:“再过三个月,满十六。” “好年纪......”凌霜似赞似叹,淡笑道,“姑娘淋了雨,待会儿擦擦身子再睡,以免着凉。” “多谢。” 相比于凌霜的游刃有余,掌珠显得拘谨许多。 稍许,侍卫拎着水进来,还送来了一套被褥和火斗。 掌珠脱了外裳,简单擦拭身子。凌霜拿出一套自己的衣衫,递给她,“这是新的,姑娘别嫌弃。” “多谢。”掌珠接过衣衫,云锦衣料,价格不菲,“等回城,我还大人......” 凌霜打断她,“姑娘客气了,尚衣局按着东宫妃位,每年都会定制各式衣裳,但殿下迟迟未纳妃,衣裳闲置也是闲置。” 掌珠有些奇怪,既是尚衣局制作的衣裳,为何会在凌霜手里? 凌霜没有解释,拿过她换下来的布衣,拿起火斗熨烫。 “使不得。”掌珠穿好衣裙,赶忙上前阻止,“我自己来。” 凌霜避开她的手,“我伺候殿下伺候惯了,时常做这些活儿。” 掌珠垂下无处安放的手,没有接她的话茬。 夜里,两人背对背躺在木床上,各怀心思。掌珠比凌霜早一步入眠,再次梦见自己身处翊坤宫…… 梦里是小崽崽出生的第一年冬,庭院内银装素裹,她抱着襁褓中的小崽崽出来踏雪。 小崽崽头一次见到雪,瞪大了眼睛,小嘴张开,像只惊讶的小狗。 掌珠接过春兰手里的雪球,贴了贴崽崽的脸蛋,温柔笑道:“宝宝,感受一下,这是雪。” 感受到沁凉,小崽崽兴奋地颠了颠屁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掌珠将雪球砸在树干上,抱着崽崽转了一圈,胖胖的小崽崽笑没了一双眼睛,露出两颗乳牙,也是整个牙床上唯有的两颗牙,可爱得紧。 母子俩在一片银白中咯咯笑着,笑着笑着,身体不受控制的晃动。 “掌珠姑娘,掌珠姑娘?” 好像是凌霜的声音。 掌珠缓缓睁开杏眼,视野中出现凌霜的面庞。 “姑娘可是做梦了?” 掌珠皱皱眉,捏下额头,方知刚刚的愉悦,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第 25 章 雄鸡报晓,万物初醒。掌珠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帐帘大开。帐内投进一尺日光。 凌霜站在门口等待开膳,听见床上的动静,凌霜扭过头,“姑娘醒了。” “嗯,凌大人早。”掌珠趿拉上鞋子,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忙碌的御厨们。御厨们在草地上架起大锅,颠勺炒菜,饭香四溢。 凌霜用余光打量着掌珠的侧颜。熹微日光下,小姑娘明媚如花,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凌霜容姿不差,站在人群中也是极为惹眼的,但相比于掌珠,就显得暗淡无光了。 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掌珠转眸看去,刚好捕捉到凌霜垂眼的动作。 稍许,御厨端着饭菜去往太子大帐,其余臣子分批取食。用膳后,萧砚夕带着众人来到猎场河边捕鱼。时至深秋,即将入冬,河水冰凉,可太子爷好这一口,身体强壮的臣子将士哪能退却。只见萧砚夕踢掉赤舄,卷起裤腿,拿着网抄淌进河里。河水没过小腿肚,像感知不到冷一样,弯腰捞鱼。 年轻的臣子脱去皂靴,规规矩矩摆放在河边,逐一下水捞鱼。不过片刻,河畔响起一声声朗笑。 上了年纪的臣子站在河边,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止不住感慨岁月如梭。 掌珠和凌霜坐在人群后面的长交椅上,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凌霜还能时不时跟路过的官员搭上话,掌珠则闷葫芦一个,低头揪着荷包流苏,甚是无聊。 两名御厨来到河边取鱼,从太子手里接过几条肥硕的鲫鱼,匆匆返回帐篷前。 掌珠从御厨口中听道一句:“殿下捞的鱼最大。” 掌珠无聊地晃了晃小腿,凌霜笑道:“姑娘要是觉得无趣,就回帐篷歇息。” “可以吗?” “自然。” 掌珠点点头,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帐篷。 没一会儿,萧砚夕回到岸上。张怀喜跪在地上,为他擦脚,“殿下一会儿是要进林子狩猎,还是歇会儿?” “孤不累。”萧砚夕穿好赤舄,目光随意一扫,落向凌霜那边。 凌霜赶忙小跑过来,乖乖跟在萧砚夕身后。 一行人去往林子,张怀喜多嘴问凌霜:“怎么没见掌珠姑娘?” 凌霜弯唇,“姑娘心不在焉的,回帐篷休息了。” 心不在焉?萧砚夕呵笑一声,是失了宠,心情不好,躲起来舔舐伤口吧。 太子狩猎,要选良驹,因昨日弃了马,众臣纷纷将自己的坐骑让出来。萧砚夕选了宋屹安的狮子骢,笑着拍拍宋屹安手臂,“这匹狮子骢是烈马,难驯服得很,宋少卿眼光不错。” 有句老话,选马选烈,娶妻娶贞,烈与贞往往是相伴相生的。 宋屹安淡淡一笑,有些心疼跟了自己数年的坐骑,就这样拱手送人了。 狩猎回来,载物满满,萧砚夕跨下马匹,臂弯抱着一只紫貂。 凌霜盯着紫貂,紫貂随即看向她,圆圆的眼里像蓄了泪,哆哆嗦嗦,如砧板上的鱼肉。 太子爷伸出袖长玉手,抓了抓紫貂的头顶,转身坐在步障前,一一行赏。待看向身侧的凌霜时,俊眉一挑,“近日随行者均有赏,说吧,想要什么?” 凌霜盯着他怀里的紫貂,抿抿唇,“臣想为殿下养貂。” 众臣暗自撇嘴,看看人家,溜须拍马的恰到好处,殿下喜貂,却没精力侍弄,刚好又她来接手。 啧。 人精。 萧砚夕笑了声,将貂丢给她,戏谑道:“紫貂狡猾,别养丢了。” 凌霜抱着貂回到帐篷,一路上翘着唇,把紫貂装进随身带来的木匣子,跟掌珠打了声招呼,出去找笼子。 木匣内传出撞击声。 掌珠走过去,耳朵贴在木匣上,听见吱吱的哭声。她犹豫一下,打开木匣,见一通体纯色的小东西哧溜蹿出来,撒腿就要跑,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紫貂的尾巴。 紫貂扭头就要咬她,被按住头。 掌珠桎梏着紫貂,盯着它愤怒又无助的圆眼睛,叹口气,手一松,紫貂头也不回地跑了。 倒不是心疼这么一个小东西,只是单纯的报复心理。他想要什么,她偏不如他愿。 半晌,凌霜拎着笼子回来,见到敞开的木匣,撑大眸子,“姑娘可瞧见匣子里的貂儿了?” “顶开盖子,自己跑了。”掌珠平静道,“我没抓住。” 凌霜拧眉,并没起疑,只是,殿下那里如何交代? 丢了紫貂,是要主动去领罚的,凌霜思忖一瞬,拉着掌珠来到太子大帐前,跪在账外。 恰好御厨端上午膳,其中一道辣鱼汤,正是以太子捞到的鲫鱼为食材。 萧砚夕并未传唤她们进去受罚。一夜之间,一道帐帘,像隔断了亲密关系,也让掌珠明白,萧砚夕对她而言,是天上骄阳,高攀不得。而她之于萧砚夕,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帐帘被人撩开,张怀喜端着两碗辣鱼汤走出来,“殿下说,打板子太重,就罚两位跪一会儿吧。” 这哪里算惩罚?凌霜欣然接受。 宋屹安匆匆赶来,拨开人群,正见他家的小姑娘跪在地上。 他欲上前,被身后的宋贤扣住肩膀,“跪一次,不会有事。你若顶撞殿下,才会出大事。” 宋屹安眉头紧皱,眼看着小姑娘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半个时辰后,张怀喜探出帐篷,笑呵呵道:“殿下不予计较了,两位请回吧。” 掌珠忍着膝盖的不适,缓缓站起身。 宋屹安脱下鹤氅,略过凌霜,用鹤氅裹住掌珠,面容凝重地带走了人。 张怀喜看在眼里,回到帐内,对端坐案前处理奏折的太子爷道:“殿下可是第一次惩罚凌大人。” 萧砚夕眼未抬,“她办事不利,孤不该罚她?” “那掌珠姑娘......” 萧砚夕忽然撇出一把金镶玉匕首,“孤的刀钝了,用你舌头磨一磨。” 察觉到太子爷的不悦,张怀喜捂住嘴巴,“唔唔唔”了几声,躬身退出帐篷。 夜里,掌珠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影响凌霜休息,独自一人走出帐篷透气。万籁俱寂,每个帐篷前悬挂一盏灯笼,点亮了孤寂的夜。 掌珠慢慢踱步,形单影只,唯有天空的明月作伴。 她捡起地上的枯枝,弯腰画着崽崽的轮廓,从刚出生画到三岁。她一直有个疑惑,为何梦里只能见到三岁前的崽崽?也不知梦里的自己,为何进了宫。 不知不觉来到太子大帐前,见到门口的门侍,扭头就走,生怕门侍误会她是来自荐枕席的。 风吹草地,她沿着河畔慢慢走着,偶尔遇见几个把守的侍卫,这里是皇家猎场,守卫森严,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倏然,黑暗中传出一道低喘,掌珠蓦地停住脚步,缓缓扭头看去。 黑暗中,一双铮亮的眼睛“悬”在半空中。 掌珠觳觫不止,不知那是什么野.兽。四下无人,遭遇野兽,求救是行不通的,只能自救。 在她想倒地装死时,忽见不远处“飘”来一盏宫灯。 有人来了! 掌珠呜咽一声,提着裙子往那边跑,“有野兽,救命!” 宫灯摇曳几下。随即,前方传来脚步声,以及被灯笼映出冷芒的刀锋。 而身后,野兽的声音越来越近。 掌珠闭着眼,使劲儿往前跑,“救我!” 脚步被人拦住,随即身体一腾空,被人单臂抱起。耳畔传来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这里交给你。” “诺!” 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萧砚夕。 龙涎香扑鼻,掌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萧砚夕“挂”在身上。身后传来侍卫的吼声,想是吓跑了野兽。 掌珠吸吸鼻子,扭头往后看,通过侍卫的灯笼,看清了刚刚的野兽,尴尬的是,她不认识。小姑娘带着哭腔问:“那是什么?” 萧砚夕低眸看她一眼,嗤一声,“薮猫。” 亦是一头实打实的小型豹子。 萧砚夕将她带回大帐,扔在榻上,明晃的灯火下,男人身姿颀长,剑眉星目,但目光极冷,带着嘲讽。 掌珠坐起来,双手反撑在塌上,一脸懵地看着他。 萧砚夕扯下衣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人不大,挺能惹事。” 掌珠戒备地看着他,总感觉他眼里蒙了一层浓浓雾气。 心情不好? 这时,她才发现,帐帘大开,呼啸的夜风灌入帐内,冻的她直哆嗦,而屋里还充斥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跟龙涎香很像,混合着麝香、旃檀,极为特别。 在她发愣的工夫,男人已经撇了宋锦罗衫,欺身而上。猝不及防地,将女人压在了小叶紫檀榻上。 “殿下!掌珠双手撑在男人胸膛,盯着敞开的帐帘,顾不得眼前的旖旎,很怕门侍瞧见里面的场景。 萧砚夕抓住她两只手腕,按在枕头上,粗重的呼吸喷薄在女子的脸上。 他饮酒了? 掌珠大气不敢喘,尽量让自己放轻松。 萧砚夕盯着她,凤眸晦涩不明,流淌过一抹不自然,用指腹刮了刮她的下唇,沙哑开口:“孤遭人算计了,本想去河边泡个凉水澡,却遇见了你。” 意思是,帐篷里这股子怪味,是迷香!他此刻需要女子来熄火?掌珠睁大水杏眼,感受着男人指腹的薄茧,粗粝磨唇。 萧砚夕忽然松开她的手,翻身躺在一侧,单手撑额,慵懒中透着危险的气息,“帮孤一次,嗯?” 第 26 章 “帮孤一次,嗯?” 男人眉眼缱绻,说不出的妖冶,几分恣意,几分不羁,还有几分欲。 此情此景,掌珠以为萧砚夕被人掉包了,毕竟,这人挺狂傲的,应该讲不出求人的话,可触感真实存在。 她坐起身,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因之前有过中药的经历,大抵清楚那种欲壑难填的滋味,并不好受,意识不清,需要找人“帮忙”。 可榻上的太子爷,并没有失态,也没有失了理智,若不是满帐篷的怪味,她会觉得他在逗弄人。 得不到回答,萧砚夕凤目微敛,略有些失了焦距,俊脸也有些绯红,不知是香薰的,还是酒醺的。 “帮孤一次,”萧砚夕抬手,揽住姑娘的腰肢,带向自己,“孤许你一个心愿。” 掌珠倒在男人怀里,闻到独有的龙涎香。 萧砚夕扣住她的后脑勺,压向自己的喉结,当感受到姑娘柔软的唇瓣时,不自觉咽下嗓子。 掌珠挣扎着起身,经历昨晚的事,她不想再去奢望崽崽了,因为,她讨厌崽崽这个喜怒无常的父亲。 感受到她的排斥,本是含了欲念的眸子转瞬变冷,按照以往,他才不屑强迫谁,可“欲念”抬了头,急需要熄火。 她本就是自己的女人,用她来熄火,有何不妥?况且,他也不会白白睡她。 当小姑娘爬起来,飞也似地逃离时,男人大手一搂,单膝跪起,将人牢牢抱住,压在榻上。 “放开我!”掌珠下意识喊了一声,遇见这样的男人,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没了。 敢冲他大喊大叫?胆子真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了! 萧砚夕蹙眉,看她因动怒上下起伏的胸脯,巍峨如峦,有几分傲人的姿色。他没像往常那样动怒,而是低头靠近她的俏脸,冷声道:“嚷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 掌珠挣不开,斜盱他一眼,扭头偏向帐门,“救...唔唔...” 萧砚夕捂住她的嘴,眼中越来越冷,命令道:“不许叫。” “......” 男人眼尾长,愠怒时微微一挑,极具气场。 掌珠扯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唔唔唔……” 萧砚夕才发现,这丫头是有脾气的,心里觉得好笑,勾下唇,“因为昨晚的事,跟孤闹脾气呢?” 他压低面庞,几乎与她鼻尖贴鼻尖,“床笫趣事,能令朽木化为绕指柔,亦能消愁解气。试试,嗯?” 说着话,他勾开了女子脖间的第一颗盘扣。 掌珠不依,男人冷嘲:“这般不愿意,今儿怎会穿着奉仪的衣裳,在孤面前晃来晃去?” 奉仪? 身上这套衣服...... 掌珠恍然,暗恼自己忘记换下来了。 “我没......”解释的话语从男人指缝中传出。 萧砚夕低笑,眸光越发迷离,在她小腹上压了下,大手向下,引得小姑娘止不住战栗。 “嫩的跟豆腐似的。” 这样的荤话,太子爷在外人面前绝不会讲,许是跟她“熟透”了,此刻毫无顾忌。 他内心洁癖,不愿沾惹女人,但该懂的,一样没落下,甚至床笫间的风流话,可以张口就来。可见,想不想哄女人,全凭心情。 掌珠卷缩双腿,发出一声吟,委屈又紧张,眼角掉下两颗泪豆子。 即便与他缠绵两度,也没被他这般逗弄过。之前的两次,像是新婚夫妻在试着圆房,规规矩矩,正儿八经。可今夜的男人,像在故意使坏。 见她排斥得很,萧砚夕长腿跨过她的腰,悬在她上方,松开她的嘴,忽然咬住她一侧锁骨。他喜欢她的一对锁骨,性感勾人,能盛酒。 掌珠疼的牙齿打颤,呜咽着推开他,摸了一下锁骨位置,掌心湿濡。 萧砚夕捏住她下巴,呼吸喷在她唇角,“帮不帮?” 就这强势的性格,有她拒绝的份儿?不是她软包好拿捏,是认得清,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心里一阵叹息,既然拒绝不了,就破罐子破摔吧。反正,她对他从来目的不纯。 “殿下能允我一件事吗?” 听她话语里有了松动,萧砚夕躺到一边,单手撑头,“讲。” 掌珠望着帐顶,表情麻木而决然,“无论何时,都不能杀我。” 萧砚夕愣了下,盯着她绝美的侧颜,用手揩了下她的唇,唇瓣温软,“你做什么,孤都不许杀你?” 掌珠板着小脸,认真道:“嗯。” 男人笑,“口气不小。” 掌珠翻身背对他,闷闷道:“殿下若愿,掌珠愿意伺候你。若不愿,那便随殿下处置吧。” 随他...意思是,随他胡来吗? 萧砚夕抬手,覆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衣衫画圈,“允了。” 掌珠杏眸一闪,没等细想,敏感处疼了一下。 他...竟... 小姑娘脸色爆红,脱口而出:“不要。” “都允了你,没你拒绝的份儿了!”萧砚夕一把扯开所有盘扣,盯着里面的裹胸布,嗤道:“多此一举。” 言罢,掌珠感到身上一凉,环住自己,焦急道:“门口......” 萧砚夕瞥了一眼帐帘,长腿跨下榻,撂下了帘子,对账外侍卫交代道:“远点执勤。” 门侍低头应了一声,灰溜溜跑到不远处继续把守。 萧砚夕回到榻前,视线睃巡躺着的姑娘,姱容娇体,哪哪都漂亮。 掌珠受不得他大喇喇的目光,爬起来,主动去熄灯,出乎意料,男人并没阻止。 帐内陷入黑暗,借着投进来的月光,依稀可见对方身影。 萧砚夕坐在榻上,单膝曲起,身体的异样感越来越浓,还好算计他的人没敢多燃,他尚且能维持意识。 “过来。” 掌心握握拳头,摸黑走过去,没等他命令,伸臂环住他脖子,依葫芦画瓢,在他耳畔吹口气,软着嗓子道:“殿下,你要说话算数,无论我做了什么错事,都不能杀我。” 黑暗中,她没瞧见男人因她的嗓音,上下滚动的喉结。 萧砚夕扣住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腿上,慢慢剥壳。暗淡月光照在女人莹白的肩头,像镀了一层柔色。 萧砚夕低下头,窝在她脖颈。 裹胸布一层层剥落,掌珠扬起脖子,任男人从脖颈舐起。 她蹙着眉,望着月光,眼里没有半分涟漪。 与她不同,男人渐渐沉沦了。 自古尤物美色惑人,哪怕是天之骄子,也抗拒不了。 萧砚夕打衡抱起她,慢慢走向架子床。 两人跌入柔软罗衾,掌珠如湖面漂浮的兰桡,没有依靠,随波飘泊。淡黄帘栊垂下,遮蔽了夜晚的澹荡春光。 飕飗夜风吹入帐中,撩起帘栊一角,隐约可见两道人影。 床边的铃铛叮叮咚咚响,直到后半夜方歇。 事毕,掌珠卷缩成一团,老实趴在被褥里,只盼身侧熟睡的男人别忽然醒来,大半夜撵她走。倒不是想要黏上他,只是为了更好的受孕。 崽崽,快来吧。 掌珠默默念在心里。 倏然,一条手臂搭了过来,落在腰间,掌珠激灵一下,僵直身体没敢动。 睡梦中的男人收紧手臂,严严实实抱住怀里的一团,下巴抵在她头顶,呓道:“宝贝。” 掌珠睁着一双乌黑大眼,陷入沉思,他口中的宝贝是何许人?能让他装入心里的人儿,定然不凡。 萧砚夕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境虚幻,人事物如过往云烟般,尽数从眼前略过。梦中有个清丽女子,长发披肩,赤脚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头,背影决然地没入一片银白。 他追上去,扑了个空。 “宝贝......” 架子床上,男人松开手,捏了捏眉骨,慢慢睁开眼睛。这个梦不是头一次做,可每次都看不清梦里的娇人儿。 蓦地,他扭头看向身侧,小姑娘怯生生枕在他手臂上,不敢动弹,可怜兮兮的像只猫。 “什么时辰了?”男人沙哑开口。 掌珠心里算着时辰,柔声细语:“寅时三刻了。” 往常这个时辰,萧砚夕就要起床梳洗准备上朝了,狩猎这段日子,倒是出奇的清闲。他长臂一揽,将人带进怀里。 掌珠吓了一跳。 萧砚夕翻身,把她抱到了里侧,“不碰你,再睡会儿。” 掌珠怕他过河拆桥,想趁热打铁,让他再次给予自己保证,于是往他怀里钻,“好冷......” 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女人是水做的,天生就会撒娇,只是经历了一些事,让水做的姑娘变得坚强。 对于她的服软,男人还是很受用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扯过罗衾罩住他们俩。 以前在多雨村,掌珠听孙寡妇提过,男人在床上时最好说话,不知真的假的,她大着胆子搂住他脖子,“殿下。” “嗯。” “掌珠怕死。” 萧砚夕有些无语,旖旎被她挥霍个干净,他掐掐她鼻尖,直到她张开嘴巴呼吸才松手,“行了,别磨人了,不杀你。” 掌珠伸手,胆子越发大,“拉钩。” 从未做过如此幼稚举动的太子爷,忍着将她丢出去的冲动,伸出尊贵玉手,与她勾住手指。 掌珠舒口气,这夜算是值当了。 她窝在他怀里,算好了最易受孕的日子,放出鱼饵,“掌珠没见过宫里的圆月,这月中旬,殿下能接我入宫看月儿吗?” 啧。 真会得寸进尺。 谁说她心机不深的?之前还担心她进宫会被搓扁捏圆,就这心机,谁被搓扁捏圆还不一定呢。 男人眯眸,面带显而易见的不悦。 掌珠心口突突跳,知道自己僭越了,若不月中邀他,何时能怀上崽崽?怀不上崽崽,要他作何? 她咬了咬唇,整个人贴向他,“行吗,殿下?” 见他不回答,深知有戏,小姑娘撇掉最后一丝矜持和羞涩,柔软的小手贴上男人肌理分明的腹肌,指尖划动,娇气道:“掌珠想看月亮。” 萧砚夕扣住她作乱的小手,闭了闭眼,“回头让张怀喜接你入宫。” 话刚落,小姑娘立马收回了手,翻身背对他,像是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要休息调息了。 萧砚夕一怔,完全摸不透这丫头的想法。 * 清晨烟岚云岫,被曈昽日光照散,一行人启程回京。 萧砚夕坐在宋屹安的狮子骢上,与身侧官员谈笑风生,丝毫未提昨晚被算计一事,这令算计者心里打起鼓。 不知谁提了一嘴礼部尚书和他夫人如今的落魄处境,萧砚夕似笑非笑地看了御史中丞一眼。 御史中丞面上镇定,笑容却有些僵。昨晚是他让人给太子帐内换了香,为的是,把自己女扮男装的嫡女送过去,可太子爷竟抱着一个小仆人进了帐。他们父女俩在帐外躲到大半夜,也没见小仆人出来,还依稀听见了“嗯嗯啊啊”的声音。 他不求太子爷给他女儿良娣的妃位,只求一个昭训,可事与愿违,触怒了太子爷。 进城后,众目睽睽下,一拨侍卫架走了御史中丞父女...... 众人皆惊,再得知实情后,无不唾弃御史中丞的做法,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萧砚夕忽然厉色,周身冷冽,“再有跟孤耍小心思的,格杀勿论!” 热闹的气氛一瞬变得诡异。 众人连连点头应“诺”。 掌珠下意识摸摸脖子。 宋家人带着掌珠回到府上,薛氏拉着掌珠嘘寒问暖,笑道:“今儿赶巧,你二哥要从国子监回来小住几日,咱们稍晚开膳,等等你二哥可好?” 掌珠还未见过宋家二公子宋辰昭,乖巧点头。薛氏揉揉她的头,让春兰服侍她沐浴休息。 华灯初上,一辆马车停在宋府门前,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撩开帘子,车厢里步下一名年轻公子,霜色华服,衬得整个人儒雅如檀栾。 管家瞧见来人,笑着迎上去,“二公子久不归府,老爷和夫人惦念得很。” “劳烦您带路。”宋辰昭拎着一个精美木匣走进府里。 问安双亲后,宋辰昭看向站在薛氏身边的粉衣小姑娘,颔首示意,不热络也不见外,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待看清对方长相,掌珠几不可察地皱下眉头,这人在梦里见过几次...... 好像是萧砚夕的近臣,可他现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国子监博士,还不如首辅二公子的名头响亮。 宋屹安和弟弟勾了勾背,平日里稳住的两人,一旦见面,总能找回少年的影子。 兄弟俩相视一眼,一个温和,一个温淡,但兄弟情谊无暇。 薛氏挽着掌珠,同家人一起去往膳堂,“你二哥擅长算学,你不是喜欢珠算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他。” 闲来无事,掌珠会拿出首辅府废旧的账本,练习敲算盘,而且很感兴趣。薛氏看在眼里,默默记下,上次给次子寄信,还顺便提到这事。 掌珠哪好意思请教算学行家,羞赧地摇摇头,鬓上的琉璃坠子一晃一晃,晃入了身后之人的眼眸。 宋屹安盯着掌珠的背影发愣,直到身侧的宋辰昭拍了拍他,“大哥?” “嗯?”宋屹安扭头,看向与自己身高相近的胞弟,“怎么?” “兄长盯着妹妹作甚?” 宋辰昭的洞察力极强,宋贤曾笑侃儿子,希望让他进刑部供职。但宋辰昭不喜血腥狰狞,只喜清幽雅致,故而去吏部自荐,想进国子监教书。 被当场抓包,宋屹安抱拳咳了下,“胡说。” 宋辰昭挑眉,刚要开口,被薛氏打断,“辰昭,掌珠喜欢珠算,你这个做兄长的多上上心。” 前方的小姑娘僵了肩膀,她没打算...... 宋辰昭点点头,“自然。” 掌珠道了声谢。 宋屹安撞撞胞弟的肩,“小妹胆子小,你多笑笑,别让她怕你。” 宋辰昭扯下嘴角,露出一抹笑。这人生得俊朗,气质温蕴,就是不爱笑。 掌珠礼貌地回以淡笑。灯前细雨,檐花蔌蔌,小姑娘如误入人间的冰蝶,美到惊心动魄。 一旁的宋屹安移开视线,面庞有些不自然,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怎会心慌。 膳堂内,一家人围着食桌安静用膳,即便次子久未归府,宋家夫妻也不会像其他人家那样问东问西,而且,宋辰昭的嘴巴比父亲宋贤还要严实。 用膳后,宋辰昭主动找上掌珠,“妹妹喜欢珠算,我可以找人专门教你。” “不用麻烦的。”掌珠摇头,琉璃坠子熠熠闪闪。 宋辰昭当她害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默默记下。 * 翌日一早,掌珠刚步入游廊,准备去给薛氏敬茶,大老远,听见一声清脆声音:“宋夫人早。” 紧接着,传来薛氏的笑声:“你这丫头都多久没过来了?这段日子,又跑哪里疯去了?” 掌珠步入二进院,见一梳着凌云髻的年轻女子站在廊下,与薛氏手挽手说着话。女子明眸流眄,绣衣彩裙,明媚如三月春色。 两人听见脚步声,扭头过来。薛氏拉着女子,笑着给掌珠介绍:“这是季大学士的六姑娘,太子殿下的表妹。” 接着,又把掌珠介绍给对方。 掌珠欠欠身子,“季六姑娘。” 季知意笑了笑,唇畔露出两个酒窝,“你就是掌珠呀,真漂亮。” 对方声音清甜如黄鹂鸟,加之讨人的酒窝,看上去很随和。 掌珠抬睫,弯弯唇角。 季知意拉住掌珠,转了半圈,“薛夫人,你家掌珠可太漂亮了,全京城,都没有这么漂亮的美人儿。” 薛氏揉揉她的头,“行了,就你嘴甜,别吓到我闺女,外面冷,咱们进屋唠去。” 三人进了客堂,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了许多茶点。 掌珠坐在一旁,听着季知意小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她头一次见这么不端闺秀架子的皇城贵女。也瞧得出,薛氏很喜欢这姑娘。 季知意又拉住掌珠的手,“宋二哥说你喜欢珠算?” “...是。” 季知意斜眼一笑,“我在京城开了一间私塾,雇佣了许多教书先生,不乏珠算厉害的,姑娘若是无事,可以过去帮帮忙,顺便讨教一下。” 没等掌珠回话,薛氏点点她的脑门,“我家姑娘去给你帮忙,给不给工钱?” “给啊。”季知意扒拉扒拉手指,“管吃管住。” 掌珠看向薛氏,眼里有光。 薛氏弯唇,“想去就去,傍晚时我让人接你回府。” 得了话儿,掌珠再看向季知意时,杏眸熠熠。 季知意愣了下,心想这姑娘好像不喜欢当深宅的金丝雀。 晌午虽冷,但丽日当空,秋晖万缕。一辆马车驶向城南。季家私塾就坐落在城南一角,较为偏僻的地方。 马车内,季知意坐在掌珠身边,剥了一个桔子,“给。” 掌珠接过,“多谢。” “甭客气。”季知意撑头盯着掌珠的侧脸,“你多大年岁?” “再过三个月满十六。” “刚好,再过三个月我也十六。” 两人对视一眼,互报了生辰,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季知意挑起黛眉,惊叹:“好巧啊。” 掌珠笑笑,“有幸。” “别这么客气。”季知意听宋辰昭提了掌珠的身世,甚是同情,勾住她肩膀,颇为豪气地道,“既然你我有缘,以后皇城里头,我罩着你。” 掌珠从未与如此热情的姑娘相处过,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对方。 季知意与她的性格刚好相反,活泼热情,但也看人,若是与她不对付的,她一眼也懒得瞧。 马车行至私塾门前。车夫搬来脚踏。两个姑娘先后下了马车。季知意握着掌珠手腕,带她进了私塾。季知意道:“我带你转转。” 私塾是一座二进四合院,带偏院。此时,正房内传出郎朗读书声。季知意介绍道:“我们这里招的都是童生,先生们学问很高,你若有兴趣,可以旁听。” 掌珠点点头。她出身书香门第,家里也是开私塾的,故而,对私塾怀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两人进了偏院,越过一片秋海棠,来到一间小竹屋。季知意道:“这里冬暖夏凉,晌午时,你可以在这里小憩,小住也成,私塾有护院,很安全。” 掌珠很喜欢这里,不自觉握紧季知意的手。 季知意弯弯眼眸,带她进来竹屋。竹屋分两层,一层三面环竹,摆放着各色盆栽,淡雅别致。二层是休息间,推开绮窗,能望见私塾里的池中亭。 两人在窗前望了一会儿景色,旋梯处传来脚步声。掌珠扭头看去,见一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走上来,“六姑娘,要开膳了。” 季知意点点头,“麻烦您端上来吧,我与掌珠姑娘在这里用膳。” 妇人放下孩子,“那姑娘帮我看下豆芽。” “好。”季知意朝孩子招手,“小豆芽,过来姨姨这。” 小豆芽颠着圆圆的肚子走过来,三岁大的孩子,穿着羊皮夹袄,戴着小歪帽,脸蛋皴红,稍稍有点糙。 季知意抱起小豆芽,“脸蛋子怎么又红了?你娘真是粗心。” 小豆芽哪知美丑,嘿嘿笑着,鼓起脸上的两朵红云。 许是天生喜欢孩子,掌珠戳了戳他的脸。 小豆芽冲着她傻笑。 季知意笑道:“豆芽没有爹,怕生,见了你,倒是没怯。” 掌珠从袖管里掏出一盒桃花膏,剜出一点,涂抹在孩子的脸上,轻轻揉开。 小豆芽从没涂抹过膏脂,一时间有些新奇,睁大一双眼。 孩子虽不太好看,但胜在童真可爱。掌珠掐掐他的脸蛋子,眼中溢出温柔,“叫姨姨。” 小豆芽喊了一声“姨姨”,掌珠笑了下,塞给孩子一锭银子,“买肉吃。” 季知意没想到掌珠出手这么阔绰,等妇人抱走孩子,才问道:“薛夫人给你多少月银零花啊?” 掌珠抿唇,不是她大方,而是感同身受,若是怀了崽崽,她也会和妇人一样,一个人承受世间的苦辣辛酸。 看她陷入沉思,季知意抬手在她眼前晃晃,“我们去旁听吧。” “好。” * 晚霞斜照,映在私塾的匾额上。季知意与掌珠依依不舍地道别,“我常年在私塾这边,你没事就过来玩。” 掌珠点点头,“我明儿还来。” 季知意眼前一亮,“真的?” “嗯!” 两个小姑娘投缘得很,令一旁来接人的宋屹安有些好笑,“季小六,你别带坏我家姑娘。” 季知意努努鼻子,“宋大哥偏心。” “我宠自己妹妹,不对?” “”......” 宋屹安极其自然扶着掌珠登上车廊,在她钻进车厢前,提醒道:“当心点,别磕到头。” 季知意跟他们挥手道别。 宋府马车驶离季家私塾。掌珠趴在车窗上,望着季知意的身影,渐行渐远,满眼含笑。比起宋家夫妻,季知意给她的感觉更为轻松和真实。 宋屹立撩开帘子,瞧了小姑娘一眼,皱下眉头,叮嘱车夫几句,弯腰钻进车厢。车厢因为他,变得逼仄狭小。 掌珠撂下窗帷,坐直身子,双手交叠在腿上,乖得不行。 宋屹安叹口气,坐在对面,“没有外人,你不必这样拘束。” “哦。” 两人很少单独相处,宋屹安寻个话题打破尴尬气氛,“今儿在私塾学到些什么?” 一提这个,小姑娘来了劲儿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樱桃小嘴说个不停。 宋屹安静静看着她,润眸含笑,耐心听她讲述每个细节。 马车行至闹事,宋屹安叫停马车,“娘爱吃这附近的杏仁酥,我去买些。” 掌珠乖巧点头,“哦。” 宋屹安不自觉揉了揉她的头,“等我。” 掌珠愣了一下,看着男人弯腰走出车厢,黯淡车厢立马变得宽敞。 稍许,宋屹安拎着几包点心回来,塞给掌珠几包,“夜里当零嘴吃。” “多谢大哥。” 宋屹安莞尔一笑,“你跟我太见外了。” 掌珠低下头,盯着牛皮纸袋凝神,大哥明明很好相处,人也随和,可就是感觉怪怪的…… 在她思忖的工夫,宋屹安递给她一个匣子。 掌珠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宋屹安:“打开看看。” 掌珠疑惑地打开木匣,瞠了下目,木匣里装着一个紫檀算盘。 宋屹安淡笑,“刚路过老师开的墨笔斋,随手拿来的。” “老师?” “我的老师是大理寺卿,杜忘。”提起他的老师,宋屹安眼中流露出钦佩和尊敬,“忘记的忘。” 掌珠诧异,怎会有人起这样的名字? 宋屹安靠在车壁上,叹道:“老师入仕前,曾遭遇过劫杀,家破人亡,被圣上救下时,身中数刀。醒来后,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掌珠忽然觉得悲伤,泪水忽地涌了上来。 宋屹安愣住,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也有类似的遭遇。他手忙脚乱地递上帕子,“抱歉..我....” 掌珠接过帕子,捂眼摇头。 宋屹安心中闷疼,握了握拳,起身坐到她身侧,抬手搭在她双肩,“掌珠,你不孤单,你还有我们,我们是你的家人。” 掌珠“嗯”一声,声音特别小,带着鼻音。 男人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生生忍下了一股不知名的冲动。 掌珠觉得肩膀疼,抬起头,立马移开视线。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宋屹安松开手,坐回原处,岔开话题,“老师空闲时,就会亲手制作算盘、砚台,很多文豪雅士都会慕名而来,重金求购,都不见得能买到,昨儿我跟他提了一番,他答应送给咱们一个。” 算盘做工精良,又以紫檀制作,价钱可想而知。掌珠摇摇头,递还回去,“受之有愧。” 别看宋屹安平日里好说话,可一旦较真,比谁都犟,语气颇为严肃,掩盖了不自然,“兄长送你的,拿着。” 掌珠拨弄两下算盘,没再拒绝。 宋屹安忽然道:“学算盘挺实用,可以当账房先生。” 掌珠点点头,无论精通哪门手艺,都是一种谋生之道。 马车抵达首辅府后门,宋屹安刚想扶掌珠下马车,发现小姑娘靠着厢壁睡着了。睡相恬静,安静如猫。 宋屹安从不会盯着一个姑娘一直看,可此刻,竟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锁在了掌珠俏丽白净的面庞上。 * 夜幕之下,火树银光,明月将碌碌身影照在各个巷子的矮墙上。 宋贤回到家,与一家人围坐膳桌静静用膳,见掌珠闷闷的,轻声问道:“与季家小姐相处的如何?” 掌珠放下筷箸,认真回答,最后附带一句,“我们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宋贤愣了下,看向妻子,“两个孩子有缘。” 薛氏也诧异,笑道:“是啊。” 宋贤随口问掌珠:“你们不会连出生时辰都一样吧?” 掌珠摇摇头,“我是卯时出生,我忘记问六姑娘了。” 一旁默默用膳的宋辰昭开口道:“她是寅时,比你稍微早些。” 话落,一家人怪异地看向他。 宋辰昭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抱拳咳了下,“用膳吧。” 宋家夫妻默默相视一眼,各含深意。 掌珠嗅出蛛丝马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揶揄地翘起嘴角。 宋辰昭受不得家人的审视和调笑,囫囵吞枣吃了几口,站起身,“儿还有事,先去书房了。” 薛氏撇撇嘴,看向宋屹安,“瞧见没,辰昭的婚事有眉目了。” “......”宋屹安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也叫有眉目了,爹娘太心急了。 薛氏眯眸,“你呢,还不打算相看?” “...不急。” 薛氏没好气道:“你不成亲,让辰昭怎么成亲,总要有个顺序吧。” 宋屹安扶额,怎么又提到他的婚事了? * 上冬中旬,添棉衣。家家户户准备屯粮过冬。一大早,掌珠被门外的喧闹声吵醒,趿拉上绣鞋,迷迷糊糊推开窗,见后门外站着称量白菜的老农。 睡意全散,掌珠打开闷户橱,取出首饰和胭脂,准备洗漱梳妆。 前半晌,一辆墨绿小轿停在后门,悄无声息地接走了娇娇人儿。 薛氏站在挑廊上,凝着远去的轿子,叹了口气。 春兰伺候在一侧,听见叹气声,多嘴问了句:“夫人在担心小姐?” 薛氏握着栏杆,眼眸幽远,“我老觉得,她心里装着事儿,不愿予人讲,我担心她惹怒殿下,招来杀身之祸。” 春兰曾见掌珠在夜里缝制婴儿兜肚,当时感到奇怪,现在想想,姑娘也许早有了生皇孙的野心,这话说出去是要被砍头的,她不敢提。 主仆俩盯着远去的小轿,心思各异。 申时时分,东宫寝殿。 掌珠在内寝等了四个时辰,也没见到萧砚夕的身影。闲来无事,她开始打量他的住所,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无一处不精致,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人气儿? 掌珠倚在绮窗前,望着庭院内的西府海棠,没察觉到门口的脚步声。 待脚步声逼近,一道低醇的声音随之响起:“又没月亮,在瞧什么?” 掌珠蓦然回头,恰好冬风吹拂,扬起青丝,飘逸绝美。 萧砚夕靠在茶水桌上,双臂环起,懒懒盯着她,凤眸不带什么情绪。 掌珠拢拢长发,规规矩矩站在一侧,“殿下忙完要事了?” 小姑娘声音清甜,比他最近听见的任何声音都悦耳。萧砚夕顿觉轻松,冲她招招手,“过来。” 掌珠挪步过去,停在一步之外,为了掩饰尴尬,寻个话题,“殿下夜里若是不忙,能陪我去看月亮吗?” 还真是来看月亮的啊。 萧砚夕低笑了声,伸出手臂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阖上眼帘,纤长的睫毛半遮青黛的下眼睑,“抱会儿,解解乏。” 恒仁帝决意远离朝野,萧砚夕迟迟不提此事,惹来各地诸侯王的猜忌。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内阁正在紧锣密鼓筹备太子的登基大典,此举,刚好让一些想要拥兵自立的藩王寻到借口,各地开始蠢蠢欲动。 正好萧砚夕也想借此机会削弱几个藩王的势力,便任由他们先折腾一阵子,等时机熟了,再一网打尽。但其中风险,也可想而知,棋子稍一落错,或许会颠覆棋局,趋于被动,满盘皆输。毕竟,那几个老藩王,个个人脉广,手段毒辣。 感受到男人的疲惫,掌珠大气不敢喘,可如此亲昵的举动,令她不适应,身体僵硬地偎在男人怀里。 男人不知礼让,没有弯腰,小姑娘不得不踮起脚,配合他的身高,脚尖抬起,重心不稳,整个人窝进男人怀里。 “小东西。”萧砚夕闭眼来了这么一句,勒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贴在自己身上。 双脚不着地,掌珠只好搂住他脖颈,以免摔下去。 宁谧的寝殿,两人紧紧相拥,像交颈的鸳鸯。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两情相悦。 凌霜站在庭院里,透过窗缝瞧见里面的情景,转身默默离开。 与其嫉妒掌珠,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替殿下办事,唯有能力足够,才有资格留在东宫,留在殿下的身边,只要留在殿下身边,何愁其他。再者,比起景国公府的方小鸢和方小嵈,没有靠山的掌珠算不得什么。若她真能博得太子欢心,未尝不是件好事。 凌霜说在心里,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亥时一刻,掌珠披着萧砚夕的大氅,独自一人坐在寝宫屋顶,仰头望着又圆又亮的月亮。 她的心愿实现了。 终于能在宫里看月亮了。 可她心里苦兮兮,她进宫的目的,哪里是为了看月亮这么简单啊。 萧砚夕在书房内处理奏折,偶尔盱向支开的窗,瞥一眼老实巴交的小姑娘,就这胆儿,敢来勾引他? 男人笑笑,执笔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奏折,起身走出书房。 一排侍卫让开路。 萧砚夕挥挥衣袖,“退下吧。” 侍卫们退到远处。 一见到男人走出来,屋顶的小姑娘挪了挪屁股,想爬下□□。 “坐着别动。”萧砚夕仰头道。 这或许是尊贵的太子第一次仰头与人讲话。该受宠若惊吗? 萧砚夕登上□□,来到掌珠身边,撩袍坐下。 夜如泼墨,万千星辰不及圆月璀璨,两人静静望月,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半晌,萧砚夕侧眸看向掌珠,问道:“想吃月饼吗?” 掌珠摇摇头,“中秋已过。” “中秋过了就不能吃了?”萧砚夕带她下了屋顶,回到寝殿,茶水桌上已摆放了一盘月饼,以及一壶大红袍。 萧砚夕净手后,捻起一块,递到掌珠嘴边,“喏。” 掌珠倒不至于受宠若惊,但仍觉得惊悚,抬手接过月饼,喂到男人嘴边,“殿下先吃。” 面对她的刻意讨好,萧砚夕勉强给了几分面子,张开薄唇,咬了一口。 掌珠保持着喂食的姿势,手臂酸疼,想收回手,却被扼住手腕。 萧砚夕握着她的手腕,将那块月饼送到她嘴边,眼眸带笑道:“尝尝。” 要她与他同食一块月饼? 掌珠犯难,即便他们有了肌肤之亲,也未口对口接过吻,吃他吃过的食物,总有种吃他涎水的感觉,可碍于对方的威严,又不得不从。 小姑娘张开檀口,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小口。 真真是樱桃口。 萧砚夕凝着她的红唇,眸光加深,喉结上下滚动,可过不去心里的坎,他少年时见过友人与青楼名妓接吻,也就那么回事。 洁癖如他,不能接受互吃涎水,但还是想逗一逗她,于是命令道:“衔住。” 掌珠懵愣,不懂他的目的,但还是咬住了月饼。 男人忽然附身,在女子错愕的目光下,咬住月饼另一端。 御厨做的月饼小巧精致,两人的唇离得很近,彼此呼吸交织。有一瞬间,一人的心跳失了节拍。 掌珠立马松开,退后半步,当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时,男人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历来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儿,哪轮得到她来拒绝他? “我......”掌珠想解释,但能怎么解释?说自己处于本能地排斥他? 萧砚夕放下月饼,嗤一声,“嫌弃孤?” 良辰美景,适合造人,掌珠哪能让他生气,想也没想,踮脚靠了过去,在男人毫无防备下,蜻蜓点水般贴了一下他的唇。 唇上的触感微微酥麻,男人凤目一瞠,景向后退了一步,无意中撞到了桌沿。 掌珠眨这萌萌的杏眼,不知他是生气了,还是害羞了。 “殿下......” “闭嘴。” 掌珠不吱声了,心想完了,今晚怀不上崽崽了。 可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突然腾空。萧砚夕掐着她的腰,把她抵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桌,湿濡了她的衣裙。 掌珠摸摸裙裾,刚要开口,被男人压在桌面上,钳制了双手。 萧砚夕撩起长袍,拢住她胸口,“这么主动,怀了什么目的?” 掌珠咬唇,搂住他脖颈,红唇贴在他颈动脉上,柔声道:“掌珠喜欢殿下。” 说书人喜欢讲述帝王风月事,百姓们听得津津乐道,可故事里的情与爱,又有几分可信? 正如此刻,掌珠睁眼说瞎话。 萧砚夕被她的唇烫到,扣住她的后颈,逼她直视自己,“再说一遍。” 掌珠凝视那双泛起涟漪的凤目,再讲不出骗人的鬼话,但想到小崽崽,违心道:“掌珠喜欢殿下。” 萧砚夕听过许多人说“喜欢”,但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一分真。 “孤不喜欢你。” 掌珠更尴尬了,但心里不疼不痒,只是不知道如何接话。 看她垂下的眼帘,萧砚夕心里说不出个滋味,将人抱起,大步走向金丝楠木大床。 掌珠后背一沾柔软的锦衾,就知事成了一半,天时地利人和,宝宝你快来。 小姑娘默默念着,看着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落地。 第 27 章 金丝楠木大床上,两人滚作一团。萧砚夕摘掉掌珠鬓上朱钗,云髻雾鬟披散开来,垂落腰间。 两人跪坐在锦衾上,掌珠双臂环胸,往男人怀里钻,“冷。” 萧砚夕扣住她双肩,拉开距离,定眸看着她。女子灼若芙蕖,美得惊心动魄。他忽然不想草草要了她,勾唇道:“你不是想看月亮么。” 掌珠哪有心思同他看月亮,她只想赶快煮饭,也好酝酿小包子。 萧砚夕跨下床,弯腰捞起地上的衣裙,一件件为她穿好,“伸胳膊。” 掌珠欲哭无泪,谁要跟你看月亮!她瘪着小嘴,嘟囔道:“好累啊。” 萧砚夕不予理会,板着脸道:“伸胳膊,没听清?” 怕他发火,掌珠抬起手臂,穿过袖管,整整齐齐穿戴好。 萧砚夕兜着她的臀,抱着她出了屋子。路上无人影,若不然,掌珠非得羞赧死。 月光皎洁,灯影斑驳,映在两人的身上,像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想去哪儿欣赏月色?”萧砚夕边走边问。 掌珠趴在他肩头,想说回屋去,又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发作,没精打采道:“想要登高望月。” 男人挑起一侧剑眉,大步走向东宫最高的楼宇。楼宇内风拂轻纱,颇有意境。从这里临栏而望,月光更为烨熠。 萧砚夕走到四层外廊,放下掌珠,双臂撑在栏杆上,把她困于双臂之间,居高临下道:“好好赏月,要不白白进宫了。” 掌珠转身望向月亮,双眸溢出无奈。只能把银盘化作崽崽的脸,幻想崽崽在冲自己笑。 正在她发愣之际,男人的唇咬住了她的耳垂。 掌珠缩缩脖子,闭上眼,大着胆子迎合上来。 没想到小姑娘这般热情,大大出乎男人的意料。 海棠红绸缎坠地,露出绣着粉荷的白色兜衣,无暇美背上,一根金丝系带,在青丝中若隐若现。 萧砚夕抱她坐在栏杆上。掌珠吓坏了,搂住他脖子,像受惊的猫,“殿下!” “别怕。”萧砚夕柔声安抚。 掌珠趴在他肩头,睁开杏眼,拧起黛眉。被他凶惯了,适应不来他的温柔,况且,他懂温柔? 萧砚夕挠了挠她嫩白的脚丫,引得小姑娘浑身打颤,又冷又痒,好生磨人。 跟娇吟连连的小女人相比,男人霞姿月韵,华袍没有半分褶皱,若是刻意收敛欲念,外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异样。 掌珠后背没有支点,顾不得取悦男人,只想跳下栏杆,寻找安全感,“殿下,我怕。” 娇滴滴的声音比酒醉人。萧砚夕抱起她,迫使她双腿一勾,变成树袋熊。 “喜欢吗?”男人眉眼间蕴着风流,笑起来俊美无俦。 在掌珠很小的时候,就听人提过,太子爷是难能一见的美男子。那时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挂在太子身上。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掌珠贴向他的脸,依葫芦画瓢,往他耳朵里吹气,香风阵阵,桂花浮玉。 她身上淡淡的桂香似能安抚烦躁的心。萧砚夕淡笑下,感受到了久违的安逸。 掌珠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没能瓜熟蒂落。眼看着就要午夜时分,按理儿,太子爷要安寝准备明日的早朝了。可错过这次机会,上哪儿去等下一次? 就在她快泄气时,萧砚夕终于施舍般,掐了一把她的脸蛋,“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姑娘家的矜持呢?” “......” 掌珠羞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下巴抵在男人肩头,“殿下成全我吧。” 萧砚夕朗笑,恣意风流,“嗯,成全你。” 说着,带她走进轻纱笼罩的小屋。 两人跌在湘妃竹榻上。半晌,萧砚夕蹙起剑眉,这丫头没有任何反应。 太子爷登时冷了脸,愚弄他呢?可她的表现,又不像在玩闹。再说,她敢同他玩闹么? 掌珠感受到男人的不悦,眨眨杏眼,不懂他为何停下来,又为何生气。 在她心里打鼓之际,萧砚夕忽然狞笑一声,握住她的手,“这样也成。” 管她有无感觉。 掌珠脑壳一空,手指打颤,再没经验也知,这样不能成事。大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萧砚夕抓着她的手,渐渐红了眼尾。 小姑娘怀着不甘,在男人的威逼利诱下,做了又气又怂的事。耳边细碎声,凌迟她的心。 满怀期盼,铩羽而归。 有一瞬间,她失落地嘟起小嘴,想要撂挑子走人,于是蹬蹬腿,发泄愤懑。 男人睨她一眼,这是又再甩脸子? 管她呢。 丑时刚到,男人站起身,哂笑一声,捡起衣衫走向屏风后。 掌珠窝在被子里,小嘴越嘟越高,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扑腾两下,埋头躺在枕头上。 萧砚夕穿戴好,走过来,掐住她后颈,“再气一个给孤看看,嗯?” 三番五次甩脸子,真当他脾气好吗?小怂蛋球子!完全在看他脸色使小性子。只要对她稍一温和,她就嚣张,稍一冷脸,她就蔫巴。 掌珠心里有气,犟脾气上来,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萧砚夕坐在榻沿,手伸进被子里,掐了一把。小姑娘惊呼一声,黛眉拧成川,显然蓄了火。 “你真敢啊。”萧砚夕拍拍她沾着头发的脸蛋,“再有下次,孤砍了你的头。” 小姑娘猛地坐起身,“你说过不会杀我的!” 激动的连尊称都忘记用了。 萧砚夕眯眸,生平第一次被女子吼。他捏住她下巴,“称孤什么?” 掌珠抿唇,头撇向一边,嘴服心不服,“殿下!” 气哼哼的一声,带着恼羞。 萧砚夕被她偶然流露的娇蛮逗笑,“你自己不争气,却怪上孤了?谁给你的狗胆子?” 姑娘的嘴在指尖温温软软。萧砚夕两指一撑,迫使她张开嘴,细细打量一番。贝齿洁白整齐,舌头粉嫩。不知怎地,心里有了异样感。 掌珠被他突然的动作悚到,以为他要拔掉她的舌头,一双大眼忽闪几下。 萧砚夕松开她,目光锁在她的唇瓣上,像是在试着克服某种心理障碍。 掌珠捂住嘴,不知他在想什么。 萧砚夕懒得计较,捡起地上的衣裙扔在塌上,起身走出楼宇。刚步下旋梯,见一侍卫匆匆跑来。 “殿下不好了,景国公和杜大人打起来了!” 萧砚夕敛眉,“哪个杜大人?” “大理寺卿......”侍卫低头回答,“两位大人闹到宫里了,正往东宫来呢。” * 通往东宫的甬路上,景国公和杜忘互相揪着衣襟,气势汹汹走进太子书房。 萧砚夕坐在书案前,手指点着桌面,面含几分不耐烦,开门见山:“说!” 景国公躬身行礼,没想到太子爷这个时辰还未就寝,关切道:“殿下日理万机,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萧砚夕看向腰杆挺直的杜忘。男子年近不惑,英俊儒雅,带着几分文人的傲然。 众所周知,大理寺卿杜忘脾气差,人暴躁,还…丧失了过去的记忆。整个人像办案的工具,公正严明、刚正不阿,没有情面可言。 碍于太子威严,杜忘拱拱手,不等萧砚夕询问,便一五一十道出了互殴的缘由。 一更时分,景国公府的马车路过闹市时,差点撞到一名孕妇。 孕妇气不过,拦住马车评理,被车夫扬了一鞭子,打在肚子上,刚好让散值回府的杜忘瞧见。 杜忘揪住马鞭,呵斥了几句,话语犀利,句句扎了车厢内景国公的心。 景国公知道杜忘嘴毒,本不想理睬,忍着火气,想着息事宁人算了。 杜忘气不过他们仗势欺人,欺负的还是孕妇,上前掀开帘子,众目睽睽下,将景国公扯出马车。 景国公手握雄兵,皇家都要给他几分颜面,人傲慢惯了,怎会忍下这口气,当即给了杜忘一脚。 自从来到京城,杜忘每日坚持练武,身体强壮,起身还了一脚。 景国公虽是武将出身,但年老体衰,功夫大不如前,两人不分胜负。 两名权臣在街头大打出手,引来了执勤的巡逻兵。巡逻长左右为难,哪边也得罪不起,笑着劝他们去太子那里评理。 两人还真就较上劲了,忿忿地来到东宫。 听完杜忘毫无情绪的陈述,萧砚夕瞥向景国公,“说说吧。” 景国公弯腰道:“刚刚恶仆所为,非臣的意思,只怪臣年老耳背,没听见外面的争执,故而,没来得及阻止。好在孕妇无恙,臣已让人送孕妇去了医馆,并重金赔偿。回头,臣定会重重责罚恶仆。” 杜忘哼道:“老国公插手朝廷的事时,怎么没见你耳背迟钝?” “杜忘!” “杜某在此!” 两人针尖对麦芒,拒不相让。 萧砚夕思忖片刻,淡声吩咐身侧侍卫,“让顺天府尹来处理此事,再派一名女医去照看妇人。” 侍卫:“诺。” 萧砚夕冲两人摆摆手,“行了,退下吧。” 杜忘拱手告退,路过景国公时,瞪了一眼。景国公回瞪一眼。两人随东宫侍卫去往顺天府。 楼宇之上,掌珠拢着衣衫,迎风而立。斜睨小径上剑拔弩张的两个臣子,其中一人的背影,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背影宽厚,有种熟悉感。还来不及细想,就被身后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 张怀喜手持浮尘走上来,毕恭毕敬道:“殿下特意嘱咐咱家,现在送姑娘回府。” 掌珠点点头,随他离开东宫。 午门的马车前,她再次见到景国公和杜忘。杜忘背对她,挺拔如松。先于景国公,登上去往顺天府的马车。 景国公在车外哼了几声。随意一瞥,瞧见掌珠,老眼一眯,脸色更差了。精明如他,怎会猜不到这个时辰,掌珠出现在宫里的缘由。 太子殿下开始眷恋温柔乡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掌珠时常与季知意相约,在私塾旁听算学,以及练习珠算,并且,进步得很快。夫子们惊讶她的算学天赋,连连夸赞,这事儿很快传到季知意的胞兄季弦耳朵里。 这日,久未出宫的太子爷约了几位少年玩伴,一同去往鼎香楼用膳,季弦也在其中。 季弦颠着胖胖的身子,跟在太子爷身边,“表哥,昨儿我听季小六说,掌珠姑娘在我家私塾学算学,可有天赋了。” 提起掌珠,萧砚夕眯下凤眸,那日不欢而散,又一直忙于要务,有段时日没见她了。 “接她去鼎香楼。”太子爷负手向前走,留给季弦一个俊逸的背影。 季弦摸摸下巴,心想,太子表哥不会是专程为了佳人出宫的吧。 啧啧。 陷进去了? 季弦乘马来到私塾。进门后,轻车熟路去往偏院小竹屋,“掌珠姑娘,掌珠姑娘!” 季知意拉开门,“三哥?” 季弦走到妹妹面前,往屋里张望,“掌珠姑娘在吗?” “掌珠去旁听了。” “她还挺刻苦。” “嗯。”季知意眼里有赞赏,“我要有她一半刻苦,早就有所建树了。” 季弦瞧了妹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季知意掐腰,“哥哥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季弦弯着一双眼,“掌珠姑娘这么用功,是有何打算吗?” “兴趣啊。” 季弦可不这么认为,最近京城都在传,太子看上了首辅府的养女,有意接进东宫。在他看来,掌珠也有意侍奉太子。这么说来,完全没必要学算学啊。 他在刑部呆久了,凡事喜欢推理。 季知意推推兄长手臂,“学堂散课了。” 正说着,月亮门口传来童生们与夫子告别的声音。紧接着,掌珠从人群中走来。风吹裙带,娉婷生姿。 季弦撇撇嘴,太子表哥的眼光还真是毒辣,这姑娘越长越漂亮。 离得老远,掌珠福福身子,“季大人。” 季弦颔首,冲妹妹笑道:“为兄有点口渴,去沏壶茶。” 季知意没做他想,转身进了竹屋。 季弦来到掌珠身边,小声道:“殿下今日在鼎香楼设宴,让我来接姑娘过去。” 话落,见掌珠皱起眉头。季弦挠挠后脑勺,“姑娘不愿去?” 自然是不愿的。算算日子,已过了受孕的最佳时期。但她清楚萧砚夕的脾气,不是一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的。 思来想去,她还是随季弦去了鼎香楼。 刚进鼎香楼,还未见到萧砚夕,就被萧砚夕和季弦那群玩伴围住了。掌珠低头向后退,幸好有面纱遮面,掩去了几分窘迫。 其中一个公子哥酒意上头,以为掌珠是鼎香楼请来的伶人,笑着开腔道:“季弦,大家公平竞争,你别截胡啊。” 季弦一尬,刚要开口解释,那人一把拉住掌珠手腕,“美人,会弹曲儿吗?” 除了萧砚夕和宋家兄弟,哪个名门公子后院没有一两个美婢、侍妾?几人都是开过荤的,加之醉酒,把玩笑开大了。 掌珠扯回手臂,扭头就要离开,被那人拦下。那人醉醺醺道:“姑娘别误会,我们不是登徒浪子,不会欺负你的,既然你出局过来接客,别空手而归,给爷们唱支小曲儿,保管有赏。” 说着,又细细打量起掌珠露出来的容貌,笑道:“漂亮。” 出局是青楼的行话,就是妓子外出接客赚银子。掌珠哪受得了这等秽语,俏脸气得煞白。 季弦推开友人,严厉斥责道:“滚一边去,她是殿下的人,不是你们能沾惹的!” 几人皆惊。 太子爷的火气,谁能招架得起啊?! 几人连连道歉。 掌珠没有理会,扭头就走。季弦拿手点点那群人,追了出去。 小姑娘脾气一上来,谁也不理,径自走向人群,季弦怎么劝也劝不回来。 酒楼内,毫不知情的萧砚夕从雪隐出来,净手后,回到雅间。见几人耷拉着头,眯眸问:“怎么回事?” 几人不敢讲实情,轮番给太子爷敬酒。 萧砚夕近日心情不错,出乎他们意料,接了几杯酒水。 稍许,季弦灰头土脸回到雅间,狠狠踹了那个公子哥一脚,磨牙道:“你自己跟殿下讲!” 那人差点跪了,拱手劝季弦,“你就跟殿下说,那姑娘近日不方便,婉拒了殿下的邀请。” 季弦剜他一眼,走到萧砚夕面前,犹豫一瞬,小声道:“掌珠姑娘今日有事,来不了。” 说完,发现太子爷原本勾着的唇角沉了下来。 季弦背脊一凉,不敢讲话了。 萧砚夕放下酒杯,淡淡道:“你们没讲实话。” 几人低头不语。 萧砚夕冷目,看向季弦,“说!” * 夜凉如水。掌珠梳洗后,坐在妆奁镜前,歪头梳发的动作,如一只侧颈的天鹅。 忽地,门口传来动静。待她回头时,一道身影徒然逼近,捂住了她的嘴。 掌珠瞠大杏眸,怔怔看着突然出现的萧砚夕。 春兰跪在门口,吓得浑身哆嗦。她曾有幸见过太子一面,一眼便记下了对方的容貌。 她不知太子为何突然出现,但潜意识里,不敢贸然去二进院禀告。 “出去。”萧砚夕侧眸,冷声道。 春兰瞧了掌珠一眼,没敢多做停留,轻轻为两人带上门。 屋里陷入沉寂,萧砚夕松开掌珠,“挺能耐,连孤的面子都敢拂了。” 掌珠心里本就有气,闻他言,更为来气,不愿多做解释,盯着紧闭的门扉,“殿下若是来质问我的,那就请回吧。” 啧。 长本事了。 萧砚夕没跟她提起惩罚季弦等人的糟心事,而是勾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孤不是来质问你的,是来临幸你的。” 第 28 章 熏风解愠,凛风燃怒。掌珠深知这个时候不能激怒男人。凡事要顺着他讲,否则,一旦闹开,谁的面上也挂不住。 原本,她是想刚一点儿,可对方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你刚,他更刚。你傲气,他比你傲气百倍。无奈之下,小姑娘软着嗓子,往他怀里凑。纤细的双臂穿过他的腰,环在一起,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殿下,这里不方便,下月中旬,你接我入宫可否?” 温声细语最具杀伤力,但萧砚夕是何人,会色令智昏? “又是月中?”萧砚夕垂眸,盯着她发顶的旋儿,揉了一把她的腰。 “嗯。”掌珠尽量放软身子,依偎在他硬邦邦的胸膛,违心道,“我喜欢宫里的圆月。” 给借口附上风雅,就不突兀了?萧砚夕哼笑一声,真是低估了她。 他倒也不在意她的小心机,哪个女人在争宠时没点心机?不过,他还是不信她的鬼话。 喜欢他? 除非脑子坏掉了。 察觉出他的松动,掌珠小幅度舒口气。若是真在这里“煮饭”,明儿一早她就没脸见府里人了。 萧砚夕掐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视线睃巡一圈,落在拔步床上。雪青色帷幔上坠着银勾,勾子上系着一个刺绣荷包。 里面放的是免死令牌吧。 萧砚夕搂着女人的细腰走过去。 掌珠被迫挪动步子,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只盼他快点离开。 “这是什么?”萧砚夕碰了一下荷包,“辟邪的?” “辟你。” 掌珠说在心里,然后,护食般将荷包揣进怀里,“这是圣上给我的。” “德行。”萧砚夕掐住她的鼻尖,非得逼小姑娘用嘴呼吸才松手,“孤今晚不走了。” “......” 好像没瞧见掌珠眼里的惊悚,萧砚夕大喇喇坐在床沿,“让你那丫鬟准备浴汤,孤要沐浴。” “殿下明日不是还要早朝吗?”掌珠蹲在床边,像模像样给他脱靴,一点儿没表现出不乐意,“明早来得及吗?” “孤跟宋阁老一同进宫。” “......” 掌珠越听越离谱,脚步虚浮地走到鸡翅木柜前,取出一双高齿屐,为男人换上。 这双高齿屐显然是给男人准备的。萧砚夕挑眉,“哪来的?” 掌珠拉开柜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新衣,“这是宋夫人给阁老准备,没地方放,就放在我屋里了。” 什么借口! 萧砚夕啧一声,这显然是薛氏为他准备的。知道他某夜会来?真有先见之明啊!难怪宋贤后院只有薛氏一个女人。 男人闲闲地道:“你跟宋夫人多学着点处世之道。” “哦。”掌珠关上柜门,走到多宝阁前,“殿下要喝茶吗?” “大晚上喝茶?” “...嗯。” 萧砚夕笑道:“你是怕孤夜里困顿,没办法碰你吗?” 掌珠背对他抿抿唇,她哪是这个意思,她是想缓解尴尬气氛。 萧砚夕脱掉外衫,随手撇在掌珠脑袋上,“让丫鬟抬水进来。” 掌珠扯下外衫,整整齐齐叠好。随后推开门,让春兰去备水。 春兰刚下旋梯,就瞧见站在廊道里的宋贤,心想老爷这是默许太子夜闯小姐闺阁了?她摇摇头,装作没看见,径自去往灶房。 廊道里,宋贤捋捋胡须,回了二进院。 薛氏站在正房门口,担忧道:“殿下在府上,咱们不去拜见,会不会显得失礼?” “咱们去了,才更失礼。”宋贤靠在门边,仰望一轮明月,叹道:“看来,咱们要搅入东宫太子妃的角逐中了。” “可掌珠的身世,”薛氏走到丈夫身边,小声道,“这孩子出身平凡,还被牙婆拐走八年,皇后娘娘和宗人府是不会同意的。” “可我宋贤的养女,绝不可以只做一个承徽,更别说昭训、奉仪了!” 薛氏靠在丈夫肩头,“咱们给掌珠争取一个良娣席位吧,也算没辱了门楣。” 宋贤似乎早有打算,只是迟迟未与妻子讲,“咱们先争取太子妃之位,良娣是退而求其次。” “若掌珠真是咱们的亲闺女,一个良娣的确是委屈了,可掌珠毕竟是养女,还不愿入族谱,老爷量力而为吧。” 宋贤摇头,“她是圣上的恩人,手里有免死令牌,就此两点,为夫也要为她搏一搏。免得日后落了圣上的埋怨。” 薛氏心里叹息,原来他的顾虑在此。 夫妻二人的私语,让刚刚回府的宋屹安尽数听了去。宋屹安转身走进了阴暗的窝角廊。 他来到后罩房的小院里,仰头望着映在绮窗上的两道人影,温润的双眼黯淡下来。 周围暗影浮动,想是潜伏在四周的太子暗卫。 宋屹安盯着绮窗,见高大的人影笼罩住娇小的人影,娇小的人影挣扎了下,被高大的人影扛在肩上,两道人影消失在窗前,不知去做何了。 宋屹安胸口发堵,手背暴起青筋。本是温和的人,此刻却想不顾君臣之礼,上前去拍门。这是首辅府,太子殿下即便再尊贵,也不该在臣子家里欺负未出阁的姑娘。 掌珠虽委身于他,但也不该被召之来,挥之去。宋屹安闭闭眼,任冷风灌入衣袍。 闺阁内,萧砚夕将小姑娘扛进湢浴,“兑好水。” 说着走出去,站在窗前,透过微开的窗缝,看向窗外。君子如玉的宋家郎,竟在夜晚徘徊在妹妹的房前。 都挺能耐。 萧砚夕合上窗,从鸡翅木柜里取出一套寝衣,尺码刚刚好。 稍许,春兰拎着水桶走进湢浴,很快,提着空桶出去。三五个来回,算是交差了。 掌珠轻声唤道:“殿下,水温可以了。” 萧砚夕拿着寝衣走过去,倚在门边,盯着屋里的场景。氤氲水汽中,女子身姿窈窕,娇媚动人,男人很快来了感觉,冲她勾勾手,“过来伺候。” 人都进来了,还让她怎么伺候?掌珠忍气走过去,手指勾住他腰间革带,拉着他走向浴桶,“我在门口守着,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 萧砚夕看着她的柔荑,粉粉的指甲修剪整齐,泛着光泽。 他抓起她的手,像搓面团似的搓了几下。 掌珠不明所以,“殿下?” “手生的不错。”男人张开双臂,“宽衣。” 掌珠硬着头皮为他解开革带,将衣服一件件挂在素衣架子上,“我...先出去了。” 说着,低头就要溜。 萧砚夕哪能如了她的愿,伸手揽住她,将人扛进水桶。 “哗啦。” 水面上浮,溢出桶沿。 掌珠站立不稳,噗通坐在水里,浸湿了衣衫,打湿了头发。她抹把脸。未施粉黛的小脸更显娇艳,唇瓣也更加红润。 萧砚夕撑在桶沿,附身看她。就爱看她生气的样子。 掌珠没入水里,仰起头,“殿下要我先洗吗?” “你让孤用你用过的浴汤?” “不是。”掌珠心里气极,面上不显,“殿下不是让我先洗,为何把我丢进桶里?” 萧砚夕散漫地拨弄水花,“桶太小。” 掌珠反应过来。浴桶是薛氏找人为她量身制作的,只装得下她一个。 萧砚夕抬睫,看向她,“替孤擦擦。” 那也不能这个样子。掌珠捏下发红的耳朵,伴着哗啦一声站起身,姣好身段外泄。 倾城貌、天鹅颈、杨柳腰,在夜里妖媚四溢。 萧砚夕长眸微动,扯过寝衣盖在桶上,“收拾好自己。” 掌珠透过薄薄的寝衣看向灯影中的男人,不真切。如烟雾缭绕中的一只银狐,而她是砧板鱼肉。自古狐狸就喜欢叼肉。 掌珠闭闭眼,想起梦境中的一切,不觉发出一身叹。 萧砚夕好笑道:“愁自个儿的处境呢?” 掌珠掀开“盖头”,秋水盈盈看着他,“殿下今晚放过我吧,下月中旬,我把自己洗净,送您身边去。” 听听这是什么惑人的鬼话。 萧砚夕掐掐她脸蛋,“还想让孤派人来接你?想得美。” 掌珠将手覆盖在他手背上,用脸蹭了蹭他掌心,“求殿下了。” 姑娘软着嗓音,娇气连连。任铁石心肠都该被融化,偏偏遇见天生冷心肠的萧砚夕。 萧砚夕将她拎出水桶,罩上一层衣衫,横抱着走向拔步床,“孤月末要去一趟兖州府,下月中旬回不来,这段日子,不得好好滋润滋润你,免得你胡思乱想。” “......” 萧砚夕将她放在蚕丝衾上,撂下帷幔,“乖,自己脱。” 掌珠钻进被子里,捂住脑袋摇头,“我今天不舒服,殿下放过我吧。” 萧砚夕倾身圈住她,“哪里不舒服?” “哪哪儿都不舒服。” “来,孤看看。”萧砚夕一本正经地在剥掌珠的壳。 掌珠揪住湿漉漉的衣襟,萌萌的大眼睛很是无辜。 萧砚夕忽然觉得喉咙干,单手捂住她的眼睛,盯着她挺翘的鼻尖和红润的小嘴,呼吸重了几分。 视线被遮蔽,掌珠抬起手去探他的脸,“殿下......” 萧砚夕没理,盯着她一开一翕的红唇,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吻的冲动。 第 29 章 看着女子娇艳欲滴的红唇,萧砚夕慢慢俯身靠近,当唇与唇之间只差一个铜板的距离时,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殿下,皇后娘娘晕倒了!” 旖旎被打破,萧砚夕猛地站起身,转身去开门,“怎么回事?” 暗卫低头道:“禀殿下,皇后娘娘夜里逛园子,突然蹿出一只野猫,惊吓到娘娘,导致晕厥。” 萧砚夕凝眉,大步跨出门槛,一句话没留,头也不回地离开。 掌珠让春兰关上门,裹着被子下地,取出一套寝裙,绕到屏风后更换。 春兰服侍在一旁,“小姐,听夫人说,皇后娘娘怕猫,你入宫以后千万别养猫。” 掌珠换下湿漉漉的衣裙,没有接话茬,她无意入宫,不必在意这件事。 坤宁宫。 萧砚夕进来时,御医正在叮嘱宫人做事,见到太子殿下,赶忙行礼。 “免了。”萧砚夕边往寝殿走边问,“母后怎么样了?” 御医躬身道,“娘娘服了微臣煎的药,刚刚睡下。” “除了受到惊吓,可有其他病症?” “通过娘娘的脉象,微臣并未探出。” 萧砚夕放下心来,来到床榻前,搬来绣墩坐在一旁。等到子时才见皇后转醒。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皇后看一眼漏刻,“回去歇息吧。” 萧砚夕扶皇后躺下,掖好被角,“明日散朝后,儿子再过来。” “没事儿的。”皇后拍拍儿子手背,意味深长道,“要真有事,也是心病。” 萧砚夕挑眉,明知她所为何事,还是笑着问道:“母后且说说。” 一提这个,皇后来了劲头,“那你坐这,咱们今天把话讲清楚。” 萧砚夕坐在床边,“您说,儿子听着。”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皇后坐起来,咳嗽两声,“你跟娘交个底,到底何时纳妃?” 萧砚夕缄默。 皇后嗔一眼,“待到元旦大朝,若你父皇还不愿回来,你就要登基为帝了,难道那时候还要空置后宫?” 皇后握住儿子的手臂,“景国公府的嵈丫头有凤命,心思单纯。你好好考虑,要是觉得合适,就让礼部尚书给你们选个佳日。” 萧砚夕冷静道:“太子妃该像母后这般,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方家小姐善嫉、易怒、刁蛮,哪里配做太子妃?” 皇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为方小嵈讲话。平心而论,方小嵈的确不够资格做太子妃,可眼下没有合适的人选。太子已经二十有四,没怎么尝过荤腥,皇室何时才能迎来新生儿? “为娘听说,你跟首辅府的养女有了肌肤之亲?” 萧砚夕并不否认,“是。” “那姑娘人漂亮,性格乖巧,娘也喜欢。” 萧砚夕斜眸看了看母后,笑道:“您不必铺垫客气话,直接切入吧。” 皇后嗔道:“娘说的是真心话,可她出身太低,即便是首辅养女,也担不了太子妃或良娣之位。” 萧砚夕静静听完,“儿子心里有数。” “娘也希望你能觅得佳人,但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你看你父皇就知道了。那女人一死,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儿子不会,母后放心。” 萧砚夕从坤宁宫出来,摆驾去了一趟大理寺,想要亲自查看那几个藩王的音尘,以便路上消化。 大理寺夜里燃着灯,不用想就知道,大理寺卿杜忘还在忙着处理公牍。 萧砚夕由人搀扶着下了轿,慢条斯理步入衙门。 时至深夜,衙役耷拉着脑袋打瞌睡,被一记“拍头”惊醒,刚要拔刀相向,发现对方穿着金织蟠龙常服,立马跪地,“殿下!” 萧砚夕“嗯”一声,“杜大人在衙门吗?” “大人在的。” “通传。” 衙役小跑进衙门。没一会儿,杜忘穿着一袭紫红色官袍出现在大门口,躬身作揖:“臣恭迎殿下。” “免礼。” 杜忘直起腰,“不知殿下深夜到此,有何吩咐?” “进去说。”萧砚夕负手往里走,背后的金织蟠龙栩栩如生。 灯火如豆,香茗飘香。君臣两人在卷宗室停留到卯时一刻,不知在讨论什么。 卯时二刻,杜忘送萧砚夕上轿,轿帘落下前,萧砚夕道:“爱卿要珍重身体,累倒了,就没人帮孤整理卷宗了。” “臣每日坚持练武,身体无恙。” 轿旁的张怀喜笑道:“杜大人公务缠身,身边还是得有个贴心人,大人若是不嫌弃,咱家从宫里挑一个送去贵府?” 杜忘拒绝到:“杜某一个人挺好,就不牢张公公费心了。” 他丧失记忆后,如空中云絮,孑然一身,没考虑余生将如何度过。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在衙门中,夜夜与烛台为伴。 萧砚夕深深看他一眼,放下轿帘。张怀喜大声道:“起轿。” 侍卫抬着墨绿小轿,从杜忘身边经过。冬风起,刮起杜忘的衣角和玉佩流苏。那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姑娘的轮廓。 当年,他被恒仁帝救下时,全部身家已被劫空,只留下这枚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 休沐日,不少朝臣亲自来送家中嫡庶子上私塾,巷子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掌珠往巷子里走,身影穿梭在马车之中。 停在巷子最里面的豪华马车旁,方小鸢将弟弟抱下车廊,叮嘱道:“要听夫子的话,不能偷懒。” 方小公子掐腰道:“一听夫子讲学,我就犯困。” 方小鸢踢了弟弟屁股一脚,“你还有理了?” 方小公子嬉皮笑脸往后躲,不小心撞到路人。他扭过头,见是掌珠,老成持重道:“失礼了。” 六、七岁的孩童,看起来圆圆的。掌珠喜欢孩子,见小童子一本正经道歉的样子,弯弯杏眸,柔声道:“没事。” 当她抬睫时,上翘的嘴角徒然压下。 方小鸢仰着头,把弟弟拉到身侧,暗讽道:“书生要远离狐媚子。” 这话是冲谁说的,一听便知。掌珠懒得搭理,走向大门口。 方小公子歪头,“狐媚子不是妖精吗?” “她就是。”方小鸢拍拍弟弟的头,“一会儿你进了学堂,就跟同窗说,想要功成名就,就要离狐媚子远一点。” 方小公子点点头,一蹦一跳进了学堂,把姐姐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同窗们。不到晌午,学堂内都在传说,掌珠是惑人的狐媚子。 季知意听说后,揪住方小公子耳朵,“是你在诋毁人?” 方小公子扑棱两下,扯着稚嫩的童音,“你是狐媚子的同伴吗?那你也不是人!” 周围的调皮小公子们哈哈大笑。 季知意拿起戒尺,往方小公子屁股上打,“让你口无遮拦。” 方小公子被家里人打皮实了,不痛不痒,“你们快看,妖精生气了,要现原形了!” 小公子们冲姜知意和掌珠吐舌头,“狐狸精,狐狸精,两只狐狸精。” 季知意拿戒尺指着他们,“你们再敢辱人,明天都不要来了,换一家吧!” 掌珠拉住她,往小竹屋走,“小孩子不懂事,别计较了。” 一进偏院,季知意摸摸自己的脸蛋,“我真像狐狸精吗?” “......” 还挺骄傲的?掌珠笑着点点她的酒窝,“我看,你像只花猫。” “花猫?”季知意勾住掌珠肩头,挠她痒痒肉,“小狐狸精,你是觉得我不好看吗?” 两个姑娘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嬉闹一阵,根本没把小童们的话放在心上。 傍晚残阳如血,各府来接自家孩子回府。季知意站在门口,一只手揪着方小公子的后脖领,目光淡淡地等着来接他的人。 来人果然是方小鸢。 两个贵女打小不对付,谁看谁也不顺眼。 方小鸢见季知意揪着弟弟,登时火冒三丈,上前去扯,“你干嘛?快送来他!” 季知意松开方小公子,一把揪住方小鸢头发,不顾旁人目光,哼道:“再敢诋毁掌珠,本姑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方小鸢哪会咽下这口气,伸手往季知意脸上招呼,尖利的指甲差点刮了对方脸蛋。 两个姑娘站在门前石阶上,扯头发、撕衣服,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掌珠闻声赶来,跟夫子们一起上前拉架。方小鸢余光瞥见掌珠,假意被人推了一下,没站稳,向后仰倒,撞在掌珠肩头,掌珠依着惯性后退一步,踩空石阶向后倒。 “掌珠!”季知意下意识伸手去拉,只拉到了掌珠臂弯的披帛。 掌珠竭力稳住身形,预感的疼痛没有来袭,后腰被人揽住,整个人扑进一方怀抱。 众人齐齐看过去。 宋屹安揽着掌珠,面色冷然地盯着方小鸢,“方大小姐自重!” 方小鸢一下就火了,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道:“我在季府私塾前被人欺负,宋少卿非但不管,还出言辱我,什么道理?!” 宋屹安虽温和,但心里厌恶跋扈的人,冷冷撇下一句“好自为之”,带着掌珠走向马车。 掌珠扭头,想去看看季知意,却被宋屹安拉住手臂,“听话,别让人再看热闹了。” 季知意跟她摆手,颇有几分飒气,“明儿说,你先回去。” “嗯。”掌珠忽然有些羡慕季知意的性格。 马车上,宋屹安看她发愣,温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 “可有伤到?” “没有。” 宋屹安揉揉她的头,“没事就好。” 掌珠闻到一股青竹和酒水交织的味道,眨眨眼,“大哥喝酒了?” “陪同僚喝了几盅。”宋屹安捏捏高挺的鼻梁骨,眉宇柔和道,“是不是很难闻?” 掌珠摇头,点翠步摇小幅度晃动,映入男人的眼。 宋屹安坐远了点,怕酒气熏到她。 马车抵达府邸。宋屹安撩开车帷,扶掌珠下马车。许是饮的酒水后劲大,当握住掌珠手腕时,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 掌珠看向他,紧紧刹那的迟疑,两人握在一起的动作,被走出来的薛氏瞧见。 薛氏颦蹙,说不出心里的感受。 夜里,薛氏端着解酒汤,去往长子屋里。母子俩坐在圆桌前。薛氏盯着儿子的脸,问道:“吾儿可觉得掌珠貌美?” 宋屹安愣了下,“母亲想说什么?” “你不同意相看,可是因为...掌珠?” “不是。” 薛氏心口一松,却听他接着道:“掌珠从未给过儿子希望。”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钟意人家姑娘?薛氏腾地站起身,“她是你妹妹。” “她没有入宋家家谱。” “吾儿糊涂!掌珠和太子两情相悦,不日就会进宫,你添什么乱?” “太子并不喜欢掌珠。”同样是男人,他怎么也感受不到萧砚夕对掌珠的喜欢。在他看来,那是权贵对美色的垂涎、对美人的糟践。 薛氏从未想过,儿子会对掌珠生出这样的情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说。好在看儿子尚存理智,加之清楚他的为人,知他不会为朦胧的情愫冲昏头脑,于是语重心长道:“你是宋家长子,是宋家的门楣,你有你的责任,也会有自己的妻儿。年少的感情,算不得什么。” 宋屹安仰头喝下整碗敬酒汤,苦笑道:“儿子年纪不小了,算不得年少。” 他放下碗,按按母亲肩头,转身走进内寝,说不出的落寞。 后罩房内,掌珠刚刚沐浴完,听见敲门声,让春兰去开门。 “夫人来了。”春兰福福身子,笑道,“刚刚小姐还念叨您呢,说想给您绣个绢帕。” 薛氏让春兰先出去,自己来到掌珠身后,拿过布巾,为她细细绞发。两人的身影映在铜镜里,无形中,多了一层屏障,亦或是,从未消除过屏障。 掌珠几次欲站起来,都被薛氏按住了肩。 “母亲?” 薛氏看着铜镜里俏丽的小脸,心里叹息,不怪儿子把持不住心,这等绝色容貌,女人看了都动心。 “掌珠啊。” “嗯,我在。” 薛氏坐在她身侧,搂住她的肩膀,“你对太子殿下,到底是何感情?喜欢殿下吗?” 掌珠不想骗她。可自己与萧砚夕的关系太过复杂。一时间难以解释,也无处解释。有些事注定荒唐,荒唐到无人会信。 “嗯。” 薛氏点点头,“那你对屹安......” 对方欲言又止,掌珠问道:“大哥怎么了?” “你对屹安有无男女之间的感情?” 掌珠听懵了,呆呆地看着她。 薛氏不想冒犯小姑娘,但有些话又不得不问,“你喜欢屹安吗?” 怕小姑娘听不懂,薛氏又强调道:“男女之间的喜欢。” 掌珠拢起黛眉,心想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夫人误会了吗? 薛氏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委婉地表达出心中所想。 听完她的话,掌珠站起身,“您误会了,我对大哥只有敬意和感激。” 得了这话,薛氏安下心来。又跟掌珠聊了几句,满意地离开。可掌珠却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本就寄人篱下,又被主母误会,这滋味,属实难受。 四更天未亮,掌珠简单梳洗,走出后罩房,站在窝角廊道里,迎风伫立。当东厢房的房门被人从里拉开,一抹俊逸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掌珠走了过去。 靛蓝晨色中,小姑娘白衣绣裙,瑰姿艳逸,如一缕朝阳射入男人心扉。 宋屹安淡笑,“怎么起这么早?” 掌珠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帕子。因为紧张,指甲盖泛起了白泽,“大哥散职后不用去私塾接我。” “为何?”宋屹安不动声色地走到风口处,为她挡住了袭来的冷风。 掌珠低头盯着绣鞋鞋尖,“我不想让人误会。” 男人拧眉,“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 聪明如他,怎会猜不到掌珠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跟自己划清界限的缘由。他扣住掌珠双肩,温声道:“作为兄长,每日接妹妹回府,有何不妥?关外人何事?” 掌珠抬头,想要反驳,却见他眼底清澈,流光熠熠。这样光明磊落的男子,怎会对感情半遮半掩?他对自己,定是没有半分旁的心思。 宋屹安轻轻摇晃她,温和笑道:“别胡思乱想,你我是兄妹。” 掌珠点点头,“那大哥也别去接我了,有车夫......” “再说吧,”宋屹安打断她,“我若不忙,就去接你。” “...好。” 宋屹安目送她消失在廊道里,温笑的眼渐渐黯淡。除了兄妹,再没有其他借口,可以光明正大与她走动。 傍晚。掌珠从私塾出来,见宋屹安站在马车前,与人谈笑风生,谦谦气度吸引了不少路人。 掌珠踟躇一晌,没立即迈开步子。 宋屹安瞧见她,与人颔首道别,径自走向她,“愣着作甚?” 掌珠有点无奈,低头跟着男人上了马车,一路缄默。 抵达首辅府后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掌珠回眸道:“我先进去了。” “好。”宋屹安面色如常,却在她转身时黯然失色。 二进院的客堂内,薛氏正在跟官媒打听京城各家嫡女的情况,听管家禀报完长子和掌珠的行踪,脸色一沉。 晚膳时,薛氏故意在家人面前提起次辅家的嫡长女。宋屹安却毫无反应。薛氏更为窝火,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膳后,薛氏来到后罩房,拿话点了掌珠几次。见掌珠不吭声,蹙眉道:“你跟屹安走得太近了。屹安仕途刚刚起步,为娘不希望他因感情陷入两难。” 薛氏定眸看着掌珠的眼睛,直截了当道:“你初来京城无依无靠,想要找个靠山,太子殿下无疑是最大的靠山。你与太子私下里来往,我不反对,也没立场阻止,但你需知道,既然你招惹了太子,就不要再招惹屹安。屹安若真因为你惹怒太子,恐会招来杀身之祸。屹安的生死,全凭太子一句话。” 掌珠脸色煞白。自己哪曾招惹过宋屹安?她心里不是滋味,闷声点头,“夫人放心,我不会让贵府为难的。” 见小姑娘跟自己见外了,薛氏心里亦不是滋味,知道自己话重了,握住她的手,好言哄了几句。 次日后半晌,掌珠来到私塾。许是心里装着事,萦绕在园中的朗朗读书声,并没有激起她的热忱。因薛氏的话,她眉间布满愁云,没心思去旁听。一个人躲在小竹屋练习敲算盘,边敲边鼻酸。 经过昨晚的事,她心生悲凉。京城虽大,锦绣繁华,却没有真正能容身之所。本以为自己经历了劫杀,痛失父母后,已经变得无坚不摧。可薛氏的话,还是刺到了她的心,生疼生疼的。 指尖的算盘越敲越溜,如同夫子们说的那样,她有珠算的天赋,只要勤加练习,说不定能在大一点的当铺或钱庄谋个管账、算账的差事,这样就能养得起自己和崽崽了。 或许是这样...... 掌珠放下算盘,坐在玫瑰椅上。自双亲被害,落入牙婆手里,她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伙伴都没有。幼年的孤独,使她想要一个陪伴,而从始至终陪伴她的,只有梦里的小崽崽。可她真的有能力保护好小崽崽吗?离开萧砚夕的庇护,她可能自身都难保。 她忽然有些颓,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单手捂住双眼,任绸缎衣袖滑落臂弯。 “咯吱。” 房门被人推开,门口传来脚步声。掌珠以为是季知意回来了,没有收回捂住眼睛的手,“知意,我今晚在这里住行吗?” 对方没回答。 掌珠垂下手,看向门口方向,红肿的双眼蓦地撑大,“...殿下。” 姱容修态般的男子倚在落地罩前。墨发没像往常那样全部束起,而是用玉簪绾起一部分,其余披散肩后,身着浅色宋锦缎衫,飘逸出尘。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滴淌水珠,想是外面下了小雪。 “殿下怎么来了?”掌珠赶忙站起身,收敛好情绪,身姿盈盈地走过去。 萧砚夕放下伞,稍稍弯腰盯着她红彤彤的双眼,深邃黑瞳氤氲流光,“哭了?” 掌珠扭头看向别处,“没有呀。” 男人抬手,揩了一下她眼角的泪痕,抹在她鼻尖上,“没哭,这是什么?” 掌珠躲了一下,讷讷地问:“殿下怎会过来?” 金乌西坠,细碎小雪覆盖万物。时候尚早,按道理,萧砚夕应该坐在东宫书房内处理奏折才对,怎会无缘无故来到私塾? 看小姑娘丰富的面部表情,萧砚夕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视线睃巡一圈,“听闻这里有狐妖,孤特意来瞧瞧。” “......” 这事都传到宫里了? 萧砚夕脱掉大氅,扔给她,径自往里屋走,“这里阴冷阴冷的,还真像是狐狸洞。” 越说越离谱,话语里明显带着调侃。掌珠挂好大氅,走到他身后,踮起脚,像模像样为他掸掉头发上的冰晶雪沫。 萧砚夕坐在躺椅上,点了点一旁的角几,“沏壶热茶。” 掌珠忙活起来,又是烧水,又是浇烫茶具,一时间倒是忘记了烦闷事。 一盏香茗解心忧,掌珠坐在绣墩上,手捧热盏,一口口饮啜茶汤。 萧砚夕抿口茶,斜睨她一眼,“听季小六说,昨儿傍晚,方家小姐欺负你了?” 掌珠鼓鼓香腮,没回答。 “别人欺负你,你不会欺负回去?”萧砚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她有她老子,你有爷,怕甚?” 掌珠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这是在为她撑腰? 萧砚夕心里道了声“笨”,放下茶盏,提溜起她,来到满天飞雪的院子中,自地上挑起一根枯树枝,塞进她手里,“教你几招,来,打爷。” “......” 掌珠拿着树枝,呆在原地,根本没闹清楚,他忽然的兴致和道义因何而来。 看她如呆头鹅一样杵在槐树下,萧砚夕摇摇头,忽然抬起脚,踹在粗皮树干上—— 一树冠的冰晶雪花徒然下落,落了小姑娘一身。 掌珠哆嗦一下,不知哪里来的委屈,呜咽一声,捂脸哭出了声。压抑了一天的泪水,哗啦啦泄出,濡湿了手心。 萧砚夕本想捉弄她。如今一看,人被自己捉弄哭了。非但没有爽利,反而阴沉了脸,大步走上前,拨开她的手,“又哭什么?” 小姑娘被掐住下巴,被迫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落进脖颈,冰凉凉的很难受。 瞧见人家哭,本不该笑,但萧砚夕没忍住,薄唇溢出一声低笑,“枝头的麻雀都在笑话咱,咱别哭了行吗?” 掌珠哭得更难过了。这些年,她都遇见了什么人啊。 萧砚夕没哄过姑娘,也懒得哄。弯腰扛起她,走进小竹屋。后摆处忽然传来异样,矫健的脚步骤停,扭头看向肩头的姑娘,不可置信道:“你刚刚打了孤?” 掌珠一时气昏头,想也没想,用手里的枯树枝甩了他屁股一下。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太子的屁股更摸不得,何况是打? 掌珠呜咽道:“我头晕。” 装什么傻! 萧砚夕心想,看她哭,才不与她计较的。 他将她扛进屋子,反脚带上门,径自走到床边,将人仍在竹床上。 掌珠脑子昏乎乎的,手撑床板坐起来,小脸惨白,怕他报复自己,一把抱住他的腰,“呜呜呜——” “......” 腰上趴着的小姑娘软乎乎、热乎乎,乖的不行,哪像刚刚啊...... 