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1 时间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 地点是当今世界除中原大陆外雄踞极北方圆五百里的冰雪之城——不夜城。 话说不夜城第六十六代城主秦瑟文韬武略治理有方,颇受城民爱戴。只是这秦瑟唯一钦慕便是中原正派的修仙之道,遂在上任城主的第六年辞去城中一切事务,孑然一身投去了位于中原四大正派之首的碧山无名派,师从第一百一十六代掌门无为真人。 江湖上流传不夜城城主秦瑟学艺十年后回归自创寒水一门,意将中原武林的修炼之道同极北苦寒之地的特殊气候相合,以寒水门守卫不夜城,自强不息。 然而实际上…… “大师兄,师父都消失三个多月了,这可如何是好!以前他隔三差五就会差人送信交代城中事务啊!” 偌大的夜宫之中,一人来回踱步不止,连连叹气,一人伏案书写,波澜不惊。 “师父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为他担心。再过一个月,我与你上不老山,找庄主问问便知。” 书写那人抿了一口茶,水汽袅袅,霎时模糊了他整张脸,令另一人心惊不已。 “可那不老山我们从未去过啊!虽说不夜城和不老山庄世代交好,但听说不老山庄庄主隐于深林,从不过问世事变迁,又如何得知师父的行踪?” 原来说话的这二人便是秦瑟最得力的两名弟子,大师兄楼啸天与二师弟莫同悲。 秦瑟辞去城主的十年里,楼啸天和莫同悲协力打点不夜城上下,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人雷厉风行远见卓识一人秉节持重脚踏实地,性格互补使得二人平时闲聊也十分投契。 自秦瑟回来创寒水一门后,连楼、莫二人共收九名弟子。除去楼、莫二人,其余七人大多是秦瑟在乡野游历捡来的孤儿。三师弟秦玉,四师弟秦洁,五师弟秦冰,六师弟秦清,七师弟卢有鱼,八师弟魏小小,小师弟廖一清。九人中,数楼、莫、廖三人的天资出挑。 “师父有次喝醉,说不老山庄之所以为不老山庄,是因此山庄人世代守护不死灵!”楼啸天缓缓起身,眼神突然变得飘忽不定,他边走边说道,“小时候刚跟着师父的那一阵子我就好奇为什么师父三天两头就要去不老山庄一次,却从未见山庄中人来拜访师父。更好奇为什么不夜城历代城主都不得私自带任何人踏足不老山。师父这次从中原归来心性大变,不仅嗜酒如命还常常半夜游荡在外,城中事务从未过问,也没任何交代。而且,”只见这刚刚二十出头的年年轻目光锐利如寒芒,话锋一转却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莫同悲一脸难以置信,连忙追问。 “而且师父回来这么长时间,居然一次不老山庄也没去!”楼啸天思忖片刻,又道,“不夜城与不老山庄交情之深应远超乎你我想象。如今不夜城城主有难,想必那不老山庄庄主亦不会坐视不理。我猜想那庄主是否通晓巫术之类,要不然区区一座山林怎能遗世独立这数十载不为外人所知!” “师兄方才说的不死灵,可是江湖流传的不死灵?”莫同悲恍然后惊讶不已,“传说不死民一脉在部落战争中被尽数屠杀之后,为保后代,通过上古巫术以族中所有人的精魂为源炼成不死灵,而不死灵乃极阴之物,只托生于后世女童至阴之体。不过以不死灵为药辅以凤麟龙骨,可增千年道行,长生不老形神不灭!” “哪有这么玄乎?”楼啸天展眉哈哈一笑,“我可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中原无名派那帮道士整天修炼,嚷嚷什么成仙,不也没成几个。增道行倒是好,要是增了千年道行还有谁会侵侮不夜城?” “我也只是听说。就晚上听一清那小子说的,也不知道他哪里听来那么多怪谈,听得人瘆得慌。”莫同悲摆摆手作无奈状,转而笑骂,“嘿一提这小子就生气,整天跑出去玩不好好练功,仗着自己小聪明‘横行霸道’!” “你知道你最疼的小师弟天天去哪玩吗同悲。”楼啸天眼神嘲弄,语气淡淡地道,“他天天去城里那家胭脂楼找凤仙小姑娘吟诗作对,看星看月。”说罢又哈哈一笑。 “嘿!”莫同悲气得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今天非扒了这小子一层皮不可!其余师弟都那么老实本分,怎么就数他有能耐!…” 楼啸天看着莫同悲渐渐缩小在夜宫口的背影,笑意蓦然凝固住,眼中深邃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搅…… 第二章 楔子2 苏醒在清早的不夜城依旧笼罩着夜晚的静谧。冬长夏短,春秋不甚分明。此时正值立春,气候格外温和,远方的飞鸟正陆续归来筑巢,大地回春,一派新绿。 只是看似生机勃勃的背后却隐藏着重重漩涡。 “秦瑟当初就不该继任不夜城城主!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城主?整天顾着自己吃喝玩乐,把城中大小事务交给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还把不把我们五个长老放在眼里!”说话这人个头矮小,膀圆腰粗,一番埋怨后满脸通红,冷哼一声斜睨了一眼楼啸天。 “对啊对啊,他十年前跑去中原修什么仙,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居然让你和同悲两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子代理城主之责,简直儿戏!回来倒好,也不打声招呼,自己学艺不精还要创什么门派!把你们都教坏了,”接话这人个头尤其高大,不过骨瘦如柴,一双眼睛滴溜滴溜乱转。 “劫数啊劫数,” “秦瑟这厮失踪快四个月了,我看他这次是真撒手不管,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 “劫数啊劫数,” “我看寒水门就是个掩饰自己不作为的幌子!呸!” “呸呸呸!” ………… 楼啸天被跟前几个长老的咄咄逼人烦得头疼。他禁不住望了望正殿的窗外,眼中尽是天空的湛蓝,不觉松了松眉头。 为首的大长老气定神闲地立于在四人一旁,似是敛目深思,仍然沉默不语。相比较之下,那四个长老由起初的一唱一和到争执得面红耳赤,犹如跳梁小丑自娱自乐。 “你还说呢,秦瑟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指着鼻子骂他,这会子人不见了你倒厉害起来了。吃软怕硬,哼。” “你才吃软怕硬呢!秦家这些兄弟里数你最懒最怂!当年晋家勾结…” “行了行了别翻些陈年旧账,烦不烦。” “嘿……” 这次炸开锅的声音简直能把正殿屋顶掀翻了,震得人耳膜轰隆隆作响。 十年前刚接手的时候,楼啸天除了朝九晚五地处理城中琐事,还要抽出半晌赔着笑脸应对这些整天都琢磨鸡蛋里挑骨头的所谓‘五大长老’。这五人乃是秦欢、秦惠、秦操、秦珠、秦琼,皆是秦瑟的胞兄胞弟。当初秦瑟被秦家先祖选为城主时,遭到除秦家外楼、晋、廖、莫四大家族的极力反对,无奈先祖一意孤行,众人虽有不服,但碍于秦家声望便不了了之,如今秦瑟的烂账越来越多,不免落人口实。 夜宫里楼啸天与眼前这位大长老四目相对,他故装镇定,可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正凝成黄豆般一颗一颗地滚落。二人像是在等什么,等对方开口,亦或是等一个能够说话的契机。五大长老之首的秦欢看起来和蔼可亲,但不苟言笑时的眼光能杀人!楼啸天毕竟还年轻,纵使磨练十年,经历的风浪怕不及秦欢的千分之一。秦欢越是表现得泰然自若,楼啸天便说不出的紧张压抑。 终于。 “师兄!” 不过打破这份嘈杂中安静的是背着包袱一路小跑而来的廖一清。 一刹间众人安静下来,纷纷满脸狐疑地看向廖一清,搞得他停也不是,走也不是,楞在原地手足无措。 “老头儿大清早的就聚在一块家长里短……”廖一清的小声嘀咕被矮胖的秦操听了个正着。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找打!”说罢几枚黑白棋子凌空向其劈去,廖一清但觉气流凶猛,暗道好你个死胖子居然用了七八分的力气打我!登时一个转身躲去了。 “秦操,别和他计较。” 此刻秦欢发了话,声如洪钟,回荡在整个大殿内。 “我说长老。不对,师叔。你跟我这个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我是不介意,玩嘛。可传出去还以为你看我们廖家人不顺眼呢,反正我说什么你都……” “够了,一清!” 楼啸天狠狠地瞪了廖一清一眼,廖吐了吐舌头,自知凭自己这张三寸不烂之舌能把秦胖子撩得吐血,不过看秦操现在气得酱紫的脸,又觉好笑又不能笑,硬是憋得眼泪掉了下来。 “找我何事?”楼啸天一句话缓和了尴尬的局面。 “太阳高照,可约踏青。”廖一清摇头晃脑一字一句,愣是把这八个字念出了诗的味道。 第三章 楔子3 楼啸天干咳了几声,知是莫同悲的暗语,佯装生气道,“胡闹!我正与长老谈论要事。” 廖一清吐了吐舌头,配合说,“我看你们半天净吵架…” “你!”本来就气不平的秦操更忍耐不住了。 楼啸天见状一把上前拦住秦操,笑说,“师叔,师弟不懂事,当由我这个做师兄的来教导,就不劳您费心费力了。”说完长作一揖。 “一群黄毛小子!哼,量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那秦操怒甩衣袖扭头走人,还边走边说道,“楼家莫家净把些不成器的庶子送来,廖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子哥娇声娇气像个娘们。” 一人带头众人跟随,一记记白眼抛给那二人后大殿内顿时变得冷冷清清。 秦操的话语声渐渐消失在空气里,可一字一句让楼啸天心上犹如针扎。 廖一清仿佛听到了骨骼摩擦的声响,他知道那是楼啸天攥紧的拳头。 “太阳高照,可约踏青。师兄,一路小心。”廖一清轻拍了拍楼啸天的肩膀,莫名叹了口气。外人只道秦瑟大弟子楼啸天文武双全胆识过人,谁曾体会过他的辛酸苦楚?! “顾好城内,小心提防。”楼啸天语气平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叮嘱廖的时候松开拳头,拿了包袱转手背在身上。 与同悲往不老山这一去,必须快! 暮色降临,无星无月。 楼啸天与莫同悲二人快马赶往位于不夜城西南角的不老山已半天有余。师兄弟二人为了掩人耳目,换了寻常衣服,亦不敢随便御剑而飞,生怕不夜城那几个长老知晓后节外生枝。 这一路颠簸,水米未进。楼莫二人都有些疲惫,便在林口落脚,生了一堆柴火准备睡上几个时辰,至今无话。 楼啸天独坐柴火旁,莫同悲却早早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楼啸天满腔心事,毫无睡意。他怔怔地盯着乱舞的火舌,他觉得那火上皆是楼家人的轻蔑,晋家人的虚伪以及长老们的讥讽。是啊,他是个庶子,娘亲是烟花中人地位卑微,就算生前恩宠无数最后也因他难产而死……到头来自己也不也是枚棋子……想到这里,楼啸天不禁笑了,眼里尽是苦涩,他抓起身边一堆树枝,重重地抛向火堆,伴随着“嚯!”的一道风声,那火扬起一米之高似要将人吞噬,而后是树枝“噼里啪啦”的哀吟之语。 就在楼啸天分神的片刻,深夜的林口蓦地蒸腾起浓重的雾霭。一层一层,挥之即散,恍如仙境。 说是林口,楼、莫二人只道是不夜城西南方的一处老林,鲜有人迹。 过分的安静。蔽日的林木。愈发迷惑人心的雾霭。 楼啸天立马警醒,抽出佩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唤道,“同悲!同悲!……同悲?” 他劈开雾霭发现早没了莫同悲的身影,心跳便快了起来。以前倒也没听师父说过不老山附近有什么毒禽猛兽… 楼啸天穿梭在雾霭里,眼神锐利如刀。他试图在一片凄迷之中寻找莫同悲,几番搜寻之下体力不支,而正当他要掏出包袱内的烟火时……。 “救命啊…救命……” “救救我吧…谁能来救救我……” 隐约有人在呼救。 深山老林又是黑更半夜,定是妖邪作祟! 楼啸天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寻声而去,只见一满身血腥的老妇人崴倒在地,随着呼救声音的微弱,这样貌丑陋的老妇人终于不省人事昏了过去。 她再醒的时候,已经发觉了独坐火堆旁盯着她的楼啸天。 “谢谢小兄弟救我一命,”那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朝楼啸天磕了个头。 “大娘不必谢,可有亲眷家属?您伤得这么重,我把您送回家。”楼啸天刚要去扶趴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的老妇人,只觉右臂猛地一麻,登时大惊,前方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正向他面门疾射而去! “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老山,年轻人,速速回家吧!” 挡完一番针林针雨,楼啸天再寻那老妇人,竟已不见踪影。心说就知道这林子里有古怪!不晓得同悲怎么样了… 短暂的胡思乱想之后,楼啸天忽感身体犹如灌了铅水一般,走一步便多一分沉重。更可怕的是,他的精神也变得恍恍惚惚。定是那老妇人的银针有毒……楼啸天心想。他拭去自额头流向脸颊的汗水,一咬牙生生地将自己大腿划开了一个口子! 鲜血喷涌。 不过这倒让楼啸天清醒不少。 “敢问前辈何人?能否出来一见?晚辈是不夜城寒水门门下,不知何处冒犯,还望见谅。” 草木皆兵。 第四章 楔子4 远方似是飘来了阵阵花香。 甜腻而浓烈,浓烈到摄人心魂。 说时迟那时快,扑面一阵花海袭来!楼啸天强自镇定心神,正要御剑而行,那股馥郁气流却已然将他包裹得一丝不漏。世人只道花瓣柔滑似水不输冰肌玉骨,可再柔滑的花瓣残破之后也会变得轻薄锋利,害人性命! 楼啸天被强大的气流裹挟至半空,无法动弹。那些黑暗中的花瓣似刀片将他浑身割透,斑斑血迹,触目惊心!他已感觉不到痛,只感觉睁不开眼。脸上的血汇流至眼,粘稠而炙热。 “起!!!” 几乎是绝境求生一般,楼啸天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御剑破空,强冲出气流,喉内一股腥甜。他耳后疾风掠过,知是那人追来,身子一抖便从剑上掉了下去。心道今日要是死在这里怕是会不甘心吧…… 一丝苦笑。 楼啸天笑自己死得不明不白。然而此刻他飘在空中宛若羽毛,从未这么轻松过…… “拉住我!……” 果然! 他怒目圆睁,在来人抓住他手腕的电光火石之间,暗念口诀,一剑刺穿该人胸膛! 怎么会…没有血?!楼啸天的笑顿时僵硬在嘴角。第一次用针的时候是想要逼退我,第二次用花的时候无非想要再给我点教训,要是想杀我早就杀了,只是这个人为什么没有血?! 楼啸天这回真的要死不瞑目了。 “我救你你却……”空气中飘散开来的,是纤细柔弱的女子之声。 彻底陷入昏暗前,楼啸天在半空荡漾的树海里,看见了一张半纱遮面的脸庞渐渐靠近…… 夜风呼啸,那女子双瞳如剪水。 莫同悲一觉醒来,业已经是天亮了。 古木参天,干云蔽日。 倏尔一列飞鸟掠过,惊掉了一堆树叶,扑簌簌地落了他一身。 “师兄?”莫同悲心惊自己竟然睡到日上三竿,暗想师兄该不会撇下他自己赶路去了罢…… 不待莫同悲思考片刻,远方一个人影浮在半空蜷蜷缩缩。 肯定是师兄! 莫同悲纵身一跃,几下蜻蜓点水踩着树枝便落到离那人影十丈远处。不看还好,定睛一瞧原来是个姑娘在寻死上吊,当下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将之救了下来。 “你谁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非礼啊……” “救命啊,我打死你个流氓!……” 只见那穿着粗麻布衣的姑娘如有神力,狠狠抓着莫同悲轻揽她腰上的手不肯放,一推一搡,让莫同悲还手也不是,不还手又被冤枉得紧,犹如哑巴吃黄连般有苦难说,空把自己的脸涨得通红。 “姑娘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他二十年来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之前的稳重老成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双手抱头如胆小鼠辈般躲避着该女子的穷追猛打。 “哎呀不活了……我的清白都被你毁了!!”那姑娘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了赖皮。 莫同悲讪讪的,定睛细看那撒泼姑娘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天……”。 即使是再微小的吃惊,也给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怎么,本姑娘长得丑吓到你了?你占了我便宜还想赖账?!” 不待莫同悲言语,一口龅牙和雀斑突然出现在他自己眼前,惊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忙道,“不不不,姑娘,我刚才是看你想寻短见……” “老娘要死关你什么事?看你长得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还学得人家侠客行侠仗义?”说罢冷哼一声。 “那我不管了…多有得罪!”莫同悲忙扭头逃跑,心想一清那小子说醉生梦死不过温柔乡,若天下女子都如那姑娘一般……造孽,造孽啊! “你!” 莫同悲正疾步快走,忽觉身后一股内力逼近,刚要侧身闪过,身上的佩剑却被抢了去。 “如今我用你的剑自杀,就相当于我被你杀了,你就是杀人凶手!”那姑娘含泪拔剑欲自刎,嘴里喃喃说道,“男人都是负心汉,走了就一去不回!叫我好等!我一死,两头清净!……” 莫同悲几乎是被电击般跳过去夺剑,这下他心更慌了,暗叹女人怎的这么麻烦! “姑娘姑娘,别别别!”他一把握住锋利的剑身,丝毫没有感受到剑身入手的疼痛,而等他发觉时,鲜血已汩汩汇自剑尖流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第五章 楔子5 女子一脸震惊,说道,“你既已说不管我,为何回头?” 是啊,连莫同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我……”他脑子一片空白,嘴里含糊不清。 “你救我两次,难不成看上我了?”那女子说罢哈哈一笑松开了剑柄。 “不不,姑娘……我,姑娘……你误会了,我我我……”莫同悲脸红到了脖子根,在不夜城的二十几年里不管什么棘手的事,他处理起来都游刃有余。哪里这样狼狈过! “真是个呆子!” 他被她一骂,更不好意思了。 “呆子,”她认真地注视着他,眼波如水,“你娶我可好?” “啊?!”莫同悲一惊剑落地,这回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心里苦道,师兄你在哪,快来救救我…… “哼,你嫌我丑?”女子逼近他,眼光射出寒芒重重,“要么你就是嫌我粗鲁!” 莫同悲被逼的整个人贴在硬邦邦的树上,毫无退路,他紧闭着双眼,喉咙有些颤抖,道,“姑娘你别妄自菲薄,其实你挺特别的…” 听到这句,那女子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若那人负你,是他没有良心。姑娘你……实在不必伤情至此。你父母若知,肯定亦不会叫你轻生……” 她笑不出来了,神色冰冷道,“关你何事?”没曾想自己方才一番感伤的胡言乱语竟被他这般留意…… 但…… 你说得太多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女子不知哪里摸来一柄匕首,没头没脸地朝莫同悲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地砍去,几乎刀刀致命! 莫同悲不停躲闪,手指隐隐作痛。他脑海灵光一闪,登时停住不动,正当此时,那女子一刀刺进他胸膛,他只觉胸腔一阵子冰凉…… “你为何不躲?!”那女子愣住,手也随之僵了。 “姑娘……”莫同悲感到刺痛渐渐蔓延在胸腔,整颗心炙热如火,浑身的血液几欲喷涌而出!…… “我可曾负你?” 我可曾负你?那女子一怔,良久说不出话来。 风吹起了她耳边碎发,她就如此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莫同悲昏了过去。 时下五更天。 不夜城,惠民巷。 谈及惠民巷,须得提起不夜城四大家族之一的晋家。除秦家剑术外,楼家刀法、晋家掌法、廖家棍棒、莫家软鞭皆自成一派,在北方富有盛名。 当年不夜城还只是极北一处方圆不足五十里的小城,城民大多依靠捕鱼出海谋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谓困苦不堪。秦、楼、晋等先祖五人年纪相仿,结识于不夜城抵御白银大军一役。彼时雄踞极北的白银之城对外征战兼并,城主白老四性格暴戾冷血无情,嗜好杀人,战后俘虏大都惨死,北方人但闻白银即刻吓得屁滚尿流,因此白银大军一度风靡极北,战无不胜。 俗话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以不夜城的兵力在那时只能够任人宰割,就连白老四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竟会败在不夜城初出茅庐的五个黄毛小子身上。 关于那次大战的细则不消说了,物极必反,盛极则衰,此乃天地间亘古不变的规律。白银老儿又何能作逆天之行?无非自取灭亡。 再回到秦、楼五人。秦氏先人秦无畏长楼氏先人楼有义、晋氏先人晋玉宏、廖氏先人廖文博和莫氏先人莫非烟三岁,遂被尊为大哥。白银一役后五人便结为异姓兄弟,死生相托,福祸相依,肝胆相照,荣辱与共,誓要守卫不夜城到盛世太平,至死方休。于是其余四人便拥秦无畏为城主,至今秦家城主已是第六十六代,不夜城由一边远小城到叱咤北方,秦家、楼家等五大家族功不可没。 但秦家独占宝座那么多年,说兄弟之中没有一人觊觎,那是假的。 最近的一次内乱便是秦家第六十六代城主秦瑟远去中原修道的第五年。大概连秦瑟也没想到,本是几个家族明争暗斗的小打小闹,竟会真的发展到刀剑相向、玉石俱焚的地步。 事件的起因便是晋家后人晋连孤私自与白银后裔白芙儿通婚。为保不夜城基业,秦家五长老与其余家族长老商议决定逐晋连孤一家出城,杀白芙儿以儆效尤,但念旧日情谊,留晋家老人于其祖居惠民巷安度晚年,其余人等生世不可返。 由此引来一场晋家人与白银后裔联手作的困兽之斗,远超世人想象。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堆尸如山都难以形容那场战事的惨烈。 即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秦家大长老秦欢现在想想仍是心有余悸。 不过…… 第六章 楔子6 不过…… “大长老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惠民巷末最阴暗的一角,一人披着黑色斗篷仿佛在自言自语,不多久,那最漆黑的一角亦走出一黑衣人,只不过那黑衣人并未刻意掩去自己的面目,皓首苍颜,目光如炬,不是秦欢又是何人! “少废话,”秦大长老冷哼一声,又道,“楼啸天与莫同悲二人已外出寻秦瑟,这回他们可是真的回不来了。”说罢眼底滑过一丝讥笑,“如今不夜城寒水门尽是庸碌之辈,楼、莫两家阴盛阳衰,早已式微。独剩一个廖一清,整日里花天酒地,不足为惧。” “那您的意思是说,此时正是夺取城主之位的大好时机?” “更待何时?!” 梦靥中不知颠倒了几个日夜。 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的女子面庞淹没在灰白的迷障内,寒风呜咽,似有鬼哭。 灯火摇曳的厢房出奇得安静,静得只有床上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床二人突然惊醒,失神地坐在冰冷的床上久久不能反应过来,那一道道伤疤,那一个个伤心欲绝的女子,那一重重危机相连的刺杀,真真切切,直叫人脊背发凉。 “师兄?!” “同悲?!” 原来两张床上辗转反侧,沉沦梦靥不能自拔的正是楼啸天与莫同悲师兄弟二人。当下两人强定心神打量这间再普通不过的厢房,顿时疑窦丛生。二人互诉了自己在林口的经历,愈发疑惑。身在何处?要往何处?是何人抓他二人?该人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若是我猜得没错,我们现在就在不老山庄里。”楼啸天的直觉惊人,莫同悲更是被惊得嘴巴张大到能塞下两个鸡蛋。 “这也太荒谬了!我们还没上山呢怎么就在山庄里了……”莫同悲连连摆手,心说不可能不可能…… “谁说山庄只能建在山里?又或许我们歇脚的那个林口就是在山上呢?”楼啸天查看了自己周身,并无一点伤痕,眼里又多了一层确切,接着说,“你我二人并未受伤,来人若是想要害了你我性命,干嘛还要留活口?为什么不直接在林口就杀了我们然后弃尸荒野,救我们回来,再杀我们,岂不是多此一举?” 莫同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色一凛,说道,“不如我们出去一探究竟,是敌是友立马分晓。” 楼啸天赞同地应了一声,二人便一前一后推门而出。不出来还好,一出来两个人都差点被炽烈的阳光刺瞎了眼睛,脑海里一阵晕眩。即使如此,他二人还是小心翼翼到连关房门都轻手轻脚,生怕祸端陡生。 晴天白日,前路是否艰险还未可知。 楼莫二人穿梭在一间间厢房殿宇之中,却发现空无一人。这不老山庄修筑得极为宏伟,共有三道宫城,每道宫城都有九九八十一间厢房加正中三主殿,规模直逼不夜城的夜宫。惊叹之余,楼莫二人不由得心慌了起来。 杀机,杀机!越平静风暴便越大! 另一边。 不老山庄,魂冢。 沉睡了千年的亡灵啊,灭族之痛可有不甘?天若有情,可曾悲悯过悠悠众生?!愿以我族百万阴魂融于上古禁术,千秋万代,不死不灭! 空荡的岩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莫名的阴寒蚀骨,只听一声响指,倒三角式结构的岩洞顷刻充溢着成排燃烧的火焰。只是这火焰幽绿诡异,犹如一张张来自十八层地狱的鬼脸,明明灭灭,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几百年了……身边人老的老,死的死。我却还要日复一日地待在这个鬼地方守着你们所谓的千秋万代!!”此起彼伏的幽冥鬼火间闪现的是一张苍白至极的女子之脸,她双目瞳孔骤然放大,颤抖的眼波里是深不见底的痴恨。那女子顿了顿,唇角绽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死民一脉早就该绝了……” 一句话落,登时火光冲天,刮刮杂杂的仿佛要把该女子吞没。 正当此时,岩洞的石门“轰隆隆”作响,距离虽然遥远,但因岩洞寂静,再小的声音一来二去地回荡亦格外清晰。女子察觉了依旧面无表情,径直隐入了黑暗里。 第七章 楔子7 话说楼、莫二人如此这般地在不老山庄里绕了两个时辰,平日里体格健壮的两人这会子却满身虚汗内力全无,心下大惊。遂决定找个隐蔽的地方调理内息,怎料莫同悲在茅厕方便的时候一脚踩到了魂冢机关,大叫之余连带楼啸天一同掉进了两人抱圆的洞里。 “天……”莫同悲只觉浑身跌散了架,疼得倒抽冷气,“不老山庄古怪,不老山庄的人也古怪,干嘛要在茅厕旁边挖一个坑,缺德啊真是……” 楼啸天摔到莫身上,一个借力翻转到莫身旁,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洞穴,洞口虽窄,但洞里的空间极大,且无烟尘,像是有人常年清理。 “有个门!”莫同悲一眼撇到楼背后角落里一处一米高的石门,连忙拽着楼啸天的衣角爬起来,疑道,“藏什么能藏到茅厕下面?”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茅厕,没有阳光。”楼同悲细细回想,不老山庄建了三重,每一重都赤裸裸地暴露在烈阳下,无一点阴暗处,反倒这个建在二重与三重之间的茅厕规避了所有阳光,东南西北毫无日照可言,且茅厕这块泥土潮湿,多苔藓寄生,显然是山庄里极阴之地。 能藏在极阴之地里的东西,会是… “冢。”莫同悲与楼啸天突然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说道。 “随便出入别人家的祖坟是不是有点不太好……”,莫同悲迟疑道。关键他和师兄现在内力全无,手无寸铁,万一真有什么危险,就只有肉搏等死的份儿了! 正当莫同悲踱步来回犹疑不决的时刻,楼啸天已自去推开了石门,“轰隆隆”的声音惊得莫往后一退。来不老山庄就是解疑,现解疑没谱反增疑,倒不如一探到底,了了心结,省却死得不明不白。 “怎的这样冷……” 石门大开,一时间阴风阵阵,怨气冲天。楼、莫二人但觉冰寒刺骨,犹如身处极北的雪山之巅。殊不知这股寒气乃是上古亡灵的邪念作祟,日积月累,经久不散,能渗人肌骨,夺人心智。好在此二人得秦瑟真传,有寒水门独门心法寒水心经护体,驱邪祟,通阳气,强心智,又年轻气盛,尚可勉强支撑。 楼啸天往前踏了一步。 步伐轻得无声无息。 但就这一步却给他二人招来了杀身之祸! “师兄小心!”莫同悲一声惊叫死死拉住楼啸天倒退,怎知石门已关! 尚未反应过来的楼啸天只觉眼前滑过一道漆黑,速度快如闪电,阴寒之气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二人定睛一瞧,原是一只蝎子!只是得修炼多长时间的蝎子才能长得如此庞大?!那身形直逼两个成年男子!诞于极阴,养于极阴,想必一丁点蝎毒就能叫他二人即刻回天乏术。楼、莫二人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倒抽了不知多少口凉气。 大概要死这儿了……莫同悲站在楼啸天身后,神色复杂,眼角余光敏感地捕捉到蝎尾的又一处暗门,当机立断地伏在楼耳边轻声说道,“西南角有石门,我引开它,你先走,我断后。” 楼啸天并未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这只徘徊乱舞的巨蝎,心中毫无对策,不禁有点慌乱。可莫同悲没看到他摇头,只当他默认,便一个飞身冲到东北角径直向蝎眼劈去。一个试探后撤退,莫同悲成功吸引了巨蝎的注意,全力转身逃跑之际心说怎的这蝎子如此神速! 楼啸天大惊!他别无选择,一边留意莫同悲与巨蝎的周旋,一边用尽全身气力推那石门,但那石门一点动静都没,楼啸天从未这么焦急过!生死之际,人为了求生通常会激发出无限潜能,却看那楼啸天一声大喝,楞是刹那间逼出了自己消失的内力,源源不断,就在莫同悲与巨蝎绕了一周返回的当口,再次大开石门! “同悲,快!!!” 莫同悲奋力向小石门跑去,脑子一片空白,七、八丈远时他凌空一跃,本以为就此逃过一劫,然而刚好挤进石门的那一刻,他小腿蓦然一阵刺痛,低头望去,一道狭长口子赫然爬在他的小腿之上。 钻心蚀骨,亦不过如此了…… 莫同悲脸无血色,满头大汗。他看见楼啸天面目扭曲,越来越模糊不清,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出奇地,他脑海里蓦然浮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是那个多次寻死却最终杀了自己的女子…… “同悲,同悲!!”楼啸天使劲地晃着倒入他怀里的莫同悲,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无助,无助到绝望…… 就在此时,鬼火骤燃,整个岩洞亮如白昼!楼啸天不经意瞥到刻在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一目十行,震惊到无以复加。 原来真有不死灵一说! 第八章 十一年后 十一年的韶光,可以冲淡多少往事。 前世因,今生受。后世果,今生作。十一年的因果缘分,亦不过是芸芸众生的弹指一瞬。 无忧以前不信七里乡说书人胡侃的因果报应论,但现在她信了。 “你个小兔崽子,气死我了!你怎么抓癞蛤蟆放到朱夫子的衣领里了?!你是不是又和吴青山那帮混小子下水沟了?你还是不是一个女孩子!整天闯祸!隔壁李婶家二狗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朗风脸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你给我好好说清楚了!不然你就跪上三天三夜不许吃饭!……” 简陋的茅草屋外有只小野狗叫得正欢。“汪汪汪……汪汪……” 无忧一想到二狗摔在泥潭里哭爹喊娘的模样,便“噗嗤”笑出了声,丝毫不把眼前人急跳脚的训斥放在心上,被拧耳朵的时候她“哎呀”一声痛得倒抽凉气,忙求饶说,“三水爹爹,哎哟三水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被她唤作三水爹爹的男子形容枯槁,似已逾花甲之年,不过中气十足,精神矍铄,眉眼之间更是带了点年轻人的俏皮,当下强压怒火,狠狠地拧着小丫头的耳朵,又道,“我等你解释呢,你笑什么?是不是我没打过你你觉得占着便宜了?嗯?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学学女红什么的?能不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儿?!” “女孩子应该什么样儿啊…我又没有娘……”说罢无忧故装难过地抽泣了两声,呜呜咽咽的,紧紧抱着三水爹的腿不放,嘀咕道,“你什么样儿我就什么样儿啊……” 本来念及丫头身世而心软的男子一听她嘀咕,消下去的火苗突然又窜了上来,“嘿你还有理了!” “那个朱夫子骂二狗傻子,我气不过。我欺负谁也不会欺负李婶家的朗风和二狗啊……而且吴青山可不是什么混小子,我喜欢他……”无忧说着说着头便要低到了地上,声音愈来愈小,那“喜欢”二字更是含糊不清地带了过去。饶是这样,也没有逃过他三水爹爹的耳朵。 三水脸红地干咳了一声。 “就算朱夫子有点口误,你也不能往人家身上塞癞蛤蟆啊!你别去学堂了,认几个字就行了。回家给我劈柴喂马浇花做饭洗衣服学女红。”说罢扭头就走,边走边说道,“死罪难免活罪难逃,罚你跪一夜,不许吃晚饭,明天给朱夫子赔礼道歉去。” 无忧耳边“叽里呱啦”一串连珠炮弹,登时心烦意乱。心想我才不道歉呢……除非他先给二狗道歉!她赌气一般直挺挺地跪在茅草屋门口,从锅碗瓢盆的交杂到烟囱口的炊烟袅袅,从日落黄昏的慵懒到夜幕降临的静谧,从开头的漫不经心到渐渐地思绪复杂……一切都变了,不变的是她咬紧的牙关。 这十一年里无忧也不是没问过三水爹爹关于自己娘亲的事儿。 “我生的你,行了吧?” 一想到三水爹爹荒诞不经的回答,无忧是既好笑又无奈。老不正经的和小不正经的……就这样一辈子好了,和三水爹爹,和朗风,和二狗,和青山……一辈子都不孤独。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 无忧立马回过神来,知这狗不像狗、人不像人的叫声也就二狗能发出来。一个转脸,两个馒头便砸到她脸上,吓得登时一个趔趄。 “能不能看准了扔?!!”她操起一个馒头使劲地砸了回去,刚好砸中正来回张望的朗风的脑袋,她见他一头栽倒在地,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一个忍不住又拿起了另一个馒头朝趴在茅草堆旁的二狗砸去,她见二狗一头插进了茅草堆里,简直笑得不能呼吸,直在地上打滚,眼角都是泪花。“哎呀笑死了……笑死我了,你们俩,你们俩真蠢,哈哈哈……” 屋外是一片嬉闹声,屋内却冷清如若冰室。 三水点了两柱香,香炉前是两块无名碑。他听到无忧的笑声,眉头一展,但转眼又老泪纵横。 十一年了,十一年了……当初那么小的婴儿,皮肤粉红粉红,薄得仿佛一触就破,都长这么大了……可真调皮。比当年的我还能作呢……想完便破涕为笑。 “师兄,以前答应你的我都没做到,独这一件事我做到了……你好好安息吧……” 檀香阵阵,他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第九章 心愿 不夜城与原白银城交壤之处本是一片荒芜,渺无人烟。白银一役后这块边界之地渐渐兴起了几处村庄。其中人口最多,也最为兴盛的便是七里乡。 今日是农历佳节,正逢集市,七里乡的村民大都扶老携幼地赶往集市中心,一条本不十分宽阔的路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现杀猪羊,生猛河鲜,糖衣点心,百年陈酿,演猴戏,斗蛐蛐,赛公鸡,老字号冰糖葫芦,烤串串儿,炸肉饼…… 无忧眼花缭乱,左一眼右一眼都不知该看哪边好,又想玩又想吃,一张脏脏的小脸上满是渴望。 “小忧,你拉着我别走丢了。”朗风高她一个头,肤色白皙,五官明朗,浑身散发着大哥哥的气概,可惜她从未帮他当作年长的哥哥。 他见无忧痴痴地望着玫瑰酥,心里一横掏出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斤给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买完递到无忧眼前,也不知怎么脸红到了脖子根。 “……?” 无忧一脸疑问地看着他,良久才反应过来说道,“给我的?”她马上双手接过,又自去店家多要了张纸,小心翼翼地将玫瑰酥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塞到了朗风的背篓里,喃喃说道,“你为什么要给我买玫瑰酥啊,你不是要攒钱给二狗买酥肉饼吗,他这回没来可伤心了。” 朗风心下一暖,支支吾吾地说,“我刚看你眼巴巴地盯着玫瑰酥盯了很久……反正都是要买,二狗吃玫瑰酥也行啊……他不挑的。” “啊?我啥时候看玫瑰酥啦,我看的是那把剑。”无忧往玫瑰酥边上一指,果然是一个小小的铸剑铺,又道,“青山最大的心愿不是要去寒水门学艺嘛……我刚在想进寒水门是不是得有个佩剑宝物什么的……”说罢神色一黯,“他要是喜欢我的话我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了……” 朗风眸光颤了颤,试探性地问道,“你……跟他说了?” 无忧点了点头。她大概很长时间都忘不了那个少年拒绝她时的尴尬了……还是自己长得平凡吧,性格又像个男孩……以后都不能再和青山一块儿玩了……无忧低头看着地面,越想越伤心,以前摔倒骨折被蛇咬都没这么痛过。那种感觉像是心脏被狠狠地攥紧,血脉都揉合到了一起,像穿了孔,像被撕碎,一腔火热转瞬成了一腔狼狈。 “听说寒水门的弟子都正气凛然,他们济世扶贫,嫉恶如仇。小忧,不如我们去拜师吧。拜楼城主为师,学得一身技艺,守护我们的七里乡。”朗风激动地晃了晃她的肩膀,几乎同一时间,无忧猛地抬头,眼含泪花,他一怔,就这般注视着她,人来人往,云卷云舒。 “三水爹爹不肯我学艺。她说没有女孩学什么道术修仙的,他要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七里乡。”无忧原话复述,但仍心有不甘,哼了一声又说,“我偏要拜师,偏要作不夜城女子修道的第一人!”她本抿紧的嘴唇忽然绽开,露出一口较脸蛋儿白净的牙,笑得双眸眯成了一条缝。 朗风神情一震,沉默不语,却暗自在心里发了誓。 “哎呀快走,别等天黑了我们还没逛完,三水爹爹又要骂我性子野是个托生的小男人了。” 女孩一把拉起少年的衣袖冲进了汹涌的人潮里。 另一边。 七里乡,茅草屋。 究竟怎样的十一年才可以将一位丰神俊朗的二八少年折磨得一夕苍老? 他怔怔地望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不由自主地去抚摸自己褶皱干裂的脸,手竟触了电一般颤颤巍巍难以控制。时下乡里人去赶集走得七七八八,他终于可以清清静静不必掩饰地好好整理一下自己了。原本是多么俊俏的脸啊……也是迷倒过胭脂楼几大头牌的,想到这里不禁笑了。 但…… “一清师叔,久仰得见,近来可好?” 三水的笑意渐渐凝固住。一清?好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他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 “你是谁?”三水并没有回头,他只感觉到阴森森的剑气。 “十一年前你带走的那个孩子,是时候还了。” 一时之间风声呜咽,吹得水波荡漾不止。他的思绪飘远,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两张毫无血色的脸。该会有多绝望的人才能将自己的手攥得那样紧?紧到勒出血痕经久不散,紧到骨骼作响疼入骨髓。 “要是我不呢?”他冷冷道。 后面的人亦冷笑了一声。 第十章 突变 无忧和朗风回乡的时候已是傍晚,二人满载而归,各背着一筐吃喝杂耍,一路有说有笑。 月光皎洁异常,明亮得刺眼,如撒了一地碎银。村庄的夜晚浸润着浓稠的墨色,一户户村舍落下的剪影,幽静而肃穆。没有风的沉闷,田地里蒸腾着无形的湿汽。 “我先送你回家吧,小忧。”本要在乡口分别的两人此刻又停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婆婆妈妈的,我家不远啊,不是大半夜的,我还能被吃了不成?”无忧一脸莫名其妙,摆了摆手就扭头自顾自地往茅草屋走去。 朗风痴痴地看着她背影渐渐消失乃至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心忽然慌了一下。好像这一别就再无重逢之日。他甩了甩头,猛啐了自己一口,随后亦转身往家里走去。 无忧刚才其实对朗风发了点脾气。她自己也吃惊为什么突然就烦躁起来,止不住地分神,刚巧朗风就成了她的撒气筒,想想有点过意不去。她走到离茅草屋口十丈远处发现屋子里漆黑一片,嘀咕道,“老不正经的今天怎么睡得这样早,居然连个灯都没给我留,该不会还在生我气呢吧,唉……实在不想给那个什么‘猪’夫子假惺惺地道歉……”她边嘀咕边踢着脚底的小碎石,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又嘀咕道,“也不等我回来做饭……哼,自己做的饭又难吃得紧,我还背了一筐好吃的呢……” 说罢轻手轻脚地,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了天天因为她闯祸而生气的三水爹爹。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疾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屋前像是闪过了一个人影。 无忧吓得倒退了一步,冷汗涔涔,定睛细瞧,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正摊在那里。 不知因何,刚才的风带来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儿,极其微小,小到无忧根本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她缓缓地靠近那一摊黑乎乎的东西,心快跳到嗓子眼儿。 “咚咚……咚咚……咚咚……” 然而当她终于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她也忘记了害怕的滋味。 无忧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自己狂跳的心骤止,四周的空气冻结了,她的整个人也冻结了。 一具焦尸。 缓过神的时候无忧已然瘫倒在地,眼泪不受控制,一颗一颗地滚,糊了她一脸,又自脖颈,流到她心口,然后炙热的心口便一片刺骨冰寒,她忍不住打了几个激灵。 “这肯定不是三水爹爹……三水爹爹会剑术的他剑术那么厉害……我,我不相信……”无忧说话断断续续的,虽未大哭出来,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去找朗风…去找李婶…去找乡长王伯伯…对,快点,快点去找啊!!……她拼命对自己说。 可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 “爹啊……”无忧一边用袖子擦掉眼泪一边咬牙爬起来,几乎一路踉跄着小跑,她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三水爹爹今天帮她背好背篓,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可别再闯祸了啊,你再闯祸我就扔下你自己天下潇洒去了,拖油瓶!哼……” 刚深吸了口气略微镇定的无忧,看着亦是一片漆黑的李婶家,心重重地跌到了谷底。 她开始害怕了。 第十一章 如梦 月上树梢,夜色苍茫。 人若是尝过梦醒泪湿枕衾的崩溃,就会知道逃避是一种多么恰当的选择。 无忧跑遍了七里乡的边边角角,只有漆黑,没有人。 折腾到深夜,村庄寂静到煞人。她神志愈发清醒,甚至没有一点筋疲力尽的感觉。 要是整个七里乡在她和朗风外出的时候遭遇不测,为什么一点打斗的痕迹也没留下?为什么和她一起回来的朗风也不见了?如果都死了,为什么不见一具尸体? 近百户人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想到这里,无忧顿觉毛骨悚然。然因为童年时光大多和男孩厮混,加之三水对她要求严格,所以遇事略微坚强些。要是同龄女子遭此突变,只怕得当场晕厥不省人事。 无忧也以为自己很坚强,然而当她绕了一圈回到茅草屋再次面对那具焦尸,她好不容易在心里筑起的堤坝登时崩溃得不成样子。十一年来很少落泪的她第一次尝到以泪洗面的铭心刻骨。 “你得有多疼啊……” 无忧伏在焦尸旁大哭,脊背因抽泣而起伏不止。她脑子里闪现的全是三水爹爹浑身着火惨叫不断的恐怖画面,她的汗水早已打湿衣衫,根本没有干过,也干不了。只觉燥热难耐,似有火烤。 你为什么会死……到底是谁杀了你……为什么要杀你……你是不是三水爹爹……想到这,无忧的泪戛然而止。心想整个七里乡就这一具尸体,恰好就在茅草屋,我离开几个时辰大概事情发生也没多久,我没亲眼看见三水爹爹被杀,为什么笃定这具焦尸就是他?要是他没死呢?!可是那些消失的乡民又怎么解释…… 薄云遮月,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有滴水声,“滴答滴答…”,又隐隐约约有夜猫子“扑棱棱”地于山林穿啸而过。风掠砂石,野果坠落,流水淙淙…一霎间月露半脸,风卷残云,周遭又恢复平静。 但无忧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眉头紧皱,思绪繁复,心有乱麻,愈缠愈深。任她想破头脑,亦不会想到十一年前的恩怨情仇竟是这场突变的罪魁祸首!当下自欺欺人地以为边界动荡,流匪横行霸道,或洗劫村庄弃尸荒野也未可知。 心神稍定,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四肢酸疼感亦越来越清晰,遂决定一觉睡醒隔天再去验明那焦尸的正身。她睡前仍战战兢兢地感觉黑暗中正有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撕碎,硬生生抗了一会子,终究是抵不住身心疲惫,沉沉地昏睡过去。 前半宿尚很安稳,只是越近天明,无忧越是辗转反侧在土炕上。她身子似着火般焦灼,耳畔缠绕着肌肤“噼里啪啦”的燃烧之声,眉头几乎从未松展过,呓语连连。她将三水爹爹那柄断剑紧紧抱在怀里,一个本不很长的夜晚却满是火焰的煎熬。哪敢想三水的脸,无忧都记不起来三水爹爹的脸了,她记起的,抑或是将她记忆捆绑的,就只有那张黑乎乎的烧焦的脸! 与此同时。 七里乡外,东坪古道。 两方黑衣人正对峙。准确来说,是一个黑衣人和一帮黑衣人在对峙。 良久,那个黑衣人蓦地冷笑一声。声音虽小,但深夜万籁俱寂,却是清晰异常。他将左手藏于身后,一道剑伤赫然,血如泉涌。 “寒水门门徒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十二夜宫修炼,跑到这偏远地方作甚?”另一领头的黑衣人语带讥讽,眼神锐如寒芒。 那个黑衣人目光轻敛,毫不在意,亦不作任何回答。他眼角余光扫到那个被其余黑衣人围起来的少年,眉头一皱,十分疑惑。心道那白银族要这少年何用?冥思苦想,登时灵光一闪。 “哼,你们作甚,我就作甚。”话语一落,剑锋出鞘,快如闪电!那领头黑衣人眼前剑光一闪,惊得连连倒退,暗叹此人内力之强,深不可测!当即挥剑反攻,却扑了个空,待反应过来,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保护少主!!!” 那个半空向少年横刺过去的黑衣人听此大叫,心中一震,眉头深锁,便借那剩余黑衣人布下的剑阵之力一个飞身隐入了古道旁的山林里,了无痕迹。 “勿追!”那领头黑衣人一声大喝,其余人等皆垂剑待命。 “这般佼佼人物来此,定有深意。先向主公报告,省得徒生祸端,搅了两家关系,坏了主公大事。”说罢扬长而去。 其余黑衣人点了点头立马抬起那少年跟随,箭步如飞,不一会儿亦消失在了古道的尽头。 第十二章 璞玉 不夜城,夜宫。 偏殿书房里,一泼茶香淡淡。一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正坐于当央的雕花檀木椅上闭目深思,呼吸之间,真气流转。十一年的时光于他无异,不过多了两道胡渣。 他面前的少年长身而立,双唇紧抿,眼眸清澈如水,但眼神似有不甘。 良久,那个少年见他仍是没有一丝动静,便鼓足勇气道,“爹,我实在不想娶什么晋家大小姐!我喜欢的是秀秀啊!而且,娘亲在世的时候,您不也答应了她我与秀秀的婚事吗!” 话语一落,书房又陷入了令人压抑的死寂里。那男子缓缓睁眼,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心月,莫要这般儿女情长。绝不能因你一己之私,葬送了整个不夜城。” “爹……”那少年突然跪下,哀求说,“离了我一个人又怎样?不夜城还是不夜城,您还是威震天下的楼城主啊……” 听完,那男子面露愠色,登时拍案道,“跟你好说歹说,你这个孩子就是不知厉害!当初秦欢反叛,我又深陷不老山。他晋连孤杀秦欢止祸乱,如今晋家重返不夜城,惟有家族联姻方能笼络人心,堵住悠悠众口!你连这点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以后怎么当城主?!” “我根本就不想当城主!”那少年一声大喊,而又话锋一转,支支吾吾说,“而且不夜城城主原是秦家的……” “住口!” 当下在书房争执的这二人,正是楼啸天和楼心月父子。 十一年前不夜城五大长老之首秦欢叛变,一时哗然。寒水门弟子为抵秦欢处心积虑多年暗暗操练的叛军,死伤惨重,堆尸成山。然众人被逼投降之际,秦欢却死于城外晋连孤之手,死之离奇,至今无解。那城内四大家族原以为晋连孤杀秦欢亦是为了谋取城主之位,谁料晋连孤在寒水门大弟子楼啸天持《寒水心经》和秦瑟信物回城的时刻义无反顾地拥楼啸天为城主,以秦瑟无子和秦家长老庸碌为由登时将楼啸天推到了风口浪尖。 “你说此话,可对得起你死去的师叔,可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亲,可对得起你现在的师兄师弟?!”楼啸天一连串反问,情绪异常激动,“身为男子若只懂花前月下,以后有何能力救你所爱于水深火热?!” 少年跪着一动不动,犹如被人当头一棒,只觉头皮发麻。 “罢了……”楼啸天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再没有一丝气力,他又闭上眼睛,只不过几句训斥让他想起了往事。 往事如烟。 “你走吧。” 七里乡。 茅草屋。 无忧凝视着从焦尸脖子上拽下来的璞玉,怔了良久。 她就这般跪在地上,也不知跪了多少个时辰。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二狗的狗叫,朗风的傻笑,她仿佛看到昔日被她气跳脚口不择言的三水爹爹,将她看作女儿般宠溺的李婶,瘦弱慈祥的王伯伯,被癞蛤蟆吓晕的朱老夫子…… 三水爹爹是真死了…… 如果人的眼泪可以流尽的话,这短短一天,她一生的眼泪也该流尽了。 第十三章 流匪 自七里乡与白银城边界至梅花小镇有一大河唤为“墨河”。该河宽十里有余,绵延一千五百里,横穿不夜城,因其河水黑亮如墨,故唤为“墨河”。边界人士若想到达不夜城腹地,除那四面八方加起来林林总总近万条的陆地古道外,墨河这条水路无疑是首选。 但…… “大哥,要不我们还是走路吧,换身行头,这样寒水门弟子就不会认出我们了!这墨河里有妖啊……听说死了不少人!”船首,一手持巨刀,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正伏在一矮小瘦弱的普通男子耳边说话。 “那你跟我说这一船的女孩藏哪?”那男子语速极快,声音尖细,直瞪着那汉子等回答。 “万一真要有事儿……”那汉子话说了一半,被那男子凌厉的眼光吓得咽了口唾沫,登时汗如雨下。话锋一转,道,“我去船舱看看……”,随即退下。 那瘦弱男子重又俯瞰两岸旖旎风光,只见茫茫林海,一碧千里,其间云雾翻滚,颇有世外仙境之感,蓦地,那男子嘴角扬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冰冷犹如地狱魑魅。 晃荡的船舱里不见天日。一点子烛光亦是飘来飘去,就照亮了小半个圈子。 那照亮的圈子里是一张张狼狈至极的女孩的脸,大多面黄肌瘦,没有一丝喜怒哀乐,像失了魂。奇怪的是,光晕边缘,却有一女孩靠在木桩上睡眼惺忪,仿佛刚刚醒来,表情狐疑,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她将脖子上那块璞玉把玩在掌心,藏在腰间的断剑硌得她生疼。 原来这女孩便是无忧。 话说无忧那天将三水埋在茅草屋旁的荒田里之后,刚要磕第三个响头,顿觉脖后一阵刺痛,接着便陷入了昏暗中,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个船舱内,和形形色色的女孩挤在一起,半天也不见有人说一句话。 照这情形看,自己多半被人贩子掳去了。当下也没有惊慌,只是以后究竟该何去何从……她年纪尚轻,见识浅薄,又无其他血亲,孤苦无依……想到这里,无忧便独自黯然神伤了起来。 “吃饭了!” 这一喊,无忧头顶蓦地一亮,日光刺眼。只见一彪形大汉拎了一大筐馒头“哼哧哼哧”地走下木梯,那木梯被压得吱哑作响。 她脑子一热,一个飞奔冲过去抢了两个馒头,怎料她身后那些女孩皆木然不动。她狼吞虎咽地吃着,暗自心惊,心说被人掳了也不能绝食自杀啊……没有力气怎么逃啊真是些傻姑娘。 但无忧不曾知道,这些姑娘全都被下了咒蛊。其实她被打晕后亦被下了蛊,所以那彪形大汉见她如此生龙活虎,一时之间竟懵了。 “大哥,你要把我们卖到哪儿?离不夜城的腹地近吗?寒水门在哪个方位?”无忧吃完两个馒头又拿了几个揣在怀里,见这痴汉表情怔忪,突然想起了二狗。一阵好笑,一阵心酸。 “梅,梅花镇。”那汉子脱口而出,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大叫道,“有人要逃跑啦!来人啊来人啊!……” 无忧吓了一跳。本能地跳过去捂住了那大汉的嘴,赔笑道,“这位大哥,我哪逃跑啦?我这么个小女子,能跑哪儿?”,转念一想,又问道,“梅花镇离寒水门那十二夜宫近吗?” “你…唔…你是寒水门的人!”那汉子腿脚一软,两腿间竟湿了…… 一股热腾腾的尿骚气。 这一干人等本来是边界一带的流匪,靠烧杀抢掠发家,后因边界动荡,民不聊生,被逼贩卖人口谋生。 “哪个不要命的小贱人要逃跑了?!” 无忧暗骂一声,糟糕! 第十四章 索命 “哪个不要命的小贱人要逃跑了?!” 这一吼撼天动地,震得船板晃荡不止,一瞬间灰土满舱,那痴汉死死地捂住耳朵,愣是被呛得涕泗横流。 无忧憋了口气,连忙拾脚边破扇使劲地刮了刮周遭,她细眯双眼,稍稍定睛,只见木梯上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小矮子正趴在阶上一层一层地挪下来,姿态笨拙,尤为喜人。她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喷了痴汉一脸口水。心说个子小,嗓门大,也算是个奇人了…… “小大哥,”无忧遥遥地喊了那么一句,总觉得哪里别别扭扭的,亦没多想,接着说,“小大哥,你不必抓我,我没逃跑。你若是不信,我跟你上去,随你怎么处置我。” “小贱人你叫我什么?!”那侏儒面目狰狞,嘴里骂骂咧咧地指着她的鼻子,不料一脚踩空,直挺挺地摔倒了那痴汉身上,那痴汉魁梧,体型能赛两个成年男子,侏儒这一撞犹如以卵击石,当下鼻青脸肿,但仍不忘说道,“小贱人就是小贱人……哎哟……” 无忧想想都疼,她脑海灵光一闪,满脸堆笑,说,“小大哥,大大哥,小贱人去上面透透气可行?”不等那二人回答,无忧早一溜烟发足狂奔爬木梯去了。 不过她低估了流匪,既以烧杀抢掠发家,定有非比寻常的匪首,和稂莠不齐的匪众。 此刻剑抵脖颈,冰凉的剑锋散发着森森剑气叫人起鸡皮疙瘩的时候,无忧笑不出来了。 一男子容貌孱弱似书生,就是这个文静的书生目光阴狠,一把长剑死死地盯着她。 用无忧的话来,就是说书人讲鬼段子时青睐的索命鬼。 “这位小哥……我一个孩子不懂什么刀枪棍棒,我不会一点功夫,怎么可能逃跑……你把这剑拿开好不好,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人了……”说罢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眼泪半真半假。见那书生眼角一搐,无忧便越发大声,哭得撕心裂肺,穿云裂石,叫人头皮发麻。 “小妮子恁烦人!”书生一脸厌恶,眉头紧蹙,朝船舱喊道,“大力小力!还不把这厮捆了见大哥!怎的两人在下面偷起懒来,是不是找打!” 不一会儿,无忧便被捆得跟麻花一样与一应流匪在船首对视。 几十个参差不齐,容貌各异的匪众,一个骨瘦如柴,容貌平淡的匪首。 和一个灰头土脸,面不改色的少女。 “你这丫头倒是特别,就不怕我杀了你?”那匪首唤作赵平,外号“食不蛊”,精于蛊毒,尤擅炼蛊,江湖流传其师承魔教生死门,因偷盗帮派宝物被逐了出来。 “我没有逃跑,也没有杀人,更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为何要杀我?”无忧一番义正言辞,手心却早已冷汗涔涔。 “你……你是寒水门的人!”说此话的人便是刚刚吓尿裤子的痴汉。 船上顿时炸开了锅。 “杀了她!” “杀了寒水门那帮孙子!” “把她扔到墨河里淹死!” “大哥快给她下蛊!……” ………… 听到“蛊”这个字,那匪首赵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啧”了一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饶是这两条缝,也不放过无忧身上每一个角落。本以为只是个没发育的小孩子,中了我的蛊还能如此这般,当真有点意思了…… 无忧被盯得浑身发毛,但仍没有表现出来。殊不知她的心跳之快,直能窜破胸口。她索性闭上双眼,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不是,要杀快杀。”大概一死就能见到三水爹爹和青山他们了吧……省得孤身一人活得一世漂泊。 正当此时。 “休要杀人!!!” 平静的河面上顿起波澜,几个人影闪过迅疾如电! 第十五章 水中虺 飞鸟盘旋的墨河岸边,清风徐来,水波荡漾。河面一望无际,大有吞江灭海之势。 饶是看到这壮阔美景,岸边这一行人亦无心驻足欣赏。 他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等石落静水的一圈涟漪,抑或是等鱼跃破水的那一声矫健。 蓦地,一人迫不及待地连叫道,“来了来了!”,像是如释重负,又道,“幸好师兄你早有先见之明,料到赵平那一伙人会冒险走水路!要不然守在那几个古道的师弟们肯定扑了个空!” 话不多说,这一行人瞬间化为几道剑光,凌空朝那乘风破浪的大船直刺而去。 “休要杀人!!!” 单是这一句大喝,便震得船上一帮吵吵闹闹的流匪心惊胆战,面面相觑,霎时间静默如死灰。 无忧猛地睁开眼,未待她反应过来,船上便陷入了一片混战! 只见五、六个身着雪青色衣衫的少年郎穿梭在流匪之间,迅疾如电!或侧身,或翻空,或横劈,或倒刺,或旋转,或飞跃……刀光剑影,铿锵交错!那一干匪众似狗急跳墙,也不顾招式,抡起手里的刀枪棍棒胡乱朝少年砍去,大有拼死一搏的悲壮感。 此刻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只有三个人。 一是无忧。 二是匪首赵平。 三是…… “楼心月,你们欺人太甚!”那赵平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将眼前少年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无忧躲在船帆后,遥遥地望着那个傲然屹立于杀声一片之中的少年,一袭荼白云纹衣袍无风自猎猎作舞!她怔怔地凝视着他的侧颜,染了棱角的清淡光晕,剑眉轻挑,目若流水,浑然天质,不假藻饰。 “青山……”无忧顿时失了神,嘴里不经意地吐出这两个字。那少年像极了青山…… “是你们作孽太多,咎由自取!” 剑已出鞘,势如破竹! 那少年周身青光大盛,一套雪花剑法舞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赵平怎敢掉以轻心!一边大喊一边迎接道,“十余年来我食不蛊从未杀人,那些孤女身世可怜,如果我不卖了她们,她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邪魔歪道,强词夺理!”楼心月一声大喝,使出了另一套冰山十九式,万般变化,十九归宗!不知怎的,他眼神一黯,这一黯虽短,愣是被无忧看得一清二楚。 纵使他这般天资过人,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犹如滔滔江水,谁又知他心中苦楚…… 不待那唤作楼心月的风华少年分神,赵平左躲右闪,一波暗器毒蛊早已朝他破空袭去! 无忧大惊! 可她不知,连船上战得如火如荼的两帮人都不知,他们的船早已停了下来。 就停在水中央,纹丝不动,如若结冰!非常缓慢地,吃水的船身周遭开始冒大小不一的水泡,“咕咕噜噜”的水泡声淹没在刀枪棍棒的交错里,没人注意,亦没有人会往船下看。 好不容易捡漏松开身上麻绳的无忧一个不小心没站稳,只觉船板像是突然颤动了一下,有点不安。她刚要溜回船舱避一避,碰巧发现了藏在麻袋堆里瑟瑟发抖的大力小力,二人满头大汗,挤在一起大肉粘小肉,甚是可笑。 无忧还没笑出来,只听一声巨啸响彻云霄,似远古应龙,直要刺破天地!电光火石之间,平静的河面登时掀起滔天巨浪,仿佛要将这艘相较之下犹如芥子的小舟吞噬!风浪稍息,一蜿蜒波浪间的狭长之物若隐若现……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水虺!!!!!……” 第十六章 逃跑 话音未落,那百米长的巨大水虺呼啸而来,伴以无边巨浪,气势汹汹,俨然要将这一船凡夫俗子尽数葬于彼腹! 那流匪和楼心月一行人顿时懵住,只觉船身急震欲裂!胆小的几个一踉跄吓得“咚…咚……”落水,其余的越发心慌起来。那水虺不知何时张开血盆大口,一嘴粗壮獠牙沾着稀稀拉拉的涎水,腥臭扑鼻,闻之欲呕! “无名鼠辈,扰我清修,速速离去,切勿再来!!” 那水虺盘旋半空,声音如雷贯耳,袅袅不绝,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它一个回环摆尾甩向船侧,以摧枯拉朽、排山倒海之力硬生生地将船撞向岸边。纵使逆水行船,那水虺神力愣是将墨河劈开了一道口子!一时间天降“暴雨”,水花激烈,整个船都被墨河之水涮了个彻彻底底,急速地朝岸边移去。 再看船上众人。 一应匪众因重心不稳、定力尚浅,七七八八地落在了那恐怖的水口之中。船上只余楼心月一行人狠狠地将剑深插船板,辅以内功吃力地撑在原地,一排排亮剑弯曲到极其怪异的程度,仿佛再稍稍用力,剑断人崩。 “船舱还有人!照这速度……只怕未到岸边船便支离破碎,”那个孑然立于船板众人之首的少年眼神一凛,喝道,“随我升船!!”说罢飞身拔剑,身先士卒,一个鱼跃落入水中,一声大喝,凭以一己之力将船身抬得离水三尺!!他脑门青筋暴起,死咬嘴唇,单手举船似乎拼尽全力。不一会儿,船上一行少年皆与他并肩而立,神情凝肃,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平见状冷哼一声,不屑道,“黄毛小儿,多管闲事!”说完和索命书生亦跳入水中,一头一尾,齐心协力,又将船升高一尺。 楼心月一怔,耳边突然想起长老们的交代,“赵平既借流匪之名祸乱不夜城,烧杀抢掠……他生性狡猾,极擅蛊惑人心,这一去务必将他诛杀,以儆效尤!!”…… 一字一句重重地落在他心口。 其实流匪,也未必无情无义。 脚下是飞速流过的澎湃河水,河水黑亮如墨,倒映着不动声色的船与人。 船的轮廓棱角分明,人的表情却模糊不清,碎碎合合地浮于深不见底的墨河之上。 须臾船落,人亦分落两旁,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无疑是最安静的一段时光,没有仇视,没有打斗,也没有杀戮。 然而此刻,在岸边所有人都累得丧失注意力的时候,船舱内突然爬出来一个人,紧跟后面的,还有一大人,一小人,蹑手蹑脚,满头大汗,战战兢兢。 悄无声息向船头密林逃跑而去的,正是无忧与大力小力三人。 说到无忧,不得不提水虺那一声巨吼。这涉世未深的姑娘哪知世界上竟有如此庞大的蛇!而且这蛇还会说话,那不得是蛇精!当下心脏狂跳,一身冷汗,危机之中灵光一闪,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船舱,和众姑娘挤在一起,心想好歹黄泉路上做个伴……谁曾想到那躲在麻袋堆里的大力小力早她一步藏到了船舱里,二人缩在幽暗角落,四只眼珠子不安地乱颤,惊魂未定。 “你们俩倒是聪明……”无忧凑到二人身旁,嘻笑道,“人家都说胆小如鼠,我看你们俩的胆子可没有老鼠那么大,最多一粒米,”想想不对,“最多两粒。” 真是奇怪的比喻。 “小,小,小贱人。”那侏儒死死地藏在痴汉怀里,埋头蜷缩似婴儿,发抖之余亦不忘刻薄一番。 又是熟悉的尿骚气。 唉,罢了。 第十七章 乔迁 不夜城,梅花镇。 白梅巷。 临近晌午,隔街闻饭香。巷尾一户刚落成的人家张灯结彩,门庭若市。手捧喜帖彩礼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一时间将本不十分宽阔的白梅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待宾客稍稍坐定,只听“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振聋发聩,空气中浓浓的烟火味儿,经久不散。 “哎呀这晋家放着惠民巷的祖宅不要,这不是不孝嘛……”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貌似悲痛地叹了口气,将杯中酒水仰头一饮而尽,转脸两眼放光地盛赞道,“真是好酒啊,好酒!”说罢又自斟了一杯。 “小点声!”旁边一贼眉鼠眼的年轻男子推了那中年男子一把,压低声音伏他耳边说道,“晋连孤自从回不夜城后从未去过祖宅!听说是因为当年那白银妖女被杀死在祖宅大院,晋连孤触景伤情,所以就……”年轻男子刚要说下去,一眼撇见从内堂大步踱出的晋连孤,看他满面春风,步伐轻健,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随即干咳了几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承蒙各位厚爱!我晋某人今天值乔迁之喜,招待不周,还望见谅!”说罢那晋连孤举杯痛饮,饶是将那一坛酒弹指间喝的一干二净,当下将酒坛猛摔于地,大笑道,“好酒,好酒!各位可千万别跟我晋某人客气啊!使劲喝!” 在座宾客都是在不夜城里有点声望的乡绅贵胄,一番叫好之后各自猜拳游戏去了。那晋连孤转身回到内堂,秦、楼等五大家族的长老后辈皆安坐喜桌旁,自是免不了一段很长的寒暄慰问。 他步伐蓦地一滞,停在门口秦家长辈桌旁,躬身作揖,微笑道:“叔伯们近来可好?吃食上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定要告于我!有什么其他难处需要侄子帮忙的,也尽管开口!” “哼……”也不知谁冷哼了一声,搅得沉默气氛愈发尴尬。 十一年前秦欢叛变至今,余下四长老及其他秦家表兄弟互相猜忌,生怕不经意之间自己人又捅了自己人一刀,遂关系冷淡,彼此疏远,纵使一个桌上喝酒吃肉风花雪月,亦再不敢互敞胸襟。 “侄子忙去吧,楼师侄等你好长时间了,怕是要跟你商量一下两家小辈订婚的事儿。”说话这人乃是秦辉,多年未见,苍老了不少,连拿个酒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 “谢叔父提醒,连孤这厢失陪了!”不多说,回头迈向内堂最里。 秦辉说楼啸天等晋连孤等了许久,虽是客气之语,但一语中的。 内堂里正和楼家姊妹谈笑风生的楼啸天一见晋连孤迎面走来,登时起身作揖道,“侄儿要先恭喜一下叔父了!”说完又道,“叔父大忙人,叫侄儿好等!” “怎么不见心月?”晋连孤刚坐下看了一圈似乎没找到人,很是疑惑,也有点失望。 “流匪赵平,不知怎的最近拐卖起女孩来了。此人作恶多端,不得不诛。”楼啸天亲自去给晋连孤斟了杯酒,边走边说,云淡风轻。 “年轻人就得多出门历练历练。不过……”晋连孤意味深长地一笑,“心月这孩子可有点心软啊……” 楼啸天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脸上却依旧若无其事,道,“毕竟还是孩子呢,等再经历点就懂得取舍了。不过要说这心软,我楼某人活了这么些年可从未见过像柳儿那样的女孩啊……” 桌边众人都笑了,连晋连孤都笑了,只听他道,“柳儿这孩子性子不像她娘那般温婉,倒像个男子,驯服不了的野马,说到底是大小姐脾气,怪我平日里太惯着她了。” 新晋府一派热闹景象,但此时的墨河岸边,却是凄冷异常。 第十八章 凶手 水光潋滟,鸥鸟低飞。 墨河岸边的两拨人四目相对。 蓦地,只见寒光一闪,铿然有声,剑已出鞘。 出剑人,正是那个翩翩少年郎。时下衣裳半干,泥泞堆积,少年的鬓角仍湿漉漉的,头顶腾腾热气蒸发后散于无形,阳光甚是炽烈。 “赵平,念你心存余善,今日我姑且饶你一命。若是你重操旧业,伤及无辜,他日我与你兵戈相见,绝不留情!”说罢袖袍一挥,那剑明晃晃地斜插进二人之间的砂石之中,尘土飞扬。 “可是师兄……” 楼心月手一扬,示意噤声,眼神坚定不移,又道,“你速速将船舱里所有女孩身上的蛊毒解除,并将她们的住处告于我,还有……” 没等他说完,盘坐在地调息内力的赵平突然大笑起来。 这笑让残余的流匪不知所措。 “你笑什么?”楼心月心一沉,严肃道。 “我笑你。”赵平双手拍地一个回旋站起来,背对着楼心月,继续道,“楼啸天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可惜啊……”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听得人浑身发毛。 “可惜你太过心软,难成大事!”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间向楼心月抛去密密麻麻的暗器,直劈面门!那暗器途中窸窣作响,铜皮钢铁尽数剥落,原是一堆身形如蛆的蛊虫! 少年大惊,几乎没有一丝防备!欲要拿剑,只觉一阵劲风伴以摄魂迷香,铺天盖地,拔剑相抵犹恐不及,当下只得飞身后退。 就在这群少年慌乱舞剑相抵撤退的晌口,那赵平轻点沙地,飞身遁入密林,消失于成片鸥鸟惊起之处。 侧身躲过一劫的楼心月诸人惊魂甫定,心说要是沾了那阴毒蛊虫一丁点,只怕得即时七窍流血,气绝而亡!可谁知那赵平如此阴险狡猾……竟趁他们不防备的时候偷袭。 剩下的流匪见大势已去,逃跑的逃跑,跳河的跳河,真真叫个树倒猢狲散! 楼心月心里一恨,死咬下唇,口里隐隐一股腥甜气。 “师兄,师兄!!那些,那些女孩……”之前被派去船舱察看的师弟一路摸爬滚打,吓得面如土色,方才的刚正不阿之气荡然无存。 “好好说话!”楼心月一声大喝,兀自强定心神。 “那些女孩都死了…七窍流血,脸蛋铁青…死相极为可怖!!” 楼心月但觉身子一震,双瞳登时扩大,良久没有说出话来。心说定是赵平刚刚升船时作的手脚!他目光寒如雷电,语气却是云淡风轻,“将她们…好好安葬了吧……” 众师弟齐声应道,“是!……”随即散去。 剩他一人,背影单薄,渺小地屹立在天地之间。 当真无情无义吗。是不是无情无义之人都该死…… 这一幕发生虽快,但密林里的三个旁观者,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女孩震惊之余,眼光顿时冰冷,一把抽出腰间断剑,连带着剑鞘,直直地指向那一大一小二人,不带丝毫情感地问道,“七里乡的那些乡民……还有三水爹爹,是不是你们杀的?!” 话音一落,那一大一小连连摇头,口齿不清地解释道,“没有没有,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兄弟从来没有杀过人,我们,我们都是被逼的。那天,那天是寨主碰巧经过七里乡,发现了你,才……” “被逼?!无非是你们不坚定,才去做了坏事!害了那么多好姑娘!!”无忧越说越激动,胸口气得一起一伏。 “不干我们的事啊……我们,还有那些姑娘,都是被赵平那个奸人下了蛊啊……”说完哥俩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头大哭。 无忧一震。为什么她没事?! 第十九章 针孔 话说无忧三人如此这般一番折腾之后,终是累倒在接二连三的风波下。 当晚三人合力在密林附近捡了堆枯枝,生了柴火,烤了几个死鸟,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至夜半无话。 无忧没有乏意,痴痴地坐在火堆旁发呆,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断剑拨弄着火堆。 熊熊火舌跃动狂舞,“噼里啪啦”好似哭泣的枯枝燃烧声,熟悉的焦糊味,以及要把人吞噬的黑夜的寂静,让这个女孩眼眶止不住地发热。称不上过往的记忆仍历历在目,扑向她,缠绕她,紧扼住她的喉咙,叫她害怕。 无忧开始莫名地怕火,她眉头一皱,手里的断剑竟落进了火堆,火势顿时大盛,搅得她心一惊。 不敢捡。 “看你平时牙尖嘴利的跟个泼妇一样…怎么一到晚上就安静得跟个夜猫子…”侏儒见状用粗木枝将火堆里的断剑捅到了一边,虽是片刻,但断剑上的剑穗已被烧得所剩无几。 “夜猫子可比不上我。”无忧白了他一眼,忙伸手拿剑不料却被烫得“嗷嗷”叫。 “活该你个小贱人,哈哈…”那侏儒唤作“大力”,乃是痴汉“小力”同胞哥哥。当下他一番讥笑,笑声细小似孩童,一个踉跄被石头绊进了小力怀里。 殊不知小力沉默到现在,一双小眼直勾勾地盯着无忧,几乎没有放松过。 无忧不经意看到小力的目光,极似船舱中失魂少女,不禁后背发凉,迟疑地问道,“小力…你老盯着我看作什么…” 未待她说完,小力猛然抬手对无忧胸口一指,呆呆道,“饿了。” 大力登时脸红地干咳了几声,跳起来给小力一记大耳刮子,咬牙切齿道,“就你好色!”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被无忧听见了。 她瞪大眼睛一脸吃惊,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只见两座小山,圆润聚拢,摸起来还软绵绵的……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无忧两手从怀里一掏,掏出两个白胖胖的馒头,随即使劲地朝眼神渐渐迷离的二人横栽过去,正中面门! 哥俩“哎哟”一声顿觉眼冒金星,仰面栽进了身后的灌木丛里,惊出了一汪瓢虫蝼蚁和蜘蛛。 无忧摸了摸平坦的胸口,亦心满意足地靠向了古树,她拿起裸露在外的璞玉,对着不甚明亮的月光,转来转去地把玩在两指之间,蓦地,仿佛发现了什么,她腾地坐了起来,眼神讶然。 一个针孔!! 只不过这针孔细如牛毛,要不是刚才她拿它背对月光转来转去,那一丁点的光线漏洞,恐怕这辈子都察觉不到。 定是三水爹爹被暗器伤了之后留下的记号!亲眼目睹了赵平暗器毒蛊的无忧,自然而然地将二者联想到一起。不过既然大力小力说他们是路过七里乡,简而言之也就为赵平洗去了杀她三水爹爹的嫌疑……可天地之大,又有谁能将暗器使得出神入化更胜赵平呢…… 胡思乱想一会子之后,这个尚不懂世事的无知少女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是一派祥和,生机盎然的七里乡。 绿油油的田野,日光清浅。那一袭荼白衣衫的少年长身而立,于田野中央处舞剑,时快时慢,悠然自得,仿佛一切的纷繁嘈杂都已离他远去。 无忧,无忧。 忘记忧愁。 抑或是囿于忧愁。 要是忧愁二字能变得轻易一点,那个少年怕也不会似这般饱受煎熬了。 第二十章 上路 楼心月默然肃立于那三十四座无名墓前,从日落黄昏至夜静更阑。 无风,无话。 但深不见底的墨河水流,似有鬼影浮动。倏尔石落深水,徒留一圈涟漪后窃窃私语的蚊蝇。 少年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 “师兄,你都站了一天了,休息一下明天还要赶路……”来人半梦半醒,衣衫不整,强忍着困意,这厢又劝慰道,“她们的死实在不干你的事,是赵平那厮太过阴险,连这些手无寸铁的女孩都不放过。” 不干他的事?!三十四条人命,全都因他的固执己见,轻信仇敌!! 稍稍熄灭的一点怒火,陡然强盛。楼心月紧攥剑柄,骨节“咯吱”作响,他拼命压住怒火,像是疲惫到极点,又像是失望到极点,蓦地声如细丝,“你先休息去吧,明天就得赶回夜宫,不必担心我。” “师兄……可是” “去吧。别再说了。” “…………” 一群篝火旁温暖如梦的少年,和一个墓碑旁心冷失语的少年。 无忧,无忧。谁又能做到不问世事,超脱隐逸到摒弃七情六欲,忘记忧愁。 楼心月眼神怔怔。凄冷的月色似银粉金屑,漫山遍野,皎洁不输白昼,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明眸皓齿、笑靥灵动的少女正翩翩作舞,好似花间蝴蝶,又如静美秋叶。 嘴角倏然绽开一丝淡淡的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无休无止的黯然和惆怅。 隔天一行人收拾行装,一路无话。 再说无忧三人。 大力小力二人要去梅花镇和流匪余党碰面,平日里拐来的穷苦女孩大多被贩卖到当地青楼作盥洗丫头,偶尔也有个别大户人家挑三拣四,要那模样可人的作贴身婢女或陪房也未可知。 无忧还不清楚青楼是什么。当下问了一句,兄弟二人表情都讪讪的。 “很多很多女孩的地方。”小力说完脸颊飞起了两朵红晕,眼睛落在别处装作若无其事,很是不好意思。 “我要去我要去!”无忧登时激动了,心想那么多女孩都在一起多好啊……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不过…… “你去个屁!”大力破口大骂,气得跳脚,“你个黄毛丫头牙还没长齐呢!都没发育……”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起来。 “我不管,你们不让我去青楼,好歹也得把我带去梅花镇。”无忧一努嘴,叉腰道,“我救了你们呢!乌鸦还知道反哺呢,你们怎么就不知道知恩图报呢!” 二人面面相觑,总感觉这话里有话,哪里不对劲。 “小贱人要跟我们去梅花镇可以,但你别给我们找麻烦,也别天天问为什么,别烦我们。”小力吹了几声口哨,几下爬到大力肩上,表情甚是惬意。“走,去梅花镇看姑娘!”一个假装挥鞭驾驾驾!大力便发足狂奔往密林深处的古道而去。 一时间尘土飞扬,呛得无忧泪流满面。待她定睛再捕捉那一大一小的踪影,却只剩远方一个越来越小的墨点。 无忧立马急了,大叫道,“等等我啊你们俩!!!”边喊边跑,一溜烟亦消失在密林里。不过她总感觉脊背发凉,从昨晚到现在,好像黑夜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她,悄无声息。奔跑的时候想了那么一想,便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的确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第二十一章 暗算 梅花镇,白梅巷。 新晋府。 接连几日的晴朗过后终于迎来了一场雨。淅淅沥沥,润物无声。 一个满身泥泞的黑衣男子破门而入,搅乱了一刹的寂静,不过被踢碎的,是后门。看管后门的小厮被吓了一跳骂了句娘,认清来人之后亦没有阻拦询问,悄悄嘀咕了句,“义子了不起啊…都踢坏了多少个门了,狗仗人势……”说完忙左右察看,生怕自己的话被别人听了去。 然那揭下面纱的黑衣人不一会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晋连孤的内室。 只不过这次他是轻敲门三下后,整了整衣衫,才推门而入。 进去的时候,晋连孤和夫人淑言正围于雕花小桌前吃些小食,谈笑连连,除此以外,再无他人。 “行卓,你来得正好,你娘刚做了些梅香酥酪,”晋连孤见来者蓬头垢面,风尘仆仆,料定他连夜赶路,不敢懈怠,忙招手示意他到旁边坐下。 “你这孩子,怎的都这么大个头了也不晓得好好照顾自己?是不是又连夜赶回来没吃没喝?!”不待他走过去,晋连孤身旁的女子早离座迎他去了,双目含嗔,一巴掌打在他肩上气道。 “你就别骂他了,我让他去白银城办了点事情。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算什么。”晋连孤顿了顿,眼中似有深意,问道,“我交于你的事情,可办好了?” 男子点了点头,依旧站于桌前,道,“父亲交代的事,儿子必竭尽全力完成。我已经把那个少年安置在……” 不待他话说完,晋连孤干咳了几声,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 夹在二人之间的女子两头看,表情很是疑惑。 “我已经安排好了白银城晋家的人手,现下柳儿在那,多派点人手免得她一个人害怕。”男子登时反应过来,语气不疾不徐,接着又躬身作揖对着那夫人道,“对不住娘亲,又脏又乱的就来见您。让儿子回房洗个澡,再来与您闲话。”说完一个转身扬长离去。 留下两扇半开的门兀自摇晃。 “这孩子怎么打小脾性就如此突然,叫人应接不暇的……”那晋夫人轻叹了口气,重又坐回晋连孤身旁,不经意道,“他打小吃苦惯了,你也别老让他劳心劳力的,一点儿年轻人的朝气蓬勃都没有……” “人活着哪有不苦的。”晋连孤淡淡一句,掩去了自己的目光。 前往梅花镇的途中,必经红梅古道尽头的情人坡。 外来人听“情人坡”三字只道是红男绿女谈情说爱的圣地,谁曾知晓这情人坡洒了千百万男女的殉情之血,以致古道两边一望无际的白梅林尽染鲜血,由白梅古道变成了红梅古道。 凄美之至,世所罕见。 当下日落西山,淅淅沥沥的雨势陡然增大。阴云密布,大雨滂沱,伴以北风呼啸,寒冷异常。 少年就这般痴痴地立于坡顶,静默不语。雨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脸,一道道细小的河流自他发根处凝结,顺势而落。 分不清是雨,还是压抑许久一霎汹涌的几行清泪。 “师兄,那三人跟踪我们这么久,肯定别有企图,要不要……”近在咫尺的人声,却不见人影。 少年蓦然回头,对方才的人声置若罔闻,他深深地看向藏在坡底杂草堆中的那双眼。 期待,害怕,纠结,渴望……他忽然看不懂了。 而正当他失神的片刻,林深处陡然射出一把长剑,电光火石之间,那剑已穿破胸膛! 血溅如莲。 第二十二章 苏醒 漆黑一团,暗无天日,天旋地转,梦幻泡影…… 倏尔胸口刺骨冰凉,一点一点地蔓延、扩散,胸腔中似有血肉在被撕扯。 无忧一觉惊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姑娘你醒了。” 熟悉而又陌生的嗓音。无忧寻声而看,只见楼心月正捧着一本书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一袭干净绵软的荼白,和波澜不惊的脸庞。昏昏然然,她眼前浮现的是那个跟她隔雨相望的少年。如银河倒泄般的滂沱雨势,如空谷幽兰般凝滞的雨气,还有被雨湿了双眸的少年的眼神…… 无忧蓦地心口一震,疼痛欲裂,自是不敢大口喘气,一张脸苍白至极。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她急问道,“大力小力呢?就是趴在我旁边那大个儿小个儿!” “死了。”楼心月合上书缓缓走向卧室中央的小桌旁,语气极其冷淡。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犹如当头一棒,让这大梦初醒的女孩登时眼眶一热,心中五味杂陈。良久,她亦强作镇定地问道,“他们二人是如何死的?” “索命书生。”楼心月盯着她,面无表情,眼中似深渊,说不出的幽暗,不待她思考,又问道,“索命书生为什么要杀你三人?你们三人又为何要跟着我?赵平那厮……” 无忧冷哼了一声,不待他说完便反问道,“你去梅花镇,我也去梅花镇,一条梅花古道,单许你走,便不许我走?” “那你为何又要躲躲藏藏?!”楼心月一声大喝,面带愠色,仿佛压抑多天的怒火都发泄出来。 “我不躲不藏,你便不会杀我?赵平便不会杀我?!”床上少女斜睨了一眼那怒发冲冠的少年,心说你这气撒的还不及三水爹爹的千分之一呢。想到三水爹爹,想到七里乡,又想到尸骨未寒的大力小力,忽然眼神一黯,不禁又要落泪。 楼心月亦是怔住了,当时感觉有点失态,暗想自己实不该向一弱女子发此脾气,追根究底,还不是怪……他欲言又止,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可有亲眷家属?我让师弟送你回家。对了,你身上的伤……” “没有,多谢。” 她无暇多想自己的伤抑或是少年的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惨死的那些人,那些给予她温暖却惨遭奸邪毒手的无辜的人。 剑破胸膛其实不痛。痛的是她的深心,被仇恨、疑惑和无助折磨的深心。既然大家都死了,为什么单要她一人独活去受这生离死别的煎熬?!为什么要有杀戮?!为什么天地之大,偏偏要她一个年幼的女孩来承担这一切?! “敢问姑娘家在何处?”楼心月见女孩浑身颤抖以为剑伤作祟,几个小步上前欲要宽慰,顿觉一股怨念戾气扑面而来,心中一惊,愣在原地。 “我没有家。”话音一落,无忧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要进寒水门拜师学艺。”她双眸间充溢着恳求,又道,“方才还未谢公子救命之恩,这厢谢过。敢问公子,怎样才可像你一样进那寒水门惩奸除恶?” 楼心月有些许吃惊,他眉头紧蹙,刚刚那股怨念戾气流转瞬即逝,当下纳闷,随口道,“寒水门并没有女弟子……况且修炼辛苦,女子体弱,怕禁不起折腾,望姑娘不要逞强的好……” “可有明文规定寒水门不得招收女弟子?!”无忧这一问,问得楼心月哑口无言,见他不说话,无忧又接二连三地发问道,“修炼之苦岂是单凭男女性别划分的?惩奸除恶,激浊扬清本是人人有责,公子这一番话难不成是看不起女子了?敢问公子如何得进寒水门,无忧这厢再谢。” 少年怔怔地凝视着那双眼睛,那双蕴含了太多情感,朦胧不清似白梅细雨的眼睛。 他忽然又不懂了。 第二十三章 人情 梅花镇,梅花客栈。 顶楼厢房内,两个寻常打扮的男子相对而坐,如此谈论了将近一个时辰有余。 正是逃逸的“食不蛊”赵平和“索命书生”李小双二人。 “大哥,我有一事不明。”那书生似是憋了很久,“平日里你交代我去做什么我二话不说也不去过问根由,但这事……” “你要问的可是,我为何要你去当着楼心月的面儿,杀了那个少女?”赵平眼底滑过一丝阴鸷,嘴角笑意掩不住,“你恐怕也要问,为何那个少女中了我的食肉蛊虫,还能那般安然无恙?” 书生点了点头。凡中肉蛊者,除容貌呆滞,行为迟缓,其它与常人无异。但若催动咒术,那混迹在七经八脉的蛊虫便会蚕食人体,直至被食者摧心剖肝,百般折磨下七窍流血而死。用此惨绝人寰的方术练出来的蛊虫奇毒无比,历久弥坚。可他索命书生十几年来从未见过能中了肉蛊还若无其事生龙活虎的人……当真怪了。 “你可记得秦欢一事?”赵平放松地靠着椅背,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五根手指胡乱地叩着扶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宽敞的厢房里叩击声格外分明,搅得那索命书生眉头蹙得更深了。 “楼啸天还未当城主之前,晋连孤还未重返不夜城之前,秦欢老儿可是谋算得深哪……”他冷哼一声,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扭曲到一起,似是嘲讽,“不老山里的不老山庄,不老山庄里的不死灵,只怕连老谋深算的秦欢都不知。” 书生身躯一震,“不死灵?!可是江湖上流传的不死灵?!” 赵平没有回答,继续道,“当年楼啸天和莫同悲师兄弟二人去不老山庄寻秦瑟,秦欢派我暗中截杀。可我一路追踪,竟困在那不死林里八月有余!穷山恶水,要不是仰仗点看门本事,怕是早死了。”赵平笑了笑,很是得意。 “这和那个女孩有什么关系…”索命书生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个女孩便是莫同悲和不老山庄庄主桑婉之女!”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这么说来,那个少女便是一个活脱脱的……”那书生的脸蓦地苍白至极,满脸难以置信。 古有亡灵,生而不死。 灭族杀戮,泣麟悲凤。 乃以仇铸,不死阴魂。 千秋万代,不伤不灭! 赵平娓娓道来,眼神飘忽不定,心中却是极度渴望,“不死民那一族……用上古巫术炼魂融血来繁衍后代,造就了不死灵。而不死灵其本身就是一道阴诡巫术,和我的蛊虫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过,但凡得到不死灵者,辅以凤鳞龙骨,可增千年道行,不伤不灭!” “既然如此,大哥为何还要设计让楼心月那厮把女孩救了去?把那女孩留在身边不是更好?!”在一旁听得入迷的索命书生一句话磕到了点子上。 话音一落,赵平又是冷哼一声。 “当年桑婉诞下女婴后杀了莫同悲,前去贺喜的廖一清和楼啸天侥幸逃脱。一个带回《寒水心经》和秦瑟信物当了城主,一个带回女婴隐逸山林不问世事。我倒是好奇楼啸天再遇此等逆天阴邪之物会作何处理。毕竟他救了我一命,这一举,就算还他个人情吧,嘿嘿……” 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声。 如果天下间还有比赵平的邪笑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那便是楼心月此时此刻的话了。 第二十四章 报仇 “秦、楼、晋、莫和廖五家皆有绝学,所以五家男儿打小练功,根基颇深,进寒水门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但要平凡人家的孩子进寒水门,还需经过三试。”楼心月顿了顿,见女孩一脸好奇懵懂,接着道,“一试定力,二试耐力,三试毅力。”说罢他笑容浅浅,心想这丫头估计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吓吓她说不定就……当下不待无忧回应,又道,“所谓定力,就是把你扔到蛇虫鼠蚁乱爬乱跳的小黑洞里呆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若是你能忍住不呼救……” “我要是被吃了被咬死怎么办?” 无忧汗毛倒竖,果然被楼心月唬住了,心说哪个变态想的这么残忍的招数!简直没有人性! “喊救命啊,只要你喊救命,马上有人救你。”楼心月暗喜,表面不动声色,他干咳了几声,继续一本正经道,“耐力的话,把你扔到冰窟里……” “别说了。”无忧表情蓦地凝重起来,她打断楼心月的话,淡淡道,“我只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三试?” 少年一怔,掩饰在心的笑意忽然僵硬。 “公子跟我透露这三试,想让我提前做好准备,一片心意,我难以辜负。只求公子告我,何时能开始,何时能结束,是不是三试一旦通过我就可以拜师学艺。”无忧定定地看着楼心月,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饱含真诚。 “姑娘为何心急如此…” “我怕时间一长,我就忘记三水爹爹他们和大力小力,是怎么死的了。” 古语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十年里的物是人非,斗转星移,饶是深仇大恨,亦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断片残星,不过余下往昔追忆。 虽是有这么个说法,但以无忧当时的年纪怎能参破冤冤相报何时了一理。她满脑子都是惨烈的死相,心里又是害怕又是苦恼,一夕之间,竟有些感伤身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你进寒水门学艺是为了报仇。”楼心月一语戳破,其实他早已心知肚明,又道,“带着仇恨学艺固然卖力,但纵使你报了仇又如何,被你杀的那些人的亲眷家属也会向你报仇,到时候……” “我就一条命。我拿自己这条命换一个村的人命,值也不值?”无忧一字一句,字句诛心。她摸着自己胸口上的剑伤,火辣辣的痛,化脓结痂,死皮生皮纠缠的痛。蓦地眼睛落在床角那柄断剑上,闪现的却是逢集那天朗风的脸,他骨节分明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眼眸放光地说,小忧,不如我们拜师吧,拜楼城主为师,学得一身技艺,回来守护我们的七里乡…… 心口一痛,几行清泪倏然滚落。 人都没了,还守护谁呢…… 楼心月见状默不作声,暗自叹了口气,心想一个小姑娘遭此劫数也实在可怜……随即动了恻隐之心,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说道,“再有一个月便是寒水门一年一度的三试,旨在选拔城中天赋秉异的青年才俊,令其千锤百炼,自强不息,乃至守卫一方。姑娘你届时到宫城外报名即可,这一月里好好养伤,切勿逞强,好好爱惜自己才是……” 无忧听罢但觉一股热流渐渐蔓延心口,欲要张口言谢,眼前少年却已化作一道剑光,消失不见,只留袅袅余音,“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姑娘好自为之。” 从窗外倒泄的阳光下,是他翻了几页的书卷。 第二十五章 勾结 不夜城腹地夜宫共由十二道宫城构成,按子夜、鸡鸣、平旦、日出等十二时辰命名,鳞次栉比,俯瞰整体轮廓似月牙,细分星罗棋布,每一宫城两两相对,遥相呼应。 十二道宫城里,子夜宫乃藏书阁,卷帙浩繁。奇志怪载,天文地理,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平旦一宫乃五族长老议事场所,非五族长老不得进。 日出、早食、日正三宫乃寒水门弟子住处,纵使五族子弟亦掺混打乱,意欲使五族和谐,不忘先人遗训,相处融洽。 日跌、夕食、日落三宫乃修习之地。 隅中一宫乃盥洗、膳堂等后勤处。 而黄昏、人定二宫,乃是城主及其家眷的住处。 至于鸡鸣一宫,乃是禁地,非城主不得涉足。 当下楼啸天就在这鸡鸣禁地里,和一个掩去了面目的黑衣人。 “赵平和晋连孤勾结。”那黑衣人冷冷道。 楼啸天不甚震惊,他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良久才道,“我当初冒险收留你,让你隐姓埋名,为的就是让你忘记你父亲一事。” “师父大恩大德,我秦肃没齿难忘。但晋连孤一日不死,我便一夜难安。杀父之仇,焉能不报?”那黑衣人整张脸都被吞没在阴影里,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大概也没有人记得这世间曾有过他这个人…… 楼啸天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你父亲他也是一时糊涂,轻信了晋连孤那厮。” “轻信也好,相信也罢,千错万错,错在他不该觊觎城主之位。”那黑衣人语带哽咽,继续道,“我们一家老小皆被牵连而死。倘若我不为他报仇,将来我到了阴曹地府,只怕母亲也要怪罪于我。” “冤冤相报何时了,切勿泥足深陷!我收你为徒,是想你忘记过去,努力向前,但你偏偏要和往事纠缠,一来二去,伤得还不是自己。”楼啸天连连摇头,道,“罢了……我交代你的事怎么样了?” “心月放了赵平。”黑衣人语调依旧冰冷,又道,“师父你多次寻赵平,那厮都金蝉脱壳。我现下另派了两名弟子跟着他,只待师父一声令下,我便杀了他。” “莫慌。”楼啸天眼神变得飘忽不定,蓦地划过一丝灵光,“就让赵平和晋连孤勾结在一块,我倒是想看看,他们二人到底是何居心。” 另一边,新晋府。 晋连孤饶有兴味地端详着二位来客,笑意淡淡。 “好茶。”其中一位不顾烫喉,将茶碗中剩余一饮而尽,顺带吐掉几棵不慎入嘴的茶叶,捻在脚底。 “不知大名鼎鼎的食不蛊找我晋某人何事?城主抓你可是抓得紧啊,”晋连孤亦抿了口茶,水汽模糊了他双眼,让人猜不透。 “明人不说暗话,晋城主过来人,也不必和我文绉绉地绕弯子。”赵平冷笑了一声,继续道,“白银城失了你,可不行啊。毕竟白银一族的上门女婿,还当了他们城主。” “你想说什么?”晋连孤眼底蓦地滑过一丝阴冷。 重重杀气。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秦瑟为何失踪,莫同悲又是因何而死?”赵平叹了口气,笑意不自觉,又道,“五族相争,当年的晋夫人刚过门就死于一帮伪君子之手。名为铲除白银余孽,其实不过借机挤走晋家,少个竞争对手而已。” 那晋连孤默不作声,眼角却微微抽搐。 第二十六章 失玉 “若是为了保你身家性命,惹上生死门,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他日找我晋某人寻仇,岂不是因小失大。”晋连孤心里即使有万般不屑,亦不露行色。转念心想赵平不过一亡命之徒,要不是还有点用处……当下看着两人,嘴边仍然笑意淡淡。 “晋城主你这就以偏概全了。”赵平暗自冷哼了一声,心说这晋老儿盘算得倒是周全,怕惹上魔教一身骚,自己便更不好抽身而退了,继续道,“若是城主帮我摆脱生死门,啧啧,我赵平不旦助你报仇,更是拥你做不夜城城主。一颗不死灵丹增千年道行,形神不灭,任凭以后谁找晋城主你报仇,那都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哦?”晋连孤笑意更深了,眼底却一片漆黑,“方才你同我讲的不死灵一事,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赵平亦笑了,不过没有笑出声。貌若枯柴的他一笑像极了地狱孤鬼,“看来晋城主是动心了。我就说嘛,如今一脉单传的廖家绝了后,莫家剩的几个堂兄弟表姊妹实在平庸,就秦家楼家家大业大,两拨人浩浩荡荡,他楼心月一介庶子,要不是娶了秦家小姐秦明月,哼,轮谁也轮不到他。晋城主可不想那不死灵落在这帮伪君子手里吧?” 晋连孤像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一双别在背后的手早攥得“咯吱”作响,心说好你个赵平,分析五家形势分析得有理,但当初是他晋连孤亲手把楼啸天送到城主的位子上,本想一个黄毛小儿,待他杀尽仇人便一把拽下来,谁料……轻叹了口气说道,“帮你可以,但帮你之前……” 晋连孤眼神骤然一凛,“要先杀了你!” 话音一落,在场人都身躯一震! 日落之前的梅花镇,突然飘起了雪。 不过这雪不是寒冬腊月的化冰之雪。此雪香飘几十里,乃是当季的梅花雪,纷纷扬扬的,皆是薄软花瓣。 无忧一个月以来都在客栈养伤,其实她的伤三、四天就好全了,只不过胸口结了一道褐色粗疤,甚是丑陋。她从小到大受点皮外伤,总是好得快。大概她调皮爱动,身体强于寻常女孩也说不准。可她总觉得好得快,恢复的时候也痛得厉害,新肉拼了命地突破残缺的血管往外长,仿佛浑身精血都沸腾,抓心挠肝般的焦躁。 这一天她腰间别上楼心月留给她的盘缠,蹲在客栈大院里看那些花花草草,眼神空洞,似失了魂。马上就到寒水门的三试,时间越近,她反而胆怯了。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霞光满天,一霎间眼帘尽是随风飘扬的梅花雪。 无忧几乎忘却了呼吸。出水芙蓉,空谷幽兰,亦美不过如此了…… 望天感慨之余,一身披丹色斗篷的小姑娘猛然撞她而过,一个凌空半翻窜进窗户躲到了无忧身后的厢房里。留在原地一个踉跄的她瞠目结舌,未及她反应,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壮男子便闯了进来,抓她衣服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模样漂亮,个头不高,身披丹色斗篷的女孩?” 无忧下意识地往自己厢房一指。心想三水爹爹老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这阵仗,就少一事吧……省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念又想眼前几个男子凶神恶煞的,那个小姑娘势单力薄的,万一再出什么岔子呢…… 而她刚指完,顿觉跟前闪过一阵疾风,嗞得她眯眼咧嘴的,原是那几个大汉进房擒小姑娘去了,当下暗骂一声糟了!三水爹爹的玉还在桌子上! 第二十七章 晋柳儿 话说无忧这厢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口,那群大汉却麻利利地擒了小姑娘破门而出,两拨人撞个正着。无忧哪撞得过他们,一个趔趄直挺挺地硬摔到地上,扑腾起一圈梅花雪,尾巴骨疼得她龇牙咧嘴,又气又怒,忍不住骂了句,“王八蛋,龟孙子,赶去投胎啊……” 一拨大汉充耳不闻,架着那姑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无忧定了定睛,那丫头手里正甩着一块石头,像是故意让她看见,无忧这下急了,巧不巧今天换身衣裳才摘下一回的璞玉竟让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抢去了,当下拔腿就追,边追边喊道,“青天白日的你们抢姑娘也就算了,怎么连块破石头也抢!!” 不要脸!! 无忧心里正骂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姑娘却蓦地回过头来,嘴型极其夸张,没有任何声音,好像在喊,“救我!快救……我!……”古灵精怪的一张小脸唇红齿白,看年纪大概跟她亦是相仿。无忧转念一想,这姑娘肯定是故意拿走她的玉,继而联想到自己的身世,猜测那姑娘兴许也惹上了仇家,才逼不得已偷玉求救,不觉轻叹了口气。 大街上正挤满了看雪的人,一时间雪停,挤作一团团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 无忧灵光一闪,有了法子。她见那群大汉逆流而行,步伐艰难,凭着自己小个子的优势冲空隙挤来挤去挤到大汉们的身后,当时果断抽剑一把割破那姑娘的衣领,大叫道,“抢人啦!!非礼啦!!抢人啦!!非礼啦!!……”边喊边溜,不忘把一群壮汉的粗麻衣服也割得破破烂烂。 只见块块黝黑壮硕的肌肉曝露在外,和手边姑娘凌乱的头发、白酥酥的冰肌玉骨一对比,立马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光天化日之下一群男人抢一个这么小的姑娘,真是恬不知耻!” “就是啊,把人家衣服扯成这样当真不要脸!!” “姑娘还这么小呢,怎么下得去手!” ………… 无忧趁乱混迹在人群里,义愤填膺,唱唱和和,见那一群大汉逐渐被挤散,越来越多人扑上前去拽那脸色一青一白的姑娘,心里好笑,暗骂让你偷我玉!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还真就不能救你…… 随即闭了眼索性朝仅剩的两名大汉裤裆踹去,一人一脚,不多不少,正好“哎哟”吃痛够他们松手。 一身白毛汗。 因为那姑娘脱身后粘着无忧不撒手,搞得俩人一口气跑了三条大街还没甩掉身后穷追不舍的一群露肉大哥。明晃晃的肌肉太刺眼了,谁知那群汉子会索性脱了破衣奋起直追,跟喝了鸡血一样发羊癫。 作孽啊!……无忧实在累得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想起三水爹爹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那姑娘刚好也累趴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玉石绳子,气喘吁吁,一张玉瓷般的小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无忧故装不经意地盯了盯玉石,而后一把抢到怀里。 那姑娘大惊失色,道,“你为何抢我玉石?” 无忧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应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谁抢你玉石了,这明明是我的。” “你胡说!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快还给我!”那姑娘气得脸红到脖子根,饶是这样,也不忘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哎哟喂,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当下看身后大汉离得越来越近,无忧咬牙恨道,“活见鬼了,跑哪儿跟哪儿,”迅速地察看了下周遭,原是梅花镇内的一处梅林。 就在无忧思绪杂乱的片刻,本在她身边默不作声的姑娘猛然扑上来和她一顿缠打,“从小到大还没人敢抢我晋柳儿的东西!!” 作孽啊。 第二十八章 报名 一群痴汉定定地看着面前两个女孩发了疯般滚在一块薅头发戳眼睛,不约而同地挠了挠脑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还不快给我去搬救兵杀了这个死丫头!要是我有什么好歹,我爹准饶不了你们!”那小姑娘怒极大喊,满头青丝被无忧抓得凌乱无比。 话音一落,无忧又气又笑,骑在她身上狠狠地打了几下她的屁股,骂道,“好你个偷玉的,偷人东西有理还要去搬救兵,搞了半天你们是一伙的,算我无忧瞎了眼救错人!” 那个大小姐虽顽皮,但毕竟养在深闺大院,细皮嫩肉得很。无忧一个乡野丫头,素来癫狂惯了,所以一番缠打之后早已占了上风。 “还不快去!!你们要看我被打死啊!!”这一吼一群大汉登时慌了神,忙拔腿往镇中跑去。 见他们一溜烟儿跑没影了,无忧这才从大小姐身上下来,累倒在一旁,松口气道,“我觉得你这计用得不好。你用树枝儿在地上划拉个‘打’字我还以为你要和他们打呢!” 大小姐哼了一声,恨道,“将来我学了法术,直接上去噼里啪啦地打跑他们,省得再捉我回家。” 无忧听完,心里蓦地了然。原是个贪玩的大小姐不服管哪……这点倒是跟她很像。当下笑了笑,说,“你刚才说玉石是你的,还说祖传,理直气壮的,我差点就信了。” “那可不,我真有块跟你差不多的玉石,祖传的,没撒谎,不过传男不传女。”那唤作晋柳儿的大小姐挑了挑眉,不屑道,“我才不稀罕呢。” “你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干嘛?还这么多大个儿抓你,怪吓人的。”无忧吐了吐舌,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昏黄的天空。 如梦似幻的梅雪。 “蹲在家里多闷啊,要我说,女子就该和男子一样多出来闯荡闯荡,见见世面,何必拘泥于繁文缛节,学得奶声奶气。”说完亦躺倒在无忧身旁,面露爽朗笑容,脸颊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说得好。”无忧眼前顿时一亮,感慨道。离了七里乡,遇到了楼心月,遇到了大力小力,又遇到了这个奇怪的大小姐晋柳儿……心里不禁热腾腾的,好像一个人也没那么孤独了…… 两个女孩眼望天空,心境辽阔,聊得十分投契,说说笑笑,直至暮色渐临。因怕那一伙壮汉再次追来,两人二话不说绕进了一条林间小道,后一路穿花拂柳悄悄回了镇上。 无忧惦记着和楼心月的一月之约,心事重重,不料这时那晋柳儿低声伏她耳边说,“今日是寒水门报名的最后一日,我家里人不肯我去才来抓我。”顿了顿,又道,“没想到今天误打误撞认识了你,既然认识了,以后就是朋友。好朋友,我可去报名寒水门啦,到时候谁欺负你了尽管跟我说,我保证打得他爹娘都不认得。”随即哈哈大笑,很是得意。 无忧身躯一震,忙应道,“我也要去报名寒水门!太巧了,一起吧!”自是欣喜不已,心想终于有个伴儿了! 晋柳儿甚是吃惊,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怎么,今天被小姐姐我揍得还不够?”无忧翻了个白眼,心说刚才演戏还手下留情了呢!……说罢扬长而去,留下那晋柳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华灯初上的梅花镇一派喧嚣之前的静谧。 第二十九章 三试 十二夜宫,黄昏。 月明星稀,夜凉如水。 朦胧的灯光笼罩着窗明几净的卧室,从外看,透光的窗纸上倒映着两个坐立不安的人影。 “晋连孤杀了赵平?!你没听错吧展皓。”此刻惊愕到拍案而起的正是楼心月。 “师兄,我在师父旁边听得真真切切,断然不会有错。”那面庞青涩的少年看起来较楼心月幼稚不少,当下急得满脸通红。 “不是说赵平和晋连孤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吗,那晋连孤为何杀他?莫不是想为自己正名?……”楼心月光穿了件内衫,满头乌丝倾泻如墨,他来回踱步,自言自语,眉头紧皱。心道爹许了楼晋两家婚事,无非想要平复晋家多年前被赶出城的怨念。即使如此,那晋连孤与白银城关系匪浅,跟白银后裔白家的交情更不消说了,这等人物,纵然成了自己的岳父,怎能不防!可晋连孤最近的示好…… “师兄,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那少年唤“楼展皓”,系楼心月堂弟,二人打小要好,前些日子楼心月追杀赵平,楼展皓亦一路跟随,众师弟中,算得力的一个,这会只见楼展皓支支吾吾,像有难言之隐。 楼心月道,“你说,不必多虑。” “今日不是寒水门三试报名最后一天吗,我在卢师叔的名单里看到了晋柳儿……”楼展皓讪讪地笑了,接着打趣道,“想必晋家小姐迫不及待想和师兄你成婚了吧……” 那楼心月登时哑口无言,气极反笑,转手给了眼前少年几记爆栗,拧着他耳朵瞪道,“平时让你办的事都没办成,原是心眼都长在了这上面!” “哎哟师兄别别别,我也就那么一说,谁不知道你心里面只有秀秀姐一个人……”楼展皓见方才还穷凶极恶仿佛要吃了他的师兄突然楞住,自知提了壶不开的水,小声道,“秀秀姐被接去她外祖母家里了,说永远不再回来了…师兄你别……咳,伤心……” “住嘴。”楼心月冷冷道。 “师兄我有事我先走了!”说完一溜烟推门跑了。 敞开的门,皎洁如斑斑碎银的月色,还有他似蜡烛一样逐渐黯下去的眼神。 永不回来?那就永远别回来。 一来一回,收不住的,不过是午夜梦回后的两行清泪。 隔天的梅花镇热闹非凡。 不夜城发展至今,雄踞北方方圆五百里,吞并了一应小城,将其设为乡镇,腹地的十二夜宫规模宏伟,而离这夜宫最近的乡镇有四乡四镇,四乡乃是墨溪乡、煎绿乡、花桥乡、沙石乡,四镇乃是千灯镇,梅花镇,鸳鸯镇,落云镇。其中,属梅花镇距离最近,与夜宫相隔仅一道城墙。 又到一年一度的寒水门三试,集合地点依旧是宫城城口,梅花镇。 修仙练道,惩恶扬善,人人心向往之。当年秦瑟创派,师承中原碧山无为真人,短短十年,天纵英才,已入化境,怎奈中原门派不得擅自外传师门心法,秦瑟碍于教规,便刻苦钻研出一套独门心法,名曰《寒水心经》,一时之间名声大噪,冠绝江湖。 很多人便是冲着这名声去的。 “两位姑娘好啊,我叫卢有羊,”一贼眉鼠眼的陌生男子忽然出现在无忧和晋柳儿二人面前,色眯眯的眼神一直落在晋柳儿身上,他压低声音,环顾四周,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偷偷说道,“管三试的卢有鱼卢师叔是我亲兄弟!你们两个姑娘年纪这么小还要进寒水门,不如跟着哥哥我,保准你们过关斩将!” 晋柳儿笑若银铃。 第三十章 前奏 骄阳似火,宫城口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一身穿藏青道袍的幼小少年独站城墙上,后面两排神情肃然的二八少年,亦是身着道袍,不同的是,这群少年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成捆的桃木剑。 “诸位,安静!”那小少年奶声奶气地咳嗽了几声,见无人搭理,一声大喝,偌大的宫城口顿时鸦雀无声。停了片刻,小少年不疾不徐,一本正经,道,“诸位都是想进寒水门学艺的人,既然报了,报前应知寒水门一年一度的三试。这三试分为三项,其目的是为了考验品行、心智和天资,今日召大家聚集到此……” 无忧和晋柳儿站在人群的最后,听了半天客套话,加之天气奇热,两人皆心烦不已。 正当此刻,一陌生男子唤作“卢有羊”的过来搭讪,一双小眼仿佛要把晋柳儿看穿。 “你说你是卢有鱼的兄弟,那你怎么不直接托他进去,还考什么三试。”无忧翻了翻白眼,看柳儿被他逗得皮笑肉不笑,径直挤进了人群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 这时那小少年刚好说到,“待会我的师侄们会给大家每人派发一柄木剑,请大家在上面刻好自己的名字,稍后由他们带你们去三试场地。对了,请大家待会自备两天的干粮,深山老林,怕没什么吃的。” 话音一落,城墙下登时炸开了锅。 无忧淹没在人山人海里,四处都是身强力壮,体格健硕的男子,一股股汗馊味臭脚味混杂在一起,愣是被逼得拧着鼻子逃了出来。她眉头紧皱,心想那小少年当真高深莫测,才丁点儿就当了师叔,怕是厉害得紧,而自己空有一身调皮拌嘴的本领,又如何跟这些人比下去…… 不经意地叹了口气,碰巧落在晋柳儿眼里。 “小忧,城墙上说话那人就是卢有鱼卢师叔。”晋柳儿将无忧拉到一旁,在她耳边接着说,“刚刚那个贼眉鼠眼的小男人一看就不安好心,不过我一听他说自己是卢有鱼的亲兄弟,就恬着脸套了套他的话。” 无忧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眼里问,套什么话? “这卢有羊考了四、五年了,都没进去。”晋柳儿说完自己也暗暗心惊,继续道,“他还说每年过的人不到二十个。也就是说,现在我们眼前这些人里,加我们俩,一百个人中最多才能过一个。” 无忧惊讶得吞吞吐吐,不知该说什么好。 二人私语的片刻,城墙上的两排少年已尽数分发了桃木剑。 无忧和晋柳儿老老实实地在剑柄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心里却都在问,要这把木剑作甚?杀不了妖怪防不了身的,带着还累赘。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得无奈地耸耸肩。 “卢有羊,”晋柳儿眼光一闪,招手示意那小男人,待他殷勤地一路小跑过来,笑问,“卢有羊,你说你考了四、五年没考过这三试,我倒要问问你,这三试什么内容呀。” “哎呀大小姐,每年都不一样啊。”卢有羊连连叹气,面露难色,又说,“去年把我们扔到了荒岛上,前年去了极北的冰窟,大前年又在什么什么山的……” 无忧和晋柳儿心里一震。 可是既然都已上路,哪还能回头?千难万险,头破血流,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晋柳儿,卢有羊,无忧,苗泠泠,向跃冰跟我来!” 三人循声而望,其中一人欢呼雀跃,兴奋不已,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是谁。 “天佑我卢有羊,哈哈哈!进不了寒水门还能捞个美娇娘回家……” 第三十一章 幻林 今年三试负责无忧她们五个的小师父名唤“莫承才”,莫小师父御剑将她们送到一处林间旷地后,终于说了句话,有点害羞似的,“两天之后我来接你们,记住,一定要五个人一起行动,千万别走散。啊,对了,给你们的桃木剑可别丢了,你们过不过全靠这把剑呢。” 五个人皆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万一我们真遇到什么危险呢,一把破木剑有啥用啊!” 说话这人是五人中的苗泠泠,无忧乍一听名字还以为是个俏皮可爱的小女孩,怎料是一肤色白皙,身量单薄如纸的年轻男子。提到苗泠泠,又不得不提向跃冰,这个眉目俊朗、貌若冰山的姑娘几乎一言不发,一副侠客装扮,凌厉逼人。 “死不了。”那向姑娘鄙夷地斜睨了一眼方才说话的苗泠泠,简短的三个字,语气冷得直叫人打寒颤。 “这位小哥你就放心吧,林子里有隐匿的师兄,不会有危险的,也不会受伤。”莫承才虽是好言劝慰,但无忧几人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没有底气。不等他们磨蹭,莫承才忽然化为一道剑光扬长而去,不忘喊道,“诸位,努力啊!!” 晋柳儿朝着剑光消失的方向“哎哎哎”了几声,欲言又止,懊恼地嘀咕道,“也不说到了这林子要去哪,难道就原地打转?” 失了小师父,场面顿时尴尬起来。即使之前在宫城口彼此简单介绍了一番,但除了无忧、晋柳儿和卢有羊三人相识较早,其余二人各忙各的,没有一点交流。 趁这当口,无忧开始打量周遭。 古木参天,绿波翻涌,显然一处深山老林的阵仗。但脚下泥土多有砂石,甚是干燥,一点儿老林的湿润气息都没,空气亦是稀薄。且地势倾斜,反而像是在山腰上。 “那边有动静,去看看。” 向跃冰的一句话打断了无忧的思索,当下四人皆紧跟其身后,出了空地,往林深处走去。奇怪的是,头顶是一望无际遮天蔽日的郁郁葱葱,脚底却是越来越多的枯枝败叶。那枯枝狭长扭曲,相互纠缠,姿态怪异,散发着一股特别的香气。 时而浓烈馥郁,时而清雅怡人。 “妈呀!”卢有羊一声鬼叫,招得其余四人满脸狐疑地看着他,“这枯枝跟小刀一样,碰一下就一道口子,”他讪讪地继续走在最后,表情阴晴不定,手心儿全是冷汗。 “不知道这枯枝的香气是不是有毒,我怎么感觉有点头晕。”晋柳儿眉头紧皱,一个重心不稳崴到无忧身上,无忧亦是一惊。 “应该不致命,最多迷晕我们几个。”向跃冰自是走在最前面,她随便的一句话对其余人来说都是定心丸,至少对卢有羊是。 “这位侠女我看你气度不凡,定有一身好功夫。我卢有羊上有老下有小,进寒水门是为了寻我那兄弟,现下我们五个能一起考这三试,绝对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望这位侠女照顾照顾我,我考了五年都没考过,哎哎,向侠女,你别走哇!!……” 无忧和晋柳儿一阵好笑,心想这卢有羊当真有趣。那苗泠泠却冷哼几声,翻了不知多少个白眼,嘀咕道,“我看你是卢有病。” 而后一路无话。 五人各自用桃木剑拨开了脚下的枯枝,硬生生地在林间撕开了一条羊肠小路。卢有羊被划了不少口子,哭爹喊娘。其余四人小心翼翼,仅仅被划破了几件衣裳。 走了半晌,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没,反而累得满头大汗。 晋柳儿这厢叉腰在原地休息,一不留神踩到一个东西,软绵绵的,像是活生生的……她屏息低头看去,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第三十二章 山裂 一堆山老鼠铺天盖地地从脚边呼啸而过。 五人中除了向跃冰外尽皆慌乱地跳到了树上,紧紧地抓着树干不撒手,只觉眼底一片黑压压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林间,格外瘆人。 “我,我要回家!……”那卢有羊吓得神神叨叨的,唇无血色。他用力一荡,跳到鼠群边缘地带,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无人挽留。 向跃冰“哼”了一声,眼神轻蔑地说道,“胆小鬼,一点老鼠就吓成这样。” 只一会儿,那一大波老鼠便消失无形,徒留空气中浓重的尘土味儿。 无忧和晋柳儿他们见状随即跳下来,不知是谁轻叹了口气。 “老鼠大肆迁徙,并不伤人。”苗泠泠随意道。 向跃冰偶露微笑,不过十分僵硬,她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句,继续道,“那你还跳到树上。” “我那是为了保护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苗泠泠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小丫头片子年纪这么小还要进寒水门,也不撒泡尿……” 向跃冰干咳了一声。 “苗姐姐,啊,口误。苗哥哥,我们年纪可不小啦,要像你那么大才报寒水门,就怕学到一半黄土都埋到脖子颈啦。”晋柳儿眉飞色舞,声情并茂的,无忧光在旁边笑了,都不好意思打断。 苗泠泠气得扭头就走,边走边说,“拖后腿的。” 无忧撇了撇嘴,晋柳儿噼里啪啦甩了不知多少个鬼脸给他。 尤其静谧。 剩下的四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子,彼此的呼吸声异常清晰。 似来了一阵风。树叶婆娑的倒影在砂石路上颤了那么几下,仿佛带着碎沙都颤了起来。 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被走在最前头的向跃冰捕捉到。 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脸色。 震惊,错愕,疑惑,然后强自镇定。 不待她说话,电光火石之间,山崩地裂,飞沙走石! “大家快跑!!”几乎是奋力一喊,但转念一想,森林之大,地势之广,毫无掩体,又能跑到哪去呢? 可那三人却来不及理解向跃冰的意思,像被电击一般没头没脸地往前跑,仿佛往前跑,就能有另一番天地。 而事实他们错了。 怎样形容地震山裂。像凌空站立,踉踉跄跄,失去依托,任凭摆布。像鞍前马上,趔趔趄趄,疾风闪电,鬼哭狼嚎。脚底的土地一点点地塌陷,似要陷到无穷尽的深渊! 无忧四人被巨大的震颤束缚在原地。苗泠泠一咬牙一跺脚又跳回树上,他死死地闭住眼睛,腰间的桃木剑却悄然滑落。根在土里,树又怎能幸免于难,好比唇亡齿寒,兔死狗烹。 三个姑娘背靠着背依偎在一起,眼睁睁看着挂苗泠泠那棵树倒下去。 不过先出手的不是向跃冰。 “苗大哥你快下来啊!树都倒了你还抱着不撒手!”无忧一个箭步冲过去,愈来愈多的山石滚落,愈来愈多的松土塌陷,愈来愈多的死树枯木。她眼疾手快地刨出了苗泠泠的桃木剑。 “小忧!!!” 晋柳儿一声尖叫,花容失色。 无忧只觉脚底一空,连带苗泠泠和树重重地坠向一片黑暗。她大脑空白,耳旁阴风呼啸,眼前的明亮渐渐地消逝于一道狭长的口子。四肢很轻,不受控制。 闪闪烁烁的,是夜晚的七里乡。 第三十三章 误杀 脸上一股莫名粘稠的热流。 无忧和苗泠泠二人意外落入裂口,不清楚何时坠到了底。只见头顶山石堆积,夹缝阳光丝丝缕缕,隐隐有再次坍塌之势。 从高处坠落,没半点功夫傍身的人恐怕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但无忧不然。她浑身不痛不痒,落地时觉得绵软异常,只是灰头土脸的,吓得眼睛睁也不睁,心说做梦做梦一切都是做梦,都是假的…… 可糊了她半脸的热流却真真切切。两只手里空落落的,苗大哥那柄桃木剑怕是丢了…… 细碎的砂石扑簌簌地滚落,空气里弥漫着重重沙土,氤氲在碎阳下,随气息跳跃、停滞,而后再次翻涌。 无忧缓缓地睁开了眼。身下是眼神空洞的苗泠泠。 那柄失落的木剑就这般斜插入喉,愣是将那纤细白皙的脖颈穿插得一丝不苟。 血已经流干了。 “怎么会……木剑怎么可能伤得了人!!”无忧惊愕地跪在苗泠泠身旁,他口里是一汪半干的鲜血。顺着他眼神失焦的方向,他好像看到了什么,额头爆出的青筋依稀可辨。 我杀了苗大哥?!无忧脑海短暂空白过后,一点一滴浮现的,愈发杂乱的,就是这五个字。 苗泠泠的剑在山裂之前,的确是在她手里,而且二人是一齐坠落。 能杀得了他的,也只有她了。 震惊和苍白都不足以形容这个女孩现时的脸色。 “苗大哥…虽然我不喜你娘里娘气的…但我真的没想要杀你……”无忧伏在他旁边声音哽咽,泪水潸然。“我,我欠你一条命……”要不是苗泠泠碰巧给她拉作了垫背的,这当晌怕是两人一起去了黄泉路了。 “我现在出不去,怎么给你收尸啊……”无忧一番胡言乱语,被吓得失了主意。呜呜咽咽了半天,缓过劲儿来,蓦然想起自己还在考寒水门的三试,紧接着又想起了莫承才的一句话,“这林子里有隐匿的师兄,不会有危险的,也不会受伤。” 人都死了!! 随即转念一想,既然有跟随的师兄,想必自己的情形对方亦是一清二楚。如果天下人都因寒水门三试而死,为保命像卢有羊一般地临阵脱逃,那…… “小丫头片子,你,你杵着干嘛呢……” 伴着“哎唷”几声骂娘,苗泠泠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咬牙恨道,“什么狗林狗山,摔得哥哥疼死了……哎唷,散架了要。” 无忧震惊得说不出话,什么时候苗大哥的桃木剑被拔了下来?!刚刚不是…… “你怎么了,怎么看我像见了鬼一样。有鬼啊?!”说完迅速扭头朝身后看了两眼。 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壁,一团漆黑,再无其他。 自己吓自己。 “我以为你死了呢。”无忧喜极而泣,半哭半笑,接着道,“我睁眼的时候木剑就插在你脖子上……”说罢委屈至极,一张脸上汗水泪水和着灰土,脏得面目全非。 “妈呀……”苗泠泠抚了抚心口仿佛心有余悸,“小哥哥我命大着呢,谁死我也死不了,”幽幽地叹了口气,顿时满脸嫌弃道,“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至于沦落到这个下场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为了我?!明明是你非要抱那个树,结果树倒了剑掉了,我是给你捡剑去了!”无忧登时来气了。到底谁为了谁?! “谁要你捡了,自作主张,你傻啊。”苗泠泠翻了个白眼,拍了拍屁股起身,眼光落向别处。 “你还不如死了呢……”无忧小声嘀咕道。 “小丫头片子。” “啊?!” “你有没有感觉很热?” 第三十四章 欲火 “你有没有感觉很热?!” 苗泠泠这一问,无忧是感觉有点热了,后背不知何时都湿透了。 “太古怪了。掉下来没摔死,反而精神了……”那苗泠泠眉头紧蹙,眼下四面被山石围堵得密不透风,二人看来也只能被束缚在这里坐以待毙,可…不甘心啊。他细细擦拭了自己的桃木剑,突然豁然开朗,“要我说,从我们踏入这鬼林子起,不论什么都是假的。” 无忧斜睨了一眼苗泠泠,想来也不无道理。刚才明明亲眼看到的已经死了的人啊…… “既然假的,你倒是把我们俩弄出去啊,我都快憋死在这了,也饿得要命。”她摸了摸自己“咕咕”叫了半天的肚子,简直饿得前胸贴后背。 若有若无的一丝灰烟,在二人之间旋转了一会儿,顷刻湮灭。 “妈呀怎么有火!!”苗泠泠一声惊呼,无忧顿时怔住。 只见铺天盖地的火光从四面八方逼仄而来,火舌舔舐着山石间的狭小夹缝,仿佛为了穿透,为了吞灭而不停地狂舞、撩拨。 浓烟滚滚,空气愈来愈燥热。 苗泠泠和无忧二人被熏得睁不开眼,能做的只有不断地咳嗽。 “咳咳……真作假时假亦真,要死这儿了,咳咳……寒水门那帮孙子太不要脸了……咳咳咳……”苗泠泠干脆撕破衣服捂住了嘴,当下往后退试图靠住唯一没火的石壁,登时被烫得“嗷嗷”叫,“小哥哥我这么年轻,可不想死这儿…哎哟我那一铺子的胭脂水粉,少了我可怎么办!咳咳,一身嫩皮都被烟熏柴了,什么狗东西……” 苗泠泠一席牢骚之语。他没注意眼前的女孩像是浑身僵硬一般,死死地坐在了地上,一言不发。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就是那紧紧攥着桃木剑发抖的右手。 “哎,小丫头片子!”苗泠泠一个步子上前没轻没重地推了无忧一把。 蓦然一道疾风滑过,苗泠泠仿佛被电击般本能地后退。 眼前的女孩拿着那柄桃木剑直直地指向他,面色苍白至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颗颗地滚落到她的眼里,那一对惊恐万分的双眼…… 气氛顿时僵持起来。 你得有多疼啊……那个令她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靥。焦尸…焦尸…焦尸!!!她满脑子都是那具焦尸!!被烧得萎缩变形的双腿,深深凹陷下去的流着脓水的双眼,焦糊到和头颅血肉相连的头发,还有经久不散的烤肉味…… 火势越大,她越恐惧。 这样……算是感同身受了吧,三水爹爹。 念及这个不甚遥远的名字,鼻头一酸,热泪扑簌簌的,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小丫头片子…你怎么了?”苗泠泠见无忧一腔无名泪,哭得浑身颤抖不已,被烟熏得粗犷的语气也顷刻温柔起来,“你拿着这把桃木剑可杀不了小哥哥我啊……你别哭呀,再哭真就死这儿了。” 不回应。 “妈呀火烧进来了姑奶奶哎!快想法子,咳咳,快想法子逃出去,妈呀还没被烧死呢就要被呛死了,咳咳……” 不作声。 “小丫头片子!喂喂!咳咳……火烧进来了!!你身后,咳咳!快到中间,到我这儿来!傻杵着什么呢,哎,叫你呢…他表姑妈的,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话音似烟般缭绕,飘然回旋到了九霄云外去。 看不见,听不到,只感受得到火烤,只觉得自己一点一点地淹没在无边火海。 巨热,疼痛,头晕,呼吸困难。 苗泠泠已经瘫在地上,脸色酱紫。浓烟之势,火舌之烈,犹如排山倒海。 他眼神愈发迷茫之际,那女孩却似回过神般一声大喝,挥剑冲进了层层火焰里! 第三十五章 消失 不夜城西南,林口。 一干雪青道袍的少年正在帐篷外生火做饭。 这时一个人影忽然掠过,只见帐帘微动。 帐篷里坐的,正是被无忧误认小少年的卢有鱼卢师叔,而来人,正是莫承才。 “师叔,幻林少了一人!”莫承才急得满脸通红,来回踱步道,“除去临阵脱逃的,半路自杀的,心怀不轨杂七杂八的……应该刚好五十一人,可林里的师兄只看到五十人!” “急什么?”卢有鱼当下瞪了莫承才一眼,抿了口茶奶声奶气地说,“这幻林之所以为幻林,是因为一切都是幻觉臆想,丢了个人就大惊小怪的,才一天呢,明天下午看了结果再说。” 话音一落,莫承才像碰了一鼻子灰,几次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卢有鱼睨了他一眼,无关痛痒地道,“我知你与展皓交情好,他托付你什么事你都正经搁在心上。她晋柳儿什么人?她的安危还不用你操心。晋连孤就这么一个女儿,宠得跟什么似的……”说完不屑地冷哼一声。 “要是换了别人在寒水门三试里遇了险也不好啊……”莫承才搔了搔头,努嘴道,“而且这次三试也太为难了点儿…以往都是采个草药驯个兽什么的,这次竟然到幻林……太折磨人了。” “你懂什么?”卢有鱼打量着莫承才,脸涨得酱紫,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一个赵平,牵扯到多少宗恩恩怨怨。且不说生死门,前些日子心月不是带你们几个去杀他吗?抓都没抓到!一群小子简直没出息!你就没想过他万一混进来呢?你就没想过生死门那帮魔教之徒万一混进来呢?” “不是说晋连孤杀了他吗……”莫承才头差点低到了地上,支支吾吾的。 卢有鱼白了他一眼,哼道,“我才不信呢,谁爱信谁信。” “可这跟三试在幻林有什么关系……” 莫承才这一句声音极低小的嘀咕被卢有鱼听了个满耳。 “莫承才啊莫承才,你还真是‘莫成才’。”卢有鱼又气又笑,一张脸上写满了无奈二字,转念一想,继而道,“你带几个师弟从人群里逐个排查,清点收回的桃木剑,对照名单,看看林子里现下还剩哪几个人。” 莫承才应了句,“是!”随即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回头讪笑道,“师叔…那个叫卢有羊的说要见你……” “滚!” 卢有鱼这厢拍案大喝,吓得眼前少年叫苦不迭,连忙逃了出去。 再次四下无人的帐篷,卢有鱼却是眉头紧皱,深深地陷入了困惑里。 幻林又名不死林。 不死不是因为林木生命力旺盛年深月久,而是因为一次次地在自身幻觉里被逼致死而又一次次地复活,千百种恐惧,千百种死法,折磨,蚕食,乃至消灭人本能的求生意志。心中邪念越深的人,死法越是恐怖,越是容易陷入轮回里。相反的,越是心如止水,本心单纯的人,越容易识破幻相,跳脱轮回。 只听过在幻林里死与不死的人,可从未听过有消失一说的人呀……卢有鱼想想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硬说不对劲却无从下手,说对劲儿吧又怪异得很。当下抓耳挠腮,满脸狐疑,一点儿头绪都没。 说到消失,此时此刻倒在水中浑身焦糊的无忧怕是不知自己就是那莫承才嘴里消失的人。 第三十六章 湖 清凉的水汽。 婉转的鸟鸣。 焦烂的皮肤。 她好像忘了自己冲进火海之后的事。 无忧茫然地看着眼前湖光潋滟,层峦叠翠恍如人间仙境的美景,一时失了语。脑壳里是久久回转不过来的空白,单薄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 憎恨和痛苦得有多深,才能发狂一般地在火海里乱砍。 有愤怒的嘶吼,有恐惧的热泪,有拼命挣扎的撕心裂肺,也有咬牙切齿的恨入骨髓。 而现在却只剩了一身溃烂狼狈的伤口和无能为力的精疲力竭。 “还我三水爹爹……” 几乎是没有意识的喃喃自语。 她望着湖面上的烟雾浩渺,远处青山连绵,若隐若现。也不知道自己瞎说了些什么,只是像被吸引了一般怔怔地往湖里走,柔和泛滥的湖水声,扑面而来的神秘感。 一步一步。 裸露的脚踩在细碎的沙石上,尖利到刺破血肉,坚硬到摩擦骨骼,可她仿佛失掉了所有感觉,魂不守舍地,浑浑噩噩地,云里雾里,不知归处。 碰到湖水的刹那,无忧嘴角一搐,浑身燥热流脓的肌肤似是得到了救赎一样。 入骨冰凉。 她慢慢地看向湖水。 微波荡漾的湖水。 清澈见底的湖水。 她看到一条鱼影摆尾而过,嘴边蓦然绽开了淡淡的笑。 只是这笑愈来愈夸张,夸张到面目扭曲,夸张到她头皮发麻! 她看到了什么。 一觉睡去,抑或是干脆晕倒坠落到那无边黑暗,大概就可以忘记了吧。 与此同时。 幻林,不枯花海。 晋柳儿和苗跃冰二人自山裂后一齐滚入了一块田圃里。 密密麻麻的枯枝盘绕在褐色土壤内,香气弥漫,摄人心魂。 苗跃冰一把拉起身旁的晋柳儿,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面色铁青,惊魂甫定。 “怎么又到这里了!”晋柳儿猛地一跺脚,狠狠地踩着枯枝气道,“每次都这样!死得一点儿都不痛快!!” 苗跃冰蓦地一笑,调侃道,“我看不然。” 晋柳儿狐疑地盯着她,“什么不然,我可不想被一堆花缠死……” “卓哥是谁?”苗跃冰短短一问,晋柳儿脸颊顿时绯红如二月桃花。 “什么卓哥,”她支支吾吾说,“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也不知道无忧和那个娘娘腔怎么样了……” “他们啊,估计跟我们一样被困着呢。”苗跃冰眼底忽然滑过一丝亮光,“大小姐,你觉得像真的吗。” 晋柳儿眉头一皱,边思索边喃喃道,“你是说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好像有点道理啊……都死了三、四次了。可是每次都太真实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你越相信它是真的,它越是真的。”苗跃冰挑眉“哼”了一声,心想往年寒水门三试无非考验一下人的秉性毅力,这次居然采用如此折磨人的办法,非要把人往死路上逼,简直荒唐。 不待二人闲聊,那地上枯枝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四面八方,密密匝匝,凌空狂舞! 周而复始的轮回,逃脱不了的轮回。 “这破木剑一点用都没有!”晋柳儿胡乱挡着枯枝,气急败坏。 出奇地,向跃冰停止了反抗,她静静地盘坐在地上,眉目之间一派和祥,她淡淡道,“柳儿,都是你的幻觉。跟我学,想你最想的人,想你最喜欢的东西,想你不在这个地方。” 但向跃冰不知,正当她说话之际,晋柳儿已被枯枝捆缚到田圃中央。 一次次地被花藤戳穿皮肤直至内脏,一次次地沦陷在远胜花晨月夕的美梦里,又一次次地在极致欢愉的花香里死去。 蓦地,只听晋柳儿眼神痴痴地望着天空说了一句。 “花开了……卓哥。” 第三十七章 出林 两天后。 林口突然多出一行人。 来者正是楼心月和楼展皓等人。 偌大的帐篷里,卢有鱼眯着小眼打量着他,说道,“师兄可是有事吩咐?” 楼心月粲然一笑,作揖道,“爹说师叔您一人操劳寒水门三试,好生劳累,让我过来给您使唤。” “你这殷勤献得倒及时,”卢有鱼撇了撇嘴,毫不在意地说,“今日正好是出结果的日子,你与我去林中挑人,至于展皓他们,赶紧回去,人多了碍手碍脚的。” “一切听从师叔安排。”楼心月眼神示意了身后一行少年,展皓点了点头,霎时间帐篷内变得空空荡荡的。 “你这小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卢有鱼见人走干净,几个小步冲向楼心月纵身一跳敲了他一记脑壳,而后仰头看他道,“你爹从来不干涉我挑人,你说,是不是为了晋家那个姑娘!” “师叔!”楼心月简直急红了脸,辩解说,“我连晋家小姐什么样都没见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的是秀秀……”他声音愈来愈低,眼底一黯。 卢有鱼干咳了几声,正经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呀,就知道男欢女爱。” “师叔!!”楼心月巴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好啦。”卢有鱼拍了拍他当作安慰,“我知道也委屈了你。”说罢暗自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帐前蓦地晃过一个雪青色人影。 是莫承才。 “人都出来了?”卢有鱼睨了莫承才一眼说道。 “楼师兄好。”莫承才这厢和楼心月互相打了招呼,转而低头对着卢有鱼说道,“都出来了,五十一个人。” “你不是说五十个人嘛,怎么,丢的那个又跳回来啦。”卢有鱼一脸戏谑。 莫承才挠了挠头,讪笑道,“五十一个人不多也不少……师叔赶紧去挑人吧。”说罢深深地作了个揖。 卢有鱼哼了一声,甩了甩袖袍扬长而去,楼心月亦紧随其后。 “师叔,这次三试好像出了点状况,我刚刚听承才那个语气……”楼心月边走边问,没过多久二人便到达了空旷的山林里,只见几十个人或躺或站或坐,姿势各异,不言不语,像是筋疲力竭。 卢有鱼并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了人前,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诸位,请失了桃木剑的自行和左边的师兄离开,他们会将你们送回梅花镇。” 乌泱泱地走了一大半人,垂头丧气。 场面顿时清爽了很多。楼心月走在卢有鱼身旁,只听他又说,“剩下的请双手捧剑,咳,低一点。”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名在人在,名失人失。 凡携刻名桃木剑进入幻林者,木剑如人,人如木剑,修道之人若连自己的宝剑都驾驭不好,谈何修道。纵使无用木剑,倘若驾驭得当,一早刺破幻象。但若嗤之以鼻不为正当所用,不过一根失名朽木罢了。 楼心月伴着卢有鱼看了五、六个人,但见卢有鱼连连摇头,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他一眼览遍剩余人,目光落在最后蓦然一震。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孩烧伤的臂膀,褴褛的衣衫,死死低下去的头颅和紧攥木剑而筋骨分明的手。 第三十八章 诘问 “小姑娘。” 无忧寻声望去,只见卢有鱼嘴角不知微笑还是抽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把你手中桃木剑给我瞧瞧可好?” 卢有鱼这一问,无忧方回过神来,忙递上前去。 她心跳极快,一双失了焦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自己可是拼了命过这三试啊……当下听卢有鱼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怎的会这样……怎么剑裂了名字还在。” “师叔,我让承才带通过的人先行走了。” 面前忽地多了个人影,无忧顺势而望,双眸登时颤了颤。 楼心月……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空旷的林地,一缕剑光滑过,便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人。卢有鱼眉头紧皱地端详着木剑,丝毫没有注意楼心月的言语,更别提跟前那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女孩了。二十几年了,从未有过这么诡异的情况,剑的确裂了,剑如其人啊,但怎么名字还在呢!如果非要解释的话,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无忧敛眸回避着楼心月的眼神,却忽然感觉脊背一凉,抬眼时只觉寒光刺眼,一柄长剑已是直指她面门! 握剑者正是卢有鱼。 无忧一脸狐疑地看着二人的脸。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大惊失色。 “好你个阴险歹毒的魔教妖女,竟敢混到寒水门来!”卢有鱼大喝一声,剑身登时寒光大盛。 无忧虽觉如雷贯耳,胸腔被震得鲜血翻涌,但依旧咬牙淡淡说道,“我不是什么魔教妖女。” “那你这身伤痕是如何得来!若不是你心中邪念极深,又怎会被伤如此!”卢有鱼字字铿锵,言之凿凿,一番诘问后涨得满脸通红。 “我不知道。”无忧别过脸去,有些赌气,眼眶微微泛红,道,“反正我不是什么魔教妖女,你也别想把这个名头扣我头上。” 卢有鱼冷哼了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罢一剑刺向她的喉咙! 疾风扑面! 无忧双瞳骤然放大,眼中倒映的只有那一柄朝她急刺而来的森森寒剑!她连忙倒退,眼看着剑欲穿喉!正当此时,另一柄长剑斜侧闯入,两剑相碰,顿时火光四溅,剑鸣不已! 微风浮动,绿叶簌簌。挡在她身前的,还是那一袭荼白的单薄少年。 “师叔!不清不楚的怎能夺人性命!”楼心月面对着怒发冲冠的卢有鱼焦急道。 “臭小子!你翅膀是真硬了,都敢跟我作对了!”卢有鱼磨牙恨道。 “我认识这姑娘。”楼心月应道。 卢有鱼怒极反笑,“哦?”了一句,问道,“你认识的姑娘可真不少,你若认识一个就护一个,你能有多少条命陪着!给我滚开!” “师叔!……”楼心月额头冒汗,急着哀求道,“你误会我意思了。我之前去杀赵平那厮的时候,这个姑娘也是被赵平所害拐进了……” “行行行,”卢有鱼一脸不耐烦,忙不迭打断了楼心月的话,继续道,“你连赵平都没抓着呢,这会子跟我解释什么?” 楼心月欲言又止。僵滞了片刻,他只觉左肩一阵冰寒,眼角余光撇去,原是无忧轻轻推开他的手。 “这位师父,”她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卢有鱼,接着道,“你凭一把木剑就断定我是妖女,是不是有失偏颇了?况且,”她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是魔教妖女,现在被你发现了,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还要听你义正言辞地证明我是个妖女?!” 楼心月心口一震,不自觉地看着她起伏的脊背,字字说得那么用力,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冤屈。 第三十九章 四验 “哼,小小年纪,倒是学得牙尖嘴利的。”卢有鱼冷笑道,心想要是如此片面地杀了这个小姑娘也不好,毕竟还有几个臭小子在,传出去寒水门的名声就……他转念一想,重又打量几眼跟前人,蓦然灵光一闪,说道,“小姑娘,你可是真心想进寒水门?” 无忧没料到此话,怔了片刻,接着便点头如捣蒜。 “你既说自己不是邪魔外道,敢不敢一验?”卢有鱼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似乎很是期待。 “为什么不敢?”无忧随即应道。从小到大她是顽皮了些,但是非黑白,正道邪路,她还是分得清楚的。况且三水爹爹虽不正经,但十分嫉恶如仇,如果她入了魔教,三水爹爹非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念及此,眼底一黯,瞬间消逝。 “师叔!你难道……”楼心月一个箭步冲到无忧身旁,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欲说还休,像有难言之隐。 “臭小子!”卢有鱼好不容易降了火气,登时火冒三丈,“你再多管闲事看我不教训你!” 楼心月吃了几记卢有鱼的脑壳,表情讷讷的,轻叹了口气向无忧说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待会入了夜宫以后别忘了包扎一下,我有上好的药膏在……” 卢有鱼干咳了两声,楼心月立即住了口。 “师叔,”无忧两个字咬得尤其清楚,声音甜甜的,嬉皮笑脸。 “什么师叔,你还没进寒水门呢喊什么。”卢有鱼白了她一眼。 “木剑上名字没消失的不就表示三试通过了嘛,只不过我的剑裂了。”无忧暗自琢磨了一会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接着说,“我过了但是师叔你说我是妖女,所以要再验我一验。我刚才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只是我还想问,怎么个验法呢,如果验完我真不是魔教的,那师叔你又给我什么说法呢?” 卢有鱼不屑地哼了一声,斜睨着她道,“脑瓜子不糊涂嘛,还知道给我使绊子。”当下心说姑且留你一命,到时候真验起来…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师叔你还没回答我呢。”无忧满脸假笑,十指指甲却已狠狠地嵌到了手心肉里。心道小矮子你不让我进,我偏要进! “怎么验嘛……你待会就知道了。你若不是魔教妖女,寒水门自然收你。”卢有鱼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料定了她会原形毕露一般,继而道,“心月,你带她去你莫师叔那儿,我稍后便到,别忘将我原话复述给你莫师叔。” 楼心月应了一声“是,”转脸看着她道,“跟我走。” 不轻不淡的语气,恍惚之间,无忧脑海里翻涌的尽是那些梦的碎片。 她好像听进去了他的话,又好像如掠耳微风般错过了他的话,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未待她反应过来,只觉双肩一热。 一件荼白色的衣袍就这么紧紧地包裹着她,掩去了她裸露的伤口,掩去了她未曾松过的双手,掩去了她不形于色的惊惶不安,亦掩去了她的目光。 “多谢。”无忧淡淡两个字,眼眶早已汹涌。她不敢看他的脸,那张像极了青山却又的的确确不是青山的脸。 “言重了。”楼心月亦淡然相回,他剑诀一出,二人登时化作一道迅疾剑光,穿云裂雾,呼啸而过。 留下卢有鱼一人兀自朝帐篷走去。 第四十章 身世 白银城。 晋府。 空荡的卧室内静如死寂。桌上是凉透了的饭菜和崭新的茶碗餐具。 清早的阳光几乎洒遍了室内的每一角,独独照耀不了床角最阴暗的那块。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正抱腿蜷缩,眼神空洞,似失了心魂。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形容消瘦,清朗的五官尤其突出。若不是胸腔尚自微微起伏,这副模样,外人只道离死不远了。 “吱呀”一声,房门半开,来人是个面目和善的老嬷嬷,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汤羹点心,腿脚很是利落。她见少年置若罔闻,将汤羹放于桌上走到近前劝慰道,“小少爷,这都几天几夜没吃没喝了,拖垮了你的身子可如何是好!城主老爷要是知道,我不好交代啊……” 少年依旧不露声色,仿佛根本没看见也没听到。 “小少爷……”老嬷嬷幽幽地叹了口气,沟壑纵横的脸上都是无奈,她习惯性地回头收拾桌上那些隔夜饭,自言自语道,“老爷寻了你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寻到,心想着芙儿小姐泉下有知,白银一族好歹还有个后……” 如此这般地念叨了一会子,老嬷嬷突然觉得眼前一暗,她抬头看去登时微笑说,“行卓少爷。” “还是不肯吃饭?”来人一身素衣,神情凝肃,整张脸紧绷着,无一丝喜怒哀乐,他言简意赅地问,隔空望了那少年一眼,心中即刻便有了答案。 “行卓少爷,你劝劝小少爷吧,都瘦得脱相了……”老嬷嬷眼光含泪,声音哽咽道,“芙儿小姐是我手把手带大的,我都替她心疼。” “淑嬷嬷,辛苦了,你先下去吧。”晋行卓宽慰道,眉头却已紧蹙。 待嬷嬷撤走饭菜关紧房门,空荡的卧室内瞬又恢复死寂。 晋行卓原地长立,注视着床上少年,说道,“你既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见他不应,接着说,“绝食自尽这个死法,未免幼稚了点。” 少年眼角蓦然一搐。 “我同你讲过无数次,李秋叶那波人隐藏了你多年,如今爹让我找到你,她们的使命也算完成了。你年纪还小,这世间还有很多值得你牵挂的东西。”晋行卓大不了他几岁,一番掏心掏肺,忽然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心里不禁苦笑。暗道晋行卓啊晋行卓,你又有何资格去安慰别人呢…… “是吗。” 少年嗓子沙哑,突然的一句反问让晋行卓身躯一震。 “我娘她有什么错?七里乡那些人又有什么错?你们为何要杀了他们!”短短几句,近乎咆哮。 “我说了,”晋行卓顿了顿,继续道,“我没有杀他们,是他们心甘情愿地殉了葬。而且,李秋叶也不是你娘,白芙儿才是。” 通红的双目,深邃的恨意,回想起来,一切如梦,惨烈如梦。 “我不是什么白芙儿的儿子。”少年平静道,“你说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信。” 晋行卓笑了。 “你逃避有何用?” “我没有逃避,我说了,我只是不信。” “你若是不信为什么要作贱自己?你以为你死了,那些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少年双瞳一颤,心内蓦然涌起一股酸涩。 谈及逃避。 此时身处石室里被黑暗和死寂吞噬的无忧又何尝不想逃避。 一对精悍眸光闪过,而后就是年轻妇人似要震破耳膜的尖利喝问,“说!你脖子上那个璞玉从何处得来!” 第四十一章 往事 十二夜宫,平旦。 又到深夜。 殿内灯光如豆,昏黄的光线将殿内三人的身影长拉于地,重叠交错,纹丝不动。 为首的二人乃是楼啸天与卢有鱼。 至于另一个,却是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 “同忆,你方才说的话,可是当真?”楼啸天神情肃然,不怒自威,只是眉宇间十分困惑。 “师兄,”那妇人原是莫家长姐莫同忆,这厢轻叹了口气,应道,“廖家一脉单传这是你我再清楚不过的事。当年先祖璞玉一分为五,意味异性兄弟齐心合力肝胆相照,天底下总共就这么五块,一清的那块我再熟悉不过了。” 卢有鱼亦叹了口气,接道,“要不是因为那件事儿,同悲和一清……” 终是没有说下去。 静默良久,莫同忆和卢有鱼盯着心事重重的楼啸天,仿佛都在等着什么。 “当年桑婉杀了同悲,我重伤倒地,无力去救那女婴。”楼啸天语气里尽是愧疚自责,停了停继续道,“一清既救走了她,想必也是答应了同悲死守秘密。” 莫、卢二人相视一眼,彼此无话。 而楼啸天的眼神飘忽不定,隐隐含泪,似笑非笑,说道,“没想到十一年后,苍天又安排她出现,居然还参加了寒水门的三试。” “小丫头伶牙俐齿的,反不像同悲嘴笨。”卢有鱼蓦地想起幻林里无忧和他说的那些话,登时笑道,“像极了一清,油嘴滑舌的,一点儿没个稳重气。” 莫同忆听完几行清泪扑簌簌地掉,哽咽道,“同悲死了,我这个做姐姐的连他的尸骨都没找到……我估摸着这个小姑娘,替她爹讨我债来了呢。”说罢破涕为笑。 只不过二人的笑后最后都变成了苦笑。 “不死灵乃极阴邪之物,一脉独传,且只传后世女婴。桑婉大概自己也没想到刚生完孩子就油尽灯枯。”楼啸天眼角微搐,他怎能忘记在魂冢里所看到的一切!他怎能忘记那个蛰伏于黑暗以性命要挟他兄弟二人的女子! “可有治愈之法?”莫同忆追问道,“毕竟我是她姑姑……今天有鱼让我用读心术来套这丫头的身世,小小年纪浑身伤痕,可怜见儿的……同悲看了得多心疼。” 楼啸天摇了摇头。 “师兄,我始终不明,”卢有鱼眉头紧蹙,缓缓道,“若不死灵真如你所说一般阴邪至极,为何我一点儿都没感觉到。那个小姑娘再寻常不过,倒也不像什么凶神恶煞、地狱魑魅的。” “确实和常人无异。”楼啸天这不经意一句让身旁二人又是一阵狐疑。 莫、卢二人刚要说话,只见楼啸天眼底蓦地滑过一丝黑暗,压低声音道,“不死灵觉醒的机会仅仅两次。一次是初诞生,一次是修为臻入化境。所以……凡藏不死灵者,生世不得修仙学道。哼,说什么修仙学道,万一堕入魔窟,就怕……” “照这么说,桑婉当年不过一介弱女子,那她又为何能杀了同悲,而且重伤师兄你呢。”莫同忆的话显然哽在喉里憋了许久。 “幻林别名不死林。幻林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隐藏不老山庄。桑婉是弱女子没错,但她却能借助不死林之势,以巫术毒蛊等旁门左道迷乱人心,杀人于无形……再者说,同悲他又那么……”楼啸天的声音突然变得莫名沧桑,哑道,“那么钟情于她。” 不知是谁幽幽地叹了口气。 “对了师兄,”卢有鱼正摇头,倏尔想起一事,两眼精光,道,“你可知晋连孤之女晋柳儿,咳咳,也就是你未来的儿媳妇,过了寒水门的三试?” 楼啸天“哦?”了一声,顿扫愁容,说,“晋连孤为了回不夜城连白银城都不管了。秦欢死得蹊跷,要不是为了五族和谐,我也不会想到去牺牲心月了。” “棒打鸳鸯,啧啧啧……”卢有鱼心里无奈,依旧打趣道,“我看晋柳儿也够心月喝一壶的,现在好了,两个人都在寒水门,以后有好戏看了。” 莫同忆佯怒地推了卢有鱼一把,嗔道,“你就知道幸灾乐祸,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转而笑意盈盈地注视着楼啸天说,“再过几年他们长大了成亲,师兄报个大胖孙子才是正事儿。” 话音一落,三人一齐哈哈大笑。 窗外一片漆黑,就连一弯微弱月光,亦被云雾久久地遮了去。 殿内时而轻声细语,时而哄堂大笑,寂寥的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姑娘既不能修仙学道,我明日把她名字革了去吧,断了她的心思。”卢有鱼思索半天如是说。 “我看不行,”莫同忆撇了撇嘴,说,“她呀,脾气倔得很,性子烈,你要是不给她一个正当理由,怎能叫她甘心。况且,你要革了她名字,你让她往哪去?天大地大的,我可不放心。同悲要是知道我这个姐姐连他的女儿都照顾不好,百年以后……” “得得得,”卢有鱼连忙挥手打断,一脸不耐烦,“我干脆直接让她去隅中宫跟些嬷嬷打打杂好了。” “吓!”莫同忆吃惊地脱口而出,笑问,“你还能让她打一辈子杂儿?” “那你说怎么办!婆婆妈妈的,真是麻烦!”卢有鱼翻了个白眼,气鼓鼓的。 “让她跟着我。我教她些寻常功夫防防身,将来再给她寻上一个好婆家……” “你想得还真长远!” “哼,要都跟你一样,到手的肥肉都丢了!……” “哎呀你这个老婆娘!” “你说谁老婆娘呢小矮子!!” 楼啸天干咳了几声示意,见没有起效,双眉一挑,喝道,“两个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天天拌嘴,成何体统!” 莫、卢二人皆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谁也不看谁。 “要我说,”楼啸天顿了顿,“让她去隅中打几个月杂,刹一刹脾性,到时候再归你这个姑姑管。眼下只顾得了一时,好好考虑以后怎么办才是真的。” 一霎间寂静下来,道是二人吵得面红耳赤后都陷入了沉思。 除了夜话阑珊的更深人静,还有思绪繁复的辗转反侧。 无忧直勾勾地瞪着床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胳膊,新敷的药膏伴随着体温蒸腾在纱布里,隐隐作痒。好久没有躺在这么柔软的床上了,回想过去的短暂,竟有些许不适应了。 糙皮糙肉的,大概这辈子是享不了清福咯……她“噗嗤”地笑出声,眼前忽然浮现了那个美貌妇人,当下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懊恼不已。三水爹爹唯一的遗物,就这么不清不白地被抢走了! 分神的片刻,近在咫尺的房门却是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人头登时挡住了无忧的视线。 “天啦……”她倒抽了口凉气,被压得不能动弹,一张嘴亦是被死死地捂住。 “小忧,是我啦。” 无忧听了声音心中石头“哐”得落了地。 晋柳儿。 嘴上一松,无忧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三试通过名单明早才列出,你是怎么进来的?!” “傻子。我可是晋家的大小姐,我爹按辈分也算是寒水门的长老呢。”晋柳儿得意地扬了扬嘴角,一个转身躺到无忧旁边,缩进她被子里说,“你被楼师兄带走了我担心得不得了,那个小矮子有没有为难你啊?” “小矮子?” “卢有鱼!!” 无忧哈哈一笑,释然道,“小矮子没为难我,他昨天说得怪吓人的,我还以为他要找那什么莫师叔变着法折磨我诬赖我呢。” “诬赖你?”晋柳儿眨巴着眼,十分好奇。 “他说我是魔教生死门混进来的,说我是妖女。”无忧不在意地答道。 “怎么会?”晋柳儿的语气似很吃惊,连忙说,“原来他找莫师叔就是为了验明你的身份!” 无忧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两个尚不懂世事的姑娘并肩躺在温热的被窝里,紧握彼此双手。同是痴痴地盯着房顶,一个面带微笑,一个愁云惨淡。 良久,只听晋柳儿哀叹了口气。 “有心事?”无忧问道。 “爹爹非要让我嫁给什么楼心月。” 殊不知晋柳儿这不浅不淡的一句划起了无忧心里千万道波澜。 “可我真的不喜欢他……”晋柳儿委屈得声带微颤。 “那你这次进寒水门,也是你爹的安排?”无忧突然变得战战兢兢的,脑海里那三个字愈发深刻。 “说什么胡话呢,”晋柳儿嗔她道,“谁说进寒水门就一定要和他楼心月成亲了?我偏不!等我学得一身本事,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谁也管不了我,谁也别想管我!哼……” 静静地听完一番牢骚,不知为何,无忧揪起的心霎时间松了些劲儿。 “小忧,你喜欢过人吗。”晋柳儿语气轻轻的,似是回忆些什么。话里有黏糊的暧昧,有期待,有渴望,还有难以言喻的失落…… “有啊。”无忧应得爽快,又道,“我还跟他说了我喜欢他呢。”说完得意地笑了笑。 “啊?!”晋柳儿惊得坐起来,忙不迭问道,“那他呢,他怎么说的。” “他嘛…他不喜欢我。”无忧暗自苦笑,这辈子大概也见不到他了吧…… 青山。 第四十二章 拜师 是日,十二夜宫,窥月台。 大清早宫城口新贴告示,系三试通过人员名单。此次寒水门三试共一千零一十三人,最后筛选通过的只有十五人,果真百里挑一。告示上写道,“宰治文、乐正昂、王甘甘、胡江河、向跃冰、杨小涵、苗泠泠、晋柳儿、无忧……此十五人于今日正午在夜宫窥月台集合,务必守时。凡无因由不到者,皆视为放弃资格。------寒水门宣。” 一张不甚起眼的白纸,明晃晃地贴在城墙口的告示栏,笔力遒劲,自带风骨。 落笔者恰是主持三试的卢有鱼。 此刻他挺胸傲立于窥月台的数万级台阶之上,俯瞰从远处缓缓拾级而来的一个个墨点,眼神充满期许,掩不住的笑意。 同站的,还有楼家二师兄楼心月,秦家大师兄秦介,莫家大师兄莫承才和廖老爷子廖裕昌。 “今年这批孩子里天资出众的可不少哇!”卢有鱼颇有自信地感叹道,回头看着楼心月说,“我看柳儿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给你作师妹可好?” “师叔!!”楼心月嗔道,耳朵忽然红了,自顾自地嘀咕了一番,“倚老卖老,仗势欺人……” “小子,你说什么我都听见了啊,你是非认这个师妹不可,由不得你!都要成亲的人了,怎的还这样害臊……”卢有鱼斜睨了楼心月一眼,哼道。 其余几人“噗嗤”笑出了声,数莫承才笑得最癫,边笑边说,“楼师兄三试的时候就托展皓向我打听晋柳儿呢,这下好了,师兄师妹,日久生情……不娶也得娶了!” “就你嘴巧!”楼心月恶狠狠地捂住莫承才的口,二人纠缠了一会子,莫承才被束缚得动弹不得,眼神哀怜地注视着楼心月求饶。 “他肯娶,人家未必肯嫁呀。”说话这人乃是秦操之子秦介,当下一脸鄙夷。 卢有鱼干咳了两声,喝道,“都是做师兄的人了,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我看像话。” 卢有鱼百思不解地看着接话的老者。 华发苍颜,精神奕奕,不是廖家末代传人廖裕昌又是何人。 当下只听廖裕昌道,“我就喜欢孩子在一起闹腾腾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嘛。” 卢有鱼登时恍然,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廖老爷子老来得子,好不容易有了独苗,溺爱得跟什么似的,这一刹间说没就没,料是平凡人家也难以承受此等丧子之痛啊…蓦地眼冒精光,满脸堆笑讨好那廖老爷子说,“知道师公您喜欢热闹,我特意挑了几个活泼孩子给您,天资亦是极佳,我就担心师公您……” 廖老爷子哼了一声,不满道,“我还没到死的时候呢,几个孩子还能应付得了,累不着我。” “哎唷,师公,我不是那个意思!”卢有鱼自知失言,登时讪讪的,殊不知肠子都悔青了。 一应小辈偷乐着看笑话。 “拍马屁……” 忽地响起一个青涩的女音,声量虽小,依旧没有逃过卢有鱼的耳朵。 “无忧!你躲哪了,给我出来!”卢有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胡子乱颤。 没有人出来。 楼心月四下环顾,确实也没发现有她,“咦”了一句,眉头紧皱。 卢有鱼却是冷哼了一声,捡起一枚石子骤然向身前不远处的大鼎射去。 一时间金石欲裂,徒留铜鸣,刺耳至极。 踉踉跄跄爬出来的是个个头不高的小姑娘,灰头土脸的,很是尴尬。 “本要将你交于莫家师叔,念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且年纪尚浅,遂交于隅中一宫,养个半年,之后再行修炼。”卢有鱼一番咬文嚼字,跟前傻站着的小姑娘却是听得云里雾里。 她悄悄地挪到莫承才旁边,伏耳轻声问道,“承才师兄,那什么隅中宫,是干嘛的啊……剑术?刀法?还是……” 莫承才亦伏耳笑回,“就是跟些嬷嬷打打杂,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 “啊?!”无忧惊得下巴差点掉了。心说怎么从七里乡跑到夜宫这么远,都摆脱不了打杂的命儿!!登时冲到卢有鱼面前不情愿地嚷道,“师叔!我不要去打杂!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说你拍马屁了。”说完故意摆出可怜相儿。 “你要不给我老老实实地去隅中宫打半年杂,要么给我走人。”卢有鱼撇了她一眼,冷冷道。 “师叔啊!”无忧扯着哭腔,心里暗骂小矮子仗势欺人!手上却死死拉着卢有鱼的袖袍,恳求说,“我伤都好了用不着疗养,不信你让我师父给我瞧瞧,一点事儿都没有!!” “别说了。”卢有鱼一把推开她到一边,望着台阶下参差不齐的人头,说,“这也是你师父的意思。”随后甩了甩袖袍往台阶下走去,楼心月朝无忧点头示意,亦随卢有鱼廖老爷子他们下去了。 留无忧懵懵地站在原地,哑口无言,良久她幽幽地哀叹了口气,难过地嘀咕道,“我还是去找柳儿吧……” 晋家大小姐晋柳儿。 不夜城晋家后人晋连孤与白芙儿丫鬟淑言之女。 提及淑言,晋连孤年轻时因机缘巧合,竟救了她一命,由此结识了白芙儿。 螓首蛾眉,出水芙蓉,形容当时风华正好的白芙儿再合适不过。 可惜啊。 可惜她白芙儿偏偏是…… 不夜城新晋府。 书房内。 晋连孤正闭目养神,茶烟袅袅。 四下无人,他却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蹑手蹑脚关了房门的,正是她晋柳儿。 她嘿嘿笑了一声,问道,“我娘呢?” “被你气病了,养在床上呢。”晋连孤蓦然睁眼,眼神一刹锐利,随即恢复平和。 晋柳儿努努嘴,撒娇说,“白银城家里就我一个人,太闷了,都没人陪我玩……” “那你这次进了寒水门就可以玩了?”晋连孤喝问,额头青筋暴起,着实吓了晋柳儿一跳。 “爹……”她委屈道,“你不是要把我嫁给那个什么楼心月的嘛……他不是寒水门的师兄嘛……我进了寒水门两人见面相处的机会也多啊……” 晋连孤哼了一声,道,“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他轻叹口气,眼神满满怜爱,接着说,“罢了,本想给你点颜色收收你的性子,现在看来,我把你捆起来打一顿你抽个空也跑了。” 晋柳儿得意地扬了扬眉,跑到晋连孤身旁抱着他,眼底蓦然闪过一丝光,欲言又止地问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卓哥……”心里突然小鹿乱撞,不自觉地玩起了指甲。 “我让他回白银城了。”晋连孤端起茶碗仰脸喝了一大口,擦擦嘴不经意道。 “你不是一直带他在身边嘛!爹,你怎么让他回白银城了啊!”晋柳儿激动得说了一连串,回应她的却只有晋连孤疑惑的眼神。 “他办完事就回来。”晋连孤说了句大喘气的话,把晋柳儿吓得不轻,又说,“你问这个作什么?难不成又犯了什么错误向让行卓帮你收拾烂摊子?” “没没没…”晋柳儿连连摆手,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她盘算了一会儿,神情很是开心,但没多久,眼中的亮色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隐隐含泪。 为什么我一过来找你你就走了…… “谁欺负你了?”晋连孤若有所有地盯着晋柳儿的表情,阴晴不定的,心想这丫头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又有几人能猜透女孩的心思? 小荷露水,蜻蜓低飞,柳絮飘扬一般的思念。 朦胧、羞涩、欲罢不能的思念。 “谁敢欺负我呀,我是谁呀,”晋柳儿倏尔回过神掩饰说,“爹,我交了个特别好的朋友!还认识了好多奇奇怪怪,特别有趣的人!” 晋连孤“哦?”了一声,笑意淡淡地摸了摸她的头问,“哪里认识的朋友?” “半路认识的,”晋柳儿思绪飘忽,一幅幅画面顿时涌现在眼前,清晰而温热,她回忆道,“那个女孩把我从一堆人中间救出来,虽然救的方法有点卑劣,嘿嘿……不过我发现,她有一块跟我们家一模一样的璞玉!” 晋连孤脸色一震,随即问道,“家传的璞玉,虽未经雕刻,但玉色独一无二,你那双眼睛滴溜乱转的不老实,可看清楚了?” “怎么不清楚,无非传男不传女嘛,”晋柳儿故装无所谓地抠自己指甲,心想不给我戴着我还不能看了嘛…一块破璞玉,我才不稀罕呢…… “你这丫头,难不成我给行卓,你还嫉妒他?”晋连孤顿时笑了。 “你给卓哥我当然不嫉妒咯…我就怕爹你把家传的璞玉给了外人……” 话里有话,晋柳儿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却让晋连孤眉头深锁起来。 不待他套问,晋柳儿赌气地说,“淑嬷嬷对那个男孩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她心头一寒,原来如此疼爱她的爹爹也对她有所隐瞒,况且,隐瞒的还是…… 晋连孤默不作声。 他握着冰凉的茶碗,骨节“咯吱”作响,眼前闪现的,是洒在池中芙蓉花瓣上的那滩血,颤动着,凝固着,和着滂沱雨水,染了一池殷红……还有那双苍白的眼睛,那双失了生机再不会喜怒哀乐的眼睛。 如何能忘?! 第四十三章 隅中 话说秦瑟创寒水门之际,揉秦、楼、莫、晋、廖五家为一体,扬其所长,避其所短。一套寒水心经集中原道家之大成,辅以极北诸派修习之纲要,摒弃了单凭花拳绣腿,刀枪棍棒等寻常功夫问鼎江湖的常理,偏重内力修习,化内为真,由真渡仙,颇有几分摆脱肉体凡胎,无所欲求,但问仙道的意味。 创派至今,除秦瑟一人真正做到了由真渡仙,冲破寒水心经九重境界外,其门下弟子如当年的楼啸天、莫同悲、廖一清等佼佼之辈亦不过才修至第三重,盖秦瑟旷古奇才,虽二十几年,仍一时无两。 在魏师叔魏小小给新弟子讲述寒水门史的这天,无忧却只能呆在离藏经阁十万八千里的隅中宫里听嬷嬷们讲述生动离奇的辛酸打杂史。 为首的乃是嬷嬷里最年轻的一位,唤作“玉嬷嬷”,隅中宫里一应大事小事,皆由她操办,为人是挺随和的,就是嘴碎了点。无忧如是想。 她挤在一堆嬷嬷中间,只听得玉嬷嬷满心欢喜地朝她介绍道,“左边第一是芳嬷嬷,第二是康嬷嬷,第三是堂嬷嬷……右边第一是金嬷嬷,第二是元嬷嬷,第三是苏嬷嬷……” 十几个嬷嬷一晃而过,无忧懵懵的。 “小姑娘生得倒像我们家孙女,一点不像习武的母夜叉…”说话的不知是哪个嬷嬷。 “哎唷瞧芳大姐你说的,要是习武的都是母夜叉,那莫家那个岂不是母夜叉中的天仙儿一类了?”接话的也不知是哪个嬷嬷。 “嘘…!小点声,被莫家人听去了可不好!”说话这位是无忧除玉嬷嬷之外唯一能辨认出来的元嬷嬷,只因她心宽体胖,十几个嬷嬷中珠圆玉润得尤其突出。 “怕什么?!他秦瑟当年还吃我的奶水长大的呢!” 一片哄笑。 无忧讪讪的,心里尴尬,笑得也尴尬。她一直以为嬷嬷都像李婶那样,慈眉善目,沉默寡言的。又从未有娘亲教养她,突然身处一应长辈中间,从头到脚,手足无措,亦不敢插话,生怕冒犯了。 “小姑娘倒是文静。”元嬷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赞许道,“跟着嬷嬷我,保准养得你白白胖胖的。” 无忧忽地听到自己的名字,你一句我一句叽叽歪歪嘈嘈杂杂中也没听清是什么,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傻不愣登的。 “哎呀!”玉嬷嬷手抚脑门懊恼得直跺脚,说,“我炖在砂锅里的鸡汤该熬干了!” 随即有嬷嬷应道,“我去给你瞧瞧。” 玉嬷嬷忙阻拦道,“别别别,让小姑娘去吧,她腿脚利索,指望你呀,恐怕走到的时候鸡都糊咯!” 又是一片哄笑。 然后无忧就在推搡中逃出了嬷嬷们经久不衰的欢声笑语里,她推开房门呼吸到崭新空气的一刹那,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绷紧的头皮服服帖帖的,亦随她享受着暖阳的沐浴。 微风,草香,鸟啼,和蓝天白云。 倏尔。 “在看什么?” 耳畔响起的,是波澜不惊,温柔如水的少年声音。 无忧心脏一滞,循声左望,眨巴几下眼睛脱口而出道,“看路啊…” “看路?”楼心月一脸狐疑。 “啊,那个,”无忧咬了咬牙暗骂自己,转瞬微笑道,“我要去厨房帮玉嬷嬷干点活儿,在看怎么去厨房的脚程是最短的。”说罢回过头假装若无其事地盘算着路线。 “你是新弟子,才来夜宫没多久,我带你去吧。”楼心月走到她跟前,一呼一吸,均匀流畅。 淡淡的风,温热的风。 无忧顿时感觉脸蛋火辣辣的,不敢直视他,岔开话问,“今天不是魏师叔给新弟子上课的日子吗,不是说师兄都得在那…咳咳…在藏经阁陪同嘛……” “可是漏了一个人。”楼心月回道。 “啊?”无忧登时吃惊地看向他,看向他近在咫尺的双眸,似融冰之湖。耳朵根子倏尔随着脸蛋一起红了开来。 “漏了你啊。”楼心月嗤笑道,“你不是挺聪明的嘛,口齿伶俐的,连卢师叔都要避你一避。难不成被些嬷嬷欺负了?” 无忧不好意思地干咳了几声,辩解说,“嬷嬷对我好着呢,反正比小矮子,咳咳……比卢师叔好。”她脑子里回想了一遍楼心月的话,转而问道,“是魏师叔让你来给我讲课?” 楼心月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不要紧,殊不知…… “承才师兄呢?!怎么不是承才师兄来给我讲课?!”无忧满脸震惊,心早跳到了嗓子眼儿。 “我和承才都是师兄,换作谁讲都一样啊,怎么……你不愿听我讲课?”楼心月眉头紧蹙,疑惑不解。 “当然愿意。”无忧连忙摆手,干笑说,“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楼心月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示意道,“承才他今天有事,托我过来。其实说讲课言重了,就是平常聊天一样的,聊聊寒水门的门史啊门规啊修习啊……不用紧张。” 无忧“嗯”了一句,依旧避开了那双眼睛,朝天空看去。 蓝天白云。 蓦然掠过一行飞鸟。 无忧登时惊叫道,“鸡汤!!!”遂一溜烟发足狂奔跑走了。 留下不明所以的楼心月怔怔地看着她愈来愈远的背影。 藏经阁外。 木槿花丛。 一个人影掩在花丛深处,鬼鬼祟祟,悄无声息。 电光火石,只听一记闷响,那人哀嚎道,“哪个臭不要脸的小蹄子敢敲我脑壳!” “你才不要脸呢!” 定睛一瞧,原是晋柳儿一人,身旁站着如冰山般巍然不动的向跃冰,脸色冷冷。 苗泠泠索性一屁股坐在自己刨出来的那堆土上,挑眉装道,“小丫头片子不好好听课,跑出来找鬼啊?” “找的就是你!”晋柳儿一把拉住苗泠泠,但觉滑不溜秋的,心想难不成真是个女人?!随即使劲地往后拽,用出了吃奶力气般,边拽边龇牙咧嘴地说,“本小姐就要看看你刨了半天在藏什么东西!” “你给我撒手!!”苗泠泠亦是不妥协,拼命往后仰,像是真藏了什么东西般努力挣脱晋柳儿的手。 “愚蠢。” 二人扯来扯去闹得热火朝天之时,向跃冰语带鄙夷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话音一落,朝苗泠泠腰胯处轻踹了几脚,登时踹得他连哭带笑地滚到一旁。“母夜叉…哎唷哎唷…臭婆娘,糙汉子!!” 向跃冰仿佛充耳不闻一般,径直拽出了被埋得只剩一个角的布袋,她抖了抖袋上浅土,打开一看,默不作声。 “给我看看!!”晋柳儿似饿狼一样扑到了向跃冰身上,往那布袋里头看去,顿时笑骂道,“苗泠泠啊苗泠泠!我看你就是女扮男装混进来的,你藏这么多胭脂水粉干嘛?!” 躺倒在地上的男子干脆赖着不起身,鼓着腮帮嘀咕道,“小哥哥的这些个宝贝万一叫那卢有鱼魏小小收去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你也不能埋了啊!多浪费啊,”晋柳儿简直眼冒金光,她爱不释手地掏出布袋里的粉盒,光是外表雕镂就已十分精致,当下心动,可怜巴巴地望着苗泠泠道,“苗大哥,你生得这么好看,天生丽质,也不必再好看了,这堆家伙就送给我和跃冰了吧!” “那可不行!”苗泠泠眼珠子立马瞪得跟铜铃似的,忙起身拍土要去抢那布袋。 “恁小气!”晋柳儿死死地护着,一双眼珠子满是恳求,“苗大哥!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将这堆东西送我保管也好啊!你不是不方便嘛,跟一堆男人在一起……” 苗泠泠被晋柳儿一个飞眼肉麻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嗤道,“小丫头片子,你还没到玩胭脂水粉这些个女人家家东西的时候呢,”打量了几眼,白了一眼,鄙视道,“连个女人模子还没发育出来呢,哼……” 那晋柳儿听罢气得花容失色,不待她反骂回去,向跃冰忽然把布袋扔她怀里道,“我不需要。”随即转身要走,却被苗泠泠叫住。 “嘿,汉子。你别走哇,我说不给小丫头片子,可没说不给你呀。若是我昧了良心,见保养得如此惨不忍睹的女人都不施手相救,传了出去,我在江湖上的面子往哪儿搁呀。” 话音一落,那向跃冰蓦地转身,恶狠狠地掐住苗泠泠的脖子,说,“多管闲事。” 不待晋柳儿再插话,苗泠泠却以一个反手扭转她向跃冰的手腕,借此逃脱后目光即时锐如寒电,低声咬牙切齿地道,“小哥哥我偏要管,你耐我何!” 晋柳儿这厢刚和苗泠泠纠缠完,向跃冰却同他拳脚相搏,热火朝天更胜。 只见向跃冰一个回旋腿,飞沙走石,苗泠泠一个单手后空翻,轻盈如燕。 二人一来一去,推推搡搡,斗得不亦乐乎。 晋柳儿早看傻了眼。 正当此时,但闻一声大喝,一道青色剑光掠过,碰巧劈开苗、向二人。 剑光褪去,晋柳儿吓得撒腿就跑。 两人之间,气势汹汹的,不正是那卢有鱼! 然苗泠泠和向跃冰彼此不甘示弱地对视着,丝毫不把中间人看在眼里。 其实也看不进眼里。 “你们二人,擅自逃课,随我领罚去!!” 第四十四章 失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又何尝不是。 无忧,无忧。 忘记忧愁便能再无忧愁了吗…… 倘真如此,无忧便无悲,无忧便无喜,无忧便无恨,无忧便无怒。而悲喜怒恨四字,又将归于何处…… 夜愈深,情愫愈是翻搅。 没有人问她从何处来,为何而来。 亦没有人问她从那湖里看到了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吧。 混沌的,殷红的,昏黑的,汹涌的…… 像是某种暗示,又像是某种告诫。 自三水一死,七里乡人间蒸发,失眠仿佛就成了这个尚年幼女孩的常态。 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充血的双目似要粘上床顶。 空无一物的床顶,清清冷冷的床顶。 无忧以前最讨厌三水那个老不正经的天天晚上打呼噜了,隔堵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现在,每到深夜,她多么想听见依稀的鼾声如雷。好像只要隐隐约约地听见那么一点儿人的动静,她的心里就会踏实点。荏苒几个月,虽身在知觉在,但一颗心犹如悬卡半空,失失落落,无所倚赖。 就好像一刹间被剥夺了所有,浩瀚天地,苍茫宙宇,只剩两行泪珠,一叶扁舟。 泪湿枕衾的滋味,大概业已麻木了。 朦朦胧胧的眼前,忽地闪过了一个人影。 是那个谈笑风生,言语间温暖如冬阳的少年。 柔和的棱角,细腻的眸光,和镀上一层落日余晖的侧颜。 或近或远,或明或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好比枯寂生花,寒冰融化,如梦如幻,望而却步。 无忧一个骨碌爬起来冲去了隔壁玉嬷嬷的房门口。 “嬷嬷…玉嬷嬷……”,“咚咚…咚咚咚……”她蹑手蹑脚地趴在房门对着门缝喊,边喊边敲。 一对眸子眼看着要硬生生挤进了门缝里。 “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 一盏灯火点燃,光晕如豆,照亮了门外一脸喜悦的无忧。 房门刚被推开,她便迫不及待地挤进去,抱着睡眼惺忪的嬷嬷说,“嬷嬷,我一个人睡不着,我怕黑……”声带哽咽,一张好不容易干净回的小脸上满是哀求。 出奇地,无忧只觉手心手背一热,两只手掌就这么为她搓着,久违的熟悉感,久违的粗糙感。 “小姑娘身子怎的这样冷,容易落病。” 一句叮嘱,已是热泪翻涌。 无忧眼睁睁地看着玉嬷嬷拴带好房门,把她二话不说塞到了自己微暖的被窝里。 失神的片刻灯已被吹熄,霎时黑暗,她只觉身旁躯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温暖。 忍不住想要去依偎这温暖。 “嬷嬷,今天你让我去厨房看鸡汤,厨房里并没有什么鸡汤啊……”无忧轻声道来,眼睛不肯闭上。即使眼前是一团漆黑,她亦不愿闭上。因为一闭上,便又要陷入那循环反复的梦靥里。 “我看你呀,今天在嬷嬷们中间不自在,就随意找个由头让你玩去了。”玉嬷嬷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断断续续,支吾不清。 无忧心下顿时感激,道,“我只是不习惯被很多人围着。嬷嬷你可有儿女?” “没有…我呀,我一辈子就一个…”话未说完,无忧耳边登时响起均匀的鼻鼾。 不知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一个相识不过几天的陌生人。 也不知为什么听到鼾声后,心口会登时轻落落的异常踏实。 她和你在同一片屋檐下共同喘息,承受着黑夜带来的沉重的静寂,终归有人陪伴。 而陪伴二字,一旦拥有,诚惶诚恐,岂敢失去。 像潮水般袭来的睡意。 无忧再也扛不住眼皮似的,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但是夜失眠之人,何止无忧一个。 一弯寒月,三两孤星。 一群酣睡入梦的少年,和一个思绪纷繁的少年。 楼心月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星月,脑海里闪现的却是今日爹爹召他去书房说的那一席话…… “见过柳儿了?”男子一袭轻装,俯身桌案,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封书信,语音浑厚。 他点了点头,双眉深锁,回道,“晋柳儿作我的师妹,是不是爹的意思?” 男子哼了一声,说,“明知故问。” “爹……”他欲言又止,焦急犹如锅中蚂蚁,接着说,“我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抗。但是爹,我真的不喜欢柳儿啊!您把我和秀秀强自拆散,即使我最后和柳儿成了亲,一份感情,总不能两头取巧。朝三暮四,见异思迁,这样和薄情寡义之人有何区别?” 男子蓦然抬头,眉宇间闪烁着丝丝缕缕的怒气,良久,压抑着怒气缓缓道,“这世上不乏情种,爱恨嗔痴,人性之常。你喜欢秀秀,你不喜欢晋柳儿,都是你自身的性情作祟。情可以一见倾心,情也可以日久而生。你既想要一份真挚的情感,就不可以苟且眼前,活得随心所欲。” 他默然低头,仍是不解。 “人一旦随心所欲,就会变得贪婪。得不到,求不得,放不下,你想要的很多,你想要的更多。”男子顿了顿,一番感悟,自己亦是无奈,“心月,你年纪尚轻,觉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但等你到了爹这个岁数,做了这不夜城的城主,高处不胜寒,你就会知道,再深刻的喜欢也会变得不喜欢,再厌恶的不喜欢也会变得喜欢。” “爹…那你当年和娘也是被这般强行撮合到一起吗。”他追问道。 眼底倏尔滑过一丝怆然,转又恢复平静。 “你娘是我辜负最多的人。” 辜负? “对了,”男子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打破了他的深思,“你莫师叔门下新收了一个女弟子叫无忧,我让有鱼查了她的身世,故人之女,你平日里好生照料她些,也算了了我一个心结。” 无忧。 楼心月此刻怔怔地望着窗外,树影婆娑,星月迷蒙,脑海里只余下了这个名字。 忽地一丝惆怅。 楼心月只道爹爹叫他去书房又关成亲一事,殊不知读完书信后的楼啸天已是愁云密布,遂一席不着边际的父亲说辞,打发走了楼心月,即刻差人喊来了卢有鱼、魏小小、莫同忆等人。 不到片刻,卢有鱼风风火火地赶在其他人前头来了,几乎没喘气地问道,“师兄,出了何事如此焦急?” 楼啸天当下起身,来回踱步,神情很是疲累,“墨溪,沙石,落云。这三处近期失踪百名妇女,我怀疑是跟赵平有关。” “赵平?!”卢有鱼惊道,“晋连孤不是把他的项上人头挂在木桩上游街示众了吗。” 楼啸天哼了一声,冷冷说,“赵平死没死,恐怕只有晋连孤他自己心里清楚。” 卢有鱼一脸狐疑,眉头紧皱,又听楼啸天说道,“我当年冒死救了他一命,以为是山野村夫落难至此,未曾想秦欢那厮如此阴狠,竟招了生死门叛徒来灭我和同悲之口。他侥幸逃脱无数次,实在狡猾。” “上次心月说赵平运了一船女孩,皆被施了毒蛊。”卢有鱼细细想来,继续说,“三个乡镇都离墨河不远,散布在梅花镇的周边……这赵平不趁机休生养息反而接连作乱,而且又是在夜宫眼皮子底下……会不会另有隐情?” “萧肃游历在外,替我明察暗访,要不是有他这封书信,我亦是不知。”楼啸天转身取了那案上书信,随手递给了卢有鱼。 “凤鳞”二字尤其突出,顿时映入眼帘。 “赵平那厮要凤鳞作甚?!”卢有鱼不自觉地摸了摸胡渣,摇头道,“生死门原有五大派系,赵平属炼蛊一派,善控人心神。究竟什么蛊要几百妇孺的鲜血作陪…真是残忍至极!” 楼啸天眼神飘忽不定,正当此时,莫同忆等人亦是急匆匆地赶到,但闻他冷声说,“如果没有千人鲜血作陪,他赵平又怎能炼得出九幽鬼蛊。” 未曾听过前言的莫同忆等人皆是身躯一震,冷汗涔涔。 卢有鱼哑然失色,难以置信到结巴道,“这上古失传已久的九幽鬼蛊炼制之术,赵平那厮生死门草芥之辈,怎么可能知晓!” “你别忘了,他赵平,可是被生死门逐出来的。至于为什么被逐了出来,哼……” 说话这人并不是楼啸天,而是恍然大悟的莫同忆。 “凤鳞世所罕有,乃雄凤麟臀所化。凤凰一族消失千年,赵平若不是得到了确切消息,又怎会心急如此。”楼啸天眼睛一眯,转而道,“而且,如果没有晋连孤相助,赵平怎会这般猖狂!” “晋连孤要凤麟作什么……难道说……” 卢有鱼不经意思索的一句话,令在场人心头登时一紧。 古有亡灵,生而不死。 灭族杀戮,泣麟悲凤。 乃以仇铸,不死阴魂。 千秋万代,不伤不灭。 从远古遥遥传来的短歌,裹挟着永无边际的哀念仇怨。 沉睡了千年万年的亡灵啊,灭族之痛可有不甘?!天若有情,可曾悲悯过悠悠众生?!愿以我族百万阴魂融于上古禁术,千秋万代,不伤不灭! 楼啸天脸色阴晴不定。晋连孤既已和赵平歃血为盟,那么不死灵一事… “有鱼,你和小小明日亲自去三个乡镇一趟,务必探出点儿蛛丝马迹,带上心月。” 楼啸天吩咐完,书房里众人登时作鸟兽散。 莫同忆欲言又止,幽幽地叹了口气,亦随后退下了。 难道不死灵一说果真瞒不下去了吗?! 第四十五章 月池 提及不夜城景色,需得描绘一番十二夜宫。 世人只道不夜城城主居住之地必是红墙金瓦、雕梁画栋,殊不知秦、楼五族当年修建这十二夜宫时克勤克俭,一应灰砖灰瓦,低调质朴,颇重依山傍水、宁静致远的自然之景。 十二道宫城鳞次栉比,凭地势修建,俯瞰状似月牙,细分星罗棋布。囊括五湖一池,奇花异树,宫城之广,可仰观风云日月,近赏楼台亭阁,不拘一式。 清灰色调,暗合素雅寡淡乃至无欲无求的仙家风骨,殿宇肃穆,旁推恢弘大气乃至自强不息的先祖遗诫。 无忧一路走走停停,拾级而上,穿花拂柳而下,竟被眼前壮美之景唬得一惊一怔。她一个乡里来的小姑娘,哪见过此等场面。 破晓时分三宫响彻云霄的晨练之声仍环绕耳畔,经久不绝,可她只能窝在一群嬷嬷的厨房里打打下手,这当口逃了出来,绕了一个多时辰还没绕去藏书阁,大汗淋漓,登时烦躁不已,咕哝道,“我看这夜宫盖得过几百个七里乡了,这样绕下去岂不是得绕到天黑……” 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桥阶上,托腮发呆。 “擅自出逃,我看你呀,想一辈子待在隅中烧火做饭了。” 熟悉的女声瞬间抓回了无忧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 她抬头一看,立马瞠目结舌,吃吃道,“师,师傅…”随即一个机灵站起来低头不语。 “把你留在隅中养半年伤是我的意思,背地里尽管骂我便是,可别再笑话你卢师叔了。”话说莫同忆这厢刚从藏书阁折返,归途偶遇蹑手蹑脚,一副鬼头鬼脑打着小算盘的无忧,心想自石室盘问一事后还没正式见过自己的徒弟侄女,一番喜悦,玩性大发。 “徒弟不敢。”无忧嘟着嘴,回想起石室那天莫同忆凶神恶煞的嘴脸,心有余悸。要不是那块璞玉,她恐怕早被当成魔教妖女杀死了。 “怎么,还怕我?”莫同忆恍然,转念道,“你见识过赵平的手腕,心里清楚生死门狂徒有多阴狠,我那番审问你,亦是不得已。” 无忧微点了点头,依旧不敢直视莫同忆那双眼睛。 按理来说,美人之眼,如剪水,如秋波,婉转柔情。可她莫同忆的眼眸,却总蕴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凌厉。倒也难怪,莫家长姐,凡事亲力亲为,大风大浪,生死离别经历得多了,眼神就变了。 “我还没问过你,这十几年来,是谁抚养了你?”莫同忆刚开完口便后悔不已,她护侄心切,急不可耐,企图从无忧身上了解些什么,可眼下哪里是个适合促膝深谈的地方!万一被旁人听了去……当下柳眉深锁,只听无忧说,“我从小和三水爹爹生活在七里乡,直到几个月前他被人烧死…我……” 泪珠未落,声却哽咽。 莫同忆深叹了口气,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都过去了,既然是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好好活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说罢心想“三水”二字定是取于“清”,一清啊一清,你藏了那么多年,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最终却没落个好下场……鼻子一酸,眼眶亦是湿润。 “师父,”无忧蓦然抬头注视着她,似有事相求。 莫同忆登时了然,微笑道,“有事你就说吧。” “我爹的那块玉…能不能还给我…”无忧顿了顿,十分恳求又说,“那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莫同忆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无忧忙不迭紧紧抓住莫同忆的双手,眼看着要“噗通”跪下去。 “你这孩子,”莫同忆见她一脸可怜样儿,嗤笑道,“师父刚才跟你闹着玩呢,你午后来我房里取吧。” 无忧立马由悲转喜,连忙点头应道,“好,好……” 师徒二人如此闲聊了一番,越来越多的弟子陆续上了僻静的月池短桥,朝气蓬勃,有说有笑。 道是晨练解散,到了吃饭时候。 无忧见清一色的雪青道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麻衣裳,一阵难过,忽然想起了自己还要去藏书阁听楼师兄讲课,急问莫同忆道,“师父,我迷路了,快告诉我怎么去藏书阁吧!” 莫同忆瞧她焦急若此,二话不说从来往的弟子中揪出来一个人。 无忧定睛打量了该人几眼,面相普通,身材健硕,笑起来极是朴实,不待她开口,莫同忆便说,“江河,她是你师妹,迷了路,将她带去藏书阁吧。” 唤作胡江河的该人点头如捣蒜,向莫同忆作揖说,“是!师父,”而后对无忧笑笑说,“师妹跟我来吧,藏书阁离月池还有一段距离呢。” 向莫同忆告了别后,无忧便同胡江河上了路。 在桥上时,因她身高不高,视线全被桥身挡得严严实实,待离了桥再回头看,无忧登时被惊得言语吃力。 十二夜宫的五湖一池,乃是大沙湖,小沙湖,积雪湖,落叶湖,纳火湖和月池。其中,月池居于正中,与十二宫城毗邻相对,且池面最广。月白湖水,遥与天接,沿岸葱葱郁郁,绿波荡漾,加之四周人烟稀少,偶有鸥鸟掠水飞过,宜动宜静,诗情画意。 胡江河见表情痴呆连呼吸都没了的无忧,一时语塞,忙推她询问道,“师妹,你怎么了?怎的不走也不说话?” “啊?!”无忧登时从池景中抽离了出来,脑海的最后一幅画面,竟是幻林里那口仿佛要通往九幽炼狱的湖水,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她看胡江河满脸关心,挥手笑说,“师兄我没事,就是这景太美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湖……” “这样啊…”胡江河笑道,“那我们继续走吧,得快点,还远着呢。” 无忧当下应了一声,随即跟在胡江河身后魂不守舍地往前走去。 三试那日她神志不清地冲进火焰,谁知火焰背后隐藏着另一番世界。本以为没被火烧死也要淹死在湖水里,可是她一乍醒来却出了幻林莫名其妙地遇上了莫承才那伙人…… 奇怪啊…说是幻觉,怎么感觉像是真的…… 难道真像苗泠泠和向跃冰说得那般,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越想越糊涂。无忧重重地甩了几下脑瓜子,低声自言自语说,“清醒一点,清醒一点啊……”她心说待会要听楼师兄讲课呢,别迷迷瞪瞪的闹些笑话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想了多久,亦不知胡江河什么时候停了脚步,无忧登时撞到他身上,一声闷响,脑门吃痛不已。 胡江河笨拙地连连道歉,只得干巴巴地看着她倒抽凉气,自己却不敢碰她一点儿,虽然她还是个黄毛丫头,但是男女授受不亲一理…“师妹,是我不好,到了应该提前和你讲一句…这下好了,你脑门上鼓了这么大一个包,师父该骂我了!……” 无忧揉了揉脑门,轻叹口气道,“胡师兄,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她一眼撇到月池边上两个一前一后,纠缠不休的人影,定睛细瞧,原是苗泠泠和晋柳儿二人,当下狂喜,和胡江河道了声谢撒腿就跑,“胡师兄,谢谢你啊!我还有急事,先走啦!多谢多谢……” 一溜烟跑没了影儿,胡江河“哎哎”了几声便满脸不解地转身走了。 无忧看到苗、晋二人的时候,这两人一个拼命闪躲,一个死缠烂打,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那几盒胭脂水粉的事儿。 “哎唷大小姐,你一个深闺千金,什么胭脂水粉,稀奇古怪的没见过,单要我的东西干嘛?”苗泠泠翻白眼都翻累了,干脆叉腰原地不动,看这小丫头片子能搞出什么鬼名堂来。 “我觉得不一样啊…”晋柳儿眼巴巴地抱住苗泠泠玉藕似的胳膊,由衷赞美道,“我看府里的丫鬟嬷嬷用的胭脂水粉香味刺鼻,粉质粗糙,远远不及苗大哥你的。” 苗泠泠得意地哼了一声,扬眉说,“那是……我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水胭脂,色泽鲜亮,粉质细腻,遇水不化,且气味清淡馥雅,哪是些庸脂俗粉能够相比的。” “苗大哥……”晋柳儿眼看着就要像年糕一样粘着他永不分离了。 “别给小哥哥我装可怜啊,小哥哥还在受罚呢,都因为你,我还要跟那个汉子每天三次打扫藏书阁,九九八十一层啊!!每天三次啊!!我这么娇贵,累死了都。”苗泠泠努力扒开晋柳儿的手,不耐烦道,“赶紧松开,你害不害臊?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 二人如此这般纠缠着,只觉一道疾风滑过,一件东西重重地撞在了二人身上。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 “柳儿,苗大哥!!……”无忧这一抱,晋柳儿和苗泠泠二人脸上登时懵懵的。 “哎哎哎,”苗泠泠反应过来嚷道,“我说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怎么没一个害臊的,我一个大男人,你……” 他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一般,嘴巴却忽然被无忧死死地捂住。 “苗大哥,”无忧一脸深情地注视着苗泠泠,表情尤其严肃,良久,才道,“我早就不把你当作男人了!……” 话音一落,晋柳儿捧腹大笑。 两个女孩天真烂漫,肆无忌惮地笑,月池边默默观赏的他也笑了。 第四十六章 蚀青 彼伊人兮,俟于池畔。 楼心月这般怔怔地望着打打闹闹的三人有一会儿了,心下竟有些羡慕。脑海里油然浮现的,又是那个翩翩作舞的少女…… “师兄,不好意思,我刚才迷路了…” 慌张的女孩之声登时打乱了他飘飞的思绪。 循声而看,可不就是刚才还玩耍得异常火热的无忧。只见她满脸涨红,结结巴巴的,丝毫没了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架势,便佯愠打趣说,“这都日上三竿了,课是讲不成了。” “啊……”无忧立马泄了气,像只蔫了的茄子,咕哝说,“好不容易逃出来…”心里已经委屈得不行。 楼心月眼睁睁地看着她无精打采地黯淡下去,顿时好笑,刚要好言安慰,目光却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她红鼓鼓的脑门上,眉头一皱,手已下意识地抚了上去。 忽地一阵柔风,袅袅林籁,纤纤柳枝。 无忧似被电击了一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双眸。 饱含关切的双眸。 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眼前女孩颤动的眼神,骨节分明的手指就那么轻轻地为她揉着。 淡淡的凉,淡淡的暖。 如果韶光可以凝固,她多想就凝固在这一刻。 “你身上伤还没好,平时多小心一点。”楼心月柔声叮嘱道。 “啊……好。”无忧一个激灵脸涨得愈发红,避开楼心月的目光,接着说,“我自己来就好……”说完手往额头上一撩,蓦然触到了楼心月的指骨,只觉指尖片刻温存,当下身躯一震,不由地连连倒退。 楼心月的手僵滞在半空,满脸狐疑,问道,“我怎么感觉你很怕我似的,难道怕我这个做师兄的以后欺负你不成?”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赧然的女孩,很是不解。 无忧咽了咽口水,讪笑说,“哪有,我要是连师兄这么好的人都怕,那我岂不是邪魔歪道的料了。”顿了顿,转念问道,“师兄,我保证以后上课不迟到了,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原谅我一回?就这一回!没有下次……” 楼心月听了前半句总觉得心有芥蒂,后被无忧一番情真意切的道歉说得哭笑不得,回道,“刚才逗你的。不是我不给你讲课,而是卢师叔和魏师叔要出宫一趟,我得同他们一起,待会吃完饭就出发。” “啊……”无忧又泄了气。 “对了,”楼心月双眸一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从身后抽出了一条青绿色九节鞭,双手捧向了无忧,“这是竹仙前辈赠予我的。你在隅中这半年若是无聊,不妨拿它练练基本功。” 无忧吃惊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从小到大,除了朗风二狗,还没人给她送过礼物呢!当下感动不已,刚要伸手去接,眼前霎时闪过一团疾风。 未待她反应过来,耳畔幽幽地响起了熟悉的黏腻声音,“哎唷,千年血蟒之皮呢。据说那竹仙擒住恶蟒扒皮之时山哭海啸,一条千年道行的血蟒化为一条血鞭,啧啧啧,得吸收多少天地灵气才能由红转青啊……”苗泠泠两眼放光地抚摸着那条九节鞭,由衷感叹道,“真是绝了…青翠欲滴啊!……” “手真贱!”无忧听完苗泠泠自发的胡言乱语后,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九节鞭,紧紧抱在怀里,嗔怒道,“玩你的胭脂水粉去!” 苗泠泠这厢翻了翻白眼,撇嘴说,“给你了你也玩不起来,小丫头片子,三脚猫功夫……” 楼心月笑了。 “哎,我说,” 无忧刚对苗泠泠扮完鬼脸,耳边登时又响起一个调皮的声音,冷不丁吓了一跳。 “楼师兄,按理来讲,你应该把这条蚀青软鞭送给我呀……”晋柳儿无辜地趴在无忧的肩膀上说道,一双眼眸水灵灵地眨巴着,一会儿看看红虾子一般的无忧,一会儿看看波澜不惊的楼心月,像是在期待什么笑话。 苗泠泠幸灾乐祸地接了一句,“大小姐你是怕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要跟我们楼大师兄成亲吗,哈哈哈,还没见过你这么心急的新娘子,真是不害臊!” 晋柳儿本是想打趣楼心月和无忧一番,岂料被苗泠泠捅了脊梁骨,登时气得头顶冒烟,一个箭步扑向了苗泠泠,咬牙说,“就算卢师叔罚你你也不忘把那一麻袋的胭脂水粉抢回去!怎么会有你那么小气的男人啊!!” 苗泠泠一个闪躲绕到楼心月背后,扬眉不屑道,“我本来就不是男人啊,不是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说的吗,我既不是男人,哪里来的小气?” 二人刚休了战,这会子又猫捉耗子地打玩起来。 楼心月和无忧不约而同地干咳了几声,四目相对,很是尴尬。 “我回隅中了,玉嬷嬷该找我了。”无忧只觉脸颊滚烫,随便说了句扭头就跑。 “你们啊……”楼心月欲要喊住她,却被眼前二人搅得疲惫不已,轻叹了口气说,“都是师兄师姐了,也不懂得照顾师妹一点,你们可都比小忧早入门半年呢,怎么一点包容心都没有。”说罢边摇头边随着无忧渐行渐远的身影离去。 “我看师兄你这‘小忧’二字叫得倒是顺口!”苗泠泠抻长了脖子嚷道,浑身被晋柳儿缠得死死的,无力地叹了口气哀怨道,“苍天啊…我苗泠泠上辈子欠了这个臭丫头什么债啊……” 风吹池水皱,忽来饭菜香。 吃饭时候的隅中宫极为热闹。 热腾腾的饭菜,香喷喷的汤水,饥肠辘辘的少年们。 清一色的雪青道袍,和千差万别的面孔气色。 无忧当下折回隅中宫被训了半晌,自知有错,亦不敢顶众嬷嬷的嘴,之后被吩咐收拾残羹冷炙,茶碗餐具一类,虽有不愿,但还是闷闷不乐地去了膳堂,抱着壮她两倍的木桶,尤为吃力。 她麻利地抹着饭桌上的脏渍,将一应碗碟整齐地放回木桶,埋头苦干了一会顿觉发热,便索性坐着凉快起来。她不经意地望着门外蓊郁的草丛,翠色欲流,脑海蓦然浮现出那个少年赠她蚀青时笑意浅浅的眼神,唇角亦是不自觉地上扬。 伸手一摸后腰,顿觉空荡荡的。 突然整个人慌了起来,嘀咕道,“奇怪了,刚刚别在身后的,怎么没有了,什么时候掉的…” 桌底,木桶,地缝……无忧简直要把膳堂翻了个底朝天,那条青鞭却是一点儿影子都没有!