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史前遗迹 2013年6月2日,继1965年首次大规模发掘龙山文化遗迹之后,中央考古队再次发掘出举世瞩目的大型远古遗址,这一新出土的发现,震惊了整个考古界,对史界而言,无疑也是一项史无前例的重大发现。2 由于年代太过于久远,规模太过于宏大,研究工作陷入了瓶颈,根据出土的部分文物,专家初步推断为史前新时期时代晚期的产物,但随着挖掘的深入,考古队于宏伟的墓葬群中发现了大规模古文字与壁画遗迹,这是考古界从未发现过的古文字,甚至比考古界所认为的出现在殷墟甲骨之上的最早也最体系的古文字还要时代久远,这是未知的史前文化遗址,填补了上古蛮荒原始时期的空白。 十多位考古学界重量级老学究正为此争论不休,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兴奋地惊呼了一句:“来了来了!” 那人话音刚落,一辆挂着中央军区专用车牌的老吉普就已公然开进了工作区,刺耳的刹车声蛮横无礼地响起,车尾打了个横,扫起沙土阵阵,就在众人注目中,车里的人高调地推开了车门,向外踏出了脚来。 孟青夏下车之后所见到的第一幕,便是那十几个考古界老学究正面如土色沉着一张张脸谴责地朝她看来,助手也纷纷下了车,带上了她的工作服与工作箱,孟青夏出示了工作证,工作区的工作人员自然只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放了行,谁不知道能开着这辆老吉普来的,不是考古界权威泰斗孟浩政,就是孟老的这位孙女孟青夏了? 别看孟老的孙女年纪不大,却是深得孟老真传,年纪轻轻,在考古界就已是一个颇具权威的人物了,这一回她会来这,自然也是上头重金礼聘请来的。 孟青夏笑了笑,径直朝此次被请来工作区的专家队伍位居首席的老学究陈老先生走了过去,那陈老先生看着个子瘦小,文质彬彬,却是个犟老头,界内声望颇高,与孟老资历相当,见了孟青夏,他第一时间铁青了脸来:“这次这个发掘,又和他老孟家什么关系?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信不过陈某,不如直接让他老孟带队来!” 陈老会生气也是应该的,若是孟老亲自来了,倒也还说得过去,让他与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共事,分明是看轻了他。 “老爷子身子不好,老爷子也很怀念以前能与陈爷爷您一起共事的日子,听说这里发现了难题,不巧青夏在这方面小有研究,老爷子不能亲自来,便让青夏带人来助陈爷爷一臂之力了。” 见这丫头片子还算会说话,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把人的火气浇下去的本事,还挺有两下子,不软不硬的态度,也没下了人风,陈老的脸色的确有了几分缓和,心里对这丫头片子不禁也高看了几分,到底是肯和人家说起这堆遗迹发现上遇到的难题了:“我们带人下去看过了,这次发现很大,挖掘工作真的做完,大概还得两三年,初步推断是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但是我们的人从最下面的墓葬堆里发现了一些陪葬用的石盘,规模太大了,我们还没搬动,采取就地修复手段了,这次上头请你来,正好可以看看石盘上面的东西,我感觉,这次发现和以前的古迹又有点不同,结论还得你看过后再定。夹答列晓” 孟青夏眯了眯眼睛,边听陈老解释,已经边在助手的帮助下换好了工作服和工作装备,她也不多说什么,只那双眼睛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已经来到了孟老所说的墓葬群所在的区域。 中国史前社会是有了文献记载之前的历史时期,人类所能发现的最早的文字出自于殷墟出土的商周甲骨文,在此之前,人们对远古时期的了解仅限于《山海经》,《山海经》是先秦古籍,后经西汉校对方才成书,其中真伪早已无从考究。史前考古学着重从史前文化遗址的地质、器物、古人类、古生物遗存来研究,历史考古学则通过文字、铭刻、古建筑等方面考察古人类的历史。 此次遗迹中,发现了人类从未发现过的古文字,这无疑是革命性的发现了。 史前新石器时代晚期?也难为他们会如此推断了,孟青夏在来之前,已经初步观察过此次遗迹群建筑,惊人地发现这堆遗迹群竟已出现了原始的城堡与军事防御系统,无论是城垣还是大型建筑,的确是早已达到甚至超越了这个时期的水平,但他们仍旧无法下定论,陈老怎么说也是考古学泰斗,从出土化石上看,应该还要更远古。 可是谁会相信,在那上古原始时代,竟然会存在一个他们全然不知道王朝?此次发现,恐怕会填补震惊世界的史前研究的空白。 孟青夏进入这座中央墓葬时,只带了一个助手,陈老多次要派人进去,都被孟青夏拒绝了,至少在她所负责的工作范围内,孟青夏甚至不允许任何工作人员滞留在里面。 研究工作进行了三天三夜,孟青夏接手了古石盘修复工作,看她一旦进入工作便废寝忘食的模样,助手小何都看不下去了,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刻意说道:“青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孟青夏愣了一下,修复工作是个精细活,马虎不得,她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作看向小何,这才开口:“什么奇怪?” “这是个男女合葬墓啊。”小何来前是做足了准备工作的:“这个墓葬群这么巨形,墓主人也一定大有来头,男女合葬,这还不奇怪?可惜年代太久远,尸骸已经损坏了,化石也残缺不全。青夏姐,你说这墓主人到底什么来头啊?那石盘上都刻了什么啊?” 男女合葬……虽不能断定这次遗址的准确时期,但从已有发现来看,至少应该是父系社会,在那个蛮荒的原始时代,尤其是父系社会,女性的地位仅高于奴隶与畜牲,再看墓葬群规格之大,陪葬数目与殉葬数目之多,足以可见墓主人的来头之大,可这里竟然出现了男女合葬,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被小何这么一问,孟青夏的确是来了兴致,再者,维持同一个姿势三天三夜,太累了,是需要休息一会。 那石盘面积太大了,修复工作才进行到凤毛麟角,但就这凤毛麟角,孟青夏站起身一看,也足够她惊叹的了,那石盘上图文并茂,雕刻的应该是这个墓主人的功绩与生平,那石盘上的画,像是忽然间动了动,孟青夏面色一变,忙问小何:“你看到了吗,刚才那里动了。” 顺着孟青夏的手指望去,那巨石盘上,竟然是个男子模样的人形,尽管已经精密修复,可形态模糊,根本连模样都看不清,只隐约看到,这是一幅这个男人正在受万人膜拜的场景,就这一眼,足以让人震撼了,可说到会动?小何笑了:“青夏姐,你是眼花了吧?我早说了,这么卖命,你的身体吃不消……” “不是……”孟青夏的目光仍然紧紧盯着那石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魔力吸引了一般,就连脑袋都越发混沌了起来,那石画上的男人,好像会睁开眼睛,正看向她,目光温柔,蛊惑,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一般,何止是会动,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像一道红光一样笼罩向了她…… “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教,成人以仁。四守之内,莫不郡县。四夷八蛮,咸未贡职。民遮蕃息,天禄永得,刻石改号……” “青夏姐?青夏姐!青夏姐……” 小何的声音忽然将孟青夏从那混沌中拉了回来,她的脸色还有些茫然,小何则满脸后怕,孟青夏看了他好半会,才问了句:“我怎么了?” “怎么了?!”小何拍着自己的胸脯,表示惊吓未定,向孟青夏说起了刚才的事来,那石盘上每幅场面,都刻以铭文一样的文字,那些正是陈老他们所发现的比甲骨文和任何文物上面的铭文还早的文字,谁也看不懂,可孟青夏刚才就跟看懂了一般,张口地便念了出来,小何一欣喜激动,赶紧照着记下了,可这下再给孟青夏看,孟青夏却始终记不清这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她再看向那些古文字时,发觉自己根本不能看懂…… 她虽是这方面研究的专家,可还不至于神通广大到张口就能辨认出这些从未有人见过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小何叹了口气:“青夏姐,你太累了,这活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完的,还是先上去休息休息吧。” 孟青夏神带倦色,点了点头,小何面色一喜,赶紧收拾东西在前面走着,边走嘴里还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孟青夏废寝忘食都出现精神恍惚了,这样下去迟早得生病。 小何在前面走着,孟青夏刚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一般,那阵似存在又似不存在的红光再一次朝她笼罩了过来,鬼使神差地,孟青夏又一次朝那石盘看了过去,石盘至上,那正在受万人膜拜的男子,恍惚间,微微地弯起了唇角…… 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教,成人以仁。四守之内,莫不郡县。四夷八蛮,咸未贡职。民遮蕃息,天禄永得,刻石改号…… 她只觉得眼前红光一片,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晃动起来,霎时间,地动山摇,整个遗迹发生了坍塌,不疼,她一点也没感到疼痛,只觉得那红光笼罩着她,那些砸落坍塌的巨石似乎根本落不到她身上,可紧接着,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2013年6月,龙山文化堆新遗址坍塌,考古队员孟青夏离奇失踪,疑似遇难。 ------题外话------ 乌鸦开新文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喜欢的话劳烦大家阅读收藏留言一条龙服务哦,么么。 此次新文架空史前一个神秘的时代,男主很强大,女主很彪悍,宠文,无虐。看文以娱乐为主,一切为了创作,看看就好,希望历史方面的专家和卫道士不要太较真。 PS,那段石刻碑文选自封禅泰山碑,借用一下,大家别太认真哦。 002 上古社会 阴暗和潮湿的气味令人作呕,狭小的空间里,关押的是拥挤的奴隶,他们每个人蓬头垢面,身上的布料皮毛也少得可怜,身上是伤痕累累,手上脚上都铐着沉重的铐链,每行走一步,地上都拖拽着沉重的巨石,长途跋涉,他们作为奴隶,被当作畜牲看待,驱赶到了这个地方,关押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空空的脚底板几乎都是烂的,一路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病死或是被打死杀死在途中。夹答列晓 这里的人,或是原本就是奴隶,或是一夜之间从贵族变成了奴隶,那一双双眼睛空洞洞的,充满了恐惧,枯槁的眼神灰暗混浊,蜷缩着身子,一有微小的动静,就像是刺激到了他们的神经一般,尖叫,发抖,奋力地抓自己的头发,抓得满手都是粘血连着头皮的毛发。 这气氛压抑得可怕,神经紧绷,这种恐惧,几乎要把人逼疯。孟青夏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几乎就是这样的场景,但她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去,她的这副躯体,不过*岁,浑身是伤,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在这么多的奴隶中,瘦瘦小小蜷缩在角落的她,显得格外显眼。 在这样一群垂死挣扎又眼睁睁瞪大了眼睛任凭命运发落的奴隶之中,唯有那蜷缩在角落的孩子,眼神坚定又清亮,咬着唇,沉默地待着,她每日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自己身上所戴的牛角配饰尖锐的一端,用力在石墙上划着零乱又歪歪斜斜的痕迹,没有人知道她这举动的意义,看着她日复一日地在石墙上划着,人们看她,就像在看怪物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种鬼地方的,她记得自己分明正在新发现的史前遗址之中的墓葬群地底下工作,可突然之间,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变了,在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发疯,孟青夏仅能做到的克制,便是日复一日地在墙上刻上那些标记,她从来不理会这里的人诡异的目光,也从不与人说话,她甚至没有头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解救自己,算着那墙面上一个个正字,她来这鬼地方,足足半月有余了。2 孟青夏虽是考古学方面的专家,但即便是她,现在也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来了什么地方,这不可思议的事情的确是发生了,而且还是发生在她头上!神志消失前,那模糊又奇异的记忆变得越发清晰了起来,上古遗址,石盘上正在接受万人膜拜的男人,缓缓勾起的唇角…… 上古遗迹证明着,那是个在原始社会的废墟上疯狂扩张,建立的第一个强大的王朝,而那个男人,就是这个神秘王朝的统治者…… 若不是那墙面上的正字一天比一天多,她绝对会认为这是有人与她开了天大的玩笑。但这半个多月,她看得实在是太多了,被关押在这里的,和她一样,都是奴隶,她虽不能确定,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但这里的人,他们野蛮原始的行径已经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孟青夏已经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里的奴隶被人砍下了脑袋以头颅骨做盛酒的容器了,她很少看到有人穿鞋子,更别提这里的奴隶了,反观她的处境,似乎又比他们好得太多,就连她在自己身上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件牛角配饰,也足以证明,至少她不是生来就是奴隶,甚至于,在此之前,她应该还算是个处境不错的贵族。 孟青夏在这种极端的未知和恐惧的折磨之下,唯一能庆幸的,大概就是她奇异地,竟能听懂这里的人的语言,只可惜,她能听懂的并不多,她确信,这种原始的语言早已经消失,而她能隐约听懂一些,大概是托了这副躯体的福? 这半个月,足够让她知道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这是个陌生的上古时代,黄河流域刚刚发生了一场部族之间的战争,这黄河流域大大小小的部族实在是太多了,最强大的十二个部族时常为了领地和对其他部族的统治而发生战争,有男氏便是这十二个部族之一,各部族之间的关系常为联盟和联盟破裂,战乱实在是太寻常的状态了。 但作为强大的部族有男氏,却遭遇了更强大的部落联盟“夏”的入侵,有男氏的首领并不愿意就此投降,最终战败而死,他的儿子继承了首领之位,却立即奉上了自己不过*岁的妹妹作为奴隶,向敌人投降,很不巧,她就是这个刚刚被自己的兄长作为投降礼物奉给敌人的贵族,姬姜女。 孟青夏忍不住啐了一声,她所谓的兄长,简直比禽兽还不如,她才*岁,难道就指望她用身体喂野兽或是用身体服侍所谓的贵族吗?! 这是个正在走向衰败的部族,她作为奴隶,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的待遇了,在这种地方,奴隶就与牲口一般,最可怕的时候,奴隶们甚至会为了填饱肚子,将同伴们杀了吃了,孟青夏能活到现在,大概多半是因为,在沦落为奴隶之前,她到底还算得上是个贵族吧,奴隶们本能地对贵族存着敬畏之心。 这拥挤肮脏的充满臭汗味和血腥味的地方,忽然又来了人,果然,尖叫和疯狂的行为再一次发生了,孟青夏却对此早已习惯,每天来人,这里的奴隶就会一天比一天少,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几日结为联盟的那几个强大的部族,正在为了有男氏的投降而庆祝,他们最喜欢看的节目,便是带着手脚铐拖着巨石的奴隶们和狮子猛兽之间的搏斗,看着弱小的被强大的一方咬死吃掉,这是一件太有趣不过的事了,他们乐此不疲。可这对于这里的奴隶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了,没有人不知道,他们被饿了那么久,每天只有那么一点可怜的食物,他们绝对不是狮子的对手,每天被选中的人,无一例外的,通通有去无回…… “你。” 刷刷刷,所有人的目光忽然朝最角落里,那个成天古怪地再墙上刻东西的女奴隶看了过来,孟青夏亦抬起了头,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有同情,也有为了自己能够暂逃一劫而松了口气的,见她仍坐着不动,来提奴隶上去“表演”的野蛮人似乎不耐烦了,用那孟青夏感到陌生的古怪音节大声吼着:“你!” 也许他们今天改变主意了,想要看一些更新鲜的表演,比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还是个女娃娃,是如何面对正处于交配期的狮子的?狮子会先吃掉女娃娃,还是先做些别的? 孟青夏的呼吸一滞,咬着唇,自地上站了起来,因为饥饿,她的身子太虚弱了,被那沉重的巨石拖拽着,她几乎走不动,面黄肌瘦,她并不如表面上看着那样冷静,她也恐惧,恐惧极了,这个野蛮人横行的时代,原始,又可怕,她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不能…… 003 罪孽之眼 孟青夏被这里的野蛮人带上了斗兽场,酷夏的太阳毫无情面地暴晒了下来,这个斗兽场,位于一个巨大的空地之中,像极了古罗马斗兽场,原来历来贵族们的喜好和想象力,有时候总会有惊人的相似。2 太久没有见到阳光了,沦落为奴隶的孟青夏,又经历了长时间的饥饿和虐待,身体十分虚弱,可就是这样的她,今天也要和前些天所有被吃掉的奴隶一样,被推上这个斗兽场,和狮子搏斗,力量的悬殊根本不存在丝毫悬念,这对他们奴隶来说,就是一个断头台,而对于那些野蛮残忍的贵族来说,却是一个看表演的地方,他们的死亡,是供贵族观赏享乐的。 比起封建的君主社会,这个只有野蛮部落和野蛮手段,根本没有人性可言的原始社会,人和野兽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孟青夏的眼睛太久没有见到阳光了,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她不得不抬起手挡住了那些阳光,见到这个面黄肌瘦的女娃娃被推上了斗兽场,精彩的表演就要开始了,观看台上,那些已经看腻了老把戏的贵族们似乎终于来了兴致,孟青夏耳边听到的,是一阵阵兴奋的欢呼声,他们用这陌生的消失的语言大声呼喊着:“放狮子!放狮子!放狮子!” 终于适应了光亮的孟青夏,在如火球一般的太阳的炙烤下,看清了这个斗兽场的全貌,奴隶们表演的场地中央,还残留着前些天成为狮子的午餐的奴隶们留下的几片衣服的残骸和骨头,那被拖拽和挣扎的血迹已经发黑了,没有人清洗,可怖地在沙地上拖出清晰的痕迹,她甚至可以通过这些痕迹,想象到狮子是怎样咬着落败的奴隶的脚,将他们从一个地方,拖到另外一个地方进食的。夹答列晓 孟青夏生活在文明社会,至少那不是个随随便便就能看到活生生的人被吃掉的地方,可她突然来了这里,尽管这些日子,她已经看多了这样的事,但乍一看到这样的场面,仍然是将孟青夏吓得面容惨白,踉跄了一下就瘫软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看到这个胆小的奴隶,连狮子都还没见到就已经被吓得腿软了,观看台上,再一次响起了一阵阵的哄笑声,他们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正处于发情期的狮子被放出牢笼扑向这个女娃娃的场景了! 突然一声狮子烦躁的吼声响起,刺激得看客们更加激动了,却把孟青夏吓得连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冰凉,分明是这样炎热的曝晒之下,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暖意,浑身都是冷汗,手脚都是冰凉的,也许先前她还能强作冷静,期望着自己能够摆脱这个恶梦,可现在,离死亡和野蛮那么近,孟青夏忽然感到绝望了。 “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怎么还不放狮子!” “难道你们非要将我们的耐性都磨光了不可吗?” “听到了吗,可怜的狮子都已经喊出了它的饥饿,你们看那个女奴隶,她可真没用,弱者是没有存在的必要的,她活该将成为狮子的午餐。” 因为久不放出狮子,看台上的人都已经不耐烦了,那些陌生的语调和发音,乱哄哄地炸成了一片,孟青夏虽听不大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可他们能说的,无非就是怎么还不放出狮子将她吃掉罢了。 孟青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远的正对面,和她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的饥饿的狮子,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被推出了笼子,被推到了这个斗兽场里,而对面的那只狮子,却仍被关在笼子的后面,好像迫不及待想要朝她扑过来,那双饥饿的眼睛,发出可怕的贪婪的光芒,一阵一阵烦躁地巨吼着,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就在此时,那闹哄哄的看台上竟突然安静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安静,这转变有些太奇怪了,可这安静之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在炸开来一般,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暗藏着漩涡的平静海面,那原本烦躁喧闹又充满野性和原始兽性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沉闷和诡异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就连本应该身处及至的恐惧之中无暇顾及其他的孟青夏,都不得不抬起了头,那双茫然的黑眸,朝着那带来这些变化的源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些原本都拥挤地挤到看台前方的人群忽然散了开来,他们不再像先前那样肆意嘲笑和吼叫了,一个个都面色古怪,暗暗向自己的同伴投递着眼神,更有甚者,压低了声音正在窃窃私语,蠢蠢欲动。 带来这气氛的变化的,是一个男子,他的到来,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纷纷让开,退到了两侧,为他让出了一条道来,他们看起来十分忌惮他,因为他的出现,立即让这里原本放松享乐的气氛紧绷了起来,可他们看起来又似乎并不怎么敬畏他,因为他们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古怪,甚至还窃窃私语着。 “白起大人,您迟到了。”率先开口的,是一个身形高大,双目锐利,年约三四十,一看就是个狠角色的男人,他看起来更像是这个地方的主人,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正笑着朝那个新到来的男子走去。 “看起来,我是不该错过这样精彩的表演。” 那被唤作白起的男子,孟青夏始终看不清他的样子,因这里的气氛突如其来的安静,反倒让他们二人的对话显得更加清晰了起来,未见到人,先一步引起孟青夏注意的,却是那低沉悦耳,噙着淡得不能再淡的笑意的声音,显得是那样的从容不惊,甚至于,让人本能地感到忌惮…… 那淡笑却威仪的话音刚落,进入孟青夏眼帘的,却是一抹高大的身影,黑色的斗篷在他周身翻飞,他淡笑踱来,浑身上下,却是浑然天成的尊贵风采,那是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男子,他俊美的面容,刚毅的轮廓,倨傲的神情,无不像是一尊美丽的雕像…… 可不知为何,当孟青夏看到他时,心底竟然忽然一跳,一种可怕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朝她涌了过来,尤其是,当她看到了,那个俊美的男人容颜之上的,一双幽深莫测,锋芒凛凛的冷冽蓝眸,那眸色璀璨而又摄人心魂,却无端端让人心底一寒,那是罪孽的眼,魔鬼的眸,像是在哪见过,孟青夏的头开始剧烈地疼了起来…… 004 奴隶归属 这里是彤城氏的地盘,与这被唤作白起的年轻男人说话的,正是霁,年约三四十,为彤城氏之首,这么年轻便坐上一个氏族首领之位的,大概还只有他一人,足以可见此人手段之强硬,个性之莫测,总归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夹答列晓 夏后氏、有扈氏、斟鄩氏、彤城氏,这四个黄河流域实力最强大的氏族结成了部落联盟,向有男氏发动了进攻,此次四位氏族部落之首正是约定会盟于此处,商议建立长久稳固的联盟关系之事,但夏侯氏之首姒纵却没有亲自来,而仅仅是派了他的儿子白起来了,这无疑是激怒了其他三位氏族首领,令他们感到了羞耻。 有扈氏首领旱政,斟鄩氏首领权,他们二人可就没有霁那样的好脾气了,他们几乎对白起的到来不闻不问,唯有霁一人同他打了招呼。 白起却似乎对这些都不怎么在乎,他微微地勾起了唇角,顷刻间,那双讳莫如深的幽蓝之眸,泛起了一层冷冽的笑意,这让霁都不得不暗暗感到惊叹,他从前从未注意到,姒纵那老骨头,竟然有一个这样可怕的儿子,是的,这个年轻人,骨子里便是威严的,冷酷的,然而他的一举一动,却能那样从容优雅,尤其是那双眼睛,太过幽深莫测了,连他都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传闻中,这个不怎么被姒纵喜欢的儿子,他大概有些低估这个拥有罪恶的恶魔之眼的年轻人了。 “既然白起大人您已来了,不如就让好戏开始吧。”霁一挥手,斗兽场里的人立即得到了指示,向那关着饥饿暴躁的狮子的笼子走去,各位观看台上的贵族们也都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兴致明显不如先前高昂。 白起亦转身欲回到特意为他准备好的座位,就在此时,他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一顿,那双幽暗莫测的星眸,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竟肆无忌惮盯着他看的女奴隶的目光,那还是个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又充满了求生的意志,呵,这里的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同情,有的是玩乐的法子。 此刻孟青夏的脸色苍白,她的表情看上去是那样恐惧又伴随着激动,令她竟有些忘了,自己正处于怎样危险的境地,她敢笃定,没来由的笃定,这个男人,一定和那上古墓室里的石盘上所记载的,那个正接受万人膜拜的男人,有着什么关系!对,一定是他,她会突然被带到这个鬼地方,忍受这些噩梦一样的折磨,一定和他有关! 这即将成为雄狮的午餐的女娃娃,灰暗绝望的目光里,忽然涌动了一抹希冀来,白起面无表情,却仍是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女奴隶几眼,毕竟,这世上敢这样肆无忌惮盯着他看的人,实在太少了,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个卑贱的奴隶,没长大的孩子…… 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奴隶为何这样看着他,她分明都要死到临头了,没有人不知道,白起是个生了一双蓝眼睛的恶魔,恶魔又怎么会怜悯一个奴隶呢,她莫不是指望,他会让她免于一死? 那对他而言,的确不是什么难事,白起的目光忽然暗了暗,泛起一抹危险的冷彻,收回了目光,唇角微抬,到底是没有生起半分同情。夹答列晓 如果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早点死了,反而是件好事,没有人会同情弱者,尽管她还是个孩子…… 一声狮子的巨吼,将孟青夏瞬间拉回了现实,狮子出笼了,烈日灼烧,孟青夏的脸色异常苍白,看台上的观众已是兴致缺缺,但这美味的食物,对于那只饥饿的雄狮来说,却是一件足以让它兴奋的事。 原以为,处于发情期的狮子一定会做些不同寻常的表演,可这头蠢货,已经被饥饿折磨得眼里看到的,只剩食物,它淌落着口水,两眼泛绿光,一出笼子就朝着猎物扑了过去,观众们对此感到失望,看来那个女娃娃,毫无例外地,又要和前些天那些被吃掉的奴隶一样,被雄狮咬死吃掉,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狮子朝她扑了过来,孟青夏面色一变,求生的*让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力气来,竟然搬起了束缚他们奴隶行动的巨石,就在狮子张开血盆大口朝她的脑袋咬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孟青夏忽然将巨石塞进了狮子的嘴里,雄狮整个庞然大物一样的身子已经覆压在了她的身上,狮掌重重地挥向了孟青夏的肩膀,将她挥向了地面,剧痛从肩膀传来,孟青夏闷哼了一声,猜想自己的肩膀大概要碎了。 但那狮子突然遭遇了巨石的进攻,坚硬的石头砸向了它尖利的獠牙,狮子感到疼了,用力想要咬碎它,嘴里没有咬到肉,却咬到这样坚硬的东西,这让狮子更加暴躁起来,可这愚蠢的狮子,竟然和那巨石对峙上了,用力一撕咬,啪嗒啪嗒,竟是连接着巨石和孟青夏四肢的链锁断了,那狮子也因为惯性和自己笨重的体重,连带着那巨石,向后面滚了出去。 孟青夏忽然得到了自由,她苟延残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开始奋力朝斗兽场石壁上爬上去,企图逃离这个圆场,那愚蠢的狮子正和那块巨石较真,反倒给了孟青夏喘息的时间,尽管她浑身遍体鳞伤,又在狮子的那一下凶猛扑食中受了重伤,可本能的生存*让她不肯放弃,努力地想要爬出这个鬼地方。 天哪……那个孩子,竟然在与雄狮搏斗的第一回合,活了下来…… 原本以为这又是一场无聊的表演,可没有人料到,这个虚弱的女娃娃竟然有这样惊人的表现,所有人顿时来了兴致,欢呼叫好了起来,毕竟这样精彩的表演,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了! 孟青夏浑身是血,她努力向上爬的身子都因脱力而颤抖着,可她就是有那样惊人的毅力,死活不肯放手,竟还真让她向上爬出了好一段距离,孩子的身体鲜嫩又美味,对狮子来说,是巨大的诱惑,好在那只狮子还不是笨得无可救药,很快就意识到要朝这个还是个孩子的奴隶反扑过去,它愤怒地半身离地,头朝上怒吼着,挥动着其中一只掌,企图将孟青夏捉回来,孟青夏也的确爬不动了,她甚至连让自己固定在这个高度都做不到,烈日晃得她双眼发黑,冷汗直流,孟青夏很清楚,她一松手,就要成为狮子的午餐了。 看台之上,那双原本已经对她失去兴趣的幽蓝星眸,忽然微微一凝,静静地落在这个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的奴隶身上,他似乎,又对她生出了些兴致,这个孩子,的确让他意外,她做了些他不曾料想到的事,这是个拥有强烈的生存*的奴隶,还真是,不服输呢…… 可孟青夏到底不是神,老天给了她惊人的求生潜力,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孩子的身体让她无法再坚持下去,她再也没有力气坚持住让自己不掉下去,终于,她的眼前一黑,双手发抖,脱了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了动静。 就在众人的惊呼中,这个奴隶掉了下去,这样精彩的表演,这个奴隶竟然还是没有摆脱成为雄狮的午餐的厄运,这让这些看多了这样血腥残忍的局面的贵族们,竟然都有些惋惜了起来。 那奴隶还是掉了下去,那只被撞断了牙的狮子兴奋又愤怒地朝着食物扑了过去,虽然惋惜,但这样精彩的表演还是让所有人欢呼叫好,即使那只蠢狮子又和前些天一样有美餐可食。 就连孟青夏也以为她死定了,可就在此时,那欢呼的声音蓦然一静,所有人皆不可思议地变了脸色,恍惚间,孟青夏好像看到了,那个神秘莫测的男人高大优雅的身形忽然降临,就像天神一般降临,骤然,那前一刻还有美食可进的庞然大物重重地砸到了地上,腥臭的鲜血四溅,孟青夏躺在地上,茫然地睁着眼睛,逆光看去,那男人就站在那,单手拧断了那只狮子的脖子,腥臭的液体弄脏了他的衣服,溅落到了他的脸上,他眼也不眨。 那是一个貌美的男子,五官深邃得如篆刻出来的一般,如此冷硬完美的线条,衬上一双正泛着淡笑的幽蓝色星眸,绝世无双! 孟青夏早已是精神恍惚,终于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她的身子好像被人捞了起来,耳畔好似传来了那人的声音,他在说:“这个孩子,我的。” 低沉的声音带着性感的磁性,听起来十分悦耳,却带着一股威严。 005 非逃不可 “白起大人……” “天哪,他救下了那个奴隶!” “呵,你们可不要忘了,他的身份就算再尊贵,身体里也有一半的血是来自卑贱的奴隶呢,弱肉强食,奴隶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道理,那双蓝眼睛就是证据。2” “原来如此,可他这样做,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可他一只手,就杀死了狮子……” 不知是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些原本窃窃私语表达不满的人们,忽然噤了声,就连面色也发生了变化,这是个崇拜力量和强者的时代,只有实力,永远才是唯一能说服人的东西。 这个叫白起的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杀伐决断,眼也不眨,这不就是个魔鬼吗?尽管他的外表是那样俊美,那样优雅,可他们险些要被他骗了,那可不是一个花架子,他是真真正正的狠角色,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咬一口……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圆形的斗兽场中,那英武不凡的俊美男人,自自己身上扯下了黑色的斗篷卷起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奴隶,众目睽睽之下,竟旁若无人地将那孩子抱了起来! “白,白起大人……”见白起就这么要将那个奴隶带走了,负责看管斗兽场的侍从顿时回过了神,这个奴隶可是投降的有男氏奉献给他们首领的礼物,他们对于自己所有物的在意程度,丝毫不亚于对领地的重视,没有霁大人的同意,这个奴隶仍然是属于彤城氏族的财产,即便是白起大人,也无权带走:“您不能带走……” 不能带走? 白起的目光幽幽一眯,泛凉的寒光冷冷地在他身上扫过,锋芒凛凛的眼眸不泛半点波澜,可就这么一眼,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凭空压下,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变得稀薄,那侍从的面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就连呼吸都不顺畅了。2 “没有眼力的蠢货,既然是白起大人喜欢的东西,比起破坏我们部族之间刚刚缔结的友好关系,难道区区一个奴隶还会更重要吗?”霁看着白起的目光也是意味深长,他像是看到了足以令他惊喜的东西一般,对白起的态度,竟也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白起大人,您能在我的地盘上看中这件东西,我深感荣幸,希望我那愚蠢的部下对您的不礼貌,没有令您生气。” 是的,即便这个孩子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作为奴隶,她就与一件东西无异。 有了首领的这番话,那冒犯了白起的侍从顿时松了口气,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请求白起的原谅。 白起微微挑唇,只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连多余的音节也无:“多谢。” 霁面带着笑意目送着白起在自己的地盘上将那个孩子带走了,一名面色冷峻身穿黑衣的男子也立即跟着白起而去,看起来,是白起带来的侍从。 直到白起带着人走了,与霁同坐左右的旱政与权二位首领才冷哼了一声,质问霁:“你对那小子未免也太客气了些。看来你已经打算向他臣服了。” “姒纵那老家伙,未免也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他以为,他派了这么个毛头小子来,就能让我们尊他夏后氏为联盟首领吗?论实力,他夏后氏,也未必能赢得过我有扈氏。” “哼,你们要向那小子示好,可别带上我!” 惟有霁一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姒纵老了……” …… 夜色沉沉地降临,尽管白天仍是骄阳似火,可入了夜,竟降温出奇地快。 孟青夏的待遇还算不错,软软的毛皮垫在身下,身上是毛发浓密的狮子皮,因为长久的饥饿和脱水,孟青夏浑身上下都褪了一层皮,嘴唇更是干枯起皮,可这一切都比她预想中的要好得太多了,她以为她死定了,可她还活着,碎了骨头的肩膀被人固定住了,在这个医术低劣的时代,能有这样先进的处理办法,无疑已经算得上是高人了,而她没死,这样都没死成,实在是奇迹中的奇迹。 睁开眼睛,孟青夏漆黑的双眸还有些怔忡迷茫,她随即动了动身子,立刻疼得倒抽了口冷气,待注意力恢复了些,见到盖在自己身上的皮毛,像极了一只狮子扑在了她身上,险些又要将孟青夏吓得魂飞魄散…… 她不知道那个野蛮人为何要救她,可她原本心存感激的,这下那点感激也荡然无存了,心想着,那个野蛮人一定是故意的…… 不过那人肯让人给她医治肩膀,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孟青夏对于自己还活着,已经十分庆幸,根本无暇抱怨,这里的野蛮人似乎并不在意孟青夏的遍体鳞伤,也的确,这在他们眼里,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根本没有救治的必要,况且她只是个奴隶,能救她一命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她还活着?” 孟青夏一愣,自己所处的帐子外,传来了那似曾相识的低沉悦耳的男声,是那个人…… 他们的语言,孟青夏仍是感到陌生,她立即屏住了呼吸,不敢闹出动静来,凝聚了全部的注意力,才能勉强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是的,应该暂时还死不成。”回答白起的,正是今日同他一起来的侍从湛。 听闻这个答案,白起笑了笑:“那就好,我可不想白白救回一个死人。” 湛迟疑了一下,仍是问道:“白起大人,您……为何要救一个奴隶?” 毕竟那个孩子……看起来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论样貌,也实在普通得很。 白起微微一顿,似笑非笑,没有回答,湛却自作主张地曲解了白起的意思,若有所思道:“原来您,竟真的看上了那个孩子吗?看来这个孩子,命不久矣……” 湛的口吻充满了同情,却将孟青夏吓了一跳,她还是个*岁的孩子!况且命,命不久矣?这是什么意思! 孟青夏面色难看,也不知是被疼的,还是被吓的,总之她已经决定了,她既然活了下来,那她就不能坐以待毙,她要逃跑,要逃跑,一定要逃得远远的! 006 为何救她 尽管孟青夏已经极其小心了,但她弄出的那些动静,哪里能逃得过白起的耳朵,他微微眯起那双诡异的幽蓝星眸,唇角是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弧度,扫了那一帘之隔的帐子一眼:“湛,我不希望身旁多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夹答列晓” 这一眼,就连旁观的湛都不得不心下一凛,面色微变,连忙沉声应答:“是。湛将尽快查清那个奴隶的来历。” 也怪不得湛的反应会这样大了,白起大人既然这样说了,看样子,是要将这个孩子也一并带回白起大人的封地去的意思了,那个孩子…… 白起大人一向如此,他心思细腻,讳莫如深,即便是常年侍奉在白起身旁的湛,也从来不曾摸透过白起的性子,而他对于那个奴隶的态度,更是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了。 湛已经私下做了决定,那个奴隶的事,他还是不要干涉太多的好,白起大人自会处置呢。 “嗯。”白起满意地点了点头,夜色中,他侧了个身,高大的身影便要离去,湛连忙追随着侍奉在白起周身,问道:“白起大人,这么晚了,您要办什么事,湛可为您办妥。” 白起的嘴角噙着一抹笑,幽深的蓝眸中一片慵懒的潋滟:“我约了彤城氏和有扈氏、斟鄩氏的首领,正要和他们谈一谈关于联盟的事。2” 湛微微皱眉,神情无不是对白起的恭敬与信服,就连此刻,他都有些为白起打抱不平:“您就这么去了,未免太过危险……” 谁不知道,无论是霁那个狡猾的狐狸,还是旱政和权那两个自以为是的老匹夫,他们都想当这个部落联盟的首领。夏后氏、有扈氏、斟鄩氏、彤城氏是中原实力最强大的四个氏族,四个部族一旦联盟,无疑将成为无人能敌的强大酋邦联盟体,可论实力,谁都有可能成为这个联盟的首领,并且谁都不会乐意就这样臣服于别的氏族。 如今有男氏投降了,归顺了这个联盟体,就像四只威风凛凛的雄狮之间,突然多出了一块肥肉,就算平日里它们尚能和睦相处,可为了抢夺这块肥肉,它们都会不惜亮出獠牙互相撕咬。 姒纵大人实在是太过分了,白起大人作为他的儿子,这一回白起大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根本就是姒纵想要眼睁睁地看着白起大人落入为难的境地,谁不知道,单凭白起大人一人,是没有办法让那三个占据一方的霸主心甘情愿地臣服夏后氏的。 “湛,你在担心什么。”白起的样子看起来分明是漫不经心的,可他目光幽深,那种霸道的王者之风,根本是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白起的散漫,反而更像是胜券在握一般。 “白起大人,您为何要……”湛自知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他侍奉在白起身边那么久了,太清楚白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论心思,论手段,甚至论实力,白起大人都没有必要事事委屈自己,白起大人的父亲,夏后氏最尊贵的领袖,这一回,分明是想要白起大人的命…… 就是姒纵亲自来了,也未必能令那三位部落首领向夏后氏臣服,可他却让白起大人涉险,与虎谋皮,白起大人此行的任务,就是要确立夏后氏的部落联盟首领的地位,而姒纵一定知道,那三个部落首领都不是好惹的,如果白起大人失败了,他将会被杀死。 “父亲大人的算盘一向打得如此漂亮。”白起的鹰眸幽深而莫测,他缓缓眯起了双眸,那双诡异得如罂粟般危险的眼睛顷刻间变得浓郁深沉,漩涡着莫测的幽蓝,寒彻锐利:“他到底是老了。” 连耐性都不如从前了。 湛一怔,忙低下了头,神情也有些懊恼,是啊,他不该低估了白起大人的本事,白起大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一回,恐怕白起大人亦是早有把握的吧? 不知不觉间,与三位首领约定的地方便到了,果然,那议事厅外驻守着那三位首领的手下,他们见了白起和湛,一面恭敬地朝白起行礼,一面又语气强硬地要求湛留在外面,只容许白起大人一人入内。 这让湛生了一肚子火,他们看着对白起大人恭恭敬敬,可分明是不把白起大人放在眼里,湛皱起了眉,莫看他对白起恭敬顺从,但他好歹也是部族里数一数二的勇士,就是那些敢拦他在外的小人们,也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号的。 “湛,你留下。”谁知白起却对他们的无礼浑然不在意,只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驻守在议事厅外的侍从们,忙给白起让出了道,请白起入内。 “白起大人……” “湛。”白起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轻轻地挑起了唇:“你曾问我,为何要救那个孩子。你不觉得,那个奴隶,很像当年的我吗?” 垂死挣扎,一点也不肯服输的样子,的确很像当年的他。 白起说得漫不经心,湛却刷地一下白了脸,连忙躬膝跪下,满脸肃穆,白起大人,竟自比奴隶…… 007 白起启程 一片肥沃丰足的大平原,草场充裕,雨水充沛,植被旺盛,牛羊健硕,难怪彤城氏会如此富有了,简直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2 今日阳光明媚,天气很好,孟青夏获得了许可,将自己拾掇干净,她仍是奴隶,可如今她的主人是远道而来的白起,在这个时代,人们似乎对于财物的所有权十分看重,而她脸上,大概无形中就已贴上了大大的“白起”二字,这也给她带来了一些好处,她的处境比之前好多了,没有人有资格使唤别人的奴隶。 晶莹的湖泊岸边,将自己拾掇干净的孟青夏,是第一次审视自己的模样,这张陌生的面孔啊……接二连三的厄运,让她一直蓬头垢面遍体鳞伤,这一回,她甚至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看清自己的样子,青涩稚嫩的面庞,细长的眉,黑亮的眼,狭长的睫,俏挺的鼻,仍因干裂看不大清血色的唇……是生了一副好模样,只可惜,已被折磨得瘦得不成人形。 这副原本也算得上是贵族的躯壳,实在是矮小得可怜,前世的孟青夏好歹已是奔三之人,而这可怜的姬姜女,还未成年,看这模样,估算着也就不超过十岁,这样年轻就死了……不,孟青夏忽然回过神来,她可真是同情心泛滥,倒霉的应该是她吧? 姬姜女可是有男氏的贵族,有男氏在未没落之前,这孩子,可是被有男氏的首领捧在手心上宠爱的女儿,模样娇俏亮丽,也许连性子都是骄横跋扈的,她甚至能从那双倒映在水里的眼睛,想象到这个孩子调皮狡黠地眯眼坏笑的模样,她虽年纪轻轻就死了,可至少代替她被自己的兄长当作奴隶送给别人作为讨好的礼物的可是她孟青夏,代替她被扔进斗兽场险些被狮子吞下肚的,还是她孟青夏…… 她一点也不庆幸自己借着姬姜女的身体又活了一把,没有什么比这还更惨烈的事了,这个鬼地方,充斥着野蛮人,还有那些没有人性的奴隶制度,而她的处境,是被自己的部族抛弃的女人,是最悲惨的奴隶。2她不知道姬姜女死后去了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好端端地就来了这个鬼地方…… 孟青夏蹲在湖岸旁,盯着湖面的倒影发呆,那么她呢,现在还回得去吗?回到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世界。 一声叹息自孟青夏身后响起,将正在发呆的孟青夏吓了一跳,面色一变,警惕了起来,那人见自己吓着了孟青夏,不禁也有些自责,忙安慰她:“可怜的孩子,是我,你不必害怕。” 孟青夏见到的,那是个年轻的妇人,看她的衣着,应该是个贵族,她的容貌年轻漂亮,可却带着沉重打击后的无奈和悲伤,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借着这副躯体残留的记忆,就如同孟青夏本能地能断断续续地听懂一些他们的语言一般,孟青夏的印象中,好似记得这个妇人的来历,哦,对了,她是有男氏的贵族,或者该说,这个妇人,曾是姬姜女的父亲的宠姬,父亲死后,便被继任的她的兄长强行纳为了新任有男氏首领的宠姬。 父亲的女人由儿子继承……这令孟青夏嗤之以鼻的古老陋制,在这里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女人的地位,一向很低,命运也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但好在,这个妇人,她的命运至少比沦落为奴隶的姬姜女可好太多了。 “桑柏……”孟青夏张口,太久没有说话了,这陌生而生硬的语调,令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叫做桑柏的妇人,听到孟青夏唤了她的名字,令她当即感动得红了眼睛,她紧张又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之后,才来到孟青夏的身边矮下了身来:“可怜的孩子,看到你还活着,我真是太高兴了……” 孟青夏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有些意外,原来桑柏和姬姜女的关系,竟是极好的。 见孟青夏不说话,桑柏也只当这个孩子是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大的打击,毕竟这孩子,曾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桑柏的神情,此刻更是疼惜与无奈:“孩子,你听我说,你的那些兄长,都不是什么好人,唯有你的父亲大人,是真正疼爱你的人,只可惜,他已经死了……你能被白起大人救下,一定是你父亲的灵魂在庇佑着你。孩子,无论生活多艰难,你一定要记得活下去,即使你的生活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富足,可若夺回了自由,即便辛苦一些,你也能活得比现在要好。” 孟青夏的目光微闪,这是连日来的彷徨和无助,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妇人这里,得到了慰藉,桑柏的目光无奈,言辞急迫,可却处处在为她着想……尽管她自己也是身份卑微,也是无能为力。 桑柏又看了看四周,似乎时间更为紧迫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宠姬,并没有太多的自由:“孩子,你首先要做的,就是离开这里,你现在是白起大人的奴隶,跟着白起大人离开这里,是再理所当然的事。但白起大人是个危险的人,要知道,昨夜那四位大人密谈了一整夜,据我所知,那三位大人,竟然向白起大人退让了,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人是如何做到的,可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足以可见,白起大人并不是那样可以小看的人。即便你成为了白起大人的宠姬,恐怕也活不长久……” 宠姬?好像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年纪还小吧?!还是这里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 桑柏似乎还想提醒孟青夏更多关于白起的事,但时间紧迫,桑柏只好低声严肃地警告道:“原谅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但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白起大人即将启程离开这里,长途跋涉,一定会有逃跑的机会,这或许是你唯一一次恢复自由的机会。” 她这是在提醒她……先离开这里,然后再伺机逃走…… 那个叫白起的男人,竟真的令有扈氏、斟鄩氏、彤城氏那三位自负的首领向他退让了……这个男人,孟青夏的眼前仿佛又一次浮现了那双莫测又锐利的深邃幽眸,不禁冷战陡生,他的确,太过危险…… 正在发怔之间,忽然有消息传来,远道而来的白起大人要启程了,孟青夏一惊,刷地一下自地上蹿了起来,无论如何,她至少得先离开这里,离开了主人的奴隶,下场通常不怎么好…… 008 白起洁癖 白起即将启程了,湛为他牵来了他的坐骑,这是匹名为“骄火”的黑色骏马,傲慢得很,就连统治着这么一个富有的部落的霁,见了骄火之后,都不禁连连赞叹:“白起大人真是好福气,也只有骄火这样有烈性的好马,才衬得上白起大人的雄才伟略。2” 白起接过了缰绳,入坐在马背上,他本就生得俊美,尤其是那双被称为罪恶的蓝眼睛,淡淡扫来时,竟犹如一簇簇盛开的罂粟,邪肆又冷冽,这个年轻的男人,就像那些传说中住在天上的神仙一样,完美到几乎找不出一丝瑕疵,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 这也怪不得那些前一刻还对这位传说中由奴隶所生,是不得姒纵喜欢的儿子的男人如此嗤之以鼻的贵族的女人们,待见了他本人后,竟然一改态度,纷纷远远地偷偷观察着他,面色绯红,含羞带怯,就连霁对此都颇为头疼,他的二十多个女儿,就连最小的那位不足十岁的傻孩子,都纷纷缠着他请求他这个做父亲的,将她们嫁给白起,霁没有想到,他的那些女儿们,竟然继承了她们的父亲这样少见的好眼光。 白起与他的部下们都已整装待发,稀奇的是,霁和旱政、权三位独占一方的霸主,竟然对白起也都如此客气,亲自出现在这里送白起一程,尤其是霁,他与白起相谈的言辞之间,甚至是即便对待白起的父亲姒纵时也不曾有过的友好,至于旱政和权那两位目中无人的家伙,他们虽然不情愿,可也看得出来,他们对白起的态度大有改观,看来传闻中这三个大人物仅仅经过一夜密谈,便对白起让了步的说法不假。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没有人知道白起大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些的,这个年轻的男人,实在是难以让人小瞧…… 就在此时,一道急匆匆往这飞奔而来的娇小身影进入了人们的视线,那个跑得满头是汗的孩子,身上是不起眼的灰色衣裙,倒也干净,就连腰间的束腰带,都不知是从哪随便扯来的破布,可她在明媚的太阳下飞奔而来的身影,却着实让人眼前一亮,大概因为跑得太急了,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了下来,却难得地显得黑亮又美丽,气喘吁吁的小脸带着剧烈跑动后的红色光泽,稚气的面庞甚至让人一时难以将她与那个被丢入斗兽场差点被狮子吞下肚子的狼狈的奴隶联系到一起。2 砰的一声! 孟青夏身上带伤,又跑得太急,体力不支,最后没能忍住,就在人们的眼皮底下,摔了个结结实实,尘土四溅,十分狼狈,看她这狼狈的样子,旁人低低地发出了笑声。 那个高高坐在马背上的蓝眼睛男人,见这可怜的家伙当众出了这么个洋相,他似乎是认出了她,但也不免带了些意外,这张清洗干净的面庞,的确会让人眼前一亮,他缓缓地勾起了那张性感的薄唇,示意道:“湛。” 湛领会,上前一把将孟青夏自地上拎了起来。 见到他的这个举动,第一个回过味来猜出了其中奥妙的正是霁那只狡猾的老狐狸,他不禁笑了起来:“原来这就是昨日您执意要从我这带走的孩子,怪不得了……” 霁的那句“怪不得”拖着长长的尾音,暧昧又意味深长…… 白起笑了笑,对于霁的调侃,丝毫不甚在意的样子,从容又淡然:“让您见笑了。” 霁哈哈大笑:“白起大人,这可真是个冒失的孩子啊。” 孟青夏一时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其中自然不乏有羡慕也有嫉妒,真是稀奇古怪了,人们居然开始羡慕起一个女奴隶来了。但孟青夏可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的,她当众出糗,又摔了个结结实实,已经不怎么好受了,此时硬着头皮站在那,顶着那蓝眼睛男人莫测的眼光,孟青夏只觉得浑身僵硬,脑袋都快从脖子上掉下去了。 对于霁的评价,白起似乎也有些赞同,顺着他的话道:“是的,再调教调教也许就会乖巧些。” 那一道道看着他们的目光,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揣测,好似她这个突然得到命运眷顾的小孩已经服侍过这个叫白起的男人了一样,饶是孟青夏这样心理年纪不算小的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禁满面通红,更可恨的是,看样子,白起显然是心知肚明那些人心中在想些什么的,可他根本连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就任由他们误会去了! “白起大人的口味真是独特。”不知是谁调侃了一句,众人也纷纷笑了起来,这气氛,与前日白起来时,竟是截然不同。 霁看了眼那个将头埋得低低的女奴隶,似笑非笑道:“我听闻白起大人很会宠女人,长途跋涉,想必也不忍心让这么个受了伤的孩子吃苦头吧?” 按照霁的逻辑,孟青夏虽然是个卑贱的奴隶,可眼下正深得白起喜欢呢,毕竟正值新鲜劲,况且这孩子的年纪尚小,说不准白起还会破例让她坐在他的马上呢。 周遭蓦然一静,这一回,白起竟没有立即回答,人们看到,这个神秘莫测的年轻的男人,竟在此刻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对于霁的这个提议有些烦恼,顿了顿,白起一笑,漫不经心:“她还只是个不听话的半大孩子,太早宠坏她对她没有好处,她应该与别人一样。” 与别人一样? 很快孟青夏便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湛给她戴上了手铐,理所当然地,她只是个奴隶,应该和别人一样,跟在马身后跑,尽管白起实在已经是大发慈悲了,至少没有给她戴上拖着巨石的脚铐。 孟青夏的神情又诧异又恼怒,细细的眉毛轻轻蹙起,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也灼灼燃烧着火焰,抬起头来恼火地瞪着白起,白起却仿佛没有看到般,冰蓝的眼睛,凉凉地扫过了孟青夏的脸,冷血又毫不为之所动。 湛只好在心中轻叹,白起大人,自然是不会容许她上马的,别说她是个奴隶了,白起大人,一向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009 夜里同眠(上) 一路上,他们似乎并不急着赶路,行程也不算太紧张,孟青夏绝对不会愚蠢到以为那个傲慢又冷血的蓝眼睛野蛮人是为了体恤她这个只能被拴在马后跟着跑的奴隶而放慢了赶路的速度,看得出来,这个叫白起的男人,就像一只优雅又危险莫测的雄狮,尽管他行事总是不紧不慢,可一切似乎又从来没有超出过他的掌控之外。夹答列晓 尽管一行人并不急着赶路,可回程的路上总是枯燥乏味的,白起一点也没有惯着孟青夏,不到天亮,她就必须清醒,他们会丢给她一些对奴隶来说已经该感恩戴德的食物,匆匆进食后,她便会被拴在马后没命地奔跑,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人样的她,早已又是灰头土脸与风尘仆仆,到了夜里,他们以天为盖,以地为床,生火进食,只有到了这时候,孟青夏才得以好好喘一口气。 即便每日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前行着,但对孟青夏来说,已经是苦不堪言,没有人会同情她,尽管她只是个受了伤还生了一副小胳膊小腿的孩子,她除了进食的时间之外就是在奔跑,她一刻也不敢拖累他们,因为她确信,倘若她不慎跌倒了,那个叫白起的男人,绝对不会大发慈悲地放慢马速,到头来吃苦的还是她自己。孟青夏就这样咬牙做着日复一日的事,即便到了夜里所有人都卸马休息了,她也早已累得一下也动弹不得,甚至连进食的力气也没有了,总是一沾到地面就能立即睡觉,更别提所谓的伺机逃跑了。2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荒芜的景致也渐渐地发生了变化,他们缓慢又顺利地穿行过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沙漠,遥遥望去,隐隐可见人烟生活的痕迹,孟青夏很清楚,大概不出两天,她或许就连城郭的轮廓都能看到了,孟青夏的脑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桑柏曾对她说的话,重获自由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到了白起的地盘,她这个奴隶,恐怕再也插翅难飞。 这一夜,孟青夏的心情很复杂,她像往常一样,沾了地便再也起不来了,所有人都忙着生火与歇息,他们亦是各自席地而眠,自然也没有人有空暇去关注一个小小的奴隶,况且这些日子,这个奴隶看起来十分安分。 不远处,刚刚生好的火烧得正旺盛,湛像前些天一样,将烤好的食物和装满的水囊奉到了白起面前:“白起大人,再过两日,便可抵达禹康了。” 禹康,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他们已经进入了夏后氏的地盘内,而那禹康,正是白起的封地。 白起接过了湛递来的食物,低沉的嗓音自喉咙间淡淡地“嗯”了一声。 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起的脸色,在火光的映衬下,白起原就深邃的脸部轮廓,显得更加棱角分明,辨不出喜怒,湛犹豫了一会,终于斟酌着措辞问道:“白起大人,湛不是很明白,您既然立了大功,为何不早早向您的父亲姒纵大人禀报?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对您引以为豪。” 的确,白起一路上,显然并不急着向夏后氏部族的最高首领,他的父亲姒纵复命,而是首先回到了自己的封地,如此不免落人口实,要谴责白起大人太过目中无人,湛不是很明白,白起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起的嘴角牵起一抹笑,目光却是似有若无地落在了远远的地方那个累坏了而瘫倒在地的小奴隶:“很是难得,我这几天,似乎没有听到那个孩子在抱怨。” 湛愣了一下,知道白起说的是那个连日来闷不吭声跟在马后跑的奴隶,不禁赞叹道:“是的,就连湛也大吃了一惊,那个家伙很能吃苦,真难看出,她从前也是个娇生惯养的贵族,这让湛有些佩服。” “能吃苦……”白起似笑非笑地抬了唇,没有再说些什么了。 那个半大的家伙,可不像是个肯认命的人,这几日,她未免也太安分了些…… 夜已深了,所有人都各自歇息去了,就连白起也不例外,他背靠着一株枯了的数木,身上盖了一件薄薄的毯子,一只腿慵懒地曲起,毯子滑落了下来,他维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闭目休憩。 今夜的孟青夏,虽和前些天一样累得不行,可她的脑袋却异常清醒,她很清楚,或许今天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趁着所有人都在休息,孟青夏悄悄地睁开了眼睛,她紧紧咬着牙,蹑手蹑脚,一步一步瞧着那个危险的男人走了过去,为了不让自己手上的铐链发出声响,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全都粘在了脸上,尽管这还算是个比较凉爽的夜里。 这一幕在孟青夏的脑海中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她知道,她不能带着这副手铐逃跑,而钥匙,该死的,偏偏是那叫白起的男人亲自保管着,他未免也太高估了她一个小小的奴隶! 虽恐惧又紧张,但孟青夏还是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白起,火光跳跃,那张深邃又莫测的俊美容颜几乎就在眼前,孟青夏感到呼吸一滞,竟然比那日要对阵庞然大物的狮子还要紧张,她朝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了手…… 010 夜里同眠(中) 孟青夏的手有些颤抖,即便眼前的这个男人闭着眼,呼吸均匀,可这个生了张就算睡着也仍旧冷峻得令人生畏的脸的男人,在他面前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孟青夏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沉重的压力。2 她黑亮的眼睛凝聚着紧张的情绪,胸口无声地剧烈起伏着,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摸索着,她得努力避免惊动他,也不能惊动他的部下,孟青夏的指尖触及他身上的衣袍,衣袍上的纹路刺激着她的每一寸感官,那上面,甚至渗透出他身上暖和的温度,孟青夏屏着呼吸,紧张得浑身都冒着冷汗,忽然,手下碰到了一处坚硬,孟青夏的脑中迅速反应,那是他佩戴在身上的兵器……这个意识,让孟青夏吓得瞬间脸色苍白,险些跌坐到了地上。 好在孟青夏没有就此吓破了胆,很快,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那钥匙轮廓的硬物就在他佩刀的不远处,孟青夏的眼睛一亮,无可抑制的兴奋和喜悦化作波光在她的眼中跳跃着,她小心地得了手,又悄无声息地卸了自己的手铐,终于,得到了自由! 她倏然站起身,下意识地回头去观察白起的神色,还好,他没有醒,孟青夏长松了口气,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激动,老天保佑,她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终于要从这个可怕的野蛮人手里逃走了!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叹自己的运气不错,可一切还言之过早,孟青夏给自己敲了一记警钟,然后小心翼翼地跨过了东倒西歪倒在地上的人,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之后,她才开始逃离,疯狂地逃跑!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已经精疲力尽的奴隶,那每天没命的奔跑一点也没有消磨她的意志,反倒让她的体能比以往好得太多,对自由和生存的渴望,就像源源不断的动力,让孟青夏在这荒芜的沙漠与冷寂的夜色中,疯狂地跑! 就在孟青夏真的以为自己成功地丢掉了手铐的束缚,避过了众人耳目的时候,那个原先闭着眼睛休憩的男人,终于冷冷地睁开了眼睛,这个淡漠而又莫测的男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紧绷着,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刺骨寒气,那双妖冶的瞳仁泛着一层锐利的光泽,深不可测的目光就落在那道自以为是企图逃跑的奴隶的背影身上。2 他的周身都透着一层莫测的寒气,可就在此时,这个危险而又优雅的男人忽然轻轻地勾起了嘴角,看着孟青夏的目光,慵懒又轻蔑,就像一个猎人,正在观赏垂死挣扎的猎物如何做无用的努力一般。 孟青夏永远不会知道怎样的危险即将降临到自己的头上,直到,她的身后响起了马蹄声,还有勒令她束手就擒的呵斥声,她的小胳膊小腿,哪里能快得过马?!孟青夏惊白了脸,火光正在逼近她,是那些追赶她的人手里握的火把,孟青夏的头皮瞬间发麻,加快了逃跑的速度,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站住,该死的奴隶!” “我奉劝你最好别再企图逃跑,你给我停下!” “该死,她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 孟青夏的耳边什么都听不到,惟有随着自己飞快地逃跑呼啸而过的呼呼风声,在那些体力充沛又骑着马的男人面前,她的身形,在这被黑暗笼罩的沙漠里,实在太过渺小了,就连力量和速度,也实在和他们悬殊太大! 砰的一声,是孟青夏的脚下踢破了石子,她整个人狠狠地在地上栽了个跟头,灰头土脸,甚至吃了满嘴的沙子! 火光也瞬间将她包围住了,那些人堵住了她的所有去路,她就像落入网里还垂死挣扎的可怜的鱼,就在此时,所有人忽然恭恭敬敬地在孟青夏的面前让开了一条道…… 率先进入孟青夏视线的,是湛,人们向湛问了好,禀报了抓住这个逃跑的奴隶的事,又见到湛身后竟然是亲自来抓回这个胆大包天企图逃跑的奴隶的白起大人,众人面色一变,当即刷刷单膝落地,以手按于胸前,低下了头,恭敬又惶恐地朝他行礼:“白起大人……” 湛的脸色也有些羞愧:“白起大人,是湛没有看好您的东西,险些酿下了大祸。” 白起似乎没有在听湛在说些什么,夜色中,他冷冽高大的身躯站在那,夜风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翻飞摩挲,那双诡异的蓝眸,仿佛比这清冷的月色还冷,居高临下地落在了那个满脸沙子神色有些绝望的奴隶身上。 孟青夏心中亦是咯噔一跳,是的,她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还未发一语,可他是那样的威风凛凛,令人畏惧…… 白起忽然朝着孟青夏走了过去,湛一惊,唤了声“白起大人”,但白起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了孟青夏的面前,就在众人的不解与惊讶中,白起微俯下身,探出了一只手,扣住了孟青夏的手臂,他的大手很有力气,指节修长,像钢铁一样有力,他像捞一个尸体一样把呆坐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孟青夏给捞了起来,拎在半空中,令他冰蓝色的眼睛,逼视着她的黑眸…… 白,白起大人他,他竟然……竟然…… 白起的这一个动作,吓坏的似乎不只是孟青夏一人,就连湛他们,也纷纷露出了吃惊不已的神色来,这剧烈的反应,甚至不亚于孟青夏。 孟青夏惊惶的眼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水汪汪的,还有波光颤动,着实吸引人,白起冷笑了一声,似在评价她愚蠢的行为:“天真。” 那冷硬又毫不累赘的字眼落在了孟青夏的耳朵里,就像一记重拳砸在了她的心上,她是真的感到绝望了,撞进这双诡异莫测的蓝眸里,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轻蔑,他就是一个脾气恶劣的猎人,任由她挣扎着,甚至眼睁睁地放她出了笼子,可又让她白白高兴了一场,令她彻底地感到了绝望,这比就这么关着她还要残忍。 他这是告诉她,即便他给她机会,她也没有本事成功逃离? 011 夜里同眠(下) 就连唯一获得自由的机会都被这个霸道冷酷的男人残忍地扼杀了,孟青夏心中是无尽的失望,可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就像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斗兽场里的狮子扑过来把她吃掉一样,她也不会在白起手中等死…… 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唇,她似乎是要借此给自己勇气,果然,孟青夏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借来的胆子,鬼使神差地,脑门一热,她一手被白起长而有力的大手扣着拎在空中,另一只手却是自由的,她忽然粗鲁地一把扯下自己挂在脖子藏在衣服下面的牛角装饰,尖锐的那一段对准着白起的胸前,她面前的白起太高大了,即便她这么腾空被她拎着,也只达他的胸口,可就是那个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对孟青夏充满了蛊惑,刺下去,刺下去,他若受伤了,一片混乱,说不定她还有机会逃跑! 一道危险的寒光霍然从白起那双冰蓝色的星眸中闪过,他的眼中迅速弥漫出一道寒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轻蔑冷笑,凌厉得如同一把刀一样当头朝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劈了下来。2 “白起大人!” 所有人都没有料掉这个小奴隶竟然还会大胆地尝试刺杀白起大人,他们都太大意里,那一瞬间,没有人不变了脸色,刷刷刷,纷纷抽出了自己的刀来…… 比起他们,当事人白起的反应却平静得多了,孟青夏是个长了牙爪的人,她自以为是会咬伤人的狼,可在刀尖舔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白起面前,这点胆量和动作,简直就是一只稍微有些脾气的野猫罢了。2 孟青夏只觉得心中一凉,下一秒,她手中的牛角尖甚至都还没碰到白起一分一毫,整个手腕就已经落在了白起的手中,孟青夏惊恐地抬起了头,却见到白起的唇角,是再冷酷不过的不屑,咔嚓一声,他轻而易举地按住了她的手,准确无比地令孟青夏感到整个手臂一麻,手中的“凶器”也就这么无力地脱了手…… “不知死活。”白起冷哼了声,唯有那死到临头的小鬼,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只顾着呆呆地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还极为委屈? 刺杀人的,反倒开始委屈了。 “白起大人……”湛的神色有些古怪,可看这样子,也不敢轻举妄动,连湛都摸不清白起的意思了,更别提那些大气不敢喘一个的部下们了。 从来还没有人在这样冒犯了白起大人之后还能好端端地活着,这个小鬼落在了白起大人手里,可白起大人刚才……竟只是卸了她手里的“凶器”而已,就连半分损伤也没有降临到她身上,要知道,白起大人,从来不是个温柔的人,更不是个仁慈的人……要换作平时,这个家伙恐怕早就死了…… 白起淡淡看了湛一眼,忽然一把扣住孟青夏的腰,像拎一只猫一样,轻松地把她面朝下横着捞了起来,用手捞在他的腰间:“夜深了,大家歇息吧,天亮还需赶路。” 说罢,白起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带着孟青夏便往回走,留下好半天缓不过神的湛等人久久没做出反应来,比起孟青夏,他们好像受到的惊吓更大。 莫非……白起大人真的看上了那个不怎么听话,年纪也不大的小鬼? 已经吓坏了的孟青夏这下总算回过了神来,她毫无尊严地被白起拎着走,面朝下,简直要脑充血了,连日来的委屈和恼怒让孟青夏再也忍不住了,开始挣扎怒骂了起来:“你这野蛮人!放开我!放了我!你想要我的命,就痛快些!我要疯了,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混蛋!混蛋……” 稚嫩的童音,伴随着委屈和怒气。 大概就连白起也不能理解,这个刚刚从他手中捡回一条命,应该感激涕零的奴隶,为何会这样激烈地发泄自己的委屈,她又有何委屈? 这些野蛮人当然不能理解孟青夏那快要崩溃的情绪,她好端端地来到这个没有人性可言的世界,这里充满了暴力和血腥,她经历了那一件件让人胆战心惊的事,就算她再能忍,再勇敢,再坚强,但到了今天,她也再承受不住了,连日来的委屈和恐惧,全部都化作了此刻激烈的挣扎和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她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得懂,她只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对于她的吵闹,他根本不予理会,他走到了原来休息的火堆旁,将孟青夏往地上一丢,自己则坐了下来,大手一揽,将那个仍在哭闹的家伙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修长而有力,他的胸膛结实而宽阔,孟青夏的鼻根撞得生疼,所有的感官都充斥着陌生的男性气息,孟青夏愣了一下,抬头看到他冷峻的脸部线条与那紧抿的薄唇,他已然闭上了眼睛,虽然做出了这个令人误会的动作,可他看样子,根本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孟青夏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个男人也会什么怜香惜玉,她很快回过神来,又开始激烈地挣扎了起来:“你这个野蛮人,放开我!你想做什么!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也许她果真是太吵了,处处挑战着他的忍耐力,白起终于不悦地皱起了眉,冰冷又威严的声音自孟青夏的头顶响起,他没有睁开眼睛,但语气间,已是不耐:“闭上你的嘴,睡觉。” 睡,睡觉……可,可这里是荒郊野外……还有这么多人,而且她还只是个……只是个……这个野蛮人……难道不知羞耻,他怎么能……怎么能…… 孟青夏愣了一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是又恼又怒,满面通红,就在此时,他的身子已经覆压了下来,霸道又浓烈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那张俊美却危险的容颜猛然间凑近,他的臂弯一紧,她小小的身子几乎紧紧地贴向了他的,孟青夏被吓得瞬间僵硬了身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可一切预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只是抱住了她,在这夜里,将她禁锢得浑身难受,一动不能动…… 这个野蛮人…… 好半会,神色呆滞被吓得不轻的孟青夏才轻轻地挣扎了一下,头顶立即传来那男人不耐烦地低低呵斥声:“不想死就安分点。” 孟青夏一怔,竟果真一动不敢动了…… 012 与他同骑 就算狮子改吃素了,可雄狮的卧榻之旁,谁敢酣睡? 孟青夏根本搞不明白,这个危险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有那么好心?她都这样得罪他了,他居然不杀她?问题是……眼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孟青夏满脸苦恼,像块木头一样僵直在白起的怀里,不可否认,在这降温出奇地快的夜里,白起的身体就像一个大暖炉,把孟青夏都闷出满头汗了,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男人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闭上眼休憩,一夜无话,可她孟青夏可不敢睡,她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就这样睁着一双乌青的眼睛硬生生撑到了天亮,满脑子的挣扎,直到天都亮了,她还是没想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2 这一夜,未免也太刺激了吧?! 火堆早已经熄灭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所有人已经陆陆续续安好了马鞍准备上路,湛按老规矩要来给孟青夏上手铐缚在马后的时候,差点被这个黑青着一对眼窝子满脸蜡黄的孩子给吓了一跳,昨天还好好的,都有胆量行刺白起大人呢,今天这是怎么了?从白起大人那拣回了一条命,这个孩子怎么反像被人折磨了一顿一样,眼神呆滞,布满血丝,两眼像被人砸了一拳,憔悴得很? “你该不会一夜没睡吧?”湛同情地看着孟青夏,自从昨天之后,湛就连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你的样子,看上去像被邪恶的巫师慑去了灵魂一般。” 孟青夏哪里会告诉他自己可是一整夜没敢合眼睛?!她现在连抬一抬手臂转一转脖子都费劲,湛好像察觉出了什么,晃了晃手中的绳子:“你这样还能跑得动吗?我看你连行走都困难,恐怕要拖累我们的行程。夹答列晓” 孟青夏一脸郁闷,瞪了眼还在那说风凉话的湛,她连刺杀白起的胆子都有了,自然不懂得什么叫规矩,对湛说话也是没尊没卑:“你一整夜不动试一试。” 出人意料的,对于这个奴隶的无礼,湛居然不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虽然我有些同情你,但很可惜,按照命令,我还是必须得让你被缚于马后奔跑着。” 大概是他们太过磨蹭的行为引起了白起的注意,不远处,白起已经坐在了他的骄火身上,那俊美无涛的男人,敛起了他那双如深邃海洋般湛蓝色的瞳眸,催促了一声:“湛,发生了什么事。” 在白起的这一声催促下,湛吓了一跳,小麦色的年轻面庞上因羞愧而微微露出了窘迫的神色,扫了眼四下,才发现所有人已经整装待发了,湛为难地看了眼孟青夏,又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绳子,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黝黑的双眼一亮,对白起道:“白起大人,这个奴隶告诉我,昨夜她在您身边,僵硬了一夜,且又睁了一晚上的眼睛,湛认为,现在让这个奴隶像往常一样拴在马后奔跑有些不妥,恐怕要拖累我们的速度。” 湛说得顺溜,眼也不眨,孟青夏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气呼呼地指着故意将话说得这样暧昧的湛说不出话来。 白起略微凝眉,然后扫了那个一脸愕然的奴隶一眼,肉眼可见,那个家伙在他的目光扫来之时,那僵硬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来这只张牙舞爪的野猫也不是什么都不怕。 “过来。”白起那话显然是对孟青夏说的。 孟青夏怔了一怔,居然犹豫了,一脸的踯躅与不满。 白起微微皱眉,眼中缓缓淌过不浓不淡的凉意:“我不说第二次。” 这迟钝的家伙!孟青夏不急,湛都要替她着急了,忙推了她一把,孟青夏只好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朝着那个冷酷又莫测的蓝眼睛男人走了过去…… 就在孟青夏的身影自湛身旁经过时,湛忽然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从来没有人在冒犯了白起大人之后还能活得好好的,相信我,白起大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仁慈过。你该机灵一些,或许能在白起大人身边留下来。” 留……留下来! 孟青夏当即抖了抖,脸色比菜色还难看,她才不要在他身边留下来,那比直接要了她的命还让人难受!她恨不得逃得远远的! 白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孟青夏一眼,孟青夏的面色一滞,当即郁闷了起来,难不成他连她心里在想些什么都能看穿不成…… 孟青夏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难得地是白起居然没有为难她,只淡淡地丢下了句:“上来。” 上,上来? 孟青夏愣了一下,又用那双固执又愚蠢的黑眼睛愣愣地看着他,白起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这个从来对世事控制与掌心之中的莫测男人,第一次头疼地叹了口气,探出手一把抓住孟青夏的衣领,像拎一只猫一样把她丢上了马背。 孟青夏只觉得身子一轻,下一秒,她已落入了那个让她一整夜胆战心惊不敢合眼的怀里,身下的骄火是匹烈性的马,从来不肯让除了白起以外的人坐在自己背上,更别说孟青夏一个奴隶了,当即焦躁地踱步了起来,连带着孟青夏的身子也因失去平衡往后栽去,狠狠跌入了那结实宽厚的男人的怀里,孟青夏身子一僵,坐立难安。 白起没有理会孟青夏古怪的反应,低声呵斥了一声,不满焦躁的骄火终于老实了,白起便下了令:“启程。” 就算白起的那些部下们早已被昨夜的事惊吓过一回了,可今日眼睁睁地看着白起大人竟然让那个奴隶上了自己的马,还与自己同骑,仍是一个个吃惊愕然地张大了嘴,面色古怪,只有湛一人早有所料一般,板起脸呵斥了声:“都愣着做什么,启程。” 013 伟大都城 一连两日,孟青夏都是在白起的马背上度过的,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她再也不用没命地奔跑了,虽然她仍旧不明白,白起为何会突然原谅了她对他的冒犯,甚至还容忍她和他骑同一匹马,要知道,先前彤城氏的首领霁可是向白起提议过此事的,但当时白起并没有同意。2 唯一让孟青夏叫苦连天的是,她虽免去了*上的辛劳,可却为自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压迫,和第一个晚上一样,她已经两天没有安心睡着过了,在白起身边越近,她就越胆战心惊,总觉得这个喜怒无常的野蛮人,随时会要走她的命。 在这个野蛮人横行的时代,人吃人都不是什么罕事,她已经见识太多了,至于白起会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孟青夏一点也不作怀疑。 好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按照计划抵达了目的地,白起的封地——禹康。 这里土质肥沃,气候温和,但即便如此,孟青夏也并不对白起的地盘抱有太大的期望,就算白起再能干,但对于生活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的孟青夏来说,这可是个生产力落后,文明落后的蛮荒时代,别说是城池了,恐怕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未必会有。 即便是栖息在黄河流域上游的那个富有的部落彤城氏,他们也尚未有建构城池的能力,他们的住处也多为远古时代的“半穴居”或是“干栏屋”以及简易的帐篷。2 孟青夏虽没将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可那双诡异的蓝眼睛,却总能在任何时候无情地将人洞穿,白起的面色徒然一沉,周遭的空气骤然冷得刺骨,这个孩子,在蔑视他所统治的地盘。 孟青夏当然不会把心中的那点想法表露在脸上,她还没愚蠢到试图挑战一个男人的颜面,尤其是在这个野蛮人横行的时代,被这么多人捧在天上的天之骄子的颜面,但很快,孟青夏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闪过了异样的光芒,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看到了幻象…… 那震惊的模样,第一次,取悦了那个骄傲莫测的男人,她甚至连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场暴风雨都浑然不知…… 禹康是建立在渭水中下游的一处肥沃平原之上的城镇,是的,城镇。 尽管禹康的地盘并不大,但对于考古经验无数的孟青夏来说,这绝对是足以令她震惊的雄伟城池!眼见为实,完全颠覆了她所具备的常识,不可能……太不可思议了,她来到这个蛮荒时代已经有一阵子了,她从未见过像眼前这样令人震惊的景象。 可以试想,她现在本该参与的考古项目所挖掘出的那原始城堡的残骸遗迹就已经让整个世界为之惊叹了,更何况此刻,残骸恢复了原貌,原原本本地矗立在了孟青夏的眼前,这该带给她多大的打击?她亲眼见证了这个事实,这个隐藏在远古时代的伟大城池…… 对于孟青夏会有这种反应,湛倒是一点也没有嘲笑她的意思,笑眯眯道:“你不必感到羞愧,就是统领着整个部族的首领大人,第一次见到你眼前的场景时,也是你这副表情。要知道,这可都是白起大人的功劳,白起大人统治下的禹康,觊觎的人从来不少,可他们都失意而归了。” 眼前的禹康,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居人,已初具商周城郭的雏形,遥遥地,她甚至能看到位于禹康城中的雄伟城堡,那应该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白起的住处,禹康城外,创造性地筑起了护城墙,甚至开凿沟渠,俨然就是一条护城河,这大概就是湛口中那些觊觎这块土地的人为何总是失意而归的原因…… 这座已初具御敌护城的军事防御系统雏形的城镇……孟青夏太过震惊了,甚至都忘了自己对白起的恐惧,稚嫩的童音脱口而出:“这些都是你的主意?!” 白起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们驾马进入了禹康,入城之后,便换作了下马步行,孟青夏的脸上写满了好奇,总是东张西望,出人意料地,白起竟对她采取了纵容的态度,也许是他根本无暇管她的这些小动作…… 孟青夏再一次见识了禹康繁荣的景象,内外城郭泾渭分明,外城郭是平民和像孟青夏这种非自由民居住的地方,内城郭则为贵族的居住地,除却贵族和贵族家养的奴隶外,这里几乎就是平民的禁区。 一行人最终来到了都城之外,这应当就是孟青夏未进入禹康前所见到的那座醒目的城堡,城呈方形,分东西两域,墙长均近百米,规模并不大,初初估算,面积大概也不足一万平方米,但就是这样的城堡,出现在这个时代,孟青夏早已是惊叹不已。 白起的归来,已经惊动了他的部下,早已有人匆忙地迎了出来,纷纷跪倒在了地上,阵势惊人,神情恭敬,却伴随着惶恐:“白起大人……” 他们似乎早做好了恭迎白起归来的准备,可不知怎的,对于白起的归来,孟青夏在他们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欣喜的气氛,倒像是……战战兢兢的成分居多…… 白起抬起那双诡异得摄人心魂的眸,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他幽碧的眼底是危险的冷彻,眼底沉处的阴鸷深不见底,让人身心俱颤:“嗯。” 014 尊贵客人 得到白起的恩准,人们才恭敬又小心地起了身,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个,对于白起的归来,他们是又惊又畏,和所有人一样,就算他们都是白起的部下,也几乎都以为这一回白起一定有去无归,必死无疑。夹答列晓 白起这样的人,心思比海深,他哪会不知道他手下的那批人存的是什么心思?他们中的部分人,恐怕并不是如表面那般真心盼望他的回归。 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那张俊美的面容上不起波澜,根本让人无法揣测他的丝毫情绪,他的高大英挺,如同一尊天神的神像一般,浑然天成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与尊贵,就是他不曾做出任何举动,光是站在那,就已经给人足够的压迫感了,不知为何,孟青夏忽然开始有些后怕了起来,默默地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冷汗淋漓,她好像招惹了比吃人的猛兽更加可怕的危险角色…… 就在此时,城内忽然迎出了一名身形模样都与白起身旁的侍从湛极为相似的男子,那人亦是一身墨色的侍从装扮,神色冷峻,不苟言笑,走路都带着一阵可以将人冻结成冰的寒气,像一块根本没有表情的冷硬石头,他走到了白起面前,虽神色不变,但姿态却颇为恭敬:“白起大人,欢迎您回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涟。夹答列晓”白起的口吻仍是淡淡的,他的唇角随意悠然地向上微微扬起,那是从容优雅的王者之风。 和湛不同,这几日的相处,湛就是对孟青夏这么个奴隶,态度也还算友好,这叫涟的家伙,他的性子似乎不大令人喜欢,从他来到这里开始,就没有看过任何人一眼,唯独对白起时,态度是崇拜又敬仰,孟青夏看得目瞪口呆,湛才在她身旁低声道:“你别看我的兄长模样生得和我相像,但他可是出了名的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能治得住他的,怕是只有白起大人了,他甚至连对我都没有好脸色看呢,你千万要记住了,别惹涟生气,涟可不像我有这样的好脾气。” 孟青夏愣愣地点了点头,毕竟湛是出于好意提醒她。 那叫涟的男子正低声向白起禀报道:“白起大人,微生大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哦,微生来了……”听闻涟这么说,白起幽暗的星眸才微微一敛,似乎也有些意外:“他还真是消息灵通。” 顿了顿,白起似乎这才想起还有孟青夏的存在,他淡淡扫了眼不知正和那个奴隶嘀咕些什么的湛,启齿道:“湛,带她下去。” 白起此言一发,众人这才发觉了这个随着白起大人一同归来的奴隶,看那孩子的样子,矮小又蓬头垢面,只是模样倒还不错,就连湛待她的态度也极为友好,但人们看孟青夏的表情似乎并不大意外,看起来,白起大人身旁多一个两个侍奉的女人,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尽管这个“女人”还是个孩子…… 湛忙回过神来,微微低头正色:“和那些女人一样……住在西面吗?” 那些女人? 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难道白起的都城,还圈养了许多像她一样的女奴隶吗? 对于孟青夏的反应,白起似乎丝毫没有放在眼里,他只淡淡地丢下了一句“先带到我那里”,便阔步在众人的恭送中走远了,只留下那些原本还为此不足为奇的众人,面色惊异,看着孟青夏的神情都变了味来,只有湛早料到般笑眯眯地对孟青夏道:“你的运气不错,走吧,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至少,这个家伙,果然和这座都城里圈养的不少女人,似乎待遇不同…… …… 白起的地盘似乎突然造访了位重要的客人,以至于白起一回来,听闻这位客人来了的消息,一刻也未停歇,便率先去接见了那位客人。 涟代替了湛的位置跟随在白起身后,白起向他询问了几句他不在的那些日子禹康的大小事务,涟一一回答,一路上,侍奉都城的侍仆们见了这位风尘仆仆刚从远方归来的尊贵殿下,纷纷退避两侧,恭敬跪下,直到白起从他们面前走过了,方才起身继续刚才手中的工作。 不多时,白起来到了会客的地方,涟也停了下来,侧身一退:“白起大人,您的客人就在里面,是否……” “不用了,你们在这里等着。”白起阔步走了进去,英俊的容颜上却显得更加讳莫如深起来,湛蓝色的眼底,是越发莫测的笑意:“我与微生,也有许久未见了,想必会有很多话要谈。” 微生……姒纵身旁那位被称作天神之子的年轻人,他的老朋友了,父亲大人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呢,他白起尚未归来,来自父亲大人那的使臣就已经造访了。 “是。”涟点头称诺,退至一旁。 015 头疼顽疾 白起高大的身影踏入了会客的大殿,大殿内正有侍仆跪坐在地上往客人手边摆放的青铜酒樽里倒入会客用的新酒,这是从首领姒纵那儿来的客人,在白起回来之前,负责打理一切大小事务的涟并不敢怠慢,侍奉这里的从仆见白起回来了,当即恭恭敬敬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来欲行礼,白起只淡淡地点了下头,打发了他们出去。2 大殿之中,静静地在座上坐着等着见归来的白起一面的,正是微生,那传闻中被称为“天神之子”的年轻人,青衫宽袖,闭着眼睛,银白的长发只以一根木簪轻轻地拢起束发,他看起来安静祥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圣洁的气息,双袖微笼,俊貌温润却疏离,肤色白皙,甚至隐隐可以看到俊容之下细细的血管,他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一袭青衫坐在那,仿佛世间的喧嚣都要瞬间安静了,却莫名地感觉寂落。 此刻听到白起回来的动静,那原本面貌安静的男子也微微有了神情变化,微微拢了拢袖子,站起身来,面对着白起的方向,微扬了唇角,气质温和,仿佛并没有为长久的等待感到丝毫被怠慢的不耐:“白起大人,您回来了。” 白起微微眯起那双笼罩着神秘湛蓝的深邃星眸,目光落在了那满头抢眼的银发,却面貌年轻英俊的老朋友身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淡笑:“微生,你我都是老朋友了,不必这些唬人的把式。2” 巫师在部族之中,享有极高的待遇,微生的这句“白起大人”,也难怪会换来白起的一声揶揄了。 微生也笑了,要知道,自从幼年之时他生了一场重病,一夜之间白了头发,瞎了双目,可从此以后却仿佛得到了天神的眷顾,总能做出准确的预见和预言,于是他被奉为了天神之子,位居巫师之位,受活人供奉敬仰,直到成年之前,他甚至一步也不曾踏出过神庙一步,即便是首领姒纵,对待他也总是客气又小心着呢,毕竟他在部族之中,享受的可是神侍的待遇,只有白起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虚糜客套着:“白起大人,听说,您带了个孩子回来。” 白起缓缓勾起唇角,慵懒而邪肆的幽瞳莫测深沉:“看来我的禹康没有秘密,什么都瞒不过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巫师的耳朵。” “您可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耐得住性子。”微生在白起面前,似乎没有打算做丝毫隐瞒,他不必出这座大殿,却能知道所有与白起有关的大大小小的事,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是所谓无所不知的巫师,但他觉得他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提醒白起大人他的处境,白起那样聪明,没有人比他还清楚姒纵大人是如何监视防备着他,在他身边遍布眼线的,恐怕现在白起早已对整座宫殿的情况了如指掌了,但他却一直这么不动声色着,甚至纵容着那些人存在着,微生不得不佩服他如此能耐得住性子,至于那个被白起大人带回的孩子……微生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听说……您还将她安置在了您的寝殿里。” 只是白起是什么样的人,作为首领姒纵派来的使臣,他虽能不出大殿一步便掌握白起的行踪,可他能知道的,白起大人的父亲所能知道的,也不过是白起大人愿意让人知道,需要让人知道的事罢了,姒纵大人是不会允许白起的蓝眼睛所象征的卑贱的血继续“玷污”高贵的姒姓夏后氏的统治者的血脉,更不会允许已经让人深感忌惮的白起拥有自己的后嗣,不管白起大人有多宠爱那个女人,恐怕那个女人也是命不长久…… 对于他们之间关于一个奴隶的无关紧要的闲谈,白起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的身姿微微后靠,一手随意地支着头,一手的指节曲起,在身侧的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响,他的形态慵懒,是风尘仆仆略带倦意,但目光却幽深如潭,似笑非笑:“哦,那个家伙……是我向霁要来得一件礼物。” “彤城氏的首领?”微生对此微微感到惊讶,但很快,他便对这个话题并不大感兴趣了,转而问道:“您近来入了夜……头疼的毛病可还会发作?” “还是老样子。”听闻微生这么问了,白起蓦地勾起了唇角,微微正了正身子,风度翩翩,意味深长:“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将那个不听话的家伙安置在寝殿内的原因,再观察一阵子看看。” “您的意思是……真是奇特!”白起虽说得模糊,但微生却着实惊讶了一番,继而微笑道:“看来您要回来的这件礼物,比部落里最高超的巫医还要灵验,再多几个那样的家伙,巫医们就该失去工作了。” 也难怪微生会如此惊讶了,白起大人……他的宫殿之中虽有无数女人,但这头疼的顽疾已经追随白起大人十多年了,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白起大人也从来不喜欢别人的触碰,那些女人,恐怕也多是摆设,这种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危机四伏之中,就连入了夜也不得安眠的生活,养成了白起大人冷酷又莫测的性子,这也是白起大人并不喜欢别人触碰的原因,他也曾听闻,曾经有人为了爬上白起大人的床而残忍丧命的事,只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 就是巫医们都对此束手无策的老毛病,竟然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奴隶给治好了,不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就连微生都对白起大人究竟带回了什么样的人而感到有些好奇了呢…… “我还有些事。”白起湛蓝色的瞳眸里忽然闪过一丝幽光,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只留下了一句:“微生,我的老朋友,晚上招待你的宴席上再见。” 016 圈养女奴 孟青夏大概还不大清楚白起的那句“带到我那里”是什么意思,湛显然也没有要立即执行白起的命令的意思,在他看来,大概早已对这个女娃娃另眼相待了,且对她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不像他的兄长涟那样不苟言笑,除了在部下面前需要装出一派威严,湛平日里却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为此湛擅自作主将孟青夏带到了西面,让她看看和她同为奴隶的那些女人们住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好让她感受到白起大人对她的安排是多么的慷慨与特别。2 孟青夏看起来一点也没猜出湛的这份好管闲事的心思,反倒天真地以为湛正在执行白起的命令要领她去她即将安顿的地方,当然,身为奴隶,她从来没对自己的处境好坏做过什么指望。 一路上,偶尔有人在路上遇到了正领着孟青夏往宫殿西面走的湛,恭敬地向湛问了好,见湛将一个小奴隶往西面带,也只当孟青夏和那些住在西面的女人一样,被其他部族当作礼物送到这里的无关紧要的奴隶罢了,压根没将她与那即将被白起大人安顿在自己寝殿内那位正蒙盛宠的幸运儿联系在一起。 时值黄昏,金黄色的落日余晖笼罩了整个王都,跟随着湛来到了宫殿的西面,孟青夏俨然瞬间进入了一个百雀笼子,她根本算不清这小小的西殿拥挤地住了多少和她一样的奴隶,无一例外的,这个百雀笼子里住的都是女人,她们的身份似乎并不高贵,充其量也不过是被送给贵族男人的玩物,为此她们的住处,也像一座座石砌的叠加的监狱一般,一个小小的空间里,要住好几个人,一间石室隔着一间石室,密密麻麻,比牛羊畜牲的圈蓬还要拥堵多了,但就算这是个监狱,也好过了孟青夏在斗兽场底下时待的地方要好太多了。夹答列晓 孟青夏被眼前这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这里到处都是女人,风姿绰约,身上的布料虽好不到哪去,也无斑斓的色彩和妆扮自己的花招,可胜在布料稀少,隐隐约约可见婀娜的身段和丰满的胸脯,她们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坐着或站着,也有些不喜欢与别人往来的,独自坐在一处,不少胆小落单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女人的小群体的,则小心地躲在那牢笼一样的石室里,只探出了个脑袋,小心地往外探来。 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尽管是女人,但她们毕竟都是身份卑贱的奴隶,并没有那么多机会收拾自己,拥堵的环境里,难免散发出了些异味,孟青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的确是被吓到了,她没有料到白起的地盘居然圈养了那么多女人,更没有料到,白起将这些女人,竟真地当作畜牲圈养,意识到奴隶并不比畜牲高贵多少的事实后,孟青夏不禁感到心底一阵发凉…… 随着湛的到来,这原本吵闹的地方瞬间安静了下来,无论是那些胆大的看起来还是奴隶中那些小团队的领袖的,还是那些胆小躲在石室里的,无不纷纷闭上了嘴,睁着一双双眼睛,他们就像突然进入了一个狼群,打扰了她们的狂欢一样,这些女人的目光警惕又畏惧,同时伴随着一些隐隐约约的雀跃和期待。 “你在干什么?难不成被她们吓到了?”湛注意到孟青夏的反应,心里倒也不奇怪,毕竟这家伙从前还是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呢,一时间不能接受成为奴隶的事实也是有的,被这副场惊吓到也没什么奇怪的,不禁好心地安慰道:“你别被她们这副模样吓到了,其实她们温顺得很,禹康从来不养闲人,她们虽是以白起大人的女奴的名义住在这里,可白天也要和别人一样做好分内的工作才能换取生存下去的食物和住处,也只有到了休息的时候,她们才有功夫凑在一起说些闲话,这种吵闹的场景并不常见。” “往后我也将和她们一样,用劳动换取生存下去的食物,并且和她们一样住在这,对么?”孟青夏此刻反而淡定了下来,无论如何,她要做的第一步便是生存,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好在这个地方,只要勤劳一些就能够暂且活下去,不必无时无刻不担心着随时会被人杀了丧命。 湛刚想告诉她,她的去处另有安排,但就在此时,有人忽然急匆匆地寻到了湛,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湛似乎突然有要紧的事要去办了,不得不暂时把孟青夏的事放一边,便告诉她:“你先在这待一会,我很快就会回来,记住,哪也别去,要知道,没有别人的带领,在这里随意行走,可能会倒大霉的。” 看湛说得煞有其事,孟青夏也只好向他保证自己一定哪也不去,直到湛走了,孟青夏立即变成了孤身一人,是忽然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对这些女奴隶来说,她不仅仅是新来的伙伴,更是即将要与她们抢夺生存空间的竞争者,湛一走,这里所有人都变得大胆了起来,她们以不友好的目光盯着孟青夏,就连哪些躲在石室里的胆小鬼们都纷纷走了出来,打量审视着这个新来的奴隶。 没有人会因为她只是个不大的孩子就因此忽视了她将带给她们的威胁。 和这个野蛮时代特有的弱肉强食等级分明的制度一样,就是奴隶,也分卑贱的,和更卑贱的,孟青夏作为新来的,理所当然了成了所有人排挤的对象。 “你就是白起大人新带回来的女人?” 女人?孟青夏倒不认同她这副身板能和女人扯上什么关系…… “喂,新来的,你在看什么,这里没有你站的地方,难道你认为我们这里会有谁愿意让出睡觉的地方给你吗?” “看,这个家伙就像个傻瓜,就是湛大人亲自带你来的,来了这里,你就是连昆白都不如,你还得给昆白洗脚。”昆白,这里资历最浅的一个女奴,人人都能欺负她,但孟青夏来了,这个昆白似乎也晋升为了“前辈”。 “呵,莎尼,别和她罗嗦,她在这里待不长久的。”当然,这里的女奴隶这么多,就算每天死一两个,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017 侍奉沐浴 在这个*岁的孩子面前,女奴们毫无风度,这里的女人们,都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但可怜的人惟有欺负看起来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才能在弱者身上证明些什么,弱肉强食,这个道理在这个时代,到哪都用得上。