萧砚夕呵笑一声,将人提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臀,“勾住。” 掌珠双腿一盘,勾住他的腰。 萧砚夕抱着她走到窗边,后背靠在窗前,“说说,搁哪儿受委屈了?” 掌珠像猫一样趴在他肩头,闷闷地回答:“没受委屈。” “那你在这伤春悲秋呢?” “掌珠想爹爹娘亲了。” 萧砚夕一愣,狭长的双眸定在漏刻上。假若时光能够倒流,她与双亲没有途径那处山道,没有遭遇劫匪,她就不会失去家人。 伶俜在世,最怕的就是...连个念想都无。 萧砚夕不自觉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下,“明掌珠,这世上还有你惦念的人吗?” 第 30 章 “这世上还有你惦念的人吗?” 男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击中掌珠心房。 是啊,这世上已无惦念之人,该因此而万念俱灰吗? 掌珠靠在男人肩头,发着鼻音喃喃道:“有,但不知能不能见到。” 萧砚夕凤眸一眯,勾着她的腿弯向上颠了下,大手托在她臀上,语调不明,“是谁呢?” 掌珠蹙眉,耳朵红个通透,小脸窝进他颈窝,“殿下……” 你松手! 最后三个字,吞没在呻吟中。 闻言,萧砚夕缓和了动作,讥笑地问:“孤就在你面前,你不是见到了么?” 掌珠盯着半起的窗棂不讲话,疯了才会惦念他。她推开窗子想透透气。却发现偏院的月亮门处站着一抹人影,翡翠色锦袍,雅致如竹中隐士。 宋屹安是来接掌珠回首辅府的。中途遇见走出私塾的季知意,得知掌珠今日心情不佳。深知是因何缘由。本想进来跟她好好谈谈,却被东宫侍卫拦下。 他抬头凝着竹屋二层的窗棂,刚好瞧见推开窗子的掌珠,目光一滞。 掌珠想起薛氏的话,心下无奈,假意没瞧见他;攀着萧砚夕的肩头撑起上半身,与男人四目相对,“殿下,你上次是不是想...亲我?” 男人嗤一声。过去这么多天,他怎么可能还会承认。 “孤讨厌涎水。” 掌珠想说她也是。可余光瞥着还未离去的翡翠色身影,深吸口气,吐在萧砚夕耳边,“我见过不用沾涎水的。” 说着,在男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以右手食指抵住男人双唇,倾身贴了过去。 轻轻的一吻,落在自己的指尖。可在外人看来,他们在临窗拥吻。 宋屹安徒然握紧双拳,手背青筋暴起,压抑着、克制着,敛起自己的怒火,和一厢情愿。对着即将拉开夜幕的天色淡笑一声,转身没入薄雾中。窸窸窣窣的小雪落在肩头,浑然不觉。 二楼竹窗前,掌珠垂下手,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萧砚夕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松开手,任她滑下去,“你刚刚在作何?” 掌珠疲惫地闭上眼,“教殿下亲嘴。” “呵!”萧砚夕冷笑,“孤用你教?” 胆肥儿了不少! 掌珠惨笑,“殿下若不喜欢,掌珠给你道歉。” 萧砚夕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刚刚那一下,没尝到她的唇,就好像吃了口空气,没填饱肚子一样。 这时,张怀喜走到窗下,仰头提醒道:“殿下,快到戌时了。” 萧砚夕“嗯”一声,掐了掐小姑娘的脸蛋,“改日接你入宫。” “殿下月末不是要去兖州吗?”除了易受孕的日子,掌珠一点儿也不想伺候这个男人。 萧砚夕上下打量她,“怎么,有问题?” 掌珠摇摇头,杏眸黯淡,“没有。” 送男人走到门口,掌珠欠欠身子,连做戏都懒得做了,轻声道了句,“殿下慢行。” 萧砚夕没在意她的态度,披上大氅,拿起油纸伞,大步走出竹屋。 屋外,张怀喜接过伞柄,亦步亦趋跟在男人斜后方,“老奴刚刚瞧见宋少卿了,说是来接掌珠姑娘回府的。看样子,兄妹俩闹了不愉快。”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懒懒眨下眼帘,“什么?” 张怀喜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萧砚夕望着前方的甬路,嘴角勾起一抹冷讽。难怪那女人刚刚偷亲他,是做给另一个男人看的啊。 呵。 好样的! 他把伞推给张怀喜,转身走向竹屋。 张怀喜不明所以,赶忙将伞撑到男人上头,小碎步跟着男人。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老侍从,是绝不会在主子阴脸时问东问西的。 萧砚夕停在竹门外,背对着吩咐:“去跟娘娘说,孤今晚不回宫陪她逛园子了。” 说罢,推开门,随手摔上。 张怀喜激灵一下。纳闷是掌珠姑娘没服侍好殿下,还是自己说错了话。他轻轻掴了自己一巴掌,“肯定是你乱讲话,诶呦诶呦,这可怎么办?” 半晌,他听见屋里传出惊呼声,深知殿下发怒了...... 掌珠被大力推到窗前,后背撞开刚刚合上的窗子,“殿下?” 萧砚夕二话没说,勾起她一条腿,贴在腰侧,抛去优雅,变得粗鲁。 掌珠揪住衣领,隐约猜到他的怒火源自哪里。身体止不止颤抖,由内而外的恐惧。 萧砚夕掐住她脖子,“利用孤?” 掌珠咬唇,回答不上来话。 “谁给你的胆子,嗯?!”萧砚夕眼中怒意是真非虚,太子的威严不允许被他人利用,更何况是玩弄于股掌。 掌珠真的怕了。没见过萧砚夕发这么大的火。可以说,萧砚夕从未真正跟她动过火。 恐惧使她浑身冰冷,胃部不适。在男人不带温度的目光中,干呕了一声。 这一声,换来了男人更为阴沉的脸色。 她半边身子斜出窗外,不得不抓住什么维持身形。 萧砚夕任由她抓住衣襟,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带回屋子,扔在床上。 夜莺泣,乌鸦啼,夜色凄凉。竹屋里黑漆漆的,萧砚夕松开掌珠,靠在床柱上平复呼吸。一滴汗水自额头滑入眉峰,一双狭眸更添妖冶。 他静静看着趴在床上、裙裾凌乱的女子,没有一句安慰。拿起革带系在腰间,大步离开,华贵锦衣丝毫不显褶皱。 脚步声渐远。掌珠才似有了呼吸,慢慢卷缩一团,双臂环住自己。雪白的肌肤青紫累累。她闭上眼,两滴泪落在枕头上。 倏然,她觉得胃部极不舒适,顾不得春光,捂住嘴跑到痰盂前,干呕了几声,同时,小腹传来痛感。 她单手捂嘴,另一只手捂住肚子,靠在墙壁上,慢慢下滑坐在角落。整个人陷入了缄默中。 须臾,一抹纤细身影悄悄走近,探身往里瞧,“掌珠,我能进去吗?” 是季知意的声音。 掌珠揉揉眼睛,赶忙站起来,走到床前整理衣裙。 季知意等了一会儿,靠在隔扇上问道:“张怀喜刚刚不让我进院子,你和殿下在屋里干嘛呢?” 掌珠穿戴好,拉开半敞的隔扇,“你怎么回来了?” 打招呼时,声音都是哑的。 “府中来了亲戚,非要给我介绍外男,我嫌烦,就回来了。”季知意摸黑碰碰她的脸,“你是不是哭了?殿下欺负你了?!” 掌珠摇头,“没有,我嗓子不舒服,他们早就离开了。” 季知意掏出火折子,想要点燃连枝灯,却被掌珠自身后拽住,“别开。” 她不想让季知意看见自己的狼狈相,以及满身的青紫。 季知意闻到一股味道,拢拢秀眉。她还未出阁,不懂风月事,自然不知屋里的味道因何而来。 掌珠拉着她往外走,来到宽敞的雪地上。小雪下了许久,地上积了一层雪,雪地上留下两排小巧的脚印。 季知意忽然伸手拉住疾步而行的掌珠,关切道:“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掌珠回眸,杏眸含泪,像淬了一层带霜的星辰。 季知意逆着月光看清她脸上的泪痕,吓了一跳,“莫不是殿下...欺负你了?” 不会抛弃掌珠了吧? 她瞪大月牙眸。若是那样,太子表哥也太无情无义了吧?! 掌珠忽然倾身抱住对方,此刻的她,只想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给予她点点关怀,点点就够了。 季知意愣头愣脑地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不自觉也红了眼眶。因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季知意极为怜惜怀里的姑娘,“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不会笑话你。” 掌珠像没有根的浮萍,经风一吹,摇曳无依。可浮躁喧嚣的红尘,容不下弱者。她告诉自己,只能脆弱一会儿。 首辅府。 薛氏听说掌珠不回府来住,登时慌了。心下自责,定是自己话语重了,让小姑娘伤心了。 宋贤拍拍妻子肩膀,“行了,你别在这瞎操心,我亲自过去一趟。” “也好。”薛氏一边让管家去备马车,一边又吩咐道,“你好生劝劝,她要不回来,我就陪她住私塾。” 薛氏目送丈夫和车夫离去。转身之际,与长子遇见。 宋屹安凝着远去的马车,一字未说,没入阴暗游廊。 薛氏叹口气。长子自幼听话懂事,从未让他们夫妻操过心,浑然天成的谦谦气度,让她以为,长子这辈子都不会糊涂,尤其在感情上。她此刻才知,年少不沾情滋味,自然能做到清心寡欲。一旦沾惹,越是寡欲的人越执拗。 深夜,宋贤回府。人没接回来。 薛氏拿起斗篷就要去私塾,被宋屹安拦下。 宋屹安面色淡淡道:“她跟殿下在一起。” 薛氏一愣,耷拉下肩膀,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掌珠不会跟太子告状吧? 这话没法问出口,问了也是白问。他们跟掌珠相处时日尚短,并不能完全摸透她的为人。 * 翌日早膳后,掌珠又干呕了一次。心下开始疑惑。算算日子,自己已经两个来月未来小日子了。 想到此,她拿起钱袋,雇了一辆马车,悄悄去往西街医馆。 坐诊大夫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耳力不佳,边为她诊脉边捋胡子,“姑娘最近可觉食欲不佳?” 掌珠点点头,“嗯。” “近两个月,姑娘可有风湿、风寒之症?” “没有。” 坐诊大夫收回手,瞧她一眼,“滑脉。” 掌珠倏然站起身,头有些晕,“您的意思是......” “观姑娘气色,并非气血充盈。姑娘又没有风湿风寒之症,那只有一种解释。”坐诊大夫的表情一言难尽,“你怀了身孕。” 掌珠惊喜地瞠大杏眸,这么说来,她与萧砚夕早在第一次颠鸾倒凤后,就怀上了?若不然,也解释不通。昨日的不愉快被喜悦取代,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撸起袖子,放在脉枕上,“您再帮我好好看看。” “不用看了。”坐诊大夫拿起毛笔,蘸墨后,笔尖悬与宣纸上方,“安胎否?” 掌珠连连点头,激动难以言说,“保胎,自是要保的。” 坐诊大夫抬起头,目光犀利道:“孩子可有父亲?” “......” “你的家人呢?” “...没来。” 坐诊大夫放下毛笔,“观姑娘穿衣打扮,并非出嫁妇人,未婚先孕,你能独自抚养孩子?” 掌珠下意识捂住平坦的小腹,坚定道:“我能。” 坐诊大夫摇摇头,“姑娘想好了,再来开安胎药吧。” “我想好了。” “你没有。”坐诊大夫指了指斜对面的青楼,“你们那的女子,有不少舍不得腹中骨肉,被老鸨赶出青楼,沦为窑姐的。历尽千辛,还是没有保住骨肉。老夫这个比方不恰当,但姑娘需要知道,没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家,何来儿女绕膝?” 坐诊大夫叹道:“回去好好想想,别急着下决定。” 掌珠还要坚持,坐诊大夫摇摇铃铛,“下一位。” 一名老妪挤开掌珠,坐在大夫对面。 掌珠走出医馆,刻意放慢步子。如今她肚子里有了宝宝,凡是都要加倍小心。 倏然,一道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呦,冤家路窄啊。” 掌珠背脊一紧,偏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与自己狭路相逢的人是方小鸢。 方小鸢跨坐一匹枣红色大宛马,一身大红劲装,腰间挂着银鞭,看起来威风凛凛的。 掌珠不准备理会她,径自走向雇用的马车。 方小鸢驱马拦下掌珠,瞥一眼医馆,笑问:“来医馆开药啊?” 掌珠后退半步,实不想跟她纠缠,“嗯,伤寒。” 说完,绕开马匹,加快脚步。 方小鸢盯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和如瀑的青丝,眼一眯。一个孤女,也配得到太子殿下垂爱?不知殿下是否是为了她,竟要放弃与方家联姻!如此一来,不止妹妹,就连自己也再没有机会接近殿下。 她心里恨极,摸出腰间银鞭,想也不想地甩了出去。 摆摊的百姓看向毫不知情的掌珠,惊呼道:“小姑娘当心!” 掌珠扭头时,眼看着鞭身袭来,映在黑瞳中。 “啪!” 一声鞭响,响在耳畔。 掌珠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一身青衫纤尘不染,五官刚毅,长眸冷冽。 男人握着袭来的银鞭,用力一扯,愣是把马匹上的方小鸢拽倒在地。男人瞥眸看向身后的小姑娘,敛起周身的寒。温和问道:“可有伤到?” 声音浑厚,恍如隔世,有着穿透旧时光的力量,直击掌珠心海,卷起千层浪。 男人的随从急匆匆跑来,“杜大人没事吧?” 杜忘摇摇头,松开鞭子,转身面对掌珠,又问了一遍,“可有伤到?” 掌珠一下湿了眼眶。不可置信地抖动嘴皮,嗫嚅道:“爹...爹爹...” 第 31 章 喧嚣闹事中,站在掌珠眼前的男人,三十五六岁,青衫飘逸,如湖边迎风而立的白杨,长身玉立。 韶华记忆中的父亲,二十有七,比起眼前之人略显青涩。而眼前的人脱去青年的稚气,沉淀得成熟稳重。可无论岁月如何打磨,都没能擦去父亲在自己心中的模样。 他是自己的生父明桦。 掌珠颤抖着手伸向他,“爹爹...真的是你...” 有生之年再见故人。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是历尽千帆的补偿?掌珠不知道。只知道,她要紧紧攥住这人衣袖。 杜忘看着攥着自己的那只小手,眼中流露迷茫,“你是?” 语气疏冷。 掌珠心里咯噔一下,认错人了? 不会的。 谁会认错自己的父亲。 “爹爹,我是珠珠。”她心跳如鼓,那只攥着男人衣袖的手却越收越紧。 杜家随从上前,“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家大人是大理寺卿,还未娶妻生子。” 杜忘眉头一拧,睇了随从一眼。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否曾娶妻生子过。他知道? 随从挠挠头,感觉大人不高兴了呢。 听完随从的话,掌珠脸色煞白,摇了摇头,定眸锁着男人,“爹爹,爹爹......” 八年不见。那个扛着自己看灯会、背着自己上私塾的爹爹,怎就失了记忆? 她不信,不信爹爹会忘了曾经的过往,忘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小姑娘本就身子不适,加之急火攻心,在男人试图扯回衣袖时,捂嘴干呕起来。 杜忘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总不能当街驱赶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吧。 “你没事吧?”他上前,稍微倾身,递上一方白帕。 掌珠接过,捂住嘴,眼中溢出泪花。 这时,坠下马匹的方小鸢从地上爬起来,气势汹汹走过来,“杜大人,你是不是跟景国公府不对付,怎么三番五次搅扰我们?” 杜忘扶住摇摇欲坠的掌珠,侧眸看向身后的红衣女子,犀利的眉眼不带半分温度,迸发出一种身在衙门大堂,正在秉公办案的状态。 平心而论,即便杜忘已三十有五,但仍然俊美如斯。初到京城时,一张玉面不知令多少贵女为之倾心。当年有人戏称,他是京城第一小白脸。 八年历练,杜忘已从文弱书生蜕变成手握大权的高位者,办案时雷厉风行、肃杀冷血。连景国公这样的世家家主都不敢小瞧了他,何况一个世家贵女? 那眼刀子射来,生生灭了方小鸢一半的气势。 杜忘直起腰,冷冽开腔:“身为国公之女,当街鞭挞良民,教养、礼仪何在?!” 方小鸢刁蛮惯了,哪受得了被人当街训斥,哼道:“杜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本姑娘只是不小心甩出鞭子。” “不小心?”杜忘夺过她的鞭子,当即抖开鞭身,“那本官也不小心一个,给你瞧瞧。” 说着,倒退几步,啪一声甩了过去。鞭子距离方小鸢不到半尺,带起她耳边绒发。。 方小鸢紧紧闭上眼,吓得花容失色,待反应过来,竟吓出了眼泪。 从未有人敢这般对她! 杜忘没搭理她的小情绪,扔下鞭子,拉着掌珠离开。 走到分岔路时,他松开人,“快回家吧,下次别一个人外出。” 见他要走,掌珠张开双臂拦下他,“爹爹失忆了吗?可还记得兖州老家?” 杜忘下意识握住腰间玉佩。这枚玉佩就是产自兖州,可他完全没有印象。 掌珠从他短暂的失神中,大致推断,爹爹多半是失忆了。 那娘亲呢?爹爹得救时,娘亲是否也得救了? 掌珠不敢想下去,拉住他手臂,“爹爹还记得慕烟吗?你的妻子慕烟。” 听得这个名字,杜忘冷静的头脑突然一滞。一道窈窕身影浮现眼前。烟雨朦胧中,女子粉裙蓝帛,抱着一只白猫,歪头媚笑。明明一身如兰气质,偏偏生了一双水杏眸,“先生对慕烟有救命之恩,慕烟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常伴先生左右。” 这是他仅存的记忆。 杜忘凝着小姑娘清澈的杏眸,与记忆中的那双眼睛重叠,头痛炸裂般袭来。 “呃......”他双手抱头,靠在青石墙面上,表情痛苦。 掌珠诧异地上前去扶他,心慌不已,“爹爹......” 杜忘的随从赶过来,扶住男人另一只手臂,“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杜忘推开他,握住掌珠小臂,忍着头部不适,问道:“可会作画?” 掌珠愣愣点头。 杜忘捏着眉骨,闭眼道:“我要你画出慕烟的样子。” * 薛氏在私塾等了一个晌午,也不见掌珠回来,焦急道:“她一个人出去,会不会迷路了?” 季知意挠挠鼻尖。昨晚她们同床而眠。一觉醒来,掌珠就不在身边了。以为她自己回府了。 两拨人四处寻找。时至傍晚,也没打听到人。 季知意急得团团转,直接跑进了宫,将事情告诉给了萧砚夕。 萧砚夕坐在大案前,手持狼毫,面色如常道:“不必管。” 季知意跺跺脚,“掌珠是在季家私塾走丢的,我怎能不管?” 在她看来,太子表哥连自己的女人都不管,太薄情寡义了! 萧砚夕嫌她聒噪,摆摆手,让侍从送她出宫。等人离开,萧砚夕扔了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凝思。 走丢了? 真够笨的。 季知意边走边回头,跟只炸毛的猫一样,哼哼唧唧:“无情无义。” 没拿眼看路,与奉旨进宫的宋辰昭撞个满怀。 季知意捂住鼻尖仰起头,见是宋辰昭,没好气道:“怎么不看路?” 宋辰昭有事在身,才没搭理她,曲起食指,弹她一个脑瓜崩,“糊涂蛋。” 说完,负手走进东宫。 季知意掐腰瞪他一眼,这人老喜欢捉弄自己。 东宫书房内,萧砚夕亲手为宋辰昭斟茶,“此番替孤去往兖州,荆棘丛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见机行事,可先斩后奏,遇事莫慌。放心,你的背后有孤和七十万禁军。若能安然归来,御史中丞之职就是你的了。” 宋辰昭起身,整理好官袍,行了一礼,“微臣定不负殿下期望,必将鲁王杀害兖州牧的罪证拿到手。” “凡是小心。” “微臣谨记殿下嘱咐。” 因朝野动荡,兖州鲁王招兵买马,有拥兵自立的心思,其心可诛。萧砚夕本想亲自去会一会自己的皇叔,却因登基大典一拖再拖。本打算月末抽空去一趟,却因公事缠身,抽离不开。 忙完要事,萧砚夕唤来张怀喜,扔出一道令牌,“让北镇抚司的人去找一个人。” 张怀喜忙揣好令牌,“不知殿下要寻何人?” 萧砚夕按按侧额,“明掌珠。” * 杜府客堂内,杜忘裹着鹤氅,坐在摇椅上,手持瓷盏,认真看着掌珠作画。 掌珠幼时跟母亲学过作画,后来遭遇劫杀,再没碰过染料,但笔锋下的人物轮廓仍尚算清晰。 “我画好了。”掌珠放下笔,搅了搅手指,“画得不好,娘亲本人更漂亮。” 杜忘拿起画,放在夕阳下凝睇,心头一涩。画中人物与记忆中的人儿重叠。 杜忘转眸看向一旁的小姑娘,十五六岁,梳着凌云髻,与慕烟倒有几分相似。而父女俩唯一相像的地方,是黑亮的发丝。他们的发色乌黑亮泽,没有一根杂色头发。 “你真是我女儿?” 掌珠没回答,直接开口脆,“爹爹。” 杜忘咳嗽一声,扬扬下巴,“知道我的官职吧?” “大理寺卿。” “嗯。”杜忘放下画,来到掌珠身边,弯腰凝视她的双眼,“胆敢欺骗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爹爹。” “......” 平添一个闭月羞花的大闺女,杜忘极不习惯。但从见到掌珠的第一眼,就直觉这姑娘不会骗他。既然她能说出“慕烟”的名字,以及画出“慕烟”的长相,说明她与慕烟有关,而且,她们有着一样的秋水杏眸。此下种种,没道理不信。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杜忘认真听着掌珠口中的自己,以及离散的八年里,她都经历了怎样的遭遇。 杜忘虽没有记忆,但还是被掌珠的经历触到了。这样一个娇美如花的姑娘,是怎样扛下这八年的? 府上仆人不多,全都聚集在门口,等待吩咐。主子找到家人了,不再了无牵挂,不再在月圆夜,对影成三人。 多好。 客堂燃气连枝大灯,亮如白昼。掌珠抿口茶润喉。想起肚里的崽崽,不确定地问道:“爹爹喜欢孩子吗?” 即便还不能做到跟掌珠亲近,但还是为她多着想几分。怕她胡思乱想,点头道:“喜欢。” 掌珠放下心来,手捂住小腹,纠结要不要现在告知他实情时,门侍急匆匆跑进来,“主子,太子殿下派人来,说是要明姑娘入宫。” 杜忘放下茶盏,脸色有几分不悦。不是对掌珠,而是对宫里那位贵人。 半个时辰前,北镇抚司的人打听到,杜大人当街为掌珠姑娘撑腰,并将人带回了府...... 第 32 章 京城都在传,说太子爷从乡下带回一女子,生得弱风扶柳、婀娜多姿,深得太子爷宠爱...... 杜忘眸光一略,终于意识到什么,斜睨身侧的女子。 迎上父亲犀利的目光,掌珠坐立不安。生怕父亲埋怨她不知检点,勾引权贵以图荣华。 杜忘挥退下人,转身面对她。高大的身影遮挡了晚霞,“你是宋贤的养女?” 掌珠讷讷点头,漂亮的眸子闪烁迷离光晕,不知父亲会作何感想。 杜忘思忖片刻,缓缓抬手,拍拍她肩膀,“今儿起,你安心住下,其他事交由...我来处理。” 这大大出乎掌珠的意料,父亲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 杜忘示意她放松,“你与太子殿下...如何了?” 冷峻刚毅的男人,办案时刚正严明,审讯时手段毒辣,素有铁血无情之称;但面对眼前的小姑娘时,刻意柔了三分语气,添了七分耐心。 掌珠垂下头,双手交叠,捂住肚子,喃喃道:“爹爹,女儿有孕了。” 杜忘眸光一凝。 掌珠护着还很脆弱的“小生命”,抬起头,对上父亲的视线,“是太子的。” 事关重大。她不想欺瞒父亲,也不想牵连父亲,若是父亲介意,她会带着崽崽远走高飞。 虽然舍不得父亲,但她要定腹中骨肉了。 杜忘视线下移,看她谨慎的样子,无奈一笑,冷峻的面容有了一丝温度,“你不会瞒着所有人吧?” “是。” 杜忘捏下鼻梁,吩咐一旁的门侍,“去跟西厂的人说,掌珠姑娘身子不适,正在府中静养,无法进宫。” 门侍犹豫一下,“大人,西厂那些鬼,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 三厂一卫直接听命于太子爷,他们下发的命令,等同于太子的意思,百官见之,都要礼让三分。 杜忘摆摆手,“就按我说的。” “诺。” 杜忘看向掌珠,放柔了声音,“能讲讲,你和太子的事吗?” *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站在杜府的单檐悬山屋顶下,望着长巷内的两排灯笼,掌珠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风吹裙摆,撩起轻纱丝绸,露出一对绣鞋。她低头看着。这双绣鞋是爹爹刚刚买给她的。 小姑娘翘起嘴角,捂住小腹,娇俏的小脸写满知足。 宝宝,我们有家人了。 新请的婆子刘婶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件绣工精美的毛斗篷,斗篷上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菡萏。 “小姐别染了风寒。” 刘婶是管家的妻子,一直住在府外,刚刚被管家接进府,负责照顾掌珠。 掌珠问道:“爹爹可有交代几时回府?” “听我男人说,大人平时很少回府,三餐都是在大理寺解决的。” 掌珠点点头,“那晚上也要给爹爹留盏灯。” “自然要的。”刘婶为她捋好被风吹乱的长发,笑道,“不过今晚,大人特意交代,会在二更时分回府。” 掌珠笑靥带了几分甜,整个人明艳不少,“我想给爹爹煲汤。” “这些粗活交给我就行了,小姐只管安心养胎。” 为了让掌珠更好的安胎,杜忘将此事,告诉给了刘婶,让她务必保守秘密,连她男人都要瞒着。 刘婶扶掌珠回了东厢房,拧干布巾,为她擦拭身体,“胎儿在头三个月最为脆弱,小姐要格外谨慎。” “好,我知道了。” 掌珠换了一套雪白中衣,躺在熨烫过的被褥里,连脚底板都暖暖的。她环顾室内,桌椅板凳、柜子矮榻,样样不及首辅府,但这里令她感到舒心。 刘婶坐在床沿,为她按摩,“小姐先睡下,等大人回来,我再叫你不迟。” “嗯。”掌珠眨眨大眼睛,“您一定要叫醒我。” “好。”刘婶笑着摇摇头,为她放下帷幔。 * 夜如泼墨,杜忘从宫里出来,脸有愠色。出府前,他骗掌珠说,要回衙门处理一件棘手的案子,实则,他是进宫面见太子的。 他跟太子道出了掌珠的身世。太子面上没说什么,但显然没给好脸,那双薄凉的凤眸衔着几许道不清的意味。 作为旁观者,不会太过同情掌珠。毕竟,太子没有强取豪夺,全是女子自愿。但作为父亲,杜忘有种无力感,不是对今后的无力,而是对过去那段空白记忆的无力。倘若没有遭遇不测,自己的女儿怎会落入万丈红尘,被太子糟践。 没错,在杜忘看来,太子身份再尊贵,也是糟践了自己女儿。 至于女儿腹中的骨肉,杜忘有些犯难。若是隐瞒不报,这是欺君大罪;可打掉孩子...又于心不忍。思来想去,选择了暂时隐瞒。 太子登基,势必扩充后宫。到时候,被胭脂香迷晕了头,哪还会惦记掌珠?太子对掌珠一时的新鲜,说不定会让掌珠招来杀身之祸。只要让掌珠断了与太子的联系,送去城外悄悄诞下一个孩子,并非难事。 他坐上轿子,叹了口气,让轿夫去往首辅府邸。 得知杜忘登门,宋贤有些惊诧。两人交往不深,除了公务,平日里几乎没有来往。而等杜忘道出登门的缘由时,宋贤和薛氏更为惊诧。 薛氏当即站起身,“杜大人说,掌珠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 “是。” 薛氏和宋贤对视一眼,掩不住惊讶。 门外,宋屹安得知老师过来,本想过来打声招呼,却听见这桩事,一时间难以接受,向后退了两步,清俊的面容多了一丝惆怅。 掌珠寻到亲人是件值得为她高兴的事,但为何心会失落? 是因为,再也无法毫无顾忌的,与她来往吗? 客堂内,薛氏缓了一会儿,客气道:“既是这样,我们与杜大人也算有缘,不如让掌珠认我夫妻为义父义母,如何?” 杜忘缄默片刻,“若是这样,是小女的福气。” 宋贤心中复杂,面上露出温笑,握住杜忘的手,“贤弟哪里话,掌珠乖巧懂事,府中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是我夫妻的福气才对。” 两人客气几晌。杜忘起身告辞,走出客堂时,已不见了宋屹安的身影。 此事很快在各大世家传开,各家家主无不惊讶。一个孤女,竟是大理寺杜忘唯一的女儿! 要说最惊讶的,还是景国公一家。 后罩房内,听完消息的方小嵈当即白了脸,“如此说来,那贱人就能名正言顺进驻东宫了。” 方小鸢拉住妹妹,“稍安勿躁,且听爹爹怎么说?” 姐妹俩并肩去往正房。此时,景国公夫妻也在商讨此事。景国公手里转着文玩核桃,瞪了次女一眼,“都是你不中用,近水楼台摘不到月,让野猴子捞去了,怪谁?” 方小嵈不服,噘嘴道:“殿下一直拿年纪搪塞我,怪我吗?再说,那贱人妖娆漂亮,是个男人都会动心。爹爹敢说,不觉得那女人漂亮?” “混账,说的什么话!” 方小嵈抿着嘴,脸色红白交织。 景国公拿手点点她,“不懂主动去取悦殿下,等着殿下来垂青你,哪有那等好事!” “好了好了,都冷静点。”国公夫人打断父女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看向丈夫,“现在争这些无益。那女子现在有杜忘和宋贤两人撑腰,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总要想些法子,先下手为强。” 景国公目视门外,手里依然转着文玩核桃,老谋深算的鹰眼流露锋芒,“又下雪了,呵呵。” 夜幕之上,雪絮飘下,落在街头路人的发顶、肩头。杜忘回到府上,不同以往直奔书房,而是回了里屋,换下官袍,更换一套青袍,脚步稳健地步入东厢房。 刘婶要叫掌珠醒来,被杜忘拦下。杜忘走到床边,掀开半侧帷幔,凝睇熟睡中的小姑娘。 掌珠面朝外侧躺,一只手杵着左脸,睡相恬静,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拂动,小脸粉扑扑,乖巧得很。 杜忘搬来绣墩坐在一旁,静静打量女儿。粉雕玉琢的模样惹人疼惜。一想到她腹中的宝宝,杜忘有些好笑。自己不过三十有五,已是快要做外公的人了。 窗外白雪簌簌,屋内灯影重重。宁谧中透着幸福。相认一天的父女,续上了八年前的缘。 东宫。 萧砚夕忙到三更时分,放下笔,仰靠在椅背上,忆起杜忘进宫那晚的话—— “臣为社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今日恳请殿下,看在臣兢兢业业八年不休一日的份儿上,给予小女一份恩慈,断了与她的来往,让她能够再觅良缘。” 骄傲如杜忘,却为相认不到一天的女儿,冒死请求一个特许...... 先是宋屹安,后是杜忘。萧砚夕阖眸嗤笑,明掌珠,你还挺有本事,能让身边人个个为你舍命。 萧砚夕睁开凤眸,拿起笔,几下勾勒出女子的腰肢,一笔点在肚脐左侧,在那里写了一个“萧”字。 他扔下笔,起身走出书房,负手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任夜风吹鼓大氅。 “来人。” 一排侍卫闪现,跪在雪地上,“殿下。” 萧砚夕望着杜府的方向,半抬玉手,吹飞手中画作,“把人带来东宫。” * 长夜悱恻,梦境如幻。 掌珠躺在翊坤宫的雕花胡桃木榻上,侧脸盯着婴儿床上的小崽崽。 小崽崽吃着自己的脚丫,乐呵呵看着母亲,“姨姨”个不停,在跟自己的脚丫较劲儿。 他还不会发音,用劲儿时只会发出这种声音。 掌珠坐起来,走到婴儿床前,笑问:“宝贝,脚脚好吃吗?” 小崽崽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冲她咧嘴笑,“姨——” 掌珠抱起他,脸贴脸,“是娘亲,不是姨姨。” “姨姨姨......” 掌珠失笑,亲了崽崽一口,温柔问道:“娘带你去看花花好不好?” 小崽崽好像听懂了,兴奋地直颠肚子。 掌珠用锦被裹好他,刚要抱起来,身后突然出现一抹身影,勾住她的腰,将她压在胡桃木榻上。 张怀喜随之走来,一脸难色地抱走哇哇大哭的崽崽。 男人酒气浓重,不由分说地掀开她的衣裙,身体下沉。掌珠吓得捂住嘴,生怕不好的声音让崽崽听去。 寝殿响起孩子的大哭,和男人压抑的声音,待寝门被彻底合上,男人再无克制。 掌珠推不开,垂下了手臂。 每次都是,喝多了才过来,过来就想着那种事。 她失望地闭上眸子,却被疼醒...... 刚刚醒来,梦境和现实分不清楚,掌珠坐起来,左右环顾,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大床上。 床前的男人抱臂看着他,目光淡漠,薄唇扯出一抹暗讽。 掌珠向后缩了缩,反应过来,她被人掳进东宫了。 一种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她下意识捂住小腹,目光闪烁而戒备。 萧砚夕倾身,双手撑在她脚边,“该叫你明大小姐,还是杜大小姐?” 这种时候,掌珠尽力不激怒他,“殿下叫我明掌珠就成。” “好极。”萧砚夕抬手,为她拢拢碎发,“惹了孤,真以为杜忘能保你?” 掌珠浑身冰冷,止不住哆嗦。不是为自己的处境,而是为肚里的孩子。他若蛮横不讲理,崽崽恐有危险。但又不能直截了当告诉他,她怀了孩子。 正在思忖间,肩头徒然一凉。 萧砚夕剥开她一侧衣襟,将一壶酒倒在了她的锁骨上。 掌珠挣扎几下,被桎梏住。 萧砚夕一手捏住她乱动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扬起脖颈,“没人敢拒绝孤,你是头一个。” 他低头饮她锁骨里的酒,浅浅一口,含进嘴里,随即俯身,贴着她的起伏,张开了口。 掌珠感到胸前湿了,羞得脸蛋绯红,又气又着急,嘴上却要服软。她知道这个男人只吃软,绝不吃硬。 “是掌珠不懂事,惹殿下不快,掌珠自罚一杯赔罪行吗?” 萧砚夕抬起头,盯着她闪烁的眸子,“哦?” “求殿下给掌珠个机会。” “行。”萧砚夕松开手,坐在床边,抬高酒壶,挨到她唇边,戏谑冷讽道:“没酒杯。” 掌珠跪坐在床上,仰头张开檀口,任辛辣酒水灌入口中。 萧砚夕勾唇,等她吞咽,却见她抿住唇向他靠近...... 桂香伴着酒香袭来,萧砚夕眯眸看着慢慢凑上来的俏脸。 掌珠闭上眼,忍着剧烈心跳,缓缓贴上他削薄的唇,试图渡酒给他。 萧砚夕瞳孔一缩,这便是她所谓的自罚? 男人不配合,掌珠只好伸出舌尖,撬开他的唇。 唇上的柔滑触感比酒醉人,萧砚夕有一瞬间的怔愣,待反应过来时,小姑娘已经撬开他的唇,让他品尝到了温热的酒。 掌珠只喂进去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流淌在肌肤上。 萧砚夕忽然前倾,将她压在床上,舌头一卷,卷住了她的舌尖。 第 33 章 唇上柔软的触碰,令两人双双一颤。男人气息清冽逼人,掌珠忽然抗拒起来,扭头看向一侧。 微妙的动作浇灭了旖旎,萧砚夕扳过她的下巴,定定看着她,“不喜欢?” 掌珠气息不稳,想要迎合他,以便逃过今晚,可舌尖和舌尖的触碰令她反感,亦是不能接受的。 萧砚夕盯着她泛红的杏眸,握了一下拳头,咯咯的骨节声响在女人耳边。 掌珠忽然搂住男人脖子,将唇贴在他的喉结上,“殿下不是讨厌涎水么?” 出言提醒他说过的话,还是有效的,至少气头上的萧砚夕,不会承认亲嘴是一种曼妙体验。 见他气息稍稳,掌珠攀住他肩头,唇来到他的侧颈,指尖划过他腹肌,“掌珠今晚不方便,像上次那样伺候殿下,行吗?” 说着软话,她的手来到了敏感处。 萧砚夕浑身紧绷,冷冷凝她,“放肆。” 掌珠忽然一笑,三分嗔、六分诮,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恨。 她动了下手指,听得男人闷哼一声,却没被阻止接下来的动作。 轻纱幔帐,灯盏恋影。那些痴痴缠缠的情,和哀哀戚戚的怨,丝丝入扣,撬动人心。 殿内的漏刻记录着时辰,直至四更时分方歇。一只小手露出帷幔,随即被一只大手扯了回去。 守夜的宫人候在隔扇外,无意听得屋里的声音,面红耳赤。 帷幔中,萧砚夕扣着掌珠的手,压在枕边,呼吸粗噶,失了平日的优雅和矜贵,冰冷得可怕,“你爹进宫,为你来求特许。” 掌珠护着肚子,疲惫地看着他,“什么特许?” “许你可以另觅良缘。” 掌珠一愣,没想到父亲为她做到这个份儿上,“殿下没做过父亲,体会不了长辈对儿女的心情,自然觉得可笑。” 小嘴还挺厉害。萧砚夕松开她,起身整理衣衫,“孤没允。” 掌珠扯过锦衾,护在胸前,露出莹白的双肩,“难道殿下想让我入宫?” 萧砚夕斜眸看来,“你不想?” 掌珠轻笑一声。 萧砚夕撑开虎口,托起她的下巴,“笑何?” “笑自己攀上了高枝,能飞上枝头了。” 萧砚夕不喜欢她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讲话,拍拍她的脸蛋,“放心,孤不会白睡你。” 那语调就像是来到青楼的恩客,垂怜为之献了初夜的伶人。 掌珠躲开他的手,“我已没有能给殿下的了,求殿下放过我吧。” 萧砚夕站起身,相比床上女子的狼狈,不知要霁月多少,此刻欲念已退,恢复了冷然寡淡的模样,“没有了吗?” 掌珠仰起头,“没了。” 她的清白,被他挥霍个干干净净,还有什么,值得被惦记? 萧砚夕俯身,轻佻至极地拍了拍她心房的位置,“还有这里。” 掌珠觉得讽刺,赔了身子还不行,还要赔了心吗? “殿下有心吗?”她喃喃问道。 萧砚夕静默几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再次拍了拍她的脸蛋,“孤说的随传随到,不是说笑,更不是你们女儿家以为的情.趣。你当初招惹孤,就要知道后果。” “那殿下何时打算放过我?” “何谈放过?” “因为,掌珠腻了。”掌珠真情实意地恳求,眼里的光刺了男人一下。 腻了......萧砚夕一怔,这词儿甚是熟悉,曾几何时,父皇也说过类似的话—— 锦绣江山,半世辛劳,朕无愧世人。今将皇位相让,只因倦了。 萧砚夕最讨厌这个词。 倦了、累了,就可以不顾身边人的感受,抛去一切? 他呵笑道:“等你人老珠黄,容颜不再,孤自会放你离去。” 出乎意料,掌珠忽然拔下玉簪,抵在自己脸上,“那殿下就毁了我的容貌,放我离去吧。” 萧砚夕徒然扼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差点折断她的手腕,“你再蠢一点,孤就杀了你。” 说罢,夺过玉簪,掷在地上。玉簪应声而碎。 他负手走出寝殿。殿内陷入寂寥空旷,伴着诡异的鸦啼,有些瘆得慌。 掌珠卷缩在锦衾里,抚着小腹,“宝宝别怕,他不是你爹爹。” 回应她的,是窗边摇曳的铜铃。 掌珠被送回杜府时,杜忘冷目看着东宫侍卫。从不显山露水的男人头一次迸发骇人的怒意。 “你们回宫转告殿下,再有下次,哪怕血溅金銮殿,杜忘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能悄无声息从府中掳走人,除了宫里的精锐,再无他人能够办到。 杜忘拳头握得咯咯响。若不是顾及女儿的情绪,怕她动胎气,他定要进宫与太子争论一番,哪怕头破血流。 可眼下,女儿腹中的小家伙才两个来月,最是脆弱。不能再让他们受惊了。 也是因为今晚这桩事,让杜忘意识到一个现实,太子与恒仁帝不同,骨子里透着薄凉无情,真要硬起心肠,没有谁能触动他。这样的人,哪来的情深可言,充其量是一时新鲜,得不到就强取豪夺。 可女儿这样的温吞性子,怎会招惹上对方? 杜忘扶着掌珠回到东厢房,安抚几句,知她疲惫,没有刨根问底,让刘婶进来伺候,自己回到书房。 稍许,刘婶来到书房,“大人,姑娘身上全是...痕迹,我怕姑娘动了胎气,要不要找个郎中过来?” 眼下被太子盯上,这个时候去找郎中,怕是会露马脚。杜忘看掌珠没有身体上的不适,摇摇头,“劳烦你今晚照看着,我这几日寻摸个可靠的郎中。” “好。” * 翌日一大早,薛氏带着春兰过来探望掌珠。自那夜两人离了心,再碰面时,多多少少有些隔阂。 掌珠穿着一身藕色软烟罗袄裙,半纱裙带随风浮动,整个人轻盈灵动。反绾发髻上斜插鎏金梳篦,一旁点缀飞蝶珠花,衬得人儿贵气不少。 明明只过了一日,竟给薛氏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最终还要解释为身份的转变吧。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摇身变成大理寺卿的嫡女,会令很多人艳羡吧。 薛氏心里感叹,无巧不成书啊。 掌珠为她斟茶,“宋夫人请。” 薛氏嗔一眼,“怎么如此见外?” 掌珠垂目。 薛氏心里笑着道了一句“小白眼狼”,倒没有愤懑情绪,只是有些无奈。当初是真的想把她当亲闺女对待的。还是夫君说得对,这么大的闺女性子都定了,哪那么容易交心。 “你爹爹可跟你讲了,认我做义母的事?” 掌珠摇摇头。昨晚荒唐至极,疲惫不堪,哪有心思听旁的。 薛氏将杜忘同意掌珠认义父义母的事陈述一番,握住小姑娘的手,“孩子,你可愿意?” “宋夫人不介意我与大哥......” 薛氏笑道:“是屹安糊涂,等我们夫妻认你做了义女,他绝不会再有痴想。” 掌珠知道,薛氏和宋贤之所以急着认她做义女,是做给太子看的。当初太子将她托付给宋家夫妻,是皇家对宋家的信任。如今,也只是编筐收口,给这份托付和信任一个交代。 宋家夫妻对她也算有恩,她不想让他们难做,点点头,“掌珠全听父亲安排。” 那便妥了。 薛氏揉揉掌珠的脑袋,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如同这姑娘的性子。薛氏叹口气,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取代她,让儿子欢心。 昨夜儿子醉酒,倾诉了一句心事——对掌珠,是茫茫人海中的惊鸿一瞥,仅一眼,就付了真心,却也应了那句“倾城佳人难再得”。 薛氏之前埋怨过掌珠不知避嫌,可经过昨晚,她知道,该避嫌的其实是自己的儿子。 薛氏走时,将丫鬟春兰留给了掌珠。比起伺候雍容华贵的薛氏,春兰更愿意伺候平易近人的掌珠。 因她嘴巴严实,反应快,人也实在,掌珠便接纳了。 后半晌,季知意乘马车过来。非要拉掌珠去私塾,“闷在府里多没意思,人会闷坏的。” 这话要让其他人家的主母听见,非要嗤之以鼻。大家闺秀不在后院待着,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但季知意懒得理会他人目光,也知掌珠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两个姑娘手拉手坐上马车,车夫一扬鞭,载着她们去往私塾。 掌珠撩开帘子,张望一眼,总感觉有人在跟踪她们。 季知意大喇喇,根本不知道被跟踪了,兴高采烈提起另一件事,“明日城东羊肉铺子前,有场珠算比试,听说奖励丰厚,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掌珠对珠算有种莫名的热忱,很想试试看自己是否真的如夫子所言,有算学方面的天赋,于是点头应下了。 翌日一早,两人如约去往城东羊肉铺。令掌珠意想不到的是,所谓的羊肉铺子,是座极为富丽的酒楼。镶金匾额上镌刻四个大字:陈记雅肆。 酒楼前摆着一个红布铺就的擂台,擂台上摆放几张长桌,跟比武招亲似的。 参与者众多,都跃跃欲试挤在入口等待上台。 主判官坐在入口,一一登记,分发赤箔纸券。观阵势,就知举办的老板财大气粗。 听周围的百姓念叨,这场比试就是陈记雅肆的东家举办的。东家姓陈名漾,乃皇商,为宫里供应牛羊肉。在外的生意做的极大,分店很多。北方一带的生意人,都要喊他一声陈大掌柜,而很多贫苦的读书人,都会喊他一声大善人。 而这么一位腰缠万贯的巨贾,现今不过二十有六,年轻有为,狂狷不羁,也算不负韶华。 掌珠在酒楼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耳边全是对这位巨贾的赞美之词。她不禁疑惑,此人真有这么厉害? 一旁的季知意听不下去了,对她咬耳朵道:“陈漾钱多,花钱买名声,被吹嘘得天花乱坠,实则就是个卖羊肉的。我见过几次,为人轻狂,眼高于顶,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 不把萧砚夕放在眼里的人...掌珠有点想结识了。 季知意护着掌珠来到判官面前,很有气势地拍了一下桌面,“我们报名。” 主判官瞥了两个姑娘一眼,完全没放在眼里,“一边去,没见今日报名的人都是秀才吗?” “怎么地?”季知意不服,“没有功名就不能报名了?你们东家有功名?” 主判官脸一沉,“今日报名者,怎么着也是个教书先生。两位是做何的?穿针引线绣嫁衣的娇女?” 众人哈哈大笑。 季知意娇哼,“巧了,本姑娘家就是开私塾的。” 主判官一脸不相信,观她们的穿衣打扮,定是哪家偷跑出来的闺秀,来这里解闷图个乐儿的。 “一边去,别耽误这里的正事。” 季知意不忿道:“是骡子是马,总要溜一圈才知,你们休要狗眼看人低。” 掌珠拉住都快撸袖子的季知意,轻声道:“你们贴在酒楼门口的昭示上,没有限制资格,相信你们东家是想广纳贤士,而非拘泥于过去取得的成就。” 主判官认真看了掌珠一眼,小姑娘带着面纱,一双妙目乌黑清澈。身为男人,可舍不得凶这娇人一句。判官敛起不耐烦,挑眉问:“姑娘真是来报名的?” “自然。” “那行。”主判官拿起毛笔,“那就报一下名讳和住所。” 稍许,主判官拿着名册,跑进酒楼雅间,恭恭敬敬呈给主子,“爷,请过目。” 雅间内,陈漾仰躺在贵妃椅上,闲闲地撩了一眼名册,视线锁在最后一行,“明掌珠?” 主判官笑道:“稀罕了,是位姑娘。” 陈漾坐起来,接过名册,圈了几笔,扔给判官,“行了,你去操持吧,再从佼佼者中挑几个顺眼的,考一考算学,能力强的就留下。” 陈记分店多,账目大,账房人手不够,想要以此雇佣几个人。可在外人看来,陈记是在施财济贫。 足见东家陈漾的精明。 有人道出他的算计,他却不慌不忙,摇着葡萄美酒,笑称这是利己利人。 擂台上比试进行得如火如荼,算盘被敲得叮当响。陈漾腰插折扇,慢悠悠走到二层外廊上,稍微俯身,双肘处在栏杆上,招摇地露了个脸。 外传陈大掌柜貌似潘安,深居简出,今儿难能露面,可把看热闹的妇人们乐坏了,就差没冲他撒花了。 陈漾勾唇一笑,一双桃花眼不知勾了台下多少女子的心。他视线一睃,最终落在擂台上最右边的女子身上。 这是擂台上唯一的女娇娥。 而她身边那个虎头虎脑,不知在为闺友打气,还是添乱的女子,是季大学士的六闺女吧。 陈漾啧一声,摇了摇头。两个女娃娃,把他这里当做解闷的瓦肆了? 一场比试下来,主、副判官忙不迭地统计结果。出乎众人意料,掌珠折了桂枝。 主判官捧着纯金算盘走到掌珠和季知意面前,笑着恭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两位姑娘莫要计较。” 掌珠心里是雀跃的,奖励不重要,实力才重要。 季知意替她接过算盘,朝擂台下晃了晃。金灿灿的算盘极具分量,够寻常人家几十年的辛苦钱。 主判官引着几名佼佼者进了酒楼雅间,推开门,恭敬道:“主子,人到齐了。” 几人请安,“陈大掌柜。” 陈漾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桌边,见势起身,颔首道:“诸位不必客气,坐吧。” 众人落座。 陈漾视线一斜,看向站着的两位姑娘,挑眉笑道:“瞧我,考虑不周。来人,请两位姑娘里屋坐。” “不必了。”季知意晃晃金算盘,“我们是来谢过陈掌柜的,礼节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合计着,”陈漾俊颜一笑,确有几分潘安之相,“你们就是来走个过场?” “要不然呢?”季知意拉着掌珠往外走,临到门口时扭头笑道,“来陪您喝酒啊?” 季家六小姐可不是好招惹的,陈漾没计较,颔首目送她们离开。忽然想到什么,走到外廊前,低头冲掌珠道:“请季六小姐身边的姑娘留步。” 掌珠下意识抬头望去,只听陈漾道,“陈某惜才,姑娘若肯来店里帮忙,陈某倒履相迎。” 有时候,人想要拥有一束光,千方百计未必寻得,顺其自然未必错失。掌珠之前很想要一个在大商铺帮工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但如今,并不需要了。 “多谢,我会考虑的。” 陈漾颔首,转身进了雅间。 季知意用肩膀杵杵掌珠,“陈漾是奸商,他家连羊肉都比旁人家的贵。” 掌珠扯下嘴角,“也许肉质鲜肥。” “一股膻味。”季知意一边嫌弃,一边掉转头,进店打包了一份胡炮羊肉。然后,豪迈地搂住掌珠,“我家珠珠真是厉害啊。” 掌珠弯唇,连自己都不知,自己还有这个本事。 此事在街坊传开,很快传到宫里。皇后听闻后,笑着对太子道:“这位明姑娘还真是令人惊喜。” 萧砚夕坐在灯笼椅上,面无表情地刮着茶面。此时,茉莉花香入鼻,却不及某人身上的桂香。 他放下盖碗,“儿子还有事,先回去了。” 皇后眼一抬,“每次跟你聊到明姑娘,你都搪塞。” 萧砚夕停在门口,回眸笑道:“母后不再嫌她出身低?” “今时不同往日。” 萧砚夕笑意加深。日光映在侧脸上,笼罩俊颜,“那儿子就把她接进宫。” “你等等。”皇后坐不住了,起身走上前,“此事非小,怎可戏言?” “儿子像在戏言?” “你要封她做什么?良娣、承徽、昭训、奉仪?” 每个级别的妃位,都代表女子身后的家族背景如何。 萧砚夕轻飘飘一眼,似是玩笑,“您怎么不提太子妃之位?” “太子妃要自幼尊贵,世家出身。杜忘虽是权臣,但底子薄,加之明姑娘年幼被拐,名声不佳,难以服众。” “名声是她能决定的?”萧砚夕不以为意,“她年幼被拐,该被同情才是。” 说罢,拍拍皇后手臂,“挺可怜一姑娘,怎么到了母后口中,就变成名声不佳了?” 皇后哑然,看着儿子转身步下石阶,挺拔身影没入日晖中。 萧砚夕回到东宫,瞧见徘徊在月亮门前的杜忘,凤眸一凛,“杜卿最近来的倒是勤快。” 他比划一个“请”的手势,君臣两人一道进了园子。 晚霞斜照。杜忘铁青着脸从宫里出来。随从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大人将情绪带在脸上。想是跟太子殿下闹崩了? 杜忘坐进马车,闭眼凝思。刚刚在东宫与太子交谈时,听出太子有纳掌珠为妾的意思。自己就掌珠一个女儿,即便失忆,也知女儿名字的含义。失忆前,他定是把女儿宠成了掌上明珠。自己的掌上明珠,怎能给人做妾?东宫侍妾也不行!况且,女儿根本不想入宫侍奉储君。 他深知太子的强势和雷厉手段。身为臣子,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身为父亲,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保全女儿。 马车驶过繁华闹市,穿梭进窄巷。杜忘睁开眼,手摇铃铛。 车夫隔着车帘问:“大人有何吩咐?” “拐去季家私塾。” * 夜色朦胧,父女俩并肩走在街市上。路过一家包子摊,掌珠弯唇,“爹爹,我饿了。” 杜忘怕女儿腹中的小宝宝饿,指了指摊位,“咱们先吃点垫肚子。” “嗯。” 两人坐在木桌前,杜忘点了几屉包子,外加一碟咸萝卜条。 掌珠拿起木筷去夹萝卜条,被杜忘挡住,“你有身孕,别吃腌菜。” “...哦。”掌珠夹起一个包子,放在父亲碟子里,“爹爹吃。” “诶。”杜忘淡淡一笑,也为女儿夹了一个。 掌珠莞尔,小口吃起来。 杜忘观察着女儿,问道:“这几日没有孕吐?” 掌权点点头,“胃口还好。” 两人在医术上都是门外汉,谁也没太在意孕吐的事。稍许,杜忘往桌子上放了几文钱,带着掌珠离开。 掌珠看父亲心事重重,试探着问道:“是宫里给父亲施压了吗?” “没有。”杜忘揉揉女儿脑袋,“为父是在想,要不要把你送出城养胎。” 掌珠杏眸一瞠,与父亲重逢前,她是想揣着崽崽离开京城,可如今,她舍不得父亲。 杜忘何尝不是,刚刚相认的女儿,该留在自己身边享清福才是,可眼下的境况,也是无奈之举。而且,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监控下,连医馆都去不得,真要等到女儿肚子大了,就露馅了。 当路过陈记雅肆时,杜忘停下脚步,“这店的菜品不错,咱们打包几样。” 掌珠点点头,随父亲进了店门。店小二过来招呼,“两位要点些什么?” 杜忘看着菜牌,点了几样特色菜。父女俩出门时,与迎面走来的景国公狭路相逢。掌珠下意识护住肚子,杜忘下意识护住女儿,淡凝着对方。 景国公是和司礼监的执笔太监一道来的,本是开怀大笑着,当见到杜忘父女时,鼻端一哼,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执笔太监笑着拱手:“今儿赶巧,竟与杜大人遇上。” 杜忘淡淡还礼,拉着掌珠直接越过景国公。 景国公眯眸,暗呸一口,携着执笔太监进了店。他们是这里的常客。店小二直接引着他们进了二楼雅间。 酒菜上桌,景国公敬酒道:“小女的婚事,全劳靳公公费心了。” “不敢当。咱家也只能给皇后娘娘吹吹耳边风。能不能成,还要看娘娘的意思。” “那是自然。” 执笔太监抿口酒,叹道:“其实,最终如何,全看殿下。国公也知殿下的性子,薄凉起来连圣上都不认。” 景国公再次执起酒杯,“事在人为,无论成与不成,老夫都会记着公公的好。” 两人碰杯,酒水晃出些许,洒在桌面上。 饭后,景国公照旧赊账。店小二撇撇嘴,等他们离去,小跑进另一间雅间,“爷,国公爷又吃了一顿霸王餐。” 陈漾倚在贵妃椅上,单手转动折扇,桃花眼一盱,“把欠条拿来。” 店小二去往账房,将景国公这些年欠下的酒水欠条一并拿给陈漾,“加起来,一共欠了咱们一百两银子。” 寻常一个店小二,一年到头的聘金也不过三四两银子。而景国公一人就欠下酒店一百两银子,店小二能不气么。 陈漾将欠条一一捋顺,夹在账册里,递给店小二,“我跟景国公事先有约定,等他欠下一百两,就拿他珍藏的千年灵芝抵债,你拿着欠条去换灵芝吧。” 店小二挠挠头,“您是要给姑娘补身子?” “话这么多?” 店小二嬉笑着接过账本,小跑出去。 屋里燃着地龙,有点闷热。陈漾摇摇折扇,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扭动玄关,一面墙忽然打开,陈漾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密室内别有洞天,茶香四溢。一名男子正坐在泥炉前煮茶。 陈漾坐在对面,懒洋洋地问:“陛下打算在我这呆多久啊?真不打算回宫了?” 恒仁帝萧荆眼未抬,舀出釜中茶汤,递给他,“登基大典一过,朕就离开京城。” 这一次,是彻底的离开。 陈漾吹拂茶汤,啧一声,“有点苦。” “朕的茶艺自然比不得你。” 陈漾笑笑,桃花眼熠熠有光,“陛下关心太子,却不见太子...这父子情,真让人费解。” “人的情感本就复杂,哪是一两句话就能道清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更迷。”萧荆透过氤氲茶气,看向对面的青年,“就像你对屋里那女子。” 陈漾一愣,随即笑开,“让陛下见笑了。” 两人因茶结缘,算是抛去身份的忘年之交,否则,任凭陈漾再财大气粗,也成不了皇商。只是这重关系,外人几乎不知。 陪萧荆聊了一会儿,陈漾起身去往密室里间。里间内躺着一名昏迷的女子,三十二三岁,生得冰肌雪骨,美若西子,透着一股病态美。 八年前救下女子时,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如今少年褪去青涩,成为腰缠万贯的巨贾,女子还是“睡不醒”。 自救下她时,她便得了一种怪病,常年昏睡,偶尔清醒,清醒后不言不语,很快又会睡过去。 陈漾为她请了不少名医,都治不好这个怪病。 她成了陈漾的负担,伴着蜜饯的负担。 至今,陈漾都不知她姓甚名谁,却心甘情愿陪了她八年。 外人都道陈大掌柜多情亦无情,可谁又知,他的执念有多深。 对于这一点,倒是和恒仁帝很像。只是恒仁帝的月光已经消弭,而他的月光犹在。然而,这抹月光是否愿意照在他的窗前,尤未知...... 陈漾支开绮窗透气,感叹道:“姐姐已经十日没有醒来,真怕你就这么睡过去。” 待陈漾走后,床上的女子动了动手指头。 时至年末,杜府的花园内寒梅怒放,在飞雪中红艳如火。 这日,杜忘走进东厢房,对掌珠道:“礼部要在大年初一为太子举办登基大典,各府尚未婚配的嫡女都要参加,你意下如何?” 掌珠摇摇头,“女儿能借故不去吗?” 杜忘点点头,犹豫着拿出一道钧旨,“太子有令,令你三日后进宫,常伴君侧。” 掌珠脑子轰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她没想到,萧砚夕对她生出这般强烈的占有欲。哪怕父女俩再三拒绝,也逃不过皇家的安排。 杜忘稳住女儿肩头,“别慌,为父来想办法。” “爹爹有何法子?”掌珠眼底焦灼,心知转折的可能性不大。 杜忘鲜少的温和一笑,抚上她的脸,“珠珠要相信为父。” 此刻的掌珠读不懂父亲眼底的流韵,直到腊月十三,亲眼瞧见杜府火光四起时,才知父亲眼里的决然是何意。 当晚,杜家走火一事,不仅惊动了内阁、六部、顺天府等各大衙门,还惊动了三厂一卫,甚至整个皇宫。 萧砚夕从宫里赶来时,火势已小,衙役们拎着水桶进进出出。 男人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看不出情绪。 衙役架着杜忘和仆人来到萧砚夕面前,众官员一拥而上,嘘寒问暖。 萧砚夕揪住一名衙役的衣领,“杜府小姐呢?” 衙役赶忙道:“卑职这就去寻。” 萧砚夕松开他,一双凤目微微有了波澜。 子时一刻,大火被彻底扑灭,衙役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太子爷要见的女子。 众人跪地请罪。 萧砚夕负手睥睨跪在最前面的杜忘,“明掌珠呢?” 杜忘眼眸无波,“臣也想知道小女的下落。” “丢了女儿,杜大人倒是淡定。” 杜忘眨下被浓烟熏疼的眼睛,“殿下是知道的,臣一向处事不惊。” “处事不惊?”萧砚夕唇边绽出冷笑,弯下腰,附在他耳边,“好一个声东击西啊,孤真是小瞧了你们父女。” 宅子走火,东宫侍卫必然会现身救火,这给了杜忘送走掌珠的机会。而杜忘只需一口咬定自己与掌珠走散,就能跟皇家打马虎眼。 萧砚夕笑声寒凉,伸出修长玉指,点了点杜忘的肩,“欺君之罪,孤该如何处置你?” 杜忘自袖管掏出一个绣花荷包,双手呈给萧砚夕,“皇家之物,完璧归还。” 萧砚夕认得这个荷包,呵笑一声,这道免死令牌用的真是恰到好处。 杜忘抬头,不卑不亢,“强扭的瓜不甜,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小女。自今日起,京城内再不会出现她的身影。” 萧砚夕眸光越发寒凉,“不就是不想送女儿入宫么,何必大费周章?” 杜忘与之对视。 萧砚夕直起腰,居高临下道:“此女愚钝木讷,不配太子妃之衔,既然不想入宫,那便算了。” 一个女人而已,不要也罢。 萧砚夕没再停留,拂袖离去,周身散发凛然寒气。谁也没看见他掩埋在衣袂中的拳头握得有多紧。 明掌珠,今生今世,你最好别再出现在孤的面前,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第 34 章 飞雪落檐上,覆盖了黄琉璃屋顶。不畏严寒的麻雀飞落其上,叨起细碎谷物。 幽静的田园小院中,春兰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馒头从灶房出来,走进雕花窗棂小屋。 “小姐,开饭了。” 逼仄的卧房内,掌珠梳理好长发,莲步盈盈走出隔扇,“刘婶呢?” “刘婶去隔壁借醋了。”春兰将馒头摆盘,又掀开桌子上的清蒸鲈鱼和辣子鸡,一股饭香登时飘散在室内。 春兰从顶箱柜里取出软垫,放在桌前绣墩上,扶掌珠坐下,“刘婶说晚上吃糖醋小排,得借点醋,就是不知邻居好说话么。” 掌珠拿起筷箸,专往辣子鸡上夹。 春兰眼珠子一转,笑道:“酸儿辣女,小姐这胎会不会是女儿?” 掌珠抚摸肚子,眉角眼梢尽是柔色,“都好。” 但梦里的小崽崽是个带把的,掌珠料定,这胎会是男婴。 顶箱柜旁的小几上摆放着针线篓,里面放着许多刺绣小件,是主仆三人闲来无事缝制的,全是婴孩的佩饰。 稍许,刘婶推开门,伴着一道冷风走进室内,怕掌珠戗风受凉,赶忙转身关上,“隔壁邻居热情得很,我去借醋,人家还附赠一筐鸡蛋。” 春兰接过竹篓,“咱们晚上再加一道鸡蛋酱,管饱开胃。” 刘婶点点头,“那我再擀点面条,鸡蛋酱拌面。” “我看行。” 一老一少说个不停。 掌珠静静听着,曾经空落落的心被一点点填满。 刘婶净手后,坐在掌珠身边,“过几日就是腊八节,又赶上休沐,大人应该会过来陪陪小姐吧?” 春兰扯过绣墩靠在掌珠另一边,“大人说过,只要不忙就会过来,只是,我怕大人会被宫里那位盯上。” “不会的,宫里那位要是不想放过小姐,早就带人来了。” 在掌珠面前,两人从不敢提“太子”,都是以“宫里那位”借指,似乎这样,就真的能完完全全断了与萧砚夕的联系。 掌珠没接她们的话茬,但她心里明镜,萧砚夕不会再出现了。父亲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远离京城,实则是掩耳盗铃,明眼人一叶知秋。但同时,明眼人是不会揭穿这个假象,因为,很多世家家主都希望她离开京城。 而萧砚夕呢? 高傲如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 主仆三人吃了一顿温馨的午膳。之后,掌珠披上蒹葭滚边毛绒斗篷,去往院子里散步。冬日无风时,骄阳格外暖融。掌珠捂住肚子,低头跟“宝宝”讲话。 这时,杜府扈从驾着马车而来。听见车沿的铃铛声,掌珠面露欣喜,小碎步走到栅栏前,眼巴巴望着马车方向。 扈从停下马匹,下车行礼,“小姐。” “嗯。”掌珠颔首,视线掠过他,紧紧攥着车帘。爹爹提早来了吗? 扈从发觉小姐误会了,失笑道:“大人没来。” 掌珠杏眸一黯,“哦。” 扈从掀开帘子,扶着一名老郎中下车,解释道:“这是大人从外地请来的大夫,来给小姐把把脉。” 掌珠点头,让春兰开门迎客。 几人走进偏房,老郎中拿出青瓷脉枕,放在桌子上,搓热掌心,“小姐请。” 掌珠撸起一截袖子,将手臂搭在脉枕上,颇为紧张地舔下唇。自上次被诊出喜脉后,这是第一次诊脉。 老郎中将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眼感知脉象,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松开手,示意她换手。 再次搭脉,老郎中脸色都变了。 掌珠心里一紧,“怎么样,孩子健康吗?” 老郎中收回手,复杂地看着她。 真是要把人急疯,春兰跺跺脚,“您倒是说呀。” 掌珠脸都白了,生怕宝宝有恙。 老郎中叹口气,“观小姐脉象,并非滑脉。” “......” “小姐没有怀上。” 轰隆。 这句话如一道晴天闷雷,炸在掌珠的脑海里。 没有怀上...... 她木讷地问道:“您说什么?” 春兰和刘婶也急得脸色煞白,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老郎中起身收拾药箱,心道安胎药算是白带来了。 “小姐的确没有怀上,不过别着急,小姐年轻,有的是机会怀上孩子。” 一句安慰话,微不足道。掌珠捂住肚子,还是没法接受现实。 扈从挠挠鼻子,不知该如何劝,更不知该如何回复主子。杜府知情的仆人,都知父女俩为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 送走老郎中,刘婶冲春兰挤挤眼睛,“你去陪小姐说说话儿,别让小姐一人胡思乱想。” 春兰哪知如何安慰小姐。自从被薛氏送给小姐,就知道小姐悄悄缝制婴儿兜肚、尿布的事,也知小姐有多喜欢孩子...这下可如何是好? 卧房内,掌珠倚在窗边,愣愣盯着针线篓里的刺绣小老虎,鼻头酸了又酸,可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情绪处于无法接受与极度崩溃之间,还伴着一丝侥幸,希望是老郎中误诊了。可现实不容她置疑,没怀上就是没怀上。 情绪如乘上羽毛,轻飘飘的,不着地;又如飘入洞穴,空落落的,不踏实。多种情感冲撞折磨,最终汇成一声长叹。 梦境如幻,是真是假,戏弄梦中人。 可笑的事,两个多月没有光顾的月事,在错乱中来临...... 掌珠从雪隐出来,魂不守舍地回到屋里,取出月事带,又去了一趟雪隐。之后,裹着棉被窝在床上,倦怠至极。 小腹的隐痛感极不舒服,折磨着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小姑娘。 刘婶端来姜汤,扶着掌珠喝下,“小姐别急,等咱们嫁人,还会怀上小主子的。” 嫁人......掌珠怔愣。自从与萧砚夕颠鸾倒凤,她就再没想过嫁人。倒不是为他守贞,完全是没有嫁人的心思。而且贞洁已失,哪个倒霉蛋会真心实意接纳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迎来腊八。 这天一大早,春兰和刘婶就开始忙活饭菜,准备迎接主子过来。 掌珠也收拾好了心情,乖巧地等待父亲。 时至傍晚,杜忘终于抽出空,忙不迭地骑马赶往城外。当瞧见站在风雪中,提灯伫立的女儿时,刚毅的男人忽然湿了眼眶。 八年的空白记忆,愿在这一刻重新染上缤纷色泽。 他跨下马,疾步走到女儿面前,半是责备半是关切道:“怎么不在屋里等着?外面多冷。” 掌珠吸吸冻红的鼻子,踮起脚抱抱父亲,“爹爹。” 杜忘僵了一下,随即笑开,展臂抱住乖女儿,“走,进屋说。” 父女俩相携入了正房。刘婶迎上来,接过两人身上的斗篷。 杜忘拍拍掌珠头上的雪花,仔细打量着,“珠珠瘦了。” 掌珠捂住被风吹疼的脸蛋,“那爹爹陪我多吃些。” 屋里飘来饭香,杜忘笑开,“嗯,正好为父也饿了。” 刘婶笑着招呼两位主子净手入座,春兰站着桌前盛腊八粥,“奴婢腌了腊八蒜,大人要不要尝尝?可能会有点辣。” “也好,很久没吃了。”杜忘拿起筷箸,为掌珠夹排骨,“多吃点肉,吃什么补什么。” 一旁的刘婶噗嗤一乐,这位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很少当众开玩笑,也就只有小姐有这福气,享受父亲的爱护。 掌珠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碟,拢下黛眉,吃完这顿,会不会胖成小猪? “爹爹也吃。” “诶。” 主仆四人在不算宽敞的小屋里度过了一个温馨的腊八,谁也没提孩子的事,心照不宣地选择放下。 不放下又能如何,难不成回京去求那个男人,赐给她一个孩子? 那男人会同意吗? 想都不要想。 灯影之下,掌珠苦涩一笑,抬眸看向夜幕中的繁星,告诉自己,往事就当宿醉一场,酒醒后各自安好。 深宫。 陪皇后用膳后,萧砚夕负手走在漫天飞雪的青石甬路上,两侧红墙碧瓦,与他身上的赤色常服融为一体,衬得肤色更为冷白。 男人漠着一张脸,慢慢走着,身后的宫人提着羊皮宫灯,亦步亦趋跟在几步之外,没人敢走错一步,更别说打个喷嚏。主子心情不好,当随从的最是担惊受怕,他们都希望太子爷能笑一下,但显然是种奢望。 回到东宫,正殿的紫檀镂空大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精美赠礼,是各户贵女给太子准备的一点心意。说是心意,与心机无异,包含了浓浓的“意图”,甚至有人送了红肚兜。 萧砚夕瞥了一眼,这些贵女,把自己当做了红尘女子不成? 陪太子爷解闷的季弦苦不堪言,好好的腊八,他想抱着自己的美姬这样那样,这下好,只能陪着太子爷这样那样。 他咳了一声,看向红肚兜,哼道:“庸脂俗粉,赶紧丢出去,别污了殿下的眼。” 张怀喜拿起兜肚就要丢,萧砚夕冷眸看来,张怀喜举着兜肚不知所措。 季弦扯过兜肚,递给萧砚夕,“表哥瞧瞧?” “滚。” “好嘞。”季弦拿着肚兜跑出屋,埋在雪地里。 萧砚夕拿起盖碗,茗气拢上眉头,他忽然忆起皇商陈漾,那人茶艺一绝,为人轻狂,倒是与身边人都不同,“摆驾,城东陈记雅肆。” 腊八夜,来酒楼的食客本就少,加之东家今晚无心经营,早早让厨子、跑堂回家去了。 陈漾在密室中与萧荆对弈,输了十盘,放下棋子,“棋逢对手才有意思,陛下跟我下棋,不觉得无聊?” 萧荆单手执棋,盯着棋盘,“不在意输赢,就不会觉得无聊。” “行吧。”陈漾为两人斟茶,“再来一局?” 这时,店小二叩动外面的墙壁,“外面来了位贵人。” 陈漾挑眉,再尊贵,有眼前这位尊贵? “谁啊?” 店小二趴着墙壁上,小声道:“是太子殿下。” 闻言,萧荆眸光一闪,僵了手指。 陈漾笑问:“这么赶巧,陛下不见见?” “不了,你去应付吧。” 陈漾起身走出密室,挺着背脊去迎贵人。 灯影疏浅的酒楼前,萧砚夕一袭墨兰华服,长身玉立地站在雪地上。 陈漾拱拱手,“贵客罕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话语间,没有一丝谄媚,倒让萧砚夕觉得舒服。 今晚,他就是不想听恭维的话。 “有茶吗?” 陈漾愣了下,大晚上来喝茶?是有多失意啊?桃花眼微眯,勾唇道:“岩茶配紫砂,可好?” 萧砚夕冷然,“甚好。” 两人步入二楼雅间,在冰雪夜里,烹茶煮酒。然而,饶是萧砚夕权势再大,也窥不到一墙之隔的密室内,父亲正靠着墙壁,默默陪伴着他。 许是年纪大了,在面对与自己话不投机的儿子时,萧荆头一次生出不舍。 ——此去经年,吾儿,望安好。 回宫的路上,路过余音绕梁的教坊,季弦扭头,“听说这家来了个嗓子堪比黄鹂的歌姬,殿下要不要进去听曲儿?” 萧砚夕身披墨色氅衣,氅衣的毛领遮蔽了下巴,从季弦的角度,看不到男人的表情。 “殿下?” 萧砚夕睨他一眼,“嫌后院不够乱,还想添人?” “不不。”季弦忙摆手,“家里的跟外面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本以为萧砚夕不会搭茬,却听对方道:“说来听听。” 季弦瞬间来了劲头,嘴巴嘚吧嘚吧倒豆子,“男人在外图个刺激,在家图个安稳,一动一静,正好满意一个男人的需求。” 萧砚夕长眸一盱,季弦以为他认同自己,扬高嗓子:“总归呢,还是要找个自己喜欢的,家里没有,就在外面找。” “狗屁。” “......” 萧砚夕想起被父皇宠成孩子的闵贵妃,又想起独守宫阙的母后,并不认同季弦的观点。但皇家与普通人家终究不同,谁用心谁就输,这已成了每个皇室成员逃不开的咒念。 季弦蹭蹭发红的鼻子,嘀咕道:“殿下不也在外面沾花惹草么。” “什么?” 恶从胆边生,季弦斜眼道:“掌珠姑娘不就是殿下在外头的温柔乡么,温柔乖顺,是殿下的解语花啊,但殿下登基后,不还是要娶后纳妃么。” “砰”的一声,萧砚夕一脚踹在季弦的坐骑上。马匹受惊,嘶鸣一声,哒哒地狂奔在静谧的街头。 季弦被颠的魂飞魄散,“啊啊啊,表哥救我!” 萧砚夕懒得搭理,驱马慢行。 再提起那个女人,心里还是不舒坦。 * 大理寺衙门还有公事要处理,杜忘陪女儿吃过晚膳,叮嘱几句,乘马回城。 掌珠目送父亲离开,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若是可以,她想时刻陪在家人身边。 倏然,另一重马蹄声响起,想是邻居家的儿子回来探亲了? 不便见外男,掌珠扭头就走,窈窕腰肢被斗篷遮盖,看不出曲线线条。但纵马而来的人一眼便认出了她,“掌珠!” 掌珠蓦然回头,风雪刮乱长发,凌乱中不失美感。她愣在原地,眼看着一匹白马驮着一名俊雅男子逼近。 宋屹安在瞧见掌珠的瞬间,心头一喜。 马蹄溅起雪泥,掌珠向后退避。 “吁——”宋屹安叫停马匹,跨下马鞍,几个健步来到掌珠面前,脸上的惊喜遮掩不住,眼底的小心翼翼亦是藏不住。 掌珠蹙起黛眉,“大哥怎会过来?” 宋屹安坦诚道:“杜大人没打算把你藏起来,想找到你的落脚点并不难。” “大哥是来找我的?” “是。” 掌珠心中无奈,捋了一下额前碎发,“有事吗?” 腊八小年夜,不与家人在一起,却要来寻她,实在是有些莫名。 宋屹安瞥见周围的扈从,笑道:“给你带来些年货,别为难,我这就走。” 说着,从马匹上取下褡裢,褡裢里塞满小吃和小玩件。 “拿着。” 掌珠双手背在身后,“我不能要。” “为何?” “你我已不是兄妹。” 本来是打算认宋家夫妻为义父义母,那宋屹安和宋辰昭理所当然就是她的义兄,可亲没认成,她就离开京城了,那么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宋屹安不由分说将褡裢塞给她,“若是不把我当大哥,就把我当朋友如何?朋友之间,礼尚往来,不是很正常么。” 看小姑娘低着头,宋屹安忍着手上的冲动,莞尔道:“走了。” 掌珠抬眸看他,刚好与他视线相汇。 宋屹安心里一晃,有什么感情迸发似的呼之欲出。结果,小姑娘却说:“路上滑,当心点。” 宋屹安失笑,润眸溢出缱绻,“好,你快回屋,别冻着。” “嗯。” “我看着你回去,快去。” 哪有让客人目送主人回屋的,掌珠摇摇头,“我送送你吧。” 可算听到一句软话,宋屹安欣然接受,“那我们走走。” 掌珠低头迈开步子,宋屹安牵着马匹跟在一旁。 小姑娘不走压出车辙的雪地,专往积雪上踩,是在刻意拉开距离吗? 宋屹安心头涩然,像是没有察觉,与她闲话家常,但自始至终没有提及萧砚夕。 再有二十二天,萧砚夕就要登基为帝了,可掌珠宁愿独守一隅,也不愿去瞻仰光芒万丈的男人。 不知是否出自私心,宋屹安也不想她与太子再有交集。 行了百十步,掌珠停下来,搅了搅手指头,“时辰不早了,大哥快回去吧。” 宋屹安温笑,到底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很快收回,“好。” 他跨上马,深深凝视她一眼,驱马离去。 掌珠肩头挂着褡裢,目送一人一马消失,才低头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的糖人。糖人穿着藕荷色夹袄,鬓上插着一枚点翠步摇,怎么看怎么像自己。 是他做的? 掌珠浅浅叹气,背着褡裢回到卧房。春兰从褡裢中将吃食和玩件一样样取出,感慨道:“大公子家世好、相貌好、品学好,就是晚了太子一步。” 身侧的刘婶用手肘杵她,“胡说什么呢?” 春兰平日里嘴巴严,从不嚼主子舌根,可宋屹安是她雇主的儿子,样样优异,让她觉得可惜。 她小声对刘婶道:“其实,只要太子不再来纠缠小姐,小姐转投大公子怀抱,有何不可啊?” 刘婶也觉得宋屹安不错,谦谦君子,温和有礼,关键是,后院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 可能不能成,全看小姐答不答应,她们再觉得合适,也无用。 * 掌珠洗漱后,躺在床上,梦见了自己与小崽崽在翊坤宫度过的第一个腊八节。 那时小崽崽才几个月大,盯着碗里的腊八粥,非要尝一尝。 掌珠吹凉一勺浮在粥上的汤水,递到他嘴边,他抿住勺子不松口。 掌珠被逗笑,“宝宝松开,勺子不能吃。” 小崽崽张大嘴,勺子是出来了,汤水也流出来了。 掌珠压下嘴角,“淘气。” 小崽崽咯咯笑,发出“嗯嗯”的声音,示意自己还要吃。 掌珠为他擦掉嘴边的汤,又舀起一勺,耐心道:“这次不许含勺子了。” 小崽崽咧嘴,很用力的“嗯”了一声。 掌珠吹凉汤水,递到他嘴边,结果不出所料,他又含住了勺子不松口。 小家伙人不大,坏主意特别多。掌珠努努鼻子,用额头顶他额头。 小崽崽觉得含勺子没意思,松开嘴,舔了一下嘴,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瞠,被汤水甜到了。 他兴奋地伸手去碰碗里的粥,掌珠赶紧抱起他,在屋里踱步。 小崽崽掐住母亲双颊,看着母亲的樱桃小嘴被自己扯大,嘿嘿傻乐。 掌珠看着自己的憨宝宝,既希望他快点长大,能保护自己,又希望他不要那么快长大,由自己来保护。 小崽崽突然发出“唔唔”的声音,掌珠知道,他是在喊父皇。 “你父皇今晚不来看咱们了。” 小崽崽好像听懂了,又“唔唔”两声,好像很着急。 她抱着崽崽,走出屋子,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指给他看,“父皇没有不要宝宝,父皇在忙,明儿再来看宝宝。” 小崽崽像泄气的球,趴在母亲肩头。连小小的人儿都能感受出,父皇不常过来。 掌珠从梦里醒来,心里还在替崽崽感到难过。她翻身面朝外,目光空洞,朦胧月光爬上眼尾,映亮了眼尾的晶莹。 翌日一早,一抹人影徘徊在小舍外。春兰与刘婶对视一眼,跑进卧房,“小姐,奴婢好像看见季六小姐了。” 掌珠放下算盘,提裙跑出院子,左右张望,果然捕捉到一抹鬼祟身影,“季小六。” 躲在草垛后面的季知意站起身,摆手打招呼,“掌珠啊!” 掌珠走过去,拉住她衣袖往院子里带,“你怎么过来了?” 看来,父亲真的没打算瞒住她的行踪。 季知意一把抱住掌珠,“好姐妹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掌珠扭头,看出她眼底的狡黠,掐掐她鼻尖,“你是不是惹祸了,来我这里躲避?” 季知意避而不答,捧起掌珠的脸,仔细打量,“我们珠珠消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别打岔。”掌珠扯掉她的狗爪,“说说,怎么了?” 季知意“嗳”一声,垂头丧气道:“我被母亲逼婚了。” “......” “就离家出走了。” “......” “我来你这里小住几日,你不会撵我走吧?” 掌珠被她一连三句弄得头大,拉她走进屋子,“到底怎么回事?” 季知意看见水壶,为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下去,然后开始吐苦水。 宋屹安迟迟不相看,也不定亲,薛氏怕耽误次子娶媳妇,便托媒人去往季大学士府邸,替次子定下季知意,季大学士和夫人对宋辰昭很满意,欣然应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般,只要双方父母达成一致,儿女们也就顺势答应了。可季知意哪里是深闺女子,哪会任凭爹娘操持自己的婚事?当即卷铺盖逃跑。她早已打听到了掌珠的落脚地,很有目的性地投奔而来。 听完她忿忿的陈述,掌珠想起宋辰昭,挺好一世家公子,还是有为之士,没道理拒绝呀。 季知意握住掌珠的手,“珠珠,我爹骂我不识抬举,说宋辰昭看上我,是我的福气,你不会也这么觉得吧?” 掌珠抿唇。 季知意苦着小脸,“你真这么觉得?” 掌珠摇头,“感情之事不能强求,若是不喜欢,再好也无用。” “对。”季知意掐腰在屋子里来回走,脑补了一出大戏,“宋辰昭冰冷刻板,无趣的很,真要嫁给他,我就不能到处跑了。到时候,他再弄一屋子小妾跟我斗法,我会疯掉。” “......” “珠珠,你要收留我啊。” 掌珠稳住情绪激动的小姐妹,“好好好,你愿意留这,我也多个伴儿。” 季知意眼眸一下亮了,搂住她来回转圈。 有了季知意,这安静的小院总算热闹起来。 后半晌,一主一仆路过小舍,打头的主子叫停马匹,桃花眼环顾一圈,“就这?” 随从忙道:“是的,爷。” 两座小舍靠山傍水,周围景色宜人,陈漾慢条斯理道:“环境不错。” “爷,这里就两户人家,一户住着一对老人,不愿意搬;另一户刚被卖出去。” 陈漾用银票拍拍随从的脸蛋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实在不行银票砸,学着点。” 言罢,走向那对老夫妻的院子。稍许,老两口热情地送他走出来。 看来事情谈妥了。 随从佩服的五体投地,“爷,您动之以情后,花了多少银子说服的老两口?” 陈漾笑了,“一百两。” “......” 一座充其量值二十两的房舍,卖到一百两,搁谁谁都搬! 陈漾用折扇敲敲随从的头,“爷乐意,不行?” “行。”随从揉揉头,“您为了姑娘,什么不行啊?” 陈漾笑骂一声,转眸之际,瞧见一抹倩影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明掌珠姑娘?” 听见有人喊自己,掌珠扭头看去,见院子外停了一队人马,“陈掌柜?” “正是在下。”陈漾慢悠悠走过去,双手撑着栅栏,想起前些日子皇城的传闻,勾唇道:“明姑娘以后就住这儿?” “嗯。” “那巧了,咱们日后就是邻居。” 掌珠打量陈漾一眼,对方富得流油,会甘愿住在这里? 看出她的疑惑,陈漾笑道:“不是我住,是我姐姐住。” “姐姐?” “嗯,以后还要明姑娘多多照拂。” 那不是该称“家姐”吗?掌珠没太在意,点点头,“是我的荣幸。” 时至傍晚,陈漾厚皮颇厚道:“在下一日未曾进食,能进去讨杯水喝吗?” 掌珠也没拒绝,“陈掌柜请。” 刘婶刚好摆好碗筷,见陌生人进来,目露戒备。一旁的季知意瞪大眼睛,这人不少陈漾吗? 陈漾没想到能在此遇见季知意,微微一笑,“季六小姐也在啊。” 季知意回以假笑,感觉对方茶里茶气的。 三人落座,刘婶和春兰出去招呼陈家的仆人。 陈漾瞧一眼桌上的饭菜,似乎忘了自己只是进来讨杯水的,拿起筷箸,“两位姑娘不介意吧?” 掌珠没说什么,季知意哼道:“陈掌柜不觉得见外就成。” “在下怎么觉得,季六小姐对在下有敌意?”陈漾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无论在下是否得罪过小姐,今儿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吧。” “不是仇视,而是羡慕陈掌柜在谈生意上的稳赚不赔。”季知意只是单纯的讨厌奸商,而陈漾是出了名的大奸商。 陈漾笑笑,“在下刚刚还谈亏了一桩买卖。” “哦?” “花了一百两买下隔壁的房舍。” 季知意和掌珠对视一眼,一点儿也不信他会花这么多钱。 陈漾眼底晕染开柔情,不等她们提问,便道:“为了姐姐,都值得。” 因为自己曾被萧砚夕安置在外宅,掌珠莫名有种预感,他口中的姐姐并非嫡系,于是问道:“那位姑娘是陈掌柜的朋友?” “算是。”陈漾直视掌珠双眼,桃花眼含笑,“说起来,姑娘与姐姐有几分相似。” 季知意觉得陈漾是在借故跟掌珠搭讪,扯过掌珠挡在自己身后,“想必那位姑娘也是个貌美如花的妙人儿,就不知,陈掌柜何时让我们认识一下?” 陈漾眼里弥漫开墨绸,“还需要些时日,等姐姐醒过来吧。” 两人一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入夜,掌珠陪季知意说了会儿话,回到主卧房,无意中瞧见针线篓里的小老虎,看起来呆头呆脑,绣工实在一般,可都是她一针一线绣的。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以及官兵的喊声。掌珠推开窗子往外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阵仗极大,而被簇拥在中间,跨坐纯黑大宛马的男人...... 掌珠捂住嘴,默默合上窗。 萧砚夕怎么来此? 这时,春兰推门进来,小声道:“小姐,奴婢刚刚打听到,宋二公子携着鲁王的罪证回京,路上遭遇截杀,太子亲自带兵过来接应,同时在挨家挨户搜查刺客。” 掌珠心一提,“可有找到宋二公子?” “找到了,人受了轻伤,应该在队伍后面的马车里歇着。” 掌珠点点头,合计着要不要叫醒季知意,可没等她动作,院子外响起官员的声音:“喂,屋里人都出来一下,接受搜查!” 掌珠去往稍间,晃醒季知意,动作麻利地为她穿戴好衣裳。 季知意揉着眼睛,一脸懵地被掌珠带出屋子。 官兵先搜查了隔壁老两口的院子,又来到掌珠这边。 掌珠和季知意低着头,不敢直视前方缓缓而来的车驾仪仗。 官员例行问话:“你家几口人?” 春兰答道:“加上护院,一共十人。” “谁是家主?” 掌珠抬睫,“我是。” 官员伸手,“把地契和手实拿予本官核对。” 掌珠回屋取出,一一拿给官员。 官员一看两个姑娘的名字,登时转头看向车驾方向。 车驾两边,官兵举着火把,点亮了空旷寂寥的郊野。 高头大马上,萧砚夕玉冠束发,身披暗蓝色裘衣,华贵矜冷。 离得不远,他瞧清了小丫头躲闪的目光。 官兵搜查完屋子,来到官员面前,“大人,并未发现刺客。” 照理说,官员该带着官兵离去,可两个姑娘的身份太特别,官员不敢擅作主张,再次扭头看向太子爷。 可太子爷一言不发,不知是该离开,还是继续逗留。 季知意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握握掌珠冰凉的小手,笑嘻嘻走出院子,来到车驾中间,“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萧砚夕斜睨一眼,没搭理她。一旁的张怀喜上前,“六姑娘,宋大人在后面马车里,你不过去看看?” 季知意是关心宋辰昭的伤势,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处于尴尬中,又听说宋辰昭伤势较轻,所以,并不想过去再添尴尬。 犹豫间,萧砚夕跨下马,迈着尊贵的步伐越过她,径自走进小院,凛然的气场似能冰冻空气,令人呼吸不畅。 掌珠低着头,心跳如鼓,直到视线中出现一双黑色云锦靴,才缓缓抬起头。 男人身姿优雅,一双眼微微眯着,像极了草原上锁定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 掌珠下意识退后半步,换来男人轻蔑的问话,“怎么,金蝉脱壳,你就不是明掌珠了?见到孤连礼仪都忘干净了?” 掌珠欠欠身子,“臣女参见殿下。” 萧砚夕没应声,转眸看向张怀喜,“愣着作甚?带人继续沿途搜捕。” “...诺。”张怀喜挥挥手,“你们几个留下保护殿下,其余人跟咱家走!” 他们还带走了季知意和春兰等人...... 小院安静下来,萧砚夕再次看向掌珠,数日不见,小姑娘越发美艳,滋养的挺不错。 萧砚夕呵笑一声,忽然抬起她的下巴,状似关心地问:“那天可有烧伤?” 掌珠扬着脖子,被迫与之对视。无辜的杏眼泛着水光,楚楚动人。这女人天生就是勾人的尤物,无论狼狈与否,都带着一股特有的风情。 萧砚夕握了握拳,骨节咯咯作响,压抑着某种情绪,摩挲她细腻的下巴,“问你话呢。” “没有。” 萧砚夕附在她耳边,诡异一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与孤春风几度,孤总要怜惜怜惜你,来,让孤看看,到底有没有烧伤。” 话落,不容掌珠拒绝,将人扛上肩头,大步走向正房。 掌珠脸朝下,景物倒置。皮肤擦过男人华贵的裘衣,难受的想呕,蹬了蹬腿,“放开我!” 回应她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第 35 章 “放开我!” 绮窗小屋内,掌珠在男人肩头剧烈挣扎。 萧砚夕瞥见里屋的胡桃木床,大步走过去,将人扔在上面。 掌珠爬起来就要跑,被男人勾住细腰,压在被褥上。 男女力气悬殊。掌珠已不是第一次吃亏。但这一次,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是第一次发狠地挣扎。 萧砚夕抓住她胡乱挥舞的小拳头,按在枕头两侧,狞笑道:“欲擒故纵,嗯?” 哪次要她,她不是乖乖就范?这次怎么了,矜持上了? 掌珠在男人身下动弹不得,气得小脸煞白,“殿下贵为太子,却再三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萧砚夕俯身,薄唇贴在她耳畔,吹了一下她鬓角的绒发,罕见的讲起了荤话:“孤就好这口,越是手无缚鸡,搓揉起来越舒服。” 掌珠被他的话震到,讷讷看着他。这人是太子萧砚夕?流里流气的语气与地痞有何区别? 萧砚夕咬了一下小姑娘软软的耳垂,舌尖一扫,听得一声细碎的颤音。 小姑娘害怕了。 萧砚夕不管她害不害怕,玉指勾住她裙带,稍一用劲,“让孤看看,伤了哪里。” 掌珠空出一只手,想都没想,朝他那张尊贵的脸掴了过去。 萧砚夕徒然扼住她手腕,凤目淬了一层冰碴,“想打孤?” 掌珠咬唇不语,眼尾渐渐染红。自从遇见他,没有感受到皇家的恩泽,唯有无尽的恐惧和难过。 竹篮打水一场空后,她放下了。不再奢求崽崽,只想陪在父亲身边,安安稳稳度日。可他偏不放过她。 又是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萧砚夕觉得刺眼,松开她手腕,覆在她手背上,贴近自己的脸,“要真气,给你打一次。” “......” 男人眼底有戏谑,有嘲笑,有猖狂,唯独没有真心诚意。也笃定她不敢打。 打了太子,等同于打了皇家的脸面。胆儿比鼠小的小东西,敢他打?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在灯火昏暗的室内,打断了男人的思绪。 可以说是被打懵了。 