没来由地急得满头大汗,惹得膳堂里的师兄们满脸狐疑。 “这金贵的千年血蟒,给了你怕是可惜了。” 无忧回头一看,她心心念念的蚀青正被一陌生少年缠在臂上把玩着,头脑一热,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说,“还给我,这是楼师兄给我的。” 那陌生少年冷哼一声,讥笑道,“什么楼师兄,他楼心月给你的东西,还不都是我们秦家的。” 其余人皆默默吃饭,看来此人也是个不讨好的狠角色。无忧心想。 “这位可是秦介秦师兄?”她定睛打量了几眼,只觉在哪里见过,忽地恍然,窥月台那天…… 少年大笑,佯赞说,“没想到你这个小丫头还挺记事儿的嘛,算你识相。”说罢挥袍要走。 无忧一把拉住,笑问,“敢问秦师兄,师妹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唤作秦介的少年斜睨了她一眼,鄙夷道,“没有,怎么?” “那你为何偷我东西,难不成我以前欠你的?”无忧一脸好奇,强忍怒火。果然是三水爹爹说的,人不可貌相!……长相挺清秀的,尽干些龌龊勾当! “你给我滚开!”秦介猛一甩手,无忧立马撞到了附近的饭桌上,刚摞好的碗碟随之震落,噼里啪啦,刺耳无比。 还在吃饭的几个师兄面面相觑,犹豫说,“大师兄,算了,她一个小女孩,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秦介眼底滑过一丝阴狠,皮笑肉不笑,他故装同情地看着被溅了一身污渍的无忧,扬了扬手里的青鞭,哼着小曲儿兀自朝堂口走去。 秦家四大长老位高权重,就连楼啸天平时也要忍让三分。 龙生九子,秉性各异,像秦介这般横行霸道惯了的秦家少爷,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谁敢阻拦?谁能阻拦? 秦介步伐散漫,悠闲地溜着青鞭,说不出的惬意。他刚走到门口,顿觉手中猛然一紧,一条青鞭悬在半空,已然抽不动。扭头一看,不是无忧又是何人,当下盛怒,喝道,“整个不夜城都是我们秦家的,你敢抢我的东西?我看你是想死!” 随即发力硬生生地把青鞭一点一点地拽回去。 无忧小时候也是刁蛮惯了,这回遇到了对手,哪有认输的理儿?!只见她将青鞭紧绕双手,用尽浑身力气往后躺倒,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他秦介身负大师兄之名,眼下却被一个稚嫩的小姑娘绊住了腿,羞愤不已,登时起了杀意。他本是用臂膀之力与无忧较量,此时此刻暗发内力,一声大喝猛然甩起青鞭,绕地三圈,愣是缠住了无忧的脖子、腰和小腿,沙尘扑面! “哼,粗鄙丫头,死不足惜。”秦介脸色十分轻蔑,殊不知还在吃饭的师弟们早惊呆了…… 青鞭愈缠愈紧。 无忧只觉自己要被活生生地拧成几断,她面色酱紫,汗如雨下,但双手仍是攥紧青鞭不肯撒手,“狗,狗仗人势……” 话音一落,但闻又一记怒喝! 第四十七章 固执 隅中,后膳堂。 须臾日斜,分外慵懒。 本是午睡的好时候,人走茶凉的后膳堂却一派肃穆气氛。 一美貌妇人正襟危坐,左手边是一满脸焦急的嬷嬷,右手边是一眉头深锁的持剑少年,跟前是两个笔直跪下的人影。 谈及无忧适才与秦大师兄秦介的一番混打,若不是莫承才即时赶到,只怕惨祸酿成,无力回天。说来也巧,莫同忆这厢在隅中的卧房内正和莫承才交代些新弟子要务,玉嬷嬷却大惊失色地闯进门来,二人皆是一怔。 此刻莫同忆满脸愠色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无忧、秦介,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张俊脸抽搐扭曲,像极了母夜叉,她见无忧怀里死死地抱着一根青鞭,猜是两个劣童为抢玩物起了口角,压抑住怒火,看着秦介问道,“秦师侄,究竟何事这么大动肝火,犯得着跟你小师妹拼得你死我活?” 话音刚落,但闻一声嗤笑,极为不屑。 那秦介似是不愿再跪着,登时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衣上的灰尘,斜睨着莫同忆道,“粗鄙丫头,没见过世面,见了好东西就抢,细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恶人先告状。”无忧冷哼了一声,牙根恨得紧咬着。 莫同忆暗笑一声,眸光凌厉,她上下打量着秦介和无忧,心想这秦介素来嚣张跋扈惯了,如今为一根鞭子伤她徒弟,欺人太甚。可转念一想,秦家失了大长老人人自危,加之丢失城主这一位高权重之责,积怨颇深,现下若是秦、莫两家再生嫌隙,恐怕…… “既然莫师叔要管闲事,那师侄敢请师叔惩罚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让她还我鞭子,以儆效尤。”秦介“啧啧”了几声,一脸戏谑地低头凑近无忧说,“东西要不是抢来的,能抱这么紧吗?” 无忧登时愤怒地抬头望着他,只听莫同忆冷冷说,“你说小忧抢你鞭子,谁可为你证明?” “简单啊,当时膳堂里还有好多吃饭的师兄师弟呢,叫几个人来问问便知。”秦介随意道,心料那几个不成气候的亦不敢背地里说他说些什么。蓦地眼底闪过一丝阴暗。 “师父!我赶到的时候,明明秦师兄他用鞭子勒着小忧…”莫承才终于忍不住了,接着小声嘀咕道,“而且玉嬷嬷亲眼看见秦介先出手伤人的…” 无忧欲要开口辩解,被莫承才一番言语拦住,顿时感激不已。 秦介听罢冷哼了一声,道,“玉嬷嬷老眼昏花,没看到我被抢在先。况且,莫师弟啊,你到的时候我都被抢完了,恰巧我在教训这个丫头便是了。” 莫承才即刻哑口无言,与玉嬷嬷相看一眼,搔了搔头,暗叹了口气。 “小忧,师父问你。秦师兄说你抢他鞭子,此事当真?”莫同忆迫于形势,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父,”无忧定定地注视着莫同忆的双眼,凛然道,“这鞭子乃是楼师兄早上在月池旁赠予我的,柳儿和苗大哥都可以作证。您要是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秦介挑了挑眉,哼了一声,自知理亏,仍忿忿道,“莫师叔,我秦家为不夜城劳心劳力那么些年,想要一条微不足道的鞭子,不为过吧?” 莫同忆方担心无意的一句话恐伤了她侄女,听了秦介这一反问,登时怒火中烧。他秦家为不夜城劳心劳力,那其余四家这么多年来都吃干饭的?!讽道,“是啊师侄,小小要求实在不过分。师侄意思,这鞭子是要定了是吧。” 秦介大方一笑,作揖称赞道,“还是莫师叔明事理。”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无忧。焦急地,无奈地,戏谑地,期盼地…… 良久,无忧缓缓起身,侧对着秦介人等,表情模糊地问道,“秦师兄,师妹我没听错的话,你是相中了这条鞭子对吧。” 秦介饶有趣味地点了点头,回道,“怎么?” 只听她又问,“方才你说我抢你鞭子,可肯定会有人为师妹我作证的,所以后来我到底抢没抢你鞭子呢?还是……”无忧顿了顿,忽地转身冷笑道,“还是师兄你嫉妒这条鞭子是楼心月楼师兄的!” 像被戳穿了一般,秦介几乎愕然大喝道,“你!!” 无忧跪在地上的时候,仔细地回想了秦介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见雷厉风行的师父亦是敢怒不敢言,恍然秦家与楼家的嫌隙之深。殊不知无忧这一针见血的一句,立马将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挑到了明面上。她性格直率,哪顾虑得了那么多,瞧那秦介脸色青白,心里早欢天喜地。 “啪”得一声,清脆刺耳,响得无忧耳膜轰隆隆的,她错愕地看着手僵在半空的莫同忆,脸颊火辣辣的。 “师父……” 一直默不作声的玉嬷嬷见状,立马把大脑空白的无忧拉到自己的身后,向莫同忆和秦介连连哈腰道歉说,“哎唷哎唷,大小姐小少爷,是老身没有管好这小姑娘,说话不知轻重,老身代她赔罪……” 莫同忆亦被自己吓了一跳,旁边的秦介一脸幸灾乐祸,说,“识相的就把怀里的鞭子老老实实交给我,别白瞎了莫师叔这一巴掌。” 玉嬷嬷闻言拽了拽无忧的袖子,同莫承才一样挤眉弄眼的,示意无忧赶快把鞭子交出来。 “不可能。” 冷冷一句,秦介的笑意即刻凝固住,取而代之的是锋利如冰刃的眼神,“莫师叔,”他三个字言简意赅,满脸邪笑,含义了然。 “小忧,听师父话,把鞭子给秦师兄,待为师给你一条更好的。”莫同忆骑虎难下,只得委屈了自己的徒弟,心想着来日道歉,挽回点姑母的颜面,同时暗骂秦介这厮真真不知好歹!她眼巴巴地望着如同蜡像一般纹丝不动的女孩。 片刻,藏在玉嬷嬷身后的女孩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这可把玉嬷嬷急坏了,无忧只觉双手被猛然攥住,眼前满头大汗的老妇人轻声讨好道,“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固执呢!天底下好鞭子多着呢,咱不缺这一条,回头嬷嬷也给你找条好鞭子。” 仿佛置若罔闻,仍旧摇了摇头,眼神异常冰冷。 “小忧!”莫承才一个箭步冲过来伏在她耳边低声道,“师父刚才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全都是做样子给你秦师兄看……他为人横行霸道惯了,平日里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就把鞭子给他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莫同忆有些生气了。究竟什么鞭子非要护得头破血流?! 气氛安静得压抑。 无忧凝视着满眼期待的莫承才和玉嬷嬷,没有摇头,冷言道,“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问我一万遍,亦是不可能。” 一袭微风池水皱,猎猎荼白池中舞。 怎样忘记那一双眼眸。干净的,关切的,怜爱的眼眸。 似曾相识,恍如梦中。 少年纤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掌,温热的指尖,就这么蜻蜓点水地落在她的额上。 淡淡凉暖。一股热流登时迸发,自胸腔蔓延,一点一滴,迟缓而又完整地,充斥了她的全身。 无忧将怀中青鞭抱得愈发紧了。 “我看你就是不知好歹!” 疾风烈烈,速如闪电! 不夜城,墨溪乡。 玉乌古道。 一行藏青道袍的中年男子和一身荼白的少年正察看着草堆里凌乱的女尸,锁眉深思。 “心月,你看死状是否跟船中女子一样?”询问这人正是卢有鱼。他离尸堆最近,只见具具女尸被啃食得残破不堪,反像是被野兽袭击撕咬,死不瞑目者数不胜数。 楼心月轻摇了摇头,凝神缓缓道,“船中少女皆是被赵平那厮下了肉蛊,表面毫无伤痕,五脏六腑却被啃食得一干二净,可是眼下的这一堆女尸,更像是被野兽…” 一语道破。 “我看不然。” 卢有鱼寻声而看,接话的人却是魏小小,但瞧他捋了捋胡子,闷哼道,“你看尸体上的咬痕,明显不是什么野兽,我看就是人为。” 楼心月赞同地点了点头,忽又疑惑道,“既是吃人,为什么单吃女孩?赵平那厮专挑孤苦女孩下手,莫非……”心想一次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念及此,一阵懊恼。 “师兄说,近来几百个女孩的性命都和九幽鬼蛊有关。据我所知,要炼制九幽鬼蛊,需得千人精血,这千人还不能是粗滥的病老男丁,要那尚懵懂的幼嫩女体。啧,说来也怪,为什么没有一点儿放血的迹象?”卢有鱼越想越怪,却再也忍不住尸臭,立马拧着鼻子跳到一边,说,“小小年纪,家里爹娘知道了得多难过。”轻叹了口气,对表情复杂的楼心月说,“将她们入土为安吧。” 少年应了一声,几乎毫不迟疑。 当下魏小小仍捋着胡子,走到卢有鱼身旁沉思说,“墨溪一带定有寻女的家户,待会让心月挨家挨户地查访一下。” 卢有鱼点了点头,回道,“我看还得分头埋伏在有女孩的人家里,接连作案定有接连之理。这么大张声势,横扫三乡,气焰未免太盛了些。” 魏小小不作回答,自顾自地嘀咕说,“尸体不清理,摆明就是等人过来查……” 只是此人为什么要等他们查呢? 第四十八章 打枣 据寒水门门规第一十二条,“凡新弟子入门,皆需修满六年基本功。” 所谓基本功,各家有各家的练法。而百般武学,首要讲究的二字便是体力。强健的体魄无疑是锻炼灵敏度、适应力、爆发等技能的基石。 寒水门虽收纳五家,但基本功一事仍交由各家师父安排。像砍柴、挑水、搬砖诸类,每天都有固定的修习任务。除了提及的几类,从莫家长姐莫同忆代替莫同悲之后,其推翻了以往自家基本功的修习方法,现今算是五族中的另类。 莫家软鞭声名远扬。先祖莫非烟当年以一十三节驭仙银鞭叱咤江湖。用鞭者刚柔并济,变化多端。挡、摔、点、截、扫……收之如鼠,放似狂龙!只不过莫家男丁稀少,除去自愿投了刀剑之类硬兵器的,剩余用鞭者已是寥寥无几。 为了力挽狂澜,六年“打枣”的基本功,算是莫家长姐莫同忆冥思苦想出来的办法。 十二夜宫囊括五湖一池,风景人间绝色,自是不消说了。五湖中有一大沙湖,之所以称“大沙湖”,是因其赫然镶嵌在一片荒芜沙石间,恍若沙漠明珠。大沙湖一带有一片铁枣林,这铁枣树周身黝黑,冠盖如伞,十分挺拔粗壮,其果状如甜枣,味道苦涩,却是养气佳品。但想要一尝这铁枣树果,没个几年修为,怕是没了口福。 莫同忆新推崇的基本功修习,便是“扬鞭打铁枣”。 时下天边刚泛鱼肚白,大沙湖的铁枣林就陆陆续续往来着雪青色人影。 一年之计在于晨。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若是一大早打不下来几十个枣,简直枉负年轻。莫同忆曾如是说。 露气未退的清早些许凉薄,沙地里的铁枣林更是入冬般的天寒地冻。 丝丝寒意,如影随形。 稀稀拉拉的打枣少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寒冷,头上尽皆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在清一色的少年里,蓦地出现了一个蹑手蹑脚的瘦小人影。 一条青碧软鞭紧紧地捆于腰间。 当下只见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新弟子密集之地,欢脱地跑向了林深处。 四周环顾确定再无人迹后,那条青鞭终被解了下来。她细细地抚摸着手中鞭,唇角微扬,表情甚是甜蜜。一番瞎想后刚欲扬鞭,登时被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了一跳。 “好巧啊,师妹也在啊…” 无忧循声而望,原来是那天带她去藏书阁的胡江河,立马笑回道,“胡师兄好。” “其实也不是师兄,你我都是今年才进的寒水门。”胡江河憨厚地笑了笑,接着问,“师父不是命你留在隅中好好养伤吗,你怎么跑到这儿打枣来了?” 像圆不了谎话一般,无忧“嘿嘿”一笑,对胡江河作了一个“嘘……”的手头动作,表情很是尴尬。 “啊!!”胡江河惊喊道,无忧但觉耳膜一震,余音袅袅,“师妹你又私自跑……” 话未说完,相貌略老成的少年已被牢牢地捂住嘴。 “哎呀胡师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无忧挑了挑眼神,心想只要不被第三个人知道… “胡师弟好哇!” “大江你干嘛呢,枣打完了?” “咦,那小姑娘谁啊…” ………… 完了!!!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迎面走来,无忧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了,心说自己可是挑的人最少的地方啊…… 胡江河见无忧表情懵懵的始终不肯撒手,满面涨红,焦急不已,连忙后退推开无忧念叨说,“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 无忧一楞,暗自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破罐破摔了。若是被玉嬷嬷和师父知道自己禁闭期间偷跑出来,免不了一顿痛骂。 不待她思前想后,胡江河欲言又止,小声询问道,“我听说师妹你被秦师兄打了一掌,伤势怎样了?” “没事儿,多大点事儿啊……”无忧听罢拍了拍胸脯随意道,眼底却是倏尔滑过一丝不甘。要不是秦介打了她一掌,手里这条鞭子早易主了。不过也多亏这一掌,让师父有了由头为她撑腰,自己说是被关禁闭,倒不如说是被变着法儿地保护了起来。可她怎么甘心啊,竟然白白吃了秦介那厮一掌…… “承才师兄说你被打得当场倒地吐血……”胡江河满脸写着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重伤了还如此朝气蓬勃?!当真奇了。 “哎呀我那是障眼法,”无忧实在不想深究这个话题,灵光一闪,扯道,“胡师兄,用这鞭子怎么打枣啊…软趴趴的连树枝都够不到!” 胡江河“嘿嘿”一笑,说道,“其实我也是刚学会。鞭子嘛,讲究力道和灵活度,你使点儿劲,看准枣子,注意力集中,就打到了啊。” 无忧这厢听得云里雾里,满脸堆笑,注视着胡江河讨好道,“你示范一遍吧胡师兄,我跟你学。” “可是师父下令你这半年不能沾……” “哎唷哎唷,师父哪里说过啦?!都是别人胡诌的,师父让我养伤,可没不准我练功啊!” 胡江河禁不住无忧一推一搡,被一番巧舌如簧绕了进去,当下轻叹了口气,示意无忧站得远点,待小姑娘站定后,只见他登时从腰间取出一条褐色粗鞭,面色凝肃,几乎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树上那一排圆滚滚的铁枣,须臾,无忧但闻一声大喝,身前气流迅疾,褐色粗鞭已然呼啸着刺破长空,这劈头盖脸的一摔一扬,扫倒一片,恍如游龙狂舞! “啪,啪,啪……”十几粒枣子应声而落。 无忧看傻了眼,反应过来后欢呼雀跃,一路小跑到胡江河面前,两眼放光地赞许道,“胡师兄你可真厉害啊!!…”发自内心地连连鼓掌。简直天生神力啊! “师妹过奖了,”殊不知胡江河已被称赞羞红了脸,“别的师兄都一次几十粒呢……” 无忧听罢又是一脸吃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般。随即自慰道,不就是打枣吗,不用竹竿用鞭子照样打得盆满簸满的!说是这么说,但真的甩起鞭子来,无忧方知自己的话有多么可笑了。 耗了半晌,她鞭子连树枝儿的边边角角都没沾到过!当下累得气喘吁吁,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被沙石硌得吃痛不已,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胡江河早道了别吃饭去了,铁枣林里稀稀拉拉的人影。 “这得练到什么时候才能打下来一个枣啊…”自顾自地嘀咕了一番,想了想秦介那番可憎嘴脸,立马咬牙起身拍了拍屁股,恨道,“我今天还就非要打下来个枣儿不可!”说完目光如炬,聚精会神地盯着离她最近的一个枣,几乎用尽浑身力气,一扬,一收,一摔,一收,一扫,一收…… 如此这般折腾到日落西山。 那粒枣终于摇摇欲坠。 欲坠,未坠。 “天啦……”无忧精疲力竭地趴在树上,眼巴巴地望着那粒枣,表情不知有多苦楚。连伸懒腰的力气都没了…… 肚子“咕噜噜”地乱叫,趴在树上的人儿却一脸颓丧。 连粒枣儿都打不下来,唉…… 与此同时。 满隅中找不到无忧的玉嬷嬷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她在无忧的卧房里来回踱步,忽闻“吱呀”门开,顿时欣喜不已,一眼看去,心却凉了半截,愈发焦灼起来。 “嬷嬷,小忧呢?”来人正是莫同忆。 “在,在茅厕呢吧…”玉嬷嬷强笑道,不敢直视来人目光。 “我找了些上好的药膏给她,我看她一天不挨打就难受,搞得浑身是伤。”说罢哀叹了口气,接着道,“也怪我,心急打了她。” “哎唷瞧您说的,谁不知道您这个做师父的疼极了她?要不是您,那秦家少爷还不得活生生地把小姑娘吃咯!” “秦介没再来过吧?”莫同忆仍不放心,关切地问道。 “没有没有,”玉嬷嬷连连摆手,“自从大小姐你说要关小姑娘禁闭,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除了老身伺候一日三餐,连承才小兄弟都没来过。” 莫同忆心里松了口气,眉头舒展,轻点了点头。 等了良久,卧室里一人急得额头冒汗,一人敛目养神。 终于。 “师父!你怎么来啦!” 无忧推门一看,满脸的喜欢顿时转化为震惊,她眼角余光看向挤眉弄眼,各种比手势的玉嬷嬷,了然大半,忙不迭甜声讨好道。 莫同忆缓缓睁眼,双目含嗔,先淡淡地对玉嬷嬷说了声,“嬷嬷,你先下去吧。” 老妇应了一句,无奈地瞄了一眼佯装若无其事的小姑娘,轻轻关紧了房门退去。 一声冷哼。 一个激灵。 “你跑出去干嘛了?”莫同忆注视着有点窘迫的无忧和攥在她手里那颗铁枣,早已猜中七八分。 “啊,我,我……”无忧一时语塞,竟诌不出合适的理由。 是啊,禁闭期间吃喝拉撒睡,她能找出来什么理由? 蓦地灵光一闪。 “师父我闹肚子了……” 真是屡试不爽的理由。 莫同忆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语带暗讽地问道,“你去茅厕方便,还能顺便打个枣回来?” 这回真完了。 第四十九章 人蛊 墨溪乡。 粮商何福禄何大老爷娶亲。 这年近花甲的何大老爷已有八个偏房,个个如花似玉,只是小四和小七莫名失了踪,而俩人又是平日里最得宠的,无疑剜去了何老爷两块心头肉。为补遗憾,那何福禄不知在哪看上了哪家的穷苦姑娘,愣是请了八抬大轿当天要把人家姑娘抬到府里来,亦是不顾什么生辰八字黄道吉日,惹得乡众议论纷纷。 深夜了。 玉乌古道上却蓦然闪过一乘行色匆匆的轿辇。几个小厮大步流星,脚力快到直要飞起。 扑簌簌的沙石摩擦之声。 夜风呜咽,伸手不见五指的古道两旁树影婆娑,似有鬼哭。 路行了一半,那乘轿辇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仿佛前方十万火急,容不得片刻休憩。 一道黑色人影滑过。 无声无息。 差十丈就是被掩埋的尸堆。 自出了女孩失踪一案后,方圆十里,人心惶惶,附近亦再没有什么定居的住户。 现下的一乘轿辇和一应小厮,在杳无人迹的宽阔古道上显得异常冷清。 说时迟那时快,适才消逝的鬼影破空袭来,直奔轿中人,疾风咆哮! 等待已久,抑或是,蓄谋已久。 那乘轿辇“嗵”地重重落地,徒留几个小厮大惊失色的叫喊和连滚带爬扬起的尘土。 疾风中胡乱翻飞的轿帘亦像是受了惊一般,无力地直往夜空囫囵而去,隐约闪现的,是一半纱遮面,红装裹身的女子。 出奇地,那女子对眼前劈头盖脸袭来的鬼影好似置若罔闻一般,眸光深邃。待那鬼影猛然露出表面坑坑洼洼的右手,向女子面纱下的柔软脖颈狠掐过去之时,只听那女子低声冷哼一句,道,“果然是人。” 一个侧身闪躲,似鱼跃龙门般,那女子身躯柔软如若无骨,径直从小窗跳了下来。 居然扑了个空。 一刹间轿辇爆裂,木头四散,空气中浓浓的硝烟味。 就在这“轰隆隆”爆炸声中,女子身边已多出了一行人。 “心月,委屈你扮女娃娃了。” 道是卢有鱼和魏小小他们。当下只见卢有鱼“嘿嘿”笑了几声,那女子轻扯面纱,露出一张粉雕玉琢般的脸蛋,眉间偶有愠色。 “师叔,我看你摆明了就是倚老卖老……”十分埋怨的语气。那楼心月被如此这般描眉摆弄,还差点被抬去何府当那九姨娘,年轻气盛,怎能不怒?! “哎唷瞧你说的,要不是你扮了个天仙似的人物,这怪物能被引出洞来吗?”卢有鱼轻拍了拍他肩膀佯作安慰道,殊不知袭击楼心月的那个鬼影赫然屹立于一片废墟之中,纹丝不动。 像是在静静地打量着他们。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原本嬉闹的气氛瞬间凝肃。 “我可不同你们一起打打杀杀的啊…”魏小小干咳了一声,脸红道。 卢有鱼哼了一声,讽道,“我看你啊,空有一副头脑,却手无缚鸡之力。”心里暗骂,当真百无一用! “魏师叔你身体抱病,退到一边休息便是。”楼心月麻利地拆掉了头上的珠翠,一袭金缕嫁衣亦是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一旁,他眉头深锁,眸光寒如雷电。 “心月,你先别动手,我怕有……”卢有鱼这厢还没和身旁少年叮嘱完,但觉眼角寒光刺眼,转脸看去,那楼心月却早已飞身拔剑,“你这孩子,我怕有诈!!!”随即恨得一跺脚。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愈来愈浓稠的黑暗,似糖汁翻搅。沉睡在一派寂静中的世间万物,尽皆掩去了容貌悲喜,只剩一个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无力地、害怕地、晕眩地沦没,沦没在黑暗的深渊里。 楼心月这精确万分地一刺,正中心口。 按理说刺进仇敌要害,应高兴才是,可楼心月却一脸震惊,因为自己的剑正一点一滴地被吸过去,吸向血汁喷洒的伤口里。 几乎大脑空白,他强自镇定心神,顿发七成内力汇聚于握剑之手,一声暗喝,冷汗涔涔,而眼前人似乎没有丝毫疼痛之意。“冰山十九式,千里冰封,破!” 剑诀一出,寒光大盛!原本暗暗与吸力较劲的楼心月眼看自己的内力也要被吸过去,当机立断,干脆一剑穿破该人胸膛,只见黑暗中血花四溅,鬼影剧烈乱颤,霎时恶臭扑鼻,闻之欲呕! 不及他撤退,犹如地狱魑魅般,一阵急风劈面,那鬼影连连怒吼,震耳欲聋,直勾勾地朝楼心月袭去,一股恶力,似山崩海啸! 少年忙不迭左右闪躲。 可他没料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之快,却快不过鬼影。一个平地翻转的刹那,那面目不清的鬼影已然抓住楼心月的肩膀。仿佛坠落之鹰般,少年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左肩大痛! “师叔……”一声吃痛的,微弱的呼救。像是要绝处逢生一般,楼心月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暗念剑诀,蓦然剑声呼啸,一道寒光划破长空,猛然刺向鬼影膨胀的头颅。 左肩一松,楼心月迅捷被架回魏小小身旁。 无数道剑光,黑暗中纠缠。 他楼心月纵是寒水翘楚,战无不胜,依旧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年。 卢有鱼忘了这一点。 可魏小小没忘。当下只见魏小小撕破楼心月左肩处被鲜血浸染的衣裳,仔细地查看伤势,他细眯着眼睛,双眉紧皱,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穿梭在血肉里的如蛆虫一般的…… “不好!!!” 他楼心月面色惨白,但闻魏师叔一声低喝,自己左肩四周的穴道登时被封住。 “有鱼,那是人蛊!!千万碰不得!!”魏小小按捺不住焦急之情,咬了咬牙忽然化为剑光冲向还在和鬼影痴斗的卢有鱼众人。 卢有鱼听罢亦是大惊,止不住连连倒退。 刺了千剑万剑怎么也杀不死。他卢有鱼还在纳闷呢,什么武功能有这般邪诡至极的境界。原来是个人蛊!! 须臾,那鬼影周身斑斑点点的明亮,逐渐地蔓延,火舌肆虐。 像是愣住了,方才还在发狂的鬼影怔怔地站在原地,凹陷的皮肤下似有细流滚动,密密麻麻,蓦地,薄如蝉翼的肌肤被层叠堆积的细流撑破,满腔蛆虫如瀑布涌泄。 一片火光中倒映的是魏小小面如土色的脸。 十二夜宫,隅中。 一天的忙碌之后,整个人都是懒懒的。 灯火晕黄的卧房内,师徒二人正坐于床边促膝而谈。 “当年秦家先祖将这璞玉一分为五,秦、楼、晋、莫,廖五个家族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兄弟之情,情同手足。莫家那块给了我弟弟同悲,而廖家那块,也就是这块,给了一清。”莫同忆追忆往事,眼眶湿润。她将手中璞玉戴回面前女孩的脖颈上之后,嘴边忽然绽开了一丝满意的笑。 “师父……”无忧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既然你说这块璞玉是廖师叔的,那是不是说明我爹就是……” 莫同忆虽知免不了这一问,但听罢仍是一怔。 “三水爹爹在七里乡一手把我带大,可没由来地惨死…”无忧一句话未说完,想起那晚七里乡的场景,言语哽咽,断断续续,又道,“整个乡的人都没了…找不到尸体…就那一具尸体……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夕之间……” 两行清泪倏然滑落。 莫同忆抱着痛哭流涕的女孩,心中已是百转千回。暗道如果告诉了小忧她的身世……转念又想,可是同悲宁死也不愿泄露这个秘密啊!难道要告诉她,是她的娘亲亲手杀了她爹爹吗…难道要告诉她不死灵…… “小忧,”莫同忆显然做出了抉择,她轻轻拭去女孩脸上的泪珠,缓缓地说,“你说的廖师叔廖一清,的确是你爹。” 无忧神色一震。 “一清他是我们这一辈儿最小的,也是最贪玩的,却也是最聪明的。”莫同忆忽地起身,眼神飘忽,继续道,“一清他不喜修仙练道,也不喜继承家业。廖家一脉单传,廖老爷子强迫他进了寒水门。” 油灯骤然黯了下去。空荡的卧房内,好似揭开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们莫家素来和廖家交好,彼此知根知底。一清他流连青楼,整天风花雪月,最后还爱上了一个叫凤仙的青楼女子。廖老爷子大怒,说要将他逐出家门,一清倔脾气一上来,就离家出走了。” “那那个叫凤仙的……”无忧连忙追问。虽说混迹在外几个月仍懵懵懂懂的,但青楼是什么地方她现在还是清楚的。毕竟生了自己,怎能忍住不去关心…… “凤仙她生下了你,就病死了。后来的事,你大概都比我清楚。”莫同忆咬了咬下唇,负罪感颇深。要撒谎的话,也只能这样了。 “既然廖师叔是我爹爹,那何人因何事又要杀了他?!”无忧激动得胸腔起伏,熟悉的恨意一霎间迷蒙了她的双眼。 “你爹和楼师兄他们打点寒水门,铲除了不少江湖歹人,由此结下梁子被人报复,也是情有可原。”莫同忆说,“都过去了。回来了,就别再想了。” “师父你告诉我,弑亲之仇,怎能不想?!” 第五十章 受伤 隔天晌午。 隅中,膳堂。 莫承才这厢埋头狼吞虎咽地吃饭,眼前的饭桌上倏然多出了一盘儿蜜汁炖肉正朝他缓缓地挪过来,顺势而望,是一脸堆笑,眼都眯成了缝儿的无忧。 “干,干嘛,”莫承才将塞满了嘴的饭菜一股脑全咽了下去,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急喝了一大口菜汤,眼神错愕地看着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帮目不转睛的无忧。 非奸即盗。 “哎唷不干嘛,”无忧眨巴眨巴眼睛,笑说,“我看师兄你辛苦嘛…就给你开了个小灶。”说罢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尝尝她的蜜汁炖肉。 莫承才登时一惊,连连摆手,小声咕哝道,“我真是怕了……”心说这小丫头鬼点子颇多,不知道又安得什么心要整他呢,上次偷着摸着去打枣居然诬赖是他带着去的……罢了罢了,不就是师父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胖揍吗。想完不由地深叹了口气。 “莫师兄,”无忧干脆坐到他身边,对着他耳朵大声喊道,“你不吃发什么呆啊?!” 这一喊引得膳堂里无数师兄师弟狐疑的目光。 莫承才差点求饶,只觉耳膜“轰隆隆”的似被震破,妥协道,“好好好,我吃我吃,你别这么大嗓门…多不好意思啊…你一个小姑娘……”说罢极不情愿地伸筷去夹肉,哆哆嗦嗦的,心说不就拉几天肚子吗?!索性闭眼狂嚼。 “咦……”莫承才登时两眼放光,味道还不错啊… “好吃吧?”无忧“嘻嘻”地笑了一声,满脸骄傲道,“我做饭可是有一手的,打我记事儿的时候就开始摸菜刀啊啥的,炖个肉简直小菜一碟!” 莫承才半信半疑地斜睨着他,自顾自地扒饭,刚要起身去再盛一碗,但觉肩膀被轻轻按住,眼前小姑娘奉承道,“哎唷师兄你坐着!盛饭这点小事让师妹我来我来!!!”说罢抢过他的碗屁颠屁颠地跑走了。 再见她时,饭桌上几乎多了一盆饭,外加几碟腌渍小菜。 “你…你是想撑死我吗……”莫承才惊愕得目若铜铃,立马感觉饱了。 无忧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吃”的表情。 “你别不说话呀…”莫承才长这么大头一次感觉吃饭心慌慌的,有一筷没一筷地夹着菜,时不时地瞥一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无忧。怎么感觉是最后一顿饭一样…… “哎唷我怕跟你说话你呛着嘛!”无忧难得撒个娇体贴道。 莫承才更慌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刚入嘴的几口饭愣是狂喷出来,溅得身边人一脸口水饭汤。 无忧的堆笑顿时僵硬在嘴角,“莫师兄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肉里饭里菜里我都下了药,够你拉个三天三夜的,满意了吧?!”说罢冷哼一声别过脸,气愤地抹去脸上的饭粒。 “啊……”莫承才真相信了,懊恼道,“叫你贪嘴!!…”忍不住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天啦……”无忧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直盯着莫承才,“我说的你还真信啊?!” 莫承才尴尬得默不作声,良久,想问又不敢问地低头小声说,“师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无非她又闯了什么祸。 无忧干咳了一声,佯怒拍桌辩解道,“我这些天那么老实地待在卧房里,看你这个做师兄的辛苦给你做了点好吃的你还怀疑我?!” 莫承才咽了咽口水,强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吧…”本还怒气冲冲的无忧登时眸光一闪,翻脸如翻书,“嘿嘿”笑道,“其实我就是想和师兄你聊聊天…” 莫承才心内叫苦连天,结巴道,“聊,聊什么…我看,我看你也很熟悉夜宫寒水门什么的了…心月不是给你……” 话未说完,莫承才一条胳膊硬生生地被紧抱着,一阵温软,当下大惊,慌道,“师妹,你,你要干嘛!!” 无忧被莫承才如此这般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吃吃道,“我,我就是想把师兄你拉近点儿说些悄悄话怎么了……”满眼无辜。 莫承才环看了四周,顿觉重重目光逼仄,咽了口水,乖乖地坐好,无奈道,“你说吧,我听着…” 无忧粲然一笑,忙不迭伏耳问,“承才师兄,你可有莫家家传的璞玉?” 莫承才身躯一震,虽未说话,脸上的表情却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哎唷我就是好奇秦、楼五家不都有一块嘛,师父跟我说的,我就想看看莫家那块长得什么样……”无忧故装不经意道。 莫承才搔了搔头,小声嘀咕说,“你别看我,我也没见过…莫家那块十多年前就没了。” “没了?!”无忧吃惊道,“怎么没的?!” 莫承才看她脸靠得这么近,心下窘迫,往旁边微微挪了挪,讪讪道,“我也不知道…师父没跟我说…说这不是小孩子管的事…” 一阵失望。 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无忧黯淡下去的双眼登时精光闪闪,“那你知不知道莫家璞玉是在谁的手上没的?” 莫承才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我记得好像是同悲伯伯……娘亲以前跟我提过。” 莫同悲……无忧顿时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她笑了笑,转而打趣莫承才道,“难得还有莫师兄你知道的事。” “什么啊…”莫承才撇了撇嘴,“十年前的时候我还穿着开裆裤呢。”说罢立马脸红到了脖子根。 无忧哈哈一笑,拍了拍莫承才的肩膀,安慰道,“我随口说的,师兄你别往心里去。” “我要走了…马上还要带师弟练习…”莫承才倏然起身要走,神色窘迫异常。 无忧忙拉他坐下,好言挽留说,“莫师兄你别走啊,我就还有几个问题,真的!” 逼不得已似的,莫承才坐得离她远远的,咕哝道,“你快问吧…师父知道得骂我了。” 无忧迟疑了一会儿,“嘿嘿”笑问,“师兄你知不知道夜宫附近有哪个青楼的头牌叫凤仙的呀…” 莫承才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脸色一阵青白道,“你,你,你……你说什么呢!我怎么知道青楼里有什么头牌!!……”说罢愤然要走。 “哎哎哎……”无忧一个箭步扑到了莫承才身上,堆笑说,“我刚才瞎问的,瞎问的啦…” 却见眼前少年脸红得简直像被煮熟了的红虾子一般。太荒唐了,他怎么可能去那种风月场所…… “最后一个问题哈…”无忧看莫承才站定没有要走的意思,吐了吐舌头即刻撒了手,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你知不知道廖家廖老爷子在哪儿啊…我对廖家的棍棒可感兴趣了!!” 莫承才一脸狐疑地低头看着她快要笑裂的脸,刚要说话。 “小忧!!!” 来人风风火火闯进膳堂拉起无忧就要走。 “柳儿,哎哎,柳儿,你干嘛呢,我在和承才师兄聊天…”无忧踉踉跄跄地被晋柳儿拽出了膳堂,惹得莫承才一脸懵,这又算怎么回事啊…… “楼心月受伤了!”晋柳儿一把被无忧在膳堂口甩开,着急道。 “啊?!”无忧怔了怔,忙撒腿要跑。 “你去哪儿啊!!”晋柳儿喊道。无忧登时刹住腿,连人都不知道在哪她往哪跑?!当下回头追问道,“楼师兄怎么受伤了?他现在在哪?!” 晋柳儿蓦地叹了口气,道,“边走边说吧。”随即拉起无忧往日出之宫走去。 丽日临空,花影摇窗。 有从月池上吹来的风,夹杂着清凉的水汽。 饶是清风若此,亦吹不散女孩心头的烦忧。 “听说楼师兄这次和卢师叔他们去墨溪那边追查妇女失踪一案的时候发现了人蛊。”晋柳儿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很恐怖似的。 “人蛊?”无忧眉头深锁。 “寻常炼蛊都是拿些蛇蝎毒虫,人蛊就是拿人的血肉之躯作炼蛊容器。”晋柳儿娓娓道来,接着说,“魏师叔说人蛊里托着肉蛊,楼师兄被那人蛊咬了一口,如今…” “如今怎样?!”无忧连忙问道,大脑一片空白。 晋柳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如今他深中肉蛊,解铃还须系铃人…” “赵平?”无忧眼底蓦地滑过一丝阴狠。不夜城能练出肉蛊的人,除了赵平,还有谁? “你怎么知……”晋柳儿甚是惊讶,转念又道,“我爹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不夜城里人人都知赵平早已死在了晋连孤的手下。 “如果找不到赵平,就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解蛊了吗?”腰间的青鞭刺骨冰凉,丝丝缕缕的寒意。 晋柳儿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继而说,“魏师叔已经封住了楼师兄身上所有的穴道,怕肉虫随着他的血液渗到五脏六腑…” 无忧心口一紧,忽然想起船中那群少女死时的惨状。脑海中少年临走前波澜不惊的笑意愈发模糊…… 一派凝重气氛的日出之宫。 清清冷冷。 站在门口的二人仿佛蜡像一般,被远远地阻隔了开来。 第五十一章 解蛊 “爹……” 傍晚的新晋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霎时安静下来。萦绕耳畔的,只有萧瑟的冷风。 女孩这般唤住了庭中望月的男子,尽量掩饰住语气里的忐忑。 没有转身。 “我记得寒水门门规有一条,‘严禁弟子无故外出。’”男子不带丝毫情感地道,“你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晋柳儿被风吹得一个激灵,眼前男子负手而立,狭长的身影倒映于地,巍然不动,良久,她明知不该问却问道,“爹……你真的杀了赵平吗。” 身影蓦然一颤。 “你问这个作什么?”晋连孤冷冷道。 晋柳儿紧张得咬了咬下唇,干脆说,“楼心月他中了赵平的肉蛊。” “哦?”了一声,晋连孤倏尔转身,目若寒电,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担心未来的夫君了?” “哪有,不是……”晋柳儿忙辩解道,心下暗自叹了口气。好歹也是自己的师兄啊…何况无忧她还…… “不是什么?”晋连孤笑了笑,接着说,“如果不是心疼你未来夫君,你会帮着别人怀疑到你爹的头上吗?”至于“别人”,就不消说是谁了吧。 “没,没,没……”晋柳儿连连摆手,急得小脸通红,道,“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爹爹你啊……我只是在想,不夜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会炼蛊,说不定楼师兄中的不是赵平的肉蛊呢。” 晋连孤冷哼了一声。 女孩一怔。 “赵平确实死了。”他淡淡道。 晋柳儿神色顿黯,低声嘀咕道,“这次真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了……”说罢倒抽了口凉气,暗想无忧她大大咧咧的应该不会因此就跟我生了嫌隙吧…… 一阵静默。 薄纱似的云缓缓漂游,忽地遮住了那轮月,与此同时,屋顶上突然跳下一个黑衣人。 见了相站甚遥的父女二人,似很震惊,连忙飞身要走。 “行卓。”晋连孤低唤道。 晋柳儿神色顿时一震,满脸狐疑地看向僵滞住动作的黑衣人。 “来都来了,怎的又走?”晋连孤招手示意,那黑衣人蓦然回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前作揖,额头上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答应了吗?”晋连孤短短一问,那黑衣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下巴,并不敢抬头。 “爹……”晋柳儿忙小跑过去,拉住了晋连孤的手,故作撒娇道,“你跟卓哥在说什么?”眼角余光却全落在了身前的一袭黑衣上。 心口莫名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痛,像热血崩散,逐渐地夺去了一切理智。 迈出那么些步子,惹了那么多祸事,装作那么多次若无其事…… 都是为了见到你。 “你不是也知道了吗?”晋连孤斜睨了她一眼,说,“你回房里好好休息吧,我和行卓还有事儿要到书房里聊聊。” 不待晋柳儿回答,二人已向庭外书房走去。她握住爹爹的手僵在半空,痴痴地望着男子身旁单薄得有些骇人的背影,倏尔落下几行热泪。 两个时辰后。 万籁俱寂,连天上的云月仿佛都睡去,纹丝不动。 夜风微冷,掠起了刚刚推门而出的少年额角柔软的碎发。 再次见到女孩,他眼角一搐,许久没有说话。 隔在两人之间的,不间歇在两人脑海里翻涌的,不只是已然逝去的那段年幼韶光。 还有萌生已久的,朦胧的,热烈的,却始终不能袒露的情愫。 晋柳儿欲言又止,见晋行卓点了个头问好便转身要走,一急之下跑上前去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 冰凉稚嫩的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粗糙皲裂的掌心。 一个皱眉。 “卓哥…”晋柳儿声音哽咽地唤道。 书房内灯光未熄。 晋行卓面色冷淡,先是撇开了她的手,后往前走了几步,道,“爹说你刚进了寒水门,新弟子训练定十分辛苦,既然回家一趟,好生歇息吧。” 在等她回答。 明明不过片刻,却似经年累月。 晋柳儿一把拭去了落珠儿似的眼泪,粲然一笑,问,“卓哥,妹子有点事儿要请教你呢。” “什么?” 蓦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她灯火中明灭迷离的双眸。 “卓哥你为爹爹办事这么多年,想必对不夜城里的人物熟悉的很。你可知不夜城除了赵平还有谁能练出肉蛊来?”晋柳儿意不在问上,她的答案,早就得到了。 “霍谅。” 晋柳儿一怔,反问道,“‘霍亮’?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此人……” 犹疑了一会儿再抬眼看去,一袭黑衣终是消失在了黑暗里。 灯熄了。 她眼里最后的一丝亮光亦熄了。 若是此时还有未熄之灯,那只能是十二夜宫里的平旦一宫。 三个狭长的人影,一杯凉透的茶。 魏小小这厢坐在椅子上,缩着背,接连咳嗽了几声,面颊异样潮红。他看着眼前亦是相对无话的二人,冷不丁说道,“我封住了心月所有的穴道,连奇经八脉也封了,就算这样,也只能拖延一时。” 不知是谁冷哼了一句。 “人蛊…”楼啸天饶有兴味地咀嚼着这二字,反笑说,“原来是为了炼人蛊…” “师兄……”莫同忆满脸担心,轻声安慰道,“心月那孩子的修为在同辈里是数一数二的,心智自是非常人可以相提并论,一定还有办法的,只要赵平没死……” 楼啸天凝神皱眉,表情甚是严肃,蓦然叹了口气道,“他的命数如此。身中肉蛊者容貌呆滞,行为迟缓,若强行压制,受蛊人则浑身奇热奇痒直至肌肤脓病溃烂……” 失神的片刻,魏小小不经意道,“我见心月受伤就带他回来,有鱼还在墨溪查探,眼下只发现了一个人蛊,几十个尸堆,恐怕人蛊的数量……”话说了一半,转而道,“我明日赶去和有鱼会合,怕是不能等了。” “可是心月这边还需你……”莫同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后恍然事态之严峻,自知废话,忙缄住了口。 “把廖老爷子请来夜宫呆几天吧。”魏小小登时灵光一闪。 莫同忆摇了摇头,眉头深锁道,“一清失踪后,廖老爷子除了平日议事,教练新弟子,几乎不肯多在宫里停留一步。况且他年事已高,怎能再劳烦他去操我们这份心。” 魏小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把晋连孤请来吧。” 此语一出,石破天惊。 说话者正是楼啸天。 当下只听他继续道,“晋连孤的女婿中了邪蛊,他身为岳父,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魏小小“噗嗤”一笑,暗骂师兄这计极好!莫同忆却愁眉苦脸地急忙追问道,“晋连孤杀了秦欢,秦家人现今仍忿忿不平,师兄你把晋连孤请回寒水门,不是没事惹乱子吗……”顿了顿,又道,“当年晋家被逐出不夜城,寒水门早没了他的位置。就算有,也是名义上的,要是明天大张旗鼓地把晋连孤请回来,不是打寒水门的脸吗?” 其实莫同忆一番考虑亦不无合理,只是…… 只是他晋连孤想回来。秦家式微,廖家绝后,莫、楼两家人丁单薄,大好时机,焉有不回之理? 楼啸天嘴角倏尔扬起一丝冷笑,而这丝转瞬即逝的冷笑,恰巧落在了莫同忆和魏小小二人的眼里。 最不幸莫若夫妻间的貌合神离,最心寒莫若兄弟间的勾心斗角。 十几年的恩怨情仇,如果能够轻易地烟消云散,滚滚红尘,怕是也没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 默默注视着楼啸天的莫、魏二人不约而同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白芙儿被杀,也实属不得已……”莫同忆颇有感触的一句,打破了一刹间的寂静,“白老四噬杀成性,还不是因为偷炼族中禁术而走火入魔。相传白银一族男童女童成年之时须发尽白如同垂暮老人,白芙儿一死,这世上再无少年白头之人了吧……” “逆天而行,咎由自取啊!……”魏小小亦是幡然感慨道,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轻抚了抚心口。这病根伴他多年,怕是祛不了了。想罢暗自苦笑。 楼啸天攥着手中字条,敛眸深思,无可奈何般,将字条摆到了莫、魏二人的眼前。 “唯灵不死,方可解蛊。” 莫同忆本一脸狐疑,一字一字地低声念出后顿觉头皮发麻。 魏小小看前听罢,身躯一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字条为什么会出现在夜宫里,我猜想也只有晋连孤自己清楚。”楼啸天眼底蓦然闪过一丝寒光,咀嚼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莫同忆咬了咬牙,几乎恨说,“难道就不能让小忧平平淡淡地过上几十年吗,她年纪还那么小……”赠玉时的一席谎言如绕耳畔,“我虽护不了她一世,但若连一时都护不了,有何颜面去见同悲?!” 念及此名,三人心口都是一痛。 连魏小小的眼眶都禁不住湿润了起来,不知是咳嗽带的还是追忆往昔。 “晋连孤,赵平,肉蛊,人蛊,不死灵……”多么言简意赅的计谋啊。楼啸天苦笑。 殊不知从头至尾,字字句句,都一滴不漏地进了窗外人的耳朵里。 第五十二章 霍谅 梦断闻鸡鸣,忽见旭日升。 破晓时分的月池,水天一色,一派红火霞光。 就在这万丈朝霞的沐浴之下,静谧了一夜的十二夜宫重又归于聒噪。 最聒噪的,莫过于热火朝天,炊烟袅袅的隅中膳堂。 刚出笼的白胖胖的馒头包子,蒸腾着乳白色水汽,一碗菜粥,几碟辣莴干、酸萝卜,清淡开胃。饶是如此,心思全放在了担忧上的人儿亦没有食欲。当下一个失神,一碗滚烫的菜粥蓦地洒了一身,小腹上久违的炙热温暖,好似烈阳之光,明媚的却又稍纵即逝的烈阳。 “哎唷小姑奶奶…” 无忧怔怔地看着忙里抽闲为她擦拭的玉嬷嬷,硬生生地把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肚子里,只听她嗔道,“头几天我看你来膳堂里帮忙干活,麻麻利利的,怎的今天原形毕露了?”说罢一会儿嗤笑,接着说,“行了,你别帮倒忙了,我看你一脸不开心,出去玩吧。要是你师父问起,就说是我放的你便是。” 无忧未及答应,就被玉嬷嬷在一应嬷嬷中间推来推去,自己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喂喂…小玉你别带着她乱挤啊,厨房本来就不大。” “哎唷我真服了这一大一小了,清早的玩闹些什么…” 掌勺的元嬷嬷登时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面色铁青,涔涔地往外冒冷汗。原是体格肥硕加之一早忙碌,竟体力不支,随即头晕眼花,猛地抓来一个馒头,一番囫囵后面色渐渐红润开来。 “嬷嬷,嬷嬷,你等等…”无忧死死地抵住门槛,央求说,“嬷嬷你别再赶我出去了,你就让我在这呆着吧,反正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说罢,那轻按她肩膀的双手忽然一滞。 摇了摇头,仿佛无可奈何一般,“我听闻楼家小少爷受伤了,你今天一大早回来就二话不说埋头进了膳堂,怕是守了一夜吧?” 无忧但觉鼻头一酸,湿润的眼眶即刻模糊不清。 深夜清冷的日出之宫,寂如废水的月池,摇曳在冷风里的沿岸垂柳…… 昨夜之景,恍恍惚惚。 “守了一夜又怎样,门口的师兄还不是不肯我进去…”无忧哼了一声,不满地咕哝道。 “傻姑娘,那日出宫里都是些糙老爷们儿,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进去作甚?”玉嬷嬷佯作打趣道,继续说,“况且小少爷他中了蛊毒,旁人近不得,万一有人因此被牵连,日后小少爷好了,自己也过意不去啊。” 玉嬷嬷一番言语情真意切,句句在理,无忧紧咬下唇,终是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相对良久,背后是锅碗瓢盆尽相交错的喧嚣。 不甘心似的,无忧眼神怯怯地注视着跟前神色从容的嬷嬷,心想其经历的风雨沧桑亦定胜她百倍,犹豫片刻,问道,“嬷嬷你在夜宫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医仙类的人物能够解蛊毒吗?不夜城那么大……肯定有很多聪明人。” 玉嬷嬷凝视着那双饱含期待的双眸,心下不忍,幽幽地叹了口气。 “没有?”无忧刚提起的心倏尔重重地落了下去。 玉嬷嬷定定地看着她,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暗自愁苦一番,终道,“有。” “谁?” “蛊仙霍老怪!” 生死门还未成为生死门之前,只是几个号称魔宗的小教派。有炼蛊一派,有制毒一派,有噬血一派,有鬼煞一派……林林总总,皆以自派邪术为傲,互相残杀,骇人听闻。而这霍老怪便属炼蛊一派,与赵平同门,说是同门,不如说…… “霍谅既当过炼蛊一派的教主,解肉蛊之毒,应该不在话下吧?” 平旦议事堂内,晋连孤胸有成竹的言语让在座诸位都是一惊。 “哼,魔教歹人,岂有我们卑躬屈膝找他求饶之理?”现秦家大长老秦操一番冷傲回答,表情甚是不屑。几年之间,愈发圆润了。 “说得好,”晋连孤大笑,“那不知可有另外法子救我女婿?柳儿找我的时候,焦急得很哪……”说罢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满脸苦笑。 “晋…”莫同忆刚吐出来一个字,眉头一皱,转而道,“师叔,我大体知道你的意思。那霍老怪之前虽当了教主风光一时,但后来不知怎的幡然醒悟。于是自废邪功,金盆洗手,再不问世事如同人间蒸发。你既提到了他,想必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晋连孤目光赞许地点了点头,道,“莫师侄冰雪聪明,一点就破。” 寂静的堂内倏尔响起一丝冷笑,极微小,伴随其后的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嘀咕,“我看你整天就知道和邪魔歪道勾结,狗改不了吃……” 莫同忆身躯一震,额上薄汗细密,但眼前人仿佛充耳不闻,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我替心月先行谢过师叔了。”楼啸天忽然起身客气道。 晋连孤摆摆手,笑说,“两个小儿女都订了亲,当然就是一家人。自家人帮自家人,还客气什么。”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滑过一道若有若无的阴暗。他环视着座上人千奇百怪的表情,心内顿时冷笑。曾几何时,自己的婚事亦是被这般摆布过。 “如果真的要找霍老怪……”众人默许的办法,莫同忆却迟疑了起来,“是不是该问问玉嬷嬷的意见?” 魏小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缓缓道,“霍老怪若不是为了一支玉笛义无反顾地脱离了炼蛊邪教,只怕现在还……”话未说完,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为了一支玉笛。 议事堂内无人不是心知肚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有女侍玉,思之如狂。 一转眼几十年,绾了一头青丝的芳华少女亦是垂暮老矣。 无忧满脸狐疑地看着发呆的玉嬷嬷,时下静默的膳堂人走茶凉,独剩她二人痴痴地坐在门口,各怀心事。好奇却又不忍心打扰似的,无忧轻声问道,“玉嬷嬷,你在想什么呢。” 突然回过神,掩不住泪光闪闪,连忙擦了擦眼角,释然笑回,“哪有想什么。跟你一样,在想人呗……” 无忧登时脸红,结巴道,“嬷嬷你说什么呢……”忽而一怔,惊道,“玉嬷嬷你不是说你还没嫁过人吗!” 面对女孩如此激动的反应,那玉嬷嬷像是见怪不怪了一样,叹道,“其实嫁不嫁,倒也无所谓了。”倏尔思绪飘远,脑海里的人影朦朦胧胧,男子的模样,她是记不清了。 转念一想,记不清的何止那个男子,她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清了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当年的姣好,此生不复再现。 岁月无情,白云苍狗。 无忧细细地端详着玉嬷嬷古怪的动作,欲要开口问个根缘,眼角余光忽然撇到一路小跑过来的晋柳儿,心口一震,定是楼师兄有了什么消息!忙不迭起身去迎。 却只听晋柳儿气喘吁吁地道,“我爹说要送楼心月去什么雪山治蛊毒!” 无忧不解道,“雪山?” 晋柳儿恍然,解释说,“卓哥昨晚跟我说有个叫霍亮的蛊仙隐居在什么什么雪山。我没听说过霍亮啊…小忧,你听说过吗?” 霍谅霍老怪。是‘霍谅’而不是‘霍亮’。 无忧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玉嬷嬷,道,“我也是刚刚听说。”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忧两眼一闪,忙问,“去那个雪山远吗?要多久?” 晋柳儿兀自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说,“楼心月得待在那边六年呢……” “啊?!”无忧大惊,“要花上六年时间解蛊?!赵平呢?不是赵平炼的蛊吗?” 晋柳儿手腕儿被攥得生疼,倒抽了口凉气,脸色愧疚地说,“我爹他确实杀了赵平…赵平死了……” “怎么可能?!”无忧越发不信了,接连问道,“既然发现了人蛊,背后肯定有炼制的歹人,除了赵平还会有谁?” “卢师叔派人送信说除了伤到楼心月的那个人蛊,目前再也没发现第二个,墨溪三乡自那人蛊死了之后亦再没失过女孩……”晋柳儿眉头深锁,声音愈来愈低。这条线索,怕是早就断了。 “六年…”无忧霎时松开了握紧晋柳儿手腕的双手,一阵苦笑,忽又问道,“为什么要六年呢?” “代价。” 说出这二字的不是晋柳儿。 无忧注视着满脸泪痕的玉嬷嬷,心口一震,喃喃道,“嬷嬷你怎么知道,什么代价……” “有所得必有所失。小忧啊,嬷嬷这句话,你定要记住。” 一席肺腑之言,无忧突然感到莫名悲怆,她看着眼神决绝的玉嬷嬷,心慌得熟悉。 正当此时,三人耳边蓦地响起“噼里啪啦”的碗碟破碎之声。 一惊。 念念叨叨的,弯腰捡拾地上碎片残碗的,是清早饿极发昏的元嬷嬷,当下元嬷嬷讪讪地朝玉嬷嬷点了点头,满脸通红,十分不好意思。 “你呀!摔了这么多好碗,可得赔个精光!”玉嬷嬷遥遥嗔骂道,脸上绽开了开心的笑。 无忧看着这笑,心头仿佛猛然被刺了一刀。 有女侍玉,思之如狂。 翘首踟蹰,盼作妻娘。 第五十三章 侍玉 无忧一觉惊醒的时候刚过四更天。 时下一团漆黑,鲜有动静。 她下意识地抓住枕边的蚀青,紧张地唤道,“嬷嬷…玉嬷嬷……” 再摸身旁,被窝早已冷透。 几乎是被电击一般地弹跳起来,无忧连衣裳都来不及披,忙三步并作两步到桌前点燃了油灯。 一霎间的明亮有些刺眼,她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睛,灯光如豆。饶是火光微弱,本就窄小的房间亦被照了个通彻,环视四周,哪还有玉嬷嬷的一丁点儿影子。 心慌了。 她本能地去翻屋内的衣柜,玉嬷嬷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和包袱已然不见。没有任何书信,甚至连一张简短的字条都没有。若是无声告别,定毅然下了决心。自从生活在隅中一宫之后,她虽然也有自己的卧房,但苦于失眠,几乎夜夜都蹭到玉嬷嬷的被窝里,二人关系寥寥数日便如同亲婆孙一样,如今自己的婆婆一声不响地走了,她怎能不急?! 今晚并没有看到玉嬷嬷收拾行李啊…怎么可能刚睡了就…… 咬了咬牙,无忧胡乱穿好一件衣服拿着手里的油灯便撒腿跑了。 只是…… 入睡时分的家猫却是异常活跃。 深夜的月池旁依稀有两个垂柳下细细碎碎的人影。其中一人怀里正抱着一只肥硕的黑猫,双眸闪着绿光,阴森森的夜里格外瘆人。出奇地,猫趴在怀里很是安静,仿佛亦不敢扰了二人的对话。 “爹,楼啸天居然敢把晋连孤请回来,这不是摆明了欺负我们秦家人吗!”声音尚稚嫩的,大概是个忿忿不平的激动少年了。 “你懂什么,”被少年唤作爹的男子冷哼了一声,道,“他楼啸天要不这么做,楼心月这条小命不出个三两天就没了。” “我看楼心月倒是死了好,”少年咕哝了一句,恨道,“楼心月要是不死,不夜城以后就是他的了。枉我们秦家为不夜城呕心沥血这么多年,最后竟把城主的宝座白白地送给了别人,真是笑话……” 男子充耳不闻般,逗了逗猫,随意说道,“就算楼心月不死,不夜城的下一代城主也不会是秦家的。” “爹!……”少年嗔道。 男子斜睨他一眼,缓缓说,“你把一切想得都太简单了。你以为楼家不跟秦家抢,就没有别人跟秦家抢了吗。何况他楼啸天还不是抢的,人家啊……是众望所归。”一声幽幽的冷笑。 少年怔了怔,不屑地哼道,“我知道爹的意思。晋连孤他孤家寡人一个,亲生女儿都许给了楼家,势单力薄的,他难不成还要抢城主?何况他还杀了……”两个字刚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有人啊,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男子莫名其妙地感慨了一句,眼底倏尔滑过一丝阴狠,冷言道,“最可怕的就是表面一无所有的人,背地里却掌握着千军万马!” 少年听罢身躯不由地一震,狐疑道,“什么千军万马……” 男子哼了一声,说,“你当晋连孤这么多年的忍辱偷生是白活吗。一个白芙儿,啧啧啧……红颜祸水啊!” “白银妖女,不杀不足以……”少年这句话未说完,随即被男子打断道,“杀不杀的事,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你给我盯好莫同忆新收的那个女徒弟。” “女徒弟?!”少年甚是吃惊,思索了片刻,恍然道,“那个跟我争蚀青的粗鄙丫头!爹,你让我盯着她干嘛啊……要不是她,那条蚀青早就是我的了!”说罢一阵愤恨。 男子笑了笑,叹道,“粗鄙丫头?你要是知道她是谁就不会这么想了。” 少年没有反问,双眸熠熠,显然是在等后话。 “罢了……你知道也没用。凭空添乱。”男子将怀中家猫一把扔给了少年,挥了挥衣袖,笑道,“楼心月一去就是六年,他或许六年后回来,或许永远……”顿了顿,阴狠道,“都回不来了。” 见少年原地不动,又嗔道,“还不赶快回去!非要鬼鬼祟祟地等别人发现吗!” 少年似有不满地小声应了个“是”,即刻化为一道剑光夜空中呼啸而去。 男子眉头深锁地望着满池月色,耳边却蓦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 眸如寒电。 要说夜深人静鬼鬼祟祟的除了这父子二人,那便只有苦寻玉嬷嬷的无忧了。 依旧清冷的日出之宫。 同样清冷的,此时此刻,怕是倾泻一地的月光罢…… 不似往常皎洁如雪,反倒多了一丝冷酷意味。 无忧满头大汗地穿梭在玉嬷嬷所有可能涉足的宫殿之间,总抱着那么丁点的希望人还没走远。发了疯一般,脑海里来回闪烁的几个字眼无非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至少留下个理由啊! 可这世间之事如果都要一个缘由,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文人骚客的伤春悲秋了吧。 只是放在她的年纪里,不能懂,亦懂不了。 多少年后无忧想起这些断壁残垣式的良辰美景,会心一笑,泪眼模糊,亦或是漠然置之……现下看来,都有点为时过早。 她不知不觉走到日出一宫,放眼望去,杳无人迹。心口倏尔一紧,压抑良久的冲动登时控制了她的思绪。 失神的片刻,额头依稀感受到了少年指尖淡淡的凉暖。 柔风若水,笑靥浅浅。 不及无忧回神,她愣是被身后蓦然闪现的人影死死地捂住了嘴,当时大惊,四肢乱舞地挣扎着,眼珠子都要挣了出来。 身后人影“啧”了一声,埋怨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力气怎的这么大呢!还踹我!” 无忧一听声音,登时松了口气,随即停下动作,满脸愠色,狠狠地踩了身后人一脚。 “嘿嘿!”一个轻轻落地,无忧硬生生地跺了个脚,但闻身后花枝招展的人影不屑道,“你要踩小哥哥我呀,再练个几年吧!哼…连个铁枣都打不下来。” 蓦然转身,无忧气鼓鼓地盯着半夜里鬼影一样的苗泠泠,骂道,“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干嘛啊!” 苗泠泠哼了一声,白眼道,“撒尿!不行啊?” “……” 无忧回头要走,苗泠泠忙上前拉住她,好生问道,“我还没问你呢,大半夜的跑出来干嘛?想我啦?” 无忧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满脸写着“你有病吧?”,咕哝道,“我才没兴趣观摩你撒尿。” 苗泠泠并没有反驳,看她衣衫单薄,浑身冒着热腾腾的汗气,当下心里猜中大半,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无忧的背安慰说,“回去睡吧,你的楼师兄是见不到了。” 眼光逼人。 苗泠泠咽了咽口水,不敢直视那双惊怔到难以置信的眸光,随意道,“你别看我啊,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把他送去了玉龙雪山……” “什么时候走的?”无忧忙不迭问道。 “这个嘛……”苗泠泠迟疑了一会儿,耸了耸肩无奈说,“反正他已经走了就是了,你没点修为,想追也追不上。” 无忧眼神一黯,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登时感觉透心冰凉,想了想,又问,“苗大哥,你可知同行的有没有玉嬷嬷?”联想到玉嬷嬷昨日的异样…同行之人里必有她! 苗泠泠“咦”了一声,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玉嬷嬷跟你说了?” 无忧摇了摇头。 “我也是昨天才听师兄们说的,”苗泠泠顿时眼冒精光,将无忧拉到一旁,伏耳小声道,“我就知道玉嬷嬷肯定不是什么平淡的主儿!蛊仙霍老怪你知道了吧?那霍老怪当年多么厉害的人物啊……天上地下,没有他不能用来炼蛊的!”说罢一脸神往,痴痴道,“霍老怪为了一只玉笛……” “一只玉笛?”无忧疑惑道。 “哎唷,就是他和玉婆婆的定情之物!”苗泠泠简直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无忧神色一惊,结巴道,“怎么可能,玉婆婆她和霍……”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那晚玉婆婆迷迷瞪瞪对她说的一句话,“我呀…我一辈子就一个人过活了……”,又想起昨日之语,“其实嫁不嫁,倒也无所谓了。” 愈发地疑惑。 “我看你隅中打杂也快几个月了,玉嬷嬷的事儿你肯定比我清楚,算了,不说了。”苗泠泠连连打哈欠,满眼泪花,疲惫道,“小哥哥要回去睡大觉了,”转而问道,“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呀?” 无忧刚要说话,苗泠泠坏笑道,“你求我我也不送你,哈哈哈……哪儿来的哪儿去,快快快!”挥手示意她快走。 “苗大哥……” 苗泠泠听她语带哽咽,身躯一震,满脸坏笑顿时僵硬。 “没事了,我走了,你早点睡吧。”无忧忙背过身去拭泪,强忍住哭腔往回走去。 六年。 她又能活几个六年啊…… 树影浮动。是回忆,是孤寂,是深夜里的刺骨冰寒作祟。 苗泠泠如此这般地看着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化成远方墨点消逝于混沌黑暗,终忍不住哀叹了口气。 一夕之间,物换星移。 第五十四章 三天 三天后。 早食一宫,浣溪别苑。 今年寒水门三试新招了三名女子,史无前例,但终归男女有别,要一群大男人成天拘手拘脚地跟天仙儿似的小姑娘朝夕相处,年轻气盛,不动歪心思是假的。考虑到特殊情况,卢有鱼专门派弟子将荒了多年的浣溪别苑清整出来,正好和师兄弟的住处遥相隔开,除去隅中打杂的无忧,晋柳儿和向跃冰现下就住在浣溪别苑里。 和往常没什么分别的清早。 劈柴,练功,吃饭,休息…… 晋柳儿魂不守舍的,呆呆地注视着铜镜里的自己。唇红齿白,杏脸桃腮,眉宇间的稚气衬着一双灵动的眸子,可是这眸子却无缘无故地黯淡了三天。 “有心事?” 晋柳儿转脸一看,原是刚沐浴回来的向跃冰,当下只见她头发湿漉漉地散乱着,褪去一身侠女装扮,一袭素衣,像极了气质亲切的大姐姐,抿了抿嘴,小声嘀咕说,“说不明白…”不自觉地低头玩起了手指。 “他不理你了?”向跃冰打趣道。她甩了甩刚收回来的衣裳,满是蒸腾的太阳味道,兀自地在床铺叠开来。 “哪有…”晋柳儿毫无底气地反驳道。脑海里不禁浮现晋府深夜少年客气生疏的眼神…鼻子一酸,眼眶泛红。 “你说的那个卓哥…”向跃冰像是思索什么似的迟疑了一会子,蓦地灵光一闪,道,“你喜欢的是你哥哥晋行卓?”语气里没有一丝震惊。 晋柳儿却出奇地失声喊道,“你胡说!”一张精致的脸蛋苍白至极,眼波的颤抖早已掩饰不住,“他不是我哥哥……”意识到自己反常的失态,声音逐渐地低了下去。 “虽说是收为义子,但认的儿子也是儿子啊。他是你哥哥,毋庸置疑。”向跃冰淡淡道,仿佛对女孩的激动无动于衷。自欺欺人,岂不愚蠢? 晋柳儿默不作声,良久,幽幽地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爹小时候把他领回来,我见到他,还以为是个小乞丐,脏兮兮的……”唇角蓦然扬起一抹笑意,顿了顿,又道,“他什么事都让着我,我闯了祸也帮我担着…我记得我有一次把爹最心爱的瓶子打碎了,他非说是他和小厮玩闹不小心蹭到的,结果就为了这事,他还挨了爹爹一顿打,被罚了三个月……”零零星星的片段,如潮汐般涌现后消退,感动,心酸,甜蜜,委屈……一刹间五味杂陈。 “你和楼师兄已经定亲了。”向跃冰短短一句,登时打破了晋柳儿所有美好的想象。适才沸腾起来的血液,瞬间结冰。 晋柳儿哼了一声,撇撇嘴不在乎地说道,“那是我爹和他爹两个人一厢情愿的定亲,真要成亲的话让他们俩自己成去吧!” 向跃冰倏尔一笑。 晋柳儿满脸狐疑,凝视着她,问道,“跃冰姐,你笑什么?要是你的爹爹非要你嫁给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人,你愿意啊……” 向跃冰耸了耸肩,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晋柳儿浑身瘫软地趴在梳妆台上,摆弄着好不容易从苗泠泠那里要过来的水胭脂,淡朱色脂块凝结,颤动若水般透明,一股馥雅馨香,闻之难忘,她用指尖挑起一点儿,轻敷唇上,顿觉一阵冰凉。 女为悦己者容。 “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也敢要?”向跃冰整理好衣物,不经意瞥到晋柳儿手里的胭脂盒,嗤笑道,语气很是讥讽。 “我看啊,你跟苗大哥就是水火不容,两个冤家!”晋柳儿朱唇轻启,笑眯了眼,她“咦”了一声,忽然两眼精光地盯着向跃冰问道,“我发觉啊,有苗大哥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你,跃冰姐,你是不是在躲着他?” 向跃冰哼了一声,不屑道,“谁躲他了,明明他惹人厌,见了就烦,还整天吊儿郎当的,像和每个人都很熟一样,废话多,不三不四,不知廉耻……” 晋柳儿饶有兴味地眨巴着眼睛,听得一丝不苟,嘴边的笑意愈来愈深,她见向跃冰没有丝毫住嘴的意思,轻声打断道,“一提到苗大哥,跃冰姐你的话……就莫名其妙地变多起来了呢。” 向跃冰登时住嘴,斜睨了满脸无辜的女孩一眼,没好气地说,“莫名其妙,”顿了顿,继续说,“你有空还是多担心一下你的楼师兄吧!” 晋柳儿吐了吐舌头,随意道,“有人担心着呢,不缺我一个。”说罢不禁皱起了眉,话说自己三天都没见到无忧了,奇怪…到哪撒欢去了……转念大惊,失声惊呼道,“不会跟去了雪山吧!!” 人未去雪山,心却早早扎在了雪山里。 午夜梦回,大雪飘飞。那少年一袭荼白,仿佛和铺满天地之间的雪白都融到了一起。 离她越来越近的,是他温热的鼻息和澄澈的眼波…… 而一旦梦醒,眼前又是无穷尽的漆黑。 无忧怔忪地歪在墙角,湿臭的稻草内穿梭着一应蟑螂老鼠等不见天日之物,怎样形容这种感觉,晕晕沉沉,浑身酥软,连眼皮都抬得吃力。她亦是和蟑螂老鼠在这地牢里作伴了三天三夜。 没有力气呼救,天旋地转。 窸窸窣窣的,除了从她脚跟摩挲而过的老鼠,还有地牢口两个纹丝不动的人影。 隐约有猫慵懒的叫声。 “嘿嘿”,一瘦长人影幽幽地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把她掳了来,就不怕楼啸天知道吗。” “楼啸天?”另一粗犷人影语气轻蔑地反问说,“他楼啸天不过是晋连孤手上一个被抛弃了的棋子而已。” “啧啧啧…”瘦长人影似在赞许,“秦大长老威风啊!” “哪有你赵平威风!”粗犷人影冷哼了一声,接着道,“我秦家既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又为何跟晋连孤那厮……” “哈哈!”瘦长人影仰天一笑,道,“逢场作戏,秦长老你也相信?我如若不深探虎穴,怎知虎穴里是不是真的有虎?” 静默一会,那粗犷人影道,“你用不死灵炼九幽鬼蛊…”迟疑了片刻似在思索些什么,“太浪费了吧?不是传说凤麟龙骨……” 那瘦长人影“嘿嘿”一笑,心知肚明,道,“我只是需要一丁点不死灵的血而已。秦大长老不必担心,这千年道行嘛……我是不会跟你抢的。” “你可从晋连孤口里探出凤麟的什么下落?”粗犷人影迫不及待地切回正题。 瘦长人影没有说话,良久,缓缓道,“我倒是没发现晋连孤这老儿有任何要找寻凤麒的痕迹,反而……” “反而什么?” “他晋连孤重回寒水门,脱胎换骨,秦大长老你又不是不知道。” “哼……” ………… 殊不知牢中人听完二人一番言语早已大惊失色! 十二夜宫,隅中。 后膳堂内,挤着乌泱泱的一堆嬷嬷,正中是眉头深锁的莫同忆和莫承才。 “三天三夜,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都看不见?!”莫同忆怒喝道。 眼皮底下的嬷嬷们面面相觑,甚是尴尬,不知谁接了一句,“天天忙得跟锅里的蚂蚁似的,谁能单掐一块心思给一匹拴不住的野马呀……” 为首的元嬷嬷“噗嗤”笑出了声,连忙捂住了嘴,劝慰跟前暴怒的女子说,“这丫头素来野惯了,说不定去哪玩儿不想回来,就多呆了几天,莫大小姐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莫同忆冷冷环视了一眼,心说除了玉嬷嬷,都是些死乞白赖好吃懒做的老婆子!玉嬷嬷在的时候还能管管…当下叹了口气,眼底滑过了一丝黯然,转脸问身旁的莫承才道,“让你问其他师兄师弟,可有最近见过小忧的?” 莫承才摇了摇头,忽又点了点头。 莫同忆登时打了他一巴掌,气道,“到底有没有!” “苗师弟说他三天前还见过小忧呢。”莫承才搔了搔头,涨得满面通红。在一群嬷嬷前被打了一巴掌,多不好意思啊…… “三天前?”莫同忆反问道,眼中满是疑惑,“三天前具体什么时候?” “好像是…好像是……”莫承才咬了咬下唇,努力地回想方才苗泠泠连珠炮一番的话,蓦然精光一闪,道,“三天前夜里四更天的时候,苗师弟说出去撒尿的时候…”见众嬷嬷听了“撒尿”二字忙掩面偷笑,莫承才登时干咳了几声,红脸硬着头皮接着说,“苗师弟夜里出去方便的时候遇到了小忧。” 三天前,四更天,日出宫,月池旁…… 莫同忆暗自嘀咕了几句,瞬间恍然,低声惊呼道,“这丫头该不会自己去雪山找玉嬷嬷了吧!”说罢甩袖要走,强自镇定了片刻,吩咐众嬷嬷说,“你们先下去吧,别人如果问起,就说不知道。” 事实上她们也真的不知道。 待后膳堂内乌泱泱地散尽。 燥热的空气霎时变得清爽。 “承才,”莫同忆定定地看着一旁低头嘟嘴的莫承才,神色凝肃,说,“你赶紧带上几个师弟,沿路去玉龙雪山找找。我怕小忧一个人出点什么意外。” 莫承才应了声“是,”随即退下。 三天啊,就算一天也可以出很多变数,何况三天! 第五十五章 得救 隔天正午。 依旧是隅中后膳堂。 莫同忆神色凝重地打量着跟前的三个新弟子,身旁是风尘仆仆的莫承才。 “你们三个都是和小忧在三试里相识的好朋友,平日里来往也最多,头些日子你们可发现她有什么异样?”莫同忆一问,三人尽皆疑惑地抬起了头。 不用说,这三人便是晋柳儿、苗泠泠和向跃冰。话说三人一大早刚练完功汗如雨下,不待休整便被莫承才带到了后膳堂,说莫师叔有要事相商,原来这要事,就是无忧啊…… 晋柳儿欲言又止,只听苗泠泠蓦然抢言道,“我昨天都跟莫师兄说了啊。” 向跃冰没由来地哼了一声。 莫同忆眉头深锁地注视着苗泠泠,问,“小忧那晚具体跟你说了些什么?” 苗泠泠迟疑了一会儿,努力回忆道,“啧…也没什么,她问我玉嬷嬷是不是同去了玉龙雪山,反正讲了一堆玉嬷嬷的事儿。” 晋柳儿暗自松了一口气。心说亏你苗泠泠还知道为别人着想,你要是把楼心月抖搂出来…… “我看她来找楼师兄,楼师兄不是也被送去雪山解蛊了吗,就让她赶快回去睡觉了。”苗泠泠一番话几乎不经大脑,殊不知晋柳儿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嘴巴足足能塞几十个鹌鹑蛋! “心月?”莫同忆一脸狐疑,继续问道,“小忧找心月作什么?” 苗泠泠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楼师兄又给她送鞭子,又对她那么好,他受伤了小丫头能不担心嘛。” 莫同忆听罢吃惊不已,心下恍然大悟。怪不得秦介同小忧争那条青鞭的时候,小忧宁愿挨一掌被关禁闭都不肯松口……细细想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晋柳儿使劲地干咳了几声,暗骂苗泠泠你不多嘴会死啊! “莫师叔问我们这些作什么?”一直没说话的向跃冰终于说了话。 莫同忆听罢登时反应过来,强笑了笑,说,“自从玉嬷嬷随心月他们去了玉龙雪山后,我再没见过小忧。” “她真的偷偷溜去雪山了啊!!”晋柳儿的嗓门震得房顶都要被掀翻了,心说无忧怎么事先不先跟她交代一下,现在没法给她打圆场了啊!微微有些生气。 出奇地,莫同忆摇了摇头,示意了莫承才一眼,当下只听莫承才说道,“我昨天带了几个师弟沿着通往玉龙雪山的几条古道找遍了,也问了不少人,小忧她不会法术,脚力又有限,总不能一口气就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玉龙雪山吧?并没有人见过她。” 空旷的后膳堂内霎时陷入静默。 “难道还能给人掳去了?”苗泠泠说完自己都不相信了。 莫同忆神色一震。 是啊,料谁也不肯相信,堂堂十二夜宫寒水门竟会平白无故地被掳去了一个大活人。 未知地牢内。 无忧满头虚汗地挪动着身子,四肢像是不听使唤似的,脚尖、双腿、胸脯、下巴……所有能使上劲儿的地方全都泡在了腥臭的淤泥里,身上唯一还算得上干净的便只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了。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匍匐在地上的人儿,像极了一条被狠摔在地、拼命挣扎的将死之鱼。 不死灵是什么?秦家为何要掳我?赵平怎会和秦家勾结在一起! 虽是虚弱至极,但脑子仍然清晰。 仿佛与世隔绝的地牢…… 什么时候她无忧也像那蟑螂鼠辈一般过起了不见天日的生活了?唇角绽开一丝淡淡的苦笑,三水爹爹…朗风…青山…柳儿…苗大哥…楼师兄。脑海里一一闪现的人影倏尔定格,惹得心口酸楚。谁来救她? 此时此刻与她作伴的,一条青鞭,一柄断剑,两行热泪。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三水爹爹的仇还没有报…一丁点法术都没学会…我怎么能死!!”霎时间激发出来的求生意志让地上的人儿死咬下唇,愣是爬到了地牢口一圈栅栏下面。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无忧额头处尽是钢铁的冰寒。 蓦然,远处隐约透来一丝光亮。四天没见到阳光,饶是这隔得远远的一点光,无忧都觉得刺眼异常。心道糟了!!……难不成又是赵平…… 悄无声息的脚步声,仿佛夜中孤猫。 愈来愈近。 无忧赶忙翻身几个骨碌拧麻花一般凑到了近处的墙根,闭眼佯睡。 良久,但闻“咔嚓”一声,重物滚地。 是人的温热气息。 无忧只觉心跳到了嗓子眼,冷汗涔涔,亦是一动不敢动,浑身仿佛僵硬了一般。 意想不到的是,来人一把将她背起,随即快步如飞!径直冲出牢口往那一丝光亮地方奔去。 “你是谁?为何救我?”几乎失去了知觉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来人宽厚的脊背上,脏衣外久违的暖,无忧面色极为疑惑,心中却是欣喜异常,当下伏在来人耳边小声问道。 万丈阳光,瞬时倾泻如瀑。 一片竹林。 翠竹万竿,一派新绿。 墨溪镇,千竹客栈。 一行藏青道袍的仙风道骨之辈正团团围坐在桌边饮酒吃菜,欢声笑语,颇有趣味。 当中一身材娇小,脸若孩童之人看罢手里字条,登时猛啐了一口,尖声骂道,“我就知道赵平没死!” 桌边一人连忙反问道,“想必师兄有赵平的消息了?!” 那脏话满天的人不是卢有鱼又是谁,但闻他冷哼一声,咬牙恨道,“我就说这小老儿炼人蛊肯定别有目的,什么肉蛊人蛊,最后还不都是为了九幽鬼蛊!” 话音一落,大惊四座。 方才接话那人又问,“九幽鬼蛊炼制之术不是失传已久了吗…”迟疑片刻,打嘴道,“生死门的门徒追杀赵平多年,说是偷了帮派宝物……” “赵平这厮现下在哪?”不知谁问了一句。 “墨溪镇!”卢有鱼眉头顿皱,眼底滑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暗想要是他赵平也在墨溪,怎的一点踪迹都没?难不成我们这一行人太引人注目了?…… 细细思索了一番,在座人亦是面面相觑,私语不止。 “诸位师弟别再猜测了,快快回房找几件寻常百姓的衣服,我们这次……恐怕打草惊蛇了。”说罢,卢有鱼登时从高凳上跳下来带头往客房疾步而去,边走边说道,“跟只泥鳅似的几次三番抓不住,真令人头疼……” 剩余人轰然散去,方才热闹非凡的千竹客栈转瞬冷清开来。 其实字条上还有一句话,不过卢有鱼故意没说出来。 他卢有鱼没说出来的话,除了十二夜宫里的楼啸天、莫同忆等人,怕是就剩一人知晓了。 疾步竹林,猛风扑面。 无忧乖乖地趴在来人的肩头上,渐渐适应了四周的亮度。她无心欣赏沿路翠竹婆娑,定睛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蒙面黑衣人,一番盘算,如履薄冰地问道,“这位好汉,我方才问的你都没回答,你救了我,好歹让我知道我的救命恩人是谁吧?” 蒙面人仍没有回答,一心一意地往竹林深处奔去。 “大哥啊,那你告诉我,你要背着我去哪儿?!这总可以了吧?你说要是背我去死,也让我有个准备啊!”无忧提了提音调,对着蒙面人耳朵根喝道。心说林子一大什么鸟儿都有…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前方究竟是福是祸…… 想罢住了口,默然注视着蒙去了半张脸的黑衣人。 耳畔疾风不停地掠过,吹起了眼前人露在额外的碎发。 曾几何时,那个少年亦似这般巍然地挡在她身前据理力争,染红了衣衫的是那一只紧握剑身的手,赫然剑落…… “大哥,你把我放下来吧。”无忧回过神后冷冷道,知他不会回答,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肯定知道我是谁。我不管你是真的救我,还是要送我去死,赵平和秦家大长老都不会放过你。” 蒙面人眼神一怔,闷哼了一声。 “当然,他们放不放过你是一方面,要你救我的那人放不放过你是另一方面。”无忧察觉到男子一丝神色变化,灵光一闪,说,“你把我放下来,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就跟你上头说我已经被赵平那厮杀了,省得一身麻烦,岂不两全其美?”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交代?” 那蒙面人冷不丁反问了一句,无忧登时大喜,忙不迭说,“哎呀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又聋又哑,就是一个帮人跑腿打杂儿的呢……”她悄悄凑近眼前人的耳朵,缓缓地轻声道,“大哥…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他’派来的……”其实她不知道‘他’是谁。 说罢无忧但见这蒙面人猛然回头,眸如寒电!她顾不得考虑别的,咬了咬牙一头扎向蒙面人的脸,愣是在这当口硬生生地用嘴将他蒙了半张脸的黑纱撕扯下来! 剑眉星目霎时扭曲在一起。 无忧只觉后脖颈一痛,眼前人的脸一团模糊,脑海须臾便陷入了波涛汹涌的黑暗里。 被撕了面纱的男子仿佛心有余悸,定定地站在躺倒于地的女孩身旁,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前方有一间小小的竹屋。 第五十六章 陌生人 日薄西山。 隐匿在一派碧波翻滚里的小小竹屋冒起了袅袅炊烟。 遥看说是炊烟,殊不知屋内浓烟滚滚,直把床上还在朦胧做梦的人儿生生呛醒。 “咳……咳咳……咳咳咳……” 无忧登时被呛得从床上跳起来,一溜烟跑到了竹屋外,俯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待气定后,她“咦”了一声,心花怒放地观察着自己的双手双脚,指尖轻微翕动着,不禁狂跳,喜道,“能动了!能动啦!!……”说罢“哈哈”大笑。 一股热气游走在她丹田之间。 “哼,你这个丫头倒是开心。” 突然响起一句冷冷的男子之声,无忧霎时起了一身汗毛,循声看去,是一个满脸炭黑的高大男子。她怔了怔,一番回想从地牢逃出来之后的事,惊呼道,“蒙面大哥!!” “谁蒙面了,谁蒙面了?!”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无忧身前理论道,神色微愠。 “…………” 无忧被泼了一盆凉水,简直目瞪口呆,吃吃道,“不是…不是你把我从地牢里救出来的吗…” 男子哼了一声,嫌弃地搓了搓手上的碳灰,随口道,“我可没把你从地牢里救出来。” “啊?!”无忧登时一脸狐疑,忙不迭问道,“那你又是谁啊?!” “这个嘛……”男子迟疑了一会儿,挑眉笑道,“我把你从那个蒙面人手里救了出来。” “…………?” 无忧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一天之内,居然被救了两次?!想罢问道,“那个蒙面大哥呢?我怎么感觉你就是那个蒙面大哥。” “我说你这个丫头啊,怎么不相信人呢?你看看我也不像是个会蒙面的人啊!”男子激动道,接着咕哝说,“何况我救你都是两天之前的事儿了。” “两天?!”无忧惊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对啊……” 一阵沉默。 天边收起了最后一丝金光,苍穹灰白。 “这位兄弟,”无忧见男子一直上下地打量着她,顿觉毛骨悚然,满脸堆笑,问道,“你说你救了我,那你为何要救我?” 话音一落,男子好笑地哼了一声,嘴角淡扬说,“我看你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长得又不好看,肯定被人掳走当丫鬟去了。对于这种恃强凌弱,欺负病弱妇孺的行为,作为正儿八经的江湖人,是非常不耻的。就……见义勇为了一回,你不必感谢我,更不用以身相许。”说罢连连摆手推托。 无忧“噗嗤”笑出声,喷了眼前人一脸口水。 男子一副“莫名其妙,你有病啊?”的表情,问道,“你笑什么?” “你让我想起了我一个好朋友啊,”无忧率真道,心说这男子嘴皮子的功夫倒不输苗大哥。 “你别套近乎啊!……”男子后退了几步,指着她鼻子堂皇道。 “大哥……”无忧眼巴巴地注视着他,目不转睛,一脸单纯,说,“既然你救了我,还不知怎么称呼你呀?日后我略有小成,也好报答报答你。” 男子斜睨了一眼,不屑地咕哝道,“你一个小姑娘还什么略有小成,我看你是要上天了……” 无忧依然巴巴地盯着他。 “我姓竹,叫竹佚。你…你就叫我竹大哥吧。”男子不知为什么满脸不乐意,欲言又止,吃吃道,“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当然啊,上刀山下火海,反正你不是救了我嘛。”无忧摆出一副逼不得已无可奈何的样子,只听跟前男子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能不能帮我洗个脸……” “啊?!”无忧楞道,随意说,“你不长着一双手吗!” “对呀,我是长着手,”唤作竹佚的男子举起了黑乎乎的像炭球一般的手,晃了晃,没好气道,“竹大哥我为了给你做顿饭,搞得面目全非,用我这双炭手洗脸啊,越洗越黑……”顿了顿,嘀咕说,“我倒是想自己洗,我还不愿意别人碰我呢…”说罢翻了翻白眼。 无忧满眼笑意,佯装惊讶赞叹道,“竹大哥,你对素不相识的乡野小丫头都这般拔刀相助,真是在世活神仙啊!还给我做饭呢?哎呀…太感动了……”说罢努了努嘴,要哭的样子。 男子被一脸奉承开心地扬了扬眉,笑道,“那是,做好事,不求回报。所以…”他转念堂皇地看着无忧,接着说,“你可别以身相许啊!我有喜欢的人了!” “……”无忧暗叹了一口气,不带一丝感情地道,“我还是帮你洗洗脸吧。” 与此同时,地牢口。 一行江湖打扮的人士正围着几具尸体,眉头深锁,若有所思。 “卢师兄,你看怎么一点伤痕都没有,太奇怪了啊……”忽而响起一句人声,很是疑惑。 不说便知,这一行人乃是原本驻扎在千竹客栈的卢有鱼等人。自那天收到字条,众人便一刻不停地四处查访了起来。说来也巧,众人本是途经竹林,偶遇两个农夫谈及林内蹊跷之事,后终于寻得这处掩在一片密竹下的地牢口。 “死了得有两三天了。”卢有鱼冷冷道,心内深叹了口气,还是晚了一步。 “赵平那厮建这个地牢作什么?难不成关些什么奇珍异兽?”卢有鱼身旁一年轻男子狐疑道。 “奇珍异兽…”卢有鱼喃喃念道,哼了一声,说,“恐怕奇珍异兽都比不上。” 众人面面相觑,问,“地牢空了,我们线索断了,接下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卢有鱼一脸愠色,气说,“回去睡觉!!” ………… 暮色降临,也是到了应该睡觉的时候。 无忧一手轻按着眼前男子的后脖颈,一手试了试水温,说,“竹大哥,我想问你个事儿。”她动作极轻柔地搓着男子脸颊上的碳灰,从额头、眼眸、鼻梁…直到下巴,一丝不苟。 “问吧,”竹佚这厢禁闭双眼,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经意吞了几口洗脸水。 “你给我换的衣服?”无忧仿佛一点不害臊,亦没有一点震惊。 见他点了点头,一丝阴暗登时滑过眼底,说时迟那时快,无忧死死地掐住男子柔软的脖颈,冷冷道,“你拿我鞭子和断剑作什么?!说!你到底是谁?!” 本以为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尚可风光一番,无忧但觉腋下一阵奇痒,霎时手软,笑说,“卑鄙!!”说罢被男子一通胡乱“咯吱”,笑得花枝乱颤,滚在地上直求饶。 “我说你啊,”竹佚笑了笑停手,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气道,“救你还不知道知恩图报,还要掐死我?!” 无忧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儿,那你说,我身上的鞭子和剑呢?”干脆别过头去不看他。 “破烂玩意儿,有什么好的?我给扔了。”男子随口一说,跟前的小丫头登时气得“你…你…你……”地指着他鼻子,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素昧平生,我自己的东西,你,你凭什么给我扔了?!”无忧破口大骂道,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端着一盆水劈头盖脸地朝男子泼去。 一刹水落,水花四溅,男子身影幽如鬼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反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无忧只觉喉咙刺痛,一股热气蒸腾在肺腑之间。 “我给你放在床头边的箱子里了。”竹佚伏在无忧耳边说道。 温热气息。 无忧倏尔红了脸,极力吐声道,“你…你先放开……”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抠着他的手指,额头上早急出了一层薄汗。 “吃饭吧,虽然烧焦了。”语气略带点失望的撒娇。 话音一落,无忧登时觉得咽喉一松,一口气终于倒了出来,忙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嗔道,“有病吧你!我刚才也没使多大劲儿掐你啊!!”说罢定睛注视着烛光朦胧中的男子,心神一颤。 仙姿佚貌,眉目如画,一袭青衣墨色淌。 “我看你伶牙俐齿的,就许你掐我,不许我掐你啊?”男子哼了一声,讥讽道,“我要是心怀不轨啊,还能让你睡上两天两夜的好觉?!” 无忧吐了吐舌头,一脸讪讪的,嘀咕道,“哪有人平白无故地又救你又给你做饭……” “哎!”竹佚双眸精光一闪,赞许道,“这你就还说对了!” 无忧一脸狐疑,满面写着,说对什么?! 他“嘿嘿”一笑,悄悄凑近眼前小姑娘,挑眉堆笑道,“我救了你,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反正不要你以身相许,我名花有主了。”说罢得意地扬了扬唇角。 “就知道……”无忧小声道,眼神立马凛然,说,“什么条件?” “做我徒弟吧!”一张无辜纯洁的脸。 无忧被突然凑近的脸吓得连连倒退,口齿不清地推辞说,“干嘛!我…我不要,我已经拜了师父了!” “那有什么,你不说,我不说,难道还有第三个人知道?”竹佚“嘻嘻”笑了几声,无忧愈发觉得毛骨悚然。 “你别做梦了,违反门规的事儿我可不干…而且要被逐出师门的……” “你这蹄子!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 第五十七章 收徒 一桌子焦糊之物。 无忧瞠目结舌地坐在竹桌旁,对面的男子一脸笑嘻嘻的。 “吃啊,你怎么不吃啊?”竹佚扬了扬下巴,一股脑把几大盘儿推到无忧眼前讨好道。 “……”无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菜,讪笑道,“竹大哥,其实吧,我不是很饿……” “你都几天没吃东西了怎么可能不饿呢!”竹佚睨了她一眼嗔道,满脸期待。 “这个嘛……”无忧暗自叹了一口气,心说吃几口又不会被毒死,随即夹了一大筷子干巴巴炭球似的东西往嘴里一塞,闭眼狂嚼。 竹佚的两只眼睛都要长到她脸上了,轻声问说,“怎么样,还不错吧?虽然丑了点。” 无忧一脸吃惊的表情,吞了吞口水,佯作赞许道,“是真的!特别!……”顿了顿,翻了一记白眼说,“难吃。”心说怎么可以这么咸呢!你放了一缸盐吧!!转念问道,“你不会趁机要毒死我吧?你怎么不吃?” 竹佚瞥了她一眼,哼道,“我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能给你做一顿饭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的……”抱怨一通之后,扬眉笑道,“吃了这顿饭,你就是我徒弟了啊!” “啊?!”无忧失声道,简直难以置信,吃吃说,“你这什么道理啊,哪有白吃人家一顿饭就要做人家徒弟的!” “哎你还别说,”竹佚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这就是我收徒弟的规矩。” “有病!”无忧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小声说,“我看是没有人愿意当你徒弟,你才半路把我从别人手里截了来!!……” 竹佚冷哼了一声。 “我不能当你徒弟啊,我再说一遍,我师父知道要打死我的。”无忧嘟了嘟嘴,放下了筷子。 “啧,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拗呢,”竹佚几乎是拍案气道,“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啊?” “说是这样,”无忧登时脸热起来,毫不示弱地回道,“可我心里过意不去啊!以后一辈子都要藏着这个秘密,我才不要活得那么窝囊呢……” 男子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蓦然,唇角绽开了一丝微笑,点了点头道,“不错,性格我也喜欢。” 无忧下巴都掉了下来,眉头紧皱惊讶道,“竹大哥,除了这个,其它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真的!你别逼我啊……你再逼我我就走了。”说罢赌气似地别过了头。 一声冷笑。 无忧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哪有你想走就走了?”竹佚眼底霎时滑过一丝阴暗,“竹屋四周我都下了结界,你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你要是不答应,就别想走咯。”说罢像个小孩子似的得意地吹了几声口哨,表情很是惬意。 “你……”无忧眨了眨眼睛,暗骂不要脸!!!,随即追问道,“竹大哥,你为什么要铁了心的收我当徒弟呢,你看啊,首先,我已经拜了其他师门,再次,我连你修的什么武功都不知道,还有,我长得也不好看啊……不是你说的吗?” “我不管。”竹佚置若罔闻般,蓦然起身伸了个懒腰,耍脾气地说道,“你不答应,我就不给你走,大不了我跟你耗上十几二十年的,你介意没用,反正我不介意。” 无忧顿时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已经没用了,暗叹了口气,感慨世上怎会有如此怪诞的人?! 竹烟波月,夜风习习。 小小竹屋外,一派愈来愈深的漆黑。 漆黑之中,是另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衣。 “四周都下了结界。”夜空中突然闪现出一个腰配短刃的黑衣人,俯首对眼前亦是一袭黑衣的人答道。 “此人绝不简单,”剑眉一皱,双眸里倒映着斑斑星光,“从竹屋斜后方强攻,撕开一条小口子,到时候你同我先进去缠住那人,其他人捉了那姑娘马上撤回。”顿了顿,思索片刻,语气淡淡道,“跟他们说,别伤着她,若是反抗打晕便是。” “是。”方才出现的那名黑衣人转瞬又消失在黑暗里,无声无息。 不远处的竹屋,灯光如豆。 无忧如此这般和眼前男子纠缠了半天,心累不已,忽地灵光一闪,堆笑说,“要我当你徒弟嘛,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竹佚两眼放光,简直心花怒放。当下紧紧抓住了无忧的手,很是用力。 无忧无奈地点了点头,牵强地笑问,“敢问竹大哥什么门派?” 竹佚“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大有鄙夷之意,松开她手说,“谈及门派多俗,这世上最好的武功啊,从来都是无门无派,自成一体的。” “没有门派?”无忧下意识地反问道,一脸狐疑,接着问说,“那修习的什么功法,十八般兵器?气功?仙法?……”一番猜想,豁然开朗,吃惊得连连倒退,说,“竹大哥,你,你,你该不会是魔教的吧?!” “魔教?”竹佚满脸戏谑,凑近她问道,“小小年纪就魔教魔教的,你倒是给我说说,有什么魔教呀,魔教是什么呀。”单纯的眼神。 “魔教……”无忧迟疑了一会儿,嘀咕说,“魔教不就是生死门吗,生死门就是魔教!赵平他杀了那么多女孩,害了那么多性命,邪魔歪道之术,我是断断不学。”心说三水爹爹、朗风、青山他们若是泉下有知,铁定亦不会希望自己成为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邪魔。 一声冷哼。 无忧面色苍白地注视着毫无表情的竹佚,冷汗涔涔,结巴道,“竹大哥,你,你真是魔教的?!” “谁是魔教的了,谁是魔教的了?!”眼前男子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好气地连连反问道,“再说了,我长得像魔教吗?你见过魔教里有像我一样的美男子吗?” ‘“……”无忧咽了咽口水,生平第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物降一物,细想想说得真对。 “我无门无派,又不是魔教的,现在你可以放心地当我徒弟了?” 不待无忧回答,竹屋内外一霎出奇地静谧。 静到屋内二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哼,雕虫小技。” 话音一落,几枚状如竹叶的暗器已然破屋而入,劈头盖脸地朝无忧和竹佚面堂袭去! 碎竹爆裂,疾风飒飒! 说时迟那时快,竹佚一脚轻点,飞身急速旋转,愣是凭一股无风自来的气流硬生生地将暗器甩到了屋顶上去。 无忧见状赶忙取出自己的一鞭一剑,登时觉得热气腾腾,血气翻涌。她没来得及疑惑,一把被竹佚飞身拉到屋外。 清一色的冷月光,清一色的黑衣人。 “胆子不小哇,带着重伤还敢回来?”竹佚紧拉住无忧的手腕,语气轻蔑地注视着为首的黑衣人。 没有人作声。 正当此时,无忧伏在竹佚耳边低声悄悄问了一句说,“是不是那个蒙面大哥……”话未说完,数十道暗器破空呼啸而来,那群黑衣人齐齐低喝,健步如飞,直直朝二人奔去! “躲到一边,别离我太远。”短短几个字铿锵有力,无忧点头如捣蒜,忙撒腿躲到了竹屋的台阶旁。 白刃相接,危机四伏。 那青衣男子一身大喝,无形气流如擂巨鼓,“咚咚咚……”鼓点轻重缓急,刹那间仿佛狂乱雨点,掷地有声,一应暗器轰然震落。几乎是电光火石,刀枪棍棒,剑戟斧叉,左一砍,右一抡,前一刺,后一甩……十八般兵器,十八般变化,十八般武艺,招招致命! 无忧这厢痴痴地看着一袭青衣与一行黑衣的赤身肉搏,顿觉眼花缭乱,心下感叹道,什么门派要用十八般兵器啊…… 殊不知青衣男子早已冷哼,低声暗骂道,“单单想用兵器来掩去本门功法?脱裤子放屁!!……” 说罢凝神接招,一时竟忘了还有个躲在身后的人。 风吹落叶,飞沙走石。 无忧一把抽出腰间青鞭,孑然面对着眼前一波黑衣人,泠然道,“识相的就别过来!”其实心慌不已,连拿鞭子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为首的黑衣人充耳不闻,径直朝她袭去,寒光一闪,森然长剑几欲划破长空! 无忧神色大惊,忙不迭连连后退,像是殊死一搏一般,她全神贯注,屏气低喝,将手中九节青鞭使劲迎剑扫去,那股缠绕在肺腑丹田间的热气好似得到释放一样,口里一阵腥甜,浑身炙热欲要爆裂! 转瞬鞭落,血落,剑落,人亦落。 “……”无忧苍白地看着在地上抖动的身躯,汩汩鲜血染了一地竹叶,她“唰”地坐倒在地上,极其虚弱地,喃喃道,“杀人了…杀人了…我杀人了……”脑海里忽又想到三试里死状惨烈的苗泠泠,心有余悸,一身冷汗不自知。 几步开外的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由地退了几步,眼神亦极为吃惊。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一个怪物。 “丫头快躲开!!!” 无忧倏然反应过来,这一记大喝搅得她心神激荡,抬头望去,一道剑光却已然刺穿她的眼膜! 第五十八章 戏 夜静更阑,竹间小道。 一行模糊的人影默不作声地穿梭在密竹之间,蓦然,走在前方的小小人影刹住了脚。 “师兄,怎么……” 一个手势示意噤声,那为首的小人影冷冷道,“有动静。”说罢紧握剑柄,环视四周。 窸窸窣窣,似有人低语。 一行人尽皆全神贯注,森然戒备。 不知何处一块小石滚落,“嗵”的一声仿佛落到了水洼里,那人影神色一惊。 却道电光火石之间,剑光赫赫!朝那小人影斜刺而去。 剑光后,照映了一张风华绝代的女子之脸。 “是你?”小人影心下松了口气,扬了扬手止住了身后欲要冲杀过来的其余人等,一脸狐疑地盯着面色亦微微有些吃惊的女子。 “你怎么也在这?”那女子反问说,身旁倏尔闪出了又几个人,忙向跟前一行人影作揖。 “卢师叔好!” “秦二师叔好。” “秦三师叔好……” ………… 原来这一行人就是卢有鱼等人。话说他们经地牢一事后本要回千竹客栈暂作休整,忽然听到一片打斗之声,循声追踪,竟没由来地被困在了竹林里。说来也怪,那卢有鱼一气之下御剑而行,怎料竹林上方围绕着重重迷雾,甚是诡异。现下不甘心地跋涉在林间,偶遇莫同忆等人,烦躁的心思倒有些轻松了,只听卢有鱼嘀咕了一句,“老婆娘……乱上加乱。” 莫同忆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强忍住气道,“师兄差我来帮你,你可有我徒弟的消息了?” 卢有鱼摇了摇头,耸肩道,“我看那小姑娘啊,被抓来抓去的,怕是一条小命都去了七七八八了。” “啊!!!” 失声惊呼的,是莫同忆身旁的莫承才,他随即吃了莫同忆一记脑壳,懊恼地咕哝道,“师父!你别老当着其他师叔的面儿打我啊……”多不好意思啊!! 卢有鱼嗤笑一声,指了指莫承才,又指了指莫同忆,深叹了口气,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见女子的眼神像要吃了他似的,咽了咽口水,干咳了几声把后面的话一字不漏地吞回了肚子里。 “赵平你抓到了?”莫同忆一副看笑话的表情,嘴角淡扬。 卢有鱼冷哼了一声,辩解道,“赵平那厮不知使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法术,方圆几十里,楞是没有一个人见过。” 莫同忆眼底滑过一丝鄙夷,道,“你正大光明地抓赵平,怎么可能抓得到?你在明,他在暗,更何况,你怎么知道赵平现在还叫赵平呢?说不定他易容了呢,说不定他根本就不用自己出面呢?……” “得得得……”卢有鱼赶忙打断莫同忆一番极为有理的分析,这些他又不是没想过。但几千张通缉令总不能打水漂了吧?!接着说,“我猜啊,像赵平这种人人喊打的蟑螂鼠辈,要是背地里没有几个人帮他,他的狐狸尾巴早露出来了,还用等我抓?你以为我们一群人在抓赵平?笑话,是一群人,在抓另一群人哪!!” 莫同忆身躯一震,狐疑道,“当真一点痕迹都没有?人蛊呢?顺着人蛊往下查呀!” 卢有鱼翻了一记大大的白眼,哼道,“你可知伤了心月的那个人蛊是谁?” 莫同忆柳眉紧皱,满脸写着不解。 “索、命、书、生!!” 此语一出,眼前的女子几乎大惊失色,结巴道,“怎么,怎么可能!那索命书生不是赵平最得力的心腹吗!!” 卢有鱼苦笑,轻摇了摇头,虽未言语,但更胜言语。连自己亲如兄弟的心腹都可以拿来炼蛊,果然丧心病狂! “咦……”莫同忆眼眸精光一闪,问道,“魏师兄烧了那个人蛊,你又从何辨别那人蛊是索命书生的?” “剑。”卢有鱼淡淡道。 瘦弱书生,索命长剑,当年叱咤一时,谁人不晓? 一阵静默。 莫承才的一句话却打破了这份静默,“师父,我刚刚路上遇到了好多死鸟,头部迸裂,像是撞击重物而死,会不会……”心说会不会是什么不祥天灾的预兆…… 卢有鱼两眼放光,忙问,“哪个方向?!” 一指。 冷月光,黑衣人。 小小竹屋。 一袭血红青衣。 无忧慌张地跪在那一袭青衣旁,双手死死地捂住剑下伤口,喃喃自语道,“竹,竹大哥……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粘稠而炙热的暖流渐渐地染了她满手。 浓重的血腥味儿。 躺倒在地上的人儿蓦然绽开了一丝笑,脸色惨白,说道,“我无门无派,练得是祖传武功,如今家破人亡,独剩我一个,这一身武功,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倒是不要也罢……” “竹大哥,你不是还有喜欢的人吗,你们好好在一起……”无忧鼻子一酸,一股热泪已然翻滚在眼眶。 一声苦笑,极微小,如同暗夜蚊蝇。 她急得满头大汗,瞳孔里尽是地上青衣放大的身影。 语气淡淡的,却又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黯然神伤,他望着星空满天,倏尔两行清泪,道,“我负了她。”仿佛在被永无边际的悔恨一点一点地吞噬。 “竹大哥,”无忧忽地粲然一笑,安慰道,“你教教我怎么救你,只要你还活着,什么都可以重头来过。”充满希望的眼神,一动不动的捂住伤口的小小双手。 “重头来过?”又是一声苦笑,“人都死了……” 无忧神色一震,但闻竹佚接着问道,“你还不肯做我徒弟吗?要是先祖知我们竹家功法在我这一代被生生斩断,恐怕我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得受竹家世世代代的唾弃……” 心如乱麻。 女孩失神思索的片刻,手底一阵温热再度袭来,茫然看向那张剧烈咳嗽的脸,苍白如纸,连忙点头答应说,“竹大哥,我肯,我肯,只要你活着,说什么都行!” “好,”他难得开心地笑了一下,气若游丝道,“你帮我把剑拔出来吧。” 无忧一脸惊愕,结巴道,“拔,拔剑?怎么,可是,拔了你就……” “你这个小徒弟,师父让你拔你就拔,哪来那么多废话?!”竹佚几乎用尽浑身力气喝道,额边青筋分外清晰,说罢却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连连喘息,道,“你师父我还,我还没死呢……” 无忧强自定了定心神,一刹松开了双手握住剑柄,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滴鲜血从她掌心滴落,一股溪流般汇聚在明晃晃的剑身。 屏息。 闭眼。 咬牙。 拔剑! 而后血溅如莲。 一点子腥甜滋味顿时剥夺了她的味蕾。 不待无忧反应过来,眼前青衣早已盘坐在地,自己亦是不知何时盘坐在他身前。 若隐若现的热气和一团寒光大盛。 那一袭血红青衣,那一张眉目如画却惨白至极的脸,和那如同远古歌谣一般呢喃婉转、摄人心魂的口诀。 一丝冰寒,入骨。 无忧竟不自觉地冷得浑身发抖,饶是如此,她仍专心盘坐,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争斗、冲撞、环绕、交缠…… 倏尔睁眼,如觉醒狮虎,眸光时而暗似深渊,时而亮似浩瀚星河! 无忧仰天大喝,胸腔内融为一体的两股气流霎时间迸发。 像压抑已久的愤怒,像蓄谋已久的不甘,这一喝响彻云霄,直要震裂山河! 须臾,声落,光落,女孩筋疲力竭地晕倒一旁陷入混沌黑暗。 身后人眉头深锁,怔了怔,径直隐入了深林里。 隔天晌午,千竹客栈。 店内喧闹如常。 二楼某厢房外,是一美貌妇人和一小个子男子。 “死的那几个黑衣人,你看出些什么端倪来?”妇人柳眉微皱,思索良久后问道。 “和普通人无异,除了手中兵器。”男子亦是眉头微皱道,接着说,“据我所知,不夜城也没有几家使斧使戟的啊……每个人的手持兵器大都不一样,不夜城有容纳百家的帮派吗?”说罢疑惑不已,倒像是刻意为之…… 不约而同地,二人几乎同时精光一闪,男子斜睨了一眼,懒懒道,“你先说。” 妇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几个黑衣人明显是为了掩饰自己修炼的功法,那一堆兵器啊,不过就是个幌子。” 男子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转念道,“你那个伶牙俐齿的徒弟啊,有没有什么异样?” 有没有什么异样?短短一问,二人心知肚明。 妇人迟疑地摇了摇头,说,“手腕上有很多伤疤,其他的,倒是挺正常。” “手腕?”男子反问道,“放血?!” 妇人神色一惊,喃喃道,“我刚才还奇怪就算跟黑衣人打斗怎么可能伤到手腕……照师兄昨晚说的,小忧手腕上那些伤应该是在地牢里得的了?” “你难道就不奇怪,你这个小徒弟为什么完好无损地躺在一堆黑衣死尸中间?”男子表情有些戏谑。 “你的意思说小忧杀了他们?”妇人说罢摇了摇头,笑说,“根本不可能,我连基本的入门心法都没教她。” 男子不赞同地摆了摆手,颇有意味地说,“你的猜想,只是其一。要么你徒弟杀了他们,要么有人帮你徒弟杀了他们,要么……” 妇人眼神颤了颤,听道,“要么从被掳,被关,被救,到被发现……都是某些人精心谋划的一场戏!” 第五十九章 掩饰 清早。 千竹客栈,紫竹厢房。 刚刚苏醒过来的人儿靠着枕头,兀自捧着一碗热茶水缓缓饮下,坐在床边的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满脸心疼,殊不知眸中更多的是疑惑和捉摸不定。 终于。 “小忧,”莫同忆笑了笑,“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师父帮你看看。”说罢手伸向了眼前面色稍稍恢复一点红润的女孩。 蓦然被抓住。 无忧一脸堂皇,道,“师父,我没事,就是几天没怎么吃饭,有点饿。”说完讪笑。 “知道你受苦了。”莫同忆顺势将无忧抓住她的手拉到一边拍了拍,故装不经意地按了按她的脉搏,眉头忽地皱了起来。心说脉象平稳,倒是真没什么异常…… “师父?”无忧晃了晃莫同忆,见女子回神,道,“师父从刚刚进来的时候就古古怪怪的,您要是想问我什么就问吧。”心下却暗自紧张地咬了咬牙。 莫同忆怔了下,打趣道,“我怎么感觉像是被你盘问了一样。”顿了顿,语气平和地问,“小忧,你……你是怎么从地牢里逃出来的?是不是有人救你?你可知救你那人是谁?” 思索了一会儿,无忧强笑说,“有个黑衣人救了我。” “黑衣人?”莫同忆似很惊讶,继续道,“跟竹林里的黑衣人是一伙的?” 无忧随即点了点头,迟疑地说,“应该吧……”脑海中黑纱后的面孔模模糊糊,她不禁细眯起了眼,努力回想,却冷不丁脸一红,暗想也是佩服自己居然生生地把黑纱用嘴给扯了下来…… 殊不知女孩微妙的表情全落在了女子的眼里。 “小忧”,莫同忆面带愠色,语气冰冷地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无忧猛地咽了咽口水,堆笑道,“哎呀师父,我怎么敢瞒您什么事儿啊……再说了,我要是撒谎,您还看不出来?” 莫同忆扬了扬眉,哼道,“那那些黑衣人是怎么死的?你难道要跟我说是他们黑衣人内斗?” “这个嘛……”无忧细细思索一番,小心地问了一句,“死的全都是黑衣人?” “不然?那一大块荒地上的尸体,还能有假?”莫同忆简直激动得变了腔调,心说白白担心你这么多天了!又道,“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话音一落,无忧却心头一震。荒地?!不是有间竹屋吗……而且竹大哥他…… 疑窦丛生。 “为什么不说话?”莫同忆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好呀你,真撒谎了?”说罢动手狠狠敲了一记无忧的脑壳。 “哎唷师父!!”她吃疼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抱怨道,“我睡得昏昏沉沉的…你好歹让我想一想嘛……我要是说得有一句没一句,您也不信啊!” 莫同忆听罢轻叹了口气,嗔道,“你说你,大半夜自己偷跑出来去找……”眸光一转,继续道,“你大半夜偷跑出去找玉嬷嬷,突然给人掳走的,两三天连个人影都没有,白叫我给你提心吊胆?真不让人省心……” 眼底忽地一黯,眼眶泛红。 无忧定定地注视着身旁愁容满面的女子,细声安慰说,“师父,是我太鲁莽了。”心里久久不散的却是那一袭青衣的男子,似是已然抉择了什么,眼神一凛,道,“那日我在地牢听到了赵平和一个貌似秦家长老的对话,之后被一个黑衣人相救。赵平他们发现我逃跑了,就派了另一拨黑衣人来追杀我,再然后的事情……” “秦家长老?”莫同忆身躯一震,几个纠缠已久的疑惑霎时有了答案。 拨开云雾见月明。 “师父……”无忧眼巴巴地看着失神的莫同忆,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从赵平口里知道了些什么?”莫同忆神色凝肃,手心竟有些微微出汗。 “‘不死灵’是什么…?”短短一问,女子竟一时哑然。 “我被关在地牢的那几日意识模糊,因为赵平他每天都会派人给我喂药,然后…”无忧举起自己的手腕,接着说,“然后割我手腕。”话说现下她手腕上只留了几道淡淡的褐色的疤,像小蛇似的盘绕着,很是瘆人。 下意识地摸了摸。 莫同忆惊讶之余,神色转瞬恢复平静,道,“不死灵乃上古一道阴诡至极的巫术,流传江湖很多年了,但传言嘛,多半是假的,哪有那么神乎其神的事情呢?以讹传讹。” 无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师父,秦家长老为什么要和赵平……”话说了一半,见莫同忆神色阴晴不定,终是把后话咽了回去。 女子眼波一颤,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是逆贼秦欢该死,真正该死的又何止秦欢一人? “师父?”无忧见莫同忆双眉深锁,忍不住打扰一句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感觉很长时间都没见到柳儿她们了……”说罢撇了撇嘴。 莫同忆倏尔回神,忙笑了笑,说,“既然你醒了,我们收拾收拾,马上同你卢师叔一块儿回夜宫。 女孩点了点头,尽力掩饰眉间那愈缠愈深的惆怅。 十二夜宫,禁地,鸡鸣。 迎面走来的男子见少年脸色惨白,神色一惊。 “师父,弟子没用……”少年这厢一个深深作揖,虽胸前疼痛不已,但亦是咬紧牙关强忍着。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男子一改凝重的表情,忙上前扶起少年问道。 “半路杀出一个青衣男子,身手极为不凡,弟子不才……”眼色一黯,不肯抬头。 “青衣男子?”他锁眉深思,呢喃道,“难不成是竹仙……”随即摇了摇头自我否决道,竹仙前辈早已不问世事,劫他寒水门一介女弟子作甚? “师父,”少年目光如炬,决绝道,“还请师父惩罚……”说罢不禁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喉中一股腥甜。 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年肩膀,道,“不怪你,是我大意了。” “师父!……”少年“嗵”地跪下,眼眶含泪,哽咽说,“要不是卢师叔他们及时赶到,那女孩恐怕就……”顿了顿,惨笑道,“师父……我率人重返,手下人死伤无数,我却……” “肃儿,”男子语气忽然冰冷,斩钉截铁道,“你既暗中为我办事,掩去自己的面目,又不是什么耻辱。单一次失误就妄自菲薄若此,怎像我楼啸天的弟子?你别忘了,你可是寒水门的大师兄。” “大师兄……”少年失神地念叨着,“逆贼之子,怎么去做大师兄,怎能服众啊……” “逆贼之子?!”男子猛然喝问,怔了怔,强忍住气平和道,“你现在不姓秦,也不是秦家人。何来逆贼之子一说?” 少年一怔。 “秦欢妻子无数,天底下有谁能知,他秦欢在外头还有个儿子?” 一语中的。似他这般怨天尤人,不过委屈自己的出身。 男子见少年默不作声,缓缓道,“肃儿,我收你为徒,看你天资禀赋其一,更多的,是从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我啊……”一句感慨,顿生凄凉,“我楼啸天系一介青楼妓女之子,不也到头来独霸了楼家?” 一字一句,饱含了多少人情世故。少年点了点头,起身道,“多谢师父教诲。” 男子笑了笑,转而道,“心月一走就是六年,我缺个人帮我打点门中上下,你正好回来,省得我再寻合适的人。” “晋连孤真的把心月送去霍老怪那里了?”少年追问道。 “不光有心月,”男子眼神飘忽,倏尔一黯,无可奈何一般,道,“还有那只玉笛。” 有女侍玉,思之如狂。 熙熙攘攘的隅中膳堂。 无忧不经意走到玉嬷嬷房前,心口一紧,暗自攥了攥拳头,自嘲道,玉嬷嬷这一走,怕是没人再护着你了…… 出神的片刻,两个人影蓦地闪到她跟前。 抬头望去,她即刻笑逐颜开,道,“柳儿,苗大哥!!”说罢激动地往前扑去。 苗泠泠一闪,后怕说,“我看你没事人儿一样,亏我前几天还怪自己那天晚上没把你送回去呢……” 晋柳儿轻抚着无忧的脊背,斜了一眼苗泠泠,好言安慰她道,“看你没事儿啊,我也就放心了。不过……” “不过什么?”无忧一脸狐疑。 晋柳儿堆笑道,“莫师叔问没问你关于楼师兄的事呀……”故装若无其事地用后肘狠狠顶了一下苗泠泠。 无忧仿佛只听到了那三个字。一丝淡淡的难过……她哈哈一笑,努力掩去自己的神色,道,“当然没有啊,师父问我这个干嘛啊……而且楼师兄他……”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晋柳儿像是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紧张道,“小忧,抓你的人是谁啊?” 无忧神色一震。 “想都不用想,我都知道是谁!”苗泠泠哼了一声,一副得意神情。 晋柳儿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满脸写着“谁啊?”的表情。 “我猜啊……”苗泠泠忙拉二人到角落,凑在二人当中眼冒精光,低声说,“肯定是秦介!!”说罢四处张望了几眼,又道,“我撒尿那晚还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出来呢!!” 可惜他猜对了一半儿。 第六十章 望池 接下来的几个月,大概是无忧入寒水门以来最平静的日子了。 隅中宫里跑腿、择菜、洗碗、打扫、晾晒等一应小事,元嬷嬷全交给了她。偶尔溜去沙湖铁枣林里打个枣儿,借口练练基本功。每天忙里忙外来不及去想那些让她至今困惑的事,傍晚寂静的铁枣林无疑是发呆的好地方。 是日傍晚,无忧这厢对着铁枣树摔鞭,蓦然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哑然失笑道,“胡师兄,你怎么来了?”心说新弟子的操练不都在早上嘛…… 胡江河见她亦是微微吃惊,低头嘟囔道,“师父说我天资鲁钝,须勤加练习……”说罢难为情地笑了笑。 无忧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结巴道,“胡师兄,就你,就你还天资鲁钝?!”那她一天下来光打着两三个枣岂不是让人笑话死了!! 胡江河憨厚地笑道,“师妹你过奖了,我都快半年了一次还打十几个枣……其他弟子开头几个月一次就几十呢,再别提最近这几个月了……” 无忧轻叹了口气,嘀咕道,“我得练多久才能打下来十几个枣啊……”油然而生的沮丧。 “师妹,”胡江河摸了摸后脑勺,欲言又止道,“我前段时间听说你被坏人抓去了,一直想要问候你,总也没有机会……” 无忧摆摆手,大度道,“谢谢胡师兄了,我没事儿!命硬着呢。”说完跟个男人似的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一脸得意。 胡江河怔了怔,忙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接着问道,“听说师妹马上入住浣溪别苑了,我先恭喜恭喜了。”深深一揖。 无忧“嘿嘿”一笑,飞了胡江河一眼道,“胡师兄消息灵通啊!待师妹日后请你吃好的!” “师妹客气了,卢师叔当初安排你隅中宫里养伤,这是人人都知的事啊……眼下半年快过去了,师妹想必……”胡江河迟疑一会儿,但觉词穷,忽而两眼精光一闪,“师妹想必期待已久了吧!” 无忧咽了咽唾沫,强笑说,“胡师兄,我们还是一起练练鞭子吧。”心想如此这般地寒暄下去恐怕要到天黑了,她的两个枣还没打下来呢!! 男子应了一声,一条褐色粗鞭在手,跃跃欲试。 无忧兀自松了松手里的青鞭,忽地眉头一皱。 一缕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缭绕丹田。 不是那种热气蒸腾,亦不是那种寒气刺骨,是那种似半凉茶水般的温热。 其实这种情况自她从千竹客栈醒来的时候便有了。只不过当着莫同忆的面,她实在不敢说。 “师妹?” 胡江河这一喊,无忧登时回过神来,懵懂道,“啊?怎么了?” “我看你这样站着半天了,想啥呢这么入神?”胡江河满脸好奇地注视着她,手中捧着一堆枣儿。 无忧尴尬地笑了笑,脑海突然灵光一闪,问道,“胡师兄,师妹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满脸堆笑。 “知无不言。”胡江河慷慨道。 “你在外面……”无忧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男子的表情,说,“可有其他师父?” “师妹!!”胡江河惊得连连倒退,结巴道,“此事你可不能诬赖我啊!!……这是要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 “哎唷胡师兄!!”无忧嗔道,“我就那么一问,玩笑话!哪里说你在外面还拜了个师父……”说罢自己亦是惊得一身冷汗。 “师妹,”胡江河忽然凑过来,环视四周,道,“世人道寒水一门乃碧山无名派的分支,可我跟你说啊,像无名派那样的修仙大家,断断不许本门功法外传,所以寒水门是寒水门,无名派是无名派,二者不过在求仙问道上有些许渊源……” “胡师兄,等一下,”无忧一脸狐疑地打断道,“这跟外面拜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胡江河蓦然压低声音,伏耳道,“不夜城雄踞极北,第一修仙门派当属寒水门,其他小帮小派不过江湖散士插科打诨。有些人啊,明明自己已经进了帮派了,混进寒水门却是为了窃取‘寒水心法’。你说说要是连本门心法都让人偷了去,那寒水门在江湖上哪还有立足之地……” 无忧郑重地点了点头,问道,“胡师兄,你听没听过江湖上有竹家一脉的帮派?” 胡江河苦苦思索了一番,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还真没听过不夜城有什么竹家帮派……” 无忧身躯一震,顿觉脊背发凉。如此说来,自己是被那个谎称竹家后人的青衣男子骗了?她强自定了定心神,又问,“胡师兄,还有一事,你可知什么是不死灵?” “不死灵?”男子瞳孔骤缩,似很害怕一般,自顾自地反问道,“不死灵不是一个传说吗……” 无忧忙点头如捣蒜,应道,“对呀,我就是好奇嘛……” “传说上古不死民一脉在部落战争中被尽数屠杀,为保后代,以族中百万精魂为源,上古禁术为媒,炼成不死阴灵。而不死灵乃极阴之物,只托生于后世女童至阴之体。若以不死灵为药辅以凤鳞龙骨,可增千年道行,长生不老形神不灭!!……”胡江河一席话落,眼神突然变得恍惚了起来。 大惊失色已经难以形容无忧此时此刻的表情了。 良久,胡江河一个激灵回过神,面色如纸,声音慌张道,“师妹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不及无忧回答,男子倏尔消失在一派朦胧的黑暗里。 原地怔住的女孩亦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眉头深锁。看来现在只有一个人能解她的惑了。 日出之宫。 静谧的走廊。 少年刚刚熄了灯火推门而出。 冗长、漆黑、空旷的走廊。 少年的一袭荼白衣衫亦是被夜染上了淡淡的墨色。 他迈了几个步子,蓦地停脚,冷冷道,“女弟子私闯日出之宫,可是要面壁思过的。” 侧身躲在柱子后面的女孩听罢“嗵”地一声跳下来,直直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面无表情。 “敢问大师兄,现在是否有急事要办?”无忧暗自冷哼一声,心说你有急事要办也不给你办。 少年回首斜睨了她一眼,嘴角一搐,道,“小忧师妹找我何事?” “师妹有几个问题困惑很长时间了,今天想来问问师兄。”无忧不疾不徐地走向少年,眼带莫名笑意。 二人离得愈来愈近。 “什么困惑?”少年迎面冷冷注视着他,剑眉微蹙,眼波却蓦地一颤。 “我要感谢一下……”无忧仰头故装若无其事地凝视着少年,声若蚊蝇,道,“我要感谢萧大师兄那日在地牢的救命之恩呢。” 眼前少年默然。颊上登时一股潮湿的热,这世上唯一撕下他面纱的女孩就在他跟前。 “没想到还是被你认出来了。”少年一阵苦笑。 无忧见他居然笑着承认,心下一怔,结巴道,“你,你还怕我认出你不成。你,你肯定怕我告诉师父他们!……” 少年几乎纹丝不动地看着她,道,“我在外为师父办事,师叔们都知道。” 无忧撇了撇嘴,咕哝说,“那你穿得跟绑匪一样干嘛……还蒙着黑纱,怕被人认出来啊?”暗道你心里有鬼吧! 确实。 “被师妹说中了。”少年眉头一展,笑道。 “你不会要杀了我吧?!”无忧方才脑子一片混沌,即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往后退了退惊道。 少年点了点头。 “救命啊!!!”无忧简直是反应迅捷,一边撒腿跑一边嚎啕大喊。 身后忽然闪过一道疾风。 无忧胡乱挣扎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下来,只觉双手被少年紧紧地反扣在后背,连嘴都被捂得死死的,脸颊憋得紫涨,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师妹怎么连玩笑都开不起?”少年伏她耳边说道,语气隐约带着一丝戏谑的笑,继续说,“我要是杀你早杀了,何必等到你回来?” 无忧眨巴眨巴眼睛,心说当日那个蒙面人的确没有要杀她的意思,思索片刻,张开嘴狠狠地朝少年的手咬去,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你……” 少年猛然松手。 “干嘛?你开玩笑在先就不许师妹我也开个玩笑?”无忧干咳几声,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倒抽凉气的少年,道,“我姑且相信你是来救我的,我问问你啊,你知不知道把‘我’,从‘你’手里劫走的那个青衣男子是谁?” 少年一脸狐疑,道,“青衣男子?” “对呀对呀,”无忧突然两眼放光,激动道,“萧大师兄你不是后来还带了一波黑衣人跟那青衣男子厮杀了吗!你别不承认啊,就是你,我看都看出来了。” 无奈的笑声。 “师妹,”少年一步上前,认真地看着她,“我并没有见过什么青衣男子。” “你胡说!!”无忧立马急了,“那谁把我半路劫走了?鬼啊!!” 少年点了点头。 无忧一脸难以置信,吃吃道,“你,你别开玩笑了!” “这回没有。” 话音一落,无忧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难道硬逼她作徒弟的,真是个竹林里的野鬼?!! 第六十一章 异样 接下来的几月,大概是无忧入寒水门以来最平静的日子了。 隅中宫里跑腿、择菜、洗碗、打扫、晾晒等一应小事,元嬷嬷全交给了她。偶尔溜去沙湖铁枣林里打个枣儿,借口练练基本功。每天忙里忙外来不及去想那些让她至今困惑的事,傍晚寂静的铁枣林无疑是发呆的好地方。 是日傍晚,无忧这厢对着铁枣树摔鞭,蓦然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哑然失笑道,“胡师兄,你怎么来了?”心说新弟子的操练不都在早上嘛…… 胡江河见她亦是微微吃惊,低头嘟囔道,“师父说我天资鲁钝,须勤加练习……”说罢难为情地笑了笑。 无忧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结巴道,“胡师兄,就你,就你还天资鲁钝?!”那她一天下来光打着两三个枣岂不是让人笑话死了!! 胡江河憨厚地笑道,“师妹你过奖了,我都快半年了一次还打十几个枣……其他弟子开头几个月一次就几十呢,再别提最近这几个月了……” 无忧轻叹了口气,嘀咕道,“我得练多久才能打下来十几个枣啊……”油然而生的沮丧。 “师妹,”胡江河摸了摸后脑勺,欲言又止道,“我前段时间听说你被坏人抓去了,一直想要问候你,总也没有机会……” 无忧摆摆手,大度道,“谢谢胡师兄了,我没事儿!命硬着呢。”说完跟个男人似的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一脸得意。 胡江河怔了怔,忙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接着问道,“听说师妹马上入住浣溪别苑了,我先恭喜恭喜了。”深深一揖。 无忧“嘿嘿”一笑,飞了胡江河一眼道,“胡师兄消息灵通啊!待师妹日后请你吃好的!” “师妹客气了,卢师叔当初安排你隅中宫里养伤,这是人人都知的事啊……眼下不过半年快过去了,师妹想必……”胡江河迟疑一会儿,但觉词穷,忽而两眼精光一闪,“师妹想必期待已久了吧!” 无忧咽了咽唾沫,强笑说,“胡师兄,我们还是一起练练鞭子吧。”心想如此这般地寒暄下去恐怕要到天黑了,她的两个枣还没打下来呢!! 男子应了一声,一条褐色粗鞭在手,跃跃欲试。 无忧兀自松了松手里的青鞭,忽地眉头一皱。 一缕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缭绕丹田。 不是那种热气蒸腾,亦不是那种寒气刺骨,是那种似半凉茶水般的温热。 其实这种情况自她从千竹客栈醒来的时候便有了。只不过当着莫同忆的面,她实在不敢说。 “师妹?” 胡江河这一喊,无忧登时回过神来,懵懂道,“啊?怎么了?” “我看你这样站着半天了,想啥呢这么入神?”胡江河满脸好奇地注视着她,手中捧着一堆枣儿。 无忧尴尬地笑了笑,脑海突然灵光一闪,问道,“胡师兄,师妹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满脸堆笑。 “知无不言。”胡江河慷慨道。 “你在外面……”无忧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男子的表情,说,“可有其他师父?” “师妹!!”胡江河惊得连连倒退,结巴道,“此事你可不能诬赖我啊!!……这是要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 “哎唷胡师兄!!”无忧嗔道,“我就那么一问,玩笑话!哪里说你在外面还拜了个师父……”说罢自己亦是惊得一身冷汗。 “师妹,”胡江河忽然凑过来,环视四周,道,“世人道寒水一门乃碧山无名派的分支,可我跟你说啊,像无名派那样的修仙大家,断断不许本门功法外传,所以寒水门是寒水门,无名派是无名派,二者不过在求仙问道上有些许渊源……” “胡师兄,等一下,”无忧一脸狐疑地打断道,“这跟外面拜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胡江河蓦然压低声音,伏耳道,“不夜城雄踞极北,第一修仙门派当属寒水门,其他小帮小派不过江湖散士插科打诨。有些人啊,明明自己已经进了帮派了,混进寒水门却是为了窃取‘寒水心法’。你说说要是连本门心法都让人偷了去,那寒水门在江湖上哪还有立足之地……” 无忧郑重地点了点头,问道,“胡师兄,你听没听过江湖上有竹家一脉的帮派?” 胡江河苦苦思索了一番,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还真没听过不夜城有什么竹家帮派……” 无忧身躯一震,顿觉脊背发凉。如此说来,自己是被那个谎称竹家后人的青衣男子骗了?她强自定了定心神,又问,“胡师兄,还有一事,你可知什么是不死灵?” “不死灵?”男子瞳孔骤缩,似很害怕一般,自顾自地反问道,“不死灵不是一个传说吗……” 无忧忙点头如捣蒜,应道,“对呀,我就是好奇嘛……” “传说上古不死民一脉在部落战争中被尽数屠杀,为保后代,以族中百万精魂为源,上古禁术为媒,炼成不死阴灵。而不死灵乃极阴之物,只托生于后世女童至阴之体。若以不死灵为药辅以凤鳞龙骨,可增千年道行,长生不老形神不灭!!……”胡江河一席话落,眼神突然变得恍惚了起来。 大惊失色已经难以形容无忧此时此刻的表情了。 良久,胡江河一个激灵回过神,面色如纸,声音慌张道,“师妹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不及无忧回答,男子倏尔消失在一派朦胧的黑暗里。 原地怔住的女孩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眉头深锁。看来现在只有一个人能解她的惑了。 日出之宫。 静谧的走廊。 刚刚熄了灯火推门而出的少年。 冗长、漆黑、空旷的走廊。 少年的一袭荼白衣衫亦是被夜染上了淡淡的墨色。 他迈了几个步子,蓦地停脚,冷冷道,“女弟子私闯日出之宫,可是要面壁思过的。” 侧身躲在柱子后面的女孩听罢“嗵”地一声跳下来,直直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面无表情。 “敢问大师兄,现在是否有急事要办?”无忧暗自冷哼一声,心说你有急事要办也不给你办。 少年回首斜睨了她一眼,嘴角一搐,道,“小忧师妹找我何事?” “师妹有几个问题困惑很长时间了,今天想来问问师兄。”无忧不疾不徐地走向少年,眼带莫名笑意。 二人离得愈来愈近。 “什么困惑?”少年迎面冷冷注视着他,剑眉微蹙,眼波却蓦地一颤。 “我要感谢一下……”无忧仰头故装若无其事地凝视着少年,声若蚊蝇,道,“我要感谢萧大师兄那日在地牢的救命之恩呢。” 眼前少年默然。颊上登时一股潮湿的热,这世上唯一撕下他面纱的女孩就在他跟前。 “没想到还是被你认出来了。”少年一阵苦笑。 无忧见他居然笑着承认,心下一怔,结巴道,“你,你还怕我认出你不成。你,你肯定怕我告诉师父他们!……” 少年几乎纹丝不动地看着她,道,“我在外为师父办事,师叔们都知道。” 无忧撇了撇嘴,咕哝道,“那你穿得跟绑匪一样干嘛……还蒙着黑纱,怕被人认出来啊?”心说你心里有鬼吧! 确实。 “被师妹说中了。”少年眉头一展,笑道。 “你不会要杀了我吧?!”无忧方才脑子一片混沌,即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往后退了退惊道。 少年点了点头。 “救命啊!!!”无忧简直是反应迅捷,一边撒腿跑一边嚎啕大喊。 身后忽然闪过一道疾风。 无忧胡乱挣扎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下来,只觉双手被少年紧紧地反扣在后背,连嘴都被捂得死死的,脸颊憋得紫涨,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师妹怎么连玩笑都开不起?”少年伏她耳边说道,语气隐约带着一丝戏谑的笑,继续说,“我要是杀你早杀了,何必等到你回来?” 无忧眨巴眨巴眼睛,心说当日那个蒙面人的确没有要杀她的意思,思索片刻,张开嘴狠狠地朝少年的手咬去,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你……” 少年猛然松手。 “干嘛?你开玩笑在先就不许师妹我也开个玩笑?”无忧干咳几声,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倒抽凉气的少年,道,“我姑且相信你是来救我的,我问问你啊,你知不知道把我从你手里劫走的那个青衣男子是谁?” 少年一脸狐疑,道,“青衣男子?” “对呀对呀,”无忧突然两眼放光,激动道,“萧大师兄你不是后来还带了一波黑衣人跟那青衣男子厮杀了吗!你别不承认啊,就是你,我看都看出来了。” 无奈的笑声。 “师妹,”少年一步上前,认真地看着她,“我并没有见过什么黑衣男子。” “你胡说!!”无忧立马急了,“那谁把我半路劫走了?鬼啊!!” 少年点了点头。 无忧一脸难以置信,吃吃道,“你,你别开玩笑了。” “这回没有。” 话音一落,无忧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硬逼她作徒弟的,是个竹林里的野鬼?!! 第六十二章 红线 窗明几净的厢房内。 重又亮起如豆灯光。 萧肃静静地看着面色稍显窘迫的无忧,一言不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照你这么说,我看到的青衣男子并不是青衣男子,竹屋也不是竹屋,都是幻相?”无忧眉头紧蹙,思索一番问道。 “倒也不全是幻相。”萧肃淡淡道。 “那你什么意思,我见鬼了?”无忧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萧肃摇了摇头,苦笑道,“师妹,那人的路数我以前也没见过,适才跟你说他是竹林里的魑魅魍魉,我也是猜想。而且那人高深莫测,来去不定,身形快似鬼影,定不是我们这些平凡人。” 无忧听罢蓦然心口一紧,喃喃自语说,“意思是那个青衣男子可能是邪魔歪道一类了……”当下慌乱不已,心说自己会不会……简直不敢再想。 “师妹?” 萧肃疑惑地看着眼前面如土灰的女孩,晃了晃她,道,“师妹有心事?” 无忧登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连辩解道,“什么,什么心事,我哪有什么心事……”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萧肃好奇道。 无忧讪笑几声,道,“师兄……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少年点了点头。 无忧干咳道,“咳…师兄啊,如果有人,我打个比方啊,如果有寒水门的弟子误入邪魔歪道,有没有什么自救的办法?”说完手心冒汗,神色很是不正常。 “误入?”萧肃倏尔皱起眉头,追问道,“怎么个误入法儿?” 无忧咽了咽口水,随意说,“哎呀就是,就是这个弟子本来不想练什么邪功,可是被逼着练了,她本来也不想拜什么师,可是要她拜师的那个人逼着她拜师,她本来不想拜的,发生了一些事又不得不拜,结果最后拜了师才发现自己被骗了,练上了邪功……” 少年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了。 末了,无忧连珠炮一般讲完来龙去脉后松了口气,问道,“师兄听明白了吗?”满脸期待。 萧肃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浪费师妹的口舌了。” 无忧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刚才一堆都白说了?! “一般正道弟子不会随意背叛师门修炼邪功,因为正邪相斥,修炼的心法亦相斥。这跟水火不容是一个道理。”萧肃见她呆若木鸡,登时好笑道。 无忧“咦”了一声,两眼放光,说,“照师兄这么说的话,如果不小心修习了邪功的那个弟子……自家心法的根基足够强大,就能够压制住咯?” 萧肃迟疑地点了点头,道,“应该是吧……”顿了顿,又道,“不过同时修习两门心法,很容易走火入魔的,而且修习的心法里本身就有一点邪道的底子,师妹的想法,恐怕……” “那师兄有其它方法?”无忧急问道。 “有。” 少年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冷冷道,“废修为。” 无忧神色一震,堂皇道,“修仙问道之人被废了修为,跟残废有什么区别……”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萧肃看似不经意道。 一阵静默。殊不知女孩心乱如麻。 “师妹,你问我这个作什么?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萧肃一语打破了须臾的静默。 无忧登时哈哈一笑,满头冷汗,道,“我那天在铁枣林跟胡师兄聊天嘛,聊到了生死门什么的,好奇嘛……” 萧肃一副“好吧”的表情,倏尔星目一闪,道,“师妹能否帮我一个忙?” 无忧怔了怔,呆呆地问道,“什么忙啊……” 少年蓦然起身走到内室,手里拿出了一件荼白的道袍,道,“我这件衣服被划破了,不舍得扔,师妹能否帮我补一补?” “我帮你补衣服?!”无忧一脸吃惊,白了一眼道,“隅中宫里那么多手艺好的嬷嬷呢。师妹我不过一个打杂儿的,而且马上也打不了杂儿了。” 萧肃登时笑了笑,讨好道,“隅中宫里的嬷嬷们年纪都大了,头昏眼花的,万一再给我这件衣服上加点什么料……”转念一想,接着道,“师妹呆在隅中宫里不过半年,什么事都做得有模有样的,补衣服这点小事,想必难不倒吧?” 无忧听罢哼了一声,甚是得意,勉强道,“看在你是我大师兄的份儿上。”说完从少年手里接过那件衣裳。 有他手掌残留的温热。 女孩一怔,脸红道,“时候不早了,大师兄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短短三字,无忧顿觉似曾相识。那个与她并肩仰望苍穹的少年,亦说过类似的话……鼻子一酸,眼眶滚烫。 暮色苍茫。 远方有一缕极细长的炊烟,袅袅升起。 一路无话的二人,一个神色复杂,一个神色安逸。 “鞭子是心月送你的?”萧肃这么一问,但见女孩的背影一滞。 “你别打我鞭子的主意啊……”无忧突然回头,气鼓鼓的,心说就知道你跟秦介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肃哑然失笑,道,“小忧师妹你别误会啊,这鞭子我也有一条,不过一直收着没用。” “你也有一条?!”无忧惊得下巴都掉了,嘀咕道,“我还以为竹仙前辈就一条蚀青呢……”不知为什么有一点失望的感觉。 萧肃笑意满满地凝视着低头兀自说话的女孩,说,“你要是喜欢,我那条也送给你了。” 话音一落,无忧尴尬得连连摆手,道,“一条就够了,两条鞭子甩来甩去我可吃不消……” 萧肃被果断回绝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眸中有些许失落,即刻消逝。 “师妹晚上尽量待在房里别出来了。”快到隅中门口的时候,少年如此叮嘱女孩道。 无忧干咳了一声,佯看远处说,“那个,谢谢大师兄了……” “这样吧。”萧肃眸光一闪,从袖子里掏出一条被夜色染得深红的丝线,道,“师妹你把右手伸出来。” 无忧乖乖地伸出了冰凉的右手,一脸狐疑。 少年低头认真地将丝线缠上了女孩的小指,随即将另一端缠上自己的小指,罢了,粲然一笑道,“好了。” “好什么?”无忧反问道,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萧肃没有作声,径直勾了勾自己的小指。 无忧登时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亦在抖动的右手小指,吃惊道,“神奇啊……巫术?” “其实算不上。”萧肃扬了扬唇角,“一个前辈赠我的红线,上面施了点小法术。” “红线?!!”无忧失神惊呼道,“你给我绑红线干嘛!!”然而脸早红到了脖子根。 “你别误会,”萧肃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给你绑红线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动动手指,我就知道了,要是像那天你被掳走一样,茫茫人海我往哪寻你?” 无忧心口一震,扭头撒腿就跑。 萧肃深叹了口气,见女孩身影一溜烟消失在隅中门口,甩了甩袖,亦是扬长去了。 正当此时,静谧的日出一宫闪过一道剑光,不甚起眼。 夜宫外,墨溪镇口。 “爹!!”少年满脸焦急,“楼心月一走却来了个萧肃,萧肃这厮什么名头?我怎么以前一眼都没见过。” 男子瞪了他一下,缓缓地摸着怀里眯眼的黑猫,道,“你这么急躁干什么,我让你盯着那小丫头你盯了?” 少年咬了咬牙,赌气说,“你总该给我一个盯着她的理由吧。” 男子冷哼一声,笑问,“理由?理由就是我秦家要想夺回不夜城,非有这个丫头不可!!” 少年身躯一震,讶然道,“那丫头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之女……爹,您让我盯着她还不如暗地里先拔几根肉刺。” 男子一把将猫扔到地上,负手而立,疑惑地注视着少年。 “卢有鱼,魏小小,秦冰,秦清这四人须先除掉。”少年冷笑一声,继续道,“不夜城里明面上的事务都由几个师叔打理,不给楼啸天拔掉几个肉刺,断他一半手脚,他怎会知道我们秦家的厉害?” 男子默然地盯着他,神色戏谑,良久,道,“秦介啊秦介,亏你还是我秦操的儿子!!” 少年一怔,道,“爹……我,我说得不对吗,您既然决定要硬抢不夜城,难道不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忽然甩过一记巴掌,“啪”得一声格外清晰响亮。 少年震惊得捂着脸连连倒退,说,“爹你为何打我,你从来没有打过我!!” 男子怒极出手,亦是没有料想到这一巴掌,忙安慰道,“介儿,爹这几天烦心的事儿太多。唉,怪我。” 少年死咬着下唇,脸色阴晴不定,只听男子又道,“你说的固然不错。但要拔掉那几个肉刺,谈何容易?眼下只能再给楼啸天他们一段安稳日子过过,等九幽鬼蛊练出来了……”话未说完,男子便“嘿嘿”一笑。 少年冷哼了一声,道,“赵老儿一头晋家一头秦家,指不定最后死在他手里的是谁呢。” 本是孩子委屈的赌气话,男子听后,眼底霎时滑过一丝寒光。 第六十三章 新居 十二夜宫,浣溪别苑。 晋柳儿无聊地翘着二郎腿,斜睨着忙得七上八下的无忧,暗自叹了口气,埋怨道,“我说你怎么还没收拾好啊,我都快饿瘪了……” 无忧这厢正拿着鸡毛掸子够床顶,一时被抖起的灰尘呛得涕泗横流,骂道,“这别苑,咳咳,得有多少年没住了啊……”定了定睛,满脸堆笑对晋柳儿说,“哎唷大小姐,我这刚搬进来,你总得让我好好收拾一下吧!这样,我晚上做几个小菜,咱俩喝一壶!”说罢眉飞色舞,心说隅中这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啊!!终于不用再打杂儿了……其实还有点舍不得呢。 晋柳儿一脸狐疑地盯着跟前捂嘴窃笑的女孩,问道,“什么事儿把你高兴成这样啊……”摇了摇头,无奈道,“那大小姐我今晚就舍命陪君子一回。”说完亦是哈哈一笑。 “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晚上还要一起喝酒?” 蓦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无忧一个不留意从凳子上摔下来,吃痛得连连倒抽凉气,循声看去,原是满面春风的莫同忆。 “莫师叔好。”晋柳儿赶忙一本正经地站好,作揖道。 莫同忆点头示意,径直走向无忧嗔说,“怎么还这般大惊小怪的,我看你啊,每天不磕着点碰着点,心里就痒得难受。” 无忧一个激灵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皱眉问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话音一落,莫同忆将手里捧着的雪青衣衫轻放在床铺上,笑道,“把你身上的粗麻衣服换了吧,以后就别穿了。修习之人,还须有点修习之人的样子。” 无忧听罢瞟了瞟晋柳儿一袭丹色道袍,又瞟了瞟莫同忆,当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嘀咕道,“我要是在隅中宫里穿成那样帮元嬷嬷洗碗择菜,非得被她笑话死不可。” 莫同忆瞪了她一眼,故作严肃道,“女孩子衣着要得体,你一个小姑娘天天混迹在嬷嬷里面,怎的坏习惯都学了来。” 晋柳儿“噗嗤”一笑,无忧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道,“还不是师父你和卢师叔非要把我送去隅中宫里养伤……说是养伤……” 莫同忆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听得一清二楚,干咳了一声,道,“你情况特殊,刚过三试就去了隅中,明日早些到修习场地,见过你那些师伯师兄才好。” 无忧点头如捣蒜,神色凝肃道,“是!谨遵师命!!”说完崩不住咧嘴笑了。 莫同忆似笑非笑,叹了口气,说,“你呀……”顿了顿,道,“师父待会有事,这就走了,你收拾完了好生歇息吧。”说罢转身,走到门口蓦然停脚,回头叮嘱道,“和柳儿别闹得太晚。” 无忧巴巴地点头,莫同忆见状便挥袖而去。 晋柳儿眼睁睁地看她莫师叔走远,登时松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很是虚弱道,“小忧,我饿得眼冒金星啊……” 无忧一脸鄙夷地瞥了晋柳儿一眼,道,“刚才还说要舍命陪君子呢。”说完一头扎进了身旁的柜子里,翻来翻去,像是翻出了什么,立马“嘿嘿”一笑。 晋柳儿莫名其妙地盯着翻得热火朝天的无忧,刚欲发问,只见女孩身影一滞,猛地转身朝她甩了一个小包裹似的东西,吓得她忙不迭接着,惊道,“你扔东西倒是说一声呀!!” 无忧耸了耸肩,不经意道,“你饿得眼冒金星,反应还这么快。啧啧……” 晋柳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是那种脂粉香,而是……肚子里的馋虫登时活跃起来。她狗刨似的撕开无忧甩来的小包裹,看清是什么之后,简直失声喊道,“玫瑰酥!!!!”随即一块又一块地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无忧笑了笑,道,“我的大小姐啊,你能不能有点吃相?你可别噎着了。” 晋柳儿翻了一记白眼,支吾不清地道,“我这种…我这种吃相,叫有福气,你懂什么。”说完情不自禁地两眼放光,赞叹说,“哇小忧……你这做玫瑰酥的手艺不输我们家的厨子啊!!……” 无忧得意地扬了扬嘴角,一副“那是自然。”的表情,眼底却倏尔滑过一丝黯然。玫瑰酥,以前是舍不得买,现在是会做了,却再也舍不得吃了。 一番苦涩。 晋柳儿猛喝一口茶水,心情愉悦地咂了咂嘴,意犹未尽道,“痛!快!” 废话,吃饱当然痛快。无忧斜睨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两眼放光,凑到晋柳儿身前笑嘻嘻地问道,“大小姐,问你个事儿呗。”说完飞了一眼。 晋柳儿面不改色地迎视着她,说,“婆婆妈妈的,有事就问啊。” “你们寒水心法修到第几重啦?”无忧满眼向往。 晋柳儿简直像看着白痴一样地看着她,道,“你疯了吧?” 无忧被噎了一口,皱眉说,“什么我疯了,你们这半年没练心法,光劈柴去了啊?” 还真说对了。晋柳儿强笑一声,道,“反正跟你在隅中里差不多。” 无忧顿觉头脑发蒙,喃喃自语说,“难不成寒水心法还不是想练就能练的?” 晋柳儿听罢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说是因为各个弟子天资禀赋不一,有的修了半年的基本功,就可以由师父传授心法了,有的却修了十年不止呢。” 无忧脑海里蓦然闪现出那晚谈及打枣神色窘迫的胡江河,“有些弟子开头几个月一次就能打几十个枣儿,更别提后面了。……”她总算知道胡师兄为什么这么紧张自己的基本功了。 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小忧,你想什么呢?”晋柳儿一句话打破了无忧的失神,继而道,“我总感觉你变了个人似的……” 无忧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道,“我哪儿变了?” 晋柳儿迟疑了片刻,凝眉缓缓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话都少了。” 无忧怔了怔。大概自己也不知何时变得话少起来了吧。 日落黄昏。 梅花镇,晋府。 密室。 石门缓缓开起,幽暗的空间里登时透过一丝昏黄,逆在落日余晖中的少年朝密室深处巍然而立的男子深深一揖,道,“爹。” “进来吧。”男子淡淡道,随即多点了几盏油灯,空间赫然明亮如同白昼。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男子面前,说,“爹,秦操和赵平的事,楼家莫家都知道了。” 男子“哦?”了一声,仍有些风尘仆仆之色,道,“我去玉龙雪山的期间,发生了不少事?” “都如爹所料。”少年道。 男子闷哼,眸光锐利如寒电,说,“楼啸天还是没敢轻举妄动。他秦操何人?”说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出奇地,少年眼神一凛,道,“爹,行卓有一事相求。” 男子满脸狐疑地盯着他,问道,“何事?” “义父……” 少年“嗵”地跪倒了地上,脊背笔直。 男子听罢二字,神色一怔。 “义父……行卓求您别把柳儿嫁给楼心月。”这一句话,他压抑了不知有多久。 一阵静默。 男子冷冷地盯着他,良久,道,“凡事都有个理由,你倒是跟我说说。” 少年仰头望着面无表情地男子,嘴唇惨白,硬着头皮说,“楼心月一心喜欢他的表妹秦秀秀,而且柳儿也并不喜欢他,您就柳儿一个女儿,总不能牺牲了她后半辈子的幸福……”话未说完,声已哽咽。 “我知道柳儿不喜欢他。”男子不带一丝感情道,“而且我也知道柳儿喜欢谁。” 少年身躯一震,只觉男子目光如炬,不由地低下了头…… “行卓啊,”男子一脸语重心长,平和说,“当年我把你从白银城的奴隶堆里救出来,你可知为何?” 少年摇了摇头。 男子继续道,“你小小年纪,遍体鳞伤,就为杀那一个人。” 少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面如土色。 “如果你没杀那个人,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晋行卓了。”男子似苦笑亦似冷笑,说罢静静地注视着冷汗涔涔的少年。 “义父大恩,行卓没齿难忘。”少年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已是泪流满面。不过这泪,却不是为了感激而流。 冰凉的砖石深深地嵌到他的额里,有那么一丝丝的疼痛,但远远不及他心里的痛。 男子看着少年极力掩饰住起伏的脊背,眼角一搐,道,“柳儿不会嫁给楼心月的。” 少年脊背一滞,蓦然抬头,分不清是泪是汗,禁不住喜道,“真的吗义父!!” “我现在说柳儿嫁给楼心月,可楼心月远在玉龙雪山,六年后的事,谁知道呢?”男子说罢,眼底滑过一丝戏谑。 少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说,“难道义父有新的安排?” 男子闭眼缓缓点了点头。 适才落下的大石忽又悬了起来。 少年眉头深锁,低声说,“义父……” 刚说完二字,男子冷冷斩断道,“说了不要叫我义父。” 过分静谧的密室里,少年欲言又止。 第六十四章 衷肠 琼浆玉液,桂酒椒浆,无一不是形容陈年美酒。 对酒当歌,浮白载笔,以酒入诗歌,酣畅淋漓,回味无穷。 无忧现在终于知道三水爹爹为什么那般爱酒了。 月池旁的枕寒亭内,两个女孩脸颊绯红如二月桃花,相视傻笑。 “柳儿啊,你醉了。”无忧“嘿嘿”一笑,拍了拍晋柳儿玉葱般的小手,脚边是几个歪三扭四的酒坛。 “我才没醉呢!”晋柳儿娇嗔道,随即咧嘴大笑,说,“小忧,我看你醉了,你看看你,跟个疯婆子一样。” 无忧听罢哈哈一笑,委屈道,“我热嘛,头发披散着好难受,这衣服太……太重了!!” 晋柳儿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咦”了一声,说,“怎么这么快又没酒了……真不尽兴!!”说罢气愤地跺了跺脚,一个不小心差点翻到月池里去。 无忧夺过她酒坛,打了个嗝,一边起身一边道,“柳儿,你,你好好坐着啊,我去隅中宫里,再,再拿点酒来。” 晋柳儿靠着亭柱,望着傍晚灰蓝苍穹下微波荡漾的月池水,蓦然笑若银铃,满面春风,似根本没有听到无忧说的话,自顾自地陶醉着,陶醉在脑海一片美好的幻想里。 而无忧一番踉踉跄跄地朝不远处的隅中宫口走去,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恍如身在云端。 低头兀自走了一会儿,晚饭后寥寥人影。 好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哎哎,就是她就是她,听说三试的时候木剑断了,卢师叔却还把她留下来。” “是吗!木剑断了还能留下,开玩笑吧,不是说她是生死门的妖女吗……” “吓!!我看她来头肯定不小,不然为什么秦介……” “咳咳,大师兄来了!” 无忧一头撞进了来人的怀里,登时一屁股狠狠地坐到了地上,她眼神迷离地仰望着被暮色模糊了脸的少年,“嘿嘿”笑道,“楼师兄,你回来啦。” 萧肃神色一怔,问道,“疼吗?”忙伸手去拉她。 无忧连连摆手,眼珠子滴溜乱转,推辞道,“一点都不疼,真的真的!!……”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要去哪儿?”萧肃又好气又好笑地站在她跟前凝视着她。 “哎呀!”无忧惊得一个骨碌爬起来,简直健步如飞,边走边说道,“柳儿还在亭子里等我的酒呢!” 可惜一路歪斜直直地撞到了墙上,“咚”的一声,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少年无可奈何地将女孩扶起来,关切地说,“我送你回别苑。” 无忧像被电击了一般急得跳脚,道,“楼师兄,你,你……”顿了顿,转而傻笑道,“你别扶我,我害羞……”说完捧着自己通红的脸,不敢迎视少年的目光。 萧肃哑然,忽然严肃说,“我去把莫师叔喊来了。”随即甩袖转身要走。 凉风习习。 无忧见状连忙抓住了少年的手,恳求道,“楼师兄,你别走哇……你一走就是六年……” 鼻子一酸,两行热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那一袭荼白的身影猛然一震,只觉手背柔软异常。 “心月还没回来,我是你大师兄。”萧肃冷冷道。 没有回头。 “青山啊……”女孩登时松手,捂面大哭,“三水爹爹,楼师兄长得真像青山啊……怎么办,青山他不喜欢我……”渗入愁肠的酒一股脑全作了泪珠儿洒落下来,积压已久的心事亦是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为什么你们都死了……为什么单留我一人替你们报仇……我找谁报仇去呀……” 风声呜咽。 少年心口一震,缄默良久。 时下清冷的隅中宫口,独剩相伴无语的二人。 “小忧师妹,”萧肃见女孩渐渐平息了脊背轻声喊道。 无忧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去,头皮发麻,只见眼前少年微微一笑,问,“你可把我的衣服补好了?” 无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脸懵懂。 萧肃静静地看着她,眼波如水,哄道,“乖,你把大师兄的衣服补好了,大师兄以后带你去找楼师兄,好不好?” 女孩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他,怔怔地,终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月池,枕寒亭。 女子面色冰冷地盯着眼前横抱着晋柳儿的少年,道,“秦师兄,请你把柳儿放下来。” 少年冷笑一声,原是偶然路过的秦介,当下不屑说,“师妹喝醉了,做师兄的送师妹回房,有何不对?” 女子冷哼道,“我既和柳儿住在一起,就不劳烦秦师兄了。”说罢随意地作了一揖。 “向师妹,”秦介饶有兴味地笑了笑,继续说,“向师妹可别多管闲事呀。” 女子举手投足之间不改侠女豪迈之气,寒水门中,除了她向跃冰还有谁,当下横眉,面色微愠道,“秦师兄,今天这闲事,师妹我管定了。” 秦介咬了咬牙,嘴角扬起一丝戏谑,说,“我看你是自不量力!”说罢“嗖”的一声,剑已出鞘!他口中暗念剑诀,周身一动不动,以内力催发寒剑幻变,一生二,二生四……一刹那数百道剑光应运而生,赫然醒目! 正当此时。 “哎唷秦大师兄,哎唷跃冰妹妹,你们这是干嘛呢!” 向跃冰额角蓦地落下一粒汗珠,方才的眉头紧皱聚精会神立马消散,循声望去,是一脸堆笑的苗泠泠。 秦介一声冷哼,道,“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人。”说罢张口欲要出剑,但觉耳畔一阵疾风,自己已是被苗泠泠死死地抱住。 数百道寒光登时熄灭。 少年神色大惊! “哎唷秦师兄,你一直抱着柳儿妹妹不累啊?她胖着呢……”苗泠泠“嘿嘿”一笑,伏在秦介耳边道,“我刚才看见莫师叔魏师叔正朝这边走来呢,他们要是看到我们师兄妹之间相亲相爱若此,想必也很是欣慰吧!” 向跃冰听罢白了苗泠泠一眼。 苗泠泠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秦介眼底十分阴暗,喝道,“你给我松手!!”话虽这样说,自己却被缚得动弹不了,只得装得声势浩大些。 苗泠泠笑嘻嘻地回道,“秦师兄,要是我撒手了你还不撒手,我今晚可就抱着你睡了哦。”说完得意地飞了向跃冰一眼。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苗泠泠撒手的当口,向跃冰登时一个箭步冲过来扼住了秦介的手腕。 三枚银针应声而落。 “你!!……” 震惊的不是差点被暗器偷袭的苗泠泠。 向跃冰背着晋柳儿,看着跪倒在地的秦介,道,“偷鸡不成蚀把米,秦师兄,你自己的暗器自己解吧。” 苗泠泠一脸堂皇,眼神极其关切地看着秦介道,“哎唷秦师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说说……”一番埋怨向跃冰如何如何粗鲁无礼冒犯秦大师兄后,笑意盈盈道,“那秦师兄你先跪着,我们这就走了,改日再见!”说罢挥手扬长而去。 殊不知跪倒在地的人已然气得面色铁青。 不过无忧比晋柳儿她们先一步回了浣溪别苑。 空荡荡的厢房。 月色皎洁。 萧肃长身而立,呆呆地看着床上酣睡的女孩,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 床头小桌上,是那件不知补没补完的荼白衣衫。 他怔了怔,下意识地把那件衣衫重又塞回自己的袖袍里。适才说给女孩的安慰之语,依稀萦绕耳畔,“乖,你把大师兄的衣服补好了,大师兄以后带你去找楼师兄,好不好?”一丝苦笑。心道在黑纱底下掩藏了那么多年,撕下来后竟有些不习惯了,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走至房门前蓦然回头看了一眼轮廓甚是模糊的女孩,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骨骼摩擦,“咯吱”作响,一派寂静之中格外分明。 推门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定睛抬头,忽地一愣。 “大师兄?!” 苗泠泠失声惊呼,结巴道,“大师兄,你,你怎么在这?”身边背着晋柳儿的向跃冰脸色亦是吃惊。 萧肃禁不住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小忧师妹喝醉了,我刚把她送回来。”说完手落,袖袍里的荼白衣衫亦是滚落出来。 苗泠泠长长地“哦……”了一句,眉飞色舞,一个箭步上前捡起了萧肃落在地上的衣衫,什么都不说地在他面前正大光明地晃了一晃,一个眼神一切都了然。 “……”萧肃神色一怔,摆手辩解说,“苗师弟,你别误会,那是我让师妹给我补的衣服。” 苗泠泠“噗嗤”一笑,心说我又没说是你脱下来的,那么紧张作甚!口上却一本正经地严肃道,“大师兄,你也知道我们家小忧还是个小姑娘,不懂什么男欢女爱……” 向跃冰干脆踹了苗泠泠一脚。 “哎唷!你干嘛!”苗泠泠回头嗔道,倒抽几口凉气,仍不改堆笑说,“既然大师兄你和小忧只是互相补个衣服这样单纯的关系,苗师弟我自然是……” 萧肃这回咳的不是一声两声了,低头尴尬道,“是我冒昧了,私下进了别苑。稍后自向师父领罚。” 苗泠泠忙劝说,“别呀别呀,大师兄,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说完抿着嘴一脸真诚。 “告辞。” 不待二人反应过来,那少年蓦然化为一道剑光呼啸而去。 “哎哟,看见没,害羞了,要说这大师兄啊,可比楼师兄沉稳多了……” 第六十五章 训诫 天边刚泛鱼肚白,夕食一宫的洗心殿内清一色肃整的雪青道袍。 乌泱泱的挺拔背影,直把末尾两个相比甚为娇小的身影盖了过去。 殿上身着藏青道袍的人儿捋了捋胡子,环视四周,干咳了几声,道,“诸位既成了寒水门的弟子,自然是不夜城的人中翘楚一类。吃饭有吃饭的规矩,睡觉有睡觉的规矩,这吃喝拉撒睡,若在寒水门离了规矩,亦不成方圆。修身养性,正人君子之所作为也。奉劝诸位,将小老儿我一番早训记挂心上……” 偌大的洗心殿内回荡着该人病弱似的气息声。声音虽是微小,但因那殿内格外安静,饶是一呼一吸,都极其清晰。 满眼望去,是一张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面庞,眼神坚毅。 “寒水门创派至今,容纳五家。独门心法《寒水心经》更是冠绝江湖,名闻中原四大正派。而寒水门之所以为寒水门,乃上一代城主智慧之所大成,意欲以寒水一门保卫不夜城,抵御外侮,自强不息……” 不知是谁打了个重重的哈欠。 殿上人忽地神色一怔,怒道,“哪家弟子这么不识礼数!” 一排排雪青道袍的末尾。 一袭丹色的女孩正用后肘狠狠地顶着旁边困得昏天黑地的人儿。 “干嘛?”无忧这不耐烦的一问,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你,你你你……”殿上人一眼瞅见人群后哈欠连连的女孩,气得脸色青白,口齿不清道,“你们两个女弟子给我留下来,其余人散了晨练去!” 无忧惊得忙把最后一个哈欠咽回了肚子里,她定睛一看,无数双带着笑意、嘲讽、冷漠的眼睛盯着她,登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忙不迭问身旁看似懊恼的晋柳儿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大家都看着我?他们都走了?早训完了吗!这么快!!……” 晋柳儿瞪了她一眼,气鼓鼓地道,“姑奶奶啊,被你害惨了!!” 无忧发蒙地注视着她,怔了怔,说,“我怎么害你了?哎唷我不就是昨晚跟你喝了点酒起晚了嘛,这不早上也没耽误啊……” 殊不知二人的一番话语早落到了魏师叔的耳朵里。 “魏师叔好!”晋柳儿向从殿上缓缓走下来的人作了个揖,满面堆笑道。 身旁人一愣,随即接道,“魏师叔早上好!!”说罢“嘿嘿”一笑。 “昨晚喝了什么酒哇?”魏小小微笑问道,不经意地捋了捋胡子。 无忧头脑一热,赞叹道,“哎唷师叔!要说昨晚那酒啊,可真是好酒!!”眼中一派向往。 魏小小“哦?”了一声,感兴趣地问道,“怎么个好法儿?” 晋柳儿置身事外似的一边看看魏小小,一边看看无忧,只听无忧又道,“徒弟我不是刚从隅中搬出来嘛,一时开心,就请示了师父喝了一点小酒……”言下之意,喝酒一事是她莫同忆准了的,事实上,也是准了的。不过……“哎唷我一个小丫头哪知道隅中宫里有什么酒啊,巧不巧我去择菜的路上,在月池旁的枕寒亭底下刨出了好几坛子陈年老酒呢!!哎呀可香了……” 话音一落,无忧眼睁睁地看着跟前病怏怏的老头子猛然咳嗽了几声,咳得浑身发颤,立马关切地询问道,“魏师叔,你没事吧?怎的咳得这样厉害!” “你这个丫头,混账!!”魏小小抚了抚胸口,忽地瞪眼破口大骂。 无忧和晋柳儿皆不明所以地被吓了一跳,讪讪的。 “那是我藏了七、八年的竹叶青!!!” 这两句话仿佛吼完了魏小小浑身的气力,当下连连发抖,面色惨白。 “魏,魏师叔……”无忧一脸卖力讨好,心知闯了祸,堂皇道,“魏师叔,我实在不知道那藏在亭子底下的几坛酒是您的啊!……要不我给您吐出来?”说完自己也笑了。 魏小小禁不住退了几步,一个劲儿地翻白眼,眼看着离死不远了。 “我就知道那几坛酒不是元嬷嬷给你的!”晋柳儿压低声音咬牙道。 “都是酒都得喝,谁给的还不都一样!……”无忧没好气地斜睨了晋柳儿一眼,说,“你这个大小姐可别忘了开头那两坛竹叶青是谁抢着先喝的啊!”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我看你啊,又得被莫师叔罚去打杂儿了!” 无忧白了晋柳儿一眼,灵机一动,想要挤出几滴眼泪楞是挤不出来,只得哭丧着脸求还在兀自调顺气息的魏小小道,“魏师叔,我在隅中这半年,好不容易养好了伤,一下子嘴馋,实在是无心之失……”顿了顿,声带哽咽说,“魏师叔你看在我年纪小不懂事的份儿上……千万别告诉我师父!”说完满脸堆笑。 翻脸如翻书。 不知谁冷哼了一声。 “我看你们这个魏师叔啊,是被气掉了半条命。” 无忧和晋柳儿眉头一皱,回头看去,原是前脚刚迈进殿口的卢有鱼。 这下可好了。晋柳儿一副绝望的表情。 “卢师叔好!”无忧深深一揖,一身冷汗,暗自攥了攥拳头,笑问,“卢师叔什么时候过来的呀……”本来还抱着那么一点希望。 “不晚,都听见了。”卢有鱼挑眉道,嘴角蓦然勾起一丝嘲笑。 晋柳儿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头说,“魏师叔,真对不起,柳儿错了,定让爹爹赔您几坛上好的竹叶青。” “不敢当啊。”沉默良久的魏小小倏尔发话,目光如炬,脸色已然恢复很多。 无忧眉头紧锁,头皮一硬,直挺挺地跪在了魏、卢二人面前,冷冷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酒是我刨出来的,也是我让柳儿喝的,魏师叔你要是罚我再去隅中蹲个半年,我也认了。” 卢有鱼笑道,“你这小丫头变脸倒是变得快。” 无忧瞥了卢有鱼一眼,暗骂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目光一凛,脊背挺直。 却见那魏小小忍痛一般地紧闭双眼,往殿外使劲地挥了挥手。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 “还不快走?”卢有鱼反问道,“我与你魏师叔还有要事要谈。” 晋柳儿登时恍然,一把拉起了跪在地上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无忧,大喜道,“徒弟谢谢魏师叔不罚之恩!!”说完一溜烟消失在了殿口愈发明媚的清早阳光里。 洗心殿内,剩下的二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谈及殿外如获大释般的无忧和晋柳儿,两个姑娘各自念叨一番,看了看时辰,忙撒腿就跑。 原是一个沙湖打枣,一人落叶湖劈柴去了。 沐浴在清明之中的铁枣林,来回穿梭着雪青色人影。 半空不乏年轻弟子挥鞭的呐喊。 无忧兀自往林深处走去,抬头一看,立马语塞,“大,大师兄,你怎么在这?” 少年负手而立,像是等待已久。 无忧脑海里顿时涌现出昨晚喝醉时的断片残星,脸红到了脖子根,简直不敢注视少年若无其事的目光。 “练鞭。”萧肃简短二字,笑回道,接着抽出了腰间一条青翠欲滴的九节鞭,扬了扬。 无忧咽了咽口水,嘀咕道,“你一个大师兄都那么厉害了还练什么鞭子练什么基本功啊……”心说今天可要被笑话了。 “小忧师妹,我可是从没练过基本功。”萧肃看似平常的一句话,殊不知惊得眼前姑娘目瞪口呆。 “你都不练基本功?!”无忧惊愕道,瞬间面带愠色,撇了撇嘴,道,“大师兄最厉害,行了吧?师妹我天资愚钝,连个枣都打不下来。”几句暗讽自己的言语,眼底霎时一黯。 谁料少年突然问了一句,“今早就醒酒了?” 无忧听罢一脸慌张,掩饰说,“我,我压根就没醉……”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 萧肃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魏师叔的竹叶青怎么样?好喝吗?” 无忧怔了怔,疑惑道,“你怎么会知道……”思索一番,登时恍然,“你刚才一路跟着我来的?!” 少年点了点头,眸若点漆,道,“我以前没在夜宫呆过,对这里的地形不是很熟悉。” “大师兄,”无忧故装赞叹地拍了拍手,继续说,“大师兄可真是聪明啊……又让我补衣服又给我系红线这回还跟踪我……”后边的话未及出口便被原形打回肚子里。 “小忧师妹,你别多想。”萧肃轻叹了口气,辩解说,“我让你补衣服是因为我真的不认识几个嬷嬷,给你系红线也是为了确保你的周全,至于跟踪你……” 无忧眉头一皱,打断道,“行了大师兄,无论你做什么,都有理由,不必跟师妹我解释。”说罢亦是抽出了腰间青鞭,凌空一甩,将方才的慌张、难过一并同浑身力气甩了出去。 十几粒枣应声而落。 女孩大惊,结巴道,“我,你,怎么可能!!……”心说刚才一甩实属无意啊!当下又惊又喜,大笑不已。 一丝温热气息游走在肺腑之间。 少年一脸狐疑地注视着高兴得上蹿下跳的女孩。 旭日东升。 被清晨阳光笼罩的天地之间,净是万物初醒的惺忪。 饶是如此,那躺倒在一片血岩中双目失焦的赵平老儿,却当真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第六十六章 五年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晋连孤冷冷盯着地上枯瘦的尸体,眼角止不住地抽搐。 “爹,”身旁的少年突然发话,说道,“赵平约您今早血岩洞一见,这……”表情甚是错愕。 晋连孤哼了一声,道,“赵平今日不死,来日也会死在我手里。”说是这样说,一丝讶然不禁滑过眼底。尸骨未寒,死不过几个时辰之前的事,可有谁本领通天,能知晓藏匿在血岩洞底的赵平呢…… “爹,会不会是秦操?”晋行卓苦苦思索一番,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值得怀疑的人。 晋连孤默不作声,良久,说,“赵平五脏六腑皆被内力震碎,他秦操恐怕还没这等本事。” “那九幽鬼蛊怎么办?赵平不是说还差三日炼成吗!如此一来,岂不功亏一篑……”晋行卓双眉深锁,一脸担忧。 晋连孤却蓦地扬起一丝微笑,仿佛胸有成竹一般。 少年一怔。 “行卓啊,你年纪尚轻,爹告诉你,无论何事,一定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晋连孤此话一出,晋行卓愈发疑惑,只听男子又道,“有时候那条退路,才能保你万无一失。” 少年欲言又止。 “你当真以为我将楼心月送到玉龙雪山,只为重返寒水门而救他?”晋连孤冷笑一声,继续道,“霍老怪苦求玉笛多年不得,现下我帮他寻回玉笛,他折几年阳寿为我炼个九幽鬼蛊……”话未说完,少年已是神色大惊。 有了蛊仙相助,他赵平算得了什么呢? “对了,爹,”晋行卓稍稍恢复心神,忽地想起什么,道,“行风既答应了您交代他的事,要不要我差人在江湖上散布一下?” 晋连孤迟疑了片刻,扬手聚精会神地抚摸着洞壁上血岩的纹路,语气淡淡道,“太早了。” “那要到何时?”少年忙不迭追问。 “五年后。” “五年后?!” 荏苒时光,犹如白驹过隙。 荒芜沙石,任凭日夕变幻,亦是荒芜。 无忧顶着破晓之光来到铁枣林深处,少年的一字一句,像鼓点般铿锵有力地敲击着她,“修道之人切忌心浮气躁。聚气丹田,闭目凝神,乃基本功修习的不二心法。……”她暗暗苦练,耳畔时不时响起少年并肩之语。由一两粒枣到五六粒枣,由五六粒枣到十几粒枣,一晃眼五年过去,无忧一鞭下来,几十粒枣子早已不在话下。 是日晨练结束,往浣溪别苑的归途上,忽地闪出一个黑色人影。 那人影蒙面,单露出了一对剑眉星目。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半年没见,大师兄别来无恙?”无忧眼含笑意地勾了勾小手指。心说除了你萧肃喜欢半路杀出来,这寒水门里,怕是没有第二人这么唐突无聊了。 黑影一怔,一把扯掉面纱,笑道,“你长高了。” “就半年我还能长到天上去……”无忧没好气地嘀咕说。 五年韶光。眼前女孩的面庞渐渐褪去了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五官和纤长的身段。 “我换身衣服,待会一起去吃饭吧。”萧肃忽然着手解衣带,惊得无忧赶忙捂住了眼。 “青天白日当着姑娘的面换衣服,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害臊啊……”无忧气愤道,殊不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萧肃干咳了几声,波澜不惊说,“我里面又不是没穿衣服,你睁开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无忧听罢透过指缝半睁着眼,睨着几步开外的少年,哼了一声,道,“说吧,是不是又让师妹我帮你什么忙。我待会不去隅中吃饭了,柳儿等我呢。”虽是埋怨若此,但仍忍不住去打量那个昔日少年。 好像瘦了点,好像也高了点。 无忧怔怔地盯着他脸颊上青青的胡渣,倏尔思绪飘飞。 “我走的这半年,你没闯祸吧?”萧肃一问,她登时吓了一跳。 无忧结巴道,“啊?大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他摆了摆手,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罢了。”转念一想,笑道,“小忧师妹,看在大师兄我指点你几次三番的份上,能否请我喝个酒?” 无忧一副狐疑的表情,故作冷冷地回绝道,“我不喝酒。” 萧肃眼波一颤,好笑说,“上好的竹叶青你都喝过了。” “说什么也没用,反正不喝。”无忧斜睨了他一眼,兀自迈开腿继续朝别苑走去,心说至少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喝,喝完再出个什么糗……她五年来好不容易节制下来的脾性一刹间爆发怎么得了……想想五年前同晋柳儿喝酒的那晚,依然心有余悸。 一阵缄默。 无忧满脸若无其事地走过他身旁。 正午的冬日阳光,异常和暖。 “小忧师妹,你可曾记得我同你说的一句话?” 话语一出,无忧立马停了脚。 二人一前一后相距甚近地背对着,仿佛都能感觉到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不过感觉更强烈的,应该是她此刻的心跳。 “什么话?”无忧佯作不知地问道,脊背却蓦然僵硬。 “五年前你喝醉的那晚,我同你说,只要你将我衣服补好,我就带你去找心月。”他回头注视着她笔直的背影,淡淡道。 阳光照亮了昔日女孩额边的发丝。 无忧身躯一震,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心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原来都过去五年了……她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青鞭,眼神一黯,道,“我记不得了。而且,”无忧突然转身,直直地迎视着他的目光,接着说,“那件衣服我刚补了一半,就被师兄你拿走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萧肃莫名笑道,又问,“苗师弟他们跟你说的?”想来也对,除了那晚房门前偶遇的苗泠泠他们,有谁知道他拿回了自己的衣服? 出奇地,无忧摇了摇头。 萧肃眉头一皱,褪去黑衣后的一袭荼白道袍,在寒风中猎猎作舞。 她忽地叹了口气,说,“我只记得喝醉的那晚见到了楼师兄。”后边的话是,死缠烂打地还被他背了一路。显然没有说出后话。 “你见到了心月,和知道我拿回自己的衣服,有什么关系?”萧肃尽力让语气平和一点,但一丝隐隐约约的怒气,仍显露了出来。 “因为……”无忧蓦然低下了头,嘟囔道,“因为大师兄你身上……有楼师兄的影子。” 身后人神色一震,满面复杂。 “如此一来,你既不记得我答应过的事,那算我食言了?”昔日少年试探性地一问,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像是挣扎般的苦苦思索。 终于。 “我要说不算呢?”无忧咬了咬下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倘若我真的食言了呢?” 话音一落,无忧一怔。 此时此刻,怔住的又何止她一人。 晋柳儿目光冰冷地盯着眼前人,道,“秦师兄在这里等我,难不成有事?” 通往落叶湖的羊肠小道上,遍地堆积着枯黄落叶。一个人影正好站在小道中央,拦住了晋柳儿的去路。拦者正是秦介。 当下但闻他冷笑道,“师兄找师妹,当然有事。” 晋柳儿“哦?”了一声,故装好奇地问道,“愿闻其详。” 秦介盯着跟前出落得愈发灵动的娉婷女子,心口一热,说,“我喜欢师妹。” 晋柳儿身躯一震,眼神有些许吃惊。 她眉头紧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忽地灵光一闪,微笑道,“师兄喜欢师妹那是自然,同门之谊嘛……”言外之意,她对师兄,也仅仅是同门的感情。心想了想,他秦介蛮横无理,倒算不上什么同门,暗自冷哼了一声。 “这么说,你一样喜欢我?”秦介掩饰不住喜悦,忙不迭问道。 晋柳儿强笑地点了点头,说,“师兄喜欢师妹,师妹当然也一样。同门师兄妹,朝夕相处,情同……” 不待她说完,秦介一把拉过晋柳儿,将她紧紧地缚在怀里,伏她耳边喃喃道,“楼心月不会回来了,你同我成亲吧,柳儿。”几乎快要淹没在她柔软的青丝里,道是情乱如麻,难以自持。 殊不知晋柳儿早已大惊失色! “秦师兄,”晋柳儿一个不留神触碰到他脸颊的胡渣,登时使劲地往后缩,被缚在身后的双手不停地挣扎,“秦师兄!……你放开我,你误会了!……”心下一番叫苦不迭。 “误会?”秦介的笑意立马僵硬在嘴角。 晋柳儿强自定了定心神,客气道,“我对秦师兄,就像对自己的亲生哥哥一样。”她故意将“亲生”二字咬得极重。 说来也怪,平时这条落叶小道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么今日就独她二人在这里纠缠不休? 秦介蓦然一声冷哼,眼底霎时滑过一丝阴暗。 晋柳儿只觉手腕一松,顿时大喜,未曾定睛,单薄的唇上登时一阵雨点乱砸般的炙热! 她身体一软,拼命地推开眼前恍如疯了一般的少年。除了不曾改变过的清秀容貌看似与少年无异,其实他秦介,亦不再是少年了…… 第六十七章 冲突 一晃眼云淡风轻的五年过去,碰巧又是季节交替之际。 波澜壮阔的十二夜宫,依旧睥睨世间,独享着风云日月的变幻无穷。唯一不曾改变的,大概只有那一番星罗棋布的亭台楼阁了。 渐渐失去热度的午后冬阳,似奄奄一息的垂暮老人。 浩瀚的月池旁,落叶纷纷。 一个背影略显单薄的妙龄女子正坐于月池旁,托着腮,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无忧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养成了喜欢一人躲在月池边发呆的毛病。 风吹黄叶,她的头顶之上,月白苍穹之下,登时盘旋着一堆翩翩作舞的“蝴蝶”。 一霎风停,那一堆黄叶便再无所依托地簌簌落下来。 悠扬而缓慢,落了她一身。 但思绪已然飞到九霄云外的女子,却浑然不觉。 声音极细小地,无忧幽幽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什么时候才能练上寒水心法啊……”其实脑海里充斥的,都是五年前一派萧瑟之景中那少年的蓦然转身。 无忧怔怔地想着他眼波若水的星目,心里一惊,怀里的青鞭忽地掉到了池里。 忙俯身去捞,刚触到冰凉澄澈的池水,她好像记起了什么。 同是一汪意境缥缈恍若仙家福祉的池水,幻林三试里的那一汪……无忧面色煞白地盯着眼底微波荡漾的池水,突然害怕会看到些什么,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整只胳膊伸到了水下。 刺骨冰寒。 无忧摸索几次,忽地一把抓到了什么,她对自己的鞭子再熟悉不过,当下大喜,道,“幸亏岸边池水不深。”刚要抽出自己湿漉漉的胳膊,手下的鞭子似是被紧紧勾住一般,任凭她怎么使劲都拽不上来。 奇了怪了。无忧暗骂道,干脆另一只胳膊也伸到了水下,双手并用,扯得龇牙咧嘴。 “难道缠在水草里了?”她自顾自地嘀咕道,手一松拭了拭汗。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水里的鞭子像被什么狠狠地吸去了一般,那一股莫名吸力硬生生将岸边累得满头大汗的人儿拽到了水里。 “噗……”无忧胡乱在水里扑腾,手里仍攥着鞭子不肯放,她被水呛得连连咳嗽,一咳又灌进了许多水,一来二去,逐渐被夺去了呼吸。救,救命……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一股热流氤氲丹田。 如烈火焚烧般炙热的热流,当下蔓延了她全身。 无忧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醉了酒般,漂浮在虚无云端。她缓缓地落向池底,禁不住要去睁那沉重的眼皮,恍恍惚惚,眼前是一张破碎在水波里的俊逸脸庞。 两季交替,黄叶绿叶亦或是半黄不绿之叶,掺杂在一起。既有上一季的流连,亦有下一季的决然。只有那落叶湖的叶子,一片火红,好似十里燎原。 而通往这一片火红的羊肠小道,一年轻男子倏尔拔剑,正冷冰冰地指着紧紧抓住少女的另一年轻男子。 不过这另一年轻男子相比较之下,更像少年罢了。 “秦介,我只问你一句,你放不放手。”拔剑男子没有询问的语气,浑身散发着逼仄的寒意,特别是那一对树荫下漆黑的眸子。 不消说,拔剑男子面前,便是秦介和惊得花容失色的晋柳儿。 那男子说完,秦介眼底滑过一丝鄙夷,笑了笑,道,“在这十二夜宫里,晋家大公子晋行卓还能杀了我?” 晋柳儿惊愕地看着执剑男子。她想的不是秦介方才一遭滂沱暴雨般的轻侮,她想的是,眼前男子为何会出现在这夜宫里。莫非…… 晋行卓没有说话,眼中漆黑愈发深邃,良久,问道,“柳儿,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他伤着你了?” 晋柳儿失神地盯着他,忽地反应过来,结巴道,“卓哥,我,我没事。”说罢顿觉手腕吃疼,眉头一皱,双目含嗔,怒对秦介说,“你快放开我!如果再这般无礼,我就告诉师父了!” 不知谁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楼心月!”秦介眼神发红地注视着身旁少女,音调一高,手上使出的劲儿亦不自知地大了起来。 晋柳儿嘴唇煞白,不禁倒抽了几口凉气。 她眼底一黯,竟不敢去看那执剑男子。不待她思索,忽然一阵疾风,劈头盖脸! 晋柳儿只觉心口一震!抬头望去,晋行卓早一柄剑划破长空,笔直地刺向秦介。二人一交手,晋柳儿手腕立马一松,被秦介重重地甩到一旁,但闻晋行卓一边挥剑一边冷冷道,“她喜欢谁,干你何事。” 寒风猎猎,红叶狂舞! 她喜欢谁,干你何事。 杳无人迹的落叶湖,空空荡荡,冷冷戚戚。这八个咬牙而出的字,饱含了不知多少恨意恼怒。就如此萦绕耳畔,经久不绝。晋柳儿鼻子一酸,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如发狂猛兽般缠斗的二人。 “晋行卓,念你是我大舅子的份儿上,速速收手!”秦介反手挡过晋连孤一招怒劈,冷哼道,“不然我今天就先拿你一命为秦家报仇!”简而言之,是为他秦欢,昔日一剑便覆雨翻云的秦大长老报仇。 “秦欢一介叛贼,枉你秦家几百年忠义贤良!”晋行卓暗发内力,登时一个翻身凌驾半空,他目光如炬,口里支吾不清地念着什么心法口诀,那一柄剑倏尔消失于无形。 脚底斗得面目扭曲的人神色一震,惊道,“阎罗斩!!”秦介所道之阎罗斩,原是白银族自创功法,练此功者,左刀右剑,刀剑合一,以刀之浑厚有力,配以剑之灵巧阴柔。如果对刀剑没有极为高深的造诣,强自施行,阎罗一斩,奇经八脉爆裂错位,命丧当场。 晋行卓左袖的刀尖若隐若现,那柄剑却迟迟不出。 一滴汗珠,蓦地从青筋暴起的额角滑落。 秦介眼角余光瞥了一遭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晋柳儿,咬了咬牙,心说既然你晋行卓用此险招要置我于死地……暗自冷哼一声,亦闭目念决,悬在身前的剑登时寒光大盛!一生二,二生四……数百道寒剑须臾团团包裹着念决之人。 那晋柳儿欲要冲上前去止住二人,只听一声大喝,百道寒剑霎时朝半空中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子呼啸而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弹跳藏于百道寒剑之后冷笑连连的秦介。 “卓哥!!”晋柳儿一声大喊,冷汗直流,立马化为一道丹朱剑光。 寒剑愈来愈近。 近到离他几乎就差一厘。 晋柳儿面如土色。她仿佛都能想象到那人鲜血迸散的场面! 正当此时,晋行卓猛然睁眼,眼神狂怒似要杀人饮血! 寒剑一滞。 寒剑后一脸戏谑的少年亦是一滞。 “阎、罗、斩!!……” 话音一落,刀剑齐出!一时间冷风怒号,半空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那秦介侧身一闪,神色大惊,忙要化为一道剑光。但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好似要吞没山河!喉头一甜,半空中的二人愣是被刀剑之力震飞,像被一箭击穿的鹰鸟,无力地滑过一道弧线,往未知的方向坠去。 月池边,却是微风阵阵。 无忧落汤鸡般地依在柳树旁喘息着,时不时咳出些被肺腑焐热的池水来,她本是面色煞白,瞄了一眼身旁亦是湿透的人,干咳了几声,脸颊通红,道,“你不是去吃饭了吗…大师兄。” 萧肃白了她一眼,眉宇间带点愠色,道,“我是正在吃饭,”说罢扬起了自己的小拇指,无奈说,“它抖得那么厉害,我连筷子都拿不了。” 无忧咽了咽唾沫,脸色讪讪的,没有说话。 “我真是服了你了,长了五年的个头,不长记性?”萧肃这回是真生气了,顿了顿,又道,“我要是来晚一步,你还能跟我耍嘴皮子?” 无忧撇撇嘴,不经意地低下了头,咕哝道,“岸边池水那么浅,我就想捡个鞭子啊……”说罢登时恍然,忙拉过他的手,急问说,“大师兄,我的鞭子呢?!” 萧肃斜睨了他一眼,满面怒气。 见他不说话,无忧眼巴巴地哀求道,“大师兄……”心想难道用了五年多的鞭子就这么白白掉进水里了? 萧肃冷冷地看着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眼神一颤,深叹了口气,一把拿过身后泥泞的鞭子甩到了她怀里。 无忧一惊,转瞬大喜。 “你就这么喜欢这条鞭子?” 萧肃一问,无忧的笑意立马凝固。 她闪烁其词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条鞭子来历可大了,丢了多可惜,苗大哥以前抢都抢不及呢……” 口是心非。 无忧眼神一黯,即刻落到了萧肃的眼里。 “你今早的意思,是非要去找心月不可?”萧肃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无忧一怔,哼了一声,神色冷冷地直视着他的目光,道,“莫非大师兄真的要食言了?” 不待萧肃回答,遥遥传来一股爆裂之声,惊掉了一堆落叶。 二人皆是神色一震,不约而同地起身循声仰望。 就在这背向池水的片刻。 平静的水面,波澜不惊的池中央,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大小不一的水泡…… 雾气。雾气! 第六十八章 戳穿 日薄西山。 十二夜宫,平旦。 气氛安静得压抑。 突然。 “晋行卓,你不是我寒水门中人,却伤我寒水门中人,胆子不小哇!”说话一人,乃是坐于楼啸天左前方脸色酱紫的秦操,语气很是愤怒。他秦操从小溺爱到大的独子重伤昏迷,怎能不气! “秦师叔,不管怎么说,也得等晋师兄来了……”对面的莫同忆接话刚说完一半,只听秦操冷哼一声讥讽道,“你这晋师兄叫得倒亲热。” 莫同忆神色一滞,眸露愠色,遂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一阵静默。 议事堂里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堂正中好似闭目养神的男子。 “肃儿,”楼啸天蓦然出声,音色低沉。 一表情凝肃的年轻人走到中间,深作一揖,等待男子吩咐。 “你去晋府催一下你晋师叔,回来的时候顺便去我房里把‘九转还真丹’拿来。”楼啸天缓缓睁眼,定了定睛,平和地注视着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冷颜公子。 萧肃应了声“是。”不经意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晋家大公子晋行卓,倏尔神色一震,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阎,罗,斩。”楼啸天饶有兴味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如炬,眼底霎时滑过一丝冰寒,问道,“你爹可知道你练此白银邪功?” 话音一落,议事堂内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大笑之声。 这大笑之人,正是横肉满面的秦操,当下道,“楼师侄啊,你忘了晋连孤是白银城的上门女婿了?要不是他晋连孤,他儿子会这么阴邪的武功吗?”隐含之意就是,幕后黑手是他晋连孤。 “不关我爹的事。”一直没说话的晋行卓听罢冷冷道。他双手紧攥,脊背挺得笔直,额角不停有汗珠滚落,像在吃力地抑制着什么。 “好一句不关你爹的事!”秦操“咣当”一声拍案而起,怒发冲冠,脸色一青一白。 晋行卓仰头盯着拍案而起的人,唇角扬起一丝淡淡的冷笑,道,“秦介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我妹妹,”顿了顿,继续道,“不知按照寒水门门规,轻薄良家女子,又该作何处置?” 其实在座之人尽皆心知肚明。 秦操闷哼一声,甩袖不屑道,“你说轻薄就轻薄了?说不定是那晋柳儿先行勾引……” 跪在地上的人儿脊背一硬,眼角抽搐不止,双手愈攥愈紧。 “柳儿昏过去了,等她醒来问问便知。”莫同忆见状插了句话,暗自叹了口气。 晋行卓忽然笑了。 莫同忆一脸狐疑地凝视着他,禁不住问道,“怎么……” “不夜城的四大家族果真名不虚传。”晋行卓笑罢赞许道,转而眼神冰冷,重重杀意,“四大家族互相包庇,明争暗斗,竟还要装得如此相亲相爱,我晋行卓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莫同忆身躯一震,霍然起身指道,“你!……” 然而晋行卓却似置若罔闻一般,全神贯注地打量着秦操,讥讽道,“秦大长老,五年前墨溪一别,您的故友一切可好?” 在座人皆神色一震。秦操以年事已高为由,老早之前就把门中事务全权交给秦介打理,提及五年前的墨溪,他秦操不好好地在家里颐养天年,跑去墨溪作甚?况且五年前的墨溪…… 莫同忆与楼啸天短暂对视了一眼,表情很是复杂。 秦操冷哼一声,咬牙恨道,“我看你是不识好歹!”说罢但闻“仓啷啷”震耳欲聋,一柄寒剑陡然出鞘,迅疾气流铺天盖地,快如雷电般地劈向僵跪在地上的人儿。 可晋行卓一动也不能动。周身穴道被封,他不跪也得跪,想动亦不能动。他瞳孔骤缩,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那柄急刺而来的寒剑,方才压抑住的腥甜,一刹涌出了喉。 倏尔扬起的嘴角,带着淡淡的一丝红。 晋行卓眼神一凛,一副敛眸等死的决绝模样。 出奇地,伴随着莫同忆等人的失声惊呼,晋行卓只觉胸口一热,整个人轻飘飘地往身后倒飞而去。凝神一看,顿时满脸疑惑。 议事堂外。 楼啸天一手抓着晋行卓,一手运气挡着秦操的苍龙宝剑,严肃道,“师叔下手未免太早了些。” “师侄,”秦操满脸讥笑,哼道,“师侄倒戈相向,是要与我秦操作对吗?” 楼啸天眼底滑过一丝冰冷,淡淡道,“我是怕师叔心急伤人,毁了和气。” 秦操听罢大喝一声,剑光大盛!眼神鄙夷地说,“你少假惺惺的!”说完双手掐诀一甩,居然毫不留情地朝赤手空拳的楼啸天二人猛削过去。 莫同忆等人方赶到十丈开外,突然看见秦操致命一击,欲要截杀晋行卓身前的楼啸天,登时大惊失色!当下只见楼啸天连连闪躲,将晋行卓猛推至一旁,兀自和秦操你来我往地空手斗白刃。 风走沙石! 秦操一个翻飞变幻剑法的片刻,眼前人身躯一滞,闭目念决,转瞬眸若寒电,一股强大的内力无影无形,立马将他重重缠裹。 四周的气流仿佛都慢了下来。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道,“寒水心法第六重!!!” 莫同忆听罢神色大震!心说短短五年,师兄的修为竟已突破了第六重吗!想罢聚精会神地观摩着时下僵滞的师叔师侄二人,不由地捏了一把汗。 不过捏了一把汗的,何止莫同忆等人。 秦操强自掩饰住吃惊的神色,暗暗道,本以为他楼啸天一介心软手软的晋家傀儡,没想到修为精进若此!恐怕任当年翻云覆雨的秦欢都不是他的对手……却见其皱纹横生的额头上,渗出了越来越多的汗珠,蓦然笑道,“楼师侄,如果你我再这般打斗下去,传出宫外,恐怕不好听吧?” 楼啸天冷哼道,“秦师叔要是能想到这个层面上,方才也就不会出手伤一个孩子了。” 晋行卓听罢一怔,身前却多了一重人影,他抬头望去,皱眉道,“爹……” 来人点了点头,笑道,“怎的今天就开始切磋了?寒水门六年一次的家派比试提前了?” 秦、楼二人斜睨了一眼风尘仆仆的晋连孤,不谋而合地同时住了手,各自倒退了两步站定,相视无话。 “晋师叔。”楼啸天简单地作了一个揖。 “师侄啊,你是不夜城的城主,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晋连孤连忙摆手,推辞道。 “你来得倒是及时。”秦操冷哼道。 晋连孤挑了挑眉,煞有介事地说,“我这几天受了些风寒,身体不适,一听行卓在夜宫闯了祸,匆匆赶过来,也不知我儿到底闯得什么祸?”说完定定地注视着瘫软在地的晋行卓,像是在等他回答。 晋行卓眼底一黯,思索一番,哑声道,“我重伤了秦介。” “哼,你阎罗一斩,何止重伤。”秦操胸脯一起一伏,适才稍熄的怒火登时燎了满腔,继续道,“你们晋家,果真无邪功不练哪!……”一声冷笑。 晋连孤笑容僵了僵,忽又舒展开来,并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 “事出有因。”晋连孤正经道,问身旁人说,“行卓,你做事一向稳重,怎的这次出手伤人?况且……”停了停,笑说,“伤的还是自己人。”说罢眼底滑过一丝阴暗。 “我今日来找柳儿交代爹吩咐的事,路上碰见秦介在轻薄柳儿。”一字一句,语气不深不浅。 晋连孤“哦?”了一声,皱眉若有所思,良久,看向楼啸天,道,“既然行卓这样说了,还请城主主持公道,还我们家柳儿一个清白才是。”深作一揖。 “那我儿子的伤怎么办?”秦欢冷笑道,“照你晋连孤这样一说,我们秦家的名声毁了,连带我儿子的半条命也去了!这份账还没算呢!” 晋连孤笑意不减,说道,“我晋某人还你半条命便是。” 秦、楼二人皆神色一怔。 不待二人反应过来,那晋连孤表情霎时冷漠至极,右手一抬,掌心氤氲着团团幽蓝之光,须臾挥掌,身边年轻男子被狠狠地抛向远处,半空滑过一道极绚丽的血光。 夜风皱起。 浣溪别苑。 晋柳儿面色苍白地倚靠在床边,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她紧紧地攥着被单,对坐在床边人的话仿佛置若罔闻。 “柳儿,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痛?”无忧着急地询问着刚从昏迷中惊醒的人。 晋柳儿一楞,忽地抓住无忧的双手,问道,“卓哥呢?他在哪?” 无忧深叹了口气,低声说,“他重伤秦介,被带到长老们的议事堂了。”转念又道,“你们跟秦介怎的打起来了?虽说解恨,但也太明目张胆了吧……”灵光一闪,两眼放光继续说,“应该啊,大晚上的用麻袋套头,找几根粗木棍,哎哎哎,柳儿你去哪!!