2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认为,我们会看在你年幼的份上,处处都让着你吗?”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喂,那个小孩,按照规矩,你应该替我们每一个人把明天的活干了。” “天呐,这个孩子太没有礼貌了,她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她以为来了这里,谁还能比谁高贵多少吗?醒醒吧,你是我们这里资历最浅的一个,理当低头向我们服软,或许我们会大发慈悲地给你腾出一个睡觉的地方。” 顷刻之间,孟青夏就被一群女奴给围堵在了中间,围了个水泄不通,孟青夏还不能良好地掌握他们的语言,就连开口辩解的能力都没有,落在她们眼里,就成了个自以为高贵傲慢的新来的奴隶,孟青夏的个头小,几乎人人都能居高临下地指着她的鼻子数落她。 “可是如果她连一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未免也太可怜了……”就在所有人一个鼻孔出气欺负一个新来的半大孩子的时候,一个胆怯而又弱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躲在众人之间响起了。2 孟青夏不由得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不仅如此,所有人也都刷刷朝着声音的主人看了过去,说话的是昆白,刚才她们口中,在孟青夏来之前,资历最浅的一个女奴,大概是饱尝过这样被所有人欺负的滋味,这叫昆白的女奴还存着些珍贵的好心眼,昆白还小,比孟青夏看起来,也不过大个两三岁,如果她再长大一些,或许就不会保存着这天真的怜悯之心了,因为这会为她带来别人的排挤和愤怒。 果然,立即有人因为昆白不自量力地站出来替孟青夏打抱不平,而把怒气转移到了她身上,纷纷嘲笑她:“昆白,你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可怜?你在同情她!” “快清醒一些,你可没有资格当救世主啊昆白,你连自己的事都顾不好。难道你忘了,莎尼姐姐是怎样教训你的?” 不知为何,听到“莎尼”的名字,那叫昆白的女孩居然抖了抖,胆怯了,只能痛苦又无奈地看着孟青夏,仿佛这个孩子是和自己同病相怜一般,而她没有办法帮助她,就像没有办法帮助自己。 那叫莎尼的女奴,似乎是这些人之中占据女奴之中领袖地位的人,只因这里的人对待莎尼,明显比对待别人要亲切恭敬多了。 “你们都在干什么,看来你们不想要命了。”这里闹哄哄的声音终于引起了宫殿中管理这些女奴的侍从的注意,他的到来,立即令原本吵闹的女奴们安静了下来,有些不甘地瞪着得到救星帮助的孟青夏与昆白二人。 “都还愣着做什么,今晚白起大人要设宴款待前来禹康做客的微生大人,微生大人可是让我们的首领都敬让几分的人物,你们要是搞砸了白起大人的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众人一听,纷纷垂头丧气地结束了在新来的奴隶面前立威的事,三三两两地散了,要完成自己所分配到的工作,否则今夜,她们将失去进食和睡觉的机会。 前一秒,孟青夏还被所有人都围得水泄不通,下一秒,周遭的空气都瞬间变得清新了起来,这变故,让她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你就是湛大人令我们来找的‘女人’?”所有人都走了,那侍从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孟青夏身上,当他说这“女人”二字时,表情分明有些奇怪,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还不到人胸口的孩子和所谓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孟青夏愣了一下,勉强能接受湛口中所谓的“女人”指的是自己。 那人这才说到:“湛大人让我来找你,你可真让人好找,大人分明吩咐过了,让你哪也不许去。” 孟青夏小脸微微涨红,却是气恼的,因为她着实哪也没去,连脚下都不曾挪动过一下,只是不知怎的,竟招惹了这里的女人! 那侍从的神情显得有些焦急和不耐烦,更纳闷不知湛打的是什么主意,边催促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道:“湛大人让我来吩咐你,快些准备准备,白起大人今夜要设宴款待客人,现在正要前往浴殿沐浴更衣,你的任务就是侍奉白起大人沐浴……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我!” 侍……侍奉白起沐浴?! 这的确不是在开玩笑?她可是新来的,这里的奴隶明明这么多,还有不少身段婀娜模样漂亮的女奴呢!况且,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她去?! ------题外话------ 6月19号对前文稍微做了下修改,其实就是改了下设定,女主现在只有*岁哦,养成系,已经看过前面的姑娘可以回头再看一下,会有不一样的感觉。懒得回头看的姑娘不看也可以,不影响阅读就行。新入坑的朋友们看到这里可以忽略这段话。 018 交到朋友 所有女人都在呵斥之下散了,不再聚集在一块,毕竟她们也只敢在自己的地盘上稍稍有些脾气,可奴隶就是奴隶,连个自由民都不是,就连这宫殿里的一个小小侍从,都能让她们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这在孟青夏看来,反而显得更加可悲,也不知是在同情她们,还是在同情自己未来的命运…… 孟青夏刚抬脚要跟着来寻她的那位侍从走,先前那位一直胆小地躲在人群之中,却在最关键时刻勇敢地站出来替孟青夏说话的女奴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站在那看着孟青夏,欲言又止。夹答列晓 鬼使神差地,孟青夏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稍稍仰起脑袋,她这半大孩子的身躯真是不大方便,就连年纪不大的昆白都比她高了快半个头。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好像一见面就有无尽的亲切感,见那个新来的孩子回头来看她了,那叫昆白的女奴隶似乎也胆子大了些,跑了上来,拉着孟青夏的小手,哀求道:“我叫昆白,你以后,可以常来找我说话吗?” 胆怯却又直率的恳求,昆白就像个毫无心机的孩子,所以她总是被这里的女奴排斥欺负着,她就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奴隶是没有朋友的,可这个叫昆白的女孩,却希望能和这个刚来的孩子成为朋友。 孟青夏愣了一下,大概不大习惯被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这样亲热地拉着手,可昆白的大眼睛单纯又可怜,让她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头,才发觉不对劲,为何她要说往后要常来找她说话呢?她往后恐怕也要和她们一样挤在奴隶的住处呢,见面的机会恐怕不会少。2 只有昆白被孟青夏困惑的表情弄得叹了一口大大的气,她才不会和她们一样住在这呢,湛大人亲自带着她来这里的,又亲自让人来找她,让她侍奉白起大人沐浴,要知道,这里还没有哪个女人侍奉过白起大人沐浴呢,白起大人看起来很喜欢她,尽管这个孩子看起来还那么小,连干活的力气都没有,白起大人若是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带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奴隶回来吃闲饭呢? 昆白敢这么大胆拉住这个新来的孩子说话不是没有原因的,那原本来领孟青夏走的侍从,看着神情着急,可竟然没有不耐地责骂孟青夏,准是因为白起大人对这孩子与众不同的态度,这里的人,一个个都精明得很呢,昆白眨了眨眼睛,小声地凑到孟青夏耳边道:“我可真羡慕你,你一来就得到了侍奉白起大人的机会,听莎尼姐姐她们说,白起大人很宠爱她们,她们总能得到许多赏赐。” 小女孩口中的羡慕口气是毫无掩饰的,孟青夏歪了歪脑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现在大概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幸运儿了吧,就连那些女奴,看在白起的面子上也将不再敢像今天这样对待她,可她才不认为这对她来说是什么好事呢…… 孟青夏的直觉一直很准,那个蓝眼睛男人,他虽生了副好模样,可那即便天神一般的皮囊下,藏的也绝对是一个比魔鬼还危险的灵魂,他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呢……至于这宫殿里圈养的女人,孟青夏在来此之前,曾听闻那位彤城氏的首领霁亲口说过,白起很会宠女人,可是他有这么多女人,为什么整个宫殿里,连一个他的子嗣都没有呢? 况且,她总认为,昆白口中那位最得白起宠爱的叫做莎尼的女人……她外表高傲,这里的所有人似乎真的都很羡慕她且以她为首,要知道,女奴中的勾心斗角也是十分严峻的,可莎尼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总之,有关白起的一切都是个谜,就连他的宫殿都充满了谜团,孟青夏下意识地觉得,越被白起所谓“宠爱”的人,离某种可怕的危险便越近,这种危险,甚至关乎生命…… 孟青夏正在若有所思中,昆白已经跑开了,朝她挥了挥手,提醒她:“你答应我了,记得来常来看看我。” 就这样,孟青夏在来到白起的封地都城禹康的第一天,就拥有了她在这世上的第一个朋友,这个叫昆白的小姑娘。 …… 尽管不情愿,孟青夏还是磨磨蹭蹭地跟着那名侍从来到了浴殿,湛正在外头焦急地等待着,看来是等了有好一会了,见这孩子现在才来,不免抱怨道:“你可真让我好等,白起大人才刚刚从微生大人那回来,正要用浴殿呢,你快进去,记着我说的话,惹白起大人生气对你可没好处,你可要乖巧一些,说不定……” 湛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好心”的说服,不由分说地便将孟青夏推了进去,甚至连让她歇一口气的机会也没有,这几日,湛也总和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直到把孟青夏给驱赶进了浴殿,湛才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松了口气,眯眼坏笑了起来,他的部下忍不住问他:“湛大人,您为何……看起来对这个新来的奴隶的态度十分不同,莫不是,您认为,这个孩子将来会有不一样的命运吗?” “你懂什么。”湛的眼中笑眯眯地聚敛着精明的光彩:“如果你亲眼看到,白起大人是亲自在雄狮的口中救下她的,又让她坐上了自己的马,一路上又是怎样纵容她,恐怕要吓得尿裤子了。或许奴隶也有翻身的一天,说不准呢……” 说不准呢…… 总是喜爱多管闲事的湛,这一句话,拖着长长的尾音,显得意味深长…… 019 他的警告 孟青夏完全在不能熟练掌握这门已经消失的远古语言之上吃了大亏,以致于在湛那儿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人就已经被不由分说地推进了浴殿,孟青夏只觉湛在推她的时候一定没有注意什么叫分寸,她简直是被人扔进去的,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地企图挽回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只可惜……啪地一声,孟青夏整个小小的身体便毫不留情地摔倒在地,面朝下,胸腔一阵剧烈激荡,疼得她眼冒金星。夹答列晓 待她好不容易适应了环境,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的时候,孟青夏顿时怔住了,只因这石砌的殿室里,弥漫着浓浓的水汽,石殿的壁上有发亮的石头,或许是某种珍奇的矿石,微弱的光晕勉强照明石殿,打散在雾气里,只余朦朦胧胧的一片,这水汽蒸腾成白雾,一碰上,就沾湿脸面,雾气中,有淡淡的浴盐的味道,脚底下是轰隆轰隆极其轻微甚至于不仔细根本就无法注意到的震动,像是有十分具有活力的水脉就藏在这脚底下的地面里。 白起真是个会享受的人,她早就惊叹过禹康的鬼斧神工了,白起不仅会外河护城,甚至将温热的水脉引进了浴殿里,供自己享用。 这里的水汽太浓,孟青夏长长的睫毛上都沾上了小小的水珠,她一脸茫然,甚至都有些辨明不出方向了,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充斥着耳膜,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出入,避免自己再摔一跤,流水声忽然清晰了起来,孟青夏几乎看不清路,可就在此时,这寂静得充满水的回声的浴殿里,蓦然响起了一声蛊惑人心的低沉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是他…… 慵懒,漫不经心,又不乏其中让人不敢忽视的,天生的威严感。夹答列晓 孟青夏的脚下一顿,吓了一大跳,险些就又要在这个鬼地方摔上第二次了,她像是被人当场戳穿的窃贼一般,居然心虚地僵在了原地,紧张地东张西望,目光所及之处,仍然是一片蒸腾的雾气,可她就算什么也没看清,仍旧涨红了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地发出了陌生而又生硬的字眼:“我……” 雾气中,唯有那一双幽蓝的深邃眼眸,他的目光,像雄鹰的狩猎一样准确地擒住了这个心虚得红着脸的孩子,就在这雾气之中,那道修长高大的身影从里面渐渐地走了出来,清晰了轮廓,这个男人,显然是刚从水中起来的,以致于他的长发仍向下滴着水,身上也只披了一件宽大的亚麻长袍,随意又慵懒,甚至露出了一大片胸膛的肌肤来。 白起本就高大,从水中出来的他,比起在外风尘仆仆的那位威严的王者,更多了几分令人惊叹的优雅,他的神态淡漠而慵懒,俊美如斯,深邃的俊容之上,同样覆上了大胆的水汽,顺着那轮廓往下滑,他薄薄的长袍之下显然并没有多余的衣衫,隐约中,一览无余他的高大健美。 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孟青夏最为忌惮的人!他从雾气中走来,像在看一个出丑的猴子一样居高临下地垂眸审视她,孟青夏的个子,在他面前,就是个只能仰视他的小矮人! 好半天,孟青夏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整个人竟也被震慑住了,忘了逃跑。 看这孩子如此无辜的反应,白起如罂粟般危险的蓝色幽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挑了唇:“湛喜欢擅作主张的毛病又犯了。” 果然,他一眼就看透了湛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既然知道……”孟青夏涨红着脸,慌忙收回视线,转身要逃,她可无法和这个危险的统治者对视太久。 “既然来了……” 属于白起的低沉悦耳的嗓音再一次响起,但孟青夏可听不出悦耳不悦耳,她倒觉得,更像一桶冷水当头浇了下来,只听他漫不经心地丢下了一句“就待着吧”,紧接着,大大的衣袍便当头朝孟青夏扔了过来,恰巧砸到了她的头上,将她整个人覆盖住了,遮挡了视线,因为这东西沾了水,显得十分厚重,来得让孟青夏猝不及防,差点又要栽一个大跟头。 孟青夏手忙脚乱地扯下了头上厚重的衣袍,呼吸才稍微自由了些,长长吐了口气,抱着那东西,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白起已经不再理会她,背过了身去,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要侍奉他擦身更衣…… 这里可是白起的地盘,孟青夏的胆子显然没有在外面时那样大了,犹豫了半天,还是磨磨蹭蹭地上前,双手有些哆嗦,脑门正在充血,好在这里雾气浓厚,她的眼睛也不敢随意乱看,埋头跟在白起身边,为她捧着衣袍。 她才一靠近,便带来一股不怎么让人喜欢的气味,白起忽然皱起眉来:“你身上这气味……你从哪里过来的。” 孟青夏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咬着生涩的字眼回答道:“西面……那里有很多女人。” “哦,那些女人……”白起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往下说了,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警告了一句:“那里暂时还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是我在那里交到了一个朋友……”想到昆白分别前哀求她常去看她的模样,孟青夏脱口而出,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这个危险的野蛮人说得太多了,忙闭上了嘴。 “朋友?”不料,这话落入了白起的耳朵里,却像是听到了个笑话般,他眼中是微微的轻嘲笑意,孟青夏在他眼里,无非就是个天真可怜的孩子,他的唇畔忽然向上勾起了一个莫测的弧度,嗤笑她:“这世上,可没有所谓的朋友可言。” 那英俊莫测的年轻面容之上,慵懒邪肆中带着一种蛊惑,太危险了…… ------题外话------ 更到19章都没跳出来废话说些与文无关的事,很不像热情乌鸦的风格有木有?仅以此废话证明乌鸦的存在~飞过~ 020 清洗干净 孟青夏绝对不是个骄纵跋扈的人,可却是个独立冷静,无时无刻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通常固执地捍卫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作风的人。夹答列晓从前她还没遭遇这场变故来到这个蛮荒时代时是如此,现在仍是如此。 她眼下在白起看来就是个天真愚蠢的孩子,就连她所谓的“朋友”,在白起眼中,都是个笑话,孟青夏虽未必会因那一面之缘便对任何人推心置腹,她毕竟不是个孩子,可总还不至于连自己看待一个人的判断力也无,对于白起那轻蔑的态度,孟青夏没来由地窝起了一团火,涨红了脸,却很没底气地反驳了一句:“昆白和别的女奴不一样,她还小……” 那个叫昆白的女孩,胆小,怯懦,却在那样的环境下,勇敢地替一个新来的奴隶说话…… 这别扭的态度……她并非真的赞同了白起的话,只是以她的性格,应当是不会做出反驳别人如此幼稚的举止的,她向来冷静,坚持,但并不善于与人斗嘴皮子,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这幅躯体的影响,她竟轻易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被白起激怒了…… 还小? 天知道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这样老气横秋地形容另一个人,该是一副怎样滑稽的画面,对于孟青夏这无礼的态度,白起双眸微凝,聚敛起一抹不浓不淡的危险流光,他的神情淡薄又冷冽,已然披上了干净的衣袍的他,赫然又是那一位只身犯险,面对野心勃勃的三位一方霸主,不紧不慢、从容又莫测的王者,就连先前刚从浴殿中走来时,那难得的慵懒和温和,也都荡然无存。夹答列晓 这是一只优雅的雄狮,可他再优雅,也别忘了,到底还是只狮子,高高在上,容不得人冒犯。 孟青夏一怔,咬了咬牙,低下了头,她真是犯了傻,她犯不着和这个统治着杀戮和残暴的野蛮人较劲,那也许会给她带来灾难,她现在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奴隶,依附着主人而生,只有有勇气低下头颅的人,才有资格伺机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出人意料的,白起并没有惩罚她,只是威严又清冷地开口,丢下了一句“将她洗干净”,他的目光淡淡地自她的头顶扫过,锋芒凛凛的眼眸不泛半点波澜,然后便擦着她走了出去,沾染着淡淡浴盐味道的长袍因阔步走动而微微掀起,向是给了那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孩子一记不痛不痒的耳光一般,只余下这陌生冷冽的男性气息,留在她面颊,挥不开去。 孟青夏尚未回味过来白起那句“将她洗干净”是什么意思,因为那句话显然不是对着她说的,莫非这浴殿里,除了她和他,还有别人不成? 正在孟青夏仍眼含困惑之时,在这里侍奉的侍女便躬身跪了下来,顺从地应答:“是,白起大人。” 孟青夏简直被她们吓了一跳,这里的侍女,怎么能不声不息像空气一样藏在这个地方……不,并不能用“藏”来冤枉了她们,可那也是的确,孟青夏根本没有察觉过这浴殿里竟然还有侍奉的侍女,她们侯在这外头,恭敬地捧着沐浴用的浴盐和干净的衣衫,直到白起开口了,才缓缓地自这弥漫雾气的浴殿里走了出来,因为白起的命令,她们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孩子十分客气小心,要将她往浴殿里带。 要知道,正是因为白起大人亲自下了令,她才得以在这里沐浴,这可是天大的眷宠,白起大人还从未对谁这样宽容过,即使这个孩子在白起大人面前使了性子,白起大人甚至都不曾生她的气。 孟青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里的侍女也只当这个孩子抗拒沐浴,毕竟身为奴隶,并不像贵族和自由民那样喜欢干净,不由分说地,她们将企图后退的孟青夏给抱了起来,就像抱一个孩子一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将她往浴殿里面带了进去,她们对她的态度虽客气,但并不谈得上恭敬:“这是白起大人的命令,请您还是听话些好,否则那会为您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能在白起身边侍奉的人,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孟青夏就这样被人带了进去,她倒是想反抗,可这小胳膊小腿全然不是大人们的对手,她被她们三下五除二拔光了身上的衣服,丢进了水里,不容她挣扎,她们就已经用上了粗糙的浴盐,三四双的手从四面八方朝她身上袭来,用力地搓她的肌肤,试图将她身上带有的,那并不让白起大人喜欢的气味清洗掉。 “疼……”孟青夏疼得蹙起了眉,样子十分可怜,她甚至试图开口告诉她们,她是个人,可不是一张搓不坏的牛皮。 “您该忍忍,您的身上太脏了。”没有丝毫同情的语调,她们当即忽略了孟青夏那可怜的语气和模样,下手丝毫没有半点手软。 孩子的肌肤总是白嫩的,更何况孟青夏这身子,从前也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很快,她便像被蜕了一层皮一般,浑身火辣辣地疼,处处肌肤都泛着红,一沾水,当即涩得孟青夏小小的身子打了个哆嗦,但她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那个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孩子自水里被捞出来之后,简直换了个人一般…… 021 初见微生 孟青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之后,就连那些亲手将她丢进浴池里的侍女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这个孩子自从换掉了那一声奴隶的打扮,穿上了漂亮干净的衣服,再也不似先前那般不起眼了,她黑亮的眼睛像是晶莹的宝石一般,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细细软软的黑发湿润而漂亮,这个孩子,生了张美丽的脸蛋,她的肌肤已经恢复了最初的白皙细嫩,向外透着健康的粉嫩光泽,稚气的面庞真真是精雕细琢出来的作品,她身上的那身衣衫虽是按照她这个年龄命人赶制的,可这孩子可比别人生得瘦小多了,那身衣衫,穿在她身上仍显得有些宽大。夹答列晓 一时殿内居然寂静了一瞬,孟青夏只觉有好几道目光都刷刷刷落在她的头顶,这让她不得不困惑地抬起头来,身上仍因她们粗鲁的行径而火辣辣地疼,此刻孟青夏的眉头仍苦不堪言地皱得紧紧的,眼底却是一片茫然不解。 受了白起的命令将她清洗干净的侍女们总算回过了神来,就连对待孟青夏的态度都和气了许多,因着孟青夏身上的衣裙实在太大了,她的小脚几乎一不小心就会踩在衣摆上,再把这身漂亮的衣衫摔坏了可不行,忽然有人将一脸郁闷仍在和自己身上的衣衫较劲的孟青夏给抱了起来,孟青夏猝不及防,身子突然悬空,只好手忙脚乱地探出双手抱住了侍女的脖子,以免自己掉下去。夹答列晓 她的屁股入座在侍女横起的手臂上,两只拽着长长袖子的手紧紧地抱着侍女的脖子,软软地还泛着刚刚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的身子贴着侍女的身子,倒是孟青夏的脸无端端地一红,她以这姿势被抱着,怎么看怎么别扭,显然孟青夏还没习惯这副年幼的小身板,却又不得不紧紧抱着侍女的脖子以此稳住自己的身形。 默了默,孟青夏低下头来,看着正抱着她向外走的那名侍女,稚气的童音自喉咙间发出,语气却十分严肃警惕:“我们要去哪?” 出人意料的,这一回,这里的侍女对待她的态度可就和蔼多了,温声答道:“带您去白起大人那儿,您和这里的其他女奴可不同。” 别说是女奴了,除了这个性格别扭的孩子之外,还没有任何人如此幸运,获得了白起大人的恩赐使用那座浴殿。 入了夜,气温又再一次降了下来,刚刚沐浴过,甚至连头发都还没擦干的孟青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往侍女的怀里缩了缩,此刻都城里的人们似乎都忙了起来,隐隐约约可听见前方的宫殿里传来了热闹的声音,孟青夏微微歪头,不等她发问,那侍女已经开口说道:“前面就是白起大人要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微生大人接风的地方。” “微生?”孟青夏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哦,对了,湛的确是说过,白起为了接待他,甚至得先沐浴更衣,看来这个微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您可不能这样无礼地称呼微生大人的名讳,微生大人是我们夏后氏最尊贵的巫师,人人都称微生大人为天神之子,因为他总是比任何人都博学,甚至是唯一能预知祸福的天才,就是我们的首领、白起大人的父亲,姒纵大人,也总是敬着微生大人几分。” 孟青夏眼中有惊叹之意,这是她的职业病在作祟,这个神秘的时代,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在她面前显露出全貌来。在这以原始氏族部落为权力单位的上古时代,人类在原始社会生存斗争的漫长岁月里,山能提供人们生活资源,弓和斧是劳动和战争的武器,火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粉米是农业耕作的果实,虎、蜼、华虫是人们狩猎的对象,人们对大自然和力量充满了崇拜,尤其对神秘的天神充满了敬畏,“天神之子”,这样高贵的称呼,足以可见微生在部族间的地位。 孟青夏正若有所思,周遭忽然发生了异动,气氛也突然间变得诡异了起来,所有人都纷纷跪了下来,就连抱着她的侍女也立即将孟青夏放在了地上,恭敬又惶恐地行上礼节,生怕得罪了天神之子:“微生大人……” 微生大人? 所有人都跪下了,惟有孟青夏一人怔怔地站在那,抬起头来,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惊异,更加说不出话来了,和白起的霸气耀眼与危险莫测不同,眼前由着侍从搀扶的男子,面容清隽年轻,神态安静且温柔,墨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那一头银白的长发披散而下,像美丽的瀑布,他垂闭着眸,是个瞎子…… “你们不必如此害怕我,我不过是来白起大人这做客的。”男子开口了,那声音低柔轻和,像温柔拂动你发梢的微风。 孟青夏仍在惊异中,那叫微生的男子忽然微微往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说是“看”,其实也不然,因为他的眼睛根本就未睁开过,眼前的男子微微一笑,似冰雪初融,惊刹世人:“我听说过你了,过来,让我看看。” 鬼使神差地,孟青夏走了过去,这叫微生的男子十分自然地牵起了孟青夏的小手,大手牵着小手,一大一小在这夜色中并立,微生的这一动作,惊坏了所有人…… 022 巨大秀惑 微生一牵起孟青夏的手,原先搀扶着他的侍从就恭敬地后退两步,前方有人带路,看样子,给微生引路的工作是交给她孟青夏了? 微生的手很温暖,这么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和这个以野蛮著称的时代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她以为,那个被奉为天神之子,备受部族上下敬畏的巫师,一定是位老人家,没想到竟是位如此年轻,气质如清风淡雅的男子,夜幕降下的整座宫殿,靠着随处点燃的火把照明,熠熠火光之下,映衬着那一头银白的长发,像散落的银河一般美丽,因为双目不能视,他的行动似乎并不怎么方便,尤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甚至需要他人的搀扶引领。夹答列晓 孟青夏的小手落在微生的手心之中,微生对她很亲切,一点也没有身为高高在上的巫师的架子,他们慢慢前行着,有时微生会低下头来,对这个走在自己身边的半大孩子微笑:“你来到这之前,一定吃了不少苦。” 孟青夏仰起小脸,微微蹙起鼻尖,有些困惑:“你知道我?” 微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起来,毕竟还没有人这样直率无礼地与他说话,这个孩子,还真是颇有胆识呢,怪不得了…… “是的,我从白起大人那儿听说你了,只是白起大人并没有告诉我你的来历。夹答列晓”顿了顿,微生忽然眉宇一凝,温柔的神情忽有些认真了起来:“孩子,你能否告诉我,你从哪里来?” “我……我从有男氏来,我的父君是有男氏的首领……”孟青夏结结巴巴地咬着生涩的发音,这一回也不知道是因为本就对语言感到陌生,还是因为紧张的。 “哦,有男氏……”那个已经没落的氏族。微生是无所不知的年轻巫师,首领姒纵所信任的人,当然知道这段时间黄河流域的各个部族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也很清楚白起此行经历了怎样的危机:“能跟在白起大人身边,你的运气不会太差,白起大人,会是将来这世间,最了不起的一个人呢,你不妨可以考虑留下来,跟对主人,会令你未来少吃许多苦头……” 微生这话显得意味深长,没有人会质疑微生的预言,可这样的话,微生是不会轻易说的,因为这样的话,足以令刚刚才缔结盟约消停下来的各个氏族之间再打个天翻地覆不可,今日他说这番话,倒有些像是有意说给孟青夏听的,他话里的意思似是而非,有别有他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孟青夏只觉得心中一突,那一瞬间,这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家伙,好似真的把她看穿了一般,孟青夏的呼吸一紧,心中有一股情绪澎湃了起来,难以抑制,就像溺水了那么久的羔羊,终于抓住了可以救命的稻草一般:“如果我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呢?我还能回得去吗?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在我的生活里,快要把我逼疯了!” 这样的话,绝对不像是个*岁的孩子该说的,但微生似乎并没有将她当作一个孩子看待,对于孟青夏的问题,微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凝眉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温柔的声音轻轻地散落在风里,却一字不落地听入了孟青夏的耳朵里:“变故发生在哪里,就以同样的方式纠正它,或许这是除了顺从之外唯一的途径……” 变故发生在哪里,就以同样的方式纠正它,或许这是除了顺从之外唯一的途径…… 孟青夏的心头突突直跳,像小偷第一次行窃,像罪犯第一次杀人,像有无数的金银珠宝摆在了自己面前,就连她被微生握着的小手都隐隐有些颤抖了起来,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兴奋的。 是的,自从她看到那个蓝眼睛男人第一眼,她就知道他不简单,那把她带到这个该死的野蛮时代的壁画上正接受万人膜拜的男人,一定和白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连微生也说了,白起,会是将来这世间,最了不起的一个人……墓葬,对了,是墓葬!那里一定就是白起死后的墓葬,只要回到那里,或许她就能回到本该属于她的生活了,在这种鬼地方,她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可那是白起的墓葬,或许……如果白起死了…… 这对孟青夏而言是个巨大的诱惑,但也是一个巨大的坎,她可不是这里的野蛮人,杀人,杀的还是那样一个危险的男人……脑海中仿佛瞬间闪过了白起那双幽深莫测的蓝眸,孟青夏猛然打了个颤,无尽的烦恼与踯躅,她在利益和人性中剧烈挣扎着…… 就在这剧烈的思想斗争中,不知何时,他们竟已经来到了白起为招待微生所设宴的地方,这是一个宽阔的场地,迎面而来的空气中都弥漫着食物的气息,他们吹奏着最古老而原始的乐声,舞蹈的女人各个身段婀娜,笑得妩媚又灿烂,白起的喜好可比别的部族中的贵族要高雅多了,至少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安排些血腥的节目,譬如,丢一两个奴隶下去与畜牲搏斗…… 今夜白起的许多部下也一并来了,食物和酒水也由侍奉的奴隶奉了上来,和那些辛勤工作的奴隶们不同,孟青夏非但不需要工作,竟还是由微生大人牵着来到这的…… 随着那被各种神圣的传闻包围的微生大人牵着那孩子的手入了宴……那正高高坐在主座上,懒洋洋地斜靠着身子的禹康的统治者,他修长的手指执着酒杯,嘴角噙着一抹笑,幽深的墨暗湛蓝眸中忽地敛起一片潋滟,锋芒凛冽了起来…… 023 暗潮云涌 那个孩子待在微生身边时,相当乖巧,白起微微眯眼,显得讳莫如深,那双鹰眸中透出的锐利锋芒,看来微生哄小孩的本事,还真是有一套,至少那个孩子在他面前的时候,可不如在微生那儿服帖。夹答列晓 这个俊美又危险的男人,还没有人能揣测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见他微微直起了身子入座,对身旁的人吩咐道:“湛,微生的行动不便,你亲自引微生去他的位置上,顺便……”白起话锋一顿,唇畔似在笑又似非地隐隐向上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这弧度是危险的,却又如蛊毒一样让人又畏又痴:“将那不听话的小东西带到我这来。” 白起这话是对着湛说的,这里那么热闹,甚至有点吵,自然不是他人能轻易听清他说了什么的,可不知为何,原本低着头不知在为难地想些什么的孟青夏忽然头皮一麻,有些心虚地朝白起看了过去,可那个蓝眼睛男人,他正在与身旁的部下谈话,根本没看她一眼,难不成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乌云盖顶都是她的错觉? 正在孟青夏的困惑中,湛已经领了白起的命令朝他们走来了,他先是客气地向微生说明了白起的安排,微生很好说话,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么温柔的人,牵着孟青夏小手的大手也随之松了开来,对湛道:“多亏了白起大人处处为我着想,我在这里,总是受到最周到的照顾,那就辛苦你了。至于这个孩子……我与她很是投缘,如果有机会,白起大人能带着这孩子去我那儿,或许我会找个机会,为她问一回卜。” 夏后氏最了不起的巫师愿意为一个身份卑贱的奴隶占卜,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事,就连湛都为此表示惊讶,忙代为表达了感激之情,引领着微生入座为他安排好的位置上,然后才带着孟青夏去了白起那。夹答列晓 这一回,人们再见到这个跟随着白起回来的小奴隶破天荒地入座在白起身旁时,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惊讶了,看来白起大人很是疼爱这个奴隶,甚至已经是将她疼爱得无法无天的地步了,要不怎么会偏偏就让这个孩子住在白起大人所在的地方,就连到了宴席上,都特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呢? 但这在别人眼里看来的荣光,放在孟青夏身上可就不那么好受了,不知为何,她这一回再见到白起,总显得特别的心虚,好似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看穿,她心中对他的不怀好意一般。她坐在白起身旁,显得特别安分,可这安分,越发显得她在打他的主意,这个问题她已经挣扎了一整路,可是尚未得出一个结论,就让她见到白起了,这对她简直是天大的折磨。微生话中那模棱两可的话,分明是给了她希望,如果白起死了,她说不定就可以回到那座专门为白起铸造的陵墓,回到她该过的生活……可那意味着,她得伤害白起,得杀了他,且不说杀人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巨大的难关了,光就白起这样的人,她一点也没有对付他的把握……也许她还没得逞,就已经惹怒了他,死无全尸了。 白起淡漠的面容上是难得的慵懒和温和,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支着自己的头,斜斜卧在软塌之上的,可他落在身旁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小家伙身上的目光,则显得意味深长,这孩子出奇的老实,低着头,还未全干的黑发细细软软地搭在肩上,被搓掉一层皮的肌肤显出了孩子该有的细嫩和白皙,她看起来有十分重的心事,像被什么难题给缠住了,一会蹙眉,一会皱着鼻子,对眼前这热闹的场景,竟然也是丝毫不关心,这可不像一个孩子对事事都充满好奇的心性。 “白起大人,这一回您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还为部族里的人立下了大功,微生感到很高兴,也总算放下了提着的心,您才刚从远方归来,甚至还未歇息,就要您费心招待我,微生感到很抱歉。” 微生开了口,白起的注意力这才淡淡地从那低垂着头的小家伙身上扫开,对微生的话报以淡淡一笑,白起是个让人一见难忘的美男子,他微微勾起性感的薄唇,更加显得日月失色:“让你一直为我担心,是我该感到抱歉。” 客气又疏远,滴水不漏,无论何时,无论对谁,白起大人也从未卸下防心,当然,按照白起大人所经历过的事,他正是这样处处谨慎,才能安然无恙活到今天,况且他微生是深得首领姒纵信任的人,白起大人会这样防备他,也是无可厚非的,可微生仍旧为此感到一些失望,眼神也不禁暗了暗,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只是微生不明白,白起大人,您既然为部族立下了这样的大功,却为何……迟迟不将好消息告诉您的父亲?” 这也正是所有人不解的地方,白起大人从远方归来,却不立即向首领姒纵禀报四个部落联盟的消息,而是率先回到了自己的封地,这岂不是怠慢了姒纵? 白起星辰一样的眼睛深沉从容,他本就生得英俊,一笑起来那双深沉的鹰眸竟是十分魅惑,让人挑不出错来:“过阵子就是秋祭了,若是在秋祭上再将这样的好消息禀报父亲大人,那将会是一件锦上添花的事。” 微生的眼睛一闪,当然没有戳穿白起敷衍的回答,白起是个精明的人,他这分明就是变相地告诉姒纵,他能将姒纵迎上联盟首领的位置,同样也能反他。这对父子已经是貌和心不和,想必姒纵欲借那三个强大部族之手将他杀死,已经寒了白起的心,只是令姒纵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轻的儿子,竟然真的说服了那三个老家伙,尊夏后氏为联盟之首,而没有杀死这个胆敢与虎谋皮的傲慢小子…… 微生轻叹了口气,忽然说起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白起大人,您还记得,很多年前您还未来到禹康的时候,说过的一个笑话吗?大地的头狼近来意图将狐狸培养成草原之王,这可真是可笑啊。” “哦?”白起的反应还是显得那样不浓不淡:“我好像记得,是的,狐狸的下场通常不怎么好。” “秋天就要到了,天就要变了,恐怕要不太平,白起大人夜里还是将门关严实些,以免着了凉。”微生微微一笑,这样暗藏锋芒的话,他却能如此安静带笑地说出,部族最尊贵的巫师,从来就不是普通人呢。 他这是向白起表明了心意啊,无论是头狼和狐狸的故事,还是这天要变了,无一不是在提醒着白起,这个部族的统治者姒纵,恐怕已经有了要培养比白起更听话更好操纵甚至能和白起一较高下的接班人的打算了,不仅如此,近日恐怕就会有所行动呢,白起大人还是小心些的好…… 024 心不在焉 他们在谈正经事,但孟青夏的注意力可都不在这些上,宴席之上那样热闹的场面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一整晚,她都显得心不在焉,被复杂的心事羁绊住了,好在白起也并没有管她,只让人在她面前堆了一些吃食,就不再理会她了,果真把她看作一个只要有食物就可以敷衍住的小孩。2 也不知是因为就坐在危险的雄狮身旁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太过心虚的缘故,孟青夏只觉得冷得很,就连空气都充满了紧张感,她从浴殿里出来就感到有点冷了,这下更是变本加厉,打出了一个喷嚏来:“阿嘁!” 这孩子清脆又响亮地喷嚏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那些古老的乐声都盖不过去呢,况且她就坐在白起大人的身旁,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格外受到人们的关注一些。 果然,白起和微生的谈话也因此戛然而止,就连微生都微微露出了一丝微笑,朝着孟青夏的位置稍微转过了脸来,他从来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每次却总能比肉眼更准确地捕捉到任何人的位置。 白起亦垂下眼帘扫了眼身旁这个低垂着脑袋一脸郁闷地伸出小手揉了揉自己鼻子的小家伙,她小小的鼻尖红通通的,看起来是被冻得不轻,她身上的那身衣衫似乎也大了些,显得整个人格外地瘦小,抬起胳膊时,都拖着长长的一截袖子,不合身的衣服,难免容易逛进冷风,要入秋了,时节可不同往常。夹答列晓 只不过……这孩子的眉毛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松开过,桌前的食物倒是动过一些,白起的星眸熠熠深沉,那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今夜这孩子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听到了孟青夏打喷嚏的声音,白起尚未有任何要格外照顾她的意思,总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湛就已经“好心”地为孟青夏面前的空酒樽里倒入了一些醇香的液体来,这种时候,一口酒下去,就足够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暖起来了,但好在湛还不算太过粗心眼,倒好了酒,还十分严肃地提醒了孟青夏一句:“抿一口就够你暖和的了,你若将它都喝了,那可就倒霉了,非得醉上一天一夜不可。” 要知道,这酒可是特意为了招待尊贵的客人准备的,若不是有像白起大人那样的好酒量,就是这部族里好称最能喝酒的勇士,沾了这酒,不出几杯也要醉倒呢。 “嗯……”孟青夏连眼皮都没抬,她的神情显得浑然不专注,心事重重的,湛给她倒了酒,她连闻都没闻一下,直接双手捧着就往嘴里倒了,直到这一整杯酒都入肚了,这才隐约察觉出不对劲来,抬起脑袋,小脸已经涨得红红的,双眼也有些泛花了,迷迷糊糊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憨厚,要比平时可可爱多了,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终于感到了头晕眼花,开始仔细回味起刚才入口的东西来:“这是……什么?” 毫无疑问,这孩子根本没把湛的劝说听进去,她今夜可从来没仔细听过人说话,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可一个*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好烦恼的? 原本暗藏凶险的谈话也因为孟青夏这么一折腾,闹出了笑话来,她的表情看起来迷糊极了,大概是因为头晕眼花,她好几次用力地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但最后还是脑袋一仰往后栽倒了下去,发出了轻轻的呼吸声来,绵长而又憨懒,睡得沉沉的,被她这一闹,周遭不免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来。 就连白起的目光都微微一凝,漂亮的蓝眸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幽深的目光落在倒在自己身旁,醉倒之后涨红了小脸发出猫儿一般的憨声的孩子,毕竟,他身旁的人,各个都精明得很,还总不至于会有人这样当众出洋相,这孩子,总能做出一些令他意外的事,许久,白起的目光才从那醉死过去的孩子身上挪开,继而缓缓地挑起了唇角,露出了无奈的神情,看来湛是高估了她,何止一天一夜,恐怕三天三夜,这家伙也不一定能醒得过来。 前所未有的,这是人们第一次从这个高贵莫测的男人的脸上,看到这样哭笑不得的情绪,但更令人吃惊的却是白起竟然在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个醉倒的孩子捞了起来,固定住了她的两只腿,令她的整个脑袋都趴在白起的肩头,那孩子睡得迷迷糊糊,倒也十分顺竿上爬地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了白起的脖子,轻轻地在他耳边发出均匀的吐气声来,睡得很沉。 这天底下,恐怕还只有那个身为卑贱的奴隶的孩子,敢趴在白起大人身上睡得这样安稳吧? “白起大人?”湛不解地低声询问了一句。 白起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额外说什么,只是对自己的部下和客人说道:“看来这孩子是闹了笑话了,我先将她带回去了,希望你们能替我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微生。” 正处于震惊中的众位部下们,这才慌忙地应了一声“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危险而优雅的男人,将那个闹出笑话的小奴隶带走了…… 明日一早,恐怕全世界都要知道了,白起大人是怎样宠爱那个孩子的,也难怪了,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长大以后,或许会是个美貌的女子呢…… 025 难得温柔 孟青夏有一点不好,就是太过倔强,没有一点身为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乖巧,照顾起她来,甚至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可没那么听话任人摆布呢。夹答列晓 也或是是突然从天上跌到了地狱的悲惨经历,让这孩子就连睡着了,也一刻都不曾放松过警惕,就如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死死地用沾满血的小小的手抓着石壁上尖锐的石头和泥土,爆发出惊人的毅力,不肯让自己掉进正在斗兽场中央张大口等着吃她的畜牲嘴里那般,此刻她环着白起脖子的那双小胳膊,也正死死地勒紧了白起的脖子,不肯松手,生怕自己会掉下去,更愁人的是,这孩子的这些动作,全然都是无意识的,她睡得正沉…… 这世间有忌惮他的人,有厌恶他的人,有畏惧他的人,但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白起是以抱着一个孩子的姿势抱着她的,她的脑袋就趴在他的肩头,沐浴过后的发丝和呼吸间皆是稚子香甜的气息,细嫩的胳膊也没有一点要松手的迹象,白起的寝殿里,侍候的人早已退下去了,带上了门,唯有正燃烧的蜡烛烧长了烛芯,火焰蹿得老高,偶尔发出啪拉帕拉火星子爆破的声音。 白起高大的身影就立于他的床榻前,逆光而立,修长的影子向下投射了下来,拉长,那跃动的光影勾勒出了这英俊的男人挺拔的身姿,却也没能放过此刻他微微皱起的眉宇,白起对孟青夏绝对算得上是宽容的了,可还不至于要将她宠坏,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拎住了孟青夏后颈的衣领,要将她从身上取下,丢回床榻上,那才是她该睡觉的地方,而非他的身上。2 也不知这孩子是不是故意的,迷迷糊糊之中,她好似猜到了白起的意图,他才稍稍将她往后拎起,身子离空的恐惧感让意识模糊的孟青夏感到了急迫,她低低地发出了娇憨的哼声来,两只细嫩的胳膊慌忙一紧,变本加厉地抱紧了白起的脖子,甚至为了防止掉下去,她因醉酒而略微发烫的脸颊,紧紧地往白起的脖颈里凑,死活不肯放手了…… 白起微微敛眉,恐怕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这年纪轻轻却足以让所有上位者感到威胁的野心勃勃之人,会独独在一个孩子这遇到了难题。 “冷……”不大情愿的声音在他耳边抱怨,这孩子还真会使唤人,一点也没把她自己当一个奴隶看待。 白起抬起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这瘦小的孩子身上是莫名地让人安下心来的香软气息,细细软软的黑发滑落下来,微微撩动这空气里的甜味,白起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俯下了身来,令这孩子的背部接触到了柔软的床榻,然后才一手托住了她的脑袋,另一只手解开了她不肯松开的两只胳膊,将她挂在自己身上的小身板解了下来,这才轻轻地将她安置在了床榻上,起了身。 白起风尘仆仆地归来,又因为微生的事,的确是有些累了,在这孩子的身侧就和衣卧了下来,别忘了,这里可是他的寝殿,而那个睡相并不怎么乖巧的孩子,显然是反客为主了。 他的确是安排她住在他的寝殿里的,可没打算把自己的床榻也让给她。 白起一躺下,那熟悉的气息让孟青夏并不感到陌生,身旁的小家伙动了动身子,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钻了过来,她今天似乎是非把他当棵树不可了,整个人又挂了上来,她的脑袋几乎都攀到了白起的肩头,蹭了蹭脸颊,整个人趴到了他的身上,头顶蹭着他的下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弃了好好的床榻不躺,像只憨厚的小猫一样攀到了他的身上。 这小东西倒也挺会适应,一个*岁的孩子重不到哪去,尤其是她,轻得过分,比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还不如,她细细软软的头发散发着清幽的淡香,睡颜比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还要纯真上几分。 或许一路上,他是真的将她给惯坏了,让她全然没有了身为奴隶的自觉。 良久,白起幽深的蓝眸里,缓缓地淌过了一抹讳莫如深的流光,他缓缓地勾起了那凉薄而又性感的唇,再一次放弃了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奴隶从身上丢出去的想法,手臂一揽,微微侧了个身,令这孩子睡在自己的身子与臂弯之间,甚至还大发慈悲地为她该上了一侧的毯子,这才重新闭上了那双深潭似的幽眸,烛火烧到了底,恰好熄灭…… 对于自己对这个孩子格外的忍让,这一点令白起自己也稍稍感到有些意外,事实上,他也在犹豫着,为什么唯独这个孩子,可以令他身体里住着的残暴的猛兽稍稍安静下来,不至于让他夜不能寐,头疼暴躁……这一切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这个结局,至少在找到原因之前,这个孩子还需留在他身边…… 这样难得的好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真是应验了那句好景不长。 这夜还未太深,宫殿里的宴席甚至都还未完全散场,甚至于,微生那意味深长的提醒仍在耳边,就有人按耐不住了吗? 也是,想要找到一个令白起身旁众多部下都失去警惕的时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这禹康啊,耳目太多,肮脏的东西也太多了,就像动物到了一定的时间总会躁动发情一般,有些麻烦,也总是时不时地露出端倪的…… 空气中隐隐约约渗透进一股陌生而又多余的气息,白起尚未睁眼,但那冰冷的薄唇就已冷冷地向上挑起,周遭的空气,骤然寒彻凝结了下来,他的神色冷酷,让人不寒而栗,可那唇角的弧度,却像优雅的雄狮看到了闯入领地的猎物一般,轻蔑,又不屑…… 026 小拖油瓶 在这样危险的气氛中,唯有那个被一杯酒醉倒不省人事的孩子仍浑然不知,憨憨入眠。夹答列晓 黑暗中,忽有一道寒光骤然闪过,一瞬间掠过那王者隐藏了诡异湛蓝的眼帘,紧接着,便又沉入了黑暗中,那是冷光在兵器上的投射,那分明是胆大包天的猎物,悄悄潜入了这正要“入眠”的雄师的领地。 白起却没有立即作出任何行动来,只那嘴角的弧度,越发危险,神情神情莫测而冷厉…… 就在此时,破风的声音猛然从上至下俯冲而来,听闻及此,白起这才霍然扫开了眼帘,露出了那双泛着莫测寒光的幽蓝深眸,噙着冷酷和不屑的嘲讽笑意,他这是在嘲笑对方,如此不自量力…… 胆赶刺杀白起的,是一个浑身用黑色伪装得严实的黑衣人,整个面部也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来,那人大概是在这宫殿里潜伏很久了,为此对整座宫殿无比的了解,甚至很清楚,屋梁顶上露空的天窗,正是入侵的好地方,来人气势汹汹,他也知道白起绝对不是好惹的人,为此一击不成,便再无可乘之机,为此他此举,是尽了全力,豁出性命的,直冲而下的“钺”是来人的武器,笨重的斧钺仿佛可以劈开空气,直将人的脑袋劈成两半。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正清醒而又冷冽地静静落在妄图杀他的黑衣人身上,那双诡异蓝眼的主人分明还一动未动,可就这一眼,就好似千万吨的压力直逼而来,令人心中一颤,无尽的寒意就从握着斧钺的指尖蔓延开来,祸沿全身…… “找死。2” 动了,终于动了! 那只一道冷厉的目光就足以令人胆战心惊的男人,有了动静!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身影忽然自眼前闪过,那张俊美绝伦犹如天神塑像的脸就已像噩梦一样出现在了你的眼前,那一声“找死”,干净利落的两个字,声音却是极致的清冷傲慢,冷得足以让人顷刻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冰窖! 那劈下的斧钺忽然从白起的耳机擦了过去,而他脸上却是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冷淡笑意,下一秒,那一斧劈空的黑衣人便愣住了,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白起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脖子,只要他稍稍用力,这个脖子,就可以彻底被拧断…… “姒纵……”千钧一发之际,那黑衣人忽然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果然,这两个字是真的引起了白起的兴趣,周遭的空气骤然一沉,白起半眯起了眼睛,杀气骇人! 得到一瞬苟延残喘的机会,那狡猾的黑衣人忽然收回劈下的斧钺往白起扣住他脖子的手臂砍了下去,白起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手,那黑衣人顿时获得了呼吸的自由,忙往后蹿开,躲了开来,可即便如此,面对白起如此强悍的对手,他还是失策了,今夜在白起手中,他几乎是必死无疑…… 伴随着那绝望感涌来的,是新的发现,令这黑衣人的眼神都变了,他似乎是看到了情势逆转的希望了,尽管这希望,是那么的渺茫,此刻这黑衣人的主意是打到了那正睡在白起床榻上的女娃娃身上了! 情势逆转,这黑衣人不退反进,忽然执兵器“钺”直劈向孟青夏而去,白起霍然皱起了眉,显然是忘了还有孟青夏这么个家伙的存在,而那睡得正香甜的小家伙,迷迷糊糊的,哪里有半分危险逼近的觉悟? “该死。”白起拧眉,暗夜里,那双锐利的鹰眸泛着冷厉的寒光,他几乎想也未想,就连他何时出手的也未必能让人看清,顷刻间,那分明朝着孟青夏劈下去的兵器的一端,落入了白起的手中…… 嘀嗒,嘀嗒…… 腥血一滴滴淌落的声音格外的清晰,血腥味,亦从那钺最锐利的一端蔓延了开来,那锐利的锋面就落在白起的手中,他分明只用了一只手,捏住了落下的钺锋,可却完全控制了局面…… 那黑衣人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感到绝望了,白起的眉眼中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冷厉,就像无数根冰针一样刺得人体无完肤…… 寒光闪过,这斧钺的锋芒,在半空中划过了一个美妙的弧度,腥血四溅,那黑衣人的头,终于咕噜咕噜滚得远远的,身子也砰地一声笨重地砸向了冰冷的地面,然而白起眼中却无半分怜悯,那冰蓝色的瞳仁,冷冷地扫过那身首分开的尸体一眼,那染血的钺,也被他冷冷地丢到了地上…… 听到动静的湛和涟终于带着人赶了过来,待看到那一地的污秽和已死的黑衣人,以及正丢掉手中用来砍下那颗头的兵器的白起与那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仍睡得安稳的小奴隶……所有人不紧都变了脸色,忙跪了下来,向白起请罪:“白起大人……” 白起淡淡地扫了眼跪下的众人,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甚至都不曾对自己此刻正在嘀嗒嘀嗒向下滴血的受伤的左手上半分心思,只略微不耐烦地下了命令:“夜深了,收拾干净。” 得到他的命令,涟连忙命名部下将狼藉一片的寝殿收拾干净,把那污秽的尸体拖离这里,注意到白起受伤的湛,脸上也是大为失色,毕竟这世间能让白起大人受伤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湛连忙从自己身上掏出了简单处理伤口所需要的工具,劝说白起:“白起大人,还是先把伤口包扎下吧。” 这一回白起倒是没有拒绝湛的请求,湛一喜,忙半跪在白起身侧,替白起处理受伤的手。 涟看了眼就连这些东西都随身携带的湛,面上闪过了一丝不可思议,但碍于在白起面前,他并没有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命人处理好了事情,便要他们退下了,一时间,这寝殿之内,除了那酣睡不醒的小奴隶,就只剩下白起大人和还未退下的他们二人了…… ------题外话------ 这两天看到大家的留言,乌鸦很感动。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有大家这样的支持和肯定,再苦再累,乌鸦也觉得值得,谢谢。 027 工作职责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白起大人会受伤,绝对不是因为不敌那刺客,看样子,八成是与这睡得死死的小拖油瓶有关了。2 湛一面寻思着白起为何会独独如此看重那个既不安分也不怎么可爱的小奴隶,一面寻思着,这胆敢来刺杀白起大人的刺客,究竟是何方势力,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就连一个刺客都能猜得出,或许对那小家伙下手,会令白起大人分心,给自己带来一线生机呢?莫非白起大人宠爱这个孩子的事,已经明显到这个地步了? 涟与湛虽然是兄弟,但涟的性格与湛几乎是截然不同,涟素来沉默寡言,处事严谨,自然不像湛这般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浪费精力,看着正坐在那由湛替他处理受伤的左手的白起大人,涟没有立即退下,而是开口向白起询问:“白起大人,今夜的事……您如何看待?” “我看八成是姒纵大人派来的人,可惜人已经死了,我们也似无对阵了……”湛说这话,绝无埋怨白起大人就这么把人杀了,不留活口审问的意思,毕竟以白起大人的心思,他们能想到的,白起大人自然也是想到了,至于没能留下活口……定是当时的情景已经让白起大人无暇留他一命了。 对于湛的分析,事实上涟并不持反对意见,或许,白起大人“傲慢”的行为果然引起了姒纵的不满,先前派白起大人与霁、悍政、权那三位首领谈判,就已经是有意要借那三人之手要白起大人的命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一计未成,便派个人来杀白起大人,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父亲大人虽然老糊涂了……”对于涟和湛的判断,白起的唇角弯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浑然天成着睥睨天下的王者之威,耀眼得让人心底惊叹:“可还不至于愚蠢到轻易派人刺杀我。2” 这世间最了解父亲的,莫过于为人子的白起了。姒纵曾经也是个杀伐果决的大英雄,只可惜,年老了,他变得虚伪又多疑,可他再心狠手辣,却比任何人都爱面子,一个氏族的统治者,一个部落联盟的领袖,他绝对不希望给别人落下个即使对待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不折手段,残暴无情的印象。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煞费苦心,一定要让他这个儿子,死在别人手上,好和他这个父亲撇清干系呢?这世上,最希望自己的儿子死的,恐怕也只有姒纵了。 姒纵最常用的,便是借刀杀人的戏码,这种会脏了自己的手和连累名声的事,他怎么会做呢? 涟是听出了白起的言外之意,不禁神情冷肃了下来:“您的意思是?” 若不是姒纵,莫非,白起大人的敌人,还有别的什么人…… 莫说是涟了,就连湛都沉下了脸来:“白起大人……” 所有人都面色严肃,可惟有白起一人神色平静,嘴角轻轻地弯起,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来:“今日微生曾好心提醒我,父亲大人已经有意要培养自己的接班人了。” 当然,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他白起。 可白起到底是姒纵的儿子,他在部族之中多年,此次又为夏后氏立下了大功,部族之中当然也不乏有支持者,现在那个人充其量也不过是姒纵意图培养来对付白起的木偶罢了,姒纵如此爱权力,就连一个对自己产生威胁的儿子都不能放心,一个外人,又怎么能真的得到姒纵的信任呢? 为此也只有白起死了,这样,即便将来姒纵真的老了不能动弹了,对那个人来说,首领之位才会坐得高枕无忧。 “看来,父亲大人安排的这颗棋子,不足为患。”白起唇畔含笑,斜斜地向上勾勒起一道性感的弧度,声线慵懒,真真是气定神闲。 想置一个人于死地的法子有很多种,像这种如此直接的方式,恰恰是最下乘。 …… 这世间,唯一不知道这场风波的,大概就只有孟青夏一人了。 白起果然料得很准,仅仅醉倒一天一夜,还是湛太高估了她,这孩子,整整睡了三天,才隐约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外头传闻,白起大人十分宠爱这个孩子的消息,已经愈演愈烈,白起大人甚至因为担心这个孩子再这么睡下去,就算能醒来,也要先被饿死了,于是便让湛每日掺杂些醒酒的东西做成汤汁灌这个孩子喝下。 湛可不知道什么叫照顾人,每次给孟青夏灌汤汁的手法,都十分暴力,这一日,孟青夏便是在一脸的汤汁中清醒了过来,汤汁进入了气管里,呛得孟青夏猛烈咳嗽起来,手一挥,便打翻了湛手里的汤汁,全部都泼到了她的脸上来。 湛一看,哈哈笑了起来:“小奴隶,你可算是醒了,这个见面礼可真独特。” 孟青夏憋了满腹的气,可她到底是个奴隶,生死斗握在别人手中,哪里真敢找湛的麻烦,只好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扯着自己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通,别过脸去,郁闷地直生闷气,也不理人。 “你醒了就好,为了惩罚当日我让你喝酒的事,白起大人才让我每日来灌你进些食物,如今我总算从这痛苦中摆脱出来了,谢天谢地,天神垂怜。”湛的心情显然因为再也不用侍候一个小奴隶而愉悦了起来。 可这哪里是在罚他?分明是在罚她…… 可她,现在是在哪里……孟青夏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自己所处的环境,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困惑,湛好心眼地提醒了一句:“别看了,你待的地方,可是多少女奴做梦都想爬上的地方。” 多少女奴做梦都想爬上的地方? 这话的意思是…… 孟青夏一惊,变了脸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这危险的地方滚了下来……这可是,白起的床榻?! “你不必如此害怕,往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湛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每个奴隶都有自己该负责的工作,虽然外头所有人都说,白起大人要将你宠坏了,可这个规矩不能破坏了,你和别人一样,也有自己该负责的工作。” “工作?” 湛点头,笑得更加暧昧了:“你的工作职责,便是乖乖地待在白起大人身边,安分地侍奉白起大人……就连夜里,你也只能待在白起大人身边哦。这可是白起大人给你的天大的恩赐。” 028 善于隐忍 宽敞的议事大殿上,矗立着十二根气势宏伟的石柱,撑起高高的殿宇,白起坐在最上首,他的部下们在大殿之下面对面地入座与两侧,而那上首之人,此刻正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支着脑袋,神态淡漠而慵懒,幽深的蓝眸微微地眯了起来,霎时间,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好似跟着降温了一般。2 那危险又俊美的男人啊,即便他还一言不发,但那自上而下的审视,已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今天大殿之上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白起大人的手受伤了,虽然那并不算什么严重的伤,可这里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就在白起大人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想要白起大人的命! 可他们谁也不敢轻易表态,没有人摸得清白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而那刺客,很明显一定和这个部族的最高首领姒纵大人有关,这大殿之上入座的白起的部下们,都是禹康的贵族,享受着平民和奴隶的侍候,他们谁也不想惹火上身,做最倒霉的那个试金石,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自己的部下藏着什么心思,白起岂能不知,除了他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这些贵族们,名为他的部下,实际上,每个人都是一根摇摆不定的草,他们还不能确定,他们所追随的白起,和那个逐渐年迈却想置他于死地的父亲大人,到底哪一个人才能站到最后,所以这些家伙,干脆哪一个也不想得罪。 “白起大人。”涟站在白起的身后,低声唤了白起一声。 白起冰冷的薄唇缓缓向上翘起,湛蓝色的瞳眸却是深不可测,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低笑了一声:“看来这几日,为了替我招待微生,诸位着实辛苦了,微生临行前,曾告诉我,让我务必转达他对诸位的谢意。2” 白起开口了,不管他嘴里说的是什么,大殿之上每一个人,无不立即正襟危坐,低着头,微冒着冷汗,附和着白起的话:“哪里的话,能为白起大人分忧,是我等分内之事。” 白起唇畔的弧度更深,眼底泛起莫测的流光,显得更加讳莫如深:“过几日也该是秋祭了,明日我将动身前往拜见父亲大人,你们都是我的得力部下,都回去准备准备。”白起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似乎打算要离开大殿了,临行前,他忽然看向座下一名唤作“培”的老部下,道:“培,我听说你的小儿子是个年少有为的人,你该多提拔提拔他,想必这回从各个部落与封地来的勇士和年轻人不少,祭祀之后的秋猎和比试上,你们可别被他们给比下去了。” 人们根本看不透白起的心思,见他起身,也都纷纷恭敬地起了身来,那叫“培”的老部下犹为紧张,仅仅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谈话,竟足以把他吓得冷汗直流:“那小子哪里能比得上白起大人十万分之一,说起年少有为,白起大人您当年的风采,属下至今都不敢忘记。” 白起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在所有人的恭送中走了出去,直到这道高大而又威严的身影离开了许久,这大殿上的所有人,才像刚打过一场战一般,精疲力尽满头冷汗地瘫坐了下来,谢天谢地,白起大人没有提那夜闯进刺客的事,他们也不必陷入如此为难的境地了。 …… 尽管已经离开了大殿,可那大殿里的众多老狐狸们会是副什么模样,白起几乎都能想象得到,看着这位喜怒莫测的年轻王者,他身后的涟默然不语地跟在他后面,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白起的神情漠然,几乎连眼帘都不曾抬一下:“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白起大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竟就猜中了他的心思,不禁低头凝眉,神色恭敬:“白起大人,那件事,您就这么不追究了吗?” 白起却是蓦地勾起了唇角:“涟,你跟在我身边已经很多年了,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是。”涟连忙正色,不敢再多言。 像那夜刺客之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白起是个善于隐忍的人,比起要做的大事,这点小小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便追究了,也不过是抓到几个替罪羔羊罢了。 此刻白起正是往都城外的方向去的,护城河的扩建快要竣工了,他正要亲自去审视,但在这路上,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眯起了眼睛,淡声问道:“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早上湛派了人来回禀,听说是已经醒了,您一直忙到现在,涟以为,这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便擅作主张没有向您禀报,请白起大人降罪。” “的确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不关你的事。”白起的反应平静,但脚下却仍是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往寝殿的方向去了…… 白起回到寝殿的时候,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湛正在多嘴地为孟青夏解释她的工作职责,而那孩子,却好似根本没在仔细听湛说的话,她和前几日一样,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那,低垂着头,蹙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起来是被烦恼给纠缠住了。 能够身处距离白起最近的地方,那对于孟青夏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坏事,可那就像老天在故意捉弄她一般,当她正陷入是否要俟机对他动手,要了他的命,这样她就可以回到她该过的生活的时候,老天给了她这么个巨大的机会,那同样也是天大的诱惑,凭她的本事,她连近他身的机会都难,可若是…… “湛。” 突然听见那蓝眼睛男人清冷而又低沉的声音,孟青夏简直是吓了一大跳,做贼心虚地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颤动,像是受惊的小鹿,看起来吓得不轻。 白起目光微敛,孟青夏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此刻他那诡异的幽蓝星眸,深沉仿佛汪洋大海,即使风平浪静,可那淡淡扫来的目光,也足以让人不寒而栗,心惊胆战! 孟青夏心中一跳,竟莫名恐慌起来,好似她心中在打什么主意,真的都被他看透了一般,都怪她先前沉迷于自己的心事中,一点也没注意到白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029 你很不满? “白起大人……”湛立即向白起行礼,事实上,对于白起会那么快就回到这里,湛感到有些意外,因为按照常理,这时候白起大人应该和涟一起出现在都城外视察即将要竣工的护城河才是。2 “湛,这些日子,让你照顾这孩子,辛苦了。”白起眸光半敛着,那道性感的薄唇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道优雅莫测的弧度。 “你怎么受伤了?” 就在此时,一道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的童声响起,显得十分突兀,就连湛都要吓了一跳,要知道,这个小奴隶,自打回到了禹康,她简直就是一只闷葫芦,话少得可怜,也一点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活泼浪漫,每每只留下她独处的时候,总让人感觉这个孩子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打着什么不好的主意,但此刻再看她,黑亮的眼眸噙着困惑,这段时间,她的气色也比以前要好得太多了,整个人都粉嫩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白起受伤的手上,脸上的表情是又惊讶又不可思议,仿佛就连这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孩子都知道,这天底下竟然有人能让白起大人受伤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湛那太过露骨的目光看得孟青夏浑身难受,因为她这一声惊奇的疑问,就连那个蓝眼睛男人都朝她看了过来,他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嘴角那弧度更加深邃了起来,那侵略性的戏谑目光正玩味于她这反常的反应,孟青夏的神色一滞,当即有些尴尬和不自然地埋下了头来,有些懊恼自己真是闲得给自己找麻烦,她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2 “小奴隶,你真该走出这个宫殿听听,全世界都知道,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幸运的了,要不是白起大人,你早在刺客的武器之下丧命了,白起大人可都是因为你才受伤的,否则你以为,区区一个刺客,真的能伤得了白起大人?”湛的口气显得理所当然,无辜的孟青夏当然应该为了白起大人的庇佑而感激涕零。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黑亮的瞳孔瞪得圆圆的,就连脸色都变了,他这意思是,白起是因为她才受伤的?这不可能,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怎么感觉湛完全在颠倒是非呢,就算她因为白起的保护而留住了一条小命,可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吧?况且,白起会因为她而受伤?这可不是他那种人的性格…… 白起淡笑地扫了神情古怪的孟青夏一眼,也不知是真的感到好笑,还是根本没把孟青夏的那点小心思放在眼里,他只不冷不热地丢下了一句话:“收拾一下,你该开始为明日赴往秋祭的动身做打算了。” 他这意思是,她也要去? “我?为什么!”孟青夏的脸色当即黑了起来,半点掩饰也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根本就是冲着找死去的。 孟青夏这反应,显然是惹得那冷峻傲慢的上位者的不悦,白起微微眯起了眼睛,幽深诡异的蓝瞳里,泛起一丝忽然降温下来的寒光,却还是耐着性子警告她:“我只说这最后一次,离开我的视线,你会很倒霉。” 冰冷的语气,丝毫不像在开玩笑,这个冷血的野蛮人……威胁!威胁!这分明是*裸的威胁! 孟青夏涨红了脸,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快要被气炸了。 湛一眼就看出了孟青夏那满脸的不满和控诉,可在白起大人面前,他也不好再多嘴,湛轻咳了一声,赶在这不知好歹的小家伙开口之前,湛好心地想要为孟青夏遮掩过去,她这反应,可别惹怒了白起大人才好:“啊,总之……总之你该牢记白起大人的奉劝,况且,跟在白起大人身边会安全些。” 安全? 孟青夏垮下了小脸,一脸苦相,就连嘴巴都撅得老高,就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这孩子气的反应,分明跟在白起身边才更危险…… “你很不满?”白起皱起了眉,脸色微微一沉,周遭气压都瞬间降了下来,他可没有耐心再和她废话。 孟青夏一怔,是真的被吓到了,动物求生的本能让她很自然地猛烈摇头,嘴角扯开的都是心虚的假笑:“我是……高兴……” 她的那点小把戏哪里能逃得过白起的眼睛,白起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如此便好。” 别说是孟青夏了,就连湛都被她连累得冷汗直流,直到白起离开了,湛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有些责怪地教训那不知好歹的小家伙:“白起大人虽对待你比对待别人要宽容一些,可白起大人到底还是白起大人,你若是在白起大人周遭侍奉久了,就会知道,你刚才的表现是多么的不知死活……大概这些日子,你是真的有些恃宠而骄了。” 孟青夏紧紧皱眉,按道理,以她谨慎的性子,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的,莫不是因为他对她太过宽容了,果真恃宠而骄了?她不大喜欢这个词语。 ------题外话------ 我二啊==传错卷了!这卷是卷一的29章…希望不影响大家阅读,我已经联系责编大人修改了~会及时纠正错误滴~ 030 逃跑计划(上) 白起让她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孟青夏的确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如今就连她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穿的东西无不是白起给的,真正属于她的东西,除了那身来禹康前又破又脏的旧衣,就只剩下与她形影不离的挂在脖子上的牛角装饰了。夹答列晓 看得出来,整个都城上下没有人不在忙着秋祭的事,反倒只剩下孟青夏一人无所事事了,除了偶尔会与她说话的湛,人们几乎纷纷把她当作了空气,他们不去招惹她,也不愿意与她过于亲近。 本来吧,孟青夏身份就尴尬,这也是无可厚非。说她正蒙白起宠爱吧,可她到底只是个被没落的部族舍弃的贵族,如今沦落为卑微低贱的奴隶,连个自由民都算不上,这里的人大多不与卑贱的奴隶打交道;可若说她卑贱,偏又和这都城里别的奴隶不一样,没有人不知道,白起大人对这个小奴隶的态度相当纵容,别人要干的活,她不需要干,别人要住的地方,她却并不住那,为此就是那些和她同为奴隶的人们,也不愿意与她打交道。 但好在孟青夏的行动至少是自由的,白起哪里会不知道孟青夏在打什么主意?当初那个在斗兽场上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向命运妥协的家伙,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甘心在这里安安分分地做她的奴隶?若是她会那么识趣,那她也就不会是她了。 她原本以为,白起至少会将她关起来,限制她的行动,因为就算外面的人怎样谣传白起是如何“宠爱”她的,她也充其量不过是个暂时还没能令白起厌烦的宠物罢了,奴隶能有什么好下场,趁着主人还喜欢她,她当然可以拥有这些不错的待遇,可一旦主人厌烦了她,运气好些,她就与这都城西面那些住在牢笼里一样又凌乱又拥挤的女奴一样,苟延残喘着,过完一辈子,运气糟糕些……呵,她可不敢再想,奴隶的命运还能再怎么糟糕下去,死亡对奴隶来说绝对还不是最惨的,这里的野蛮人有的是手段。夹答列晓 白起会厌恶她也是迟早的事,孟青夏感到自己的前途惨淡,她就连一个“女人”都算不上,白起对她可不会生出什么兴趣来,想来他会对她格外宽容,不过是出于一时的猎奇心理罢了,就像人们看到一只尚未长大的小狗,总会生出那么一丝圈养宠物的念头,可这兴致不会持续太久。 但至少值的孟青夏庆幸的是,白起似乎暂时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的意思,他根本没把她的那点本事放在眼里,除却白起与他的部下们常常出入的东面办公的地方是身为奴隶的孟青夏所不能沾染的禁地之外,她在白起允许的活动范围内行走,倒是从来没有人阻止过。 或许那是因为白起太过自信了,也太过小瞧她了,觉得她即便有这些该死的念头,但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能惹出什么搅翻天的事?也或许,是白起正忙着要紧的事,根本就无暇顾及她会不会给他捅什么麻烦。 那也正意味着,趁着白起还未对她失去兴致之前,她得学会好好讨好白起才行,趁着还有自由,或许她可以为自己将来的出路做一个谋算,就算不能杀了他……或许,她还有最坏的选择…… 孟青夏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今天早上湛的那一番话简直给了她当头棒喝,令她再一次清醒地审视自己身处的境况,所有人都在忙碌着,但她也没有让自己清闲下来,孟青夏几乎将自己所能自由行动的区域走了个遍,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把宫殿的地形记下来,此时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她的这颗脑袋了,凭借着记忆,孟青夏已经大概在大脑中规划出了这半个宫殿的布局,听说最近城外在建设扩张护城河的工程,整个宫殿的西面只有一个连接外城郭的出口,那出口是下人们才走的地方,至少白起不会往那走,且不说她能不能躲过守住出入口的护卫的耳目,就算她顺利逃出了这座宫殿,也未必能逃得出白起的禹康城,况且护城河一旦扩建……这对于她逃离的行动又增添了一些难度,因为她不怎么会泅水…… 孟青夏陷入了一片为难之中,周围偶尔有人经过,也并不会注意到待在角落里蹙眉沉思的孩子在打什么主意,孟青夏躲在花园的石头后面,仍是暗中用自己的牛角刻了个记号出来,可就在此时,忽然有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孟青夏吓了一跳,刷地一下警惕地转过了身来,面色苍白…… “你怎么了,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对不起,天哪,你的脸色不大好看……” 待看清了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后面,企图吓自己一跳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与她年龄相差不大的女奴昆白,孟青夏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心脏都差点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昆白一脸疑惑,本想与她开些女孩间的玩笑,不想这孩子的胆子竟然比自己还小,昆白不禁有些内疚了,脸蛋微红了起来,两只手都不自在起来,不知道该往哪放,继续道歉:“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孟青夏的眼睛闪了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只是,随便走走,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哦,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本打算晚一些去看看你,我答应过你的,况且,你也是我在这里所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 昆白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天真烂漫,至少孟青夏总能轻而易举地把话题给扯开了,昆白立即忘了刚才的内疚和不安,拉着孟青夏的手笑道:“你忘了吗,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我得在太阳落山之前,将这里给打扫干净,否则一直到明天晚上,我都要饿肚子了……你不知道啊,现在人人都很羡慕你呢,因为你的缘故,就连莎妮她们都不怎么敢欺负我了,她们可不敢得罪白起大人。” 孟青夏头疼地扶了扶额头,却也不好解释太多:“没那回事,我只是……” “可是,白起大人既然那样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打着离开这里的主意呢,难道留在白起大人身边不好吗?” 咯噔一声,孟青夏心头一跳,昆白她,竟是知道的……怎么会…… 昆白一脸无奈,她是否能告诉她,她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就是她昆白这样笨,也都看出来了。 031 逃跑计划(下) 就连昆白这样没有什么城府的人都能拆穿了孟青夏心里打着的那点主意,更何况白起? 昆白的话令孟青夏陷入了深刻的反思中,这样下去可不行,她可真是大意了,还以为自己真的瞒天瞒地瞒得过所有人呢。2 身旁的昆白仍在喋喋不休地劝说孟青夏放弃这不该有的念头:“好在遇见你的是我,不是别人,否则你该要有危险了。其实你的运气那样好,至少有白起大人庇护着你,谁也不敢使唤你干活,你甚至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食物,这可是我们所有人做梦也想得到的待遇呢,我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逃跑呢。我的朋友,正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我才不得不诚实地劝你打消你的念头,或许我在这时候不给你鼓励支持,反倒给你泼冷水,会让你不开心,可那也是不能改变的现实,趁着白起大人那样喜欢你,你该好好地讨白起大人的欢心才是,快永远地放弃这不该有的心思吧,跟在白起大人身边,有什么不好的,我真想不明白……” 孟青夏头疼地叹了口气,赶紧用话堵住了看架势还要继续喋喋不休下去的昆白的嘴:“你再继续说下去,全世界都要知道我在想方设法逃跑的事了。” 昆白一愣,当即羞愧红了脸,向孟青夏道歉:“对不起……我,平时没人和我说话,见到你,我就忍不住不停地说话。” 孟青夏当然能理解昆白的处境,就是同为奴隶的伙伴们尚且不愿意与对方和睦相处,更何况一向看不起奴隶的别人呢?身为奴隶,孤单和寂寞苦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夹答列晓 但好在,昆白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尚未完全散失自己该有的天真烂漫,她颇为同情地握住了孟青夏的手,在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孟青夏面前,昆白理所当然地扮演了该照顾她的“姐姐”的角色:“阿夏,我可以叫你阿夏吗?其实我能理解你总想着离开这里的心情,你在来这里之前,一定不是生来就是奴隶吧,至少曾经享受过自由民待遇的你,一定不能接受成为奴隶的现实。其实这里的人,包括莎妮姐姐她们,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刚来这里的时候,也都和你一样,尝试过逃跑的……” “那她们……”孟青夏像是听到了重要的信息了,当即打起了精神来,迫不及待地追问昆白。 昆白摇了摇头:“我听说,想着逃跑的人,通常被捉回来以后,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饿肚子还是小事,她们,她们……”昆白的脸色变得煞白,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她们中的不少人,被捉回来后,被活活打死也是常有的事,腐臭的尸体就丢在太阳下暴晒着,最后被人拖出去喂了狮子……” 孟青夏的身子一僵,昆白看起来并不像是为了打消她这念头而故意吓唬她:“这样的震慑,似乎的确起了效果……” 昆白听了忙点头,可转瞬又摇了摇头,一脸神秘:“其实也不一定,虽然这里的大多数人一开始也总想着逃跑,可我们如今彻底打消了这念头,也不全是因为那些可怕的例子。”昆白说着,突然一脸古怪地凑近孟青夏,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这里的大多女奴,包括你见过的莎妮姐姐她们,其实这里的大多数人不仅打消了逃跑的念头,甚至连赶都未必肯走呢,我们都听说,白起大人很会宠爱女人,但我们都没有那个运气能够见到尊贵的白起大人的颜面,可人人都知道,白起大人高大英武,俊美不凡,就是天神与之相比,都要逊色几分呢,若是能得到白起大人的宠幸……” 昆白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露骨了,不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现在西面的那些女奴之间,都在盛传白起大人如何宠爱你的事,听说白起大人这回会受伤,也都是为了你呢。她们都为当初在你面前那样对待你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现在她们再见了你,我保证,一定吓得屁滚尿流,没人敢再招惹你,连带着我也沾了光了,如今她们见了我,也总比以前客气了许多,不敢再欺负我了。你瞧,你的运气多好,正是因为你,这里的女奴们又通通蠢蠢欲动起来,抱着希望过活呢。” 白起很会宠女人?孟青夏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却一次也没见过白起招幸过谁,况且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谣言,通通都是谣言,那个蓝眼睛的野蛮人,哪里会懂得怜香惜玉,她们要是知道了真相,非得失望不可! “可这里的人,包括你们口中的莎妮,最后的命运还是得孤苦劳作地了此余生,对吗?”孟青夏的神情严肃,眼神有些黯然,说出的话,也是那样残酷,又现实…… 昆白一怔,神采也跟着暗淡下来,叹了口气:“阿夏,你仍是不愿意留下,对么?” 孟青夏没有回答,可那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曾经自由过的人,不会想要成为连个“人”都算不上的奴隶,况且以孟青夏的性子,她绝不是个轻易向命运妥协的人。 “既然如此……”昆白的眼睛闪了闪,深吸了口气,似乎是经历了极大的心理斗争,方才下定的决心一般:“你孤身一人,是不可能成功的,除非……想必明日白起大人启程,一定会带上你吧?按照惯例,白起大人会带上一些在路上专门负责干粗活的奴隶随侍,只可惜,今年并没有轮到我,可若你有办法让我也在随行人员中与你做照应,我保证,我会帮助你逃跑的。” 昆白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狡黠,好像真的已经想到了办法般,这的确有些冒险,可孟青夏充其量不过是个奴隶,丢失一个奴隶,不会有人太在意的…… 孟青夏虽有些犹豫,但看昆白那副“我有的是办法”的模样,孟青夏只好蹙眉,并没有立即表态,只推托了不能在这待得太久,便匆匆离去了,事实上,天色也不早了,白起并没有允许她可以在天黑之后仍在外面逗留,回去晚了,她通常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没想到她来这鬼地方不久,她竟还真的培养出了些奴性来…… 032 秋祭盛事 夏后氏发源于渭水中下游,随后经过部族不断向东膨胀与扩张,如今几乎整个豫西伊洛流域都成了夏后氏的地盘,秋祭对部族中人而言,一向是个重要的节日,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在部落首领姒纵的带领下,人们将搭建祭坛,乞求能够与神对话的巫师代他们向天神询问族人未来的命运与年寿,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在得到天神的许可后,将由部族中身份尊贵的贵族们带头进行狩猎与农耕活动,为度过即将到来的下一个漫长的冬季做准备。夹答列晓 进入了伊洛流域,迎接千里迢迢聚集而来的人的,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一望无际的草场上旌旗飘扬,张牙舞爪,在爽烈的风中翻腾卷动,发出啪啪啪摩擦声,夏末初秋的金色骄阳给整个大地镀上了一层耀目的色彩,一座座搭起的帐篷矗立在草场之上,波光盈盈的湖泊闪耀着金色的碎光,今日来这里参与秋祭盛典的,不仅有夏后氏的各支血缘同族,就连那些与夏后氏交好的氏族们,也都遣了人来参加这样令人振奋的大日子。 奴隶和侍奉的下人们正为了这样的大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贵族的小孩们像是脱缰的野马嬉闹着在空地上追赶打闹,尽管不少与他们年龄相仿但却身份卑贱的奴隶们正在卖力地宰杀牛羊。刚刚丰收的瓜果和佳肴被奉上了贵族的桌前,空气中已经弥漫出烤熟的牛羊肉的香味,忽然一声号叫响起,从四周绵延的山丘中震荡传来了回音,正忙着与许久未见的族人寒暄谈笑的族人们,都纷纷放下了手边忙的事,整理自己的衣着,纷纷往祭台的方向涌了过去。2 祭台是刚刚搭建起来的几丈高的石坛,四面八方是一阶连着一阶的台阶,直到通向最高处,祭台上布置好了各式各样一会祭天需要的器皿,火是天神赐予人类力量的象征,巫师们将火燃在了每一阶台阶的四个角落,又将这烈火引到了最高的祭台上,备以一会执掌祭天的巫师问卜所用。 在祭台的最前方,忽然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原来是首领大人特意请来主持秋祭的巫师微生大人来了,那个满头美丽的银发,生了张清隽温柔的面孔的年轻人,这里的贵族们能有幸在这个地方见到传闻中颇得姒纵大人器重的“神的孩子”,无疑要引发起一阵骚乱了。 微生是由着侍从搀扶着上来的,他虽什么也看不见,但在这爆发起一阵阵哄闹的混乱场景里,他却显得一点也不慌张,洁白的巫师祭袍随着他缓缓走来在风中飘荡,长长的衣袂垂拢到了地上,美丽的银发衬托得那张温润的面容在阳光下仿佛发出了微微的光芒,随着微生的到来,人们为他让出了一条路来,在侍从的搀扶下,微生径直来到了祭台最前方,那部族上下身份最为尊贵的男人面前,单膝跪下了,面上,是平和的微笑:“微生来晚了,向尊贵的姒纵大人行礼,愿伟大的首领安康。” 那至高无上正接受微生膜拜的夏后氏的统治者,正是姒纵,姒纵有些年纪了,五官线条凌厉而立体,燕颔虎须,豹头环眼,眸光锐利而精明,面色沉黑,虽身形早已不复年轻时的伟岸高大,甚至眼角已有皱纹,眼睛因上了年纪微微带了些混浊,但仍可看出当年的威风凛凛与城府难测的领袖气魄,这样的人,即便老了,也绝对不是容得人轻视的。 但姒纵却对微生极为客气,甚至亲自扶起了他,老迈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来:“你来得一点也不晚,既然你已经来了,现在正是祭祀开始的好时候,微生,接下来的事,还需辛苦你了。” 首领的意思是,祭祀这就开始了?可是…… 姒纵身旁的部下们,不知是谁为难地开口提醒了一句:“白起大人还未到……” “白起?”这个正在衰老的统治者凌厉地敛起了眼睛,就连眉头都有一瞬皱了起来,但说话的口吻仍是让人听不出半分情绪来:“不必等了,祭祀这样重要的大事,容不得耽搁。” “或许,白起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此话一出,姒纵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显然是为了白起如此傲慢的行为感到不满,先前他从霁那里回来后没有立即来回禀他这个父亲便罢了,如今白起的迟迟未到,显然是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狼永远是养不熟的,雄鹰长大了难免不再听人摆布了,这个儿子,野心勃勃,像极了当年的他,可身为部下臣子,这个已经开始展现出锋芒的儿子,不得不让人忌惮! 他很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白起是个极有耐性的人,也极能隐忍,这种人,藏了颗狼子野心,就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从未看透过他,迟早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姒纵朝身旁的部下看了一眼,那部下会意,命人将微生请上了祭台,那意味着,秋祭窑开始了,即便刚才还有人胆敢为白起说话,但如今看姒纵大人这样坚决的态度,明显是不悦了,便再无人敢多嘴一句。 可白起大人到底是姒纵大人的儿子,这个氏族未来的统治者,姒纵大人的继任者,秋祭这样的大事,怎能将白起大人排除在外…… 033 白起来了 微生登上了祭台,这位最负盛名的年轻巫师,像是天神的使者一般,一身白袍银发,立于最高处,靠近天神的地方,人们亲眼看着,祭台上的微生面朝东方,如玉石般温润的面容在骄阳的金色光芒下忽然变得模糊而神秘起来…… 鼓声擂动,有人将刺有氏族象征的图腾旌旗奉上了祭台,高高地擎立于半空中,微生口中念着祭祀用的祭词,同样身着一身素袍的巫仆将早已准备好的龟甲奉了上来,微生接过后,亲自捧着它走向了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器皿,手捧龟甲,安放于烈火中央,好在人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重大场面了,对于微生将手伸入熊熊烈火中却毫发无伤地收回再不像第一次见到时表现出那样没见过世面的惊奇反应。夹答列晓 龟甲入火,是祭祀的环节之一,对大自然的崇拜是人类自诞生起最原始的信仰,就算姒纵这样称霸一方的王者也不例外,他们总是依赖于天神能够降下批示,而唯一能与天神对话的,除了天赋异禀的巫师,就只有龟甲上被烈火烧出的纹路能够透露出几分神的指示了。 为了恭迎天神的指示,在姒纵的带领下,祭台之下,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全都纷纷恭敬地曲膝跪地,匍伏下了身子,不知过了多久,啪嗒啪嗒,似乎传来了龟甲开裂的声音,伴随着这变化的,是那刺着图腾的旌旗在半空中疯狂攒动翻飞。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忽然惊呼了一声,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人,伴随着这声惊呼,原本恭敬又寂静一片等待神示的人群也有些骚乱了起来,人群中终于有人抑制不住,呼出了声,惊讶又隐隐有些兴奋:“白起大人……白起大人来了!” 那个生了一双罪孽的蓝眼的年轻人,传闻中俊美无双的男人,听说他刚刚立下了大功,部族之中,不少年轻的贵族对他充满了好奇,甚至于,对于他的各种传闻,隐隐生出了些崇拜之意…… 随着那一声惊呼,这里的风也忽然大了起来,匍伏在地上的人们对上头的情景一无所知,但负责祭祀的巫仆们却都纷纷变了脸色,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但那一声“白起大人来了”方才刚刚尾音落地,“啪”的一声脆响,竟是悬挂着部落图腾的桅杆在狂风之下拦腰折断了,那高高悬挂的图腾旌旗也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地上掉落了下去,这不详的场面终于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场的人神色各异,与此同时,取出火中龟甲的巫仆待看了龟甲之上的裂纹时,也顿时面色苍白了起来,就连一向温润智慧的微生,都微微皱起了眉…… 白起大人一来,首领大人的旌旗就突然折断陨落了,那岂不是意味着……不详,太不详了!也难怪此刻那位早已年老不复当年的统治者会忽然面色难看了起来,而在场的人们,除了眼睁睁地看着那面旌旗从高处掉落,竟也别无他法…… 咻…… 破风的声音忽然凌空而来,带火的箭矢穿破了天空,直直追着那面陨落的旌旗而去了,哗啦一声,是突如其来的红色烈焰在半空中膨胀起来的声音,还未坠到地上的旌旗在半空中遇上了突然破空擦来的箭矢,骤然燃烧了起来,人们只看到一团火从半空中又向上升腾了起来,待这火团烧尽,哪里还有什么旌旗,只剩下了一团灰烬,下雨一般飘落了下来,化为了乌有…… 那箭矢…… 人们的目光纷纷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寻了过去,不远处,那低矮的山丘之上,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刚刚用过的长弓交给身旁侍从的白起,今日的他逆光而立,仿佛是从太阳的金光中走出的一般,狂风卷起他黑色的衣袍翻飞,那俊挺伟岸的身姿立于金光中,犹如天神的威仪,湛蓝色的眼眸湛如星辰,淡淡扫来的目光气势傲慢而又带着一股锐气,直逼人的眼睛,他的嘴角不经意地微微上扬,犹如绽放的罂粟,俊美而危险,绝世无双…… 白起,是白起大人来了……是他……他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毁了象征姒纵大人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的图腾……如此胆大包天……如此狼子野心……如此毫不遮掩的傲慢与目中无人! 此刻姒纵的脸色不大好看,而姗姗来迟的白起早已下马,带着他的部下朝这而来了,所有的人皆面色古怪,缓缓朝这走来的白起却对这些视若无睹,他的步子并不大快,但一下一下,沉稳而冷冽,仿佛是踩着人们的心头走过去的,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的将视线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直到,这个刚刚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的蓝眼睛男人径直走到了他的父亲面前,礼数周到而又恭敬规矩地跪了下来,他微微低下了头,唇角却是似有若无地优雅上扬,人们隐约只看到那一瞬,他的那一双蓝眼,如寒星般,璀璨而又摄人心魂…… “白起向尊敬的父亲大人行礼,望父亲大人福寿安康……” 随着白起曲膝跪下向姒纵行礼之后,与他同来的那些部下们也一同跪了下来向姒纵行礼,白起身穿“玄端”,这是为人儿子、为人臣子在祭祀这样重要的场合之下叩见他的父亲大人所该穿的衣服,通身上下玄而见黑的长袍,无纹饰,以其端正,故有玄端之名,除却缁带佩腰,再无半点装饰,同时也警告着为臣子该有的卑谦和忠诚。2 没有出一丝差错,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若无其事一般在他所谓“尊敬”的父亲面前跪下了,好,很好!似纵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即恩准白起起身,他倒想知道,他这个儿子,在做出了这样目中无人的事后,又将如何巧舌如簧地为自己辩解! ------题外话------ 呐,大家都觉得小孟同学这回来一定会给白起大人找事吧,摊手,哼哼,小孟同学义愤填膺地表示:卧槽!被你们发现了! 034 新的图腾 孟青夏默默地跟在湛的身边,由湛看着她,这种时候,就连白起都跪下了,她当然也只能跟着跪了下来,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白起身上,当然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那随着白起一同来到这里的半大孩子。夹答列晓 别说是白起了,就连孟青夏都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来,怎么白起一来,那象征着姒纵统治权的图腾就掉了下来?那桅杆看上去很结实,虽然风大了一些,可总还不至于就这么拦腰折断了,这分明是陷白起于危机之中,那只会加深了姒纵对白起的忌惮…… 这样凑巧的事,若不是天意,那只怕是人为了…… 看来白起的处境也从来不是安全的,湛还说过只有跟在白起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孟青夏感到有些郁闷,跟在白起身边,分明只有让她更加提心吊胆的份。 