待反应过来,男人的脸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阴沉下来。 掌珠打完人,紧紧闭上眼睛,像是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头一扭,侧脸对他,像是在说,“你杀了我吧”。 从小到大,萧砚夕只被人打过两次。一次打了臀,一次打了脸。罪魁祸首都是身下这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 萧砚夕掐住她脖子,“本事越来越大了,嗯?!” 掌珠呼吸不顺,掰扯他的手,尾指碰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显然,她惹怒了他。 直到把小姑娘掐得脸色通红,萧砚夕才松开手,狠狠揉了一把。 掌珠皱下眉,环住胸前,疼得弓起身。 萧砚夕顺势将她翻转过去,压在她的后背上,单手穿过她肚子,迫使她跪在床上。修长手指拂起裙裾。 掌珠觉得羞耻,却挣不开,耳畔传来玉带掉落的声音。她捂住脸,不争气地哭出声,呜咽如同受了欺负的小兽。 听得哭声,萧砚夕忽然停下动作,单手撑在床边上,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掌握绵软,发着气音:“还委屈上了,打孤时怎么没想过后果?” 掌珠咬住贝齿,两朵红云在颊边绽开。 男人扯下她足袋,抚上滑腻的小脚,“再不乖点,当心脑袋不保。” “殿下说过不会杀我。” “......” 掌珠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见他眉眼含春,颤了下睫毛,“殿下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萧砚夕轻笑,加重劲道。 掌珠低头哼唧一声,倒在床上。 萧砚夕靠在床柱上,长腿横在床边,淡漠道:“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进宫还是消失?” 掌珠趴在床上,捂住胸口,盱睢着他。 萧砚夕与之对视,凤眸罕见的流露一丝认真。轻飘飘的,不易察觉。 在感情上,他一直是个没有心的人,也不愿付出真心。甚至,不愿意多花时间在这上面。自小,他就知道恒仁帝不喜欢他这个独子。若非闵贵妃无法生育,他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上,更无法坐上储君之位。每次瞧见恒仁帝深情款款望着闵贵妃,他就觉得可笑。 后来,闵贵妃病逝。恒仁帝不顾江山社稷,抛却红尘,令人唏嘘。 身为君主,肩负江山社稷,最是碰不得“真心”。可此刻,他想将床上的小女人留在身边。试着去宠她,感受男女之欢,感受恒仁帝对闵贵妃的痴恋,潜移默化地去释然、去原谅。 可床上的小女人不识好歹,不愿进宫侍君。本该嗤之以鼻,拂袖而去。却别扭着纠缠上来,还要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是自己吗? 萧砚夕有些迷茫。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掌珠坐起来,越过他就要下地。 萧砚夕一把扣住她,把人扯到腿上,扣住她的后脑勺靠向自己,“说,愿不愿意进宫?” 龙涎香逼人,掌珠推搡几下,“我不愿意。” 话落,明显感觉到男人的手臂僵在她背上。 两人静静对视,相顾无言。 半晌,萧砚夕推开她,跨下床,整理好衣冠,头也不回地离开。烛火映在他挺拔的背脊上,看起来很不真实。临到门口时,脚步稍顿,随即跨出门槛,大步离去。 罢了,情.爱这玩意,不属于他。 掌珠愣愣瞧着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何感觉。 * 张怀喜那边抓到两名刺客,连夜带回西厂审讯。三更时分,他带着宋辰昭的证据,以及刺客的供词来到东宫,“启禀殿下,鲁王杀害茺州牧一案,证据确凿。奴婢斗胆请命,携西厂缇骑赶赴茺州,押解鲁王回京审讯。” 萧砚夕坐在大案前,凝着手里的供词,半垂眼帘,遮蔽了眼底的冷芒,“准了。” 张怀喜心中一喜,办了这桩大案子,就能踢开司礼监那几个老东西,稳坐掌印太监一职了。 萧砚夕看出他的小心思,懒得道破,摆下手,“孤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即刻启程,不得耽误。事成之后,来跟孤邀功吧。” 张怀喜跪地磕头,“奴婢不求其他,只求常伴君侧。” 野心不小...萧砚夕哼笑一声,不过,他喜欢有野心的人。 张怀喜告退后,萧砚夕推开窗子,望着庭院内的巨型香樟,不知在想什么。 守夜的宫人低头走来,“殿下,凌大人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未愈,却坚持上下值,奴婢怕她支撑不住,劝了几句,她听不进去,还不让奴婢告诉殿下。” 萧砚夕拢眉,“可让太医瞧了?” “瞧过了,也吃了药,就是不见好转。奴婢今儿瞧着,好像加重了。” 凌霜是自己恩人的孩子,自小生活在东宫,萧砚夕没理由对其不管不问。 “去看看。” * 凌霜官职不高,却是太子近臣,住在东宫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萧砚夕几乎没来过这里,都不知这里还种了另一棵香樟树,只是品种及不上正殿的十分之一。 “咯吱。” 宫人推开房门,对着昏黄的里屋喊道:“凌大人,殿下来看你了。” 仅过须臾,里屋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凌霜披着一件雪白外衫,小跑出来,跪在门口,“臣恭迎殿下。” 萧砚夕站在门外,伴着一缕缕寒风,腰间玉佩随风摇曳,“既病了,不必行礼。” 凌霜站起身,局促道:“殿下...怎会过来?” 萧砚夕没回答她的话,温淡问道:“听说你病了?” “没有。”接触到男人狭长的眸子,凌霜垂下头,改口道,“染了风寒,不打紧。宫人多嘴,让殿下费心了。” 说来也怪,平时面对太子,凌霜能做到心静如水。哪怕是与之共事,也能做到从容不迫。可夜深人静的相处,多多少少令她无措。 萧砚夕瞥了一眼她的脸色,“既然没好利索,就告假几日。明日起,不必去詹事府执勤。” “臣没事儿......” 萧砚夕打断她,“按孤说的。” 凌霜低下头,“诺。” 一阵鸦啼在静谧中显得突兀,萧砚夕睃了偏院一眼,叮嘱几句,转身没入黑夜。 凌霜这才抬起头,看向月亮门方向。宫人手里的风灯,成了照亮男人身影的唯一光亮。而这抹光亮,映入了她的眼眸。 ——殿下,你每次回眸,都会发现,我就站在你身后,不离不弃。 萧砚夕回到寝宫,照旧沐浴更衣,此时离早朝还有一个半时辰,勉强还能小休一会儿。他挥退宫人,走进寝殿,侧躺在架子床上。 混混沌沌间,脚边传来动静。他向来睡眠浅,蓦地睁开眸子。 一名身着单薄纱裙的女子卷缩在床架,盈盈地看着他。 萧砚夕没有立即叫人进来,而是坐起身,眯眸凝着对方。 女子见他没有动怒,稍稍大了胆子,隔着锦衾,爬上他的小腿,声音娇媚入骨:“奴婢是坤宁宫的大宫女锦绣,奉皇后懿旨,前来侍寝……” 萧砚夕对她有些印象,此女知分寸,懂进退,深得皇后器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然而,衣衫之下,竟是如此妖娆。 就不知,此等姿色,能否迷了君心...... 看着眼前的女子,萧砚夕眼前闪过掌珠的小脸,登时心生烦闷,勾唇一笑,语调不明,“多大了?” 第 36 章 寝殿沁香扑鼻,经窗风一吹,散去大半。锦绣合上绮窗,重新回到床边,跪在太子脚边。刚刚,太子问她多大了,没等回答,太子又问她身上用的什么香膏,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子又让她把窗子打开散散味道。 萧砚夕靠在床柱上,淡淡眨眸,“好了,回答孤第一个问题。” 锦绣攥住裙摆,含羞道:“奴婢过完年刚满十九。” “年纪不小了。” “......” 萧砚夕轻笑,一双凤眸微波潋滟。锦绣悄悄抬眼,很快低下头,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竟跪坐在太子的床上。 太子时常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每次只留一会儿。皇后娘娘每次都让她伺候左右,可太子从未睁眼瞧过她。在她心里,太子如云端飞鹤,如高岭之花,贵不可攀。再看太子的那张脸,如刀削斧凿的冠玉,令人怦然心动。 锦绣心里小鹿乱撞,按捺住激动,垂头等待恩泽。 比起女人的无措,萧砚夕显得游刃有余。玉指点了点眼角,饶有兴致地道:“去把香气洗掉。” 锦绣一愣,殿下这是...不喜欢? 作为坤宁宫一等大宫女,这点敏锐劲和自觉性还是有的。但凡主子不喜欢的,她都会尽力改掉。 在太子爷不耐烦前,她爬下床沿,赤脚走到房门前,想叫人送水进来,却听男人道:“出去洗。” 锦绣心慌,这是温婉地撵她走? 她立马跪地,“奴婢受皇后娘娘之命,来伺候殿下,若是没......” “行了。”萧砚夕躺回床上,背对她,“洗完再回来。” 大起大落之后,锦绣心中冉起雀跃,福福身子,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让宫人引着去往偏房,想跟人借用一下湢浴。 宫人想了想,带她去了凌霜的院子。 听完锦绣的话,凌霜温淡的眸子生出一丝愤怒,面上压抑着,“你去用吧,记得收拾干净。” 凌霜是詹事府的官员。锦绣自然不敢忤逆,甜甜一笑,“多谢凌大人。” 凌霜面无表情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刚一下肚才发觉,茶水凉透了。 殿下换女人了...... 她心生悲戚,等殿下登基,后宫不知要填充多少妃嫔,想要单独见殿下一面,怕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是相处。她忽然想起那个倾城貌美的掌珠姑娘,唯一一个敢拒绝殿下的女子。若是那女子没有拒绝入宫,殿下还会召见别的女子吗? 大抵是会的。 很少有皇帝能做到圣上那样,独宠闵贵妃一人。 凌霜心里不是滋味。既希望殿下专情,身边少些燕燕莺莺;又希望殿下多情,不会独爱一人。可无论专情还是多情,殿下的心里都没有她...... 锦绣沐浴后,妖娆万分地走出来,欠身道:“凌大人,奴婢先行告辞了。” “等等。” 锦绣回头,“奴婢在。” 凌霜淡淡道:“记得自己的身份。” 锦绣细眉一挑,莞尔道:“谨记大人良言。” * 锦绣回到正殿内寝,见太子没有入睡,而是捧着一本书,靠在床边翻看,深知太子是在等她,心中一喜,含笑走到床边,“殿下,奴婢洗好了。” 萧砚夕翻了一页,没抬眼看她,薄唇动了下,“想从孤这里得到什么呢?” 锦绣摇头,“奴婢只想服侍殿下。” “为何?”萧砚夕合上书籍,放在一旁,“伺候皇后不是更好。” 这要怎么回答?怎么答都会显得有心机。太子这样的贵人,一定不喜欢城府深的女人陪在身边;他需要的是解语花。 锦绣跪在脚踏上,硬着头皮道:“奴婢喜欢殿下,可以无所求地留在殿下身边。” 喜欢......萧砚夕一怔。曾几何时,那个小女人也说过这句话,却是在骗他;若是喜欢,怎会拒绝入宫?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掌珠甘愿献身的目的何在。 呵。 男人轻瞥锦绣一眼,“起来吧。” 锦绣站起身,怯生生地坐到床尾,再次爬上男人的腿。 勾人的本事,倒是挺会。 萧砚夕看着女人渐渐靠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殿下,想要吗?” 萧砚夕抬起玉手,捻起她一缕秀发,放在鼻端闻了下,“没味道。” “殿下不是喜欢没味道么。”锦绣大着胆子勾住男人的脖子,目光紧盯他的双眼,生怕他发怒。 萧砚夕任她作为,直到女子的手摸向他的右衽系带...... 手腕被一道大力扼住,锦绣停下动作,不解地看向男人,“殿下?” 男人眼里没有半分情迷,或对美色的觊觎,薄唇吐字伤人,“滚下去。” 锦绣懵了!可不等她反应,萧砚夕一把推开她,“聋了?” 察觉太子的怒意,锦绣连滚带爬扑下床铺,跪在地上,身子哆哆嗦嗦。 萧砚夕坐直身子,睥睨道:“愚奴焉敢爬孤的床,胆子挺大!” 太子的性子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锦绣知道,自己触犯了蛟龙的触角,砰砰磕头,“殿下息怒,奴婢是受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侍寝,并非出自本意,请殿下绕奴婢一命。” “母后令你来,你就敢不经通传直接进来?” 是东宫侍卫放行的啊。 锦绣不敢顶撞他,继续磕头,额头渗血。 萧砚夕忽而一笑,唇边绽放春色,“既是母后的意思,孤不会令母后挂不住脸儿。日后,你就给张怀喜做对食吧。” 锦绣如遭五雷轰顶,张怀喜是个又老又丑的太监! “求殿下开恩!” 萧砚夕耐心尽失,拂袖道:“来人,带下去。” 侍卫立马走进来,架走了哭嚷的女人。 此事很快在宫里宫外传开。有人欢喜,有人愤怒。 听说太子爷不喜欢女子用香脂香膏,想要入宫的贵女,在沐浴后再也不涂抹香料了。京城的香料铺子生意很快变得冷清惨淡。 掌珠听闻此事后,觉得奇怪,她身上自带桂花香,怎么没见那男人厌恶?想到此,掌珠甩甩头,不想再与那个男人有一丁点关系。 正月初一,大朝会。文武百官聚集在金銮殿外,为新帝举办登基大典。 萧砚夕一袭皂纱冕服,赤色蔽膝,銙带束腰,十二旒冕冠随着步履来回摇曳。他手持玉圭,慢慢登顶龙陛阶墀。随着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朝迎来雍安元年。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恒仁帝隐匿在角落,眼底一涩,转身没入一顶小轿中。在他心中,权势与红尘,不及女子动人一笑。可他希望雍安帝萧砚夕,能清心寡欲,心如止水,不为情.爱折腰。 五日后,张怀喜押解鲁王回京复命,正式执掌司礼监。而鲁王被送往大理寺天牢,接受审讯。知情人都知,鲁王杀害兖州牧的证据确凿,再难翻案。 不久之后,阁臣们相继上奏萧砚夕,卸去杜忘大理寺卿一职,令其赶赴兖州家乡,就任兖州牧。 宋贤等人认为,因杜忘是丧失记忆的人,回到家乡或许真的能拾回曾经的点点滴滴,乃一箭双雕之策。 萧砚夕看完奏折,思忖一日。次日,散朝后,御笔一挥,批了奏折。 * 翌日,风雪肆虐。杜忘携着圣旨来到郊外小舍,与女儿道别。 掌珠读完圣旨,眼睛一湿,转身抹了抹眼泪。 杜忘扳过女儿肩膀,温声问道:“珠珠怎么哭了?” 掌珠不想给父亲添乱,抱住父亲手臂,下巴抵在他肩头,“兖州卫兵,大多是鲁王旧部,爹爹此去,必然困难重重。谨慎为上,爹爹万不可放松对身边人的警惕。” “放心,”杜忘抽出手臂,搂住女儿肩头,拍了拍,“为父会保护好自己,珠珠也要照顾好自己。等为父打理好一切,会快马加鞭来接你过去。” 到那时候,女儿就能彻底摆脱过去,重新来过,另觅良缘。 深夜,杜忘守在掌珠床边,等她熟睡,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正房,与刘婶和春兰交代了许多事,打马回城。 再有三日,他就要携兵赶往兖州。前途未卜,职责重大。这是来自帝王的信任,他绝不能辜负。 翌日一早,掌珠用膳后,拿起久置的针线篓,捯饬绣线。接下来三日,她要为父亲缝制一件夹袄。 一针一线无不倾注着女儿柔情。 想到父亲,此番就任之旅,看似没有硝烟,实则危险至极;稍微大意,就会有毙命的可能。掌珠想想就浑身冰冷。在这世间,她只父亲一个亲人了,再也经受不起痛失亲人的噩耗了。皇命难违,兖州的军民也等着被安抚,她不能任性,不能以己私欲,让父亲难做。 深夜漫长。掌珠顾不得休息,一针一线倾注柔情,尽自己的心意。 出发日,杜忘本不想让掌珠来送他。可掌珠还是进城来了。 城门外,杜忘一袭玄色劲装,威严肃杀。可面对女儿时,男人眼底全是温柔。 将士们不禁唏嘘。原来,不苟言笑的杜大人,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时辰不早了,为父要出发了。”杜忘揉揉女儿发鬟,嘴角挂笑,“为父给你安排了十六个暗卫,平日里不会打扰你,一旦有风险,便会现身。珠珠不要怕,安心等为父来接你。” 掌珠将棉夹袄塞给父亲,“天冷,爹爹注意保暖。” 杜忘嗔道:“做这个,多费眼睛。” 掌珠摇摇头,展臂抱住父亲,喃喃道:“爹爹珍重。” 杜忘心里不舍,面上淡然,转身之际,泪湿眼眶。 ——乖女儿,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等为父来接你。 第 37 章 目送人马远去,掌珠抹把脸,看向春兰和刘婶,“咱们回去吧。” 她们是从北城门进城的。想要回到小舍,还需再次穿梭闹市。春兰许久没有回城过,很想去陈记雅肆打包几样菜品,便道:“刘婶陪小姐先回,我去买点小吃,稍晚再回。” 刘婶忙道:“你一个小姑娘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春兰摆手,“我对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不会走丢的。” “论起这个,我比你熟多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个没完。 掌珠因赶制棉夹袄熬了三宿,不眠不休,加之担忧父亲,这会儿困顿至极。朝她二人摆摆手,“别争了,你们一起去吧,我自个儿回去。” 两人知道小姐身边有暗卫,不会有危险,于是结伴去往陈记雅肆。 掌珠一个人走在喧闹的街头。回想那夜,萧砚夕将她扛进屋子,让人带走其余人,等后半夜,春兰她们回来,说季六小姐被太子带回京城了。 自那日起,两人还未见过面。今儿该探望探望她。可想到自己的身份,不便出现在京城,于是作罢了。 可冤家路窄,正当掌珠停在一个摊位前挑选玉饰时,身后传来一道讥嘲的声音—— “呦,我当这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掌珠扭头看向对方,拢起黛眉。 方小鸢抱臂站在马匹前,一脸不屑,“杜大人跟太子保证,在京城再也看不见明掌珠。我今儿是瞧见鬼了?” 掌珠不理会,提步要走,被对方拦下。 方小鸢攥住掌珠手臂,“你父女出尔反尔,该不该挨罚?” 掌珠不耐道:“放手。” 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方小鸢不屑道:“一个被圣上丢弃的破篓筐,傲气什么?” 圣上...至今听起来有些陌生,掌珠掐她手背,“你松手。” 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方小鸢一把拽住掌珠头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敢对本小姐动粗,活腻歪了?!” 如今,杜忘不在城中,想欺负她,根本没有后顾之忧。方小鸢忍了许久,今儿终于逮到机会。 路人指指点点,无人敢上前帮忙。 掌珠一脚踢在对方小腿上,“松开!” 方小鸢吃疼,抬手落下一巴掌。 “住手!”一男人突然出现,扼住她手腕。 对方看上去像是扈从。方小鸢怒道:“放肆!” 男人面无表情,掐开她拽着掌珠头发的手,扭头问道:“小姐可要报复回去?” 掌珠摇摇头,懒得跟泼妇计较,“算了。” 男人丢开方小鸢的手,警告道:“再有下次,有你好看!” 说完,没入人群中,消失了身影。 方小鸢被强大气势阵住,顿觉失了颜面。堂堂国公府小姐,竟被一个下人当街呵斥。 因对方力量惊人,不是她能对付的。后悔自己出门没带随从,白白浪费了机会。 她狠狠剜了掌珠一眼,高傲地扬起下巴,“狐媚子。” 说完,趾高气扬地乘马离去。 掌珠面露愠色,越发瞧不惯方家姐妹。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招惹过对方。对方却不分青红皂白,处处针对她。 真要计较起来,未必吃亏,可温吞如她,不想惹事。 回到小舍,掌珠倒头就睡。梦境混乱,翊坤宫内火势凶猛,哭声凄楚,尖叫连连。 她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喘息,额头全是薄汗。 “叩叩叩!” 大力的叩门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门外,暗卫大声道:“小姐,刘婶和春兰出事了!” 掌珠懵了一下,匆忙跳下床,大步拉开门,刚要问是怎么回事,见院外马车前,陈漾横抱一身血污的春兰走来。而他身后的刘婶,被一名郎中打扮的老者搀扶着,一瘸一拐,表情痛苦不堪。 掌珠跑过去,焦急地问:“怎么回事?” 陈漾瞥她一眼,“进屋说。” 几人走进屋子。陈漾将春兰平放在榻上,让郎中上前把脉,自己来到刘婶面前,“刚刚您喊疼,这会儿该适应了,再不正骨,这只脚就保不住了。” 掌珠扶刘婶坐在椅子上。陈漾撩袍蹲下,两手分别握住刘婶的小腿和脚,检查片刻,咔咔几下正骨操作,动作干净利索。 刘婶疼晕过去。 掌珠眉眼氤出担忧,让人抬刘婶进了里屋。 陈漾垂下手,掩住被鞭子抽红的手掌,“方家大小姐与你的恩怨,牵扯到了你们仆人。” 一句话,道破所有。 接着,陈漾将事情经过大体讲述一遍。无外乎,刘婶和春兰刚出陈记雅肆,与方小鸢遇上。方小鸢将怒火迁移到两人身上,下了狠手,驱马践踏在两人身上,并用银鞭鞭挞她们。陈漾从陈记雅肆出来,刚好遇见。 自古有士农工商的说法,在方小鸢这样的宦家小姐眼里,最瞧不上商贾。没听陈漾的劝阻和警告,继续下狠手。陈漾徒手拽住袭来的鞭子,救下了两人。 听完事情经过,掌珠下意识握紧拳头,杏眸溢出怒火。 方家,欺人太甚! 矮榻前,郎中收回手,叹道:“没有性命之忧,但身上和脸上鞭伤太多,恐难以痊愈,容貌不保。” 话落,掌珠听见榻上的小姑娘发出闷闷的哭声。 掌珠心疼不已,上前想要碰碰她,却下不去手。 郎中开了几副药,让人去抓,又交代道:“这姑娘腹部受了重伤,一定要悉心照料,尽量别碰水。” 女子腹部受伤非同小可,掌珠忍着不适感,小声问道:“日后,会影响怀子嗣吗?” 郎中摇摇头,“这个不好说,康复以后再需诊断。” 掌珠心沉谷底,上下贝齿打颤,对方家仇恨的种子播撒在心底。 春兰身上血肉模糊。寒冷的天,连毯子都盖不了。掌珠坐在一旁,温声安抚她的情绪。 看着处于崩溃边缘的春兰,掌珠自责不已。若是不坚持去送父亲,就不会遇见方小鸢,也不会间接害得春兰遭这么大的罪。 春兰哑着嗓子,大哭道:“小姐,你要替奴婢做主,替奴婢做主!!” 掌珠试着抚摸她的绒发,哽咽道:“兰儿放心,我一定要让方家付出代价。” 事情闹到了景国公府,景国公夫人笑着掏出一叠银票,砸在掌珠肩上,“姑娘最好选择息事宁人,拿着银两去给贱婢买些平时舍不得买的补品、衣裳、首饰。倘若惊动圣上,对谁都不利。” 掌珠弯腰,去捡一张张散落的银票。 景国公夫人笑着看她这副卑微贪财的样子,丝毫没把这事放在眼里,“行了,钱也拿了,这事儿就翻篇了,本夫人还有旁事要忙,就不奉陪了。” 出乎意料,掌珠直起腰,直接将银票摔在女人脸上。 景国公夫人从未这般失过颜面,当即下令,让府中侍卫架住掌珠。 可侍卫还未碰到小姑娘,一旁闪出十余人,个个健硕魁梧,腰挂寒刀。 一名暗卫冷声道:“安定侯之女,谁人敢碰?!” 杜忘接旨赴任之日,加封一等安定侯。爵位居侯爵之首。若非掌珠与帝王有所牵扯,说不定已封县主。毕竟杜忘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听完暗卫的话,国公府侍卫愣是没敢上前。 景国公夫人磨磨牙,似笑非笑道:“今非昔比啊,本夫人是不是要喊你一声杜小姐?” 掌珠不理会,淡声道:“令媛蓄意伤人,毫无礼仪教养可言。身为母亲,妇人之仁,包庇护短,实不配诰命之衔。这笔账抵消不了,暂且记下。有朝一日,掌珠必十倍讨要。” 说完,转身离开。 景国公夫人看着女子清瘦的背影,冷嘲道:“你父亲已经离开皇城,量他本事再大,也护不住你。听本夫人一句劝,现在就卷铺盖走人,去投奔你的父亲,若不然……” 她微微仰头,傲慢之气,比方小鸢有过之而无不及,“待你十倍讨要之前,本夫人定将你打入尘埃!想翻身,门都没有!” 掌珠顿住步子,握紧了衣袖下的娇拳。她知道,景国公夫人并非恐吓。世家名门,对她下手像捏死一个蚂蚱,易如反掌。 她重新迈开步子,眼底流露出寒意,心底卷起千层骇浪。 冬去春来,刘婶的脚伤渐愈。可春兰的伤,落了烙印。背上一条条鞭痕交错,狰狞可怖。昔日白净的脸蛋上,一条横贯眉骨的长疤再也褪不去。 春兰嘴上不说,但每晚回到屋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都会歇斯底里的发泄,再独自舔舐伤口,归于平静。 掌珠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季知意时常过来小住,将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朝中事讲予掌珠听,大多是关于兖州的消息。 “你是不知道,近些日子,景国公给杜大人穿了几次小鞋!”季知意掐腰在屋里踱步,“听我爹说,兖州一带有景国公的旧交,靠着景国公发财致富。杜大人一过去,将那些人得罪个遍,间接损害了景国公的利益。景国公在等一个时机,将杜大人置于死地的时机。” 掌珠捏紧手中茶盏,粉润的指甲泛起白印。 季知意坐过来,“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忧。身正不怕影子斜,量景国公找不到杜大人的把柄。” 掌珠呢喃道:“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吗?” 季知意哼一声,“景国公已经指鹿为马过一次了。要不是圣上当场否定他,指不定他要怎么添油加醋呢!” 这令掌珠感到不安。这些年,景国公培养了不少门徒,安插在朝廷的各大衙门。只要他们有心放刀子,父亲定会受到诸多伤害。 想到此,掌珠坐立不安。景国公兵权在握,霸道蛮横,只要不触碰萧砚夕的底线,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他手中像是持了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父亲的脖子上,随时可能危及父亲身家性命。 掌珠想起萧砚夕那张矜冷的面庞,却也只有他,方能震慑景国公,保父亲无恙。 可…代价呢… 季知意看她发呆,抬手在她眼前摆了摆。 掌珠握住她的手,问道:“季小六,圣上最近可有微服私访的打算?” 季知意摇摇头,“圣上自从登基,诸事繁忙,哪有精力微服私访?” 掌珠抿唇。 季知意拍了下手,“哦对,昨儿听我爹说,太后要为圣上选妃嫔。皇室已有数十年没从民间选秀,宋首辅建议太后,此番选妃要雨露均沾,不仅要从世家贵女中选取,还要从民间选些体态出众的秀女。” 掌珠心下一晃,看向小嘴嘚吧嘚吧的好姐妹,“季小六,你觉得我能入选吗?” 第 38 章 新帝选秀伊始,民间女子无论家境殷实与否,都可去礼部报名。一时间,礼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街坊都在传,当朝天子气度如皎月,容貌赛宋玉,是旷世美男。 未出阁的女子本就对天家充满敬畏和好奇,再经这么一传,春心荡漾不已,恨不能尽早进宫做侍女,只为近距离瞻仰天颜。 几轮选拔,历经数月。礼部从三百人中选出了十名女子。而这十人,必须有人拿命担保其品行纯良,才有进宫面圣的机会。 春去夏来,夜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掌珠手执红油纸伞,走在被雨洗涤的青石小巷中。 她来到一户门板上贴着“福”字的人家,扣动门环。稍许,一名老妪拉开了门,眼含深意,“姑娘是?” “明掌珠。” 老妪略一思忖,侧开身子,“请。” 掌珠收了油伞,深吸口气,随老妪进了院子。 院内空荡荡的,旁边只有一头干瘦的毛驴,被拴在木头桩上。 老妪请掌珠进了屋。掌珠随意打量一眼装潢,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屋里坐着一个十五六的少女,身形体态与掌珠相似,小脸蜡黄,却不失美感。 掌珠此来,是要作为女子的担保人,与其一道入宫面圣。本来,以她安定侯之女的身份,有资格进宫为妃,但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别说父亲,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方式被选入皇宫。 冬日里的某个夜里,她当面拒绝了那个男人,却在短短两个月内变了卦。搁谁都会认为,她魔怔了。 可是没有办法,为保父亲无忧,必须付出代价。 虽然父亲未必需要她来保护,但她不想坐以待毙。 掌珠清楚景国公的为人,之前父亲当街羞辱过他,他早已记在心上,视父亲为眼中钉,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绊子,只为置父亲于死地。 皇城拢共七十万禁军,景国公就手握二十万精锐。连太上皇和太后都要处处顾及他的颜面,何况是刚刚登基的新帝。一旦他起了异心,图谋不轨,勾结藩王,再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掌珠还知道,皇权表面看似风光,实际上,朝廷内暗流汹涌。萧砚夕从萧荆手里接过的既是锦绣河山,也是烫手山芋。 倘若萧砚夕听信谗言,亦或是暴露软弱,就会被景国公这样的权臣牵着鼻子走。到那时,父亲更可能处于险峻之中。 但她笃定,萧砚夕霸道强势,绝不会任人把住要害。他早有削弱景国公兵权的心思,但为时尚早,很多事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掌珠知道自己是蚍蜉撼树,但还是想要搏一搏。而且,怀崽崽失败后,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生崽崽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尽管她唾弃自己的摇摆不定,可梦里的崽崽着实可爱,使她根本放不开手。 屋里,户主的女儿怔怔看着掌珠。如靡颜腻理、人比花娇这类词,大抵就是用来形容眼前女子的。 掌珠弯下唇,“此番,我与你一道进宫,为的是有机会面见圣上,与你是否能选上无关。你大可使尽浑身解数以博得头筹,不必顾虑我。” 女子懵懂地点点头,“姑娘为何不直接进宫面圣?” 掌珠淡淡眨眸。若萧砚夕肯见她,她还需绕这么大弯子,托季知意找上这户人家? 自那晚拒绝了那个男人,那男人就真的对她不屑一顾了。这次能做担保,全赖季大学士与礼部尚书的交情。 * 火伞高张,流金铄石,宫中的甬路被烈日炙烤的发烫。 掌珠站在一排秀女后,与其余九名担保人站在一起。杏眸一扫那九人,或是秀女的父母,要么是宗族族长,个个期盼自家的姑娘“妃”上枝头。 热浪灼人,掌珠有些呼吸不顺,娇嫩的肌肤泛起潮红,前襟后背全被汗水浸透。 礼部尚书、和司礼监的几个大太监站在树荫下,不停地用衣袖扇风。 “今年的夏天尤为炎热。” “是啊,宫里要给大人们分发冰块了,也不知谁家分的冰块多些。” “还用说,自然是景国公府啊。” “也是,跟选妃一样,人家的嫡次女直接封了贤妃。” “这话可不能瞎传,你瞧见圣旨了?” “这倒没有。” “这消息,只怕是景国公府故意传出来的!” 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儿。 掌珠身形不稳,悄悄抬起衣袖,扇了扇风,闷热感不退反增。 倏然,一道公鸡嗓穿透炎热,输送一道凉风—— “陛下驾到,众人接驾。” 礼部尚书小跑出树荫,朝日头下的二十人比划着:“陛下过来了,快跪安。” 众人裹着一身臭汗,齐齐跪地请安,“吾皇万福金安。” 华盖之下,萧砚夕一袭玄色绣金常服,清隽如风。比起快要冒烟的众人,不知惬意多少。凤眸随意一瞥,视线落在秀女后排,一身霜白襦裙的小姑娘身上,微勾的唇顿时一沉,停下步子。 随行宫人立马停下脚步。 萧砚夕看向跪地的礼部尚书,微微敛眸,“后排左起第二名女子,卿可认得?” 礼部尚书虎躯一震,伏地道:“兖州牧杜忘之女。” 男人呵笑一声,刚要发问,被点到名字的女子突然两眼一翻,栽倒下去。 “姑娘,姑娘?” 一旁的担保人们下意识发出惊呼,可宫人们没得到帝王首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萧砚夕凝着倒地的小小身影,拢在衣袂下的拳头咯咯作响,本想拂袖离去,可终究击溃了心里的别扭劲儿,淡声道:“抬过来。” “...诺。” 两名宫人小碎步走到掌珠身边,将她抬到华盖之下。其中一名宫人提醒道:“陛下,这女子中暑了。” 萧砚夕睥睨着昏迷不醒的小姑娘,眼中晦暗不明。 宫人掐住掌珠的人中穴,小幅度为她散着凉快,“姑娘醒醒。” 再不醒,就要触犯龙颜了。 昏迷中的人儿皱下秀眉,缓缓睁开眼帘,入目的是宫人的瘦脸蛋,以及一双云锦皂靴。 视线微微向上,与帝王垂下的眸光交汇。热浪翻滚中,他如寒江雪柳,令人如沐沁凉。 头胀发晕,掌珠咬住唇,大着胆子伸出手,去够男人的一角龙袍。 宫人们瞪大眼睛,心道这女子怕是疯掉了,可帝王没发话,他们不敢阻止。 然而,若是换成东宫侍卫,可能就没那么惊讶了。毕竟,帝王曾不止一次召她侍寝。 一阵夏风吹来,吹起男人华美的龙袍,掌珠心头一急,一把攥住。 周遭似乎静止了,都在等待帝王的反应。 触犯龙颜,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是触碰了龙体。 是杀是剐,全凭为君者一句话。 萧砚夕看着那只小手,眼眸无波,嘴角下压,像是随时要踩扁那只轻易僭越的小手。 掌珠费力抬起头,正面迎上男人的视线,轻颤着睫羽,小声道:“我想入宫。” 一句话,如平地起惊雷,令人咋舌。 蹲在地上的宫人杵了杵掌珠,“姑娘怕是不清醒,认错人了。” 面前之人是帝王,帝王啊。 帝王今儿本就心情不好,又被太后催促婚事,已临界发怒的边缘,她在这里添什么乱子? 掌珠没理会宫人,执拗地攥着萧砚夕的龙袍。两人已有数月未见,男人清瘦了不少,也威严了不少。眉宇间浑然天成的矜贵犹在,却失了几分桀骜,变得冷清稳重。 掌珠深知,今日若是不成,就再无机会接近他,于是硬着头皮,抱住男人大腿,仰起头,楚楚可怜道:“掌珠舍不得殿下,掌珠知错了.....” 宫人更为惊悚,这姑娘一定是脑壳卡住了,怎可唤帝王为“殿下”,要尊称“陛下”啊! 他扣住掌珠小臂,想要把人从帝王腿上扯下来,奈何掌珠紧紧环着,像一只睡懵了的树袋熊。 萧砚夕大概能猜出掌珠想要入宫的目的,但有这个必要吗? 杜忘若是听说,“老脸”往哪儿搁?可知道,走火那晚,杜忘信誓旦旦承诺,再不会让明掌珠出现在京城。 还是说,她真的后悔了? 萧砚夕淡声开腔:“松手。” 掌珠跪在地上,搂得更紧。可怜兮兮的样子,颇有几分好笑。 从小到大,掌珠从没跟谁撒过娇。这会儿为了博得男人垂怜,软着嗓子道:“陛下,掌珠后悔了,掌珠离不开殿下,呜呜呜——” 眼尾泛红,说哭就哭,泪豆子大颗大颗滴在地面,很快干掉。 她揉下眼皮,看了宫人一眼,又抬头看向男人,“他掐疼我了......” 萧砚夕冷眼瞥过去,宫人立马松开手,退到一边,眼看着帝王弯下腰,为小姑娘抹去眼尾的泪水。 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 选秀的民女成了背景。 萧砚夕凝着掌珠秋水洗过的杏眸,哼笑一声,流露久违的桀骜,“后悔了?” “嗯。”掌珠发着鼻音,看上去伤心极了。可谁也不知道,此刻她心跳如鼓,浑身发抖,惧怕到极点。只因,察觉到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和狠厉。 萧砚夕轻柔地揩掉她的泪花,握住她手臂,将人提起来,“旧识一场,怎能怠慢,跟朕回宫。” 宫人们更为惊讶,自新帝登基,还从未带过哪个女子回燕寝的。 掌珠不敢去瞧旁人的目光,垂着眸,亦步亦趋跟在男人身后。头脑昏乎乎,来不及细想今后的路。而此刻的她也不知,华盖之下,是能为她遮蔽烈日寒风,还是会招来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她稍稍抬眼,望着男人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燕寝外,太监们躬身迎接帝王归来,却发现帝王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 萧砚夕稳步跨入门槛,向后摆手,“这里不用伺候,都退下。” 宫人们各怀心思,不敢耽搁,为两人合上菱格门扉,阻隔了殿外的日光。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漏刻发出的嘀嗒水声。 掌珠呼吸急促,背靠门板,双腿打颤,紧紧盯着男人的后背,不知他打算留她伺候,还是要羞辱她一番,然后把她撵出宫去。 正当她心思百转时,萧砚夕慢慢转身,目光清冷,高大的身躯笼罩住她。两人之间,流淌着怪异的暗流。 为了不被哄出去,掌珠决定先发制人。她握握小拳头,踮起脚,一股脑投进男人怀里,环住男人脖颈。 萧砚夕没想到她这般作为,下意识弯腰迎合。 掌珠贴着他的脖颈动脉,用前些日子学来的媚术,咬了一下男人跳动的血管,柔声唤道:“吾皇。” 第 39 章 燕寝内未开绮窗,闷热异常。随着“哐”一声巨响,风云忽变,一场阵雨将至。 掌珠紧紧搂着男人脖颈,整齐的贝齿一下下咬着男人的侧颈,用猫一样的软糯声音唤着:“吾皇。” 萧砚夕还未察觉她正在施展的半吊子媚术,单臂环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将人提起来,抵在门板上,语气颇凶道:“正经儿点,当心朕治你魅惑君主之罪!” 掌珠脚不着地,蹬了两下,甩掉绣鞋,细腿往起一勾,环住男人的腰身,身体前倾,挂在男人身上,小脸窝进男人颈窝,一句话没说,“呜呜”哭起来。像是新婚妻子,在拥抱久别重逢的丈夫。 尤物泣泪,勾缠人心。就不知年轻的帝王受用与否。 萧砚夕说不出什么心情,僵着身体站在原地,单手下意识护住女人的后腰。 掌珠哭够了,歪头趴在他肩头,“陛下要去处理要事吗?” 萧砚夕嗤一声,另一只手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臀,“当完妖女,当闺秀,样样让你占了。” 听他语气稍缓,掌珠暗暗松口气。看样子,他是不会轰她离开了。 萧砚夕抱着她走到湢浴,将人扔在汤池里,“一身汗,洗干净。” 汤池是用纯金打造的,八面环兽身,奢华至极,可里面一滴水也没有。 掌珠坐在里面,仰头望着池边的男人,怯生生道:“没水。” 萧砚夕拧动兽身,金兽嘴里顿时吐出温汤,慢慢浸没霜白衣裙的姑娘。 掌珠感觉身体上浮,左右瞧瞧。原来帝王的沐浴方式这般新奇奢华。 懒得看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萧砚夕转身往外走,“洗好后摇铃,会有人进来服侍你。” 掌珠游过去,趴在池边,湿濡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像巴望主人的小猫,喵喵两声:“陛下去哪儿?” 萧砚夕回眸,凝着清水出芙蓉的绝色女子,“朕去哪儿,要知会你?” 掌珠摇头。发鬟上的点翠步摇掉进水里,沉至池底。 她哪儿敢啊。 萧砚夕收回视线,大步往外走。真要此刻享用她,她还有命活在宫里? 百官定会谴责她迷惑君主,祸乱朝纲,齐声要求处死她。 寝外的宫人以为帝王至少要逗留小半个时辰,没想到只呆了一刻钟。 是那女子不够魅惑,还是帝王不行...... 宫人们暗自腹诽。 萧砚夕步下石阶,淡声道:“摆驾御书房。” 宫人撑着华盖,随帝驾移步。天色渐昏,未雨先风,狂风卷起枝头绿叶,拍打在人们的身上、脸上。 御书房内,宋贤和景国公已攀谈多时,表面和和气气,暗地里各怀心思。 见帝王走进来,两人赶忙作揖请安。 “免礼。”萧砚夕拂下衣袂,来到御案前,斜睨两人一眼,“两位爱卿有事启奏?” 宋贤先一步递上密函,收回手时,含笑看了景国公一眼。 景国公假笑,退到一旁等待。 密函是由茺州信使快马加鞭送来京城的,不用猜也知,定是杜忘的亲笔书信。 萧砚夕一目十行,阅毕,阴郁多日的面庞终于浮现一丝笑意,“杜忘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不负朕望,慑住了鲁王旧部。” 宋贤笑道:“杜大人也是托了陛下的洪福。希望此番整顿,能将一部分社稷蛀虫剔除个干净。” 一旁的景国公老眼一眯,心想,宋贤这老狐狸是在指桑骂槐吧!茺州一带遍布自己的爪牙,杜忘此去,定会打压他们。 萧砚夕收好密函,看向景国公,“老国公有何事?” 景国公弯腰道:“杜忘赴任茺州牧,使得大理寺卿一职空缺,老臣是来向陛下举荐人才的。” “哦?”萧砚夕靠在平宝座上,单手撑头,好整以暇等着他的后文。 景国公乐呵呵推举了一人,是他的宗族后辈。 萧砚夕托着侧额的手动了动,情绪不明。 宋贤替帝王说道:“老国公常年在外,与将士们相处在一起,怕是忘了官场的禁忌。举荐人才,亲戚近邻理应避嫌。” 景国公意味深长道:“如此说来,宋首辅也该避嫌。” 宋屹安坐拥大理寺第二把交椅,是最有可能晋升大理寺卿的官员。在举荐人才上,内阁和吏部最有话语权。而内阁首辅宋贤身为人父,当避则避。 宋贤点头,“那是自然。” 景国公压下唇线,面露不悦。他在三千营说一不二,犟起来,连太上皇也没辙,可新帝呢?他心里窝火,叹如今这般境遇,还要处处受制。 萧砚夕莞尔一笑,“首辅所言极是,老国公还是另寻人来举荐吧。” 景国公笑道:“老臣糊涂了,还望陛下不要在意。” “无碍。” “老臣还有一事。” “请讲。” 景国公听宫中心腹传话说,杜忘之女掌珠被圣上带回了寝宫。心里憋着气,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起选妃的事,末了附加一句:“小女有凤命,注定要伴君左右。” 萧砚夕玩笑道:“皇后的人选,关系江山社稷。朕和太后一直在物色合适人选。令嫒年纪尚小,性子还需磨练,短期内,恐不能胜任。” 景国公夫妇虽觊觎皇后之位,但没张狂到敢威胁帝王娶女儿为后。现如今,后宫空置,别说皇后,就是四妃人选也未确定。这个节骨眼若能送女儿进来,来年诞下龙种,何愁后位。 “小女可先进宫为妃。” 萧砚夕捏下眉骨,抬袖道:“此事,事关重大,有待商榷,今日暂且搁置,容朕细细地想。两位爱卿若没旁的事,先退下吧。” 宋贤弯腰,“臣告退。” 景国公心里那个气啊,当面不好发作,随宋贤一道出了御书房。两人途经太和殿时,景国公停下步子,看向门口的甪端,觉得自己就是守卫皇家的甪端,却得不到该有的回报。 自新帝登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大不如前。然而,一旦各地藩王作妖,新帝还不是要依仗他去摆平!想到此,他心里更为不平衡。在皇家卸磨杀驴前,定要好好拿捏一番。 御书房内,萧砚夕执笔批阅奏折,没有因为景国公的无理要求感到不悦。继位后,他很少因为臣子的言行大动肝火,这并非以忍为阍,那是逐渐做到了海纳百川。 后半晌,张怀喜站在御书房门前传膳。宫人们端着饕餮美食鱼贯而入。张怀喜一一试吃后,请帝王进膳。 萧砚夕像是没想起寝宫里的小家伙,慢条斯理地进食。用膳后,以锦帕擦拭薄唇。 入夜,掌珠收到了帝王用过的锦帕。她捂住饿瘪的肚子,攥着帕子扇凉快,耐心等着帝王回来。可等到子时一刻,也没等到人。眼皮子上下打架,最终支撑不住,耷拉着头沉沉睡去。 丑时刚过,一身玄衣的男子信步而来。撩开内寝珠帘,见灯笼椅上坐着一个身着轻纱罗裙的小姑娘,凤眸一敛。 “咳——” 他抱拳咳了下。果不其然,见小姑娘哆嗦一下、坐直身子。 这是有多怕他? 既然怕他,何来招惹他? 这胆儿是从哪里练就的? 掌珠扭头瞧了一眼,看不出欢喜。起身面对男人,手里捏着锦帕,屈膝裣衽一礼,“陛下。” 萧砚夕没搭理,越过她去往湢浴,也没要求她进去伺候,更没有旁的侍从。 掌珠拿不准他的心思,挪步到门口,手指抠了抠掌心,“殿下有何吩咐,唤我就行。” 回应她的,是撩动的水花声。 稍许,萧砚夕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走出来,那衣服与掌珠身上的罗裙面料相似。 男人淡淡瞥一眼,径直走向龙床。 想到一会儿的事,掌珠不自然地低下头,耳朵红个通透。拿起事先备好的布巾,走过去,“掌珠为殿下绞发。” 萧砚夕没应声,捧起床边的书籍,翻看起来。 掌珠站在一旁,动作轻柔地为其擦拭湿发。夏夜空气闷热,湿发很快干了。 她放好布巾,略显局促地抓了抓裙带。 萧砚夕始终没抬眼,直到张怀喜在外面提醒该安寝了,才抬起眼帘,“你还在这?” 掌珠忍不住嘟囔,“腿好疼啊。” “站的?” “嗯。” 萧砚夕用书拍了下她的臀,“胆儿越来越肥了。” 掌珠顺势坐在床尾,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拿起玉如意捶了捶腿。 萧砚夕看她欲盖弥彰的行为,嗤笑一声,掀开薄衾,躺了进去,留下掌珠原地尴尬。 是进是退? 小姑娘陷入两难。直到听见床上传来清浅的呼吸,才彻底放弃勾引。看来,今晚只能饿着肚子为帝王守夜了。 谁知,入眠的男人抬了下腿,用脚踢了踢她的腰窝,复又缩回薄衾,完全像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可掌珠领会到了。 她深吸口气,跪在床尾,依着学来的媚术,慢慢爬上男人的腿,与那晚爬床的宫女锦绣动作无异。 腿上传来重量,萧砚夕缓缓睁开凤眸,斜睨一眼,没有阻止。 掌珠翘着臀,爬到男人腰际,糯糯地唤了声:“殿下。” 称呼不对。萧砚夕敛起眉,稍稍坐起身,仰靠在软枕上。 掌珠爬不上去了,跨坐在他腰上,伸臂搂住他脖颈。胸前的两团变了形状。 新帝二十有五,血气方刚,哪受得了这般撩拨,掐住她脖子,“唤朕什么?” 掌珠仰起头,小嘴一努,“还是习惯以前的称呼。” 这丫头今儿娇媚得过了头,哪里是平时的她。 萧砚夕没有色令智昏,反应过来,她八层跟人学了不好的东西。 小混账,欠收拾。 掐住她脖子的手,指尖点在她的下巴上,挠了挠痒痒,“小家伙,不诚实。” 掌珠躲了一下,低头拢好散落的长发,却换来男人轻蔑的笑。 萧砚夕忽然攥住她襟口。 随着一声惊呼,绸缎滑落,肩头细腻透白,透着淡粉,美如脂玉。 掌珠嘟囔一声,往他怀里钻,“好冷呀。” 萧砚夕唇角微弄,“扯屁精。” “......” 掌珠趴在他肩头,如瀑长发披散在后背上,委屈巴巴道:“皇帝骂人了,呜呜呜——” “……” “皇帝怎么能这样?” “......” 娇是真娇,憨也是真憨。萧砚夕扣住她肩膀,将人推开,“跟谁学的媚术?” 年少时,他时常与友人逛青楼,什么狐媚子妖术没见识过?能片叶不沾身,全靠一双犀利的眸子。即便醉酒,也拎得清哪是虚情假意,哪是真情实意,何况是全然清醒时。 掌珠在他面前,还是太稚嫩了。 看她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萧砚夕忽而一笑,“少拿不入流的手段糊弄男人,最终祸害的是你自己。” 掌珠泄气了,道行不够,怪谁? 可出乎意料,男人忽然抬手,覆上她双眸。 视线被遮蔽,感官无限放大,耳畔传来男人的揶揄声:“想取悦男人?” 掌珠咬唇,她不想取悦男人,是只想取悦他一人。 萧砚夕凑近,龙涎香袭来,“朕来教你。” 说着,他扯掉了她半垂的襦衣,向外一撇。 襦衣在半空画弧,好巧不巧挂在了帐钩上。 被点破了心机,掌珠不再故意矫揉。摸黑捧起男人的脸,送了一个浅吻,印在男人侧脸上,唇齿带香。 “掌珠想跟陛下学,陛下快教我。” 萧砚夕眯眸,感觉身体发生了异样,慢慢抬了头。 浑然不觉的小姑娘添了下红唇,“陛下?” “闭嘴。” “......” 萧砚夕呼吸渐噶,逼近她,“告诉朕,你是自愿进宫的。” 掌珠睁开眼,睫毛刷过男人掌心,掩去心底酸涩,麻木地道:“掌珠是自愿的。” “哐当——” 天空划过紫电,雷声随至。 掌珠吓了一跳,下意识眨了几下眼。 掌心痒痒的,犹如羽毛拂过心湖,泛起涟漪。萧砚夕盯着那两片红润的唇,咽下嗓子,喉结上下滚动。 是有多久,没摘花了? 久到,梦里时常会勾着她,尝试那档子事。 梦里的吟哦,哪有此刻来的动听。 萧砚夕扯下帐钩,慢慢放下帷幔,将小姑娘带进薄衾里。 掌珠咬着舌尖,不让自己胆怯。 眼前压下的黑影,熟悉又陌生。 “闭眼。”男人勾住她后颈的系带,指尖划过她的肌肤,轻笑道:“不是跟人学坏了么,怎么还这么青涩,嗯?” 男人发着鼻音,故意加长那个“嗯”字,极具诱惑。 掌珠搂着男人的肩膀,歪头看向帷幔缝隙外的光景,娇俏的小脸慢慢染上绯红。 夜色漫长,宫阙之外,躺在陈记雅肆里的女子卷缩身子,表情痛苦,大有要醒来的迹象。 混沌间,梦境中出现一只蚌,蚌中的珍珠被人取走了...... 第 40 章 卯时三刻,破晓晨曦映入绮窗。屋外响起鸟啼声。燕寝的拔步床上,一只玉手挑开帷幔,合衣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会儿薄衾里躺着的小姑娘,起身绕到屏风后。 殿外的太监们掐着时间,想要提醒屋里头,快要早朝了。平日里,都是他们前前后后为帝王更衣、束发。可今儿,屋里多了个人,谁也不敢贸然叩门。 其实,按照宫规,帝王在临幸完妃子、宫女后,御前太监会命人将女子送走,以免打扰帝王安寝。可大太监张怀喜事先打了招呼,不准他们进去。想是这女子太受宠了,帝王留恋温柔乡?太监们各怀心思,却一致地想要巴结她。 而这名女子此刻睡得正熟,全然没有自觉性。 萧砚夕换上龙袍,走到床边,看着脸蛋粉扑扑的姑娘,隔着薄衾拍了拍她的腰。一下不足以叫醒人,又连拍数次。 小姑娘腰肢软乎乎的,跟拍棉花似的,还带着绵绵音。 掌珠慢慢睁眼,脸蛋浮现两朵红云,“陛下......” 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 她爬起来,揉揉眼睛,环住男人腰身,下巴抵在男人胸前,睡眼惺忪道:“我饿了,昨晚还没吃呢,皇帝不给饭吃。” 萧砚夕俊眉一挑,大手绕过她肩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掌心下肌肤如凝脂,吹弹可破。这小妖精就是来迷惑人心的,偏生还清纯可人,也不知是装的,还是本性流露。 但不可否认,还挺让人上瘾。 萧砚夕微微仰头,瞧了一眼承尘,克制了冲动,“想吃什么,去跟宫人说,跟朕说,难不成让朕给你做?你得多大面子?” “陛下会做吗?” “......” 怕挑衅的话语惹他不快,掌珠哼唧一声,勾住他脖子,娇生生问道:“陛下要将我安置在哪里?” 总不能一直呆在燕寝。得多招人嫉妒啊。树大招风,她可不想被世家夫人和贵女们当作靶子。 她进宫突然,萧砚夕还来不及思忖这个问题,“先在这老实呆着,回头让张怀喜安排。” “哦。” 解决完寝食的问题,掌珠松开手,钻回被窝,乖得不行。可细细想来,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丫头利用完人就转变态度,像个小渣女。 萧砚夕磨磨牙,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臀。 掌珠轱辘进里侧,睁着一双鹿眼看他,“陛下该上早朝了。” 她倒是清楚。 萧砚夕摇摇头,直起腰,“睡个回笼觉,省得夜里没劲叫。” “......” 皇帝又讲荤话了。 昨儿夜里,这男人不知讲了多少令人面红耳赤的荤段子。 掌珠头扭向里侧,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看时辰不早了,萧砚夕没再停留,转身走出殿门,吩咐宫人给她单独备膳。 金銮殿上,百官隐约察觉,帝王今儿心情不错,至少没有板着一张脸。 帝王留掌珠过夜的事很快传开。晌午时分,慈宁宫的薛公公手持浮尘,来到燕寝,笑呵呵请掌珠过去一趟,说是太后想邀请她逛园子。 御花园内绿树成荫,枝桠遮挡了赫赫炎炎的暑气。掌珠扶着太后季氏来到花团锦簇的六角凉亭。凉亭的石桌上摆着精致茶点。太后拍拍掌珠手背,“坐吧。” 两人坐在亭子里吹风,宫人们站在亭子外流汗。 太后从五彩攒盒中捻起一块核桃酥,递给掌珠,“尝尝御厨的手艺。” 掌珠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太后看这核桃酥上的小缺口,笑了一声,“瓜子脸、樱桃口、柳叶眉,还生了一副小蛮腰,美人该有的让你占个遍。” 自己儿子能不喜欢么,喜欢上这样的,还能看上方家二丫头? 太后颇为无奈,捏了捏额,“外头一直在传,方家二姑娘有凤命,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你怎么看?” 这话不好接,夸赞方小嵈,显得虚伪,贬低显得不够大度,中庸又显得过于刻意。 掌珠莞尔,“臣女没与方二小姐照过几次面,并不了解她,不好妄议。” 对于她的回答,太后还算满意,“你呢,想要怎样的名分?” 掌珠摇摇头,平静道:“臣女不求名分,只想留在陛下身边。” “这哪儿成啊。”太后揉揉她的头,小姑娘乖得不行,让人心里软了一截,“你觉得,二品贤妃,如何?” 照理儿,帝有四妃,贵、淑、德、贤,皆为二品,其上便是皇后。一后四妃,尊贵无比。 掌珠是安定侯杜忘之女,今非昔比,皇室自然不会亏待她,至少封个妃位。若说认回父亲前,即便皇帝再喜欢,太后最多允她嫔位,已是对她最大的恩赐。 掌珠心一提,若是封妃,日后想离开就更难了。她又摇摇头,“臣女不求名分。” 哪有人无欲无求的,太后显然不信。但掌珠那点心机,在历经沉浮的女子面前不值一提,太后根本没多在意。 太后握住她的手,“皇室子嗣薄弱,急需开枝散叶,可陛下不近女色,为这事,予快愁白了头。亏了列祖列宗庇佑,将你送来了陛下身边。” 掌珠心中雀跃,视线落在太后一开一翕的唇上,只听她道:“予希望你能尽早怀上龙种,答应予,你可以。” 掌珠故意矜持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嗯。” 太后欣慰,眼底熠熠,“予会亲自帮你抚养孩子。” 掌珠颤下睫羽,翘起的唇角瞬间僵住。太后既有心允她妃位,为何不让她亲自抚养孩子?即便在戏文里见过妃子诞下龙种,过继到皇后膝下的,可那种情况多半是皇后无法生育,而且,那是皇后,并非太后。 掌心心里五味杂陈,攥紧手里的绢帕。 谁也不能夺走她的崽崽。 傍晚,萧砚夕处理好要务,信步来到慈宁宫。张怀喜惊讶不已,搁在掌珠姑娘进宫前,陛下绝不会在酉时离开御书房。 太后远远瞧见帝王走来,当着掌珠的面,打趣道:“怕予棒打鸳鸯,撵走你的宝贝疙瘩?” 萧砚夕一愣,随即笑开。 掌珠头皮发麻。她哪里是萧砚夕的宝贝疙瘩,充其量是暖床的侍妾。 萧砚夕没在意,淡笑着走上前,抬起手,搭在太后肩上,轻轻揉捏,“粗丫头既不会书画,也不会歌舞,母后唤她过来作甚?” 太后嗔儿子,“哪里来的粗丫头?” 萧砚夕瞥了掌珠一眼,勾了下唇,没有回答。 华灯初上,夜风潮湿,萧砚夕让宫人们离远些,与掌珠并排走在青石甬路上。 掌珠低着头,细数步数。 听见细微的数数声,萧砚夕偏头看过来,“在作甚?” 掌珠抬眸,迎上男人炯炯的凤目,弯唇道:“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 “......”萧砚夕抬起一根手指,推了一下她的脑袋,“道听途说。” 掌珠嘟囔:“我娘告诉我的。” 提起娘亲,掌珠淡淡忧伤。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还是会介怀,会难过。 娘亲希望她能活到九十九,可她却陪不了娘亲活到九十九...... 小姑娘吸吸鼻子,仰头眺望星空,喃喃道:“娘亲说,星辰是凡人最终的归宿。亲人去世后,会回到星子里,依然陪伴我们。可我不知道哪颗星里住着我娘。” 萧砚夕静静听着,浅浅地叹息一声,“想亲人了?” “想娘亲了。” “有机会,朕陪你回趟家乡。” 今夜的帝王难得和颜悦色,掌珠大着胆子搂住他手臂,蹭了蹭脸蛋,“陛下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萧砚夕挑眉,眸含淡笑,“说说看。” “我想要回那道免死令牌。” 啧。 无理要求。 萧砚夕抽回手,佯装不悦,低斥道:“放肆。” 掌珠噘起小嘴,加快了步子,摆明了在闹小性子。搁在以前,帝王哪会搭理啊,许是杜忘立了功,心情好,才愿意哄一哄他的女儿。 “站住。” 前面的姑娘停下脚步,扭头看他,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萧砚夕走上前,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早怎么没发现,小脾气挺刚,嗯?” 察觉男人没有不悦,掌珠更加大了胆子,踮起脚,朝他下巴吹气,“是陛下宠的。” 这话取悦了男人。 萧砚夕轻笑,搂着娇娇人儿,漫步在夜空下。 不远处的一众宫人全都惊呆了,从未见过帝王这般温和过,哪怕是曾经的太子殿下。也就掌珠姑娘本事大,能逗笑帝王。 周围花香四溢,掌珠问道:“陛下,这是茉莉香吗?” “嗯。” 掌珠勾住萧砚夕的尾指,“能陪我去赏花吗?” 萧砚夕发觉这丫头变了,不仅会勾人,还总是提出无理要求。朝政缠身的帝王,有时间陪她花前月下? 御花园。 荷花迎风而舞,鸳鸯兰蕉羞答答耷着头。夏蝉鸣柳,青蛙鼓腮,园中处处盎然。 掌珠倚在美人靠上,闭眼嗅着茉莉花香。萧砚夕坐在石凳上,双腿交叠,凝着她的后背。 张怀喜端上点心,随即退到假山石里。 帝王好不容易龙心大悦,乐意与女子接触,做仆人的,定是要有眼力见的。 凉亭内,萧砚夕捻起一块蝴蝶酥,递到掌珠嘴边,“多吃点。” 掌珠咬了一口,细嚼慢咽。一块蝴蝶酥吃了半炷香的时间。 萧砚夕将指腹的油蹭在掌珠领口处,忽而掐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腿上,“忽略朕多久了,花有什么好看的?” 掌珠顺势依偎在男人怀里,咬了下指尖,“陛下又不让我仔细瞧你。” 还有理了! 萧砚夕挑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这回呢,仔细吗?” 男人俊美如俦,眉眼精致,鼻子高挺,唇色偏淡,看起来禁欲又难以接近。 掌珠算好了日子,今日有望受孕,故而,撑起身子,跪在他的大腿上,在他耳边轻声道:“抱我回去。” 萧砚夕扶着她的后腰,勾唇道:“兴致上来,哪里不都一样。” 第 41 章 月色朦胧,茉莉飘香。一对男女相互对视,暧昧如火星子遇干柴,蹭地撩起火焰。 假山内的宫人们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生怕扰了帝王雅兴。从他们的角度,虽看不到掌珠,更看不到帝王作乱的手,但依稀能猜到,他们在作何。 这女人太勾人了吧?能让帝王溃不成军。 张怀喜扭头呵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宫人们低下头,分批退离御花园。 张怀喜笑笑。花好月圆,希望掌珠姑娘能顺利怀上小皇子,为皇室开枝散叶。 他默默离开假山,和一众宫人守在园子外。 萧砚夕斜睨一眼月亮门方向,确认无人后,勾住女子腿弯,将人抵在凉亭石柱上,目光矜冷寡淡,手上动作却又凶又浪。 掌珠咬住唇,搂紧他的脖子,额头沁出薄汗,“不要...手...” “不要?”萧砚夕侧眸看她,眉眼风流恣意。惹得“茉莉”花枝乱颤。 掌珠背靠柱子,挪了挪身子,无法纾解不适,也恨这男人太会逗弄人,脸一羞、心一狠,张口咬住男人的耳尖。 她不敢太用力,像小猫一样含着,气不过就用牙齿磨一磨。 萧砚夕后背紧绷,喉咙溢出“嗯”的长音,不但没责怪,反而挺受用,动了下手指。 掌珠小脸煞白,本能地扬起脖颈,发出了羞羞的吟哦,伴着丝丝哭腔。 小姑娘委屈得不行。如此下来,哪能怀上崽崽? 白白被逗弄一番罢了。 一咬牙,丢开男人的手,浑身止不住战栗。 萧砚夕没理会她的无礼,低头贴在她的脖颈,轻轻啄吻。 她身上带着桂香,不是很浓,淡淡清新。 掌珠迫不及待和他生崽,顾不得演戏,目的直接地去扯他的腰封。就差没说一句“快给我”了。 小姑娘难得主动,萧砚夕低笑,扣住她的一双小手,带着显而易见的故意,无声地拒绝。 掌珠气得蹬了蹬腿,捧起他的脸,忍着反感,贴上他的唇,嘬了几下。 萧砚夕蓦地僵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任她作为。 男人的唇凉而柔软。 触感微妙,微妙到使得浑身的毛孔全都舒展开。萧砚夕一直厌恶唇碰唇,这会儿却觉香甜。 掌珠想要扭开头,被男人扣住后脑勺,不停地纠缠。 呼吸不顺,掌珠无意中捶了男人一下。 萧砚夕睁开凤眸,看她瘪红的小脸,鼻端一哼,将人抬高。 掌珠大口大口呼吸,浅浅的吻变成了窒息的深吻,她快晕过去了。 随之,窒息感加倍。 两人均是一身的汗。 御花园里有个温泉池,不大,刚好可容两人。萧砚夕横抱着累瘫的人儿走去,穿着龙袍就踩进水里。 掌珠勾住他脖子,说什么也不下水。 刚完事,崽崽还脆弱呢...... 小姑娘跳出男人怀抱,躺在池边,动作有些滑稽。 萧砚夕脱掉打湿的龙袍,扔她身上,“毛病。” 掌珠不理他,盖着龙袍仰躺。星辰映入乌黑杏眼,更添风情。 萧砚夕坐在温泉池里,闭眼调息。一连的失控令他感到陌生,也深知,不该放纵自己。可美色惑人,只不过是犯了男人的通病。 既使是夏日,到了夜里,地上依然冰凉。掌珠坐起来,将龙袍垫在身子底下,复又躺下,完全没意识到,这样做的后果。 谁敢用龙袍当褥子啊...... 萧砚夕额头绷起青筋,抬手捏了捏,没搭理她,全当她太累了。 而掌珠却在想,这个月,是继续缠着他要孩子,还是等上一等。万一这次中了呢?一想到腹中可能孕育了骨肉,一张俏脸更为艳丽。 她翻个身,背对温泉池。 宝宝,你再不来,娘亲就熬不住了。娘亲不想跟你亲爹太过亲热。 宫墙之外的东街闹市,灯火通明。摊主们吆喝着生意,行人们挑挑选选,砍价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陈记雅肆内,陈漾端坐榻前,看着女子喝粥,“当心烫。” 女子放下瓷碗,用帕子抿了一下口,“我吃饱了,多谢陈先生。” 疏离的语气凌迟男人的心。自她昨夜醒来,一直安安静静。一不询问身在何处,二不闹着回家。像随遇而安的浪子,不愿踏出一步,因为,路的尽头没有家人。 “姐姐再吃些干粮。”陈漾拿起一块薄饼,递过去,“只喝粥,人会没力气。” 女子摇摇头,“我吃不下了,多谢陈先生。” 陈漾笑道:“那明早,姐姐想吃什么,我让人提前准备。” 女子看着陈漾,不解地问道:“陈先生对谁都这般好吗?” 陈漾勾唇,放下薄饼,“自然不是,要看对谁。” 这话含了试探意味。女子靠在软垫上,目光幽静,并未因爱慕者的话语,生出半分涟漪,“陈先生救我于水火,又待我如上客,这份恩情,我自会相报。” 陈漾笑着摇摇头,叹道:“姐姐言重了。那年我登山游历,见你浑身是血,被山匪按在地上,本该立即出手,却因势单力薄,迟疑一瞬,才酿成你与家人离散的悲剧。” 当年,他亲眼看见,山匪将一名身中数刀的男子踢下山崖。这是女子心中的痛,也是他心中的痛。 身中数刀,又坠下山崖,哪还有生的可能。 陈漾叹口气,为女子添了一杯热水。 提起往事,女子沉静的眼底渐渐卷起惊涛,心中抽痛。她清楚记得,就在陈漾冲上来之前,那群山匪恪守规矩,没有杀害她的女儿。女儿哭哭啼啼不想走,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哭喊着要回家。 山匪觊觎她的美色,没有当即杀她,至于目的,可想而知。为了不让女儿看见不该看的,她违心呵斥几声,将女儿轰走。还告诉女儿,自己活不了了。 那么小的孩子,对死亡的理解会是怎样? 定是认为,她真的离世了。 她可怜的女儿,现今在哪里? 女子忽然悲戚,眼前一晕,险些昏倒。 陈漾扶住她,“姐姐莫要激动,郎中说了,要静休一段时日。一切都等调养好身子再说。” 女子双手撑在榻沿,深深呼吸,“我叫慕烟。” 陈漾一愣,扶她靠回软垫,淡笑道:“我记下了。” 慕烟...多美、多温柔的名字。陈漾冷硬的心肠,再次因为她,柔了几分。 慕烟抬眸,“我出生在京城慕家,十五岁那年,被继母送去茺州亲戚家。中途遭遇雪崩,被一书生救下。” 她叹口气,眼里流淌着柔色,“后来,我隐姓埋名,与那书生成了亲,生下一个女儿。我们一家以经营私塾为生。我偶尔会为人制琴,赚点小钱。日子倒也殷实。在女儿七岁那年,我们一家回京探亲,遇见山匪。相公为保我清白,被山匪连砍九刀。再后来,就如先生所见的场景。” 听完她的回忆,陈漾静默片刻,随即眯眸,“京城慕家?” 慕姓本就少,再观慕烟的容貌气质,陈漾大体猜到了是哪个慕家。 慕烟看过来,“缃国公慕尘之的府邸。” 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还居住在京城么。 慕尘之...... 陈漾叹息:“缃国公已于去年驾鹤西归,谥号仁德。” 慕烟闭闭眼,悲从中来。当年被继母送去茺州亲戚家,她心里是怨恨父亲的。故而,在被救下后,隐姓埋名,嫁给了书生。成婚几载,她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世。直到女儿七岁生辰时,说想要祖父祖母、外公外婆,她才下了决心,带丈夫和女儿回京探亲。可最终来不及告诉女儿,她的外公外婆是谁,就发生了惨剧。 陈漾没想到女子的身份这般尊贵,就不知她是嫡出还是庶出。可无论嫡庶,他都不在意。 他一介商贾,哪还嫌弃高门庶女。 若是可以...陈漾压下心中的想法,想等她恢复之后再提。 慕烟调整好情绪,问道:“那家父的爵位......” “传给了嫡长子慕坚。” 慕坚是慕烟的嫡兄,三十有九,现任三千营副提督一职。 慕烟静默片刻,“能否劳烦陈先生,替我去慕府送封信?” 陈漾猜出慕烟的想法,燕子归巢,无可厚非。只是,心中某种私欲,不想将她送回亲人身边,却又敌不过良知。 “好。” “多谢。” 陈漾挑起二郎腿,桃花眼广纳星海,揶揄道:“姐姐要记下这份人情啊。” 慕烟淡笑,“自然。” 陈漾想起什么,问道:“姐姐可还记得令嫒的容貌,不妨一并画下来。” “时隔多年,小女的容貌早已变了样。” “那名字呢?” 慕烟叹道:“明掌珠,取自掌上明珠。” 陈漾走入酒楼,不知什么心理作祟,很想堕落一下。觉得自己满身铜臭,配不上慕烟。不如坠入花海,肆意潇洒一番。 转而他又摇摇头,掉转脚步,走出酒楼,去往季家私塾。 慕府是公爵名门。慕名拜访之人数不胜数。他一介商贾,即便送了书信,保不准会被管家拒之门外。他不想直接报出慕烟的名字,参不透慕坚对这个消失已久的妹妹,怀着怎样的情感。 人走茶凉。慕坚或许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还有这样一个淡雅出尘的妹妹。即便知道妹妹尚在人间,饱经磨难,也未必会动恻隐之心。若是那样,还不如不让他们相见。 陈漾来到私塾,求见季知意。 季知意得知陈漾来找她,有点懵。两人毫无交集,来找她作甚? 私塾门外,季知意站在石阶上,板着脸问:“不知陈掌柜登门,有何贵干?” 陈漾弯了桃花眼,道明来意。 季知意挑眉,“陈掌柜乃皇商,想要求见慕将军,并非难事,为何要我出面?” 陈漾环住双臂,靠在檐下门柱上,姿态悠闲,“在下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询问慕将军对妹妹的感情。季姑娘就不同,女人多愁善感,偶尔与人聊聊私事,无可厚非。” “我?”季知意有点无语,“我与慕将军八竿子打不着,怎么问?真要去问,我哥季弦还差不多。” 说着就要绕开他。 陈漾伸手,半抬手臂,拦在她面前。 季知意没想到他会拦人,胸口差点撞到他的手。 “你干嘛?!”小辣椒护住胸,忿忿瞪他。 陈漾心喊冤枉,垂下手臂,“跟你说正事呢,不许走。” “我与慕将军不熟,帮不了你。” “你与慕将军不熟,与明掌珠姑娘熟吧?” 为何提起掌珠?他不会觊觎掌珠吧?! 季知意脑补了一出大戏,掐腰道:“我告诉你,掌珠名花有主了,是当今圣上。你敢觊觎她,当心掉脑袋。” 陈漾勾唇,将信函拍在她一侧肩头,“事关明姑娘身世,爱送不送。” 说完,摆摆手,大喇喇离去。 季知意踌躇半晌,撇了一眼信封,顿时瞪大双眼。信封上面明晃晃写着八个大字—— “慕烟亲笔,吾兄亲启。” 掌珠同自己提过,她的母亲就叫慕烟。 * 掌珠醒来时,萧砚夕已不在寝宫。拔步床上,凌乱不堪。可想而知,昨晚从御花园回来的状况。 她不禁捂住脸,有点无地自容。外人都说皇帝陛下禁欲,果不其然,传言有误。她复躺了会儿,怕自己饿,影响宝宝茁壮成长,于是趿拉上绣鞋,走到窗口摇铃。 小太监隔着窗子,躬身笑问:“姑娘有何吩咐?” 那嗓音,亲和得不行,摆明了是在巴结。 掌珠不自扰地挠挠鼻尖,“我有点饿。” “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传膳。” “请帮我点几样清淡的。” “好的,明白。” 稍许,宫人端着各色清淡小吃走进殿内。 掌珠不习惯被伺候,道了声谢,把人全都遣了出去。 肚子咕噜咕噜叫,小姑娘坐在绣墩上,拿起筷箸,夹了一颗素丸子,小口咬起来。寻常人一口一个的小丸子,她吃了足足三口。 用膳后,擦了一把水润的小嘴,开始在殿内散步。寝宫富丽堂皇,一个人呆着显得空旷寂寥。比起这里,她更喜欢与春兰和刘婶生活的郊外小舍,至少有人情味。 想起春兰,掌珠握了一下粉拳,告诉自己,绝不能对方小鸢心慈手软。她欠春兰的,都要讨回来。 夜里,萧砚夕忙到三更时分,才摆驾回到寝宫。见内寝只燃了一盏小灯,皱眉走过去。掀开珠帘时,迎面跑来一个粉团子。 萧砚夕下意识接住。高大的身影向后退了半步,“胡闹!” 掌珠从他怀里抬头,瞥见帝王身后的张怀喜,小脸一臊,立马站好。 张怀喜夸张地捂住眼睛,笑着往外走,“诶呦,老奴可什么都没瞧见。” 还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萧砚夕提着掌珠的后领,将人带到烛台前,“为何只燃一盏灯?” 黑布隆冬的。 掌珠诚实道:“节省,宫外有很多人家燃不起蜡。” 出乎意料。萧砚夕没有挖苦她小家子气,而是赏赐般,揉了揉她的头,“行,以后你在屋里,就燃一盏灯。” 掌珠心里微微然。男人刚刚的举动怪亲昵、温柔的,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的他。 萧砚夕走到屏风后,“过来。” 掌珠颠颠走进去,迎上男人的目光,了然地踮起脚,为男人宽衣解带。 夏日闷热,帝王的衣衫却无汗味。掌珠团着龙袍走到汤池边,“水备好了,陛下沐浴吧。” 萧砚夕上下打量她,啧,穿得够凉快。 这是早有预谋啊。 倒也不必点破她的小心机,且看她如何作为。 萧砚夕迈开长腿,跨进池子,留下一句:“进来伺候。” 掌珠咬咬牙,将龙袍挂在素衣架子上,合衣淌进池中。轻纱粉裙飘浮在水面,氤着朦胧水汽,不失美感,反添妖娆。 萧砚夕双臂搭在池边,觉得此刻的她,该穿红裙,才更显身段婀娜。 掌珠游过去,很自觉地趴在男人身上,“陛下辛劳一日,掌珠给陛下揉揉肩?” “嗯。”肩膀属实疲乏,萧砚夕闭上眼,把自己交给她。就这会儿,毫无防备下,如果可以,掌珠能拿发簪,轻而易取要了他的命。 可她根本没这个打算。 “陛下趴着。” “......” 这话有些怪异。情.事里,趴着的那个,总给人一种柔弱之感。 掌珠没察觉出话语中的不妥,催促道:“陛下快趴下。” 萧砚夕掐了一把她的脸,转身趴在池壁上。 男人后背线条优美,掌珠一边恭维,一边使劲拍了下。 “啪”一声,声响特别大。 萧砚夕俊脸一沉,没等发作,就听背后的小姑娘认真道:“这里要放松,绷着可不行。” “啪啪。” 她又狠狠拍了两下,用了十二分力气,手掌都拍麻了。 萧砚夕太阳穴突突跳,刚要转身收拾她,背后传来软软的触感。 掌珠贴在他背上,抬起两只小手,开始为他按摩肩膀。 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萧砚夕狐疑一下,作罢。 量她不敢借机报复。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掌珠翘起唇角,眼底略带狡黠。 就打你。 第 42 章 氤氲水汽中,萧砚夕偏头看向搭在肩头的一双小手,指挥道:“往下捏。” 掌珠听话地往下按摩,在他肩胛骨处,像和面团一样,打着转儿。 “陛下好受些吗?” “嗯。” “掌珠手疼了。” “......” 萧砚夕转身过来,看小姑娘低头揉着掌心。一副小可怜儿样,一看就是装的。 掌珠稍稍抬眸,有种被识破的窘态,搂住男人的腰,岔开话题,“陛下觉得景国公嫡长女,为人如何?” “提她作甚?”萧砚夕搂住美人腰肢,用另一只手拨弄她的耳垂。 掌珠盯着池边,目光幽深,“陛下先回答我的问题。” “骄纵,有心机。”萧砚夕没当回事,手臂垂进水里,勾住她的裙带。 掌珠知道他想要什么,抓紧说正事,“不止这些,她心眼还坏。” 萧砚夕摸到裙带的系结,睁开凤眸,略有不满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掌珠扣住他的手,嘟嘴道:“她仗着世家千金的身份,当街殴打我的婢女和嬷嬷,把她们打成重伤。现在还没好利索,我的婢女已然毁容!” 萧砚夕沉眸,“怎么不报官,难道不知去哪个衙门?” 掌珠哭唧唧道:“我爹不在京城,我怕报官后,会遭来景国公的恶意报复。” “屁话。”萧砚夕拍平她嘟起的嘴,“把眼泪噎回去。” 掌珠嘴巴再次噘起来。 萧砚夕捏住她的嘴,“你跟朕搁这儿告状,有什么用?众人会觉得你妖言惑君。” “......” “这事儿该交由顺天府管。” “我怕被景国公报复。”掌珠含糊不清道,“疼。” 萧砚夕松开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瓜,“明儿一早,你出宫去报官吧。” 掌珠摇头,“我想让陛下做主。” “此事,朕不好管。” “陛下就是诚心向着她。” “大胆。”萧砚夕板着脸,“再多言,割了你的舌头。” 掌珠扭腰不理他,趟着水往池边走,中途还跌倒一次,便开始凫水。 萧砚夕跨前几步,长臂一捞,将人捞回怀里,“行了,撒娇也要有度。” 听出警告意味,掌珠抿紧唇,绷着小脸,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萧砚夕没了亲热的心思,拍拍她的脸蛋,“说说,你想让朕如何做?” 掌珠鼓鼓香腮,冷声道:“方小鸢骄纵任性,非良妻之选。与其让她祸害良人,不如让她祸害糟老头子。” “......” 掌珠看向男人,流露出少有的薄情,道:“工部尚书是鳏夫,常年留恋花丛,糟践清倌儿,这样的人,该有个悍妻来约束。” 她上浮身体,啄了一下男人的喉结,“以恶制恶,把方小鸢赐婚给他算了。” 小丫头心还挺狠。 萧砚夕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怔怔看了她几息,嗤道:“胡言乱语。” 掌珠更气了,嘟囔道:“陛下就是不想与景国公交恶,担心他不老实。” 萧砚夕冷眸,“再说一遍。” 察觉到他的怒火,掌珠胆儿颤了颤,倔强道:“就是。” 萧砚夕气笑了,眸光阴鸷,“行,朕来给方小鸢赐婚。” “真的?” 萧砚夕抬手,为她轻轻捋发,“不就是让她给鳏夫续弦么。” “...嗯。” “茺州牧杜忘,如何?” “!!!”掌珠愤怒地拍了一下水,“她配不上我爹!” 萧砚夕眸光更冷,“你在吼朕?” 掌珠气得胸前上下起伏,咬唇不语,小脸红白交织。 这时,张怀喜挪步靠近湢浴,“陛下,大理寺少卿有事启奏。” 敢深夜进宫要求面圣的,必是有急事。哪怕帝王正在享受春宵,也得打搅。 张怀喜面露尴尬,“是否需要老奴进去伺候?” “传人进来。”湢浴内传来帝王清冷的声音。 张怀喜小碎步走到殿外,笑看一袭官袍的宋屹安,“宋少卿,请。” 宋屹安颔首,稳步走进外殿。外殿燃着连枝灯,空无一人。宋屹安扭头看向张怀喜,用目光询问。 张怀喜也很纳闷,帝王召而不见,是何意啊?莫非...是因为佳人在怀,不好见臣子? “宋少卿直接进内寝吧。” 这不合规矩,宋屹安原地不动。 倏然,内寝传来声音:“张怀喜,请宋少卿进来。” 张怀喜赶忙引着宋屹安往里走,不忘提醒道:“掌珠姑娘也在,有机要事,需谨慎禀告。” 宋屹安原本沉寂的眸子一黯。那丫头这个时辰在帝王寝宫里,能作何? 根本不用猜测。 湢浴门前,宋屹安禀明来意,说是鲁王意欲越狱,他先斩后奏,射伤了鲁王的腿。且说,“太医正在救治,臣特来请示,能否将其转送至太医院?” “准了,但要加派人手。” 宋屹安对着门口作揖,“遵命。” “越狱者,罪加一等。这笔账暂且记下,待他伤好,再行问罪。” “诺。” “还有事吗?” 宋屹安刚要回答,却听湢浴中传出水花的声音,以及小姑娘的讨饶声。 声音细若蚊呐,像是刻意压低嗓子,做无谓的挣扎。 宋屹安握紧衣袂下的拳头,身形微晃,克制着走进去的冲动。他想亲眼所见,那么乖的女孩子,是怎样在那个男人怀里撒娇的。 说不上是嫉妒还是沮丧,总之,心里憋得慌。 面对帝王的问话,宋屹安深吸口气,温和道:“还有,臣先斩后奏,伤了鲁王,是来领罚的。” “鲁王越狱在先,爱卿只不过是秉公办事,何来领罚一说?” “怎么说,鲁王也是皇族。” “他自己作践,怪谁?行了,此事莫要再提,退下吧。” 宋屹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身后的湢浴里水花声越来越大。 掌珠捂住嘴,紧紧盯着敞开的门口,害怕宋屹安走进来。 萧砚夕沉着脸,继续挠她痒痒。 掌珠忍无可忍,干脆没入池里。 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海藻般浓密的秀发飘浮上来。 萧砚夕哼笑,也跟着没入池中,隔着浴汤,勾住姑娘的腰。 掌珠扑腾两下,想要上浮,被男人紧紧桎梏。呼吸困难,想张嘴呼吸时,身体猛然上浮。 男人带着她破水而出。 “哗啦。” 浴汤扬在池边。 掌珠靠在池壁上大口呼吸,狼狈至极。 萧砚夕拍拍她的脸,眼里带着讽刺。之后,大跨步登上池边,走出湢浴。 掌珠抹把脸,登上池沿,拿起素衣架上的龙袍,犹豫一瞬,裹在身上,赤脚走出去。 萧砚夕正站在屏风后更衣,见她裹着龙袍出来,不怒反笑,“真敢啊你。” 掌珠径自越过他,掀开珠帘,让人给她拿套衣裳。 稍许,宫人送来一套樱色抹胸襦裙,搭配浅金色披帛。 掌珠换上衣裙,走到床边,情绪已经自愈。不自愈又如何,还真能与他对着干?得不偿失不说,还容易事与愿违。只怪自己急于求成,没有一步步给景国公府挖坑。 她跪坐在床尾,掀起薄衾一角,握住男人脚踝,“陛下......” 小家伙一委屈就噘嘴。 萧砚夕捧着书籍,踢开她的手,“一边凉快去。” 掌珠掀开衾脚,钻了进去,摸黑爬到男人身上。 怀里凭空多只“猫崽子”,萧砚夕佯装不理睬,侧头翻开书籍。 掌珠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软着嗓子叫他,卖力演绎什么叫——能屈能伸。 萧砚夕被她拱出火,按住她的后腰,“老实点!” 掌珠咬了一下他的脖子,还以颜色,但没敢下狠嘴,就用上下贝齿刮了刮。 怂蛋球子一个。 萧砚夕好笑,目光定在书页上,心思却飞了。 掌珠单手撑在书上,“灯光暗,对眼睛不好,咱们安寝吧。” 萧砚夕放下书,转眸道:“朕让你留宿了,哪儿来的厚脸皮?” “我偏要留宿。”掌珠捧起他的脸,亲了亲,“陛下又没给我准备寝宫,我没有落脚点。” 末了加一句,“我不想出宫,想陪着陛下。” 萧砚夕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掐住她下巴,“刚刚宋屹安过来,你希望他进来吗?” 掌珠不知该如何回答,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萧砚夕嘬下腮,“宋家大公子芝兰玉树,温润如玉,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金龟婿。多少女子想要嫁他为妻。倘若,你先遇见他,也想嫁给他吗?” 这问题,已不只一人同她提过。她窝进男人颈窝,“陛下在问什么傻问题。” “......” “掌珠只喜欢陛下这张脸。” “......” “宋大哥再俊,也不及陛下。” 萧砚夕用拇指刮蹭她的朱唇,这小嘴,抹蜜了不成? 掌珠挪挪身子,趴在男人胸膛上,左耳贴在他心房,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陛下,掌珠错了,不该惹你生气,你惩罚掌珠就好,别惩罚我爹。” 萧砚夕“嗯”一声,算是不打算追究刚刚的事了。 掌珠暗自舒口气,闭上眼睛,柔声细语道:“夜深了,殿下休息吧。” 折腾半晌,萧砚夕也有些疲乏,阖上眼帘,掖过薄衾,盖在她腰上。等男人发出均匀的呼吸,掌珠睁开眼睛,杏眸黯淡。 萧砚夕,我们之间,与他人无关。真要算起来,我们之间,空白一片。 掌珠爬出他的怀抱,想躺在一侧,却被男人扼住手腕,拽回怀里。 男人声音疲惫,“乖一点,趴着别动。” 掌珠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温度差不多。 萧砚夕愣了一下,她在关心自己? 男人说不出什么心情,翻身侧躺,让她枕在手臂上。 茺州。 自杜忘来到茺州,当地富贾蠢蠢欲动,都想邀这位安定侯共饮几杯酒,奈何寻不到机会。 这夜,当地首富终于将人约了出来,不少富贾哪怕作为陪衬,也要同安定侯喝上几盅。 筵席伊始,富贾们频频敬酒,嘴上说着恭维话。杜忘不想刚上任就与这群人交恶,对饮了几杯。 富贾看杜忘脸色尚佳,继续敬酒。 酒过三巡,杜忘看着眼前晃动的酒水,摆了下手。一旁的师爷笑着打趣:“杜大人不胜酒力,诸位高抬贵手吧。” 首富笑笑,“你们几位悠着点,别把大人灌醉了,明早起来,忘记跟谁喝的酒。” “是是是。” 众人退回座位,开始讨论当地的生意。 杜忘抿口茶,淡漠地扫了一圈,忽然提起赈灾捐款的事。 今年旱灾不断,很多地方颗粒无收。圣上令户部打开国库取粮救灾,可还是缓解不了灾情。 富贾们连连点头,说一定会全力响应安定侯的号召,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杜忘达成目的,又陪着喝了几杯,起身准备回府。 首富凑过来,握住杜忘的手臂,带他走出酒楼,来到马车前,恭维几句,笑呵呵送人上了马车,随即转身离开。 杜忘刚挑开车帷,见一妖娆女子坐在车厢里,冲他媚笑。杜忘想起来,她是酒楼请过来的青楼花魁,十八九岁,身段和舞姿堪称一绝。 夏夜闷热。她穿着红色短抹胸,抹胸下方坠着银珠。 花魁起身行礼,嗓音偏哑,透着一股子风情,“杜大人。” 杜忘淡目,随口给了她台阶下,“这是本官的马车,想必姑娘上错马车了。” 花魁娇笑,“杜大人哪里话,小女子就是在等大人呀。” 杜忘卷起帘子,站在车廊上,始终不进车厢,摆明是在逐客。这么多年,在朝野中,浮浮沉沉,气场已经练就得不怒而威。曾几何时,有多少人为了巴结他,不是送珠宝就是送美人。杜忘早已看透了这些局。 花魁有点抹不开面。雇主可是花了大价钱,请她与杜忘共度良宵,若是完不成任务,不是砸了金字招牌么。 四下除了车夫和师爷,再无他人,且两人都在马车外...花魁一咬牙,向前两步,扯下披帛,绕到杜忘脖子上,娇媚入骨道:“车厢逼仄,也够刺激,大人不来试试?” 她拿着披帛两端,向后退步,一下下拽扯,将男人逐步拉近。本以为杜忘只是敷衍地拒绝。谁知,在快要攀上男人肩膀的刹那,杜忘徒然扼住她手腕,力道之大,似能掰断。 花魁闷哼一声,被男人甩出车厢。 车夫和师爷浑身抖了抖,这得多疼啊。 杜忘回眸,呛道:“不知廉耻!” 说罢,撂下车帷,“驾车。” 车夫和师爷拽下花魁,分坐车廊两端,驱车离开,留下一脸错愕的女子。 这人,当真刚正,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难怪打光棍。就不知,世间还有能柔化他的女子么。 杜忘嫌车厢味道太大,卷起窗帷,望了一眼上弦月。等月圆时,就能接女儿过来了。 女儿乖得不行,一定在郊外小舍,天天巴望着自己。想到此,男人刚毅的面容,露出一抹温色。殊不知,乖女儿此刻正窝在帝王怀里,睡得正熟,嘴里念叨着小崽崽。 萧砚夕是让女人掐脸掐醒的。他单手撑头,盯着睡相不老实的小女人。 掌珠边掐他腮帮,边小声咕哝:“宝宝太胖了,别再吃了好吗?” “......” “唔,乖宝宝,让娘抱抱。” “......” “不许再淘气了。” 萧砚夕脸色铁青,蠢丫头,梦见自己当娘了? 她才多大,就有儿子了? 萧砚夕忍着拍醒她的冲动,翻身背对他。 掌珠伸出一只胳膊,圈住他的腰,将人扒拉过来面对自己,迷迷糊糊道:“宝宝别气,那...咱再吃口。” 说着,她就要掀开中衣衣摆。 萧砚夕眉梢一抽,伸手晃动她,“诶,明掌珠,醒醒。”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掌珠根本醒不过来,扑棱开他的手,“宝宝长大了,能撼得动娘了。” 萧砚夕忍无可忍,坐起身,看了一眼漏刻,快卯时了。盛夏天,天色亮的早,窗棂上已有淡淡日光。萧砚夕靠在床柱上,斜睨睡梦中的女人,气不过,两根手指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张嘴呼吸。 掌珠难受得紧,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男人手腕的筋脉上。 生疼生疼的。 萧砚夕忍着揍她屁股的冲动,掀开被子下地,为自己倒了杯凉水。 倏然,床上的女子哼唧一句:“宝宝,咱不要爹爹,跟娘远走高飞吧。” 萧砚夕抿水的动作一滞,慢慢转身看向她。室内昏暗宁谧,只有微光斜射入窗,形成微弱的光束。这些光束似能带人穿梭记忆,掀开泛黄的老黄历。 萧砚夕忽觉头疼,坐在绣墩上调息,眼前忽然闪现奇异一幕—— 一名白衣女子,臂弯挂着细软包裹,迎风而立,等待他的靠近。 另一个自己走了过去,双手搭在女子肩头,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换来女子怨恨的目光。 女子眼眶猩红,脸色惨白。 落泪时,她轻柔的话语回旋在他脑海里—— “此去经年,与君诀别,莫相忆。” 脑海中的人儿,会令他心痛、疼惜,可自始至终,他都看不清女子的脸。也不知女子最终的归宿。这女子时常出现在梦里。他有事会以为,是不是自己年少时失忆过,将心上人忘个一干二净?依照他的年纪,即便十年前有了心上人,也不足为奇。 如今他怀里抱着其他女人,总有些对不住梦里的娇娇人儿。 萧砚夕捏下眉骨,怅然地叹了口气。 第 43 章 栀子花开,后宫之中到处飘香。慈宁宫内摆满盆栽栀子。太后特意邀请了几位诰命夫人和她们未出阁的嫡女前来观赏。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御花园的锦鲤池前,掌珠正在陪萧砚夕赏鱼。帝王难得有闲暇时间,一个人靠在池中亭的红漆柱子上,单腿曲起,有一茬没一茬地投喂锦鲤。 掌珠趴在栏杆上,从萧砚夕手里的鱼食袋子里掏出一把,撒入池中。一团团背脊泛光的锦鲤游过来,撑圆嘴巴,竟抢鱼食。 别说,宫里的锦鲤不仅品种好,个头还大,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 萧砚夕略一转眸,视线落在掌珠翘起的臀上。小姑娘穿着一件金粉色齐胸襦裙,臂弯搭着水蓝色锦帕。此时跪在鹅颈椅上,露出一双锦白色绣鞋和霜色裤腿,高兴时,微微晃动双脚,整个人透着鲜活气。 