……” 无忧这厢激动地幻想着,床上的晋柳儿却似被电击了一般跳下来,往门外奔去。 “你身上有伤呢!你瞎跑什么呀!!”无忧忙不迭跟着,骂骂咧咧的。心说活该他秦介…… 再定睛一望,晋柳儿早没了影儿。 第六十九章 池中物 人走茶凉的议事堂。 莫同忆一脸担忧地凝视着静坐于堂中央的中年男子,良久,道,“师兄这次对秦家的惩罚是不是太重了些?”虽说按寒水门门规,凡轻薄女子心术不正者一律逐出师门,但……暗自琢磨了一番,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要真做到对每个寒水门弟子都一视同仁,秦介现在就是个残废了,不单单逐出师门。”楼啸天蓦然睁眼,血丝充溢,神色很是疲惫。 “可把秦介逐出师门……”莫同忆欲言又止,兀自嘀咕道,“秦操说是但凭惩处,可他心量狭小,怎能不记恨!” 楼啸天面无表情,缄默不语,眉头紧皱了半晌,道,“同忆,我十几岁就开始接手不夜城和寒水门,”顿了顿,极失望地说,“忍了快三十年,我也忍够了。……” 女子风华不减,脸上无一丝岁月痕迹,怔了怔,眼眶泛红,安慰说,“师兄,我知道你难做。” 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楼啸天抿了一口残茶,道,“让有鱼把家派比试提前吧。” “提前?”莫同忆满面狐疑地反问道。 “你忘了和无名派的六年之约了?”楼啸天放下茶碗,看着眉头即刻舒展开来的莫同忆,只听她连忙说,“师兄,以往六年之约都跟一张废纸无异,怎的这次……”思索一番,低声惊呼道,“无名派和生死门交战了?!” 所谓六年之约,表面上是寒水门六年一度的家派切磋,意欲选拔门中卓越弟子加以褒奖,而实际上…… “一旦中原正邪交战,雄踞极北之地的无名派分支寒水门须得选拔一批优秀弟子前往支援,非天灾人祸,不得延误。”楼啸天脱口而出,显然十分熟练。 出奇地,莫同忆突然冷哼一声,道,“无名派不是号称中原四大正派之首吗。”讥讽之意溢于言表,心说无名派那群道士曾一度打压寒水门,美其名曰防止教派功法外泄,哼,不过觊觎横空出世的《寒水心经》罢了。 谈及中原四大正派之一的碧山无名派,不得不提其余三大正派。依次为天刹阁、啼红寺和斗阳宗。至于细则…… “同忆。”楼啸天喊道,转而一脸阴郁,叹道,“再有一年是心月归期,你替我去探探他吧。我怕……”迟疑片刻,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我怕他一去不回。” 莫同忆方失神,听罢身躯一震,忙不迭应道,“知道了,师兄。”忽地疑惑,又说,“一去不回?师兄,你这是哪里的话,那蛊仙霍老怪藏匿玉龙雪山多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心月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被眼前男子打断道,“我不是担心他被害,我是担心他自己不想回来。” 莫同忆更疑惑了,喃喃道,“自己不想回来?……哪有不想回家的孩子。” 是啊,哪有不想回家的孩子。 暮色笼罩。 梅花镇,晋府。 女子一动不动地伏在床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张面如白纸的瘦削面庞,心口一痛,蓦然笑了。 两行清泪。 她听到身后缓缓而来的脚步声,没有匆忙拭泪亦没有起身,眼神极为冰冷。 “行卓还没醒?” 字正腔圆,岿然不动。 晋柳儿半转额头,斜睨着负手而立的晋连孤,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爹一记天罡碎骨掌,就是想让卓哥永远也醒不过来吧。” 身后男子神态自若,无一点吃惊样子,道,“他私自行动,这一记碎骨掌,算是惩罚。” 晋柳儿一怔,起身问道,“私自行动?什么私自行动?卓哥不是按爹吩咐给我送东西来了吗。” 晋连孤冷哼一声,盯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人儿,说,“我是让他给你送东西,可我没让他一路跟着你。” 如此说来……晋柳儿眼眶登时滚烫。 想见却不敢见。 她又何尝不是。 “即使出了始料未及的意外,爹爹的目的仍然达到了,难道不是吗?”晋柳儿扬起一丝不知是恭喜还是讥讽的笑意,继续说,“我身为楼家未过门的儿媳,当众被秦家人轻薄,这一顶绿帽子,无论需不需要我后来的配合,楼家都戴定了吧。” 晋连孤也笑了。 如果没有晋柳儿一番及时的指控,秦介恐怕就不会被逐出师门了,他秦家大长老秦操恐怕亦不会乖乖地息事宁人。铁证如山,饶是再三辩解,不过欲盖弥彰。晋家和秦家的嫌隙已难以化解,而他晋连孤需要做的,无非是让自己的亲家和秦家之间再加上一道嫌隙而已。 “爹……”晋柳儿眼泪扑簌簌的,似断了线的珠子,满脸哀怜,支吾不清道,“爹……我知道你心头有恨,你可知为了消你心头恨,多少人得无辜丧命啊!!……”她这句话自她懂事以来压抑很久了。 当下只见晋连孤眼角一搐,面色僵硬,淡淡地反问道,“无辜?天底下无辜的人多了。”暗说芙儿一介弱女子,怎么,当年杀她的人都成了无辜人?简直笑话。定了定睛,一把将手中药瓶扔给了晋柳儿,说,“九转还真丹,温水研服,一日两次,连服七日。”说完甩了甩袖,转身离去,不忘撂下一句话,“你在爹的眼里永远都是个孩子,既然想要长大来教训你爹我…就别耍小孩子脾气。兄妹就是兄妹。” 隐含之意,晋柳儿心知肚明。 她死死地握着手中药瓶,眼前不停闪现的,是那个如同坠落飞鸟般的昔日少年。大概业忘了自己坠落的时候有多痛,但最痛,莫若他伤,最怕,莫若他死。 本像蜻蜓点水般朦胧、青涩的思念与牵挂,一刹飞逝五年,愈发根深蒂固。若她晋柳儿依旧是那点水蜻蜓,现下或许早淹没在了汹涌的深水里。 青山绿水,落花流水,清明如水,涤荡万物。 无忧呆呆地坐在岸边望着平如镜面的月池之水,思绪飘远。 倏尔微波泛滥的池中央,倒映着重叠月影。 一个个大如鹅卵的气泡正从池底歪歪斜斜地浮上水面。 “咕嘟……咕嘟……咕嘟……” 与水拍礁石之声混合一起的气泡破裂之声,仿佛无一丝怪异之处。 但。 说时迟那时快,无忧一个飞身掠过水面,往气泡汹涌的池中央猛挥一鞭,水花四溅。 一个巨大黑影快如雷电,忽然游过她脚底。 “妖怪!!!”无忧失声惊呼,连连倒退,岸边站定,面色煞白。 重归平静的月池。 “有妖怪?!!” 无忧冷不丁被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五年来越发女人气的苗泠泠,瞪了他一眼,埋怨道,“你瞎叫唤什么呀!” “嘿!小丫头片子,”苗泠泠话锋一转,叉腰气道,“明明是你瞎叫唤的。”说完翻了个白眼。 无忧撇了撇嘴,亦是回了个白眼,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跟跃冰姐去墨河捉妖了吗。” 苗泠泠不屑地挑了挑眉,嗤笑道,“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儿,小哥哥我可不干。她向跃冰厉害,让她自己捉去吧。” 无忧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男子,像在看一个白痴,良久,说,“你是不是个男人啊,你怎么能把跃冰姐一个人扔在墨河啊,你居然还回来了,你回来干嘛啊……”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苗泠泠见状赶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无忧立马住了口,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全神贯注地落在苗泠泠身上。 “真是被你烦死了……”眼前男子投降般气馁的语气,撒手正大光明道,“小哥哥我胭脂用完了,回来拿,不行啊?” 无忧哼道,“才去了几天,一麻袋都用完了?”傻子才信你苗泠泠的话。 ………… 苗泠泠脸上的表情像是“你怎么知道我带了一麻袋?”耸了耸肩,眼底滑过一丝愧疚,说,“她被抓走了,我受了伤。” 无忧身躯一震,瞠目结舌。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受的是内伤,不行啊?”苗泠泠说罢煞有其事地咳嗽了几声,一脸病恹恹的样子,眼看着就要一口气喘不上来趴到无忧身上了。 无忧使劲拍了苗泠泠一把掌,骂道,“你少来!你要是都受伤了……跃冰姐呢?你是不是又跟她吵架了?”嘴巴上不相信,心里却是担心得不得了。 苗泠泠头一回没有反驳,双眉深锁。 无忧如此这般地与他四目对视,眸中期待的颜色渐渐黯淡下去。 “我刚刚禀告了城主。”苗泠泠神色严肃道,“除了她,廖老爷子的徒弟乐正昂和王甘甘也被捉了去。” “等等,”无忧扬手示意,接着说,“苗大哥,你们不就是去捉墨河村里的几只小野妖吗。” 话音一落,苗泠泠轻叹了口气,随意道,“我也以为是几只小野妖呀……”倏尔一声冷哼,兀自嘀咕道,“谁知是条修炼了不知几百年的水虺……” 眼前手持青鞭的二八女子脸色大惊,五年前墨河行船的片段霎时涌现,竟有些陌生了。 失神的片刻,方才消失的池中巨影倏然一闪。 不待无忧反应过来,苗泠泠早一声大喝,化作一道剑光往池中央疾刺而去! 第七十章 鱼精 月洒清辉。 四面冷风的枕寒亭内,一身形巨大的满身滑鳞之物正蠕动在地。 一持鞭少女和一执剑男子皆双眉深锁地紧盯着地上之物。 倏尔清光一闪,再次映入二人眼帘的,竟是一衣不蔽体的赤裸男子。 无忧登时满脸通红,忙转身干咳道,“你别耍花样啊!”心说月池里怎会有此等妖邪。想罢用后肘捅了捅苗泠泠,低声说,“苗大哥,我们先去禀告卢师叔吧。” 苗泠泠刚要回答,只听地上男子几个朝天大拜,磕头求饶道,“大侠女侠行行好,放我一命吧……我在墨河里修炼至今,从未害人啊……” 无忧一怔,连忙回头问道,“你胡说!你好好的在墨河里修炼?你哪里在墨河了,你看看你身后……”随手一指又不经意瞥到浑身冒着鳞光的男子,被电击似地死死眯着眼睛,摸虾子一般去扒身旁苗泠泠的衣裳。 “你干嘛!!”苗泠泠“啪啪”几声打掉无忧凑上来的手,惊恐万分地捂住自己的领口,结巴道,“你扒我衣服干什么!我告诉你啊,我苗泠泠对女色可是没有一丁点兴趣啊!……一丁点都没有!!” 无忧狠狠地掐了他一把,睁眼怒道,“你穿这么多,脱下来一件!” “我不!!”苗泠泠看着越凑越近的一双坏笑眼眸,一时语塞,禁不住连连踉跄倒退。他看向少女身后的鱼精正慢慢地挪向岸边,大喝道,“你给小哥哥我跑一个试试!” 分神片刻,无忧一把扯开他衣领,干净利落地扒下来一件外衣,随手扔到了身后,说,“苗大哥叫你别跑你就别跑,衣服穿上。你要是真跑呀,下回就得脱一层皮来还咯。”说罢笑意盈盈,很是得意。 苗泠泠头脑发蒙地摸了摸自己周身,表情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嗔道,“我天底下独一件儿的天蚕丝捻金弹花粉霞对襟掐腰长锦衣!” 无忧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我看你这种花枝招展的衣服不是多了吗,少一件……”话未说完,苗泠泠一个箭步冲到了刚把衣服穿好的男子身旁,两眼放光。 “哎哎哎哎!”无忧亦是三步并作两步前去挡在了男子身前,直视着苗泠泠说,“怎么?你还要把衣服从人家身上再扒下来?”说罢神秘兮兮地伏到苗泠泠耳边,继续说,“苗大哥,我听师父说啊,像这种修炼百年成形的鱼精,身上的腥味……不对,身上的妖味都是很重的,你不是最爱干净的嘛……” 一番情真意切的劝导之语,苗泠泠神色阴晴不定,半信半疑。 无忧见状干咳了几声,推开苗泠泠回头问道,“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明明身在月池,硬说自己修炼在墨河,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你不说清楚,我立马把你交给寒水门里最凶神恶煞的人!”顿了顿,“嘿嘿”一笑,“那个凶神恶煞呀,可是最喜欢喝鱼汤吃鱼肉了呢……” 说罢,跪在地上的男子冷汗涔涔,急得连连叩首,哀求道,“求女侠饶我一命啊!小鱼我也是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苗泠泠身躯一震,肃然追问道,“你既然在墨河里修炼,那你肯定认识那条水虺了!” 无忧一愣,暗骂自己耍了半天嘴皮子竟把正事忘了,当下听那小鱼精叹了口气,说道,“临渊大哥潜心修炼数百年,与墨河里的水族相处甚为融洽。谁知……”停了停,眼含泪光,哽咽说,“谁知五年前性情大改,变得暴戾无常,几乎杀尽了墨河水族啊……” “五年前?”苗泠泠下意识地反问道,随即陷入了沉思。 无忧面色凝重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男子,问道,“那你怎么逃出来的?”其实本意是,你怎么逃到了月池里来? “我不知道啊!!……”男子懊恼不已,拍额道,“前不久临渊大哥召集墨河青鱼一族,说是有要事相求,可哪还有敢去的呀!他一怒之下捣毁河底,将青鱼族赶尽杀绝,我方修为人形,拼命逃脱,逆着墨河水一直游,突然被卷进了一股漩涡,之后就在这里了……” 苗泠泠迟疑了一会儿,目光冰冷,和无忧不谋而合地同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小鱼对天发誓!!”男子倏然起身,扬手斩钉截铁道,“今日我所说如若有假,就让我永生永世投胎作鱼!!” 苗泠泠摆了摆手,仍一副狐疑表情,说,“做鱼挺好的,没事还能晒晒太阳吐几个泡泡。可比做人好多咯……” 无忧“噗嗤”笑出声,安慰男子道,“你不用发什么誓,反正啊,我是没见过几个能说到做到的人,何况你还是条鱼……”笑了笑,转而说,“既然你从墨河过来,肯定对墨河熟悉得不行,这样吧,你带我们去找那个什么临渊大哥,我就信你了。” 苗泠泠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满脸写着“你疯了?”的表情。 无忧挑了挑眉,示意他放心,却闻男子慌张道,“不行啊,爹娘让我有多远跑多远,最好一辈子别回去……” 一阵缄默。无忧心口震了震,淡淡道,“你一人躲得远远的苟且偷生,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怎么办?他们让你跑你就跑,让你别回去就一辈子别回去,你于心何忍?”虽语气平和,但心下早澎湃不已。 苗泠泠怔了怔,瞄了身旁少女几眼,暗自叹了口气,好言道,“算了,他不过是条鱼。” 对啊,他是鱼,又不是人。无忧皱了皱眉,说,“我去找师父。” “那我怎么办?”苗泠泠眼睁睁看着无忧扬长而去,指着地上男子又问道,“那他怎么办?!”一时间一人一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皓月当空,树影婆娑。 禁地,鸡鸣。 一袭荼白的男子对几步外望月的人影深作一揖,道,“师父。” 人影蓦然循声望去,寒暄道,“你来了。” 萧肃点了点头,凛然道,“师父急差我前来,所为何事?” “方才你师弟从墨河归来禀报,说寒水门派去墨河捉妖的弟子都被抓了。”楼啸天神色凝肃,语气冷淡。 萧肃一怔,双眉紧蹙,问道,“苗师弟和向师妹天资极为出挑,乐师弟和王师弟亦是寒水门翘楚,怎会被小野妖捉了去?” “你可曾记得墨河里还有一条修炼了几百年的水虺?”楼啸天眼底一暗,声音低沉道。 年轻男子神色一震,满面狐疑说,“那条水虺不是几百年来都在墨河底下修炼吗?虽说不喜生人靠近,但也从未听说它兴风作浪杀人害命啊……” 楼啸天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萧肃忽然很吃惊似的,喃喃自语道,“难不成前段日子墨河水灾……”如此看来,那些小野妖定是被墨河水冲到岸上的鱼精蚌精之类。 “你收拾一下,明日尽快动身。”楼啸天说罢迈步要走,忽地停住,叮嘱道,“逼不得已……” 萧肃神色一凛,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逼不得已,务必诛杀! 倏尔薄云遮月,染黑了他一袭绝尘荼白。 隔去了月光的厢房内,徒有晕黄灯光,或明或暗。 满面横肉、沟壑丛生的男子眼神心疼地注视着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少年,手里是一瓶半开的九转还真丹。 “爹……”少年定了定睛,一脸迷茫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男子咬了咬牙,怒火油然而生,低头不语。 “爹,晋行卓那厮呢?”说罢不屑地哼了一声,恨道,“他居然用如此歹毒的白银邪功来伤我!卑鄙小人……”稍稍用力,伤口隐隐作痛。 “介儿,”男子唤道,“我问你,你喜欢晋柳儿那个疯丫头?” 少年一怔,气鼓鼓道,“怎么?楼心月能娶她,我秦介就不能?” 男子倏尔冷笑不止,拍了怕少年的肩膀,深叹了口气道,“儿啊,你倒是什么都能。” 少年眼神十分疑惑,但闻男子继续说,“晋柳儿说你当众轻薄她,楼啸天已将你逐出师门了。” 一字一句,平淡无奇,但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少年来说犹如雷电暴击。 少年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语道,“我秦介,堂堂秦家大少爷,被逐出了寒水门?!”说罢,猛地抓住男子的双手,问,“爹!他楼啸天还没询问过我,怎能这般草率地就将我定了罪!!”思索一番,两眼放光,恨道,“定是晋家兄妹联手作的鬼……” 男子冷冷地注视着少年的动作,道,“他之所以逐你出师门,系你当众给楼家戴绿帽子!……” 少年怔了怔,嘴唇惨白地迎视着男子。 “楼啸天此举,不过旁敲侧击,证明他再也不是当年的楼啸天了。”男子笑了笑,眼神十分阴暗,“他逐你出师门,无非清了五年前的墨溪旧账。” “爹!!”少年焦急道,“你难道就这么平白无故地看着孩儿吃这个哑巴亏吗!” 怎能甘心啊!! 男子听罢静默良久,缓缓道,“我等了五年,既然楼家晋家合起来逼我,哼……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第七十一章 拥 茫茫林海,一碧千里。微波粼粼的墨河于林间寂静流淌。 黑亮如墨的河水,深不见底。 没有鱼跃,没有栖息水鸟。 被河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的岸边,冒着湿漉漉的清凉水汽。 蓦然几道剑光划过杳无人迹的墨河村半空。 为首一袭荼白的年轻男子傲然而立,目光凝重地环视着眼前这一片烈阳下被蒸干了水分的断壁残垣,不禁攥紧了自己的剑柄。 凌乱的稻草肆意堆在路中央,蔫头蔫脑,与四周荒芜相衬,颇为触目惊心。 突然。 “大师兄,”跟前作揖一人,乃廖家弟子华修远,当下神色焦灼,道,“我两个师弟都被捉了去,师父很是担心,还望大师兄尽快……”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 只不过声音极微小,一行人全神贯注地听着华修远一番说辞,哪有其余心思注意那些眇乎小哉的风吹草动。 饶是如此,为首的年轻男子眼神一凛,“仓啷啷”抽剑往灌木丛疾刺而去! 迅若急风。 须臾,年轻男子阴暗的双眸即刻柔和下来,转为满满狐疑,道,“你怎么在这?” 此时此刻举手投降的一人一鱼登时讪讪的。 “师父差我来的!”无忧挺着胸脯佯有底气道。 萧肃斜睨了她一眼,不经意反问道,“我可没听莫师叔提起过啊。”顿了顿,假装愠怒道,“你定是背着莫师叔偷跑了出来!” 无忧逃避着他逼仄的目光,干咳了几声,拍着身旁穿着苗泠泠衣服的小鱼,辩解说,“他是墨河里的鱼精,我昨晚在月池旁捉到的,我才没偷跑出来呢……”声音随着头颅渐渐低了下去。 萧肃似很惊喜地“哦?”了一声,忙不迭打量着少女身旁一脸懵懂的男子。 “哎哎我说。” 僵滞片刻,远远又一花枝招展的锦袍男子一路小跑而来,边跑边说道,“是我把小丫头片子和这条鱼带过来的!”听语气,当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貌身段皆不输绝色女子的苗泠泠了。 萧肃眉头微皱地盯着方站定的苗泠泠,冷冷道,“私自带新弟子出门,你可知违反门规?” 苗泠泠“噗嗤”笑出声,指着听罢一脸心事的无忧打趣道,“就她还新弟子?都呆在夜宫里五年多了……”说完怔了怔,才知失言。 凡修习基本功,未曾进入修习寒水心法之境的弟子,都是新弟子。 寒水门里,人尽皆知。 无忧咬了咬牙,暗暗攥紧了腰间的青鞭,默不作声。 苗泠泠若无其事地咳了几声,干笑圆场道,“我们家小忧厉害着呢,什么新弟子不新弟子的,对吧?”说完飞了无忧一眼。 萧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咬唇低头的女孩。至少对他来说,她一直都是那个伏他背上体若寒冰的女孩。当下暗自叹了口气,淡淡道,“你水性不好,就呆在岸上吧。至于这条鱼……”思索一番,继续道,“既然是墨河里修炼的鱼精,对水底熟悉定胜我们百倍。待会就随我们下水吧。” 苗泠泠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戳了戳无忧的肩膀,笑道,“哎唷你别一张苦瓜脸好不好?搞得像给我们送葬一样……” 无忧神色一震。 似曾相识的心慌感。 “苗师弟,你带他去岸边等我吧,顺便跟那些师弟商量商量下水的路线。”萧肃语气平和道。 苗泠泠拉起无忧要走,身形却蓦然一滞。 无忧猛地抬头,眼神惊怔地迎视着男子波澜不惊的双眸,和紧紧抓住她胳膊的手,结巴道,“你,你干嘛?”说完一点点地挪到苗泠泠的身后。 “我让苗师弟带他去岸边,没说带你。”萧肃指了指站在一旁,懵懂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的小鱼,又好气又好笑道。 无忧咽了咽口水,同苗泠泠一样满脸的尴尬。她装作看向远处,只觉胳膊一紧,浑身仿佛都失去了重量,踉踉跄跄地站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苗泠泠捂嘴偷笑,说不清楚笑什么,拍了拍无忧的肩膀,径直抓过鱼的衣领,像拽牛一般地拽向岸边。 逐渐消失的一人一鱼。 时下剩下的两人,一人抬头看天,一人低头看另一人。 水声林籁。茂密树林,虽季节交替,但仍碧色不减。 柔和的冬阳,男子逆光中柔和的轮廓。 无忧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前人,脸上窘迫一闪而过。 “你为何老躲着我?”萧肃这发自肺腑的一问,殊不知女孩的下巴都惊掉了。 “我,我哪躲了?”无忧也不知怎的就结巴了起来,道,“你是大师兄,谁敢躲你啊……” 话音一落,身前人的脚步蓦然近了一步。 无忧吓得连连倒退,支吾不清道,“你别离我太近……” 萧肃笑了笑,道,“我只是走了一步,你就退到几丈开外,还不是躲着我?” 无忧一时语塞,兀自嘀咕了一会儿,心说谁喜欢脸贴着脸说话啊?想罢脑海登时灵光一闪,嘴角扬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男子舒展开来的剑眉倏尔一皱。 未待他言语,不远处的女孩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没有要停的意思。 愈皱愈深的眉头。 偶来一阵清凉河风,吹起了女孩额角的碎发。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女孩,一袭雪青,微微隆起的胸脯,单薄的肩膀,雪白的脖颈,忽又想起五年前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庞,神情蓦地恍恍惚惚。 一切仿佛昨日,但一切已非昨日。 无忧满面坏笑地仰望着他,道,“大师兄,你让苗大哥先走,肯定有小事要吩咐我,怎么还不说?”眼神无辜。 萧肃一怔,忙循声看去,眼底忽然滑过一丝惊愕。 二人脚尖近乎一毫。 女孩的鼻息,就那般温热的缭绕在他下巴。 不过他惊愕地神色即刻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纹丝不动的泰然自若。 无忧像是失望般地闷哼了一声,脸带愠色地斜视着灌木丛里碰巧亦在一来一回的两只小虫。 她要咧嘴大笑的刹那,迎面顿时一股微风将她包裹。 温热的胸口。心脏狂跳不已的胸口。 昔日少年。 如此紧紧拥着她。 仿佛隔了很长的一段韶光。 第七十二章 尸牢 狭长的甬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散发着黏腻的腥臭味儿。 蓦然亮起团团寒光,缓慢地朝前移动。 尤其静谧。 窄小的甬道回荡着一行人有些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异常。 “大师兄……”忽地想起一个慌张的人声,“脚底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怎的走起来这般费劲,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粘在地上了。” 寒光照映之下,四周油光发亮的墙壁,仿佛夹杂着什么黑乎乎的杂物。 腥臭之气,令人作呕。 “那是尸油。”带头男子不经意一句,星目冷若寒电,继续道,“不过不是人尸的罢了。” 话音一落,“噗通”一声,似是有人摔倒。 料谁也不曾想到,绵延百里的墨河水底,竟屹立着如此诡异的尸牢。 说是尸牢,不如说是用千百万水族死尸堆砌而成的炼狱。 “快到了。”说话这人掩饰不住惊喜,道,“临渊大哥把那些反抗的水族和捉来的人都关在尸牢第一层。” “第一层?”不知谁疑惑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关在最底层?”如此一来,岂不是很容易就解救到了。 “哎唷华师兄你有所不知,”回答这人一直拎着自己的锦袍,生怕沾到一丁点儿周遭的油光发亮之物,笑嘻嘻道,“寻常的地牢啊,往往从上而下一层挨着一层。可是这墨河水底的尸牢啊,是从下往上,所以说我们现在,就在最底层。” 被称作华师兄的华修远登时恍然大悟,一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惊奇地盯着得意洋洋的苗泠泠,忽然眉头一皱,又问道,“那那条水虺呢?” 苗泠泠不作声,竖起食指往头顶指了指,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嘘……”就在紧张气氛稍稍愉快的时刻,带头的萧大师兄萧肃倏尔停脚,示意噤声。 好不容易轻松的氛围即刻绷紧。 仿佛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快走快走,”同站在萧肃身旁的小鱼精连连挥手,道,“站久了脚底会融掉的。”说罢兀自疾步朝前走去,仿佛一点儿也不受脚底黏腻之物的限制,健步如飞。 渐渐消失的身影。 萧肃神色一惊,蓦然出手欲要抓住疾步男子,顿觉手上一阵湿滑,再往脚底看去,大半只脚竟活生生地陷了进去。 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亦是满面错愕。 愈走愈困难。 “气死老子了,我这一双鞋都脏了!”苗泠泠干脆脱了鞋站在自己的剑上,懊恼道,“这么小的道口,小哥哥剑都飞不起来!!”心下叫苦不迭。 “大家都过来,脱掉鞋站在剑上,紧靠着我。”此话一出,甬道里近乎匍匐的一行人齐齐抱了个圆,姿势很是可笑。萧肃掐指念决,眉间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白光,须臾,只听他一声大喝,众人尽皆被包裹在一团白光之中往前方出口急飞而去! 不知是谁失声惊呼,哑然道,“寒水心经第四重!!……”难以控制的羡慕之情。 冷风割面。 白光迅疾掠过,除了带头男子,其余人视线模糊,脑海阵阵眩晕。 须臾风停,终于宽阔开来的甬道口。 一行人霎时松散,兀自调息,定了定睛,但闻苗泠泠身旁的华修远惊叫道,“甘甘!!” 好似石碗倒扣的尸牢第一层,空空荡荡,一行人似蝼蚁般置身于圆弧地缝。滴滴答答的水声,比腥臭气更为浓重的,是熟悉的人体血腥之气。 依旧漆黑,依旧燃起的剑光。 萧肃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遭,耳边突然掠过一道风,原是看见角落人影情急之下疾冲过去的华修远。 熟悉的碎石滚落之声。 “华师弟,小心!!”萧肃一记惊喝,突然闪现在华修远身旁的黑影却出奇地一滞。 电光火石之间,在身后一行人惊恐的眼神里,那一袭荼白的男子脚尖点地,白光大盛,势如破竹! “仓啷啷”剑身颤抖不已! 刺眼的白光后,赫然是一张失焦的女子之脸。 凌空飞身刺去的年轻男子神色大惊,急忙收剑,踉跄落地,还未说话,但闻不远处的华修远放声痛哭道,“师弟啊…是师兄来晚了一步,没能救得了你……” 随后赶到的苗泠泠等人亦是身躯大震,顿觉头脑发蒙。 “向,向跃冰,你没事吧?”苗泠泠满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盯着站在原地如若僵硬了一般的女子问道。 寂静无语。 相较之下,那伏在凉尸旁的男子痛哭之声,分外聒噪。 一抹笑意,倏尔绽开在女子的嘴角。 她妆容肃整,无一丝蓬头垢面的被缚之相。一袭绫罗绸缎裹身,身姿窈窕,倒有了几分女子的妩媚意味。 “哎哎哎,”苗泠泠叉腰指着女子气道,“你别以为你涂了我的胭脂,换了身好看的衣服,我就认不出来你是向跃冰了啊!我问你话呢,你笑什么,你聋啦!!……”心说害他白白担心了一晚上!满腔愧疚登时一泻而出。 笑得越来越夸张的女子。 但是,饶是笑意发狂若此,竟一点声音也没有。 苗泠泠的表情顿时僵硬。 其实僵硬了表情的,又何止他一人。 当下一行剑光压身的男子默然注视着跟前女子,一言不发。 突然消逝的痛哭之声。 取而代之的,是紧紧抓住女子双肩,眼眶发红的华修远,只听他大声喝问道,“向师妹,怎么就你一个人?乐师弟呢?他在哪?他也死了吗?你怎么不说话?你笑什么?你说话啊!!……” 被晃得笑靥惨白的女子。 一滴偶然落在她左颊上的血珠,径直滑过,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难得安静一会儿的华师兄。 众人大惊失色的刹那,女子痴痴地抻长脖颈,仰望着一派混沌漆黑的牢顶。 却听一声低喝!寒光大盛的长剑蓦然平行穿破牢顶。 待众人都看清了牢顶密密麻麻的排列物后,不知是谁的剑突然掉落在地。 萧肃伸手接回盘旋归来的寒剑,一点子余光,几乎将头顶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照得赫然发亮。 “这,这,这……”华修远连连倒退,惊愕不已。他顺势看向自己被水滴湿透的衣衫,胃里好似翻江倒海,忙强自压制,谁知心神大乱后饶是一身本领,亦无分文用处。 萧肃冷冷地盯着恢复面无表情的女子,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正伏墙大呕的华修远,心口一震。 “跃冰,你怎么了?”苗泠泠语气意料之外的温柔。 女子神色一怔,定定地迎视着他关切的目光。 “苗师弟,”萧肃刚要说话,却被苗泠泠一个手势直接打断。 “跃冰,我来晚了……你别怪我。”苗泠泠咬了咬牙,眼眶早已汹涌。 女子双目失神,眉头忽地纠结在一起,像互相打斗一般,面上渐渐有了痛苦之色。 苗泠泠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冷不丁一道剑光刺向他面堂,他下意识地侧身一躲,只见女子眼底一片漆黑,身体似不受控制般地舞弄着手中利剑,没有招式可言。 “向师妹应该被施了什么法术。” 萧肃登时出现在苗泠泠身旁,示意他后退,趁女子几次将刺未刺的时刻,用手中剑鞘狠狠地朝女子脖后打去。 不过半个时辰,却似半年。 黑亮如墨的河水倒映着愁眉苦脸的少女之脸。 清凉凉的水汽。 烦乱如麻的深心。 无忧捧着脸坐在岸边礁石上,心思飘到了九霄云外。 手里抓住不肯放的,是那条青翠欲滴的鞭子。 适才将她紧紧裹挟的温热再度袭来。 那个人的面庞,就这般轻轻地贴着她柔柔的发。 忽地眼波一颤,手中青鞭霎时掉落。 无忧眉头一皱,若无其事地俯身去拾半淹在河水里的鞭子,刚巧抓住鞭柄顺势而望,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正一点一点地从淤泥中爬出来,狠狠地抓住鞭子的另一头。 “天哪……”她小声尖叫道,倒抽了不知多少口凉气,头脑一热,连忙从礁石上跳下来,拼命地把鞭子往岸上拽。 熟悉的场景。 “你是人是妖?!别鬼鬼祟祟的!!”无忧一连串大喝,喝得自己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心说我堂堂一个寒水门弟子还能怕了你们这些小野妖不成!说是这样说,就凭自己那几套三脚猫功夫…… 蓦然抽鞭,溅起层层水花。 无忧万分吃惊地注视着被她从水里拽上来的人,结巴道,“怎么,怎么是你?!!” 另一边。 重又恢复安静的尸牢。 萧肃眉头深锁地看着面色有些吃力的苗泠泠,和被背在他身后的女子,问道,“苗师弟,那个小鱼精可曾跟你说过如何上去?” 一行人躲在水滴甚少的角落,踌躇不止。 苗泠泠幽幽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原路返回。”萧肃冷冷道。 其余人皆神色一怔。 “我不回去!”说此话的显然是痛失师弟的华修远。 萧肃好言劝道,“太危险了,不能赔上所有人性命。先行回岸边休整,待向师妹醒来,或许能从她口里问出些……”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冷哼。 “萧师兄,你虽为大师兄,但从未在夜宫里同师弟们朝夕相处过。说是替城主游历在外……”华修远言下之意,无非是他萧肃来历不明,根本不配……“我要是没能把两个师弟都找回来,有什么颜面去见师父!”说罢神色一凛。 “苗师弟,你带着其他师弟先回岸。我同华师弟去找乐师弟。” 华修远一脸狐疑地盯着面色波澜不惊的男子。 碎石滚落。 第七十三章 九幽鬼蛊 话说苗泠泠一行人刚和萧肃、华修远二人分开,只听轰隆隆仿佛滚雷之声,那原本在漆黑中寂然诡异的牢顶竟似被猛烈撞击般地颤抖开来,直逼地裂天崩! 粘在牢顶的残尸败蜕,或干枯、或腐烂、或滴血,伴随着一震接着一震,硬生生地随油亮亮的墙壁重重地掉落下来。一时间壁落如雨,砸得牢中二行人避之犹恐不及。 被碎石碎尸堵得一丝不漏的甬道口。 恶臭扑鼻。 萧肃躲闪中瞥了一眼亦是手足无措的苗泠泠,心知再怎么想方设法地逃出去都晚了,当机立断,大喝道,“众师弟随我御剑!!” 空旷的尸牢回荡着他急切的声音,头顶隐约有一丝幽蓝之光从裂缝透出。 电光火石之间,一团团寒光急速地飞向牢顶。 而身处最前方被染了一身血红的男子剑眉紧蹙,猛然双手握剑,暗自低喝,在众人即将赶超的当晌狠狠地将手中赫然生长了数百倍的寒剑劈向那一道极细小的裂缝,但见耀眼白光与诡异的幽蓝之光顷刻交融在一起。 两股内力就如此这般地横冲直撞。 空气仿佛都滞了滞。 而白光中本面目凝肃的男子眼角忽地一搐。 “轰!”的一声,又一道直要天崩地裂的震颤! 蓦然开裂的尸牢之顶,蓦然大肆倾泻的幽蓝之光! 男子额头青筋暴起,横剑死死地顶住恍若排山倒海之力的幽蓝光,嘴角渗出了一丝淡淡的红。 身后同御剑凌空的众人却“哇”得一声喷出喉头一股腥甜。 “大师兄,这样抗着……不是办法……”说话这人,是已然被震得内力迸散的华修远。当下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愣是吊着最后一点内力悬在半空。 “是水虺!!”苗泠泠眼尖地瞅见了幽蓝后盘旋狂舞的庞然大物登时惊叫道。心说怎的这条死长虫掉到了第二层来?! 萧肃神色一震,满脸疑惑,屏息凝神之余细细地打量着身前的幽蓝之光,眼底忽然滑过一丝震惊,暗说难道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思索一番,冷然喝道,“众师弟看我手势!我左手一落,你们就散向四方,一定要快!!” 身后一行人尽皆严肃地点了点头。 “冰山十九式,万里雪飘!” 剑诀一出,左手一落,那凌空傲然而立的男子顿时化为一道极细寒光,如同九天剑芒般朝前方渐有消逝之意的幽蓝之光急速穿刺过去! 人如寒剑,寒剑如人。 以水之阴柔,融刚烈于无形! 一刹间安静下来的尸牢第一层,充斥着一行人的失声惊呼。 那个曾黑纱掩面的少年,那个曾肮脏落魄到无人问津的少年。 翩然刺破幽蓝之光,身形柔若无骨! 消失的白光,消失的幽蓝。 但未曾消失的震颤。 牢顶之上。 一派残败景象。 倒塌破碎的牢壁,四散零落的惨白尸骨,还有被一条巨大铁链紧紧捆缚的水虺。 刺鼻的血腥气味。 萧肃执剑轻落,冷冷地看着盘缩在地仿佛累极喘息的巨物,闷哼了一声,不自觉攥紧了双手。 “大师兄!” 他循声回望,苗泠泠和华修远等人方御剑赶到,看到这副场景,满脸吃惊。 这尸牢第二层,乃墨河先人对罪大恶极水族的行刑之地。那条铁链,便是令墨河水族闻风丧胆的滔天锁链。但凡被滔天锁链捆缚,任凭谁有千百年功力,皆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肉体凡胎一辈。 在这紧张的两两对峙中,蓦然响起一声嗤笑。 苗泠泠背着身后的向跃冰,笑得花枝乱颤,道,“什么叫作茧自缚,这就叫作茧自缚!”顿了顿,又道,“哎唷可累死我了,怎么这么重啊……”说完咬了咬牙把身后人甩给了一旁的师弟们,顿觉浑身轻松,兀自走到萧肃身边,手搭着他的肩膀说道,“我说大师兄啊,你不会厉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这条水虺五花大绑了吧?” 萧肃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道,“有人来过了。” 苗泠泠一点都不吃惊似的,耸了耸肩,随意道,“那可得谢谢先来的人了,正好省省小哥哥的力气。”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远处的巨物纹丝不动。 久违的静谧。 苗泠泠站在萧肃面前,扬着下巴问道,“你跟我们家小丫头片子说什么了?”说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脸震惊,指着他鼻子结巴道,“你,你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岸上了吧!” 唇角淡淡血痕的男子神色一怔。 未待他回答,身旁似按捺不住的华修远登时拔剑凌空飞刺而去。 苗泠泠暗骂一声,同萧肃眼睁睁地看着华修远将手中寒剑笔直地刺入鳞光熠熠的水虺之眼。 出奇地,那盘旋在地的巨物像是死透了一般,闷声不吭。 原本笑嘻嘻的苗泠泠立马浑身僵硬。 身边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惊恐地望着不远处亦难以置信得连连倒退的华修远。 “死了?”苗泠泠小声嘀咕道,满腹狐疑。苦苦思索的片刻,身旁眼神凛然的萧肃随即化为一道剑光出现在华修远跟前。 两个在巨物旁如同草芥蝼蚁的男子,并肩而立,默然打量着身前獠牙外翻,遍地涎水腥臭的水虺。 一丝尤其细微的喘息。 微似蚊蝇。 华修远一番调整,方定了定心神,迈步要去拔那已然插在虺眼上良久的寒剑。 刚走到离虺眼三丈远处,不经意瞥见那道缠绕在水虺头部的浑圆锁链,登时失声惊叫道,“断,断了!!!” 与此同时。 身躯大震的昔日少年顿觉迎面一股气流扑天盖地!他下意识地双臂交叉抵挡身前,暴露在外的额头登时像被泼了一桶黏腻温水,闪躲中再次定睛,那轰然震去浑身铁链的庞然巨物正张着血盆大口,凌空狂舞! 只是这被染了一片鲜红的獠牙之中,隐隐约约闪着一对阴寒的眸子。 终于看清了水虺口中含着什么东西后,再忍不住惊慌而满面扭曲的昔日少年哑然惊呼道,“九幽鬼蛊!!!”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都过去了。 那个人还没回来。 无忧一手紧握蚀青,一手伏树,满头大汗,拭了拭嘴角溢出的血丝,兀自低头喘息道,“乐师兄,你为何要杀我?”说完目光如炬地抬头盯着几丈外僵立的男子。 如她意料,没有回答。 她眉头紧蹙,细细地打量着双眸失焦的男子,心说乐师兄定中了什么邪术。想了想,心口一震,一口鲜血“哇”地喷涌而出。忽然想起那个人伏她耳边清晰若风的一句话,“两个时辰如果我们还没回来,你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回头!”…… 都这样了,还怎么跑?一缕苦笑蓦然绽开嘴角。但她毕竟也苦苦撑了两个时辰啊…… 几乎不给一点喘息余地。 无忧稍稍失神的片刻,那几丈外僵立的男子登时打了一个激灵,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她,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手中剑光突然大盛! 四目相对。 无忧捂着剧痛不已的胸口,踉踉跄跄地往身后杂乱的灌木丛退去。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逼近。 “乐师兄,”无忧强笑道,“廖老爷子还在夜宫里等你呢……” 男子眼神倏尔一颤。 “廖老爷子如此疼爱你和华师兄他们,你要是出个什么好歹……”无忧忍不住咳了几声,顿了顿,继续说道,“乐师兄……” 一番煽情之语刚到嘴边,只听遥遥传来一阵“轰隆隆”的爆裂之声。 水花四溅!激扬起的几道水柱直要刺破苍穹! 一派滔天巨浪中,一行雪青色人影登时迸散各方,径直掉落水中。 独剩一人。 那一袭荼白被染得血红的昔日少年,孑然执剑,与那凌空狂舞的百米水虺冷冷对峙。 殊不知亲眼目睹的岸边女子神色大惊,霎时间气血翻涌,心似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仿佛忘记还有一个正持剑逼近她的男子。 她就这般紧张地看着远处大战的一人一虺,倏尔脖颈吃疼,忙转眼看去,那双眸失焦的男子竟生生狠抓她的脖颈,往墨河之上急飞而去! 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摸到了别在腰后的断剑。 近在耳畔的巨虺呼啸,夹杂着恍如天女散花般的滂沱水珠。 无忧脸色酱紫,眼神一凛,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她倏尔拔出腰间断剑,但觉眼底剑光一闪,还未出手,脖颈却一刹松了下来。 熟悉的双肩。 熟悉的温热。 温热若风。 再次呼吸到这世间的清新,再次静静地伏在他背上。 有那么一刻,她居然想要韶光就这般凝固。 可惜。 汹涌的墨河之水,倒映着一人与另一人一虺的不休缠斗。 无忧但闻他一声大喝,道,“乐师弟,对不起了!”说完掐指念决,傲然屹立于水柱之上,只见一道剑光划破长空,眨眼间刺穿了站立在水虺额顶的男子肩膀,血溅如莲。 无忧惊愕地看着男子缓缓地倒下去,殊不知脚底一柄寒剑森森正破水刺向她的脊背! 一派血雾,登时迷蒙了她的眼。 第七十四章 伏魔 “跃冰!!”无忧惊疑地盯着亦随寒剑破水而出的妩媚女子,低声惊呼道。 那萧肃一个翻转躲过暗剑,随即眼神一凛,指尖顷刻剑气蒸腾!几乎毫不留情地刺向那眼眶发红、面目狰狞的女子。饶是躲过致命一剑,亦不免被划了口子。 无忧死死地用双手捂住萧肃鲜血汩汩的左臂,忽地看见方才倒于虺额的乐正昂消失了,心下狐疑不已,只得凝神随他抵挡着向跃冰疯了一般的胡扫乱砍,暗想这样拖累大师兄也不是办法。咬了咬牙,霎时拔出腰间断剑,在水虺再次张着血盆大口,乘浪呼啸袭来的刹那,一个箭步凌空一跃,硬生生羊入虎口,跳进了虺嘴里。 “小忧!!……” 遥遥传来的,是男子被左右夹攻而分身乏术的焦急呼唤。 果如她所料。 这条水虺,早就死了。 一派血腥的森然獠牙内,一派恶臭的咽喉深处,一对阴寒眸子,正与她冷冷相对。 头顶有时不时滴下来的涎水。 似疯魔狂舞的水虺之口,竟是这般诡异静谧。 无忧神色凝肃地盯着那对淹没在咽喉一片漆黑中的眼眸,心想这大概就是师父所说的九幽鬼蛊了罢。只是不曾想,失传已久的炼蛊之术,居然重现人间。她来不及多想,仗着手里唯一的断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对仿佛扎根在虺咽深处的眸子。 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风,夹杂着腐烂气息,从前方款款吹来。 那对带了一丝戏谑笑意的眼眸,好像在招手欢迎。 无忧屏息强自抵挡着扑面恶臭,胃里犹如翻江倒海。额头布满了层层细密薄汗。 突然一股微光透进,碰巧照亮了她身前触手可及之物。 像一滩凝结的灰白涎水,如倒泄瀑布,天罗密网般地粘连在几人高的虺喉之间。而就在这滩凝结的滑腻涎水当中,赫然嵌进了一对镂空的眸子,似人眼般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一切。 无忧禁不住倒退了几步,面色惨白。 她不经意撇见舌根处密密麻麻的入肉涎丝,心知那是鬼蛊触手,适才好不容易平息了点的胃,忽又开始翻江倒海。 如此血肉相连,寄生在腐尸里,当真恶心至极! 想罢牙关一紧,双手握剑,狠狠地插向那对散发着无边诡异的眸子。 脚边渗进虺舌的涎丝好像颤了颤。 没有血液,没有喷涌而出的涎汁。 破裂的眼眸,愈发诡异。 无忧浑身僵硬了似的竟挪动不了分毫。她故作镇定地注视着那对残眸。 蓦然。 一丝极细微的声响。 像抽鞭而回。 失神片刻,再次定睛看去,那滩涎水不知何时已然从虺喉抽离而出!! 几乎悄无声息地悬在半空。 应声而落的断剑! 无忧眼睁睁地看着那滩涎水剧颤,依稀诡异的眼眸也似极痛苦般地纠结在一起。心下刚刚暗松一口气,暗道不愧是伏魔古剑,即使断了…… 一股疾风劈头盖脸! 那心思飘远的昔日少女抬头定睛一看,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如纸! 越来越近的阴寒眼眸。 越来越强的气流。 喉头莫名一痒。 渐渐麻木的舌根。 豁然明亮的周遭。 有些暗淡的蓝天白云,有些微寒的掠耳清风,有些汹涌的墨河水声…… 身轻如燕。 短暂飘飞后,随之而来的,是看似迅疾却缓慢的坠落。 记忆中的七里乡和记忆中的少年。 还有那个老不正经的三水爹爹。 五年韶光,终是模糊了…… 如若深渊般的漆黑。 梅花镇,晋府。 暮色未临却伸手不见五指的厢房内,弥漫着浓烈酒气。 倏尔透进一缕日落之前的淡淡昏黄,顺势望去,掩在门后的,是那个一袭丹色衣衫的失魂少女。 “爹让我来给你送药,”少女冷冷道,顿了顿,继续说,“还让你敷了药后去见书房见他。” 话音一落,厢房内便重回先前的一派死寂。 滴滴答答的水珠掉落之音。 晋柳儿眼底蓦地滑过一丝惊恐。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半靠在床边的遮面男子和几欲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玄殷色斗篷。 清晰的血腥味儿。 “你疯了?!”晋柳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刚刚触碰到男子的肩膀,顿觉一股湿热。染了他大半个斗篷的鲜血,就这般再也承载不住似地点滴落向冰冷的地面,氤氲成血红的花瓣。 戴了半个面具的男子眸若寒冰,斜睨着身旁四肢僵硬的少女。 他若隐若现的白发,亦沾染着诡异的绯红,无力地纠缠在玄殷色斗篷里。 “爹让你去夺九幽鬼蛊,”晋柳儿恢复了方才的冷静,语气冷淡道,“犯不着为了一条水虺把自己伤成这样吧?”言语内有不被察觉的关切之意。 那男子眼波一颤,没有作声。 “我知道你除了爹和卓哥,不喜和其他人说话。但……”话到嘴边,咬了咬下唇,暗骂道,但好歹我也是你的妹妹吧!虽说同父异母…… “得不到九幽鬼蛊,就取不了凤麟。” 出奇地,男子开口回答道。 但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吓得晋柳儿连连倒退,低声惊道,“你的声音……”强自定了定心神,皱眉说,“朗风哥哥,你何苦作贱自己?” 晋柳儿想起白银城那个声音清澈的少年,再低头看看跟前这个声音沙哑如同将死老者的男子,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晋行风。” 短短一句,三个字。愣是让晋柳儿怔了半晌。 她失神的片刻,自顾自褪去斗篷和内里衣衫的男子已然走至小圆桌旁,轻轻地拿起一瓶药,静静地端详着。 晋柳儿红扑扑的脸颊登时刷白,她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男子脊背挨挨挤挤的剑痕,竟失了言语。 “我,我先出去了。”晋柳儿猛然反应过来,忙不迭小跑出去。脸上却是经久不散的吃惊。她刚踏出门槛一步,顿觉脚底一暗,循影看去,声音有些颤抖道,“爹……”说罢疾步离去。 中年男子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对少女的惊慌失措不很在意,像是意料之中。 他负手而立,缓缓迈进被烈酒味冲淡血腥气的厢房。 搁置一旁的瓶瓶罐罐,和一坛新开的酒。 厢房内的年轻男子对他的到来熟视无睹,猛然抱坛畅饮,末了,随意擦了擦嘴角,言语道,“九幽鬼蛊就附在水虺身上。”说罢皱了皱眉,又道,“寒水门的人插手,我……”实在没什么理由可说。 “你怨我吗。”晋连孤眼角一搐,仍旧面无表情道。 他摇了摇头,亦是面无表情。 “为了给芙儿报仇,我等了很多年了……”忽然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心头酸涩油然而生。“偌大一个白银族就剩了你一个。”晋连孤苦笑着摇头,但见眼前年轻男子血流满身,神情突然一滞,不禁问道,“竟有这般厉害的寒水门弟子?”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喉头一甜,再也压抑不住似的,嘴角渗出几道淡淡血痕,应道,“是九幽鬼蛊。”脑海里蓦地浮现起那条巨大水虺的口中之物,心下一震,胃里翻搅不已,方入愁肠的清酒一股脑伴随着抽搐涌出了喉。 霎时亮起的幽蓝之光。 背上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正蔓延至他全身。 饶是如此,他像累极了般沉沉地昏了过去。 暮色降临。 树影婆娑的墨河岸边。 燃起了几堆篝火。 一行神色极其疲惫的雪青色人影,正围着烤火。 没有人说话。 隐隐有人抽泣。“华,华师兄和甘甘……” 褪去了血衫的男子剑眉紧蹙,嘴唇苍白,眼中愧疚之意愈发汹涌。 不知是谁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枉我苗泠泠聪明一世,竟会被一条小鱼精唬进了尸牢……” 萧肃斜睨了他一眼,道,“夜宫仙灵之气极重,它如果只是一个小鱼精的话隐藏不了那么久。” 苗泠泠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哼道,“管它是不是什么小鱼精,反正它居心叵测,别有目的。”心想无忧那晚说要去找莫师叔,肯定先行收拾行李去了!罢了罢了,念她受了伤……想罢不自觉地望向昏睡在树根旁的少女。 那个人,碰巧也在失神地注视着她。 “哎哎哎,”苗泠泠用手晃了晃萧肃一对星眸,扬眉道,“我说不让你把小丫头片子一个人留在岸上,这下好了吧。”眼角余光瞥了瞥对面亦在昏睡的向跃冰,眼底忽地一黯,随即消逝。 很愧疚似的,苗泠泠但闻一声苦笑。 即使如此危急关头,依旧不舍让那条青鞭受一丁点伤害吗……萧肃冷冷地打量着火光下熠熠生辉的断剑,蓦然神色一惊,喃喃道,“伏魔古剑……”这么说来…… 一阵疾风。 苗泠泠被吹得龇牙咧嘴,待他眼神落定,本坐他身前的男子却姿态暧昧地伏在无忧身前左右翻找,神色甚是焦急。 “哎哎哎,”苗泠泠登时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跳起来,冲到小丫头片子跟前一把推开他,指着鼻子恐吓道,“你身为大师兄对师妹动手动脚小心我一状告到城主那边去!……”这厢说个不停,那萧肃似置若罔闻,表情渐渐镇定。 “怎么,心虚啦?”苗泠泠鄙夷地瞅着她,鼻孔差点翻到九天之外。 “你跟小忧相处那么多年,可知她有伏魔古剑?”萧肃这一问,苗泠泠立马楞住了。 第七十五章 喜欢 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干涩的喉头,像缠着一绺细密的毛发,悄悄地生长,又悄悄地伸展,越来越清晰的麻木,越来越清晰的痒。 蓦然剧痛不止。 “小忧?” 再熟悉不过的妇人之音。 莫同忆这厢刚离了几步倒了碗茶水,忽地看见床上人儿身躯一震,似是惊魂甫定,连忙走过去,柳眉微皱地注视着脸色惨白的少女,道,“怎的吓成这个样子?做噩梦了?” 无忧方醒,脑海一片混沌,眼神迷茫地看了看莫同忆,良久,强笑道,“梦见那条水虺了。” 美莫同忆怔了怔,叹了口气,面色嗔怒道,“我临走前让你先和卢有鱼禀告一下鱼精的事,你是不是把师父的话当耳旁风了?”稍稍控制住怒气,眉间些许平和说,“你呀,就不能改改自己的小性子?怎的没把你爹好的东西学来……”话未说完,但见少女眼神一颤。 “师父。”无忧眼眶泛光,一个骨碌从被窝里爬出来给床边女子磕了个响头,俯首道,“师父究竟何时能将寒水心法传授给我……”停了停,继续哽咽说,“小忧实在不想这么没用下去……” 莫同忆眼底滑过一丝愕然,亦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看似要长磕不起的少女,禁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心下登时万分纠结,静默良久,道,“一清的残剑……”实在找不出任何借口。 “爹的伏魔古剑,我,我……”无忧猛然抬头,泪眼朦胧。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把它插进了水虺体内。” “肃儿都告诉我了。”莫同忆缓缓将她扶起,重又为她盖上了几乎没有一丝热度的被子,满眼关切道,“当初师父赠一清伏魔古剑,为的就是激励他铲除妖邪,匡扶寒水门。你拿它平了水虺之祸,也算是替你爹尽了责。”说罢脸上绽开欣慰的笑,意欲就此掩过刚才话题。 不料。 “师父,我知道自己天资不高,比不上其他师兄弟。”无忧满眼焦急,道,“可是师父你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我能修习寒水心法?五年?十年?二十年?……”说着说着,却再也说不下去了。渐渐袭来的,无非失望。 “你这孩子,”莫同忆忽然嗔笑道。 她摸不着头脑地一怔。 “寒水门的外家弟子,都是要修习六年基本功。少有出众的基本功期间就开始修习寒水心法。你这六年没满呢,基本功还不扎实,就跟师父我讨价还价来了?”莫同忆此语一出,眼前少女脸色立马讪讪的。 “那师父的意思是说,我再修一年基本功,就能修习寒水心法了?”无忧几乎两眼放光,欣喜之色自是掩饰不住。 莫同忆故作没好气地斜睨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无忧一个激灵从被窝里跳出来,吓得莫同忆侧身一躲,忙不迭骂道,“冒冒失失的!还不给我改改你那个遇事藏不住的小性子!”骂完亦笑了。只不过笑容背后,更多无奈。 “师父,”无忧搂着她双肩,感激道,“遇到师父,是小忧此生大幸。师父教诲之恩,小忧……”一番情真意切,不由得哽咽住。 “五年了。”莫同忆拍着她的手,感慨道,“一晃眼都五年了,当初老是给我闯祸的小丫头,好歹长大了点。”说罢瞥了她一眼,接着说,“我只盼啊,这个小丫头安安稳稳地过上一辈子,到了给我这个老婆子送个终……” 无忧拭了拭溢出眼角的泪花,佯气鼓鼓道,“师父哪里是老婆子了?什么送终不送终的……”心口一热,想象着几十年后生离死别的场景,刚拭干的眼角亦是湿润。 “小忧,人生在世,诸多不得已。”莫同忆冷不丁一句,自己亦怔了怔,语气宽慰道,“师父将寒水心法传授给你,是希望你将其用于正道,像你爹那样,守护整个不夜城。答应师父,别去想什么报仇了。” 一阵沉默。 报仇?无忧暗自苦笑一声。她找谁报仇去啊……连个可以恨的人都没有。想了想,笃定道,“知道了师父。我不会报仇的。”话语一出,自己都半信半疑。 一丝热气游走肺腑之间。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的刹那,房门顿开,泄进了一袭染着夕阳余晖的荼白。 “莫师叔。”萧肃见莫同忆作了个揖,淡淡道,“师父请莫师叔去议事堂。” 一股微风。 和一股暖阳的清香。 莫同忆方要回头叮嘱无忧一番,但觉肩上一轻,定睛看去,刚刚还生龙活虎一惊一乍的女孩登时钻回了被子,将自己捂得死死的。“你这个丫头!……”嗔罢狠狠拍了她一巴掌,兀自朝房门走去。 一时间寂静的厢房。 和被“吱呀”关上的房门。 床上人儿闻声立马露出了藏在被子里的一对眸子。 “别闹了。”萧肃一把将她从被子里揪了出来。 “你,你,你把被子给我!……”无忧抱着被子,差点整颗头都钻到被子里,支吾不清道,“男女授受不亲!!……” 另一边拽被子的男子一声嗤笑,住了手,道,“大师兄奉命给师妹察看伤势,望师妹配合。”一番义正言辞的庄重味道。 “我没受什么伤。”无忧连忙应道,露出一对滴溜乱转的眼睛。 “那九幽鬼蛊呢?”霎时凝肃的男子脸庞。 无忧身躯大震,结巴道,“我,我不知道。我刺了它一剑,就消失了……”暗想如果被师父知道那九幽鬼蛊就附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心慌不已。 萧肃剑眉紧蹙地盯着她,道,“你怎么会有伏魔古剑?” 压抑的静谧。 “那是我爹的遗物。”无忧蓦然揭开捂在脸上的被子,冷冷地回视着床边神色有些吃惊的男子,继续说,“大师兄问这个作什么?反正我一没偷二没抢。” “你当真没事?”萧肃细细地打量着她周身,仿佛要将她看穿。心说倘若真中了九幽鬼蛊……暗自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笑了笑,道,“我不过好奇寒水门一个小小弟子,怎会有师祖的伏魔古剑。”转念一想,愕然道,“廖师叔是你……”心下恍然大悟。 无忧蓬头垢面的,闷哼一声,别过头道,“大师兄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师妹我有些累了。”眉间失落转瞬即逝。 男子欲言又止,见她面带愠色,轻叹了口气,随即起身离去。 无忧听罢房门被关,立马回过脸盯着门外纹丝不动的人影。不出声地骂道,你还真走了!!…… 而当人影一颤,终于消失在一派夕阳余晖下之后。 她不知所措地愣住良久。 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雨中回首的少年背影。 怅然若失。 梅花镇,晋府。 晋柳儿端着手里早已凉透的羹汤,强自压抑住眼眶泪花,盯着靠在床边低头不语的冷颜男子,道,“我熬了一上午,你就算不喜欢,总得喝一口吧?”心说你干脆别醒过来了,你不醒的时候,我还能好好地照顾你…… “柳儿……”出奇地,晋行卓哑声唤道。两个字,仿佛千言万语。 晋柳儿端着羹汤的手突然一滞,冷冷道,“不用你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罢起身要走。 倏尔抓紧她的手,倏尔洒了一地的羹汤。 多少次午夜梦回里试图紧紧抓住的柔软的手。 多少次午夜梦回里试图紧紧拥入怀里的人儿。 一声苦笑。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晋行卓这一问,僵立原地的人登时怔了怔,满面狐疑地顺势望去。 四目相视。 忽然失重的身躯。 那个多少次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就这般表情错愕地躺在他身前。 一双灵动的眼眸,三千青丝,流泻如瀑。 一股淡淡的香气。 和轻覆的炙热。 晋柳儿被一阵暖流侵袭,顿觉浑身酥软。她不自觉地双手勾住男子伏下的脖颈,本像露水滑落般轻轻的吻,却愈缠愈深。 暮色浅浅。 月光下微波粼粼的月池,倒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哎哎哎,你不是睡了吗!” 无忧循声望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听谁说我睡了。” 一路小跑而来的苗泠泠,满脸笑嘻嘻的,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道,“当然是听大师兄说的。” 无忧一愣,佯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嘴上却结巴道,“我,你,我才没睡呢。我睡饱了清醒着呢。” 苗泠泠“啧”了一声,说,“你是睡饱了,一天一夜。背你的人可累死了。” 无忧登时坏笑,两眼放光道,“改天烧几道小菜犒劳你!”说完飞了一眼。 “哎唷,犒劳我?”苗泠泠心说你怎么这么体贴啊!撇了撇嘴,不经意道,“是你的大师兄啊,一路把你背了回来。哎唷那个担心的表情……”说罢自己肉麻得打了个寒颤。 无忧咬了咬下唇,眼底登时滑过一丝歉意。 “小丫头片子,我问你啊,”苗泠泠一板正经地看着发呆的少女,好奇地问道,“你到底喜欢谁啊?” 话音一落,被夜风吹皱的池水里,她一副吃惊复杂的表情,经久不散。 第七十六章 乱 夜深。 议事堂,暗阁。 缓缓推开的暗阁之门,透进了三个重叠的人影。 阁中人闻声望去,淡淡道,“来了。” 昏黄的灯光里,一袭荼白的年轻男子与神色凝重的二人并肩而立。 “师兄可是为了家派比试的事儿?”二人中,一身材矮小的男子满眼疑惑地猜测道。 “家派比试,是其一。”本伏案书写的男子蓦然停了手头墨色半干的笔,放置一旁,招手示意二人就坐。 一袭荼白的年轻男子习惯性地立于案边,口吻平和道,“师父差我去墨河查水灾一事,萧肃业已向二位师叔禀告过。此番水灾,实是附在水虺身上的九幽鬼蛊作乱。” 美貌妇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柳眉微皱,应道,“没想到赵平真的炼出了九幽鬼蛊……”顿了顿,眼底一黯,叹息道,“廖老爷子一下失去了两个爱徒,年纪轻轻的,也是可怜见儿的。” 对面刚抿了口茶的卢有鱼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九幽鬼蛊一出,要死的,岂止两个人。” 莫同忆神色一怔,顿觉脊背发凉,转眼问坐于正中的楼啸天道,“师兄为何今日选在暗阁商量要事?”说完思索一番,登时恍然,一防隔墙有耳,二是今日之事,当真重中之重了。想罢不自觉咬了咬下唇,满面严肃。 “水虺之祸已平,但九幽鬼蛊之祸却难平。”楼啸天面色波澜不惊,眼眸异常深邃,道,“我派肃儿去墨河之前,有人已经先我们一步去了。” “有人?”卢有鱼连忙反问道,“师兄此话何意?” 楼啸天默不作声,但闻一旁的年轻男子凛然道,“弟子在尸牢碰上了一个身怀漱溟神功的人。” 话音一落,座上二人尽皆大惊。 “你怎知那是漱溟神功?”莫同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道,“白银族灭亡已久,这世上不可能再有漱溟神功,何况你年纪尚轻,几时见识过漱溟神功?”说罢顿觉有一丝自欺欺人的意味,不禁暗自叹了口气。想来如果不是十分确切,肃儿也不会当着师兄的面乱说了。 那白银一族原诞于白银城的白银山。族中成年男女须发银白,肤薄如纸。传说白银一族有一禁功,唤“漱溟神功”,自白银先祖开创至今,相传几百年有余。白银族史里偶有野心徒众修习禁功,像那白老四,走火入魔,嗜杀成性,一度荼毒生灵。因那白银族人性格极其孤僻怪异,鲜少问迹江湖,所以江湖人只知世有漱溟神功,却不知何为漱溟神功。 其实莫同忆这一问,也不无道理。 “会不会是晋连孤?”卢有鱼眉头深锁地问道。 楼啸天略有深意地摇了摇头,道,“即使晋连孤有漱溟神功的载书,他也练不成。” 莫同忆点点头,赞同道,“对,晋连孤不是白银族人,只有白银族人才能练成漱溟神功。而且……”顿了顿,两眼放光,又道,“而且漱溟神功没有那么容易就练成,当年白老四不也蛰伏十年才……” 一声冷哼。 莫同忆话被打断,有些愠怒地注视着卢有鱼,佯笑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我没说你说得不对啊,”卢有鱼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道,“白老四蛰伏十年,那是他一根筋,谁知道修炼漱溟神功有没有其他捷径可走。”说罢对面女子登时无话可说。 “假设啊,”卢有鱼见其余几人默不作声,忽地起身,眼神飘忽,继续道,“假设肃儿碰上的那人练的就是漱溟神功,那他找水虺作什么呢?”突然拍手,恍然大悟说,“无论那人练什么邪功神功,反正最终目的都是九幽鬼蛊!……” 莫同忆笑意戏谑地斜睨了卢有鱼一眼,道,“怎么不继续说了?好端端的皱什么眉头呀……”心说来回都离不开九幽鬼蛊,倒是给个九幽鬼蛊的影儿啊……想罢神色忽然疑惑起来,冷不丁起身问楼啸天身旁的年轻男子道,“既然水虺已死,那九幽鬼蛊呢?也死了?” 近在咫尺的卢有鱼亦莫名看向剑眉深蹙的萧肃。 只见他面露难色,道,“我被鬼蛊控制的向师妹和乐师弟缠住,小忧师妹自己一人跳进了水虺嘴里。” 莫同忆听罢竟头脑发蒙,说,“肃儿,你先前可不是跟师叔这样说的啊,你先前说……”说小忧用伏魔古剑杀了水虺,仔细回想,好像也没说她是怎么杀的……一股冷汗,油然而生。 “小丫头五年前被掳走放血……”卢有鱼深思道,“如此一说,倒是赵平先走了练九幽鬼蛊的捷径了。”言下之意,那需千人精血作陪的九幽鬼蛊,竟是由不死灵之血…… 一丝夹缝冷风。 莫同忆登时打了个激灵,怔了怔,看向隐在灯光后面目模糊的男子,喃喃道,“师兄……” 突如其来的安静。 “让她参加家派比试吧。”楼啸天冷冷一句,打破了安静。 二人眼神惊愕。 “师兄怀疑九幽鬼蛊就在小忧身上?”莫同忆急得满头大汗,慌道,“我见她醒来的时候再正常不过!师兄你难不成……”后边的话,连她自己都不愿说出来。 让一个尚未修习寒水心法的新弟子参加家派比试,除了试探…… “趁不死灵之力尚未被九幽鬼蛊诱发,”楼啸天暗暗攥紧了双手,眼底霎时滑过一道黑暗。 “师兄!!”莫同忆失声惊呼道,“师兄难不成要杀了……”说罢心口一紧,震惊不已。 三人站立,一人静静落座。 “师兄你念在同悲往日情分上,哪怕将小忧逐出师门……”莫同忆几行清泪扑簌簌,声音哽咽地哀求道。 卢有鱼眼底滑过一丝惊愕,强定住心神,随即恢复正常神色。 “如果我将那孩子一步步推向不死灵,才是真正对不起同悲。”楼啸天哑声道,神色亦是怆然至极。 “难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莫同忆连连倒退,蓦然无力地伏椅掉泪,“当初要收留她的是我,而今要我亲手杀了……”试问怎能下得了手啊! 肩头一阵温热。 月明星稀。 夜深,夜寒。 这般望着一池月影浮动的流水,不知过了多久。 没有一丝困意。 纷乱繁杂的,不过是朦胧的深心。 无忧怔怔地坐在岸边,仿佛失了魂。 时下万籁俱寂,周遭的一切都入了梦。 可她却是形容不出的清醒异常。 耳边回荡着男子方才的一句话,她听懂了,又好像听不懂,有了答案,又好像根本就没有答案。 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很累吗?” 忽然响起一句柔和的男子之语,无忧立马回神,循声而望,脸色登时涨红,辩解道,“是啊,就是因为累才要放松一下……”说罢定了定心,反问道,“大师兄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像个……”心说像个鬼一样吓人一跳。 “你不是也没睡吗?”萧肃款款走来,顺手解衣。 无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忙掩面别过头。不一会儿,发凉的身子登时覆上一层暖。 她愕然地盯着表情一丝不苟的男子,吃吃道,“我,我不冷……”语气甚口是心非,私下还是不自觉地缩在荼白袍子里,连连搓手。 “我送你回去。”细细系好无忧脖颈处的衣带,他眼波如微泛的月池之水,全然落在她眸里。 无忧眉头一皱,脸颊碰触到熟悉的鼻息,身子往后缩了缩,敛目低声道,“谢过大师兄了,我自己回去。”咬了咬下唇,暗自叹了口气,愧疚道,“方才……方才对不起了。” 萧肃一脸疑惑,问,“对不起?什么对不起?” 无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泄气道,“大师兄方才给师妹察看伤势,师妹冲大师兄发了脾气……还望大师兄……” 话未说完,只听眼前人一声嗤笑,星目流转。 莫名咽了咽口水。无忧忿忿地嘀咕道,“给你道歉呢你还笑……”说罢翻了记白眼。 “我带你去玉龙雪山。” 突然一句,她登时愣住。 “你不是食言了吗?”无忧没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地反问道。 萧肃笑了笑,眼底滑过一丝苦涩,说,“即使我食言了,你还是想去。或早或晚。” 一阵静默。 “大师兄。”无忧满眼真诚地注视着坐在她身边的人,道,“大师兄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他迎视着她的目光,但闻,“大师兄能不能别让我误会……”身躯倏尔一震。 “我不懂到底什么是喜欢,就算苗大哥问我,我也回答不上来。”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我知道五年前我喜欢青山,可是青山不见了,三水爹爹、朗风他们也不见了,五年后,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喜欢谁。” 无忧抿了抿嘴唇,眼神黯然,轻声继续道,“楼师兄让我想起了青山,他们俩看起来像,却又不像……”未说的后话,大概再也说不出口。 夜风浮动,随之浮动的,还有男子颤动的眼波。 第七十七章 赴雪 两天后,浣溪别苑。 干净整齐的床铺和一个薄薄的包袱。 她抓住包袱一角,表情怔怔的,失神良久。 突然闯进来笑意盈盈的姑娘,悄然打量了她一番,疑惑道,“小忧,你要去哪?” 无忧登时回过神来,抬头望去,是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晋柳儿,忙笑道,“什么去哪,”不经意瞥见自己的包袱,知撒了谎,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坦白说,“我要随大师兄去玉龙雪山一趟。”一副掩饰不住的纠结神色。 “去吧。”晋柳儿一屁股坐在跟前的椅子上,拈起了一块玫瑰酥,满脸陶醉,随意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无忧眉头紧皱地注视着晋柳儿,欲言又止,懊恼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什么。”心说怎么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晋柳儿听罢哈哈一笑,打趣道,“你害怕见到楼师兄?”顿了顿,又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言外之意,他楼心月一回来还得跟她晋柳儿成亲呢,她这个名义上待嫁的大小姐都不怕了。 “唉。”无忧连连叹气,甚是心烦,索性直接躺倒床上。不自觉地抚了抚腰间清凉的鞭子,肺腑间一丝灼热之气转瞬即逝。 “对了,”晋柳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嘴巴被塞得支吾不清,两眼放光道,“六年一次的家派比试提前了,你要参加吗?” “家派比试?”无忧蓦地坐起来,一脸狐疑。 “就是,就是,”晋柳儿拼命咽了咽口中之物,顿觉噎着了,忙喝了口茶水顺顺,继续道,“哎呀,就是各个师叔间的弟子互相比试啊,夺了冠会被褒奖啊什么的,类似于从寒水门的弟子里面再选出一批更优异的弟子,协助城主打理不夜城啊,像大师兄一样啊……” 晋柳儿一番言语,只听无忧蓦然嗤笑道,“我反正是参加不了。”脸上看似不屑,其实眼底一黯,立马妄自菲薄起来。本来就是啊,她连寒水心法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拿什么去跟其他师兄弟比试…… “你呀,”晋柳儿指道,“你就是嘴硬。”说完眉头一皱,问说,“跃冰怎么样了?我听说她被墨河里那条水虺捉走了?还被施了法术?” 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忧白了晋柳儿一眼,淡淡道,“她被救回来之后,就自己呆在房间里,师父说她被九幽鬼蛊施了咒术……”谈及九幽鬼蛊,她喉头一疼,顿觉脊背发凉,心有余悸。 晋柳儿“咦”了一声,道,“你怎么说着说着不说了?想什么呢?” 无忧登时强笑说,“我在想要不我们去看看跃冰吧,你刚从晋府回来,前两天我也没敢打扰她休息。”说完额头已然冒了一层细密冷汗。 晋柳儿方要笑应,“好。”倏尔感觉眼前一黑,转眼看去,吃惊得结巴道,“跃,跃冰姐!” 无忧亦是吃惊,忙不迭跳下床几个大步走到晋柳儿身旁。 循影而望。 一张蓬头垢面、极其苍白的女子之脸。 空洞的眼眸正幽幽地凝视着她二人。 那种失魂落魄的表情,仿佛被冻结了… 霎时刺疼的咽喉。 无忧咽了咽口水,只觉喉有异物,不禁逼自己咳了几声。 愈咳愈重,愈咳愈疼。 整个咽喉,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缝补一般。 撕裂作痒。 “小忧,你怎么了?”晋柳儿见状拍了拍俯身猛咳不已的无忧,满眼担心。 殊不知二人跟前的女子,蓦然绽开了一丝微笑。 “向跃冰?你不好好躺着出来干嘛?” 晋柳儿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副走起来吊儿郎当模样的苗泠泠,面带戏谑地笑道,“人家跃冰姐躺了几天出来透透气,你瞎管什么闲事呀……”说完撇了撇嘴。 苗泠泠轻按住女子双肩,大大地白了晋柳儿一眼,挑眉不屑说,“你懂什么,”随即推着向跃冰往前走,边走边说道,“小哥哥我给你带了新制的水胭脂,看你打扮起来也挺漂亮的……” 女子似任由他摆布。 声音随步伐越来越小。 无忧的咳嗽声也越来越小。 忽然模糊不清的眼前。 再次定睛,映入眼帘的是晋柳儿一双玉葱般手掌捧着的茶水,她挑眉道,“我看啊苗泠泠是真把自己当女的了,三天两头往浣溪别苑跑,也不怕被其他师兄弟……”刚说了一句,不经意瞅了一眼无忧,吃惊道,“小忧,你,你怎么了?” 蒸腾胸腔的灼热。 和煞白的嘴唇。 “没,没事,”无忧屏息凝神,强自压抑住喉头的痒痛,笑道。殊不知脑海里闪现的尽是那一双淹没在一派漆黑恶臭里的阴寒眸子。 渐渐消失的疼痛。 无忧眉头一皱,暗道奇怪!转脸一看,晋柳儿正不知是悲是喜是怒是乐地盯着她,一言不发,神色极为复杂。 “你这样看我干嘛……”无忧佯作看向门外,但见一个身影闪过,原是适才送向跃冰回房沿路回来的苗泠泠。 “苗大哥,我还没问你,你来我们这儿干嘛?”无忧避开晋柳儿狐疑的目光,径直问苗泠泠道。 “哎唷,怎么着,没事小哥哥我就不能来了?”苗泠泠哼了一声,翻了一记大大的白眼。 无忧“嘿嘿”一笑,回道,“当然能来了,你睡在这里都没关系!”豪言壮语,晋柳儿一副夸张表情一边看看无忧,一边看看苗泠泠,感叹道,“小忧,你这个马屁,拍得倒是好啊……” 苗泠泠瞪了晋柳儿一眼,道,“我找你有事呢,你跟小哥哥我去藏书阁一趟吧。”差点仰到天上的鼻孔。 “你找我?”晋柳儿莫名其妙地反问一句,懵道,“你找我作什么……”未及反应过来,苗泠泠一把拉走了晋柳儿,临了还抛给无忧一记媚眼。 像是暗示着什么。 眼睁睁看着晋、苗二人你推我搡地消失在空旷的庭院里。 没由来的一丝落寞。 灰白苍穹,烟云迷蒙。 她失神地走回床边拿起那个薄薄的包袱,顿觉恍有千斤重。 而当耳畔终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双眉深锁,眼神一凛,淡淡道,“我先去和师父禀告一声,免得她找不到我又要担心。”说罢转身,没有一丝波澜地定定注视着男子柔和的星眸。 “我跟莫师叔禀告过了。”几步之外的萧肃应道。 无忧神色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禀告过了?……”迟疑片刻,小声嘀咕道,“师父为何同意我去了,以前不是怎么说都不允许吗……” 话音一落,萧肃眼神一颤,掠过一丝浅浅的忧伤,随即消逝得无影无踪。 缄默良久,无忧暗自苦笑。感慨道,原来得不到的东西一旦得到了,也会这般措手不及啊……低头深思片刻,粲然一笑地注视着那个人,道,“那就有劳大师兄啦!”说完反手将包袱一背,大步流星地往房门外走去。 另一原地长立的男子心口一震。 她走来,走过。 一阵微风,又飘来,飘过。 “小忧师妹,”萧肃突然唤道,刚要跨出房门的无忧蓦地一滞。 满脸狐疑地回头。 “此番前去……”他沉吟说,“还望你无论如何都别后悔。” 后悔? 北海之滨。 牧渔之城。 雕梁画栋的崭新宫殿内。 一矮胖男子遥遥走来,“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眉宇间带着些微怒色。 宫殿之上,一皮肤黝黑的的中年男子连连哈腰,笑脸相迎道,“秦大城主来了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 弥漫着海腥味的空旷宫殿,余下一圈谄媚回声。 矮胖男子冷哼了一声,语带讥讽地说,“堂堂牧渔城城主,可真会说笑话啊。” 黝黑男子哈哈大笑,温顺地立于殿上城主之位旁,恭敬道,“秦操老兄能助我牧渔城摆脱楼啸天的掌控,区区一个城主,谁当不是当呢。”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矮胖男子“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问道,“那我托海城主的事?” “六镇归顺,秦城主大可放心。”那黝黑男子深作一揖,眼冒精光,道,“待秦家子弟同我牧渔城人降服北海十八镇,料他楼啸天亦远水救不了近火咯……” 矮胖男子蓦然冷哼了一声,道,“你这六镇归顺,用了五年时间,接下来的一十二镇,岂不是要十数年……”顿了顿,又道,“到时候只怕我秦操老儿早埋进了黄土,你这个牧渔城主坐享其成……”言下之意,十分明确。 黝黑男子听罢干笑不已,低声道,“我牧渔城民既归顺了秦家,就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思索片刻,接着说,“更何况……这牧渔城原本不也是秦家的嘛,秦家先祖当年对牧渔城可是有大恩啊……” 一番虚情假意。 矮胖男子扬了扬眉,很是受用似的,说道,“既然海城主如此忠心耿耿,那不妨再调一批兵马吧?” 黝黑男子神色一怔,装傻笑道,“牧渔城里,除了老弱妇孺,其余全给秦城主调去了,我海某人又何来再调一批兵马之说啊……” “我看不然。” 一声冷笑。 黝黑男子满脸的笑意亦登时僵硬。 第七十八章 水胭 “哎哎,你不是说要去藏书阁吗!”晋柳儿被苗泠泠一路拉着走,满脸不情愿。待半晌后看清沿途,心说这不是往…… 杳无人迹的落叶湖畔。 一羊肠小道,隐约露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 昨日之影,倏尔浮现。 晋柳儿失神地盯着远方漫山遍野的烈红,蓦然想起秦介那日的意乱情迷,心口不由地一紧。 不知何时松开手的苗泠泠,一直背对着她。 莫名死寂。 只有轻轻的风声,从一派烈红间远远传来。 “你为何要跟踪小忧?”苗泠泠突然冷言道,引得身后人一惊。 晋柳儿佯装不屑地哼了一声,眼底却滑过一丝慌张,辩解道,“我什么时候跟踪过小忧了?卓哥受伤,我一直在晋府里……” 话未说完,苗泠泠忽地转身,满脸冷笑,道,“大小姐,晋大小姐。”他故意将音调拉长,继续道,“既然你说自己从未跟踪过小忧,那小哥哥我插句题外话吧。” 晋柳儿满腹狐疑地叉腰盯着他,一副“你要是敢冤枉我,我就要你好看”的表情。 “小哥哥我给了你那么多水胭脂,你都独吞啦?”苗泠泠满眼期待,仿佛在等着什么笑话。 果不其然。 晋柳儿白了他一眼,支支吾吾道,“那怎么可能!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给我水胭脂,小忧和跃冰姐自然是有份的……”说罢顿感不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妙。 苗泠泠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但闻晋柳儿问道,“怎么,难不成苗大哥你还想把水胭脂要回去?”心说你都送人了,简直小气…… 苗泠泠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我只是奇怪啊,我的水胭脂里,怎么会有血岩粉呢……”说罢托腮苦思,似不得解。 晋柳儿身躯一震,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袖,欲要掩饰住自己心虚神色,谁料…… “你说你把水胭脂给了小忧和向跃冰,为何我看小忧梳妆台上一盒胭脂都没有,而向跃冰房里却堆得满满的?”苗泠泠目光如炬,咄咄逼人,又道,“更奇怪的是,向跃冰桌上的水胭脂一半被掺了血岩粉,另一半却没有……”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小忧平时就懒得用什么胭脂水粉,这只能说明,你晋大小姐把我苗泠泠的水胭脂分两份赠给了她和向跃冰之后,人家见你一番好意,不忍送还,伤你的心…就只能把自己的那份也转赠给向……” 话未说完,眼前明眸皓齿的女子却蓦然冷哼一声打断了后话,眉头深锁。 苗泠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要不是向跃冰在尸牢里碰巧用了那盒被掺了血岩粉的水胭脂,小哥哥我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独门的水胭脂……”没有说下去。 “爹爹他……”晋柳儿眼神一黯,低声道,“让我时刻留意无忧。” 苗泠泠无一丝吃惊神色,像是早就猜中,随意说,“你可知血岩粉为何物呀大小姐?” 晋柳儿怔了怔,迟疑道,“卓哥说是类似于荧粉的东西,无毒无害……” 哈哈一笑。 苗泠泠心说你还真天真,表情随即冰冷,几乎是咬牙道,“普通荧粉也就罢了,你可知得吸了多少生人精血的血岩才能磨成这血岩粉哪!……” 晋柳儿脸色大惊,吃吃道,“不可能,我爹,不对,卓哥他说血岩粉不会害人性命的。”她满手湿腻的冷汗,心间最后一道城防轰然倒塌,兀自嘀咕说,“卓哥不会骗我的……” “你不必担心,”苗泠泠突然一语,晋柳儿登时楞住。“这血岩粉是害不了人性命。但对修道之人来说,要想另辟蹊径平步青云,还非要这血岩粉不可。” 女子的眉头愈皱愈深,疑惑之色亦愈发深重。 苗泠泠“嘿嘿”一笑,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道,“有了血岩粉,离功力大增,走火入魔就不远啦……” 晋柳儿惊得连连倒退,顿觉头脑发蒙,鼻子一酸,哭声道,“苗大哥,我,我从没想过要害小忧……”一时间泪落如雨,花容失色。 “小忧她身世可怜,你……”苗泠泠眼眶泛红,喉头一紧,哽咽道,“我只求你千万别负了她待你的一片真心。人心都是肉做的,你一个晋家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当是可怜,你也给她一条活路吧?……” 无语凝噎。 出奇地,苗泠泠破涕为笑,打趣道,“哎呀要不是这向跃冰啊,小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爹盘算的这些小九九呢。”说罢抽出怀里手帕拭了拭溢出眼角的泪,气愤道,“好好的一层胭脂都晕了!……” 晋柳儿方落泪,眼眸忽地略过一丝疑惑,支吾不清道,“跃冰姐,跃冰姐她不是不喜欢用你的胭脂嘛,她,她怎么会带去墨河……”心说以前送跃冰的那些胭脂她不是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吗…… 苗泠泠神色一怔,缄默良久。 一股酸涩顿时蔓延心头。 就这样满腔惆怅,失神而立。 半空。 缥缈云雾,一刹缠绕指间。 寒剑之上,是彼此贴近的二人。 无忧扶着萧肃双肩,冻得浑身哆嗦,然而身前背对着他的男子,却巍然挺拔,神态自若。 耳畔疾风,吹起他几缕青丝。 “大,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到即雪镇啊……”无忧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默默地问道。 “很冷?”虽是零星不适,但即刻被他察觉。 话音一落,无忧顿觉脚底寒剑轰然俯冲直下,自己似鹰鸟般无力地坠落。 情急下抱紧的人儿,那般宽厚温热的脊背,散发着一丝淡淡的暖阳味道。是那种棉被在阳光最盛的时候烘晒所留下的暖阳的味道。 无忧死闭着双眸,忽然觉得绕在他腰间的双手一阵炙热。 须臾落地。 适才仿佛要倒泄而出的胃稍稍平息。 她站稳后忙不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别到身后,暗自深吸几口气,未去打量周遭便低头看脚,咕哝道,“大师兄你要下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搞得我措手不及的……” 男子旁若无人地盯着他,笑意浅浅,说道,“这是即雪镇旁一处林子,再横穿几条古道,就到即雪镇了。” 无忧不敢抬头,双手玩起了肩上的包袱带子,应道,“那快走吧,我……有点饿了。”说罢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肃静静地看着她。 二人之间,隔了一道浅浅的草丛。 不知是谁先迈开了步子。 “你去哪?”萧肃见无忧掉头踉跄要走,急问道。 无忧巴巴地回头,一脸无辜道,“即雪镇啊……” 一声嗤笑。 “谁跟你说即雪镇往那边走了?”萧肃饶有兴味地说道,言语中夹杂着未曾消减的笑意。 无忧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怎么心不在焉自以为是的……忙转脸大步流星地往萧肃站立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简直快要跑起来。 蓦然一滞。 无忧满面又狐疑又生气地注视着男子抓住她胳膊的手,顺势往上,是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庞。 淡淡扬起的唇角。 碎阳斑斑,落了他一身。 她怔了怔,结巴道,“又,又怎么了!”一听就是底气不足。“大师兄,你,我,这不是浪费时间吗!你快告诉我往哪走啊……”霎时低头,嘟囔道,“我肚子饿着呢,都叫了……” “我怕去镇上太引人注目。”萧肃语气淡淡道。 “引人注目?”无忧连忙反问道,“我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有什么好引人注目的。” 他迟疑了一会,无忧但闻,“即雪镇是雪山脚下一处比较隐蔽的小镇,原是即雪城,统辖着整个玉龙雪山。但自从归入不夜城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所以呢?”无忧狐疑地问道,“说是人间蒸发,还不是被你找到了…”暗自哼了一声,什么即雪城即雪镇,不知道你绕了这么多弯子到底要说什么… “既然隐蔽,就说明平日里根本没有外人出入。又或者,根本不许外人出入。”萧肃眉头一皱,眼里滑过一丝寒。 “啊?!”无忧登时惊得跳脚,“那怎么办啊,那除了即雪镇,有别的入口吗?”心想玉龙雪山那么大一片,走野路子翻进去也未尝不可……思索一番,跃跃欲试。 “你呀,别想什么稀奇古怪的招数。”萧肃见眼前女子眼珠子滴溜乱转,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将她拉到身旁,星眸泛着柔光,说道,“霍老怪隐居玉龙雪山,无论你走什么野路子,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了他的圈套里。只有穿过即雪镇,找到即雪城以前遗留下来的入口,才能……” 无忧下意识地捂住他的嘴,皱眉道,“你不必跟我说怎么去啊,我跟着你。”顿了顿,又道,“你干嘛拖拖拉拉的,我饿……”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掌心有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湿润。 那只轻轻堵住男子双唇的右手蓦然僵硬。 此时此刻,剧烈颤抖的,不过是她倒映着他的眼眸。 薄云遮日。 第七十九章 死兆 晨光熹微。 十二夜宫,洗心殿。 大殿之上,一文弱老者捋了捋胡须,望着眼下乌泱泱的雪青色人影,轻咳了几声,不疾不徐道,“六年一次的家派比试,重在同门弟子间的相互切磋、点到为止。凡有意愿参与家派比试的,除自家师父推选,亦可自荐。从今日起,鼓励先行报名者。或有半路按捺不住想要上台比试一番的……” 病恹恹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洗心殿。 一派肃整。 而就在这一派肃整中,有人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了。 “哎哎,莫师兄,我问你个事儿。”倒数第二排的锦衣男子戳了戳前排脊背挺得笔直的男子,两眼放光,声如蚊蝇。 前排男子半回头,压低声音问道,“干什么,魏师叔在说话呢……”说罢瞟了瞟,眉头一皱,继续说,“苗师弟,你什么重要事非得现在问……” 苗泠泠佯惊道,“当然重要了,十万火急啊!”随即笑嘻嘻地凑近前排男子,问,“我怎么没看见柳儿和向跃冰啊?对了,还有那个乐正昂。” 莫承才眼底滑过一丝讶然,堂皇道,“你又没跟她们站在一起,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来。” 苗泠泠嗤了一声,挑眉哼道,“晋柳儿身上的水胭脂味小哥哥我还是能闻出来的,晋柳儿要在向跃冰肯定就在,至于乐正昂嘛……那是我猜的。” “我还要问你呢。”莫承才倏尔转身登时吓了苗泠泠一跳,只听他接着道,“我怎么没看见小忧师妹?” 苗泠泠眼骨碌一转,打趣道,“哎唷,想不到莫师兄这么留意我们家小丫头片子呢?”暗自翻了记白眼。 莫承才听罢讪讪的,不好意思地嘟囔道,“我见师父这几日不开心……”言下之意,莫同忆的不开心,定与无忧有关。 “嘿,你这什么话!”苗泠泠音调顿时抬高,忙不迭撸袖管叉腰道,“你这个做师兄的还把师父什么烦心事都安在师妹头上了?” 莫承才连连摆手,神色窘迫,欲要开口辩解,但闻大殿之上一阵死寂,蓦然回头,魏小小正目不转睛地瞪着他。随即低头垂首,一副颓丧模样。 “这次家派比试前五位胜出者,将于两月后赶往中原拜访碧山无名派。”魏小小话音一落,大殿下登时炸开了锅。 “哎哎哎,莫师兄,你还没回答师弟方才的问题呢。”苗泠泠趁乱骚扰兀自低头沉思的莫承才道。 “我,我不知道……”莫承才连忙躲开苗泠泠,闪烁其词。 “向跃冰和乐正昂是一齐被卢有鱼带走了吧?”苗泠泠忽地冷言道,其实他这话,多半猜测。 “你,你怎么知道!!”莫承才大惊失色,引得周围师兄弟纷纷侧目。 苗泠泠冷哼了一声。心说难怪那天把向跃冰送回房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想着想着,眉头愈皱愈深…… “那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莫承才恍然吃了嘴亏,忙反击道。 苗泠泠霎时回神,堆笑道,“小忧她不参加家派比试呀,她还得打枣呀,她过来干嘛?”心里却说这个小丫头片子和萧肃不知在哪快活呢……难以掩饰的偷笑。 “不对呀……”莫承才搔了搔头,疑惑道,“我怎么听人说小忧师妹要参加家派比试……” 苗泠泠一怔,摆手笑道,“胡说八道,不可能!……”停了片刻,嘲笑道,“就她那赶猪赶羊的三脚猫甩鞭功夫,一个回合就得下来,还不够丢人现眼的……”虽表情笃定不疑,但仍忍不住问,“你听谁说的?” 莫承才沉吟了一会,眼冒精光,道,“我看师叔们的推选名单上有小忧师妹!” 苗泠泠哈哈大笑,原本嘈杂的洗心殿顿时寂静下来。 面面相觑。 一重又一重的狐疑目光。 魏小小方闭目养神,忽地闷哼一声,哑道,“都散了吧。好生掂量老夫的话……”说罢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搜肠刮肚。 “师叔……”殿下不知谁关切地询问了一声。 瘦如枯柴的老者突然怔了怔,目光迷离地望着近千双或焦急、或疑惑、或冷漠的眼睛。 坠向深渊般的天旋地转。 “师叔!” “师叔!!” “师叔你……” ………… 径直从高耸台阶滚落的人儿。 和一拥而上的弟子。 耳畔的声音和眼前的晨光,越来越狭,狭到只剩一道缝儿。 最后连缝儿都没有了。 梅花镇,晋府。 凛冽清早。 院中男子却一袭单薄素衣,痴痴地望着院中一棵枯树。 他这般站了多久,身后的女子就这般注视了多久。 “怎么不说话?”男子倏尔一问,语气平淡。 不作声。 “柳儿?”他转身迎视着几步开外双眸红肿异常的女子,怔了怔,柔声问道,“怎么了?”问罢走上前去,轻轻捧着她削葱根般细嫩的双手,顿觉冰凉,下意识地放在怀里焐热。 谁料。 晋柳儿眼泛泪光,极其失望地盯着眼前人,一点一点地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冷冷道,“卓哥,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也知道我素来痛恨被人欺骗利用……”一番哽咽之语。 晋行卓一楞,强笑道,“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爹差你隔三差五给我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晋柳儿双眉紧皱,气得浑身颤抖。 殊不知此语一出,男子胸腔一热,口中顿时腥甜汹涌,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立马消逝得无影无踪。饶是如此,依旧强压住腥甜气,眼带愧色道,“你都知道了?”不打算辩解的意思。 “小忧她是我的好朋友啊!你这样我以后怎么面对她……”晋柳儿眼底黯然一片,心下自责不已,忽而一笑,失神道,“也怪我自己。为了多见你几面,居然答应爹爹……”尖利的指甲早已嵌入冰凉的掌心,但她浑然不觉。 晋行卓深叹了口气,一边为她擦泪,一边道,“不怪你。就算你不这样做,也会有别人这样做的。”不经意的一句,蓦地勾起了她眼眸里的狐疑之色。 “卓哥,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晋柳儿猛然抓住晋行卓为她拭泪的手,亦不清楚使了多大力气,追问道,“别人?什么别人?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就没跟我说,为什么爹爹要留意小忧?居然还用血岩粉?”一连几问,甚是激动。 一阵缄默。 而就在素衣男子缄默不语的时刻,院中满身酒气的另一男子听罢,却是惊愕得险些掉了手中的酒坛。 十二夜宫。 议事堂,石室。 两男两女。 莫同忆和卢有鱼并肩而立,一同凝视着眼前两个静如石像的人,额角霎时滚落了一粒豆大汗珠。 尚未平复的气息。 “真是诡异,”莫同忆焦急道,“明明两个被九幽鬼蛊下了咒术的人,怎的软硬不吃!”心说简直跟活死人没什么区别,倒是白费那么多精力驱蛊了。 一声冷哼。 莫同忆斜睨着身旁的卢有鱼,戏谑道,“怎么?你又有高见了?” 卢有鱼瞟了她一眼,干咳了几声,说,“在你面前,我岂敢有什么高见。” 美妇人一怔,挑眉笑道,“你有话直说。什么时候你卢有鱼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躲躲藏藏了。” 刚说完,但闻卢有鱼大笑,末了神色凝肃,低声问道,“你让萧肃带小丫头去哪了?” 莫同忆身躯一震,强笑掩饰道,“什么叫我让萧肃带小丫头去哪了……”登时心虚不已,然而表面若无其事。 “家派比试的名单已经有她的名字了,你就算藏她能藏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藏得了一世!”卢有鱼几乎咬牙切齿。 莫同忆眼眶一红,再忍不住激动道,“藏得了一时也要藏!……”说罢别过头去,几行热泪已然染了肩头。 “同忆……” 如此唤她,女子竟愣住。 “同忆,我知你于心不忍,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最后她真的……”卢有鱼见女子纹丝不动,顿了顿,继续道,“万一她身上的不死灵力真的被九幽鬼蛊诱发出来,那时的场面,恐怕不是你我二人能控制的啊……” 莫同忆“哦?”了一声,语气极为讽刺,回首梨花带雨,道,“你可曾见识过不死灵力?” 卢有鱼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拦我!”莫同忆一声冷哼,接着说,“如果师兄发现小忧不见了,一切罪责我来担。” 卢有鱼登时苦笑连连。 “你笑什么?”莫同忆反问道。 “我笑你啊,想得太简单。”卢有鱼轻叹了口气,看似不经意道,“萧肃啊萧肃,那萧肃从来对师兄言听计从,何时听起你莫同忆的话了?” 一股冷汗。 莫同忆有些慌了心神,兀自嘀咕道,“萧肃他自告奋勇要带小忧去玉龙雪山……”想起那天师叔侄二人一番掏心掏肺之语,疑窦丛生,但须臾神色恍然,惊讶道,“师兄,师兄他派萧肃!!……” 卢有鱼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脸色煞白的女子,提醒道,“除了这个,你还别忘了,要是九幽鬼蛊不死,这两个弟子也活不成。” 犹如雷电暴击。 第八十章 更露 更深露重。 燃起的火堆后,是一张啃着白面馒头的哀怨人脸。 无忧佯作不经意地瞟了瞟身边人几眼,暗自嘟囔道,还说穿过几条古道就到即雪镇了呢……都走了一天了穿了那么多条,怎么连个即雪镇的影子都没瞧见……再看看手中干巴巴的馒头,顿觉味同嚼蜡,禁不住深叹了口气,心想要是有个什么野鸟野鸡野鸭野兔的也好哇…… “大师兄,”她轻声一唤,正拨弄火堆的男子登时一怔,满脸的心事重重亦随即消逝。 “应该快到了。”萧肃不必猜,无忧这句话已经问了几百遍了。当下笑了笑,睨着她道,“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你不是一直想去玉龙雪山找心月吗。” 幽怨的眼神被雷击般地颤了颤,无忧脸颊通红,闪烁其词道,“什么没有耐心,什么一直想去,我,我就是想看看楼师兄他的伤好了没,看他过得好不好……”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小忧,”萧肃剑眉微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绯红的脸颊,眼波一颤,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去地牢,是为了杀你呢。” 波澜不惊的话语。 波澜不惊的俊逸面庞。 无忧突然笑出了声,似没有一丝吃惊,道,“那你为什么不杀?” 男子的波澜不惊顿时僵硬。 “或者说……”无忧的笑靥一冷,即刻转化为满腹狐疑,“师父为何同意让大师兄带我去玉龙雪山?”其实她也想过师父有可能因为信任大师兄,所以放心让他带她去玉龙雪山。可是,可是要去的地方偏偏是玉龙雪山啊! 一连五年,原来以前很长的六年,现在只剩一年了啊…… 不经意勾起的一抹苦笑。 “我从不轻易答应别人任何事。”男子眼神滑过一丝落寞,语气极其平淡,“我也想过食言。但是如果我真的食言了,你不会失望吗?”言下之意…… 无忧怔了怔,心口一热,吞吞吐吐道,“难道,难道师父会因为怕我失望就答应了你?”说完暗骂自己真是控制不住的嘴硬。 萧肃笑了,眼波如水,星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淡淡道,“你太多疑了。想得太多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 无忧听罢一副恍然的表情,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意说,“大师兄,倘若一夕之间,这世上独剩了你一人,你还能相信谁?”顿了顿,摇头道,“不对,也不是不相信。哎算了,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感觉只要有人对我好,我就受宠若惊的。” 一番推心置腹之语。殊不知身旁男子眸光蓦然变得恍惚,眼帘似拉开了一幕幕尘封往事。 或许都是孤独的人吧…… 无忧莫名其妙地瞅着悲喜不定的男子,懵懂地问,“大师兄,你小时候生活在不夜城哪个镇上?父母身体康健?有其他兄弟姊妹吗?……”一连串询问底细,噼里啪啦,几乎不留一点喘息余地,见他静默不语,撅了撅嘴,泄气道,“想吃七里乡的甜瓜了。”却不肯提起那些早已消失世间的人。 难以释怀。 “我是孤儿。”萧肃淡淡道,“师父把我从荒野捡了来。” 无忧瞠目结舌地结巴道,“那,那我怎么都没听说过你……”心想莫非城主是大师兄的义父?可楼师兄没说他还有个哥哥啊…… “是我不肯留在夜宫。”此语一出,她的疑云登时散了大半。 “那你活了这么多年都漂泊在外?”无忧下意识地反问道,转而喃喃自语,“一个人的日子挺孤单的……”忽而联想起自己刚离七里乡的那段时光,一股酸涩,油然而生。 “为什么喜欢心月?”没由来的一问,身旁兀自仰头喝水的女子登时被呛了个措手不及。 “咳,咳咳……”无忧涕泗横流,说,“你,大师兄,你说什么?”忙不迭掩饰住自己的窘迫。 “月池边那晚,”萧肃好笑又好气的盯着她道。 “月池边?”无忧故装失忆地苦思冥想,说,“什么月池边?哪个晚上,哎唷我这几天没睡好,记不清了……”说完深知脸红到了脖子根,浑身燥热。 “噗嗤”一笑。 “你啊,”萧肃无奈地摇了摇头。 欲盖弥彰的心事。 “大师兄可有什么难言之隐?”无忧察觉到他重又紧蹙地眉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过神的男子一怔。 一缕夜风夹杂着清冷的露气。 “师妹落在水虺嘴里的断剑……”萧肃定定地望着乱舞的火舌,蓦地从衣袖里抽出了一把样貌古朴的剑身,眼底滑过一丝阴寒剑光。 就这般凛然指向身旁女子的咽喉! 荒无人烟的密林。 斑斑碎银的草丛里,一个徐徐倒下的身影,惊起了一滩露水。 四散飘零。 十二夜宫,黄昏。 偌大个房间内,充斥着无形内力。 须臾,滚滚内力消失之后,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师兄,小小他……”来回踱步的卢有鱼见楼啸天皱眉拨帘而出,赶忙迎上前问道。 意料之中地。 “家派比试之后,安排下小小的后事吧……”男子抚额落座,声音疲惫,鬓角微微泛白。 “这,这……”卢有鱼惊愕地踉跄倒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道,“怎会这么严重……这几年不都好好的吗……”隐隐泪光。 “秦冰师弟和秦清师弟都当场死在了白芙儿的漱溟神功之下,小小能撑那么多年,已经是奇迹了。”楼啸天似亦在强忍心中悲怆,安慰一旁的卢有鱼道。 “当真别无他法了?”卢有鱼哽咽道,“小小要不是替我挡了一掌,也不会……” 寂静的房间内。 一人掩面痛哭,一人默不作声。 “今年的家派比试,换你主持吧。”良久,楼啸天嘱咐道。 矮小男子忽然住了哭声,“咦”了一句,两眼放光,道,“藏经阁里的《古朔志》不是记载了一种续命草吗!!”思索片刻,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说,“我去藏经阁里翻翻,续命草,续命草……” 那楼啸天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矮小男子风风火火地破门而去,只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十二夜宫,日出。 一年轻男子手执白卷,哈欠连天地走过一派漆黑的房门。 穿过抄手游廊。 穿过垂花门。 如潮水般的困意,铺天盖地。 他不耐烦地迈着步子,忽地眼前闪过一个人影,惊叫道,“谁!!” 赫然睁大的双眼,眼帘内,是那张笑嘻嘻的脸庞。 “是你啊……”莫承才见苗泠泠一脸堆笑,方才的警醒顿时无影无踪,又一个哈欠接踵而至。 苗泠泠“嘿嘿”一笑,道,“莫师兄可是拟好了家派比试的名单?”滴溜乱转的眼珠子。 莫承才听罢一个哈欠僵滞在嘴上,口半张道,“你,你问这个干什么?”说罢左手往身后一别,瞪眼说,“你,你可别想打什么鬼主意啊,我这才拟好了一份,还没整理全呢……” “哎唷瞧莫师兄说的什么话,”苗泠泠打趣道,“我就想问问,莫师兄你可知议事堂有什么暗室暗道啊……” 莫承才登时连退几步,愕然道,“我可不知道议事堂有石室啊!!……” 苗泠泠一副“哦……这样啊……”的恍然表情,心说搞了半天向跃冰被关在了议事堂的石室里啊……即刻眼冒精光,挑眉注视着一脸狐疑的莫承才笑道,“莫师兄啊,家派比试的名单上肯定有我吧?” “当然有你啊,你不是自己要参加吗……”莫承才清醒了大半,愈发觉得眼前人有一句每一句的甚是可疑。 苗泠泠缓缓地点了点头,装不经意地问,“肯定也有向跃冰吧?” “你,你怎么知道。”莫承才简直惊讶得下巴都掉了。 “真有啊?!!”苗泠泠亦吃惊道,显然莫承才的回答不在他猜测之中。如此一说……“向跃冰被放出来了?” 莫承才立马摇了摇头,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城主推选了向跃冰?”苗泠泠疑惑道。心说她现在跟个活死人一样,为什么…… 莫承才哑然,指着苗泠泠道,“你,你,你!!……你偷看我的名单!!!” 苗泠泠嗤笑了一声,翻了记大大的白眼,心说套你话都套出来了,还偷看你什么名单……想了想,又问,“乐正昂也被推选了吧?”一条绳上的蚂蚱。 谁料。 “倒是没有看见乐师兄的名字……”莫承才小声嘀咕道。 殊不知再小的声音,也全然落到了苗泠泠耳朵里。 “向跃冰被推选了乐正昂却没被推选,晋柳儿被推选了小丫头片子居然也被推选了,奇怪啊……”苗泠泠摸了摸下巴,眉头深锁。 一声干咳。 苗泠泠霎时抬头而望,但闻莫承才脸红道,“苗,苗师弟,你,你好好准备比试……千万别受伤,我,咳,师兄我会担心的……” 话音一落,年轻男子一溜烟消失在了深重的黑暗里。 这就更奇怪了啊!!! 一地鸡皮疙瘩。 第八十一章 自罚 隔日正午。 家派比试初次推选名单已然公示。 遒劲黑字,明晃晃地嵌在洗心殿口的告示栏里。 午膳后络绎不绝的雪青色人影,熙熙攘攘,人头挨挤得像粘块年糕,简直把窄窄的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是水涨船高的嘈杂之声。 然而即使粘块年糕似的人群,他苗泠泠也能变着法儿带晋柳儿钻进去。 无非靠着见缝插针的计谋和摸人屁股搔人胳肢窝的卑劣伎俩。 “哎哎,苗大哥你慢点,我快被挤死了!”晋柳儿被苗泠泠紧拉着,二人之间不知隔了多少个蜂拥而上的人。饶是如此,苗泠泠只顾一个劲儿地拧着鼻子闷头往前冲,可伶身后人,一条玉藕似的胳膊眼看着要被生生拽成了两截。 冲天汗馊味儿。 终于。 “哎唷我说,你不是挺能钻的吗。”苗泠泠翻了个白眼,挑眉嘲讽地斜睨了方从人群中挣扎而出、娇喘不止的女子,心说平日里把时间都花在了小九九上,亏你还有心思关心什么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家派比试,转念一想,贪上这么个爹也算你晋柳儿倒霉。 仿佛置若罔闻,眼角隐约泪痕的女子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告示栏,一目十行。 话说此次家派比试的地点选在窥月台,首轮对决以抽签选定。各家师父统共推选了四十位弟子,近日来陆续报名了五十六位。这九十六位寒水门弟子每十人一组,余下六人自成一组,共十组,组号凭抽签定。而十组分十个看台,组内抽签,两个颜色相同者即为对手。首轮获胜的四十八位弟子将于落叶湖进行二轮比试…… “后,后天早上抽签完就开始了啊!”晋、苗二人但闻一声惊呼,不约而同地哼了哼,暗骂大惊小怪。 “大小姐,你说……”苗泠泠用后肘捅了捅身边的晋柳儿,嬉笑道,“你说我会不会跟你一组,然后碰巧又跟你……” 晋柳儿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道,“你虽然厉害,但我也不差。” 苗泠泠禁不住拍手叫好,眼神极为欣赏,说,“首轮比试只准使用木剑马鞭一类的寻常兵器,较量的是各家武功招式,看你这么自信,啧啧啧……”顿了顿,登时眼冒精光,凑近晋柳儿耳边低声问,“大小姐,你会晋家的天罡碎骨掌?” 晋柳儿一副“关你什么事”的不耐烦表情,看完告示径直扭头走人,丝毫不给身旁人一丁点套话的机会。 一袭丹朱色衣衫登时淹没在了雪青色人影里。 苗泠泠欲言又止地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晋柳儿,眼角余光蓦然瞥见一个一闪而过的荼白色人影。 今日尤其冷清的日出之宫。 “吱呀”一声,声如蚊蝇。 花枝招展的锦衣男子半倚着门框,饶有兴味地盯着床前方站定的年轻男子,道,“大师兄这么悄无声息地就回来啦?我们家小丫头片子呢?”手里不住地玩着自己披散下来的头发,只见男子的身躯一震,良久不语。 “萧大师兄,你别告诉我你没听见我说话啊。”苗泠泠勾起一丝冷笑,顿感事情不妙。 “小忧师妹她……近期不会回来了。”萧肃不带丝毫感情的一语,倚在门框上的人霎时间气跳了脚。 “你别跟小哥哥拐弯抹角的,尊你是大师兄,蹬鼻子上脸,你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苗泠泠翻了记大大的白眼,冷冷道,“我再问你一次啊,小忧为什么没跟你回来?”心说这萧肃怎的这般古怪! “我说了,小忧她近期不会回来。”言语之间,冰寒刺骨。 苗泠泠禁不住打了个激灵,结巴道,“什,什么近期不会回来?近期是多久?你跟莫师叔说了吗你……”说罢“嗤”了一声,嘀咕道,“枉小忧这么相信你,哎唷我那天问她是喜欢楼心月还是喜欢你,哎唷那个纠结的小样子……她喜欢有什么用,我看啊,小丫头片子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惯了,男人对她好点,她就误以为……” 一番埋怨刚开了个头,纹丝不动的年轻男子剑眉微皱,皮笑肉不笑道,“那你为何这么维护她?”语气甚是讥讽。 苗泠泠一愣,嚷道,“我是她苗大哥啊!我跟她认识多久,你才跟她认识多久。”不屑一顾的表情。 “苗师弟单凭认识多久来限定‘朋友’二字,未免太肤浅了吧。”字字带刺儿。 苗泠泠登时叉腰指着房里人道,“你到底把小忧怎么着了!” 那萧肃听罢不疾不徐地转身,目光平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告诉你啊,后天就是家派比试,小忧可是被推选出来的,她要是不见了……”苗泠泠被萧肃事不关己的表情气得花枝乱颤,胸腔起伏不平,继续说,“早知道你跟楼心月是一样的…我当时就应该拦住她!本以为你这个大师兄脑袋进水了呢,对我们家小丫头片子那么好,今日一看,你还真是脑子进水了!……” 刚说到兴头上,苗泠泠却被风风火火地来人一把推开,重重地撞到了房门上。 “大师兄,师父他……”来人乃是楼展皓,当下面色纠结,似有难言之隐。 “知道了。我马上去。”萧肃淡淡一回,甩袖大步流星而去。 余下头脑发蒙的锦衣男子“哎哟哎哟”地倒抽着凉气,吃痛不已。 “哎,我说,你别走啊!!”苗泠泠立马反应过来要追上去,不料方才撞他那人似一堵墙一般挡在他眼前,几乎是他往哪走,墙就往哪堵的意思。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袭荼白化为一个墨点。 十二夜宫,黄昏。 莫承才搔了搔后脑勺,低头不好意思地注视着落座的二人,道,“师父没跟我提起要去哪里……我昨晚忙着拟家派比试的名单……”嘟囔的声音。 一声冷哼。 “猜也不用猜就知道她去哪了。”卢有鱼眼露愠色,心说她莫同忆净在烦心事儿多的当口添乱子,嘴上却不敢说她去哪了。他以为同落座的另一男子亦心知肚明。 其实…… “不用猜?”楼啸天难得一脸狐疑地反问道,“后天就是家派比试,你知道同忆去哪儿了?” 卢有鱼神色一惊,话里有话说,“师兄不是早有安排了吗……”说罢犯起了嘀咕。 一时间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正当此时。 半掩的朱门登时被推开,透进了一丝耀眼阳光。 卢有鱼细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后,竟惊得蓦然起身,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相比之下,楼啸天就平常得多。 眉宇之间,仍是不怒自威。 “师父。”萧肃走上前先朝楼啸天作了个揖,迟疑片刻,扭头亦朝卢有鱼作揖道,“卢师叔。” 不等楼啸天发问,卢有鱼忙问道,“你和她……一起回来的?” 三人的目光全然落在了刚来的年轻男子身上。 剑眉紧蹙的脸庞上忽地滚下一粒汗珠,小河流般地跨越了半张脸,落到已然湿透的前襟。 一派压抑的死寂。 都在等他的回答。 疑惑,好奇,亦或是…… 三人失神片刻,眼前突然飘来一阵风。 定睛看去,那个长身而立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重重跪倒在地,满面愧疚。 “师父,弟子有罪……”萧肃磕头不起道。 卢有鱼有如醍醐灌顶,头顶疑云一扫而空。 楼啸天“哦?”了一声,低沉道,“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罪。” “我将无忧师妹带去了玉龙雪山。”萧肃倏尔挺着脊背,硬着头皮道。 楼啸天笑了。 “你把她交给了玉嬷嬷?”卢有鱼见状急问道。 萧肃点了点头,不自觉紧攥双手。 心慌。 “师父,还请你千万别让师妹参加家派比试!!……”又是一个响头。 “肃儿,先斩后奏,师父可从没教过你啊。”楼啸天冷冷道。 卢有鱼欲要开口求情,但见楼啸天一个手势示意噤声,便暗自叹了口气。 “请师父惩罚,萧肃绝无异议。”他神色一凛,大有赴死之意。 “你以为一命抵一命?”楼啸天怒极反笑,继续说,“既然你自己请罚,就废自己一半修为吧。” 话音一落,其余人尽皆大惊。 “师,师伯!!”莫承才“噗通”跪地,恳求道,“什么事情如此严重,竟然要大师兄自费一半修为啊!!”说罢顿觉耳畔一股膨胀气流袭来。 不待卢、莫二人出手拦截,萧肃一连狂点身上几处大穴,手掌心一团氤氲白气登时往自己的天灵盖劈去! 须臾。 周遭气流恢复平静。 伴随着莫承才一声惊呼。 那个跪倒在地的男子眼神迷茫地环视着周遭,几乎七窍流血。 越拉越多的血滴汇聚成血泊。 一袭荼白,终究染了个通透。 卢有鱼哑然地看了看满面惊愕的莫承才,又看了看神色复杂但依旧处之泰然的楼啸天,叹道,“师兄,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不过再多的言语。 地上的人儿也听不到了。 第八十二章 相逢 莽莽雪山。 永不停歇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天地间一派令人窒息的白。 约摸几丈的积雪,掩去了所有生机,愈堆愈厚,直像雪海般铺天盖地的吞没感。 一个墨点正朝另一个墨点缓缓移去。 闪烁雪花间的,系一张风华绝代但被冻得通红的美妇人之脸。 今日尤其冷。 冷得五脏六腑都似结了冰渣。 她在木屋门外站定,忽地柳眉一皱。 那被雪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烟囱,仿佛沉寂多日了。 没有熟悉的茶水热气。 没有人的动静。 亦没有任何其它声响。 有的只是呜咽的北风,卷着茫茫大雪,迷乱了她的眼。 推门望去。 映入眼帘的。 是两具早已僵硬的人尸。 同是一片死寂的无名怪林。 古木参天,茂密得在初冬有些诡异。 分不清白天黑夜。 半人高的草丛里正坐着一个手握残剑的年轻女子,一脸阴郁。 紧皱的眉头暗示着她在苦苦思索着什么。身上披着的荼白衣袍亦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显然刚醒不久。 隐约被体温蒸发的露汽缭绕。 她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小指,一言不发,神色凝肃。殊不知心乱如麻,头顶疑云密布。 原来这人,就是那晚被萧肃困于结界的无忧。 当下只见她静坐如同石像,徒有周遭的草丛随风摇曳。 脑海里只满满充斥着一个画面。 冰冷的眼神和指着她咽喉的冰冷断剑。 莫名心寒。 “不肯带我去玉龙雪山直说便是,犯得着把我拐到这个鬼地方吗……”无忧气愤地嘀咕道,声音却不由得哽咽,心乱如麻之余,不禁想,他萧肃萧大师兄,大费周折地将她骗到荒林里关起来…究竟有何目的? 失神良久。 身旁的草丛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无忧登时被雷击般地吓得跳起来。 环视四周。 除了古树草丛,还是古树草丛。 她“咦”了一声,眼底滑过一丝疑惑,心说难道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 待她放松警惕地重又坐回原处,一声震天动地的嚎啕鬼哭遥遥传来。 荒无人烟的空旷森林里,简直毛骨悚然! 循声而望,身后远方,几道迅疾的白光正错乱地纠缠在一起,极微小的打斗之声。 有人来了。 还不止一人。 无忧倏尔双眉倒竖,一副凛然神态。心说能在这连个野鸟野鸡野鸭都没有的怪林里斗法的,怕是……亡命之徒,焉能同流合污!说罢悄悄地往白光方向挪移过去,蹑手蹑脚的,屏息凝神到几乎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十丈远外,三个人影。 一个穿着粗麻衣衫的男子身轻如燕,凌空飞跃在树与树之间,一个点地旋转,白光陡生!但见他一连串闪躲,喝道,“霍前辈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他!!”说罢转身望了望躲在古树后面色焦急的女子,霎时两道剑气森然亮于指尖,大有殊死一拼之意。 像是在与黑暗斗法。 无忧听罢,伏在草堆里的身躯震了震,头皮发麻。 熟悉的人声。 “心月!!小心!!……” 不待无忧缓过神来,树后女子尖厉的叫声登时惊得她一脚踩空,顺着小坡径直地滚了下去。 不受控制的身子,和不受控制的深心。 在一片混沌的沙石掺和野草的摩擦声里,一刹落入平地。 碰巧滚到了那个现下神色十分惊恐的女子跟前。 “你,你又是谁……”那女子踉跄地倒退了几步,花容失色。 无忧一个骨碌爬起来,欲要开口解释,只觉背后一阵疾风劈头盖脸,连忙侧身一闪,蓦然回眸,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张让她五年来魂牵梦萦的面庞。 埋藏深心的酸涩,如同决堤江水。 “小忧……”男子眼神十分吃惊,喃喃自语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无忧怔怔地看着。 身旁女子一路小跑到眼前男子身前,紧紧地抱着他的臂膀,目光尽是恐惧,伏耳问道,“心月……她是谁啊?你认识她?她是不是跟他一伙儿的?……” 话音一落,眼前男子似是想起什么,忙环视周遭,眉头忽地紧蹙。 悄然遁入草丛的一缕银发。 无忧看着二人亲昵的举止,心似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头顶疑云伴随着轰隆隆滚雷之声,将她灼了个体无完肤。不由地抚着腰间青鞭,刺骨冰凉,凉得她直打寒颤。 “小忧?”男子轻唤道,“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无忧蓦然苦笑了一声,哑道,“当然不是啊,楼师兄……” 五年啊。短短五年要忘记一个人…… 两行清泪。 模糊的林间。 和婆娑树影下静静依偎的二人。 仿佛透进了几丝烈阳。 无忧下意识地用手去挡,顿觉刺眼异常。 “小忧师妹,你,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在这儿?”阔别已久的楼心月。她曾经的楼师兄褪下了一袭飘逸荼白,竟增添了不少人间的烟火气息。不过此时此刻他的眼眶里,将惊讶取而代之的,是怀疑?还是陌生。 “师父差我和大师兄来玉龙雪山。”无忧强自定住心神,保持着平淡神色,声音却定不住地颤抖。 楼心月满面狐疑,冷冷道,“这里不是玉龙雪山。” 无忧一怔,心说怎么会……虽然不在玉龙雪山上,但离山脚下的即雪镇不远吧?想罢开口辩解道,“再走过几条古道不就是即雪镇了吗?况且楼师兄你不是一直都在玉龙雪山……” 未及楼心月回答,身旁的女子冷哼了一声,说,“姑父差你来抓我和心月回去是不是?” “姑父?”无忧忙不迭反问道,登时摸不着头脑,不禁细细地眯眼打量女子一番。 那女子面庞,恰巧藏在了婆娑树影里。 楼心月干咳了一声,注视着无忧平和道,“这是我表妹秦秀秀,”继而转脸柔声对女子说,“那是我师妹,无忧。” 不同的语调。 亦是不同的感情。 “心月……我们好不容易跑了这么远……你要回去?”唤作秦秀秀的女子语气撒娇,很是不满的样子。 “秀秀……”楼心月为难地抿了抿唇,目若流水,握着胳膊上的纤纤玉手,安慰道,“这般逃下去,总归不是办法。” “那你的意思是……”秦秀秀极失望地盯着他,接着说,“你要回去?可你一回去,不就得跟那个大小姐成亲……”一脸委屈。 “怕什么,我同你已经成亲了。霍前辈和玉嬷嬷都……”楼心月话未说完,眼底一黯,哽咽道,“五年情同父母,而今我却只顾自己逃跑,都不曾将他们入土为安!!……” 满腔悲怆震得几步开外静如石像的女子喉头一甜。 “楼师兄,你说什么……”无忧向前迈了几步,嘴唇煞白,心慌不止。 方才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忘了还有一人的楼心月和秦秀秀眼睁睁地看着无忧一副失了魂的表情,不约而同地脸色一滞。 如果这里不是玉龙雪山。如果眼前男子不是楼心月。如果她还好好地呆在寒水门里……事情是不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无忧仿佛听不到自己“咯吱”作响的骨节,目光斜视地面,静静问道,“玉嬷嬷被谁杀了?”短短一句,已是热泪汹涌。 楼心月霎时恍然,忽地想起无忧在隅中宫里那半年,道,“小忧……你果真不是我爹派来的?” 一抹苦笑。 “我孤身一人在这林子里,你凭什么猜测我是被你爹派来的?”无忧眼色一凛,冷言继续说道,“楼师兄,五年时间,若是五年时间里我可以孑身抓你二人……”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记忆中思念的人,终归只是记忆里的了。 扑簌簌的枝叶抖动之声。 风来了。 十二夜宫,日出之宫。 “师兄,”卢有鱼等了半晌,房中人终于推门而出。 “怎么?”楼啸天咳了几声,气定神闲地注视着跟前男子,道,“同忆有消息了?” 卢有鱼似有难言之隐,几番欲言又止。 “她是去了玉龙雪山吧?”楼啸天挑眉问道。 幽幽的一声叹息。 “同忆重情重义,师兄你让她杀了自己的……”卢有鱼双眉紧蹙,因怕被其他弟子听了去,说得断断续续,“霍老怪那或许有解蛊办法啊!”也是自欺欺人的希冀之语。 “不死灵之血炼出的九幽鬼蛊,你以为他霍老怪说解就解?”楼啸天面带愠色地好笑道,“你跟同忆在石室里看了那两个弟子,解蛊可有成效?”言语之内,十分讥讽,“同忆做事感性冲动,怎的连你……”话未说完,甩了甩袖袍,哼了一声。 “万一呢?”卢有鱼两眼放光,接着说,“万一霍老怪有办法呢?” “那代价呢?”楼啸天睨着他,缓缓道,“我放了心月六年给他霍老怪当儿子,岂能再给他六年。” 卢有鱼身躯一震,眼底一黯,失笑道,“近日来忙着家派比试,又担心小小伤势……是我无理了,师兄。”顿了顿,摇头叹道,“祸不单行啊……” 第八十三章 抽签 日上三竿。 十二夜宫,窥月台。 清一色的十个擂台旁,两排雪青,甚是齐整。 话说五年来寒水门为了扩张声势,破格收了二百余名弟子,怎奈稂莠不齐。当下没有勇气报名的新弟子,也只得默默地在擂台五丈外围观了。 人声鼎沸,比肩接踵。 十个擂台之上,一矮小男子不苟言笑,远远眺望着擂台旁的阵仗,手指向上一扬,身边满额薄汗的年轻男子即刻以内力传音,声音浑厚,宣道,“众师弟肃静!现在进行组内抽签!” 话音一落,十个擂台前突然出现了十个手捧签筒的弟子。 “哎哎,听说廖老爷子最得意的乐师兄没有参加,真奇怪啊……”第六个擂台背后,一趴在围栏上的精瘦男子两眼放光,对一旁聚精会神但面无表情的男子说道。“哎这位师弟,我瞧你眼生得很啊……” 不待那精瘦男子一番咕哝,一旁男子却是斜睨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推挤中离了人群。 “嘿,你理他作什么?刚才那人古怪得很,不知哪个师父的门下。”正当精瘦男子热脸贴上了冷屁股,满面尴尬时候,一样貌平淡无奇但个头十分高大的男子立马凑了过来,好言安慰道。 “陈师弟!你今年怎的不参加?上一次的推选名单上可有你啊……”精瘦男子一副惋惜表情,低声继续说道,“我听说啊,秦家弟子是一个没来呢……吓,倒也不是一个没来,外姓的来了不少。” “你别瞎说……”高大男子一个噤声,贴耳道,“秦家大师兄秦介被逐了师门,哪还有秦家人愿意打脸委屈自己留在寒水门里,寄人篱下啊……” 忽地闪过一个黑影,落在两个咬耳朵的男子面前。 其实咬耳朵的,又何止这两人。 现下抽签的擂台旁,简直与清早的菜市无异。 “众师弟肃静!如再扰乱,则按门规处置!”本立于卢有鱼身旁的莫承才听令带领一干弟子维护擂台纪律,愠怒一喝,惊得第六擂台背后的人面面相觑,霎时鸦雀无声。 与此同时,第六擂台前。 几乎眉头不得一刻舒展的锦衣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前乌发披散的呆滞女子。他踮起脚尖瞥见女子抽到的签色,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向跃冰,向跃冰……”苗泠泠趁其他人不注意轻戳了戳女子的脊背,压低声音说道,“你都好了吗?小忧回来了没?你今早别苑里看见她了吗?……” 瘦骨嶙峋的脊背。 女子一袭素衣,满头乌丝垂至脚踝,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意料之中地不言不语。 “小忧和晋柳儿在第十组,我和你在第六组,这也离得远了点……”苗泠泠抚了抚下巴,接着嘀咕道,“要是小忧再不来啊,不知道第十组里哪个小兔崽子直接就进了第二轮呢,运气啊……” 苗泠泠这厢一番胡乱思索,只觉背后一寒,登时打了个激灵。回头望向擂台围观弟子,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倒是莫承才出奇关切的眼眸,搞得他有点害羞了。心说这个木头脑袋不会真喜欢上我……想都不敢想,一身白毛汗,一地鸡皮疙瘩。 “请诸师弟按照赤、青、黄、蓝、白的顺序依次上台比试。” 方才还在擂台后的莫承才身影迅若疾风,须臾便重又回到了月台之上。 已两两站定的九大擂台。 独第十个擂台,剩一个憨厚人影不知所措,神色极为窘迫。 “柳,柳儿师妹,无忧师妹她怎么还没来?”原这憨厚人影是无忧经常在铁枣林里碰见的胡江河胡师兄,当下他一个按捺不住,几步上前询问晋柳儿道。 晋柳儿一袭丹朱,手持木剑,眉头紧蹙,刚要说话,被身边名唤陈正的廖家弟子抢话道,“胡师兄你运气不错啊……先是抽进了六人组,后又抽到了黄签,看来啊,你第一轮不费力气地就进咯……”一席话看似不经意,实则讥讽。 不过胡江河一粗糙壮汉,哪里懂得话里有话,一个劲儿地辩解道,“陈师弟说笑了,我只是随手抽了签……无忧师妹她,唉……” 晋柳儿暗自冷哼了一声,瞟了身边的陈正一眼,佯客气道,“待会还请陈师弟赐教了。”说罢拱手一揖,笑靥灵动。 那陈正目光痴痴地注视着身旁女子,顿觉扑面一股淡淡花香,心神一震,结巴道,“师姐,师姐说笑了……” 晋柳儿仍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落在了月台之上。 惊天鼓一响,就该开始了吧。 乌泱泱的人群。 乌泱泱的眼睛。 这几百双眼睛,几乎屏息注视着月台上那三人高的巨大惊天鼓和那个矮小的敲鼓人。 “咚”的一声。沉闷的鼓声顿时回荡天地间,如雷贯耳,袅袅不绝。 而鼓声后伴随的,是一句直要穿云裂石的呐喊,“比试开始!!!” 格外荫凉静谧。 十二夜宫,黄昏。 亭中斟茶独饮的男子眉头一蹙,眼角余光瞥到游廊里正风尘仆仆走来的女子,淡定道,“回来了。”一句寒暄,一口热茶。 与男子的气定神闲对比鲜明的,是美貌女子的心急不已,当下但闻她神色焦灼道,“师兄,霍老怪和玉嬷嬷都…”顿了顿,凝肃道,“像被榨干了血,又像被吸干了阳寿…”言下之意,兴许那年迈二人死于漱溟神功。 “心月呢?”男子反问道,不由得攥紧茶杯,亦不觉烫手。眼底一丝若有若无的狐疑。 “我没找到他,我在想他是不是受伤,逃到了别的地方。”女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眶微红,黯然道,“师兄,我擅自让萧肃把小忧带去了玉龙雪山,你……你罚我吧。”深深一揖。 男子静默良久,淡淡道,“肃儿前几日回来了。” 女子猛然抬头,一脸吃惊,忙不迭问道,“那小忧呢?” 男子摇了摇头。 “这…这……”女子咬了咬牙,低声道,“难道不是师兄让肃儿带小忧去……”话说一半便咽回了肚子。 男子冷哼一声,心里恍然。 “萧肃呢?我找他问问便知。”女子急得似被热锅炙烤的蚂蚁,来回踱步。 “我废了他一半修为,还没醒。”短短一句,波澜不惊。 “师兄!!”女子紧抓着男子双手,急道,“师兄非要下如此狠手吗!!!” 他迎视着女子逼仄的目光,冷然道,“肃儿私自带新弟子外出,是其一。泄露暗室机密,是其二。”停了停,继续说,“同忆,你何必自欺欺人?你把她藏起来,能藏……” “是师兄,我知道。”女子打断道,“我知道我藏不了一辈子,但,但如果我连‘藏’都不肯,还算什么师父啊……”说罢梨花带雨,接着声音哽咽道,“师兄,你果真要逼同忆吗……你就当可怜可怜同悲吧……” 男子身躯一震,霎时缄默。 静谧的庭院,隐隐有女子抽泣之声。 寒风吹拂,日光更烈了。 一派刺眼烈阳下。 锦衣男子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适才站定在擂台上,披头散发的女子,心口一紧,只听身后旁观弟子窃窃私语道,“听说这向跃冰啊,乃是中原一个小武宗宗主的独女,被灭门后投来了寒水门……” “灭门?被谁灭门?”另一弟子好奇道。 “还能有谁,生死门啊……” “吓!那身世岂不可怜……” “什么可怜不可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你瞧哪个江湖人不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每天胆战心惊地活着?哎唷,朋友多,仇家也多啊!!……” ………… 二人扯了一会子,见擂台上已然开始新一轮比试,忙住嘴凝神观望。 与向跃冰同抽了青签的,是寒水门同一辈里水平中下的秦家弟子沈仲春。 换作往常,那沈仲春怎么也不是向跃冰的对手。 但今非昔比。 苗泠泠不知为什么看着擂台上的一男一女,比刚刚自己比试的时候还要紧张。心说向跃冰啊向跃冰,你可别再出什么其它幺蛾子了…… 失神片刻,擂台上男子一副文弱相,一个作揖后持剑疾刺而去。 擂台下一片惊呼声。 苗泠泠立马撸起了袖管,叉腰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沈仲春!你跟人家比试怎的不提前说一声!!”说罢怒气冲天,见向跃冰轻松一闪,才稍稍平了起伏的胸腔。 披头散发的女子兀自抵挡着接踵而至的左劈右砍,动作灵敏,一副死守架势。 “哎哎哎,向跃冰,你倒是出招啊!!”苗泠泠眼看着要爬到擂台上了,越看越激动,“你这样来回躲得躲到什么时候啊!!” 话音一落,女子猛然抬头,目光如炬。 一道疾风。 众人只见一头乌丝于半空猎猎作舞,而在三千乌丝包裹中的女子眼底阴寒异常,嘴角挂着淡淡笑意。一柄木剑,赫然凌空。 铺天盖地的无形剑气。 “你,你,你……”台上男子连连踉跄倒退,靠着擂台边缘,嚷道,“首轮比试比的是武功招式!!”其实被她向跃冰震慑到的,何止沈仲春。 没想到五年时间,一个外姓弟子,竟将寒水心经修到了第三重啊…… 第八十四章 回归 女子愈发夸张的笑。 笑得无声无息。 重重围绕的剑气四散迸溅,一丝痛苦神色逐渐蔓延眉目。 擂台下汇聚了越来越多的人影。 一双双惊疑的眼睛落在擂台僵滞的一男一女身上。 “这都半天了怎么还不出手哇……”密集的人群中,不知谁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句。 饶是一丁点声响,在众人屏息等待的时刻却异常刺耳。 苗泠泠眉头一皱。 那个擂台上缩到一角的男子,正偷偷摸摸地从背后掏着什么。 三枚流星镖。 “向跃冰!!”苗泠泠一声大喝,唬得身后一干人等身躯一震。 可擂台上二人浑然不觉。 只见那沈仲春轻点几步,飞身一跃,反手挥出袖中三枚流星镖。电光火石之间,三道迅疾气流径直划过半空,分别朝女子的面门和小腹袭去! 三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女子嘴唇煞白地藏在一堆乱发当中,面目扭曲,似丝毫没有注意扑面的致命气息。 一派失声惊呼! 而就在惊呼声中,擂台旁观战的锦衣男子忽地一闪,身影快如星火,登时一把拉下了凌空僵立的女子,双眉倒竖,顺手操剑劈掉了三枚扑空的流星镖。 动作之干净利落,引得一应欢呼。 苗泠泠目光阴寒地盯着眼前面色一青一白的男子,挑眉嘲讽道,“哎唷我的沈师弟啊,你从哪学得一手好暗器啊。”说罢冷哼了一声,转脸注视着眼神呆滞的女子,低声询问道,“向跃冰,我刚喊你那么大声你没听见啊……”一副操碎了心的表情。 “这沈仲春居然用暗器……” “是啊,简直丢尽了秦家子弟的脸!……” “哼,什么秦家子弟,就他一个外姓人,还敢称什么秦家子弟……我看啊,狗急跳墙 ………… 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其它擂台下的围观弟子亦闻声赶来,挨挨挤挤地看着这骇人听闻的景象。 擂台之上,突然又多出两个人影。 道是飞身赶来的卢有鱼和莫承才。 当下四人只见那沈仲春吓得面如土色,一个腿软,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抱着卢有鱼的双腿哀嚎道,“卢,卢师叔……弟子实属无意,弟子实属无意啊!!……” 苗泠泠听罢白了一眼,哼道,“还实属无意,下三滥招数都用上了,若是真伤了人,看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完恨得牙根痒痒。 莫承才看了看脚边痛哭流涕的沈仲春,再看看对面没好气的苗泠泠,向矮小男子一个作揖道,“卢……”三个字未出,但闻面色极为难看的卢有鱼冷言道,“有故意伤同门者,按寒水门规,当断双手、废五识、逐鸡鸣。” 苗、莫等人尽皆一怔。 那沈仲春却早吓得满头大汗,哑口无言。 “念你初犯,且未曾伤及同门……”卢有鱼斜睨着地上人,目光森寒,继续说,“就断了你双手,以示惩戒。”说罢顿觉脚底一阵湿漉漉的温热。 一股热腾腾的尿骚气。 苗泠泠赶忙拉向跃冰躲得远远的,捏着鼻子道,“哎唷我说卢师叔,你让他撒了泡尿在擂台上,后面人可怎么比试啊……臭得跟茅坑一样。”一脸嫌弃。 卢有鱼眼角一搐,对身旁莫承才说道,“拉他下去,待今日比试后再行处置。”说完袖袍一挥,脚尖轻点地面,一个飞转重又回到了月台之上。负手而立,凝神眺望。 烈阳不减。 好不热闹的十个擂台。 从高处看,密密麻麻的人头,密密麻麻的墨点,在烈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与擂台边的热闹墨点相衬的,是从远处缓缓移动而来的三个极微小的墨点。 忽地一抹狐疑之色攀上了那惊天鼓旁矮小男子的脸。 此时此刻,尤其冷清的第十擂台。 晋柳儿眉头紧蹙地注视着擂台上讪讪的胡江河,心里犯起了嘀咕。想来几天都没见到小忧了,难不成她出了事……苦苦思索一会子,只听手下败将陈正笑嘻嘻地朝擂台上喊道,“胡师兄啊!你别再等啦,一炷香都快燃尽啦!!” 凡比试迟到一炷香者,直接取消比试资格。 眼看着擂台旁点燃的那柱香从头烧到尾……胡江河犯难地搔了搔头,刚要一步踏下擂台,突然闻得人群中一声惊呼,“楼师兄!!!” “快看快看,楼师兄!!楼师兄回来了!!” “哪呢哪呢!” “哎呀!!……怎的身旁还站了一个女子,啊不对不对,是两个……” ………… 本来寥寥几人百无聊赖之下回头,却发现了正拾级而上的楼心月三人,后一呼百应,所有擂台旁的弟子目光都被台阶下三人吸引了去。 连擂台上兀自较量的弟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头动作,齐刷刷地抻长脖子朝人群后看去。 晋柳儿身躯一震,忙走出擂台拨开人群,定睛一瞧,登时心惊不已,喃喃嘀咕道,“楼,楼心月怎的提前回来了……小忧,小忧为何跟他在一起?!”满面狐疑。 其实更为狐疑的,是埋头拾级而上的三人。 无忧不经意抬头一瞧,冷不丁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台阶,方要咕哝一番,隔了她几个台阶的娉婷女子忽地躲在楼心月身后,皱眉道,“心月,怎,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看着我们……” 一直十指相扣的两只手。 无忧怔了怔,一丝热气自丹田游走至全身。 冰凉的心,仿佛有了些暖意。 “他们都是我的师弟,别怕。”楼心月侧脸宽慰道,目光很是温柔。 曾几何时,她也见过那般温柔如水的目光啊…… 一丝苦笑蓦地绽开嘴角。一切都是误会,误会罢了…… 无忧失神而立,眼前一黯,回过神来,是表情狐疑的苗泠泠。当下苗泠泠戳了她肩膀一下,问道,“你不是跟大师兄去玉龙雪山了吗?居然跟楼师兄一起回来了……还有啊,”他压低声音凑近无忧接着道,“楼师兄旁边那个模样不错的女子是谁啊……” 置若罔闻。 徒有一团氤氲眼眶的泪水。 无忧别过脸去,强压哭腔道,“楼师兄的表妹秦秀秀,他们成过亲了。” “啊?!”苗泠泠瞠目结舌地高呼道。 “你‘啊!’什么啊。”晋柳儿不知何时到了二人跟前,一把推开苗泠泠,满面关切地拉过无忧双手,道,“家派比试的推选名单上有你,幸亏你来了!!”说罢拽起云里雾里的人儿便往第十擂台上走。 无忧神色极其吃惊,一脸莫名其妙,边跟着走边问道,“柳儿,你,你刚刚说什么?家派比试的名单上有我?!”心说怎么可能…… 晋柳儿深叹了口气,停脚郑重地说道,“我没骗你,现在啊,胡师兄就在擂台上等着你和他比试呢!”说完指了指不远处面色焦灼的胡江河。 无忧霎时甩开了晋柳儿的手,推辞道,“不不不,一定是搞错了!……”一时间思绪繁复,心乱如麻。 晋柳儿见状嗔道,“什么搞错了!你管它什么搞错不搞错的,重在参与嘛!况且你要是平白无故地不去比了,胡师兄也良心难安啊!” “我……”无忧抿了抿下唇,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头脑一热,神色凛然道,“走!” 晋柳儿登时笑道,“这就对了,你呀,就别想什么伤心事了……”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款款而来的一对鸳鸯佳偶,不由地暗自叹了口气,但更多的是…… “你笑什么呢?”苗泠泠嗤了晋柳儿一声,语带讥讽道,“哎唷我们大小姐不用成亲咯……” 晋柳儿哼了哼,斜睨了一眼眼前花枝招展的男子,随即去追已然冲进擂台人群的无忧。 冷清的第十擂台。 胡江河笑逐颜开地看着终于出现的女子,几步上前道,“师妹!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搔了搔头,一脸憨态说,“我还以为你不肯跟我比试呢……” 擂台上刚站定的女子神色一震,深吸了口气,抚了抚心脏狂跳的胸口,作揖道,“烦请胡师兄多多赐教。” 胡江湖忙不迭去扶弯腰女子,堂皇道,“师,师妹,你说的哪里的话!你既是被众师叔推选出来的,想必修为高我百倍……”一席情真意切的夸赞话语惹得无忧眉头深锁。 未待她客气回应,“咚”得一声犹如雷贯耳,震得台上二人心口一阵激荡。 惊天鼓一响。 鸦雀无声。 月台之上,面色严肃异常的矮小男子似怒发冲冠,喝道,“无缘无故停了比试,要造反吗!!!” 苗泠泠登时吐了吐舌头,白眼说,“是他楼心月要造反吧,”闷哼一声,嘀咕道,“这才五年都成了亲,那真要等到六年,还不孩子都有了……” 晋柳儿用后肘捅了捅身旁的苗泠泠,压低声音道,“你别乱说话,小忧要比试呢,说什么胡话分她神……” 出奇地,苗泠泠“嘿嘿”一笑,伏耳道,“大小姐呀,小哥哥我可没说胡话呀,你就承认你开心了吧,他楼心月成亲了,你不就自由了……” 互相一记白眼。 重又恢复打斗的十个擂台。 第八十五章 侥幸 被冷汗浸透的寻常鞭柄。 胡江河和无忧这厢于擂台两边站定,彼此拱手一揖。 “无忧师妹,得罪了!”言罢,手中马鞭放若狂龙,只见胡江河奋力一扫,一股劈面疾风,正朝对面女子的小腿袭去! 无忧顿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纵身一跃,登时被脚底扬起的尘土迷蒙了双眼。未待她从那烟尘里逃脱出来,紧接着犹如石落静水般,一迅疾墨点直击她面门,虽说不费吹灰之力,但一记点鞭,饶是将气流隔空撕裂! 一步倒退,一道狭小的伤口。 胡江河登时愣住,堂皇地盯着无忧左颊上崭新的一记鞭伤,忙停手询问道,“师,师妹!真是对不住了,我,我……”满脸愧疚之色。 “小丫头片子!哎哎,我说你怎么也跟向跃冰一样来回躲啊,主动出击啊!!”苗泠泠趴在擂台边一番悉心鼓舞,忽地眉头一皱,心说刚刚光顾着看楼心月了,怎的把向跃冰忘了……想罢一把推开身后左挡右挡的晋柳儿,心事重重。 “哎哎哎,苗大哥,你去哪儿啊!”晋柳儿看着一溜烟消失在人群里的苗泠泠,立在原地似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而擂台上失魂落魄的女子,仿佛对一切都置若罔闻。 满脑子都是那一对令人艳羡的鸳鸯佳偶…… 闷热的胸口,酸涩之意越来越甚。 “无,无忧师妹!”胡江河狐疑地唤道,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简直不知所措。“师妹你,你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鞭子挥得太狠了伤到你别的地方……” 无忧怔了怔,方意识到自己还在擂台上和胡江河比试,强自定了定心神笑道,“胡师兄,我没事,咱们继续吧,我刚刚,我刚刚……”想不出什么理由搪塞,转念一想,两眼放光道,“师兄得罪了!!”说完使劲甩了甩手中鞭子,一圈又一圈地凌空盘旋,待她一身低喝,舞鞭脱手,径直甩向对面神色一惊的憨态男子。 疾风猎猎!! 只见那憨态男子迎面回击,无丝毫闪躲之意,当下两股蛮力交缠到一起,“噼啪”狂响,凌空袭来的鞭子硬生生被男子一击驳回,随后掉落。 无忧一把接过自己的鞭子,蓦然喉头一紧。 久违的刺痛感。 仿佛有几百双小小的触手,正一点一点地攀附生长在自己整个咽喉。 一丝阴寒气和一丝炙热之气如此这般地于她胸腔碰撞。 周遭所有声音好像都无尽地小了下去。 但是好像又时不时地放大,震耳欲聋,滚滚耳鸣。 “哎哎,你听说没啊,楼师兄身边那个美女,是他的夫人啊!!据说二人早都成亲啦……” “真的啊!那晋家大小姐怎么办哪,两人不是还订了婚约吗……” “吓!一纸婚约还能抵得过郎情妾意?……” “哎唷这倒也是,我听展皓师兄说啊,楼师兄和她表妹秦秀秀青梅竹马,现在看来啊,楼师兄今日带回的那个女子,恐怕就是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秀秀表妹咯……” ………… 天旋地转的脑海。 一丝苦笑蓦地绽开嘴边。 原来楼师兄你,早有意中人啊……那你为何,那你为何还要赠我蚀青?那你为何还要对我这样好…… 戛然落下的两行泪。 原以为模糊的五年前竟因为一个人而莫名清晰。 清晰得可怕。 喉咙和脸颊的刺痛跟心口泛滥的酸涩相比,已然微不足道了。 说时迟那时快,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的胡江河虎躯一跳,褐色长鞭破空呼啸,有如铁龙般直挺挺地劈向面色煞白的女子,这果断一劈,几乎用尽了全身功力! 割面冷风,刺得她脸颊愈发疼。 可仍旧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晋柳儿一声惊呼,引得稀稀拉拉人影的第十擂台下齐刷刷的好奇目光。 那个仿佛四肢僵硬、动弹不得的人儿,竟徒手接下了一鞭! 于是原本好奇的目光尽皆转变成了惊恐。 擂台之上,憨厚男子大惊失色地连连倒退,一个踉跄跌坐在地,难以置信道,“师,师妹,你怎么,你怎么不躲……” 霎时阴寒的眼眸,冷冷地盯着男子堂皇的脸色。 一双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眼眸。 胡江河不禁打了个寒颤,满头大汗,支吾不清说,“无忧,无忧师妹,你接了我一鞭还一点儿事都没有,我,我认输……”说罢一个骨碌连滚带爬地下了擂台。 手中接下的鞭子亦随憨态男子消失的身影掉落在地。 出奇地无声无息。 十二夜宫,黄昏。 寂静的宫殿内。 寂静的人儿。 莫同忆瞟了一眼高坐殿中的楼啸天,又瞟了一眼跪地不语的一男一女,干咳了几声,道,“心月,回来都回来了,快起来,别跪在地上。”说完起身去扶那二人,笑说,“一晃眼秀秀都长这么大了,长得比你娘还要标致呢……” 霎时打破的寂静重又落回无边的压抑里。 那一袭粗麻布衣的男子下巴冒着淡青的胡渣,感激地看着莫同忆,沉声道,“师叔,还请师叔帮我劝劝爹……” 不肯起。 “这……”莫同忆神色尴尬,很是为难的样子,深叹了口气,嗔道,“你们这对父子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倔……”摆了摆手,说,“秀秀跟我走,别的我就不管了。”话音一落,便去拉那跪在男子身旁的娇弱女子。 “心月……”那女子眼底闪过了一丝害怕犹豫,下意识地攥紧了他楼心月的手。 “秀秀,你同莫师叔去吧,反正你回来,肯定得找个地方住下。”楼心月轻抚了抚她的脸,暗示别怕,转脸对莫同忆道,“有劳莫师叔了!”深深一揖。 一刹分开的两只手。 空落落的。 随着“吱呀”的关门声,方涌泄的烈阳被狠狠挡在了门外。 莫同忆眉头紧蹙地看着少年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夹缝,暗自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怜爱地看着身旁微微有些怯生的女子,平和道,“你和心月从小一块长大,不必这么拘谨。况且……”顿了顿,叹道,“况且你和心月既成了夫妻,绝无再把你们分开之理。” 秦秀秀猛然抬头,喜不自胜,道,“真的吗莫师叔……”眼眸流转,顾盼生姿。 莫同忆怔了怔,心说怪不得心月这么喜欢,生得如此娇弱柔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顿觉时光荏苒。 一丝黯然。 “莫师叔,寒水门里……有女弟子吗?”秦秀秀语气似迟疑,仿佛疑惑良久。 莫同忆登时回神,粲然一笑,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五年前收了三个女弟子。问这个作什么?”一副和蔼表情。 秦秀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恍然道,“原来是真的啊……” 莫同忆舒展的眉头一皱,疑惑道,“什么真的?” 秦秀秀赧然笑了笑,低头说,“我和心月被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一路追杀,逃到了一处怪林,恰巧碰见了心月的师妹。” “师妹?”莫同忆忙不迭反问道,“哪个师妹?” “叫什么,小忧……”女子苦思良久说。 殊不知身旁美貌妇人满面惊愕,似听到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 谈及天崩地裂。 现今僵立浣溪亭中的女子,心中一派天崩地裂后的断壁残垣。 “小忧,我跟你说话怎么不理我?方才比试完还没宣布结果呢,你倒是走得快……”晋柳儿气鼓鼓地道,见无忧仍不作声,轻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难过。楼心月也真是,居然偷偷成了亲……” “我没事。”无忧笑了笑,继续说,“楼师兄也没什么错。” 晋柳儿睨了她一眼,嗤道,“你呀,你就嘴硬吧,明明心里难过,那你说,方才擂台上失魂落魄的人是谁啊?鬼啊?” 无忧一怔,佯翻一记白眼,若无其事道,“我那是在想怎么赢了胡师兄行吧……”说罢突然回忆起喉头诡异的刺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哎哎,你不说还好,”晋柳儿像是开了话匣子,一股脑问道,“你怎么就不能躲一下呢?刚才你接了胡师兄那一鞭,我差点被你吓死!你手疼不疼啊?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暗地里怎么着胡师兄了?他怎么就连滚带爬地跑了呢!你快回答我啊,不回答我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缠着你……” 无忧赶忙捂住了晋柳儿的嘴,叹道,“哎唷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跟苗大哥一样啊……” 晋柳儿顺势抓了无忧的手掰开一看,瞠目结舌,吃吃道,“一,一点儿伤都没有……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狐疑的眼神。 无忧一把缩回自己的手,别在身后,辩解道,“什么我厉害,那是胡师兄让着我。我猜他没使几分力气,这一轮啊,算我侥幸,日后还得好好谢谢他呢。” 晋柳儿一脸半信半疑。 “你别再盯着我了啊!”无忧迈开几步,眼底滑过一丝黯然,随即消逝,淡淡道,“我想自己一个人呆会儿……” 与此同时,忽然推开的院门。 第八十六章 得知 推门而入的两个美人儿。 一风华绝代,一我见犹怜。 无忧遥遥望着一路穿过游廊走来的莫同忆和秦秀秀,隐约笑语,举止神态分外亲昵。本想着刚回来就上了擂台,未曾拜见师父,当下莫同忆突然推门而入,正自惊喜,待看清同来的女子面貌后,竟一时失语。 “她,她来干嘛!”晋柳儿吃惊地看着莫同忆身旁羞赧的秦秀秀,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白眼道,“秦家小姐不应该好好养在秦家嘛……”说罢迈步欲走,转念一想,叹息道,“小忧啊小忧,你要是早些向楼心月表明了心意……” 一声冷哼。 晋柳儿怔了怔,只听她无忧冷言道,“我表明了心意,楼师兄就会喜欢我了吗?” 话音刚落,莫、秦二人翩然而至。 晋柳儿朝莫同忆一个作揖,问候道,“莫师叔。” 莫同忆这厢点头回应,眸光一闪,笑道,“柳儿,正好,你带秀秀去厢房里休息一下,我和小忧有几句话要说说。” 晋柳儿眼底掠过了一丝尴尬,佯笑应,“是,师叔。”心里却暗自嘀咕道,我一个被楼心月抛弃了的待嫁黄花大闺女,居然还要恬着脸招待……一阵不悦,假惺惺地一把拽过秦秀秀,客气道,“先到我房里休息休息吧,待会我让嬷嬷给你拾掇拾掇。” “这样太麻烦了……”秦秀秀不知何时攀上了无忧的胳膊,随即甩了晋柳儿怯怯地躲在无忧身后细声说,“我就在这院子里四处逛逛,莫师叔……”巴巴的眼神。 看起来似乎是她晋柳儿要欺负人似的。 “你!”晋柳儿见状一个撸袖管,眼睛瞪得瘆人。 无忧干咳了几声,转脸安慰面色楚楚可怜的女子道,“秀……秀秀,你要么先去我房里吧?”说完秦秀秀一连点头,惹得晋柳儿牙根恨得痒痒的。 “我说秦大小姐啊,”晋柳儿满面堆笑,继续说,“你不管去谁房里待着,都得有个指路的吧?”言下之意,她秦秀秀总归还要跟着她晋柳儿的步伐走。 莫同忆眼睁睁地看着无忧身后的女子一副委屈表情,及时安慰道,“我一会把心月叫过来,你就当是等他吧。” 不待秦秀秀回答,晋柳儿眼疾手快地拉起她就跑,步履生风,边跑边说,“小忧,你记得一会儿来找我啊!”几乎是连拖带拽。 不过她秦秀秀一介只深谙女事的柔弱姑娘哪能挡得住她晋柳儿的后天神力。 失了两个人影的浣溪亭倏尔宽敞开来。 各怀心事的师徒二人仿佛都不忍打破此刻的静谧。 “师父,”无忧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眉头紧蹙的女子,问道,“师父为何将我推选进了家派比试?” 莫同忆身躯一震,失笑道,“承才这孩子真是,名单也不知事先找我核对一遍。”一脸埋怨,接着道,“是师父名单弄错了。”满眼愧疚之色。 无忧哑然,结巴道,“可是师父……”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首轮比试我已经赢了……照师父这样说的话,胡师兄私下让我是真的了……”一语成谶,登时满腔失望。 “你赢了?”莫同忆惊讶道。 无忧缓缓地点了点头,说,“我刚和楼师兄他们回来,就被柳儿推上了擂台。一时情急……赢了也算侥幸吧。” 风华女子立马恍然。 “师父……”无忧泪眼朦胧地注视着莫同忆,哽咽道,“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楼师兄和秀秀成亲了?”从二人方才进门那般的亲昵举止和莫同忆不带丝毫震惊的脸色来看,她笃信的师父,恐怕和那娇弱女子相识已久了。 幽幽的一声叹息。 莫同忆抚了抚无忧的肩膀,柔声说,“小忧啊,师父知道你对心月的心思……”顿觉手底下冰凉的肩膀蓦然一滞,继续道,“缘起缘灭,向来不因你的一腔深情而变了它既定的轨迹。喜欢过就好,何必一定要一个什么结果?” “玉嬷嬷死了。”无忧强自压抑住汹涌的眼眶,含糊不清道,“玉嬷嬷和霍老怪一起死了。她也常说什么不介意一个人,可是师父,人生在世,不就为了追逐一个结果吗……” 莫同忆神色一怔,眼眶亦是泛红,缄默良久。 初冬的不夜城,寒风丝丝入扣。 饶是寒风若此,却换不回一个结果。 “对了师父,”兀自黯然神伤的无忧倏尔眉头一皱,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师父前些日子为何允许大师兄带我去玉龙雪山?”谈及玉龙雪山,一腔疑惑登时迸发,“师父可知大师兄并没有带我去玉龙雪山……”而且,他萧肃竟然还施了结界将她困在了荒林里。若不是碰巧遇到楼心月和秦秀秀…… 那莫同忆闻罢师兄楼啸天今日之语,心下早猜得七七八八。想来萧肃暗室那夜里表现得波澜不惊,实则擅做主张要带小忧去玉龙雪山避避风头。为保师妹一条命情有可原,只是她莫同忆也想不明白为何说要去玉龙雪山却没去呢…… “师父?”无忧两手晃了晃失神的莫同忆,疑道,“师父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莫同忆思索片刻,干笑道,“五年来,你也跟我说了不少次想去玉龙雪山,看看心月,我之所以不答应,一是怕你有什么闪失,二是……”轻叹了口气,道,“二是不想打扰霍老怪和玉嬷嬷。” “那……”无忧话未出口,但闻莫同忆打断说道,“萧肃是师兄的得意弟子,为人谦逊有礼,他带你去玉龙雪山,了你心愿,我是再放心不过。” 无忧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低声问,“那大师兄他人呢?我想听他亲口说说……”言下之意,师父方才的说辞,她非半信半疑,信了大半,只是仍有顾虑。 “他啊,他被废了一半修为,估计现在还没醒呢。”莫同忆霎时感慨道,眼底滑过一丝愧疚,又说,“也怪我。光心急……”心说光心急自己的徒弟,哪管得了那么多。 殊不知此话一出,身旁女子神色大震。 同样震惊的,还有此时此刻无忧房中的秦秀秀。 冷茶。 晋柳儿一本正经地坐在小圆桌边看着大惊失色的娇弱女子,心下窃喜,干咳了几声,道,“我可不管这五年内你怎么跟楼心月好上的,反正我要跟他成亲,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大不了我们二女侍一夫,我大你小,我反正不介意。”一番眉飞色舞。心说把你吓跑了,小忧不就有机会了…… 秦秀秀双手轻放双腿,坐得笔直拘谨,一看就是琴棋书画熏陶大的秦家小姐。不像她晋柳儿,翘着二郎腿,喝口冷茶还要吧唧吧唧嘴。 “晋姑娘,莫师叔跟我说既然我和心月已经成了亲,就断然不会将我们分开。”秦秀秀嘴唇煞白,故装不经意地将发颤的双手缩回袖袍,冷冷道。 晋柳儿“哦?”了一声,很有兴趣的样子,笑说,“看来你是答应二女侍一夫咯?” 秦秀秀极小声地一哼,目不斜视,凛然道,“只要能和心月在一起,我怎么委屈都没关系。” “委屈?”晋柳儿反问道。心说哎唷那你的意思是,我堂堂晋家大小姐晋柳儿跟你分一个男人都没嫌委屈,你还嫌委屈了?当下面带愠色,拍案而起,哈哈大笑道,“放心吧妹妹,姐姐我不会亏待你的。” 隐隐的火星味儿。 重回一派死寂。 两边大敞的房门突然吹进一股寒风。 晋柳儿抬头一看,哑然道,“楼,楼心月!!” 一袭粗麻布衣的男子健步如飞,神色凝重,似没有看到门旁的晋柳儿一般,径直走到了圆桌旁的女子身前。 “哎哎,这是浣溪别苑!!”晋柳儿叉腰指道,“浣溪别苑!!哎哎,你耳聋啦!一个大男人平白无故地闯进女弟子的别苑,也不嫌害臊……” 紧紧相拥、旁若无人的二人。 一丝难掩的羡慕之情。 “心月……”秦秀秀梨花带雨地瞟了瞟失神的晋柳儿,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楼心月一声冷哼,斜睨了房中另一女子一眼,道,“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说罢拉起秦秀秀要走。 晋柳儿一马当先地拦在门口,满面嘲讽地挑眉道,“我说楼心月啊,你要把妹妹带去哪?天都快黑啦,人家今日一天奔波,身子可是受不住呀……”大大的一记白眼,又道,“没有莫师叔允许,我可不让你带她走。” “我的夫人,自是和我住在一起。”楼心月面无表情地道。 晋柳儿忙不迭吃惊道,“你疯啦!你要带一个女人去日出宫?!”心说好你个楼心月啊,当真情种啊你!!…… “怎么?”男子唇角扬起了一抹莫名的笑,打趣道,“师妹要是嫉妒的话,不妨真像刚刚说的那般,二女侍一夫吧?” “你!!”晋柳儿气得暗自咬牙,随即闪开一条路,微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哪,我晋柳儿岂能乱打鸳鸯……” 渐渐缭绕的暮色。 第八十七章 不能 华灯初上。 夜凉如水。 陷入一片静谧的日出之宫前徘徊着一个狭长人影。 这般失魂落魄地来来回回,不知过了多久。 “哎,你干嘛呢!” 从远处慢慢走来一人,哈欠连天,神色极为疲累。 无忧循声而望,略微吃惊道,“苗,苗大哥。”一番疑惑,又问,“你去哪了?” 苗泠泠简直困得不省人事,混沌道,“什么去哪,我不一直在浣溪别苑吗。” “啊?!”无忧这回是真的吃惊了,连忙问,“那我怎么都没在别苑里看见你!” 苗泠泠翻了大大的白眼,随意道,“你一会跟莫师叔扯个半天,一会又跟晋柳儿那个死丫头扯半天,哪还能注意到我……”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说,“小哥哥我呀,比试完了就带向跃冰回去了。”言下之意…… 无忧瞠目结舌,不由得倒退几步夸张说,“你和跃冰姐!!!……”心说就知道你们两个冤家有猫腻!!……说是如此,满眼笑意。 “哎哎哎!!”苗泠泠赶忙打断道,“你想什么呢,你别瞎想啊……小小年纪整天就知道男欢女爱,也不害臊……” 无忧一副受教模样,暗自窃喜,小声嘀咕道,“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往女孩堆里钻,也没见你害臊啊……” “嘿!”苗泠泠登时清醒了,叉腰骂道,“亏我还把你当铁哥们呢!”说罢随即气鼓鼓地扭头走人。 无忧一把抱住男子似玉藕般柔滑的胳膊,堆笑说,“我开玩笑呢,苗大哥……”转念一想,两眼放光道,“要不我炒几个小菜,咱们喝一壶?”几记飞眼。 “哼……懒得理你,”苗泠泠斜睨了她一眼,不屑道,“明天一整天都要耗在二轮比试上,小哥哥我呀,得养精蓄锐……”顿了顿,疑说,“我听说,你赢了胡江河?” 无忧一怔,一脸发蒙地点了点头。 “你赢了胡江河?!”苗泠泠失声惊问第二遍道,当下满面狐疑地打量着跟前举止平常的女子。心说胡江河好歹也把寒水心经修到了第一重……突然凑近女子面庞,压低声音询问道,“是不是莫师叔私下给你开小灶了?!”见她迟迟不答,叹说,“我就说吧,怎么可能五年来都让你打枣儿……” 无忧蓦地松开了紧抱男子胳膊的双手,满脸笑意顿时僵硬,低头咕哝道,“人家别的弟子基本功一两年就开始修炼寒水心经,我知道自己资质差,要不然师父也不会让我先把六年基本功修完才……”说着说着,鼻子一酸,哽咽道,“苗大哥……你说我资质差可以,但是师父绝没有故意偏袒我……”倏尔想起自己的身世,霎时间心内百转千回。 苗泠泠心知适才失言,一阵懊恼,忙安慰道,“哎唷,我不过随便说了一句,你就眼泪汪汪的,给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怎么着呢……”说罢掏出怀内丝帕,刚要为其拭泪,忽然听闻身后一连串笑若银铃,回头一看,笑道,“哎唷原来是楼师兄啊,都带着嫂子住进日出啦?”语气讥讽。 灰蓝苍穹,几缕薄云。 一轮明月。 和一袭耀眼的荼白衣衫。 恍恍惚惚,有如旧梦重现。 无忧怔怔地凝视着几步开外紧紧相依的二人,默然不语。 腰间蚀青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冰凉。 苗泠泠猛然干咳了几声,打破了尴尬场面,笑问道,“楼师兄大晚上的带嫂子去哪儿啊?” “月池。”褪下粗麻布衣的男子淡淡道。 “哎唷来日方长,以后多的是时间调情……”苗泠泠话说了一半,登时被身后女子一拉,冷不丁踉跄几步,差点摔个嘴啃泥,小声嗔道,“你干嘛?小哥哥我帮你……” “楼师兄,”无忧在苗泠泠身前缓缓站定,作揖道,“耽误楼师兄和秀秀了,师妹有事,先行一步。”说罢拽着苗泠泠就往日出宫里走,面色平和,没有一丝波澜。 殊不知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二人的秦秀秀忽然发话道,“师妹,”顿了顿,背对着亦停了脚的二人说,“今天……谢谢了。” 苗泠泠“噗嗤”一笑,欲要开口,但闻身边女子头也不回地说道,“客气。” 大步流星,眼神决绝。 就这般地淹没在黑暗里。 梅花镇,晋府。 同是一派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厢房内。 铜镜里男子失神地盯着自己模糊的脸庞,手边是摘下的面具。 唯一不曾模糊的,就只剩他的眉与发了。 浓重的酒气。 突然裂开的门缝。 饶是轻微声响都全然落到了镜前男子的耳朵里。 但见他飞速地带起面具,循声看,沙哑道,“是你啊,伤都好了吗?” 来人微微一笑,关上房门顺势走到桌边点了一盏残烛,应道,“难得你晋行风关心我。” 一阵缄默。 “行卓,”镜前男子倏尔起身走到桌边,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一袭素衣裹身的男子,问,“七里乡的人……果真都死了?” 来人一怔,皱眉笑道,“你问这个作甚?你不是自己去看过了吗。”若无其事的表情。 “何人须用血岩粉?”冷冷一问,来人立马楞住。 “你和柳儿之事,我无权插手,也不想过问。”镜前男子负手而立,继续说,“可既然我答应了要助爹完成复仇大计,你总不能对我有所隐瞒吧?” 幽幽的一声叹息。 来人嘴角掠起一丝苦笑,兀自斟酒道,“你不是去霍老怪那夺九幽鬼蛊了吗,看来没什么收获?” 镜前男子冷哼道,“那个霍老怪将九幽鬼蛊种在体内,妄想凭自己一身的功力和精血养蛊,到头来被反噬……”摇了摇头,不经意道,“我见他痛苦,就了结了他的性命。” 来人神色一震,眉头紧蹙道,“霍老怪一死,那九幽鬼蛊……”心说看来凤麟得另想法子取了。 “当真没了九幽鬼蛊就取不了凤麟了?”男子满眼不信,轻描淡写道,“我既答应了爹要取凤麟,自是千方百计,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说罢目光一闪,又问,“怎么,九幽鬼蛊和血岩粉二者有什么关联?” “你刚才不是问被柳儿下血岩粉的人是谁吗。”来人神色一凛,随即消逝,接着道,“寒水门五年前收了三个女弟子,其中一个,就是江湖盛传已久的不死灵女。” 男子身躯一震,“难道爹夺凤麟是为了……” 来人无奈地点了点头。 “牧渔之城那边不是有动静了吗?只要杀了秦操不就……”男子忽地激动起来,声音随来人越来越狐疑的目光逐渐小下去。 “秦操死有余辜。”来人淡淡道,“你想得太简单了。” 一声冷笑。 “当年你娘被几家长老联手杀害,晋家更是因此被逐出了不夜城,如果不能手刃仇人,戳穿那些长老之间虚伪至极的把戏,谈何复仇大计?”来人见男子眼神凝肃,轻叹口气,说,“漱溟神功是白银族禁忌,你……” 男子心下恍然,道,“我自己选的路,你不必劝我。” “白银一族以吸食常人阳寿维持的漱溟神功实在太过惨无人道,万一不小心走火入魔……” “那就让我下十八层炼狱吧。” 话音一落,来人不禁怔住。 男子毫不在意地道,“当初劝我上路的是你,如今劝我回头的也是你,你当真以为我还有回头路吗?”目光如炬。 镜里倒映的那张脸,陌生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来人眼神一颤,叹道,“我这一伤,想了很多。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笑了笑,继续说,“人不都这样吗,贪生怕死。” 男子也笑了。 “对了,”来人似忽地想起了什么,“明日柳儿比试,爹让我们一齐去看看,免得其余四家弟子欺我们晋家无人。” 话音一落,眼前是一碗已然斟好的酒。 多少人的一刹贪欢是因一碗酒啊… 万籁俱寂的日出宫内。 灯光昏黄。 嚎啕的女子和满脸不耐烦的人儿。 “哎哟喂我说,刚才不知道谁端庄矜持得一副好师妹模样啊。”苗泠泠又累又气又烦又好笑,索性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女子,心说总有你嚎完的时候吧,怎料…… “苗大哥,我,我是因为赢了首轮太高兴了…”无忧一脸脏兮兮地道,两只眼肿的跟桃儿一样,“为什么我不知道楼师兄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秀秀表妹啊……” 苗泠泠听罢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翻了翻沉重的眼皮,叹道,“我的小姑奶奶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楼心月是长得不错,但有我好看吗?”一记飞眼。 戛然而止的哭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 “你,你干嘛!!”苗泠泠本来快困得不省人事了,饶是被无忧的眼神惊得一个骨碌站起来,指着她说道,“孤男寡女啊!!我不近女色啊!!你死心吧!!…”心正后悔刚才就不应该让她进了自己的房里来。 “苗大哥,”无忧失神地笑了笑,说,“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在月池边问我到底喜欢谁。” 苗泠泠一怔。 “我以前好像喜欢青山,前不久还喜欢。但现在……”眼底一黯,“却是怎样都不能喜欢了。” 第八十八章 二轮 话说家派二轮比试地点选在落叶湖。窥月台首轮比试过后,除去被取消比试资格的六人,共四十二人进入二轮比试。而二轮比试主要为各小组之间的两两对决,分上午场和下午场。十组弟子各派一人早食抽签,抽中的签数则为上午场的对手组序号。至于下午场…… “哎哎哎,别挤别挤……” “说你呢!你不参加比试一个劲儿地往里面挤什么呀!……” “都小点声,没看抽签呢吗!!” “嗤……” ………… 早食时分的落叶湖畔,一比昨日大十数倍的擂台赫然屹立于一片红叶纷纷里。 几乎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的雪青色人影。 喧闹远胜昨日。 现下擂台上两边站定的十组人各派一人前去当央签筒抽签。 莫承才神色严肃地站在签筒后,喝道,“一到十组,依次抽签!” 话音一落,一个挨一个地,等到晋柳儿的时候,却是没得选了。 苗泠泠趁机溜到晋柳儿身边,用后肘捣了捣她道,“哎,你们组那个杨小涵,听说是秦家唯一例外的异姓师兄啊……” 晋柳儿置若罔闻般地拆着签卷,暗自白了一眼,讽道,“你苗泠泠不是很厉害嘛,问这个作甚?难不成你抽到了第十组?” 苗泠泠“嘿嘿”一笑,挑眉说,“那倒不是,小哥哥我还没看呢,”说完边拆边说道,“我是在想啊,万一遇到个强敌,我分身乏术,顾不了向跃冰。” 随意一句,惹得晋柳儿满面狐疑,当下住手问道,“我还没问,昨天好好的你去哪了?”霎时恍然,连连指着苗泠泠的鼻子惊道,“你,你你……你和跃冰姐!!!” 苗泠泠像拍苍蝇般一把拍开晋柳儿的手,瞪眼低声嚷道,“你什么你,你别说什么我喜欢向跃冰啊,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完不屑地哼了一声。 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就这般抵了所有话。 晋柳儿一副“你怎么说都行反正我不信”的表情,低头看向手中被拆开的签卷,登时大喜,欢呼道,“第十组,我抽到了第十组!!!” 擂台下闻声哗然不已。 苗泠泠“嗤”了一声,白眼道,“看把你高兴的,你以为,你抽到了自己就不用比啦?”随即走到莫承才身旁,吊儿郎当地作了个揖道,“莫大师兄啊,现在有两组都抽到了自己,你看是不是要把这两组凑到一起比试一下呀?”一记飞眼。 莫承才方才严肃的表情转瞬即逝,搔了搔头为难道,“这……我去请示一下卢师叔吧。”说完飞身要走,登时被苗泠泠一把拉下。 满面通红。 “我说莫大师兄呀,你就不先问问这两组是哪两组吗?你就这么信我?万一小哥哥我无中生有呢。”苗泠泠心说真是个傻蛋。 一时寂静下来的擂台中央。 莫承才干咳了几声,沉声问道,“烦请抽到自己组签的师弟跟我示意一下。” 不待晋柳儿回应,苗泠泠握拳在莫承才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小声道,“第十组……” 等待良久,似无人回应。 莫承才“咦”了一声,顿觉尴尬,刚欲开口询问第二次,只见苗泠泠身后突然闪出一个人影,神色极为冷峻。 “宰,宰师弟啊……” 当下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莫承才唤作宰师弟的这一年轻男子夺去。 原本嘈杂的擂台下不知怎的瞬间鸦雀无声。 徒有几人的窃窃私语…… “我听说啊,这个宰治文的第二组,就剩他一人了啊……” “吓!一人,怎会这样?!” “哎你不知道,昨天第二组的其余九人,全都惨败他手下啊!!……” “九人?!你别开玩笑了,不是两两对决……” ……………… 离擂台最近的女子倏尔身躯一震,眉头紧蹙地看着远处言语带笑的莫承才和他身前一言不发的男子。 扑面一股冷风。 几缕烈红盘旋。 失神。 无忧忽觉脊背发凉,猛然转身,往那挨挨挤挤的人头里看去。 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正自疑惑,不知何时回来的晋柳儿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哈哈大笑道,“上午我们不用比啦!”说罢无忧身边面庞白净的男子亦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反问道,“此话当真?!” “小涵,你还不信我的话?”晋柳儿挑眉得意道,“我刚刚啊,抽到了第十签,本想着今天不用比了,”表情登时忿忿起来,咬牙继续说,“就怪那个苗泠泠!要不是他呀,承才师兄用得着去请教小矮子吗。” 无忧满眼疑惑地盯着晋柳儿,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 笑靥灵动的女子干咳了几声,正经道,“念宰治文二组一人,晋柳儿十组三人,姑且将这两组安于下午比试。”说罢见跟前一男一女仍是一脸发蒙的表情,不耐烦道,“哎呀就是今天上午他们八组比我们不用比,等到下午我们和那个什么宰治文比试就好了。” 二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闻晋柳儿“噗嗤”一笑说道,“我看啊,第二组里的人,都是些草包……” 无忧听罢不很赞同地摇了摇头,道,“你啊,千万别掉以轻心了,我刚才听擂台下那些人说,那个宰治文……”话未说完,晋柳儿一个摆手打断说,“行了小忧,我才不管什么宰治文不宰治文的,”随即撒腿往擂台下溜,边溜边回头不出声地咧着嘴型说道,“我有事儿,下午见!!……” 重又空荡荡的擂台中央。 新一轮比试却是悄然开始。 红叶深处。 一素衣男子与一面具男子垂首而立,遥遥地望着远处愈来愈近的一袭丹朱色。 快要淹没在周遭明晃晃的烈红里。 “你唤我前来,当真只是为了给柳儿撑场面?”面具男子语气平淡地问道。 素衣男子蓦然勾起一抹笑意,瞳孔里尽是那个女子的身影,道,“不然呢?” “忘了跟你说,我杀霍老怪的时候,跑了两个人。”面具男子似不在意地道。 素衣男子“哦?”了一声,笑说,“你跟楼心月交手了?” 话音刚落,笑靥灵动的女子翩然而至,脸颊绯红似二月桃花。 “卓哥,什么时候来的?”晋柳儿登时双手紧抱着素衣男子的胳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撒娇道。 一声干咳。 晋行卓瞟了一眼身旁别过头去像是看风景的面具男子,抚着女子的手,道,“比试怎么样了?到得这样早,难不成输了?” 晋柳儿“嗤”了一声,白眼道,“呸呸呸,什么输不输的,我跟小忧还没比呢。”说罢只见面具男子身躯一震。 “没比?今天不是第二轮了吗。”晋行卓反问道。 “哎呀,大小姐我运气好,抽了第十签,直接下午比试,倒是省了不少体力。”晋柳儿挑了挑眉,转脸问面具男子道,“行风哥,难得卓哥能把你拖来给我鼓气啊……”“啧”了一声,接着道,“我要是赢了,定讨几坛上好的酒给你!”说罢笑若银铃。 “柳儿,我待会就和行风走了。”晋行卓注视着女子颤动的眼眸,目光甚是爱怜。 晋柳儿眼神一黯,登时泄了气,咕哝道,“人家楼心月都成亲了,还带着自己的夫人同住日出宫呢……” 晋行卓神色一惊,随即看向置若罔闻的面具男子,一副“你都知道了?”的表情,强定住心神,问,“那城主怎么说的?”不自觉地用力握紧女子手腕。 晋柳儿满面狐疑地盯着眼前面色略微紧张的男子,冷冷问道,“楼心月成亲了,你难道不高兴?”见男子一怔,又道,“是他楼心月先毁了婚约,你管城主说什么干嘛?况且……”况且我们都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柳儿,你还小。”素衣男子倏尔捧着她的脸庞,顿觉滑似凝脂,心神一震,轻声道,“有些事,不是你说算了就算了的……” 晋柳儿顿觉头脑发蒙,怔怔道,“卓哥,你什么意思……”顿了顿,接着道,“你想让我和楼心月成亲?……” 渐渐僵硬的双手。 晋柳儿笑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气极反笑道,“是爹吧?”语气瞬间冰冷。 晋行卓默不作声地凝视着晋柳儿剧烈颤动的双眸,眉头紧蹙。 “爹让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为的就是等到楼心月回来吧?”晋柳儿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简直难以置信道,“你和爹,利用我……” 一股红叶寒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三千青丝于空中乱舞,迷蒙了晋柳儿的眼。 她冷冷地看着面前两个纹丝不动的男子,嘴角蓦然绽开一丝苦笑。 一记惊天鼓霎时戳破长空。 轰隆隆如雷贯耳。 晋柳儿翻身一跃,御剑飞往落叶湖畔挨挤的人群,一袭丹朱猎猎作舞。 赤光大盛! 素衣男子眼睁睁地看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半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耳边却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为何不解释?” 依旧默不作声。 第八十九章 蹊跷 谈及家派比试二轮,却要提一番《寒水心经》。 这寒水心经分九重境界,修炼难度由弱至强,依次为小寒、大寒、太寒、寒羡、常水、玄水、梵水、水廓、仙渡。寒水门现有弟子中,鲜有修至二重往上,而几个常驻师叔大多停留在第四重与第五重之间。 如今落叶湖的二轮比试,显然不只武功招式了。 擂台之上,两组弟子相对而立。 互相拱手一揖,面色凝肃。 不过那个妆容整洁的女子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向跃冰,”苗泠泠缩在最后戳了戳身旁女子的肩膀,小声叮嘱道,“你待会就躲我后面,听见了没啊?”说罢全神贯注地盯着对面五人,心口一紧。 左一左二乃廖家三胞中的陈堂和陈忠,正中和右二乃自称秦家外姓师弟的吴勉和姚秉谦,右一是他苗泠泠的小师弟赵兆。赵兆嘛……知根知底的倒是不难对付,其他四个就…… “苗师兄,多多赐教了。” 五人对五人,最公平当然依次一对一。眼下右二的姚秉谦执剑而立,左颊上一道狭长的伤疤异常醒目。怎奈苗泠泠对其客套熟视无睹,径直闪到向跃冰身前对那吴勉说道,“吴师弟啊,你和姚师弟待会都一起上吧。” 吴、姚二人尽皆一愣,满面狐疑,眼睁睁看着苗泠泠转身扶着女子双肩,慢慢将其推向擂台一角。 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的二人。 “仓啷啷”寒剑出鞘!电光火石之间,偌大的擂台上登时充斥着浓重的火星味儿。 苗泠泠正迈步,忽觉背后疾风割面生疼,蓦然冷笑,暗道,看你们俩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想罢双眸一闪,狠狠地将身前面容呆滞的女子推向一边,一连几个闪躲赫然拔剑转身。 果然! 但见吴、姚二人一声大喝,周遭寒光大盛!一套冰山十九式舞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强硬气流,劈头盖脸! 苗泠泠上蹿下跳,灵敏有如顽猴,他佯镇定地接着二人的左截右削和囫囵乱刺,表面游刃有余,心下早叫苦连天。心说怎的秦家外姓弟子比秦家弟子还要难缠!两人夹攻,如火如荼。 而几步开外的女子眼神空洞地盯着三人的动作,忽地眼波一颤。 兀自酣战的锦衣男子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擂台别处的战况,不由得心惊,再看向擂台一角,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子不知何时拖着一把剑,正缓缓缓缓地向他走来,步履生莲。 “向跃冰,你干嘛!”苗泠泠横剑死抗着吴、姚二人的隔空一劈,额角倏尔落下一滴汗,饶他这般失声惊呼,那女子却莫名地加快步伐,眼底一派漆黑。 如影随形的杀气。 擂台之上,一纤长人影凌空飞跃,锋利剑刃反射着重重日光。刺眼之余,那女子轻轻一扫随即翻身落地。 应声而落的,还有两只人手。 苗泠泠满面惊愕地盯着翩然落地的女子,低头看向自己染了一片鲜红的锦衣,几滴和着他冷汗的鲜血亦汩汩地流向他的脖颈。 头脑一阵空白。 断手二人却是哀嚎不已,疼得连连打滚。 出奇地静谧。 女子的嘴角突然绽开一抹笑意。 苗泠泠顿觉头皮发麻。 “轰隆隆”一记惊天鼓如雷贯耳! 众人尽皆身躯一震,待回过神来,擂台上的女子四周忽然围上了一圈雪青色人影。 方赶到的矮小男子眉头紧蹙,神色甚是严肃,冷冷道,“故意伤及同门者……” “等等!!”苗泠泠一把拦着卢有鱼打断道,“什么故意伤及同门,向跃冰她是正当出击!” 一声冷哼。 “把她带下去,比试过后再行处置。”卢有鱼斜睨了苗泠泠一眼,没有一丝感情地道,“就算她正当出击,伤了同门也是不争的事实。” 苗泠泠登时怒火中烧,争辩道,“习武之人受伤在所难免,伤个人就要被处罚,还比什么试啊!!”说罢但闻身后一阵推搡之声。 那个妆容干净的女子被两个壮硕男子紧紧箍住,神色很是痛苦。而隐约缠绕她身子的…… “滔天锁链!!”苗泠泠神色震惊地一个踉跄,随即疯了般扑向女子。 “苗师弟!”莫承才见状死死地拉住苗泠泠,喝道,“苗师弟你别冲动!师父自有处置,不会……” “不会什么?!”苗泠泠双眼发红地盯着莫承才,气得花枝乱颤,指了指卢有鱼,又指了指莫承才,气极反笑道,“哈,我说呢,怎么向跃冰被推选乐正昂却落了单。解不了蛊,救不了人,就找个理由杀了,是吧?” 莫承才眼底滑过一丝讶然,不觉看向阴云密布的卢有鱼,一时间失了分寸,不知如何回答。 “愣着干什么!!”卢有鱼面色一青一白,一声大喝,一圈壮硕弟子登时手忙脚乱地把女子扯向擂台下。 剑光一闪。 鲜血四散迸溅。 “你疯了?!”莫承才惊道。 “嗵”得一声,女子身旁一雪青人影缓缓倒地。 一道狭长的伤口赫然现于胸膛。 苗泠泠眸如寒电,目不斜视,冷言道,“故意伤及同门者,断双手、废五识、逐鸡鸣。”说完回头盯着有如五雷轰顶的卢有鱼,淡淡道,“还请卢师叔将我和向跃冰一同捆了去。”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一袭丹朱色淹没在擂台之下。 “吓,那个什么向什么冰的,怎的武功如此诡异!” “听说啊,那个女的从墨河被救回来后就不正常了,怕是……怕是走火入魔了罢!” “走火入魔?!好端端的如何走火入魔……” ………… 晋柳儿听罢周围人一番议论,嘴唇“唰”得煞白,毫无血色。耳边一遍又遍地回响着锦衣男子的话,“有了血岩粉,离功力大增,走火入魔就不远啦……”这样看来,竟是她晋柳儿将她向跃冰害到如此地步吗! 日上三竿。 冷冷清清的日出之宫。 失神而立的人儿。 三三两两的雪青人影。 “小忧。” 无忧一个激灵闻声望去,有些惊讶道,“师,师父?” “我找你半天了。”莫同忆轻叹了口气,嗔道,“你下午还要比试呢,瞎跑什么……” 无忧怔了怔,低头小声道,“我想,我想看看大师兄怎么样了……”心里堵着一团疑云,而这团疑云,只他萧肃能解了。 莫同忆霎时恍然,好言安慰说,“肃儿根基深厚,虽是废了一半修为,但对他身体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的。”嘴上这样说,实则忧心忡忡,转念一想,两眼放光,道,“小忧啊,你下午就要上场比试了,师父传你几句口诀吧。” 无忧一愣,懵道,“口诀?师父为何这时候传我口诀啊……” 莫同忆咬了咬牙关,眼色一凛,接着笑说,“二轮比试不像首轮,你可千万要小心啊!!……”她故意将“小心”二字咬得尤其重,惹得跟前女子满面狐疑。 “同门弟子,点到即止,一点皮外伤不算什么。师父,你放心吧。”无忧连连摆手随意道,“而且我又根本不懂寒水心经……”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莫同忆眼神一颤,满心愧疚为难,说,“小忧,你别怪师父……” “师父……”无忧目光讶然地注视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辩解道,“我并无一丝责怪师父的意思……是我自己没用,辜负了……” “好了。”莫同忆倏尔一笑打断道,“你再这样自怨自艾下去啊,师父我连传你几句口诀的时间都没了。” 无忧登时喜笑颜开。 正午烈阳。 落叶湖旁。 遥遥观望的一行人。 和重又恢复酣战的火红擂台。 “师叔,”莫承才几番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低头瞟着身旁似满面若无其事的矮小男子,支吾不清道,“苗师弟和向师妹……” 一记脑壳。 莫承才吃痛得连连搔头,害怕地看着眼前气跳脚的男子,撇了撇嘴,继续说道,“是吴师弟和姚师弟二人欺压苗师弟在先,向师妹情急之下一不留神砍了他们两只手……” 卢有鱼面色阴冷地盯着说不下去的莫承才,笑道,“你说啊,怎的不说了?小兔崽子,还轮到你教训我来了……”一声不屑的闷哼。 “卢师叔,你跟师父一个年纪大,一个资历老,地位不相上下,怎的不见师父……”莫承才嘟囔道。 卢有鱼话听了一半,忽地哈哈大笑,咬牙指着莫承才恨道,“好你个莫承才,居然把自己的师父搬出来压我了你!!”说罢又要飞身赏他一记脑壳。 莫承才侧身一闪,脸色微恼道,“哎呀卢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明白沈仲春才是故意伤及同门,向师妹她只是为了救苗师弟,怎么能说是伤及同门……” 卢有鱼冷哼一声,斜睨道,“手都砍下来了,你懂什么。” “不会真的是在找理由杀向师妹吧……”莫承才小声嘀咕道,“我觉得秦家那两个弟子才是活该呢……吴师弟和姚师弟的招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太蹊跷了……” “你说什么?”卢有鱼眉头一皱,反问道。 第九十章 单挑 莫承才怯怯地瞟了卢有鱼一眼,低头咕哝道,“我就是觉得秦姓弟子一个没来,反是外姓弟子……而且,而且我还从未见过秦家外姓弟子有这么出众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卢有鱼面色阴沉,双眉紧蹙,缄默不语。 然家派比试的上午场已然告罄。 人群,一哄而散。 霎时冷寂下来的,还有两个被巨大锁链死死捆缚的人儿。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铁牢内,空气甚是干燥。 头发凌乱的锦衣男子倏尔勾起一抹苦笑,瞥了瞥身旁浑身僵如石像的女子,顿觉辨不清她的表情,叹道,“向跃冰啊,没想到我苗泠泠一世英名,却是要跟你一起死……”心神一颤,眼眶发红,说,“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欠你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那条水虺抓走,落得如此下场……” 些微颤抖的声响回荡在整个铁牢,分外清晰。 “哎唷,我说你怎么愿意赔上一条命,原来是你欠跃冰姐的啊……” 突然冒出的女子之音吓得锦衣男子一个寒颤,骂道,“晋柳儿!你个死丫头,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的,你怎么在这里?” 迎面一股微风,来人定定地站在铁牢前,嗔道,“许你来,就不许我来啊!”隐约带着一丝哭腔。 锦衣男子眉头一皱,欲起身喝问,怎奈浑身绵软无力,说,“你来了有什么用?就你一个人,难不成还能把我们两个大活人救出去?” “苗大哥……”晋柳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道,“都是我害了跃冰姐……”想起与素衣男子一番言语,自是一腔情感如决堤般涌泄。 “行了,别废话。”苗泠泠只觉双腿麻木,倒抽了口凉气白眼道,“我告诉你啊,你下午还要比试呢。对了,我和向跃冰的事,你暂时先别告诉小忧,我怕她分心。” “为什么?”晋柳儿反问道,拭了拭泪,继续说,“就算我不告诉小忧,你们的事儿已经传开了。” 苗泠泠得意地哈哈大笑,说,“那小丫头片子肯定跑去找萧肃了,下午你们比试的时候,她还不一定知道呢。”眉毛随即一挑。 “你怎么知道小忧去找萧肃了?”晋柳儿满面狐疑道,“楼心月不是回来了吗,万一两人碰见……” 一声冷笑。 “楼心月对小忧顶多是同情。”苗泠泠随意道,“他要不是长着一张和什么青山差不多的脸啊,小丫头片子能老老实实地等他五年吗。我看他们俩啊……啧啧啧。” 晋柳儿听得云里雾里,思索一番,笑道,“也就你苗泠泠,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盘算别人的事儿。” 苗泠泠扬了扬嘴角哼了一声,随即淡淡道,“你走吧。” “那跃冰姐……” “我守着她。” 女子身躯蓦然一震。 十二夜宫,落叶湖。 慵懒的午后冬阳照耀着擂台下稀稀拉拉的雪青色人影。 一神色冷峻的男子负手屹立擂台之上。 良久。 似是按捺不住。 恰巧这时,一容貌白净的男子缓缓拾级而上,道是比无忧和晋柳儿先到一步的杨小涵。 “宰师兄。”杨小涵一个作揖,眼角随即一搐,表情甚是凝重,接着说,“听闻宰师兄从不和女子过招,那么今日就由师弟陪师兄过个几招吧。” 宰治文面色不改,斜睨了举止礼貌的男子一眼,冷冷道,“惺惺作态,不及秦介。” “及不及现在说……恐怕为时尚早吧。”言罢只见剑光一闪,白净男子一路疾风小碎步,幻化出重重人影,左歪右斜,晃得擂台下的三两看客眼花缭乱。 不知谁惊呼了一句,“云踪七步!” 说到云踪七步,乃是中原斗阳宗轻功绝学之一。以七个点步凝聚周身功力,迷乱人眼,继而缥缈无形,如飞云掠空,迅捷无痕。 当下擂台上仿佛云雾缭绕,定睛看去,却又平常。真个回首不见云踪! 那神色冷峻的男子兀自团团转,目光如炬,一番云雾里倏尔一笑,顿时挥剑往身后劈去,刹那间犹如金石迸裂之音,两柄寒剑“唰啦啦”摩擦而过,声音分外刺耳。那白净男子心口一震,一连耍出一套雪花剑法,一招一式看起来简单无奇,实则…… “斗阳三剑!!”宰治文吃惊地盯着眼前满头大汗的男子,喝道,“你果真是斗阳宗的人!!” 白净男子如同置若罔闻,冷笑道,“宰师兄眼花了吧,我这一套明明是雪花剑法。”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挥刺劈砍,左一剑右一剑上一剑下一剑,招招试探却又招招致命! 擂台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尽皆抻长脖颈,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几乎不分胜负的两名男子。 只见那宰治文纵身一跃,凌空而立,嘴里飞速念着几句口诀,登时剑光大盛!一股强硬气流将他重重包裹,简直固若金汤,滴水不漏!不是寒水心经第三重太寒之境又是何境! 须臾,白净男子目光一凛,眼睁睁看着半空男子急速穿刺而来,一声大喝到面目扭曲,好像用尽全身力气般飞快地正面劈向穿刺而来的强硬气流。 想来此情此景,也只能硬碰硬了。 有如两块巨石互相碰撞。 手忙脚乱赶到的无忧登时被震得一个踉跄,险些翻下擂台。 短暂静谧。 等所有人强定住翻涌的胸口再次望向擂台。 不免几声叹息。 “杨,杨大哥!!”无忧忙不迭跑去扶那半跪地上的白净男子,但闻“哇”得一声,一口鲜血已然呕出。 “我输了。”杨小涵仰视着跟前神态自若的冷峻男子,脸色煞白,隐隐发青。 宰治文哼了一声,冷冷地迎着他道,“你妄想斗阳真决与寒水心经结合,到头来两相反斥,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杨小涵突然一笑,语带讥讽道,“宰师兄懂得可真多啊……” 冷峻男子神色一震,随即转身要走,却听得杨小涵身旁样貌普通的小姑娘低声拦道,“等等。” 狐疑的眼神。 “第十组人还没到齐,宰大哥为何要走?”无忧没有丝毫躲避地直视着宰治文的狐疑说道。 不待要走的那人回答,杨小涵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注视着扶他起身的小姑娘说,“无忧妹子,打打杀杀向来都是男人的事,你就……你就别管了吧。”说罢捂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无忧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本来心慌得很,霎时笑道,“我竟不知家派比试还有不让女弟子比试的一说。”挑了挑眉,冷言道,“未到比试时辰,你们两个就算比了,也不作数。” 杨小涵怔了怔,刚要说话,那宰治文却发话道,“一个黄毛丫头,自不量力。” “你说谁黄毛丫头哪!!!” 三人循声而望,一袭丹朱衣衫的灵动女子正手忙脚乱地爬上擂台。 原是差一点就错过比试时辰的晋柳儿。 无忧拍了拍身旁男子的肩膀,安慰道,“杨大哥,你先下去吧。我和柳儿如若不敌,自会停手求饶,你不必担忧。” 杨小涵迟疑了一会儿,终点了点头,转身踱向擂台之下。 崭新的格局。 和并不崭新的擂台。 无忧和晋柳儿两个并肩而立,一手持青鞭,一手执寒剑,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对面无丝毫动作的男子。 “嗵”的一声,一柄剑应声而落。 晋柳儿吃惊地看着宰治文将佩剑丢到一旁,气嚷道,“你看不起我们!!”说罢不由分说地挥剑而去。 左刺右刺,那男子左躲右躲。 晋柳儿怒气冲冲地一连乱劈乱砍,口中念念有词,刹那周身气流缭绕,若隐若现,紧接着一声悦耳大喝,“冰山十九式,千里冰封!!”话音一落,耀眼剑光登时朝男子呼啸而去。 只见宰治文眉头一皱,双手交叉,硬是徒手挡住了这一道剑光。 两股气流僵滞的旧景重现。 冷峻男子的嘴角霎时显现出一道殷红之色。 她晋柳儿哪有心思察觉一丝异样,又一声大喝,喝得身前身后人都是身躯一震。 内力陡增,剑光愈盛!直要刺破眼膜! 终于。 擂台上神色痛苦的男子“哇”得一声,喷出一帘血雾。 晋柳儿但觉身前一轻,未及收剑,差点摔了个嘴啃泥,敛神一看,登时大惊失色地几步倒退。 方才趾高气昂的冷峻男子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小,小忧!!”晋柳儿惊得一溜烟撒腿跑到几丈外的无忧身旁,哑然道,“这,这……我们赢了?”满面难以置信的惊喜,见身旁人迟迟不答,疑惑道,“小忧,你……” 殊不知身旁女子业已脸色煞白,一身冷汗。 无忧强自定住心神,但觉体内两股气流横冲直撞,撞得她胸口时而燥热不已时而阴寒至极,真真叫一个冰火两重天!她佯喜地回视着晋柳儿的目光,喉头一甜,忍不住“哇”地呕出一口血。 天旋地转。 无忧怎么也不会想道,莫同忆的几句口诀,竟………… 一派哗然。 第九十一章 花 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 三五成群散去的雪青色人影。 一满面沾沾自喜的妙龄女子挽着另一脸色铁青的女子的胳膊,笑若银铃,道,“小忧,真没想到我们俩能挤进最后一轮啊……”晋柳儿连步子都变得轻盈起来,走着走着眼看要蹦到天上去。 无忧亦笑了笑,叹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如果不是杨小涵先和宰治文硬拼了一番,单凭她和柳儿两个顽劣的小姑娘……思索良久,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晋柳儿翻了记大大的白眼,佯哼道,“要不是我给了那个宰治文致命一击啊,杨小涵就算再怎么硬拼也没用。”话是这样说,其实心里恍然,不过见眼前女子心事重重的倒想吹嘘一遍博其一笑,转念一想,满面笑容登时变为满面关切,问道,“小忧,你受伤了?” 言下之意…… 无忧怔了怔,强笑道,“我在擂台上没动分毫,哪里能够受了伤……”说罢顿了顿,接着说,“可能是被大小姐你的寒水心法震了一下,”满眼饱含崇拜之意,“我胸口一热,内火都被你撩出来了!” 哈哈大笑。 一时间惹得周遭路过的人儿纷纷投来狐疑的目光。 但闻几个男子贼眉鼠眼地窃窃私语道,“哎哎,瞧那个晋家大小姐,还挺厉害的嘛……”,“那能有假?要是晋家当年没出那种事儿啊,现在执掌寒水门和不夜城的指不定是谁呢……”,“嘘!你小声点,也不怕人听见!!……” 晋柳儿笑容突然僵滞,继而一声冷哼,脸色甚是不悦。 无忧瞄了一眼一溜烟跑开的几人,干咳几声,佯随意道,“乱嚼舌根的话,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气呢。”晋柳儿撇了撇嘴,眼神一黯,继续说,“要是天下人骂我一句我就气一次,从小到大,还不得气死了。”说罢粲然一笑,问,“小忧,我饿了,一起去吃饭?” 无忧摇了摇头,眼睁睁看着晋柳儿眸中期待如油灯熄灭一般,好言道,“我困了,先回别苑睡会儿,你和苗大哥一起去吃饭吧?”突如其来的耳鸣。 晋柳儿神色一震,小声嘀咕道,“苗大哥都被关了还怎么跟我一起吃饭……” 话音一落,无忧甩了甩头,几次定睛,顿觉浑身沉重有如灌铅,连近在咫尺的晋柳儿之语都听得模糊不清,忙道,“柳儿,你,你刚刚说什么?” 晋柳儿深深地叹了口气,轻拍了拍无忧的肩膀,心说现在告诉你也只能跟我一样瞎担心,回道,“我说啊,那你先回别苑,我自个儿去隅中吃饭。” 这回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的不适之感顷刻消失。 奇怪啊……无忧兀自嘀咕了一声,又和晋柳儿短暂寒暄了几句,便孑然从那落叶湖的羊肠小道往浣溪别苑的方向走去。 鲜有人迹。 凛冬将至的不夜城,北风呼啸。 随劲风席卷而来的红叶,扑簌簌地凌空翻滚。 一单薄身影,就这般湮没在触目惊心的满天烈红里。 无忧手落在腰间的青鞭上,埋头行路,不觉失神。 她脑海里忽地浮现出莫同忆授的几句口诀,又忽地浮现出荒林里紧紧依偎的那对鸳鸯佳偶,末了,将她脑海充斥的,竟是烈阳下,墨河边,那一个微如清风的拥…… 心乱如麻。 “谁!”无忧蓦然回首大喝,环视四周,徒有狂舞红叶。 仿佛是极轻的脚步声。 难道她又听错了? 暗自咕哝一番,复又双眸疑惑地埋头行路。 十二夜宫,日出。 暮色降临前的灰白苍穹。 虽不比晴天白日刺眼,但现下门外的微弱天光,对在一派漆黑里挣扎了几天几夜的人来说,无疑刺眼异常。 一袭荼白素衣加身,两颊些微凹陷。 方要踱步,但闻一声惊讶的低呼,“大,大师兄?!” 循声而望,仍面有病色的男子亦是吃惊道,“心月?”再看向气色红润的年轻男子身旁,一楚楚动人的女子正自狐疑地打量着他。 “秀秀,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大师兄。”楼心月拉着女子几步向前,满面欣喜,后转脸注视着跟前男子,笑说,“大师兄,秀秀,你……应该记得吧?”依旧是不掺渣滓的澄澈双眸。 萧肃一怔,心内酸涩,佯笑道,“你小的时候就天天把秀秀挂在嘴边,我怎会不记得?” 话音一落,但见女子脸颊绯红,赧然低头一笑。 “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没听说过……”楼心月疑问道。他细细打量着面颊瘦削的男子,顿觉他身子十分孱弱,忙抓着男子手腕追问道,“爹让你回来,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晃,晃得萧肃眼前一黑,头昏眼花,霎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摆摆手应道,“说来话长。” 楼心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了抿嘴唇,皱眉道,“大师兄为何不问我怎的提前回来?” 萧肃听罢一笑,打趣道,“我不问,你不也自己说了吗。” 幽幽的一声叹息。 “大师兄你有所不知,霍前辈和玉嬷嬷被杀后,我原是逃了的……”楼心月眼底一黯,接着说,“要不是爹差人穷追不舍,我也不会……”没有说下去。 “心月……”秦秀秀两眼含泪地注视着身旁男子,两个字已是哽咽。 “你见过师父了?”萧肃问。 楼心月点了点头,道,“爹说,无论如何,我和晋柳儿的亲,是成定了。”说罢身旁女子满脸惊愕。 相反,他萧肃却满脸淡然。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肃此语一出,面前男子登时懊恼道,“大师兄,我能怎么办?!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又能和秀秀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一阵静默。 风声呜咽。 满地枯枝败叶的浣溪别苑内,隐隐凄凉。 灰白的苍穹不知何时陷入了浓重的灰蓝里。 无忧独身站在空荡荡的别苑里,突然觉得寒冷铺天盖地。 似是从骨子里迸散的寒意,一点一滴地蔓延到细枝末梢。 几乎咬紧牙关地瑟缩着推开房门。 是久违的温暖。 小圆桌上,一簇貌如玫瑰的殷红之花开得正盛。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饶是平时连一丁点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无忧,此时此刻,恐怕只想把自己一层又一层地裹在被子里了。 未知铁牢内。 锦衣男子冷冷地斜睨着负手而立的矮小男子,暗自咕哝道,假惺惺的……眼神一凛,横脖子道,“要杀快杀!!” 卢有鱼冷哼一声,语气鄙夷道,“自作聪明。” 苗泠泠一声大笑,面色不屑说,“亏我奔着鼎鼎大名的寒水门来,没想到一个个师叔师父,这般地玩弄心计……”停了停,哼道,“五大家族绝后的绝后,被逐的被逐,说什么兄弟情义,说什么捍卫不夜城,说什么自强不息,呸!都是狗屁……” 卢有鱼身躯一震,额角青筋乱跳,敛眸调息,冷冷道,“你救不了她,休再出口伤人。” 苗泠泠笑得更疯了,眼底滑过一丝凌厉,说,“敢问卢师叔,怎么救不了了?不就是中了蛊术吗……” 一记白眼。 一声冷笑。 “你走吧。”说罢卢有鱼右手寒光一闪,捆在苗泠泠身上的粗链子“唰啦啦”散落一地。 锦衣男子满面狐疑,道,“要我走可以,把她也放了。”顺势指向纹丝不动的向跃冰。 置若罔闻般随即掉头就走的矮小男子。 “等等!!”苗泠泠霎时双眉紧蹙,急忙喊道,“卢,卢师叔……向跃冰她好歹也是寒水门的弟子,你总不能对徒弟的生死坐视不管吧?”他咬牙双手撑地,强自起身,顿觉眼前一片昏黑,眩晕不已。 “她被九幽鬼蛊控制了,你想让她活着,”卢有鱼哼了一声,不带丝毫感情道,“除非你毁了九幽鬼蛊。” 话音一落,锦衣男子身躯大震,一个趔趄瘫倒在地。 虚掩的牢门“吱呀”余响。 漆黑的铁牢内,又剩他和她二人。 同漆黑一片的浣溪别苑。 朦胧的月色渐渐爬上了枯裂的树梢。 一股冰寒之意逝去,身体稍稍回温。 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人儿嘴唇干燥至极,干脆裹着被子样貌笨拙地凑到小圆桌旁。 花香,摄人心魄。 被子里的人儿倒上了两大杯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汹涌热流自咽喉倾泻。 咽喉的灼热,似乎给她带来了一丝生气。 无忧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圆桌正中那一簇热烈的殷红之花上。她抽出裹在被子里的手拈起了一朵,放在鼻下嗅了嗅,登时心旷神怡。 正自陶醉,只见虚掩的房门“轰”地被推开,道是呼啸夜风。 两扇木门如此这般地摇曳在呜咽的风声中,似凋零之花。 