先是刺客明目张胆的行刺,欲置他于死地,再是这坠落的图腾,欲将他推上狼子野心意谋上位的风口浪尖……就连孟青夏都能想到的事,白起自然早已心中有数,他不会看不出,他才刚来这里,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要找他麻烦的心思,可是令孟青夏想不通的是,白起怎会做出将箭矢射向姒纵的图腾的事,如此大逆不道,分明是在雪上加霜……孟青夏实在猜不出,这个冷酷莫测的蓝眼睛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不透白起的心思的,从来不只孟青夏一人,看着自己这个捉摸不透的儿子,姒纵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他也不唤白起起身,就这么令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跪着,但白起却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他的神情平静又泰然自若,一张俊美的面孔,挂着凉薄的淡笑,美比春光,却不带一丝温度,就像一个优秀的猎人,在嘲笑般观赏着猎物微不足道的那点小手段般,连带着旁观者,都感到微微的心生寒意…… 姒纵没有恩准他起身,他便这么跪在那,可即便他是跪着的,但那从骨子里便让人难以忽视的优雅与从容,却始终让人不敢轻易对他放下戒心…… 分明跪着的是他,但在衰老的统治者姒纵面前,他看起来竟然比姒纵还要强势危险几分…… 他看起来是那样礼数周到,对姒纵更是恭敬有加,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完美得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来,那一身玄端,更是不张扬也不华美,穿在他的身上,却仍然掩盖不住那浑然天成的尊贵风采,他就像天生的王者,睥睨天下,让人打心眼里,不得不为之忌惮! 姒纵锐利的鹰眸一敛,企图用这样一双眼睛,从白起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白起,我不知你该用什么理由来向我解释刚才发生的事。2” “父亲大人多虑了。”白起仿佛没听出姒纵话中的冷意,他缓缓抬起嘴角,眼底有幽深的微茫闪过,仿佛这个跪在姒纵面前的,才是这天底下最尊敬他最爱戴他的好儿子:“白起不过是为了父亲大人您做了件锦上添花的事罢了。” “锦上添花?”姒纵目光一沉,亦是显得高深莫测,恩准了白起起身:“既然如此,你起来吧,把这锦上添花的好事向我解释清楚。” 他倒要看看,分明是这样大不祥与大不敬的事,到了白起嘴里,如何就成了一件“锦上添花”的好事! 白起的态度果真是从容优雅又风度翩翩,让人找不出半点错处:“图腾坠地,儿臣一把火烧了它,是因为儿臣千里迢迢,正巧为父亲大人带来了一件礼物。” 在白起的示意下,涟奉上了白起口中所谓的礼物,那是一面黑色旌旗,旌旗展开,上面赫然是一个人们从未见过的图腾,那是具有蛇身、蜥腿、鹰爪、蛇尾、鹿角、鱼鳞、口角有须、额下有珠的形象,人们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动物,唯有孟青夏一人简直是惊讶得变了脸色,白起奉上的旌旗上面的图腾,分明就是最原始的,也是最初的,龙的图腾…… “这也正是儿臣要为父亲大人带来的好消息,我记得,那面坠落的旌旗是父亲大人当年力战趁乱反叛的逆贼,拯救氏族于危难间,各部长老向您臣服,迎您坐上首领之位带领我们在种种强敌之中站稳脚跟时所奉上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白起的话让姒纵的脸色微微有了些松动,似乎也不由得有些要相信了,白起射出的那一箭,果真是有原因的…… “旌旗的突然坠落,那正是因为,从前的这一切已经成为过去了,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变革,就连我们也不例外,父亲大人您的威名早已广为流传,前一阵子您让我商议结盟一事,各部族已经向您表达了臣服之意,愿意尊您为部落联盟的首领,这崭新的图腾,正是他们送您的礼物,以此表达他们的诚意,儿臣姗姗来迟,也正是因为彤城氏的首领送来这份礼物时,耽搁了些日子。” 一直没有说话的微生,也总算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下来,对姒纵道:“白起大人所言,正是微生欲向您呈禀的,旌旗坠落,的确像是神的旨意,这对您,对氏族而言,都意味着极大的转折,想来是要到了命运得以变革的时候了,恭喜姒纵大人,这是一个好消息。” 白起说的话似乎的确不假,况且连微生都这么说了…… 所有人几乎都有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没有人还会在乎,刚才那一切发生之时,人们脸上一副副是多么恐慌惊讶的表情。 “罢了,此事不提也罢。”姒纵的神情倒是看不出态度信息来,人们更是无法从他的话中听出些什么,他微眯眼睛,有些意味深长地对白起道:“真难为你了,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你能安全回来,作为你的父亲,我也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多谢父亲大人记挂着儿臣的安危。”白起英俊的脸上,那双湛蓝色的幽眸噙着一抹让人心惊的王者锐气,那唇畔似有若无的弧度,亦是莫测而深沉…… 这微妙的气氛,就连躲得远远默默旁观的孟青夏都不禁冷意陡然,颤了颤身子,这比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还要让人感到胆战心惊…… 035 机会来了 这一阵子孟青夏格外的安分,就连来伊洛参加秋祭的路上,她都老老实实地不再做出任何企图逃跑的小动作,白起并不怎么惯着她,为此她也必须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出奇的是,倒也不见这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抱怨过,大概这个总也不老实的孩子是终于认清了现实了吧,就连负责看着她的湛也渐渐对她放松了警惕。夹答列晓 自从来了这里后,白起忙着与部落里资历较老的长老大臣们交谈,自然无暇顾及孟青夏,孟青夏便擅自钻进了正凑在一块摔跤打闹的孩子堆里,白起也只当这个年纪的孩子难免贪玩一些,尤其是在这里难得遇到一些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的情况下,便也不怎么拘着她,只令湛派人远远地跟着她,以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再给他捅出什么麻烦来。 白起虽从来不曾惯着她,但在吃穿用度上却也不曾亏待她,孟青夏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奴隶,况且她是跟着白起大人来的,这些在一块玩闹的贵族孩子们显然将孟青夏也看成了颇受优待的贵族的一员。 不远处,湛派来跟着孟青夏的两双眼睛尽始终职尽责地紧紧追随着孟青夏,走到哪都被人像囚犯一样盯着,这可不是什么让人舒坦的事,孟青夏铁青着脸,满腹郁气,但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和那些吵闹得让人头疼的家伙们玩在一块。 这个年龄的孩子……顶着这个头衔,她不得不做些这个年龄的孩子该做的事,否则就该让人起疑心了。 这些吵吵闹闹的孩子们看起来与孟青夏的年纪差不了多少,男孩们皆衣着华丽,长靴短打,十分爽利,女孩们则穿着各色各样的裙子,踩着小靴儿,以示贵族和平民的区别,他们似乎正在为了什么事而吵闹了起来,孩子们几乎分成了两派,谁也不肯退让,都差点打起来了,一见孟青夏,忽然有人将她拽了过来,要她表态自己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以此争取更多的同盟:“你,就是你,你说说,我们到底谁说得对?” 孟青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虽来到这里有段时间了,如今已经勉强能听懂他们的对话,可要说起来,仍显得生硬了一些,在一群正在争论的孩子堆里,孟青夏几乎没有插嘴的份。2 孟青夏插不上话,他们只当她立场不明,于是更加努力地要为自己争取同盟:“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们说得不对吗?白起大人一来,咱们首领的旌旗就掉下来了,这难道不能证明,白起大人会给咱们首领带来厄运吗?阿修和阿观,你们为什么不服?!” 孟青夏几乎要被这些吵得人头疼的野蛮孩子们扯成两半了,他们口中的阿修和阿观,看起来正是另一方孩子阵营的小头目,那两个叫阿修和阿观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肤色黝黑,长得也比别的孩子要高些,生得倒是眉清目秀,两人不仅模样像,就连脾气都不愧是双生子:“你们胡说!难道你们没听白起大人说了吗,这对我们夏后氏是好事!就连微生大人都说了,这是一个好征兆,首领听了分明很高兴!” 孟青夏微微挑眉,看来这阿修和阿观,都是白起的崇拜者。 “算了吧,难道你们不知道,比起白起大人,咱们首领看起来更器重伯益大人,说不定,以后的首领之位都是伯益大人的呢。” “白起大人可是首领的儿子!况且白起大人刚刚才立了大功,连首领都夸奖白起大人了呢!” “哼,那只是你们这么想罢了,咱们首领可不是这么想的,你们难道忘了,当初白起大人年纪轻轻,首领大人就将禹康赐予白起大人做封地的事?” 将禹康赐予白起做封地的事?孟青夏对于他们之间的争吵本是半点兴致也无的,但此刻,却不得不凝了神,神情有些困惑,似乎越听越不明白了…… 那叫阿观的男孩听到这,似乎也沉默了,眉头皱得紧紧的,由于阿观的沉默,另一方孩子便不由得有些得意洋洋了:“怎么样,你们没话说了吧。” “既然你们也知道禹康的事,那你们应该知道,当年白起大人还那么年轻,甚至不足十四岁,就成为了禹康的王,这世上,还没有人能比得上白起大人的,除了白起大人,恐怕没有人能成为我们夏后氏将来真正的首领!”那叫阿修的男孩,愤怒地为白起打抱不平。 “我阿爹都告诉我了,禹康是什么地方,禹康可是个可怕的地方!姒纵大人虽然将禹康赐给了白起大人做封地,可是那里的人根本不服白起大人,在禹康,王若是不如人,就会被杀掉,即使白起大人是姒纵大人的儿子也不例外。哼,其实我们都知道,姒纵大人根本不喜欢白起大人,姒纵大人会将禹康赐给白起大人,分明就是想要白起大人的命!” “可就算那样,白起大人还是成为了禹康的王!况且,白起大人到底是姒纵大人的儿子!”阿修和阿观看起来都是白起忠实的拥护者,这两个少年,年纪不大,却张口闭口都是拥护白起的话,白起在他们心中,俨然就是个比天神还值得他们崇拜的人,这也难怪了……小小年纪,步步为营,被扔到禹康那样一个如狼似虎的地方,可他没死,还成为了禹康的统治者…… “儿子?姒纵大人不过是看重自己的名声,不能明目张胆地除了白起大人罢了,否则你以为,姒纵大人今天,为什么会连秋祭这样的大事都不等白起大人?白起大人可是姒纵大人未来的继承人!” 孟青夏的神情一怔,眸光震惊,再无暇去听他们又争论了些什么。 白起尚是少年,姒纵便将禹康赐予白起,是真的器重他,还是,根本就想除了他…… 无论是当年的禹康也好,令白起游说彤城氏首领他们也好,无一不是置白起于危险的境地,就连懵懂无知的孩子们都知道的事,那白起又岂会不知?可这是为什么呢,白起分明是姒纵的儿子…… 恐怕唯一令姒纵没有想到的是,那三个强大的部落首领,竟然像一个小子妥协了。 就在这些少年们又要再吵一架,甚至要动起手的时候,湛寻到这了,险些被这些家伙拆成两半的孟青夏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忙从这些孩子堆里挣脱了出来,湛一见她满头大汗的模样,便意味深长地揶揄了句:“没想到你倒和他们相处得不错。” 要知道,这孩子的脾气可不怎么讨人喜欢呢,竟能有孩子肯与她玩耍,如何不让湛惊讶? 孟青夏并不在意湛的揶揄,只是一心想着刚才的事,眉间仍皱得紧紧的,湛见此,不由得微微诧异:“怎么愁眉苦脸,他们欺负你了?不如告诉白起大人去,说不定,白起大人会为你讨回公道呢。” 孟青夏神情严肃,那些孩子们一见湛,早一哄而散了,湛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却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冲孟青夏微微挑了挑眉毛:“连孩子们都知道的事……这种事,恐怕也只有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们敢放肆议论了,这件事,你往后可别再提在嘴边,你的那些朋友们回去以后,指不定得挨多少下屁股呢,这可是轻则挨打,重则要丧命的事,况且,白起大人可不爱听这些胡言乱语。” 那些朋友? 孟青夏的注意力都因这四个字而将眉头皱得更紧了,湛却因此哈哈笑了起来,顿了顿,湛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嘱咐孟青夏道:“哦,对了,我来这是要告诉你,白起大人要与部族里众多重要的任务参加晚上草原上的宴会,白起大人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特意嘱咐我留了两个人陪你玩。” 即使白起平日里对她再区别对待,但孟青夏毕竟还是个奴隶,这里不比在禹康,像部族盛宴这样重要的场合,自然是不能带着孟青夏的。 白起不在,况且这里不是禹康,这对孟青夏而言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就算她真的逃跑了,白起也根本无暇去管她一个小小的奴隶,可一听到湛所谓“留了两个人陪她玩”,孟青夏的一张小脸不禁又垮了下来,这哪里是陪她玩?分明是在看着她! 孟青夏那一脸郁闷的神情,湛还当她是小孩子心性,为了不能去见识部落一年才一次的秋祭晚宴而感到失落,甚至还安慰她往后这样的机会还多得是,孟青夏也没有多解释,乖巧地点头,把那一口郁闷都生生咽了下去。 036 注定倒霉 外头飘着烤肉和酒的香味,笑声与乐器奏响的声音大老远都飘到帐子里来了,各个部落都献上了能歌善舞的女奴,为了晚宴添了不少乐趣,篝火旁的境况一定热闹极了,但孟青夏可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由于担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随时要闯出祸端来,孟青夏被带到了帐子里,帐子外守着两人专门负责看着她,她就算长了一双翅膀,恐怕也难以在白起眼皮底下惹出些什么事来。2 此刻孟青夏正坐在桌子前,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脑子里在迅速运转想着办法,黑亮的眼睛一会闪出一道亮光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一会却又忽然垂头丧气起来,显然是将自己不切实际的办法给否决了。 正当郁闷之时,帐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交谈的声音,孟青夏的眉间一松,忽然来了神采,刷地一下自椅子上蹿了下来,外头正与那守在帐外的两人交谈的,正是昆白,果不其然,昆白以为她送来食物作为借口,被允许进入了这里,毕竟说到底,没有人会把一个*岁的孩子放在眼里,他们可不认为她一个小奴隶,能搅翻天了去。 一见昆白,孟青夏立即迎了上去,看她这副着急的模样,昆白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食物,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醒她小声一些,这才紧张而又兴奋地握住了孟青夏的两只手,压低声音说道:“嘘,你可别惊动了外面的那两个人,否则我们就该前功尽弃了。” 是的,就连孟青夏都不曾想过,这个看起来胆怯又单纯的女奴,其实是个满肚子办法的鬼灵精,昆白曾说过,只要她有办法让湛将昆白的名字放上随行奴隶的名单上,她就有办法让她逃跑,起初孟青夏也并不大放在心上,可没想到,昆白竟然真的想办法来找她了。 孟青夏只好强制压抑下自己心中激荡,此时此刻,她竟然真的有些相信,昆白能有什么办法了:“昆白,你怎么来了,你也看见了,我哪也去不了。夹答列晓” “别担心,我说过能有办法的,可是阿夏,你真的想好了吗?离开了白起大人身边,或许你能拥有自由,像个平民一样生活,可也或许,你会因饥饿和寒冷而死在某一个地方,无人问津。”昆白仍是尝试对孟青夏最后的劝说。 孟青夏生了一张稚嫩的面孔,可唯独那双清澈灵动的水眸,永远那样冷静而又坚定,不等她回答,昆白便已清楚知道她心中的想法了,不由得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阿夏,你比我想象中的脾气还要犟一些,也或许,在你眼里,即便是白起大人的宠爱,也比不上自由来得重要。这是伊洛的地形图,阿夏,待会你只须记得努力地跑,只要过了这道关口,再藏几天,没有人会找到你的,如果你实在无处可去,你可以去北面一个叫贺兰的小部落落脚,他们会善待你的,或许你可以借此摆脱奴隶的身份,如果你够聪明勤劳,也或许会得到那里的大人的重用呢。” “地图?”孟青夏虽然固执,却是个心思灵敏的人,她眸光一凝,若有所思,暗含着警惕。 一个小小的女奴,是不可能轻易掌握地图这样珍贵的东西的。 昆白愣了一下,那一刻,孟青夏的目光的确极具侵略性,好像总能在默不作声之中将一切都看得透透彻彻一般,太聪明的人往往没有好运气,昆白叹了口气:“阿夏,你应该要知道,在白起大人身边,就算是女奴,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你若还信昆白,动作就得快一些了,我一个送食物的在这里待太久,很快就会惹人怀疑的。” 既然要走了,孟青夏自然不打算再管太多的事,况且以白起那样心思深讳的人,想要让他吃亏,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顿了顿,孟青夏有些气恼地咬了咬唇,她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那个蓝眼睛的野蛮人,可没什么地方值得她操心的。 看她心意已决,昆白还是最后地劝告了她一遍:“阿夏,任何事都是要冒险的,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你这一回不会再落入白起大人手中,你真的决定要冒险吗,即使会惹白起大人生气也没关系?” 白起生气…… 孟青夏的脑海中忽然闪进一道冰冷的声音,那双泛着寒光的危险蓝眼,那轻蔑却又残酷的语气,一切都好像就发生在眼前:“离开我的视线,你会很倒霉……” 一想到这,孟青夏就忍不住颤了颤身子,但她仍是认真无比地看着昆白担忧的眼睛:“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可是你呢,昆白,我会连累你,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听闻孟青夏这么说,昆白又恢复以往的调皮,眨了眨眼睛:“你忘了吗,我才刚告诉过你,白起大人身边,就算是一个女奴,也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我才不能随便走呢,但是我能保证,我可没那么容易倒霉,阿夏,你可真容易相信人,如果我是坏心眼的人,你可就惨了。” 孟青夏不语,昆白却瞬间恢复了严肃,又嘱咐了孟青夏一堆该注意的事,然后和她交换了衣服,笑嘻嘻地朝她一眨眼表示自己的决心,这才飞快地掀开帘子跑了出去,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仍藏在帐内的孟青夏很快便听到了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是那两个守在帐外的人愤怒喊着“不能让她逃跑了”,然后就朝着昆白逃跑的方向追赶了上去,他们甚至都忘了进入帐内查探。 昆白使了一招最常见的调虎离山,可是正如预料中一样,十分奏效,她一个小奴隶,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白起的人,在这种重要场合,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她而惊动白起,孟青夏在昆白的帮助下,逃跑变得异常顺利,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夜色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悄地潜出了帐篷,敏捷的小身影闯进了夜色中,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青夏不可能单凭两条腿逃跑的,否则就算白起的人天亮后才察觉她已经逃跑了,要将她追上捉回,那可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她既然已经决心逃跑了,便不可能让自己再落入白起手中,白起那样的人……她太清楚不过了,他心情好了,便将她当一只宠物一样养着,心情不好了,他比那些将她丢入斗兽场的野蛮人仁慈不了多少…… 孟青夏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过,按照昆白给她的地图,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藏在马棚后面的昆白为她偷来的一匹马,这足以可见,昆白远比她想象中要不简单,可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孟青夏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雀跃得她直想飞,看到那匹夜色中的马,孟青夏紧张得手脚发抖,她只会蹩脚的马术,那还是她还未遭遇这场变故前除了工作外,唯一参与的娱乐,如今她却要靠着这蹩脚的马术,去争取弥足珍贵的自由! 可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火把发出的光芒,然后是有人就在这附近并朝这而来的声音,听那动静,人数似乎还不少,有人大喝了一声:“谁在那边!” 刷刷刷,紧接着,孟青夏便听到了坚硬的金属隐隐碰撞的声音,就好像有无数的兵器正在蓄势待发,与此同时,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了,带着戾气和不耐:“你们,过去看看。” 孟青夏一惊,忙不迭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背,呼吸急促,满头都是汗,甚至双手有些哆嗦地去抓住缰绳,她听到,就连自己的声线都在颤抖:“驾,驾,快,快些……” 037 伯益白起 打从孟青夏在工作的遗址底下遇到大坍塌丧命来到这个鬼地方开始,她的运气就一直没好过! 她原本以为,白起的人竟然这样快就发现她已经逃跑了,但事实似乎又并不是那样,夜色中突如其来的火光将她包围了,一支支火把举得高高的,刺目得孟青夏简直睁不开眼睛,那火光也刺激了孟青夏身下的马,那马儿吓得慌乱了起来,四处乱窜,蹬高前腿疯狂嘶叫着,砰的一声,孟青夏被狠狠地摔下了马背,地面尘土四起,差点没将孟青夏摔得骨头散架,她只觉得那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几乎要晕眩过去…… 一道道冷光闪过,是出鞘的兵器对准了她,孟青夏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勉强能看清东西,却见到将她围住的,是一个个侍从模样打扮的人,那一张张都是孟青夏从未见过的面孔,看起来似乎并不是白起身边的人,那些人大概将她当作了刺客,为此连兵器都抽出来了,可一见倒在地上的,竟然是个半大的孩子,看那孩子身上的衣着打扮,却又并不怎么差劲,那些原本要一把将孟青夏擒住的侍从不由得犹豫了,面上多多少少露出了些疑惑来,可尽管如此,他们仍是不敢放松警惕,将孟青夏包围了个严严实实,甚至都亮出了兵器,不让她跑了。夹答列晓 “怎么回事。”略带不耐烦地声音响起,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年轻少年从身后朝这走来了,他一来,原本将孟青夏团团围住的侍从们立即向两侧退开,恭敬地向那人行礼:“伯益大人。” 伯益……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孟青夏以手挡在面前,试图阻挠那刺目的火光,从指缝间眯眼看去,只见那玄衣少年身形高挑,面貌俊气,更多的却是咄咄逼人的锐利,他看起来极为年轻,正处于变声期,约莫不过十六七岁,举手投足,无不盛气凌人,只是眉宇间皆噙着不耐烦,鹰眼阴婺,从衣襟到腰带,无不以精致的宗彝纹路装饰,极为华贵,一看便知是个极为飞扬跋扈且耐性并不怎么好的贵族。 可就算是贵族,身旁也不可能带了那么多侍从,况且这里可是姒纵的地盘,就算是白起身边的人,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将兵器带在身上,这个叫伯益的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像寻常贵族那么简单…… 伯益显然对一个无关紧要出现在这里的人没什么兴趣,他眸光一敛,锋利的目光轻蔑地自孟青夏的头顶扫到了脚,然后扫了眼自己身旁的侍从:“去,看看是哪里来的家伙。2” 对于他们的询问,孟青夏自然答不上来,况且这中间还隔着语言障碍,她总不能告诉他们她正在逃跑,可是被他们给坏了好事吧? “伯益大人……”从孟青夏这问不出什么的侍从打算如实禀报那个满脸不快衣着华贵的少年。 这孩子身上的衣着虽不差,可身上并没有能够表明自己贵族身份的信物,看那身打扮,充其量不过是个待遇好点的奴隶罢了,这年头,有些贵族喜欢圈养一些小孩当宠物也是有的,且这孩子一问三不知,那支支吾吾的模样,一看就是个企图逃跑的奴隶。 伯益皱了皱眉,大概是为了因为她而浪费了时间而不满,不耐烦道:“看她这身打扮,一看便是没有教养的野种,杀了吧,以免冲撞了姒纵大人,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 说罢,伯益便一挥袖子打算离开这里了,因为一个低贱的奴隶浪费了他的时间,已经让他的心情很不愉快了。 伯益下了令,立即有人将跌坐在地上的孟青夏给拎了起来,打算就这么处决了她,反正在这世上,每天都要死不少奴隶,杀死一个奴隶,就像杀死一个牲口那么简单。 “伯益大人……”伯益身旁那一名看起来说话颇有分量的侍从却阻止了伯益这冲动的行为,伯益似乎极为信任他,这个性情残暴的少年并没有因此而发怒,反倒停下了脚步,略微皱眉,问道:“褚士,难道你想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奴隶说情?” 那被唤作褚士的侍从,显然是伯益的心腹,年约三四十岁,却甘心臣服于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身旁,还能哄得这个暴烈的少年言听计从,一看便是个精明的人:“是的,伯益大人,但我并不是为了一个奴隶说情,我是为了您而考虑。您最好还是留下这孩子一条命,我听说,白起大人手下,最近正多了一个不怎么安分的宠物,或许,您捉到的这个奴隶,恰巧就是那只出逃的宠物?” “白起……”这两个字对伯益而言似乎是极为敏感的字眼,那冷戾的少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中明显闪过了一道锋利的狠意来,但随即,他沉思了片刻,终于改变了主意:“褚士,多亏你提醒了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暂且把这个奴隶带走,或许,另有用处呢。” 此刻的孟青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刚离了虎口,又入了狼穴,可这种时候,她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并不轻举妄动,她必须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能想到办法。 …… 安排在广阔草场之上的宴会正是热闹的时候,妖娆美艳的舞姬在篝火旁扭动着身躯,充满了风情,穿梭在宴席上的女奴们正忙着奉上刚烤好的牛羊肉和新鲜的美酒佳肴。 白起那儿也并不怎么安宁,自打他一入座之后,来向他敬酒的各部落中的贵族从来没断过,一个接着一个,照这样的敬酒法,非要把人灌醉不可,可白起的酒量看起来却极好,到现在都没有显露出半分醉态来,他看起来十分清醒,漂亮的薄唇噙着似有若无的淡笑,那张英俊的面孔,优雅而又泛着蛊惑人心的慵懒笑意,对于向他敬酒的部族中人,他通常来者不拒,举止之间十分具有上位者的风度,从容又不失气度。 不少贵族中年轻的女子,甚至会因为他那双幽深又莫测的蓝眸轻轻扫来,而慌张得失了分寸,险些要闹出洋相来。 白起身旁侍候的是湛和涟,涟不怎么说话,只是寸步不离白起身边,似乎是要随时保证白起大人的安全,反倒是湛,全权担负起了给白起大人倒酒的工作来,人们虽然隐约听说白起大人的封地圈养了不少女奴,且白起大人是个十分会疼爱女人的人,可在这样的场合,人们倒从未见过白起身旁出现过侍奉的女奴宠姬来,足以可见,白起大人是个年轻有为的人,并不是个沉迷于女色的上位者,就这一点,足以让今夜宴席上的女人们心生仰慕了。 此时就连极少参与这样热闹的场合的微生,都在侍从的搀扶下来到了白起这儿,白起甚至还亲自起身扶了微生一把:“你的身子不好,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敬酒我看就免了。” 微生笑了笑,那张安静温柔的面孔却浮上一层深意来:“这杯酒恐怕微生非敬不可。” “哦?”白起也只是淡淡一笑,只装做听不懂。 微生有些无奈,白起大人这分明是不饶人的架势,也是,今日秋祭,出了那么大的问题,若不是白起大人当机立断,处理得当,只怕要给白起大人带来大麻烦不可,为此,微生只好借着敬酒的机会挑明了自己的歉意:“今日桅杆折断,怕是人为,姒纵大人本就对您颇为防备,此举更是令姒纵大人对您起了疑心不可,这全是我疏忽了,才险些酿成大祸。多事之秋,总是不太平的,白起大人还是处处小心的好。” 白起接下了微生的这杯致歉的酒,俊美无暇的面容之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和温和,就好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这等小事一般:“我上一回见伯益,伯益甚至才刚学会走路,没想到如今却成为父亲大人如此器重的人,父亲大人给了他希望,这孩子难免对我便存了敌意,年轻人毕竟沉不住气,你要说的,我都明白,也许父亲大人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这样一个手段简单,脾气暴躁,甚至连半点心思都藏不住的人,比起他白起来,姒纵当然会更加安心一些。每一个统治者,都不会希望自己身旁卧着的,是个随时会咬他一口,对他的权位造成威胁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题外话------ 哎,最近更新这么勤奋,居然没人表扬我~ 038 白起不悦 白起和微生正在谈话,忽有一名侍从来到湛的身旁,与湛耳语了几句,一向脾气和善的湛却忽然皱起了眉来,神情严肃,比之一向不苟言笑的涟都还要严峻几分。夹答列晓 待那侍从退下,湛方才来到白起身侧,低声道:“白起大人。” 正与微生谈话的白起微微敛眸,俊美的容颜在月光和火光相交辉映下,像是镀上了一层神秘又莫测的光芒,他淡淡地看了湛一眼,湛却有些为难,这毕竟是有损白起大人颜面的事,在微生面前直言,似乎并不妥。 微生虽目不能视,但从来出身尊贵的微生却显得十分善解人意:“看来您的部下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白起大人,微生就暂且不打扰了。” “不打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白起的语气平静,淡薄的唇畔隐隐向上勾起一道轻狂冷漠的弧度,湛未开口,他似乎便已猜到了湛要说的是什么,但在微生面前,白起还是不紧不慢地问了湛一句:“微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没有什么是需要瞒着他的,湛,发生了什么事。2” 既然白起大人都这么说了……湛低下头来,神色恭敬又带了几分自责:“白起大人,湛自知办事不利,请您责罚,您要我安置的小奴隶,趁着我的部下不备,眼下已经找不到踪影了。” 虽是早有所料,但此刻白起那湛蓝的瞳眸之间仍是隐隐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幽芒,冷彻骇人,即便如此,他性感的嘴唇却越发冰冷地向上挑起,更显寒彻,让人心底一颤。 “白起大人……”湛只觉得呼吸一滞,白起大人的沉默让他比要度过一个寒冬还要难熬。 “白起大人,那孩子我也见过,是个有主意的人,和别的奴隶十分不同。”听闻及此,微生却忽然有些忍俊不禁地露出一丝笑意来,他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个小家伙是怎样每天怀揣着那点不安分的小心思算计着过活的模样:“不过,依微生之见,还是早些让人将这孩子找到的好,若是让她跑了,便也罢了,若是遇到了并不怎么善心的恶人手里,恐怕就麻烦了。” “还是微生你考虑得周到。”白起似笑非笑地轻轻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樽,显得十分漫不经心:“只是眼下我并不得空,那孩子总是要吃些苦头才知道安分的。” “白起大人驯养有些脾气的宠物总是有一套的。”微生也笑了,心中倒有些替那不安分的小家伙捏把汗,想当年,白起大人驯服那匹叫作“骄火”的座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听闻骄火从前也是匹烈性的马,白起大人三擒三纵,又让骄火吃了不少苦头,那匹烈马才总算在白起大人面前乖乖地低下了头。 若是那孩子乖巧安分些,或许过些日子,白起大人便也就忘了这么一号人物,可那孩子偏巧并不是个容易安生的人,这世间的王者,大抵都有征服之欲,那小家伙,怕是就没那么好运了。 白起幽深湛蓝的眼睛稍稍一敛,鹰眸里毫不遮掩地亮出了几分冷漠的轻狂与傲慢,这一回,他并没有回答微生的话,可他仍旧在优雅微笑着,那唇畔的笑意更深,比那漫天的星辰还要耀眼的寒光在他的眼中静静地蔓延,像一只优雅而又危险的猎豹,这俊美的容颜,噙着凉薄的笑意,赫然只觉得天地失色,却又伴随着陡生寒意。 看来他最近的确是太忙了,以至于没有空也没有功夫调教那总也不安分的小家伙,这才让她到处惹麻烦,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事,那小家伙竟然胆大包天到根本没将他对她的警告放在心上。 不听话的人,总是难免让人多费心一些。 ------题外话------ SORRY,今天有点突发事件,来不及码字,更少了~ 039 狼鹰相遇 夜晚的盛宴进入最热闹的时候,再晚去一些,怕是要赶不上了。2 年轻的伯益并不是个十分沉得住气的人,尤其是在被一个不知底细的卑贱奴隶耽误了时间之后,伯益显得更加烦躁,但伯益身旁的褚士却是个十分警惕小心的人,尽管伯益已经处于十分不耐烦之中,那叫褚士的侍从还是十分谨慎地劝自己这位脾气并不怎么好的主子:“伯益大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奴隶,可您若是要暂且带上她,还是处处小心的好,若是在您身边突然多出一些不安全的因素,于您于大家都没有好处。” 看得出来,伯益虽然年轻气盛,可对自己身旁这位亲信却是十分信任,虽然他并不认为就那个灰头土脸不足十岁的小奴隶能有什么能耐,但伯益仍是耐着性子催促了一句:“那便听你的,快些,姒纵大人那儿还在等着我去拜见。” 褚士安抚了自己的这位主子,忙板起脸命令部下道:“将这奴隶全身上下搜一遍,伯益大人身边,可不允许奴隶身上藏匿着不该有的利器和危险的东西。” 褚士会如此小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已经是个年近半百的人,阅人无数,那双尖细像老鼠一样的眼睛十分精明,自打这小奴隶被他们的人发现以后,就一直一声不吭沉着一张小脸,既不反抗,也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大的麻烦,可她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却凝重得很,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褚士看人极准,他本能地便对这个看起来没有什么危害的孩子放不下心来。 果不其然,一直抿着小嘴一声不吭的孟青夏,待听到褚士下令要部下搜她的身时,那张就连刚才被他们的武器指着脑袋都不曾太失了分寸的小脸,刷地一下白了,那张惊颤抬起的黑眸,微微颤动着波光,水眸有光,黑白分明,如珠如玉,这副受惊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褚士那双比老鼠还精明的眼睛顿时敛起了一道防备来,果然有蹊跷! 孟青夏自打来到这里以后,话就一直不多,这与她尚不能熟练地掌握这门古老消失的语言有关,可学习的能力却极强,自褚士和伯益对话的只言片语中,孟青夏准确地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他们要搜她的身…… 这对孟青夏来说本不是什么大事,她一届奴隶,两袖清风,身上既没有可以行凶的武器,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是……地图,昆白给她逃跑用的地图! 电光火石之间,孟青夏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不妙,比逃跑失败落入白起手中还要不妙!她身上的地图,即便与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可就这一东西自她身上搜出,足以给她带来天大的麻烦! 地图这东西太珍贵了,她一个小奴隶,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姒纵多疑,她又是与白起有关的奴隶,孟青夏现在忽然明白褚士处心积虑要劝伯益留她性命的原因了,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奴隶有本事得到这样珍贵的东西,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地图是属于白起的,藏着首领地盘的地图,那必定包藏着狼一样恶毒的野心!白起…… 顾不得多想,孟青夏的身体就已经代替大脑做出了应有的反应,她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从她身上搜出地图来!她顾不得去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只知道,这地图一旦落入伯益的人手中,会给她抑或是白起带来一场天大的灾难! “该死的奴隶,你疯了!”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一直都没有反抗过的奴隶,在听到褚士下令要让人搜她身的时候,她忽然从地上蹿了起来,一个半大的孩子,以令所有人吃惊的力量,推开了正要上前搜身的一名侍从,然后刷地一下自那侍从的腰间抽出了武器,她就像一只要捍卫自己领地的小野兽,分明那样害怕,可是她的目光出奇的坚毅,两只手举着抢来的刀,虎视眈眈地盯着任何一个企图靠近她的人,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孩子会不会真的敢将刀挥向这里的侍从。夹答列晓 奇耻大辱,竟然被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一个奴隶抢了武器,那一瞬间,她身上野兽一样的锐气竟然还真的让人唬了一唬,没敢上前! “怎么回事!”本就不耐烦的伯益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奴隶竟然真能给他惹出麻烦来,伯益瞬间沉下了脸来,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冷厉的杀意来,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却有着就连姒纵那样的上位者都未必有的残暴性格。 “伯益大人……”褚士皱了眉头,就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奴隶竟然有这样的胆子,那名被她抽走刀的侍从,险些就出事在一个半大孩子手上了,这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 狭长锐利的鹰眸一敛,伯益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不自量力的奴隶身上,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终于没了耐性:“打断她的腿!再敢反抗,我看也没有留这个卑贱的奴隶性命的必要了!” 伯益的命令刚落,咻,一支利箭当即刺穿了孟青夏的腿,孟青夏的面色苍白,嘴唇一个哆嗦,剧烈的疼痛几乎还没传达到大脑,她的身体就已经一侧一偏栽倒了下去。 “嗯……”闷哼一声,孟青夏再也握不住武器了,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胆子和他们作对,甚至差点砍下了一个高大健壮的侍从的脑袋! 孟青夏一倒下,便再也没了威胁,立即被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他们用脚踩着她的头,令她的脸几乎要陷进了土地里,孟青夏只觉脸颊一阵火辣,口腔里已经溢出了腥臭味来,那些在她一个半大奴隶这丢了面子的侍从们泄愤一般狠狠地踢在了她的脊椎上,一脚,又一脚,孟青夏已经疼得吭不出声来了,她身上的地图,也已经落入了别人手中…… 再凶悍的小兽毕竟还是小兽,她的爪牙都还没磨利呢! “伯益大人……”拿着那地图的褚士立即变了脸色,一方面是惊讶,一方面,是兴奋……地图,竟然是地图,一个奴隶身上怎么可能有地图!难道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的白起,也终于被他们抓到了把柄了吗?!这可是足以让他一败涂地,再也无法卷土重来的沉重打击! 伯益看到那地图,脸上也微微有了表情变化,这年轻的少年,冷笑了一声,眼中伴随着浓重的戾气和煞气:“果然是狼子野心……说不准,这个奴隶正是要替他办什么事呢!” “伯益,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一道威严的声音在这混乱的夜色中响起,原来是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正在宴席上的姒纵,为此姒纵亲自带了人往这来了,姒纵身后随行的,赫然就是那孟青夏再熟悉不过的……令人心悸的高大身影…… 白起就站在姒纵身后,他只一眼,大概便猜到了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闯祸的小奴隶……白起眸光一眯,他没有说话,只淡淡地扫了眼表情相当精彩的伯益,甚至连看都没看那脸色难看气息微弱的小奴隶一眼,只那凉薄的唇,冷冷地向上勾起了…… 一个是野心勃勃的狼,一个是心高气傲的鹰,狼和鹰,在这夜里,终于正面遇上了…… 040 我的东西 惊动了姒纵,这也是伯益始料未及的一件事,原本还想让人处决了这个该死的小奴隶的伯益,只好暂且将孟青夏的事放到了一边,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在姒纵面前单膝跪地,以手抚心,低头行礼:“首领大人,是伯益不懂事,惊动了您,请首领大人降罪。2” 随着伯益的跪下,伯益身后的那些侍从也都纷纷地向姒纵和白起等人行礼,就连原本踩在孟青夏身上的那几个人也都松开了她,可即便如此,此时的孟青夏已是疼得满脸苍白,发着冷汗,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兴不起什么风浪来。 对于伯益恭敬的行为,姒纵的脸色才稍稍有些缓和,不浓不淡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然后恩准伯益起身。 伯益虽是个傲慢的人,但在姒纵面前却显得十分敬畏礼数,伯益起身后,仍是恭敬地向白起行了个礼:“白起大人,许久未见,没想到我们是以这样的情形相遇的。” 白起弯起唇角笑了,在伯益面前,他俨然就像一个宽容的兄长一般,他神色平静地迎上了伯益几乎称得上有些挑衅的得意目光,并不与他计较,但偏就是白起这样平静而又隐隐有些讽刺的淡笑,好像忽然激怒了本就性情浮躁暴戾的伯益,可碍于姒纵在场,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姒纵到底是上了年纪了,今日从祭祀开始,一直到现在,难免有些支持不住了,便略带了倦意地挥了挥手,命令伯益道:“好了,叙旧的事有的是时间再做,伯益,你是不是该向我们解释解释,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回,倒是伯益不吭声了,说话的正是手拿着从孟青夏身上搜出地图的伯益的亲信褚士:“首领大人,若不是发现了不好的事,我们绝不敢闹出这样的动静以至于惊动了您。夹答列晓事实上,我们刚刚从一个试图逃跑的奴隶身上搜出了一件可疑的东西,您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将此事回禀您。” 在伯益的默许下,褚士躬身奉上了那张搜出的地图,姒纵向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忙上前接过了这东西,又恭敬地将东西奉到了姒纵面前。 看得出来,姒纵的确已经有些疲倦了,对伯益的人所说的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待他看到侍从奉上的东西竟然是一张伊洛地界的地形图时,脸色赫然起了变化,这地图,是刻在羊皮上的,又拿色彩过了一遍,工艺极其精细,质地也绝非一个普通奴隶身上能有的东西,况且,这样精细的地图,就连他身为首领,手中都尚无此物。 姒纵面色一沉,严厉了起来:“将那奴隶押上来我看看。” 有了姒纵的命令,伯益当然照办,孟青夏就这么让人从地上粗鲁地拽了起来,不顾她受伤了还插着利箭的腿,也不顾她被又打又踹之后鼻青脸肿的伤势,一把将她仍到了姒纵面前,对待奴隶,从来没有所谓仁慈可言。 孟青夏被扔到了地上,入眼的便是这强大部落之首的靴子,她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好几次试图爬起来,但很可惜,都失败了,她能察觉到无数道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其中包括白起那平静得再不能平静的漠视目光,除此之外,包括姒纵在内,无一不因伯益口中所谓的“奴隶”竟然是这么个半大孩子而感到诧异。 就连姒纵都为此微微眯起了眼睛,大概想不到,这么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能有多么大的城府和心思,这地图,竟然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 姒纵的反应就在伯益的预料之中,此时的伯益不禁冷笑了一声,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一直漠不关己好像这奴隶这地图全与他无关一般的白起身上:“白起大人,我听说前一阵子,您刚好多了一个这般大的宠物,我还听说,您对那并不怎么听话的宠物十分宠爱,今天伯益正巧抓到了这么一名试图逃跑的小奴隶,不知是不是正是您的东西?” “的确是听说过这样的事。”姒纵顿时敛起威严的厉眸,声音徒然一沉,将手中的地图砸到了白起的身上,然后掉落在了地上:“白起。” 那一声“白起”,足以证明,姒纵已经怀疑到白起头上去了,这地图若是与别人扯上关系便也罢了,可一旦和白起扯上关系,姒总本就忌惮白起,此刻恐怕更加…… 孟青夏一愣,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白起,却撞进了白起那残酷冷淡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危险眼眸,莫名地,她不禁心中一凉,按照白起的性格,当然不会做出承认这种事的蠢事,他果决冷漠,况且见过她的人其实少之又少,真正知道她的,也唯有白起的几个亲信罢了,白起若说不认识她,伯益这桶脏水,怎么也泼不到白起身上去。 对于白起的大事而言,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况且,她还是个惹白起生气的,逃跑失败的倒霉奴隶…… “看来儿臣封地里的事,永远瞒不过父亲大人的眼睛。”姒纵的目光向一道道锋利的刀,可白起的反应却始终那样平静,甚至称得上不以为然,在白起的示意下,湛上前拾起了被姒纵扔在地上的地图,奉给了白起,白起修长的手指拎起地图的一角,只随意看了一眼:“地图绘得不错。” 看起来,白起并不惊讶地图的事,他这是承认了?还是早就对他眼皮底下的那些事,心知肚明…… “白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此时姒纵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白起将东西又交到了湛手中,他的举止优雅,面貌英俊,湛蓝中泛着诡异寒意的瞳眸中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沉静表情:“这不听话的小家伙,的确是儿臣手中出逃的奴隶。” 白起的回答显得十分云淡风轻,可却足以令孟青夏浑身一震,惊诧地颤动着双眸,白起的唇角泛起一抹冷然的笑意,令孟青夏瞬间从头寒到了脚,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痛,他竟,承认了…… 其实他可以,完全装作不认识她就好,只要他这么说了,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话,毕竟,他可是白起! “白起大人……”湛的面色为难,显然心中和孟青夏的想法一样,他根本想不明白,白起大人为什么要承认这根本与他无关的事,就连一向和孟青夏友好的湛也一并认为,牺牲孟青夏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是再好不过的解决这件事的办法了。 白起当然知道湛心中是怎么想的,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洞穿这里每一个人心中都藏了些什么心思,然而白起的回答却是十分漫不经心却又威严的一句:“既然是我的东西,自然没有不承认的道理。” 我的东西……那样的轻蔑,又那样的霸气…… ------题外话------ 这几天更得太晚,15号开始争取一天两更作为补偿,两更大概伍千左右吧 041 白起脾气 大概就连伯益都没能料到,白起竟然会承认得这样痛快,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多少还是要费一些周章的。2 “白起,首领大人是你的父亲,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暗自令人绘制地图,又秘密差遣这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奴隶随身携带着这样重要的东西,你到底是要将它悄悄送到什么人手里!” 孟青夏心知大事不妙,此时此刻,前一秒还恭敬有礼地称呼白起对上者才有的敬称的伯益,竟然索性直呼白起的名讳了,他这一番话,更像是一颗突然引爆的定时炸弹一般,将白起推到了意图谋反的位置上,现场的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孟青夏就是想开口,可好几次也是气息才刚刚提上来,胸腔便迎来一阵火辣,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暗自调整了许久,这才勉强能开口说出一两个字来,然而她这嘴才刚想张开,就迎来了白起不冷不热的一记眼光,孟青夏一怔,竟下意识地被他的与身俱来的王者威严所迫,生生地闭上了嘴,不敢多嘴一句…… “白起,你难道不该向在场的部族长老众臣们解释解释吗。夹答列晓”姒纵皱了皱眉,他虽早对白起有所忌惮,可这到底是部落最为重视的秋祭,前来参加秋祭的部族重臣不少,他们都是各自封地的领袖,甚至于,今天在场的,还有不少来自其他氏族的使者,姒纵的年纪虽然大了,可还没到老糊涂的份上,白起到底是他的儿子,即便他真的要治他的罪,拔掉他的爪牙,也不是在这时候,免得让人看他们姒姓夏后氏的笑话! 对于这个结果,似乎也正在白起的预料之中,伯益,到底是太年轻气盛了…… “父亲大人莫不是认为白起身为您的儿子,存了谋反之心不成?”白起的解释实在是太过云淡风轻了,但他语气始终温沉从容,不急不迫,英俊的脸上那双美丽得如蓝宝石一般的幽眸噙着一抹让人心惊的王者锐气,那是一种让人无端端欲信服的威严,这个男人,就像年轻而又自负的天神一般,那凛冽却又气定神闲的王者霸气,让人不得不忌惮三分。 “首领……” “伯益,你做得很好。”伯益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姒纵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此刻姒纵本就不如往日锐利的鹰眸已镀上了一层混浊的倦怠,但这毕竟是驰骋中原的部落领袖,昔日的王者再年迈,也还是个王者,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喜怒,姒纵的神色也有些不耐了,就连他这个做首领的,尚且都得耐住性子,而伯益,始终太年轻了,也沉不住气,仅凭如今的伯益,远远不是白起的对手:“行了,即便是天大的事,也得放到秋祭结束后再谈。白起说得有理,这一张地图并不能说明什么,或许是这个孩子闲来无事画着玩的,毕竟,谁也没能断定,这张地图画的,就是真的。” 会叫的狗通常不怎么会咬人,最可怕的是那些一声不响却怀着斑斑野心的狼,伯益和白起这两个孩子的性子,截然相反。 伯益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这个意气风发养尊处优的少年,恐怕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一口气,分明证据确凿了,却仍然耐不得白起如何,可伯益身边的那名亲信褚士便显得更加明白事理,他已知今天无论如何是扳不倒白起的,索性擅作主张替自己的主人表了态:“首领大人说得有理,伯益大人不过是太关心部落和首领您的安危了,关心则乱,这才言语冲撞了些,险些冒犯了白起大人,还请白起大人大人有大量。既然那小奴隶是白起大人的人,我看她伤得也不清,就算是等到秋祭过后再审此事,也得先把伤治好……” 对于褚士的话,姒纵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你说得也有道理,白起,既然是你的人,你便先将人带回去,找人给她看看伤,事情还没查清楚之前,可别让人先死了。” 姒纵如此开口,大概也算是替伯益找了个台阶,白起自然不好再说些什么,就连白起身后的湛都长长松了口气,只余下那小奴隶一脸纳闷和茫然,大概她做梦也想象不到,今夜的戏码该有多刺激,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样的转变。 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此事白起竟然缓缓地弯起了嘴嚼,湛蓝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比之刚才还要凉薄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说道:“父亲大人是仁慈的领袖,可既然事情还没查清楚,我看,还是先将这不安分的家伙关押起来吧。” 关…关押?! 这才刚刚把一颗心放下来的湛立即颤了一颤,冷汗直流,一脸目瞪口呆,白起大人虽然护短,看来也是有脾气的人…… 这明显,就是有意要那倒霉的小家伙吃些苦头罢了,要知道,白起大人待她不薄,她却仍敢逃跑,就这一点,白起大人还没忘记呢…… 042 爱管闲事 白起果然不是在开玩笑,自他们走后,孟青夏就被人带到了臭烘烘的牛棚里,经历一番又一番的心惊胆战后,孟青夏早已是精疲力尽,她甚至都忘了自己的腿上仍穿透着一支利箭,就这样,她又重新落回了白起手中,比起落在伯益手中,孟青夏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为自己有多倒霉而感到悲哀了。2 别说是逃跑的本事了,孟青夏现在大概连走出这个牛棚的本事都没有,但这个受了伤被扔进又臭又脏的牛棚里的小奴隶,却不哭也不闹,沾了地便睡了。 并不是孟青夏真的不怕疼,她毕竟是生活在文明社会的人,热兵器时代虽然总是比冷兵器要容易造成死伤,可她的人生中,却没有那么多与死亡和危险如此接近的机会,然而她才来到这个蛮荒的世界并不算太久,却竟然已经开始习惯随时会降临的血腥和暴力……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她迟早会被这些野蛮人的蛮横和不讲理同化…… 快要天亮的时候,向来喜欢多管闲事的湛果然还是擅作主张地带了个会些处理伤势的本事的部下来给孟青夏看病了,受了伤又受了惊的孟青夏,在这臭烘烘的牛棚里又吹了一夜的冷风,早已是嘴唇哆嗦,浑身发烫了,还插着箭的地方虽然不怎么流血了,可看那伤口,似乎是要化脓,肿得可怕。夹答列晓 这里的医术本就不高明,会救病治人的巫医更是身份高贵,没有白起的吩咐,湛自然无法为孟青夏请到巫医来,只能找了个略懂医术的部下来救她的小命,也多亏了湛来得不算太晚,否则那可怜的小家伙只怕还没把血流尽而死,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孟青夏虽然因为发烫而有些神志不清,但那人在为她拔箭的时候,她仍是清楚地感受到了疼意,这里的人,还不知道麻药是什么,硬生生地被拔出了箭,孟青夏疼得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可就是这样,她仍是狠狠地咬住了唇,没让自己惨叫出来,那嘴唇都被咬破了,鲜血淋漓,看得湛直摇头,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救伤未愈,不是又添新伤嘛。 孟青夏的伤口虽然被处理过了,但感染发热可不是小事,就是湛也无能为力了,孟青夏那脾气,他看了都隐约有些佩服了:“有男氏的掌上明珠姬姜女,我也听说过,一直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只怕摔一跤都要哭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可我看你,倒是个勇敢的,这样情况下竟能连哼都不哼出一声来,就连先前你险些要葬身狮子口都不见你哭闹过,看来我了解到的情况总是有误。” 湛说的也是实话,拔箭这事,就是发生在他身上,他都得疼得叫出声来,偏这孩子,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 趴在地上的孟青夏微微动了动,心中却也无惊讶,白起自然是不可能将来历不明的人放在身边,湛调查过她的身份也是常情,只是如今的她,可不是那说不上是倒霉还是幸运的姬姜女,她是孟青夏,饶是如此,孟青夏仍是累得说不出话来了,没有回答湛的话。 …… 整个伊洛河流域上空的天才刚刚亮起来,早有侍候的妇人生起了新火要准备新的食物,晶莹的湖泊倒映上了美丽的日出红光,秋风飒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今日是秋祭的第二天,按照惯例,这该是部落里不少年轻的少年们最为紧张的时候,因为每年的这时候,总会涌现出一些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来。 湛不在,白起身边侍候的是涟,涟将白起的外袍奉了上来,侍候白起穿戴整齐。 “白起大人,您的父亲姒纵大人派人来传过话了,今年十八支姒姓夏后氏同族之下,不少前两年还年纪尚小的少年们到了今年,都已经到了可以参加比试的年纪了,希望今年能选出几个得力的人才来,姒纵大人请您也去猎场看一看。另外,联盟部落彤城氏首领霁和另外两位首领也来了,正在前面谒见姒纵大人,姒纵大人请您……” 一路上,和涟谈完了不少公事的白起似乎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不见湛。” 涟顿了一下,如实禀报:“白起大人,您也知道,我那喜好多管闲事的弟弟的性子,还请您宽恕他,不久前,我便看到他带了人,擅作主张去看了您关押起来的那个奴隶。” “湛的性子一向如此。”白起不浓不淡地回应了一句,便不再多说什么。 湛虽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可若没有白起的默许,他又哪来的本事擅作主张带人为那孩子治疗呢…… 043 挑战白起 前来看望孟青夏的湛并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毕竟白起大人出门在外,不比在自己的封地里,作为白起大人所信任的亲信,他还是得时刻在白起大人周身随侍待命的好,况且他那兄弟涟,冷面寡言,除了一身煞气,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侍奉人。夹答列晓 孟青夏的伤势已经让湛带来的人简单处理过了,除了还在发烫的身体让人无能为力之外,至少是保住了她那条腿,即便如此,湛心中也并无太大担心,想来白起大人会让人将她丢到这里来,无非是教训教训她罢了,白起大人若真的坐视不管,要她的命,昨夜在姒纵大人问起的时候,白起大人就不会承认她是他带来的奴隶了,那只会给不怀好心的伯益机会,将那捅意图谋反的脏水泼到白起大人身上罢了。 湛的前脚刚走,这个臭烘烘的牛棚里便迎来了不速之客,孟青夏虽然身体虚弱,但经过湛的帮助,意识还算清醒,但此刻的她只能伏在堆满的又冷又湿的杂草堆上,睁开眼皮,微微喘着虚气,入眼的正是将她害到这种倒霉境地的残暴可恶的年轻人伯益! 与伯益同来的,除了褚士一个侍从外,还有三个看上去也是贵族打扮的年轻人,他们与伯益年龄相仿,衣饰也比别人要华美一些,他们的父兄在部族里或多或少都是首领姒纵跟前重要的得力部下,为此,他们也称得上是伯益的“朋友”与拥护者,这一个个年轻的少年,眉宇间皆是目中无人和眼高于顶,与伯益一般飞扬跋扈,一入牛棚,这些从来没来过这种鬼地方的年轻少年们便嫌恶地捂起了鼻子,但看伯益脸色不大好看,他们也不敢抱怨出口,以免就这么歪打正着撞上了伯益心情最恶劣的时候。 伯益的心情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要知道,昨夜他可是信誓旦旦甚至已经彻底得罪了白起,可他没有料到,姒纵竟然会将此事压下去,就连现在白起的处境都好得很呢,哪里受到半点影响? 到底是尚且年轻,少年心性,一想到这个,伯益便感到满肚子的郁气,这个傲慢暴戾的年轻人,此刻会出现在这里,正是想来看看,白起是不是真的把这该死的奴隶丢到牛棚里来了,亲眼所见,伯益还是脸色阴沉地皱起了眉,他真摸不清白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得到的消息,分明是白起十分宠爱这个新来的奴隶,可眼下看来,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可若这个小奴隶真的没有半点能够用来对付白起的价值,昨夜地图之事,白起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如今姒纵虽刻意把此事压下去了,但那并不表示昨夜的事没有在姒纵心中留下半点疙瘩。夹答列晓 知道伯益心中有惑,那些与伯益年龄相仿的贵族少年们便又生出了不怀好意的主意:“伯益大人,您想知道白起大人是不是如传闻中那样会偏宠一个卑贱的小奴隶,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试一试?”伯益眯了眯那双狭长的鹰眸,他没有对此表示不耐烦,看来对这个话题是有些感兴趣的。 “是啊,试一试!”像是得到了鼓舞般,那些年轻人们开始纷纷怂恿伯益:“伯益大人,我听说今天要下猎场的人不少,可今日最强大的勇士之冠肯定是属于您的,他们哪里能比得上您的万分之一。可您就算赢了他们,也根本算不上什么,您若是能胜了白起大人,那才叫厉害!谁不知道当年白起大人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下猎场和部族里的年轻人一同参加狩猎,才刚下猎场,便打死了一只凶猛的老虎!” “不错,部族里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不少人心中都将白起大人当作了想要超越的目标,今年他们恐怕为了秋祭狩猎一事准备了一整年了,为的就是能在今日的比试中大出风头。” “是啊,我甚至还听说,白起大人前一些日子前往彤城氏的时候,一只手就拧下了一只狮子的头!” 伯益年轻气盛,被众人一顿怂恿,自然想要和白起一较高低,他向来自负,别人崇拜白起,将他奉为神一样的人物,可他伯益并不认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因为他白起比他年长了几岁,当年白起下猎场的时候,他还没有到可以下猎场和他们比试的年纪,这才让白起大出了风头,若是与他比试,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伯益心中虽是这么想到,但仍是微微皱起了眉:“但白起大人今年未必会和我们一起下猎场。” 的确,像今天这样的狩猎盛事,其实说穿了,便是部族里的一些后起之秀们的较量,姒纵会从中挑出几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予以提拔和重用。就像白起身边的涟和湛两兄弟,就是前几年在狩猎中出了一些小风头,他们原本不过是部族里什么名声也没有的小人物,如今却成为白起的得力部下,在部族中,就是那些贵族,也会因此对他们客气几分。 “可您为什么不将这个小奴隶带上,试一试呢?您若像白起大人挑战,有赌注的比试不是更有意思吗?白起大人说不定会为了救下这个奴隶,答应您的挑战呢,况且,若是白起大人并不能在短时间内救下这个奴隶,就算最后白起大人还是胜了您,可在别人眼中,伯益大人您也丝毫不曾失了脸面。”其中一名少年将嘴凑近了伯益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旁的几个少年也都在纷纷怂恿伯益,让他将这个小奴隶带到猎场上去…… 一向沉稳老练的褚士虽然很清楚这些少年们在打什么主意,但他觉得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便未曾出言阻止,无论如何,那小奴隶也毕竟只是个小奴隶,就算伯益真的做了一些什么,人们也总不至于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而怪罪尊贵的伯益大人,伯益现在正因为昨夜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气,让他泄愤泄愤也是好的,况且若是能获得与白起大人比试的机会,对于总是年轻气盛又冲动暴戾的伯益来说,也是个磨一磨他这浮躁脾气的好机会。 白起能站稳脚跟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他的本事和城府,伯益和他相比,还差得太远了…… …… 今日的伊洛可比昨天要热闹多了,草场上旌旗飞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好不气派!一眼望去,处处都是热闹非凡,穿着猎装英姿勃勃的年轻人们早已雀跃欲试,一年一次的秋猎,对于部族里的年轻人来说,可是头等大事,不少部落里的大英雄和大勇士,都是在这样的机会里脱颖而出的,夏后氏是个野心勃勃好战的氏族,作为夏后氏的贵族和子民,这些年轻人们当然不会甘于平庸,他们可是指望着能够通过这次秋猎,获得姒纵大人和白起大人以及各部领袖们的赏识呢,为了今年的秋猎,他们已经准备了好些个年头了! 不远处,草场上搭建起了一个门形三面的观赏篷,这些帐篷,是为了一会观看下猎场的那些年轻人们比试而准备的,最中央上首的位置,自然是为了首领姒纵准备的。随着姒纵和前来见识夏后氏秋祭盛事的霁等几位已经与夏后氏结盟并且尊姒纵为联盟领袖的首领们的入座,部族里的其他长老和地位较高的贵族们也都纷纷入了座,气氛更加热烈了,甚至热烈得有些紧张起来,看这架势,狩猎马上就要开始了! ------题外话------ 晚上二更 044 比试赌注(二更) “姒纵大人,你们夏后氏的年轻人,果然各个威风凛凛,将来恐怕各个都是数一数二的人才!想当日,您的儿子白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在我彤城氏也曾小小展露了一下才能,但那就足以让我们这些老骨头震撼的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我们看来,在您夏后氏的带领下,我们的联盟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联盟。夹答列晓”看着这些斗志昂扬的年轻人,就连远道而来前来观赏夏后氏的秋祭盛事的霁,都忍不住啧啧称赞。 “是啊,姒纵大人,您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优秀的儿子在您身旁辅佐您。”霁本就对白起颇为赞赏,不仅如此,他的那些女儿们,自从见过白起一面后,便成天与他说缠,想要和这天底下举世无双的男子联姻,不管怎么说,这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他这回远道而来,亲自来参加夏后氏的秋祭盛事,恐怕打的就是要与白起结成姻事,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白起的主意,既然霁都这么开口了,众人自然是纷纷开口附和。 然而这话落在姒纵耳朵里,似乎便成了另一回事,霁这话,分明意味着,他们彤城氏愿意向夏后氏伏首称臣,并不是因为心悦诚服地想要奉他姒纵为联盟首领,不过全都是看在白起的面子上罢了…… 姒纵黝黑凌厉的眼睛微微一敛,却没有多说什么:“白起的确是我这些儿子中,最优秀的一个。” 姒纵说的也的确都是实话,除了白起,姒纵的那些儿子们,最大的也才不足十岁,且性格懦弱,根本不能与白起相抗衡,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白起养成了如今这般野心勃勃的性子,他的这个儿子,冷酷无情,却偏又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就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得不开始防备着他,如今彤城氏的霁这样看好白起,话里话外,无不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也难以不让姒纵更加忌惮白起的威胁。以白起的性格和城府,他这般狼子野心的人,就算昨夜地图之事真的与他无关,恐怕谋反也不过是眼前的事了! 此刻的白起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谈论的话题分明是他,可他看上去是那样气定神闲,因为今日白起并不需要下猎场,为此他也并没有着猎装,他依旧是昨天一样,穿着那身玄黑的衣袍,只是和昨天那件祭祀才穿的“玄端”略有些不同罢了,可即便如此,他坐在那,那张无双的俊美面容噙着似有若无地淡笑,神态显得慵懒又俊惑,好似他们谈论的事,与他丝毫没有关系一般,今天霁看他的眼神也颇为意味深长,霁打着什么主意白起哪里能不知道?可看样子,白起似乎对联姻的事没有多大兴趣呢? 就在此时,姗姗来迟的伯益也终于到了,和别人不一样,伯益一来,并不首先急着要到前面做好下猎场的准备,而是率先来了姒纵这,向姒纵行礼:“姒纵大人。2” 原本脸色看不出喜怒的姒纵,在见到伯益来了之后,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些,笑着恩准伯益起身了:“你可做好一会比试的准备了?” 比起同龄的年轻人,伯益的确算是出类拔萃的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如此自负傲慢,可在姒纵面前,伯益的态度多多少少会收敛一些,仍是礼数周到地回答道:“还请姒纵大人放心,伯益能有今天,全是您的苦心栽培,今日伯益一定为您射杀一只头狼来,用头狼的皮毛,给您做身度过冬天的衣服。” 伯益此言不假,伯益虽是贵族,可充其量也不过是姒姓夏后氏的一个旁支,他的母亲是夏后氏的贵族,可出嫁的贵族毕竟比不得部族中那些姓“姒”的尊贵,他伯益甚至只能算是个外人,母亲死后,他在姒姓夏后氏中根本不得宠爱,若不是姒纵大人有意提拔,他那外祖父的眼里,恐怕根本就没有他伯益这个人! 果然,姒纵听罢,心情大好,朗声大笑:“好好好!伯益,那你今日便好好表现给我们看看。” 外人只知白起,并不知还有伯益这号人物,见到伯益,霁这狡猾的老狐狸,似乎是察觉出了些什么,对于自己的儿子白起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伯益,姒纵的态度明显不大一样:“姒纵大人,这位是?” 姒纵笑了:“这是我一位得力部下的子嗣,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出类拔萃的孩子了。” “原来如此,如今一看,颇有些白起大人当年的风采呢。”霁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有意无意地看向白起的方向,然而对于这一切,白起竟然能如此枉若未闻一般,真是城府不同一般啊…… 伯益此刻的来意可不是单单为了向姒纵行礼这么简单:“姒纵大人,伯益也听闻白起大人当年英勇的事迹,伯益愿斗胆向白起大人发出挑战,只盼望能从白起大人身上学到一二分。”说罢,伯益便转而向白起挑衅道:“白起大人,我早就听说了您相当厉害,伯益不才,您敢不敢与伯益比试比试,一较高下?!” 刷刷刷,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意气风发志在必得地要与白起挑战的伯益和依旧神情讳莫如深看不出喜怒的白起身上,没有人料到,伯益竟然胆敢挑衅就连姒纵都不得不忌惮几分的白起! 姒纵也是一顿,但随即点头大笑:“好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伯益,你可想好了,胆敢向白起发出挑战的,你可是第一个,好好向白起讨教讨教也好,白起是能教会你一些东西。” 看起来,姒纵的心思大概也与伯益身旁的褚士如出一辙,伯益虽然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可和白起相比,还是差得太远了,让他和白起较量较量也好。 既然连姒纵都这么说了……白起幽深的星眸缓缓敛起一抹淡笑,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金色的太阳光恰好落了一束在他的唇畔,白起扫了众人一眼,那双深邃湛蓝的幽眸,顷刻间显得更加流光溢彩了:“既然如此,白起也只好在父亲大人面前献丑了。” “姒纵大人,伯益要和白起大人比试,可也不单单是比试那样简单。” 在伯益的示意下,众人看到了远远的猎场深处,那被一根粗得有手腕那样大的绳子捆住,高高吊在半空中的娇小身影,那模样,看上去也不过*岁,那孩子是面朝下倒着吊着的,她的脸面下方,是一个绝大的缸子,照伯益所说,缸子里放了无数条昏昏欲睡的蛇群,而那绳子的另一端,赫然是一只正在啃咬绳子的老鼠,那老鼠的牙齿锋利,可绳子粗厚,要啃断,总得需要一些时间,而那绳子一旦断裂,毫无意外的,那被吊在半空中的小奴隶,恐怕就要掉进蛇窝里,被吃的脸骨头都不剩呢! “白起大人,有赌注才更有趣一些,您打败伯益是无可厚非的事,伯益自问不是您的对手,可您若不能在那绳子断裂之前打败伯益,救下那奴隶,这次比试,就算伯益赢了,您看如何?” 这方法虽然残暴了一些,可于这些贵族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况且被吊在上面的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奴隶,率先赞许的,是姒纵:“也好!如此一来,让今日的比试要更精彩了一些!” 昨夜那样匆忙与混乱,姒纵本就未看清孟青夏的模样,况且此刻又离得那样远,姒纵又怎么会花心思去记住一个卑贱的奴隶,认不出那被吊着的人是谁是情有可原,只是按照伯益所说的看,这样一来,的确是让比试变得更有趣了一些。 “也好。” 这话是出自白起口中的。 就连伯益原本都以为,白起总该有点反应的,不料白起却只是眸光微微一寒,随即便冷笑着勾起了唇角,并没有反对什么,可就是这样,仍是让伯益本能地皱了皱眉,白起的冷是属于骨子里的,即使他举止闲适,唇角带着笑意,可依然会让人感到畏惧不已…… 045 白起救美 白起大人和伯益大人要下猎场了,这个消息简直惊动了所有人,就连部族里的女人和小孩都争先恐后地挤到了观赏围猎比赛的安全区,一时间整个狩猎场好像沸腾了一般,到处都站满了人,鼓声雷动,震撼人心。2 听说这是伯益向白起大人发出挑战的结果,伯益可真是胆子大到了极点,可能得以与白起大人一同在狩猎场上切磋身手,这对于今日在场的那些信心满满要拔得头筹的少年勇士们来说,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知道,白起于大多数人来说,简直是部族里每一个年轻人心中难以超越的崇拜对象,凭他们的身份地位,想要与白起大人一同狩猎,下辈子也未必有可能。 可这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意味着离那个拔得头筹的机会越来越远了,有强大的白起大人和虽然傲慢但实力倒也不俗的后起之秀伯益在,这些原本该是秋猎主角的年轻人们,恐怕只能沦为配角了。 白起和伯益等人都纷纷换好了猎装下了猎场,猎场外围是拥挤的安全区,为了保险起见,姒纵还是命人在猎场外围加设了戒备,毕竟猎场里那些能与猛兽搏斗的年轻人,各个都是部落里不可多得的勇士,可猎场外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小孩可就没这样的本事了。 换上猎装的白起就坐在那匹黝黑发亮又桀骜不驯的烈马骄火之上,那马背之上高大英挺的男人……大风吹得他墨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此时此刻,那原本就俊美的面容更显五官深邃,就像是雕刻出来的一般,他的嘴角牵起了一抹弧度,那湛蓝的星眸中泛着冷冽的淡笑,这从骨子里便磨灭不去的耀眼,让看的人渐渐移不开眼睛……这刚毅的轮廓,倨傲的神情,这样的王者风范,这世间,恐怕也只有这般的男子,才真正称得上君临天下! 随着白起下猎场之后,伯益也驾着他的马进入了猎场之中,这个胆敢向白起发出挑战的年轻少年,英姿勃发,猎装华美,神情得意,隐隐还有些兴奋与泄愤之意。2 随着所有勇士都下了猎场,霎时间,鼓声一浪高过了一浪,整个伊洛平原上充斥满了欢腾和尖叫的声音,因为狩猎场外围实在站满了人,就连姒纵和霁等人也不得不移步到了前头,才能看清猎场前方的景象。 这次伯益能向白起发出挑战,虽然是姒纵默许的,可待他看到狩猎场上那分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只是驾马立在那便已呈现出压倒性气势的白起,姒纵竟感到一阵恍惚,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白起果然不愧是他的儿子,可这样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姒纵本就多疑,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人,会待在他身边。 牛角吹响的声音发起了,尾音浑厚拉长,直冲上云霄,场上一片欢呼雀跃,狩猎,开始了! 这即将上演的精彩戏码令每一个人都从心底开始兴奋不已,可这对于似乎成为这场狩猎比试的主角之一的孟青夏而言,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她被吊在高高的半空,脑袋朝下,稍稍仰脸,便能看到下方盘旋的蛇窝,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发出渗人的光芒,嘶嘶嘶,吞吐的红信子仿佛一道电流穿透孟青夏的心,令她浑身吓得酥麻,这个就算拔箭伤时也一声不吭的小家伙,此刻早已瞪大了眼睛,连脸色都变了,这恐怕是孟青夏毕生都难以忘记的噩梦,比面对一只张大嘴要吃她的狮子还要令她恶心,她生来就怕蛇那种粘糊糊的东西! 那些鬼东西,看样子,毒性不低,她若是掉下去,定是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眼看着那睁大眼睛苍白着脸吓得哆嗦却仍盯着蛇窝看,好像这么盯着就能盯死那些活跃的蛇群的小家伙,白起心中便不由得好笑,这孩子这两天,为了逃跑的事,总算吃了不少苦头,若是长个记性记得教训便也罢了,看来下次她若再不安分,他可以考虑将她丢进蛇窝里,那要比关她一顿要奏效得多。 狩猎早已开始了,伯益是充满了信心来的,他早已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搭箭上弓,不断被放上猎场的猛兽早已饿得太久了,见到人就狂扑上去,各式各样的武器碰撞的声音响起,这些第一次要在尊贵的首领面前做出表现的年轻人们多少有些急功近利了,很快便和这些饿疯了的猛兽撕扯在了一块,耳中充斥着野兽的吼声和马受惊后凄厉的叫声,而伯益那边倒是显得从容许多,他若没有一些本事,恐怕也不会如此深得姒纵赏识了,和这么多年轻人相比,伯益的确称得上是个后起之秀,他几乎每一箭都能射中这场上的猎物,可每一箭,却都不能令这些猎物丧命,到了现在,伯益仍是一无所获,这让所有了解伯益的人都感到纳闷,毕竟这可不该是伯益该有的水平。 然而此时此刻,白起静静地看着场上的这一幕,他的眸光越发深邃,唇角牵起的那抹冷然笑意也越来越深不可测,白起的姿态慵懒,然而他的眸光却像一道利刃一样直穿透了前方的伯益,冷意陡生…… 年轻人,到底藏不住自己的那点心思,伯益的确是使了些小手段,他的箭端淬了些会令人发狂的药,为此他每一箭,几乎都射中了这场上的猎物,但那些猎物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横冲直撞,比起平日更加威猛疯狂了好几倍,更令人惊奇的是,伯益也不知在孟青夏那里动了什么手脚,这些发狂的猎物,无一例外的,全朝孟青夏那冲了过去…… 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那家伙,的确并不怎么安分,也并不怎么让人省心,但既然是他白起的东西,除了他白起可以予杀予夺,旁人若做了些什么,总该付出一些代价的,尤其是……白起的眸光霎时间一敛,似有若无地扫了眼那伤痕累累神经紧绷的小奴隶,忽然,他眼中厉光一沉,冷笑了一声,优雅而又气势勃发地举起了弓箭,这是今日白起下猎场后的第一次动作,场内场外的人皆不由得心中一震,兴奋了起来,无不欢呼叫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英俊不凡犹如天神一般的耀眼男人身上,但此时,白起的嘴角却是泛起了一抹令人胆战心惊的弧度来,众人呼吸一滞,紧接着,便看到了白起大人的箭端瞄准的……却是伯益的方向,正对着他的脑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就连被吊得高高的孟青夏都感觉到了一层寒意,好像是这天地间的温度骤然降温了一般,白起的气势,太过惊人了…… 伯益根本没有料到,白起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箭端对准了他的方向,场外的众人早已吓得哗然出声,姒纵更是低喝了一声试图阻止白起,但白起却似乎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他淡淡地勾起了唇角,就连拉起弓的姿式都那样优美与赏心悦目,若非此刻他的箭端对准了伯益,恐怕早已让场外所有的女人甚至妇人,都要惊叫晕眩了…… 伯益的心中骤然一凉,竟真的,僵硬住不得动弹了,眼睁睁地怔在那,他与白起的距离隔得那么远,他完全可以趁早做出打算的,可当时当刻,他却被自己最不屑的那个人,给震慑住了…… ------题外话------ 晚上晚点二更 046 大麻烦精(二更) “白起!”姒纵的脸色沉得可怕,这位年过半百的统治者,心机城府非旁人能比,可此刻的他,却是阴沉着脸拍案站了起来,白起应该很清楚,伯益是他有意要培养的人,就算伯益行事冲动多少有些得罪了白起,但白起此刻将箭矢瞄准了伯益的方向,难道真的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不成?! 今日他若是连自己部落亲族都能随意射杀,那么他日,造反弑父,大逆不道,岂不是迟早的事! “白起大人……”和所有吃惊的众人一样,就连白起身边的亲信湛也豪不例外地惊呼地唤了声白起,伯益虽然该死,可难不成白起大人真的要在秋祭这样的好日子对伯益下手不成…… 狩猎场上原本是热闹一片,此刻更多的却是混乱和惊恐,被吊得高高的孟青夏似乎听到了有无数的人在惊呼白起的名字,她漆黑的眼睛闪了闪,下意识地朝着那个伟岸而又英俊的男人看去,只见此刻白起正将弓箭锋利的一端对准了远处一脸苍白的伯益,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那傲慢跋扈的伯益竟然僵硬在了原地,忘了躲避,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白起身上,伯益恨不得能尽早扳倒白起,欲杀之而后快,然而从骨子里,他便畏惧着白起……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就连孟青夏都惊讶不已地睁大了眼睛,睫毛颤动,小嘴微微张开,然而喉咙却忽然发堵了,发不出声音来,就在此刻,她见到那优雅而又冷酷,霸道而又莫测的年轻男人,矗立于金色耀眼的太阳之下,刺目的光芒反射在了箭端,白起就像一个恶趣味的猎人,喜欢让猎物置身于恐惧之中,而他看伯益的目光,更像看一个窝囊愚蠢毫无自知之明的猎物正在垂死挣扎,忽然,他那俊美无铸的脸上闪过了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随即,他的嘴角牵起一抹笑,雅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似是嘲弄,似是不屑。2 咻…… 白起手中的箭突然破空擦出了,只见伯益眼中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抵达了一个临界值,几乎要瞬间休克,周遭的一切也随之静止了,他耳边忽然什么也听不到,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简直要停止的声音,收缩的瞳孔眼睁睁地看着那利箭的一端朝自己而来,咻的一声,伯益整个人怔住了,大梦未醒一般,而那飞速而来的箭端,却已擦过了他的耳际,脸颊一烫,有血腥味淌了下来,被风带动后扬的头发凌空削断,飘飘扬扬地自半空中垂落了下来…… 那箭,擦着他的耳际,过去了…… 即便如此,那一瞬间,伯益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叫做死亡,电光火石之间,尽管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告诉自己一切安然无恙,可大脑却还是滞留于那种极致的恐惧之中,以至于伯益身子一软,驾驭不住马身,整个人滑落了马背,摔到了地上,灰头土脸,狼狈到了极点。2 那箭早已自伯益身边擦去,而场内外的众人却顿时全部寂静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那利箭自伯益身后,追随着那一只横冲直撞不知道在发什么狂直扑向那被悬空的可怜的小奴隶的猎豹,那只猎豹身上,仍插着先前伯益射中它的箭身,猎豹的速度很快,几乎闪电一样要扑到了那小奴隶身上,白起的箭术很了不起,那直追发狂的猎豹的箭凌厉而又准确地横穿头了猎豹的喉咙…… 孟青夏是惊呆了,她一门心思都在那些令她浑身毛骨悚然的蛇窝之上,哪里知道自己险些就要葬身猎豹之口了,轰的一声,那被白起射中的庞然大物的动作也突然慢了下来,原本要向上跃起扑向孟青夏的动作也在半空中戛然而止,砸到了地面,只是它已离孟青夏身下的装着蛇群的巨大容器太近,这一庞然砸下,直接将那容器撞了个粉碎,蛇群洪水一般四散了开来,又洪水一般聚集成一团,朝倒地的猎豹撕咬了过去。 从马上直接被吓得狼狈摔到在地的伯益似乎也明白了白起的企图,他此刻的表情很精彩,年轻跋扈的面容上一阵红一阵青,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废物一样瘫倒在地,就连现在两腿都是软的,站都站不起来,他那一身华丽的猎袍,也因恐惧而被冷汗浸湿了,伯益觉得自己简直是丢尽了脸面,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恨意与阴狠,可此刻,更多的却是无地自容! 这么多人都亲眼看到,他被白起那狼子野心的男人吓得险些尿裤子! 远处曾试图闯进猎场的湛见了这一幕,顿时愣在了原地,他好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也是千变万化,湛立即低下了头,有些掩饰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讪地轻咳了几声,心中却是一阵哭笑不得,白起大人这……分明是将伯益当作猴子一样戏耍…… 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白起大人,有时候,其实也是挺兴趣恶劣的…… 被吊在半空最是无辜的孟青夏眨了眨眼睛,大概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在刚才那一阵短短的时间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但人倒霉的时候,噩运绝对是接踵而来的,滋滋的声音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猎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孟青夏原本因刚才的一阵变故而短暂忘记自己对蛇的恐惧,也因此刻这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细微声音而重新回归,孟青夏的脸色一变,果然,将她吊在半空中的粗绳子……断了! 孟青夏的身子在半空中有一刻短暂的停留,然后身子一坠,朝下栽了下去…… 眼见着,这倒霉的小奴隶就要栽进蛇窝里了,离孟青夏仍是有些距离的白起此刻正高高坐在马背上,他那湛蓝的鹰眸顷刻间向上眯起,近乎有些冷淡地旁观着孟青夏那一瞬间脸上简直要哭出来的表情,他的唇角也因此淡淡地向上勾勒起了一道不浅不淡的弧度,只见那金色阳光下有如天神一般英俊从容的男人,动作优雅而又凌厉地将悬挂在马侧的利箭全都抽了出来,搭在了弓弦上,几乎也不见他怎么瞄准,咻咻咻,便已全部离了弦。 人们还未从刚才那一波震撼中回过神来,又见到白起根本是随随便便发出的数支利箭,刷刷刷几乎是同一时间射中了目标,每一箭,都穿透了一只蛇头插入地面,更有甚至,是一箭穿透好几只蛇,将它们钉在了地面,只余下尾巴乱蹿,奋力挣扎,却始终逃离不得。 孟青夏虽然摔了个结结实实,可那吊起的高度也不至于将她摔坏,尽管幸免于葬身群蛇之口,可就光这一摔,也够她受的了。 她不仅逃跑没成功,这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下来,简直要把她折磨疯了,孟青夏此刻是欲哭无泪,精疲力尽,到了要崩溃的边缘。 解决了这一切,白起却根本就像没花什么功夫一样轻松,他似笑非笑地扫了眼那可怜的奴隶,下了马,全场仍处于那片还未回过神来的寂静之中,白起却已旁若无人地将摔得不轻,伤痕累累的孟青夏从地上捞了起来。 白起是一如既往以抱着小孩的姿势抱着她的,感受到熟悉的味道,孟青夏实在太累了,她的脑袋仍处于一片空白,身子却已本能地扑向了白起,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了白起的脖子,将臭烘烘的脑袋埋进了白起的颈弯里:“白起……” 稚嫩的嗓音,委屈的腔调,这个惹出一堆麻烦的罪魁祸首,说她是十恶不赦的麻烦精也不为过,她竟然也敢委屈了? 047 上药打战 一感觉到身子凌空被白起给抱了起来,孟青夏无法否认,自己那一瞬间,是真的仿佛彻底被他从恐惧和死亡的泥沼中抽离出来一般,浑身都跟着一轻,一切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松弛了下来,人一旦连最后那根支撑着自己在煎熬中走下去的神经都松弛下来了,整个人便会感觉瞬间地土崩瓦解,再也坚持不住,孟青夏便是如此彻底地挂在白起身上,失去了意识,可那双胳膊仍是紧紧地搂着白起的脖子,一点也不肯松开。2 入秋的夜晚已经格外冷了,虽然比不上冬天,但没了太阳的照射,就连那月华都变得清凉了不少,迷迷糊糊之中,孟青夏只感觉到一股冷得让她哆嗦的凉意从她背上的肌肤每一个毛孔里钻了进来,她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半点束缚和累赘也没有,可就是冷得可怕,这让孟青夏不得不蜷缩了身子,还好她的身下是柔软的毛皮,那温暖又厚实的触感让孟青夏找到了一点温暖,便缩着身子企图要钻进这毛皮里去,可无论她怎么缩,浑身上下总有一面是与那冰凉的空气正面接触着的,一点遮盖物也没有…… 一点……遮盖物也没有?! 仿佛一寸电光突然从上至下往孟青夏的头顶劈了下去,孟青夏猛然一个激灵,刷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毫不夸张地,她是瞬间清醒过来的,顷刻间半点睡意也无! 这眼睛一睁开,孟青夏便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这间帐篷很大,说不上华美,但就是一个小小的装饰都十分讲究,可就是它的面积太大了,孟青夏方才才会觉得那样冷,况且这才刚入秋,这里的人是不会那么快就生火烧炭于夜里来取暖的,尤其是出门在外,条件不比在自己的封地里,但好在,她身下的床榻非常大,铺了一层厚厚的毛皮,那毛皮松软柔和,很是束缚,这样的帐篷,孟青夏脑中已经直接告诉了自己最有可能的答案,这是白起住的地方…… 然而此刻她浑身上下都被剥了个精光丢在了这个大大地床榻上,若不是如此,她也总还不至于在秋夜就被冻得浑身哆嗦,方才她之所以被一阵凉意冻得直哆嗦,正是因为有人正在用沾湿了的布匹在擦拭她的身子…… 随着孟青夏猛然的清醒过来,那位她擦拭身子的动作也停了,整个空间里寂静一片,感觉不出是有多于的侍奉的人滞留在帐中,凉凉的空气中,孟青夏背朝上趴着的,甚至还未用上自己的眼睛,她便已感受到了一道比这空气还要冰凉几分的危险目光……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霎时间,意识到了自己竟然是光溜溜地被扔到床榻上的,虽然她还只是个孩子,可她到底是女儿身啊,况且这心理……孟青夏实在过不了这一关,整张小脸霎时间火烧火燎地通红了起来,像是突然吃了炸药一样,刷地一下蹿了起来,一骨碌抓起身下的毛皮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一屁股坐在床榻上,死活不肯松开手,睁着那一双眼睛,也戒备得像是有人要吃了她一般,那张小脸,更是红得要掐出血来了。2 动作这样的敏捷,一点也不像先前那个委屈着钻进他怀里遍体鳞伤的可怜虫,昏暗的大帐中,那双似乎一直都在德蓝眼睛,微微眯起,冷冷地审视着这个一睁开眼就蹿起来恶狠狠瞪着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奴隶…… 孟青夏本是满腹怒气和怨气的,可此刻她一睁眼瞪去,目光便落入了白起那双幽深危险又带了几分玩味审视的蓝眼睛里,白起手中恰巧仍拿着一块沾湿的巾布,他一向喜怒莫测,孟青夏更是琢磨不出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那样不冷不热地看着她,也不说话,更没有半分把她剥了个精光丢在床上的窘迫之意! 淡定,他那么淡定,甚至有些哂笑一般冷冷地勾起了唇角,旁观着她这激烈的反应,好像这时候该无地自容的是她! 孟青夏的双目充血,整张脸燥热得不行,本来她该有一通火起要爆发的,可一对上白起那双蓝眼睛,她那火起便很没骨气地瞬间被浇灭了,就像一桶冷水,当头泼了下来,她甚至都能听到火被浇灭后滋滋挣扎的声音,孟青夏张了张嘴,就连白起都以为经过这些事,这个小奴隶倒涨了几分脾气,不想孟青夏开口的声音竟是没底起得很,脸红得像是随时会炸了脑袋一般:“你,你怎么,怎么脱我衣服!” 孟青夏虽然口气萎靡,没有底气,更多的是委屈,可光就是这样的对话,在白起面前,已经是显得十分不敬了,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隶,靠着他三番五次地救她才得以活下来。 白起微眯眼睛,出人意料的,对于孟青夏这无礼的态度,竟没有生气,他只是像在看笑话一般看着他,湛蓝色的眼底,隐隐流露出了一丝戏谑和好笑,半点多余也没有,丢给了孟青夏两个字作为答案,那样理所当然,不像是在开玩笑:“上药。” 自然是上药,她那身也有好些天没洗过澡了,白起素来是个爱干净的人,不将她那身肮脏的衣服全剥了,清理干净,又怎么会肯让她沾上他的床榻?况且……她这身遍体鳞伤,若不清理,恐怕只会浪费了一堆好药。 要知道,白起能拿出的那些药,绝对不是她一个小奴隶有幸使用的。 换换换……换药?! 孟青夏睁大了眼睛,像是见到了鬼一般,那张小脸的颜色好不精彩,她绝对是见鬼了,这帐里除了她和白起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可白起居然会给她上药?他确定不是在开玩笑?!况且他这真的是要救她命而不是要顺便冻死她了事?! 孟青夏无法和白起解释自己当发觉被人剥了个精光后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因为她这身子,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孩,还没发育呢,白起的封地里圈养了那样多的女奴,就是年纪尚小的昆白也是别有姿丽,白起当然不会对她产生半点兴趣,可是,他竟然把她剥了个精光,她这样在他眼皮底下躺了多久,那岂不是……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且不说这些……他确定是在救她的命吗?可是他能再细心点吗?她为什么觉得他就是成心要折腾她呢?这样不会先把人冻死了吗?! 孟青夏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她简直要崩溃了,欲哭无泪,通红着脸委屈地控诉:“可是天这么冷……这么,这么,这么……” 白起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在在意些什么,就连她说出口的话也是那样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只见他眉间微微一拧,似乎是被她吵得有些头疼了,沉声道:“闭嘴,过来。” 孟青夏吓了一跳,哪里肯过去,白起越命令她老实一点,她就越是反应剧烈,躲他像躲洪水猛兽一般,吧嗒吧嗒直摇头,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我我……” 孟青夏吵得不行,上药俨然变成了打战一般,白起就是再有耐心,此刻大概也不愿意再跟她浪费时间了,孟青夏亲眼看见白起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凌厉的杀气,就连眉头都皱了起来,冷冷地呵斥了一声:“不想死就过来。” 原本还想再挣扎的孟青夏,忽然感到了一阵寒意自白起周身蔓延开了,她不由得一愣,瞬间安静了…… ------题外话------ 晚上二更。留言板有支持也有其他意见,乌鸦都很感激。是宠文,白起大人很有爱的,不必担心。另外,男女主身心干净,后面会说==乃们纠结啥。 废话不多说,等待二更吧,会比较晚,你们可以明天一早起来看二更。 048 惹怒白起(二更) 这吵闹的小奴隶终于安静下来了,白起那沉如水的面容才稍稍有些缓和,但面色却依旧淡漠,只是说话的声音要比刚才要平和一些:“过来,上药。2” 孟青夏虽是个犟脾气的,但在白起面前,也不得不学会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白起显然不会有再说第四次的打算,孟青夏有些犹豫,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躬起身子,小小的身躯藏在厚厚的毛皮之下,小心翼翼地朝他爬了过去,这一牵扯,才发觉自己浑身都是伤,尤其是中箭的左腿,虽由湛带人简单处理过了,可仍是疼得不行,孟青夏的脸色一白,不由得闷哼了一声,疼得直抽气。 白起微微皱了皱眉,大手一捞,将磨磨蹭蹭的孟青夏给拽到了面前,按住她受伤的腿,不准她乱动,命令道:“坐好。” 孟青夏的嘴一瘪,一脸委屈,可还是老老实实地照着白起的话去做了,一动不敢动,只是她手中仍紧紧拽着那裹在身上的毛皮不肯放手,白起不浓不淡地扫了她一眼,根本不必与她沟通,直接便伸手将碍事的毛皮给扯掉了,孟青夏一惊,赶紧伸手想要拽回来:“白……” 白起冷眼扫了孟青夏一眼,孟青夏的身上却已经一下子空了,只好反射性地抱着双臂夹紧了双腿垂死挣扎遮挡住自己,这个动作发生在一个身段姣好的女人身上,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画面,可发生在孟青夏这前后坦荡身材娇小还未发育的孩子身上,便显得极其滑稽了,白起微微敛眉,大概也想不明白这孩子的反应为何会这样大,孟青夏却被他这一眼看得面色通红,忍着那疼痛,据理力争道:“你会上药?” 这天底下大概也只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随时给他捅麻烦的小奴隶敢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了,白起却也难得地没有与她计较,只那样有好气又好笑地冷眼看着她,回答了一句:“不会。2” 孟青夏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料到白起会回答得这样干脆直白,随即又是一滞,饶是孟青夏这样沉闷的性子,竟然都被白起气得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说不出话来,几乎要脑溢血:“可我还不想死,上药救人是巫医的职责,至少……巫医他……” 至少巫医治病救人,不会像白起这样不耐烦非要把她剥个精光吧? 白起的确从来不曾这么侍候人过,即便他的处境再不济的时候,他身体里流的好歹也是姒姓夏后氏的血,是部落里的贵族,孟青夏浑身上下都是伤,他可没有巫医那样的好性子一处处为她细心处理,更没那好脾气容忍她浑身脏兮兮地出现在他眼前。 听闻孟青夏嚷嚷着要巫医来替她看伤,白起便不由得好笑:“你确定要巫医来?” 且不说孟青夏顶着这奴隶的身份,让身份尊贵的巫医来替一个奴隶看伤实在不合适,白起请来巫医就是为了替一个奴隶看伤,传出去也有损白起的名声,可她确定要让巫医来替她看伤? 巫医对待奴隶,可从来没有所谓的耐心。 颇有些揶揄的口吻,白起的嘴角是嘲弄而又冷然的笑意,好像在看一个无知的家伙在试图做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一般。 莫名地,孟青夏呆了一呆,只觉得心底一凉,就连周身的空气也都瞬间变得凉飕飕了起来,魔怔了一般,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正在发怔之间,白起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孟青夏受伤的那只脚,将伤药按了上去,毫无防备的孟青夏怔了一瞬,然后脸色大变,倒抽了口凉气,开始立即挣扎了起来,就连湛让人硬生生从她身上拔下那一支箭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挣扎过,这一回居然被一副伤药给刺激得把持不住。 孟青夏虽然想挣扎,但白起的大手却有力如钢铁,她落在他手中的那只腿,根本纹丝不动,饶是如此,孟青夏如此不老实,仍是让白起有些不耐地沉下脸来,喝斥道:“闹什么,不想废了这只腿,就闭上你的嘴。” 白起这话显然不是在说着玩的,她若再闹,他是真的很可能任她那只腿就此废掉!可白起虽严厉地训斥了她一顿,上药的动作,却也真的放轻了些。 说实在的,白起也从未向现在这样暴躁过,这该死的小奴隶,未免叫唤得也太凄惨了,不过是这点小伤,便已让她挣扎得如此惊天动地,有胆子逃跑,吃这点苦的胆子却没有了? 白起大人是什么人,城府心机,纵是姒纵那般人物,恐怕也不能比之了,此刻守在帐外的湛和涟二人,默默地听着帐内隐约能传出的对话声,早已惊得连脸色都变得古怪了起来,也真难为那可怜的小奴隶了,就这样,居然还能在白起大人手中活得好好的,要知道,此刻若是换了一个人,白起大人止不定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耐性呢。 别说是白起了,就连孟青夏也窝了一肚子火,什么样的药要比硬生生拔出箭还要让人疼得受不了?白起这确定不是要杀了她吗?!孟青下虽然不情愿,可面对这个蓝眼睛的野蛮人,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既委屈又恼火,可也不敢在白起面前多嘴什么,生怕他一个不耐烦,直接将她的这双腿给废了。 孟青夏老实了,后头处理伤口包扎的事便也变得顺利许多,她大概全部注意力都在白起如何对待她那只险些就要废掉的腿上,若不是白起用了狠药,就算当初湛擅自作主提前让人替她简单处理过伤口,往后她想要活蹦乱跳,怕也没那么简单。 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了,白起的手才刚一松开,孟青夏便避他远远的,将自己捆了个严严实实,坚决不肯再靠近白起一步,刚才那样剧烈得连她都忍耐不住的疼痛,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白起冷笑着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也亏得她现在年纪还小,白起还尚能无视她这些小孩脾气。 松开了孟青夏,白起便倏然起身,他的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酷与淡漠,唤了一声:“湛。” 