萧砚夕勾下唇,往池中撒了一把鱼食,将她面前的锦鲤全都吸引过来。 掌珠扭头,努努鼻子,伸手去抢鱼食。萧砚夕抬高手,另一只手抵在她一侧肩头,不让她得逞。 掌珠哼哼两声,直起腰。恰有清风拂过池面,卷起亭中人的长发和裙带,如同山水画中采晨露的小妮子,水灵灵,俏生生,偏又长了张倾国倾城的脸。 萧砚夕愣了一下,移开视线,凤眸坠着点点霞光。 “陛下能把鱼食给我吗?”掌珠巴巴看着他手里的牛皮袋子。 “过来。”萧砚夕朝她勾勾手指头。 掌珠懒得走路,从鹅颈椅一端爬到另一端,来到萧砚夕腿边。夏日衣着单薄,又是齐胸襦裙,这么一爬,胸前的沟壑若隐若现。 萧砚夕伸手,将她一把扯到腿上。 掌珠下意识推他胸膛,“有人看着呢......” 萧砚夕没理会,扣住她的后脑勺就要索吻。以前讨厌吃涎水的男人,如今倒是上了瘾。 掌珠捂住他的嘴,“唔唔”两声。 萧砚夕蹙眉扯开她的手,“讲人话。” “你刚刚吃辣椒了。” “......” “我怕辣。” 萧砚夕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腰,松开人,把牛皮袋子塞她怀里,面色阴冷得可怕。 掌珠没管他,爬回原处,掏出一把鱼食,天女散花。 锦鲤全都聚集过来。 掌珠趴在栏杆上,伸手去碰锦鲤。 亭子距池面不算低,若是栽倒,恐有危险。萧砚夕走过来,掐着她的腰,以防她把自己当鱼食,喂了一池的鱼。 掌珠摸了几条锦鲤,发现一只慢悠悠游过来的乌龟,扭头笑道:“池子里还有王八。” 萧砚夕看都没看,随意“嗯”了一声。 不知乌龟听懂了么,掉头就游走了。 像是在无声表达——你们才是王八。 掌珠坐回鹅颈椅,掏出绢帕擦手,“陛下今天要带我出宫吗?” “朕说过要带你出宫?” 掌珠抬头,“陛下不是闲吗?” 萧砚夕懒得理她。再闲能闲到出宫去游山玩水?说起这个,自从登基,他再没出过皇宫,忽然有点理解太上皇了。 一道宫墙锁住的,不只是帝王的脚步,还有一颗桀骜的心。 掌珠擦完手,做到石桌前,捻起一颗葡萄就要往嘴里放,被男人扼住手腕。 “脏不脏?” “我擦手了。” “擦了就不脏了?” 这男人有洁癖。掌珠不敢跟他较真,把葡萄撇进池中站起身要走。 萧砚夕勾住她的腰,不知哄了句什么。只见小姑娘立马捂住脸,扭捏起来。 凉亭外的池子旁,一众贵妇、贵女隔着池子遥望,眼中透着不同的光。 方小嵈搀扶着太后,定定望着亭子那边,丰润的唇抿成一条缝。 太后笑着收回视线,心想,来年这个时候,宫里就该多出一个胖娃子了。 她身后的景国公夫人铁青着脸,走到太后身边,给女儿使眼色。 方小嵈“诶呀”一声,表情痛苦。 太后诧异,“丫头怎么了?” “臣女好像吃坏肚子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吩咐宫人引着她去往雪隐。 景国公夫人不放心,让方小鸢跟着。 姐妹俩由宫人带着,去往最近的雪隐。中途,方小嵈塞给宫人一锭金元宝,让她带她们去往燕寝附近。 * 萧砚夕受不了掌珠的“连环磨人战术”,答应稍晚陪她出宫走走。但这会儿,他要回御书房看奏折。掌珠贴心地送了一个抱抱,拍拍男人后背,“陛下要注意身子。” 瞧瞧,多乖巧。 萧砚夕嗤笑一声,摆驾离开。 掌珠回到燕寝,听小太监说方家姐妹在附近借用雪隐。小姑娘杏眸一深,附耳对小太监说了句什么。小太监点头应了。 方小嵈借用的是妃子寝宫里的雪隐。这里只有几名侍卫把守,空旷寂寥。方小嵈嘟囔道:“要住还是住坤宁宫,每日都有妃嫔前来问安,人多热闹。哪像这里,鸟不拉屎的地方。” 方小鸢心里冷笑,还坤宁宫,现在看来,她们连进宫的可能都微乎其微,“你不是肚子疼么,快进去吧。” 方小嵈扯扯嘴角,“借口而已,娘让我过来跟陛下偶遇。” 白眼一翻,方小鸢提醒道:“咱们刚刚还看陛下和那贱人在凉亭里赏鱼,怎么会在这里偶遇。” “刚刚哪有机会接近陛下,也就现在能盼着陛下回寝宫休息。说不定能遇见。” “那你等吧。”皇帝日理万机,方小鸢可不觉得皇帝赏鱼后会寝宫休息。 她走出月亮门,刚想去御花园寻母亲,却听迎面走来的两个小太监嘀嘀咕咕—— “不知陛下怎么了,回来后就满面通红,还让张公公去寻掌珠姑娘。” “像是中药了。” “真的假的,谁敢在宫里给陛下下药?” 方小鸢顿住脚步,瞠了瞠目,皇帝在寝宫,中了药,掌珠此刻不在他身边...... 这个机会,是要留给自己,还是让给妹妹? 方小鸢眼底精光流窜,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人,岂不是傻。 去往燕寝的路上,她尽量避开人,生怕被人瞧见。等到了燕寝院子外,出乎意料,连打理的银子都没用,侍卫就放行了。外殿门口,更是空无一人。 她心生狐疑,但欲望占据了恐惧,捻手捻脚走了进去。因各个寝宫的结构差不多,很轻易摸索到皇帝居住的内寝。 寝内关着窗,阻挡了日光,朦朦胧胧的。明黄色帷幔遮蔽了床第,看不到里面是否躺着人,但床上露出一角薄衾...... 方小鸢心中欢喜。皇帝寝宫,怎会凌乱,不叠被子。 皇帝陛下肯定躺在里面,饱受煎熬。看来,那两个小太监没有瞎说八道。 方小鸢心跳如鼓,一步步靠近拔步床。眼前仿佛出现一身月白华服的俊雅男子,是当年的太子殿下。那时的太子殿下,虽不拘言笑,但心情好时,还是会打趣一下旁人。清隽的笑容,儒雅的举止,无不印刻在她心中。 而今的帝王褪去温和,变得威严肃穆,是何种缘由让他不再快乐?朝廷不顺心,还是身边没有解语花? 想到俊美无俦的帝王,此刻正潮红着脸,渴望女子侍奉模样,她就心猿意马。 “陛下。”她隔着帷幔轻轻唤道。 帷幔里传出啪一声。 方小鸢纳闷,刚刚是什么声音? “陛下?” 帷幔里又传出“叮叮”声。 方小鸢瞪大眼睛,陛下不会是人受不住,伤害自己呢吧? 她抱着义无反顾的决心,蓦地掀开帘子,想将自己送给皇帝,自此做他的解语花。 然而...... 凌乱的床铺上,一个金粉色衣裙的小姑娘侧躺在那里。单手撑头,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好不讽刺地弯唇一笑。像在笑话她的自作多情、不知廉耻。 “怎么是你?”方小鸢几乎是恼羞般嚷了一句。 掌珠淡淡凝视她,“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闯进了这里?谁允许的?” 痴心散去,理智回笼。方小鸢反应过来,自己被掌珠设计了! 还真是小瞧了她! 还来不及细想,门口传来细碎脚步声。 “诶啊,何人闯殿?” “快来,保护姑娘安全!” 太监们小跑进来,你一言我一嘴,将方小鸢包围其中。 掌珠坐起来,手里捻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栀子花,裁了花瓣,捧在手心,朝人墙中一扬。 方小鸢气急败坏,但也不想当软面团,任人搓揉。当即抬腿踢翻一个小太监,从缝隙中钻出,提着裙摆想往外跑。 掌珠淡声提醒:“不想要清誉了?” 擅闯男子卧房,清誉扫地。擅闯帝王寝宫,人头落地。谁知道闯入者,是不是带着利刃前来袭君的? 方小鸢突然止住步子,门槛即在眼前,却没敢迈出去。 掌珠走到她身边,掏出一幅画,展开在她面前。画里是个穿着布衣的小姑娘,脸上布满鞭痕。 方小鸢认识画中人,是掌珠的贴身丫鬟春兰。 这么说,掌珠此举,是在替仆人报复。 “认识吧。”掌珠眼中闪着怨恨的光,“这个姑娘二十不到,被你毁个彻底。” 方小鸢不觉理亏,“一个下人,也劳你给她出气?也是,你也不过是只当了几天娇小姐的乡下丫头。” “大胆!”一名小太监走上来,扯着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音,“掌珠姑娘是陛下的宠姬,岂是你能辱骂的?!” 方小鸢从小自富贵圈子长大,太清楚太监有多趋炎附势。这会儿,哪怕掌珠让他抠掉她的眼珠子,这太监都不带眨眼的。 “本小姐乃堂堂景国公嫡长女,你们几个狗奴才,谁敢动我?!” 小太监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不大,却打的方小鸢眼冒金星。 掌珠看在眼里,淡漠处之。原本温和的姑娘,连小猫小狗都不忍伤害,却亮出了锋利的爪。 自打被牙婆拐走,掌珠尝尽人间冷暖。直到来到京城,体会到春兰的细致、刘婶的呵护、季知意的肝胆相照。她们已成为她会以命相护的朋友。 从来都是她欺负别人,没有被人欺负过的方小鸢,惊讶地看着小太监。在所有人以为她会出手反击时,她却突然惊声尖叫—— “你敢辱我?!” “我乃景国公嫡长女,金枝玉叶。你一个卑贱的太监,竟敢出手辱我,谁给你胆子?!!” “来人啊,来人啊!!” 她疯了似的大喊大叫,接受不了被太监掴巴掌的耻辱。 小太监护着掌珠退开几步,扭头吩咐门外的侍卫:“快去御书房禀告陛下,就说方家大小姐闯进燕寝,意欲图谋不轨!” “你胡说!”方小鸢打心眼里瞧不起太监,平日里懒得跟他们多费一句口舌。这会儿觉得自己有口难辩,抬手去挠对方的脸。 小太监把掌珠护在身后,拔高嗓子:“方大小姐在对宫人动粗了!” 此事闹开。太后携着一众贵妇、贵女赶来,脸色极差。等瞧见站在庭院老树下的掌珠时,招手道:“丫头过来。” 掌珠颠颠走过去,发着鼻音:“太后。” “不怕不怕,哪里受了委屈?予给你做主。”太后以为方小鸢是来找茬的,以她的性子,也确实能干出这档子事。加之掌珠的身份今非昔比,哪能袖手旁观。 方小鸢看见母亲,扎头奔了过去,指着太后怀里的掌珠,哭嚷道:“娘,她让太监羞辱我,她是存心要毁了女儿清白,娘,你要替女儿做主啊!” 她口里断断续续在重复着“太监”,可想而知,对太监那一巴掌有多在意。 其他贵女看在眼里,了然于心,能切身体会到她的崩溃。名门大户流传着一种说法,被太监羞辱,会成为一辈子的污点。哪怕是嫡女,也无法高嫁。 景国公夫人还没闹清楚状况,但心里明镜,定是明掌珠设计陷害了女儿! 她眯眼看向掌珠,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女不可能无缘无故进燕寝,那么,就请掌珠姑娘给老身一个说法?” 她字字切中要害,为的就是让外人听见,并非女儿主动而来,是掌珠设了圈套,诱使女儿而来。这样,多少能挽回一点女儿的清誉。 感受到怀里的姑娘在发抖,太后不满地睨了景国公夫人一眼,“你这架势咄咄逼人的,掌珠还敢说话吗?” 景国公夫人抿紧唇,犀利地瞪着掌珠。 掌珠一着急,冲着太后“呜呜”两声,像是因为害怕不会替自己解释。 太后知道掌珠没怎么见过世面,点着头安抚:“没事儿,方夫人问你话,你就如实回答。予给你撑腰,不怕啊。” 众人瞧明白了,太后这是偏心掌珠啊。 景国公夫人气得胸膛起伏,按捺住怒火,“也请太后给小女做主,还小女清白。” 太后不想跟方家硬碰硬,这事闹大,对皇家没有好处。而且,即便是掌珠设计方小鸢,亦或是方小鸢想要欺负掌珠,在她看来,都是女人之间为了争宠罢了,不是什么非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太后打定主意,在萧砚夕赶回来前,使了手段,平息了此事。 但方小鸢的言行举止,也让太后意识到,方家女不配入宫侍君,更不配为皇室诞下皇子。 景国公夫人带着方小鸢回府后,直接把人关在后罩房,不准她再出去。 御书房。 萧砚夕端着盖碗,听太后讲完事情的经过,凤眸一凛,掩盖在半垂的眼帘下,“就依母后说的,这事不准外人提起。但要加上一条,以后深宫大院,再不允许方大姑娘进入。” 太后略一思量,点点头,“也好,省她进宫作妖。不过景国公那里......” “朕没杖责其女擅闯寝宫之罪,已是对方家的恩慈。景国公还想怎样?若是真要较起真,朕也不会姑息。” 太后起身,“陛下看着办吧,予只想耳根清净,别让朝野的纷争,闹到后宫就行。” “嗯。” 等太后离开,萧砚夕吩咐张怀喜,“让顺天府尹去调查一下方大姑娘当街打人的事。” 张怀喜弯腰:“诺。” 入夜,萧砚夕回到燕寝,见小姑娘站在珠帘前,怯生生地瞅着自己,嗤道:“耍心机时,也这么胆怯?” 不久前,她刚跟他提过方小鸢的事,今儿就出了这档子事,是巧合才怪。 萧砚夕捏住她的脸蛋,给人捏得眼泪汪汪才松手,“胆儿是越来越肥了,再不管教你,你能上天。” 掌珠揉揉脸蛋,红着眼尾道:“若她没有鬼迷心窍,也不会上钩啊。” 这是承认了? 萧砚夕瞥她一眼,径自走向屏风后。 掌珠跟在后头,将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可男人压根没兴趣听。似乎方小鸢有无清白,他毫不在意。 掌珠心里美了,踮脚搂住男人,“陛下真好。” 这句恭维不知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萧砚夕捏她鼻尖,“没有下次。” 掌珠挣脱开,张口就咬他的指尖,出乎意料,男人任她咬住。 掌珠衔着咸咸的指尖,抬睫看他,看他眼里含着戏谑,心一横,狠狠咬了一口。 男人“嘶”一声,用另一只手拍她的头,“属狗的?” 掌珠松开嘴,努努鼻子,转身走出屏风,一副“我不要伺候你”的表现。 这怂丫头的胆儿真是越来越肥。也不知是她爹封了侯爵,又立了功劳,给她带来的自信,还是觉得,他不是暴君,不会动不动就砍人脑袋,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挺讲理的,给了她安全感? 宫人叩门,问是否传夜宵。根本没人理。掌珠搂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男人,“陛下答应今晚陪我出宫来着。” 萧砚夕低眸盯着小家伙,“朕说的是不忙才带你出宫。” “那陛下忙吗?” “忙。” 掌珠哼唧一声,像失望的小狗,“那陛下回来作何,不该在御书房过夜么?” 看她是真的闷坏了,萧砚夕难得动了恻隐之心,行吧,就依她这回。 第 44 章 要说城中最热闹的地段,当数城东陈记雅肆附近。香车宝马,比肩接踵,整条街吆喝声不断。 掌珠手里拿着糖葫芦,挨个摊位地逛。萧砚夕身着墨蓝色宋锦华袍,跟在她后面,观察着子民们的生活状态。两人身后,不远不近跟着数十名暗卫,如影随形。 掌珠扭过头,小声抱怨:“化开了。” 只见小姑娘的手心和头发上沾着拉丝的冰糖,手里的糖葫芦快成浆糊了。 萧砚夕睨一眼,径自越过,“该。” 谁让她大夏天非要买糖葫芦。 掌珠嘬了几口糖浆,跟在男人身后,“帮我拿一下。” 男人不理,掌珠哼唧,“帮我拿下呀,我擦手。” 声音如猫叫,相貌如狐妖。迎面而过的男子们,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萧砚夕眸光一敛,侧身搂住小姑娘,也不管她手上、头发上的糖浆有无沾在自己身上。 掌珠愣了下,然后很自然地,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手。 萧砚夕:“......” 有点想揍她呢。 掌珠顺势把糖葫芦塞他手里,然后掏出绢帕,一点点擦拭手上和头发上的黏腻。 小姑娘无论从穿衣、梳妆,还是其他方面,都越来越精致,就连绣帕,都是出自金牌绣娘之手。可见,杜忘给了她多少月银零花。 萧砚夕不觉好笑,初见她时,天然去雕饰,淳朴中透着灵气。而今,人比花娇,精致又不失烂漫。无论怎样的她,都能给人一种清新脱俗之感。是怎么做到的? 掌珠擦完手,用绢帕卷起糖葫芦的签子,继续嘬上面的糖浆。 “擦干净。”萧砚夕伸出手也想让她擦一擦。他白皙修长的玉手上沾了不少糖浆。 掌珠歪头嘬糖,添下嘴唇,“我没有帕子了,你自己擦吧。” 出宫在外,自然不能称他“陛下”,但好歹也称一声“官人”“公子”“相公”吧。她倒好,直接以“你、我”相称。 见她不配合,萧砚夕抬手,直接把糖浆抹在了她脸色。 掌珠蹭下脸,皱起秀眉,“好脏啊。” 萧砚夕戳她脑门,“能怪谁?” 掌珠捂住脑门,视线一睃,掉转脚步就往临街的布庄走,想要挑选一条绢帕。 萧砚夕没阻止,跟了进去。 店家见两人锦衣华袍,热情地迎了上来,“本店新进了几十匹雨花锦,不知两位有无兴趣?” 掌珠只是来挑帕子的,刚要开口。店家又道:“还有菱锦、金银妆,价钱高了点,但质地上乘,两位要不要瞧瞧?” 之后,店家嘚吧嘚吧说了一连串。 掌珠抹不开面子,瞥了萧砚夕的墨蓝锦袍一眼,“请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店家乐颠乐颠去储藏间取货,摆了一柜台,然后挨样介绍。 掌珠听得头大,指了一匹月白色锦缎,扭头对男人道:“你还是适合这个颜色。” 店家插嘴,“这位公子俊朗清隽,自是适合浅色布料。月白色是晨早熹微的天色,最温柔的色泽,与公子通身的气质相配。” 掌珠附和地点点头。 萧砚夕也觉得店家太过卖力,不买总有些过意不去,点点头,“来十匹。” 十匹?! 店家瞪圆眼珠子,这两位还真是出手阔绰。店家笑得满脸堆褶,“公子这边请,容小的给您丈量一下尺码。” 萧砚夕扬扬下巴,“她来就行。” 掌珠不乐意。男人一记目光看来,小姑娘立马接过尺子,慢吞吞丈量起来。小手绕过他前胸,从后面扯开尺子,环到前面,丈量胸围,然后默默记下码数。 再搂过男人的腰,重复之前的动作,量出腰围,再默默记下。最后,又量了臀围。 她捏着尺子,“你转过去。” 萧砚夕挑眉,她敢让皇帝转身?怎么不是她绕到他背后去? 懒得跟她计较,转身伸长手臂。 一套尺寸量完后,掌珠抹下额头,跟店家报了数。 店家赞叹一番萧砚夕的好身材,还说他的身材比伶人馆的名角都好,惹得萧砚夕臭了脸。 掌珠捂嘴偷笑,无意中瞄到一匹栗色雨花锦,眼前一亮,觉得很适合父亲。于是用手指点了点,“掌柜的,再要一匹这个。” 店家笑道:“这匹布被一位夫人定下了。” 掌珠惋惜,但君子不夺人所好,只好又为父亲选了另一种色样。 两人离开不久,另一对男女走进来。女子气质温婉,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梳着高高的螺髻,螺髻中间插着宝花挑心,一颦一蹙带着婉约之美。 她身边的男子高大挺拔,一双桃花眼看似风流多情,可视线始终黏在女子身上。 店家认得这女子,就是昨儿过来定布匹的夫人。而这名男子,是她的丈夫?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男子不就是陈记雅肆的老板陈漾么! 陈漾单身多金,压根没有娶妻。那他身边的女子是谁?堂姐、表姐,还是红杏出墙的他人之妇? 陈漾问店家拿了布匹,看向女子,“姐姐该选些鲜艳的颜色。” 慕烟摸了摸布料,淡笑道:“给相公选的。” 闻言,陈漾勾起的唇角僵住了。 是啊,她是明掌珠的母亲,按道理来说,就是茺州牧杜忘的妻子。只要明掌珠没认错生父,她和杜忘定然是夫妻。 按说他该为她高兴的。命途多舛的绝色佳人,眼看着就要跟家人相认。这一次,路的尽头终于有所希冀了。 可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汩汩流动的心海,因她卷起巨浪,却也因她,陷入徜徉。 病榻前陪伴了她九年光阴,不是一笑就能翻篇的。可不翻篇又能如何,纠缠吗? 他陈漾何曾这么不堪? 慕烟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先生?” 陈漾反应过来,桃花眼带笑,“姐姐不为自己选几匹?” “不了,这都欠了先生的。”她接过布匹,温柔地抚.摸,“咱们回去吧。” 她要在杜忘/明桦回京接女儿时,为他做件新衣。再问问他,新衣和旧衣,要选哪一件。 时隔九年,他已被封为一等侯爵,身份尊贵。不知,还想不想要曾经的旧衣裳。 慕烟轻轻叹口气。 陈漾扭头,“姐姐怎么了?” “无事。” “是在担心慕将军那边吗?”陈漾解释道,“我已托人去往慕府送信,奈何慕将军带兵去往郊外操练,下月中旬才能回来。姐姐稍安勿躁,总会跟慕将军相认的。” 慕烟倒不着急与兄长相认,而是担忧女儿的处境。她不知女儿为何要挤进宫门,但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这些年,女儿一个人吃了太多苦,她这个做娘亲的,该责怪自己才是。只是,皇宫深似海。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后宫女子的眼泪不值钱。而且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就可能死于葬身之地。 “陈先生,你能帮我约...掌珠出来一见吗?”随即补充道,“先生不必为难,若是难办,就算了。” 陈漾笑着摇摇头,“姐姐见外了,我来安排吧。” 街头灯火通明,可男人的心空落落的。 孤家寡人一个,坐拥金山银山又如何?路的尽头,没有人执灯等在那里。 送慕烟回到酒楼密室,陈漾独自一人去往季家私塾,求见季知意。 季知意纳了闷了,陈漾是赖上自己了不成?她掐腰走出大门,一身芍药红浣花锦襦裙,在夜风中飘扬。 “陈掌柜又有何事?” 陈漾毕竟是巨贾,为人处世极为圆滑。他递出手里的漆彩食盒,“店里来了个名厨,研制了几样菜色。在下上次欠了季六姑娘人情,特拿来给姑娘尝尝鲜儿。” 隔着食盒,都闻到了羊肉的香味。肚子咕噜一声…季知意红着脸,故作矜持,“递信的事,算不得欠人情。毕竟掌珠的事,就是我的事。” “季六姑娘爽快。但一码归一码,既是在下委托姑娘帮忙,就是在下欠下的人情。”他递上食盒,真诚道,“姑娘拿回去尝尝,改日见面,给在下提提意见。” 行吧,盛情难却。季知意挠挠鼻尖,收了食盒,“谢了。” 陈漾笑道:“在下还有一桩事,烦请姑娘帮忙。” “......” 得寸进尺是不是?都说陈漾狡猾至极,果然不假。 季知意假笑,“说来听听,不过事先说好,我不办自己能力所不及之事。” “自然。”陈漾依旧笑着,笑容如夏日柔风,“劳烦季六姑娘将掌珠姑娘约出宫来,与她母亲一见。” * 街道那头,掌珠瞧见一个卖水果的摊位,走上前,指着黄橙橙的果子询问:“这是什么水果?” 摊主递给她一颗,“姑娘先尝尝。” 掌珠接过,刚要尝,被身后的男人扼住手腕。 “干净吗?你就吃。” 看他嫌弃的表情,掌珠撇嘴,“又不是给你吃。” 萧砚夕认出这果子是什么品种,好整以暇看着她,“行,那你快尝尝,觉得好吃的话,爷给你多买些,让你吃个够。” 掌珠睨他一眼,小咬了一口。一股酸味窜上舌尖,酸得她直皱眉。 摊主哈哈大笑,“品尝过的客人都是这个反应。” “这是什么?” “没熟透的杏。” 掌珠囧,瞪了摊主一眼,没熟透还让她尝尝。 摊主满脸堆笑,“姑娘买点?” “不买。”掌珠拉着萧砚夕走人。 萧砚夕凝着前方拉自己手的小姑娘,心中微晃。人流比肩接踵,他比寻常男子高出一些,佼佼不群的气度,吸引了不少人。 掌珠察觉出自己唐突了,立马松开手,没敢回头,还欲盖弥彰地到处看。 萧砚夕被她蠢萌的样子逗笑。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心情变得疏朗许多。刚开始她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少了几分鲜活劲儿。如今偶尔流露的娇憨,惹他心头微微然。 他跨前几步,与她并肩,走马观花。 掌珠不敢看他,视线落在路边的各个摊位。 “你不认识杏?”男人忽然问道。 “...不太认识。” “没道理啊。”萧砚夕看向她的侧脸,灯火为她镀了一层淡金色。 掌珠恼羞,“不爱吃,就不认识,很正常嘛。你也不见得样样都认识。” “那倒是。”男人低笑。 掌珠诧异地看过来。被怼了,竟然还在笑?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不是该加倍怼回来么。 萧砚夕忽然侧眸,与她对视。眼前的女子明眸善睐,未施粉黛,如朴实无华的璞玉,穿行的各色路人成了她的背景。人群中,她是独特的存在。 萧砚夕忽觉心口一滞,说不出的感觉,抬手拍拍她的后脑勺,“有机会带你去皇家园林,教你认认果子,免得傻乎乎被骗。” “......” 掌珠嘟嘴,你才傻。 萧砚夕盯着她粉润的小嘴,淡淡一笑。搁在以前,定将她扯进黑漆漆的巷子,搓揉搓揉,叫她软着嗓子喊“爷”。而今,身份变了,再不能莽撞行事。 掌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这人目光怎么有点灼人呢? 两人来到人工开凿的湖边。夜风徐徐,杨柳依依,粼粼水波映弦月。结伴同游的文豪们,站在画舫上抒发着才情。 萧砚夕问她要不要乘船,掌珠摇摇头,席地而坐,“咱们在岸边看看就好。” 萧砚夕没有随地就坐的习惯,但气氛恰好,不想破坏,便随她坐在岸边,双脚耷拉在湖面上。 掌珠晃动小脚,沉浸在惬意中,冲着夜色哼小曲,全然没注意身边男人的目光。 她音准不好,萧砚夕不是第一次见识。 掌珠意识过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太丢人了。 萧砚夕淡笑,周身流淌着温润气息。 “没事,你哼吧。”萧砚夕双手反撑在身后,微微仰望星空,“听惯了余音绕梁的嗓子,偶尔听听破锣嗓子,也不错。” 掌珠气得想原地消失,扭头盯着湖面看,突然瞧见一抹身影。 季小六。 她同谁来的? 季知意今晚本打算犒劳私塾的先生和帮工,所以特意租了艘画舫。可谁知,陈漾说自己闲来无事,不想回陈记雅肆了,便跟了过来。 他一个外人,合适吗?再者,商圈谁人不知,陈大掌柜是教坊的常客,夜里会找不到乐子? 若非今晚的银子由他来付,她才不捎带他呢。 陈漾提着酒壶,凭栏饮酒,背影看上去有点寂寥。 季知意和女帮工们趴在船头捞鱼,嬉笑不断。压根没去留意陈漾的失意。她玩累了,出了一身香汗,才走到栏杆前休息。 陈漾看向她,“你一个世家贵女,性子倒是野。” “怎么,不行?”季知意没好气,女子就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挺好的。”陈漾见识过的女子千千万,季知意算是性子单纯又讲朋友义气的一类人。 这时,湖面波动,画舫摇晃起来。季知意没站稳,向前倾去。 “小心。”陈漾下意识扶住她。手里的酒壶滑落在地,应声而碎,酒水溅了季知意一裙子。 季知意皱眉拧裙摆,嫌弃得不行。 陈漾失笑,自己这是帮倒忙了,“抱歉。” “是我该道谢才是。”季知意瞥他一眼,“我只是讨厌身上有酒味。” “难怪首辅府的二公子甚少饮酒。”陈漾与宋辰昭有过几次照面,也一起赴过筵。听说了一些宋辰昭的私事,也知他很少饮酒,以及喜欢季府六姑娘。 季知意一下子火了,“你别胡说,我把宋二当哥哥!” 陈漾摊手,“我说什么了?” “......” 好像是没说什么。 这时,她瞥见岸边的两道人影,惊喜地拍了男人一掌,“你看,那不是圣上和掌珠么!” 陈漾颇为诧异地看过去,果见两人坐在岸边,身后草丛里藏着不少暗卫。 他失笑,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倒省事了。”陈漾朝季知意作揖,“那就劳烦六姑娘牵线搭桥了。” 季知意爽快道:“好说,掌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是命中注定的好姐妹。” 陈漾愣了下,随即笑开。看来,慕烟要多个干闺女了。 季知意管船夫要了小木船,与陈漾跳下画舫,朝岸边划来。季知意站在船头,朝岸边挥手,“表哥,珠珠!” 掌珠一直在盯着她,见她跳下画舫时,吓了一跳。这丫头胆子忒大。 一旁的萧砚夕捏下眉骨,对于表妹的热情有些无语。 陈漾划船到岸边,站在船尾,朝萧砚夕作揖。 两人曾在腊八夜烹茶煮酒,有些交情。萧砚夕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季知意抬起手,“珠珠拉我一把。” 掌珠倾身握住她的手,将人拉上岸,来回检查,“可有磕到、碰到?” 季知意转一圈,“没有。” 她朝萧砚夕欠欠身子。在宫外,反倒自然,“表哥,借珠珠说几句话儿。” 两个姑娘能有什么好聊的,无非是小女儿家的悄悄话。萧砚夕没多想,看向跨上岸边的陈漾,“陈掌柜怎会与小妹一同游湖?” 陈漾从善如流,“偶然遇到。” 萧砚夕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陈掌柜没说实话。” 陈漾笑了,“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就不牢陛下费心了。或者,等两位姑娘商量完,再禀告陛下吧。” 那边,季知意在跟掌珠咬耳朵,嘀嘀咕咕半晌,然后晃动懵楞的掌珠,小声道:“珠珠可听明白了,你的娘亲还在世上。” 掌珠怔怔凝睇她的双眼,试图找出一丝半点的破绽,因为怕有了希望再失望。可对方目光无比认真,一点儿也不像在开玩笑。况且,谁拿这事儿开玩笑。 待彻底反应过来,掌珠紧紧抓着季知意的手臂,哽咽道:“娘亲...人在哪里?” 苍穹之下,灯火沿着湖边连成一线,亮如白昼,照亮人们回家的路。 第 45 章 陈记雅肆的密室内,慕烟坐在油灯旁,一针一线缝制栗色衣袍,目光温柔缱绻。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慕烟放下衣袍,起身对着门口道:“是陈先生吗?” 门外的人没有立即应答。片刻后,传来陈漾的声音:“夫人,请开门。” 慕烟蹙下眉。陈漾一直称她姐姐,怎么忽然变了称呼。她走上前,低眸拉开门扉。本以为视线中会出现一双黑色筒靴,没曾想,出现了数双鞋子。 诧异之际抬起头,与一双矜冷的凤眸交汇。 男子二十五六岁,一袭墨兰宋锦宽袍,气质如寒江白雪,冷冽而不易亲近。一双深邃的眼似淬了万千星辰,似能吸食人的魂魄。 由气度观此人,非富即贵。 慕烟反应过来,转眸看向他身后的陈漾身上,秀眉微挑,“陈先生?” 陈漾稍稍颔首,抱拳咳了下,“圣上亲临,夫人还不见礼。” 圣上?! 慕烟脑子轰隆一声,忙裣衽一礼,“草民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夫人免礼。” 萧砚夕淡淡的声音传入耳畔。皇帝陛下连声音都透着孤冷。慕烟不知陈漾竟与皇帝有交情,更没想到,能将圣驾请来。 皇帝过来,是与女儿有关吗? 心思百转中,她瞥见两人身后站着的两个小姑娘。一人身着芍药红浣花锦襦裙,灵动中带着几分英气。另一人身着蓝粉色齐胸长裙,娇俏中带着几许柔美。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容貌绝佳,就连身段都极为相象。可慕烟一眼认出了蓝粉色长裙的姑娘。 时隔九年,梦蛛织网,阻隔了母女间的血脉亲情,都在这一刻骤然撕裂。 九年光阴,七岁的女娃娃已然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可无论身高、容貌如何变化,慕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眼前的小姑娘是自己的珠珠啊! 近乎干涸的泪腺瞬间盈满晶莹泪水。 昏睡的九年里,不是全然没有知觉。偶尔清醒时,那些“阴阳相隔”的记忆涌上心头,总是以泪洗面。 原来,眼泪是流不干的。 慕烟怔怔看着掌珠,张了张口,似有扼住喉咙的无影手,使她哑然失声。眼泪大颗大颗砸下,却怎么也讲不出话。 见掌珠立在原地发愣,季知意捏捏她的手臂,着急道:“珠珠,这是你娘亲啊,你还认得出来吗?” 掌珠木讷地望着橙黄灯火中的女子,与记忆中的娘亲没多少变化,依然温婉如初。印象中,娘亲温柔似水,喜欢搂着她走在夕阳斜照的幽静小路上,还喜欢牵着她登高望远,抒发情怀。 娘亲...... 她还活着。 掌珠捂住嘴,身形微晃,倒退了半步。季知意想要扶她,被她躲开。她静静看着门口的娘亲,嗓子涩然。 母女俩深深对视,相顾无言。而身边的三人,也没再发出声响。 时光静止了。 密室门口吹来凉风,带着席卷沧桑的威力,吹散心头阴霾。掌珠冷静下来,复又心跳加剧,双膝一弯,噗通跪在地上。 “娘…娘!” 小姑娘原本清脆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沙哑中又带着炽烈的情感。 季知意下意识要拽她起来。随即反应过来,跪拜失散多年的生母,理所应当。她默默退到一旁,掏出绣帕擦了下眼角。 不觉感叹,珠珠有爹有娘,不再孤单了。 映着亮光的门口,慕烟终于回过神来,迈开步子,几乎是扑到女儿面前。与此同时,掌珠狠狠磕了一个头,“孩儿不孝,不知娘亲尚在世间,让娘亲受苦了!” 激动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触地的双臂止不住地颤动。当年,尚在幼年的她,经历与至亲离别,孤独伶俜,几近崩溃。而此刻,光明重启,温情归来,再无遗憾。 慕烟扶住她肩膀,寻回了自己的声音,边泣边道:“让娘看看...珠珠,让娘看看你...” 掌珠抬起头,满脸是泪,眼尾红的骇人,嗓子因疼痛发出一丝绵绵音:“娘......” 慕烟搂住她的腰,将人扶起来,紧紧抱入怀中,“我可怜的孩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掌珠回抱住母亲,哭声渐渐失去控制,歇斯底里,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即便是认回爹爹那日,也没有此刻来的委屈。或许,每个人在母亲面前,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吧。 萧砚夕伫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相拥的母女俩,说不出什么心情。他是铁血的帝王,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或悲或喜,人之常情,能够感同身受。 不同于另外两人泪湿了眼眶,萧砚夕率先迈开步子离开密室。陈漾随之离开,走出不远时,回眸凝睇一眼,红着眼眶淡淡一笑。 陈漾啊陈漾,在生意场上从不吃亏的你,而今血本无归。 却也心甘情愿。 姐姐,恭喜。 季知意抹着眼泪,哭唧唧走出去,去追走远的帝王。 “表哥!”她喊住男人,“不等珠珠了?” 萧砚夕没有回头,微微仰望夜空,随即大步离去。墨蓝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摇晃,身形融入夜幕中。 * 当晚,母女俩同卧,听着彼此的经历。掌珠窝进母亲怀里,望着桌上的栗色布匹,“娘,等爹爹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的。” 慕烟一下下抚摸女儿的长发,柔声道:“娘想陪他找回九年前的记忆,至于以后,且行且看吧。” 谁能保证,时隔九年,不会变心? 慕烟深知自己韶华不再,无法与十六七的娇女媲美。她依然贪念丈夫的情,却怕失望。 掌珠搂紧母亲,跟她脸贴脸。母女俩容貌极像,陌生人乍一看,一定误会她们是姐妹俩。 “珠珠。”慕烟看向怀里的女儿,“既然你不爱慕圣上,为何要进宫侍君?” 掌珠咬下舌尖,不知该如何解释。旁人听了梦境之说,定会觉得她痴人说梦。那母亲呢? 她犹豫一下,决定暂时瞒着想生孩子的事。等时机成熟,自会告知。 而这个时机的前提,必须要保证家人的安全。 在削弱景国公势力,以及怀上崽崽前,她还不能离开萧砚夕。 掌珠阖上眼,闻着母亲身上久违的清香,很快进入梦乡。一对母女就这样互相依偎着睡着了。窗外月色朦胧,温柔地笼罩着大地。 * 夜色未央,陈漾送季知意回到私塾门口,“今日多谢六姑娘仗义相助,有机会,在下必定答谢此份恩情。” 季知意摆摆手,“陈掌柜言重了,珠珠的事就是我的事,没什么好答谢的。” 陈漾笑,“六姑娘爽快。” 之前因为珠珠激动落泪,此时季知意有点困得睁不开眼,“天色不早了,陈掌柜快回吧。” 陈漾颔首,转身离去。 出于礼节,季知意目送对方离开,打着哈欠扣动门环,“老伯开门,我回来...啊!” 身后突然笼罩人影,吓得她花容失色,惊叫出声。 身着雪青色锦袍的宋辰昭捂住她的嘴,目光寒冷,透着淡淡怅然,“是我。” 季知意认出来人,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唔唔唔!” 宋辰昭垂下被拍红的手,灼灼看着她。 “大半夜,你装鬼吓唬人呢?”小辣椒气得不轻。 宋辰昭冷目,没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带着莫名突兀的语气质问道:“你跟陈漾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府中厨役看见你们一同游湖,他还送你回私塾,你们......”宋辰昭抿抿唇,“你看上他哪里了?” 啊? 什么? 季知意一头雾水,退开一些,远离他疏冷的气息,“我同陈掌柜有要事,才......” “什么要事?”他打断她,向她逼近一步,将她堵在门柱和门板之间。 这时,守门的老伯拉开大门,瞧了外面一眼,“小姐…你们?” 季知意摆下手,红着脸道:“您先关门,我处理点事儿。” 老伯认出宋辰昭。这位大人可谓功成名就,已晋升为御史中丞,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御史台第二把交椅,前途无量。而且,季、宋两家世代交好,两家家主有意喜结连理,可能好事将近了。 老伯笑呵呵关上府门。 季知意站直身子,推了宋辰昭一把,“有事说事。” 离这么近作甚?还一身的酒气。 宋辰昭不让路,高大的身影极具攻击性,“好,不提陈漾。我且问你,这段时日,为何躲我?” 季知意睁眼说瞎话,“我哪里躲你了?” “你没有?” “嗯!”个子被压下去一头,小辣椒不服气,掐腰扬起漂亮的鹅蛋脸,“我躲你干嘛?” 月光照在她莹白的脸上,宋辰昭不自觉吞下咽喉结。想是饮酒的缘故,越看她越觉得顺眼。 “你让开。”季知意用双手推他,颇为恼羞,耳尖染红。 宋辰昭忽然握住她两只手腕,按在自己胸膛上,“知意,咱们能好好讲话吗?” 自从母亲薛氏委托媒人去季府提亲,季知意拒绝后,就开始避嫌。今夜,他是来讨个说法的。 她是石头,捂不热吗? 季知意气得跺脚,“你干嘛呀?松手。” 宋辰昭捏着她软白的手腕,气息渐渐不稳。夜深人静,加之酒气上涌,扰乱了意识。 情急之下,季知意一脚踩在他的靴面上,“你松手!” 宋辰昭毫不在意。有一瞬间,大有俯身的趋势,可终究按捺住了。 对她,急不得。 季知意察觉出他刚刚的举动,向后躲去,揉揉手腕,忿忿道:“我把你当哥哥,仅此。” 说完,越过他,叩响门环。 宋辰昭凝着一开一合的大门,目光黯淡下去。月色中,那双冰冷的眸子缭绕上一层霾。 * 翌日后半晌,掌珠带母亲回到杜府。因杜忘一直没有恢复记忆,故而没有改回原本的姓氏。 掌珠挽着母亲走进垂花门,指着坐北朝南的大房子,打趣道:“娘,这是爹爹的屋子,你暂且住这。等我们随爹爹回了老家,你们就住一起。” 慕烟绝美的面容浮现一丝羞赧,嗔了女儿一眼,“调皮。” 掌珠笑弯杏眼,拉着她走进正房。一一介绍道:“这是书房,这是棋室,这是湢浴,这是卧房......” 掌珠把停下脚步的女人推进卧房,莞尔道:“一会儿,我让人将刘婶和春兰接来,陪娘亲住在这里。” 慕烟扭头,“你呢?” 掌珠挠挠下巴,“我得回宫。” “珠珠。”慕烟担忧道,“伴君如伴虎,并非儿戏,焉能玩笑?跟娘说说,你到底为何想要进宫?你爹知道吗?” 掌珠鼓腮,“我想要个孩子。” “......” “只能是雍安帝萧砚夕的。” “......”慕烟一脸不可置信,捂住女儿额头,“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对于母亲的反应,掌珠并不意外。搁谁都会觉得她魔怔了。 她拉着母亲坐在圈椅上,细细道来这些年是如何纾解孤独的。伴着蝉叫的午后,昏暗的卧房内,回荡着小姑娘温柔的声音。 听完后,慕烟虽不信前世今生,但还是用力抱住女儿,自责不已,“是娘的错,没有在你成长的年纪,陪在你身边。” 掌珠摇头,“女儿从未怨过。” 母女俩静静依偎,直到门外响起车轱辘声。 宫里来了人,专门接掌珠回去。 掌珠舍不得母亲,又不能任性,便与母亲吃了顿膳食,等刘婶和春兰被接过来,才依依不舍挥别她们。 夜里,萧砚夕一反常态,将娇娇人儿推到长几上,略显莽撞地沉下身。 掌珠额头冒汗,咬紧朱唇,双手抠住案板边沿,呜呜啼哭。 萧砚夕没有见好就收,一次次沉身。 掌珠哭着告饶,哑了嗓子。她不知他为何这般,是朝堂不顺心需要纾解,还是在太后那里积攒了火气? 可为何要拿她撒气? 伴着一声畅喘,萧砚夕松开人,起身整理革带。 掌珠滑落在地,无力地动动手指。 萧砚夕瞥她一眼,弯腰捞起人,大步走向湢浴。 三更时分,掌珠躺在拔步床外侧,盯着帷幔发呆,留给男人一个后脑勺。 身后的男人搂着她的腰,嗅着她的体香,忽然问道:“怎么想的?” 掌珠没回头,随口应着:“嗯?” 萧砚夕睁开犀利凤眸,半撑起身子,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朕问你,待你父亲回宫复命,你是想继续留在宫里,还是同他回茺州?” 掌珠当然想回茺州,但还不是时候。 她搂住男人肩膀,贴在他耳边,“那要看陛下能否给我一个特许。” “说来听听。” 掌珠睫羽微颤,紧紧盯着他薄凉的双眸,“太后每日都遣太医过来给我把脉,盼我早日怀上龙种。” 萧砚夕没有打断她,像是默许了她可以怀子。 掌珠轻启朱唇,提出要求,“我若诞下皇子,谁也不能抱走我的孩子,包括太后。” 第 46 章 面对掌珠的问话,萧砚夕略一凝思,嗤笑一声,“你来养孩子?” 掌珠板着脸,点点头,目光紧紧锁着他。若是得到的回答不满意,她就随父亲回茺州。此生再不见他。 萧砚夕掐掐她脸蛋,“把孩子养的跟你一样笨?” 掌珠一把推开他,起身就要下去。 萧砚夕拉住她手臂,不让她动弹。小姑娘脾气越来越大,莫非真的恃宠而骄了? 他低斥道:“又跟朕甩脸子?!” 掌珠皱着眉头呛道:“我自己的孩子,养笨一点也没关系,我乐意!” 她还有理了?萧砚夕刚要发问,却听小姑娘嚷道:“我自己的孩子,凭什么不让我养?” 声音不小,惊动了窗外巡逻的侍卫。侍卫长快步走到窗前,隔着半开的绮窗问道:“陛下?” “无事。” 屋内传出一道简短低沉的应答。 侍卫长带人退到远处。 屋内,萧砚夕看着红了眼眶的小姑娘,颇为诧异。还没怀子呢,至于这么激动? 掌珠抹下眼角,平躺下去,背对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架势。 萧砚夕曲起左腿,左手肘搭在膝头,斜睨着背影单薄的女子。想来也是,哪个母亲情愿与骨肉分离?不都是拼命护着崽么。 “行了。”他缓和语气,戳了戳掌珠的肩。头一次主动哄人,“等生下来再议,朕又没说抱给太后养。” 闻言,掌珠更气了,使劲蹬了蹬腿,还用小粉拳捶了一下枕头,“别跟我讲话!” “......” 萧砚夕一下子就火了,这丫头竟敢跟他“撒泼”!娇憨的小蠢样子,像什么话?! 他将小姑娘拽起来,到嘴边的狠话生生噎了回去。 掌珠揉着眼睛,呜呜哭起来。一头墨藻长发凌乱披散,有一缕贴在泪湿的面颊上,将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冷白。 萧砚夕有些头大。若是以前,很可能甩袖走人,或是将人撵出去,自己一个人乐得清静。可这话,怎么也讲不出口。 他开口哄人,显得青涩。 “行了啊,当心哭坏眼睛。” “明掌珠,给朕把眼泪收回去。” “明掌珠?明掌珠!” 掌珠迈腿就要下地,被男人捞回来,抱在怀里。 萧砚夕搂住她的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别哭了,朕又没说不让你养。” 掌珠只顾着哭,没听清楚。 帝王捏下鼻梁骨,有生以来头一次妥协,“你的奶娃子,给你养。别哭了!” 语气颇凶。但掌珠立马止住眼泪,眨巴眨巴乌黑的大眼睛,“再说一遍。” “适可而止。” “不要。”掌珠搂住他脖子,满面泪痕地凑过去,“为君者,一言九鼎,陛下不能反悔。” 她伸出尾指,与上次同他约定不可杀她一样,要求他拉钩保证。 萧砚夕魔怔了才会同她一块幼稚,拍开她的手,“再闹,把你丢出去。” 自从相遇,掌珠学会了察言观色。见男人面上没有半分不悦,抱住他手臂,一边撒娇,一边轻声哄道:“好陛下,你就答应我吧,要不我总是悬着一颗心,会难产的。” 难产...... 萧砚夕眸光微动。自小就听说过,女人生产很危险。以她瘦弱的小身板,即便有御医在旁,也未必安然无恙。 掌珠跪坐在床上,头歪在他肩头,小狗似的嘟囔:“拉钩钩,好吗?” 萧砚夕无奈一叹,忽然抬手,勾住她的尾指,“朕允你这个特许。” 当他讲出这句话时,明显瞧见小姑娘乌黑的杏眼熠出璀璨光晕。 * 近些日子,掌珠时常出宫探望母亲。母女俩站在窗前,静静依偎,一聊就是一个晌午。她们都在盼着与杜忘团聚。可杜忘迟迟未归。 “爹爹来信说,中途遇见要事,耽误些时日,娘亲莫急。” 慕烟凝着窗外的石榴树,“正事要紧,你不要告诉他关于我的事,以免他分心。” 掌珠攥着未着墨的素笺,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这封回信里,当真没有提及母亲。掌珠想待父亲办完事,再相告也不迟。他们一家人分离了□□年,不差这几日。日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携手并行。 傍晚,慕烟想为掌珠亲手做几样菜,都是掌珠幼年时喜欢吃的。掌珠自是不会拒绝。 慕烟去往灶房,挽起袖子,娴熟地备菜、炝锅。 难得闲暇。掌珠坐在窗前,托腮发呆,嘴角挂着一抹笑。 这时,刘婶过来禀告:“小姐,宋少卿过来了。” 掌珠诧异,赶忙站起身,“大哥怎会过来?” “说是来附近办事,听说你在府上,顺道来看看你。” 掌珠陷入两难。思来想去,不能将人晾在府外,于是迈着莲步去往大门口。 宋屹安拎着几样点心,安静地等在外面。见她娉婷生姿地走出来,润眸泛起涟漪,自嘲地笑道:“还以为你不会出来。” 自从父亲赴任茺州牧,大理寺衙门里的担子尽数落在宋屹安肩上。短短时日不见,他清瘦不少,下眼睑青黛一片。 掌珠福福身子,“请大哥安。” 宋屹安想说“何必这么见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妹安好。” 两人之间,横贯着一道无形的墙壁,而这道墙壁即是后宫的琉璃红墙。 宋屹安递上吃食,“廖记的梅花饼,顺道买的。” “多谢。”掌珠接过,眸光复杂。 怕她为难,宋屹安弯唇,“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我走了。” 掌珠捏紧袋子。若是父亲在家,本该请客人进去坐坐,然而不巧,连最起码的礼节都做不到。她虽没有妃嫔之位,但已是皇帝的人,不能肆无忌惮与旁人走动,会给旁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宋屹安是最有可能接任大理寺正卿一职,与她走动,会被有心之人弹劾的。 宋屹安刚走,巷尾走出一波人,为首的人是方小嵈。 方小嵈出府游玩,路中偶见形单影只的宋屹安,看他往杜府的巷子拐,便带着奴仆跟了上来。果不其然,他是来私会明掌珠的! 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对掌珠怨气颇深的方小嵈冷嘲道:“明掌珠,想不到你进了宫,还这么不安分。” 掌珠瞥她一眼,发现她身后跟着六七个黧黑侍卫,淡淡摇头。景国公这位二小姐,与姐姐方小鸢不同,哪怕是出府闲逛,排面阵仗也要很大。只因,都说她天生凤命,被景国公夫人捧在手心,细心呵护。 方小嵈之于方小鸢,人虽刁蛮,但没做过出格的事。掌珠懒得理会,“二小姐注意言辞。” “巧了,我还想劝你注意礼义廉耻。”方小鸢指着掌珠,对身后的扈从们道,“瞧瞧,茺州牧杜忘之女,长得漂亮吧。” 扈从们看向掌珠。 方小嵈双手环起,讥笑道:“记住,以后见到这样的女人,一定要绕道走,别被迷得晕头转向。否则,定会血本无归。” 因为姐姐的事,方小嵈对掌珠记恨于心。自然不会错过绝佳的挖苦机会。 倏然,她察觉到周围的动静,转头望去,目光一闪。 两名身着飞鱼服的侍卫站在巷口,面容冷肃,高深莫测。 方小嵈心脏一缩,圣上竟派了锦衣卫贴身保护明掌珠!! 众所周知,锦衣卫只效命于皇权,专替皇室办大案子。而此刻,圣上竟让锦衣卫来保护一个女人。足见这个女人在圣上心中的分量! 方小嵈自诩早晚有一天会站在帝王身边,成为后宫之主。然而事与愿违,眼前这个小贱人捷足先登,博得了圣上欢心。 即便心里有气,也不敢当着恶鬼般的锦衣卫发火。娇哼一声,用最昂扬的斗志说着最怂的话:“来日方长,走着瞧。” 还以为她是来找茬的,掌珠白一眼,转身走进府门。 论狠劲,方小嵈这朵未经风吹日晒的娇花,还差得远。 掌珠回到内院,与母亲聊起方家姐妹。慕烟淡淡一笑,劝了几句,没有多加议论。 等掌珠走后,她坐在棋室中独自对弈。直到杜府的暗卫进来,才抬起头。 暗卫是杜忘临行前,留给女儿的。可掌珠进宫后,有萧砚夕撑腰,并不需要暗卫。便将他们留给了母亲。 伶俜漂泊,无依无靠,不论也罢。一旦鱼回江河,游刃有余,其果可曰。慕烟是绝不会让人威胁到女儿的利益的。 方家二姑娘想要进宫为后,就是对女儿最大的威胁。 慕烟落下手中白子,一盘看不出胜负的棋局,立马定了乾坤。 夏末时,一则消息炸开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昨日傍晚,景国公府二小姐出府游湖,与另外一名吏部尚书之女起了冲突,不慎落水,被对方家的家奴救上岸。 众目睽睽,失了清誉。 为保女儿不嫁给尚书府的家奴,景国公夫人进宫求见太后。希望太后出面,接女儿进宫为...嫔。 清誉已毁,想做四妃,断然是痴人说梦。 为了女儿,景国公夫人不惜跪在太后面前,“小女天生凤命,怎可屈就低嫁?求太后垂怜臣妇夫君为社稷兢兢业业的份上,给小女一次机会!” 太后本就厌了方家姐妹,加之落水一事,怎会答应,“你也知,陛下无心娶后纳妃。但予念着令嫒的好,不会袖手旁观。你先回去,等有合适的机会,予再跟陛下谈这桩事。” 景国公夫人灰头土脸离开坤宁宫,中途遇见前来问安的掌珠,火气直冒。自己的金枝玉叶当不了凤凰,倒让这个小村姑占了先。 两人擦肩时,她故意用肩膀撞了掌珠一下,力道不小。 掌珠微晃,站稳脚跟,拦下景国公夫人,“方夫人何意?” 景国公夫人温笑,眼尾堆褶,“年纪大,走路不稳,抱歉啊。” 掌珠听说了方小嵈被尚书府家奴所救的事,黛眉一挑,娇生生道:“气大伤身。夫人年纪大了,更要当心。” 进宫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伶牙俐齿了。景国公夫人虽然有气,但不会像两个女儿那样鲁莽,哼笑一声,“宫中暗箭难防,掌珠姑娘也要当心。以你资质,日后免不了吃苦头。好自为之。” 说罢,半推开掌珠,大步离去。 杜忘之女,如何? 帝王宠姬又如何? 若要较起真来,孰是孰非尤未可知。除非帝王有心为她撑腰。可朝堂之上,帝王还需给丈夫七分颜面,何况在私事上。 掌珠睇着对方华丽的背影,淡淡眨下杏眸。 斜后方的宫人上前,低头道:“姑娘没事吧?” 掌珠刚想摇头,忽觉胃部不适,捂嘴干呕了下。 第 47 章 慈宁宫内,御医为掌珠诊脉后,走到太后面前,深深鞠躬:“启禀太后,明姑娘已有四十日的身孕,从脉象上看,胎儿很健康。” 太后惊讶地捂住嘴,尾指的护甲熠熠璀璨。沧桑的眼底溢出流光,“确定否?” 理智的人,往往在面对惊喜时,最怕空欢喜一场。 御医笑道:“微臣已反复试脉,不会有差错。” “好好好,”太后掩不住喜悦,豪气摆手,“赏,在场之人皆有赏。” 御医和宫人们跪地谢恩,说了不少吉祥话。 掌珠坐在檀木榻上,平复心跳。她微微垂头,抚上肚子,眼底发酸。 宝宝,这一次再也别调皮了,快来吧。 娘亲等你很久了。 夏晖透过支窗照在她清瘦的背上,为她镀了一层暖光。太后瞧过来时,发觉她眉眼柔和,嘴角上翘,由内而外散发着母爱。 年纪尚轻,初为人母,怎么表现得如此淡定? 是早有预谋,得偿所愿的欣喜吗? 不管怎样,她能为皇室诞下一儿半女,都是功臣。太后坐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打今儿起,你就搬去东六宫,想住哪座寝宫,就住哪座。” 掌珠心里一紧,太后明面儿在说选址,实则是让她挑选妃位...这是多大的殊荣啊。难怪古人云“母凭子贵”。 小姑娘摇摇头,“这不合规矩。” 太后笑道:“你腹中怀的是陛下的长子,何等荣光。皇室怎会亏待你?陛下初登基,政事繁忙,可能会疏忽了你。可如今,你怀了龙种,再不能无名无分跟着陛下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再者,探子来报,杜忘已处理完手头的事,正马不停蹄赶回京城,也许今日夜里就会抵达午门。再这么委屈他女儿,属实说不过去。 掌珠不想跻身妃位,但自己在皇家眼皮子底下怀孕,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她轻轻叹息,顺其自然吧。 御书房。 晚膳时分,御膳茶房送来各色菜肴。张怀喜一一试过,请皇帝用膳。 萧砚夕刚执起筷箸,慈宁宫的薛公公小跑进来,离得老远就瞧得出他喜悦的样子。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掌珠姑娘怀上龙种了!” 宫人、侍卫们无不瞪大眼睛,显露惊喜,亦或是惊讶。 张怀喜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地行了大礼,“老奴恭喜陛下!” 宫人、侍卫齐齐下跪道喜。 萧砚夕端坐在桌前,握筷的手微微一颤。 孩子...... 薛公公跪在帝王脚边,显得一脸谄媚,嘴里的吉祥话一溜一溜的,说个不停。 张怀喜不甘示弱,挤上去争宠。因没有事先准备,讨喜的话说得不如薛公公溜。 萧砚夕被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吵得头大,冷眼看去。两人立马噤声,心思百转。 难道,陛下不高兴?还是说,不想让掌珠姑娘怀上头胎? 没等两人想好劝慰的话,萧砚夕腾地起身,放下筷箸,大步去往燕寝。 一众宫人紧随其后。 张怀喜站起来,小碎步追上去,边走边斜眼观察帝王的侧脸。 萧砚夕瞥他一眼,“去把明掌珠接回来。” “诺。”张怀喜手持浮尘,叫上几名宫人,像只仓鼠一样,颠颠去往慈宁宫。 掌珠是坐轿子回来的。短短一段路,张怀喜也没让她累着。 进了外殿,掌珠没有闻到香炉味,心想,是为了孩子特意撤掉的吗? 珠帘之内,萧砚夕站在窗前,凝着窗外的西府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转眸看去,见粉衣小姑娘止步在帘子外,蹙眉道:“怎么不进来?” 掌珠煞有其事地欠欠身子,“臣女有孕在身,自今儿起,不便侍君,还望陛下见谅。” 闻言,男人嗤一声,眼中含着轻蔑。刚刚怀上,极易动胎气。他得多色令智昏,才会那样做! “过来。” 掌珠挪步过去。想起上次“怀孕”,他欺负人的场景,身体止不住发抖。说来也怪,明明暑气逼人,可还是浑身发冷。 萧砚夕看她竟然发抖,血液上涌,窜上脑门。 气的。 因恼怒,随口说了句荤话:“你当朕是狗,随时能......” 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俊脸泛起薄红。 掌珠觉得新鲜,这个厚脸皮的狗也会脸红? 唇角的弧度没压下,蓦地上扬。再想假装没听懂,已晚矣。 萧砚夕掐住她脸蛋,“你再笑一个试试?” “呕——”掌珠忽觉恶心,捂嘴干呕。 “......” 男人的脸都绿了。 还未进食晚膳,胃里空空的,根本吐不出东西。干呕后,掌珠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缓释了几分。 她浑身酸软乏力,想要栽头就睡,但想到腹中宝宝还未进食,扭头问道:“陛下,能传膳吗?” 萧砚夕深吸口气,吐出浊气,走到她身边,“一起吧。” “陛下也未进膳?”掌珠感到诧异,宫里早过了晚膳时分。 萧砚夕定然不会当着她的面,说自己为了见她,没有进食晚膳,“刚刚忙,没工夫吃。” “哦。”掌珠半信半疑,拿过软塌上的藤垫,放在绣墩上,没招呼身边的男人,自顾自落座。 有了宝宝,恃宠而骄一点,无可厚非。萧砚夕默默安慰自己,推了一下她的脑袋瓜,走到窗前传膳。 因太后事先交代,御膳茶房特意为掌珠准备了药膳,全是用来滋补身子的。 萧砚夕没去考虑这些,吃完一顿药膳,气血上涌,眼尾泛红。 他走到庭院内,坐在西府海棠下的摇椅上纳凉。 稍许,掌珠走出来,一手拿着软垫和蒲扇,一手拿着杌子,坐在男人身边,为男人轻轻摇蒲扇。 萧砚夕睁开凤眸,斜睨太监们一眼。 掌珠用蒲扇挡住他的视线,“是我不让他们帮忙的。” “怀了身孕,就别干体力活了。” “搬个杌子,摇个扇子,也算体力活?”掌珠继续摇蒲扇,“我没那么金贵。” 萧砚夕不认同,“你怀的是龙种,母凭子贵。” “龙娃子也不想自己太金贵。”掌珠单手捂住肚子,拍了拍,“是吧,宝儿?” “......” 一孕傻三年? 萧砚夕收回视线,仰望晚霞染红的天空,漆黑的瞳仁映出云朵的虚影。而映入眼帘的云朵,形如孩童。萧砚夕单手搭在眼帘上,陷入缄默。 掌珠静静陪在他身边,不是为了让自己能多接触他,而是让腹中骨肉多接触父亲。等离开皇宫,此生,都无缘再见了。 沉思间,一只修长玉手忽然落在她头顶,卷缩起手指,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极轻,与平日里的他截然不同。 掌珠微愣,直直看着摇椅上闭眼的男人。 萧砚夕又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替朕,护好他。”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令掌珠心生好奇,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陛下怎么难过了?” 萧砚夕嗤道:“狗屁。” “皇帝又骂人。”掌珠用软软的指尖戳他的脸,“教坏孩子。” “......” 掌珠噗嗤一乐,额头抵在他肩上,盯着青砖上排成一排搬运碎屑的蚁群,“陛下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为何会问这句话。明明进宫前,只想跟他生个孩子,管他喜不喜欢。可能是替孩子抱委屈,也可能是孕妇情绪波动大,没经细思,脱口而出? 萧砚夕最烦谁跟自己打感情牌,可这会儿心里莫名柔软,“嗯,喜欢。” “真的?”掌珠眼眶发酸,“不是为了延续皇族血脉,而是单纯的喜欢?” 往事忆上心头,萧砚夕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房位置,闭眼道:“真的喜欢。” 掌珠弯唇,“宝宝听见了。” 萧砚夕一直没有睁开眼,破天荒地聊起童年,一段从未与人提起的旧时光。 他自幼不受萧荆喜欢。萧荆也从未花时间陪过他。朝臣、宫侍都知道,他们父子感情极不融洽。 在父亲面前,年幼的他不敢做错事,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而父亲也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起初,他以为父亲只是性子使然,才会不拘言笑。直到瞧见闵贵妃身边的父亲时,才知,什么叫亲疏远近。 父亲一直盼着闵贵妃怀子,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时的他,最怕闵贵妃怀上,怕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争抢储君之位。 身处皇室,本就难防暗枪冷箭、诡谲多端,亲情若再薄凉,还有什么意思? 那时的他很看重感情。可慢慢地,感情消磨殆尽,换来的是无尽的寂寞惆怅。 后来父亲想要的,是运筹帷幄的太子,而非有血有肉的儿子。 这是萧砚夕一直释怀不了的心结。 可能是感同身受,他不想亏待自己的孩子。 掌珠抓住他的手,晃了晃,“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宗人府会按规矩,选出几个名字,拿给朕...咱们定。” 掌珠握着他的手,来回地看,“那咱们先给孩子起个小名,方便与他交流。” 萧砚夕看向她,“男女都不知,怎么取?” “取个都能用的呀。” 萧砚夕思忖片刻,脑中闪过五六个乳名,都觉配不上自己的孩子,思来想去,认真道:“叫丰收吧,期盼瑞雪兆丰年,来年秋收丰沃。” 丰收...... 寓意是好,可不太像名字啊。 掌珠嘟囔:“还不如叫狗蛋儿。” “......”萧砚夕收回手,掐住她的脸,“朕的孩子,叫狗蛋?” 掌珠腹诽,你那么狗,叫狗蛋不是正合适么。 再则,在民间有种说法,叫狗蛋、傻蛋这样的小名,好生养。 萧砚夕冷脸,“不行,就叫丰收。” 掌珠不服气,很想叫孩子狗蛋,“要不一半一半?” 萧砚夕气的脸都青了,拍了一下她的额头,“用你这个笨脑袋想想!” “丰收,狗蛋,丰收狗蛋,疯狗......”掌珠嗷一声,趴在摇椅上,“不行不行,宝宝这么乖,可不能叫疯狗。” 本是一句无心之言,或是一句大实话,萧砚夕却抓住了重点,挑眉问道:“孩子还未出生,你怎么知道他会乖?” 差点说漏了,掌珠咬唇,不知该如何圆场。不过即便说出来,他也不会信。自己母亲都不信,何况是他,定会觉得她傻掉了。 再者,他那么嫌弃她,怎会忍受两世都跟她生崽子。直到现在,她也不知两人前世到底发生过什么,亦或是,有无前世孽缘。但对梦中崽崽的渴望,已疯魔成痴。即便是赴汤蹈火,也要大胆争取一次。 “我希望宝宝乖一点。”以他敏锐的洞察力,掌珠有点儿做贼心虚,很怕他发现端倪,赶紧岔开话题,“那就叫丰收吧,喜庆。” 反正是乳名,私下里叫着顺口就行。 初为父母的两人,在晚霞迷漫的傍晚,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取了一个草率的乳名。而这乳名,伴随了小皇子的一生。 萧砚夕看着一脸喜悦的小姑娘,扬起一抹淡笑。即便平日里,她美得再惊艳、再倾城,也不及此刻耀眼。此刻的美,温婉娴静,细水流长。 他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随口问道:“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掌珠斜睨一眼,“我都喜欢,那陛下呢?” “猜猜。” “皇子。” “并非。”萧砚夕凤眸潋滟,含笑道,“朕想要个,跟你一样的女儿。” 话落,空气静止了。万丈霞光落在男人半垂的眼帘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也看不透,他是否认真。 可掌珠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失了节奏。 他想要一个跟她一样的女儿...... 怎么可能?他不是嫌弃她又笨又蠢、木讷呆板么,而且,他哪里是会讲情话的人啊。再说,他会同她讲情话? 想想都惊悚。 正当小姑娘百思不得其解时,男人忽然朗笑,几分畅快,几分嘲弄,“骗你的,你也信。” 掌珠小脸一跨。 萧砚夕坐起来,睥睨着她,“这种话也会相信,笨的可以。” 第 48 章 “丰收,丰收,丰收。” 掌珠没理会男人的调侃,一劲儿念着崽崽的乳名,非要把“丰收”两字念顺嘴了。 萧砚夕只当她在故意掩饰窘迫,收回视线,望着天边被霞光染红的云,狭长的凤眸流淌点点笑意。 吾儿丰收。 多喜庆。 这时,御书房的执勤侍卫来报,三千营副提督慕坚回宫复命。 一提慕坚,掌珠腾地站起来。她已听娘亲说了,拥有世袭罔替殊荣的缃国公府家主,是自己的亲舅舅。 萧砚夕被她猛然起身的动作吓到,不满道:“稳重一点。” 掌珠哼唧一声,拉住他的袖子,“舅舅进宫了,你快带我去见他。” “......” “快呀。” 越来越没规矩了。萧砚夕站起身,整理衣襟,“你认慕卿为舅舅,人家未必认你。” 掌珠一怵,低头盯着鞋尖。说来也怪,虽从未接触过爹娘以外的亲人,可掌珠莫名对这位舅舅充满期待。可能是年少被拐,品尝了太多心酸苦楚、薄情寡义,对亲情毫无招架之力。 萧砚夕鼻端溢出一声哼,大步离开。 掌珠撵上去,小碎步跟在后面,跟只小鸭子似的。 “站着别动。”萧砚夕忽然停下脚步,警告道。 怎么忽然甩脸子了?掌珠有点懵,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一把搂住他手臂,左右晃了晃,“陛下带我去见舅舅,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小美人,撒起娇来,别提多软萌。侍卫不自觉多瞧了一眼,仅一眼,被帝王捕捉到了。 萧砚夕冷笑,“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鱼。” 侍卫立马跪地求饶。 为了替侍卫解围,掌珠拉着萧砚夕往前走,边走边叨咕:“陛下应心胸广袤,不要动不动就发怒,会显得皇家小肚鸡肠。” 末了,不怕死地加了一句:“不要做暴君。” 萧砚夕像扭断她的头,阴森森一笑,“怕朕做暴君?” 掌珠点头,“陛下要做仁爱之君呀。” “胆儿肥的。”萧砚夕使劲儿揉了揉她的头,故意把她梳理整齐的发鬓弄乱,“越来越没规矩了,敢教朕怎么做皇帝。” 掌珠急着见舅舅,好脾气地哄着男人,“陛下已经很仁爱了,还要更仁爱。” 夸张的赞美,浮夸的表情...... 萧砚夕忍俊不禁,勾住女人的小蛮腰,“要见缃国公?” “嗯!” “看你表现。”帝王好整以暇站在晚霞里,眉眼间的凛冽被光线柔化殆尽,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温和。 掌珠看呆了,反应过来,暗恼自己没出息,这男人曾经多狗,绝不能被他一时兴起的温柔欺骗。 要看她表现?掌珠左右瞅瞅,发现宫人们全都低着头,于是踮起脚,快速在他颊边啄了一下,“行吗?” 萧砚夕被她大胆的动作诧到,拍拍她脸蛋,似笑非笑道:“不行。” 这还不行...掌珠卷缩手指,再次踮起脚,想碰一下他的唇,却因身高,只碰到了他的下巴。 她站立不稳,向前倒去,投进男人怀里。 萧砚夕下意识抱住她,力气比平时柔了三分,“毛躁。” 掌珠从他怀里仰起头,可怜兮兮道:“陛下让我见见舅舅,若不方便,我躲起来,偷偷瞧上一眼也可。” 幼时随父亲去茶馆听书,听说书人讲起广为流传的经典桥段——“少年英雄独闯敌营救主帅”。而故事的主人翁就是舅舅慕坚。可那时,她只当慕坚是大英雄,兜兜转转之后,故事里的大英雄,竟成了她的舅舅。 萧砚夕发现,自己对她越来越有耐心了。连她偶尔的小脾气,也照单全收。 真是宠坏了她。 男人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脸,不想让她走长路,于是看向跪地的侍卫,淡声吩咐:“去把缃国公请来寝殿这边。” 侍卫立马去请人。 掌珠眼底亮亮的,莞尔一笑,“陛下真好。” 霞光照在她恬静的脸上,连洁白的贝齿都镶了一层璀璨。 萧砚夕带她回到躺椅前,“坐好等着。” 掌珠突然胆怯,走到老树后头,“我先躲着点。” “......” 这是要暗中观察?萧砚夕失笑,不再理会她,兀自躺回躺椅。 稍许,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随侍卫走进庭院。 掌珠露出半个脑袋,悄悄打量对方。男子白衣胜雪,芝兰玉树。与母亲气质很像,却又多了一份浑然天成的威严。他并不像手握重兵的将军,而是像大隐于市的白面书生。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三十有九了。 她心里轻轻念着:慕坚,字逸尘。 他是我的舅舅。 慕坚躬身作揖,“末将参见陛下。” “免礼。”萧砚夕抬抬衣袂,“赐座。” 宫人搬来矮凳。慕逸尘刚要落座,余光瞥见树后的一抹人影。粉色裙带微扬,早已暴露行迹。 他带兵出城操练,回城后马不停蹄进宫复命,并不知晓慕烟的事,更不知晓掌珠与自己的关系。 远山眉挑起,慕坚坐在矮凳上,眼中泛起淡笑。想必,躲在树后的女子就是圣上的宠姬、杜忘的女儿明掌珠吧。 萧砚夕自然也知道掌珠母亲的事,但臣子的私事,他向来不过问。而且,慕坚显然不知晓,自己凭空多了一个外甥女。 这事儿,还是让他们自己理清吧。 慕坚先是跟帝王禀报了操练情况,又道:“末将在回城途中,听闻了一件怪事,觉得诡谲,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砚夕懒懒倚在躺椅上,“说来听听。” 慕贤略一停顿,平静道来,“末将沿途听说,茺州出现妖狐。” 刚闹了旱灾,又遭妖狐?萧砚夕蹙眉,“妖鬼一说,本就虚无缥缈,没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议。” “陛下说的是,但末将还是想给您看几张画。”慕贤从袖管里取出几卷画纸,摊开在帝王面前。画面血淋淋的,更像是凶案现场,“现今,郊外都在谣传,茺州的狐妖修炼成精,幻化为人形,专挑俊俏公子哥下手。” 萧砚夕玉手一勾,勾过画纸,细细地看,画中场景逼真到可以以假乱真。 “这些画出自何人之手?” “去过茺州的一个百姓。” 萧砚夕收起画纸,“此事,等茺州牧杜忘回城再议。想必,他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到时候,你也进宫一趟。” “诺。” “行了,”萧砚夕摆摆手,“爱卿劳苦数日,快回去歇息吧。” 慕坚站起身,作揖道:“末将告退。” 他直起腰,瞥了树后一眼,转身离开。 掌珠露出脑袋,凝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发呆,直到一声咳嗽,吸引了她的注意。 掌珠靠近,坐在躺椅边沿,“陛下,舅舅说的可信吗?” “什么吗?” “狐妖呀。”人因怀孕,容易多疑。加之天色渐暗,掌珠护住肚子,“我害怕。” 挖苦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安慰:“别怕,有朕在。” 掌珠点点头,“那咱们早些歇下,省得我胡思乱想。” “...嗯。” 二更时分,掌珠由尚宫嬷嬷伺候,沐浴更衣完,躺进龙床里侧。斜睨站在床边的男人,理直气壮道:“我是孕妇,不能躺外边,容易掉下地。” 通俗大户人家,家妻和家主同榻而眠,宜躺在外侧,随时伺候丈夫。何况是妃子和帝王?再则,掌珠连妃子也不是。 萧砚夕觉得自己现今的脾气好的诡异。面对她的要求,竟觉得合情合理。但话语依然偏凶,“往里挪点。” “哦。”掌珠挪出位置,拍拍身侧,“陛下快来。” 男人眉梢一抽,长腿跪上床,随手放下帷幔。 垂下的帷幔形成了屏障,掌珠觉得闷热,“掀开帘子。” “......” 萧砚夕偏头呵笑,当他是宫廷侍从吗? 掌珠用手扇风,“好热。” “朕不习惯敞开帘子睡。” “宝宝会难受的。” 男人又是一声呵,拉着脸挂好帷幔,躺在外侧。 掌珠凑过来,握住他的一只手,覆盖在自己肚子上,“陛下感受一下宝宝呀。” 梦里的崽崽很喜欢他这个父皇...... 萧砚夕不敢使劲,“傻。” “嗯?” “四到五个月才会胎动。” 掌珠惊讶,“陛下还懂这个?” 闻言,萧砚夕毫不谦虚地嗤道:“除了你的脑子,朕哪还有不懂的?” 掌珠娇哼一声,撇开他的大手,转身背对他,根本没法子与他好好讲话。 萧砚夕嫌她头发多,将她浓密的长发捋好,以免碰到他的脸引起痒痒。 本就犯困,一沾枕头,掌珠很快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 萧砚夕悄然坐起身,斜睨一侧的姑娘,抬起手,将她扒拉过来仰躺在床上,掀开薄衾,俯身靠近,耳朵隔着丝绸衣料,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听着她肚子里的动静。 倏然,耳畔响起一声娇笑,“陛下刚刚才说,胎动要四、五个月。” 帝王僵住,俊脸不自觉地泛起薄红。骄傲如他,怎会承认。坐起身,淡淡道:“你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朕想听听是不是胀气了。” “......” 萧砚夕躺回薄衾里,背对她,语气依然很冷,“胎儿需要休息了,快睡。” 突然,脖颈痒痒的。 他烦躁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大晚上不睡,折腾什么?!” 掌珠趴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滑入他的脖颈,清浅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忍不住笑道:“皇帝还会脸红呀。” 这丫头属实欠收拾! 萧砚夕猛地翻身,压住她,握住她的手往衾被里带,话语带着警告:“睡不睡?” 掌珠推他,“压到宝宝了!” 小骗人精! 萧砚夕跪在床上,根本碰不到她的肚子,何来压到宝宝一说? “问你睡不睡?” “睡睡睡。”掌珠赶紧闭上眼,小嘴一开一翕,“我马上睡。” 看她老实了,萧砚夕纾解了一下,松开她。 掌珠吓得手抖,紧闭双眼开始数鸭子,生怕把他惹清醒了,遭殃的还是自己。 萧砚夕看她战战兢兢的小模样,磨了磨牙,扳过她身子,往她后面狠狠拍了一下,“再不听话,有的是办法治你。” 掌珠脸蛋一红,发出呼噜声。 萧砚夕指着她,“再耍宝?” 掌珠立马不呼噜了,撇撇嘴,“皇帝好凶,吓到宝宝怎么办?” “闭嘴吧。”萧砚夕掐住她的小嘴,感受指腹上的柔软。 掌珠弯了一双杏眼,从里往外散发着温柔。全因父母健在,又喜上加喜,添了崽崽。 萧砚夕单臂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樱桃口,看她笑靥艳丽,心下一晃,松开她,压低嗓音道:“快睡。” 掌珠看他吞咽喉结,心里一紧,闭上眼,“陛下安。” “安。”男人哑声回应。 紧张的情绪渐渐抚平,掌珠深呼吸,打算明日就搬到东六宫的任意一所寝宫去,以免擦枪走火。 小姑娘很快睡着了。年轻的帝王却辗转反侧睡不着。烦躁间,伸手覆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打圈。 再有两百多天,皇家小崽子就要出生了,可崽子的母亲还无名无分。 萧砚夕单手撑头,拍着掌珠的肚皮,陷入沉思…… 掌珠睡觉不老实。以前多少因惧怕男人,而委屈自己,潜意识里不敢乱动。如今怀了崽,再无顾忌,仗着肚子没有大起来,翻来覆去,一脚蹬在男人侧腰。 萧砚夕“嗤”一声,拧了下眉,很想一掌拍过去,拍晕她得了。 奈何! 母凭子贵! 他将枕头隔在两人之间,单手枕着后脑勺,阖上凤眸。 混混沌沌间,梦中的他来到一间屋子,屋子里坐着一名女子,隔着珠帘背对他。 他看不清女子的长相,但观身形、体态,跟掌珠很像。 睡梦中的他发出一声轻叹,多年来,第一次认出,曾多次出现在梦中的女子是谁。 为何是她? 又为何总是梦见她? 这时,女子消失,他听得一声啼哭—— “呜呜呜,宝宝害怕!” “宝宝要母妃!” 一个年幼的孩童忽然浮现眼前,若隐若现,手里拿着一个破布娃娃。 萧砚夕惊坐起来,额头全是薄汗。 第 49 章 翌日一大早,掌珠是被人扒拉醒的。 她揉着惺忪睡眼,懵愣地看着床边人。 萧砚夕已穿戴好龙袍,下眼睑青黛一片。像是故意使坏,将她拎起来,“现在就这么能睡,等临产前,不得睡成母猪?起来用膳,朕的皇儿饿了。” 掌珠气得蹬蹬被子,像只发怒的猫,“你好烦人!” 说完,一翻身,蒙头大睡。 萧砚夕拥着衾被将她抱起来,去往盥洗盆,“你昨晚吃的就少,皇儿饿了。” 掌珠困得睁不开眼,想挠他,却闻到一股饭香,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两声。 看在美食的面儿上,她才不计较的! 掌珠跳下地,糊弄地捧水洗了一把脸,又刷了刷牙,然后投入男人怀里,在他衣襟上蹭了两下,算是擦干脸了。 怀子真好,都不必负责貌美如花了。 萧砚夕低头看着前襟上的水泽,低斥:“放肆。” 敢拿龙袍擦脸,当真是恃宠而骄了! 掌珠揉揉肚子,小崽崽成了最好的挡箭牌,“吾儿饿了。” 拿她没辙,萧砚夕拉着她坐到桌前。御厨根据孕妇需要,将饭菜做得清淡营养。鱼、禽、蛋、奶、青菜、五谷,应有尽有。 萧砚夕用筷箸夹起牡蛎,放在她的碟子里。 掌珠尝了一口,鲜美多汁,口感极佳。她有些馋嘴,伸出筷箸去夹,被男人挡开。 “寒性大,不能多吃。”萧砚夕夹起其余的,放进自己的碟子里。 掌珠巴巴看着他享用,小嘴一嘟,“我以前没吃过。” 闻言,萧砚夕愣了下,看她片刻,“只能再吃一个。” “嗯!”掌珠从龙嘴里夺食,夹过来一个,乐颠乐颠享用。 用膳后,萧砚夕递给她一碗姜水,“暖暖胃。” 掌珠胃口并不好,刚刚只喝了半碗粥,这会儿只想回床上睡个回笼觉,“喝不下了。” “对胎儿好。” 为了崽崽,掌珠勉强喝了几口,捂住嘴走到银盂前干呕。 萧砚夕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背,为其顺气,“行了,不喝了。” 掌珠呕得眼泪直冒,胃里翻江倒海,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以前听人说过,女子怀胎极为遭罪,看来是真的。萧砚夕递上锦帕,尽量缓和语气,“今儿不用去太后那里请安了,安心在内殿休息,休息够了,让高尚宫陪你在庭院里散散步。” “嗯。”掌珠接过帕子,抿了一下,“陛下去上朝吧,不用担心孩子。” 这话本无心,可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萧砚夕生硬地拥她入怀,扣住她后脑勺,拍了两下,“朕也担心你。难受就传御医,别一个人扛着。” 掌珠胃里还是难受,闷声应道:“宝宝没事儿就行。” “傻。”萧砚夕叹口气,“你和宝宝都没事才行。” 掌珠鼻尖一酸,“嗯。” 萧砚夕松开她,恰有熹微阳光照在脸上,将人衬得温柔缱绻。 “朕去上朝了。” 掌珠忽然踮起脚,搂住他脖颈。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丝...对她而言,可怕的眷恋。 萧砚夕顺势搂住人儿的腰,拥着她晃了两步。像每对新婚小夫妻那样,腻乎在一块。可当事人,并未察觉。 * 杜忘回朝,百官迎至午门。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杜忘跨下马匹后,全程沉着脸。 百官面面相觑,簇拥他来到御书房。 萧砚夕从奏折中抬起头,静静看着携光而来的中年男子。 杜忘敛起情绪,如实汇报了震慑鲁王旧部、以及茺州的相关事宜的处理情况。 听后,萧砚夕一改矜冷,起身走向他,当着几位重臣的面,笑道:“爱卿此番立功,朕定要好好褒奖你,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杜忘冷脸道:“臣不求富贵荣华,只求陛下放过小女,让她随臣去往茺州,此生再不踏入皇宫。” 这话可谓语出惊人。气氛瞬间有如结冰。在场之人全都噤了声,为杜忘捏了一把汗。 萧砚夕短暂的错愕后,哼笑一声,“难道爱卿不知,令嫒是自愿进宫侍君的?” 杜忘握紧拳头,发出咯咯的声响。在回京的头一天,他才听说此事,既生气又无奈。也许到现在,女儿未曾向他袒露过心里的想法。 她是喜欢帝王的吧。 看他陷入纠结,萧砚夕冷笑不减,“那爱卿可听说了,令嫒怀子一事?” 此话像一道惊雷,炸开在杜忘的脑子里。 掌珠怀孕了...... 他抬起头,迎上帝王的视线,不卑不亢道:“臣想见小女一面。” “令嫒身体不适,正在安胎,不适宜激动。相见的话,等怀胎三月之后。” 其余臣子面面相觑。生父想探望女儿,搁在什么情况下都合情合理。可眼下,帝王禁止他们父女相见,显然是有针对性的。 杜忘咬咬牙,“陛下能否请其他大人暂且回避,臣想私下与陛下谈谈。” 萧砚夕挑眉,“丑话说在前头,是令嫒要求进宫的,朕看她可怜,勉强应下。但皇宫不是你们父女想进就进,想离开就离开的地儿,爱卿开口前,要先斟酌辞藻。” 这话带着浓浓的警告,以及来自帝王的不悦,甚至怒火。 谁也不知他们君臣俩聊了什么。但宫人见着,是圣上先拂袖离去,随后杜大人面沉如水地走出来,径直出宫了。 想是不欢而散。 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去找儿子,劝道:“杜忘对社稷有功,于情于理,皇室不能亏待他们父女。陛下尽快让人拟好封妃圣旨。其余事交由予。” 萧砚夕坐在庭院摇椅上,跟没听见似的。 太后坐在一旁,嗔道:“你没做过父亲,没法子感同身受。等孩子出生,你就能体会杜忘的心情了。哪个父亲能忍受儿女受委屈?” “有人是。”萧砚夕闭眼冷笑,“太上皇。” “......” 太后没好气道:“陛下心胸宽,可独独放不下往事。二十五的人了,别再像个孩子,跟自己父亲怄气。” “孩儿得有地方怄气去。”萧砚夕单手搭在额头上,扯出一抹很淡的讥笑,“父皇给过孩儿怄气的机会吗?” “行了。”太后站起身,拍拍他手臂,“予亲自去趟杜府,给你们当回和事佬。” 见儿子没搭理自己,太后摇摇头,转身离开。可刚走出几步,蓦地扭回头,“对了,掌珠有孕,不便侍君。予打算将她安置在东六宫那边。陛下觉得,哪座寝宫合适?” “安排在西六宫的翊坤宫吧。”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太后心头。太后折返过来,“陛下要封掌珠为淑妃?” 淑妃在四妃中,地位仅次贵妃,乃万般荣宠可得。 萧砚夕睁开眼,被夕阳刺了一下,微微眯起,“有何不可?” “皇后、贵妃和淑妃,是三千佳丽的表率。”太后坐在摇椅旁,晃了儿子两下,“掌珠虽好,可出身一般,又遭遇过劫难,礼仪、教养方面,怕是难以胜任。陛下可要考虑清楚,万不可感情用事。” 萧砚夕不愿过多讨论此事,拍拍太后手背,“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语气颇为强势。 太后无奈,“随你,但娶后纳妃一事,不可再做耽搁。充盈后宫,开枝散叶,是陛下的职责。” 静默过后,萧砚夕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没有想那么长远。 得了准话,太后舒展眉头,“予从宫女中选个贴心的,今晚送来这里?” 萧砚夕捏眉,“不必,母后忘记上次那个宫女了吗?” 提起这事儿,太后不免有怨气,“得,予也懒得管了。这段日子,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记得跟予提,予尽量满足。” 萧砚夕闭眼摆摆手,“母后还是去忙吧。”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掌珠。不知她站了多久,也不知她听去多少。总之,看小姑娘脸色,不是很好。 掌珠朝太后欠欠身子,“太后金安。” 太后笑着点点头,因着急出宫,没做停留。 等太后离开,掌珠走到躺椅前,板着小脸问:“为何不让我见父亲?” 听着这么像质问呢? 萧砚夕懒懒瞥她一眼,“前三月,胎气不稳,最好谁也别见。” “那我也不想见陛下。”掌心握住粉拳,“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了,而且,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我母亲和父亲的情况。” “长辈的事,交由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你一个孕妇,操心什么?” “我家情况不一样。” “行了。”萧砚夕有点烦,“等孕三月后,朕自会安排你和家人相见。” 天色渐昏,闷热退去。徐徐夜风,吹起小姑娘的发梢。 掌珠深吸口气,声音转冷,“再过一月,我就更见不到父亲了。” 父亲公事繁忙,定不会久留皇城。而孕三月时,即便萧砚夕同意她去往茺州,太后亦不会同意。再想见到父亲,或许要等到逃离皇宫了。 可...... 逃离之前,她必须万无一失,还要保证父母不受到牵连。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她已做好长久打算,等待找到最佳时机。 小姑娘深吸口气,“我要出宫。” 爹娘九年离别,一朝相认,她怎能不出宫与他们团圆! 夏末余温尚在,但总归是天气转凉。而此时,男人的眸光更凉,“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掌珠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自打再次入宫,这个男人一直在放低身段。让她误以为,曾经那个坏脾气的太子不见了。 看她抿唇,萧砚夕话语转冷,“明掌珠,提醒你一点,当初是你哭着、求着非要进宫,没人逼你。现在想出宫就出宫,真当皇宫是你家了?” “我只是想出宫探望爹娘。” “不准!” 掌珠气得头晕,不想再做无谓地努力,掉转脚步走向寝殿门口,“今儿我就搬去东六宫那边,不在陛下面前碍眼了。” “明掌珠。” 身后传来男人缥缈的声音。明明话语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可还是让掌珠不寒而栗。 她扭回头,“陛下有何吩咐?” 萧砚夕看向她,目光疏离,“还有一点要提醒你。” 他勾起薄唇,目光越发薄凉,“恃宠而娇有个度,朕不是非你不可。” 第 50 章 杜忘冷着脸坐进马车,闭眼靠在车厢上,想着如何见女儿一面,当面问清。若是皇家逼迫,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将女儿带走。 “叩叩叩。” 马车外,仆人叩动车框,“大人,直接回府吗?” “嗯。” 马车行至杜府门前,早有三五个家仆等在那里。 管家上前掀起帘子,说了几句吉祥话,扶着杜忘下车,笑呵呵道:“夫人已让后厨备好饭菜,就等大人回府了。” 夫人? 杜忘蹙眉,“哪位夫人?” 管家窃笑,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况且,他哪敢掺和主子的事,“您进府自个儿看吧。” 杜忘略一沉思,走进垂花门,远远瞧见一个伫立在正房门前的女子。女子一身素白衣裙,静静站在那里,婉约若芙蕖。 杜忘心脏猛缩。 这女子...与记忆中的人儿重叠了。 慕烟站在门前,外表极为淡定,心跳却失了规律,脚步如钉钉,踟蹰不前。 走来的男人,儒雅蹁跹,一如初见,只是五官更为深邃了些。 杜忘来到慕烟面前,审视般打量,“你是......” 慕烟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强行镇定。外表看着,像是不爱搭理人。 仆人们远远巴望,都不敢来打扰。只有刘婶硬着头皮走上前,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 膳堂敞着门,任微风拂动珠帘。 像是在故意避嫌,两人各坐一桌,默默用膳。 慕烟容貌比之掌珠,多了一份清冷,缄默不语时,有种独特的高冷感。 室内流淌着尴尬气氛,谁也没想打破彼此间的屏障。 杜忘坐姿板正,吃完一碗手擀面,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你慢用。” 慕烟低头吃面,不接话茬。 杜忘走到门口,回过头,“稍晚,我们谈谈?” “都好。” 女子一举一动都柔到了骨子里,偏偏气质清冷,看起来不易接近。 杜忘点点头,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等脚步声消失,慕烟放下筷箸,趴在食桌上,耷拉下肩膀,有些气馁,又有些气愤。 当初那个拥着她,说尽世间情话的男人消失了。 不过初遇那会儿,他也是这副古板的样子,即便她身负重伤,需要用嘴渡药汁,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慕烟坐直身子,继续吃面。仆人看来,没有任何异常。 