无忧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小圆桌上被吹得四散零落的花株,裹在身上的被子一不留神摔在地上。 混沌的风里,混沌的月色里。 一人影呆滞地立在庭院中央。 无忧眼角余光瞥了瞥大敞两边的房门后,突然一惊。 第九十二章 决战 家派比试二轮过后,共余三组一十二人。 除去因受伤自愿退出无缘决战的两人,剩十人进行最后一轮抽签。 依旧是根据签色,两两对决。 决战地点,月池之上。 是日破晓时分,尚未苏醒的十二夜宫沐浴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里。 寂静无澜的月池之水,倒映着凌空独立的小小擂台。 失了乌泱泱的雪青色人影,薄如纸的擂台四周甚是清爽。 无忧、晋柳儿一行人早早到了月池旁,望着遥不可及的擂台,水雾缥缈,心下犯了难。 “小忧,你……你会御剑吗?”晋柳儿傻不愣登的一句话,说罢自己亦是干笑。 无忧立马眉头深锁,不经意一瞥,正好瞧见了款款走来的杨小涵,登时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道,“杨大哥!!” 来人神清气爽,没有丝毫昨日之态,见霎时扑上来的一前一后两个小姑娘,略微吃惊道,“师,师妹何事?” 无忧刚要说话,只见晋柳儿两眼放光道,“杨大哥,昨天要不是你,我们两个绝对赢不了宰治文……”干咳了几声,接着道,“我跟小忧受了点伤,可否同杨大哥一起上那擂台?要是你不嫌弃我们俩累赘的话……”莞尔一笑。 杨小涵心神一震,脸庞微红,恍然说,“这有何难。”说罢轻抓住两人的胳膊,纵身一跃,犹如蜻蜓点水般,寂静的月池霎时荡开几圈涟漪。 三人的身影如此这般地飘忽月池之上,随即消逝在晨雾里。 无忧和晋柳儿说是早到,殊不知其余七人赫然屹立擂台上,似已良久。 “哎哎,小忧,”晋柳儿低声伏她耳边说,“万一我待会跟你抽了一样的签色……”轻叹了口气,挑眉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无忧白了她一眼,打趣道,“我巴不得跟你抽一样的呢。” 互相嫌弃的表情。 无忧细细打量着周围七人,单认出了两个。一是楼心月师弟楼展皓,二是华修远的弟弟华修恒。至于其余五人,竟面生得很。 方失神,忽被怀抱签筒的莫承才打断思绪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抽签吧。” 晋柳儿排在无忧前面先抽了签,转脸小声嘀咕说,“你小心点啊……” 无忧心口一暖,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在场每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只签。 莫承才拎着空签筒,神色严肃道,“按赤、青、蓝、黄、白顺序,依次比试。请抽了赤签的两位师弟准备,其余人退至一旁等候。” 话音一落,无忧和晋柳儿分别瞄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蓝签和青签,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早死早超生啊……”晋柳儿一边往擂台边走一边朝身旁默不作声的女子说道,“我怎么就和楼展皓抽了一样的签呢!!……”满面哀怨,转念一想,两眼放光问,“小忧,你抽中了谁啊?!” 无忧稍稍站定,转身摇了摇头,突然与一断手男子遥相对视,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结巴道,“我,我不认识。” 晋柳儿顺着无忧的目光看去,登时惊道,“姚,姚秉谦?!”心说刚刚抽签的时候还没仔细看,没想到真是他!当下盯着对面男子光秃秃的右手腕,禁不住一阵脊背发凉。 隐隐渗出衣袍的殷红。 无忧满眼狐疑地用后肘捣了捣晋柳儿,问道,“你认识他?对了,昨天忘记问你,我怎么一直没见到苗大哥和跃冰姐?” 晋柳儿一时哑然。 与此同时。 擂台中央两人互作一揖,尽皆神色一凛。 道是秦家外姓师兄杨小涵和廖家弟子华修恒。 除了擂台上屏息观战的众人,三个赫然屹立半空的人影,亦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擂台上的一举一动。 压抑的静谧。 “廖老爷子还是不肯交出自己的徒弟吗。”没有一丝询问的语气,男子神色凝肃,眉宇间不怒自威。 矮小男子苦笑几声,叹道,“墨河一事死了两个心爱的徒弟,这乐正昂啊,他是说什么也不肯交出来。”顿了顿,继续道,“也不知被藏到哪儿了。” 一旁面带愠色的美貌女子倏尔冷笑道,“没想到师兄最终还是要杀了这两人。” 矮小男子身躯一震,皱眉沉声喝道,“同忆!!” 女子斜睨了一眼,面不改色,接着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没有后话。 重回静谧。 三人的目光,全然落在不远处那如同薄纸般的擂台上。 一柄寒剑和一盘花浑铁棍正两厢纠缠。 却说那华修恒一连怒喝,青筋暴起,但见金光一闪,那重达几十斤的浑铁棍回旋一扫,激起一股迅疾气流,随即绞向那白净男子。 禁不住一个劲儿地倒退躲闪。 杨小涵手持寒剑,面色铁青,云踪七步点得出神入化。他见对手体壮若此,一盘花混铁棍似要力拔山河,心说好一个华修恒,果然名不虚传! 饶是如火如荼,擂台上并肩而立的两名女子,亦无心观赏。 “你说什么?!”无忧一声惊呼,惹得晋柳儿忙不迭上来捂了她的嘴。 “你小声点!!”晋柳儿压低声音喝道。 原来就在杨小涵和华修恒斗得愈发激烈的当晌,晋柳儿一来二去地把苗泠泠和向跃冰的事儿全都抖露了出来。心说与其瞒着,倒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那他们俩现在被关在哪儿?”无忧急问道。 晋柳儿环视周遭,确定无人后伏耳小声说,“洗心殿下面。” 无忧眼底霎时惊愕不已,只听晋柳儿继续说道,“我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发现洗心殿上原来有一暗门,直通地下的铁牢。” “卢师叔为何要杀跃冰姐?”无忧实在想不通。 晋柳儿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自从跃冰姐她被你们从墨河救回来,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跟……跟活死人一样。”倏尔想起血岩粉,眼底一黯,失神道,“要不是我,跃冰姐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但前言后语,无忧只听了个前言,顿觉头脑发蒙。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一时间裸露得鲜血淋漓。其实她也无数次地猜想过,乐正昂和向跃冰之所以性情大变,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九幽鬼蛊。莫同忆曾语,由千名处子精血炼成的九幽鬼蛊专寄于腐尸,以腐尸之形体,蛊惑人心。凡被九幽鬼蛊所惑者,有如行尸走肉,若想解蛊…… 喉中一股腥甜气。 四下空荡荡的擂台,鲜少喝彩之声。 待无忧反应过来的时候,晋柳儿不知何时已然走至擂台中央。 几番定睛,一身冷汗。 “柳儿她……真是可爱。” 突然在耳畔响起的人声,惊得无忧一个寒颤。 循声望去,是笑意盈盈的杨小涵。 “是啊……”无忧强笑应道。 “方才我见你眉头紧皱一动不动,是有些慌了吗?”杨小涵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中央明眸皓齿的舞剑女子。 无忧顺着杨小涵的目光看去,但见晋柳儿一个侧闪躲过了楼展皓的凌空一刺,笑应道,“杨大哥好功夫啊,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杨小涵一怔,吃惊道,“我还以为……” 无忧忙摆手打趣道,“杨大哥和华大哥斗得那般精彩,我怎会不看?” 杨小涵登时一笑,饶有兴味地注视着无忧问道,“不知师妹怎样看待本门心法?” “你是说《寒水心经》?” “当然。” 无忧立马讪笑道,“妹子我未曾修习过《寒水心经》,怎能妄下评论,被人知道,岂不可笑……”说罢暗自叹了一口气。 杨小涵“哦?”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无忧佯望远处,躲避着白净男子逼仄的目光,却见一把寒剑悄然横向晋柳儿的脖颈! 意料之中。杨小涵哈哈一笑,满眼赞叹道,“柳儿能和展皓斗这么长时间,果真厉害,厉害。”言罢连连鼓掌。 无忧眼睁睁看着晋柳儿一脸不高兴地瞎迈着步子走回来,刚要上前安慰,忽地被一人抢先。 “输了就输了,我看啊,你比展皓厉害。”杨小涵挡在无忧身前,满眼笑意地注视着没点好气的晋柳儿道。 “还厉害?厉害个……”晋柳儿讶然失笑,一个“屁”字刚到嘴边,又灰溜溜地咽了下去。 无忧走过二人身边停了停,眼底一黯,径直往擂台中央走去。 晋柳儿忙拦道,“小忧!!哎哎!!你等一下……” 声音愈来愈小。 断手男子却已然站定。 无忧瞟了一眼一旁满面关切的莫承才,整个脑子都回荡着自己“噗通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双手微颤地向身前人一揖,道,“请姚大哥赐教。” 一声冷哼。 无忧神色一震,抬头注视着无任何表示的断手男子,顿觉他眼底一派漆黑,眸光阴寒至极。 一丝寒意登时缭绕丹田。 随之而来的,是如困兽般挣扎的炙热之气。 两股气流就这般地在她体内轻微地碰撞。 “承让了!!” 话音一落,那姚秉谦一声低喝,左手拔剑,似用了十二分力气。 耀眼剑光! 第九十三章 妖女 无忧忙挥鞭阻挡姚秉谦破空一削,脑海倏尔掠过莫同忆授她的几句洗心口诀,“周天精寒,凝于丹田。聚收气脉,贯通天心。断绝妄念,心若简水。倏尔神光,任督并行。大道至勤,大道至简。简水寒极,气归丹田……”胸腔内正与热气苦苦纠缠的寒流刹那大震! 一鞭一剑隔空相碰,一时间火花四溅犹如金石迸裂! 无忧这屏息奋力一挡,几乎将胸腔愈发膨胀的寒气尽数汇于一鞭。她以为莫同忆声称的洗心口诀便真是洗心口诀,殊不知…… “寒羡!!!”姚秉谦神色大惊,失声呼道。然而为时已晚。 当下擂台上众人但见飞身凌立的姚秉谦被突然大盛的白光震得连连趔趄,饶是他情急下一声大喝将手中寒剑猛然插向擂台,仍止不住往擂台边缘倒滑而去。 震耳欲聋的摩擦之声。 如薄纸般的擂台上一道粗犷剑痕赫然醒目。 无忧满面吃惊地盯着好不容易在擂台边缘站定的姚秉谦,甚是措手不及。她环视四周,一重又一重狐疑而惊愕的目光尽皆落她身上,头脑登时一片空白。不待她反应过来,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一般,那险些被白光震飞擂台的姚秉谦暗自低喝一声,疾步生风,口中念念有词,数十道剑气霎时氤氲而生。 劈头盖脸!! 伴随在数十道急刺剑气之后的,是一双阴冷到不带一丝波澜起伏的眼眸。 无忧见状下意识地俯身侧跑,怎料那数十道剑气似长了眼睛般竟对她穷追不舍。小小的擂台,愣是被她一圈一圈地绕,绕得观战几人,亦是头昏眼花。说来也怪,那剑气迅如闪电,应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包围了才是,谁知无忧撒腿狂奔,身轻如燕,恍有神助。来去之快,倒赶得上杨小涵恃以为傲的云踪七步了! “哼,这妹子,深藏不露啊……”翩然屹立晋柳儿身旁的杨小涵想到方才一番对话,语气十分嘲讽地说道,转念一想,微笑地注视着此刻眉头紧蹙的晋柳儿,柔声问道,“柳儿妹子,有友厉害至此,让人好生羡慕啊!” 晋柳儿听罢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头顶却是疑云密布。她晋柳儿自基本功第二年就开始修习寒水心经,而她无忧五年来兢兢业业地打枣,声称从未接触过本门心法,如今一看…… 有种被欺骗了的嫉妒感。 紧张的气氛。 晋柳儿再次凝神看向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的无忧,心里“咯噔”一声,禁不住一个脚步迈上前去,满眼关切。 而此刻兀自与不远处断手男子僵滞的无忧,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看着那面无表情的姚秉谦,俯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姚,姚大哥,你,你为何……” 话未说完,无忧忽觉脊背一凉,小心翼翼地缓缓扭头望去,登时抽鞭胡挥乱扫,无一丝招式可言。适才遁于无形的剑气密密麻麻地遍布身后,仿佛士卒般,只待一声口令。 断手男子蓦然一笑,笑容极为诡异。 莫承才和晋柳儿差不多同时喊道,“无忧,小心!!!!” 话音一落,一派剑海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无忧恍然逃不过,目光一凛,大喝一声,青筋暴起!她手里的蚀青散发着隐约白光,这破空一甩,狂放好似呼啸游龙! “轰隆隆”一声。 震耳欲聋! 月池旁密密麻麻抬头张望的观战人影顿觉心口一震,以为惊天鼓又响。几个正口若悬河的人忙不迭推开身前人挤向月池旁,惊奇道,“我就知道!!”,“你知道个屁!!”………… 寂静的月池水“嗵”,“嗵”,“嗵”……地荡开一连串漩涡。 突然多了几个嚎啕呼救的落汤鸡。 哄堂大笑。 而就在众人纷纷看水里人笑话的时刻,一个如墨点般的人影迅疾滑过半空,似坠落之鸟般向月池旁夹风袭来! 愈来愈清晰的身影。 不知是谁失声惊呼了一句,“无忧师妹!!!” 蓦然凝固的笑声。 几乎所有人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看向凌空飞来的女子。 和随即飞下擂台的又一墨点。 浩浩荡荡的人群,挨挨挤挤的人群,竟莫名地松散开来。其间“仓啷啷”数十道拔剑声交错混杂,尤其刺耳。 这数十道寒剑连同数十个执剑男子,竟齐刷刷地纵身向那坠落女子飞扑而去! 杀意! 杀气!! 无忧浑身失重,四肢亦是不受使唤般,她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愈来愈近的月池旁,只见数十重剑光掠过,分外刺眼!而那森森寒剑,散发着无边诡异的气息,正朝她破空穿刺而来! 大惊失色,已不足以形容她现在的表情了。 一丝热气逐渐攀附在她的咽喉。 熟悉的恨意。 熟悉的酸涩感。 倏尔想起七里乡那晚的月光,和月光下面目全非的焦糊…… 倏尔想起少年眉目清朗地赧然一笑…… 倏尔想起额上淡淡凉凉的暖…… 回忆之所以能成为回忆,大概是因现在、以后,甚至永生永世,都不复再有这般美好了吧…… 擂台之上。 莫同忆神色大惊地遥望着凭空出现的数十人,忙不迭一声怒喝急速飞向已然被重重包围的人儿。 其余两名男子,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卢有鱼眉头紧皱地盯着莫同忆渐渐消失的身影,道,“这恐怕不是师兄安排的吧?” 楼啸天冷哼了一声,应说,“你既猜到,为何还要问我?” 卢有鱼深叹一口气,注视着身旁神色凝肃的男子道,“师兄千万别让同忆误会了才是。” “或许我当年就该杀了她。” 卢有鱼一震,良久不语。 然擂台下,月池上,却是一派难以抑制的混乱。 晋柳儿一行人先莫同忆一步赶到,当下拔剑欲冲进数十人的包围里,但稍稍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与其说是数十人半空截杀,不如说…… 数十寒剑,数十男子就如此这般地被吸附在女子周遭的无名气流里。 而女子脖颈上那一道狭长伤口,正汩汩流着殷红之血。 一抹诡异的笑。 好像很开心…… 但,又好像很痛苦。 晋柳儿头皮发麻地注视着剑光下眸光阴寒,发丝凌乱作舞的女子,哑然失色,但闻身旁的白净男子冷言道,“大家先别过去,无忧妹子怕是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晋柳儿嘴唇煞白,心说好好的怎会走火入魔……忽然想起向跃冰,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思绪万千的时刻,耳畔霎时一股疾风掠过。 只听一声怒喝,一道极细剑光赫然劈向凌空僵立的数十人。 挥剑者,正是方赶到的莫同忆。 盘旋在女子周遭的气流蓦然一滞。 “轰”得一声,数十寒剑剑鸣不已,豁然一道裂口! 美貌妇人神色一怔,欲要再劈第二剑,那裂口却“唰”地爆裂开来! 霎时粉碎的一条九节青鞭。 劲风扑面!! 莫同忆等人下意识地横剑一挡,顿觉心口一阵激荡,血气翻涌。 无忧怔怔地盯着几丈开外的莫同忆,嘴中腥甜不已,支吾不清道,“师,师父……” 灰蒙蒙的天色,掩去了所有阳光。 鲜有人声的日出之宫。 面颊瘦削的俊逸男子独坐桌前,刚拿起一只茶碗,忽地一惊,滚烫的茶水立马溅了一身。 狂抖不住的小指。 一丝疑惑登时掠过眼底。 他脱下被溅湿的荼白素衣,起身开门,忽地两个人窃窃私语地走过。 “哎哎,你怎么也提前回来了?!” “吓,那场面我可观赏不起……几十个男人杀一个女人!!!怕都怕不及……” “哈哈!就知你胆小!你难不成还把自己当成那什么无忧的了?!要说这名字怪,人更怪!!哎哎,我听说啊……这个姑娘当年三试的时候,就被卢师伯查出是生死门潜进来的妖女……” “吓!你别胡说八道了……” “真的真的,你看她今天那个发狂的样子!” ……………… 男子闻罢二人的一番言语,一急之下,“哇”得呕出一口鲜血,喉内腥甜异常。他来不及放下手中素衣,转身回房随意披了一件衣袍,掐指念决,登时化为一道剑光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熙熙攘攘,嘈杂如若菜市的月池之畔。 美貌妇人冷冷地盯着被绳索捆缚的数十弟子,蓬头垢面,一地稀稀拉拉的池水,盯着为首的断手男子,问道,“谁人指使你杀害同门师妹!” 一声不屑的冷哼。 没有回答。 美貌妇人怒极笑道,“好哇,没想到寒水门都招了这么些个忘恩负义的!……” “莫师叔,”那姚秉谦冷笑说,“忘恩负义的,恐怕不是我们吧?” 莫同忆一愣,只听那断手男子继续说道,“正气凛然的寒水门,竟为了藏匿一个妖女而……”话未说完,佯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可怜我师父为寒水门劳心劳力,没曾想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妖女……” 话音一落,四下哗然! 莫同忆拔剑指着为首男子,喝道,“休要胡说!!” 第九十四章 暗示 入夜。 万籁俱寂。 灯火通明的厢房内。 莫同忆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床上昏睡的人儿,默然良久。终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只见她眼神一凛,一个抬手,指尖氤氲着刺眼白光,当下暗自一声低喝将那指尖白光劈向床上人儿的天灵盖! 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那莫同忆竟一个趔趄没有站稳,再次定睛看向床上并无一丝异样的人儿,她的瞳孔赫然放大,低声吃惊道,“怎的会这样!……” 殊不知方才一连串动作尽皆落到了门口女子的眼帘里。 “哐当”一声,寂静的厢房顿时回荡着瓷碗碎裂的刺耳音响。 晋柳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莫同忆身前,死死抓住莫同忆双手,跪拦道,“师叔!!小忧究竟犯了什么错,你竟要废她修为啊!!” 那莫同忆怔了怔,面容极为憔悴,敛眸不语,但闻跪地女子继续说道,“小忧她不是什么妖女,师叔你带她这么多年,难道心里还不清楚吗……” 幽幽的一声叹息。 霎时间摇晃的灯火,晃得二人辨不清彼此的表情。 末了,莫同忆满眼通红地扶起晋柳儿,叮嘱道,“柳儿,小忧平日里跟你最为要好,你……好好照顾她吧。”说罢随即掉头走人,像是压抑许久,迫不及待,亦或是,于心不忍。 晋柳儿一路跟随至门口,几番欲言又止。她不经意瞥见脚下刚炖好的补汤,鼻子一酸,自顾自地蹲地捡拾。 门缝吹进一丝冷风。 一朵枯萎的殷红之花登时轻飘飘地滚到了碎瓷里。 晋柳儿眉头一皱,不觉拈起那枯花,心说这时节怎会有花……她抚摸着似刚枯萎的花瓣,忽觉指腹有一种沙沙的触感,定睛往那花瓣上一瞧,不禁失声惊呼道,“血,血岩粉!!!……” 有如五雷轰顶。 十二夜宫。 议事堂。 卢有鱼瞟了一眼堂正中面色阴沉的男子,干咳了几声,问道,“师兄,那一伙人……怎么办?” 楼啸天冷哼一声,霎时睁眼,眸如寒电,道,“秦操老儿巴不得我把他们杀得一干二净。” 卢有鱼一怔,迟疑说,“如此一来,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道,“秦操自知得不到不死灵,便派人暗杀,果真卑劣。” “哼,他以为投靠了牧渔之城,就能为所欲为了吗。”楼啸天突然一句,惹得堂中人满脸狐疑。 “牧渔之城?”卢有鱼反问道,“牧渔之城远在北海,他秦操投靠牧渔之城作甚?” “牧渔之城与不夜城交界北海,师父还在的时候,曾想使其归顺不夜城,”楼啸天顿了顿,接着道,“信奉北海龙神的蛮民,不肯投降,苦苦反抗多年。师父索性不管,就在交界处设了一十八镇,防其奇袭。” 卢有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眸光一闪,急问道,“师兄就不怕秦操夺了那十八镇自封城主?” 一声冷笑。 “不耗上十几二十年,北海一十八镇,怕是没那么轻易就被夺了。” “师兄……从何得知?” 楼啸天睨了一眼卢有鱼,气定神闲道,“同忆抓的那数十人里,有不少都假充寒水门弟子。” 卢有鱼吃惊地“哦?”了一声。 “牧渔蛮民,水性极佳,皮肤黝黑,五官突兀,不比常人。”楼啸天眼神忽而飘远,沉声道,“信奉北海龙神的蛮民,身上或多或少会有些龙纹刺身。” 卢有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试探性地问道,“依师兄意思,先将那一干人等关到洗心牢里?” “还不到跟秦操老儿撕破脸皮的时候。”楼啸天重重地咳了几声,转而问道,“《古朔志》里记载的续命草,你可有眉目了?” 话音一落,卢有鱼登时满面哀愁,叹道,“《古朔志》里光记载南山风窟里长有此草,可要上那南山,还要找到风窟,谈何容易!” 是不容易。 然而天底下,到底又有多少件容易的事。 浣溪别苑。 依旧不改通明灯火的厢房内。 晋柳儿捧着一碗新熬的补汤,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低头缄默的女子,关切道,“小忧,你这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就别多想了。”说罢将手里吹凉的汤羹递向无忧的手边。 “柳儿,”无忧蓦然抬头,神色极为慌张,哑声道,“我刚刚梦见…我被师父废了修为!还被逐出师门……”不觉害怕得脊背一凉,打了个激灵。 晋柳儿身躯一震,险些洒了手里汤羹,忙硬塞到无忧手里,嗔道,“你瞎想什么呢!莫师叔与你情同母女,怎会下此狠手。”佯翻了一个白眼。 一丝苦笑。 无忧眼眶发红,将碗里汤羹仰脸一饮而尽,定定地注视着床边满面关切的女子,哽咽道,“柳儿……” 晋柳儿霎时摆手打断道,“行了行了,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心口一酸,亦是眼眶发红。 二人随即相视一笑。 晋柳儿哼了一声,佯嘲笑道,“你居然背着我将寒水心经修到了第四重,太不仗义了啊,连我都瞒……” 无忧神色一怔,辩解说,“我没有啊……我会些什么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嘴硬!”晋柳儿翻了记大大的白眼,但闻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人仿佛很是犹豫。 可晋柳儿偏偏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当下无忧只见床边嬉皮笑脸的女子一溜烟撒腿去开了房门,顺势而望,登时吃惊不已。 “大师兄?”晋柳儿看了看眼前面颊凹陷的男子,又看了看没有任何示意的无忧,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僵滞的三人。 “哎呀,扭扭捏捏地真烦!” 晋柳儿没好气地一把拉进门外一袭荼白不染纤尘的男子,兀自关门而去,不忘扬声道,“就半个时辰啊!” 渐渐消失的声音和身影。 一霎间重回寂静的厢房。 一人倚床低头不语,一人长身而立不语。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这般彼此静默良久。 “大师兄……找我何事?”似是不想在这份静谧里压抑,床上人儿迎视着男子复杂的眸光,淡淡问道。 “我将你封于结界……”萧肃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接着道,“就是怕有今天。” 无忧一怔,心中疑团愈滚愈大,笑问,“大师兄此话何意?难道大师兄早已料定我今日会被三十几人截杀?”她顿感荒唐。 “你身怀璞玉和伏魔古剑,定已清楚自己的身世。”萧肃道。 蓦然失笑的女子。 无忧笑得面颊潮红,问道,“大师兄是说今日之事,全都与我的身世有关?” 男子神色一震,剑眉深锁地点了点头。 无忧满面的笑容顿时僵硬。 “莫师叔收你为徒,为的就是隐藏你的身份。” “别说了。” 萧肃怔了怔,只听床上纹丝不动的人儿低声说,“无非我娘她……让整个廖家蒙了羞。”倏尔想起莫同忆那几句直要刺破人心的话,“你娘她是胭脂楼有名的妓女,你爹不喜修仙练道,为了你娘……” 无忧哼了一声,冷冷道,“清楚我自己的身世如何,不清楚又如何。五年来我从不曾追根究底,为何还要对我相逼至此?”当下以为今日决战凭空出现欲要置她于死地的三十几人,皆是廖家人所为。 “小忧…你……”萧肃轻叹了口气,喉头一甜,顿觉眼前一黑。他身子一斜,直直地撞到了身旁的小圆桌上。 “大师兄,”无忧失神一笑,道,“你食言了。” 独倚桌前的男子听罢一愣。 “你说要带我去玉龙雪山,却是走了相反的方向。”无忧摇了摇头,泪眼朦胧,继续说,“这世上之事,有很多就是阴差阳错……”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然而熟悉的冰凉之意已然不复存在。 仿佛有人拿着无数小针在狠狠地扎向她的心脏。 一阵强过一阵的刺痛。 泪不自流。 忽地一缕微风掠过。 就这般紧紧拥着失魂落魄的人儿。 无忧强忍着泪意,周身一股轻柔的温热,然而她的身子,却僵如石像。 “大师兄,你可曾喜欢过人?” 话音一落,男子身躯倏尔一滞。 “是不是对人好,就是喜欢?是不是……关心你,就是喜欢?是不是……”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他却将她越抱越紧,像要将她揉碎。 无忧身躯一震,一把推开他,满面堂皇。 正当此时。 “咳咳!!”晋柳儿叩了下门干咳了几声,见状脸红道,“那个,大师兄,半个时辰到了啊,小忧她该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一股冷风登时随晋柳儿身后扑进来。 无忧“唰”地钻回了被子里,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殊不知心早跳到了嗓子眼儿。 萧肃眼底一黯,朝门口的晋柳儿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即迈步。 晋柳儿暗自叹了口气,遥遥地朝床上裹得跟蚕茧一样的人儿说,“小忧,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回房去了。” 说罢一声极细小的“吱呀”之音。 门关了。 第九十五章 回避 两天后,近正午。 十二夜宫,窥月台。 六年一度的家派比试公布最终结果。 月台之上,一年轻男子手持卷轴,振聋发聩道,“此次家派比试,秦家弟子杨小涵,楼家弟子楼展皓和楼云景,廖家弟子谭松,莫家弟子无忧表现甚为出众。是以灵熏、绵水神针和洗心链加以褒奖,并于一月后代表寒水门造访中原碧山无名派……” 话未说完,乌泱泱的月台下登时炸开了锅。 “一个月后就去无名派了?吓,不说两个月吗,我看要再来一轮,明天就能拍拍屁股走人了……” “你管这个作甚!那个妖女都正大光明地被褒奖了,哼,我看哪,那些师伯都被蒙瞎了眼了!!……” “你可别乱嚼了!” “我乱嚼?城主因为一个疯丫头的片面之词就将秦家大师兄逐出了师门,现下居然还把秦家弟子都关进了洗心牢,不是被妖女蛊惑是什么……” “小点声!!人家听见了……” ………… 方要迈向月台之上的女子蓦然听见一声冷哼,顿觉两颊火辣辣的,一时间抬头望了望月台上面带微笑的莫承才,心里一个“咯噔”,竟有些不敢上去。 “无忧妹子,怎的不走?”她身前一黯,原是看起来十分意气风发的白净男子,杨小涵。 当下讪笑道,“我……”不觉咬了咬嘴唇。 身后一片嘈杂之声。 无忧偷偷地瞄了几眼,不少对她指手画脚的人,唾沫横飞,面色真真叫一个咄咄逼人。她甩了甩头,佯精神抖擞地两步一台阶,迈向月台之上,殊不知身旁男子业已打量她良久。 “妹子不高兴?”杨小涵好奇地同行道。 “有什么好高兴的……”无忧回道。 杨小涵“哦?”了一声,眼含深意地问道,“不知妹子师承何派?竟能将寒水心经与自身功法融合得这般天衣无缝。” 无忧一愣,强掩堂皇地笑说,“我哪有什么自身功法啊……” “妹子可知‘欲盖弥彰’一词?” “欲盖弥彰?” 无忧不经意瞥见身旁男子眼底滑过的一丝凌厉,登时脊背发凉,微微地挪开几步,闪烁其词道,“杨大哥,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忽而想起五年前竹林里的青衣男子,心脏狂跳。 杨小涵似极失望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哪……”说罢连连摇头,一副怆然神色。 无忧眉头一皱,二人一人试探一人回避,不知何时已然脚落窥月台。 莫承才与一行陪同师弟上来迎道,“无忧师妹,杨师弟。” 杨小涵微点头示意,与身旁女子同接过莫承才递来的三个锦袋,顺手拆道,“百病灵药,独门暗器,还有……”他掏出一串极朴素的铜铃手链,狐疑地注视着莫承才,问道,“这个洗心链,难不成是怕被生死门的妖术蛊惑?” 在场一行人听到“生死门”三个字,身躯尽皆一震。 莫承才搔了搔头,似不知情,说道,“杨师弟怎会想到这个层面上?造访无名派,和生死门有什么关系……” 杨小涵一怔,倏尔一个作揖,笑道,“师弟失言了,师兄莫怪,莫怪。” 话音一落,又有三人款款围拢过来,道是楼展皓,楼云景和谭松三人。 无忧一眼辩出了楼展皓,其它两位,说是面生,但又像是在哪里见过。 当下三人相继接过楼展皓递去的锦袋,纷纷作揖。 “承才师兄,除了这个,没别的了?”楼展皓身旁面目稚嫩的男子扬了扬手里的锦袋,语气古灵精怪的,有些调皮意味。 莫承才立马飞了一记脑壳,咬牙恨道,“就你捣蛋!要不是看你还小啊,我就,我就……” 那楼云景吃了疼之后顿时笑嘻嘻地躲在楼展皓身后,嚷道,“大师兄打人啦,大师兄打人啦!!……” 无忧“噗嗤”一笑,但闻楼展皓身旁的另一男子冷哼了一声,道,“哗众取宠。”笑容一滞,又闻楼云景撇了撇嘴,挑眉道,“装什么正经……” “云景!” 楼展皓和莫承才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低喝了一声,面露愠色。 “嗤……不跟你们玩了,开个玩笑有什么了不得的。”稚嫩少年说罢扭头便走,大摇大摆的,无一丝羞赧样子。 莫承才欲言又止,叹道,“小小年纪就这般放荡不羁的……”咕哝了一番,定了定神色,沉声道,“诸位师弟,这一月里好生修习,到了无名派,寒水门的门楣,就全靠诸位了!”说完低头深深一揖。 “莫师兄。” 莫承才循声看去,只见杨小涵一脸狐疑地问道,“此次前往无名派,就我们五个人?” 这一问,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 莫承才登时笑道,“当然不是,有萧大师兄带着你们。他在外游历多年,对中原自是再熟悉不过。” 杨小涵等人登时恍然,但她却倏尔一惊。 “大家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散了吧,刚好到了吃饭的时候。”莫承才几步拉开与其余四人的距离,朝台下众弟子扬手一挥,自己亦是逐步往台下走去。 如鸟兽般散去的乌泱泱人影。 无忧心事重重地走在最后,不经意抬头一望,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又惊又喜,忙不迭撒腿犹如脱缰野马般冲进四散人群。 “苗大哥!!!” 被抓住胳膊的人身躯一滞。 无忧顺势跳到该人面前,笑骂道,“好你个苗泠泠啊!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害我白担心!!”她两眼放光地注视着锦衣男子。 出奇地,男子一脸落拓,胡子拉碴,强笑道,“我早就出来了。” 无忧满面笑容突然僵硬,说,“苗大哥,你……怎么了?”转念一想,急忙追问道,“跃冰姐呢?怎么不见她?” 锦衣男子没由来地身躯一震,眼底一派漆黑,有如深渊,失神道,“你不必担心,她也出来了。” 无忧揪紧的心霎时松开,抚着胸口庆幸说,“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眸光一闪,笑道,“苗大哥,你到别苑来吧!我给你炒几个菜,我们……” 话未说完,他苗泠泠身子一晃,打断道,“不必了。”说罢失魂落魄地撇开满面笑意的女子,孑然往日出之宫走去。 无忧一怔,连忙跟上锦衣男子,紧紧拉住他衣袖问道,“苗大哥,你,你怎么了?……”掩饰不住的关切之意。 一丝苦笑。 “我没怎么,我就这样……”苗泠泠倏尔甩开她的手,边走边说道,“你别问我了,也别管我。” 难得晴朗苍穹。 只不过天气虽晴朗,风却凛冽异常。 浣溪别苑。 晋柳儿气定神闲地坐在梳妆镜前,托着下巴,注视着垂帘外纹丝不动的面具男子,戏谑地问道,“家派比试都完了,行风哥还来给我鼓气?” 缄默不语。 良久,晋柳儿忽然冷冷道,“是不是你和卓哥将血岩花放到了小忧房里?” 依旧缄默不语。 “是我太傻了,居然会相信……”一番哽咽,眼眶通红道,“是我对不起小忧,害她成为众矢之的……” “你该嫁给楼心月。”面具男子语气淡淡地说道。 “为何?”晋柳儿笑问道。 “他一边帮爹完成复仇大计,一边想方设法地护你。嫁给楼心月,达到了爹的期许,就不会再生额外的变数。”面具男子道。 晋柳儿冷哼一声,“护我就要将我送于他人?” “他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 话音一落,晋柳儿神色一震,但闻那面具男子继续说道,“秦介嫉妒楼心月,对你心怀不轨。他耗尽浑身功力阎罗一斩……”顿了顿,哑然说,“杀了秦介,就杀了额外的变数。” 心口一股酸涩,铺天盖地。 晋柳儿强定住心神,忽闻门外一阵轻微的脚步之声,眉头一皱,挥手示意面具男子,几个大步冲到房门口。 悄无声息遁入墙角的玄殷色斗篷。 和明晃晃出现在晋柳儿门口的弱不胜衣的女子。 “是,是你?”晋柳儿吃惊地看着没有敲成门的秦秀秀,心中一片狐疑。 “这是我刚做的酥酪和一些点心。”秦秀秀将手里提篮捧至晋柳儿的眼前,又道,“我搬进了浣溪别苑,劳姐姐烦心照顾了。”说罢点头一笑。 晋柳儿被“姐姐”两个字惊得一身鸡皮疙瘩,讪笑道,“谢了啊!”说完毫不客气地接过提篮,欲要关门,忽地扭头惊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你搬进了浣溪别苑?!” 秦秀秀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模样甚是端庄,回道,“莫师叔说浣溪别苑空下来一间房,还说一个女孩子家住在男人堆里不好……” “空下来一间房?!”晋柳儿愈发疑惑道,心说浣溪别苑看着虽大,但能住的房间不过三个……眸光一闪,问道,“哪一间?” 秦秀秀听罢指向了斜对面,殊不知这一指,惹得眼前女子满面惊愕,失声道,“跃冰,跃冰姐的房间……跃冰姐的房间怎会……” 言外之意。若是房间空了,她向跃冰…… 第九十六章 冲击 日渐西斜。 心事重重的人儿方要推开房门,但闻一声惊叫,“小忧!!” 无忧吓得一个激灵,循声望去,原是蹲在枯枝下似百无聊赖的晋柳儿,当下见她疾步如飞地走来,暗自松了一口气,道,“你等我?” 晋柳儿一把将无忧推进厢房里,随手紧掩房门,满面焦急道,“小忧,秦秀秀搬进来了!” 无忧没什么反应地“哦……”了一声,兀自去雕花小圆桌前倒了一碗茶水。 “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晋柳儿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 无忧苦笑了一声,摇头道,“反正早晚搬进来,早搬晚搬还不都一样。” “但她搬进的可是跃冰姐的房间!”晋柳儿一副煞有其事,忿忿不平的模样,“跃冰姐还没从洗心牢里出来呢,她秦秀秀凭什么搬进来……”一番嘀咕,惹得眼前女子神色一怔。 无忧手里的茶水刚到嘴边,讶然道,“你怎么知道秦秀秀搬进的是跃冰姐的房间,别苑里不是还有其它……” 话未说完,晋柳儿冷笑一声,打断道,“她呀,搬进来之后给我送了些什么酥酪点心,要我好生照顾她呢,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说罢翻了一记大大的白眼。 无忧眉头紧皱地注视着晋柳儿,心下一片狐疑,嘀咕道,“苗大哥不是说他和跃冰姐都被放出来了吗……”倏尔想起方才窥月台下锦衣男子冷漠的表情,眼底一黯。 饶是这般小声,晋柳儿却听了个真切禁不住反问道,“你见到苗泠泠了?!” 无忧正失神,突然反应过来,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晋柳儿两眼放光地紧抓着她,“苗泠泠有没有跟你说他为什么被放了出来?怎么被放出来的?” 默不作声。 “哎呀小忧,你倒是说话呀!”晋柳儿急得直跺脚。 “苗大哥他……”无忧咬了咬下唇,喉咙干涩道,“苗大哥不理会我,说让我也什么都别问他。” 晋柳儿面色一震,眸光随即凛然,拉起无忧的手哼道,“什么也别问?走,找他去!”说完不由分说地直奔日出之宫。 干净苍穹,云过无痕。 入冬后愈发少得可怜的白昼。 皎皎日出。 蓬头垢面的锦衣男子魂不守舍地僵立在房门前,失神地低看着地面。 似是对走廊里长身而立的另一男子毫不在意。 就这般同立良久。 终于。 “大师兄找我何事。”锦衣男子突然一句话,没有一丝询问的语气,他眼波一颤,缓缓看向面色稍稍红润的俊逸男子,只见一袭荼白衣袍裸露冬阳下,被冷风吹得猎猎作舞。 “现在四周无人。”萧肃语气淡淡,继续道,“我想知道,与你一起被关的师妹,她现下身在何处?” 锦衣男子身躯微微一震,随即冷笑道,“大师兄关心这个作甚?”不及萧肃开口回答,那锦衣男子又叹又笑,语气嘲讽道,“大师兄可别说是怕小忧担心,所以帮她问了。” 萧肃怔了怔,眉头一皱,欲开口辩解道,“苗师弟。” “行了。” 苗泠泠斜睨着他,面无表情道,“我劝你别跟楼心月一样。” 话音一落,霎时一片死寂。 正当此时。 突然闯进二人眼帘的两个身影打破了这份死寂。 晋柳儿一马当先,一个大步扑到苗泠泠跟前,指着他鼻子骂道,“好哇!你出来了居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亏我还想法子要救你出来呢!” 无忧本来也有一肚子的疑问,但见了几丈外赫然屹立风中的俊逸男子,耳根一红,忙别过头去佯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骂骂咧咧的晋柳儿。 “跃冰姐呢?”晋柳儿狠狠地推了苗泠泠一把,喝道,“你不是跟小忧说你跟跃冰姐一起出来了吗?她人呢?” 锦衣男子一个趔趄,重重地撞到房门上,默然不语。 “你不是平时挺能说的吗?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晋柳儿气得浑身颤抖,不觉脱口而出道,“跃冰姐她不会,她不会真的!!!……” “死了。” 三人听罢皆是身躯一震。 无忧惊得一个倒退,犹如被雷电霎时击中,头脑一阵空白。她眼瞳剧烈颤抖,口舌也变得不利索起来,问道,“苗大哥,你说,你说什么?跃冰姐…死了?!” 不待回答,晋柳儿忙不迭追问道,“怎么死的?尸首呢,你带我去……”剩余二字未出口,但闻锦衣男子面无表情,有如失了心魂般哽咽道,“是我……杀了她。” 此语一出,跟前两个女子顿觉眼前一黑。 就连他萧肃,亦是心口一紧。 “苗大哥,你……我……”无忧震惊得无以复加,下意识地说道,“我不相信!!你怎么可能杀了跃冰姐!!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喜欢她!!” 苗泠泠神色一震,眼底是无尽黯然,嘴角勾起了一抹苦笑,无力道,“小忧啊,别老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顿了顿,哑声道,“我欠她那么多,有什么资格谈喜欢她……” “你不喜欢她,那你也不能……你为何要杀她啊!!”言罢,两个女子泪眼相看,抽泣不已。 “我杀她,不过不想她再那么痛苦……”两行清泪,悄然滑过锦衣男子的脸颊。他苗泠泠聪明一世,洒脱一世,谁曾想他命中竟有此一劫!脑海倏尔浮现那个一身侠气,横眉冷对的舞剑女子,心口登时大恸不止…… 不知谁“咦”了一声。 晋柳儿泪眼朦胧地盯着苗泠泠,狐疑道,“跃冰姐虽伤及同门,但罪不至死。你说杀就杀?你难道就不怕……” 言外之意,他苗泠泠之所以敢下此毒手,定是得了应允。要是没有师叔一辈的应允,他怎么还能这般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寒水门里?! 无忧听罢蓦然一愣,只听苗泠泠冷哼道,“与其让那些臭男人剁她双手,还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殊不知话音一落,戛然止住哭声的二人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冰凉。 无忧哑然注视着那锦衣男子眼底一派冷如寒电般的漆黑,心说苗大哥怎的会……变成这样。 她竟有些害怕。 谈及害怕,她晋柳儿又何尝不害怕。 “你不是苗泠泠!” 晋柳儿忙拉着无忧后退,当下心跳加快,满面敌意地看着落拓男子,喝道,“苗大哥那么热心肠的一个人,怎会放着好好的人不救,说什么‘死了比活着痛快’的胡话!” 这一喝,喝得身旁女子心神激荡。 然而那男子的一脸落拓,全然落尽了门旁的阴影里。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晋柳儿忽觉方靠在门上的男子嘴角一搐,只见他缓缓朝自己走来,单薄身躯犹如白日孤鬼般,脚步无声无息。 他往前走一步,二人就往后退一步。 “你要干什么!”晋柳儿情急又喝道。 一阵冷风掠过。 一袭荼白霎时挡在二人面前。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肃剑眉紧蹙,“仓啷啷”拔剑而出,冷冷指着苗泠泠道,“苗师弟,傻事做了一件,没必要再做第二件了。” 然而被凌乱发丝模糊了面目的锦衣男子依旧缓缓向前,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 离锋利,离剑尖,愈来愈近。 就在他苗泠泠快要撞上剑口的时候,无忧一声惊呼,急道,“苗大哥!” 说罢男子目光一凛,仿佛使劲浑身力气般,胸口直挺挺地朝剑尖撞去。 如她所料。 十二夜宫,浣溪别苑。 一弱不胜衣的女子身影,正徘徊在苑口。 像是看到了什么,那女子登时面目惊喜,喊道,“心月!!”言罢一溜烟小碎步扎进了来人怀里。 道是小别后的楼心月和秦秀秀二人。 不过这小别,只短短几个时辰而已。 楼心月轻抚着女子肩膀,目若流水,柔声道,“都收拾好了吗?”顿了顿,接着笑说,“晋柳儿有没有欺负你?” 怀里小猫似的女子得意地哼了一声,道,“晋柳儿怎么敢欺负我呀,她就不怕落人口实,被人家说是母老虎……”说罢莞尔一笑。 “秀秀,我……”楼心月眼底滑过一丝愧疚,低声道,“我不该瞒你。” “什么?”女子霎时松开环着他脊背的手,满面疑惑。 “爹让我和晋柳儿必须成亲的事。”楼心月眉头微皱地道。 出奇地。 秦秀秀佯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呀……”停了停,眼波微颤地凝视着眼前男子的双眸,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怕我会多想。” 楼心月倏尔一笑,动作轻柔地拈起她脸颊上的碎发绕到耳后,感动道,“万一我真和晋柳儿成亲了……你……” “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是不是那种看重名分的人,你心里还不清楚?”秦秀秀面带愠色地嘀咕道。 男子一怔,满眼含笑,依旧低声道,“我怕委屈了你。” 二人相视一眼,执手而拥,情意款款。 单这一眼一拥,便远胜千言万语。 相比之下。 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日出之宫却是一派凄风苦雨。 第九十七章 议亲 十二夜宫,平旦。 议事堂。 相对而坐的楼家人和晋家人。 姗姗来迟的两个年轻男子。 道是方离窥月台的楼展皓和楼云景。 当下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到角落,默默观望着楼、晋两家的举动。 只听那两鬓微白的晋连孤干咳了一声,不经意问道,“楼师侄,怎么不见心月啊,我听说他前些日子回来了。”说罢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道,“成亲可是人生大事。” 话音一落,坐在对面亦是气定神闲的楼啸天笑了笑,“大约是跟柳儿胡闹去了吧。” 晋连孤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故装疑惑道,“我怎么还听说心月自己领回来一个夫人呢。” 楼啸天眼底一亮,依旧笑道,“那都是小孩子过家家。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岂由得了他胡闹。” 晋连孤目光赞许地点了点头,沉吟说,“既然心月回来了,两个孩子也都长大了……”顿了顿,笑道,“挑个日子,尽快成亲吧。” 言罢,两道狭长人影翩然投在了楼、晋二人跟前的地面上。 于是在座所有人尽皆抬眼望去,一派鸦雀无声。 目若流水的男子和弱不胜衣的女子。 角落里的楼家两兄弟一声低呼,面色十分震惊。 但闻楼心月淡淡道,“还请爹准我同时娶了柳儿和秀秀。” 此语一出,饶是清肃的议事堂亦炸开了锅。 坐在楼啸天身旁的莫同忆和卢有鱼二人眉头一皱,缄默不语地盯着门口十指相扣的一对鸳鸯佳偶,不由得各自叹息。 “心月啊,”先说话的人,却是晋连孤。只见他眼带笑意,蓦然起身走到门口二人面前道,“我把我唯一的女儿嫁了你,你可不能用情不专啊。”语气像是打趣。 楼心月朝跟前男子一揖,面色不改,说,“如果柳儿不愿,那心月便不娶。”眼神毅然决然,惹得身边女子一怔,泪眼朦胧。 晋连孤倏尔深叹了口气,哀道,“你们这对小儿女啊……”随即看向脸色一青一白的楼啸天,挑眉问,“楼师侄啊,五、六年的婚约,果真跟废纸一般哪!” 不待楼啸天回答,楼心月哼了一声,道,“虽说我答应了要娶柳儿,但怎么个娶法……”顿了顿,冷冷道,“当年婚约上并未说我楼心月不能同娶二女。” 不知谁“噗嗤”一笑,搅得严肃气氛突然变得滑稽起来。 甚至有些可笑。 晋连孤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坐在楼啸天身旁的莫同忆却忽地打断道,“师叔还是先问一下柳儿的意见吧。” 明显给僵滞的二人一点缓和余地。 不料她莫同忆刚说罢,耳畔忽地想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不用问我了。” 在座人再次循声而看,来人正是刚从日出之宫匆匆赶来的晋柳儿。 一袭丹朱衣衫,杨柳细腰,明眸皓齿间夹杂着一丝丝古灵精怪。夜宫里谁人不识她晋柳儿? 当下只见她一溜烟窜到了晋连孤身旁,抱着胳膊撒娇道,“爹……我有那么小气嘛,不就多一个妹妹,是吧秀秀?”说罢飞了楼心月身旁的女子一眼。 晋连孤眼底滑过一丝狐疑,随即笑道,“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我就你一个女儿,还能委屈了你?” 谁料。 “我不介意啊。”晋柳儿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接着说,“反正我当正房是姐姐嘛……” 楼心月身躯一震,眉宇间不觉有些愠怒,欲要说话,却被身旁女子往后一拉。 卢有鱼这时也坐不住了,干咳了几声,正经道,“我看哪,两个丫头作伴,倒是不错。既然柳儿不介意,那师兄……你就赶快定了日子吧!”说罢一番眼神示意楼啸天。 幽幽地一声叹息。 “那就定在一个月后吧,一月后的初六恰是黄道吉日。”众人屏息注视下,楼啸天终于沉声道。 “这就对了!”卢有鱼霎时喜道,继而转脸看向默不作声的晋连孤,笑道,“不知师叔可否同意?”满眼看笑话的意味。 晋柳儿忙挡在晋连孤面前抢先发话道,“同意啊,当然同意了。” 身后两鬓微白的男子指着她后脑勺骂道,“你这丫头……”顿了顿,摆手叹道,“罢了罢了,女儿都同意了,我这个当爹的还操心什么。” 皆大欢喜。 十二夜宫,日出。 七零八落、乌烟瘴气的厢房内,一人浑躺床上,一人弯腰收拾。 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言不语。 末了,满房间收拾的那女子将地上成团的脏衣服扔进桌上的竹篮,顺势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满头大汗,两眼红肿地注视着脸深埋被子里的锦衣男子,欲言又止。 “你走吧。” 突然从被子里冒出来的一句,惹得无忧一怔。 “你让我走我就走啊?”无忧没好气地反问道。现在冷静下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冷哼了一声,嘀咕道,“你想让我相信你杀了跃冰姐,下辈子吧。” 微小一句,床上男子却是蓦然身躯一震。 “其实……”无忧眼神一黯,低头哑声道,“我知道一切都因我身上的九幽鬼蛊……” 死一般的沉寂。 “那天我拿伏魔剑刺了水虺喉里的九幽鬼蛊,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却……”她嘴角登时绽开了一丝苦笑,接着说,“我本来还不相信,但是每次见到跃冰姐,她的眼神…我的喉咙就……”无忧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顿觉脊背发凉,失神道,“苗大哥……你说我会不会马上就要死了。……”原来真正要死的时候,却是如此恐惧死亡。 饶是这般凝重的时刻。 房间里却霎时回荡起一串沉沉的鼾声。 无忧一愣,顿时白眼笑道,“亏你还睡得着!”说罢走到床前为四仰八叉的人儿盖了盖被子,抱着一箩筐脏衣推门而去。 然而门外长身而立的人影却是让她眼神倏尔一颤。 “大,大师兄,你怎么还没走?”无忧刚言罢,抬头仰望灰蓝苍穹的男子蓦然回头,亦是一怔。 “苗师弟好些了吗?”萧肃转身问道。 无忧干笑了一声,佯看地面道,“大师兄及时收了一剑,不过划破他几层衣服……”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今日……除了褒奖家派比试的获胜者,还是楼、晋两家议亲的日子。”萧肃迟疑良久道。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跟前女子的神色。 出奇地,没有一丝波澜的表情。 无忧眸里不知是哭是笑,让他分不清悲喜地说道,“楼师兄和柳儿的亲事,不是早都定下来了吗。今天是该择日子了吧。” “心月跟我说,柳儿既然不能不娶,秀秀却也是不能不娶。” 无忧一愣,随意道,“难不成两人一起娶了?楼师兄不是已经娶了秀秀吗……”说罢眼底不由地一黯。 萧肃的表情暗示她猜对了。 一声冷笑。 “楼师兄娶谁,关我何事。”无忧兀自迈步要走,心下一阵发蒙。 “我是怕你会后悔。”剑眉微皱的男子淡淡一句,殊不知这淡淡一句,已搅起她心内千百道波澜。 “你错了。”无忧不带一丝感情地回道。 一阵静默。 “如果我的一句‘后悔。’就能够让我不再喜欢任何人,早在五年前我就后悔了。” 逐渐缭绕的暮色模糊了二人面庞。 一缕寒风,掠过他和她耳畔。 萧肃怔了怔,转而道,“我问了看守洗心牢的师弟,他们确实看见向师妹的尸首被抬了出去。” “抬去哪了?!”本黯然神伤的无忧忽然激动了起来,几乎是两眼放光,急切不已。 “积雪湖。” “积雪湖?!” 无忧苦苦思索一番,心说十二夜宫倒是有五湖一池,这积雪湖,倒是从未听人提起过。不怪她一时失了主意,这积雪湖说是十二夜宫里的五湖,实则与其他四湖相距甚远。五家先祖当年之所以将这积雪湖纳入十二夜宫的版图,是因其环境奇静,枕山面水,想着老来能与此化为一抔黄土,实在惬意。故积雪湖说白了就是一块墓地。 “只是……”萧肃突然神色犯难。 “只是什么?”无忧忙追问道。 “只是积雪湖这块墓地原是给五族的,师祖创了寒水门后,破例允许外姓寒水门弟子亦可百年后葬入积雪湖。向师妹身负重罪……” 无忧蓦然冷笑道,“有罪之人就得弃尸荒野了?” 萧肃轻叹了口气,道,“想必师叔他们也不会做得这般决绝。毕竟一日为师……” “你带我去吧。”无忧打断道,“大师兄既然都打听好了……”话未说完,忽然狐疑道,“大师兄为何这么关心跃冰姐的事?” “同门一场,坐视不理岂不是太无情无义了。”萧肃笑道。 无忧听罢低声嘀咕道,“你这大师兄管得也太多了一点……”心头莫名一酸,抱着一筐脏衣又要迈步走去。 “你为其他男子洗衣,还不是同我一样管得太多。” 她听得出来是带着笑的语气,耳根一红,一溜烟撒腿跑得无影无踪。 第九十八章 故事 薄暮。 浣溪别苑。 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 一怀抱箩筐的女子埋首走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蓦然。 “谁!!”她神色一惊,随着耳后疾风一转,似有一缕黑影。但定睛细瞧…… 原是一堆黑乎乎的枯枝。 霎时松了口气。 无忧复又回头,步子刚要迈去,冷不丁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吓了一跳,踉跄道,“秀秀……姐?”分外奇怪的措辞和语气。 来人莞尔一笑,说,“我瞧你刚才好像在看什么东西,就没打搅你。” 无忧尴尬地笑了笑,回道,“就是一堆树枝,没什么东西……” “这是……你的衣服?”秦秀秀瞟了一眼她怀里的箩筐,有些惊讶道。 无忧连忙摇头,“不是,我,我哪能有这么多好看的衣服。这都是苗大哥的。” 身量纤纤的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地眸光一闪,一把拉住无忧的双手,道,“来我房里一趟,今天我新做了酥酪和点心,给你留了一份呢。”说罢拽着她的手往不远处的如豆灯光走去。 无忧一脸讪讪的,边走边推阻道,“不,不用了吧。秀秀姐,你自己留着吃吧,我……” 话未说完,秦秀秀立马回头嗔了她一眼,打断道,“你是心月师妹,那便也是我的妹妹,跟我还客气什么?” 话音一落,无忧暗自叹了口气,有些失神地跟着步步生莲的身前女子,喉咙干涩道,“师妹听说楼师兄快要成亲了,还未……”顿了顿,接着道,“还未恭喜嫂子。” 殊不知秦秀秀听罢身躯一震,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道,“是啊……心月都快成亲了……” 无尽怅然。 蓦地推门而入,一片敞亮。 熟悉的房间,陌生的人儿。 “跃冰姐的东西,你……都扔了?”无忧试探性地问道。 “我单把床整理了一下,其它的,我都没动。毕竟还有一个月就和心月成亲了,搬来搬去,怪麻烦的。”秦秀秀回道。 无忧但见她走进内室,片刻间拎出了一个提篮,又道,“都是些常吃的蝴蝶酥、妃子笑,师妹可别嫌弃。”说罢将手中提篮递向了依旧心不在焉的人儿。 “怎么,怎么会呢……”无忧讪笑道,眸光转而一闪,说,“秀秀姐你……早点休息吧,我就回去了。”浅浅一揖,忙不迭迈步要走。 “师妹……” 这哽咽一唤,惹得无忧一怔。 “师妹是不是也似他人一般瞧不起我……” 无忧赶忙回头连连摆手,辩解道,“没有没有,我,我只是想早点把苗大哥衣服洗了……” 秦秀秀满面梨花带雨,捂面抽泣说,“我知道姑父就是因为介意我娘是风月女子,才,才……”一番呜呜咽咽。 无忧这厢体会到了手足无措是什么感觉,当下将怀里手里的东西纷纷搁置脚边,几步向前安慰道,“秀秀姐……你别哭了。风月女子怎么了,风月女子就得让人瞧不起吗……”言罢倏尔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一时间竟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幽幽的一声叹息。 秦秀秀拭了拭泪,眼神蓦然飘远,喃喃道,“没想到我居然能在即雪镇那么远的地方遇到心月……” 一听到“即雪镇”三个字,无忧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声。 “我娘一死,那些姨娘就……说是让我投去即雪镇外祖母家里,可是即雪镇那么远,我又从未见过什么外祖母,能投靠哪儿去呀……” 又是一阵恸哭。 “哎呀,妹妹怎的哭了?” 新愁旧绪,百转千回的时刻,一个突然响起的清脆女音愣是打破了这份哀伤。 戛然而止的哭声。 无忧循声而望,见是笑意盈盈的晋柳儿,不由得再看看方还梨花带雨的秦秀秀,心下一惊。 “妹妹的眼泪倒是收得快呀。”晋柳儿一溜烟揽住无忧的肩膀,说道,“小忧,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人呢,原来是被我的好妹妹……”双眼却是目不转睛地落在弱不胜衣的女子身上。 “姐姐说笑了,我不过见小忧师妹亲切罢了。”秦秀秀微微一笑道。 晋柳儿佯恍然“哦……”了一声故意将音调拉得十分长,亦报以微笑道,“那妹妹好生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啦!”说罢暗自冷哼一声,拽着无忧就往门外走。心说整天装什么可怜兮兮的…… “哎哎,柳儿,等一下!”无忧忙挣开晋柳儿的手,“苗大哥的衣服我还没拿呢!”说罢风风火火地一头扎进冷凄凄的房间,那弱不胜衣的女子似是僵硬了一般立在原地。 她抱着箩筐朝那面色青白的女子讪笑着点头示意,转身撒腿就跑。 单留一个孤零零的提篮,在灯火下倒着浑圆的影儿。 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无忧怔怔地跟在晋柳儿身后,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忽闻一声冷哼。 “跃冰姐尸骨未寒,秦秀秀就搬了进来,你还跟她套近乎!”晋柳儿蓦地停住脚,气鼓鼓地转身说道。 无忧随即白了她一眼,说,“什么叫套近乎,明明是我被半路拉走的……” 晋柳儿登时脸上挂不住了,“真,真的啊,我还以为你叛变了呢……” 无忧哑然失笑,“什么叫叛变?” “哼,小忧,你知道楼心月今天当着两家人的面儿怎么说的吗?咳咳,”晋柳儿清了清嗓子,模仿道,“还请爹准我同时娶了柳儿和秀秀……如果柳儿不愿,那心愿便不娶……这不是摆明了给我们晋家脸色看嘛!” “你同意了啊?” “我……”晋柳儿顿时满脸迟疑,咕哝道,“为了晋家,我当然得同意了……”说罢不觉地玩起了手指。 “你的卓哥……也同意了?”无忧故意将“卓哥”二字咬得甜腻,惹得晋柳儿一通娇嗔。 “还不就是他……” “什么意思?” 晋柳儿心口一紧,眼底滑过一丝黯然,低声道,“卓哥怕会再出现第二个秦介……” 无忧一愣,禁不住满面狐疑。 “卓哥说楼心月品行极好,不似秦介那厮心术不正。而且楼心月天生痴情,为人心软,最易优柔寡断,绝不会见异思迁。”晋柳儿顿了顿,叹道,“所以……” “所以你嫁给楼师兄,就仅仅是个场面?” 一语中的。 无忧细想了想,又好笑又苦笑道,“我真搞不懂,想嫁人的嫁不了,不想嫁人的偏偏要为一个场面嫁。”继而摇头继续道,“那这个寒水门,说是为了捍卫不夜城,说是要自强不息,到头来……”没有说下去。 一片心寒。 其实无忧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她体内没有流淌着廖家的血液……这个寒水门,还会收她吗。 “小忧?” 晋柳儿一唤,无忧登时反应过来,问道,“怎么?” “你别老杵在门口啊……” 无忧一怔,双手一滑,怀中箩筐轰然落地。 洒了一地的脏衣。 “苗大哥杀了跃冰姐……”晋柳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又道,“他肯定是脑子犯糊涂了,你就先别理他了……”转念一想,两眼放光道,“一个月后我就成亲了,你这段时日就帮我拾掇拾掇吧!跟我一起挑挑嫁衣啊,挑挑胭脂啊……” “苗大哥没有杀任何人。”无忧突然冷冷道。 幽幽的一声叹息。 “小忧,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啊!可是,可是苗泠泠他……”晋柳儿咬牙恨道,“他都成了那个样子了!”顿觉言语无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将一个人变成晋柳儿口中说的“那个样子”。 无忧怔了怔,忙弯腰捡拾地上的脏衣,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然而皱起的眉头转瞬即逝。 “我先回房了,早点休息。”她淡淡叮嘱跟前一脸沮丧的女子道。 晋柳儿点了点头,回道,“洗不完就明天再洗吧,你也早点休息。” 潇洒的挥手。 渐渐消失的背影。 殊不知别苑外的男子眼里,却是一派翻江倒海般的漆黑。 楼心月面色异常冰冷,剑直直地指向淹没在黑夜里的一袭玄殷色斗篷,道,“你果然不是寒水门的人。” 一声冷哼。 那于风中赫然而立的空荡荡斗篷,仿佛藏着一个隐形人。 一粒汗珠倏然自楼心月的额角滚落,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喝道,“你为何要跟踪我!你这邪魔,杀了霍前辈和玉嬷嬷!!你……”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伴随着一道凛冽剑光。 一袭荼白的男子双眉倒竖,仿佛使劲浑身力气般,朝那斗篷狠狠地劈去! 出奇地,斗篷里的人没有一丝要躲的意思。 破空一剑,震耳剑鸣。 就这般不偏不倚地刺破那件斗篷。 楼心月突然一怔,惊得连连倒退。 在他倒退的时候,那件飘忽如九幽鬼魅的玄殷色斗篷亦应声而落。 确实无人。 地上只有一件瘫软下去的硕大衣袍。 “怎么,怎么会……我刚才明明……”楼心月满面惊愕地抓起地上衣袍,心说我刚才明明已经追到此人了!怎的如此诡异…… 疑惑。 第九十九章 积雪 次日破晓。 缩在被窝里的人儿半梦半醒,翻来覆去,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后顿觉脊背一阵发凉。她下意识地睁了睁眼,登时一骨碌爬起来讶然道,“大师兄!你……你怎么进来的!” 男子就这般纹丝不动地负手而立,眼波倏尔一颤。 无忧忙不迭死死地躲在被子后,单露出两只眼睛,略有愠色地嘀咕道,“身为大师兄还随便出入师妹的房间……” 萧肃干咳了几声,面颊微红,道,“我见你睡得熟就没……”顿了顿,两眼放光,转而道,“趁着晨练时分,你跟我去一趟积雪湖,确认一下那里有没有向师妹的尸首。” 无忧有些怯怯羞羞地看着他,说,“你,你先出去……” 萧肃一副狐疑表情。 “大师兄难不成有偷看师妹换衣服的癖好?!”无忧立马提高了音调,殊不知被子下的面颊滚烫,似煮红了的虾子。 话音一落,只见一个闪影,眼前人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二夜宫,鸡鸣。 好像已经等待良久的白净男子。 当下他一个微笑,迎向信步走来的人,作揖道,“城主。” 来人一个扬手打断,笑道,“堂堂斗阳宗副宗主,何须多礼啊。” “这礼嘛,还是得有的。”白净男子笑了笑,摇头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来人眸光一闪,道,“一个中原大派的副宗主来我不夜城,屈居寒水门一个小小异姓师兄。”顿了顿,接着道,“怪我礼数不周啊。” 哈哈一笑。 “五年前我还是斗阳宗副宗主,但现在嘛……”白净男子勾了勾嘴角,道,“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落魄之徒,哪还有资格怪您礼数不周啊。”说完又是一揖。 来人暗自冷笑一声,仍旧面色不改,说,“此番前去无名派,我寒水门的门楣可都仰仗杨副宗主了。”竟回了一揖。 白净男子甚是吃惊道,“城主您这说的什么话!无名派那帮老道士如何能够轻看寒水门?”叹了口气,无奈说,“就怕这一番前去无名派,不仅仅只是造访切磋吧……” 来人一怔,细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既然杨副宗主心知肚明,又何必跟我拐弯抹角?” 白净男子眉头一皱,笑着摆手,说,“我草芥一个,可没城主您这般神通广大,什么江湖消息即刻就一清二楚。”奉承一番,后道,“生死门乃魔教大宗,自古正邪不两立。双方交战,岂有正派人士坐视不管之理?” 一声冷哼。 “杨副宗主倒是心怀天下,我小小一个不夜城,只求百姓安稳,风调雨顺。其他的说多了不过妄言。” 白净男子尴尬一笑,思索片刻,转而道,“我听说心月他要同娶二女进楼家门……城主为何连这么荒唐的事都应允了?柳儿她哪一点比不上……”话未说完,见跟前人眼底一寒,自知失言,忙圆场道,“楼、晋两家的婚姻大事,何故平白掺和进来另一个女子。”说完干笑了几声。 “男女双方,你情我愿。杨副宗主就不必挂怀了。” 这冷冷一回,愣是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当下只见白净男子眉头一皱,狐疑道,“奇怪了,萧大师兄怎的还没来?” 与此同时。 蹑手蹑脚,鬼头鬼脑从别苑后门溜出来的女子。 和长身而立,气定神闲的男子。 无忧小心翼翼地关紧后门,风一般地窜到萧肃身边,双眸炯炯有神,压低声音道,“大师兄,走吧!……” 像做贼一样。 “别动。”萧肃一把拉回她,将眼前人双肩一按,道,“虽说低调行事,但我可没让你做贼。” 一语戳破。 无忧定定地注视了他一眼,耳根一红,随即别过头去看那些花花草草。须臾,她但觉脖颈处一阵温热,前襟衣带不安分地一松…… 不经意地定睛低头一看。 “你,你你你你!!……”无忧“唰”地挣开男子停留在她喉处的双手,惊得连连倒退,失声道,“你要干嘛!!” 萧肃登时哑然,忙辩解道,“你衣带系错了……” 话音一落,眼前女子霎时背过身去。 “我,我衣带系错了,你告诉我一句不就完了,还亲自动手……”无忧满脸火辣辣的,她飞快地将前襟衣带拆开又重系了一遍,边系边咬紧下唇。整颗心,好似小鹿乱撞。 默不作声的身后人。 “要是没找到向师妹的尸首怎么办?”突然一问,惹得无忧蓦然停下手头动作。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无忧整了整自己系好的衣衫,复又转身眼含戏谑地问,“为什么自乐师兄回来后,我就没再听过他的消息?” 萧肃一愣,皱眉道,“这……”迟疑片刻,继续道,“廖老爷子极少来夜宫走动,他待乐师兄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想来乐师兄受了伤,定被接去了廖家祖宅。” 不说还好,一说无忧立马气不打一处来,气极笑道,“所以跃冰姐就只能被人不管不问地扔回浣溪别苑?” 一丝寒意渐渐缭绕心头。 萧肃闻罢笑了笑,说,“向师妹如此出挑,众师叔岂有偏袒之理?”说罢转念一想,道,“别再作无谓猜想,马上就过了晨练时分了。” 一句话堵住了无忧接下来的言语。 那一袭荼白,星眉剑目的男子倏尔抓住女子胳膊,化为一道微弱剑光,淹没在了愈发明亮的苍穹里。 白雾弥漫。 几乎是行走在一片空白里。 雾重得,连身旁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积雪湖的入口一般都有守墓师弟,到时候服一粒他们给的清障丹……” 就这般紧紧地靠着他。 夏然而止的男子之音。 两个人的相依相偎,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像悬空的心忽地有了着落。 像快要陷入泥淖前的暖风。 像…… 无忧身躯一震,顺势看向莫名紧握着她手的男子。 没有抗拒,亦没作挣脱。 紧绷的脸色似是终于得到了解救般缓和下来。 眼眶一阵温热。 二人一前一后地步行了一会子。 但闻一声大喝,“来者何人!” 一股疾风掠过,隐约从半空落下了两个人影。 “我奉师父之命,前来先祖墓地拜祭。”处变不惊的语气。 “大师兄可有令牌?” “当然。”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给大师兄一粒清障丹。” “为何不是两粒?我这有两人。” “真不好意思大师兄,先祖早有规定,无论多少人前来拜祭,都只给一粒清障丹。” “这……” “大师兄还是先接着吧。大师兄吃了能够引路,领着嫂子就是了。” 没由来的嘻笑声。 无忧听罢简直瞠目结舌,忙不迭挣脱了被死死箍住的左手,倒退几步,小声嗔道,“我可不是什么嫂子啊……”方消下火的脸颊忽又滚烫。 殊不知这退的几步,二人已然两个世界。 突然安静下来的一片白茫茫。 无忧眉头一皱,唤道,“大师兄?”见没有人回答,东南西北地瞎走了一遭,继续唤道,“大师兄?大师兄?你在哪儿啊!……” 死寂。 奇怪了,刚才几个人还说得热火朝天的,怎么一眨眼人都不见了啊…… 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一片空白。 分外清晰的心跳声。 无忧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没有熟悉的冰凉之意,有的只是被染了雾气的衣衫。她脑海里不禁想起决战时的月池之上,恍恍惚惚间碎为齑粉的青鞭,那般随风入水,再无踪迹。 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孑然独立雾中的女子双脚一颤,禁不住一步迈后。 然而就是这一迈,竟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坠落。 坠落。 坠落! 仿佛要像五年前一样坠向无穷尽的深渊! 但她已经不是五年前的无忧了。 当下只见她一声大喝,眼前飞速闪过那几句口诀,“周天精寒,凝于丹田。聚收气脉,贯通天心。断绝妄念……” 寒光大盛! 饶是寒光耀眼若此,仍被雾气铺天盖地地掩了过去。 无忧强自稳住身子,一个翻身赫然屹立,撑了片刻,便又不住地往下坠。 脚底氤氲的白雾下,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她凝神看去,周遭雾气竟随着她的坠落越来越稀薄。 密密麻麻的…… “嗵”得一声。无忧一个没站稳一屁股重重地坐到了地上。她吃痛地连连倒抽凉气,而当她再次看向清晰的周遭,简直大惊失色。 谁曾想到这崖底就是先祖的墓地! 密密麻麻的墓碑,密密麻麻的坟头,如此排列在一片氤氲的白雾下。 隐隐水声,隐隐翠色。 只是叫人听不清,也看不清。 无忧一个骨碌爬起身,一连几个大揖道,“晚辈打搅,先祖莫怪,莫怪……”说罢眼睛滴溜乱转地打量着几丈外的第一排墓碑,一个“秦”字,苍遒有力,尤其醒目。 这下她可犯了难。 从哪找起? 浩瀚墓海,得找到猴年马月啊……而且把墓里所有前辈都打搅得罪一番…… 不禁唉声叹气,皱起眉头来。 第一百章 白发人 话说无忧原地踌躇良久,倏尔脑子灵光一闪,心下一番斗争后,终是扬了扬自己的小指。 两颊莫名飞起了一抹红晕。 她抿了抿嘴唇,耳畔回响起方才守墓弟子咬得分外甜腻的“嫂子”二字,满眼掩饰不住的笑意。正自失神傻笑,殊不知周遭白雾似受了什么召唤一般风卷残云地朝墓地汇聚而去。 一丝一缕,如苍穹薄云,来回无声。 也难怪无忧没有发现了。 说时迟那时快。 “轰隆隆”几声滚雷霎时在墓地之上爆裂开来。气势之强,不亚于九天惊雷! 一道紫电急速穿梭在漩涡般的白雾里,夺目异常。只见那紫电上下左右、横冲直撞地混杂其中,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白银余孽!竟敢乱闯我五族遗墓!” 又一记狂怒滚雷,直要震耳欲聋! 无忧下意识地死死捂住耳朵,目光却一丝不漏地全然落在那团兀自飞转的巨大漩涡里,像是苍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像是通往异界的诡秘洞门,她抻长脖颈仰望着世所罕见的壮阔之景,惊愕得差点忘记了呼吸。 赫然显现出来的三座大山。 层峦耸翠,白练腾空。 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时而湍急,时而缓慢。 无忧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后,登时大惊失色,忙不迭拔腿就往墓地跑去。 洪水猛兽,百丈巨浪! 好似一片汪洋之水,前仆后继,汹涌澎湃,仿佛要把这世间一切吞没! 无忧暗自一声低喝,双眉倒竖,脚尖轻点,纵身一跃飞向那团漩涡之下。 一雪青墨点,一迅疾紫光。 就这般离得愈来愈近。 鲜有风声。 有的只是她脑海里清晰的心跳之声。 那道紫光蓦然一滞。 “是……你!!”无忧定睛看清了那紫光中的面具人,不禁失声惊呼。零碎的记忆刹那涌现眼前。心说还以为那天晚上自己眼花了……满脸狐疑。 却见三千银白发丝流泻如瀑,于半空中凌乱作舞。 那面具男子看到她亦是吃惊,竟忘了一缕白雾正盘旋成手掌般大小的漩涡朝他心口袭来!然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冷不丁身躯大震,徒手要挡那呼啸白雾。 不料! 两股内力硬生生地碰撞到一起,震得无忧心口一阵气血翻涌。 但闻“哇”得一声,那面具男子忍不住喉内腥甜,一霎间搜肠刮肚般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眨眼间两厢僵立。 无忧双眉紧蹙地凝视着兀自徒手抵挡又一波白雾的面具男子,心下登时纠结不已。一是这男子身份不明,她怎可贸然出手帮助。二是她明明见过这男子……一番思索后,眼神一凛,心说与其这般观望猜测,倒不如抓来问问。想罢一个飞身冲到了那巨大漩涡下。 雾海浩淼,两个身影,如同蝼蚁。 无忧隔着那面具男子几步,饶是强定了定心神,依旧被那恍如滚滚天雷般的怒吼吼得心神激荡。她暗自低喝一声,指尖白光大盛,随即几次甩手一挥,击向盘旋而来的几缕白雾。 “跟我走!” 话音一落。 女子一把抓住男子肩膀,飞身冲进头顶的茫茫白雾。 旭日东升,万物初醒。 十二夜宫,浣溪别苑。 “咚……咚咚……咚咚咚咚……” “来了来了,谁啊!!……” 伴随着“吱呀”一声,明媚的阳光登时涌进。 晋柳儿下意识地挡了挡,定睛看去,有些愕然道,“莫师叔……” 叩门人正是莫同忆。 晋柳儿但见莫同忆跳过她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着还是一片昏黑的房间内,干笑道,“莫师叔一大早的,可是有什么事吗?”说罢自己亦不由自主地朝莫同忆的眼光看去。 “没什么事,我就是看看小忧在没在你这儿。”莫同忆霎时笑道。 “小忧她,不是应该晨练去了吗……”晋柳儿愈发狐疑道。 “我方才铁枣林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以为她今天偷懒了呢。”莫同忆道。 “那师叔想必去过她房里了?”晋柳儿问道。 莫同忆点了点头。 欲言又止。 晋柳儿忽而叹了口气,道,“莫师叔要么去日出宫里找找吧,说不定小忧在苗大哥那里。” “苗大哥?”莫同忆反问道。 “就是苗泠泠啊……莫师叔你不是认得他吗……”晋柳儿满心疑惑地咕哝道。不知为何,自那次亲眼看见了莫同忆趁无忧熟睡时试图废其修为后,心里竟有些忌惮她这个莫师叔了。当下思索一番,忍不住问道,“莫师叔你为何……你为何要瞒着我和小忧?” 莫同忆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晋柳儿鼓了鼓勇气,咬牙继续道,“跃冰姐是死是活,秦秀秀为何要搬进跃冰姐的房间,莫师叔你,你至少……”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像卢师叔那样…什么事都要瞒着我们这些小辈吧?何况跃冰姐和我们相处多年,彼此的感情那么深,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我和小忧就算是想相信她死了,也相信不了啊……”说罢眼眶通红。 幽幽的一声叹息。 “你……还是好生准备着婚事吧。”莫同忆眉头一皱,满面不得已的神色,说完转身要走。 “莫师叔!” 这一唤,却不是出自晋柳儿之口。 款款走来的,步步生莲的女子。 莫同忆回头一看,笑说,“秀秀啊。” 晋柳儿登时翻了一记大大的白眼,嘀咕道,“还莫师叔,怎么哪儿都有你秦秀秀……” “师叔吃过早饭了吗?秀秀做了些粥和面食,正愁一个人吃不掉呢。”笑若银铃的女子。 不待莫同忆回答,晋柳儿一马当先地抢话道,“哎呀!我也没吃早饭呢,好饿啊……” 秦秀秀敛眸一笑,面色恭敬说,“姐姐肯赏脸,妹妹再高兴不过了。” 反倒是晋柳儿愣住了。 莫同忆见跟前两个窈窕女子相处融洽,不禁感慨万千,道,“你们这两个天仙儿,一个姐姐,一个妹妹的,叫得这般亲热,心月艳福真是不浅哪……”说完拍了拍二人肩膀,继续说道,“我吃过了,你们姊妹俩吃吧。” 晋柳儿暗自冷哼了一声,突然面色扭曲,冷汗涔涔,看起来甚是痛苦,弯腰捂着肚子叫道,“哎哟,肚子好疼啊……哎哟哎哟,我的肚子怎么能这么疼呢……” 莫、秦二人尽皆一怔,只见那莫同忆一步上前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肚子疼起来了?” 晋柳儿瞟了一眼身旁女子,煞有其事地道,“方才饿极了在房里塞了几块糕点,大概是隔夜馊了吧……” 此语一出,另一女子脸色蓦地一震。 “哎哟,莫,莫师叔,我去趟茅厕!……”说罢晋柳儿撒腿就跑。 “哎哎哎,你这小姑娘,我去给你找点止泻丹药……” 渐渐模糊的声音。 和渐渐模糊的两个人影。 与此同时。 雾海茫茫。 浩瀚雾海下来回穿梭的两个墨点。 女子连连低喝,额头渗出豆大般的汗珠,一粒粒汇成小河流似得流过脸颊。她神色凝肃地迎接着自雾海里盘旋而下的一个个急速漩涡,周身寒光大盛! 而那一头银白的男子却被她牢牢地护于身后。 一袭雪青衣衫,无风自猎猎作舞。 “你到底是谁?!”无忧蓦然回头大声喊道,额角青筋暴起。其实她想问的是,那天晚上的别苑中人,是不是你… 没有作声。 殊不知身前人因这一喝分了神。 一刹间数十个漩涡呼啸而至,几乎是震慑人心的气流。 无忧忙不迭定睛一瞧,顿时神色大惊! 四面八方的逼仄雾气,简直分身乏术! 她下意识地胳膊横在身后人的胸前示意他赶快后退。 然而饶是疾退若此,亦疾不过那数十个漩涡。 仿佛要被无边内力吞噬。 愈来愈近的气流。 只差一厘。 离她,只差一厘!! 无忧惊得立即闭上了眼,双手横挡身前。 周遭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出奇地。 她眉头一皱,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眸,登时又是惊愕不已。 本被她护在身后的面具男子,不知何时闪到了她身前。 就如此这般地将她环在自己的怀里,没有一丝触碰。 他和她之间,隔着那一厘。 无忧满面震惊地注视着他露在外面的眸子,顿时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一丝殷红,蓦然绽开在男子嘴角。 “你……”无忧吞吞吐吐,一时失语。“没事吧”三个字刚到嘴边,但闻遥遥一声呼唤,“小忧!!!” 循声望去,无忧立马大喜道,“大师兄!!!”一切的强撑因这三个字,仿佛都值得了。 然跟前男子却倏尔眼波一震,猛然掐住她的脖颈,挟于身旁。 无忧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忙双手去扒那紧紧箍住她脖颈的手,喝道,“你干什么!!” 说是掐她的脖子。 其实…… “帮我……”面具男子突然伏她耳边哑声道,气若游丝。 一股温热气息搔得她耳根痒痒的。 但男子的嗓音,着实吓了她一跳。 翩然赶至的萧肃。 “大师兄!!”无忧眼神一凛,心下一番挣扎,佯痛苦道,“快救我出去!!!” 第一百零一章 心声 “你是……白银人!!”萧肃面色大震道。 无忧眉头一皱,顺势睨了一眼身旁的白发男子,只觉脖上一紧,整个人像断翅鹰鸟般被抓向白雾稀薄的崖顶。 迅若疾电! 那萧肃拼命追赶,却渐渐落下,一脸焦急。 愈来愈远的距离。 “你…你先放开我!”无忧暗自吃惊眼前男子身负重伤还能这般强撑,见快到崖顶,忙不迭嗔怒道。 话音一落,掐住她脖颈的手霎时松开。 二人对立在白雾稍散的崖边,各自调整气息,胸腔起伏不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面具男子身躯一个微颤,转身迈步要走,但闻身后女子一声惊呼。 蓦然停下的脚步。 无忧满面震惊地看着男子背后密密匝匝的细小血印,一时屏息,欲要开口说话,但闻“仓啷啷”一记破空剑鸣,那穿云踏雾,追击而来的俊逸男子剑眉倒竖!飞身刺向原地僵立不动的白发人儿! 一丝若有若无的幽蓝之光登时闪现。 那白发男子一声大喝,一掌劈向凌空飞刺来的耀眼寒剑,当下两股光晕凝滞一处,而光晕后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眉头紧蹙,神色紧绷。 正当此时。 似乎是听到了打斗声响,五个身着荼白道袍的弟子即刻挥剑夺雾而出,尽皆变幻着剑法劈向幽蓝光后的白发男子,喝道,“白银余孽!休得放肆!!”说罢五个墨点摆出了一套冰山十九式剑阵,状似水滴,名唤“滴水成冰”。 无忧心口一震,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但见那白发男子周身泛着重重交错的蓝紫光,先是一句低喝远远震开了萧肃,随即双掌推向急扑过来的冰山剑阵。 双方僵滞片刻,那白发男子满头银丝霎时狂舞,只听一声低啸,如困兽怒吼!那脊背血如泉涌的男子竟徒手将那五名弟子吸向了半空! “漱溟神功!!”剑阵里忽而传来一句惊呼,其余人尽皆神色大惊,只觉一股无形内力似血蛭般死死地缠粘着自己的皮肤,如同蚊叮一样的痒痛,逐渐地扩大,蔓至全身,胸腔气血亦是翻涌不止! 无忧暗自大呼道,糟糕!情急之下抽出了别在腰后的断剑,剑光一闪,斑驳的剑身隐约映着面具下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眸,她就这么一声大喝,狠狠地劈向了氤氲在白发男子掌下诡秘的幽蓝之光,一时间两方对峙转为三方对峙。无忧碎发凌乱地瞪着瞳孔骤缩,眼波亦是颤抖不已的白发男子,顿觉喉头一甜,肺腑间突然一股沸腾热气… 霎时黯淡下去的紫光。 重重的摔落之声。 一丝阴寒气息蓦然绽开在她喉间。 无忧踉跄连退几步,表情痛苦异常,她用力地掐紧自己的脖子,紧到眼珠外翻,面色酱紫,像是在极力抑制着什么东西。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抑制着什么了。 倏尔跪地。 仿佛累极了一般。她弯腰伏在地上,满身冷汗,忽觉眼前一黑。 一缕白发赫然垂进她眼帘。 就这般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无忧冷不丁一怔,忽觉一股暖流正自脊背汇入丹田,她满腹狐疑地看了看那白发男子环着自己肩膀的手,一厘之间,紫气流淌。 “你……”无忧双眉紧蹙地紧盯着跟前男子,眼神一凛,迅疾将手中断剑横向男子的脖颈,道,“你到底是谁?!”其实这个问题,她在心里已然问了千万遍。 “师,师父?!……”无忧见男子一副面色不改的表情,手心一颤,心说该不会真的是…… 一人满眼期待。 一人默不作声。 就这般四目相视良久。 方才消散的白雾,不知何时复又浓重开来。 倒地不起的六人缓缓地湮没在铺天盖地的雾海里。 “为什么不……”无忧刚说几个字,顿时吸了一口白雾,呛得涕泗横流,忙抽手捶着自己的胸口,再次定睛看去,眼前男子,却也消失在了一片雾海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 一丝怅然蓦地缭绕心头,久久不散。 十二夜宫,浣溪别苑。 日上三竿。 痴痴地看着镜中人儿的女子。 忽地一个黑影闪出。 晋柳儿登时吓得浑身冒冷汗,扭头看去,顿感莫名其妙地笑道,“晋行风,你还真赖在夜宫里不走了?” 男子身躯一颤,“哇”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压抑很久。他双腿一软,轰然瘫倒在地。 晋柳儿眉头一皱,忙不迭关紧门窗,伏在男子身旁询问道,“行风哥,你去哪了?”问罢看向男子染了一片殷红的白发,登时心惊,低呼道,“怎么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说完一溜烟跑向内室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盒,想也不想抓了几个药瓶就走。 “积雪湖……”男子气若游丝地说道,眼皮恍有千斤重。 晋柳儿一怔,疑惑道,“积雪湖?你去积雪湖作什么?爹让你去积雪湖了?”一边说一边将药粉洒向男子的脊背。 一声闷哼。 “很疼?” 话音一落,适才疼得咬牙的男子倏尔扬起了一抹微笑,眼中无限明媚。 晋柳儿没好气地打趣道,“我看你是疼糊涂了吧?”说罢心里一横,拧开另一个药瓶重又撒向男子的脊背,继续说,“你这什么毛病啊,三天两头不受点伤就心里头难过?”说完忽觉这句话甚是耳熟。 “跃冰姐一走,来了个秦秀秀,整天这个妹妹那个妹妹,这个师叔那个师叔,假惺惺的……” “哼,保不齐成亲那天我逃婚了呢!逃到天涯海角,看你们谁能找得了我。” “唉……可怜小忧白白喜欢了楼心月那么多年。” 本对晋柳儿一番自言自语无动于衷的男子,听罢最后一句,没由来地眼神一怔。 “她……喜欢楼心月?” 这哑声一问,惹得晋柳儿亦是一愣。 “她?”晋柳儿狐疑问道。 忽然沉默的男子。 晋柳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飘远,回忆道,“五年前我在梅花镇遇到小忧的时候,她就像个逃难的小乞丐一样。”霎时一笑,接着说,“小忧要是知道我给她下了血岩粉……”眼中突然掠过一丝黯然。 “行风哥,从来没听过你讲小时候……”话说一半,再次定睛看向纹丝不动的男子,不禁失笑。 均匀的鼻息。 和男子安详的睡容。 茫茫雾海。 孑然走了半晌的女子。 无忧一边用断剑挥去眼帘内的白雾,一边小心翼翼地迈步向前。 “大师兄?!……”这三个字,唤了不知有多少遍。 突然吹起了一阵风。 吹散了她周遭一圈白雾。 无忧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一不小心脚底一滑,膝盖登时撞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她低头看去,冷不丁惊得连连倒退,哈腰点头道,“晚辈冒犯,晚辈冒犯……” 墓地。 无忧眼底倏尔滑过一丝疑惑,心说刚才的墓地分明在崖底……难道她自己走回来了? 简直满心蹊跷。 正自思索的时候,无忧忽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拍,吓得一个趔趄喝问道,“谁?!” 定睛一看。 “大师兄!!”无忧登时一步上前喜道,见眼前男子脸色铁青,嘴唇煞白,忙不迭关切道,“你的伤……” “快到……正午了,再不回去,师父……师父怕是要起疑……”萧肃眼前一黑,随即将剑插向地面,强自撑住身子,又道,“寒水门的墓地里,没有向师妹……” 无忧怔了怔,皱眉道,“你怎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肃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头,柔声道,“你那么不老实甩开了我,我只能一边找你,一边找向师妹了。不然……”话未说完,顿觉喉头一甜,暗道晋家的天罡掌法果然厉害……禁不住一晃,晃得心口疼痛欲裂。 “大师兄,你……”无忧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牢牢扶着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身旁男子的表情,道,“你还能走吗?要不要……”脸颊一红,小声说,“要不要我背你……” “噗嗤”一笑。 无忧立马头脑发蒙地道,“你还能笑得出来?你还有笑的力气?” 听罢佯作头昏眼花的男子即刻拔剑倒向一脸羞怒的女子。 就如此这般地在她一连串惊呼中紧紧地贴着她单薄的背。 “你!!……”无忧满面绯红,嗔道,“你自己走!我不背你了!!” 温热,心跳,鼻息…… 和轻轻环住她脖颈的胳膊。 “师兄受伤了,师妹怎能连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似乎是在撒娇的语气。 无忧听罢顿觉头皮发麻,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失笑道,“怎么连大师兄也喜欢学苗大哥说话了……”言罢忽而想到他苗泠泠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一脸冷漠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阵失神。 “如果我学向师弟说话,你能稍稍对我少一些戒备之心。那我萧肃,便学一辈子吧……”一席话音,萦绕在她耳畔,像这白雾般经久不散。 “你喜欢青山也好,你喜欢楼心月也罢……” 无忧突然一怔。 “不管你喜欢谁……” “我萧肃喜欢你。” 第一百零二章 情分 话说无忧这厢一路鬼鬼祟祟地将萧肃半背不背地送到了日出之宫,累得满头大汗,回到浣溪别苑的时候已近傍晚。时下分外静谧的浣溪别苑,静谧得整个庭院仿佛只有她一人沉重的脚步声。本想着喝口茶水即刻四仰八叉地倒头休息,不料…… “去哪了?怎的快晚上了才回来?” 无忧方推开房门,愣是被一句劈头盖脸的的喝问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登时满身疲惫消散,清醒道,“师,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 “还不给我跪下!”莫同忆气得柳眉倒竖,拍案而起道。 “师,师父……”无忧忙不迭“噗通”跪地,头脑一阵发蒙,堂皇道,“师父为何这么生气,徒儿可是犯了什么错?……” 莫同忆袖袍一挥,一股疾风顿时将大敞两边的房门掩得死死的,几乎密不透风。跪地人儿但闻一记重重的关门之声,身躯随之一颤,后背止不住地发凉。 “你私自偷练寒水心经,欺师罔上,可还知错?!” 尖厉的话音霎时回荡在厢房内,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二人的耳膜。 无忧神色大惊,头脑空白,忙辩解道,“师父,我,我没有……” “没有?”莫同忆冷笑道,“你都将寒水心经修到了第四重,还跟我说没有?!那家派比试你伤的那几人,又作何解释!” “师,师父……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师父……”无忧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磕头说,“小忧在夜宫这五年多来,从未偷学什么寒水心经啊……” 莫同忆眼底一黯,苦笑着叹了口气,冷哼道,“你侥幸赢了那些师兄师弟,也终于在千人瞩目下出了风头……”顿了顿,眼含泪光,又道,“我跟师兄商量过了,你此番前往中原……就别再回来了。”说罢目光凛然,随即迈步要走。 无忧一怔,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忙拦道,“师父,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人仰头看着另一人。 一人俯首看着另一人。 “我收养你五年,现下师徒情分已尽,你……好自为之吧。” 犹如五雷轰顶…… 十天后。 十二夜宫。 月池畔。 是日天色阴沉,北风呼啸,气候十分湿冷。 就这般失神地遥望着波澜起伏的池水,从天黑,到天亮。 “最近怎么这么安分?” 突然想起一声熟悉的男子之音。 萧肃不说出话来还好,这一说…… 无忧冷不丁站起身,别过头去拭了拭眼角,心内方平息的酸涩复又泛滥开来,努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佯问候道,“大师兄。” “你这十天去哪偷懒了?晨练不去,也不去藏书阁和云景他们……”话未说完,见她双眼肿得像核桃一样,萧肃怔了怔,柔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向师妹的尸首找到了吗?” 无忧眼眶一热,摇了摇头。 “苗师弟惹你生气了?” “不关苗大哥的事……” 萧肃禁不住笑了,轻抚了抚她肩膀,说,“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吧?” “我……”无忧猛然抬头,泪眼朦胧地注视着那对星眸,刚要说话,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二人打断了。 “哎哟喂!!” 月池畔的两人眉头一皱,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只听萧肃“嗤”了一声,没好气地看着信步走来的稚嫩少年,骂道,“大惊小怪的,你屁股又痒了?” 道是刚从藏书阁沿路而来的楼云景和楼展皓兄弟二人。 当下但见那楼云景一闪闪到了楼展皓身后,露出一张鬼脸,吐舌道,“大师兄和嫂子,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害臊!!羞死了!!……”说罢一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样子。 无忧本来满腔酸涩,被楼云景这小屁孩一逗,登时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别理他。”跟前男子似乎对旁边二人置若罔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说,“承才给你的三个锦袋收好了吗?” 无忧听罢一愣,倏尔想起再有不到二十天就是出发去中原碧山无名派的日子,心内愈发酸涩,饶是如此,亦是强忍着点了点头。 “你这段日子无故缺席藏书阁,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萧肃说,“师父之所以让我们提前出发,是因赶去无名派前,我们还要去一趟南山。” “南山?”无忧反问道,“去南山作什么?” 萧肃叹了口气,道,“魏师叔现在生命垂危,卢师叔托我们去一趟南山找续命草。” “唉!真羡慕啊……”不待无忧说话,那楼云景却抢道,“大师兄芳心暗许,和嫂子在外玩玩耍耍,两个月眨眼就过,哪像我们苦命的兄弟俩……” “哎唷!哥,你干嘛!!”萧肃刚要下手松松那小屁孩的皮,一旁默不作声的楼展皓登时敲了楼云景一记重重的脑壳,咬牙喝道,“别瞎扯些没大没小的话!”说罢薅草一样薅着自己亲弟弟的耳朵就走,还不忘哈腰抱歉道,“打搅师兄和嫂子了,我们走了,走了……” “哥,哥,哎哎哎,哥你放手!!!……” “别废话!!” “哥,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 嬉闹的人影逐渐在月池畔二人的眸里化为小小墨点。 一丝淡淡笑意蓦然绽开在无忧嘴角。 冷风吹拂,吹起了她披散在肩上的缕缕青丝。 倏尔回首。 “大师兄,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无忧不敢直视跟前男子的目光,脸颊又一阵发烫,心里好似小鹿乱撞般不知所措。脑海里突然想起积雪湖那日的情景,耳边回响着,“我萧肃喜欢你,”“我萧肃喜欢你,”“我萧肃喜欢你,”……这绵绵不断的六字,不由得身躯一颤,气血沸腾。 “你这段时间来不肯见我,是不是因为我在积雪湖那天说的话?”萧肃问。 无忧怔了怔,忙辩解道,“不不不,不是。” 他笑意盈盈地凝视着她脸上的窘迫,语气淡淡地说,“小忧,你有没有想过。” “…………??” “或许在我没遇见你之前,心月只是一个伏笔。”萧肃顿了顿,眼波微颤,接着道,“心月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我却是四处飘摇惯了……”说罢眼底滑过一丝黯然,不禁苦笑。 无忧心神一震。 苍白的天色下,映得跟前男子的脸色亦是苍白。 湿冷的空气里,就这么情不自禁地拥着他。 远胜千言万语。 大概早该如此了吧… 北海之滨。 牧渔之城。 雕梁画栋的宫殿内,一矮胖男子与一清秀男子,争执得面红耳赤。 “爹!!我要回不夜城,我要回去!”不消说,情绪激动不已的这人乃是被逐了寒水门的秦介,至于他口中的爹,不是他秦操大长老秦操大城主,又是何人。 “别胡闹!”秦操恨得连连抡手杖,喝道,“那个晋柳儿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疯魔?!” 秦介哼了一声,似是置气道,“既然晋柳儿没什么好的,那楼心月为何要娶她?” “你啊,你这个小兔崽子,永远都长不大!”秦操咳了几声,自是恨铁不成钢,说,“楼心月娶不娶晋柳儿,跟她好不好根本没关系!道理我不是都说给你了吗!” 又一声冷哼。 “我知道,跟你让我娶海城主家二小姐是一个道理。”秦介满面不悦道。 “我儿,”本气得双眉倒竖的矮胖男子倏尔拉下脸来,笑嘻嘻地讨好道,“海家二小姐可是比那晋柳儿漂亮得多啊……” 突然默不作声的清秀男子。 “如今楼、晋两家广发婚柬,无非昭告天下人,他楼啸天和晋连孤现在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莫家一直依附着楼家,而廖家中立。我们秦家要想扳倒楼、晋啊,不另辟蹊径,只怕就剩任人宰割的份儿了!”秦操蓦然勾起一抹冷笑,脸上松弛的横肉顺势颤了颤,欲要将手中婚柬撕得烂碎。 然而。 “爹。”秦介及时按住了秦操之手,佯思索道,“爹这时候撕婚柬,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秦操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问道,“我儿有何高见哪?” “北海十八镇被夺了七七八八,现在就剩下最后的祭龙、聚龙和龙骨三个大镇。不将这三个大镇攻破,与不夜城决裂,还是有点后顾之忧啊。”秦介一番娓娓道来,但见他秦介眸光一闪,满面赞许之色。 殊不知方才的一番娓娓道来,只是前因。 后果却是…… “爹何不如正大光明地手持婚柬回不夜城,喝几杯喜酒又能怎样?” 满面赞许之色登时转变为满面怒气。 “你个臭小子,说来说去还是离不开晋柳儿!”秦操气得扭头就走。 “爹!”秦介佯笑着拦住简直要暴跳如雷的矮胖男子,转念道,“爹……我提晋柳儿不是不甘心楼心月要娶她嘛。我倒是想看看晋柳儿是不是真的想……”话未说完,眼底一寒,哼道,“晋行卓为了晋柳儿肯丢掉自己的半条命,没有血亲之情,还能付出若此……” 身旁男子听罢不由地身躯一震。 第一百零三章 倚红 入冬后的不夜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漫天纷飞,浩荡天地间,映进眼帘的,就只有令人窒息的白。 素日喧嚣的千灯镇,亦随这份空灵的白陷入了沉重的寂静里。 然而独有一角,在那千灯镇红井巷,却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形色人等。 不知从何飘来一朵妃色手帕,轻飘飘如鸟羽般坠落在地,印了一个浅浅的雪坑。 要说这妃色牡丹手帕,清香凛冽,不似俗粉庸脂。 这不夜城恐怕只有那倚红阁才有如此极品了吧。 当下但见一身披锦袍的男子手执油伞,缓缓走进那红井巷。 “哎唷掌柜的!怎的冒了这么大雪!!”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忙不迭接过了锦袍男子的油伞,顺势为其拍了拍身上零星的雪花。 “她怎么样?”男子沉声道,径直往楼阁旁红门紧锁的内院走去。 那半老徐娘一路紧随,笑嘻嘻说,“掌柜的是……情思难耐吧!”说罢捂嘴偷笑。 “让曹妈妈笑话了。”那男子睨了身旁穿金戴银的中年女子一眼,淡淡道。 “不过啊,掌柜的你一表人才,找什么好姑娘不好找,偏要找一个……”话未说完,那曹妈妈顿觉扑面一股割面冷风,定睛一瞧,立马住了口,低头讪讪道,“瞧我这张臭嘴!” “啪啪”两巴掌,甩得极其用力。声音响得冷不丁让身旁男子眉头一皱。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男子一边开锁,一边随意道,接着又说,“你帮我经营倚红阁那么多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要是因几句话怪你,岂不显得我气量小,忘恩负义?” “是是是。”那曹妈妈忙笑应道。 “我看今天店里也挺忙的,我待会就走,不用给我做饭。” “唰啦”一声,锈迹斑斑的锁链登时掉在地上。 那中年女子下意识地要弯腰去捡,但闻男子不带一丝感情道,“换一条吧,”说罢推门而入。 被风和雪关上的红门,单留下了一道极狭小的门缝,隐约透露着神秘的景色。 红门内,是一个精致小院,正中栽着一棵状貌很是古朴的梨树。 只有一间房。 几乎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院子。 男子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框上,忽然一阵犹豫。 奇怪地,他没推那门,门却自己开了。 原来…… “你来啦。”从门后露出来一张极其惊喜的女子之脸。 男子眼波一颤,笑了笑,说,“想我了?” “先进来吧。”女子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拉进了房内,顺势要为他掸去肩上的落雪。 就这般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女子身躯一震,双眸流转,脸颊绯红,小声嘀咕道,“你以前,都是装的啊……” 男子怔了怔,笑问,“装?我哪里装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 话音一落,二人尽皆失笑。 “我一个卖胭脂的,不好好打扮,人家还愿意买我的胭脂?”男子眸光一闪,有理有据道。 女子听罢啐了一口,道,“我可没见过哪个卖胭脂的还卖嘴皮子的啊。” “这话你又说错了,”男子得意地挑了挑眉,继续说,“我要是没有这嘴皮子啊,也卖不起胭脂唷!” “好好好,”女子斜了他一眼,佯烦道,“你说什么都对。反正我呀,说不过你!” 突然一阵缄默。 他满目柔光地注视着她,胸腔一热,禁不住将眼前的人儿,轻拥入怀。 没有任何言语。 因为再多的言语,此情此景,都是多余。 与此同时。 “这位姑娘,我瞧你站外面挺久了,怎的不进来?” 一身着雪青色衣衫的年轻女子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是一打扮得极其风尘的半老徐娘,当下讪讪地道,“我……在等人。” “等人?”那半老徐娘挑眉问道,眸光一闪,打趣说,“莫不是等情郎吧?”说罢捂嘴笑了。 那年轻女子脸颊一红,一副为难神色,心内暗叹了口气,随即扭头要走。 “哎哎,”那半老徐娘忙拦道,“姑娘既然都来了,何不进来挑几款成色上好的胭脂呀?哎唷,女为悦己者容嘛……现在不打扮,啥时候打扮呀……” 那年轻女子听罢心口一震,耳畔不断回响着“女为悦己者容”这六个字,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眼里却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姑娘?” 那半老徐娘见跟前女子一个劲儿地闷头傻笑,心说怎的这么古怪……帕子一甩,欲要去阁里照顾其他客人。 “妈妈,不知妈妈怎么称呼?”那年轻女子满脸堆笑地拦道。 “我呀,在这里呆了二十几年了。远近的人,都叫我曹妈妈。”那半老徐娘得意地挑了挑眉,煞有其事地道。 年轻女子“哦?”了一声,两眼放光,问,“曹妈妈这般俏丽,不知有何推荐的胭脂呀?” 话音一落,那曹妈妈笑了笑,忙不迭拉着女子的手进阁,妙语连珠道,“要说我们倚红阁的镇店之宝呀,非那水胭脂莫属!这千灯镇的男女老少呀,有谁不知道我们倚红阁的水胭脂?成色可都是一遍一遍地细淘出来的呢,还有那香底,用的都是当季的新鲜花骨朵……” “水胭脂?”年轻女子佯皱眉,打断道,“何叫水胭脂呀?” 那曹妈妈飞了她一眼,伏耳小声说,“我们家掌柜的祖传秘方……这通常的胭脂啊,颗粒不匀,时有浮粉。我们家的水胭脂呀,就跟那花汁儿似的,润泽细腻……而且啊,就凭这香气,你闻闻。”说罢顺手拆了一盒,递到了跟前人儿的鼻子底下。 那年轻女子细细地嗅了嗅,不禁赞叹道,“果真特别得很!”顿了顿,故装不经意地道,“曹妈妈,我刚刚站在门口时听人说……这倚红阁以前是胭脂楼……” 话未说完,那曹妈妈忽而神色一震。 “曹妈妈?” “啊?” “曹妈妈怎的不说话了?”那年轻女子见眼前眉眼很是妩媚的女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几乎是满心期待地等着回答。 “哦,我,我刚才……”那曹妈妈眼底一黯,莫名叹了口气。 “妈妈怎的又叹气了?我可是说错了什么话?”年轻女子忙笑道。 “姑娘没说错,是我错了。” 年轻女子听罢一愣,顿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妈妈何出此言?” “胭脂楼就是胭脂楼,什么倚红阁……”那曹妈妈一番自言自语,眼眶泛红。 “妈妈您阅历深,可听说过……胭脂楼小凤仙这一号人物?”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几乎是斩钉截铁的回应。 “没有?”女子惊讶道,“胭脂楼当年的头牌小凤仙……” “这位姑娘你要是不买胭脂的话,恕我不招待了。”那曹妈妈言罢“啪”得一声将胭脂盒拍在桌子上,引得周围客人一惊,纷纷投来狐疑的目光。 “曹妈妈!!哎哎,曹妈妈!!”那年轻女子暗叹眼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真是翻脸如翻书!心内叫苦连天,连忙拔腿欲要拦下走往内院的人。 怎料…… “你……”一忽然从内院闪出来的锦袍男子见到被两小厮拦住的年轻女子,冷不丁身躯一颤,满眼震惊。 十二夜宫。 后膳堂。 “师父,卢师叔来了。” 莫承才搔了搔头,不知嘀咕着什么,侧身一闪,被挡住的矮小男子登时露出了脸。 满面风风火火的样子。 那卢有鱼一眼瞥见堂中神色疲惫的美貌妇人,问道,“你找我有事?” 莫同忆幽幽地叹了口气,先看向卢有鱼身旁的年轻男子道,“承才,你在外面守着,别让其他人进来。” 莫承才一个作揖应了声“是,”随即退下。 一时间空荡荡的后膳堂。 一人脸色狐疑,一人满面忧愁。 “还望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这事儿,你别跟师兄说……”莫同忆迟疑道。 卢有鱼突然笑了,反问道,“你不让我告诉师兄,还要跟我说?” “我实在……”莫同忆又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到底什么事?”卢有鱼问。 “我……我把小忧逐了师门。”莫同忆迟疑良久,终道。 “什么?!”卢有鱼又惊又疑又懵又气道,“单你一个人就做了主把她逐出师门了?你这逐得未免草率了点。”说罢一声嗤笑。 “还有不到二十天,小忧就要和萧肃他们动身去碧山无名派,我……我让她去了就别再回来。”莫同忆眼神极为黯然道。 卢有鱼简直笑得说不出话来。 “你!!!”莫同忆嗔怒地指着他鼻子道。 “你既然都做了,为何还要跟我说?”卢有鱼蓦然止笑问道。 “我是怕她不相信……” “不相信?” 卢有鱼哼了一声,道,“师父的话,还不相信?” 莫同忆听罢怔了怔,眉头一皱,疑惑道,“你……怎么……” 卢有鱼忙打断道,“你问我为什么不拦你?” 莫同忆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四章 小凤仙 四镇之一的千灯镇算是离十二夜宫最远的一个小镇。 每逢佳节,镇上的住户都会点一盏纸灯以示对逝者的思念,对生活的祈祷,对未来的期盼……种种寄托,皆随灯飞向触不可及的遥远苍穹。 时下雪势愈来愈大,浓重的夜色朦胧了雪花的洁白,把这寂寥的天地间幻变为一派纯粹的漆黑。 而就在这漆黑中,只见“唰啦”火石一闪,那锦袍男子一脸淡然地俯身要点地上的纸灯,然指间火苗快触到棉芯时,他眉头忽然一皱,道,“小忧,你帮我把这灯,拎起来吧。” 渺小的火苗照映着跟前面目模糊的女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苗大哥,”她刚说完三个字,又被男子打断道,“你跟了我几天,没看到也猜到了。还问我作什么?” 话音一落,无忧不由地一愣,紧接着连忙拎起灯的两角,迟疑道,“苗大哥,我不是故意跟踪你……”顿了顿,接着说,“只是我不肯相信你真的会对跃冰姐下手……” 一声冷笑。 苗泠泠倏尔抬头,眼底滑过一丝阴寒,道,“向跃冰已经死了。”说罢若无其事地点燃了未被雪水沾湿的棉芯,一点子昏黄火苗登时膨胀开来。 二人就这般夹在膨胀的昏黄之间,各怀心事。 “该死的是我。”无忧瞳孔一紧,满眼荡漾着跳跃的火苗,冷冷道。 苗泠泠突然笑了,叹道,“两条人命叫人命,一条人命就不叫人命了?”摇了摇头,继续道,“为什么非要有人死呢?干嘛不好好活着?” “所以你就杀了这世上唯一的向跃冰。”无忧亦是笑了,不过是苦笑。 “我有点好奇,”苗泠泠捏了捏下巴,两眼放光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无忧睨了他一眼,沉默良久。 一盏昏黄纸灯,好似猛兽按捺不住般,拼命想要挣脱二人的手,往那浩瀚苍穹飞去。 “我认识的苗大哥,极致洁癖。一个人纵使遭遇了天大的变故,自身习惯却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苗泠泠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满眼期待地等着眼前女子的后话。 “你弄脏了自己的屋子,弄脏了自己的衣服,甚至弄脏了自己的脸。有时候改变得太多了,都像是故意的。”无忧面带微笑说。 “单凭这个,未免有点牵强了吧?”苗泠泠道。 无忧点了点头,赞同说,“是有点牵强。” 二人不约而同地齐齐松手。 那一团膨胀的昏黄,立马乘雪乘风,扶摇而去。 周遭忽又漆黑下来。 “苗大哥,”无忧失神地仰望着头顶天灯,道,“五年来你独钟爱水胭脂,是为何?” 身旁人亦是呆呆地望着在墨色苍穹里显得分外寂寥的纸灯,笑了笑,回道,“因为它的味道。” “对啊,因为它的味道……” 苗泠泠蓦然一怔,但闻她继续说道,“我虽将柳儿赠我的水胭脂全然转赠了跃冰姐,但它的味道,却令我难忘。” 四下无人的冗长街巷,曳地锦袍,浸泡在半融的雪水里纹丝不动,似是结了冰。 “苗大哥的倚红阁,网罗不夜城各色胭脂。成天出入在胭脂堆里,身上简单的味道,也变得不简单了。”无忧波澜不惊道,接着又说,“苗大哥你自己也注意到了这点,所以故意把脏衣搞得恶臭扑鼻。可是……”说着说着不禁笑了,“就像刚才我说的一个人的习惯不会被改变,你衣服上原本的味道,也是怎样都遮盖不了的。我倒要谢谢苗大哥把自己价值连城的衣服搞得这样脏臭,如果不这样,兴许我还发现不了。” 一席话罢,苗泠泠身躯一震。 聪明反被聪明误。 “洗心牢里我给她服了七情花。”男子幽幽道。 “七情花?”无忧疑道。 “九幽鬼蛊磨灭的是人的七情六欲,而人的七情六欲一旦被磨灭殆尽,那这个人……” 那这个人,就跟一副空壳,没什么区别了吧。 无忧听罢惊得不由得倒退一步,一阵喉咙发寒,喃喃道,“难不成我也会……”说罢满面焦急,连忙询问道,“苗大哥,你既知道七情花能医治跃冰姐,想必也知道怎么解九幽鬼蛊了?!” 苗泠泠顿时哑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这可如何是好……”无忧急得连连跺脚,简直心乱如麻。 “其实倒也不是不能解。”苗泠泠思索一番后突然眸光一闪,说,“九幽鬼蛊向来寄生在死物里,如今却在你躯体里扎根。你现在神志清醒,且没有一丝被控制的迹象,说明尚有转圜余地。” “当真?!”无忧登时喜道。 “不过……” “不过什么?!”无忧见苗泠泠一副为难神色,适才因惊喜而提起来的心复又重重摔向谷底。 苗泠泠轻叹了一口气,说,“如果这世间存在能和九幽鬼蛊的阴邪之力相抗的翘楚奇才,将你体内的九幽鬼蛊以内力逼出也未尝不可。不过这个帮你的人,怕是要再遭九幽鬼蛊的罪了。” “啊……”无忧眉头紧蹙,眼底尽皆失望之色。 “你身上有九幽鬼蛊这事儿……”苗泠泠转念一想,小心翼翼道,“莫师叔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话音一落,无忧只觉鼻子一酸,心中大恸,当下强忍着汹涌的泪意,“嘿嘿”一笑说,“我……我没敢告诉师父。” 苗泠泠一副看疯子的表情,吃惊说,“你胆子还真大!这种事儿都敢瞒着莫师叔!!万一……” 话未说完,无忧忙不迭打断道,“不说这个了。”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道,“苗大哥,我今天在倚红阁里见到的那个曹妈妈……” “你问她作什么?”苗泠泠疑惑道。 “哎唷,我不是听人说倚红阁以前就是胭脂楼嘛,就好奇地想问问。”无忧佯不经意道。 “怎么,你一个姑娘家家,不应该最看不起青楼这些不正经的风尘女子嘛?”苗泠泠打趣道。 无忧翻了记大大的白眼,回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活着多不容易啊,说不定被逼良为娼了呢。” “你倒是心胸宽广。”苗泠泠笑道。 “你可别拐弯抹角的啊,那曹妈妈以前是胭脂楼的?”无忧猜测道。 意料之中地,苗泠泠点了点头。 殊不知他这一点头,跟前人满心大悲转瞬大喜。 无忧刚要再问,只听苗泠泠若无其事地又道,“曹妈妈本名曹金凤,在胭脂楼的时候别名‘小凤仙’,后来胭脂楼的老板失踪,手底下那一帮子……” 字字如针。 针针戳心! 头脑空白,浑身僵硬,已经不能够形容无忧现时的感觉了。 十二夜宫,议事堂。 雪夜里灯光如豆。 堂内一中年男子遥望着满天雪花,负手而立,背后是低头不语的年轻男子。 “心月回来了,这五年多来,也辛苦你了。”中年男子淡淡道。 “师父客气了。”年轻男子回道。 “他成亲后,我会将城中事务转由他料理。你还是替我在外奔波几回,这样一里一外,互相照应,我也放心。”中年男子语气平和道。 那年轻男子听完神色一震,眼底不禁滑过一丝黯然,应道,“是,师父。” “对了,”那中年男子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眸中精光一闪,说,“此次前往南山,切记不可误了与碧山无名派之约。”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蓦地眉头一皱,担心道,“若是找不到卢师叔所说的续命草,那魏师叔他……” “尽人事,听天命。”中年男子沉吟道,转念一想,又说,“杨小涵这人心机深重,皮笑肉不笑,能当上副宗主,想必手腕高明得很,你这一路上留心提防。” 那年轻男子听罢恍然,忽而狐疑说,“既然师父说此人心机深重,为何还挑他随我们一起?” 一声冷笑。 “斗阳宗乃中原四大正派之一,他杨小涵虽被逐出了师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后必有用处。”中年男子倏尔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堂内。 “肃儿有一事不明。”年轻男子深作一揖道。 那中年男子蓦然停了脚,注视着身旁人道,“你是不是想问他杨小涵一个正派弃徒,我为何还要收?” 年轻男子迟疑地点了点头。 “杨小涵这人痴迷武功绝学,传言其偷练斗阳宗宗主的斗阳三剑,名声盖主。” 此话一出,叫人恍然大悟之余,不免有些恐惧。 “他被逐师门的时候并未废去身上武学。”那中年男子冷哼道。 “这……”年轻男子听罢忽然满面震惊,“他竟将两门截然不同的心法修习了五年!”言下之语,世上竟有这般奇才能将两门心法巧妙融合一体,而且还没走火入魔! “你高看他了。”中年男子笑道。 那年轻男子像被泼了盆冷水般,说,“师父……” “家派二轮比试,他与宰治文交手的时候已经显出了颓势。强行修习两门心法,走火入魔……不过是迟早的事。” 第一百零五章 提前 夜色苍茫,万籁俱寂。 一道剑光倏尔划破长空。 蓬松的雪地里随即一阵窸窣声响,一排排急速的脚印正往议事堂的方向蔓延开来。 似乎有人“咦”了一声。 “谁?!” 无忧立马停住脚步满面紧绷地环视四周。 “是我。” 她循声而看,登时松了口气,声如蚊蝇道,“大师兄……” “去哪了?怎的连把伞都不带?”萧肃一把解开身上衣袍为跟前人儿挡雪,语气很是责怪。 其实雪势,已经很小了。 “我去找苗大哥了……”无忧低头哑然道,她咬了咬嘴唇,眼眶止不住地酸涩。 “苗大哥苗大哥,你啊,成天就知道苗大哥,我……” 话未说完,他只觉一股微风扑面,跟前人儿,就这般紧紧地环着他,将脸庞深深深深地埋在他温热的胸口。 萧肃身躯一震,讶然道,“怎么了?” 他欲要推开她悉心询问一番,但闻一声,“别动……” 小如米粒般的雪花,渐渐落了二人满身。 “小忧,你回别苑收拾一下行李,我们……马上就走了。” 虽是不忍心打扰此刻相拥的寂静,萧肃迟疑了片刻,终抚了抚跟前人的肩膀柔声道。 “什么意思?”无忧听罢霎时抬头,满眼泪花地疑惑道。 “你……”萧肃眼波一颤,心里明明要问你怎么哭了……却道,“魏师叔病情加重,再不动身去南山找续命草,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无忧怔了怔,喃喃道,“不是还有二十天才……” “等不了了。”萧肃轻叹一口气道。 “不不不,先等等,我有些事要问问师父。”无忧忙不迭松手就要往议事堂跑去,怎料…… “大师兄,就一会儿,你就等我一会儿!”她满面焦急地央求着眼前紧紧拉住自己胳膊的男子,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意重又泛滥起来。 “莫师叔已经走了。”萧肃眉头一皱,不忍道。 无忧怔了怔,连忙反问道,“师父她去哪了?” 默然不语。 “我自己去找!”无忧见萧肃一副为难表情,头脑一热,重重地甩开他的手,拔腿就往议事堂冲去。 疾速闪过的人影。 那一袭荼白衣衫几乎被雪湿透了的男子,如此这般地挡在她身前,眸光凛然,喝道,“你能不能别胡闹?议事堂岂是弟子随意乱闯的地方?” 这一记喝问,喝得无忧心神一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呜咽道,“大师兄……我跟你走,我跟你去中原,我……我不回来了,但你能不能先让我见师父一面?我……我真的有很多事情想问问她……”泪如决堤洪水。 萧肃登时愣住,不知所措道,“莫师叔她和卢师叔去北海了,这二十天里回不来,究竟什么事?”说罢一把将跟前人紧紧揽入怀里,懊恼道,“我刚刚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才说了你两句,你倒好,搞得像我这个大师兄在欺负你一样……” 话音一落,怀里人的身躯顿时僵硬。 “师父怎的突然要去北海?”无忧抽泣道。 “师父收到了祭龙镇镇主的血书,说……说北海十八镇,快保不住了。”萧肃眼底一黯,摇头叹道。 “北海十八镇?岂不是在牧渔之城那边……”无忧蓦然止了哭声,接着狐疑说,“北海十八镇既然快保不住了,为何现在才有消息?” 萧肃几次欲言又止,环视四周,轻伏她耳边说,“秦家除了外姓弟子,现下已全部搬到了牧渔之城……” “什么?!”无忧闻罢忍不住失声惊呼道。 萧肃连忙捂住了她的嘴,笑道,“你啊,能不能小点声?万一被别人听见了,我可是要被师父罚的啊……”顿了顿,继续说,“这次去中原,得你来保护我了啊……” 满面不解的女子。 “我这个大师兄啊,被废了一半的修为,都没资格当大师兄了。”萧肃眼底一黯,倏尔想起积雪湖那日与白发人斗法时的吃力,满腔无奈的叹息。 “大师兄……”无忧眉头一皱,心头愧疚不已。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人,低声道,“大师兄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秦家弟子在家派比试的时候杀我……” 此话一出,萧肃登时哑然。 “有一事我一直不明,我不过是寒水门里连三流水平都凑不上的小弟子,秦操为何掳我?”无忧眯了眯眼,一副极力回忆的模样,自言自语道,“秦操和赵平说什么‘不死灵’,难道……”难道秦家外姓弟子这番刺杀,也是和不死灵有关? 殊不知话未说完,萧肃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无忧一惊,忙从繁复的思绪中跳脱出来,扶着他问,“大师兄你没事吧?” 萧肃故装镇定,强笑了笑,说,“积雪太多,有点滑。”顿了顿,转而眸光一闪,道,“快走吧,展皓他们肯定等急了。” “大师兄……”无忧一脸犹豫,实在割舍不下心事。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以后大把时间。”萧肃好言安慰道。 “可是……”无忧心说,可是这关乎她亲娘的死活啊! 然而她没有说。 “好了,”萧肃将她嘴边凌乱的碎发挽到耳后,“你就算着急找莫师叔,也得等上二十几天甚至一个月。与其等得心烦意乱,不如随我出去散散心。” “散散心?”无忧失笑说,接着咕哝道,“说得好像真的是出去玩一样……”总觉得自己的话被谁说过,不觉脸红。 “你别再说话了啊。”萧肃挑眉道。 “为……”为什么三个字还没说全,无忧顿觉唇上一阵蜻蜓点水般的柔软。 “你……”她一脸震惊地瞪着他,“你……”登时语塞,头脑一片空白。 “你再不跟我走,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萧肃道。 他看似笑意盈盈,实则紧张得眼波乱颤。 其实紧张的何止他一个。 当下雪夜里四目相视的二人,胸腔各自起伏不已。 不夜城,梅花镇。 杳无人迹的宫城口,哈欠声连绵不绝。 分三方阵营站定的四人。 不消说,这苦等良久的四人便是即将前往南山的杨小涵,谭松,和楼展皓、楼云景兄弟俩。 当下只见那楼云景半梦半醒地趴在楼展皓身上,咕哝道,“大师兄这么晚火急火燎地把我们叫起来,把我们干晾在这里,自己却找嫂子寻欢作乐去了,唉……” 楼展皓听罢干咳了一声,狠狠地拧了他一把。 “哎唷,哥!!”楼云景吃疼地揉着自己的胳膊,倒抽了好几口冷气,有些懊恼地瞪了一眼楼展皓,接着咕哝道,“都说童言无忌了……欺负我年纪小。”说罢泪光闪闪。 楼展皓心一软,妥协道,“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不知谁冷哼了一声。 “男子汉大丈夫,惯得跟个娘们儿一样。” 楼家两兄弟循声望去,但见那一脸正气凛然的谭松怀抱铁棍,面不改色地嘲讽道。 “惯不惯你管得着吗。”楼云景忙不迭白眼道。 “我是管不着。楼家弟子背地里妄自议论他人,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说童言无忌,难道楼家就没有大人了吗?”那谭松说罢又是一哼,表情极为不屑。 “你!!”楼云景被搅了清梦,本就烦躁得很,他谭松一番奚落,立马气不打一处来,欲要上前理论,忽觉手腕一紧,顺势而看,恼道,“哥!你松手!他明里暗里骂我们楼家人,我气不过!” “云景,别胡闹!”楼展皓双眉倒竖,沉声喝道,眼神示意他千万不要滋事生非。 “楼小公子,我想你大概是误会我谭某人了。” 楼云景一面不甘心地甩了楼展皓的手,一面又听那谭松道,“我并未骂楼家,更没有骂楼家人的意思。” 楼云景“哦?”了一声,撇了撇嘴道,“我怎么没听出你说的意思来。” 那谭松一笑,道,“拿小人之心来揣度君子之腹,当然听不出我的意思。” 话音一落,楼展皓连忙拦下了又一阵气不平的楼云景,抢先一步作揖道,“谭师兄,家弟不懂事,还望谭师兄别放心上。” 楼云景一副看疯子的表情,怒道,“哥!!!!” “哎呀,都少说两句吧。” 突然想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三人扭头看去,原是自到了宫城口就没说过一句话的杨小涵。 “此去南山,前途未卜,亏你们还有心思斗嘴。”那杨小涵似恨铁不成钢地感慨道,神色看起来十分疲倦。 “想必杨师弟对南山略知一二?”谭松倏尔两眼放光,问道。 出奇地,杨小涵摇了摇头,无奈道,“南山哪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上得去的啊……” 楼展皓神色一怔,疑惑说,“《古朔志》上记载南山在中原南境靠蛮夷坝一带,杨师兄的家乡不是蛮夷坝那边吗?” 说罢其余二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一时有些哑然的白净男子。 “展皓,云景!” 不待杨小涵回答,一熟悉的人音遥遥传来。 四人定睛一看,尽皆暗叹道,终于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黑鳞鲛人 北海之滨。 祭龙镇。 巨石堆砌而成的城墙赫然屹立黑夜中,散发着诡异气息。 泱泱海滨,波涛滚滚。 而现下踩着海水迷失在巨石城里的一行人,尽皆满头大汗。饶是如此,依旧大气不敢出。 “师父……祭龙镇怎么被淹了……” 一年轻男子压低声音伏在美妇人的耳边问道。 “嘘!!!” 那美妇人刚要回答,身旁的矮小男子一个跳脚敲了那年轻男子一记重重的脑脑壳,咬牙低喝道,“哪那么多废话?!” 却说这一行人,正是莫同忆、卢有鱼等人。 那卢有鱼话音一落,莫同忆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捉耗子的人偏偏要装耗子。我倒想看看这祭龙镇……” 一席话未说完,脚底寂静的水面倏尔一颤。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动。 像………… 卢有鱼突然神色大惊,忙凝神观察着周遭变化。 漆黑的夜里,剑光弱如萤火。 高耸入云的巨大城墙,仿佛与天相接。 水面又一阵颤动。 重重波浪似脱缰野马,自城墙深处奔腾而来。只是这波浪间,好像还夹杂这什么东西。 莫承才禁不住好奇往前定睛细瞧,登时吓得一身冷汗,连连倒退,惊呼道,“师,师父!好多死人……” 莫同忆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但闻身旁矮小男子冷冷道,“黑鳞鲛人。” “什么?!”莫承才讶然反问道,“不是传说南海才有鲛人……”说罢满面不可思议地紧盯着愈发近的尸浪,一股腥臭之气劈头盖脸。他下意识地捏住鼻子,蓦地发现夹杂在死人堆里熠熠发光的鱼尾,冷不丁头皮发麻。 天快亮了。 “我看我们也不必偷偷摸摸的了。”卢有鱼皮笑肉不笑道,眼底霎时滑过一丝凌厉。 莫同忆满面狐疑地注视着他,问,“海藏英养了鲛人?” “十有八九。”卢有鱼不咸不淡道。 话音一落,莫同忆等人不谋而合地飞身一跃,落到了离城墙最近的石屋上。 前赴后继的汹涌海浪,霎时间冲刷了一行人方才停脚的地方。 莫承才心惊之余,一人影不经意地从颓靡下去的海浪后显现出来。 “师,师父!!!” 莫承才急得一时语塞,拼命地指着那个显现出来的人影。 出奇地,莫、卢二人异常平静,似乎对这个忽然显现的人影丝毫不放在心里。 “师父!!!!有人!!!!”莫承才一连晃着身旁的莫同忆,简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记爆栗。 “喊什么喊?我们又不是没看见,你卢师叔我还没瞎呢!”卢有鱼白了莫承才一眼气道。 ………… 那身形高大壮硕如同两个成年人叠加的人影,就如此这般地飘忽在汹涌的水面之上,速度快得叫人眼捕捉不到。 不一会儿,一行人和那一人之间只余了短短几丈。 莫承才满眼吃惊地打量着面带笑意的粗犷巨人,但见那人深作一揖,声如洪雷,不疾不徐地道,“祭龙镇镇主鄢睿之次子鄢于段见过诸位师父。” 卢有鱼笑了笑,说,“你们祭龙镇招待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那唤作鄢于段的巨人哈哈大笑,笑得一行人心口一震,又作一揖道,“鲛人来犯,未及清整石城,还望诸位师父别介意啊。” “鄢公子难不成就让我们这群人站在门外说话了?”莫同忆绽眉一笑,极其风华,殊不知手心早已冷汗涔涔。 那鄢于段心神一颤,看了看莫同忆,懊恼道,“看我这记性!劳烦诸位随我来吧。”说罢转身飘向城门,须臾便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正当此时。 一丝曙光冲破了遥远的天际线。 “走吧,干站着有什么用。”卢有鱼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道。 “等等。”莫同忆突然拦住方要御剑而行的众人,眉头一皱,眼眶泛红地看着身旁的莫承才,说,“承才,你……你就别进去了。” 莫承才听罢立马瞠目结舌,不解道,“为什么?” 不待莫承才回答,那卢有鱼哼了一声,道,“还为什么,你没成亲没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还为什么。” 莫承才怔了怔,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嘀咕道,“我没成亲没孩子跟能不能进去有什么关系啊……” 卢有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师父叫你别进去你就别进去。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我们中午还没出来,马上回夜宫找你师伯搬救兵。” 莫承才不情愿地撇了撇嘴,瞄了一眼卢、莫二人身后的几个师弟,道,“师弟们都进去了,我一个师兄在外面……”心说他这个师兄跟个缩头乌龟一样。 “你这小子!”卢有鱼忙不迭又要一记脑壳甩过去。 “好了,”莫同忆倏尔挡住卢有鱼一击,转而温和地跟莫承才说,“祭龙镇被淹,鄢城主不见踪影。现下又出了黑鳞鲛人,这一去定是凶险万分,你跟着我,我万万不放心。” “可是师父……”莫承才欲要辩解,那莫同忆登时满面嗔怒,打断道,“你要么在这里等着,要么给我回夜宫。” “是……师父……”莫承才眼底一黯,泄了气般僵立在石屋之上,亲眼看着那一行人影渐渐消失在愈发清明的晨曦里。 莽莽中原大地。 南疆。 山清水秀,草长莺飞。 一样貌普通的女子正蹲在流水潺潺的小溪边捧水洗脸。 尤其闷热的清晨。 “早啊,嫂子。” 突然响起一个稚嫩的童音,吓得无忧脚底一滑,直接一个跟头栽到了浅浅的溪水里。 水花四溅。 少年一脸懵懂地看着水中凌乱的女子,喃喃道,“嫂子,大清早的,你要洗澡吗?”说罢脸颊一红,赶忙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双眼,慌张道,“哎呀哎呀,我没看,我什么也没看到。” 无忧“噗嗤”一笑,白眼道,“你个黄毛小子,我说了要洗澡了吗?我是被你吓得脚底一滑,滑……” 话未说完,少年忽而“嘿嘿”笑道,“嫂子,你浑身湿哒哒的,要不要我喊大师兄过来呀……” 格外沁凉的溪水。 无忧索性坐在水里不起来,仰头望着蓝天白云,心里一阵平静,道,“是不是没人跟你玩儿?” 楼云景神色一怔,笑意顿时僵硬在嘴角,道,“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没人跟我玩儿,我好朋友多着呢……”说完不屑地挑了挑眉。 无忧暗自失神,心想自己当年亦是这般哗众取宠。鼻子一酸,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朗风和二狗咧到耳根的笑容,那“咯咯”的笑声随着莺啼若有若无地回荡在耳畔……她不经意地看了眼岸旁踢着石子满面不开心的楼云景,霎时面色大震! “小心!!!”无忧一声大喝,只见那匍匐在少年脚边的蓝色长蛇倏尔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道剑光疾速闪过。 少年眼睁睁地看着蛇头倒在自己的脚跟,不禁吓得一身冷汗,倒抽了不下十几口凉气,惊魂甫定道,“这世上,怎会有这种颜色的蛇……” 无忧一个骨碌从溪水里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方出现的萧肃和楼云景跟前,关切道,“没事吧?” 楼云景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蛇唤作蓝血蟒,个头算小的了。”萧肃将断了两截的蛇身用剑挑进溪水里,满面严肃道。 “这颜色……”楼云景一把拦下了萧肃的剑,两眼放光,道,“这颜色,好漂亮啊……”说完忍不住伸手要去摸。 “哎唷哎唷,你,你干嘛!!!!”那楼云景还未触碰到淡蓝色蛇身,只觉耳朵一阵疼痛,转脸一瞧,莫名其妙道,“嫂子,你干嘛揪我耳朵……你当着大师兄的面都这么粗鲁……” 无忧听罢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猛地用力,咬牙恨道,“你要是再跟我没大没小的啊,小心我打得你屁股开花!!以后好好叫我师姐,不然……” “不然怎样?”说这话的人却不是楼云景。 无忧登时满面通红,嗔了萧肃一眼,意思是,你干嘛在师弟面前拆我台?! 谁知那一袭荼白的俊逸男子干咳了几声,似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哎唷,师,师姐!!我错了……你松手吧……”楼云景眼看着要哭了。 话音一落,无忧哼了一声,撒手指了指少年说,“你现在是个孩子,师姐我不跟你计较,以后自有别人来收拾你。” 楼云景却忽然听不懂了,嗤道,“谁敢收拾我呀,谁也收拾不了我,哼……”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无忧笑了笑,恶狠狠地撸着袖子又要去揪那少年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哥,哥!!救命啊……” 抱头鼠窜的少年。 无忧欲要追上去,但觉手臂一紧,身子像失重了般踉踉跄跄地站回了男子的眼前。 “南山连着蛮夷坝,气候常年湿热,多有毒物猛兽,你以后不要单独行动。”几乎是命令性的语气。 “我就洗把脸……”无忧咕哝道,她眸光一闪,笑说,“难不成我去哪你跟哪儿?” 男子点了点头。 “那我要是洗澡呢?” 第一百零七章 异族 萧肃瞟了她一眼,干咳道,“你现在不就在洗吗……” 无忧怔了怔,顺着跟前人的目光低头一看,登时惊得满面通红,双手死死地环抱着自己的胸口,咬牙嚷道,“你,你!!”心说这下可什么都被你瞧见了! 湿漉漉的雪青色薄纱下,是一丝隐约贴住皮肤的红绸。 “你转过去转过去!”无忧说罢忙不迭去推跟前笑意盈盈的人儿,恼道,“你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如人所料。 萧肃佯作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丝转身的意思。 无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迈步要走。 “你去哪?”萧肃问。 “还能去哪?去找云景他们啊。”无忧头也不回地道。 “你就这样过去?”他刚一问完,她的脚步戛然止住。 仿佛胸有成竹一般,那俊逸男子眸光戏谑地注视着重又走回他身旁的女子,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外衫往她肩上一披,边为她整理边道,“给我看看就行了。你还要给其他男人看?” 无忧一怔,两颊绯红,不自觉地别过头去不敢直视跟前人的目光,咕哝道,“大师兄嘴贫得能赶上苗大哥了……” “是吗?”萧肃听罢一笑,“看来我有空还得向苗师弟请教请教。” 无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要说话,只听遥遥传来一阵甚为激烈的剑鸣。 当下二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立即往楼云景适才消失的方向赶去。 万里南疆,山峦连绵。 遮天蔽日的湿热雨林,树木葱茏,鸟鸣山涧。 铺天盖地的过膝植株,罕有裸露土壤。 汗水淋漓的一行持剑男子,和一群蓄发椎髻的半裸男子两厢对立。 突然闪现的两个身影打破了这份僵滞。 “怎么回事?”萧肃忙冲到为首的谭松身旁沉声问道。 “刚刚这群人从水边回来,捧着几大筐鱼,我问他们鱼在哪打的,又顺便问了问续命草。”谭松冷哼了一声,继续说,“听不懂也就算了,没由来地拿毒箭射我们。” “还不都怪你。”楼云景撇了撇嘴插话道。 虽是清早,但雨林里已经有一些淡淡的瘴气了。 无忧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楼家两兄弟露在外的脚踝,只见密密麻麻鼓起的小红包,忍不住失声惊呼,说,“这里的蚊子,怎的这么毒啊……”说罢顿觉浑身鸡皮疙瘩。 然而在场人无心留意她这句题外话。 萧肃一番思索,示意谭松几人收剑,孑然一人走至两群人的中央,微笑作揖道,“初来乍到,如有冒犯,还请诸位兄台见谅。” 说罢一股疾风劈头盖脸。 萧肃抬头一看,箭矢如飞,忙不迭侧身一闪,那箭却正好射中一低落莺鸟。 穿肠破肚。 无忧几乎是亲眼看着那鸟的血霎时间由红转黑,当下心惊不已。 “箭毒木汁,见血封喉。”谭松眉头一皱,语气嘲讽道。 “大师兄,我看他们存心找事!”楼云景说罢“仓啷啷”抽剑而出,指着那一群衣着怪异的人道,“喂,你们就没有会说话的人吗?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话音一落,楼展皓登时瞪了他一眼,嗔道,“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乱插什么嘴!” 楼云景“嗤”了一声,满面不高兴地嘟囔了几句,“大人倒是说啊……还让我一个小孩操心……” 斗嘴之余,对面一群怪异男子倏尔满面惊慌,纷纷跪地,三大拜,五叩首,惹得萧肃一行人狐疑不已。 “干嘛,打不过求饶啦?”楼云景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姿势极为古怪的椎髻男子,心说小爷爷我还没开始跟你们打呢……一番自吹自擂,满心得意。 如此湿热的空气里,众人的肌肤黏黏腻腻,心情亦是郁闷。 忽而一阵清风。 萧肃一怔,不觉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凝神环视。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楼云景一刹被无忧几个团团围在中央,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闭嘴。”无忧冷冷道。 她脚尖忽然一阵蚊叮似的疼,眼角余光瞄了一眼,登时大惊,忙抖脚甩掉脚尖细条状之物,急得满头大汗,暗道怎的这么多蚂蟥!! 确实很多。 叶上,水洼,草根,石缝…… 就差头顶没有了。 “嘿嘿”。楼云景一笑,伏耳道,“姐,你是不是很怕呀?” 无忧斜睨了他一眼,承认道,“怕啊,吸人血的东西我都怕。” 楼云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皱眉道,“既然你这么怕,还逞强护着我干嘛?” 无忧听罢眼波一颤,不假思索地回说,“你一个小孩子,不护着你护着谁啊。” 楼云景恍然大悟似地又点了点头,满眼清澈,道,“可你是女孩子啊。我一个男人,被你护着实在丢脸……” “你……”无忧顿时语塞,她刚要再说,只觉头顶一股极强气流似巨石般重重地砸下来。当下几人横剑死挡,抻长脖颈往天上望去,霎时瞠目结舌。 “蝴,蝴蝶……”楼云景失神道。 几万只蝴蝶盘旋飞舞,五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 须臾。 一娇小玲珑的女孩缓缓褪去了周身包裹的蝴蝶,翩然落地。 语笑嫣然,甚为可爱。 “大哥!”那女孩笑逐颜开地唤道。 萧肃等人一愣,随即面面相觑。 然而有一人,自始至终,不言不语,神色十分凝重。 “大哥!我是瑶瑶啊!”那面孔尚稚嫩的女孩一脸焦急,一个箭步冲向了无忧等人身前。 众人顺着那女孩的目光看去,禁不住讶然。 “杨大哥,你……”无忧一边看了看泪光闪烁的女孩,一边看了看面不改色的白净男子,惊奇道,“杨大哥……你还有妹妹啊……” 那小女孩怔了怔,一脸单纯地仰头瞟了瞟四周人,忽而满面通红,扯着跟前男子的衣角,撒娇说,“大哥,你跟我回家吧……爹和娘都很想你。” 话音一落,那杨小涵眼角一搐,目不斜视,冷言道,“我不会回去的,你别说了,走吧。” “大哥……”那小女孩登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支吾不清道,“大哥离了蛮夷坝,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无忧眉头一皱,突然于心不忍,欲要开口安慰,只听一声嗤笑。 “小妹妹,你大哥还有要事没办哪,不能跟你回去唷。”楼云景奶声奶气道。 “大哥要办什么事?”那小女孩吸了吸鼻涕,疑惑道。 “你大哥呀,要找续命草,你可听过续命草呀?”依旧奶声奶气。 话音一落,那小女孩霎时瞳孔变色,一副撞鬼般惊疑害怕的表情,“大哥要去南禺山摘续命草?……” “南禺山?!”众人齐声问道。 不夜城。 十二夜宫。 浣溪别苑,雪后初晴。 捧着一碟玫瑰酥翘着二郎腿的女子。 耳畔一丝冷风掠过。 “我看你是真赖在夜宫里了。”晋柳儿咂巴咂巴有点玫瑰酥渣滓的手指,无语道。 一袭玄殷色斗篷里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那碟玫瑰酥。 “饿了?”晋柳儿晃了晃,“啧”了一声,道,“你吃吧。这玫瑰酥做得没有小忧好吃,不合我口味。” 大敞两边的房门。 和一身锦绣嫁衣、朦胧欲睡的灵动女子。 “她去哪了?”男子哑声问道。 “她?!”晋柳儿满面狐疑,“什么她?哪个她?” 仿佛说不出口。 “小……小忧。”久违的名字。他这一说,竟有些莫名生涩。 晋柳儿眨巴眨巴眼,疑惑道,“你和小忧认识?” 男子摇了摇头。 “行风哥,你好端端地盯着我们家小忧干嘛?”晋柳儿皱眉道,眯了眯眼,接着猜测说,“是不是卓哥……是不是卓哥他……”眼底倏尔一黯。 “你不见他了?”男子问。 晋柳儿听罢翻了记白眼,道,“到底是谁不见谁?”心口忽而一股酸涩。 幽幽地一声叹息。 “行风哥,”晋柳儿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一阵失神,“你说卓哥他,会不会在我成亲的时候……” “不会。”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打断。 晋柳儿蓦然一声冷哼,道,“我现在说嫁,成亲的时候可说不准。”继而笑说,“楼、晋两家果真没了我和楼心月的婚事就不行了吗?牺牲我一个,五族间就能相安无事了?”顿了顿,眼底一寒,笑道,“我和楼心月的婚事,不过是自相残杀的开始罢了…” 话音一落,一声清脆的茶碗摔碎之声立马荡漾在二人耳边。 晋柳儿一怔,一个箭步冲到门外,喝道,“谁?!” 待她定睛一瞧,笑道,“原来是妹妹啊……” 那弱不胜衣的女子强自镇定地将碎碗捡到提篮里,起身问候说,“姐姐。” “妹妹光天化日之下在人家门外偷听,有点不道德啊……”晋柳儿咬牙恨道,但依旧保持微笑。心说倒是忘了别苑里还有你一个阴魂不散的秦秀秀。 “姐姐说笑了,妹妹碰巧路过,不小心摔了碗而已……” “这样啊……那妹妹为何如此紧张,手被划伤了都不疼?” 第一百零八章 易主 北海之滨。 祭龙镇。 沐浴在晨辉下的巨石城弥漫着袅袅水汽。 整个宫殿,像建在一片汪洋里。 莫同忆等人神色凝肃地踩在一条冗长的碎石之路上,只见一四面环水的石殿赫然屹立石路尽头,轮廓很是模糊,似近似远,如同海市蜃楼。 “化骨水。” 此语一出,莫同忆冷不丁脚下一滑,险些栽进身旁朦胧的汪洋里。 卢有鱼眉头一皱,忙转身死死拉住她,关心道,“没事吧?” 莫同忆摇了摇头,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说,“怎么不见那个鄢于段?” 确实,尽管一行人紧赶慢赶,仍追不上那巨影。 卢有鱼冷哼一声,说,“这套子都下好了,你还没看出来?” 莫同忆一怔,疑惑道,“我看那个鄢于段,似乎没有要杀我们的意思。” 卢有鱼哈哈一笑,说,“先礼后兵,这你不会不懂吧?”转而眼底滑过一丝阴暗。 未及莫同忆回答,不知何人突然问了一句,“师叔,为什么不御剑?都走了一个时辰了……实在体力不支。” 话音一落,卢有鱼立马满面愠色,喝道,“我看你们一个个娇滴滴的跟大小姐一样!……”说罢撸了撸袖管,气得横眉倒竖,连忙要去揪方才插话那人。 一时间在场弟子面面相觑,互相猜测。 “刚才谁说话的?”卢有鱼跳脚道。 简直鸦雀无声。 “行了,”莫同忆拦道,“小孩子闹情绪,闹闹就过了,你计较什么?” 卢有鱼嘴角倏尔勾起一抹冷笑,置若罔闻道,“恐怕不是我们的小孩子闹情绪吧……”说罢纵身一跃,几个空中翻转,落到了队伍末尾。当下只见寒光一闪,“呲啦”一声,雪青色衣袍登时凌空爆裂,与此同时裸露出来的,还有一条黑亮的鱼尾。 “鲛人!!” 一行人霎时停在汪洋间,仿佛一叶扁舟。在场诸人欲上前与那不知何时混进队伍的鲛人厮杀一番,却碍于那碎石之路的狭细,竟有心无力,只能原地干着急。 可她莫同忆岂能不管!当下一声低喝飞身拔剑,朝那滑不溜秋的人身鱼尾疾刺而去。 急风扑面! “你别中计!!”卢有鱼一套冰山剑法舞得如入化境,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了飞身而来的莫同忆,分神之余,那鲛人忽地一个摆尾,面目狰狞,湿淋淋的双手紧紧握住跟前矮小男子的寒剑。 鲛人,原是没有眼白的。 卢有鱼暗自念决,周身寒光大盛!但那鲛人却无一丝害怕的表情。 遥遥传来一阵舒缓的吟唱,声音极忧伤地,像深海里徘徊的孤魂,不成旋律,却异常摄人心魄。 失神。 卢有鱼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被泼来的一阵黏腻液体湿了眼。 “鄢于段这小人,勾结海藏英!!”一个脚尖轻点碎石落地的莫同忆咬牙恨道。 卢有鱼心神一震,手不自觉地去揉眼,脑海一阵晕眩。 电光火石之间,“嗵嗵嗵……”一连串沉闷的爆炸之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明媚的日光下,温和的海风里。 重重黑影,似一帘巨大屏障,一丝不漏地罩住了石路上满面惊愕的人儿。 越来越多的鱼尾漂浮在周遭的汪洋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 数以万计的漆黑眼眸,如此这般地露出了水面,直勾勾地盯着现在看起来有点可笑的一行人。 万里南疆。 如蒸笼一般的雨林。 和女孩不依不饶的哭声。 “我求求你了,别哭了成吗?”楼云景屈膝央求道。 不见了蓄发椎髻的怪异男子,单剩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哇哇大哭,怪可怜的。 “杨大哥,要不……我们就带上你妹妹一起?”无忧试探性地问道。 话音一落,那唤“瑶瑶”的小女孩立马止了哭声,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的大哥。 “要带你们带,反正我不带。”默不作声的白净男子倏尔冷冷道。 “哎唷杨大哥……”无忧讪笑说,“好歹是自己的亲妹妹啊……” 那瑶瑶小姑娘樱桃小嘴一撇,几行眼泪扑簌簌地落,呜咽道,“大,大哥没瑶瑶,找不到续命草的……” 无忧听罢即刻满面狐疑,笑说,“不就是找一株草药,至于这样生离死别的吗……” 一声冷哼。 “师妹,你可知这续命草长在风窟里?”杨小涵满眼戏谑地问道。 无忧点了点头,不明所以。 “万里南疆里找一个南禺山,谈何容易。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寻得风窟。”杨小涵冷笑道。 楼云景满面恍然,随意说,“既然这么难找,先去杨师兄家落脚好了。” 杨小涵听罢倏尔面色一震,但闻楼云景又说,“杨师兄离家多年,回去看看猫猫狗狗也好啊。” 那小姑娘听完忍俊不禁,即刻破涕为笑,说,“大哥,我保证不跟爹娘说你要摘续命草,真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甚是澄澈无瑕。 一丝迟疑掠过那白净男子的眼底。 “哎唷杨师兄!!”楼云景用眼神示意跟前的小姑娘,劝道,“难道你要让我们几个再在这个林子里住上一晚?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得了……”说罢撅了撅嘴,一副委屈样子。 “是啊杨大哥,你就当行行好,我看方圆几十里也找不到什么客栈……”无忧连忙应和道。 萧肃瞟了她一眼,嘴角蓦然绽开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沉声道,“杨师弟要是觉得为难的话……” 无可奈何地一声叹息。 “瑶瑶,你……”杨小涵迟疑片刻,说道,“你先带我这些朋友去寨子里,我要去个地方,随后就到。” “柳儿姐姐的墓碑被爹移回寨子里了。”那小姑娘吸了吸鼻涕,应道。 一听到“柳儿”二字,无忧等人不禁身躯一震,只听那杨小涵眉头一皱,语气淡淡地道,“柳儿是我亡妻。” “亡妻……”无忧和楼云景不谋而合地咽了咽口水,满面尴尬。心说怪不得家派比试的时候杨大哥看柳儿的眼神那般…… 话说一行人迅速收拾了各自的包袱,赶忙随那一蹦一跳,喜不自胜的小姑娘顺溪而下。 波光粼粼的溪畔,阳光甚为炽烈。水汽无形蒸腾,恍如薄瘴。 无忧蹑手蹑脚地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生怕脚边硕大的蝼蚁蚂蟥顺势爬到自己的身上。这般大汗淋漓地埋头行走,走得口干舌燥,胸闷不已,没由来烦躁地一声闷哼,不经意瞧见了溪水里楼家两兄弟的倒影。 楼展皓和楼云景似走得愈发吃力了。 无忧眉头一皱,忙喊道,“等等!” 当下一行人纷纷回头,满面狐疑。 无忧趁机一溜烟跑到那领头的小姑娘身旁,弯腰嘻笑道,“小妹妹,你身上可带了什么药膏?” 那小姑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嘟嘴道,“姐姐问我要什么药膏……” 无忧轻叹了口气,指了指落在最后的楼云景和楼展皓二人,说,“他们被些毒蚊子叮了,你瞧瞧,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 不说还好,这一说楼云景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失神惊呼道,“我的脚!!怎么肿成这样!!!”心说定是天气太热,都没心思放在自己脚上,奇怪,跟麻了一样…… 那小姑娘未及迈步,杨小涵却一个闪影闪到了楼云景跟前,一把撩开衣袍蹲下细细打量着他肿得发紫的脚踝。 “杨师兄,你别这样盯着我脚,怪难为情的……”楼云景下意识地要缩回自己的脚。 “你千万别动!!” 那小姑娘脆生生地一喝,惊得一旁的楼展皓亦是手足无措。 “大哥,快到寨子了,到了再……”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兀自说话的小姑娘吸引了去。 殊不知他杨小涵早眼疾手快地掏出了怀里的匕首。 寒光一闪。 就那么轻轻一划,殷红的血霎时如洪水般喷涌而出。 楼云景眉头一皱,眼睁睁地看着几条细如蚯蚓般的黑色长虫顺着鲜血流泻而出。 “到了寨子,这两条腿恐怕就废了。”杨小涵道。随即又往楼展皓的脚踝上划了几道口子。 楼云景神色一怔,忙不迭撕开自己的裤子,大惊道,“为什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大腿以下整整粗了一圈!一阵心有余悸。 “这种蚂蟥喜欢骨髓,不喜欢血。”杨小涵仰头看了看满面惊愕的楼家二兄弟,打趣说,“昨晚睡得凉快?” 话音一落,楼云景似被五雷轰顶般推搡着楼展皓,急道,“哥哥哥!快给我看看我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 那小姑娘“噗嗤”一笑,道,“云景哥哥怕虫子!胆子真小……” “哎唷我说师弟呀,你今早不说师姐护着你太丢脸了吗?”无忧连忙接应道。 楼云景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气道,“不走了。走不动了,我都要死了!” 楼展皓随即敲了他脑壳,只听一声闷响,“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楼云景撇了撇嘴,眼眶泛着泪花,掩面哽咽道,“你们回寒水门以后千万别说出去,我要面子的……”说罢声泪俱下,“哇哇”哭道,“我一个修仙之人,居然,居然还被虫子咬……” 在场的一行人不禁哑然失笑。 第一百零九章 寻风珠 蝉鸣聒噪。 错落有致、逐梯而建的吊脚楼盘桓在重重翠色里,散发着一股隐秘气息。 无忧几人这厢在寨门前站定,不觉望了望寨门里攀附着厚厚青苔的陡峭石梯,心下不禁犯起了嘀咕。暗想怎的没有一丝人的动静…… 蜿蜒而上的羊肠石梯,一直通往深不见底的树影婆娑。 “瑶瑶。”杨小涵突然一唤,引得其余人纷纷看向他,“你带哥哥姐姐先去我们家。” 那小姑娘两手玩着自己乌黑如墨的头发,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无忧眉头一皱,忍不住问,“杨大哥,你要去哪?” 杨小涵微微一笑,刚要说话,楼云景嗤了一声抢先嘀咕道,“当然是去见柳儿了……”说罢愣了愣,自知失言,随即满面讪讪的。 无忧瞪了楼云景一眼,故装不经意地用后肘捅了捅萧肃。 像立马反应过来似的,萧肃眸光一闪,注视着小瑶瑶说,“小妹妹,麻烦你先带路吧。” 那小姑娘粲然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点头如捣蒜。 于是一行人默默地跟着前头一蹦一跳看起来十分开心的小不点身后,总感觉有什么古怪,但又说不出来。 “哎,师姐。”楼云景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无忧身旁,伏耳低声说道,“你觉得这个寨子……古怪吗?” 无忧一怔,斜睨了他一眼,问,“有什么古怪的?” “你看石阶上这些青苔,得多少年才能这么厚啊……”楼云景一脸嫌弃地看着脚下滑不溜秋的青绿苔藓,满眼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跟头。 “闭嘴吧你。”无忧咬牙骂道。她暗自心想,如此湿热的地带,草木疯长,青苔除了又长长了又除也说不准,不过这个寨子里的人,是真少。至少目前为止,她还没见过一个。想罢甩了甩头,不经意看到了一个幽幽的人影。 那人影,就无声无息地立在不远处一座空落落的吊脚楼里。 直勾勾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一切。 无忧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丹田热气汹涌,一把拉过楼云景,小声说,“云景,你冷吗?” 话音一落,楼云景即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狐疑说,“好凉快啊……” 这一感叹,众人身躯一震,但觉扑面一股割面冷风,简直猝不及防! 说时迟那时快,“仓啷啷”剑鸣交错起伏!一阵刺眼剑光后显露的,却是…… “这……?”为首的萧肃和谭松横剑挡着一对牛角。确切说,是一对捧着牛角的半裸男子。 “哥哥,别误会!!”那夹在两个半裸男子间的小姑娘连忙摆手,着急解释道,“客人来我们寨子,都要被拦酒的!” 二人立马恍然,笑了笑,不假思索地各自接过了牛角,只觉一股浓烈的清香扑鼻,心神一颤,不由自主地仰面长饮,赞叹道,“好酒!”说罢递给了楼云景和楼展皓兄弟俩。 “哎师姐,”楼云景挑了挑眉,擦擦嘴随手将那一深褐色的牛角递给了无忧。 “我……我不喝酒。”无忧咽了咽口水,倏尔脸色一红。 “人家可都看着你呢,你不喝,不尊重人家……”楼云景白了她一眼说。 无忧暗自叹了一口气,接过楼云景递来的牛角,下意识地往那清冽酒水里看了看。 “怎么了?”楼云景疑问道。 无忧霎时愣住,回神说,“没什么。”说完亦是仰面喝了一大口,顿觉神清气爽。 当下被拦完酒的一行人复又踩着湿滑石阶拾级而上。 走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后,藏匿在树影深处的一座吊脚楼登时映入眼帘。 “好高啊……”楼云景满眼惊讶地感叹道。 确实。 眼前这座吊脚楼不知要比沿路的高多少。 “到啦!快来!”那小姑娘一边小跑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正午愈发炽烈的阳光,映得人眼前明晃晃的。 出奇地荫凉。 无忧眉头紧蹙地和楼云景走在最末。 树影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韶光,突然变得冗长。 冗长到不知何时一行人已然全部踏进了那片树影里。 “小妹妹,你爹娘呢?”楼云景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当央竹桌,突然笑问道。 那小姑娘古灵精怪地眨巴眨巴眼,答非所问说,“哥哥姐姐为什么要摘续命草?” 无忧等人尽皆一愣,但闻楼云景继续道,“哥哥姐姐家里有人生病啦。” “这样啊……”那小姑娘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一脸单纯说,“那哥哥姐姐准备用什么来换续命草呢?” “换?”楼云景嗤笑道,“一株草,摘就摘了,还要拿什么换?” “那可不行。” 楼云景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问,“怎么个不行法儿?” “我族世代守护风窟,续命草一摘,拿什么来定风……” 萧肃神色一震,随即追问道,“续命草是定风之物?” 那小姑娘缓缓地点了点头,噘嘴说,“既然大哥不进寨子,说明他已经把你们留给我了。” “啊?”楼云景顿时失笑道,“小妹妹,我记得你刚才没喝酒啊……怎么也神志不清了呢?”思索片刻,随意说,“还是刚才给我们喝的酒根本就不是酒啊……”说罢眼神一凛,立马抽剑而出,冷然指向现下有些发蒙的小姑娘。 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如此这般地躺在竹桌上。 萧肃眉头一皱,拦了拦楼云景,沉声道,“小妹妹,这寨子荒废已久,你……” 话未说完,那小姑娘没由来地“嘿嘿”一笑。 “呲呲……呲呲……”的声音蓦然回荡在整个吊脚楼里。 像…… 无忧抬头一看,不禁神色大震,惊道,“蓝血蟒!” 话音一落,方垂挂在房梁上一片触目心惊的淡蓝霎时纷纷掉落。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几声大喝! 剑光微弱。 “怎么会……”楼云景连连闪躲着掉落之物,满额大汗,嘀咕说,“我明明已经吐掉了……” 其实其余三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那小姑娘“咯咯”的笑,似乎没有停过。 无忧随着楼云景躲来躲去,胸口一阵发闷,只觉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你这个丫头到底想干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谭松倏尔愤怒一喝,额头青筋暴起,气血翻涌。他趁机劈削刺砍,将那铺天盖地的蓝血蟒拦腰割断,一个闪影冲到了那如同置身事外一般的小姑娘跟前。 无忧不禁屏息而望。 那刚触到小姑娘脸蛋的手…… 几乎是痛到极致的嘶吼之声! 速度快到,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忧心神一颤,忙要冲上前去,却被楼云景抢了先。 “谭师兄!” “谭师兄!!!” ………… 剑起手落。 一刹间血溅如洪,一只爬满黑影的手就这般轰然落地。 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 众人惊愕之余,眼角霎时闪过一丝耀眼寒光。 那小姑娘蓦地怔住,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翩然落地的来人,道,“大哥?” 电光火石之间,那白净男子接连飞身旋转,众人只觉眼前一混,漫天粉末,呛鼻至极。 “寻风珠在哪?”杨小涵负手站定,冷冷地低视着小姑娘问道。 “大哥没有找到?”那小姑娘“嘿嘿”一笑,满面无辜道,“大哥不是把寻风珠放在了柳儿那里了嘛。” “你变了。”杨小涵冷笑道。 “我没变哪……”那小姑娘笑嘻嘻地玩着头发,说,“瑶瑶二十年来一直保持着六岁的样子,未曾变过啊……” 话音一落,其余人惊得连连倒退。 “大哥当年为救柳儿拼命要摘续命草,夺了我的寻风珠……”那小姑娘一副委屈的样子,眼泪汪汪地继续说,“爹爹知道以后气得不得了,说我这个南疆巫女……” 杨小涵倏尔哈哈一笑。 那小姑娘登时愣住。 “瑶瑶,”杨小涵忽然语气温柔,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以为是我害了你。” “难道不是吗。”那小姑娘随即反问道。 一丝苦笑,倏尔绽开在那白净男子的嘴角。 “是爹告诉我,只要给你下处子蛊,就能逼出你体内的寻风珠。” 犹如五雷轰顶。 那小姑娘突然笑了,恶狠狠地指着跟前人喝道,“你胡说!!!爹怎么可能会把寻风珠的秘密告诉你!……” 杨小涵也笑了。 “瑶瑶,即使修炼了那么多年,你还是没有一点人的样子。” 像是谎言被戳穿,不亚于淋漓鲜血。 “你不过是爹用寻风珠炼出的人形。”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楼云景满面哑然地看了看那看起来单纯天真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杨小涵,惊叹道,“这世上,竟有看起来是人却不是人的人……”顿了顿,接着道,“弄了半天,你是妖怪啊……” 那小姑娘听罢身躯一颤,满眼通红,恨道,“爹好不容易用寻风珠炼出我,为何又要夺走!!……” 杨小涵睨了她一眼,无动于衷,淡淡道,“爹没错,错的是你。” 无忧不由地一愣。 “你错就错在……本不是人,却为了他想变成人。” 第一百一十章 巫族 传说上古巫族一脉,世代于南疆繁衍生息。 自巫族诞生以来,就分为两支,一为精通炼蛊、制毒之术的黑巫,一为精通解蛊、奇药银针的白巫。两支相生相克,却又荣辱与共、唇齿相依。 一黑一白,彼此相安无事多年。 直至飓风陡现,万里南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浩劫之中。 其实归根究底,终是因那寻风珠。 这寻风珠乃凤泪所化,作为巫族至宝之一,与行踪不定的风窟颇有渊源。 据《古朔志》记载,“南山风穴,其状如井,风不时出。每出则数十里外先闻波涛声,迟一二刻风乃至。凤凰也,食练实,饮醴泉,暮宿风穴。” 白巫历代守护寻风珠之秘,那黑巫觊觎,为盗寻风珠不择手段。后来白巫第一千零一十一代族长石怀瑾为保寻风珠,以天地灵气为媒,动用巫族禁术,折阳补阴,耗了二十年寿命,将那寻风珠炼成人形,试图悉心教诲,使其性格独立,明辨是非,以南疆巫女身份守护风窟。 谁曾想啊…… 阴风嗖嗖的吊脚楼里,一样貌白净的男子大笑不已。 近乎癫狂的笑声,回荡在一行人的耳畔。 “你笑什么。”那小姑娘眸光阴寒,冷冷地注视着杨小涵。 “我没想到的是,你真的杀了娘。”那白净男子一脸鄙夷地睨着她。 一丝笑意,重又绽开在那小姑娘的嘴角。 “大哥,你费尽心机逃出南疆,说了断绝关系,既断绝了,我杀不杀,关你何事?” 话音一落,但闻一声冷哼。 无忧眉头紧蹙地盯着僵滞的二人,道,“不管怎样,你这个人,你这条命,都是杨大哥的爹给的。虽说没有血缘之亲,但就这般赶尽杀绝,跟妖怪有什么分别?” 那小姑娘一怔,继而笑说,“你不是吗?” 无忧迎视着那对漆黑的眼眸,疑惑道,“什么意思?” “妖怪啊……”那小姑娘随意说,“刚才几个哥哥喝了蛊酒又吐掉,你没吐,还一副好端端的模样,你难道不是妖怪?” 其余几人闻罢禁不住纷纷看向头脑登时发蒙的无忧。 逼仄的目光。 怀疑的目光。 “我没喝下去。”无忧暗自攥紧了双手,冷冷道。 那小姑娘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眨巴眨巴眼睛,说,“大哥,念在往日情分上,我愿意把寻风珠给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杨小涵眸光一闪,笑问,“什么条件?” 那小姑娘随即指了指楼展皓和楼云景二人,娇气道,“我要这两个人。” 楼云景听罢一脸难以置信,道,“你要我?你有病啊,你想干嘛?”说罢气势汹汹地欲要上前给她一点颜色看看的样子。 楼展皓一把拦住,摇了摇头,接着一个作揖,定定地看着那小姑娘说,“小妹妹要我们兄弟俩作什么?” 那小姑娘“嘿嘿”一笑,挑眉说,“你们看看自己的腿。” 楼展皓和楼云景二人随即撩开衣袍去撸裤管。 “你!!!”楼云景气得横眉倒竖,喝道,“你真歹毒!!” 无忧忙不迭看向二人白花花的大腿,只觉粗肿了一倍不止,心里“咯噔”一声,暗道方才杨大哥不是帮他们逼出了吸髓蚂蟥吗……头顶一派疑云。 “小妹妹,我们兄弟二人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相害至此?”楼展皓沉声道。 楼云景连忙打断,哼道,“哥,你别废话了,”没好气地瞟了那小姑娘一眼,继续说,“我看她就是欠管教,害死了自己的爹娘不说,把祖上的寨子都搞得乌烟瘴气的。说什么苗疆巫女,我看就是狗屁!” 无忧登时失笑,摇头叹道,“楼云景啊楼云景,我看你是真不怕死。”说罢用眼角余光瞥了瞥一旁脸色一青一白的小姑娘,脑海灵光一闪,笑说,“要不你留在这吧?反正你两条腿都废了,救你也没什么用。” 其余人尽皆一怔。 “好哇。”楼云景痛快干脆地一应,众人又是一怔。 “小忧,”萧肃暗暗地用眼神示意,干咳了几声,向那小姑娘说道,“小妹妹,我是他们的大师兄。你若是担心我们不将寻风珠归还于你,大可留我萧肃。留我两个师弟,世事不懂,也没什么用处。” 楼云景正凝神研究着自己两条麻木的肿腿,忽然听萧肃这么一说,立马嚷道,“什么叫我世事不懂,我还偏要留下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丫头到底有什么本事!” 萧肃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只觉胳膊一紧,顺势看去,是满眼胸有成竹的无忧。 当下无忧来回踱步,装作一副苦思模样,自言自语道,“哎呀,魏师叔撑不过这几天……上南禺山找风窟又得一段时日……一来二去,还不如不摘……”说罢眸光一闪,注视着那杨小涵的背影说道,“杨大哥,我看我们就别摘那个续命草了,怪麻烦的。” 那小姑娘突然一愣。 杨小涵纹丝不动,回道,“瑶瑶,你把两个哥哥的吸髓虫蛊给解了,我们这就走了。” 楼云景翻了白眼,道,“早这样不就行了,害我受那么多罪跑来这个鬼地方!”说罢吃力地走到那小姑娘的跟前,张手要道,“解药。”几乎是命令性的语气。 “嘻嘻。”那小姑娘粲然一笑,忽地两手掐指一扬。 阴风四起,黑雾弥漫! 无忧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眼,只觉眼前一阵迷蒙,再次定睛,不禁失声惊呼! 北海之滨。 祭龙镇。 一片汪洋中的狭小石台。 莫同忆满面焦急地伏在一看似不省人事的矮小男子身旁,唤道,“有鱼?有鱼!!……” 那矮小男子印堂黑气缭绕,眼窍殷红,沙哑说,“我没事……” “你没事?你没事为何不睁眼看看我?”莫同忆惊喜之色转瞬即逝,她细细地打量着他卢有鱼的脸,登时眼波一颤,低呼道,“鲛毒!!……” 卢有鱼笑了笑,摆手说,“不就两只眼睛。”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我……我……”莫同忆突然想起了自己劈向鲛人的那一剑,一阵头脑发蒙,不觉道,“是我……是我害了你……” 卢有鱼重重地咳了几声,说,“不关你的事,是我大意了,竟没留心有鲛人混进来。” 两行清泪。 “过正午了吧?”卢有鱼皱眉问道。 莫同忆点了点头,哽咽说,“承才应该往夜宫去了。” 话音一落,一个黑影顿时倒在莫、卢二人跟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人影。 莫同忆定睛一看,忍不住惊呼道,“承才!!!” 卢有鱼一怔,喝道,“鄢于段,你欺人太甚!!” 一丝笑意,倏尔绽开在那浓密的络腮胡里。 “卢师父这样说就不对了啊,”那巨影颤了颤,继续说,“我鄢于段未曾好好招待过诸位师父,怎敢……” 一声冷哼,打断了一番假情假意。 莫同忆咬牙狠狠地瞪着那鄢于段,顺势看向他站在他身旁的人影,眉头霎时一皱,冷笑道,“没想到鲛人也能离开南海?” 其实他鄢于段自出现在这石台之上,眼神几乎一刻不离她莫同忆。 “寒水门的女子都这般貌美如花?”显然答非所问。 莫同忆听罢面色一震,随即满脸鄙夷,佯看别处道,“想来祭龙镇没有美女了。” 那鄢于段哈哈一笑,眼波柔情似水,说,“只是没有能比得上莫师父的美女罢了。” 莫同忆亦笑了。 “鄢于段,哦,不对,我现在应该叫你……鄢镇主?又或是……鄢城主?” 那鄢于段眸光一闪,笑意盈盈,道,“镇主如何,城主又如何,若没了美人,我要这天下,有何意思?” 莫同忆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问,“此话怎讲?” “莫师父如果能嫁于我……” 话未说完,莫同忆霎时啐了那巨影一口,恨得额头青筋暴起,咬牙道,“你杀了我那么多徒弟,还将我们三个困在这化骨水里,现在说要我嫁给你?简直可笑!” 那鄢于段眼睛一眯,冷笑说,“你不嫁我,就是两条人命哪。” 莫同忆怔了怔,但闻跟前巨影继续说,“我舍不得杀你……” 一只比常人手宽厚几倍的巨手就这般紧紧地箍住她的下巴。 “你放开!”莫同忆欲要推开逼近的脸,只觉四肢绵软,毫无气力…… 炙热的气息撩拨着她的耳,她的眼,她的唇…… “同忆……” 一直默不作声的卢有鱼忽而咳得翻天覆地,“哇”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波光粼粼簇拥下的石台之上,回荡着女子吃痛的闷哼之声。 正当此时。 “二哥!” 那鄢于段立马停了动作,怒眼看向来人。 “二,二哥……”来人尴尬地咳了几声,说,“秦操和秦介父子俩来了……” “秦操?”那鄢于段随手整了整衣衫,问道,“就他们两个?” 来人点头如捣蒜,忙应道,“对对,就他们两人,没有一个随从。” 一丝疑惑掠过眼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溶洞 怪石嶙峋。 无忧一行人被困在这个狭隘的溶洞内,整整一天一夜。 近在咫尺的奇特石峰,如獠牙般尖利倒耸,缓缓地渗着水滴。那水滴漫过光滑的乳石面,径直落向匍匐在地上姿态各异的几人。 “大师兄……”无忧吃力地挪动着身子,欲要凑近被牢牢卡在石缝里的男子。 这轻微一动,霎时滚落了不少石子,没鼻没脸地砸向面色煞白的谭松与杨小涵二人。 无忧暗自吃惊,连忙死死地用手指抠住湿漉漉的地面,心说也不知道云景他们怎么样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杨大哥!谭师兄!!……”无忧扭头看着脚下无声无息的两人,又看了看亦是无声无息的萧肃,心里登时焦急起来。暗道这可如何是好!!… 一派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隐约浮动着迷惑人眼的流光溢彩。 无忧将脸埋向自己的手掌,思绪似乱麻,愈缠愈深。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之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大师兄?!”无忧欣喜地抻长脖颈望了望石缝中的人儿。 依旧纹丝不动的眉眼和没有一丝生命血色的俊逸脸庞。 疑惑之余,她冰凉的手掌登时被一阵温软死死地攥住! “你!!!……”无忧忍不住低声惊呼!她的头顶不知何时充斥着一张面具,更可怕的是,她认得面具底下的那双眼。 “我带你走……”这般沙哑的嗓音,和这般干裂的唇。 “你怎么进来的?”无忧强自定了定心神,满眼狐疑地盯着紧紧攥住她的手,暗道如此狭隘的空间里,若是进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转念一想,立马恍然!除非该人自始至终都跟他们困在一起! “我刚才往上爬了爬,被堵住了,没有路…要想逃出去……”那面具男子一番言语,却冷不丁被无忧打断说,“你不远万里跟我们到南疆,是何居心?!” 那男子一怔,辩解道,“我只是听说你离开了不夜城…怕……怕……” “怕什么?”无忧皱眉问道。 一丝黯然倏尔掠过他的眼底。 “我怕你把积雪湖那天的事告诉城主,怕被天下人知道白银族还有未亡人……” 未亡人。 听罢这三字,无忧心口不由地一震,霎时起了恻隐之心,迟疑道,“你刚才说上面没路?” 那面具男子随即点了点头。 一缕冷风自她脚底袭来,于是寒意渐渐蔓延至全身。 “下面有出口!”无忧两眼放光地喜道,“本来我以为我们是往地底掉的,没想到正好反过来。”心说搞了半天是倒挂着下来的,一阵好笑,继续说,“认识那个小妹妹之后,我无忧才算知道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看起来多单纯的一个小姑娘啊……”正自感慨,不经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一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眸子,赶忙住了嘴。 “你……是怎么进的寒水门?”那面具男子问道。 无忧愣了愣,细眯了眯眼,脑海零星碎片,“啧”了一声,道,“我告诉你这个作什么?大师兄他们要是知道我把寒水门的秘密告诉白银余孽……”话未说完,猛然脊背冒汗,低声喃喃道,“你该不会也是来杀我的吧……” 话音一收,那面具男子似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径直滑落。 一时间大小石块摩擦滚动,“唰啦啦”纷纷如雨。 就这般紧紧攥住她的手。 未曾松开。 又或是…… 不曾松开。 无忧只觉整条手臂都要被拽得脱臼了一般,不禁疼得连连倒抽凉气。 二人这一滑,一前一后,轰然落地。 准确来说,是落进了一汪浅浅的水洼。 “噗……”无忧莫名吃了口水洼里的水,忙不迭吐出,溅得被压在身下的人儿满脸水花。 两厢依偎的胸膛。 和眼波乱颤的四只眸子。 无忧一个骨碌翻身到一旁,神色赧然,随即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忧虑,自言自语道,“大师兄和杨大哥他们还被困在里面……”说罢扫了一眼周遭,顿觉豁然开朗。 交错重叠的流光溢彩,照映着林立奇峰。晶莹透明的乳白色石柱依次而列,熠熠生辉。 无忧一副被震慑的模样,暗自失神之余,忽地眼前一黑,那个躺在水洼里的面具男子一个起身甩掉了披在肩上的玄殷色斗篷,露出了一头如瀑白发。 “寻风珠。”那面具男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浅浅的水洼说道。 “寻风珠?!”无忧反问道,她一边寻找着方才被困的狭隘洞口,一边半信半疑地瞄着赫然屹立水洼中的白发男子。心说杨大哥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的寻风珠,难道就藏在这么一个浅浅的水洼里? “小忧。”那面具男子突然一唤,惹得无忧神色一怔。 殊不知那唤此名字的男子亦是一怔,连忙改口说,“小忧姑娘。” 无忧头脑一阵空白,迟缓地点了点头,小声说,“怎么……” “你见过风窟吗?”那面具男子问道。 “没啊……我以前从没来过南疆,怎会见过风窟……”无忧回道。 “寻风珠落,风穴必出。” “啊?!” …………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弯腰穿梭在水洼里,一副怎么也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不一会儿,只见那面具男子嘴角一扬,眼疾手快地从一片漆黑的水洼中捞出了一个手掌般大小的彩龟。 无忧立马瞠目结舌,几个箭步冲上前端详着那彩龟,惊叹道,“王八居然还有彩色的……” 话音一落,面具男子哑然失笑。他指尖陡生幽蓝之光,朝那龟腹轻轻一划…… 一粒泛着流光溢彩的珠子,登时引入二人眼帘。 “哇……”无忧两眼放光地看着面具男子从龟腹里掏出那一粒浑圆珠子,看着那彩龟霎时失去了所有光泽,眉头一皱,低声道,“为了一粒珠子活着,又因这粒珠子死……” 那面具男子听罢一怔,笑说,“风窟乃凤凰居处,仙源福地。无论什么生灵在这里,都不会死的。” 无忧打量了他几眼,疑道,“真的?” 那面具男子点了点头,顺手将那乌龟递向她眼前,说,“还活着呢。” 无忧定睛一看,但瞧那通身墨绿的乌龟摇头摆尾,生龙活虎的样子,禁不住笑了。 寻风珠一收,整个溶洞忽而恢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你为何要拿寻风珠?”再也看不清眼前人一举一动的无忧登时问道。 “为了凤麟。” 幽幽的回音。 “你骗我!!!!”无忧原地打转,一番胡乱摸索,终于怒喝道,“你故意跟着我们!” “我没骗你。”好像有些委屈的语气,“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 一声冷笑。 “你千方百计地混进夜宫,千方百计地混进积雪湖,现在又千方百计地夺走了寻风珠……你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无忧咬了咬牙,恨道,“我刚才就不应该相信你……”心说现下连适才洞口的影子都找不到,大师兄他们要是因此而被她连累到,可如何是好…… “小忧姑娘……” 无忧闻罢眉头一皱,警惕地环视周遭,喝道,“别鬼鬼祟祟的!” 一丝热气,如初绽花蕾般,突然缭绕丹田。 似被压抑的洪水猛兽,霎时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随之而来的,是喉头熟悉的撕裂痛意…… 无忧下意识地扼住自己的咽喉,劈头盖脸地一身冷汗,她脑海一阵晕眩,迷迷蒙蒙地看见一缕幽蓝之光正不偏不倚地汇聚在自己的胸腔,吓得大问,“你要作什么!!!” 这奋力一喊,喊得她耳鸣不止。 但喉头的痛意愈深,她的意识,却愈发浅了…… 一丝莫名笑意,忽然占据了她的眸光。 无忧一声大喝,周身寒光大盛!电光火石之间,飞速抓住了那一掠而过的白发! “你以为我不知道……寻风珠取不了凤麟,只有九幽鬼蛊才能取那凤麟吗?” 此语一出,跟前男子神色大震。 说来也奇,自家派三轮比试过后,她对寒水门那几套武功绝学有如无师自通般。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会,形容不来的熟悉感。 “小忧姑娘……” 无忧冷冷地打断道,“够了。我无忧此生最恨骗我的人。”她蓦然松手,一声闷哼,耳畔忽然回响起楼云景一句话,“你别逞强啊……”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一丝殷红,弥漫的殷红,铺天盖地的腥甜气逐渐麻痹了她的味蕾…… 然后是几乎要将她浑身揉碎,几乎要将她吮吸得一干二净的炙热与柔软…… 无忧满眼惊愕地胡乱推阻,只觉口中一阵滑溜的翻搅,登时四肢酥软,头脑全然空白,恍如被雷电击中。 热气膨胀的胸腔。 喉头的痛,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 空旷的溶洞里,氤氲着一团朦胧的幽蓝之光…… 而那个一头白发倾泻如瀑的面具男子,就如此这般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人陷入一派混沌的梦里…… 他是真的笑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施救 北海之滨。 祭龙镇。 石城。 一两鬓微白的矮胖男子正细细端量着手里的石雕。 是一条盘桓海龙。 “秦大长老!”突然响起一声浑厚的男子之音,略带些惊讶意味,“不对,鄢某人该称呼秦城主了。” 那矮胖男子暗自冷笑,挑眉轻作一揖,寒暄说,“鄢公子许久不见,越发风采了。” “哪里哪里,”鄢于段挥手示意身边的侍从退下,眸光一闪,道,“我性子比较直接,向来不喜拐弯抹角。”顿了顿,继续说,“秦城主此番前来,可有要事吩咐?” 那秦操听罢摆了摆手,随意说,“为助你夺镇,藏英将他手里视如珍宝的一支鲛兵送于你,我秦某人半分气力没出,岂敢有要事吩咐?” 鄢于段“哦?”了一声,笑道,“难不成秦城主上我这喝茶来了?” 秦操随即哈哈大笑,叹道,“倒不是在鄢公子这喝茶,我啊,要随小儿回夜宫喝茶。” 一阵静默。 一丝寒光忽而掠过那巨人眼底。 “怎么,”秦操放下手中石雕,定定地仰头注视着跟前一言不发的人,冷笑说,“鄢公子不信?” 幽幽地一声叹息。 “我鄢某人不是不信,”那鄢于段倏然勾起嘴角,接着道,“我只是没想到秦城主这么快就弃明投暗了。” “弃明投暗?”秦操反问道,“鄢公子的话说得未免重了些。” 那鄢于段冷哼一声,满眼不屑。 秦操泰然自若地瞟了他一眼,缓缓说,“此番去夜宫,是因楼、晋两家联姻,不过吃杯喜酒罢了。” 那巨影身躯一颤,狐疑说,“秦城主难道有什么谋划?” 秦操点了点头,笑回道,“还望鄢公子配合。” 说完深作一揖。 另一边。 天色向晚。 灰蓝的苍穹倒映在一派波光粼粼的汪洋里。 一信步走来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在那石台之上,就这般一声不吭地盯着现下中央十分狼狈的三人。 “秦,秦介……” 方醒来的莫承才不经意回头瞟了一眼,登时吃惊不已。 “莫师叔,卢师叔,许久不见,近来可好?”那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浅作一揖,微笑道。 莫同忆循声而望,细眯了眯眼,亦是笑回道,“近来不好,以前很好。” 秦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被莫承才打断道,“叛徒!卑鄙……” 出奇地,那负手而立的清秀男子似置若罔闻,笑意不减说,“师侄自被逐出寒水门之后,安心养病。如今忽然得知二位师叔被困于此,便马不停蹄赶来相救。”说罢微微咳了几声,面颊泛红。 莫同忆眼底倏尔滑过一丝戏谑,道,“那就劳烦师侄救我们出去了。” 戛然而止的咳嗽声。 “其实师侄还有一事相求。”秦介轻叹了口气,语气惋惜道。 莫同忆眸光一闪,笑道,“秦师侄尽管说便是。” 当下莫同忆和莫承才两人只见那秦介眉头紧蹙,来回踱步,似有什么事游移不定。 终于。 “我第一眼见到柳儿,就很喜欢她。” 话音一落,莫同忆不由地一怔,但闻那秦介满眼柔情,继续说道,“那日怪我一时心急,铸成大错,幸亏行卓及时拦我,要不然的话……”摇了摇头,哽咽说,“柳儿既要成亲了,爹收到了请柬,也没有不去之理……我这次回夜宫,就是想好好祝福柳儿,还望师叔成全。”言罢深深一揖。 莫同忆不禁满心疑惑,面上却尴尬地笑了笑,道,“你一番心意,我们哪能阻拦你。”转念一想,问说,“怎的不见秦师叔?” 秦介倏尔抬头,回道,“家父去见鄢镇主了,让我先来接应二位师叔。” 莫同忆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直没说话的卢有鱼忽而一声冷哼,道,“秦师叔勇闯虎穴,施救若此,真是感激不尽哪。” 一丝阴寒蓦然略过那年轻男子的眼底。 万里南疆。 风窟。 波澜不惊的水洼里,躺着几个半梦半醒的人儿。 不知谁“噗通”一个翻身,溅起了一堆水花。 无忧顿觉脸上被水砸得一阵火辣辣地疼,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脑海浑浑噩噩。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大师兄!!”她一个鲤鱼打挺,脚底一滑,重又摔落水洼。 这失声一喊,周遭即刻有了动静。 “小忧……” 这一唤,声如蚊蝇。 无忧暗自低喝一句,指尖立马蒸腾起一团氤氲白光,她细细打量着周遭,倏尔眉头一皱,惊喜道,“大师兄!!!”说罢似野马般朝那倚靠着洞壁的人儿狂奔过去。 “大师兄你没事吧?”她伏在那面色苍白至极的男子身旁,焦急问道。 “我没事……杨师弟他们呢?”萧肃吃力地拎起湿漉漉的袖袍,欲要拭去脸上薄汗,只觉额头一股逐渐蔓延开来的淡淡清凉。 无忧一边环视着水洼,一边为他轻轻擦着汗,突然“咦”了一声,道,“奇怪了,怎么不见杨大哥和谭师兄,难不成还被卡在……” 萧肃眉头一皱,打断道,“寻风珠落,风穴必出。” 无忧听罢冷不丁身躯一震。 “没成想那巫女果真将寻风珠给了我们。” 萧肃思索一会儿,自言自语说,“按理说寻风珠应该就在附近才是……”继而眸光一闪,注视着眼前心事重重的人儿道,“小忧,你身上的锦袋还在吗?” 无忧正自失神,突然反应过来,结巴道,“啊?啊……在,应该还在吧……”说完转身一番摸索,掏出了怀里湿漉漉的三只锦袋,一脸发蒙地递向了眼神一亮的男子。 “大师兄要锦袋作……”她还未将“什么”二字说出来,面色一颤,讶然道,“我竟忘了自己身上带着灵熏!” 萧肃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你啊……”他一番掂量后随即拆开了一只锦袋,掏出了其中一块枯树皮般的干裂之物。 无忧好奇地盯着看了看,嘀咕道,“我还以为灵熏什么样呢……” “没打开来看过?”萧肃问道。 话音一落,无忧立马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灵熏啊,其实是灵熏树果泡在麒麟血里风干所制。驱邪恶解百毒,发人精气……” “好了好了,”无忧忙不迭打断道,“你快吃吧!”说罢撇了撇嘴,嘀咕道,“我就那么几次没去藏书阁,没听你讲这些个神乎其神的东西……你得个空就要教育我一通,真跟老夫子一样……” 萧肃登时哑然,苦笑说,“你啊,还有脸跟我说就那么几次没去,你可是一次都没去啊……”说完将那手中物塞进了嘴里。 无忧偷瞄了一眼身旁人,只见他面色即刻红润,眼神熠熠,不可思议道,“神奇啊……” 萧肃一把拉她起身,敲了她一记脑壳,道,“天底下神奇的事儿还多着呢,你这就被唬住了?” 无忧“嗤”了一声,佯不屑说,“行行行,好好好,大师兄见多识广,师妹我井底之蛙……”忽而转念一想,疑问道,“大师兄你是怎么出来的?我记得你被……” 萧肃一怔,随即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了。” 无忧缓缓地点了点头,皱眉说,“那杨大哥和谭师兄他们在哪呢……我刚才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个洞口,真是太奇怪了……”她正自嘀咕,突然觉得胳膊一紧,双腿不由自主地跟着身旁人小跑起来。 水花四溅。 “大,大师兄,你干嘛?”无忧问道。 “水底有入口。” “啊?!”无忧头脑空白地瞅了瞅面色泠然的男子,只觉脚底一软,整个人似被射中的鹰鸟般重重落向一片未知之境。 出奇地。 没有深水里的窒息之意。 亦没有坠落深渊般永无止境的呼啸风声。 只是须臾。 须臾之间,二人落地。 无忧慢慢地睁开眸子,眼前是男子颤抖的喉结,她咽了咽口水,脸颊一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遭。 一条极其宽阔的暗道。 一成不变的,是一排排如若激进海浪般的奇峰倒耸。 无忧和萧肃二人当下立在暗道中间。 一头隐隐透着光亮,一头却是漫无边际的漆黑。 无忧下意识地要往那一丝光亮的一边走。 “走这边。”萧肃拉回她道。 “为什么?”无忧反问道,“不朝着有光的地方走怎么出去……” “有光也未必是出口。”萧肃随即回道,语气异常冷淡。 无忧一愣,满脸茫然地问道,“大师兄你刚才怎么看出水底有入口的……” 一丝淡淡的笑意倏尔绽开在那张俊逸的脸庞上。 “水流。” “水流?”无忧愈发狐疑了。 “我能感觉到有一个漂浮不定的小漩涡一直徘徊在水洼里。”萧肃得意道。 “这样啊……”无忧暗自嘀咕了一声,“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有什么小漩涡……” 漆黑的暗道里,二人并肩行走,脚底分外湿滑。 “那是因为当时你的心思全在我身上。”萧肃笑回道。 无忧佯白了他一眼,殊不知脸颊绯红如二月桃花,低头咕哝说,“我担心你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续命草 “我知道。”萧肃说。 无忧眼波一颤,偷瞄了身旁人一眼,只觉光线微弱,怎样也辨不清他的表情。 倏尔止住的脚步。 “怎么了?”无忧连忙问。 宽阔的暗道里,说不出的诡秘。好像吹来了一丝风,夹杂着草腥气,从那漆黑的尽头飘摇而来。 身旁男子登时身躯一震,大喝道,“快跑!”说罢迅疾掐指念决,御剑而行。 无忧左歪右斜地好不容易在剑上站稳,一阵头脑发蒙,心说到底怎么了……忍不住回头而望,只觉一股强风扑面,风劲之大,直要剥肉削骨!她细眯了眯眼睛一瞧,立马吓得心口一震,惊呼道,“好大的蝴蝶!!” 仿佛是一块宽硕的幕布,将整个暗道遮挡得一丝不漏。 那双黑暗里格外空洞的巨眼,冒着森森绿光,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据《古朔志》载,“南有蛛蝶,身形巨然,喜湿,噬灵气。” 只是没曾想百年难见的蛛蝶竟藏匿在行踪莫测的风窟里。 急速闪过的剑光和剑光后神色凝肃的脸。 “续命草定在附近。” 话音一落,无忧怔了怔,几次回头看向身后抖动着巨翼的蛛蝶,突然“咦”了一声。 “它停下来了。”她脱口而出道,但当她正自欣喜的时刻,二人却猛然冲进了一派极其刺眼的白光里。 视界豁然开朗,犹如浩瀚星辰。 当下二人悬浮在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缥缈之境,不由得满面惊愕。 “杨师弟……”萧肃扫视周遭,倏然发现了被埋在不远处白光里的一张脸,随即飞身一跃。 “这……”无忧下意识地触了触白光里那张惨无血色的脸,指尖陡然粘起了一点子荧虫般的卵。她轻甩了甩手,那晶莹剔透的卵怦然破裂,几只小如米粒的白虫即刻四散乱飞。 萧肃满面狐疑地盯着那几只小小飞虫,眉头一皱,低声说,“难道是骨灵虫……”说罢刨土似的顺着那张脸刨下去。 像白纸被戳破,渐渐露出了掩藏的黑。 “什么是骨灵虫?”无忧莫名其妙地注视着萧肃的动作问道。 “凤骨所变。”萧肃一把拉出了白光下的人反手架住,满头大汗地说,“小忧,你翻翻杨师弟身上带没带灵熏。” 无忧应了一声,“好,”随即伸手在那白净男子袖袍、胸怀一番摸索,不一会儿,凝眉道,“没有,杨大哥身上没有锦袋。” 萧肃抿了抿嘴,疑惑说,“杨师弟应该和谭师弟在一起才是啊……” 无忧赞同地点了点头,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道,“同困一个地方的人究竟怎会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越想越不懂。 “先别想这个了,找续命草。”萧肃面色吃力地定了定身子,继续说,“续命草与骨灵虫相生相依,有骨灵虫的地方定有续命草。” 无忧听罢不禁环视四周浩瀚的灵光,一阵头皮发麻道,“这……这怎么找啊……”说罢只听跟前男子一声低喝,一剑扫过头顶。 一块黑色缺口霍然映入她眼帘。 无忧一怔,暗自懊恼,心说自己真笨!想完抽出腰间断剑一连耍出一套雪花剑法,雪花飞舞,雪花飘飘,漫天飞雪……一时间翻转挥刺,将那白光视界几个周天扫了个遍! “…………” 她这厢累得气喘吁吁,谁知竟一点变化都没! 无风之境,空气似乎都凝固住了。 “这……”无忧一面看看亦是有些惊讶的萧肃,一面不停打量着周遭白光,眉头一皱,嘀咕道,“这又算怎么回事啊……”头顶一派疑云。 一丝温热气息正缭绕丹田。 无忧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头,顺势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总感觉有点异样,却说不出来哪里异样。殊不知困扰她好些时日的喉中物已然离她而去,当下以为自己几天来滴水未进有些体虚,胡思乱想一通,忽闻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之音。 “小忧。”萧肃眉头紧蹙地沉吟道。 “啊?”无忧登时反应过来。 “你扶着杨师弟。”萧肃道。 无忧听罢忙不迭接过萧肃递来的胳膊,顿觉肩膀一沉,整个人仿佛要随之后坠。然而不待她调整好,一小块一小块的幽暗逐渐裸露出来,如飞絮,如碎纸,纷纷扬扬。 那一袭荼白衣袍未干的男子赫然悬空而立,一个翻身往西北角俯冲而去。 剑光大盛! 就这般轻轻一割,那于幽暗中熠熠生辉的草株登时掉落。 萧肃神色大喜,扬手朝无忧挥了挥,喊道,“续命草!!!” 无忧一脸惊讶,欲要鼓掌欢呼,只觉身子一晃,转头一看,喜说,“杨大哥!你醒啦!” 气若游丝的人儿。 “别,别摘……”杨小涵几番睁眼,不经意瞥见了萧肃手中流光溢彩的草株,霎时满眼惊愕,焦急不已。 其实续命草为定风之物,三人尽皆心知肚明。 不过…… 不过萧肃和无忧并未见识过当年席卷南疆的飓风浩劫罢了。 “走吧。”萧肃飞身一跃,跃至二人面前道。 杨小涵强自站定,敛眸调息,说,“续命草不能带走。” “为什么?”无忧问道,“魏师叔正值生死关头,没有续命草的话……” “你拿续命草只能救一个人的命。”杨小涵倏尔睁眼,目光如炬,继续打断道,“如果你不拿,南疆百万人命……” “已经晚了。”萧肃冷冷道。 杨小涵一怔,但闻眼前发丝有些凌乱的男子又道,“寻风珠落,风穴必出。续命草断,风穴必患。她费尽心机把你推进风窟,为的就是毁了风窟。” 无忧一阵头脑发蒙,喃喃道,“大师兄,你说的什么意思……” 幽幽地一声叹息,似无可奈何。 “瑶瑶不懂人性,与你养父朝夕相处,情愫暗生。你吊脚楼内一席话……”萧肃摇了摇头,苦笑说,“我猜她为了报复,要毁了风窟,毁了整个南疆。” 杨小涵听罢哈哈一笑,道,“石怀瑾作茧自缚!”笑罢眼眶泛红,失神说,“就因柳儿是黑巫族,我是白巫族……要不是为我,柳儿她也不会寻死……” 话音一落,一缕风顿时掠过三人耳畔。 无忧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斑驳的幽暗,和纷纷掉落的白光。 如米粒般震颤乱飞的白虫不知何时聚集到一起。 愈发壮大,愈发聒噪。 三人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堆拥挤白光。 若隐若现的凤形。 “不好!!”萧肃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立马拉起身旁二人飞身而去。 不夜城。 十二夜宫。 浣溪别苑。 “爹……?” “吱呀”一声半开的房门。 晋柳儿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定睛一看,登时面色冷然。 “爹刚才来过?”男子柔声问道。 “你来干嘛?”晋柳儿心头一酸,依旧面不改色。 “柳儿……” 一声冷哼。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我……”晋柳儿强压着泪意,咬牙道,“今后你再说什么,我绝不会相信。” “是我错了……”男子眼底一黯,低声说,“你……早些休息吧。”说罢转身要走。 “卓哥!”晋柳儿顾不得穿鞋,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闪影挡在了门前。 那男子神色一怔,缄默不语。 “你好狠……”晋柳儿倏尔笑了,笑得满眼热泪,“我苦苦喜欢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忍心……我嫁给楼心月了,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吗?” “柳儿,大婚将至,你……你千万别做傻事。”那男子抚了抚她的脸,轻声说,“一旦完成爹的复仇大计,我定带你远走高飞,不问世事。” 笑意不减的晋柳儿。 “卓哥,换作以前,有你这句话,多久我都能等。”她顿了顿,不知是喜是忧,说,“为了爹的复仇,牵连的人命数不胜数。可爹真是单单要为白芙儿报仇吗?如果真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当年那些罪魁祸首?我知道爹被逐出不夜城,白银城里摸爬滚打,受尽凌辱,现下无非想要整个不夜城来弥补……” 话未说完,晋柳儿的嘴倏然被眼前人紧紧捂住。 “嘘……” 那男子朝门外指了指,示意噤声。 晋柳儿一把推开跟前男子,开了一个小小门缝,顺势望去,忽然眼神一惊,嘀咕道,“秦秀秀大晚上的要去哪啊……”说罢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一路尾随那脚步匆匆的柔弱女子。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般漆黑的夜。 一个人影混在那婆娑树影里,纹丝不动。 “你跟大哥说,晋家私藏了一个白银族的人,是名男子,常戴面具。前些日子经常出入浣溪别苑,这几日倒没看见。还有,晋柳儿和那白银族人经常谈论她哥哥晋行卓,言辞颇暧昧,跟大哥说,尽快把晋家儿女乱伦一事在大婚前散播出去……不管是真是假。” 一席话落,树影里的人作了一揖,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柔弱女子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没人后复又脚步匆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死凤 似风闸大开,一刹间狂风怒号! 宽阔暗道内,一疾速行驶的剑光正与风角逐! “大师兄,没路了……”无忧瞳孔骤缩,不由地攥紧了身旁人的手。她倏尔回头瞥了一眼那乘风呼啸而来的磅礴凤形,心口一紧,暗道前有蛛蝶,后有风灵,进退无路,这可如何是好…… 说时迟那时快。 “冰山十九式,钻冰求火!” 那一袭荼白衣袍猎猎作舞的俊逸男子当下一声大喝,一道狭长剑光随即重重劈向前方的一派漆黑。接踵而至的,还有倏尔燃起的熊熊大火! “噼里啪啦”的烧焦之声。 无忧冷不丁面色大震,满眼惊愕地看向身旁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廓。 就这般径直冲入重重火海! 格外静谧。 被烈火淹没了的幽绿巨眼,空洞地翻滚在火海里。弥漫的焦糊气息和逼仄的光热,一丝不漏地裹挟着疾行的三人。 韶光,仿佛被拉长了。 犹如鱼龙深潜后浮出水面后的第一次呼吸。 无忧眼前一黑,额头冷汗涔涔,定睛一看,登时惊讶得屏住气息。 一几欲遮天蔽日的梧桐赫然扎根一汪碧绿的池水当央。 但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一半梧桐与水。 当下三人脚尖轻点落地,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气氛安静得压抑。 杨小涵突然“咦”了一声,道,“你们看,池里是不是有人?” 无忧和萧肃二人听罢一怔,顺着杨小涵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十人合抱粗的梧桐树侧,水波荡漾,影影绰绰地闪现着一个人影。不过恰巧有蓊郁的树荫遮挡,要不是心细如发的人绝不会看到。 “你们在这等我一下。”萧肃说罢纵身一跃,蜻蜓点水般,一个周天翻转落到了那梧桐的枝桠上。 无忧未及反应,欲言又止,但觉耳畔掠过一阵微风,而身边人已不见踪迹。 “无忧师妹。”杨小涵突然一笑,道,“无忧师妹功力愈发精进了。” “哪有的事……”无忧忙不迭讪笑说。 杨小涵眉头一皱,表情很是痛苦,强自压了压喉内腥甜,说,“无忧师妹能从大阴阳巫阵里逃脱出来,且毫发无损……修为果真令我望尘莫及了。” 话音一落,无忧满脸尴尬,脑海不由地浮现出那一头白发如瀑的面具男子,暗自疑惑一番,忽而想起两人水洼里如此这般地一段湿缠,朦朦胧胧,却又真真切切…… “谭松……” 无忧霎时收回了早已飘去九霄云外的思绪,看着一脸惊讶的白净男子,说,“谭师兄?”说完转头望向一潭平静的碧绿池水。 却见那萧肃正吃力地浮在水里,肩上还托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杨大哥,我明明记得谭师兄是跟你困在了一起啊……”无忧自顾自地疑惑道。 “你大概是看错了。”杨小涵不以为然地答道。 无忧闻罢愣了愣,心说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继而又说,“杨大哥,你既然出身南疆,想必对风窟也熟悉。我一直不懂,明明我们四个被困在了一个小溶洞里,为何……” 话未说全,那杨小涵蓦然打断道,“我不知道。或许这就是风窟的神秘莫测之处。” “…………”无忧眨了眨眼睛,一阵头脑发蒙。 她不经意地将眼神落向池中二人身侧的那棵巨大梧桐树上,倏尔眼神一颤。 