帐外的湛听到了动静,立即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汁端了进来,恭敬地在白起面前欲行礼,因他手中正端着药,白起却也只淡淡地一抬手,示意他免了这些礼节,将准备好的药端上来。 湛奉命照做,脸上的表情却颇有些古怪地扫了那刚才叫得凄惨的小奴隶一眼,看湛这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分明有些幸灾乐祸。 白起淡淡地扫了湛一眼,只说了一句“把这药汁灌她喝下去”便阔步离开这个大帐了,很显然,白起很清楚此刻的他已经被孟青夏那该死的奴隶招惹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真有些担心自己若再在这待一会,会忍不住直接掐死她了事。 湛手中的那晚药汁,气味难闻,黑乎乎的一片,仔细一看,还能看出药汁里残留的药材,那些长长的,黑乎乎的,蠕动的虫,恶心的动物内脏,就是湛看了这一眼,也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这虽是对孟青夏的伤势极其有效的药材,可依照那小家伙的犟脾气,恐怕打死也不肯喝下这种东西的,白起大人大概就是早料到了会如此,才将这难题丢给了他,索性眼不见为净,可这可难为死他湛了,照白起大人那意思……他今天要是不将这碗恶心的东西给那小家伙灌下去,倒霉的要是他了…… 049 良苦用心 孟青夏一见到那碗恶心的药,立即就想反胃呕吐出来,还没喝就这样了,这要真让她喝进去,不是要她的命? 可眼下孟青夏不敢乱动,在白起面前,她大概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反正都被他剥了个精光,这才敢在他面前到处乱窜挣扎,可在湛面前,孟青夏好不容易扯着毛皮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断不可能敢乱动,这让湛更加肆无忌惮地将那碗黑乎乎发出臭味的恶心药汁伸到了她面前,笑眯眯道:“这可是在白起大人的恩准之下,你才有机会喝到这样的好东西,能够得到湛亲自侍候的,除了白起大人,你还是第一个,为此你应该感到不生荣幸,作为报答,我想你还是乖乖把这东西喝了吧,这样你我都好向白起大人交差。夹答列晓” 湛所言不假,孟青夏的腿险些就要废在伯益手里了,虽然他曾背着白起大人带人去看过她的伤,可在这连受个风寒都有可能丧命的鬼地方,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巫医都未必有真本事,更别提那天湛带过去的只略懂医术的小人物,若不是白起大人下了猛药,这小奴隶的这只腿,就是不废也残,药用太猛,难免危及性命,这碗恶心的药汁,虽然看着不怎么好看,但对她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坏东西。 可湛口中的“大恩赐”,对孟青夏而言却是一场天大的噩梦,她虽从来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性情也素来沉稳固执,但在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前,她还从未吃过这些苦,没有人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恶心的虫子的尸体将这碗药喝下去。 见她紧紧皱着眉哭丧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湛真想不通,那个连拔箭都不肯吭一声的孩子,怎么就在治病吃药这事上这么不老实呢? “你要识时务一些我亲爱的小奴隶。”湛心中也是对这苦差事叫苦不迭,可面上仍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耐心劝道:“我可是好脾气的,要是换了涟来,你可就没那么幸运了,见到你这副模样,涟只怕要更狠心不可,他有无数种强迫别人服毒的办法,毒药尚且都能逼着别人喝下去,更何况这碗好东西,你可要小心了。” 好像是为了验证湛所言的真实性,一直见湛磨磨蹭蹭还未出来的涟,冷着一张脸从外走了进来,扫了眼还在喋喋不休却毫无进展的湛,涟不禁皱起眉来,冷笑了一声:“你连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都处理不定,废物。” “我是看在白起大人的面子上,才不得不对她好言相劝。”湛无奈地耸了耸肩,眼底却满满都是笑意。 一看涟大有要上前接过本该属于湛的工作的动作,孟青夏便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战,看来湛刚才的恐吓是奏效了,电光火石之中,这难缠的小奴隶率先接过了湛仍举在半空中的那碗恶心的汤汁,皱巴巴着一张小脸将那碗药给自己灌了下去,终于完成了白起大人吩咐的命令,湛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却忍不住嘀咕,看来应该早些让涟来对付她才好。 这个小奴隶,向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见一切都处理妥但了,涟才不苟言笑地扫了湛一眼,走了出去,虽然因为孟青夏的缘故,湛在他这兄长这丢了不小的面子,可湛却仍是好脾气地晃了晃手中的空碗,哄小孩般夸赞道:“真是好孩子,你早该这样,只有听话的孩子,伤才能好得快一些。下次可别再做逃跑的事了,这次只是小惩大戒,若是真的惹恼了白起大人,你恐怕就要随着死亡之神去遥远的地狱了。” “那地图……”孟青夏强忍着胃里的恶心,皱着眉,动了动小嘴,似乎还是多多少少对自己连累了白起的事有些自责。 “既然当时姒纵大人没有立即追究白起大人地图的事,你也就不需要担心太多了,更何况,有白起大人在,没有什么事是能难倒白起大人的。2”湛笑了笑,只给了孟青夏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毕竟就算白起大人待她再优待,她也只是个奴隶,这些事,总不好在一个奴隶面前谈论。 对于湛等人来说,白起在他们心中,的确是仿佛无所不能的神,可他到底不是神,那件事,姒纵大人虽没有立即将它搬上了台面,那只不过是顾及夏后氏部族的脸面罢了,此事多多少少会让姒纵大人对白起大人存了疑心,以姒纵大人的脾气,只怕要有所动作了…… 最近白起大人只怕即将要忙得不可开交,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欲来的前兆罢了。 “那昆白……”孟青夏担忧的事太多了,就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她孑然一身地来到这个鬼地方,何时竟需要牵挂这样多的事和人了。 湛不由得苦笑连连,看来这小奴隶是看准了他的好脾气了,若是在涟面前,她恐怕未必有那胆子问东问西呢,这一回湛也只用了敷衍的话回了她,便匆匆离去了,倒有些像落荒而逃,他可真怕她还要追着他问个不停。 …… 事实证明,白起给孟青夏用的,的确都是好东西,没几天,她身上的伤便已好了个七八,就连那险些要废了的腿,也能勉强下来走动了。 孟青夏一能下床,就被那叫做阿修和阿观的两兄弟盯上了,这两个少年年纪不大,但却十分有耐力,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这两个叫阿修和阿观的兄弟,孟青夏也隐约有些印象,他们正是当日为了白起和别的孩子们吵得不可开交的白起的崇拜者,听说那日在猎场上的时候,阿修和阿观的表现都很好,得到了白起的赞赏,同时也得到了能够留在白起身边侍奉效力的机会。 这对于阿修和阿湛两个如此崇拜白起的少年来说,无疑是一件遂了他们心愿的好事,可当他们踌躇满志地想要在白起大人的部下干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时候,却不想竟然是要来看着这个什么也不会,只会给白起大人惹麻烦的奴隶,虽不情愿,但阿修和阿观还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孟青夏,只是很明显,他们对于孟青夏可从来没给过什么好脸色了。 孟青夏总不至于和这些年纪不大的少年们计较,但这几日她可不怎么好过,自从她能下床之后,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白起了,每天一睁开眼,见到的便是阿修阿观这俩兄弟,天才蒙蒙亮,她就必须醒来,就着那恶心的药汁进了几口食物,阿修阿观便命令她将那堆叠如山的干草搬到牛棚里去,说起来那牛棚……和孟青夏还真是颇有缘份…… 虽是初秋,可清早的天还是冷得很,孟青夏的腿伤还未大好,那每日一碗的恶心药汁总是让她感到一阵虚弱,她一个八岁的小身板每日都要将那些堆叠如山的干草一点一点搬到牛棚里,实在有些吃力,每每她试图歇上一歇,阿修和阿湛便总是皱着眉毛指责她:“你在做什么,这可是白起大人的命令,你必须得将这些干草全部搬到牛棚里去才行!你再不去,那些牛都要饿死了!” 饿死了…… 孟青夏的脸色一黑,这话从阿修阿观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他们说得那样义愤填膺,就连她都隐隐有些为自己迟缓的动作感到愧疚了…… 虽然这都是些轻得不能再轻的活,可孟青夏到底是大伤初愈,不禁也是喘得不行,说来阿修和阿观也奇怪,按照孟青夏那迟缓的动作,走得比他人爬还慢,既然怕那些牛要饿死了,怎的不让别人将这些干草搬运过去更快呢?更何况,这些干草每日堆叠在这里,定是有人特意运来的,怎的不直接运到牛棚去呢…… 孟青夏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不想阿修和阿观听罢,竟脸色一涨,一时间气恼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阿修恼怒地涨红了脸,提高了音量,好似这样就可以威吓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还不到人家肩膀高的孩子一般,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多话,让你做这点小事就磨磨蹭蹭,我和阿观每天天不亮就要将这些干草搬运过……” “你快去干活吧!从来没有哪个奴隶像你这么多话的!”阿观面色一变,连忙捂住了阿修的嘴,阿修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立即闭上了嘴,面色古怪。 孟青夏觉得相当无辜,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况且在干活的是她,怎的就把这俩兄弟惹怒成这样呢? 莫看孟青夏那一张青涩无辜甚至有些无趣沉闷的小脸并不怎么显得精明,可她的心思却素来细致,照阿修和阿观那意思,是白起让他们监督她每日做这些工作的?虽不是什么重活,可在阿修阿观的监督下,她也从没有丝毫偷懒的机会,若不是因为这几日在他们的鞭策和逼迫下,她恐怕不会拖着这只还未大好,就连行动也显得格外吃力的伤腿来来去去往返牛棚这么多趟,这对她的伤势而言,只好无坏…… 孟青夏的脸色一凝,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也有些出神地凝着沉思的光华,她越发有些糊涂了,她给白起带来了这样多的麻烦,他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了事呢……况且这几日,已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白起了,就连湛和涟也没了踪影,然而她日日在阿修和阿观的督促下做这些繁琐却并不沉重的工作,一切都显得那样风平浪静,但为何她总是感到有些不安…… 果真如湛所说……没有白起做不到的事吗?可他们明明已经这么多日没有消息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孟青夏有些烦躁,她一心一意想逃跑,对那个蓝眼睛的野蛮人,也只有畏惧和忌惮,可现在,她却烦躁得不行,那定是因为这几日被阿修和阿观这两个烦人的少年盯得太紧了,定是如此…… 见这总是磨磨蹭蹭心不在焉的奴隶又在走神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总是想方设法试图偷懒,阿修和阿观不禁又生气地指责她,说来说去,还是重复那句话:“你在干什么!还有这么多干草呢,你快点把它们搬到牛棚去,太阳都快下山了,难道你想饿死那些牛吗?!” 阿修和阿观的呵斥声打断了孟青夏的思路,她轻叹了口气,弯腰打算抱起新的一捆干草,就在此时,从来恶言相向没给过她好脸色的阿修和阿观忽然往后退了几步,毕竟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少年,他们的表现显得还是有些紧张和拘谨,忙恭敬地跪了下来:“微生大人……” 微生?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抬起眸来,见到的正是由着一名侍仆搀扶着缓缓朝这走来的微生,那个面容温柔清隽,总是穿着一身浅淡巫师长袍的年轻男人,他闭着眼睛,面容却已泛起了轻和温润的微笑:“你们便是阿修和阿观吧,白起大人亲自赞赏过的年轻勇士,果然后生可畏。” 阿修和阿观愣了一下,在他们印象中,微生大人可是高高在上,被称为神的孩子的年轻巫师,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微生大人竟然记得他们,甚至还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这两个尚且年轻的少年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微,微生大人……” 微生笑了笑,让人扶了这两个紧张得都说不出话的少年起身,这才转而将脸转向那一直睁着一双漂亮的黑眼睛,静静看着他,无丝毫局促,也无丝毫敬畏之意的孩子,这个特别的小奴隶,总是给人带来意外的惊喜,微生的神情温润,他虽一直闭着眼睛,可看他的模样,好像真的能看得见孟青夏一般:“可以出来走动了?”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说实话,她对微生并不算熟悉,可微生就是有那样的本事,莫名地让人感到想要亲近他,就连一向对人总是怀了几分警惕和戒备的孟青夏,在微生的问话下,都忍不住点了点头,但随即一想,他似乎是个瞎子,这才忙开口回应了一句:“嗯,已经能慢慢行走了……” “那就好。”微生点了点头,他虽然身份高贵,且还挂了那么一个“神的孩子”的神秘名头,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傲慢,甚至温柔得很:“我听说了近来关于你的事,真是经历了不少磨难,可看到你现在一切都好,看来白起大人对你的伤势也算下了不少功夫,你该好好向白起大人表示感谢,上次逃跑的事,也多亏了白起大人不与你计较……” “我这可不像是他不与我计较的结果。”孟青夏小脸一垮,有些不满地嘀咕了几句。 微生一听,微顿,随即笑了起来,这个年轻的男人,面容清隽,这一笑,也好像在这阴霾霾的傍晚瞬间洒进了一缕阳光一般:“你的脾气……也难怪了,我们这儿,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有趣’的性子。” 微生大概是想了有一会,才将孟青夏那固执又倔强,甚至有些让人伤脑筋的脾气委婉地描述成了“有趣”二字。 “我们这儿?”孟青夏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与微生谈话的机会屈指可数,可每每与微生对话,他的话,似乎总是满含深意,让她一时有些琢磨不透?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这个巫师真的有几分本事,和那些无用的巫医不同,真的猜到了她的来历不成? “难为白起大人愿意对你格外宽容,下一次,可别再做出惹白起大人不快的事了。”微生朝身侧的侍仆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在一旁等着他,这才对孟青夏说道:“白起大人让你做这些事,也是为你好,总是在床上躺着,可不利于你的伤势恢复,多活动活动也好。只是今天天色也已不早了,你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不必急于一时,小奴隶,不如与我随处走走吧,我虽看不见,可也知道,初秋的伊洛河,尤其到了傍晚的时候,金光洒落,尤为好看。” 微生心中自然清楚,这孩子是个犟脾气的,这天底下能制住她的人还真不多,白起大人不愧是白起大人,总能想出一些新奇的法子让这孩子老老实实地活动活动那受伤的腿,白起大人可从来没对哪一件事情如此上心过呢,就连他微生都有些好奇了,或许这个看起来一心想逃跑,并不怎么安分,只会给白起大人捅一些麻烦的孩子,的确有她吸引人的过人之处呢。 “可是……”孟青夏的神情显得有些为难。 微生却好似能将任何人的心思看穿一般,不等孟青夏说完,便对阿修和阿观那两名少年道:“暂且歇息一时,想必白起大人是不会怪罪下来的。” 阿修和阿观本想出口阻止,可经微生这么一说,不禁也红了脸,诺诺地点起了头来。 “微生,你这样会将她惯坏的。”就在此时,声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冷酷的声音,他这话虽然是对微生说的,但语气却颇为清冷,隐隐约约还伴含了几分危险的警告之意…… 050 生存模式 孟青夏的身子一僵,白,白起…… 孟青夏的那张小脸,在听到白起的声音之后,立即垮了下来,这一幕,落在跟在白起身后一同回来的湛和涟的眼里,都不禁暗自叹了口气,颇为同情地摇了摇头,这小奴隶,平日里看着也不像是个愚钝的,甚至还隐隐约约带了一些小聪明,怎的现在又这么不开窍了。夹答列晓 果不其然,见着小奴隶立即垮下来的一张小脸,白起漂亮的蓝色双眸微微眯起一道危险的寒芒来,嘴角是凉薄得令人不寒而栗的莫测弧度:“你看起来有些失望。” 在他还没回来之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奴隶尚且能在与微生谈话时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放松神情,她的嘴角,甚至还隐隐带了些在他这儿从未见过的笑意,怎的他一来,她倒像是不乐意一般,要知道,救她命的,是他,可不是微生。 孟青夏一惊,一时摸不清白起这话是什么意思,思前想后,她这几天都很安分,即使是那令人反胃恶心的药汁,她都老老实实喝了,况且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到白起的面了,应该没有机会得罪他……难道是因为逃跑和地图的事?可是这阵子,白起并没有与她追究这件事,她以为她已经逃过一劫了…… “白起大人,您回来了。”微生那安静的面容上迅速地闪过了一丝无奈,他好像莫名地被牵扯进来了?白起大人方才的口吻……可不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哦,微生,我的老朋友,真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这里。”白起的目光从那小奴隶身上扫开,他淡淡地看了微生一眼,微微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任谁都听得出来,白起这话中不乏对微生的挖苦:“我听闻父亲大人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毕竟是上了年岁,秋祭大事,父亲大人仍是亲力亲为,也难免伤了身子,倒难为你这几日费心照看父亲大人了。” “微生不敢居功,悉心照料姒纵大人的功劳,该是医术高超的巫医的。”微生笑了笑,即便在白起面前,这个年轻的巫师,仍能做到不卑不亢,却又不失恭敬:“姒纵大人卧病也有几天了,很是想见一见您。” “哦……”白起凉薄的唇慵懒散漫地隐隐向上翘着,风吹得他身上的黑色斗篷纷飞攒动,也将他的长发吹乱,但却遮掩不住他那双越发诡异冰冷的湛蓝色幽眸缓缓敛起的莫测光芒,他就像一个天神一样,浑身散发着让人不可直视的威严霸气:“作为父亲大人的长子与臣子,我本早该前往探望父亲大人,只可惜,前些日子父亲大人风寒尚重,不见访客。2” 二人的谈话不显锋芒,孟青夏纳闷了,白起那口吻,那神情,平静得就像在与微生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是好是坏,在他身上,也丝毫看不出连续忙碌奔波了几天的疲惫,难道他真的是永远不会倒下的铁人不成? 就算别人不知,但她孟青夏还是知晓的,白起这几天,根本没有回到帐子里来,微生此番会来,更像是来查勤的,难道姒纵终究还是怀疑白起怀了什么不轨居心,就连病倒了,都不能放心得下白起这边是否会趁机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此时此刻,孟青夏乖乖地选择了闭嘴,这可是他们的事,她还是少掺和的好,知道得越多,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而以。况且……就连父子朋友之间都无时无刻不在互相猜忌堤防着,看来为了权势地位残酷无情互相算计,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无论到了哪里都一样。 想到这,孟青夏不由得苦笑,她这个“有男氏”贵族,还不是被自己的兄长当作奴隶送给别人了?说起来,她可没资格嘲笑别人。 这边孟青夏正在胡思乱想着,那边白起与微生也不知正在谈论什么,只见白起朝着微生点了点头示意,又回过身嘱咐了湛和涟几句,便阔步要与微生一同往相反的方向去,他这才刚回来,甚至连自己的帐子都还没回去过,这是又要去哪?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间,她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恨不得把自己舌头都咬断的事,她甚至等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脱口而出问了白起一句:“你去哪儿?” 孟青夏这话一出,不只惊坏了自己,阿修和阿观那俩兄弟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嘴来,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奴隶,竟然敢用这样的口气问白起大人话,况且,白起大人要去哪儿,哪里是她一个卑贱的奴隶可以过问的? 就连白起都微微停下了脚步,双眸微敛,满含深意地看了眼这个一时间忘了自己身份的孩子,此时此刻的白起,像极了一尊美丽又尊贵的雕像,尤其在这傍晚的金色光晕晕染下,俊美得无可挑剔,他湛蓝如潭的眼底,此刻正噙了几分戏谑笑意,幽深莫测,他是个危险的魔鬼,偏又披了一副会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好皮囊。 这个孩子,焦急得就像是生怕被丢失的羊羔,看来前些日子那些苦头,让她受够了教训,就算她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已是慢慢养成了她对他的依赖,其实她也很清楚,除了在他白起这儿,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他这还安全。 被白起这样的目光一看,就连孟青夏也知道自己问得是有多突兀,她怎么关心起白起的踪迹来了,这个蓝眼睛的野蛮人,离得她越远越好才是。 孟青夏的小脸微涨:“我,我的意思是……我还需要将这些干草,搬到牛棚里去吗……” 白起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他那性感的薄唇勾起一道戏谑漫笑,英俊的面容上是少有的愉悦心情,开口的话,却更像是在嘲讽她:“你既然想要逃跑,只有腿好了,才能早日再谋划着逃跑的事。多多活动筋骨,对你没有坏处,阿修,你们务必在天黑之前,督促她干完自己分内的活。” 阿修阿观闻言,连忙像是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郑重地向白起行礼领命,唯有孟青夏一人,听了这话,不由得苦下脸来,她自然听得出白起那话里的嘲讽和警告意味:“可是微生说了……” “咳……”难得的,那个温润的年轻巫师,在听了这话之后,竟然忍不住低咳了几声,试图阻止这孩子在这时候再将他给牵扯进来,他可不想在这时候,和白起大人之间惹出什么间隙来呢。 “可是……” 白起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孟青夏一滞,浑身一凉,竟是冒出了冷汗来,看来她在这鬼地方待久了,还真培养出了几分奴性来,在白起的威吓下,她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狗腿地缩回了脑袋来,不敢再顶撞他一句,省得自找苦吃…… 看这孩子稍有些老实了,白起的面色才微微有些和缓,破天荒地,他像是在奖励这个不怎么听话,就连吃药都要湛他们威逼利诱的孩子:“今日过后,那药就可以断了。”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面色古怪,这可算是作为最近难得的一个好消息? 倒是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的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看来这孩子,已经慢慢在白起大人这儿,摸索出了生存之道了,也并不算太愚蠢,在白起大人这儿要强,永远不如示弱来得要聪明,就算她仍打着要逃跑的主意,也总归得先做出点什么,迷惑了白起大人再说。 …… 暮色渐渐地降临,如微生所说,金色落日余辉下的伊洛河,静静流淌着,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长蛇一般蜿蜒到了遥远的地方,很是美丽与壮观。 前方便是姒纵休息的地方,比起前些日子,戒备似乎更为森严了一些,看来姒纵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仍是对他起了疑心了的,随着暮色的渐渐降临,天际的那抹余光,也渐渐地在消失之中,伊洛处处都燃起了火把,取代了太阳作为照明,那火光在降下的夜空中向上跳蹿着,空气中,隐约能嗅到火星子爆破烧焦的味道。 “白起大人。”微生忽然顿住了脚步,微微笑道:“微生便送到这里了,姒纵大人就在前面等您。” 白起淡笑着看了微生一眼:“辛苦你了,微生,要知道,你的身体也并不怎么让人放心得下,这几日为了秋祭的事,你也该累了。” 微生微微一怔,然后轻轻地躬下了身子,他的面上虽仍是那一成不变足以迷惑世人的温润淡笑,但那语气里的微妙变化,却让人听出了少有的几分严肃:“多谢您的关心,白起大人,微生当日的话,希望您仍记得。” 微生这话,显然是意在告诉白起,当日他在白起的封地禹康曾表示过的忠于他的立场,至今仍是未变的。 “你的话,我会放在心上。”白起的唇畔,是淡淡勾起的弧度,他是如此俊朗,火光和夜色的交织和缠绵,也好似在膜拜于他棱角分明的深邃俊颜,无论怎样的光线怎样的角度,他都近乎完美。 顿了顿,微生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今夜……白起大人还是小心为上。” ------题外话------ ==一会二更…。 051 姒纵施压(二更) “白起大人,微生大人的话,您是否信他……”涟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更是极少议论他人的是非,然而此刻,涟却是皱着眉,神情冷峻而又严肃,低声地在白起身旁说了些什么。2 夜色中,这入秋的月华,似乎让空气都寒冷了几分,那冷光静静地落在白起俊朗挺拔的伟岸身躯,涟的话,只让白起唇畔的那抹弧度,更加讳莫如深了几分:“比起湛,涟,你总是更多疑一些。” 白起说的似乎是否定涟的话,可口吻中,却无丝毫斥责之意,微生与他之间的立场,本就是一场博弈,这天底下,恐怕只有最天真的人才会相信,微生真的是那位无欲无求正直不阿的天神之子,夏后氏最身份尊贵的巫师,其实只不过比常人多了几窍心思罢了,微生是个聪明人,眼光永远比别人长远一些,今日他向他白起效忠,是明智之举,同样的,他日他若垮台,土崩瓦解,一无所有,微生也会是那个最善于落井下石之人。 姒纵所在的帐篷就在眼前,帐外守着姒纵所信任的亲兵,他们似乎早就知道姒纵召见了白起前来,但即便如此,在见到白起的时候,那些守卫在外头的亲兵,仍是各个警惕了起来,他们立即恭敬地向白起行礼:“白起大人,首领大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他们并不怎么敢正眼对上白起的眼睛,隐约中,只能看到头顶上方,这个年轻的上位者刚毅冷峻的下颚和淡薄的嘴唇,听到头顶传来的,他磁性低沉的嗓音:“父亲大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是。2”那几名亲兵起了身,他们看起来对白起毕恭毕敬,可看了白起腰间的佩刀与他身后随行的湛和涟,这几名亲兵仍是皱起了眉:“白起大人,首领大人卧病在床,还请您一人进去为好,多余的人,只怕要扰了首领大人休息,请那两位大人到百尺之外稍作等候。” “谁是多余的人?!”湛闻言,自然不肯,这几个混球,看起来对白起大人毕恭毕敬,可那恭敬,只怕只流于表面吧! “湛。”对于自己这个鲁莽的弟弟,涟只低声唤了声他的名字,湛虽然不满,但也无话可说,只好恶狠狠瞪了那几个亲兵一眼。 “湛,你们退下。”白起只淡淡扫了湛和涟一眼,既然白起大人都这么说了,湛和涟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可即便湛和涟都退到了百尺之外,那几名亲兵仍是不愿意请白起进去:“白起大人,请您卸下您的武器。” 清冷的月华下,人们只见到这个生了一双诡异蓝眼的英俊男人,缓缓地敛起了那双冰冷威严的星眸,对于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这位父亲,竟已忌惮他到这份上了。 随即,白起仍是眉目俊逸,慵懒带笑,卸下了自己的佩刀方才掀开帘子进入了帐中:“有劳了。” 入了帐,白起径直行到了姒纵卧榻之前,一丝不苟地俯身曲膝行礼道:“儿臣见过父亲大人。” 此刻的姒纵正侧卧在床榻上,白起行礼之后,他似乎仍未有醒来的征兆,白起便这样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行礼的姿势,直到那帐中的蜡烛都快要烧到了底,姒纵在隐约有些要醒来的迹象。 那蜡烛仍是极为原始,这几年才稍稍经过了改进,由脂肪或者蜡一类的东西涂在树皮或木片上,捆扎在一起,以此来延长燃烧的时间,为此待它燃烧到底,也已是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在这期间,白起始终是维持着那跪着的姿势的。 终于,那床榻上年过半百的统治者似乎是终于要醒来了,他咕哝了一声,又侧了个身,眼皮里面隐约有眼珠的光芒闪烁,顿了顿,这才缓缓地撑开了那双日渐年迈却不减年轻时威严厉光的眼睛:“你来了,看样子是等了许久。” “儿臣也不过刚到不久,还望父亲大人保重身子。”白起的回答显得那样云淡风轻,甚至算得上极为谦逊。 “你这样的性子,就是我年轻时,恐怕也要逊色几分。”姒纵缓缓地坐起了身,看那模样,这几日疲劳过度染了风寒病倒之事,应该不假,他以圈握口,又低低地连咳了好几声,这才缓了一口气,却仍没有要恩准白起起身的意思:“我记得,你年纪尚小些的时候,也是个棱角锋芒的人,这几年,到底把你锻炼成了这样处心积虑处处谨慎的人。” 对于姒纵话中的别有深意,白起只当作听不懂,淡淡笑道:“人总会因为岁月的历练而有所改变,正如父亲大人所言,儿臣从前,确实不知收敛一些。” “不知收敛的人也有不知收敛的好,总好过一些人野心勃勃,笑里藏刀,欲行大逆不道之事的好。”姒纵似有若无地冷笑了一声,多年没有关心自己的这个儿子,他倒不知道,他竟已养成了这样“谦逊”的好脾气! “父亲大人教训得是。”白起的态度还是那样不浓不淡,无论姒纵态度如何,到了他这,就好像打进了一团没有任何回应的棉花一般。 姒纵不禁眯起了那双年迈的鹰眸,白起就像一个优秀的猎人,耐心得让人感到了可怕,关于这一点,他这个儿子,的确很像年轻时候的他,看着这个一丝不苟恭敬有礼的“孝子”,姒纵却是越发地感到力不从心,他竟然越来越不了解,也越来越不能看透,他这个儿子的心思了…… 沉默了半晌,姒纵还是略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大发慈悲恩赐道:“罢了,已经是入秋的天了,地上也不暖和,你起来吧,就坐在那,今日我让你来,自然是有些事要与你商量。” “是。”白起仍是恭敬地起了身,作为儿子,作为臣子,他都显得礼数周到,在他身上,简直挑不出一丝错来。 052 父慈子孝 整个大帐里只有姒纵与白起父子二人,白起起身搀扶了姒纵自榻上坐起,又亲自俯下了身将姒纵的足靴捧起,侍奉姒纵穿上,整个过程中,姒纵只低敛着眼帘,在烛光的映衬下,那双锐利的鹰眸到底因上了年纪而稍显浑浊,却依旧清醒而独断,冷冷地审视着这个他越发看不穿看不透的儿子。2 白起起了身,姒纵也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如今部族上下,不少人都等着看你我父子间的笑话。” 白起淡淡笑道:“父亲大人说得极是,只是儿臣手下的那名小奴隶,充其量也只是个不怎么听话的孩子,只怕是遭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此事待儿臣彻查,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这“别有用心”四字倒是满含深意,三言两语,白起便将意图谋反的脏水从自己身上撇得一干二净,事实上,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从来不曾试图取得姒纵的信任,更无半分辩解之意,从他的口吻之中,一切都显得不以为然,好似这事本就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一般。 呵,别有用心?谁知这“别有用心”的人,是否恰恰说的就是他自己呢? 姒纵缓缓垂眸,遮住阴翳的双眼,隐约透出的寒冷。 白起这样的人,太过危险了,他的举手抬足之间分明处处风度翩翩,就连态度都让人找不出半点傲慢之意,可他那让人不敢逼视的锋芒凛凛与王者风范,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狼养大了,总有一天会威胁到主人。 “这事既然过去了,也没有必要再大动干戈。”姒纵在白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慢慢踱步着,躺了太久,骨头难免懒散了些:“只是你既然知道此事是别有居心的人有意针对你,你就应该知道,身边多多少少沾染了些不大干净的东西,还是及早清理的好。” “是,多谢父亲大人的教导。”白起似有若无地勾起唇角,神态淡漠而慵懒,显得十分漫不经心,却又不失恭敬。2 “你大概也听说了,近来我有意多锻炼锻炼伯益那小子,那小子是个人才,想必你也看到了,在同龄人中,这孩子除却性子不大沉稳,倒不失为一个可塑之材,若是伯益能多锻炼锻炼,大概也能有几分你的本事。”姒纵说得随意,就好像在与白起谈论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白起半眯起眼睛,嘴角牵起一抹笑,不紧不慢道:“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姒纵看了白起一眼,眼光突然凝聚成一股可怕的寒冷,但也只是一闪而逝:“冬季即将到来了,你知道,每年那漫长的寒冬总是给我们夏后氏带来不小的灾难,各部族难免趁乱起了异心,你是我姒纵的长子,你的弟弟们年纪也尚小,抚慰各部族,防范冬灾的事,交由你来办,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至于与其他氏族联盟一事……”顿了顿,姒纵意味深长道:“我看,就交给伯益去办吧,日后无论是辅佐你还是辅佐你的那些弟弟们,都需要这样的人才。” 白起心中岂能不知姒纵在打什么主意?姒纵本就没有想过,白起竟果真能说动彤城氏那些老匹夫与夏后氏联盟,尊夏后氏为联盟首领,可如今白起不仅做到了,甚至还安然回归,眼见着白起的势力一天天的膨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接着游说过程,暗地里博得了不少外族势力的支持。那日地图一事,姒总虽嘴上不说,可心中早已对白起起了戒心,如今更是开始防范起白起会与彤城氏那些老匹夫狼狈为奸勾结在一起,心怀不轨。 冬季的到来的确不是一件小事,将处理可能到来的冬灾一事交给白起,一来也算以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搪塞了白起,二来……分明是变相地,要向白起施压,让他将其在联盟体中的权力通通交了出来,削其左右翼,扼其日渐膨胀的势力。 姒纵有意要他交出手中的权力,白起又岂能让自己的父亲大人失望呢? “父亲大人的考虑十分周到,能够让伯益在此中锻炼锻炼也好。”白起的唇畔含笑,那弧度性感,那声线慵懒。 姒纵目光微敛,那双看向白起的鹰眸,仿佛瞬间有无数道锐利的寒光迸射而出,他冷淡地看着白起,并不相信白起竟然会这样爽快地顺从自己的安排,姒纵生性多疑,尤其是对着白起这样让人捉摸不透又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只怕白起在来此之前,就已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若不是如此,他便只能感到自己的这个儿子有多可怕,他甚至,已能把情绪藏得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要深了。 然而此刻,白起却是似笑非笑地缓缓道:“但此事,还请父亲大人给白起一点时间仔细想想,毕竟前一阵子关于结盟一事的游说过程中,我的那些部下都是冒着生命危险随我出生入死,这样的事,还是等儿臣与部下们商量过后,再给父亲大人答复。” “你说的也有道理,也好,你回去想清楚吧,”对于白起的这个回复,姒纵虽不悦,但心情却反而放松了下来,转移了话题道:“我听说,这两日你已经准备启程回禹康了。” 白起平静地回答道:“是的,秋祭一事已毕,冬天眼见着就要到来了,封地里,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了,今日前来,也恰好是要向父亲大人告辞的。” “嗯,你近来忙于四处奔波,的确是荒废了禹康的政事。” 正在谈话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白起的神色淡然,淡薄的唇畔隐隐向上勾起一道轻狂冷漠的弧度,讳莫如深的幽眸泛起了一道危险的笑意,并不说话。 “是谁在外面吵闹。”姒纵皱起了眉,低声喝道。 姒纵的话音刚落,外头的帘子便被掀开了,守在外面的亲兵得到首领大人的训斥惶恐地跪下请罪,吵闹着要进入这里的正是前些日子在猎场上向白起挑战的傲慢的少年伯益,姒纵见了,不禁沉下脸来:“伯益,这么晚了,你来这里为了什么事。” 见到白起在此,伯益也是一愣,白起给他的那一箭之羞辱,他恐怕毕生难忘,但此时此刻,在姒纵面前,伯益仍是不得不收敛了几分:“首领大人……听说您身体不适,伯益特意来探望您,不想却见到……” 碍于白起在场,还好好地与姒纵谈着话,伯益显得有些犹豫,也知道是自己太过冲动了,此刻更是不好将话说得太明了,他岂能在这时候告诉姒纵,自己是看到不远处有白起的心腹守在帐子周围,姒纵的帐外又多了这么多侍卫戒备,再加之前些日子地图一事,他是担心白起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软禁抑或挟持了姒纵大人,这才冲动地赶了过来吗? 伯益虽不好明说,可姒纵似乎也猜到了一二分,只训斥了一句便让伯益起身了:“你这冲动的个性再不改,迟早要出大事。罢了,你起来吧。” “多谢首领大人。”伯益的脸上颜色精彩,既尴尬,又恼怒,得到姒纵的宽恕,这才忙谢恩起了身。 伯益虽然冲动,但毕竟是为了自己的安危才如此放肆地欲闯进来,很显然,姒纵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让伯益过来扶他坐下。 从头到尾,白起皆不言一语,他显得悠然而从容,神情似乎在笑,更多的,却又是凌厉与莫测,比起他和父亲大人,伯益和姒纵反而更像一对父子,真是好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 “父亲大人,夜已深了,儿臣就先行告退了。”顿了顿,白起补充了句:“您先前对儿臣说的,儿臣定会仔细考虑。” 姒纵的目光一凝,也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题外话------ 晚点二更 053 也会疲倦(二更) 夜幕深沉,白起的那间大帐,这阵子皆是由孟青夏一人霸占,这是不是就叫鸠占鹊巢? 这阵子,阿修和阿观都看孟青夏看得极紧,倒是白起回来了,这俩兄弟好像松了口气一般,对她的看管才隐隐有些放松了,大概这也和孟青夏这只不中用的腿有关,就算他们不看着她,恐怕她也没那本事逃之夭夭。2 白天孟青夏一直在阿修和阿观的那两双眼睛之下来来回回地拖着这刚刚才大好一些的身子往返牛棚之间,要换作前几日,此刻早是精疲力尽,但今夜的孟青夏,却出奇地格外清醒,翻来覆去睡不着,隐隐约约,只觉得自从白起回来后,这里上上下下的气氛都古怪了起来。 孟青夏就算再傻,也知道,白起绝对不会是个会任人宰割的人,姒纵忌惮他,今日又让微生亲自前来召见白起,即便知道白起这样的人,肯定会做足了充分的准备,想让他吃亏,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可都到这时候了,白起自从去见了姒纵以后,就一直没回来,孟青夏明显地感受到,这几日伊洛的戒备都在暗暗地增强,莫非…… 这几日孟青夏能接触的人,除了阿修和阿观,便再无他人,那两兄弟看起来也比孟青夏好不了多少,他们对目前的局势更是一无所知,孟青夏是半点在他们身上问出点什么的指望都没有的。 正在胡思乱想中,这间空荡荡的大帐忽然传来的动静,本就没睡着的孟青夏一惊,刷地一下自床榻上蹿了起来,她这夸张的动静,明显也惊动了那掀帘入帐的男人,孟青夏一愣,大概也有些呆住了,这帐中昏暗,唯一的光亮,也就是毡篷头顶圆形的挖空透进的月亮的光亮了,借着这清幽的月光,孟青夏并不大能看清楚他的模样,只隐约看到,那是个高大挺拔的模糊身影从外而入,眨了眨眼睛,孟青夏不由得看得更清楚了,白起身上穿的,仍是他今日归来时所着的暗玄色长袍,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此刻他从外而入,正一手脱下了身上的斗篷,随手丢在了一侧,白起向来喜欢干净,这几日风尘仆仆,不曾沐浴便归来,已是极少见了,但即便如此,他看起来却仍显得十分气宇轩昂,玉色腰带上隐约可见图腾绣样,穿在他身上,更衬得英姿焕发,气度不凡。2 白,白起…… 此刻白起方才一进来,便见到那床榻上本该睡她的觉的小家伙,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自床榻上蹿了起来,他的目光微凝,头顶的镂空恰巧投射进的一缕月华正落在她的身上,他可从未见过这孩子的脸上有这样精彩的表情,这些日子,她的确也为自己犯的错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在禹康养胖了一些,如今一看,竟比当初他将她从斗兽场上捞回时还要瘦了不少,小小的个子坐在床榻上,那身原本还算合身的衣衫,竟也完全大了一圈一般,她睁着眼睛,那晶亮的黑眸噙着不安,却在见到的他的一刻,瞬间安定了下来,就像是被弄丢了的羊羔,终于见到了主人一般…… 这一幕,的确是容易让人心软。 白起淡淡地将目光自那孩子身上收回,继续了脱衣的动作,从外走了近来,孟青夏一惊:“白,白起……” 白起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见这孩子那张小脸仍是有些傻乎乎地盯着自己看,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你怕我就此回不来了?” 孟青夏一滞,只觉得白起那戏谑的目光充满了侵略性,像是一下子将她看穿了一般,这种感觉让孟青夏感到有些气恼,她的确是怕他就这么回不来了,他若出什么问题,她一个小小的奴隶还能有好下场吗? 孟青夏板起了小脸,偏过了头去,不满地撇了撇嘴:“你才没那么容易栽了。” 他那样野心勃勃野蛮残暴的蓝眼睛恶魔,满腹诡计,处心积虑,他就是一只胃口极大的狮子,就算看起来再优雅,再美丽,那危险和冷酷,可是旁人望尘莫及的,他可没那么容易栽了,别人不栽在他手里就不错了! 嘴角微微上扬,这小家伙,跟了他一阵子,倒还真是有几分了解他了,只是……这可算是在夸赞他? 白起看她的目光,俨然就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宠物罢了,就是她那本该大逆不道的言语,出现在她嘴里,更多的,也只是孩子气的成分,倒让他一个大人,不好与她计较。 白起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可没功夫一回来还要哄一个小孩睡觉,于是白起便径直将自己的外袍脱了,迈步上了床榻,一把拎起这个霸占了大半张床榻的小东西丢到了床榻的最里面,将她不安分地脑袋给按了下来,然后一如既往把她当作摆设一般丢在一旁不再理会她,只用了最简单明了地手段命令了一句:“你的事,得空我再和你算,现在闭上你的嘴。” 是了,她可以不睡,但是最好把嘴闭上。 孟青夏一愣,可此刻白起好好地躺在床榻上,莫名地,她竟真的把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想逃离这个野蛮人越远越好,大概是这几日的处境让孟青夏清楚地认识到了,在外头,她一个小奴隶实在太危险了,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确,离白起越近,反而还越安全一些…… 孟青夏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上回地图的事,真的没给你带来麻烦吗?我以为你们首领一定会处置你……一看那个伯益就不是好东西,他……” 终于,白起不耐烦了,皱了皱眉,一把将那角落里喋喋不休的小奴隶拎了过来,将她的脑袋一按,像抱枕一样覆压在了身子里,用一只手臂将她圈住了,不准她再乱动:“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管好你自己就好。” “可是……”孟青夏一僵,熟悉却又陌生的男性气息顿时令她老实了,安静的夜色中,她甚至可以听到这个可怕的男人强劲而有力的心跳声,好像处处都在昭示着,这个男人,有多强悍,有多难以被打败…… 她也因白起这意味着警告的动作给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半天都不敢再发出多余的声音来,不知是过了多久,大概是这一直喋喋不休的小奴隶终于安静了下来,白起扣着她的那只手臂才隐隐松开了些力道,令刚才被圈着一动不能动的孟青夏终于找回了些自由,白起好像是睡着了,借着那月色,孟青夏怔怔地看着那张即便是睡觉了,依旧冷峻深邃的侧脸线条,这个好像强悍得永远不会倒下的男人,终于也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需要休息,他的眉宇间微微拧着一个浅浅的川,看起来极为疲惫。 即便长久的忙碌和奔波,甚至连如此爱干净的白起都不曾沐浴更衣就回来了,他甚至连话都懒得与她多说,睡着的俊颜也显得疲倦……难道像他这样野心勃勃的野蛮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吗? 054 白起让权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白起早已经不在帐内了,天色尚早,孟青夏甚至连眼皮都还没完全睁开,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精神萎靡地自团成一堆的毛皮中爬了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床榻,甚至连鞋都没穿清楚,半穿半拖迷迷糊糊地往账外走去。2 以往这个时候,阿修和阿观早就在帐外看着她了,但今日他们却不曾出现在帐外,孟青夏愣了愣,眨了眨眼睛,好像也有些清醒了,莫不是今天不必干活了不成? “小奴隶,昨夜休息得可好?” 正歪着脑袋一脸迷茫的孟青夏忽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只见帐子一侧,湛正笑咪咪地环着手懒洋洋地靠站着,见她终于出来了,立即凑进了一张大脸来,一脸的友好和亲切,孟青夏怔了怔,然后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就跌倒在地上了:“湛?” 湛直起身子,摊了摊手:“要知道,可没有哪一个奴隶能像你这样心安理得地睡到现在,不过看在你伤势未愈的份上,下不为例。” “白起……大人呢?”孟青夏张了张嘴,她说的话虽然发音仍有些生硬,但如今已能较为流畅地与他们对话了。 “我正是奉了白起大人的命令要带你过去。”湛说着,便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示意孟青夏跟上:“现下白起大人正在和老朋友们叙旧,阿修和阿观他们都奉了白起大人的命令准备路上用的水和食物去了。” 孟青夏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跟在湛的身后:“我们要启程了吗?” “秋祭之事已经结束了,待侍从和随行的奴隶们收拾妥当,我们就要打道回府了,不少白起大人昔日的旧友得知白起大人要启程了,都特意前来送上一送,白起大人正在前头招待他们。” 孟青夏“哦”了一声,便不再多嘴了,湛看起来虽然比涟要好说话一些,但这张嘴还是十分紧的,对于孟青夏的问题,通常睁眼说瞎话或是随意敷衍之,毕竟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面前,湛没有必要与她说太多不该说的事。2 最近的气氛,就是对眼下局势一无所知的孟青夏都察觉出不正常了,昨夜白起归来,又是那样疲惫,又哪来的功夫和所谓的老朋友叙什么旧呢,眼下看来……白起看起来虽然不动声色,可暗地里,这个强大的氏族内部,恐怕早就有不少人暗暗地从姒纵那倒戈向了白起这吧?就像微生一样,玩弄政治的人,聪明的不在少数。 湛带着孟青夏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大帐前,帐外守着几个人,他们都认得湛,纷纷要向湛行礼,湛正要让人进去通报白起,此刻涟正好从内而外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看了湛一眼,又扫了跟在湛身后的孟青夏一眼,依旧冷峻着一张脸丢下了一句“进来”就转身往回走了。 湛无奈地耸了耸肩,他这哥哥向来不近人情呢:“看来白起大人和老朋友们已经谈论得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孟青夏点了点头,跟着湛走进了大帐,这座大帐很宽敞,正首最上方的,赫然就是一身月白长袍的白起,今天一早,他大概是沐浴过了,那身白袍上勾勒着浅浅的银丝,并不张扬也不华美,但那一瞬,孟青夏却仍是看得有些呆住了,眼前的这个男人,高高地坐在首位上,姿态甚至有些慵懒,一手曲着随意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则在身侧的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他的五官深邃,尤其是那双湛蓝的眼睛,深不见底,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散漫淡笑,这个男人,换了一身衣衫,就好像一个冷酷无情的魔鬼瞬间披上了一层风度翩翩又英俊优雅的皮囊,俨然一个神庙之上受尽人膜拜的天神降临,可这种男人,他的外秒再俊美,骨子里仍是危险的,冷酷的,霸道的,永远掩不住那浑然天成的尊贵风采,如君王降世,睥睨天下。 有的人是内敛的,但却是内敛的傲慢。 帐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在座的有些是孟青夏间过的,他们都是白起的部下,不少却是陌生的面孔,想来就是湛口里所谓的“来叙旧送行的老朋友”。 孟青夏有些无礼地盯着白起看的目光似乎是引起了那高高在上的男人的注意,白起淡淡扫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勾起唇角:“醒了?过来。” 孟青夏愣了一下,刷刷刷,所有人的目光正毫无例外地全朝她射了过来,孟青夏觉得浑身难受极了,就像被无数道刺扎中了,但在白起微微敛起的危险眸光下,孟青夏还是硬着头皮从湛身后钻了出来,磨磨蹭蹭朝白起走了过去。 见这平时胆大包天的孩子现在却像个受欺负的人一样傻站着,双眼闪烁着猜疑的光芒看着自己,白起不禁微微拧眉,命令道:“挡住了,坐着。” 被白起这么一说,孟青夏的那张小脸刷地一下红了,忙侧了个身,不再怵在白起面前挡他的视线,乖乖地在白起身边坐了下来,那双晶亮的黑眼睛,一闪一闪地默默看着众人,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那些原本与白起正在商议着什么的人,见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忽然被白起大人叫到了身旁,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一眼便猜出这孩子大概就是最近传言正盛的那个小奴隶,可他们正在商议着正事,突然多出了这么一个人,虽是白起大人的东西,可身份毕竟卑贱,一时间人们的脸色都变得有些为难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该继续刚才的谈话。 “不必担心,有话就说吧。”白起虽然叫了孟青夏过来,但全程却好似根本当她空气一般,没有理会她,白起这举动着实让人琢磨不透,可湛却是一脸笑咪咪,这小奴隶能突然有了这“坐着”的待遇,大概是与她受伤的脚有关吧? 既然白起大人都这么说了,他们只好不再将那个突然多出的碍眼的小奴隶放在眼里,白起右下首一名对孟青夏而言的陌生面孔突然站了起来:“白起大人,我不能理解,姒纵大人让您去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要将联盟大事交给一个小小伯益处置,分明是意在向您施压,让您将手中的权力拱手相让,这样的事,您怎么能答应下来?!” “是啊白起大人,您这么做,总该给我们一个理由。您交出了手中的权力,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恐怕要让您把手中的军队一起交给伯益,难道您真的要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退让了吗?” “您可是姒纵大人的儿子,伯益什么都不是,我真想不明,姒纵大人此举是为了什么?培养一个外人,难道会比让自己的儿子掌握大权还要让人放心吗?” “白起大人……” “各位大人所说的,白起都明白。”终于,白起不浓不淡的一句开口,让帐内吵吵闹闹的声音骤然停歇了,白起扫了众人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父亲大人要我交权,我便交权便是,伯益虽然年轻气盛了一些,但这毕竟事关夏后氏今后在众多氏族中存亡大事,还望你们尽力辅佐伯益才是。” 白起说得那样云淡风轻,可态度却十分坚决,众人一阵沉默,显然不满于姒纵的这个决定,可白起既已开口,他们又能如何? 孟青夏虽一直沉默不语地乖乖坐在那儿,可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精彩,大概是惊讶于白起的反应竟然如此平静,明明所有人都为他抱不平,唯有他,好似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一般…… 可白起真的是这样“云淡风轻”的人吗?孟青夏又怎么会被这样的假象给欺骗了呢?白起此举,虽然让所有人费解,但孟青夏知道,他是危险的,更是野心勃勃的,一切绝对不可能像事实表面这么简单…… 055 狗腿青夏(二更) 众人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起却已陡然自座上起了身,一旁的涟立即为白起递上了斗篷,白起脚下的动作并没有停顿,一手接过斗篷,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在身后一挥,披上了肩,脚下已往帐口的方向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时候不早了,改日诸位大人来我的禹康城,白起定亲自设宴款待。夹答列晓” 见白起起身要走了,那些白起的新老拥护者皆起身恭送:“白起大人一路多加珍重。” 被落在后面的孟青夏也忙跟了上去,她的行动虽然不怎么方便,白起的步子也并未刻意放缓,但孟青夏半跑半赶地也算追了上去,就这么一段距离,竟然就已有些气喘吁吁了。 一出大帐,孟青夏这才发现阿修他们已经将白起的马牵了过来,白起的那些侍从和部下们也都准备妥当,列队牵马,准备出发,一路上这么多人所需的水和食物也已全部备好,他们一见白起来了,忙恭敬地向白起行礼:“白起大人。” 白起的那匹骄火是烈性子,在白起还没出来之前,这匹油光发亮的乌黑骏马一直处于焦躁和暴躁中,直到白起一现身,这匹骄傲的黑马才老实了,甚至还狗腿地蹭到了白起身旁,立即化身为温顺的小绵羊一般,对于这匹前后翻脸比天气还无常的狗腿黑马,孟青夏表示不屑,轻哼了一声,不料骄火就好像通灵性了一般,似有若无地嗤了那发出轻哼的小奴隶一声,然后尾巴一甩,不偏不倚,正巧给了孟青夏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孟青夏被这匹恶作剧的黑马吓了一跳,很没骨气地跌坐在了地上,霎时间闹了个大脸红,骄火则像小人得志一般嗤嗤从鼻孔里呼出气来。 “哈哈哈,骄火,你可是匹英俊的公马,怎么和一个小女娃争风吃醋起来了。”湛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直到涟冷不丁扫了他一眼,湛才轻咳了一声,恢复起一本正经来。夹答列晓 孟青夏郁闷地垮下小脸来,白起是野蛮人,就连他的马都比别人的要野蛮。 就连白起都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幽深的蓝眸讽笑般扫了孟青夏一眼,孟青夏还在因骄火给的那一“耳光”而微微有些晕眩,人就已经被白起轻而易举地拎起,丢到了骄火背上,白起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孟青夏被他一丢,简直是头晕目眩,差点要跌下马背来,她身下的骄火更是不满,可因为白起在场,孟青夏总算没被这匹比孔雀还傲骄几分的黑色骏马给甩下马背去。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此刻孟青夏的肚皮落在骄火的背上,头朝下,背朝上,四肢和身体高高地悬空,这个姿势让她难受极了,骄火的烈性甚至让她感到随时会被摔到地上遭践踏而死,再加之她伤势未愈,这副孩子的身体仍虚弱得很,这种危机感让孟青夏不经历及挣扎了起来,企图从高高的马背上下来。 “湛。”白起吩咐了一声,自己也立即在孟青夏身后翻身上马,霸道而浓烈的男性气息让孟青夏有一瞬的老实,但一想到白起要让她以这样的姿势在马背上颠簸一路,孟青夏的脸色便一白,立即再一次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看来你比较喜欢被拴在骄火身后。”对于吵闹得不行的孟青夏,白起微微皱了皱眉,不冷不热地丢下了这一句。 威胁,绝对是威胁! 孟青夏腮帮子一鼓,可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因脑充血,整张脸憋得通红,腹部更是摩擦得涩涩生疼,整个胃部都要翻滚呕吐。 这样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白起就像一只危险的老虎,高兴了,可以救她性命甚至为她治伤,不高兴了,她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她恨不得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你有没有想过,你逃了,帮助你逃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白起的心情看上去不错,否则平日里,他是极少搭理她的。 孟青夏怔了一怔,一脸的恼怒犹未褪去,白起却已是嘲讽般笑了笑:“一路上,最好把你不该有的念头掐去,或许你还有机会见到你所谓的‘朋友’最后一面。” 朋友……昆白…… 孟青夏咬了咬牙,神色变化万千,继而小嘴悻悻地一咧,讨好地笑道:“我受到教训了,上一回是我不对……现在我可没有丝毫不该有的念想,真的!白起……” 她现在看起来比绵羊还要温顺乖巧,分明比先前的骄火还要狗腿。 见她这副虚伪的模样,白起这才轻蔑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这是个有个性的孩子,脾气甚至比别人还固执一些,最近也不知从哪学的开始虚伪地讨好他了,这副嘴脸,还不如先前愚蠢的固执样让人看得更顺延些,白起虽大多时候对她不闻不问,可那不代表,他不了解,她是什么性格。 但凡她能安分些,都能替他省不少力气。 “白起大人,我们该出发了。”湛轻叹了口气,好不容易乖巧了两天,也不知道哪个臭毛病又犯了,这小奴隶,居然又发起小孩子脾气来,更要命的是,她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湛看她也老实了,这才好心地开口救了孟青夏一把。 “嗯。”白起点了点头,但还是大发慈悲地大手一捞替孟青夏换了个坐姿,孟青夏顿时觉得被拯救了一般,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此刻她总算以屁股朝下的姿势坐在了马背上,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后这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男人终于低喝了一声,得到命令的骄火骤然向前飞奔而出,孟青夏的身子尚未坐稳,整个人就已因惯性向后跌了进去,好在背后靠上了他的胸膛,这才让她勉强坐稳了一些,白起一只手拽着缰绳,一只手将这连马都坐不稳的没用的小东西给拽正,略微用力,便紧紧攉住她的腰,固定在他的怀里。 随着白起的率马而出,他身后的湛等人也立即马不停蹄地在他们身后追赶上来。 尚在伊洛河流域内,平原广阔,山地平缓,丰草绿树,还伴随着湖泊河流,骄火的速度很快,孟青夏还是有些紧张,不由得紧紧地拽住白起袖子的一脚,身子挺得直直的,有些僵硬,几乎要缩在白起怀里才觉得自己不会摔下马去。 就在此时,眼界所及之处,前方的山丘上忽然闯入一道清瘦的身影,白发素袍,面容清俊,身侧还有几个从仆搀扶着他,他站在高处,风吹起他的衣袂与白发,他仍闭着眼睛,面容上,依旧是温柔安静的笑容,孟青夏不由得被这一幕所吸引,抬眸望去,是微生,他似乎是特意来为白起送行的,微生分明闭着眼睛,却好像知道她朝他看过去一般,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白起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淡淡地扫了远处的微生一眼,身下的马速甚至都不曾减慢半分,直到那道温柔却让人琢磨不透的身影,那被称为天神之子的年轻巫师,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微生特意来送白起一程,自然是为表那日向白起效忠的诚意的,两人几乎连一个照面也没打,一句话也没说,但其中的深意,却是不言而喻…… 一个是夏后氏最富盛名的年轻巫师,一个是令每一个上位者都不得不为之忌惮的白起…… 056 歪打正着 经过这阵子的折腾,孟青夏这副小身板实在吃不消这样长时间的马上颠簸,但白起可不惯着她,孟青夏经过前面几次教训,也不肯抱怨了,只这副孩子的身体让她颇为头疼,若不是靠着白起圈着她,她根本在骄火背上坐不稳,屁股在马鞍上也经过长时间摩擦,涩涩生疼,孟青夏紧皱着眉头,咬着牙,硬是不吭出一声来。夹答列晓 一行人翻过了一座山,即将要离开伊洛地界,一路上,白起只在快傍晚时才命令大家下马稍作休息,进一些水和粮食,一进入傍晚,没有了太阳的直射,气温就降得出奇的快了,白起的人动作麻利地在背风处生起了火,孟青夏一下马就蹿到了火堆旁,蔫蔫地靠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就着水啃干粮,白起则正在和湛与涟等人低声说着些什么,没有理会她。 傍晚的落日消逝得特别快,白昼慢慢地缩短,夜晚越来越漫长,四周打探地形的侍从回来禀报,这里似乎并不怎么适合过夜,周遭山林居多,此地又过于暴露,极其容易遭到昼伏夜出的豺狼虎豹袭击,湛听罢,便向白起回禀:“白起大人,趁着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我看我们还是再往前行一段路程,前面不远就要出了伊洛地界了,我记得我们来时,曾在这附近见到一处游牧为生的散民部落,届时我们可以在那里落脚歇息一夜。” 白起下令让所有人继续上马前行,一听又要回到马背上,孟青夏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但这里可没有她说话的份,忍着全身上下骨头都要散架一般的涩痛,孟青夏拍了拍手,将没有吃完的干粮用粗布包好塞进了衣襟里,紧紧皱着眉头朝白起走了过去,白起仍是随手将她拎起丢到了马背上,自己也从孟青夏身后翻身下马,只是这一回孟青夏学乖了,不再和白起闹腾,只要她不闹,白起自然显得人性许多,至少是让她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的,并没有怎么为难她。 白起低喝了一声,孟青夏有了经验,连忙从善如流地拽住了白起的一只手,稳住了自己的身形,这才没在骄火飞奔而出时再撞到白起身上,撞得自己头晕眼花。 夜色中,今天的月亮并不大清亮,仿佛被一层乌云遮蔽了,只隐隐约约在雾气中露出一点余光来,被落在远处的星星点点,正是他们先前弃了的烧剩的火堆,耳边是呼呼的风灾呼啸,夜晚的冷风冻得衣着单薄的孟青夏直哆嗦,但她可没那胆量缩到白起怀里拿他取暖,为此也只能任凭像刀子一样的冷风刮在她的脸上,孩子的肌肤总是嫩薄一些,尽管她只是个奴隶,可在吃穿用度上,白起并不曾亏待她,为此这冷风刮在脸上,则疼得格外清晰,甚至疼得让孟青夏都顾不得自己屁股上的疼痛了,随着骄火撒欢一样的狂奔,卷起的风沙不期然灌进了她的喉咙里,呛得孟青夏猛烈地咳嗽了一起来,可白起驾驭下的马速,仍旧一点要放慢的速度也没有。2 孟青夏仍在剧烈咳嗽中,就在此时,天地间一暗,原来是乌云将月亮完全遮蔽在了后面,孟青夏对周遭气息的变化浑然不知,可白起那深邃冷厉的蓝眼睛却忽然敛起,身后驾马急欲追赶而上的湛和涟惊呼了一声“小心”,而白起的眸光却早已冷了下来,霎时间如两道寒箭一般飞射而出,他圈住缰绳的手没有松开,但原先固定住孟青夏的那一只手却已不知何时竟捏住了一颗玉石一样的东西,簌的一声,破空打入了黑暗中…… 黑暗中,随着白起打出的那一颗玉石,几乎同时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疾速坠地的闷响,白起的那些侍从们也都纷纷抽出了自己的武器戒备了起来,他们前行的速度不减,似乎是想要甩开些什么人,可每一个驾马的人,脸色都沉了下来,就像随时准备出击的雄鹰。 孟青夏就算再后知后觉也知道事态不对了,她不禁呼吸一禀,也紧张了起来,自从她来到这里,早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生死关头,可像现在这样亲身经历暗杀伏击的戏码,还是头一回,孟青夏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一些,拽着白起袖子的手也不禁更紧了,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大大,警惕地直勾勾盯着前方,尽管她的目视能力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差劲,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白起身下的马速越来越快了,可这样的紧张气氛却没有随之被甩掉,孟青夏几乎能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心脏都差点要从嘴里跳出来。 抽空扫了眼几乎要将自己的袖子扯碎的孟青夏,白起冷笑了一声,倒有些像在嘲讽她:“你在干什么。” 孟青夏本就处在高度紧张状态中,白起一说话,简直把她吓了一大跳,几乎连脸色都白了,她本能地身子一抖,可还是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乱喊出声,听到白起的问话,孟青夏也不回答,可那微微颤动的小身板,不用说也知道她现在有多害怕,孟青夏就算再胆大包天,可她还是怕死啊…… “慌什么。”白起的神色冷峻,嘴里虽斥责着她,可还是任由她紧紧拽着自己的袖子,没有将它抽出来,只微微皱眉:“没出息。” 她的确是没他有出息啊,他不怕死,她还怕呢,她还想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家中还有亲族,还有不知该急成什么样的老爷子呢! “湛……”白起似乎要开口下什么命令,可话未出口,他的脸色便忽然冷冽了起来,冰蓝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了一抹杀机,就连坐在他前方的孟青夏都感到了一阵寒意在身后蔓延,忽然一阵破风的声音朝白起所在的地方飞穿而来,这一回孟青夏的反应倒是快,那支在疾速行驶中的情况下还能追上白起身影对准他的利箭自然非同寻常,脑中电光火石之间,孟青夏几乎敢笃定,这利箭是瞄准白起心脏的位置而来的,这不仅仅是伏击了,这简直是要白起的命! 可现在坐在白起前面的可是她孟青夏!人肉挡箭牌!那利箭会不会要得了白起的命她不知道,但射穿她脑袋要她的命是肯定的! 孟青夏一惊,她不知道白起要如何做出应对,可她的行动已经表明了她要如何做出应对! 孟青夏的身子立即下意识地要往一侧歪去,她甚至都松开了紧紧拽着白起袖子的手,打算坠马避开这致命的一箭,她宁可坠马摔断几根骨头也不想自己的脑门被一只箭给贯穿,况且她何其无辜,那利箭明明是冲着白起去的,她为什么要给白起当挡箭牌,陪白起去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白起座下的骄火可是一匹极有灵性的好马,察觉到危险逼近,骄火又岂会傻乎乎地继续往前冲,它一个紧急侧身,想要偏开原来的跑道,因马速太快了,骄火承受着巨大的向前冲的惯性,马蹄与沙地甚至都磨擦出一些火花来了,一地的沙土也随之腾起在空中扫出一片扇形来,可以想象,孟青夏当下的脸色有多难看,本想偏身跳马的孟青夏因为骄火出其不意的突然变转方向,将她原本已经往一侧偏去的身子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拽了回来,身子往后一扑,危急时刻,人会本能地向后寻找支力点,此刻白起就是她的支力点,孟青夏慌忙中临空转身两手立即抱住了白起的脖子,身子也扑到了白起身上,骄火虽然立即转变了方向,可那利箭的速度太快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噗的一声,孟青夏清楚地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 因为骄火的缘故,那箭已经偏离了要害,力道不算太猛,可还是歪打正着,直接穿入了突然扑到白起身上,挡在他面前的孟青夏的右后背肩膀处,孟青夏简直都呆住了,第一时间甚至还没感觉到疼,但很快,她还是后知后觉地清醒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原本想避开的孟青夏,阴差阳错地,还是中箭了,疼…… 谁会相信,这个总是惹麻烦的小奴隶,竟然会有这样舍身精神,想也不想地扑到白起大人面前替白起大人挡住了箭……可眼前的事实却的确如此,不仅湛等人感到不可思议,就连白起的眼中都瞬间闪过一抹愕然微怔,血腥味自孟青夏身上蔓延开来,白起的眸光有些复杂,但还是立即圈住了孟青夏的腰,接住了她脱力下滑的身子,此刻白起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出言警告了孟青夏一句:“撑住。” 孟青夏哪里还能听得进去白起说了些什么,她的脸色苍白,疼得冷汗直冒,精神也有些恍惚了起来,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一只大手紧紧地圈住了她,面前一暖,眼前一黑,她被白起的斗篷裹住了,护在了白起的怀里,呼吸间全是白起的味道,孟青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知白起的手劲很大,大得让她生疼,她这副没用的小身板极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被他捏碎了。 孟青夏浑然不知自己那一瞬的举动简直惊到了所有人,可她根本没有那狗屁舍身挡在白起面前的精神,她的本能是想躲的,可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个结果……真是霉运连连…… ------题外话------ 我觉得我又让小孟受伤了,肯定很多亲妈要来讨伐我了。大家不哭,乌鸦真是亲妈,小孟的霉运总算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伤害你们家孟孟了,还有白起大人护着她,乌鸦更不敢胡作非为啦~PS,晚点二更。 057 白起安慰(二更) 这杀机连连的夜色中,白起的脸色阴沉莫测,瞳眸锐利如刀锋,射出先前那支利箭的主人大概见白起仍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忙又有第二只利箭从黑暗中破空擦来,白起皱了皱眉,低头扫了眼怀里那一脸痛苦之色,紧紧咬着唇,脸色苍白的小家伙,当机立断,白起没有再与那欲夺他性命的利箭对峙,搂着孟青夏直接从正在飞驰的骄火背上坠了下来,这期间,孟青夏虽然不怎么清醒,但仍是被好好地护在白起的斗篷与胸膛之间,没有感到太大的冲击力。2 见白起坠马了,湛等人也立即纷纷地勒马下来,赶了上来。但说也奇怪,自从白起等一行人坠马以后,那接二连三不断的伏击竟然停了下来,黑暗中传来马蹄远退的声音,知道那些伏击之人要撤退了,涟则马上带人欲将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处理干净,却被白起阻止了。 “白起大人?”涟不解,若不还以颜色,岂非欺他们无人? “是啊白起大人,我们为什么不将他们拿下,也好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竟然敢对您不利!”湛更加沉不住气,他神色也有些担忧地看了眼白起大人怀中那受伤的小奴隶,此时的湛心中不禁也对她有些刮目相看的,当然不希望她就这么死了,总该为她讨回些公道。 白起看了眼整个右边身子都是血的孟青夏,他眸光一凝,神色复杂,但随即眼中满是冷厉残酷,可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笑:“呵,那些怕是父亲大人派来试探你我的人。夹答列晓” 那凛冽霸道的男人蓦地幽幽勾起了唇角,满是轻狂与傲慢,唯独看不到一点暖意。 白起此话一出,就连刚才还叫着要给那些暗箭伤人的家伙颜色看看的湛和涟都跟着沉默了,若是如此,看来姒纵大人虽嘴上没有追究那日地图之事,可还是起了疑心,认为白起大人这回赴伊洛参加秋祭,实际上是打着要发起政变叛乱的主意,只不过恰好事情败露了而已,姒纵大人疑心白起大人此次前来,定在周边埋伏了兵力,此举分明是在试探白起大人的虚实,怪不得了,白起大人一旦坠马之后,那些伏击之人反而撤退了,想必若是他们刚才有所反抗,此行就是有去无回了! “白起大人,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办……”湛的神色担忧,经过这一番耽误,他们更得尽快赶到落脚点才是,否则这受伤的小奴隶怕是要没命了,毕竟他们出门在外,可不像行军大战,还随身带了药材与巫医的。 本来吧,孟青夏只是一介奴隶,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湛眼下却认为,就这么让这小家伙死了,怪可惜的。 白起什么也没说,只将孟青夏后箭的肩拔去,动作很快,这样至少可以最大地降低痛苦,但饶是如此,仍是将原本疼晕过去的孟青夏又给疼醒了,她就是再冷静的一个人,这时候都不禁疼红了眼眶,一张痛苦的小脸看起来可怜极了,充满怨怒地看着白起,可此刻她早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白起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皱了眉:“你还死不了,不准这样看着我。” 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白起大人分明是在安抚那一脸迷茫甚至有些恐慌的小奴隶,可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愠怒地斥责了她一声:“哪危险往哪钻,不想活了?!” 这话让孟青夏更委屈了,她就是想活才想躲啊,可是…… 孟青夏那可怜兮兮的目光的确看得白起有些心烦,这莫名的焦躁气虚对于一向冷漠无情的白起而言,是极其罕见的,他迅速起身,沉着脸命令湛道:“你来看看她。” 湛听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毕竟这些人里,只有他还略懂一些医术,在白起大人冷冷的注目下,湛感到压力极大,但还是不敢松懈,仔细地检查了孟青夏的伤口一番,又简单替她初步止血包扎后,这才立即向白起禀报道:“白起大人,所幸并没有伤及这孩子的要害,但眼下我们还是尽快赶到落脚的地方才好,否则这孩子的伤势恐怕就要不妙了。” 不妙?那她会不会死…… 白起什么话也没说,只浑身冷得可怕,一把将孟青夏抱了起来,放回了马背上,自己也随之上马,孟青夏只感到眼前一片黑,再一次紧紧地贴上了那道温热的胸膛,被他护于斗篷之下,免予肆虐的风沙侵扰,此刻她就连呼吸,都满满都是这个男人危险而又强硬的气息…… 快马的颠簸触动了孟青夏的伤口,让孟青夏疼得只能紧紧咬住了自己粉嫩的唇,白起虽脸色冷得可怕,但还是低头看了她一眼,随手将斗篷的一角垫入了孟青夏的屁股下面,好让她好受一些。 孟青夏一向冷静,甚至胆大包天,唯有一提到死,她感到十分不甘,靠在白起怀里,孟青夏的脸色苍白,听着白起强而稳健的心跳,自己却危在旦夕,孟青夏一脸郁闷,颇为虚弱地挨在白起身上,小声地嘀咕:“白起,我会不会死……” “想死,没那么容易。”白起的眉间皱得更紧了,身下的马速也不禁更快了,好在有白起将她护在斗篷之下,若非如此,这样快的马速,那肆虐的风沙只怕要让她吃不消了。 怎么分明是安慰的话,从白起口里说出来,满满都是威胁的味道呢,怪冷的,怪可怕的…… 但得到白起的保证,不知为何,孟青夏还是感到一阵心安,孟青夏的这副身子,在最近吃了不少苦头,此刻更是连眼皮都睁不开,精神萎靡。 058 温馨一下 好不容易找到了湛口中所说的可以落脚歇息的散民部落,之所以称之为散民部落,只因这个以游牧为生的小部落时常居无定所,听说是从北边来的,一共就二十几口人家,他们应该是战乱中遗留失散在中原地带的流民,不依靠任何强大的氏族的庇护,慢慢地在这片土地上生育子嗣,才形成了如今这个二十几口人的散民部落。2 白起一行人到达的时候,他们见到白起麾下有这么多人,一个个还都带了武器的,骑的都还是高头大马,看那气势,便不像是普通人,这些居住在这里的散民简直要吓坏了,最近黄河流域常有战乱发生,他们每天都胆战心惊,生怕被殃及,好在湛一通好说歹说,才让他们了解了白起等人的来意,那小部落的老族长也是个极为明白事理的人,连忙让了好些个帐篷来,请这些尊贵的客人歇息,听说他们之中有人受伤了,这小部落中的一些妇人也极为热心肠,忙着烧热水和准备干净的衣衫,只可惜,他们之中并没有会医术的人。 孟青夏早已意识模糊了,浑身发起了滚烫的烧来,她靠在白起身上,秀气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就连这原本苍白的小脸,也发出了病态的红来,嘴里嘤咛着也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湛所说的最坏一种情况发生了,本来孟青夏所受的那支箭也没中要害,只是最近她接二连三地出状况,身体情况也大不如前,好不容易在禹康的时候将身子养好了一些,现在又变得娇滴滴了,一点伤没处理好,都会引发感染,继而就会浑身发烫,搞不好是会要人命的。 孟青夏的身子这样烫,白起立即皱起眉来,就连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他立即翻身下马,亲自抱着孟青夏,孟青夏甚至已经迷糊得抱住他的脖子都做不到了,她的脑袋趴在白起肩膀上,滚烫的脸颊贴着白起的颈部,她只觉得白起的肌肤总是冰凉凉的,蹭上去舒服极了。 “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马的时候牵扯到了她的伤口,孟青夏闷哼了一声,就连被白起抱着的身子都不安分地弓了起来,缩成了一团,这样不安分,只会让好不容易才不怎么流血的伤口重新被扯开而已。 白起冷下脸来,带着孟青夏往帐子里走去的步子也越发快了一些,边走,还边冷冷地丢下了一句:“湛。” 被点到名字的湛忍不住面色一变,浑身打了个冷战,却还是硬着头皮嘱咐了身旁的部下要准备的东西,然后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随着白起去了,谁让这里只剩下他一个还算是略懂医术呢? 大帐内还算暖和干净,孟青夏浑身是血,瘦得可怕,也脏得可怕,要换作往常这个时候,白起才不会让她就这样浑身脏兮兮地躺在床上,但这一回,白起非但没有计较她浑身脏兮兮的血,甚至还为她染了一身的血也浑然不在意,只是冷着脸坐在一旁,亲自看着湛为孟青夏治疗。2 湛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过,他侍奉白起大人也有些年头了,出生入死都没像现在这样双手发抖过,可现在白起大人就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脸色不大好看,甚至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杀气,湛感到一阵寒意在背后蔓延,他从未见过白起大人发这样大的脾气过,即使当年,白起大人被他的父亲将年纪不大的他丢到了禹康不闻不问,即使他很有可能随时就死于那些不愿意臣服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的大臣手中的时候,白起大人也不曾像现在这样发这么大的脾气过,要知道,白起大人的心思比任何人都要讳莫如深,即使他满手鲜血,刀刃舔血,都能表现得那样优雅,让人琢磨不透,像这样还未开口就已渗透出刺骨寒意与暴躁的情形,还是头一回……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奴隶? 虽然湛也觉得,这小家伙要是就这么死了挺可惜的,可依照白起大人的性子,绝不可能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奴隶大动肝火…… 在白起施与的巨大压力下,湛已经强作镇定,也还是冷汗直冒,他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术并不是他擅长的东西,可眼下若他出了一点差错,湛一点也不怀疑白起大人会不会要他陪这个“英勇护主”的小奴隶一起去死。 虽然他并不讨厌这小家伙,可要他陪她一起去死,那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就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之下,湛对待孟青夏伤势的严谨程度,比侍奉自己的亲娘还严肃认真几分,终于,在哆哆嗦嗦地替孟青夏的伤势系好最后一个结后,湛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后退几步,向白起禀报:“白起大人,这孩子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并不碍事,正如我先前所说,那箭并没有射中要害,只是身体发烫……恕湛对此也无能为力了,凭借记忆,湛只能勉力为这孩子准备一锅对她的伤势有好处的汤药,如果明天她的烧能退下去,想必伤势也不足担忧了,倘若这高烧不退……” 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底都忍不住咯噔一抖,悻悻地抬眼偷偷观察白起大人的脸色,只见白起的面上一沉,但还是语气平静,并没有将这团火气撒到无辜的湛身上:“你出去吧,让人将热水带进来,今天你们也都累了,吩咐下去,让他们都好好休息,别伤了身子,耽误行程。” 湛闻言,立即如蒙大赦,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生怕今天白起大人会不会为了一个小小奴隶一反常态继而霉运将落在他最无辜的湛身上,好在白起大人始终是白起大人,公私分明,从容公正,但即便如此,刚才在帐内的那段时间,对湛而言,仍是人生中最恐怖的一段经历了。 这一夜的孟青夏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这世上每一个人想也不敢想的好待遇,她的伤势虽然被湛处理过了,但浑身仍高烧未退,身体虚弱得很,甚至连喝药的力气也没有,迷迷糊糊之中,她感到有人将她从榻上扶了起来,动作很轻,喂了她几次汤药,可她就是死活不开口,即使开口了,也不老老实实咽了下去,终于,她这不配合的行径失去了他难得温柔的对待,她的鼻子被人捏住了,失去了空气,她本能地张了嘴想要呼吸,就在此时,一大口汤药趁机灌了进来,呛得孟青夏剧烈咳嗽了起来,终于恼火地醒了过来,她大概有些烧糊涂了,脾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混蛋!是谁,为什么这样对我……” 混蛋? 白起幽深的蓝眸忽然敛起一道危险的光泽来,但难以掩饰见她醒来那一瞬间紧绷的神色有所放松,孟青夏刚刚骂得痛快,可睁开眼,便对上了那样一双让她做梦都忘不了的蓝眸,此刻她也正靠在白起身上,身旁有擦拭过的拧干的毛巾,整个大帐除了他俩,并无别人,竟是……白起亲自侍候她? 孟青夏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刚刚那气势也瞬间蔫了:“白,白起……” 见她这副立即转了态度的模样,白起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不是混蛋了?” 危险,太危险了。 孟青夏缩了缩脑袋,顿时觉得一股委屈感排山倒海而来,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三番四次逃跑不成,为他受伤了,竟然还要看他脸色。 本以为白起大概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可令孟青夏意外的是,白起竟然根本不与她追究刚才胡言乱语之事,他仍一手端正她的身体,一手将那苦涩的浓浓的汤汁递到了她的嘴边,有些霸道地命令道:“张嘴,喝。” “我……”孟青夏立即皱起了眉头,这里医术落后不说,汤药还一副比一副苦涩。 不等孟青夏拒绝,白起已经一把将那汤汁灌了进去,孟青夏的脸色大变,大有些愠怒,可在白起的逼视之下,她不敢吐出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咽了下去。 此刻孟青夏心中的委屈感更浓烈了,她的伤口还疼得很,动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就不该替白起挨了这倒霉一箭,就应该让白起自己也吃吃看这恶心的汤汁才好! 见这孩子满腹委屈,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白起将她放了回去,语气却低沉悦耳,是孟青夏从未听过的和缓,他好像是为了刚才灌她喝汤药一事而解释:“这能快些让你这一身毛病好了,我身边不需要总是受伤的人。” 孟青夏一愣,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为宠物的灵敏嗅觉之故,她还挺会顺竿上爬的,见白起的语气温柔了一些,她竟然反而更大胆了一些,嘴里抱怨道:“可总是受伤也不是我愿意的,跟在你身边才老受伤的,今天也是因为你……” “不会再有下次。”白起忽然开口,听得孟青夏一怔,直勾勾盯着他,好像没听明白一般,这是什么意思?这骄傲自大的野蛮人也会承认是他的错误才连累她受伤的? 白起扫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算了,闭上你的眼睛……还有嘴。” ------题外话------ 晚上二更 059 玩弄政治(二更) 因为孟青夏的缘故,白起等人不得不耽误了行程,好在在白起的威逼利诱这下,这一向并不怎么老实的小奴隶十分配合湛对她的治疗,烧退了那一切都好办了,只要稍稍注意着点,还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夹答列晓 这两天孟青夏都下不了床,好不容易好一些了,她已经恨不得能立即下床活动活动筋骨,这接二连三的霉运倒是让她对“床榻”那地方产生了畏惧感,一出什么事,她准得躺上一阵子,就说最近,她能活蹦乱跳地在外头活动的日子也实在屈指可数。 这天孟青夏的身子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趁着白起又不在,心里便又有些蠢蠢欲动了,刚想下床往外头去,帘子便被人掀开了,一看竟是有好几天不见的阿修和阿观,孟青夏的神色一滞,小脸便有些垮了下来。 阿修与阿观一见孟青夏表情不对,也知道是前一阵子自己对她实在是太凶了,让她心有余悸,这两兄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端来的汤汁放在了案上,自从那日孟青夏中箭一事后,这两兄弟简直是对孟青夏另眼相待,这会对孟青夏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兄弟的气?其实我们以前不知道原来你也是个英勇的好汉,我们还以为,你只是个成天只会给白起大人惹麻烦的麻烦精。” 阿观听罢,立即附和阿修:“是啊是啊,你可真是了不起,年纪不大,可是我们谁也没想到你会为了白起大人而舍身。夹答列晓听说前两天你处于危险之中,我们也为你捏了一把汗。” 这两个年轻的少年性情直率,厌恶一个人,则成天没有好脸色相待,一旦对一个人改变了印象,也会诚恳地表达自己对她的态度的转变。 阿修阿观这话说得孟青夏满腹郁闷,可也不好直说,她哪里是什么英勇的好汉,为了白起而舍身?她的第一反应分明是想避开危险保全自身,只是她做梦也没想到骄火竟然会突然改变了方向,因为惯性,她才扑向了这倒霉的差点要了她命的东西。 见阿修和阿观的态度突然转变了,孟青夏也极会就坡下驴,她稍作沉吟,小脸严肃:“嗯,过去的事便算了,可你们这回来,该不会是白起……大人让你们来看着我吧。” 孟青夏的一脸苦相逗乐了阿修与阿观,他们好像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小奴隶的心思一般:“白起大人吩咐了,你的伤要想要,也该活动活动,你想出去走走也可以,但是必须先把药给喝了。白起大人命我们看着你,还不是因为你三天两头就要受伤……万一再耽误了行程,那我们可麻烦大了。” 阿修和阿观虽对孟青夏生了几分佩服之心,可白起大人的话到底还是头等大事,看样子,他们在这事上可不会向孟青夏放水了。 孟青夏一脸苦相,但还是在阿修和阿观的监视下,皱着眉头将那碗药给灌了进去,虽然在白起的蛮横手段下,她已经被灌了好几次,但自己对自己下手,始终是一件残忍的事,强忍着,孟青夏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总算让她乖乖喝了药,阿修和阿观才允许孟青夏走出帐子缓慢地到处走走,趁着还未入冬,这个部落里的人都在四处寻找最适合过冬的地方,壮年人偶尔会四处打猎,为即将要度过的漫长冬季做准备,妇人和孩子们则忙着缝补冬季的衣衫,这样的小部落,远离战乱和争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祥和的气息,他们待人也极为友好热情。 傍晚的天色十分美丽,红霞满天,落日余晖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部落里已经为了晚餐生起了烟火,不远处,部落里的年轻人和老人难得地都停下了一天的工作不分尊卑地围坐在了一起谈论着些什么,这个散民部落,似乎正在为了即将要面临的冬季而发愁,而为了感谢他们这几日的招待,白起大方地许诺了他们不少令他们想也没想过的庇护,包括大量的牛羊和食物,过冬的物资,甚至允许他们继续南迁到禹康地界,他将会给与他们更多的庇护。 他们看起来对白起的来历十分好奇,毕竟像白起这样一举一动都内敛着无可忽视的尊贵气度的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尽管他表现得十分和蔼,可那骨子里具备的威严和王者气度,仍让他们不大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更何况,这里的年轻女子们,根本见所未见有人能比得上他这样的英俊容貌和挺拔身姿,每每白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自那些年轻的少女面庞扫过,都会引起不错的效果,令这些面红耳赤的少女们变得更加拘谨,而白起却显然对这些视而不见,或许是根本见怪不怪了。 而白起看起来却十分亲民,与他们对话时,他的脸上始终噙着十分温和的优雅淡笑,他本就生了一张欺世惑人的皮囊,就连孟青夏都不得不承认,他是英俊的,几乎每一笔,都像是天神最无可挑剔的雕刻作品,他五官深邃,尤其是那一双噙了淡笑的蓝眸,就像一朵危险而又蛊惑人心的罂粟,充满了欺骗性,恐怕也只有这些纯朴的人才会被他给欺骗了,他此刻看起来是多么风度翩翩,俊美优雅,而事实上,白起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冷酷无情,杀伐果决,根本就是个生了一双蓝眼睛的恶鬼。 看来玩弄政治的人,果然是无所不能的。 大概是孟青夏的目光太过灼热了,白起终于朝她看了过来,他蓝眸微敛,然后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开口吩咐身旁的侍从:“让她过来。” 060 未雨绸缪 孟青夏让人带到了白起身边坐下,远古的语言博大精深,孟青夏从前是考古方面的专才,按理说对这方面应该是小有研究,可如今真的来了这鬼地方,才知道什么是“无知”,她对这里的一切都知道得太少了,后世对史前的一切更是知之甚少,也就是最近,她才能勉强以那生硬的咬字和白起等人沟通,此刻白起和这个小部落里的人的对话,孟青夏更是一句也听不懂,他们所说的,甚至不是黄河流域一带的氏族部落所通用的官话,毕竟这支散民部落,是从北方流浪迁徙而来的,说的仍是北方游牧部落所说的语言,白起和他们对话时,说的也正是这种她连听都没听过的语言。2 孟青夏怔怔地看着白起口中流畅着讲着外族的语言,脑中却不自觉地蹿出了一个念头,一个人越是博学,越是看起来无所不能,就越会惹人猜忌他的用心,但或许,这样的猜忌,也并不冤枉了他,他本来就是野心勃勃的,也从来不曾试图掩饰自己的野心,这个男人太过可怕,不是因为他的手段像暴风雨一样雷厉风行让人无可阻挡,恰恰是因为,他的态度从来不急不躁,优雅得,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露出冷酷无情的獠牙。 孟青夏这副总是呆呆地盯着白起的侧脸看的模样惹来了众人的笑话,他们的注意力忽然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用那孟青夏听不懂的语言对白起说了些什么,白起也笑了,回应了几句客套的话,然后点头表示同意。 孟青夏一句也听不懂,可总觉得他们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白起的笑容都讨厌极了,莫名地,孟青夏的小脸刷地一红,好似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被人抓了个正着一般,她涨着脸,却又没那胆子和白起胡闹,只好绷着一张小脸,有些犹豫,但还是忍不住拽了拽白起的袖子,抬起头来看他:“他们在说什么。” 白起看了她一眼,只漫不经心地勾起了唇角,回应她道:“你的身子难得好了一些,可以下床走动了,他们都替你高兴。” “只是这样?”孟青夏面露狐疑,显然不大相信白起的话,就是旁观的湛都忍不住吓出一声冷汗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质疑白起大人所说的话的,这不怕死的小奴隶还是第一个。2 天知道她绷着那张好不容易才恢复几分血色的稚嫩面孔,摆出这样一副疑神疑鬼的神情该有多滑稽。 白起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并没有计较她的无礼,甚至破天荒地耐着性子回答她的问题,要知道,从前白起可是极少搭理她的问题的,甚至连孟青夏这样话不多的人,在白起这,还经常得到被命令要求她“闭嘴”的待遇:“我已向他们告辞,说明了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离开的决定,为了给我们饯行,这些善良的牧民为我们准备了一些事物。” 食物? 孟青夏呆了一呆,腹中便适时地传来饥饿感,十分没出息地将注意力全放在了这二字上面,像是要印证白起所言不假,没过多久,这小部落里的妇人果然将食物带了上来,为了款待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这些牧民十分大方地宰杀了原本要留着过冬的羊,甚至还一次性宰杀了好几头,在火上烤过的羊肉的香味大老远地就已经飘了过来,烤出的肉油甚至还滋滋地在羊肉表层打滚爆破,滋滋声越大,那香味也就越浓。 要知道,这几头羊,对于一个只有二十几口人的部落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了,他们此举,足以表现自己对于白起的欢迎和这里的人有多热情好客。 这些牧民们自由自在惯了,规矩也没那么多,羊肉一上,不分老幼,不分尊卑的,便全都围了上来,尤其是这部落里的小孩,他们可是托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的福才有机会吃到大人们烤的全羊,牧民们的吃法也都很简单,人手一个匕首就可以直接从烤羊身上切下肉来下酒喝。 那羊肉没有涂抹腌制任何调料,可烤得十分焦熟,闻那气味,便已让人腹中鼓声大作,侍从将擦拭干净的青铜匕首奉给了白起,由于白起在场,这里的牧民们似乎仍是比平日要拘谨一些,那些年轻尚小的孩子们更是被打发到了另一处进食去,白起笑了笑,率先敬了他们一杯酒,表示这两日收留的感谢,这些牧民们似乎才有些放得开来,热情地邀请白起等人和他们一同享用这烤得极其美味的羊肉。 人人都拿了一把割肉用的小匕首,唯独孟青夏没有,看着人们不计较油腻也不计较仍冒着油泡的滚烫,手和匕首并用,吃得满嘴油光的模样,又嗅着那烤肉散发出的香味,孟青夏有些按耐不住了,可她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出来开口向白起讨要食物的事,有好心的孩子见孟青夏落了单,人人都有匕首,人人都有肉吃,唯有她没有,便大方地给她递了一把匕首来,那匕首的一短还插着一块刚刚从烤羊身上割下来的肉块,好大一块,足够孟青夏填饱肚子的了,孟青夏面色一喜,甚至顾不得去看到底是谁好心地拯救了她,接过这块肉就凑上了嘴要大口咬下去…… 她实在饿得不行了,连嘴巴都快淡得失去味觉了,这段时间,她总是与恶心的汤药相伴,就是吃食,也总是那些干巴巴的干粮,可令孟青夏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口肉还没落入嘴里,张开的小嘴就被人捏住了下颚,张也不是,闭也不是,那要到嘴的肉便这么停在了门口,能观之而不能食之。 孟青夏立即皱起眉来,眼中也有些忽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的恼怒,白起幽眸深邃,此刻却满含深意地扫了她一眼,松开了捏住孟青夏下颚的手,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这不是你该吃的。” 仿佛晴天霹雳…… 孟青夏第一次因为食物而感到受到这样大的打击,不禁也跟着垮下脸来,而她手中的匕首和肉也早已被白起的侍从给收走了,随之而来的,是那孟青夏再熟悉不过的……汤药…… 但相较之下,白起已经算是格外开恩地让人给她弄了碗羊奶粥来果腹,但这一切与那正冒着香味的酒肉比起来,实在是太残忍了…… “为什么?!”孟青夏简直是呆住了,她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可思议,难道白起不应该感谢她几天前的“舍命”相救吗,即使那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好歹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箭,还差点要了她的命啊! 为什么? “你有意见?”白起却是冷笑了一声,看来即便他想善待这孩子一些也是强人所难,这孩子通常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如要她喝药,好言相劝通常是行不通的,唯有强行灌进去才能让她老老实实地将药咽下去。 果不其然,白起的态度一旦冷硬下来,孟青夏的气场立即就蔫了,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眼睛还不安分地盯着别人手里的酒和肉看,但那双手还是不得不捧起自己面前的汤药,视死如归般,深吸了口气,在白起的威逼之下,才一口气灌了下去,然而即便她老老实实地吃了药,也没有得到所谓的奖励,想必那碗清淡得连半点荤味都没有的羊奶粥,就是白起给她最大的奖励了…… 与此同时,一向冷峻且并不怎么近人情味的涟忽然来到了白起身边,他似乎是收到了什么要紧的声音,甚至来不及向白起行礼,便立即俯在白起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因涟说话的声音很低,孟青夏虽然就挨着白起坐着,可也仍是几乎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在涟的低语中,隐隐约约好像捕捉到了“三苗”二字…… 三苗? 这是个生命力旺盛的氏族,栖居于陆地深处的南方,孟青夏虽不大懂这其中的玄机,但隐隐约约有直觉告诉自己,这与三苗有关的消息,似乎很重要,重要到,足以对白起的谋算起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是否与前些日子白起会那样爽口不顾部下反对就让出手中之权的事有关?她早就知道白起不是那样会做没把握的事的人,只怕他早就做好未雨绸缪的事。 果然,白起微微凝眉,深潭静月般幽深惑人的眼蓦地一敛,随即缓缓地勾起了唇角,摄人心魄…… ------题外话------ 晚点2更。 061 被宠坏了(二更) 可是白起的心思藏得太深了,又岂是她孟青夏能猜得透的,况且这消息看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坏消息,因为白起的心情似乎还算愉悦……罢了,这可不是她该上心的事情,与其关心这些和自己无关的事,倒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来得重要。2 趁着白起正低声与涟说话的空档,孟青夏直接将主意打到了白起面前的那块烤肉上,她口腔中的奶膻味已经让她忍受不了了,可白起分明在与人谈论重要的事,却像脑后也长了眼睛一般,孟青夏的手还没伸出去,白起就已冷冷扫了她一眼,孟青夏简直是被逮了个正着,一时有些尴尬,那手也就僵在了半空中,进退两难。 “我……”她该如何解释自己这幼稚的举动?莫不是近来自己受伤太频繁,又被白起当作小孩一样管制着,这脾气也越长越回去了?怎么真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为了一点口腹之欲干起偷偷摸摸的事来了? 孟青夏自己也很郁闷。 此刻几乎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想看这个小奴隶出糗的模样,白起淡淡地看了眼涟:“你先退下。” “是。”涟点了点头,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了眼那小奴隶,什么也没说。 “湛。”白起没有理会孟青夏,只将注意力放在了一侧笑眯眯似乎最是热衷于看好戏的湛身上:“看来她的伤已经好不了了,拖出去喂饥饿的野狼。” 湛愣了愣,然后心领神会,笑道:“白起大人说得是,一个连区区忌口的小事都办不到的奴隶,又怎么能指望她的伤势快点好呢,白起大人身旁向来不需要没用的人,我看还是喂了狼更省事。夹答列晓” 湛的口气虽明显是在吓唬孟青夏,可白起那口气,绝对不像在开玩笑,若孟青夏再胡闹,惹他不快,真的将她拖出去喂狼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孟青夏的面色一变,咬了咬唇,默默地低下了头来,简直要将自己的脸都埋进了那碗羊奶粥里,决口不提一口“肉”字,见她总算认清现实了,白起才略微一掀唇角,带出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没有再提刚才要将她喂狼一事。 …… 回到禹康城已经是好几日以后的事了,一别月余,禹康城外的军事防护工程已经竣工了,竟比孟青夏数月前所见的禹康,还要壮观。 其实孟青夏一点也猜不透这个男人在打什么主意,他一方面对姒纵和伯益处处退让,一度引发那些忠于白起的部下和大臣不满,一方面却又加固禹康军事防御,建造更高更坚固的城墙,挖出更宽更深的护城河,动用了无数的奴隶和苦力,他如今摆出的姿态,真的好像是要打算退回到这座小小的禹康,一辈子守着它一般。可是白起真的像是这种安于现状的人吗?他分明是生了一颗宽阔的苍穹都无法填满的野心,他像一只傲慢的雄鹰,有最敏锐毒辣的眼睛,这种人,说他没有争夺首领之位的心思,说出去都没人信,那他这出戏又要唱给谁看呢,不是白白浪费力气吗? 孟青夏会这样想也是无可厚非,如今她可是奴隶,在看到这座雄伟壮观的城堡的时候,她关心的再也不是千万年之后它只能化为废墟的惋惜,也不是沉浸于感叹它有多壮观之上,她难免总会想到,在建造这座城池的过程中,有多少可怜的奴隶和苦力死于其中,奴隶的死从来没有人会感到惋惜的,在白起眼里看来,这就跟一只牛一只羊死了没有什么两样,可孟青夏现在看来,倒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了。 一如往常,白起毕竟是这座禹康城的王,他回来总是兴师动众,几乎所有的部下和长老院的大臣都恭迎在了王城:“恭迎白起大人归来。” 