书房内,杜忘翻开带回来的公牍,看了许久也没翻动一页,心思全然不在公事上。 慕烟端着茶托进来,叩叩门,“能进吗?” 等了半晌,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男声:“进。” 慕烟走进紫檀落地罩内,放下托盘,“给你沏了普洱,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味道吗?” 杜忘一愣,斜睨一眼茶壶,“我以前喜欢喝普洱?” “嗯。”慕烟执起壶把手,斟出一盏香茶,递过去,“喏。” 杜忘道了声谢,接过茶盏,不小心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指尖。 慕烟卷缩手指,毫不避讳地凝着男人刚毅俊美的脸。 气氛一息变得旖旎。 杜忘抿口茶汤,继续翻看公牍,余光瞥见那抹素白没有离开,抬起眼,“有事?” “你很忙吗?”慕烟倚在书案上,弯下腰,“忙到没时间跟走散九年的妻子交流?” 杜忘身体后仰,避开她被清冷包裹的灼热视线,“等我忙完。” 慕烟直起腰,颇为无奈地叹口气,“好,我回屋里等你。” “......” 这话听起来特别暧昧。 杜忘看着女子离开,耳尖染上红霜,继续一本正经地查看公牍。 稍许,一名贵客来到杜府。 杜忘赶忙起身相迎。慕烟也忙不迭地迎上前。 太后看到慕烟的第一眼,叹道:“难怪掌珠美如西子呢。” 父母生的好,女儿能差到哪去。 两人迎太后进了客堂,刘婶端来茶点。 太后捧着盖碗,金灿灿的护甲划过盖碗的彩漆花纹,“予今儿不请自来,是来向两位赔不是的。” 杜忘很少与太后打交道,摸不清对方的套路,便顺着话道:“岂敢。” 太后笑笑,“予一定要赔这个不是。令嫒入宫侍君,深得陛下宠爱,如今又怀了龙种,早该封妃的。然,新帝登基,很多计划都要提上日程,抽不开身考虑后宫之事。皇家的疏忽之处,还请两位谅解。” 这显然是客套话,帝王再忙,不是还有她这个太后能够帮忙操持啊。 杜忘心里有气,面上竭力不显,“太后哪里话,小女任性妄为,未婚先孕,该被责怪才是。劳烦太后跟陛下说说,让臣将小女暂接出宫,多加管教一段时日,再送回宫里,如何?” 太后故作为难,“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既铁了心不让掌珠出宫,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两位且等等,等哪天陛下微服私访,予定让你们进宫与女儿一聚。” 杜忘算是听明白了,皇家变相地“禁锢”了掌珠。他想要继续讨论这件事,却被慕烟握住小臂。 慕烟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杜忘握紧扶手,生生忍下这口气。之后,听太后说了很多好话儿,以及封淑妃的事。 杜忘出身贫寒,即便封了侯爵,也非百年世家的传人。皇家能封掌珠为淑妃,已是莫大的殊荣。但杜忘完全笑不出来,只因没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怕女儿有苦难言。 没得到夫妻俩的准话,太后笑着道:“予此来,也是在转告陛下的决定,已成定局的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慕烟跟女儿谈过几次,知道女儿是自愿入宫。至于缘由,也是知晓的,只是梦境之说,不足以让人信服。她拉住丈夫的手,送太后离开。 轿夫抬着轿子走出小巷,太后瞥见帘外奔来一人一马,皱眉让宫人放下轿子。 “慕将军。”她出声唤住急匆匆的身影。 慕坚听见声响,瞥眸看去,立即拉住马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索。来到轿窗前,躬身作揖,“末将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颔首,“慕将军怎会来此?” 巷子里一共就那么几户人家,都是达官显贵。太后很想知道,不显山、不露水的缃国公,平日里都跟哪些人走动。 慕坚默了一瞬,如实回答:“末将来拜访茺州牧杜忘和他的夫人。” 太后笑问:“慕将军也听说了杜夫人的事?” “不止听说,”慕坚眸光波动,“杜夫人很可能是末将失散多年的胞妹。” “......” 慕坚此人,除了在战术上深谙尔虞我诈之道,平日里一向磊落,厌倦勾心斗角,故而没有隐瞒。何况,认妹妹这事,并非见不得人。 太后只知道慕烟是杜忘的妻子,却不知她还是缃国公府的小姐。一时间,思绪万千。缃国公府世代忠良,军功赫赫,若非老缃国公走得早,否则,其风头和威严,不亚于景国公。 而且,比起景国公,老缃国公的后人,享受世袭罔替的殊荣。就此一点,既能看出,哪家更受太上皇宠信。 太后不禁感慨,掌珠本是世家女,却命途多舛,遭了那么多罪,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回到宫里,太后直接去往燕寝,却发现,儿子和掌珠坐在内寝里,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 母子俩有话要谈,掌珠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出去,一个人在庭院里闲逛。看着墙根处姹紫嫣红的月季,不禁在想,雀笼虽美,却困住了本该展翅的雀鸟。她不想余生在此度日,更不想自己的骨肉在勾心斗角中长大。 心机也好,自私也罢,她认了。哪怕羽翼被折,爬也要爬出去。 太后跟儿子谈了半晌,督促他尽快让内阁拟定封妃圣旨,以及选后之事。 萧砚夕心里烦躁,敷衍两句,送太后离开。转身回殿时,瞥见坐在月季旁的掌珠,凤眸一敛,“皇儿需要休息了,还不进屋?” 掌珠背对他,托腮盯着鲜艳的月季,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萧砚夕不想惯着她,独自进了屋,力道没掌握好,竟然大力摔上了门板。 宫人们瑟瑟发抖,纷纷来劝掌珠回屋休息。 掌珠缄默不语,抚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娇艳欲滴的小脸满是不耐烦,“我不困,吾儿也不困。” 宫人们哪敢强迫她,挨个退回殿门口,只等张怀喜过来劝解。 稍许,得知消息的张怀喜,放下司礼监的琐事,颠着敦实的身子,小跑过来,径自奔向掌珠,“诶呦,全是蜜蜂,姑娘可要当心。” 掌珠扭头瞧他一眼,眼眶通红,合计她一个人闷声哭鼻子呢。 张怀喜有点心疼,蹲在她身边,悄悄递上一颗饴糖,“可甜了,姑娘尝尝。” 掌珠接过,剥开含入嘴里。舌尖的甜腻冲淡不了心里的苦涩。掌珠揉着眼睛小声抽泣。 女人如水,越哄越哭,一点儿也没错。 张怀喜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姑奶奶,你可别哭了,小心动了胎气。” 闻言,掌珠立马止住哭声,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连带着鼻尖都红了。 张怀喜替她擤鼻涕,语重心长道:“就咱们两人,咱家跟你交个底儿。” 掌珠迷迷糊糊点头,“您说。”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后宫萧瑟,看尽人情冷暖。”张怀喜叹口气,“侍君不同于侍夫,时时需谨慎。一朝得宠,满门荣光。一朝失宠,九族遭殃。” 掌珠平静后,经风一吹,打个寒颤。 张怀喜又道:“皇后、妃、嫔,无论品阶高低,都要懂得把持住自己的心,更要学会周旋。讨得圣宠容易,维持才难。姑娘若想给腹中骨肉挣得一席之地,就要学会容忍和服软。” 老人家说得诚恳,掌珠沙哑道:“谢谢您。” “跟咱家客气什么。”蹲着累了,张怀喜直接席地而坐,挤眉弄眼,“咱家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姑娘非同一般,还真让咱家感知对了。等姑娘飞黄腾达,可要念着咱家的好。” 掌珠破涕为笑,重重点头,“嗯。” 殿内,萧砚夕临窗看着花丛旁谈笑的一老一小,脸色更加阴郁,“张怀喜。” “诶!”张怀喜从地上弹跳起来,满脸堆笑地转过身,“老奴这就来!” 他边走边对掌珠比划鬼脸,一点儿掌印太监的架子都没有。 掌珠被他逗笑,深吸口气,继续盯着月季花瓣看。 须臾,萧砚夕不知得知了什么紧要消息,匆匆赶去御书房。宫人们全都感受到了帝王的不悦。 掌珠在花丛前踱步,直到困意上头,才让高尚宫服侍她回房沐浴。怀胎期间不宜坐浴,掌珠站在浴汤里,由着高尚宫端着木桶浇淋。 温热的浴汤自发顶洒落,掌珠抹把脸,拿起澡豆搓揉长发。沐浴后,掌珠穿上单薄寝衣,躺在龙床上。也不管男人何时回来,让高尚宫灭了所有蜡烛。 萧砚夕回来时,内寝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燃着一盏小灯。 男人面上不悦,却也没有燃亮连枝灯。他去往其他寝宫沐浴,随后一身清爽地返回,掀开被子躺在一侧。 掌珠睡得沉,感受到清凉气息,一轱辘,滚进男人怀里。 萧砚夕猝不及防地抱住一个软团子,下意识屏住呼吸,将她推开些。掌珠又是一轱辘,再次滚进他怀里。萧砚夕沉着气,拥着她躺下。 掌珠抬起一条腿,跨在他身上,睡姿散漫,皱着眉头哼哼唧唧。 怀里的小家伙极为不安,身体不住颤抖。萧砚夕低头盯着她的脸,黑漆漆只能瞧清一个轮廓。 做噩梦了? 他抬起修长手指,揩了一下她的眼睛,没有泪水。 “明掌珠。” 掌珠没醒,继续往他这边挤,快把男人挤下床了。 萧砚夕无奈地叹口气,拥着她翻身,将她放在床外侧,自己躺进宽敞的里侧,再把人儿抱回怀里桎梏住,不让她乱动。 得了温暖的怀抱,掌珠逐渐踏实,不再乱蹬被子,闷头沉沉睡去。 萧砚夕头脑却异常清晰,半搂着人儿,仰头盯着承尘。刚刚收到消息,各地狐妖惑言盛行。谣言起于茺州,现在,已不是茺州一处闹得沸沸扬扬了。各地折差纷纷来京,将奏折交给提塘官,转而交至外奏事处。 地方官们不约而同上报此事,说明事态已演变得极为严重。幕后造谣者又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呢?萧砚夕敛眸,决定明日早朝再研讨应对之策。 怀里的姑娘忽然用脸蹭了蹭他手臂,跟睡熟的猫似的。萧砚夕略微无奈地拥着她,阖上了眼眸。 杜府。 与慕烟交流完,杜忘感慨颇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夫君不住这?”慕烟站起身,挡在门口,傍晚刚刚见面时的一副冷清不复存在,一脸委屈地盯着男人。 杜忘有点不自在,向后退了一步,“我去书房。” “夫君刚刚不说,记忆里有我吗?”慕烟朝他走近一步,“那为何还要分房?我们本就是夫妻,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是不方便,是九年独守空房,突然多出个夫人,总觉得怪怪的。 杜忘半抬手,示意她别再靠近,“很多事,我还要好好斟酌,给我些时间。” 慕烟歪头问:“我已三十有二,快要人老珠黄了,还要等你多久?” 女子明眸流眄,哪里像三十的人,何况,三十正值盛年,何谈人老珠黄? 知她是故意的,杜忘板住脸,“我明日还要早朝,要休息了。” 怕自己语气重,附加道,“明日,我再陪你,好吗?” “好!”慕烟上前一步,忍着羞涩,挽着他手臂,“那说好了,明晚,你不许去书房。” “......” 杜忘嘴角一抽,他说的陪,不是那个陪。但看着女子秋波盈盈的妙目,拒绝的话终是咽了回去,“好。” 慕烟满意了,松开他,“夫君慢走。” 杜忘跨出门槛,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道:“景国公的次女落水,是你让人设计的吧。” 刚刚的交谈中,慕烟将苏醒后的事情,尽数讲给杜忘听,也提及了景小嵈想要进宫,却因落水失了清誉,被皇家拒之门外的事。却没有主动承认,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指使的。 杜忘何其精明,前后一联系,便悟出了其中奥义。 虽是问话,但语气笃定。慕烟碾下脚尖,仰起头,“当日,我瞧见方家小姐与尚书小姐在画舫上起了冲突,便让扈从趁机上了船,故意撞了尚书小姐一下,间接将方家小姐撞入水中。” 男人静默。 慕烟自嘲一笑,“觉得我恶毒,是吗?可我不能容忍别人欺负我的女儿。” 本以为会被训斥,却听得男人的一声叹。 杜忘摇摇头,慢步离开正房。 慕烟站在灯笼下,凝着丈夫的背影,很想跑过去抱住他,汲取他的温暖,可终是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她没失过忆,无法切身体会一个九年伶俜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接受她和女儿的。 翌日一早,萧砚夕端坐龙椅上,听着内阁禀奏狐妖一事,眉头越锁越紧。这显然构成了一桩大规模的连环杀人案件。 “刑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听令。”萧砚夕起身,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望着殿外,“限你们半月之内,不管以何手段,必须查得幕后主谋,将其绳之以法。” 两人跪地,齐声道:“臣领旨。” 下朝后,萧砚夕摆驾御书房,却见慕坚等在门口。 见帝王走来,慕坚上前行礼,“臣有一事,求陛下通融。” 萧砚夕挑眉,大概猜出他所求何事。于是径直越过,先发制人,“爱卿若是来求见明姬的,那就请回吧。” 慕坚作揖,“末将愚钝糊涂,与家妹分离十七年,才知家妹尚在人间,还生了一个女娃娃。” “哦?”萧砚夕回眸勾唇,“那要恭喜爱卿。” 帝王故意打糊涂牌,慕坚略显无奈,跟上几步,跨进门槛,“血浓于水,亲情是世间最难割舍的情感,求陛下开恩,准许末将见外甥女一面。” 他掏出一个荷包,“这是末将连夜与内子选购的,想当面送给外甥女。” 看着精美的荷包,萧砚夕笑问:“里面装的什么?” “一对如意扣。” “怎么是一对?” “一个送给外甥女,一个送给...未出生的小皇子。” 萧砚夕继续笑,“朕代为收下,会转交给明姬的。” 慕坚没想到皇帝陛下会如此不近人情,明明在笑,却难以商量。 “还有旁的事吗?”萧砚夕拿过他手里的荷包,扯开系带,用两根玉指夹出一个,举在半空中,对着日光欣赏,“玉质细腻光润,几乎看不出绺裂,属极品羊脂玉呢。” 他转眸,笑道:“爱卿有心了。” 帝王语气凉飕飕的,慕坚失笑,今日算是白来了,“那就劳烦陛下代为转交。” “好说。”萧砚夕玉指一转,扣在掌心,“也请爱卿转告茺州牧杜忘,令其即日返回茺州任职,不可耽搁。一个半月后,朕自会安排他与明姬相见。” 慕坚眸光复杂,帝王铁了心不让家人见掌珠,是怀了怎样的心思? 君心难辨,不好揣测。慕坚垂眸,半应半叹:“诺。” 傍晚,萧砚夕回到燕寝,将荷包扔给掌珠,“慕坚夫妇送给你和宝宝的。” 掌珠下意识接住,瞠了一下杏眼,扯开系带,小心翼翼掏出两枚如意扣。观赏之后,贴在肚子上,温柔道:“宝宝,舅外公和舅外婆送给咱们礼物啦。” 萧砚夕轻嗤,看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喜欢?” 掌珠不理会,继续跟宝宝显摆,“你想要,就踢一脚,要不都是娘亲的啦。” 听得蠢话,萧砚夕忍不住提醒:“孕五月才会踢你。” 掌珠仍不理会,专心跟宝宝聊天,完全将男人排斥在外。似乎有他没他,都一样。 萧砚夕为自己倒了盏茶,抿一口,嘴角挂着冷笑,余光却定格在女人身上。听她自言自语了好一阵,终是忍受不了,重重放下茶盏,“有完没完?” 掌珠停止跟崽崽交流,轻轻抚抚肚子,扭头看向男人,“我又哪里惹到陛下了?” 是啊,她自言自语,哪里惹到他了? 萧砚夕也不知道。 但就是惹了他一肚子火。 “过来。” 掌珠站着不动。 萧砚夕稍微向前探身,长臂一拽,将女人拽向自己,打半个旋儿,按在腿上。 掌珠吓了一跳,本能地站起身,被男人桎梏住腰身。 男人再次抿口茶,与她对视,看她漆黑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虚影。 他吞咽茶水,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 像是一种无声的暗示,掌珠绷紧后背,想要拉开距离。 萧砚夕素了几日,又闷了一天一夜,这会儿略显轻佻地勾住她的裙带,“跟朕置气?” 掌珠装糊涂,不动声色地试图掰开他的手,“没有置气,不敢。” 好一个不敢。萧砚夕哼一声。随着系扣被解开,眼看着丝绸素衫松散开。 掌珠揪住前襟,呼吸短促,提醒道:“宝宝月份不足。” 至少要孕三月才能做那事。萧砚夕勾唇,挑起她一缕长发,嗅在鼻端。也只有在温存时,男人才会说软话哄人,“不让你见外人,就是因为宝宝月份不足,怕你动了胎气。不识好人心,还跟朕置气,像什么样子。” 掌珠眼底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爹爹和舅舅不是外人,他们是我的家人,相信宝宝也想见他们。” 萧砚夕点点她的心房,语调不明,“万一你见了亲人,心野了怎么办?为保安全无忧,朕的皇子在懂事前,绝不能离开皇宫半步。” 这下,掌珠算是明白了,合计他不想让她见亲人,是怕她见完亲人,不愿离开亲人。 “陛下多虑了。”她低头,“掌珠会护好宝宝。” 萧砚夕凑过来,啄吻她的侧颈,每一下都引得小姑娘发颤。 至于这么害怕? 萧砚夕忽然打横抱起她,走向龙床。掌珠扯住垂落的衣角,惊恐道:“陛下不可!” “想什么呢?”萧砚夕放平她,坐在一旁,“休息一会儿,夜里,朕陪你去御花园转转。” 掌珠忐忑地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忙闭上双眼,“好,那陛下先去忙吧。” 本是孕期女子本能的排斥,可萧砚夕还是觉得奇怪,似乎怀子成了她的挡箭牌,可以肆无忌惮将他推远。 心里有股闷气,男人蓦地低下头,嘬住闭眼的小姑娘。 掌珠瞪大杏眸,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手指猛地抓紧褥子。 唇上的酥麻异常清晰,整个人都在战栗。 她越排斥,萧砚夕越牟劲,掐住她下颌,迫使她张开檀口。 掌珠咬紧牙关,推他的肩,怕他得逞,不敢出声拒绝。他不是最讨厌这样的触碰么,怎么忽然转了性? 须臾,掌珠颌骨发酸,不得不松了咬合。滑不溜丢的触感袭来,伴着吱吱声。 萧砚夕占据了主导权,攻城略地,扫过贝齿,直到小姑娘无法呼吸,才松开人儿。 两人大口大口呼吸,呼气氤在彼此脸上。 男人红了眼眸,欲念横生。终了,理智地拍了拍女人的肚子,站起身,大步走向殿外。 掌珠盯着拂动的珠帘,抚上唇瓣,狠狠蹭了下。她拍拍肚子,呢喃道:“宝宝别怕。” 第 51 章 翊坤宫。 太医院院使为掌珠把脉后,捋捋苍白胡须,“打今儿起,姑娘的孕期进入中段,恶心、呕吐一般不会再发生,但会有明显乳胀,姑娘不必过分担心,此乃正常现象。” 掌珠抚着肚子问:“何时会显怀?” “两个月以后。”院使开了一副药膳方子,交给高尚宫,“劳烦交给御膳茶房的蔡庖长。” 高尚宫接过,离开内寝。 自从怀孕,掌珠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母爱光辉,这会儿靠在软垫上,低头盯着肚子,优美的天鹅颈微微弯曲,显现了几分温婉。 她笑着抬起头,“老院使,我何时能感受到胎动?” 院使笑笑,“也要等上两个来月。” “好想他快点动一动。” “姑娘莫急,胎儿很健康,胎动是迟早的事。” 院使为掌珠丈量腰围,无奈道:“姑娘天生体瘦,吃了那么多药膳,还是不见胖。” 掌珠羞赧,“怪我前阵子总是孕吐吧。” 院使点点头,“过几日,老夫再给姑娘丈量看看。” 送院使离开,掌珠倚在软垫上,为崽崽念故事,声音轻柔,眉眼含笑。 自上月搬来翊坤宫,萧砚夕很少过来,掌珠乐得清闲。除了见不到爹娘,其他样样顺心。 跟自己预感的差不多,步入孕三月时,萧砚夕答应送她去往茺州见爹娘,可太后那里怎么也不同意,此事算是作罢。 她知道,皇帝和太后只是在她面前唱了出双簧。萧砚夕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让她出宫。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适宜静养,不宜长途跋涉。 就不知,数日未见的爹娘,相处得如何了? 掌珠怅然一叹,怕影响宝宝情绪,尽量让自己放空思绪,变得没心没肺。 她平躺在榻上,晃动小腿,嘴里哼着歌,惊飞了窗前的麻雀。 难怪萧砚夕嫌她音律不全,连鸟儿都嫌弃。 掌珠撇撇嘴,拍了一下肚子,“宝宝可别像娘亲一样。” 肚子里毫无动静。 倏然,掌珠听见执勤的宫女在窗外窃窃私语。她爬起来,耳朵贴在格子窗上。 “现在民间都在传言,说害人的狐妖源自宫里,可能是闵贵妃的亡魂......” “可不是么,当初闵贵妃突然暴毙,很多人猜测,她的死因跟太后有关。想是闵贵妃心有不甘,化为厉鬼,肆意报复。” “闵贵妃天生狐媚相,跟那个神秘画师笔下的狐妖一模一样,你们说,能有这等巧合的事?” “就是,若是没有见过闵贵妃的亡魂,量那画师想破头,也画不出来模样啊。” “惨死的人,才会化为厉鬼,附着在狐狸身上。这谣言,八九不离十。也不怪刑部和锦衣卫办事不利,他们本事再大,也抓不住鬼魂啊。” “快别提了,因为这事,昨晚陛下在御书房发了雷霆大怒,贬了刑部尚书的官衔。” ...... 掌珠闲来无事,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宫女们:“......” “快进来,讲给我听。” 宫女们:“......” 姑娘是闲的发霉了吗? 几个宫女围坐一桌,开始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听得掌珠目瞪口呆。 晚膳时分,掌珠一边吃鹌鹑蛋,一边思索狐妖的事。她不信这些,却好奇造谣滋事者的目的。 随着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掌珠蓦地看向门口。 一身玄色金纹龙袍的男人跨步进来,目光落在她这边。 掌珠站起身,敷衍地福福身子,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之情,“陛下。” 两人因为之前出宫探亲一事,闹得极不愉快。萧砚夕又抹不开面,不想放低身段来哄人,以致于他们已经十来天没见面了。 “免礼。”萧砚夕略一抬袖,越过她,看向一桌子饭菜,“合胃口吗?” 掌珠站在一旁,“还好。” “若是不想吃药膳,朕让御膳茶房做些别的代替。” “不必了,这些不全是药膳。” 萧砚夕看向她寡淡的小脸,因怀了身子,面色越发红润,人也更为娇艳俏丽,可就是表情太淡。 僵持半晌,萧砚夕蹙眉,“你不问问,朕用过膳了吗?” “陛下用过了吗?” 萧砚夕不喜欢看她淡漠的样子,想看她像刚进宫时那样跟自己撒娇。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变得针尖对麦芒。 他从袖管里拿出一袋鲜枣,一颗一颗放进盘子里,“朕让人从北陲带过来的,你尝尝看如何。” 掌珠盯着洗好的鲜枣,扯下嘴角,“多谢陛下赏赐。” 对方明明在道谢,但萧砚夕莫名火大,坐在桌前,“今晚朕会留宿这里,陪陪皇儿。” “......” 掌珠立马反对,“我最近总是起夜,会影响陛下休息,陛下还是回燕寝吧。” 萧砚夕冷眸,“朕睡哪里,需要你同意?” 当然不需要。 掌珠抿唇,看向落地罩外,“那随陛下吧。” 萧砚夕拉她衣袖,“过来陪朕用膳。” 一旁的宫女赶忙添了一副碗筷,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听见门扉闭合的声音,萧砚夕执起筷箸,给她夹了一颗肉丸,“院使说你光吃不长肉,是不是挑食?” 掌珠咬口肉丸,抿口汤,没有搭话的意思。 “不喜欢朕夹的,就别勉强。”萧砚夕凉凉道。 “不敢。” 因两人处于僵持期,封妃的事被一拖再拖。其实,只要掌珠服个软,萧砚夕就会把淑妃之位捧到她面前。 可她不愿。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 夜里,萧砚夕像寻常那样抱着她,只是这次,男人主动睡在了外面。 迷迷糊糊间,掌珠感觉背后有只不安分的大手,心下一惊,刚要挣扎,被男人扳过身子。 萧砚夕半撑起身子,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院使说,这月可以行房事了。” 掌珠尽量维持淡定,抬手撑在他胸前,“再等一个月,等孕五月再行,好吗?” 听御医说,到了孕五月,别说丈夫忍不住想纳妾了,就是孕妇都会忍不住,想要享受水乳交融。萧砚夕咽下喉结,翻身躺在一侧,呼吸沉重。 也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道,无论百官怎么劝,也不想娶后纳妃。 是为了她吗? 他不知道。只知道,忍了数月,想好好享用一次,想把她按在枕头上,恣意欺负,听她哭喊。 已至浅秋,身体却燥热,萧砚夕坐起身,冷着脸离开。 掌珠舒口气,将罗衾盖在肚子上,卷缩一团。 * 萧砚夕回到燕寝,宫人早备有浴汤。他浸泡在浴汤内,双臂搭在池边上,阖眸假寐。 一股幽香袭来,伴着水花的声音。 萧砚夕睁开凤眸,见氤氲水汽中走来一抹纤细身影。 他扣住女子的手臂,将人拖拽进水里。 女子哭哭啼啼。 萧砚夕抱住女子,嘴上笑着,“美人哭什么,怕人知道?” 女子掩面低泣,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肩头依稀可见一排整齐的齿印。她哭求着:“陛下放了我吧。” 萧砚夕敛眉冷笑。 女子面颊染红,手指叩在池边,却因池壁光滑,没有着力点,被再次托进池中。 “嗯......” 睡梦中的男人发出一声喟叹,满足至极。醒来时,眸光一黯,握紧拳头砸了一下池壁。 今晚的春.梦并非了无痕迹。也终于知道,梦里那女子,是被他强取豪夺来的。 是明掌珠啊。 萧砚夕仰躺在池边,单手捂住双眼,自嘲一笑,这梦境未免太过荒唐。骄傲如他,即便再想要一个女人,也做不出强取豪夺的事来。 然而,梦里的欲念是真,欢.愉亦是真。能不能做出这事,真的不确定了。可明掌珠分明是自己贴上来的,怎会变成强取豪夺? 沐浴后,了无睡意,萧砚夕让人将一部分奏折送来寝宫。 半晌,一道女声响起:“陛下,奏折送来了。” 听得声音,萧砚夕一愣,是凌霜的声音。 “进。” 凌霜双手呈上裹着明黄丝绸的木匣,解释道:“臣现今负责管理奏折事宜。” “嗯。”萧砚夕没多在意,拧开金丝锁,取出里面的折子,抬眸看了凌霜一眼,“身体调理得如何?” 前些日子,她一直病着,告假了几日。 “好多了。”说着话,她退开两步,捂嘴咳嗽几声。 “还是没好利索。”萧砚夕蹙眉,“总拖着不是个事,回头去太医院抓几副药。” “诺。” “行了,回去休息吧。” 因凌霜晋升内阁成员,监管奏事处,再无自己的府宅实在说不过去。 朝廷在宫外为她置办了宅子,可她很少回去。 走出午门,她拢好身后的薄斗篷,让轿夫抬她去往太医院。 三更时分,太医院内只有三人执勤。一名坐诊太医,和两名药侍。 凌霜从没见过新来的坐诊太医,不免多打量几眼。烛灯下,男子端坐看诊台前,长眉入鬓,狐眸妖冶,高挺的鼻子下,殷红薄唇微微勾着。 诊脉后,男子收回手,挑了挑灯芯,“凌大人伤寒未愈,又添心病,能恢复才怪。” 凌霜一怔,哪有大夫这样说话的? 太不客气了。 男子看都没看她,执笔写下药方,甩给身后的药侍,“按方子给凌大人研磨三副药。” 随后交代凌霜,“大人需记得,早、晚各服用一剂,三日后再来复诊。” “多谢。”凌霜拢好斗篷,看眼前男子也就二十出头,随口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男子低头摆放药罐,“免贵姓君,单名一个辙字。” 凌霜在心里轻念他的名字,问道:“哲理的哲?” “车辙的辙。” “哦。”凌霜忍不住笑道:“先生的名字有何含义?” 君辙解释道:“君临天下,我当车辙。大概就是这个寓意。” “......” 看她一脸错愕,君辙长眉一挑,雌雄莫辨的容颜带着一丝讥嘲,“可能我爹,希望我有出息吧。” “先生已经很有出息了。” “比不得凌大人。” 凌霜摇摇头,总觉得他有些熟悉,跟哪位旧识长得很像。 * 秋意渐浓,一晃又过了两个月。街道上落满红灿灿的枫叶,与晚霞相映衬。一辆马车驶过,带起一排落叶。 马车行至宫门,老院使带着新来的太医入宫,例行为掌珠看诊。 把守的侍卫见到新来的太医,不免多看几眼。等人走远,几人笑着打诨,“男的女的?” “阴柔之气甚浓,必是个半男不女的。太医院招的什么人啊,比伶人馆的头牌都俊俏。” 君辙背着药箱,与老院使融入金芒中,周身的气息,与森然的宫阙格格不入。 进了翊坤宫,老院使取下他肩上药箱,交代道:“一会儿进屋,要谨言慎行。明姑娘是圣上的宠姬,咱们要当成妃嫔对待。” “嗯。” 内寝里,掌珠刚刚吃完一个苹果,见到一高一矮两名男子走近,稍一错愕。 老院使笑着解释:“这是老夫新收的徒弟,也是太医,今儿特意带他进宫熟悉一下环境,以免日后单独进宫不认路。” 能让院使亲自带的徒弟,必然有过人之处。说不定会是下一任院使。 掌珠点点头,撸起袖子,手臂搭在脉枕上。 老院使让君辙试试。君辙坐在掌珠对面,瞥了一眼,抬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掌珠感到一丝凉,卷缩下手指。 君辙又瞥了一眼,引来老院使的不满,但面上没说什么。 稍许,君辙收回手,再次瞥了一眼,老院使抱拳咳了下。 “您老要是累了,就去一边歇会。”君辙以指尖拨动笔悬上的笔杆,选了一支,蘸墨写下改良的药膳,递给掌珠,“姑娘按这个方子吃,保管生个大胖崽儿。” “......”掌珠让高尚宫收下方子。 老院使不放心,拿过方子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递给高尚宫。 君辙盯着掌珠不太显怀的肚子看了会儿,勾唇道:“我猜是个小皇子。” “......” 掌珠下意识护着肚子,皱起黛眉。 老院使赶紧拉起君辙,转头交代几句注意事宜,带人离开。 出了翊坤宫,老院使抱怨道:“看你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刚刚怎么那么多话?都跟你说了,不能东张西望,你还到处乱瞟。” 君辙双手互插袖管,懒洋洋道:“您刚说的是,让我谨言慎行,没说不能东张西望。” “......” “况且,我看的只是那女人的肚子,也没东张西望。” “......”老院使拿手点点他,“强词夺理。” 君辙一笑,“您不是要带我熟悉宫里的环境么,带我去御书房附近走走?” “你小子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老院使拉他手臂,“不行,老夫要带你回去把脉。” 君辙懒懒挪步,半边身子倚在老院使身上。他足足比老院使高出一头,两人的姿势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刚巧路过的张怀喜,驻足在雕花廊道里,盯着君辙的背影,渐渐眯起眼。 翊坤宫内,掌珠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躺在厚厚的绒垫上,吃着酸葡萄,并由宫女捶着腿。 萧砚夕进来时,就见到这样一幅场景。 懒得没边儿。 见到帝王,宫女们退到落地罩外,心里为掌珠姑娘牟劲。姑娘再不争宠,只怕要凉了。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侍寝。 张怀喜笑着上前,递上功夫册子,“这是老太保受陛下之邀,专为姑娘设计的拳法,能强身健体,舒缓情绪。” 掌珠拿过册子,翻了翻,没看萧砚夕一眼,甚至没起身见礼。 张怀喜笑没了一双眼,“看看,陛下对姑娘多上心啊...诶呦...” 后面一疼,张怀喜捂住腚,扭头看向阴脸的帝王,立马拍了自己一巴掌,嬉皮笑脸道:“老奴多嘴,老奴多嘴。” 萧砚夕收回腿,没好脸道:“出去。” 张怀喜笑眯眯退下去,并带走了宫女。 萧砚夕走到榻前,俯下身子,双臂撑在她两侧,看她一脸戒备的样子,淡声道:“答应朕的,又拖了一整月,该兑现了吧。” 掌珠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不明白,他怎么就对她这个孕妇这般执着?找别人去不好吗? 月份大了,再拒绝的确说不过去。掌珠搂住他脖子,“狐妖一案愈演愈烈,陛下还有这种心思?” 看她服软,男人扯开她手臂,打横抱起她,走向拔步床,“此案已破。” “...谁破的?” 将她放平在床上,男人单膝跪在一侧,小心翼翼抬高她的腰,垫上软枕,“茺州一个女捕快。” “陛下要如何奖赏,会让那名女铺快来京吗?”掌珠蹙眉,显然不舒服。 萧砚夕再次抱起她,放在桌边,轻轻推她的背,“你不该问朕,凶手是谁?” 掌珠用小臂杵着桌面,紧张地语无伦次,哪还有提问题的逻辑思维。 她咬唇,用纤细的指尖刮了刮桌面,嗓子眼溢出一丝闷哼。 萧砚夕一直护着她的肚子,正要沉.陷时,掌心下忽然有了动静。 两人全都静止,不敢再动。 掌珠磨牙,“你起来。” 萧砚夕稍微调息,直起腰,扶她站起来。 掌珠捂住肚子,感受肚皮的波动。那感觉,像鱼儿游过池塘,用尾鳍甩出水花。 “他动了......”掌珠杏眸亮炯炯,忘却别扭,惊喜地看向男人。 萧砚夕惊喜之余,不忘为她遮羞。 掌珠这才反应过来,忙转身系裙带。 捯饬好后,萧砚夕坐在床边,开始观察掌珠的肚皮。可过了许久,也不见第二次胎动。 在两人快要放弃时,掌珠的肚皮又动了一次。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新奇。 过了一会儿,肚皮又动了。 孕期容易激动,掌珠捂住肚子,眼眶发酸。 好宝宝,你终于有反应了。 萧砚夕扶她躺下,自己坐在床边,却等不来第三次胎动。 掌珠弯唇,“院使说,大概每半个时辰,胎动三到五次为宜。” “这样......”萧砚夕抚上她的肚皮,轻轻揉了揉,淡笑道,“那咱们再等等。” 全因这个宝宝,男人连眸光都变得缱绻,没有再为难宝宝的母亲,静静陪她等待。 掌珠有些犯困,“陛下不去忙吗?” “刚破了一桩大案,容朕休息休息。”萧砚夕合衣躺在一侧,半拥着她。 两人已经数月没有这样温馨的相处了。 掌珠困得眼皮打架,指着肚子,“他要是再动,陛下记得晃醒我。” “好。” 半个时辰后,女人的肚皮果然动了。萧砚夕撑着头,用指尖点了点凸起的地方,像在跟孩子交流,却没有叫醒女人。 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也知道母亲困了,没有调皮,动了几下就安静了。 翌日,听闻掌珠胎动,慕坚带着妻儿来到翊坤宫。 自从过了孕三月,萧砚夕没阻止外人进宫探望掌珠。 大舅舅与外甥女已经相认。 慕坚的妻子是内阁闵大学士的嫡次女,取名闵依儿,二十有五,生的面如桃李,俏皮灵动。两人算是“老”夫少妻。 闵依儿少时扬言,非慕坚不嫁,那时候,她五岁,慕坚十九。谁能想到,年少的梦实现了。 用闵依儿的话说,慕坚的相貌和气质,就是长在了她的心坎上,才能在人海茫茫中,对他一见钟情。 闵依儿为缃国公府诞下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女儿六岁。 掌珠看着舅舅的一对儿女,喜欢的紧。两个孩子也十分好奇姐姐肚里的孩子,总是围着掌珠蹦蹦跳跳。 小男孩下手没轻没重,不小心拍了掌珠肚子一下,被闵依儿拎着脖领扔出寝宫。 闵依儿抚上掌珠的肚子,感受胎动,笑道:“等再过一个月,你的身子就该笨重了。趁现在,多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掌珠弯唇笑道:“那我就躺着不动了。” “那可不行,会变成小肥猪的。”闵依儿拿出一对小小的、细细的玉镯,“这是我和相公送给孩子的,满月宴时佩戴。” 这对夫妻特别喜欢给掌珠买玉器,不是玉簪,就是玉佩、玉锁、如意扣。 掌珠道了谢,与闵依儿聊了许久。 即便年纪相差不大,闵依儿还是忍不住劝道:“你也别太犟,陛下那边只等你低个头,服个软,就会把淑妃之位给你,这是多少嫡女梦寐以求的啊。你好好想想,不要一口回绝陛下的好意。” 掌珠垂眸,陷入沉默。 慕坚站在门口跟儿子玩了一会儿,牵着儿子的手走进来,温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带你舅母和弟弟、妹妹回府。等哪天,再来看你。” 掌珠送他们走出月亮门,转身回到院子,盯着泛黄的银杏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 随着月份加大,身子一天天变重。萧砚夕过来的频率也增多。两人从一开始的互不理睬,变得有了共同话题。 深秋天寒,掌珠披着薄绒斗篷,由萧砚夕陪着,在御花园里遛弯。 倏然,掌珠停下脚步,不自觉躬身。 萧砚夕忙扶住她,“不舒服?” “宝宝踢我了。” “......” 男人挥退身后宫人,半蹲在地上,耳朵贴在女人肚子上,可刚一贴上,宝宝的小脚就隔着肚皮踹过来了,好巧不巧踹在男人脸上。 萧砚夕仰起头,凤眸第一次映出柔和的笑,似能把人溺毙,“他踢朕了。” 掌珠觉得萧砚夕有点不稳重,拖着肚子退后半步,“他在玩呢。” 萧砚夕站起身,嘴角的笑遮都遮不住,“皇儿想听曲儿吗?朕让乐师过来,给皇儿解解闷。” 小家伙哪知道闷啊。掌珠倒是想听曲儿了,点点头,“吾儿想听《阳关三叠》。” 是她想听吧。 萧砚夕也不戳穿,带她回到翊坤宫,等待乐师。 稍许,乐师们鱼贯而入,演奏起美妙乐章。 掌珠坐在软塌上,听着听着,眼皮耷拉,曲儿未休,人却睡着了。头歪在男人肩膀上,身体晃晃悠悠。 萧砚夕顺势揽住她的肩,抬手示意乐师们停下。 寝宫只剩下两人。萧砚夕抱着女人走回内寝,将她放在床铺上,弯腰看她恬静的小脸。 掌珠是被吓醒的,入目的是男人俊美带汗的面庞。她吓了一跳,想要蹬腿,被男人扣住膝盖。 身体笨重,不敢推搡,只能由着他了。 拔步床上铃铛声,久久不息。 萧砚夕尽量避开她的肚子,但素了许久,实在没忍住。最后在女人小声抽泣中,偃旗息鼓。 男人餍足,跨下床,捡起地上的衣衫,大喇喇走去湢浴。 掌珠盯着承尘,目光略有空洞。 稍许,萧砚夕拿着布巾过来,竟主动替她擦拭。 掌珠累得手指都懒得动弹,任由他折腾。 折腾完,萧砚夕坐在床边,为她捋好碎发,声音比寻常温柔一些,“内阁拟了封妃圣旨,朕已批阅。明日早朝,会在金銮殿宣旨,从明日起,你就是这翊坤宫真正的主子了。” 掌心心口猛缩,不是很情愿。 萧砚夕尽量放轻语气,指腹捏着她的耳垂,“朕的淑妃,以后多多关照。” 第 52 章 冬去春来,掌珠迎来了最艰难的孕十月。 翊坤宫内,君辙为掌珠把完脉,照例写下药膳方子,叮嘱掌珠,“胎儿已足月,随时可能临盆。这段时日,娘娘要少食多餐、坚持午睡,还要记录胎动次数,并每日让人转告给臣。若是突然阵痛,无需太过焦虑,只等见红、破水、规律宫缩,才是临盆的确切预兆。” “先生说的,我都记下了。”因腰肢疼的厉害,掌珠不愿久坐,抬起一只手,让高尚宫扶她起来。 “我来。”君辙拨开高尚宫,握住掌心手臂,将人扶起身。 掌珠一手拖着肚子,一手扶腰,在猩红毡毯上踱步,“近些日子,我总是感到小腹坠胀,是因为孩子越来越大吗?” 君辙站在桌前整理药箱,“是胎儿在腹中的位置在下降,乃正常现象,娘娘不必担忧。” 送走君辙,掌珠交代高尚宫,“我最近心神不宁,您帮我去教坊司请个琴师来。” “诺。” 高尚宫刚走出门槛,迎面瞧见阔步而来的帝王,赶忙跪地请安。 萧砚夕抬下衣袖,走进寝宫,径自去往内寝。 春意渐浓,风中仍夹杂着几许凛冽,可掌珠只着了一件薄纱襦衣,倚在窗边,瞧着窗外的麻雀。 萧砚夕走过去,顺手为她捋顺吹乱的长发,“穿的太少。” “我热。”掌珠看向他,皱眉道,“燥的慌,想吃冰。” 萧砚夕淡笑下,轻轻拥住烦躁的小女人,“宫里有冰鉴,存了不少冰块,待会儿让御膳茶房送些冰水来。” “嗯。”掌珠将鼓起的大肚子贴在他身上,闻着熟悉的龙涎香,阖眸假寐。 萧砚夕感受到宝宝在玩耍,踹了肚皮好几下,每一脚,都让孩子的母亲哼哼唧唧。 萧砚夕知她难受,搂住她肩膀拍了拍,“乖,马上就要生下来了,再坚持几天。” “君太医说,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随时可能生产,若是宝宝不愿出来,还要在肚子里呆上一个月。”掌心苦着一张小脸,因孩子的一脚赏赐,疼的皱眉。 萧砚夕轻轻抚着她的背,“臭小子要是再折腾你一个月,等他出来,朕就打他屁股。” “...不准。” 萧砚夕轻笑,扣住她后脑勺,带着她一起晃步,“要是皇女,就不打。小子多打打,皮实。” “不准!”这胎定是儿子,掌珠哪舍得啊,一着急,抬手捶了他一下,意识过来,赶忙背过手。 萧砚夕没在意,带她来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听院使说,这期间不能行房事。你且忍忍,等出了月子,朕好好补偿你。” 掌珠被他的臭不要脸惊呆,愣愣看了几息,别过头,不想理会。 “想出宫逛逛吗?”萧砚夕忽然问道。 掌珠诧异地扭回头,瞠大杏眸,“陛下让我出宫?” 算算日子,已有九个来月未出宫了,小姑娘快憋疯了。 “嗯。”萧砚夕打个响指,门口走来一道窈窕身影,身影止步在珠帘外。 萧砚夕解释道:“她叫闵络,以后就是你的贴身侍卫。” 珠帘外,闵络跪地,“参拜淑妃娘娘。” 掌珠一脸懵,走过去掀开帘子,定眸凝睇跪地的女子。女子身着红色劲装,身材高挑,皮肤雪白,梳着高马尾,小脸素到极致,一双浅棕色瞳眸,为她的素净添了风情。 很美的女子。 可她的姓氏...... 掌珠想起了已逝的闵贵妃、内阁的闵大学士,还有闵依儿。闵姓本就不多,倒让她接触不少。 可能是闷在后宫,闲的发慌,掌珠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走过去扶起闵络。 闵络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半步,以显示主子的尊贵。 掌珠冲她颔首,走回萧砚夕身边,“多谢陛下,那我过几日就让闵侍卫陪我出宫,可以吗?” “闵络是贴身侍卫,朕还会让其他侍卫陪在你们身后。” “好。” 能出宫就行,掌珠杏眸带笑,心头数月的阴霾一扫而空。鸟儿向往天空,而她向往自由。 萧砚夕掐住她水嫩的脸蛋,“知道闵络是何许人吗?” 掌珠摇头。 萧砚夕松开手,替她揉揉掐红的地方,“闵络是茺州人氏,因侦破狐妖害人一案,被破格提拔进锦衣卫,现任锦衣卫副指挥使。” “......” 这么深藏不露么...... 数日后。 掌珠挺着大肚,极有排场地来到街市,东挑挑,西选选,见什么都新鲜,喜欢就买。 侍卫们拎着各色小吃、饰品,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掌珠手里拿着糖人,嘬一口,眯起眼睛,递给闵络一个,“闵指挥使,你也尝尝?” 闵络面无表情,“娘娘自个儿吃吧。” 掌珠笑笑,感觉这个闵络并非古板之人,却要端着主将的架子。 “出宫在外,不必拘礼。”掌珠将糖人塞给她,嘬着自己的,走在人马前面。 闵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人,浅棕色的瞳眸闪了下。 前头有个现场糊纸鸢的摊位,掌珠拖着肚子走过去,“老板,帮我糊一个。” 摊主笑问:“夫人想要什么样的?” 掌珠仰头望了一眼苍穹,笑道:“展翅的苍鹰。” 老鹰太凶了...怕吓到孕妇,摊主自作主张,给掌珠糊了一个体型略小的猎隼。 掌珠拎着纸鸢,兴高采烈地要去空地放飞,可把侍卫们吓坏了,大跨步跟上。 闵络拦住掌珠,“我替娘娘放飞吧,娘娘看着就好。” 众人寻到湖边空地,扶掌珠走进一旁的凉亭。闵络在石凳上铺了厚厚一层毛毯,“娘娘坐着看?” 掌珠有点走累了,拖着肚子坐下,眼里充满期待,“你快去。” 闵络嘴角一抽,拿起纸鸢,让一名侍卫配合她一起放飞。 侍卫手执木滑轮,站在湖边。闵络手执“猎隼”,背对侍卫,小跑一段路,蓦地扬起手臂,“猎隼”在半空划弧,随着侍卫滑动木轮,“猎隼”冲向天际。 掌珠拍着肚子,“宝宝,快看。” 肚里的崽崽狠狠踢了她一脚。 掌珠失笑,轻轻揉着肚皮。 凉亭外的侍卫见到此情此景,都觉得淑妃娘娘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人,不但爱笑,还从不端架子。 这时,湖面划来一艘船乌篷船,船头站着一对姐妹花,游湖归来,等待船只靠岸。 掌珠随意瞥过去,杏眸一冷。 船头的姐妹花也是一愣。 还真是冤家路窄。 方小鸢按住想要冲过去的妹妹,“她现在是淑妃,不可同日而语,咱们还是先别惹事。” “淑妃?”方小嵈眼中瞪出火苗,拳头握得咯咯响,冷笑道,“一个乡下来的臭丫头,也摆起了妃子的架子?呸!” 方小鸢同样冷笑,目光落在掌珠鼓起的肚子上,“你没看,她现在怀着龙种么。这种时候,咱们过去,最容易惹闲话。” “可我气不过!”方小嵈使劲儿跺脚,“姐,我不会让她好过!” 两人有婢女扶着登上岸,并肩越过掌珠,连该有的礼节都忽略了。可就在两人不屑一顾,与放纸鸢的闵络擦肩时,闵络忽然拔出佩刀,架在两人脖颈前。 “淑妃娘娘在此,不知见礼?” 闵络一向秉公办事,才不管她们背后的势力。 方小嵈压根不认识闵络,以为她是受掌珠指使,故意为难人,登时来了脾气,“一个贱婢也敢挡本小姐的路?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贱婢? 闵络冷嗖嗖一笑,素净的脸泛起冷芒,手腕一转,露出刀刃,冲着她们,“管你是谁,二品淑妃在此,还受不起你们的见礼?” 相比方小嵈的愤怒,方小鸢理智许多,也认出架在自己和妹妹脖子上的弯刀是何来历。 这是锦衣卫才能佩戴的绣春刀! 前些天,她听父亲提过,锦衣卫新来了一个女长官,想必就是她! 方小鸢按住妹妹紧握的拳头,对闵络笑道:“街上这么多人,大人为何只为难我们姐妹?” 闵络面无表情道:“方家姐妹花,谁不认识。” “大人初来乍到,倒是把各大世家的情况,打听个差不多了呢。”方小鸢掩唇笑,“改日请大人去府上喝茶。” 闵络冷眸,“见礼。” 方小嵈:“你!” 方小鸢拉住妹妹,摇了摇头,带着她走向六角凉亭,忍着自认为的屈辱,堪堪低下了尊贵的头颅。 掌珠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淡淡“嗯”了一声。 方小鸢假笑,眼里带着无限恨意。若非掌珠,她哪会被太监羞辱。若非掌珠,她们姐妹哪会失了进宫的机会! 可人要学会适时地低头。方小鸢在心里宽慰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 掌珠现在得势,她们惹不起。 待她失宠,呵呵...... 方小鸢在心里冷笑,“娘娘若没旁的吩咐,恕我姐妹先行告辞。” 掌珠没看她们,啄一口糖人,“嗯。” 方小嵈可不具备姐姐的城府,看见掌珠盛气凌人的样子,磨了磨牙。瞥见地上的石头子,没经大脑,狠狠踢了出去。石头子呈抛物线,射向凉亭。 仅仅一瞬,凉亭外闪现一人,刀刃一转,于半空劈开石头子,发出砰一声。 绣春刀发着颤音,被闵络收回鞘中。 几乎同时,凉亭外的侍卫拔出了佩刀。 闵络阴冷地盯着两姐妹,稍微转眸看向掌珠,“娘娘可有受惊?” 掌珠站起身,静默地凝着人墙外的方小嵈,见她气红了眼睛,看上去马上就要嚎啕大哭了。可掌珠心里没有半分同情,甚至迸发了新仇旧恨。 倏然,她捂住肚子,疼得弯下腰。 侍卫们全慌了。 闵络快步走上前,扶住她,“娘娘可觉肚子疼?” 掌珠咬唇,费力地点点头。 方家姐妹快气吐血了,这一看就是装的啊! 闵络叫来车夫,让人扶掌珠进了车厢。随即指向方小嵈,吩咐道:“方家二姑娘意欲行凶,带去锦衣卫衙门!” 锦衣卫衙门...... 那是疯狗聚集的地方啊。 哪个世家贵女敢去那里?! 方小鸢赶紧上前替妹妹求情。 侍卫哪会听她多言,推开她,将哭嚷的方小嵈带走。 闵络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快速驶去太医院。 二更时分,太医院。 君辙为掌珠把完脉,懒洋洋瞥了一眼,拿起毛笔,在掌珠手心画了一道。 掌珠收回手,“君先生何意?” 君辙放下笔,倚在椅背上,懒得没有骨头,“无中生有。” 掌珠杏眸依然冷着,“那石头子若是砸中我,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石头子。”君辙不屑一笑,“能有多大威力?胎儿现在足月,哪有那么脆弱。” 一旁的闵络淡声道,“君太医注意言辞。” 君辙瞧她一眼,“闵指挥使不是破了狐妖一案,应该明察秋毫,怎么连娘娘的把戏都察觉不出?” 闵络不理会。 君辙耸耸肩,似笑似叹:“宫里人,个顶个都挺会的。” 这话够意味深长的。掌珠杏眸微动,“君先生可是有什么苦衷,难以言表?” “鄙人能有什么苦衷?”君辙狐眸含笑,唇瓣似开了一朵妖冶蔷薇,“不过话说回来,方家二姑娘行凶意图明显,该罚。闵指挥使千万别因为她是景国公府的小姐,就姑息放任。” 闵络淡声:“不用君太医提醒。” 君辙双手互插入袖管,“没别的状况,娘娘请回吧,回去晚了,陛下该担心...胎儿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掌珠点点头,起身回了宫。 四更时分,泼墨的夜空云雾缭绕,遮蔽了月光,连星辰也黯淡下来。 萧砚夕仍坐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下眼睑的青黛之色显而易见。 张怀喜过来请了两次,希望帝王能回宫休息。但萧砚夕一直没有放下手头的事,只因,这批奏折太过棘手。 倏然,御书房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小太监尖利的嗓音—— “陛下,淑妃娘娘要生了!” 萧砚夕猛地站起身,因动作急,眼前发黑。他扶住案板,缓释一会儿,看向案下的小太监,沉住气问:“稳婆到场了吗?” “自娘娘怀胎足月,一直有稳婆和太医守在寝宫。” 萧砚夕不放心,“去把太医院院使接进宫。” 交代完话,他毫不犹豫地放下手边事,摆驾去往翊坤宫。因匆忙,连轿子都没乘。 等萧砚夕抵达翊坤宫时,眼前的一幕,令他忽然心慌。 只见太医们窃窃私语,一个个表情严肃。 太医们见到帝王,齐齐跪地请安。 萧砚夕越过他们,想要进屋看看,被一名太医拦下。 “屋里血腥味大,陛下不宜进去,还是等在外面吧。” 这种时候,萧砚夕也不想添乱,于是站在门前,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半晌,侍卫扛着小轿,将老院使和君辙送进宫。 两人见礼后,等在门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虽是太医,但妃子生产,多有不便。在里面服侍、忙活的全是稳婆和有经验的宫女。 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萧砚夕大步走进去,停在珠帘外,见里面围着薄纱,透过薄纱,依稀可见掌珠痛苦的样子。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颤抖了手指,拉住一个端着血盆出来的宫女,“里面情况如何?” 宫女忙昏了,才发现帝王站在帘子外,立马低下头,“自宫口开了,已过去一个半时辰,娘娘遭了很大的罪,可还是生不出来…” 萧砚夕的心脏猛缩。 怎会这样? 御医们轮番把脉,都未诊出胎儿有问题。 宫女忙解释道:“胎位不正...” 这时,听得稳婆嚷道:“派人去请示陛下,是否允许老奴圻剖而产?!” 帘子外,萧砚夕想都没想,大声呵斥:“朕不允!” 圻剖即剖腹取子,对产妇伤害极大,且可能因流血不止、刀口感染,不治而亡。 屋里众人听得帝王怒吼,吓得一抖,纷纷跪地。 “你们继续!”萧砚夕背手闭眼,眉眼间凝着浓重的恼意,“别问朕保大保小,朕要你们保住孩子和淑妃,否则,陪葬吧。” 众人皆惊,也立马恢复状态,继续为掌珠接生。 宫女蹲在一旁,喂掌珠喝补汤,“娘娘加把劲儿,陛下在外头等着您呢!” 掌珠喝不下去,含泪看向帘子外,那抹高大的人影近在眼前,却又觉得那样遥远。 阵痛感源源袭来,掌珠咬住牙,可怎么牟劲,孩子也不冒头。 稳婆是个接生经验丰富的,一咬牙,吩咐道:“试着让娘娘坐产!” 宫女试着扶掌珠坐正,抵着她的背。 掌珠痛苦得几近晕厥,根本坐不起来。 无奈之下,还得悬着躺着生产。 宫女继续喂掌珠喝汤。掌珠反胃,可一想到即将要见到崽崽,又恢复了几分力气,忍着喝下几口。 这时,听得稳婆惊喜道:“冒头了,婴儿冒头了!哎呀,脐带绕颈两圈!”稳婆赶紧用左手松解着,一圈、两圈,随着脐带被松解,稳婆依然用另一只手托住掌珠的臀部,让宫女托住婴儿后颈和肩胛,一点点往外拽。 黑不溜秋的小家伙卷缩着,一点点呈现在人们眼中。 稳婆剪断脐带,包扎好,抱起孩子,见孩子不哭,皱眉拍打。 可怎么拍打,婴儿也不哭。 婴儿不哭,是宫中的大忌。因为不哭的孩子,身体可能出了问题。 萧砚夕听见动静,想要进去,却被身后冲进来的君辙撞了一下肩。 君辙撩开薄纱,从稳婆怀里接过孩子...... 里屋忙成一团,老院使拉着萧砚夕的衣袖,请他先出去,“陛下乃真龙天子,不能见这个,还是出屋等吧。” 萧砚夕眉头就没舒展开过,迈步走出寝宫,站在石阶上。夜未央,宫中人无眠。太后站在翊坤宫外,没有进来打扰,因为紧张,手心、后背全是汗。 寝宫嘈杂,惊醒了枝头的雀鸟,隐约可听见唧唧喳喳的声音。 夜风灌入衣袖,吹鼓龙袍,萧砚夕浑然不觉,静静眺望昏暗的天际。 蓦地,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嘈杂,划破夜空。男人的心算是有了着落。 接着,老院使含泪跑出来,跪在他身后,“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淑妃娘娘为皇室诞下一名皇子!” 第 53 章 寝宫内,君辙给崽崽清理完身上的血污,用干净柔软的绸布包裹,熟练地抱在臂弯。 小崽崽闭着眼,张开五指,像在寻找什么。 君辙将孩子抱给稳婆,“娘娘产子已有两刻钟,应尽早让母子接触,有助于娘娘开奶。” 稳婆点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这里全是女子,君太医有所不便,快出去吧。” 君辙抱拳咳嗽下,情急之下,不由自主,没有避嫌。 待他离开内寝,稳婆抱着孩子走近床边,“娘娘进食了吗?” 宫女正在为掌珠清理身子,扭头道:“娘娘昏睡了,快把小皇子抱过来。” 稳婆笑着对崽崽道:“小主子乖,咱们去看母妃了。” 崽崽皱着小脸,伸出小胳膊,也不知到底在寻找什么。 这时,珠帘外响起宫人问安的声音,“太后吉祥。” 太后掀开珠帘,一脸喜色地走过来,“快抱给予看看。” 没等稳婆反应,太后身边的薛公公就将崽崽夺了过去,递到太后怀里,“太后您看,小主子多俊啊,是老奴见过最漂亮的婴儿。” 太后抱住崽崽,放在臂弯轻轻颠着,笑得合不拢嘴,“刚出生,还不看出模样呢。” 薛公公:“老奴瞧着,像您呢。” “怎么会?” “隔辈儿像。” 听得此言,太后更乐了。已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宝宝,还是自己的亲孙子,能不喜欢么。 萧砚夕站在珠帘外,始终没有进来。隔着帘子凝视拔步床上虚弱的女人。她那么怕疼,平时多欺负一下就哭,刚刚产子的勇气是从何而来? 太后瞥见帝王,抱着孩子走出去,“陛下快来看看孩子!” 萧砚夕上前一步,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小家伙,颤着手指碰了碰他的小嫩脸,皱眉道:“跟个猴儿似的。” “刚出生都这样。”太后没好气,“陛下出生时,更丑。” “......” “养几天就出模样了。” 萧砚夕又戳了戳孩子的脸,薄唇微勾,伸出双手,“朕来抱抱。” 太后立马退后半步,“陛下手生,先别抱了。回宫用枕头练习练习,再来抱。” 双手一空,萧砚夕垂下手臂,略有不满,但大喜的日子,没有计较。 太后看眼天色,“予已选好乳娘,先带孩子回慈宁宫,等淑妃奶水充足了......” 话未讲完,稳婆急匆匆跑出来,“陛下,太后,娘娘醒了!” 萧砚夕阔步走进内寝,径自来到床边,凝睇费力坐起身的小女人。 掌珠目光涣散,环视一圈,紧紧抓住男人衣袂,“宝宝呢?” 看她俏丽的容颜失了血色,萧砚夕安抚着拍了拍她手背,“宝宝在太后怀里,很安全,别担心。” 哪里是担不担心的问题! 掌珠卷缩五指,攥皱了男人的衣袂,“快把宝宝抱给我。” 萧砚夕看向一旁的宫女,让她把崽崽抱过来。 须臾,宫女去而复返,跪地道:“太...太后把小主子抱走了...” 闻言,掌珠僵了一下,立即扯住萧砚夕手臂,“陛下答应过我,让我抚养孩子!” 见她过分紧张,萧砚夕蹙下眉头,“你身子虚弱,哪有奶水?” “我有。”掌珠魂不守舍,轻推开男人,作势要下地,“我还没有见到宝宝,太后怎能抱走他?” 萧砚夕一把拽住她,将她按在床铺上,“好了,别闹,朕让人把孩子接回来。” 别闹...... 掌珠美眸微动,闪烁泪光。自己刚刚诞下麟儿,还没见着什么模样,就被人抱走了。作为母亲,想要见孩子,被说成胡闹? 萧砚夕怕她激动,影响恢复,安抚地拍拍她后背,“你先躺下。” 掌珠握了握虚弱的拳头,听话地躺进被窝,一只手仍然攥着男人的龙袍。小腹阵痛未消,又添心伤,一道久远而陌生的声音,自红唇逸出,“快把孩子还给我。”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萧砚夕敛目,“你刚刚说什么?” 掌珠也不知为何凭空吐出这么一句话,摇摇头,“我累了。” 她是真的疲惫,眼皮子打架,却执拗地要见孩子。泪水模糊视线,口中不停重复着:“宝宝......” 萧砚夕走出内寝,深吸口气,任夜风拂面,吹醒几分意识。 临近早朝,为帝者,不可为儿女私情坏了宫规,匆匆交代几句,摆驾回了燕寝,梳洗准备上朝。 翊坤宫这边,稳婆一边安抚掌珠的情绪,一边喂她喝补汤,“娘娘千万不可动怒,容易产后积郁,影响奶水。” 掌珠胃口不佳,喝了几口,让稳婆退下。心里急得不行,隐约有种预感,太后要跟自己抢孩子。 慈宁宫。 太后坐在软塌上,左手摇着婴儿床,右手敲着炕几,冷冷瞥着面前的老院使和君辙,“予已经说过了,淑妃身子虚,奶水必然少,满足不了宝宝需要。就先在予这里养几日,再给送过去。” 老院使劝道:“太后考虑得周到,但产妇的初乳珍贵,还是让小主子先尝一口母亲的初乳吧。” 此时,薛公公已经带着乳娘走进来。 太后指着乳娘,“你们看看,予给孩子选的乳娘如何?要家世有家世,要仪态有仪态,哪里委屈孩子了?” 薛公公笑道:“这位季大学士的姨娘,冬至时生产,奶水充沛。前些日子,太后特意把人接进宫的,还跟季大学士说了不少好话儿,可谓煞费苦心。” 老院使赔笑,心觉此事棘手。在淑妃娘娘还未怀上时,就听太后提过,要帮淑妃娘娘带孩子。从太后今日的表现来看,是铁了心要把孩子留在慈宁宫。而抱走孩子,也是刻意为之。 一旁的翊坤宫宫女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娘娘那边急不可待要见到小皇子,太后这边又不松口。前后夹击,要她怎么办? 倏然,身侧的君辙低低一笑,笑容带讽。这位太后,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外表贤良淑德,满口仁义,实则毒蝎心肠。 淑妃刚刚生产,太后就要让他们母子分离。表面说是为了母子都好,实则,是想让孩子跟自己母亲不亲吧。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婴孩,吮了谁的第一口奶水,就跟谁亲近。太后这心思,真是深藏不露,关键时刻,一刀毙命。 太后眼刀子扫过去,认出君辙是老院使新提携的太医,心中不满,“尔笑什么?” “微臣是笑时候不早了,再不喂食,小皇子就要饿肚子了。” 太后摆着脸色,一听此言,立即让乳娘上前喂奶。 乳娘刚抱起崽崽,原本睡着的崽崽,哇一声就哭了。 太后忙站起来,抱过孙儿,放在臂弯摇晃,“乖孙儿,怎么哭了,是不是吓着了?乖乖,别哭。” 老院使默默叹气。太后虽然上了年纪,也生过孩子,但压根没哺育过孩子。如昨日再现,当初诞下圣上时,太上皇直接把圣上抱去了闵太妃那儿...直到圣上两岁时,才送回太后身边。 太后之所以能抚养圣上,还是因为闵太妃身子虚弱,抚养不了孩子。 这事儿,怕是太后的心头病。 崽崽哭声极大,小脸瘪得通红,泪豆子大颗大颗落下。 太后心疼的紧,有点手忙脚乱。 乳娘刚要提醒她,孩子哭是因为饥饿,却被君辙抢了先。 也不知君辙哪儿来的勇气,竟蛮横地从太后怀里夺了崽崽,大步走向门口。 太后震怒,“你作甚?来人,拦住他!” 君辙抱着孩子回眸,笑着回道:“圣上口谕,即刻送孩子回翊坤宫,太后要抗旨吗?” “......” 怕她不信,君辙朝翊坤宫宫女抬抬下巴,“你说。” * 从坤宁宫到翊坤宫的途中,响彻了婴孩嘹亮的哭声,伴着雄鸡打鸣,冉阳升起,交织出自然与新生命的奇异共鸣。 君辙一路阔步,目中无人般越过宫人和侍卫,来到翊坤宫。 掌珠从听见孩子的啼哭,就要趿拉上绣鞋下地,被稳婆按住。 当君辙披着一身晨露,将孩子递到她面前时,小家伙还紧紧攥着男人的拇指。 掌珠颤抖着手臂,慢慢抬起,“给我......” 君辙小心翼翼递过去,还不忘教她正确的抱姿。 出乎意料,掌珠抱孩子的姿势极为正确,连哄孩子都极为熟稔。 初为人母,能做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了。 在梦里体验过无数遍,掌珠抱过孩子,驾轻就熟地轻轻摇晃。一手托着宝宝的头、颈、肩,让宝宝贴近她的胸,另一只手作势要解开盘扣,“宝宝饿了是不是?” 语气如温柔的风,拂过旁人的心头。 君辙看向掌珠,女子眉眼间的温柔缱绻,令他恍然。他直起腰,转身要离开,可崽崽还是攥着他的拇指不放。 掌珠使了个巧劲儿,掰开宝宝的手,拢进襁褓里。 君辙微微颔首,大步离开。 屋里全是女子,掌珠没再避讳,拨开盘扣,送至崽崽嘴边,刺激几下。 崽崽闻到母亲熟悉的味道,一下就张开小嘴,嘬住,小幅度吮起来。 掌珠低头凝睇崽崽紫黑的小脸,翘起唇角,感受宝宝的嘬力,与梦里的感受是不同的。 更真实,更幸福。幸福地,想卷缩脚趾。 崽崽饿坏了,攥着小拳头,使劲儿嘬。 稳婆笑着道:“小主子第一次喝奶,别看力气使的大,其实喝不了多少。” 掌珠一直弯着嘴角,怎么也看不够自己的崽。没一会儿,小崽崽喝着喝着竟睡着了...... 掌珠手指一翘,拨弄开宝宝的小嘴,拢好衣襟。稍稍上抬手臂,与宝宝脸贴脸。 稳婆怕掌珠累到,指了指婴儿床,“咱们把小主子放那里边吧,娘娘也好歇歇。” 掌珠舍不得孩子,紧紧抱着,刚刚生产就经历“夺子”,这会儿心有余悸,加之本能使然,护崽护的厉害。 稳婆失笑,哄孩子似的哄道:“陛下有令,将小主子养在翊坤宫,谁敢跟娘娘抢啊?娘娘刚刚生产,元气大伤,要一天一宿才能下地走动。把孩子给老奴,老奴送去婴儿床,行吗?” 掌珠还是不愿意给,稳婆伸着手臂,耐心等着,给掌珠适应的时间。 漏刻滴溅水花,屋里像是静止了,每一下呼吸都被无限放大。经过心里挣扎,掌珠慢慢松开手,任由稳婆抱起崽崽。 她将目光一直锁在崽崽身上,看着稳婆为崽崽拍奶嗝。 崽崽睡得很安生,一觉睡了五个时辰,从天明到日落,醒来就开始啼哭。 稳婆抱起他,送到床边。掌珠早就跃跃欲试,拨开盘扣喂奶,还不忘检查崽崽尿了么。 臭臭的味道飘来,掌珠忍不住一乐,戳了戳奋力嘬奶的小家伙。 他拉臭臭了。 自己的孩子,多脏都不嫌,还觉得幸福。掌珠抱着崽崽傻乐,一旁的稳婆帮忙收拾胎便。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掌珠后背一紧,抬眼看去,是一身常服的帝王。 萧砚夕负手站在帘子外,看着里面哺乳的场景,长眸一闪。 都说女子哺乳是最美的景致,今儿算是见识了。 他挑开珠帘走进去,闻到一股怪味,抱拳一咳,“什么味?” 稳婆不敢回答,默默收拾。 掌珠睨一眼,也没回答,让他自个儿领悟。 萧砚夕反应过来,俊脸有些窘,瞥了掌珠怀里的小家伙一眼,随口说道:“模样丑的,像谁呢?” 本就不想见他,听得此言,掌珠嘴角一压,“反正不像陛下。” 萧砚夕磨磨牙,走过去,弯腰盯着崽崽的嘴儿,眸光意味不明,有蹿动的火苗。 掌珠反应过来,俏脸蓦地染红,一扭腰,背对他。 崽崽松开嘴,呆了一会儿,又嘬起来。 吃饱喝足,小家伙松开嘴,歪头盯着床边的男人。 就跟认识似的。 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萧砚夕一挑眉,与儿子对视,刚想勾唇,却眼看着儿子吐出一口奶。 “......” 掌珠掏出罗帕,为崽崽擦嘴。崽崽小脸埋进母亲怀里,咧嘴要哭。 稳婆笑着抱过崽崽,在地上来回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等崽崽彻底睡熟,稳婆放下他,躬身退了出去。 萧砚夕弯腰逗了两下,崽崽毫无反应。 掌珠嗔一眼,“要是逗醒了,陛下哄。” 萧砚夕回到床边,伸手揉了下女人的腰,“啧”一声,语调不明。 这是嫌弃她腰粗,还是怎样? 哪个刚刚生产的女子腰会细? 掌珠压根不在乎,甚至希望他嫌弃。 “丰腴了。”萧砚夕揉了两下,轻笑一声,趁着屋里没有旁人,靠近掌珠耳边,“明儿要是胸胀,朕帮你?” 掌珠瞪过去,又气又羞。 第 54 章 小皇子的百日宴,百官齐聚,场面热闹。 崽崽穿着红夹袄,仰躺在屏宝座上,边吃手手,边盯着人看,时不时蹬几下腿。高兴时笑笑,不高兴时咧嘴就哭。 在他这儿,官员们体会到了被一视同仁,甭管官职多大,都哄不好孩子。 只有一人例外。 来自太医院的君辙。 君辙拿着拨浪鼓,逗了崽崽几下,勾唇道:“玩了这么久,不困?” 因崽崽闹了几日肚子,太医们挨个过来执勤,今儿轮到君辙。 不知为何,崽崽一见到君辙,就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傻乐。萧砚夕和掌珠都觉得诧异,尤其是萧砚夕,不仅诧异,还气闷,自己的崽,不跟自己亲,跟一个外人亲。 难道是因为,当初拍哭崽崽的人是君辙,所以崽崽跟他亲近? 萧砚夕百思不得其解,漠着脸走过去,对着屏宝座上的崽崽拍拍手,“父皇抱。” 崽崽听不懂,只顾着吃手手,直勾勾盯着伸手的男人。 萧砚夕掐住崽崽腋下,把小家伙抱在臂弯。三个月大的孩子不喜欢被横着抱,崽崽扁扁嘴,哇一声哭了。 掌珠忙走过去,二话不说抱过崽崽,颠着他的小屁墩,“不怕不怕,母妃在呢。” 一闻到母亲身上的奶香,崽崽立马不哭了,歪头趴在母亲身上,好像在表达,应付父皇,是件好疲惫的事情。 萧砚夕臭着脸,盯着一脸委屈的小家伙,刚刚一滴眼泪没掉,干哭一通。 崽崽如今喜欢抓东西,逮到什么都抓。此时抓着母亲的耳珰,小胖手用了力气。 掌珠皱下黛眉,“嘶”了一声。 没等崽崽松手,萧砚夕走过去,直接掐开儿子的手,“你弄疼母妃了,松开。” 年轻的帝王还学不会温柔为何物,语气颇为严肃。崽崽虽小,但隐约感觉,父皇是全屋子最凶的人。所有人都怕他,自己也怕,于是小嘴一咧,哭的伤心极了。 掌珠摘下价值不菲的耳珰,随手扔在一旁,拍着儿子进了内寝。 萧砚夕不顾臣子异样的目光,跟着女人和儿子进去了。 掌珠扭头,拉住隔扇,“宝宝饿了,我要哺乳。陛下还是留在外殿招待百官吧。” 崽崽出生后这三个多月,萧砚夕发现一件事,掌珠跟自己生分了,是由内而外的生分。不再强颜欢笑,也不再撒娇服软。似乎圣宠对她而言,可有可无。 每次想要留宿,她都以崽崽夜里随时会醒来为由,将他拒之门外。 他已经饿了百日有余。 一扇之隔,各怀心思的年轻父母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见他不讲话,掌珠柔声开口:“打早上起,宝宝就没睡过。瞧他困的,怪闹人的。别让百官瞧了笑话,陛下等宝宝睡了再进来,好吗?” 自从当了母亲,这个小女人越发妩媚娇艳,一颦一蹙自带风情,勾魂摄魄。 萧砚夕弯腰贴近她耳畔。本是夏日,这么一靠近,彼此蒸发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今晚让太后把孩子抱走,朕留下陪陪你,嗯?” 后一句没什么,但前一句令掌珠心中警铃大作,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行。” 说完,就感受到了男人周身散发的戾气,没敢去瞧男人的眼睛,抱着崽崽走到屏风后面。 崽崽已经打起瞌睡,小嘴一努一努,想要吃奶。 掌珠坐在紫檀圈椅上,横抱崽崽,拉开衣襟喂奶,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萧砚夕没有跟进来,才长长舒口气。 像是听见母亲叹气,崽崽松开嘴,瞅了母亲一眼,又开始咕咚咕咚嘬奶。 因为要配合太后筹备的百日宴,掌珠从早晨很早就开始梳妆打扮,可谓盛装出席。时至晌午,有点疲乏,搂紧崽崽,阖眼调息。 外殿内,萧砚夕板着脸坐在屏宝座上,目光锁在执勤的君辙身上,见他在逗季府的小公子,把季小公子逗得直乐。不禁疑惑,莫非这人天生自带孩子缘? “把他叫过来。”萧砚夕淡声吩咐道。 一旁的御前太监立马小碎步走过去,跟君辙咬耳朵。 稍许,君辙步履如风地走过屏宝座前,稍稍颔首,“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他腰杆有些过分直了。 萧砚夕转动拇指的玉扳指,“君辙?” 君辙睁开半耷拉的眼皮,一双漂亮的狐狸眸迎上帝王略带审视的丹凤眼,微勾唇角,“臣在。” 一个品阶不高的太医,站在百官之中不卑不亢,谈笑风生,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然,以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没经历朝野沉浮、沙场历练,会有这般傲然的姿态? 萧砚夕转动玉扳指的速度加快,不咸不淡地问:“茺州人氏,家中世代为医,经皇商陈漾介绍,进了太医院?” 君辙懒懒一笑,“陛下连这个都调查了啊。” “不调查你,朕敢把皇儿的安危托付给你?” “陛下说的是。” 萧砚夕凤眸流转,再次定格在他身上,语气有些生硬,“你是如何跟孩子相处的?” “......” “哄孩子时,有何妙招?” 君辙语调懒散,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一抹调笑,“没什么妙招,估计是臣与小主子结缘。” 一听这话,萧砚夕更为气闷,面上不显,摆下衣袂,“退下吧。” 君辙略一颔首,转身走向殿门口,脸上的笑渐渐放大,一双狐狸眸泛起诡异的光。 与他刚刚玩闹的季小公子忽然走过来,想听他继续讲故事,却被他眼中的异色吓得一哆嗦。 君辙斜睨一眼,停下脚步,勾唇魅笑,“小公子还想听故事?” 季小公子颤着胆儿,点点头,总感觉眼前的大哥哥,前后反差有些大。 君辙揉揉他的圆脑袋,“那哥哥给你讲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 更阑人静,星罗棋布。官员们带着妻儿,与帝王、太后告辞,陆续出宫。 太后始终慈笑,等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扭头看向帝王,“陛下今晚要留宿翊坤宫吗?” 萧砚夕凝着殿外走远的人群,缄默不语,看不出情绪。 知道儿子憋了许久,也惊叹于儿子对掌珠的特殊以待,太后顺水推舟道:“为娘今晚先把孩子抱走,明早再送过来。” 萧砚夕俊眉微拧,以掌珠护崽的架势,哪会让母后将崽崽带走。 太后叹道:“淑妃是不是缺乏安全感,总觉得为娘要跟她抢孩子?” “母后别多想。” “她的种种表现,叫为娘怎么能不多心。”太后一手握拳,捶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陛下需记得,在宫中,妃嫔诞下皇子,不完全等同于妇人生下孩子。尤其是大皇子,该由识大体的皇后抚养才是,退而求其次,也该由贤良淑德的妃子抚养。淑妃性子野,略有小家子气,实不该由她来抚养大皇子。月子里就罢了,现在连百天都过了,是不是......” “母后。”萧砚夕忽然打断她,负手走出门槛,站在苍穹之下,背影有些孤寂,“血浓于水,由掌珠这个生母来抚养孩子,再合适不过。而且,她很会带孩子。” 太后走上前,“别嫌为娘啰嗦,掌珠虽是杜忘的女儿,但她出身贫寒,年幼被拐,没受过女诫约束,性子散漫,人也不聪慧。这样的女子,如何教导得好皇子?等皇子长大,跟她一样不守规矩,该如何是好?那时候再训导,性子已养成了!” 萧砚夕刚要开口替掌珠说几句话,余光瞥见门口一闪而逝的倩影。 他心脏一缩,掉转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两步,随即停下,转眸看向太后,语调偏冷,“儿子之前还以为,母后挺喜欢她的。” 太后长长喟叹,“为娘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待她。” 萧砚夕忽然一笑,眼中带了点点星光,“儿子挺中意她的。” 言罢,大步走进寝宫。 也只是中意罢了。 为帝者,动了真情感,很可能会像太上皇一样,要美人不要江山。 萧砚夕在心中告诫自己,可心还是乱了。 暖融灯火下,女子背对隔扇,站在床边,正弯腰叠衣服。 拔步床上放了许多小孩子的夹袄、肚兜和尿布,还有一大堆拨浪鼓、布老虎和不倒翁。 萧砚夕走过去拥住她,用手丈量一下她的腰围,“这杨柳腰,是为朕刻意瘦下来的?” 掌珠叠衣裳的动作不停,“陛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知她心里有气,萧砚夕弯腰,贴近她的后背,去啄她的耳垂,“听到太后的话,不高兴了?” “别闹。”掌珠挣了挣,紧张地看向婴儿床,“宝宝刚睡着,醒了就不好哄了。” 成天宝宝长,宝宝短。萧砚夕耐着性子,双手握住她的一双小手,“这些粗活,让高尚宫做。” 掌珠敷衍地翘起嘴角,“陛下今晚不忙?” 萧砚夕扣住她肩头,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大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忙也得过来陪你。” 这话三分调侃,七分认真。 掌珠移开视线,显然并不领情。 萧砚夕捏住她下巴,“躲朕多久了,嗯?” 知道今晚逃不过,掌珠踮起脚,碰了碰他的下巴,“别吵到宝宝,行吗?” 意思再明白不过,她默许了。 春宵一刻,男人最好说话,帝王也不例外。 萧砚夕顺势揽住她,附在她耳边轻笑,“朕尽量。” 两人向后退去,帷幔随之落下。半透明的帷幔中,帝王拔下女人鬓上钗,看那三千青丝垂落。 倏然,一道清脆声响起—— “哇——” 拔步床上,掌珠推开男人,顾不得穿绣鞋,光脚跑到婴儿床前,先是检查崽崽尿没尿,随即抱起哭红小脸的崽崽,轻拍他的背,“宝宝饿了吧?” 崽崽摸到掌珠的脸,哭声渐小,呜呜咽咽,开始扒拉掌珠的衣襟。 掌珠抱着孩子走到屏风后,屏风后只有一盏宫灯,将母子的身影映在了轻纱屏风上。 萧砚夕仰躺在床上,长腿耷拉在床沿,抬起手捏住眉心,起身捡起地上的绣鞋,走到女人面前,高大的身影慢慢蹲下来,想要为她穿上。 掌珠吓了一跳,哪敢让他给自己穿上,移开脚,“使不得。” 萧砚夕没理,慢条斯理地为她穿绣鞋。 小崽崽吃了几口奶,扭头看了父皇一眼,又开始喝奶。 萧砚夕看着灯火下的母子俩,冷硬的心肠有些莫名,俯身吻在女人眉间,“喂完宝宝,早点休息,朕回去了。” 掌珠诧异地抬头,他今晚不想了? 心口蓦地一松。 看出她的狡黠,萧砚夕没有戳穿,转身离开。 珠帘无规律地拂动,在灯火下,熠出璀璨的光芒。 脚步声渐渐远去,掌珠躺在床铺上,半拥着一会儿吃奶、一会儿睡着、一会儿又醒来吃奶的小家伙。 吃饱的小家伙,全然没了睡意,也不知父皇的气闷,拱着屁墩往母亲怀里钻,还咧嘴傻乐。 掌珠满眼是爱,盯着自己的崽,“宝宝给娘亲表演个翻身,好不好?” 小家伙听不懂她的意思。 掌珠亲自示范在床上打滚,然后跨下床,冲他拍手,“宝宝试试。” 小家伙伸伸胳膊,蹬蹬腿,嘴里发出“嗯”的长音,费劲儿往一旁翻。 掌珠笑,“宝宝能行,过来。” 伴着母亲的鼓励,小家伙还真就在百天的夜里,学会了翻身。 看着成长中的孩子,掌珠眼眶发酸,鼓励般亲了一下崽崽的额头,“吾儿真棒。” “嘿——”崽崽发出气音,趴在床上使劲儿拱屁墩。 掌珠抱起他,笑得合不拢嘴。 倏然,身形一晃,眼前发花,视线随之变暗,她赶紧放下崽崽,坐在床边捏额头。 刚刚的眩晕是偶然吗? 掌珠深吸口气,对着珠帘唤道:“高嬷嬷。” 高尚宫低头走进来,“娘娘叫老奴?” “我有些头晕,先睡会儿。你今晚留下守夜吧。” 高尚宫扶掌珠躺下,熄灭连枝大灯,“娘娘安心睡,老奴候在屋里,不会出岔子的。” 等掌珠阖上眼,高尚宫抱起玩得正欢的崽崽,放进婴儿床里,坐在一旁轻轻摇晃。 崽崽抬起腿,开始吃脚丫,高兴的不行。 高尚宫笑着逗他,忽然听得一声蛐蛐叫,嘴角的笑渐渐收敛...... 翌日一早,翊坤宫炸了锅。 淑妃和小皇子不见了影踪...... 第 55 章 东方欲晓,细雨已淅淅沥沥下了一个时辰。萧砚夕身着月白寝衣,未束发,阴冷地坐在龙床边上,手里捏着一纸信笺。 信笺上写有一排工整的小楷:自古皇家多寡恩,妾身携子断情丝。经年不见,与君无期——掌珠亲笔。 明掌珠走了? 带着皇家的崽子走了? 萧砚夕捏着信笺,反复看了几遍,薄唇溢笑。 字迹是她,语气亦是她,可...... 把守翊坤宫的侍卫,尽数跪在龙床之下。其中一人因体力不支,突然晕厥倒地,吸引了萧砚夕的注意。 “累了?”萧砚夕语调不明地问。 几近晕厥的侍卫趴俯在地,不敢接话。 他们已经在燕寝跪了一个时辰,滴水未进,膝盖生疼。 萧砚夕起身,将信笺扣在禁卫军副统领的头顶,修长的手指渐渐收拢,揪着副统领的头发,“昨夜是你在宫中执勤,各大宫门皆由你管辖,你倒说说,是怎么失守的?” 副统领忍着头皮的疼,狰狞着表情道:“末将昨夜照常执勤,连只雀鸟都没放出去过,不可能失守!” “好,很好。”萧砚夕拳头握得咯咯响,面上却在笑,“若是让朕查到,淑妃是从宫门被人掳走的,唯你是问!” 掳走? 众人皆愣。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掌珠是主动离开的,怎会变成被人掳走? 萧砚夕松开副统领的头发,慢悠悠来到闵络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朕让你贴身保护淑妃,你是怎么交差的?” 闵络低头,“末将一时大意,被高尚宫偷袭后颈部,当即晕厥。末将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办事不利? 萧砚夕冷笑,昨晚,哪怕她哼一嗓子,就会有无数的侍卫冲进寝宫。再者,高尚宫即便有些拳脚功夫,在闵络面前都属花拳绣腿。 被偷袭? 骗鬼呢。 萧砚夕斜睨着她的发顶,刚要开口,张怀喜突然走进来,躬身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再不动身,满朝文武就要等了个寂寞了。 萧砚夕某种愤怒未敛,走到妆奁前,拿起玉扳指,冷嗖嗖道:“来人,将闵络暂收刑部大牢,必要时可上刑。” 御前侍卫面面相觑,还是依照帝王的意思,将人带了下去。 萧砚夕戴好玉扳指,习惯性转动两圈,从支起的绮窗向外看,漆黑的凤目泛起凛冽。在他看来,掌珠虽不服管,但笨得很,身上又没多少银两,怎么可能买通高尚宫,一起逃出宫! 再者,即便高尚宫已进宫数十载,也不可能不动声色地将人带走。 只有一个理由可以使他信服—— 高尚宫伙同他人,拐走了掌珠和崽崽。 走在通往金銮殿的甬道上,萧砚夕放慢脚步,思绪飘远。高尚宫曾是已逝闵太妃的大宫女,闵太妃去世后,留在尚衣局供职,因办事能力强,受太上皇赏识,接管了翊坤宫所在的西六宫。自己从未将目光落在过她的身上,还真是小看了她。 萧砚夕最担心的,不是高尚宫挟持掌珠,意欲勒索。而是担心她背后有股隐形的势力。 敢威胁皇帝的人,要么脑子坏了,要么野心膨胀。萧砚夕宁愿是前者,因为后者,八层与各地的诸侯王有关。 一旦达不成交易,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就会用他女人和儿子的血,祭帅旗。一想到白胖胖的儿子被那些混蛋吓哭,萧砚夕浑身血液倒流。 一想到自己的女人可能被那些混蛋欺负...萧砚夕不敢深想。活了二十五年,还没有什么事,让他倍受煎熬。可这桩事,他有点胆颤,甚至无法忍受谁碰掌珠一下。 早朝后,年轻的帝王站在玉阶上,凝望远方。 百官没像平时那样,各回各的衙门,而是站在帝王身后等候指令。 半晌,萧砚夕转眸,目光落在景国公脸上,严肃道:“来啊,请景国公去一趟大理寺衙门。” 景国公错愕地瞪圆眼睛,面对逐渐逼近的侍卫,低声呵斥:“尔等焉敢......” “方劲!”萧砚夕打断他,“你敢忤逆朕?!” 景国公抿紧唇,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淑妃失踪一事,与老臣无关,望陛下明察秋毫!” “无关与否,等去了大理寺再说。”萧砚夕摆手,示意侍卫上前。 见势,侍卫们听命架走了一脸愤怒的景国公。 众臣无不震惊,但也实在想不出,除了号令二十万禁军的景国公,还有谁有此本事,能在不惊动门侍的前提下,带走宫妃和皇子。 看守各处宫门的侍卫长,皆出自三千营,乃景国公的旧部。此事一出,景国公的嫌疑的确最大。 可景国公哪里是任人捏扁搓圆的人? 帝王不顾他的颜面,当众将他遣去大理寺,无疑是与他撕破了脸皮。若是错怪了人,就更加难以收场。 方氏一族,为百年将门。族中出了不少骁勇悍将,这些人全部听命于族长景国公。景国公被抓,这些人岂会善罢甘休。 个中要害,萧砚夕岂会不知。但敢伤他皇儿者,格杀勿论! 日光耀目,萧砚夕微眯长眸,心下有了一个决定,即便误会了景国公,也要借此削弱他在朝中的势力。方氏一族,眼下不着手灭其威风,日后必成祸端。 诸事缠身,萧砚夕抬起玉手,捏了一下眉骨。那萦绕心头的担忧,丝毫未减退。 前半晌,各大衙门派兵,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之人。城门前,侍卫逐一盘查进出城的百姓。一时间,皇城内外,人心惶惶。 * 郊外的一处湖心小筑里,掌珠悠悠转醒。入目的是浅绿色的绸缎承尘,经风一吹,撩起一角帷幔。 脑子晕乎乎的,掌珠揉下太阳穴,逐渐恢复意识。 她被人绑架了...... 宝宝?! 掌珠猛地坐起身,顾不得衣衫是否完整,蓦地掀开帷幔,环顾周遭。 屋里摆放的家具皆以檀木打造,奢华却也简约。 脚一着地,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向前栽去,跪倒在地上。 “咯吱。”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掌珠的视线中出现一抹莲红。 “吖——” 一道稚嫩的声音随之响起。 掌珠抬起头,瞠起杏眸,睫毛轻颤。 一袭莲红锦袍的君辙进来,怀里抱着崽崽。 崽崽见到娘亲,伸长胳膊去够,发出呜呜的声音,呼出鼻涕泡。 君辙为他擤下鼻子,将沾了鼻涕的锦帕放在掌珠手里,勾唇道:“娘娘这大礼,本官可受不起,快起来吧。” “把孩子还我!”掌珠站起身,倾身向前,去夺崽崽。 为母则刚,掌珠目光灼灼地瞪着躲开的男人。 脱去素淡的太医服,一袭红袍,妖冶无双。削薄的唇微勾,嘴角衔着一丝黑发。男生女相,大致就是用来形容眼前的男人。 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与萧砚夕有几分相像。可掌珠心急如焚,没注意这个细节。 “把孩子还给我。”掌珠伸手,视线定在崽崽身上,急红了眼尾。 崽崽努着小嘴,冲君辙哼哼两声,指了指掌珠,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意愿,想要回到母亲怀里。 君辙展颜,刮了刮崽崽的鼻子,“刚还和叔叔玩得欢,这会儿就变心了。小孩子也这般薄情寡义吗?” “你在说什么?”掌珠忍受不了,他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同崽崽讲话。一边抢孩子,一边质问:“你绑架我们母子,意欲何为?” 君辙单手抱着崽崽,另一只手轻轻挥开掌珠,笑着警告:“娘娘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再同我讲话。” “你到底要做什么?”掌珠停下来,大喘气,因为动了怒,胸前一起一伏,为本就傲人的身段添了春色。 君辙瞥一眼,收回视线,抬手挠了挠崽崽的下巴颏,逗弄似的笑道:“你我旧识,可还记得?” 目光虽落在崽崽身上,可话是对掌珠说的。 掌珠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君辙继续逗崽崽,语气颇为熟稔。说来也怪,崽崽不但没害怕,还冲他笑,小胖手无意识地拍了拍男人的脸。 君辙故意“嘶”一声,像是被拍疼了。 崽崽咧嘴继续笑,可转瞬,小嘴一咧,泪豆子大颗大颗落下来。 掌珠急了,顾不得安慰,一股脑冲了过去,“把孩子还我!” 君辙侧开身,单手揽住她的腰肢,按在胸前,“宝宝拉了。” “......”掌珠闻到一股味道,的确是崽崽拉了臭臭。 君辙收紧手臂,第一次放肆地打量怀里的女人,眼里有掌珠看不懂的流光。 掌珠反应过来,拼命挣扎,“放开我!” 听见母亲的惊呼,崽崽哇一声大哭起来。君辙顺势松开掌珠,单手轻拍崽崽后背。 掌珠惊魂未定,感觉腰间火辣辣的。此刻,她只穿着一身寝裙,未绾长发,妩媚中透着一丝脆弱,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却因母亲的身份,虎虎生威,誓与崽崽同进同退。 君辙绕过她,径自走到柜子前,拿出换洗的婴儿衣物,又走到床前,弯腰放下崽崽,解开尿裤,准备为崽崽更换尿裤。 掌珠走过去,忍着恐惧推开他,“你别碰他。” 说着,动作麻利地为崽崽换好尿裤,紧紧抱在怀里,退后几步,戒备地看着男人。 君辙靠在床柱上,姿态慵懒,一举一动令掌珠觉得极为熟悉。 “怕什么。”君辙淡淡勾唇,妖眸炯炯地锁在女人身上,“你以前,可不怕我。” “......” 胡说八道什么呢? 掌珠拢眉,可以确定,以前与他不相识。 君辙忽然上前一步。掌珠立马后退,双手紧紧抱着崽崽。可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崽崽闻到奶香,肚子咕噜叫,伸手扒拉掌珠的衣襟。 掌珠只着了一件薄衫,里面穿着绸缎抹胸,被崽崽一扒拉,露出一侧锁骨。 掌珠按住崽崽的小手,颇为严肃地凝着他。 崽崽扁嘴,饿的直哭。 好在君辙及时收回视线,大步走向门口,“丰收该吃奶了,别饿到他。” 丰收...... 他怎会知道? 掌珠盯着一开一合的门扉,陷入沉思。 “嗯——”崽崽发出奶音。 掌珠反应过来,疲惫地坐在床边,放下帷幔,横抱崽崽喂奶。崽崽跟个小暖炉一样,却熨烫不了掌珠的心。不知身在何处,将要面临什么,恐惧感源源袭来,她浑身战栗,却要强作镇定。 刚刚君辙看她的目光,与在宫中截然不同。自从成为萧砚夕的女人,她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以及占有欲。 但有孩儿在,母亲不能脆弱。 她默默告诫自己。 门外,君辙走到二楼窗前,推开窗子,感受热风拂面。耳畔的知了声,让人回忆起许久许久之前。 口中嘘出一阵长叹,是对红尘过往的叹息。 