仿佛有一双阴冷的眼眸正透过密密匝匝的青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种感觉,简直太熟悉。 “杨大哥,你觉不觉得树里藏着什么东西……”无忧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道。 倒映在池水里的婆娑树影,随水波轻颤,将碎未碎。 火海外呜咽的风声,如同凤灵悲泣,回荡在一派幽暗的池畔。 而水中二人,却离岸愈来愈近。 “大师兄,”无忧一个箭步跨入碧绿的池水里,只觉一股清凉,未及继续迈步,忽然“嗵”得一声,似有什么重物落水。 当下三人眉头一皱,尽皆循声而望,不由地大惊失色! 一颗血染的凤头,就这般无力地漂浮在谭松方才的位置上。 “没想到风窟内,真的有凤凰……”无忧失神道。 一声冷笑。 “应该是没想到这风窟里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其他人吧。”杨小涵不经意回道。 萧肃亦笑了,“朋友,积雪湖一别,今日再见,何不出来一聚?” 无忧听罢心里“咯噔”一下,头脑空白道,“大师兄,你在跟谁说话……”其实多少猜到。 话音一落,碧绿的池水突然荡起了一圈涟漪。 一个闪影掠过众人眼角。 无忧随着萧肃的目光转身而看,登时身躯一震,惊讶道,“你……” “谭师弟是不是你杀的?”萧肃冷冷道。 “他没死。”那衣衫破乱的白发男子哑声应说。 萧肃哼了一声,说,“你可知杀凤取麟,是要遭天谴的。” “我只知道就算我不杀凤,凤也会杀我。”那白发男子不带一丝感情地道。 萧肃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忽而眸如寒电,喝道,“白银妖孽!一昧地强词夺理!”说罢剑光一闪,周身寒光大盛!径直朝那幽暗中挺立的人儿挥剑刺去。 当下一人持剑狂舞,一人连连闪躲。 无忧和杨小涵眉头紧蹙地注视着不远处一来一回纠缠不休的两人,但闻一声极微弱的痴吟之声,低头一看,讶然喜道,“谭师兄!” 几乎被水泡得发白的斑驳碎肉,赫然嵌于断臂之上。 无忧忽地眼光一闪,蹲在那谭松身旁问道,“谭师兄,你的三个锦袋放在何处?” 仿佛是没有力气说话,那面色极其煞白的谭松单用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胸怀。 无忧心下顿时恍然,满脸讪讪道,“师妹得罪了。”说完忙不迭去翻他湿透了的胸口。 果真有三个锦袋! “灵熏灵熏灵熏……”无忧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一个袋子就拆。 “咦……奇怪了……”她随即又拆开了剩下了两个袋子,狐疑道,“怎么都是空的?!” 不待她思索,只听一声尖厉长啸,似要撼动山河! 不知何时熄灭的火海,不知何时呼啸而来的强劲风灵! 一时间无数沉闷的碰撞之声炸裂开来!整个幽暗的溶洞,恍如地裂天崩,伴以无边飓风,将一行人霎时拔根而起! 晨光熹微。 不夜城。 十二夜宫,议事堂。 一默不作声的年轻男子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旁谈笑风生的两人。 “心月,”那突然止了笑声的中年男子唤道,“我嘱咐你准备的聘礼可都准备好了。” 道是楼心月和楼啸天父子俩。至于其余一人…… 晋连孤哈哈一笑,说,“一个屋檐底下,免了这些繁文缛节才好。” “师叔这话就不对了,”楼啸天不甚赞同地打断道,“小儿任性,一婚娶两女。要是在这繁文缛节上免了,我都替柳儿委屈。” 那晋连孤抿了口茶,眸光一闪,说,“我听说……祭龙镇的鄢镇主被杀了?” 楼啸天微微点了点头,随意说,“师叔消息灵通,大概北海十八镇的情况都清楚了吧。”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虽说不夜城有寒水门,但总归逃不了战争厮杀啊……”晋连孤倏尔满面忧愁地感慨道。 楼啸天笑了笑,道,“不夜城纵横极北几百年,看似太平盛世。其实……”顿了顿,眼底一寒,继续说,“当年师父建寒水门欲自强不息,殊不知只有‘权力’,才是自强不息的保障。倘若没了权力,不夜城城主会是何人,现在又会处于何种统治之下…” 晋连孤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人。” 楼啸天连忙一揖,推辞说,“师侄一番肤浅见解,还望师叔莫怪。” 晋连孤“啧”了一声,道,“要不是师侄这二十年的呕心沥血,那不夜城城主之位怕是早落到外人手里了,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个老人儿说话的份……”说罢不觉摇了摇头,感慨道,“一晃眼那么多年……”一切历历在目。 楼心月忽然干咳了一声,引得其余二人一怔。 晋连孤似登时反应过来,懊恼道,“心月,岳父光顾着说老话,忘了你一个年轻人,定是听不惯的。” 楼心月听到“岳父”二字倏尔面色一滞,强笑说,“岳……岳父折煞心月了。” 话音一落,三人顿觉眼前一暗,抬头望去,那晋连孤立马半气半笑道,“柳儿,你一个新娘子,快要成婚了,还不好好在别苑待着!议事堂是你随便闯的地方吗?” 来人正是一袭丹朱衣衫,笑意盈盈的晋柳儿。 “爹,我这不是无聊嘛……”那晋柳儿一溜烟窜到了晋连孤身旁,撒娇道,“爹你能不能支家里几个小厮给我使唤使唤?” 晋连孤一脸狐疑,问,“夜宫里那么多嬷嬷,还不够给你帮忙的?” 晋柳儿眼骨碌一转,道,“哎唷……夜宫里的嬷嬷年纪都那么大了,哪里能干那些力气活儿啊……” 父女俩一番言语,叫在场的父子二人,听得云里雾里。 第一百一十五章 浩劫 万里南疆。 迷瘴缭绕下蜿蜒起伏的山峦,颇有生人勿近的穷山恶水之感。 穿林而过的清溪旁,两男一女,相对而坐。 末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少年没好气地盯着跟前水灵灵的小姑娘,心说小小年纪如此表里不一……想罢倏尔愣神,真按实际年纪来算,他还得叫她声姐姐呢…… 道是楼云景、楼展皓兄弟俩,和那童颜巫女石瑶。 “救你们呀。”石瑶粲然一笑,初升的阳光映得她满脸金灿灿的。 楼云景心神一震,结巴道,“你,你别装好人了!” “小妹妹,我看你给我们治好了腿,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害我们的意思……”楼展皓不经意地打量了跟前的女孩,眉头一皱,迟疑说,“你难道单单拿我们俩作人质?” “对呀。”那石瑶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 “……”楼云景满脸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她,说,“你不会是想慢慢开始折磨我们兄弟俩吧……”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吊脚楼里那霎时摄人心魄的黑气,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嘀咕道,“我楼云景堂堂修仙之人,宁愿自刎也不愿被你这个小姑娘……” 话音一落,兄弟二人只见跟前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不由得面面相觑,愈发狐疑。 “你们不是要续命草嘛?我送他们去摘了,还不感谢我?”那石瑶挑了挑眉,得意道。 “白巫世代守护风窟,那续命草乃定风之物……”楼展皓眉头紧蹙地缓缓说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楼云景怔了怔,大咧咧地应和道,“对啊,你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目的啊!” 那石瑶听罢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委屈说,“明明是你们要续命草救人,怎么怪起瑶瑶来了……”说罢泪光闪闪。 楼云景佯瞪了她一眼,嗤道,“你少装可怜!我们兄弟俩活的时间还没你长呢……” 那石瑶“嘿嘿”一笑,凑近二人道,“我偷偷跟你们讲呀,早在你们之前,就有一拨人来找风窟啦,不过我没告诉他们哦。” 楼展皓倏尔面色一震,忙不迭问道,“谁?” 那石瑶又“嘿嘿”一笑,缩回脖子仰头望着天空,眼波微颤,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楼云景哼了一声,奶声奶气道,“是你不知道呀,还是你根本不想告诉我们呀?” 那石瑶听罢无所谓地撇了撇嘴,似懒得回答。 楼展皓趁二人斗嘴片刻,迅速地扫视了周遭,心说这不就是那天遇到蛮子的小溪边吗……一阵疑惑。 “天气……真好。” 一声仿佛发自内心的感慨,惹得两名男子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比往常更为澄净的湛蓝苍穹,不掺一丝薄云。波光粼粼的小溪内,游鱼成群。 清凉的水汽,伴随着缕缕微风。 在这光,这风,这水里,整个身心,都情不自禁地沉淀下来。 楼云景有那么一刹间觉得,余生这般平静无澜地度过,亦未尝不可。 怎知…… “爹……” 一句失神之语。 “你真杀了你爹娘?”楼云景半信半疑地问道。 那石瑶霎时反应过来,满面泪痕,皱了皱眉头,冷冷道,“干你什么事。” 楼云景斜睨了她一眼,不屑说,“我就是想啊,一个连爹娘都能杀的怪物,怎么继续做人。” “啪”得一记巴掌,五个鲜红的手指印,登时显现在一张稚嫩的少年之脸上。 楼云景简直猝不及防!头脑空白一会儿,指着那冷冰冰的人儿,气鼓鼓道,“你本来就不是人!我难道说错了?” 那石瑶听罢面色一怔,不带一丝感情道,“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也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做人。” 楼云景倏尔笑了,满眼戏谑道,“杀了就杀了,没杀就没杀。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干嘛搞得那么复杂?” “云景,”楼展皓喝道,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楼云景似置若罔闻,刚要继续说,但闻那石瑶小声说,“我没杀…” 话音一落,兄弟二人尽皆一怔。 “爹被黑巫人重伤致死,娘为了让爹起死回生……”那石瑶眼底一黯,声音不觉哑然。 楼云景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疑问道,“人死了就死了,还能起死回生?” 那石瑶倏尔破涕为笑,挑眉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楼云景暗叹女人真是翻脸如翻书,白了她一眼,道,“哼,小屁孩。” 那石瑶闻罢一愣,惊奇道,“你刚才还说我比你们俩活得时间长,你不得喊我姐姐呀?” “嗤…………” 不待他楼云景继续没皮没脸地反驳,迎面吹来的缕缕微风倏尔一滞。 湛蓝的天际不知何时染了一层墨色。 他们没注意到。 但她却早就注意到了。 那石瑶突然一脸惊喜地跳起来,忙不迭抻长脖子,踮着脚尖眺望着几乎遥不可及的天际。 似来自远古的昭示,那一记恍要刺破云霄的凤鸣袅袅回荡在浩瀚的天地之间! 楼展皓与楼云景仿佛被雷击般霍然起身,只觉一股强劲风流劈头盖脸,直要把人剥皮削肉! 本明媚的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 飞沙走石,阴风怒号! 楼云景强自站定身子,一把拉过那石瑶的细胳膊,被风刮得龇牙咧嘴道,“怎么回事?!” 笑意盈盈的小姑娘。 那石瑶失神地仰望着愈发昏暗的苍穹,喃喃道,“爹……瑶瑶来见你了……” 一席话语被淹没在了风声呜咽里。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楼云景眉头一皱,心下烦躁道。 不及她回答,三人但闻接连不断的“噼里啪啦”之声,简直震耳欲聋!兄弟二人循声望去,不禁满眼吃惊,数十棵参天古树,就如此这般地被连根拔起! 巨石盘绕,尽为齑粉! 楼云景冷不丁心口一震,脚下一轻,险些被带进风涡。 “小心,”楼展皓死死地拉住他,神色十分吃力。 当下二人暗调真气,周身白光大盛! 而那娇俏玲珑的小姑娘,若无其事地立在狂风间,目不转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来了。”她眼神倏尔一亮。 几道陡升灵光,如激扬水柱,径直刺穿天穹! 逐渐蔓延的阴暗霎时停滞。 楼云景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天际两厢纠缠的一黑一白,满额冷汗,一副惊呆了的模样。他顺势往下,怔怔地盯着跟前那屹立不动的小小身板,眼波一颤。 欲言又止。 “云景哥哥,” 这夹杂在风声里幽幽一唤,唤得楼云景心神激荡。 那石瑶蓦然回首,眼睛笑得跟月牙儿一般。 就这般四目相视。 “你……”楼云景话未说完,只觉身子突然轻飘飘的。 她笑意盈盈的眼神,仿佛被嵌在了一望无垠的浩瀚苍穹里。 与此同时。 漆黑的地底。 塌陷的溶洞里,碎石堆积。 密不透风的狭小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女子一把拔掉了插在大腿上的两根细长石峰,疼得连连倒抽凉气,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忽闻一声极痛苦的痴吟。 “谁?!” 这一动,血如泉涌。 她强自忍着痛意,指尖骤然一缕微弱的白光,循声而照。 “是我……”熟悉的沙哑。 女子怔了怔,暗自冷哼一声,只见那一头白发如瀑的人儿被死死地压在一块嶙峋的巨石之下,心里霎时一惊。 “恶有恶报。”她脱口而出道。 一丝苦笑顿时绽开在那面具里。 “我记得以前问过你…怎么进的寒水门…你还没回答我……”那男子气若游丝道。 饶是气若游丝,在这压抑的死寂之中,亦是格外清晰。 她瞟了他一眼,冷言说,“我光明正大地进了寒水门,不像有些人,整天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那男子倏尔笑了,边笑边说,“我不过奉命办事,我也不想鬼鬼祟祟的啊……” 她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道,“应该说,你只能鬼鬼祟祟的吧?”顿了顿,又道,“白银余孽,不夜城人人得而诛之……” 夏然而止的笑意。 “就因为我是白银族的人,所以我就该被杀?”那男子语气有些激动地反问道。 女子听罢一愣,道,“无论,无论怎样,白老四当年嗜杀成性……” 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她喝道。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男子重重地咳了几声,嘴里一股腥甜,苦笑说,“这世间那么多人,有好有坏。白银族的人同样也是人,难道就不许有好有坏了吗?……” 她哼了一声,道,“好人心地善良,坏人便心术不正!” “小忧姑娘……”那男子轻轻唤道,“那我是好是坏?” 她斜睨了他一眼,随意说,“你介于二者之间。” 那男子哈哈一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坏人……” “我那是看你救过我的份儿上!”她嗤了一声回说,“我听你声音,年纪铁定比我大得多。你说你这样一个老人儿,不安心地过日子,还闯荡江湖给人卖命……” 男子听罢哑然失笑。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盗灵 凌空俯瞰那万里南疆,乌烟瘴气,哀鸿遍野。 无数道冲破天际的灵光汇聚成一帘极宽宏的屏障,与那侵蚀了大半个苍穹的幽暗两厢压制。 须臾之间,风卷山林,只留下了一派断壁残垣的凄凉景象。 风哭,又似人哭。 而那一袭青衣猎猎作舞的男子俯瞰此等飓风浩劫已久了。 “巫灵阵起,是不是该……”旁边一垂首等待的面纱男子试探性地问道。 “不急。”那青衣男子淡淡道,思索一会子,继续说,“历代白巫族墓穴极其隐秘,风窟一毁,巫灵阵被激发,无论哪一代的白巫墓穴都暴露无遗。但……” 面纱男子眉头一皱,追问道,“但是什么?” 那青衣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巫族一代源远流长,要找到祖巫墓穴谈何容易……” “这……”面纱男子听罢一阵迟疑,说,“要不先静观其变?我看那南疆巫女抓了个人上去,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青衣男子倏尔一笑,目光流转,道,“都说人死了三魂七魄尽散,偏偏巫族人死后还能留下一魂一魄。要不是为了这巫灵阵哪……”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 未待他感慨完,身旁人突然“咦”了一声。 无数道灵柱汇聚而成的光帘之下,一玲珑人影和一单薄人影一丝不挂地沐浴在灵光里。 遥遥而望,几乎只能看到二人模糊的轮廓。身形相较苍穹,如同草芥蝼蚁,微不起眼。 “你施了什么法术?!” 楼云景环视四周后满面震惊地盯着跟前神色严肃的小姑娘。 “我才没施什么法术呢。”那小姑娘赌气似得哼了一声,倏尔眼神一亮,喃喃喜道,“找到了……” 楼云景怔了怔,疑道,“什么找到了?喂喂,你能不能松开手?我一个大男人被你这样拎着很丢脸的……” 那小姑娘突然笑若银铃,眼波微颤地注视着跟前脸庞青涩的少年,说道,“云景……” 楼云景面色一滞,但闻她接着说,“你和他真像……” “…………”楼云景头脑一阵空白,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未及他反应过来,那石瑶双眉倒竖,飞速掐指念决,一声低喝道,“对不起了!” 话音一落,那少年顿觉浑身一轻,耳边狂风呼啸,四肢像不受控制般,狠狠地被抛向了那一黑一白两厢僵滞的天际。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玲珑女子朦胧的泪眼。 “你要作什么?”楼云景懵道。 那石瑶突然破涕为笑,没有一丝回答。 然而不远处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两名男子却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她要盗灵!!!”面纱男子大惊失色道。 那青衣男子眼角一搐,冷言说,“身为南疆巫女,明知故犯。” “这……”面纱男子一声叹息,道,“我说她为什么抓了个人,本来以为她……”顿了顿,眼底一黯,说,“强行将一魂一魄塞进生人躯壳,此等逆天之举,怕是永世不得轮回了。” 那青衣男子闻罢睨了他一眼,打趣说,“几年不见,没想到你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面纱男子一愣,哑然失笑。 “走吧。”那青衣男子道,“我方才察看一番,觉得还是风窟内的可能性最大。” 话音一落,那面纱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化为一道青光,飞身离去。 与此同时。 “云景!!!” 楼展皓满头大汗地抵挡着身前狂风,面目扭曲,愈发吃力。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单薄少年淹没在黑气里,倏尔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长啸!不由得心神一震,立马大喝一声,欲要冲向那浩瀚天际。 不料。 “大,大师兄?!”楼展皓惊讶地盯着突然闪现的人影,满面难以置信。 “生死门的人来过。”一袭荼白衣袍被染得殷红的男子神色凝肃道。 出奇地,那萧肃赫然屹立飓风里,乱发狂舞,饶是如此,仍满眼镇定自若。 楼展皓心下一惊,暗道大师兄的修为竟高深若此…… “看来魏师叔是救不成了。”萧肃一把掏出了袖袍里流光溢彩的草株,眉头紧蹙。 楼展皓一怔,失声道,“续命草!!” 萧肃点了点头,仰面望了望风云变幻的天际,不带一丝感情地道,“你留在这接应小忧他们,我去救云景。” 楼展皓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剑光一闪,狂风中的人儿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殊不知二人说话时刻,轰隆隆犹如爆炸般,黑白交界处激光四射!一帘汹涌白光里,那身形娇小的女子急速穿越,两掌之间,一缕无形气息氤氲,她额头青筋暴起,一手单控气流,一手迅疾画出一长串古朴咒符。 只差一点。 她一个翻转跃至那被重重黑气缭绕的少年身前,眼睛眨也不眨,径直将掌间隐约闪烁着咒符的气流重重打进那少年白光微弱的印堂。 一丝笑意蓦然绽开在她的嘴角。 “爹……”她神色大喜地注视着跟前眼神渐渐复苏的少年。 那少年忽地一笑,声如蚊蝇,道,“我楼云景之前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没曾想……”他眉头一皱,头疼欲裂!脑海里混混沌沌的,竟都是些陌生记忆。更为可怕的是,他觉得耳畔似乎回荡着另一个人的声音。 “孽障!” 这一记大喝,喝得那小姑娘面色一震,即刻笑逐颜开。 “爹!!”她紧紧地抓住跟前人的双手,眼眶泛红道,“瑶瑶把你救回来了……” “你是谁……”那少年使劲地晃了晃自己的头,双眸惊恐,“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 仿佛是自言自语。 “你到底对我作了什么?!” 不待她回答,一束灵光伴以无边劲风骤然从那天际线分裂开来。 似来自远古的昭示! 无数人形霎时显现在那灵光里。眸光寒冷得,恍要将人吞噬! 就这般不偏不倚地击中那娇小女子的胸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楼云景只听一声闷哼,定睛一看,登时惊得一个趔趄。 那娇小玲珑的女子目光涣散地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一束穿膛而过的灵光逐渐扩散至她全身,然后她整个身躯……忽然变得透明起来。 是那种近乎蝉翼般的透明。 “瑶,瑶瑶……”楼云景怔怔道。 一声极清脆的声音,犹如碗碎。 他下意识地掩面一挡。 空气都情不自禁地凝固了。 一块块粉末雪花般的透明碎片轰然散落。 为什么心会这样痛?…… 楼云景失神地看着漫天碎片,不觉两行热泪淌颊而过。他缓缓地用手触了触自己的眼角,眸光空洞地看着那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稍纵即逝的温热。 “云景!” 一荼白人影蓦地闪现他眼前。 “你怎么样了,没事吧?”萧肃眉头一皱,唇角登时渗出一丝殷红。 楼云景表情怔怔地摇了摇头。 “石……石族长?”萧肃试探性地一问,那少年倏尔眼底一亮。 “晚辈私自摘了续命草实在该死!现在与寻风珠一并归还,还望……” 萧肃话未说完,楼云景忽然打断道,“罪不在你。” “前辈,”萧肃随即掏出了袖袍里流光溢彩的一草一珠,欲要递给身前少年。 “大师兄……”楼云景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面目扭曲,看起来极为痛苦,道,“大师兄,我,我怎么了……” 萧肃一愣,暗自叹息一声,道,“云景,你……你先让大师兄把话跟石前辈说完。” 楼云景登时止了自己的动作,满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跟前一身狼狈的男子,道,“大师兄……”竟哽咽到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二人僵滞片刻,但闻又一记天雷般震耳欲聋的爆裂之声! 天边那一帘幽暗愈发浓重了。 一半阴郁一半明媚的南疆。 本还在自言自语的楼云景突然神色一怔,满面凝肃地眺望着那道分明的黑白交界线,冷冷道,“寻风珠留下,续命草你拿走吧。”说罢两手一挥,生生地将那珠子吸向了不远处翻涌的灵光里。 “前辈,等等,”萧肃冷不丁拦在楼云景身前,深作一揖,央求道,“师弟年纪还小,躯体尚稚嫩,望前辈解了此番浩劫后……” “他这一生,都离不开我了。” 萧肃闻罢身躯大震,道,“石前辈!他只是个孩子,您要他余生都活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混沌里,这,这……” 幽幽地一声叹息。 “我帮不了他。也……帮不了自己。” “前辈……”萧肃刚要继续说下去,但觉眼前白光一闪,异常刺眼,忙不迭定睛看去,一墨点正缓缓靠近天际那一帘灵光。 “大师兄!!” 那楼云景前脚刚走。 萧肃回头一看,疑道,“展皓?我不是让你在下面接应……” “我实在放心不下云景。”楼展皓强压住起伏的胸腔,满面焦急道。 “你……放心吧。”萧肃笑了笑,“他没事。” 楼展皓怔了怔,目不转睛地盯着遥遥天际里的一个墨点,道,“大师兄……你是怎么从风窟里出来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穷奇 风窟。 一派漆黑。 气氛压抑得,只有二人粗重的喘息声。 “轰”地一声,密集的石堆倏又塌陷。 无忧惊得下意识地攀住身后巨石,不料一个抓空,扑簌簌地随着小碎石往下滑。 “小心,” 那白发男子见状一喝,即刻抓住她双肩,当下二人紧紧地贴住凹凸不平的斜坡,心有余悸。 “我怎么觉得,”无忧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好像越陷越深了?”暗道不会一辈子都要被埋在这儿了吧…… 那白发男子双臂微微颤了颤,似是强撑,笑说,“你的大师兄难道不管你了?” 无忧听罢一怔,脸颊火辣辣的,嘀咕道,“什么叫你的大师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讽道,“幸亏你觉悟得早,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寻风珠,要不然哪……” “要不然怎样?”那白发男子好奇道。 无忧干咳了一声,哼道,“要不然抓你回不夜城有你受的!……” 话音一落,那白发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忽地身后斜坡一阵剧烈震颤。 “又来!”无忧没好气地恼道。 大大小小不下几十次的震颤,再害怕也都快习以为常了。 不过这次,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一丝诡秘阴风霎时撩起了二人额边碎发。 那白发男子面色一震,皱眉道,“小忧姑娘,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无忧眉头一皱,随即屏息细细地用耳朵寻觅着异样。 像被激怒猛兽的闷哼。 极其微弱。 无忧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口一热,莫名其妙说,“难不成风窟底下还能埋着什么活物?嗤,怎么可能……” 话虽这样说,但…… 轰隆隆犹如一连串裂天滚雷,二人来不及反应,但觉身下一空,措手不及地便坠向一片未知的黑暗里。 “嗵!”得一声,尘烟四起。 不过须臾。 无忧吃疼地连连“哎唷……”道,“摔散架了要……” 而另一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无忧怔了怔,满面狐疑地扭头看向此刻眼神分外震惊的白发男子,问,“你摔傻了?” 刚说完,那白发男子脸色大震,忙不迭一个翻转滚至她身旁死死地捂着她的嘴。 无忧下意识地拳脚相加,兀自挣扎了一番,支吾不清地说,“你……你……干什……”她暗自冷哼了一声,顺着那男子的目光直挺挺地抻长脖子一看,霎时惊得一动不动。 “穷奇。”那白发男子压低声音道。 几粒浑圆的汗珠,和着淡淡的红,从他脸颊滚落下来。 就这般掠过她眼波乱颤的眸子。 十丈之外,一个满身倒刺,巨翼匍匐,似虎非虎的庞然大物正自徘徊在一团热气逼人的烈火里,甚是烦躁。 无忧轻轻地扒开了那只愈发滚烫的手,嘴型示意道,“怎么办?” 那白发男子睨了她一眼,眸里倒映着两团狂舞烈火,终是摇了摇头。 无忧叹了口气,心说南疆怎会有穷奇…… 相传穷奇乃远古四大凶兽之一,秉性至邪,惩善扬恶,喜食人。舜帝逐其于西北,以御魑魅…… 她一副苦思表情,忽闻那白发男子眼底一亮,“咦”了一声。 “怎么了?”无忧忙不迭一个骨碌爬起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穷奇甩了甩头,似是百无聊赖地低吼了几声,缓缓地抖动着背后巨翼,一霎间火光骤熄,露出了藏匿之物。十二副棺椁,寂然悬浮在一片烈火后,从上而下,依次交错列开,散发着一股极其神秘的气息。 “十二祖巫……”那白发男子失声道。 “啊?”无忧满眼疑惑。 她这一句“啊?”完全出于下意识的反应。 殊不知二人这两句稍微没有压制音调的一来二去,那本要倒头呼噜大睡的巨兽忽地怒目圆睁,獠牙外翻,浑身倒刺森然林立,犹如钢峰利剑。 无忧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旁边人身后。 那白发男子不解地注视着她。 “看什么看?你抢了寻风珠,还拉我下水,如今掉到这个鬼地方……”无忧叽里呱啦地小声埋怨一番,继续说,“你不是力能杀凤嘛?区区一个穷奇……”说罢一愣,顿感后知后觉。既然他能杀凤,是不是就能说明…… “你逼出了我身上的九幽鬼蛊?!”无忧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白发男子瘦削的侧颜,“你……”她惊得不由自主地连连倒退。 一块欲坠未坠的巨石,被她一蹭,登时重重落地。 “轰!!!……” 无忧头脑一阵空白。当下二人一脸僵硬地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那一团霎时拔高了数十丈的熊熊烈火。 空气仿佛都冻结在这一瞬! 只听一声撼天动地的怒吼,似是来自远古的滚滚洪流,那沐浴在一派烈火里的庞然大物忽地展开巨翼,朝二人劈头盖脸地呼啸而来! 距离太短,根本来不及躲闪! 无忧身躯大震,但闻身边男子一声大喝,周身紫光大盛!硬生生凭着一股内力狠狠地抵御着那火光肆意的四只巨爪。 僵持的一人一兽。 无忧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黑咕隆咚的地面,心下大喜,喊道,“快往后退!”说罢一把攥住那白发男子的斗篷。 然而。 “你怎么不退啊!你站在人家的地盘里了!”无忧气道。 任她生拉硬拽,那白发男子没有一丝要动的意思。 “我动不了了……” “什么?!”无忧讶然道。 不待她考虑对策,那巨兽赫然张口又一记震天怒吼!吼得二人心神激荡,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奇怪纹路像疯长草蔓般重重突显在二人脚下。 四面八方的阴风,穿梭在这片未知之境里。 一个刻画着繁琐咒符的巫阵,冒着逼仄灵光,一丝不漏地将二人一兽包裹其中。 “仓啷啷”剑光一闪,无忧暗自一声低喝,顾不得手心冷汗,径直劈向那烈焰! 一声极痛苦的闷哼。 那白发男子仿佛再也压抑不住了一般,“哇”地呕出喉内一股滚烫腥甜。 无忧见状一怔,心说怎么回事!不经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断剑,登时惊得脸色煞白。 陪伴她多年的一柄残剑,就这般被烈焰消融得分毫不剩! 孤零零的剑柄,竟有些可笑。 这……这可是三水爹爹留给她的东西!! 说不清是恨是怒!丹田内氤氲的热气陡然扩至全身,整个胸腔,像要炸裂一般! “小忧,小忧姑娘……”那白发男子唇边殷红汹涌不止,掌前交杂的幽蓝之光与紫光亦逐渐微弱…… 那被愤怒迷蒙了双眼的女子面目愈发扭曲,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喝!却见双眉倒竖的人儿凌空一跃,死死地攀在巨翼之上,乱发随火狂舞! “吼……”那穷奇怒得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当下拼命扇动巨翼,想要摆脱翅上人儿。 一丝暴戾之气,顿时闪过那女子眼底。 说时迟那时快!她眼疾手快地随着巨翼飞身翻转,一袭雪青被倒刺划得破烂不堪。 “小忧!!”那白发男子顿觉扑面一阵焦灼气息,眼前一黑,不由地双膝瘫软。 而那凌空腾跃翻飞,两厢纠缠的一人一兽,没有一丝认输的意思。 十二副悬棺,另十二个人,一声不哼,仿佛冷冷旁观。 那白发男子咬牙撑地,几乎是爬向那十二副悬棺,央求道,“晚辈无心冒犯,还请前辈高抬贵手……” 话音一落,但闻一记极其痛苦的怒吼之声! 一个苍白人影,翩然落地。 那白发男子定睛一看,禁不住瞳孔放大,愣得瞠目结舌。 而那兀自喘着粗气的女子,正手持一尖利獠牙,一丝不挂。火光中她身躯的轮廓,似镀了一层黑影…… 那白发男子登时反应过来,连忙用衣袍挡住了自己的双眸,满面通红。 疾速的心跳。 “小,小忧姑娘……” 没有回应。 回应的是那只被拔了一颗牙满面哀艾的穷奇。 无忧突然眼睛一眨,怔了怔,看向脚边蹭来蹭去像只小奶狗一样的小穷奇,喜道,“原来你还挺可爱的啊……”说罢再一怔,随手一摸,顿觉滑溜溜的,冷不丁大叫道,“啊啊啊啊啊!!!!!……” 一袭殷红色斗篷登时将她裹了个一丝不漏。 “你,你,你你你……”无忧满面羞红地盯着将头别过一边的男子,气得说简直说不出话来。 那白发男子干咳了一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无忧哼了一声,对着地上尾巴乱摇的小穷奇道,“他欺负我,你要不咬他,我把你另一只牙也拔下来!!” 那小穷奇一对小翅膀霎时绽开,圆滚滚的小脸立马凶神恶煞地,继而摩拳擦掌,一副要扑上去的模样。 “我,咳……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那白发男子辩解道。 无忧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嘀咕说,“鬼才信……”说罢气鼓鼓地迈步就走,边走边说道,“老色鬼……” 那白发男子听罢面色一怔,哑口无言。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名 脚底穿梭的灵光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热,映得周遭通明透亮。 细细打量开来,无忧二人经数十次颠簸深陷的这个地方,也是一处半开口的溶洞。说是半开口,其实就是有底无顶。 不过有一件事困扰她很久了。 “你说为什么悬棺那里一丁点石块也没有?”无忧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来回踱步,兀自说道,“按理来讲,刚刚我们掉下来的时候,这个地方应该早就被碎石掩了才是……” 等待良久,那白发男子依旧是静默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无忧满面莫名其妙地盯着盘坐在地上那人,讽道,“你不想出去了?” 一丝苦笑蓦然绽开在那白发男子的唇角。 “出不去了。”他淡淡道。 无忧听罢一愣,笑说,“你怎么知道出不去了?那照你这样说,我们俩要一起死这儿了?” 那白发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敛眸像是调息,不疾不徐道,“风窟的结构,类似于一个巨型蜂巢。一洞塌陷,全窟覆灭,一环扣一环。” 无忧嗤了一声,将趴在男子身旁百无聊赖的小穷奇抱在怀里,一边搔逗一边说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那白发男子眼神一滞,说,“什么?” “你是如何找到那只凤凰的?” “当时水洼里有一个小漩涡。” 无忧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撇嘴道,“原来你也是误打误撞。”她“嘿嘿”一笑,继续说,“同是水洼里的入口,你去了有凤凰的溶洞,我却去了有蛛蝶和骨灵虫的溶洞。这说明什么?”其实远远不止这些疑点。 “你的意思是,每一个溶洞都是可以移动的?”那白发男子不可思议道。 “如果不这么解释,你还有更好的解释?”无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随意说,“真像你说的那样一环扣一环,说不定我们就是绕了一圈,回了起点。” “这……”那白发男子腾地起身,忽觉眼前一黑,嘴唇煞白至极。 无忧眉头一皱,欲要上前去扶,突然一阵顾虑,问道,“你……没事吧?” 那白发男子随即摆了摆手,咳道,“年纪大了。” 无忧笑了笑,说,“我也觉得我想得太玄了。”眸光一闪,小心翼翼地问说,“你积雪湖里救了我一命,又帮我逼出了九幽鬼蛊……不知前辈怎样称呼?来日我也好报答报答你。” 那白发男子一怔,讪笑道,“我哪能算是什么前辈……”思索一会子,佯正经道,“你叫我风叔吧。” “风叔?”无忧心口一震,定定地注视着那对面具下的眸子,强笑说,“风叔,敢问风叔家乡何处?” “家乡……”那白发男子眼底一黯,声如蚊蝇。 “风叔可知不夜城与白银城交界处一个唤作七里乡的村庄?” 此话一出,二人尽皆身躯一震。 尘封的记忆似被开了闸般汹涌流泻…… 无忧眼眶泛红,笑道,“风叔不知?七里乡是个很美的地方……” “小忧姑娘……”那白发男子几番欲言又止。 “你舍命救我,我猜想啊,要么你认识我,要么有人要你认识我,”无忧顿了顿,一个弯腰放下了怀里的小穷奇,接着说,“你是晋家人吧?” 话音一落,那白发男子不由地一怔。 “晋家当年被逐出不夜城,生世不得返,而今……”无忧笑了笑,满面无可奈何地说,“我是不懂这些尔虞我诈,也不想懂。寒水门说白了也是给五族子弟建的,不是吗?” 她刚说完,整个溶洞忽然剧烈一颤!头顶残石断峰轰然坠落如雨。 那白发男子下意识地拉起身前人往那十二悬棺里跑去。 一阵阴风夹杂在烟尘里。 无忧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浑身哆嗦。刺骨寒意,霎时游走在她五脏六腑之间。 仿佛置身事外的十二悬棺,赫然漂浮在一片咒文遍布的古朴石台之上。 莫名的心慌,莫名的恐惧。 无忧失神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一副棺椁,只见棺木黑金发亮,似被吸引了一般,她竟怔怔地伸出双手,想要触碰那棺上篆刻的诡秘文字…… “别碰!” 已经晚了。 无忧登时反应过来,满眼震惊地倒退几步,指着那纹丝不动的棺椁道,“假,假的!!” 那白发男子干脆利索地脱掉自己的一身外衣,塞到了无忧手里,疑惑道,“什么假的?” 无忧咽了咽口水,忿忿道,“那个棺椁根本就摸不到!” 几乎是满腔的怒火。 那白发男子置若罔闻地盯着她,问道,“小忧姑娘,方才我就想问,你进了这个溶洞之后……怎的变得这般偏激?” 无忧本气得胸腔起伏不已,听完这一席话语,突然面色一震,脊背发凉。她不经意地撇见了那被埋在碎石间鲜血淋漓的穷奇獠牙,犹如五雷轰顶般,头脑是无边无际的空白…… 一丝丝偶掠心头的愤恨,嫉妒,暴戾……仿佛都被放大了。大到充斥她整个头颅,大到除了恨、妒、怒……再忆不起其他。 “南疆黑巫,最擅以邪术迷乱人心。这个溶洞里摆的十二副棺椁,应是十二祖巫的衣冠冢,虽是衣冠冢,但灵力仍是不能小觑。”那白发男子说罢顿觉喉头一股腥甜,强压着继续说道,“穷奇乃上古至邪凶兽,由它看守的衣冠冢……” “风叔……”无忧亦是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拉起身旁人就往棺椁外冲,道,“这里有古怪!” 前脚一出,漫眼烈火骤燃! 万里南疆。 一望无垠的湛蓝苍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而苍穹底那三名各怀心事的男子,屏息望着那万顷残树、鸟兽横死,顿觉满目疮痍。 人声嚎啕,不绝于耳。 “大师兄,杨师弟他们……怎的还未出来?”楼展皓眉头一皱,心酸不已。 萧肃摇了摇头,道,“云景。” 这一唤,那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忽而一笑。 “大师兄,你怎的不唤我石前辈了?”楼云景失神地仰头望着那湛蓝苍穹,眼前倏然浮现起一双月牙儿般的笑眼,心头似万剑穿刺,剧痛不已,喃喃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楼展皓怔了怔,瞪着身旁失魂落魄的人儿,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楼云景闻罢面色一震,泪眼看向楼展皓,目不转睛地唤道,“哥……” “怎,怎么……”楼展皓不解地盯着萧肃,说,“大师兄,我刚刚就想问你,那巫女到底对云景施了什么法术?你为何要唤云景什么前辈……云景他……” 萧肃重重地咳了几声,脸颊潮红,道,“石瑶用寻风珠将我们送至风窟,笃定我们会摘了续命草,毁了定风之物。但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知道有人会杀凤取麟。” 楼展皓和楼云景身躯一颤,但闻萧肃继续说道,“凤凰乃远古灵兽,世所罕见。凤凰一死,续命草一断,风窟必毁。风窟一毁,势必激发巫族为护风窟所设的巫灵阵。她千方百计,不过是为了盗灵。” “盗灵?”楼展皓反问道,“盗谁人的灵?” 萧肃深深地看了楼云景一眼,黯然道,“白巫族长,石怀瑾。” “石怀瑾”三个字一出,那楼云景眼波突然一颤。 楼展皓观察着跟前二人的神色,似乎猜到些什么,他一把抓住楼云景的肩膀,瞳孔骤增,颤抖着说,“云景,你……你……没事吧?啊?” 萧肃将二人轻轻分开,挡在那楼云景身前,拍了拍楼展皓肩膀,安慰道,“展皓,石前辈他答应不会影响云景的,你放心吧。” 话音一落,楼展皓满面震惊地连连倒退,头脑一阵空白,道,“大师兄,你平常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啊……” 幽幽地一声叹息。 楼展皓强自定了定心神,绕过萧肃,走至那楼云景跟前,眼眶泛红,道,“云景,哥带你回不夜城吧?好吗?” 楼云景似没有听见,失神地扬了扬嘴角,喃喃道,“瑶,瑶瑶……” “云景……” 那萧肃见楼展皓凝噎至此,于心不忍,欲要再安慰,但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碎石残树,几乎挡住了三人的视线。 未及他萧肃反应过来,只见剑光一闪,数十名持剑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将三人团团围住! 杀机,杀气! 楼展皓本能地将楼云景护于身后,即刻拔剑而出,冷冷地扫视着周遭横眉倒竖的一行人。 奇怪的是…… “敢问诸位可是无名派无量真人门下?”萧肃面带微笑,深作一揖道。 那一行青衣男子听完面面相觑,不知谁说了一句,“生死门狂徒,死期将至,又想耍什么心眼!” 萧肃哈哈一笑,摆摆手道,“诸位,我们并非生死门狂徒。我姓萧名肃,是此番寒水门造访无名派的领头大师兄,没曾想能在南疆先行遇到无名派人士,真是幸会了。”说罢又作一揖。 “你既然这样说,有何证据?”一丰神俊朗的青衣男子霎时收剑,打量一番三人问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死灵 “请柬为证。” 话音一落,那为首的青衣男子顿觉一股细小气流劈头盖脸,眼神一凛,徒手接下凌空袭来的笺纸,身躯不由得颤了颤,暗叹此人内力竟如此之强!随即仔细察看纸上内容,霎时笑道,“萧师兄,久仰了,怪师弟我有眼不识泰山。”说罢深作一揖。 萧肃摆了摆手,无奈道,“没想到这还没去碧山,就先遇到了。”顿了顿,眸光一闪,笑问,“阁下应该是无量真人的关门弟子,苏纶信苏师弟吧?” 那青衣男子一怔,又惊又喜又疑道,“萧师兄怎知?莫非我们见过?” 当下一行青衣男子纷纷收剑,面面相觑。 萧肃笑了笑,说,“萧某虽不曾和苏师弟过招,但早闻无量真人有一得意关门弟子。据说该人精通琴棋书画,无琴不歌,无棋不醒,无书不乐,无画不欢……苏师弟仪表不凡且风度翩翩,南疆一行,想来也是无量真人分外倚重了。”说完浅浅一揖。 那名唤“苏纶信”的青衣男子哈哈一笑,谦虚道,“倒让萧师兄取笑了。” 萧肃睨了神色紧绷的楼展皓和楼云景一眼,眉头微皱,佯愠道,“怎的不见过苏师兄?人家年纪跟你们差不多,我瞧你们拘谨得很。” 楼展皓面色一震,忙不迭朝那青衣男子低头作揖道,“见过苏师兄。” 那苏纶信立马打断道,“不必客气了,都是自家师兄弟。” 而楼云景似乎也没有要问候的意思。 其实从头至尾,那苏纶信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楼云景。 萧肃心知肚明。不待他开口,只听那苏纶信上前几步,满面关切地询问道,“我瞧这位小师弟脸色不大好,可是受了什么伤?” 萧肃听罢波澜不惊,道,“倒没什么伤,就是耗了太多内力,有些神志不清。” 苏纶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家师半月前收到一封密函,声称生死门狂徒欲要往南疆盗取续命草救治残花……” 未待跟前男子说完,萧肃疑问道,“残花?” 那苏纶信怔了怔,笑说,“残花和亡柳乃风吹雨亲自遴选出来的两个副掌门,”顿了一下,有些疑惑道,“萧师兄阅世颇深,难道不知此二人?” 萧肃身躯一颤,面色尴尬说,“不瞒苏师弟,距我上一次来中原,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那苏纶信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道,“萧师兄大概也不知,当今中原局势水深火热哪……” 幽幽地一声叹息。 “此话怎讲?”萧肃眼底一亮,甚是好奇道。 那苏纶信摇了摇头,眼神飘忽,缓缓说,“自风吹雨统一魔教,开辟生死门,寻衅滋事,与中原正派冲突无数。传言其欲前往极北探求不死灵,一举击溃中原正派……” “不死灵?”萧肃突然面色一震。 那苏纶信见他如此反应,亦是面色一怔,道,“世人盛传极北不死灵,萧师兄应该比我了解吧?” 未待他萧肃回答,但闻一个声音幽幽地道,“中原正邪两派斗得还不够,还想去不夜城斗……哼,别斗上几百年连累了别人。” 话语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楼展皓忽地怒喝道,“云景!” 这一喝,萧肃同那苏纶信尽皆一愣,但见那苏纶信先萧肃一步打原场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楼云景一脸冷笑地扫视着身旁三人,道,“苏师兄不是说魔教妖人要摘那续命草么,实不相瞒,我们也是来摘续命草的。” 那苏纶信听罢惊疑地看着萧肃,但闻楼云景继续说道,“方才飓风席卷万里南疆,苏师兄不知?怎的苏师兄只顾追击魔教妖人,连周遭发生了什么……” “住口。”萧肃面色冷冷地打断道。 那苏纶信退了几步,问,“萧师兄何时跟生死门是一伙儿的了?” 话音一落,楼展皓眉头一皱,欲要张口辩解,却见萧肃扬手阻拦,随即缄默不语,死死地攥住楼云景的胳膊。 “苏师弟莫要误会。”萧肃笑道。 “续命草在你们手里?”那苏纶信单刀直入地问道。 “在又怎样,不在又怎样?难不成你们还能杀了我们?!”楼云景霎时喝得满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那苏纶信似置若罔闻一般,笑了笑,说,“南疆风祸,罪魁祸首竟是……”不觉摇了摇头。 “苏师弟,”萧肃浅作一揖,神态自若道,“苏师弟有所不知,家师嘱我此次赶赴中原,其一为寒水门与无名派之约,其二……就是为这续命草。”他见那苏纶信眸光一闪,接着道,“师叔魏小小多年旧疾,受漱溟神功所累,前不久复发,性命垂危。家师听闻南山风窟所长续命草可延长人寿,故让我们赶赴无名派之前,先行来南疆寻这续命草。” “这样啊……”那苏纶信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道,“言下之意,续命草确实在萧师兄身上了?” 一行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一袭荼白衣衫上。 萧肃笑了笑,应道,“是。” 鸦雀无声。 “既然这样,劳烦萧师兄跟我们走一趟了。”那苏纶信回了一揖,亦是笑道。 与此同时。 风窟。 巫灵阵内。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气。 一袭玄殷色斗篷的女子满面焦急地伏在那不省人事的白发男子身旁,一边轻拍着他的脸颊,一边唤道,“风叔,风叔?你没事吧?” 透过石缝的一丝灵光,掺杂着若有若无的殷红。 那巨翼匍匐,浑身烈火的庞然大物似累极了一般,懒懒地趴在十二悬棺下。 无忧冷不丁瞪了它一眼,扬了扬手中鲜血淋漓的獠牙,嘲讽道,“这可是你自找的,两只獠牙都被拔了,我看你还怎么嚣张!”说罢挑眉哼了一声。 那穷奇怯怯的睨了她一眼,呜呜咽咽起来。 自那白发男子唇角渗出的血丝霎时滴落身下沟壑纵横的灵光里,顷刻化于无形。 不过她没有注意到。 她注意的是,那一直掩着他脸庞的面具。 无忧情不自禁地伸手要去触碰那张有些微裂痕的面具,她好奇到底是怎样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庞…… “咳。” 这一声轻咳,她登时怔住了。 一只手就这么僵滞在半空。 “你,你醒着啊!”无忧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手,佯埋怨道。 纹丝不动的白发,纹丝不动的脸庞。 无忧眉头一皱,心说难道还有其他人?强自镇定心神,冷冷道,“谁。” “嘿嘿”一笑。 她缓缓起身,循着那笑声望去,几番定睛,满面震惊,失声道,“竹,竹大哥!!!” 那一袭青衣,笑靥浅浅的男子半蹲在那只庞然大物身旁,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头,没好气道,“你呀,连师父都不会叫?还竹大哥……没大没小的。” 无忧头脑一阵空白,一时间思绪繁复,自言自语道,“你不是死了吗……” “呸呸呸!”那青衣男子听罢登时嚷道,“谁死了谁死了?我有那么容易死吗?啊?!” 无忧一愣,没由来地怒火中烧,喝道,“你骗我!!” “谁骗你了?”那青衣男子赶忙追问说,“师父怎么骗你了?” 无忧一记冷哼,说,“你居心叵测,对我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那青衣男子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撇了撇嘴,无所谓道,“我不过把自己的修为传给好徒弟,哪来的居心叵测?” “不夜城根本没什么竹家!就算有,也没修仙练道的……” “中原有哇。”那青衣男子眨巴眨巴眼,打断道。 “中……中原?”无忧怔了怔,登时泄了气,翻白眼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那青衣男子笑若银铃,末了,眼有深意地注视着她,说,“我传你修为之后,你可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变化…… 无忧眉头深锁,下意识地将手放于丹田。 一股炙热之气正与一丝冰寒气两厢纠缠。 她几番欲言又止,终道,“你为什么要把修为传给我?” 那青衣男子笑了笑,道,“我喜欢,我爱干嘛干嘛。” 无忧“嗤”了一声,语气讥讽道,“你不跟我解释,说明做贼心虚!” “嘿嘿。”那青衣男子挑了挑眉,满面得意。 “你是生死门的人吧?”掌间白光,蓄势待发。 那青衣男子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是谁?” “你师父啊。” 无忧翻了记大大的白眼,嘀咕道,“我从没听过师父传了徒弟修为后就跑了的故事。” “现在不就有了。”那青衣男子哈哈一笑。 “你!”无忧简直恨得牙痒痒,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你啊。” 啼笑皆非。 突如其来的静默。 二人就这般对峙。 “乖徒弟,”那青衣男子忽地赔笑脸道,“是师父错了。”一副讨好的样子。 无忧一怔,哼道,“谁是你徒弟?” 那青衣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脸委屈道,“师父渡你修为帮你压制体内的不死灵力,你还这么凶……” “你,你说什么?!” 石破天惊! 第一百二十章 周旋 不夜城。 十二夜宫。 月池畔。 来来往往,三三两两的雪青色人影。 “哎哎哎,你知道吗,秦介回来了!” “秦介?!真的假的!秦家人不都投了牧渔之城吗!” “吓,我刚刚在议事堂那边还看到了秦操呢……能有假?!” “别开玩笑了,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回来,不等于羊入虎口嘛……” ………… 一多痣男子正蹲在那假石上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四周围了一圈形色不等但都满面好奇的年轻男子。 “要我说啊,那爷俩亲力亲为地把卢师叔他们护送回来,指不定安了什么坏心眼子呢!” “嗤,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懂个屁……” “我懂个屁?你才懂个屁呢!我看你啊,五迷三道的,就差没给姚秉谦当狗了……” “你说什么?你找死!……” ………… 横空一飞腿,那多痣男子给硬生生踹了下来。 “刚才谁踹老子的?!”那多痣男子指着跟前一圈面面相觑的人,气得浑身哆嗦,道,“好哇,反了你们了!还跟师兄我顶嘴!!哪个孙子敢做不敢当?有本事出来跟爷爷我单挑!” 一时间鸦雀无声。 殊不知这看似闹剧的一幕,全然落在了那笑靥灵动的女子眸里。 晋柳儿拈着手里柳木的枯枝,斜睨了身旁面色泠然的男子一眼,低声道,“这回再跟丢了,有你们好看的。” “是,小姐。”那男子微微点头,一个作揖后随即消失。 一丝笑意,倏尔绽开在她嘴角。 晋柳儿百无聊赖地甩打着手中枯枝,来回踱步,目光几乎不曾离过来来往往的弟子,她像是等着谁。至于等了多久…… “妹妹!” 一弱不胜衣的女子步步生莲,恰巧闯入她晋柳儿的眼帘。 其实也不是恰巧。 那秦秀秀听了这刺耳一唤,脸上的笑意登时僵硬住,怔了怔,迎视着信步走来的女子,点头示意道,“姐姐。” 晋柳儿哈哈一笑,一把拉住那秦秀秀的手,轻拍了拍,道,“妹妹这几日不在浣溪别苑,叫姐姐我好想!连个谈心的人都没了,哎……” 秦秀秀缩了缩手,强笑道,“再有七天便大婚了,姐姐都不忙吗?” 晋柳儿眨了眨眼,说,“忙呀,当然忙了!不过我哪有妹妹忙呀……” 秦秀秀莞尔一笑,道,“姐姐这次找我,不光是要跟妹妹寒暄吧?” 晋柳儿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按理说,妹妹你年纪比我大却给楼心月做了小。我于心不忍哪……” 那秦秀秀面色一怔,但闻晋柳儿继续说道,“我以前一直给你脸色看,算我年纪小不识好歹。将来同侍一夫,免不了天天碰头……今日我在别苑里摆了一桌酒,就当我给妹妹你赔礼道歉,不知妹妹赏不赏光啊?” “这个……”秦秀秀听罢笑了笑,犹疑道,“姐姐其实不必这么客气……” “哪里的事儿。”晋柳儿忙不迭摆了摆手,忽而眸光一闪,问,“看来妹妹不肯?” 秦秀秀又是一笑,说,“怎会,姐姐请的酒,妹妹自然要去喝。只是……” “只是什么?”晋柳儿问道。 那秦秀秀眼底一亮,道,“没什么。” “既然这样,”晋柳儿深深地看了跟前我见犹怜的女子一眼,似笑非笑道,“妹妹就随我喝酒去吧。” 与此同时。 十二夜宫。 议事堂。 不知谁突然冷哼了一声。 那面容清秀的男子笑意浅浅地扫视了堂内人一眼,作揖道,“不肖弟子秦介,给各位师叔……” “行了。”早早落座的矮胖男子一脸不耐烦地打断道,“你都不是寒水门的人了,装得这般矫情作甚!” 道是秦操和秦介父子二人。 那秦介听罢一怔,埋怨道,“爹,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虽不再是寒水门弟子,但多少年的情义,毕竟还在啊。” 秦操斜睨了堂中央长身而立的年轻男子一眼,没好气招手地道,“过来坐着。站着给谁看呢!” 那秦介一副推辞模样,佯恼道,“爹!这里又不是秦家,更不是牧渔城,客人总得有点客人的样子。” 秦操冷笑一声,定定地望着高座上一言不发的男子,道,“啸天啊,你我两家之间,还要分清什么客人不客人的吗?” 话音一落,那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子倏尔目光如炬,笑道,“叔父生分了。”顿了顿,继续说,“叔父此番搭救同忆和有鱼,我这厢代他们谢过了。”说罢起身,深作一揖。 不待秦操说话,那秦介缓缓走至一个门前空座,眼角余光盯着楼啸天身旁面色波澜不惊的年轻男子,道,“心月和柳儿大喜前夕,岂能见血?” 楼啸天眯了眯眼,看着那背影,问,“身体可都大好了?” 秦介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坐下,道,“劳城主关心。” 楼啸天摆了摆手,笑道,“师叔能亲赴小儿喜宴,实在受宠若惊。” 秦操哼道,“喜帖都送到了,我秦操要是不来,别人岂不笑话我肚量小?” 楼啸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扭头看向身旁年轻男子,道,“你莫师叔和卢师叔怎么样了?” 楼心月瞥了一眼堂内相对而坐的二人,低声说,“莫师叔无甚大碍,卢师叔就……” 楼啸天眉头一皱,神色凝重道,“眼睛果真不能看见了?” 楼心月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那秦介,却倏尔笑了。 当下三人满面狐疑地盯着他,但闻他说道,“卢师叔太过莽撞,与那鄢于段硬碰硬,能留下一条命,已经很不错了。” 楼啸天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看向秦操,道,“未曾请教叔父,单凭叔父二人,是如何从鄢于段手里救得同忆他们?” “这个嘛……”秦操捧茶抿了一口,用眼神示意秦介。 那秦介登时恍然,从容道,“鄢于段欲娶莫师叔为妻,手法粗暴了点。我与爹一游说,加之海城主与其关系不错……” “鄢于段看上了同忆?”楼啸天惊讶道。 秦介哈哈一笑,叹道,“莫师叔风华绝代,那鄢于段一见倾心……”停了停,继续说,“古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楼心月冷哼了一声,道,“如果鄢于段真看上了莫师叔,那为何又放她回来。” 秦介面色不改,笑意浅浅道,“欲擒故纵之理,心月你应该比我懂吧。” 楼心月神色一怔,随即恢复缄默。 “柳儿和秀秀,一动一静,一烈一柔。心月真是好福气啊……” 秦操和秦介相视而笑,禁不住连连赞叹。 说到一动一静,一烈一柔。 此时此刻浣溪别苑里的晋柳儿和秦秀秀二人,怕是听不到如此赞美了。 真真是佳肴美酒。 晋柳儿提筷夹了一块粉蒸肉,细细地打量着,不经意道,“妹妹,怎的不见你动筷子啊?难不成怕我毒了你?” 一桌三人。 除了并肩而坐的晋柳儿和秦秀秀,对面那一人…… “你想干什么?”似终于忍不住了,那秦秀秀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晋柳儿眉头一皱,大口嚼肉,满面无辜,含糊不清道,“吃饭啊。” 秦秀秀冷冷地盯着对面那奄奄一息的男子,说,“别装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晋柳儿“咦”了一声,好笑道,“妹妹,这话……好像应该是我说的吧?” 一声冷笑。 “勾结妖人,兄妹乱伦,你们晋家,果真与众不同。”那秦秀秀眼底掠过一丝阴暗,顺势拿起酒壶自斟了一杯,接着说,“你要是杀了我,心月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成亲。这样一来……你们晋家的大计……” 晋柳儿忽地“嘿嘿”一笑。 秦秀秀怔了怔,欲要往下说,只听身旁女子轻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秀秀你这么喜欢心月。” 晋柳儿豁然起身,迈向对面血肉模糊的男子身旁,边走边说,“可是楼心月恐怕不知道,你们即雪镇的偶遇,竟是被安排了的吧……” 那秦秀秀身躯大震,忙不迭回道,“你胡说什么!!” 晋柳儿撇了撇嘴,指着自己问道,“我胡说?”随即眼神一凛,狠狠地指着对面脸色青白不定的女子喝道,“我看是你胡说!!” 寒风四起。 这一桌盛宴曝露冷风中,竟有些残羹冷炙的凄凉意味。 “你喜欢楼心月,就因为你喜欢他,得不到他,所以你心甘情愿地成为秦家棋子。”晋柳儿满眼戏谑,挑眉道,“可怜楼心月,满腔痴情,最终还是因你回来。” 风声呜咽。 “我从没害过他。”几乎是不带一丝感情。 “是啊。”晋柳儿点了点头,“你让他卷进明争暗斗,还要和不喜欢的人同床共枕,每天活得如履薄冰……你没害他,你是帮了他。” 一声冷哼。 “你要说的,恐怕不只这些吧?”秦秀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面仿佛充耳不闻的女子,冷言道。 晋柳儿笑了笑,说,“妹妹想多了。我要说的,就这些。” 秦秀秀听罢面色一怔。 “你是秦家人,跟秦家串通一气,顺理成章。不过我劝你,少替秦家卖命。不然最后……嘿嘿。” 第一百二十一章 巫灵胎 一刹间所有模糊的记忆都变得清晰。 只是这份清晰随即被无尽的恐慌和疑惑取代。 三人一兽,如此这般湮没在漫天灵光内,不知过了多久。 末了。 “你不相信师父的话?”那青衣男子托腮打量着跟前静默不语的女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无忧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一开始就骗我的人,我若再信,岂不愚蠢?” 那青衣男子轻叹了口气,摩挲着怀里懒洋洋的小穷奇,说,“你总是该信的人不信,不该信的人笃信。” 无忧哼了一声,回道,“拐弯抹角的,你到底什么意思?”转念一想,皱眉问道,“你没有寻风珠,如何找到这里?” 那青衣男子听罢挑了挑眉,得意道,“你师父我神通广大,哪里都来去自如。” 无忧霎时笑了,满眼戏谑道,“好师父,你既然神通广大,快带徒弟我出去吧。我都几天水米未进了,肉体凡胎的,实在饿得头昏眼花。” 那青衣男子“嘿嘿”一笑,打量一番周遭灵光,思索片刻,沉吟道,“不行,还得再等一会儿。” “等?”无忧反问道,“为何要等?等什么?” “这个嘛……”那青衣男子一把将怀里之物扔到一旁,掸了掸衣袍,笑说,“我的徒弟呀,你还真以为这里说进就进,说出就出?” 话音一落,无忧怔了怔,欲要开口,但闻一声极微弱的痴吟。 “风叔?”她又惊又喜地伏在那白发男子身旁,不小心触到他身下的石地,顿觉湿冷异常,定睛一看,禁不住失声惊呼! 源源不断的殷红之血,一丝一缕地渗进斑驳石地。 灵光愈发强盛。 无忧用尽浑身力气拉起那白发男子,顺势将其反背身后,瞅着另一边不动声色的青衣男子,焦急道,“师父,你快些带我们出去吧!” 仿佛有水滴滴落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无忧吃力地等着那青衣男子的回答,但见一缕笑意登时掠过他的眼底。 几乎是一声撼天动地的大喝! 那一袭青衣凌空猎猎作舞的男子口中念念有词,额角青筋暴起!像是远古咒语,一字一句,撩得人精血翻涌不止!一道氤氲剑气倏尔划过,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泼洒的炙热血珠! 无忧满面震惊地仰头紧盯着那青衣男子的一举一动,只见漫天青光白光血光交杂,心神一滞,耳畔忽而传来一句,“落!”恍要刺破耳膜! 唰啦啦犹如滂沱血雨,浓重的腥甜气迷蒙了所有人的双眼。 无忧再忍不住胃里涌起的翻江倒海之意,弯腰干呕,嘴唇异常煞白。 而她这弯腰一看,顿时惊得身躯一颤。 一双从背后颤巍巍伸来的手,就这般死死地环住她。 “去刚才假棺那里……”饶是声如蚊蝇,无忧眼神一颤,点了点头,低声问道,“你没事吧风叔?” 那白发男子似不省人事地伏在她背后,不发一语。 然而她还是忍不住低头看向脚底愈发透明的斑驳石地。 仿佛冷寂了千百万年,也仿佛压抑了千百万年。 那赫然飘浮在一片殷红血光中的十二副悬棺,好似得到了召唤一般,巨颤不已。 无忧战战兢兢地挨着血光边缘,生怕一不小心便坠向那未知深渊。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但若不是身临其境,她亦不会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怪异的衣冠冢。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之前的悬棺摸不到了吧……” 那白发男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气若游丝。 无忧面色一怔,脚步亦随即停住,她用眼角余光瞥了背上人一眼,问,“你早就知道?” 那白发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苦笑道,“只是我没想到真棺显形需要祭血……” 祭血? 无忧满眼狐疑地暗自嘀咕几句,倏尔狠狠地瞪了那白发男子一眼,哼道,“亏我想着救你一条老命,现在看来,你怎样都活该!”说罢奋力甩开背上人,大步流星地迈向方才悬棺的位置,边走边想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就在她双脚踏进悬棺石台的时候,那青衣男子又一声大喝,一股无形剑气登时劈向那愈发透明的斑驳石地,须臾僵滞,一时间青光大盛!硬生生从那血光里撕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无忧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再次定睛而看,那青衣男子一脸大喜,霎时化为一道剑光向那口子里俯冲而去。她眉头一皱,屏息注视着那道离灵光口越来越近的青光,心里一番犹豫后,咬了咬牙,暗自低喝一声亦朝那灵光口纵身飞去! 不过…… “巫毒!” 一丝黑气若有若无地从那灵光口飘散出来。 那青衣男子惊得连忙倒退,怎奈那黑气沾上了血光后似重获新生一般霎时膨胀了数十倍不止,当下左一道右一道上一道下一道朝那青衣男子穷追不舍。 与此同时。 一个人影仿佛伺机良久,疾速闪向那黑气渐渐消失的灵光口! 不是无忧。 亦不是那奄奄一息的白发男子。 而是…… “杨大哥!!!”无忧一个失声惊呼,那突然闪现的人影随即冲进了灵光口里。 大脑空白得四肢都不受控制。 无忧愣在原地,头脑发蒙地看了看几丈外狭长的灵光口,又顺势看了看半空中依旧与那黑气纠缠不休的青衣男子,但闻一声嘶力竭的大喊! 极为痛苦。 痛苦到连闻者都面目扭曲! 漫天血雾。 连压抑的空气,都稍稍凝固。 就这般被狠狠抛落,如同倒坠鹰鸟,血肉模糊。 “嗵”得一声,那从灵光口被抛出的人儿轰然砸向她无忧脚边。 一双鲜血淋漓的眼洞。 和一只被啃食得白骨嶙峋的手掌。 无忧“哇”得一声,俯身干呕,简直搜肠刮肚!她姿势僵硬地往后退,面色煞白,冷汗涔涔。然充斥她味蕾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黏腻的酸水。 “小忧……” 右肩忽地覆上一阵温热。 无忧身躯一震,惊疑地盯着那强撑着步子的白发男子,已然失语。 “我看见了出口……”那白发男子伏耳道,“第四副悬棺和第八副悬棺对应的墙壁……” 无忧听罢顺势往那假棺附近看去,在第四副悬棺和第八副悬棺间,果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隐约透着一点子光亮。 “走!” 这斩钉截铁的话音一落,无忧但觉浑身轻飘飘的,一晃眼便到了那悬棺底。 那白发男子一个脚尖轻点,攀附在墙壁上,周身灵活好似壁虎般,双脚勾着两处石峰,霎时倒挂金钩,一把拉起仍满面发蒙的无忧,低声喝道,“千万别回头看!” 不说还好,他一说无忧便不由自主地朝身后那赫然被撕裂的一道灵疤望去。 一冒着血光的混沌之物,正自灵光口冉冉升起。 好像一团充斥着血水的胎盘,晃晃荡荡,其间无数道白光穿梭来去,汇成一小小的胎儿人形…… 无忧痴痴地盯着那团混沌之物,忽觉后脖颈一阵刺痛,便陷入了一派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万里南疆。 雨林。 一行浩浩荡荡的青衣人。 “苏师弟要带我们去哪?” 那苏纶信听罢看了一眼身旁神态自若的萧肃,笑道,“萧师兄担心什么?” 萧肃亦笑了笑,说,“苏师弟以为我在担心什么?” 那苏纶信摇了摇头,叹道,“南疆风祸,定死了不少无辜百姓。可怜啊……” 萧肃眉头一皱,似笑非笑道,“苏师弟来南疆半月有余,想必事先早替百姓们做好了准备。” 那苏纶信面色一怔,但闻萧肃继续说道,“碧山无名派济世扶贫,惩奸除恶。虽为修仙,但心怀天下,悲悯众生,颇受中原百姓尊崇。苏师弟既说生死门妖人要来南疆盗取续命草,应该料到会有风祸这一天吧?” 那苏纶信满眼赞叹地点了点头,道,“萧师兄心思缜密,师弟愧不敢当。” 话音一落,一青衣人忽地指着一疯长草丛,“仓啷啷”拔剑而出,道,“有人!大家小心!” 当下一行青衣人分为两拨,井然有序,一拨前去查探那草丛,一拨原地不动。 其实原地不动的这一拨,主要是为了盯住萧肃人等。 “苏师弟大可不必对我们看守若此。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萧肃既摘了这续命草,断不会半路脱逃。” 那苏纶信淡淡一笑,目不斜视,注视着那半掩青衣的草丛,说,“光我一人相信萧师兄,我这些师弟们啊,恐怕……”话未说完,只见草丛里的那一行青衣人满头大汗地抬出了一个人。 萧肃细细地盯着那被抬之人,突然神色大震,道,“谭师弟!” 那断臂之人,不是谭松又是何人。 “大师兄。”楼展皓悄然移至萧肃身旁,疑道,“谭师兄怎会在此?” 萧肃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我醒来时,是在溪边。”说完打量一番周遭地势,自言自语道,“按理说应该离溪边不远才是……这……” 第一百二十二章 鬼 当下萧肃和楼展皓师兄弟二人一个箭步冲到那谭松跟前,互相对视了一眼,只听一青衣弟子嘀咕道,“明明没气了怎的还有脉搏……” 萧肃听罢眉头一皱,忙俯身察看谭松伤势,除了已经被水泡得皱胀失去血色的残臂,几乎没有其它紧要……他刚要收手,忽觉一缕热气自手下掠过,心里一番疑惑,却听楼展皓压低声音惊道,“大师兄,你看!” 萧肃顺着楼展皓的手势朝谭松胸膛间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登时失声道,“斗阳三剑!” 话音一落,那苏纶信不知何时也到了二人跟前,疑道,“斗阳宗的人什么时候来了……” 萧肃怔了怔,缄口不语。 要说这斗阳三剑,萧肃和楼展皓其实早见识过。其精妙处,在于三招三式,极易伪装成别派剑法,且以剑气伤人,不伤外,只伤内。所以身中斗阳三剑的人,表面无一丝伤痕,实则五脏六腑重创,如同烈火焚烧。 “萧师兄莫非知道什么隐情?”那苏纶信见萧肃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佯笑问道。 “苏师弟想知道什么隐情?”萧肃眼角一搐,面色微愠道,“我师弟伤成这样,做师兄的难辞其咎,苏师弟此时还苦苦相逼,未免失了风度吧?” 那苏纶信听罢面色一震,随即赔礼道歉说,“萧师兄误会。我只是好奇为什么……” 突然一声冷哼,让本在圆场的人笑容即刻僵硬。 不过这冷哼之人,却不是萧肃。 “斗阳宗与无名派并列中原四大正派,如果斗阳宗的人来了,苏师兄不应该高兴吗。”楼云景满眼戏谑地瞅着那苏纶信,“咦”了一声,继续说道,“怎的生死门猖狂若此,都未曾听说四大正派联手?” 那苏纶信冷笑道,“寒水门真是人才辈出,一个小小少年,话语竟这般犀利。不过啊……”顿了顿,称赞说,“一针见血。” 楼云景忽地深作一揖,谦虚说,“就算我这个小小少年再怎么一针见血,比起苏师兄来,都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那苏纶信哈哈一笑,刚要说话,只听萧肃身旁的楼展皓道,“苏师兄,家弟年纪轻,胡言乱语,见笑了。”说完随了一揖。 四人一唱一和,词不达意。 那苏纶信用眼角余光瞥了正耳语的萧肃和楼展皓,暗自冷哼,忽而双眉倒竖,提气喝令道,“继续出发!” 号令一出,一行垂首待命的青衣男子尽皆眼神一凛,额角青筋暴起,大喊应道,“是!” 慷慨激昂,铿锵有力。回音袅袅不绝。 萧肃和楼展皓被这号令震得身躯一颤,心下惊叹无名派风气之肃穆热烈,不由得有些紧张。 毕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世事难料一词,若不是真切体会过,便不知期间饱含了多少变化多端。 鸟鸣山涧的湿热雨林。 除了一行青衣。 还有形单影只的人儿。 无忧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浑身奇痒难忍,下意识地去抓去挠,忽闻一记十分痛苦的闷哼之声,一个骨碌爬起身,揉了揉眼,循声而望,登时惊呼道,“风叔!” 溪水潺潺,日光毒辣。 一满身血点的年轻女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到那半泡在溪水里的人儿身前。 “你怎么样了?哪里痛?”无忧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般嗞啦咧嘴地将那白发男子拖出水来,边拖边问道。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无忧眉头紧蹙地注视着那张面具,哼道,“你这面具可真结实,折腾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带掉的。”撇了撇嘴,挑眉又说,“早知道风窟里我心一横就把你面具扯下来了,也好看看你到底哪路货色。”说罢不经意地瞧了瞧跟前人湿透了的单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满眼疑惑地凑近那白发男子的胸膛凝神细瞧,冷不丁惊得一个趔趄,险些滑回溪水里。 “怎的……怎的这么多的蚂蟥!”无忧急忙扯开那白发男子的单衣,登时又一惊。 一个个溃烂到不成形的指甲盖般大小的血窟,参差不齐地散布在那苍白的肌肤上。十几只蚂蟥,就如此伏在那血窟旁,摇头摆尾,肥如指肚。嗜血的样子,贪婪至极。 “你都这样了还没死,命真大……”无忧眼眶一红,不管三七二十见到蚂蟥就抓,狠狠地摔到一旁。 “嘭、嘭、嘭……”几声,溪边霎时绽开无数小血花。 那白发男子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哑声说,“以前想死,现在不敢了。” 无忧闻罢一怔,脱口而出道,“什么意思?” 那白发男子轻咳了几声,半眯着眼睛,苦笑道,“年纪大了就怕死了。” 无忧“噗嗤”一笑,打趣道,“你倒是与众不同,年轻时候想死,年纪大了却又不敢死。” 那白发男子嗓音愈发沙哑,模糊不清地唤道,“小忧姑娘……” 无忧正酣畅淋漓地抓那蚂蟥,下意识的“啊?”了一声,满眼不解。 “方才在风窟里,你为何要问我家乡?”那白发男子问道。 无忧一愣,摆了摆手,笑回道,“我也是一时头脑发热。” 那白发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似乎很失落。 “怎么?”无忧半疑半笑地盯着他,说,“风叔去过七里乡?” 没有回应。 幽幽地一声叹息。 无忧仰头望着湛蓝苍穹,神思飘远,轻轻说道,“风叔的眼神,像极了我一个朋友。” 那白发男子身躯一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但闻跟前女子接着道,“可惜啊……我跑遍了七里乡,都没有找到他,也不知是死是活。”顿了顿,眼底一黯,说,“大概是死了吧……” “风叔啊。”无忧低头看向他,脸色郑重,问,“我只问你一句,你接近我,是不是就为了九幽鬼蛊?” 那白发男子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 无忧粲然一笑,随意道,“不管是不是,你我今后别再见了。” “为什么?”那白发男子急忙反问道。 一阵沉默。 “你为晋家人,我为寒水门。” 话音一落,倏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当下二人相视一眼,十分狐疑。 “嘿嘿,鬼老三!这里有两个水灵灵的娃娃!” 一眼窝凹陷,形容鬼里鬼气的男子一个闪影从那遮天蔽日的乱草堆里跳脱出来,神色异常惊喜。随后而来的,还有一仿佛浑身都皱缩到一起的戴干男子。 无忧立马起身,挡在那白发男子跟前,一脸戒备地盯着不远处心怀鬼胎的两名陌生男子,眼神不觉落在了其中一男子额头凸起的肉球上。 “嘿嘿,风吹雨这厮实在可恶!把我们带来穷山恶水的地儿,连个活人干粮都不给!”那鬼里鬼气的男子用后肘捅了捅身旁眼冒精光的戴干男子,干咳了几声,得意道,“我说三哥呀,你可得谢谢四弟我呀……要不是我陪你逃出来,找了这俩鲜嫩鲜嫩的活人,你恐怕早饿死啦!” 无忧屏息听着二人对话,心说无非一个鬼老三,一个鬼老四,思索一番,笃定眼前二人定是生死门妖人,冷哼一声,嘀咕道,“魔教妖孽……” 那正自侃笑的鬼老三鬼老四忽地面色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道,“女娃娃,你刚刚说什么?” 无忧登时翻了一记大大的白眼,胡说道,“女娃娃没说话。” 那鬼老四一把掏出了怀里一对乌黑发亮的小斧头,眉毛一挑,道,“敢跟你鬼爷爷我贫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无忧眼睁睁地看着那号称鬼老四的怪异男子大摇大摆地朝她走来,心头忽然揪紧。想到自己手里空落落的什么武器法宝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正烦恼时刻,那白发男子不知何时起了身,伏她耳边小声说,“打不过就跑,你别管我……” 此话一完,无忧不禁哑然失笑。她转念一想,突然满脸堆笑,向那鬼老四深作一揖,甜甜道,“鬼爷爷,请鬼爷爷手下留情啊……”说罢两眼噙泪,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那鬼老四似置若罔闻般地径直站在她面前,用那小斧头指着她鼻子道,“少废话!今天不吃了你,明天也得吃了你!” 无忧嬉皮笑脸地推开近在鼻尖的斧头,讪笑说,“哎唷鬼爷爷!你可吓坏女娃娃我了。” 那鬼老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是无名派的人?” 无忧面色一怔,不假思索地说,“怎么会呢!我一个乡野女娃娃,哪里高攀得起无名派呢……”说完朝那鬼老四飞了一眼。 谁知那鬼老四即刻哈哈大笑一声,道,“既然不是无名派的人,鬼爷爷我可就不客气啦!” 无忧一阵头脑发蒙,心说正邪两派,不是向来水火不容吗!怎么……强自定了定心神,笑说,“看鬼爷爷这架势,想必是生死门里的高人一辈吧?” 那鬼老四听罢很是受用似地扬了扬眉,说,“算你识相。”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无极道长 话说风吹雨统一魔教生死门后,共设四大派系,分别为百炼仙、万毒涯,血阿狱和鬼煞道。百炼仙乃原先炼蛊一派,与南疆巫族渊源颇深。万毒涯云集天下毒物,且善于推陈出新,用毒一绝。血阿狱以生人精血为引,饮血炼血,始成十八层血狱。而鬼煞道人食死尸,啮白骨,独创鬼煞气。除这四大派系外,掌门风吹雨设心腹左使残花与心腹右使亡柳为副掌门,命其二人代管生死四派。 眼下看来,跟前鬼里鬼气的老三和老四,必是鬼煞道人了。 无忧“嘿嘿”一笑,眼睁睁地看着那鬼老四的涎水流得稀里哗啦的,身子不觉往后退。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丝毫不知她身后,也就是溪对面,不知何时又闪出了三人。 “我说鬼老四啊!你可真不仗义啊!自己找到了口粮,都不分兄弟们一点?” 霎时响起的人声惊得无忧二人一个趔趄,禁不住一脚踩进了淙淙的溪水里。 一丝清凉之意,忽地弥漫在二人脚踝。 只是二人此刻,无暇体味那份湿热中的难得清凉。 “哼,你擅自逃跑,不怕亡柳那厮撕烂你?”那鬼老四随意将两把小黑斧夹到了胳肢窝下,咽了咽口水,嘀咕道,“鬼爷爷我好不容易逮了两个大活人,倒杀千刀的给你们瞧见了……” 无忧一面看看那鬼老三,一面扭头打量了那同鬼里鬼气的三人一眼,心说前后夹击……一时间犯了难。 然不待她考虑对策,身后三人纷纷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摩拳擦掌,一副饿鬼扑食的表情。 “你们干嘛?!想抢?!”那鬼老四见状一声大喝,硬生生将她无忧二人凭空扯到了自己身后,唤道,“三哥!!!” 无忧面色一震,心想好像那鬼老三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僵硬得跟干尸一样,便不由自主地偷瞄了那鬼老三一眼。不瞄还好,这一瞄登时满心疑惑,奇怪了,方才人还在,怎么…… 她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即刻惊讶得目瞪口呆,失声道,“风叔,他……” 那白发男子轻叹了口气,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二人言语时刻,那鬼老三早冲至对面三人跟前,手舞足蹈,十分滑稽。 殊不知这一折舞戏乃鬼煞道绝学幽冥鬼舞,如舞者体内无十年以上的积尸气,极易被尸气反噬,肝胆俱烂! 无忧眨了眨眼,看得聚精会神,只见那鬼老三敛眸展臂而舞,紧紧环绕着对面脸色惊骇的三人,虽四肢短小,但体态轻盈,如同翩翩蝴蝶,左右斜画云手,一俯一冲,继而凌空飞脚,扭捏至极。 “女娃娃,好看吧?”那鬼老四忽地挡住了她的视线,色眯眯地接着说,“鬼爷爷先杀了你,晾个两三天,凉了你的尸骨……嘿嘿……” 无忧心里“咯噔”一声,强笑着渐渐后退,慌张之余,欲开口呼救,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对面溪边,但见三人伏地打滚,面目扭曲,哀嚎不止,转而扫视四周,突然扬手示意道,“等等!” 那鬼老四怔了怔,说,“你这个女娃娃,平白无故哪来那么多事儿?说,又琢磨着什么鬼点子呢!”说完一把黑亮小斧头直直地指着跟前东张西望,上蹿下跳的女子。 无忧睨了那鬼老四一眼,眉头紧蹙,冷言问道,“你们还有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那鬼老四反问道。 “除了刚刚三个,还有你们俩,鬼煞道还有其他人来?”无忧问道。 那鬼老四满面狐疑地瞅着她,说,“你看到其他人了?”似是有点紧张,连询问都变得小心翼翼。 无忧摇了摇头。 那鬼老四即刻松了口气,顿又拿着小鬼斧指着她道,“你别再给我耍花样啊!” 无忧笑了笑,说,“我说鬼爷爷啊,这里少了个人你都不知道?” “谁?!”那鬼老四随即前尘后顾,一副迷惑模样,忽而瞪大双眼,满面震惊朝溪对面喊道,“三哥,跑了一个!!” 那本忘情作舞的鬼老三倏尔身躯一滞,怒目圆睁,气得连连跺脚。 “三哥!你骂我干什么啊?”“喂,鬼老三,我警告你啊,我生平最讨厌别人用手指我了!你别给我比划啊!……”“嘿!你哑巴了耳朵也聋啦!我让你别比划我你听不见啊!……什么?人跑了?嗤……人本来就跑了!” 那鬼老三恨得狠狠踹了地上三人几脚,纵身一跃,落到那一脸不屑的鬼老三跟前,劈头盖脸地扇去了一巴掌,额头上的肉瘤一鼓一瘪地胡乱颤。 那鬼老四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霎时火辣辣的脸,一把小鬼斧指着那鬼老三,说,“好哇你个鬼老三,你居然敢打我……”眼眶一红,呜咽道,“亏我还劳心劳力地给你找口粮……要不是我昨天冒死杀了一个无名派的人喂给你,你这时候早不知道死哪儿了!!”说罢一副忿忿表情,很是委屈。 那鬼老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下巴抬了抬,示意他回头看。 那鬼老四努了努嘴,哼了一声,顺势转身而看,登时怔住了。 良久。 “三哥……怎么人都跑了……”那鬼老四尴尬地笑了笑,蹭了蹭那鬼老三,讨好道,“三哥……弟弟我再给你找别人还不行吗……嘿嘿……” 那鬼老三白了他一眼,嘴型说,“追。” 那鬼老四即刻点头如捣蒜,咧嘴骂咧咧道,“等鬼爷爷我抓到这两个娃娃,看我不生吞活剥了他们……” 流水淙淙。 水汽蒸腾的溪边,遥遥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吃疼痴吟。 那并肩而立的鬼兄弟二人,却一眨眼消失在了一派草木蓊郁里。 说来也怪。 明明离得不远的二人,偏偏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地消失了。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带走,定是前来施救之人。 无忧漫无目的地发足狂奔在湿热雨林里,渐渐体力不支。她不住地回头看,黏腻的汗水沾着碎发紧贴着煞白的肌肤,痒得让她烦躁。 然而她现在连一丝喘息的时辰都没有。 正自叫苦连天,一缕烧鸡的香气却猛然穿过层层雨林,盘旋在她鼻腔内。 “好香啊……”几乎是下意识的赞美,且发自肺腑。 因受肚里馋虫困扰,无忧嗅着那烧鸡香气一路穿花拂柳,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几栋简易吊脚楼赫然映入她眼帘。 低矮草坪。 乌泱泱的青衣男子。 数十只被烤得流油的野鸡和满地鸡毛。 大概是到了吃饭时候,几栋吊脚楼里空无一人。 其实也不能说没有。 毕竟还有一人。 “无极师叔。” 一丰神俊朗的青衣男子突然拦住一身披鹤氅的中年男子,浅作一揖,单刀直入道,“续命草确认未落入生死门之手,师叔要不要见见寒水门的人?” 那身披鹤氅的中年男子思索片刻,淡淡回绝道,“不必了。回碧山后再说吧。”说罢甩袖要走。 那青衣男子眼底倏尔滑过一丝焦急,又拦道,“师叔,寒水门的人妄然摘了续命草,此事难道不追究?” 那中年男子斜睨了他一眼,说,“苏师侄如果要追究,也得先行回山。” 那青衣男子轻叹了口气,惋惜道,“无极师叔一心回山,难道就任凭生死门妖人在南疆里胡作非为?这让无名派颜面何存啊……” 那中年男子听罢一怔,饶有兴味地笑道,“南疆风祸已平,续命草业已追回,你我都完成了使命。苏师侄还有其他想法?” 那青衣男子笑了笑,作揖道,“不敢当,”顿了顿,眸光一闪,继续说,“残花乃生死副掌门,性命攸关之际,岂能缺了这续命草?” 那中年男子抚了抚身上鹤氅,皱眉道,“师侄何意?不妨明说。” 那青衣男子嘴角一扬,挑眉道,“既然续命草在我们手里,何不放‘风’引‘蝶’,一举歼灭?” 那中年男子心下犯难,摇了摇头,说,“恐怕不行。” “为何?”那青衣男子忙不迭追问道。 “传言风吹雨将血阿狱和鬼煞道派全都带到了南疆。”那中年男子眯了眯眼,神思飘远,接着说,“若只是为了一株续命草的话……”未说完便冷哼了一声。 那青衣男子点了点头,赞同道,“其实师叔说的,纶信也考虑过。” 那中年男子好奇地“哦?”了一声,问道,“师侄有何对策?” 那青衣男子淡淡一笑,说,“素闻生死门四大派系中的血阿狱和鬼煞道关系极为不和,此番一起逗留南疆,为了避免矛盾丛生,定分头行动。” 那中年男子忽地眼底一亮,但闻那青衣男子继续说道,“同时放风,引得双方会合,此其一。两派为邀功争夺续命草,此其二。人多势众,极易挑拨,此其三。趁乱歼敌,坐收渔利,此其四。” 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满眼称赞道,“师侄的计谋不错啊……” 那青衣男子谦虚道,“师叔过奖了。雕虫小技而已。” 第一百二十四章 劫持 暮色降临。 隐蔽树洞。 气氛寂静得,徒有树洞外聒噪的虫鸣。 晋行风冷冷地看着那痴站洞口一言不发的男子,眯了眯眼,哑声问道,“阁下救我,未曾请教阁下大名?” 出奇地,似乎是压抑良久,那男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道,“你娘死了?” 晋行风眉头一皱,狐疑道,“你问这个作什么?” 那男子笑了笑,说,“我走的时候,还没有你,如今……”又一声叹息,“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晋行风道,“你是谁?” 那男子身躯一颤,自言自语道,“我是谁?……我是谁,都忘了好些年了。” 晋行风细细地打量着那男子,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分辨不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众目睽睽之下救走的人,想必道行匪浅。他想了想,猜道,“阁下是风窟里的前辈?” 一阵静默。 “你虽将我双目掩起来,但声音,气息,我还是识得的。” 那男子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我徒弟聪明,交的朋友也聪明。果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晋行风面色一怔,疑问道,“前辈真是小忧师父?怎的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那男子笑了笑,说,“她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好,知道的人多了,怪麻烦的。” “前辈收小忧为徒,难道就是因为她身上有不死灵?”晋行风破天荒一问,不觉将心里深藏已久的疑惑吐露。 “是。” 殊不知这干脆利落的一个字,惹得洞中人身躯大震。 “十二祖巫墓里,你听得一清二楚吧?”那男子语气戏谑地问道。 “隐约……听到了一点。” 那男子忽地“咦”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只救你不救她?” 晋行风缓缓道,“前辈是小忧师父,定不会将徒弟的生死置之度外。前辈救我不救她,如果不是另有安排,那便是救小忧的人已经来了。” 那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饶有深意地问,“你接近我徒弟……也是为了不死灵吧?” 晋行风怔了怔,道,“不是。” “这样啊……”那男子笑说,“罢了。冲你在风窟里拼命护着她的架势,也不像对她别有目的的人。” “我同小忧从小一块长大,自七里乡被毁,她……”话未说完,没由来地哽咽。 大概是提到了心里最思念亦最畏惧的三个字。 “她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男子淡淡道。 晋行风心口一恸,默然良久。 “为何不跟她相认?”那男子问道。 晋行风惊讶道,“前辈怎知……” 那男子笑了笑,说,“她对你不是十分的信任。至少没达到像青梅竹马的信任。” 晋行风眼底突然掠过一丝苦涩,说,“我变了。” 那男子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好奇问道,“怎么个变法?” “自离开七里乡的那一刻起,朗风就已经死了。人都死了,还没变?” “人都有一死,死前光鲜,死后却逐渐腐朽,化为一抔黄土。”那男子顿了顿,继续感慨道,“草木尚随四季而变,人偶尔一变,又有何妨?” 与此同时。 “苏师兄,刚刚发现了几个鬼煞道的人。” 稍微清凉几分的南疆傍晚,空气中依稀残留着烧鸡味儿。 青衣现处遍地篝火。 忽地一个闪影,只见一样貌平平的年轻弟子向那独立人群外谈笑风生的几人浅浅作揖,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怎的现在才禀告?”苏纶信满面愠怒地瞪着那来人,又问,“人在哪?” 无极睨了他一眼,笑道,“师侄何气?先听听理由无妨。” 要说这无极道长,乃碧山无名派“三无”道长之首,地位仅次于掌门无量真人。其他两位“三无”道长分别为无相道长和无眠道长。现无名派中能真正意义上称为掌门左膀右臂的,恐怕非这无极道长莫属了。 那年轻弟子战战兢兢地瞄了跟前二人两眼,满额大汗,说,“哑鬼鬼老三正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缠斗……我们抓了鬼老四,鬼老三实在……” 苏纶信哼了一声,冷冷问道,“鬼老四现在哪儿?” 那年轻弟子忙不迭回说,“就,就在附近,离吊脚楼不远……” 不待来人说完,苏纶信和无极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打断道,“快带路!” “是,是!……”那年轻弟子应完随即撒腿就跑,一路踉踉跄跄,显然受惊不少。 不过得什么样的场面才能让一个训练有素的无名派弟子如此害怕? 逐渐平息的湿尘。 和怎么也平息不了的怒意。 一方寸草不生的洼地里,一眼眶黝黑的矮小男子眉头紧蹙地注视着对面粗喘不止的女子,满眼疑惑不解。 洼地之外,一行神色紧张的青衣人正团团围住一鬼里鬼气的男子。 说不上如火如荼,只能说两头都是僵持不下。 良久。 “三哥!无名派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那鬼老四扯长脖子喊道。然而自己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那鬼老三似置若罔闻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女子,声音嘶哑,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对无名派武功有这般造诣。” 无忧忽地一怔,心说那鬼老三嘴巴一动不动,哪来的声音?皱眉说,“你不是哑了吗!” 那鬼老三满眼冷笑,道,“我是哑了,但并不代表我不能说话。” “喂喂喂,三哥!这女娃娃满嘴扯谎,明明是无名派的人还装得一脸无辜!现在可好了,我们中了她的圈套了!”那鬼老四说罢忿忿地跺了跺脚,瞅着周围一圈目光鄙夷的青衣人,吼道,“看什么看!小心鬼爷爷我把你们眼珠子一个个地挖出来当下酒菜!” 无忧笑了笑,说,“我确实不是无名派的人。” 那鬼老三满眼嘲讽地点了点头,但闻无忧继续说,“我是寒水门的弟子。” 话音一落,那鬼老四即刻反问道,“什么门?” 无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字一顿说,“寒、水、门!” 不待那鬼老四接着说话,一连串细微且匆急的脚步声霎时回荡在众人耳畔。 那鬼老三定睛一看,不由得面色大惊,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纵身一跃,随即消失在了莽莽林间。 “鬼老三!!!!” 那鬼老四简直吼得震天彻底,顺势而望,不禁哑然,愣道,“无极老儿……”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无忧一脸狐疑地信步走到那围着鬼老四的一行青衣人身旁,指着不远处急速靠近的人影问道,“这位师兄,无极老儿……是谁啊?” 话音一落,离她最近的一名青衣男子忽地一脸嗔怒,啐了她一口道,“无极师伯的名讳,岂能由你们这一类人糟蹋?!” 无忧被这没鼻没脸的一啐,啐得一阵头脑空白,气极反笑道,“难不成我们这凡夫俗子,高攀不起你们这些仙家道士?”暗自冷哼一声,心说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无名派也有这样狗眼看人低的……想罢扭头要走。 不料。 “妖人休跑!!” 一声大喝,众人心神一震。 无忧才迈了几步,兀自嘀咕萧肃、楼云景人等,突然觉得脊背阵阵发凉,蓦地回头看,冷不丁惊得一个跟头摔倒在地。 森然剑光。 一柄寒剑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紧紧抵着她脖颈。 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闪躲。 “你……”无忧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怒道,“鬼老三早跑了!你谁啊不分青红皂白地上来就……” 话未说完,撕心裂肺的“哎唷……哎唷……”之声霎时堵住了无忧的嘴。 她满面狐疑地循声看去,但见鬼老四伏地哀嚎,周围一圈青衣人亦是倒地一副筋疲力竭的模样。 “这女娃娃定是血阿狱的人,处处跟老子作对……”那鬼老四边嚎边道。 无忧听罢怔了怔,说,“什么血阿狱?我都说了,我是寒水门的弟子!”说完瞪着那执剑男子,冷冷道,“我奉城主之命随大师兄萧肃赶往中原,赴寒水门与无名派的六年之约。还请这位师兄不要误会的好,我并非什么妖人。” 苏纶信眸光一亮,冷笑道,“萧肃师兄我见过了,可我从未听他提起你啊。” 无忧惊喜道,“大师兄跟你们在一起?!”她欲要起身询问,只觉脖颈隐隐刺痛。 执剑那人,似乎没有一点放松的意思。 苏纶信用眼角余光瞥了无极一眼,继而说道,“萧师兄身揣续命草,被生死门的人捉去了。”说罢缓缓收回了剑,满面惋惜地接着说,“若不是萧师兄舍生取义,恐怕我们这些人都要落在生死门妖人的手里了。” 幽幽地一声叹息。 “你……说什么?!”无忧脑子里登时“嗡”得一声,发蒙道,“大师兄怎么会给生死门的人捉去!” 苏纶信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实不相瞒,我们此番前来南疆,就是听闻生死门要抢夺续命草。没曾想那续命草倒让你们……” 第一百二十五章 鬼夫人 深夜。 月黑。 一男一女正情意缱绻,忽闻几声极微小的呵斥声。 “谁?!不识好歹。”那女子抓起床边披风,欲要起身察看,只觉双肩一热。她笑盈盈地抚摸着那男子的脸颊,柔声说,“我得去看看,别临走前再出什么岔子。” 那男子含着她的耳垂,支吾不清道,“别去了……说不定又是为了抢人……” 那女子浑身酥软,顺着脖颈温热鼻息,冷不丁触到一阵滑不溜秋,痴吟道,“风吹雨把我们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不闻不问,还勒令所有人都不得擅自出去……”一个骨碌死死被那男子缚在身下,继续说,“我这帮手下饿个一两天还行,若都饿个十天半个月,谁受得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那男子笑了笑,似置若罔闻,叹道,“鬼娘,你总是扫兴。”说罢眸光一闪,紧紧盯着那女子眼眸,有些失落地问,“难不成你还是放不下风吹雨?” 那女子面色一滞,嗔道,“胡说!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说完如狼似虎般地缠着那男子脖颈,刚要扑上去,只听“咚咚咚咚……”一连串急促响亮的敲门声。 无名怒火。 “进来!!” 话音一落,一独眼男子慌慌张张的破门而入,低头看地,说,“夫人,逃跑的三只小鬼被弟兄们抓回来了。” 那女子没好气地瞪了瞪独眼男子,吼道,“这种小事犯得着向我禀告?!” 独眼男子吓得一个“噗通”跪地,忙不迭求饶说,“夫人息怒,息怒……实在是与续命草有关,逼不得已才……” “续命草?”那女子反问道,“你们找到摘续命草的人了?” 独眼男子怯怯地瞟了一眼,小声说,“还,还没有……” “混账!!给我滚!!!”那女子登时气得怒火中烧,喝得独眼男子瑟瑟发抖。 “夫,夫人……小鬼说他知道续命草在哪……” “还不快带来?!废什么话?” 那女子一扬手,独眼男子惊得连滚带爬,应道,“是,是,是……” 一声轻盈的笑。 “你笑什么?”那女子胡乱捏了一把身后人,说,“你再笑啊,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那男子吃惊地“咦”了一句,道,“我舌头要是没了,你怎么办?” 那女子脸颊一红,狠狠地咬了那男子一口,说,“整个鬼煞道,就属你能耐!” 二人一番打情骂俏,没过多久,门外重又响起了混沌的脚步声。 那女子看了男子一眼,说,“你先睡吧。” 那男子点了点头。 然而房门外,已有人影掠过。 一派漆黑。 似乎是懒得点灯。 那女子冷冷地盯着跪地两人,问,“续命草在哪?” 其中的独眼男子用后肘捣了捣身边面色如纸的人,低喝道,“小鬼,夫人问你话呢,怎的你没听见?!” 那被唤作小鬼的男子身躯一颤,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连连磕头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那女子一声冷哼,身影一闪死死地掐着那小鬼脖子,吼道,“我问你续命草在哪?!” “血,血阿狱……” “血阿狱?”那女子听罢甩手,满面狐疑道,“续命草怎会在血阿狱?” 那小鬼好不容易挺了一口气,止不住地翻白眼,气若游丝地说,“无名派的人……摘了续命草,后被……后被血阿狱连人带草都抢走了……” 仍是疑惑。 “独眼。”那女子唤道。 同跪的独眼男子一个骨碌爬起来,哈腰堆笑道,“夫人有何吩咐?” “死鸟有消息了吗?” “没,没有……” “没有?!”那女子脸色一青一白,喝道,“废物!这都几天了?”忽而转念一想,自言自语说,“难不成被千里红那个贱人发现了……” 生死四派百炼仙、万毒涯、血阿狱、鬼煞道,各设派主。历代新派主须得诛杀老派主方可继任。而四派现任派主分别为叱咤蛊仙水灵光,万毒王曾客,千里红和鬼夫人染香。 当下言语的女子,便是鬼煞道新任派主染香。据说此人原是老派主养大的童妻,自小体带奇香,遂得名染香。 “夫人,要不要……要不要我差几只小鬼去找死鸟问问?”独眼男子试探性地问道,一脸战战兢兢的模样。 “哼,我都不知道血阿狱藏在哪,你知道?” “不,不知道……” “千里红这贱人!定是要用续命草巴结风吹雨……”那女子眼底一亮,忽又狠狠地掐着那小鬼,冷言问道,“除了这个,你还听到什么?” 那小鬼满额大汗地摇了摇头,说,“我怕被无极老儿他们察觉,听了没几句……夫人,夫人饶命哇……” “独眼,”那女子“咔吱”一声单手掰断了那小鬼脖子,扔到一旁,擦了擦手,笑说,“传我命令,招死鸟回巢。” “是,是!!……” 湿热雨林。 几栋吊脚楼的廓影隐匿在婆娑树影里。 低矮草坪,堆着篝火余烬。 袅袅青烟后,是一张困惑、焦急,迷茫的女子之脸。 “师妹为何还不睡?” 一登时响起的男子之声惊扰了无忧的思绪。 “大师兄被生死门妖人抓走,我睡不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疑惑地盯着负手而立的年轻男子,问,“苏师兄为何不睡?” 确实。 那苏纶信神采奕奕,像是没有一丝困倦的意思。 他笑了笑,回应道,“萧师兄深陷虎穴,我也着实于心难安。毕竟…毕竟是因我们……” 无忧嘴角倏尔绽开一丝苦笑,说,“本来打算好好在中原游玩一通,没想到几次三番,差点丢了性命。” 苏纶信自然地坐至无忧身旁,安慰道,“中原局势水深火热,不比往常。正邪两道互相交手,牺牲性命在所难免,师妹切勿挂怀。” 无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想不到苏师兄看待生死如此之轻。” 苏纶信哈哈一笑,道,“修仙之人,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从进了无名派那刻起,我就做好必死无疑的准备了。” 无忧亦笑了,摇头叹道,“苏师兄心怀天下,我却贪生怕死,只求安稳度日。” 一阵突如其来的静默。 良久。 “苏师兄可知抓了我大师兄的生死门妖人现在何处?”无忧问道。 苏纶信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 “苏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无忧追问道,“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苏纶信说。 一丝失望忽而滑过她眼底。 “其实前些日子我逼问了几个生死门的人,但他们宁愿咬断舌头,也不肯将血阿狱的方位透露给我分毫。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新抓的鬼老四,说血阿狱的人全都藏在石怀瑾的寨子里。” “石怀瑾?”无忧失声道,“你说的是白巫族的寨子?” 苏纶信点了点头。 “我跟大师兄去过那个寨子,没见多少人啊……”无忧自言自语道。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和一双深藏吊脚楼里直勾勾盯着她的眸子。 一声幽幽地叹息。 “鬼老四说话多半是假。”苏纶信道。 无忧瞟了他一眼,说,“这样吧苏师兄,”顿了顿,继续说,“明天你们先回碧山,我自己去那个寨子看看。” 苏纶信连忙摆手,阻拦道,“那可不行。萧师兄为我们以身涉险,我们岂能掉头走人,不管不问?” 无忧“啧”了一声,思索片刻,缓缓道,“怕就怕人多了会打草惊蛇……”她脑子忽然灵光一闪,说,“明日傍晚,烟火为号,如何?” 苏纶信依旧眉头紧蹙,犹豫道,“我们一群大男人,却让一个女子独身去……”满脸不答应的样子。 “哎唷苏师兄!”无忧低声嚷道,“到时候你们埋伏在寨子四周,我烟火一点,你们就即刻冲进来,里应外合,岂不绝妙?况且如果无名派的人随我一同进寨,肯定会被生死门的人认出来!” 苏纶信沉默了一会儿,无可奈何道,“现在也只能听师妹安排了。” 无忧登时眉开眼笑,心说她正愁自己一个人怎么把大师兄和云景他们救出来呢。这下可好了,有一行浩浩荡荡的无名派师兄弟……不禁感激道,“小忧这厢谢过苏师兄了!” 那苏纶信听罢一怔,问道,“师妹叫……小忧?” 无忧愣了愣,笑着解释说,“我本名无忧,‘忧’是‘忧愁’的‘忧’。” 苏纶信饶有兴味地说,“无忧无忧,没有忧愁……果真是个好名。想必师妹这一生都活得开心自在了?” 话音一落,无忧暗自苦笑。 “应该……算是开心的吧。”她说道。 万里南疆,瘴气缭绕犹如云下九天。 仿佛昭示着什么。 “不夜城……很美吧?”苏纶信眼神突然飘忽不定,“极北之地,莽莽白雪。一群人围炉取暖,各自小酌。人生在世,得晚年三五知己,若还能有一人长相厮守……无言美哉。” 一丝莫名酸涩。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利用 隔天。 日落西山,傍晚将至。 空荡荡的南疆古寨,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灰影。 一样貌普通的女子缓缓拾级而上,手无寸铁,只有一副血肉身躯。 她面色波澜不惊,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沿路观望。忽地传来一阵极微小的“嗞嗞……嗞嗞……”声响,像乱舞蛇信。 无忧知道那是蓝血蟒。 不知过了多久。 一幢熟悉的吊脚楼赫然映入她眼帘。 没有惊喜。 更多的是恐惧。 “你来了。” 殊不知这幽幽的一声,吓得无忧魂飞魄散! 她回头看去,一双直勾勾的眼眸正盯着她,隐约透露出喜悦之意。而嵌着这双眼眸的人,是一年纪约摸三十上下,眼角有三颗红痣的男子。 “那天吊脚楼里的人影……是你吧?”无忧强自定了定心神问道。 “是。”那男子声音极其缥缈。 如果不是无忧时刻警醒自己小心提防,她还真以为这是一场梦。 “你在等我?” “等你很久。” “为何等我?” “你我有缘。” “有缘?”无忧疑惑道,“你我萍水相逢,哪来有缘一说?” 那男子笑了笑,说,“从那天我看见你的一刻起,我就猜到你会一个人回到这里。” 无忧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道,“那阁下想必能告诉我你是谁咯?” “千里霜叶千里红。” 一声冷哼。 “你抓了我大师兄?” “谁?” “寒水门萧肃。”无忧冷冷道。心说眼前这人便是血阿狱头头千里红了吧,不过真跟她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那名唤“千里红”的男子“咦”了一声,问,“你说的寒水门,可是无名派在北境的分支?那你是无名派的人了……”似乎有点惋惜的语气。 无忧怔了怔,问,“你到底抓没抓?” 那千里红摇了摇头。 他这一摇头,无忧登时一头雾水,思索片刻,目不转睛的盯着跟前男子,冷言道,“你们抢续命草也就罢了,竟然将人也抢了去。如今还不承认,真是可笑。”说完哼了一声。 “续命草被你们摘走了?”那千里红似乎很惊讶。 无忧冷笑道,“你以为呢?” 那千里红“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是被那个鬼寡妇摘了呢……” 鬼寡妇?无忧皱了皱眉,她越来越不懂了。不觉意识到别在腰间的烟火,简直重重疑云。 “我给你看一个东西。”那千里红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得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无忧见状心神一震,顺势看去,只见那千里红小心翼翼地将手中之物捧到她眼底。 是一对十分古朴的血玉手镯,通体幽亮,散发着一股神秘气息。 “喜欢吗?”那千里红满眼期待地注视着她。 无忧皱了皱眉,但闻跟前人继续说道,“这对手镯乃千年血玉所制……里面混的,是千年之前的人血……” 话音一落,无忧冷不丁一阵脊背发凉,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问,“你什么意思?”说罢一手攥紧腰间烟火,一手氤氲淡淡白光,蓄势待发。 “我想把它……送给你。”那千里红满眼真诚道。 “送给……我?!”无忧瞠目结舌地失声道,“你我之间非亲非故,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缘分,就要送我这对手镯?” 千里红轻轻点了点头。 无忧忙不迭失笑道,“你开玩笑吧……”转念一想,问,“你既然觉得我们之间有缘,何不卖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那千里红不解道。 “你把我大师兄放出来,就算我欠你一份人情。无论你何时何地要我还,我绝不……” 话未说完,那千里红叹道,“我真没抓你师兄。” 这就奇怪了……苏师兄亲口说的大师兄被血阿狱的人抓走……除非…… “苏纶信骗我?”无忧难以置信地小声嘀咕道。 “我来南疆以后,血阿狱的人从未踏出这寨子分毫,你大可放心。”千里红又说道。 无忧斜睨了他一眼,心想现在要么是苏纶信骗她,要么是这个千里红骗她。可若真是苏纶信骗她,为的是什么呢…… 正自苦思时刻,只听“嘭”得一声,寨门上空霎时绽开了一朵极其绚烂的烟花,转瞬即逝。与此同时一对通透血镯,悄然箍紧无忧手腕。 “奇怪。”那千里红眉头紧蹙的盯着烟花消逝的方向,说,“不是马上就走了吗,还放什么花子。” 一刹间挨挨挤挤的人头从周遭吊脚楼探出来,一双双精光发亮的眼眸全然落在那浑身散发着精血气味的女子身上,似是饥肠辘辘已久。 无忧专心致志地拆着手上的血玉镯,怎奈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拖拉硬拽,这镯子就像长在她手腕上了一般,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千里红背对着她道,“这血玉镯是有灵性的,认主人。” “我没说要这镯子,你为何给我戴上?”无忧问道。 “要不要……由不得你。” 话音刚落,只见无数鬼影匍匐在地,速度之快,堪比火石电光! 千里红身躯一颤,冷哼道,“居然跟我玩阴的。”说罢纵身一跃,凌空大喝! 这一喝漫天血光,吊脚楼里的人头纷纷响应,“纵横生死,唯我血阿!纵横生死,唯我血阿!!” 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鬼影。 为首的,是一姿态婀娜的女子。 随之而来的一股浓烈香气。 “千里红,你平日里排挤我也就罢了!但你不听掌门命令,擅自行动,抢夺续命草。害得我鬼煞道的人被无名派的人围追堵截,这一帐,我今天跟你算定了!!” 不消说,发话此人,便是鬼煞道鬼夫人染香。 似置若罔闻般,那凌空而立的男子冷冷俯视着充斥古寨的汹涌鬼影,大有睥睨天下的神色,笑了笑,说,“鬼夫人消息真是灵通啊……竟然知道血阿狱的藏身之处。” 明显答非所问。 “别废话!拿命来!!”那领头女子说罢一声大喊,双手一扬,身后鬼影即刻分为几列,朝四面八方的吊脚楼扑将过去。 无忧凝视观察着二人举动,忽闻一阵撼天动地的呐喊,惊得一个倒退,只觉眼前一道黑影滑过。 “轰”得一声,仿佛火光相撞,四下迸散。 那满眼血光的男子双眉倒竖地与那婀娜女子两厢缠斗。 但见漫天血光霎时化为一庞然大口,劈头盖脸地直直冲向那身形飘忽似鬼魅般的人,血光之烈!恍要将那人儿生生轧为两段! 无忧抻长脖颈,痴痴地看着现下一攻一躲的二人。殊不知她四周,已然涌上了一群人。 不,准确来说,是一群形容枯瘦如同饿鬼般的男子。 不知谁突然“嘿嘿”笑了一声。 无忧一愣,顿觉四周阴风猎猎,继而回神,心口大震! “南疆这个破地儿……可把老子饿死了……” “哎哟喂,快两个月了,终于见到一个大活人了……” “哎唷我的心肝儿肉呀……让哥哥我好好待你,保证让你欲仙欲死……” ……………… 无忧眼神一凛,冷哼道,“妖人死不足惜!!”说罢暗自低喝一声,双掌白光大盛!她怒目圆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胡乱朝周遭劈将砍去。 一余鬼影,忙不迭连连躲闪,意料之外,窘迫至极。 “嘿!这女娃娃……没想到还有两下子!” 一鬼影霎时跳脱至一旁,细细地打量着她的一招一式,蓦然一笑,手上爪刺径直朝她肋下疾刺! 一丝冰凉之意,霎时绽开在无忧肺腑。 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冰凉。 她头脑空白地看向插在她肋间的爪刺,又看了看眼前满脸邪笑的鬼脸,终忍不住喉内腥甜,“哇”得一声,搜肠刮肚般,喷出一口滚烫鲜血。 一滴血,就这般碰巧落在那血镯之上。 先是晶莹微颤,稍后一滞,渐渐缩小,渐渐缩小,顷刻化进了那血镯里。 像什么突然被唤醒。 无忧眉头一皱,强行咽了口口水,只觉腥气满腔,胃里翻涌不止。殊不知这一丁点子鲜血气味,勾得周遭鬼影眸里精光愈发强盛,直要将她活活吞没。 那血镯忽而闪过一丝光,不待她反应过来,胳膊上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登时叫她吃痛大喊! 一手长爪刺的男子正满眼鲜红得啃着无忧的胳膊,这一咬,一块肉鲜血淋漓,摇摇欲坠! 一丝怒意蓦然充斥她心头。 没由来地大喝一声! 丹田炙热之气似要破体而出!!! 她一把掐住了那鬼影耳后脖颈,亦似杀红了眼般,一只单薄手掌,须臾间充溢着恍能排山倒海之力! 就这般硬生生将手指插进了那鬼影的脖子里。 黏腻、炙热、柔软……还有穿裂的快感! 她笑了。 “无,无名派的人来了!!!!” “快跑,快跑哇!!!!” 说时迟那时快。 数百道剑光霎时滑过墨色长空,似流星般纷纷坠落。 古寨内,突然多了哭声。 于是两派争斗即刻转为两派疯逃…… 用抱头鼠窜四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污蔑 不夜城。 凛冬,昼短夜长。 大婚。 春宵一刻,洞房花烛。 一边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一边是噤若寒蝉,人迹罕至。 晋柳儿一把扯掉了头顶的盖头,闷闷不乐。 忽地“吱呀”一声,张灯结彩的房里,多了一重人影。 “你来干什么?” 晋柳儿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房门前锦衣华服的秦介,只见那清秀男子笑了笑,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秦介缓缓踱至晋柳儿跟前,眼波如水地注视着她,说,“柳儿,你跟我去牧渔之城吧。” 晋柳儿白了他一眼,道,“你胡说什么?!”说罢别过头去。 然她的心,不知为何滞了一下。 “今晚的十二夜宫,将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说这话的人面色不改,似是成竹在胸,格外温和有礼。 有那么一刹间晋柳儿觉得,秦介突然不像秦介了。 可能是浪子回头,亦或是愈发深藏不露。 “现在不夜城里的秦家人加上你统共两人,单凭二人之力,要想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是不是有点吹嘘了?”晋柳儿冷笑道。 “柳儿,”秦介顿了顿,继续说,“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晋柳儿忽地笑若银铃。 良久。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就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他楼心月娶了我?” 秦介轻叹了口气,道,“都不是。” 晋柳儿听罢面色一怔,但闻那秦介接着说,“你若是不跟我走,晋连孤那厮怎会把凤麟给我!” 话音一落,晋柳儿只觉耳畔一阵疾风掠过,忙不迭往后一仰,借力翻滚,趁机大喝道,“卓哥!!!” 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呐喊!然而只喊了一句,那一袭红妆素裹的人儿便被狠狠地点了穴道。 是哑穴。 晋柳儿满眼惊恐地看着秦介将自己两手紧紧分绑在床架上,双腿不停地凌空乱踢。 一丝阴寒忽然划过那清秀男子的眼底。 秦介侧身躲了几次,顺势一把抓住晋柳儿的脚腕,戏谑道,“我以前以为你真的喜欢楼心月,没想到……晋行卓那厮才是你二十几年来的情郎!”像是愤怒、不甘!他面目扭曲地将身前红衣一层层地撕裂,继而捧着那张粉琢玉砌般的脸蛋雨打鼓点般地吮吸缠裹。 温热的身躯。 柔软的身躯。 叫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晋柳儿拼命地闭紧牙关,试图挣脱。她发了疯似地拽着那牢牢捆住她手的绳子,玉脂般的肌肤已然显现出几道印痕。忽觉身下一痛,然后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住了。 怎样形容这种痛楚。 像小腹被撕碎,又像缺失被骤然填满。 刻骨铭心的痛。 羞愤难当的痛。 她余生,怕是再也忘不了了。 “柳,柳儿……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秦介含着两瓣冰凉的唇,嗫嚅不清地说道,“哪怕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准你去喜欢别……”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登时穿颅而过。 一派血雾后,是她妆容脏乱,眼神空洞的脸庞。 莽莽中原大地。 碧山。 “你还不肯老实交代吗?” 刑室内,一丰神俊朗的男子冷冷地注视四肢被钉在木桩上犹如断线玩偶的人儿,眼底掠过一丝嘲弄。 “交代什么?” 殊不知这被钉在木桩上的人儿,便是南疆古寨里徒手榨干数百号人血的无忧。 忆及当时的场面,苏纶信仍是心存余悸,甚至有些头皮发麻。 “交代你怎么利用我……偷袭生死门的人吗。”一丝笑意倏尔绽开在她干裂的唇角。 那苏纶信冷哼一声,沉吟道,“生死门的人死有余辜,至于你……”他顿了顿,凑近她脸颊道,“你勾结血阿狱的人,盗取续命草,难道不是被人指使?” 无忧啐了他一口,说,“你哪只狗眼看见我勾结血阿狱的人了?” 苏纶信笑了笑,甩袖擦掉脸上的唾沫,而后狠狠地掐住她的手腕,喝道,“你如若没有勾结千里红,那这对饮血镯又是从何处得来?!” 无忧疼得冷汗涔涔,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她连连倒抽凉气,说,“一对手镯就将我定了罪?泱泱无名大派,未免也太草率了!” “家师业已差人送信至不夜城。” 无忧怔了怔,但闻那苏纶信继续说道,“寒水门作为无名派分支,用人不慎,竟将生死门妖孽纳入麾下。念寒水门资历尚浅,故无名派代其诛杀一干虚伪人等,以彰天道。” 一字一句,触目惊心。 天道? “我要见无量真人!”无忧喊道,“你们这是污蔑!!” “污蔑?”那苏纶信笑了,“生死门的人要去摘续命草救人,你们也要去摘续命草救人,难道是碰巧?” “王八蛋……”无忧嘀咕一句后深吸一口气,凛然敛眸道,“你杀了我吧。” 苏纶信连忙摇头婉拒道,“那可不行。” 无忧霎时睁开双眼,怒目圆睁,问,“为何?” 苏纶信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说,“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到南疆的真正目的。” 一记白眼。 “我说了,我和大师兄他们只是奉命去南疆寻续命草救治魏师叔,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当真?” 无忧吃力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没有说实话。”苏纶信叹道,“风吹雨发动血阿狱和鬼煞道两大派,一定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南疆风祸,巫女盗灵,事实证明,除了摘续命草……” “你烦不烦?”无忧没好气地打断说,“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杀了我也不知道!” 逼仄的话语回荡在空旷的刑室内,气氛又陷入了一片僵滞。 苏纶信突然冷哼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不说,是不是其他人也不说。”说完扭头要走。 无忧面色一怔,登时阻拦道,“你把大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然而苏纶信并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 另一刑室。 “师侄年纪轻轻就将《寒水心经》修至第四重,果真奇才啊。” 一身披鹤氅,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静静地盯着屹立不动的三人,赞叹道。 “师伯既然通晓了《寒水心经》,应该能放了我们吧?” 不消说,这三人便是萧肃,楼展皓和楼云景三人。 那无极笑了笑,说,“可惜啊。” “可惜什么?”萧肃问。 “可惜师侄你如此糟践自己,投靠生死门。” 话音一落,三人尽皆大惊失色。 “师伯何出此言?!” 无极哼了一声,冷言道,“你们勾结血阿狱千里红,偷盗续命草,还不是投靠了生死门?” 萧肃咬了咬牙,脸有愠色,应说,“师伯,师侄我解释了不下几百次,家师差我去南疆寻续命草,完全是因师叔魏小小身受漱溟神功性命垂危,绝不是帮那生死门妖人!”转念一想,接着冷笑道,“我续命草都交给你们了,师伯若偏偏要无中生有,那师侄也没办法了。” 幽幽的一声叹息。 “要是秦瑟还在,见你们堕落至此,肯定痛心疾首哇……” 萧肃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道,“师侄倒是希望师祖还在。师祖若在,定不会让我们平白无故受这么多冤屈!” “罢了罢了。”那无极摆手道,“你们且在这里思过吧,容我和师兄商量商量如何处置你们。”说完一个闪影消失于不动声色的黑暗里。 一阵沉默。 “大师兄……”楼展皓伏耳小声说,“你真将《寒水心经》口述于他了?” 萧肃点了点头。 楼展皓即刻眉头紧蹙,焦急道,“无名派老说寒水门是其北境分支,可是明明一点瓜葛都没有!他们将我们困在这里小半个月了,到底居心何在?!”心说堂堂中原修仙大派,怎的做事如此龌龊! 萧肃突然苦笑连连,叹道,“原以为无名派只想要回《寒水心经》,没想到竟栽赃污蔑我们勾结生死门……”眼底一黯,轻咳了几声,说,“恐怕我们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楼展皓怔了怔,说,“大师兄,这种事如何能忍?!” 突然一声冷笑。 萧肃和楼展皓顺势望向那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人儿,问,“云景,你笑什么?” “我不是楼云景。” 萧肃身躯一颤,忙拦着楼展皓,说,“石前辈?……不知石前辈有何高见?” “中原正邪两道今年来冲突不断,你们可知为何?” 二人相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相传有一魔教妖人混进了无名派内,窃取无名秘籍。而无名派乃四大正派之首,秘籍泄露,又如何称当这个‘首’字?” 似乎有点明白了。 “囚禁你们,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目的,却是……” “《寒水心经》。”萧肃眸光一亮,接道。 楼云景点了点头,语气有点无奈道,“如今你已将《寒水心经》和盘托出……” 话音一落,萧肃不由得身躯大震。 “连唯一的把柄都没了。现下就等无极那老头,随便找个什么罪状安在你们头上,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死讯 青山碧水,钟灵毓秀。 是日早修。 无名大殿。 虚空已久的掌门之座。 眼下等得不耐烦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私语起来。 忽地有一人影闪至。 “无极师兄,掌门怎的还不来?” 说话这人乃是“三无”道长之一的无眠。 只见那身披鹤氅的中年男子缓缓踱向掌门座旁,咳了几声,说,“掌门师兄他不会来了。” 此语一落,在座众人纷纷满面狐疑。 无眠眉头一皱,问,“无极师兄这是何意?不是掌门师兄让我们早修时分来无名大殿商讨要事的吗……” 无极身躯倏尔一颤,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让你们早修过来,是我的意思。有关掌门师兄……实在不方便过多解释。” “无极师兄,到底什么事,这般吞吞吐吐?” 忽又一人起身,似是忍不住。原是同辈资历最小的玄真子柏鹤。 无极突然老泪纵横,几番欲言又止,道,“掌门师兄他……仙逝了!……” “什么?!”在座十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腾然起身,犹如五雷轰顶。 “掌门师兄不是马上要出关了吗?怎会……怎会……”那无眠道长满面难以置信,接连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无极强压着泪意,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努力在回忆着什么,说,“自无名秘籍被盗,掌门师兄愧疚难当,终日闭关苦练,试图重新研习出一套超越原有无名心法的上虚心法……谁知他日功成,却筋疲力竭而死……”顿了顿,掏出袖袍中物,仰面大恸道,“天杀我啊!!……” 那无眠泪眼朦胧,忙拿过无极手里书卷,翻了几页,哭道,“确实是掌门师兄的字迹……” 一缕清新墨香,却叫人黯然神伤。 “掌门师兄的遗体呢?”玄真子柏鹤关切说。 无极轻叹了口气,应道,“掌门师兄早嘱托过我,若他仙逝,不必声张,即刻火化。让我们切勿过分挂怀。” 玄真子点了点头,哑声道,“掌门师兄操劳一生,如今去了,倒轻松很多。只是……”瞥了无眠一眼后暗自苦笑,心说,只是委屈了无眠师姐,白白等了他几十年。 一声冷哼。 本长吁短叹的气氛登时鸦雀无声。 众人循声而望,但闻那一脸冰冷的无相道长不带一丝感情地说,“掌门师兄既然仙逝了,无名派却不能一日无主。” 无眠等人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师弟有一话,不知该不该问。”那无相向无极作了一揖,神色极为镇定。 “但说无妨。”无极说。 “师兄此番召我们前来告知掌门仙逝一事,打算何时将这消息告知天下人?” 话音一落,无极怔了怔,眼神犹疑不决。 “我派刚于南疆重创生死门,正是大快人心的时候。若突然失了掌门……”那无相皮笑肉不笑,继续说,“南疆一役,生死门诸人怀恨在心,如果此刻宣布掌门师兄的死讯,无名派势必人心浮动,到时候生死门趁机卷土重来……” “照师弟意思,要瞒一瞒了?”无极问道。 那无相哼了一声,笑道,“师兄都瞒了我们了,就算瞒了天下人又怎样。” “不行。”一直低头深思的无眠登时打断道,“马上就是掌门师兄出关的日子,弟子们问起来,怕是难办。” 无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其实你们考虑得都有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无眠反问道。 无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道,“无名派一日群龙无首,我怕掌门师兄在天之灵,都片刻难安……” “你的意思是……” “不妨告知弟子,说掌门研习心法遇阻,出关日子需延后几年,念无名派事务繁忙,先行选举代理掌门。” 众人听罢尽皆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 刑室。 一成不变的漆黑。 “吱呀”一声,蓦然溜进一个人影。 “你不必再苦苦逼问了。” 无忧瞥了那一袭青衣的年轻男子一眼,忽觉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嘘……”那男子登时一个箭步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是我。” 无忧定睛一瞧,冷不丁大喜道,“大师兄!……” 萧肃眉头一皱,泪眼盈盈的抚着她脸颊,道,“你受累了。” 一时间满腔委屈,满腔悲愤,满腔思念都化成了决堤泪水…… 无忧哽咽地注视着那对眼波微颤的眸子,说,“你没事就好……” “苏纶信居然对你用钉刑!”萧肃满眼震惊地瞅着那正中她掌心的玄铁钉,眼角余光不觉落在了她手腕的镯子上。 纵使漆黑一团,仍冒着森然幽光的千年血玉之镯,吸睛之余,叫人不由自主地沉湎到那份如怨如诉的哀伤里。似乎在控诉着什么,似乎想挣脱枷锁直至支离破碎…… “大师兄?……” 萧肃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心神一震,忙道,“你忍着点。” 无忧牙关咬紧地点了点头,只见跟前人暗自一声低喝,眸光凛然,“唰唰”几道白光疾速穿手穿脚而过,四枚玄铁钉,就这般悄然落地,无声无息。 血流如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无忧强忍着痛意,伏在他背上问道。 萧肃笑了笑,一把将她背起,说,“谭师弟在等我们呢,出去再说吧。” 无忧登时惊问道,“谭师兄?!” 萧肃点了点头,随即健步如飞。 是啊。 任谁也不曾想到。深中斗阳三剑奄奄一息的谭松竟奇迹般地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其实细想想倒也情有可原。杨小涵隐藏寒水门多年,将自身的斗阳真诀与寒水心法巧妙融合,达到一种相生相克之境。他谭松不过受了几剑,因其根基深厚,阴差阳错地消抵了斗阳真气也未可知。 “这九九八十一个刑室,怎么没人看守?”无忧疑问道。 萧肃摇了摇头,道,“我只听师父说过,无名派的刑室不是用来看押罪人的。” “那用来干嘛?” 萧肃笑道,“亏你还有心思想这些,手脚心不疼了?” 无忧两条胳膊死死地缠着他的脖颈,挑眉说,“反正我又不用走路。不动就不疼……”说罢不经意地瞥了自己掌心一眼,霎时惊讶得无以复加。 方才仍血流如注的小窟窿,不知何时都结了痂。 “怎么了?”萧肃扭头小声问道。 无忧立马摇了摇头,佯笑说,“没什么。” 二人一言一语,穿梭在堆砌得似迷宫一般的八十一个刑室里。 突然。 “大师兄!!” 这一唤,萧肃立马停了脚。 循声而望,“展皓,你们怎么还没走?” “刚才有人来了。”楼展皓将无忧二人拉进一个刑室,压低声音道。 “谭师弟他们呢?”萧肃问。 楼展皓又向门外张望了几眼,紧紧掩门道,“谭师兄让我留下来接应你。说现在逃走太引人注意,要我们先去什么戒律斋候着。” “戒律斋?”无忧反问道,“我们连无名大殿在哪都不知道,更何况什么戒律斋?” 楼展皓听罢顺势掏出了窝在怀里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摊开,说,“谭师兄给我们留了地图。” 无忧和萧肃登时相视一眼,往那地图上看去,不禁恍然。 “想不到这些天来谭师兄将碧山摸得如此清楚。”无忧赞叹道。 碧山共八峰,一主峰七次峰。主峰唤太虚峰,其余七峰依次为太清峰,上清峰,上虚峰,玉清峰,玉虚峰,灵空峰,小碧峰。而无忧等人,现下就在这太虚峰上的无名宫内。 “戒律斋在……玉虚峰里,从太虚峰到玉虚峰……”楼展皓眉头紧蹙地研究着地图,一番自言自语。 “玉虚峰离我们最近。”萧肃道。 楼展皓缓缓地点了点头,赞同说,“七峰围绕,如果没有谭师兄这张地图,我们恐怕连无名宫都走不出去。” “我不明白,玉虚峰离太虚峰是很近,但我们为何不直接从太虚峰下山,绕到玉虚峰干嘛?”无忧满脸不解道。 一阵沉默。 “就去戒律斋吧。”萧肃突然打破这份沉默道,“谭师弟让我们这样走,肯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楼展皓利索地收起地图,重新揣进怀里,问道,“大师兄,路你都记得了吧?” 萧肃点了点头,道,“怎么?” 楼展皓尴尬地笑道,“没怎么。”转而眸光一闪,说,“快走吧。” “等等。” 萧肃和楼展皓随即狐疑地看向无忧。 “大师兄,你把我放下来吧。”无忧说。 “你能走吗?”萧肃关切地问道。 然无忧却是一个骨碌自己跳了下来,霎时一个趔趄,傻乎乎地笑说,“一点皮外伤,我还没那么娇惯。我自己走,这样大家都快点。” 楼展皓干咳了几声,说,“你们俩再一来一去的,我们怕是天黑了都到不了戒律斋……” 二人听罢眼波一颤,但闻楼展皓继续说道,“大师兄跟嫂子分别多日,相思难耐……” 萧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怎么云景不在,你贫起嘴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通天 太虚峰与玉虚峰衔接处有一大道名唤“通天大道”,若想从一山跨至另一山,必走此大道。当下晴天白日,通天大道来往弟子络绎不绝,纵使无忧三人费尽心思避开众人绕到通天大道口,这大摇大摆地一去,个把时辰,铁定暴露无遗。 “大师兄,”楼展皓气喘吁吁地跑至萧肃身旁,说,“我从刚刚经过的道观里偷了几套弟子的衣服。”说完将包袱里的一套青衣递给无忧,自己又留了一套。 三人这厢躲在通天大道口附近的一个隐蔽亭子里,一人皱眉远望,另两人手脚利索地换着衣服。 “勿须换下脏衣,免得被人发现。” 其实不劳萧肃叮嘱,无忧和楼展皓业已将一袭干净青衣裹在了脏衣外。 “八大峰彼此相连,要从太虚峰上下去,一是太虚峰和玉虚峰间的通天大道,一是太虚峰和太清峰间的渡仙大道。”萧肃边思索边说,“无名派向来清整,只怕越到晚上越是戒备森严。” “大师兄在担心什么?”无忧问。 萧肃轻叹口气,苦笑说,“怕我们逃不出去。” 无忧捏了捏他的脸,佯嘲笑说,“哎唷大师兄啊,连风窟我们都逃出来了,区区一个碧山,算得了什么呢?” 萧肃一怔,转而道,“小忧,一直没问你……风窟里,你可有再见过杨小涵?” 话音一落,她脑海里霎时浮现出那人白骨森然的手和鲜血淋漓的眼洞,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见过。”无忧道。 “他人呢?”萧肃忙问。 “死了。” “死了?!” 无忧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为什么死了?”萧肃有点激动地握住他的肩膀,眼底满是狐疑不解,隐约透露着一丝愠怒。 无忧几番欲言又止,终道,“我掉进了一个墓穴,杨大哥为了抢墓穴里的东西,似乎触发了某种机关。” “墓穴……”萧肃自言自语道,“难道是祖巫之墓……” 无忧趁机用后肘捣了捣楼展皓,小声问,“大师兄干嘛突然关心起这个来?” 楼展皓偷瞄了一眼萧肃,伏耳私语说,“嫂子你有所不知……谭师弟深中杨小涵的斗阳三剑,差点就死了……” “斗阳三剑?”无忧疑问道。 “中原斗阳宗绝学。”楼展皓说。 原本的一头雾水,好像有那么一点明朗了。 “难道风窟里的一切,都是杨大哥一手安排的?”无忧觉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笑说,“故意打散我们,然后故意引我们摘续命草?接着再……” 不敢继续想。 “可是为什么呢?”无忧仍旧疑惑,但这疑惑,只维持了片刻。她忽然明白了。 萧肃苦思说,“不为寻风珠,不为续命草,不为凤麟……风窟里,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无忧听罢身躯大震。 不待她说话,楼展皓忽然道,“大师兄,午休时候到了,通天大道上没什么人了,我们快走吧!” 萧肃即刻点了点头,一马当先。 不消半个时辰,三人已至大道中间。 俯瞰脚底,云雾缭绕,万丈深渊! 说是没什么人,其实还有几个。 只不过这几个一屁股坐在了大道间,却是为了…… “无名派不准喝酒?”无忧压低声音问。 “应该吧……”楼展皓模棱两可地应道。 二人刚言语完,忽闻那地上一人面色一惊,指着他们喝道,“你们,你们戒律斋怎么什么地方都查!!” 无忧听罢一怔,不禁冷汗涔涔。 “师兄误会,通天大道……我们戒律斋是不查的。”萧肃忙不迭作揖道。 那地上人一个骨碌起身,笑说,“你挺懂事的嘛……没想到无相小儿还有如此弟子!!” 萧肃眼色一惊,随即掩饰道,“师兄过奖了。”眸光一闪,说,“师兄饮酒,师弟就不叨扰了。”说罢转身要走,嘴型示意无忧二人说,“快回去!!” 二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跟上萧肃步伐。 “哎哎哎,等等!!!” 那地上人几个箭步冲到萧肃身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说,“师弟你瞧着……有点眼生啊。” 萧肃哈哈一笑,回道,“戒律斋众多弟子,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师兄瞧着眼生就对了。” “喂李茂策!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真掉到茅厕里了?老缠着戒律斋的人干嘛!!”正自开怀大饮的另外几人没好气地骂道。 无忧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懂个屁!!”那名唤李茂策的弟子脸色气得一青一白,嚷道,“老子房里还藏着几瓶酒,谁知道他们翻没翻到!老子问问,不行啊?”说罢瞪着萧肃,问,“你都听见了,我房里的酒,你看没看见?” 萧肃摇了摇头。 那李茅厕哼了一声,冷冷道,“真没看见?” 萧肃又摇了摇头。 “那你掉头作甚?做贼心虚啊?不敢告诉无相小儿啊?” 几乎是咄咄逼人。 “师弟是怕打搅了师兄雅兴。”萧肃微笑道。 那李茂策听罢仰天一笑,推搡道,“你们戒律斋的人不是整天牛哄哄的嘛?!怎么到了我这儿……怂得跟个龟孙子似的!哈哈哈……” 饮酒诸人亦跟着笑了起来。 “李师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此语一出,萧肃和楼展皓二人尽皆身躯一颤。 那李茂策也愣住了。 “李师兄有所不知。这贪杯之人在这无名派里啊,可不止你一个。”无忧笑了笑,不顾萧肃阻拦,继续说,“前两天我们戒律斋刚抓了一个屡教不改的,本以为按老法子处置,怎奈师父一声令下,十八颗玄铁钉,密密麻麻的哎唷……那师兄现在还在戒律斋里躺着呢,怕是醒来也得残废咯……” 那李茂策咽了咽口水,满头大汗道,“你,你你你……你少糊弄我!!!” 无忧一脸讶然,凑近说,“谁敢糊弄你李师兄啊?!”顿了顿,又说,“李师兄……师弟这刚刚巡查回来,怪累的,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李师兄你……” 那李茂策登时干咳了几声,心下恍然,连连摆手大声道,“滚回你们戒律斋,告诉那无相小儿,我李茂策可不怕他!!!” 无忧立马朝萧肃二人飞了一眼,一副得意模样,继而满面歉疚地那饮酒诸人点头哈腰。 “师兄……”楼展皓眉头紧蹙地看着萧肃,眼里似乎在问是回头还是继续前往戒律斋。 萧肃一时犹疑,但闻无忧说,“师兄,既然巡查完了,就没必要再巡查一遍啦!你也得让自家师弟好好轻松一下才是……”言语之意…… 萧肃点了点头,很赞同似的,一个转身,面对着前方通天大道,一派幽深,深不可测,暗自叹了口气,说,“师弟说得是,我也怪累的……” 二人一唱一和,转身自然地走过饮酒诸人身旁,表面波澜不惊,实际心脏狂跳不止。 “哎哎哎,等等等等。” 三人走了没几步,登时又被迫停脚。 无忧强压住心中怒意,微笑转头,只见那李茂策满面堆笑地跑来,小声问道,“敢问这位师弟如何称呼啊……” 无忧怔了怔,说,“我姓苏。” 那李茂策即刻恍然伏耳说,“苏师弟今日之情师兄领会了,来日请你尝尝那百年女儿红……” 无忧掩嘴一笑,作揖道,“师弟这厢先谢过师兄了。” 那李茂策挥了挥手,示意无忧他们继续走,不忘说道,“替我向无相师伯问声好啊!!” 声音伴随着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小。 “嫂子,幸亏你机灵。”楼展皓霎时松了口气说。 无忧亦是如获大释,道,“什么机灵不机灵,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太软不行,太硬也不行!” “要硬中有软,软中有硬。”楼展皓继而咬文嚼字地接道。 无忧白了他一眼,说,“要是云景在啊,他那张嘴皮子,肯定唬得那‘李茂策’一愣一愣的。” 话音一落,楼展皓眼底倏尔滑过一丝黯然。 无忧皱了皱眉,问,“怎么了?话说风窟一别后,我还没见过云景呢。” 幽幽地一声叹息。 “云景被石瑶选为储灵之物……”萧肃说。 “储灵?储什么灵?”无忧忙不迭问道。 “续命草被摘后,抵御风祸的巫族灵阵启动。石瑶从巫灵阵里盗出了石怀瑾的一魂一魄,强行塞进了云景体内。” “这……” 无忧满眼震惊地看了看萧肃,又看了看楼展皓,竟一时语塞。 “是我这个作哥哥的没有尽责……”楼展皓哽咽道,“要是爹娘知道……” 不待楼展皓说完,萧肃登时干咳了一声打断。 通天尽头,一纤长人影,垂手而立。 仿佛注视着他们很久了。 无忧三人相视一眼,缓缓走向那人影。 “三位可是远方来客?” 只见一气宇不凡的年轻男子朝他们拱手作揖道。 萧肃眉头一皱,有些警惕道,“不知阁下是……” “我姓常名乃文,家师嘱我在此等候。” “谭松呢?”萧肃问。 “请随我来。” 第一百三十章 戒律斋 碧山,玉虚峰。 戒律斋。 “师父。” 这轻轻一唤,大堂里静默不语的三人登时循声望来。 无忧和楼展皓垂首分立于萧肃两侧,见堂内起身相迎的三人,不禁有些狐疑。 “弟子寒水门萧肃,拜见……” “不必了。”那一袭素衣裹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扬手打断道。 萧肃怔了怔,随即将滞在半空的双手放下,但闻那无相不苟言笑地说,“乃文,你出去吧,顺便留点意。” 常乃文点头应了声“是,”须臾消失在日光慵懒的门口。 伴随其后的,还有轻掩上的朱门。 “我这人向来耿直,诸位远道而来,不必拘礼,且随意坐下吧。”无相打量几眼萧肃人等,冷冰冰道。 一时间在堂众人纷纷落座。 “既然师伯都这样说了,不妨单刀直入吧。”萧肃说。 “我方才业已同谭松他们讲过了。”无相道。 萧肃眉头紧皱地“哦?”了一声,顺势看向对面泰然自若的谭松。 “叫你们先行来戒律斋会合,一是等待子时守夜弟子换班逃脱,二是……”谭松顿了顿,道,“为了此次寒水门与无名派的六年之约。” 话音一落,无忧冷笑说,“没想到这六年之约……竟是如此残酷,甚至不惜伤人性命。” 幽幽的一声叹息。 “实不相瞒,老夫确实不知有六年之约这回事。”无相说,他转而又道,“若不是偶然遇到谭松,我也不会知道你们……” 萧肃笑了笑,说,“无相师伯的态度……倒跟别人很不一样。” “是吗。”无相亦笑了,“师侄口中的别人……指的是何人?” 萧肃道,“师伯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那无相听罢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感慨说,“自从无名秘籍被盗,风波接二连三,祸不单行啊……” 萧肃眼底一亮,道,“师伯何出此言?” 无相哼了哼,说,“我说了,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六年之约,更未听说北境有客人要来。” 此语一出,萧肃等人不禁一头雾水。 谭松见状干咳了几声,解释道,“师伯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次受无名派所邀的中原之行,是有人刻意为之。” 无忧愈发听不懂了,问,“好端端的把我们喊来碧山干嘛?” 而萧肃的脸色登时严肃起来,只听那无相缓缓道,“无极说掌门师兄闭关研习上虚心法,弥补无名秘籍丢失缺憾……”话未说完一丝冷笑,继续说,“如今上虚心法问世,掌门师兄却也仙去。” 在座诸人听罢面色大震,失声道,“无量真人……竟仙逝了吗?!” 无相既没点头亦没摇头,冷冷说,“怎么碰巧你们来了,上虚心法就成了。” 萧肃眉头紧蹙,牙关咬紧,向那无相深作一揖,道,“师伯可否借《上虚心法》供在下一阅?” 无相睨了他一眼,说,“你心里有数,还管我要什么心法?” 萧肃听罢眼前一黑,血脉喷张,几欲晕倒,强自定了定心神,道,“是我疏忽大意了……” 无忧一面看看那冷冰冰的无相,一面看看那一脸自责的萧肃,疑惑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楼展皓倏尔轻叹口气,伏耳低声说,“大师兄将《寒水心经》全盘口述于无极师伯了……” 无忧听罢一怔,道,“《寒水心经》?!” 难道…… “掌门师兄闭关以来,事务全权交由无极打理。什么《上虚心法》,我看是欺世盗名……”无相愠怒道。 忽地一声冷笑。 “大名鼎鼎的无名派,居然开始内斗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楼云景满眼戏谑道,又说,“无相师伯既发现了无极师伯的秘密,为何不去直接揭发,告于我们有何用?” 一针见血。 无相深深地注视着堂里唯一的少年,说,“有那么一刻,老夫竟分不清到底是跟谁在说话。” 楼云景眼角一搐,随即沉默。 “当年我和石怀瑾也算有一面之缘。” “我不是石怀瑾。”楼云景冷言道。 无相笑了笑,但因其眼角嘴角尽皆耷拉着,总显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罢了,”他扬了扬手,说,“无名派的事,你们这些个小孩子也管不着,更管不了。” “师伯,”谭松起身拱手一揖,恳求道,“师伯接管戒律斋二十几年,明辨是非曲直,还请师伯为我们洗刷冤屈。” 无相扫视一眼堂内,忽而深叹口气,敛眸道,“孽障啊……” 谭松几步向前,不依不饶,跪地道,“师伯!我们真的跟生死门半点干系也没有!全是被人栽赃陷害!” “我知道。”无相点头道,“只是多年来,我无相从未感到这样羞耻。” 萧肃等人听罢一怔,只觉心口滚烫。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你们此番出去,切勿声张,剩下的事,我自会处理。” “是。”谭松喜道。 “多谢师伯。”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深作一揖。 “不必了。”无相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今夜子时,乃文会带着你们下山。万事小心吧。”说罢起身要走。 “师伯。”萧肃突然唤道。 那无相忽而转头狐疑地盯着他。 “师侄大意泄露本门心法……望师伯代为烧毁。待返回不夜城后,师侄自会向家师领罚。” 然回答他的却是一声笑。 笑声后,那无相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桌上有些干粮点心,快些吃了,也好熬时辰。”谭松指了指摆在角落里的檀木小桌,一只长袖空荡荡的。 无忧目光不觉落在那空袖上,黯然道,“谭师兄……多亏你。” 谭松撇了撇嘴,无所谓说,“虽丢了条胳膊,但也保了条命。” 无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盘精致素点却赫然映入眼帘。她顺势望去,喜道,“谢谢大师兄!” 一番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后,又是一漫长等待。 等得日薄西山,等得暮色降临,等到弯月如钩…… 就这般稀里糊涂地等到了子时。 昏昏欲睡之时。 “那个叫什么常乃文的师兄,怎的还不来……”无忧眼神迷离道。 “应该快了。”谭松道。 “平日里戒律斋……都没人?”无忧问说,“我瞧我们几个从下午呆到现在,倒怪安静的。” 其实安静得叫人心发慌。 谭松踱步道,“玉虚峰虽离太虚峰最近,但很少有弟子会抄近路走通天大道,除非事关紧急。”他顿了顿,继续说,“戒律斋戒律斋……戒律斋的存在,就是为了约束整个无名派的言行举止,所以哪个弟子没事来戒律斋转悠呢?”说完亦笑了。 无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戒律斋管惩戒的话,想来也管刑室之类的咯?” 谭松摇了摇头,说,“据我所知,你们被困的那个行刑宫,已经不被戒律斋掌管了。” “这样啊……”无忧眉头一皱,疑惑道,“那谭师兄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谭松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那日我被抬回无名派……” 原来谭松本是同萧肃等人一起被带回无名派,怎奈他深受重伤,一路颠簸后心跳脉搏俱失。无极和苏纶信见他再没任何价值,加之对斗阳宗到来毫无头绪,便差人将他尸体随意扔到了山腰上供禽鸟啄食。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鲜有人迹,换句话说,最不可能被人发现端倪的玉虚峰,竟成了他救命之地。 “苏纶信把你扔到了玉虚峰?”无忧惊讶道,“这不摆明了要让戒律斋的人发现你吗!” 谭松笑了笑,说,“其实不然。” 无忧闻罢登时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这玉虚峰上啊,有很多的秃鹫。” 犹如拨开云雾。 “倒不是有人刻意饲养。碧山八大峰,集天地灵气,毓秀之至,仙雾缭绕。”谭松眯了眯眼,声音飘忽说,“但凡光鲜背后,总要沾染那么一点血腥。” 话音一落,其余几人不禁面色一怔。 “我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谭松苦笑道。 正当此时。 门外倏尔闪过一个人影。 “咚咚……咚咚咚……” 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是我……” 无忧小心翼翼地开了门,朝那人问候道,“常师兄。” “都收拾好了吗?”常乃文问。 无忧扭头扫视周遭几人一眼,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进来说罢。”那常乃文佯若无其事地四下张望了一眼,后迈步而进。 “从小门下山吗?”谭松问。 常乃文摆了摆手,说,“小门多险路,且入夜后小门巡视要比正门严谨得多。” “这样啊……”谭松皱了皱眉,说,“太多人走正门,不会引人注意吗?” “不会。”常乃文道,“我跟今晚守夜的邹师兄说了,子时我替他的班,你们到时候混在一帮守夜弟子里,很难被发现的。” 萧肃等人纷纷点头示意。 “不多说了,且随我走吧。”常乃文道。 无忧几人相视一眼,随即缄口。 朱门启处,是一派清冷月色。 她有点想念不夜城的月光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绵水神针 万籁俱寂。 戒律斋外,一行青衣,整装待发。 深夜格外寒冷的玉虚峰顶,山影巍峨。 常乃文干咳了几声,喝道,“都挺直腰杆,打起精神来!” “是!!!” ………… 山谷里似有回音,缥缥缈缈。 无忧等人零星分散在四列队伍里,埋首走路,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波涛汹涌。 不知绕了多久。 一道一道,一圈一圈,纵横交错,辨别不清。 列首人突然停了脚。 无忧一个趔趄,差点扑倒身前一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弟子,她暗自虚惊一场,抬眼看去,只见一被夜色模糊了面容的男子正和常乃文交谈。 “邹师兄。”常乃文笑脸作揖道。 “怎的这么晚才来?都过了半个时辰了……”那邹师兄连打几个哈欠,语气有些埋怨地说。 “实在对不住。”常乃文抱歉道,“有几个弟子拖拉,耽搁了。” 那邹师兄点了点头,往后招手喊道,“开门!” 话音一落,几个人影迅如疾电,须臾站定在架构奇特的玄铁门栓后。 遮天蔽日的巨门,仿佛阻隔着尘世。 无忧心口一震,面色微喜。 “我先跟你说啊,”那邹师兄拍了拍常乃文的肩膀,道,“无极师叔有令,这几天要特别把关,不准任何人私自出入。” 常乃文拱手道,“谢师兄提醒。” “唉。”那邹师兄没由来地叹了口气,道,“听说头些日子从南疆抓回来的生死门妖人都跑了。” 常乃文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说,“行刑宫周围布下了结界,这样还跑得出来?当真厉害啊……” 那邹师兄“嗤”了一声,不屑道,“什么厉害!”,顿了顿,伏耳低声说,“苏纶信讲啊,是无名派出了内鬼……” “内鬼?”常乃文惊讶道。 “嘘!!……”那邹师兄忙不迭捂住了他的嘴,嗔道,“别让人听见!” 常乃文笑了笑,眸光一闪,好言道,“邹师兄快些回房歇息吧,守了一天,怪辛苦的。” 那邹师兄很受用似地点了点头,手指一扬,门栓后几人登时撤了回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嘭!……”得一声,两扇巨门缓缓敞开,不乏摩擦地面的拖沓之音。 “常师弟,我走了啊,你……你……”话未说完,那邹师兄又打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哈欠,边走边说道,“你保……保重。” 常乃文目送那邹师兄一行人渐渐走远,清咳了一声,注视着四列青衣弟子,命令道,“左右两列弟子随我山里巡视,其余弟子看守大门!” “是!!!” ………… 一时间众人应和,无忧等人所在的两列自然而然地站至常乃文身旁。 巨门外,是浓稠黑暗。 暗到根本叫人看不清路在何方。 快了。无忧心想,跨过这道门槛,就能回到不夜城了。 可惜她错了。 待两列的最后一人跨过齐膝门槛,青衣人中不知谁悄悄地松了口气。 常乃文蓦然转身,盯着两扇巨门,皱眉喝道,“关门!!!……” 一声令下,透露着微弱火光的门缝愈来愈狭。 无忧等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嘴里不说,心内却是百转千回。 然而当那两扇巨门就要收起最后一缕微光的时候…… “等等!!!” 这一大喊后,一道剑光倏尔从门缝间闪过。 无忧身躯一颤,循声望去,不禁失声道,“苏纶信!!” 两扇巨门霎时大开,那赫然进入众人眼帘的丰神俊朗之人,不是苏纶信又是谁。 “常师弟。”苏纶信似笑非笑地盯着常乃文,说,“常师弟去哪儿?” 常乃文面色不改,挡在无忧等人跟前,作揖笑说,“巡视玉虚峰。” 苏纶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常师弟是否留意过可疑人?” 常乃文摇了摇头,说,“苏师兄何意?师弟不明。” 话音一落,苏纶信身后登时探出了一个满脸堆笑的人头,“师兄,我没看错哪!那三人,确实穿过通天大道,往玉虚峰走了。” 无忧细眯了眯眼,凝神一看,立马哑然失色道,“李茂策……” 那苏纶信冷冷打量着常乃文身后的两列青衣人,说,“就算你们逃出了碧山,也未必能逃回不夜城。”笑了笑,继续说,“试问哪个名门正派会接纳生死门妖人?!” 一丝怒意。 无忧咬了咬牙,眼神凛然,一副打算玉石俱焚的样子。她刚要说话,但闻楼展皓突然哈哈大笑道,“无名派竟如此龌龊!偷了别人家的蛋,拿来做自己家的鸡!”说罢纵身一跃,只见三个人影,须臾间没入了周围婆娑的树影里。 “追!!!”那苏纶信登时大喝道。 犹如风卷残云般,巨门后的一大半青衣人眨眼间随之涌入了一派漆黑树影里。 “走!”萧肃突然伏耳低声道。 “展皓和谭师兄!!”无忧满面焦急地回应着他的目光。 萧肃一把将楼云景和无忧拉至身后,怒道,“别废话!万一大家都被抓到……”说罢急速掏出怀里一只锦囊,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倒映着清冷月光霎时被夹在他五指间。 “绵水神针。”常乃文惊奇道,转而小声说,“顺着这条山路一直跑,就能……” 不待常乃文说完,萧肃暗自一声低喝,指尖氤氲白光。说时迟那时快,“唰唰唰”几道气流劈头盖脸,门后一干人轰然仰倒!当然包括那个李‘茅厕’。 一丝笑意,蓦地绽开在他嘴角。 “走!” ………… 这一喝,三人登时跳下了与苏纶信相反的山路。 余下一场混乱。 相比之下,此时此刻残烛摇曳的戒律斋内,却是平静很多。 大堂里正襟危坐那人,似乎睡着了。 另一身披鹤氅的人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道,“深夜来搅,实有急事,师弟莫怪啊……” 良久。 “师兄。”正襟危坐那人缓缓睁眼,眸里摇曳着昏黄的烛光,道,“我尊你一声‘师兄’,望你好好珍惜。” 无极哼了一声,笑说,“无相师弟此话何意?” 那无相摇了摇头,深叹了一口气,眼角的皱纹仿佛更多了。 “师兄,我年纪比你大,虽说入门时间晚,但有一些话……还是要说的。” 无极眉头一皱,说,“师弟昨天还劝我不要把掌门师兄的死讯告知天下,怎么……” “掌门师兄仙逝,可是千真万确?” “难不成我会拿掌门师兄的性命开玩笑?!” 无相斜睨了一眼面色有些愠怒的无极,说,“师兄勿气。”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几个师兄弟里,我年纪最长……我以为……”眼底一黯,哑声说,“我以为第一个死的是我。” 无极听罢不由地身躯一颤。 一声苦笑。 “师父当初收我们几个为徒,属掌门师兄,你,还有……”后面这名字,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别说了。”无极冷冷道,“那个畜生盗走了无名秘籍,现在我拿回来,难道不是应该?” “他不是那种人。”无相亦冷冷回道。 “哪种人?”无极登时拍案而起,气道,“若不是他,中原现今会这般乌烟瘴气吗!” 无相咳了一声,说,“师兄,我不与你争。” 无极随即甩袖道,“你掌管戒律斋那么多年,经历了无数生离死别,仍不肯面对现实吗!” “现实?”无相笑了笑,叹说,“我晚上做梦,都比现实要真许多。” “行了。”无极不耐烦地扬手打断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无名派。你……就别插手了。” 幽幽地一声叹息。 忽然。 “师叔!”一慌慌张张的人影登时窜进了戒律斋内。 无极一个箭步冲到来人面前,急问,“抓到了吗?” 来人满头大汗,浑身泥泞,回道,“本来抓到了……可,可……” 那无极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不发一语的无相,一把拎着来人的衣领,拽到门外,压低声音问,“究竟怎么回事?” 来人低头说,“苏师兄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两人引开了我们,其余三人逃跑了。” “抓到了两人?” “引开我们的那两个人跳崖了……” “什么?!”无极惊道,“苏纶信呢?” “苏师兄拨了一列人去崖底,自己带着另外几列人去追逃跑的那三个了。”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对了,师叔……”来人吞吞吐吐地说,“有几个弟子中了暗器……” 无极“哦?”了一声,但闻来人继续说,“不知是什么暗器,在身上竟找不到一丝伤痕……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深中暗器的几个师兄弟,都变得疯疯傻傻……” 无极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是绵水神针。” 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冷不丁惊得门口二人身躯一震。 “世人只知《寒水心经》,却不知绵水神针。”无相定定着注视着门外人,说,“师兄,我有些乏了,就不奉陪了。”说罢动作迟钝地起了身,欲要离去。 “等一下。”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计 无相身躯一滞,复又迈步。 “那几人是你放走的?” 似置若罔闻般,那面容清癯的将老之人径直隐入了黑暗里。 一声冷哼。 无极脸色一青一白地瞅着身旁埋首不语的弟子,问,“跳崖的两人是谁?” “本来有三人跳出列队,可等追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两人了……”来人怯怯懦懦地说。 “我不管什么两人三人,跳崖的人是谁?!” 那人摇了摇头,低声说,“天太黑了……苏师兄只认出一个断臂之人……” “断臂?!”无极反问道。 薄云遮月。 崎岖山路,三人神色落魄,粗喘不止。 无忧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顺着山路一溜烟小跑,扑棱棱的碎石洒落如雨。她紧跟着的人儿,几乎连头也不回。 倏尔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萧肃立马停住,见状掩于树后,无忧和楼云景亦悄然侧立于古树旁。 一时间三人屏息,几滴汗珠霎时湿了眼。 “苏师兄,要不要把搜崖的师弟召回?” 微弱火光中,一丰神俊朗的男子负手而立,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跟前人,问,“都搜完了?” 那人摇了摇头,回道,“二人所跳乃秃鹫崖……就算摔不死,也会被惊起的秃鹫群撕碎。” 话音一落,树后三人不禁身躯大震! “哥……”楼云景满眼难以置信地失声道。 饶是一丁点声响,亦传到了那苏纶信耳里。 一丝笑意,蓦然绽开在他嘴角。 “玉虚峰上遍布无名派弟子,你们逃不掉的……还是乖乖出来吧!” 无忧和萧肃随即相视一眼。 忽地一声干咳,一人影突然从三人不远处的一棵古树后闪来。 苏纶信细眯了眯眼,凝神瞧着那缓缓走来的人影,讶然道,“常师弟?!” 道是不知何时下了山的常乃文。 只见那常乃文浅作一揖,微笑道,“苏师兄,这一带我都派人搜寻过了,并无苏师兄口里说的可疑人。” 苏纶信“哦?”了一声,语气有些讥讽地说,“师弟的速度……竟比我还快?” 常乃文笑了笑,右手一扬,登时又无数个人影从树后闪出。 那苏纶信一怔,道,“戒律斋的人……果真深藏不露。” “苏师兄说笑了。”常乃文眸光一亮,转而道,“天黑若此,苏师兄有这摸黑的功夫,倒不如再回去好好盘问一番。” 那苏纶信哼了一声,说,“我业问了不下百次,李茂策那厮一口咬定他们上了玉虚峰。” 常乃文哈哈一笑,无可奈何道,“李茂策那酒鬼,嗜酒如命,为此进了不知多少回戒律斋受罚,他那种人的话,苏师兄也信?” 一阵沉默。 常乃文咳了几声,道,“更深露重,苏师兄如执意搜寻,那便搜吧。只是……师弟我要先回去了。”说罢大步流星地撇开众人,身影愈来愈小。 “苏师兄,”方才说话那人眉头紧蹙地盯着一脸阴郁的苏纶信,仿佛在等他命令。 “算了。”苏纶信咬了咬牙,袖袍一挥,道,“这样瞎找也不是办法。” 言下之意…… “回去。”苏纶信淡淡说。 话音一落,火光后的众人应了声,“是!!”,而后没入一片漆黑崎岖。 无忧揪紧的心登时松了口气,“下次应该好好谢过常师兄,”她小声道。 萧肃点了点头,说,“尽快下山吧。多待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 说罢二人不约而同地重又碎步小跑。 然另一人,却是一动不动。 “云景?”无忧满面狐疑地盯着那面容模糊的少年,问,“怎么不走?” “我要回去找我哥。”他冷言说。 “你别胡闹!”无忧霎时气道。 “你没听他们说吗!我哥都跳崖了!”楼云景喝道。 无忧面色一怔,心里游移不定,说,“谭师兄和展皓一起,不会有事。万一你回去中了他们的圈套怎么办?万一他们没有跳崖呢?” 楼云景胸腔起伏不已,眼神一凛,说,“没那么多万一!”说罢纵身要走。 无忧见状一个箭步抄过去死死地拉住他。 “你放开我!”楼展皓双眉倒竖地吼道。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放不放手?!!” “我再说一边,不放就是不放!!!” ……………… 二人一拉一扯,看来都不会让步的样子。 “那你就别怪我了!” 无忧这厢还没反应过来,楼云景蓦然从怀里掏出三枚细如毛发的银针,只见他将被箍住的手臂奋力一甩,随即单手一挥!那一个踉跄犹未站定身子的人儿但觉一股微小气流劈头盖脸!她下意识地双手交叉侧肩疾闪,然待她重新定睛,那少年,却没了踪影。 “云景!!” 焦灼之余,耳畔突然传来一句轻柔话语。 “小忧,”萧肃轻叹了口气,说,“算了,随他去吧。” 无忧听罢一惊,霎时转身注视着他道,“谭师兄和展皓已经遇险,现在云景又去了,一行五人到头来就剩了你我两人!如何有脸回不夜城啊!” 萧肃眼底一黯,说,“当初家派比试,甄选寒水门出类拔萃之辈,为的就是今天能够不全军覆没!” “什么?……”无忧满眼震惊,禁不住后退了几步,“大师兄你早知道有今天?” 萧肃眼角一搐,说,“今日之事,已经不能被料想到了。我知道与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可……”无忧登时语塞。 “小忧,”萧肃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走至她身前,低头捧着她的脸颊,柔声说,“如今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顿了顿,继续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让无名派那帮人得逞。” 无忧眉头一皱,眼眶泛红地点了点头。 殊不知折腾的这几个时辰,天将破晓。 不夜城,十二夜宫。 洗心大殿。 丧乐震耳,缟素乱眼。 而殿外男子仰望墨色苍穹,已经很久了。 “师兄。”一虽满面泪痕,但仍风华不减的美妇人款款走至那男子身后。 似置若罔闻一般。 “师兄……果真是秦操……杀了小小吗?” 一声幽幽地叹息。 “同忆,经此一战,你还不明白吗?” 不消说,对话的二人,便是楼啸天与莫同忆。 当下寒风呜咽,仿佛有无数阴魂随风游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风血雨之味。 “师兄竭力维护的五族关系,经此一战,怕是彻底决裂了吧。”莫同忆语气有些悲哀道。 楼啸天冷哼了一声,说,“我一忍再忍,事实证明,心怀不轨之人永远都是心怀不轨。” 突如其来的一阵静默。 话说楼心月和晋柳儿成婚,皆大欢喜之日。怎奈那秦操暗布兵马,趁十二夜宫防守最为薄弱之时,欲血洗不夜城重夺城主之位…… “秦操秦介父子俩单枪匹马返城本就可疑,”楼啸天眸光突然变得深邃异常,说,“家派比试的时候既然有众外姓弟子助秦刺杀声讨,那留在不夜城里的秦家人未必就比以前少。” 莫同忆不甚吃惊,淡淡道,“我原以为师兄逐秦介出师门,说不想再忍,是做好了与秦家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她顿了顿,眼底一黯,继续说,“师兄为何要发喜帖给秦操?” 话音一落,身旁人不禁面色一滞。 “师兄所说的忍无可忍,是要把秦家人全部杀光吗?”莫同忆有些激动地问。 楼啸天斜睨了她一眼,缄口不语。 “这一招请君入瓮,我竟后知后觉……”莫同忆苦笑着说。 眼帘里刚刚消逝的杀戮之景,忽而涌现脑海。 令她难忘的,是月池里绽开的朵朵妖冶血莲。 “秦介已死,秦操溃败,师兄为何不乘胜追击,还要留秦操一条命?”莫同忆问。 “你以为海藏英为何听秦操号令?还把视若珍宝的鲛兵给他?”楼啸天反问道。 “秦家先祖对海家先祖有救命之恩……” 楼啸天忽地笑了,只是没笑出声。 “同忆,你会这样想,是因你太重情义了。” “…………” 莫同忆一头雾水地盯着他,说,“难不成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楼啸天满眼笑意地迎视着她,说,“何以号令北海十八镇?” 莫同忆登时恍然,失声道,“龙骨!!” 楼啸天点了点头,俯瞰殿下一团漆黑,如同莽莽深海,不疾不徐道,“龙骨原本是牧渔之城的镇海之物,倘若我们手里不攥紧这龙骨,只怕那海藏英早就反了。” “秦操……得了龙骨?”莫同忆简直难以置信。 “是。”楼啸天应道,“他一死,关于龙骨的下落,也就没了。” 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般,莫同忆满眼惊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她眉头紧蹙地注视着跟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或许…… 楼啸天重重地咳了几声。 莫同忆怔了怔,忙不迭上前关切道,“师兄可有法子解灵蝎之毒了?” 楼啸天一脸苦笑地摇了摇头,说,“天气愈发冷了,熬一熬便是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针孔 中原。 红尘客栈,近碧山脚。 天边刚透出一丝曙光,清冷大街,一人影步履款款。 “掌柜的,”客栈外弯腰垂首的老者似是恭候已久,见了那人影,忙不迭脱口而出道。 “怎的这样早?”那人影问,眼角的三颗痣鲜红透亮,曙光下愈发引人注目。 那老者一身绸缎绫罗,与满面的苦丧相极为不符,四下张望了几眼,低声说,“风老板来了。” 那人影身躯一颤,登时恍然,失笑道,“他总是不让人睡个好觉。” 说罢二人一齐进门,“吱呀”一声,门又被紧紧掩上。 毕竟……还没到开门的时候。 但适才二人的声音,相较一整条大街,已经很刺耳了。 “风老板一个人来的?”那人影问。 那老者点了点头,边引路边说道,“风老板好像有点生气。掌柜的……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那人影笑了笑,眼角笑成了一条缝,说,“他不会生气的。”倏尔眸光一亮,有些得意地说,“我帮他,并没害他。” 那老者轻叹了口气,说,“客栈里的人手不够了。掌柜的,凡事……还是小心点好。”说罢突然住了脚,下巴往走廊尽头的一间厢房扬了扬。 那人影淡淡道,“你退下吧,今天迟些开店。” “好。” 话音一落,一人继续往漆黑的角落走,一人原路返回。 须臾。 “风老板。” 那人影隔门唤道,他没有去敲门。 “进来。”听声音,似乎有些受凉,沙哑得叫人听不清。 那人影只轻轻推开了一道极狭的门缝,随即一闪,身形飘忽似凝聚不定的雾气。 红烛摇曳的厢房里,一双愠怒的眸子正狠狠地盯着来人。 那人影一怔,面色惊讶道,“你怎么生气了?” 一声冷哼。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那人影好笑道。 红烛深处,仙姿佚貌。 “生死门炼血一派的无上至宝,你就这般拱手送人,当真舍得。”那青衣男子冷笑道。 “嫉妒?”那人影似乎有点难以置信,说,“你平常不是不喜这些兵器法宝什么的吗?你还说……”他顿了顿,接着道,“世上最厉害的兵器法宝,永远都比不上‘人’……” 那青衣男子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赞同道,“我是这样说过。” “怎么,后悔了?”那人影满眼嘲弄地问道。 良久。 那青衣男子摇了摇头。 那人影眉头一皱,“咦”了一声说,“你既不后悔,还生什么气?” “你不该把东西给她。”那青衣男子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她?” “对。” 哈哈一笑。 但见三颗红痣随眼角一搐,分外诡异,那人影眸光有些癫狂地道,“我太喜欢她了……” 那青衣男子面色一怔,满眼疑惑地注视着他。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兵器。” 与此同时。 “大师兄,” 杳无人烟的碧山脚下,一处小镇的轮廓若隐若现。 萧肃眉头一皱,蓦然不语地注视着她。 “怎么?……”无忧一脸发蒙道。 “恐怕没时间休息,我们得一直赶路。”萧肃道。 “我知道啊……”无忧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说,“可是至少得换身干净衣服吧……不然太引人注意。” “好。” 说罢二人复又穿梭在微青的天色里。 曙光是一点一点地洒开来的。 那处小镇和碧山脚,只隔着一条浅浅的河。 无忧忍不住要去看那逐渐播撒开来的曙光。中原的太阳似乎更圆更红些,当然也更耀眼,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腕上的玉镯散发着别样的流光溢彩,不过…… 无忧倏尔停了脚步,仔细地端详着曙光照射下的血玉镯子。 一个同她怀里璞玉一模一样的针眼小孔。 “怎么了?”萧肃见状折回问道。 无忧一阵失神后登时反应过来,强笑了笑,佯不经意地问道,“大师兄,除了绵水神针,你听过不夜城有其他类似的暗器吗?或者中原……” 萧肃边走边说,“像针的暗器有很多。” “是吗……” “不过绵水神针,却是寒水门独有。” 无忧听罢面色一怔,但闻萧肃继续说,“与其它针类暗器不同,绵水神针进入人体后,外衣被血热融化……” “外衣?”她忙不迭打断道。 “绵水神针内里乃极细弦丝,至于外衣……”萧肃笑了笑,说,“是真气凝成的一层寒冰罢了。” “也就是说……绵水神针,其实并不致命?”无忧道。 萧肃轻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瞅着她,道,“恰恰相反。” “…………” 一阵突如其来的静默。 无忧几番欲言又止,终问说,“那大师兄为什么要对无名派的人用绵水神针?” 萧肃看了看她,面色自然地回道,“绵水神针的致命与否,在于你使用它的力度。”顿了顿,接着说,“我用了一成力,将几枚神针射进他们脑袋里。寒冰一化,弦丝顺着血液溜走,虽不致命,但足以让其痴傻。” “那如果你用十成力呢?”无忧追问道。 “十成力出,针可穿石穿铁,遇血封喉!” 话音一落,犹如五雷轰顶般,她只觉头皮发麻,一个没站稳,险些滚下坡来。 萧肃神色一惊,忙扶着她询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脚底伤口很疼?”说完顺势察看她两掌,不觉又一大惊。 无忧皱了皱眉,避开跟前人的目光飞速抽回了手,干咳了几声,强笑说,“小镇马上到了,我们快些走吧……” 久违的愧疚感和羞耻感。 愧疚的是有所隐瞒,羞耻的是……心知肚明却要自欺欺人。 “苏纶信料定我们跑不远,天亮后必派人沿山搜索。” 萧肃脚尖一点,飞身跃到了河边,落下了话音和有些魂不守舍的人儿。 出奇地,他的震惊转瞬即逝,似乎习以为常。 无忧笑了笑,嘴唇煞白,一个步子一个步子地挪下坡,小声回应道,“那我们岂不是不能去镇上……” 萧肃听罢笑了笑,说,“被关了那么些天,你还有力气跑?” 无忧面色一怔,缓缓地摇了摇头。 “如果苏纶信真的带人搜来,我们随机应变就是了。”萧肃说。 无忧点了点头,似乎压抑很久一般,试探性地问,“大师兄……我们真的就回去了?” 萧肃眉头一皱,道,“不然呢?” 无忧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真的不回去救云景他们了?” 幽幽的一声叹息。 良久。 二人正各自挽着裤脚准备淌河而过。 “他们会有办法的。”萧肃说。 与北境冬天不同。 中原的冬,多了一丝婉约。 风没那么凛冽,只是一昧的水秀山清,浮光掠影。 小镇大街上,开始陆陆续续出了些摊贩。 “你想吃什么?” 两名样貌平平的男子并肩走出了客栈,其中一人跟另一人微笑道。 “我以为你不吃饭。”另一人讶然回道。 “风老板真会说笑。”那人摇头叹道,“你我易容,混迹在碧山脚下,当然得像寻常人那样吃饭睡觉,不然行为不符……” 话未说完,另一人霎时笑了,打断道,“你也不怕别人听见。” 那人撇了撇嘴,无所谓道,“你明知道我不怕。” 另一人睨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不怕,想必你也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 出奇地,那人摇了摇头,一副不解样子。 “我只知道你故意把我的人和寡妇的人带去南疆。”那人冷冷道。 “总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另一人说。 “老板,我客栈里的人手……已经不够了。”那人冷笑道,“你可是要赔我的。” “我从来都只养高手。”另一人饶有兴味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接着说,“你私自将镯子赠予非本门人士,我们当扯平了。” 一声冷哼。 “你要上山?”那人问。 “你忘了我发的誓了?”另一人反问道。 “我忘了。”那人有些嘲笑地说,转而眼底一亮,道,“她逃出来了?” 另一人缄默不答。 然那人满面欣喜,说,“我还几次三番犹豫要不要去救她……”顿了顿,皱眉问道,“你今天来再这等她……不会是想取回镯子吧?” 另一人点了点头。 “你刚刚还说我们扯平了!”那人气道。 “是扯平了。”另一人淡淡道,“不过取不取是我的事。” “她的东西,你拿不走的。”那人似笑非笑道。 “我是老板。”另一人语气冰冷地说,“我的东西永远都是我的。除非我厌了扔了,你最好记住。” 话音一落,那人冷不丁身躯一颤。 与此同时。 大街尽头,缓缓走来一男一女,蓬头垢面,表情甚是疲累。 另一人眼神霎时亮了。 二人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一男一女走进客栈。 红尘客栈。 “她跟你认识很久了吧……”那人细眯了眯眼,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另一人点了点头,感慨道,“是很久了……”久到他都忘了有多久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抢 碧山脚下,独一小镇,唤依碧镇。顾名思义,这小镇能留存至今,多半是受无名派的庇佑。 而依碧镇里唯一的一间客栈,也就是红尘客栈,业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当下无忧和萧肃二人信步走进客栈,只见一满面堆笑的店小二上来招呼道,“二位客官风尘仆仆的,是要住店吧?” 无忧点了点头,笑说,“麻烦小哥挑两间位置僻静的厢房,再打上几桶热水来。” 那店小二应了一声,“好嘞!”后一溜烟跑进柜台,翻出一本册子,问,“二位是兄妹?” 无忧摇了摇头,说,“不是。” “小夫妻还要分房睡?”那店小二满眼惊讶地盯着二人,又问,“二位客官要住上几宿?” 无忧脸颊绯红,倏尔面色一怔,不由得看向萧肃。 “两个时辰。”萧肃淡淡道。 “两个时辰?!”那店小二不觉提高了音调,嘀咕说,“就两个时辰你们还住什么店……” 无忧登时白了他一眼,道,“怎么,两个时辰就不能住店了?”心说你倒是巴不得人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那店小二讪笑了几声,赔罪说,“小的一时嘴瓢,一时嘴瓢……二位客官千万别放在心上,待我去请示一下我们掌柜的!”说罢转身没入了柜台后的垂帘里。 不一会儿。 “掌柜的,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人…………” “蠢货!管他几个时辰,银子拿来,他想怎么住就怎么住,想住多久就多久!!……” ………… 隐隐约约的话音冷不丁传到了二人耳畔,无忧和萧肃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各自钱袋。其实南疆和碧山折腾的这一个多月,他们的钱袋早不知掉哪儿去了。 一阵尴尬的静默。 “大师兄,你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的物件?”无忧问。 萧肃摇了摇头,说,“我平常戴不惯金玉首饰之类,太累赘。” 无忧暗自叹了口气,不经意瞥见了手腕上的镯子。 千年血玉之镯,应该很值钱吧…… 然不待她思索完,垂帘一动,微风过后,显露出一张普通的中年男子之脸。如果说这中年男子有什么不普通的地方,想必就是他脖子上那条小指粗的大金链子了吧。 “咳咳……”那男子干咳了几声,注视着柜台前二人,笑说,“二位客官好哇,我可是从没见过一大清早就要住店的人哪……” 无忧“哦?”了一声,亦笑说,“现在你见到了。” 那男子哈哈一笑,道,“看二位客官蓬头垢面满身泥泞的,想来长途跋涉,就不耽误二位客官的休息啦!”转而眸光一闪,摇头晃脑地说,“两个时辰,二两银子。”说罢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无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你说什么?两个时辰,多少钱?!” 那男子斜睨了她一眼,气定神闲地摸索着垂于胸前的大金链子,说,“二两银子。” “你!!”无忧瞠目结舌地指着那柜台里的男子,强压住怒气,笑说,“普通客栈住上一晚也就一钱银子,你这什么客栈?是镶金镶银了还是怎么着,两个时辰就要二两银子?!” 那男子哼了一声,说,“方圆几里再无客栈,您二位要是嫌贵呀,不妨走上个三天三夜,去别家住吧!” 无忧闻罢只觉一丝热气霎时冲破丹田,她冷冷地盯着那男子,慢慢说道,“掌柜的,你是看我们不是本地人,摆明了要讹钱吧?” 那男子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说,“我管你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来了我的客栈,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一声冷笑。 “你们是没钱了吧……” 无忧轻轻点了点头,毫不否认。 那男子满眼震惊地指着二人,结巴道,“好,好哇!没钱还要来住店!!来人哪!!!” 话音一落,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五、六个小厮,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无忧扫视一眼,欲要动手,但觉腰间一紧,她皱眉看去,只听萧肃拱手笑道,“误会一场,请掌柜的消消气。” 那男子兀自玩着大金链子,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我夫妇二人跋山涉水来碧山寻亲,亲没寻成不说,倒叫匪贼把值钱物件都抢了……”萧肃顿了顿,又说,“方才内人说要两间厢房,是与我置气,还请掌柜的看在江湖道义的面上,施舍我们两个时辰,待我们收拾行装赶回家乡,来日定将这银子归还。” 那男子叹可口气,似是很无奈,说,“这位兄弟,你满嘴的江湖道义。江湖道义的事儿,我可都见多啦……这见得一多,也就烦了。” 萧肃眉头一皱,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周遭虎视眈眈的众人,咬了咬牙,俯首低声说,“我们走吧。” 无忧狠狠地白了那掌柜的一眼,拉着萧肃的胳膊大步流星的往门外走去。 “哎哎!等等!!” “干什么?”无忧没好气地瞪着那一路小跑而来满面堆笑的男子,恨不得一把拽碎了那条明晃晃的大金链子解气。 “二位客官,”那男子双眸发亮,时不时地瞥向无忧曝露在外的手腕,说,“二位客官没银子住店的话,拿些首饰先抵着也行啊……” 无忧满眼疑惑地盯着跟前点头哈腰,与适才判若两人的男子,道,“你有话直说,什么拿首饰抵着?” 那男子佯不好意思地干咳了几声,指着无忧的手腕道,“我看夫人这一对血玉镯子,通体透亮,想必值不少银子吧……” 无忧登时恍然,笑意盈盈。 “我这千年血玉的镯子,可不止二两银子呀……” “五百两!!最低五百两!!” 那男子像是说错了什么话似的,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无忧嘴角淡淡一扬,说,“既然掌柜的这么识货,我将镯子卖给你可好?” “真的?”那男子惊讶道。 “一百两。” 现在轮到那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震惊到无以复加地盯着无忧,试探性地问道,“真的卖我一百两?!” 无忧点了点头,说,“不过……” “不过什么?!”那男子焦急的追问道。 “不过你要让我把这镯子卖你一百两,今天的房钱就得给我免了。”无忧说。 “哈哈……好说好说。”那男子言罢登时大声吆喝一句,“小二!!开两间顶好的厢房,备上热水,把这二位客官给我伺候好了!!!” 刚刚没了人影的店小二霎时从那垂帘里钻出半颗头,应道,“好嘞!!” “去去去!!”那男子不耐烦地扬手斥退一干小厮,招呼无忧二人至柜台旁的客座上,一边斟茶一边说,“我性子直,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夫人别介意。” 无忧勉强挤了一个笑,缄默不语。 “这样吧,”那男子斟完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到无忧眼前的桌上,说,“我做生意向来爽快,夫人拿了这一百两银票,镯子就是我的了,可不许反悔……” 无忧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要去拿银票。 怎奈…… “夫人倒是先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呀……”那男子左手紧压着银票,一脸怪笑地说道。 “好。”无忧说。 鲜亮的红玉与剔透的白玉混合纠缠,散发着阵阵幽秘流光……温润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诉的诡秘。 千年血玉,淌的又是千年前谁人的血。 其余二人眼睁睁看着女子牙关紧咬地褪着腕上玉镯,像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我说夫人哪……”那掌柜男子满眼嘲讽地盯着无忧的举动,说,“你不会舍不得这镯子吧?” 无忧额头渗出愈发多的细密汗珠,睨了那男子一眼,沉声说,“戴的时间久了,褪下来自然麻烦些。” 那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一亮,说,“夫人介意我帮你吗?” 无忧冷哼了一声,挣得紫红的两手伸至那男子眼底,佯笑说,“不介意。”心里却说我看你怎么弄下来…… 殊不知身旁一直默不作声暗暗观察的另一人忽地眉头一皱。 萧肃眼睁睁地看着那掌柜的将手覆在了玉镯上。 一只白嫩娇贵得和那男子的脸根本不匹配的手。 然而他没有立即表示。 “奇怪了……”那男子咕哝道,“怎的左拔右拽,就是褪不下来呢……” 确实。 一对镯子,像死死地长在了肉里一样。 无忧一脸事不关己地看着埋首于镯子的男子,忽地用手肘轻轻捣了萧肃一下,眼神示意他赶快拿银票。 出奇地。 萧肃眉头紧蹙地摇了摇头。 无忧霎时满眼不解。 “掌柜的开店几十年,见过不少奇珍异宝吧?”萧肃笑问。 “不多。”那男子随意回道。 “我看你店里的生意,似乎也不怎么好……不知掌柜的如何将客栈开了几十年之久?”萧肃说。 “老朋友捧场。”那男子道。 “掌柜的老朋友想来都是赫赫有名的江湖人了?” “算不上有名。” “那你为何看中了这饮血镯?!!” 第一百三十五章 秘密 不夜城。 梅花镇,晋府。 一夜白雪。 天气冷得,屋檐上都结了参差垂挂的冰柱。 没有阳光的踪迹,但的确到了往常的破晓时分。 紧掩的朱门里,隐约传来盥洗声…… “老爷……” 刚放下脸巾的男子循声望去,两鬓半白,问,“怎么?” 道是晋连孤与其夫人淑言。 似乎是连夜不眠,那妇人满面泪痕地僵立于梳妆台旁,妆容尽毁。 “老爷的仇……准备何时报完?” 话音一落,晋连孤眼角一搐,冷冷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淑言知你放不下芙儿小姐。” 一阵静默。 “夜宫一战,秦家伤亡惨重,与其余四族反目成仇……淑言不知该不该恭喜老爷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她哭笑不得道。 晋连孤睨了她一眼,眸底暗涛汹涌,说,“秦、楼、莫、廖四家当年合谋杀了芙儿又费劲心思逐晋家出城,这一天他们早应料到才是。” “是,是……”她点头道。 晋连孤听罢眉头一皱,倏尔只听“噗通”一声,那妆容凌乱的夫人重重跪地,哀求道,“老爷你……你看在芙儿小姐的份上,念着她的好,放过我和柳儿吧……”顿了顿,泪如决堤,抽泣道,“淑言感激老爷这么多年的照顾,虽然柳儿不是晋家骨血,但……” “够了。”晋连孤不带一丝感情地打断道。 “老爷……”那淑言倏尔一笑,说,“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小少爷……我也知道你一直以为是秦欢伙同李秋叶那拨人故意把小少爷藏了起来……” 晋连孤面色一怔,但闻接连几声苦笑,她继续说道,“其实是芙儿小姐……为保白银族……答应秦欢接近你……秋叶和秦欢……一点瓜葛都没……” “你住口!!!” 那妇人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身躯大震的男子,不觉想要去摸他半白的鬓角。比起刚刚相遇的那天,他老了。 “老爷……连孤,”她目不转睛,“你救我一命,我答应小姐,至死都要守口如瓶……而今我说了出来……”一股浓稠的殷红登时含糊了她的口。 明明是阴郁雪天,眼前却是天旋地转般的漆黑。 那男子就这般满眼震惊地看着那妇人缓缓倒地。 殊不知门外人听完二人一席话语,亦禁不住浑身颤抖。 不是冷得发颤。 是不敢相信。 是一刹袭来的忧虑、恐惧…… 与此同时。 “柳儿?” 十二夜宫。 议事堂。 一封拆开信笺,正攥在楼啸天手里。 除了他,堂内还有另一男一女。 男的青衣加身,女的不消说,便是莫同忆。 “你有何证据证明我寒水门中人与生死门妖人勾结?!”莫同忆满面愠色地怒视着那青衣男子问道。 那青衣男子笑了笑,拱手作揖说,“此信,就是证据。” 楼啸天与莫同忆相视一眼,目光好像有些疲累,敛眸道,“是无量真人的字迹。” 那青衣男子干咳几声,说,“家师无极道长差我护送信函,称事关紧要。楼城主既已知晓信函内容,在下即刻回山禀告。”说罢转身要走。 “师侄留步。”楼啸天拦道。 那青衣男子满面不解地扭头看着堂中二人,问,“城主还有其他事?” 楼啸天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回问道,“师侄刚才说……是无极道长差你将信送来的?” 那青衣男子点了点头。 楼啸天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无量真人的手书,为何是无极道长托人相送?可是另有其它话?……” 那青衣男子忙笑道,“楼城主有所不知,无量真人闭关许久,平日事务都是由家师代为打理的。” “既然闭关,如何写得手书?”楼啸天眼里笑意愈发深了。 那青衣男子面色一怔,随即道,“无量真人闭关期间,只见家师一人。” 一声冷哼。 莫同忆强压着怒气,沉声道,“一纸来书破了六年之约,怎么,挑了寒水门最优秀的六个人走,现在说这六个人都是生死门妖人,为何他们在寒水门这些年都没有被发觉,到了你无名派就……” “同忆。”楼啸天眼神示意莫同忆住口。 那青衣男子却不由得笑了,他摇了摇头,叹道,“楼城主,我泱泱无名大派,可不会血口喷人哪……”顿了顿,接着说,“南疆白巫古寨一战,你们这六位翘楚,确实有一个是生死门血阿狱的人。混战当天,无数无名派弟子都亲眼目睹……我们只不过怀疑其余五个,或许也是而已。” “你说的那个血阿狱的人是谁?”莫同忆忙不迭问道。 那青衣男子摇了摇头,说,“我不知她名字,只知是一个女子。” 话音一落,莫同忆不禁身躯大震!她满面震惊地盯着那青衣男子,不觉提高音调说,“小忧从小生长在不夜城,你们凭什么说她是血阿狱的人?!” 那青衣男子斜睨了莫同忆一眼,冷笑说,“就凭她戴着生死门炼血一派的无上至宝————饮血镯!!!” 不过是一对镯子而已,能搅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然而这单单是无忧一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关于白巫古寨混战那晚,除了她肩上被咬得一块摇摇欲坠的精肉,其他的记忆,都太模糊。 倒不是失去意识。那种模糊感,极似被泪水迷蒙了双眼,但心内却是兴奋异常。 那种兴奋,是双手穿梭在血肉经络里畅通无阻的快感,就像掌控了一整个生命。 但事实,她掌控不了别人的生命,因为她连自己的生命都掌控不了。 “真没见过你们这么粗鲁的客人。”那兀自一边粗喘的掌柜的没好气地白了无忧和萧肃二人一眼,哼道,“店里上好的桌椅都被你们砸烂了,赔我!!” 语气似乎有点娇嗔。与方才脖挂金链凶神恶煞的模样很是不符。 无忧眉头一皱,底气不足道,“镯子褪不下来你就抢!还骂我们粗鲁?!” “哪个王八蛋说要卖我镯子的?!”那掌柜的气得连连指着二人的鼻子,双眉倒竖,说,“我告诉你们啊,你们没钱想白住店,还打伤了我这么多小厮!我,我我我……我去找无名派的师父评理去!!”说罢一个飞脚踢开蜷地哀嚎的几个小厮,火急火燎。 无忧面色一惊,登时拦在那掌柜的跟前,瞪大双眼道,“你,你你你……敢!!” “我,我我我……我怎么不敢?!”那掌柜的眼色怯怯地叫嚣道。 “嘿嘿。”无忧笑了笑,好言说,“掌柜的,你这不是逼我们把你绑起来嘛?” 那掌柜的缓缓后退,咽了咽口水,满头大汗,说,“再过一会子无名派巡山的人就来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说罢哼了一声。 无忧听罢眉头一皱,不约而同地与身旁萧肃相视一眼,笑问,“掌柜的……你们家这么富丽堂皇的……应该养了不少马吧?” 那掌柜的冷不丁一个激灵,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抢马?!!来人哪来人哪!!救命哇……救马哇……唔唔唔……”然话未喊完,便被无忧一块抹布堵住了嘴。 “掌柜的,就算你把店里摆上再多的香料啊,都掩不住那股子马粪味儿!”无忧哈哈一笑,顺手接过萧肃从柜台里翻出的几捆麻绳,将地上一干人等连并绑于椅子上,边绑边说,“姑娘我是真心想把镯子卖给你,你费力褪了,褪不下来,就不关我的事了。是人家镯子不喜欢你……” “小忧,”萧肃一个闪影溜进柜台后的垂帘里,扬手示意无忧过去。 “怎么?”无忧几个箭步抄过去,抻长脖子一看,疑道,“本来我以为这里面是小厮休息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厨房啊……” 算不上厨房。因为除了锅碗瓢盆,连一丁点食粮的影子都看不见。 “几十年的客栈,都没存粮的?”无忧简直满腹狐疑,“菜没有,肉没有,什么都没有,生意来了他们炒什么做什么吃什么啊?……” 不知谁突然幽幽地笑出了声。 “别管了。”萧肃一把拉她回来,直奔后院,说,“再不走迟了碰到无名派的人就麻烦了。” 话音一落,二人身影霎时消失在空无一人的后院里。 隐隐约约有野马嘶吼的腔调。 晴天白日的小镇上,越来越多的人来人往。 “啪……啪……”几声,伴随着逆光烟尘,几捆麻绳亦应声而断。 那掌柜的一口啐出脏兮兮的抹布,不怒反笑。 良久,他叹了口气。 “我说的怎么样?”一小厮笑意盈盈地坐到他身旁,道,“这副镯子认定了她,你褪不下来的。” 那掌柜的一脸无奈,有些失神道,“人放走了,你不介意吧?” 那小厮摇了摇头,说,“她早晚会回来的。” 那掌柜的“哦?”了一声,问道,“回哪?” “血阿狱。” 殊不知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叫屏息藏于屋顶的二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早晚会回来的。 血阿狱。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断头 北境。 牧渔之城。 海龙宫。 四下无人的宫殿内,遥遥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操!”一瘦高男子怒气冲冲,指着鎏金宝座上寂如死水的矮胖男子,骂道,“我秦惠要回不夜城,你凭什么拦我?!” 那秦操咳了一声,缓缓抬眼,道,“我何时拦你了。” 那秦惠冷哼了一声,“你派人守住我的住处,还不是拦我?”顿了顿,失笑道,“亏我念及兄弟之情毅然决然同你来这牧渔城!而你现在却连一条活路都不留给我!!” 静默良久。 “是海藏英要拦你。”秦操眉间甚乏累道。 “海藏英拦我,还不就是你秦操拦我!……”那秦惠嘀咕道。 “我是秦家人。”秦操冷冷地盯着孤零零的殿上人,眸光仿佛要把该人刺穿,又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家。海藏英只是一个外人……” 那秦惠半信半疑地睨了他一眼,说,“我要回不夜城。”似乎是有些赌气的意味,“牧渔城这鸟地方,我吃什么都水土不服!” 幽幽地一声叹息。 “你把一半秦家人都带来了牧渔城,少我一个,也阻挠不了你的宏图霸业……”那秦惠又小声嘀咕道。 出奇地。 那秦操仿佛不耐烦一般地朝外扬了扬手,不发一言。 秦惠眉头一皱,想说不敢说,声如蚊蝇,道,“介儿死了,你别太伤心……” “不伤心?!”那秦操登时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涨,大叫道,“我秦操就这么一个儿子!!”接着眼底一黯,满目血丝,恸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晋连孤狗娘养的,欺人太甚……” 秦惠又讶然又失落,说,“你……唉,认命吧!无论如何,这不夜城的城主都不再是秦家的了……” 那秦操敛眸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了定心神,说,“要我秦操天天在楼啸天的眼皮子底下苟且偷生,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话音一落,只见一巨影霎时从鎏金宝座后闪出。 未待殿上二人反应过来,但闻“嘎吱”一声,一颗新鲜人头随即从那宝座上滚落下来。一道血痕,横跨十几层高阶,就这般绵延到那秦惠的脚边。 一双失焦眼眸。 一双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眸。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那对眼眸无力地歪斜在地,呆呆地注视着殿里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 “二,二哥哇!!!……” 那秦惠“哇”得一声,呕得胃里翻江倒海。 宝座边不苟言笑的巨影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这一幕,忽觉耳畔掠过一丝风,说,“你来晚了。” 扭头望去,原是海藏英。 那海藏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惜道,“鄢于段啊鄢于段,你下手也忒狠了点!” 确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活人头颅生生掐碎拗断,眼连眨都不带眨,纵观天下,都未必有几人能及他鄢于段! “你不是忍他很久了吗?”鄢于段笑说。 那海藏英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叹道,“为了从这厮嘴里套出龙骨的下落,可折了我不少鲛兵呀……”刚要继续说,突然被另一人打断。 其实除了海藏英和鄢于段,大殿里还能有哪个另一人? “海……海城主……我,我能走了吧?” 那秦惠怯怯地缩着脖子,口角污秽不堪,露了两只眼望着宝座边二人。 在等回答。 海藏英点了点头,说,“当然。要不是你吊着秦操,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得手。” 那秦惠身躯一颤,满额冷汗,四肢犹如僵了一般吃力地往门口走,姿势极为可笑。 “别忘了告诉楼啸天,”海藏英抻长脖子喊道,“龙骨和北海,都是我海藏英的!!” 哈哈一笑。 鄢于段眼睁睁看着那姿势可笑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帘内,问,“你真让他走?” 海藏英点了点头,眼底滑过一丝阴笑,不疾不徐道,“牧渔城里的秦家人,总不能都死了哇……好歹给人家留一点根……” 偌大宫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酸臭。 