这一回人们再见到孟青夏,倒也不足为奇了,整个禹康没有人不知道,这小奴隶这一趟的经历可是相当精彩,也不知道给白起大人捅了多大的篓子呢,眼下却能好端端地坐着白起大人的马回来,谁还敢真的将她当作奴隶看待,谁见过哪个奴隶是连什么活都不用干,甚至因为她受伤了,连湛大人都得亲自照料她的伤势? “白起大人……”说话的正是白起部下的一名老长老,那是个看起来连走路都有点颤抖的老人,此刻正恭敬地跪在白起的脚侧,看那年纪,孟青夏都有些不忍心看他继续跪着,这回涟没有留在禹康,禹康城中的政事正是由他来处理。 白起对待部下,一向不算太严厉,甚至是亲自扶起这个身体看上去不大好的老部下:“哦,囚牛,我不在的这阵子,辛苦你了。” 白起大人亲自扶起了他,囚牛不禁有些激动地颤动着白胡须,险些又要跪下来:“能为白起大人效力,是囚牛之福。只是囚牛无能,白起大人您让人带回来的女奴,我的部下们无论如何拷打,也拷问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来,这卑贱的奴隶,嘴巴严得很,她虽承认了地图是她的,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这地图到底是从哪里获得的。” “哦……”白起顿了顿,似乎对于这个话题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的神色冷漠,对于一个奴隶的生死一点也不上心:“那就处死吧。” 此时孟青夏正在湛的帮助下要爬下马来,闻言,正处于半空中的身子便不由得一颤,地图……拷问……白起口中要处死的奴隶,分明就是因为她而落入白起的人手中的昆白……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就连湛都猜出了她要做什么,试图阻拦她,可她的动作比湛的反应还快,哪里像个受伤的人?她根本直接绕过了要拽住她的湛,摊开小胳膊阻拦在了正要往里走的白起面前,她的个子小小的,甚至还不到白起腰间,可气势却十分像模像样,仰着脑袋,皱着眉头,神情严肃,近乎固执和无礼:“你不能处死昆白,你答应让我见她的,她是我的朋友,况且,她是因为我……” 天,天哪……这个不要命的小奴隶,竟然敢以这样的语气和白起大人说话,难不成她真的被宠坏了吗…… 湛简直是第一时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忍直视她即将面临的下场,周遭更是因为孟青夏突如其来的举动陷入了一片寂静中,这是,一个正在以这样无礼的口气质问白起大人的奴隶?她简直是……不要命了…… “不能?”白起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平和,他问得漫不经心,眸中却突然聚敛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危险气息:“为什么?” ------题外话------ 无食言,二更奉上。 062 兔死狐悲 为什么? 白起将孟青夏问得一愣,只见这孩子的面色一滞,脚下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双漆黑晶亮宛若月牙一般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直心虚地颤动着,好似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回答白起这个问题。2 是啊,为什么? “看来是我最近对你太过纵容,让你有些忘了分寸了。”白起微微抬起唇角,也不为难她,不冷不热地收回目光,脚下一转,便打算直接从这个胆敢拦住他路的拦路猫身侧绕过去。 他的衣袍拂过孟青夏的面颊,那是霸道又危险的男性气息,挥之不去…… 白起说那话时,唇角勾着摄人心魄的弧度,声音敦厚悦耳,噙着幽深莫测的哂笑之意,好像与人*一般,那话本没什么,可以白起这样玩味的方式说出,竟显得意味深长。 孟青夏浑身一怔,脸色一时红一时黑,好不精彩,她也是突然脑门一热,就犯糊涂了,要是在平时便也罢了,白起心情好的时候通常很好说话,可现在在他那么多的部下面前,孟青夏简直是没事找事自找麻烦,难不成,她真的是因为白起最近对她稍有些纵容,一时得意忘形,被宠坏了,险些就要忘了这个蓝眼睛的野蛮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她拦都拦了,吼都吼了,眼下是骑虎难下,孟青夏的小脸一涨,连忙后退几步又拦在了白起面前,终于,白起微微皱起了眉,也不发一言,就是这样冷冷看着她,有如一座冰冷的雕像,眼中带着莫测的意味。 危险,极其危险的寒意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人们只觉得肩头一沉,分明还未入冬,可这空气中的温度却比寒冬还要冷冽几分,那冰碴子,都好像一触即发。 这么多人里,最有勇气的当属孟青夏了,就连常年侍奉白起大人左右的湛都忍不住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离危险的源头更远了一些,以免无辜遭殃,可这不要命的小奴隶居然理直气壮地顶撞了回去:“你答应我的……况且,你们想知道昆白手中为什么会有伊洛的地图,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或许我能问得出来……” 昆白是因为帮助她逃跑才落入白起手中的,也是因为她,这地图才会给昆白惹来那么大的麻烦,无论如何,她毕竟是她在这个鬼地方的第一个朋友……即便抛开这些都不谈,孟青夏轻叹了口气,白起对于一个奴隶的性命如此漠不关心,随随便便就可以处死的态度,让她有些心寒,仿佛看到的是自己未来的下场。2 白起看着孟青夏的面色不变,看这孩子脸上那纷繁复杂的情绪闪过,白起那仿佛可以穿透人心的蓝眸,犹如深潭静月般深邃惑人,那双蓝色的眼睛倏然一敛,破天荒地,居然没有任何惩罚降临在孟青夏的身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地勾起了唇角:“我还未见到过谁像你这样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的,你要去也可以,若是伤口裂开了,我看你也不必回来了,就陪着你所谓的‘朋友’住在不见天日潮湿腥臭的牢笼里吧。”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白起还是白起,强硬又霸道的年轻统治阶级,他待她还是严厉,甚至不怎么近人情,可却似乎隐约有什么微妙的不同,具体要说哪里不同,偏又说不出来,因为此刻白起已经一如既往地漠视了她,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只丢下了一句:“湛,带过去。” 被点到名字的湛无可奈何,只好停住脚步回应白起的命令道:“是,白起大人。” 这一出戏,唱的人是完好无事,他这看的人倒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湛摇了摇头,看来他已经对自己的经历习以为常了,侍候一个奴隶对他这位身份不低的贵族而言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了,他现在正要为了这个小奴隶任性的要求,亲自踏入那不见天日潮湿腥臭的牢笼呢。 领着孟青夏去了关押昆白的地方,湛似乎并不怎么愿意踏入那看起来就阴冷散发着不大好问的味道的鬼地方,那是一个鲜有人来的旧牢穴,青苔爬满了冰冷潮湿的石壁,里面朝外散发出阵阵恶臭,这里一般是处决犯了错的人或是关押受了罚的奴隶的地方,对于这里居住的众多女奴而言,这石牢虽比她们住的地方要宽敞多了,可谁也不会愿意让自己进这鬼地方,因为一旦有人进入,通常都不会再有机会活着出来,等到有人想起的时候,关在里面的人早就尸体发臭了。 石牢外头守着两名侍从,因为这鬼地方少有人来,见了湛,更是惊讶:“湛大人,没有料到您会亲自来……” 湛无奈地挑了挑眉,因不堪忍受那恶臭,不得不后退了一步:“我可不是愿意来这地方的,白起大人命令我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里面关的女奴,应该还活着吧?” “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我看还能活个一两天。” “哦,那就好。”湛松了口气:“我带了个客人来,她有些话要问问里面犯了错的女奴。” 湛和守石牢的侍从又客气地聊了几句,说明了缘由,这才让孟青夏进去,临进时,湛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她几句:“你最好别在里面待太久,这个地方湿气大,又阴冷,对你的伤口有害无益。相信我,白起大人先前说的话,可不是为了吓唬你的。” 那言下之意,她若总是受伤,那原本已经快好的伤势因为她的任性又出什么状况的话,白起大人就算真的想治好她的伤,如此反反复复,难免也会不耐烦,到时候,她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孟青夏当然知道白起不是在说笑,也知道湛此举是好心相劝,她微微拧眉,顿了顿,点了点头,向湛道了谢,这才朝里面走了进去。 果然如湛所说,这石牢阴冷得很,站在外头时倒还好,一进入这里,孟青夏便觉得身上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那湿气好像无孔不入,非要钻入人的骨头里去一般,这么大个石牢,又脏又暗,没有人来清理,这里恐怕是白起的都城里最肮脏的一个地方了,走在地上,孟青夏甚至都能感受到脚底踩到的粘粘糊糊的东西粘着鞋底,各种阴冷的地方该衍生的虫物这里一概不缺,石牢里没有关什么人,空荡荡的,虽然仍是白天,可这里却不见天日,昏暗不见五指,好在她在进来之前,听了湛的劝,带了燃烧正旺的火把进来,这样才能勉强看清事物。 “昆白?”孟青夏顿了顿,她孤身进来,心里难免发毛,忍不住唤了一声为自己壮胆。 这一声似乎起了作用,黑暗潮湿中,传来了咯吱的动静声,似乎是有什么人翻了个身,孟青夏心中一跳,但还是又轻轻地唤了一声,试图验证这声音的存在,这一回,那黑暗中终于有人回应了她,那声音虚弱,却很熟悉,正是昆白的,带了些不可思议,却唯独没有胆小怯懦的昆白该有的哭腔,如此冷静,像是换了个人一般:“阿夏?” 孟青夏心中一喜,顾不得去思索在这种鬼地方,年纪不大又胆小怯懦的昆白为何会如此冷静,不哭也不闹,只是声音太过于虚弱,若是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寻着那声音,孟青夏连忙将火把照了过去,这一看,她都不禁怔住了,只见那黑漆漆的牢笼里,是的,牢笼,狭小,用来装畜牲的牢笼,里面正躺着一个奄奄一息蓬头垢面浑身是伤的人,她看上去也不过比孟青夏大个一两岁,还只是个孩子,情况更是比这阵子多灾多难的孟青夏要糟糕得多,孟青夏一时间甚至都认不出来,那狼狈不堪的女孩,竟然是那分明狡黠却总是天真烂漫示人的昆白。 孟青夏心底一寒,奴隶的命运,果然就如畜牲一般,有时候,甚至比畜牲还不堪,昆白似乎一时受不了那火把的亮光,孟青夏只得将火把安置在一段距离之外,这才朝她走了过去,在笼子前蹲了下来,看着笼子里已经脏得臭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女孩,她只觉自己喉咙发堵,险些说不出话来:“昆白,你怎么……” “阿夏,真的是你。”即便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看到孟青夏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昆白的声音里,还是多了几分欣喜。 ------题外话------ 晚上2更 063 昆白之心(二更) 事实上,孟青夏这一阵子也总思来想去想不明白昆白为什么要冒险帮助她逃跑,到头来,她这个始作俑者虽然吃了些苦头,可现在毕竟好好的,昆白反而因为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即便昆白再有心思,也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能有多深的心思?反倒是她孟青夏,其实当初她心里便早该料到,昆白帮助她逃跑,最后肯定会落在白起手里,昆白一介小小奴隶,能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夹答列晓可她不是料不到,只是当时当刻,获得自由那样一个巨大的诱惑摆在她面前,她自私了一把,选择性失明了。 昆白对于孟青夏没能顺遂心愿成功逃跑有些失望,可似乎又并无太大意外之色,看到她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仍是感到欣喜:“阿夏,看到你没事真好,我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总是担心你。阿夏,你真好,你还来这里看我了。” 这样天真浪漫的语气,昆白扒着笼子,凑着脑袋,一脸憨笑,就像得到主人表扬的宠物一般,都这种情况了,居然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一点害怕或是难过,她仍笑得出来。 孟青夏的神情有些古怪,她并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自己情感的人,对于昆白,她有愧疚和自责,初来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对一切都怀着戒备和警惕,孟青夏蹲下身,也扒着那笼子,凑近了身子,握住了昆白脏脏的手,欲言又止。 见孟青夏这副模样,虚弱的昆白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得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阿夏,我没事的,其实你没真的逃跑也好,白起大人没有罚你,你看,我就知道,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的确,前些日子,孟青夏虽然还受了重伤还差点死了,但是在白起的管制下,她每天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喝药进食,这一病,居然还养胖了一些,脸色也不那么面黄肌瘦了,看起来情形比以前要好得太多了。2 孟青夏无暇解释太多,只是眸光沉静,凝视着昆白:“昆白,我虽不敢保证,可我会努力让你的情形好起来的。” “我没事,我不怕。”昆白微微撅嘴:“他们只是想从我这询问出地图从哪来的,我才没那么容易死掉。” “可我听说你什么也不肯说。”孟青夏微微皱眉:“为什么?你当初……又为什么愿意将地图给我,你应该料到,我有可能拖累你,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原本可以将这个秘密藏得很好,不是吗……” 昆白没有想到孟青夏会这么问她,她的神情一怔,脸上的孩子气和憨憨的笑容也有如冰冻住了一般,最后慢慢地破裂,消失,她垂下了头来,脸上的神情复杂,良久没有说话。 阿夏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家伙,比她想象中还要敏锐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昆白才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个表情,可一点也不像那个十一二岁天真烂漫的女奴:“阿夏,我给你地图,是真的想要帮助你逃跑,本来一切应该都不会出错才对,我甚至都替你安排好了接应的人,事实上,我也不大清楚,为什么这个地图的事会败露,因为如果你成功逃跑了,除了你,没有人会知道地图的事的。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白起大人身旁这么多女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我啊,也不是生来就该是奴隶,可是成为白起大人的奴隶,是能够靠白起大人最近的方式。阿夏,我不能告诉他们是谁给了我地图,又是谁帮助我进入白起大人的禹康城的,可我一点也不想和白起大人作对,我只是……要当人上人,与其卑微懦弱地活着,命运任人摆布,我宁可孤注一掷,我要赌,我要用一生和性命去赌,我要做最尊贵的人,最厉害的人,哪怕这个过程,要首先沦为最卑贱的人!” 昆白在说这话时,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那三字“人上人”,她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睛都随之亮了起来,坚毅,又迸发出让人惊异的野心…… 这样的野心勃勃,这样血淋淋*裸地剖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让人心惊,不知是不是错觉,孟青夏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因为昆白的那一番话,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昆白的眼光,甚至比这世上任何一个犀利的政治家还要锐利毒辣,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大胆,她凭什么就认为,白起能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即便莫测自负的白起,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一定是胜到最后的人…… 见孟青夏说不出话来,昆白的目光闪了闪,随即眼睛一弯,好似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胆小又单纯的十二岁女奴:“你看,我就知道会吓着你。阿夏,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宁可冒险也要帮助你逃跑了吗?我真羡慕你,可以任性地追寻自由,同样也因为……你和我们这些女奴都不一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昆白的小脸又有些苦恼地纠结到了一起:“这世上任何一个能够笑到最后的人,都是那些敢于冒险的人,不过我现在还小,若是再过一两年,说不定,就是莎妮的样貌也不及我呢。” 孟青夏的脸色已经微微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的湿气和阴气影响了伤口的原因,她的脑袋都有些隐隐作痛了:“昆白……” 昆白眨了眨眼睛,仍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孟青夏的手:“阿夏,你的脸色不大好看,是不舒服吗?还是……你也厌恶昆白,不喜欢昆白了?” 孟青夏只是静静地看着昆白,没有说话,她分明看着年纪不大,可那样安静的目光,却仿佛可以将人剥离得彻底,看得透透彻彻一般,她真聪明,也冷静得过分了,真不像一个小孩…… 昆白凝了凝眉,神情也有些糊涂了,似乎也是第一次,感到自己才刚刚认识了孟青夏一般…… 终于,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垂下眼帘来,因这里视线昏暗,孟青夏又是背着那点微弱的光的,昆白根本看不清孟青夏此刻的神情,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只听到她轻轻地开口:“昆白,我会再来看你的。” 昆白还想再说什么,孟青夏就已起身缓步往外走了,在这里待太久,她的脸色果然不大好看,况且她也已经在这里面滞留太久了,湛该等得不耐烦了…… ------题外话------ ==我需要一个白起大人督促我忌口啊。医生要对乌鸦的不合作绝望了。默默地飞过,二更奉上。 064 姒纵震怒 伊洛平原。夹答列晓 与首领大人议事的主帐之内,已经早已坐满了前来参加会议的长老院众大臣,他们大多都是姒纵的亲信,姒纵年轻时,这些大臣便侍奉在姒纵左右开疆阔土,这些人都是长老院里的老人物了,在氏族之内很有地位,今天一大早,他们就奉了首领姒纵的命令聚集在这里,但从上午等到下午,等到太阳都要落山了,还是不见首领大人出现在大帐之内,这些大臣们不禁有些坐不住了,左右交头接耳起来,情况危急,他们早已经急得七窍生烟了,独独不见首领大人的影子。 “这太阳都快落山了,还要我们等多久?!” “姒纵大人要再不来,我们可要亲自去请姒纵大人了!” “我看太阳都已经要落山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明日再来求见姒纵大人。” “回去?等我们这些老骨头回去睡一觉再来,明天的天就要塌下来了!” “那可怎么办……” 正在吵吵闹闹之中,大帐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紧接着,姒纵便由人搀扶着从外走了进来,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帐之内蓦然一静,每个人都闭了嘴,立即从座位之上站了起来,神情肃穆,却再无刚才的半分吵吵闹闹:“姒纵大人……” 姒纵沉着脸,没有说话,秋祭盛事才刚过去不久,但大病初愈的姒纵的气色却并不怎么好,大帐之内,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走上帐子最上方的姒纵,在铺着厚实的虎皮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才几日不见,这位年过半百的氏族首领,竟比秋祭上所见更加苍老,就连身子都消瘦了下去,看姒纵这样子,显然是刚刚才从病榻上睡醒,他面沉入水,犀利的鹰眸比起年轻时略显混沌,却依旧威严骇人。 看着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却一个个都一言不发的他的老部下们,姒纵冷笑了一声,这一笑,使得他好不容易缓和的一口气又引发了一阵沉闷的咳嗽。 “姒纵大人,保重身子要紧……” “保重身子?”姒纵的脸色难看,一拍桌子,一旦爆发怒气,依旧仍看到昔日的英雄威风:“现在这种情况,我恐怕连寝食都难安,没有我在,恐怕你们这些老骨头,享乐惯了,早已经没有了你们年轻时的魄力,就连一个小毛孩都不如了!” 帐子里的气氛一片肃穆,座下的那些大臣,各个面色凝重,唯独连说一句话的胆子都没有。夹答列晓 “姒纵大人,微生大人到了。” 姒纵的侍从向姒纵禀报了微生到来的消息,姒纵的脸色才稍有缓和,让人请微生进来,在下人的引领下,微生径直来到了姒纵的面前,没有跪下,只是微微俯身,行了个对上的礼节:“姒纵大人。” 按道理,微生是最负盛名的巫师,除非盛大祭祀,像长老院议事这样的情形,微生通常是不会亲自前来的,姒纵既然连微生都惊动了,足以可见现在夏后氏面临的情景有多严峻。 这些长老院的大臣们见到了微生,也是心底一沉,安逸了许久的夏后氏,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严峻的大事了。 “哦,微生,你终于来了。”姒纵的语气也稍有些和缓,他略有些疲惫地将身子往靠背上躺了躺,捏着自己的鼻梁揉了揉,轻叹了口气:“现在外头是什么情形了。” 微生神情温和,微微一笑,抬起双手在面前形成一个礼节,平静地回道:“身处南方的三苗已经屡屡向中原各大氏族发出挑衅了,虽然都是些不大不小的摩擦,但我们夏后氏已经有几百个青年为此丧失了生命,各个部落已经发出了不满,即便微生特意为此问了一卦,但龟裂卦象却并没有呈现出祥兆。” “你的意思是……”姒纵的眉间一沉:“我们中原各氏族,世代生活在黄河流域,和他们这些南蛮子互不侵扰,没想到这些南蛮竟然胃口不小,打起了我们的主意!难道三苗人真的要和我们这么多个氏族敌对不成?!” 微生低下头,答道:“近年南方三苗一族兵力强盛,他们既然已经做出了多方挑衅之事,北上入侵应该是势在必行的事了,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当属我们夏后氏。” 冬季即将到来,这几年姒纵渐渐年老,夏侯氏虽然强大,可早已不能和当年兵力雄壮肆意扩张的夏后氏相比,这时候三苗入侵,定会给好不容易在黄河流域站稳脚跟的夏后氏带来灭顶之灾。 微生的那一番话,引起了帐中那些长老院大臣的哗然,正如姒纵所说,他们早已经安逸惯了,不仅是他们,夏侯氏的贵族也通通习惯了享乐,他们当然不乐意打战,打战和侵吞弱小可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两者势均力敌或是屈居弱势才叫打战,后者,根本就是动动小指头的事,根本不叫打战。 “我们夏后氏遭殃了,其他氏族以为自己就会没事吗?” “是啊,我们遭殃,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前一阵子和他们商议联盟的事不是进展得很顺利吗?彤城氏、有扈氏、斟鄩氏已经和我们签订了同盟的约定,我们是联盟之首,一声令下,难道他们还不会和我们一同抵御南方三苗一族的入侵吗?”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只要我们黄河流域十二大氏族都答应结成联盟,区区一个三苗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当务之急,是游说各大氏族答应加入联盟,这件事,必须要加快进程了,只要我们十二大氏族结成了稳固的联盟,不仅三苗没什么可怕的,我看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对我们的安危产生威胁了。” “这是一个危机,恰恰也是一个天赐良机啊!姒纵大人所一直担忧的联盟一事,为什么不趁着这次机会,促成它呢?” “嗯,你们说得有理……”姒纵开口,议论得异常激烈的长老院也顿时安静了下来,姒纵扫了在座众人一眼,这才出声问道:“伯益那边可曾传来消息了?” 联盟一事本是由白起大人负责,但姒纵大人忌惮白起大人,唯恐白起大人心生异变,与那些奸诈的老东西狼狈为奸,为此不得不开始处处压制他,只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差事交给白起大人来做,像这样关乎夏后氏生死存亡的事,居然交给了一个外人伯益。 姒纵此话一出,座下有大臣立即向姒纵奉上了伯益那儿来的密报:“姒纵大人,这正是我要向您禀报的,今天一早,伯益大人那已经传回了最新的消息。” “嗯。”姒纵点了点头,人们不知道那写在布帛之上的内容,所以更加没料到,在姒纵扫过一遍伯益那传来的消息以后,竟然突然发起了怒,将那密函都直接扔在了脚下,大喝了一声:“混帐东西!” 到底是什么消息将姒纵大人气得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到浑身颤抖,甚至因为身体虚弱,姒纵大人还为此险些栽倒下去,还好身旁的侍女及时搀扶住了他,将他扶回了椅子上,因为姒纵这一怒,帐下所有大臣侍仆都刷刷刷全部跪了下来,大气不敢喘一个,整个大帐内,唯一还站着的,也只剩下微生一人了。 姒纵因为大动肝火,不得不坐在位置上低喘着气,昔日威风凛凛的头狼,此刻却像一只脑袋即将爆裂的猎豹,正在外四处游说的伯益传来的消息上说,包括霁那老狐狸在内,各大氏族见来人不是白起,竟然根本不愿意与伯益谈论联盟的事,比起他姒纵,那些氏族,竟然更愿意给白起的面子! 思及此,姒纵不由得冷笑出声,明面之上,他姒纵才是联盟的首领,可他们眼里,恐怕只有白起那小子一人了吧?! 这让姒纵感到颜面尽失,这一耳光,简直是直接煽在他这张老脸上的!岂有此理,白起那小子,恐怕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才会痛痛快快地让出手中的权力吧! 得知布帛之上消息的众大臣们,为此神情也有些迟疑了起来,他们当然不好在姒纵大人的气头上再招惹他,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实,很显然,白起大人说话,比那区区伯益更管用,甚至……比姒纵大人亲自开口,还要管用…… 眼下可是不等人的局面,若是无法说服那些氏族站在夏后氏这一边,眼见着南方三苗一族就要入侵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既然伯益不管用,为什么不让白起大人去和他们谈论联盟的事呢? 况且就算真的三苗族入侵了,除了白起大人,他们还能指望谁带领着夏后氏度过这个灾难呢? 漫长的冬季即将到来,在这种雪上加霜的局面里,就算姒纵大人再忌惮白起大人,难道不应该为了大局考虑吗?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再赐予白起大人更多的权力,更多的兵力也不为过啊!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可眼下谁也不敢开口替白起大人多说一句话,以免这还未发作出来的怒火,要烧到自己头上来。 ------题外话------ 这都没人跳出来说声白起大人威武晚上就不二更了哼哼(*裸地威胁你们~) 065 深不可测(二更) “姒纵大人。2”就在此时,一直没有怎么表态的微生忽然抬起了头,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这年轻的巫师一旦开口,就好像无形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给所有人都打上了镇定剂一般。 见微生开口了,所有还在犹豫是否要开口的大臣们纷纷都松了口气,姒纵也抬起头扫了微生一眼,示意道:“微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微生上前了一步:“为大局考虑,微生请姒纵大人考虑,令白起大人接手此事,同时赐予白起大人精兵,三苗族诡计多端,白起大人常年游走在外,见多识广,训练出一支足以克制三苗人的精锐兵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口,或许生性多疑的姒纵必是要迟疑,可微生一贯不偏不倚,又颇具威望,此言从微生嘴里说出,不得不让姒纵信服几分。 难不成真的没有白起,他夏后氏还会垮了不成?话虽如此……他分明如此忌惮白起,不小心防范着便罢了,又怎么会反倒赐他精兵?! “是啊,姒纵大人,既然微生大人都这么说了,或许您真的该考虑考虑,趁着冬季还没将子民们压垮,趁着三苗人还没欺负到我们头顶上,我们需得做好完全的准备。” “伯益大人毕竟年轻,年轻人之间难免会有一些过节,白起大人一向是通情达理的人,我听闻白起大人在此之前,还特意嘱咐过众人,要尽力辅助伯益大人完成首领您吩咐的任务。2相信这回伯益大人遇到了麻烦,白起大人一定会慷慨解囊的,不如就让白起大人接手联盟一事吧。” “由白起大人出面,各大氏族一定会很快同意与我们一同抵御三苗人的入侵。” 微生说的话,一贯是极有分量,没有人会质疑这位被奉为天神之子的年轻巫师说的话,况且就连首领姒纵都处处尊敬着微生几分,此刻微生开口,长老院的这些大臣们自然纷纷附和,只要能有办法解决夏后氏的危机,能有人能将三苗人打回去,这些享乐惯了的老贵族们,当然不会介意多为白起大人说几句好话。 终于,姒纵细长锐利的鹰眸细细地、慢慢地自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就在人们以为姒纵大人总会就这个事情说些什么的时候,姒纵忽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白起最近在做什么。” “回姒纵大人的话,白起大人他……”帐下有人上前一步,回答姒纵的问话:“按照您的吩咐,自从白起大人回到禹康以后,就忙于带领各个部落提前进行过冬的准备,安抚了几个物资匮乏恐怕难以度过冬季的小部落……” 忙于带领各个部落提前进行过冬的准备…… 姒纵睁开了眼,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带着沉重而富有力量的声音说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都散了吧,你们今天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 …… 禹康城。 天气一天一天地冷了下来,刚刚从附近的部落巡视回来的白起几乎是风尘仆仆,这段日子,他忙于公务,似乎真的一点空闲的时间也没有,无论在任何人眼里看来,他几乎都是无可挑剔的好儿子,好臣子,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随同在白起身后的涟接过了白起刚刚自肩上脱下的厚重披风,一路上,偶尔有侍从远远地见到这座城池的王者从外面归来,纷纷都退避到了一侧,跪下身来,低着头,丝毫不敢冒犯这位年轻的蓝眼睛男人。 白起这一路正是要往都城议事的王殿而去,迎面忽然疾步赶来似乎神色有些焦急的老部下囚牛,囚牛一把年纪了,可却总是要比那些年轻人要容易激动一些,他似乎已经急得不行了,一张老脸总是冒汗,也不知道擦了多少遍了,囚牛在殿门口来回踱步已经很久了,远远地看见白起大人回来了,囚牛立即疾步迎了上去,激动得浑身颤抖,眼见着就又要跪下来了:“白起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白起真有些担心囚牛这把老骨头这样跪下去怕是再起来就难了,便亲自扶住了正要往下跪的囚牛:“囚牛,你不必特意在这里等我,我因为有些事耽搁了些时间,进去吧,想必大家都等急了。” “白起大人……” 囚牛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起已经命令正从王殿内随着囚牛身后走出来的湛:“湛,扶囚牛大人进去。” 湛一脸无奈,他早劝过囚牛在里面等着就好,没想到囚牛年纪一大把年纪了,却比年轻人还要心急一些。 “白起大人。”涟附在白起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白起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意味深长地微微扬起,便一脚踏入了议事的王殿。 殿内白起的那些部下见他来了,也都纷纷起身向他行礼,白起坐上首位,与部下们简单客套了几句,方才说道:“你们要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三苗人最近频繁冒犯我族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听说各地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正是为了这件事,诸位才更要做好禹康的防卫才好。” “白起大人……”囚牛的胡子一颤一颤的,湛就离他不远处,见这老家伙又要站起来了,只好上前走近了一些,以免囚牛这把老骨头随时要出什么问题,只听囚牛一脸凝重:“我还听说,这回冲突,不仅仅是摩擦,很有可能将衍变成三苗人对中原各大氏族的入侵!” 囚牛领了个头,接下来,白起的那些大臣们说的,也无非都是三苗即将入侵的事,白起却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争论,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似乎早有预料,与囚牛等人一脸的焦急不同,白起坐在那,身子微倾,半点意外或是凝重的神色也无,有的,只有唇角那越发深邃的笑容,直到,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殿角那探头探脑缩在角落试图往里面看的小身影时,白起始终不变的莫测面容上的表情才微微有了变化,他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英俊的面容上,缓缓地勾起了似有若无地淡笑…… 066 女奴忽死 “好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2”白起抬手,淡淡地阻止了大臣们还在继续的“危机论”,然后蓝眸轻飘飘地扫向了那连胡子都在颤抖的老部下:“囚牛。” 年迈的囚牛见这位年轻有为的领袖点到了自己的名字,立即住了嘴,恭恭敬敬地看着白起,大有随时要为白起抛头颅洒热血的英勇气概,等待着白起的命令,只见白起神色平静,看着他,微微地扬起了唇角,然后云淡风轻地丢下了一道命令:“冬季的事,你要多费心了,父亲大人交待的差事,我不希望出半点差池。” 冬季?这时候还讲什么冬季的事? 冬季再棘手,还能棘手过三苗人入侵?那搞不好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囚牛似乎有些怀疑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此刻白起却已经自座位上起身,涟仍旧随行跟上,白起淡淡地看了眼身侧的涟,蓝眸微敛,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唇角的弧度冷冽又莫测,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然笑意,逐渐了爬上了冰蓝色的眼底:“涟,准备准备,不日我们的禹康将有客人造访。” 这样的笑意,分明只有在看到猎物即将毙命的时候,往往才能在狩猎者的脸上看到。 “是。”涟的脸上没有太大意外的神色,他几乎都能想到白起大人口中所谓的“客人”会是谁。 前一阵子,白起大人的忙碌可没有白费,眼见着就要到收网的时候,此刻白起大人的心情并不算太差,甚至是这段日子以来,少见的愉悦。 “哦……”顿了顿,白起的脚下未停,却对涟说道:“你不必跟着我了,想必那些大臣们一时半会还舍不得走,你和湛一同留下安抚他们吧。” 涟的表情微停,似乎有些犹豫,毕竟他和湛,从来还没同时不在白起大人身边侍候的,即便是在自己的封地里,涟也不敢忽视白起大人的安危,但也只是瞬间,涟便停下了脚步,不再继续跟着白起,微微低头,脸上仍是没有表情,只低着声音回应了一声:“是。” …… 白起的王殿外虽然时常有工作的侍从侍女经过,但并不像想象中守卫那么森严,为此孟青夏来这里,也没有人将她撵走,大概她在这里的事,也早有人知道了,人们很清楚她的身份,虽然白起正在和大臣们谈论公事,但谁会在意是不是该撵走一只无足轻重的宠物呢? 仍和先前一样,孟青夏在这里并不与那些女奴一样住在拥挤狭小的东面,她的待遇虽然与众不同,可也没好到要白起将她当作客人看待,赐予她自己的房间,作为宠物,她的“窝”就安在白起的床榻上,日子久了,她倒也习惯了睡在白起的床榻上,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夹答列晓 可以说,她根本就是全天下离得白起最近的人,可即便如此,自从白起回到禹康以后,似乎真的每日忙于政务,就是孟青夏想见他一面都有些难,白起也不管她,为此她在白起的都城里,成日都无所事事,早上醒来时,白起早已经不在了,晚上睡着了,白起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也是迷迷糊糊的,完全不知情。 白起当日虽然开口要处死昆白,可后来因为她的一通胡来,白起默许了她去探望昆白的事,尔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了,孟青夏估计,白起日理万机,早把这种小事给忘了,为此孟青夏成日无所事事,不需要做什么工作,唯一一件事便是时常去探望昆白,给昆白带各种各样的伤药,反正她前一阵子三天两头的受伤,她这里囤积了不少湛给她的药,白起也不管她,自然没人干涉她每日去探望昆白的事,久而久之,昆白虽然仍天天关在那个鬼地方,但身体却一天天地好转了起来,孟青夏也为此感到高兴。 不过湛曾经好心地警告过她,白起好像是个特别讲究的人,尤其在干净上,近乎就是洁癖,孟青夏若是带着去过关押昆白的石牢后的湿气和臭气爬上白起的床,恐怕要倒霉的就是她了,不管真假,孟青夏还是心领了湛的好意,每天去探望过昆白以后,难免都要先把自己洗干净了才敢回来。 白起虽然没有再提起处置昆白的事,他好像已经完全把这个人给忘了,但没有白起的命令,昆白仍是被遗忘在石牢里,难道以后就要这样关着她一辈子吗?孟青夏早就想和白起谈谈昆白的事了,无奈这阵子她根本没机会见到白起,就算晚上迷迷糊糊地知道白起回来了,那也是在她睡着之后,哪里有机会开口。好几次她为了和白起谈论昆白的事,刻意醒着等着白起回来,可白起回来得太晚了,每次白起回来,她又已经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好几次还都是趴在桌子上睡着,被白起拎回床榻的。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就因为这样,她今天听说了白起提早从外面回来了,才一时冲动跑到这来想要见他,来了才知道,白起和他的大臣们好像在谈论什么重要的公事,她如今虽然已经能娴熟地与人对话了,但王殿里面的人争论得有些激烈,她也听不大清他们谈论的到底是什么,只看那气氛,好像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孟青夏忍不住偷偷探了个脑袋来往里面瞧,这一看,她的脸色不禁更加茫然了,怎么人人都一脸急迫,好像天快塌下来一般,唯独白起的神情看起来是那样的淡然,根本不当回事呢? 事实证明,孟青夏的运气似乎一直不怎么好,她才把脑袋探进来,好像就被白起捉了个正着了,好些天没有见到白起的面,冷不丁和他那双似笑非笑的蓝眸撞了个正着,孟青夏还是吓了一跳,猛然缩回脑袋来,背靠着石殿的墙面,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就像做贼的人正好被他逮到了一般,她的脸色有些懊恼,脸色也是一阵莫名的恼红。 正犹豫着是不是先离开再说,那蓝眼睛男人就已经出现在殿门口了,孟青夏连他什么时候从里面起身出来的都不知道,今日的白起身穿了一身浅色的亚麻长袍,外面披了一件保暖的动物的皮毛制作的外袍,腰间束了一条镶嵌了一块方形玉石的玉带,他本就生得高大,如此一来,更显得气宇轩昂,英俊威仪,此刻他的蓝眸,也正居高临下地扫视她,然后慢悠悠地眯起了那双诡异的深眸,隐约有些取笑她的意思:“看够了?” 孟青夏一愣,当即面色微涨,才发觉自己越来越习惯无礼地盯着他看了,想到这,孟青夏的眉毛也微微老气横秋地拧了拧,毕竟有求于他,她也不敢在他的地盘上给他脸色看,只是孟青夏仍是觉得郁闷,也谄媚不出来:“我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我一直想见你,然后和你说一些事,可最近你好像很忙,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跑到这来等你了,我不大熟悉你王城里的结构,也没人告诉我不能来这……” 她甚至想补充一句,她在这站了一会,反正也听不大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好了,我并没有责怪你来王殿的事,只是下回让里面的老古板看到了,难免要编排我太过纵容你。”白起已经往前走了,孟青夏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跟在他后面。 白起的心情看上去不错,近来对她说话,也还算和颜悦色,至少没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冷下脸来训斥她了,况且,她也没做错什么,他为什么要训斥她? 这阵子,他的确是忙于公务,倒是有些忽视了这孩子,最近她倒是安分,没有给他惹什么麻烦,一阵子没有管她,她看起来过得倒也还不错,脸色也健康了不少,人也不像先前那样瘦得随随便便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了,看来,他最近没有监督她喝药的事,她自己也还算老实。 孟青夏虽然想问白起“昆白”的事,可现在她心中实在有些困惑,白起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可刚才王殿里的大臣分明各个头顶布满阴霾,好像天要塌下来了一样,孟青夏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然后加快了几步追上白起,拽了拽白起的袖子,仰起头来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白起,你最近这么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他们好像都很凝重的样子……” 孟青夏绝对没料到,自己这稚嫩的面孔摆出如此老气横秋的模样是何等的有趣,白起兴味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眼底却是一派冷酷和野心勃勃:“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只需关心好你自己的身子,别再三天两头给我闹出受伤的事就好,我这里,可没为你专门备着一位巫医。” 孟青夏被泼了一头冷水,小脸微垮,但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满来,她本来要问的就不是这件事:“那昆……” 就在此时,她刚要和他提昆白的事,原本井然有序的王城里忽然引发了一阵骚乱,这阵骚乱好像是发生在东面,因为已经有不少人往那跑去了,一名侍从见了白起,也不敢无礼地就这样跑了,忙下跪向白起行礼,白起见了,便微微皱眉,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白起大人,惊动了您真是我等天大的罪孽,不过是死了一名女奴罢了……” 死了一名……女奴? 白起的神色未变,孟青夏的面色却已率先微变。 067 并不好看(二更) 听说是死了一个女奴,白起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这个消息,让这个强硬又冷酷的男人有些不悦地敛起了眉,幽深的瞳眸逐渐染上了一层让人心惊的厌恶之色。2 他的态度太过平静了,仿佛死一个女奴在这里是一件再令人习以为常不过的事,这种平静,近乎冷漠。 孟青夏的脸色却霎时间变了,想也没想地就往王城东面跑去,死了一名女奴……那“女奴”二字,孟青夏第一个反应便是昆白,可昆白的身体分明在好转,她昨天去看她时,昆白还好端端地待在石牢里,怎么会突然死了呢?可若出事的不是昆白,又会是谁呢…… “白起大人……”那仍跪在白起面前的侍从显得有些忐忑,他本是要去东面处理这起突发事件,然而现在没有白起大人的允许,他也不敢起来,白起大人虽然处事严厉,但对待下属一向宽厚体恤,然而此刻,这位年轻的王者立于阳光之下,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脸部的线条有如刀削般冷峻倨傲,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暖意,正是因为如此,这名侍从才突然感到有些忐忑了,白起大人现在,心情分明十分不悦,是因为刚才那突然任性往最混乱的地方跑去的孩子吗…… “你不必在这里跪着了,去处理你该处理的事。”白起缓缓地收回蓝眸渗透出的冷意。 白起此话就像赦令一般,令那名侍从暗暗松了口气,向白起行礼之后就匆匆离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白起只微微皱眉,这样的小事他本不打算费太大的心思,但既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又擅自主张往她最不该去的地方扎堆,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一会她会有的反应,白起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又恼火又无奈的神情,抬步转变了方向,往东面而去。夹答列晓 …… 孟青夏赶到人最多的地方的时候,正是场面最混乱的时候,原本在这个时间应该各自忙碌自己所负责的工作的女奴们全都围在了一起,她们一个个都面露惊恐之色,有胆小的当即就尖叫着昏了过去,让人从里面抬了出来,更有甚者,当即从人群的最里面冲了出来,扶在角落呕吐,这场面吵吵嚷嚷乱得不行,尖叫和怒骂的声音混在一起,直到来处理这事的侍从们来了,抽出刀子呵斥了几声,才勉强控制了混乱的场面。 孟青夏本来是担心昆白出事才迫不及待地跑过来的,但这些围满人的混乱场面是发生在女奴们居住的地方前面,昆白所在的石牢离这里还有段距离,看来突然死去的女奴与昆白无关,孟青夏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眼睁睁地看到又一个奴隶卑微地死去,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心寒,现在只要是和奴隶扯上的不幸的事,她总是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的命运。 在孟青夏知道了前面的事与昆白无关后,她便已经不打算上去凑热闹了,她的性格并不活泼,自然也不会主动往人多地地方凑,可就在她刚打算转身往回去找白起认错的时候,前方的人群忽然被人从中间遣散开了,因为赶来处理这里混乱的事的侍从已经进入了人群的最里面,把出事的女奴往外抬了出来…… 孟青夏只觉得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好像被沉重的铅灌满,钉在了原地,她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连脸上的神经都没有颤抖过一些,不是因为她胆大,也不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镇定,就连那些比她见多识广的女奴都晕的晕吐的吐了,更何况她? 只见那被人从里面抬出来的,正是死状极其惨烈的女子,高挑的身型,那隐约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是莎妮……孟青夏还记得她……那几乎被所有女奴视若头目的女奴,这么多女奴里据说是最美也最得宠的女奴……可现在,她怎么死了……还死得这么惨烈…… 此刻她几乎是浑身*的,尸体上都已经开始发出臭味了,隐约还能看到有蠕动的虫子在尸体上爬过,皮肤也因为死了太久才被人发现而变了颜色,披头散发粘在身上,自从孟青夏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所经历过的一切事都依次又一次地刷新她的承受能力,她原本以为现在她就算见到死人也能很淡定了,但硬生生看到眼前这一幕,孟青夏还是整个人说不出话来,甚至连闭眼躲开都做不到,身体仿佛不由自己控制一般,她感到自己的胃部正在翻江倒海,面色也早已经变得煞白…… “莎妮姐姐,怎么会突然出事了……” “前几天我们就一直见不到莎妮姐姐,我们一直以为莎妮姐姐只是失去了踪影,我们也试图找过她,可是没想到,没想到……” “就在这几天,莎妮分明还在和我们说,她刚刚受到了白起大人的宠幸……” “是啊,几天前莎妮开始食不下咽,我们甚至以为莎妮是因为有了身孕,我们还在恭喜她……本来以为她的命运就要改变了……” “太可怕了……” “她死了好几天了,我们一直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今天早上曲陌闻到了臭味才进去看一看的,没想到……” 孟青夏已经听不清那些乱成一团的议论声了,她此刻只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白得可怕,她好像终于恢复了一点控制身体的能力,她几乎要吐出来了…… 就在此时,孟青夏只觉眼前一黑,一只微凉的大手从上而下覆盖了下来,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她的身子随之往后一靠,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后,朝前方落下的阴影,也将她覆在其中,随之而来的,是头顶落下的,低沉的,略带不悦的嗓音:“这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是白起…… ------题外话------ ==你们先别留言怀疑白起是不是处的问题啊,我之前有回答过这问题了,答案请参照我之前的回答哈~ 068 吐了一身 白起大人的忽然降临让原本就混乱的局面一下子寂静了下来,这位年轻英俊的统治者高大冷峻,他的五官深邃,线条冷硬,傍晚的风偶尔攒动他的衣袍,冷冽而不可侵犯,唯独那双薄唇,是性感的源泉,这个男人若是笑了,会让人心惊,他若是绷着脸,会让人胆战,而此刻,他的神色冷漠,蓝色的眼睛蛊惑而妖冶,却噙不住半点温度,而白起大人的前方,站了一个好像已经被吓坏了的孩子,她浑身僵硬着,靠在白起大人怀里,白起大人也因担心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夜里该发恶梦,抬起一只手将她的眼睛捂住了,甚至低声开口,命令她不准看这些脏东西。夹答列晓 人们没有料到白起大人会亲自前来,处理此事的侍从立即刷刷刷跪成了一片,而那些原本尖叫着的混乱着的女人们,却好像傻了一般,直愣愣地盯着这个宛若天神一般令人望而生畏的英俊男人…… 这些女奴,她们都对白起大人的宠爱充满憧憬,但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却连白起大人的面都没有机会见到,她们只知道,那是一个高贵强大的男人,白起大人极少来东面,不,他好像根本不来这个地方,这些女奴放肆的目光惹来那个尊贵男人的不悦,他冰冷的蓝眼凉凉地自她们这方向扫了眼,这些一个个傻住了一般的奴隶们,顿时白了脸,只觉从头冰凉到了脚,她们无不颤抖地跪了下来,连头也不敢抬,再也不敢多看那位手握大权的统治者……尽管她们心里,一个比一个激动,甚至绯红了脸,做着不切实际的奢望,此刻的这些无知女人们,居然有些羡慕起死去的莎妮来了,谁让她们听说她是得到过白起大人宠幸的! “白起大人……属下们该死,惊动了您……”侍从们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白起大人的不悦,因为这周遭的空气,分明以骤然的速度降温了下去,人们只觉得呼吸一滞,每一口呼吸,都充斥着从白起大人身上散发出的冷意。 白起没有处置他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现在好像也没有功夫处理这些小事,此刻他面前的那小东西,看起来已经支持不住了,再待一会,她不知道要出什么岔子。2 白起只是冷淡地扫视了这些跪成一片的人,看到眼前着狼藉的局面,还有那还未来得及搬走的散发着恶臭的尸体,白起不悦地皱起了眉,冷哼了声:“都还愣着做什么,虽然是奴隶,就这么死了也是可怜,埋了吧,下辈子也好投个好人家。” 白起下了令,侍从们自然不敢怠慢,白起如此处置,看来也不打算大动干戈地查一个卑贱的奴隶为何会突然死亡了,埋了她,这事也算结果了。 白起如此处置,的确已经算仁慈了,要知道,通常一个奴隶死了,尸体被随处一丢便算了事,反正不久之后,饥饿的苍鹰和秃鹫会将他们的尸首吃光,奴隶的死,就像畜牲死了一样,没有人会多此一举将他们埋入地下。 孟青夏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白起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白起虽然捂住了她的眼睛,可那阵阵恶臭还是不免要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的眼前一片黑暗,脑袋里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地拼命脑补着那惨烈的局面,此刻她的身子终于从那呆滞僵硬中缓了过来,有了反应,颤抖,不断地颤抖了起来,白起的大手下,隐约还能看到她白得不见血色的脸色。 显然是站不稳了,孟青夏被吓坏了,她还没亲眼见过这样可怕的局面,她本性并不喧闹,处事往往属于冷静的了,若不是如此,她此刻恐怕早被吓得乱喊乱叫了,白起很了解她,她虽不哭不闹,可那样子,可不比那些喊叫呕吐混乱一片的女人们好多少,要她跟着自己回去,恐怕她还未必能迈得动步子,现在的孟青夏,简直是整个身子都往后倚靠在白起身上的,若不是白起,她应该早瘫软坐在地上了。 孟青夏的小手一直紧紧地拽着白起的袖子一角,呼吸中,满满的都是他身上熟悉的男性气息,好像将那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冲淡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世界上,分明最可怕的人应该就是白起这个蓝眼睛的野蛮人,可偏偏此刻他的出现,让她感到心安…… “没出息。”白起看了她一眼,只是这样就将她吓得魂不附体了,不是没出息是什么?往后她跟在他身边的日子还长远着,比这还要惨烈的局面恐怕多了去了,若是回回都这样吓出毛病来,她大概活不了多少岁了,能不能活过成年还是问题。 白起口中如此训斥她也不算冤枉了她,但训斥归训斥,孟青夏这样子他也不指望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适应过来,白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径直将这个吓坏了的孩子从地上给抱了起来,孟青夏在他眼里,比一只猫重不了多少去,他抱着她的姿势很轻松,简直是一只手将她给拎了起来,挂在了肩上,然后曲起手臂垫在她的小屁股下面容她坐着。 孟青夏也十分习惯白起将她拎来拎去的方式,她的脑袋早已经是一片空白了,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白起一抱起她,她的两只胳膊就习惯性地立即搂住了白起的脖子,将吓得惨白的小脸紧紧地埋进了白起的脖颈中,稚嫩的嗓音,带着委屈又虚弱的音调,闷闷地唤了一声:“白起……” 真是够可怜的,一点也不像平时胆大包天的她。 白起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因为她这般可怜的模样生出半点同情心来:“我说过,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再让我看到你往这来,看来你将我的话当做了耳边风。” 不高兴,是了,白起的心情很显然十分不悦,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小东西除了不断给他惹麻烦的本事一流,就连和他作对的本事也见长,看来他最近,的确太少修理她了,才会让她产生即便将他的话当做耳边风也没有关系的错觉。 孟青夏当然知道白起那语气里夹杂着的冰冷的怒意,可她现在没有功夫认错,也没有体力去思考如何才能在白起的怒气下保全自身,哗啦一声,一直脸色苍白的孟青夏,终于在白起的肩上,吐了出来…… 冷,像是突然坠入了冰窖的寒冷,像是有无数道从地狱里来的寒冰将她穿了个体无完肤,白起高大的身型明显一顿,蓝眸里闪过了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但出人意料地,他没有将她立即丢到地上,脚下也只是停顿了一瞬便继续向前走,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浴殿…… 孟青夏这一吐,立即舒服了不少,也清醒了不少,她默默地咽了口口水,她也不敢去看白起此刻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一定冷得像寒冰一般,白起素来喜爱干净,她就是带了一点臭味,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她从寝殿里丢出去,而现在,她居然吐了他一身…… 孟青夏看着白起从肩到袍沾满的污秽物,她的心忽然狠狠地沉了下去,这一回,恐怕惨了…… “白起……”孟青夏仍旧紧紧地抱着白起的脖子,因为她一点也不怀疑白起会不会随时松手将她狠狠丢下去,她的语气很虚弱,带着愧疚和一丝丝讨好之意,果然,白起没有回答她,他也不说话,只是周身的空气,更加冷冽了…… ------题外话------ 今天更晚了,白天跑出去和朋友碰面了,不出意外老规矩晚上快零点时会有二更 069 白起生疑(二更) 白起几乎是黑着脸将孟青夏带到了浴殿,由于白起素来喜好干净,侍奉浴殿的奴仆并不敢轻怠,总是随时做好白起大人会使用浴殿的准备,由于冬季的到来,从地底引进浴殿的温泉水让越靠近浴殿的这一带,温度都越暖和一些,才刚靠近浴殿,孟青夏就已感到了一阵暖意,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从白起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2 白起大人一路走来,就算有温泉水的暖气也掩盖不住这位年轻的王者喜怒无常的寒气,远远地看到白起大人朝浴殿这来,侍奉的奴仆早做好了准备,一路排开跪在了两侧,打算侍奉白起大人沐浴,可白起大人走近了,他们才发觉情况好像十分不妙,白起大人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大好看,敛起的冰冷眸子透露出了这位尊贵王者的不悦情绪,待他们看清白起大人身上沾着的污秽之物……还有那坐立不安脸色古怪眼睛闪烁一脸心虚的始作俑者时,人们心中大致就已明了惹白起大人不悦的因素了…… 众人唯恐这怒火烧到了自己头上,连忙匍匐下了身子,头也不敢抬,大气不敢喘一个,贴在地上恭敬地迎接白起:“白起大人……” 白起大人的心情正差着,眼底仿佛有一簇火焰在那幽暗的瞳眸中跳跃着,但好在白起大人一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并不常迁怒于无辜的人,饶是如此,当这抹冷冽的男性气息从面前经过时,仍是仿佛带来了一团冰冷刺骨的冷空气一般,令无辜的旁人都胆战心惊…… 这些机灵的奴仆,已经料到了那胆大包天的小奴隶一定将白起大人气得不轻,因为白起大人喜好干净的事情,是整个禹康上下无人不知的,他们还没见到有谁那样大胆,竟然直接将污秽之物吐在了白起大人身上,更令他们惊讶的是,这小奴隶竟然也是唯一一个,在如此惹白起大人不快之后,还活得好好的人…… 他们也算侍奉在白起大人身边的老人了,很清楚白起大人的脾气,一会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恐怕要遭殃不可,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好心地偷偷去请湛大人了,这时候恐怕也只有湛有可能能改善这局面了。2 就连这些旁观的奴仆们都料到了孟青夏的下场有多惨烈,作为当事人的孟青夏不可能还无动于衷,白起忽然带着他走进了浴殿,一直被震慑于白起怒火之下不敢吭声的孟青夏这下也忍耐不住了,小脸之上露出了惊慌之色,他们才刚踏入浴殿之中,迎面就遇上了浴殿里蒸腾弥漫的水汽,孟青夏的面颊和头发当即湿润了,她知道白起一贯喜好干净,自己这下也算撞到枪口上了,可白起莫不是要将她扒光了丢到浴池里去不成? 一想到这,孟青夏的脸颊当即哗地一下通红,也不知是被这里蒸等的雾气闷的,还是被吓得,她当即挣扎着想要从白起怀里下来:“白起……我……我要下来!放我下来!” 现在知道害怕了? 白起没有理她,他径直将她带到了浴殿深处,孟青夏仍挣扎得厉害,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可就她那小身板,在白起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她似乎预料到了自己要被白起罚,挣扎得才这般厉害,刚才那副无辜又讨好的模样又到哪去了? 他忽然冷哼了一声,宽大的袖摆在半空中拂出了一道冷风,扑通一声,孟青夏被白起扔了个猝不及防,直接连衣和人被丢进了浴池里,虽然早做准备,可那温热的水流直接灌进了口鼻,浴池很大,她就是好端端地站着,脚也未必能够得着底,孟青夏忽然被扔进水里,哗啦水花四溅,她也被浮力冲击,整个人一歪,斜斜栽了进去,根本找不回身体重心,那一瞬间,她的脑袋都空白了,胸腔被水流所压迫,她猛地呛进了好几口水,这小小的身体开始猛烈在水里挣扎起来,好四肢在水中和空中胡乱挥舞着,好几次好不容易钻出了水面,却因为身体不稳,又栽了下去…… “白,白起……咳咳咳……”孟青夏大概这辈子也极少像今天一样狼狈。 她挥动着双手,想要抓到浴池边,眼前被水汽遮挡,一片模糊,隐隐约约中,她只能看到白起冷然地站在浴池边,淡淡地看着在水中挣扎的她,没有要出手将她捞出来的意思。 很显然,孟青夏并不怎么擅长泅水…… 眼见着这孩子在水中挣扎得越发厉害,雾气朦胧中,白起的视线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他将这小东西就这么丢进浴池,一方面是因为气愤,略施惩戒,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小东西并不怕水,至少不会因此丧命,呛几口水罢了…… 有男氏的掌上明珠姬姜女,自小顽劣,颇受宠爱,骄横跋扈,性情却堪比男儿,尤其喜爱骑马射箭,有男氏栖息黄河之岸,上至佝偻老人,下至垂髻孩童,无不精通水性…… 白起自然不会容许来历不明的人待在自己的身边,这孩子与有男氏的渊源,白起岂有不知的道理,即便性情可能谣传,但年仅八岁的姬姜女曾泅水三天三夜逃离,总不该是假的…… 白起眉间微皱,眸光也霎时间如寒星般深沉,严厉,而又莫测……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分明脑中缺氧,视野模糊,可她的心底却没来由地一慌,空气中,仿佛有一道幽深锐利得要刺穿她骨头的视线沉沉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孟青夏地心中一寒,那是种久违的冷厉与危险,在这本就空气稀薄的浴殿里,蔓延了开来,直到将她吞噬…… 直到水里的孟青夏实在折腾得没有了力气,意识也渐渐地模糊,水里闹腾的动静也小了下来,就连孟青夏都以为自己这回恐怕就要这么往下一直沉下去的时候,水中哗啦被拨开的声音响起,但此刻的孟青夏也只能艰难地撑开眼皮,透过那水层,隐隐约约地看到,那道月白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入了水中,他很高,所以这对于孟青夏而言可以没过头顶的水面,甚至不能淹过他的胸膛,他是和衣下水的,波动的水和弥漫的水汽遮蔽,她仍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巴连接着脖颈,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越发猜不透白起到底怎么了…… 孟青夏折腾得实在没力气了,直到此刻,迷迷糊糊之中,才有一只修长冷硬的大手,准确无比地扣住了她已经不再剧烈挣扎的手臂,那力道向上一拽,她好像被他拉出了水面,身体也紧接着靠近了一道温热强硬的胸膛,然后被他捞上了岸…… “白起大人……”急冲冲往这赶来的湛来到浴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白起大人刚刚从浴池里走出来,怀里还捞着一个湿透透了的小家伙,那小家伙满脸殷红,似乎是窒息所致,但看那仍有起伏的胸脯,湛好歹松了口气,至少这小奴隶还留着一口气。 见湛来了,白起也只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你来了。” 湛冷不丁颤了颤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湛……还有白起大人您交代的公务要办……” 白起大人此刻神色莫测,让湛更是摸不着头脑,但湛侍奉在白起大人身边那么久了,什么时候危险,什么时候安全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白起冷笑了一声:“这孩子在水里挣扎得太久了,伤口怕是要受到影响,你准备一下。” 言下之意……他好歹一个贵族的湛,今后看起来得全权侍奉这个三天两头惹出点事端的小奴隶了? 070 特殊待遇 听说一旦入了冬季,将有不少人要跟着遭殃,尤其是那些可怜的奴隶,他们总是干着最辛苦的工作,这种时候,即便是大多数平民都未必能有足够的食物和物资度过冬天,更不必说这些连自由都没有的奴隶了,运气好一些的,或许他们的主人会为他们准备一些冬衣以勉强撑过冬季,运气不好的,冬季对于奴隶而言,就意味着死亡。2 相比这些奴隶,这些在禹康王城里的奴隶们的命运则显得好多了,白起大人对待奴仆一向宽厚大方,至少他们总不会被饿死或是冻死。 可这些奴隶里,还没有谁的待遇是能比得上那听说正被白起大人宠得无法无天,甚至在吐了白起大人一身后还没有受到惩罚的小奴隶,此刻孟青夏正睡着白起大人的床榻,因为担心她冻着,寝殿里甚至还点了炉子,暖和得犹如春天。 孟青夏大概并不知道外头的女奴们有多么羡慕她所获得的待遇,这其中的苦楚也只有她自己能说得清了,三天两头受伤便也算了,因为吐了白起一身,她被白起丢进了水里,险些窒息而死,这么一折腾,她的伤口倒是没有出什么事,只不过一来一回间不免又染上了风寒,迷迷糊糊了好几天,如今神志才稍微清醒一些,据说这几天湛硬着头皮来给她看病,耽误了不少公务,如今湛的医术大概都可以和那些巫医媲美了,就为了格外容易出状况的孟青夏,湛都快要把自己钻研成一个了不起的巫医了,若非如此,白起大人也不会回回都点名让湛料理孟青夏的状况。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正是太阳正暖和的时候,今日的天气还不错,寝殿内又有炉子点着,孟青夏倒是感受不到寒冷,只是这几天,她着实被风寒折腾得不清,迷迷糊糊烧了好几天,差点把湛都急坏了,他并不是担心她,只是怕这小奴隶出了什么问题要连累自己跟着遭殃罢了。 好在今天一早,湛的办法起了效果,孟青夏的烧也退了,精神状态也好转了不少,睁开眼睛时,孟青夏还稍有些糊涂,神情迷茫,病了几天,脸色也没有前些天健康粉嫩了,屋子里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孟青夏呆呆地撑开了眼睛,睫毛微颤,黑色的眼眸还隐约氤氲着些刚刚醒来的雾气,她身上的衣服早被人换过了,孟青夏也没功夫去顾及是谁为她换的衣衫,她记得,她在失去意识前,分明还在水中挣扎,最后呼吸不上来,呛了整个肺部的水,便这么晕眩了过去,不省人事…… 怔怔地睁着眼睛,孟青夏还不大清醒,神情迷糊,但也大致知晓自己身处在哪,身上盖着软软的皮毛,就连屋子里也暖和得不行,她都差点被暖处了一层薄汗了…… 后来的事她也隐约有些印象,只是记不大清了,大概是她生病了,总有人给她灌难喝的汤药。2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忽然闪过,那冰冷的蓝色眼睛掠过危险又莫测的信息,好像一道雷突然从孟青夏的天灵盖劈下来一般,刚刚醒来还有些迷糊的孟青夏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骤然清醒过来了…… 是了,她的印象告诉自己,这幅身体的主人姬姜女本该是会泅水的,似乎还是个泅水的能手,可她孟青夏不会啊,情急之下,身体没有展现出任何会泅水的本能,她不仅被吓着了,还慌乱得不行,越是慌乱,反而在水中挣扎得越厉害,还险些将自己溺死了…… 孟青夏黑眸一凝,心底也跟着一沉,白起那讳莫如深又锐利得让人无处遁形的目光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散,孟青夏有些头疼,也不知道白起是否生了疑心?倘若他问了她,她倒也可以用一时被吓坏了的借口搪塞,可若他不问她,她又不好自作主张开口多说,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她总感觉自己置身于危机之中,而那个蓝眼睛的男人,就是能决定她生死的人。 这一通下来,刚刚才恢复意识的孟青夏已是疲惫不堪,口干舌燥,毕竟是大病初愈,孟青夏还是感觉自己虚弱得很,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积攒了些力气,支撑着身子试图要起身为自己找些水来喝。 大概是她折腾出的这些动静引起了正要从外入内的人的注意,门被打开了,进来的竟然是这时候本该仍被关在石牢里的昆白,只见昆白也已经将自己收拾出了个干净的模样了,此刻手里正捧着本来要灌孟青夏喝下去的小米汤补充体力,只是令昆白没有想到的是,已经迷迷糊糊睡了好几天的孟青夏居然已经醒了,昆白愣了愣,然后面色一喜,赶忙将东西放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红扑扑的笑颜十分灿烂,就像今日暖和的阳光:“阿夏,你醒了!太好了,你总算醒了,你呀,要吓死我了!” 孟青夏的神情仍是有些怔忡,原本要下榻的动作也停止在了原处,她眨了眨眼睛,露出意外的神色:“昆白?” 昆白嘻嘻一笑:“阿夏,当然是我啊,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果然是昆白,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怎么……”孟青夏仍是感到意外,神情也有些糊涂,她虽然想与白起谈论昆白的事,可后来的意外接二连三,她还没来得及说这件事,怎么如今白起已经大发慈悲地释放了昆白吗?这可不像一贯铁石心肠的白起的作风…… 昆白当然知道孟青夏想问什么,她边将孟青夏的小米汤端了上来,边开口向她解释:“这事说来话长,不过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阿夏你呢。我本来都已经奄奄一息了,若不是阿夏你救我,还常来看我,我恐怕活不到现在,更没有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和你说话的机会。这几日,听说你生病了,白起大人好像也很忙,无法总是顾及到你,湛大人便向白起大人提议,说阿夏你啊,总是惹麻烦,一定是因为这么大的王城里,也没有一两个年龄相仿的玩伴的缘故,湛大人说,你还是个孩子,难免调皮要惹祸,小孩就该做小孩该做的事,况且你又生病了,湛大人听说了你和我是朋友,且与你年龄相仿,就请求白起大人将我放了出来,顺便也能好好照顾阿夏你的身子,以后就由昆白好好侍候阿夏。” “白起同意了?”孟青夏实在摸不清白起的脾气,因为她每每谈起“朋友”的事时,白起对她的话总是嘲讽或者不屑,她也原本认为这事要费一些周章呢,没想到白起竟轻易就同意了。 昆白愣了一愣,大概也有些意外孟青夏竟然直呼白起大人的名讳,而且还呼得十分自然,好似平时便一直是这么称呼的一般,但昆白转念一想,孟青夏的年纪还小,没大没小不懂礼数也是有的,况且外面都说白起大人惯着她,这样一想,昆白便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了,掩嘴调皮地朝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阿夏,你真笨,如果白起大人不同意,我现在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呢?阿夏,你待我的好,我一定永远不会忘记的,这一回也是多亏了你,我们会是永远的好朋友,对吗?” 孟青夏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心事重重,昆白以为她又不舒服了,有些紧张地问道:“阿夏,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还觉得难受?” “我只是……在想那日莎妮的事。”孟青夏摇了摇头,脸色疲惫。 提到莎妮,孟青夏不由得脸色又微微有些苍白,想到那日的情景,大概又有些反胃了,昆白也是眼神一黯,微微有些沮丧,她们这些做奴隶的,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心情,莎妮那么漂亮,在女奴中是最飞扬跋扈的,听说还得到过白起大人的宠幸呢,可怜莎妮都死得那样惨烈…… 见孟青夏脸色不好,昆白忙安慰她:“阿夏,你别想了,虽然我来这里的时间也不长,可我听说,以前也有别的女奴突然死掉呢,这种事是常有的,你瞧,才几天呢,大家已经都不关心这件事了,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况且白起大人那样宠爱你,阿夏,你不要害怕,你才不会有那样的一天呢。” 071 转性了吗(二更) 趁着天气好,在床榻上躺了好几天的孟青夏被昆白催促着到花园里晒晒太阳,要知道,禹康因地底下有温泉和矿脉,比其他地方都要暖和一些,虽然眼见着就要入冬了,但白起的城堡里,却有着一片环境极好的花园,花草也长得极好,大概要到了最冷的严冬的时候,这些花草才会开始凋谢,这地方,最适合闲来犯懒时晒太阳了。2 孟青夏有心事,便也随昆白去了,被昆白拉到了花园的一处平缓的假山顶,这里是正好能晒到暖洋洋的太阳的地方,孟青夏便坐在那上头发呆,她虽然风寒好了,太阳也暖和,可昆白还是把孟青夏给裹得厚厚的才敢让她出来,要不这风寒刚好,又被风给吹坏了那就麻烦了。 要么怎么说昆白心眼多,心眼多的人,往往善解人意,见孟青夏没什么说说笑笑的兴致,昆白便也安静地站在假山下面陪着她,不吵她发呆。 人人都以为孟青夏正在发呆,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哪有功夫发呆啊?人世间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噩运降临本身,而是明明知道噩运即将要降临了,却一点给自己找办法开脱的方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噩运从天而降砸到自己头上的那个过程。 她在白起面前露了这么大一个漏洞,若是别人便也罢了,可白起是什么人啊,他心思深沉,喜怒无常,更是令人琢磨不透,她的这点小把戏,恐怕瞒不过白起的眼睛吧?也许她的身份多半已经在白起那穿了帮,她也无从解释自己的来历,说了恐怕白起也未必会相信,只怕要将她当作别有居心的细作杀了了事,以白起那铁石心肠的人,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可她这又算哪门子的穿帮啊?若说真假,从头发到脚趾甲,她无一处不是货真价实的姬姜女,顶着一个孩子的模样,白起或许并不会对她太过上心,说不定,这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觉,当时的情景那样混乱,自己想太多产生偏差也是极有可能的事?要不她现在怎么还好端端地坐在这,没有在白起手中遭殃呢…… 烦恼,真是烦恼! 孟青夏感到十分郁闷,自从来了这个地方以后,她成天不是在烦恼自己的脑袋能否安然无恙安在脖子上的事,就是在烦恼白起那个性情莫测的野蛮人究竟是喜是怒,这样的日子,倒是比让她和一大堆女奴挤在一起辛苦劳作还要折磨人。2 正在思绪急速运转,心情充斥着苦恼的时候,孟青夏也算见到了老熟人,这两个老熟人,说起来和孟青夏也算有些交情,自从回到禹康以后,她倒是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们了,只见不远处,两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也看见了正坐在高处的孟青夏,他们一见她,便朝着这走了过来,和前些日子相比,才一段时间不见,阿修和阿观的个头竟然一下子向上蹿了不少,看来这个年龄的男孩,果然一不小心就能成长为高大的少年,他们身上穿的也是白起亲信侍从的衣服,看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你们,怎么在这?”孟青夏的神情有些困惑,他们怎么在这?难道白起今日也在都城中吗?她以为他一向很忙,这几天应该是见不到他的。 “小奴隶,我听说你回来以后又病了一场,你可真是多灾多难,看到你现在没事,那真是太好了。”阿修对孟青夏笑了笑,自从上回那件英勇护主的事后,阿修和阿观似乎对孟青夏取笑了成见,将她看作了自己人,就连对她说话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阿观也难道露了个好脸色:“我们现在在湛大人的手下当差,但我们的经验不够,湛大人说,还得再锻炼个几年,我们才有资格随侍在白起大人身边。” 见孟青夏竟然和这两个年轻的新贵认识,昆白一脸的好奇,眨巴着眼睛,倒也不插嘴打扰他们说话。 “哦……”孟青夏的眼睛闪了闪,别有深意地试探了一句:“白起……大人不在都城里吗?” “白起大人去了‘沔康’,昨天就已经出发了,湛大人和涟大人都跟着出城了,侍奉在白起大人身边。”阿修并没有察觉出这个小奴隶一脸闪烁的心虚,自然也不知道孟青夏现在的脑袋正提在腰带上,不得不关心着白起的动向呢。 “那……白起大人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孟青夏跳下了假山,进一步关心起白起的行踪来了。 阿修摇了摇头,阿观也是一脸迷茫:“怕是还要一阵子吧,听说是因为沔康种出了新的来粮食品种,白起大人昨天接见了沔康来的的部落长老,听说了这件事以后,白起大人就亲自去了沔康视察。如果这种新的粮食能够种活得以推广的话,以后到了冬天,因为食物不足的问题就可以得到大大的改善了。” 孟青夏“哦”了一声,脸上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心里却已经迅速盘算开了,有新的契机,白起应该会为此感到高兴,或许他的心情就不算太差…… “既然你都已经好了,自从你回到禹康都城以后,就还没走出过宫殿的大门吧?”阿修和阿观忽然提议道:“白起大人交待了,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如果你实在感到闷得慌,可以出去到处走走,趁着冬季还没降临,马儿也比较好走一些。禹康附近,还有不少有些规模的小部落,它们都是在白起大人的管辖范围之内,白起大人这回去视察的沔康就离这里不远,如果你要去白起大人那里也可以,正好我们也想看看沔康新种出的粮食长什么样呢。” 孟青夏对此感到有些惊讶:“白起……大人他……允许的?” 这也怪不得孟青夏惊讶了,白起会如此好心怕她闷得慌?这样考虑周到甚至……算得上温柔的白起,孟青夏实在是无法想象,她也更加摸不透白起到底是什么意思了,难道他不怕她又企图逃跑,或是给他惹出什么麻烦来吗?要知道,她身上,也算是前科累累了…… “这正是白起大人亲口(和谐)交待的。”看到孟青夏眼底闪烁出的惊喜和稚气,这两个年轻的少年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这个总是惹麻烦的小奴隶长得还挺好看的,此刻她的表情很生动,好像难以置信白起大人会准许她出去玩似的,她这么一眨眼睛,就好像一道阳光投射进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一般。 往些年一旦到了快要进入冬季的时节,总会有些担心自己无法安然度过漫长冬季的奴隶和平民造反作乱,捅出一大堆麻烦的事端来,今年在白起大人强硬又大方的手段之下,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什么事端呢,要不白起大人也不会放心让他们带这个小奴隶到处走走。 072 奴隶丢了 沔康属于白起的统治辖区,距离禹康并不远,骄火的脚程又快,一趟也不过半日的行程,除了狩猎外,农业也是中原各大部族颇为重视的一部分,只可惜生产力并不太令人满意,这也是白起这几年最为头疼的一件事,一年之中风调雨顺便也罢了,若是出现什么天灾,部族里的子民们通常会白白忙和了一整年,到头来,收成也不见得能够果腹。2 这回沔康给他带来了好消息,听说是这里的人无意中培育出了新的粮食品种,生存力极强,存活率也极高,白起特意为了此事亲自来到沔康视察,此刻也正与生活在沔康的几个德高望重的部落长老在谈论着什么,由涟与湛随行在白起左右,就在此时,蔚蓝的天际忽然划过了一道嘹亮的长啸,湛抬头,正看到一只体态健壮优美,脖子间还系了一圈黄色绸带的苍鹰,看那样子,是从禹康城方向来的,那黄色缎带的末端打了个结,湛认出来了,这是阿修和阿观放出来的驯养的传信鹰。 湛看了眼正与那几位长老谈话的白起大人,随后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几步,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了,才将拇指与食指叩成环含于嘴里吹了一声口哨,那在天际盘旋正不知道该落脚何处的苍鹰听到了湛的口哨声,当即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俯冲而下,到了快要抵达地面的时候,又一个盘旋抬高了飞行高度,扑了扑翅膀准确无比地停留在了湛的手臂上。 湛挑嘴一笑,抚了抚苍鹰的背,夸了一句:“好孩子。” 那苍鹰的脖子上挂着的黄色绸带末端打着结,结的上面穿了一快石块一样的东西,那石块上刻了一个古怪的字符,湛只看了眼,然后嘴角便露出了“早有所料”的笑意来,放了苍鹰,湛才重返白起身边,见白起仍在于那几个长老谈话,湛便低声示意了声:“白起大人。” 白起只好淡笑着向那几位正陪同视察的老家伙道了个歉,然后将目光落在了湛的身上,示意他说下去,湛便附在白棋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说罢,这才往后退了两步,等待白起的命令。 果不其然,这个前一秒看上去,仍是以温润优雅、风度翩翩的亲民形象出现的英俊男人,在听了湛的话之后,微微眯起了那双绝世无双的湛蓝眸子,他缓缓地抬起了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地笑意,更添了一道玩味:“我知道了。2” 阿修和阿观放出了传信鹰,告诉他们,他们正护送着那小奴隶往这来,既然有心思玩,看来那小东西的身体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本是白起下的命令,允许她醒来以后到外头四处走走,否则长久地禁足在王城里,她也要闷坏了不可,与其到时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再擅作主张给他捅出麻烦来,倒不如由他给她这么个恩赐,允许她在阿修和阿观的陪伴下,确保自己的安全,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玩一玩。 白起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并没有受到前几日的那件事的影响,顿了顿,白起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嘱咐湛道:“这里有涟陪着我就可以了,你出去看看吧,看到了人,就带到我这里来。” 沔康虽本来就离得禹康城不远,且这里还是在他白起的统治地之内,又有阿修和阿观看着,料那满腹心思的小东西再能折腾,也翻不过天去,但转念一想,白起还是决定让湛出去看一看,也好接应他们,毕竟阿修和阿观那两兄弟,也才来这里不久,认不大清路也是有的,这附近可栖息着不少部落,可别走错了方向。 “是。”湛的眼睛一闪,笑意盎然。 这世间的事就是如此不可理喻,否则谁能说得清,那个看着不怎么可爱,脾气也不怎么讨人喜欢,还三天两头惹出一些事端的小鬼头,怎么偏偏能在白起大人这得到特殊待遇呢?他原本也以为,白起大人当初会从霁的手中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奴隶带回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大概不用过多久,那小奴隶就会被白起大人忘在一边,任她自生自灭了,可现在的情形却是,他湛作为一个贵族,在那小奴隶面前,甚至都没什么地位可言了,那小家伙最近犯的错也不少,至今不仅仍活得好好的,现在更是要他亲自去迎接她,就光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湛这一去,去了好一些时间,这也太不寻常了一些,传信鹰既然已经把消息送达了,说明阿修他们已经离沔康不远了,况且禹康城本来就离这里不远,这些时间,就是让湛返回禹康城一趟也都足够了,一向不苟言笑像块石头一般又冷又硬的涟不得不开口向白起禀报了自己的疑惑:“白起大人,湛未免去得也太久了……” 白起并没有答话,看得出来,白起大人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涟默了默,还是不放心道:“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白起大人,还是再派人前去看一看吧。” 白起目光微敛,锋利冷冽的眉峰也微微一凝,但神情仍是淡漠,并没有起太大的波澜,只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了一句:“再等等吧。” 像是要应和白起的话,他的话音才刚刚落地,不远处,便出现了急驰而来的湛的身影,湛这一来一去,前后的神情态度截然不同,去时他还一脸忧哉,这回回来,却已是神色凝重,这样算是冷的天,湛竟然急出了一头的汗水来,等他驾马来到了白起的面前,这才匆匆下马,风尘仆仆地行了个礼:“白起大人,不好了……” 涟也皱眉,只白起淡淡地看了眼湛,安慰道:“我在听着,你慢慢说,不必着急。” 湛哪里能不急?! “那小奴隶,她……”湛的浑身忽然一颤,因为眼前的那位年轻的王者,周遭的空气是突然间降温的,很明显已经警示出了白起大人此刻的情绪变化,湛有些心虚,甚至头皮发麻,但在白起那危险而又浓烈的蓝眸之下,湛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说完:“她不见了……” 预料中的暴风雨并没有降临,白起的反应仍算冷静,只是这会任谁都看得出白起大人可不在兴头上:“怎么回事,你该说清楚些,湛。” 湛默默地咽了口口水,还未等他开口,湛的部下便已经跟随在湛后头,将不省人事的阿修和阿观兄弟两个带了回来,他们俩的状态看上去倒还好,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好像遭到袭击了,现在仍不省人事着,湛原本奉了白起大人的命令在沔康一段距离外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实在等不到人,湛也生了疑心,带人朝着返回禹康城的路又走了好几里,这才发现被人袭击不省人事倒在半路上的阿修和阿观,顾不得察看他们俩的情况,湛把他们丢给了部下便急急忙忙返回来向白起大人报告了,然后便是眼下这副情况。 此刻人们只看到,那有如天神雕塑一般俊美无涛的男人,他冰冷的诡异幽眸深不可测,冷峻的眉间是一片威严,见了部下带回来的不省人事的阿修和阿观,白起忽然皱起了眉,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悦…… 白起虽没有说什么,可他嘴角泛起的那抹冷笑,却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危险,极端的危险在冷空气中蔓延开来,就是那些无辜的旁人,都受到了这股冷冽气息的波及,呼吸紧张,浑身颤抖起来…… 湛在这股低气压之下,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涟更是紧皱着眉头,但眼下这情形,就是再糊涂的人,也知道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奴隶又惹白起大人不快了,那小奴隶不安分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阿修和阿观虽年纪尚轻,但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们的功夫不差,警觉性也不差,原本以为,让他们看着那小奴隶,总不会再出什么差错,况且近来,白起大人待她不薄……就连湛和涟也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状况。 难道那小奴隶,又不要命地,尝试逃跑了吗,如此屡教不改…… 看来这一回,白起大人可未必会像前几次一样轻易饶过她了…… ------题外话------ 零点二更,小孟同学默默还嘴道:“不要冤枉我……” 073 真是冤枉(二更) 狼啸,风呼呼吹得十分凄厉,马匹嘶叫的声音,还有时不时从外头传来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吵,真吵。夹答列晓 孟青夏紧紧皱起了眉,整张小脸也简直要皱到一起了,她是被冻醒的,手脚僵冷得仿佛已经失去知觉,冷风时不时地从帐子缝隙里钻进来,地底下,无时无刻不向上冒出寒意钻进她的手脚,四肢,然后是骨头,孟青夏被冻得难受,外头好像正是黑夜,尽管白天太阳还算暖和,但毕竟是要入冬的天,她这小身板又刚刚受过风寒,这样的夜晚,让孟青夏感到格外难熬。 她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视野里一片昏暗,她的神情有些迷茫,一时分辨不清自己身处哪里,她甚至有些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处于这个境地,手脚又太冷了,她冻得直哆嗦,好像脑袋也被冻僵了一般,好半天都处于混沌之中,运转不开。 她的身下倒是铺了一些稻草和皮毛,只是那皮毛也不知道是放了多久了,发出阵阵臭味,这样的气味,让人恶心,皮毛的颜色也并不清爽,那上面的皮毛几乎都粘成一块一块地,灰色黑色混杂一片,根本看不出这皮毛原来的模样,孟青夏最近有点被白起惯坏了,从吃穿用度上,白起都很讲究,她跟在白起身边,也不免要沾光,要知道,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情况要比现在这样要糟糕得多了,但当时她还能忍受,有这样的待遇,当初的她应该会谢天谢地的,可现在反而有些忍受不了了,因为这恶劣的环境,孟青夏的一张小脸都黑了下来。 外头好像是下雪了,因为孟青夏躺在这个地方,隐隐约约从外头嘈杂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外头的人好像不少,这里的气氛十分紧绷,那不安的感觉从头蔓延到脚,不仅仅是她身处的这间帐篷,就连帐外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都格外混乱,谩骂声时不时地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好像在抱怨突然下雪的天气,让谁谁谁不小心滑了一大跤,帐篷太少,让他们只能在外头挨冻之类的…… 原来是下雪了……难怪,这样的冷,让她以为自己时不时掉入了冰窟中…… 这天气可真是无常,白天还好好的,太阳还那么暖和,怎么到了夜晚就开始下起雪了,孟青夏呵了一口气,遇上了这冰冷的空气,立马变成了白雾,她身上还穿着离开禹康时昆白非要给她裹上的厚厚的保暖的衣物,可眼下似乎一点也不顶用,孟青夏虽然嫌恶身下那发出臭味又肮脏的皮毛,但为了不让自己冻死,她还是不得不在那上面蜷缩成了一团,以此找到了些许暖意,手脚才隐隐约约恢复了些知觉,脑袋也略微清醒了一些。2 她此刻正身处在一间帐篷之内,这帐篷很小,似乎是临时搭建的,所以才有冷风夹杂着冰碴子时不时地从外面灌进来,她身下的干草和皮毛显然也是临时找来的,大概是怕她冻死在这里,好在她的手脚没有被束缚住,除了脑袋还有些疼,她并没有感到身上有受伤或者被虐待的痕迹。 头疼……哦,对了,她好像记起了一些什么,阿修和阿观呢?怎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这里又是哪?是谁把她挟持到了这里?他们又有什么目的?她记得……他们好像遭到了突袭,是谁袭击了他们,她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该说,当时她根本什么都还没看清,只知道周遭忽然一片混乱,然后自己的脑后便被钝器一击,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袭击她的钝器,应该是某件武器的背面处,并没有伤她太重,目的只是要她失去知觉,老老实实地不再挣扎,比较好被掳走罢了。 阿修和阿观是负责看着她的,她既然已经被人掳走了,想必阿修和阿观应该没能对付得了突袭他们的人,也不知道阿修和阿观有没有出什么事,毕竟只是两个年轻的少年,人也并不算太差,若是他们出事了,孟青夏仍是感到有些可惜,甚至心中会感到不安。 但眼下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她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孟青夏自醒来后,便表现出了出奇的冷静,她虽然也害怕,可个性使然,让她在第一时间强制压下了那不安的感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吵也不闹,只睁着一双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环境,耳朵也没闲着,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跟在白起身边的日子久了,大概胆识也跟着见长,这种时刻,她竟然不是害怕自己会不会死,而是立即开始分析起自己该采取的举动的利弊来。 至少目前为止,她看起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掳她来的人,如果想要刁难她,就不会特意为她搭一座帐篷,找来这些皮毛了,至少……她对那些掳她来的人,应该还有利用价值。外头的人数不少,应该都是带兵器的人,她行动尚且自由,但恐怕逃跑的可能不大,一旦她轻举妄动,反而打草惊蛇了。 不知道,掳走她的到底是什么人…… 分明应该思考自己处境的时候,孟青夏的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双蛊惑人心,却又危险慑人的蓝色眼睛……一想到这,孟青夏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一脸沉重地叹了口气,立马又在空气出呼出了一团白雾来。 若是阿修和阿观能好好的便也罢了,他们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又突然不见了,这可说不清了,恐怕白起现在正生着气吧,毕竟她逃跑的事情也没少做,可这回,她可真是冤枉了…… 她倒是希望她真的是逃了啊,可这会分明是进了狼窝了,白起是个傲慢的男人,岂能容忍她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威严? 孟青夏的神情十分郁闷,也十分无奈,她承认,她是有些害怕白起生气的,若是她真的逃跑了,那便也罢了,可这回……唉,谁教她前科累累…… 正在思索间,帐子外头突然传来了动静,似乎有人朝帐子这来了,外头原本吵乱的声音也顿时停止了,那人就站在帐子口,帐内帐外都黑乎乎的,孟青夏无法凭借肉眼多探究到什么,只听帐子口的那人好像想要进来,他开口问了守在帐外的人一句:“里面的人醒了?” 自然没有人能回答得出那个男人的问题,孟青夏看上去横竖就是个小胳膊小腿的小孩,当然没人会将她放在眼里,更不必担心她会不会逃跑,为此她在这里头,也没什么人进来看过她,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是昏迷是清醒。 眼见着那人要掀开帘子进来了,想必就是掳她来这里的人,孟青夏一惊,立即屏住了呼吸,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她的眸光一敛,黑色的瞳眸里,也顿时满是警惕,她在电光火石的思虑之间,立即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假装熟睡…… 074 有男氏族 帐帘被人掀开了,那一下,带雪的寒风蜂拥灌入,孟青夏身子一蜷,寒风迎面而来,她被冻得脸色有些发白,帘子被人放下,寒风被隔绝在了外面,这才又好了一些。2 她闭着眼睛,看不到来人,但眼皮上有光线刺激,应该是那人带了照明的火把来,往火盆上一丢,整个昏暗的帐子里顿时明亮了起来,脚步声走远了几步,又走了回来,最终停留在了孟青夏的面前,整个帐子里,除了啪啦啪啦烧得正旺的火盆子,一时间又陷入了寂静。 想了想,孟青夏还是睁开了眼睛,撑着手臂坐起身来,带着狭长睫毛的眼帘向上扇起,火盆子里的火光映衬在了她的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刚刚醒来的惺忪睡意,她连装都不装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浓密的络腮胡子,皮毛大袍,戴着毡帽保暖,看上去有些狼狈,也显老,但那络腮胡子下,仍能看出那是张年轻的男性面庞,五官深邃,星眸锐利,极其冷淡,若是收拾干净,倒也算个面貌俊朗的人,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抿得紧紧的唇,五官轮廓,甚至能找到一些与孟青夏相似的地方。 “看起来是早就醒了。”那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似乎带了一点疑惑,惊讶于若不是这孩子态度明显,神色沉静,眼中一片清醒,他竟然还未必能看出刚才那副睡颜是真是假,这可不像她,她从前可是连撒谎都会脸红的人,若是装睡,那眼皮子非要拼命抖动不可。 这人看起来很了解她,孟青夏略微皱眉,她敢笃定,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与她熟识,她占据姬姜女的身体,按理说应该能凭借感觉猜出对方的身份,但事实是,她的记忆里,好像对眼前的这个人的印象十分模糊。夹答列晓 “你只一个人来,又未曾束缚我的手脚,看来你一时半会还不想对我不利。”孟青夏微微皱眉,其实她心里是有点紧张的,但她并不能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她只能强迫自己镇定,因为一时猜不出对方的身份,她也只能以这样平静的口吻扯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说吧,你来不就是有话要与我谈吗。” 那男人愣了一愣,脸上原本极其冷淡的表情终于表露出了一丝诧异:“从前你和我的关系虽然就生疏,但并不代表兄长不了解你,你从前虽然被父亲大人宠得无法无天,在我面前却拘谨得很,甚至看到我都要躲得远远的,这可不像现在的你,现在你既不怕我,个性也与从前变化颇多,兄长险些都要认不出你了。” 兄长? 孟青夏心中咯噔一声,但面上却是极尽所能地保持平静,她的脑中在转瞬间便已闪过了无数种念头,她的兄长……怪不得了,眉宇间,的确总能找到一点熟悉感,但却又陌生得很,他不就是有男氏的长子,在父亲战死之后,就立即牺牲自己的妹妹,带着所有族人卑躬屈膝向敌人投降的有男氏容成? 如今她的这位兄长容成,在父亲死后,已承袭有男氏首领之位,难怪孟青夏的印象里对他极为模糊,此人寡淡无情,与她之间应该也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手足之情,否则作为有男氏掌上明珠的她,也不会在氏族没落之后,被兄长轻而易举地便当作奴隶奉给了敌人。 孟青夏蓦然皱起了眉,表情很难看:“等兄长也被人当作奴隶,无数次濒临死亡的时候,恐怕也要和我一样性情大变了吧。不过兄长才不会变成奴隶,因为牺牲族人保全自己的事兄长干得可娴熟了!” 敌意这样的明显,带了点孩子气,容成心里的那点疑虑顿释也因为孟青夏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态度而打消了,他的脸色有点冷,但也并没有因为孟青夏的态度而做出什么暴力的举动,看起来,他似乎还在试图能与自己这位妹妹好好谈话:“你记恨兄长情有可原,但好在你现在的处境还不错不是吗?我听说,你在禹康那,可没人敢把你当作一个奴隶看待。有男氏虽然没落了,因为那场恶战,我们的族人死伤无数,你我兄妹能再见面,也是天神的垂怜。” 姬姜女与他这位兄长的感情本就薄淡,如今容成的态度却明显在讨好她这位恨极了自己的妹妹…… 孟青夏心中琢磨不定,不知道容成掳她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只好绷着一张小脸,总是恶言相向:“我不想和你说话,父亲大人为了有男氏的荣光,宁可战死,可父亲大人一死,你就做出卑躬屈膝向人投降的事。男人不是应该为了族人战斗到最后一刻吗,就像父亲大人那样,可你却牺牲手足,厚颜无耻,贪生怕死,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死去的父亲大人!” 果然,前一刻还明显有些忍怒的容成,因为孟青夏这样无礼又充满厌恶的态度,他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黑色的眼珠子里有火苗在燃烧,很显然那,孟青夏激怒了他,但容成还算有克制,只是冷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父亲大人为了那点颜面,战死到最后,面临的却是什么结果?我们族人差点死伤殆尽,遭到覆灭,难道为了颜面,就可以牺牲所有族人的性命吗?战也战过了,既然明知结果如何,为什么还要顽固到底?父亲大人战死,我也很难过,但我身为父亲大人的长子,有男氏的新任首领,我首先要做的,就是保全剩余的族人性命,对于满目疮痍的有男氏,难道生存下去不是首要任务吗?哪怕牺牲你一人的命运,牺牲我一人的颜面,遭那些人的唾骂和耻笑,可我至少不像父亲大人,我保全了我们的氏族!”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掳我来?”孟青夏凝了眉,眼中并没有放松警惕:“兄长看起来可不像是为了对我做出的事感到悔悟,要让我回到氏族。你不怕得罪白起吗?” 白起可是十分在乎颜面的人,他傲慢,霸道,专横,哪怕她只是一个玩物,一个宠物,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但毕竟是属于白起的东西,他可不会容许有人欺负到他头上来,这样明目张胆地与他作对。 提到白起,容成的神色也稍微有点顾忌,好像突然冷静下来了一般,那浓密的络腮胡子,遮挡住了他大部分的情绪变化,可还是能看出,有男氏现在的处境不怎么样,就连他这个做首领的,也都沦落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更何况其他成员? 但这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自打有男氏投降的那一天,昔日的荣光早已殆尽,如今的有男氏,恐怕处处都要看人脸色,依附着其他强大氏族的喜怒生存。 但她不是很明白,容成应该也算得上是满腹心机的人了,他这时候做出有可能得罪白起的事,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075 站错队了(二更) 看孟青夏的态度没有那么抵触了,容成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可他依旧站在孟青夏面前,低着头,眼神冷漠,他以居高临下的方式看她,这轻蔑的视角,无情又不屑。夹答列晓 在容成的眼里,分明从未有过所谓的手足,但此刻他神态凝重,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锐利,近乎逼视,不像是在说笑:“你应该知道,经历一场恶战,我们有男氏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领地,受过这样的重创,我们族人只能四处迁徙,物资匮乏,连生存都困难,根本不足以度过冬季,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掳你回来。但你不必担心,你我既是手足,兄长必然不会害你性命。” 