旋梯处传来脚步声,君辙瞥眸看去,见高尚宫走上来,没有搭理,继续盯着窗外的天空。 高尚宫站在旋梯口,颔首道:“主子,娘娘希望你适可而止,将淑妃和小皇子放了,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君辙不语。 高尚宫继续道:“宫里传来话,当今圣上将景国公送进了大牢。” “哪个衙门?” “大理寺。” “我也算替他下了一个决心。”君辙唇角上扬,笑不达眼底,“景国公是社稷之盾,也是社稷之虫,这样的人,早该除掉。换慕贤来做三千营的提督,更为合适。” “...老奴不懂朝堂事,只知主子此举,激怒了当今圣上,必陷危局。” 君辙玩笑道:“有人可保我无忧,怕甚。” “......”高尚宫摇摇头,看向紧闭的隔扇,“淑妃产子不易,不经吓,主子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君辙嘴角一收,“下去吧。” 高尚宫叹口气,却不能忤逆眼前人,转身步下旋梯。 屋内,掌珠站起身,将睡着的崽崽放在床上,想舒展一下手臂。可崽崽刚着床,就哇哇哭起来。怕引来门外的男人,掌珠赶紧抱起崽崽,轻轻拍他的背,柔声道:“娘亲在呢,宝宝别怕。” 崽崽闻到熟悉的味道,哭声渐歇,趴在她肩头睡着了。 掌珠坐回床边,靠在床柱上维持体力,视线始终落在门扉上。 须臾,门外出现人影,掌珠正襟危坐,搂紧崽崽。 君辙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两菜一汤,一小碗米粥,以及一碟锅贴。 他放下托盘,“吃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防着我。” 掌珠没动,“你到底想要作何?打算何时放我们母子走?” 君辙坐在绣墩上,单手撑头,慵懒笑道:“一家人刚团聚,提什么走。” 第 56 章 君辙给掌珠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当晚,掌珠做了一个冗长的旧梦...... 十五岁那年,她没有遇见恒仁帝萧荆,也没有遇见太子萧砚夕。被孙寡妇以高价卖给京城的大户人家做妾。在去往京城的途中,她跳下马车逃跑,沿途遇见了二王爷萧君辙。 那一世的她,因拒绝去大户人家做妾,被孙寡妇关了一个月,饿得面黄肌瘦。乍一看,骨瘦如柴,并不好看。 起初,萧君辙只当做善事,将她捡了回来。 萧君辙那会儿刚刚封王,御赐府宅,便将她安置在王府前院做烧火丫头。 掌珠本本分分,随遇而安,没多久,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因容貌过于出佻,王府管家将她调去了内院做侍女。 二王爷乔迁大喜,众人前来暖居,其中不乏重臣、悍将、巨贾。王府人手不够,管家让掌珠去垂花门前招待宾客。 那天,掌珠穿着灰绿色丫鬟服侍,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系着红绳,坐在垂花门前,低头记录礼单。耳边时不时传来年轻郎君的调笑,说二王爷金屋藏娇,却不懂怜香惜玉,竟让娇娇人儿出来迎客。 掌珠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没有抬头去看他们轻佻的样子。 这时,礼桌前倏然安静,众人排成两排,迎接走进来的贵客。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掌珠被管家拽起来,站在众人身后。从人墙的缝隙里,隐约瞧见一抹如鹤身影。月白宽袍,芝兰玉树。以羊脂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块流苏黄玉,周身散发矜贵之气。迎上众人的目光,也只是懒懒眨眼,“二王爷大喜的日子,诸位不必拘礼。” 那张脸,俊美无俦,惊为天人。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不羁。 掌珠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世间最俊的男子。可自从见了萧君辙和眼前这位太子爷,才知何为转世宋玉。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绣鞋,不敢多看贵人一眼。 萧砚夕瞥见礼桌上的赠礼,薄唇微弄,从袖管里取出一个礼盒,放在桌上,玉指一点,“这是孤的心意。” 管家笑脸迎过去,点头哈腰,“太子殿下里边请。” 萧砚夕没赏管家一眼,又点了点礼盒,“孤的心意,傧相不记下?” 王府人手不够,乔迁新宅又有些仓促,没有请专门的傧相,只找来识字的掌珠,记录宾客赠礼。 管家使个眼色,让掌珠上前。 掌珠垂着头,例行打开礼盒查看,随即拿起笔,在礼单上书写几笔。 萧砚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瞥见她几分颜色,没瞧见正脸,却愣了一瞬。 仅此一瞬,管家心思百转。 谁不想巴结手握三厂一卫的太子爷啊。 随着太子步入客堂,其余宾客相继步入,客堂里随即响起热闹的寒暄声。 掌珠核对完礼单,拿给管家,便想回倒座房去。谁知管家递给她一杯水,笑着道:“辛苦了。” 掌珠没有多想,碍于管家的面子,接过水杯抿了几口。 * 大户人家的家主在招待宾客时,有邀请名妓到府献舞的习惯,亦或是让府中能歌善舞的侍女出来迎客。但萧君辙贵为皇子,自然不会随波逐流。而且那一世的萧君辙较为单纯良善,只知道凭心交友,不知拉拢权臣,以致于处处不如皇兄萧砚夕。 萧砚夕倚在窗边,手衔酒盏,听着周遭毫无价值的对话,有些困倦,又不能草草回宫,显得与同父异母的皇弟不亲,便找萧君辙借了一间房休息。 王府客房较为偏僻,萧砚夕乐得清闲,躺在金丝楠木软塌上,阖眸假寐。混沌间,闻到一股清雅桂香。 睁开凤眸时,一抹倩影倒在了榻边。 管家躬身,“这是王府最漂亮的婢子,请殿下笑纳。” 萧砚夕认出掌珠是刚刚记录礼单的婢女,勾唇道:“王府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 管家谄媚笑着,见萧砚夕没有拒绝的意思,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房门。 屋里陷入寂静,萧砚夕单手撑头,用另一只手拨开掌珠面前的长发,打量起昏迷的娇人,眼中泛起惊艳。 与此同时,掌珠睁开了琉璃般的大眼睛,面色酡红地哼了一声。 萧砚夕以为,这是萧君辙的意思...... 呵笑一声,刚满二十的皇弟,也知道孝敬皇兄了? 这美人...倒是甚合心意。 玉手一抬,挑起美人小巴,风雅一笑,当真是斯文败类,“叫什么名字?” 掌珠感受到来自对方指尖的沁凉,忍不住凑上去,用下巴磨他的指尖,开口声音娇且清脆,“明掌珠。” 掌上明珠...... 萧砚夕玉指辗转,来到美人耳垂,捏了捏,“你爹娘怎忍心将掌上明珠拱手送人糟践,嗯?” 玉指继续辗转,来到美人侧颈,按了一下凸起的动脉,轻笑,“你与君辙什么关系?” 萧君辙玩剩的女人,他是不会要的。 掌珠浑身难受,不知他在说什么,身体本能凑过去,跪坐榻上,侧过头,娇唇嘬住他的指尖。 感受到湿滑,萧砚夕指尖微缩,收回手,将指尖湿润擦在她的齐胸襦衣上。 掌珠抱住他的手,祈求般蹭了蹭脸。 这是意识全无啊。 萧砚夕不知她是否愿意。但仅仅一眼,就相中了她的好颜色,也就将错就错地,承了自己皇弟的美意。 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将娇娇人儿压在了身子下。 掌珠清醒时,整个人愣在榻上,连手指都僵住了。 萧砚夕不太熟练地抱起美人,揩她眼尾泪滴,“委屈什么,刚刚是谁放浪形骸,哼唧个不停?” 掌珠想大力推开他,却被他周身的矜冷慑住,不敢动弹。 萧砚夕以榻上的毯子裹住她,当晚将人带回了东宫。 此事传到萧君辙耳朵里,萧君辙并没有愤怒。一个从外面捡回来的小乞丐,能得太子垂青,算她的福气,对自己而言,没什么损失。 然而,在日后的偶遇和接触中,萧君辙渐渐发觉,昔日的小乞丐,竟能扰乱他的思绪,拨动他的心弦。 悔不当初,没有一眼看中她,还误将她送给了皇兄...... 本来,对于王府管家擅作主张,巴结太子的事,萧君辙没有太过恼火。但随着对掌珠的情丝日积月累,对管家的积怨亦越来越深。 一日夜里,管家因鞭伤,血流不止,成了残疾,被轰出王府。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后来,闵贵妃驾鹤西去,恒仁帝退位,太子登基为帝。掌珠作为侍妾,住进后宫。 雍安元年,掌珠为皇室诞下一子,晋升淑妃。 而那时,二王爷萧君辙握有十万禁军兵权,成为帝王和太后的肉中刺。 一日,太后发现了个秘密,萧君辙偷入后宫,纠缠淑妃...... 一场阴谋开始酝酿、发酵。 雍安二年,太后指说掌珠与萧君辙有染。掌珠被废妃位,打入冷宫。萧君辙被卸兵权,被挑断脚筋。 而掌珠诞下的小崽崽,亦因血亲不明,被推上风口浪尖。 雍安三年,太后瞒着萧砚夕,将崽崽送出宫,扔在田间,任其自生自灭。 再后来,自证清白的掌珠,因找不到孩子,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最后选择离开皇宫。 * 睡梦中的掌珠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今晚的梦,是十几年来各个梦境的交织,而形成的完整梦境。那般真实,那般不容质疑。与太医君辙讲的故事,相差无几。 她一直都信前世今生,若非如此,也不会执意生下崽崽。可她一直梦不到前因后果,今夜总算清晰了。 然而,君辙说,前世他们相爱了。 可梦境中,她从未爱上过他。 对萧砚夕呢...... 上一世,他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无。 当得知她与萧君辙有染时,萧砚夕选择了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将她困在翊坤宫,不闻不问,只有酗酒后才会过来,一来就是强迫她…… 也是,前世今生,他只把她当成掌中雀鸟,高兴宠宠,不高兴拔毛。一切恩赐和惩罚,随他心情。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爱。 掌珠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床铺里侧的崽崽可能嫌热,踢了被子,睡得很香。 看着他,才知什么是岁月静好,也不忍心,搅乱孩子的美好时光。 掌珠拿起被子,盖在他的肚子上,摸摸他白嫩的小脸。 “宝宝,娘对不起你。” 她靠在床边,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呢喃道。 * 淑妃和皇子失踪一案,迫在眉睫,各大衙门不敢懈怠,纷纷出兵,挨家挨户搜查。 很快,季弦带人查到了郊外,包括这座湖心小楼。 出乎意料,小楼里高手如云,季弦带兵攻不进去。 对方主子放话,让帝王亲自过来一趟,否则后果自负。 季弦着急又觉得对方脑子有坑,帝王怎么可能亲自过来?! 对方就等着被三厂一卫收拾吧! * 残阳似血,萧砚夕乘马来到湖边,凝着敞开的窗棂,眯起凤眸。 小楼上,君辙坐在窗边,双足悬于半空,手摇折扇,风流倜傥。活过双世的人,再也寻不到前世的稚嫩,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奸巨猾的劲儿。 萧砚夕带着数十精锐,乘木筏来到小楼下。 精锐们手持木弩,瞄准君辙,等待指令。 萧砚夕负手站在人前,仰头瞧了君辙一眼,“放人,留你个全尸。” 君辙摇扇浅笑,“不巧,刚刚送走。” 萧砚夕握紧衣袂下的拳头。刑部早就包围了这里,一只金丝雀都飞不出去,何况是人。 “少废话,放人!” 君辙唇边笑意加大,“陛下亲自来,不怕我设埋伏吗?” “朕亲自来,就有把握全身而退,你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我随性惯了,从不考虑后果。”君辙曲起一条腿,踩在窗边,下意识揉着自己的脚筋,狐狸眸里迸发恨意。仅仅是恨,并不复杂。 时间一点点流逝,小楼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 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萧砚夕心一紧,赫然冷目。 湖面浮现水泡,一拨侍卫从水里冒头,悄悄爬上小楼的另一侧。 萧砚夕不动声色,淡声道:“再不放人,休怪朕......” “萧君辙,放人。”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萧砚夕的话语。 闻声,众人同时望向湖畔,差点惊掉下巴。 湖畔不远处走来两人,一人坐在轮椅上,另一人手推轮椅。 手推轮椅的人,是消失已久的太上皇萧荆。而坐在轮椅上的女子,是“已逝”的太妃闵氏。 看见他们,萧砚夕一愣。 君辙同样看着他们,在他看来,这一世,他们唯一做对的,就是瞒着皇室,将他生在宫外。如若不然,他或许连恢复记忆的机会都无,就会被太后害死。 他的记忆,是在前不久恢复的,若非如此,怎会让掌珠再落萧砚夕之手。 湖畔,萧荆板着脸,字正腔圆道:“萧君辙,放了淑妃母子,滚来老子身边!” 萧...君辙... 萧砚夕凤眸徒然一眯,手背青筋暴起。 看君辙的年纪,二十来岁,比自己小几年。 看来,闵太妃是在太后之后诞下的孩子!而诞下后,又养在了宫外。 原来,自己的父皇真的将那女人宠成了孩子,连她生的骨肉,都要小心呵护起来,生怕被后宫的腥风血雨刮伤。 萧砚夕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若是闵太妃肚子争气,早点怀了龙种,立为太子,晋升皇后,哪里还会有他和母亲季氏的事?! 与此同时,掌珠抱着崽崽走到窗边,漠着脸,睥睨木筏上的年轻帝王。 萧砚夕被掌珠和崽崽吸引注意,顾不得其他,抬手指着君辙,“朕再说一遍,放人,否则,格杀勿论!” “陛下!”闵贵妃忽然开口,语调含着哭腔,“君辙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不能杀他。” 萧砚夕冷笑,“朕的皇弟,会挟持朕的女人和儿子?” “陛下错了。”君辙长腿一跨,迈进屋子,与掌珠并肩,笑起来没心没肺,“陛下可以问问,淑妃娘娘是自愿前来,还是受我胁迫。” 萧砚夕看向掌珠,等她开口。总感觉掌珠看自己的目光变了。从前是怕,此刻是...厌。 掌珠安抚着怀里的宝宝,与男人对视,缄默许久,缓缓开口,“我是受迫出宫。” 君辙用舌尖顶了一下腮,自嘲一笑,前世的“故事”,打动不了铁石心肠的女人。 她对自己,从来薄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掌珠会求救时,掌珠冷静道:“但我不愿再回宫,求陛下成全。” 第 57 章 “但我不愿再回宫,求陛下成全。” 小楼之上,掌珠目光平静地说道。 萧砚夕仰头看着她,因日光照射,瞳孔缩小,眯起了双眼。日晖在他脸上笼了一层光纱,叫他看不清掌珠的真情实感,也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 掌珠盯着楼下的高大男子,红唇启阖,“陛下曾答应过我,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杀我。今日,我来找陛下兑现承诺。求陛下放我母子离开,此去经年,再不相见。” 随着话音结束,背后的窗棂被人捅开。大批侍卫逐一跳进二楼,与君辙的人大打出手。 崽崽听见动静,吓得直哭,哇哇的奶音牵动着楼下的帝王。 掌珠颠着崽崽哄,怎么也哄不好。 崽崽哭红了小脸,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再顾不得其他,掌珠背离君辙,抱着崽崽走进里屋,砰一声关上了隔扇,阻隔了外面的混乱。 君辙盯着紧闭的门扉,自嘲地摇摇头,忽地,心脏传来痛感,他捂住心房,单手支撑在窗框上,费力呼吸,缓释痛苦。 背后的侍卫举刀而来,他捂着心口转身,踹翻侍卫,却因疼痛无法纾解,身形微晃。 最终,侍卫控制了场面,将君辙按在地上。 * 小楼的竹廊一角,萧砚夕坐在鹅颈椅上,手中捧着香茗,却一口也喝不下。 对面的萧荆从茶釜里舀出一汤勺浮沫,放进水盂里,洗好汤勺,为一旁的闵氏舀茶。 闵氏身子骨大不如前,与“暴毙而亡”时状态差不多。盛夏的天,膝盖上还要盖着毯子。 萧砚子自幼对闵氏充满戒心,觉得她并非外表那样柔软,一个能稳抓帝王心的女子,能柔弱到哪里? 可即便再戒备,还是被她蒙混过关,弄出个已经弱冠的儿子来。 萧砚夕饮下热茶,将茶盏重重放在藤桌上,瞥了萧荆一眼,语调意味不明,“父皇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萧荆又为他添了一盏茶,“火气那么大作甚?为帝者,该做到喜怒不言于表。” “孩儿做不到。”萧砚夕仰后,靠在凭几上,面对父皇,或多或少流露了几分少年气。 可这份少年气,曾被萧荆评价的一文不值。萧砚夕从九岁起,就克制着不允许自己稚气,不然,就会受到父皇的冷眼和斥责。 “没甚好说的,如陛下所见。”萧荆执起茶盏,挨到嘴边吹拂。水汽迷漫眉间,看起来很平淡。 萧砚夕心里不是滋味,面上不显,“若是如朕所见,那就要按律问斩了。” 他握着茶盏起身,走到捆绑君辙的房柱前,“朕觉着,君太医挟持人质,是为了胁迫皇家,其心可诛。” 被缚的君辙亦笑,看起来,比萧砚夕还要薄性到骨子里,“那陛下杀了我吧。” “你挟持淑妃,就为了让朕杀你?” “随陛下怎么想。”君辙大笑时,心脏会疼,这是前世就有的毛病。前世,也因此丧命。君辙依然笑着,眼底猩红,即便重来一世,也逃不开命运的安排,总归,他是个短命之人。 萧砚夕掐住他两颊,狠力向上抬,“朕问你,锦衣卫副指挥使闵络,是你的人?” 君辙勾唇,“不熟。” “装!” “陛下若是这么怀疑,那我告诉陛下,不只锦衣卫,连三千营里也有我的人,否则,我怎么带淑妃和小皇子离开?” 萧砚夕气笑了,“你倒有本事。” “陛下要如何处置呢?” 萧砚夕靠近他,指尖近乎陷入他的肉里,“赶巧了,朕本就想将三千营大换血。” “劳师动众,至于么?” “你好像很得意。” 君辙眨眨眼,“陛下吃瘪,我就得意。” “你除了是闵氏的儿子,还有何种身份?” “我还是陛下的故人。”君辙忍着双颊的酸痛,笑道,“既是故人,就给陛下提个醒。半月后,京城周边会闹蝗灾,陛下若不及时止损,百姓就会颗粒无收。” 没等萧砚夕接话,一道怒喝声响起—— “给老子闭嘴!” 萧荆呵斥,透着火气,起身走到兄弟之间,挡在君辙面前,像是要为儿子阻挡一切伤害,“犬子性格一直温良,却在前不久染了一次怪病,昏睡不醒,醒来后就变成这副鬼样子,总是胡言乱语,想是烧坏了脑子。” “犬子?”萧砚夕挑眉问道,“那朕是父皇的何许人?” “陛下是天子。” 萧砚夕低头森笑,笑得胸膛直震,“也是,朕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需要亲人。” 看父子三人剑拔弩张,闵氏手摇轮椅靠过来,“不是的,陛下也是我们的亲人。”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萧砚夕斜睨道。 闵氏愣住。 “陛下莫不是忘了,闵氏对你有养育之恩!”萧荆冷声提醒。 “养育之恩?那是你们强加给朕的。”萧砚夕指向君辙,质问萧荆,“朕算是理清了。因为闵氏一直怀不上子嗣,您被迫迎娶母后,生下朕。为了取悦闵氏,您不顾母后意愿,强行将朕抱给闵氏抚养,却因闵氏身子不支,将朕还了回去。可谁又知,不久后,闵氏竟然怀上子嗣,可那时候,后宫已立后,东宫已立储,闵氏母子陷于尴尬境地。为了确保闵氏母子无忧,您设计了一出闵氏猝死的戏码,让他们母子金蝉脱壳。而您也可以借着思念成疾的理由,做甩手掌柜!” “还不是你母后容不下闵氏,动用娘家势力散播谣言,说什么妖妃惑君!” “父皇也不想想,母后为何要针对闵氏?!” 萧荆抿唇,是啊,有哪个女子天生就蛇蝎心肠? 闵氏低头抹眼泪,小声抽泣,“你们别吵了,一切的因果,都怪我。” 萧荆赶忙上前安抚。 除了掌珠,萧砚夕容不得谁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心浮气躁,拂袖道:“来人,将君辙压入大理寺天牢。” “陛下!”闵氏顾不得难过,摇着轮椅挨近萧砚夕,去拽他的一角龙袍,“君辙是你弟弟,血浓于水,你不能杀他!” 萧砚夕避开他的手,大步走向里屋,“求情者,一并带走!” “砰。” 闵氏坠下轮椅,跪在萧砚夕身后,“老身以命担保,君辙再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求陛下开恩,饶他一条生路!” 萧荆拉住闵氏小臂,“这是作何?快起来!” 闵氏不依,跪着向前蹭,“君辙烧坏了脑袋,陛下别跟他一般见识。” 萧砚夕负手,闭眼轻叹,“既是同根兄弟,朕不杀他,但也不会让他好过。” 不再搭理所谓的亲人,萧砚夕负手走到隔扇前,本想直接拉开,却犹豫了一息,抬起手,轻轻扣动隔扇,“掌珠,是朕。”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萧砚夕耐着性子,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再不开门,朕硬闯了。”他淡声道。 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掌珠从里面拉开了隔扇,没等他开口,便道:“宝宝睡了,别吓到他。” 萧砚夕睇着她淡漠的小脸,向前一步,将她逼进屋子,反手合上了隔扇。 里屋逼仄,又被人高马大的男人堵住门口,掌珠有点别扭,转身坐到床边。 萧砚夕走进来,环顾一圈,视线落在床上睡熟的崽崽,目光柔了几分。 掌珠挡住他的视线,继续刚刚没有达成共识的对话,“陛下......” “你挡着朕看宝宝了。”萧砚夕打断她,抬手拨开她,坐在崽崽身边,弯腰靠近崽崽的脸,似乎想要弄醒崽崽。 掌珠皱眉,“刚哄睡的。” 萧砚夕不理,用指尖戳崽崽胖胖的脸蛋,“萧霖,醒醒。” 这是崽崽的大名,前不久,刚刚上了宗人府的玉牒。 崽崽皱起小脸,努了努嘴,有醒来的迹象。 掌珠去拽帝王的手,“别弄醒他了。” 萧砚夕撇开她的手,非要弄醒崽崽。 “哇——” 随着一声啼哭,小崽崽挥舞起肉肉的胖手。 萧砚夕却乐了,名正言顺地抱起孩子,哄道:“父皇在呢,哭什么?” 崽崽闻不到母亲身上的奶香,心里不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软软的小身躯趴在男人怀里,无助又可怜。 掌珠顿觉头大,伸出手,“给我吧。” 萧砚夕站起身,在床边慢慢踱步。平日里根本不哄孩子的男人,这会儿像模像样,但怎么也哄不好孩子。 崽崽像个小暖炉,越哭身体越热。萧砚夕弯腰放平他,解开尿裤查看,“是不是尿了?” 掌珠推开他的手,亲自给崽崽查看。 并没有。 萧砚夕忽然扣住女人的双臂,用一只手桎梏,另一只手去扯她的系带,“那便是饿了,喂他喝奶。” “干什么?!”掌珠吓了一跳,眼看着衣襟松落,露出莹白的肌肤。 萧砚夕眼热,呼吸略重,将她按在枕头上,单手抱起宝宝,放在她身上,“喂奶。” 掌珠气得头晕,“你松开我,要不我怎么抱孩子?” “朕扶着呢。”萧砚夕一手撑在崽崽后背上,“儿子,喝吧。” 崽崽闻到奶香,本能地寻找,小嘴一嘬,准确无误,咕嘟咕嘟喝起来。 “那边胀吗?”萧砚夕关心地问,“朕帮你?” 掌珠脸红耳赤,偏头看向里侧,不想搭理他。 崽崽喝奶断断续续,没一会儿就趴在掌珠身上睡着了。掌珠瞪向萧砚夕,“可以了,松手。” 萧砚夕掏出锦帕,为她擦拭,每一下都存着刻意。 微妙的触感,使得掌珠下意识卷缩脚指头,连脖子都染了红晕。 萧砚夕塞好锦帕,抱起崽崽,为她拢好衣襟,“是要拍奶嗝吗?” 掌珠不理。 萧砚夕学着她以前的样子,轻轻拍打崽崽后背。 崽崽吐出一口奶...... 帝王脸黑,却耐着性子继续拍。 崽崽嘤嘤嘤几声,似乎又要醒。 掌珠坐起来,板着烧红的小脸,抱过崽崽,边拍边学打呼噜,“宝贝呼呼,呼——” 看着女人哄孩子,感觉世间都静好了,能治愈心伤。萧砚夕靠在一旁,一条腿搭在床边,另一条腿曲起,阖上了眼眸。 记忆里,无论是太后还是闵氏,都没哄自己睡过觉。听宫里的老尚宫说,带他走出襁褓的人是张怀喜。 算起来,张怀喜才是他的亲人啊。 萧砚夕忽然觉得悲凉,倾身躺在崽崽的位置,单手捂住眼睛。 掌珠哄睡崽崽,伸出脚踢他腰际,“让地儿。” 萧砚夕闭眼扣住她的小脚,拢在掌心。 收不回来脚,掌珠浑身发热,蹬了两下,差点踹在龙脸上。 萧砚夕松开她的脚,抱过崽崽,放在自己胸前,让崽崽趴着。 崽崽扭扭屁墩,寻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有孩子在,掌珠没法离开,退到床边缩成一团,“咱们谈谈。” 萧砚夕闭眼“嗯”一声,“别吵到宝宝就行。” 掌珠调整情绪,深深呼吸,然后平静地看向抱孩子的男人,“我要带宝宝离开。” “不准。” “......”掌珠闭闭眼,沉住气,“陛下信前世今生吗?” “不信。” “......” 跟他似乎没法交谈。 掌珠自顾自道:“我信,我还信,咱们前世相遇过。” 萧砚夕微睁开眼,半垂的眼帘遮蔽了眼底的狂浪,“哦?说来听听。” “上一世,我们也生了一个宝宝。”掌珠瞠下杏眸,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也叫萧霖,陪我们走过三个春夏秋冬。” 她顿住,哽咽道:“后来不知所踪,听说,是被太后扔在田间。” 萧砚夕僵了身体,与崽崽柔软的小身板形成强烈对比。 “太后为何要扔掉孩子?” 掌珠叹气,“因为皇族怀疑,我和二王爷萧君辙有染。” 男人的心针扎一下,生疼生疼的。他时常做古怪的梦,也曾怀疑,自己有过前世,却不知,枕边人也有同样的经历。 可他的梦里,只有掌珠和崽崽,再无其余人。 掌珠伸手,抚上他的眉宇,双指抚平他皱起的眉心,慢慢讲起自己知道的前世之事,也包括君辙提到的蝗虫之灾。 “陛下,假若真的存在前世今生,我不想让悲剧上演,我想要自由。” 萧砚夕放下崽崽,抹把脸,说着违心的话,“你讲的事,太过虚幻,朕无法接受。” 掌珠无奈地摇摇头,“无论陛下信与不信,也请提前做好蝗灾的防范。” “...嗯。” 数日后,京城附近的田地里出现蝗虫,因为处理及时,避免了一场严重的蝗灾。而这些日子里,萧砚夕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白发苍苍的他,守在一座坟前,从日出到日落,日落到破晓。 墓碑上刻有逝者的名字—— 吾爱,掌珠。 每每醒来,帝王眼底湿润一片。而午夜梦回,又会陷入无尽的绝望和苦等。 他深知是被君辙和掌珠的话影响到,有些寝食难安,却怎么也想不起更多关于前世的事。 夏去秋来,枫叶染红,崽崽半岁了,能吃辅食了。 这日,掌珠试着给崽崽喂人生的第一口辅食,胡萝卜土豆泥。怕崽崽不爱吃,她尽量把色泽调得鲜艳些。 小崽崽正在玩布老虎,看母亲站在床边,撇了布老虎,扭着屁股爬过来,嘿嘿傻乐。 掌珠剜起一勺菜泥,递过去,“宝宝尝尝,可好吃啦。” “吖——”崽崽坐在床上,举起小手,手里什么也没有。 掌珠假装吃他手里的空气,“嗯,真好吃。” 崽崽咯咯笑,笑得东倒西歪,倒在床上。 掌珠放下碗,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继续喂辅食。 崽崽张嘴含着勺子,吧唧吧唧吃起来,登时瞪圆眼睛,像是领略了新奇的事物。 掌珠又剜一勺,送到他嘴巴,崽崽大口吃了进去。 “乖宝贝。”掌珠亲了一口他的脸。 崽崽攥着她的尾指,颠起胖胖的身子,“嘿——” “嘿。”掌珠学他。 崽崽盯着碗里的菜泥,指了指,“吖。” “还想吃呀?”掌珠笑着道,“叫娘,娘就喂你。” 崽崽盯着她瞧,小嘴不动了。 掌珠失笑,一般,孩子七八个月,能够喊爹娘了。自家的宝宝才半岁,还要再等等。 崽崽又指了指碗,“吖。” “好好。”掌珠喂给他,“好吃不?” 崽崽坐在她腿上,颠自己的胖肚子。 掌珠心都融化了。 吃完菜泥,掌珠抱着崽崽走出屋子散步。 她不愿回宫,萧砚夕也没逼她,将母子俩安置在京城的私宅,派人看守。为了不打扰母子俩,侍卫都被安排在前院和后罩房,从不过来打扰。 掌珠自欺欺人地想,这也算一种安宁吧。 此刻,她很想念远在茺州的家人。 说来也怪,自从爹娘离开京城,哪怕是她产子,都没来瞧上一眼。若不是隔月会有往来的书信,她都要怀疑他们出事了。 上个月的书信中,母亲提到与父亲的感情变化。从字里行间中,掌珠感受到爹娘的感情日渐笃厚,也算是卸了她心中一块大石。 又过了一月,秋的尾巴,冬的伊始,庭院的枝桠上挂了薄霜。 掌珠抱着崽崽来到书房,摊开一幅人物画像,“宝儿,这是外公外婆。” 崽崽瞪大眼睛,使劲儿瞅着画中人,“吖?” 掌珠笑,“外公,外婆,就是娘亲的爹和娘。” 崽崽听不大懂,掌珠也不勉强,抱着他坐在书案前写家书。 这时,门口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陛下金安!” 随着一声声问安,一袭月白锦袍的男人跨入书房,瞥向左侧。 崽崽瞧见父亲,兴奋起来,指着门口,扭头看向掌珠,“爹。” 声音急促,不太清晰,但两人听见了。 两人:...... 见他们不理自己,崽崽急了,又吐出一句,“爹。” 萧砚夕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从女人手里抱过崽子,举高高,“好儿子,再叫一遍。” 崽崽“嘿”一声,流出口水,不叫了。但萧砚夕还是高兴,抱着儿子颠了半天。 掌珠醋了,自己含辛茹苦养的孩子,竟然开口叫了“爹”,这心情...... 萧砚夕陪崽崽玩了会儿,等崽崽打起盹,他走到书房的婴儿床前,放下孩子。随即从袖管里取出一个绒布包裹的物件,是一对巧匠打造的金镯子,上面印有蛟龙花纹。 “等儿子一周岁生辰宴,朕再让人打一对脚镯。”怕掌珠不懂他的意图,男人幽幽道,“做储君礼。” 掌珠腾地从圈椅上站起来,“不行。” 萧砚夕语调凉凉,拨弄崽崽夹袄上的图案,“朕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皇位不传他,传谁?” “陛下以后还会有其他子嗣,照样可以传位。丰收随我,不聪明,不适合做储君。”掌珠走到婴儿床前,检查手镯的花纹,果不其然...她慌忙摘下,递还给男人。 为了不让崽崽做太子,连自黑的话都讲得出,可真行! 萧砚夕没接,“朕送给皇儿的。” “陛下送给其他皇子吧。” “哪来的其他皇子?” “可以再生。” 萧砚夕一乐,长眸流转,“你给朕生啊?” 掌珠胳膊酸,强行将手镯塞进他的腰封,垂帘道:“有的是女人愿意为陛下生。” “可朕瞧不上。”萧砚夕扣住她的腰,拉近自己,“朕就喜欢你的脸,还有......” 他使劲揉了一把她的腰,大手下移,“还有这儿,这儿。” 掌珠推他,“我已跟陛下讲的很清楚了,不会再以色侍君,陛下何必苦苦纠缠?” 说的跟他多稀罕她似的。萧砚夕诮笑,笑的不是她,而是自己。是啊,就是稀罕她,才会以孩子做借口,才会苦苦纠缠,才会迂回着不让她离开。 可他的在乎和努力,她都置若罔闻。身为帝王,后宫只有她一个女人,她还有何不满? 萧砚夕不顾她挣扎,将她压在婴儿床边,手扯住裙带,尽量放缓语气,“珠珠乖,朕素了几个月,难受死了,让朕尝尝,嗯?” 掌珠哆嗦一下,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看他眉眼间春色澹荡,惊觉他今日是怀了那种心思而来。 怕吵到崽崽,掌珠费力转过身,后腰抵在婴儿床上,仰着天鹅颈,“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非我不可?我愚笨、木讷,不懂人情世故,不配站在陛下身边。” “这么自谦?”萧砚夕低笑,将她抱起来,走向一旁的软塌。 掌珠不想再与他有身体的纠缠,后背一着地,立马缩在榻角,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萧砚夕觉得自己快憋出毛病了,今儿非好好品尝其中滋味。 大手抓住她的脚踝,往外一扯,掌珠身体后倾,后脑勺差点磕到围子。 萧砚夕护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按在榻上,一脚踢开炕几,因血液叫嚣,没控制住力道,炕几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哇——” 婴儿床上的小家伙被吓醒。 掌珠像是徒增了力气,大力推开男人。男人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小崽崽吓得不轻,哇哇哭个不停,白嫩嫩的模样惹人怜。萧砚夕岂会委屈自己皇儿,快女人一步,抱起儿子,“炕桌掉地上了,丰收不怕。” 崽崽伸手去够掌珠,萧砚夕就是不松手,愈发熟练地哄起孩子。 为了转移崽崽的注意力,他还冲着倒地的炕几踹了两脚,“让你吓唬宝贝,打你。” 炕几受了无妄之灾...... 崽崽愣住,不哭了,盯着一动不动的炕几,“嗯——” “嗯。”萧砚夕扶着他的后背,笑着安抚,“父皇给你解气了,丰收不哭了啊。” 崽崽被炕几吸引注意力,傻愣愣地盯着看。 掌珠满眼无奈,想要开口逐客,却发现,她所穿、所用、所住,皆是男人供给的。 萧砚夕坐在软塌上,单脚踩着地上的炕几,让崽崽跨坐在大腿上,“丰收饿吗?” 掌珠后背一紧,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也不知崽崽听懂没,反正小家伙“嗯嗯”两声,乌黑的眼睛被泪水洗涤,清澈至极。 幼崽当真可爱。萧砚夕亲了亲儿子,朝掌珠招手,“过来,朕的太子饿了。” “他不是。” “你说了不算。” 掌珠气得嘴皮子发抖,转身整理婴儿床,不想理会他。 “乖宝,咱去哄哄你娘。”萧砚夕单手抱娃,走到掌珠身后,将崽崽放在她背上。 崽崽顺势抓住掌珠头发。 掌珠“嘶”一声,往回拽自己的头发。 萧砚夕轻轻掐开崽崽的手,带着教导的口吻,语重心长道:“乖宝,对女子要温柔。” 崽崽傻乎乎盯着自己父皇,不懂他在说什么。 萧砚夕替崽崽揉揉掌珠的头,继续教导儿子,“女子似水,要温柔以待。” 掌珠听不下去了,抢回儿子,捂住孩子的一侧耳朵,小声道:“花言巧语,宝宝别学。” 萧砚夕能做到对女子温柔以待?能以身作则? 只会嘴上说说。 掌珠心里有气,故意坐的远些,背靠圈椅,撩开衣摆喂奶。因为胸胀,喷了崽崽一脸。 掌珠赶忙给崽崽擦脸,“娘亲不是故意的。” 崽崽皱皱小脸。 萧砚夕走过去,掌珠挪动椅子背对他,耳朵红个通透。 崽崽喝着喝着,扭头看向父亲。 萧砚夕掐他脸蛋,“喝吧,不跟你抢。” 掌珠咬唇,气得浑身发抖。 第 58 章 晚膳时分,掌珠抱起崽崽去往膳堂,完全没管坐在屋里优哉游哉的帝王。 萧砚夕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来请他,哼笑一声,站起身,兀自去往膳堂。脑海里不停盘桓着张怀喜的话—— 哄女人要放低身段。 膳堂内,掌珠拿着勺子,正在喂崽崽吃鱼肉泥。 崽崽瞧见父皇,推开勺子,“唔”一声,像个小大人,在招呼客人入座。 萧砚夕觉得自己的崽太懂事,忍不住拨弄拨弄他的小下巴。 崽崽被掌珠养的很胖,小下巴肉肉的,特别讨喜。萧砚夕坐在一旁,从女人怀里抱过崽崽,放在腿上,“父皇喂。” “唔——”崽崽指着面前的鲅鱼饺子,口水流出来了。 萧砚夕夹起饺子就往崽崽嘴边送,被掌珠挡住。 “七个月,还不能吃。” 这句话,崽崽听懂了,小脸一皱,泪眼汪汪盯着父亲。 萧砚夕看向掌珠,“吃一口也不行?” “不行。” 崽崽更委屈了,小嘴一咧,指指饺子,又指指娘亲。 萧砚夕亲了他一口,把一盘饺子推远,扯过鱼肉泥,剜了一勺,“咱还太小,先吃这个。” 崽崽推开勺子,指着饺子,“爹。” 这一声,酥了男人的心。萧砚夕夹起一只饺子,放进碗里,用筷子捣成泥,一边擅作主张,一边不走心地询问,“吃一口,总成吧。” 掌珠伸手夹住崽崽腋下,作势要抱回来,可崽崽拽着父亲衣襟,说什么也不下来。 萧砚夕护着儿子后背,伸出长腿,将掌珠连同她的凳子挪远,“吃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崽崽点头如捣蒜。 小家伙还会“嗯”了? 掌珠心里有气,端起饭碗,自顾自吃起来,不再理会父子俩。 萧砚夕喂儿子吃了一小口,真的是一小口,也就花生粒大小,敷衍至极。 崽崽吧唧吧唧嘴,啥味道也没尝出来。 萧砚夕略带坏笑,“不能再吃了,再吃晚上就没奶喝了。” 末了,还凉嗖嗖地加了一句:“没奶喝的孩子,多可怜。” 崽崽眨巴大眼睛,盯着父亲的下巴,抬起肉乎乎的小手一指,“嗯——” 萧砚夕低头,不懂儿子在指什么,勾唇道:“乖宝也觉得,是不?” “嗯——”崽崽发着气音。 萧砚子“啧”一声,瞥向掌珠,“儿子你是带不走的,要走,你自个儿走。” 掌珠想把鱼丸汤,扬他脸上。 “噗——” 一声不该出现在膳食间的声音,突兀地发出。 萧砚夕皱眉,“什么味?” 掌珠淡定地夹起汤里的丸子,放进碗里,“宝宝可能拉了。” “......” “陛下不是喜欢带孩子么,自个儿去换尿裤吧。” “......” 萧砚夕把崽崽放在掌珠怀里,“朕不擅长,还是你来吧。” 崽崽的一只小胖手还拽着他的衣袂。萧砚夕掐开儿子的手,“乖宝,你娘想你了,让你娘抱抱。” 掌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放下筷箸,抱起崽崽去往正房。 萧砚夕舒口气,觉得自己的容忍度越来越高了,搁在以前,谁敢在他面前放臭屁,定是要打板子的,何况是拉臭臭。 自己的崽,憋气也要忍着。 他站起身,也跟着走进正房,看掌珠熟练地给儿子换尿裤,画面温馨惬意,除了味道不太好闻。 换好尿裤,掌珠杏眸一转,将换下来的尿裤扔向男人,“拿出去,放木盆里。” 萧砚夕下意识地,一个闪身,眼睁睁看着尿裤落在地上。 掌珠睨一眼,抱起崽崽,亲亲他的脸蛋,“你父皇嫌你臭,以后,你也嫌弃他。” 崽崽伸长脖子,看着地上的尿裤,指了指,“嗯——” 萧砚夕眉梢一抽,嗯什么嗯,让他捡尿裤,是绝不可能的。他是谁?九五至尊,会捡尿裤? “嗯——”崽崽还在指挥。 萧砚夕当没看见,径自走到母子面前,冲崽崽拍手,“来,爹抱。” 不比掌珠,崽崽极为好糊弄,伸出两只藕臂,嘴里嘟嘟囔囔。 萧砚夕从掌珠怀里抢过孩子,努努下巴,“去收拾。” 忍无可忍,掌珠踩他一脚,还碾了碾。 萧砚夕“嘶”一声,单手抱娃,用另一只手狠狠拍了女人后面一下。 掌珠小脸殷红,狠狠踢了他腿弯一脚。 萧砚夕懒得跟她一般见识,看崽崽精神头不错,拿过素衣架上的羊羔绒斗篷,就往孩子身上罩,“走,父皇带你看舞狮去。” 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管孩子是否要休息了。掌珠拦住他,“宝宝该睡了。” 小崽崽适时打个哈欠,是真的困了。 萧砚夕不知小孩子这么爱犯困,跟小老头似的,啧一声,走到婴儿床前,将他放下,拿起拨浪鼓逗他。 越逗崽子,崽子越兴奋。 掌珠无语,推开他,为孩子盖好被子,弯腰贴近孩子的脸,轻声哄着。没一会儿,崽崽就睡着了。 屋里陷入静谧,掌珠看向男人,“时候不早了,陛下该回宫了。” 怕他赖着不走,又道:“耽误这么久,奏折又该堆成山了,陛下快回去吧。” 萧砚夕哪会不知她心中的伎俩,靠在婴儿床前,抬手捋她额前碎发,“不急,朕再待会儿。” 今儿他是来吃她的,岂会轻易离开。 掌珠看他眼底灼灼,起了防备,兀自往外走,“饺子要凉了,我去用膳了。” 倏地,腰间一紧,她被男人揽了回来,鼻尖磕在他胸膛,生疼生疼的。 她捂住鼻子抬头,迎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萧砚夕掐住她的腰,不让她逃窜。俯身靠近她耳畔,诱.哄道:“真这么心狠,不给朕一点甜头?” 掌珠推不开他,索性闭上眼,不想看他的狗模样。 盯着两片紧闭的红唇,萧砚夕咽下喉结,轻笑道:“不吱声,朕当你默许了。” 然后,不等她拒绝,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倾覆而下,轧转她的唇。 掌珠惊恐地睁开杏眼,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抬手推他胸膛。 萧砚夕真的素了太久,撬开她的唇,攻城略地。 两人不是没吻过,可这般冗长的吻,还是头一次。 他唇上有茶叶的清香,是碧螺春的味道。 萧砚夕侧过面庞,啄她的耳垂,“珠珠,可以吗?” 掌珠不是没有感觉,相反,灵魂本能地想要解渴。可她理智尚在,不想与之沉沦,最终换来人老珠黄,心锁宫闱,却无钥匙可解锁。 他不爱她,她一直知道。 前世今生,他迷恋的,只是她的好皮囊。 在她思忖间,男人已经打横抱起她,压在了榻上。薄唇覆下,去寻她的唇。 掌珠偏头,男人的吻落在她脸颊。 萧砚夕撑起上半身,捏住她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无论心境如何变化,在这事儿上,他霸道强势惯了,不允许她拒绝。 无奈之下,掌珠再次尝到了碧螺春的味道。双腿小幅度蹬着,蹬乱了榻上的绒毯,蹬掉了一旁的软枕。 静谧中,暗流潺潺。 婴儿床上,小崽崽翻个身,肚子硌到了布老虎,呜呜两声。 掌珠听见动静,推开男人,“宝宝醒了。” 男人扣住她的手腕,“没醒。” 果然,小家伙只是“呜呜”两声,趴在床上继续睡。 “我怕宝宝窒息!”掌珠青丝凌乱,美的勾魂摄魄,嘴里却说出煞风景的话,“窒息了怎么办?!” 萧砚夕磨磨牙,忍着火气松开娇娇人儿,倒在一旁捏眉骨。 掌珠如获大赦,趿拉上绣鞋下了榻,来到婴儿床前。谁知,小崽崽自个儿翻个身,仰躺回来。 掌珠松口气,弯腰摸摸儿子的头,为他盖上小毯子。她不敢离开婴儿床。似乎,崽崽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阻挡男人的盾牌。 此时此刻,她深觉,在权势面前,她毫无抵御之力。心里忽然生出颓废感,双手握住婴儿床的横栏,坐在地上。 萧砚夕斜睨到她的举动,坐起身,蹙眉道:“地上不凉?” 掌珠双手捂脸,哑声道:“求陛下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不想留在这里,我想爹娘了。” 是真的身心俱疲。自从遇见他,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即便不是每日担惊受怕,也是处在提心吊胆的边缘。同床共枕时,没有一晚睡得安稳,生怕他突然变脸。 萧砚夕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起来。” 掌珠像是没听见,坐着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不愿意交流。 男人不满,蹲在她面前,缓缓抬起手,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说出的话却冷酷无情,“你若不想要宝宝了,可以离开,朕不拦着你。” 她怎么可能不要宝宝! 掌珠心中悲戚,卷缩一团,双臂环住膝盖,咬唇压抑着上涌的泪水。 看她无助的样子,萧砚夕脑海里沉睡的种子破土而出,带着穿透岁月阻隔的力量,直击他的心头。 眼前凭空出现一座坟,坟前的白发老人孤独飘零,一个人默默吹箫。 墓碑上的名字赫然呈现眼前,又是那行“吾爱,掌珠”。 萧砚夕忽然眼前发晕,抬手按住眉心,甩了甩头,眼前的画面随之消弭。再看掌珠时,眼中多了一份审视,“你上一世,逝于朕前头?” 掌珠一愣,点点头,“我离开京城后,一直在寻找宝宝,三年后郁结而亡,期间,并未见过你。” 二十出头,花样年华,却因遗憾,郁郁而终。 多么凄惨悲凉。 萧砚夕忽然自责,将不安的她揽入怀里,紧紧抱住,“掌珠,若你愿意,给朕一次弥补前世的机会,朕以轮回起誓,许你今生安稳,如若食言,来世孤灯永伴。” 掌珠僵住身子,喃喃道:“誓言太重,掌珠承受不起,望陛下莫要轻言儿戏。” 萧砚夕缄默不语,收紧手臂,抱住娇弱的人儿。若她不信承诺,不给机会,就只能死皮赖脸耗下去了。 总有一天,他会记起前世,然后双倍地偿还于她。 萧砚夕说在心里。 而他与她皆不知的是,前一世,在掌珠出宫寻子时,身后就跟了数名暗卫,一路保护。掌珠病逝那天,萧砚夕就站在草屋外。在掌珠彻底闭眼前,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而在掌珠逝去的第十年,他终于从一对老两口的家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 前尘往事,随着帝王的逝去而被封存,就不知,何时才能重启。 屋内静悄悄的,两人相顾无言。一个不愿打开心扉,一个徘徊心门之外,久久没有搭上一句话。直到婴儿床上的小家伙趴在栏杆上,好奇地盯着爹娘看,“吖?” 听见动静,两人齐齐站起身,争先要抱崽崽。 面对爹娘同时伸出来的手,崽崽咧嘴选择了娘亲。 掌珠抱起他,抛却烦心事,温柔地问:“宝宝醒了?” “嗯!” 掌珠又问:“还困嘛?” “不~” 歪打正着,小崽崽回应了两声。 萧砚夕觉得自己的崽太聪慧了,从女人手里抱过孩子,扛在脖子上,“走,父皇带你去街上看舞狮。” 因为刚睡醒,孩子小脸红扑扑的,哪受的得了外面的寒风?掌珠不答应。 萧砚夕拉着儿子的双手,让他抱住自己的头,散漫道,“朕向来一言九鼎,承诺的事,必会兑现。” 意思就是,不去也得去。 崽崽抱着父亲的头,捯饬两条小短腿,“吖——” 萧砚夕明白了,崽崽是想去。于是再次扯过羊羔绒斗篷,罩住儿子,大步走向门外。 掌珠担心孩子,不得不跟上。 侍卫们排成两排,跟在帝王身后,那阵仗,别提多惹眼。 萧砚夕侧眸,“闪一边去。” 侍卫们立马遁地,悄悄保护。谁能想象,矜贵疏冷的帝王,还有这样的一面。 * 东街开了一家面馆,请了江湖杂耍的戏班。戏班轮流表演着胸膛碎大石、硬气功-吞刀、走钢丝,还有舞狮。 崽崽哪里见过这些,瞪大眼睛,聚精会神瞧着。看见武师喷火,惊讶地撑圆小嘴,十根手指头不停扒拉着父亲的发冠。 萧砚夕怕他尿自己脖颈里,把他抱下来,抱在臂弯,指着喷火的武师,破灭孩子的幻想,“假的。” 崽崽不懂,指着躺在长椅上,准备碎大石的人,“吖——” 萧砚夕点点头,“也是假的。” 掌珠:“......” 崽崽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完全懵了。 “砰!” 表演者抡起锤子,砸在同伴胸口,大石头应声而碎。 瞧热闹的百姓们起哄喝彩,“好,再来一次!” 打杂的伙计拿着铜盆,轮番走一遍,“爷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铜板霹雳吧啦落入铜盆里。 等伙计来到萧砚夕面前,笑道:“大爷,赏口酒钱?” 没等萧砚夕开口,崽崽伸出手,从铜盆里抓了一把铜钱,递给娘亲,“诶——” 掌珠:“......” 伙计懵逼了,“喂,小鬼,不能拿啊。” 本要翘起唇角的萧砚夕冷脸,“叫谁小鬼呢?” 看对方衣冠楚楚,身侧的女子娇美如花,定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少爷,伙计不敢招惹,挠挠头,“大爷,小的嘴瓢,但道理是真的,您家宝贝不能拿我们的辛苦钱啊。” 萧砚夕看向怀里的崽崽,“乖宝,还回去。” 崽崽低头玩手里的铜钱,没有要还的意思。 萧砚夕单手抱他,另一只手摸向钱袋,空空如也...... 贵人出街,基本不会自带钱袋...... 这就尴尬了。 他看向掌珠,不自然地道:“给锭银子。” 一锭银子十两,伙计立马亮了双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掌珠。 掌珠白了萧砚夕一眼,哪来十两银子? 再说,就是有,也不能给那么多,当她是养尊处优的淑妃娘娘啊? 她是独自抚养孩子,含辛茹苦的单身母亲! 但钱两还是要给的。她摸向腰间,亦是空空如也......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窥见了“尴尬至极”。 掌珠低头,小声道:“侍卫呢?” 肯定带银子吧。 萧砚夕随意一扫,侍卫们纷纷低下头。 谁特么也没带银子。 这让帝王如何收场? 伙计连同百姓们,纷纷看过来,都等着富贵人家亮出来的十两纹银。 然而,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 无奈之下,掌珠去掰崽崽手里的铜钱,“乖,咱不要啊。” 像是被抢了心爱的布老虎,崽崽咧嘴要哭。 萧砚夕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在这里哭,不占理儿,还丢人。 手里的铜板,被母亲一枚一枚抢走。崽崽伤心极了,泪豆子染湿父亲的手。 几人狼狈地离开。 钱袋被偷,掌珠要去报官。侍卫长叹道:“人海茫茫,即便报官,也难找回。” 萧砚夕抱着崽崽走在前面,根本没打算报官。堂堂九五至尊,会丢钱袋子? 那多有损他的高大形象。 要找,也是让三厂一卫秘密去找。 哪个不长眼的小贼,敢偷他们的东西?! 逮到非要扒了皮不可。 此刻,偷了钱袋的小贼正在面馆二楼吃吃喝喝。 这时,一身翠色长裙的季知意,怀里抱着猫,坐在小贼对面,笑看着他。 小贼戒备心起,指了指一旁的桌子,“这张桌子爷包了,另请吧。” 季知意歪头,“我刚看你偷人钱袋了。” 小贼做贼心虚,握着筷箸一拍桌面,“血口喷人!” “喵!” 季知意怀里的猫突然跳到桌上,张牙舞爪挠向小贼。 小贼吓了一跳,抄起面碗,就要往猫脑袋上扣,猫咪极凶,一跃而起,抓花了小贼的脸。 小贼捂脸嚎叫,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季知意从他腰间拽下钱袋,在手里颠了颠,没什么分量,充其量,装了几两散银。随即看向小贼,“你也不打听打听他们是谁,就敢盗窃?” 她今日出来买猫,恰好遇见帝王和掌珠,本想上前打招呼,却瞧见小贼偷钱袋的一幕。侠女之魂熊熊燃烧,想要独当一面,便没有惊动掌珠他们,默默跟上小贼,进了面馆。 小贼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揍人。季知意哪里是好惹的,刚要展现侠女风范,却被一人捷足先登。 宋辰昭扼住小贼手腕,将人撂倒,转眸吩咐宋府扈从,“带去见官。” 扈从架起小贼,离开面馆。 季知意见到来人,抱起猫咪就要溜,被宋辰昭拽住脖领,“躲我多久了,我们谈谈。” “我还有事呢。”季知意扯开他的手,颠颠钱袋,“我得给淑妃娘娘送钱袋去。” “那一起吧。”宋辰昭扬扬下巴,“带路。” 季知意摇头如拨浪鼓,“你去不合适,再说,你很闲?” 宋辰昭懒得再僵持,抓起她的手腕,“路上说。” “喂喂喂,男女授受不亲。”季知道甩开他的手,紧紧抱着猫咪,一副戒备的模样。 宋辰昭抿唇,深深凝她一眼,转身离开。 等人下了旋梯,季知意趴在窗前向下瞧,见男人挺拔的背影没入人群,才抱着猫咪下了楼。 她在路上买了几袋点心,晃悠晃悠去往掌珠所住的私宅。 掌珠看着晃动钱袋的姑娘,失笑道:“季小六就是牛。” “那是。”季知意把钱袋扔给她,“宝宝呢?” “睡了。” 季知意嘟嘴,“真不巧,还想捏他的胖脸蛋子呢。” “睡不了多久就会醒。” “那行,我等等。”季知意抱着猫咪走进屋,见到坐在榻上沏茶的男人,脚跟一软,“...陛下。” 还以为他离开了呢。 季知意腹诽,走过去行礼。 萧砚夕靠在软枕上,瞥她一眼,见她怀里窝着一只长毛猫,随口问道:“捡的?” 季知意拎着猫后颈,凑近给他瞧,“这品相,若是捡来的,我一会儿出门就能捡个如意郎君。” 提起如意郎君,萧砚夕哼笑,季氏族人为家里的六姑娘可没少操心,偏偏,六姑娘不上心啊。 “想要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朕给你寻摸一番。” 季知意眼睛一亮,放下猫,搬个绣墩坐在榻前,小嘴开始倒豆子。 掌珠端来茶点,坐在炕几另外一头,听着季知意的择婿标准,脑海里自动联想到宋家二哥的脸,“季小六,你确定自己说的不是宋二哥吗?” 季知意仔细想了想,惊悚地摆手,“不是不是,我可不喜欢那样的。” 萧砚夕懒懒问:“那样是哪样?” “冷冰冰的,跟冰块似的。” 萧砚夕有点好笑,以宋辰昭的条件,什么样的妻子娶不到,偏偏看上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小表妹。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宋卿年纪轻轻,官至御史台少丞,前途无量,嫁给他不亏。” 季知道摇头,苦恼道:“我把他当哥哥。” 想到跟哥哥同床共枕,季知意浑身哆嗦。 萧砚夕向来不关心别人的私事,但身为帝王,多少要关心一下臣子的家室,“据朕所知,宋卿洁身自好,连个通房都没有,这样的男子不多了。” 季知意随口说道:“那是宋家家教森严,宋大哥也是如此,是吧,掌珠?” 掌珠刚要点头,想到什么,愣是没有回应。 “你想嫁宋屹安?”萧砚夕挑眉,笑的意味深长,“也行,朕明日就下旨,给你们赐婚。” “我不想!”季知道站起来,倒退几步,使劲儿摆手,“我不想,我可不想!” 一不小心,她踩到了猫尾巴。猫咪弹跳起来,几步跃到婴儿床前。闻到婴儿的味道,绕着床来回转,想要跳上去,试了几次没成功。 这时,小崽崽刚好醒来,趴在床边,好奇地盯着地上的猫,“吖——” 听见幼崽的声音,掌珠快步走过去,温柔笑道:“宝宝醒了,看看谁来看你了。” 崽崽指着地上的猫咪,“吖——” 掌珠抱起他,蹲在地上,摸了摸猫咪的头,“这是猫,是一种小动物。” 崽崽嘬着手指,一直盯着猫咪看。 猫咪在地上翻个身,似在取悦崽崽。 崽崽咧嘴笑,发出“呼呼”的声音。 季知意走过来,掐住崽崽的胖脸蛋,“乖宝宝,姑姑抱。” 坐在榻上的萧砚夕闲闲道:“季小六,不许掐他。” 季知意赶忙改掐为戳,不停戳崽崽的脸蛋,“太可爱了。” 掌珠打趣,“喜欢的话,自己生一个。” “......”季知意瞪她,“人家还没嫁人呢。” 闻言,掌珠一愣,说起来,她也未曾嫁人,就生了孩子。 发觉自己说错话,季知意咬了咬舌尖,小声道:“珠珠......” 掌珠笑着摇摇头,抱着崽崽站起来,问道:“让姑姑抱抱,好吗?” 崽崽来者不拒,伸出两条胖藕臂。 季知意笑着抱过来,因府上几位兄长都已成亲生子,她对抱孩子驾轻就熟。 这时,猫咪蹿上她的腿,一点点向上,伸出猫爪去够崽崽的脚。猫咪对幼崽极为温柔,碰了一下就缩了爪子。 崽崽脚底痒了一下,嘻嘻笑起来。 季知意觉得小崽崽可爱的不行,有一瞬间,真的动了嫁人生子的念头。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的画面是,自己窝在宋辰昭的怀里...... 她甩甩头,觉得太过羞赧。 深夜,掌珠非要留季知意过夜,季知意也想,可瞧着帝王阴冷冷的样子,胆儿怂了,“我还是回私塾吧。” 萧砚夕立即给她台阶下,“来人,送季六姑娘回去。” 暗卫现身,“诺。” 送走季知意,掌珠站在大门口吹风,久久不愿进去。 可出乎意料,萧砚夕没有留宿的打算,跟儿子玩了一会儿,起身走向门口,揽住她的腰,亲了一下她额头,“记得上门闩,朕回宫了。” 掌珠愣在。 萧砚夕略带坏笑,故意哑着嗓音问:“怎么,想让朕留下?” 第 59 章 萧砚夕离开后,掌珠回到正房,见崽崽坐在床上,自己玩布老虎,笑着走过去,“宝宝困吗?” “不。”崽崽发出短音,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掌珠坐在一边,摸摸他的小胖脸,“宝宝都会叫爹了,何时会叫娘呀?” 崽崽没反应,继续低头玩布老虎。 掌珠拿起绣棚,想给崽崽绣一个小鸭子的肚兜。崽崽坐累了,靠在她身上,“吖吖”的自言自语。 母子俩坐在灯火里,相依相伴,画面温馨。 绣完鸭子的头,掌珠发现儿子揉着眼皮,困得不行。她放下绣棚,将儿子抱进婴儿床,坐在一旁轻轻摇着。 小崽崽一躺进婴儿床反而不困了,抬起脚,吃自己的脚丫。 掌珠无奈,刮刮他的小鼻子,“小坏蛋,晚上不睡觉,折腾娘亲。” 崽崽嘻嘻笑,抬起另一条腿,请娘亲吃自己的脚丫。 掌珠握住元宝似的脚丫,亲了亲脚底,“好香呀。” 她又亲亲,“宝宝怎么这么香?” 崽崽咯咯笑,笑弯了一双眼。 掌珠吹灭连枝灯,只余一盏小灯,“咱们要睡觉了,再不睡,月亮婆婆就生气了。” “爹。” “......” “爹。” 崽崽趴在栏杆上,连叫两声。 掌珠心里不是滋味。上一世,崽崽每日都盼着萧砚夕来看他,可萧砚夕很少跟崽崽互动,只因他听信了太后的一面之词。 那些日子里,两岁的小崽崽总是趴在窗边,盯着御书房的方向,希望父亲忙完能来看看自己,可萧砚夕呢? 掌珠不愿再想,也释怀不了。 看母亲不理自己,小崽崽伸手够她的头发。 掌珠反应过来,起身抱起他,在屋子里踱步。 母亲的怀抱,无疑是孩子最信任的避风港湾。崽崽趴在掌珠肩头,歪着小脸,渐渐耷拉下眼皮。 掌珠感觉头晕晕的,哄睡儿子后,喝了一杯水,然后躺在床上,蒙头夜寐。 御书房。 萧砚夕批阅完奏折,揉了揉脖颈,看眼天色,快四更天了,便没有摆驾回燕寝,准备在御书房歇下。 这时,张怀喜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闵太妃病重,想...想见儿子...” 上次瞧着闵氏病病殃殃的,身体定然不适。萧砚夕眼中毫无波澜,“不允。” 张怀喜为难,“假若闵太妃今晚去了,却没见到儿子,会抱憾的。” 据张怀喜陈述,闵氏和萧荆现居陈记雅肆的密室中,打算等皇帝开口放人,携君辙一同离开皇城,此生再也不沾皇室的边儿。可皇帝关着君辙,迟迟不放行,才使闵氏急火攻心,加之旧疾,今夜犯了病。 听完后,萧砚夕淡声道:“他们老两口是在埋怨朕?” 他加重了“老两口”三个字,似乎,是想跟他们断绝关系。 张怀喜劝道:“母子连心,人之常情。陛下还是通融通融,让闵太妃见儿子一眼...吧...” 见帝王愠了脸色,张怀喜越说越没底气。嬉笑道:“陛下当老奴胡说八道,别动怒啊。” “张怀喜。” “...老奴在。” 萧砚夕半垂眼帘,显然已疲惫到极致,眼中却蕴着几分审视,“你背着朕,时常跟太上皇来往?” “老奴不敢!”张怀喜立马跪地,“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不会背着陛下......” “行了。”萧砚夕有点厌烦他们表忠心这一套,摆摆手,“摆驾大理寺。” * 因杜忘赴任茺州牧,大理寺卿的人选一直悬而未决。前几日,才确定了最终人选,由少卿宋屹安担当。自接管衙门,宋屹安与恩师杜忘一样,时常在衙门过夜,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整个人消瘦不少。 萧砚夕步下辇舆,打量上前请安的宋屹安一眼,“爱卿消瘦了,是衙门的伙食不好,还是太累?” 宋屹安作揖,“怪臣不按时用膳,坏了胃。” “那可不行,无论多忙,都要爱惜身子。” 萧砚夕扶起他,君臣两人一道去往大理寺天牢。路上,萧砚夕状似无意道:“爱卿早到了婚娶的年纪,该成亲生子了。身边有个可心人,也好照料你的日常起居。” 宋屹安垂帘,没有接话茬。 两人由侍卫护着来到天牢门前。在狱卒打开牢门的工夫,萧砚夕道:“沈老太师的长孙女沈娇娇,上个月刚刚及笄。为人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爱卿可曾见过?” 睿智如宋屹安,怎能不明白帝王的意思。淡笑道:“衙门的事堆成山,臣哪有琢磨儿女私情的心思。” “你是嫌衙门事务繁忙?” “臣并非此意。而是因为臣能力不足,需要下更多的功夫在公事上,还是先不考虑儿女私情了。” 萧砚夕似笑非笑道:“爱卿不必挂心,朕帮你惦记着。” “......” 随着牢门被打开,萧砚夕敛起笑意,弯腰走进去。众将紧随其后。 大理寺的天牢里,关押着许多重犯。这些人听见脚步声,早已麻木,加之骨子里的骄傲,没有上前凑热闹的意思。但随着一声“罪臣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扭头过来,看着一身玄衣的帝王慢慢走过。 他们随之起身跪安,问安声此起彼伏。有人忏悔,有人不甘,有人声泪俱下。 萧砚夕环视一周,视线接连落在几人身上,深邃的凤目泛起涟漪,转而轻轻一叹,抬袖道:“平身。” 犯人们低着头,不敢触犯龙颜,心中却蓄着千言万语。 萧砚夕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径自去往关押君辙的牢房。 不比其他犯人,君辙跟个大爷似的侧躺在木床上,见到帝王,也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 萧砚夕与之对视,分明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讥诮。听太医说,君辙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本是同根兄弟,可萧砚夕对这个弟弟没有一分情分,自然没有多少感伤。只是一想到他是太上皇费尽心机藏起来、加以保护的孩子,心中几分讥嘲,几分怜惜。 不像自己,君辙才是太上皇的掌中骄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有几人能够承受得住...... 也不嫌地上脏,萧砚夕盘腿坐在矮几前的蒲团上,昂贵的衣料垂在地上,“上酒。” 宋屹安愣了下,随即吩咐狱卒去拿酒。 君辙眨着狐狸眼,勾唇道:“陛下要送我上路?” 萧砚夕没回答,待酒水端上桌,亲自给两人斟满,“陪朕喝一碗。” “陛下看着我,还有这等雅兴?” “喝是不喝?” “喝!”君辙坐起身,撸起袖子坐在萧砚夕对面,“我向来只喝烈酒。” 萧砚夕看向狱卒,“烈吗?” 狱卒躬身,“小的这就给陛下换来烈酒。” “不必了。”君辙一摆手,拿起满酒的碗,一饮而尽。他重重放下碗,“再来!” 萧砚夕共为他斟了九碗,自己却滴酒未进。 君辙打个酒嗝,抹把嘴,抛去平日里刻意维持的稳重,恣意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与你一块饮酒。” 他改了敬称。 萧砚夕没在意,又为他倒满酒,“你说你活过一世,那为何不好好珍惜,还要硬闯宫阙,打扰他人安宁,自己也没落着好?” “因为我不甘心啊。”君辙衔着酒碗,狐眸盈亮,“两世皆短命,何不放肆一回,万一......” 君辙眼眶酸涩,“万一能博得美人笑呢。” 萧砚夕眸光一凛,旋即收起情绪,问道:“朕听太医说了你的情况,觉得怎么样?” “什么觉得怎么样?成为阶下囚吗?”君辙装着糊涂,故意打岔,“牢里除了闷,还有蟑螂、老鼠,其余还好,没什么好难过的。” “朕指的是你的身体状况。” 君辙盯着碗中清冽的酒水,自嘲道:“又没得选,你就偷着乐吧,假若我身体康健,定然会让你寝食难安。” “为何要与朕对着干?” “上一辈,你听信谣言,割了我的脚筋啊。”君辙勾唇,“我不该恨你,报复你吗?” “若是如你所言,你纠缠朕的妃子,使她和孩子陷入风口浪尖,朕不该罚你?” “我和淑妃是两情相悦。” 萧砚夕语气平平,“除非淑妃傻了,否则,绝不会看上你。” “......” 萧砚夕瞥他一眼,“难过了?” “没有。” “不难过,为何红了眼眶?” “醉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萧砚夕递出锦帕,语气很淡,“拿着。” 君辙挡开他伸过来的手,“用不着。” “拿着吧。”萧砚夕定眸看他,“待会儿用得上。” 君辙双肘杵在桌面上,笑问:“何意啊?” 萧砚夕道:“闵氏病危,想见你。” 话落,前一息还玩世不恭的男子,僵住了表情。 * 萧砚夕从牢中走出来,心情有些复杂,但并不忧伤,也没有放松对闵氏母子的警惕。 不过,世间很多恩怨,会随着逝者已矣。对闵氏的怨,不算深,却伴随整个童年。或许,童年的不快乐,是闵氏造成的。又或许,是太上皇造成的。亦或许,是自己系上的心结,与他人无关。 但不管怎样,都已经成为过去。假若闵氏真的病重,他也不会一直揪着过去不放。若是骗他…… 萧砚夕看着黑夜,陷入沉思。 早朝后,萧砚夕无心处理奏折,脑海里都是君辙离宫前说的话。 君辙说,前世,手握兵权的诸侯王中,除了鲁王,还有两人不服朝廷,想要拥兵自立。可这两人,目前没有表露出丝毫的野心。君辙的话可信否,还要进一步核查。 萧砚夕合上奏折,换上便衣,出宫去往掌珠的住处。 前半晌,日光暖融,掌珠正抱着崽崽在屋外晒太阳。看见来人,不免惊讶,他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崽崽瞧见父亲,咧嘴就笑,“嘿——” 掌珠站着不动。 崽崽皱起小眉头,“唔唔”两声,有点着急,小短腿不停捯饬,想要下地。 七个月的小屁孩,还不会走呢,走路的欲.望倒是越来越浓。 掌珠把他放在地上,试着松开他,眼里充满期待。 没了支撑,崽崽晃悠两下,啪叽坐在地上。 没等掌珠伸手,门口的男人大步上前,一把捞起崽子,扛在肩头,“乖宝,我是谁?” 崽崽抱着萧砚夕的头,吐泡泡,“爹。” 萧砚夕欣喜,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霾,扛着崽崽在院子里玩。 庭院中时不时响起父子俩的笑声。 一个低醇如酒,悦耳动听。一个清透如泉,纯净无暇。 掌珠站在石榴树旁,默默看着父子俩,心里说不上是何感受。 半晌,萧砚夕单手抱娃走过来,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倾身一吻,吻在她眉心。恰逢日光射来,为一家人镀上暖芒。 掌珠杏眸微动,推他一下。 萧砚夕顺势松开人,抱着困顿的崽崽进了屋。等崽崽睡着,萧砚夕转身抱住女人。 掌珠一愣,再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 萧砚夕紧紧抱着她,“别动,让朕解解乏。” 听声音,他是真的累了。掌珠僵着不动,“怎么了?” “闵氏病危,萧君辙病矣。”萧砚夕阖上眼帘,心中叹息。 掌珠拢眉,前世,萧君辙逝于她之前,而那时,闵氏并没有病象。可前世与今生,的确有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闵氏母子命运的变数,也许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残阳如血,细雪纷飞。 萧砚夕带着太后和掌珠,站在陈记雅肆的密室里,表情凝重。 密室的塌上,闵氏吐了几口血,性命垂危,紧紧握着萧荆的手,泪眼婆娑。 这个从青葱岁月,护她一路成长的男人,已经鬓发染白。 他说,韶华不再,他对她的真心从未变过。可真心,却换不来她的母仪天下,以及他退位后,儿子的君临天下! 为帝者的真心,掺杂了太多现实,总归无法比拟风月话本里海枯石烂的爱吧。 闵氏费力坐起身,前倾抱住昔日的君主,“老爷,答应我三件事,好吗?” “好。”萧荆紧紧搂着她,二话没说,答应了她。 闵氏又吐出一口血,吐在萧荆的衣襟上,话语断断续续,“第一件事,我为你今生妾,来世,让我做你的妻子。” 萧荆扣住她的后脑勺,“傻瓜,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妻子。” 闻言,一旁的太后本就淡漠的表情,变得更为肃穆。 闵氏哽咽:“在老爷眼里,我美吗?” “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闵氏闭眼,流出两行泪,提出第二个要求,“那就让我一直美下去吧,我不要变成骨灰。待我死后,将我放在竹筏上,顺水而去。” 萧荆颤抖着嘴皮,将她抱得更紧,“好。” 闵氏捧起萧荆的脸,当着众人的面,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第三件事,我想单独说给辙儿,老爷能带他们先出去吗?” 萧荆慢慢松开她,点点头,起身看向萧砚夕,用目光询问。 萧砚夕审视闵氏一眼,起了一丝怀疑。碍于萧荆的颜面,摆摆手,众人一同离开。 屋里只剩下闵氏和萧君辙。 闵氏睁开迷离的双眼,握紧儿子的手,“辙儿,快走。” 萧君辙拧眉。 闵氏苍白着脸,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包袱,塞给他,“这里有假的路引,能让你顺利出城,出城后,一路向东,去茺州找你舅爷爷。” 萧君辙的舅爷爷,曾是鲁王的旧部,在茺州卫所里权威极高。鲁王被捕后,消失了影踪。 萧君辙惨笑,已无力也无心,去做无意义的事,“娘,儿子不想逃。” 闵氏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磨牙道:“你要在牢中度过余生吗?!” “娘放心。”萧君辙尽力稳住闵氏的情绪,“儿子看得出,陛下外表冷漠,但还是看重亲情的。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放我离开。” “他是太后的儿子,怎么可能放你离开!” 萧君辙扯下唇,“他会的。” “他不会,他自幼什么性格,我比你清楚。” 闵氏躺在榻上,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你跟娘说说,到底为何不想走?是为了那个女人吗?” “不是。”萧君辙本不想把自己的病情告诉母亲,但是,如不告知,母亲不会善罢甘休。 他调整好情绪,握住母亲的手,慢慢道:“儿子与您一样,患了不治之症。” 几日后,闵氏病逝。依照她生前所说,萧荆将她放在铺满鲜花的竹筏上,送入长河。 萧砚夕和掌珠穿着素白衣裳,陪在萧荆身边,静静看着竹筏漂流而下。 萧荆一直缄默,像苍老了十载。 直到看不见竹筏,萧砚夕转眸,寻找太后的身影。眼中没有太大的波动…… 夜如泼墨,载着闵氏的竹筏被水里的侍卫拦截下,推到岸边。 太后一身繁缛宫装,雍容华贵,压根没有着素服的心思。她摸着尾指的护甲,走到竹筏前,睥睨闵氏,冷笑一声,“来啊,划破她的脸。” 若非萧荆十年如一日的保护,自己会留下闵氏? 薛公公从太后身后走出来,扯着尖利的嗓音,“愣着作甚?动手!” 侍卫们亮出寒刀,齐刷刷指向闵氏。 太后得意一笑,酸溜溜地嘲笑,“你不是爱美么?你不是第一美人么?今儿,姐姐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奇丑无比!” “呵呵呵——” 一道女声突然响起,夜半听来,尤为瘆人。 闵氏蓦地睁开眼。 太后毛骨耸立,向后退去。 诈尸不成? 不对,不对,全然错了! 闵氏是假死。 太后下令,“快,把她按住!” 闵氏不紧不慢坐起身,没了病弱感,整个人冷冰冰的,抬起手,指着太后,“来啊,把她绑起来。” 闵氏刚刚在跟谁下令?太后完全懵了。 薛公公忽然看向太后,眼中泛着诡异的光,声音再次拔尖,指挥侍卫道:“太妃娘娘有令,还不把太后绑起来!” 第 60 章 鬼火狐鸣,万籁俱寂。禁军架着萧君辙,去往大理寺牢狱。 萧砚夕负手站在河边,表情肃穆。派出去寻找太后的禁军还未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了一层焦作。 萧荆因悲伤过度,没有耐心等待太后的消息,转身离开。在他心里,太后这个原配妻子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萧砚夕忽然叫住他,“母后失踪了,父皇不该等等消息?” “不是有你么。”萧荆未曾回头,叹道,“身为帝王,若是连身边人都保护不好,就不配为帝。” “呵。”萧砚夕冷笑,抬抬衣袂,“走吧,走吧。” 萧荆向后摆摆手,像是在就此告别。 直到萧荆的背影没入黑夜,萧砚夕才稍稍转眸,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冷峻的容颜染了一丝讥嘲。 之前还因为闵氏抱恙,对父亲怀了一份同情。而今看来,属实多余。父亲何时关心过他和母亲?这样的亲情,不要也罢。 萧砚夕冷了眸,冷了心,收回视线,遥望湍流的河水。 掌珠手提宫灯,走到他的斜后方,默默睢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感觉此刻的他,尤为孤独。 听见背后的动静,萧砚夕淡声,“有事?” 掌珠拢下耳边碎发,走上前,“夜里野兽出没,再寻不到人,太后怕是会有危险,要加派人手吗?” “你不恨太后吗?” “嗯?” 萧砚夕斜睨她,“如你所说,前世太后抱走宝宝,弃于郊野,你不恨她吗?” 月光朦胧,灯影摇曳,掌珠看不清他眸里真正的情绪,扯下嘴角,“恨。” 怎能不恨。 可一码归一码。 萧砚夕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儿带进怀里,轻轻环着,对着长河道:“朕也恨她。” 掌珠诧异地抬起头,只能瞧见他轮廓优美的下颌。 许是黑夜容易让人吐露心事。萧砚夕没有避讳,自嘲道:“朕憎恶自己的父皇、母后,憎恶闵氏,憎恶皇弟,憎恶遗弃自己、背叛自己的所有人。若是可以,朕宁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有一对相互扶持的爹娘。可朕没得选。从小到大,朕一直活在闵氏的虚伪中,父皇的冷漠中,母后的歇斯底里中。年幼时,朕以为的丑恶,实则是真实,以为的寡情,实则是常态。可以说,除了权力,朕一无所有。” 他搂紧掌珠的腰,以冷淡的外表,掩饰内心对爱的渴望,“而今,朕有了你和宝宝,寻回了一些温情。” 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掌珠乱了心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幅度掰开他的手,退到一侧,没有接话,以沉默拒绝了他的靠近。 手心空落落的,萧砚夕兀自一笑,几分无奈,几分薄凉。 就不该奢望真心。 登顶宝座,就不该再去贪心真情与实意。 为帝者,多半孤独。 萧砚夕闭闭眼,忽然觉得寒风凛冽刺骨。 这时,御前侍卫走过来,带着暗示禀报:“陛下,五里外有异样。” 萧砚夕眸光比寒冬还冽,淡声道:“去看看。” * 三刻钟前,五里外的河畔上,随着薛公公的一声尖利嗓音,太后猛然意识到,自己给他人做了嫁衣,培养多年的心腹倒戈了。 新帝登基前,薛公公与张怀喜是司礼监的两大执笔太监。那时候,掌印太监一职一直空缺,两人都想收入囊中。最后,张怀喜得偿所愿,将薛公公剔除司礼监权力范畴。 薛公公不甘心,一直怂恿太后,去帝王面前说张怀喜的小话。可太后没把他的事当回事,他记恨于心,与太后离了心。恰好这时,闷声不响的闵氏,朝他抛出了橄榄枝。 自闵氏入宫为妃,因家世薄弱,性子柔弱,一直是人们眼中温婉娇美的贵妃娘娘。很多人说她空有美貌,除了帝宠,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可谁能想到,一向柔弱示人的闵贵妃,在成为太妃后,因郁结得了心病,久而久之,激发了心底对权力的渴望。或者说,她一直渴望权力,却因身份,不敢僭越。 她出身不及太后,只能靠后天的人脉积累。恰好萧荆给了她无尚荣宠,让她能够积攒势力。 对于萧荆退位一事,她是极为不满的。但她在萧荆面前,一直是温柔小意的解语花,不可能干扰萧荆的决定。 萧荆退位后,成为她一个人的男人。她却不满现状,想要助儿子夺取大权,也一直在默默努力。可前不久,萧君辙染了怪病,行事作风自有一套,再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然而,令她雪上加霜的是,萧君辙胡作非为,以卵击石,被打入大牢。 她再也坐不住了。 这些年,她利用萧荆,培养了一批势力,安置在茺州。这批势力中,有一部分来自鲁王旧部,全是萧砚夕的死对头。此番金蝉脱壳,一是为见到儿子,劝儿子逃离皇城。二是为了摆脱萧荆,以自己的名义,暗中培养势力,进而拥兵自立。再挑拨其余诸侯王,杀萧砚夕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此,闵氏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拍掉身上的鲜花,走到战战兢兢的太后面前,取下她尾指的护甲,戴在自己指头上,用锐利的刺尖,刮着太后的脸,语气依然温柔,“咱们两姐妹真的好久没单独相处了。” 太后汗毛直立,身体止不住发抖。 闵氏笑,“怎么紧张了?姐姐不是一直很强势么。” 太后咽下嗓子,尽力让自己不露怯,“你为何要假死?” “因为,”闵氏一下下刮破她的脸,目光依然温柔,“闵太妃这个身份多有束缚,施展不了野心抱负。” “你是怕太上皇看清你的真面目!” “活到这个年纪,姐姐心里,怎么还只装着情情爱爱?”闵氏捻了捻她脸上的血珠,在自己手心写下一个“囚”字,然后猛地抬手,掴在太后脸上。 太后被她打偏头。 闵氏觉得不解气,用尖利的护甲嵌入她的血肉,想要刻下一个“囚”字。 伴着太后的惨叫,她动了手。 倏然,芦苇里射来一支暗箭,擦过闵氏耳边,穿入树干。 闵氏蓦地回头,还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其他方向相继射来案箭。 薛公公反应过来,他们出逃去往茺州的计划,八成露馅了。 对方在暗,且人数众多,薛公公扣住闵氏肩头,“太妃,咱们快走!” 然而,没等他们动作,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借着微弱月光,薛公公认出来人—— 御史中丞,宋辰昭。 宋辰昭拎着弓,从芦苇中慢慢走出,刚正不阿的面庞写满肃穆,沉声道:“本官奉圣上口谕,前来捉拿奸佞之徒。奉劝尔等束手就擒,以免受皮肉之苦!” 闵氏恍然,自己被萧砚夕算计了。以她为饵,引出宫中的叛徒。 萧砚夕一开始就看出了她的破绽? 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宋辰昭已拂袖下令,“拿下!” 不消半刻钟,闵氏等人被五花大绑。 太后有人撑腰,疾步走到宋辰昭身边,拔出他腰间佩剑,刺向闵氏小腿。 闵氏吃痛,痛苦不堪。 太后红着眼,想要再动手,被宋辰昭扼住手腕。 “太后慎行!” “大胆!”太后呵斥道,“宋晨昭,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予无礼?!” “朕给的。”一道淡漠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见河水上游的岸边,走来一路人马,为首之人,正是帝王萧砚夕。 萧砚夕携众人走来,越过太后,径自走向被缚的薛公公,站定,居高临下道:“那日,萧君辙挟持淑妃离宫,是你协助的?” 薛公公颤着腿,想跪却跪不下去,“老奴冤枉!” “不承认啊?”萧砚夕阴森森一笑,迸溅出许久不见的阴鸷,“来啊,砍了这老畜生的腿,再送去大理寺,听候发落。” 身后的侍卫长当即拔刀,作势要砍。 薛公公吓得尖叫,“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 萧砚夕侧眸,眼尾凝着浓浓的雾,让人看不透情绪。 薛公公撕心裂肺地痛哭,无疑是在博取同情。 通过他的交代,萧砚夕掌握了后宫及三千营中,与闵氏有来往的一些人。 闵氏呆滞着凝睇年轻的帝王,直到帝王看过来,才含血笑问:“陛下是何时看出破绽的?” 萧砚夕淡淡道:“从你对太上皇提出的三个荒唐要求。” 萧砚夕掐住闵氏下巴,用了七层力气。闵氏感觉下巴快要脱臼了。 只听帝王道:“朕自幼就觉得你并非表面那么烂漫,实际上是很务实的人。怎会在死前,不为自己争取太后之名,却要说什么来世之约。当朕跟太上皇一样,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 闵氏闭闭眼,“还有呢?” 萧砚夕不疾不徐道:“有什么话非要偷偷摸摸跟萧君辙说呢?唯有见不得人的话!再者,这附近四通八达,灌木众多,适合逃跑。你顺流而下,在人接应下,离开皇城,易如反掌。闵太妃,你真可谓机关算尽啊。只是,若真那么容易,朕就不配坐在九五至尊的宝座上了!” 闵氏抬眼看他,“我一个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能逃去哪里?”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萧砚夕懒得再废唇舌,甩袖道,“将闵氏等人送至大理寺,严刑逼供。若真有忤逆之心,择日问斩。” 听令,众人皆愕然。 闵氏再胡闹,也是太上皇的宠妃。帝王当众下令问斩,要如何向太上皇交代? 闵氏瞪大眼,“我要见老爷,让我见老爷!” “带走!”萧砚夕不理会她的要求,提步离去。 太后紧随其后,哽咽道:“陛下......” 萧砚夕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她,没有一句温声细语的安慰,有的仅是凉薄到骨子里的警告:“母后该知道,朕最厌擅作主张的人,再有下次,绝不姑息。” 这是对今生的太后讲的,也是对前世的太后讲的,只是,前世已殇,无法再挽回。 敛起心中最后一丝柔情,萧砚夕大步走进浓郁的夜色中,背影决然,不近人情。 掌珠小步跟在后面,终究没有上前安慰。 这是属于帝王家的感情纠缠,她无法插手。 燕寝。 小崽崽趴在张怀喜肩头,盯着月亮门的方向,困得直耷拉眼皮,却怎么也等不回娘亲,小嘴一咧,要哭。 “诶呦喂,小主子不哭啊。”张怀喜忙抱着崽崽来回走,给他哼戏曲,心急如焚。圣上和娘娘再不回来,小主子就要哭肿眼睛了。 一旁的小太监支招,“张公公,不如把小主子放地上,让他自个儿玩会儿?” 张怀喜踢他一脚,“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主子是要时刻抱着的,怎么能放在地上?! 可怎么也哄不好,无奈之下,张怀喜把崽崽放在地上,嬉笑道:“老奴陪小主子学走路?” 崽崽根本没听张怀喜说什么,一落地,就开始往殿门外的方向爬,小短四肢还挺灵活。 张怀喜拍下大腿,上前要抱他起来,“地上凉......” 谁知,一旁的小太监也跟着趴在地上,学着崽崽爬,“小主子,奴婢学的对不?” 崽崽被小太监怪异的举动吸引注意,见他像乌龟一样爬来爬去,破涕为笑,咯咯笑出声。 宫人们一见小主子笑了,全都趴在地上,学乌龟爬行。 萧砚夕和掌珠走进庭院时,就见灯火通明的外殿内,一众宫人,包括张怀喜,跟在崽崽身后,爬啊爬的。 掌珠嘴角一抽,跨进门槛,弯腰抱起崽崽,训斥道:“大半夜,宝宝不许折腾人。” 崽崽一瞧见母亲,本来要笑,一听母亲训斥自己,嘴角一压,皱着小脸,贼委屈。 张怀喜爬起来,顾不上拍膝头的尘土,弯腰请安。 萧砚夕走进来,看儿子委屈,睨了张怀喜一眼,“怎么办事的?!” 感受到帝王的怒气,张怀喜虎躯一震,深知这火气是从外头带回来的,忙赔笑道:“是老奴办事不利,老奴自罚。” 说着,小幅度掴自己巴掌。 “行了。”萧砚夕懒得理会,一摆手,“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而出。 掌珠抱着崽崽也要离开,被寝门挡住了去路。 隔着门板,张怀喜小声道:“娘娘久不回宫,今夜留下来陪陪陛下吧。” 掌珠没有留宿的打算。今夜将崽崽送进宫里,是因为去河边,带着崽崽不方便。又不放心把崽崽放在私宅,这才听了萧砚夕的建议,将孩子送来燕寝。 可这会儿...... 她转过身,不敢看帝王的眼睛,“我...我回去了。” 萧砚夕今夜极为寡淡,听得她言,也没拦着。可崽崽忽然拽住父亲衣衫,喊了一声“爹”,嫩白的小模样惹人怜。 不知从哪里来的冲动,萧砚夕一把抱过儿子,轻拍后背,转眸对女人道:“夜深了,丰收经不起折腾,要出宫,你自个儿出吧。” 掌珠怎么可能撇下孩子,伸出手,“我给宝宝裹严实点,路上哄他睡,不会折腾到他。” 萧砚夕拍着儿子的背,转身往内寝走,语气很差,“朕的皇儿,没道理折腾来折腾去,要走自己走。” 这人说来脾气就来脾气...... 掌珠追上去,拦住他,“把孩子给我,我先回翊坤宫。” “明掌珠。”萧砚夕冷了声音,“丰收也是朕的儿子,朕留他一晚都不行?” 掌珠抿唇,看着男人把儿子抱进内寝。 崽崽盯着拉开距离的母亲,小嘴一努,扒拉父亲胳膊,“娘。” 短促的发言,令两人愣住。 萧砚夕停下脚步,侧头看怀里的崽子,“宝宝刚刚说什么?” 崽崽指着掌珠,懵懂地发音:“娘。” 闻声,掌珠红了眼眶,单手捂住嘴。 她的好宝宝,会喊娘亲了。 崽崽在父亲怀里颠悠,小嘴嘟囔着“娘”这个音。 萧砚夕将他放在龙床上,转眸看向女人,淡声道:“你儿子叫你,还不过来。” 孩子头一次会叫“娘”,掌珠怎么可能硬起心肠不搭理。慢吞吞走到床边,揉揉儿子的头,“宝贝,再叫一遍,娘想听。”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诶?”了一声,音调上挑,似在疑惑,娘亲眼睛怎么红了? 掌珠不知宝宝的疑惑,轻柔道:“宝贝,再叫一遍。” 崽崽以为娘亲要跟他玩,颠着胖胖的身子,嘿嘿笑起来。 这么一笑,两人发现,儿子长了一颗乳牙。 崽崽长牙算是晚的。在下牙床的中间位置,长出小小一颗,特别可爱。 惊喜连连,掌珠捧起儿子的脸,仔细打量。 萧砚夕站在母子身后,眼中的薄凉被温柔取代几分。 哄崽崽睡着后,掌珠刚一转身,被男人抱个满怀。 “别动。”萧砚夕拥着她向后退,膝盖抵在床边,稍一用力,两人倒在崽崽一旁。 掌珠吓了一跳,作势要起身,被男人掐住手腕穴位,双臂发麻,使不上劲儿。 萧砚夕将她的双手按在枕头上,深深凝视,原本湮灭的柔情,一触即燃,沙哑而疲惫道:“咱们一家,一起睡一晚...行吗?” 话音刚落,小崽崽翻个身,枕在了掌珠的手臂上。 第 61 章 幽静的燕寝内,崽崽滚进怀里,男人拦住了去路,掌珠扭头看向里侧,闭上了眼。 萧砚夕单膝跪在床上,盯着掌珠恬淡的脸,眼中泛起涟漪。松开她的手,躺在最外侧。 帷幔落下,一家人头一次睡在一起。 崽崽窝进掌珠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 怕压到孩子,掌珠僵在中间,不敢翻身。身侧的男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掌珠扭头看去,见他下眼睑青黛,知他疲惫,便没再折腾,闭上眼开始属羊。 崽崽随了娘亲,睡觉不老实,不是把小手拍在掌珠脸上,就是把小短腿搭在掌珠肚子上。 掌珠半侧身,和崽崽盖同一张被子,被崽崽拱向萧砚夕那边。 因母子俩盖着被子,萧砚夕没有被子可盖。他双手环抱,侧躺在床沿,再往外一点儿就要掉下去了。叹口气,伸手搂住掌珠的腰,“给朕挪点窝。” 掌珠小心翼翼抱起崽崽,往里面挪了挪,偏头看他,“够地儿吗?” “嗯。”萧砚夕掀开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脚上,依然双臂环胸,没有枕头睡。 屋里烧着地龙,可在这寒冬深夜,并不暖和。掌珠怕萧砚夕染上风寒,群臣该责怪她惑主了,于是再往里挪挪,“你盖上被子...别冻到。” 出乎意料,男人没有一点儿礼让,掀开被子钻了进来,长臂一伸,抱住母子俩。 怀里的小暖炉一拱一拱,身后的大暖炉贴在背上,掌珠动弹不得,毫无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困意上头,迷迷糊糊挨到天明。 东方破晓,萧砚夕洗漱后,来到床边,撩开帷幔,静静看着熟睡的女人和儿子,俊逸的面庞浮现一丝温情。 