海风,更烈了。 自入深冬后,不夜城的雪就未曾停过。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清一色的银装素裹,冰寒料峭。 而无忧和萧肃赶至不夜城的时候,碰巧赶上雪势最小。 只不过那是几天以后了。 “大师兄,你先回夜宫吧。” 灰蓝苍穹下,空旷大街上,二人一前一后,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或许是感觉累了。 “你……要去哪?”萧肃疑惑地转身盯着她。 无忧强笑了笑,说,“我想去买几盒水胭脂。” “苗师弟现在应该在早训吧……”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 无忧低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小指,不敢注视那跟前人,说,“我不是去找苗大哥……” 萧肃点了点头,依旧有些迟疑,说,“那间客栈多半是生死门为了掩人耳目,而开在碧山脚下的,我马上回去让师父通知无名派。”顿了顿,接着说,“他们的话,你别多想……” “大师兄为何不问我饮血镯的事?” 一时间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神都叫人捉摸不透。 “我心知你是怎样的人。” “我自己都不知自己是怎样的人,大师兄又怎么会知道。……”无忧苦笑道。 萧肃轻叹口气,柔声说,“买完胭脂后早些回来,好好睡上一觉。” 无忧点了点头,嘴唇苍白至极。 然后一人继续前行,一人原地不动。 无忧就这般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她几番欲言又止,眼睁睁地盯着那逐渐缩为一个渺小墨点的背影淹没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他们间的距离,隔得越发长了…… 大概是天未大亮。 红井巷。 往常早早开门的倚红阁仍沉睡在杳无人烟的寂静里。 几乎无声无息,一人影霎时翻墙跃过,轻轻落地。 薄薄的一层积雪,像是刚刚有人清扫,院子两旁堆着小山峰似的雪堆。 无忧眉头一皱,不禁回头望去,霎时满面惊讶。 “姑娘为钱而来?” 说话这人,正是不久前见过的小凤仙曹金凤。 无忧摇了摇头,忙不迭要开口辩解,只见那曹妈妈面容颇憔悴,抢言道,“倚红阁不开了,没什么银子可偷。”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这院子里的人呢?”无忧问道。 那曹妈妈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说,“你是谁……问这个作甚?” 无忧登时恍然,脱口而出道,“我几个月前来过你们店里,是你们掌柜的同门师妹。你……不记得我了?” “以前生意那么火热,掌柜的朋友客人多了去了,我哪能记得……”那曹妈妈咕哝道。 无忧怔了怔,但闻面前人一边扫雪一边说,“你呀,别来我这找什么掌柜的,什么疯女人了,倚红阁关了,自是再没什么掌柜的了。” “疯女人?”无忧反问道,“什么疯女人?” 那曹妈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说,“还能有谁?你来这院子找谁,谁就是疯女人!” 无忧简直一头雾水,问,“跃冰姐不是好好的吗……苗大哥为何要关倚红阁?他不是最爱水胭脂吗……” 一声冷哼。 “我们掌柜的将那女子视若珍宝,悉心呵护不说,还费力求药解她蛊毒!倒头来却她叫捅了一刀!没落一点好,白瞎了良心哪!!……” 话音一落,无忧冷不丁身躯大震,失声道,“苗大哥被跃冰姐捅了一刀?!” 那曹妈妈气犹不平地瞅着她,说,“是啊,生死未卜。” “他人呢?”无忧急问道。 幽幽的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你问完了?”那曹妈妈咳了几声,仿佛烦了一般,说,“问完了快走,别搅了我的清净日子。” “小凤仙,”无忧将这三字咬得极重,笑说,“二十几年前的胭脂楼……应该无人不识小凤仙吧?” 那曹妈妈面色一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你到底是谁?” 无忧眼眶不由自主地模糊,她强压着颤音,说,“廖一清是我爹。” 谁知…… “你胡说!!!”那曹妈妈登时火冒三丈,连连指着无忧鼻子,眼前发黑。 无忧一个箭步抄过去赶忙扶着那几欲晕厥的半老徐娘,泪光闪闪,说,“我爹当年为了你离家出走,廖家人不认你,我认你啊……”一个“娘”字,呼之欲出。 那曹妈妈听罢笑得花枝乱颤,冷冰冰地注视着她,说,“我曹金凤,从未说过要进廖家门!就算我曾经怀过廖一清的孩子……”顿了顿,哽咽道,“我苦苦等了廖一清那么多年,他要是想让我进廖家,为何不亲自来找我?!” “我爹死了……”无忧哭道。 犹如五雷轰顶。 那曹金凤眉头一皱,仿佛听不见似的,道,“你说什么……” “我爹死了。被仇家杀死的。”无忧拭了拭眼泪,强自镇定道。 那曹金凤一把甩开无忧的手,莫名笑道,“我在不夜城四十几年,从未听说廖家有什么仇人。”细眯了眯眼,问,“你是廖裕昌那厮派来探我口实的吧?你告诉他,我的孩子早死了!廖家早就绝后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鸡鸣 天仿佛不会更亮了。 雪的光洁曝露在灰暗的天色下,亦被感染得黯淡无比。 听了前半生最为鲜血淋漓的一席话后,无忧冷静得可怕。她久久地注视着那张刮去粉黛后松弛黄白的脸庞,纵身一跃,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只知道她适才涌泄的泪,饱含着多少希冀渴望,一刹间希冀破灭了,她眼前温暖的影像,亦随之破灭了。 墙外的世界,墙外冗长的雪巷,好像有些碎裂。一点一点地,铺天盖地的碎片迷蒙了双眼。 这使得无忧每走一步,都如在云端。 不知走了多久。 她的脑子一直是空白的。 直至很多的,越来越多的雪青色人影拥拥挤挤,充斥着她的眼帘。 一排排森然剑气,逼仄人心。 无忧眉头一皱,抬首望去,笑说,“宰师兄……”又往两边望去,几乎都是陌生且冰冷的面庞,她头皮发麻地扫视一圈,问,“怎的都不说话?我马上就回夜宫了……” 那宰治文猛然啐了她一口,道,“妖女!你也配唤我师兄?!” 无忧听罢面色一怔,小指突然狂颤不止,她心一惊,问,“你们要抓我?” 照这等架势看,显然是。 那宰治文斜睨了她一眼,冷言道,“你们勾结生死门妖人,祸害同门师弟!我奉掌门之命,来抓你!!” “我们?”无忧疑问道,“你什么意思?” 那宰治文哼了一声,不屑道,“萧肃已经被掌门逐去鸡鸣禁地了,”顿了顿,沉声说,“奸夫淫妇,狼狈为奸!……” 无忧眼前一黑,顿觉胸腔热气膨胀,她双眉倒竖地盯着跟前男子,道,“你满嘴污秽,抓我们有何证据?!” “师兄,别跟这妖女废话了,她肯定想趁机溜走……”一方脸弟子登时伏耳低声说。 那宰治文左手一扬,示意噤声,道,“无量真人手书,称有生死门妖女暗潜此次造访无名派的六人中。你和萧肃若不是狼狈为奸,为何其余四人没回来,偏偏你们安然无恙?!” 一阵沉默。 无忧咬了咬牙,心知辩解无用,目不斜视,道,“抓我可以。但抓我之前,我要先见掌门和师父。” 宰治嘴角莫名扬起一抹微笑,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女子,说,“我一直好奇家派比试里你是怎样取胜,现在想想,以妖术迷乱人心,倒也情有可原了。” 出奇地,无忧脸上没有一丝愠色。她似笑非笑,淡淡道,“照你这样说,我一个妖女,光明正大的在家派比试里动用妖术,反而没有被自己的师兄师弟,师父师伯发现……宰师兄你这般厉害,难道是瞎子?” “你!!!……” 不待那宰治文发话,只见剑光一闪,一柄寒剑不偏不倚地抵着她脖颈。 然而无忧没有一丝要躲的意思。她斜睨着适才和宰治文耳语的方脸弟子,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地说道,“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是什么生死门妖女。” “至于你做没做,是不是,十日后的月池审判,自有分晓。” 话音一落,一行雪青人影,霎时消失在白雪茫茫的红井巷口。 殊不知与此同时的洗心大殿,亦是争执不休。 早训刚散,殿里独留了四、五个人。 道是楼啸天,莫同忆及楼心月等人。 “师兄,你如此草率地将小忧和萧肃定了罪,同忆无论如何都不服!”莫同忆气道。 楼啸天瞥了她一眼,说,“无量真人手书,不是空穴来风。你一昧地袒护,养虎成患,到头来殃及寒水门。” 莫同忆冷哼了一声,应道,“如果不亲眼目睹小忧胡滥杀人,单凭一张废纸……”眼神一凛,扭头说,“我不信。” “你信与不信,她都得被关起来。”楼啸天亦不妥协道。 “关到何时?” “真相大白之时。” 莫同忆听罢失笑道,“月池审判,就能真相大白?这摆明了就是无名派那帮假道士的挑拨离间!” 楼啸天端坐在大殿之上,面色波澜不惊。应该说是气定神闲。 “爹……”他身旁那一袭荼白不染纤尘的男子眉头一皱,低声说,“大师兄和小忧师妹,不是那种不分是非黑白的人……况且他们若是生死门的人,怎敢再回不夜城……” 楼啸天面色一怔,随即消逝,说,“我嘱他们去南疆寻续命草救治你魏师叔,寻没寻到先不说,既是出门,就该回来有个交代。”顿了顿,细眯了眯眼,接着道,“或许不夜城还有他们值得一回的理由。……” 一声冷笑。 楼心月循声看去,但闻莫同忆语气讥讽地笑道,“师兄能将自己得意爱徒逐入鸡鸣禁地,这份心胸……同忆比不起。” “行了。”楼啸天眼深如渊,说,“他是不是清白的,审判那天一验便知。” 话音一落,莫同忆即刻转身离去。 留下相视无语的父子二人。 “爹……”楼心月欲言又止,终问,“你是不是早知我和晋柳儿的亲成不了?” 楼啸天点了点头。 楼心月满眼惊讶地说,“既然这样,爹你为何还要对我和秀秀百般阻挠……” 楼啸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抚了抚额,敛眸缓缓说,“就算我百般阻挠,你还不是娶了她?” 楼心月怔了怔,又感激又欣喜,说,“我即雪镇遇见秀秀,也是爹安排的吧?”说完深作一揖,“谢……” “不是。”楼啸天干脆道。 楼心月一个“谢”字说了一半,又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他暗自叹了口气,往殿下走去。 寒风一吹,微启的朱门霎时飘进了纷扬雪花。 殿上那人,默默地看他离去。 “是秦介把秀秀安排在即雪镇。”楼啸天淡淡道。 饶是声音如此之轻,回荡在空旷的洗心大殿内,竟被赫然放大了数倍。 楼心月听罢身躯大震,双手不自觉攥紧。 “一转眼你成了家,依了你娘的遗言,也算是告慰了她在天之灵。只是心月啊,一旦过了天真的年纪,事事都要留心。”楼啸天重重地咳了几声,继续说,“有了秦家的前车之鉴,爹盼你能沉稳一点,也好为我分忧解劳……” 十二夜宫。 鸡鸣。 除了历代不夜城城主,几乎无人知晓这鸡鸣禁地里究竟有什么。 然据《寒水门门规》所载,鸡鸣禁地从来都是关押不夜城穷凶极恶的罪人之地。 其实除了罪人,亦有些道行高深的妖孽。至于何种面貌,恐怕只有进了鸡鸣禁地的人…… “师兄。” 那宰治文向禁地里闪出的两个蒙面黑衣人拱手作揖,说,“奉掌门之命,抓回了生死门妖女。” 无忧被捆得跟粽子一样,顿觉眼皮一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裹她眼帘的黑布条子,霎时随风飘扬。 一黑衣人一把拽下风里的黑布条,对那宰治文和方脸男子说,“你们走吧。” 那宰治文应了一声,“是,”眼神略微有些犹疑,刚要迈步离去,作揖说,“我替师兄将这妖女押进去吧。”说罢伸手要按无忧的肩。 “我说让你们走,你听不见?”那黑衣人愠怒道,“若不是你们为了把这妖女押来,踏进鸡鸣一步,就得被剜去双眼!” 那宰治文面色一怔,似乎有点不甘心。 二人言语的片刻,无忧静静地打量着所谓的鸡鸣禁地。 与其他宫殿常年的风和日丽不同的是,这鸡鸣宫仿佛常年浸润在阴暗和潮湿里。 地上的积雪,足足比其他宫殿厚了一尺有余。 现下无忧的双腿,一大半没在了雪里。 呜咽寒风,割鼻割面。 一股莫名的凄凉之意,霎时席卷了她的心头。 是风哭,还是人哭。 然不待她一番悲戚,“仓啷啷”几声刺耳剑鸣,那两名黑衣男子竟大喝一声与宰治文缠斗了起来! 雪花狂舞,剑亦狂舞! 那方脸弟子吓得抱头鼠窜,适才气焰顷刻熄灭。 “救,救,救命啊!!!……” 无忧眼睁睁地看着那方脸男子趔趔趄趄地淌雪落跑,忽而眉头一皱。割面寒风里,一道迅疾气流,快到眨眼功夫!只听“嘭”得一声,那方脸弟子登时扑地栽倒。 虽然快,但她看清了。 因为她再熟悉不过。 三枚绵水神针! 不知怎的,无忧脑海里倏尔浮现出一副画面。 夕阳西下。 七里乡的茅草屋里,一须发尽白的老者正手执笤帚,弯腰扫地。他不经意地直起腰板,一边捶腰,一边擦汗。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忽地从婆娑的树影里疾射而出,穿过他脖上的璞玉,穿过他皱缩的肌肤,穿过他的血肉,狠狠地扎在他的咽喉里…… 而后一场火,烧掉了所有他流过的汗和血。 太真实的画面。 真实到,好像正在发生,抑或是刚刚发生过。 因为那种无能为力的震惊和痛感,清晰到不能再清晰。 “哇”得一声,积雪之地,随即展开一朵妖冶血莲。 那宰治文满嘴鲜血,指着那两名黑衣男子,支吾不清道,“你们残害同门……”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谢 无忧被关进鸡鸣之后,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你是第一个不害怕的人。” 她听罢眉头一皱,缓缓睁眼。 这里的阴冷全然湮没了她的注意。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几丈开外的漆黑洞窟,重又闭上了眼睛。 只是困倦。 什么也不肯听。 什么也不肯想。 “楼啸天饿了我十几年了……” 说话人仿佛很是感慨,语气飘忽,大有追忆往事的意味。 “或许他以为你早就被饿死了。”无忧道。 她仍旧闭眼,四肢倚靠着寒气森森的铁栅栏,沉重好似被灌了铅水。 那洞窟里的人闻她开口说话好像有点惊讶似的,良久,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女子颤颤巍巍地走出。 但同无忧言语的,声音上明明是个男人…… 她没有睁眼看。 因为那女子脚步轻得似暗夜里的黑猫。 “我想不明白…楼啸天既然要我饿死,为什么又在我快死的时候把你送给我……” 无忧身躯一颤,冷眼顺着地上狭长的倒影,看向那女子,说,“昨天被关进来的男人,他在哪?” 那女子皱巴巴的脸上忽而绽开一丝笑,道,“他?我不知道呀……这里关着那么多妖魔鬼怪。” 无忧亦笑了,问,“那你是妖是魔是鬼还是怪?” 那女子摇了摇头,说,“都不是。” 无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声音疲惫道,“你若是要吃我,不必废话。”说罢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 “我十几年没说过话了……”那女子失落道。 意料之中的缄默。 良久。 “你名字叫甚?” “知我名有何用?” 那女子深叹了口气,说,“我吃了你,命得以续,来日我逃出去,好为你立一座坟碑。” 无忧听罢倏尔笑了,说,“恐怕你要立不少碑吧?” 那女子慢慢走向她,有如一副行尸枯骨,边走边说道,“我只吃过一个人。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刚刚同你讲过。我还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叫……”好像有些记不得似的,忽而眸光一闪,喜道,“秦、明、月!” 话音一落,无忧不由得身躯大震。 秦明月?! 那岂不是…… 无忧细眯了眯眼,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愈靠愈近的女子。那张好像被吸去了所有精气的凹陷老脸触目惊心。她注视着那双饿得发绿的眸子,沉声说,“秦明月乃不夜城城主楼啸天发妻,你吃了她?笑话……”然而她笑不出来。 那女子倏尔停了脚步,眼底掠过一丝阴狠,有点讥讽道,“我还以为,被关进这鸡鸣禁地里的人都恨极了他。” “谁?” “楼啸天!!!” “你既然尊他城主,想必敬他爱他了?”那女子挑眉问。 无忧目不转睛,回道,“他是寒水门掌门,我是寒水门弟子,当然要尊敬。” “他是你师父?” “不是。” “那谁是你师父?” “莫同忆。” 话音一落,那女子喃喃咀嚼着“莫同忆”三个字,忽而面色大惊,问,“莫同忆是你什么人?!” 无忧狐疑道,“我说了,她是我师父,楼啸天是我师伯。” 那女子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仿佛难以置信,犹豫很久,问,“你娘是谁?” “我没有娘。” “那你爹呢?” 突如其来的一阵静默。 本逐渐消逝心头的悲戚之意,重又波涛汹涌。 无忧眼眶通红,哑然轻声道,“我也没有爹。……” 小凤仙当年是诞下一个女婴,不过是死胎罢了。原来她还自欺欺人地以为师父是因曹金凤的身份太卑贱,故而说其难产去世。且当年三水爹爹如果真为曹金凤毅然决然脱离廖家,那曹金凤在胭脂楼苦苦等他的这二十几年,又作何解释…… 所以…… “你别问了。”无忧强自忍住泪,眼神一凛,闭眼说,“杀了我。” 那女子怔了怔,好笑说,“来这儿的人都巴不得活着出去报仇雪恨。你却偏偏只求一死?” “倘若这世间充满了欺骗和心机,我孤身一人,活着倒不如死了。” 那女子“嘿嘿”一笑,说,“你怎会是孤身一人?你忘了刚刚问我的那个男人了?” 无忧一愣,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小指。温存犹如昨日的画面登时映入她眼帘,恍恍惚惚…… 微风吹拂的竹林里,那男子黑衣遮面、剑眉星目…… 水天一色的月池旁,那一袭荼白衣衫猎猎作舞的俊逸男子赫然屹立在漫天乱舞的秋叶之中,深深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神。 他雪夜里宛如雪花融化般湿漉漉的唇瓣…… 无忧狠狠地攥紧双手,将指甲使劲嵌进血肉里,她用痛感提醒她自己,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但一时间的心乱如麻,终是心乱如麻! 幽幽地一声叹息。 “你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二十几年,就没想过死?” 那女子苦笑一般,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说,“我原本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无忧听罢眉头一皱,只觉那女子头颅一闪,快似一条拉长黑影,径直扑向她! “饮,饮血镯……” 两排獠牙就这般停留在离她脖颈一厘处。 那女子又惊又喜地看着无忧,道,“小主人!!” 无忧忙不迭一把推开她,满脸狐疑。 “我,我,我是不老山庄的灵蝎小谢啊!……” 不老山庄? 无忧愈发狐疑了。 她不解地迎视着那女子焦急的目光,扬起手腕,问,“这是生死门血阿狱的饮血镯,跟你有什么关系……”心说“不老山庄”这四个字怎的听起来如此熟悉…… 那女子眼底霎时掠过一丝疑惑,说,“血阿狱是个什么东西?”顿了顿,又说,“饮血镯是我们不老山庄的!里面的血,是我们庄主的血!只不过庄主老早就将它送人了而已……” 话说生死门炼血一派的无上至宝饮血镯乃第十代派主血蝠偶然所得,但怎么个偶然法……不得而知。世传血蝠后的历代派主都将保管饮血镯列为头等要事。一是因这饮血镯蕴含着至阴至纯的无上灵力,可经修炼纳为己用。二是因这饮血镯被炼血一派沿用至今,潜移默化,早已沾染了邪性。三是即使如此,历任炼血派派主无一人能戴上这饮血镯。 现下那女子口口声声说饮血镯里的血是不老山庄庄主的,那…… “你们不老山庄和不死灵有什么关系?”无忧冷冷问道。 那女子一怔,神色凝重道,“不老山庄乃不老山里的不老山庄,不老山庄人世代守护不死灵。” 听完这一席话,无忧没有半点吃惊。 她无数次逃避,无数次自欺欺人,而今不得不面对事实。 “小主人……”那唤作小谢的女子满眼泪花地瞅着她,“我二十几年,终究没有白等……” 无忧面色不改,说,“我不认识什么不老山庄,更别提什么庄主。” 似置若罔闻般,那女子兀自说道,“我就知道廖一清那小子肯定会把你带回来。” “廖一清?”无忧连忙问,“你认识我爹廖一清?!” 那女子登时大笑不止,说,“小主人,廖一清是救过你的命,但救了你一命的人,不一定是你爹呀。” 无忧倏尔大脑一片空白,喃喃道,“我爹是谁……我又是谁……”她眸光一闪,霍然起身,指着那女子,喝道,“你说啊!为什么师父要骗我?!为什么人人要骗我?!……” 两行清泪。霎时滚落。 她哭声呜咽,支吾不清道,“我不过……不过是想呆在七……七里乡,平平淡淡地一辈子……我不管什么……什么不死灵……我只要三水……三水爹爹……朗,朗风……青山……” 没有说下去。 那女子亦是眼眶通红,说,“小主人,二十几年来,苦了你了……” 无忧眼前一黑,压抑深心的愤怒、悲戚、思念……一时间全然发泄出来,双耳耳鸣不已。 她满眼绝望地注视着那女子,声音异常冷静,问,“你没说,我爹不是廖一清,又是谁。” “莫同悲。”那唤作“小谢”的女子没有一丝游移道。 莫同悲?! 无忧冷不丁满眼震惊!但闻那女子继续说,“你爹和楼啸天私自闯入不老山魂冢,被我咬了一口,中了蝎毒。楼啸天为救你爹,问上一代庄主求药,庄主答应了,前提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莫同悲必须和庄主成亲!” 无忧心里“咯噔”一声,仍旧不明白。 那女子深叹了口气,说,“换作平常女子,夫君在侧,儿女双全,固然美好。只是……”眼底一黯,道,“只是身藏不死灵的女童,一旦成亲诞子,就即刻油尽灯枯,再无活路啊……” 古有亡灵,生而不死。 灭族杀戮,泣麟悲凤。 乃以仇铸,不死阴魂。 千秋万代,不伤不灭。 ……………… 只因她身怀不死灵,所以就该承受这些荒谬的代价吗! 真是如此的话,倒不必再活着。 即使活着,亦是永生永世无人能懂的孤独……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万符道 雪夜。 十二夜宫。 鸡鸣。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飞檐后的阴影里,两个黑衣人,四目相视。 “城主为何要把那女子和毒蝎关在一起?”一黑衣人满眼疑惑道。 另一黑衣人听罢摇了摇头。 “你真不知道?”那黑衣人眼底霎时滑过一丝戏谑,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跟前人,伸手轻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我相识多年,你的心思,我还是能猜出一二的。” 另一黑衣人身躯一颤,默然不语。 幽幽地一声叹息。 “我听说你废了大半功力。”那黑衣人笑道。 另一黑衣人眉头一皱,良久,说,“就算我废了大半功力,杀你,却绰绰有余。” 话音一落,那黑衣人仰面大笑,摇头道,“你啊……”很惋惜似的,继续说,“秦家反叛,城主定要斩草除根,你就没担心过自己?” 另一黑衣人斜睨了一眼,道,“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他随时都可以拿去。” 那黑衣人细眯了眯眼,说,“好一个师徒情深……”顿了顿,伏耳低声说,“你若真感激城主,为何要私自歪曲他的命令,将那女子和毒蝎关在一起……” 另一黑衣人面色不改,冷笑道,“你既然知道了,何必还跟我浪费这么多口舌。” 那黑衣人轻叹了口气,说,“我是嫉妒啊,嫉妒我不及你一半的聪明,老早就为自己铺下了后路。” 另一黑衣人眼神一怔,眉头不觉紧蹙。 “你不怕我去城主面前揭发你?” “怕。” 一时间二人心里各怀鬼胎。 那黑衣人眸光一闪,说,“趁月池审判前,你将那女子单独关押。毒蝎一事,我可以不说。”笑了笑,又道,“你欠我个人情啊……”说罢飞身要走。 另一黑衣男子即刻拦下,他瞅着他,眼底突然掠过一丝莫名笑意,道,“我也可以不欠你人情。” 那黑衣男子登时满面狐疑,欲要言语,只觉一股杀气劈头盖脸!定睛一瞧,失声道,“你,你根本没被废……” 话未说完,无数道寒气森森的冰剑霍地穿过一团漆黑。 那黑衣男子甚至连呕血的机会都没有。 夜深人静,白雪纷纷。 雪势大得渐渐地,渐渐地掩盖了血腥气味。 另一黑衣人就这般静静地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融化在温热的血水里。 与此同时。 “你不相信我?” 无忧冷然盯着那对因焦急而异常放大的瞳仁,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主人,”小谢伏她跟前,满眼通红,说,“你千万不能像上一代庄主那样……” 无忧登时笑了,打断道,“哪样?”忽而眼底一寒,说,“就因为她一个人对这世间的厌倦,所以不惜连累他人性命也要死?” 一阵静默。 “我在不老山庄修炼千年,虽千年,仍不懂一个‘情’字。”一丝苦笑,蓦然绽开在那干瘪嘴角,显得十分怪异。那小谢眼波微颤,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倚靠在墙边的女子,道,“小主人,我只知道不死灵存在一天,我便要守它一天。” 无忧怔了怔,闭目不语。 眼皮有如千斤重。 太乱了。 乱到她不肯费一丝力气去想。 但有一点她不想也知道。 “你就没问过秦明月她为什么会被关进来?”无忧问。 小谢摇了摇头,回道,“秦明月被关进来的时候就是个疯子。” “疯子?” 无忧听罢眉头一皱。 “庄主生你那日,不老山遭遇百年难见的山崩。我从魂冢逃出来寻你,到头来却发现了她和你爹的尸体……”小谢咳了一声,咳得一副骨架颤巍巍得,仿佛随时要散,停顿片刻,又说,“魂冢里我清楚地记得,你爹说要请他最为要好的师兄师弟来不老山庄沾沾喜……我心知庄主恨极了不死族先民,害怕她会对你…所以我即刻去十二夜宫找楼啸天……” “然后你就被关在这里二十几年。”无忧面不改色地接道。 不待那小谢开口回答,幽寂的洞窟外,蓦然响起“轰”得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落。 无忧和小谢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 循声望去,只是一片黝黑的墙壁。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随之而来。 无忧察觉不到。 但千年灵蝎,却是再敏感不过。 “二十几年,你为何不逃?”无忧问。 “如果我逃了,就再也不能守着你了。”小谢回道。 无忧不解,“你既然说要守着我,为何不逃出去找,反而坐以待毙地呆在这里?” “我知道你会在这儿。”小谢说。 话音一落,无忧咬了咬牙,眉头深锁。 “小主人,无论你信不信我,你都不能再留在不夜城了。” “为什么?” “你手戴饮血镯,外行人道你是生死门炼血派派主,但内行人一眼便知你身怀不死灵。” “我现在被关,能去哪?何况再过几日就是月池审判,我分明不是生死门的人……” 小谢倏尔一笑,略嘲讽问,“月池审判?小主人,你当真以为楼啸天能放过你?月池审判之日,就是你魂赴黄泉之时!” “不管怎样,我要见师父一面。”无忧冷冷道。 “生死门丢了饮血镯,定会派人寻找。我同你去生死门。” “不行。” “不行?” “生死门是邪魔外道,我一正派子弟,怎能同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小谢忽地“嘿嘿”一笑,说,“小主人对正邪之分太过绝对。你怎知所谓正派就不是邪魔歪道了?披着正派人皮,做着邪道猫腻……如此道貌岸然,就不是邪魔歪道了?” 无忧听罢身躯一震。 “小主人别怪小谢多言。你身怀不死灵,一旦被昭示天下,定会成为天下人猎杀的对象。在此之前,唯有……” “你不必说了。”无忧双眉一凛,立马打断道,“说什么我也不会同你去生死门。” 小谢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牢门已开,小主人要去见师父就快些去见罢……”说完转身颤颤巍巍地重又走向漆黑的洞窟里。 无忧听罢心口一紧,顺势看了一眼洞窟周遭胳膊般粗的铁栅,忽地“咦”了一声。 密不透风的铁栅与铁栅之间,不知何时现出了一道缺口。 更像一扇被打开的门。 一缕寒风霎时涌来,幽幽荡荡,裹挟着白雪的凉意。 犹如叶落般窸窸窣窣的声响骤起骤熄。 一条贴满了诡异咒符的幽暗走道,两边相隔十丈,便有一不足五丈高的铁栅。 相较窸窣作响的咒符,绵延至望不到尽头的铁栅里尽皆死寂。 有的只是不知深浅的漆黑。 她刚迈了一步。 忽而“嘭”得一声!震耳欲聋! 无忧登时大惊失色,但见脚边铁栅里赫然闪现一道血红眸光,阴狠、愤怒、狡黠……然后随即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铁栅上如流光般浮动不已的太极八卦图。 仿佛有凶兽在低吼。 “小主人,切勿双脚触地!” 无忧忽地回头一看,又一惊,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 “闭眼调息,操纵饮血镯。” 妩媚的男音袅袅从洞窟传出。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其掌握之中。 无忧心惊那小谢道行之高深,自不敢将其话肆意怠慢,即刻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周天精寒,凝于丹田。聚收气脉,贯通天心……” 饶是如此细微的声音,仍旧一字一句全落在洞窟那人耳里。 无忧但闻有人“咦”了一声。 “小姑娘家家,内力竟这般深厚。” 无忧眉头一皱,循声而望,脚边那双眸子褪去了血红,清澈异常。 淡淡的白光里,照映着一人和…… “狐狸?”无忧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铁栅里上蹿下跳,通体火红的活物,失声道,“九,九条尾巴……”简直瞠目结舌! “干嘛?秦瑟那厮呢?他还欠我一块肉呢!……” 无忧一怔,道,“秦……秦瑟?!”刚要继续说话,只听小谢声音飘忽犹如鬼魅,说,“小主人,这一出去,千万别再回来。有人自会带我去找你。” “哎哎,带我一起,带我一起!!”那九尾狐登时巴巴地跟一个小狗一样,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无忧强自定了定心神,暗想怎的恁古怪!居然忍不住要盯着那小狐狸看…… “喂,小谢!你不仗义啊!我们好歹是邻居啊!!” 无忧用眼角余光瞥了它一眼,嘀咕说,“放你出去岂不是祸害苍生……” 话音一落,那九尾狐浑身毛发登时炸了起来,忿忿地喊道,“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怎的嘴巴不积德!” 无忧哪有心思再与它作口角之争,眸光一凛,顷刻化为一道白光疾速离去。 “哎哎,小姑娘,别走哇!!哎哎!!……” ……………… 越来越近的墨点。 越来越清晰的墨点。 走道尽头,是呼啸寒风。 似乎有一点亮了。 但不是那种彻头彻尾的亮。 是那种星月藏遁后阴郁的亮。 空气亦变得清冽透彻。天地间,都充塞着雪的香味。 令人冷寂的香味。 然这片香味里,还有其他人。 第一百四十章 天机堂 “师父,”一黑衣人朝那负手而立的男子深作一揖,道,“师父为何这么晚过来?” 那男子轻叹了口气,望着漫天飘雪,神情亦飘忽,说,“秦介安排的眼线,都查清了吗。” 黑衣人点了点头,额角微微冒汗。他一把扯掉面纱,压低声音道,“姚秉谦已死。” 那男子眸光一闪,说,“姚秉谦何时被秦介买通了?” “秦秀秀身边的小厮,都是姚秉谦擅自安排的。”那黑衣人依旧面不改色。 “我苦心栽培他多年……”那男子沉吟道,“当初我设天机堂,训练出你们一批人,目的就是替我拔掉威胁不夜城的眼中钉、肉中刺。没想到百密一疏,却是栽了自己人手里。” 那黑衣人皱了皱眉,沉默良久,说,“师父未雨绸缪,秦家……永远也翻不了身了。” “你不怨我?”那男子问。 黑衣人随即摇了摇头,说,“师父一早就说了,我不是秦家人。无论秦家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那男子定定地注视着他,感慨道,“肃儿,你能回天机堂为师父分忧,师父很是欣慰。只是委屈你了。” 那黑衣人眼底一黯,说,“有心月留在夜宫,我也不需露面了。” 那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是他大师兄。无名派这笔账,我迟早跟他们算清。”说罢哼了一声。 “有一事,还请师父责罚。”那黑衣人“噗通”一声跪地,低头不起。 “怎么?” “我同展皓他们被困无名派,逼不得已向无极真人口述了《寒水心经》……” 那男子身躯大震,眼角蓦然一搐,但闻那黑衣人继续说,“我故意打乱口诀顺序,漏掉了几处重要字句……但泄密毕竟是泄密,何况是本门心经……望师父……” 话未说完,那男子登时打断道,“不必了。” 那黑衣人听罢一怔。 “你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人,死里逃生,就别计较这些了。”那男子道。 “是……” “肃儿,”那男子弯腰将地上人儿扶起,说,“我从小看你长大,天机堂里,亦最为信任你。”顿了顿,继续说,“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单独派你接近不死灵。” 话音一落,那黑衣人不禁眉头一皱。 “不死灵如果不能为我所用,落入邪魔歪道,只怕会荼毒苍生。” “师父的意思是……” “月池审判那天,我会动用九天玄火炉,将其灰飞烟灭……” 那黑衣人听罢失声道,“师父!” 那男子重重地咳了几声,说,“我意已决。”眸光一亮,问,“你把她关哪了?” “按师父命令,关在了忏悔牢。” “万符道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 那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说,“这丫头性格偏执得很。要是被人冤枉,断然不会逃走。虽说如此……” “弟子安排了看守的人。”那黑衣人道。 那男子瞅了他一眼,仰面望着雪青苍穹。 天快亮了。 “明日定大晴。” 此时此刻。 隐匿在一派漆黑里的人儿,冻得浑身僵硬。 她眼睁睁看着那言语完的二人道别,只觉冰寒刺骨。 没有一丝震惊。 有的仅仅是脑海里长久的空白。 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 无忧怔怔地注视着那个目送男子离去的黑衣人,突然眼前朦胧不清。不知是不是被雪花染了眼。她的耳膜,被那几句话刺得生疼。 “我单独派你接近不死灵……” “不死灵荼毒苍生……” “九天玄火炉,将其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 无忧霎时笑了。她背过身,躲开了那黑衣人警觉的目光,顺势倒进了雪地里。 她好像看见了月亮。圆圆的,犹如一个大银盘般嵌在七里乡的夜空。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满了她一身。 可她再也记不起三水爹爹他们的样子了…… 记忆的淡漠,似深冬的鹅毛大雪,掩盖了所有踪迹。温暖的,美好的,亦或是辛酸不舍的。 什么感觉,都冰冷。 只有冰冷。和麻木。 在即将逝去的黑夜里,她孤零零的身影,像极了一只鬼。 雪渐渐停了。 无忧亦蓦然停住了脚。 陌生。 她不知自己在哪。又要去哪。 回应她的只有天边倏尔播撒的几缕曙光。 一片雪白的宫殿由此镀上了一层金边。 如此光芒万丈的景色里,一弱不胜衣的女子正满眼惊恐地盯着她。 像盯着一个怪物。 “你……”秦秀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道,“你竟从禁地里逃出来……” 无忧听罢眉头一皱,一个闪影站在那秦秀秀跟前,冷冷问道,“柳儿呢?” 秦秀秀顷刻花容失色,颤声说,“大婚时她……她被秦介染指,被,被接回晋家了。” 无忧头脑登时“嗡嗡”作响,她又哭又笑,心如刀绞。 痛感,是一刹间爆发的。 一腔冰寒,突然透来一丝暖意。 源源不断的炙热,自她手腕,逐渐蔓延至全身。 然而越暖,她心越痛。像被一把尖刀一点一点地剜掉。剜得只剩一滩掺着冰渣的血水。 事实上,真有一把尖刀。 无忧不经意低头一看,看到了一双玉葱般的手和手面上迸撒滚落的血珠。 她感受不到钢铁的冰寒,她能感受到的,仅是冰寒后一阵急过一阵的刺痛。 但这份痛远远抵不上心痛。 “你为何……”无忧疑惑地看着那双恐惧到剧颤不已的瞳仁,说了三个字。 二人四目相对。 空气好似凝固。 “若不是你苦寻心月,逼他回来,我们现在早就不问世事,逍遥快活去了!!” 无忧听罢忽地笑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又怒又怕的女子,说,“我何曾逼过楼心月?” 秦秀秀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你和晋家那个白银余孽,分明就是一伙儿的!”顿了顿,转而说,“要不是你勾结生死门的千里红杀害霍前辈和玉嬷嬷,那个晋行风怎会有可乘之机!” 话音一落,犹如五雷轰顶! 无忧死死地抓着秦秀秀的手,喝道,“千里红杀了玉嬷嬷?!你为什么不早说!!” “哼……我没说是因我万万没想到是你向生死门透露了我们的行踪!!” “我没有!!” 几乎是燎原般的愤怒之意霎时充塞满腔!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 这世上为何有污蔑? 这世上为何又要有欺骗?! 她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啊…… 秦秀秀听罢面色一怔,咬了咬牙,身子一斜欲拔刀。 拔刀相向。 无忧面无表情地按住了那双玉手。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的僵硬,她就这么操控着那双手,然后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将腹里的冰寒,缓缓抽离。 血流如注。 浓郁的血腥气,霎时弥漫在二人之间。 不知怎的,无忧嗅着这股血腥气息,竟露出了一副贪婪表情。 仿佛是饥肠辘辘。 虽然是自己的血。 “你要干什么……”秦秀秀失声地盯着自己紧握的那柄尖刀慢慢地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问你,”无忧挑眉注视着那张惨白的脸蛋,满眼笑意,道,“是我逼楼心月回来的吗。” “妖,妖女……”那秦秀秀胸腔起伏不止,气息越来越重,忽地眼底一亮,大喊道,“心月!!心月!!!……救我!!!心月!!!……” 偌大天地间,回荡着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号之声。 须臾,如风掠树梢。 那柄尖刀径直没入了那女子的胸口。 无忧失神地看着跟前人嘴角蓦然渗出的一丝血迹。 “心……心月……” 这二字和着血,终究含糊不清。 “嗡”得一声,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她定了定睛,身躯大震,一个趔趄,踩进了一滩半融的雪堆里。 就这般满眼震惊地看着那女子缓缓倒地。 万丈阳光跟随。 楼心月赶到的时候,秦秀秀的血差不多流干了。 “小忧……你……” 无忧不知所措地注视着那被一袭荼白裹挟的人儿,哑了一般。 一阵突如其来的静默。 “秀秀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她?!”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楼心月泪流满面地抱着那单薄躯体,狠狠地指着她的鼻子诘问道。 无忧面色一怔,欲辩无词。 “你扪心自问,我拿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你为何要杀我妻子,断我活路!!” “活路?” 楼心月一声冷哼,道,“你手戴饮血镯,想必是生死门派主了?”顿了顿,笑道,“你可知霍前辈和玉嬷嬷就死在生死门妖人的手里……” “我不是生死门的人。”无忧斩钉截铁地回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说完扭头要走。 “站住!!” 无忧步子一滞,没有回头。 “你私自逃出鸡鸣禁地,不管你是不是生死门的人,都难逃死罪!” 无忧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说,“我若偏要走呢?” “你怎能对得起莫师叔!!!”楼心月一脸义愤填膺,“她救你护你,你这样做,岂不恩将仇报!!……” 第一百四十一章 九天玄火 冰封五湖。 月池之上,一身影单薄的女子浑身颤抖地扫视着周遭千奇百怪的目光。一拨拨年轻的躯体正手执寒剑,横眉冷对。她脸色煞白地盯着唯一不曾拔剑的男子,愧疚道,“楼师兄,方才我不是故意的……” 楼心月听罢眼角一搐,怀里的人儿似断线木偶。不是他不想拔剑,“雪地里太冷,秀秀身子弱,都冻冰了……” 无忧身躯大震,双瞳剧颤不已,她眼眶通红地注视着那把尚未被拔出的尖刀,喃喃道,“楼师兄……我……” “我同秀秀历经千辛万苦,你却杀了她……”楼心月苦笑说,继而眸光一凛,喝道,“我猜了无数个杀她的人,怎么也没猜到,竟然是你!!” 一字一字,犹如重锤。 “可我没有逼你!!!”无忧声嘶力竭地说,“我也不是什么妖女……” 几行清泪,霎时滚落一池寒冰。 难得明媚的天气。但众人的表情,却比灰暗更灰暗。 “楼师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突然说话这人,憨头憨脑的,一副为难神色。 无忧循声一看,是胡江河,登时五味杂陈。 “你知道我为何赠你蚀青?”楼心月问。 无忧不由地一怔,但闻他冷冷道,“我本无赠你蚀青之意。是爹嘱托我好生照看你……” 话音一落,无忧顿觉心里仅存的一点东西在慢慢破碎…… 她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那种东西,曾伴她度过最为卑微的一段韶光。 “你光天化日之下杀害无辜,不配再做寒水门人。” “她业已不是寒水门人了。” 忽地响起一熟悉女音,令众人登时面面相觑。 翩然落冰的两人,乃是莫同忆和莫承才。 那莫承才定睛一瞧,但见孑然独立的那女子满身血污,大惊失色,几个箭步冲上前去问,“小忧,你没事吧?伤得重吗?” 无忧僵硬地摇了摇头,被心里油然迸散的一股暖流霎时俘获。 “承才,”莫同忆神色严肃地立至楼心月身旁,满眼愠怒地唤道。 莫承才灰溜溜地钻进了身旁的人堆里,很是焦急地盯着四目相对的二人。 “师父……”无忧喉咙干涩至极,再说不出任何话,默然低头。 “我早就将你逐出师门了,你为何还要回来?!”像是恨铁不成钢。 此语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莫师叔都将她逐出师门了,看来她真是生死门妖女啊……” “那能有假?连秦秀秀都杀了……” “以前真没看出来啊……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 “师父,”无忧“噗通”一声重重跪地,“师父我知错了是我错了……”说罢连连磕头。 没有人看清她的脸。 她哭了的。不过哭得压抑。 确实,她不该杀秦秀秀。但当时她心里闪过的一丁点邪念豁然放大,占据了她整个空白的头脑。而今酿成现在这局面,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我问你,”莫同忆强忍着愤怒,道,“你真杀了秀秀?!” 无忧闻罢一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停止磕头。 莫同忆眼前一黑,微微有些站不稳,又问,“孽……孽障……你手上饮血镯又从何处得来?” “是……千里红赠我的。” 大概都没想到她无忧会如此坦然,一时间众人哗然,鸦雀无声! “你……你……混账!!!!” “啪啪”几声煞为清脆。无忧身躯一颤,脸颊五道鲜红指痕,赫然醒目。 “来人!把这个孽徒给我带回别苑!我要仔细审问!”莫同忆说罢甩袖要走。 几个雪青人影忽地从人堆里跳出来,要去捉那跪地磕头不止的女子。 “师叔,”楼心月目不斜视,语气极为冷淡,拦住身旁那人,说,“马上就到月池审判之日,师叔私自带走妖女盘问,恐怕不妥。” 不知怎的,“妖女”这二字像是故意咬重,极为刺耳。 “我自己的徒弟,用不着别人插手处置!”莫同忆怒气冲冲地回道。 楼心月斜睨了她一眼,眸中毫无生气,安寂如死灰,慢慢说,“无论她是谁的徒弟,都改变不了她是寒水门弟子的事实。既然是寒水门弟子,就得按照寒水门规来。” 厌恶得连名字都不肯提及了吗…… 一丝苦笑登时绽开在无忧嘴角。 “我一命抵一命,这样可以?”她倏尔抬头,血流满面地笑道。 印堂的鲜红,衬得她眼神愈发邪戾。 “就算你死,也换不回秀秀。” 无忧又笑了。这回是仰面大笑。笑得,近乎癫狂。 她痴痴地望着雪后初晴,一碧如洗的苍穹。心里悲哀得要命。 就算你死,也换不回秀秀? 原来一厢情愿的代价,是这般铭心刻骨。 既然都不要她死…… 只听一声大喝!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那仰面大笑的女子似离弦箭般飞身跃至莽莽长空! “妖女要逃了,快抓住她!” “妖女休逃!!!” ………… 不知谁呼喊了一句,几乎一呼百应。 数十道剑光齐刷刷闪过,仿佛雨后春笋般从人堆里冒出尖儿来继而没了影子。 澄澈的苍穹,倏尔落下一滴血珠。晶莹剔透的,正巧落在了那楼心月的睫上。 他业已闭上了眼,眉宇间十分怅然。但抱着秦秀秀的一对胳膊纹丝不动,好像都不会累。 “莫师叔。”楼心月轻声道,“你不必再袒护她了。” 莫同忆身子一滞,道,“我没有。” “你要把她带走,不就是给了她逃的机会……要知道,被困在鸡鸣禁地里的人,是无论……” 莫同忆忽然一声冷笑,打断道,“心月。你对秀秀痴情我不管,但你以痴情的名义伤害其他人……我却不得不管。” 一阵静默。 “夜宫一战,要不是秦秀秀同姚秉谦他们理应外和,秦介和秦操又怎敢单枪匹马前来赴宴?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楼心月眉头一皱,声音疲惫,道,“我只知道,秀秀如若不答应秦介的条件,我们一辈子……都不能重逢。” 话音一落,莫同忆面色不由得一怔。 然不待她说话,几个人影霎时从半空迅疾坠落。寒气森森的冰面上,即刻裂开了几道淡淡的冰痕。 莫同忆双眉紧蹙地瞅了冰面上那几个哀嚎的弟子一眼,欲要纵身一跃,忽觉一股热气,劈头盖脸,直压天灵盖!她抬头望向彼时一碧如洗的苍穹,冷不丁身躯大震! 莽莽长空,犹如天神暴怒般,烈火熊熊!明媚天色似被吞噬殆净,月池之上,九天之下,蔓延着一派岩浆般灼目的红,那红明明灭灭,肆虐狂乱,仿佛要将这天地万物,尽数灰飞烟灭! “九天玄火炉!”莫同忆失声道。 目光所及处,一似鼎非鼎,似炉非炉之物正急速旋转,周身散发着耀眼金光,像珠翠般赫然镶嵌长空。 隆冬天气,转瞬热如酷暑。 就连空气,都要被烤化了。 凝固的月池之水,开始微微颤动。 早有人热得陆续逃离了融冰湖面,月池上剩的人不过三三两两。 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夹杂在炙热空气里。 楼心月嗅着那气息眼波如水地注视着怀里人,忽而眸光一颤。 怀里人儿的身上,悄然冒着大大小小的褐色斑点。那股子腐臭气息…… “秀秀!!”楼心月惊呼道。 纵使生前百般坚强,亦逃不过死后脆弱腐烂。 莫同忆眼睁睁地看着楼心月慌张离去,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撇,登时又一阵大惊! 金光里,一女子面目扭曲,奋力挣扎,看起来极为痛苦。 但没有呼号之声。 “小忧……”莫同忆霎时泪眼朦胧,不知怎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男子面像,她耳畔隐约回荡着,“大姐……我遇到桑婉,不管她究竟何人,都是我命中该有此劫。……盼你好好主持莫家,勿负了爹娘苦心。来日生一对小儿女,定叫她们待你如母,伴你终老……同悲敬上。” 劫数?!…… 莫同忆心口大恸,顿觉脚底一阵冰凉。满池湖水,似沐春风! 她现在就立在一汪波澜壮阔的池水里。 一声怒吼!突如其来!直要撕破天际! 烈焰苍穹,霎时掠过一道紫光。犹如一道紫电! 与此同时。 无忧像静止了一般,怔怔看着烈焰外混沌的面庞。 “风叔……”,“救……”,“救……”几个字断断续续,连不成话。 周身精血如沸水般急于冲破薄皮!一股难以抗衡仿佛山崩海啸的神力蹂躏着她,似要将她榨干磨灭,揉成一团焦糊! 几缕黑血,霎时从她耳孔眼窍里流出,粘稠得宛若糖浆,使她的形容,愈发干瘪、扭曲……甚至模糊。 已经不能够用疼痛来描述。 无忧眼神涣散地注视着那一次又一次撞击金光的白发男子,拼命说话,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燥热至极的咽喉。她不甘心啊……被人摆布至此……怎能甘心!!…… 恨。怒。…… 强烈的恨意和怒意。都像这烈焰长空,越灼越盛!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相思引 转相思,多愁肠。 凭栏独饮,月冷如霜。 诸情魔,听那处呜咽,道笛声寻常。 怎堪黯然销魂夜,梦回当时,满腔泪,恨难忘。 恨难忘,愿永堕,余生尽付无边苦。 此沦落,天涯两人,但求朝暮。 ……………… 幽幽笛声,倏尔笼罩浩瀚天穹。 一身紫气褪去,那白发男子敛眸吹笛,仿佛隔绝人世。 哀怨,哭诉……伤情之至,闻者落泪。 “相思引……”莫同忆飞身一跃冲破滚滚热气,不知怎的,翩然停脚时竟满心酸涩。 因为这笛声。 但那举炉之人似乎没有一丝动容,他的眸里闪烁更多的,是睥睨天下的孤傲。 “师兄已经熔掉了她的五识和所有灵力,难道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吗!”莫同忆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可曾问过同悲!!!” 楼啸天身躯一震。 不过让他震惊的不是莫同忆的话,也不是那只玉笛,而是那白发男子胸腔里若隐若现之物。 “凤麟!”楼啸天失声道。 话音一落,莫同忆面色煞白,喃喃说,“这世上竟有人能将凤麟与自身合为一体……”若只凭白银族的漱溟神功,任该人将神功修炼得如何出神入化,都断然不能冲破九天玄火……但要是借凤麟之力…… 然不待她暗自心惊完,金光内束手待毙的人儿和金光外敛眸吹笛的人儿,不约而同地一声狂吼!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吼声直要刺破苍天! 烈焰长空,漫天金光,霎时轰隆隆剧颤嘶鸣,仿佛要和那吹笛人玉石俱焚! 一丝殷红,登时溢出楼啸天的嘴角,他暗自大喝一声,双手掐诀,欲要将那白发人一并卷入玄火中…… 殊不知那金光正一点一点地碎裂。 “师兄,对不住了!”莫同忆双眉一凛,电光火石间,往那楼啸天肩上击了一掌。 “同忆,你!!!!……”话未说完,但闻“嘭!”得一声,那团笼罩天穹的金光似再不受控制般得炸裂开来!一时间天降雷火,无数火球掉落如雨,“嗵嗵嗵……”地一连落进了那汪波澜壮阔得分外诡异的池水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焦味儿。 天上四人,尽皆被这爆裂之力震得迸散凋零,犹如失落棋子。 池边观望的雪青色人群纷纷逃窜躲避,被劈头盖脸袭来的热气灼得哀嚎不已。 刚刚赶来的楼心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二人落进沸腾的月池水里。 “众弟子听令!!”他“仓啷啷”拔剑而出,额角青筋暴起,喝道,“随我去月池捉那妖女!” 话音一落,只见一荼白人影迅疾跳入月池水里。 没有人敢去蹚那一池沸水。 毕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中原。 万毒涯。 鄙陋茅舍,爬满了枯藤死蔓。 有两人,正在说话。 一人唇色微红,似大病初愈。另一人身披草莽,形容古怪。 “七情花真的无药可解?”那人问道。 另一人听罢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说,“我当初炼成七情花的时候,压根没想着炼解药。现在你管我要,一时半会的,也炼不出来。” “需要多久?” “啊?” “我问你炼解药需要多久!”那人急道。 “小花花,你倒是别催我呀……”另一人白了他一眼,咕哝道,“你这次能死里逃生,纯粹是因运气……要是那姑娘再偏个一寸哪,你早阎王殿转悠去咯……还能管我要七情花的解药?!” 那人眼底一黯,轻叹了一口气,良久,说,“我实在没想到她是向六拳的女儿。” 另一人“嘿嘿”一笑,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错不在你……就别想啦!!来来来,小花花,我给你看看我今天刚采下来的毒株,哎唷……心肝肉儿。”说罢两眼放光地掏着刚卸下不久的竹篓,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那人咳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你你你!!!”另一人连连指着他鼻子,气道,“你怎么跟鬼煞道那个娘们一样!唯利是图!!……我啊,我算热脸贴冷屁股了。” 那人眉头一皱,好言说,“我这不是担心嘛……一担心就急,你还不了解我?” 另一人说,“哼,了解你有个屁用!了解你你就不找那个姑娘了?……整天颓靡不振的,有病……” 那人点了点头,飞眼道,“相、思、病。” 另一人随即啐了他一口,翻白眼说,“我看你是不要脸!你灭了人家满门,还要跟人家郎情妾意的……要换作是我啊,我也捅你一刀!” 幽幽地一声叹息。 “我欠她的。”那人失神道。 一阵静默。 “你呀你,不是自诩命债太多,要此生不娶嘛!怎么,无法自拔地爱上那个姑娘了?”另一人依旧不留情面打趣道。 只是叹气。 那人眸光一闪,问,“你的手下可有什么消息?” 另一人斜睨了他一眼,道,“干嘛?我的手下可不是给你用来找姑娘的……” 那人听罢一脸可怜相儿,说,“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我消沉下去?” “嗤……我看你蹭饭蹭得挺香的,什么消沉不消沉……” 话音一落,茅舍门口,忽地闪过一个人影。 屋里二人登时相视一眼,各自住了口。 “你呆着,我出去看看……”说罢那个身披草莽的古怪男子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 然不待他看清何人…… “掌门?!” 一时间二人尽皆怔了一怔,反应后随即深作一揖。 是一青衣男子。 “看你样子,应该好得差不多了。”那青衣男子径直走向那唇色微红的男子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不消说,寒暄这三人,便是生死门掌门风吹雨,副使残花及万毒涯毒王曾客。 “多亏毒老头……咳咳,毒王照料。”那残花说。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风吹雨好奇道。 那毒老头不高兴地随意说,“还不就是向六拳那个宝贝闺女……”说罢一惊,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残花眉头一皱,沉声道,“这次受伤,是我疏忽。”顿了顿,继续说,“我收拾收拾,这两天尽快回不夜城。” 风吹雨点了点头,说,“倒是不必操之过急。” “但是……” “你找到她了?” “…………?”那残花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别瞒我了。”风吹雨笑说,“你以为我不知……你喜欢那姑娘?” 此话一出,那毒老头霎时捧腹大笑。 然几滴汗珠却蓦地从那残花额角蹚过。 “残花私自动用七情花,坏了掌门计划……请掌门处置。” “嗵”得一声,其余二人只觉脚下一颤。 那残花双眉深锁跪地,没有丝毫辩解意思。 仿佛惩罚自己。 事实上,他真该惩罚自己。 “你身体才好,起来吧。”那风吹雨轻叹口气,弯腰扶那人儿。 “咳咳……怎么学得一身假惺惺的毛病回来,动辄就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哪!!”那毒老头愤慨道。 “毒王,挑几个人替他找找那姑娘吧。” “啊?!!凭什么都要抢我的人用……”那毒老头咕哝道,“况且中原那么大,怎么个找法……你怎么就知道那姑娘回中原了……”说罢狠狠地朝那残花肩上拍了一巴掌,恨得牙痒痒道,“我算是毁你手里了!整天替你当牛做马的,你连毒株都不肯和我一块看看……” 那残花一个趔趄,稳了脚,置若罔闻地向那青衣男子作揖道,“谢掌门。” “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不必那么客套。”风吹雨淡淡道,忽而眉头一皱,面色煞白。 那毒老头“咦”了一声,说,“你受伤了?”心说你鼎鼎大名的风吹雨居然也会受伤! 那残花忙不迭关切道,“掌门,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你没事才怪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中了巫毒?!” 北境,不夜城。 暮色降临。 十二夜宫,月池之畔。 “楼师兄,池里没人。”一浑身湿答答的年轻男子向池畔执剑观望的男子低头道。 “胡说!”楼心月满面愠怒地瞪了来人一眼,喝道,“我明明看见那两个妖人一同落水!” “师弟们都打捞了这么长时间……何况天都黑了,也看不清……”来人吞吞吐吐道。 楼心月欲要说话,突然被打断道,“让池里的人都上来歇息去吧,明天再捞。” 他回头一看,是莫承才,登时哼了一声,说,“捞这么长时间都没捞到两人,明天就能捞到了?” 莫承才心里直犯嘀咕,心说你楼心月怎么说话如此之呛……搔了搔头,说,“月池就那么大一块地方,他们还能跑了不成……” 楼心月倏尔冷笑道,“换作以往,大概跑不了……但是现在,有人相助……恐怕就不一样了。” “你什么意思啊……”莫承才说,“什么有人相助……” “要不是我爹被打了一掌,那两人早就被九天玄火灰飞烟灭了!” 莫承才听罢一怔,急道,“心月,你,你你……你怎的这样说话!师父怎会平白无故地打你爹一掌!!” “众目睽睽之下是不是平白无故…她心知肚明!”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妖狐 梅花镇。 晋府。 一尘不染的卧房,似乎什么都没动过。 “小姐不见了三天,你们为何不上报?!”房中那人又急又怒地呵斥着跪地的一干丫鬟小厮,来回踱步。 是晋行卓。 “少爷……我,我以为小姐只是像以前那样贪玩……过几天……过几天也就回来了……”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鬟呜咽道,眸光一闪,转而道,“小姐房里的东西都没动过,说不定……说不定小姐这回是玩得久了点?” 晋行卓眼前一黑,强自稳住脚步,问,“小姐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方才说话那小丫鬟连忙摇了摇头,回道,“小姐一开始回来的时候还不肯吃饭,前些日子一日三餐都不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小姐变得很爱笑……” “笑?”晋行卓疑道,“什么意思?” 那小丫鬟怯怯地睨了跟前人一眼,说,“自从小姐发生了不好的事……她整天魂不守舍,半夜里偷偷哭……不知怎的,就最近这段日子,小姐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再没哭过,只是笑……我和冬儿本以为小姐终于释怀……” “对对,”那小丫鬟旁边,另一年纪相仿的丫鬟忙不迭应和道,“我和小秋前几天还和小姐说话,她笑得没心没肺的,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晋行卓眉头紧蹙地盯着二人,倏尔眼光落向几个小厮,问,“府里最近有什么人走动?” 一小厮抬头说,“回少爷,为了准备小姐成亲,老爷这段时间特地谢绝了所有访客……” “你们看见小姐出去了吗?” “没,没有……” 话音一落,那晋行卓似再压抑不住怒火,朝墙上“嗵嗵嗵……”地乱拳打去,疯了一般! “少,少爷!!……” “少爷,少爷你别这样啊!!……” “少爷!!!……” ………… 一时间跪地一干人等蜂拥拦那发狂的人儿。 哭喊声,推搡声,拳声…… 嘈杂至极。 “怎么回事!!!” 倏尔一记怒吼,屋里登时鸦雀无声。 待众人循声望去,忙不迭道,“老爷……” 晋行卓身躯一颤,双手无力地垂落。 平整的墙面凹进了一个残缺的血坑。 他没有转身看来人。 “退下。”晋连孤淡淡道。 须臾,嘈杂的房里只剩二人,分外冷清。 “柳儿出走一事,不宜外传。”晋连孤注视着墙边人儿的背影,如同置身事外,“刚才的几个人……你知道该怎么办。”说罢要转身。 “爹,”晋行卓忽然唤住,良久,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晋连孤听罢眉头一皱,说,“刚刚。” 晋行卓点了点头,笑道,“我没想到,爹你能这般镇定……” “柳儿她一生清白被毁,万一,万一……”万一她寻短见…… 晋连孤冷哼了一声,说,“我养了她二十年,倘若她这么脆弱,因一点小事寻了短见,根本不配做我晋连孤的女儿。” “一点小事?”晋行卓失笑道,“爹……你让柳儿她以后怎么做人?!” “够了。”晋连孤冷冷道,“她的清白抵了一个秦家!” 话音一落,晋行卓面色大震! “爹……柳儿她是你亲生女儿……你怎能拿她当诱饵!!” “正因为她是我女儿!!” 怒火中烧的二人,四目相对。 空荡荡的房梁,回音袅袅。 “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要我的命……”晋行卓眼眶通红,哽咽道,“我和行风为了爹的复仇大计,活得已似行尸走肉……求爹别把柳儿牵扯进来……求,求爹了……” 泪如雨下。 十二夜宫,浣溪别苑。 “师父,你醒了?!” 莫承才惊喜地凝视着床上面容枯黄的夫人,唤房内的另一人道,“卢师叔卢师叔!!” 然一直双眉紧蹙的卢有鱼没有回应。心里的这口气,连带他的拳头一并松散开来。 终于醒了。 “师父,你觉得怎样?”莫承才又问道。 莫同忆挪了挪身子,怎奈一点力气都没,说,“你楼师伯呢?” 莫承才听罢一怔,缓缓地摇了摇头,嘀咕说,“我都守在师父身边,不知道楼师伯怎样了……” 莫同忆艰难地点了点头,嗔他道,“傻孩子,谁死我都死不了……你担心什么?” 莫承才鼻子一酸,搔了搔头,几番欲言又止。 “你打了师兄一掌。”卢有鱼突然说道。 莫同忆和莫承才尽皆一怔。 “是。” “你真是糊涂!” 幽幽地一声叹息。 莫承才怯怯地瞄了莫同忆一眼,小声说,“师父,你不是故意要打楼师伯一掌的吧……” 一记脑壳。 莫承才“哎唷哎唷……”地揉着额头,倒抽凉气道,“师父你都这样了还……”后面的话硬生生被莫同忆瞪了回肚子。 “她的妖女之名已然落实,你众目睽睽之下帮她,落人把柄。”卢有鱼道。 “把柄?她是我的徒弟,她是不是妖女我心里清楚!用得着别人插手替我管?”莫同忆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 “你何时逐她出了师门?”卢有鱼问。 莫同忆眼底一黯,神色憔悴,声如蚊蝇道,“去中原前。”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何还要回来?” “我……” 莫同忆摇了摇头。 “她带着一对魔教至宝饮血镯回来,就算你说她不是妖女,也没人相信。”卢有鱼说。 “我知道。”莫同忆说。 “你知道?!你知道还……”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她死?!” 话音一落,房内一阵静默。 卢有鱼轻咳了几声,叹道,“没等到审判那天,她就从禁地里逃了出来,真是她一贯作风……”他失笑说,“如今连正名的机会都……” “师叔!肯定有人陷害小忧!”莫承才义愤填膺道。 “但她毕竟杀了秦秀秀。”卢有鱼说。 莫承才听罢一愣。 “凭这一点,她就必死无疑。” 不待其余二人说话,卢有鱼摸索着起身,道,“承才,随我去看看你楼师伯。” 莫承才应了声,“是……” 殊不知此时此刻的议事堂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 隔窗雪色,茫茫苍苍。 地上的尸体仍旧有着余温。 楼心月眉头紧蹙地注视着尸体旁气息奄奄的黑衣人,问,“禁地里的妖物怎么可能都逃了出来?!” 那黑衣人“哇”得一声,呕了一口血,眼前一黑,几欲晕倒。 “禁地里的阵法全部被破……万符道被毁……” “什……什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万符道是什么。 “九尾狐……九……九尾……”那黑衣人未说完便轰然倒地。 楼心月听罢面色一震,欲要上前察看,忽闻,“楼师兄!” 他循声转头而望,道,“何事?” 来人低头作揖道,“掌门醒了。” 楼心月即刻要走,倏尔脚步一滞,嘱咐来人说,“将这两人移至堂后,派人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是!”来人应道。 不消片刻。 一路至人定宫。 九天玄火的痕迹,早已被冰雪覆盖。 沿途枯枝堆雪,灼了火后形状愈发怪异。 楼心月脚步匆匆,到了门前却蓦然停脚。 房里没有说话的声音。 有的只是越来越重的咳嗽。 他轻轻地推门而入,碰巧迎上了床上那人的目光。 “爹……”楼心月唤道。 楼啸天睨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那二人呢?” “没找到。”楼心月面色凝重道。 “没找到?……”楼啸天咳得浑身发颤,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爹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你身负重伤,好好调养才是。”楼心月说。 “你不是最不喜处理这些事儿吗。”楼啸天说。 “人是会变的。”楼心月道。 楼啸天“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 “秀秀没死以前,我只求今生与她厮守。……”楼心月表情出奇冷静道,“现在秀秀死了……” 一阵静默。 “禁地那可有什么动静?”楼啸天转而问。 楼心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道,“有两个黑衣人来议事堂,说万符道被毁……” 话音一落,楼啸天眉头紧蹙,但觉喉内一股腥甜,支吾不清道,“怎么可能……” 气急攻心。 楼心月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搀扶,问,“我从未听爹提起万符道……鸡鸣禁地不是关犯了门规的弟子吗……” 楼啸天轻叹了口气,面色煞白,不疾不徐道,“寒水门和无名派的六年之约,你想必清楚。但万符道一事,只有历代不夜城城主才知……” 妖狐九尾,祸乱中原,被碧山无名派第一百一十六代掌门无为真人所擒,困于碧山天刑阵。然众妖徒感念,屡次侵犯碧山,索其妖神。无为真人遂将天刑阵毁,深藏九尾,一防妖众暗潜,二防妖狐重见天日。但世人怎么都不会知晓,那令正道闻风丧胆的九尾妖狐竟被关押在离中原腹地万里之远的极北之境——不夜城! “是不是那妖女放了它?”楼心月问。 “她解不了无为真人设的太极八卦阵。”楼啸天说。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村庄 宁静山村。 不知谁家的茶炉正“嗡嗡”乱叫。 严冬飞雪里,莫名多了一丝温暖的草药香气。 是日晌午,一老态龙钟的郎中颤巍巍地坐到桌子前,细眯了眯眼,盯着桌上那几盘色香味甚出彩的小炒,笑了笑,啧啧称奇道,“小伙子,你的手艺是真好啊……” “呃……”另一村夫打扮的年轻男子,不好意思地笑说,“高大夫哪里的话……勉强能吃罢了。” “我瞧你眼生啊小伙子,你啥时候搬来的啊?” “高大夫……也是这村里的人?” 那大夫摇了摇头,夹了一块野兔肉,边嚼边说,“我啊,就是一居无定所的老要饭的。这一带所有的村子,多少住户我都清楚,难得人家瞧得起我,请我把把脉。我啊,倒不需银子啥的,坠得慌……一顿饭,一,一壶酒就行!……”说罢哈哈大笑。 “我这……”那男子听罢犯了难,连连抱歉说,“我在这村子里住得不长,没酿什么酒……高大夫见谅,下回,下回我一定给您补上!!” 那大夫摆了摆手,说,“瞧你说的,倒像我这个糟老头子只认酒不讲理似的……”眸光一闪,“嘿嘿”一笑,继续说,“你欠我的酒啊……我记在脑瓜里,你要是得了空,还我便是。” 那男子点了点头,忽而神色有些黯然。 “娘子的病很严重?”那大夫突然问道。 桌上另一人面色一怔,默然不语。 “咳咳……带我去见见吧。” “高大夫吃好了?” “人一老啊,不能吃多。” 那男子忙不迭搀着那大夫往布帘里的卧房走去。 卧房内,燃着通红的炭火,异常暖和。 床上人儿覆着厚厚的棉被,一动不动。 “娘子什么病?” “出血症……” “哪里出血?” “五根……” “五根?!”那大夫惊奇地瞅着身边男子,道,“五根若出血,必脏腑大损,乃至积血外溢。”顿了顿,小声嘀咕道,“若积血外溢,早已回天乏术……真是怪了。”说完凝神往床上人儿的脸蛋望去。 不看还好,一看登时惊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哎唷我的老祖宗唷……”那大夫粗喘不止,连连抚着胸口,说,“可吓死老夫了……” 那男子皱了皱眉,赶忙掏出怀里手帕,俯身擦拭着床上人儿的面庞。 源源不断的浓稠黑血,将一张苍白脸颊硬生生地划成了几瓣儿。 那大夫悄悄地把两指伸向床上人的鼻下,登时又一惊,跳脚道,“诈,诈尸啊!!……” “高大夫,”那男子一个闪影拦住了转身要逃的老头,好言道,“高大夫,你莫慌,莫慌……” 那大夫惊疑地注视着他,说,“你,你到底什么来路……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男子深作一揖,哽咽道,“我夫妻二人好不容易逃了家乡的一场火,若不是我娘子,恐怕此时躺在床上的人就是我了……还请高大夫救救她……”说完满眼泪花,低头不起。 幽幽地一声叹息。 那大夫身躯一颤,说,“小伙子……不是我不肯救你娘子,我,我实在救不了哇!” 话音一落,那男子紧紧抓着眼前人双手,两眼放光,道,“高大夫,我打听过了,方圆十里,属你医术最为高超。你一生行医救人……” 然不待他说话,那大夫立马打断说,“我是治过不少疑难杂症,但,但……” “但是什么?” 那大夫倏尔压低声音,说,“寻常人到了五根出血的地步,早进了阎王殿了。你娘子,应该不是寻常人吧……” 那男子面色一颤,眉头深锁。 “小伙子,我看你秉性纯正,想必招惹了仇家。你娘子受此重伤,怕是活不了几日了,你……你还是提前替她准备好后事吧……”说完摇头叹气,径直掀起门帘走去。 一桌饭菜渐渐冰凉,同他的心一样…… 中原。 万毒涯。 “毒老头,你这法子有用吗?” “哎哎,你说的什么话?” “……你把掌门泡在药缸里七七四十九天,要是别人问起来……” “嗤……你副掌门白当的?况且风吹雨这厮平时就来无影去无踪的,生死门上下能有几人见过他?” 那毒老头没好气地瞪了身边人一眼,说,“哎,小花花,我发现啊,你除了去不夜城学会个女人样儿回来,脑子也变得不灵光了。” 那残花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什么叫我去不夜城学会了女人样……明明是掌门要我跟他学的……” 那毒老头“嘿嘿”一笑,说,“你皮痒?” 话音一落,到处堆挤着瓶瓶罐罐的茅草屋内霎时一声脆响。 “啪啪……” 二人循声而望。 “臭小子!你打碎了我的冰蚕散!!!!” 只见来人肤色略深,眉骨突兀,表情有些尴尬。 “咳……毒王息怒,我不小心……”来人说。 那毒老头仿佛心疼到不能呼吸,指了指来人,又指了指身边人,咬牙道,“一个残花,一个败柳……” “是亡柳……” “我说败柳就败柳!!”那毒老头气得直跳脚。 “好好好……”来人忙不迭妥协道。 残花干咳了一声,问,“你怎么来了?” 明显是说给亡柳听的。 “掌门差我探听不夜城情况。”亡柳道。 残花“哦?”了一声,问,“打听到什么?有没有跃冰的……” 话未说完,那毒老头狠狠地敲了那残花一记脑壳,道,“一天到晚向跃冰向跃冰向跃冰!!……你不烦,我都烦!!”说完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一瞬间没了影儿。 茅草屋内,顿时剩下各怀心事的两人。 “不死灵失踪。”亡柳神色凝重道。 “失踪?!她在中原失踪了?!”残花问。 “楼啸天动用九天玄火炉,没能杀死她。” “九天玄火炉?!” 亡柳点了点头。 “九天玄火炉不是早就消失了吗?”残花满面狐疑说。 “不知道。他堂堂一个城主,找到一只炉子也并不奇怪。”亡柳说。 “你说她失踪是什么意思?”残花问。 “白银族的人以相思笛相思引破了九天玄火,二人一同坠池,后来就消失了。”亡柳说。 “相思笛居然在他手里……” “对了。”亡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血阿狱的人说近日在碧山见到了九尾。你说……会不会是她把它放了出来?” 中原。 恶鬼谷。 一赤身裸体的男子正自穿衣,笑道,“鬼娘,你看我作甚?” 屋内另一女子笑意盈盈地绕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喜欢看你啊。” “那便让你看个够好了。” 此语一出,那男子登时甩开衣衫,一个闪影伏到了那女子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小七,不如我们离开鬼煞道?”那女子眼波如水地问道。 “为何?”那唤作“小七”的男子满眼疑惑道。 “当初若不是你帮我,我也杀不了那只死鬼……当上这鬼煞道派主。如今死鬼已死,你我再无阻隔,何不浪迹天涯,长相厮守……” 那男子身躯一颤,缓缓坐至床边。 良久。 “鬼娘……我们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 “好什么好!” 那女子冷哼一声,说,“整天看人脸色行事,我这个派主,有什么意思?!” 那男子眼底一亮,喜道,“鬼娘,我们……何不杀了风吹雨?!” 那女子面色大震,惊道,“你说什么……” 那男子紧紧攥着眼前人的手,满眼放光,说,“鬼娘,等我们统领了整个生死门,就不必再看别人脸色行事了……到时候我们双宿双栖,远比现在逍遥快活……” “可是……” “可是什么?” 那女子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是风吹雨何等厉害,当年一战诛杀四派派主,且毫发未损……你我要杀他,谈何容易……” 其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男子哼了一声,眯了眯眼,莫名笑道,“我听说风吹雨南疆一行受了重伤,正在毒老头那调养。” 那女子怔了怔,“什么伤?” “巫毒!!” “巫毒?” 那男子点了点头,说,“巫毒不似普通毒物有可解之法。巫毒源自南疆黑巫,每一丝毒里都种着黑巫蛊,就算毒老头能解毒,也未必能解蛊。况且……”他笑了笑,接着说,“黑巫千年来被白巫压制,黑巫蛊炼制之术说不定早就失传了。” “风吹雨根基颇深,一点巫毒……”那女子仍游移不定。 “鬼娘,”那男子捧着她的脸,眼波流转,道,“我与你这么多年,你还不信我?” 那女子摇了摇头,叹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 “怕什么?” “一旦被风吹雨发现,你我二人当死无葬身之地……” 那男子听罢哈哈大笑,说,“鬼娘,我不是个怕死的人。”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脸,说,“我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能够‘长相厮守’……” 有这四个字,大概也值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杀! 楼心月到达洗心大殿的时候,楼啸天刚服完九转还真丹睡下。 他步履缓慢,望着殿内跪着的一干男女老少,眉头忽而一皱。 有隐隐的哭泣之声…… “心月,心月!!你来啦……”忽而有一满面风霜的男子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神色甚是讨好。 “师兄,我拦了他们,可他们死活都要进洗心殿,说是要忏悔……”紧跟楼心月身后的小弟子伏耳低声道。 楼心月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男子离他愈来愈近,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算是……保持一点距离。 那男子一怔,复又嬉笑道,“心月,我的好外甥……你不记得我了?我,我小时候抱过你……” 楼心月听罢摇了摇头。 不消说,洗心殿里那一干男女老少,皆是秦惠家眷。 “心月,你爹……咳,城主呢?” “养伤。” “养伤?!”秦惠震惊道,“城主受伤了?!伤势怎么样?!严不严重?!” 楼心月暗自叹了口气,问,“你不好好在牧渔城待着,来夜宫作甚?” “心月……舅父,舅父实在无处可去了啊……”那秦惠倏尔涕泗横流,接着道,“海藏英他,他丧心病狂,杀光了我们秦家人哪!!……” 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楼心月冷冷道,“十二夜宫一战,也死了很多秦家人。” 秦惠一怔,连忙道,“那不……那不一样!!不夜城怎么说都是我秦惠的家……” 楼心月不很相信地“哦?”了一声,笑道,“舅父,明明是您抛弃了自己的家……现在它没了,你回来,有什么意义呢?” “心,心月……看在你娘的份儿上,能不能让我们一家老小在夜宫里住上一段时日……等舅父我,我把外面都安置好了,再……” “你是怕海藏英派人来杀你吧?”楼心月几乎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一阵静默。 “是,是……”那秦惠紧紧抓着他的手,哀求道,“心月啊……秦楼先祖的情义总不能到了我们这一辈就断了哇……我也是一时糊涂,才,才去了牧渔之城啊……” 楼心月眉头一皱,说,“你先去殿里等着吧,我手头还有要事。” 那秦惠连连点头如捣蒜,喜不自胜地往大殿走去。 “你去通知我爹,看他什么意思,尽快告于我。”楼心月压低声音对身后人说。 但闻一声“是!”,杳无人迹的殿外,便只剩下了一荼白衣衫的人儿。 不老山。 不死林。 依旧是古木参天,干云蔽日。 草树蓊郁得仿佛盛夏。 林尽水深处,有一头徒剩白骨的死鹿。 还有一男,一女。 “我真是……唔……好久没吃过这么新鲜的肉了。”那男子浑身赤裸,发长及地,咂巴着嘴说道。他连溢出嘴角的血丝都要舔得一干二净,双眸不知是饥渴还是怎的,异常火红。 “你跟着我作什么?”那女子一脸冰冷。 “哎哎小谢……好歹我们也是几十年的邻居哇……”说罢一愣,掰了掰手指头嘀咕道,“多少年来着……” “不老山从不欢迎外人。”那女子仍冷冰冰地说。 “唔……我不会跟你见外的……” 那小谢哼了一声,说,“若不是毁了万符道我才能出去……你被关在天刑阵里上千年我都不管。” 那男子一怔,即刻“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你哭什么哭!” “干嘛?你不想救我还不给我哭哇……” 那小谢气得嘴角一搐,说,“真是没见过你这种人……” “你错了,”那男子霎时破涕为笑,“我不是人……”说罢但见九条火红的狐狸尾巴从容地在他身后摆来摆去。 “你吃完了快走吧。”那小谢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扭头要走。 “哎哎哎小谢!!”那男子一个闪影拦住了她,满面堆笑说,“你别走哇……这林子古怪,你走了我怎么出去啊……” “你怎么跟着我来的,就怎么出去。” 话音一落,那女子几乎目不斜视,径直推开了跟前人。 “你不是要找那个小姑娘嘛!”那男子扯嗓子唤道。 停脚良久。 “狐狸,你胆敢动她一分一毫,我势必断了你九根尾巴。”语气不咸不淡,但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但他说了。他不是人。也不会有所谓的人性。 那男子“嘿嘿”一笑,说,“我叫小九,不叫狐狸。”眸光一闪,转而道,“你那天跟她说的话,我可是全都听到咯……你就不怕……我把你们俩的话抖落出去?” “不怕……” “哦?!” “因为你在抖落出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十二夜宫。 浣溪别苑。 “咚……咚……咚……”几记轻微的敲门声后,莫承才探出一颗头,周遭打量一番,随即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你贼兮兮得作什么?” 突然一句话,吓得莫承才险些打翻手中的菜盘。 “师父……你,你怎么醒了……”莫承才有些吃惊地盯着已然穿衣下床,对镜描妆的女子,笑问道。 “你端的什么?”莫同忆问。 “哦……哦!!”莫承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说,“我让元嬷嬷给师父炖了补汤!!” 幽幽的一声叹息。 莫同忆眉头微皱地盯着铜镜中那副面容,说,“承才……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莫承才听罢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师父不老,师父年轻得很。” 莫同忆笑了笑,说,“你这个榆木脑袋,也懂得安慰人。”顿了顿,起身说,“罢了,你随我回莫家瞧瞧,这别苑我住不惯。” “师,师父……”莫承才一脸为难,说,“卢师叔特意跟我说,要你好好留在别苑里养伤……况且,况且这才几天哪,你就,你就……” “是你楼师伯不准我出这别苑吧?”莫同忆冷冷道。 莫承才一愣,耳根通红。 “他怎么样了?伤得重吗?”莫同忆问。 莫承才咬了咬下唇,吞吞吐吐道,“我上次同卢师叔去探望师伯,没有探成……看那样子,像是伤势很重……”忽而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楼师伯操控九天玄火炉本身就冒着反噬的风险,师父你又……又打了他一掌……内外俱损,恐怕九转还真丹也……” “我那一掌,未曾用过一丝内力。”莫同忆说。 “这……”莫承才听罢瞠目结舌,但闻眼前人又说,“你楼师伯当时已有被九天玄火炉反噬的迹象,然而他一意孤行,不惜调动浑身功力。我若不趁他运气的时候推他一掌,现在死的,恐怕就是他了。” “那师父为何不解释?”莫承才急道。 莫同忆睨了他一眼,反问道,“我解释什么?清者自清。” “但是……” “但是什么?” “师父……整个夜宫的人亲眼目睹你击了楼师伯一掌。都说,都说你是为了偏袒自己的徒弟……还说……说你分明也与生死门有染……说莫家……” “放屁!!!”莫同忆怒道。她眼前一黑,脚步轻轻,几欲晕倒。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 “师父!!……”莫承才见状一个箭步扶着她,道,“师父,都怪我,我听别人瞎说的……” “扶我见你楼师伯……”莫同忆面色煞白道。 她在强撑。 “楼师伯养伤期间不见任何人……”莫承才为难说。 “你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其实倒不怪莫承才推辞。 毕竟楼啸天刚睡下不久,楼心月派去的那名小弟子就莽莽撞撞地冲进了人定宫。 “你是哪家弟子,竟如此不识礼数!人定宫也是你能闯的吗!!” “师兄,我有要事!!” “不论什么要事,掌门说了,养伤期间,一概不管!!” “是楼师兄差我前来,急如星火,劳烦师兄通报!!” “走走走!别逼我拔剑!!你难不成是趁机来行刺的?!这般不依不饶!!!” “师兄,师兄哇!!!” ……………… 原本清净的宫宇,倏尔变得十分嘈杂。 当下几人在宫口争执,喋喋不休。 那小弟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讲理也不是,硬闯也不是,一时间搔头挠尾。 说时迟那时快! 一人影登时闪至宫口,身影之快,似迅风,似疾电。 “掌,掌门……” 争执那几人尽皆失声道。 来人神采奕奕,眉宇间不怒自威,哪还有恹恹病态模样! “怎么了?”楼啸天盯着低头那几人,问道。 那小弟子蓦然抬头,作揖道,“心月师兄差我前来问掌门一事……” “何事?” 那小弟子怯怯地瞟了周围几人一眼。 楼啸天即刻会意,道,“不妨,说吧。” “秦惠率一众家眷自牧渔城返不夜城,赖在洗心大殿,求城主收留……” “问我什么?” “留,还是不留……” 楼啸天眼角一搐,眸底漆黑有如深渊难测,静默良久,道,“杀。” “什,什么?……”那小弟子满眼震惊道。 “杀!” 杀!! 杀!!! 杀!!!!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仙鹤草 “高大夫!!高大夫留步!!高大夫!!!……” 微雪纷纷的村落里,一年轻男子满面焦急地追逐着一白发须须的老头。 二人穿梭在熙攘街巷之间,彼此没有要停的意思。 但一人愈发气喘吁吁,一人愈发精神奕奕。 终于。 “哎呀哎呀小伙子,你就饶了小老儿我吧!!”那老头跺脚叹气道。 那男子疾风般扑到了那老头身旁,额头冒着细密薄汗,说,“高大夫……你就别躲我了!” 那驼背老头兀自抚着起伏不止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说,“你,你别找我了!你我二人萍水相逢,我能救得了你娘子便救,救不了你杀了我我也没办法……大家好聚好散,好聚好散……” 那男子皱了皱眉,紧抓着那老头不放,神色哀求道,“高大夫……只要你肯救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你你……我,我我我……”那老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简直哑口无言。 “高大夫……” 那男子就差没跪下了。 “唉!!!!……” 那老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小伙子,你,你为何要逼我呢!!” 那男子一怔,欲言又止。 二人立在道路中央,引得过路村民纷纷观望。 “喂,高老头!你又白吃人家酒了?!” 不知谁大声喊了一句,几个观望村民“噗嗤”笑出了声。 “哪个,哪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那老头两颊通红,气道,“我高游鹤喝过的酒,比你拉的屎还多呢!!” 说罢众人哄堂大笑。 “朗风哥哥,你生病了吗?” 一个鼻涕邋遢的小姑娘忽而从人群中走出,眼睛眨呀眨呀眨地拽了拽那男子的衣角。 那男子一怔,低头看向那双清澈的眼眸,眸光倏尔变得柔软,轻声说,“朗风哥哥没生病,墨墨不用担心。” 那小姑娘点了点头,依旧不解问,“朗风哥哥为什么要追高大夫?” “我……”那男子瞥了高游鹤一眼,眼底黯然,说,“朗风哥哥有事要求高大夫……” “高大夫答应了吗?”那小姑娘一本正经地问。 那男子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答应朗风哥哥?”那小姑娘转而拽紧高游鹤的衣角,很生气地说,“娘亲说了,邻里要互相帮扶……” 话未说完,那小姑娘眼前一黑,顺着地上影子仰头望去,喜道,“爹爹……” 来人笑了笑,说,“墨墨乖,跟娘亲去抓小河虾。”说罢那小姑娘有些不情愿,只是嘟嘴低头,一声不吭。 “爹爹会帮朗风哥哥的,墨墨抓小河虾送给朗风哥哥吃。” 纠结了一会子,那小姑娘轻轻地点了点头,拔腿就跑。 一溜烟没了影儿。 那男子怔怔地盯着那小姑娘的身影,失神良久。 “咳……高大夫,你去瞧过朗风的娘子了?”来人问。 高游鹤斜睨了一眼,说,“瞧了。” “可有法子治了?” “没,没有。……” “你呀你,高游鹤,你一撒谎就结巴!!”来人好气又好笑道。 那男子一面看看老头,一面看看来人,但闻高游鹤继续说道,“他,他娘子活不过几日了……我,我才没撒谎……” 来人“哦?”了一声,道,“你这还不是没说能不能治嘛!!” “村长,你这,你这……”高游鹤一脸犯难,急得连连跺脚,“你别逼我呀!!……” “谁逼你了哇?你高游鹤救的人都堆成山了,难道是我逼你去救的不成?!” 话音一落,那男子接话道,“高大夫……只要你肯救……” “哎呀行了行了!!”高游鹤不耐烦地打断道,“你能把仙鹤草找来,我就救你娘子!” “仙鹤草?”那男子满面狐疑地反问道,“仙鹤草是什么……” 殊不知“仙鹤草”三字一出,周遭人尽皆大惊失色! “我告诉你啊,仙鹤草就在村后那片死沼里,至于你寻不寻得到,就不关我的事了。” 北海。 牧渔之城。 “海兄把龙骨藏哪儿了?” 海藏英刚饮完一杯茶,正自咂嘴,听完此话蓦地眼神一颤,清了清嗓子,道,“鄢兄说这龙骨还能藏哪儿?自然是哪里得的便藏哪儿呗……” 方才问话人,不是鄢于段又是谁。 “海兄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鄢于段哼了一声,不悦道。 那海藏英莫名笑了笑,说,“鄢兄怎的开不起玩笑?你我二人之间,难道还有秘密?”顿了顿,接着不疾不徐道,“‘凤麟留窟,龙骨归海’……凤麟虽然破窟了,但龙骨总不能离了海吧……” 鄢于段闻罢眉头一皱,“你把龙骨藏回海里了?” 海藏英点了点头,眸光一闪,问,“怎么,鄢兄认为不妥?” 那鄢于段睨了座上人一眼,道,“九天玄火炉已出世,海兄知道?” “当然。” “凤麟业已出世,海兄也知道?” 那海藏英“嘿嘿”一笑,说,“我不光知道九天玄火炉和凤麟出世,我还知道‘不死灵’!” 话音一落,鄢于段身躯大震,说,“此话当真?” “我海藏英的话,还能有假?” 那海藏英哼了一声,细眯了眯眼,说,“能逼迫楼啸天动用九天玄火炉的人,若不是身怀不死灵,岂能在那九天玄火里抗那么久!” 要是常人,恐怕须臾就化为一道黑烟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鄢于段问。 “千秋万代,不伤不灭……”那海藏英神情飘忽,“千秋万代啊!!……” 一声冷哼。 “你能夺来不死灵,也未必能夺来凤麟和九天玄火炉。” 犹如一盆冷水。 那海藏英面色一震,说,“鄢兄这就扫兴了。” 又一声冷哼。 “只要我并了不夜城,这北境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那鄢于段无奈地笑了笑,说,“海城主既要兼并不夜城,为何灭了秦家后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要我再陪你等上个十年八载?” “你急什么?”那海藏英嗔道,“你以为莫同忆还能跑了不成?!” “再过个十年八载,人老珠黄,还不晚?” 那海藏英听完冷笑道,“北海十八镇都是你的,什么样的美人儿你找不到?” “我要牧渔城。” 那海藏英登时起身,失声道,“你……” “海城主不是要并了不夜城吗?”鄢于段戏笑道,“海城主并了不夜城之后,区区一个牧渔小城,还能舍不得给我?” 那海藏英似是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几声,说,“那是当然。鄢兄助我兼并不夜城,区区一个牧渔小城,权当赠予鄢兄和鄢夫人。” “鄢夫人?” “莫家长姐莫同忆呀!哈哈哈哈……” 中原,碧山。 太虚峰。 无名大殿。 “师叔,师父到底何时出关?” “过些时日。” “师叔能否替师侄代话?就说徒弟苏纶信想见见师父……” 不消说,当下说话这二人,正是无极道长与苏纶信。 “你有要事?”那无极问道。 苏纶信眉头紧蹙,点了点头,说,“不瞒师叔,我近日来,很是困惑……几乎夜不能寐。” “为何?” “皆因《上虚心法》。” “《上虚心法》?”那无极有些吃惊。 苏纶信轻叹口气,说,“我本诗词歌舞,恣意畅快。谁知一入修仙之道,便不能自拔。”顿了顿,接着说,“本门心经泄露,自分支吸取精华重造锤炼,理应更上一层楼才是……” 那无极皱了皱眉,愈发疑惑。 “我研究《上虚心法》数月有余,发现其修习方式与本门心经截然不同……并无相通之处,怎能……” 那无极倏尔干咳了一声,道,“细枝末节,师侄不必细究了。” “师叔,”苏纶信连忙作揖,说,“师侄困惑,想要问问师父。” “问什么?” “为何要拿《寒水心经》!” “笑话!”那无极听罢拍案而起,面有愠色,道,“秦瑟在我无名派修习了十年之久!他回不夜城后立即创了寒水一门,哪来的心法?还不都是从我无名派学的!什么叫拿《寒水心经》?!《寒水心经》本来就是无名派的!!” 话音一落,苏纶信身躯一颤。 “师叔这话……有点强词夺理了……” “强词夺理?” 苏纶信咬了咬牙,低头说,“劳烦师叔禀告师父一声。” 一阵突如其来的静默。 “你走吧。”无极冷冷道。 “见不到师父,我是不会走的。” “无名大殿,还由不得你放肆。” “请师叔禀告!” 只听“嗵”得一声。 一人冷眼看另一人重重跪地。 “修道之人切忌偏执,你忘了?”无极问。 “师侄不敢忘。”苏纶信说。 “你坚决要见掌门,难道不是偏执?”无极问。 “我只知若是见不到师父,我恐怕一生偏执。”苏纶信说。 “你这一生都见不到他了……”无极说。 “师叔……师叔何意?” “掌门真人仙逝了。” “什,什么?!!……” 犹如五雷轰顶。 然而大殿之上,单他二人,相视无语。 “掌门临终嘱托我一定要收回本门心经,你不必再问。” 第一百四十七章 死沼 绕过大半个村庄,再绕过田圃,有一处荒地。 荒地中央,有一座庙。 “仙鹤草在庙里?”朗风惊讶地瞅着身边人,说,“小鱼,我来这之前,你好像没跟我提过村里有什么庙。” “那庙原唤泥神庙,据说供奉着泥垢大仙。后来一夕之间成了断壁残垣,整座庙更陷进了一片污泥里……反正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是听我婆婆说的。” 朗风点了点头,疑道,“泥垢大仙跟仙鹤草有什么关系?” 身边人笑了笑,说,“你是不知,这泥垢大仙的本尊啊,就是一只仙鹤。” “为什么村里人都害怕?我看高大夫说死沼的时候……”朗风眉头一皱,不觉被那座夕阳余晖笼罩下的破庙吸引了注意。 “泥神庙破败之后,方圆五里寸草不生。村民为了自家孩子,主动给这破庙四周围了一圈栅栏,怎奈当晚完工,第二天早上一圈栅栏全都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庙啊,邪门的很……” “你堂堂墨河王,还怕邪门?”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 “说到这个,我一直未曾谢谢你。”朗风道。 “谢什么?”那唤作“小鱼”的男子道。 “谢你救了我跟小忧。”朗风说,“那天要不是你从月池里把我们救走,恐怕现在我们早一起死了。”朗风说。 深深深深地一声叹息。 “无忧救了我一命,你又救了我墨河族人。我救你们俩,自是义无反顾。”小鱼说,他眸光一闪,转而问,“寒水门的人若找不到你们俩的尸首,势必严密搜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想过。”朗风淡淡道。 “没想过?”那小鱼仿佛很惊讶,“虽说我能保你们在我的村子里一世无虞,但你真的就想这样躲一辈子?” 想点头,却又不想。 “我戴着面具,何尝不是躲。” 话音一落,一丝苦笑倏尔在说话人的嘴角绽开。 “我曾经发誓永远忘了‘朗风’这两个字,但见到小忧之后……才知道有多难。” 往昔一幕一幕,如在眼前…… 他记住的,都是七里乡人的笑。 然而这种汹涌的笑意却勾起了他的悲哀。 埋藏记忆里的,很久不得释然的悲哀。 那小鱼轻叹了口气,说,“不管怎样,都是过去的事了。至少…你们俩还在一起。……” 朗风点了点头,眼神一凛,道,“走吧。” 夕阳收起了最后一点子霞光。 褪去了五彩斑斓,灰色苍穹下的破庙静默在一派浓重的阴影里。 死气沉沉。 “小鱼,你不觉得奇怪?” 朗风满眼警惕地往庙门走去,他下意识地缓缓靠近,连身子都些微压低。 两人手上,没有任何兵器法宝。 “我觉得这座庙就挺奇怪。”小鱼说。 说话时刻,两个人影登时投进了庙门里,和庙里的一团漆黑融为一体。 暮色里,隐隐传来“咕嘟…咕嘟……”之声,开始只是如虾蟹吐泡般细微。 朗风飞身一跃,跳到了落在污泥里的庙顶之上。他凝神打量着四周,断裂的墙壁倒映着月影。若不是事先知道脚底是一潭污泥,他怕是早陷了进去。夜黑如此,怎能寻到仙鹤草啊…… “小鱼,怪我心急,催着你带我来,现在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 “嘘……” “…………?” 朗风满面疑惑地盯着庙门口手势奇怪的人儿,“你怎的不说话?什么?让我……别动?……啊?说话?……不说话?……”他越是出言猜测,那小鱼越是一脸焦急。 殊不知他眼前的这片黑却不是自然的天色。 方才听到的“咕嘟…咕嘟……”之声已然消失,余下的,只是一阵迟过一阵的喘息。朗风以为是他二人的呼吸,因这庙太静了,所以呼吸亦格外清晰了些。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 似乎是破罐破摔,那一直在庙门口比划的人儿一声低喝,疾风似地朝庙顶上摸不着头脑的人儿袭去,身影之快,几欲与月影同形! “小鱼!你!!……” 朗风身躯一震,未曾闪躲,但觉耳畔一阵疾风掠过。他顺势扭头,登时大惊失色! 一只宽高几十尺有余的巨型蟾蜍,正细眯着嵌在脑门的七只绿眼,匍匐在死沼之上。 仿佛睡着了,又仿佛…… 当下双方纹丝不动,寂然对峙。 刚刚袭来那人,不知怎的,没了踪影。 朗风心说奇怪,欲要一探究竟,只听“嗞……”得一声,像是有什么喷将出来。然不待他反应,铺天盖地的莫名水珠伴随着作呕恶臭,一时间洒落如雨。那七眼绿蟾蜍霎时凌空而跃!闪躲之余,他仰面望着那只四脚朝天的庞然大物,忽地看见一个人影从那蟾蜍嘴里闪出。 “谁?!” 然他抓的这人却不是从蟾蜍嘴里闪出那个。 “你暗中跟踪我二人,到底是何居心?!”朗风一把将手里人拽到庙外,月色下,眼前人身形佝偻,竟有几分熟悉之感。他定睛一瞧,不禁失声。 “高,高大夫?!……” 正是高游鹤。 “高大夫,你……你为何要跟踪我?”朗风霎时松开了手,不解道。 那高游鹤“嘿嘿”一笑,表情有些尴尬,说,“呃……我……我是碰巧,碰巧经过这里……” “碰巧经过?” 朗风还未说话,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戏谑的声音。 “哎唷,村长……”那高游鹤悻悻地瞥了信步走来的人一眼,嘀咕说,“我也没想到村长你这么厉害……竟能将那七眼巨蟾的肠子都扯了出来……” 小鱼干咳了几声,说,“别废话,你跟踪我们作什么?” 那高游鹤咽了几口唾沫,小声说,“我没跟踪……” 小鱼点了点头,叹道,“枉你高游鹤自称在世医仙,没想到整天装神弄鬼……” 那高游鹤脸颊一红,忙不迭辩解道,“我,我才没有呢!我行医救人的时候,还没你这个村……”话未说完,倏尔死死地捂住了嘴。 朗风听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皱眉问,“高大夫跟踪我们,难不成也是为了仙鹤草?” 那高游鹤斜睨了他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只要我得到了仙鹤草,就……” “谁知道你们一个个的身手不凡,我还寻思放一个七眼巨蟾能把你们吓回去呢……” 话音一落,那高游鹤又捂住了嘴。 夜风袅袅,送来了一股清冽酒气。 小鱼目不转睛地盯着跟前的老头,说,“七眼巨蟾是你放出来的?”说罢一点一点地凑近,细眯了眯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竟能收养七眼巨蟾……” 那高游鹤眼底一亮,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 “我告诉你啊,凭你这副老骨头,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识相的就快点说,不然哪……”小鱼哼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扯下了那高游鹤别在腰间的酒壶,说,“不然我就断了你的命根子!!!”说完要将酒壶扔进破庙里。 “哎哎哎!!!!!……”那高游鹤连忙阻拦,急得跳脚,连连去够那酒壶,道,“村长,哎唷好村长,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快说!” “其实……” “其实什么?” 那高游鹤叹了口气,咕哝道,“老子就是仙鹤草……” “什,什么?!” “哎……实话说吧,仙鹤草被我吃了。” 话音一落,另二人又惊又疑。 “你到底什么意思?”朗风急道。再拖下去,无忧她…… “唔……一百年前我在破庙里发现了这只蟾蜍,仙鹤草就长在它脑袋上……当时我年纪小,尚不能分清青蛙和癞蛤蟆,就一心想捉它来吃……”那高游鹤顿了顿,继续说,“没曾想蛤蟆没吃成,倒吃了草……” “一百年前?”朗风喃喃道,“那你现在……” 那高游鹤干咳了几声,说,“一百零六岁。” “………………” “仙鹤草既然被你吃了,那你还要我们到这破庙里找作甚?”小鱼气道。 “要是不让你们找……我高游鹤还不得天天被这小伙子烦死……” 朗风面色一怔,随即眉头紧蹙。 三人静默良久。 “除了仙鹤草,就没有别的能救他娘子的命了?”小鱼问道。 高游鹤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说,“她娘子五识俱丧……就算救回来一命也是个废人……等她意识清醒,成天到晚浑浑噩噩,岂不煎熬……倒不如……” “她不能死。”朗风斩钉截铁道,“我要她活着。” “哎小伙子,你不能这么自私啊……”那高游鹤登时起了劲儿,一昧地说道,“你不能因为舍不得你娘子,就让她挣扎度日,这般痛苦,你……” “你活了一百零六岁,这么害怕别人找到仙鹤草……”小鱼饶有兴味地盯着跟前老头,说,“是害怕被人发现你的秘密吧……” 话音一落,另二人不由得一怔。 “你高游鹤妙手回春,都能把鬼门关的人拽回来……现在为了一株草对我二人如此阻挠,还不是心里有秘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预言 橙红的炭火光映着卧房里三人的脸。 高游鹤和小鱼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朗风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脸,雪白的绢帕上登时氤氲着惨淡的血污。 “高大夫,麻烦你了。” 话音一落,俯身擦拭那人悄然站至一旁,满眼希冀地看着另二人。 高游鹤轻微点了点头,咳了一声,颤巍巍地走至床边,先是一番察看床上人儿的五根,后掏出一干净手帕,轻轻地覆盖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腕上。“咦……”他眼神落在腕上的玉镯,有些吃惊道,“好生别致的血玉镯子……” 朗风听罢一怔,不禁眉头紧蹙。 “咳咳……你们先出去吧。”高游鹤二指落在无忧脉处,闭目缓缓道。 朗风欲开口询问,忽被小鱼拦住。 “放心吧。我高游鹤既然答应要救,断不会再逃。” “那我便替娘子……谢过高大夫。” 一时间二人离去,温暖如春的卧房内忽然传来几声幽幽的叹息。 高游鹤怔怔地盯着那张惨无血色的女子之脸,自言自语道,“想不到那个臭道士的预言果然成真了……” 另一边。 “有心事?” 朗风登时回神,笑道,“没。” 小鱼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几十年来经高游鹤救治过后的病人都活蹦乱跳的,只要有足够的时日修养,无忧定能痊愈,你别担心。” 朗风点了点头,说,“我倒不担心高大夫的医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也说不出来。”朗风叹道,“大概我不知怎样和小忧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 小鱼见他眼底一黯,猜得七七八八,说,“你们都是从灾祸中奋力逃脱的人,活着已是幸运。如果难以解释的话,就不必再解释。” 朗风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良久。 “我准备重新修建泥神庙。”小鱼说。 “……为何?如此一来,岂不得想法子填平那片死沼?”朗风说。 “建在别处。”小鱼说。 朗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那原来那处?……” “原来的泥神庙成了七眼蟾蜍的地盘儿。”小鱼不禁笑道,“你是不知道,一整个沼泽底下,全都是七眼蟾蜍!” 朗风愣了一会儿,奇道,“其实我还是头一次碰见七眼蟾蜍……” “我也是啊。”小鱼道,“我在墨河里生活百年,什么样的癞蛤蟆没见过?不过这七眼蟾蜍头顶能长仙鹤草,就说明它不是什么凶物。” “你把人家肠子扯出来……” 说罢,二人顿觉有些恶心。 小鱼眸光一闪,嬉笑问道,“我发现,你叫无忧娘子一点都不脸红。你说你是为了隐藏身份,但我怎么觉得像是真的……” “………………” 朗风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你,你别乱说……我同小忧打小一块长大,才不是……” “哟!青梅竹马!”小鱼忙不迭打趣道。 “你就承认吧。” “承认什么……” “你救她护她,难道不是喜欢她?” “我……” 然不待他辩解,但闻一记轻咳。 朗风循声而望,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那高游鹤身旁,问,“高大夫,怎么样了?” 小鱼原地立于屋外,亦是屏息等着回答。 “奇怪。”高游鹤眉头紧蹙道,“太奇怪了……” 殊不知这两句话犹如重锤。 “高大夫……” “积血外溢,累极五根,应是每况愈下……怎的……” “高大夫?” “啊?什,什么?”高游鹤突然反应过来。 “我娘子她……怎么样了?” “哦哦……” “…………?” “一个时辰后你到破庙找我取药。”高游鹤打了一个哈欠说,“老夫又累又饿又困又乏,得吃点荤的,喝点好的……” 不夜城,十二夜宫。 浣溪别苑。 莫同忆淡淡地凝视着跟前人,兀自倒了一杯茶,放至他手边的桌子上。 “师兄,难得你来看我。”她说,“伤可都大好了?” 楼啸天睨了茶水一眼,端起撇去茶沫,说,“皮肉伤。” 莫同忆听罢重重地咳了几声,眼角忽地多了很多皱纹,她近来不曾照过镜子。 “师兄怨我?” 楼啸天纹丝不动,似置身事外,道,“不怨。” “师兄将我囚在浣溪别苑……莫非留我一条命,便是不怨?”莫同忆冷笑道,“果真如此,同忆倒要替莫家谢谢师兄不杀不逐之恩。” 楼啸天眼角一搐,冷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妖女的师父,想来也和生死门有染了。”莫同忆不以为意说。 “她戴着饮血镯,也杀了秦秀秀,这都是你亲眼看见的。”楼啸天说。 莫同忆哼了一声,说,“师兄瞒着我这个师父,静悄悄地把人关进了鸡鸣禁地……就连杀了秦秀秀,我也是后知后觉啊。”说罢不禁摇头苦笑。 一阵沉默。 “你在这里好好休养吧,从今以后,寒水门和五族的事你不必再管。” 楼啸天起身要走。 “师兄来意竟是这样?”莫同忆失笑道,“师兄既要把我囚在这里,何必多此一举前来探望我?” 一人眼神戏谑地瞅着身体逐渐僵硬的另一人。 “我来这,是告诉你,”楼啸天一字一句,沉声道,“同悲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杀了她……’。” 话音一落,莫同忆冷不丁身躯大震! 白天和黑夜的轮回交替是永无止息,亦最有轨迹可循。白天就是白天,黑夜就是黑夜。白天不会因一个人,一句话便泯灭光亮,黑夜也不会因白天的消逝而消失。如果这世间只有一件足以令人心无旁骛相信的事,那便是白天和黑夜的降临。 朗风望着墨色苍穹底下的破庙,除了浓重的剪影,几乎察觉不到任何沼泽的气息。 一夜又即将过去。 他如此等着,记不清几个时辰了。 心里仍惦记着卧病在床的人儿,脑海里影影绰绰。 “小伙子……” 朗风正自失神,见来人不禁大喜,道,“高大夫!” “让你久等了……”高游鹤说。 不知怎的,来人说话气息很是微弱。 朗风面色一怔,问了一句题外话,“高大夫从哪里来?这破庙……”心说这破庙完全淹在一片死沼里,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的话应该一览无余才是…… “这,这你就别管了……”高游鹤道,说罢从袖袍里掏出两个酒壶,一大如手掌,一小如鸡卵,“喏,内服外用。小酒壶里装着药丸,每日一次,一次两粒,温水研服。大酒壶里装着药酒,每日两次,涂抹伤患处。”顿了顿,掐指一算,继续说,“我给你的,是七天的量,七天后同一时辰,再到这儿来找我。” 朗风点了点头。 “你记清楚了?”高游鹤问。 “熟记于心。”朗风说。 “那就好,那就好……” 那高游鹤刚回头迈了一步,登时眼前一黑,大有晕倒之势。 朗风见状忙不迭上前搀扶,关切道,“高大夫,你没事吧?” 那高游鹤小声咕哝了一句,“废话,老子年纪那么大,熬了那么长时间的药,当然有事……” “…………?” “罢了罢了,你扶我到前面的大石头上坐下吧。” “好。” 二人小心翼翼地往死沼边的大石走去,但觉周围异常寂静。 “你待你娘子真好。”高游鹤说。 朗风怔了怔,道,“她待我一样。” “我老太婆在的时候啊,我老太婆对我也很好。”高游鹤笑了笑,眸光一转,黯然说,“可惜十年前我没能救成她。” “高夫人是……得了什么病?”朗风问。 那高游鹤啐了他一口,说,“什么叫得了什么病?我问问你,人老死总不能说得了老死病吧?” “…………” “生老病死,天道循环哪!” “天道?”朗风心里苦笑说,究竟何谓天道? “日出日落,潮涨潮汐。万事循规蹈矩,即为天道。”高游鹤睨了身边人一眼,说,“我看哪,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啧啧啧……” “晚辈有一事不解。” “说。” “死沼底下的七眼蟾蜍……都是高大夫养的?” 那高游鹤听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老子又不是癞蛤蟆!老子即便想生几个小蝌蚪娃娃养,也生不出来!!…” 朗风连忙解释,“高大夫,晚辈没有这个意思,无心冒犯……”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游鹤问。 “我听小鱼说了一些泥神庙的事,只是有点好奇一座庙宇好端端的为何会变成一片死沼……” “这个……”高游鹤迟疑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打我记事起,就没有什么泥神庙了。” 朗风点了点头。二人说话时刻,那高游鹤一屁股坐到大石头上,连连粗喘,似是体力不支。 “不聊了不聊了,你快些走吧,给你娘子服药。” 朗风接过两个酒壶,酒壶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余温。他眉头一皱,问,“高大夫真的没事?” 第一百四十九章 黑夜 她怔怔地站在一处茅草屋的门口,如此这般盯着屋里的人,已经很久。 春日光彩,茅草屋外绿油油的,生机盎然。风是暖的,至少吹向她的风是暖的。这风里,还夹杂着一股香甜气。 她“咦……”了一声。 屋里的人仿佛看见了什么,一双清亮亮的眼眸盯过来,盯得她措手不及。 但是……从来也没想掩藏自己。不是吗。 “小兔崽子,你怎么才回来?”屋里那人怒气冲冲地问道。 她身躯一颤,头脑空白,喃喃道,“三,三水爹爹……” “你还认我这个爹啊!你干脆别回来了!整天跟吴青山那臭小子混在一起……” “………………” “你就不能有点女孩的样儿?” “………………” “啧,还不进来吃饭!!” 她眉头一皱,想要迈步却发现四肢僵硬犹如石塑,问,“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嗤,你以为我真不会?” 她点了点头。 “我廖一清叱咤厨房的时候,你个小兔崽子还没出世呢!” 然“廖一清”这三个字,异常清晰,仿佛重锤狠狠地敲击着她脑壳。 “爹,你瞒我瞒得好苦……” 两行清泪不觉滚落。 她捂面大哭,只觉心痛难以自持。一把无形尖刀,正将她刺得体无完肤。 原来二十年,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而她就像木偶,被操纵着,被掌控着,甚至被忌惮,被觊觎!她错了吗……她活着便是一个错误? 黑夜。 再次睁眼看去,是茫茫无际的黑夜。 整个身体干燥得冒火。 听不见,看不到。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块焦炭。 “小忧?小忧?……” “她醒了,未必能听见你说话。” “用了七天药,怎的一点效果都没有……” “高游鹤不是说了吗,得内服外用个三七二十一天。你别着急。” 朗风瞅了小鱼一眼,又瞅了床上微微乱动的人儿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血止住了就好。” “你不想让无忧看见你?” “我们两个,都落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看见了又能怎样……” 朗风眼底一黯,不禁苦笑。 “你强行用漱溟神功吞掉了凤麟,又祭出相思笛对抗九天玄火。你可知……” “我知道。” 小鱼话未说完被打断,倏尔愣住。 “纵使我只能再活二十年,也值了。” 话音一落,那床上人儿突然鱼跃而起,一个踉跄滚落在地。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 “小忧!”朗风忙不迭去扶那人儿。 怎奈那人一触碰到他的手,仿佛被电击般连连闪躲。 在黑夜里太久。迷失了太久。她现在满心恐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到了地狱。 或许是地狱吧。 但地狱的漆黑,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你试试在她手心写字。”小鱼说。 朗风即刻点头,屏息凝神,缓缓地,缓缓地向她靠近…… 蜷缩成一团的人儿,近在咫尺。 “我该写什么……” 他的手离她的手只有一毫厘却霎时僵滞。 “写你是谁。”小鱼回道。 朗风忽地缩回了手,说,“不行……” “为什么?” “我没想好怎么解释……” 小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你究竟想要解释什么?” “我……” 二人言语时刻,那人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纵身一跃,冲破了布帘。她好像感觉不到痛,眉头皱也不皱,径直连摸带爬地翻出门外。 一派大好阳光。 今日是凛冬来最为温暖的一天。 积雪融化,微风和煦。 她就这般呆呆地立在院子中央,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和暖震慑住。 风一般流动的和暖。 她还活着。 “无忧恢复得很快。”小鱼望着院子里一动不动的人儿,说。 朗风听罢一声低喝飞跃至她身后,而后一把拥住她。 拥她入怀。 “是我,是我……”他使进浑身气力箍住怀里不断挣扎的人儿,温热的鼻息纠缠在她脖颈, 她身躯一颤,渐渐地,渐渐地停止了动作。 大概双方都很累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用手指轻轻将字迹划在她胳膊上。 你放开我。她在他手心写。 你别乱跑,你看不见。 你是谁? 我救了你。 我问,你是谁? 他眉头紧蹙地注视着她的身影,静默良久。 “啊,啊啊,唔……” 冷清清的院子里,一衣衫单薄的女子拼命地扯嗓叫唤,像是极力地表达着什么。怀疑?愤怒?……然而咽喉里燥热如吞炭,折腾了半天,来来回回地说不出一个字。她听不到,因为她想听到,所有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你想吃玫瑰酥吗。 他在她手心写。 你买到那把剑了吗。 他又写。 我送你回家…… 一刹间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二人的呼吸亦随着空气的凝固而凝固。 她愣在原地。难以置信。 十年前热火朝天、人头攒动的集市里。 他激动地对她说,“小忧,不如我们去拜师吧!拜楼城主为师,学得一身技艺,守护我们的七里乡……” 而她满眼泪花,眼神近乎透明,有点赌气又有点委屈地说,“三水爹爹不肯我学艺。他说没有女孩学什么道术修炼的,他要我老老实实地呆在七里乡。”忽而心有不甘,哼了一声嘀咕道,“我偏要拜师,偏要做不夜城女子修道的第一人……” 他神情一震,默然不语,却暗自在心里发了誓。 你既要做那第一人,我便竭尽此生,助你做那第一人…… 可惜他食言了。这份食言,只有他自己清楚。 “你跟无忧说了什么?”一直旁观的小鱼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朗风身躯一震,突然回神。 “我刚刚想了想,现在不跟无忧表明你的身份也好,我怕她不信。经历了那么多事,她的戒备心一定很重,以为人人都冲着她的不死灵而来。”小鱼说。 不待朗风回应,好端端站在跟前的人儿似忽然发了疯一般,乱闯乱撞。 她想要出去。她想找出口。 小鱼说中了一半。那一半就是,她不信! 她怎能相信?! 七里乡的人都消失了。朗风,早就死了……他要是还活着,为什么碰巧在她如此狼狈的时候出现? 但他写在她手心里的那些话,却真切得要命。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烙印在她脑海里。就是因为太过真切,所以她不信,也不能信! “快将她打晕!”小鱼焦急地看着院里二人一前一后地互相追逐纠缠,暗自叹了口气。 想当年月夜池畔,那个会害羞得捂着眼睛扒别人衣服的女孩,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了吗…… 莫名一股酸涩,缭绕心头。 突然。 “爹爹……” 一声稚嫩的女童之音,登时缭绕在院里几人耳畔。 小鱼怔了怔,但觉手掌一阵温软,低头一看,笑说,“我的好墨墨,你怎么自己来了?”说罢抱起一脸单纯的小姑娘,继续说,“你来找朗风哥哥还是找爹爹呀?” 不知怎的,这语气有些打趣,更有些吃醋的意味。 小墨墨脸颊一红,吸了吸鼻涕,说,“墨墨来找朗风哥哥……和爹爹一起玩。” “你呀!”小鱼轻戳了她小鼻子一下,嗔道,“你才多大,就把你爹忘了……” 那小墨墨嘟了嘟嘴,倏尔喜道,“爹爹和朗风哥哥在干嘛?” 小鱼听罢顺势看向院里另外两人。然而他只看到两人的背影。 “爹爹带你去朗风哥哥的屋里瞧瞧。”小鱼说。 小墨墨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好奇地问道,“爹爹,朗风哥哥怀里抱着的女孩是谁呀?” “是朗风哥哥的娘子。” “朗风哥哥成亲了吗……” “没有。” “没有成亲哪来的娘子呀……我喜欢朗风哥哥,以后还想嫁给他呢……” 话音一落,小鱼一脚迈进屋里,满眼讶异。 “墨墨要嫁给朗风哥哥?” 哈哈一笑。 “爹爹别笑。” 小鱼赶忙捂住了嘴。 那小墨墨瞪了眼前人一眼,噘嘴道,“墨墨说的是真心话……” 小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墨墨能告诉爹爹为什么想要嫁给朗风哥哥?” 那小墨墨登时笑若银铃,“咯咯咯咯咯……” “为什么呀?”小鱼亦笑着蹭了蹭她粉嘟嘟的脸颊。 “朗风哥哥很善良,像爹爹。” “这样啊……” 小鱼轻轻放下怀里的小宝贝,拉着她的手,一脸宠溺。 一大一小掀起被扯坏的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盆橙红的炭火,冒着袅袅热气,温暖着整个卧房。 “再用七天药,无忧应该能看清一点。”小鱼说。 朗风一边悉心地掖好被脚,一边苦笑,说,“但愿吧。” 但愿她能看清一点。 “高游鹤的药能给我看看吗?” 朗风眉头一皱,说,“七天的药用完,剩了两个空酒壶。高大夫一次只给我七天的量。” 小鱼“哦?”了一声,不免有些疑惑,自言自语说,“高游鹤历来看病,一顿饭一壶酒。开的药量都是一次给足,病愈不再回诊。这不是他的规矩吗……” “爹爹,你在说什么?” 第一百五十章 凉尸 一个月后。 天方破晓,村后的田圃渐渐褪去了雪白,露出些微的绿意。一整个冬天的气味都被冰冻住,现今一点一点地消融在暖阳底。雪水的味道,土壤腥气,枯黄的菜叶,瑟缩的柳枝……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春天的即将来临。 “哎,老伴儿……你看看那地里,啥东西像个小驼峰似的。” “多半是冻死的畜生。” 几乎杳无人烟的田圃,散发着清早的朦胧。 一对老夫妇各自放下了扁担、锄头,面容十分疑惑。 “罢了,又不是我们家的地界儿……”那老头子锤了锤后腰,浑浊的眸里倏尔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腰又开始疼了?”一旁的老妇人嘘寒问暖,“今天你就别锄了,我叫高大夫来给你看看。你这老头子啊,什么都忍着,就好个面子逞强……我说我自己上地吧,你非得要……” “行了行了。你能不能别再啰嗦?都说老毛病了……” “嗤……嫌我啰嗦?我年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弃?” “你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啰嗦……” 那老妇人瞪了他一眼,眉目含怒,忽然不说话。 良久。 一声干咳。 “我瞧见张三儿家的来了,”那老头子两眼放光道。 “关你啥事!”那老妇人已然挑起了扁担要走。 “我们家的锄头不是断了吗……我借了他们家的,正好让她拿走,省得我再跑一趟……”那老头子咕哝道。 二人不约而同地眺望着田埂上健步如飞的年轻妇人,其正好停在刚刚冒出小驼峰的田圃边。 “哎!王叔王婶,上地哪!!!”那年轻妇人热情地喊道。话音一落,她肩上的扁担登时落地。没有震起的烟尘。土壤大概被雪水湿得彻头彻尾,当下紧紧地贴着扁担,扁担上溅了几滴黝黑的泥点。 “唔……我想起来了,你要找高大夫还不一定能找到。”那老头子拎着锄头,同身旁人往田埂走去。 “怎么找不到?”那老妇人哼了一声,“这一带谁不知高游鹤是个好吃好喝的主儿?况且方圆十几里就他一个大夫,人家三代悬壶济世,他一个人就撑了三代,我……” “啧啧……普通老百姓哪能活这么长时间,你说他会不会是……医仙转世?若真是医仙转世,近几日找不到他就算不奇怪了,说不定到哪仙源福地云游修炼去了呢……” 那老妇人戏笑道,“瞧你说的神叨叨的,一个好好的大活人还能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不成……” 然这笑尚未消逝,一声尖厉的叫声吓得夫妇二人神色一惊。 “死,死人啊!!……” “来人啊!!救命啊!!……” ………… 那年轻妇人连滚带爬地顺着田埂往村庄里头跑去,霎时没了影儿。 “哎老婆子,你别动……”那老头忽地拦下欲要上前一番察看的老妇人,皱了皱眉,继续说,“我过去瞧瞧,你快和张三家的喊人来。” 那老妇人面色迟疑道,“你腰疼,千万小心腰,不要离得太近,万一有危险……” “好了好了,别啰嗦,我都这么大人了,还用你嘱咐,快去快去……” 那老妇人应了一声,即刻丢下扁担,亦顺着田埂往村里头跑去。 清晨望之无际的田圃里,一人影微如蝼蚁,正自缓缓移动。 那老头子轻手轻脚地终于走至那小驼峰旁,定睛一看,不禁失声惊呼! “高,高大夫!!!……” 村庄。 草屋。 “没醒吗?” 透过布帘的一丝阳光霎时落在屋里二人的身上。炭火不知何时熄了,被抑制的干冷涌泄如流水。 朗风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去找高游鹤再拿点药。”小鱼说罢迈步要走。 “没用了。” 此语一出,门口人的脚步忽地僵硬。 “你……放弃了?” 朗风瞧了床上深卧不起的人儿一眼,苦笑道,“没有。” “既然没有,为何说这丧气话?” 又一声叹息。 “一个月来,她只醒了一次……” “那便如何?再好的药,用了以后也需调养。现在不过一个月,只要确保无忧五识灵根恢复,醒肯定是早晚的事,你别心急。” 一阵静默。 “我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想你说的话。”朗风失神道。 “…………?”小鱼皱了皱眉,疑道,“什么话?” “将来,以后。” “…………?” “等小忧醒了,我寻一处深山同她隐居,再不问世事。” “这样……也好。” 朗风点了点头,眉头深锁,说,“当今不死灵之秘人尽皆知,小忧一旦现身,势必成为众矢之的。”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地踏进火海里生不如死。” “那你想好要到何处隐居了吗。”小鱼问。 朗风迟疑说,“我……想了几处。” 小鱼“哦?”了一声。 “算了,想了也没用。”朗风笑道,“我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 “未、雨、绸、缪。”小鱼一字一顿道。 二人随即相视一笑。 “墨墨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朗风转而问道。 “她啊……”小鱼笑了笑,说,“她去捉河虾了。说朗风哥哥喜欢吃河虾……”说罢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反正我这个爹啊,她是不管不顾了……” 朗风亦笑了。 恰巧此时。 “村长!!……村长啊!!……” 一来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朗风循声一瞧,道是隔了几户人家的张三。 “怎么回事?”小鱼忙问,“大清早的见着鬼了?” 那来人满头大汗,说,“高大夫他,高大夫他死了!!!……” “什么?!!” 朗风听罢登时起身,失声道,“高大夫他??……” “我媳妇今早上地,在田里发现……”来人重重地跺了一脚,哀道,“都,都凉尸了哇……” 万顷田圃。 位于中央田埂的边缘,挤着乌泱泱得一堆人,似蚂蚁般聚集,围成一个小圈。 已经日上三竿了。 “嘘!村长来了……” “快看快看,村长来了……” “村长!……” 步履匆匆的三人径直穿过人群,面色凝重。 小圈里无一丝痕迹,完好如初。 落在那尸上的雪,业已化成了雪水,顺着脑壳白发,一股股地流下,渗入土壤,了无踪影。 朗风眉头紧蹙地盯着地上佝偻的身躯,那一张脸恬静安详,再熟悉不过。心头倏尔涌起一股酸涩之意,低声喃喃道,“怎的会这样……” 殊不知身旁吓得面如土色的一男一女,连说话都说不利索。 “今早发现的?” “是,是……” “昨天呢,昨天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没有……头些日子格外冷,难得今天天气暖和,所以想着上地看看……” 小鱼狐疑地蹲在那具僵硬的尸体旁,默然不语。 “我今儿早还寻思要找高大夫调养调养身子,没曾想念头一断,田里就见到了哇……” 那张三家的说完放声大哭,惹得周遭一圈村民亦是跟着抹泪珠儿。 “高大夫好端端的,怎么能够死了呢!他死了,我们这些人,有个病啥的,可怎么办哟……” “对啊对啊……” 朗风静悄悄地俯身一番察看尸体,问道,“小鱼,你看出什么?” “没有致命伤口,也不像服毒。既不像他杀,也不像自杀。” “等等。”朗风皱眉道,“你说没有伤口?” “怎么……?” 朗风抿了抿嘴唇。心说高大夫一百零六岁,会不会接连苦熬了二十几天的药……这样一想,倒是他害死了高大夫…… 失神时刻,小鱼突然“咦……”了一声。 朗风霎时回神,顺着小鱼手指的方向,瞅见了高游鹤胳膊处一排整齐的牙印。 其实说不上是牙印,更像是四个小孔。尚存着一丝淤紫的四个小孔。 “被毒物咬了?”小鱼自言自语道。 “大冷天里哪有什么毒物呢……” 不知谁回了一句。 朗风怔怔地盯着那具尸体和那张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高游鹤虽年老,但气血充沛,因而精神奕奕,无风烛残年的老人将死之相。朗风猜想多半与仙鹤草有关。然当下盯着身前凉尸,仿佛盯着一株枯草。被榨干的枯草。 未及他思索,小鱼干咳了几声,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高大夫行医近百年,到了该好好休息的时候了。找一口好棺材,立一副好碑,埋了吧。” 话音一落,忽而议论纷纷。 “哎,可怜高游鹤连个孩子都没……老来死了都没人送葬。” “是啊……” 小鱼瞟了朗风一眼,伏耳低声说,“今夜随我去泥神庙看看……” 朗风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那泪汪汪的张三打断。 “村长,我张三双亲俱丧,从小和高大夫亲近。按辈分算,倒能当他孙子……我愿为高大夫守上三年灵,权当报答他昔日恩情……” 小鱼身躯一颤,但见众人纷纷作揖请求道,“村长,我愿为高大夫守灵!”,“我也愿意!!”,“村长!!为高大夫设个灵堂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血引 “你是不是觉得蹊跷?” “是。” “高大夫居无定所,加之今年冬天又格外严寒,他年事已高,一不小心崴在田圃里……或者是我们害了高大夫。” “何出此言?” “最后一次向高大夫取药的时候,我见他面色苍白,双目无神,想必是二十几天来为小忧的病劳累了。” 小鱼望着夜色下寂然无声的泥神庙,沉默良久。 一声幽幽地叹息。 “高游鹤误食仙鹤草,长寿百年,想必大限已至,这般横死,倒是天命了。”小鱼道。 朗风听罢眼底一黯,没有回答,心内却是自责至极。 “我只是好奇泥神庙的七眼蟾蜍。”小鱼说,“还有这片土壤,怎会好端端地变成一片死沼。”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唤我今夜来此,就是为了这个?”朗风问。 小鱼缓缓地点了点头,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就这么堵在心里,着实难受。” 朗风亦笑了笑,说,“这个村庄你比我了解,就像当年的墨河村。” 小鱼一怔。 “有一点我不明白。”朗风皱了皱眉,说,“为何不白天过来一探究竟?” “白天的话……就捉不到七眼蟾蜍了。” “这话什么意思……你要捉七眼蟾蜍作甚?” 小鱼深深地看了朗风一眼,面色凝重。 “怎么……?” “那晚我与你所遇之七眼蟾蜍,体型巨大……”小鱼顿了顿,细眯了眯眼,继续说,“据我所知,七眼蟾蜍的身型只有寻常蟾蜍的一半大。” 朗风“哦?”了一声,不觉有些疑惑,喃喃道,“巨蟾成精也是有的吧……” “不可能。” 小鱼的语气斩钉截铁到让朗风的心“咯噔”一跳。 没有夜风,甚至没有一丁点杂音。就是这般深入骨髓的寂静却叫人头皮发麻。 “七眼蟾蜍的寿命极短,只有一个冬天。”小鱼说。 “一个冬天?”朗风满眼惊讶,“我记得高大夫说,那仙鹤草长在七眼蟾蜍头顶?” 小鱼无奈一笑,叹道,“或许吧。”忽而眉头紧蹙,沉吟道,“找高游鹤看病的人几乎吃了他一颗丹药就药到病除,我在想,究竟什么丹药如此灵验……” 一时间二人相视无语,尽皆心事重重地紧盯着暗夜里泥神庙模糊的廓影。 “我趁你不在的时候察看了装药的两个酒壶。”小鱼说。 朗风突然愣住,但闻耳边又传来一阵声音,“我没告诉你,是怕你疑心。” “药有问题?”朗风急问道。 小鱼迟疑了一会儿,说,“无忧五根俱复,唯独不醒,究其原因,似乎只能从她服的药上下手了。” “是药有问题吗?!” 说活这人,显然着急不已。 然要回答的另一人,仍是迟疑。 “药里倒都是极为滋补身体的药草,但……” “但是什么?” “血腥气。” “血腥气?!” 小鱼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朗风满面震惊道,“你是说小忧的药里有血?!” 小鱼轻叹了口气,说,“也不能肯定,说不准是某种特殊药草的气味。因为那天晚上高游鹤实在可疑,所以我想再到泥神庙看看。” 朗风心说想不到这世上还能以血炼药,不过既有以人肉作药引的先例,以血炼药,倒也合乎寻常了……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低声道,“会不会是仙鹤草……” 话音刚落,一黑影倏尔似投射石子般闪过二人的跟前。 “七眼蟾蜍!”小鱼大喜,一溜烟冲着黑影消失的方向遁去。 殊不知此时此刻的草屋里,两个黑衣人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儿。 “少主的事……究竟该不该……” “先别说。” “为什么?”那黑衣人疑惑地盯着身边另一人,问,“少主已经被全城通缉,若要为晋家洗脱罪责,何不将这妖女直接交给楼啸天?” 另一黑衣人淡淡地回睨了一眼,说,“晋府被楼啸天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你真以为把这女子交出去,就能换来楼晋两家的相安无事?” 那黑衣人一怔,不明所以说,“那主上要我们尽快找到少主作甚?……”思索片刻,有些难以置信道,“主上要我们保护少主离开不夜城?!” 另一黑衣人“嗤”了一声,懒洋洋地说,“若是逃跑,勾结魔教、陷害同门,背叛五族誓言的罪名不就坐实了?” 那黑衣人听罢缓缓地点了点头,但闻身边人又说,“因这女子,牵连了晋莫两家……楼啸天不惜封锁整个不夜城也要找到她……哼,果真祸水。” “嘿嘿……还不是因她身上的不死灵……多少人梦寐以求啊!” 话一说完,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却越靠越近。 二人相视一眼,即刻隐入了黑暗里。 “爹爹!!朗风哥哥!!!!……” “爹爹!娘亲喊你回家,我们今天捉了好多小河虾呀……” 一鼻涕邋遢的小女孩伏在门边,单露出了两只澄澈的眸子,滴溜乱转地巡视着一派漆黑的草屋。 良久。 “咦……爹爹不是说来朗风哥哥家嘛……” 那小女孩嘟着小嘴搔了搔头,欲迈步离去。身子刚转过去,却僵住了脚。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隔在草屋里的布帘,总觉得布帘内有一股异常的吸引力。她心跳倏尔加快,一个一个小步蹑手蹑脚地朝布帘走,眼睛眨巴眨巴,鼻涕止不住得往下掉。 终于。 “啊!!!…………” 一阵尖厉的尖叫声过后,徒留那布帘凌空乱晃。 影影绰绰,飘来飘去的,是一张惨白的面容。 死沼。 泥神庙。 “朗风,你看。”小鱼两指掰开掌中蟾蜍的嘴,忙唤道。 朗风闻声凭着微弱的月色,眯了眯眼,朝那蟾蜍的嘴里看去,登时一惊。 “高游鹤胳膊上的牙痕,应该就是这七眼蟾蜍留下的。”小鱼说。 “七眼蟾蜍……是嗜血的吗?”朗风问。如此一想,那夜出现的七眼巨蟾……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小鱼摇了摇头,踱步道,“若真像高游鹤说的,仙鹤草原是长在七眼蟾蜍的头顶,那么七眼蟾蜍定不是什么阴邪嗜血之物。” 朗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知死沼之下……是否同我猜想的一样。” “什么?” “高游鹤当年抓了七眼蟾蜍,吃了仙鹤草,那癞蛤蟆通灵性,自懂得反击,由此咬了人吸了血,体型几十年间庞大数十倍,繁衍生息……这死沼下,定全都是七眼蟾蜍!” 犹如一记重锤! 朗风脑海里忽而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景象,胃里翻搅。他强忍着酸水,皱眉道,“依你之见,高大夫竟是被七眼蟾蜍吸干了血死的?” “唉……” 小鱼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怎么?” “我是不相信高游鹤会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血尽而死。” 话音一落,朗风身躯大震! “你的意思是……高大夫用尽浑身精血,只为了炼制救小忧的几壶丹药?……” 小鱼听罢面色一滞,默然不语。 殊不知朗风惊得面色煞白,失声道,“怎么,怎么会……” 不敢相信! “我一直好奇为何那些重症垂危的病患得了高游鹤的几颗丸药便又生龙活虎……”小鱼苦笑一番,说,“想必那些丸药里或多或少都搀了一点血引子。” 静默。 今晚的月色都被云雾遮得朦朦胧胧。 然不远处的村庄,却陡然亮起一股刺眼光明。 夜静更阑,何以火光光明若此? 当下小鱼和朗风二人不经意地朝那片火光方向望去,霎时吓得大惊失色!! 火光处,不就是他朗风的草屋么。 “小忧!!!” ………… 寂静暗夜,这声呼唤遥遥传开,唤声里不知包含了多少的关切与焦灼。 原来,还有人在意。 她痛与不痛,伤与不伤,死与不死,竟还有人在意么…… 无忧半靠着草屋门框,但觉四肢酸软无力。而映入眼帘的火光,灼得她睁不开眼。 火光后,无数双惊疑的眼眸正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着。 “哎哎,不是说那小伙子的娘子是个活死人吗……” “嗤,这你就不懂了吧。高大夫还没死的时候,人家找高大夫看过啦……” “啧啧啧……” “哎哎,我怎么瞧着,这姑娘干瘪得跟鬼一样……” “嘘……” 无忧忽地眉头一皱。饶是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但回荡耳畔,竟似昊天玄雷般直要震破耳膜。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不发一语,只是与火光后的人儿对视。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了一个怯生生躲在人后的小女孩身上。 “娘亲……爹爹和朗风哥哥去哪了,怎的还不回来呀……” “嘘……小孩子,别说话!” 殊不知“朗风”二字犹如暴击! 无忧大脑空白地盯着那小女孩,眼神似要将其穿破。 朗风…… 朗风?…… 怎么可能!! 就在众人纷纷私语之际,那倚在门框处形同鬼魅的女子忽而爆发出一串大笑,疯狂至极。 “娘亲,我怕……” “乖,墨墨……你爹他……” 该女子话未说完,突然有人喊道,“村长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相逢 熙攘的火光霎时劈开了一条狭窄小道,众人齐刷刷向来者点头示意。 一前一后的两人,渐渐背对火光,面容掩在影廓里,愈来愈深。 门框旁的女子,身躯僵硬有如石像。她怔怔地盯着那个刚巧也在看他的男子。 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就这般四目相视,良久,良久…… 那张清朗的脸庞,如梦似幻。 无忧失神地注视着他墨黑的发,再笑不出来。 “咳咳……” 小鱼皱了皱眉,扬声道,“大家都散了回去睡觉吧!没什么事儿……”说完拍了拍朗风的肩膀,又瞄了一眼门框旁的人儿,暗自叹了口气。 一时间火光散去,嘈杂散去,剩下的二人隔着暗夜的黑,都像哑了般,不发一语。 微微的月色,若薄纱,如银屑,随意地洒了一地。 他喉结不由得动了一动。 “小忧……” 无忧听罢身躯一震,打了个彻头彻尾的寒颤。她窘迫地转过身,不看身后人。 殊不知两行清泪,已落得悄无声息。 “小忧,你不认得我了?”朗风笑问,“七里乡那晚,我同你分别后被人打晕掳走……逃出来后我去七里乡找过你……可是……” “可是他们都死了。” 朗风突然愣住,只觉这句难得的回应异常冰冷。 她语气的冷静亦让自己感到意外。 十年啊。十年韶光飞逝。 无忧低声苦笑。 “我以为你也死了。” “…………” “朗风,你还记不记得,十年之前,七里乡逢集之时,我同你说了什么话?” 话音一落,他禁不住愣在原地。 “我说,三水爹爹不肯我拜师学艺,我却偏要做不夜城女子修仙的第一人……” “我记得。”朗风忙道,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突然打断。 只不过打断他的,是几声笑,沙哑而又无力。满腔苦涩,仿佛尽融于这笑里…… “以前我最为痛恨邪魔歪道,不曾想这十年,我在他人眼里,竟一直是自己最为痛恨的人……” “你不是!” 无忧忽而转身,仰着下巴,冷冷地睨着他焦急的眸光,嘴角有些戏谑。 “你不会滥杀无辜,更不是什么邪魔歪道!”朗风一个箭步冲到她身前,紧紧地箍住她的双肩,但觉刺骨嶙峋,心惊之余,接着说,“至少在我心里,你不是……” 一丝暖流,霎时麻痹了她的心口。 正当此时。 “咳咳……” 二人循声而望,道是方才遣散村民的小鱼。 无忧细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是你……” 那小鱼又干咳了几声,上前笑道,“无忧姑娘还记得我?” 她眉头紧蹙地注视着一脸笑意的来人,眸光很是狐疑。 “无忧姑娘月池救小鱼一命,小鱼未曾道谢,这厢谢过。”说罢作了一揖,接着说,“月池和墨河之间有一扇封禁之门,当年被我不慎打开,由此卷进了漩涡里。” “和我同掉入月池的那个白发人呢?” 此语一出,其余二人不禁面色一怔。 小鱼瞟了跟前脸色阴沉的男子一眼,转而笑道,“什么白发男子?我就发现了无忧姑娘一人呀……” 无忧哼了一声,道,“你既险中救我,难道没有看到?” “是我让小鱼只救你一人。”朗风沉声说,“他们的目标在你,你被抓到了,只有死路一条。” 无忧“哦?”了一声,笑问,“你认识他?” “谁?” “晋、行、风!” 朗风身躯一震,面不改色,说,“不认得。”他语气斩钉截铁得甚至有些声音颤抖。 中原。 万毒涯。 “掌门。” “说。” “找到她了……” “在哪?” “白银城白银山……” 风吹雨披着一件素衣,眉头紧蹙地注视着跟前人,道,“你和亡柳去一趟白银山,把她带回来。”说罢轻咳了几声。 残花看得出来,这几声轻微的咳嗽声显然被极力压制。 “掌门,万一她不肯跟我们回来……” “她肯。” 残花一怔。 “如今不夜城满城通缉令,白银城里想必也有晋家人在找。她没有地方可去。” “可是小忧她性子固执……” 风吹雨叹了口气,颜色黯然。 残花几番欲言又止,终问,“掌门冒死取走了十二祖巫墓里的巫灵胎,究竟想作什么……如今巫毒渗入骨髓难以根除,内力又去了近八、九成,这……” 话未说完,风吹雨忽而打断道,“千里红最近有什么消息?” 残花听罢缓缓地摇了摇头,回说,“红尘客栈近来平静。除了无名派前些日子弟子暴动……” “暴动?为何?”风吹雨忙问道。 “自无极被选为代理掌门后,着手处理无名派一应事务。先是称无量真人神功未成,须要再闭上两年关,后称戒律堂无相私通魔教,将其软禁……” “私通魔教?”风吹雨霎时笑了。 残花亦笑了,道,“掌门才在药缸子里泡了不过一个月就出来,毒老头要发现了怕是得气死。” 风吹雨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泡了一个月还不够?要真泡上什么七七四十九天九九八十一天,我还不得泡得跟馒头一样烂在药缸里……” 残花登时哑然,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 风吹雨突然“咦”了一声。 “你见过向姑娘了?” “?……” “你肯定见过了!!” “…………” 风吹雨一脸笃定地盯着残花,满眼嘲笑,道,“你我这么多年交情,按年纪我算是你大哥了。怎么,刚才眼神就有点魂不守舍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嗤,还装呢……” 残花皱了皱眉,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成天叹什么气呀!!” “掌门,我……” “你什么你,有话快说!” 残花睨了他一眼,嘀咕道,“我听手下人说,向跃冰削发入了啼红寺……” 风吹雨眼底忽地掠过一丝惊讶,说,“啼红寺的慈悲老尼什么时候收外派弟子了?” “向六拳和慈悲师太的师妹慈云师太是故交……” 又一声幽幽地叹息。 默然良久,残花眼眶泛红,声如蚊蝇,道,“掌门,你是我大哥,我没什么好瞒你的。向六拳死于我手是不争的事实,如今跃冰……唉,都是我造的孽。” “你和亡柳即刻出发去白银城,我替你去啼红寺要人。” “这……” 中原,啼红寺。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 莫名传来一阵悠远的木鱼声,“咚……咚……咚……”地回荡在漆黑一团的寺庙里,衬得气息神秘。 原来饶是夜深若此,仍有未眠人。 “师父……” “勿言。” 禅房内,一须发尽白的尼姑盘膝而坐,正不疾不徐地敲着手心捧着的木鱼,身旁样貌年轻的小尼姑紧紧抿着嘴,分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跟前人的举动。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破例收了那个叫向跃冰的女子?”那老尼姑忽而睁眼,眸光锐利。 那小尼姑点了点头,悻悻地说,“师父是看在亡去的慈云师叔的面子上……” 那老尼姑哼了一声,道,“向六拳当年差点娶了你慈云师叔。” “啊……”那小尼姑似乎很惊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兀自嘀咕道,“我怎么没听师姐提过……” “向家拳未出世时,他向六拳不过一个愚笨的农夫,何以配得上你慈云师叔?” “这样啊……”那小尼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慈云师叔乃是大户人家的嫡小姐,想来向六拳一介草莽农夫亦是配不上的……可是师父,照您说法,我们就更不应该破例收了向六拳的女儿呀!……” 那老尼姑苦笑一声,道,“罢了,深更半夜,为师糊涂了,只是误导了你。” “误导?师父何来误导我?”那小尼姑满眼疑惑。 “向六拳曾为救你慈云师叔,断了手。”那老尼姑顿了顿,神思飘远,继续说,“慈云死前嘱我,她欠向六拳一份人情,今生还不了……” 那小尼姑怔了怔,默然不语。 “记着,以后没有向跃冰这个人,只有净衣。”那老尼姑道。 “是,师父……” 师徒二人的身影倒映在窗纸上,晃着油灯微光,木鱼声不止。那小尼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 “睡去吧。”那老尼姑道。说罢缓缓闭目,表情平和。 那小尼姑伸了个懒腰,起身欲要吹油灯。 “勿吹灯。”那老尼姑淡淡道。 殊不知那小尼姑刚提起一口气,愣是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今夜有客人要来,你快些睡去吧。” “是……” 那小尼姑轻手轻脚地开门,一溜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一声幽幽地叹息。 “怎的还不进来?” 那老尼姑声音缥缈,依旧闭目。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倏尔穿越房门,悄然无声。 “慈悲师太久等了。”来人深作一揖道。 “无极差你何事?” “是关于生死门的事……师父说风吹雨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希望同其余三大正派联手,一举剿灭生死门……” 那老尼姑闻罢忽而大笑。 来人满额大汗,惊得一动也不敢动。 第一百五十三章 欲望 话说高游鹤以自身精血为引炼药,终致气血两竭,寿尽而亡。其实皆因十年前一个路经白银山的疯道士。那疯道士吃了他施舍的一壶酒,酒兴之下预言十年后泥神庙将重建,彼时七眼蟾蜍之秘不保,仙鹤草绝迹……当时他并未意会,谁知十年后,预言成真。而且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百余年的寿命竟会葬送给一萍水相逢的女子…… 是日刚过五更天,村庄里下完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泥泞村路上仍残留着湿裂的纸钱,白花花的,半没在土里。延续了七天的哭声终于遁迹。可事实上,无忧总觉得耳边有哭声。虚无缥缈,却又经久不绝。 醒了之后,她很少睡觉。只是呆呆地坐着,或者望,远望。望那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山峰…… “啪”得一声脆响,从草屋内传来。 无忧站在门外看门内忙得热火朝天的人儿,嘴角不觉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空气里有甜甜的馒头香气。 她有点饿了。 “小忧,你帮我拿碗筷吧,饭马上就好。” 朗风掀开蒸笼戳了几下白胖胖的馒头,登时被烫得龇牙咧嘴。 连无忧都不知道他做起饭来这么熟练。 “要我帮忙吗?” “呃……不用,我自己来。” “墨墨上次送来的小河虾很好吃。” “是吗,要不今天我们一起下河?” 无忧笑了笑,说,“我怕冷。河水太凉。” 朗风一怔,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僵在蒸笼旁,喃喃道,“以前下河你比我还勤快呢……” “还不都是吴青山。” 无忧脱口而出的话,让二人都面色一震。 “你……果然记着他。”朗风眼底一黯,故装无谓地将蒸笼重盖。就算草屋依然是那间草屋,他朗风依然是朗风,但发生过的事毕竟已经发生了,不能挽回了,不是吗…… “朗风,你和我,都是喜欢逃避的人。”无忧顿了顿,苦笑道,“我曾经无数次想回到十年前最平淡的日子里,后来发现,无论我怎样去弥补,无论我怎样试图让昨日重现,三水爹爹不会回来,七里乡亦不会。罪魁祸首,都是我……三水爹爹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也不会死得那样惨……” “小忧……” “现在我只希望眼前这一切不要是假的。” 话音一落,二人四目相视,默然不语。 “我们今后就生活在这村子里,什么都别管了吧。” 说话这人,却不是屡次欲言又止的朗风。 无忧深吸了口气,微笑道,“有你在,我就觉得七里乡还在。” “小忧,我想问你一事。”朗风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眸子,然她的身影在一阵接过一阵的蒸气里变得异常朦胧,他几乎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信你。”不待朗风开口,无忧忽然说道。 “但凡我仅剩三分相信,我都信你。” “我还没问你呢……”朗风笑说。 正当此时。 “咳咳……” 二人循声望去,不觉一怔。 “大清早的,我打扰你们了?” 朗风睨了满眼坏笑的小鱼一眼,低声嗔道,“别胡说……” “是是是……”小鱼好笑地看了二人几眼,道,“再过两天便是墨河村祭祖之日,你们俩……可愿同去?” “…………” “墨河村祭祖……我们能去?”朗风疑问道。 “当然,我说了算。”小鱼回说,转而道,“春暖花开,大好风光,还不出去看一看?”说罢用后肘捣了捣无忧,“去吧?” 当下二人紧紧地盯着无忧的神色,很是期待的样子。 终于。 “我们顺路去买点酥饼吧。”无忧道。 小鱼登时喜道,“无忧姑娘不管吃什么酥饼我保准都给你买到!” “……”朗风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说,“其实玫瑰酥我会做……” 无忧愣了一下,但闻小鱼白眼道,“人家没说什么酥饼,就你知道……” “对了,”无忧眸光一亮,问,“这几日你可有我说的那个人的消息?” “这……” “没有?……” 小鱼轻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连接墨河和月池的封禁之门本就难以控制,有时候百年消禁,有时候三天两头消禁……况且那天状况太混乱,满池的寒水门弟子都在找你们,我……我想救两人,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说罢趁眼前人不注意瞄了朗风一眼,心说这样苦瞒何时才能到头啊……唉。 突然静默。 朗风满眼复杂地凝视着她皱起的眉头,说,“小忧,白银族的后人,没那么容易死的。” 无忧听罢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黯然道,“我只是不懂,他为何几次三番地豁出性命救我……”一丝苦笑掠过心头,“我欠风叔太多……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她现在恐怕跟彼时的三水一样成为一具焦尸了吧。 “你好好活着,就算报答他了。” 无忧循声看着小鱼,说,“我醒了这么些天……还没谢你。”说完要作一揖。 小鱼连忙拦住她,道,“别,我都是看在朗风的面子上。若不是他杀了水……”话未说完,不觉有些惊讶,急笑道,“若不是朗风从水里救了墨河村的老老少少啊,我们哪能有今天的安稳!” “呃……馒头好了。”朗风将锅里小菜慢慢盛到碗碟里,故装不经意问道,“小忧,你……你……呃……”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失望,道,“你过来吃饭吧。”心说自己怎的连话都说得不清不楚,难道说句我们在一起,我陪着你有这么难吗……殊不知就这一句话,再说却是又十年的白云苍狗。只不过他始料未及。 “我不耽误你们吃饭了啊,走了走了。” 一时间暖阳清浅的草屋内剩他二人相对而坐,彼此不发一言,各自夹菜。这样即使不说话,也已经很好了罢…… 两个月后。 “哎哎,小墨墨,你别硬扯呀!风筝线都要被你扯断了!!” 似银铃般“咯咯咯咯……”的笑声回荡在田圃半空。一派生机盎然的绿色里,几个小小的人影来回穿梭在交错的田埂上。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不远处二人遥遥望着放飞的风筝,相视皆笑。 “无忧姑娘玩得挺开心的。” “恩,好久没见她笑过。” “其实我看她就是个小孩子。” 朗风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小时候学堂上学,她永远都是最调皮最不安分的那个……但我知道,小忧不过是想引人注意。她没有娘亲,心里难过,以为自己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小鱼点了点头,道,“你呢。” “…………?” “至少有十几年,你也跟无忧姑娘一样吧。” “是。”朗风不由苦笑,“一样的孤独至极。” 二人闲聊了会儿,小鱼只觉左腿被重物一撞,登时大惊。然当他低头看去,不禁失笑道,“我的好墨墨,你怎么跑到爹爹这儿来了?不和无忧姐姐玩了?” “呜呜……她不给我玩风筝!!” 小鱼摸了摸小人儿的头,指尖一阵发丝的柔软,俯身安慰道,“无忧姐姐没这么小气吧?是不是你乱扯风筝线了?爹爹刚才都听见了哦……” “唔……我不是故意的……我看风筝要落下来了,就……” 朗风满眼笑意地盯着小人儿渐渐低下去的头和通红的脸颊,忽而眉头一皱。 “墨墨,你受伤了?” 小鱼顺着朗风的视线看去,小姑娘的两条腿上果然有几道血口。像是被齿草划破。他一把抱起小人儿,说,“爹爹让你走田埂上你又忘了?你受伤了都不疼?怎么不跟爹爹说呢?……”说完一脸焦急地往村里走,边走边道,“墨墨腿上要是留疤了,跟小蚯蚓一样,可难看了,看你以后嫁人怎么办……” 忽然。 “怎么了,这么早回去?” 小鱼定睛一看,拦住他的不是无忧还有谁。 “墨墨小腿被齿草划伤,我带她家去上点药。” 无忧登时恍然,连忙让开了路。 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犹如迷香般摄人心魄……似是血脉喷张,又似是深心压抑许久,这甜美的血腥气,搅得她心神不宁。 “等,等等……”无忧脑海一股眩晕,支吾不清地唤道。然手腕处一阵急过一阵的清凉,寒入肌骨。她渴望一丝暖。流动的鲜血的温暖…… 像一只失魂野鬼般。她眸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缓缓渗出的血液蔓过稚嫩皮肤……她愈靠愈近,呼吸亦愈来愈急促……她眼睁睁地看那血落进草间虚无的泥泞,仿佛亦渗进了她干涸的心室…… “小忧?” 混沌之余,有人紧紧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忧?” 无忧闻声迷茫地看向身边人,道,“朗风,我有点冷……” “……冷?”朗风听罢赶忙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她裹得密不透风,然他触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时,霎时惊得无以复加。怎么,怎么会这样烫!!!…… “朗风,我冷……” 确实。她冷得牙齿都打颤儿,眼神却仍落在…… 一道疾风。 快如闪电!!!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第一百五十四章 离人乡 两个月前,春寒料峭。 流经村庄的一条清澈小河顺着此起彼伏的山路蜿蜒,时而触摸天际,时而跃向崖底。河边一行人扶老携幼,欢声笑语,浩瀚天际下犹如墨点般缓缓移动。不知怎的,这小河边绿意青翠,境界清幽,饶是如此,竟罕有人烟。 “王,您为何要带上两个族外人祭祖?” “他们只是同行游玩。” “但他们毕竟是外族……若祭祖地点被泄露岂不忤逆祖先……” ………… 休息时分,一行人皆掏出包袱内吃食就着河里清水。 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小女孩刚舀了一竹筒河水,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屁颠屁颠地跑到了一男一女跟前。 “朗风哥哥,给。” 无忧正咬着手里的肉包子,见朗风微微愣住的表情,不禁失笑。 “呃……谢谢墨墨。” 小女孩吸了吸鼻涕,“咯咯”捂脸笑了几声,脱缰儿的野马似的径直跑开。 “小墨墨脸红了呢。”无忧道。 “呃……”朗风低头看着竹筒里的清水,说,“小孩子的脸蛋都是红扑扑的……” 无忧盯着包子皮儿里的肉,故装不经意道,“小墨墨可天天在我面前念叨,长大以后要嫁你呢。” “…………” “怎么不说话?” “呃……”朗风咬了咬下唇,眼神有点失望,说,“你都没叫过我哥……” 话音一落,无忧不觉怔住。她将视线缓缓地移到他脸上,道,“小时候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还没我高呢……” “后来不是比你高了吗……” “那是后来。” 朗风轻叹了口气,说,“小忧,你不叫我哥哥,也总是跟我拌嘴欺负我。” “……我可没欺负你啊。而且……而且跟你亲近才敢拌嘴啊……”无忧斜睨了身边人一眼,忿忿地咕哝说,“你那么多好妹妹,缺我一个多我一个又不会怎么样……” 朗风听完登时哑然,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七里乡的孩子里数我的年纪最大,除你以外,不论男孩女孩,都叫我哥哥啊……” “嗤……你这个哥哥是大家的,又不是我自己的。” 朗风一怔,笑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霸道啊小忧。” 无忧挑了挑眉,满眼坏笑,仿佛再无先前的阴郁气质,说,“我的好哥哥,我一直很霸道啊。自己的东西,当然要小心护着。就像二狗,谁都不能欺负他除了……”然提到“二狗”这两个字,她的脑海里倏尔浮现出一个痴痴傻傻的笑容,后面的话,却是哽在喉咙,说不出来。 “朗风,你和二狗……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淙淙流水悦耳。二人相视一眼,各自埋头吃饭。像触及了一道深埋的伤疤,他和她的心里都是一痛,短暂而又酸涩。最可怕的莫过于,你仍然记得那份亲情,但却忘了那份亲情后的人。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回过七里乡?”朗风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发问。 无忧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七里乡是我噩梦开始的地方。”她也想念,想念着七里乡的花花草草、人来人往。她想念着那里的一切……只是不知,多年过去,七里乡是否还保持着那副模样。亦或是荒废、虚无,消失于茫茫人间……就像现在的她。 “小忧。我第一次看见墨墨,仿佛见到了你。” “墨墨?我和墨墨长得很像?……” 朗风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眼神飘远,道,“你和墨墨长得不像,但你们的眼神,却像极了……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你遥遥地躲在人身后,眸光怯怯的。然而等到所有人都散了,你自己一个人瞎跑进林子,就活脱脱变了。变得……呃……变得……” 无忧笑问,“变得怎样?” “我形容不来。”朗风摆手笑道。 无忧刚要再说,耳畔忽而吹来一阵风。她抬头一看,原是小鱼。 “要走了?”无忧问。 小鱼点了点头,说,“继续赶路。” 无忧有点不情愿地叹了口气,环视着周遭的绿意丛生、花间鸟鸣,依依不舍。 “这一带唤作离人乡。”小鱼说,“白银山有句童谣:离人乡,亲人望。一朝入离乡,红尘不来往。” 无忧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听小鱼喃喃自语,她倏尔一愣,嘴里不由念着,“一朝入离乡,红尘不来往……” 小鱼笑了笑,说,“是啊。迁居至此的人基本上都下定决心再不问红尘纷扰,然而这世上,有几人能不留恋红尘?” 无忧唇角掠过一丝苦笑,哑然道,“大概没有。”眸光一转,说,“俗人无忧,请墨河王带路。”说罢朝小鱼作了一揖。 “这……” 朗风顺势亦作了一揖,“请墨河王带路。” 小鱼登时白了二人一眼,道,“你们呀你们,少跟我来这套。” 三人哈哈一笑,随即上路,而后一路无话。 到达河尽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暮色四合,苍苍茫茫。一行人卸下包袱赶忙生起了火。倒春寒时节,夜里还是寒冷。 朗风自告奋勇随几名男子去附近捡点多余柴火备用,小鱼早早入河不见踪影。岸上剩下一干女眷,说是一干女眷,其实加上无忧,也就四名女子。墨墨娘亲,小墨墨,还有一个她没怎么见过的嬷嬷。 “这次出游……风景不错吧?”墨墨娘亲怀抱着怀里熟睡的小人儿,欲要拿树枝拨弄柴火。 “我来吧。”无忧伸手接过墨墨娘亲递来的粗枝,略微皱了皱眉,她轻轻地翻动着脚前的火堆,一时间火舌狂舞,映得周遭亮如白昼。 河滩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墨河。月洒清辉,黑亮的墨河闪着斑斑碎银,水声和风声都很轻柔,催得人昏昏欲睡。 无忧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苦笑说,“以前不论身处何处,风景何等波澜壮阔,都感觉无家可归,难以心向往之。” “姑娘这么年轻,还有好多风景可以看。心里有家,何处无家?” 那嬷嬷突然说话,引得无忧和墨墨娘亲都是身躯一震。 “婆婆说得对。”墨墨娘应道。 正当此时。 “谁!!!” 无忧霎时起身,眸光凌厉。 方才一股极隐秘的气息逐渐靠近,怎奈她五识刚复,不甚灵敏,反应过来的时候墨墨娘和那婆婆都已昏睡过去。 她眉头紧蹙,缓缓转身。 殊不知这一转身,惊得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苗,苗大哥……” 火光闪处,是一张笑意浅浅的脸庞。 夜半三更。 离人乡。 “小丫头片子,哥哥我可是找了你好久。” 二人站在河滩深处,四目相视,心内均百转千回,五味杂陈。但无忧却未明显表露出来,她警惕地盯着那张脸,沉声说,“你找我作什么……”说罢哼了一声,心说不夜城人人都要找我,人人恨不得杀了我,想不到你苗泠泠也…… “你别瞎想啊。”苗泠泠白眼道,“我不是来抓你的。” 无忧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问,“你既不抓我,好端端地找我作甚?” “死丫头,你都伤成那样了,你都快死了!我能不找你吗?!”苗泠泠气道。 话音一落,无忧顿时眼眶通红。满腔酸涩,犹如决堤了般。她笑了笑,说,“我命硬,还死不了。” 苗泠泠哼了一声,“你就不能安分点?你说你,杀谁不好偏偏杀秦秀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无忧的身子亦渐渐僵硬。 “楼心月现在跟变了个人样,我看他都杀红眼了……” 楼心月。 听到这三个字,她的心不觉一紧。 “他变不变,干我何事。”无忧冷冷道。 苗泠泠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跟我走?” 无忧突然失笑,道,“跟你走?去哪?不夜城?……” “中原哪。”苗泠泠轻松说道,“我料定你不肯回不夜城。” “你怎知我愿意跟你走?”无忧一脸莫名其妙,接着说,“不夜城这二十年,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现在呆在这里,过得很好,也很开心,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患得患失。”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小哥哥我带你走是为了保护你!” “不必。” “喂,你别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啊。” 苗泠泠狠狠地白了无忧几眼,道,“废话不多说,跟我走就是了。”说罢一把拉过无忧,硬拽着要走。 “你放开!”无忧咬牙道。 “我就不。” “苗泠泠!!”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你别再装了!”无忧喝道。 苗泠泠脚步突然一滞,低头疑惑地注视着无忧的眸子,道,“你说什么?” 无忧冷冷一笑,慢慢说,“我认识的苗大哥,从来不会穿这样的衣服。” 苗泠泠听罢打量了自己一番,眉头微皱,表情有点不自然。 “苗大哥素来喜欢锦衣华服,如此男子气的衣衫……哼。你是心急忘了换吧?”无忧见眼前人默然不语,说,“要么是你变了,要么是……从始至终,你都不是这个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隐瞒 暗夜风动,云雾翻涌。 滩涂深处,有三个人影。若不细看,只道是夜深眼模糊。 “少爷。” “不必说了。” “少爷……老爷交代您的事情……” “我知道。” “少爷!!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哇!” 一声冷哼。 “三叔父,你心急什么。” “晋府上下被楼啸天那厮围禁的水泄不通,叫我怎能不心急……” “现在还没到时候。” “少爷!!不死灵的事儿不能再拖了!你如果下不了手,我和老四……” “够了!你要是私自动手,伤了她一分一毫,别怪我不念旧情!” ………… 良久的静默。 “我爹……他怎么样了?” “唉……” “不管怎样,是我莽撞,连累了晋家上下。” “少爷放心。老爷为返不夜城经营多年,早料到楼啸天会出这一手。现今不过僵持着,纵使兵戈相见,白银城也未必输了不夜城。” “行卓呢?他在爹的身边吗?” “这个……” “二位叔父尽量少露面,免得引人注意。事情我会亲手处理,不劳叔父烦心。” “可是……” 话音一落,远处的火光骤然凌空狂舞,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急厉的大喝! 刺眼寒光重重交织,沁凉的空气里倏尔绽开一丝腥臭气味。 篝火旁,小鱼和无忧正与从河滩处露出半个身子的诡人交手。他二人一左一右,分别站定,心中自是疑惑不已。无忧是没什么修为的,只能靠连连闪躲。然这些诡人如同泥鳅般灵巧地穿梭在滩涂里,她不多久便落了下风。 忽地。 “哼,我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北海的鲛人……” 无忧心里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北海鲛人是何物,登时被一滑不溜秋的仿佛鱼尾般的东西狠狠地扇滚在泥滩里。她吃疼地闷哼了一声,顿觉浑身被摔散了架般。难道这些鲛人……是苗泠泠带来的?…… “小忧!” 朗风这一唤,无忧胸口一震,只觉耳畔凉丝丝的……她脖颈僵硬地动了动,不经意对上了一对眼眸。那眼眸漆黑如夜,似灵魂空无一物。她说不上害怕,就这么怔怔地盯着那对眸子,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随它渗进河滩里…… “小忧!!!……” 人影迅若疾风。他一声怒喝,掌心恍获巨力,径直朝那眸子之间劈了下去! 而后水珠迸散般,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铺天盖地。 在这片腥臭氛围里,无忧失神地瘫坐在河滩里,良久…… 久到不知何时天擦了亮。 天亮了,她从那眸子里感受到的平静与祥和,亦逐渐消逝…… “奇怪了,白银城怎么会有鲛人。” “这都白银城边界了,跨了墨河就是不夜城,你怎么知道鲛人就是白银城的?说不定是冲着不夜城去的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小鱼,嫂子怎么样了?没事吧?” “睡过去了,没什么大碍。无忧姑娘呢?” “她……” 一时间目光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 “啊……我,我没事啊。” 无忧赶忙说道,她讪讪地笑了笑,沐浴在晨曦里的脸庞脏兮兮的。 “我们回去吧。” “啊?”无忧又看向小鱼,惊讶道,“你们不是还要祭祖吗……”话刚说完,她忽觉脸庞上一阵温热。 “咳咳……”小鱼瞄了朗风一眼,干咳不语。 “你喜欢这里,改日我们就搬来。”朗风目不转睛地替她擦拭着脸庞上的泥泞之物,动作轻柔得似清晨的露水。 殊不知二人各有心事,缄口不提。 无忧仍能记得那天早晨河滩里她的失落和朗风的寂然相伴。她忽然对她和朗风之间的情感有些捉摸不透了,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的七里乡,他和她……是怎样相遇的。 大概是不会记起来了吧。 恍恍惚惚地,浑浑噩噩地,似乎每天都要丢失掉一丁点对过往的记忆。 而今无忧对着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墨墨,突然笑了出来。 很轻盈的笑声。 “墨墨没事吧?” 田垄上越来越多人闻声聚集。朗风一把将无忧拉到身后,试探性地问面色有点难看的小鱼。 “无忧姐,无忧姐姐好可怕,墨墨以后不跟你玩了……” “无忧姐姐跟你开玩笑呢。”朗风急忙解释道,笑得尴尬。他隐约知道可能要发生的事。幸亏小鱼挡了一挡…… “怎么啦村长!” “墨墨你哭什么呀?到婶婶这儿来……” “哎唷,墨墨怎么受伤了……” “村长!村长?……” 小鱼一怔。 “村长!你胳膊怎么了!!” “村长,你胳膊流血了呀!!……” ………… 蜂拥而至的嘈杂声。 朗风震惊地盯着小鱼缓缓从背后扬起来的胳膊,几乎是鲜血弥漫。恐怕连小鱼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太快了……他想想都发抖。 “小忧,小忧,你……” 无忧眼神迷蒙地看向眼前人,眼皮困倦得仿佛被灌了铅水。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觉得喉咙干燥得要冒火。手腕上的镯子凉飕飕地泛着圆润的光亮。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一大一小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嘴角殷红的血迹。 已经干了的一缕血迹,丑陋地贴在她的下巴上。 草屋。 炉火中的茶水沸腾,“呜呜……”作响。而后有人将那茶炉拎起,热乎乎的茶水一霎间从壶嘴里流泻,淡黄的茶汤溅落,暖阳下晶莹剔透。 无忧怔怔地坐在门口,目光落在蔓延至她脚踝的耀眼光亮上。一碗清茶,香气袅袅,倏尔挡住了视线。她顺势望去,登时眼眶通红,极力忍住心中酸涩。 “朗风,我……” 一声幽幽地叹息。 无忧的耳畔突然响起离人乡那晚苗泠泠所语。“你血镯在身,五识俱复。血瘾发作是早晚的事,你若是不跟我去中原,楼啸天迟早会发现你!……” “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 无忧狐疑地迎视着他的眸子,问,“去哪?” 她没有接过茶碗。 朗风笑了笑,说,“离人乡啊……”去了那里之后,他再不想问这世事如何。就这样吧……这一辈子。 “刚才没有控制住自己,是我的错。”无忧避开他的目光,手指紧紧地拧在一起,拧得骨节发白。这两个月,像梦一样…… 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小忧,”朗风疲惫地扬了嘴角,不知是不是笑。他将滚烫的茶水轻放至旁边的桌上,淡淡道,“瞒不下去了……” “什么……” “其实你不必瞒我。” 无语身躯一震,头脑空白到什么话都说不出。 “高大夫以命换命,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拉回生天……纵使你染上了血瘾,也不是你的错。” 仿佛是一直在逃避的话。她多少次告诉自己,她无忧仍然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再平凡不过的正常人!难道这一漫长的一觉梦醒,她竟成了一只饮人血的怪物么…… “两个月来,你竭力忍耐……怕我知道……”朗风愈说声愈哑,“不怪你,是我救了你……是我求高大夫拿命救的你……” “别说了!”无忧冷冷喝道。她倏尔起身,面目扭曲,然而几行泪珠却是潸然而落。“我拼命伪装自己,拼命隐瞒,你为什么要戳穿!!……我可以控制自己,我不是什么妖怪!!……” “去离人乡吧。”朗风失神道,“我们去离人乡,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世上,竟然有重新开始这个说法吗…… 无忧忽然失笑。殊不知多少年前,她亦是信誓旦旦地和师父说‘为什么不可以重新来过’的人哪……试问怎样才算重新开始?是抹掉一切前身记忆?是忘掉所有人?还是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自欺欺人地以为真的可以把二十年重新来过?…… “那你先告诉我,你教教我,怎么重新开始……怎么让心死……怎么让我这颗脑袋里干干净净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朗风也莫名笑了起来,笑得没有声音。 “小忧,你记不记得当年怎么认识的吴青山?” 话音一落,她蓦然僵硬。 空白的脑海慢慢地被四面八方袭来的残片占据。这些残片渐渐地汇成了一幅幅陈旧的画面,接连闪现,不断重复…… 小忧,你当年怎么认识的吴青山? 那是七里乡的傍晚。河边的芦苇荡。她依稀记得那晚聒噪的蛙鸣,堪比喧天锣鼓,震得她耳膜“轰轰隆隆”的……为了给二狗出气,她想捉上一箩筐的癞蛤蟆。大概没人知道,其实她怕这些小动物怕得要命,有时候不过为了引起那些男孩女孩的注意,故作勇敢地挑弄着那些蛇虫鼠蚁……她印象很深,那晚她吓得半死逮到一只肥嘟嘟的癞蛤蟆,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了“嘶嘶……”的声音……一条黑蛇,她猜是水蛇。那条水蛇看中了她手里的癞蛤蟆,流星一般地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咬去……她吓晕了,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着一个笑意盈盈的少年。那少年手里把玩着半截蛇头,怀里还有一箩筐“哇哇”乱叫的蛤蟆…… “芦苇荡里冒出来的那条蛇不是水蛇,毒性很烈……”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 合欢散 一丝苦笑不经意漾开在他嘴角。 无忧惊愕地看着朗风一点一点地撸起左手袖管,不知怎的,她不觉屏息,仿佛终于要面对了某个事实。 “我还记得那天我失约,没有同你一起捉弄朱夫子,你生了好些天的气……”朗风低头端详着自己胳膊侧近手肘的地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目光所及处,是一块类似于烫伤的疤痕,疤痕中央,有四个深黑的齿孔。 犹如五雷轰顶般,无忧震惊地盯着那块疤痕,嘴巴好似僵硬,说不出一句话。那天被蛇咬的,那天冒死救了她的,竟然…… “我被咬了之后滚进了河里,本以为就这样死了。”朗风笑了笑,眼波微颤地注视着她的眸子,继续说,“后来娘亲说有人救了我。” “朗风,”无忧突然打断,表情很荒谬。她迎视着他的眸光,心中酸苦,哑声道,“我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以死相救……”十几年来,她爱错了人么? 朗风刚要回答,忽而眼前一暗。他心惊究竟何人脚步如此悄无声息,随即翻身夺碗劈向来人! 这一劈碗方才脱手,无忧讶然道,“嬷嬷?” 来人扬起拐杖将碗顺势打落一旁,毫不费力一般,“噼里啪啦”的清脆之声霎时扩散在小小的草屋内。 “老身唐突了?” 朗风一怔,连忙作揖赔礼道,“晚辈不知是花嬷嬷,花嬷嬷莫怪……” 无忧上下打量了那老媪几眼,两人相见,怕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她尴尬地笑道,“花嬷嬷今日前来……有何事?” 那老媪摆了摆手,径直坐到朗风旁的木椅上,颤巍巍地,边走边支吾道,“墨墨娘亲,托我来看看你二人。” 无忧有些不明所以,笑盈盈地倒了碗茶水递给那老媪,道,“墨墨娘亲难不成是请您来问我罪了吧?我今日在田垄上是逗小墨墨玩的呢……”殊不知话音一落,她紧张得手心覆了薄汗,滚烫的茶水溅至皮肤亦无感。 逗没逗,只有她心里清楚。但即使心里清楚,她也撒了谎…… 朗风没有戳穿。 此时此刻,天知道无忧多么感激他的不戳穿。 “你们俩,是成过亲啦?”那老媪左右看看两人,“成过亲的人,怎的还这般拘谨?小年轻的,恩恩爱爱才好。” 朗风听罢眉头一皱,敛眸淡淡道,“我去小鱼家看看。”说完迈步要走。 “官人早点回来的好,”那老媪闷咳了几声,一把揽住无忧的手,拍了拍,道,“新婚燕尔,哪有常常往外跑的理儿?你这屋里呀,要留得住人才好……” 无忧脸色一红,说,“花嬷嬷别误会,我和朗风还没……咳咳……”然而话未说完,无忧只觉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她低头要看,那老媪两手合着她的手掌,眼有深意。 “墨墨娘亲关心你,叫老身我常来探望。她说你身子不好,我特意配了几副补药,”那老媪顿了顿,将挂在拐杖上的几包草药轻放桌上,小声说,“先服上几天的补药,每次熬煮的时候放上一点我给你的药引。” “药引?”无忧愣了愣,笑道,“嬷嬷,我身子好的很,不需什么补药的……” 那老媪啐了她一口,咬牙道,“你身子好?官人还往外跑?我给你的都是我娘家祖辈传下来的滋补药材,对女人极好……你呀,年纪不小了,男女之事想必都懂了?” “这……”无忧眨巴眨巴眼睛,迟钝地摇了摇头。她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一时间也把血瘾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唉……”那老媪叹了口气,摇头说,“罢了罢了,你服完这几服药,老身再跟你细细地讲吧。”说完要起身。无忧连忙上前搀扶。 “你若是不听我的嘱咐,以后还有的你后悔哟……” 另一边。 “墨墨睡下了?” “恩。” “出来说罢。” “好。” ………… 黄泥砌成的几间屋子围着一宽敞的院子。院子当央的二人垂手而立,说话的声音很轻。 “你的伤重吗?”朗风看着身旁人微微僵硬的侧脸,问道。 “没什么大碍。”小鱼说。 “那就好……”朗风松了口气。 “朗风,有件事,我想还是说明的好。”小鱼忽然转过头来,眉头紧蹙,表情凝重得仿佛要发生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 “你讲。” 一声幽幽地叹息。 “我知道我这样说有点忘恩负义,但是……”小鱼来回踱步,似乎心内焦躁不已,“但我毕竟不能把全村人的性命都拿来当你我之间的赌注啊!” “到底什么事……” “你难道没有察觉……无忧姑娘已经有些异样了吗……” 朗风怔了怔,没由来地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朗风,你可知今日千钧一发!” “什么……” “若不是我用百年功力替墨墨抵了无忧这一击……墨墨现在恐怕都……” 话未说完,那说话人接连叹气,神情忧虑不已。 然朗风始终没有插一句话。 “饮血镯即使沉睡上千年,也终究有醒来的一天,不是吗!” 出奇地,朗风异常平静。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拍了拍其肩膀,以示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我和小忧,马上就走。” 话音一落,小鱼倏尔怔住。 “朗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辛辛苦苦保下了这些墨河村民不容易。” “那……你们去哪儿?” 朗风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离人乡。”他抬头望向天空,但见一片惨白。“只是再给我半月时间,有些事情,我得好好清理一下,免得夜长梦多。” 暮色降临。 草屋。 无忧目送着老媪渐趋于墨点的佝偻背影,忽地失神。她眼前长久地定格着他看她的眸光,那块伤疤似乎烙在了她心口上……思来想去,只有一声微微的叹息。 造化弄人。 “难得你一个人。”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惊得无忧一个激灵,她急忙回头看去,戒备的眼神突然一怔。 “怎么,就才两个月,忘了小哥哥我啦。” 那来人“嘿嘿”一笑,定定地瞅着她。 “是你把鲛人引来白银城的?”无忧这句话,想问很久了。 “当然不是。”那人“嗤”了一声,有些不悦道,“我上次是专门来找你的,鲛人与我何干?你别诬赖人啊……” “那你这次来作什么?” “我上次来作什么,这次还来作什么呗……” 无忧白了他一眼,说,“苗泠泠,你别无理取闹啊……我说不走就是不走。你趁早死心。”说罢径直走过那人身边,迈进乌漆抹黑的草屋内。 一点子昏黄的油灯“嗞啦……”被点燃。光映着屋外人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你不是说我不是什么苗泠泠嘛。”那人撇了撇嘴,亦迈进草屋。 二人一坐一立,相视许久。 “我只知道你这个名字。”无忧淡淡道,“若你有百来个名字,百来种身份,在我面前,你仍旧是苗泠泠。”她的嘴角倏尔绽开一丝笑意。 “我虽然不知你接近我的目的如何……但夜宫那几年,所幸有你。” 那人听完身躯一颤,默然。 “苗大哥,你我之间,实不必矫饰。” 一声幽幽地叹息。 叹息后,那人失笑。 “小忧,人有时候戴面具戴得久了,连自己都会怀疑自己。” “既然这样,便摘下吧。” “不能。” 无忧哈哈一笑,问,“为何?师父不给?” 那人面色讶然,只听无忧继续说,“当年我第一次遇到那青衣人,总觉得似曾相识。他的语气,他的神态,都好像一个人……”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跟前人,笑道,“没想到到头来……反是那个人像他……” 话音一落,二人不约而同地大笑。 “小忧,你一向心思细腻。也难怪掌门担心。” 无忧点了点头,说,“不论我情不情愿,这一身功力都是从他而来。倘不是他三番两次地救我,呵……” “既然这样,你同我回生死门岂不好?” 无忧摇了摇头。 “你血瘾发作,早晚控制不住,愈演愈烈!” “苗大哥……” “…………?” 无忧揉了揉额头,眼皮沉重。她望着那人焦急的目光,语气有点撒娇道,“我累了,哪都不想去。” “不夜城和牧渔城大战一触即发,白银城到时候亦会被牵连。你不如早随我去中原,省得掌门担心。” 无忧还是摇了摇头。 “小忧!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那人刚要伸手去触无忧的肩膀,但闻屋外一阵脚步疾飞。 然后一个闪影,草屋内随即又变回空空荡荡。 剩她一人。 “刚才……有人来过?”朗风走至无忧身前,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一包药材倒进火炉上烧开的沸水里。她的动作娴熟而安定,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花嬷嬷刚走。”无忧头也不抬地说。 朗风点了点头,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药香。浅浅地,淡淡地,夹杂着湿润的水汽。 不知谁打翻了油灯。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春宵 这药香钻心挠骨,直叫人浑身发热!!……油灯骤熄的草屋里,夜色朦胧。然浓重的喘息声夹杂在二人之间,只余温热,只余那肌肤相触,犹如一霎花开的温热蔓延…… 无忧眼神迷离地注视着那一对离他几乎毫厘的眸子,晕眩之余,觉得那眸子亦是迷离。她嗓子似渴极,燥热难耐,呜呜咽咽地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双手就这么不由得慢慢拂上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他的发,他的眉骨……一不小心,滑落至他的脖颈,甚至他心脏狂跳的胸膛。然后她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如天雷地火,两片唇瓣缠裹着、吮吸着。他紧紧地拥着她,仿佛要将她揉碎,揉进他的身体里! “朗,朗风……”无忧惊觉口里翻搅的滑溜之物,头脑皆是空白,她身子发软,但闻“嗞啦”一声,她心内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他伏在她身上,停了动作,有些失神地瞅着她。 无忧被他盯得满面通红,突然扬手遮住了他的眸子。 “小忧,我要你……” 几句耳边呢喃呵得她耳根发烫,虚无缥缈地,炽热激烈地,钻进了她脑海,烙进了她脑海,好像生生世世,都要这般拥有…… 中原。 万毒涯。 世人传万毒涯风光旖旎,收纳各类奇花异草。殊不知若要攀上那毒崖之巅,却是难于渡天! 眼下两伙人于登崖口对峙,彼此死伤无数。而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至极,直叫人作呕。 “师太,你我素无仇怨,何苦如此纠缠!” 崖口处一文质彬彬的黄衣公子怒目圆睁,照近一看,周身并无大伤,但面色铁青,嘴唇更是十分苍白。他牙关紧咬,双眼充血,没过一会儿,“哇”得喷出一口鲜血,囫囵道,“好一个,好一个大慈大悲掌……” “饶你一条狗命,是让你喊你们家主子来,不是让你胡言乱语的。” 那黄衣公子对面,一宽袍灰衣老尼目光凌冽,字句缓缓而来,自透着一股浑厚内力。话说这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却是招来了不少嗜血毒虫。然不知怎的,这些毒虫稍稍靠近那老尼一厘,便顷刻灰飞烟灭而亡。 “家师云游,恕不……恕不从命。”那黄衣男子眼前一黑,几欲晕倒,他暗自一声低喝,扒开自己领口,只见几个淤紫掌印皆围绕心口,泛着森然寒气,这一瞧,大惊之余,不禁感慨那丑貌老尼的深藏不露。 “哦?……”那老尼微微一笑,眼有深意。忽而眼底寒光闪过,一掌如疾风寒电般又要向那黄衣公子劈去…… “慈悲师太,好久不见哪。” 那老尼之掌离那黄衣公子的心口只差三分的之际,伴随着一阵强风,几声嘿嘿大笑霎时回荡在登崖口。那老尼飞身一跃,落至原地,冷冷地看向那逐渐从黄衣公子身后显现出来的人影。 “哼,你终于肯出来了。”那老尼道。 “我再不出来,我这好徒儿的命岂不可惜了。” 来人笑意盈盈,拍了拍那黄衣公子的肩膀,示意他到一旁。 “师父……”那黄衣公子面色犹疑,欲言又止。 “啧,师太留你一条命,你还不知好生感恩?一边呆着去!” 原这来人就是曾客。 那黄衣公子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遂被人搀扶离去。一时间登崖口再次陷入双方对峙的局面,那老尼眉头一皱,难得露出一丝笑。不过这笑,亦是嘲笑罢了。 “师太率弟子攻我万毒涯,究竟为何?老夫记得,好像没伤过什么啼红寺的弟子啊……” 那老尼点了点头,突然唤道,“净衣。” 一低眉颔首、面无表情的小尼姑闻声走至那老尼身前,作揖道,“师父有何吩咐。” “你可曾记得,来这万毒涯之前,我同你讲了什么话?” “记得。” 那老尼将双手拢进宽袍,闭目道,“说来听听。” “是。”那小尼表情不改,犹如念经般,一字一句道,“师父说,生死门残花屠杀向家满门,夺走慈云师叔所藏半部《天残卷》,交归万毒涯毒王。此番上崖,是为失落的《天残卷》。” 话音刚落,登崖口风停云滞,即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天残卷》本是我生死门中物,你啼红、斗阳、天音、无名四派强行夺走,瓜分殆尽,我门人取回,有何不妥?”那毒王未语,不知谁莫名抢白了一句,那慈悲老尼闻之轻笑,细眯了眯眼,眸如寒电,道,“当年因一点恻隐之心,我等正派未将你等魔教余孽屠杀殆尽,现你等夺回《天残卷》,要卷土重来,再振魔教大一统威势,削我正派威名,复往昔旧仇,哼哼……不妥?怕是不妥得过分。” “既然这样,师太还废话什么。”那曾客笑道。是啊。一向手段凌厉的慈悲师太,竟肯花时间跟妖孽废话连篇吗……说罢见那老尼眼角带笑,且迟迟不动手,忽而心口一紧。莫非…… “不好!” 那曾客心内暗自一声低喝,连忙飞身要回毒崖顶。谁料他脚尖刚离地面,但觉背后一道凌厉疾风劈头盖脸,那慈悲老尼连连大喝,双掌间金光流连,道,“来都来了,还想走!!!…” 要说登这毒崖难,是因山间遍布万毒王所布机关毒物,若非修为高深,误吸一口薄瘴便能一命呜呼。除了这登崖口可直达毒崖顶,另有一条路,顺着崖口攀援而上,时刻暴露在万丈毒渊之中,险峻异常。那万毒王曾客匆忙出崖,差心腹护送风吹雨下山,料想今日慈悲老尼万事俱备,定血洗万毒涯!不曾想竟一脚跳进了那老尼的圈套…… 要血洗万毒涯,怎会在登崖口耗费这么长时间!看来今日除了啼红寺,还有其他人了。那曾客翻身一转,落回地面,一脸冷笑地盯着那胸有成竹的老尼,道,“我说师太怎么不亲自动手朝我们掌门要回《天残卷》,原是找了帮手啊……”言语之间颇为嘲讽。 那老尼甩了甩宽袖,面不改色地置身一派刀林剑雨中,望了望对面一动不动的小尼姑,轻叹了口气,沉吟道,“风吹雨大限已至,他欠的,终归要还。我念你当初行医时救过慈云一命……” 那曾客“嘿嘿”一笑,亦叹道,“想不到师太如此念旧情。” “你一念之差误入毒门,如今难以全身而退。慈云泉下有知,定要我饶你一次,你走罢。”说完扬手走向那小尼姑。 “师太……好生做作。”那毒王满眼厌恶道。 “你说什么!”那老尼闻言怒目圆睁,像要吃人一般。 “师太与慈云姐妹情深若此,为何当年还要将慈云逐出师门?”那毒王顿了顿,冷笑说,“师太不喜向六拳,他与慈云生米煮成熟饭,师太不恨?亦或是说……师太不妒?” 话音一落,那老尼身后的一群小尼皆是面色一震。 “向六拳虽是出身卑微,但却是玉树临风、品貌非凡哪……” 那毒王仰天大笑,冷冷注视着那老尼铁青之脸,哼道,“你自己亲手造下的罪孽,竟全然推托他人……” “歹人,你休再胡说!!” 说时迟那时快,那老尼两手一挥,身后一群小尼尽皆大喝,口中念经,乌七八糟。那万毒涯的人已然吃亏,怎敢懈怠,赶忙操起毒针毒匕,只等毒王一声号令。 出奇地,那毒王气定神闲,忽而头一歪眼一闭地鼾声连天,打起了瞌睡。当下万毒涯众人面面相觑,隐隐有后退之势。 可那慈悲老尼如何等得!但见她脚尖一点,面目涨红,朝那毒王之躯飞劈而去! “啪嗒啪嗒……”几声,像是墙体剥落,声音之微,几乎难以察觉。那慈悲老尼全力击掌,心内狐疑,暗道这毒怪又耍什么鬼名堂,分神之余,忽看那佝偻之躯微微一颤,继而“嘭”得一声,无数黑体飞虫似被炸开一样迸散一团,直逼那老尼面门! “师父小心!!!” 那慈悲老尼急忙收手,喝道,“好一个金蝉脱壳!!!” 那净衣飞身而来,不知从哪带出了一把剑,于那毒虫里乱劈乱砍,紧紧护着身后人。 “你与师妹们留守在这,我去捉那老毒怪!” 一个“是!”字尚未出口,再回头看去,那老尼早无踪影。 “快跑……” “快跑快跑……” 那万毒涯众人见那群小尼被黑钱虫所缠,纷纷四散而逃,很是狼狈。然有一人,却是款款而回。 那净衣一眼瞥见那突然现身的黄衣公子,心下狐疑,一个翻转挥剑指向那黄衣人,冷言道,“回来找死?” 那黄衣公子微微一笑,咳了几声,道,“有人临走前,差我问你一句话。” 那净衣眉眼一怔,默然不语。 “他要我问你向跃冰,倘他不是生死门人,倘他没杀你生父,你可愿……” 然那黄衣公子话没说完,那净衣小尼忽而急刺,额头青筋暴涨,道,“告诉你们残花副使,今生我不杀他,来生作鬼也不放过他!!” 原来,已经相恨至此了吗…… 那黄衣公子闪躲之下,将那净衣引至崖口深处,继而眼底一笑,说,“这句话,你亲自对他说吧。” 扑面一阵粉末,迷乱了她的眼。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残卷 其实“天残卷”这三个字在中原大陆乃至极北南疆都消失很久了。因为能忆起《天残卷》的人,诸如啼红寺德、弘、慧、一字辈,斗阳宗“穷极”三代,天刹阁万家长老等,皆是开天辟地第一创始人,若真要追溯《天残卷》的渊源,怕是只能从门派述志里窥探一二了。 “咳,我就说吧,慈悲这老东西心怀不轨。” 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更不知何处,一派漆黑里充斥着几人剧烈的喘息声。 “掌门的行踪怎会被泄露?” “蠢货,你说怎被泄露?除了鬼煞道那个小贱人,还能有谁?她以为在我毒老头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了几个人就……哼,我……” 那人话未说完,一阵似要搜肠刮肚般的咳嗽声登时扩散,这一打断,无数道风声伴随着关切之音,轻如云烟,虚无缥缈地萦绕开来。 “掌门!……” “掌门!!掌门……” “点灯!快点灯!!……” 嘈杂中,风吹雨定了定睛,待他看清了毒老头的脸,便稍稍松了口气。 “你说你易容回去,硬要把那个什么向跃冰的带回来干啥!” 风吹雨一脸苦笑,“趁慈悲离了老窝,省得我还得潜进啼红寺里。”说罢又一阵咳嗽,咳得满面涨红,印堂黑紫。 那曾客先号了风吹雨左手,忙不迭地接着号了右手,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了一声,甩手道,“我看你这掌门,是当不了几年了。” 风吹雨大笑,末了,道,“值了。” “值了?”那毒王好气又好笑,“你秦瑟……就不怕背负千古骂名?!” 话音一落,风吹雨倏尔胸口一震,喉内腥甜异常。 “秦瑟”这个名字,熟悉到过分地陌生。自他离开不夜城的一刻起,秦瑟这人,该是死了。 “毒王,众人皆醉,你怎么也糊涂了。”风吹雨叹了口气,“入生死门之时,‘秦瑟’实与我再无干系。你现在扯上这个,岂不……” “落井下石?”那毒老头冷笑一声,“我要是落井下石啊,我现在便杀了你!”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药瓶,拧开倒了一粒,继续说,“你巫毒入骨,回天乏术。纵使我有灵丹妙药,也最多保你一年不死。” 风吹雨乖乖地吞下了被递到嘴边的药丸,咀嚼片刻,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什么?” 毒老头白了他一眼,道,“你吃了就行,别问废话。” 风吹雨刚要再说,身旁扶他的黄衣公子突然道,“师父,掌门遇袭,此等大事,为何不通知其余三派?我们总不能天天躲在这井里……” 然而那毒王思来想去,来回踱步,担心的却不是徒弟所言。 “我一直没问你,你从何处得来那半部《天残卷》?” 风吹雨看了毒老头一眼,强自压抑住燥热的咽喉,有气无力地说,“我问你,你如何知道的《天残卷》。” 那毒老头怔了怔,气道,“你别跟我兜圈子呀!我问你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风吹雨笑了笑,说,“毒王,天知地知,你知我……” “别废话!” 幽幽地地一声叹息。 “我还在无名派学道的时候,无意发现。” 传言《天残卷》乃诛心老人叶天残所著,其擅容纳百家,载志述异,贯通千余年,更擅囊括万物,采诸灵长奥秘。上记莽苍仙道,下通修罗鬼狱,无所不知,无所不言… “《天残卷》不是早被销毁了吗……” 风吹雨瞅了愁云满面的曾客一眼,缓缓道,“这世上,大到天与地,小到阴与阳,正与邪,尚不存在模棱两可的事物。”他自知词不达意,也就随意说了,“《天残卷》上记载了可将正邪合并之法,你信不信?” 那曾客反倒不惊讶,“嘿嘿”一笑,道,“你这样讲,岂不是男人能变成女人,女人也能变成男人了,哈哈哈……” 风吹雨不以为意,轻咳两声,道,“所谓雌雄同体,大概如此。” “你吹嘘了这么多,真以为我毒老头不知道你秦瑟要干什么?” 风吹雨眼神一亮,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笑道,“你倒是说说我要干什么。” 那毒老头哼道,“你盗《天残卷》,怕是为了不死灵吧。” 风吹雨听罢倏尔一愣。 “你千辛万苦地去南疆寻巫灵胎,难道不是因为《天残卷》上记载的破除不死灵咒之法?!……” 北境,白银城。 村庄。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进草屋里时,无忧刚刚睁开眸子,尚睡眼惺忪。屋子里有股暖意,大概是春日暖风,她心想。 “醒了?” 无忧一听声音,连忙拉起被子捂住脸,双颊滚烫似煮红的虾子。 “吃饭了,起来吧。” 意识到被自己紧紧裹住的被子要被来人夺走,无忧终于憋不住埋怨道,“哎呀你别管我,我还不想起……”说是不想起,其实…… “小忧,你……?” 朗风笑意盈盈地注视着被被子裹住半张脸的人儿,目光如水,说,“快些起床,吃完饭我们去和小鱼道别。” 话音一落,无忧忽然露出一对眼睛,滴溜乱转地,她支吾不清道,“今天就要走了吗……” 朗风点了点头。 二人相视良久,无忧拽了拽眼前人的衣角,依旧不肯露脸,小声说,“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我穿个衣服……” 朗风听罢怔了怔,随即脸颊绯红。他几番欲言又止,轻轻地挽了挽她额角的碎发后转身关门离去。 草屋内,又剩了被欢喜错乱了神思的她一人。 无忧失神地倚在床边,不经意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淡淡薄凉,却停留着他昨晚淡淡的暖。 那种刻骨铭心,欲要二人合为一体的痛逐渐地蔓延至她全身。 原来,她还是有心的。 或者说,原来,她还是能感觉到痛。 然后无忧萌生了一个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愿望。至于这个愿望是什么,一年后,两年后……甚至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她回忆起来,仍是泪不自禁。 “好了?” 听到开门声后,朗风转头看向门缝里露出的半个身子。 无忧今日刻意搽了点花嬷嬷赠的胭脂,虽没有苗泠泠的水胭脂那般温润鲜嫩,但淡淡地敷上一层,加之她心情不错,已然容光焕发,再无往日死气沉沉之相。 “小忧。”朗风握着她的手,边走边说,显得不经意,“你手腕上的镯子,可有办法褪下来?”他思前想后,深觉如要破解重生血瘾,须得褪下饮血镯,再行疗养。殊不知彼时无忧体内不死灵的至阴之血早已和那饮血镯融为一体,共生共亡。 无忧摇了摇头,像有心事。 “朗风,有件事……我瞒着你。” 朗风眼神一滞,问,“什么?” “有人来找过我……”无忧咬了咬嘴唇,“是寒水门里的故人……” 朗风脚步蓦然停住,他皱了皱眉,面色凝重,“寒水门的人已经知道你的下落了吗?” 无忧连忙摇头,解释说,“不是不是,是他自己找来的……要我去中原……” “中原?”朗风吃惊道,“去中原作甚?” 无忧叹了口气,忿忿地用手指掰扯着腕上的镯子,努了努嘴,咕哝道,“还不都是因为这个……” 二人相视一眼,一个担忧,一个委屈。 突然,无忧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笑出来。她看着他就想笑。 “咳咳……” “咳咳……咳咳……” 一阵莫名其妙的干咳声后,无忧循声而望,有点吃惊,点头问候道,“花嬷嬷……” 朗风亦怔了一会儿,忙作揖问好,道,“花嬷嬷……你……莫不是找小鱼有事?” 那老媪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枯树般的手掌攥了攥拐杖,眼有笑意,说,“我等你们俩。” 无忧和朗风一时间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强笑说,“嬷嬷要找我们为何不到草屋……” “你们是要去离人乡了吧?”