多么有道理的说辞,他俨然就是一个慈爱的兄长,孟青夏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异样,眼前的这个男人,简直让她感到一阵恶寒与恶心。 很显然,容成根本不想与孟青夏多说,他需要的只是这孩子老老实实听从他的安排罢了。 容成说得虽然模糊,但孟青夏的视线却一刻也没有从容成的脸上挪开,她仔细地捕捉着容成每一瞬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发现些什么:“你为什么不请求白起的庇护?” 听了孟青夏的话,容成就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一般,孟青夏在他眼里,充其量不过是个*岁乳臭未干的孩子,想法天真也是难免:“请求白起的庇护?你以为,我们一旦向白起示好,姒纵和伯益还会相信我们吗。” 姒纵和伯益…… 果然……孟青夏心中一凛,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心中却早已是百转千回,她虽然不大清楚,目前白起面临的局势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变化,但近来白起的心情看起来不差,想必是他长久以来的布局即将到了要收网的时候,她早就知道,当初白起会那样痛快地交出手中的权力,眼睁睁地看着伯益的势力在壮大,一切绝对不可能像事实表面这么简单。夹答列晓 白起的心思藏得那样的深,那样的可怕,姒纵和伯益,现在只怕更加忌惮白起的存在…… 如今容成宁可得罪白起,看来在他看来,似乎投靠姒纵和伯益,远远比投靠白起更有保障…… 容成没有料到自己的这位年幼的妹妹,竟然心细如发,他原是以为,没有必要与她说得太多,如今看来,他倒有些低估了她了,容成看着孟青夏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深思,那神色,隐隐约约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你应该不知道,南方三苗一族屡屡侵犯中原,想必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入侵中原一带,给黄河流域的众多氏族带来巨大的威胁,如今夏后氏正忙于游说黄河流域的其他氏族与之结盟,如此,三苗的侵犯便不足为惧了。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姒纵却将巡视部落、处理准备度过冬季的事交给白起,将与各大氏族联盟这样的大事交给一个外人伯益,如此厚此薄彼,姒纵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孟青夏的神色越发凝重,紧抿着小嘴,没有说话。 容成却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姒纵分明是忌惮白起,尽管他是自己的儿子。姒纵此举,已是有意处处压制白起,姒纵如此忌惮白起……你以为,将来白起还会是夏后氏的统治者吗?如今就是瞎子都看得出,姒纵让伯益掌权,就是要伯益处处克制白起,但最近,我听说伯益在与各大氏族首领接触时,吃了不少闭门羹,白起想必早有所料,所以当初才会如此放心地将联盟一事交给伯益,那些氏族首领,比起姒纵和伯益,显然更给白起面子,仅仅是这一件事,已经惹来姒纵大怒了,但三苗的威胁迫在眉睫,姒纵尽管再忌惮白起,也不得不暂且为了氏族安危,向白起让步。” “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容成脸上的笑容,近乎狰狞,孟青夏的心底一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眉间却皱得更紧了,现在的容成,就像一个魔鬼,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她的处境很糟糕,孟青夏并不认为,凭她的本事,能够顺利从容成手中逃走,那简直是天方夜谭,这种情况下,要如何能将消息传达给白起,孟青夏眉头紧锁,但她并不是万能的神,*凡胎,即便她再冷静,再强迫自己想办法,可她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当然和你有关系。”容成冷笑道:“此情此景,姒纵不得不请求白起来解决夏后氏的危机,也只有他,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联盟各大氏族,商议对付三苗的事,但姒纵又怎么会放心任由白起坐大,将来威胁到自己的地位?频频吃了闭门羹的伯益,现在正试图与白起谈判,伯益和白起一向交恶,谈判总是需要筹码的,关于你的传闻,现在恐怕没有人不知道,当日秋祭之时,白起既然会那样大费周章地保全你,明眼人都知道,你不见了,白起总不会无动于衷,纵使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主人也难免会不悦。我将你掳走,交由伯益处置,不管伯益是想将你当作谈判的筹码,还是将你送还白起,当作示好的礼物,对他们的谈判,总是有利无弊的。” 孟青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知道容成不简单,但她没有料到,容成会是个如此满腹心机的人,她岂能坐以待毙,若是任容成如此算计白起……孟青夏的心情有些复杂,乱得很,她有些烦躁,她本不该关心白起的事的,他那样的人,又哪里会那么容易吃亏,况且,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奴隶,哪里有那本事坏白起的事?容成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就算她死了,白起恐怕也会眼也不眨吧?! 可即便知道如此,容成脸上的那笑容仍是讨厌极了,好似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理一般。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兄长利用,孟青夏仍是为此感到了一阵无可言喻的可悲,或许她已经不仅仅是为姬姜女感到可悲了,姬姜女早已经死了,她能知道什么,如今承受这些的,可是她! 见孟青夏的神色复杂,容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变得森冷了起来:“你应该知道,兄长这么做,也是为了族人,哪怕牺牲你我,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你作为我有男氏的女儿,一定明白兄长的苦心。我本不该对你太过防备的,以你从前的性子,怕是捅破天也坏不了我的事,但如今,你让兄长不得不重新思考了,太过小看你,似乎会给自己带来灾难,为了避免那灾难,你应该原谅兄长不得不行之的下策。” 孟青夏心底一沉,容成的话还未说完,她的身体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转身便要往外跑,可容成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孟青夏的头发,将她给狠狠拽了回来,在力量的悬殊之下,孟青夏动弹不得,容成却在这时,冷冷地看了孟青夏一眼,然后紧紧地捏住了孟青夏的下额,那力道,孟青夏感到一阵生疼,那是几乎要脱臼的感觉,疼得她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容成眼中却无半点怜悯,他钳制住了孟青夏,另一只手,将腰间的水囊卸下,然后捏着孟青夏的下颚,毫不留情地给灌了下去…… 大概是早料到孟青夏会反抗,容成灌下去的手段很是了得,即便孟青夏反抗,但在他这儿,似乎根本没有起到作用,直到确认将那水囊里的液体灌进了大半,容成这才冷哼了一声,将浑身满脸都湿透了的孟青夏给丢回了那破旧的皮毛上,甩袖走了出去。 孟青夏想反抗,但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她就是再蠢,也知道容成给她灌了什么,孟青夏感到浑身无力,此刻她狼狈地被丢在皮毛之上,直到失去意识之前,她一直没有被容成发现的手中,也脱力滚出了她一直带在身上的牛角配饰,而被她的身子掩盖住的地上,似乎用尖锐的牛角,刻出了一个古怪的符号…… 076 谈判筹码 随着第一场雪的降下,漫长的冬季在广袤的黄河流域拉开了帷幕,这对夏后氏而言,就像一个催促着他们不得不加快联盟进程的信号,冬季的降临,带来了一系列牲畜和农作物死亡的问题,不少平民会为此失去家园,就连那些享乐惯了的贵族们也不得不为此收敛自己的行径,除此之外,他们同时还要面临着三苗的威胁,远在千里之外的姒纵和正在外头奔波的伯益,早已急得不可开交。夹答列晓 风雪之中,搭得十分结实的大帐之内,点着烧得正旺的炉子,为此帐子里十分暖和,厚厚的毡毛围了帐篷一圈,就连帐顶也压了好几层牛皮挡风,尽管外头寒风呼啸,可这寒气,好像根本无法侵入这间大帐。 帐子里,那年轻的少年伯益衣着很是华美,色泽美丽的皮毛被制成了裘衣,外头披着厚厚的斗篷,银白色的绒毛好像刚从活生生的白老虎身上剥下来一般,脖子上围了一条狐皮围巾,就连脚上的靴子都套了一层狐皮保暖,这身华丽的衣饰,衬得伯益面如美玉,很是俊气,但此刻他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眼睛里浓浓的都是戾气,他似乎正在气头上,抬起一脚就踹在了面前跪着的男人的心口,咒骂出声:“混帐!蠢货!看你做的好事!” 伯益在发怒,帐子里都是伯益的亲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纪轻轻就深得姒纵大人器重的少年,脾气一向暴躁,性情一向嗜血好杀,傲慢跋扈,况且最近伯益遭遇了一大堆令自己颜面尽失的闭门羹,本来就窝火,这会脾气正大着呢,逮着了出气的对象,就狠狠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为此帐子里的这些伯益的亲信,见到伯益在发怒,各个低头闭嘴,以免这怒火烧到无辜的自己头上来。 被他踹倒在地的男人,看上去年纪可是要比伯益年长许多,络腮胡子,冷峻深邃的五官轮廓,身上的衣服有些陈旧,保暖的皮毛看得出来,都是旧东西了,在那傲慢又衣饰讲究的伯益面前,这个男人则显得狼狈了许多,可这里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那个被伯益一脚踹在心口的男人,好歹可是有男氏的首领,有男氏虽然没落了,但论年纪论辈分,容成都要比伯益要年长一些,但是对待一个没落的氏族,伯益可丝毫不觉得有必要待他多客气,首领又是如何,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有男氏的首领,现在还不是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伯益,忍辱负重地跪在自己面前? 伯益虽然年轻气盛,但在这么多年轻人之中,伯益的确是十分出众的一个,那日在狩猎场上,他虽然在白起手中吃了亏,但伯益的实力仍是有目共睹的,听说他曾经年纪轻轻就徒手打死了一条正当壮年的狼,这一点,和当年的白起大人颇能相提并论,为此伯益踹向容成的那一脚,当然不轻,远在一旁站着的人,好像都隐隐约约听到了咯噔一声脆响,那是肋骨被踹断的声音,真是可怜,也不知道被踹断了几根肋骨。夹答列晓 容成吃了伯益一脚,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如何,肋骨被深深踹断,剧烈的痛楚让容成这高大的身形匍匐在地上,躬着身子,浑身的冷汗,但好在那断裂的肋骨没有插进内脏里,容成低垂着头,零乱的头发散乱下来,遮盖住了他阴翳的双眼,没有人能看得清他的表情,阴影中,他一手按住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地方,生生地将喉咙口的腥血给咽了回去,那双森冷的黑色眼神暗了暗,一瞬间,有浓烈的杀意闪过,但仅在转瞬间便消失无踪,收敛得一干二净,容成缓了一口气,强压下剧烈的痛楚,重新爬了起来,恢复了那卑躬屈膝的姿态,用已经受过控制的声音,谦卑道:“请您息怒,听我的解释……” 容成虽然是没落的有男氏的人,可从前有男氏还算辉煌的时候,人们也听说过这号人物,容成的心思和魄力,甚至于身手和能力,似乎曾经还是个可以和白起大人媲美的人物,他会有今天这样卑躬屈膝的模样,让看的人都不甚唏嘘起来,但比起那被伯益羞辱的可怜的容成,这些伯益的亲信们可不敢有多余的同情心,在这种关头,当然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要好。 尽管容成的态度已经是这样卑微了,可伯益看起来并不领情,他没有一点想要听容成解释的意思,他看容成又爬起来恢复了先前跪着的姿势,伯益的怒火还没消,这段时间连日来的气已经够他受了,容成简直是撞到枪口上来了,暴戾的伯益不由分说地,由抬起一脚踹向了容成:“蠢货!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容成这回虽然早有防备,不像之前那样结结实实地吃了伯益一脚,但因为先前已经受了重伤了,容成还是被伯益一脚踹倒在地,趴在地上,许久都没能再爬起来,这一回,他也试图要把血腥给咽回去,但还是因为呛了一口,吐了一地的血来,帐子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敢开口说话的,伯益见他吐血了,也只是冷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踹下第三脚。 伯益虽然冲动暴戾,但最后的那点刻制还是有的,容成好歹是有男氏的首领,如今姒纵大人正在发愁联盟的事,万一有男氏的首领死在他这里了,他可不好向姒纵大人交待,别的氏族也会因为容成的事对夏后氏生出成见来。 可这也怪不得伯益会生这么大的气,他虽然一向和白起交恶,恨不得能杀白起而后快,但眼下他毕竟因为联盟的事有求于白起,想要和白起示好,可这个愚蠢的有男氏人,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白起宠爱的玩物给掳了来! 上次他就曾经因为那个小鬼头的事在白起那颜面尽失,以白起那样的人,虽然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奴隶大动干戈,可身为奴隶主,人们通常很在意自己的财产归属,这种时候,容成这混蛋竟然把那小奴隶给掳到了他这里来,岂不是给他找麻烦?!伯益在这个时候,可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奴隶和白起闹僵,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如果白起发现了自己的东西跑到了他手上,他伯益岂不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容成虽然落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他几乎连爬起来都难以做到,可那双幽深的眼睛,还是因为伯益的无知而闪过了一丝轻蔑,但他现在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也因为伤势太重,好几次开口都说不出话来,一旦开口,那涌出来的腥血便又吐了一地。 伯益正处于烦躁中,便要让人把容成给拖下去,免得他总是吐血,将他的大帐都给弄脏了!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褚士终于开口了,他来到伯益的身边,伯益虽然年轻跋扈,但一向十分给褚士面子,便听他低声说道:“伯益大人,其实,这个时候那小奴隶落在了您手中,也未必是坏事。” 若是换了别人敢质疑伯益的判断,伯益这时候恐怕早就发火了,但因为说这话的是褚士,伯益脸上有疑惑,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褚士耐心地说道:“伯益大人,您想想,我们会有这一天,白起大人那样心思缜密的人,难道会不知道吗?这一切,恐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打从他答应姒纵大人,让您负责联盟的事,他恐怕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我们将遇到困境,不得不有求于他,请他出面与那些氏族首领交涉。白起大人既然预见到了,我们将有求于他,难道您认为他不会趁火打劫,心怀不轨,要挟我们做出我们不愿意做的让步,可您有求于他,就算憋了满肚子的气,到头来还不是得顺遂他的意思?” 褚士的话,让原本心浮气躁的伯益陷入了沉默,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他的脾气,也缓和了下来:“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既然有求于白起大人,自然不想与白起大人闹僵,可有些事情,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褚士一语惊醒梦中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唯有容成,眼底闪过的,是冷然的笑意,褚士继续说道:“即便我们尽力向白起大人示好,但他也很清楚,我们不过是因为暂时不想和他闹僵罢了,他不会因为我们的示弱而心慈手软,我们有可能还会因为白起大人的刁难,而不好在姒纵大人那交待,既然如此……有男氏容成来得正是时候,既然他将那小奴隶交到了您手中,您为什么不趁着这机会,将那小奴隶当作谈判的筹码也好,尽力一试也好,总好过我们一点筹码都没有的好,况且……那些传闻,想必您也听说过了,这小奴隶,未必不会给我们带来大好处,您不想与白起大人撕破脸,那么明面上,我们恰恰也是做了一件将小奴隶送还的好事,岂不两全其美?” “嗯……”伯益沉吟,此刻他的脸色已经经历了十分精彩的变化,经过褚士这么一说,那小奴隶在他手上,好像变成了一件好事,伯益明显也因为这件事,心情也变得比刚才好了些。 褚士见自己的这位年轻的主人是开了窍,明白了当前的局势,便往后退了一步,恭敬道:“听说那小奴隶是有男氏容成的手足妹妹,容成为了您的大事,甚至不惜牺牲了自己的妹妹,您应该对他有所奖赏才是。” 伯益听褚士说得有理,可他也丝毫没有因此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不妥,只是敷衍一般,吩咐自己的部下道:“有男氏容成用心良苦,今日我很乐意结交这样的一位朋友,你们快把容成首领带下去好好照顾吧,他的伤势可不轻。” 容成眼中讳莫如深,但还是忍痛爬了起来,低着头卑微地向伯益道谢:“能听到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伯益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你的伤好些了,我们再好好谈谈,不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你,也算作对你的答谢。” 说罢,伯益就已经让人把容成带下去了,容成一走,伯益似乎想到了什么,也立即抬脚要往帐外去,褚士开口问了句,伯益便搪塞一般丢下了一句:“我不过去看看那个小奴隶,你们不必跟着我了,放心,她还有用,我不会冲动做事。” ------题外话------ 明天入V了,因为是金品馆作品,首V第一天要求更新三万的,并且以每章五千的方式更新。希望首订大家能给力支持乌鸦,也好给乌鸦信心,往后更新才会给力嘛(这算不算谈判的筹码啊?呜呜,乌鸦好弱势……明明在抱姑娘们大腿嘛)。 既然之前每天都有二更,V前最后一天照样还有二更,二更老规矩今天晚上奉上,把白起大人拉出来遛遛。 我不想夸海口V后剧情有多精彩,但是哼哼,不精彩有可能吗?!哈哈哈! 077 白起来了(二更) 伯益来到那小奴隶所在的帐篷,那帐篷和他所在的那间华美结识的大帐当然是没的比,但好在遮挡风雪绰绰有余,她一个奴隶,能有座帐篷给她遮挡风雪已经是不错了。2 说实在的,伯益对那*岁的小奴隶的印象并不太好,除却身份卑微低贱不说,还浑身脏兮兮的,灰头土脸,面黄肌瘦,实在没法讨人喜欢。 伯益来到这座帐篷,入眼的,正是那道蜷缩在皮毛之上的小身影,瘦瘦小小的,若不是覆盖在她身上的毛毯还略有些起伏,模模糊糊地露出一个侧卧身形的轮廓,他只会怀疑,上面窝了一只猫而已。 听说容成在把这个小奴隶掳来的时候,因为担心她挣扎反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直接使了一些手段让她昏昏沉沉地不省人事,眼下看来,药效好象还没退,这个小奴隶现在还没醒来。 虽然这小奴隶现在仍不省人事是情有可原,但伯益可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他迂尊降贵来到这里,身为卑贱的奴隶,不立即向他跪拜便算了,居然还那么安稳地睡着。 伯益当即皱起了眉,他骄横跋扈惯了,这辈子还没像最近这段时间一样,频频遭到别人的轻视,自然不能容忍这小奴隶仍旁若无人地窝在厚厚的皮毛里取暖酣睡,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奴隶,现在在他手里,也不过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俘虏,他可不是请她来做客的。夹答列晓 伯益不由分说地上前,脸色黑着,一把粗鲁地掀开了盖在这小奴隶身上的毛毯,揪着她胸前的衣领便将她从那上面给拽了起来,这家伙很轻,伯益把她拎起来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正想把她从帐篷里丢到外面,看看那冰天雪地的,能不能叫醒她! 身上的毛毯骤然被人掀开了,身上的温度得到骤变,昏昏沉沉的孟青夏感觉到了冷,睡颜一皱,脑中有些混沌,身子也一轻,好像突然悬浮在了半空中一般,这异样的感觉让孟青夏把眉头皱得紧紧地,冷意直咻地一下钻进了她的脖子里,冻得她迷迷糊糊地有些清醒了过来,不满地嘤咛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撑开了眼皮,她的脸上一时还没有动静,只是满满的茫然样,显然那药效还没完全退下,她仍是觉得整个人浑浑沌沌的。 原本满腹不耐烦地把她从那里面揪出来,准备要把她丢出去的伯益,拎起她的动作却停顿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不耐也莫名地滞住了,满是戾气的年轻鹰眸里,墨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然后是一抹讶异的色彩蔓延了开来,这抹意外之色持续了许久,以至于他都忘了原来的初衷,就这么维持着这个拎着她在半空中的动作,迟迟没有下一步。 眼前的这个孩子,因为刚刚从温暖的皮毛里被揪出来,那暖暖的温度,仍烘暖了她的面颊,那是属于孩子的粉嫩,她在白起那,似乎养胖了些,气色也变得健康光泽起来,白皙的小脸仍混沌又迷糊,她穿的不过是寻常人家的打扮,算不上华美,也算不上狼狈,不长不短的黑发因为睡着,也有些零乱,可那张干净的面颊,五官精致,犹如粉雕玉琢一般,*岁的年纪,仍带了点稚气,但也隐隐约约透露出少女的轮廓了…… 果然生了一副姣好的面容,伯益有些诧异,他甚至一度有些怀疑是容成抓错了人,因为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可和他印象里那个面黄肌瘦又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实在无法让人印象深刻的卑贱的小奴隶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空档间,孟青夏有些缓过来了,她有些茫然惺忪的黑眸忽然间清醒了过来,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也转瞬间冷冽了起来,皱起了眉,一脸的防备,待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孟青夏更是沉下了脸,抓着伯益的手开始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伯益好像也瞬间清醒了一般,眉毛一拧,眼中闪过了一抹恼怒来,哼了一身,一甩手,便把孟青夏给丢了回去:“卑贱的奴隶,你以为现在还有人能护着你?!不知死活!” 孟青夏被丢了回去,好在身下是那垫得厚厚的毛皮,倒没有摔疼了她,伯益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嫉妒,还是嘲讽:“怪不得,人人都说你这个奴隶不简单,既然能深得白起偏袒,看来,你应该和那些婀娜成熟的女人们相比,有过人之处。” 白起果然是会享受的人,就连喜好也别有一番滋味,虽然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可说不定,玩弄起来比那些女人还要让人难忘,难怪白起会这样偏袒她了,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奴隶,居然也有这样低贱的本事。 孟青夏的面色蓦然一红,只觉伯益这话充满了龌龊的深意,这副脸红的模样,显然激起了伯益的猎奇之心,到底是年轻气盛,伯益的眼睛也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令孟青夏浑身一怔,警惕了起来,可伯益却已经粗暴地扣住了她的喉咙,用四肢扣押住了她挣扎乱动的手脚,此刻伯益的眼睛都有点红了,他的眼睛盯着孟青夏红颜的唇,突然蛮横地试图侵犯下去…… 孟青夏一点也不怀疑,伯益的冒犯还在继续,他简直就是个变态!这陌生的让她排斥的气息覆压了下来,让孟青夏感到一阵恶心,她气极了,甚至有些绝望,怒红了脸:“你滚开……”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就在此时,一道冷冽又带着揶揄讽刺的声音在帐口响起,伯益和孟青夏的身形皆是一怔,僵住了。 白,白起…… ------题外话------ 晚上特意拜托美工梦梦做了一个封,这下好看了吧~ 078 竟是依赖 伯益一手还扣在孟青夏白皙纤细得随时可以折断的脖子上,一手正试图拽开孟青夏的衣服,她越是挣扎,就越是能激发男人的征服*,这样新鲜又刺激的事情充分满足了伯益猎奇的心理,可那背后突然响起的揶揄而又危险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伯益的身体一僵,一股寒意在背后蔓延开来,他虽然知道来的是谁,可那一瞬间还是不由得为白起气势所迫,有些迟疑。夹答列晓 大概就连孟青夏都以为她这一回一定要遭殃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了恨意,充斥着怒意,可她再恨再怒,在伯益的力量面前,她还是显得那样的渺小,一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她想要拼命挣扎,想要躲开这恶心的让她恨怒的侵犯,可她无能为力,她的四肢被伯益死死地钳制住了,她的这副身体,那样无能,那样的懦弱,她的日子本该平淡如水,她做着她的科研,上着她的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老去,她不必担惊受怕,她不必随时看到自己竟然离得死亡那样的近,可她就这样突然被丢到了这个野蛮和暴力充斥的世界,以卑微的奴隶身份生存着,小心翼翼,忐忐忑忑,战战兢兢,可她不是神,不是无所不能的人,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她无能为力,在暴力和野蛮面前,她无能为力! 孟青夏惊恐,愤怒,她无法以成年人的理性克制自己此刻颤抖的身体,伯益的侵犯让她感到恶心,可这时候没有人会突然从天而降,维护正义,正义这个词在这个原始而又野蛮的时代实在是太可笑了,弱肉强食,只有力量才是最有分量的话语! 因为有些窒息,又因为挣扎得太过厉害,孟青夏的小脸涨得红红的,就在她感到近乎崩溃的时候,白起来了,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冷冽,又危险,甚至隐隐约约还噙了几分嘲讽与不耐,孟青夏心中一动,她的眼睛倏然睁大,忘了挣扎,白起的到来,果然让伯益有了几分忌惮,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那原本要冒犯孟青夏的双唇,也没能如期落下,时间就仿佛静止了一般,那一瞬间,一切都随之凝固,没有了流动。 孟青夏睁大了眼睛,她的目光穿透了伯益的肩膀,落在了帐帘口,只见那帐子外头,充斥着火光,那是随行而来的人手中举着的火把,将帐外的黑夜照得晃如白昼,白起就站在帐口,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那,向前投射出了一大片影子来,他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之下,是月白色的亚麻长袍,他本就身形挺拔,那身月白色长袍,穿在他身上,倒显出了几分风流俊逸之感,孟青夏一滞,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白起怎么会……她以为他不会来了,至少不会在这时候来,可他每一次都是这样,总在她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在她眼前,那样傲慢,那样冷酷的一个男人,可她几乎所有最狼狈和最无措的时候,都被他看在眼里,一次也没落下…… 此刻白起正半靠着身子站在那,他环着双手,姿态慵懒又邪肆,显得那样的风度翩翩,那样的英俊高贵,就像是神祗,可他哪里是什么天神,他是魔鬼,危险的魔鬼,尽管他的嘴角含笑,就连语气也显得十分平静和揶揄,可现在就连傻子都看得出,这个男人是危险的,他蓝色的眼睛,像是银河里最神秘莫测的陨石,深深地坠了下去,他微眯起眼,那蓝眼深不见底,意有寒冷杀机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一般的冷然笑意,蔓延了开来…… 有的人的笑容,足以令天地失色,颠倒众生,迷惑所有人坠入那无边无际的地域,心甘情愿在烈火中苦苦挣扎,不得救赎,可同样,也如乌云密布,降下恐怖的阴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此刻的白起,正是如此…… 伯益很显然也没有料到白起竟然那么快就找到他这里了,他和他的部下,几乎全都来不及做出准备,因为在这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讨论对付白起的策略,因为惊愕,也因为忌惮,伯益平日里的骄横跋扈,到了白起的眼皮底下,俨然荡然无存,他浑身僵硬着,一时之间没法做出反应来,那扣着孟青夏脖子和钳制住她四肢的姿态当然也不曾改变,手臂上突然一疼,伯益骤然回神,原来是那小奴隶照着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伯益因为被咬了一口,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暂且得到自由的孟青夏,更是猛然一把推开了覆在他身上的伯益,伯益毫无防备,被孟青夏狼狈地推开,原本正浓烈高涨的兴致,因为白起的突然打断,也因为这个卑贱的奴隶竟然敢咬他,伯益的眼中终于恢复了暴怒和狠戾,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差一点就要吃掉那该死的奴隶了! 这样刺激的事,年轻的伯益从来没经历过,当然兴奋,他虽然也有过不少女人,可从未像刚才那样感到刺激和激动,就像着了魔一样,难怪了,难怪了!难怪白起会这样在意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奴隶,她还没成年,就是因为她还没成年,才能给人带来这样大的乐趣。2 说起来,白起也算不上什么好人,这样的口味,这样的喜好,比之他伯益可有过之而无不及!伯益想不明白,孟青夏一个卑贱的奴隶,在白起手中,应该早习惯了这样的事才对,怎么会反抗得这样激烈,这个该死的大胆的奴隶,他甚至敢咬他!她竟然敢咬他! 得到自由的孟青夏猛然坐了起来,挣扎着向后躲了好几步,她恨不得能离伯益那个变态远一些,越远越好!孟青夏的脸色很难看,脖子处也红青了一圈,她的脸色仍然涨得红红的,是因为刚才挣扎太激烈,又险些窒息所致,此刻的她,低喘着气,脑袋里一片空白,一片混沌,甚至忘了这时候应该躲到白起那才是! “白起大人……白起大人……伯益大人,伯益大人……” “大胆,白起大人在此,谁允许你们冲进来,你们胆敢冒犯白起大人吗?” “白起大人,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里面……或许是误会……” “白起大人……” 此时帐篷外面简直乱成了一团,看来是白起和白起的部下的到来,终于惊动了伯益的人,两方的人马相互对峙着,虽然没有发生摩擦,可那情势,看起来也是紧绷到了极点。 伯益虽然有兴致被人打扰的满腔怒火,可碍于白起面前,他并不能对孟青夏做些什么,只是甩了甩自己被孟青夏咬了的手,双眼通红,愤怒又阴冷地看了孟青夏一眼,然后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与白起寒暄了一句,仿佛刚才的事都没发生一般:“白起大人,您怎么来了,我原想着,过两日就到禹康拜见您呢。” 白起若有所思地看了孟青夏一眼,那孩子大概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惊吓,比起死亡,比起即将要将她吃掉的猛兽,她在这里显然受的打击更大,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白起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孟青夏身上扫过,便收回了视线,他缓缓地勾起了唇角,蓝色的眼睛更是讳莫如深:“这里离禹康不远,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你们‘巧遇’。” 那句“巧遇”,满含了深意,充满了嘲讽和揶揄的意味。 伯益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他的部下分明被白起的人都拦在了外头,他一时摸不准白起是什么意思,更不想在这种紧要关头和白起撕破脸皮,可是刚才发生的事,白起不是瞎子,应该看得很清楚,只是令伯益没有想到的事,白起竟然提也没有提刚才的事,只是眸光微敛,神色平静道:“原来这孩子在这里。我身边的奴隶一向贪玩,并不怎么听话,我也常常为此头疼,没想到她竟然跑到你这了,给你添麻烦了。” 伯益的神色惊愕,大概没料到白起竟然会轻描淡写地将此事以“贪玩”二字就带过了,没有提他手中的奴隶被人掳走的事,也没有质问这个小奴隶为什么会在他伯益手中,白起的态度让伯益神色凝重了下来,这个男人,藏得太深了,他的心思,就连姒纵大人都不曾看透过,更何况他伯益? 对此感到惊愕的何止是伯益,白起看到,那头发衣着皆凌乱的孩子,猛然抬起了头,她的眼神颤动,神情复杂,仅仅是一瞬间,便已是变化莫测,什么样的情绪都纷纷从她的脸上闪过,有愤怒,有愕然,有难以置信,有孩子气,有委屈,最后通通都化为了茫然,似乎还在做梦一般,她看起来挺受打击,也是,明明是她险些无辜遭殃了,最后却被白起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白起当然知道她委屈,可他没有解释什么,孟青夏现在的神情茫然,也忘了动弹,莫不是白起仍是认为,是她又企图逃跑,才会落入这样的田地不成?孟青夏根本摸不透白起的心思,难道他今天会这么说,是因为生她的气? 孟青夏还在发怔之际,她看起来精疲力尽,精神也不怎么好,白起看了她一眼,然后旁若无人一般,径直走向了她,一把将她给抱了起来,斗篷微微掀起,便将她的身子掩盖在了斗篷之下,而他一手垫在她的小屁股下面,一手则微微拍了拍她的背,就像安抚一般。 孟青夏对于这个动作早已习以为常了,身体也先于思想本能地抬起胳膊抱住了白起的脖子以此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呼吸间,充斥着白起的味道,很熟悉,也让她焦躁不安的心情霎时间得到了安抚,白起的声音,白起的气息,白起的体温,什么时候竟然能这样有效,仅瞬间便令她心安…… “白起……” 本能地,她还是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下文,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意义,只是习惯地,每当精疲力尽,落到白起的怀里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唤声他的名字,口气有些闷闷的,有点委屈,也有点孩子气。 “没事了。” 通常这个时候,白起都不怎么理她,但今天白起破天荒地开口安抚了她一句,只是此刻孟青夏的脑袋有些混沌,后来白起再和伯益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白起只是三言两语说了几句客套的话,便带着她走了,伯益当然不敢拦,他有什么资格拦?白起和他的部下,可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找到这里来了,他对孟青夏被掳走的事只字不谈,还那样客气,显然一时没有要追究这件事的意思,伯益心里本来就有些不踏实,他摸不清白起的心思,而白起的城府又是那样深,手段又是那样冷硬霸道,伯益本能地有点畏惧他。 帐子外头,是白起的部下和伯益的部下,双方都没有发生不愉快的事,一如白起云淡风轻地带过此事一般,那些部下们,各个都客气地对待对方,伯益的人,甚至因为白起的突然到来,还要让出了不少帐篷招待他们一行人不可,这些人虚伪得很,可玩弄政治的人,本来就是虚伪的。 孟青夏本来就对白起刚才的话感到有些失望,白起的态度是那样的悠然,那样的优雅,又那样的漫不经心,风度翩翩,也许他找到这来,也只是恰好罢了…… 孟青夏的情绪不佳,精神当然也有些蔫蔫的,她靠在白起怀里,也不说一句话,白起当然知道她是为刚才的事感到委屈,郁结于心。 孟青夏终究还是没有开口问白起为什么不发怒,为什么他的反应这样平静,毕竟白起平时就算待她再宽厚,她也充其量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奴隶,白起肯定有他的部署,他也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小小的奴隶而大动肝火。 可他为什么会恰好在这时候寻到这里来,是巧合,还是…… 孟青夏皱了皱眉,还是闷声开口问道:“白起,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起没有看她,他只是继续抱着她向前走,身后跟着白起的部下,他们也摸不准白起大人此刻的心情如何,因此各个都有点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不敢靠得太近。 “白起?” “你以为我是闲来无事,冰天雪地带着部下们赏雪,恰好寻到你这里来的?”终于,白起那磁性低沉的声音在孟青夏的耳边响起,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口气充满了训话的口吻,似极了怒极反笑。 果然,白起的心情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好…… 孟青夏也因为白起的这句话,微微有些怔神,似乎一时不能理解白起话中的意思,白起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青夏的脸颊忽然感到一阵冰凉,原来是夹杂着冰碴子的风雪迎面刮来,有些生疼,她下意识地将脸往白起的脖颈中一埋,也几乎是这时候,孟青夏才发觉,白起的斗篷几乎早已被风雪浸湿,那上面,甚至已经结冰了,有些生硬,这绝不是区区几个时辰能够达到的效果,况且白起的身份那样尊贵,他身边有那么多部下…… 此刻孟青夏的神色很复杂……从头到尾,她竟那样期盼着白起能找到她……这对孟青夏而言,绝对不是个好现象,她甚至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会那么依赖白起,在那种情况下,她唯一信任的,竟是自己一度想逃得远远的白起,她甚至,想要杀了他,就因为微生的那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她产生了这样可怕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冷了,孟青夏把头埋在白起的身上,没有抬起,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自己都感到诧异的话:“我没有想着逃跑……” 连她自己都意外了,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口向白起解释,也或许,这是她身为奴隶的本能?身为奴隶,只有讨好了白起,她才有可能生存得更好啊。从前是她蠢蠢欲动,总是想着逃跑,可又总是不幸失败,才接连遭遇倒霉的事,对此她便也认了,可这回,她分明老老实实,安安份份,并没有起什么逃跑的念头……遭遇这些,并不是她所想的。 白起的脚下也是微微有了一瞬的停顿,但也只是瞬间,大概他也没有料到,这个孩子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吧,白起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丢下了一句:“我知道。” “白起?”孟青夏愣了愣,似乎有些没听明白。 白起的脸上,只有一层淡薄的笑意,嘴角微微扬起,深邃的蓝眸,却圈成一个无奈的漩,噙着几分戏谑:“否则,你以为现在的你还会安然无恙?” 那言下之意……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大费周章来这里救她了,毕竟一个总是给他惹麻烦,又总是不听劝告试图逃跑的奴隶,即便白起再有耐心,恐怕也要对她失去忍耐了。 孟青夏刚才还蔫蔫的,这会似乎来了些精神,她睁着眼睛,有些诧异,清澈的眼眸,也满是惊奇:“那么你也知道是谁把我掳走的?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为什么还……” 白起早已经将她带到了另一座大帐,想来这么大的风雪,他们今夜是要留在这里了,到了休息的大帐,白起便直接将孟青夏丢到了床榻上,也许是安抚她今日受到的惊吓,白起才没有像往常一样,命令孟青夏“闭嘴”。 虽然没有白起的命令,但孟青夏仍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有些失了分寸,她的脸色一凝,垂下了眼帘,低下了脑袋,陷入了沉默…… 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分明是因为自己吃了这样的哑巴亏,而白起却无动于衷而不甘,可她若对白起这么说,又显得格外不符合情理,难道像白起这样理性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奴隶,做出什么为她出一口气的事吗? 白起低头俯视看起来情绪失落的这小东西,他幽黑的瞳孔忽然彷如一个漩涡般深不见底,他清俊的眉毛皱了皱,随即又依旧是面色无波,只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这几日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先好好休息一晚,别的暂且不必去想。至于你所委屈的事……日后我自会再替你出口恶气,如此,可放心睡你的觉了?” 他当然知道她不肯咽下这口气,但如今联盟一事迫在眉睫,他明日,恐怕还要费心应对伯益之流,如今这是关键时刻,漫长的冬季和三苗的威胁都让他们不得不忍耐一些,为了将来游说各大氏族联盟,白起需要各部族的向心力,如今不仅暂时不能处置有男氏,令其他正在观望的部族退却,更没必要因为一个奴隶而处置伯益。 白起能开口许诺孟青夏总会为她出这口气,已经算是破天荒了。 白起能这么说,已是让孟青夏惊讶,她尽管再心有不甘,在白起这句话面前,她又还能多说些什么呢? 因为孟青夏的事,让白起的筹划,也不得不因此发生了些变故,白起将她带来回,也不过是看在她吃了这么大委屈的份上,先让她回到帐中休息,他今夜,恐怕还没那么早能够得以合眼,湛和涟他们,也正在外面等着与他谈论政事。 他如此大费周章为了一个小奴隶而奔波了几夜才寻到这里,的确是不符合常理,恐怕湛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即便一开始他救下濒临死亡的她,且庇护她,他这么做的初衷,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即便她总是三天两头给她捅麻烦……但如今他这样持续的庇护与格外的纵容她,让白起自己都有些深感意外,或许这只是因为习惯使然?也或许,宠物养久了,偏宠她也成为了他的乐趣…… 079 气氛紧绷(二更) 白起安抚了那受了不小惊吓的小东西,而孟青夏看起来,似乎也因为太过疲倦,很快便睡过去了,白起替她盖好了毛毯,又嘱咐了人在这个帐子里生一顶炉火,便起身走出了那间大帐,湛和涟等人正候在帐外,除却一向绷着脸不苟言笑的涟之外,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暗暗观察白起大人的神色,见白起大人的神情尚且缓和,他们悬着的那颗心,才算稍稍放下了些。夹答列晓 夜色深沉,他们需要火把照明,今夜虽然仍在下雪,好在风雪并不算太大,否则他们手中的火把,只怕早就要被浇灭了不可。 “白起大人。”涟将刚刚收到的一块布帛奉到了白起面前,这是从彤城氏首领霁那里传来的消息,夜里信鹰的飞行难免要艰难一些,更何况还下了点雪,这消息,才延误到了现在方才落入涟的手中。 白起接过涟奉上的消息,垂下眼帘,只淡淡地扫了两眼,还未来得及将它收起,便听到湛提醒他的声音:“白起大人……” 白起顺着湛的提醒,抬起头来,看到的恰好是不远处,神色恭敬地正朝这走来的储士一行人,对于这个褚士,白起还是有些印象的,伯益身边难得能有褚士这样一个深谋远虑的部下,白起一向是爱才惜才的人,像褚士这样心思细密又颇有些能力的人物,自然也会多留意一些。 只是可惜了,像褚士这样一个性情稳重,思虑多谋的人,竟然侍奉在性情冲动却又骄横跋扈的伯益左右,也真是难为他了。 白起微微掀起嘴角,他俊美的面容,也忽然幽深了起来,湛蓝色的眼中滑过一道诡异的华光,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火光的映衬下,他脸上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嘴角的那抹弧度,也显得越发分明,如罂粟在夜里的绽放,他的眼眸,始终是这奇异又令人畏惧的蓝…… 褚士来到了白起面前,涟一向是个警惕的人,褚士又是伯益身边的人,涟当即沉下了脸来,冷峻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层冷冽,他向前了一步,手指的指腹也轻轻地按在了自己腰间的佩刀上,看那架势,好像随时要抽出刀来不可。 涟会如此警惕也是情有可原,这里毕竟是伯益他们的人马驻扎的地方,白起大人此行,身边也只带了涟和湛以及几个亲信罢了,况且褚士又如此满肚子阴谋诡计,如果是伯益那个年轻又傲慢的蠢货便也罢了,但来的是褚士,他们对褚士不得不防备。 褚士也当然知道涟等人对他并没有什么善意,更谈不上友好,彼此立场不同,自然对立,但褚士仍是表现得十分得体,他只当没有看见涟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来到白起面前,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这礼节一丝不苟,根本挑不出错来:“白起大人,猜想您大概还没休息,我便冒昧赶来了,在此之前,全然不知道您和您的部下会来此地方,所备的粮食与帐篷有限,不能好好招待您,真是让您看笑话了。” “褚士,你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该不会就是与白起大人谈论这些没什么意思的话题吧?”湛调侃了一句,他实在看褚士这种心眼一瓣拆作几瓣来用,且还有眼无珠侍奉伯益那种蠢货的人可没什么好感。 褚士的反应倒还平静:“我知道,今天的事恐怕令您和伯益大人之间会产生一些误会,今夜前来,正是请求白起大人宽恕的……” “误会?”湛的态度可不像涟那样神经紧绷了,他甚至有些像听到笑话一般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褚士的话,即便白起大人并没有说些什么,可他们这些同行的人,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若不是伯益对那小家伙做了些什么,又怎么会把她那胆大包天的家伙吓成现在这样精神萎靡的样子?这可不像是误会啊…… 湛明显还想再刁难褚士,白起却只是不浓不淡地扫了湛一眼:“湛。夹答列晓” 湛自知失言,只好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退了回来,学着涟那样,故作冷峻沉稳。 褚士的神色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尴尬之意,白起微微一笑,亲自俯身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褚士:“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在冰天雪地里跪久了,老了以后恐怕要落下病根不可。” 褚士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白起的脸上,尽管他看起来是那样俊美无涛,就连脸上的宽厚和仁慈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无可挑剔,在白起面前,褚士的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可是连姒纵大人都不得不忌惮的白起,白起啊白起,纵然他的态度再谦逊,纵然他的气度再优雅大度,可他是白起,光凭这一点,任谁也无法对他放下警惕莱…… 眼前的这个男人,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太深了,像汪洋大海一样深,那种神秘,是他讳莫如深的莫测之下,也掩盖不住的尊贵风采,尽管他亲自俯身将一个微不足道的臣子搀扶起身,也丝毫不会让他的尊贵和威仪减少分毫。 难怪了,这样的人,难怪姒纵大人会忌惮……褚士虽然侍奉在伯益大人身边多年,也早就有心了解关于白起大人的事,可像现在独自那么近地与这个人们口中最危险最莫测的男人正面交锋,倒还是第一次,还没说什么话,一向沉稳且老谋深算的褚士,竟然已经有些想要擦汗的冲动的,要知道,这可是下着雪的夜晚,已经入冬了…… 面对白起这样的人物,褚士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白起大人您说得是,只是今日之事……” 白起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那雕塑般无可挑剔的英俊容颜,覆着一层遥不可及又凉薄的笑意:“哪里的话,这样的小事,我又岂会放在心上,况且先前我已经与伯益说得很清楚了,我手下的奴隶总是贪玩,没想到竟然跑到你们这来了,反倒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过去的事便过去吧,我这回来,可是为了联盟和三苗一族的事……” 褚士没有想到,原本以为有些棘手的事,竟然轻而易举便解决了,白起不谈今夜发生的事,可是他巴不得的,虽然他已经一再叮嘱了,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主人竟然仍是沉不住气,险些酿成了大祸,现在好了,反而让白起大人由被动化为了主动,他们不仅不能谈那小奴隶一事,他们甚至是巴不得白起大人不谈此事。 听闻白起说他是为了联盟和三苗一族的事而来的,褚士连忙恭敬道:“既然白起大人您这么说了……伯益大人很期望能与您谈论此事,我们这回不远千里奔赴您的封地,正是要请求您出面解决联盟和三苗一族的事,伯益大人毕竟年轻,有负了姒纵大人的信赖,为了氏族安危,还是不得不请求白起大人您的帮助。” “这是夏后氏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白起淡淡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恰好有些事要与你们说,前方带路吧。” “现在?”褚士愣了愣,那眼珠子还跟着转了转,但随即也没说什么,立即躬身道:“我明白了,伯益大人也正希望能尽快与您谈论此事,白起大人,还请您跟我来。” …… 来到伯益所在的议事大帐,褚士屏退了无关紧要的人,只余下了他和伯益,还有一两个重要的大臣,白起身侧,也只有涟和湛一同入了帐内,其余人都被命令等候在帐外。 伯益见到了白起,仍是有些不自在,但白起却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坐了下来,褚士忙着要让人为白起上一些暖身的粮酒,被白起拒绝了,褚士一时也摸不清白起的意图,只好回到了伯益身旁,用眼神告诉他,要他忍耐一些,万万不可在白起大人面前再冲动行事。 “白起大人……”伯益虽然不情愿,但论身份论辈分,白起都尊贵于他,他也不得不在白起面前行了个算是蹩脚的礼。 白起倒是不与他计较,只让涟掏出了先前给他看的霁送来的消息:“你既是父亲大人器重的人,与我想必也就如兄弟一般,这些虚礼都免了吧。” 伯益的脸色有些古怪,但还是接过了那布帛,这一看,不禁变了脸色:“彤城氏首领……霁?” 彤城氏,这是个富有的氏族,为此彤城氏的首领霁也难免猖狂了一些,他伯益曾多次拜访霁,想要与霁谈论联盟一事,可既然每一次都吃了闭门羹! 彤城氏虽然已经与夏后氏联盟,且又遵姒纵大人为联盟首领,可谁都知道,彤城氏、有扈氏和斟鄩氏这三个强大的氏族,哪里是真的真心实意尊夏后氏为联盟之首的,就算他们送了一面龙腾旗帜给姒纵大人,可一切也不过是虚无飘渺的口头承诺罢了,如今包括夏后氏在内的这四个氏族,只不过表面上看上去是个既定的联盟罢了,实际还不是各自为政,那三个老匹夫可不愿意就这么规规矩矩地臣服于夏后氏,这样的联盟,根本形同虚设,从他们更给白起面子,而不是给姒纵大人面子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能得到了霁的支持,黄河流域的十二大氏族,便是指日可待的事了,他伯益忍气吞声了那么久,都还只是碰了一鼻子灰,而他白起分明什么也没做,霁那老匹夫,竟然就向白起发出了这样类似邀请的东西,他邀请白起几日后赴往彤城氏参加他的小女儿“檀舟”的生辰宴会,同时他还在小女儿的生辰宴会上,同样邀请了其他十个氏族的首领赴约,以霁的面子与彤城氏的富有,那些氏族的首领当然会赴约,这对他们来说是有利无弊的事。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霁不过是打了个幌子罢了,霁有那么多女儿,手脚都加上去都数不清,一个女儿的生辰,哪里需要这么兴师动众,他不过是借着所谓小女儿的生辰宴会,请十二大氏族的首领赴会,如此一来,可是对付三苗商议联盟的绝佳契机! 但霁显然根本没把姒纵大人或是他伯益放在眼里,分明是邀请各大首领的宴会,这类似邀请的信物,怎么就落在了白起手上,而不是给姒纵大人的?! 白起这样明目张胆…… 此刻伯益的脸色难看极了,白起这是什么意思!是向他示威吗?!霁那老狐狸又是什么意思?!他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姒纵大人! 白起却仿佛没有看到伯益难看的脸色一般,他一手微微曲起,支着头,一手仍是习惯性地似有若无地敲打着手边的桌案,漫不经心道:“冬季已经降临,三苗族已经蠢蠢欲动了,这几日,更是做出了不少让人愤怒的举动来,恐怕对我们的威胁,也不远了。彤城氏的这次宴会,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或者我们能趁着这个机会,说服诸位氏族首领签订联盟。” 褚士也适时地补充道:“白起大人所言极是,我曾听说,霁的这位小女儿‘檀舟’,不同于霁的其他女儿,霁对檀舟很是宠爱。这檀舟身上,好似还有了不起的传言,传闻霁年轻时,曾因战争险些殒命,当时的彤城氏可不像现在这样富有和兵强马壮,腹背受敌的时候,他的其中一位夫人恰巧在这时候于混乱的战场上生下了这位小女儿,小女儿降生后,竟也不哭,只是笑,后来霁大获全胜,认为是自己的小女儿给自己带来了好运,这是天神对他将获得胜利的预示,也是天神赠予他彤城氏的礼物,果然,自打他的这个小女儿出生后,彤城氏便一年比一年富有,一年比一年强大,到了现在,已经是首屈一指的一大氏族了。霁给自己的小女儿赐名为‘檀舟’,还允许其冠有族姓,霁特别偏爱自己的小女儿,也是众人皆知的事,这一回他会为了檀舟郑重其事地举行宴会庆祝她的生辰,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在这女子的身份极其卑微,即使身为贵族的女子,也未必能有资格获得冠有氏族之姓的名字的时代,霁的女儿檀舟,的确是少有的幸运儿。 白起淡笑道:“看来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样的故事,就连我也是刚刚才从你这听说的。”顿了顿,白起复又说道:“霁的这份邀请,想必是要给父亲大人的,趁着这次各大氏族首领会聚,对我们来说,将会是一个不错的契机。想必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父亲大人会很高兴。” “自从入冬以后,姒纵大人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我看姒纵大人要奔波劳累前往彤城氏,恐怕不妥。”伯益冷哼了一声,在他看来,白起简直是假惺惺,可明明知道这样,他还是不得不开口说道:“白起大人,您作为姒纵大人的长子,由您赴约,是再合适不过的事了。况且有您在,事情想必会变得顺利许多。” 分明百般不情愿,却还要亲自请求白起前往彤城氏为商议联盟一事做准备,这可真是一件让人不爽的事。 霁只将这类似邀请函的信物交到白起手中,分明一开始就没有要邀请姒纵大人赴约的打算,他伯益费尽心机,却总碰得灰头土脸,吃了不少闭门羹,白起却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霁的支持,伯益心中很不服气,他根本想不通,霁那老狐狸为什么就那样给白起面子。可不服归不服,伯益还是得为了大局起见,请求白起前往赴约。 说到姒纵的身体……白起微微皱眉,语气也颇带了些惋惜:“父亲大人的身体……竟是,这样了吗。” 这可真是一件父慈子孝的事,比起身为姒纵长子的他,伯益竟比他还要了解父亲大人的情况,真是令人惋惜。 伯益一时也听不出白起口气里的惋惜是真是假,也只是敷衍道:“是的,姒纵大人近来的身体情况的确令人担心,白起大人您忙于公务,不大了解情况也是有的,想必姒纵大人也是怕您担心,才没有告诉您。” 白起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来只有尽快完成父亲大人所操心的事,父亲大人才能好好安心养病。” “这回我打算前往禹康拜访您,正是为了此事。”伯益的眼底难得地忽然闪过了一丝笑意:“姒纵大人如此器重我,我却不能为姒纵大人分忧,为此我感到十分惭愧。姒纵大人特意交待了,这回让我务必在您身边,多学点有用的东西。” “既然是父亲大人的意思,那也是应该的……”白起笑了笑,他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那眉目俊雅,美比春光,赫然让人只觉得天地失色。 姒纵虽因为当前所面临的局面,不得不将大任委任于他白起,可姒纵毕竟对他不放心,这才特意将伯益安排在了他身边,不过是要他处处牵制于他罢了。 这一次的谈话,看似随意,气氛却无不紧绷到了极点。 080 白起介意(三更) 从那间大帐出来,白起却并不急于回去休息,他这样,就连湛都有些担心起白起大人的身体了,连日来的奔波不说,白起大人为了那小奴隶,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合过眼了,就算白起大人再强悍,再厉害,可人的身体毕竟不是青铜铸的,这样下去,非累出毛病来不可。2 白起并没有理会湛在一旁的絮絮叨叨,夜色之中,白起拉起斗篷的帽子,轻轻遮住阴翳的双眼,他的脚下也忽然停住了,湛等人不明所以,也只好跟着停了下来,此时白起并不开口说一句话,这样的沉默,反而让这本就飘了风雪的夜里显得更加寒冷,仿佛这夜夜更加深了,这天也更加高远了。 正在絮絮叨叨的湛也不由得合上了嘴,陷入了沉默,他们一时有些无法揣度白起大人的心思,在冰天雪地的夜晚,白起大人忽然停止了步伐,站在那,他身形高大俊挺,即便什么也没说,光是站在那,就足以给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夜风呼啸,黑色的斗篷在他周身翻飞,那张俊美如斯的脸庞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没有人能看清楚,只是这王者的气魄,耀眼而浓烈,令人不禁产生一种欲向之臣服的冲动。 不远处,是一座仍点着火盆的帐篷,帐篷里偶尔有人进进出出,即便隔得这么远了,夜里还有风雪呼啸,还是能让人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从那帐子里传出来,那些从帐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夏侯氏的人,他们身上穿着的保暖的衣物,看起来也十分破旧了,一个个看起来都十分面色焦急,而帐子里咳嗽的声音也越来越剧烈。 白起微微眯了眯眼睛,就站在那看了有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对湛说道:“里面是什么人。” 湛顺着白起所说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有男氏的部下忙成了一团,里面的人的情况好像并不大好,一会一会捧出的都是血水,倒在外面,很快就变成了暗红色的冰碴,湛挑了挑眉:“想必里面的人就是有男氏容成了,不久前我从伯益的那些部下口中听说了,他向伯益那小子示好,恬着脸皮向一个毛头小子卑躬屈膝,没想到伯益却不领人家的情,反而因此,他险些丧命在伯益手中。现在这冰天雪地的,到哪里去找巫医给他看伤势,运气好的话,或许他还能熬过这一关,运气不好的话,就算性命得以保住,往后每逢寒潮之季,只怕要落下病根不可。” 湛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丝毫同情之意,那口吻,更像是幸灾乐祸,他曾听闻有男氏容成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竟是个可怜的蠢货,宁可得罪白起大人,也要讨好伯益那小子,岂不是自找苦吃?况且白起大人一向是个惜才之人,若是他向白起大人投诚,而不是选择向伯益臣服,或许他的处境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凄惨了。 白起的神色平静,只是性感的唇角忽然弯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湛,你带人过去看看,这样的人才,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 “白起大人?”湛有些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可那的确是出自白起大人之口的命令没错,湛对此表示十分的不解,他甚至有些替那倒霉的小奴隶叫屈:“白起大人,湛不是很明白……有男氏容成并不是什么值得怜悯的角色,他先前就曾经因为贪生怕死,牺牲了自己的妹妹,把那小家伙当作了奴隶送了出去,您难道忘了吗,我们最初见到那小家伙的时候,她的处境实在很惨,还好几次差点死了呢。就算您不计较从前的事,那么这一回,那小家伙会突然失去踪影,害得我们接连奔波了几天几夜,也正是因为那叫有男氏容成的家伙,他竟然将那小家伙带到了伯益这,分明是心怀鬼胎,若不是您及时想出应对的办法,还不知道那些家伙打算怎么利用那小奴隶威胁您呢……” “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竟也是如此意气用事的人。”白起淡淡地勾起了嘴角,毫不遮掩他的莫测傲慢,他轻轻扬眉,悠然说道:“容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才,只可惜误入歧途,走岔了道路,看着这样昔日也算威风的一个人,落入如此田地,实在让人于心不忍。2” 湛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白起便已经收回了视线,尽管白起一向对待部下十分宽厚,可那威严是从骨子里便有的,白起大人只要稍有些沉默,不愿意多说,湛便头皮一麻,不敢再挑战白起大人的耐性,尽管十分不情愿,但既然是白起大人的命令,他也只好移步那间大帐,也算他有男氏容成的运气好,碰到了白起大人这般爱才惜才的人。 …… 再回到帐中的时候,已是深夜,好在冬季的天亮得晚,总还算能再合眼一段时间。 白起将身上厚重的斗篷脱下,随手往一旁丢下,这可不像素来喜好干净的白起,虽然是冬季,但因为孟青夏的事,白起接连奔波几日,自然是没有功夫沐浴更衣的。 帐子里的火炉仍在烧着,只是火势已经不如先前旺盛了,但帐子里的气温还算暖和,因为白起从外面归来,身上仍带着外头的寒气,斗篷和衣袍之上的冰碴子,在进入这间大帐的时候,几乎很快就融化成水了,弄湿了他的衣袍。 床榻那裹着毛皮包得紧紧的小家,原本就睡得有些不踏实,白起从外面进来,身上也带着夜里的寒气,孟青夏感到了帐子里有一阵的降温,她那蜷缩的身影稍微动了动,白起正要回到榻上,就这么和着衣袍,在她身边将就着歇息着一晚,但那小家伙却已经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那双清澈的黑眸,哪里有半点睡意? 就连睡觉也不老实…… 白起忽然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自己尽管疲惫不堪了,在能够合眼之前,免不了要再费一些功夫安抚她,按照他的脾气,一来二去,或许还有些耐心,可这小东西连睡觉也不老实,一听到动静就爬了起来,显然是没有听他的话睡她的觉,白起都被她弄得有些没脾气了,可看她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吓,他也不好再像往常一样呵斥她命令她老老实实闭上她的眼睛和嘴巴睡她的觉。 “为什么还不睡觉。”白起看了她一眼,然后再她身边坐下,耐着性子好言相劝道:“你最好还是听我的话,趁着天还没亮,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你可就没有这样的特殊待遇了。” 明天? 孟青夏原本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她突然被白起这句话给搞糊涂了,白起那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还有事情没与她算帐。 孟青夏熬到现在仍然不睡,自然是因为自己有满腹的疑问想要问白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答案,白起是真的专程为了她而来的吗?那么他又是怎么找到她的呢?他又是为什么…… “你看到了我留下的信息?” 信息? 孟青夏的这话,好像反而逗乐了似乎快要没什么耐性的白起,他似笑非笑地嘲笑了一句:“你留下了什么信息。” 孟青夏倒是没听出白起话里的揶揄,她的回答很认真:“我留了伯益的名字,我想你若看到了,一定会知道我落入了伯益手中。” 终于,白起的眼底闪过了几分无奈,他有些头疼:“看来等我忙完了这一阵,该好好督促你识字,从前你好歹也是有男氏的贵族,一个字也不识,不免让人生疑。往后你跟在我身边的日子还长远,识点字总归是有好处的。” 生疑…… 孟青夏的脸色一滞,明白自己被白起嘲笑了,可她也脸红不起来,上一次可能引起白起怀疑的事,她还记得…… 白起的确是看到孟青夏留下的信息了,这孩子的确是聪明,也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作出最冷静的判断,可纵使如此,她留下的那些信息,恐怕就是天神降世也未必能看得出端倪,她自以为留的是“伯益”的名字,地上出现的,却是歪歪扭扭四不像的符号,看得出来,她已经努力想要写出那个字,可他真不知道,她到底在这方面用了几分心思,竟然能写出这样糟糕的作品来。 到头来,他还是费了一番心思才找到这来…… 孟青夏本就心里憋了心事,她有些摸不透白起到底是否对她姬姜女的身份起了疑心,若说不是吧,难道那日她被他丢入水中,险些窒息而死,他的漠视和冷冽,不是因为对她起了疑心吗?可若说是,为何白起到现在都不提那件事,不追究她不审问她呢? 这种感觉可真是糟糕透了,孟青夏心里一直很忐忑,可是偏偏白起对此事不闻不问,分明是有意折磨她,白起既然没有提起这件事,难道她还能眼巴巴地去问他吗? 孟青夏的神情有些苦恼,那低着头,微微蹙着眉若有所思地模样,真是容易让人心软,那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长长的睫毛在火盆里发出的光亮投射下,向下扫出了一片阴影,她的确是生了一张精致的面庞,那面庞尚显稚气,但眉眼间却仿佛一日比一日要长开了许多一般,她的那双眼睛总是很精彩,什么样的情绪都在漆黑的瞳仁间像漩涡一样纠缠着,郁闷时,便一脸的委屈,心怀鬼胎时,则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老实许多,欣喜时,眼睛里就好像有光照射进去了一般,有时候,竟比珍珠玛瑙还要夺人眼目,白起的目光缓缓地落到了孟青夏白皙的脖子上,那脖子之上,赫然是一圈指印掐出的乌青,显得格外刺眼…… 白起的眸光蓦然一冷,俊挺的鼻梁下方,那道性感却凉薄的唇缓缓地勾起了一道残酷的弧度:“怪不得了……” 怪不得了? 孟青夏屏住呼吸,怔愣地对上那双如浸过冰雪的湛蓝色诡异的危险的眼瞳,她心中没来由地一紧,只觉得此刻白起的神情可怕得很,她最怕看到他这样的笑容了,因为那笑意,根本不曾走入他的眼底,有的,只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冷硬。 白起忽然抬起一只手,他的手很冰凉,落在孟青夏那张写满疑惑的面颊上时,冰冷得就像触电一般,让孟青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她眼中的情绪更加精彩了,白起却没有和她计较刚才那一下的躲避,他已然收回了手,态度也没一开始回来时那般温和了,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不悦的情绪而迁怒到她身上,只是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满含深意地开口说了一句:“你的事,明天再与你算,现在你该休息了。” 也怪不得伯意会突然兽性大发了,或许是他近来总是太忙,疏忽了她,竟不曾想,这孩子的确有惑人的地方,她越是用这样倔强又受惊的小鹿一般的神情看他,就越让他心生烦躁,也许她就是用这副表情,才让伯益那家伙失去了理性,做出了如此冲动的行为,就连他刚才,都有片刻的失神…… 也许她根本就毫不自觉,但随着她越发成长,今日像伯益这样的事,恐怕不会是最后一次,也许他该趁早想想办法了,省得让她时常用这样的神情看人,惹来麻烦而不自知,最可恨的是,那小东西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惹了多大的麻烦吧?! 她如今尚且年幼,就有这样的好本事,往后还了得。 孟青夏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白起,可白起看起来确实喜怒太过无偿,跟在白起身边久了,她倒是练出了一身察颜观色的好本事,孟青夏不明所以,但还是明智地闭上了嘴,就连夜里,虽然觉得冷,她也不大敢离得他太近…… ……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白起不在,这是预料中的事。 下了一夜的雪,今日的天气好像放晴了,光线也从帐子外透了进来,帐子里的火炉和火盆早已经熄灭了,白天不比晚上,倒也不是很冷。 孟青夏才刚刚坐起什么,帘子就被人掀开了,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进来的都是让她感到陌生的面孔,那些侍女打扮的女子各个面无表情,就算她在这,也好像只把她当作空气一般,她们旁若无人地在这间帐子进进出出,先是扛进来了一个足以装进一个人的巨大容器,然后是一桶又一桶的还冒着蒸汽的热水进来,倒入了那巨大容器了,直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巨大容器旁才左右各站了一名侍女,其余两名守在帐帘里面的左右,剩下的人,通通都守在了帐子外头,整个帐篷顿时间被她们守得密不透风。 她们看孟青夏的眼光并不怎么友好,只是例行公事一般,请孟青夏脱衣服,孟青夏就是再愚蠢,也知道这是白起的吩咐了,她当即皱起了眉来:“我自己可以……” 可她们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径直上前,面无表情地扣住了她,不让她乱动,也不管孟青夏愿意不愿意,别看她们都是女子,但力气却大得很,几乎轻而易举地就把孟青夏的衣服剥了,尽管帐子里还算暖和,但突然让人这样不由分说地剥了衣服,孟青夏的脸色仍是好看不到哪里去,这些侍女虽然对孟青夏并不怎么友好,但好在特别注意不让孟青夏就这样在空气中暴露太久,以免着凉,她们连问也没问过孟青夏一句,直接把她带进了那专门为她准备的巨大容器中。 “我说了我可以自己来!”孟青夏有些恼怒了,任谁也无法接受,自己一醒来,就看到一堆人将她当作空气一般对待,既漠视她,又不征得她的同意便擅作主张对她做任何事。 可孟青夏的怒火显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们仍是不理会她,任她吵任她闹去,孟青夏一度想要挣扎,她们则露出不悦的神色,左右各自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不让她闹出太大的动静,涩疼得感觉触上孟青夏的肌肤,她们也不知在用什么粗糙的东西用力地搓洗着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也不放过,说是侍奉她沐浴,实际上她们根本没把她当作一个人看,只是奉了白起大人的命令,要将她清醒干净罢了,一点也不能放过。 孟青夏这孩子的身体,本就细嫩,哪里经得起她们这样折腾?很快,她浑身上下的肌肤几乎都被她们搓得通红了一片,一碰到水,就立马涩涩生疼起来,孟青夏闷哼了一声,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她好像有些明白了,白起那句“明日再与你算”是什么意思…… 他分明是介意昨夜伯益对她做的事!尽管伯益明明因为他的及时到来而没有得逞,但白起那样喜爱干净的人,又怎么会容许每天睡在自己床塌上的小奴隶身上带有别人的气息? 孟青夏不知道这些侍女这样粗鲁地对待她是不是也是白起的意思,但这些人,分明是想要把她的皮都搓下一层才乐意,这是孟青夏有生以来,洗得最痛苦的一个澡了,好不容易洗完了澡,她们终于还了她自由,可孟青夏一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的肌肤不涩涩生疼,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她们搓掉一层皮了! 081 极其富有(四更) 孟青夏心里无端端聚集了一团怒气,不,这也算不上是无端端,她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就连穿着衣服,在衣服和肌肤的摩擦间,都疼得她叫苦不迭,这和直接给她一刀或是给她一箭不同,就算受了箭伤,她也没像现在这样难受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动一动,贴身的衣衫就会摩擦到涩疼的肌肤! 她被那些人折腾了一上午!皮都已经要掉一层了!她实在无法想象,她们是用对付什么东西的粗糙之物来对付她的肌肤的,她的确是被洗得很干净,干净得,一点汗味都没有,任谁被褪了一层皮,恐怕也会这么干净吧?! 那些侍女离开不久,白起就回来了,他上午似乎和伯益他们谈正事去了,孟青夏没有料到他会这么早回来,外头传来“白起大人”的声音,便像是故意刺激她一般,她平日里,虽然对白起总是有几分警惕,可现在她刚刚被那些侍女折腾了一通,心情正糟糕着呢! 白起进来,便看到孟青夏绷着一张小脸,满脸闷气,她身上的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湿嗒嗒地垂在肩头,白起皱了皱眉,若是天气暖和便也算了,眼下已经入冬了,她就这样湿嗒嗒着头发,也不怕再感染风寒吗? “过来。2”白起完全漠视孟青夏现在满肚子的郁气,他今天一早的确是这样吩咐那些从仆的,要她们将这孩子清晰干净,哪怕给她换一层皮,他也不希望在她身上留下让人不愉快的气息,大概是这阵子他将她给惯坏了,这小东西,竟然开始有胆子冲他生气了。 孟青夏没有动,对他的话也充耳不闻,原本还算好脾气的白起终于冷笑了一声:“看来上午那些侍奴并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好好地服侍你。” 白起这话带着危险的气息,那言下之意,他不介意让人专门为了她,再忙碌一次。 孟青夏对早上的事的确是心有余悸,她一时恼怒,再加之长久以来,白起便一直将她当作小孩子看待,久而久之,竟然还真的被他惯出了一些孩子气来,她险些都忘了,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他可是白起,那个心思莫测,手段残酷,野心勃勃的男人。 孟青夏有些清醒了,对于白起的威胁,她很是受用,尽管为了上午的事,她心中仍是对白起有怨,可也不敢将这怨气发泄在他身上,在白起目光的注视下,孟青夏就算再不情愿,还是硬着头皮朝着白起走了过去…… 白起那样介意伯益对她做的事,看来他的态度根本不像表面那般云淡风轻,只是他一向是个藏得很深的人,理性支配了一切,往往最有野心的人,他是不会放纵自己的情绪破坏自己的正事的。对于昨晚白起莫名的愠怒,孟青夏至今仍是一头雾水,她不知道白起要做什么,为此那双清澈的黑眸,总是充满了防备,她甚至做好了,白起若是一有什么对她产生威胁的举动,她就要向后躲去的准备。 孟青夏正在胡思乱想之中,眼前便忽然一黑,头顶也忽然落下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然后是头顶一沉,似乎是白起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头上,孟青夏一时怔住了,忘了做出反应,她设想了很多种白起可能会做得事,但是她根本没有料到,白起会突然往她头上丢一块干净的白布,这是要做什么…… 这孩子就像一块木头一样杵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的,和刚刚把她带回封地的时候相比,这孩子好像长高了一些,白起低头看她,动作也还算轻柔,为她擦试着那湿嗒嗒的头发,孟青夏简直要石化了一般,难以置信地想要抬头,把白起丢在她头上的白布给扯下来,她刚蠢蠢欲动,头顶就传来了白起的声音:“老实一点。夹答列晓” 孟青夏条件反射地收回了手,一动不敢动地站在白起面前,直到白起将她的头发擦了个半干,白起才撤去了那白布,就像没有看到她一般,径直走向了床榻边沿,那里还放着先前那些侍女送来的给孟青夏换上的保暖的裘衣,他淡淡地扫了孟青夏一眼,然后将那专门为她准备的裘衣丢给她,吩咐了一句:“穿上。” 孟青夏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厚厚的裘衣,她的神情可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她忙上前追了几步:“我们要去哪?” 白起的脚下没停,但还是有意识地稍稍放慢了些脚步,以便于她那小胳膊小腿能够跟得上来,对于孟青夏的问题,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难道你想在这里再多待几天?” 看那样子,是要准备启程了,也是,白起从来日理万机,即便她想留在这,他也未必会有工夫陪她耗在这……更何况,她恨不得越早离开这鬼地方越好!在这里多待一天,她几乎就要多做一天噩梦! 孟青夏忙跟着出了帐,果然,湛他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就连马匹都上好了鞍,随时准备上马出发,涟把白起的马牵了上来,低声道:“白起大人,时辰差不多了,否则天色再晚一些,路恐怕就要不怎么好走了。” 白起点了点头,命令大家准备出发,他仍是按照老规矩,先将孟青夏给拎到了马背上,时间久了,就连那骄傲的骄火好像都习惯了孟青夏的存在,每次这小奴隶爬上它的背,它的反抗也不再那么激烈了。 待孟青夏在马背上坐定,白起也自她身后翻身上了马,她只觉身后一暖,背后已经靠上了白起宽厚的胸膛,马匹一动,她更是按照惯性往后跌去,好在她早已有了经验,这一回总算跌得不算太惨,但她驾马仍是不怎么熟练,尤其是骄火这样不怎么温顺的马,孟青夏还是得依靠白起一只手圈禁着她的腰,才得以稳住身形。 虽说今日不下雪了,但迎面而来的风还是冷得很,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孟青夏有些睁不开眼睛,她不禁抱住了白起的一只手臂,以免自己摔下马背去。 “咳咳……白起,我们是要去哪儿?”孟青夏会这么问,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白起一行人的行程速度明显有些赶,否则那呼呼刮在她脸上的冷风也不会刮得她睁不开眼睛,若是要回禹康,这里离禹康不算远,白起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赶路。 大概也知道孟青夏禁不住这马速和冷风,她今天又刚被人褪了一层皮,坐在马背上颠簸对于她来说,完全不亚于凌迟一般的痛楚,白起抽空将她往上一抬,往她的小屁股下垫了一些披风的布料,那厚厚的布料,就像提供了一层缓冲,让孟青夏与马鞍接触摩擦时的痛苦也得到了一些缓解,他微微仰起自己的披风,便将她掩在了里面,如此也算抵挡了一些迎面刮来的利刃一样的寒风。 原本以为白起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出乎意料的是,白起这一回倒是耐住了性子温言好语地向她解释:“这段日子,你也的确该闷坏了,彤城氏首领霁想必你也不陌生了,他的小女儿檀舟即将过生辰,霁为了他的小女儿的生辰,兴师动众地准备了庆祝的盛会,届时也邀请了各个氏族的首领和举足轻重的任务参加。那里应该会有好玩的地方,也有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可以陪你玩,或许你会感兴趣。况且檀舟的性子也算活泼,或许能和你玩到一块去。” 白起并不觉得有必要将他们前往谈判联盟一事的目的告诉这孩子,在白起眼里,她也充其量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罢了,况且她只是个女人,这种事,一向是男人该操心的事,对她而言,彤城氏之宴,也不过就是个可以供她玩乐的好去处罢了。 这阵子她也的确受了不小的惊吓,或许多和一些与她年龄相仿的玩伴接触接触,很快就会忘掉了这些不愉快的事。 孟青夏当然对霁并不算陌生,就连她,都是白起从霁手中要来的奴隶,但她也对所谓的宴会并不怎么感兴趣,鬼使神差地,她忽然开口问了白起一个不怎么重要的问题:“你认识檀舟?” 话一出口,孟青夏就觉得不妥了,而白起却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就连那漂亮的嘴角,都隐隐约约轻轻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孟青夏的面颊没理由地一红,难道她问的这个问题就那么值得嘲笑吗? 她会这么问,只不过是因为白起话里话外,似乎对霁的小女儿檀舟很是了解一般。 白起对于孟青夏的问题,只不过敷衍一般漫不经心答道:“因为霁的缘故,也算有些交情吧。” 一时间,便没有了话题,往常孟青夏也曾经被白起这样掩在他的披风或是斗篷之下,但今日,这沉默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好像变得格外难熬,呼吸里,全是白起的气息,这样冷的天,她竟然都有些闷出汗了…… “阿修和阿观……”孟青夏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两日,她几乎都有些忘了过问阿修阿观和昆白的情况。 “难为你还记挂着他们。” 刚才还觉得有些闷热的孟青夏,此刻不知为何,竟敢到周遭的温度也突然降温了一般,就在此时,白起一行人忽然降下了马速,然后停了下来,孟青夏不明所以,便从白起的庇护中探出了个脑袋来,只见他们不远处的前方,赫然正是同样驾马待发的伯益等人,他们看上去已经在这等了有一段时间了,孟青夏的目光落在伯益等人身后侧,坐在马背上,脸色有些苍白,时不时仍是低低咳嗽的高大男人,他的眼睛漆黑,轮廓深邃,留着络腮胡子,他的部下们也都正在他的左右,正是容成…… 很显然,他们也是要同白起一同赴往彤城氏的,是了,她早该想到,他们会在这里等候白起,不过是因为她的缘故,白起有些耽搁了,方才一路快马疾驰赶来与他们汇合,尽管前一日白起已经用话语哄过了她一番,但是再见到伯益和容成,孟青夏的脸色仍是难看了起来。 “他们也要一起去?”虽然知道答案,但孟青夏说这句话,无非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罢了。 “不要任性。”白起略微皱眉,倒没有斥责她,只是平静而淡漠地嘱咐了她一句:“你忘了我曾与你说的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为你讨回公道也是迟早的事,但是现在,不要再像小孩子一般任性,你也不小了。” 孟青夏没有吭声,在白起和伯益他们寒暄的时候,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白起身边罢了,至于她的那位兄长……孟青夏眸光微凝,若有所思,在此之前,容成分明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就受这么重的伤了?受这样重的伤,还要坚持着赶路,应该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容成这个人,能忍人所不能忍,也能完全做到对她的漠视,这样的人,往往城府极深,心怀着野心,可也薄情寡义。 就这一点而言,他与白起其实还是有些共通之处的,真是可惜了,他竟然选择了像伯益和姒纵低头,如此卑躬屈膝,他当初若是向白起低头,以白起这样不拘用人的惜才之心,或许他的下场会比现在好太多。 对于孟青夏的目光,容成倒是视而不见,这定力也算是非常人能为了,倒是伯益,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孟青夏的身上,森冷又阴戾,似乎对于昨日发生的事仍有些不甘心,孟青夏注意到,伯益的右手包扎过,正是她昨日狠狠咬下去的地方,她当时急于反抗,那一口下去,自然是尽了全力的,但对于伯益这样的目光,孟青夏仍是感到不自在,她立即皱了皱眉,沉下了脸来,别过了脸去,拽着白起袖子的一角,一言不发。 …… 虽然一路上算是行程极赶了,夜里便生着篝火在空地上休息,天亮了,便用火烧开了水囊里的水,就着干粮进食便又要赶路,看得出来,白起对于这回霁的邀约十分重视,好在几日下来,天气都还不错,没有再像那一夜一样风雪交加了,他们的行程还算顺利,但抵达彤城氏的地盘的时候,仍是稍晚了一些。 虽然已经是入冬了,但彤城氏所栖息的广袤平原,仍是草丰水美,由于位居流域下游,水势平缓,呈现出了一片辽阔丰沃的草场平原,占据着这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彤城氏比其他氏族明显要富有许多,就连孟青夏都不得不感叹,入了冬季,就连还算强大的夏后氏都因为这漫长的冬季的到来而颇为头疼,就连那些享乐惯了的贵族都不得不收敛奢靡的行径,饶是如此,还是会有不少可怜的平民或是奴隶因此丧失自己的家园,沦为流民,被冻死或是因为粮食的缺乏饥饿而死,但彤城氏却富有得令人乍舌,在即将面临漫长的冬季笼罩的情况下,他们丝毫不比担心族人的生存安危问题,他们甚至可以为了霁的小女儿,在这种时候宴请各大氏族重要的客人,美酒与食物一应俱全,让人羡慕。 这几日天气很好,霁所邀请的客人似乎都早已经到达了,远远地,便听到了劝酒和大笑的声音,霁的小女儿要在一日后才庆贺生辰,但霁显然将这件事当作了一大盛事来办,规模竟然可以比拟得上不久前夏后氏“秋霁”那样的大事了。 在这热闹的情形之下,白起的到来无疑是一件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的事,白起甚至还未到达,霁就已经亲自领着自己的女儿迎了出来,只见那黑色的骏马之上,是一道让人不得不为之侧目的高大身影,他披着黑色的披风,一身黑色装束,骑在马上,实在是俊美无铸! 白起的名声看起来很是了不起,没有人不知道,这是个让霁都颇为倚重的年轻统治者,他心思莫测,手段强硬,就是不少和他接触过的老人物,都不得不为之赞叹,但白起身上更令人难忘的,竟然还是那张完美到几乎找不出一丝瑕疵的俊美容眼,尤其是那一双蓝色眼睛……举世无双,稀罕得很…… “白起大人,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辜负我们的期待,不来了呢。”霁笑着迎了上来。 “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因为有些事耽搁了,随后白起一定自罚几杯,向您赔罪。”正坐在马背上的白起,也立即翻身下了马,他的唇畔带着让天地失色的淡笑而来,流转的深邃蓝眸间,丰神俊朗,即使在霁面前,竟然也丝毫无法让人忽视他身上浑然天成的尊贵,那是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 “向我赔罪就不必了,白起大人你能来,已是十分给我这老脸面子了。”霁笑得意味深长:“倒是你不来,我们的檀舟可就要伤心死了。自从几天前知道你会来这里,檀舟就开始仔细地打扮自己,一天一天见你没到,我看她的小脸都快垮到地上去了,我敢笃定,你若不来,她这生辰恐怕也都没兴致过了。” 082 她不一样(五更) 霁这话说完,他的身后便探出了一个脑袋来,那是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女,个子娇小,头发扎成了漂亮的辫子,她的眼睛又黑又大,细细的眉毛,挺拔的鼻子,殷红的嘴唇,白皙的肌肤,看起来好看极了,她身上,穿的是漂亮的红色裙子,裙裾层层叠叠,腰间束得细细的,衣襟对扣,那上面还有十分精妙的花纹,脚底的小足靴,翘起尖尖的一角来,她的出现,简直让人眼前一亮。2 白起见了她,脸上也是露出了亲切的笑意来:“檀舟,不过一阵子不见,你竟长高了许多。” 原来她就是檀舟,传闻中霁最疼爱的小女儿,在她上面,还有许多兄姐,但那些姐妹之中,唯有她一人是冠上了族姓的,况且这一回霁还是为了她才将生辰的庆祝活动办得这么隆重,足以可见这叫檀舟的女孩在富有的彤城氏之中,是多么受宠爱。 白起这一笑,就像神秘莫测的夜里忽然绽开了蛊惑人心的罂粟,他俊美无涛,那双蓝眸在檀舟面前,似乎也难得地亲切许多,他勾魂摄魄唇角的含着笑意,简直像是给人下了什么魔怔的药一般,檀舟被他这一笑,脸都红了,就像她身上的红裙子一般。 白起这一笑,何止是令檀舟脸红,就连檀舟的那些姐姐们,也都纷纷红了脸,满面羞郝,他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专门撩动人心的,他的到来,就像耀眼霸气的天神将临,托了檀舟的福,她们才有机会一睹白起大人的真容。 霁哪里会不知道他的那些女儿们起的是什么心思?白起这样的男人,的确是稀罕,更何况,如今像他这样的年纪的年轻人,还没娶妻子的,也实在是不多了,白起对女色并不上心,这天底下的女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人都是这样,只盼着他对女色不上心,尽管知道不大可能,可她们也没停止幻想,能够独占这样年轻有为的男人,他的这些女儿啊,都被宠坏了,总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檀舟自然不知道她的那些姐姐们的心思,因为白起对那些目光,简直是视若无睹,檀舟原本还有些胆怯,所以只能躲在自己的父亲后面,因为她有些担心,她只在夏天的时候,父亲大人和白起大人交谈的时候见过白起大人一面,当时她就被白起大人的英俊和伟岸所着迷,可她有些担心白起大人并不记得自己,今天听到白起大人竟然还叫得出她的名字,檀舟当即面色一喜,笑容满面起来,在白起面前,也表现得更大胆了些:“白起大人,您记得我?!” 白起笑了笑:“霁大人最疼爱的小女儿,又有彤城氏最美的姑娘的美称,白起又怎么会不记得你呢。” 檀舟的脸色更红了,可她的眼睛弯成了月芽形,足以可见,对于白起这样的答案,她该是有多么的高兴。 可也就在这时候,檀舟才注意到了,白起大人的骄火背上,竟然还坐着一个女娃娃,那女娃娃比她还要小上三四岁的模样,许是白起大人太过耀眼了,那个女娃娃又太过安静了,刚才所有人的注意都在白起大人身上,人们都将那个女娃娃给忽略了,就是她也是现在才发觉了她的存在。 檀舟看到了坐在马背上的孟青夏,神情也是有一瞬间的惊艳的,因为她长得真的很可爱,她的个子小小的,又生得唇红齿白,她的皮肤又那么白皙,那么粉嫩,脸上还有点稚气,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更是比璀璨的星辰还要夺人眼目!因为檀舟一直是霁的众多儿女中最小的一个,她做梦也想当一回姐姐的滋味,看到孟青夏,她就想到了要和她一起玩耍的快乐,因为孟青夏无论从穿着到待遇,也实在看不出一个奴隶的样子的,就连檀舟都差点忘了,孟青夏可是传闻中那个颇受白起大人宠爱的小奴隶。 意识到这一点后,檀舟有些失望,因为她不应该对这个女娃娃产生半点喜爱之心的,她可是白起大人最喜欢的小奴隶,她看她穿得那样精致,又坐在白起大人的座骑之上,她早就听说了白起大人有多宠爱这个小奴隶,她有些羡慕她,也有些嫉妒她。夹答列晓 孟青夏的注意力都在白起身上,一时也不察檀舟的眼睛正情绪复杂地盯着她看,一会欣喜,一会懊恼,一会犹豫,一会又有些生气。 白起自从来到这里以后,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虽一如平时一样噙着慵懒却淡漠的优雅笑意,就连他待霁的女儿的态度,也十分温和客气,尽管如此,孟青夏心里仍是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许白起对这一片富有广阔的领土,也很感兴趣吧…… 无奈檀舟的视线太过灼热了,孟青夏还是不得不迎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时间,让孟青夏反而有些茫然了,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得罪了霁的小女儿,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看,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似的。 “白起大人,檀舟有一个请求!”檀舟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是她自认为最聪明的一个主意了。 霁的态度,看上去显然是打算要纵容檀舟胡来了,果然人们说的,霁将自己的小女儿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传言,并不虚假。 对于檀舟的要求,白起显然采用的也是十分宽容大方的态度,他淡淡一笑:“你说的是哪里的话,既然是你的生辰,只要是白起能做到的,自然会满足你的一切心愿。” 孟青夏眉头一皱,心中突然产生了不妙的预感来,可又说不出这种不妙的感觉从何而来,身后的湛正试图帮助孟青夏跳下马背来,孟青夏便带着这种不安的预感,顺从地伸出了双手,由湛将她从那上面架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檀舟揭晓她所谓的“请求”是什么,檀舟性情直率,又被保护得太好,虽然个性骄横了些,可却是个藏不住心眼的人,她还没开口呢,就已经满心满眼地飘满了得意和欣喜,好像正为了自己能想出这样一个绝妙的主意而对自己佩服不已:“那个女奴,白起大人,檀舟想要她!” 那个女奴…… 真是独特的要求,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奴隶从来就像一件物品一般,当作礼物互相赠送买卖也是常有的事,可众人没有料到,檀舟提出的要求,居然是想要白起大人的奴隶,谁不知道……那个奴隶可不是一般的奴隶…… 孟青夏原本正借着湛的帮助要下马,可就在她的身形下滑打算下来的一瞬间,却听到了檀舟提出了要白起将她当作礼物送给她的要求,孟青夏的浑身一怔,果然,刚才那抹不妙的感觉并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湛也为此感到十分诧异,看了看孟青夏,又看了看那个提出这要求的娇蛮的霁的小女儿,他顺势将孟青夏放了下来,一向好管闲事的湛,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一出好玩的戏码一般,笑眯眯地,拉长了耳朵急迫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结果。 但孟青夏的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她倒是也想好看得起来,可她就是檀舟口中的那个“女奴”,她还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孟青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那娇蛮的女孩,但这个问题……孟青夏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白起看过去,她的神色有些复杂,好像期待着一些什么,相较于檀舟,孟青夏对于白起的答案,竟像是更为紧张一些。 白起的神色平静,平静得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没有立即回答檀舟的问题,檀舟不禁有些疑惑了,她试探性地询问道:“白起大人,您……不愿意吗?” 白起并没有多说什么,见檀舟这样急迫地想要得到他的允诺,白起只是淡淡一笑,那优雅淡漠的风采让人移不开眼,他的笑容之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傲然迫人之气:“很抱歉檀舟,恐怕我并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不能……答应? 檀舟睁大了眼睛,吃惊极了,因为她长这么大,可是第一次提出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可她又生不起白起的气来,因为他即便拒绝了她,也总有办法让她心服口服。 孟青夏眼中的惊颤,丝毫不亚于遭到拒绝的檀舟,她的神情当即变得复杂了起来,可那心底,说不出的欣喜,还有那瞬间松了口气,仿佛卸了肩膀的一座大山的感觉……让孟青夏有些糊涂了……她好像,总能因为白起的一句话,就突然从天上坠到地下,或是从地下飘到了天上。 看自己的小女儿好像有些失望,霁便开口打圆场道:“檀舟,你未免也太不懂事了一些,白起大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才刚刚下马,你就缠着白起大人要东西。倒是白起……檀舟被我给惯坏了,不怎么懂事,还希望没有让你看笑话才好。” “哪里,您说得太严重了,本是我答应了檀舟要尽力满足她的愿望的,只可惜……”白起顿了顿,看着檀舟撅着小嘴那失望的模样,白起缓缓地勾起了嘴角:“并不是我偏袒一个奴隶,不愿意将她送给你。我的王城里,还有不少勤快又得体的奴隶,下一次你若来禹康做客,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将她们送给你。” “可是不能是她吗?”檀舟原本以为,自己真是聪明极了,想出了这样的好办法,如果白起大人答应把那个小奴隶送给她,那么她就不用嫉妒那个小奴隶能够时常待在白起大人身边,还总是得到白起大人宠爱了,而且她还能把那小奴隶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她可以带着她玩,给她好吃的好玩的,就像做姐姐一般,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恐怕忘了,这孩子是不久之前,我从你的父亲大人这儿讨走的一件礼物,既是你父亲赠我的奴隶,我又怎好再转赠予人。更何况,你若向我讨回了原本是你父亲赠出的礼物,岂不是要遭人笑话?”白起耐心极了,他哄孟青夏的时候,可都没有这样的耐心:“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考虑,希望你能理解我,至于礼物,要知道,在这之前,我早已为你备好了惊喜,想必你会喜欢它的。” 檀舟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白起的话十分有道理,把她都说服了,檀舟觉得有点可惜,但还是只好不再提起这件事,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檀舟竟然突发奇想,又拽着她的父亲大人的袖子,恳求道:“父亲大人,檀舟请求您,您就像上一回将那个小奴隶送给白起大人一样,您把我也送给白起大人当作奴隶吧。” 檀舟这话一出,当即惊坏了所有人,就连霁也是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女儿竟然会说出这样令人惊讶的话,他可真是有些哭笑不得:“檀舟啊檀舟,你怎么偏偏就和一个小奴隶较上劲了?” “因为她不一样!”檀舟涨红了脸,也知道自己刚才说出了多么好笑的话来,哪里有人好端端的贵族不做,要去做一个卑贱的奴隶的,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贵族,竟然羡慕起一个小奴隶来了,这要传了出去,肯定笑掉别人的大牙。 霁也是觉得好笑,便问道:“不一样?哪儿不一样啊?” “反正……”檀舟红着脸,偏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觉告诉她,那个小奴隶不一样,她的直觉可一向很准呢,但现在,这想法到了父亲大人那儿,好像变成了一个笑话,檀舟有些生气,便跺了跺脚,气呼呼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好了,不要胡闹了,父亲和白起还有些正经事要谈,你既然那样喜欢那丫头,就让那丫头暂且陪你到处玩玩吧。”霁看檀舟生气了,便笑呵呵地哄她高兴,末了,还是颇严肃地警告了一句:“可不许欺负那丫头,那毕竟是白起的人。” “也好,你们年龄相仿,想必能玩到一块去。” 白起既然开口了,孟青夏看来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她皱了皱眉,有些气恼白起擅自决定了她的事,年龄相仿?她倒是想年龄相仿?可她的年龄,怕是要比那娇蛮单纯的檀舟大上好几轮吧。 孟青夏的心情不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不佳,任傻子都看得出来,那叫檀舟的女孩,处处刁难着她,分明是因为白起的缘故,她看起来很喜欢白起,白起这中心思城府比大海还深的人,她就不信他看不出来! 再看那彤城氏首领霁的态度,显然是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白起,于公于私也好,这都对他二人双方而言,有好处没有坏处,白起恐怕也很乐意见到这样的局面吧! 孟青夏的心情烦躁得很,脸色自然也不大好看,白起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样,却只是拍了拍她的头,淡淡笑道:“不必担心,檀舟的脾气虽然骄横了些,可心性不差,是个善良的孩子,不会怎么为难你的。” 白起的本意,就是让这个孩子多和年龄相仿的孩子多多接触一些,檀舟也是个淘气的,为人也不坏,她虽然嘴上不怎么饶人,可是听说她连一只蚂蚁爬到了手上都会吓得她哇哇大哭,这样的人……白起好笑地挑起了唇,孟青夏有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吗?檀舟就是真的要捉弄她,恐怕吃亏的也是檀舟吧。 “可是……” “不要紧,你就跟着檀舟去玩一会,等我谈完了正事,自然会来找你。”白起这话,已经算是安慰孟青夏了。 孟青夏沉下了脸来,有些不情愿,可也无可奈何。 白起还道是她担心自己会被檀舟刁难?她当然不是在担心这个,无论如何,就是看在白起的份上,檀舟也不会敢怎么为难她的,况且她看得出来,檀舟虽然看上去比她这副身体的年龄还要年长三四岁,但心性却孩子气得很,哄起来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到底在烦躁什么,这一点她自己也不大清楚!也是,最近接二连三的事发生在她身上,没有一件好事,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孟青夏没有拒绝的余地,檀舟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再加上……她确实有些喜欢这个小奴隶的,没能留下她,她也感到有些可惜。 “时候还早,既然你来了我们的地盘,当然就是客人,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是奴隶就轻视你的。”檀舟还真扮演起了“好姐姐”的角色,得意洋洋地冲孟青夏示威道:“父亲大人刚刚也警告我了,不让我欺负你,你也别怕,我也不会以大欺小,欺负你这个弱小。” 孟青夏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能点了点头:“如此就好,那么我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檀舟哼了一声:“你当然可以放下心来,你既然是我的客人,我就会带你去最好玩的地方,别人想去,我还不肯带她去呢。我的那些姐姐们,我一个也没带她们去过。