他弯腰摸摸儿子脖颈,小家伙热乎乎、软趴趴的,别提多可爱了。 长指拂过儿子,来到女人脸上,轻轻刮了下,起身准备离开。 “爹。”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萧砚夕一愣,见儿子睁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语气带了几分惊讶,好像在想,咦,爹爹怎会在这儿? 萧砚夕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没懂他的意思。 萧砚夕失笑,小声道:“宝宝再忍会儿,别打扰娘亲休息。” 小家伙还没学会体谅人呢,见爹爹在自己身边,扭着屁墩就要起来,嘴里发出“嗯嗯”的声,似在努力挣脱母亲的手臂。 萧砚夕失笑,坐在床边,看着儿子。 小家伙屁墩突然“噗”一声,响起臭屁。 萧砚夕:...... 掌珠皱下眉,悠悠转醒,入目的是崽崽咧嘴傻乐的一幕。 崽崽坐在床上,摸摸母亲的脸,小手控制不好力道,还拍了拍。 掌珠被儿子彻底拍醒,睡眼惺忪地靠坐起来,“宝宝要拉臭臭?” 崽崽小嘴撑圆,像在用力。 帝王眉梢一搐。 掌珠拢着被子,将崽崽抱给帝王,“帮下忙。” “朕要上朝。” 一夜睡得极不踏实,掌珠这会儿有些慵懒,不愿意下地。怀里抱着要拉臭臭的崽子,定眸看着帝王。 萧砚夕转转拇指的玉扳指,随即抱起崽崽去往屏风后。屏风后有婴儿专用的恭桶,萧砚夕把崽崽放在上面,轻轻扶着,居高临下看着儿子,“乖,自己来。” 崽崽坐在恭桶上,仰头看着父亲,抬起手“嘿”一声。 萧砚夕不明白儿子的意思,弯腰问:“嗯?” “裤。” 崽崽发出含糊其辞、短促的音节。 萧砚夕反应过来,这是让他换尿裤?无奈失笑,“开裆裤,还用换。” 崽崽低头,小小的人儿不知陷入了怎样的烦恼。 萧砚夕耐心等着,伸手挠挠他的下巴,“你到底拉不拉?” 崽崽攥着小拳头,像在用劲儿。 萧砚夕咳了下,方知掌珠养儿的不易。 稍许,帝王抱着崽崽走出屏风,将崽崽放在床上,对女人道:“朕去上朝了。” 掌珠没理,低头检查儿子的小屁屁。 “朕给洗过了。”萧砚夕不自然道。 掌珠把儿子塞进被窝,侧眸看向男人,“辛苦。” “......” “陛下去上早朝吧。” “......”萧砚夕狠狠掐了女人脸蛋一下,大步离开。 掌珠捂住被掐红的脸,盯着隔扇门口,杏眸晕染几许复杂情绪。 被窝里的崽崽爬过来,拽扯她的衣襟。 小家伙饿了。 掌珠收起心绪,抱起儿子喂奶。许是昨晚吹了风,头脑晕乎乎的。 晌午时,久不见面的凌霜前来请安。 掌珠觉得诧异,碍于上次狩猎欠下的人情债,加之凌霜现今的内阁官员身份,掌珠没办法推拒。 凌霜走进内寝,作揖道:“臣参见淑妃娘娘。” “凌大人免礼。”掌珠抱着崽崽,坐在绣墩上,“请坐吧。” 凌霜落座,视线从掌珠脸上,转移到崽崽脸上。 小家伙懵愣地盯着陌生的女子,嘴里吐着泡泡。 掌珠给儿子擦嘴,“淘气。” 像是听懂了,崽崽挣了两下,想要下地,不想“接待”客人。 掌珠身体乏力,把他放在地上。因为烧着地龙,地面不会冷。小家伙绕着母亲爬来爬去,爬累了就坐在那里,自顾自玩。 凌霜瞧着这样的崽崽,淡淡一笑,从袖管里取出一个刺绣荷包,“这是臣送给小主子的。” 荷包以香料熏染,味道极重。掌珠拿起来仔细瞧瞧,弯唇道:“多谢。” “一点儿心意而已。” “凌大人找我有事?” 凌霜摇摇头,“早就想来探望娘娘,一直寻不到机会。” 掌珠揣测不出对方的意图,余光盯着儿子,心不在焉道:“凌大人有心了。” 凌霜挽下衣袖,擦去掌心的薄汗,“我能抱抱小主子吗?” 掌珠犹豫下,点点头,起身抱起崽崽,“宝宝让姨姨抱抱?” 出乎意料,崽崽揪住母亲衣襟,往母亲怀里钻,说什么也不让凌霜抱。 “今儿倒是认生了。”掌珠心下疑惑,平日里,也没见小家伙拒绝想要抱他的人呀。 凌霜收回手,问道:“娘娘打算再为皇室添丁吗?” 这话极为突兀。暗理儿说,添不添丁,不是妃嫔说得算的。 即便能生,掌珠也没打算再要一个,可这话不能同外人讲。 凌霜捋下鬓角长发,拢进官帽里,温声道:“看陛下对娘娘的喜爱程度,定是想让娘娘再生几个的。” 掌珠没接话。 凌霜摸摸崽崽的小胖脸,眼中带笑,像是随口提起:“今日早朝,不知是谁起的头,怂恿一众朝臣,劝陛下尽快立后、纳妃,充盈后宫。” 她观察掌珠的表情,“陛下拒绝了,还说,谁再劝,就打谁板子。把那些老臣气的啊......” 凌霜笑着摇摇头,“从小到大,臣还未见过陛下恐吓老臣子呢。而且,这话可是会得罪人的。” 掌珠听得莫名其妙,萧砚夕要不要立后纳妃,不是她能左右的。 自古,帝王充盈后宫,一为繁衍子嗣,二为平衡势力。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却也麻木至极。很少有人能像太上皇一样,一辈子只宠一个女人,然而...... 掌珠心中喟叹,情.爱万般模样,唯独一生一世一双人最难。 送凌霜离开,两人并肩走在飘雪的庭院中。只听凌霜叹道:“圣上兢兢业业,抽不出精力选妃,也不该把过多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娘娘也劝劝圣上......” 掌珠打断她,“在这事儿上,圣上自有考量,不是你我该插手的。” 凌霜一愣,淡笑道:“娘娘说得是。” 她离开燕寝,去往内阁。中途遇见正要出宫的宋屹安。 出宫的路上,凌霜随意问道:“若没记错,淑妃娘娘差点成为宋大人的义妹。” 宋屹安淡淡点头,“是。” “怎么没见宋大人和府上人,进宫探望淑妃娘娘?” 宋屹安看向她,坦荡道:“并非血亲,理应避嫌。” 凌霜挑眉,“这样啊。” 宋屹安不再接话茬,望着宫门方向,陷入沉思。曾几何时,熙攘人群中的惊鸿一瞥、泼墨夜色中的怦然心动、孤冷雪色中的寂寥无望,都已随着掌珠产子,消弭无形。 平心而论,他倾慕过她,可仅限于她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候。曾经以为她被迫委身帝王,那时候,他曾想过,只要她愿意,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带她离开,远离凡尘。然而,事实上,她愿意为帝王生子,帝王也愿意为她推迟立后、纳妃。综于此,全然是自己误解了。 或许自始至终,掌珠都是心悦帝王的。 如今,她已为帝王诞下皇儿,只盼她能幸福安好。 足矣。 宋屹安不自诩君子,但也能做到问心无愧。 那片飘落心头的纯白羽毛,随着变迁,飘远了。如今,他能为掌珠做的,不是竭力撑腰,而是尽量远离。 * 后半晌,萧砚夕正在与阁臣讨论闵氏与上次狐妖一案的联系,以及闵络与闵氏的关系。讨论到要点时,燕寝的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跪地道:“陛下,淑妃娘娘病了。” 萧砚夕猛地站起身,撇下一众阁臣,走向门口,“怎么回事?” 小太监跟在后头,“淑妃娘娘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太医可曾用药?” “用了,不见效。” 萧砚夕跨出门槛,朝燕寝方向疾步而行。小太监没有帝王腿长,迈着小碎步,费力跟上。 内寝里,掌珠躺在被窝里,额头上放着一块拧干的湿布巾。医女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哄坐在床里侧的小崽崽。 小崽崽看着娘亲躺在床上,皱着小脸,时不时发出“呜呜”声。 医女拿着拨浪鼓,分散小家伙的注意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医女转身跪安,“微臣参见陛下。” 萧砚夕径自坐到床边,摸了一下掌珠的脸蛋,烫得不行。 “又用药了吗?” 医女点点头,“刚喂娘娘喝下汤药。” “多久能退热?” “两刻钟左右。” 萧砚夕摆摆手,“去外殿候着。” 医女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隔扇。 萧砚夕握住掌珠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刻意放柔语气,“觉得如何了?” 掌珠开口,声音干哑,“还好。” 萧砚夕拿下她额头的布巾,浸泡在水盆里。撸起袖子,荡了荡布巾,拧干、叠好、放在掌珠额头上。 因为生病,掌珠怕光,半垂眼帘,“陛下去忙吧,这里有太医照看着。” “朕不忙,陪陪你。”萧砚夕吹灭床头的大灯,屋里陷入黯淡。 崽崽爬上被子,指着娘亲,冲着爹爹嘤嘤几声。 萧砚夕赶忙把他从掌珠身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扶着他的肚子,“宝宝别打扰娘亲,爹爹陪你。” “噗——” 一声屁响过后,帝王拉下脸。 拿他没辙,萧砚夕拍了拍他的屁墩,“臭小子,怎么成天就知道吃喝拉撒?” 感受到爹爹的愠色,崽崽小嘴紧绷,乌黑的大眼睛泛起水光。 掌珠最受不得崽崽委屈,斜睨男人一眼。 萧砚夕有种做错事的感觉,却抹不开面,不想对崽崽道歉。 掌珠板着小脸,“陛下去忙吧,把孩子给我就行。” 为了哄人,萧砚夕伸出尊贵的手,揉揉崽崽的屁墩,“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要动不动就哭。” 崽崽听不懂,歪头看着父亲。 掌珠有点无语,“婴儿受了委屈不哭,做父母的就该哭了。” 萧砚夕捏眉,哄女人已经够难了,现在还要哄一个小屁孩。 “乖宝,爹错了。” 闻言,掌珠愣住了。堂堂九五至尊,竟然冲着襁褓之婴道歉...... 萧砚夕把崽崽抱在臂弯,走去屏风后,放在恭桶上,动作比早晨熟练不少。 稍许,崽崽坐在水盆里,扑腾水花,溅了萧砚夕一身。 萧砚夕搬来杌子,坐在水盆前,为儿子洗香香。 崽崽洗澡时,喜欢听掌珠哼不成调调的小曲儿,这会儿听不见小曲儿,伸出胖藕臂,指着父亲,“吖——” 想让父亲给自己哼曲。 萧砚夕不懂什么意思,握住儿子的手,放进水里搓了几下。 崽崽又伸出小短腿。 萧砚夕握住儿子的脚,放回水盆,搓了几下。 结果崽崽又伸出藕臂。 萧砚夕懵愣,“乖宝,何意?” 龙床上,掌珠提醒道:“儿子想听曲。” “......” 自幼没当着他人卖过唱,萧砚夕怎么可能对着一个小不点哼曲! 然而,架不住崽崽不遗余力的坚持,不是伸胳膊,就是抬腿,要不就是扑棱水花。 无奈之下,帝王献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段曲子。 屏风外,掌珠用被子捂住脸,遮住了扬起的唇角。 哼的,一言难尽。 第 62 章 夜里,掌珠的体温越来越高,整个人迷迷糊糊,身体乏力。 萧砚夕接过医女手里的药碗,摆摆手,“下去吧。” 崽崽坐在萧砚夕怀里,一见到碗,就要下手,被萧砚夕按住,“这是药,治病的,不是稀泥。” 崽崽听不懂,指着药碗,蹦出一个字,“诶——” “给你娘吃的,你不能吃。”萧砚夕把他放进龙床里侧,“你娘病了,你乖点。” 小家伙没人陪,不老实,伸手拽住父亲衣袖,“诶——” 萧砚夕拿起筷箸,沾了一点药汁,抹在他嘴上,“给,你尝尝。” 崽崽舔一下,舌头在嘴里打转,流出口水。 萧砚夕给他擦拭,颇为严厉道:“还喝吗?” 崽崽坐着抠脚丫,一副心虚的模样。 “还喝吗?”萧砚夕作势又要喂他。 崽崽默默爬到床尾,缩成一团,拿起床边的罗帕就往嘴里塞。这个月份的小孩子,开始长牙,手头摸到什么,把咬什么,或许是在磨牙吧。 “臭宝,再不听话,爹把你送皇祖母那里去。” 崽崽一听,赶忙爬过来,窝进母亲怀里,老实得不行。 可算消停了,萧砚夕笑着摇摇头,扶起掌珠,端起碗,递到她嘴边,“喝药。” 一闻药味,掌珠皱皱眉头,推开碗,“我要喂奶,不能食药。” 生病不敢多吃药,这份辛苦,做娘的都懂。 萧砚夕切身体会到女人带娃的辛苦,放柔嗓音,“太医比你明白,这汤药必然不影响喂奶。” 掌珠摇头,“没事儿的,我睡上一晚,闷闷汗就好了。” “乖,把药喝了。”萧砚夕吹拂药汁表面,“宫里有奶娘,不会饿到宝宝的。” 掌珠盯着药碗,还是喝不下。 怕吃药? 萧砚夕挑眉,“朕喂你?” 没等掌珠反应,男人含住一口药汁,凑近她的唇。 掌珠下意识偏头,被男人捏着下巴,掰过来。 唇瓣相贴。 渡药的时间有点长...... 掌珠愣愣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黛眉微拢,感觉对方的舌头伸了过来。 “唔......”她抬手推了推,很轻易就推开了。 萧砚夕瞥她一眼,又含了第二口药。 “我自己喝。”掌珠赶忙表态,却被对方撬开了唇齿。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锦被上。 崽崽趴在母亲肩上,盯着贴在一起的爹娘,睁大眼睛,发出气音,“咦?” 孩子清澈的眼底,映出爹娘交颈的画面。 他们在干嘛呀? 跟大多数孩子一样,崽崽伸手推爹爹,不让他靠近母亲。 萧砚夕没理儿子,含入第三口药汁,贴上女人的唇。 药汁极苦,女人的唇却是甜糯的,因高烧,唇上有些烫。 掌珠心里有气,却因力气小,拗不过男人,被迫喝下一整碗药汁。 喂完药,萧砚夕靠在另一侧床边,目光幽幽地盯着人儿。 掌珠低头,假意拢头发,露出的莹白耳朵红个通透,连脖子都染了血色。视线所及,是儿子探索的目光。没脸见儿子了...... 她捂住崽崽双眼,脱口而出,“以后不许学你爹,乱亲姑娘家。” “咦?”崽崽挣开,趴在床上,探着脖子瞧娘亲,耳畔传来爹爹的低笑。 掌珠脸皮薄,睨了男人一眼,扯过被子蒙住自己。 萧砚夕扯开被子,“捂汗不是这么捂的,容易憋死。” 哪有这么安慰病人的?掌珠想踹他。 萧砚夕挪近一点,用锦被盖严她的身子,只露出脸,弯腰靠近,“乖宝,早点睡,朕照顾儿子。” 乖宝...... 掌珠小脸一臊,扭头看向别处。 崽崽听见父亲叫他,爬过来,往他腋下钻。 萧砚夕抱起儿子,颠了颠,“大胖小子,走,跟爹批奏折去。” 崽崽扯住爹爹的嘴角,用力扯,将爹爹的脸扯变了形,盯着爹爹的鼻尖。 萧砚夕掐开儿子的小肉手,捏在手里,手感别提多软乎了。 御书房内还有堆成山的奏折。萧砚夕等掌珠睡下,让医女进来照顾,自己抱着儿子走出寝殿。 外面下起小雪,崽崽裹在襁褓里,仰头望天。簌簌雪沫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张开小嘴,吐出一口白汽,舌头尝到了雪的味道。 担心他戗风,萧砚夕按住他的后颈,让他趴在肩头。 崽崽拱啊拱,发现灯笼映照下的雪花,晶莹透亮,他好奇到极致,伸手指着灯笼,“吖——” 萧砚夕拍着他,“嗯,是雪花。” “吖——” “宝宝喜欢?” “吖——” 萧砚夕失笑,真想他快点长大,能够通过言语跟自己交流。 曾几何时,年幼的自己也想在雪天,与父皇手牵手,聊聊璀璨的星辰、奔跑的百兽、丛生的灌木,哪怕聊上一句也好。可父皇很忙,忙着培养太子,间接忘记了儿子。 萧砚夕想,自己不会像父皇那样,注重培养一个出色的储君,而忘记陪伴儿子成长。 但愿是这样。 覆雪的宫阙甬路上,留下几排交叠的脚印。从燕寝直通御书房,静谧的夜,回荡着父子俩愉悦的交谈声。 一个只发出“嗯”的声音,一个只发出“吖”的声音,相处愉悦...... 进了御书房,萧砚夕让人搬来特制的小圈椅,将崽崽放在里面。 崽崽坐在爹爹身边,盯着一大摞子的奏折,兴奋地直拍椅子。 萧砚夕勾唇,将一个空白折子递给他,“吾儿请过目。” 崽崽捏住折子,晃了晃,折子散落开,素白的纸面上没有一个字。崽崽眼底亮亮的,好像对折子很感兴趣。 萧砚夕单手托腮,拨弄他的小耳垂,“以后天天带你来御书房,吾儿意下如何?” “吖——” 萧砚夕失笑,俯身亲了一下儿子的发顶,转身开始处理正事。 崽崽自顾自玩得欢,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娘亲,小脸一垮,“娘。” 萧砚夕正忙,没听清他的话。 崽崽左右瞧瞧,没见到娘亲的身影,皱皱眉头,“娘。” “嗯?”萧砚夕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揉他的脑袋,“乖,再等会儿。” “呜呜...”崽崽小声抽泣,没一会儿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萧砚夕赶忙放下奏折,抱起他,一边挪步一边轻哄,“宝宝怎么了?” 崽崽哭红了脸,只想要娘亲。可他不会表达,只能哭。 萧砚夕拿过毯子,裹住他,大步走出御书房。 宫人撑开油纸伞,亦步亦趋跟着父子俩,为父子俩挡雪。 崽崽哭了一路,回到燕寝,一见到醒来的娘亲,就伸出小胳膊,“娘。” 掌珠顾不得披衣裳,将崽崽抱进怀里,“宝宝饿了吧?” 崽崽哭出鼻涕,委屈得不行。 宫人们感慨,对于婴儿,旁的再好,也不如娘亲的怀抱。 掌珠担心自己把病气传给崽崽,不想喂奶。萧砚夕让人传来奶娘,可崽崽说什么也不喝。 没办法,张怀喜端来菜泥和果泥,还有羊奶,一勺一勺喂给崽崽。 崽崽边抽泣边吃,没一会儿就忘记了委屈,吃得津津有味。 萧砚夕靠在床前,盯着儿子看了会儿,转眸看向坐在床边的女人,“你儿子只认你和...” 掌珠歪头睨他,“陛下当十月怀胎,是白怀的?娘胎里就处出感情了。” “朕还没讲完。” “嗯?” 萧砚夕撩袍坐在她身边,佻达一笑,带着几分风流,“你儿子只认你和奶羊。” “......” 闻言,喂崽崽吃饭的张怀喜捂嘴偷乐,“老奴能插句嘴吗?” 萧砚夕板着脸,“不能。” “......” 张怀喜冲崽崽挤出一抹苦笑,心道:自从有了娘娘和小主子,陛下开朗了不少。从前那个阴郁的男子变了,或者说,成长了。 喂崽崽吃完饭,张怀喜又替崽崽换了尿裤。折腾完后,抱着崽崽来到床边,“回陛下,小主子睡了。” 萧砚夕接过崽崽,放在里侧,斜睨张怀喜一眼,“臭小子还挺稀罕你。” 张怀喜受宠若惊,笑道:“可能,老奴带孩子有一套吧。” 掌珠为崽崽盖好被子,扭头问道:“您还带过哪个皇子?” 问完,掌珠自知不妥,抿唇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帝王。 张怀喜低眸,温笑道:“说来荣幸,陛下是老奴带大的。” 掌珠目光微晃,“嗯”一声。 张怀喜叹道:“陛下小时候很苦,除了做不完的课业,就只剩下富贵荣华了。” “......” 张怀喜:“没有一点关爱。” “不想要舌头了?”萧砚夕闭着眼,慵懒地问。 张怀喜拍下老脸,“老奴多嘴。” “退下。” 张怀喜含泪走出内寝,敦实的背影映入萧砚夕微睁的眼里。 掌珠忽然抬手,戳了一下男人侧脸,“你小时候这么苦吗?” 萧砚夕嗤一声,懒得回答,“没听他说,朕自幼富贵荣华,苦个屁。” 掌珠点点头,“我看也是。” “......” 萧砚夕倾身靠近她,把她逼至床角,“脑子烧糊涂了,敢跟朕这么讲话?” 掌珠顺势靠在围子上,没注意到胸前的景致有多傲人,“是烧糊涂了,所以陛下别跟我一般见识。” 萧砚夕目光定在那里,略带深意,素了许久,目光炽烈,但还是靠自制力敛住了念想。 她还病着。 惹生气了怎么办? 掌珠推开他,欲盖弥彰地揉揉眼皮。 萧砚夕也不戳破,“困了?” “嗯。” “躺下。” “不打扰陛下休息了,我先回翊坤宫。” “嘴硬。”萧砚夕将她塞回被窝,躺在外侧,“朕接受你的欲擒故纵了。” “......” 掌珠发现这人挺能脑补,翻身背对他,搂住崽崽,阖上了眼帘。 深夜,掌珠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稍一动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嗯”。紧接着,整个人被翻了个身,一道暗影压下。 吻住了她。 掌珠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伸手捶打男人。 萧砚夕扣住她的手,加深了吻,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脸上。 掌珠感觉出异样,小声道:“我病着,你...是不是人?” “宝贝。”萧砚夕在她耳边低笑,揉了揉她的肚子,“我也没怎么你,怎么不是人了?” 掌珠卷缩脚趾,乱了呼吸。 小崽崽睡得很熟,丝毫没发现父皇变了身...... 翌日一早,掌珠醒来时,身边的男人不见了影踪。她坐起身,检查儿子的尿裤。之后靠在床边,陷入沉思,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红晕。 昨晚,差一点儿,就...... 她闭上眼,颇为懊恼。 崽崽翻个身,睡醒了,缓了一会儿,开始肯脚丫。 掌珠看儿子醒了,收起心绪,俯身亲儿子,“宝宝醒啦。” 崽崽弯起大眼睛,伸手拽娘亲。 掌珠顺势抱起他,让他趴在怀里。 太医说她染了风寒,并不会传染给他人,所以没有阻止儿子的亲近。 崽崽抓起娘亲的头发,往嘴里塞。 掌珠蹙眉,扯回头发,“宝宝不能乱咬东西。” 崽崽嘿嘿两声,跟长了心眼似的,等娘亲不看他,则又拿起头发,塞进嘴里嚼。 “宝宝!”掌珠余光发现他的小动作,板起脸,把他放在床上,严肃道:“再乱咬东西,娘揍你屁屁了。” 崽崽坐着不动,身体不稳,前后摇晃,哐叽栽头,倒在掌珠怀里。 学会撒娇了...... 掌珠拿他没辙,也不能真打了,装模作样拍了一下他的屁屁,“不许撒娇。” 崽崽埋在她怀里,呜呜两声,用头拱她。 掌珠轻轻推开他,心想,他可以吃自己的手脚,但不能随手把东西往嘴里塞,万一吃到不该吃的,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制止这种习惯。 崽崽见娘亲生气了,扁了扁嘴。 掌珠努努鼻子,“你还委屈了?” 崽崽“嗯”一声,眼底水汪汪。 掌珠无奈,“好了好了,娘不说你了。” 刚好这时,太后带人过来看皇孙。 想起前世种种,掌珠冷了脸。但碍于对方是太后,自己只是妃嫔,没权力阻止太后入内。 太后没经通传,直接走进内寝,瞧见坐在床上委屈巴巴的孙子,拍拍手,“宝啊,皇祖母来看你了。” 崽崽眨巴眼睛,有点不认识皇祖母了。 太后笑着走上前,跟掌珠说了几句话儿,至少表面上,还没离心。 掌珠反应很淡。 太后忽略她,伸手要抱崽崽。 掌珠挡住,护崽儿意味明显。 她还不让自己看孙儿了不成?太后不满,冷目道:“予看看宝宝,一会儿就走。” “宝宝要出恭了,太后且等等。”掌珠寻了个蹩脚的理由。 平心而论,这一世的太后没有伤害过崽崽。不让她碰崽崽,的确说不过去。但鉴于上世,掌珠不可能再忍气吞声。 太后身体比掌珠强壮,仗着皇帝母亲的身份,不顾宫人阻拦,非要抱一抱孙儿。 崽崽躲在掌珠身后,伸出小脑袋,慌张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见孙儿与自己如此生分,太后忍无可忍,冷声道:“明掌珠,萧霖是我皇族骨肉,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论起来,予比你有资格带孩子。你越矩了!” 掌珠不为所动,下令道:“拦下太后。” 宫人们相继上前劝阻。 太后推开宫人,拉住掌珠手臂,“走,跟予去陛下那里说理去。” 她忍这小丫头许久了! 崽崽看老人拽着自己娘亲,伸出小胳膊去够娘亲另一只手,怕老人把娘亲带走,不还给自己。 太后看向崽崽,吓了崽崽一跳。 掌珠怕儿子受惊,扯开太后的手,“好,咱们去陛下那里,看陛下怎么说。” 她心里打鼓,毕竟,太后和萧砚夕是母子,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妃子。 太后甩袖,大步走出殿外。 掌珠转身安抚崽崽,可崽崽被这样的场面吓到,爬进被窝,蒙住自己。 外面传来催促声,掌珠交代宫人照看崽崽,自己跟太后去往御书房。 崽崽久久听不见娘亲的声音,从被窝里爬出来,见六七个宫人围着自己,呜咽一声,在床上来回爬。 “小主子别怕,娘娘一会儿就回来。”最会哄崽崽的小太监上前,抱起崽崽,“奴婢给小主变戏法?” 崽崽推他的脸,哇哇哭起来。 小太监着急得不行,瞧见素衣架上悬挂着刺绣荷包,伸手够下来,递给崽崽,“小主子拿着玩,别哭了。” 崽崽张嘴就咬...... 御书房内,听完太后的话,萧砚夕淡声吩咐:“张怀喜,请太后回慈宁宫。日后,没朕的允许,不准任何人随便出入燕寝和翊坤宫!” 宫人们面面相觑,以前,陛下可不会这么对待太后...... 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宝座上的儿子,怔了许久,眼眶发酸,冷笑道:“好,好得很。” 有了媳妇忘了娘。 太后转身就走,面庞阴郁。 倏然,燕寝的宫人煞白着脸跑进来,“陛下...小主子...怕是中毒了...” 闻言,众人皆惊。 * 皇子中毒,太医院十三名御医全部进宫赴诊。燕寝内,婴儿的哭声揪着每个人的心。 太后被人搀扶着,指着掌珠,“这就是你坚持自己带孩子的后果!” 掌珠心慌不已,整个人浑浑噩噩,面无血色,目光紧紧锁着拔步床。 御医们轮番为崽崽看诊,又拆开荷包检查,得到的结论一致,荷包有毒。 崽崽舌头疼的发麻,被硬逼着喝下解毒的汤药,吓得哇哇大哭,哭哑了嗓子。 那么小的孩子,硬生生喝下汤药,遭了多大的罪。 掌珠捂住嘴,泪水在眼中打转,自责不已。 萧砚夕全程冷脸,背在身后的拳头咯咯作响。直到听院使禀报,说毒已解了,才慢慢松开拳头。 燕寝的宫人全被架去了刑部,等待帝王发落。 萧砚夕看向瘫放在桌子上的荷包,冷声问:“谁将此物放在寝殿里的?” 掌珠苍白着脸,道:“是我。” 御医们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太后当即大怒,“你存的什么心思?” 萧砚夕冷声:“听她讲完!” 他绝不相信掌珠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掌珠看向荷包,颤着睫毛道:“是凌霜的物件。” 话落,萧砚夕愣了一下,闭眼压制怒火,下令道:“带阁臣凌霜去往刑部。” 太后大声道:“从今日起,皇子萧霖暂由予来抚养!” 萧砚夕蓦地看向她,凤眸迸溅凛气,令太后浑身一震。 只听帝王道:“张怀喜,愣着作甚,送太后回去。没朕的命令,不准太后靠近皇子一步!” 太后忍无可忍,低吼道:“宝宝是陛下的皇儿,亦是予的皇孙。陛下不让予见他,总要给个合适的理由!” “没有理由。”萧砚夕声音越发阴冷,“张怀喜,送太后去往北方行宫。没朕的旨意,不准太后回京。” 太后震惊,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萧砚夕越过她,坐在床边,颤抖着手,拍了拍崽崽的肚子,“乖宝,别怕。” 崽崽肿着眼睛,呼吸微弱。 萧砚夕弯腰,贴了贴儿子的额头,“父皇会一直陪着宝宝,绝不会让宝宝再次受到伤害。” 崽崽呜呜两声,蹬了蹬被子。 萧砚夕轻声安抚他的情绪,余光瞥着跪坐在床边的女人。 掌珠一瞬不瞬凝着崽崽,脸上全是自责,还有一丝掩在眼帘中的怒。 凌霜! 刑部衙门。 凌霜跪在大堂之内,面对季弦的问话,懵愣地摇着头,“不是我,我绝不会伤害皇子。” 季弦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地的女子。以他对凌霜的了解,也不信凌霜会伤害皇子。 “凌大人,再不招供,可是要挨板子的。” 凌霜拧眉,“我没有动过一丝一毫害人的心思,招供什么?!” 凌霜曾是帝王的近臣,现是阁臣,令季弦犯难。刚要派人去请示萧砚夕,宫里就传来话——严刑逼供。 可几板子下去,凌霜咬牙喊道:“陛下明鉴,臣无意伤害皇子!” 季弦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凌霜面前,“凌大人,别怪圣上不讲情面。即便你无心伤害皇子,荷包却是出自你手啊。” 凌霜拽住季弦的衣摆,晕厥前,有气无力道:“经手之人,除了我,还有淑妃...出了事,圣上为何只怀疑我? “淑妃会害自己的骨肉?” “也许,淑妃娘娘是想顺水推舟,借我之手,除掉眼中钉!” 季弦皱眉,“淑妃会为了除掉眼中钉,拿自己的骨肉做筹码?” “假若是太后拿起荷包,逗小主子玩呢?那太后是不是也会有嫌疑?” 季弦脸色逐渐阴沉,“你的意思是,淑妃想借你之手,除掉太后?” 凌霜虚弱道:“除掉太后,淑妃就可以高枕无忧,独享隆宠了。” 第 63 章 雪月寒鸦,燕寝内响起婴儿的啼哭。 御医正掐着崽崽的下巴,给他往嘴里灌药。 年幼的崽崽不知自己在经历什么,不停地找着娘亲,可娘亲不理自己,弱小的人儿,无助极了,放声大哭。 掌珠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御医喂完药,才颤着手伸向崽崽。可崽崽竟爬向床尾,不让她碰。 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崽崽跟自己生气了。 掌珠红着眼睛,再次伸出手,“宝宝,是娘亲呀。” 崽崽撅着屁墩,头埋进被子里,胖胖的小身板瑟瑟发抖。 孩子受到伤害,当娘的既痛心又自责,却没办法替他承受痛苦。 掌珠跪坐在床上,温声细语地哄着,极有耐心,“娘亲想抱抱宝宝。” 崽崽闷在被子里不出来。 掌珠试着碰碰他的小脚丫,见他不躲,又碰碰他的小胖腿,“宝宝困了吗?娘抱着睡觉觉。” 身体前倾,将小家伙扯出来,“乖宝宝,不生娘亲的气了,好不好?” 崽崽伸着藕臂,咧嘴就哭。 掌珠将他抱在臂弯,小幅度摇晃,“娘错了,宝宝喝药时,不该不理宝宝。” 哄了许久,孩子的哭声也没停息。最后是哭着睡着的。 外殿内,萧砚夕望着夜色中缭绕的云。 季弦派人来送口信,说凌霜没有招供,或许是被人陷害。萧砚夕轻轻叹息,口中溢出薄薄雾气。 凌霜曾立下誓言,假若他为皎月,她愿做萦绕皎月的薄云,为薄雾遮挡吹来的风。 凌霜说,风来云散,也算物尽其用。 四年前,凌霜曾为他挡过一刀,听说左肩留了一道狰狞刀疤。这也是萧砚夕将她留在身边培养的原因之一。 这个愿意用生命捍卫他的女子,怎么会残害他的子嗣? 对凌霜,他生不出半分儿女之情,有的,是略多于旁人的同情和怜悯。与怜悯世间苦楚的百姓不同,对凌霜,多了一份感激。 回到内寝,萧砚夕走到床边,弯腰看掌珠怀里的崽崽,“总抱着,不累?” 掌珠摇摇头,“一放下就哭,抱着吧。” 男人这才发现,崽崽的一只小手,依然攥着掌珠的衣袖。 三更时分,掌珠掐开崽崽的手,将他放在床上。等了一会儿,见孩儿仍在睡,方直起腰肢,反手揉着。 萧砚夕沐浴后,走过来,双手圈住女人,身上的湿气跟着传了过去,“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掌珠闭上眼,浑身冰冷,还未从恐惧中缓释过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萧砚夕恍惚一下,一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怎么了?”掌珠偏头看他。 “没事。”萧砚夕掀开被子,让她躺在中间,自己躺在外侧,背对母子俩,“睡吧。” 掌珠翻身背对他,搂住崽崽。只有怀里的小暖炉,能让她心安。 崽崽哽咽一声,窝进母亲怀里。 萧砚夕看着这样的母子俩,伸出手臂拥住他们,脸埋在掌珠的长发里,“抱歉。” “嗯?” “抱歉,没有保护好宝宝。” 帝王的一声“抱歉”太重,掌珠淡淡一笑,“宝宝不会怪陛下的。” 萧砚夕没再开口,紧紧拥着他们,闭上了眼。 四更时分,还未入眠的男人翻身看向女人消瘦的肩头,将她扳转过来,揩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有未擦掉的泪痕。 萧砚夕头脑发胀,愈发觉得曾经经历过这一幕。 他平躺在床上,急促地呼吸,额头溢出薄汗,脑海里不停回旋着一帧帧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记忆的洪闸大开...... 前世,恒仁年间,太子萧砚夕从宫外带回一女,安置在东宫的空谷园,夜夜笙歌。众人皆为好奇,能得太子眷顾的女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空谷园的卧房内,掌珠被萧砚夕按在桌面上,眼看着桌面上的茶盏颠在了地上,茶水溅湿了她白嫩的脚丫。 萧砚夕俊颜氲了一层魅色,站在桌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桌上的女子,勾唇道:“还逃吗?” 掌珠咬唇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忤逆。 餍足后,萧砚夕松开她,看着她滑坐在猩红毡毯上。 束好腰封,又恢复了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萧砚夕蹲下来,拍拍女人绯红的小脸,温柔而偏执道:“再逃,孤就生气了。” 他眼中明明带笑,却让掌珠觉得阴冷。 那一世的萧砚夕,由内而外,散发阴鸷。那时,人尽皆知,他有个皇弟时刻在威胁着他的储君之位。 他知道,凡事都要靠争。因此,为达目的,常常不择手段。包括得到女人。 掌珠拾起宫女衣裳,披在肩头,垂帘道:“殿下贵为太子,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何揪着我不放?” 萧砚夕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亲了亲她湿哒哒的额头,揶揄道:“世间万千色,不及美人儿一根头发丝。听话,乖乖留在孤身边,什么都依你。” 他对她一见钟情,上了瘾,离不得,常念之,时不时过来解馋。 掌珠从最初的惶恐,变得麻木,直至萧砚夕登基为帝,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才有了鲜活气儿。她开始小心护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地位也从无名分的侍女,晋升为二品淑妃,“一跃成为”众人眼中,妖媚惑君的祸水。 对于流言,她不在乎,只想带着腹中骨肉逃之夭夭,去田园山涧隐姓埋名。直到诞下皇儿后,她非但没机会逃走,还被二王爷萧君辙纠缠,最后成为众矢之的。 丢失孩子后,她郁郁寡欢,消瘦得不成样子。 那时,萧砚夕一边派人寻找孩子,一边安抚她的情绪,可效果甚微。她每日以泪洗面,最后带着绝望,离开了皇宫。 或者说,是萧砚夕放她离开的。 那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帝王败给了女人的泪水。宁愿放她离开,也不愿再看她偷偷落泪。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萧砚夕见不得她偷偷抹掉眼泪。 萧砚夕从混沌中清醒,半睁着眼,盯着承尘。 掌珠,原来我们真的经历了前世今生。 萧砚夕忽然眼眶发酸。前世有多混账,今生就有多自责。他不该在流言蜚语中,选择观望。不该在她脆弱时,送她出宫,任她凋敝。千万个不该,蹂躏着他的心。 耳畔是母子俩均匀的呼吸声,抚平了他躁动的心跳。 他转过身,轻轻拥住熟睡的女子,脸埋在她颈窝,阖上眼帘。 第 64 章 天明时分,掌珠醒来时,发现腰间横着一条手臂,顺着手臂看去,发现萧砚夕还在...... 掌珠推推他,“陛下,该上早朝了。” 萧砚夕眉头一动,像是醒了,但没有急着起来,搂她腰的手臂又紧了紧。 “陛下......”掌珠呼吸不顺。 “再睡会儿。”刚刚醒来,喉咙沙哑。 这时,另一边的小崽崽拱了拱,有醒来的迹象。掌珠扭头看去,恰见崽崽睁开了眼。 “宝宝醒啦。”掌珠杏眸含笑,温柔问道。 小孩子不记仇,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见母亲含笑盈盈看着自己,有点害羞。 小家伙肉乎乎,光着小膀子,扭扭捏捏吃自己的手手,看得掌珠心都化了。 “宝宝饿吗?”掌珠掰开萧砚夕的手,坐起身去抱崽崽。 崽崽还有点害羞,“呀”一声。 掌珠拿起一旁的夹袄,给崽崽穿上,“宝宝想喝奶吗?” “吖——”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乖宝,爹抱,把尿去。” 掌珠诧异地看向男人,“陛下该早朝了,再不收拾,来不及了。” “今日不早朝。”萧砚夕掀开被子,抱起崽崽,去往屏风后,把他放在恭桶上,站在一边耐心等着。 崽崽用力气时,习惯攥着小拳头,还发出“嗯”的声音。 萧砚夕扶着他,全程没有不耐烦。 洗好屁屁,男人把儿子抱回床上,长腿一迈,也躺回床上。 掌珠纳闷地看着优哉游哉的男人,“今日为何不早朝?” 萧砚夕闭着眼,伸手揽她腰窝,“朕想陪陪你们母子。” “吖——”崽崽爬过来,爬上爹爹的胸膛。 萧砚夕扶住他的后背,按在自己身上,“宝宝越来越喜欢爹了是不?” “吖——” 崽崽不想趴着,跪在他小腹上往起撅屁墩。 萧砚夕使坏,就是不让儿子起来。 “呜呜呜——” 逗哭了...... 崽崽哭着伸手够娘亲,可当爹爹的男人就是不松手。 掌珠不满,“陛下这是作何?快松开宝宝。” 萧砚夕立即松开手,配合的不得了。 崽崽一扭一扭,爬回娘亲怀里,委屈得不行,刚刚用劲用多了,圆肚子咕噜咕噜叫。 掌珠横抱崽崽,背朝外,掀起绸缎衣摆喂奶。 萧砚夕抚上女人的背脊,隔着绸缎,轻轻按着她的脊椎骨节。 掌珠浑身发麻,因怀里揣着崽,不敢乱动,可胀了一夜,奶水喷了儿子一脸。 崽崽皱皱小脸,舔下嘴。 “娘不是故意的。”掌珠想拿帕子给儿子擦脸,奈何手边没有帕子,扭头道,“陛下帮我拿下帕子。” 萧砚夕懒懒起身,取过一条绣着蔷薇花的白帕,“朕来吧。” 这人一本正经不要脸。 掌珠瞪他一眼。 那一眼,流露不自知的千娇百媚,男人骨头都酥了。 喂奶后,两人坐在龙床上,陪崽崽玩。 崽崽从没享受过,一大早就被爹娘簇拥的感觉,兴奋地咯咯直笑。 龙床够宽敞,他扭着屁股,一会儿爬到娘亲这边,一会儿又爬到爹爹那边。娘亲拿着不倒翁,爹爹拿着拨浪鼓,来回逗他。 崽崽笑得前仰后合,玩累了就坐在中间,抱着布老虎,扭头看完娘亲,又扭头看看爹爹。 小孩子的快乐单纯简单,一颗糖、一个玩具,就能让他们觉得幸福。当然,多多陪伴才是最好的。 萧砚夕靠在软枕上,淡淡勾唇,心思飞到记忆深处,感慨万千。 前半晌,季弦来到御书房面圣,却没见到帝王的身影。寻常这个时辰,帝王都会在御书房里办公啊。经人一打听才知,帝王陪着淑妃和小皇子,在御花园的温室里赏花呢。 季弦拖着胖胖的身子,去往御花园,刚到温室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皇子咿呀咿呀的声音。 萧砚夕得知季弦过来,原本展颜的面庞笼了一层纱,俯身亲了一下掌珠侧脸,“在这等朕。” 说完,转身离开。 六角凉亭内,季弦汇报完凌霜的口供,低声道:“臣已派人去往制作荷包的香粉铺子,顺藤摸瓜,一定会查出凶手的。” “嗯。”萧砚夕简短一句,没什么情绪。 “陛下?” “还有事?” 季弦乐呵呵道:“茺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杜夫人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萧砚夕一愣,“杜忘才放出消息?” “是。” 萧砚夕单手撑头,凝着茺州的方向。难怪杜忘没有带妻子回来探望女儿,是怕妻子奔波,有恐动胎气吧。 这位杜夫人,倒是能耐,能在杜忘失忆时,将其拿下。 既然两人都没在家书中提及此事,是暂时不想告诉女儿吧。 萧砚夕勾唇,眼角、眉梢带着叫人看不懂的神韵。 午膳时,掌珠端着瓷碗,一勺勺喂崽崽吃辅食。 因辅食里加了菜叶,崽崽吧唧两口张开嘴,那排小乳牙变绿了...而小家伙还眯眼笑。 掌珠忍俊不禁,掐他的胖腮帮,“你怎么这么可爱。” 崽崽咿咿个不停。 一旁喝汤的萧砚夕忽然道:“等宝宝两岁时,朕再给你一个子嗣。” “......” “怎样?” 掌珠敛起嘴角的温笑,剔掉崽崽乳牙上的菜叶,喂他喝水,“我想出宫去。” 萧砚夕喝汤的动作一滞,若是前世,定会拎起她丢到床上收拾。但这会儿,哪舍得,只能好言相哄,“你瞧宝宝多喜欢朕,舍得让他没父亲?” 掌珠为崽崽擦完嘴,抱起来走向内寝,没有回答他的话。 夜里,掌珠让医女照看崽崽,自己去往湢浴,浸泡在浴汤里,整个人无精打采。 迷迷糊糊间,听见水花的声音,待反应过来,已被男人按在了池壁上。 湢浴里,隐约可听男人轻哄的声音,以及女人的吟泣声。 医女抱起崽崽,走到窗边,“小主子,今儿满月,你快瞧天上的月宫。” 崽崽好奇地盯着天空,明月映入乌黑的瞳仁,“咦?” “月宫住着嫦娥。”医女温柔地讲述嫦娥和后羿的故事。 崽崽听困了,揉揉眼皮,指着湢浴,“娘。” 医女也着急,陛下久久不放娘娘出来,谁来哄小主子睡觉呀? 自从中毒,崽崽离不开娘亲,这么久不见娘亲,开始惶恐不安。 医女硬着头皮来到湢浴前,“...娘娘?” 湢浴里,掌珠整个人软成泥,盯着屋顶的梁,无法思考,直到门口传来崽崽的声音。 “吖——” 掌珠激灵一下,猛地推开男人,忍着身体不适,划到池边。 抱过崽崽时,崽崽委屈得不行。掌珠一边道歉,一边往外面走,脸上红晕未褪,腿直打颤。 萧砚夕还泡在浴汤里,眉间撩色烬燃。 哄崽崽睡下,掌珠瞧见走过来的男人,没搭理,背对他躺下。 萧砚夕撇掉绞发的布巾,掀开锦被躺进去,搂住女人的腰,捂住她的小腹,“疼吗?” 掌珠用手肘杵他胸口,“闭嘴。” 男人附在她耳边低笑,往她背上靠,“谁让你叫朕素了这么久。” 掌珠觉得他简直厚颜无耻,扭了扭腰,闭上眼,“快睡,明日再不早朝,内阁那群老臣就要说我的闲话了。” 还挺能为自己着想。 萧砚夕继续捂她的腹部,“答应朕,安心留在宫里,别再想着逃了。你逃去哪里,朕都会把你抓回来,捆在身边。” 闻言,掌珠微睁开杏眸,有些恍惚。 萧砚夕没告诉她,自己已经忆起了前世,也没打算告之。那些苏醒的记忆太过沉重,他不想再次提起。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默默弥补过往。 数日后,刑部破了毒害皇子的案子,抓捕了在荷包内做手脚的幕后黑手。 是景国公夫人。 自从小女儿被关押,出狱后,被迫低嫁寒门,景国公夫人对掌珠一直怀恨在心。加之丈夫被削减兵权,景国公夫人将这份恨完完全全转移到掌珠身上。那日偶然得知凌霜要预定一个香粉荷包送给小皇子,便起了歹毒心思。想借凌霜之手,毒害皇子。然而,偷鸡不成蚀把米。景国公府被封,府中一众人被软禁,等待帝王定夺。 朝臣们猜测,景国公府的男眷会被发配边境充军,女眷会被安排进教司坊,从此过上倚门卖笑的日子。 当然,这只是朝臣的猜测,萧砚夕一直缄默。 景国公再次入狱。原心腹部下有了小情绪,在三千营中滋事打架。此事很快传到宫里,有些与景国公交情深的官员,来圣驾前求情,被打了几板子,再不敢多言。 萧砚夕将此事全权交给三千营副统领慕坚处理,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替慕坚上任正统领打下基础。 腊月末,茺州遭遇雪灾。杜忘夜以继日地忙碌,号召茺州及附近的富贾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然而,富贾无一人敢开仓放粮。事出有因,谁应允杜忘,谁的府上就会被洗劫一空。 一拨势力正在蠢蠢欲动。 杜忘差信使赶往京城求助。这是他赴任茺州牧以来,茺州遭遇的第二次□□。灾民受人教唆,开始打劫富人家,夺取粮食。茺州上下,民不聊生。 收到求救折子后,萧砚夕负手走到飞雪的金銮殿外,静默良久,做了一个决定。 帝王要携军亲临茺州,拉载国库万担屯粮,安抚和救济灾民。 圣旨一下,掌管国库的户部衙门开始忙碌起来。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帝王出行,宠妃随驾。 此举令内阁一些老臣极为不满。淑妃此次随圣驾前往,是顺便回娘家看看二老?还是在路上做帝王的温柔乡,竭力固宠,稳住地位? 听得这些,萧砚夕没有理会。他的目的,可不是单单送掌珠回娘家这么简单。此行,掌珠连爹娘的面都照不到。 萧砚夕希望掌珠能够以贤良淑德之名,安抚民心,陪灾民一同渡过难关,做天下女子的表率。进而...... 母仪天下。 队伍出发的前一日,被放出牢狱的凌霜跪在御书房前,褪去官袍,是来辞官归乡的。 帝王未露面。 百官唏嘘,纷纷来劝。论能力,凌霜当得起阁臣这份担子。却因儿女私情,退出仕途,难免可惜。 天寒地冻,凌霜双膝疼到失去知觉,却倔强着跪地不起。 御书房内,萧砚夕照常批阅奏折,像是外面无事发生。 张怀喜从外面进来,掸去一身薄雪,躬身走到预案之下,“陛下,再这么跪下去,凌大人要冻成雪人了。” 萧砚夕笔端未停,在宋辰昭、慕坚晋升的折子上,圈了两笔,“她自己作践自己,朕要为她收拾烂摊子?” 张怀喜是看着凌霜长大的。平心而论,并不讨厌这个虽然心思重,但知分寸的女娃娃。 “那陛下是同意她辞官,还是......” 萧砚夕抬眸,“你很闲?” “老奴......”张怀喜欲言又止,没再劝下去。 稍许,内阁首辅宋贤前来面圣,越过发丝结冰的凌霜时,长长叹口气,脱下斗篷,披在她身上。 走进御书房后,先禀告了公事,犹豫一瞬,躬身道:“陛下明鉴,凌大人受人陷害,身陷囹圄,心身皆受重创。辞官此举虽任性,但也是......” 萧砚夕打断他,“凌霜辞官,朕允了。” “陛下!” 萧砚夕拿出凌霜辞官的奏折,御笔一挥,扔给宋贤,“那就劳烦宋阁老送凌霜归乡。” 宋贤从未知晓,萧砚夕对凌霜没有半分情谊。 当凌霜双手接过折子时,一直在眼中打转的泪水滴落雪地。 宋贤转述帝王的话—— “毒害皇子一案,无疑你成了替罪羊。但也因你的大意,令朕的皇儿涉险,使一众宫人受到连累,你也并非全然无辜。朕恼你,却也只限于恼,没有再追究的想法。若你是引咎辞官,朕会再三挽留。可你给朕的理由是何?” ——叹君心如凉玉,捂不热,心灰意冷,决意离去。 “你是朕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一辈,赋予厚望。也曾告诫过你,朝堂无私情,而你却以此等稚气缘由,放弃功名前程,令朕寒心。但看在往日情分上,赠纹银百两、家乡府宅一座,遣即日离宫。值此一别,望卿珍重。红妆待嫁时,朕会奉上厚礼,以报当年挡刀之恩。” 宋贤转述完,拍拍凌霜的肩,“本官奉旨,送凌姑娘归乡。” 凌霜绝望地闭上眼睛,任寒风冻干眼角的泪。 是她高估了自己在帝王心中的位置。以为辞官时能面见圣驾,好好述说这些年的委屈和隐忍的爱意,即便被嘲笑到尘埃,也不后悔,至少没有遗憾了。 然而...... 帝王连召见都未召见,毅然决然地送她离去。 而那个为帝王诞下麟儿的女子呢?轻轻一瞥,就能牵动帝王的喜怒。与之相比,自己简直是个笑柄。 凌霜费力站起来,双膝已无知觉,狼狈地离宫远去。直到回头望不见皇城,才卸去一身骄傲,掩面痛哭。 圣上,若是可以从头来过,凌霜再不想遇见你。 第 65 章 翌日一早,风饕雪虐。萧砚夕扶着掌珠坐进马车,自己跨坐棕色汗血宝马,迎风而立。在接受朝臣的送别后,携队伍,朝茺州方向前行。 马车上,掌珠透过飘起的窗帷,陷入沉思。此刻方知,皇后之位,远不是在后宫绣绣花、斗斗心眼就能稳坐的,需要怜悯苍生、飒气服人。皇后之路既锦绣,又多舛。 归根结底,还要看她愿不愿配合帝王,做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掌珠被风吹疼了眼,杏眼一眯,靠在了车厢上。自那晚在浴汤里接受了他,心底那点坚持离开的想法已被彻底打乱。 她需要一个家,而后宫又怎会是女子的夫家。待帝王厌腻,迎接新宠,她的归宿呢? 掌珠搂紧怀里的小团子,暗恼自己的飘忽不定。对萧砚夕,还不能完全信任,无法将整个心捧给他,因为害怕血本无归。 可崽崽需要父亲,自己也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帝王的怀抱,温暖而有力量,撬开了她落锁的心房。 行至郊外,萧砚夕下令休息,跨下马,与席地而坐的将士们相处了会儿,裹着一身冷风,钻进车厢。 车厢内烧着炭火,不算冷。可男人携着外面的风进来时,掌珠忍不住哆嗦。 小崽崽从娘亲怀里探出脑袋,看着一身银色铠甲的爹爹时,惊喜地伸出手,去够他,“吖——” 萧砚夕脱去铠甲,披上鹤氅,从女人怀里接过儿子,亲了一口小脸,“乖宝,冷吗?” 裹成粽子的小崽崽,头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哪里顾得上冷。坐在爹爹腿上,作势要起身。 萧砚夕架着他的腋下,让他站在自己大腿上,扭头对掌珠道:“也该让宝宝练习走路了。” 掌珠扯扯儿子翘起的衣摆,“这个不急,等他有了走路的欲.望,拦都拦不住。” 前世,宝宝是在一岁零一个月才学会走路的,之前的几个月里,一直在扶着墙,晃晃悠悠地走。 崽崽站了一会儿就要坐下。 萧砚夕低头揉小家伙,“乖宝,饿吗?” 崽崽打个哈欠,卷缩成球,趴在爹爹硬邦邦的小腹上。 “给我吧。”掌珠要抱回孩子。 “没事,你靠过来歇歇。”萧砚夕顺势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掌珠觉得别扭,“我不累,陛下还要骑马,才应歇歇。” “爱妃知道关心朕了。”萧砚夕慵懒一笑,手臂一用力,将她拽到身边,“靠朕肩膀上。” 掌珠僵坐着。 萧砚夕单手拖着崽崽,另一手绕过女人后背,揽住她肩头,“靠上,咱们都歇歇。” 他几乎一夜未眠。知他疲惫,掌珠较为乖巧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别一只手抱宝宝,危险。” “嗯。”萧砚夕收回揽在她肩头的头,双手托住崽崽屁墩,“你不舒服,可以搂着朕。” “......”掌珠一侧没有依靠,歪头靠着他的确不舒服,心中小小叹息,伸手穿过他手臂和腰侧之间,搂住他一条臂膀。 寻到平衡,稳当了。 萧砚夕稍稍偏头,亲了一下她发顶,阖眸假寐。 车厢外,张怀喜坐在车廊上,咬着夹菜的饼子,盯着茺州方向。此次行程,萧砚夕本不打算带上他,但他执意要跟着。至于原因,唯有萧砚夕知晓。 张怀喜毕竟年纪摆在那,掌珠怕他受冻,撩开车帘子,“张公公,您进来暖暖身子。” “不了,老奴不冷。”张怀喜笑眯眯道。 “进来。”萧砚夕闭眼道。 碍于帝王威严,张怀喜慢吞吞钻进车厢,坐在对面长椅上,囫囵吞枣般咽下饼子,搓热双手,伸向崽崽,“老奴抱抱小主子。” 萧砚夕微睁凤目,凝睇他苍老的脸。换做别人,萧砚夕肯定不会将崽崽递过去,但对方是张怀喜,就另当别论了。 小崽崽已经睡着。张怀喜掀开大氅,将他拢进怀里,笑呵呵抱着,跟抱孙子似的。 掌珠忽然对张怀喜的过去产生了兴趣,问道:“您在宫外还有亲戚吗?” 没等张怀喜回话,萧砚夕搂住掌珠的腰,暗自掐了一把。 掌珠吃疼,扭头看向男人,见男人轻阖眼帘,摇了摇头。 嘴角的弧度下沉,掌珠靠在萧砚夕肩头,没再问下去。 车厢内陷入静谧,张怀喜一直笑呵呵,轻轻拍着崽崽。 大雪纷飞,很快覆盖了雪地上的脚印、马蹄和车辙。 半月后,队伍即将抵达一座县城。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将士和坐骑都很累。萧砚夕下令休整两日再赶路。 县令老早就在城外等候接驾,当瞧见浩浩荡荡的人马时,躬身迎了上去。 出乎意料,人马之中,没有帝王和淑妃的身影。 半个时辰前,萧砚夕携着一小路人马悄然进城,想体验一下普通百姓的生活。 几人走进一间客栈,要了几间上房。 小崽崽从张怀喜怀里醒来,“唔唔”两声,寻找娘亲。 张怀喜颠颠他,笑道:“小主子醒了,跟老奴住一晚行不?” 崽崽迷迷糊糊的,歪头看向他身后,当瞧见娘亲时,咧开嘴,“娘。” “宝宝~”掌珠跟在张怀喜身后,逗他玩。 “吖——”崽崽伸手,要回到娘亲怀里。 掌珠没接,塞给他一个布老虎,“宝宝跟张爷爷住一宿,好吗?” 闻言,张怀喜和萧砚夕同时一愣。 萧砚夕斜睨身侧的女人,知她是可怜孤寡的老太监。 张怀喜心有触动,逗崽崽道:“老奴晚上给小主子变戏法,好不好?” 懵了的崽崽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忍心再逗他,张怀喜转身,将他递给掌珠。 掌珠下意识接过儿子,静默一息。 崽崽闻到娘亲身上的清香,往上拱了拱,双手环抱住娘亲脖颈。 张怀喜怀里空落落的,保持着淡笑转过身,眼中尽显失落。 进了客房,关上门,掌珠将崽崽放在床上,转身问道:“张公公当年是如何入宫的?” 宫里的宦官,多半是因家境贫寒,走投无路,才去挨那一刀,入宫为奴的。没有家人担保,一般是入不了宫的。 萧砚夕坐在床边,一边逗崽崽,一边回答他的疑问:“说来你可能不信,张怀喜出身公爵之家,生父世袭伯位,家境殷实。” 掌珠不可置信,“那为何会......” 萧砚夕搂住儿子,叹道:“他是私生子,被伯府主母设计,送进了宫。” 总带慈爱笑容的老宦官,竟还有这等遭遇...掌珠闷声问道:“是小时候就被设计了吗?” 萧砚夕搂着儿子躺在床上,单手撑在额骨上,情绪不明,“不是,送进宫前,已经跟人定了亲。” 掌珠心里咯噔一下,“所以,张公公当年是有未婚妻的?” “嗯。” “嫁别人了?” “要不然呢?”萧砚夕斜盱她,“有几人能做到,不染风月,惟一人白首,不离不弃?” 掌珠瞥他,“反正陛下是做不到的。” “呵。”萧砚夕抬起长腿,搭在她腿上,“给爷揉腿,爷或许能考虑,宠你到人老珠黄。” 这张嘴...... 掌珠气不过,想拍他的嘴,可没等她动作,一旁翻滚的崽崽“啪”一下打了爹爹的嘴。 萧砚夕“嘶”一声,用指腹点了一下自己的唇,瞪向儿子,“敢打你老子?” 崽崽正玩呢,看爹爹“横眉冷对”,不但不怕,还嘿嘿傻乐。抬手拍拍自己的嘴,又去拍爹爹的。 萧砚夕任儿子狠狠拍了两下,不怒反笑,按住儿子,拍了一下屁墩,力道拿捏的极轻。 “穿开裆裤的小娃娃,再敢触犯龙颜,朕把你送进净事房去。” 净事房? 掌珠嘴角一抽,拿起枕头拍了男人一下,“你敢!” 萧砚夕挡开枕头,把母子俩按在床上,一人一下,“看朕敢不敢!” 崽崽嘿嘿乐,小女人却臊红了脸。 “萧砚夕!” “敢直呼君王名讳,欠收拾。”萧砚夕又打了一下,打得掌珠花容失色。 崽崽坐起来,变身小蛮牛,用头顶爹爹,作势保护娘亲。 宝贝没白养,掌珠又羞又感动,扭头瞪着男人,“暴君。” 萧砚夕勾唇,“正好,那你来做贤后好了。” “......” * 休整两日。人马继续赶路,马不停蹄,终于在除夕夜之日,赶到茺州,发放粮食、接济灾民。 灾民们站成几排,看着黑压压的禁军,无人敢上前哄抢。 杜忘带着妻子,匆匆来看女儿,为了避嫌,只能站在远处,从人群中寻找女儿的身影。 只见运载粮食的马车前,户部官员忙前忙后,有条不紊地分发粮食。而他们之中,一道鹅黄色身影,占据了人们的视线。女子身后背着一个小婴儿,手里拿着名册,正在核对茺州灾民的户籍。 灾民,有粮可领。但凡是滥竽充数的刁民,被她查出,会被侍卫拉到一旁挨板子。 这女子看着好说话,却能恩威并施,颇有大家之风。 远处,杜忘和慕烟相视一眼,露出欣慰的神情。 他们的女儿长大了。 杜忘送妻子回到府上,叮嘱几句,就带领卫兵去往郊外一处山贼的落脚点。 昨夜据探子报,前些日子洗劫富商粮仓的势力,就是这拨山贼。而他们真正的身份,很可能是落草为寇的鲁王旧部,或是闵氏培养的势力。 无论哪拨人,都必须在帝王责问前,将之围剿。 城内。 发放完粮食,掌珠拖着疲惫的身子,与萧砚夕来到驿馆。之前,崽崽因为没见过这么多人,有些害怕,一直粘着掌珠,不肯从她身上下来。无奈,掌珠只好背着儿子,加入户部官员行列,一忙就是一整天,累得腰快断了。 卸下崽子,萧砚夕拎起儿子,往他小屁股上打了两下,“平日那么听话,关键时候却闹人,看把你娘累的。” 崽崽“呜呜”两声,像是知道自己不懂事了,怯生生地瞅着爹爹。 “好了,宝宝又不是故意的。”掌珠抱回崽崽,温声问道:“被你父皇打疼了吧?” “嗯...”崽崽扁着嘴,小声应了一句,还挤出两颗泪豆子。 掌珠哄了哄,小家伙立马笑了。 萧砚夕揪揪他的小耳朵,“明日去郊外放粮,还磨人不?” 崽崽窝在娘亲颈窝,埋头不回应。 翌日一早,却不磨人了。张怀喜抱着他,站在驿馆门口,握着他的小手,与众人摆手道别。 户部官员都说,小萧霖有圣上幼年的风范——以大局为重。 萧砚夕坐在汗血宝马上,望着远方,没有因为官员的话语开怀。 崽崽太小,还承受不起江山的重任。自己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舒适、快乐的童年。至于以后,且行且看吧。 就这样,众人忙碌了十日,走遍茺州附近数座城池,终于在初九的晚上,发放完最后一袋粮。 当晚,完成剿匪归来的杜忘,与女儿和外孙匆匆见了一面,就赶到圣驾前禀奏要事去了。 那拨山匪,是鲁王旧部中憎恨帝王家的残余势力。经此一遭,鲁王留下的隐患就此彻底解决。 萧砚夕下旨,令杜忘在半年内,找出闵氏培养的势力集团,一并铲除。 正月初十,队伍启程归京。 掌珠抱着崽崽,站在车厢的后廊上,眺望茺州城,“宝宝,等来年,娘再带你回来探望外公、外婆。” 崽崽指了指茺州城,又指了指娘亲,“吖?” 掌珠笑,“嗯,娘亲是茺州人氏。” 崽崽懵懂,用头撞了一下娘亲的肩头,嘻嘻笑着。 冬阳照耀在母子的身上,别样温煦。 行了十日路程,队伍停在一座城门前。萧砚夕倚在马车前,对张怀喜道:“想回去看看就去吧。” 张怀喜凝着城门口,戚戚一笑,转身背对城门,“不了,老奴孤单惯了,没有亲人。” 萧砚夕和掌珠沉默。 忽然,小崽崽伸出手,拽住张怀喜的发冠,“爷。” “......” 掌珠颠颠儿子,“宝宝刚刚喊什么?” 崽崽低头抠手指。 刚刚是幻听吗? 就在众人以为崽崽只是随便吐出一个音节时,崽崽小嘴一努,“爷。” 张怀喜老泪纵横,哪受得起这个,悄悄揩掉眼角的泪花。为了缓解尴尬,“要不,老奴还是进城一趟吧,给陛下买点城中特产。” 萧砚夕挑眉,“朕缺那点特产?” 张怀喜笑眯眯道:“老奴的心意。” 萧砚夕坐回车厢,让侍卫牵给他一匹马,“给你半日时间。” “谢陛下。”张怀喜牵过马,想要独自一人进城。 崽崽又拽住他,吐出两个字:“爷啊——” 众人欣喜,小皇子又进步了。 掌珠欣慰儿子的成长,把儿子塞进张怀喜怀里,“跟张爷爷进城玩去。” 崽崽趴在张怀喜肩上,冲娘亲小幅度摆手。 这是张怀喜,手把手教给他的告别动作。 八、九个月的宝宝,总是能让人收获惊喜。 因儿子也要进城,萧砚夕给张怀喜加派了人手。 张怀喜坐在高头大马上,胸前系着襁褓袋子,把崽崽装在里面,颇有气场地进了城。 近乡情怯。 张怀喜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还是惭愧自己的太监身份,进了城,先买了一副假胡须,贴在脸上。然后抱着崽崽,寻找曾经居住的老房子。 崽崽抬头看着长了胡子的张公公,有点懵...... 张怀喜低头笑,“小主子,是老奴啊,不认识了?” 崽崽抬手拔他胡子。 “别别。”张怀喜握住崽崽的手,笑眯眯的,“小主子手下留情。” 张怀喜长了一对八字眉,崽崽被他囧囧的表情逗笑。 在老宅子前后转了几圈,张怀喜决定不去打扰昔日的亲人。对他而言,亲情如纸薄,早已不奢望了。而且,在他得势后,也早已报了当年之仇。如今,他手握大权,威风凛凛,除却家主,其他亲人见之,都要行礼问安。 可那些虚伪的问安,对他而言,不值一文。回来一趟,也不过是怀念一下曾经的韶华。在韶华岁月里,他也曾期待过娶妻生子,考取功名。 然而,事与愿违。 不再流连,张怀喜抱着崽崽走出巷子,沿途打听了几家卖特产的店铺,打算打包几样,拿给帝王和将士们品尝。 倏然,在一家卖粥的店铺里,张怀喜瞧见一抹人影,虽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依然挺拔俊朗。 “太上皇......”张怀喜喃喃,与身后的人马交代几句,提步走进粥店。 萧荆坐在靠窗的位置,独自一人用膳,没注意门口走进来的一老一小,直到对方走到跟前,才缓缓抬起头。 离近了看,张怀喜发现,老主子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愈发多了。 “主子。”张怀喜惊喜,忙要请安,“您怎会在此?” 萧荆拉住他,“人多,不必了,坐。” 张怀喜坐在一侧,小声询问了几句。 原来,那晚萧荆离开河畔,就乘马离开了伤心地,之后游山玩水,排解忧愁。 张怀喜犹豫着,要不要将闵氏的事告知给他。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件残忍的事。可一直蒙在鼓里,又太过荒唐。 然而,萧荆从袖管里递出一纸信函,淡声道:“闵氏的事,我已听说......” 顿了顿,长叹一声,“这是一份名单,是我能想到的闵氏最有可能倚仗的几个人,抓住他们,再顺藤摸瓜即可。” “太上皇......” 萧荆笑笑,满是哀叹,“是我识人不清。罢了,罢了。” 张怀喜抿唇,不知该如何安慰。 倏然,襁褓里的小崽崽探出头,盯着萧荆,眨了眨眼。 萧荆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复杂的笑,“丰收?” 崽崽不认识眼前的老者,又缩回了襁褓。 张怀喜解开袋子,把崽崽抱坐腿上,小声道:“小主子,这是太上皇,你的皇爷爷。” 萧荆擦擦手心,伸出手,“来,爷爷抱。” 面对陌生的老者,崽崽一扭腰,扑进张怀喜怀里。 萧荆垂下手臂,嗓子有些哽咽,执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润喉,叫来跑堂,为张怀喜和崽崽点了饭菜。 用膳后,萧荆站起身,拍拍张怀喜的肩头,“老伙计,走了。” 张怀喜要送送他,被他拦下,“转告圣上,保重龙体,学着爱别人。” 他摸摸崽崽滑腻的小脸,“小家伙,等你再大些,爷爷带你去寒江垂钓,去大漠纵马,翻越雪山,探索绿洲。就咱们爷孙俩,不带你父皇和母妃,好不?” 崽崽听不懂,懵懵地看着他。 萧荆觉得这个孩子跟掌珠有些像,将来兴许是个温柔的性子。这样也挺好,能温暖身边的人。世间太多薄情,而绵绵细流的柔情,难能可贵。 他转身,向后摆摆手,“小家伙,再会。” ——爷爷会为你祈福,愿你茁壮成长。 第 66 章 大雪纷飞,视野中白茫一片。探路的侍卫牵马返回,来到马车前,“禀陛下,前方发生雪崩,道路阻断,不宜通行。” 萧砚夕掀开车帷,“前方可有伤患?” “有一路商队被困,官兵正在施救。” 萧砚夕走出车厢,站在车廊上,眺望前方。鹤氅被风吹鼓,在身上晃晃荡荡,“派一百人,带着物资前去援助。” 侍卫:“诺。” 萧砚夕回到车厢内,拿起舆图,规划路线。 掌珠拿起铁铲,戳了戳炭火,担忧道:“没有搜索的猎犬,救援的队伍很难发现被雪掩埋的伤员。” 萧砚夕同样担忧这个问题,“咱们先寻间客栈落脚,到时候找人问问,附近有没有训练猎犬的人家。” “嗯。” 掌珠透过窗帷,看着荒凉的野外,依稀听得狼嚎声。怀里的小崽崽伸出小手,拽她的衣襟,哼唧两声。 “宝宝怕了?”掌珠贴贴他的脸蛋,“爹娘在呢,不怕。” 闻言,萧砚夕坐近母子俩,长臂一揽,将两人揽住怀里,低头对崽崽道:“小男子汉,怕甚狼叫?” 崽崽扁嘴,使劲儿往娘亲怀里钻。 掌珠睨男人一眼,“宝宝还小,怕很正常。” 萧砚夕扯下嘴角,歪头靠在她肩上,目光淡淡的。曾几何时,年幼的他,被太后锁在画满虎豹豺狼的密室里,锻炼胆量。那时的他紧闭双眼,叩动密室的门,求太后放他出来。可太后只是站在一墙之外,告诉他,男儿要坚强,为君者,不可以有软肋和恐惧。 对于这些,他是断不会施展在自己儿子身上的。 萧砚夕伸长腿,搭在对面的长椅上,懒散道:“乖宝,爹爹希望你能坚强,但无需强迫自己坚强,懂吗?” 崽崽哪里听得懂,小脸埋在娘亲怀里瑟瑟发抖。 附近的狼嚎声越来越大,惊到了拉车的马匹。侍卫们紧拽缰绳,勉强行进,终于在一片银装中,寻到一间客栈。客栈的门前立着幌子,上面写着一个“缘”字。 店面很小,最多能容五十人。 对于庞大的人马队伍,店小二表示无能为力,“官爷们若是不嫌远,附近还有几间大一点儿的客栈,能容千人。” 崽崽已经冻得手脚冰凉,不能再乘马车了。萧砚夕当即决定,留下五十精锐护驾,让其余将士赶赴下几间客栈。 风雪太大,萧砚夕搂着母子俩进了客栈。站在门口,为他们掸去身上的雪晶。 张怀喜付了银子,交代店小二道:“尽快烧热地龙,再提几桶热水过来。” 店小二看对方出手阔绰,狐疑道:“官爷们打哪儿来?” 张怀喜冷目,“安心做事,不该问的别问。” 店小二挠挠头,“好嘞,爷几个里面请。” 安排完住宿,店小二来到灶房,对厨娘吩咐道:“店里住进一批贵客,今晚伙食好一点,再开一坛状元红。” 厨娘点点头,“你去地窖里拿点菜吧。” “行。”店小二捂捂她的肚子,“别累到。” 厨娘温婉一笑,“好,地窖滑,当心点。” “放心。” 店小二拿起筐,慢悠悠去往后院的地窖。当他装满蔬菜,爬上□□时,地窖的进口处传来野兽的喘息声...... “啊!!!” 一声惨叫打破雪天的安静,刚刚躺下的侍卫们抄起刀,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 掌珠支开窗子,向外望,杏眸蓦地一撑。只见地窖旁,一匹饿狼咬着店小二的腿,戒备地看着抄刀的侍卫。 这时,周围响起一声声狼嚎。 睡梦中的崽崽被吓醒,缩在掌珠怀里哇哇哭。掌珠颠着他,轻哄,“宝宝做梦了,不怕不怕,什么也没有。” 崽崽含着泪,指着窗外,白净的小脸吓得煞白。 萧砚夕亲了一下崽崽的额头,又揉揉掌珠的头发,拿起从不开鞘的唐刀,走向门口。 掌珠拉住他,“诶?” 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萧砚夕回眸,淡淡勾唇,“放心,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你男人的实力。” “......” 门扉闭合后,掌珠扣住崽崽后颈,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注意外头的声响。 萧砚夕来到侍卫前头,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一瞬不瞬盯着饿狼。 饿狼的嘴里流淌出店小二的血,鼻子一抽一抽,牵动嘴皮,露出獠牙,显然已步入应战准备。墙头跃上数匹瘦狼,估摸是大雪封路,寻不到食物,饿疯了,才会攻击人。 这间客栈被狼群围攻了。 侍卫长数了数,视线之内,拢共十匹狼。侍卫们个个身强力壮,五人对付一匹狼,不成问题,但不知,矮墙外是否有其余狼只。 众所周知,狼群围攻猎物,讲究技巧和分工,它们断不会冒然现身。一旦现身,就是有了围攻的把握。 侍卫们不约而同,选择保护帝王。 萧砚夕看着奄奄一息的店小二,刚要下令,身侧突然窜出一道身影。 “姜郎!” 厨娘瘦弱的身影,挤进人墙,奋不顾身地奔了过去,被萧砚夕扣住肩头,“等等!” 厨娘挣不开,跪地扯住萧砚夕的衣袖,“求官爷救救我男人!” 萧砚夕蹙眉,“一边去,别添乱。” 侍卫长扯住厨娘脖领,想把她推出人墙,无意中瞥见她隆起的肚子,手上动作一滞,缓和了语气,“夫人,请到一旁等着。” 女人使劲点头,手捂肚子,退到一旁,眼里全是担忧。 萧砚夕继续盯着狼群,视线落在狼群中最强壮、最傲慢的银灰色狼匹上,薄唇一敛。 头狼站在墙头,嘴里流出口水,爪子挠了挠墙,发出了“嗯”的长音调。 那是准备攻击猎物的信号。 萧砚夕当即拔出唐刀,手臂向后,分离一甩,唐刀呈螺旋状,袭向头狼。 头狼受惊,跳下墙头,龇牙盯着一身月白锦袍的男人。 客栈悬挂的灯笼映亮了侍卫手中的寒刀,刀光映在狼的眼中。而狼的眼睛,比刀光还要锃亮。 随着头狼跃下墙头,其余狼匹也相继跃下。随之,另一批狼群跃上了墙头,像是后盾,支援前方的队伍。 侍卫长小声道:“陛下,一共二十匹狼。卑职等采取......” 没等侍卫长说出退敌计划,萧砚夕抬手打断,从袖管里掏出响箭,向上射出。响箭在夜空中发出尖锐的声响。这种声音会令百兽恐慌。 随即,萧砚夕夺过侍卫长手里的寒刀,长腿一跨,横扫刀气,在咬人的饿狼眼前一晃。 饿狼被吓到,松开嘴,退到头狼身侧。 萧砚夕将刀一掷,插在店小二身侧的土地上,刀身震动之际,萧砚夕拔下发簪,狠狠敲击在刀身上。 铿锵响声,震慑住欲欲跃试的狼群。狼群纷纷向后退去。 侍卫们反应过来帝王的用意,纷纷效仿,将佩刀插在地上,用发簪击打刀身。 狼群受不得这般尖锐的声音,最终落荒而逃。 萧砚夕响起被困的商队,跨前一步,踩住一匹狼的尾巴。 因为踩住的狼并非头狼,狼群没有援助,逃窜入夜色中。 被踩住尾巴的狼转过身,伸出利爪。 “陛下当心!”侍卫们纷纷上前。 萧砚夕当即握住刀柄,拔出地上的寒刀,以刀背横在饿狼的脖子上,身体前倾,生生将饿狼扑倒在地。 他跪坐起来,“拿绳子来!” 侍卫按住饿狼。 萧砚夕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浮土,一边喘息一边道:“将它带去雪崩的地点,利用它搜捕失踪者。” 商队人不多,一匹狼应该够用了。 侍卫长捆住狼的嘴巴,叫上三五个弟兄,奔赴雪崩地带。 萧砚夕蹲在店小二身边,从侍卫手里接过灯笼,检查他的伤势,吩咐道:“抬回屋里,先处理伤口,再敷上咱们带来的金疮药。” “诺!”侍卫抬起店小二,往屋里走。 厨娘小步跟上,因受惊过度,身形一晃,晕厥在地。 一群大男人如何照顾孕妇?侍卫们为难。 萧砚夕向外走去,交代道:“将她抬去淑妃屋里。” 侍卫跟上,“陛下要去哪里?” “寻刀。” “......” 稍许,萧砚夕握住唐刀回到屋里,见掌珠正在照顾昏迷不醒的厨娘,没有过去打扰,靠在门板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珠为厨娘盖好被子,扭头看向走在床里侧的崽崽,“宝宝看什么呢?” 崽崽盯着厨娘隆起的肚子,眨巴着大眼睛。 掌珠莞尔,“这位夫人怀了身孕,肚子里有个小宝宝。” 崽崽好像听懂了,抬起头,指着厨娘的肚子,吐出一个音:“宝?” “是呀。” 崽崽伸手就要摸。 怕他下手没轻没重,掌珠握住他的手,摇摇头,“不许碰,万一是女娃娃怎么办?” 崽崽不懂,一脸懵地看向娘亲。 掌珠揉揉他的头,“要是女娃娃,你摸了人家,是要负责的。” 崽崽歪头,一点儿也听不懂娘亲所谓的“负责”是何意。 靠在门板上的男人低笑一声,走过去,抱起崽崽,“你娘胡说八道,别理她。” 掌珠睨他一眼,小声哼了下。 须臾,厨娘醒来,先道了谢,然后急不可待去看自家男人了。 萧砚夕合上门板,走到床边换衣裳。 掌珠这才发现,月白的锦衣上残留一抹血迹。她抓住他的手臂,语气焦急,“受伤了?” 萧砚夕低头看腰间的血迹,挑起俊眉,没有回答。 “伤腰上了?”掌珠没多想,解开他的腰封,想要查看他的伤势,语气很差,“受了伤,你怎么不吱一声?也好尽快处理!” 从她的语气里,萧砚夕听出一丝半点的关切。嘴边微微上扬,还是没有接话。 掌珠急坏了,皱眉道:“松手,我看看。” 萧砚夕垂下手,任她宽衣解带。 腹肌上,除了一两道旧疤,未见新添的伤痕。掌珠疑惑,嘀咕道:“难不成是店小二的血?” 她抬起头,撞入男人灼灼视线中。小脸一臊,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愚弄了。 这个狡猾的狼。 掌珠狠狠掐他的腰,腰上没有一丝赘肉,害得自己手疼。掌珠松开手,扭头不理他。 萧砚夕捏住她的下巴,扳向自己,俯身问道:“刚刚在关心朕?” 掌珠闭眼,不想看到他眼中的得逞。 烛光下,女子红唇漂亮得如红润的樱桃,诱人采撷。碍于身侧有个大胖小子,萧砚夕没有俯身下去,忍着那股冲动,直起腰,掐掐女人的脸蛋,“还算有点良心。” 掌珠移开脸,躺进被子里,不想说话。 丢脸丢大发了。 萧砚夕隔着被子,拍她一下,“矫情样。” 掌珠臀上一疼,气得直蹬腿,搂住崽崽,“宝宝睡觉,不等你爹爹了。” 崽崽自顾自玩的正欢,不想睡觉,小屁股撅起来挣脱娘亲的怀抱,朝爹爹爬去。 掌珠气不过,嘀咕道:“小白眼狼。” 萧砚夕举起崽崽,凤眸含笑,“让爹看看,谁是小白眼狼?” 被举到半空中的崽崽盘起腿,笑嘻嘻要搂爹爹脖子。 萧砚夕抱住儿子,绕过屏风,一起沐浴去了。 屏风里传出崽崽咯咯的笑声,时不时“咿咿呀呀”几声。听得出,小家伙高兴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伴随而来,扰乱听者的心。 掌珠蒙住被子里,心绪复杂。 越发的...不想离开...他了... 可他对自己的喜爱,能维持多久? 沐浴后,萧砚夕把崽崽塞进被窝,自己披上鹤氅走出客房。直到侍卫长回来,禀告说雪崩地带全员获救,才返回屋子。 女人和孩子已经睡下。萧砚夕坐在床边,把玩女人丝滑的长发。 掌珠是被挠醒的,睁开杏眼的一瞬间,一抹身影压下来,啄住她的唇。 “唔......” 掌珠气息不稳,抡起小拳头捶打他的肩。 萧砚夕扣住她的手腕,长腿跨过她的腰,“宝宝,解解馋。” 说完,俯身吻住她。 静谧中,除了崽崽均匀的呼吸声,唯有吱吱的声音。 不知谁的心跳如鼓,乱了彼此的呼吸。 萧砚夕喘着气,靠近她颈窝,一声声叫她“宝宝”,比叫崽崽时,不知浪荡多少。 掌珠推开他,拢着被子坐起身,“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 一开口,声音娇媚。 萧砚夕舔下唇,扣住她后颈,“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 萧砚夕手上一用力,将她压向自己,“做我的皇后,考虑好了吗?” 掌珠眸光微动,“你何时说过?” “别装傻。” 掌珠偏头,“是你别耍无赖才对。” “行,那今儿,我郑重问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娘娘吗?” “不愿意。” 萧砚夕笑,捋顺她凌乱的长发,“是我不够诚意吗?” 由于紧张,掌珠没有发现,他已句句以“我”自称。 萧砚夕松开他,掀开被子下地,在掌珠一脸错愕下,掏出凤印,单膝跪地,双手捧到她面前,“明掌珠,在今后的数十年里,愿意与我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一起扛起锦绣山河吗?” 简陋的客栈房间内,帝王曲起尊贵的膝,跪在女人面前,奉上凤印,等同于奉上自己的心。 掌珠僵坐在床上,不知所措。这等场景,不该发生在花灯映夜的七夕、亦或是百官见证的封后典礼上吗? 再说,眼前的人真的是萧砚夕?昔日那个高高在上、对她冷嘲热讽的男人? 她揉揉眼睛,仔细看,不确信,又揉了揉。 萧砚夕好笑,“宝宝,再不答应,你相公的膝盖就要废掉了。” 掌珠反应过来,抬脚踢他,“别胡诌。” 哪来的相公?? 萧砚夕顺势握住她的脚丫,褪去足袋,俯身一吻。 脚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掌珠头皮发麻,不自觉卷缩脚指头。 萧砚夕沿着她的脚背向上,吻到膝盖,俯身圈住她,“答应相公,嗯?” 掌珠被他眼底徒增的热忱惊到,只听他道:“相公爱你。” 一声“爱你”,如烟花绽放在心头。可她觉得莫名,也不敢相信。 对于女人的反应,男人略有无奈,勾起她的衣襟,将凤印放进去,“不答应也得答应,相公都爱你了,你再不答应,相公颜面何存?” “......”衣襟里传来的冰凉感,令掌珠彻底清醒,又羞又凶道:“无赖。” 萧砚夕碰碰她的唇,“好像,女人喜欢无赖。” “......” 得不到她的回答,他也不急于一时,往后余生,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弥补过往的遗憾。 他吹灭灯火,拥着她,躺进被窝,“掌珠,抱歉。” “嗯?” 掌珠扭头看他,借着月光,见他阖了眼帘,没有再开口。 梦里,萧砚夕又梦到了前世。一个人奔跑在黑夜中,没有尽头,亦无法回头。他很累,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东方鱼肚白,想必那里就是尽头。他加快步伐,想要冲破无休止的梦境,却绊倒在地。熹微的日光逐渐黯淡,他伸手去够,嘴里念叨着:别走。 “吖——” 一声稚嫩童音划破暗黑,传入耳畔,紧接着,腹部被什么压住,使得睡梦中的男人警醒过来。 母子俩的面庞映入眼帘,一个满脸担忧,一个吃着手指。吃手那个小崽子,还坐在他的身上。 日光拢在眉间,天亮了。 掌珠收回捂在他额头的手,“你怎么了,一晚上嘀嘀咕咕,晃也晃不醒。” “我说了什么?”萧砚夕捏捏额骨,有些怔愣。 “听不清。”掌珠替他按揉头部穴位,“你有心事?” “嗯,想听吗?” “你说吧,我听着。” 萧砚夕闭眼淡笑,“求我,求我就告诉你。” “...爱说不说。” 掌珠松开手,抚上崽崽的后背,“宝宝下来,别压坏你爹。” 崽崽不但没下去,还颠悠两下,嘿嘿乐。 萧砚夕闷哼一声。掌珠蹙眉,“怎么了?” “昨儿不是伤到腰了么。”萧砚夕抓住她的手,“给相公揉揉。” 又胡说八道...掌珠拍他的嘴,“昨晚替你检查了,没受伤。” 这话就意味深长了。萧砚夕挑眉,“都检查哪儿了?偷偷摸摸作甚,你想检查,随时可以。” 掌珠脸蛋一红,不搭理他。 崽崽忽然“噗”一声。 两人一愣,掌珠杏眸含笑,踢男人一脚,“儿子要出恭。” 萧砚夕磨磨牙,夹住小崽子,走向屏风后,任劳任怨地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之后,掌珠给崽崽换了一套红棉袄,举着崽崽笑道:“宝宝真好看。” 崽崽开心地直晃腿。 萧砚夕坐在桌前喝粥,见女人一身鹅黄色衣裙,凤眸一闪。若是没记错,自从她进宫侍君,就再没着过象征嫡女、正室的大红色。 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萧砚夕放下勺子,走到女人身后,倾身抱住。 掌珠一愣,赶忙抱紧崽崽,“怎么了?” 萧砚夕埋头在她颈窝,紧紧环住,“等回宫,咱们多做一套红裙。” 掌珠微怔,一抹酸涩划过心头。她曾经以为,只要走不出皇宫,此生再不能穿红裙。 得不到回应,萧砚夕拥着她轻晃,“宝宝?” 没等掌珠回答,小崽崽忽然扭头,“诶”了一声。 第 67 章 客栈内,小崽崽以为爹爹在喊他,扒着娘亲的肩头,探出头,“诶。” 萧砚夕一愣,失笑着摇摇头,“不是喊你。” “咦?”崽崽吃手手,将口水擦在爹爹的衣襟上。 萧砚夕把小家伙抱过来,送去张怀喜屋里,“晚上再送回来。” 张怀喜扶着崽崽的胖肚子,挑挑眉头,笑道:“老奴会照顾好小主子,请陛下放心。” “嗯。”萧砚夕低头揉揉崽崽的头,“乖乖跟张爷爷呆着,爹爹争取早日让你看见妹妹。” “吖——”崽崽又开始咬手手。 张怀喜忙道:“淑妃娘娘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怕是受不了孕,至少也要再等四个月。” “朕知道。”萧砚夕弯腰盯着儿子,“想要妹妹吗?” 崽崽以为爹爹要吃他的小拳头,笑嘻嘻递过去。 萧砚夕作势要咬,崽崽傻乐。 小家伙是太善良,还是欠激灵? 萧砚夕掰开他的小手,语重心长道:“这是手,不是猪蹄,不能让人吃,爹爹也不行。” 崽崽张张五指,手背上呈现四个肉坑,“蹄——” 一天学会一个字,怎么可能不机灵?萧砚夕放下心来,直起腰交代张怀喜道:“前半晌带他出去晒晒日光。” “老奴明白。” 萧砚夕走后,张怀喜捧起崽崽的手,装模作样啃了几口,加粗声音道:“咕噜咕噜,小猪蹄真香。” “嘿——”崽崽兴奋了,不停踢着小短腿,用左手指着右手,“蹄。” 张怀喜又啃了几口,“真香,配上一口酒就更香了。” 崽崽笑出小乳牙,指着桌子。 张怀喜抱起崽崽,走到桌边,把他放在桌面上,“小主子想干嘛啊?” 崽崽踩着冰冷的桌面,缩了缩脚,本能的“嘶”一声。 受不了凉的小模样逗乐了张怀喜。张怀喜抱起他,“老奴带小主子出去走走?” 崽崽指着窗外,极为认真地“嗯”一声。 在垂暮的老者眼里,幼崽是那般美好。张怀喜笑弯了眼,眼尾的笑纹越发多了。 崽崽戳戳他的眼尾,露出疑惑的表情。 张怀喜慈笑,“这是皱纹,岁月的洗礼。” “爷。”崽崽开口脆。 张怀喜心弦一动,四下无人,本可以应一声,满足心中小小的渴望,却始终张不开嘴。 这是他的小主子,不能越矩。 为崽崽裹好锦被,一老一小走出客栈,坐在后院外的秋千上,沐浴冬阳。 崽崽坐在张怀喜怀里,揪着假胡须,揪掉一缕,就嘿嘿傻乐。 张怀喜把假胡须贴在他脸上,用太监独有的嗓音,道:“嗯,给你了。” 崽崽脸上贴了几缕胡须,特别滑稽。 一老一小不停笑着,笑声荡开在冬日里。 二楼支窗前,掌珠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抹淡笑。身后的男人拥着她,身体向前。 掌珠哼一声,双手不住地扣住窗框,指甲泛白。 萧砚夕不知收敛,勾住她的裙裾,又向上推。 “萧砚夕!”掌珠忍无可忍,撂下窗子,挣了起来。 “别动。”萧砚夕按住她后颈,手指一用力就能掰断,可他哪舍得。 掌珠滑落在地,裾摆铺散开,遮蔽了白皙的美腿。 萧砚夕蹲下来,一下下顺毛。 “别碰我。”掌珠推开他,干脆坐在地上,靠在支窗下。 萧砚夕坐在她旁边,长臂一揽,将人儿抱进臂弯,“越来越娇气了。” 以前,只要他一记冷眼,她就得乖乖就范。无论哪里,她都得答应。 如今...... 萧砚夕更喜欢现在的她,不拘束,不隐忍,想发泄情绪就发泄,想骂他就骂一顿。 这样的掌珠,是鲜活的,令他心安。 “宝宝,别等儿子两岁了,一岁多,咱们就再要一个,嗯?”萧砚夕啄她汗哒哒的脸颊,“我想给你一个女儿。” “谁要给你生女儿?”掌珠推开他,取出罗帕擦汗,小声嘀咕,“混蛋球,就知道欺负我。” 委屈的小模样,跟崽崽撒娇时有些像。 “我怎么欺负你了?”萧砚夕搂住她的腰,晃了晃,“相公哪里做的不好,尽管提。” 掌珠扯开他覆在前边儿的手,垂头道:“刚见面,你就打我板子。” 这是事实,抹不掉。萧砚夕“嗯”一声,长眸衔着复杂情绪,“还有呢?” “你还让我当着众人的面下跪。” “还有呢?” “你以前,动不动就呵斥我。”掌珠越说越委屈,小声啼哭起来。 有人疼的女人似水,一点儿不假。 萧砚夕把她抱到腿上,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俯身吻住她,贝齿中溢出声音:“相公会一点一点还回来。” “怎么还?” 小女人认真地凝睇男人,非要他当场兑现刚刚许下的承诺。 萧砚夕仰头笑了声,站起身,将她放在地上。自己走出房门,稍许,拿着一样东西回来。 掌珠有点懵,看着他一点点宽衣,然后躺在床上。 “你作何?”掌珠脸蛋在烧。 萧砚夕趴在床上,闭上眼,掩盖了眸子的揶揄,“打吧。” “......” “那天打了你一板子,今儿让你十倍讨回来。”萧砚夕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打,别惜力。” 掌心看着递过来的戒尺,体温飙升。 这人不知羞! 有毛病! 萧砚夕单手撑头,侧躺身子,“娘子倒是打啊。” “...你够了。” “不够,一辈子都不够。”他拿过戒尺,朝自己身上甩。每打一下,还配合着发出“嗯”的气音。 销魂蚀骨。 掌珠彻底愣住了,这...这人是萧砚夕??? 她脸皮薄,受不得他卖弄的样子,扯过棉被盖在他身上,“够了够了,再这样我生气了。” 萧砚夕丢掉戒尺,躺在被子里吟笑,笑声舒朗。 受不得他的坏笑,掌珠拽过枕头,闷住他的脸,愠怒道:“混蛋球。” 萧砚夕蹬掉被子,双腿夹住她,将她撂倒在床上。 掌珠不服气,跪起来去掐他。 两人闹作一团,搅乱了床铺。 门外把守的侍卫面面相觑。屋里酣畅大笑的男人,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 小院外,崽崽坐着有点闷,冲张怀喜“吖吖”两声。 张怀喜扛起他,“走,老奴带小主子溜冰去。” 一旁的侍卫长忙揽住,“您老年纪大了,摔跤怎么办?” “没事儿。”张怀喜寻到被脚印踩实的雪地,扛着小崽崽打哧溜。 小崽崽头一次滑冰,笑得直拍手。红棉袄的袖子有些长,拍在一起,飞出棉絮。 侍卫们在旁边护着一老一小,生怕他们其中一人摔倒。 张怀喜脚底很稳,停在冰上,将小崽崽放在地上,“小主子自己滑?” 路还不会走呢,哪会滑冰啊。可小崽崽迈开腿就要尝试,被身后忽然出现的大手捞起来。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萧砚夕,扛起儿子,大步走向结冰的河面。 小崽崽偏头看一眼,发现是爹爹,咯咯笑起来。 萧砚夕勾唇,走到河边,像推雪球一样,把崽崽轻轻向前推。 崽崽趴在河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河面上,望着河边的爹爹,“吖——” 萧砚夕走过去,也不嫌凉,盘膝而坐,跟儿子在冰面上“聊着”。 随后走出客栈的掌珠,拢着斗篷跑过来,小心翼翼踏上冰面,小碎步挪到男人和儿子身边,气呼呼道:“你把宝宝当冰车了吗?” 她弯腰要抱崽崽。谁知崽崽拱起身子,在冰上爬行,开心得不得了。 “宝宝乖。”掌珠伸手逮他。 小家伙撒了欢,爬得特别快,就是不让娘亲逮到。 掌珠有点生气,掐腰站在河面上,盯着逐渐释放淘气天性的崽。 萧砚夕坐在冰面上,闭着眼享受冬日的暖阳。 崽崽躲到爹爹身后,伸出脑袋逗娘亲,“吖——” 像是在让娘亲抓他。 掌珠隔空点点他,转身就走,被男人伸手握住小腿。 “松开。”掌珠嫌丢人,视线寻找河边的人们,却连个人影都未发现。 去哪儿了? 萧砚夕睁开凤眸,“难得清闲,陪我们爷俩呆会儿。” 掌珠跺脚,“你松手。” 萧砚夕非但不松,还使劲儿拽了一把。 河面本就打滑,掌珠站立不稳,栽倒在男人怀里。 萧砚夕翻个身,将她压在河面上。 掌珠仰躺着,能清晰感受冬晖、清风、初霁的雪景,亦能感受到男人的戏谑和柔情。 她避开那灼烈视线,扭头看向趴在一旁盯着她的崽崽,努努鼻子,“小白眼狼。” “吖?” 崽崽拍河面,震动掌珠鬓上的朱钗。朱钗的银流苏撞击冰面,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悦耳、舒心。 萧砚夕拥着女人躺在冰面上,让她细听冰面的声音。 那是一种来自自然的细碎声,能抚平躁动的心。 掌珠忽然不想起身了,闭眼聆听。 崽崽学着娘亲,贴在冰面上,瞪圆一双大眼睛。 怕冻到他耳朵,萧砚夕扶起他,“等长大点,爹爹再带你来听。” 崽崽扁嘴。 映着日晖,萧砚夕淡笑,亲了亲他的额头,“乖,吾儿很快就会长大的。” 玩闹一通,三人回到客栈。侍卫提来热水,倒入木桶里。 随后,母子俩浸泡在热汤里驱寒。崽崽身上围着白色布巾,露出肉肉的肩膀,像个肉粽,伸出舌头尝汤水味。 掌珠捂住他的嘴,“小淘气,不许乱尝东西。” “咕噜咕噜咕噜。”崽崽张开嘴,用舌头拨弄她的掌心。 掌珠发现,儿子自从回到萧砚夕身边,越发不听她的话了。 晚膳时,无辜的帝王看着生闷气的小女人,挑起剑眉,“怎么了这是?” “问你儿子。” 萧砚夕看向坐在圈椅上的崽崽,故意板着脸,“又气你娘了?” 崽崽指着碗,要吃里面的玉米糊糊。 萧砚夕嗤笑一下,刮他鼻子,“回答爹的问话。” “吖!”崽崽又指了指碗,一点儿也不怕板着脸的男人。 懒得看他在自己面前演戏,掌珠扯过圈椅,不让儿子靠近他。拿起勺子,一勺勺喂儿子吃玉米糊。 萧砚夕单手托腮,盯着母子俩,曾经空落落的心一点点被填满。 灯火黯淡,母子俩已成为他心中的火种。无论身处顺境或逆境,为了母子俩,他都会无坚不摧。 第 68 章 等母子俩睡下,萧砚夕走出客房,步下木梯,与侍卫们坐在一起喝酒。 这时,一名醉汉晃晃悠悠走进来,重重拍打墙壁,“小姜,小姜家婆娘?!” 侍卫们放下筷箸,目光不善地看着他。唯有萧砚夕不紧不慢地夹着花生米。 侍卫长走上前,挡在醉汉面前,“打烊了。” “打烊?”醉汉推了侍卫长一把,没推动,大声道,“小姜,给老子滚出来!” 侍卫长怕他惊扰到圣驾,指着地字号房,“住店的话,爷们凑合给你腾出一张床铺。不住的话,立马滚。” 大雪封路,即便是圣驾在此,也不能不通融赶路人。只是,这名醉汉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爷?”醉汉指着自己,“我才是爷!” 侍卫长懒得理会,“到底住不住?” 醉汉绕开他,冲二楼大喊:“小姜,小姜!” “咯吱。” 厨娘拉开门出来,急匆匆步下木梯,来到醉汉面前,“掌柜的。” 话落,侍卫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醉汉才是客栈的掌柜,难怪一副嚣张模样。 掌柜骂了一句,问道:“你男人呢?” “受伤了。”