那老媪直接问。 无忧看了朗风一眼,点了点头,不自觉靠向身边人。 “你们要去离人乡,怎的连成亲这档子喜事都不操办!等到了离人乡,无人问津,谁给你们张罗。”说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嬷嬷,呃……我……” 那老媪啐了朗风一口,咬牙恨恨道,“官人要了娘子,怎的连个名分都不给人家!吃干抹净就想走了不成……” 无忧“噗嗤”笑出声,而朗风欲辩无词,憋得脸色涨红。她松开他的手,走向那老媪面前,撒娇似地揽着那老媪的胳膊,说,“嬷嬷为小忧着想,小忧感动至极。但是小忧和朗风相识近二十年,实在不需什么场面。” “哎,罢了,越老越被人嫌。你们哪,看来是怪我多管闲事了……” 无忧刚要说话,忽闻“吱呀”一声,转头看去,原是小鱼。 “你们怎么不进来?”小鱼奇怪道。 天色渐明,周遭的树木花草,嫩绿浅绿,五彩斑斓的,一夜之间浑然冒全,叫人目不暇接。 无忧为难地看了看朗风,又看了看小鱼,目光最终落在了身边的花嬷嬷身上。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一百五十九章 霞衣 话说朗风和无忧二人本是去小鱼家道别,谁知折腾了一早上,反倒被纠缠得难以抽身而退。当下朗风、无忧、小鱼及其夫人和花嬷嬷几人围桌而坐,一边喝着香气袭人的新鲜花茶,一边互相规劝。 “我看,成完亲再走也不迟!”那花嬷嬷重重地将茶碗磕到桌子上,一副不由分说的模样。 小鱼顺势瞟了花嬷嬷一眼,见朗风和无忧两人表情有些尴尬,亦是犯难,心说花嬷嬷怎的好好管起别人家的闲事来了……思忖良久,却被夫人打断道,“花嬷嬷年纪大了,见多识广,她劝你们的事,总是好心,没有错。” 朗风和无忧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小鱼。殊不知小鱼被夫人这一打断,眼底倏尔闪过一丝疑惑,稍纵即逝。 “墨墨昨天还跟我提朗风哥哥呢,她怕是舍不得你。你们成了亲,简单筹备,最多耗费一个多月。”小鱼夫人微微笑了,她看向花嬷嬷,接着又说,“即使乱世,两情相悦,总没有辜负的理儿。女人家的一辈子就这一个头等大事,怎好仓促了结了。” 话音一落,无忧忽而一怔。她不自觉地去握紧身边人的手,一阵温热自掌间渗透,她脸颊飞上了两片桃花。 一时间朗风亦无话可说。他对她的心意,虽说不必这些繁文缛节来表明,但娘亲打小教他多替别人着想。二十年来,他身边的别人,亲近的或者是不亲近的,已逝的或者是未逝的,大概都没有她重要了。毕竟这世间覆灭了一个七里乡,独剩他二人相依为命。 “我看,你们别走了。” 小鱼话一出,在场人都是一怔。 “这……”朗风尚未反应过来,“我同小忧早把细软拾掇好了,准备今日动身……” “唉,怪我。”小鱼叹了口气,拍了拍朗风的肩膀,道,“那天我对你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朗风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你们留下来,什么事我担着。”小鱼摆了摆手,示意朗风别说,“上次离人乡里潜伏的鲛人来者不善,你们去了不安全,倒不如在呆在我们村子里,彼此还能照应照应。” 一阵静默。 无忧忽觉手上一紧,她瞅了小鱼等人几眼,最终将目光落在身边人有些僵硬的侧脸上,轻声说,“朗风,要不然,我们就别走了吧……” 此语一出,朗风惊讶地转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像是说,万一寒水门里的人再找你怎么办? 无忧笑了笑,迎着花嬷嬷和小鱼等人惊喜的目光,说,“这些天来,承蒙大家照顾,我和朗风才能安心无虞地在这里生活。原本去离人乡只是为了逃避一干不必要的红尘纷扰,现下想想,好像无论逃到哪个地方,该找你的人还是会找到你。”她顿了顿,笑意不减,继续说,“我无忧自小命途坎坷,余生只盼能同朗风过上柴米油盐的寻常生活。既然墨河王执意要留,那我也就盛情难却了。”言罢哈哈大笑。 这一笑,诸人亦跟着笑起来。 花嬷嬷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道,“好姑娘,你能想通最好,不枉我多管了这一桩闲事。” 茶毕话毕,花嬷嬷回了茅舍,无忧和朗风亦相伴回了草屋。 日上三竿,快到了吃晌饭的时候。 无忧和朗风一路无话。一个心情分外轻松,另一个,却是心事重重。 “你怎么啦?”无忧到了草屋门口当即松开了紧握朗风的手,一头扎进屋子里去,噼里啪啦地生起了火。 “没事。”朗风笑了笑,“一想到要成亲,我……有点紧张。” 无忧挑了挑眉,嘴角戏谑地上扬,道,“我都没紧张,你紧张什么。难道我们成亲了,就变了?”她想当然地以为她和朗风成亲后的生活同现在定无太大区别。大概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可以唤他……倏尔脸红,一发不可收拾。 “小忧,我……”朗风眉头微皱地注视着兀自忙得热火朝天的无忧,忽然想说什么,然而又缄住了口。 “怎么?”无忧正择菜,一脸不解。 朗风忙笑了笑,说,“没什么,我来帮你吧。”说完上前收拾着一应菜蔬,动作干净利落。 岁月如斯,他与她韶光中寂然相望,无言无语,自心意相通。或许这世间,再没有比携手锅炉下,共叹人间烟火味更令人艳羡的事了。 如果有,那便是一个月后,无忧披上一身鲜红霞衣之时。 依旧是草屋。 开春气候和暖,万物复苏。 无忧特地折了几株桃花插在浸满水的桃木瓶里,人面桃花相映,粉红如雾。她出神的时候,花嬷嬷和小鱼夫人拎着两大木篮姗姗来迟,劈头盖脸地笑问道,“哎唷瞧瞧,谁家的新娘子,好生俊俏。” 无忧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心说从小到大她还没被别人夸过俊俏呢。不过说来也奇,她近日照镜子,确实觉得自己面色红润,气色丰盈。如略施粉黛,则愈发清秀玲珑。 “快来试试。”花嬷嬷从篮子里取出一件崭新的霞衣,抖落几下,随即招呼无忧前去试衣。 “这……”无忧瞠目结舌地盯着眼前这件绣工针脚极为精巧的鲜红霞衣,虽不是富丽堂皇,但花团锦簇得格外落落大方。她心口一热,注视着小鱼夫人和花嬷嬷二人,感动得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霞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我嫁于小鱼之时穿了一次,九成新。你没什么家眷亲属作陪,我和花嬷嬷就算是你娘家人。赶了一个月的绣工,你别嫌弃才好。”小鱼夫人将另一木篮里的几碟喜饼取出来,依次摆放在小圆桌上,又说,“这喜饼你尝尝,挑几样你喜欢的摆上。再过七日,整个村庄都来赴你的喜宴,你呀,可别关键的时候……” “知道啦。”无忧嘟了嘟嘴打断道,孩子气地拈起一个喜饼便往嘴里猛塞。 小鱼夫人和花嬷嬷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简直拿她没办法。 忽然。 无忧表情怔了怔,她眉头先是一皱,继而面目扭曲。“哇……”得一声,几乎是刚咽的喜饼掺和着嘴里剩的渣滓翻江倒海似地浑然被吐了出来,她的胃像是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一时间满口的酸水味,愈发恶心。 “这,怎么了?……”小鱼夫人连忙上前抚着她的背,关切道,“好好的怎么全吐出来了?” 无忧定了定神,满额虚汗,抱歉道,“可能我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这几天一直这样,吃什么都想吐。” 花嬷嬷眼神一亮,忙问道,“你这月月事可来了?” 无忧听罢一愣,大脑空白。她喃喃道,“上个月大概是……呃……什么时候来着……” “我给你的几帖补药,可都吃了?”花嬷嬷又问。 无忧“啊”了一声,点头如捣蒜,说,“吃了吃了……” 小鱼夫人笑了。花嬷嬷听完亦笑了。 “嬷嬷,夫人,这……”无忧一脸懵地瞅着二人,丝毫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呀,也忒粗心大意了。” 小鱼夫人啐了无忧一口,道,“都快当娘的人了,连自己的月事都记不清楚。” 殊不知话音一落,无忧耳畔一阵轰鸣。 “你是要当娘的人了……” “当娘的人……” “娘……” 无忧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忽觉眼眶湿润,伸手一摸,两行热泪顺势滚落。 “嬷嬷……做娘亲,是什么感觉……” 花嬷嬷一怔,双手颤巍巍地替她拭泪,道,“傻姑娘,说什么胡话。每个女子都要做娘亲的,等做了娘亲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何必问我呢。” 无忧微微地点了点头,强忍住泪意。她小心翼翼地褪下身上霞衣,叠放整齐,说,“我和朗风的亲事,麻烦了夫人和嬷嬷。来日尘埃落定,无忧必报恩。”她感激地拉着跟前二人的手,又笑说,“如若夫人和嬷嬷不嫌弃,我唤你们‘姐姐’和‘干娘’可好?” 那花嬷嬷和小鱼夫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各自双眼泛红。 “我从小没娘,如今娘亲和姐姐都有了。” 无忧哈哈一笑,双手抱着二人,轻声说,“也算是不枉此生。” 话毕三人只觉眼前一黑,抬眼看去,但闻朗风好奇道,“你们在聊什么?什么不枉此生?” 然无忧还未开口,小鱼夫人就打趣道,“你呀,要当爹啦……” 犹如五雷轰顶般,朗风身躯一震,险些栽倒身后来人身上。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小鱼被朗风一撞,疼得龇牙咧嘴,埋怨说,“哎唷……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小鱼夫人笑了笑,说,“当爹的人,再一惊一乍也惊乍不了几时了!”说完掩面和花嬷嬷私语。 无忧脸红到了脖子根,拽了拽朗风的衣角,咕哝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要……” “无忧姑娘有喜,此话当真?”小鱼难以置信地问道。 花嬷嬷点了点头,说,“我那方子百试百灵,准不会有错。” “什么方子?” “嘿嘿……合、欢、散!!……” 第一百六十章 悲哀 大红灯笼陆续布满了整个村庄,远远望去,一片火红。偶有剪纸被春风吹落,飘飘扬扬,流散在半空,似折翼飞鸟。 是日正午,村里被小鱼唤去帮忙的几个叔伯嬷嬷各自领着物什回家打点,嘈杂了一上午的屋子,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静得叫人心发慌。 “墨墨呢?”小鱼轻揉着胀疼的额角,不经意瞥见从卷帘里踱步而出的夫人,随口问道。 “老样子。” 小鱼眉头一皱,起身走近,问,“老样子?还是睡觉犯魔怔?” 女子点了点头,嘴角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说,“花嬷嬷说她丢了一条魂。” 小鱼听罢一怔,道,“丢魂?你头些日子不还说墨墨肯吃饭,睡觉也安稳了吗。” 幽幽的一声叹息。 那女子眼眶通红地注视着跟前人,哽咽道,“头些日子墨墨烧得厉害,你忙着朗风的亲事,我怎敢打搅你……”话未说完便哭哭啼啼起来。 “花嬷嬷怎么说的?”小鱼连忙安抚,心内甚为狐疑。 “花嬷嬷说,孩子年纪小,被妖魔吓着,勾去了魂……” “这……” 小鱼轻轻揽着女子入怀,细眯了眯眼,道,“被妖魔吓着,你这话什么意思……”话音一落,他只觉怀里人身躯一颤。 “我胡乱说的……我料是墨墨性子太调皮,冲撞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小鱼点了点头,柔声说,“墨墨是我们的孩子,她有什么事,你千万先对我说才是。花嬷嬷是水族长辈,九死一生逃了墨河祸乱,难免多疑,她有些话,你要仔细掂量掂量……对了,”他眼神一亮,问,“其实朗风和无忧来道别那天我就想问,花嬷嬷为何对无忧的事这般上心?她向来不问琐事,怎的这般反常?” 那女子温软的身子一动不动,说,“兴许无忧姑娘让花嬷嬷忆起了什么故人……” 转眼六日,这六日来的天气时好时坏。刚才还艳阳高照,不一会儿便阴云密布。 无忧站在草屋门口,双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她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虽是辽阔无边,但是隐约感受到一股湿淋淋的雨汽。她是喜欢雨天的,尤其喜欢淅沥雨声。但花嬷嬷和小鱼夫人的意思是,新婚之日下雨好像有点不吉利。 “新娘子,外面起风了,快些进来别着凉。”花嬷嬷和小鱼夫人紧锣密鼓地布置着简陋的草屋,双双含笑。 “干娘,姐姐,别忙活了。”无忧依旧望天,头也不回,“本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婚事,给你们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说完亦笑了。 “你看你,又开始胡说了。”小鱼夫人嗔道,“娘家人送新娘子,当然得事事都办得周全。” 无忧“嘿嘿”一笑,突然转脸看向二人,脸色却唰地惨白。 “嬷嬷等等!!” 那花嬷嬷刚触到内室布帘的手被这一唤倏尔僵住。 “干,干娘和姐姐只管布置外面,里室我来就好。”无忧三步并作两步地将花嬷嬷搀回小鱼夫人身边,瞳孔剧颤,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我同嬷嬷将里室一把手收拾了,你怀着身孕,别累着。” 说完无忧眼睁睁地看着小鱼夫人走近布帘,她面色一怔,忽而“啊……”地一声大叫。 听这声音,仿佛很是吃痛。 “妹妹怎么了?”小鱼夫人赶忙返身询问。 无忧眉目纠结,紧紧地抓住跟前两人的衣袖,有气无力道,“我肚子有点疼……” “这……”小鱼夫人和那花嬷嬷相视一眼,眼神惊慌,又问,“肚子疼?妹妹你可别吓我!” 无忧倒抽了几大口凉气,强笑道,“姐姐放心,我是吃坏了肚子,肠子一阵一阵地乱缠……”她抓着二人的手,不知怎的,却是一刻也不敢松,“干娘可知有什么温和的止泻药?” “罢了,拾掇得差不多了,我同墨墨娘亲先行回家歇息歇息,顺便给你抓点止泻的药草煎一煎。”那花嬷嬷自捶着背,干咳了几声,颤巍巍地踱步而去。 “对了,” 无忧正目送着二人,只见那花嬷嬷忽然停住,眼底异常深邃,回头嘱咐道,“以前的墨河村有个风俗,新娘子出嫁前夕定要身披霞衣而睡,一可震慑邪祟,二保安康幸福。你今晚不必怕弄脏霞衣,只管规矩穿上,待明日梳妆也更方便些。” 无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深作一揖道,“谢干娘嘱咐,无忧定铭记在心。” “这就是了。”小鱼夫人笑道,“你既然肚疼肠搅,就别再贪凉,省得伤胃,耽误了明天的好日子。” 无忧向小鱼夫人又作一揖,故装不耐烦道,“是,遵姐姐的意思。” 说完三人相视一笑。 而待小鱼夫人和花嬷嬷两人走远后,无忧脸色霎时凝重。她小心翼翼地掩上门,撩开内室布帘,失神地盯着瘫软在地的那只死鹿,心跳不觉加快。她的嘴里,仿佛依旧残留着喷溅而出的滚烫血液。那般腥甜滋味,似琼浆甘霖,令人欲罢不能。 如果说她无忧还有什么事没向朗风和盘托出,那便是她偷偷捕猎饮血的这件了。 十分熟络地,她干净利落地擦拭掉内室的血渍,将鹿尸拖到草屋后的密林里掩埋。 众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容光焕发、死里逃生的无忧。然而离了众人,离了朗风,她却是一个在为鲜血逐渐腐烂的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无忧想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倏尔笑了。她自以为朗风今日会在小鱼家里同诸叔伯忙得热火朝天,谁知她刚从草屋后绕回,迎接她的却是那一对疑惑的眼眸。 “你去哪儿了?”朗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霎时僵硬如石像的无忧,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 遥遥传来一股苦涩的药味,无忧略微皱了眉,故装不经意道,“没去哪啊,我有些无聊,就随处走走。”她瞅着朗风手里端着的药碗,眼神一亮,惊喜道,“花嬷嬷给我的药这么快就熬好啦?” 不知怎的,无忧扑到朗风跟前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心事重重的。 “你怎么啦?这几天都没见你笑过,难不成你后悔要跟我成亲了?”无忧一把夺过药碗,哼了一声,随即仰头要喝。 “等,等等!” 无忧循声看向朗风,满面狐疑。 “这药烫,我帮你先晾凉吧。”朗风伸手要去拿她手里捧着的药碗。 出奇地,无忧拦住了他的手,嘟嘴道,“我又不娇惯,止泻药趁热喝才好。” 话音一落,朗风眼睁睁地看着跟前人将那热气缭绕的药汤大口饮尽,他忽然身躯一震,险些没站稳。 但无忧没有看见。 阴沉天色,开始落起了雨。起初是零星雨点,而后逐渐密集,洒落如断线珠串。 “咦,下雨了。”无忧不自觉地摸了摸恰巧滴到她额上的雨点,一股沁凉。她欢喜地一会子看着朗风,一会子望向雨帘氤氲的苍穹,莫名开心得像个孩童,“下雨了,朗风。”她说。 然跟前人一动不动地呆立在愈来愈大的雨势里,连表情都凝滞了。 一滴雨,两滴雨,三滴雨……晶莹剔透的雨珠不断地渗进他和她的发隙,接着又从发丝汇成一股细小的河流,蔓延至脸颊、脖颈,心口感受到凉意的时候,朗风打了个寒颤。 无忧在帮他擦拭着湿淋淋的额发。她看向折起的衣袖,忽然眉头一皱。 有一丝淡淡的黑墨。 然不待她开口,朗风一把将她抱起奔进草屋里。神色慌张得实在让人不能不发觉。 “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无忧依偎在他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她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咕哝道,“你不会真的后悔要跟我成亲了吧。”语气里是满满的不悦。 “你衣服湿了,快换上干净的,别着凉。” 他将她轻轻放到床榻上,转身要走。 “你还没回答我呢。”无忧努了努嘴,显然生气了,她盯着他僵硬的脊背,又问,“外面下雨,你去哪?” “我……”他默然良久,终道,“明日成亲穿的喜服在小鱼家,我忘记拿回来了。” 无忧点了点头,笑道,“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你出去的时候披件蓑衣,别着凉。” 朗风答应了一声,无忧便脱下了湿淋淋的衣服。她用布巾擦干了头发上的雨水,顺便用热水抹了一遍身子。而当霞衣缓缓滑过她的手臂之时,无忧忽然迫切地想看自己的模样。 喜悦的,柔和的,沉浸在红尘烟火中的模样。 “三水爹爹,我听你的话了。” 无忧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热泪盈眶,呜咽道,“我总跟你说要修仙,你嫌我女孩子家家不安分……我尝了苦头……现在听你的话,会不会有点晚了……”她脑海里浮现出三水爹爹模糊的影像,一时间心头酸涩,“朗风待我很好,三水爹爹……你安息吧……小忧没能给你报仇,你别怨我……”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雨 狂风呼啸,乌云密布! 一道紫电霎时撕裂长空,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犹似九天惊雷的滚滚轰鸣之声! 滂沱雨势中,一发丝凌乱的白发人愤怒地盯着面前两个兀自粗喘的黑衣人,双眼通红得像一只被逼反击的野兽。 “咳,少,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咳咳……”其中一黑衣人捂着心口,眉头紧蹙,仿佛伤得很重。“历代不死灵都借托母体转世,她好不容易怀了身孕,咳……老爷,老爷就只剩这一个筹码了……少爷……” 出奇地,那白发人冷静了下来。 他冷静得几乎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已经给她喝了滑胎药。” 殊不知话音一落,两个黑衣人身躯大震!表情极其惊愕。 “少爷!!你,你糊涂哇……” 断线雨珠,不停地砸向那白发人脸庞,他眼里含的,不知是雨是泪。 一丝惆怅,蓦然绽开心头。 “我不会回去的,也不会让你们把她带走。” 方才说话那黑衣人听罢“哇”得一声呕出了一口血,冷哼一声,道,“晋家有后如你,只管儿女情长,怎能不亡!”顿了顿,调息运气,低喝一声,目光如炬,说,“她走与不走,都由不得你了!”言罢飞身而起。 然一声凄厉哀哭,撕心裂肺,响彻林间。 那白发人和两个黑衣人尽皆一怔。 循声而望,那哭声来处,竟是他晋行风再熟悉不过的草屋! 大雨滂沱,滂沱大雨! 那简陋草屋赫然屹立暴雨狂风间,飘飘摇摇,大有垮塌之意。 一袭霞衣艳烈如火,虽说天昏地暗,但亦分外显眼。 只不过她无忧的霞衣,都被雨水打湿了。 她强忍着腹部的剧痛,脸色苍白如纸。只觉周遭投来的一道道目光毒辣似剑劈刀割般。 果真,有那么恨她吗…… “干娘,姐姐……”无忧泪如泉涌,哽咽道,“我做错了何事,你们为何要这样对我……”她悲哀地瞅着站在小鱼身旁的那二人,素日温情突然浮上心头。她继而看向小鱼。 “无忧姑娘,花嬷嬷说你嗜血成性,滥杀无辜……此话……此话当真?” 这一问,无忧登时愣住。她欲要张口辩解,却突然被花嬷嬷打断道,“自她出现在我们村子,每日都有离奇惨死的野物。她将血吸干,再抛尸荒野,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嘿嘿……你这妖魔,当真以为这村子里没人认得你手上戴的是饮血镯吗!!” 话音一落,方才冷寂下来的众村民忽然炸开了锅。 “妖怪!呸!……凭你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恶!……” “妖怪!!!……” “杀了她!!简直祸害了我们村子!……” “村长,快杀了这妖怪!!…… ………… 无忧头脑空白地看着小鱼,小声道,“我,我没杀人……”本隐隐作痛的小腹突然疼痛欲裂,她佝偻着背,眼前一片黑影,依旧坚持说,“小鱼,我,我没害过人……我不是妖怪……” “你说你没害过人,昔日田埂,你可曾记得。” 小鱼一怔,转脸看向身边人,满眼惊疑。 “你伤我夫君,害我孩子,你还狡辩什么!!” 犹如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脸上。无忧脸颊一阵火辣。 她隐瞒了很久的秘密,她掩饰了很久的谎,一刹间被尽数揭发。她无言以对,更不知如何自处。 一口唾沫,伴着雨腥味,不偏不倚地砸向她侧脸。 “此等妖魔,倘若不除,以后定荼毒人间!!” 无忧心口一颤,忽然有点害怕。她弓着背,小腹倾江倒海,如同被尖刀乱搅。“朗风……”她用尽了浑身力气咬紧牙关,霞衣掺着雨水和汗液,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冰冷异常。“朗,朗风……”她脑海里,都是这个名字。仿佛想到这个名字,她就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她牢牢地抓住这一丝残存温暖,不肯放,亦不愿放。她怕放了,就真正坠入了好似深渊般的无边冰寒。 倏尔。 一阵疾风掠过。 只不过这疾风淹没在暴雨狂风里,不被人察觉。 “小忧!” 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 他与她隔着人墙,遥遥相望,心头各自悲苦。 无忧拼命睁大双眼在四周人群里找寻着那一记呼喊声。是那般焦急,那般关切。可是她怎么都看不清,不知是不是因为雨势,她的眼前越发朦胧。 然而当她终于找到了他的身影的时候,她突然不痛了。 无忧怔怔地注视着被拦在人墙之外的人儿,一头发白,散落如瀑。满腔因一声呼唤而得到慰藉的委屈登时溃不成堤。 她笑了。 然而她忽然眉头一皱。两个轮廓不清的黑衣人,正站在她的朗风身后,气定神闲地,泰然自若地,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一幕,有多么讽刺。 “风叔?……”无忧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笑不出声。 “小鱼,你这是干什么!” 朗风一个飞身翻转,穿越人墙,轻落至无忧咫尺之远。他挡住众人逼仄的目光,缓缓靠近她。 “花嬷嬷动手忒快了。三哥与我……你墨河村容了这妖魔……谢嬷嬷出手相助……” “滑胎药?什么……你说你们家少爷给她服了滑胎药?!……” 饶是嘈杂嘈杂,一番私语仍断断续续地飘散在风里雨里。 无忧佝着的脊背忽而大震。她身子轻颤了颤,打了几个寒噤,继而一股热流自小腹轰然流泻,粘稠又滚烫,渐渐染了一地的殷红。然后她只觉空旷,心头亦或是小腹,一派空荡荡的。 “小忧!……” 朗风见势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紧得叫她喘不过气。 “朗风,不对……风叔,”她淡淡地扬起一抹笑意,“风叔,你给我喝的那碗药,究竟是什么……” 话音一落,她顿觉他箍紧她的双臂骤然僵硬。但她将脸靠着他的肩窝,摩挲片刻,冷冷望着他身后的众人。 “我无忧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只是你们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 “哼,你身怀不死灵,阴鸷至极,早晚……” 不知是谁的话未说完,无忧突然笑若银铃。 “弄了半天,还是因为不死灵。”她冷漠地打量着众人,从小鱼,到小鱼夫人,黑衣人,花嬷嬷……乃至众忿忿不乐的村民。她最终将目光收回,闭上双眼,静静地伏在眼前人的肩窝里。 “朗风……”她屏息感受着他的温热和雨水的清凉,缓缓地抬手,缓缓地从发髻里抽出了一枝珠钗,“纵使你有万般好,终究也只能活在我梦里了……”而后她眉头一皱,狠狠地将那珠钗插进他的背!最靠近心口的一侧。 一丝笑意浅浅。 无忧始终没有睁开眼。而他好像也不痛不痒,只是紧紧地拥着她。 “少爷!”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迅疾扑向被团团围住的二人! 随之而来的,是众人下意识的惊呼之声! 但他们惊的,不是黑影之快。 “哼,大白天的穿什么黑衣!” 话音未落,只见一身手十分敏捷的男子霎时和两道黑影纠缠在一起。 与此同时,另一陌生男子不知何时从那白发人的怀里夺走了被一袭霞衣照映得格外苍白的无忧。 出奇地,那白发人无动于衷。他重重地垂下了僵硬在半空的两条臂膀,像丢了魂般面无表情,眼神木讷。 “村长,可千万不能让这妖魔跑了!!” “是啊村长!!” “村长!!……” 花嬷嬷焦急地伏在小鱼耳边,道,“村长,就算这妖魔于你有救命之恩,但你也别忘了,她也差点杀了你和小墨墨呀……” “村长!!……” “村长哇!!……” “村……” 小鱼双眉紧皱,面色一青一白,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喝道,“够了!!!”他强自忍住怒气,瞪向身边老媪,说,“花嬷嬷,你怎的心肠这般硬!……” 殊不知此话一出,那花嬷嬷冷哼了一声,回道,“村长,您也是墨河王,出身墨河。老太婆我从墨河祸乱中死里逃生。这世上,心肠软到头来就是被人欺侮!水族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况且这女子手戴饮血镯,即使现在不害人,以后早晚有害人的一天!!……” 众人言语时分,那两名陌生男子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转眼消失在天地间的茫茫雨帘里。 那口哨声婉转悠长,隐隐有一股哀伤。 小鱼怔了怔,失神地看向抽搐在地的两名黑衣人,接着看向那孑然独立雨中的白发人。只见他身子微微一颤,随即重重地跪倒在地,没有任何预兆。那枝珠钗明晃晃地斜入他的脊背,半截都没进了血肉里。 幽幽的一声叹息。 “造孽啊……” 小鱼微微失神,忽闻一声闷哼。他眉头一皱,循声而看,惊叫道,“花嬷嬷!!……”他刚要伸手去伏那慢慢倒下的老媪,但觉一股急风劈头盖脸!眼角余光一扫,不禁胸口大震! 飞刀如雨。 一片呜咽之声。似风哭!!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迎战 不夜城。 十二夜宫。 雨落淅沥。天地之间弥漫着空灵的水滴溅落之声,巨大的雨帘,如一块块透明的幕布,充斥视界。月池之上,烟波浩渺。朵朵涟漪如莲,一圈圈地,纷至沓来。 一场温柔春雨,衬得十二夜宫亦是格外静谧。 这样的静谧,大概是久违了。 当下一男子一袭荼白衣衫,撑伞远眺月池之水,眉宇间,甚是凝重。 “大师兄。” 那男子闻声身躯一颤,随即转头看向来人,微笑道,“心月。” 道是萧肃与楼心月二人。 只见楼心月款款走来,脸色平静,但眼中却是异常深邃。他亦持伞立于萧肃身旁,望着一池微波荡漾的碧水,说,“大师兄肯留下帮我,心月还未致谢。” 萧肃眉头一皱,强笑了笑,道,“我为寒水门弟子,不夜城中人。如今二者危难,我怎能坐视不管。”然心头狐疑,暗想你楼心月到底…… 楼心月听罢“哦?”了一声,问,“我想听听大师兄所说的危难,是何危何难。” 萧肃一怔,迟疑良久。 “大师兄但说无妨,你我二人,权当闲聊。”楼心月随意道。 萧肃一脸苦笑,摇了摇头,说,“心月,你既知道,何必我来说?” 楼心月淡淡地睨了他一眼,眼神叫人猜不透,说,“卢师叔说我当局者迷,执念太重。所以我想听听大师兄怎么说。” 萧肃轻叹了口气,道,“如今海藏英来犯,不夜和牧渔两城交战,而《寒水心经》又外泄,无名派张冠李戴,城主他……”没有说下去。 “大师兄,我有一事想不通很久。”楼心月仍旧望着池水,仿佛对萧肃所言不甚在意,他细眯了眯眼,目光忽而一亮,说,“鸡鸣禁地里的忏悔牢布置森严,‘她’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殊不知话音一落,萧肃身躯大震。 干咳。 “大师兄杀了姚秉谦的那晚,果真一点也没有发觉?” 楼心月双眼疑惑地凝视着身旁人的侧脸,目不转睛地,像要将其看穿。 萧肃摇了摇头。 楼心月收回目光,眼底滑过一丝怅然,他淡淡道,“大师兄奉命接近她,可曾喜欢过?” 这一问,萧肃登时怔住。 良久。 二人就如此这般并肩而立,任衣袍微扬。 然打破这份静谧的,是仓啷啷几声响彻天际的剑鸣! “楼师兄!!” 一弟子脚步匆匆,见楼心月连忙作揖道,“楼师兄,浣溪,浣溪别苑出事了!!” 楼心月和萧肃尽皆眉头一皱,不约而同地说,“何事?”说罢二人互看一眼。 “莫师叔她,莫师叔她不见了!!” ………… 十二夜宫。 人定。 空荡荡的宫殿内,焚着一束香。香烟袅袅,盘旋而散。突然一缕冷风袭来,那笔直的烟迹顷刻扭曲。 门开了,斜风细雨。 一阵咳嗽声。 “今日怎的这样晚……” 床榻之上,一中年男子素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声如蚊蝇。一颗颗豆大的汗珠自他额头滚落,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 “楼城主还不算太晚吧?” 此话一出,那盘膝而坐之人登时睁眼,不觉惊疑。 “鄢于段?!”楼啸天细眯了眯眼,打量着来人,喉内忽而一股腥甜气,“你……” “被九天玄火炉反噬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只见来者笑了笑,原地不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床榻上脸色一青一白的人。 一声冷哼。 “楼城主大劫将至啊!……” 又一声冷哼。 “你勾结海藏英弑父篡位,大逆不道。卑鄙小人,同我谈什么大劫将至!”楼啸天怒目圆睁,几欲拍案而起,但他转念一想,说,“你潜进夜宫,到底有何居心!” 那鄢于段哈哈一笑,干脆说,“实不相瞒,我鄢于段此番来夜宫,有三事。一为夫人莫同忆,二为九天玄火炉,这三嘛……”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喝道,“就是要你楼啸天的命!!” 话音一落,只见一巨影飞速闪过,身形之快,几乎难以被肉眼捕捉到。那鄢于段身形庞大不似常人,饶是身躯这般笨重,行动起来却轻如鸿雁,果真新奇! 当下楼啸天双掌撑床,飞身腾跃,躲过了鄢于段径直一抓。 “探龙爪!” 暗叹之余,楼啸天亦不敢懈怠。心说海藏英竟连探龙爪都外授鄢于段!分神时刻,那鄢于段一声大喝,双臂游展,似猛龙摆尾,十指生风,尖若厉剑! 使探龙爪的人,十指格外纤细。楼啸天暗自念决,正面迎了鄢于段一爪,两手交接,霎时一道血雾飞溅! “哼……”那鄢于段一脸阴邪,饶有兴味地看着手掌鲜血直涌的楼啸天,道,“楼城主小心才是。”说罢重又操手攻去,愈发占了上风。 楼啸天方才瞥见那鄢于段之手,心惊不已。一身形如此庞大之人,双手竟这般瘦骨嶙峋!殊不知探龙爪上乘之境,便是瘦骨如刀!不过这刀可弯可曲,可延可伸,一探一收,一划一破,矫若游龙之爪! 那鄢于段双眼渐红,一把抓破楼啸天双肩,十道鲜红指痕赫然醒目,他笑了笑,自知对手不敌,道,“楼城主英明一世,若楼城主将九天玄火炉赠我,为了不夜城的黎民百姓,我鄢某人倒是能留楼城主一命。” 楼啸天侧身一躲,忽而“哇”得一声呕出一口血,顿觉眼前一片漆黑,头晕目眩。 那鄢于段见状却是停了手,满眼戏谑,“没想到楼城主被九天玄火炉反噬得如此之重,唉……” 话音一落,楼啸天倏尔扬起一抹笑意,眉宇间仍是那份睥睨。即使他落魄至此,即使他被鄢于段玩弄至此,他的头颅,却是不能低。 “你杀了我,就得不到九天玄火炉了。” 那鄢于段点了点头,赞同道,“是了,楼城主不妨先告于我。” “今日除了你潜进夜宫,还有谁?” “这个嘛……” 话未说完,宫殿之外,突然一阵脚步匆匆。 “掌门!!!” 然“嘭”地一声,人定宫门轰然炸开。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声哀嚎。 雨地里,那一身素衣被染红的中年男子倒在众雪青人影中间,脸色极其苍白。 “掌,掌门……” 楼啸天强压着喉内腥甜,扬手示意噤声,沉吟道,“什么事。” “卢,卢师叔差人来信,说,说墨河……” “快说!” “墨河鲛人来犯,势不可挡!!……” 话音一落,那楼啸天顿觉心口热气汹涌,“哇”地呕出一口血。他冷冷看着宫殿中泰然而立的巨影,一阵天旋地转,拼命撑住,一字一句道,“传我命令,召集不夜城精兵,墨河迎战!!!” “是!!” 一年轻弟子得令,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宫殿。而剩下之人,纷纷仓啷啷拔剑而出,屏息注视着缓缓走来的巨影。 “不夜城大势已去,楼城主何必作困兽之斗?”那鄢于段负手于台阶之上,冷笑俯视着雨地里浑身泥泞不堪的中年男子,说,“想不到哇,楼城主竟也有这一天……真是狼狈。” 淅沥雨势,淅沥雨声。 漫天雨珠洒落,一派天色迷蒙。 僵滞片刻,忽而一声极轻微的冷哼掺杂在冷风里。 鄢于段眉头一皱,一番定睛。终于看清了那飘忽人影。 “楼师兄!” 来者正是楼心月。 那鄢于段细眯了眯眼,心说怎的这人如此悄无声息,身形之快,倒不逊于他。 “把城主送到日出宫,唤人医治。” 语气波澜不惊得毫无惧色。 众弟子怔了怔,齐齐答应,赶忙扶人要撤。 “心月。”楼啸天重重地咳了一声,气若游丝,道,“小心,小心手……” 楼心月身躯一颤,头也不回,说,“爹放心。” 一时间宫殿之外。 一人仰头看向另一人。 “阁下想必鄢镇主鄢于段了?”楼心月作揖道。他翩然立于雨帘之中,额发上一片细密的雨珠。但他的衣衫,仿佛不曾湿。 那鄢于段哼了一声,道,“楼啸天已经中了鲛毒,你若不将九天玄火炉交于我……” “鄢镇主随我来取。”楼心月笑了笑,扬手让道。 那鄢于段一怔,心说黄毛小儿,耍的什么把戏!眼底一寒,道,“你取来,我等着。” 显然不由分说。 楼心月哈哈一笑,末了,道,“鄢镇主既然此番为了九天玄火炉而来,想来势在必得。我若随便取了只炉子,说它是九天玄火炉,鄢镇主岂不也欣然接受?” 那鄢于段听罢心说九天玄火炉匿迹已久,这黄毛小儿说得不无道理。眼下海藏英定称霸墨河,不日攻占夜宫,他如偷偷盗走九天玄火炉……思来想去,笑了笑,向那楼心月深深作了一揖,道,“那便劳烦带路了。” 楼心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边走边说,“鄢镇主跟紧得好。” 那鄢于段即刻一个闪影转至楼心月身旁,一路穿花拂柳,不见人踪影。 “鄢镇主一人独行?” “两人。” “不知另一人是谁?” “哈哈,自然是我鄢某人的夫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旷世 灰色苍穹这样地广漠,仿佛不曾悲悯过众生。 百里墨河,暗涛汹涌,一缕缕黑影犹如幽夜鬼魅般急速掠过墨色水间。 那水沸腾剧颤,雨落涟漪即刻幻化无形。一阵如泣如诉的哀鸣贯穿天地之间,甚是勾人心魄。 岸边一行人的寒剑,蓄势已久了。 “卢师叔,这……” 一矮胖男子双目紧闭,耳根微动,表情十分凝肃。 不消说,眼下墨河岸边的这一行人,正是卢有鱼和莫承才等人。 “你慌什么。”卢有鱼道,“鲛人再毒,离不了水。况且它是个畜生,你是人,你怕什么?” 莫承才搔了搔头,咕哝说,“我也不是怕……我就是……唉,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厉害……” “少废话,那些畜生还差三里到岸。”卢有鱼转头狠狠敲了莫承才一记脑壳,气道,“我让你差人回去报信,报信人怎的还没回来?你个浑小子是不是忘了?” 莫承才吃疼地叫了一声,撇了撇嘴,有些生气道,“卢师叔……你,你和我师父的辈分并列,我师父打我就算了,你为何要……再者,再者我都师兄辈儿的人了,卢师叔人前还这样教训我,我,我没面子……”说话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苍蝇似的。 卢有鱼听罢好笑,身后的一众师弟亦是捂嘴偷笑。莫承才双颊通红,登时闷闷不乐,心说有什么可笑的……小忧师妹就从不笑我。殊不知一想到这个名字,莫承才更闷闷不乐了。他轻叹了口气,怅然地望着汹涌的墨河之水。也不知小忧师妹现在怎样了…… 或许伊人已逝罢。 “承才,莫家后人里,你师父最为担心你。此番战役,你我必死无疑,卢师叔不想瞒你。你若是怕死,快些回宫,带上你师父,天高水阔,哪里都行。”卢有鱼一席肺腑之言,颇为感慨。他拍了拍莫承才的肩膀,几番欲言又止,终说,“我对你严厉,实是把你当亲生孩子看待。你秉性纯良,心无邪念,我卢有鱼这半生荒唐,你……” “师叔,”莫承才眼眶一热,笑说,“师叔这些酸溜溜的话,不妨回宫再说,当着我师父的面呀好好地……”话未说完,莫承才只觉眼前一黑。 一股腥臭之气,劈头盖脸,闻之欲呕。 到了。卢有鱼暗想。不夜城和牧渔城这一战,终究还是到了。 哀鸣。 哀鸣如歌! 莫承才目光警惕地环视了墨河沿岸,忽然发现了一双眼睛。是那般澄澈,那般纯净。纯净得不染俗世烟尘,似曾相识。他被这双浸没在河水里的双瞳吸引了……小腹说不清地燥热酸胀。 “众弟子听令,摆阵!” 卢有鱼一声大喝刚落,莫承才倏尔回神。他稍稍定了定睛,再要从河水里找寻那双眸子,却了无踪影,心内登时空荡荡的…… “卢,卢师叔……” 当下众弟子一字列阵,秩序井肃。突然有一弟子身躯一颤,竟将手里寒剑“哗”地扔落在地,面目怔怔地缓步走近不断舔舐潮沙的河水边缘…… 莫承才眉头一皱,喝道,“吴师弟!!你!!……” 话音未落,原本汹涌不止的墨河之水霎时寂如死水。 卢有鱼忙侧耳听察,忽而脸色大惊,喊道,“小心!!!!”几乎与此同时,一半身赤裸的女子轰然冲破水面,将那吴师弟一把拉进了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似乎是心甘情愿。而后一朵殷红血莲绽开水中,分外妖冶。 莫承才愣在原地,尚未反应过来。他左看右看,心说大事不妙!赶忙道,“众师弟千万别被鲛人所惑!!” 饶是如此,“哗哗哗……”接二连三的落剑之声,亦是叫卢有鱼心惊不已。 “承才,承才!”卢有鱼急唤道,“快捂住眼睛!!” 莫承才应了一声,随即从衣袍上扯下一块布条。他暗自低喝,指尖白光流转,瞬间将那拉长了数十倍的布条挥出,揽住了快没入河水的一干雪青色人影。“收!!”他双手攥紧布条,额头青筋暴起,却是使了九牛二虎之力。 “蒙住双眼!!!”莫承才大叫道。 说时迟那时快,十几道剑光霎时自半空疾插入河,一番翻搅,待破水之时,只余哀哭! 河水愈发腥臭。 卢有鱼冷哼了一声,道,“无知畜生,瞎了我一双好眼,今日便叫你们拿命奉还!!!” 百里墨河,百里茂林。 初春岸边,一派蓊郁新绿。 那卢有鱼脚尖轻点,飞身而起,一袭藏青道袍无风自猎猎作舞!他一手掐诀,一手迅疾挥剑,周身白光大盛。这白光盛极,随一套冰山十九式分裂成百余道寒剑,凌空森然! “万般变化,十九归宗!” 一声诀下,那百余道寒剑呼啸扶摇直上,霎时如天女散花,更烈过天降疾电,纷纷破水裂水,游走如蛇,“嗵嗵嗵……”之音似大石落水,绕耳不绝! 莫承才亲眼见了这般景象,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感慨说《寒水心经》之第四重,莫过于此了罢…… 殊不知那卢有鱼乃是拼尽半生修为祭剑裂水。他本中鲛毒,惨失双眼,有毒素缠绵不尽,调来调去,亏损了不少真气。如今这一番施力,愈发惹得体内鲛毒蠢蠢欲动,大有毒气攻心的势头。 一时间无数条半身赤裸的鲛尸浮出水面。密密麻麻,瘆得人心内发寒。 莫承才大叫一声,“好!”,当下喜不自胜。众师弟亦是鼓掌叫好,毕竟自己还未费吹灰之力,就旁观了一场“杀鲛盛筵”! 精兵未到,已然士气高涨。 突然。 一股疾风掠过。 莫承才眉头一皱,即刻望向风起处。 “师兄,不夜城百万精兵已,已……” 那报信人话未说完,“哇”得喷出一口血,随即倒地,嗫嚅道,“已,遭伏……击……” 众人闻罢尽皆身躯大震! 一个人。 莫承才看清了。 那报信弟子身后分明站着一个人! 他细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人模样后,惊喊道,“卢师叔,有伏兵!!!” 只见被莫承才唤作伏兵的那男子皮肤黝黑,浑身怪异纹路,似龙头,似龙身,似龙爪,又似龙尾。脸上,肩上,胸前,背后,乃至双腿脚踝,重重叠叠,不成完形。 往往不成完形之物,才鬼祟至极。 当下这一想,莫承才更是不敢掉以轻心。不过……伏兵就这一人?有如此念头,他不觉疑惑起来。 “师,师兄!!……” “师兄!!……” 莫承才循声瞥了河岸一眼,又是大惊! 然卢有鱼仿佛早预料到一般,兀自凌空而立,一动不动,像等待着什么。 一望无际的河面,水天相接。然水天相接处,却隐隐有一道黑隙。这黑隙越扩越大,隐隐有吞灭墨河之势! 不知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现在看来,那怪异男子不只一个了。 莫承才咬了咬牙,径直挥剑指向那不曾挪动分毫的怪异男子,怒道,“你是谁!为何要杀我寒水门人!” 话音一落,那怪异男子蓦然扬起一丝笑意。 “哼,少装神弄鬼!” 莫承才大喝一声,登时化为一道疾电,将手中寒剑狠狠劈向那怪异男子。他双眉倒竖,不顾众人惊呼,准确无误地,劈中了那男子的头颅。 出奇地,那男子身躯轻微颤了颤,嘴角笑意更深,说了几个晦涩的字。 “攻,巴,掳奇……” 莫承才面色一怔,握剑之手霎时僵硬。他紧紧地盯着寒剑之下,眼珠子都快挣了出来。怎的,怎的会这样!!他心里惊呼。这人身躯竟硬如钢铁!!刀剑不入…… “攻,攻巴,掳奇……”那男子忽而抬手抓住了头上之剑,拳头一攥,生生地将他莫承才的剑攥成了一块废铁! “这……这……”莫承才难以置信地倒退了几步。他随即双手掐诀,额头冷汗涔涔,饶是如此慌乱,他亦凭真气祭出了一柄寒剑。 “哼,看你的皮厚,还是我的剑厉!” 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在莫承才刚要挥手出剑的刹那,那怪异男子一个闪影,快得叫人来不及躲,便抓住了他莫承才的肩膀! 淅沥雨珠,渐渐变得迷蒙。 莫承才眼中凌厉,反手亦抓住了那怪异男子的手。犹如抓住一块生冷硬铁。方才的慌乱,突然间就没了踪影。 那男子没有动手。 “你是谁,我最后一次问你。”莫承才强压住怒气,冷冷道。 意料之中地,那男子挑了挑眉,很是戏谑,“攻巴……” 莫承才还未听到后面两字,顿觉左肩一阵钻心裂肺地痛,他闷哼一声,强忍痛意,“嘿嘿”一笑,忽而抽手两指插向那怪异男子的双眼。 血溅! “呜啊……”那男子霎时松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双眼,哭嚎不止。 莫承才微微一笑,满头大汗。他侧脸看向自己左肩,只见筋肉外翻,渣滓碎骨,不堪入目。然不待他调息,却闻人大喊,“来,来了!!!!!……” 来了。 卢有鱼暗暗念道。你海藏英终于来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龙牲 雨停了。 天地之间,徒有一派水雾迷蒙。但那灰色苍穹,却是莫名笼上了一层阴影。 杀声!直要挣破咽喉的杀声响遏行云! 相较于千军万马般壮阔的异族,岸边那一行人被衬得形单影只。重又滚滚而来的汹涌浪涛,载着摩肩接踵的异人,乘风破浪,仿佛要踏平这一方疆土! 墨河之上,墨河之岸,一喊声彻耳,一寂如死水。 卢有鱼凌空负手而立,双眉紧皱,面目愈发凝肃。他耳根微动,心内判断着敌方架势,忽而喉内腥甜不已。 “承才,你带师弟们撤回夜宫。” 殊不知此语一出,莫承才绷住的表情登时惊愕,他站于众师弟之前,转脸向半空那人喊道,“卢师叔,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我能拖得一时是一时,你赶快回去通报掌门,就说海藏英此番携了百万龙牲来战!” 莫承才听罢一怔。 “你个浑小子,再不去你我都死在这!若不夜城因你我二人的疏漏而覆灭,黄泉路上怎跟五族先人交代!!!” 其实不怪莫承才半信半疑。他信的是,卢有鱼要他回宫,定是不敢负莫同忆所托,护他周全。而他疑的是,这龙牲究竟是何物。细细看来,方才岸上那怪异男子言行举止都不似常人,若说其身怀异功,倒也未尝解释不通。只是…… “承才!!!” 卢有鱼气得直跺脚,这一声怒唤,莫承才即刻神情严肃,亦挥剑喝道,“众师弟听令,即刻返回十二夜宫!” 话音一落,一行举剑之人纷纷面面相觑。 “师兄……” “师兄,这……” 莫承才一把将剑斜插入鞘,从身旁随手抓来一满头密汗的师弟,说,“你回去将卢师叔所言一字不落地禀告掌门,切记!” “师兄,可是……” “快去!” 莫承才倏尔转身,后退几步,端正神态,朝面前一行人深深地作了一揖,眼眶泛红,沉吟道,“诸位师弟,同门情谊…事态紧急,自不必多言。此番一别,不知能否再见。望众师弟好生珍重!”说罢又深作一揖。 “师兄,我们不走……” “是啊师兄,寒水门规,祸福相依,同生共死……” “师兄,你别赶我们走啊……” ………… 幽幽地一声叹息。 莫承才瞅了卢有鱼一眼,心下犹豫不决,“这样吧,你们……”然他话未说完,只觉耳后一股疾风袭来,脖颈湿滑,浑身麻痹犹如失力飘落。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听到了有女子在唱歌,歌声极其哀婉惆怅。他眼前倏尔浮现一片湛蓝天穹,嘴角于是不由自主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嗵”得一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莫承才被一缕黑影径直拉入水中。 岸边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无声无息得,连卢有鱼都不曾察觉到。 “莫,莫师兄!!!” 正当此时,绵延数百里的喊杀之声赫然放大! 卢有鱼一声大喝,身如疾电,周身白光暴涨!他一边冲向那墨河之上,一边喊道,“快撤!!!” 毕竟“龙牲”二字,失落已久。 如今再提起,却只是让提起之人心惊胆寒。 不夜城以北海十八镇阻隔牧渔城,自始至终不敢懈怠,但那牧渔城却一直蠢蠢欲动,欲报不夜城生夺龙骨之仇。那牧渔城以牧渔族居多,而牧渔族素有祭龙一说。传言牧渔族每逢一年一度的祭龙大典,专挑族内三百精壮男子作祭龙牲品,石沉入海。若有从海里侥幸逃脱者,则说明其受真龙眷顾,被赐予无边神力,手掌生杀,不得常人忤逆。关于不夜城先人夺龙骨的细则,自是不消说了,无非是为了压制龙牲邪祟。打卢有鱼记事以来,不曾从师父那听说过牧渔城有重操祭龙旧业之嫌。现下看来,连秦瑟都过分低估了海藏英此人。 思索片刻,卢有鱼蓦然停下,满脸冷笑。 十尺之外,非友即敌。 “想不到师叔也来了。”卢有鱼冷笑一声,心说你晋连孤执迷不悔,最终还是相信了海藏英这个歹人! 杀声震天!!! 一片杀声之中,卢有鱼岿然立于墨河之上,仿佛对脚底的惊涛骇浪不很在意。他在意的,是先行随龙牲大军靠岸的这一人。 “不夜城大势已去,师侄应早作打算。” 卢有鱼笑了笑,想象着面前之人说话时的表情,轻轻地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遗憾,“师叔千方百计回归不夜城洗刷往日冤屈……但五族之事,何必牵连无辜苍生?” “晋某人早已不再是不夜城人,是师侄多想了。我白银城同牧渔城联手,谋求的亦是一个‘无辜苍生’!” 话音一落,卢有鱼不禁苦笑。他倏尔双眉倒竖,挥剑狂舞,喝道,“既然如此就别废话了!!” 寒光如剑! 苍穹之下,数不胜数的黑色墨点从前仆后继的浪涛里蔓延至河岸,一派乌泱泱之气,霎时席卷静谧林间。那几个雪青人影,各在乌泱之中开辟了一个个窄小漩涡,一白众黑,那残存之白光淹没在激烈的喊杀声中,渐趋微弱。 这一场旷世之战…… 究竟要怎样休止?! 半年后。 中原。 碧山,红尘客栈。 日上三竿。一间昏暗卧房内,有一人素衣伏于桌前,看那样子,似乎在吃饭。 然而事实是,她真是在吃饭。轻微的咀嚼之声,回荡在桌子周遭。模糊在一团漆黑里的饭菜,不知是否蒸腾着热气。 “哟,难得你在啊。”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不过即使门被推开,仍无一丝光线照进。 这卧室昏暗得犹如深埋地底。 她扬头淡淡瞥了来人一眼,没有说话。 “你在吃饭?”来人一溜烟闪至她身旁,笑道,“吃的什么?” 她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吃饭,好像并不在意吃了什么。 “有事?”她问道。 幽幽地一声叹息。 来人一脸不悦地坐到了她对面,冲着一副不清不楚的轮廓,哼道,“都半年了,你还记恨我?” 她身躯一颤,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道,“副使救命之恩,不敢记恨。” “唉……小忧,”然来人刚吐出了这两个字,忽而心头一惊,干咳了几声,圆场道,“对了,鬼煞道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不带一丝感情道,“你今天前来,多半是掌门的意思吧。” “你这话说的……我们好歹是朋友啊……”来人咕哝道,“朋友关心朋友,不是应该的嘛!” “我没有朋友。”她冷冷道。 来人又叹了口气,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半年了,你就不想听听那里的情况?” 她僵硬地摇了摇头,道,“那里怎样,与我无关。” “小……,罢了罢了,真是说不通你。” 来人倏尔起身,像是要走,刚迈了几步,重又折回,道,“卢有鱼死了!” 一阵静默。 “楼心月继任了不夜城城主,晋家上下惨死。你就不想知道……” 她倏尔打断道,“我不想。” 来人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掌门说鬼煞道心怀不轨,一直想跃居四派之上。他命你彻查鬼娘子死因和那个新任派主的底细,暂且先别动手,免得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她点了点头。 良久。 “你还有事?”她看向原地不动的来人,语气很疑惑。 “你瘦了好多。”来人道。 她眉头一皱,没有回答。 “饮血镯戾气深重,你别被其控制。”来人顿了顿,接着又说,“既然活着就要好好活着,掌门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 不知怎的,她心头突然一阵厌倦。她抬手示意来人别再说,道,“你就当我死了。” 话音一落,屋外窸窸窣窣,声音极其细小。那来人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欲言又止,无奈道,“千里红会赠你饮血镯,这也是掌门没有预料到的事,你……” 话未说完,那来人只觉一阵疾风扑面掠过,定了定睛之后,却不见她的踪影,徒留两扇门兀自摇晃作响。 “这,这……唉!!!” 卧房之外,是一条漆黑的冗道。冗道尽头,光芒万丈。 这条冗道像极了鸡鸣禁地里的一处。不过具体是哪一处,她却记不起来,也不想去记得。 春日暖阳照到她肌肤上时,灼热似火。她下意识地挡了挡热烈的光线,耳畔突然响起几声问候。 “派主!……” “派主为何这般模样?” “派,派主……” 她顺手接过不知谁递来的一副斗篷,随意裹到了身上。为了这一丁点声响,她搅得客栈里一群人如履薄冰。 “刚才有谁进去了?”她这一问,客栈里的一行人,无论掌柜的,账簿先生,还是店小二,尽皆茫然地摇了摇头。 “今日可有鬼煞道的人来?” “没,没有……” 奇怪。她心想。而不待她细想,那来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问道,“怎么了?你吓我一跳……” 她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说,“刚才我房外似乎有人在偷听。”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养尸间 生死门四派向来行踪隐秘,除门人外,江湖之中,几乎无人知晓。 百炼仙多遍布南疆与中原交界处的未名村寨。万毒涯常年栖息毒崖之巅。血阿狱扎根无名山脚,谓红尘客栈。而鬼煞道,却是四派之中最为飘忽不定的一个。 究其飘忽不定的根本,实是因鬼煞道人修炼的鬼煞气。 时间追溯至半年前的中原武林。 又至鬼煞道乔迁新造养尸间之时。 历代养尸间的寿命长短,往往直接牵系鬼煞道人的兴旺与否。若鬼煞道人丁兴盛,养尸间则恒久不衰,相似地,若鬼煞道日渐萎靡,养尸间则早夭而亡。 自鬼夫人执掌鬼煞道以来,沉溺男色,不思进取,遂亡养尸间被万夫所指,杀其并取而代之的乃一名唤“乌小七”的年轻小鬼。传言此人狼子野心,深藏不露,日夜潜伏鬼夫人身边,于争夺派主之际一击其缺点,手段之毒辣残忍,鬼煞道人人难以望其项背。 即使乔迁这事过去了半年,亦是养尸间人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哎哎,四哥,你说说,这乌小七是什么意思?那童尸我都养了一年多了,他一句话就让我挖坑埋了?什么歪理呀真是……” 不知何处的荒郊野外,一行高矮肥瘦不等、眼眶漆黑,脸色惨白的男子各自扛着铁锹,有一搭没一搭地填着土坑。 土坑内,是一具具年纪不足豆蔻的童尸。 “哼,老子大难不死从南疆逃回来,现在还要受他乌小七的鸟气。”被唤作四哥的那人,恰是鬼煞道南疆行诸人中的鬼老四。跟他说话的,也是鬼煞道一老鬼了,名唤“鬼小童”。 “四哥,乌小七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那鬼小童“啧”了一声,细眯了眯眼,十分疑惑,“以前倒也没听说过鬼煞道里还有这号人。” 那鬼老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滚滚滚,别挡着老子挖土!老子怎么知道……”话毕,他狠狠地一铁锹掘了一抔土,神色不悦,嘴里念念有词。 “死鬼还没死的时候,听说那乌小七是被养在身边的。”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纷纷看向话声来处。 只见这说话人身量纤薄,声音古怪,叫人面生得很。 “咦,你这厮在谁的手下?怎么如此面生?”那鬼小童登时问道。 那说话人听罢讪讪一笑,道,“我是新人,名唤‘鬼灵精’,不曾进过养尸间。现在主要是帮各位大哥打打杂……” 话音一落,那鬼小童没由来地“嘿嘿”一笑,眼冒亮光,道,“嘿,‘鬼、灵、精’,你这名字……”话未说完,那鬼老四上下打量着面前之称‘鬼灵精’的人儿,总觉得该人甚为眼熟,忙不迭打断道,“谁赐你的名儿?” 那鬼灵精随即道,“三哥,鬼老三。” “你放屁!”那鬼老四指着面前人的鼻子,破口大骂道,“我三哥早死在南疆了,他怎会给你赐名儿!” 那鬼灵精面色不改,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哀伤道,“三哥英年早逝,要不是三哥救命之恩,我鬼灵精恐怕也不能活着从南疆到中原……” 话音一落,那鬼老四登时怔了一怔。 “你这意思,难道是三哥在南疆救了你?” 那鬼灵精随即点头如捣蒜。 “这……”那鬼老四头顶一片疑云。心说我同三哥在南疆形影不离,三哥何时背着我收了一个小弟子……奇怪啊…… 那鬼灵精眼珠子滴溜乱转,说道,“四哥就不好奇‘乌小七’这人?” 那鬼老四听罢即刻回神,眼底闪过一丝犹疑,道,“你一个小喽啰,怎会知道‘乌小七’的事?” 那鬼灵精得意地挑了挑眉,伏耳小声道,“实不相瞒,‘乌小七’的事,全都是三哥在南疆告于我的……加之我一路上的道听途说……” 那鬼老四眼神一亮,“哦?”了一声,当下心又说怎的三哥不将‘乌小七’的事告于我反而告诉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 那鬼灵精仿佛猜到了那鬼老四心内所想,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三哥说,他之所以没有将‘乌小七’的事告诉鬼煞道人,是怕那乌小七一朝继任派主,杀人灭口……” 这样一来,似乎就说得通了。 那鬼老四冷哼了一声,道,“还杀人灭口……老子偏要听!看乌小七那个鸟人能奈我何!!” 原来那乌小七乃是鬼煞道昔日派主死鬼所捡童尸。说来也奇,那死鬼从河里捞起那乌小七之时,但见其皮肤涨白,手脚冰冷,显然溺死已久,遂带回养尸间养为童尸。谁知那死鬼刚要把那乌小七放进棺材里,那乌小七一刹间浑身抽搐,双眼挣大,呕出了几口水后面色红润,真真叫一个起死回生,看得人目瞪口呆!那死鬼深觉眼前这小童不凡,于是便将乌小七养在了自己身边,久而久之…… “直娘养的,死鬼倒好,当了人家爹,媳妇还给人家肏了!哈哈哈……”那鬼小童听完霎时捧腹大笑,笑得眼泪直流,“哎哟哟”地揉着肚子。 那鬼老四瞪了那鬼小童一眼,啐了一口,骂道,“你懂个屁!他乌小七能有本事撺掇鬼娘子杀了那只死鬼,也有本事亲手杀了鬼娘子,说明此人心肠比厉鬼还毒还狠!到时候叫你鬼小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哼。” 此话一出,那鬼小童的笑登时僵硬。 其实众人都在笑,不过有的偷笑而有的笑了出来。但鬼老四的这一席话,却是叫他们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唉……”那鬼灵精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那鬼老四“嗤”了一声,说,“我三哥比那鸟人强多了。要是我三哥还在的话,哪有那鸟人什么事,派主就是我三哥的了……”一阵失落。 “啧,四哥,你知不知道鬼娘子被埋在哪儿?”那鬼灵精佯安慰了鬼老四一番,终于试探性地问道。 那鬼老四一把扔掉铁锹,道,“你问这个作什么?” 那鬼灵精满面无辜地眨了眨眼,笑道,“四哥,我是新人呀……难道鬼煞道历来没有祭奠昔日派主一说?” 那鬼老四瞟了他一眼,道,“历代派主都有自己的养尸间。那鬼娘子是死鬼夫人,自然葬在死鬼的养尸间里。” 话音一落,那鬼小童却是忍不住插了一句话,道,“鬼娘子那婊子都给死鬼戴绿帽子了……按我说,就应该剁碎了喂狗。” 那鬼灵精皱了皱眉,赞同道,“对呀……” 那鬼老四翻了个白眼,边走边说道,“反正老子亲眼看见乌小七那个鸟人把鬼娘子放进了死鬼的棺材……” “哎哎,四哥,还没埋完哪!!!!……”那鬼小童扯着嗓子喊道。但那鬼老四却是几个闪影,霎时消失在了一派荒野里。 “哎……鬼老四这鸟人……自己拉的屎还要别人给他擦屁股……” “以前仗着鬼老三,现在鬼老三死了还这么嚣张……” 那鬼小童忿忿不平地挥着铁锹,将一抔抔黄土洒进土坑,嘴里咕哝不止。 “哎呀,童大哥!这不还有我们帮你呢嘛……”那鬼灵精见状一脸殷勤,赶忙拾起了被鬼老四扔在一旁的铁锹,“哼哧哼哧”地随着鬼小童铲土填坑。二人如此卖力,亦感染了在场其他人埋头苦干了开来。 良久。 “童大哥,你……在鬼煞道挺久了吧?”那鬼灵精一边铲土一边问道。 那鬼小童听罢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道,“是啊,我这么个鬼煞道里的老人儿,还不是被乌小七赶来挖坑了。” “哎呀童大哥,你这算好的啦!”那鬼灵精安慰道,倏尔左顾右盼,伏耳小声说,“我听我兄弟讲啊,昨日有一个跟您差不多的老人儿偷偷把童尸留下来藏到了别处……你猜怎么着,那人就跟您说的似的,活生生地被剁碎了喂了狗……” 话音一落,那鬼小童满额冷汗,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样子像是心有余悸。 “而且啊,童大哥……”那鬼灵精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鬼小童当即又把耳朵凑了过去,但闻,“虽然不在养尸间里,但切记莫忘了‘隔墙有耳’一理儿啊……”说罢朝在场其他人努了努嘴。 “你说的是,你说的是……”那鬼小童忙点头,小声懊悔道,“我这个死脑筋,竟不如小弟你灵光……养尸间里的人哪,都是当局者迷……”说罢深深地叹了口气,满眼担忧,忽而眼神一亮,嬉笑道,“灵精小弟这般左右逢源,既是初来乍到,何不跟哥哥我结拜?一来二去,将来若有什么事,两人好歹也能帮衬着点,嘿嘿……” 那鬼灵精大喜,道,“能跟童大哥结拜,实在是小弟幸运!童大哥在上,还请受作弟弟的一拜……”说完“咚”地一声,径直跪了下去,干干脆脆。 “快起快起!”那鬼小童连忙去扶跪地那人。 但鬼灵精,似乎执意不肯起。 “童大哥,我在南疆时,毕生所愿便是见一见三哥待过的养尸间。如今三哥死了,昔日养尸间亦亡,我实在是想祭奠三哥一番,不枉他对我的恩情。还望童大哥给作弟弟的指条明路哇……” 肺腑之言,悲痛至极!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无肠公子 寂静黑夜,星月无踪。如此这般彻底的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黑到万物恍如置身泥淖。常人的眼眸,怕是要被这漆黑迷惑,然即使黑夜若厮,仍有一人匆匆行驶在一派腐臭扑鼻的乱葬岗里。 忽然。那人蓦然停下了脚步,“咦”了一声,很是疑惑。 “你是不是在想,为何好端端的养尸之地变成了一片乱葬岗。” 幽幽传来的男子之声,胸有成竹地,语气不疾不徐。 那人听罢登时身体一震,缄默不语。 “阁下混进我鬼煞道,一不谋财,二不害命,想来是‘受人所托’了?” 眼下二人各自不动,彼此之间相隔十余尺,面容都模糊在了夜的漆黑里。 那人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半年前血阿狱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个‘无肠公子’,我听闻其手戴至宝饮血镯,又得千里红自愿退位,只是没想到,如此厉害之人,竟是个女子。”那男子不禁失笑。 那人亦笑了,冷冷一笑,随即说道,“劳驾乌派主在此等候多时,烦请乌派主带路。” “带路?”那男子又疑又笑,“带何路?” “养尸间之路。”那人淡淡道。 “鬼煞道养尸间从不让外人进。” “此养尸间非彼养尸间。” “鄙人不懂‘公子’的意思。” 那人笑了笑,“乌派主想懂的话便懂了,不想懂的话……我再怎么解释都不懂。” 话音一落,那男子哈哈大笑,道,“血阿狱大名鼎鼎的‘无肠公子’倒是挺会咬文嚼字。” 那人不带一丝感情道,“不敢当。乌派主还是带路吧。”说完拱手作了一揖。 “哼,我要是不带呢。” “那无肠便要得罪了。” 言语毕,这二人相视而立,似乎都没有先动手的意思。 良久。 “‘公子’为何不动手?”那男子戏谑道。 那人漫不经心地回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好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男子鼓掌大赞道。 不知怎的,一来二去的对话,那人似乎有些倦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既已杀了鬼娘子,给我看一眼她的尸体,又能如何?” 那男子哼了一声,道,“鬼煞道的事,还轮不到血阿狱的人来插手。” “鬼煞道和血阿狱同属生死门。” “死鬼和鬼夫人甘愿给风吹雨当狗,我乌小七却不肯。” 那人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笑问,“乌派主此话何意?” 那男子神色一凛,狠狠道,“意思就是,我鬼煞道从此脱离生死门,再不相干!!”说罢低喝一声,身如疾电,甩袖朝那被唤作“无肠公子”的人儿袭去。 急风猎猎,鬼哭漫天! 黑暗中,只见二人时而天上,时而地下,赤手空拳,真真叫一个不相上下! “念你是女子,速速离去!转告风吹雨,说我乌小七不当他一个伪君子的狗!”那男子一个翻身,反转至那人身后,张手就要往其后脑勺劈去。 那人冷哼一声,一把抓住那男子的手腕,冷冷道,“还是你自己去说吧。”说完暗自低喝,手腕上红光白光纠缠交错,妖艳至极。光芒之中,映出了二人的面庞,一人脸无表情,一人面色苍白。 倏尔,面无表情那人眼神一颤,刚要直劈向面前人的手随之停顿。然就这一停顿,那男子嘴角微微一扬,印堂黑气缭绕,他手起掌落,眼睁睁地看着被击中那人似断脚飞鸟般重重地摔进腐臭的尸堆里。 一声闷哼,极其轻微。 “你终究是个女子。” 那男子负手而立,俯视着尸堆中身躯微颤的那人,笑意讥讽。 “‘乌、小、七’…可是你本名?”那人没由来地一问,似乎在苦笑。 话音一落,那男子满脸的笑意登时僵硬,他细眯了眯眼,怒道,“你调查我?” 那人艰难地起身,但觉胸口处剧痛犹如百万蚂蚁啃啮,阴冷之气,钻心挠骨。出奇地,她摇了摇头。 只不过这摇头却不是回答那男子所问。 “你笑什么?”那男子怒道,“你知道了什么?!” “死鬼蹂躏你的滋味肯定不好受,”那人强忍着剧痛,缓缓地揭下了脸上的人皮。暮色降临之前,她还是那个巧言令色的“鬼灵精”啊……谁知这世间,无论是谁,都带着一副面具。所以她带或不带,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那男子登时横眉倒竖,往昔一幕幕霎时浮现眼前。大概是羞极恨极,那男子大喝一声,不由分说,纵身一跃双掌径直劈向茕茕孑立于尸堆中的那人儿。 “吴青山,”那人纹丝不动,有些感慨,语气依旧冰冷,道,“没想到你还活着。” 话音一落,半空中袭来那男子顿时身躯大震,踉跄落地。他惊愕地盯着面前女子,上下打量,却说不出一个字。 若换作半年前,她说不定尚能泪眼相望。而如今,看着眼前这人,这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人儿,她心内再无一丝波澜起伏。 十年了。十年来,我最初欢喜的人,都是你吴青山。她心里暗想,顿觉悲哀。 “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她静静地注视着那男子,平和道。 一声笑。仿佛是恨那造化弄人。 “无忧……无、忧……”那男子一字一字地念着,倏尔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想到的是,你竟变成了这样。” 她微微一笑,道,“无忧已经死了,我叫无肠。” “吴青山业已经死了。”那男子一声苦笑,好像在回忆着什么,他仰头望了望一片漆黑的天穹,转而定定地看向她,目不转睛,继续道,“七里乡乡民,齐齐为那白银妖人殉葬的一刻起…吴青山就死了。” 此语一出,她眼神一怔。不知怎的,听到“白银妖人”这几个字,她忽然觉得很刺耳。 或许“世事无常”用来诠释他们二人,再合适不过了。讽刺,莫大的讽刺……当初一心修仙、惩恶扬善的两人,竟然处变不惊地站在这横尸遍野的乱葬岗里,追忆往昔青葱年华。然事实是…… “他呢?”那男子笑问道,语有深意。 她眉头一皱,缄默不言。 “小时候他整天像个跟屁虫似的粘着你,事事要护着你。”那男子顿了顿,仿佛开了话匣,接着道,“我还记得有一次你被蛇吓晕,蛇没咬你,咬了他。他抱着一箩筐乱叫的癞蛤蟆,稀罕宝贝似的。说是要等你醒……” “够了。”她冷冷打断道。然而心,似乎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不过相较胸口鬼煞气缭绕的剧痛,她的心痛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如此一来,她反倒庆幸今天被那男子打了一掌。 一声冷哼。 “他是死了,还是活着?”那男子挑了挑眉,语气中有些压抑的嫉恨。 “不知道。”她回道。 “但你知不知道,你我二人如今这番下场,全都是因为‘他’!!” 那男子近乎咆哮的一句话,她却听得波澜不惊。 “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白银妖人,居然会是‘他’!!”那男子仰天大笑,声音癫狂,“他朗风一人,葬送了七里乡几百条人命,果真值得!哈哈哈……” 幽幽地一声叹息,虚无缥缈地,似阴间魅鬼。 “谁?!”那男子霎时警惕。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尸堆,但觉每迈一步都脚底一软,汁液四溅。她连眉都不曾皱,边找寻着平滑之地,边向来人道,“你怎么来了。”虽说如此,却无询问语气,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顺路来看看。”来人随意道。 寂静黑夜里,突然多出了一人。 那男子打量了来人片刻,冷笑道,“原来是残花副使。” 那残花即刻摆了摆手,推辞道,“乌派主还肯唤我副使,真是叫残花我受宠若惊。” 寒暄毕,那残花“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另一刚刚落脚站定的人儿身上,问道,“你受伤了?” 她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但剧痛抽搐的胸口,已然出卖一切。 “乌派主武功盖世啊……”那残花道,表情颇讥讽,“好歹也是家乡的故人,下手怎的这般狠毒……哼。” 话音刚落,那男子又是冷笑,道,“今晚副使和血阿狱的派主都来找我乌小七,真是折煞了……” 那残花听罢“啧”了一声,打趣道,“乌派主多想了。无肠公子找的不是你,是鬼娘子。我残花找的也不是你,是无肠公子。乌派主不过恰巧与我们在这乱葬岗上偶遇,何来折煞一说?” “你!……”那男子登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咬了咬牙,说,“死鬼的养尸间早已经被我毁得一干二净,你们若是要找,便在这茫茫尸海中找去吧!”说罢甩手离去。 当下另二人眼睁睁地看着那男子消失在漆黑一团里,亦没有阻拦。 “你太心急了。”她淡淡说。 那残花“嗤”了一声,道,“怪不得掌门说早晚要拔掉鬼煞道,借人死尸修炼,简直伤天害理。我看鬼娘子埋在万毒涯的‘种子’啊,多半也是因他乌小七!” 殊不知话音一落,一旁默默不语的人儿忽然“哇”地呕出一口血。 血染前襟。 心口的疼痛,仿佛又烈了一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造访 极北。 不夜城。 十二夜宫。 是日晌午,碧空如洗,艳阳高照。 窥月台之上,一行雪青衣衫的人儿人昂首伫立,面容凝肃。 忽地,有另一人翩然落至众人前,一袭锦绣华裳,随微风悠扬作舞。 “拜见掌门!……” 只见那一行人齐刷刷向来人深揖,举止很是恭敬。 不消说,这十二夜宫连带寒水门的新主人,便是他楼心月了。 当下楼心月左手向后轻挥,一行人复又挺直而立,但他却是没有转脸叮嘱些什么,淡淡问了一句,“莫师叔呢?”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面面相觑。 “禀告掌门,莫师叔身体抱恙,说……说不来了。”忽有一弟子朗声说道。 楼心月听罢“哦?”了一声,随即看向那说话人,眼底不经意地滑过一丝凌厉,“你叫什么?” 那弟子眉头一皱,脸颊倏尔滑下一滴汗珠,咽了咽唾沫,说,“禀告掌门,弟子祝乃星,系莫家……”话未说完,不知谁干咳了一声,那“祝乃星”顿觉尴尬,欲言又止。 “莫师叔既然不来,你就替他舞鞭。”楼心月淡淡一句,殊不知那“祝乃星”吓得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掌,掌门,如此重要的场合,弟子实在,实在不……” 终是没有说下去。 风起兮,云飞扬! 那一袭华裳加身的人儿,傲然屹立窥月台之上,俯瞰茫茫石阶。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远处缓缓拾级而上的几个墨点,极疲惫似地合了双目,沉吟道,“老城主近日如何。”显然问话,却没有一丝询问的语气。 当下有一弟子迈出人群,神色诚恳,回道,“禀告掌门,老城主近日来悉心调养,癫狂症状业减轻了很多。” 他听罢点了点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四族今日表现之人,切勿失了寒水门的脸面。” “是!!……谨遵掌门命令。” 如此这般站了许久,耀眼的日头亦不觉间被飘散的薄云遮挡。天地之间,仿佛随之暗了几分。 楼心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石阶上愈靠愈近的几人,嘴角忽而浮了一抹微笑。 “楼掌门,别来无恙啊!” 这劈头盖脸的一句问候之语,却是从一身披鹤氅、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之口说出。 然与该中年男子同行的其余三人,一言不发,表情冷漠。 楼心月心里暗自冷哼了一声,笑说,“见过无极真人。”说完浅浅地作了一揖。 那无极真人似乎对跟前人的作揖熟视无睹,抖了抖袖袍,环视四周,大为感慨道,“才半年时间,楼师侄能将夜宫恢复成这般模样,真是后生可畏啊……” “真人过奖。”楼心月又作一揖,顺势将手收回,侧身让路,对着众弟子道,“带无极真人往正殿去。” 一时间应声响彻十二夜宫,众弟子登时分成两列,随被护中间的四位中原来客前往正殿,步伐整齐,像是轻车熟路。事实上,也真是轻车熟路。 楼心月定定地注视着众人的背影,下巴淡青的胡渣微颤了颤。一股热气忽而从他丹田直袭心口,他眼角余光瞥了满目疮痍的十二夜宫一眼,目光霎时冰冷异常。饶是再怎么填缝修补,满目疮痍终究还是满目疮痍,永远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于不夜城于他,都是这样。然不多想,他便跟了过去。 被薄云掩住的艳阳,不知何时露了开来。光芒万丈,暖意洋洋地照射到气氛沉闷的正殿里时,楼心月甚至能听见有人松了口气。 已见春日,却无春日气息。 正殿里除了无极真人等人,楼心月只留下了四人。一是舞剑的秦家外姓弟子范平漪,二是舞刀的楼家弟子楼云凡,三是舞棍的廖家外姓弟子罗吿,四便是莫家方才被楼心月钦点的舞鞭弟子祝乃星了。 “真人上次说想要看看不夜城四族各自所长,晚辈前些日子挑了几个弟子略微准备了一下。” 话音一落,楼心月眼神示意了身旁四人,却闻那无极真人笑道,“难得我随口一说的话,楼掌门还放在心上。只是……不夜城五族少了一族,剑、刀、棍、鞭、掌,这独缺了个‘掌’字,不免有些遗憾。” 楼心月笑了笑,直视着那手捧茶碗,但无喝茶之意的中年男子,道,“真人这话,晚辈不明。” 那无极真人哈哈一笑,眼神发亮,压低声音好像要讲什么秘密似的,道,“楼掌门不用明白,我一个外来之客,见解粗鄙。那晋家灭亡啊,纯属咎由自取。掌门你一声令下,绞杀所有晋家人,断其根,灭其路,纵使再有侥幸逃脱者,只怕也得更名换姓咯……” 此话一出,早跃跃欲试的四名弟子登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正椅上气定神闲那人。 “半年前一战,五族中已然分了好歹。”楼心月端起茶碗,淡淡地呷了一口,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道,“若不将渣滓浮沫剔去,再好的茶汤,亦浑浊晦涩,难登大雅之堂。”说罢漫不经心地用茶盖抹了抹茶碗,又饮了一口。 甘冽至极。 “开始吧。”楼心月放下茶碗,淡淡道。 话音一落,只见一柄寒剑霎时刺破静谧,仓啷啷盘旋大殿之上,舞剑那人或疾步或游走,两臂忽而舒放犹如展翅白鹤,忽而挥劈前刺犹如缰绳绷紧,一来而去,凌空翻转几个周天,剑掠似疾风割面! 那祝乃星看得目不转睛,刚要大叫一声“好!!”,但觉袖口一紧,旁边罗吿挤眉弄眼,意思像是…… “好!!!……” 然不待祝乃星拨开疑云,那无极真人倏尔鼓掌大赞,连连点头。 楼心月见状淡淡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寒光。他亦轻拍了拍手,刚要说话,却听闻有人声如洪钟道,“我来与你过几招!” 循声而看,原是站在无极真人身后的弟子之一。该人高大威猛、虎背熊腰,与其余二人的单薄格格不入。这三人半年来常随同无极出入不夜城,不苟言笑,分别唤作“年擎金”、“年擎银”和“年擎铁”。当下一个翻身跃至范平漪身前的,便是年纪最小的年擎铁了。 那范平漪本要收剑,突然一怔。 “在下年擎铁。” 那范平漪刚要作揖,但觉劈头盖脸一阵强风!忙横剑抵挡,亦不敢掉以轻心。 “秦家剑法耍得再好看,也不过是绣花枕头。”那年擎铁哼了一声,表情似不费吹灰之力一般,一声大喝,震得整间大殿彻耳轰鸣。 那范平漪心下一惊,满头大汗。心说好强的内力!然未待他反应过来,他抵在胸前的剑应声“啪”得断成两截,一时间人倒剑落,大殿重又恢复静谧。 静得压抑。 楼心月眼角一搐,强压怒气,道,“你们三个带着他退下。”语气冰冷,不由分说。 那祝乃星听罢皱了皱眉,看了看殿下狼狈起身的那人,又看了看身旁面如土色的两人,心里一番犹豫,想了再想,说,“掌门,我们莫家的软鞭还未……” 不知谁干咳了一声。 “楼掌门,点到即止。”那无极真人眼有深意,继续说,“楼掌门心知,我此次前来,可不是单单为了一睹‘舞’刀‘弄’剑。” 楼心月微点了点头,先道,“你们退下。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大殿。”他谁也没看,看的只是自己袖袍下的两只手。昔日温润纤细、骨节分明的两只手,半年过去竟平添了几道狭长的疤痕,异常丑陋。 那范平漪等人应了一声,随即灰溜溜地离了大殿。他们离去的时候,大殿之门,亦被悄然掩上。倾泻的烈日暖阳,一霎间被遥遥阻隔开来。 失了光线,大殿里的昏暗,突然叫人有些不适应。 楼心月细眯了眯眼,沉吟道,“若无碧山无名派的及时出手相助,不夜城怕是早已毁在了海藏英手里了。”他笑了笑,眉宇间淡淡愁苦。 那无极真人亦笑了笑,没有说话。说话的,是方才大展拳脚的年擎铁。 “哼,你知道就好!还不速速交代出那九尾妖狐的下落!” 那无极呷了口冷茶,满面若无其事。 出奇地,楼心月摇了摇头。 “万符道已毁,太极八卦阵业已破,九尾妖狐不知所踪。真人半年来出入不夜城,想来比我追查得都清楚。” “楼掌门切勿这样说。”那无极真人摆了摆手,叹道,“这不夜城里有一处哇,楼掌门肯定比我清楚!” 楼心月眉头一皱,不免疑惑,说,“我赠予真人不夜城各地的通行令牌,真人来去自如,何出此言?” 那无极真人深深地看了楼心月一眼,合上茶盖,问道,“楼掌门可知‘不、死、灵’?” 话音一落,楼心月霎时身躯一震。 “我听闻这‘不死灵’的出处啊,乃一与世隔绝之地,”那无极真人顿了顿,继续说,“无奈我几次在不夜城里寻找那‘与世隔绝之地’,却屡屡碰壁,求而不得……” “真人有话就直说吧。”楼心月冷冷道。 那无极真人“嘿嘿”一笑,说,“楼掌门能否为我指条通往不老山的明路?或者掌门……亦可随我们同行,自是再好不过。” 第一百六十八章 纠缠 那青衣男子款款走至她身后的时候,无肠正低头凝视着脚下万丈悬崖缥缥缈缈的云雾。 “果真如残花所料。” 无肠身躯一颤,道,“什么。” “你在秃鹫崖。” 那青衣男子不消说,便是名震天下的生死门掌门风吹雨。 不过她一个小小派主,见了掌门,竟无一丝要行礼寒暄的意思。倒像是熟络地,行礼反而生分了。 无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袭黑纱于崖巅猎猎作舞似扬翼飞鸟。 “只是想起了几位故人……”她转身看向风吹雨,问道,“我托你在中原找的三人,可有消息了?” 他摇了摇头,轻轻地咳了几声,咳得两颊潮红,“多半是死了。”他说。 她眉头一皱,道,“你咳了半年了一直没好。” 风吹雨笑了笑,说,“落下的病根,没事。” “你今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这一问,眼前人忽而眸光一亮。确实,这半年来,大多是残花替他露面,像他今日这般亲自找她找到秃鹫崖的,恐怕仅此一次。 “鬼煞道叛离生死门,独立旗帜,生死门其余三派骚动不小。” 话音一落,二人之间,突然一阵静默。 “乌小七这人如若不除,日后必成祸患。”风吹雨道。 出奇地,她像是没有听见一般,重又俯瞰着袅袅云雾,眸底一片漆黑。 “上次你同残花去了养尸间,可查到什么了?” 无肠点了点头。她脑海里忽而浮现出一张深埋淤泥里溃烂到不成人形的女子之脸,胃里霎时翻江倒海,恶心不已。“乌小七给鬼娘子下了毒。” 风吹雨“哦?”了一声,狐疑道,“以鬼娘子的功力,怎会被乌小七下毒?” 她缓缓地闭上双眼,脸色苍白,一如既往,道,“那毒唤‘醉春风’,无色无味,性子极烈。每天用上一点,同春药无异。但若日积月累,可蚀心蚀骨,肠穿肚烂。”她顿了顿,有些感慨,“乌小七能轻而易举地杀了‘鬼娘子’,大概一半都是这‘醉春风’的功劳了。” “我听残花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她没有回答。 良久。 “师父,”无肠淡淡一唤,惹得那风吹雨面色一怔,“我一直想问你,入生死门的这些年,你被世人诟病,可曾后悔过?” 话毕,那青衣男子粲然一笑,道,“世人皆醉,独我清醒。” “那师父当初又为何要创寒水门?” 殊不知此语一出,风吹雨即刻身躯大震,连连咳嗽不止。 “你……”他惊愕地迎着她投来的波澜不惊的目光,突然失了语。 “看来我猜得没错。”她笑了笑。 半年来,她难得一笑。就算是笑,亦是苍白。漆黑的眼底,再寻不到一丝光亮。仿佛那最后的一丝光亮,都随着往事而熄灭了。 “师父虽为生死门掌门,但鲜少在江湖抛头露面。” “我一个掌门,行踪不定,怎么,你……” “生死门未一统之前,师父尚在无名派修道吧。” “是。哎哎,不对,这……”那风吹雨眨了眨眼,嗔道,“你这臭丫头,我被你套进去了!” 无肠淡淡扬起了嘴角,叹了口气,不经意说,“师父答应我的事,定要做到。” 那风吹雨哼了一声,道,“你这臭丫头倒聪明,什么事都瞒不了你。” 春风肆意。 中原。 碧山无名派。 戒律堂。 当下堂内清清冷冷,唯有两人形单影只。 道是无相与师妹无眠。 那无相端坐椅上,气定神闲,道,“无眠师妹,怎的有空访我戒律堂来了。” 那无眠听罢梨花带雨,跪地不起,作揖道,“师兄要真是这么说,无眠便走投无路了!” 那无相眉头一皱,沉吟道,“无极命你代理派中事务,你却找我哭诉,师兄惶恐。” “无相师兄!连你也以为我是同无极一般的人吗……” 那无眠呜呜咽咽,哭得愈发凄楚。 “掌门仙逝,无极取而代之,你不是亦表过态吗。”那无相始终不曾睁眼,只一味地闭目凝神,缓缓又说,“无名派之中,独我一人弃票。既然无极众望所归,我被软禁在这戒律堂之内,倒也……” “师兄!!”那无眠霎时抬头,泪流满面,道,“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无相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目光如炬,说,“师妹这般哭哭啼啼,我倒想听听怎么个被逼无奈法儿。” 那无眠利落地抹掉颊上的泪珠儿,一个闪影悄悄地掩上了门,冷静了些许,眼眶通红地盯着无相,道,“我对昔日掌门的情意,师兄是知道的。”她苦笑了笑,“无极有他的手书,可见颇得信赖。单这一点,我就……” “师妹想得周全。”那无相暗哼了一声,言语之意很是讽刺。 那无眠似乎不以为意,眼光一凛,道,“出来吧。” 话音一落,那无相细眯了眯眼,忽觉一缕微风掠过耳畔。转眼看去之时,但见一丰神俊朗的弟子长身而立。他打量了这弟子几眼,有些惊讶。一是惊其轻功之高,竟暗伏戒律堂内不被察觉。二却是……“苏纶信?” 果不其然,那弟子微微一笑,作揖道,“弟子苏纶信,拜见二位师叔。” 那无相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那满面泪痕的女子,说,“师妹怎的哭诉还要带一个外人。” 那苏纶信一怔。 无相这话,其实不无道理。他苏纶信虽说系无量真人的关门弟子,但与无极的关系,相较无量,恐怕过犹之不及。不是他无相心胸狭窄,是这无名派上上下下亲眼所见,人尽皆知。 “无相师叔别误会。”那苏纶信又作一揖,不卑不亢,道,“是弟子恳求无眠师叔。” 那无相笑而不语。 “你将同我说的那些话,与你无相师叔好好说了,最好一字不漏。” 那苏纶信应了声是,便将南疆一行,乃至寒水门诸人拜访无名派、《上虚心法》由来等等几年来的事一一说了。如此这般,过了约摸两个时辰。 “师侄说完了?”那无相问道。 那苏纶信点了点头,无相随即起身要走。 “师兄!!”那无眠唤道,“师兄都听毕了,怎的无动于衷!” 那无相看都不看二人,沉声道,“如今我被软禁在戒律堂里,实属一个废人。你二人明面上迎和无极,背地里却来找我挖其墙角。哼……你们既说了,亦是不怕隔墙有耳。难道你们就笃定我会信?” 幽幽的一声叹息。 那苏纶信有些遗憾似地摇了摇头,叹道,“弟子抱着残存的一丝希望来告知师叔。师叔若不信的话,弟子无话可说。”顿了顿,继续道,“今日之见,权当弟子与两位师叔道别。” 那无眠眉头一皱,甚是狐疑,问,“师侄此话何意?难不成你怕有人把今日之事告于掌门?” 那苏纶信哈哈一笑,道,“师叔此言差矣。师侄我本属红尘滚滚,既修不了仙道,自是再归红尘。潇洒快活,倒也免了被勾心斗角所累。” 话音一落,那无眠霎时惊愕。 “你方才说,无极每月的初一、十五都要隐居辟谷,不问事务?”那无相本迈步要走,忽而想起苏纶信方才说的一句话,眼底疑惑。 那苏纶信点了点头。 “何处隐居?”那无相追问。 “弟子不知。”苏纶信道。 “无名派素有辟谷之习,师兄怎么好端端地问起这个来了?”那无眠插话道。 一时间三人头顶各生疑云,愈发不解。 “师妹忘了昔日掌门废辟谷之令了?” 话音一落,那无眠不禁身躯一震,喃喃道,“这……” “无名派素有辟谷之习不错,但昔日掌门即位之时,感念弟子修习清苦,遂废了每月初一、十五的强制辟谷令,弟子可遵可不遵……师妹是记得无量师兄每月初一、十五定隐居辟谷,”那无相深深地看了跟前二人一眼,眸光一寒,道,“他无极,从小到大,可是没有辟谷之习的。” 那无眠同苏纶信听罢尽皆一愣。 “师妹是只顾了心上人哪……” 中原。 啼红寺。 水井旁,有一女子正挽袖浣衣,露出两条玉藕似的胳膊。她的鼻尖上凝着细密的汗珠。 日光正好。 忽而一缕暖风袭来,裹挟着阵阵花香。 来人一袭素衣,静静地看着她搓洗衣裳。 不知过了多久。 “你看够了吗。”她冷冷问道。 来人微微一笑,道,“没有。” 倏尔,她一把扔掉手里的湿衣,溅得水花四散。一个闪影,她站至他跟前,咫尺之近。 “你信不信我只要喊一声,你这回就逃不了了。”她注视着那双眼眸,不怯亦不躲。 “哎……”来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早知道就不把你放回来了,留在万毒涯,这样就能天天见到你。” 她啐了他一口,恨恨道,“卑鄙!” “向跃冰……要不……你再杀我一次?”来人捏了捏她的脸,宠溺地问道,“反正你要是觉得再杀我一次,你心里头能好受些,那你就动手吧。”说罢紧闭双眼,张开臂膀。一袭素衣衬得他今日前来,仿佛真的是慷慨赴死。 “你到底,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不纠缠我……” 两行清泪,霎时滚落。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合棺 话说鬼煞道叛离生死门后,中原武林一时哗然,众说纷纭。毕竟他风吹雨当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一统生死门,如今分崩离析,不免令人唏嘘。然这世间之事,变幻莫测,连风吹雨自己都没想到,他隐藏多年的秘密,竟能被一素昧平生之人挖掘得七七八八。这秘密的其中之一,便是他风吹雨的真实身份了。 “秦瑟?秦瑟是何人……” 黑暗中,一脸色苍白的男子平躺在一口半开的棺材里,面无表情,像是死了。而说话这人,却是站在棺材旁,满眼狐疑地盯着棺材里的人儿。周遭静谧得能听见二人断断续续的鼻息,微弱而持久。不消说,这二人便是鬼煞道派主乌小七与鬼老四。 “四哥,你不知秦瑟这厮,我却对他熟悉得很。”那乌小七淡淡一笑,印堂忽而掠过一丝黑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哦?”那鬼老四眼睛一亮,嗤道,“反正我鬼老四混迹中原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有‘秦瑟’这号人物。” 那乌小七点了点头,道,“四哥此话在理,我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他又笑了笑,叹道,“秦瑟这厮不是中原人,任凭四哥纵横中原多载,识人无数……” “不是中原人?”那鬼老四打断道,“派主别跟我绕来绕去,饶得我鬼老四糊糊涂涂的,还怎么操办三日后的‘杀鬼大宴’?” “四哥可知道‘不、夜、城’?”那乌小七说罢倏尔睁眼,目光如炬,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 “啧……不夜城?”那鬼老四嘀咕道,像是绞尽脑汁地在想些什么,倏尔豁然开朗,道,“北境不夜城?” 乌小七点了点头。他一掌推开棺材,鲤跃龙门而起。鬼老四再看向他的时候,人业已不见踪影。 “这……”鬼老四一时间怔在原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免有些气道,“鸟人怎么说走就走了……”然刚说完,他转头就看到依旧面无表情的人儿,吓得一跳,支吾不清说,“派,派主,你怎么,怎么,哎唷……我,刚才实在……” “四哥的帖子都发出去了吧?”乌小七似乎毫不在意地问道。 那鬼老四霎时点头如捣蒜,说,“一千张帖子,都差人送了。” 那乌小七听罢目光一敛,道,“风吹雨死期将至。”说得稀松平常。 “派主怎么就有把握百炼仙、万毒涯那帮人会来?”鬼老四心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他风吹雨难堪,你乌小七却不定能笼络人心。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此番杀鬼大宴派主亦发了不少帖子给小帮小派,依我看,那些小帮小派大多是土匪强盗,跟咱们沾不上半点关系,未必肯……” “四哥此言差矣。”那乌小七未等他鬼老四说完,指头一扬,周遭即刻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偌大山洞,两人一棺。 “鬼煞道既然已经脱离了生死门,自立旗帜,眼下重中之重,是扩大声势。那些小帮小派若肯依附于我鬼煞道,积少成多,纵使来日交战,人头上不输。” 那鬼老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四哥,”那乌小七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人,道,“四哥身在鬼煞道多年,不枉长老一职。所幸四哥欣然接受,同我共同治理鬼煞道。一朝飞黄腾达,四哥与我平分天下,如何?” 那鬼老四“嘿嘿”一笑,说,“平分天下倒是不必了。我鬼老四对鬼煞道有感情,派主肯留我在鬼煞道,我本身已经感激不尽了。”话虽这样说,心里却不禁冷哼一声。 正当此时。 “禀告派主,养尸间内有人闹事!” 声音遥遥传来。但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那乌小七刚要迈步,忽而被那鬼老四拦住。 “派主留步,此等小事,交给我便是。” 那鬼老四一脸奉承,喝道,“谁呀!谁闹事!是不是找死……” 那乌小七眼睁睁地看着那鬼老四大摇大摆的身影消失在山洞里,嘴角扬起了一丝莫名笑意。 他这笑,不是对鬼老四。 他这笑,是对鬼老四之后的来人。 “无肠公子。”那乌小七向来人深作一揖,问候道,“无肠公子大驾光临我乌某人的养尸间,真是惶恐。” 来人微微一笑,说,“乌派主早知我要来。”她缓缓走近,顶着那张人皮,丝毫没有要揭下来的意思。 “乌派主可曾给血阿狱发帖?”她忽而站定,离他十尺。 乌小七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为何不?”她追问道。 “我问你一句话。”乌小七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说,“我与风吹雨反目,你为何还要来找我。” 她默然片刻说,“那我也问你一句话。” “你问吧。” “鬼煞道与风吹雨反目的人是谁。” 几乎不假思索地,“乌小七。” 她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说,“对,和风吹雨反目的是乌小七。而我来找的,偏偏不是乌小七。” 话音一落,一人身躯一颤,一人纹丝不动。 “我来找的,是‘吴、青、山’。” 那乌小七笑了。 良久。 “风吹雨让你来杀我?” 她眉头一皱,没有回答。 “他风吹雨有什么资格杀我?他秦、瑟有什么资格杀我?!” 此语一出,那无肠只觉心口一震。 “昔日不夜城千万人仰望之人,如今却沦落成中原魔道的一条狗?真是可笑。”那乌小七笑罢眸光阴鸷至极,道,“秦瑟不是放言去无名派同那些老道士修仙了吗,怎么修仙之人,却好端端地入了魔了!” 幽幽地一声叹息。 曾经在他吴青山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曾经是他吴青山毕生榜样的人物,也曾经是他乌小七纵使受尽凌辱亦念念不敢忘的人物,竟是如此了吗!果真如此的话,他吴青山昔日要投寒水门的执念,现下看来,更似一场春秋大梦! “青山,” “别叫我青山!” 那乌小七一个箭步冲至她跟前,紧紧地箍住她肩膀,额头青筋暴起,道,“你就不恨吗?无忧,我问问你,你就不恨吗!!” 她面色平静如水,眼底却是寒冰般的冷漠,淡淡道,“我恨。” 仿佛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回答,那乌小七倏尔怔住。 “你恨他,你恨他为何还……” “只有他能帮我了。” 无肠轻轻地推开他的手,打量着跟前这张熟悉的面容。 依然地清秀、依然地剑眉星眸。但昔日少年的朝气蓬勃却是不再了。 更像是一滩死水。苍白的死水。同她一般。 这样一想,就不难解释她对他为何会有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那乌小七冷哼一声,道,“千里红自愿退位,是风吹雨嘱意的吧?”他箍着她的下巴,眼神戏谑,挑眉说,“我记得以前,你是喜欢我的。” 一丝笑意,蓦然浮上她的唇角。 无肠轻轻点了点头。 那乌小七眸光一闪,道,“既然如此,你我二人联手。风吹雨能给得了你的,我乌小七也能。你来我鬼煞道,做我夫人,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血阿狱与鬼煞道合并,风吹雨便又断了一条臂膀。”她接话道。 那乌小七哈哈一笑,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忽而闭目,睫眸微动。她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愈来愈近,但她却不能感受到一丝温热。他的手是冰冷的,他的鼻息也是冰冷的。在他双唇的冰冷刚要敷上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别开了头,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那乌小七的动作登时僵硬住。 然不待他说话,无肠便道,“你今日同我说的话,有两句是对的。” 一声冷哼,近在耳畔。 “一是……”她伏在他耳边,声音缥缈无力,“曾经我喜欢你……” “二是……我今日前来……” 却见数缕红光,蓦然迸散在二人之间。 “是来杀你的!!!” 话音一落,偌大山洞,霎时狂风四作! 那乌小七眸光一凛,暗自低喝,欲要一掌推开眼前人,却觉胃内一阵翻江倒海,喉头血气翻涌。他双瞳剧颤,眼内倒映着一派红光之中妖冶如上古邪神的女子,道,“你居然,你居然能操纵饮血镯……”本以为那风吹雨是借着饮血镯与千里红的幌子将她安插在血阿狱,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出奇地,无肠停了手。 她冷冷地盯着匍匐在地上那人,只觉一股扑鼻尸臭。他乌小七修炼多年的积尸气刹那溃散绝提,一发不可收拾。 “来,来人啊……” 他姿态怪异地,像将死蜈蚣。 “青山,我最后说与你的一句话,你记好了。”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不疾不徐,道,“秦瑟永远是秦瑟。” 话音一落,那乌小七霎时满面惊愕,他怔怔地迎视着她的目光,眼泪忽而夺眶而出。 ——青山。 ——我最后说与你一句话。 ——你记好了。 ——秦瑟,永远是秦瑟。 一道寒光疾掠,倏尔血光四溅。 她静静地看他倒在一滩血泊里失去了最后一丝挣扎。心内突然松了口气。 然而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 她拖着他的尸体,笨重地,气喘吁吁地,把他拖进方才的棺材里,为他擦拭了脖上的血渍。 他面容安详。 无肠在合棺之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在心里唤了一声“青山……”后就合了棺,表情重又冷漠。 这世上再无人能牵绊她了。她如是想。 第一百七十章 杀鬼大宴1 中原。 啼红寺。 袅袅檀香从轻掩的山门间随风飘散,麻雀成群,聒噪不已。两名身量纤纤的女尼,正弯腰扫着稀疏的落叶,一前一后,嘴里好像在说些什么。 “净兰师姐,斗阳宗的人最近怎的来得这样勤呀?” 看起来年纪较小的那个女尼眨了眨眼,唇角不觉掠上一丝痴痴的笑意。她杵在原地,将下巴抵着按住杆头儿的一双小手上,眉目温柔。 然正当她发呆的时候,忽觉脑壳上一痛。 “啊……师姐,你……” 那年纪较长的女尼啐了她一口道,“你呀!一天到晚地胡思乱想!……” 那小女尼撇了撇嘴,轻声嘀咕道,“我哪有胡思乱想……师姐才是……” “嘿!看我不打你!!……” “啊啊啊……净衣师姐救命啊……净兰师姐要打我啦!!……” 话音一落,二人尽皆扔了扫把。吵吵嚷嚷地你追我逐进了寺庙。 此时此刻的寺庙之内,却是一派静谧。 静得只有春风吹拂。那几缕春风飘飘扬扬,掠起了禅修室里三名男子鬓角的碎发。 “师太若是能这样想便再好不过了。” 如此静谧中,倏尔爆发出一串爽朗笑声。而笑的这人,便是斗阳宗现任副宗主邯钟离。其余两名男子,不消说,乃是他贴身随从,一唤“诚心”,二唤“诚意”。眼下这邯钟离边笑边瞟了兀自床上打坐的老尼一眼,心道天下人都说你慈悲师古怪,我本以为你是垂暮之期,冥顽不灵,没想到你却是真古怪! 那慈悲师太仿佛听到了邯钟离心中暗语,冷哼一声,道,“邯副宗主不必再劝,我只派几个弟子与你赴那‘杀鬼大宴’。上次万毒涯一行,我伤重未愈,年老体弱的,就少随你们这些年轻人走几遭了。” 那邯钟离皱了皱眉,心说我怎没听说你慈悲师太在万毒涯受了伤?!然嘴上却笑了笑,道,“师太受伤晚辈才知,真是羞愧。”转念一想,又道,“鬼煞道此番‘杀鬼大宴’,力邀百炼仙、万毒涯等人,他生死门维系了近二十年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师太若肯与我们联手出击,一举歼敌,中原武林势必回归昔日清爽正气,于啼红寺于斗阳宗,甚至于……” 那慈悲师太倏尔扬手,示意那邯钟离不必再说。 幽幽地一声叹息。 “邯宗主,我能否问一句题外话?”那慈悲老尼缓缓睁眼,炯炯有神,笑得莫名,说,“斗阳宗二十年前失落的宝物,可寻得了?” 话音一落,那邯钟离突然身躯大震,几乎拍案而起! 禅修室内,除了慈悲师太和他邯钟离,应该再无第二人知道她慈悲此话的深意。所以当下禅修室内其余人都被邯钟离过激的举止吓得满面惊愕,以为向来和平的斗阳宗和啼红寺两派竟因慈悲师太一句无心之话而要…… “副宗主!……”那唤“诚心”,“诚意”的两个随从倏尔神色戒备地盯着床上纹丝不动的老尼姑。何止是邯钟离的两个贴身随从紧张若此,那老尼身边默然而立的净衣亦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一柄冷光森森的寒剑。 “这……”那邯钟离眼见局势这般一触即发,心里懊恼,忙向那慈悲老尼赔礼作揖道,“师太饶恕,师太饶恕,晚辈冒失了……”说罢瞪了身边二人一眼,喝道,“出去!” 那诚心诚意相视一眼,应都没应,随即遵命离去。 那慈悲老尼打量了长揖不起的邯钟离一番,面不改色,向身边拔剑之人淡淡道,“净衣,你也出去吧,一炷香后替我端一副笔墨来。” 那净衣道了声“是。”仓啷啷寒剑复又入鞘。 那邯钟离抬头看时,净衣业已经走了。整个禅修室倏尔变得空旷。 “师太方才所语,到底什么……”欲言又止。 那慈悲老尼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把它毁得一干二净。” 静默良久。 一时间二人各怀心事。追溯这心事根源,倒还是要提斗阳宗失落的那件“宝物”。其实该宝物中原四大正派手里各持一件,不过令人唏嘘的是,从这宝物的出世和灭世,都注定不能为天下人所知。倒也不是这宝物有多腌臜,只不过…… “四部《天残卷》,一半死卷给了天音阁,一半死卷给了斗阳宗。再一半生卷给了碧山无名派,一半生卷给了啼红寺。”那慈悲老尼细眯了眯眼,嘴边仍挂着莫名笑意,接着说,“四派开山祖师将这《天残卷》一分为四,美其名曰分别烧毁,然而真正烧毁的又有几人……” 一席言语,颇为讽刺。 那邯钟离听罢怔了怔,暗道原来被杨小涵那厮偷走的斗阳宗至宝便是《天残卷》!没想到《天残卷》竟尚存于世……心内惊喜之余,表面波澜不惊。 “邯副宗主可曾追查《天残卷》的下落?是何人所盗?”那慈悲老尼问。 那邯钟离忽而回神,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佯感慨道,“若是能追查出个所以然,晚辈也不至于方才在师太面前那般狼狈了。” 但那慈悲老尼似乎对他邯钟离的话无动于衷,哼了一声,道,“邯副宗主既然来了,走的时候,顺便把我的话捎给杨宗主吧。” 那邯钟离眉头一皱,满脸狐疑,喃喃道,“什么话……” “《天残卷》出世之日,勿负当年之约!” 话音一落,那邯钟离愈发狐疑了。心说你杨小双(系斗阳宗现任宗主)将《天残卷》一事瞒得滴水不漏,更不知什么时候与啼红寺缔了约。究竟是什么“当年之约”……思来想去,苦恼至极。刚要说话时刻,只听“吱呀”一声,方才拔剑的那女尼正端着一副笔墨,款款从门口走近。 “净衣,送客吧。” 那慈悲老尼左手一扬,重又闭目打坐。 “师,师太……”那邯钟离起身欲要问,眼前忽而一个闪影,被挡住了视线。 “邯副宗主随我走吧。师父乏了,要歇息。”那净衣轻轻将笔墨搁置待客桌上,两句话说得不带一丝感情,让人听得,隐隐有一种空门冷寂。 那邯钟离叹了口气,甩手大步迈往门外。 “净衣,” 刚要踏出门槛的女子倏尔身躯一滞,她转脸看向说话人。 “三日后你带上净兰几人,赴那杀鬼大宴。” 仍旧是不由分说的语气。 那女子点了点头,应了声“是。”便又要迈步。 “你心里定怪我。” 那女子收回脚。没有回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门外的大好春光,道,“净衣不怪。” 幽幽地一声叹息。 “如此便好,你走罢。” 而后她终于迈出了这一步。殊不知这一步后,已是人海茫茫,山高水长。 三日之后。 中原,莽苍客栈。 这莽苍客栈说是中原第一客栈实不为过。其地处中原大陆版图心脏之处,周遭商市繁盛,人口密集。中原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说自己从未到过这莽苍客栈,任凭你是天大的主儿,恐怕亦要落人笑柄。 当下一老叫花子蹲坐在那鎏金铁字的牌匾之下,连连妙语。眉飞色舞得,仿佛自己曾经在里面歇过脚似的。 “莽苍客栈哪,有“四奇八怪”。这四奇乃是地势奇,格局奇,装饰奇,侍女奇。这八怪嘛,自然是菜怪了……煮老鼠,煮活猫,煮烂虾,煮……” 话未说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店小二一把将那老叫花子推下了台阶,喝道,“走走走走,别碍着门面。”话毕扔给了那老叫花子三大铜子儿,噼里啪啦地,扬起一阵灰土。 一时间围聚而来的人儿霎时轰散,不乏笑语者。 那老叫花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去捡地上的铜子儿。一个一个地,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按在了那铜板上面。 “嘿!哪个臭不要脸的,这铜板是老子的!” 出奇地,伸手这人,仿佛对劈头盖脸袭来的唾沫星子毫不介意。 “乌派主同一个叫花子计较作甚?他挡了你路,踹到一旁便是。” 此话一出,忽而一阵疾风掠过。伸手这人眼神一凛,不偏不倚地挡开了身后人这一脚。 “咳……公子,公子别跟我争铜板才是,多不值当……”那老叫花子龇牙咧嘴地抠那被死死按住的铜板,心说谁人这般古怪! “你们先进去吧,我随后就到。” “是,派主!!……” 那老叫花子一脸狐疑地盯着该人的脸,细眯了眯眼,忽而眼神一怔。然当该人再次看向他的时候,那老叫花子则满面愁苦。 “哎哟公子啊,老叫花子我从小体弱多病,都三天没吃饭啦……”说罢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得涕泗横流。 伸手这人倏尔松开了手,将一锭金子轻轻地压到了铜板上。连句话也没说。 “金,金子!!……谢,谢谢公子哇!!!……” 那老叫花子登时抓起地上金子揣进怀里,自是大喜不已。然而欲要再言感谢,却是再寻不得施金之人。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杀鬼大宴2 放眼中原,能将这莽苍客栈包圆儿的人物,寥寥无几。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饶你是何等三教九流,只要你腰缠万贯,就算是买下了莽苍客栈,偌大个中原,亦无一人敢说个“不!”字儿! 当下客堂座无虚席,沸反盈天。 二楼之上,却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华冠丽服,目光如炬,他静静地注视着客堂内的浩荡声势力,不禁连连咋舌。有人行装肃整而来,有人行装怪异而坐,更有人一本正经地“装神弄鬼”…… “掌柜的,乌派主来了。”突然有一店小二急匆匆地蹬过楼梯,伏那老者耳畔小声道。 “啊?你说什么?”那老者眉头一皱。他越想听这楼下越闹,气愤之余,恨得连连跺脚,指着客堂内一偷杯子的小贼喝道,“竖子!休要动我杯盏!!…” 然这一喝,早淹没在了人声嘈杂里。 那老者忙撸袖管下楼要去捉那小贼,边走边道,“那杯盏可是老夫千辛万苦淘来的五彩软瓷……噫!……” “掌柜的,掌柜的,乌派主还在后堂等您呢……”那店小二几次三番去阻拦,无一例外都被狠狠推向一旁。 鲜有人迹的二楼上但见二人互推互搡。那老者气急扇了那店小二一巴掌,道,“你还不快给我多派点儿人手盯着!!少了一副杯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说罢眼前一黑,险些滚下楼梯。 “掌,掌柜的!!……”那店小二眼睁睁要见那老者摔下去,吓得面如土色。 不知谁人,正巧扶了那摇摇欲坠的老者。 “吕掌柜走得这般紧急作甚?莫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说话这人…… “乌,乌派主。”那店小二作揖道。 他乌小七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奇怪。 “哎唷,乌派主!!”那吕掌柜原唤“吕鸣财”,江湖人皆知其爱财如命,癖好收藏杯盏瓷器。眼下不经意瞧见了自己的杯盏被人顺手牵羊,叫他心里如何不急!但打量了一番面前人之后,那吕鸣财仿佛不甚在意似的,扬了扬眉毛,笑说,“吕某人今日为乌派主操办的宴席,不知合乌派主的心意否?” 乌小七哈哈一笑,环视四周,眼有深意,伏耳道,“吕掌柜,此处鱼龙混杂,说话多有不便,且随我移步后堂,如何?” 那吕鸣财隐隐约约听得了一些,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话音一落,几人随即穿堂绕帘,不一会儿,便到了后堂。 相较于客堂,后堂显得冷清了许多。 好像有人轻轻地松了口气。 “乌派主撂下满中原的英雄豪杰,要与我这老头说甚话?”那吕鸣财上下打量了那乌小七几眼,心说果真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如斯一个年轻人,竟身家深厚如此……他乌小七搬来的几大箱奇珍异宝,半数以上都是绝世独品,价值连城自不消说。只是……“啧……乌派主想必近日劳累,消瘦不少,身子骨都小了一半。” 那乌小七听罢眼神一怔,随即笑道,“鬼煞道现今自成一派,初期难免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谢谢吕掌柜的关心。” 那吕鸣财摆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表情。 “乌某人唤吕掌柜的来后堂,其实仅仅为了一件小事。” 话音一落,二人眸光尽皆一亮。 “乌派主说来听听,是何等小事。”那吕鸣财将耳朵凑上去,仔细听着跟前人一番小声私语,时而皱眉,时而疏眉,时而咋舌,时而点头,搞得后堂其他人疑惑不已。 “吕掌柜的,你看我说的可行否?”那乌小七倏尔扬声道,满面堆笑。 那吕鸣财左思右想,似乎仍在游移不定。 “吕掌柜的,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乌小七拍了拍他吕鸣财的手,眼有深意。 “哎,罢了,罢了,我允你便是。”那吕鸣财撇了撇嘴,不高兴似的,又说,“乌派主切勿食言就好。” 那乌小七听罢大喜,道,“吕掌柜放心,东西已经在路上了,就差您一句答应!” 当下二人欲要再来往闲聊几句,忽闻后堂外一阵乱步如鼓。 “啪”得一声!后堂之门霎时被踹开,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一单膝跪地的大汉。 “乌派主,客堂吵得凶,都嚷着要见你。”那大汉急道。 然不待他乌小七开口,那吕鸣财立即抢白道,“告诉客堂里的人儿,说乌派主这就过去了。我要同乌派主再……” “我随你走罢。” 乌小七这一打断,那吕鸣财登时愣住。 “吕掌柜的,”那乌小七深作一揖,赔笑说,“宴席时候到了,乌某人身为派主,不敢耽误片刻。吕掌柜若还有话,待东西到了,吕掌柜的满意了,再一同与我说罢。” 话毕后堂内一丝黑影掠过。那吕鸣财欲再寻说话之人,却已不见踪影,不免嘀咕道,“乌小七这厮,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客气了……倒叫我瘆得慌……”说完不禁打了几个寒颤,忙唤方才那店小二倒热茶。其实吕鸣财所察觉的异样不无道理。除了一张脸,这乌小七从头到脚都古怪得很。只不过这古怪,怕是只有他乌小七自己知道原因了。 “你说……乌小七这厮到底什么来头?飞上了高枝儿,钱包也鼓了。我以前可从没听说过鬼煞道有此等雄厚财力,能包上整个莽苍客栈……” “嗤……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问你,鬼煞道借何修炼?” “嘿嘿,废话,天下人都知鬼煞道借尸修炼。历代都要修造养尸间供……” “你先别说完,我再问你。这尸体从何来?” “嗤,要么是杀了的,要么是……”客堂犄角旮旯里,说话这人突然目光一亮,继而霎是惊愕,“你的意思是,他乌小七的腰包里装的都是……” ………… 千人客堂,叽叽呱呱,喧闹比之菜市,有过之而无不及。客堂当央搭了一十米宽高的台子,大约是前夜临时搭建,近看有些粗糙,与整个客栈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眼下百余张方桌围绕着该台依次排列,桌与桌之间的缝隙亦是站了人,比肩接踵的,远看乌泱泱一片人头,极为壮观。 忽有一黑影自人群遁出,身形飘忽。而当这黑影终于落在台子上时,千人客堂霎时安静了下来,静得不知谁筷子从桌上滚到了地上,清脆的声音蓦然回荡。 能登上这“杀鬼台”的除了他乌小七,又能有何人! 只见那乌小七向四面八方的人各作了一揖,朗声道,“在场的各位都是收了我乌某人帖子的同道中人。众所周知,我鬼煞道历代新造养尸间,必操办‘杀鬼大宴’。一为庆贺鬼煞道新主,二为犒劳我鬼煞道弟子,三则为搓杀新造养尸间冤鬼戾气。但今日我乌某人所办杀鬼大宴,却不仅仅为了以上三……” 台上人言语时刻,台下亦有人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乌小七这般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难道就不怕……” “哼,在座的…肯定有那四派的人。” ………… 出奇地,台上那人笑了笑,说,“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天残卷》?!” 此语一出,登时满座哗然! “《天残卷》?!《天残卷》都消失几百年了……” “乌小七这厮的话什么意思?今日来,不是要拉我们入伙吗……” “什么《天残卷》?……” “这《天残卷》啊,乃诛心老人所撰,其本名叶天残。据说《天残卷》里上记莽苍仙道,下通修罗地狱,载志述……” “这……有何用处?……” “噫!你这人,真真榆木脑袋!那《天残卷》无所不载,你有何疑惑,被何所困,岂不一探便明……” 千人客堂,复又聒噪犹如菜市。 正当此时,忽有一人拍案而起,指着台上那人怒喝道,“乌小七!你这鸟人,把话说明了!你发帖中原,究竟意欲何为!” 话音一落,台上那人面不改色,嘴角隐隐含笑。 “不瞒诸位,我乌某人今日此宴,实为失落的《天残卷》。”那乌小七娓娓道来,语气不疾不徐,“诛心老人当年呕心沥血,撰下这四部《天残卷》,其修为早已跳脱三界之外。我乌某人有幸得了半部生卷,印之千本,权且送与诸位一览,表我鬼煞道扩招诚意!” 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拉帮结伙”一事里。 方才怒喝那人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却见那乌小七双手一扬,二楼之上登时齐刷刷站满了店小二,欲要再说,却又见那乌小七右手一落,那些店小二的手里不知何时捧着一本本崭新书卷霎时往客堂扔了下来。 扑鼻油墨香。 台上之人,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周遭的一切都炸开了锅。 轰然,怆然! 那凌空飘飞的书卷,哗啦啦地,如天女散花。 “不,不是白纸!!!……” “《天残卷》!!是真的《天残卷》!!……” ………… 殊不知几句呐喊一出,将落的,又撒的,抑或是已经落地的无名书卷,突然成了众矢之的。似金银,似珍宝,比金银珍宝更让人煞红双眼! 他静静地注视着趋之若鹜的人群,眼底突然掠过一丝寒意。 台上之人,转身便要走了。 只不过这一转身,他乌小七登时惊得胸口一震。 第一百七十二章 慈悲师太 “哼,魔教妖人,妄自散布流言,还不受死!”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女扮男装之人双眉倒竖,一声大喝后仓啷啷寒剑激鸣! 那乌小七连连倒退躲闪,一昧忍让,却见剑光闪处,那女子面目英气,眸里凛然。 “净衣!” 这一唤,台下一片混沌中登时冲上来五、六个同那女子差不多装束的人儿。那乌小七被团团困住,自是眉头紧皱,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早料到今日杀鬼大宴会有啼红寺的人了。不过既然有啼红寺,斗阳宗、天刹阁应该亦有人来才是。 “交出《天残卷》,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那被唤作“净衣”的女子冷冷道。 那乌小七转念一想,扫视身边几人,笑道,“姑娘说话好生厉害。我乌小七早将那《天残生卷》印了千本且作今日一散。姑娘若要……” “净衣,别跟他废话!这人作恶多端,尽干些刨人家祖坟的缺德事儿!” 话音一落,不待那净衣出手,众女子中突然闪出一人,双掌挥甩,掌风猎猎,道是啼红寺除大慈大悲掌以外的武功绝学“失心掌”!眼下劈掌这人,便是随净衣此番出行莽苍客栈的净兰了。 只见那乌小七面色一怔,然不容他思索片刻,那净兰随即与他纠缠在一起。不一会儿,台上其他几名女子亦挥剑挥掌向那分身乏术的男子袭去。 剩一人没有动手。 那净衣眼神冰冷地盯着被众女子围困的乌小七,忽而眉头一皱。 “你这厮,怎好端端的抢我们的《天残卷》!” “放你娘的狗屁!这《天残卷》见者有份儿!” “嘿!你是哪里来的狗东西,抢我们销魂旗……” ………… 偌大客堂不知何时成了角斗场,四面八方混打一团,好不热闹!那吕鸣财眼巴巴地看着方才的富丽堂皇转眼变成一片狼藉,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下去。 “掌柜的!掌柜的!!” “滚,滚……” “掌柜的……有人拿了……”那店小二如此这般地伏那吕鸣财耳旁一阵私语,却见那吕鸣财倏尔眉头紧蹙,倏尔眼神发亮,末了,忙催道,“快,快带我去瞅瞅。” 那店小二笑眯眯地应了声,顺势掺着那吕鸣财往顶楼去。 余一片喊杀声,渐行渐远。台上台下,刀光剑影,如火如荼! “哼,你这厮,为何不出手?!”那净兰紧紧盯着乌小七,喝道,“难不成你瞧不起女人!” 话音一落,一股凌厉掌风,劈头盖脸地朝那乌小七的后背袭去。换作往常,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闪了便是。可眼下左有寒剑,右有绵掌,前方淤堵,后退无路。那凌厉掌风似乎是吃定了他一般! 一声闷哼。 他正面迎了这一掌后,净兰几人突然有些惊愕。她再向那乌小七看去时,只见一张惨白的脸挂着淋漓血水,悄无声息。那种表情,像是累极了。 一群女子,眼睁睁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男子笑出了声。 那乌小七胸口颤了颤,双腿发软,隐隐有倒落之势。 “师,师姐……这……” 不知哪个女弟子声音慌乱。那净兰眉头一皱,喝道,“慌什么!”说罢刚要扬手,忽觉耳畔掠过一丝冷风。众人不闻剑鸣,却瞥到了剑光。不用猜也知,是她出手了。 幽幽的一声叹息。 那乌小七见那剑光愈来愈近,缓缓地闭上了双目。多年不见,到头来一死,死在你手里,倒也值了……他如是想。 不知是不是早已习惯了疼痛的滋味。寒剑入骨,寒剑穿心,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 有女子的惊呼之声。 有仓啷啷剑断之声。 “轰”地!似重物掉落。那乌小七猛然睁开双眼,耳畔一阵轰鸣。 ——“吕掌柜的!……” ——“快来人哪!!……” ——“吕掌柜的,吕掌柜的!!!……” 眼帘处,是那一袭锦袍加身的男子。隔在他二人之间的,是一半穿破了胸膛的寒剑,剑尖血珠,是一点一滴地从那锦衣男子的心口渗来的,半柄残剑,数道血流。他甚至能听到鲜血滚落在地的声响…… “苗,苗大哥……” 殊不知此语一出,那失了剑而愣在原地的净衣又是一阵身躯大颤,“你……”她惊怔地注视着伏在那锦衣男子身边的人儿,喉被哽住了般,说不出一个字。 “苗大哥……苗大哥你怎样了?” 没想到一副男子皮囊之后,哭哭啼啼的,却是一个女子。 “小忧,你好,好,好糊涂……” 那锦衣男子话虽如此,双眼却痴痴地落在那孑然独立的人儿身上。一丝笑意,蓦然绽开在他嘴角。“向跃冰,我欠你的,都还你了……” 一字一字,支吾不清。飘散犹如留不住的风。 若是韶光能凝固,他残花抑或是苗泠泠,多想停在这一刻,就这般地,就这般地和她静静相望…… 花落了。 春未绿,花先落。 “苗大哥……” 这一声唤,轻如蚊蝇。 然台上台下,已然两种风景。 “哼,魔教妖人,竟敢毒杀吕掌柜!” 混沌中,不知谁冒出了这句话。一时间客堂聒噪暴涨,直要刺破人耳膜。 “我们魔教大宴,怎的你们斗阳宗的也来掺和!莫不是想并入鬼煞道?哈哈哈哈……” “呸!狗改不了吃屎!” “放你娘的屁!吃你鬼爷爷我几棒!!……” ………… 方才“夺书大战”霎时转变成“正邪大战”。偌大客堂,泾渭分明。 当下若还剩一处安静之地,那便是台上了。 “净衣……” 那净兰晃了晃跟前人的肩膀,低声说,“斗阳宗邯副宗主已经来了……” 用失魂落魄来形容她净衣此时此刻的表情,怕是再合适不过了。她淡淡地看了身旁人一眼,重又将目光落向那锦衣男子,忽然笑了,“爹……我终于,我终于为你报仇了……”她仰天大笑,末了,眼神一凛,一个疾步捡起那地上残剑欲刎。 就在惊呼声、打骂声、喊杀声、刀剑交错诸如嘈杂声响里,他乌小七一个闪影握着那净衣脖颈旁的剑锋,眼神冰冷。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是乌小七。因为当他迎视着她的目光时,他已经暴露无遗。 “你放手。”那净衣怒道。 出奇地,眼前人摇了摇头。 “无忧!” 话音一落。那柄残剑倏尔落地。只不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不是无忧,你也认错了人。”他冷冷道。 那净衣双瞳剧颤,刚要说话,但闻眼前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道,“你报了仇,遂了心愿,何苦要自刎?” 一阵静默。 “你若随他去了,黄泉路上不免纠缠。算我求你,就当放过他,好不好?” “跃冰姐……他这一生,都欠你……到了死,你都不肯放过他吗?!……” 那净衣听罢眼前一黑,几欲晕倒。耳畔哽咽之语,如同刀枪箭林! ——到了死,你都不肯放过他吗?!…… 泪人儿,泪眼。 不待她二人哀恸,莽苍客栈内,但闻一声大喝,“有夺鬼煞道派主乌小七项上人头者,我斗阳宗重赏百金!!!” 大喝这人,不是邯钟离又是谁! 当下一干莫名人等,或执剑,或抡斧,或拎刀,或画戟……纷纷跳到那台上,狠狠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人儿。 来势汹汹。 “哼,你们这些个女尼,成天地清心寡欲。怎的见到了男人就下不了手了?”一抡斧大汉笑得胡须乱颤,笑罢张手就朝那乌小七砍去。 冷哼。 那乌小七身形愈发灵巧,依旧是只躲不攻。他深知如若撕下脸上这块人皮,今日所做一切,尽要付诸东流。 “噫!直娘养的,不敢跟老子比划?一味地躲干啥!像个娘们儿一样!!……”那抡斧大汉唤作“肖大蛮”,原是销魂旗喽啰,无名小派,加之不得重用,早有退离之心。今日宴席听那邯钟离如此放言,心想若是取了这乌小七的项上人头,说不定就可当即入了斗阳宗,扬眉吐气,一朝飞黄腾达亦未可知…… 其实像有“肖大蛮”这般类似想法的,客堂内,除了他乌小七,几乎人人皆是。既然人人皆是,那其他人又怎甘他肖大蛮一人吞下了一整块肥肉!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鬼台上,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而众人的目光,却是无一例外地落在了他乌小七的头上。 百金实则不重要,重要的事,这一颗人头,能拍上他斗阳宗的马屁! 倏尔。 “邯副宗主。” 那净衣隔着人头遥遥一唤,道,“乌小七早已被我所擒!” 话音一落,杀鬼台上人人面面相觑。 “我啼红寺抓得了此人,不知邯副宗主的百金可予否?” 那乌小七眉头一皱,面露狐疑。他伏耳低声说,“跃冰姐……你……” “邯副宗主!三日前,啼红寺临行前之约,莫不是忘了?!”那净衣冷笑道。 莽苍客栈,霎时噤若寒蝉。 “吕掌柜的惨死鬼煞道人之手!不杀这个畜生,实在有悖天理!!” 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皆应。 “是,是啊!!……” “吕掌柜的被鬼煞气所伤,他乌小七脱不了干系!!……” ………… 那净衣冷冷扫视了众人一圈,不带一丝感情,道,“我啼红寺抓人,自有我啼红寺处置的办法。尔等若不服,先踏平我啼红寺再说!” “嘿!你这女尼……”那肖大蛮满脸不服气,抡斧指着那女子,道,“我销魂旗就不怕什么啼红寺!……” 殊不知话未说完,但闻“啪啪”几声,那肖大蛮捂着脸连连“哎唷”喊痛。 疾风掠过之处,血花四溅。 从佛光中翩然而落的那老尼,眼眸凌厉,双手仿佛不曾染血。 “慈,慈悲师太!!!……” 第一百七十三章 花落 极北,不夜城。 十二夜宫。 虽是风清日朗,但鸡鸣禁地内却是暗如深夜。 冗长的走廊里,依稀有道符渣滓残存。不知谁人缓缓走过,惊起了一地烟尘。 “城主。” 楼心月看了一眼把守在忏悔牢前的两名黑衣人,淡淡点了点头。牢门没锁,他扬手轻推,不觉皱了皱眉。 漆黑中,弥漫着屎尿骚臭,搅得人肠胃翻滚。但被钉在牢当央的男子,仿佛习惯了般,只是喘息,沙哑地喘息。蓦然,那男子一声笑,四肢断在钉子上,歪七扭八,颤得十分怪异。 “楼城主近来真是空闲……时间都浪费在我海藏英身上了。” “世人都以为你海藏英死了。” 楼心月眼底寒光一闪,嘴角笑意莫名。 “我海藏英死不死无所谓……只要不死灵尚在人世,嘿嘿……” 一声冷哼。 “你已经输了。”楼心月面无表情地盯着海藏英,眼神鄙夷,像看一只落水狗。 那海藏英幽幽地叹了口气,摇头遗憾道,“楼城主龙骨还没到手,我海藏英怎么能算是输了呢……” 话音一落,忏悔牢内愈发静谧。 良久。 “牧渔城百万人的性命,可都掌握在你手里。” 那海藏英面色一怔,转而笑道,“两城交战,不伤无辜子民。北境诸城人人皆晓的道理,楼城主岂会不知?” 楼心月负手而立,似置若罔闻,道,“你祭龙得牲,又何尝不是拿无辜人的性命作赌注。” “那是他们自愿的!!……” “哦?” 当下二人相视。一人眸如寒电,一人双目充血。 楼心月细眯了眯眼,很有兴趣地问道,“这世上……竟有甘愿为了杀戮而杀戮的人?” “那龙骨和北海十八镇本就是我牧渔城的!”那海藏英像是用尽浑身力气,末了面部痉挛,犹如回光返照。 楼心月淡淡一笑。心说纵使你海藏英有上天入地的本事,现在亦不过是个废人了……袖袍一甩,道,“交出龙骨,我还你北海十八镇,你继续做你的牧渔城城主,如何?”他背对着那男子,轮廓被染上了一层黑影。任谁也辨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中原。 莽苍客栈。 冷清的客堂,几个店小二正埋头收拾着一地废骸,除此之外,再无人迹。 方才激烈的喊杀争斗,恍如梦境。然空气里经久不散的血腥气息,提醒着这场梦的真实。 其实回想起来,她倒希望今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了…… 日落西斜。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阳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门外人,似乎亦在望着那落日。 “他的尸体……” “在我卧房里。” 无肠点了点头,手脚被缚,动弹不得。饶是如此,她挣扎着起身,注视着来人将房门轻轻关上,道,“跃冰姐……”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你不必解释了。”来人一袭素衣,面带倦色,说话都没了力气,“我把人都支开了,你快些走罢……” “这……”无肠满脸迟疑,说,“你怎么办?” 幽幽的一声叹息。 “今日抓得是乌小七,你把脸上这层皮褪去,想来也无人识得你。”那净衣缓缓敛目,又叹了一口气,似不愿睁眼,抑或是不愿意面对。 “我听苗大哥……我听他说你之前中了七情花毒,可都解了?”无肠问。 那净衣点了点头。 “小忧,我……是不是错了……” 她身躯一颤,没有说话。面前人儿的脸上,染着一层慵懒暖霞。暖霞若此,二人的眼泪却冰冷。 无肠从未见净衣哭过。 这一哭,搜肠刮肚。满腔的懊悔,满腔的思念,化成了断线珍珠,洒落无度。 “他灭了向家门,数十条性命……小,小忧……你说我怎能不杀他?我若是不杀,将来九泉之下,如何向我爹娘交代……” 一阵静默。 “既然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吧……”她轻声道。一句“造化弄人”到了嘴边,终是咽了回去。 另一边。 天色灰青,后堂内却是出奇地灯火通明。 众人的目光落在当央棺材上,不知谁打了个哈欠。 “慈悲师太肯移步莽苍,怎的不先通知晚辈一声?”那邯钟离饶有兴味地盯着正襟危坐那老尼,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邯副宗主也没跟老尼姑我提过这‘杀鬼大宴’之上,会有《天残卷》哪……” 殊不知此话一出,在座人都是眼前一亮。 “这……”那邯钟离似是有点尴尬,圆场道,“晚辈只收到了鬼煞道要办‘杀鬼大宴’的消息,《天残卷》之事实在蒙在鼓里。” 那慈悲老尼微微一笑,目光如炬,道,“《天残卷》出世,邯副宗主可以差人唤杨宗主了。” 那邯钟离听罢满面狐疑,道,“师太此话何意?宗主将杀鬼大宴一事安排于我,就是为了……”然话未说完,那慈悲老尼倏尔打断道,“你邯钟离是斗阳宗副宗主,我慈悲要见的是斗阳宗宗主。” 几乎不顾及一丝情面。 “哼,师太这话,倒像是瞧不起在座的了。” 那慈悲循声而望,忽地眉头一皱,问,“你是何人?” 只见一清瘦少年翩然起身,表情不悦,作揖道,“晚辈天刹阁蒋英殊。” 那慈悲冷笑说,“今天可真热闹。中原四大正派,除了碧山无名,竟都聚齐了。” 那蒋英殊亦笑了笑,道,“托邯副宗主的福了……若不是邯副宗主,我天刹阁怎能看到如此好戏。”言下之意,颇为嘲讽。今日之戏,好就好在一个出人意料,一个变化无常。谁人都没想到,区区一个杀鬼大宴,竟能牵连出《天残卷》! 那邯钟离瞥了蒋英殊一眼,不甚在意,抿了口茶,气定神闲道,“师太门下女弟一个个巾帼不让须眉,轻松将那乌小七擒住,晚辈确实佩服。不过……我瞧着那净衣与生死门,貌似渊源颇深哪……” 话音一落,那慈悲老尼眼角一搐,没有发言。 “围剿万毒涯的时候,我记得师太有名女弟是被风吹雨生擒了是吧?这……” “你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那慈悲老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当着众人面,缓缓道,“围剿万毒涯时,净衣不慎被几个小人擒住,风吹雨以此要挟。下三滥的手段,有什么好提的。” 那邯钟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似是疑惑道,“如果晚辈没记错的话,那净衣与生死门副使残花……” “邯副宗主。”那慈悲老尼即刻打断说,“邯副宗主有心思与我扯这不相干的红尘旧事,倒不如与在座的好好商量一下吕掌柜的后事。” 一语中的。 “这吕掌柜的,好好的怎么就……太奇怪了……”眼下说话这人,却是那蒋英殊身旁一秃头男子。几番嘀咕,全然落在了那慈悲耳里。 “邯副宗主今日可曾见过吕掌柜的?”那慈悲眼有深意地注视着那邯钟离,好像要将其看穿。 出奇地,那邯钟离点了点头,随意说,“这是当然。来莽苍客栈的人,肯定都要……” “何时何地?” “师太此话又是何意?” 那邯钟离笑了笑,接着说,“吕掌柜的遭人杀害,师太问我斗阳宗,倒叫我冤枉得很。师太细察尸首便知,吕掌柜的乃是死于心下三寸一道鬼煞气……” “心下三寸?”那慈悲老尼又打断道,“邯副宗主连这些细枝末节儿的事儿都知道,老尼姑我真是惭愧得很了。”当时冷哼一声,扬手唤身旁净兰道,“你去把客栈里所有人都唤来,我仔细盘问盘问。与吕掌柜的这几十年交情,总不能白白浪费,叫人笑话。”说罢瞥了那邯钟离一眼,兀自闭眼打坐。 那净兰答应一声,刚要迈步,忽见一小厮手忙脚乱地冲进来,大喊道,“跑了!跑,跑,跑了!!!……” 那邯钟离随即起身,喝道,“什么跑了?” “乌,乌小七他,他跑了!!!……” 话音一落,在座之人尽皆身躯大震。 “不可能!” 说是跑了。其实还未跑成。 狼藉之后的莽苍客堂,又添狼藉。 当下一行杂七杂八,分不清是男是女,是敌是友的人儿围斗着中央那黑衣人,刀光剑影,寒气森森。奇怪的是,那黑衣人黑纱遮面,只是肉搏,举手投足之间颇英气果断。 待邯钟离等人冲出来的时候,那慈悲老尼远远望了那黑衣人一眼,眉头紧蹙,已然心知肚明。 虽没有佩剑,但那一招一式…… 幽幽地一声叹息。 “师父,净衣房里……”那净兰亦是面容凝肃,如此这般地伏在老尼身旁一阵耳语。 “乌小七这厮,真真不见棺材不落泪!” 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话,语气十分嘲讽。 那慈悲老尼哼了一声,冷冷道,“本想留他一条狗命,容我盘问《天残卷》的事,现在看来,他是找死!”说罢大喝飞身,迅如疾电! 空旷的莽苍客栈之内,蓦然响起缥缈的梵唱之音。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老尼周身佛光暴涨,惊呼之余,但见血崩如雾! “好一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的便是这大慈大悲掌! 第一百七十四章 思念 夜色朦胧下的万家灯火,道不尽的稀松平常。莽苍客栈外的朝都城褪去了白日喧哗,亦随如斯黑夜陷入了睡梦。空荡的大街之上,有一人孤零零的背影,脚步看起来很迟缓。 不是她不想走了,是实在走不动。 忽而,寂静长空唰地掠过几道寒光!翩然落地的人步履如飞,离她却越来越近。 “哼,乌小七那厮中了我们斗阳宗的曼陀罗,量他也跑不远。” “慈悲老尼能对自己的徒弟下此狠手……啧啧,果如坊间传言……” “嗤,你懂什么?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儿被自己的徒弟出卖,要是不下狠手,啼红寺的颜面怎么扳回来……” “咦……” 说话这几名男子衣衫肃整,眸似猎鹰。眼下齐齐看见了那孑然走在大街上的人儿,不免面面相觑,甚是狐疑。 “徐师兄,这朝都向来落了夜就不见人影。怎的还有人……”话未说完,只见被唤作“徐师兄”的那名男子皱了皱眉,应和道,“是啊……奇怪了。走,去问问。” 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的跟前突然闪过一阵疾风。再抬头看去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四位年纪轻轻的男子。 “姑娘,”那徐师兄笑了笑,眼神古怪,向她作揖道,“姑娘怎的大半夜的一个人在朝都城里转悠?” 她蓦然停脚,脸色苍白至极。若是这四人眼尖的话,应该早已发觉她的不适。 “我烧得厉害,家里无人,来朝都城内寻几贴丹药。拖来拖去就……” 那徐师兄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打量了跟前这女子几眼,心说这姑娘姿色普通,走起路来跛脚,莫非残疾?但一残疾之人,怎的满眼透着戾气……嘴里却道,“姑娘家住何处?我们系斗阳宗弟子,姑娘不必害怕。” 她强自笑了笑,欲扬手拭掉满额的冷汗,忽地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里模糊扭曲的屋舍和人脸。 “姑娘!”那徐师兄连忙扶着她,关切道,“姑娘你……” 耳畔是熟悉的男子之声。她紧紧地抓着身边人的袖袍,眼神怔怔地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喉咙里支吾不清地唤了一句,“朗风……”然话音一落,不禁脊背发凉,心如刀绞。 “姑娘你……说什么?”那徐师兄一脸狐疑地看了其他三位男子几眼,重又打量着怀里的人,似笑非笑道,“姑娘可是烧得厉害了?”说罢要去触她的额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眼睁睁看着那手指离得越来越近,几乎是强撑着身子,用尽浑身力气推开了身边这人。 “姑……”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四肢像是脱节不受支配。 她细眯了眯眼,笑得苍白,道,“公子一表人才,难道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一理?” “这……”那徐师兄一时哑口无言,末了,尴尬道,“姑娘误会,徐某绝无非礼之意。”说罢深深作了一揖,但闻身后一股哄笑之声。 “闭嘴!” “哎,徐师兄,人家姑娘生病呢……” “对啊,徐师兄见义勇为,都不送送人家?” ………… 夜的静谧,全然被这爆发的笑意打破。她咽了咽口水,只觉喉咙燥热得像要着火。 “徐师兄,你可知为何一落夜朝都城就没了人影?” 那徐师兄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很不确定似的,极力回忆着什么,缓缓道,“听说这半年来朝都城发现了不少干尸……” “坊间传言,朝都每至深夜,就会有一身着嫁衣的绝色女子飘荡……若是夜行人中有合她眼缘的呀……嘿嘿……” 不知怎的,她闻罢这些流言,竟笑了出来。 这一笑,其余人都怔了怔。 那徐师兄干咳了一声,嗔方才说话那男子道,“你胡说什么?这世上哪来什么鬼魂索命……定是血阿狱的人作的怪!天下谁人不知血阿狱饮血炼血……要我说朝都城这半年来发现的干尸肯……” “公子,”她不待那徐师兄说完,打断道,“公子若无其他事,我身子不适,这就回家了。”说完故装平静地迈步要走。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双腿和双手,一直是颤抖的。只不过她竭力忍住,丹田吊着一口气。再撑一会儿就好了,她心想。再撑一会儿,今日所作一切都不会白费…… “姑娘,”那徐师兄拦道,“姑娘家住何处?我们几人送姑娘回去吧。你一个人走,夜里不安全。” 她眉头淡淡一皱,说,“公子不必麻烦了。我家就在这附近,不远……” 当下一人要走,一人横臂相拦,僵持不下。 良久。 “姑娘……莫不是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人?”那徐师兄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面颊,似要把她看穿。 意料之外,她点了点头。 那徐师兄“哦?!”了一声,目光如炬,赶忙问道,“那古怪人在哪儿?!” 她没由来地笑了笑,盯着身边人,瞳孔漆黑,轻声道,“在我眼前。” 话音一落,那徐师兄一怔,随即笑道,“姑娘快别开玩笑了……我徐某,”话未说完,只见那徐师兄余光一瞥,恰巧撞上了她袖口。 一丝微弱的红光,氤氲如雾。 众人忽然都失了语。 那徐师兄难以置信地紧抓着她的手腕,放佛要将其掐碎,震惊道,“你,你!!!……你是……” 黑夜如斯。她的眼底亦是黑暗。 暗到冰寒入骨。暗到了无生气。 像将死之人,更像徘徊幽魂! 她身子一晃,脑海里忽然浮现红尘客栈里的一幕。“无肠公子?嗤?你这叫什么名字……好端端的什么无肠,还公子,冷冰冰的……”彼时春将绿,花未残。无肠之人,即是断情绝念。女身男相,女子男名,亦不过恨遇人不淑罢了。 幽幽地一声叹息。 “烟花为号,快些唤宗里的弟子前来朝都城,就说血阿狱无肠……向邯副宗主禀报其……” 如此这般的一番耳语,她听得真真切切,一字不漏。 “哼,”那徐师兄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冷言道,“没想到血阿狱大名鼎鼎的无肠公子,竟是个女人……” 这样一来,天下人都要耻笑了吧! 只是,天下人哭又如何,笑又如何?! 她面无表情,不发一语,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因为她知道她动不了手。 “说!乌小七那厮人呢?!” 那徐师兄转而掐着她的脖颈,但觉冰寒刺骨!心惊之余,强自镇定,双目凛然。 “我不知道。”她淡淡道,声如蚊蝇。 “哼,你难不成也是来杀乌小七的?”那徐师兄细眯了眯眼,又说,“乌小七叛离生死门,中原人人皆知,你……” “放手。”出奇地,她打断道。 “你!……”那徐师兄登时怒目圆睁,力气不觉大了三分。 除去报信的一人,眼下空旷大街上,余一女三男。 “怎么……不敢杀了我?”她莫名扬起一丝戏谑的笑,道,“你是不是怕杀了我,就找不到乌小七了?还是……你想要《天残卷》!!” 此语一出,那三名男子尽皆身躯大震! “徐师兄,杀了这妖女!别被她迷惑了!” 夜风吹拂。 她失了魂般望着半空的荒芜,已然感觉不到脖颈的刺痛。 双眼不自觉地就缓缓闭上。而后两行热泪倏尔滚落脸颊。 她想起了谁,她想起的人儿是不是也在想她…… 如果是的话,她宁愿不去想。 如果不是的话,她的心为何又这样痛。像被万箭穿心,像被刀剑翻搅,鲜血淋漓。 ——“小忧……” 她突然睁眼,仿佛听到些什么。然再次看去,方才那三人早已悄然倒地。她定睛看着来人,待终于看清了模样时,却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掌门。”她作揖道,脸颊只余泪痕。 回答她的是几声重重的咳嗽。 “你可知你犯了错。”来人一袭青衣,语气薄怒。 她低下了头,道,“无肠罪过,甘愿惩罚。” “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我答应你的事,咳……咳咳……”来人一声闷哼,喉咙腥甜异常,随即转身背对着她。 “我等不了了,”无肠苦笑道,“你也等不了了……” 话音一落,风吹雨蓦地身躯一颤。 “你巫毒入骨,时日无多。其实不必瞒我。” 话毕二人默然不语。 “我答应你娘的事没做到。答应你的事若是再做不到,恐怕死不瞑目……” 哽咽之语,怆然之语,搅得二人心头酸涩。 无肠轻叹了口气,当下又无话,忽闻一声破空剑鸣!仓啷啷响彻朝都! “快走,斗阳宗的人来了。”那青衣男子随即转头,嘴角依稀残存着血痕,二话不说拽过她飞身离去。 一道剑光疾掠而来,一道黑影疾掠而去。 朝都城内,向来不乏来来往往的人儿。 他邯钟离落地那刻便知晓了。 “追!!” 号令一发,应声震耳欲聋! 几百个人,几百道火光,映得朝都城内亮如白昼。忽然之间,百道火光齐齐飞空,有如坠落星辰般“唰唰唰……”地消失天际。 “副宗主,宗主来了……” “什么?!” 第一百七十五章 杨小双 邯钟离“咦”了一声。心道杨小双这厮不是才闭关吗……想了片刻,叮嘱身边诚心说,“让他们务必活抓,哼,若是两手空空,什么时候抓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言罢甩袖走人。 殊不知刚刚清冷下来的莽苍客栈内又添新客。 不消说,这新客便是斗阳宗现任宗主杨小双! 当下客堂已然素车白马,哀乐绕梁。那杨小双一袭鹅黄素袍负手而立,神采奕奕。只见他手玩折扇,拍了拍一青年人的肩膀,道,“吕掌柜的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也收收心,好好打理家业才是。” 那青年人满面憔悴地点了点头,忽而问,“杨叔父怎的出行不带随从?要不我指派几个小厮给叔父使唤?”说完欲扬手招人,却被杨小双阻拦道,“不必麻烦了,这头三天用人用得紧。再者说,我一向独来独往惯了,劳侄儿费心了。” 如此这般地又寒暄一番,那杨小双不经意一瞥,突然眸光发亮。原是那净兰换了身素雅衣裳,简单挽了个发髻,衬托得五官越发标致。 不一会儿,杨小双微笑看着那净兰,目不转睛,道,“小姑娘,你长大了。” 那净兰耳根一红,随即低下了头,说,“师父得知杨宗主前来,差我唤杨宗主去卧房一聚。” 杨小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你带路吧。” 那净兰听罢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神色拘谨,迈步之前,嘀咕了一句,“杨宗主别这么看着我……”声音相较聒噪客堂,小如蚊蝇。那杨小双眼波颤了颤,故装未闻,信步跟着身前女子,一路穿梭,待上了三层楼、百余道台阶,终于将那客堂的拥挤嘈杂抛诸九霄云外之后,他杨小双忽地身影一闪,一把揽住身前人纤细腰肢,顺势拐入了一间昏暗无人的厢房里。 耳鬓厮磨。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长到这儿……”那杨小双一手紧揽,一手轻轻比划,他将脸埋在怀里人的脖颈处,但觉鼻尖一阵丝滑温软,下意识地去嗅,霎时心情激荡。 “杨,杨宗主……” 那净兰几番挣扎,脖颈却雨落似火,身子亦酥软。 夜深,二人的喘息亦深。 “杨宗主……师父她……”那净兰打小在啼红寺女人堆里长大,自是不通男女之事。如今被杨小双撩拨,早已云里雾里,不过想着师父嘱托…… 幽幽地一声叹息。 “你可知我来之前尚在闭关。” 那杨小双松开手,定定地注视着女子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然而这丝怅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口吻,“慈悲老尼说《天残卷》出世,究竟怎么回事?兰儿,你同我细讲讲。” 那净兰怔了怔,心下不知为何有些失落,转头看向那杨小双,胸口滚烫,嗫嚅不清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并讲了。那杨小双来回踱步,眉头微皱,忽而“啧”了一声,道,“你说鬼煞道人得了《天残卷》还将其在杀鬼大宴上散播于众?” 那净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我亲眼所见。” 杨小双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轻轻地掐了掐她脸蛋,柔声道,“好兰儿,你眼见未必为实。你怎知他乌小七所散《天残卷》是真是假?” 那净兰抿了抿嘴,甚为娇羞,小声道,“师父说,不管乌小七所散《天残卷》是真是假。四大正派当初昭告天下《天残卷》已尽毁之事不攻自破……” 话音一落,杨小双怔了怔,面色登时凝肃起来。 “师父还在等着呢,你快随我去吧。” 二人相视一眼,柔肠百转。那净兰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左右察看无人,心内霎时松了口气。暗想若是她和杨小双的事被其他帮派之人发现了…… “傻兰儿,我杨小双行走江湖那么多年,难道和心上人一起还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那净兰闻罢嘴角不觉扬起一丝笑意,嗔他道,“行啦。”转而疾步生莲,眨眼间辗转九层,一路无话。 殊不知此时此刻,那慈悲老尼注视着膝旁痛哭不止的人儿,凌厉眼眸内突然闪过一丝恻隐。 怅然。 怅然无尽。 “师父……我……我实在忘,忘不了……” 卧房外一派漆黑。卧房内燃着的一星油灯孤单得紧。 那慈悲老尼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膝旁人儿的脊背,道,“你娘亲当年也是因为‘忘不了’这三个字……净衣,我今日打你一掌,权且算是对我们的师徒情分作一个了结。你……去吧。”说完又一声叹息。 “师父……” 突然。 “吱呀”地,紧掩的房门被推开了一点子缝隙。 那慈悲老尼眉头一皱,但闻门缝里透来一阵轻声细语,“师父……杨宗主来了。” 话音一落,方才还痛哭的人儿登时停住,面色苍白。她伏在地上,深深地向那正襟危坐的老尼磕了几个头,道,“师父恩情,徒弟铭记在心。纵使今生不能报恩,来世定做牛做马。”言毕艰难起身,走到门边,抬手开门。 这一开门,门外两人一时间都愣住。 “净,净衣?”那净兰目瞪口呆,下意识道,“你怎的好得这样快……这……”心说吃了师父一记大慈大悲掌,竟能恢复得如此神速,果真奇了……转念一想,师父看似重惩,说不定只是摆个幌子给其他人看……私自放走魔教妖人,乃啼红寺大忌……师父偏袒得也忒过分了点……当下不由得冷哼一声。 “兰儿?”那杨小双满面狐疑,道,“怎么杵着不进去?” 那净兰霎时回神,定了定睛,眼帘之内却再不见那女子的踪影,“我……我……我在等你先进去呢!” 那杨小双听罢哭笑不得,见净兰一脸乖巧地给他让路,顺势便迈进了房里。他一眼就看见了打坐那人,忙不迭先行作揖道,“见过师太。” 四字虽短,却洪亮有力,隐约透露着一股阳刚之气。 那慈悲老尼缓缓点了点头,依旧闭目打坐,道,“净兰,你去门外候着。” 那净兰应了声“是。”,杨小双业翩然落座。 “杨宗主既然来了,那老尼姑我就开门见山了。” 杨小双笑了笑,回道,“晚辈收到师太信函便即刻赶来,事态紧急,师太但说无妨。” “噼啪”几声,灯花爆散。那慈悲老尼慢慢睁眼,眼眶浑浊,像是又老了几分。 “杨宗主继任宗主之时,想必老宗主也交代了不少故事吧。” 那杨小双微微点头,道,“当然。” “好,那我问杨宗主,那半部《天残卷》是如何失窃的?” 此语一出,那杨小双怔了怔,迟疑道,“这……是晚辈失职。” 那慈悲老尼“哦?”了一声,满面笑意,说,“杨宗主可知《天残卷》究竟为何物?” 那杨小双眉头一皱,不假思索道,“那《天残卷》乃诛心老人所著,上记莽苍仙道,下通修罗鬼……” 话未说完,那慈悲老尼冷哼一声,打断道,“杨宗主倒是记得这么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那《天残卷》里记载的正邪合并之法,想来是没有看过了。” 石破天惊! 那杨小双哑然良久,暗想难道当初小涵盗走《天残卷》就因其中可将正邪合并之法吗……思忖片刻,面色凝重,沉声道,“晚辈听闻杀鬼大宴上鬼煞道乌小七将所得《天残卷》散诸于众,不知师太可曾验其真假?” 话毕那慈悲老尼倏尔伸手从背后抽出了什么,凌空一扔,恰巧落到那杨小双的手里。那杨小双迅疾接住,立即看向手里墨香崭新的书卷,《天残卷》三字赫然映入眼帘。他心下一惊,忙不迭翻卷阅读,但闻那慈悲老尼说道, “——古有亡灵,生而不死。 ——灭族杀戮,泣麟悲凤。 ——乃以仇铸,不死阴魂。 ——千秋万代,不伤不灭!” 一字一句,遥如上古哀歌! 那杨小双强定心神,一目十行,翻至末尾,表情愈发吃惊,喃喃念道,“可解灵者可得上古亡灵之力,号令九幽地狱,融并正邪,跳脱三界之外……” “这……”那杨小双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那慈悲老尼,问,“此《天残卷》是真?” “或许吧。”那慈悲老尼干咳了几声,眸光黯淡,说,“杨宗主应该知道昔日四派之约吧?” 那杨小双一头雾水,皱眉道,“请师太明示,晚辈……” “一卷出世,其它皆毁!” 犹如一盆冷水浇泼!那杨小双欲言又止,终道,“师太这话……莫不是要其余三派毁了手里的《天残卷》?” 一声冷哼。 “杨宗主,你当真以为,《天残卷》尚在你我手里吗?且不说你斗阳宗失落的一卷,你又怎知他碧山无名和天刹阁!”那慈悲老尼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已经不是毁与不毁,那费尽心机试图拼凑四部《天残卷》之人,不管其意欲何为,最后势必混淆众生!” 一席铿锵之语,听得他杨小双头皮发麻。 “这……师太,天残卷所载‘不死灵’不过一个远古传说。况且晚辈并未听说有什么身怀不死灵力的人。” “嘿嘿……”那慈悲老尼细眯了眯眼,道,“杨宗主之所以这样说,是因杨宗主驰骋中原,不曾奔赴异国他乡。杨宗主可知北境不夜城?” 那杨小双迟疑地点了点头。 “若要寻回失落《天残卷》,杨宗主须得去那不夜城走一遭,上那不、老、山!!…” 第一百七十六章 嫌隙 极北,不夜城。 十二夜宫。 浣溪别苑。 风和日丽,花红柳绿。 庭院里一人舞鞭,另一人静静观看。于微风掠起处飒飒,前挥后甩,放如狂龙!舞鞭这人暗自低喝,飞身跃起,将那一树娇艳劈落得分毫不剩。末了一个趔趄,险些翻滚在地。 “师父!” 不消说,浣溪别院里这二人,便是莫同忆与莫承才。当下莫承才眼疾手快地扶过莫同忆,满眼担忧,关切道,"师父重伤未愈,就别劳动筋骨了。" 几声轻咳。 那莫同忆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眼神却甚是落寞。不过半年,昔日俏丽容颜不再,凭添的,只是鬓边银丝和满面沟壑。斯人已逝……不知怎的,她莫名叹了口气。 “铁枣树开花了?…” 莫承才点了点头,看着一地狼藉残花,亦是伤感,道,"师父又想小忧了?" 莫同忆兀自走开,将手里鞭子随意挂到了一株矮树上。她想的,何止无忧一人哪…… “我答应小忧要给她找这世上最好的鞭子。如今找到了,人却……” 那莫承才怔了怔,忙道,“我总觉得小忧还没死。” 那莫同忆眼底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苦笑道,“傻孩子,就算她活着,也不能回来。” “为什么?”莫承才一脸不解,“小忧师妹犯了什么错?她定不是故意要杀秦秀秀的,她不是那种会伤害别人的人……而且我也不信小忧她会和生死门勾结在一起……师……”话未说完,那莫同忆倏尔眼眶通红,哽咽道,“承才,我是不是对她太心狠了点?” 话音一落,莫承才不禁愣住。 “她打小命途坎坷,漂泊流离,吃了不少苦……我是真心疼。”说罢热泪纵横,支吾不清道,“小忧走了,有鱼也走了……承才,师父身旁,就剩你一个能说话的人儿了……” 那莫承才见惯了莫同忆雷厉风行的模样,从不曾想能独自一人支撑整个莫家的女子亦会有软弱的时候,一时间慌张失措,连连抚其背安慰道,“师父别哭,承才,承才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莫同忆登时破涕为笑,指了指莫承才的前额,嗔道,“你呀,经历了那么多事,还是个榆木脑袋!” 那莫承才搔了搔后脑勺,很委屈似的,嘀咕道,”师父怎么好端端地学起卢师叔骂起我来了……”殊不知“卢师叔”三字一出口,心内一阵酸涩,眼眶不觉泛红。半年了,他莫承才一样地朝九晚五,却总感觉生活里缺了点什么。大概没有人能再急头白脸似地骂他了……思及此,赶忙仰头看天,故装笑嘻嘻的,说,“师父,今日天气真好啊……”然后满眼热泪打转。 确实,今日天气大好。 只是纵使再好的天气,两个伤心人,亦是前言不搭后语。 突然。 “吱呀”一声,轻轻地,像是风吹开了苑门。 莫同忆下意识地循声而望,眉头忽而紧皱。 门口的人儿,褪去了一袭荼白衣衫,锦绣华裳加身,面容依旧青涩,依旧波澜不惊。唯一变的,是他更加深邃的瞳仁。深不见底,叫人猜不透,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楼啸天。 莫同忆如此这般想罢,拽了拽莫承才的衣裳。那莫承才一脸懵懂地回头,定了定睛,小声哼了一句,懒懒地向那从门口缓缓走近的人儿作了一揖,道,“城主。” 与此同时,那莫同忆亦点头问候道,“城主。” 当下二人心内狐疑。但见楼心月弯腰深深一揖,沉声道,“拜见师叔。” 那莫同忆一惊,忙搀扶道,“快起。” 但弯腰这人仿佛没有起身的意思。 “师叔责怪心月,心月不敢起。” 话落,莫同忆与莫承才二人不禁面面相觑,愈发疑惑。 “城主此话怎讲?” 那楼心月双手合袖,挺直身子,面色不改,说,“心月听信小人谗言,误会师叔勾结生死门妖女。” 莫同忆身躯一颤,心内虽不快,表面平和道,“是我自己要留在这浣溪别苑里,城主多想了。”顿了顿,似笑非笑说,“况且……是非善恶,各人有各人的定论。”一句话看起来云淡风轻,但言下之意颇嘲讽。 那楼心月轻轻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怅惘至极,“师叔,你我都是从龙牲堆里侥幸苟活的人……何苦呢?” 那莫同忆和莫承才师徒二人听罢,登时满面狐疑。他二人对半年前的战况记忆犹新,只是楼心月向来不喜别人提不夜和牧渔的这场战事,今日好端端的怎自己提起来了? “十二夜宫,到了我这一代,面目全非,真叫人惭愧。”楼心月苦笑道,他定了定睛,注视着跟前二人,道,“师叔可曾探望过我爹?” 那莫同忆一怔,没有说话。 “心月知道师叔心有嫌隙。但天大的嫌隙,人都疯了,命恐不久矣……” “你说什么?你爹疯了?什么时候的事?!”莫同忆追问道。 楼心月眼神一颤,缓缓道,“半年前。” “半年前?这……”莫同忆皱了皱眉,心说半年前不就是不夜和牧渔交战之际?她脊背一阵发凉,脑海里倏尔浮现了今生今世都不敢忘的场面…… 空气中仿佛依旧弥漫着往昔浓重的血腥味。 那满眼睥睨天下的男子凌空而立,蓬头垢面。她莫同忆从未见他这般狼狈过。他狼狈,却不是因脚底百万龙牲狼狈。他狼狈,却是因手里那捧金光灿灿犹如九天回转的火炉!! “鄢于段始终对海藏英留了个心眼,若不如此。他也不会单枪匹马地来夜宫寻九天玄火炉了。”楼心月淡淡道。 "你爹他……被反噬了?" 其实莫同忆话毕,就已知自己说错了。 幽幽地一声叹息。 “爹动用九天玄火炉诛杀那妖女的时候,早有被反噬的迹象。我记得这话,好像是师叔跟我说的?”楼心月眼见她莫同忆点了点头,接着道,“爹为了阻止海藏英,不惜祭出自己的灵魄,试图以凡人之躯,掌控那九天玄火炉,到如今……”话未说完,不禁摇头苦笑。 莫同忆心下酸涩,掐指一算,倒也半年不愿见他楼啸天。得此噩耗,脸色十分沉重。 不管怎样,好歹是五族同辈里一块长大的人儿…… “师叔知道便好,爹的事,暂勿外泄。”楼心月道。 那莫同忆突然回神,欲言又止。 “心月今日来,不全是为了爹。” 此话一出,莫同忆眸光一亮,但闻莫承才耳畔低语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楼心月干咳一声,道,“这半年里……师叔可有她的消息了?” “她?”莫同忆登时反问道,“城主什么意思?” 那莫承才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整天喊人家妖女妖女……坏的全记得,好的却是忘得一干二净……” “承才!”莫同忆喝道,眼神示意莫承才休要再说。 “本来就是……”那莫承才哼了一声,掉头便走,不悦道,"我吃饭去了。" 莫同忆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亦没有阻拦。 “城主为何要问我这话?难不成还是不相信我?” 楼心月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想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莫同忆笑了,有点莫名其妙,道,“我被软禁了多久,城主是知道的。整天在这浣溪别苑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我想知道小忧是不是还活着,也投石无路呀!……” 楼心月不由得身躯一颤。他颤不是因为莫同忆字字在理,他颤,是因为那个名字。若不是莫同忆提了,他恐怕连这个名字都要忘了。 “无名派的人…前些日子又来了。”楼心月道,语气已然稀松平常。 那莫同忆“哦?”了一声,不解地问,“他碧山无名派究竟要作甚?”心说虽然那无极道长率领一众弟子替不夜城解了龙牲之围,但他楼云景、楼展皓等人,还有那《寒水心经》,分明也着了他无名派的道! “万符道被毁,九尾妖狐逃出了八卦阵。无名派当初前来不夜城,也是为此。” 莫同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九尾关在鸡鸣里几十年,这几十年间,怎的不见无名派有人来过?” 一语中的。 “师叔可知此番无极要往哪去?”楼心月笑问。 莫同忆神色凝重地看着他,显然是在等回答。 “不、老、山!” 话音一落,莫同忆忽而身躯大震! “无极去不老山作甚?”她急问道。 楼心月摇了摇头。 “所以我问师叔,这半年来可曾有她的下落?” 静默。 良久… “心月,你怀疑无极是为了找她?” 楼心月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如果无极道长拿九尾妖狐当幌子,到这北境寻不死灵,是不是太牵强了一点?莫同忆如此这般想着,不经意打量了跟前人几眼,突然心惊。 昔日少年的双眼,寂得像一潭死水。 “师叔看着我长大,我对师叔没什么好隐瞒的。”楼心月扬起一抹苦笑,感慨道,“现在我真正体会到了爹说的高处不胜寒……”只是这寒的,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当下二人又无话。 楼心月负手而立,环视着一派新绿的别苑,喃喃道,“开春了,秀秀的墓定青草疯长。” 莫同忆怔了怔,不觉哑然。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迷路 古木参天,干云蔽日。 转眼间白昼消逝,取而代之的,又是黑夜无尽。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夹杂在窸窣里的私语声,显得愈发诡异了。 突然,有人“咦”了一声,似乎很惊奇。 “师父,你看。” 眼下林里徘徊的这几人,不消说,便是无极同他的三个弟子了。 一时间四人尽皆朝跟前树根处一道狭长的剑痕看去,只见那年擎铁哼道,“这鬼林子恁古怪!楼心月那厮,随意差了个滑头小子给我们!……”说罢表情忿忿。 “难不成看错了?”那年擎银皱了眉头,细眯了眯眼,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刚才那小子跑得不就是这条路吗?” 那年擎铁接道,“二哥,你还看不出来,我们分明被诓了!” 那年擎银四周打量,越想越不对劲,道,“除了这条路,旁边几乎都是悬崖峭壁。那小子修为那般薄弱,若不是熟悉地形,不可能这么快就逃了出去。” 年擎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但闻一直默然的年擎金大喝道,“小心!!” 话音一落,几人登时面目警惕起来。 半空忽而飘落了几片树叶,凌空翻卷,翻卷,再翻卷,蝴蝶似得飘进了远处的漆黑里。 “火把呢?”那年擎金泠然问道。 “火把在……”那年擎铁弯腰找寻,急得粗喘,骂了声娘,嘀咕道,“刚才明明放在我……” “哼,”那年擎金护在无极身前,侧脸冷笑道,“师父,这林子里……恐怕不止我们几个人了。” 那年擎铁听罢身躯一颤,道,“不可能!谁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走火把?” 确实。一丁点儿异常声响,都逃不过他年擎铁的耳朵。能来去悄无声息的,非人即鬼。 “这儿果真是个隐匿的好地方。” 此语一出,年氏三兄弟齐齐看了说话这人一眼。 “师父,九尾妖狐真在这里?”那年擎铁疑惑道。心说九尾妖狐嗜杀成性,怎会甘愿屈居在…… 那无极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紧紧盯着远处的漆黑,道,“下山恁多天,明日不管能不能出去,定要想办法联系‘家’里的人,免得其他人趁虚而入……” “是……”那年擎铁三人应和道。 空旷山林,竟隐隐传来了回音,而伴随在回音里的,依稀是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那年擎铁忽地眉头一皱,仿佛看到了些什么。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飘散至眼前的落叶,但闻年擎金喝道,“别碰,是咒!”然说话之时,那年擎铁的手已然触到落叶。 “呲啦……”极小声地。 一道浅浅的血痕登时在他年擎铁的指头绽开。 “大哥,这……”那年擎铁一脸茫然地看向年擎金,似乎不痛不痒,却见那年擎金双眉倒竖,怒气冲冲地,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深知自讨没趣,讪讪地回头,心说你叫我不碰倒是放个全屁啊…… 说时迟那时快,满树林叶轰然激鸣,“沙沙沙……”,“沙沙沙……”地,像沸腾开来的水。 如此黑夜,如此鬼祟。饶是他四人,亦不免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来者何人!”那年擎铁原地大喝道,唾沫星子乱飞,“别瞎肏些把戏!” 然回应他的,依旧是树叶剧烈的“沙沙”声。 一缕微风,迎面吹来,极舒缓地,极悠扬地,吹来一阵摄人心魄的花香。 甜腻,浓烈,叫人热情高涨。 “大哥……”那年擎铁肺腑间全然游走着这股香气,恍如置身云端,双腿一软,竟差点跪了下去,“大哥,这风,这风有毒……”话音一落,那年擎金眼疾手快地点了他几处穴道,目光阴寒。 春日落叶,本就古怪!何况世上,哪有花香若此…… “哼,楼心月倒是阴了我一招。”无极道。 那年擎金眼神一颤,忙道,“师父勿言,屏息避风为好。” 又是一声冷哼。 “雕虫小技……待我日后出去了定找他楼心月算个明白!”说罢三人只闻耳畔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口诀,未及通晓之前,那无极突然周身寒光暴涨,犹如仙人降世!!漆黑之中,逼仄林间,倏尔飞过无数道疾速气流,迸散开来,照得墨色苍穹亮如白昼! “问仙指……”那年擎金心惊之余,眼睁睁看着跟前人分化成重重浮影,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数十钢臂,数百铁指,剑气肆意,剑气肆虐! 遥远苍穹,缓缓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被戳破了。 一丝笑意,渐渐爬上那无极的嘴角。 风不止。但树却静了。 “师父,看来有人故意施法困惑我们。”那年擎铁咬了咬牙,四肢无力,恨道。 “人若困我,我便杀人。天若困我,我便破天!!…” 殊不知话音一落,年擎金三人尽皆身躯大震。然说话这人的眸光,却是亮到至极,像一柄无形寒剑,分外凌厉,凌厉得直要碾压一切! 那年擎金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弟子有一事疑惑很久……” 那无极面色一滞,“哦?”了声,道,“说来听听。” 彼时寒光骤熄,周遭一派死寂,只有他年擎金的声音半空回荡。 “九尾被关了几十年一直无人问询,师父为何突然要找它?” 此话一出,无极眼底一怔,哼道,“妖狐逃出我无名天刑阵,难道不该找?” “这……”那年擎金未回答,年擎银接道,“师父,大哥不是这个意思……” 那无极点了点头,负手而立,不甚在意似的,说,“有些事,不是你们能问得了的。” 那年擎银一脸讪笑,应和道,“师父说的是……” “走吧。”那无极扬了扬手,示意年擎铁开路。 那年擎铁满额冷汗,只觉头脑愈发晕眩,眼前隐隐透进了一丝亮光……兀自甩了甩头,便又咬牙往那走了记不清有多少遍的路上迈。心说这风里的毒甚古怪,天怎的要亮起来了…… 当下四人埋头行路,一直无话。 然黑夜里暗暗观察着他们的两人,却是不喋不休。 “哎,小谢,好歹我们也算相识一场。都老朋友了,能不能别赶我走?” “哼,你不走?你不走,不老山里哪会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人。” “这也不能怪我呀!怪都怪秦瑟……” “你自己的腿,难道安在别人头上了?” 饶是夜深如此,被眼前女子噎了一句话的人儿一袭红衫,艳烈似火,仍旧阻挡不住地显眼。 话说他二人上次这样拌嘴,应该是刚刚从十二夜宫里逃回不老山的时候了。 “不老山这半年多来,我们相安无事。我没烦过你吧?我吃喝拉撒,都自己解决了……” 那女子白了他一眼,心道这人好生没皮没臊!冷笑道,“也不知道谁天天晚上睡死在山庄里赖着不走。” “我……”那红衫男子一时哑然,嘀咕道,“我们修为也差不了多少…真打起来,你还不一定能赢了我呢……” 又是一记白眼。 突然。 那女子眉头一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苍林间缓缓移动的几个墨点,问道,“他们为什么找你?” 话音一落,他忽而怔了怔。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那女子听罢眼神一亮,“哦?”了声,道,“既是老朋友,还有不能告诉的事儿?” 幽幽地一声叹息。 “除此以外,什么都可以。就这个不行。” “为什么?”那女子追问道。 他突然不说话了。 二人相视良久。 末了。 “你别这么看着我……”他委屈道。 “到底为什么?”那女子似乎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我不能说。” “哦?” “那我要问问看为什么又不能说?” “唉呀!…” 一人转身要溜,一人一把拎住。 几乎猝不及防,那红衣男子暗自低喝一声,双眉泠然,反手要推开那女子。 “你不说,我便把你扔到那几个人的面前!” 话毕,但见那女子赫然飞身,双手迅速掐诀,浩瀚苍林,霎时风起云涌,绿浪涛涛! “说说说!!……”那红衫男子登时抱住那女子的脚,央求道,“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嘛……” 那女子冷哼一声,手指停滞的姿势怪异,道,“我现下正等着你说。” 那红衫男子努了努嘴,连连叹气,支吾道,“我,朋友……书,他……我……所以,就……” 话未说毕,那女子重又掐指,眸光分外犀利!方才静下的绿涛随之聒噪。 充斥耳畔的“沙沙”声。窸窣犹如万鬼窃窃私语…… “哎呀!好了!”那红衫男子跺了跺脚,气道,“我朋友有本书落我这里了!” 那女子听罢突然一怔,满头雾水,道,“书?” 他点了点头。 “这些人找你,就是为了一本书?” “对呀……” 一阵哄然大笑。 那红衫男子“嗤”了一声,满脸不屑,说,“那我还要问你为什么逃了…还要呆在这个鬼地方呢。”他随意之说,未曾想过眼前人会回答。 “我在等她回来。”那女子翩然落地,淡淡说道。 “她?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她都不认识你,她也不记得你……” “她虽然不记得我,她却一定会记得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她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一百七十八章 怀疑 中原,碧山。 无名大殿。 是日绵绵春雨,润物无声。早训散了之后,殿内便只剩下了玄真子柏鹤同其他几位教导师父。当下玄真子负手要走,忽觉眼前一黑,稍稍定睛,待看清了来人后,微笑道,“周夫子怎的还不去吃饭?”面前被他唤作“周夫子”的清瘦老者原是藏经阁掌书使,虽不修仙道,但学识颇深,历代掌门无不对其尊敬有加,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玄真子了。 “无名派堕落至此,老夫无心吃饭。”那周夫子须发尽白,嘴巴干瘪,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鼻音。眼下眉头紧蹙地盯着身前的年轻人,连连叹气。 “夫子此话何意?”玄真子笑疑道。 “我问你,掌门这些日子去哪了?”那周夫子压低声音,伏耳道。 那玄真子听罢神色一怔,环视周遭,将其轻拉至殿柱旁,小声说,“夫子问这作甚?” 那周夫子哼了哼,不屑道,“怎么,他无极转而成了掌门真人了。我这个臭掌书使,还问不了他了?” 话音一落,那玄真子自是尴尬,笑说,“夫子多心了。” “哦?”那周夫子眼神一亮,说,“那玄真子倒是跟我说说,掌门这些日子何处去了?” “这……” “你不说罢了,我找无眠丫头问去。” 言罢那玄真子眼睁睁看着面前老者颤巍巍地朝殿外走去,心下一急,连忙拦住,赔罪道,“哎哟我的夫子,您去找无眠师姐,岂不是明摆着我给您甩脸色了?”暗想这几天亦没怎么见过无眠师姐,莫非…… 那周夫子哼了一声,目光定在空旷殿外的丛生绿意,说,“三代掌门都在我眼皮子地下长大,什么模样,什么悄悄话我没看过听过?玄真子若命令难违,大可不必说,老朽亲自去问。我倒想看看,他无极是云游四海去了还是……” “夫子……”那玄真子登时“嘘”声打断,示意别再说。 恰巧此时,殿外走过了一干谈笑风生的年轻弟子。 那周夫子皱了皱眉,未及反应过来,便又被拉至方才殿柱位置。 “夫子,掌门有事出远门,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碧山。”那玄真子好言低声说,“夫子今日问起,是有事要找掌门真人?” 那周夫子听罢细眯了眯眼,像是没听清似的。那玄真子见状欲要接着问,却闻,“何要事要出这么长时间的远门?还一个人?” “这……”那玄真子又一阵迟疑,干笑道,“这具体我就真不知道了。” 那周夫子斜睨了他一眼,鼻孔里出气道,“你这说了,跟没说有甚两样。” 那玄真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作揖道,“我的好夫子。掌门叮嘱再三,勿泄其行踪,免得无名派弟子上下猜测。” 此话一出,引得那周夫子一阵笑。 “我说玄真子,你以为此事不说,便无人猜测了?”那周夫子袖袍一挥,面露愠色,道,“当初无量仙逝,你们瞒了我多久?” “这……夫子……”那玄真子一时哑然,但那周夫子却愈发咄咄逼人。 “无量仙逝你们不说,无极代理掌门你们不说,到头来平白无故地要推选新掌门。我眼瞅着无名派一代又一代,怎的你们这一代倒玩起闭门造车来了?”那周夫子一股脑骂将出来,越想越气,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其他帮派都怎么看?!简直都笑话人!……” 那玄真子听得头皮发麻,心里暗暗叫苦,几番欲言又止,嘀咕道,“无名派不能一日无主……何况无极师兄为人处事一向周到,夫子您知道的……” “我知道?”那周夫子气得快要跳起来,指着跟前人的鼻子,道,“我还知道?我要不是没死……”话未说完,一口气没顶上,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 “夫子,夫子……”那玄真子连忙扶住,向殿外呼喊道,“来人啊!……”当下一把背起这把枯骨,化作一道疾光消逝不见。 余下冷清大殿,和刺眼日影。 忽地,“咚”地一声,似有人飞身落地,一路脚步匆匆。 “师父!” 只见无名大殿地上的日影一暗,来人“咦”了一声,咕哝道,“刚才人还在的,怎么没人了……” 殊不知此刻的戒律堂内,一片肃穆。 大概除了他玄真子,无名派举足轻重之人,业已齐聚戒律堂。讨论的话题,正是方才那周夫子所怀疑之事。 “师姐,掌门没说去不夜城作甚?” 坐着的众人之中,不知谁扬声问了一句。 那无眠与无相端坐正中相视一眼,面色凝重。 “掌门半年前援助不夜城抵御外侮,想来此行亦是如此了。”无眠道。 “外传生死门风吹雨乃秦瑟师兄,可是当真?” 话音一落,那无眠盯着说话那男子,道,“你从何处听说这般荒诞不经的消息?” 那男子唤余柯,与玄真子齐辈,名头却不如玄真子响亮,当下被无眠一问,表情不悦。心道怎么我余柯听来的消息就荒诞不经了……暗哼一声,懒懒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是有人说了,定不是空穴来风…” 那无眠一怔,但闻身旁无相缓缓道,“秦瑟师兄失踪很久了。你若不是亲眼所见,光在我戒律堂里聒噪……” “前几日鬼煞道杀鬼大宴,斗阳宗里就有人看见了风吹雨!”那余柯不服道。 “哦?”那无相听罢眼前一亮,沉思良久。 “鬼煞道的杀鬼大宴,他斗阳宗去了作甚?” 话音一落,那余柯冷笑了笑,眼有深意,说,“无相师兄有所不知,当日鬼煞道杀鬼大宴,可是将那《天残卷》平地一声雷地杀了出来呀……” 话音一落,无眠同无相二人身躯一颤。 “江湖疯传,四大正派瓜分《天残卷》,美其名曰‘斩草除根’,实则占为己有……” 那无相未听完,忽地拍案而起,喝道,“胡说八道!” 这一喝,喝得那余柯一时忘了词,支支吾吾的。 “《天残卷》早已灭世。”那无相说,“将《天残卷》牵扯出来的人居心叵测,故意搅弄人心。” 那余柯不知何来的勇气,哼了声,随意道,“无相师兄,师弟我劝你话别说得这么满。”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无相师兄唤我们今日来戒律堂作甚?还不就因她慈悲老尼的一封信!” 那无眠眉头紧蹙,欲要插话,却闻那余柯不依不饶道,“慈悲老尼信上说‘勿负昔日之约’,这昔日之约为何,恐怕师兄比我更清楚吧?” “师兄,”那无眠登时起身,目不转睛注视着身旁人僵硬的侧脸,说,“余师弟之言……” 幽幽地一声叹息。 眼下众人目光,都落在叹息这人的肩上。 “我小时曾听师父提过几次《天残卷》,师父称其记载了可将正邪两极融合之法,有悖天道,断不可残存于世。”那无相扫视众人几眼,说,“各位师弟若是细问我,怕是要失望。” 那余柯“咦”了一声,说,“为何师父从未跟我们提起过?哼……想来瞧不起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弟子了……”一席酸言酸语,听得那无眠怒上心头。 “余师弟今日是怎的了?”那无眠笑问,“难不成吃了什么炮仗?一味地乱喷点火!……” 那余柯撇了撇嘴,不再作声。心里不免又嘀咕起来。 “我同无相师兄差人唤诸位师弟前来,乃是商讨慈悲师太手信一事。方才余师弟那般说了,想来斗阳宗和啼红寺业已在杀鬼大宴上联手,否则不会如此措辞。”那无眠顿了顿,接着道,“既是《天残卷》出世,我等也无坐视不管,任由人言可畏之理。” “师姐找我们商讨,最终不还是得等掌门回来决断?” 这次说话的,却不是余柯。 “玄真子,你来得正好。” 众人只觉眼前一黑,微风掠过。那无眠见了来人欣喜,嗔怪道,“你也忒迟!” 那玄真子柏鹤风尘仆仆的,额上仍冒着薄汗,作揖向众人抱歉道,“实在对不住。方才周夫子晕了过去,我将他送回卧房安顿,来得便迟了。” “周夫子好端端的怎晕倒了?”无眠疑道。 “这个……”那柏鹤一阵迟疑,自知与周夫子在无名大殿的言语此时此刻不方便出口,笑了笑,圆场道,“大概与我走得急了,岔了气脉,血一时冲塞了心口……” “好些了吗?”那无眠追问,仍是疑惑。 那柏鹤点了点头,说,“估计休养几天就好了。”转而眸光一闪,道,“师兄师姐方才讲到哪了?” 那无眠轻轻落座,用手拍了拍无相胳膊,示意他也坐下,柔和道,“啼红寺慈悲师太来信,说要四大派掌门约见。” 那玄真子一怔,“何时何地?” “信里没提。”无眠道。 静默。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各自附耳私语。 “师姐可差人飞鸽传书给掌门了?”那玄真子问。 无眠摇了摇头。 “信中没提地点是日,想来不甚紧急了?” 话毕但闻一声冷哼。那余柯翻了个白眼,不屑说,“要是不急,还快马加鞭地差人送什么信哪……” 确实。 第一百七十九章 劫 话说无相等人在戒律堂内如此这般地商讨了一天一夜,忽得弟子来报,说莽苍客栈吕掌柜的被鬼煞道歹人蓄意谋杀,出殡之日,特请昔日老友赴莽苍吊唁,以壮正道声势,灭邪派威风…… “奇了怪了,”那玄真子与无眠同路,沿着通天大道边走边说,“师姐,这坏事怎么都凑一堆了?” 清晨日光熹微,隐隐有些薄凉。那无眠不解地看了一眼身边人,说,“虽不见得是好事,但不一定也全都是坏事。” “这还不算坏事?!”那玄真子惊讶道,“《天残卷》失窃,中原武林流言蜚语……加之吕掌柜的被奸人谋害……接二连三的,还要坏到哪里去?” 幽幽地一声叹息。 那无眠望着通天大道旁虚无缥缈的雾气,失神道,“本来我还在想是否要去啼红寺一趟,将《天残卷》的来龙去脉向那慈悲问个明白。但现在看来,人家恐怕正等着我们呢……” 玄真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问,“师姐……真心不知无名派内遗存的《天残卷》?” 那无眠摇了摇头,说,“连无相师兄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能够知道?”说罢又轻叹口气,步伐不觉停住。 姣好日光。 就这样注视着蒸腾在日光下的雾气缭绕山巅,良久,良久…… “唉……” 这回叹气的却不是她无眠了。 “怎么?有心事?”那无眠倏尔回神,疑惑地瞅着身边男子。 出奇地,那玄真子笑了笑,嘴角扬得有些苦涩。 “转眼无量师兄都去了那么久了……” 话音一落,那无眠身躯一颤,眼眶突然泛红。 “可惜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玄真子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柔声笑道,“师姐,我小的时候一直在想,师父整天跟我们说修仙修仙修仙……说了十几二十年,这仙路,究竟要怎么个修法儿?是断绝五谷,摒弃七情六欲,超脱生死之外……还是要做一无情无义之人?…”顿了顿,接着说,“可是后来我又想了想,逼着自己无欲无求,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欲求。” 一阵苦笑。 “小师弟,我知道你的意思。”那无眠狠狠地戳了他脑门一记,嗔道,“在我面前,你一味地咬文嚼字作甚?你以为我不知,你说的这一席话完全是针对故去的无量……”谈及“无量”此二字,她竟莫名哽住。 “师姐,师兄这一生都奉送仙道,却没有余你一分一毫,苦了你了……”那玄真子怔怔地盯着面前女子,但觉其姿容十几年如一日地明丽动人,心下一番犹豫,欲言又止。 “你这孩子,大白天的说这个干什么?”那无眠啐了他一口,眉目含笑。 那玄真子忽觉一股清风扑面,心神不由得一怔。而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人已经走了好远了。“师,师姐,等,等等我!!……”说罢发足狂奔。 恰巧此时,通天大道上刚露出一人影,与无眠二人相对而走。 离得愈来愈近。 “弟子见过二位师叔。” 那无眠霎时止住笑意,循声而望,微微点头示意。 来人丰神俊朗,正是苏纶信。当下他作揖起身,目光炯炯。 “你这是去哪?”无眠随口问道。 那苏纶信笑道,“无相师叔差人唤我去戒律堂,说有要事叮嘱。” 那无眠听罢点了点头,平和道,“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那苏纶信应了声便复又步履如飞,渐渐消失在通天大道之上。 然另二人的目光,却是迟迟盯着不肯移开。 “师姐,你……什么时候与这苏纶信熟络了?”那玄真子皱了皱眉,心说无量师兄这个关门弟子倒是不简单。 “这个……”那无眠笑了笑,转而道,“什么熟络不熟络的,平日里见得多了,自然熟络。” 当下二人一路无话。 清晨的通天大道,逐渐兴起了人烟。 人来人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青色衣衫,青衣弟子。 他苏纶信敲门的时候,身边刚好闪过两个青衣人影。 “师叔。” 戒律堂内,只有一佝偻背影,显得格外冷寂。 苏纶信顺手掩上了门,款款走到那背影佝偻之人身旁,却闻一声淡淡的叹息。 “我与你无眠师叔马上要去朝都一趟。无名派里的事务,就暂且交给你和玄真子了。”那无相缓缓看向身边男子,语气有些无奈。 “朝都?”那苏纶信皱了皱眉,眸光一闪,道,“莫不是为了杀鬼大宴的事?” 那无相点了点头,转身落座,闭目合袖,说,“杀鬼大宴惊现《天残卷》,你可知?” “有所耳闻。”出奇地,那苏纶信没有一丝惊讶神色,表情异常平和,“师叔既提此事,想必慈悲师太来信,亦是相关了?” 无相应了声,问,“你追查的事怎样了?” 那苏纶信不禁失笑。 “师侄寻找多日,未果,恐怕要耗上一段时间了。” “无极曾经那般重用你,他辟谷之地,你会不知道?” 那苏纶信一怔,静默良久。 “师父闭关前,嘱托我要听从无极师叔的吩咐,视其如亲师,待其如生父。南疆行我与他合力重挫生死门,不曾想过今后会有如此局面。”一席肺腑之言,颇为感慨。 那无相听毕,仿佛不为所动。 “若师父在世的话……” “往事不必再提。” 那苏纶信皱了皱眉,心内自是愁苦。 “我与你无眠师叔几人不在山上的这段时日,切勿大意。” “是。” 短短交谈结束,那苏纶信随即告辞。 日上三竿。 碧山七脉,层峦叠翠。 他苏纶信心事重重地漫步通天,已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哎哎,师兄,你说这玉虚峰上会不会闹鬼啊……” “你这厮,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们碧山钟灵毓秀,集天地之灵气,岂有你所说的那些鬼祟之物!” “可是我大半夜的老听见些哭咽的声音……都几宿没睡过好觉了……” “呸!!那夜猫子乱叫,是你自己胆小……” ………… 通天大道上,向来不乏猜测之语。他苏纶信平时听得太多,也就不足为奇了。 中原,朝都。 都城内的青瓦飞檐鳞次栉比。当央的莽苍客栈如同众星捧月般,赫然屹立在这青瓦飞檐间。按理说,在人口如此密集的繁华都城内寻人是很麻烦的。 无肠深信这一点。 他斗阳宗和啼红寺的弟子再厉害,也决然不能在三天之内搜遍全朝都。 “咳,咳咳……咳,咳咳咳……” 刚过晌午,桌上的饭菜从热到冷,床上的人儿未曾起身,只是咳个不停,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姑娘,这咳了一夜了,要不要我让老头子找大夫……” “谢谢大娘,不必了。我爹他老毛病了。” “这样啊……” “大娘能否把饭菜给我热一热?” “好……” 房门虚掩。突然一声“吱呀”,房门轻启。进屋这人粗布衣裳,一把端起了桌上放置的餐盘,递向了门外。 “大娘,谢谢你了。”她看着门外的老妇,莞尔一笑,面容苍白。 当下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她怔了一会子,亦随之关上了房门。 “我还没老到当你爹吧……” 倏尔一句话,惊得她无肠身躯一震。 “你是醒了……还是没睡着?”她问。 “咳……没睡着。”说话这人一脸无奈。 “饿吗?”她刚问完,就知道这个问题有点愚蠢了。 意料之外地,他点了点头。 “那桌上的饭菜你为何不……” “还是你做得好吃,其他的我吃不惯。” 她眉头一皱,似笑非笑道,“我很久没做过饭了。” 幽幽地一声叹息。 “你记不记得师父我给你做的那顿饭?”他笑问道,眼神憔悴至极。 “记得。”她应道,“天底下我吃过最难吃的。” 话音一落,他登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便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心想你以后大概想吃也吃不到了……嘴上却哼道,“就你这样说话,还指望我原谅你?” “师父……” “行了,人都死了,你道歉有什么用?可怜兮兮的……” 她孤零零地站在桌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儿。面无表情地,眼底无一丝波澜起伏地,两行清泪,不知怎么就落了下来。然亡人的音容笑貌,却清晰得如在眼前。 “苗大哥……”这三个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念道。如果不是她杀鬼大宴上的一时冲动…… “你何时杀了乌小七?”他狐疑道,“亏你想得出来假扮他。” 此话一出,她突然回神,眼底掠过一丝怅惘。 “你早晚杀了他。与其让别人动手,还不如让我自己亲自了结。” 他听罢一怔,道,“亏你狠得了心……” 她笑了。 “你杀了他,就能忘掉所有了?” 笑话。 “师父,我问你,你当初为何非要接我到中原?” “自然为了解你身上的东西。” “如果解不了呢?” 这一问,他忽地沉默。 “我假扮乌小七,让天下人角逐不死灵。能解之,我幸。若不能解之……“她顿了顿,苦笑道,“那便是我命里有这一劫,师父切勿自责不能帮我。我只求余生再无所羁绊,哪怕永生永世漂泊无依。” 第一百八十章 出殡1 朝都城外十里,有一小镇唤“白鹭渡”。那白鹭渡虽面积狭小,但论繁华却丝毫不逊于朝都城。当下白鹭渡正逢集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只不过饶是如此喧闹的叫卖吆喝声,仍盖不过从十里外遥遥传来的裂天哀乐。 白鹭渡镇内有不少风格迥异的客栈。其中最为突出的,便属“渡劫客栈”。要说这渡劫客栈,自是比不上莽苍客栈的绮丽堂皇,但其特别之处,就在一个“简”字。不光是客栈装潢极简,就连平常小厮着装,锅碗瓢盆……乃至首推菜品,都是极简之至。 “客官,您要的面。” 是日晌午,渡劫客栈的客堂几乎爆满,二十张桌子尽皆挨满了人。其实说是爆满,二十张桌子里,独有一张桌子却是单坐了一个人。那店小二笑呵呵地将面端到那相较之下异常空旷的桌子,不经意瞟了桌边人一眼。 “谢谢。” 那店小二听罢怔了怔,心说此人一袭宽衣宽袍,遮住了大半张脸先不说,怎的声音也如此沙哑古怪……然而朝都城方圆十里都是江湖过客,古怪的人多了……这样一想,便又不甚疑惑了,笑了笑,回应道,“客官您慢用,有事尽管吩咐。”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刚拿起碗边的筷子,手指忽而一颤。 那店小二哪里在意得了这些细节,当下甩了甩肩上的抹布,拔腿要走,却闻一声,“等等。” 说话这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双血丝密布的双眼,就这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店小二,盯得人家一阵脊背发凉。 “客官……客官何事……”那店小二紧张地下意识地往后退,只觉跟前这人一股杀气。 出奇地。 那人收回了目光,注视着碗里的清汤寡水,问,“我要了一碗面,还不知你给我的是什么面?” 那店小二听罢霎时松了口气,连连抚着胸口,说,“我以为客官何事这般严肃呢……这面啊,是我们客栈的招牌面,名唤‘断肠面’。” “断肠面?” “对呀……” 那人笑了笑,说,“清汤寡水,如何断肠?” 那店小二“嘿嘿”一笑,回道,“这断肠面到底怎么个断肠法儿,客官吃了便知。” 话音一落,那人抄起筷子,刚要伸进碗里,只觉眼前一黑,反应过来之时,身边已然坐了一人。 “给我也来一碗什么‘断肠面’!”说罢一阵轻咳。 那店小二眼神一亮,应了句,“好嘞!客官您稍等……”,随即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里。 熙攘的客堂,从不乏划拳买醉之人。但此二人仿佛都无买醉之意,或者说,他们都单纯地只为了一碗面。 “咳,咳咳……咳咳……” 那宽衣宽袍之人埋头静静地挑着面,似乎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他未打量同坐之人,只是挑面,落筷,挑面,落筷……却一口没吃。 “兄台嫌这面太素了?” “不是。” “那为何不吃?” 一声冷笑。 他缓缓抬头,被面汤热气燎得双眼朦胧,淡淡道,“面若不冷,如何断肠。” 此话一出,桌旁这人愣了一下。心道这人声音怎的有些熟悉…… 他好像也觉察到些什么,双手轻轻地掀开了额上的斗篷,霎时被阳光刺了眼。 “是你……” 桌旁人低声惊呼,刚刚止住的咳嗽复又发作。 半掀的斗篷里,隐隐约约透着几缕银丝。 他几番定睛,看清了桌边人后,亦是面色惊讶。 南疆匆匆一别,再见恍如隔世。 其实他倘不是被满脸的胡渣拖累,眉宇间依稀还是那个清朗的少年模样。 “咳……没想到你能认出我。” “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吧。” 朝都,莽苍客栈。 哀乐震天。 一群素白丧服裹身的人儿分为两列,浩浩荡荡地从客栈走将出来。伴随其后的,还有铺天盖地浑撒的纸钱。 漫天雪白,刺耳嚎哭,一时间整个朝都城里的百姓都兴致昂昂地旁观着这场丧事。要说这吕鸣财守了一辈子财,若再能活上个把月,便熬到了自己八十八岁的寿辰。可惜了,纵使其生前家财万贯,富甲一方,到了还不都是一抔黄土随风去矣…… “唉,听说吕掌柜的死于生死门妖人之手?”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所见……” “哦?!” “我跟你说啊,我那天亲眼看见有人把吕掌柜的从莽苍客栈顶楼推下来……” ………… 围观百姓里,几乎都是如此这般的耳语。 只有一人。 只有她静静地伫立嘈杂之中,漠然看着眼前的一切。 撕掉了乌小七的脸皮,中原武林恐怕没几个能识得了她。 无肠公子,无肠公子……谁人能知,生死门聒噪一时的无肠公子竟是个普通到即刻便淹没在人群里的女子呢! “哎哎,快看,后面跟着的,是不是碧山无名派的人?” “嗤……何止他碧山无名,凭吕掌柜的声望,除了中原那些小帮小派,他四大正派全员来拜都不为过!……” “你这牛皮放在吕鸣财没死的时候吹吹……” “咦……” 无肠跟前说话的这二人突然住声,抻长脖子勾来勾去,仿佛看见了什么新鲜事儿。 “谁挡了丧路?也不怕惹得一身晦气……” 话音一落,她倏尔皱了皱眉,亦随跟前这二人的目光眺望。只见乌泱泱的人头里,一孱弱男子正立在一宽高约摸七尺的巨鼓之上。而这巨鼓,恰巧挡住了他吕鸣财的丧路。 无肠一番定睛,细眯了眯眼,待看清鼓上之人后不禁满面狐疑。心道,鬼老四来作甚?我不是让他老实待在养尸间了吗…… 然不待她想清楚,为首捧火盆的吕家大儿子吕长贵便指着那鼓上人怒道,“谁人恁不要脸,堵人家丧路,误人家吉时!……” 一声冷笑。 那鬼老四没回答,反一脸得意地抽出别在后腰的两把鼓锤,退了三步,深作一揖,大喝道,“给吕鸣财吕掌柜的送行了哇!……”说罢双眉倒竖,青筋暴起,扎着不甚稳的马步,用尽浑身力气朝脚底的鼓面敲将开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厚重鼓声,霎时碾压了哀乐。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颗巨心跳动。 “嘿!你这厮,好端端地敲甚鼓?还敲个红鼓!……”那吕长贵气得脸色青白,当时撸了袖管快步如飞,要逮鼓上之人。 “吕掌柜的,你好走哇!……吕掌柜的,你死得冤哇!……”那鬼老四本呜哇呜哇地哭咽,忽地眸光一闪,继而唱,唱得不三不四不着调,边唱边哭,边哭边唱道,“四大正派好,斗阳啼红天刹大无名。四大正派妙,天残出世杀鬼宴。四大正派好,独吞奇卷会莽苍。四大正派妙,道貌岸然愚弄苍生真真没皮没脸没羞没臊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鬼老四一席哭呀唱呀敲呀骂呀……惹得朝都城里的人纷纷大笑不已。 “直娘养的,你瞎叫唤什么呢!” 鼓上人唱得忘情闭目,忽觉一阵疾风劈头盖脸,睁眼时,他鬼老四正好吃了他吕长贵一记重拳。却闻“哐当哐当”两声,两把鼓锤眨眼滚落在地,那鬼老四直挺挺地从巨鼓上摔下来,同他手里的鼓锤一般,灰头土脸,兀自抽搐了几下便“哇”地呕出一大口血。 “莽苍客栈仗着有人撑腰无法无天杀害平民百姓啦……”那鬼老四虽吃拳呕血,声音却愈发响亮,“吕大掌柜的要杀我啦……” “你!!……”那吕长贵站在鼓上,气得面色酱紫。指着那鬼老四的鼻子,骂道,“奸诈小人,怎的一昧混淆是非!……” 说他鬼老四奸诈,是有点。换上一身粗麻布衣,装得可怜兮兮的,有谁能戳穿他?眼下众人齐刷刷盯着的,只是个孱弱的半百老人儿罢了…… “哎哟……我好心好意为吕掌柜的送行,没曾想被当成了狼心狗肺……”那鬼老四伏地大哭,嘴角鲜血淋漓,“我今天要死了哇……我老娘还瘫在被窝里没人服侍……”说罢重咳,捂着胸口,“哇”地一声,又呕出了一口血。 “你!……这……”那吕长贵跳将下来,压抑着怒气,说,“你究竟要干什么?我们吕家三代和善,从来没结过什么仇人……” 那鬼老四“哎哟哎哟…”地喊疼,委屈道,“吕大掌柜,吕大公子有贵人撑腰,自然犯不着什么仇家……”言下之意,这‘贵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纠缠了一大会儿。 殊不知此时围观的人群却愈发聒噪,真真叫一个沸反盈天。 “嘿,你说说,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中原四大正派不也是人,是人难道还和银子金子过不去?……” “你懂啥?那人不都唱了吗,说这四大正派莽苍会晤啊,都是为了《天残卷》……” “《天残卷》?嗤,《天残卷》早毁了……” “吓!!…头些日子莽苍客栈几百个人干仗,全是为了抢《天残卷》哪……” “奇了怪了,这当初被四大正派一口咬定已然销毁的天下奇卷,竟然尚存于世?……” “哈哈……应了那个词儿,‘欺、世、盗、名’!”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出殡2 那吕长贵站在路当央,却见周遭百姓指指点点,欲言又止,霎时没了主意。心说该人挡路,还不是看中了吕家的钱财……暗自思量一番,伏那鬼老四耳悄声说,“老伯,我看您衣衫褴褛的……想要多少银子都好商量……家父今日出殡,实在不能误了吉时……” 殊不知话音一落,那鬼老四登时啐了他一口血沫。 “你,你你!!……”那吕长贵连连指着瘫地不起的人,顿觉左眼一阵滚热,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揉得满手腥秽骚臭,又羞又愤,登时起了杀意。心道你一个泼赖货,居然也敢挡我们吕家的路…… 那鬼老四笑盈盈地注视着那吕长贵的表情,转而哭丧着脸朝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百姓诉苦道,“各位评评理呀!……这吕大公子瞧不起我们穷人,打我一拳便给个‘枣‘儿……我好心好意敲丧鼓,且不说被折腾得半死……” 话未说完,那鬼老四眉头一皱,耳畔掠过一阵急风,当下也没有任何要躲的意思,心说你吕长贵今日要真能把我打死了,我倒想看看无名派啼红寺那些人怎么个情何以堪法儿…… 事实是,有那些人在,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百姓被打死。 那吕长贵铁拳距鬼老四的脑颅只有一厘,就这么停在了一厘处。若不是邯钟离来得及时,他鬼老四纵使将鬼煞气修炼得登峰造极,也不免吃个嘴啃泥,晕眩一会半会儿的。 “杨宗主前些日子刚叮嘱你的话,你怎的都忘了?”那邯钟离将吕长贵轻推一旁,语气十分冰冷,他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地上的人,眸光深邃,似乎在想着什么。 “哎哟……我今天是必死无疑了哇!……”那鬼老四心里冷哼一声,呜哇呜哇地又哭将起来,仿佛不哭个昏天黑地不罢休。 “来人哪,将这位老伯扶回莽苍客栈好生照料。”那邯钟离左手一扬,身边顷刻闪现出两名弟子。不消说,便是诚心诚意。 那鬼老四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只觉身轻如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被那诚心诚意凌空架起,“哎哟!我不走哇!……救命啊,救命啊……”当时扑腾得像一只将死野鸡。 “邯副宗主……留下这人恐怕……”那吕长贵眉头紧皱地盯着身边负手而立的邯钟离,几句低语,但那邯钟离仿佛没听见似的,转身便走,边走边说,“人死事小,名毁事大。吕掌柜的可别耽误了吉时。” 那吕长贵怔了一怔,连忙答应一声,欲要再看那泼皮小老儿,茫茫人海中却早已没了踪影,不禁深叹口气,嘀咕道,“今天这叫什么事儿啊……”言语颇懊恼,神思一转,又觉分外蹊跷,却道不清何处蹊跷。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概如此。 一场闹剧及时收尾,朝都城内仍旧议论纷纷。议论对象却不是他吕长贵如何如何地恃“财“傲物,而是这些真正在背后“操控“吕长贵的人。 “他吕长贵为何对斗阳宗的邯钟离这般言听计从?” “还能有为何?换作是无名派的人出面,吕长贵也得乖乖点头。” “唉……如今这世道,怕是没有我们这些个平民百姓的活路咯……” “可不是吗。人哪,一有了钱财名声,就容易忘本。当年他吕家不也是靠卖葱油饼发起了家?……” ………… 哀乐声起,登时将这些个流言蜚语压了过去。 无肠冷冷地盯着人群外缓缓移动的浩荡丧队,突然瞟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她眉头一皱,转身低头一点一点地挤出围观人群,被推来搡去,亦没有愠色。 大半的朝都城人都在这儿了。她嘴角微微一扬,心内冷笑。暗想凭你鬼老四泼皮的本事,怎么一个邯钟离就将你草草打发了?笑着笑着,倏尔愣住。难不成她杀鬼大宴的安排…鬼老四早有觉察?……越想眉头便皱得越深。 忽地,她一个趔趄不知被谁狠推,险些没站稳。然等她站稳的时候,已然置身茫茫人海之外了。她孑然的身影,宛若大海草芥,微不足道。 饶是如此,无肠依然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上一眼,她总觉得背后发凉,像是有人盯着。 但当她缓缓回头的时候,回答她的却只有乌泱泱的人头与挨挨挤挤的背影。 正午阳光,明媚而炙热。 一个单薄女子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巷尾,脸色沉默。 她走了很久,不知怎的,心脏忽而一滞。那是她的手刚触碰到门的一刹那。门内住着两个相依为命的老人儿和他,而门外的她却没有听见任何熟悉的咳嗽声。 无肠有种强烈的预感,风吹雨走了。像多年前他们在竹林相遇一般,走得悄无声息。以至于后来无论韶光何等地沧桑,她都再没见过他。她还记得半年前的雨夜,她披着一身湿淋淋的霞衣,瑟缩地站在他面前,不发一言。彼时她一语成谶,猜破他生死门的身份,只是没有想过,她能变成今日模样,竟一半都拜他所赐。她无数次深思,倘若竹林那夜的事情不曾发生,她要走下去的路会不会就少些波折。然而事实是……“你披了霞衣,像极你娘。” 原来你口口声声辜负了一世的女子,便是她素昧平生的娘亲吗。 一丝苦笑。 “姑娘怎的不进来?” 此语一出,无肠登时回神。她循声而望,那被唤作“三姨”的老妇,正疑惑地站在门框内瞅着她。 “我……呃……我给我爹买了些玫瑰酥,落在了店铺里。”