你也别误会了,我肯带你去,全是看在白起大人的面子上,可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题外话------ 今晚还有最后一更,目测12点才能更得出来 083 白起怒气(六更) 檀舟说起这附近有一座雪山,她的乳娘告诉她,雪山上有座天神石,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天神石有灵性的,性格就像是个调皮的孩子,只是还没有人找得到它,如果找到了天神石,就可以向天神石问问题,不管问什么它都会回答她们,可是她越是找它,它就越是不出现,她的乳娘告诉她,只有悄悄地靠近天神石,不让天神石发现,它才不会溜走! 孟青夏的脸都黑了,她小小的个子跟在檀舟身后,一路上,有人遇见了檀舟,便会向檀舟行礼,檀舟说得兴致勃勃,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孟青夏的预感很不好,这样的话,一听就像是骗小孩的,也只有檀舟这样天真地孩子才会信以为真。2 她的确很想告诉檀舟,所谓的天神石,恐怕不过是她的乳娘说出来哄她高兴罢了,并不是因为那天神石十分有灵性,总能发现有人在靠近它,然后就消失无踪,只是因为这世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东西,她又怎么能找得到它呢?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好奇?”檀舟扬起了下巴,插着腰,觉得十分没有成就感:“我第一次听乳娘说这个的时候,兴奋得一整晚都睡不着觉,你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孟青夏只好苦笑道:“可是你从来没有找到过它,不是吗?” 檀舟的小脸一红,她不喜欢被质疑,可是她答应过父亲大人和白起大人,不欺负这个小奴隶,尽管孟青夏这样直言不讳让她觉得很丢面子,可檀舟还是忍耐了下来:“你是不是不敢和我去找天神石了?天神石无所不知,如果我找到了天神石,我就要问它,将来我是不是就是要嫁给白起大人的那个人。你不敢问,是不是害怕了。” 孟青夏微微蹙眉,有些为难:“我看,我们还是告诉白起和你父亲比较必好,如果你想去雪山上找……所谓的天神石,让他们知道,总归安全一些。” 檀舟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小奴隶,她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好像任性的是她檀舟一样。 檀舟哼了一声:“你笨呀!让父亲大人知道了,我们还能去得成吗?!好不容易白起大人来了,父亲大人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与白起大人商量,才不管我们的,我们不趁着这个机会去,不就是天下第一大笨蛋了吗!除非你不敢,就是你胆小!” “那么……即使叫上几个侍从,也安全一些……”孟青夏有些头疼,她此刻这副头疼的模样,真是像极了白起平日面对她时常常露出的头疼样子。 “你可真胆小!”檀舟找到了一点身为年长的姐姐才有的自豪感:“你怕什么,我都不怕你还怕!如果叫了侍从跟着我们,我们就别想找到天神石了!我不是说了,天神石的脾气就像小孩子一样,你越找它,它就越躲起来,如果人多了了,势必要惊动天神石的。上一回就是那些侍从非要跟着我,害得我无功而返!你放心,那雪山我都上去过好多次了,等到天黑之前,我们就回来,父亲大人不会发现的。” 这算是什么理论…… 见孟青夏仍是犹豫,檀舟索性抓住了孟青夏的手,将她拖到了马厩,然后又一吹口哨,引出了一匹不算高大的红鬃马来,那马儿看起来就十分温顺,檀舟催促着孟青夏上马,孟青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顺从她的意思,檀舟显然将她当作了小孩子看,她也干净利落地在孟青夏身后上了马,那红鬃马十分听话,檀舟坐定以后,便双臂绕过孟青夏的身子,握住缰绳,清脆地喝了一声,身下的红鬃马便稳稳地跑了出去了。2 一路上,孟青夏仍在思量着该如何劝说这位令她头疼的娇蛮家伙打道回头,看得出来,这位颇受霁宠爱的掌上明珠,也是个风风火火不安分的,抵达檀舟口中的雪山,孟青夏便感到了一阵寒意迎面扑来,这座雪山离霁举行宴会的地方不远,驾着檀舟的红鬃马,也就是半个时辰的行程,这是一座海拔极高的山峰,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雪山,由于还未真正进入漫长而陇长的严冬,前几日下的那几场雪,还不足以覆盖整座山峰,可称它为雪山,也是名副其实的,由于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接近山脚的地方,仍能看到一些绿色的植被和泥土的颜色,但随着海拔的升高,高耸入云的峰顶便已是通体银白。 由于雪道难行,担心一不小心踩下一步就是虚的,她们到了半山腰的地方就必须得弃下红鬃马换作步行了,檀舟看起来信心十足,带着孟青夏便往山中走去,山道崎岖,檀舟倒也吃得了苦,越走越快,好像不用多久就能找到她口中的天神石一般,孟青夏有些无奈,她一面紧紧跟着檀舟,生怕就这么跟丢了,一面却仍是留了个心眼,随时用利器在沿途裸露的石块或是树干上留下一些记号,虽然檀舟信誓旦旦对雪山很是熟悉,可她孟青夏行事,一向会多留一个心眼。 越往深山里走,这寒冷便越发浓烈了,迎面吹来的冷风,夹杂着细细碎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寒雪的味道,很快,孟青夏的头发甚至眼睫毛上都沾上了些细雪,一眨眼帘,那细细的白雪便随着眼帘轻轻颤动的时候飘落下来。 她的体力不如檀舟那样好,不多时就已经气喘嘘嘘,而檀舟却是急躁地埋怨她:“快一些,你怎么停下来了,越停着不动弹,就会越觉得冷,你会冻死的,快点,跟着我走。” 孟青夏轻喘着气,她也觉得自己疯狂极了,她怎么会陪着檀舟做这样不切实际的事? 看到孟青夏一路上总是磨磨蹭蹭地停下来做什么记号,檀舟便不耐烦地拉着她走,她有些霸道,不许孟青夏多管闲事做什么记号:“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说过了,我对这座雪山熟悉得很。你很大胆,从来没有人敢不相信我。” 孟青夏无可奈何,也只好跟着她走,檀舟一路上再不松开她的手,孟青夏也便再无机会留下什么记号,眼见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檀舟一开始的自信也渐渐地变得迟疑了起来,可她并不怎么想在孟青夏面前丢脸,没有找到天神石,她已经有些失望了,现在的天色却渐渐地暗了下来,她明明记得的…… 孟青夏似乎是察觉出了不对劲,天色越来越暗了,她也感到了一些不安:“我们该回去了,否则天就暗下来了,夜里在山上,很危险,我们没有保暖的衣服足以度过这样冷的夜晚。” 檀舟越来越烦躁:“你不要催促我,我当然知道该回去了!我们正在下山的路上。” 山上偶尔传来野兽呼啸的声音,檀舟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可碍于孟青夏就跟在她后面,檀舟不得不打起精神了,故作镇定。 孟青夏皱了眉,她的确是感觉她们在返回的路上,但一路上并没有遇见她先前留的记号,她甚至提议檀舟往另一条路走走看,但被檀舟拒绝了,檀舟显得很自信,她便也只能随着檀舟去了,可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檀舟仍是强自打起精神,拉着她不断地走着,不肯停下来,看得出来,檀舟已经有些慌神了,孟青夏终于叹了口气:“别走了,我们恐怕迷路了。” 在雪山里迷路是一件棘手的事,即便她们之前做过标记,也有可能因为大雪的覆盖而消失,夜里的雪山很冷,暗得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孟青夏只好阻止檀舟再这样乱闯乱撞,以免一不小心踩空,发生无可挽回的悲剧。 “我们……”檀舟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尽管现在承认她竟然真的迷路了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但她毕竟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还未成年的半大孩子,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身边又没有自己的侍从在,檀舟哭丧着脸,害怕得脸色都白了,尤其是这深山里的野兽呼啸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檀舟尤其害怕:“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孟青夏今日因为檀舟的缘故,已经是疲惫极了,此刻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乱走了,就待在这里。” 檀舟为了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小奴隶竟然这样冷淡地说出这样的话感到不可思议,可现在这种情况,她竟然有些被她震慑住了,有点委屈,不大敢再说话:“那你说,我们要在这待一晚上吗……” 她可不想在这待一个晚上,想想就有些可怕。 孟青夏被冻得鼻子通红,吸了吸鼻子,她也只能无奈道:“我说了,只能等白起他们来找我们了。” 因为犯了错,檀舟的底气显得有些不足:“可他们,真的会来找我们吗。” 这一回,孟青夏只是垂下眼帘,微微咬着唇,没有说话。若是她一人,或许是该思考这个问题,但檀舟不是她,有檀舟在,至少白起他们不会不管的。 孟青夏一不说话,檀舟就更害怕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比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孩还没用,这种时候,唯一能依赖的竟然就是这个小奴隶了。 沉默了许久,孟青夏忽然开口:“你有火石吗。” 檀舟愣了一下,如梦初醒一般:“有!可是……” 可是风雪潮湿,火石自然也湿了,并不好打出火花来,就算能打出火花来,这里也找不到可以燃烧的干草或干木,根本点不燃。 孟青夏心中其实也是有些慌乱的,但在檀舟这个更慌乱的人面前,她只有冷静,况且对于经历了死亡和各种倒霉噩运的孟青夏而言,只是迷路在雪山里,实在不是什么可以让她吓破胆的事。 孟青夏没有理会檀舟的顾虑,只让檀舟把火石交给了她,檀舟便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孟青夏皱了皱眉,她因为疲惫,情绪本就不大好,此刻更是绷着脸,檀舟有点怕她。 “把你的裘衣脱了,腰带,外袍,全脱了。” 檀舟睁大了眼睛,可看孟青夏绷着脸,她竟然把拒绝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扁着嘴,默默地脱下了保暖的裘衣和外袍,这一脱,立即冷得檀舟直打哆嗦,孟青夏也不理她,她将自己的裘衣和保暖的厚衣服也全脱了下来,只剩下了一身单衣,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孟青夏冻得嘴唇发紫,手脚都是冰凉的,没有什么知觉。 她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理会,就在那衣服堆里折腾起火石来了,檀舟都觉得这个小奴隶不可理喻,火石都打湿了,怎么可能打出火花呢,但檀舟也别无他法,只能蹲在地上紧紧挨着孟青夏,两个半大的孩子便各自挨在一块,相互取暖,那火石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闪亮的火花一闪,一直绷着脸的孟青夏终于也微微有了表情变化…… 檀舟没有想到,还真让她打出火花了,那火花在堆积的衣服堆里很容易点着,火势很快就大了起来,冒出了明亮的火光和浓浓的白烟,但是衣物不比柴火,昙花一现般,很快就熄灭了。 檀舟的脸色又变得失望起来:“就算点燃了火,可火很快就要熄灭了,父亲大人他们是找不到我们的,况且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来了雪山。” 孟青夏身上只剩下一层单衣,冻得她根本一句话都不想讲,但檀舟这失望又害怕的神情,还是让她有些心软:“会找到的,别担心,他们很快就来了。” “真的?” “嗯。” 孟青夏蹲在那,尽量用自己的体温为自己保暖,她刚才弄出那堆火,不过是想提醒白起他们关于她们的具体方位罢了,天色都暗下来那样久了,即便她无足轻重,但檀舟的身份可不一样,恐怕他们早就一路寻来找她们的行踪了,一路上,孟青夏都试图留了些记号,想必她们寻到雪山来也并不难,在山上,她也留了些记号,只是她们走丢了,他们恐怕并不容易找到她们。 不知是过了多久,就连孟青夏都以为自己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同样被冻得不轻的檀舟终于惊呼出了声:“来了!他们来了!” 那欣喜的声音充斥着孟青夏的耳膜,果然,看到了火光,他们很快就寻到这里来了,一个个火把几乎照亮了整座雪山,孟青夏抬起头来,霁找得都有些焦急了,白起也同样在霁的身旁,见到了他们,檀舟几乎是噙着泪很快地飞奔进了霁的怀里:“父,父亲大人……” 霁原是想斥责檀舟的,但看她身上只剩了那么单薄几件衣服,被冻得不成样子,霁便只剩下心疼了,忙把自己的外袍取下,裹住了檀舟,以免她再被冻坏了:“你太任性了,檀舟。” 檀舟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顶嘴,她一看到父亲身旁神情莫测看不出喜怒的白起,便像先前扑进霁怀里那样,扑进了白起的怀里:“白起大人,您是不是也生檀舟气了……” 白起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檀舟的肩膀,语气平静,安慰道:“你的父亲更加着急,好在你们都没事。” 孟青夏只是怔怔地看着正受到所有人安慰的檀舟,这时候,当然没人会在意她的处境,孟青夏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她已经被冻得脑袋都僵硬了,低下头来,孟青夏的心情有些复杂,头顶忽然覆下了一层阴影,紧接着,她的身子一落空,便落入了一道温暖的怀抱里,那温热的体温,好像瞬间暖化了她已经冻僵了的手脚一般。 白起直接将孟青夏覆在了自己的斗篷下,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看,冰冷而危险,显然生着气,孟青夏怔了怔:“白起……” “闭上你的嘴!”冰冷,带着怒气的声音,和先前与檀舟说话时那平静的语气截然可不同,孟青夏颤了颤,白起的语气分明处于愠怒中,但她的心中却没来由的一暖…… 084 提出联姻 084 提出联姻 孟青夏身上能保暖的衣服全被她脱下来烧掉了,此刻她身上就剩了一件薄薄的单衣,那模样看上去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白起现在显然不愿意多听孟青夏解释,不管她是主谋也好,从犯也好,这毕竟是一件差点丧命的事,搞不好,檀舟和她都要一起冻死在雪山上,就算不被冻死,被这山里的野兽吃了,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可真是好本事! 他只是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一小会,她就总能给他捅出些事来! 就连在这么多侍从都看着她们的情况下,她与檀舟竟然能溜得无影无踪,最后因为她们两个,把所有人都忙得人仰马翻,乱成了一团。夹答列晓若不是他察觉到不对劲,多问了几句,恐怕到明天他们也未必会发觉她们两个偷溜出去的事! 孟青夏倒好,她只是一脸疲惫和无辜的样子,先前她被冻得已经失去知觉了,此刻便完全是躲在白起的斗篷之下,将自己冰凉的手脚贴在白起身上汲取暖意的,埋在他脖子里的冰凉小脸,还抽抽嗒嗒地吸着鼻涕,白起皱了皱眉,但好在没有就这么把她丢下去。 他简直要被她气坏了,可眼下看她这副全天下也没有人比她更无辜的模样,白起反而被她气笑了,这小东西,善解人意的本事没有,闯祸的本事却是一流!看来他往后万万不能因为她一段时间的乖巧安分,或是为了安慰不久前刚受了委屈的她,便放纵她太大的自由,他只要一没留神,没有看着她,她就不知道能给他闹出什么点来! 白起抱着孟青夏蕙过身去,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残留在地上烧成一团灰的衣服皮毛,这些都是从她和檀舟身上剥下来的,她倒是聪明,一路上留着记号告诉他们自己的方位,关键时刻,还知道弄出点动静来提醒他们,顿了顿,白起忽然眯起了眼睛,神色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这些主意,都是你想的?” 正在努力抽吸鼻涕的孟青夏愣了愣,抬起头来,正对上白起那双仿佛可以一眼便将人刺穿的幽深星眸,没来由地,孟青夏心底一慌,然后脱口而出道:“不,不是我,在那种情况下,我已经怕得不行了,多亏了檀舟……” 孟青夏那话才刚说出口,白起那湛蓝色的深邃眼眸里,便似有若无地闪过了一丝嘲讽,孟青夏一滞,被冻得发紫的小脸,忽然有些涨红起来,就好像自己的谎言一眼就被白起看透了一般。 听到自己被点名的檀舟仍裹着霁刚刚给她裹上的厚厚裘衣瑟瑟发抖,乍然一听到孟青夏的话,檀舟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正要矢口否认,但猛然间对上孟青夏那双漆黑的眼睛,经过先前的事,檀舟其实莫名地有点怕这个比她还小的小奴隶了,孟青夏看她的目光就跟刚才要她脱下身上的衣服时那样不容拒绝,檀舟缩了缩脑袋,说起谎话,眼睛有些闪烁:“是,是我……” 对于这个答案,霁也感到有些意外,但这似乎又是情理之中,毕竟檀舟可是比那小奴隶大了整整四岁,檀舟又自小跟在他身边,备受宠爱,见识自然就比别人要广一些,说这些主意是檀舟想出来的,倒可以令人相信,毕竟那个小奴隶不过*岁,一个小孩子,遇到这样危险的状况,恐怕早已经吓得哇哇大哭了,哪里能做出这样冷静的判断,救了自己一命? “ 舟,你这一回虽然犯了错,但好在有面对困难的勇气和解决危机的机智,父亲大人为你感到很欣慰。”霁夸了檀舟一句,但随即脸色又严肃起来:“但你这回私自上雪山,也不带上几个侍从,实在是太危险了,还连累得白起为了你,深夜寻到这里来,等回去以后,你应该好好向白起大人赔罪。” 檀舟本来就有些心虚,她现在对那个比自己还小了好几岁的小奴隶是又愧疚又有几分怕她,现在,更是多了几分疑惑,她怎么好像有点糊涂了呢?这功劳明明是那小奴隶的啊,她为什么说这些主意是她想出来的?而且那小奴隶撒谎都不眨眼睛的呢!虽然撒了这个谎,让她得到了父亲大人的赞扬,可檀舟还是心虚得很,这会父亲大人又斥责她私自上雪山的事,檀舟便可怜地扁起了嘴,一句也不敢顶嘴。2 “您严重了,想必经历了今晚的事,檀舟该吓坏了,既然人都已经找到了,她们两个都安然无恙,大家就可以安心了,我们还是尽快下山吧,否则她们两个已经冻了一整夜,非生病不可。”见檀舟被训得情绪低落,白起淡淡一笑,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对待孟青夏时那样让人胆战心惊的愠怒? 霁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经过白起提醒,这才想起了,和檀舟一起遭遇这些的还有那个小奴隶,对于白起的话,霁表示了赞同,还大方地表示道:“是啊,这两个孩子今夜应该受了不小的惊吓,我们还是尽快下山吧。等回去以后,就让那孩子跟着檀舟一同去暖池沐浴去去寒吧,暖池是我们这里极其尊贵的圣池,即便到了寒冬,也依旧暖意不退,我们这的巫师说它是天神恩赐的圣水,用它沐浴,可以消解百病,强身健体。” 霁能如此安排,显然是给足了白起的面子,毕竟孟青夏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奴隶,若不是看在白起的份上,他又怎么会允许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奴隶使用彤城氏被称之为圣水的暖池?况且檀舟这孩子,看起来很是喜欢那小奴隶,霁哪里能不清楚自己的小女儿是什么性子,恐怕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都是檀舟的“功劳”。 “那就多谢了。”白起并没有推辞霁的好意,想必霁口中被称为圣水的“暖池”,就是地低下涌出的,天然形成的温泉吧,彤城氏如此富有,地底下藏有丰富的矿脉与温泉也不足为奇,只是霁显然不知道,在禹康城,白起不仅已经开始对温泉加以利用,甚至还衍生出了将温泉矿脉引入都城之中建造起浴殿的工艺了呢。 孟青夏窝在白起怀里,没有说话,她实在已经累得不行了,眼皮也直打架。 …… 从雪山回来后,霁便吩咐侍仆将孟青夏带去了暖池,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檀舟很高兴,为了防止她受了寒要生病,她一回来,那些侍奉她的女奴们便准备着她要来暖池沐浴的事,檀舟本来就想让孟青夏也来享受享受这稀奇的暖池了,她对今天自己明明信誓旦旦却还是迷路的事感到羞愧,到头来不仅害得自己差点吓破了胆,更是连累了那小奴隶也跟着一起遭殃,作为伟大的姐姐,不应该犯这样可怕的错误的,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檀舟大方地允许了和孟青夏一同分享这个暖池。 女奴们早已经准备好了侍奉她沐浴所需要的用具,一进入暖池,周遭的空气都温暖了起来,羊皮墙在暖池四周围出了一个大大的天然浴殿来,不远处,又有她的侍从守着,女奴们都围着檀舟转,但她们一个个好像都看不到那站在岸上的角落里直打呵欠的小奴隶,檀舟因为她们怠慢了孟青夏而有些生气了:“我一个人,用得着你们那么多双手侍奉吗?难道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父亲大人明明吩咐了,要你们好好照顾白起大人带来的人,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奴隶,她是我的客人。” “是……” 这些女奴们被檀舟这么一训斥,皆吓得瑟瑟发抖,她们之所以漠视了孟青夏,正是因为孟青夏的身份也不过和她们一样都是女奴,同为女奴,为什么要侍奉另外一个女奴,但既然是檀舟开口了,她们一点也不敢惹这个骄蛮的掌上明珠生气,忙小心翼翼地将孟青夏请了过来,要侍奉她脱衣沐浴。 本来因为疲惫而呵欠连天的孟青夏,这下有些清醒了,她皱起了眉,神情变得有些为难了起来,毕竟因为几天前白起的有意“捉弄”,她可是差点被那些侍奉她沐浴的侍女搓掉了一层皮,孟青夏先看听到“沐浴”这两个字,头皮便不由得发麻,她本想拒绝,说来也奇怪,就连她自己都以为,遭遇了雪山上那一场恶冻,她非得生病不可,但眼下她感觉自己除了一直吸鼻子外,好像也没冻出什么毛病,只是为了应对檀舟不免疲惫得很,直想要睡觉,她一点也不想来沐什么浴,可看檀舟那期待的表情,孟青夏轻叹了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可不想再与那叫檀舟的刁蛮丫头有什么冲突,况且经验告诉她,檀舟我行我素得很,根本不听劝,想必她就是想拒绝檀舟的好意也是白拒绝。 无奈之下,孟青夏只能沉着一张小脸让人剥了个精光请进了暖池里,这暖池果然是绝妙的天然温泉水,暖意立即就从孟青夏的脚心手心钻了进来,那股残留的寒意也瞬间被驱散,孟青夏原本一直沉着的小脸,也的确因为身体的舒缓而慢慢地露出了懒散惬意的神情。 趁着孟青夏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一直想找话题与孟青夏说话的檀舟终于欣喜了起来:“我说得不错吧,我们这儿的暖池,就连巫师都说,是天神赐予我们彤城氏的,常来沐浴,不仅能治疗百病,还能强身健体,长生不老呢!” 孟青夏面对檀舟这样缺了一个心眼却又天真率直得很的家伙,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残忍的话来:“你说得对,它的确是好东西。” 檀舟这丫头,总是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温泉虽然的确是稀罕,但和所谓的长生不老,实在是扯不上什么关系。 经历了雪山上的事,檀舟对孟青夏的态度显然热情了许多,她有些被孟青夏今天在雪山上那严肃又不容置疑的气魄给震慑到了,她的确有些怕她,可更多的,是想要和孟青夏示好,此时此刻的檀舟,根本看不出白日在白起面前刁难孟青夏的样子。 看着又陷入沉默的孟青夏,檀舟扑腾地朝她由了过去,这个小奴隶好像不怎么敢往暖池中间去,只是靠在岸边,檀舟只好主动地朝她游过来了,说实在的,她有些羡慕这个小奴隶,檀舟的表情显得有些失落了起来:“你说,白起大人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不喜欢我了。” 原本一直闭着眼睛的孟青夏,在氤氲的水汽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檀舟这失落的神情,孟青夏乌黑的眼睛里有些茫然,但嘴上已经下意识地安慰道:“不会的……白起他,看起来很喜欢你。” 孟青夏那清脆稚嫩的嗓音说出“喜欢”二字,就像一根拨盘一样轻轻地拨动了檀舟心里的弦,她的面上一喜,眼睛发亮地看着孟青夏:“真的?” 孟青夏愣了愣,有些迟疑,但在檀舟期待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先前他们找到我们的时候,白起总是温柔地安慰你,要知道,除了你,白起待别人可不那样,他对我就很凶。” 想起白起在训斥她“闭嘴”时那危险而又不悦的模样,孟青夏就忍不住颤了颤身子,白起哪里是那么好脾气的人? “真的吗?”可惜檀舟脸上欣喜的表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她还是失落了下来:“不,比起这些,我反而有些羡慕你。白起大人虽然待我一直都很好,可我总觉得白起大人离得我很远,我怎么跑也追不上,可是白起大人不仅在我请求他将你送给我的时候拒绝了我,在雪山上的时候,我也从没看到过白起大人那样生气的模样,就像父亲大人因为担心我,所以在心疼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训斥我,可是白起大人却一直温和地劝父亲大人不要训斥我,安慰我不要害怕,唯独对你生了气……” 孟青夏怔了怔,她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也跟着有些颤动,有时候檀舟缺根筋的样子简直让她头疼,可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檀舟这样失落的模样,人人都以为,檀舟天真又鲁莽,可往往少女的心思,才是最敏感的,总能看到成人看不懂的东西,孟青夏便看不懂……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檀舟这股“忧伤”劲来得快,去得也快,沐浴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檀舟便又不顾孟青夏同不同意,自作主张地拉着孟青夏兴奋道:“走,我们一起去找父亲大人,我要告诉父亲大人,让他务必请求白起大人在这里多待一阵子,这样你就可以一起留在这里了,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还没带你去了,我保证,一定不会再让今天这样的事再发生了。” 孟青夏一个小小的奴隶,哪里敢在檀舟面前说“不”,她虽然疲惫得不行了,但还是被檀舟拉着手到处乱跑。 霁所在的帐子外,守着不少侍从,但他们一见来的是檀舟,便也不曾阻拦,檀舟拉着孟青夏的手,正要进那帐子去,可就在此时,帐子里忽然传来了霁和白起的谈话声,檀舟眨了眨眼睛,好奇心作祟,她下意识地收回了本来要掀起帘子的手来,孟青夏看了看她,便也只好沉默地站在那儿并不说话。 帐子里,染着火盆子照明取暖,诺大的一间大帐,只有霁和白起二人,还有几名侍奉在一旁的侍从罢了,侍从为这二位尊贵的上位者斟了酒,霁首先抬起青铜酒樽敬了白起一杯:“白起,为了檀舟这丫头的鲁莽,让你白白担心了一整夜,是我将她给宠坏了,那就由我这个做父亲的,代为向你赔罪,这杯酒,我便自罚了。” “哪里。”白起淡淡一笑,在霁面前,白起回应了那杯酒:“檀舟生性活泼,她们都还是孩子,难免贪玩一些,倒是我的人,那孩子的贪玩程度,可一点也不亚于檀舟,恐怕是那孩子差点连累了檀舟才是,好在她们二人最终都平安归来了,否则白起实在不知该怎样向您赔罪了。” 白起脱去了黑色的斗篷,一身修挺的月白袍子穿在身上,更显得英挺,他在霁面前,虽总是表现出极其谦逊的态度,可那一举一动的优雅与从容,仍是一派气宇轩昂,让人无法忽视他那与身俱来的,王者的气魄,如今霁细细地打量着他,白起的面貌年轻而俊美,果真是绝世无双,难怪会将他的那些女儿们折腾得神魂颠倒,各个总想着嫁人呢。 对于白起的大方,霁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你我总是赔罪来赔罪去,这酒恐怕要喝到天亮了。我一直都知道,你最近在忙于商议联盟一事,对于联盟,我是一万个赞成的,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借着檀舟生辰的机会,将那几位首领请了来,想必他们都会十分给你这个面子的。” 白起轻轻地勾起了嘴角,也不客气:“您的心意,白起自然心中明白。” 伯益曾多次拜访,霁都让他们吃了个闭门羹,到了他白起这,却大费周章地想要促成联盟,这份诚意,霁就是不说,白起也心知肚明。 霁听了,笑得更大声了:“既然你知道就好,有白起大人你出马,我这把老骨头,看来是什么也不必担心了。但是今晚我请你来,可不是为了谈正事的。想必你也看得出来了,我那丫头檀舟,一心一意都向着你,如今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只想着为檀舟找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若是你我联姻,于夏后氏也好,于我彤城氏也好,都是一件好事。檀舟那丫头虽然被我惯出了坏脾气,可却是个可爱的孩子,心眼也善良,难得的是,她看起来十分喜欢你,不知道,白起大人,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得……” 085 那可未必 白起要和彤城氏联谊…… 脑袋里迅速闪过这样一个事实,孟青夏晶莹的黑眸蓦地睁大了,神情也跟着一滞,听到这个消息,她不应该感到惊讶的,相反地,这应该是料想之中的事,霁那样看好白起,白起又的确是一个容易让女人神魂颠倒失去神志的人,于公于私也好,霁既想拉拢白起,他如今虽然仍是彤城氏地位最高的首领,可他的年纪毕竟也大了,以后的事情他也会有力不从心的一天,霁是个眼光长远的人,彤城氏如今仍因为富有而在各大氏族中占据重要的分量,但他很清楚,这种优势不能保彤城氏永远的平安,就像昔日还算强盛的有男氏,最后还不是没落了?霁当然知道,联盟是势在必行的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他看好白起,当然不希望有一天白起和彤城氏之间亲密的关系会疏远,若是白起能和彤城氏联姻,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同时这对于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檀舟来说,的确是个好归宿,白起未来的情况会如何,他虽然料想不到,但也知道只会好不会坏,更难得的是,白起身边如今也没有正经的妻妾,檀舟性情还不定,总跟小孩子一样,嫁过去也不会在别的女人那吃亏…… 孟青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局势看得这么透彻过,从前她并不是不懂,只是心里对白起仍有种排斥和敬而远之的心理,她总觉得知道太多他的事,对自己没有好处,可如今……孟青夏的眼神闪了闪,垂下了眼帘,这是怎么了,异样的情绪很快地蔓延了整个心窝,她怎么无端端地开始关注起白起的事来了…… 与此同时,孟青夏忽然感到手上传来了微微的痛感,原来是檀舟抓着她的手也突地紧张地攥紧起来,一向个性风风火火十分冲动的檀舟,此刻凝着脸,聚精会神,她看起来脸有点红,呼吸也跟着不安了起来,那忐忑又充满期待的神情,让檀舟看上去,露出了少女美好的娇颜,帐子里许久没有传来白起回应的声音,檀舟有些着急了起来,可她又不想错过白起给父亲大人的回复,好奇心的折磨下,檀舟的脸色涨得更红了,总是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立即掀开帘子冲进去当面问白起大人的回复的冲动,若是换作前两年,或许她就这么做了,但现在,少女的羞怯心理,让檀舟放弃了这个做法。夹答列晓 “关于您说的这个提议……” 白起磁性悦耳的声音就像一石激荡起千层浪,牵动的,是檀舟那颗紧张又期待的少女的心,孟青夏心中一紧,她的小脸虽然绷得紧紧的,可耳朵却不自觉地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间帐子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和檀舟一样紧张,白起的一句话,都能让她心底一紧,就像在听关于自己生死的审判一般…… 帐子里,白起对于霁的话,并没有出现太大的意外神色,他只是神色微凝,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霁也不催促他,毕竟他突然与白起说这个,年轻人对于这种事的慎重也是一件好事,他既希望白起能允诺这个联姻的提议,若是他对檀舟也有意思的话,不久以后,他就可以将这个好消息公之于众,可他也不希望白起想也不想立即就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比起政局利益,霁更希望,白起会是个有情有义能够给檀舟带来幸福的男人。 “毕竟是人生大事,你不必急于在今天回答我,只要你能将我的提议放在心上,我这把老骨头,今夜都能睡一个好觉了。”霁哈哈笑了起来,劝白起慎重思考自己今日所说的话,他可不是一时兴起才提出这个提议的,若不是看檀舟那丫头今天一整天都恨不得围着白起转,或许他会选择在一个更郑重一些的场合和白起商谈联姻的事,而不是像今天一样,提得这样突然。2 “您能够这样看好白起,是我没有想到的事……”白起微微一笑,那脸上的神情也微微有些慵懒,那嘴角勾起的荡人心魂的弧度,要是檀舟在这,恐怕又要痴迷得不行了,对于霁的话,白起只是礼貌地淡笑道:“我只是稍微有些意外……毕竟不久前,我见到檀舟的时候,她还俨然只是个孩子,一转眼,竟然是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霁也颇为感慨:“是啊,岁月就像手心里的风,越想抓就越抓不住,孩子们一天一天的长大,只怪我将她给惯坏了,真担心有一天,雏鸟的羽翼丰满了,到了要离开我这衰老的父亲身边的时候,会因为没有经历过狂风暴雨,连飞都飞不动,让人担心。” “有您这样的父亲,檀舟很是幸运。”白起唇角悠扬,手里把玩着那遵空酒樽,他俊美绝伦的面孔之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一时捉摸不透他的心意:“只是檀舟现在的年纪还小,霁大人您也正当壮年,如今说这些,也实在是为时过早了。” 霁很清楚白起说的也是客观的事实,檀舟不过十二岁,连心性都还没定下呢,现在就谈婚论嫁,的确是太过心急了一些,霁笑了笑:“让白起大人你看笑话了,我的意思,也并不是要檀舟那丫头现在立即就嫁人,趁着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有几分体力,我倒是还想将檀舟放在身边再教导她两年,就算檀舟要嫁人,最早恐怕也是要两年以后吧。我这份期盼为自己心爱的女儿早日定下一门值得依靠的好婚事的心情,想必白起大人你也能理解。” “您说笑了,哪里有看不看笑话的事,爱子心切,人之常情。况且檀舟一向聪明伶俐,心性也十分善良,您这样宠爱她,白起自然也会尽自己所能地庇护她,愿她永远像今天这样无忧无虑,就算没有经历过狂风暴雨,只要有像您这样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羽翼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霁的神色好像也豁然开朗:“能得以白起大人你这句话,我这颗心,也算安置下来了。” 白起的嘴角淡淡含笑,只是那双湛蓝的双眸,在火光的熏染下,更显得神秘而莫测,对于霁的话,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到了檀舟该嫁人的年纪,想要娶她的人,恐怕要从黄河的一端排到另一端,到时候,我想来连队伍都排不上。” 这到底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檀舟心中一急,她的耳朵总是试图往帐帘上贴,恨不得靠的越近越好,这下心中一急,没有控制好身形,身子扑通一声便往里面栽了进去,更惨的是,檀舟因为太过紧张了,根本不记得自己还紧紧拽着孟青夏的手,她这一摔,连累得孟青夏也一起跌了进去…… “哎哟……”檀舟摔得整个骨头都好像要散架了,被她拽进来一起摔倒的孟青夏又好巧不巧地跌在了她身上,檀舟疼得眼圈都红了,忍不住哎哟出声。 刷刷刷,帐子内忽然有好几双眼睛朝这边看了过来,孟青夏倒是没有摔疼,只是忽然被那么多人盯着看,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又因为自己以这样狼狈的形式摔在了白起和霁他们面前,就好像偷听他们谈话突然被抓住了一般……事实上,她们好似也的确是在做不怎么光彩的事,孟青夏的神色窘迫,连忙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顺便把摔得最惨的檀舟也给一起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 檀舟仍红着眼眶,可现在也没功夫惦记自己疼不疼了,这么多人看着她们,檀舟羞愧得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她的脸色也刷地一向涨了个通红,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解释。 见自己的女儿那脸红得差点就要烧了起来,霁忍俊不禁,哈哈大笑:“檀舟啊檀舟,你时时刻刻鬼头鬼脑的,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躲在外面偷听做什么。” 檀舟被自己的父亲这么一说,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便红着脸撒娇一般栽进霁的怀里,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父亲大人,您不要再说了,檀舟很不好意思!”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了?” “父亲大人!”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在白起大人的面前,你可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都出尽了,就是父亲大人也救不了你了。” 孟青夏一时无心去听霁与檀舟的对话,她忽然一人就落单了,出现在这帐子里,处处感到不自在,尤其是头顶那道略带惊讶随即讳莫如深的目光让孟青夏感到浑身难受极了,她甚至有些不敢抬头去对上白起那双总是一眼便将人看得无地自容的蓝色眼睛。 见这孩子低垂着头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起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唇角似有若无地轻轻一抬,他这一笑不打紧,倒是一直没有抬头看他的孟青夏,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莫名地,脸色也跟着有些窘迫地红了起来。 “天色已晚,我手下的这小奴隶玩闹了一整天,我看她也困得不行了,连眼皮子都睁不开了,未免她再留在这叨扰了您,今晚我就先行告辞了。”白起忽然起身,他向霁告了辞,霁自然也不好再留人家,便也起身与白起客套了几句,让人在前方带路,带白起去专门为他准备好的大帐休息。 一直没有抬头的孟青夏,却因为白起这句话诧异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闪烁,神情微怔,白起这是以她为借口告辞? 孟青夏仍在发怔,白起索性便一把将没有任何反应的孟青夏给拎了起来带出去,孟青夏一惊,连忙立刻抱住了白起的脖子,才没让自己身子往后栽摔下去,一路上,白起也什么都没说,孟青夏甚至猜不透,他对于霁提出的联姻提议到底是什么态度,可前方有霁的人在带着路,孟青夏心中虽然也想要知道白起的答案,但也只好绷着一张小脸,没有开口多问。 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娶檀舟对白起有什么坏处呢?檀舟聪明可爱不说,娶了檀舟,意味着彤城氏已经确立的鲜明立场,毕竟檀舟是彤城氏首领最疼爱的小女儿,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白起在夏后氏的处境,孟青夏其实也不是全然不知,他是那样身怀野心的人,隐忍多年,精心筹谋,他的昭昭心思,她若还摸不透,那也未免太蠢了一些。以白起这样野心勃勃又足够理性的人,娶一个女人不过就跟多披了一件衣服一般,十分微不足道,只要能给他带来利益就好,从白起在女人身上从来不怎么费心思,她就知道,白起并不是个会在意用联姻来换取政治利益的人。 正在思虑间,孟青夏就连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帐子里的都不知道,白起挥退了所有侍奉的人,帐子里早已经点好了炉子烧好了火盆,暖和得恨,孟青夏便被白起不轻不重地放回了床榻上,对于这一点,孟青夏也早已习惯了,十分自然地往里面爬,在属于白起的床榻上找到了自己的地盘。 白起放下了孟青夏,便忙着将身上厚厚的斗篷和外袍脱下来,没有理会她,他径直走到侍从为他准备好的水盆旁,洗了洗手,孟青夏从头到尾,便一直睁着一双眼睛看着白起从帐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终于,孟青夏有些急躁了,皱了皱眉,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她便那样仰起一张精致却眉头紧锁的小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关于彤城氏首领的提议,你会同意吗?” 孟青夏问出口,便有些后悔了,或许她该换一个问句,或者应该换一种语调,但一切都为时已晚,白起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双蓝色的眼睛,静静地落在了她身上,孟青夏一怔,却还是瞪了回去,否则总好似她心虚一般。 终于,白起似笑非笑地弯起了嘴角,他的视线落在了孟青夏那双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的黑瞳,他也不回答孟青夏的话,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她总感觉好像从白起的眼底看到了几分戏谑,他反问了回来:“你很关心我会不会同意这门联姻?” 孟青夏的神情一顿,破天荒地,居然没让自己躲开白起的直视来,只是显然,她的神情出现了一股让自己也糊涂了的情绪:“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答应……” “的确,与彤城氏联姻,对我没有什么坏处。”白起漫不经心地说道:“一旦各个氏族知道了夏后氏和彤城氏即将联姻,就算是出于自己的安危考虑,他们也不敢与我们任何一方作对。” 那样漠然又冷酷的眼神,仿佛娶不娶檀舟,对他而言,只是要不要接受这件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白起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他好像无情,可是又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残酷…… “那么你是答应了彤城氏首领?”孟青夏的心中微沉,音调也不自觉地有些降了八度,这种感觉,让孟青夏感到了危机,她好像,的确是太过关心这件事了……比起白起的仁任何一件事,都要上心…… 白起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邃了起来,他看着孟青夏的那副模样,若有所思,可那种神情也只是一闪而逝,他原本并不打算与她谈论这些的,但此刻,还是自她头顶丢下了一句:“这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也操心不来,甚至于,娶不娶檀舟,这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 这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 孟青夏险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这天底下还有他白起不能决定的事吗?况且,他也的确是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了,就算霁不说,他也该娶一个妻子了,难道自己娶谁,还由不得她自己决定吗?霁那样看好他,甚至都亲自提出了联姻的要求,檀舟喜欢他也是毋庸置疑的,每次檀舟看他的眼神,就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檀舟的心意,白起只要开口答应了要和彤城氏联姻,这事基本就这么定下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波折…… 岩止淡淡地勾起了性感的薄唇,尽管这个孩子已经尽其所能表现出克制的态度了,但那不赞同之意却是呼之欲出,他的眼底有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悦耳的嗓音低沉磁性,连那双时刻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都讳莫如深了起来:“就算我愿意,父亲大人可未必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呢。” 姒纵…… 孟青夏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彩,有些惊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对于白起这般云淡风轻的话,明明知道如此,他好像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也或许,打从一开始他就料到了霁那与他结成联姻的希望,也早料到了,他的父亲姒纵,却未必会希望这样的局面发生。 姒纵本就忌惮白起,若是让白起娶了彤城氏的女儿,那意味着白起便和霁这老狐狸彻底地勾结在了一起,他又怎么会愿意呢…… ------题外话------ 明天万更 086 认清现实 但即便如此……那白起呢,就算娶不娶檀舟,并不是他能决定的事,可若没有姒纵,没有其他的外力因素阻挠,他会娶檀舟吗? 出于私心也好,出于政治利益也好,白起应该都不会拒绝这门联姻,所以今日在霁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白起虽然没有明显地表达了接受联姻的态度,可也没有开口拒绝,甚至于,明明知道姒纵忌惮他,未必会愿意看到他和彤城氏勾结到一起,白起好似也丝毫未放在心上,他看起来根本不怎么关心,这门联姻,最后会走向什么样的局面…… 孟青夏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白起的心思了,她课本猜不透,白起对于这门联姻,持的是什么态度……就算提起了这件事,他的回答也是那样的漫不经心,漠不关心…… 孟青夏的神情,让白起不得不注意到她今天的反常,很显然,她的这副模样,似乎有些取悦了他,他看起来心情并不差,甚至于有些循循善诱一般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你很关心……这件事?” 正在胡思乱想成一团的孟青夏猛然听到白起的声音,心底像漏跳了一拍一般,她倏然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这黑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着,就像受了惊的小鹿,对上了白起那双深邃得仿佛要蛊惑人心的眼睛,孟青夏就连呼吸都有些紊乱起来,他的眼睛就像一幅毒药,妖冶的蓝色噙着戏谑又温柔的危险光泽,一不小心,就像一道要将人吸附进去的藏在湛蓝海底下的漩涡,孟青夏陡然一颤,别开了眼睛,却一反常态,根本不像平时那样闷声闷气但却连撒谎都不眨眼的沉静样子,她的脸色微红,有些慌忙,更显得底气不足:“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白起微微抬眉,他有些慵懒地环着手,站在那,半靠着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深邃起来,她的表情发生的每一瞬间的变化好像都一点不落地尽收在白起的眼底。2 “我……”孟青夏眨了眨眼睛,要知道,白起可不经常像现在这样愿意花大把时间与她说话,大多时候,他总是嫌她吵闹,要她闭嘴,今天的白起,反倒让孟青夏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白起好笑地扬起一抹笑意:“你的意思是,檀舟若是嫁给了我,便可惜了她?” 还是……可惜的是她自己? 此刻的白起,神情是刻意捉弄人般的温柔与慵懒,他深邃的俊美容颜,在这昏暗的入夜的帐子里,显得更加迷惑和神秘,他的嘴角是似有若无地性感弧度,那低沉磁性的语调,那似笑非笑的口吻,全都宛若*一般,就是这副模样,完美得无可挑剔,每一个角度,每一处轮廓,都犹如塑刀雕刻,他就是用这副看起来温柔极了的神色,把霁的那些女儿一个个弄得像着了魔中了邪一样地神魂颠倒,失去理智。 “嗯!”孟青夏红着脸吧嗒吧嗒点头:“檀舟聪明可爱,又善良活泼……” 白起那样理性至极,那样危险莫测的人,他野心勃勃,但檀舟却单纯得很,她时常因为自己少女的心思而羞怯,而恼羞成怒,而脸红,那娇俏的表情,那情窦初开的模样,点点滴滴都让孟青夏有些羡慕,她就连看着白起的目光都那样光明正大地充满了崇拜和爱慕,檀舟恐怕已经一心一意被少女的心思给填满了,她这样单纯直率的人,若是嫁给了白起,恐怕要伤心的…… 孟青夏的面色一变,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并不希望这门联姻成功,这个念头吓了孟青夏一跳,吓得她刚才还红通通的一张脸,好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略微有些惨白,她皱了皱眉,然后低垂下了,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夹答列晓 白起忽然敛起了双眸,一抹危险的光芒像电流一样在他眼中兹兹蔓延,刚才那眼底的笑意,也荡然无存,头顶的目光蓦然一凉,原本还算暖和的空间里,好像也突然间降温了一般,孟青夏的脸色一滞,这股骤然变化的寒意离得她那样近,她哪里能察觉不到? 抬起头来,对上了白起那双已经冷冽下来的眼睛,孟青夏没来由地心底一寒,危险的气息在周身蔓延,白起的脸上,再没有了刚才宛若*一般慵懒戏谑的兴致,凌厉的蓝眸发出了锐光,孟青夏像小兽一般本能地有些防备了起来,但很快,他发现,白起眼中的那抹寒意,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帐外隐隐传来不寻常的动静,但很微小,若不是有意捕捉,几乎就这么错过了,很显然,像是有人随时监视着白起的一举一动,那阵动静已经消失,应该是已经离去了,孟青夏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扯了扯白起的衣角,仰起头来:“白起……” 听到孟青夏的声音,白起才将目光收回落在她的身上,神色也微微缓和,并没有要采取任何动作的意思,只不以为然地敷衍孟青夏道:“没什么,涟他们有分寸。” 孟青夏微微蹙眉,揣测道:“他们盯着你?” 白起大概没有料到孟青夏这个半大的孩子也会注意到这些,他看起来早就知道有人在监视着他,白起似乎也根本不意外这样的事,他的唇边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了一抹弧度,蓝眸幽深,交织着威严凛然的王者之风,隐隐还有些轻蔑的意味:“不过是些伯益的爪牙罢了,父亲大人并不怎么放心我,唯有这样,他才会安心一些,你不必太过紧张,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时间久了,你也就习惯了。” 看样子,白起对这样的事情早就心知肚明,也或许……白起是很习惯了这样的事。 孟青夏点了点头,没有再吭声。 她倒不是紧张,只是感到了危机感,白起分明是很清楚他的父亲姒纵处处防备着他,可他却恍若不察一般,并不放在心上,即便他在谈起这件事时,口味也是那样云淡风轻,漠不关心…… 他太危险了,心思这样的莫测,她永远也无法猜透他在想些什么,无论是这件事也好,还是她现在混乱的心情也好,孟青夏都感到了危机感…… 寂静的夜,帐子里的照明已经烧到了底,在火盆自里,忽明忽暗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整个帐子里,也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孟青夏照旧占据了白起床榻的一个角落,大概是因为冬季,每每醒来,孟青夏都会发觉自己总是寻着最温暖的地方钻了进去,她几乎每天都是缩在白起身边醒来的。 天气还暖和的时候,白起并不怎么管她,她也总是很自觉地缩在床榻的一个角落里,毕竟狮子睡着了也仍还是危险的狮子,孟青夏防备白起,也有点怕白起,并不怎么敢靠他太近。但随着冬季的到来,天一天天寒冷了下来,孟青夏怕冷,一开始她总是缩在一个角落里,头紧紧地埋在毛毯之下,双脚也曲着,像一个弓一样的姿势缩着,有时候怕冷,她便会在毛皮之下蹭来蹭去,翻来覆去,若是睡着后没有自觉,放松了下来,甚至还会本能地去拽盖在白起身上的毛皮,后来终于扰得白起生烦了,索性就把她给拽了进来,她的双脚便被白起钳制在了身躯之下,不许她再乱动,修长的手臂也很自然地将她给圈禁住了,一开始,孟青夏发觉自己醒来时,竟是缩在白起怀里的,双手还拽着他单衣的一角,脑袋抵着他的胸膛,浑身因为一夜一动不动还有些发麻,每每如此,她便会面红耳赤,久而久之,竟然也习惯了,入了夜以后,也不用白起拽,很自觉地便挨着他,不可否认,白起毕竟是个高大健硕的年轻男人,他简直比一块暖炉还要惯用,即便是冬夜,孟青夏有时候都会暖出一层汗来。 可今夜孟青夏的心情却烦乱得很,她虽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闭着眼睛,呼吸也还算匀称,一副已经睡着了的模样,但孟青夏很清楚,她很清醒,整个脑袋里,都是一片清醒,尽管她已经身心疲惫了,身体的机能在告诉她,她的确很困倦了,需要休息。 她最近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打那日,她落日了伯益手中,险些受辱,一心一意却总想着白起来救她,事实也是,每每她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总是被白起撞见,他几乎看遍了她处境最惨的时候,这对孟青夏而言,并不是个好现象,即便最初将她从濒临死亡中救回来的是白起,她也一刻没有象现实妥协,她在尝试着斗争,尝试着反抗命运,尽管每一次,她都会摔得更加惨烈。白起将她当作宠物一样圈养着,几乎给了她所有女奴们都羡慕的吃穿用度,可她摸不清白起的心思,她知道他是危险的,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何,她的生存,全仰仗白起的庇护,白起今天高兴了,可以给她生,甚至会好脾气地纵容她给他惹来一些麻烦,做一些不安分的小动作,就像每一个人对待自己一时兴起的宠物一般,总是格外宽容一些,可同样的,白起一旦失去了这兴致,凭他的冷酷无情,她便会失去目前所拥有的这一切,甚至随时会丧命,奴隶的命运便是如此,生死全部不由己,尽管她已算是一个幸运的奴隶…… 她近来很安分,因为她知道,宠物只有越乖巧,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她一刻也没有卸下过防备,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她还没有放弃所有的希望,那些关于自由,或是让一切回到正轨的希望,她甚至一度因为微生的一席模棱两可的话,想到了那上古墓葬遗址的石盘上所记载的那个男人,想到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想到了……杀了白起,才能让一切回到正轨,让她回到本该属于她的世界。 可如今她到底是怎么了,孟青夏清醒地意识到,她竟是那样过分地依赖着白起,在落入伯益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唯一的信赖竟然就是自己一度想要杀死,一直警惕防备着的白起!她又是……为什么那样不愿意看到白起和彤城氏的联姻成为现实呢? 这样的事实,顿时令孟青夏面临着浓烈的危机感,像是给了她当头棒喝一般警醒着她,她最近都在做什么!她好像越来越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白起的庇护,那样习惯地扮演一个“宠物”的角色,温水煮青蛙,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就会像那只被煮熟的青蛙,在这永无止境的深渊里永远地挣扎,到头来,她或许就真的只剩下一身奴性,忘了自己的初衷,当奴隶,当着当着也会当习惯吗? 孟青夏背在身后的手中,正紧紧地握着一把小匕首,那是贵族在用食物时割肉用的工具,体积并不大,但很锋利,自打伯益那件事以后,孟青夏总是心有余悸,便偷偷地藏了一把,以作防身,但此刻她的心绪很乱,连带着那只握住匕首的手也在颤抖着。 她距离白起那样的近,八岁的身体给了她绝妙的掩饰,没有人会过多地防备一个八岁的孩子,她扬起了手,睁开了眼睛,这世间,想让白起死的人太多了,但还从来没有人有这本事将锋利的刀刃那样近地对准了白起,孟青夏睁着眼,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危险莫测的男人,他入寝之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那深邃的脸部线条有如刀削般冷峻倨傲,从锋利的眉宇,到深邃的眼窝,英挺的鼻子,甚至有些凉薄的嘴唇……这张他俊美无铸的脸离她很近,孟青夏的手心颤抖,他甚至闭着眼睛,让她不必直面他那双令人心慌得蓝色眼睛,可她即便如此,都已抑制不住地心悸,犹豫,畏缩。 可怕的现实让她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她会走向覆灭,或是放弃一切,向命运妥协,像一只宠物一样,仰仗期待着他的庇佑,日日战战兢兢,堤防警惕着他,可现在,只要刺下去,刺下去,或许一切都结束了,与其这样永生永世地在这个世界里,占用着别人的身体挣扎下去,只要刺下去,或是死亡,也或者……这场噩梦也就醒了,她还会是她,那个私生活单调,一心一意钻研工作的年轻学者…… 孟青夏的心思乱成了一团,心情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盯着白起似乎是睡着了的面容,她的手仍在颤抖,呼吸间全是白起的熟悉的气息,什么都还没做,她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精疲力尽,不只是过了多久,很久很久,孟青夏知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的确是过了很久了,终于,她无声地收回了手,将匕首藏回了厚厚俄毛毯下面,她的脸上,满满都是疲倦的神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将脑袋埋回了白起的怀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她也的确太过疲倦了,这么冷的天,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一瞬间,她的脑袋里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了,从慌乱,到沉静,到坚定,到恐惧,到退缩,到绝望,到松了一口气……这样复杂的情绪像天人交战一样在她的脑海里,要将她折磨得快疯了,可最后,松了一口……是的,她竟是,无端端地松了一口气…… 就像一个即将被行刑的死囚,最可怕的事实上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个等待行刑的过程,等待一个结果,实在是太过考验一个人的心理承受力,或是生,或是死,一旦结果尘埃落定了,反倒全部的恐惧和忧心,都彻底地放了下来…… 孟青夏忽然认清了她可能将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的现实,从前也并不是她天真,她愚蠢,真的相信微生的话,只要杀了白起,她还能回到她的世界,就算她明明知道,遗址坍塌,她可能早就死得很难看了,她也仍不愿意认清这个现实,她还在挣扎,不肯妥协,那看起来是很愚蠢的坚持,在现在看来,都是些小孩子都能戳穿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孟青夏如今并不一心一意继续坚持自己当初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早已认清了她可能将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的现实,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过分地依赖白起,失去了自我,将来成为被主人厌弃后境况悲惨的宠物。 或许,她该考虑考虑了,是懦弱地苟且偷生……还是为了自己,勇敢地走下去! 孟青夏闭上眼睛后,很快就睡着了,因为她的确早已是精疲力尽,黑暗中,那双蓝色的眼睛,却蓦然地睁开,那双眼眸如寒冬幽深的寒潭,冰冷地泛着寒意,漆黑而不见底,透过那双眼,像是汪洋大海,即使风平浪静,也让人不寒而栗…… ----- 087 白起手段(二更) 檀舟的生辰宴会很热闹,受邀请的不仅有夏后氏、有扈氏,斟鄩氏、还有有男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灌氏等十多个在黄河流域大大小小的中原氏族的首领和贵族,他们都很给霁这个面子,事实上,谁都知道,这一回为了霁的小女儿生辰赴宴还是其次,南方三苗的频繁侵扰已经让他们不堪其烦,漫长的冬季的到来更像一场噩梦的阴霾一样逼近笼罩下来,更何况,夏后氏、彤城氏、有扈氏这三个最富有强大的氏族都已经成为了联盟,加上早已经投靠他们的有男氏,谁都不愿意得罪这三个强大的氏族,他们也不愿意成为这个冬季里第一个遭殃的人,联盟,本来就是一件势在必得的事。2 只是先前彤城氏首领霁、有扈氏首领悍政、斟鄩氏首领权,这三个举足轻重的氏族首领都没有表态,且对于夏后氏派来游说联盟事宜的伯益都采取了不冷不热的态度,众人摸不清这三个已经与夏后氏联盟的强大氏族为何会对伯益采取这样冷淡的态度,他们也不敢贸然轻举妄动,也只好干脆对来访的伯益闭而不见,如此既不正面与夏后氏的人冲突,又不必得罪那另外三个强盛的大氏族。 如今彤城氏的首领霁以小女儿生辰的名义宴请各个氏族的统治者聚首,无疑是为了接下来正式谈论联盟事宜做准备,且近来隐隐约约有风声在蔓延,说是彤城氏有意要与夏后氏联姻,霁十分看好夏后氏的白起,想要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白起,一旦彤城氏和夏侯氏联姻了……他们可不想步了可怜的有男氏的后尘,和这样强大的对手作对。 一间巨大的帐篷矗立在广袤的平地的之上,来自各个氏族的贵客都在里面为了商议联盟一事而准备,帐篷外头,守着他们各自的侍从,不远处,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伟岸的身影正朝着走来,涟在这里已经等候好一会儿了,见白起大人来了,忙迎了上去,他依旧面无表情,显得十分难以亲近:“白起大人,您来了……” “他们都到了?”白起沉声开口,他的神情淡漠,尊贵而又威仪。 涟点了点头:“是的,各位首领前后都已经进去了,伯益大人也已经在里面了。” 白起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解开了身上的斗篷,他身后的湛伸手便接过,然后掀开了帘子,请白起大人入帐。 白起淡淡地看了他二人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你们留在这。” “是。”湛和涟低声称诺,待白起大人入帐后,这才又重新放下了帐帘,退至帐子两侧,和那些其他侍从一样,沉默地守在帐子外。 白起榻入了大帐,包括那十一位氏族首领在内,加上一个伯益,已经有十二人入座了,早已经等候在帐内。白起算是姗姗来迟,他微微一笑,显得很有风度,态度也十分谦逊:“很抱歉,因为一些小事耽搁了,让你们久等了。” 说起那件小事……白起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本该再早些时候就来的,毕竟在座的除了伯益之外,皆是各个氏族的首领,作为晚辈,他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来迟,实在不好,可谁能想到,今日一早,那该死的小东西就又给他出状况了,分明前一天还好好的,从雪山上下来以后,承蒙霁的慷慨,还让她去暖池泡了不短的时间,今天居然又给他发起烧来了! 他只好一早将湛找了过去,让湛给她看看那一身的毛病,湛却告诉他,那该死的家伙会发烫,并不是因为着了凉,而是思虑过重导致体弱,睡一觉也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这孩子成天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昨夜的事,他尚未和她计较,她倒好,自己就先可怜兮兮地病倒了!虽然并不是什么严重的大事,可令他现在想来,仍是有些哭笑不得。2 权倒是好脾气,他和白起也算打过几个照面了,很清楚这个年轻的小子做事的分寸,他并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人,做事也向来滴水不漏,他会姗姗来迟,看来是真的出了一些状况:“白起大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也不过是刚到而已。” 有扈氏的首领旱政一贯是个目中无人的人,他虽然也必须得承认,白起这个家伙让他十分刮目相看,可白起竟然会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姗姗来迟,分明是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旱政沉着脸,脸色并不大好看,但最终还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霁倒是根本不以为意,见白起来了,很是客气地与他说道:“就如权所说,我们也不过是刚到而已,白起,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都等着你来呢!” 就算霁不这么说,在座的众位氏族首领,也没有谁敢真的和白起较真的,既然霁都开口了,他们自然也是纷纷笑着附和:“是啊,霁大人说的是,我们都等着白起大人你来呢,为了今天的事,我们可是期盼了许久。” 白起仍是淡淡一笑,似有若无地扫了座下的伯益一眼,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中看上去却是一片淡然,甚至充满了风度,还有些令人沉醉的慵懒与俊逸:“若不是父亲大人身体不适,这一回,恐怕定会亲自来与各位首领碰面,毕竟……这可是事关我们中原流域十二大氏族的安危存亡问题,伯益虽然年轻了些,但却如我亲兄弟一般,对于他的能力,不仅是我,就是父亲大人也很是看好,这一回,本就是伯益代替父亲大人前来与诸位探讨联盟事宜,白起在这,也不宜喧宾夺主,还是由伯益来与诸位大人仔细说一说此行的目的吧。” 白起话落,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几丝疑惑,他们面面相觑,因为比起一个微不足道的伯益,虽然如今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可就算是姒纵亲自来了,他们也未必会给夏后氏这样大的面子像今天一样居首在此,他们这回会来,一方面是看在了霁大人的面子之上,一方面,自然也是因为,前来游说的……是他白起…… 但既然白起大人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霁虽然不解白起为何要这么做,但还是点了点头,十分给白起这个面子:“既然白起你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听听看你们夏后氏的伯益怎么说吧。” 白起道了谢,便在专门为他准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伯益也没有料到,白起竟然会做出这样的让步,事实上,这的确也是姒纵大人所希望的,他并不希望白起参与过多的谈判,他担心白起会在这个过程中,擅自违背姒纵大人的意思,和这些氏族首领勾结在一起,签订什么别有心机的盟约内容,所以姒纵大人才会一开始就不希望让白起负责联盟的事,如今更是根本不希望由他来主导这一场谈判。但白起让步让得这样爽口,仍是让伯益心中有些不安,也或许,无论白起做任何举动,都会让他本能地不安和忌惮…… 伯益阴沉的眼眸充满的猜忌,但白起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牵起了一抹笑,他就像一个优雅绝美的地狱来的魔鬼,让人摸不清,猜不透,在伯益看来,白起嘴角的那抹笑,分明别有深意,可是他猜不透,只能感到,那样的笑意,是嘲弄的,是不屑的…… “想必各位首领也知道了,如今的形势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大乐观,冬季的降临将会给各个氏族带来一系列的麻烦,或是粮食短缺,或是流民增加,居无定所,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又适逢南方虎视眈眈的三苗一族的屡屡侵犯,我想这应该不单单是我们夏后氏该苦恼的事,各位首领也早就对南方三苗一族的野蛮和无礼头疼不已了吧?今天我们的来意,大家一定很清楚了,我们中原十二大氏族一旦联盟,区区三苗又有何畏惧?” 压下心中的疑虑,客观而言,伯益表现得并不差,在座的诸位首领,既然会愿意聚首于此了,那就意味着签订盟约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至于这个过程,也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罢了。 伯益虽然说得十分慷慨激昂,但人们还是习惯性地将目光看向了白起,好像在请示他的意思般,伯益的脸上本来已为自己不错的表现流露出了些自信,但这些首领的表现却仿佛当即有一盆冷水从他头上泼了下来一般,伯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们眼里根本没有他伯益的位置,他们能在这听他伯益说话,不过是给了白起面子罢了! 只见那淡淡入座的年轻统治者,他好像对于这帐子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便并不怎么上心了,在位置上坐下来以后,白起修长的身子就半靠着椅子一侧的扶手,一只手撑在上面,支住了自己的头,姿态慵懒而优雅,淡漠又莫测。 那高大俊挺的男人,他的沉默,反而令这个空间里的气氛陷入了一个神秘的漩涡之中。 见众人的目光忽然都朝他看来,白起这才似有若无地微微勾起嘴角,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表了态。 众人见白起点头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这才纷纷开口回应道:“你说的不错,我们世世代代生存在中原之土,饮黄河之水,你我十二大氏族,本就是同宗同源,遇到了难关,理应相互扶持才是。” “的确,南方三苗一族,屡屡侵犯我族人,实在是让人难以咽下这一口气。” “若是我们中原十二大氏族联盟,凭他三苗再强大,也不能撼动我等分毫,实在不足为据。” “想要踏入中原,让他们做梦去吧!” 霁自然也给白起这个面子,便开口同意了伯益说的话:“如今仅仅是一个三苗,就让我们急迫成这样,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南方有三苗,有南疆九夷,北方有葛国、商族部落和岷山国等强大氏族,我中原十二大氏族,若不联手,迟早沦落他人奴。你我十二大氏族,各据一地,又同宗同源,一旦三苗侵入中原,便等于引狼入室,只要十二大氏族联盟,无论是粮草还是兵马,都不在话下,我彤城氏,在将来,更不会眼睁睁看着诸位盟友落难,想必诸位之心,与我等也是一样的。”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正在说话的霁当即皱了皱眉,低喝了声:“怎么回事!” 进来的,是白起手下的侍从涟,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进入帐中的涟身上,只见涟径直走到白起身边,低声在白起耳边耳语了几句,白起依旧维持着那个坐着的动作,仿佛从头到尾都没动过一下一般,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像,任何一个角度都冷峻刚毅,无可挑剔。 “知道了。”白起的脸上仍是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这让人们更加捉摸不透,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白起之时淡淡地朝涟点了点头,就让涟出去了。 直到此刻,霁才开口询问道:“白起,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白起的神色平静,只淡淡说道:“没什么,不过是我的人方才收到了从父亲大人那飞来的信鹰,有一支数十人组成的三苗兵士侵犯了父亲大人所在的伊洛首领庭,父亲大人虽在病中,但好在运筹帷幄,很快便解决了这次危机,并没有闹出太大问题,对方人数也只有几十人,充其量只算双方发生了一点小摩擦。” 白起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座的所有人几乎都变了脸色,这哪里是一点小摩擦!都敢冒犯夏侯氏首领庭了,那可是一个氏族的核心,三苗人已经胆大包天到这份上了!今天是几十人,明天又会是多少人?!今天入侵的是夏侯氏,明天恐怕就会是他们彤城氏,有扈氏……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伯益一听姒纵大人所在的伊洛都出了问题,当即沉下脸来:“既然我们大家结成联盟已是势在必行的事,为什么不联合兵力,联军把该死的三苗打回去!” 原本十二大氏族决心联盟,不过是想要结成一道坚固的防护墙一般,抵御三苗的入侵,但提到了发动一场战争……诸位首领还是有点犹豫的,一时间并没有人立即回应伯益的请求。 白起倒像是看到伯益一向的冲动行事有些无奈一般,轻轻地摇了摇头:“伯益,你该冷静一些,战争并不是可以儿戏的事。” “是啊,每一场战争,都意味要有无数的族人着死亡,况且这是在冬季,粮草也不能保证能够及时供应。南方地域暖和,三苗人当然没有这个烦恼。” “况且三苗人目前只是屡屡引发一些小摩擦挑衅罢了,我看他们,也未必会真的在这时候大举入侵。” “白起,分明是你野心勃勃!你期待着看到姒纵大人出事,只要姒纵大人死了,你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首领之位!难怪你那么不愿意发动战争,原来你是怕,少了三苗的威胁,不管是今日的联盟也好,来日你篡位大计也好,免不了要坏你的事!”伯益果然年轻,即便白起有意看在姒纵的面子上,并不怎么想为难他,可他看起来,却有些得意忘形了,竟然忘了,那个男人就算再优雅,表现得再好脾气,可他毕竟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雄狮…… 白起蓦然抬起了那双阴翳的双眼,幽深莫测的寒潭之中正隐约透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威严与冰冷,他冷冷地扫向了伯益,嘴角却不期然地勾起了一道令人畏惧的冷然笑意:“那么你的意思是?” 伯益一滞,却仿佛没有看到白起眼中那轻蔑而又危险的笑意一般,阴沉着脸道:“联军将三苗人打回去!让他们再也不敢胡作非为,往后踏入中原一步,都会心有余悸吓得尿裤子!我这么说,便是代表了姒纵大人的意思!姒纵大人是联盟首领,你们应该顺从姒纵大人的意思。” “既然是父亲大人的意思……”白起微微一笑,刚才那副冷冽的寒光,也仿佛消失不见了一般,余下的,只有那让人看不透的讳莫如深,他优雅地起身,向前踱步了几步:“诸位首领,你们意下如何?” “也好,既然白起大人也赞成了,早日铲除‘心腹之患’,也是好的。”霁也跟着笑了,他这话里,说得意味深长:“不过,姒纵大人身体不适,伯益也毕竟年轻,还未经历过这么大的战争,我看,联军还是应该以白起大人为首,我等才会放心。” 霁的这话一出,伯益的心底一沉,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他有些愤愤地看向了那仍嘴角含笑的白起,那目光怨毒,恨不得能将白起杀之而后快! 白起分明未开口主张战,最后却借机得到了重获兵权的机会!他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什么也未做,霁他们就这样恨不得让白起掌握兵权!他是故意的!这个野心勃勃的蓝眼睛家伙,分明是在故意激他伯益! 哪怕到了姒纵大人那,他也说得过去,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088 昭然若揭 冬季的阴霾覆盖了整个大地,广袤的平原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寒风凛冽,直要冻穿人们的骨头,湖泊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偶尔能见到,堆积如山的雪水中,走失群落后被冻死的牛羊骸骨。夹答列晓 为了抵御那冬季咄咄逼人的寒气,长老院议事大殿里,将炉火生得十分旺盛,但饶是如此,整个大殿中好似仍然后一层寒气笼罩着,首领姒纵正坐在最上座,姒纵毕竟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这一病,竟然从秋天病到了冬天,整个人也整整消瘦了好几圈,身上所穿的不久前还算合身的衣袍裘衣,眼下看来竟像是空荡荡地挂在一副骨架上一般,此刻姒纵的脸色并不大好看,座椅之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虎皮,他面色微青,眼窝凹陷,时不时还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不久前,姒纵所在的夏侯氏政权核心伊洛刚刚才遭遇了三苗人的一次挑衅,若是换作姒纵年轻时候的脾气,恐怕早就兴师动众把那些只敢动不动就发动一些小小挑衅的鼠辈彻底杀光,一个不留,但如今,他即便想这么做,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看着座下那些跟随他数十年的长老院大臣们,姒纵越发混沌的鹰眸忽然恢复了些年轻时的锐利和威严,他的眼底始终冷彻如寒冰,但一口陈痰堵在喉咙口,姒纵开口时,仍旧显得有些沙哑和无力,只能转动目光,看了眼座下站在大殿一侧的侍从:“言汤,你来告诉他们,都发生了什么事。” 那叫言汤的方脸虎眼侍从是姒纵的亲信,听闻姒纵的命令,忙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大殿中央,四周坐着的都是长老院举足轻重的大臣,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跟在姒纵身边多年,多少察觉得出此刻殿内沉闷的气氛和姒纵大人阴沉的脸色预示着并不大好的兆头,为此这些老人们,谁也没开口说话,此刻更是刷刷刷,全部将目光聚集在了这名姒纵大人身旁侍奉的侍从身上。 那叫言汤的侍从目不斜视,在姒纵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低声说道:“白起大人那传来了消息,十二大氏族之首已在彤城氏的地盘上会首,经过一夜密谈,已谈妥联盟之约,以彤城氏首领霁为首,愿奉夏侯氏为联盟之尊,尊姒纵大人您为联盟首领,并以‘夏’为联盟体之号。” 言汤话音刚落,一直静悄悄得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大殿之内,忽然爆发了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众位大臣们听闻这个消息,也的确颇为吃惊,这可是一件僵持了许久的事,没想到白起大人才刚刚出马,十二大氏族就已谈妥了联盟一事,要知道,先前伯益大人,可是为了联盟一事奔波了整整数月有余! “姒纵大人,事实上,这算得上是一件好消息了,您为何仍是愁眉不展?” “是啊,伯益大人为了达成联盟一事,奔波了数月,如今既然白起大人出马解决了这个难题,他们还心甘情愿地奉我们夏侯氏为首,姒纵大人,您应该高兴才是。” “没想到,白起大人竟然真的有这样的本事,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真真是了不起……”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必再担心南方三苗的入侵,十二大氏族既已签订联盟,区区三苗,不足为惧。” “恭喜姒纵大人,这是一个好消息!” 大殿之下,这些一开始为了自保一个也不敢吭声的老东西,现在却是满嘴的巧舌如簧,姒纵略微有些混浊的鹰眸当即沉了下来,迸发出了厉光来,他的脸色也显得更加难看起来,昔日令人望而生畏的猎豹虽然已经年老,可只要他还活着一天,那数十年的威严仍是让人胆战心惊,大殿之内,赫然间又静了下来,人们只觉得呼吸一凛,那严冬的寒意,好像已经穿透了这大殿里的炉火,自头顶笼罩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如今这些大人们,都算是长老院里的老人物了,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眼下传来联盟之事已经达成,三苗之危不足为惧的好消息,他们也难免一时得意忘形了,险些就要忘了,伯益大人奔波数月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效的事,白起大人才刚一出马就已轻松拿下,这又意味着什么…… 姒纵冷冷地收回了目光,他的大病还未痊愈,坐得久了,显然神情有些倦怠,姒纵只一手支撑着自己的头,半闭着眼睛,衰老消瘦的老脸上,骨骼分明,疲倦不堪地抬起一只手,吩咐道:“言汤,你继续。2” “是。”言汤低了低头,自袖中掏出另一块布帛,很显然,他手中收到了两份消息,一份是白起为回报联盟进展一事而来的,一份,则是从伯益手中发来的密信,言汤将伯益的那封密信恭敬地奉到了姒纵面前,这才退下,低声道:“伯益大人那边传来消息……众位首领愿意与我们夏侯氏联盟的条件之一,便是请求姒纵大人您,将夏侯氏统调兵马的权力交到白起大人手中,以白起大人率军为首,带领联盟联军,将三苗一族彻底驱逐……” 此话一出,仿佛平地惊雷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寒冬的气温又降低了的缘故,人们只觉得手脚一冷,浑身僵硬,那一张张脸,皆惨白得像雪一样,好在座上的姒纵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也并不动,好像没有听到言汤这话一般,他的脸色本来就因为病态而并不怎么好看,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姒纵的脸上发生太大的变化,否则人们真要担心,在盛怒之下,姒纵大人的身体还撑不撑得下去。 寒流的漩涡带来了强烈的低气压,在场的每一个人,谁也不比谁的脸色好看到哪去,他们只觉得,因为这殿内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气氛,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而座上的姒纵大人,虽然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顶着铁青病态的脸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倚靠在椅子上,好像也随着这寒流结成了冰一般,在座的长老院大臣们,这一回,谁也没开口再多说一个字,气氛沉闷得可怕,死寂得像来到了地狱一般。 在这良久的沉默之后,言汤才又说道:“伯益大人还传来消息……彤城氏首领霁,有意要将自己的小女儿檀舟嫁给白起大人,霁的联姻之意,虽然还没有在十二大氏族会盟之时公开,但听说,白起大人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现在恐怕,人人都知道,待三苗一战过后,白起大人与彤城氏联姻的事,是势在必行了……” 轰的一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比刚才要更加难看了许多,若说刚才言汤的那些话是平地惊雷的话,现在这雷简直是当头朝着这些大臣的头劈下去的! 白起大人……先是要兵权,然后又是联姻,那么下一步呢,他下一步的动作又是要做什么…… 此刻大殿之内的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座上的姒纵大人仍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靠在那,消瘦凹陷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铁青得,好像已经就这么僵硬了一般,人们忽然有些担心起来,因为按照姒纵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那副铁青僵硬的模样,一动不动,就好像死去了一般…… “姒纵大人,您……还好吗……” “我好得很。”终于,姒纵冷笑了一声,睁开了眼睛,他冷冷地扫了眼在座的每一个他的部下的脸面:“就如你们所说……咳咳咳……白起那孩子,的确是了不起。” 了不起到……他现在就连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不耐了吗!这样*裸的步步紧逼,真当他这个做父亲的,已经死了?!他就这样等不及了?! 他本意,便是要削弱白起手中那日益膨胀的权力,如今倒好,要将整个夏侯氏的兵权交到他手中!那他眼里,还有他这个父亲吗?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野心勃勃,处心积虑,眼下是以三苗为借口,在这样不利于作战的寒冬提出了要发兵讨伐三苗,白起不是要趁机掌控夏侯氏的兵权是什么?!如今再多了一个联姻,接下来,恐怕就是要弑父篡位了吧!野心昭昭,傻子都猜得出来! “姒纵大人……” 姒纵的眼前一黑,浑身颤抖,险些要昏过去,好在他的侍女及时侍奉他喝下了药,姒纵的情况才稍稍好了些,他的脸色仍旧阴沉,却也只是疲倦地开口问他的侍从言汤道:“伯益有没有说,白起是怎样说服那些老家伙主张出兵发动战争,然后取得兵权的事?” 姒纵此言一出,言汤反而有些犹豫了,神色略有些惶恐,低着头,恭敬地禀报道:“这……白起大人并没有主张发动战争,也并没有主张要掌控兵权,带领联盟军讨伐三苗的事。是……是伯益大人坚持主战,白起大人也曾出言劝阻,伯益大人因担忧您的安危,坚持主战,并称是您的意思……白起大人无可奈何,只好赞同了伯益大人的意思,至于要白起大人带领联军的意思……是众位氏族首领一致的要求,作为他们答应与夏侯氏联盟的条件,白起大人也曾推辞,无奈之下,也只好应允……” 无奈,无奈,什么都是无奈!白起既不主动开口主战,也不曾做出任何觊觎兵权的举动,他甚至什么也没做,这些他想要的东西,就由别人,通通送到了他手中! 这个儿子……太过危险了,他的心机那样的叵测,手段那样的强硬,姒纵忽然觉得,就算自己再年轻三十岁,恐怕也未必会是白起的对手。 “果然,伯益不是白起的对手啊。在白起面前,伯益实在是太嫩了。”姒纵忽然笑了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担心,姒纵会不会这么一笑就岔过气去。 “眼下,也恐怕只有这样了……姒纵大人,您还是保重身子要紧,也许,一切都是我们多虑了?” “是啊,白起大人一向对您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从未做过什么不恰的举动,如今白起大人又的确立下了大功,若是允许白起大人带兵讨伐三苗,或许很快,白起大人又会为您立下一个大功来。” “事实上,就这件事而言,白起大人所做的一切,也的确说得过去,并没有值得批判的地方,毕竟,一开始主战的,可是伯益大人,白起大人看起来并没有要在这时候就发兵讨伐三苗的意思。” 即便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这是那些氏族首领答应联盟的条件不是吗?就算姒纵大人不愿意,那也是无可奈何已经成定局的事。况且……或许白起大人并不如姒纵大人所想的那般不堪,等这件事过去以后,姒纵大人大可再想一个名目,将兵权收回来就是了。 也许是早有了心理准备,姒纵这一回,并没有因为大臣的话而盛怒,他的反应反而显得平静了许多,挥退了这些大臣,又吩咐他的亲信道:“好了,你们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言汤,你去将微生请到我这里来。” “是。” 姒纵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眼下局势紧迫,白起领兵的事,也是无可奈何,他这个做父亲的,当然也要亲自为他祈求胜利…… 至于联姻……姒纵忽然冷笑了一声,霁那老狐狸,恐怕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为好…… 手下养的小狼也总有长大成不再听话甚至会反咬主人一口的凶恶豺狼的一天,而做主人的,若不能在悲剧发生之前拔掉小狼的爪牙,恐怕也只能在悲剧即将发生的时候,砍下豺狼的头颅了。 …… 禹康城。 严冬酷寒,孟青夏又是一惯怕冷的体质,还好白起早就让人照着她的身量,为她准备不少保暖用的衣物,自从回到禹康,也有些时日了,她还记得,她要随着白起回来的时候,檀舟甚至还拎了包裹要偷偷跟他们一起回来,好在霁在最后关头,又把檀舟给捉回去了,檀舟和他们分别的时候,好像很舍不得她,也或许是因为檀舟知道不久以后白起就要带着联盟军讨伐三苗了,檀舟有些担心白起,恨不得要跟着白起一起讨伐三苗去,这才想出了要跟着她一起来禹康的馊主意。 等战事过后,霁就要将女儿嫁给白起的事,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了,白起也并没有拒绝,虽然早料到了这个结果,孟青夏还是有些失望,她并不愿意看到白起娶了檀舟的局面,毕竟檀舟还小,她那么单纯率真,可她根本不了解白起是什么样的人……或许她对白起的这份崇拜,永远都保留在心里,成为少女时期最美好的梦,反而还会是一件好事,若是她嫁给了白起,最后受伤的一定是她。孟青夏对于这个结果感到失望,一方面是为了檀舟,一方面,也或许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孟青夏站在雄伟的城墙之上,迎面而来的,是带着冰碴子的冷风像刀割一样吹得她面颊生疼,甚至有些睁不开眼睛,城池之下是浩浩荡荡的原始的军队,一眼竟然望不到头,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人口一向是一个氏族最宝贵的财富,这样规模的大军,已经算是十分震撼的了,他们是十二个氏族讨伐三苗的联军,经过半月的集结,即将出发将屡屡侵犯中原的三苗人驱赶回去,而白起和白起所率领的夏侯氏的军队,正是整个联军的统领角色。 她的目光好像在努力搜索着白起的身影,但一眼望去,似乎并没有找到白起,孟青夏不免有些失望。站在这个风口,虽然孟青夏已经穿得许多了,仍是冷得手脚冰冷,小小的鼻子都被冻得通红通红的,她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了,即将出发讨伐三苗的大军正在接受族人们的敬酒送别,姒纵看起来也很重视这一回的战事,按照氏族中的习俗,在白起出征之前,通常要请巫师搭建一座临时祭坛,向天神禀报要出征的事,请求天神的庇佑,并向天神询问这回战事的胜算如何。 这一回,为白起占卜祭祀的,是微生,作为夏侯氏最富盛名的年轻巫师“神的孩子”,微生亲自来到禹康为白起在出发前占卜祭祀,阵势规格难免要隆重一些,大雪纷飞之下,鼓声大作,巫仆们跳起了祭祀用的舞,祭台上的青铜祭炉烧着占卜用的龟甲,微生沐浴净衣过后也穿着巫师的白色衣袍站在那高高的祭台上面,白发白衣,白雪纷飞,这场面很是壮观。 孟青夏的身后守着阿修和阿观,这一回见到他们,他们也并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白起并没有让他们也一起出征,而是留下了他们专门跟在孟青夏左右,看得出来,阿修阿观虽然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有些惋惜,但由于上次没有保护好孟青夏的事,他们两兄弟有些内疚,便只好尽心尽力地按照白起大人的命令待在这看着孟青夏了。 089 不宜大婚 “我看你还是回宫殿里吧,你都在这里站很久了。夹答列晓”阿修看到孟青夏冻得鼻子都通红了,好心地开口劝说她。 虽然白起大人要出征,微生大人亲自筑台祭祀占卜,这样的场面很壮观,可这小奴隶跟在白起大人身边,比这要壮观的场面又不是没见过,倒不必因为好奇站在风口挨寒风刀刮,就算她想看,去个避风口看也一样。 孟青夏没有回应阿修的话,她吸了吸鼻子,眼睛被冷风吹得发涩,似乎在极力搜寻着什么,这一回,湛和涟都会侍奉在白起身边,禹康里的政事有白起的部下和千里迢迢来此协助的微生在,白起当无后顾之忧,孟青夏的目光在城下黑压压的人马中找到了湛和涟,今天的天气并不是很好,有些阴沉沉的,但孟青夏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晶亮的光彩,然而在她的目光几度搜寻过后,却发现湛和涟虽然都牵着马站在兵马的最前头,找到了他们,本以为理应就能看到的白起的身影,但孟青夏在仔细东张西望了好几遍以后,仍然没有看到白起,她的脸上忽然又出现了一抹失望的表情……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孟青夏的表情一滞,惊诧地回过身来,她仰起头,沾染了几缕雪花的眼睫毛微微颤了颤,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知何时,那道她一直没有找到的高大身影,此刻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孟青夏是第一次看到白起身穿着盔甲的样子,厚厚的披风之下,露出了他腰间冰冷的武器的一角,在这冷硬的盔甲之下,他的身形更显得挺拔伟岸,面容,也更显得深邃冷硬,此刻他正低头看这她,嘴角微扬,一定是她刚才太入神了,连白起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都不知道,而那可恶的阿修和阿观,竟然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来,孟青夏张了张嘴,差点就脱口而出自己正在找什么,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神情微微有些窘迫,改了口:“没,没在找什么……” 白起倒也没有嘲笑她,只是微眯了湛蓝的眼睛,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去拆穿她这蹩脚的谎话,见她冻得满脸通红,尤其是那小小的鼻尖,还悄悄地落了一簇濒临融化的雪花,白起倒是很自然地一把将孟青夏给抱了起来,宽厚的大手将孟青夏的两只小手都握在了手心里,真是冰冷得不行,让他以为自己是握住了两块冰块,白起微微皱眉:“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宫殿里?” 孟青夏轻轻地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自己的手,她的神情有些不自在,白起的手心很暖和,在孟青夏冻僵的双手看来,却暖和得如火烧一样,好像会发烫,孟青夏耳根子微微发红:“我只是想来看看,我听说微生来了,要为你祈求胜利……” “你是特意来这里看微生的?”白起缓缓地抬起了淡薄的唇,半眯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孟青夏那微微发红的耳后根,嗤笑了声:“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这里为我送行的。” 孟青夏的神情一滞,眨了眨眼睛,表情略有些古怪,摸不大清白起这话里的意思,她便改口道:“这一回,要打很久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以为你不会选择在冬天打战,挺冷的……” 白起的脸色稍稍有些缓和,他仍旧用手心包裹住了孟青夏的双手,只是目光已经从孟青夏的脸上扫开,淡淡地落在了远方,此刻他的神情显得空旷而淡漠,那尊贵和威仪也丝毫不减,嘴角已是牵起一道优雅淡笑,令人迷惑:“冬季确实不宜作战,这一回,恐怕是一件辛苦的差事。但比起每年都要经历这样的严寒的我们,三苗人世世代代栖息在温暖的南方,冬战对于我们,反而更有利一些。这也是为什么,这段时间,三苗人只是频繁挑衅我们,却又不肯发起大规模战争的原因,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会冒着冬战这样艰难的局面,也要将他们彻底驱逐,就算胜利了,我们也难免元气大伤,但在往后的十年里,就算他们想要卷土从来,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2” 孟青夏有些意外,她也没有料到白起竟然会耐着性子说这些给她听,她看着白起线条深邃的侧脸,心情忽然有些复杂:“一定要你亲自去不可吗?” 说实话,自打她被白起带回封地以后,无论是夏侯氏的秋祭盛事也好,赴宴彤城氏也好,白起几乎都会将她带上,她几乎一刻也没有离开白起身边这么久过。但战争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白起当然不会将一个会拖累自己的人带着,她如今虽然是奴隶的身份,但白起给她的待遇向来宽厚,他又留下阿修和阿观看着她,就算白起不在,她也不会吃什么亏,可一想到,战事无常,就算是白起这样强大的人,也不能百分之百敢肯定,他就一定不会在战争中出任何问题,孟青夏既然已经认清了自己可能将永远留在这个地方的事实,她自然不希望,目前能够给她庇护的白起,出什么状况…… “你不需要将战事想象得太过可怕。”白起的目光显得深沉而又难得的温柔,看着这孩子紧紧皱着眉一副有担心不完的事的模样,白起的眉间一舒,竟感到有些好笑:“只要你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孟青夏的心情本是有些凝重的,被白起这么一说,她竟有些恼怒,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瞪着白起,实在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继续担心。 “封地里的政务有大臣囚牛和微生处理,我虽出征在外,但仍会令苍鹰传递王城里的消息,有阿修和阿观看着你,你最好打消了从前那些愚蠢的念头,若是你惹了什么麻烦出来,就算我有心袒护你,一时也顾不得王城里的事。战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三苗人有勇无谋,在来年春天到来之前,我联盟大军必将他们赶回去。”孟青夏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取悦了白起,白起扬唇一笑,他的神情那样肆意傲慢,那样的俊美无铸,这种王者的狂傲和自负,就连一直心中忐忑的孟青夏,都不由得为之一震! 白起这意思是……他出征在外,会令苍鹰传递回来有关他的消息?那消息虽然和她无关,但至少她能从苍鹰的往返,知道他尚且平安无事? 孟青夏那皱巴巴的小脸,显然因为白起这话而微微闪过了些欣喜,白起只是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但随即,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了正在祭台上静静而立的白发男子,微生的面色略显苍白,他的身体一向不好,又在大雪里站了那么久,这也难免,但他的神情还是那样安静而温柔,就算没有那些神乎其神的头衔,这样看起来,微生也的确是个很容易吸引人的英俊的年轻人,白起忽然笑了:“微生是我的老朋友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的确就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但我不在的时候,你最好还是少和他接触为好,他可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好相处。” 看似十分好心的劝告,可其中不容违背的威严,只有当事人最清楚,白起这一笑,孟青夏更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危险得很,白起的目光,那样犀利,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把人看透一般,这种突然从天而降的危险感,让人感觉不大好…… 就在此时,城墙之下,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音,那祭台之上一直安静地站在那什么也没做的微生,他略显苍白的清俊面容上,终于有了些神情变化,只见他面前的祭祀火炉突然爆起了一阵烈焰热浪,那些一直在祭台之下跳着祭祀舞蹈的巫仆们,好像也因为这个现象而得到了什么指示一般,纷纷地停止了舞蹈,在原地跪了下来。 孟青夏在秋祭的时候已经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所以并不感到惊讶,先前微生一直静静地站在那祭台之上燃烧着火焰的祭炉前等候着,而那些即将要出征的大军也都耐心地在大雪之下站了一整天,正是在等待天神所降下的预示。 微生是来为了白起和大军这回出征的情况做占卜的,这里的人都很相信这一套,认为出征前占卜是一种很有必要的行为,若是占卜的结果不理想,这些士兵们就要通通打道回府,等一个新的日子再出征,直到占卜结果为理想的结果,人们才会高高兴兴地承载天神的庇护出发浴血疆场。 此刻那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的龟甲终于裂出了漂亮的纹路,有巫奴要带上工具从火炉中取出龟甲,但微生却已徒手从熊熊烈火中取出了那已经龟裂的甲骨,他的神色平静,就好像没事人一般,就连那从烈火中收回的双手,仍是白皙干净,一点也没有被烧焦的痕迹,虽然知道微生一向被奉为“天神之子”,是能够和天神对话的年轻巫师,但不少人,还是因为这一幕,而露出了惊讶不已的神情,心中不禁更加信任那传言几分。 看着微生徒手捧着那刚刚从烈火中取出的龟甲,孟青夏看了看微生,又看了看白起,然后微微皱眉,复又将目光凝聚在了微生身上,和所有人一样,期待他解读那甲骨之上的龟裂纹路所显示的寓意。 微生的眼睛看不见,只见他一手捧着甲骨,一手覆在龟甲纹路之上细细地摸索,他的神情安静,依旧让人看不出任何信息,周遭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人们关注那上面的寓意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孟青夏。 就在此时,一直静静地闭着眼睛的微生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珠子是长久不能视物的银灰色,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一颗心都随着提到了嗓子口来,微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捧着那龟甲,忽然毕恭毕敬地朝着白起所在的方向跪了下来。 白起微微勾起嘴角,将孟青夏放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孟青夏的目光也随着白起的身影而动,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白起阔步离去的背影,随着他的走动,他身后的披风也随着微微被风鼓动,就这样,直到白起的身影自孟青夏的目光中消失了,她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情绪。 “小奴隶,你快看。”孟青夏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身后的阿修忽然就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往下看去,孟青夏顺着阿修的指示看去,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来到了祭台前,白起不紧不慢地踏上了祭台,见到了他,那黑压压的一片也随之跪了下来,神情肃穆,语气恭敬:“白起大人……” 白起来到了仍旧捧着龟甲跪着的微生面前,然后亲自扶起了微生,微微笑道:“微生,你这是做什么。” 微生仍捧着那龟甲,似有些犹豫,白起便淡淡笑了:“大家都等着听从天神的指示,你说吧,不需要有任何顾忌,哪怕这不是个好征兆。” 微生这才微微一俯身子,然后直起身,恢复了那一手捧着龟甲,一手覆在纹路之上的姿势,他的面容仍是平静而又温柔,恭敬地对白起道:“白起大人,您无需担心,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征兆,相反地,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好征兆。” “哦?” 