厨娘抬起手指,放在唇边比划一下,“掌柜的,小点声,店里有贵客。” 掌柜不屑,“爷开店至今,迎过多少贵客,早见怪不怪了。你男人受伤了?” “被狼咬伤了,幸得贵客们相救。” “咋不咬死呢。”掌柜盯着厨娘,眼里冒着幽幽的光,“他死了,你好改嫁。” 厨娘气白了脸,“掌柜的!” 掌柜指了指她的肚子,“爷不介意做这娃的后爹。” 说着,伸手摸厨娘的肚子。 厨娘护着肚子向后退,“掌柜的自重!” “爷要不自重,这孩子兴许就是爷的血脉骨肉了。”掌柜伸手就要搂她。 “啪!” 一声筷响,敲打在桌面上。 萧砚夕侧目,冷声道:“来人,把这赖头扔出去。” 侍卫长拽住掌柜后脖领,在他吱哇乱叫中,将人扔了出去。 掌柜吃个狗吃屎,爬起来,撸起袖子往店里冲,嚷嚷道:“小贱人,你特么脚踩几条船啊?” “聒噪。”萧砚夕握住筷筒,丢了出去,直接拍在掌柜的脸上。 侍卫长拔出佩刀,指着他,“闭嘴。” 掌柜从雪地上抬起头,盯着尖利的寒刀,咽下嗓子,没敢再吱声。 萧砚夕抿口酒,瞥向吓白了脸的厨娘,视线落在她隆起的大肚子上,“夫人可有受惊?” 厨娘呼吸不顺,扶着墙摇摇头,“多谢各位官爷。” 侍卫长踢晕掌柜,拎进屋子扔在地上,问向厨娘,“这赖头经常滋扰你?” 厨娘站立不稳,捂着肚子坐在板凳上,“偶...偶尔。” 侍卫长:“你男人知道吗?” 厨娘苦不堪言,点了点头。 侍卫长啐一口,“自己娘子被人滋扰,做男人的不出头,吃闷亏,算男人么?!” 想想便知,妻子怀胎十月,还要给旅客烧火做饭,这样的男人,也就是表面老实憨厚。 侍卫长哼一声。 厨娘抹眼泪,“我男人右手受过伤,不能干重体力活,只有这家店的掌柜愿意招纳我们夫妻俩。” 抿酒的萧砚夕淡声道:“这赖头怕是看上你,才招纳你们夫妻的。” 厨娘捂住脸,“他招惹我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萧砚夕放下酒盏,“夫人觉得,你男人靠得住吗?” 厨娘闷声道:“他为人老实,靠得住,也可能靠不住。” 没再询问下去,萧砚夕朝侍卫长抬抬下巴,起身步上木梯。 侍卫长递给厨娘一锭纹银,“等冰雪融化,跟你男人去城中寻个长工,别在这里干了。这赖头,我们会带走。” 厨娘受宠若惊,拿着纹银回到屋里。谁知,刚进屋,就被老实的店小二掴了一巴掌。 厨娘被打蒙。 老实的店小二气糊涂了,拖着一条腿,走近她,“还嫌不够丢脸,你和掌柜那档子事,至于到处告知?” 厨娘捂着脸倒退,“我和掌柜哪档子事?你好意思这么说?!” 店小二指着她,“我怎么不好意思?你肚子里种,是谁的,你心里没数?!” 厨娘气得浑身颤抖,“你...你...” 忽然,肚腹传来痛感,她低头一看,羊水破了...... 掌珠是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的。当得知厨娘要生产时,把崽崽往萧砚夕怀里一塞,小跑着去往厨娘的屋子。 除了她,客栈内再无其他女子。听店小二说,附近十里没有稳婆。 自己的娘子怀胎十月,临近生产。作为丈夫,竟然不去考虑稳婆的事,属实糊涂又可恨! 掌珠生气之余,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她孕期时,学过一些关于接生的知识。虽没实践过,但她经历过生子,还是难产,多多少少有些经验。 让张怀喜取来蜡烛、剪刀等工具,依葫芦画瓢,开始试着为厨娘接生。 张怀喜同样有些经验,守在一旁准备做帮手。 两人忙了约两个时辰。还好,厨娘是顺产。 当屋内传出新生儿嗷嗷啼哭的声音时,客栈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掌珠小心翼翼裹好小娃娃,抱给厨娘看,“是个男娃。” 厨娘摸摸儿子的小脸,哽咽道:“我可怜的孩子。” 店小二凑过来一看,是个男孩,没说什么,甚至没有抱抱孩子。 掌珠不满地睨他一眼,叮嘱厨娘几句,抱着孩子走出屋子。 门外,小崽崽坐在爹爹怀里,嘬着食指,伸长脖子看娘亲怀里的小娃娃。比自己小好几圈,皱巴巴的像只猴儿。 “吖?”崽崽指着“小猴子”,看向爹爹,眼里有询问。 萧砚夕走近掌珠,低头看看她怀里的小娃娃,“男娃女娃?” “男孩子。”掌珠温柔地看着睁不开眼的小家伙。 萧砚夕问道:“店里有羊奶,能喝吗?” 掌珠摇摇头,“等一会儿吧,看她娘亲能不能自己哺乳。” “嗯。” 小崽崽伸出手,被萧砚夕拦住,“太小了,不能摸。” “咦?”崽崽不明白,还是想摸。 “不能摸。” 崽崽看向娘亲。 掌珠好笑道:“弟弟太小,宝宝不能摸。” 崽崽嘟嘴,趴回爹爹怀里。萧砚夕带着崽崽回了客房。 外廊上,张怀喜瞧了男娃娃一眼,笑道:“依老奴看,这孩子长大定是个俊小伙。” 掌珠:“何以见得?” “娘娘瞧他的眉眼,哪有刚出生就眉清目秀的,长大肯定错不了。” 突然,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紧接着,刚当父母的小俩口争吵起来。 怕厨娘伤了元气,掌珠想进去劝架,被张怀喜拦下。 “家务事,不是咱们能插手的。” 掌珠忍住火气,担心孩子着凉,带孩子回了屋。 崽崽见娘亲抱着个小娃娃,急冲冲爬过来,“吖——” 掌珠抱着小娃娃坐在床边,避开崽崽的手,“乖,别吓到弟弟。” 崽崽坐在一旁,直勾勾盯着皱巴巴的小家伙。与他白皙的肤色相比,刚出生的孩子黑不溜秋,有点丑。可崽崽很喜欢,揪着娘亲的衣袖,“兔。” “不是兔子。”掌珠用脑门顶顶崽崽的脑门,“是弟弟。” “兔。” “弟弟。” 崽崽学不会,爬到床沿另一头,扑在爹爹腿上,“抱。” 萧砚夕掐住他的腋下,把大胖小子抱起来。 崽崽抠嘴,自己玩起来了,嘴里不停叨咕着“兔”这个音。 掌珠看着怀里的小娃娃,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心叹,这是个小可怜儿,刚出生,就见证了父亲薄情的嘴脸。 三日后,雪山附近通开了一条路,萧砚夕带着掌珠和崽崽,踏上回京的路途。 人马行了半日,侍卫长急匆匆跑到帝王所在的马车前,“禀陛下,卑职从运载粮食的空车里发现了客栈那个婴孩。” 车帷很快被人撩开,萧砚夕探出身子,俊眉轻拢,“快马加鞭送回去。” “诺!” 半日后,侍卫长纵马而归,“陛下,那对夫妻不见了影踪......” 掌珠焦急,“孩子呢?” 侍卫长从氅衣里捧出婴儿。 掌珠接过来,抱进马车,拿出给崽崽准备的羊奶,喂给婴儿。 萧砚夕吩咐道:“派人寻找孩子的母亲,一经找到,带回京城。” “诺!” 像是感应到自己被丢弃了,小娃娃吐了口奶,哇哇啼哭起来。哭声虚弱,似乎连生命都很虚弱。 掌珠怕孩子出事,一路照顾着。崽崽坐在爹爹腿上,很想回娘亲怀里,伸出手,短促地喊了一声,“娘。” “宝宝乖。”萧砚夕揉着儿子的小肚子,讲起了道理,“弟弟比你小,需要你娘的照顾,你先别添乱。” 崽崽扁嘴,“娘。” 掌珠看过来,崽崽欢喜地喊着:“娘。” “嘘。”掌珠对儿子比划一下,“弟弟睡着了,宝宝别出声。” 感觉自己失宠的崽崽一扭腰,抱住爹爹,委屈得不行。 萧砚夕拍拍儿子后背,“这么多人爱你呢,没有人爱弟弟,你让让弟弟,嗯?” 崽崽自己还是宝宝呢,呜呜两声,想要娘亲。可娘亲就是不抱他。 掌珠怀里的小娃娃听见哭声,也跟着哭起来。 车厢外风雪簌簌,车厢内啼哭连连。年轻的父母有点头大。萧砚夕拿出拨浪鼓,逗崽崽玩。 崽崽推开拨浪鼓,只想要娘亲。 掌珠心疼儿子,可怀里的小家伙一刻也离不开人。无奈,只能晾着儿子。 车队进入一座繁华的县城。街市熙熙攘攘,饭香四溢。萧砚夕选了客栈,扶掌珠下车。 崽崽在车上睡了一觉,这会儿从襁褓里醒来,迷糊得不行,一见到娘亲,立马伸出手,“吖!” 掌珠怀里还抱着小娃娃,颇为好笑地摇摇头,“宝宝乖。” 感觉娘亲不喜欢自己了,崽崽缩回襁褓,生气了。 张怀喜捶着后背走过来,冲掌珠笑道:“老奴抱吧,娘娘歇歇。” 小娃娃还在熟睡,一换人又怕醒了,掌珠摇摇头,“进客栈再说。” 众人走进客栈,店家引着他们走进天字号房。萧砚夕把崽崽从襁褓里抱出来,放在床上。自己走出客房,去管店家要婴儿床。 客房内仅剩下掌珠和两个孩子。 掌珠把小娃娃平放在床上。结果刚一放下,小娃娃立马哭起来。 无奈之下,掌珠抱起孩子轻哄。 崽崽看着娘亲为其他孩子忙前忙后,嘴角扁成拱形,嫩白的小脸满是哀怨。 掌珠余光瞥见自家崽儿,赶忙走过去,腾出一只手,“乖,娘在呢。” 崽崽看着娘亲伸过来的手,用力拽住,“嘤嘤嘤——” 掌珠坐在床边,一手抱着小娃娃,另一只手搂住自家崽儿,忙得不可开交。偏偏,萧砚夕久久没有回来。 哭声会传染,怀里的小娃娃听见崽崽在哭,自己也哭起来。掌珠欲哭无泪,松开崽崽,拍着小娃娃,“宝贝不哭。” 一听娘亲叫别人“宝贝”,崽崽更委屈了,抿嘴哭的厉害。 无法同时安抚两个孩子,掌珠单手捂住眼睛,也跟着“嘤嘤嘤”起来。 闻声,崽崽愣住了,傻乎乎盯着娘亲,“吖?” 掌珠还在装哭,听起来,比孩子哭的还伤心。 崽崽慌了,拽着娘亲手臂,着急地直颠肚子,像是在哄娘亲。 掌珠撑开指缝,发现这招对自家崽儿有用,于是卖力地装哭。 崽崽不停扯她手臂,吐出一个短音:“不。” 掌珠压住快要上扬的嘴角,垂下手,盯着崽崽,“宝宝还哭吗?” 自家崽儿是真的好骗,看娘亲伤心,不停地摇头,“不。” 掌珠有点愧疚,但不得不说,这招狠好用。 稍许,萧砚夕让人搬来一张婴儿床,放在架子床旁。又让店家准备了晚膳。 带了一天娃,掌珠累得眼皮子打架,把小娃娃交给张怀喜,去往屏风后沐浴。 脱离开掌珠的怀抱,小娃娃大哭起来。还好张怀喜有经验,哄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孩子哄睡了。 “陛下,这孩子还是交给老奴来带吧。” 萧砚夕怕累到掌珠,关键,怕自家崽儿委屈,点点头,“那一会儿,朕让人把婴儿床搬去你屋。” “好。” 思忖片刻,萧砚夕道:“找到孩子母亲前,就由你来抚养吧。” 张怀喜诧异,“养在宫里?” “嗯。” 张怀喜盯着紫黑紫黑的小娃娃,叹息道:“那老奴先给他起个小名?” “随你。” 张怀喜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小名。 崽崽指着小娃娃,“兔。” “......”张怀喜笑了声,冲崽崽颔首,“行,那就依小主子的意思,先叫他小兔子吧。” 一旁的萧砚夕抽下嘴角,掐掐儿子的脸,“添什么乱?” 崽崽指着爹爹,“兔。” “......” 用膳后,萧砚夕拥着掌珠,为她绞干长发。 掌珠困得睁不开眼,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萧砚夕执着桃木梳,一点一点梳理起来,“自生了宝宝,你来过月事吗?” 掌珠闭眼,“没有。” “回宫后,让御医把把脉。” “不着急。” 萧砚夕附在她耳边,“相公着急。” 掌珠闭眼装傻,忽然感觉脚心刺挠。她睁开眼,发现崽崽趴在脚边,摸她的脚。 掌珠缩回来,“小臭臭,以后只准摸你娘子的脚。” 崽崽嘻嘻爬过来,扑进娘亲怀里,没有弟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了。 委屈了一天了。 小胖球在怀里拱啊拱,掌珠按住他的后背,“娘困了,咱们睡觉觉好不?” 赶路睡了一天,这会儿一点不困。但看娘亲眼睛红红,以为她又哭鼻子了,只好“嗯”一声。 崽儿太乖,掌珠于心不忍,紧紧抱住他,亲他腮帮,“嗯,宝宝真香。” “咯咯咯——”崽崽笑弯了眼。 掌珠让萧砚夕亲儿子另一侧脸,萧砚夕敷衍地亲了一下。 崽崽品了品,点点自己的腮帮,“吖。” 萧砚夕一愣,小家伙会辨析人的真情实感了? “吖。”崽崽又点了点自己的腮帮。 萧砚夕狠狠亲一口,随即,捏住掌珠的下巴,“不能厚此薄彼。” 说罢,重重吻下去。 刚刚那点困意被父子俩搅和没了,掌珠使劲儿拍男人的后背,“儿子在呢!” 萧砚夕松开她,舔了一下唇。因为亲吻,淡色的唇变得潋滟。 崽崽看着爹娘的举动,满脑子的问号,扯了一下爹爹衣袖,指着自己的嘴,“吖。” 萧砚夕凤目染笑,用指腹按了按,“等你娘子来亲你吧。” 什么是娘子呢? 崽崽还不懂,嘟嘴就要亲娘亲。 萧砚夕捂住他的嘴,“乖宝,你娘只能爹来亲。” 闻言,掌珠双颊绯红,有点烫。 崽崽皱眉,小小的人儿,头一次因为“亲亲”产生了疑惑。 深夜,两大一小躺在床上。掌珠搂着崽崽,背对男人而眠。 萧砚夕一下下挠着女人的腰窝,惹得小女人颤栗。 等崽崽睡着,萧砚夕把儿子往最里侧一推,让他单独盖一张被子。 掌珠蹬他,小声道:“有完没完?” 萧砚夕把她拽进自己的被子,翻身压住,“宝宝,让相公好好亲亲。” 掌珠捂住他的嘴,“你不累吗?” “看见你,哪记着累。”他掰开她的手,低头攥她的樱桃唇。 掌珠蜷缩手指,与他十指相扣。不知怎地,脑子忽然迟钝,开始迎合。 得到回应,萧砚夕怔了一下,百倍地回应。 体温愈发的高,掌珠怕吓到崽崽,推开男人,“等...回宫。” “什么?”不知是否听清了,男人笑着问道。 掌珠翻身,捂住脸,“回宫。” “回宫作何?” 脸烧个通透,掌珠蹬他一脚,“回宫收拾包袱,逃走!” 萧砚夕抱着她坐起来,“这可不行。” 掌珠忽然想起崽崽百日宴那会儿,男人说的话。于是哼道:“儿子留给你,我自己走。” “你舍不得。”萧砚夕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舍不得宝宝,也舍不得相公。” 掌珠扯下嘴角。 萧砚夕亲亲她的侧额,“明掌珠,承认吧,你爱上我了。” 掌珠怔住,杏眸忽闪水光。 萧砚夕说这话时,心里也在打鼓,紧紧拥住软香的小女人,“珠珠,说爱我。” 掌珠僵着不动,不回答也不否认。 这才最磨人。 萧砚夕扣住她的后颈,逼她直视自己的双眼,柔声道:“是不是?” 掌珠还是不回答。 怕惊吓到她,萧砚夕自嘲一笑,贴上她额头,“不急,咱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等珠珠想好了,再告诉我,可珠珠别忘了这事儿,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告诉我一声。” 掌珠鼻尖发酸,双臂搂住他脖颈。 萧砚夕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打,“相公爱你。” “何时?” “嗯?” 掌珠较起真,“何时爱我的?” 萧砚夕淡淡一笑,带着几许对命运的感慨,“很久很久以前。” 前世的第一眼,就相中了她。 得不到回答,掌珠松开他,定定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我想知道,哪一瞬间,哪一场景,还是哪句话,触动了你的心?”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可以吸引他。他是那样矜贵的存在,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自己再漂亮,也不能一眼便入了他的眼吧。再者,曾经他对她有多恶劣,不是现在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萧砚夕捧起她的脸,一下下亲吻她的眉心、眼角,“初见你。” 掌珠别开头,“你就胡诌吧。” 若是一眼万年,又怎会对她冷嘲热讽。 萧砚夕忽然吻住她,吻得缠绵悱恻。两人分开时,男人喘息道:“那日,你跳入河中,被救上的时候,衣衫湿透,楚楚可怜的模样,吸引了我的注意。” 若非吸引,他是不会掀开珠帘,现身一见的。 “也许那时我不明白什么是动心,”萧砚夕摩挲她红肿的唇,“但我现在很清楚,当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想欺负你,想占据你的视线。” 掌珠低眸,“所以,你动不动就斥责我?你的爱,真让人惶恐。” “抱歉,是我发现的太晚。”萧砚夕抱住她,收紧双臂,“珠珠,你要怎么罚我都行,但就是别再想着逃了。无论你逃到哪儿,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出来。这辈子,我跟你耗上了。” 掌珠闭眼,靠在他怀里,叹气道:“混蛋球。” 萧砚夕笑了声,“嗯,我是。” 还有人这么厚脸皮承认的!掌珠气不过,狠狠拧他的腰,拧不动就抠。 萧砚夕任她发泄委屈,时不时拢下眉,却没有阻止。 里侧的小崽崽忽然翻个身,揉着眼睛爬起来。 掌珠赶忙推开男人,看向儿子,“宝宝怎么醒啦?” “唔......”崽崽哼唧两声,没完全清醒,有点懵。 掌珠先检查他的尿裤,随后拥着他躺下,“宝宝饿了?” 崽崽不会表达,扒拉掌珠的衣襟。 掌珠喂他喝奶,轻轻拍他的后背,哼起小曲儿。 自己女人音律不全,萧砚夕很想打断她,但还是忍着了。憋着笑,躺在一侧,肩膀耸动。 掌珠抽空扭头看一眼,娇哼一声。论起来,他哼的调调还不如自己呢。 崽崽在娘亲不成韵律的催眠小曲中渐渐睡去。 掌珠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忽然生出想要再生崽儿的打算...... 她鼓鼓香腮,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算了算了,跟身边的男人提起这事,只会让他翘起狐狸尾巴。 翌日一早,确认崽崽还在熟睡,掌珠悄悄披上衣衫,想要去隔壁看看小娃娃。 当她迈过男人的腰,想要下地时,被男人按在怀里。 掌珠拍他,“别闹,我去看看那个孩子。” 萧砚夕揉揉她的腰,松开手,沙哑道:“趁儿子醒来前回到床上,要不儿子又要哭了。” “...知道。” 掌珠趿拉上绣鞋,推门出去。门一响,崽崽不安地哼唧一声。 萧砚夕赶忙拍他,“宝宝乖,宝宝继续睡。” 崽崽枕在他的手臂上,没有醒来的迹象。 萧砚夕失笑,堂堂九五至尊,竟然怕一个孩崽子哭。 隔壁。 掌珠抱着小娃娃,心想要不要喂他喝点奶。可小家伙钟爱羊奶,这个想法便作罢。 小家伙很乖,喝饱就睡着了。 张怀喜接过小家伙,笑道:“这娃娃一晚上都没哭闹,挺省心的,以后会是个听话的孩子。” 掌珠摸摸孩子的脸蛋,莞尔道:“希望吧。” 回到屋子,见崽崽坐在床上,赶忙走过去,拍拍手,“宝宝醒啦!” 崽崽见到娘亲就笑,爬过去求抱抱。 越来越会撒娇了。 躺在床沿的男人长腿一挡,阻隔了母子间的互动。 掌珠拍他的腿,“起开。” 萧砚夕把崽崽放在自己肚子上,掐他的胖脸蛋子,“亲爹一口,爹就放行。” 崽崽听不懂,拍拍他的脸。 萧砚夕亲他一口,点点自己的脸,“照做。” 崽崽“啵”一口,在男人脸上留下了口水。 萧砚夕笑骂一句,擦去儿子的口水,看向女人,“该你了。” 掌珠脸皮薄,睨他一眼,要抱崽崽,男人扣住崽崽,怎么也不松手。 掌珠无语,狠狠掐他的脸,“松开宝宝。” 然而,小崽崽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向着她的。 此刻便是如此。 崽崽指着萧砚夕的脸颊,冲她“咿咿呀呀”。 那架势,分明是让她学自己,亲一亲男人。 第 69 章 晌午时分,阳光暖暖地照进客栈。掌珠悠悠醒来,发现萧砚夕靠在床边,正在写信函。 掌珠坐起身,“这样写字不累?怎么不去桌子前书写?” 萧砚夕“嗯”一声,似乎不愿被打扰。 掌珠没再打扰,扭头看向躺在另一侧的崽崽,弯腰亲亲小家伙的脸。 “咿——”崽崽忽然睁开大眼睛,冲她笑。 小家伙会装睡了? 掌珠捏捏他脸蛋,“宝宝早就醒了?” 崽崽蹬蹬腿,想要坐起来。 掌珠给他穿上小棉袄,抱在怀里,“跟娘亲去看弟弟,好不?” “吖?” “嗯,弟弟。” “吖!” 掌珠穿好绣靴,抱起儿子,走到隔壁屋子。张怀喜正在给小娃娃换尿布,见到来人,冲小家伙笑道:“小兔子,看谁来看你了?” 小家伙的视线还不清晰,攥攥小拳头,闭上了眼睛。 掌珠走到婴儿床前,对崽崽道:“宝宝,这是弟弟。” 崽崽探头往里看,又向小娃娃伸出手。这一次,掌珠没阻止。 摸了摸弟弟软嫩的小脸,崽崽缩回手,“兔。” “嗯,小兔子。”掌珠温笑,看向站在一旁笑弯了眼睛的张怀喜,“您前前后后带过几个婴儿?” “算上小主子,一共三个。” “那陛下是您带的第一个孩子?” “是啊。”张怀喜请掌珠入座,为她沏花茶。 崽崽朝茶盏伸出了手,被掌珠拍了一下,“烫,不许碰。” “呜——”崽崽趴在娘亲怀里,翘起脚丫,请娘亲吃脚脚。 掌珠握住他的脚丫,跟搓面团似的搓了几下,引得崽崽嘿嘿笑。 张怀喜始终盯着小崽崽,苍老的眼里满是慈爱。 掌珠抿口热茶,问道:“您带的孩子里,哪个最省心?” “娘娘是想问,陛下好不好带吧?”张怀喜直接戳破她的掩饰。 掌珠俏脸一臊,低头捏儿子的耳垂,“那您还记得吗?” 怎会不记得...张怀喜感慨一叹,“陛下小时候特别乖。” 掌珠挑起秀眉,既然小时候那么乖,是怎样的经历,让他变得阴鸷、冷郁? 张怀喜捧起热盏,盯着茶面,“乖的让人心疼。” 娘不亲,爹不爱,成长中只有一名老太监相伴,这便是萧砚夕幼年体会的全部温暖。 掌珠默然,心里不是滋味。 紧接着,张怀喜讲述了许多关于萧砚夕幼年的事,不知是否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听起来,让掌珠觉得悲伤。更想穿越时光,去寻那时的他。 回到屋里,小女人还沉浸在沉闷中。 萧砚夕收好写完的信函,弯腰看她,“这是怎么了?” 掌珠低头不语。 摸不清状况,萧砚夕看向她怀里的小崽崽,“乖宝,你娘怎么了?” 崽崽指指隔壁,“吖。” “张爷爷气到你娘亲了?” 崽崽懵懂地摇头。 萧砚夕又问:“小兔子气到你娘亲了?” 崽崽歪头,记不清谁是小兔子了。 萧砚夕假装冷脸,“你气的?” 崽崽嘟嘴,有点委屈。 萧砚夕抱起他,试着讲道理:“宝宝要保护娘亲,不能气娘亲。” 像是无法跟爹爹沟通,崽崽放弃了。小模样还有些颓然。 萧砚夕低声笑了下,把崽崽放在床上,转身抱住掌珠,大手扣住她后颈,“怎么了?跟相公说说,相公帮你解决。” 掌珠拥紧他,脸埋在他怀里,“要是解决不了呢?” 被她略微凌乱的长发痒痒到,萧砚夕捋好那绺窝在脖颈上的长发,稍稍仰头,喟叹道:“那应该没人能解决了。” 掌珠闭上眼,双臂环住他的腰,“陛下。” 头一次这么郑重的喊他,萧砚夕有点不适应,“嗯?” “妾身愿意留在君的身边,伴君度过朝暮、春夏。”掌珠仰起头,眼睛泛着晶莹泪光,“妾身想陪着陛下,从黑发到白发、从韶华到苍暮。” 萧砚夕的心脏明显地收缩一下,缓缓抬手,揩掉她眼睛的泪,“...真的?” “嗯。”掌珠笑着抹去泪水,踮起脚,搂住他脖颈,“陛下愿意陪妾身到老吗?” 午日阳光璀璨,射入男人古潭般的长眸。男人微眯眼帘,没有立即回答。 掌珠心中小小的失落,以为他嫌承诺太重,不敢轻易许诺。毕竟,他现在是九五至尊,一诺千金,驷马难追。 张怀喜曾经告诉她,身为帝王后宫的女人,从嫔到妃,乃至皇后,都要有一颗隐忍的心。要允许帝王宠幸其他妃子,这是后宫女人必须要保持的大气,也是守住本心的原因。一旦失守,如飞蛾扑火,心锁小楼,盼月上枝头,却再也等不到翘首期盼的那个人。 她忽然陷入矛盾中,自己那点卑微的爱意,在帝王面前,拿得出手吗? 可...心已交付,覆水难收。 她忽然压低男人的脖子,声带着哭腔和一丝小娇蛮,“你若还想纳妃,就在此放我离开,也好断了我的妄想。” 萧砚夕低头吻住她。两人在宁谧的客栈中拥吻,带着不顾一切的热忱。 崽崽坐在床上,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写满疑惑,然后哇一声哭了。 听得儿子的哭声,掌珠别开头,平复呼吸。 萧砚夕松开人儿,转身抱起崽崽,“乖宝怎么了?” 崽崽抬起软软的小拳头,捶打他一下,哭得难过极了。 爹爹竟然欺负娘亲..... 不懂幼崽单纯古怪的想法,萧砚夕抱着他在屋里慢慢挪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指着外面,“乖宝看,枯枝要吐新了。” 他亲亲哭泣的小宝宝,“吾儿快一岁了,要慢慢学会坚强。” 崽崽挤着泪豆子看他,扁嘴又打他一下,这一拳力道不小,打在他的下巴上。 萧砚夕捂住下巴,假意凶道:“还想不想要太子之位了?” “哇——” 回应他的,是朗朗的哭泣声。 * 队伍再次踏上归程。侍卫长来到马车前,“禀陛下,卑职已经找到孩子的父亲,就在这座县城内。” 萧砚夕淡目,“人呢,为何不过来?” “孩子的父亲希望由咱们抚养孩子。” 萧砚夕语气不善,“朕为何要替他养子?叫他滚过来!” 侍卫长叹道:“是因为孩子的母亲带着钱粮,离家出走,不知去向。那名店小二气急败坏,哪有心思抚养孩子......” 萧砚夕一愣,敛着火气撂下车帷。 众侍卫等在马车外,只等帝王一声令下,将孩子丢还给店小二。 车厢内传出帝王淡漠的声音:“就此启程。” 侍卫们愣了下,随即牵起马匹,朝皇城方向进发。 他们都深知陛下为何改变了主意。与其把孩子交给一个不负责任、虚伪无作为的父亲,遭遇被谩骂、殴打,甚至卖给牙婆的命运,还不如被带回宫里,留在帝王身边。或许数年后,会培养出一个皇族伴读,亦或是一代名将。 * 圣驾抵达皇城外,百官排着队前来迎接。 当萧砚夕弯腰走出车厢,睥睨百官时,百官跪地请安。 “臣等恭迎圣驾回朝!” 萧砚夕略一抬袖,“众卿平身。” 随即,他由张怀喜扶着,步下车廊。 百官站成两排作揖,迎帝王入城。 这时,车帷被一只小嫩手挑开,“吖!” 一声清脆奶音传来,众人知晓,是小皇子发出的声音。 每个人都低头憋笑。 随即,一名貌美女子抱着小皇子走出来,在百官的见证下,伸手握住帝王伸过来的大手。 张怀喜手持浮尘,挺直腰板,走到百官面前,视线一扫,落在内阁首辅宋贤的脸上,“宋阁老?”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宋贤手执帝王的亲笔信以及内阁拟好的封后册文,跪地道:“臣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回宫!” 随即,诸位司长官相继跪地。 众人看着宋贤手里的册文,明白过来,立马跪地,“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回宫!” 面对这等壮观场景,掌珠完全愣住。萧砚夕事先根本没有知会她一声。倒是怀里的小崽崽天生矜贵,面对百官的跪拜,不但不慌,还兴奋地“咿咿呀呀”。 萧砚夕笑着接过儿子,抱在臂弯,向百官介绍道:“给众卿介绍一下,这是朕的太子,萧霖。” 由宋贤打头,百官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崽崽咬着指头,瞪大眼睛,看向爹爹。 萧砚夕眼里有笑,一手抱儿子,一手牵住身边的小女人,慢慢步入城门。 春风轻拂杨柳枝,草木葳蕤的日子即将来临。 * 雍安二年,冬去春来。吉日里,萧砚夕为掌珠举办了盛大的封后典礼。 銮仪卫抬着凤辇缓缓来到众人面前。 掌珠手持宝玺,头戴凤头金钗,身着妆花缎凤袍,雍容地步下凤辇,由张怀喜搀扶着,来到金銮殿的汉白玉踏跺前,仰头看向站在御路之上的男人。 萧砚夕一袭大红喜袍,怀里抱着身穿礼服的小崽崽,稳健地步下踏跺,来到掌珠面前。 小崽崽伸出手,要娘亲抱抱。掌珠小幅度摇头,发鬟上的金步摇来回晃动,在日光下熠熠发光。 萧砚夕执起掌珠的手,缓缓步上踏跺。两名尚宫拽着掌珠拖尾的大红衣摆,亦步亦趋跟在帝后身后。 来到阶陛上,帝后面朝百官,接受跪拜礼。 掌珠望见人群中的父亲,望见宋家父子,心中感慨。兜兜转转,自己收获了幸福,也希望身边人都可以幸福。 她微微一笑,既端庄大气,又百媚丛生。 倏然,身侧的男子抱着儿子,在百官诧异万分的目光下,单膝跪地,执起掌珠的手,亲吻她的指尖。 “斗转星移,白云苍狗,惟愿与汝同行,不离不弃,白首相依。” 掌珠单手捂住嘴,眼中闪烁晶莹。 帝王的一跪,重千斤。帝王的承诺,贵无价。说不感动是假,可当着众人的面,要保持皇后威仪,不能哭。掌珠默默为自己鼓劲,重重点头。 得了女人的应答,萧砚夕站起身,俯身亲吻她额头。 这一吻,映入千百双眼眸。也让人们看透了一件事,或许在今后的几十年里,后宫会安安静静,唯有皇后娘娘一人被独宠。 曙光笼罩着金銮殿的殿顶,凫趋雀跃,伴随着幼崽“咿咿呀呀”的童音,诠释着什么叫美好。 第 70 章 欢.愉过后,坤宁宫内红纱摇曳。雕花紫檀拔步床上,萧砚夕拥着掌珠,靠在软枕上,揉着她的肚子。 掌珠累得闭上眼,呼吸依旧不稳。 萧砚夕捋好她贴在脸上的长发,揶揄道:“体力越来越差了。” “......” 像是没瞧出女人的窘迫,男人继续调侃,“怪你腰太细,以后多吃点。” 掌珠坐直身子,拿枕头打他,“你闭嘴。” 萧砚夕挡开枕头,把她拽进怀里,继续揉她肚子,“就会跟相公豪横,宝宝气你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没耐心?” “你有宝宝可爱吗?”掌珠咬他手指。 “嗯......”萧砚夕享受地发出鼻音。 掌珠听得头皮发麻,松开嘴瞪他,“你正经一点行吗?” 萧砚夕向后仰,隐约可见,敞开的中衣下,健硕的胸肌,“在朝廷上一板一眼,正经的不得了,私下里再正经,会憋坏的。相公憋坏了,娘子就会不幸福。” 想踹他。 掌珠捂脸倒在床上,不想再讲话。 她还要脸面呢。 萧砚夕斜睨她匀称白皙的小腿,没忍住,伸手握住,俯身亲了一下。 掌珠蹬他的脸,娇小的玉足真的踩在了他的侧脸上,“萧砚夕,适可而止。” “大胆,敢直呼朕的姓名。” “那你杀了我吧。” 萧砚夕握住她脚踝,亲了亲她的脚指头,“哪舍得,疼还来不及呢。” 他倾身过来,悬在她两侧,墨发与之纠缠,忽然认真起来,“相公想给你一个女儿。” 对于再生一个这件事,掌珠并不排斥。一来年轻,二来,作为帝王后宫唯一的女人,有责任为皇室孕育子嗣。可时机未到,崽崽才十个多月,她的身子还未调理过来。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萧砚夕压低手臂,啄她的香唇,“乖,别有压力,一点点来。” 掌珠点点头,忽然瞪大眼睛,“萧砚夕..你....” 帝王刚刚没有餍足,这会儿又补上了。 东侧卧房内传出小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和男人的低笑。 对面的西侧卧房,小崽崽坐在婴儿床里,拍了小弟弟一下。 十个多月的婴儿体型已经很大。狭小的婴儿床快要容不下他了。可他非要坐进来跟弟弟玩。 取名小兔子的孩婴现今也有两个月大了,躺在小绒毯里,盯着个头大的崽崽,努了努嘴。 一旁的张怀喜笑道:“小兔子皮肤娇嫩,太子不能打他。” 崽崽露出囧囧的表情,指着小弟弟,“兔。” 张怀喜握住崽崽的手,教他轻抚,循循善诱:“咱们要摸别人,而不是打别人,太子记住了?” “嗯!”崽崽有模有样学着,轻轻摸着小兔子。 小兔子冲崽崽露出一抹笑。 崽崽高兴了,扶着婴儿床的护栏站起来,“嘿”一声,又坐了回去。 张怀喜惊喜崽崽的成长,原地拍手,“太子真棒,再给老奴瞧一次。” 得了鼓励,崽崽握住护栏,使劲儿站起来。 “太子太棒啦。”张怀喜不住夸赞。 崽崽冲他伸出手,意思明了,求抱抱呢。 张怀喜抱起他,看他握着小拳头,像在自我高兴。 崽崽指着对面紧闭的隔扇,“娘。” 对面屋子还在鸳鸯戏水呢,哪能带孩子过去。 张怀喜把他扛在肩上,小跑起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太子飞了,飞了!” 崽崽跨坐在他的脖子上,双手撑在他掌心,向下低头,有点恐高,“下。” 张怀喜赶忙把他放在婴儿床上,抹了下额头。心道,人不服老不行,跑了几下就浑身冒虚汗。 崽崽啪叽坐回床上,小心翼翼摸了摸小兔子,“兔。” 小兔子弯着眼睛瞅他。 崽崽高兴,拍身下的绒毯,“兔兔。” 小兔子却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没有弟弟看他耍宝,崽崽甚是无聊,扒着护栏,把嘴贴在横木上。 张怀喜怕他硌到小乳牙,扯开他的手,“太子别啃木头。” “不。”崽崽继续啃。 张怀喜失笑,由着他了。 后半晌,帝王摆驾御书房。掌珠得闲,坐在婴儿床前,给小兔子绣红肚兜。 被忽视的崽崽,手扶婴儿床护栏,忽然站起来,试图吸引娘亲的注意。 掌珠余光瞥见儿子的小动作,忍住笑,继续刺绣。 “吖!”崽崽扒拉她。 “嗯?”掌珠扭头,装作没懂,“宝宝怎么了?” “吖。”崽崽扶着护栏扭屁股,显摆自己能站起来了。 掌珠笑了,依然装作没懂,“到底怎么了?” 崽崽着急,不停扭着小屁股。 这时,刚巧季知意拎着果篮走进来,瞧见站起来的太子大表侄,笑着走过去,“宝宝能站立了!” 掌珠这才装作恍然大悟,放下针线活,起身揉揉崽崽的脸,“吾儿能站起来啦!” “嗯!”崽崽很认真的点头。 掌珠贴贴他的小嫩脸,又亲亲小兔子,“你们都好棒。” 安静的小兔子眯眼笑。 崽崽指着季知意,“呼。” “不是呼,是表姑姑。”季知意抱起崽崽,在原地转圈。 崽崽喜欢漂亮的表姑姑,咧嘴笑得可甜了。 季知意自己转晕乎了,抱着崽崽坐在婴儿床旁,探头看里面的小兔子,“这孩子挺俊的。” “是啊,像孩子的母亲。”掌珠摸摸小兔子的脸,“希望他也能茁壮成长。 “会的。”季知意挠小兔子的下巴,“小美男以后不许惹姑娘家伤心啊。”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掌珠挑眉,“有心事?” 季知意懒洋洋地摇头,“没事。” “不说就不说,我也懒得管你。”掌珠拿起针线,继续刺绣。 季知意跺脚,还颠到了腿上的崽崽,“你怎么这样冷心?当皇后了就不管昔日好友了吗?” 知她憋不住事儿,掌珠压住嘴角,故意不看她。 “好啦好啦,我交代。”季知意自己先认输了,“宋辰昭不知哪根弦搭错了,三更半夜跑来私塾...” “宋二哥怎么你了?” “他...”季知意小脸憋得通红,鼓起腮帮,“他冲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说了什么?” “就...莫名其妙的。” 掌珠捏她的脸,“你倒是说呀,慢吞吞的,等得我心急。” “嗯!”小崽崽忽然配合娘亲。 小屁孩懂个啥。季知意揉他的脑袋,支支吾吾,“他说他老早就喜欢我,想娶我过门,想...亲我。” 说到这里,她捂住脸,羞得不行。 别说她,连已尝雨露的掌珠都红了脸。宋辰昭那么刻板严肃的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可思议。 “那他,”掌珠凝睇季知意的眼睛,“亲你了吗?” “没有!”季知意不停摇头,抱紧怀里的崽崽,“我怎么可能让他亲到,我会拳脚的。” 如果花拳绣腿也算功夫,那她的确会两下子。掌珠笑着摇摇头,“你紧张什么?” “我我我哪里紧张了?” “这里。”掌珠点点她心口,笃定道,“你对宋二哥,不是全然没有感觉吧。” “我没有,我不是,我怎么可能!”季六姑娘脸薄了,把崽崽塞回掌珠怀里,气嘟嘟走了。 掌珠从果篮里拿出一颗浆果,在崽崽衣服上擦擦,咬了一口。 酸的啊。 崽崽吧唧嘴,馋了。 “太酸了。” “呜呜——”崽崽馋的直流口水。 掌珠让宫人端来果泥,一勺勺喂给他。 崽崽吃得香,还不忘婴儿床上的小兔子,“兔。” “弟弟还不能吃。”掌珠又喂他一勺,“等弟弟大一点,宝宝可以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弟弟吗?” 崽崽歪头,娘亲在说什么呀? 掌珠笑,没再说下去。 ——娘希望你能快点长大,像大孩子那样同娘交流。同时,又希望岁月慢一点流逝,让娘有足够的时间陪你成长。宝贝,娘亲爱你。 四月草长莺飞,适宜踏青。 这日,帝王微服出宫,与掌珠手牵手走在草木葳蕤的盘山路上。 萧砚夕一袭月色长袍,腰间挂着黄玉玉佩,一如初见。 掌珠身穿海棠红襦裙,依偎在男人怀里。 帝王爬山都要搂着自己的皇后。 “累吗?”萧砚夕低头问怀里的娇人儿。 掌珠摇摇头,从腰间取下罗帕,踮脚为他擦额头。 萧砚夕眼中含笑,“相公没出汗,不用装贤惠。” 听听这张嘴说的,就不能假意疲惫,出了一身的汗,好让她尽一个妻子的责任,替丈夫擦擦汗吗? 掌珠哼一声,装模作样收好罗帕,掩饰窘态。 萧砚夕亲她额头,“等夜里,相公累了,你再替相公擦汗。” “......”掌珠拧他的腰,小声道,“旁边都是游客,不许没羞没臊。” “好。”萧砚夕直接打横抱起她,在小女人的惊呼中,坐在路边的磐石上休息。 掌珠捂住脸,“放我下来。” 没脸见人了。 游客们瞧见腻腻歪歪的小夫妻,纷纷露出揶揄的笑。 掌珠欲哭无泪,不停捶他肩膀。 萧砚夕笑了笑,抱紧她,眺望绵延的山峦,眼底薄雾散去,一双凤目深邃迷人。他叹道:“小时候,我时常一个人偷跑出宫,来此散心。” 掌珠愣在。 萧砚夕松开她,闭眼靠在她肩头,“那会儿我总是胡思乱想,想着日后若有人能陪我看日出日落、浮云变幻,该有多好。那样,我就不孤单了。” 掌珠眨眨眼睛,静静聆听他的心声。 “很多年前,当我察觉出父皇无心皇位时,曾一度迷茫。那会儿我才十五,对权术一知半解,甚是迷茫。一个人来到这里,坐了一整晚。” “来做什么?” 萧砚夕长长喟叹,“来释放脆弱。然后回到宫里,变回那个理智果决的储君。” 谁会没有脆弱的一面呢?帝王也不例外。十五岁的少年,就要有肩负江山社稷的重任,怎会不迷茫、不脆弱。 掌珠很是心疼,展臂环住他,“以后有我,会陪你经历风霜雪雨。虽然我能力不足,很可能给你拖后腿,但我会学,学着成为贤后,学着...唔唔...” 萧砚夕忽然吻住她,把剩余的话吞进口中。 他的女人,幸福就好,不需要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和困阻。 凡事由他来,就好。 掌珠目光飘了飘,见四下无人,大着胆子回应起来。 一记缠绵的吻过后,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夕阳斜照,将他们的身影打在石壁上、山路上、磐石上,不知哪一抹身影,可以穿透旧的光阴,回到过去,去告诉当年那个孤独的少年—— 他的征途,注定繁花似锦、波澜壮阔,也会有一位娇人儿,等候在时光那头。 第 71 章 崽崽生辰宴这日,萧砚夕宴请了一众朝臣及其家眷。宴席上,百官打趣,问皇帝陛下给小太子准备了什么生辰礼?萧砚夕懒洋洋地取下拇指的玉扳指,系了红绳,挂在崽崽脖子上。 这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之物,打十三岁行完弱冠礼就戴在身边,具有传承意义。 崽崽穿着妆花缎夹袄,戴着长命锁,坐在特制的圈椅上,看着父皇和大臣们推杯换盏,有点无聊,还有点困,东倒西歪想要睡觉,却寻不到娘亲。 小家伙不耐烦了,冲着前方的帝王喊了几声,“吖!” 萧砚夕正在跟阁臣们谈事情,假装没有听见崽子的声音。 崽子握着横木,一下就站了起来。此举吸引了人们的视线。 气氛尚好,即便玩笑也不会惹怒龙颜,故而,一众人开始打趣小太子。 “呦,快瞧太子爷,要下地。” “太子爷,臣这里有糖,快过来。” 崽崽看见季弦手里拿着糖果,想要走路的欲望更大了。现今还需扶着墙面走路,但一点儿不妨碍他迈开小短腿,勇敢地走过去。 张怀喜把他放在地上,牵起他的手。崽子毫不犹豫地走向宴席位,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引得众人偷笑。 萧砚夕倚在宝座上,习惯性转动拇指的玉扳指,却发现空空如也。他勾起唇,懒懒看着儿子。 崽子扭着屁股走到季弦面前,伸手要糖。 平日里,季弦最会活跃气氛。这会儿逮到小太子,骨子里的轻佻被酒气荡出,“太子爷,臣家里有个远亲,一岁多,以后给你做太子妃,咋样?” 崽子看着糖果,伸长手臂,“嗯!” 一旁的年轻尚书也道:“内人十月怀胎,快要临盆了,等孩子出生,若是女娃,嫁给太子如何?” “嗯!”崽崽还在不遗余力地够糖果。 宋贤也跟着打趣,“以后,臣把孙女送进东宫,可好?” “嗯!”崽崽不耐烦了,颠着肚子,“糖。” “哈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 季弦把糖果放在他手里,“太子拿去吃吧。” 这时,门口传来御前侍卫的声音,“恭迎皇后娘娘。” 众臣起身作揖,“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掌珠颔首,刚要走向宝座,余光瞥见儿子站在长几前,往嘴里塞糖。 这么小的孩子,不宜食糖。掌珠抱起他,边走边抠出他嘴里的糖,“宝宝不能吃。” 崽崽尝到甜味,舔舔嘴巴,“要。” 掌珠没理,走向站起身的帝王。 萧砚夕揽住她肩膀,拥着她坐在宝座上,小声关切道:“月事多吗?” 掌珠有些脸红,“还好。” “待会儿让御厨给你煲点补气血的汤。” “嗯。”掌珠把崽崽放在一旁,将手里的糖果扔在银质痰盂里。 崽崽盯着沉底的糖果,小嘴一扁,当场要哭。 因为吃糖的事,母子俩没少“争执”,每次都是掌珠赢,而崽崽每次都委屈得不得了。 萧砚夕看向儿子,“乖宝,众人看着呢,不许哭,丢人。” “哇——” 崽崽才不管那个,扬起脖子放声大哭,怎么哄也哄不好。关键是,没用糖果哄人家。 宴席散去,萧砚夕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掌珠的手,一家人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 崽崽趴在父皇肩头,没精打采,胖胖的脸蛋上泪痕未干。 进了寝宫,掌珠直接去往湢浴更换月事带,萧砚夕将崽崽放在大床上,捏捏他的脸,“今儿丢不丢人?” 不提还好,一提就更委屈了。崽崽扁嘴,挤出泪豆子。 萧砚夕坐在床沿,替他脱衣裳,拍拍他肉肉的肚子,“动不动就哭,像谁呢?” 崽崽倒在他腿上,小模样贼可怜,“糖。” “没有。”怕儿子不信,萧砚夕翻衣袖,“爹这里真没有。” “有。”崽崽扒拉他衣袖,掏到底儿也没见着。 没有糖吃,崽崽伤心极了,撅着腚趴在床上,呜呜呜起来。 萧砚夕拍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爹娘都是为了你好。” 崽崽爬到床尾,无意中扯下脖子上挂的玉扳指,想都没想撇在地上。 “啪!” 玉扳指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萧砚夕眉头一跳,冷了脸。 崽崽处在没糖吃的伤心中,嘴里叨咕着:“不要,不要。” 察觉他是故意的,萧砚夕抱起他,迫使他站在地上,“站好。” 崽崽啪叽坐在地上,蹬蹬腿,开始气人,“不要,不要。” 任性发脾气时,与寻常人家的孩子无异。 萧砚夕怕他以后养成动不动就生气摔东西的坏习惯,冷脸道:“乖,站起来。” 声音偏冷。 崽崽感受到爹爹的怒气,虽有些怕,却不服软。小脾气一上来,开始在地上乱爬。 萧砚夕眉头突突跳,走过去,拎起他脖领,将他带到落地罩前,“站好!” 崽崽又啪叽坐在地上。 “像什么样子!” “哇——” “不许哭。” “呜呜呜——” 父子俩谁也不让着谁,蹲在落地罩前据理力争。 掌珠从湢浴走出来,看着皱起小脸的崽崽,有点无奈。 崽崽瞧见娘亲,忘记糖果的事,绕开爹爹就往娘亲那边爬。 萧砚夕把他拎回来,按在落地罩上,捡起地上的玉扳指,伸到他眼前,“错没错?” 崽崽咧嘴,扑棱开玉扳指,伸手向娘亲。 为了让他意识到任性的错误,萧砚夕挡在他面前,“爹问你,以后还随意扔东西吗?” 崽崽嘴犟,低头斜眼看爹爹。 小模样跟受了大委屈似的。 萧砚夕气笑了,起身走向掌珠,“你儿子,你来管。” 掌珠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柔声道:“宝宝委屈了是不?” 萧砚夕:“......” “嗯!”崽崽扑进娘亲怀里,软乎的不得了,“呜呜呜——” 掌珠抱起他,轻轻拍后背,“爹爹罚你站着,是因为你乱发脾气,乱丢东西,这个习惯不好,要改正。但爹爹也有错,不该凶你,娘替爹爹跟宝宝道歉,宝宝不哭了行吗?” 崽崽吸吸鼻子,歪头在娘亲肩上。 “行吗,宝宝?” “嗯......” 掌珠莞尔,揉揉他的后脑勺,“要不,娘替你打爹爹一下?” “嗯!” 掌珠窃笑,抱着儿子,气势汹汹走向正在宽衣的萧砚夕。 萧砚夕手上动作一顿,眼看着小女人走过来,抬腿踢他小腿。 “嘶。”男人配合表演。 “咯咯——”好骗的崽崽发出笑声,啃起小拳头。 这招有效果,掌珠连踢两下,故意说道:“让你凶宝宝,让你凶宝宝。” 萧砚夕站着不动,表情一言难尽。崽崽却笑弯了眼。 萧砚夕掐他腮帮,“欺负爹,你高兴了?” “嗯!” “......” 萧砚夕从女人手里夺过崽崽,走出东侧卧房,来到张怀喜面前,“不要钱,白送,带回老家去吧。” 因年过七旬,无法再胜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张怀喜已向帝王致辞,想带着小兔子游历四海,等游累了,再回到京城定居,颐养天年。 虽有不舍,但萧砚夕准了。张怀喜大半辈子都是在宫里度过的,伴君如伴虎,相比日子充实又煎熬。现今,人到暮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知道帝王想做什么,张怀喜抱过崽崽,去往西侧卧,“走,老奴给小主子洗香香去。” 小孩子喜欢玩水,崽崽也不例外,一听洗香香,立马嘿嘿笑。 萧砚夕望着他们的背影,淡淡一笑,转身回到东侧卧。 掌珠已躺下,见他回来,掀开被子。 萧砚夕替她盖上,“相公先去沐浴。” 他们夫妻腻歪在一起时,从不让宫人进来伺候。 掌珠捂着肚子,“一会儿帮我拿个汤婆子过来。” “好。”萧砚夕亲亲她额头,走到屏风后,稍许,拎着一个裹着丝绸的汤婆子来,塞进锦被里。 掌珠把汤婆子放在肚子上,缓释了一些疼痛。 沐浴后,萧砚夕回到床边,双臂圈住她,“好点了吗?” 掌珠点点头,“要不你今晚回燕寝吧。” “不回,怪冷清的。”萧砚夕掀开锦被,躺在边上,摸了一下汤婆子,坐起身,“有些凉了。” “别折腾了。”掌珠拽住他,把汤婆子放在一旁,“你帮我捂捂就好。” 小女人带着一丝羞赧,取悦了男人。 “行,相公给你捂。”萧砚夕侧身躺下,支起头,捂住她的小腹。 掌珠感到他的手在自己肚皮上使坏,睨一眼,“我虚弱,你别想着欺负我。” 萧砚夕勾唇,“嗯,别的用不着你,你躺着就行。” 这话颇为歧义。掌珠瞪一眼,不想搭理他。 床榻上,萧砚夕一向折腾人,尽管掌珠来了月事,也不妨碍他讨便宜。 掌珠被他的无耻惊到,花容失色,想拍开胸前的手,却哼了一声。 那一声,千娇百媚。 萧砚夕在她耳边轻笑,拍了拍她的美腿,“放松,别多想,相公今天很累,不想喂饱你。” “……” 掌珠推他,“你回燕寝去,别在这胡说八道。” 萧砚夕笑笑,“胡说的话,你不是也听懂了。” “……” 不想说话,掌珠翻个身面朝里。 萧砚夕属实有些累,往里面挪去,搂住她的腰,大手贴在她的腹部,面埋在她柔顺的长发里,低沉沙哑道:“好梦,娘子。” 拿他无奈,掌珠扣住他手背,闭上眼睛,“好梦,相公。” 第 72 章 雍安三年,腊月初十。 一道赐婚圣旨打破了季府六小姐平静的生活,令宋辰昭和季知意当月完婚。 季知意沉着小脸跑进宫里,来求帝王收回成命,却连帝王的龙颜都未见到。无奈之下,又跑去坤宁宫求掌珠。 “珠珠,陛下最听你的,你帮姐妹儿说说情吧。”季知意趴在掌珠肩头,哭丧着脸。 掌珠一边侍弄盆栽,一边劝道:“你知道宋二哥为了这道赐婚圣旨,遭了多大的罪?” 季知意像小狗一样,下巴抵在掌珠肩上,“多大?” “等回头,你自个儿问吧。”掌心放下花剪,牵着她的手来到软榻前,递给她一个木匣,“我知你不愿被安排、束缚,但你老大不小了,错过宋二哥,很难再遇见这么合适的郎君。再说,你对宋二哥,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 季知意嘟嘴,“他那么刻板一人,成婚后定然要求我这个,要求我那个,想想都烦,别说过日子了。” “宋二哥风雅多才,才不是你口中的刻板之人。” 季知意哼唧一声,倒在软榻上,扯着掌珠的袖口,“嫁也行,你帮我申请一个特许,可以继续开私塾。” 掌珠没好气地拂开她的手,“这个不需要特许,宋二哥就能办。” “他......” 没等季知意讲完,掌珠忽觉胃部不适,捂嘴干呕。 季知意吓了一跳,忙坐起身,替她拍后背,“怎么了这是?” “孕吐。” “......”季知意瞪大眼睛,“何时怀上的?” 掌珠睨她,“有这么奇怪吗?萧霖都多大了?” “那倒是。”季知意给她把脉,“三个月?” “差不多。” 季知意斜眼笑,“我猜这胎还是大胖小子。” 掌珠淡笑,“御医说是双胞胎,七八层是两个小姑娘。” “啊?”季知意站起来,“双胞胎?” “我小时候做梦,说日后会有人给陛下生一对双胞胎。” “......” 季知意拍拍自己脑门,“我做梦这么准吗?” “那你可有梦见自己的亲事?” 季知意掐腰,“梦见过。” 掌珠舀勺燕窝粥,好奇地问:“如何?” “婚姻不顺。” 掌珠失笑,尝了一口汤汁,没什么胃口。 这时,宫人牵着崽崽的手走进来。崽崽见到娘亲就扑了过去。余光瞥见表姑姑,又扑向季知意,惊喜道:“姑姑!” 特别会来事儿。 季知意把他抱到榻沿上,脱去小棉靴。 崽崽拱两下,站在榻上,摸摸娘亲的脸,又贴了一下,亲昵得不行。 宫人躬身道:“太子身上全是雪,不让奴婢拍。” 掌珠揽住崽崽的后背,拍拍屁墩上的雪,“又去淘气了?” 崽崽咧嘴笑,搂住娘亲脖子,“母后。” 一旁的季知意忍不住感叹,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已然华丽蜕变,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崽崽拿出一张信函,认真地戳了戳,“兔兔。” 掌珠欣喜,“张爷爷给宝宝寄信了?” “嗯!”崽崽又搂住娘亲,要坐在她身上听信的内容。 季知意赶忙拉住崽崽,“你娘怀了小宝宝,大宝宝不能坐她肚子。” 崽崽坐在榻上,懵愣地抬头盯着季知意。 季知意捏他的脸,看向掌珠,“你不会还没告诉宝宝呢吧?” “告诉了。”掌珠倚在软枕上,“他记不住。” 闻言,崽崽趴在榻上,小心翼翼摸娘亲的肚子,“弟弟。” 掌珠拍他的小手,“是妹妹。” 崽崽:“弟弟。” “......” 崽崽扬起头,“信。” “好好好。”掌珠拆开信,轻念上面的文字。 崽崽听得可认真了。 读完信,掌珠折好信函递还给儿子,“收好了,一会儿让爹爹给张爷爷和小兔子回信,好不好?” 崽崽“唔”一声,揣好信函,跟揣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因为掌珠时常在崽崽耳边念叨张怀喜和小兔子,以至崽崽没有忘记他们,把他们当亲人一样盼着。 后半晌,带血缘关系的亲人来到了坤宁宫。 久未回京的杜忘,带着妻子和幼子,来探望大女儿。 许久未见爹娘,掌珠有点激动,刚一瞧见他们的身影,就泣不成声。 慕烟把儿子塞给丈夫,小跑着奔向女儿。母女在冬日暖阳中相拥,说着心里话儿。 杜忘抱着儿子走过来,单臂环住妻女,一家四口拥在一起。 掌珠瞧见比自己儿子还要小的幼弟时,笑着流泪,“你叫什么名字呀?” 弟弟还不会讲话,愣愣看着姐姐。 掌珠搓热手,“阿姐抱抱,好不?” 弟弟怕生,搂住慕烟脖子。 掌珠弯唇,摸摸他的后脑勺。 一旁的杜忘提醒道:“知道你喜欢孩子,但既怀了身孕,要加倍小心,不能动不动就抱小孩。” 父亲略带严肃的口吻,让掌珠感受到了亲人的关心,她歪头靠在父亲手臂上,“女儿知道。” 杜忘揉揉她的头,“皇后娘娘要注意仪态。” “没事儿。”掌珠失笑,父亲这么严肃的人,却有着一颗极为柔情的心。做他的儿女,是幸福的。 一家人走进正殿。大老远,夫妻俩就瞧见躲在落地罩里的小崽崽。 慕烟目露柔光,走过去,“宝宝!” 崽崽见过外公、外婆的画像,也认出了他们,但有点生疏,一扭头就往内殿跑。 夫妻俩相视一笑,慕烟指了指怀里的幼子,“宝宝快来看,这是谁呀?” 崽崽躲在屏风后面,探出头,瞧见外婆怀里与自己有些相像的小小子。 慕烟稍稍走近些,“宝宝,这是你的小舅舅,明翼。” 崽崽好奇地盯着明翼,明翼也盯着崽崽。不消片刻,两个小家伙就玩到一起去了。 掌珠请爹娘入座,聊起了家常话。 傍晚,萧砚夕忙完要事,来到坤宁宫,与岳父岳母举杯相谈。临到三更时,才抱着睡着的小女人回到内寝。 孕期易犯困,掌珠也不例外,一沾枕头就翻过身,沉沉睡去。 萧砚夕亲亲她的侧额,让宫人送来盛了药汤的足盆,撩袍坐在杌子上,为妻子沐足。 昏黄灯火下,男子清瘦颀长的身影映在墙壁上,一举一动透露对妻子的呵护。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怕掌珠不舒服,萧砚夕每隔半个时辰就会醒来观察。一晚上睡得比孕妇还不踏实,却甘之如饴。 雍安四年夏,皇后掌珠为帝王诞下一对双胞胎皇子,产房外的帝王当即沉了脸。 御医曾说,这胎会是公主...... 掌珠的母亲慕烟裹好两个新生儿,一手夹一个,走出产房,温笑道:“陛下,快来看看他们。” 萧砚夕迟疑一瞬,走过去,扒开裹布,一看孩子带把,彻底死心。 杜忘牵着崽崽走过来,见皇帝陛下站着不动,有些不满,“来,让太子看看。” 崽崽抱住外公的大腿,牟足劲往上爬,想要看一看小弟弟。 杜忘抱起他,崽崽伸脖子一看,差点吓哭,紫乎乎的两个小家伙,跟自己一点儿不像。 崽崽捂住脸,“不要,不要。” 这话逗乐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帝王。 经过短暂的内心纠结,萧砚夕接受了事实。抱过其中一个,放在臂弯晃了晃。又换了一个,也晃了晃。 敷衍至极。 这要是女儿,估计能腾云驾雾,去云霄上游一圈。 慕烟将孩子抱进产房,递到掌珠面前,“珠珠看,这俩孩子像你。” 掌珠弯唇,虚弱地看着两个儿子。是儿子也好,能堵住那些劝帝王纳妃的老臣们的嘴。不过自从怀孕,就很少听见纳妃的风言风语了。 她这个皇后娘娘肚子也算争气,进宫三年多,为皇室添了三个皇子。至于帝王想要公主这件事,顺其自然吧,等恢复好了,再要不难。 这一胎不比头胎,奶水不够充足,又要供给两个孩子,实在是捉襟见肘。坤宁宫的老嬷嬷叫来乳媪,可两个小家伙不喝别人的,只喝自己娘亲的。 掌珠甚是头大,预感这二儿、三儿不省心。果不其然,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皇子极为淘气,与太子哥哥的性格完全不同。 对此,萧砚夕也甚觉无奈。总不能打吧,可生气时,也时常往两个小家伙的屁股上甩几下。 两个小家伙装模作样挤点眼泪,在父皇、母后瞧不见的地方,又开始上房揭瓦。 皮实的熊孩子。 而要比帝后有耐心的,竟然是初为兄长的崽崽。每次见到弟弟淘气,都会给他们讲道理,稚嫩的童音特别动听。 崽崽五岁生辰那天,掌珠再次诞子。随着清脆的啼哭声响在晨曦中,百官哭笑不得。 合计,皇帝陛下就没有女儿命啊...... 萧砚夕坐在掌珠身边,一边替掌珠捋头发,一边忍俊不禁,“算了,咱们不生了。” 掌珠累的不想动弹一下,却眨眨眼,坚定道:“继续生。” 说不感到是假,萧砚夕亲吻她的唇,“怕你累到。” 掌珠深吸口气,“萧砚夕。” “嗯?” “我还差你一句话。” 萧砚夕失笑,“哪句?” 静默一瞬,掌珠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爱你。” 帝王沉默了,眼眶发酸。 少年孤独的他,终于有人爱了。 一旁的两个小皇子,不懂父皇和母后在说什么。他们盯着皱眉大哭的新生儿,一个露出嫌弃的表情,一个捂嘴偷笑。 弟弟好丑啊。 大一些的崽崽倒是淡定,摸摸新生儿的脸,吐出两个字,“四弟。” 四个小兄弟在一起度过了一个个严寒酷暑。帝王的嬉笑怒骂,伴着他们成长,烙下了岁月的印记。 看着乖巧又调皮的儿子们,帝王已经心满意足了。家人眼中的泪水、唇边的笑意,是他心中的雨露,滋润曾经干涸的心田,绽放出一簇簇萌芽。 至于掌珠有没有为萧砚夕生下女儿,就要在往后的岁月中得到答案了。若是没有,也算是幸福甜蜜中唯一的遗憾。但生活中处处有遗憾,因遗憾的存在,才能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圆满。 正文完。 番外小甜饼 “殿下,前边那个村子便是线报上所说的多雨村。”缇骑指着村口,对骑在汗血宝马上的太子萧砚夕禀告道。 十六岁的太子爷略略望了一眼,指尖捏着一张白笺,“调一路人马,随孤直奔牙行窝点,其余人潜藏在附近的草丛中,切断人贩子的后路。” 缇骑有所顾虑,“他们若是走水路呢?” 萧砚夕驱马前行,“那就以箭阵送他们进鱼腹。” “诺!” 天还未亮,多雨村的泥泞土地上,留下了一排排马蹄印。 一十六名缇骑随萧砚夕杀入牙行,搅乱了里面的一笔交易。 牙行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一名三四十岁的妇人,一脸刻薄相,掐腰指着门口,“你们谁啊?敢来这里捣乱,怕是不知道这一行的规矩吧?!” 然后,当她想破口大骂时,缇骑分开两排,一名年纪尚浅的白衣少年驱马入内,勒紧缰绳,迫使马匹抬起前蹄,蹬向妇人。 妇人倒在地上,惊呼大叫,仰着面向后退,“你你你是何人?” 萧砚夕稳住马匹,略一环视,发现屋里除了人贩子和被拐孩童,还有几个容貌妖娆的女人。 女人手里提着钱袋,像是来挑孩童的。 收回视线,萧砚夕看向刚刚极为嚣张的妇人,“来啊,全部绑了。” “诶诶诶!”妖娆妇人大叫,“我是村民,凭什么抓我?!” “啪!” 回应她的,是少年的一记马鞭,硬生生鞭挞在女人脸上。 “啊!!”女人惨叫。 这一鞭子血肉模糊,容貌怕是保不住了。 萧砚夕毫无怜惜之情,驱马走向蹲在角落的一群孩童。 逼仄的小屋容不下高大的马匹,萧砚夕跨下马,吹声口哨,白马转个圈,哒哒哒离开。 孩童们战战兢兢,没人敢抬头,唯有一个白净的小姑娘例外。 小姑娘七八岁大,穿着绸缎襦裙,梳着五股辫子,小脸脏兮兮的,看起来既无助又倔强。 嫌他们太矮,萧砚夕弯下腰,视线定在小姑娘脸上,“知道自己被拐了吗?” 小姑娘讷讷点头。 “真够笨的。” “......” 萧砚夕拎起一个低头的小小子,“记得家住何地吗?” 小小子怯生生道:“记得。” 萧砚夕把他丢给一名缇骑,吩咐道:“送他回家。” 屋里一共有十名被拐孩童,送走九个后,剩下小脸脏兮兮的那位小姑娘。 萧砚夕扬扬下巴,“聋了吗?家住何处?” 年轻的太子爷没什么耐心,主要是,三厂一卫里还有很多棘手的事情等着他定夺,恒仁帝却让他亲自来处理贩卖儿童一案。 听见有人问她家住何处,小姑娘用手背抹眼泪,摇摇头。 “哑巴?”萧砚夕直起腰,指尖摩挲着手里的马鞭,“会写字吗?写在纸上,孤让人送你回去。” “我没家了......”小姑娘呜呜哭泣,手背擦不完溢出的泪水。 萧砚夕眸光微动,“你爹娘把你卖给牙婆的?” 担惊受怕了十多日,小姑娘像是找到了青天大老爷,哭着走过去,在太子爷微愣的神情下,抱住他的腰,泣不成声:“我爹娘被坏人...呜呜...嗝...杀了...” 当瘦弱的小姑娘靠过来时,萧砚夕僵住了身体。再听得她的遭遇后,沉默了。 缇骑们也为小姑娘可惜。一身华服,粉雕玉琢,家境应该算是殷实的。明明可以伴在爹娘身边,快乐成长,却遭遇了这般悲催的经历。 一个胖肚子缇骑蹲下来,伸手拍拍小姑娘的肩,“别哭了,先跟我们回衙门吧。” 小姑娘胆子不大,一瞧胖缇骑面相凶浑身一抖,抱着太子爷不撒手,还是俊美的太子爷能给人一种安全感。 萧砚夕眉头突突跳,拎着她的后脖领,把人往外拽,“松手。” “呜呜呜——”小姑娘无助极了,双手相扣,就是不松开。 其实,缇骑的两根手指头就能轻易掰折小姑娘的手臂,但对于弱小,他们不忍心。而太子爷虽愠,却也不会伤害弱小。 就这样,萧砚夕带着一个“树袋熊”回了宫。 小姑娘从未见过巍峨威严的宫阙,冷不丁一瞧,更是抱紧了身边的少年。 两人同乘一顶轿子来到东宫。 萧砚夕低头,“松手,到地方了。” 小姑娘咽下嗓子,眨着水杏眼,盯着跪在轿子外的一排宫侍。 因事先打过招呼,宫侍们没有表露惊讶,还纷纷露出同情的神色。东宫的主事嬷嬷走上前,温笑地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坐在太子爷身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回答:“明掌珠,爹爹取的。” 萧砚夕单手撑在轿窗前,斜睨她一眼,“掌上明珠?” “嗯。”掌珠鼻尖一酸,又难过了。 动不动就哭。萧砚夕捏下眉骨,“你跟周尚宫去歇息吧,等孤处理完事务,再找你谈。” 七八岁的小姑娘哪里明白“谈”的含义,听他要离开自己,立马收紧手臂,整个人靠在他手臂上,“别丢下我。” 萧砚夕拿手指她鼻子,“松开,再不松开......” 话未讲完,被她眼底打转的泪水噎了回去。他没有姐妹,也懒得跟国戚家的异性同辈走动,从不知姑娘家这般爱哭鼻子。水做的不成? 没辙,只好带着。姑娘家娇柔,总不能打吧。 萧砚夕抬下衣袂,“起轿。” 四名缇骑抬起墨绿色小轿,去往西厂。 来到西厂大堂,掌珠被里面阴森森的气氛吓到,缩在萧砚夕身边,小碎步走到案台前。 萧砚夕坐下后,让人将牙婆等人带上来。 缇骑从牙婆身上搜索出一摞卖身契,呈给萧砚夕。 萧砚夕淡淡看着瑟瑟发抖的人贩子,将卖身契塞给掌珠,“把你的找出来。” 掌珠翻了几张,抽出来,没等萧砚夕发话,立即搓成团,吞掉了。 对于她古怪的举动,萧砚夕眉梢一抽,“你怎么不全吞了?” 掌珠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犹豫一下,然后开始搓其他人的卖身契。 “行了!”萧砚夕扼住她的手,夺过卖身契,往案台下一扬。纷飞的纸张落在地上,让人摸不清太子爷想要作何。 萧砚夕单手托腮,懒懒盯着为首的牙婆,“全部吞掉。” 牙婆立马捡起所有的卖身契,搓成一个个团,吞咽下去。 “好吃吗?”萧砚夕勾唇问道。 十六岁的少年,眼中已呈现出一抹抹固执的流光。嘴角的笑三分嘲弄,七分戏谑。 “好吃,好吃。”牙婆点头连连。 萧砚夕抬下手指,缇骑端来一摞又一摞废纸,摆在人贩子面前。 要吃这么多废纸...人贩子们吓得磕头求饶。 少年脸上毫无情绪,“要么交代出你们的同伙,要么把这些全吃了。” 缇骑们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说!” “说,说,小人说。” 之后,人贩子一五一十交代了同伙及窝点。 萧砚夕拿着名单,拎着掌珠起身,走出衙门,去往御书房复命。 三厂一卫忙碌至极,萧砚夕每日抽不开身。本该运筹帷幄,可这次任务,恒仁帝萧荆非让太子爷亲自带队,使太子极为疑惑,还以为被拐的孩子里有父皇的私生子。 身侧的小尾巴依然揪着他的衣袖不放,看着怯生生,实则犟的很,估计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松开手。 进了御书房,萧砚夕行礼,态度敷衍。与以往一样,父子俩相处得极不融洽。不过,自从三天前,恒仁帝从昏迷中醒来,性情突然发生些许微妙变化。至少对这个儿子,多了些关心和唠叨。 恒仁帝从奏折中抬起头,视线落在儿子身边的小姑娘身上,眸光一动,“赐座吧。” 御前太监张怀喜搬来两个绣墩,“太子请。” 他看向掌珠,不知该如何称呼,笑道:“姑娘请。” 接着,萧砚夕简单扼要地陈述了抓捕经过,站起身,“父皇还有何吩咐?” 坐在绣墩上的掌珠立马又拽住他衣袖。 萧砚夕蹙眉,不冷不热瞥她一眼。 萧荆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这姑娘无依无靠,暂且留在东宫,等寻到她的家人再议。” “她父母双亡,寻不到了。”萧砚夕拽起掌珠,大步走向门口。 萧荆的声音传入耳畔,“寻得到。” 萧砚夕停在门槛前,转眸看向宝座上的男人,“父皇这般笃定?” 儿子不愿与自己多讲一句话...萧荆心里感叹,面上不显,“岁月善待良善之人,这姑娘面相好,命不会差。” 一番解释,却换来少年的一声轻哼。萧砚夕拽着跌跌撞撞的掌珠,消失在门口。 张怀喜上前,“陛下让老奴照顾的男人还未清醒,是否要将他转送太医院?” 萧荆:“不必,三日后,他自会清醒。” 东宫,正殿内寝。 萧砚夕靠在屏风上,抱臂看着抱住自己腰的小丫头,“有完没完?” 掌珠抬起头,老实道:“我害怕。” “七年男女不同席,你是想赖上孤吗?” 掌珠认真地凝睇他,“你太老了。” “......” 萧砚夕微扬脖颈,露出一抹嗤笑,十六岁的少年,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嫌弃老? 谁给她的狗胆儿? 帝后番外 “殿下,前边那个村子便是线报上所说的多雨村。”缇骑指着村口,对骑在汗血宝马上的太子萧砚夕禀告道。 十六岁的太子爷略略望了一眼,指尖捏着一张白笺,“调一路人马,随孤直奔牙行窝点,其余人潜藏在附近的草丛中,切断人贩子的后路。” 缇骑有所顾虑,“他们若是走水路呢?” 萧砚夕驱马前行,“那就以箭阵送他们进鱼腹。” “诺!” 天还未亮,多雨村的泥泞土地上,留下了一排排马蹄印。 一十六名缇骑随萧砚夕杀入牙行,搅乱了里面的一笔交易。 牙行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一名三四十岁的妇人,一脸刻薄相,掐腰指着门口,“你们谁啊?敢来这里捣乱,怕是不知道这一行的规矩吧?!” 然后,当她想破口大骂时,缇骑分开两排,一名年纪尚浅的白衣少年驱马入内,勒紧缰绳,迫使马匹抬起前蹄,蹬向妇人。 妇人倒在地上,惊呼大叫,仰着面向后退,“你你你是何人?” 萧砚夕稳住马匹,略一环视,发现屋里除了人贩子和被拐孩童,还有几个容貌妖娆的女人。 女人手里提着钱袋,像是来挑孩童的。 收回视线,萧砚夕看向刚刚极为嚣张的妇人,“来啊,全部绑了。” “诶诶诶!”妖娆妇人大叫,“我是村民,凭什么抓我?!” “啪!” 回应她的,是少年的一记马鞭,硬生生鞭挞在女人脸上。 “啊!!”女人惨叫。 这一鞭子血肉模糊,容貌怕是保不住了。 萧砚夕毫无怜惜之情,驱马走向蹲在角落的一群孩童。 逼仄的小屋容不下高大的马匹,萧砚夕跨下马,吹声口哨,白马转个圈,哒哒哒离开。 孩童们战战兢兢,没人敢抬头,唯有一个白净的小姑娘例外。 小姑娘七八岁大,穿着绸缎襦裙,梳着五股辫子,小脸脏兮兮的,看起来既无助又倔强。 嫌他们太矮,萧砚夕弯下腰,视线定在小姑娘脸上,“知道自己被拐了吗?” 小姑娘讷讷点头。 “真够笨的。” “......” 萧砚夕拎起一个低头的小小子,“记得家住何地吗?” 小小子怯生生道:“记得。” 萧砚夕把他丢给一名缇骑,吩咐道:“送他回家。” 屋里一共有十名被拐孩童,送走九个后,剩下小脸脏兮兮的那位小姑娘。 萧砚夕扬扬下巴,“聋了吗?家住何处?” 年轻的太子爷没什么耐心,主要是,三厂一卫里还有很多棘手的事情等着他定夺,恒仁帝却让他亲自来处理贩卖儿童一案。 听见有人问她家住何处,小姑娘用手背抹眼泪,摇摇头。 “哑巴?”萧砚夕直起腰,指尖摩挲着手里的马鞭,“会写字吗?写在纸上,孤让人送你回去。” “我没家了......”小姑娘呜呜哭泣,手背擦不完溢出的泪水。 萧砚夕眸光微动,“你爹娘把你卖给牙婆的?” 担惊受怕了十多日,小姑娘像是找到了青天大老爷,哭着走过去,在太子爷微愣的神情下,抱住他的腰,泣不成声:“我爹娘被坏人...呜呜...嗝...杀了...” 当瘦弱的小姑娘靠过来时,萧砚夕僵住了身体。再听得她的遭遇后,沉默了。 缇骑们也为小姑娘可惜。一身华服,粉雕玉琢,家境应该算是殷实的。明明可以伴在爹娘身边,快乐成长,却遭遇了这般悲催的经历。 一个胖肚子缇骑蹲下来,伸手拍拍小姑娘的肩,“别哭了,先跟我们回衙门吧。” 小姑娘胆子不大,一瞧胖缇骑面相凶浑身一抖,抱着太子爷不撒手,还是俊美的太子爷能给人一种安全感。 萧砚夕眉头突突跳,拎着她的后脖领,把人往外拽,“松手。” “呜呜呜——”小姑娘无助极了,双手相扣,就是不松开。 其实,缇骑的两根手指头就能轻易掰折小姑娘的手臂,但对于弱小,他们不忍心。而太子爷虽愠,却也不会伤害弱小。 就这样,萧砚夕带着一个“树袋熊”回了宫。 小姑娘从未见过巍峨威严的宫阙,冷不丁一瞧,更是抱紧了身边的少年。 两人同乘一顶轿子来到东宫。 萧砚夕低头,“松手,到地方了。” 小姑娘咽下嗓子,眨着水杏眼,盯着跪在轿子外的一排宫侍。 因事先打过招呼,宫侍们没有表露惊讶,还纷纷露出同情的神色。东宫的主事嬷嬷走上前,温笑地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坐在太子爷身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回答:“明掌珠,爹爹取的。” 萧砚夕单手撑在轿窗前,斜睨她一眼,“掌上明珠?” “嗯。”掌珠鼻尖一酸,又难过了。 动不动就哭。萧砚夕捏下眉骨,“你跟周尚宫去歇息吧,等孤处理完事务,再找你谈。” 七八岁的小姑娘哪里明白“谈”的含义,听他要离开自己,立马收紧手臂,整个人靠在他手臂上,“别丢下我。” 萧砚夕拿手指她鼻子,“松开,再不松开......” 话未讲完,被她眼底打转的泪水噎了回去。他没有姐妹,也懒得跟国戚家的异性同辈走动,从不知姑娘家这般爱哭鼻子。水做的不成? 没辙,只好带着。姑娘家娇柔,总不能打吧。 萧砚夕抬下衣袂,“起轿。” 四名缇骑抬起墨绿色小轿,去往西厂。 来到西厂大堂,掌珠被里面阴森森的气氛吓到,缩在萧砚夕身边,小碎步走到案台前。 萧砚夕坐下后,让人将牙婆等人带上来。 缇骑从牙婆身上搜索出一摞卖身契,呈给萧砚夕。 萧砚夕淡淡看着瑟瑟发抖的人贩子,将卖身契塞给掌珠,“把你的找出来。” 掌珠翻了几张,抽出来,没等萧砚夕发话,立即搓成团,吞掉了。 对于她古怪的举动,萧砚夕眉梢一抽,“你怎么不全吞了?” 掌珠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犹豫一下,然后开始搓其他人的卖身契。 “行了!”萧砚夕扼住她的手,夺过卖身契,往案台下一扬。纷飞的纸张落在地上,让人摸不清太子爷想要作何。 萧砚夕单手托腮,懒懒盯着为首的牙婆,“全部吞掉。” 牙婆立马捡起所有的卖身契,搓成一个个团,吞咽下去。 “好吃吗?”萧砚夕勾唇问道。 十六岁的少年,眼中已呈现出一抹抹固执的流光。嘴角的笑三分嘲弄,七分戏谑。 “好吃,好吃。”牙婆点头连连。 萧砚夕抬下手指,缇骑端来一摞又一摞废纸,摆在人贩子面前。 要吃这么多废纸...人贩子们吓得磕头求饶。 少年脸上毫无情绪,“要么交代出你们的同伙,要么把这些全吃了。” 缇骑们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说!” “说,说,小人说。” 之后,人贩子一五一十交代了同伙及窝点。 萧砚夕拿着名单,拎着掌珠起身,走出衙门,去往御书房复命。 三厂一卫忙碌至极,萧砚夕每日抽不开身。本该运筹帷幄,可这次任务,恒仁帝萧荆非让太子爷亲自带队,使太子极为疑惑,还以为被拐的孩子里有父皇的私生子。 身侧的小尾巴依然揪着他的衣袖不放,看着怯生生,实则犟的很,估计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松开手。 进了御书房,萧砚夕行礼,态度敷衍。与以往一样,父子俩相处得极不融洽。不过,自从三天前,恒仁帝从昏迷中醒来,性情突然发生些许微妙变化。至少对这个儿子,多了些关心和唠叨。 恒仁帝从奏折中抬起头,视线落在儿子身边的小姑娘身上,眸光一动,“赐座吧。” 御前太监张怀喜搬来两个绣墩,“太子请。” 他看向掌珠,不知该如何称呼,笑道:“姑娘请。” 接着,萧砚夕简单扼要地陈述了抓捕经过,站起身,“父皇还有何吩咐?” 坐在绣墩上的掌珠立马又拽住他衣袖。 萧砚夕蹙眉,不冷不热瞥她一眼。 萧荆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这姑娘无依无靠,暂且留在东宫,等寻到她的家人再议。” “她父母双亡,寻不到了。”萧砚夕拽起掌珠,大步走向门口。 萧荆的声音传入耳畔,“寻得到。” 萧砚夕停在门槛前,转眸看向宝座上的男人,“父皇这般笃定?” 儿子不愿与自己多讲一句话...萧荆心里感叹,面上不显,“岁月善待良善之人,这姑娘面相好,命不会差。” 一番解释,却换来少年的一声轻哼。萧砚夕拽着跌跌撞撞的掌珠,消失在门口。 张怀喜上前,“陛下让老奴照顾的男人还未清醒,是否要将他转送太医院?” 萧荆:“不必,三日后,他自会清醒。” 东宫,正殿内寝。 萧砚夕靠在屏风上,抱臂看着抱住自己腰的小丫头,“有完没完?” 掌珠抬起头,老实道:“我害怕。” “七年男女不同席,你是想赖上孤吗?” 掌珠认真地凝睇他,“你太老了。” “......” 萧砚夕微扬脖颈,露出一抹嗤笑,十六岁的少年,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嫌弃老? 谁给她的狗胆儿? 配角番外 季府六姑娘嫁给了与她青梅竹马的宋府二公子,本是一段佳话,可六姑娘心里憋屈,即便坐上花轿,还是气鼓鼓的。 洞房花烛,季知意坐在喜床上,鼓着香腮,戒备地看着走进来的男人。 刚刚被好友们灌了几杯酒,醉态朦胧眉间,为冷峻的容颜添了一层魅。宋辰昭端起碟子,递到她面前,“盖头都掀了,想反悔也晚了,认命吧,吃点东西。” 这个男人是真的不会哄姑娘家。本是安慰的话,可到他嘴里就变了味道。 季知意推开碟子,指指书房方向,“今晚你睡那边。” 闻言,宋辰昭并未有太大情绪,放下碟子,摘掉胸前的红绸花,垂在手中,“热吗?去沐浴吧。” 以为他要不做人,季知意护住胸,“你想都别想!” 看得出,宋辰昭今晚没打算放过她。可属于季六姑娘最后的倔强不允许她低头,谁让他不顾她的意愿,以赐婚相逼。 看她莹白的脸上写满委屈,宋辰昭心下一软,走过去,试着伸手安抚她的情绪。 季知意躲开,“你干嘛?” 手心一空,宋辰昭攥住拳头,“意儿,你还要闹到何时?” 季知道头一撇,看向氤氲水汽的湢浴。夏日本就炎热,婚服繁缛厚重,贴在胸口,难受得很,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可她就是不想在他面前低头。 宋辰昭比她大许多,也乐意宠着她。只要她愿意敞开心扉。男人坐在一侧,握住她温软的手,“你可有心仪之人?” 季知道缩手,想要收回来,却被对方紧紧攥着。 “没有,但我也不喜欢你。”季知意看向他的侧脸。喜烛下,男人英俊儒雅,配上一身大红喜袍,如红墙碧瓦的覆雪,让人觉得心安。 那因委屈生出的戾气,被驱散几分。季知意靠在床柱上,讷讷道:“你怎么不在成婚前,问我有无心悦之人?” 宋辰昭淡淡一笑,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我打听过了,季府六姑娘无心风月,只喜欢开私塾。” 季知道撇撇嘴,“我要是有心悦的人,你会不会默默退开?” “不会。” “......” 宋辰昭坐近她几分,周身的冷峻包裹住她,“我会把你夺过来。” 他眼里满是认真,不想说笑。季知道头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偏执的气息。宋家两位公子都是风光霁月之人,但二公子比大公子多了一抹狠,这抹狠,让他眉间带了一份凛然。 怕自己浓情的样子吓到她,宋辰昭闭闭眼,掩去认真,换上温柔的气韵,“天太闷,先去沐浴,好吗?” 尾音带着呵气,惹得季知意浑身激灵,推开他,提起裙摆走向湢浴,“让我的贴身丫鬟进来。” 宋辰昭捏下鼻梁,起身叫来丫鬟蒹葭。 蒹葭走进湢浴,为自家小姐脱去繁重婚服,“小姐,姑爷特意交代奴婢,不让奴婢倒了你用过的浴汤。” 季知意揉着脖子,没听清,“什么?” 蒹葭又重复一遍,捂嘴偷笑。 季知意瞪她,“你要敢胳膊肘往外拐,我把你送给宋大哥做妾。” 蒹葭打趣地点点头,“宋大公子谦谦君子,奴婢乐意去伺候。” “......” 季知意鄙夷地瞪了丫鬟一眼,爬进浴桶,舒舒服服泡了一个药浴。 洗漱完毕,她让蒹葭抖开喜被,躺了进去。 蒹葭怕小姐惹怒姑爷,日后不得宠,戳戳她肩头,“小姐,姑爷还没睡下呢,你别啊。” 季知意在被子里打个滚,“我好累啊。” 忙活一晚,还要被母亲被迫着学习避火图上的东西,实在是心力交瘁。 看着如此不争气的小姐,蒹葭掐腰摇摇头,转身之际,见宋辰昭走进来。 蒹葭福福身子,“姑爷,汤浴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桶?” “不必,你去休息吧。”宋辰昭给了赏钱,看了一眼躺在被子里装挺尸的女人,有些好笑。 他径自去往湢浴,就着季知意用过的水,简单的洗了洗。等晾干墨发,才回到寝房,走到床边,静默片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装睡的季知意吓了一跳,坐起来,“你你你......” 宋辰昭撂下帷幔,遮蔽了外面的情景,转眸看她,“你我既已成亲,躺在一起有何不妥?” 季知意双手环胸,护住自己,“你别动歪心思。” 她不护还好,这个动作恰恰提醒了男人。炎炎夏日,自己的新婚小妻子只穿了一件半透的红纱寝裙。 眼底那点被凉浴浇灭的火种再次窜起,连呼吸都重了几许。 察觉不对劲,季知意往后缩去,缩在床头,“你不许欺负我。” “意儿,”宋辰昭掀开被子,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自己,“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不是该做最亲密的事吗?” 被男人揽进怀里,季知意整个人如烫热的虾子,小幅度挣扎起来,“我没做好准备,你放开我。” “你还要做多久准备?”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自己渴望许久的女人,还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宋辰昭再不想做君子。 面对男人咄咄逼人的问话,季知意咬住朱唇,不知该如何回答。要做多久的准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生性无拘无束,不喜被人安排,更不喜被人强迫,可对方是宋辰昭,又让她生不出恨意,就是有些别扭。自小把他当哥哥,忽然成了夫君,还要做那种亲密的事,使她从心底生出排斥。 得不到她的回答,宋辰昭身子一歪,将她压在被褥之上。。盯着那张紧紧抿着的唇,心下一狠,重重吻了上去。 从未被采撷的娇唇又软又甜,宋辰昭厮磨几下,开始吸吮。 忽然被吮住唇,季知意浑身发抖,愣愣盯着淡色承尘,紧紧闭上眼睛。 可随着视线暗去,感官被无限放大。那种缠绵的窒息感令她蓦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俊美男子同样睁着眼,凝睇她的表情。 呼吸不顺,季知意推了推身上的男人,“唔唔......” 宋辰昭松开她,撑起上半身,盯着她半启的红唇。姑娘唇红齿白,体态娇美,如枝头初绽的花苞,引人垂爱。 “意儿。”宋辰昭握住她的手,捂住自己胸口,“这里,曾为你,第一次失了节律。” 当年,初入国子监就读,因平日里饱读诗书,成了同辈们标榜的目标。久而久之,在行为举止上,都会刻意严于律己,担心自己因倦怠,被人议论。 那时年少,也是真的一心只读圣贤书。直到一日雨夜,季大学士带着六岁的女儿来到国子监接长子回府,宋辰昭才有了与季知意接触的机会。 七岁的小姑娘亭亭玉立,撑着一把油纸伞,与长兄说说笑笑,时不时扮个鬼脸,生动得好似画中偷跑出来的驯鹿。 那时他方知,世家贵女也有活泼的人儿。不过那时他年岁小,从未想过与风月沾边,只是记住了这个活泼的季府六姑娘。 后来,宋、季两家走动频繁,两家的孩子也多了交集。每次季知意跟着季大学士来府上,娇憨的模样总是惹笑众人,包括不苟言笑的他。 像是平静的湖面,总会映出依依杨柳,而他沉寂的眸光中,映出了她鲜活的身影。 他等她许多年,终于盼到她及笄了。可及笄的她,再不会对他露出毫无戒备的笑。因为,他对她的视线同样变了,变得炙热如火。 喜床上,宋辰昭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再次去寻她的唇。 季知意偏头躲开,却感觉脖颈一温。男人吻在了她脖间,一寸寸烫热她的肌肤。 季知意咬住唇,落下一行泪。 宋辰昭将她窝在脖颈的长发捋在一边,继续啄吻她的脖颈,却尝到一行泪水。 他的姑娘委屈哭了。 她从来都是鲜活的,不会为点小事就伤春悲秋。而此刻,在他的床上,她隐忍着哭泣。如一盆冷水兜头浇灌而下,他坐到床尾,扯了扯衣襟。 季知意捂住脸,小声抽泣。从小到大,因年纪最小,在府上极受宠爱,哪受过这种委屈。 她翻身侧躺,背上沁出香汗。 宋辰昭斜睨她白嫩的脚丫,眼眸一暗,扯过被子盖住。谁知她不领情,负气蹬开。宋辰昭扶额,单手撑在她腰前,低头看她,“哭了?” 向来大喇喇的姑娘抹了面子,趴在床上不讲话。 宋辰昭重重吐口浊气,拍拍她的后腰,“别哭了,我不碰你就是。” 闻言,哭声顿住。 知道这句话奏了效,宋辰昭无奈地摇摇头,躺在一侧背对她,“睡吧。” 季知意偷偷瞧他一眼,男人宽肩窄腰的背影挡住了部分视线。 他真的能睡下? 季知意抹掉羞羞的眼泪,拱进薄被里,像裹粽子一样裹住自己。 宋辰昭盯着淡色帷幔,陷入沉思。他的姑娘对自己戒备心竟然如此之重。 是哪里做的还不够,迟迟打动不了她的心? 两人各怀心事,煎熬到日光入窗。 季知意爬起来,揉揉微乱的长发,偏头看向身侧似在睡熟的男子。 新媳妇要给公婆敬茶,季知意虽不情不愿嫁进宋府,可该行的礼仪规矩,一样也不能少。她碰碰男人肩头,小声道:“宋辰昭。” “嗯。” 季知意一愣,原来他早醒了,“时辰到了,带我去敬茶吧。” “给谁敬茶?”宋辰昭坐起身,靠在床柱上,盯着她忽闪的眼眸。 季知意低头,假意捋捋鬓角碎发,“给宋阁老和宋夫人。” “你自己去吧。” 季知意窝火,“那是你爹娘,你不去?” 谁知,宋辰昭反问道:“如今不是你的爹娘?” 季知意抿唇,又懊恼又怂唧,“带我去给爹娘敬茶。” 这还像个样子。宋辰昭捏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往一边靠下。” “啊?”季知意没反应过来。 宋辰昭也不解释,推开她,用发簪刮破自己的掌心。 当一滴滴血滴落在元帕,季知意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脸蛋蓦地红了。 大结局 深夜沐浴后,萧锦铃靠在软枕上,手捧话本看得认真。一道风吹开窗棂,飘入一股烤鸡味。萧锦铃掀开薄衾,走到窗前向外探头,问守夜的侍女,“刚刚可有外人来过?” 侍女低眸道:“奴婢不曾见过。” 萧锦铃觉得怪异,“你可闻到一股烤鸡味?” 侍女摇摇头。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萧锦铃合上窗,刚一转身,被坐在圆桌前的张笑歌吓到。 张笑歌手里拎着一个牛皮袋,烤鸡味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你,你怎么来了?”萧锦铃做贼似的看向窗棂,生怕被侍女瞧见。 张笑歌放下烤鸡,“你这个侍女见钱眼开,留不得,明儿让皇后娘娘给你换一个。” 萧锦铃走近他,“我在问,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吃的。”张笑歌说得理所当然,径自走到水盆前净手,“这家店的烤鸡堪称一绝,你一定要尝尝。” 萧锦铃被他诡异的举动晃到,等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多出一个鸡腿。 张笑歌坐在边上,也给自己掰了一个鸡腿。 无事不登三宝殿,萧锦铃可不认为他只是来送烤鸡的,既然他不说,她就心安理得地吃鸡腿就是了,反正着急的人是他。 两人默不作声,吃了半只鸡。张笑歌掏出罗帕,替她擦擦油乎乎的嘴,“好吃不?” 萧锦铃抿口热茶,“还行。” “那我下次还给你带。” 萧锦铃看他坏坏的笑,脸蛋不争气的红了,“谁准你不经通传,擅闯公主府的?” “准许了,还叫闯吗?” “你!”萧锦铃用油乎乎的小手拧他侧腰,“你再胡来,当心我把你轰出去。” 姑娘家的掐劲儿跟挠痒痒似的,张笑歌戳戳她的梨涡,“手疼不?” 萧锦铃松开手,气呼呼瞪着他。 张笑歌开始顺毛,“知道我大半夜不睡,为何过来找你吗?” 害羞的姑娘腰一扭,背对他,“我怎么知道。” “想你啊。” 这句话,说得再自然不过,连张笑歌自己都有些吃惊。 气氛陷入尴尬,张笑歌摸摸鼻尖,“那个,我有话跟你讲。” “...嗯。” “你转过来。” 萧锦铃不动窝。 无奈之下,张笑歌搬过绣墩,坐到她面前,调整呼吸后,认真道:“明儿一早,我就去跟陛下和娘娘提亲,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带着你私奔。” “......” “你看行不?” 他说得一本正经,丝毫没有揶揄的意思。萧锦铃眨眨眼,抬手拧他腮帮,呢喃道:“不会傻了吧?” 张笑歌“嘶”一声,握住她冰凉的手腕,“锦儿,我是认真的。” 萧锦铃沉默了。 张笑歌低头笑笑,未脱的少年气,裹着纯情,爬上眼角眉梢,吞噬了乖张气,“刚刚梦见了你,清醒后就迫不及待想来见你。” 萧锦铃眸光一动,又掐了他一下,“真傻了啊。” 可能是被她气到,张笑歌掰开她的手,桃花眼溢出几分轻佻,“现在就告诉你,是我傻了,还是你木讷。” 语音刚落,男人笨拙的吻袭上了女人的唇瓣。 “吱”的一声,啄吻。 萧锦铃惊得呆若木鸡。 女子唇瓣柔软,带着香甜滋味。张笑歌没有见好就收,扣住她的后脑勺,送出了一记深吻。 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感受到唇上的炙热,萧锦铃推搡的动作慢慢变成纠缠,最后无力地搂住他的脖子,才不至于摔下绣墩。 张笑歌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懵懂的他从亲昵中尝到甜头,有些情难自控。 在这事儿上,或许男人真的无师自通。张笑歌勾着她的腰肢,起身抱起她,大步走向瘫放薄衾的软塌前。 萧锦铃心里有种预感,又觉得不太可能,闭眼投入亲吻中,直到后背挨到薄衾才睁开楚楚动人的眸子。 与萧砚夕一样,她生了一双丹凤眼,不经意间流露着春色。 张笑歌俯身亲吻她额头,吻一路向下,落在她鼻尖、唇峰、下巴,大有向下的趋势。 毕竟还未出阁,萧锦铃羞得脸蛋涨红,轻轻点在他唇上,“不准。” 适才太过热忱,张笑歌反应过来,握住软塌的围子,平复胸膛的躁动,低头喘息地问:“信了吗?” 萧锦铃捂住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张笑歌坐在一旁,闭眼调息。 屋里又是一阵静默,沉默的两个人心跳如鼓,一夜未眠,似乎很疲惫,又很兴奋。 张笑歌揉揉她的头,“睡吧,我守着你。” “你要在这里干坐着?” 张笑歌靠在软垫上,斜眸笑道:“快四更了,待会儿我要进宫,就不休息了。” 萧锦铃半信半疑,挪动身子,趴在他肩头,“张笑歌。” “在呢。” “你不许骗我。” 张笑歌顺势搂住她的腰,拍了拍腰窝,“我何曾骗过你,睡吧,等一觉醒来,希望你的眼前没有包袱。” 真要带着她私奔啊? 萧锦铃有些好笑,闭眼搂住他肩膀,“那就祝你好运。” 当朝霞迷漫天际时,张笑歌伸个懒腰,俯身亲了一下睡醒的人儿,轻声道:“锦儿等我。” 他来时披星戴月,离开时晨光荏苒。 听见门口的动静,萧锦铃坐起身,嘴角翘起一抹弧度。走到屏风后,换了一套华丽的大红色宫装,径自走出房门,“备车。” 公主府的管侍小跑过来,“公主要去哪里?” 萧锦铃凝着宫门方向,“进宫。” 当张笑歌跪在圣驾面前,求娶帝王唯一的女儿时,除了知情人,其余的人全都懵了。 而当公主殿下陪着张笑歌跪在帝王面前,说出想要嫁给张笑歌时,在场的所有人皆为震惊。 帝王看着跪地的女儿,凤眸流转,“后悔怎么办?” 萧锦铃握住张笑歌的手,与之对视,眼中有盈盈秋水,“我不会后悔。” 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后悔过。 爱他,义无反顾。 张笑歌握紧女人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若能得妻如此,此生无憾。” 帝王淡淡笑开,“女大不中留,罢了罢了,内阁着手拟定赐婚圣旨吧。” 骄阳璀璨,柳絮缀春,深深几许的宫阙内,又将迎来一场盛世红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