她下意识地扯了个谎,虽是生硬,但那三姨点了点头,似乎有点相信了。 “你爹好多了,我今天都没听他咳嗽。”那老妇说道,转而又问,“你买的哪家的玫瑰酥?” “这……”无肠一阵迟疑,刚要说话,那老妇却打断道,“从这里穿过三条街左拐,数到第三家的千代酥饼,他们家的玫瑰酥啊,是朝都城里最好吃的。” 无肠强笑着点了点头,暗想谎都撒出去了,看来得在这周遭绕上一圈再折回。想毕迈步要走,不料那老妇见状连忙唤住,道,“你这孩子,外面乱哄哄的要去哪儿?” “我玫瑰酥落在……” “急什么?你进来,想吃我给你买去。” 话音一落,无肠没由来地楞在原地。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门框里连连招手,神色焦急的老妇,心里蓦然掠过一丝冷意。那丝冷意,是从她小腹传来的。 静默。 静默。 一派死寂的空巷,忽然袭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那老妇眼神一惊,三步并作两步抓着她的胳膊便拉进门。两扇门被合得还余一丝缝的时候,无肠从缝里瞥见了斗阳宗的人。 “嘘……”那老妇捂住她的嘴,示意她赶快进屋,轻声说,“你手腕上的东西,别露了!” 无肠听罢一怔,但闻那老妇继续说,“你们上次做得不干净,有人记住了你的样子……” 这一语,听得无肠又是身躯大震。 “好孩子,收拾些细软,快逃吧!……” 那老妇叹了口气,双眼通红。 殊不知此时此刻的门外,已有一群人虎视眈眈。 “你确定没认错吗?” “人或许会认错,但饮血镯绝对不会!” “你说他无肠公子……是个女的?” “弟子亲眼所见!……” 眼下门外说话的这二人,一个是前夜被风吹雨打晕的斗阳宗弟子徐旺,至于另一个…… “咚咚咚,咚咚咚……” 那老妇慢悠悠地解了门栓,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脸,问,“你们闹哄哄地搅人休憩,到底要找谁?” 中原,碧山。 玉虚峰。 “苏师兄,就是这里了。” 当下苏纶信与三名年轻弟子站在秃鹫崖旁,满面狐疑,“你们说大半夜听到的哭咽是从秃鹫崖传来的?” 那三名弟子不约而同地点头如捣蒜,忙不迭接话说,“我们昨晚一路寻着这哭声找来,确实就在秃鹫崖。” 那苏纶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往崖边迈了几步,但觉一阵冷风割面,烟雾缭绕。他哼了一声,说,“以前崖底搜人的时候,可没有你们说的这些动静。” 那三名弟子听罢面面相觑,神色犯难,支支吾吾道,“苏师兄,不是我们胆小迷信……是这哭咽声,实在叫人瘆得慌……” “哦?”那苏纶信眸光一亮。 “况且这秃鹫大多依高而居,崖底自是山清水秀……” “是啊苏师兄,万一有人被秃鹫群撕碎,阴魂不散……” 那苏纶信听罢一笑,讽道,“方才谁同我说不是胆小迷信?” 那三名弟子不觉低头,自知无理取闹。 “我问你们,无名派里,可有人从这秃鹫崖跳下?” “这……苏师兄……” “直说。” “上次不是有两个寒水门的人从这里跳下去失踪了吗……” 话音一落,那苏纶信不禁身躯大震! 难道真是他楼展皓与谭松阴魂不散?!归根究底,还是他苏纶信亲手将这两人逼上了绝路。 幽幽的一声叹息。 冤魂索命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怪人 朝都,莺歌巷。 苍穹下,有一银发苍苍之人正与那杨小双斗得如火如荼。当下二人双眉凛然,连连低喝,只见半空剑气掌风交错纵横,紫光幽盛!话说斗阳宗斗阳三剑巅峰之境,便是人如剑,剑为人!那杨小双虽手无利刃,但人早已化为一道凌厉剑锋。只是,他杨小双纵横中原一时的斗阳三剑,到了面前这个怪人眼里,却是不相上下,隐隐有落败之色。 寻常弟子,是看不出来的。 那杨小双大喝一声,忽瞥见脚底一片黑压压的,心知无数目光,正落在他这个大宗主身上。暗想面前这人甚古怪,一头白发还是个少年模样且不讲,这掌风,这内力,竟是他不曾听闻见识过的……殊不知片刻失神,那银发人周身衣袍猎猎狂舞,眸光狠戾至极。 彼时杨小双未觉察,这银发人其实动用了毕生功力要与他拼死一搏,只是他尚自不解…自己为何与这银发人动了手?话说素昧平生,又何来仇怨?究竟什么事情能叫一个怪人如此恼怒,乃至拿命作赌…… “兄台,”那杨小双一个周天翻转,落到了离那白发人三尺开外,作揖道,“兄台为何没由来地便要与我动狠手?”虽话说如此,他心里却想,如此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倒不如先行稳住。 那银发人听罢眉头一皱,似乎没有要停手的样子,冷冷道,“你要杀她,我便先杀了你。” 话音一落,那杨小双身躯一震,瞳里全然充斥着漫天紫光,山雨欲来之际,狂风肆虐,飞沙走石! “我何曾要杀她?!” 这一声叩天问地的诘问,引得一片唏嘘。 那银发人赫然屹立,纹丝不动,似乎在思考杨小双说的话。 不一会儿,未等那杨小双再次开口,那银发人眸光一亮,眼底深邃异常,不疾不徐道,“你既不杀她,为何要跟踪她?” 杨小双终于知道面前这人口口声声的“她”是谁了。他心内一阵冷笑,原以为那个“她”是莺歌巷里弱不禁风的老妇……如此一来,就不难理解为何这银发人在他杨小双刚推开门的时候便动手了。 “你是生死门里的人?”那杨小双问道。 意料之外地,那银发人摇了摇头。 殊不知这一摇头,那杨小双心里霎时狐疑,“你不是生死门里的人,为何要帮她?” 那银发人没有说话。 “敢问兄台师承何派?” “无门无派。” 短短四字,叫那杨小双又是身躯大震!心想这般厉害的人物儿若是纳入我斗阳宗的麾下…… “兄台,你可知你所护为何人?”那杨小双笑了笑,接着道,“过去的这半年多里,中原横空杀出一个‘无肠公子’……这无肠公子来去无踪不说,所到之处,必干尸遍野!传其心狠手辣,无肠无情,要挟风吹雨,逼退千里红,一举夺下生死门血阿狱派主……” 那杨小双如此这般地侃侃而谈,嘴里围绕的都是这个“无肠公子”,兀自说了半天,愤慨忘情,丝毫没有留意那银发人的表情。大概也不必留意,因为无论他杨小双将这无肠公子形容得多么令人发指,从头到尾,那银发人都波澜不惊。像是已经知道,又或者…… “兄台,那女子便是‘无肠公子’!” 一声冷笑。 他杨小双说了那么久,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却见那银发人嘴角微扬,声音沙哑,道,“她是不是无肠公子,干我何事…” 杨小双听罢一怔,“兄台此话糊涂!那无肠作孽太多,兄台既不是生死门的人,为何要帮她?难道只因她是一介弱女子?” 此话一出,那银发人莫名身躯一颤。难道只因她是一介弱女子?!……不知怎的,不知是脊背还是胸膛,像是被狠狠地扎了一下。那种冰凉绽开在血肉里的滋味,那种熟悉到畏惧的刺痛霎时将他灼得体无完肤。她是一个弱女子,她还是一个怀了你孩子的弱女子,但你却没有照顾好她。你有什么脸面再见她,你怎么见她……你要告诉她是你亲手害死了她的孩子?还是你又一次地将她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她曾经那么相信你啊。…… 依稀的草屋。依稀的大雨滂沱。 那女子一袭霞衣,难以置信,浑身颤抖地望着他。雨那么大,周围人的目光那般轻蔑仇恨,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瞳孔里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他突然惊慌,他拼命挤进人群,他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挡在众人之前。但是不能挽回了罢……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虽然他分不清她脸颊上凝住的究竟是雨是泪。他只知他将她拥入怀里的一刹,哭声呜咽。是他的哭声。即便刀山火海,他的心都没有这般痛过……“朗风,纵使你有万般好,终究也只能活在我梦里了……”果真只能活在梦里了吗?! 怅惘。 良久的怅惘。 那杨小双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男子,忽闻一声幽幽的叹息。 “是我负了她,是我负了她……”那银发人兀自呢喃,双眼通红。 未及他杨小双反应过来,也未及莺歌巷众人反应过来,浩瀚苍穹之下,蓦然闪过一道耀眼紫电。速度之快,堪比万丈霞光!恐怕连他晋行风自己都不能猜到,南疆行所吞凤麟,竟能与他一个凡人躯体融合得这般天衣无缝,乃至修为到了此等奇境,都是混混沌沌,浑然未觉! “可惜。”那杨小双失神地凌立半空,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袖袍一挥,翩然落至方才那老妇的庭院里。 “宗主。”当下无数弟子拥挤在庭院里,为首的一人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几步上前,伏那杨小双耳道,“搜遍了,没有人。” 那杨小双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看向门旁被牢牢围堵住的老妇,笑道,“婆婆一人住这样大的屋子?” 那老妇身躯微微一颤,依旧默然。 “不对吧?”那杨小双疑惑道,右手一扬,几名弟子立即点头示意。 “嘎吱”几声脆响,似是有人扑通跪地,摔碎了膝盖。 那老妇细眯了眯眼,瞧那被几名弟子押进院来的人影,登时面色大惊,叫到,“老头子!……”忙不迭冲到那腌臜老头跟前,伏地大哭。 “婆婆,你放心,没人伤他。”那杨小双道。 那老妇听罢脊背一震,指着他杨小双的鼻子颤说,“你们恁毒的心肠,折磨一个七老八十的人!……” 那杨小双眼底一冷,道,“婆婆放走了一个祸害中原的妖魔,还让公公声东击西,叫我们扑了一场好空。”说罢冷哼。 然而这一席嘲讽之语,那老妇伏地不动,似置若罔闻。 良久。 没有抽泣哭声,亦没有悲痛哀吟。 那杨小双冷冷地俯视着地上佝偻如蝉壳般的二人,忽叫一声,“不好!”连忙伸手去推那老妇肩膀。却不知指尖刚要触到衣襟的时候,一缕黑气闷哼而过,那老头与老妇像泄了气般,只剩下一副薄薄的皮囊。 “宗主!”几名弟子见状纷纷挡在那杨小双身前,表情很是紧张,“宗主,你没事吧?” 那杨小双干咳了一声,摆了摆手,说,“无肠公子中了我们斗阳宗的曼陀罗,肯定跑不远。说不准…哼,她还藏在这朝都城内!” 此语一出,众弟子即刻会意,转眼化为一道道飞影消失不见。 庭院里,杨小双只留下了几个人。 “伊春,你去把这二人带回宗里,让那几个万毒涯囚犯认一认,看是不是彭三姨。” 那唤作伊春的弟子即刻答应,招呼另几人将皮囊装进了早已备好的麻袋。 “宗主,我看您刚才没躲……”那伊春本迈步要走,几番迟疑,终而问,“您……真没事吧?” 那杨小双笑着点了点头,沉吟道,“放心吧,中原能伤我的人寥寥无几。” 确实如此。放眼中原,几乎难有几人能伤到他杨小双。 但这次不一样了。 今日与那银发人一战,他杨小双只顾回味。落脚后的一切,却都大意了。他眼睁睁看着几名弟子的身影消失门外,眉头紧蹙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一缕黑气,隐隐约约。 伊春说对了,杨小双没躲。因为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躲不及了。 朝都,莽苍客栈。 出殡队伍未归,客栈内稀稀拉拉的人。静得连倒水的“哗啦哗啦“声音都分外清晰。 饶是寂静如此,顶楼的天字厢房却是聒噪异常。 “嘿!邯钟离,你还跟我讨价还价?!你堂堂斗阳宗副宗主,怎能这般言而无信?” “当初是你重金悬赏,要那吕鸣财的人头吧?” “嗤,莫不是怂了……怕……” ………… 那邯钟离自始至终地盯着那鬼老四,嘴角含笑,仿佛也不甚在意其满嘴喷粪,呷了口茶,缓缓道,“我斗阳宗重金悬赏的,是乌小七的人头。” 话音一落,那被捆得跟粽子似的鬼老四登时气得跳脚,骂道,“放你娘的屁!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来着,你说只要我杀了吕鸣财,乌小七那厮……” “你有句话说得很好。”那邯钟离忽然打断道。 那鬼老四怔了怔,但闻,“我堂堂斗阳宗副宗主,怎会与你一个鬼煞道里的小喽啰串通一气!” 他邯钟离放下了茶碗,笑意更深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操纵 话说斗阳、啼红、天刹,碧山无名四大正派齐聚莽苍,实乃中原一大盛事。只是这盛事之下,不免云波诡谲,招来诸多猜疑。吕鸣财出殡前朝都城从街头到巷尾的铺张流水席自是不消说了,普通百姓权当蹭顿饭顺带凑个热闹,但出殡时被那鬼老四一闹,朝都城乃至中原各地,短短几日之内,像炸开了锅一般,要管这“四大正派”讨要个说法。至于什么个说法儿…… “哼,先是杀鬼大宴《天残卷》,后出殡日又散播流言,我看哪,咱们这中原四大正派,名声扫地是铁打的咯……” 会客堂内,不知谁自嘲了几句,登时打破了静默。 他无相道长与慈悲师太并肩坐于正中两把红木交椅上,听罢此语,似置若罔闻般,依旧闭目,不发一言。 “到底是何人如此费尽心机地安排?!”天刹阁掌门未到,拍案恼怒的却是那蒋英殊。 “咳……”邯钟离干咳了一声,满眼笑意地注视着对面少年,道,“蒋师弟稍安勿躁,且听听师太与道长的说法儿。” 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那二人身上。 “无相道长能百忙中抽空赶来,老尼不胜感激。”那慈悲师太沉吟道。 “师太此话就生分了。”那无相似笑非笑,接着说,“中原四大正派理应互相帮扶。” 那慈悲师太点了点头,缓缓睁眼,看着那邯钟离,冷然问,“杨宗主这是去哪儿了?叫我们好等。” 那邯钟离怔了怔,忙陪笑说,“宗主手头有桩急事,特意差我候着。应该马上回来了……” 一声冷哼。 “杨宗主怕是以为我老尼姑唤他前来……是要过家家?” “这……”那邯钟离心里不悦,暗道这老尼姑怎的恁麻烦多疑,嘴上却笑说,“师太莫要误会,昨天斗阳宗弟子来报,说朝都城内有小帮派起了争执,诬赖斗阳宗……” 话未说完,那慈悲老尼“哦?”了一声,目光如炬,道,“还有这等事?” 那邯钟离轻叹了口气,面色无奈道,“销魂旗昨日死了三人,说是被斗阳宗弟子所伤。”转而又叹了口气,说,“不论真假,总是我管教不严,落了人家话柄。” “邯副宗主切勿这样说。我前日也收到弟子消息,说青帮、销魂旗、水云间的人联合起来闹事,还与我天刹弟子战了十几回合。且不谈输赢,传到外人耳朵里……” “行了。” 那蒋英殊一席话说得义愤填膺,忽被慈悲师太打断,但闻那老尼姑冷笑说,“在座之人,都是自家帮派,乃至整个中原有头有脸的人物儿。怎的为一点小事,这般沉不住气?他们要闹,便让他们闹去。” 未等邯钟离二人回答,那无相霎时睁眼,接话道,“师太此言甚好。在座的都是人中龙凤,实在犯不着为了一点流言蜚语失了自己的风度。” 那邯钟离听罢却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道,“话虽如此,但那些小帮小派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岂不麻烦?” “哼。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天残卷》。” 不知谁这么嘀咕了一句,在座之人都是一怔。 那慈悲师太缓缓扫视了堂内诸人,眼底蓦然掠过一丝寒意,道,“既然开了话头,那我便接着说下去了。” 话音一落,会客堂内,倏尔闪过一个人影,他邯钟离想都不用想是谁。因为他开始想的时候,来人已经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了。 “诸位久等了,我且以茶代酒,权当赔罪。”当下又作揖又喝茶的,不是他杨小双又是谁。 “杨宗主来巧了。”那慈悲师太笑道。 “师太且讲,晚辈洗耳恭听。”那杨小双向那慈悲老尼深作一揖,样貌甚为恭敬。 “今日我们能齐聚在这莽苍客栈,一为故友,这二,老尼姑我信里业已讲明了。《天残卷》出世,不论真假,昔日旧约,也是时候拾起来了。” “师太的意思,真要毁了这《天残卷》?”那天刹阁少年满面狐疑道。 一声冷笑。 “天刹老祖差你来,是要把掌门之位传与你吧?” 此语一出,那蒋英殊登时眉头紧蹙,只听那慈悲老尼继续说,“我现今要毁这《天残卷》,不过是为了要遵守昔日旧约。倘若你等觉得祖师之约大可不必遵守,那依我看咱们中原四大正派不如各自更名换代,别生生抹了开山祖师的脸,怪不害臊的。” 一席嘲讽之语,听得众人面面相觑,亦不敢随意插话回应。 “师太教导得是。”那杨小双道,“祖师遗训实不该忘。” 那慈悲师太看了杨小双一眼,面不改色道,“我直说了吧。杀鬼大宴上散播的《天残卷》,恰巧记载了缺页的‘不死阴灵’,先且不辨其是生卷还是死卷,散播这人,定看过《天残卷》,或者…对《天残卷》有一定的了解。既然该人看过,不管看了几卷,我们要毁,须得先找到此人。” 绕来绕去,那蒋英殊听得坐不住了,“师太意思,必须要抓到乌小七那厮?” 话音一落,邯钟离霎时笑出了声。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连杨小双,都侧脸盯着,很是狐疑。 “杀鬼大宴上的乌小七,不是真正的乌小七。”那邯钟离道。 话音一落,在座之人都是一惊。 “这……”那蒋英殊一边看慈悲师太,一边看邯钟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邯师兄为何这么说?” 那邯钟离迟疑片刻,心知当然不能说这是他从鬼老四那得到的消息,转而道,“乌小七早被人暗杀,尸体前些日子在养尸间被发现。我也是道听途说,不敢肯定真假。” 那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闻那慈悲师太冷冷一笑,说道,“看来,这出戏是安排好了的。” 殊不知那无相一直未语,这时接话道,“既然有人故意安排,不如将计就计。” 此话一出,那慈悲师太登时眼神一亮。 “不死灵传自北境不夜城里的不老山庄。师太快马加鞭差人送信,想必是也是为了……” “不老山。” “不老山?”那杨小双身躯一震,讶然失笑道,“不老山那地方,好像从未有人找得到过……” 确实。 “师太要去不老山,大可不必操之过急。”无相款款道。 那慈悲师太“哦?”了一声,问,“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不瞒在座诸位,无极真人去寻那不老山,也有一段时日了。”那无相言罢,杨小双等人又是身躯一震,但那慈悲师太貌似不甚惊讶,似笑非笑道,“看来无极真人比我们先一步得到了消息。不知进展如何?” 殊不知那无眠早按捺不住,伏那无相耳私语说,“师兄怎能将掌门秘密告诉……” “一旦有消息,我定将之亲笔手迹拿与诸位察看。”那无相似置若罔闻般,声如洪钟。那无眠说了一半的话被逼咽回了肚子里,心下又气又恼,暗想师兄你怎也不先提前与我商量一番,怎能这么草率地将帮派秘密告诸外人……思来想去又欲插话,但闻一阵急剧的敲门声。 “咚咚咚……” 破门而入的,正是往日与邯钟离几乎寸步不离的诚心诚意。 当下那邯钟离眉头微皱,来者二人一个闪影伏他耳边一阵私语。那邯钟离愈听眉头皱得愈深,末了不禁气道,“什么?!” 这二字霎时回荡在会客堂里。 那杨小双瞟了他一眼,问道,“何事这般气愤?” 那邯钟离迎视着杨小双,欲言又止,打量了周遭人几眼,叹气道,“弟子来报,说有人在朝都城外的白鹭渡,集结去不夜城探求不老山的行伍。” 言罢那慈悲师太细眯了眯眼,笑问,“谁人与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然眸底却是凌厉异常。 “不论是谁,只要有人相信,目的就达到了。”那无相淡淡道。 倏尔,那杨小双眸光一闪,道,“会不会是风吹雨?!” 如此一来,就解释得通了。 “杀鬼大宴之时,我宗里有弟子亲眼看见了那无肠公子与风吹雨。” 此语一出,众人的目光或狐疑或惊讶,尽皆落在他杨小双的身上。 话说风吹雨统领生死门这几十年,几乎无人见过。可谓神秘至极。 “风吹雨的样子……看真切了?”奇怪地,那无相好像有些坐不住了。 那杨小双皱了皱眉,沉吟道,“无肠公子的样貌看得再真切不过。但那风吹雨……” 幽幽地一声叹息。 “看来是没看清了。” 那杨小双莫名扬起了一丝笑意,说,“风吹雨身着的一袭青衣,倒像是从无名派里偷出来的一样。” 那无相本有些失望,听罢忽地眼神一颤,但闻那杨小双继续说,“道长也要多提防才是,免得到时候被挖了墙角还蒙在鼓里。” 一声冷笑。 笑得这人,自然是慈悲师太,“邯副宗主不如差几人去那白鹭渡瞧瞧,也算是给我们打了个头阵。老尼姑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世人愚心,兴风作浪……” 那杨小双与邯钟离相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百八十四章 癔症 极北,不夜城。 十二夜宫。 暮色已经很深了。轻薄的炊烟盘旋而上,顷刻便淹没在灰蓝天穹里。这么晚了,夜宫里却莫名飘浮着一股淡淡的粥香。 莫同忆将白粥捧到楼啸天的跟前时,楼心月正默默地候在旁边,而当他看见楼啸天浑身颤抖地吞下了第一口粥时,却悄然转身,连句话也没有说。 “不再待会儿?”莫同忆呵着热腾腾的粥气,目不转睛地问道。 “不了。今夜约了大师兄。” 莫同忆点了点头,说,“你有要事缠身,我也留不得你。” 楼心月听罢身躯一颤,脚步忽地僵住,但闻莫同忆继续说,“你爹他本来就失心疯得厉害,怎的好端端地发起了癔症……”说罢深深地叹了口气,心内自是诸多无奈。 “是心月疏忽大意,没有仔细照料着。” “不怪你,你走罢。” 话音一落,那楼心月前脚还未迈出去,倏尔转身,紧紧地盯着那喂粥的人儿,道,“师叔,心月有句话想问很久了。” “想问就问吧。”莫同忆道,只管呵着粥气喂粥,面色淡然得与世无争。 “昔日不老山庄到底发生了何事?” 殊不知此话一出,震惊的却是吃粥的人。“啪”得一声闷响,一碗香喷喷的热粥就这么被迫洒在了地上。但那喂粥人似乎不甚惊讶,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人夺过粥碗。 莫同忆细眯了眯眼,侧耳道,“师兄,你说什么……” 整张床,都在颤抖。 楼心月怔了怔,有点不知所措。他愕然地注视着曾经睥睨天下,在他心里恍如天神一般无所不能的爹抱头痛哭,像个受伤的小孩子。然而这哭声仿佛被扼杀在喉,以至于发泄出来的只是颤抖,愈发剧烈的颤抖。 “爹……” 楼心月欲上前安抚,但见莫同忆扬手阻止,听道,“昔日不老山庄不论发生了什么,终究都过去了。我知道的你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你也不知道。你若想问,就等你爹清醒了再问吧。” 然要等他楼啸天清醒,又要等到何时呢…… 幽幽地一声叹息。 那莫同忆不停地抚着楼啸天的脊背,嘴边不知是哭是笑。 浮生一梦,白云苍狗?… “劳烦师叔照料我爹了。”那楼心月浅作一揖,面色瞬即恢复波澜不惊。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衬得目光深邃异常。他身形之快,眨眼间便飘忽门外。末了只听房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呜咽,“师,师父哇!……”他听见了这声清晰的哭咽,但却将这哭咽抛诸脑后。因为他心里清楚,现在禁地里,或许有个人可以给他想要的答案。 又是三月飞逝。十二夜宫模样依稀未变。若真要说变化,大约是树木花草变得越发繁盛了吧。一眼望去,满树蓊郁,满枝璀璨,蓬勃的树影倒映在地,衬得月色苍凉。就在这一片摇曳的树影里,一个黑影迅疾如电。 不消说,能在如此深夜肆意穿梭的,当下业只有他楼心月一人了。 万籁俱寂。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地之人,眼底忽地掠过一丝疑惑。 “城,城主……乃星愿受罚……” 楼心月“哦?”了一声,笑看那跪地之人,道,“你没有犯错,我为何罚你?” “我跟城主约定去不老山…两个月之内必回夜宫……” 可是这都三个月了。刚满三个月。 那楼心月自然知道这祝乃星心中所想,笑了笑,边将那祝乃星扶起,边说道,“不老山本来就古怪,你年纪轻,摸索时间长,能回来就好。” 那祝乃星听罢怔了怔,顿觉心口发热,道,“城主……其实,其实我原本是跑了的……” 楼心月没有惊讶,但也没有回答。他淡淡地盯着面前人,似乎对扑鼻异味浑然不觉,也似乎,早料到了祝乃星这句话。 “那道长手腕极其狠辣,怕我这个带路人跑了,每天只许我喝水充饥……”那祝乃星哼了一声,恨得牙根痒痒,接着道,“我趁山崩偷溜进幻林,幸得城主早前指点,才不至于迷路。” “我要你打听的事呢?”楼心月面对眼前人的满腔感激,仿佛无一丝动容,他语气冰冷得,让那祝乃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无极道长确实是去不老山寻九尾妖狐……” “哦?” 楼心月皱了皱眉,刚要继续问,但闻那祝乃星“嘿嘿”一笑,说,“弟子盘桓三月,偶得无极道长飞鸽传书!”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恭敬呈递。 那楼心月眼神一亮,就着月色展开字条,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饶是天黑若此,但那字条上的字迹,却是遒劲清晰,“被困不老山,速救……”他心里默念道,念完不由得冷哼一声。 “弟子观察无极等人多日,言辞间看,他们要寻那九尾妖狐不假。但为何寻,却断然不是为了重新将其关于天刑阵以免祸害苍生……哼,定是那无极老儿有把柄落在了妖狐手里。”那祝乃星一时间滔滔不绝,转而又说,“他们千里迢迢到不夜城寻这不老山庄,说不准是拿九尾妖狐作幌子!……天下谁人不想探求不死灵之秘……” 话音一落,楼心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人,眉宇间不知是狐疑还是赞赏。 “弟子,弟子失言……”那祝乃星忙作揖。 “我听人说,你最擅模仿字迹?”楼心月问道。 那祝乃星怔了怔,暗想自己在十二夜宫从不轻易露字写字,没想到刻意隐藏,反而引人注意,到头来被人卖了都后知后觉……当下迟疑,几番欲言又止,道,“雕虫小技,劳城主挂怀……” 那楼心月笑了笑,道,“你替我拟封书信。” “城主要写什么?寄给何人?寄往何处?” 那楼心月笑意不减,缓缓将那祝乃星的手扶起,转而握拳,方才字条随之回归那祝乃星手里。他拍了拍面前人的手,道,“你替我拟封书信,要送往中原碧山。” 话毕,那祝乃星登时身躯大震! 中原,朝都城外。 白鹭渡。 是日天方破晓,渡劫客栈内却是人头攒动。大清早的倒也不是图什么热闹景象,眼下众人巴巴儿等的,不过是刚蒸出来的头屉糖糕。 “什么糖糕这般稀罕……”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家的糖糕据说是加了自己酿的栗子蜜,就连朝都城内啊,都未必有!……” “您倒是会吃。” “嘿嘿,不敢当不敢当。我老叫花子,孤苦伶仃的,有钱不饱饱口福,等到两腿一挺,还吃个屁哇!……” “说得好!……” “哎对了,我听人说这渡劫客栈的糖糕还有个别致的名头……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勿相忘。” “哎是了!是叫这个名字……” “勿相忘,勿、相、忘……” ………… 当下客堂里有人放了个响屁,一时间臭气熏天,竟将那糖糕香味遮了个彻彻底底。 “嘿,你这臭要饭的!真脏!……” “快走快走……别挤别挤!!!” ………… 一如往日喧嚣的渡劫客栈,似乎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无肠站在二楼,俯瞰着乌泱泱的人头,道,“你来了。”不知怎的,她的目光落在当央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身上,不由得滞了一滞。 “你这易容术,使得倒顺溜。”来人哼了一声。 “瞒不了毒王。”无肠笑道。她收回目光,看着身旁面色不悦的老头,说,“连毒王都出山了,看来我这计勉强骗过了天下人。” “风吹雨呢?” 她摇了摇头,说,“我和掌门三个月前一别,就没……” “罢了。”那毒老头叹了口气,扬手打断,说,“我把我干儿子的尸首找到了就回山。” 殊不知话音一落,她的笑意倏尔僵硬。 一丝惆怅,蓦然绽开心头。 “来日黄泉与苗大哥相见,我向他赔罪。” 那毒老头听罢又哼了一声,说,“你啊,还是好好活着吧。” 无肠笑了笑,顿觉嘴角苦涩,道,“毒王吃糖糕吗?” “不吃。甜哄哄的,有什么好吃的……”那毒老头连连摆手,但闻身旁人幽幽道,“这家的糖糕是苦的。” “苦的?” 她缓缓点了点头。 “苦的我更不吃了。”那毒老头撇了撇嘴,伏耳小声说,“你一个姑娘家家,胆子真大……你知不知道生死门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亏你三个月前没露面,你要是露面,眼下跟斗阳总干仗的就不是鬼老四而是你了……” “唉……”无肠叹了口气,说,“毒王什么时候能解了我的曼陀罗。” “你你,你你你!……”那毒老头登时气得脸色青白,指着她骂道,“你跟风吹雨一个臭德性!自己不小心中了毒,还嫌弃别人解不了,你当初怎的不小心点!……” “咦,”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神发亮,问,“毒王,你昨天跟我说慈悲师太被鬼老四伤了,是被他鬼煞气伤的?” 那毒老头听罢登时啐了她一口,道,“臭丫头,你这个倒记得清楚!风吹雨跟你说的话你全忘了?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地……” “以鬼老四的鬼煞气,能伤到慈悲师太?”她狐疑道,对身旁人的话似置若罔闻,便随意打断了,“我想了三个月都想不透,鬼老四何以这么短的时间功力精进如此……居然能重伤慈悲……” 那毒老头“嘿嘿”一笑,道,“你好歹也是血阿狱的派主,这么点小事都查不出来?” 她眼神一怔,问,“毒王想必是已经知道了?” 那毒老头挑了挑眉,一副“那是当然”的嘴脸,说,“鬼老四从乌小七那儿得了一本武功秘籍。” “什么武功秘籍?“ “嘿嘿,《漱、溟、神、功》!……”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结界 中原,碧山。 戒律堂。 “无相师叔还没回来?” “原本说是今日回来的……” “这样啊……” “苏师兄找师父有急事吗?” “没什么,你忙去吧。” 那打杂儿的小弟子应了声,唯唯诺诺地瞟了苏纶信一眼,嘴里不知嘀咕了些什么,一溜烟跑了,再不见踪影。 苏纶信皱了皱眉,心道三个月以来无相师叔频繁往啼红寺去,看来慈悲师太重伤恐不治的传言不假……只是不夜城为何一点讯息都没?掌门真人这一走都三个多月了……当下沉思,对旁边二人的话置若罔闻。 “苏师兄……苏师兄?” “苏师兄,没有师父的命令,我们还能去秃鹫崖底吗……” 此话一出,那苏纶信登时回神,恍然道,“去!”不待二人疑问,那苏纶信又道,“一定要去!” “苏师兄……这?……” 不消说,眼下苏纶信身旁这二人,便是三个月前斩钉截铁说秃鹫崖闹鬼的两名新弟子。因他二人住处离秃鹫崖较近,所以对秃鹫崖里的任何动静分外敏感,一是怕崖间的秃鹫群不安分,暗夜袭击晚归人,二是…… “小岳,你说会不会是秃鹫崖死了太多人……” “胡说什么呢?不过也就死了两个……” “可是我们未入派之前,我听闻无名派犯了大错的弟子都会被丢到秃鹫崖……” 这二人中年长点的唤余兴复,年轻点的唤关小岳,当年均随苏纶信到秃鹫崖底搜查过楼展皓与谭松。彼时秃鹫崖底一派地山清水秀,他二人深水里,河滩里,甚至连溪石缝里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他苏纶要找的人。如今再往秃鹫崖底,竟有些莫名恍惚。 “苏师兄,我们三人贸然去秃鹫崖底,没有命令也没有手谕……” “是啊。万一师父追究起来……” 当下余兴复与关小岳紧跟在苏纶信的身后,穿花拂柳,面色愈发慌张。谁人不知他无相道长执掌无名戒律,几十年如一日地严苛,从未失偏颇,亦从不近人情。私闯禁地在无名派门规里,可是要受重罚的,多则几十记通天棍,打得你筋骨寸断,一个月都下不了床,少则…… “我看我们要打扫个半年的茅房了。”那关小岳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话音一落,一直带路的苏纶信倏尔停脚。那余兴复与关小岳光忧心忡忡,哪里注意他苏纶信突然就停了脚,当下“嘭“,“嘭“两声,不约而同地都撞上了苏纶信的肩膀。 饶是如此,他苏纶信亦是原地而立,分毫未动。 那关小岳“吓……”了一声,感慨道,“苏师兄好定力啊……” “你们还记不记得当日寒水门的两人在哪个方向落崖?” 这一问,那余兴复与关小岳登时面面相觑。 “貌似,貌似是西北方向……” “我怎么记得是西南……” 那苏纶信听罢面色狐疑,又问,“秃鹫崖底这溪水,汇入何处?” “苏师兄怎的问起这个来了?秃鹫崖底的玉虚溪自然是发自玉虚峰而止于玉虚峰……” “是了。”那苏纶信眸光一亮,忽地飞身一跃,翩然凌立于溪水之上,接着仰头而望。映入眼帘的,是漫天氤氲白雾,迷乱人眼,其间若隐若现的褐色石峰,如同展翼秃鹫。他心内冷笑一声,暗骂当年愚蠢,只顾低头找寻眼底溪水,却从未仰天而望。既然有人不怕千万秃鹫,崖顶跃落,而今他攀石而登崖,欲将险峰陡石一探究竟,又如何?思及此,不禁微笑。 “苏师兄?苏师兄?……”那关小岳看了看苏纶信,又看了看余兴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们两人溪边等我。若是无相师叔差人来问,就说我登秃鹫崖去了。” 那苏纶信说罢甩袖飞身要走,忽被余兴复阻拦道,“苏,苏师兄,不可啊!!……” “为何?” “秃鹫崖山势奇险,门规明令禁止不得……” “以前有人登过吗?” 那余兴复满面迟疑地和关小岳相视一眼,摇了摇头。 “那我今日便做这登崖第一人。”那苏纶信笑了笑,转而拍了拍余兴复的肩膀,平和道,“余师弟不必担心,什么过失都由我扛着。你和小岳替我望风,要是我耽搁得时间太久,就……” “苏师兄,这秃鹫崖,实在……实在是登不得哇!!” ………… 然话音未落,那苏纶信身影一闪,霎时消失在溪水之上。 清溪潺潺,山崖似被雷劈了般颓立两边,自下而上,雾气愈来愈浓,时而狭小黑影穿梭期间,叫人眼不可捕捉。那余兴复哑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秘境,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听以前看守秃鹫崖的师兄说,这秃鹫崖里的秃鹫群在无名派未开山之前便成形,汲取天地灵气,寿龄远超寻常飞禽,其凶猛凌厉,几乎是眨眼便将一个活人生生撕裂……” “吓……怕是都成精了吧?” 那余兴复耸了耸肩,一个翻身轻落溪旁一处荫凉之地,抖了抖衣袍,边坐边对随之而来的关小岳道,“生人勿近哪……” 不知怎地,那关小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底一亮,问道,“咦……为何这秃鹫崖的秃鹫只待在玉虚峰?” “啊?” “不对,为何这秃鹫崖的秃鹫只待在秃鹫崖?” “啊……” 一来二去,那余兴复被问得一脸茫然。殊不知那关小岳连连皱眉苦思,喃喃道,“是了,碧山其余六脉,都不曾出现过秃鹫……” “小岳,你瞎嘀咕什么呢?”那余兴复忍不住问道。 话音刚落,但闻“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一般,真真如雷贯耳!不远处溪水里蓦然溅起几尺高的水花,那余兴复与关小岳身躯一震,忙循声看去,不由得脸色大变!那雷声处,那落水处,不正是他苏纶信登崖的方位吗?! 确实。 但他苏纶信落水的那一刻,神智依稀清醒。他脑子有点兴奋,甚至整个身体热血充沛。因为他的猜测是对的。秃鹫崖间,分明有道结界! “苏师兄!” “苏师兄!!” ………… 那苏纶信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后鱼跃而出,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赫然屹立半空,大笑不止,虽浑身湿漉漉的,但形容仍旧丰神俊朗。 “苏师兄你……没事吧?”关小岳满脸狐疑地瞟了身旁的余兴复一眼,心道莫非秃鹫崖里真的有什么脏东西,能将人的魂勾了去…… “你们回戒律堂,等无相师叔回来了,跟他禀告,说我在秃鹫崖底等他,事关‘辟谷’,切勿耽搁!” 那余兴复听罢眉头一皱,暗想什么辟谷……甩了甩头,几番欲言又止,终道,“苏师兄,万一今日师父不回来呢?” 那苏纶信一怔,随即微笑道,“那我便守在这里,等到无相师叔回来为止。” “这……”那余兴复不约而同地与关小岳相视一眼,面色犯难。 殊不知二人犹豫的这片刻,他苏纶信仰头望着直插入云霄的秃鹫崖巅,身子忽地一颤。他细眯了眯眼,回想着方才攀崖时发生的一切,越想眉头皱得越深。他是自玉虚溪末一步一步地跋涉至秃鹫崖底的,约摸楼展皓与谭松跳落方位,眼下离远看,倒是偏西北。想着想着,突然“咦”了一声。 “我攀了多久?” 此话一出,那余兴复与关小岳尽皆愣住。 “好像,好像也没多久……”那关小岳小声道。是啊,他和余兴复不才说了一会儿话就…… “苏师兄无碍就好,无碍就好。”那余兴复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我刚还跟小岳开玩笑说秃鹫崖里的秃鹫都成精了……” 良久。 “不对,”他苏纶信眼神一亮,一个闪影霎时又消失在了茫茫溪水之上。余下摸不着头脑的二人,愈发狐疑。 “现在怎么办?” “……回去?” “可是万一苏师兄出了什么事没人接应……” “那你留在这,我去戒律堂找人。” “呃……我,我不行……” 那余兴复不明所以地瞅着身旁一脸尴尬的人儿,问,“那你回戒律堂,我在这等着?” “这……”那关小岳咽了咽口水,嘀咕道,“我,我一看见师父话就说不利索……” “罢了。”那余兴复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苏师兄有句话说得还是挺对的。” “什么啊……” “你啊,就是胆小鬼!……” 一缕清风吹来,吹得周遭花红柳绿盈盈摆动,益发明媚。春光已逝,初夏萌动。气候渐渐燥热,但不知怎的,越近这秃鹫崖底便越冷,冷若深冬。 他苏纶信居然感觉到了冷。此等季节,他堂堂七尺男儿,竟像只壁虎般攀附在石头上冷得发抖。方才他还未觉得冷,怎的短短时间,这崖底便冷得像冰窖一般。“奇怪……为何这样累……”他上下左右打量着周遭,丝丝雾气轻掠而过,他几乎已经看不清脚底的溪水了,但每次爬到这个地方就没力气……是在半山腰? 是的。 确实在半山腰。至于刚刚为何不慎落水…… “太奇怪了……”他苏纶信心又狐疑道。然不待他狐疑,他突然感到卡在石缝间的手一阵湿滑,当下以为是汗,便重要攀石而上,殊不知左手刚伸到半空,一股细细麻麻如若千百蚂蚁啃啮的痛痒倏尔自他五指蔓延… 苏纶信打了个激灵。而这一打,七尺血躯,便再无依托之处!惊愕中,他从耳畔急速掠过的丝缕雾气间瞥到了一双人眼。 空洞的,亦是震惊的人眼! 第一百八十六章 袭击 “呔!”说时迟那时快,他苏纶信一声大喝,额头青筋暴起!却猛然心口一震。没有内力……他苏纶信失了内力,和被削肉剔骨有什么两样?!头脑空白之余,他只觉一股强风正向自己迎面袭来,一个黑影穿梭在白雾茫茫里,愈靠愈近,愈靠身形愈庞大! 后来苏纶信看清了,方才他不经意瞥见的那双人眼,分明是这秃鹫的! “哼……想吃我,你再修上个几百年吧!” 话音一落,就在那秃鹫破雾显影的一刻,他苏纶信牙关亦是紧咬,几乎是拼尽全力浑将抓向那秃鹫,自是不管是鼻是嘴,他只知天赐良机,幸许这秃鹫便是这山崖间结界之秘的关键! 危耸山崖,冷风冽极。一人一鹰,翱翔其间! 中原,啼红寺。 已近黄昏。但大殿里的一群人,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其实除却那天刹阁少年蒋英殊之外,邯钟离和无相原是打算走的。三个月前莽苍客栈一聚,本以为再无下文,然谁又能料到,她慈悲师太竟被一个小鬼重伤了呢!如此这般,北境之行,不免又要拖拉几日。 “咳……我瞧师太病重,不老山的事儿,权且先放一放吧。”那邯钟离干咳了一声,佯郑重道。 “哼……邯副宗主说得轻巧。怎么好些天不见杨宗主,该不会耐不住了,先行去了吧?”说话这人,正是那蒋英殊。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天刹老祖属意他以来,中原大大小小的盛事宴席,他一件不落,积攒下来,怕是也得罪了不少人了。 “蒋师弟此话错矣……”那邯钟离摇了摇手指头,不甚在意,笑道,“往不老山去的都是些盲目迷信之人,这世上寻不死灵的,难道还缺你我二人?” “邯副宗主何意?”那蒋英殊皱眉道,“斗阳宗丢了《天残卷》,难道就听之任之,由那个奸诈歹人胡作非为吗!” “这……”那邯钟离听罢连连讪笑,面色不禁有些尴尬,心道三个月前剿杀鬼老四之时,你将英殊就与我作对,哼……你当真以为,慈悲老尼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将吕鸣财惨死的罪责套到我头上来吗!转而叹了口气,说,“看来我和蒋师弟间的误会尚未解开啊,哈哈……” 那蒋英殊听罢不禁扬起了一抹冷笑,说,“误会倒是没有,只是大家都看我还是个孩子,不信我的‘眼见为实’罢了。” “哦?”那邯钟离眸光一闪,道,“蒋师弟为何一口咬定…是我命令鬼老四暗杀吕掌柜的?哼……说话,可是得有证据啊。蒋师弟年轻气盛,我便当童言无忌了…” 那蒋英殊天才少年,平日最恨被人攥住年龄的小辫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轻,当下气得浑身发抖,哼了一声,问道,“邯副宗主既要证据,那我便问邯副宗主几个问题。” 那邯钟离微点了点头,道,“蒋师弟问便是。” “老掌柜的出殡那几日,邯副宗主都身在何处?” “哈哈……自然是在莽苍客栈里了。我邯钟离可是终日守着老掌柜的灵柩啊,我宗里弟子,啼红寺弟子……当时在场诸人都能为我证明。” “哼……那邯副宗主抓走鬼老四之后呢。” “这……” “偌大斗阳宗,几百英杰,居然能让一个小鬼跑了。邯副宗主将那鬼老四抓走关了起来,我倒是一点不知。要不是白鹭渡再见,我怕是都忘了竟有此号人物……” 那邯钟离自知多说无趣,眼下只想随意找个由头,免得真惹众人生疑。说来也巧,那日白鹭渡天刹阁蒋英殊,啼红寺慈悲师太,斗阳宗邯钟离,碧山无名派无眠道长四人和一众弟子分为两行人追杀鬼老四,蒋英殊同无眠道长一起,慈悲师太同他邯钟离一起,若不是那鬼老四破天荒地重击慈悲师太,他邯钟离还不知要怎样明面儿暗里地和那鬼老四纠缠下去…… “都少说一句吧。” 话音一落,那蒋英殊和邯钟离尽皆身躯一怔,二人循声而看,道是在一旁倾听已久的无相道长。那无相,依旧是面无表情。蒋英殊在啼红寺的这些天来,几乎从未见这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有那么一丝丝的波澜起伏。 “白鹭渡一行,钟离也受了伤。既然那鬼老四欲集结去不老山的行伍,将来定有再见之日,到时不论他是人是鬼都会原形毕露。你二人一味地纠结此事作甚?” 那邯钟离听罢眸光一亮,接道,“道长说得是了。唉……也怪我,修为不精,叫那鬼老四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蒋师弟误会我也是应该的。” “你!……”那蒋英殊欲言又止,甩袖扭头要走,迎面却见一女尼匆匆赶来,神色很是慌张。然不待他询问,邯钟离已然开口了。 “净兰,何事这般慌张?” 那女尼确是随慈悲师太去莽苍客栈的净兰,几月不见,稍显憔悴,亦难怪他蒋英殊一时间没认出来。 “门外来了一个黑衣男子,说是要找无相道长。我见他蒙面示人,颇来者不善,便将他拦下了。”那净兰顿了顿,深喘了几口气,稍稍平息,继续道,“但是他说事态紧急,今日定要见到无相道长。我说无相道长今日要返碧山,话还没说完,他就,他就……” 本来众人的目光都在净兰身上。但此刻,就在她结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殿之外。 一缕黑影,斜斜地投射至大殿之内。 来人一袭黑衣,缓缓地扯下面纱,剑眉星目。 “敢问无相道长在何处?” 这一问,那无相不禁皱了眉头。然不待他开口,那净兰双眉一凛,指着殿外那人大喝道,“你究竟何人,敢乱闯我啼红寺!” 但那黑衣人似乎没听见一般,面色极其凝重,深作一揖,道,“弟子系不夜城寒水门萧肃,敢问谁是无相道长?” 其实要认出无相道长并不难。只是巧了,那净兰刚好挡住了他无相。 “寒水门?” “寒水门……这……” ………… 啼红大殿之内,霎时一派窃窃私语。 “北境不夜城的人怎么找到啼红寺来了?” “是啊……” “咦,我听说无极真人好像至今未回碧山……” ………… 那无相身子一颤,轻轻推开跟前女子,几步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黑衣人,沉声道,“无相在此。” 那黑衣人眼神一颤,面色大喜,忙又作一揖,道,“弟子几日前去碧山寻道长而不得,后才知道长现身在啼红寺。”话音一落,扫视殿内诸人,几番张口而无声,眉宇间隐隐犯难。 “但说无妨。”那无相会意道。 那黑衣人点了点头,说,“贵派掌门无极真人三个月前到我寒水门造访,这三个月间音讯全无,前不久我派掌门得了无极真人一封手书。”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崭新信封,继而递给跟前人,说,“掌门曾差了一个弟子随无极真人去不老山,这信就是……” 话未说完,那邯钟离忽地一闪,凑到无相身旁,朝那信封里皱巴巴的纸张细眯了眯眼,小声道,“道长快些拆开看,莫不是无极真人出了什么事……” 出奇地,那无相盯着手中信封,丝毫未动。 良久。 “我已经派人去不老山接应掌门师兄了。” 此语一出,众人不禁身躯大震!连那黑衣人,都震惊到无以复加! “什,什么……”那蒋英殊愕然道,言语都有些不利索,“道长竟已派人去不老山了吗……” 无相点了点头。 “这……” 那邯钟离“咦”了一声,狐疑地瞅着那黑衣人,问,“既然你们派了一个带路的,为何最后这带路的反而把人带没了?难不成……”心里暗想难不成是故意的……他当初可是听说无名派杀了几个北境来访的弟子哪…… “无极真人所去之处与世隔绝,萧肃只是负责传达掌门意思,至于祝师弟如何从不老山逃脱,萧肃亦是不知。”说罢转身要走。 “等等。” 那蒋英殊眼睁睁看着邯钟离拍了拍那黑衣人的肩膀,当下若有所思。 “兄台远道而来,何必着急要走?”邯钟离笑道,“喝杯茶再走也不迟嘛。”说完扬手示意净兰端茶,那净兰虽一脸不情愿,但仍努着嘴端了两杯热茶去。 “听闻北境不夜城雄踞五百里,冰雪皑皑,想来冬日风光极好了?”他邯钟离一手端着一杯茶,满面堆笑,众人只道他要递茶,谁曾想他反手一转,两杯滚烫热茶浑然泼向那黑衣人! 此举一出,那蒋英殊登时愣住。但他愣的却不是邯钟离泼茶无礼,他愣的是,那黑衣人的内力,功法竟如此奇特!仔细看来,和无名派武功倒有那么三四分相像…… “吓……”那邯钟离佯心有余悸地站住了脚,一脸歉意地注视着那毫发无损的黑衣人,道,“哎唷,兄台,真不好意思……你没事吧?”说完几步上前假装察看,殊不知早暗自一声低喝,手起一道斗阳真气,劈头盖脸地直向那黑衣人印堂袭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断指1 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怔住。连他邯钟离,亦是怔住。说是怔住,倒不如说是吃惊。 “道长,你……” 一声咳嗽。 那邯钟离满面疑惑地看着挡在萧肃身前的佝偻老者,缓缓地收回了手,鼻子哼道,“道长行走江湖多年,怎的这般轻信陌生人……” “我无名派的事,就不劳邯副宗主插手了。邯副宗主还是操心操心斗阳宗的事儿吧……” 话音一落,那邯钟离刚要说话,眼角余光一瞥,忽地瞥到了恰巧飞身落地的诚心诚意二人,心内转而暗想看来莽苍客栈有消息了,当时两步绕开无相与萧肃,负手而立,像是正等待着什么。 “副宗主!” “副宗主!!……” 这二人甫定,向那邯钟离作了一揖,道,“无肠公子出现了。” 那邯钟离听罢眼神一亮,忙问,“可是在莽苍客栈里?” 那诚心点了点头,说,“如杨宗主所料,无肠公子中了我们斗阳宗的曼陀罗,根本就离不开朝都城。” 那邯钟离“哈哈”笑道,“我就说嘛……任凭她哪路神仙,都得栽到曼陀罗里头!”言辞间颇得意。他转头看了无相一眼,张口欲说,然哑然半天,又将头转了回去。 “邯副宗主有话不妨直说。”那无相会意道。 但他邯钟离要说的事情岂有那么简单!四大正派莽苍会晤的时候,他邯钟离虽说揭发了杀鬼大宴上假乌小七的事实,可他对这个“假冒”乌小七之人却是片字未提。众人只道乌小七是假的,散播《天残卷》另有居心叵测之人,谁人能想到,这冒充乌小七的人,就是她“无肠公子”呢!思及此,他邯钟离倒要好好感谢鬼老四一番了……哼,你无名派派再多的人去北境寻不老山有何用?!我只需抓到无肠公子,《天残卷》、不死灵,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 “咳,没什么。”那邯钟离干咳了几声,摆了摆手示意诚心诚意退下,接着说,“不过是宗主多次叮嘱,切不能放跑了无肠公子。宗主说这无肠公子,与风吹雨渊源颇深哪……” 殊不知“风吹雨”三字一出,那无相不由得身躯一颤。 “坊间传闻‘风吹雨’系无名派几十年前失踪的旷世奇才秦瑟,嗤,不知真假……”那邯钟离说似随意,“啧”了一声,转而打量着旁边浑身僵硬的黑衣人,戏谑道,“这秦瑟……年轻时候,也是你们不夜城城主吧?” 云淡风轻的两句话,对他萧肃来讲,却犹如暴风骤雨! “你分明是血口喷人!”那萧肃双眉倒竖,指尖已然亮起白光。他虽在十二夜宫里活得暗无天日,但终究身系不夜城人,怎的允许外人这般侮辱昔日城主!当下要动手,突觉一股浑厚内力轻覆双手,顺势望去,不禁狐疑。 “邯副宗主听坊间传闻,想来是亲眼见过我师兄‘秦瑟’和那风吹雨了?” 那邯钟离一怔,迎视着身边人的目光,蓦然打了一个寒噤。先前他亦像蒋英殊那般以为这无相道长执掌几十年的无名戒律,心智已然超脱生死之外,故对任何事似乎都不很上心。倒是这被屡屡提及的风吹雨,叫他无相的脸上,竟也有了那么一丝丝愠怒…… “咳,晚辈,晚辈不过听说罢了。自然是没有见过……” 那无相哼了一声,道,“人间世,流言蜚语,向来以讹传讹。邯副宗主好歹掌管着大半个斗阳宗,如此听信流言……不好啊。”说罢扭头要回殿。 殊不知殿内人,早拥挤在门口,唏嘘旁观。 “我想问一句。”那萧肃忽然说话,惹得那无相倏尔停脚,就连紧跟其后邯钟离都停住了。一时间众人尽皆看向身后眉头微蹙的黑衣男子,目光疑惑。 那萧肃不疾不徐地向邯钟离作了个揖,道,“敢问邯副宗主所说的无肠公子……究竟是何人?” 话音一落,那邯钟离瞟了无相一眼,笑说,“怎么,远方客人,对我们中原的事也感兴趣?” “沿途听说了一些。” “是了。”那邯钟离点了点头,道,“无肠公子的名气,可是不低啊……” “无肠公子手上戴着的……真是饮血镯?” 邯钟离又点了点头。 那萧肃强笑了笑,说,“没想到无肠公子竟是个女子……”是啊。还是曾在寒水门里陪伴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女子。早就该想到了吧……只是不敢相信。 造化弄人…… “你且先回不夜城禀报你们城主,说我无相不日便至十二夜宫拜访。” 此语一出,那邯钟离和殿内的蒋英殊眼底登时闪过一丝讶然。 “道长刚才不是说无名派里已经有去不夜城接应的人了吗。”邯钟离问道。如此一来,不是多此一举吗…… “怪我话未说全,叫邯副宗主听岔了。”那无相沉吟道,“慈悲师太今日与我商榷之时,我们已然有此意。” “‘你们’?”那邯钟离笑道,“我难不成错过了什么事?” 那蒋英殊一个箭步冲到二人面前,有些埋怨说,“道长跟慈悲师太商榷,为何不跟我们商榷?难道是嫌我年纪小,尚不懂事才……” 幽幽地一声叹息。 “为一本旧书,为一个新人,搅得中原这般乌烟瘴气。”那无相闭目缓言,眼角和嘴角都耷拉着,显得无精打采,“邯副宗主要处理莽苍客栈的事,英殊你……可曾向老祖传达过意思了?” 那蒋英殊怔了怔,随即明白无相所说的“意思”是何意。这意思,不就是让他销毁天刹阁藏匿的《天残卷》么……但无相又怎知他天刹阁的《天残卷》到底是在与不在呢?“唉……道长和师太的意思,我三个月前就已经向家师传达过了。” 那无相“哦?”了一声,眼光发亮,问道,“老祖的意思是……?” 那蒋英殊作了一揖,面不改色道,“我尊师父命令,寻遍天刹阁,到底是没有找到那《天残卷》。” “这……”那邯钟离听罢“嘿嘿”一笑,说,“天刹阁这《天残卷》,失得倒是时候哇……” “你!……”那蒋英殊面色又是一阵青白,当下白了邯钟离一眼,再不说话。 静默,良久。 “我看哪……光无名派单独赴不老山也不是办法,孤立无援的……万一有诈……”那邯钟离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目光不经意瞥了萧肃几眼,笑道,“宗主前些日子说是要去不夜城走一遭,道长不如同我斗阳宗弟子一起,到不夜城与宗主会合,也方便点……” 话音一落,那蒋英殊登时哑然。怪不得方才无相说他无名派已然有人去往不老山时他邯钟离一点都不惊讶!原来晚了一步的,是他天刹阁与啼红寺呀!……不禁愈想愈气,但眼下众人跟前,也只能压抑住。 “这样啊……”那无相点了点头,道,“甚好。”说罢信步走过那蒋英殊与邯钟离身旁。拥挤的殿门亦随之空出来一条羊肠小路。小路尽头,系一尊双手合十,面无悲喜的金色大佛。较之佛身,一干人等均渺小起来。 即使是他无相,在这俯瞰众生的佛面前,亦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叹息,只是叹息。往事如云似烟,缭绕心头。他身躯一颤,道,“是是非非,终于到了要了结的时候了。” 此语一出,身后众人,满面狐疑。 那邯钟离“啧”了一声,看了蒋英殊一眼,似笑非笑道,“蒋师弟还是太嫩啊……”顿了顿,继续说,“慢慢来,慢慢来……你年轻,有的是时间。”说罢哈哈大笑,扬了扬手示意诚心诚意先走,自己却一个转身,转得慢慢悠悠。 “咦……” 那蒋英殊本来要同那邯钟离辩上几句,忽而道,“那黑衣人呢?” 一派日光,绿意盎然。 大殿外,哪里还有什么黑衣人。 那邯钟离冷哼一声,说,“没想到是我小看他了……”心道能单枪匹马从不夜城到中原的人,想必也是不简单了…… “嗤……”那蒋英殊抱臂笑说,“邯副宗主待客的手段我算是见识到了。斗阳宗的男儿,真真都是打打杀杀出来的……” 那邯钟离似置若罔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问那诚心诚意道,“可派人将那无肠公子盯紧了?” 那诚心诚意二人齐齐点头,表情凝重,道,“如宗主所料,那无肠公子曼陀罗发作,杀人嗜血……据说她藏在渡劫客栈和莽苍客栈数日,全凭易容术……” “易容?!”那邯钟离惊讶道,“一个小女子,竟连剥人皮易容这等事都做得出来……啧啧……”话音未落,便与那诚心诚意一个闪影,消失在茫茫天际。 余下那蒋英殊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易容术不是失传了吗……”心说这易容术都是魔教妖人的玩物,她无肠公子连饮血镯都能到手,重现易容术,恐怕亦不是什么难事了……不过……他邯钟离到底为何如此执着地要抓到这个无肠公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 断指2 三天又三天。 六日后的今日,暮色四合。 不知何处的荒郊野岭,蓦然惊起一阵马蹄声。 无肠心内冷哼。她清楚自己尚未离开中原,既未离开,这几波人亦没有放过她的道理。当下扬鞭喝马,欲再快些,殊不知这胯下这马已经同她连续跑了六天了。六天里,她滴水未进,更别提马了。想到这里,她的眉头不禁皱紧。 “驾,驾!!……” “驾!!……妖人哪逃!!……驾,驾……” …………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怒海涨潮,一刹袭来,登时将这方圆十里震彻得通透。 身后的人愈来愈近了,但她的马却是愈来愈慢。 终于。这匹随她奔跑了整整六天的棕马“呼噜”一声哀嚎,四肢同头尽皆散架般地耷拉了下去,无肠眼见它趴在地上,自己顺势跳到一旁。她看着夜色中蜷缩成一团的马匹,忽而感到一阵心疼。有一瞬间,她以为它死了。它为她跑了六天,也因此丢失了自由,甚至于性命堪忧。然不待她悲哀,眨眼的功夫,她便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哼……你无肠公子再怎么神通广大,这次也插翅难飞了。” 她扫视了一番马上之人,竟不知谁人在说话,也不知该对谁说话。冷笑。她业只能用冷笑回应了。 “把《天残卷》交出来……” 话音一落,无肠不由得一怔。她知道是另一人说话,且说话这人,虽听起来声音孱弱似垂暮老者,但一字一句间透露出的雄厚内力却是叫人心惊。无肠从未听说过斗阳宗有此等德高望重之人,或者,早在她无肠聒噪中原之前,此人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方长老……副宗主在赶来的路上,要不要……” 方长老?无肠细眯了眯眼,恍觉自身的东北角有二人在伏耳私语。这二人说话,其余二十几人都缄默无声,如此看来,这方长老和旁边那男子,便是领头人了。她倒是不慌,即使被围得一丝不漏…… “斗阳宗不是早得了《天残卷》吗。管我要作甚?”无肠讥笑道,“再者说,你们斗阳宗开山祖师传下来的《天残卷》,我怎会有?”她这一打断,私语那二人即刻翻身下马。 没有朝她走近。那方长老和旁边男子只是原地站着,似乎在打量她。 “你和风吹雨……有何阴谋?”问话的,是那方长老旁边的男子。 无肠笑了笑,说,“阴谋若是可以明面讲出来,就不能称之为阴谋了。” “你!!……”那男子远远地指着她,好像要出手,但是又没有。因为无肠清楚地看见那方长老拦了他一下。 “长老……这女子忒不识抬举……” “是……是,弟子知道了。” ………… 无肠皱了皱眉。那方长老说了什么,她竟一字未听清。与其说未听清,不如说是声音之轻,轻比鸿毛。她平生第一次遇见嗓音如此纤细之人。 “姑娘,我瞧你年纪尚轻,不如快些迷途知返,切莫再为生死门卖命,于己于世,得不偿失。”那方长老道。 无肠听罢冷哼了一声,心说刚才还管我索要《天残卷》,怎的现在开始教训起我来了。眸光一转,回道,“我不在迷途,谢方长老关心。若方长老真可怜我,倒不如放我走……” “呸!放你走?放你走让你再去杀人?!”显然,那男子按捺不住了。 一声冷笑。 “我若不是中了你斗阳宗的曼陀罗……毒瘾发作,怎会失控滥杀无辜?!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人,那日死的一对老夫老妇,乃至莽苍客栈里被牵连的无辜百姓,何尝不是你斗阳宗杀的人!你们杀人……会比我少么?” “哼,彭三姨那是咎由自取。” “哦?那莽苍客栈里的那些无辜百姓呢?” “哼,那也是为了将你引出来!” “是了。”无肠不禁苦笑,喃喃道,“我竟没猜到……你们能在井水里下曼陀罗。” 那男子“嘿嘿”一笑,道,“中了毒的百姓业解了毒。倒是你,曼陀罗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暮色渐浓。远方天际,几道炊烟,扶摇而上。 无肠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想要什么?”她问。 “《天残卷》。” “给你们《天残卷》,你们便放了我?” “只要你不再祸害他人,自然放你走。” “好。” 话音一落,众人不由得怔了怔。 “我手上这部《天残卷》,是我师父给我的。”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鹿皮书卷,顺势丢到了那方长老二人的跟前,随即拔腿就走。当下马上之人不禁面面相觑。 “长老,这……”那男子几步上前捡起皮卷,连忙递给那方长老。但那方长老的目光却是纹丝不动地落在那离去的女子身上。他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背影穿过人群马匹,化作一道黑影渐行渐远,信手拆卷,语气平常地对旁边男子说道,“勿留活口,后患无穷。” 那男子眸光一闪,应道,“是!”接着打了个手势,于是一干人等,又骑马向她无肠追去。余那方长老在夜色里细眯着眼捧卷而读,末了哼了一声,霎时将手里书卷撕了个粉碎! “歹人……竟盗了我宗《斗阳真诀》!” 确实。 无肠给那方长老的,确实是他斗阳宗的《斗阳真诀》。至于要问她从何处得到,大概就要问毒老头了。话说毒老头亦中了曼陀罗,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想着想着,浑身一阵奇痒奇痛,犹如百万蚂蚁撕咬血肉。她好不容易提起的内力,霎时像火被水浇熄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抓心挠肝的渴…… 就这么彻头彻尾地倒在了草丛里,颤抖得似乎四肢同躯干都要松散开来。一派眩晕之中,她似乎听到了打斗之声。刀光剑影,掠眼而过。暮色里呼啸的一招一式,分明是…… “雪花飘飘……”她下意识道。是寒水门的人……是谁…… 后来无肠便知道了。 萧肃走向她的那一刻,无肠便知道了。他一袭黑衣,剑眉星目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 只是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得不咬牙起身,满眼戒备。 “找到你了。” 他在她三尺之外站定,缓缓地揭下了面纱。 无肠冷笑了一声。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无肠又笑,“大师兄这般关心我……受宠若惊。”而她一出声,萧肃却是身躯一颤。大概是依稀听到了“大、师、兄”三个字吧……她许久未叫这三个字,喉内生涩至极。不知为何,心口突然冰凉,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小忧……你随我走吧。” 萧肃怔怔地注视着她,几番欲言又止,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啼笑皆非。 “我问你一句话,”她见他点了点头,淡淡问道,“三水爹爹……可是你杀的?” 出奇地,萧肃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他只是默然。 “师父差我去七里乡找你。” “哦?” “我碰到了白银城的人。” “你的意思是……白银城的人才是杀害三水爹爹的凶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或者说,你早就知道,我身上的不死灵……” “小忧,师命不可违……” “所以你就骗我?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我身上的不、死、灵!!” 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愤懑。她喝得浑身愈发颤抖,面色苍白似鬼。 “罢了,”萧肃幽幽地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 她身子一晃,笑容苦涩。 “今夜你若是不杀我,就放我走……” 此话一出,他疯了一般紧紧地箍着她双肩,仿佛要将她揉碎,泪眼道,“小忧,你随我走吧?天涯海角,哪里都好。我只有你,我只有你……” 我只有你?……无肠笑了。这几月来,大概是她笑得最多的一天。她轻闭双眼,任凭他将脸庞深埋进她的脖颈,小声说,“那你的野心呢……你当真想这一辈子,都掩于面纱之下……” 话音一落,无肠顿觉箍紧她的双臂倏尔僵硬。她心口凉得,已然感受不到他的温热了。“你背着‘萧肃’这个名字,难道习惯了吗……你漂泊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好不容易才能回到夜宫。这一走又要何时才能褪下这身黑衣来……”她说着说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然眸光却是冰寒。 “是不是只差我了?” 萧肃身躯一震,但闻耳畔幽幽道,“楼心月集齐了三物,只差一个不死灵了吧……”他二人心知三物乃何三物,无非是凤麟龙骨,还有那九天玄火炉!三物齐备,她便真要死了么? “我跟你说天涯海角是真……”但未及他说完,无肠便轻轻地推开了他。她将手覆在他心口,忽而感到一阵心跳,透着血肉,显得那般鲜活。喉咙燥热,她喉咙燥热得像着了火! 出奇地,萧肃仿佛没有觉察到她面色的变化。他呆呆地盯着这只覆在她心口的手,那般瘦骨嶙峋……“你的小指……”他突然抓起她的手,惊愕得无以复加,问,“你的小指呢?” “断了。” “断了?!…” “我亲手……”无肠盯着他剧烈颤动的眸子,语气稀松平常,“我亲手折断的……”一丝邪魅霎时掠过她眼底,伴随而来的,是迸散开来的红光。 红光刺眼!然不待她动手,眼前人却是闷哼了一声,重重地倒进了她的怀里。 第一百八十九章 废人 黑夜如厮,或许是夜色过分,无肠从那方长老的眼里看见了一种类似于光的东西。再后来她便陷入了同周遭夜色一般的昏沉里,以至于春夏秋冬,物换星移,多少个日夜消逝,她都忘不了与萧肃这最后一次的相遇。 ——你曾系我大师兄。 ——你曾系我小指。 ——你曾系我天真岁月,亦曾系我心上。 数十年后无肠或许会感谢萧肃。如果没有他,她根本不懂得爱人,更别说恨。 中原,碧山。 戒律堂闲置的两处厢房六日前被挪用。 这两处厢房位于玉虚峰犄角旮旯,平日里堆放着些闲杂物品。若是远方客人的话,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人家下榻如此简陋之地。但巧的是,这厢房里偏偏住进了两个远方客人。 至于是何“远方客人”,且须他苏纶信解释了。 “哎,小岳,你说苏师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什么什么名堂?” “咳!……厢房里住着的那两个人呀……” “不说是客人吗……我们只管端茶送饭,瞎操心那个干啥……” “可我怎么没听说有客人要来?况且若真是客人的话,让人家住那两间杂货铺,不是亏待了人家……” “啧啧,你就是瞎操心。我看啊,这几日晚上没鬼叫,你是睡得太好了……” ………… 是日正午,阳光明媚。玉虚峰除巡卫弟子之外,大多数弟子都回房午休,因而很是静谧。然如此静谧之中,仍有两人聒噪万分。不消说,这端着餐盘边走边拌嘴的两人,便是他余兴复和关小岳了。 “苏师兄光差我们一日三餐地送来,怎不见他人影?”那关小岳“嗤”了一声,哈欠连天,语气显然有些不悦。 “咦……”那余兴复眸光一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听师弟们说,头些日子来了个黑衣人,自称寒水门萧肃……小岳,你说无眠师叔和玄真子会不会就因为这个……” “肯定呀!”那关小岳毋容置疑道,“无名派里名头大的师叔现下都不在派里,剩些歪瓜裂枣……” “嘘!……”那余兴复不待关小岳说完便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脑壳,四顾无人,低声说,“小心被……” 话音未落,二人眼前一黑,登时吓得心惊肉跳,差点打翻了手捧的餐盘。但定睛望去时,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问候道,“见过苏师兄。”那关小岳心道幸亏方才坏话没说全……其实他本想说就算有他一个苏纶信,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把盘子给我,你们走吧。” 那余兴复和关小岳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餐盘已然被眼前男子端走,余下一个衣袂飘飘的背影,叫他余兴复不禁感慨道,“男儿要变成苏师兄这样,不知得有多少痴心女子哇……” “嗤,鬼不叫了,你也有兴致思春了。”那关小岳白了身旁人一眼,接着讽道,“人家苏师兄论文才思匪浅,论武不亚玄真子,天生的东西,不是你我能羡慕的……” 那余兴复越听越不对味,莫名其妙道,“我怎么觉着酸溜溜的?” “酸个屁……” “嘿!我这是羡慕,你那分明是嫉妒!”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我挺好的,哪像你……” “我怎么了?” “整天地羡慕这个羡慕那个,好像自己一无是处……” “…………” “我们这样就挺好的,你以后也别羡慕。反正在我心里啊,你比苏纶信好……” “…………” 当下二人你推我搡,嬉笑怒骂,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翠色深处。 是啊。他苏纶信有什么好的?无名派缺了他一个,果真便不行了么。 那苏纶信一声苦笑,不禁摇头。推门而入,却是一片漆黑。 “怎的不点灯?”苏纶信瞥了一眼盘坐在床沿的人儿,顺手将餐盘放置檀木桌上。 “点不点灯,于我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话音一落,那苏纶信怔了怔,忙歉道,“我一时忘了你眼睛……” “我都不记得是几年前被你们逼着跳了崖。” “楼兄弟……” “呵,没想到,逼死我们的是你,到头来救了我们的也是你……” “楼兄弟,我苏纶信二十余年自问心无愧,但这件事上,是我愧对了你。” 幽幽地一声叹息。 他苏纶信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你仍是不想说吗?” “说什么……” “同你一起的是谁?……是……谭兄弟?” 然“谭兄弟”三字一出,那盘坐在床沿的人儿忽而身躯大震,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谭……谭,谭师……”话哽在喉,满屋却闻哭声。不夜城男子不兴哭,他楼展皓更甚,不夜城楼家平辈里打小属他刻苦,习武练功,无不倾尽心血。他还记得小时候云景犯错,他为了护着这个宝贝弟弟,大冬夜里硬是在雪地里跪上了六个时辰,彼时他也才十岁,却眼泪都没掉一滴。但如今,他那宝贝弟弟哪去了……谁又知道,秃鹫崖里这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苏纶信一时怔住,哑了般眼睁睁看着床沿那可谓面目全非的男子,喃喃道,“展皓兄弟,我知你失了眼失了双腿,心里难受……是我对不住你,我苏纶信愿拿命赔偿你……只要你……” “呸!……”那楼展皓倏尔啐了一口唾沫,脸上灰垢和着泪,愈发脏得不成人形,骂道,“你们连《寒水心经》都夺去了!假惺惺地充什么好人!你以为你一条狗命,就能换回……咳咳咳,咳咳咳!……” “展皓兄弟,我犯的错我不辩解。将来事情水落石出,我自会赎罪。但你……唉,你这又是何苦……” 一声冷哼。 “你怎的……不瞧瞧另一个人?” 那苏纶信听罢眉头一皱,暗想这楼展皓对另一人如此冷漠,想来隔壁那被剥了皮的聋哑人便不是谭松了……也是,谭松南疆风窟的时候不是失了一条胳膊么……那另一人究竟是谁……思来想去,说道,“展皓兄弟,我把饭菜放在了桌上。”言罢迈步往隔壁房间走去。 玉虚峰这两间放置杂物的厢房原是相通的。二者之间,仅仅隔着一道门帘。所以他苏纶信无论在脚底这间厢房说了什么话,隔壁房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貌似不担心。 一个聋子,一个哑巴,他担心什么?况且…… 他苏纶信眨眼间便到了另一间房,注视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另一个人,刚松下的眉头忽又紧皱。就算他已经在半山腰的山洞见识过此人的模样,但他的胃里缺禁不住再次翻搅。“谁人心恁狠毒……”他别过头去,拼命压制着自胃管翻涌而上的酸水。心道把人浑身筋脉挑断不说,又把人脸皮撕下来……愈想愈恶心,益发不敢盯着那张满是血痂的脸。 “啊……啊啊……呜……” 出奇地,那聋哑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来,嗓子里呜呜咽咽的,像是呼唤着什么。 苏纶信即刻会意,弯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该人的手,说,“知道你饿了,我把饭菜放在隔壁房间了。” “啊啊……呜……啊……” “你说……什么?” “啊啊……呜……啊啊……” “什么?……” 那苏纶信干脆伏在该人的嘴边,但闻隔壁房间遥遥传来道,“他让你杀了他……” 此语一出,苏纶信肩膀一颤,满眼讶然。 “他都被折磨那么多年了,你杀了他就是帮他……怎么,逼人死不是你们无名派最拿手的招数吗……” 殊不知他苏纶信听罢却是愠怒,几个箭步冲回方才厢房,指着床沿上似笑非笑的人儿道,“你恨我可以,但别污了无名派的名声!” 他楼展皓现今这副废人模样,哪还管自己嘴巴积不积德,瞟了眼前人一眼,说,“我和谭松落至山洞之前,此人就已经在了。彼时他就这个样子,偶尔会有人来探望……” “有人探望?”苏纶信忙问道,“谁?” 楼展皓摇了摇头。 “那人来探望他的时候,我和谭松便藏到山洞口的岩石底下。我眼被秃鹫啄瞎了,从未见过那个来看他的人,声音嘛,自是也没听到……” “能只身跳秃鹫崖的人,想必修为不低了……”苏纶信喃喃道,“到底是谁会把一个聋哑人锁在秃鹫崖里呢……” “嘿嘿……你杀他吗?” 殊不知此一问,苏纶信蓦然怔住,问道,“我为何要杀他?” “也对……杀了他,你们无名派的《天残卷》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他一人的快活,牺牲了你们无名……” “你说什么?!” “怎么……我说错了?”那楼展皓扬起一丝戏谑笑意,从他苏纶信的语气便可辨出,《天残卷》这三个字,多么让人震惊了…… “他知道《天残卷》的下落?” 楼展皓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他知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那个来看他的人一定知道……” 那苏纶信霎时心乱如麻,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然不待他理清思绪,熟悉的“啊啊呜呜”犹如鬼哭的声音又连续不断地传来,缠绕耳畔,叫他越发烦躁不堪。 你究竟是谁?!… 第一百九十章 北境,不夜城。 十二夜宫,鸡鸣禁地。 不夜城是没有夏天的。但是今年夏天,楼心月却隐约听到了一丝蝉鸣。那是他去忏悔牢探海藏英的路上。掐算起来,据他上次探望,应是三个月前了。 “城主,您跟海藏英谈条件,万一他……” “他不是没答应吗。” 当下楼心月与一黑衣人并肩而走,面色冷淡。他不经意打量了那黑衣人几眼,问,“萧肃回来了吗。” 那黑衣人一怔,似乎有些迟疑。 “没回来吧?”楼心月道。 “城主,这……” “他不会回来了……以后天机堂便归你管。” 话音一落,那黑衣人不禁身躯大震,刚要张口说话,只见眼前人身影一闪,眨眼间便进了忏悔牢里。心说自己连锁都未曾开……顺势望去,那楼心月却是纹丝不动。像一尊笔直的石像。 “奇怪,锁是没开啊……”那黑衣人兀自盯着手里油光发亮的寒铁,愈发不解。想着想着,竟有一丝后怕。他楼心月……果真将寒水心法修到了第六重吗……手里一抖,“哗啦啦”的锁链摩擦声霎时回荡在漆黑的牢洞里。 饶是如此,楼心月依旧是丝毫未动。他静静地凝视着三步之外悄无声息的那颗低下的头颅,轻轻地叹了口气。 “城主,海藏英……死了?!”那黑衣人满面惊愕道,“我们明明遵您吩咐……他,他不可能会死!……城主,这!……” “你不必进来了。” 仿佛是觉察到了那黑衣人接下来的动作,楼心月的语气冷漠得近乎没有人情,“死的不是海藏英。” “什,什么……” 此语一出,那黑衣人身躯又是大震!额头霎时冒了一股冷汗。 “人死了三个月了。” “城主……” “问问牧渔城的人,三个月来是否见过海藏英。” “是,是……” 那黑衣人一个转身化为一道疾风,当下融入一派漆黑。 忏悔牢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令人闻之欲呕的腐臭气息充斥着整个牢洞。周遭如此之静谧,静到他都能听见蛆虫在这副替死皮囊上攀爬游走的声音,静到他甚至都能听见其五脏六腑一点一点迸裂的声音…… 楼心月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当上不夜城城主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内心的恐慌。他恐慌的,不是那臭名昭著的海藏英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溜走。他恐慌的,是这十二夜宫里,居然有这般修为奇高的人暗中帮那海藏英! 可眼下十二夜宫里,能不需任何口谕令牌便自由来往的人,会有谁呢…… 楼心月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一个人。他说他好像听见了北境的蝉鸣。那是楼心月前日见他时他亲口对他说的。北境现在,怎么会有蝉鸣呢…… 阳光分外艳丽。 除了鸡鸣禁地之外,十二夜宫此时此刻都牧渔在灿烂的阳光里。风吹叶动,花红柳绿。他楼心月从鸡鸣宫里出来之时,竟被头顶那一团光晕刺得睁不开眼。而当他远望着微波荡漾的月池和池边肆意欢笑的青春男女时,他仿佛知道夏天的阳光为何这般刺眼了,那是他再也寻不回的东西。或者说,那东西早已在韶光的消逝中,将他抛弃。 “掌门,碧山无名有人来访,现下在偏殿等候。” 楼心月循声看去,回神道是莫承才,说,“长途跋涉,且先让他们安顿休息。说我今日不得空,有事明日再商量。” “他们看样子……好像很急。”莫承才搔了搔头,听了些推托之词,难免有些不悦,心道你一句话两句话把我打发了,我还得费尽口舌跟他们胡编乱造…… “他们的事……倒是急也急不得。” 话音一落,莫承才欲要再说,一个恍神,眼前人霎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不是看在师父的份儿上,谁爱在夜宫里天天吃你脸色……嗤……” 是了。 如今夜宫里尚残存的四族,多半是看莫同忆的面子才不至崩散。 有谁,是真正把他楼心月尊为城主的呢…… 又有谁,肯真心诚意地唤他楼心月一句“掌门”…… 难道这一生,他都要被摆布? 难道这一生,他都没有可以选择的机会? 一丝苦笑。一缕惆怅。伴随着隐约蝉鸣。 楼心月推开了门。 檀木桌上似乎是刚放置好的饭菜。 显然,他来之前,莫同忆业已来过了。 尤其静谧。 就这么怔怔地盯着檀木桌前正襟危坐的男子,良久,良久…… “爹……你把海藏英放走了。”仿佛是笃定,楼心月目不转睛地说,眼底没有一丝惊讶不满之色,“我知道爹看起来疯了,其实心里很清楚。” “咳……” 出奇地,桌前的男子开始动筷吃饭了,边吃边说,“下次在外面玩儿,回来得早些,你娘一直在等你吃饭。” 殊不知话音一落,桌对面长身而立的另一人却是身躯大震。 男子满鬓皆白,发丝微微凌乱。一袭穿旧的素衣,语气轻松得,像是回到了几十年以前。 “明月?……明月!……给我添点汤……” 楼心月听罢一怔,忙伸手要端男子递来的空碗。然他的指尖刚要触碰到碗时,端碗那人,却是缩了手。他看他的眼神,那般疑惑,甚至陌生。 “我昨天教你的招式,可都熟记了?” “爹……” “楼家男儿,当意气风发,精神抖擞……我不过教了你三招,叫你勤练,能累成这样?蔫头耷脑的……” 男子哼了哼,重重地将碗沿磕在桌上。“咚”地一声,偌大空房,清晰到刺耳。楼心月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亦随着声音重重地撞向胸腔。 或许他猜错了。 “爹,我走了。” “师,师父……” 不知怎的,楼心月背过身的时候,那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语气惊愕得有些颤抖。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他楼心月反应过来,那男子“轰”地掀翻了桌子。一桌残羹冷炙,顷刻混乱在地,“噼里啪啦”的碗碎之声,聒噪至极。 楼心月忽觉后背一阵凉气,他皱了皱眉头,顺手褪下了被饭菜沾污的衣袍,没有生气。因为习惯了。因为习惯,他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连头都没有回,便重又迈步要走。 然这次唤住他的,却不是那男子口口声声的“师父”! “我找到龙骨了师父……师父,我找到龙骨了!!……” 石破天惊! 十二夜宫,浣溪别苑。 苑门大敞,只见一人影风风火火。 不消说,正是莫承才。眼下他表情忿忿,瞅到了院中孑然而立的女子时,眸光倏尔一亮。几个箭步的功夫,那莫承才一脸哀怨地抄着莫同忆的胳膊,嚷道,“师父,我想搬出去住……你不是说要搬回莫家祖宅吗,还等什么……”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记狠狠的脑壳。 “哎唷……”那莫承才登时不乐意了,撇嘴道,“我就不喜欢他楼心月装腔作势!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我要搬出去!!……” 莫同忆本渍着桃花,啐了他一口,问,“偏殿里的客人你都安置好了?” 莫承才点了点头。 “唉,承才啊,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 “我早就长大了!” 莫承才急忙抢白,脸色通红,又小声嘀咕说,“师父别总拿这茬说事儿……” “好好好……”莫同忆笑着叹了口气,边捻着手间花蕊,边说,“你不是也答应了吗。什么时候小忧回来了,我们一同搬回莫家祖宅。”语气平淡得,好像确有此事。 那莫承才听罢愣了愣,下意识地喃喃道,“师父你怎么知道小忧肯定回来……小忧她……” “你天天安慰我,说小忧还活着,小忧没死,这次怎么了?”莫同忆瞟了他一眼,笑意盈盈。 “师父……”那莫承才几番欲言又止,断断续续道,“万一……我说万一,小忧她……唉……万一小忧她变……她变坏了怎么办……”声音却是越来越小,直到叫人听不见一丝一毫。 “什么?” 显然,莫同忆也没有听清楚。 “唉,这……”莫承才搔了搔头,面色很是为难,咕哝道,“我听无名派里的人说……生死门血阿狱派主是个手戴饮血镯的女子……唤作什么,唤作什么‘无肠公子’……” 话音一落,那本渍花的夫人忽而双手一抖。满掌新鲜花瓣,登时漫天飘散。半个时辰的手活,算是白费了…… “可还说了其他?”莫同忆问道,面色不改。 “师父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小忧她入了魔道……” 没有回答。 莫同忆手里不觉又捻了很多嫩黄的花蕊。她的食指,被染得湿漉漉的,略微泛着青涩气息。但一旁的莫承才,却是焦灼得不得了。 “我听说中原这半年来被发现了好多干尸……江湖人人都传无肠公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妖魔……朝都,江都,颂都,封都……哦哦对了师父,朝都城里,说是有个什么莽苍客栈,三个月前……” “行了。” “师父……” “承才,人言可畏……到现在,你还不懂吗?” “可是……” “就算有朝一日小忧真的堕入魔道,放言与我们死生无关……她还是我们莫家人。我莫同忆在世一天,便要护她一天!…”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十二夜宫,洗心大殿。 “师姐,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哼,打发我们去休息,分明是不想见。既不想见,又为何风风火火地差人送信到碧山?依我看……” “师姐的意思是……掌门就被关在这夜宫里?……” “性命攸关,他楼心月就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封书信让我们千里迢迢而来,此时却不见客!难不成我们碧山无名的人,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师姐要不再耐心等等?” “再等?!你我偏殿里等了,厢房里等了,如今又在这大殿里等!……” 不消说,当下大殿里说话的这二人便是无眠道长和玄真子柏鹤。由于此番不夜城之行过于紧急,他二人亦是仅带了几个相熟的弟子。那无眠道长素日温和,极少生气动怒,现在这副模样,倒是把几个随行弟子吓得吱都不敢吱一声,就连他柏鹤都…… “师姐,先让这些孩子休息休息吧……我看几日没合眼,身子吃不消。” 那无眠本双眉倒竖,听罢一时怔了怔,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算了。是我太心急了……” 那柏鹤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挥手示意随行弟子离去。 不料。 “咦……你们还杵在这儿干嘛?快去休息。” 那柏鹤满面狐疑地打量着跟前一行雪青人影,只见纷纷作揖,听闻道,“师父不休息,弟子怎敢。何况掌门被困不老山,生死未卜……弟子不愿休息,弟子愿同师父一起等。” “这……”那柏鹤心口一热,自是感动,说道,“身处异乡,难得你们能这样着想。为师很欣慰……” 幽幽地一声叹息。 但这叹息,却不是他们这些个异乡人。 循声而望,大殿之外,夕阳正收着最后几抹余晖,而就在北境这般慵懒、这般柔丽的余晖之中,一衣袍猎猎的黑影兀自缓缓踱步,轮廓绚烂而单薄。 当下柏鹤诸人不由地细眯了眯眼,待回过神的时候,那叹息之人,已然翩然立于他们眼前了。 正是楼心月。 “各位久等。”那楼心月深作一揖,微笑说,“方才要事耽搁,不得空。我听弟子说你们仍在洗心殿等着,就连忙过来了。”说罢又作一揖。 那柏鹤和无眠相视一眼,心内狐疑,回了一揖,说,“城主事务繁忙,肯忙里偷闲与我们见上一面,不胜感激。”暗想这不夜城城主,倒是玉树临风,年轻得很…… “事不宜迟,劳烦城主带路了。” 未及柏鹤和那楼心月寒暄完,那无眠即刻打断,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 “这……师姐,我们……” “我派掌门被困不老山,无眠作为派中道长之一,心急如焚,还望楼城主体谅。” 那楼心月听罢怔了怔,道,“天色欲晚……道长就算此时去了不老山,亦寻不到人哪。” “你说什么?”那无眠眉头一皱,目有愠色,问,“天色晚了如何就去不得了?” 楼心月笑了笑,也难怪那无眠心焦。他楼心月都一副不慌不忙没事人般的表情……确实,无名派掌门被困,关他何事?毕竟不老山,也只是存活在世人流言里的一场大梦啊…… “道长有所不知。我寒水门三试弟子期间,时常会选取幻林中一带作为考核地点。这幻林,又叫作‘不死林’,原属不老山……” “哦?” “顾名思义。幻林乃由幻象堆砌,且先不说昼夜期间的凶险,若道长执意要……” “楼城主究竟何意?不妨明说。” 那楼心月话再次被打断,也不恼,轻叹了口气,说,“我题外问一句,无名派……就这几个人吗?” “你!”那无眠登时怒目圆睁,指着他楼心月的鼻子喝道,“你口出狂言,欺我无名派没人?!” “道长误会。”那楼心月作了一揖,忙堆笑说,“无极真人三月前与我会面时,曾说九尾妖狐极有可能藏匿在不老山。我之所以这样问,是怕道长到时候与那妖狐斗起法来势单力薄……” 一声冷哼。 “你属意萧肃定要将信中讯息传达给我师兄无相,想来对我们无名派很是了解。如你所说,事出紧急,我就带了几个贴身弟子。无相师兄他……应是在赶来的路上。” 楼心月听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城主方才的话还没说明白,为何我们现在不能去不老山?” 不待他楼心月回答,那柏鹤却是眸光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莫不是楼城主有何难言之隐?” 出奇地,他楼心月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瞒各位。家父年轻时,曾深夜只身去过不老山,险些丧命,好不容易……”没有说下去。 “这样啊……”那柏鹤瞟了身边女子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姐,不如我们……等等和无相师兄会合……再一起去?” 静默。 突如其来。 当下所有人屏息等着她无眠的回答。 “不可。” 那柏鹤一怔,随即恢复平常,似乎是意料之中。 那无眠道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跟前一袭锦绣华裳的男子,心说无相师兄现下在啼红寺,那寒水门弟子萧肃一去,其余三派势必都知掌门被困一事……况且苏纶信尚未摸清辟谷之地……我先他们一步,说不定可以将事情问清楚……至于要把什么事情问清楚,其实她心里亦踌躇。是要问他无量仙逝之因,还是要问他无极…… 他无极是否与无量仙逝有关? 殊不知此念头一出,无眠登时打了个激灵。纵使她千百次地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她内心深处仿佛被这个念头扎了根般。他无量离奇身死,尸骨不全,果真与无极半分干系都没?!所谓修道之人,六根清净,可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去猜疑。 “小鹤。” 这一唤,那柏鹤霎时愣住。 “小鹤……你留在夜宫里等无相师兄,我明日一早就去不老山。” “……”那柏鹤一时失语,吞吞吐吐道,“师姐,你……我,你……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吗?” 那无眠眼神一颤,别过了头。她这般躲避着他的目光,都不知有多久了……自他懵懂少年时?抑或是…… “师姐,”那柏鹤一把抓住眼前女子的手,有些急道,“师姐为何总在危急关头离我而去?师父死的时候……” 一丝苦涩,蓦然充溢心头。 “师父死的时候,分明说要师姐好生照料我……” 话音一落,那无眠身躯一颤,只觉握着自己的手愈发紧,紧得指节隐隐作痛。 不知谁干咳了几声。 “道长若做好了决定,明日我便派弟子带路。”楼心月说罢转身,背对着诸人,说,“我尚有事务,恕不奉陪。今夜诸位便早些休息吧,晚饭已经备好了。” 那无眠眼睁睁看着楼心月越走越远,心下一急,忙唤道,“楼城主!” 戛然而止的脚步声。 一时间一行人看着他楼心月暮色下模糊的背影,忽觉这大殿冷清。 “明日卯时,谢谢了。” 他楼心月微微点了点头,扬手离去,渐渐消失在大殿之外。 余下他柏鹤,瞠目结舌。 “师姐!……我都这般央求了!” “彼时无相师兄同其余三派诸人前来,你切记不要过分提及掌门被困因由。” “为,为何……” “莽苍客栈会晤之时,无相师兄曾在慈悲师太、杨小双,蒋英殊等人面前提及掌门秘密去了不老山一事。如今《天残卷》出世,不光是四大正派之间互相猜忌,就连天下人都觊觎这《天残卷》!更何况其上所载不死灵之事……” “难道掌门到不老山,真是为了不死灵?……” 幽幽地一声叹息。 “我也是不知……” 其实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同样都要饱受挣扎。一方面是窥透真相之苦,另一方面,却是窥不透求不得之苦。 比如此时此刻的不老山庄。 准确地说,应是此时此刻的魂冢,及魂冢里黯然相对的三人。 淡淡的咳嗽声。 几十年韶光,这里的灯火,依旧那般诡秘,叫人不可捉摸。 “要我帮你烧了吗。” “随便吧……” “什么都好办,就‘随便’不好办。你说你师父坑你这么一道,你还保全他什么名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噫!我要是想练哪,哪有你们什么事……真搞不懂,难道只要将‘正’、‘邪’二字合并了,这世间就变了样么?” “你烧了吧。” “嘿嘿,我偏不……” “…………?” “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我总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吧……” “你……咳,咳咳……” “放心啦。等他们人都齐了,我让他们亲眼看着我把这书烧了……” “…………” “话说小谢,你干嘛一直瞪他?趁他现在虚弱得很,你欺负他,我就当做没看见……” “…………” “啧啧,若不是你非要进什么无名派修仙练道,不老山庄哪能有今日。哎……人家得谢谢你咯……” “你就不能稍微安静点?” “哎唷,我被关了那么长时间,难得交了你一个朋友。想你嘛……” “以后还能见面吗?” “大概不能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 “你问了我很多遍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命运1 中原。 自白鹭渡,有一宽阔长河,唤作“北往河”。其水湛清,无论春秋冬夏。据白鹭渡世代常居的老人儿讲,这“北往河”系一直能流通到北境的。至于到达北境何处,没人过问。因为从未有人动过要从水路抵达北境的念头。 虽是盛夏之际,冰雪消融,但北境深处,肯定还是冷的吧…… “方长老,邯副宗主来讯,说按照计划,不夜城会合……” “知道了。” “还有一事……” “什么?” “邯副宗主得知那个叫‘萧肃’的寒水门弟子在长老手里,请长老先行放他回不夜城……” “放了他?” “是……” “他就在这船上,与我一同去不夜城,岂不更好?再说,我也未尝亏待过他。” “邯副宗主他不是这个意思……说是……” 天际泛白。十艘货船并肩行于北往河之上。 经历了一个黑夜的静谧,当下货船上开始有了些许动静。只不过这动静最先开始的地方,却是居于十艘货轮中间空无一物的甲板之上。 其实货船里百余号人心里都知这甲板下关押着谁。 “你定会想,区区一个‘无肠公子’怎么值得我方化挈如此兴师动众。嘿嘿……偏偏这女子,不光是他生死门血阿狱派主……” “哦?长老为何这样说……” “你在斗阳宗里,亦跟我六年了。我虽不收徒弟,但也算是你半个师父。今日我便将此事告于你……” “究竟何事……” “嘿嘿。这甲板之下的人儿……乃是身怀不死灵之人哪……” “不……不死灵?……莫非是《天残卷》上所载之不死灵?!” “哼,若不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寒水门弟子,我竟不知这世间,竟真有‘不死灵’一说……” “恭喜方长老!此番不老山一行,肯定势在必得了!……” “哎。我宗《天残卷》未寻回以前,你小子别把话说得恁满!” “弟子心里欢喜,想着斗阳宗终于能有由头将那碧山无名派挤开,稳坐四大正派之首了……不枉,不枉方长老如此这般地为斗阳宗殚精竭虑……” “如你所言,待会你就将那什么萧肃放了吧,算是我方化挈知恩图报。嘿嘿……” “是……” 话音一落,平稳的甲板倏尔“吱吱呀呀”地作响。不知是人走路的声音,还是行船遇阻,一时间闷哼、闷响,纷至沓来。伴随着“嗵”地一声,似重物落水,无肠的胸口亦像是被锤子狠砸了一下。她隐约听见了头顶传来的人的耳语。 “长老,就这么把他扔进水里,不会淹死了吧……” “哼。你也忒小看这厮了。他曼陀罗的毒,你解否?” “扔下去之前,我亲眼见他把药丸吞了。” “那就更淹不死了。说不定……北境还有机会见面,嘿嘿。” “咦……怪了。” “怎么?” “长老不觉得,我们这一路畅通无阻,有些太顺利了吗……” ………… 潮湿的空气掺着夏日炎热,越发叫人喘不过气。无肠不禁苦笑。相比甲板之上的风清气爽,她如人肉粽子般被捆在“十”字木桩上,身体竟感觉不到一丝酸痛麻痹。她混沌地想了想,耳畔萦绕的声音,却是断断续续…… “就算生死门来劫人,劫走了她无肠公子,嘿嘿……我斗阳宗的曼陀罗,岂能轻易地便叫那些旁门左道解了去……” “按长老意思,每日给那无肠服下三颗曼陀罗。” “每日三粒毒丸,外加半粒解毒丸。” “这……” “三粒毒丸,隔一个时辰,再半粒解毒丸。一方面怕她太痛苦,一方面,嘿嘿……让她享受痛苦。” “吓……长老高明。这样一来,她无肠公子还不求着我们一块去不夜城,想逃都逃不了……” “虽说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是,弟子已经额外派人在甲板底下看守了。” “这回从宗里带来的弟子,可都清点过了?” “是,一半都在名册里了。” “仔细核查,人太多了,难免会有其他人趁虚而入……” ………… 原来这甲板之下,仍有看守她的人。 只是放眼望去,甚至屏息聆听,她竟连一丝人的动静都感受不到。怪她太迟钝了吗。 幽幽地一声叹息。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十几年前。她第一次登船,也是这般被关。不同的是,彼时的她尚无忧,觉得七里乡外的一切都新鲜,然而现今,别说忧愁,无肠至此,心冷至此,她连“厌倦”二字都难以启齿。不夜城修仙第一人,她做到了吗?“仙”与“魔”之间,“正”与“邪”之间,究竟有何区别!说是一念之差,这一念之差却又差在了哪?世人欺我,为“仙”如何,为“魔”又如何。世人憎我,何以成“仙”,又何以成“魔”! 若有来世,不愿再做人。做花,做草,一缕风,一朵云,一滴雨……都好。 “都好……”无肠喃喃道。 殊不知她一说话,整个甲板底下,突然一阵窸窣。或许是太静了,她瞬间被自己的话惊了一下。也就是这一惊,她不经意瞥到了自己身旁的一点点人影。刚才她还在想那看守之人,心说视线范围内怎么可能会连一丝人影都捕捉不到。原来这人早先藏在了她身后……避开了她。 失落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好歹,还有个能说两句话的人不是? “男子汉大丈夫……站人背后等着偷袭,算什么本事?” 无肠见那地上的影子一颤,笑了笑,接着说,“怎么,方长老今天不给我喂药了?” 确实。到了喂药时候了。 不待她再说,“嘭”地一声,头顶霎时万丈阳光倾泻。 刺眼是肯定刺眼。毕竟她都好久没看见过这么耀眼的阳光了。还有风,清风朗朗…… “你,过来。” 只见一半伸着头的年轻男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无肠没有见过这人。她也知道这男子唤得不是自己,而是她身后人。当下一道疾风掠过,无肠回神的时候,那年轻男子正对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儿伏耳说些什么。 “这三粒先用,一个时辰后,再用这半粒……” “是……” “愣着干嘛?还不快喂!” 那人披着斗篷,浑身上下裹得一丝不漏。但身影…… 无肠细眯了眯眼,目光倏尔一颤。她意识到,那斗篷人儿的身躯亦是颤了一颤。 “咦……你这臭小子!叫你喂药……” “她很长时间没喝水,咽不了。” 话音一落,那年轻男子和无肠不约而同地一怔。 “哼,我倒要看看,如何咽不下!”那年轻男子说罢纵身一跃,落到那斗篷人的面前,推了他一把,说,“去!” 然后无肠怔怔地看着那袭貌似凌空幽立的斗篷离她愈来愈近。不知怎的,她的心登时像被狠狠地掐了一把。 “你师父谁啊?我瞧你面生。” “师父在白鹭渡截杀鬼老四的时候被歹人暗算……” “哦……是方化敖的弟子啊……怪不得。大热天的,你披着斗篷作甚?” 那年轻男子伸手要去扯斗篷,随即被挡住,但闻那斗篷怪人缓缓道,“我儿时曾坠进火盆,留了疤,相貌丑陋,怕吓到古长老。” “这样啊……” 那被称作“古长老”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不很在意似的,朝无肠努了努嘴,示意那斗篷怪人道,“三粒。” “是……” 无肠冷笑了一声。 “哼,你笑什么。”那古长老问。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正当此时,船身忽而一个趔趄,直要天翻地覆般!那古长老同斗篷人撞了个满怀。 与其说是那古长老一不小心撞了那斗篷人,不如说那斗篷人儿撞了她无肠公子。因为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件斗篷劈头盖脸地抹掉了自己的视线。 脖颈刺痛… 再次见那古长老时,无肠竟说不出话。她满面惊愕。 “这船怎么开的这是!”那古长老朝甲板上骂了一句,随即指着那一旁幽立的斗篷怪人,急问道,“药呢?” 果不其然。纵使他古长老撞了斗篷人,斗篷人再撞了她无肠。药瓶,仍是没丢。 “让你快喂!要是船再抖,你砸了我的药,任凭你师父是谁,我保准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 只听一声闷哼,那斗篷人拧掉了药塞,顺势将瓶嘴倒向自己的手心。三粒澄红如同搓丸胭脂般的药粒霎时从细长的瓶嘴滚将下来。无肠眉头一皱,下巴已然被箍紧。 那古长老见她咽喉一动,知是吞下了药,表情甚是心满意足,叹道,“哎…叫我一个解毒的来下毒,方化挈,啧啧……真有你的。”边说边往甲板上走。 “一个时辰后,半粒。你可别忘了……” “是,古长老。” 不一会儿,甲板之下,便又是闷热、昏暗,静得叫人窒息。 无肠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心中狐疑丛生。她紧紧地盯着跟前这袭斗篷下的身躯,她紧紧地盯着埋在斗篷里的那张脸,可是她看不清。 或许是这人,根本不想让她看清。 第一百九十三章 命运2 既然不想看清,又为何要点她穴道…… 该流泪了。但无肠只是看着他。看他一动不动,看他浑身僵硬得有如失了灵魄。 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记忆无法被抹去,当一个人的眼睛再次触碰到另一个人的时候,记忆亦随之苏醒。 恰巧地,无肠本以为已经被剜掉的心,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恍惚之间,她甚至觉得跟前这人朝她胸口遥遥地伸来了一只手。她突然想躲,躲得他远远地。因为她清楚,一旦这只手穿透她的胸腔,便能将她的心玩弄于鼓掌。 事实是,那个深藏在斗篷里的人,真向她伸去了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颤抖地,抚向她的脸颊。那般温热的手,那般温软的手,抚着的,却是苍白、冰冷。 无肠红了眼眶。她知道他能看见。她知道他能看见落在他手上的滚烫的眼泪。就算他被斗篷遮住了双眸,他的手也能感觉到她的泪。一滴一滴地,一滴一滴一滴地,仿佛天空落雨,淅淅沥沥。 这些雨,是恨。 这些雨,是恨之切。 这些雨,更是思念。 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哭得那样狼狈,搜肠刮肚般,问了无数个为什么。她拼命挣着勒进血肉里的绳锁,她咬破了双唇,她很痛苦,她像个疯子…… 原来无肠无情之人,也有失去理智的一天。 出奇地,他没有一丝惊愕的举动。他的手依旧停留在她的脸颊旁,任凭泪水沾湿。就这般身躯一颤,似不可抑制般,他埋在斗篷里的双唇和他的手一同缠上了她的脸、她的眉睫、她的唇……然后他便久久地吮着那两片干涩的唇,直到她不再挣扎,直到她昏沉睡去。 “感人哪……” 寂如死灰的甲板之下,蓦然响起一阵清亮的掌声。 那斗篷怪人身躯一颤,循声转头,只见一黑影从北侧犄角缓缓走来。 “怎么,很吃惊?都说不出话了?” “你……” “嘿……我们好歹见过面哪。” “万毒王?” “咦,这就是了。” 话说这毒老头与无肠渡劫客栈一别,机缘巧合中活捉了几名斗阳宗弟子,遂技痒难耐,欲回万毒涯潜心研究曼陀罗,不料路途却遇到了千里红那厮…… “你这小子……除了修为奇高,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千里红……为什么会找上你?你可别告诉我,这些混在行船里的人……不是你带过来的。” “你一直都在这甲板底下?” 那毒老头挑了挑眉,笑道,“我要说我一直在,你会不会吓死……”说罢摆了摆手,语气散漫道,“方才你跟那古金玉说话的时候,我偷溜进来的。” “你为何……” “我为何来?你这不是屁话吗。” “…………” “一嘛,是他解毒的古金玉在这。二嘛,是你跟无肠在这。三嘛……”那毒老头眸光一亮,继而一个闪影紧贴着那斗篷怪人上下打量,道,“晋、行、风。你还没回答我,千里红怎么会找上你?难不成……是风吹雨让……?” 殊不知“晋、行、风”三字一出,那斗篷里的人儿倏尔一怔。就算逃到中原,逃到天涯海角,他仍旧是晋行风啊……一头银发可以被轻易掩藏,那么血脉呢?他身体里流淌着的,可是鲜活的白银人的血脉。 他点了点头。晋行风点了点头。 “哼,我说吧。风吹雨肯定瞒了我些什么!臭小子……他中巫毒的那天我就知道!九死一生地去南疆风窟寻了个巫灵胎回来,什么鸟用也没有……你当真以为,他十二祖巫的灵魄能够为你我此等凡人轻易寻到?哼,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全是狗屁!……死了千万年的人,还能为了一个小小的不死灵蛊掀了棺材板儿?呸……” 那毒老头越说越气,越说嗓门越大。那晋行风却是背过身去,淡淡地咳了一声。 “你不必背着我。嗤……你点了人家穴,嘴对嘴帮人家吸药丸,虽说我隔得远哪……但我看得一清二楚唷……” 话音一落,那晋行风身子一颤,又闻那毒老头继续说道,“我呀,是真心不明白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一个从北境逃到中原,一个从北境追到中原。既然成了亲,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得了……你们要是一心想脱离尘世,哪能还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找到。说白了,你们呀,就是没看透,就是贪恋红尘!……” “说得好!” 又一阵清亮的掌声。 只不过鼓掌这人,却不再是他毒老头,抑或是这甲板底下的任何一人。 晋行风循声而望,心里一惊。暗恼方才他古金玉离去的时候自己未仔细察看,原来甲板上那道暗窗,竟是虚掩着的…… 如此一来…… “万毒涯上万毒王……啧啧,好久不见哪!” 只见那古长老古金玉纵身一跃,轻轻落地,顺势带上了虚掩的暗窗。 那毒老头“咦”了一声,咋舌道,“好哇你古金玉,居然给我来了一个瓮中捉鳖!……”说罢似乎意识到措辞不对,连忙“呸呸呸”了几句,转而骂道,“我说呢,甲板上怎的连声屁都没有……道是你古金玉把人都支开了!” 那古金玉“嘿嘿”一笑,作了揖,道,“毒兄别来无恙……” 那毒老头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嗓子里哼哼道,“姓古的,你输给我那么多次,还不死心?” 那古金玉不很在意地撇了撇嘴,回道,“你我比试,统共三次。我不过输给你两次,而且最近的一次,已经是五年前了。这五年里……我可是不曾听说过毒兄炼成什么新奇的毒丸啊……” 那毒老头霎时笑道,“我没炼出新花样,你古金玉仗着人多,今天便要赢我?” “毒兄此话非也。” “哦?有何不对?” “毒兄难道忘了,你我比试,向来不与自己的帮派扯上任何干系。” “嗤……我怎么知道你这次会不会仗着人多。” “若是我要捉毒兄,莽苍客栈那女子毒瘾发作之时……” “当初是你在客栈的井水里投的毒?这就对了……我说怎么剂量控制得那般分毫不差,既能达到‘引蛇出洞’的目的,又不至于害了其他人的性命……” 那古金玉笑了笑,目光转向毒老头身旁的晋行风,说,“其实我也没想到能在船上遇见毒兄,多亏了这位小兄弟了。” 那毒老头一愣,满眼狐疑地盯着晋行风,问,“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不是。” 那古金玉即刻接了话。 “你接什么话?我又没问你……” “若不是刚才这位小兄弟说自己是方化敖的弟子,我恐怕就错过毒兄了。” 话音一落,不待那毒老头反驳,晋行风却幽幽道,“白鹭渡一战,方化敖被鬼煞道的人暗算……” “他是被暗算了。不过……” “不过什么?” 那古金玉笑了笑,道,“看见方化敖被暗算的弟子都死了。” 晋行风身躯一颤,心中自是狐疑不已,但闻那古金玉又说,“能看见方化敖被暗算,又知道方化敖是斗阳宗里唯一还收徒弟的长老……嘿嘿,小兄弟,告诉你的人大概没说清楚,他方化敖收的徒弟,都是我古金玉的!” 此语一出,那毒老头和晋行风不约而同地愣住。 “你斗阳宗长老收个徒弟搞得这么麻烦……他方化敖的徒弟怎么就成你古金玉的了?” 原来这斗阳宗除了宗主杨小双、副宗主邯钟离,和昔日的杨小涵之外,共有六大长老。这六大长老中,三人专辅斗阳宗宗主掌管宗内事务,另三人分别掌管宗外事务。管宗内的三人,分别是黄夫唤、古金玉、拥月,而管宗外的三人,则是牟柬和方化挈、方化敖两兄弟。 “宗上祖规,斗阳宗诸长老,不得收徒。我呀……就是惜才命。” 幽幽地一声叹息。 “嗤,没想到,你斗阳宗祖上还挺聪明。知道长老收徒,容易瓜分宗主势力……本来也是,两个副宗主,就够他杨小双喝一壶的了。哦,现在是死了一个,还剩一个邯钟离。”那毒老头白了一眼,嘀咕说,“难得你古金玉跟他方化敖的‘感情’好,人家还肯冒死替你收徒弟担罪名。哎……感人。” 话音未落,甲板上忽然窸窣作响。 那毒老头哼了一声,冷冷道,“姓古的,不是说了我们之间不扯上自家帮派吗。叫了这么多人,是怕我跑了?” 那古金玉眉头一皱,小声道,“方化挈差人去清点名册了,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转而眸光一亮,看着晋行风与那毒老头,说,“小兄弟你留在这儿,毒兄跟我走罢。” “我跟你走?为什么?去哪?” “毒兄若是跟我一起跳河,我这里有一瓶解毒丹药。” 那毒老头简直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古金玉把从怀里掏出的药瓶得意地晃来晃去,惊讶之余,不忘推晋行风一把,道,“去,把丫头身上的绳索都解了,我们一起跳河。” “毒兄这就不对了。”那古金玉叹道。 “什么对不对。你帮我们逃跑,我跟你比试,岂不两全其美?”那毒老头又猛推了晋行风一把,骂道,“傻站着干嘛,快去啊!……” 殊不知那古金玉笑了笑,说,“毒兄,人各有命,切莫强求。”说罢身影一闪,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闻“嗵”地一声,似有重物落水。 “你,你你你!!……这……” 那毒老头看了看晋行风,又转脸看了看无肠,深深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然一丝黑影掠过之后,甲板之下,便重又恢复了死寂。 空余一只药瓶,兀自“乒乒乓乓”滚将在地。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入口 北境,不夜城。 不老山。 时下暮色渐临。参天树林,似染了墨汁。一切又暗了,一切又归于静谧。风吹叶吟,掺杂其中的,还有一人均匀但粗重的喘息声。这人如此这般盘坐在石头上很久了,他一动不动,抱成一团的影子斜照在地,他不看影子,影子却看他。 “哼…你到底是低估了那只妖狐。” “不是我低估,是你没用。妄称要比天的人,怎么会眼巴巴地被困在这林子里几个月。” “若是不老山庄的入口这般好找,哪还有什么不死灵。” “是这林子里的咒迷惑了你。” “哼…我眼如明镜,什么幻象,根本就迷惑不了我…” “你早该认输了。” “我为何要认输?此生我何时输过!” “哼…你要是没输。师父当年为何放心让秦瑟偷渡魔教而不是你…” “师父将掌门传给了我。” “是,师父是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你。但《天残卷》的事他却对你只字未提,就算死了也是单单唤了秦瑟一人的名字!你…不是师兄弟里最为得宠的吗?为何师父他老人家连《天残卷》的事都……” “住口!!…” ………… 静谧森林,蓦然被这突兀的话音惊起了几只飞鸟,扑棱棱地,掠向天又低向地。而石头上盘坐那人,喘息的声音似乎更深重了。他的周围空无一人,陪伴他的,业只有那团影子而已。 幽幽地一声叹息。 长夜将至,长夜如厮。 忽地。 不知哪里的碎石,“噼里啪啦”地滚。 如此长夜,如此安寂,这突如其来的碎石滚落之音竟不刺耳,反倒有些可爱。 “哼…卑劣伎俩,以为我会信吗。” 确实。幻林里的一切都不能信。 远处仿佛闪过一丝光。 后来石头上那人才知那丝光是她手里紧握的火把。 她啊。她是谁啊…… “师兄,你怎样了?!” 火光间,从黑暗中浮现的,是一张极温婉的脸庞。弯月细眉,杏核鹿眼,还有几十年如一日不变的纤细的腰肢。 “无极师兄?” 这一唤,他倏尔面色一怔。 不消说,无眠自进入幻林后没日没夜地苦寻,想着若能赶在无相等人之前寻到无极,便是上天眷顾,给她消除心头疑的机会。若是寻不到,她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但无眠现下瞅着石头上盘坐那人,蓬头垢面,鹤衣褴褛,再满地的枯枝花瓣,竞鼻头一酸,哽咽道,“无极师兄,你这是何苦……你哪里受伤了?” 又一声幽幽地叹息。 “没曾想我心里头摆脱不掉的,居然是你…” “师兄…你说什么?”那无眠满面焦急,伸手要去扶石头上人,“你一别三个多月,音讯全无。我跟无相师兄他们都担心得不得了。” “是吗。” 那无眠点了点头,不经意瞥见了他手背上几道狭长深邃的血痕,眼神一颤,忙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条素帕,蹲下身子,喃喃道,“师兄怎的被困这林子里了?幸亏只是些皮肉伤……”边说边捻着帕子轻轻地擦拭他手上的血污。 出奇地。 “师兄……”那无眠身躯一颤,慢慢地将目光从止住她动作的另一只手,转移到跟前这人的脸上。不知怎的,她注视着那双刻在脸上的眸子,和那眸子里她的倒影,竞感觉莫名熟悉。然不待她厘清这熟悉归于何处,跟前这人却是夺过了她手里的帕子,“滋啦”一声用嘴撕开了半个口子,继而单手包扎起伤口开来。 先是左绕一圈,再用被撕的一边往右绕,穿过无名指,系结于大拇指指根…… 一系列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在她无眠的眼里。因为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连结是活结还是死结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怎么会……”那无眠登时惊愕。她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跟前这个人和跟前这张脸,嗓音近乎颤抖,“只有无量师兄才这样系…只有无量……” 然而回应她的,仍旧是冰冷到近乎不屑的目光。 她的惊愕,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哼…你之后,应该就是入口了。” 话音刚落,他眼底霎时滑过一丝狠戾。 那无眠满眼泪花,只觉一阵疾风劈头盖脸!她下意识地一个躲闪,咽喉处登时撕开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空气中,弥漫着摄人心魄的香气,甜腻而浓烈。 她震惊到一个踉跄,远远地望着石头上屹立如同山峰一般的人物儿,哑然道,“师,师兄……你要杀我?” 一声冷哼。 “妖狐!纵使你百般变化,我无量却都识得你!” 此话一出,那无眠顿觉耳畔一阵轰鸣,“师兄,你,你说什么……”然不待她反应过来,那兀自屹立如同山峰般的人,那双目凌厉如同绝世尖刀般的人,那浑身杀气森森恨得咬牙切齿的人,竟是无数次午夜梦回叫她痛哭流涕的人吗…… “你果真…你果真是无量师兄吗?”不知怎的,这话里惊讶之余,还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那无眠哪管什么幻林什么危险,当下满腔思念化为心口一热,奋不顾身地又冲到那人跟前,紧紧地拥着,仿佛他立马就要消失了一般,嗫嚅道,“师兄,无量师兄……你快告诉我这不是幻觉。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那人身躯一震,失了话语。因为他明显地感觉到,拥着他的女子,亦是身躯一震。 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息,霎时绽开在两人之间。 那无眠禁不住抖了抖。是这林子里的夜晚太冷,还是她的心冷。她慢慢仰头,看着他下巴上淡淡的胡渣,和他那双再不愿放进她倒影的眼睛,忽而喉内一股腥甜。 那只微张的缠着素帕的手,就如此这般地贯穿她纤薄的胸口…… 空旷森林,像是突然落雨。 有雨声,一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 “无,无量师兄……”她捧着他的脸,眼眶通红。殊不知一开口,满是鲜红。这鲜红的血液,哽住了她的喉。“你活着就好,你活着…活着就好……” 一片暮色中,谁还能看见她的血。火把是未熄的,地上的火把耀得二人似着了火。那人轻轻收手,眼睁睁地看着这副温软的身躯宛若断线木偶般重重地倒将在地。伴随着“嗵…”地一声,那人,那男子斜睨着自己火光中被素帕缠裹得一丝不露的手掌,忽而眸光剧颤。 他的指根之下,素帕撕裂处,分明藏着一朵兰花。 “哈哈…哈哈哈!!……” “妖狐!一条帕子,我便能信你了吗!!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不惧你!区区一个幻林,休想困住我!!……” 一席怒喝,不觉又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在半空盘旋不去。 他哼了一声,纵身扑向那半空飞鸟,几乎头也不回地,要狠狠扎进这片深不见底的苍穹。 叹息。 回应他的,是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叹息。 “啧……人都被你杀光了,真扫兴。” 像天在说话。 而他就这般赫然凌立天下,面带微笑,不惊不躁。 “妖狐,不论你藏身何处,我早晚找到你。” “唉…为一本破书,你至于吗?” “哼…《天残卷》果然在你手里。” “是啊,在我手里又怎样?” “秦瑟呢?我要见他。” “这个嘛……你恐怕见不到你那宝贝师弟了。” 话音一落,漆黑天穹,忽然风起云涌! “喂,先说好了。你要是输了,自己乖乖地滚出不老山。” 他笑了笑,缓缓闭目,再不说话。睁眼之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风景。 阳光明媚,万木蓊郁。一汪清澈湖水,如遗世明珠般镶嵌在群山之间。 桃源。真如桃源! 另一边。 十二夜宫,窥月台。 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人头。 “没想到中原来了这么多人……” 几个孤零零的人影相比窥月台上的浩浩荡荡,愈发显得微不足道。 那莫承才没由来地瞎嘀咕了几句,瞟了瞟身边的莫同忆,伏耳小声说,“师父,我听说什么斗阳宗的人抓了血阿狱的无肠公子……” 那莫同忆眼神一颤,随机瞪了他莫承才一眼,示意别说。至于为何别说…当然是怕…… “嗤……师父,你放心吧。连我都听说的小道消息,他堂堂不夜城城主,还能不知道?我看说不知道,其实是装不知道吧……” “承才,住嘴。” 那莫承才翻了个白眼,见那一袭华服的人遥遥从大殿走来,登时转身也要走。 “承才,你往哪去?”那莫同忆登时急问道。 “懒得听他客套话。” 确实。 万人窥月台,都巴巴地望着他楼心月一人。夜风吹拂,吹得他衣袍猎猎作舞。 出奇地,楼心月淡淡地看着万人前站定的几名男子,回了一揖,面无表情,道,“心月身为不夜城城主,本该随远客同去。但无奈琐事缠身,几不得空,还请原谅。” 话音一落,随即有人接话道,“城主毋需如此。楼城主差了一干弟子为我等引路,已是仁义。” 接话这人,不是他邯钟离又是谁! 第一百九十五章 咒1 却说邯钟离一行人等当夜出发前往不老山,设想先行驻扎在寒水门昔日三试之地,待天明时再随楼心月分派的引路弟子进林搜救无极真人。月黑风高,那邯钟离、无相、蒋英殊三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几名啼红女弟子,一路无话。 从十二夜宫到不老山的这段路程,一直鲜有人迹。放眼望去,道路两边,尽是黑漆漆的寂静树林。说来也奇,万人行路,竟听不见一丝嘈杂,换句话说,此番不老山之行,中原四大正派都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任意从随行人群中拎起一名弟子,其修为造化绝不亚于十年。 “应楼城主请求,我们这般徒步,算是不扰民了吧?”那蒋英殊轻轻一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是了。能凭内力脚不沾地,且丝毫不拖无相、邯钟离后腿的人,他蒋英殊在年轻一辈的弟子里再怎么骄傲都不过分。因为他有资格。连《天残卷》如此关系重大的事,天刹老祖都放手叫他一个黄毛小子全权处理,可见对其偏爱之深。 “不知蒋师弟可听过一句话?”那邯钟离亦是一笑,目视前方,语气很轻松。 “什么?” 一声轻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话音一落,那蒋英殊怔了怔,鼻子里哼道,“邯师兄咬文嚼字,师弟不懂。” “所以啊,趁你还年轻,多读些‘好书’。千万别被外表花哨的书迷了眼。” “哦?!”那蒋英殊似笑非笑,转而问道,“听闻邯师兄抓住了无肠公子,想来要到杨宗主面前邀功讨赏了?” 那邯钟离“哈哈”一笑,叹道,“蒋师弟的消息真灵通。” “不敢当。方化挈方长老出山,声名在外。” 那邯钟离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地缄住了口。 当下又无话。 墨色苍穹,星月黯淡。一行人马参差不齐地蜿蜒在山林间,密密麻麻,俯瞰之如十里游蛇。 赶到三试之地时,业已逼近天明。四列人马不约而同地分守空旷地带,停留修整。万人前,忽地闪过几个雪青人影。不消说,这几人便是楼心月指给邯钟离等人的引路弟子。 “见过各位师父、师兄,我叫祝乃星,系此番幻林引路人。” 只见一面容稚嫩的少年向他邯钟离三人深深作了一揖,双颊微红,不知怎的,身子竟有些发抖。 “小兄弟,你冷吗?”那邯钟离上下打量了那祝乃星一眼,佯打趣道。 “不,不冷……” “怎么还结巴了?” “我,我遇事容易紧张…让师父们见笑了……” “这样啊……”那邯钟离点了点头,不经意问道,“祝小兄弟年纪轻轻就对幻林这般熟悉,厉害呀……我听说这幻林又叫作‘不死林’,险象丛生……祝小兄弟可有甚对策?” 那祝乃星一愣,登时哑然。 不知谁突然“咦”了一声。 “天亮了。” “天亮了?” 那邯钟离循声看向远方,仍旧漆黑一片,眉头一皱,不由得狐疑起来,冷冷道,“方才……是谁说的天亮了?” 此语一出,不光是他斗阳宗弟子,在场所有人,都不禁面面相觑。 “副宗主,方才并没有人说话啊……就你和……”那诚心诚意二人不知何时到了邯钟离身边,当下一番耳语,叫他邯钟离几番皱眉,眉几不得展。 “这才到哪,邯师兄就开始幻听了。”那蒋英殊斜睨了祝乃星一眼,接着将目光收回到自家弟子,语气自是讥讽。 一声冷哼。 “我邯钟离从不信这世上有鬼。况且……鬼吓人不可怕,人吓人才可怕……既然有人放着人不当,要当鬼来作怪,那我邯钟离也只好替天行道了。” 这一席话语,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那邯钟离甩了甩袖,转身朝林深走,边走边说,“我去方便一下,就不再跟各位废话了。”说罢大步流星。殊不知一丝光如疾射烟火,霎时穿透深林,继而迸散林间。 道是日出东方。 “真,真的天亮了……” 一时间众人哗然不已,就连他要去方便的邯钟离,都被这忽然迸散的曙光惊停了步子。在他的正前方,万丈阳光,璀璨夺目。如潮汐褪去般,墨色苍穹,竟不知何时泛起了白光。 “好美……” 当下几个啼红女弟子,一时间看痴了眼,纷纷感慨。 这突如其来的林间日出,幻秒至极,甚至给人一种“日升于此而月落于此”的错觉。未到天之涯,海之角,便见此奇景。倘若真到了天涯海角,看那日升月落无尽,亦不过如此了吧…… “好像,好像有人……”那祝乃星冷汗满面,自是与身边人等的陶醉状对比鲜明。毕竟是已经在幻林里摸爬滚打式地走了一遭的人,这林子里任何的风吹草动,他祝乃星当然比中原远客敏感。只有他知道这林子的诡怖。没有切身体会的人,根本不知道那种一遍遍轮回的煎熬…… 如同炼狱。 就是炼狱!人间炼狱。 “你们,你们听……有打斗声。就在……” 就在那万丈阳光倾泻之处! “唉……连方便的时间都不给我邯某人。”那邯钟离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转身朝无相与蒋英殊道,“且容我邯某人去给二位探探路。”说罢一把抓起那祝乃星,霎时化作一道疾风,再无踪影。 “副,副宗主!这……”那诚心诚意相视一眼,一人随之没入万丈阳光,一人却是留在原地。 留下的是诚意。 那蒋英殊睨了身后森然而立的一干斗阳宗弟子,似笑非笑道,“你们副宗主探路,别急。且休息休息,等天大亮。”而后转向无相道,“道长这一路都没说话,莫非有什么心事难言?” 出奇地。他无相摇了摇头,依旧是耷拉着眼角,显得事不关己。殊不知他蒋英殊业习惯了他无相一贯的面无表情,笑说,“道长曾说早已派人来了这幻林,不知何处约见?我听那楼城主的意思,似乎这几个月来夜宫没什么远客。” 那无相目光一怔,注视着他蒋英殊。良久。 “道长这样看我……是英殊说错了什么话?” “天刹老祖让你来,是为了‘《天残卷》’……还是‘不死灵’?” 话音一落,蒋英殊倏尔愣住。 “道长,道长这是什么话……我师父命我来此,亦不过为了真相……” “好个‘真相’!”那无相大笑一声,虽心头苦涩,面上却不露分毫,随即又对蒋英殊道,“望你接手天刹阁后,这世上真正再无《天残卷》。” 言下之意…… 那蒋英殊听罢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说,“杀鬼宴上那假扮乌小七之人费尽心机散播的《天残卷》…怎么恰巧是记载不死灵那几页?道长早该想到吧……无论《天残卷》出世与否,至少这世上不死灵传言是真!” 无相点了点头,失神道,“不死灵…不死灵……当初你来碧山也是为了不死灵……” 殊不知他蒋英殊听得一番云里雾里,问道,“道长这话……” “邯副宗主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你且先同他们休息吧。” 无相说罢迈步要走,那蒋英殊登时拦道,“道长就没想过这假扮乌小七人是谁?!” “莽苍、啼红多次会面,这个问题已经提及很多遍了。” “若道长想法同我如出一辙……” “是无肠。” 那蒋英殊一惊,下意识说,“果然……” “乌小七叛离生死门,另立旗帜,杀鬼大宴断不会邀请生死门其余三派。彼时血阿狱无肠公子、副使残花、风吹雨,乃至之后万毒涯万毒王齐齐现身……” “诛杀乌小七!” 那蒋英殊突然抢白,无相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是他蒋英殊眼冒精光,边想边道,“乌小七既然叛离了生死门,风吹雨势必不会让其活到杀鬼大宴那一天……所以杀鬼宴上的乌小七定是假的!副使残花已死,万毒王当时还未到朝都,这样的话,只剩风吹雨和无肠没露面……再照身手看来……” 一声轻咳。 “哼……邯钟离在啼红寺之时就那般着急要抓无肠……可是这无肠……跟不死灵有什么关系呢……他风吹雨,他残花,他万毒王……跟不死灵又有什么关系……” 简直愈想愈疑。 不一会儿,天穹大白。黑夜如潮汐褪去。 那无相如此这般地听蒋英殊嘀咕许久,忽地叹了口气,轻声道,“眼下四派聚齐移动,虽很显眼,但不至于被……”话未说完,只闻一记凄嚎霎时响彻浩瀚林间! 那般撕心裂肺,那般伤心欲绝。 蒋英殊反应倒快,左手一扬,但见七、八名天刹阁弟子立马出列朝哭声来处奔去。 谁料…… “是柏师,柏师叔……” “柏师叔怀里……” “无,无眠师叔……” 林深处,渐渐显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沐着初露晨曦,伴着隔夜薄雾,一步一趔趄,一步一趔趄……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那蒋英殊皱了皱眉,一个闪影便到了众弟子之前。一时间所有人盯着那缓缓走来的人影,屏息不语。只有他无相依旧原地而立,连动都没动过。 “大家千万别信!这是咒!都是幻象,幻象!!” 此时拼命呼喊的人,自然是寒水门的引路弟子了。 “幻象?!” “怎么可能,幻象这样真实……” “你忘了?柏师叔和无眠师叔现在碧山……” “喂,天刹阁的,干嘛指着我派玄真子?” “都说是幻象!!…” “你怎么知道柏师叔没来!说不定他来了呢!” “天刹阁的,” “你叫谁天刹阁的?!” 一路而来,还是头一次这般聒噪。 那蒋英殊耳畔一阵“嗡嗡嗡”,被搅得心头燥热,当即喝了一声,道,“吵什么吵!” 第一百九十六章 咒2 饶是如此这般地安静了下来,他蒋英殊亦是吃了不少记白眼。当下众人只闻一声闷哼,目光便重又落回从林间趔趄踱步而出的那人。 轮廓已尽显了。面容业已尽显了…… 只是这人满脸泥泞,双目通红,亦不知何时瘫坐在地,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了,仿佛谁都看不见,就紧紧地拥着怀里女子的身躯,喃喃道,“师姐,你的心呢……你的心哪去了……我要把你的心找回来……”时哭时笑,惹得周围看客唏嘘不已。 “这……”那蒋英殊登时哑然。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而待意识到碧山无名“三无”道长之一的无眠已死的时候,他竟有些头皮发麻,心想果真这幻林里存在此等厉害人物儿能将她无眠道长一击即中,掏心致死……想着想着,益发不敢掉以轻心,随即回头看那无相,说,“道……”然“长”字未出,“轰”地一声,但见四周灰烟四起! 灰蒙蒙的迷烟,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密林填塞得滴水不漏! 烟之快,是蒋英殊等人始料未及的。 但是这烟,好像没毒。他蒋英殊本来还担心是放出的毒瘴,而现下置身一片灰蒙蒙的迷烟中,除了视野受挫,其他貌似毫无影响。 “众弟子听令,原地待命!” “是!” “是!是!” “是!是!是!……” 山林里,莫名传来了回音。 伴着回音而来的,似乎还有一点子刀剑怒喝,狂风呼啸。 “寒水门弟子在何处?!”那蒋英殊细眯了眯眼,三丈之外,尽是弥漫灰雾,当下脸色薄怒,连喝两声道,“寒水门弟子在何处?我系天刹阁蒋英殊,速速现身!……” 出奇地,他蒋英殊的声音仿佛被吞没了一般。 没有回音,亦没有人回应。 整个林子,像死了。 “天刹阁弟子在何处?!” “天刹阁弟子在何处?!” “天刹阁弟子在何处?!!” ………… 又是一连三问,杳无音讯。 蒋英殊忽然有种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的错觉。他冷哼了一声,不停地扫视着周遭流动的灰烟,眸光一亮,随即闭上了双眼。屏息,屏息而听。此时与其相信他的眼睛,倒不如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忽地。 但闻他低喝一声!左手疾速探进灰烟中,像抓到了什么似的,登时青筋暴起,止不住地后退,然睁眼时却是惊了一下,愕然道,“是你?” 现下满头冷汗站在蒋英殊跟前的,不是他邯钟离是谁! 话说那邯钟离同诚心趁万丈阳光迸散之时遁入光口,本以为拎着一个所谓的引路弟子便能确保后退无虞,谁知光口之内,一番别有洞天里,那祝乃星早就消失得连点渣滓都不剩。只见满眼白雪皑皑,纷飞雪花中刀光剑影,喊杀声不绝!于是他邯钟离与那诚心便凑近看,这一看不要紧,大雪中腾天落地,几乎杀红了双眼的两帮人,竟全是他斗阳宗的人! “你说幻象里究竟是真是假?”那蒋英殊笑了笑,表情无奈,瞟了身旁面色铁青的男子一眼,接着说,“换作往常,我定认为幻象就是幻象,幻象里的一切,便都是虚幻空无。现在看来嘛……幻象里的一切倒也不全是虚假。对吧?邯副宗主。” 是了。蒋英殊言罢,邯钟离蓦然回过神来,像是心有余悸。 “生死门的人混进来了。”邯钟离道。 那蒋英殊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讽道,“你我都肯为了本《天残卷》进林,生死门的人什么时候混进来都不稀奇吧?”暗想怪只怪你邯钟离自作聪明兵分两路,到头来还不是一盘散沙被玩得团团转…… “哼,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我斗阳宗人今日尽亡……” “邯副宗主多虑了。这幻林既带了一个‘幻’字,说明真真假假,真假难辨。邯副宗主方才看到的未必是真,当然,我现在所看到的邯副宗主你,也未必是假!” “你什么意思?” “邯副宗主方才不是说了吗,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眼下之计自然是尽快走出这迷瘴,和无相道长他们会合,如此一来……” 其实邯钟离亦非乱了阵脚,然相比蒋英殊一番冷静下的头头是道,邯钟离确显得有些慌乱。就如同他和诚心眼睁睁地看着两帮斗阳宗人打得如火如荼,却不知究竟该帮谁。因为两拨人的面孔,都太熟悉了。想来方化挈也是被无肠公子阴了一道,否则怎会出现方才那般水火不容的局面。要知道在那中原大地,他斗阳宗可是出了名的戮力同心!就算偶尔有些内部冲突,但远不至于刀剑相向…… “无肠公子定是跑了。”那邯钟离咬牙恨道。 幽幽地一声叹息。 “可怜邯副宗主你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蒋英殊又叹了口气。 那邯钟离登时狐疑,只闻跟前人继续道,“楼心月未任不夜城城主之前,十二夜宫的主人尚是他爹---楼啸天。据说楼啸天曾动用上古神器九天玄火炉两次。一是牧渔与不夜交战,这二嘛……恐怕邯副宗主你就不知道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唉……世人都以为他楼啸天第一次舍命动用九天玄幻炉,是要逼退牧渔城百万龙牲。殊不知他楼啸天真正动用九天玄火炉的第一次,却只是为了要杀一个弟子……邯副宗主,不管你回答与否,我只问你,你为何一定要抓她‘无肠公子’?” 话音一落,那邯钟离哼了一声,说,“魔道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蒋英殊却笑着摇了摇头,道,“邯钟离啊邯钟离……我话都问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又何必再打着官腔跟我隐瞒呢?方才你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你既知道了,何须问我。” “那我便不问。” “你……” “唉……九天玄火炉此等上古神器,区区一个肉体凡胎怎能驾驭得了哇……邯副宗主就没听过不死灵一说?” 此语一出,邯钟离立马怔住。 “据说动用九天玄幻炉,将不死灵辅以凤麟龙骨,便可获上古不死灵力,千秋万代,不伤不灭……常人若被九天玄火炉所炼,片刻即灰飞烟灭……说来也奇,偏偏那个手戴饮血镯的弟子,竟硬生生地抗……” “你说楼啸天曾经要用九天玄火炉杀掉的弟子便是她无肠公子?!” 终于。 蒋英殊点了点头,笑道,“邯副宗主平日比我会交际,脑子灵光,怎的现在连这点小事都想不通?” 那邯钟离眉头紧皱,若有所思,良久,低声道,“无肠是不死灵传人……这世上,竟真有不死灵……” 这样说来,杀鬼大宴上被恶意散播的《天残卷》,其上所记载的不死灵秘法,都不是巧合了……一切的一切,始作俑者,都是她无肠公子?! 出奇地,二人言语时刻,灰烟似乎淡了一些,淡到隐隐约约显出了参天树木庞然的廓影。不知是不是风吹的缘故。但是这林间的风,若有若无,似乎对这灰烟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平静。 平静到连风声都一清二楚。 蒋英殊细眯了眯眼,耳根微动。突然,他一掌推开邯钟离,大喝道,“正北,西南!” 果不其然!两道寒光仓啷啷从他邯钟离的正北、西南面疾刺而来! 寒光后,是模糊黑影,“嗖”来“嗖”去。其身形之快,几乎肉眼难以捕捉。一闪而过的,使人警惕的,永远只有杀气森森的寒剑剑光。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 摄人心魄。 似乎这花香,是伴着剑光乘风而来的。 当下那蒋英殊与邯钟离相距不到十丈,各自压低身子屏息,缓缓扫视四周,面色凝重。 “是你斗阳宗人?” “难道是你天刹阁的?” “我看都不像。” “是敌是友?” “似敌非友。” 那邯钟离哼了哼,皮笑肉不笑道,“没曾想我邯钟离跟你这个毛头小子还挺有缘分。歪打正着都能碰到一起。” 那蒋英殊睨了一眼,亦笑说,“承蒙邯副宗主多日教导。” 话音一落,无数道黑影,霎时劈开灰烟犹如离弦之箭般汹涌而至!悄无声息地,甚至叫人来不及防备!被黑影和灰烟重重围住的两人,如同两只蝼蚁。 然这天地之间,有谁不似蝼蚁? 相较天之宽广,地之辽阔,区区一两个人,区区一两个死人,又有什么死不足惜? 灰烟之外。 黑影之外。 那白雪皑皑处。 那鹅毛大雪纷飞处。 无肠也这般盯着眼前之人。像盯着一个死人。 眼下四周空旷,徒有簌簌雪声。 她不想说话,亦不愿说。她表情冷静得像雪。 “小忧……” 殊不知这哑声一唤,昔日柔肠百转尽皆涌现脑海。心头上,似被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而后几片雪花便飘进了无肠的眼里。渐渐地,渐渐地,染红了她的眼。 雪怎么会染红她的眼呢。染红她眼的,分明是眼前人啊…… 她不知如何应答。是要道一声“谢谢”,还是要道一声“我还恨你”。或许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但她仿佛不受控制了一般,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他近前,轻轻地掀开了挡住他双眼的斗篷,心头一酸,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和他的眼神,便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 原来恨一个人是这样难。 一个“恨”字终究抵不了一个“想”字。 若恨不能想,她便不想。 这样茫茫大雪飘飞的天地间,这样渺小如同蝼蚁的两人,这样依偎,这样相拥,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第一百九十七章 猜 片刻欢愉,足以余生怀梦。 但她的余生在哪里呢。 无肠想问问他。她想问问眼前这人。 “我还有家么……” 他身躯一颤,洒满肩膀的,不知是雪是发。 “你要不死灵,你只管拿去好了……若你得了不死灵,我是不是就可以有家了……” “是我错了……是我的错……” “朗风……你有什么错呢……你我都没得选择。” “小忧……” “朗风,我杀了青山。” 话音一落,晋行风顿觉耳畔轰鸣,浑身上下像被凉水浇了个彻底。然跟前女子,却笑靥如花。他永远忘不了她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 “朗风,青山是属于七里乡的……但你跟我不是。” 无肠静静地捧着他的脸,目光掠及他脸上的每一处。他的下巴和脸颊两侧,冒着淡青的胡渣。胡渣刺着她的手心,似乎要戳破她的血肉。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要把手拿开的意思。她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里。他骗她的模样,他懊恼的模样,他流泪的模样,他看着她时的模样……她怕这次记不住,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小时候她常听老人儿讲人生匆匆数十载……可她才在这世上勉强活了不过二十余年,却像活了一辈子…… 然而一辈子,又有多长? “你的曼陀罗毒早解了……为什么。” 此一问,无肠的笑意随即凝住。 “你把中原的人都引到不老山来,究竟要做什么……” 无肠收回了手,定定地看着晋行风,直到眼里最后一点波澜也休止,她问道,“千里红让你带着血阿狱的人混进船里做什么?” “救你……” 无肠微微一笑,说,“千里红让你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 晋行风怔了怔,只听无肠又说,“你出林以后,帮我找到毒王。跟他说,每逢节日,替我买些好酒好菜,祭拜苗大哥。若莫家危难,还请你看在五族昔日情分上,好好帮扶我姑姑。对了……从朝都城外的渡劫客栈到朝都城内的莽苍客栈,经常会有一个老叫花子用乞讨的钱拿来买糖糕,你告诉他,我在白鹭古道的每棵树底都埋了银钱……” “那我呢?” 无肠笑了。 “你设计让天下人杀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我?!” 雪势更大了。一片片雪花,像是被撕掉的云絮,铺天盖地。 “如果我没有中毒,没有被斗阳宗的人抓到,你会来救我么……” “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 不知怎的,她脸上突然有些得意,仿佛摸透了他一切招数般,等着他投降。然而他好像也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一丝笑意,蓦然掠上他嘴角。似乎很久,他很久没这般发自内心地笑过了。但笑着笑着,却不由得双眼通红。纵使他做了多少错事,纵使他背负着多么深重的杀戮,他都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要回头看。但在她面前,他仿佛可以回头,他仿佛也可以有那么一点软弱……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我不管什么不死灵,也不管什么晋家什么白银族。你跟我走……你若能活十年,我陪你十年,你若能活百年千年,我就算地狱轮回也不忘你……多少个来世,我都陪你。好不好?……” 两行清泪。 “朗风……” 天下人杀我,只要你不是…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为了要给自己一个痛快。若我死了,你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我。若我还活着…… 若我还活着,他日白头,黄泉碧落。 但这几句话,无肠终哽在了喉里。关于余生,她想的都是他……早起的晨烟,滚烫的热粥,他和她式样相当的粗麻布衣,从田埂头,到田埂末。她摇扇,他挥锄。冬卧暖坑,夏合凉席,再有一栅栏小院,围着鸡鸭白鹅……倘若岁月如斯,更夫复何求。 大雪不知何时停了,停得很是突然。 她的脸上依旧逗留着雪停前无可奈何的笑。那一刹间脑海所想,不过痴梦罢了,痴梦呵…… 静默。 良久…… 直到她脚底一滑,一朵雪块,“啪”地砸到了她脚踝。 入骨冰寒,冰寒入骨。 无肠莫名地冷哼了一声,脊背挺得笔直。她心知此时有无数道目光正暗中窥视着她。大家都在等一个时机。她也在等。但现在看来,像是有人已经等不了了。 “方化挈,你堂堂斗阳宗长老,连应我一声都不敢吗!” 此话一出,随即又有更多雪块滚将下来。扑簌簌地,飞起一阵细密雪雾。 叹息。 四面八方而来的叹息声。 但她仿佛什么都不惧,只盯着自己脚底浅浅的雪坑。雪坑里,蓦然填上了一缕黑影。咫尺之间,无肠甚至能感觉到他身躯的温热,就好像她方才紧抱他那般。如此不言不语,似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便心领神会。 “天下人要杀你,我便杀天下人;天下人要你死,我便陪你一起死……” 无肠心口一震,不觉苦笑。她亦不抬头,任凭他护在她身前。 但闻“轰隆”巨响,似要地裂山崩!望之无边的白雪皑皑登时像流水瀑布般哗啦啦地倾倒而出,仿佛要将这世间全然掩于白雪之下! “小忧,抓紧我。” “别放手。” “小忧!!……” 世界在颠倒,她眼中的他也在颠倒。 无肠失神地凝视着披在他脊背上的苍苍白发,忽觉脚底的雪坑在一点点地塌陷。她突然想唤一声,朗风,你再让我好好看看你……可是她不能。她怕了。她怕对这个男人的留恋,会成为自己最大的牵绊。如此一来的话,她苦心积虑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谁要不死灵,拿去便是了。千秋万代,不死不灭,一同拿去便是了。反正她早就厌倦了,即使才短短二十余年呵……二十余年的无所依托……二十余年的自欺欺人?她不愿。 “你怎样,我都原谅你……” 然话音轻如云烟。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一股山海般浑厚的内力缓缓推向他的胸腔。一点,一点一点地,将他从雪地连根拔起,抛至苍白天穹……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重重地落进山与山之间深然狭然的缺口,渐渐地幻变成一个墨点。他拼命地想去抓住她,可是越用力,反而离她越远。他只能看着她死么?她原谅他了吗?如果原谅,为何要留他一人?…… 天地之间,雪雾弥漫。 他就这么飘荡天穹,直至星辰初升。 又是黑夜。 不知是白天真的太短还是黑夜原本就漫长。不过才两个时辰的白昼顷刻熄灭,偌大幻林,参天树木,一时间重回死寂。 漫山遍野的,都是星月和树木的影子。斑斑驳驳。 “这林子果然古怪,天刚大亮,怎么就黑了!” “道长方才可是遇见了我斗阳宗的方长老?” “哼……都是无肠这女子背地里故弄玄虚!……” “邯师兄还是想法子先找到不老山庄的入口再说吧。” ………… 话说邯钟离和蒋英殊灰烟中遇袭,本十二万分警惕,忽闻一阵佛语呢喃。屏息倾听之时,只觉一股犀利掌风,隔着重重灰烟,劈山倒海而来!他二人自是对这掌风再熟悉不过了,当下心头振奋,面色大喜,亲眼看着周遭灰烟渐趋消散,遥遥传来一声大喝道,“妖魔邪祟,见我佛光,速显原形!南无阿弥陀佛……” 只见山林佛海。缓缓从佛光中健步而来的人,不是她慈悲师太又是何人!多日不见,那慈悲师太眼冒精光,出奇地面色红润,手中一串颗颗如药丸般大小的念珠散着金光。这等架势,像是年轻不止二十韶年! 待慈悲师太走至他二人跟前的时候,邯钟离才发现慈悲师太身后原来还有一人。 是无相。 当下四人围靠着一株十人合抱粗的巨大梧桐树,东西南北依次站立。对周遭一点蛛丝马迹的变化,都不敢掉以轻心。 “这林子亦真亦假,定有人操控。”那慈悲师太哼了一声,睨着邯钟离道,“贵派不是捉到了无肠公子么。既有无肠公子,以之要挟,还怕这林后人不露面?” “这……”那邯钟离登时尴尬地笑了笑,说,“师太有所不知,那小女子忒奸诈,居然暗中在我斗阳宗的船里安插了许多血阿狱的人……” “跑了?!” 邯钟离点了点头,手心不觉渗了一层薄汗。 “唉……真是可惜了。”那蒋英殊倏尔插了句话,眼含笑意,道,“倘使无肠公子没有逃跑,我说不定能沾沾邯师兄的福气,瞧那不死灵力究竟如何……坊间传言,他日不死灵苏醒,百万九幽亡灵大军,势必席卷苍生哪!……” 话音一落,那慈悲师太与无相尽皆身躯一震。 “此话何意?” 那蒋英殊干咳了一声,煞有介事道,“师太方才说那无肠公子与这藏于林后的人有关,我且问问师太,我们现在何处?” 言下之意…… 那慈悲师太眸光一动,霎时会意。是了。能肆意操控这山林之人,自然是她不老山庄的庄主了。不过那小女子千方百计地引诸中原诸派来犯不老山,竟是要吾等去抢那不死灵?! 一声冷哼。 “我瞧那小女子除了手腕一对饮血镯有些妖魔之力,资质倒也平平无奇。想来是为了解开自身的不死灵力,才费尽心机地谋划了这么一出戏。” “哼……如此说来,解灵之密果真与《天残卷》有些许关系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无量 当下四人一阵静默。那蒋英殊几番欲言又止,心说不久前还在啼红寺瞧她慈悲师太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怎的突然便出现了……何况这精神气态,俨然不像一个…… “老尼我吞了五日丧命散,幸亏赶上了。” 话音一落,除无相以外的邯、蒋二人登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要知道这吞了五日丧命散之人…… “与其让老尼我苟延残喘,还不如换个五天时间叫我了一桩清白。” 简而言之,凡吞了五日丧命散之人,不论其吞前如何垂死挣扎,一旦吞服即刻便精神焕发,恢复如初。只是这般奇药,也是有代价的,毕竟人不能左右自己的生死。她慈悲八十高龄而今却用一副丹药换来了区区五日寿命,值与不值的话……可得另当别论了。 “师太倾力如此,真叫邯某人惭愧。”那邯钟离连连咋舌,不禁哀声叹气起来。 “中原武林后继有人,老尼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那邯钟离听罢瞄了蒋英殊一眼,没再说话。当下眉头紧皱,像是极力地嗅着什么,说,“刚才我就想问,你们闻没闻着有一股怪味?” “怪味?”蒋英殊反问道,“你说的是花香?” 邯钟离迟疑地点了点头,嘀咕道,“我还从未闻过这样的花香味……” 确实。 桂花香极,兰花香极,世间百花香味,都不见得能抵过这种花香。甜腻而浓烈,叫人无法抗拒,叫人心神痴醉! 那慈悲师太眸光一凛,喝道,“有毒!”殊不知那邯钟离此时此刻已然神情放荡,如同飘忽云端。 黑暗中,茂林深深。一缕微风裹挟着甜香,盘旋而舞,掠过她慈悲耳畔,掠过他无相耳畔,最终撞在了他邯钟离与蒋英殊的怀里,“啪”地,一如喷泉般的花瓣霎时洒落如雨。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腥气。 那邯钟离身躯大震,缓缓地看向自己的胸口,但见花落留痕,一股殷红色正渐渐洇出衣衫,失声道,“这……这……”再转眼看向身旁的蒋英殊,脸色苍白更甚,不由得倒抽了几口凉气。 “是咒。” 此话一出,邯、蒋二人不约而同地怔住,尽皆看向这说话人。 “此等蛊惑人心的花咒都是浸过炼咒人之血的。”那无相面无表情地迎视着其余几人的目光,继续说,“咒之所以存在,皆因人心怨念。若心里清明,自然闻不到花香。” 那邯钟离登时哑然,冷汗涔涔,强笑道,“道长既然知道这花咒,想必也知如何破解了?” “心无杂念。” 那无相说罢,双手垂于身体两侧,轻轻地叹了口气,闭目道,“有时候看见了知道了,还不如看不见不知道。” “道长此言甚是。”那慈悲师太应道,亦闭目垂手,神情悠然,“对付这等妖咒,理应以不变应万变。” 那蒋英殊听罢二人言语当即会意,随即照搬,剩他邯钟离一人面色狐疑,兀自嘀咕道,“这样等下去,总归不是办法……也不知我那三千弟子怎样了……”话虽如此,其实心里惦记的仍是方化挈和她无肠公子……那方化挈向来自视甚高,倘今栽到一小女子手里,嘿嘿……若早先猜出她无肠的身份,这上古不死灵力究竟甚模甚样,恐怕早就昭然于世了…… “幻林昼夜反复,也是咒?”那邯钟离问道。 无相摇了摇头,当下周遭一派死寂。那邯钟离左顾右盼,只觉每每呼吸,胸前伤口便隐隐作痛,沉默良久,喉里刚蹦出一个“道”字,一股疾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头盖脸地朝他面堂砸去!心惊之余,不忘喝道,“小心!” “小心”二字,是他说给其余三人听的。 浩瀚林间,狂风呼啸!但见一道强风遥遥席卷而来,过境之处,万木松动。花香,裹挟其中的,是浓烈而又摄人心魄的花香! 那邯钟离眼神一颤,未及反应过来,便被这铺天盖地的花瓣迷了眼。他似乎都能感受到花瓣的纤柔,如同少女光滑的胴体,一缕一缕地,一缕一缕地掠过他的双腿,他的双臂,乃至他的肩背,他的面堂……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双娇柔的手正抚摸着他身躯的每一寸,叫他欲罢不能,叫他春风沉醉! “啊!!……” 回荡在天地间的,不知是谁吃痛的痴吟。 却见半空之上,漂浮着一个花瓣人儿,一动不动。而半空之下,那赫然站立的三人,依旧是垂手闭目,仿佛对呼声置若罔闻。 终于。 “莫动。” 那无相倏尔一句,引得蒋英殊眉头一皱。 殊不知待他蒋英殊睁眼之时,身旁老尼已然似离弦之箭般扬手冲向半空! 黑夜里,蓦然绽开了一团耀眼的白光。 那蒋英殊眼睁睁看着半空中与花咒缠斗不休的二人,心下一惊。他惊的,不是那花咒的变幻多端。他惊的,是眼前佝偻老者仿佛雷打不动般的泰然自若! 或许人心,本就摆脱不了杂念。 倘若人心可以摆脱杂念的话,此番不老山之行又是为何呢?! “道长……”那蒋英殊强压住语气的焦急,说,“如果破不了这咒,我们如何求得‘真相’……” 幽幽地一声叹息,像是很无奈地。 然不待他无相说话,另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花咒登时缠住了他蒋英殊。于是天上地下,三个人,两道风,任凭是赤手空拳还是刀光剑影,越斗越酣! 漫天花瓣,飘散如雨。 那蒋英殊左闪右闪,上躲下躲,饶是如此,仍旧落得满身花痕。更别说他邯钟离了! “邯钟离,不会死了吧……”那蒋英殊下意识道,眼角余光随即扫向狂风呼啸的半空。只见那慈悲老尼浑身金光大盛,一手挥劈疾砍,另一手却突然飞向身旁的邯钟离。 “道长!!!”那蒋英殊大喝道。 出奇地,那从未变换过姿势的老者像聋了一样。 那蒋英殊一边暗叹这无相竟如此沉得住气,一边又看向慈悲两人。眨眼的功夫,却不见了邯钟离的身影。 “道长……”那蒋英殊一个转身甩开肩上的几朵花瓣,伸手要去碰无相,然等到他的手指离那老者只差一厘的时候,他不经意瞥了那老者紧闭的双目,顿觉刺眼至极! “要破咒,须得心无杂念!!” 一字一字,浑厚洪亮,振聋发聩直如电闪雷鸣! 后来蒋英殊才知,刚刚几欲刺破他双眼的光芒竟是来自太阳。 天又亮了。大亮! 一颗硕大浑然的圆盘正自苍穹旋转,似乎永不停歇一般,爆发着光与热! 那蒋英殊眼前一黑,再次定睛之时,只见那邯钟离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手指遥遥指着远方,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他顺势而看,映入眼帘的,是纵横天地间的剑气和直如烈焰般的红光! “方,方化挈……” 蒋英殊一怔,不觉几步迈前,观望着远处你来我往,缠斗得如火如荼的两人。他细眯了眯眼,心道与这方化挈缠斗的人是…… “无肠公子!!” 当下那慈悲师太落地,几个箭步冲至邯钟离跟前,问道,“你可看清了?!是她无肠公子?” 那邯钟离点了点头,两手颤抖作了一揖,道,“谢师太救命之恩……”言罢瘫软在地。 “你不必谢。若没有你,我们如何找到方化挈。哼……找不到方化挈,又怎能找到不死灵……” 话音一落,那邯钟离但觉耳畔掠过一阵疾风,抬眼望去之时,却见漫天花雨,扑扑簌簌。而那浑身金光的老尼,业已消失在了茫茫花雨之中。 “蒋师兄!” “蒋师兄!!” “无相师叔!!” “副宗主!!……” ……… 那蒋英殊眼见着邯钟离昏厥过去,身边霎时被天刹阁弟子围得满满当当,来不及想,便凛然喝道,“追!!” 难得空旷平地,一目了然。 追往何处? 自是追往上古不死灵之谜! 另一边。 远山如黛,湖光潋滟。 要不是桃源深处,怎能闻得莺声燕语。 清澈湖水,前仆后继地舔舐着岸边沙石。薄云时来时去,阳光轻柔如同叶尖露水。 连风都在呢喃。 安详,如此安详。安详到想让人忘却一切烦忧。 岸边浅水里倒着两个人影,遥遥相对站立,各自喘息。 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妖狐……你是不是以为,自无为真人后再无天刑阵?”只见说话这人满身伤痕,衣衫早已破得不成样子。相反地,对面一袭红衣烈烈的男子干净周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事实是…… “你不疼?”那红衣男子惊讶道,“你都同我斗了三百回合了。” “这三百回合都是平手。” “呵……你小小一个凡人,还真要杀了我?”那红衣男子好笑道。 “哼……你一只小小火狐,修炼千年才化为人形祸害世间。我杀你等同于宰杀猪狗……” “你!!……”那红衣男子登时气不打一出来,指着对面人骂道,“无量!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是秦瑟的师兄,我就真不敢杀你!”心说好你个龟孙王八蛋,竟敢拿我同那些粪沟里的泼赖货比……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交出《天残卷》。” 那红衣男子听罢哼了一声,即刻应道,“没有,滚蛋!” 两个人就这般互相注视,一人脸色铁青,一人眼底诡谲,没有任何动作。 “这湖底……便是不老山庄吧。” 此话一出,那红衣男子霎时一怔,眉头深锁。 对面人却是冷笑,仿佛看穿了一切。 “倘若没有这口湖,什么幻林不死林……亦不过是枯骨成山!” 话音一落,那红衣男子胸口又是一震,细眯了眯眼,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然回应他的,只有对面人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瑟那厮……为保《天残卷》,竟放心给了你……” “哼……你想不通?” “是。” “看来无为老儿当年教你的,你都忘了。” “妖狐!休要提我师父!” “嗤……还师父。你师父让你偷练《天残卷》了吗?!” “住口!!…” “我偏不!你心胸狭隘若此,竟能当上掌门,简直笑死我了!喂,无量,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披件鹤氅,贴个人皮,扮成无极,我就认不得你了?”那红衣男子说罢忽然眸光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声道,“你……杀了无极?” “我让你住口!!!…” 第一百九十九章 破咒1 说时迟那时快,方罢手的二人一时间重又左一拳右一拳上一拳下一拳地贴身赤搏起来。那红衫男子一脸轻松模样,并不刻意闪躲,边拆招边说道,“你内力都耗尽了……你输了。”殊不知此话一出,他竟没有听到一丝反驳。他瞥见的,是跟前人眼底蓦然滑过的一丝狡黠。他忽然想起魂冢里背对着他孑然而立的青衣男子,“小九……若他日无量找你要回《天残卷》,你替我带一句话……” 那红衫男子眸光一颤,刚要说话,顿觉一股强劲内力如山海洪流般朝他全身袭来,心下一惊,眼帘之内,但见浩瀚苍穹,莽莽森林,几行飞鸟掠地扑向湖滩,却不见一个人影。他以为人是会山穷水尽的,其实不是。 ——“十方谪仙,尊我狱神。 ——愿奉血躯,请引天雷。 ——刑诸妖魔,灭其邪根。 ——囚阵于世,万古不戮!” 三十二字真言,遥遥自天际传来,穿云裂石!只见湛蓝苍穹,蓦然闪过一丝紫电,而后整片天空像被豁然撕开了一道狭长口子!随之而来的,是直要震碎脑腔的滚滚雷声,轰然,怆然!仿佛九天惊雷骤降于世! 而这异象之下,那鹤衣褴褛之人正自掐指念决,一头狂发凌乱作舞,笑容阴戾至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碧湖微澜。没有任何天空或山的倒影,亦没有水藻荇菜的摇曳多姿,那湖水只是澄净,仿佛一口硕大的镜面。 “妖狐!我破了你的幻林,将你永生永世困在这不老山!” 此话一出,那红衫男子不禁身躯大震!没人比他更知道那种日夜煎熬在雷火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了。何况,他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幽幽地一声叹息。 “秦瑟啊秦瑟,还完这份人情,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那红衫男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虽面色迟疑,但仍是咬牙一横,飞身跃往那九天惊雷骤降之处。 是天怒。 还是人怒? 是天输了。 还是他无量输了? 天之缺口,弥漫着如蛛网般时现时灭的雷火,耀眼之至,几欲灼伤人眼。凡人的眼睛,是不能盯着九天惊雷的。雷下九天,系诛杀祸乱苍生的妖魔。既是诛杀妖魔,不是妖魔的人又怎能看见呢? 然而无量却看清了天雷的颜色。 他输了。 他以为妖便是妖,魔便是魔。殊不知人才是妖魔。不,不能这样说,是人心,是人心…… “是人心!!……” 一声大喝,倏尔震荡天地间! 那鹤衣褴褛之人仰头望天,只见一道疾电忽而自天穹掉落。 天刑阵决,已然念完了。 好像晚了,应该是晚了……那红衫男子怔怔地看着一道紫电犹如巨手般地从天之缺口探向他无量的头顶,身子不觉停住。 但闻一声呐喊,撕心裂肺! “啊!!!………” 弥漫开来的,是淡淡的硝烟味。 “偷练邪功,违背天道……连天都要惩罚你!”那红衫男子冷哼了一声,继续道,“你嫉妒秦瑟,利用无极,欺骗整个碧山无名派,就为了一本破书!”说罢狠狠地啐了一口。 出奇地,那人像被一根绳子吊在半空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 直到湖面上出现了另一个人。 是名女子。 “小谢。”那红衫男子望向湖上那人,打哈哈道,“我就说嘛,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的不老山。” 话音一落,寂如死水的半空霎时“咔吱”响了一下,声音很是轻微。然即使如此轻微的声音,仍然逃不过狐狸灵敏的耳朵。 那红衫男子眉头一皱,循声而看,不由得大惊失色!视线内,那宛如吊死之人,那本应受到天惩之人,竟通体透亮,目光如炬,仿佛受到了苍天的洗礼!在他的印象里,无名派真正借到天力行阵的,近百年只有无为一人。没曾想昔日跟在无为真人屁股后面害羞的小男孩,亦成了今日施阵之人。苦笑……然他仅仅笑了一下,那昔日害羞的小男孩,今时无名派掌门,便扬手将双掌间一团闪烁着道教咒文的光阵劈向眼底的湖面! 湖面上,还有除他二人之外的另一人。 不,准确来说,除了无量,其余两人都不是人。 他是妖,她也是妖。 人世间,何来妖的容身之地! “小谢……”那红衣男子眸光剧颤,大喊道,“小谢!!!……” 几乎是眨眼间,那团从无量掌间脱离的光阵霎时扩张到可与天比肩!阵下三人,渺小如沙粒蝼蚁。而湖面上那女子,淡淡地瞅了愈压愈低的天刑之阵一眼,将眼神缓缓地移向到半空中正向她俯冲而来的红衫男子,笑意莫名。 “小谢!!!……” 他以为她不会躲开。 他以为他两人都注定要永生永世被困在这不老山,在这天刑阵之下! 然而事实上…… “小谢……”那红衫男子冲至湖岸时,不禁怔了怔。 天刑之阵已至!那女子犹如待捕之鱼。可当光阵离她只有一毫的时刻,那女子却像一缕暗夜鬼影般消失在湖面之上,任凭光阵渐渐没入湖水,不管不顾。 “啪”地一声。 像是石落深水。 而后又“哇”地一声。 像是谁呕出了一口血。 那红衫男子天上地下,左右前后都扫了个遍,仍不见方才那女子身影。他看见的,依旧是远山如黛,莺燕低飞。 良久。 良久…… 久到那红衣男子都忘了除小谢之外,这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只听一记清响!像是巨镜粉碎,起先是一点子细如蚊蝇的响,而后越发密集,直至“轰”地一声,似乎镜子全部崩炸开来,“哗啦啦”碎得体无完肤。 湖水是没有任何变化的,湖水依然温柔。 变的是湖面上的安详世界。 原来所谓的远山如黛,所谓的莽莽森林,所谓的莺声燕语,所有的貌似平静,不过是一面破镜里虚妄的假象! 一声苦笑! “呵……秦瑟,连老天……都帮我!什么拜师是救人,什么看《天残卷》是救人,什么偷渡魔教是救人……师父帮你,师叔帮你,师弟师妹帮你,整个无名派的人都帮你!……老天爷却不帮你!!……哈哈哈……哈哈……” 放眼望去,枯枝满山,尸骨遍野。 哪里还有半分桃源模样! 疮痍,入眼的只是岁月遗留的疮痍! 那红衫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人家盼你迷途知返,你却一味地执迷不悔……”话未说罢,又闻“哇”地一声,半空中赫然血雾喷溅。 这世间,执迷不悔的……何止他无量一人! “连你,眠儿,连你都帮他……” 双手染的,不知是谁人的血……这般殷红,这般醒目,浸在那块素帕里,衬得兰花越发妖冶。 镜子碎了,他的梦却未灭。在梦里,他用那只无数次抚过她眉睫的手狠狠地戳穿了她的胸口。她的胸腔那样滚烫,她的心那样激烈地跳动,他亲手,他亲手握住了她的心!他要她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他要她的心永远留在他身边! “呵,呵呵……” “呵呵……” “……哈哈……哈哈哈!!” ………… 荒山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笑声。 有人是循着笑声而来。 而有的人,却是带着笑声离去。 那红衫男子神情落寞地盯着黝黑的湖水,忽而眼神一颤。抬眼看去之时,只见隔壁湖岸,刀剑森森,数十名女弟子正翻来跃去,围斗着什么庞然大物。 一片娇喝声。 就在这一片娇喝声中,那红衫男子仿佛发现了什么,喜道,“小谢!”说罢飞身要走,忽觉背后一股凉气冷飕飕地直钻脖颈。 不知该不该回头。 但背后人,应该注意他很久了。 “妖狐,果然是你……” 此话一出,那红衫男子身躯一颤,霎时转身骂咧咧道,“谁啊你!是我啊,九尾啊,怎么,凭你也要抓我?!” 确实。 当年无为真人行天刑阵困住他时,尚没有玄真子柏鹤这一号人物。 “你食人五脏,剥人皮囊……妖狐,你是不是吃了我师姐的心?!”那柏鹤刚一说毕,那红衫男子便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 “你把我师姐的心还我!不然我便杀了你!” 一声冷哼。 那红衫男子不屑地注视着眼前满身血污的年轻男子,笑了笑,扬手指向不远处摔在地上犹如断线木偶般的人,道,“你师姐的心,找他要。”殊不知那柏鹤顺手而望,却是眼神一惊! 那人的脸分明是…… “无极师兄!!!……” 这一唤,唤来了三千无名弟子。浩浩荡荡,激起一阵尘土。 “掌门!!” “掌门你怎样了?!……” “弟子拜见掌门!” “弟子拜见掌门!!……” ………… “妖狐,是你……” “不是我,也不怪我。哼……他无量成现今这般模样,全是咎由自取!”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无量,咎、由、自、取!” 话音一落,那柏鹤不禁身躯大震,剑指着那红衫男子怒道,“妖狐,休要羞辱我派无量真人!” 那红衫男子眸光一转,啧了啧舌头,若有所思道,“无量这小子可真行。居然瞒过了无名派所有人……不简单哪……” 不一会儿,湖边便聚齐了四派之人。 一是找到了无极真人。 二是他九尾妖狐。 这三……却是为了无肠公子! 不过说是无肠公子,被捅了十余剑,怕是连肺脏肝胆,都要随着肠子一齐流尽了。 当下一人一蝎,被几千人团团围住。不论天上地下,几无脱身之缝! “哼……你利用《天残卷》混淆视听,挑拨我中原四大正派的关系,还不快快物归原主!” “交出《天残卷》!!” “妖物,休要伤人!!……” ………… 只见千人中央,一灵蝎身长三十余尺,张牙舞爪,牢牢守在一人身旁。纵使千人,亦不敢靠近分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灵蝎就如此这般地游走在一汪血泊里,周身冒着寒光,仿佛暴怒! 只是这般暴怒,却又为了谁。 第二百章 破咒2 “小谢……” “小谢……” 此一唤,那灵蝎登时巨尾疾颤,眨眼间幻化成一艳丽女子,伏在血泊里那人耳边,轻声说,“小主人……你要说什么?” “我娘她……叫什么名字?” 话音一落,那唤作“小谢”的蝎女不由得怔住,但见怀里的小姑娘面色惨白如纸,心里大恸,喃喃道,“小主人,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霎时绽开在她的嘴角。 其实相比无肠,她更喜欢无忧这个名字。 无忧,无忧。忘记忧愁……比冷冰冰的无肠要好太多了。 不知怎的,她好像冻僵了眼睛一样,呆呆地望着枯林掩映间难得露出来的一方天穹。 是那样湛蓝,那样纯粹,那样地不掺渣滓…… 能死在一方净土里,她不埋怨了。 “小主人……” 那小谢话未说完,忽而眉头一皱,继而翻身回首,当即接过了迅如疾电的一掌! 出掌人,正是她慈悲师太! 一声冷哼。 “你这妖物修炼千百年,习得几分灵性。仙道你不入,偏偏要入妖道。”那慈悲老尼目光熠熠,扫了那小谢一眼,接着便把目光重又落到血泊里将死而未死之人,接着说,“她的命,我要定了!”说罢双眉一凛,继而祭出大慈大悲四字真言,只见嘈杂湖岸,陡然窜起无数道佛光! 耳畔,似是传来了一阵急缓缓急的佛语呢喃。“哄嘛咪呗呗哄……哄嘛咪呗呗哄……哄……哄嘛咪嘛咪哄……” 一时间众人屏息,而那兀自屹立佛光中恍如在世佛陀的老尼却是一声大喝,周身佛光暴涨!刺得所有人纷纷侧头闭目,躲之不及! 蓦然。 荒山风起。 掠过天穹的,不知是飞蛾还系人影。“轰隆隆……”地,连山地都随之震颤! “小忧!……” “小忧?……” “小忧……” 谁人在哭? 一汪殷红血泊,又沾染了谁人的三千银发如瀑? 金光消散。 那老尼同那小谢双掌相对,僵持不动。两人身影,隐约挡住了血泊里的人儿。 先呕出一口血的,是小谢。 而那老尼,仍是站如铁松,双掌笔直伸向前方。 拥挤湖岸,就这般沉寂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尽皆落在了那老尼身上。 不知谁小心唤了一声,“师太!……” 话音一落,那老尼身躯一颤,似受到了重击般“噗通”径直坐倒在地,有如散了架。 “师太!!……” “师父,师父!!……” ………… 一片惊慌声中,仿佛没人再留意血泊里多了一个人。 无肠失神地瞅着他的脸。他晋行风的脸颊,好像嵌进了天穹里,显得那般遥不可及。他的天穹落雨了,一点一滴地,滚热地溜到了她僵硬的瞳孔里。可她的眼眸再也捂不热了…… 像终于完成某项使命一般,无肠缓缓合上了眼,临近漆黑之前,她依稀听见一声大恸,“师太圆寂!……师太……圆寂!!!……” 整个湖岸,乃至整个荒山,骤然响起一阵彻天哀哭! 不消说,大哭之人多半都是啼红女弟。 当下那邯钟离被诚心诚意搀扶住,嘴唇铁青,脸色稍微回了些红,却闻身后有人嘀咕了几句道,“咦……无肠死了。”“哼,中了十余记斗阳三剑,又吃了慈悲老尼几掌,还不死的话……嘿嘿。”“话说守在她身旁那白发人是谁?”“吓!……那是偷混进我们船里的血阿狱人!!……” 不待他邯钟离发话,只见三名斗阳宗弟子登时跳出乌泱泱的人群,“仓啷”挥剑朝那白发人儿疾奔而去! 然此时剑鸣与哭声相比,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三千女尼,梨花带雨。 三千女子的眼泪,足以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也足以让他邯钟离头皮发麻。 “副宗主,慈悲杀了无肠公子,那《天残卷》怎么办?……” “哼,能怎么办?怪方化挈下手忒狠了点,才叫这老尼姑几掌便把她打死了。” “可是方长老明明……” 那邯钟离听诚心耳语罢忽而眼神一亮,“咦”道,“方化挈呢?” 此话一出,那诚心诚意登时面面相觑,迟疑地摇了摇头。 “怪了……” 是怪。 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三千女尼还在哭。没有一丝消停的意思。 “副宗主,我们……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跟宗主……怕是不好交代吧。” “废话,我也知道不好交代!” 那邯钟离气得脸色一阵青白,心说此番倾尽半个斗阳宗,《天残卷》和不死灵却一样都没落到!越想越不甘心,刚要说话,忽闻身后有人又道,“咦,那蝎女和无肠都不见了!” 确实。 一滩血泊,空无一物。剩的只是殷红到发黑的沙土。如斯平静,平静到没有人会注意到远处的湖面泛起了几缕尘烟。 “咕嘟咕嘟”的湖水兀自风中摇曳,不停歇地拍打着岸边礁石,仿佛对岸边人的悲恸置若罔闻。 大地,像是一颤。 连湖水,都随之一皱。 如此轻微,依旧没有人察觉。 直到满眼荒芜的枯林深处,油然冒起了一丝黑影,弥留不散。 其实不光是林深。天上,地下,乃至湖水里,都在源源不断地渗着一丝丝黑影,似烟似雾,却又非烟非雾。烟雾是会飘散的,而这黑影,愈积愈深,抓之不散。 哭声戛然而止。 不知怎的,或许是习惯了聒噪的哭声,众人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寂静。 “邯师兄!” 那蒋英殊蓦然一唤,箭步而来,霎时打破了这番寂静。 只是他蒋英殊唤得虽是他邯钟离的名字,真正要找的人,却未必是他邯钟离。 “别看了。” “邯师兄莫不是……把她无肠公子藏起来了?” 那邯钟离哼了一声,不悦道,“众目睽睽之下,我邯钟离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悄无声息地就把人藏了起来吧?” “这倒是……”那蒋英殊点了点头,眼睛不经意往斗阳宗众人身后方的天穹一瞥,登时大惊! 然不待他惊讶完,犹如风卷残云般,那一丝丝黑影当即抽离天上地下,尽皆化为一个个人形。 乌云盖天! 不知是黑压压的云絮作祟,还是积累了千万年的怨气戾气作祟,苍白天色,霎时暗如黑夜! 黑夜里,叫人愈发摸索不清。 却看漫山遍野,悬浮着一副副森然铠甲。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百万阴兵! 风声呜咽。 好似鬼哭! 但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尚有一团未化为人形的黑影。与众不同的是,那团黑影里,泛着微弱的白光。像是一双眸子,一双能刺破黑夜,刺破仇恨的眸子! 蒋英殊瞥见的,正是这双眸子。 “不,不死灵……” “是,是不死灵!!……” “无肠公子,死,死而复生了!!……” ………… 哗然! 那邯钟离不可思议地盯着半空中那团幽立的黑影,一时竟失了语。“难道是死而复生,才为‘不死’……” 是了。 死而复生,才为“不死”! 当下众人只觉耳畔阴风阵阵,却见那团黑影中的人儿眸光精亮,傲然扬臂如同号令百万阴兵的将军一般,欲要征服这人世! 究竟仇恨有多深,才能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究竟有多少愤懑,多少不甘,才能让百万已逝之人甘受莫轮回之苦! 我请求苍天垂怜。 但苍天可曾垂怜过我?! 不知系风在哀号,还系人在哀号。 浩瀚林间,蓦然亮起密密麻麻的鬼火。那鬼火越燃越旺,却照不进百万阴兵铠甲! “副,副宗主……” “嘘……别说话,别动!……” ………… 说是别动,实则有人早按捺不住动了手。 “呔!哪来的妖孽虚张声势!” 话音一落,只见一青衣猎猎的无名派弟子“嗖”地将剑笔直插入十尺外一黑影的铠甲之上,但闻一声闷哼,再看之时那剑却已全然没入,得意道,“哼,不过是些见不得门面的弄鬼之术。”说罢从怀里扯出了一沓符咒,甩手便扔向眼前几副铠甲。 此一举,惹得众人纷纷狐疑。 殊不知那被贴了符咒的几个黑影倏尔一动。紧接着周遭的黑影亦跟着动了起来。而后是千千万万个黑影,昂首阔步! “趵……趵……趵……趵……” “趵……趵……趵……趵……” “趵!……趵!……趵!……趵!……”四面八方行进而来。 眼下中原四派近万人,却似困兽被围于湖岸。 是杀,还是不杀。那邯钟离和蒋英殊心里将号令想了不止几十遍。然而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不远处早已“乒哩乓啷”地响起了刀剑交错的声音。 不消说,此时此刻乱剑狂舞的,便是方才出头的那无名派弟子。却见其腾上腾下,对着一干铠甲长矛挥劈狂砍,不一会就被重重淹在了蜂拥而来的黑影里。任凭他使出了十一万分的气力,抑或是十二万分的气力也罢,他手里的剑,就像划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空气。 惊又如何。 急又如何。 任凭他是纵横中原的盖世奇才,还是统领一方的修仙派主,面对来自上古的亡灵大军,踩死他,犹如踩死一只蝼蚁! 第二百零一章 上古阴兵 阴风飒飒,飞沙走石! “众弟子听令!……” “众弟子听令!!……” “众弟子听令!!!……” ………… 那蒋英殊大惊之余,操起寒剑对不断逼近的阴兵行伍一阵狂砍,连连飞身倒退,不经意瞥了同他一样大喝三声的邯钟离一眼,只见蒙天灭地的一卷黑雾似怒涛呼号般霎时将那邯钟离和诚心诚意淹了个彻头彻尾,当下身躯大震,一声“邯师兄!!”断在了嗓子里。 纵你修为再高,不也是个凡人?! 凡人的血肉白骨,又怎能敌得过这上古不死阴兵! 叹息。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叹息声,袅袅不绝。 像天之叹,像天之悲哀。 然如厮苍天,却只能如此这般亲眼目睹一场鲜血淋漓的人间杀戮! 哀嚎。 响天彻地的哀嚎声!一朵朵血莲当即绽开在那漫山遍野的黑色潮汐里,久凝不谢。自天穹俯视,犹如黑海生莲,分外妖冶。 这一幕,好似人间末世。 而那一团黑影,孑然屹立半空,不知何时已然幻成了人形。 系一女子。一瞳孔颜色极淡,朱唇微启,通体雪白如初诞婴儿般的女子。她的眼神,飘忽得似天上云絮,仿佛是惊,是惧。那意思像是说,这世间一切,这脚底血腥,与我有何干系? “妖女,看剑!!!……” 此一大喝,但见暗潮汹涌的大地之上,登时破开了几处小小光孔,千万道剑气,轰然作鸣! “无名,无名剑阵!” “无名剑阵!!!” ………… 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漆黑一片的天地,蓦然裂开了一道口子。说是裂开,实则是他无相拼死撕开的一道口子。 若是厮杀不可,便只有退了。 只是退,又能退向何处? 当下那无相嘴角噙血,目光熠熠,赫然立于千万道剑气之后,衣袍猎猎! “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 这声如洪钟的四个大字,说与谁人听?! 话音一落,却见天地间,渐渐汇成一道寒气氤氲的剑帘,剑向所指,正是那一脸混沌懵懂的女子! 倏尔。 一丝细如牛毛的剑气蓦地从剑帘里剥离开来,稍滞了滞,便“嗖”地划破长空,仿佛离弦之箭! 就这般,就这般径直穿透了她的肩膀。 出奇地,她也仅仅皱了下眉,有些僵硬地低头看向肩膀上渐趋愈合的小血孔,再次抬眼之时,却见漫天剑雨,乘奔御风!然她的血孔已然在血欲滴未滴之时愈合如初。 “为何杀我?”她痴痴地看着剑雨疾飞,不明所以地问道。好像什么都忘了,好像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无名剑雨。 无肠之人。 只是脑海全然的空白里,一个人影若隐若现,一些话音若隐若现。“小忧,喏,留给你的。”“哼,我方才都瞧见了,你把这些都分给了学堂里的女孩子,剩下的才给我。”“不不,我,我不是……”“朗风,我告诉你,若你这些个玩意都分了别人了,我便一块也不要。”“小忧……” “你对我跟对其他人是一样的,我之前说的喜欢你,就不作数了。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不喜欢……青山比你好太多了,我喜欢青山!!”“…………” 心口,像是一痛。 眼帘之内,尽是在七里乡傍晚踏月并肩而行的的少年和女孩。 “朗、风?……”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忽而身躯一震,几道剑气不觉间穿膛。按理说,加之她身的,应是漫天剑雨才是。 确实。 她不曾施法。既未施法,这剑雨……又归向何处,归于何人?而不待她想,几个白色人点赫然从脚底百万阴兵鬼潮中冲将出来,大喝道,“天刹弟子前来相助!!”“啼红弟子前来相助!!”“斗阳弟子前来相助!!”…… 一时间,那剑帘之后,又多了无数人。都是她不认识的人。若非要说她认识什么人,那孑然凌立于剑帘前三千白发飘零作舞的男子,她可能认识。 这般拼命护于她身前。 这般横眉冷对像是在与天下人作对。 这般背影,这样令她熟悉。 眼帘内一刹而过的,系深夜花落,一白发披肩,面容模糊的男子隔窗相望,衣袂飘摇…… 但她忆不起他是谁。 “无肠不死,你我都得死!” “你若死了,白银族便真绝后了!” “阴兵现世,怨气深重。你果真要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都为之陪葬吗!!” “你再挡也无用!” “你若再挡,休怪……” ………… 仿佛挡在她身前,他便成了罪人。 那便是罪人吧…… 自她满脸苍白地瑟缩在霞衣里之时,自她褪掉喜簪狠狠地扎进他骨里之时,自她气若游丝地伏他耳畔说出那句话之时,他已经是罪人了。 他的罪,是负了她。 他的罪,是负了她还要请求她原谅。 而他最大的罪,便是余生再无赎罪的可能。 晋行风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正看着冷如寒冰般的剑气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四肢百骸。 入骨冰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喉咙,像被紧紧地扼住。 整个身躯,像被浸泡在万丈寒冰之中! 如果韶光就凝固在此刻,他是有憾的。 小忧。 小忧?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呼唤一般,距他不过寥寥几十尺的女子蓦然眸光一颤,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亲眼看着千万剑雨纷纷而落,她亲眼看着三千银发尽数断在剑帘里,她亲眼看着他缓缓回眸…… 墨色天穹,一朵血莲,霎时迸散开来。 他身子僵硬,一对眸子却要望着她… 不知怎的,她耳畔一阵轰鸣,下意识地便向他狂奔而去。 仿佛抱着他,仿佛拥着他,她便心安了。 “无肠,你若还有些人性,就快快止了这些阴兵魔障!” 谁在说话? 谁叫无肠? 她一挥手,空旷半空,骤然聚起数道黑影,将那剑帘后的所有人围得滴水不漏。于是方平息的刀光剑影,重又震彻半空。 “你不能死。”她从背后牢牢地环抱着他,好像稍微松劲儿,他便要坠下去。她眨了眨眼,宛如受惊的小鹿,心里自是不知怀里的人为何不能死。 “好……” “好什么。” “你不让我死,我便不死。生生世世,都陪着你……我说过的。” “你说过?” 他点了点头。 然她环着他的手背上却一阵滚烫,湿漉漉的。 “下雨了吗?”她嘟了嘟嘴,松开一只手,伸向天穹试探。殊不知这一松,怀里的人儿,便不可抑制地坠了下去。 她没抓住。 单有几缕银发,浅浅地掠过了她的指缝。 而此时此刻的天上地下,已经不差他这一个满身殷红之人。 哀哭声刺耳。 只是哭的,系自己,还系苍天无情?! 她恍了恍神,再要捕捉他的影子,但见浩瀚天地,皆是一派灰暗无色,转而身子一颤,耳根翕动,仿佛听到了什么异响。 “凤,凤鸣!!……” “不对,是龙啸,是龙啸!!……” “龙啸!!!……” ………… 话音四起,遥远天际,蓦然闪过一丝耀眼火红。 那是烈焰之色。 是九天烈焰之色!! 却看天际线处,烈焰火红处,隐隐有一副龙形蜿蜒游走,似在吞云吐雾。 龙之啸,天地可鉴! 而那兀自立于龙头之上,一袭华服、手捧玄炉之人,犹如仙人降世!神情睥睨,嘴角含笑。“凤麟龙骨,九天玄火,尽为我所得!什么上古不死阴灵,终究要为我所用!!……” 狂笑! 由远而至。 漫天烈焰,亦是由远而至。 墨色天穹,黑暗潮汐,仿佛滞了一下。 “来人面熟得很……” “楼心月……” “是楼心月……” “没想到他竟……” 是了。 没人会想到,平日里只会一昧对无名派忍气吞声,貌似对谁都温良恭顺的楼心月,竟暗暗地布了一道如此凶险的棋局! 古有亡灵,哀而不死。 灭族杀戮,泣麟悲凤! 如今四者齐聚,这千秋万代、不伤不灭,对他楼心月而言,岂不等同探囊取物! “哼,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蒋英殊拭了拭嘴角的血迹,刚一收剑,忽觉脊背大凉!当时转头望去,即刻被一股黑影煞了眼,忙挥剑抵挡,然扑面袭来的,却是汹涌热浪! 漫天烈焰,熊熊燃烧。 一边是灼眼苍天,一边是漆黑大地! 而在这黑与白,烈焰与暗潮之间,一通体璀璨的雄凤正徘徊飞舞,悲鸣之声,令闻者哀恸!而那雄凤徘徊之地,有一纤纤女子,幽然而立,仿佛不为任何事所动一般,依旧是面色懵懂。 天降烈火。 如此情景,她本不陌生。 像是苍天发怒,且怒不可遏。一道道烈火划破长空而后砸向漆黑大地,绚烂似夜空流星。 “轰……” “轰……” “轰……轰轰……轰……” 大地烟起。 大地剧颤! 她满眼都是凤舞,她满眼都是烈火! 出奇地。她仿佛困极了般,眼皮沉得挂不住。也不惊了,也不惧了。 但愿只是一场梦。她打了个哈欠,这样想道。她这样想了,世界便突然安静了下来。 混沌的天地间,骤然爆散起灼眼白光! 天又亮了。 她怔怔地直视着那迸散开来的白光,直到自己也全然淹没在了那白光里,再无一点知觉。 一切的人,一切的事,一切一切的回忆……都是她的梦罢了。 既是梦,便随风散吧…… 第二百零二章 随风散 十年后,不夜城。 立春新雨。 安乐巷深,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念书声,悠悠扬扬,比那淅沥雨水还要动听几分。只见一男子身穿红衫,一对桃花眉眼掩在油纸伞下,脚步轻盈,要去的,正是巷深的“灵化书馆”。 清晨人烟稀少,如此扎眼的男子便更引人注目了。 不过安乐巷乃是莫家祖宅所在之地,有些奇奇怪怪的人来往,倒也不奇怪了。 忽地。 只见一身高约摸三尺的小男孩在馆口探了探头,一溜烟窜将出来,“嗵”地一声,直直地便撞在了那红杉男子大腿上翻了个跟头。“哎唷……好痛哇,呜呜……”那小男孩撇了撇嘴,小鹿眼噙着泪花,眉头皱得眼看要哭了出来。 “啧啧……嘘……你要是哭出来,书馆里的人都知道你偷跑啦。”那红衫男子缓缓弯下腰,将油伞遮住那小男孩的头顶,说,“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唔……我娘亲说,我娘亲说不能同陌生人说话……会被掳走的。” “哦……这样啊。” 那红衫男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眸光一闪,道,“可我认识你娘亲呀。”说话时刻,那小男孩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笨拙得像个小奶熊,眼睛眨巴眨巴,仰头看着跟前人的脸,说,“你认识我娘亲,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这……”那红衫男子不觉失笑,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认识你娘亲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方才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唔……我叫晋小礼,四岁……”那小男孩说着说着,不知怎的满面通红,双手别在身后,低头嘀咕道,“大哥哥生得好看,像女孩子……” “噗……”那红衫男子听罢险些栽了个跟头,大笑道,“小小年纪这般滑头,倒颇像你娘亲。” 话音一落,那小男孩随即撒腿要跑,怎奈一把便被那红衫男子拎起来抱在怀里。 “你跑什么?” “呜呜……你要掳我?” “噗……才不是。你见过像大哥哥我这般好看的坏人么?” “呜呜,那你抱着我干嘛……” 那红衫男子当下欲言又止,思索片刻,捏了捏怀里小人儿的脸蛋,笑说,“大哥哥管你家的书馆借了本书好久没有还,现在还书来啦。小礼应该会把大哥哥的书放回书架里吧?” 那小男孩点了点头,嘟嘴道,“可是我现在有事,大哥哥你能不能改日再来?” 幽幽地一声叹息。 “大哥哥要搬家了,明日就要走了。今日不还,恐怕就还不了了……” “可是,可是我现在要去找小爷爷,不然,不然娘亲会生气的。” “哦……那这样好不好,我帮你找小爷爷,你帮我还书?” “大哥哥你,认得我小爷爷吗?” 那红衫男子莞尔一笑,瞅着怀里肉肉的小人儿,轻声问,“告诉大哥哥,你的小爷爷去哪啦?” “唔……我娘亲,我娘亲她总说小爷爷老去什么倚红阁……” “噗……” “大哥哥……” “小礼,你记住了啊,那倚红阁……是你长大以后才能去的地方。” “为什么……” “呃……因为,因为……”那红衫男子一时词穷,忽闻耳畔稚嫩小嗓接话道,“因为倚红阁里有很多女孩子。” “哈?”那红衫男子一脸不明所以,愣了半晌,边点头边赞同说,“对,对,小礼说得对,真聪明……”心道是世风如此,还是他已经老了……居然连小屁孩的脑筋都跟不上……越想便越想再逗逗怀里的小人儿,“嘿嘿”笑道,“小礼家的书馆里,女孩子多吗?” “不多,不多。” “这样啊……” “我哥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书馆里的女孩子,都碰不得。” “啊……那小礼跟谁玩?” “嘻嘻,我娘亲说,我马上就要有小妹妹啦。我跟自己的小妹妹玩……” “哦……” “大哥哥你不还书了?” 此话一出,那红衫男子随即怔了一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书卷,接着便塞到了小人儿的手里,说,“喏,就是这本。” “这书,怎么没有名字呀……” 那红衫男子将怀里小人儿轻轻放到地上,摸了摸头,回道,“大哥哥从你们书馆里随意拿的一本书,你别管有字没字,还回去就好啦。” 那小男孩点了点头,突然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神秘兮兮地伏耳道,“大哥哥……你认识我娘亲,我却不认识你,你的这本书,肯定借得太久了……我娘亲她,她要是知道了,会,会找你赔钱的……我帮你,我帮你悄悄还回去。” 那红衫男子听罢不觉心口一颤,眼神愈发怜爱,道,“小礼真懂事。你快回去吧,把大哥哥的书也还回去,大哥哥这就去倚红阁帮你找小爷爷。” 那小男孩“嗯!”了一声,转身撒腿跑了几步,倏尔转身,怔怔地盯着那红衫男子。 良久。 “大哥哥,你搬家后,还回来么?” 此一问,那红衫男子蓦然愣住,摇了摇头。 “唉……大哥哥生得这般好看,如果能陪小礼玩多好哇……” 话音一落,那红衫男子登时哑然,不觉又失笑。待他眼睁睁看着那小人儿蹑手蹑脚跟个小猫似地溜进门里之时,他便重新撑开了油伞,细雨朦胧的长巷里,一步,一步地,踩着咿咿呀呀的诵读声,眨眼消失在人烟尽头…… 另一边。 灵化书馆,厨房。 一锅热腾腾的肉包子刚出炉。然填火那人,却是被呛得不行。 “咳,咳咳,咳咳咳……” 咳了没几声,手里尚捧着娃娃衣衫的女子便挺着大肚子艰难地捱进了厨房,自是闻声而来,脸上挂着满满的笑意,边朝锅炉旁边的男子走去边道,“你呀,我说姑姑给我送了些小丫头的物件儿来让你填填火,你就把自己呛成这个鬼样子。”说罢扬手便替那男子擦拭着脸颊上厚厚的锅灰,笑意不减。 那男子亦是如此这般地低头任凭她擦拭,双手却下意识地揽着她有些圆润的腰间。女子躲不及,面色嗔怪道,“你别碰,我胖了,都是肉……” 男子笑了笑,眼眸如水,说,“是我女儿,哪里是肉了。” “嗤……那你两个儿子小修和小礼呢?” “呃……” “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说不过你。” 那男子摆了摆手,顺势开始捡笼屉里的包子,说,“小忧,你先拿给孩子们吃吧。早起念了那么久,该饿了。” 她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满满一大盆的肉包,忽而眸光一闪,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又想起他了?”那男子问。 “嗯……” 幽幽地一声叹息。 “这么多年了,不知师父过得怎样,可还安好……” “放心吧。”他捋了捋她嘴角的碎发,柔声说,“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女子听罢笑了笑,转身迈步要走,突然停了脚,回头道,“朗风,你别忘了,待会随我去倚红阁看看。” “这……” “我叫你陪我去啊,是我挺着肚子,胳膊使不上力,揪不出他廖一清,你可别想歪了,一点点都不行!” “哦……” “哦什么哦!上次没我允许,谁让你给素心她娘劈柴了?” “我……” “哼,你打小就这样。要不是因为你对谁都好,我能灰了心去喜欢……” 没有说下去。 一声干咳。 “好啦,你快端走吧,包子快凉了。”那男子强忍着眼里的笑意,故意不去看此时正盯着他的气鼓鼓的女子。 “罢了。”那女子叹了口气,眉目有些哀怨道,“男人都这样……我啊,算是先输给你了。”说完闷闷不乐,扭头就走,姿势像个笨鸭子。一路走,一路嘀咕说,“无非我现在怀孕了胖了丑了,不如素心她娘。呸……早知道十年前我扔下你,自己偷偷跑了,天涯海角地玩,倒也快活。” “如今便不快活了?”那男子不知何时闪到她跟前,看准她的嘴便轻啄了一口,说,“你别多想了。今日立春逢集,叫小修小礼看着书馆,你同我出去逛逛吧。” 此话一出,两人伺候好书馆里一帮嗷嗷待哺的小人儿之后,便手拉着手从安乐巷末走至了安乐巷口。 细雨迷蒙,人来人往。 他将她半拥入怀,拥入伞底。 倏尔。 “看二位新婚燕尔,精神焕发,叫老道我来替二位算一卦!” 那男子与女子相视一眼,心里都觉眼前突然出现的这厮像极了高游鹤,自也不去想那老道说话荒唐不荒唐了。 “瞧姑娘这身孕,得有八个月了吧?” 她点了点头。 “姑娘可否伸右手给老道一看?” 她又点了点头。 却见那手持太极八卦镜的老道士一会儿盯着她的脸看,一会儿盯着她的手看,一会儿咋舌,一会儿大笑。 “道长看出些什么了?” 那老道士眼睛一亮,摇头晃脑道,“姑娘发际冒尖儿,主早年疏亲,额又宽阔,秉性能力不输男儿。眼角一颗伤心流泪痣,一颗桃花痣,情途坎坷。但幸好姑娘手掌厚而不糙,手纹分明,福实深,加之下颚有肉……总之是先苦后甜,越老越幸福,哈哈哈……” 女子本听得五迷三道,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一个人影,亦是不顾大肚子,拔腿就朝那人影追去,喊道,“廖一,廖一清!!!!……” 那男子见状忙要跟去,却被那老道士硬拦了下来。 “喏,十文。” “噫!小伙子,好歹等老道我将你二人都看完了,再给我钱也不迟啊……” “这……我……”那男子眼看女子身影越来越远,当下叹了口气,道,“你快些说罢。” “将左手伸与我一看。” “…………” “咦。” 那男子狐疑地看着面前眉头紧蹙的老道士,问,“怎么了?” “你这……你这生命线恁怪,怎的缺了好大一块!” “…………” “小伙子,你可要多注意些身体啊,你恐怕,你恐怕活不过……哎哎,哎哎哎!小伙子!!!……”那老道一把抓住丢来的十文,嗓子都喊破了,丢钱那人,依旧是头也不回。 细雨若此,春雨若此,何必打伞。 那女子站在倚红阁门口,一袭素衫,与周遭的花花绿绿格格不入。饶是这般,她仍死死地拉住眼瞅着要淹在花花绿绿里的一条胳膊,骂骂咧咧。 “廖家你不回,我家你也不留,都立春了,书馆里那些孩子还等着你耍棍呢!!……” “不行!…待会儿?待会不行!…明天更不行,你跟我回家!!…” “三水爹爹,要我喊你多少遍?!” ………… 第二百零三章 大结局之 番外 ——秦瑟—— 我回到不老山之时,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或许我从中原折回北境数次,而终究不肯踏足不老山的原因,是那天星月夜,不枯花谢时,我捧着婉婉的脸,说,“十年。婉婉,你等我十年……”说了几个字,我见她落泪,便狠下心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婉婉活在这世间之久,远非我能想。她曾说不夜城历代城主,独我见过她的模样。 婉婉的模样很好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双眸水莹莹的,鼻子也是小巧玲珑。我总爱捏她的脸。她的脸比小孩子还要软,仿佛不曾被这韶光苛责过。 快活的时光太多了。 我与她在不老山庄里的日日夜夜,都比我在十二夜宫里快活。在十二夜宫里,我是被五族、被不夜城万万人俯首跪拜的城主,而在婉婉那里,我却甘愿只做那个对她一见倾心的人儿。我对婉婉一见倾心,此话不假。我刚继任城主之时,爹嘱意我闲暇时刻定要去不老山拜访拜访庄主。我挑着三更半夜去,摆明了是要叨扰。只因爹在我年幼对那庄主毕恭毕敬,甚至于卑躬屈膝,嘴上说那庄主对不夜城有大恩,对不夜城五族有大恩,却不知究竟有何大恩。 后来遇见婉婉,我问她,她便说了。 原来不夜城五家先祖和白银城白老四那一战,婉婉是帮过五族的忙的。她没具体说是帮了甚样的忙,只是得意洋洋地咧开嘴笑,像极了未长大的孩子。我笑侃她简直是个老妖怪,她没生气。婉婉说,如果能轰轰烈烈地活一世就好了。我说一世太短。她说一世不短,生生世世太长,太久,她等不了。 于是我便让她等我十年,而后还她轰轰烈烈的一世。但她终究没等…… 我在碧山学艺这十年,鲜少与无名派里的师兄弟走动。师父无为破例收我作关门弟子,一是因我天赋秉异,二却是给了我“不夜城城主”头衔一个面子。我道名“有弦”,经常被无量、无相、无极还有无眠这四人打趣。话说我在无名派里,似乎也就和无量他们四人相熟了…既是城主,不好好地治理不夜城,管那红尘纷扰,跑来我们碧山无名派,和一帮道士假模假式地修仙作甚?到了不还是得回不夜城…这是无眠师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每当有人提及“不夜城”三个字的时候,我就十分想念婉婉,想她是不是一切都好,想她是不是也在想我……我来中原拜师,若不能修得仙身,同婉婉永生永世,找到可以破解不死灵的法子也好。如斯念头,在我心里徘徊不去。直至有一天师父闭关,我不经意发现了他手里研习的《天残卷》。彼时我对《天残卷》知之甚少,自是不敢怀疑半分,只知那《天残卷》里无所不载,师父或许有疑惑未解,要从那卷子里窥探一二……但事实证明,我的思虑,太过简单。 师父出关云游,被生死门四派联手伏击,重创至深。他临终前唤我去他床榻旁,遣走了一应师兄弟,将《天残卷》托付予我。在我接过《天残卷》的一刹间,冥冥之中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的命途……怕是要变了。 师父说《天残卷》分为两册,“生”卷与“死”卷,昔日无名派开山祖师亦不过得了这“生”卷中的一半儿,延传至今,其余三份,则分别在啼红寺、天刹阁和斗阳宗的手里。我问师父为何要将《天残卷》予我,而不是下任无名派掌门。师父说,他研习《天残卷》里的功法,癫狂忘我…就算不受此番伏击,只怕他日亦要惨死在那功法之下…他不希望无名派里,再有第二个像他一般“偷食禁果”的人。 我问师父为何不直接将《天残卷》毁了,师父轻轻叹了口气,良久都没有说话。他唤,“有弦,有弦……这书卷在我碧山无名派传承了一百六十五代都安然无恙。到了我这一代,却是铸成大错……我念及碧山数百先祖,实在不忍将这奇书毁了……但此书无论如何不能再留我无名派,你学艺之期将至,望你看在我们师徒一场的情分上……”师父同我说了半宿的话,我才知《天残卷》中竟有所谓能将“正邪合并”的功法,连带那伏击的生死门四派,费尽心机,为的亦是这半部残卷。但我……委实对这般古怪的功法无意,只求学艺事毕,回归不夜,一把火将那书烧了,或者索性扔进河里,扔进海里,倒也干净。 师父仙逝,我为了避人耳目,悄悄地给师父磕了几个响头便离开了碧山,甚至没跟无量他们几个道别。我是最不喜道别的人,好像只要道一声别,就再无相见之期。 事实是……这一走,我真的再也没去过碧山。 归途中我浑浑噩噩,借酒浇愁,虽修仙十年,臻入化境,但仍逃不了肉体凡胎、生老病死的宿命。我不知该如何跟婉婉开口。我负了她的十年苦等……机缘巧合之下,我手刃了曾经伏击师父那生死门四人,算是为师父报仇。无奈这一杀,万人拥簇。我心知生死门乃中原魔教,一入便抽身乏术,但彼时我心灰意冷,但凡能参破不死灵之秘,是邪是魔,对我来说,似乎也没什么了。 我听说生死门中的炼蛊一派起源于南疆,而南疆巫族极擅蛊术,不死灵追根究底亦是一道上古诡蛊……我马不停蹄地回城,心想回城后这一走,又不知要多少年,深感对秦家不肖,百般愧疚下,乃撰《寒水心经》,创立寒水门,将毕生所学,尽皆交诸五族后世,希冀啸天能和同悲两人将这寒水门发扬光大,更重要的是,以寒水门自强不息,守卫不夜城…… 没曾想十一年之后,却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我第一次见无忧那小丫头的时候,丝毫未瞧出婉婉的影子。倒是性子刚烈,颇似婉婉。我在竹林将大半生修为渡给了她,企图压制她体内的不死灵力。而在找到巫灵胎,向十二祖巫乞求解灵之法前,我除了一试再试,便只有一试再试了…我答应婉婉的,我答应婉婉轰轰烈烈的一世,总归不能食言。 几番午夜梦回,婉婉都在唤我。她说,秦瑟,秦瑟……你为何负我。我想跟婉婉解释,但不论我在梦中如何声嘶力竭,她终究是听不到了…… 鸡鸣禁地里我问小九怎样才能解了不死灵。小九说凤麟龙骨,不夜城乃至这世间,人人趋之若鹜…有时候这得灵之法,兴许便是解灵之法。我笑他一只老狐狸,被日夜压在师父的阵下,胡思乱想。小九说,秦瑟,我将这解灵秘法告于你,你可是欠我一块肉啊。我丢给他一坛酒,自己痴痴地看着万符道纷纷扬扬的咒符,说,小九,你若不是杀戮太多,也不至于被关了。小九说,秦瑟啊秦瑟,我究竟杀了多少人,你又怎么能知道呢。你听得太多了…… 人听得太多,是会信以为真的。 ——无忧—— 再过三个月便是我的产期。 我时常摸着小修和小礼的头,叮嘱他们定要好好照料自己的妹妹。我唤肚子里的丫头“小仪”。晋小修,晋小礼,晋小仪,修、礼、仪,也是盼着他们仨在这灵化书馆能知书达礼,各自谦谦。如此,便能少些调皮。 我惦念着苗大哥的忌日,但身子不便,万毒涯是去不得了。毒王告诉我,他为自己的干儿子立了一副衣冠冢。我以为他没有寻到跃冰姐,自是没有苗大哥的骨灰,所以只能立副衣冠冢作念想。殊不知他是曾和跃冰姐索要过的。我猜想天南海北,跃冰姐不肯留万毒涯守着苗大哥,当然亦不肯将苗大哥独留万毒涯。念及此,不由得有些感伤。朗风却不让我伤心,他总说,有孕之人伤心,对胎儿不好。我啐了他一口,骂他现今只惦记着自己的女儿,不管那两个儿子了。朗风却说小修和小礼懂事,不管也罢,倒是小仪,叫他放心不下…… 我心知朗风为何这样说,但看他那般缄默,索性装得若无其事,唤他陪我往离人乡玩一玩。 离人乡,亲人望,一朝入离乡,红尘不来往……朗风说离人乡太远了,旅途周折。我说万毒涯去不得,离人乡再去不得,索性不生也罢,也不知道谁以前天天说要带我隐居离乡从此不问世事。我故意发脾气,朗风却不能奈我何。他打小被我欺负,吃了我一辈子哑巴亏,倒也无怨。在他面前,我不敢落泪。纵使他只余十年寿命,我亦盼他十年快活无虞。 这一辈子,终究短了些…… 我依旧像十多年前一般,站在浅浅的河滩里,远眺着离人乡与世无争的景色。我没有和朗风说,我站在河滩这里,能望见柳儿。她和行卓一袭素衣素衫,掩映在山林间,日出而作,月落而归,叫我好生羡慕。我亦没和朗风说关于她二人的近况,或许不说,不打扰……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