微生轻笑道:“天神的指示告诉我们,这一回,在您的带领下,大军一定会大获全胜。只不过……” 白起笑了:“微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是。”微生复又在白起面前跪了下来,这一回,白起并没有再伸手扶起微生,只听微生恭恭敬敬道:“这个冬季的战神在西北方向,西北方向为孤星天狼所在的位置,孤为勇,六载为胜,恐怕您需要为了这一回的胜利,做出一点牺牲,我们的勇士们,将会安然无恙地随着您得胜归来。” “那么,照你的意思,该如何解读这龟甲?” “也许在短暂的六年之内,您不宜大婚罢了,如此,天狼星将永远为了您而闪耀,只是……这恐怕要白起大人您为了部落联盟做出莫大的牺牲了。” 白起的脸上并没有太大意外的神色,相反地,他的眼底,仿佛还有一道莫测的笑意在跃动一般,孤星,六载,凯旋,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哪里的话,这怎么能称得上是什么牺牲。”白起扫了眼微生身后的那些巫仆,命他们搀扶着他们伟大的巫师起身:“为了部落联盟的利益,白起很乐意听从天神的旨意。” “多谢白起大人您伟大的决策。”微生微微一笑,起了身,巫仆们已经将天神降下的旨意传达了下去,而那占卜用的甲骨,也将由巫仆将今日之事记载于其上,收入神殿之中。 “誓死效忠白起大人!” “誓死效忠白起大人!” “誓死效忠白起大人!” 听到了巫仆们传达下来的白起大人和微生大人的谈话,众人纷纷跪了下去,神色凛然敬畏,霎时间,那誓死效忠的声音惊天动地,那撼天动地的呼喊声,听得人心一颤一颤的,顿时间,气势如虹,白起的一番话,会有这样的效果,令孟青夏都惊讶不已。 拥有这样的气势,白起恐怕不大获全胜都难吧? 六载之内不宜大婚……孟青夏定定地看着那被人拥戴的蓝眼睛男人,他的神情淡漠,俊美的面容之上噙着似有若无地幽深笑意,他敛起的双眸,傲慢而又狂傲,对于这个结果,他好像一点也不曾感到意外,孟青夏想到那日白起曾说过的话,霁虽然尚未开诚布公欲与白起联姻之事,但这件事已经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所有人都知道,等三苗之事一过,霁就要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白起,而当初,白起虽并没有开口同意,却也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他曾说过,这件事,就算他愿意,姒纵也未必会愿意看到他与彤城氏联姻的局面呢…… 果然是这样吗……白起的神情看起来是那样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看来,对于这样的结果,应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吧? 这样的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恐怕要遭人怀疑,可这话从微生口里说出,竟真的好似天神的旨意一般,孟青夏的目光一转,若有所思地落在那安静立于祭台之上的微生,他看起来简直是童叟无欺,况且他又是夏侯氏最富盛名的巫师,恐怕谁也不会质疑他的话吧…… 那白起呢,白起可会因此而失望? 像是察觉到孟青夏的目光一般,微生似有若无地朝她这“看”了过来,分明知道他目不能视,可孟青夏还是因为他的“目光”而吓了一跳,匆忙地别开了视线,而微生却好像知道孟青夏的心思一般,微微一笑,在白起身边压低了声音道:“白起大人,希望您会体谅我,您的父亲希望能够看到的结果,微生也不忍让他失望。只是……这个结果,恐怕要辜负霁的一番好心了,您呢,可会感到失望?” 白起也是一笑,神情淡漠,微微勾起的嘴角,透出不以为然的意味:“没有什么好失望的。父亲大人能安心,才是我所放心的事。” ---- 090 微生提醒 禹康城的防御系统是白起的多年的心血,孟青夏第一见到它时,还曾因为它的壮观而惊叹不已,当初为了它的修建,甚至有无数的奴隶为之丧命,白起会这么煞费苦心地重视禹康城的防御,实属十分地有先见之明,至少在白起不在封地的这段日子里,生活在禹康城里的子民们,根本不必担心三苗人时不时的摩擦和侵犯,这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盔甲覆盖了整个王城,而王城作为禹康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它越是平静,白起在外,也就越无后顾之忧。夹答列晓 漫长的冬季显然没有给禹康城里的平民和贵族带来太大的灾难,作为白起统治下最坚不可摧的一座伟大城池,它的存在,接纳了不少因为冬季而流离失所的夏侯氏子民,人们好像也丝毫不担心正在寒冬中讨伐三苗人的白起大人和他的大军是否能凯旋,因为所有人对于微生的占卜是全身心地信任,更何况白起在大多数子民心中,可是个强大的男人,如果连他都不能为中原十二大氏族带来胜利的消息,那么三苗人恐怕就要更加肆无忌惮了。关于封地里的政事,有白起的那些部下和前来辅佐的微生在,一切都得到有条不紊地处理。 经过一整个漫长的冬季,孟青夏的个子悄悄长高了许多,都快赶上昆白那么高了,虽然宫殿里的政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白起的那些大臣们在,不会出什么乱子,但毕竟没有这个伟大城池的统治者坐镇,他们还是忙得不可开交,当然没有人会去在意孟青夏一个小奴隶的小小人物在做些什么,每日与孟青夏做伴的,只有与她年龄相仿的昆白和奉了白起的命令留在这看着孟青夏的阿修和阿观两兄弟。 阿修和阿观毕竟是在秋祭狩猎比试上被白起看中亲自挑选的年轻人,又得以湛和涟的培养,虽然目前他们仍有些大材小用,没有随着白起大人一起出征,但他们在宫殿里仍是有些分量的,偶尔也能和那些大臣们说上几句话,也幸好有了阿修和阿观时不时从那些大臣口中获得白起大人他们的消息,孟青夏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尴尬的身份而眼瞎耳背一无所知。 “阿夏,你别担心了,你看,前几天白起大人不是还和囚牛大人他们以苍鹰传信传回了战况么?”昆白兴致勃勃地拿着刚刚为孟青夏改好的冬衣给她试,谁知道她正坐在大石头上发呆,这么冷的天,都发呆发到感觉不出冷了吗,吓得昆白赶紧把孟青夏从冰冷冷的大石头上拽了起来,往头顶有东西遮蔽的地方躲去,埋怨道:“我要是再晚些来,说不定你就被大雪覆盖,变成大雪人了,到时候我可找不到你了!” 被昆白这么一说,孟青夏才察觉到了冷,抖了抖,身上抖下了一大片积雪,昆白无奈地将新做的冬衣都给她裹上了:“阿夏,你是不是已经想通了?以前你总想着逃跑,可现在,我看见你这样关心白起大人的安危,其实我看了也很高兴。你放心好了,微生大人在为白起大人占卜的时候,可是说了的,白起大人一定会凯旋,更何况,三苗人有什么好害怕的,他们在寒冬里战斗,就像不会游泳的高头大马跳到了水里要和擅长游泳的鳄鱼搏斗一样,我看啊,距离白起大人归来的日子不远了,这几个月来,阿修和阿观那得到的都是好消息呢!” “我只是……”孟青夏被昆白说得脸色一红,她倒也不是关心白起的安危,只是比起这个,她更关心自己的安危罢了! “啊,你快看,阿修和阿观他们来了,一定是有白起大人的新消息了!”孟青夏正在若有所思中,昆白忽然欣喜地摇了摇她的手臂。 孟青夏也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阿修和阿观正从大臣们议事的正殿所在的方向往这而来,他们跑得有点急,似乎是急于把什么消息告诉孟青夏,孟青夏见到他们,原本蔫蔫的精神状态也一扫而光,昆白才一没留神,她就像一只小泥鳅一样从昆白的手心里蹿了出去,迎向正朝她这跑来的阿修和阿观,她的小脸微红,是喘息喘出来的:“你们,怎么跑得,这样急!” 阿修和阿观这两兄弟确实跑得很急,可眼下看起来,这小奴隶喘得分明比他们还厉害,两人相视一眼,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孟青夏有些气恼地绷起小脸来,底气却不那么足:“你们笑什么!快说正事。夹答列晓” 这阵子,阿修和阿观确实和孟青夏混得熟了,倒也不怎么把她当一个奴隶看,见她着急了,他们也不继续捉弄她,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白起大人那儿传来消息,三苗人一路溃败,逃得远远的,被驱赶得远远的,他们不仅没能在中原占得半点好处,还失了一大片领土,被驱赶到了丹江流域!” 孟青夏的神色微滞,眼底也微微闪过了诧异的神色:“那么,白起……大人他们很快就要回来了吗?” 三苗人被驱逐至丹江流域……白起可真是毫不留情的,借着讨伐入侵的三苗人的理由,将他们的大半领地全部都吞噬了去,这是夏联盟的领地,从中原北部趁势向南扩张的第一步…… “想必不用多久,白起大人就要得胜归来了!”对于这个消息,阿修和阿观也很是欣喜,他们很遗憾自己没能跟随在白起大人身边参与这一场精彩的大战,他们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从湛大人和涟大人那打听到更多关于这次讨伐三苗人的过程中发生的事。 “那么……” “微生大人,您怎么来了……” 孟青夏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的,她总觉得或许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白起这一回也算变相胁迫病重年老的姒纵交出了兵权,虽然姒纵使了一些手段,阻挠了白起和彤城氏联姻的可能,但白起这一回又成功将三苗人驱逐,无疑是又立了一件大功回来,夏侯氏乃至夏联盟上上下下,只怕已被白起笼络了不少人心,姒纵一向忌惮白起,难道对于这样的局面,他会无动于衷? 没有得到白起胜利的消息,孟青夏是满腹忧心,眼下得知一切进展得又是那样的顺利,她却又仍是放不下心来,隐隐约约,心中总是有些不大好的感觉,可要她具体说,她又说不清。 她正想开口询问些什么,站在她面前的阿修和阿观就突然神色一凛,恭敬了起来,有些拘谨地跪下行礼。 孟青夏微微皱眉,回过头来,就如阿修和阿观所言,微生正由着他的侍从搀扶着而来,这段日子,微生虽然一直都留在白起的宫殿里辅佐那些处理政务的大臣,但孟青夏并没什么机会见到他,听说他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好,尤其是到了冬季,总是常常咳嗽,因此并不常常露面,但就算当初白起没有亲自开口警告她少与微生接触,她也仍是对他有些防备的,现在想来,孟青夏总觉得,当初微生曾“无意中”透露出白起一死,或许她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的消息,并不全然是巧合,更像是……故意将这样一个巨大的诱惑摆在她的面前,怂恿她一般…… 但孟青夏也并不敢断定这样的想法,因为微生看上去实在是太神圣了,且不说他这颇受子民敬仰的巫师身份,就光是他那安静又温柔的面容,也时常让孟青夏感觉,自己若用这样狭隘的心理去揣度他,反而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她猜不透微生,可他看起来好像又是站在白起这一边的,她比不上白起,白起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给人的感觉太过强大了,仿佛无所不能,恐怕没有什么事是能逃过他的眼睛的吧,白起本身就是个危险的人,将一个同样危险的人留在身边,对白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有那个自信去掌控一切,可孟青夏却是个怕麻烦的人,她的目标很明确,生存的本能也往往让她觉得距离危险越远越好。 微生在侍从的搀扶下停了下来,他一身白色的巫师的衣袍,脖子上裹着银白色的狐狸皮作保暖,但他看起来穿得并不多,好像是个并不惧怕寒冷和炎热的人,就像那日在祭台之上他面不改色地徒手自烈火中捧出龟裂滚烫的甲骨一般,可他的脸色总是有些微微的苍白,证实了那个他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好的传闻,此刻他仍是闭着眼睛的,那张清俊温柔的面容,稍稍地往孟青夏所在的位置转了过去,然后微微一笑:“你好像总是躲着我,小奴隶。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对于孟青夏的性子,阿修和阿观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见到她竟然在微生大人面前也不跪,也没觉得有什么好诧异的,这个小奴隶脾气古怪得很呢,她有时候在白起大人面前,都是直呼白起大人名讳的,而白起大人……好像也十分纵容她一般……自此以后,就没有人管这个小奴隶有没有礼貌的事了。 孟青夏微微皱了眉,但她也不好直言她的确不怎么想见到他,顿了顿,孟青夏的神色一缓,仰起头来看她:“我总觉得你能看到任何你想看的东西。” 因为他虽然总是闭着眼睛,可他总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的方向,甚至有时候,她都会产生一种,他就是能看到她的错觉,就像那日在城墙上一样,而且,他虽然总有侍从搀扶着,但也有一个人走的时候,她从来没见过他跌倒过。 微生微微地点了点头,他身侧的侍从会意,便松开搀扶他的手退至了身后,他朝孟青夏伸出一只手来,他的神情很友好,也很温和:“你要相信,身为一名巫师,肉眼只是能让我们看见眼前的东西,但心眼,往往会让我们清醒。若二者只能取其一,我愿舍弃肉眼,取心眼。” 孟青夏仍是有些防备,微生却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他朝她露出了十分宽容的温柔笑容:“你不必害怕我,这是在白起大人的地盘上,你又是对白起大人而言,有些分量的人,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我想你对于我即将要说的话,也一定会感兴趣的。虽然我不大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不愿意与我打交道了,但你总该顾念着,我是个失去双目的人,若你不愿意搀扶我,或许我真的会因为大意而摔跤。你知道,作为一名‘无所不能’的巫师,狼狈地摔跤,会遭到别人的笑话,往后恐怕我就不能在氏族中立足了。” 微生说这话时,那表情温柔,面容清俊,就像一个洁白透明得毫无瑕疵的大男孩,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孟青夏因他那句“我想你对于我即将要说的话,也一定会感兴趣”而有些心痒,犹豫之下,她还是上前,探出了小手,伸进了微生微凉的手心中,搀扶着他前行。 没有微生的命令,他的侍从也并没有跟上来,阿修他们虽然奉了白起大人的命令看着孟青夏,但微生毕竟身份特殊,人们对于巫师的敬畏并不亚于对统治者的敬畏,微生没有开口,阿修他们自然也不好就这么跟上去。 孟青夏走在微生身边,微生的身形清瘦,但并不如白起那般高大,走在微生身边,孟青夏夜并无那样大的压迫感,牵着微生的手,他的手和白起因常年骑马射箭而略有些带了茧的宽厚有力的大手也不同,微生的手微凉,修长而洁净,就好像从未受过什么伤一般,可孟青夏仍是感到有些不自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便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你说过,你要和我说的话,我会感兴趣,是不是和白起有关?” 微生轻轻地笑了,即便在这样寒冷的冬季,他的笑容也如沐春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除了和白起大人有关,想必也没有什么会令你感兴趣吧?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想必你也听说了,白起大人那传来了好消息,三苗人仓皇而逃,白起大人所率领的联盟大军大获全胜想必不用多久,白起大人就会回到禹康了。” “嗯……”孟青夏点了点头:“阿修告诉我的。” “白起大人回程,想来会取栾崖岭为捷径,断不会舍近求远。”微生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有些淡了,眉间微凝,看起来是真有些担心白起的处境:“与你说这些可能不妥,毕竟你年岁尚浅,未必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如今姒纵大人的身体并不怎么好,情况不容乐观,白起大人又兵权在握,且深得各大氏族拥护,一旦白起大人立下大功归来……这不会是姒纵大人乐意看到的事,早在数月之前,白起大人尚未出征,姒纵大人就已在栾崖岭备上伏兵,栾崖岭两崖夹道,一线之天,若想设伏要人性命,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事。” 孟青夏的面色一变,就连微生手心中的那只小手也跟着一紧:“为什么,白起是他的子嗣!” 微生轻叹了口气:“或许你已经知道了,姒纵大人并不希望白起大人继承首领之外,当年将禹康赐予白起大人为封地,便有意要让年纪尚轻地白起大人丧命于此,当年的禹康统治者,必不会臣服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若不能服众,白起大人自然姓名垂危,只是令姒纵大人没有想到的是,白起大人非但没有出事,还将禹康治理得这样井井有条。这几年……白起大人越发令姒纵大人意外了……你应该知道,白起大人虽然是姒姓夏后氏的首领姒纵的儿子,然而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冠上族姓的贵族,姒纵大人不会希望,将来继承首领之位的,会是蓝眼睛的白起大人……” 顿了顿,微生忽然道:“我好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我如今告诉你这些,也是因为担忧白起大人的安危。” “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人告诉白起?”孟青夏眉头紧皱,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栾崖岭的事了!” 微生并没有因为孟青夏的无礼而感到丝毫不悦:“我会来到这里,便是姒纵大人的意思。”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白起?在白起出发之前。” 微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姒纵大人一向惯于疑心与猜忌,即便是我,姒纵大人也不全然对我放下心来。我的那些巫仆,便形影不离地跟着我,我的身旁,也总有侍从跟随着,即便是白起大人的宫殿里,耳目也不少呢。” 微生忽然停了下来,他睁开了眼睛,那双没有焦距的银灰色瞳仁里,似有若无地淌过一层淡淡的光彩,他温柔地低头“看”这孟青夏,嘴角是柔和的笑意,语气也充满了鼓励:“你的年纪尚小,这也是你的优势,所以他们并不认为我会对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若不是如此,我的那些侍从,也不会放心让你搀扶着我来了。我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了,或许聪明的你,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一些惊喜。” 091 彪悍初现 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春天的到来已经不远了,但春寒料峭,仍是寒气逼人,大雪还未融化,将道路都封锁了,十分难走,骏马在雪道上飞奔,一道娇小的身影将背脊绷得直直的,她的长发,睫毛,甚至细长的眉毛上都沾了白色的雪花,那娇小的身影在马背上坐得十分平稳,任马儿颠簸,马蹄扬起冰碴无数,她好像也并没有要跌下马背的征兆,孟青夏骑马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以前也只是勉强能坐在马背上而已,一个冬季不曾骑马,她的马术什么时候变这么好的,大概连她自己也不大清楚。夹答列晓 她虽然对微生不得不生起一些戒心,可是莫名的,对于微生的话,她竟是毫无条件地信服的,或许作为巫师,的确有那样让人虔诚地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的本事,况且孟青夏也实在想不出来,微生这样欺骗她有什么意义,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奴隶罢了,在她身上,应该也没有值得微生大费周章撒谎的价值。 至于微生所说的话……他那样从容,那样怡然不迫,若是他不说,孟青夏实在想象不到,堂堂巫师大人,竟然也是无时无刻不处于他人的监视之中,姒纵的多疑,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孟青夏反倒有些同情起那个垂垂老矣的昔日王者,对权力的疯狂炽热,让他几乎已经处于一种疯魔的状态了,他不信任任何人,甚至痛恨让他感到无法掌控的儿子,越是年迈,越是身体衰败,即便是昔日威风凛凛的王者,也会失去睿智,变得疯狂。 马背上,寒风凛冽,更甚刀割,孟青夏的小脸忽然有一股暖流淌了下来,想必是孩子的细皮嫩肉经不住这样长时间的利风催残,直接被冻裂出了一道口子来,微生说得不错,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奴隶的行踪,她既和那些处处受到人管治、需要负责又粗又重的劳作来换取生存条件的奴隶不同,她在白起手中,从来没做过一件像样的工作,她也和那些地位高贵的大臣和长老以及白起的得力部下们不同,没有人会担心一个*岁的孩子能闹出什么翻天的事来,就算要防备有人要给白起通风报信,他们也防备不到她头上来。 孟青夏已经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表现得十分良好了,就连负责看着她的阿修和阿观都对她放松了警惕,直到她已经偷马跑出王城一天一夜了,察觉出不对劲的阿修和阿观才急疯了一样鞭马追去,他们万万没想到,孟青夏竟然会突然“逃跑”,他们以为她已经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了!阿修阿观兄弟俩个虽然急得不行,恨不得把这个小奴隶用链子锁起来,可这到底是他们自己失职,他们也不敢声张,印象中,那个小奴隶的骑马本事实在不怎么高,而且她偷走的还是属于阿修最喜爱的黑马,黑马和阿修亲如兄弟,几乎是一起长大的,想要追上黑马,根本不是什么难事!阿修和阿观甚至因为那小奴隶辜负了他们长久以来的友好和信任,他们想好了等追回了那小奴隶,一定对她不客气,再也不敢放松警惕了,等白起大人回来了,他们还要把这件事情禀报白起大人! 经过彻夜不眠不休,阿修和阿观终于追上了已经狼狈邋遢得不成样子的孟青夏,急脾气的阿观吹了个急促的口哨,阿观身下的棕色母马便长声嘶叫了起来,听到这声嘶叫,孟青夏的面色微微一变,只因她身下的这匹黑马好像也因为那声嘶叫忽然变得躁动起来,甚至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缰绳勒得孟青夏的双手生疼,骨骼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黑色的骏马身侧一侧切出去,在雪地上都差点滑倒,它根本不听孟青夏的摆布,一改先前几日的温顺,不管不顾地调头朝阿观的棕色母马奔跑了过去。2 此刻阿修和阿观两兄弟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气势汹汹地绷着脸,好像积蓄着多日的愤怒就要迸发,唯有那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的鬃色母马和黑色公马气氛极好地耳鬓厮磨着,时不时抖动着耳朵,嘶叫几声。 见了是阿修和阿观,孟青夏紧绷的神色才舒缓了一些,但仍是满脸的倦意,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接连几天几夜都在驾马奔驰,那双眼睛,充斥着血丝,发梢都已经结冰,嘴唇干裂发白,可她看起来丝毫也没有被这二人追上的不悦和失望:“你们来了。” 这是什么态度?如此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原本满腹怒气的阿修面露了迟疑,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微微凝眉,阿修阻止了自己即将发怒的弟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和白起大人有关?” 孟青夏看了眼神色也随之一滞,显然没往这方面想的阿观,她也有些迟疑,许是因为微生的那一番话,让孟青夏产生了一种对任何人都存了几分怀疑的心里,但这两个年轻的少年并没有察觉出孟青夏的迟疑,那年轻的面庞有些紧张地绷成了直线,明亮的眼睛有些迫不及待地盯着孟青夏,那双眸透彻,是充满理想和志气的少年尚未经历过打磨的质朴和热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他们再一次开口询问之前,孟青夏言简意赅地将微生曾说过的话转达予他二人。 果然,阿修与阿观听罢,皆是一怔,神情凝重了下来,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的少年十分为白起大人的处境担心,但他们还未真的经历过这样严峻的局面,甚至连真正的战场都没上过,除了担心与凝重外,还有些即将要为白起大人效忠的兴奋:“这里离栾崖岭不远了,按照微生大人的意思,看来我们得尽快赶在白起大人即将抵达栾崖岭前将消息告诉白起大人!” “虽然择取捷径是最快也最方便的办法,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最好还是绕开栾崖岭从后面绕过去为好。”孟青夏行事谨慎,她的戒心从来就很重,总之一切还是小心些为好,在这里能遇到阿修和阿观,对孟青夏而言也是件值得她高兴的事,否则她或许真的无法肯定,自己能否顺利坚持到白起那,对于前方的道路,孟青夏也不是很有把握,她只知道栾崖岭是出征在外的白起回到禹康地界必经的一处险和崖岭,毕竟在成功讨伐三苗,大获全胜,即将要回到自己的封地的时候,人们难免会放下戒心,选择一条令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能够最快回到栖息的家乡的捷径,但孟青夏跟在白起身边的日子也不算长久,迷途是最坏的可能。 “你说得不错,但这其中,难免要多费些周折,你还行吗?”阿修有些担忧孟青夏的身体状况,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奴隶,能有这样的胆识已经够让他佩服了,可是若是孟青夏这时候说“不行”,他恐怕会有些为难,这里离禹康城已经很远了,留下这小奴隶一人,他们都不敢放心,但若让他或是阿观留下来保护他,他们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把握,没有了彼此的照应,中途会不会出什么状况,坏了白起大人的事。 “这不算什么,我也有些意外,但感觉我的确还撑得过去。”孟青夏扯了扯嘴唇,面上露出了一道澄澈又自信的笑容来,看得阿修那两个年轻的少年都忍不住愣了愣,微微红了脸来。 “那,那就好……我们不要再耽搁了,赶在白起大人抵达之前,我们快走吧。”阿修轻咳了几声,他那脸红的弟弟也才跟着回过神来,皆若无其事催促着孟青夏赶快出发。 情况确实紧急,孟青夏点了点头,事实上,已经风尘仆仆了几日几夜,无论是孟青夏还是她的那匹黑色马儿,都有些精疲力尽了,但好在那匹棕色母马出现以后,孟青夏身下的那匹黑马好似又重新灌满了精力一般,跑得十分飞快,孟青夏只得咬着牙,拽紧了缰绳,挺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凝聚了所有注意力,以此避免自己被甩下马背来,拖了大家的后腿。 因为绕了远道,不免要多耽搁几日,山道上崎岖难行,时刻还得防止着积雪覆盖,打滑踩空酿成悲剧,但好在一路上都很顺利,想必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追上白起的大军了,一路上,孟青夏与他们二人倒是并没有遇到什么伏兵,他们不眠不休地赶路,实在累了,便找一处平缓的高地闭眼休息上一两个时辰,渴了饿了,便就着融化的冰雪进一些又冷又硬的干粮,许是经过这几日的折磨,孟青夏驾驭马匹的本事大有长进,有时还能借助娴熟的驾马技术坐在马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一会也不会被甩下去。 夜色渐渐地沉了下来,夜里的寒风阵阵,足以令人瑟瑟发抖,马蹄声在雪道上嗒嗒飞逝而过,仿佛融进了这夜里。 眼见着就要离开栾崖岭地界了,阿修阿观不免要放松了警惕,他们的心情也随之开阔了不少,但孟青夏仍是绷着一张小脸,这让他们时常不能理解,总觉得这个小奴隶老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一点也像个孩子。 “我看前面不远处就可以走出栾崖岭地界了,一路上都很顺利。”阿修的语气轻松,想要以此安慰总是一脸凝重的小奴隶。 “是啊,虽然擅自离开王城是我们的不对,不过和白起大人的安危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你不必太过紧张……” 咻! 正在说话间,忽然一道破风的声音从黑夜中逼近,霎时间刺耳了起来,刺骨的杀意从这寒风中像是潮水一样蜂拥而来,阿修和阿观那两张俊秀的脸上皆闪过一丝错讹,他们大概谁也没有料到,在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可以完全将戒心放下来的时候,会突然遭遇埋伏! 电光火石之间,孟青夏的心底猛烈一沉,整个人骤然警惕了起来,虽然早有预料,但那一切还是发生得太快了,夜色中,她的目视能力不及阿修他们刁准,但就算她再傻也知道,这一箭不过只是个开始,今夜恐怕是不妙了,尽管他们已经小心再小心了,但孟青夏的运气一向不好…… 在这种时候,那些费尽心机埋伏在这里的人自然将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对付白起身上,毕竟他们要对付的白起,可不是个可以让人轻视的人,但姒纵疑心如此之重,当然不会希望有人能够顺利通过栾崖岭地界向白起通风报信。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一般,孟青夏僵直住了身子,睁大了眼睛,任由寒风如刀割,迎面扑来,那剧烈收缩的瞳孔,在破风的利箭迫近她之时,她方才看清了那冷厉的尖锐一端…… “小心!” 天旋地转之间,孟青夏的背部着地,冷厉的风箭咻地一下自头顶上空擦过,好在地下积雪甚厚,在呛进了一大口冰雪之后,孟青夏满身冰雪和泥土,灰头土脸地在地上稳住了身形,避开了刚才那一箭,在那一瞬间,及时将她从马背上扑倒的,正是从后面追上来的阿修。 不远处的阿观已经与人打斗了起来,看得出来,他们遇到的埋伏兵力并不算多,但这里只有他和阿观二人,还要保护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奴隶,也实属吃力的了,阿观的身手不错,他们兄弟俩虽然年轻,也没有太多的征战精力,但既然是被白起亲自看中的人,自然不会让人失望,看着自己的弟弟在黑暗中与七八个人纠缠打斗在了一起,阿观的身手虽好,但对手颇多,也稍显败相,身上也已多处负伤,好在那都是些皮肉伤,阿修喘了一口气,急忙将自己身上的佩刀解了下来塞到孟青夏手里,把她推到了隐蔽的安全地带,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以为这个小奴隶应该已经吓得不行了,但她除却脸色微微发白外,反应倒是沉静,阿修深吸了口气,丢下了一句“别怕,你躲在那,小心一点”就立即加入了战局,劈手夺武器,与自己的兄弟并肩作战。 因为阿修的及时加入,缓解了阿观面临的局势,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表现得也十分漂亮,一时之间竟然平衡了局势,和那些黑衣人僵持了起来。 孟青夏的呼吸有些急促,面临这样的情况,她的确是有些紧张的,虽然这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杀戮了,可这回不一样,这一回,毕竟白起不在这里…… 尽管心中紧张,但孟青夏还是极力强迫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手中紧紧握着阿修塞到她手里的佩刀,哗啦一声,抽掉了刀鞘,刀刃在夜色中寒光一闪,孟青夏举刀遮挡在自己面前,姿势全都绷得紧紧的,低低的喘息声暴露了她仍是紧张的心情,但夜色中,那双清澈的黑眸却是坚定异常,无论如何,要在这个充满杀戮和暴力的世界生存下去,她必须克服这一关…… 那些埋伏他们的黑影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来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中吃了大亏,阿修奋力一击,将即将一刀劈向他的黑衣人掀倒在地,甚至扔出了很远,空气中,稠腻的血腥越发地浓烈了起来,那黑衣人已经负伤,满身的雪,突然之间,那黑色巾布之下可怕的眼睛忽然一敛,锐利寒光顿现,显然是发现了就在他前方举刀躲在角落的孩子,那黑衣奋力自粘满血的雪地上起身,长刀刺来…… 孟青夏的呼吸一凛,尽管那黑衣人身负重伤,但在力量上,她还是居于弱势,但那一瞬间,一切已经不容得人再有过多的思虑,就连远处阿修和阿观变了脸色的惊呼声,孟青夏也丝毫听不到了,身体小兽一般本能的反应让孟青夏冷冽下了双眸,刹那之间,就连原先还有些颤抖的握刀的手,也忽然坚定了起来,冷光当头劈下,血腥味直面而来,黑影直笼罩而下,孟青夏连想也未想,横刀,向上挥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降临,滚烫的血腥味喷洒了孟青夏一脸,溅进了她的眼睛里,被粘稠的腥血染湿的发稍亦贴在了脸上,那黑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坠到了地上,离开身体的脑袋,掉落在孟青夏的脚边,然后咕噜咕噜地滚了很远…… 孟青夏惊愕住了,却不是因为自己从未预想过的场景竟然这样真真实实地发生了,也不是对于杀了人的恐惧,她的心底忽然有些茫然了起来,这是怎么了……她既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罪恶,这是来自文明世界的她本该有的东西,然而现在,她好像看多了杀戮,在这个野蛮的原始氏族社会,看多了暴力,就连她下起手来,砍下一颗脑袋,竟然都无法令自己心惊……她好像是麻木了,她好像成了自己曾经最恐惧的野蛮人,即便是杀了人,也丝毫无法让自己心中震荡,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了,一切都好像理所当然一般,在这个野蛮社会的熏陶下,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不觉,被同化了…… 这一夜,她不知道浑身上下沾染了多少鲜血,臭味很浓,看上去亦是触目惊心,杀了第一个人,再后面的事,好像也更加微不足道了…… 092 青夏来了 临近栾崖岭地界,就意味着离禹康不远了,金色的落日余辉笼罩了整个天空,将化了冰的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河沱延长至视野尽头,天气一天一天地转暖,越靠近南方,回暖得便越快,接连几天都是雪水夹杂着雨水,直到今日,才好不容易放了晴,波光粼粼的金光洒落下来,像碎了一地的宝石,化了冰的道路潮湿又泥泞,联盟大军浩浩荡荡地行来,将士们各个已是风尘仆仆,但这样的疲惫,可从来抵挡不住他们将三苗人赶得落荒而逃之后凯旋的振奋心情! 大军的前方,毛色黝黑漂亮的骄火抖了抖耳朵,昂着头,模样看上去十分傲慢轻蔑,白起一手圈着缰绳,却并不怎么用力,在这位高大英挺的年轻王者的率领下,距离禹康越近,将士们的心情便越有些雀跃,在白起的率领下,所有人接有条不紊地缓缓前行,沿着那河沱一直往前,直到夜幕渐渐地降临,幽暗的夜色,慢慢地开始笼罩着大地…… 那被所有人视为无所不能的领袖的年轻王者,他高大的身影端坐在马背上,春寒料峭,入夜的寒风吹得他身上的厚重披风都在身后鼓动,经过一整个漫长冬季的讨伐战役,白起好似比先前清瘦了一圈,英俊的面容上,也冒出了些青灰色的胡茬子,他腰间的佩刀刀鞘之上,甚至都凝结着已经成深黑色的血迹,但那丝毫不减他的伟岸与尊贵,夜色的笼罩之下,隐约可见那双深邃的星眸里,清冷而又莫测的湛蓝色,妖冶地绽放开来,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威严,犹如天神降临。2 “白起大人,前面不远就是栾崖岭了。”涟微微勒紧缰绳,加快了几步,来到白起身边,低声说道。 过了栾崖岭就进入禹康地界了,历时一整个冬季的讨伐三苗战役,也算落下了帷幕。 白起微微抬起眼帘,那惑人心神的蓝眸在夜色中微微眯起,山峦的轮廓就在前面绵延,虽已经入了夜,但这对于那些即将带着胜利回到部落里接受族人欢迎的将士们而言,却根本不算件事,这里的人,也已经离开自己的部落和族人相当长一段时间了,想必都已经是归心似箭……白起扫了众人一眼,那英俊的容颜上,似有若无地勾起了一道淡漠而又威严的笑容,那笑意,泛着冷冽,而他的眼底,一片冰冷:“既然已经入了夜了,涟,分赴下去,让大家且安营休整几日再前行也不妨。” “白起大人?”涟的神色一凛,显然对于白起大人的命令有些不解,毕竟回到封地也就是眼前的事了,白起大人却在这时候,命令大家安营休整几日,不免让涟诧异,但涟对白起毫无条件的臣服令他很快将这股疑惑咽了回去,神色肃然,恭敬道:“是!” 将士们虽然也各有疑惑,但出于对白起大人的信任和崇拜,他们并没有将这个疑惑太放在心上,命令吩咐下去以后,所有人皆有条不紊地卸下了马匹武器,开始搭建行军帐篷和生火准备热熟的食物,在这样的寒夜里,也好给大家暖暖身。 白起也将骄火交给了湛,回到帐子里去,涟紧随其后,很自然地接过白起解下的披风,涟跟在白起身边也有许多个年头了,今日白起大人会突然放缓行军的速度,涟大约也察觉出了些什么,果不其然,白起在涟的侍奉下洗了手,忽然开口,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句:“涟,你带几十人前往栾崖岭探一探,若有任何发现,立即撤回便是,不要打草惊蛇。” 涟愣了愣,手中递出了给白起大人擦手的巾布,口中立即回应道:“是,涟即可便去办。” “你亲自带人去。”白起接过了擦手的巾布,随意地在手中揉了揉便交回到了涟手中,转身将自己腰间的佩刀也一并卸下,放在手边。2 “白起大人?”涟心中一凝,自然意会白起大人此言的意思,白起大人要他亲自带人去,看来应该不仅仅是以防万一例行的探路那么简单,毕竟这里临近禹康城,所有人都不免放松了警惕,就连涟都是如此。 白起那双仿佛可以洞穿一切的锐利深眸蓦然一敛,周遭的空气忽然沉重了起来,化作了强大的压迫感,涟一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此刻涟的神色十分凝重:“您可是在怀疑……” 白起的嘴角冷冷地一扬,眼中的锐利,也顿时变成了冰冷:“总归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是。”此刻涟大概也是心知肚明了,低头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帐中点了蜡烛,但并不很明亮,毕竟行军在外,不比平时,条件要简陋了些,这间大帐,也不过是临时搭建的罢了,遮挡得了雪水,但挡不住灌进来的凛冽寒风,那本就微弱的火光,也随着摇曳闪烁不定,那忽明忽暗的交织营造了一处诡异沉闷的气氛,白起负手而立,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那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的光亮落在他的身上,令他半身置身于光亮中,半身笼罩在阴影中,明暗交错,勾勒出的,是那张越发深邃,越发莫测的俊颜…… 帐外传来十分热闹的声音,士兵们生火起灶将原先冷硬的干粮煮烂在热水里进食,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按照白起的命令,他们将在这个地方休整上几日,除却例行值夜巡视的士兵,大部分人都一堆一堆地凑在一起,行军在外,又经历了数个月的寒冬,大家手里都没有酒可以尽兴,但这似乎也丝毫不减他们谈论起自家婆娘族人,说起荤段子时的兴致。 在食物煮烂之后,有人特意为白起端来了一大锅,希望白起大人也能借此暖暖身子,白起让人留下了一些,便吩咐将这些煮沸的汤汁分了下去。 就在此时,营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声,正与湛说话的白起微微皱眉,向外走去,湛也连忙跟了上去,抬了抬手,唤来了负责巡视的部下:“怎么回事?” “白,白起大人,湛大人,在前面负责巡视的兄弟在这附近抓到了三个试图靠近这里的家伙,我们怀疑他们是三苗人不死心,派来查探的细作。”那名士兵显然没想到会这样快地惊动了白起大人,可那三个不速之客未免也太猖狂了些,吵闹着要往这来,可白起大人哪里是那些不明来历的人想见就能见的?不曾想,在这争执之间,那不速之客竟然还和负责巡视的士兵们动起手来。 “细作?”湛挑了挑眉,大概有些意外,哪里来的细作会这样蠢,轻易就让人抓住了,寻思不出什么眉目来,倒是脑中十分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白起大人,是否要让人把‘客人’带过来?” 白起的神色莫测,眉头也微微一皱,淡淡地扫了眼那显然因为惊动了他而有些惶恐的士兵,白起点了点头,口气平静,看起来并没有要降罪的意思:“把人带过来。” 那名士兵显然因为白起大人的这一句话而浑身一软,松了口气,连忙行礼退下,不多时,那三个所谓的“细作”便由人扭送着带到了白起和湛的面前,不等押送他们的人呵斥,那三人便比谁都还要自觉地跪了下来。 千里迢迢又经历了一场恶战来此的阿修和阿观,自然不需要任何人命令,他们一见到白起,便十分夸张地跪了下来,年轻的黝黑面庞上,显然还有因为见到白起大人而惊喜又有些紧张万分的情绪,这样的神情并不罕见,大多数年轻人在见到自己所一心崇拜甚至想要超越的目标时,都难免要克制不住一些。 至于和他们一起跪下的孟青夏……实在是因为精疲力尽之下,左右钳制她往这边来的白起的那些部下们忽然松开了手,孟青夏一个不备,竟然没能站住,跟着一起跌了下来,此刻她看起来脸色不大好看,那一跌,膝盖直接着地,虽是泥泞的地面,但偶尔还是残留着一些还未完全化开的冰碴子,这滋味并不大好受。 “你们?”在看了这三个被人当作所谓“细作”的家伙一身是血,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湛吃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们身上的血迹,看起来不是很新鲜,都已经凝固了,一眼看去,他们三人似乎多多少少都受了一些皮肉伤,虽然并不怎么严重,但那些伤口没有经过处理,自己的血和那些肮脏的血迹混合在一起,身上的味道……也实在不怎么好闻,至于那小奴隶,一脸皱在一起,若不是因为她和阿修阿观一起出现在他眼前,湛简直要认不出她来了:“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三个人,也难怪会被人当作细作了,若是那小奴隶一人便算了,阿修和阿观竟然也跟着她胡来,湛的神情由最初的惊奇,忽然染上了几分同情,既然这小奴隶也来了……那么此事便轮不到他审问了,湛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等候白起大人的发落。 一心还只惦记着自己猛然受到刺激的膝盖的孟青夏,忽然觉得头皮一麻,她的脑袋是低着的,视线所及,恰是一双正停留在她面前的长靴,再往上,然后是墨色的长袍……孟青夏一怔,顺着这视角抬起头来,此刻白起正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道是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孟青夏一心一意想赶在白起抵达栾崖岭前赶到这里,告诉她那里可能有埋伏的事,此刻见到白起仍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孟青夏就知道,她做到了,她没有来迟。 一向对白起有些戒备排斥的孟青夏,这一回,在见到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冷峻面庞的时候,心中竟然也无防备,她前一秒还因为撞倒膝盖而疼得皱成一团的小脸,此刻那样明显地迸发出了欣喜的神色,在这张脏得不行的稚气小脸上,她的神情变化好像骤然发生变化的天气一般,竟然有一瞬令看的人怔神。 但白起显然没有因为她出现在这里而显露出任何久别重逢的宽厚和温柔,孟青夏一震,脸上刚刚咧开的甚至称得上灿烂的笑颜,也忽然都僵在了脸上,只因此刻白起的眼神越发幽暗,越发冰冷,那垂下的眼帘,透着危险和冷峻…… “白,白起……”孟青夏脱口而出的话,也因为白起隐隐约约有些愠怒的态度,而断在了口边。 察觉出白起大人此刻心情并不怎么愉悦的阿修和阿观,立即有些不安起来,毕竟是他们擅自离开王城,白起大人若是降罪下来,也是情有可原:“白起大人,此事怪我们,是我们擅作主张……” 白起的目光淡淡地从孟青夏那张凝固了的小脸挪开,在他的目光落在了阿修和阿观身上时,神情显然比方才面对孟青夏时要缓和许多:“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在我身边的日子虽然不长,但你们的心性并不是莽撞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不得已而为之,想必你们一路到此,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尽管白起大人仁慈地宽恕了他们,但阿修和阿观仍是不敢放松松懈,他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白起大人。 “有什么话,先下去休息休息再说吧,湛,你带他们下去,若是受了伤,让人把伤药送过去。”阿修兄弟俩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起已经淡淡地打断了。 阿修和阿观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好在他们赶在了白起大人通过栾崖岭时抵达了这里,明日再将此事禀报给白起大人也不迟。 阿修和阿观被湛带了下去,一时间只剩下了仍跪在白起面前的孟青夏没人理会,并不是孟青夏不敢起来,她在白起面前,可没这么懂事过,至于起不来,实在是因为膝盖发麻,一时无力。 白起低头看她,皱着眉,忽然冷哼了一声:“你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的本事倒是不小。” 白起眼中,是再明显不过的愠怒,孟青夏浑身都是血渍和泥渍,整张小脸,几乎脏得看不出本来面貌,就连那头发,也全部凝结成一块一块的,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 孟青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如今,倒是越来越不怕白起生气了,至少他暂时不会无缘无故要她的脑袋,可白起这样冷淡的态度,仍是让孟青夏不高兴,她倒是不想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虽然一路上有阿修和阿观相护,可她所受的皮肉伤也不少,若不是担心白起落了别人的圈套,她又怎么会自讨苦吃? “白起,我有重要的事……” 但眼下并不是和白起计较这些的时候,孟青夏皱了皱了眉,漆黑的眼睛写满了严肃和认真,那一张脏兮兮的稚气的小脸,露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表情,白起不冷不热地睨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转过了身,往帐子里回,不再看孟青夏一眼…… 孟青夏顿时愣住了,心中似乎也有些委屈,或许她就不该多此一举一路狼狈又仓惶地来到这里,她也只是一时受了微生的话的蛊惑,她怎么忘了,白起是什么样的人……明知自己的领地里,无时无刻不受姒纵的耳目窥视,白起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又怎么会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呢?就凭今日他没有直接通过栾崖岭,而在此扎营便可知,白起这样心思深讳的人,或许他早就知道了她要说的话也说不定…… 孟青夏正垮下一张小脸一脸闷气,前方原本以为已经丢下她而去的白起破天荒地竟然停住了脚步,他微微地侧过了身来,仍是眉间紧皱,那双颠倒众生的莫测蓝眸里,掠过一抹愠怒:“你还愣着做什么。” 孟青夏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白起话中的意思,但她的小脸已经苦巴巴勒起来,下意识地告诉他:“我站不起来了,腿麻……” “你这该死的……”看着这一脸苦相又浑身臭烘烘脏兮兮的家伙,白起一时间是又好气又好笑,他阔步朝她走了过来,不等孟青夏反应,便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将她给拎了起来,带回了他的大帐…… 突然被拎起来,虽然孟青夏对这样的事已经习惯了,可白起的反应仍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睁着一双眼睛,那澄澈的黑眸中有诧异,也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白起?” 白起没有看她,他的神色仍是冷得可怕,只是这股怒气,到底没有发泄在她身上,孟青夏眉间一皱,被他这样像拎猫一样毫无脸面可言的拎法,孟青夏心中却无法生他的气,这是怎么了?即便白起的神色冷峻,开口的话便是训斥她,可莫名地,孟青夏竟不是如从前那般对他的话充满了恐惧和忌惮,反而是……有些肆无忌惮起来了,好像心中敢笃定,即便白起再发怒,也不会真的要她脑袋一般…… 这样的肆无忌惮,孟青夏的神色恍惚,有些微妙…… 093 日子长久 白起提着孟青夏的领子,将她带入帐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脸色越来越冷,像是覆盖上了一层冰,帐子里的温度,都随之降下了。2 “白起……”孟青夏开始挣扎了起来。 “如果你够聪明,这时候最好闭上你的嘴。”白起的语气平静,却莫名地让人心中一寒,孟青夏果然闭上了嘴,不敢顶撞她,此刻白起的脸色不大好,锋芒凛凛的眼眸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愠怒。 这孩子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他面前,她似乎也知道自己惹怒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再和他的命令唱反调,乖乖地闭上了嘴。 白起没理会孟青夏,他将她往简单搭建的床榻上一丢,便转身往外走,孟青夏浑身的血水混着泥土也因为先前的挣扎弄脏了白起的衣袍,此刻又弄脏了白起的床榻,见白起撇下自己往外走,孟青夏又挣扎着要爬下床榻来,眼疾手快,脏兮兮的小手拽住了白起的袖子一角,立即又将这黑色小手印染了上去:“白起,我有话对你说……” 白起的目光落在孟青夏拽着自己的那只脏手上,不禁微微皱眉,抽手,他并没怎么用力,可孟青夏仍是有些猝不及防,往前倾的身子立即因为白起的动作而往后跌坐下去,屁股下虽然是白起的床榻,但孟青夏身上有些皮肉伤,这身子一震,也跟着扯到了伤口,孟青夏当即皱起眉来,嘶了一声:“疼……” “我看你并不知道疼,否则你也不会敢胡来。”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白起的眼光骤然凝聚成一股寒冷,就连他的周遭,似乎都有冰冷而锋利的空气在涌动着,白起的目光严厉,神色冷峻,但此刻,他的语气,明显是压抑着怒气,否则就连他自己都担心,或许他会一怒之下,对她不客气。 孟青夏一愣,白起的神色虽冰冷,可这样的训斥,却莫名地……让人心中一暖,或许他发怒并不是因为她擅作主张违背他的命令离开王城,而是因为她将自己弄成这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了湛恭敬严肃的声音:“白起大人,涟的信鹰回来了,您是否现在过目?” 若不是非同寻常不得不立即禀报的事,湛大概也不会在这时候撞上来,明知道白起大人或许在气头上…… “知道了。”白起的脸上并没有太大意外的神色,他淡淡地扫了孟青夏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丢在了孟青夏的身旁:“将你的衣服换下,暂且先穿我的。” 孟青夏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起却已经不再理会她了,他回身往外走,看也不看她一眼,掀开帘子,只丢下了一句满含危险意味的清冷声音“不想死就在这待着,哪也不准去”,帘子落下,试图灌入的寒风也被阻隔在了外面,那道高大冷峻的身影,也赫然从视线里消失…… 白起的警告见效了,孟青夏不老实的身子一顿,安静了下来,此刻她的面色古怪,倒不是真的怕死,只是白起既不处置她,也不理会她,让孟青夏十分摸不着头脑,这间空荡荡的帐子里,顿时只剩下了她一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起没有回来,孟青夏琢磨不透白起的意思,便哪也去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在这待着,随着时间流逝的越多,孟青夏便觉得这帐子里的气氛也越发地压抑,让她独自一人,都险些透不过气来…… 不知是过了多久,白起仍是没有回来,但出现在这间帐子里的,却是一名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妇人,妇人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平民打扮,她来的时候,提了一大桶烧烫了的热水,还有一大个包裹,见了孟青夏,便态度热情又客气了起来,她大概不清楚孟青夏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隶,否则身为自由民,大可不必对一个奴隶这样小心翼翼,可这满身是血看起来触目惊心的孩子可是出现在白起大人帐内的,这妇人自然认为,白起大人特意吩咐要她来侍弄的人,身份不会低到哪去。2 “很疼吧?孩子,不必担心,我这就来帮你清理清理伤口,即便没有白起大人的命令,我也会好好替你治疗的,一点也不疼,真的。”也难怪那妇人的口吻会那样充满同情又疼惜的了,孟青夏现在这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怕,她大概也以为这孩子一定伤得不清,这妇人边捣腾着她带来的东西,还边出言安抚她,试图让她放松下来:“我还不大清楚你身上的伤势有多严重,因此也不敢贸然让你下水清洗,擦拭擦拭,你也会觉得好受一些。” 白起的命令? 听着妇人的话,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那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小脸,也唯有那双眼睛仍是清澈明亮的了。她被当作小孩一样仔细哄着,孟青夏倒也还配合,只是心中奇怪,这妇人看上去是个懂医术的,至少是个会处理伤口的,可军中重地,白起是从哪找来会懂医术的妇人?实际上,孟青夏身上充其量只是一些皮肉伤,并不如看上去那般恐怖,只是她这样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任谁都要猜想她的伤势十分严重,毕竟是个不算小的孩子了,再过几年,就如檀舟那般可以嫁人了,让湛给她看也不合适,但白起真会因为她这个小小的奴隶大费周章找来一个懂医术的妇人? 由于她的伤并不怎么严重,那妇人又十分小心翼翼,孟青夏全程十分配合,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眉头紧锁,一副陷入深刻思考的模样,身体也任由那妇人摆弄着,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了,反倒将那妇人吓得不轻,还道是她伤势太重,或是伤到了脑子,直到那桶清澈的热水都变成了混浊的红黑色,原本紧张得浑身冒冷汗的妇人,才长松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起来,这孩子还真是,看着可怕,那浑身的血,最怕伤到筋骨,可如今收拾干净了,却也不过手臂大腿几处被锋利物擦伤的痕迹罢了,大部分伤口,甚至都已经自己愈合了。 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个好消息,简单地给这孩子上了些药,妇人便带着自己的东西退了下去,大概是要去禀报白起了。 孟青夏只能穿上了白起出去前丢下的外袍,白起分明已经离开很久了,可这衣袍,好似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一般,孟青夏小小的人儿,套着白起大大的衣袍,手和脚几乎都被藏在了袖子和衣摆里,只露出了一个绯红的小脸,她清洗干净的头发也服帖了下来,黑色的墨发,白皙的肌肤,这黑白分明,更衬得她的脸色越发地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白起这一趟,可是行军打战的,哪里能轻易找来她那样小的衣服,可孟青夏一想到自己的身上贴着的,是白起的衣服,便不禁窘迫又面红耳赤起来,她本想等着白起回来,再和她解释自己的来意的,可那妇人都去了那么久了,也不见白起回来,孟青夏这副模样,也不敢走出这间大帐去寻白起,这一路,她也实在是风尘仆仆,早已是精疲力尽了,她小小的身子缩在白起大大的衣袍之下,等着等着,竟慢慢地睡了过去,蜷缩成了一团,安静得像只乖巧的猫…… …… 入了深夜,外头的一堆堆篝火已经奄奄熄灭,士兵们在地上东倒西歪地席地而眠,许是战事的结束和距离回到族人身边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那一张张疲惫的面孔就连睡着了,都经常能看到有人做梦发出笑来。 白起吩咐了涟带人前往探路,涟的效率很高,很快便察觉到了什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便令苍鹰将这消息及时送到白起大人手中。 湛心知肚明,白起大人既然让涟亲自带人前往栾崖岭探路,这意味着什么…… 苍鹰的翅膀划破了夜幕深沉的初春,看着这在清冷月华下越发冷峻莫测的高大身影,湛率先察言观色了一把,只见那冷月在白起大人的英俊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迷离的清幽,就像笼罩着一层深邃莫测的神秘面具一般,辨不出喜怒,对于涟传回来的消息,白起大人似乎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但得知自己的父亲大人欲治自己于死地,并不是一件令人好受的事。 “白起大人?”湛的神色也凝重了不少。 白起的眼神越发地幽暗,也越发地冰冷,他缓缓地垂下了眼帘,他的唇畔,却豁然间挑起了一抹冷笑来:“看来父亲大人快不行了。” 若不是如此,姒纵也不会这样急于铲除他,要知道,父亲大人年轻的时候,可是个深谋远虑,手段高超,很是能沉得住气的人,如今他却这样迫不及待地不愿意让白起活着回到封地,足以可见,自从冬季之前姒纵病倒之后,身体就已经大不如前了,眼下看来,想必更是一病不起,从未好转过,如今,怕是快要不行了,他到底是不放心他…… 湛的心中咯噔一凛,虽然这是个他也猜测到几分的事实,但蓦然地听到它从白起大人口中以这样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湛仍是像刚刚才知道这件事一般,吃惊不已:“那么白起大人……栾崖岭既然有……姒纵大人的埋伏,我们是否要继续通行?” 白起负手而立,肆虐的夜风很张狂,吹得他的发微扬,衣袂也随之翻飞,白起性感的薄唇染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微微带着莫测凉意:“先吩咐下去,暂且让大家在此休息几日,此事我不希望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湛不敢大意,正了色,微微低头:“是。” “今天你也辛苦了,湛,不必再跟着我了,你去休息吧。”白起的神色略有些缓和,英俊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曾变化过的痕迹,就好像刚才那只苍鹰从未来过一般。 湛虽有些犹豫,但白起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湛也只好领命告退。 回到那间大帐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更天了,冬末初春,天仍是亮得晚,外头的天色仍是黑压压的一片,帐子里火盆里的火也早已熄灭了,暗淡了下来,但这似乎并不影响白起那双深邃锐利的湛蓝色眼眸在黑暗中视物,不知何时,那脏兮兮的小东西已经将自己收拾干净,裹着他的衣衫,就像一只猫钻进了人的衣袍之下一般,此刻她正蜷缩成了一团,睡了过去,连毯子也没有盖,看来这一路,她能到达他身边,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 白起的神色不禁柔和了一些,他走到了孟青夏的身边,将这个霸占在床榻正中间的小家伙给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醒她,白起将她往床榻的里侧放下,顺便还将她压在身子下面的毛毯掀起,覆盖在了她身上。 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围,那怀抱孟青夏一点也不陌生,只是今夜白起的动作格外的温柔,要知道,要是换作从前,看到她将毯子压在下面,以这样不老实的睡相霸占了整个床榻,白起或许早已经将她拎起丢在冰冷的地上了。 孟青夏已经打了个盹,精神好了不少,迷迷糊糊中,她知道是白起回来了,便抬起手,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有些意识模糊地爬了起来,白起的衣服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显得她更加小了,事实上,这一个冬天,她已经长高了不少,个头甚至都赶上昆白和大她三四岁的檀舟了。 孟青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帐子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直到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她身上白起的衣袍所残留的白起的气息,好像也突然清晰了起来,床榻的一侧一沉,知道是白起来了,孟青夏有些猝不及防,面颊也古怪地红了起来,顿时睡意消逝。 “怎么醒了。”头顶是白起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孟青夏不是很确定白起此刻的心情如何。 “白起,你……”孟青夏拽了拽白起的袖子,大概是想说些什么。 “你杀人了。” 是陈述的口吻,并不是疑问,白起的声音让孟青夏一愣,眼帘倏然向上扇起,这黑暗中,连照明的火盆都熄灭了,孟青夏什么都看不见,可莫名的,她面容一热,就好像能感觉到白起的视线正落在她脸上一般,孟青夏的神情微愕:“什么?” 这小东西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浑身是血,灰头土脸,就连一块本来的肤色都看不清,但如今看来,那些血大多数并不是属于她的,她的那些皮肉伤,还弄不出这么多血来。 孟青夏似乎反应过来白起话中的意思了,她微微低头,露出了白晰的脖子和耳后根,孟青夏没有再说话,白起的话,就像再一次提醒了她,她是如何的麻木,若是从前的她,杀人对她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而如今,见多了更多比这更野蛮的事,她能这样快将它抛到脑后,就连睡着了,也不曾被噩梦惊醒,好像这样的事情,就如吃饭睡觉一般寻常,不值得她记挂在心一般。 白起轻叹了口气,口气也柔和了不少,倒像是在安抚她:“这个世界本属弱肉强食,看来你适应得很快。” “白起?”孟青夏感到惊讶,白起这话……是在安抚她? “第一次杀人,害怕也再所难免。”白起微微挑唇,孟青夏看不见,但这黑暗中,他的蓝眸,的确温柔:“时间还早,睡吧。” “我都杀了人……你,不怕吗?” 孟青夏这话说完,自己都想咬了自己的舌头,野猫长了爪子,还安放在自己身边,难道白起就不怕,今日她敢杀人,有朝一日她也敢将刀锋对准他吗?毕竟没有哪一个统治者,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王之卧榻,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是一只随时可能抓伤他的野猫? 白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看着这个满面懊恼,好像为了自己说出的话后悔不已的小东西,他似笑非笑地弯起了嘴角,眼底也噙着似有若无地哂笑:“早点经理这些也好,往后你跟在我身边的日子还长久着,总好过每次都吓出毛病。” 日子长久? 孟青夏瞪大了眼睛,白起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他温热的气息轻轻地拂过她额间的发丝,那低沉悦耳的嗓音,慵懒而又温柔,孟青夏刚刚才退下去的红晕,忽然又爬到了脸上来,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白起的一言一行,好像总能让她胡思乱想,揣测他的意思,然后让自己更加惊疑不定起来…… 孟青夏好像察觉出自己在这黑暗中的处境有多不利,她什么都看不到,可白起却好像能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寸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一般,尽管她什么也看不到,可直觉告诉她,白起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094 蓝眸之罪 在此时此刻这个环境里,越是黑暗,孟青夏的胆子反而不如平常大,她低着头,连白起的袖子都不敢拽了,若是看得见便也罢了,有些东西,在黑暗中,会变得更加微妙,她几乎都产生了错觉,总觉得白起的呼吸就在自己的头顶一般,那感受格外的清晰,反而让孟青夏更加脸红心跳起来,若是眼睛能看到东西,她或许就不会这么专注地将注意力放在他们之间的相隔的距离上了。2 “那你呢,你第一次杀人时,害怕吗?”也不知道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他总觉得白起这一趟回来,和先前那冷峻严厉得可怕的模样大不一样,此时这黑暗中的白起,好像比平时好相处多了,孟青夏有些郁闷,如果可以,她真想点盏灯来,这样她就可以证实这黑暗里的白起不是他人假冒的了。 “第一次杀人……”今夜的白起似乎真的很好相处,即便是这样的问题,也没有惹他不悦,这像是勾起了白起的某项回忆,他低沉悦耳的嗓音略有些慵懒地重复了便孟青夏的话,然后陷入了沉默,毕竟这样的事离得已经太久远了,白起没有料到这个孩子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毕竟,还从来没有人有胆量问白起这个问题。 这恼人的黑暗中,白起每说一句话,孟青夏总是忍不住心中一跳,白起坐在她面前,为此他开口时,那磁性又伴随了几分沙哑和慵懒的声音仿佛就在孟青夏耳际低喃一般,这样的口吻,总是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白起的沉默,也勾起了孟青夏的好奇心,要知道,从前白起一旦陷入沉默,那压迫感,简直可以让空气都跟着降温凝固,但此刻白起的沉默,更像是微微的沉吟,孟青夏的问题让他回想起了某些事。 看着这个孩子像只温顺的小野猫一般乖巧地在他面前问东问西,白起的语气温和,甚至是漫不经心的,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得不能再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若不是你今日问起来,我恐怕就要忘了,毕竟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年或许我也不过像你这般大,也许还更小一些……” “更小?”孟青夏惊讶于白起竟然真的愿意与她说起这样的事,她默了默,声音小小的,颇有些同情一般,小小的手,轻轻地拽住了白起的一只修长却略带旧茧粗糙的手指:“那你不害怕吗?” 温暖细嫩的小手轻轻地拽住了他,这个半大的孩子,竟然对他这样一个大人,露出了这种同情又怜悯的神情,白起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做任何举动,任由她这么拽着他:“时间久得,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大概也害怕吧。” 白起的神情温和,对于当年的事,似乎真的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的态度,是那样的云淡风轻。 当年的事……时间的确过去很久了,但他也并非真的记不得,即使别的不记得,他也总还记得,第一个死在他手中的人是谁。 那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她的容貌在他的记忆里早已经模糊了,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双会让人做噩梦的湛蓝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太美了,纠缠了他一辈子,像梦魇一般,让他一刻也不能安生。 那年他的确还小,黄河流域,栖息着数不胜数的大小氏族,混战,兼并,屠杀,发生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弱者会被屠杀殆尽,那样卑弱氏族的血脉往往就那样断了,就这样产生了最后得意幸存的十二大氏族,在黄河流域,各占据一席生存之地。 那个女人是奴隶氏族的,听说她的族人都有这样一双美丽的眸子,那个氏族的人很强大,很跋扈,也很野蛮,他们以吃人为乐,每一个婴孩出生,便由族人中的长辈食之,若孩子的母亲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成为族人的食物,就要想方设法掳掠他族的婴孩供奉给族人,以此保住子嗣的性命,为此这个野蛮的氏族,几乎成为了所有生活在中原的氏族们的噩梦,人们称这些蓝眸的人为恶魔,可惜这些蓝眸的人各个力大无穷,骁勇善战,光从一个刚生了孩子的母亲就能从他族人手中掳掠一个婴孩回来供奉族人食之就可以看出,这个氏族的血脉有多可怕。2 但白起印象中的那个女人,她生得很美,一举一动,都很温柔,身形纤细美丽得,根本不像魔鬼,她的确是美丽的,所以当年刚刚登上氏族首领之位的年轻英俊的统治者姒纵才会和她生下了一个蓝眼睛的孩子……白起还记得,这个被称作恶魔的氏族是怎样一日一日衰败下去的,终于,中原各大氏族开始打起了彻底覆灭这样一个可怕氏族的主意,昔日人人望风而逃的吃人的恶魔氏族,待他们土崩瓦解之后,所有人都泄愤一般将但凡带有蓝眸的人都看作了奴隶氏族的人,恶魔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人们决心要将这些奴隶氏族的余孽屠杀殆尽,已经成为姒纵的女人的她,是死在一个人大概不足十岁的少年手里的,那少年有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姒纵要杀她,要她的儿子亲手杀了她,白起照办了,这一点,或许他像极了他的父亲大人姒纵,同样的野心勃勃,同样的薄情无意,同样的,满心满眼的权力,除了权力,姒纵不会浪费精力爱一个女人,即便他要将她屠杀时也一样,那个女人只是一个流着奴隶血脉的恶魔,而不是一个曾经与他姒纵生下一个孩子的女人,当年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却已经和他的父亲大人一样攻于权术,他很清楚,父亲要他亲手杀了他的母亲,他只能照办,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甚至为了能够活下去,他在亲手杀死那个女人的时候,连一声“母亲”都没叫过,他必须与这奴隶血脉斩断关系,他才能成为真正的姒姓夏后氏,而不是那个奴隶氏族! 母亲死的时候,那双蓝眼睛温柔地看着他,有千言万语,母亲没有说出口,只是握着他送刀进她身体的不大的手,很用力,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母亲,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允许自己流露出半分不忍与怯懦,可他的手还是出卖了这样的心情,握刀的手都是颤抖的,母亲扣紧了他的手,不让他发出这样的颤抖,像是要将所有的力量和鼓励都给他,她的蓝眼睛,就这样看着他,温柔地笑了…… 此后的十几年,那温柔含笑的美丽至极的蓝色眼眸,就一直成了他的噩梦,每一个夜晚纠缠着他,初时在没有人的时候,他还会没能按耐住,在半夜里惊醒,急促喘息,然后苍白着脸,再也不能入睡,后来他慢慢地不再表露丝毫自己的情绪,已经夜里被梦魇惊醒,他也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就这样闭着眼睛,清醒着地等到天亮。 母亲死的时候,看着亲手杀她的继承了她蓝色眼睛的儿子的目光都是温柔的,然而在咽气的时候,她忽然推开了他,然后面容狰狞地哈哈大笑,诅咒姒纵,要他早晚有一天,要和她一样,尝尝这滋味!被自己的子嗣,亲手杀死的滋味!这个遭到屠杀的血脉,总有一天,会走上权力的巅峰,不会消失,永远不会消失! 她的诅咒让姒纵惊慌了,姒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拥有那卑贱的血脉,生了一双恶魔的蓝眼睛的,他姒纵的子嗣,白起。 母亲死后,姒纵也不会再让他白起活下去,他的父亲大人一度想要杀了他,他也是夏后氏,唯一一个没有冠上族姓的贵族。 当年的他,即便姒纵真的要痛下杀手,恐怕他也没有丝毫自保的能力,但是当年的姒纵没有得逞,因为他的身上,同样流着姒姓夏后氏的血脉,他是姒纵的长子,当年半数巫师与长老力保之下,姒纵想要他的性命,却也杀不得。 若是连自己的子嗣都能下令铲除,那么又与那个食人之子的卑劣恶魔氏族有什么两样呢?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服众,成为一个氏族之首?姒纵一向是个在乎颜面的人,纵使他想杀他,可他这位父亲大人,仍在沪颜面,在乎权力,在乎领袖之位。 即便姒纵不能明目张胆地要他性命,但姒纵向来深谋远虑,手段卓越,要杀他的办法多的是,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受到的诅咒,对自己的这个儿子,更是从未放松过警惕,这么多年姒纵都忍了,如今却按耐不住了,姒纵恐惧那样的诅咒成为现实,如今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铲除他白起,哪怕手段变得这样拙劣,一点也不像当年的姒纵,看来姒纵,的确是不行了。 任何一个上位者都恐惧死亡,死亡便是一切权力的终止,为此他已经感到了时间急迫,想要铲除他白起,以阻止那样的诅咒成为现实。 黑暗中,白起的目光幽深,是似有若无的嗤笑之意,孟青夏自然看不到,可也察觉出了气氛中产生的微妙变化,她拽着白气的那只小手也不禁紧了紧:“白起?” 白起反手将那只小手握入了掌心之中,淡淡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了一些往事。倒是你,大夫走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一些药丸,可以让你的伤好得快一些。” 白起握住孟青夏的那只手张开,很快,孟青夏的手中便被塞入了一颗药丸,似乎是明白孟青夏的惊讶,白起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句:“你既不爱喝汤汁,将药研磨成粉末煮成泥丸,或许你吃起来会干脆些。” 原来是最新的改进,终于可以将药弄成药丸的形态存在了……再者,她这些皮肉伤,何须吃药……即使不吃自己也会好,这药丸在她看来虽然平淡无奇,但在这里任何一个人眼里,恐怕已经是奇珍异宝了,若是知道白起让她一个小小的奴隶独吞了这些,她也不怎么好意思,不若不吃的好…… 孟青夏的表情有些无奈,白起却是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她从前吃的药,无非是那样苦得不行的汤汁,但孟青夏似乎对这里的所有巫医采取的所有措施都不满意,他时常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就好像在无奈这里的医术那样落后一般,即使那些给孟青夏看过病的巫医,都是极富盛名的人了。 “别任性。”白起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有那样的感觉,但看孟青夏这副表情,就知道她不怎么乐意吃药了,白起面色不变,口气中带了些戏谑揶揄的味道:“既然是受伤了,就该吃药。” 孟青夏的脸色一下苦了下来,那泥丸子,入口化成泥,粘在口中,苦味在味蕾上当即化开来,冲也冲不下去,岂不是比喝汤汁还要难受?白起这……倒有些像在故意为难她一般:“白起,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可我认为我没做错。” 没做错? “我记得,我没并没有允许你离开禹康一步。” 白起倒是没有再为难孟青夏,他将那一瓶药放入了孟青夏手中,虽没有要她现在就吃,大意也是要她留着往后吃,以她待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距离她下一次受伤,恐怕不会太远。 “可你也没有禁止!” 孟青夏此话一出,倒让白起冷笑了声:“你此次能活着来到我这里,不过是侥幸,即便我不曾下令禁止,难道你还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孟青夏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一点也不怕白起生气的样子,此时此刻,她倒有些感谢起这黑暗来了,不看着白起的那双眼睛,她恍惚觉得,这黑暗中与她对话的白起,是另一个人一般,就连话也比平日要多说一些,即便不悦,也并不是因为她违背了他的命令,而是因为她不知天高地厚险些丧命,就算是训斥,也并非从前的不冷不热,倒有些像恨铁不成钢,况且她冒险,还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我听说,禹康里到处都是姒……那个人的眼线,你这边恐怕有危险,我是因为……” “因为关心我而来?”白起的语气似笑非笑,似嘲非嘲,接下了她要说的话,那漫不经心的慵懒语调酥酥麻麻的,挠得人心底生痒,莫名的,孟青夏面颊一热,嘴里也卡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几乎忘了,她的手还落在白起的手心里,此时此刻,孟青夏感到的几乎已不是面颊的灼热了,而是手心那仿佛滚烫得快要沸腾的温度,她被白起接了这一句,几乎说不出话来了,脑袋里甚至一度忘了自己先前想要接下去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白起仿佛没有看到孟青夏那绯红的面颊一般,蓝眸微凝,他缓缓开口,语气中的慵懒也稍稍淡了一些:“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有些事还是该留给男人操心,至于你这女人……” 白起的话忽然戛然而止,这一止,连孟青夏的呼吸都跟着一止,差点叉了节奏,顿了顿,白起忽然笑了,下了个结论一般:“还是个孩子。” 连个女人都称不上,从头到尾,从上至下,从正面至反面,没有一处是个女人。 孟青夏一滞,霎时间面红耳赤,白起伴随着笑意的声音清朗而又悦耳,孟青夏有些又气又恼地抬起头来,满面涨得通红地瞪向了他,这一看,不由得呆愣住了,是错觉吗,分明是同样的黑暗,可她的眼睛,仿佛看清了,他扬起的嘴角,那难得地染进了深邃蓝眸中的,那她从未见过的,那令人的呼吸都随之一滞的笑容,颠倒众生,天地失色…… 孟青夏别过脸,像是要掩饰什么一般,转移话题道:“那你……要如何操心这件事?白起,我不明白,他是你父亲,为什么要,要……” “孟青夏。” 低沉暗哑的嗓音,似笑非笑的语气,半含着危险深意,像一道电流一般钻进孟青夏的耳膜里,孟青夏心中一惊,分明是那三个熟悉的字眼,从白起口中说中,却像是三个这世间令她感到最陌生的字眼一般…… 孟青夏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惊愕不已地瞪大了眼睛,这是白起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可这岂不是意味着…… 孟青夏果然因此而闭了嘴,没有再继续追问姒纵之事,白起并非不想呵斥她直接让她闭嘴,停止操心不该她操心的事,但显然此刻这样的方式要有效得多。 “我……”孟青夏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她现在显然没有那精力去操心姒纵为何处心积虑想要置自己的儿子于死地之事,那显然也是白起并不愿意与她多说的事。 “难道你要告诉我,你和姬姜女是同一人?”看到孟青夏这慌乱心虚的模样,白起反倒耐心极了,他意外深长地勾起嘴角,勾勒出了那令人胆战心惊的莫测笑意…… 095 我很高兴 白起那样精明的人,到底还是一早就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可孟青夏不大清楚白起到底知道多少,为此也不敢贸然说话,她的脸涨得通红通红的,这黑暗都无法掩饰她的局促。夹答列晓 白起静静地看着脑袋几乎埋在他身上的家伙,她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她的眼睛,白起虽看不大清她此刻的模样,但却隐约能看见低着头的她咬着唇,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他解释。 “你虽不是有男氏姬姜女,但既然连容成都不曾认出你,也难怪湛在你身上,什么也没查出来,罢了,过去的事你也是身不由己,但从今以后,你便做回你自己。”白起的声音,如风般漫不经心,如云般淡漠平和。 白起不愿多说,孟青夏也不好再问,或许他只是将她孟青夏当作了姬姜女的替罪羊罢了,毕竟当初他遇见她时,她的处境可不怎么好,姬姜女曾是有男氏的掌上明珠,李代桃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孟青夏泯了抿嘴角,白起的口吻还算温和,就像是纵容宠腻一个难得能取悦他的珍宝一般,让孟青夏也有些大胆了起来,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那你不处置我?以前的事,也都不追究了?” 包括她擅自离开禹康的事,以及从前的劣迹斑斑? “你的处置,明天再算。” 得寸进尺的野猫被打回了原形,孟青夏的小脸一垮,那神情变化得也太明显了,就像被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下来,不满地低语:“那你为什么要把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你倒是了解我。”白起微怔,语气轻嘲,然后不禁轻轻地勾起了嘴角,将这低头埋怨的孩子揽入了怀中,她不累,他也累了。 仿佛天翻地覆,孟青夏的身子一僵,整个人已经倾倒了下来,熟悉的男性气息将她抱围,她的头抵在了白起的怀里,由于身上的衣服大得禁锢了她的行动,白起只轻松一带,就让她跟着他躺回了床榻上,她想动,白起却已经像对待一个枕头一般将她禁锢在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他的呼吸,轻轻地拂过了她的发梢:“闭上你的嘴,睡觉。” 这样近的距离,黑暗中安静得孟青夏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作响,她的脸色又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距离白起这样近,让她有些不安地扭动起来,像是要掩饰自己慌乱的心跳,孟青夏没有听他的话乖乖闭嘴:“可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将我留在身边,难道你不怕我会对你不利吗?” 其实孟青夏早就想问了,以白起这样冷漠无情的人,就像上次死去的莎妮一样,白起一点也不在乎一个奴隶的死活,可她自问,虽然身为奴隶,但白起在吃穿用度上却始终不曾亏待她,他虽然待她总是不冷不热,就像对待一只宠物一样,高兴了,便会抚摸两下,不高兴了,便会置之不理,可同样是奴隶,她却不必劳动,不必听从任何人的命令,白起也不怎么理会她,待他的态度也常常是不冷不热地,他对她唯一的要求,好像就是“老实点”、“闭嘴”、“安分些”之类的…… “今天你的话实在是太多了。”白起轻斥了一声,孟青夏却不怎么怕他,无奈之下,白起只是懒洋洋地丢下了一句,像是在应付她一般:“因为你,可以让夜晚更好过一些。” “更好过?可你不是总训我吵得慌?”孟青夏撇了撇嘴,倒有些自嘲,说起来,无论她做任何事,似乎总能得到白起不冷不热地回应,哪怕一句肯定的鼓励也不曾有过,包括这一回,她一路艰险来到这里,无非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可迎来的,却也只是白起一通冷冽的对待罢了…… 像是一眼就看透了这个孩子在想些什么一般,白起轻叹了口气:“今日的事便算了,睡吧。夹答列晓” 白起既是说罢了,那孟青夏自然也无话可说,她心中仍有些闷闷地,憋了一口气在那,但在白起怀里,孟青夏一动也不敢动。 安静,长久的安静,就在孟青夏都以为白起已经入眠了的时候,头顶传来了白起听似安慰一般的声音:“你违背我的命令来到这里的举动,我虽不赞成,但很高兴,青夏……” 高,高兴……孟青夏的脸色刷地一红,白起的声线低沉磁性,略带了些慵懒的沙哑,蛊惑人心一般,钻进了孟青夏的耳膜里,这样的话语如此的暧昧,白起说话的语气又是那样慵懒暗哑,像是刚刚睡醒或是已经疲倦欲眠一般,性感得让人面红耳赤。 孟青夏果然不敢再多吭声一句话了,她僵直着身子,在白起的怀里掖不敢再乱动,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也不知是保持着这样神经紧绷的状态过了多久,孟青夏到底还是慢慢地放松了身子,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了起来…… 白起没有说话,只是蓦然睁开了那双深邃的星眸,夜色迷离,让人产生了错觉,仿佛从那双幽深的蓝眸里,也看出了几分迷离的柔光,她的存在,的确让他的夜晚更好过了一些,这本也是让他自己感到惊讶的事,他几乎,已经十多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直到这个孩子的出现……或许,有些连他也解释不清的事,时间会告诉他答案,至少现在,他似乎慢慢地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乐趣,或许将这个孩子留在身边,也是件不错的事…… 冒险来到这里,险些就会丧命,这样的举动虽然愚蠢,但比起从前只会惹麻烦的她,这孩子也算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 在接下来的几天,白起说的“惩罚”并没有因为那夜他的一句“今日的事便算了”而算了,孟青夏受到了严重的讽刺和打击,要知道,她来这里之前,可算是考古界的后起之秀,纵是泰斗级的考古元老,在专业能力面前,对她也算是颇为敬重,她以研究甲骨文与铭文见长,在这类人类早期文献或文字古迹研究上也算有建树,但来到这个鬼地方以后,孟青夏的专业能力已经不只一次受到严厉的打击,这是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早已经消失的史前文明,无论是语言,还是他们的文字和图腾,对孟青夏这所谓的“专家”而言,都是陌生的。 如今她虽然已经能流畅地与他们沟通,但白起他们所使用的古怪的符号文字,却是她见所未见,它们都是所谓的甲骨文与铭文的祖先,后世对于史前所遗留下来文明知之甚少,甚至是一无所知,孟青夏也从未想过,她一介“专家人才”,如今会沦落为小儿学字的田地。 这几日的天气已经渐渐地暖和了起来,孟青夏虽然没有再与白起谈论起栾崖岭之事,但白起似乎也早已心中有数,只是这几日白起几乎没有任何要动身回封地的动作,大军仍驻扎在原地,一休整就是好几日,孟青夏也摸不清白起到底是如何想的,这一想,孟青夏的注意力又难免分散开来,她已经蹲在地上好些时候了,手里握着一根木头,沙地上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符号已经写满了一地,抹平了又写,写满了又抹,湛在白起身边应该是最得力的部下之一,如今竟然也大材小用,亲自陪她站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练字,时不时还出言指导几句,这个孩子很有天分,聪明得很,可按照白起大人的意思,湛也只好将那副欣赏的表情收敛起来,总是嫌弃地要求孟青夏做到更好:“你应该多用点心,你看,你又走神了,白起大人回来了,你可就惨了,要知道,白起大人对你,可比我对你要严厉得多了。” 白起…… 这两个字眼似乎总能刺激得精力分散的孟青夏回过神来,她低着头,双腿蹲得有些麻了,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白起要在这里驻军好些日子,好在这附近似乎生活着迁徙至此的游牧部落,那日给孟青夏看病的妇人,就是那部落里请来的会些医术的牧民,那妇人那,恰好有些衣服,便改小了,穿在了孟青夏身上,但即便如此,出门在外,条件不比在王城里,孟青夏不得不时刻注意着将自己收拾干净些,若是再弄个灰头土脸,可未必会有那条件让她洗澡换衣服,若不是此刻真的蹲得太久了,她也不会累得一屁股在脏兮兮的沙土地上直接坐了下来。 别说孟青夏不好受了,就是湛也没好受到哪去,作为白起大人的得力部下,湛亦是出身贵族,又是夏后氏出了名的勇士,他的那些部下们,对他颇为敬佩,但此刻,他却陪着一个半大孩子耗在这,“教”她学习他们的文字,这让湛时常在他的部下面前颜面尽失,陪着孟青夏站在那,湛恨不得能将自己的脸都遮盖起来,以免让人笑话。 孟青夏学得的确很快,白起大人既然特意嘱咐湛来教她文字,足以表明白起大人对她的格外恩赐,毕竟就算是贵族中,也有一大把人不懂得这些文字,更不必说那些平民和卑贱的奴隶了,通常只有在身份尊贵的统治阶级中,祭祀或是军事抑或是政事上,才会使用到文字,就算平民想要接触到这些文字,恐怕也未必能有机会,无论是承载文字用的甲骨或是布帛,无一不是珍贵无比的,平民可没有那样富裕的能力。 这小奴隶若只是一个小奴隶,根本没有必要学会这些文字…… “你又走神了,我亲爱的小奴隶,看来你是忘了,白起大人可是说过的,要亲自检查你学习的成果,你又忘了,昨天白起大人是怎样惩罚你的吗。”湛一副痛心无比的样子,心中却无不是怨言,这样的小事,本不该由他湛亲自出马,这小奴隶,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不打不骂,又该如何让她好好专心做自己的事呢,这种事,若不是阿修和阿观那两个家伙伤得太严重了,看着这小奴隶的工作,本该由他们来做。 湛这话明显是戳到孟青夏的短处了,无论他说什么话,这个小奴隶也总是没听到一般,有时候可以将湛都气得不轻,可也总拿她没办法,听说昨日白起大人亲自考了她学习的成果,最后罚得她直到今天握着小木棍的手都有些发抖,白起大人是个了不起的人,无论做任何事,他都是无比杰出的,就算是当老师,白起大人也绝对是最优秀也最严厉的一个,这个小奴隶,昨天只怕被罚着写了一夜,到现在都仍心有余悸,恐怕也正是因为精神状态不大好,这小家伙今天才会频频走神,有时候,甚至握着小木棍直接坐在那睡着了,看得湛好几次都是哭笑不得。 湛提到了白起,孟青夏不禁更是满肚子郁气,分明应该是形势最严峻的时候,白起应该忙得不可开交才是,就算他能将事情处理得游刃有余,但姒纵之事,难道不该令他感到烦心吗?可昨日,白起却亲自陪了她一整天学习之事,白起是个极其严厉的老师,对她可不客气,若是错得太厉害了,白起罚她也罚得极狠,可她的事,和如今的形势比起来,难道不是应该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吗?! 孟青夏的眼皮很沉,练字的手也几乎握不住小木棍了,湛苦口婆心的劝说在一个连眼皮都睁不开的人面前显然没什么用,看着这个已经旁若无人坐在那睡着了的小家伙,湛哭笑不得,正想用一些别的法子督促她继续练习,却见到不远处正和部下们谈完事情回来的白起大人已经朝这走了过来,那伟岸而又英俊的年轻统治者显然也看到了这位正在打盹的小奴隶,湛心中默默一哀,上前了几步试图行礼:“白起大人……” 白起淡淡地扫了眼那盘腿坐在地上,手中还握着小木棍,脑袋不断往下点的小东西,不禁微微挑眉,湛一见,刚想叫醒那睡着了的小奴隶,替那家伙说几句好话,便被白起阻止了:“不必了,湛,你先下去吧,正好你的哥哥涟也才刚刚回来了,你去一趟,我另有事要交待你办。” “白起大人?”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称诺,退了下去,临行前,他甚至还好心地为那仍直点头打瞌睡的小奴隶捏了一把汗。 孟青夏实在是太疲倦了,甚至不知道白起已经来了,看着她坐着也能睡着的模样,白起倒是没有叫醒她,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孟青夏面前那些还印在沙地上的文字,临近最后的几笔有些歪歪斜斜,大概是她的精力已经无法集中了,除此之外,他倒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聪明得很…… 孟青夏的脑袋一垂,手中握着的小木棍也彻底脱手了,白起的眼中闪过了异色,随即唇角微微一扬,湛蓝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哭笑不得,他只好上前将这个睡着了的小奴隶给捞了起来,只是动作要比以往放轻了一些,孟青夏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一轻,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的她,脑袋里倒是知道是白起来了,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转了个身,一手抱住了白起的脖子,一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未完全清醒:“白起,你回来了……” 也许是早在孟青夏清楚意识到自己可能将永远留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开始,也可能是从那夜白起因为她浑身是血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他面前而发怒的时候开始,也或许是白起的那一句“我很高兴”使然,这几日,孟青夏总觉得自己和白起的相处模式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可仔细要说,似乎又什么也说不上来,因为一切又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们要在这里再待很久吗。”孟青夏仍是困得睁不开眼睛,这几日在白起严厉的教导下,她几乎能勉强看懂这几日白起让苍鹰送回禹康的消息,白起似乎一字都没有提即将面对的栾崖岭的处境,可白起也没有提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返回封地。 “明日便动身回去。”白起淡淡地回了孟青夏的问题。 明日? 孟青夏似乎一下子醒了过来,睁着一双还氤氲着水气的黑色眼睛,圆溜溜的,噙满了惊讶和疑惑:“那我们,要绕过栾崖岭吗?” 看着面前的这双珍珠一般晶亮的眸子瞬间将随意一扫而光,白起漂亮的唇角,微微地弯起了:“看来你很关心这件事。” “我自然是关心这件事!”孟青夏微微鼓了腮帮子,白起一向将她当作孩子看待,在白起面前,她的言行举止,也时常不由自主地有些孩子气,这一点,恐怕孟青夏自己都不曾发觉。 白起的笑容,让孟青夏有些不自在,关心白起什么时候下令回去,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况且明知栾崖岭有诈,孟青夏不明白白起为什么不早些绕道回去,反而在这里驻扎了这么多日,难道只是纯粹的像他说的那般让奔波了一个冬季的士兵们好好在此地休整几日吗? 096 投诚白起 军事和政务上的事,白起显然没有要与孟青夏多说的意思,只是看她近来怨声载道,便知这个已经被他惯坏了的孩子吃不住长久行军在外风餐露宿的苦,才将明日便要动身回禹康的好消息告诉她。夹答列晓 许是知道明天就要回程了,孟青夏的心里没来由地欣喜,她原本还有些担心栾崖岭之事,但看白起不提只字片语,她便也不追问白起这些事了,总而言之,白起从头到尾的反应都那么平静,看起来早是有所安排,的确还轮不到她操心,这几日在军营里,托白起的福,有时候她也能吃上几口肉,但大多时候,还是和士兵们吃一样的食物——冷硬的干粮煮烂后的糊汤,孟青夏早就忍受不了了,以前在王城里的时候,连个奴隶的待遇都比这个好。 既然明日就要班师回程了,孟青夏一从白起的臂弯中钻了出来,便倒头趴在了床榻上,一动也不想动,初春的天虽然暗得仍十分早,但这时候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呢,外头的太阳那样明媚,距离入夜还有些时间,可孟青夏早已经困得不行,学习这里的文字虽然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看到那些早已经消失的上古文明,孟青夏便兴奋得彻夜难眠,但那也仅限于刚开始的一两天,昨夜被白起罚着学习了一晚上,孟青夏今天一整天都犯困。 谁知孟青夏的脑袋才刚沾上床榻上的毛皮,便被白起给拎了起来,孟青夏耷拉着脑袋,有些恼火,却又睁不开眼睛,便发脾气一般咬着牙哼了一声:“白起!” 白起微眯着眼睛,外头的天正这样明亮着,就是帐子里,也难以抵达从帐外透入的光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回到帐子里以后,见到那床榻,倒比见到他还要亲切,一挣脱了他便扑了过去,白起眯眼看她,神情是又好气又好笑:“就算要睡,也应该进了食再睡。” 白起此举极为明智,明日既要返程,必然也需经历一番周折,他今夜可没功夫陪她闹腾,等她现在睡饱了,兴许半夜里又想起了今天没问完的话,兴学来潮再来折腾他,他真怕自己一怒之下,会将她拎起,从这里丢出去。 孟青夏对于那“进食”二字有着深深的抵触,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人往这帐子里送来了食物,今天似乎要比昨天的要丰盛了些,至少里面多了一些肉末来,孟青夏困得不行,精神萎靡地捧着食物,若不是白起看着她,她或许就会像先前握着小木棍坐在地上睡着一样捧着这食物度过一夜。 孟青夏皱着眉头,用完了食物,人也已经东倒西歪地将盛着食物的容器给脱了手,身子一斜,睡着了。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外头正值夕阳西下,白天还稍微暖和一些,因为有太阳的照射,到了傍晚,便显春寒料峭,但孟青夏却并未察觉到冷,此刻她的身体正东倒西歪地歪到白起的身上,借着白起取暖,她看起来的确是困得不行了,手上还保持着捧着食物的姿势,只是那还残留了点食物的容器早已经滚落到了她的脚边,衣服上也溅了些汤汁,嘴角甚至还隐隐残留了些油质,白起有些无奈地低头看着这倒在自己身上睡得正心安理得的小家伙,不禁轻叹了口气,颇有些头疼。 他难得地好脾气地将她给捞了起来,放回了床榻上,甚至还将她的嘴和手都擦干净了,才放回了她的自由,孟青夏现在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并不怎么排斥夜里和白起的距离贴得十分近,有时候,就算白起不去理会她,她都会迷迷糊糊地钻回来,爬到白起身上,半个身子耷拉在他的身上才能睡着,这种情况,估计得维持到夏天到来的时候,她才会稍微有些自觉,毕竟到了冬季或是仍显寒气料峭的初春,白起的身体往往比暖炉还要有用。2 “白起大人。” “白起大人。” 白起刚刚将孟青夏脏得可以将他的衣袍抓出一个小手印的那双手给擦干净,湛和涟两兄弟就一起进来了,这是白起允许他们这么做的,军情往往紧急,那些繁文缛节若是耽误了军情的禀报,白起通常并不怎么在意他的部下是否按照礼节行事。 此时白起的手中仍拿着刚才替孟青夏擦手的巾布,而那小奴隶,正旁若无人地霸占了大半张床榻睡得正香,涟清冷的墨眸里闪过了一丝诧异,然而他随即便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面无表情,就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唯有他的弟弟湛大惊小怪地张大了嘴,诧异极了地眼睛大开,嘴里还不受控制地发出了疑问和惊奇的腔调:“白,白起大人?” 天哪,他都看到了些什么,高高在上的白起大人,对他们每一个人而言,几乎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无论遇到了什么样的处境,他们几乎谁也没见过白起大人失去从容的模样,白起大人虽然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但还不至于好脾气到亲自侍弄起一个奴隶来了,湛素来知道白起大人待这个小奴隶是青睐有加,可他现在看到的一切,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对于湛和涟的反应,白起视若无睹,将那脏了地巾布随手放在了一边,他淡淡地扫了湛和涟二人一眼,那俊美的面容,淡漠的神情,不冷不热,湛蓝幽深的眼眸亦如平常,平静又不泛半点波澜,满满的都是让人无可忽视的王者风范,湛愣了一下,立马收回了那不该表露出的惊奇表情,他应该学学涟,做到情绪从不外露,这样人也总显得要比他稳重许多,白起大人也才不会总把那样重要的大事都交给涟去办,而只将那些……像是照看这个小奴隶之类的小事交给他来办…… 湛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来他刚才一定是眼花了,白起大人对待那小奴隶的耐心和温和,一切都是自己眼花才看错了的,此刻的白起大人,看起来和以前可没有丝毫两样,他还是他,那位值得人尊敬的,伟岸而又强大的年轻统治者。 白起淡淡地收回看向他二人的目光,往帐外的方向走去:“有什么事出来再说吧。” 只字没有提刚才发生在帐子里的事,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涟也只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一般,跟随着白起大人走了出来,低声道:“白起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一切已经准备妥但。” 白起点了点头,那看起来十分淡漠的面容才难得地有了些微微的笑意,他轻轻地勾起了嘴角,不吝啬对下属的夸赞:“这阵子辛苦你了,涟。” 涟低头:“没有耽误白起大人您吩咐的事,涟很庆幸。” 紧随其后的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哥哥涟和白起大人谈论的是什么事,这几天,白起大人正是将这样重要的大事交给了涟去办,让他留下来陪着那小奴隶消耗时间,时不时还得苦口婆心地和她说道理,俨然就是一个看顾小孩的中年妇人。 这段时间,白起大人率领着联盟军驻扎在距离栾崖岭地界只有区区几里不到的距离外,所有将士们对于白起大人停留在此令疲劳了一个漫长冬季的大军休整的命令也并没有起任何疑心,然而就在所有人夜里做着不用多久就能回到部落里和自己的婆娘孩子已经亲族父兄团聚的美梦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涟正带着不到一百个人出发前往了栾崖岭,这不到一百人,在这段时间里,频繁地和姒纵安插在栾崖岭伏击的兵力发生摩擦,直到今日,涟在按照白起大人命令将人都撤了回来。 “白起大人,这几天克蚕已经不止一次请求能与您见上一面,不知您的意思是?”涟微微皱眉,请示白起大人的意思。 这克蚕,正是白起的父亲姒纵麾下的一员猛将,也是姒纵的心腹,这回按照姒纵的命令带来埋伏在这里想要白起性命的领头羊,正是这名叫做克蚕的家伙,白起大人这段时间带领大军驻扎在距离栾崖岭不远处的地方,既不绕道,也不前行,正是为了要告诉克蚕,他在等,等着他的投诚。 涟频繁带着那不到一百个人与克蚕的人发生摩擦,既是告知了克蚕他们早已经知道姒纵的部署,又是给了克蚕一个面子,就算他打算投诚,也不会让他在明面上和姒纵过不去,只要他衷心站在白起大人这一边,等他回到姒纵那以后,照样可以向姒纵禀报,对于首领大人的命令,他已经尽力了,只是白起大人太过狡诈,三番四次的摩擦,他都没能讨到好处,以此将责任推回到白起大人身上便好。 无法完成姒纵的命令,拿下白起大人命令,并不是他的错,就算姒纵知道了,也不会起任何疑心,对于白起的本事,姒纵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得很,若是能轻易要了白起的性命,他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况且克蚕自己心里同样清楚得很,姒纵大人已经病入膏肓了,他已经不行了,而白起大人正直青年,又因为三苗一战,手握着夏后氏大部分兵力,且深得联盟内各大氏族的支持,就算再他忠诚于姒纵大人,但姒纵大人也早晚有死去的一天,那一天甚至一点也不远,到时候身为姒纵大人长子的白起大人,继承首领和联盟领袖位置的事,也是顺理成章,他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姒纵大人一时冲昏了头脑的愚蠢的命令,得罪了未来的前景如此光明的白起大人。 向白起大人投诚,既是一件明智的事,也是一件顺应天明的事,前一阵子,微生大人不是在祭祀上昭告天下了吗,这一回白起大人一定会带领着大军获得胜利,安全地回到禹康,那便以为这,在天神的庇佑之下,白起大人绝对不会在栾崖岭这一中途出事,明知是完不成任务,克蚕还没愚蠢到飞蛾扑火,明知那一条是死路,还要撞上去和白起大人作对。 克蚕这一回,已经不止一次请求能与白起大人见上一面,看来他也已经想通了这些。 白起的嘴角微微上扬,而那幽深寒潭一般不起波澜的眼眸,也蓦然地泛起了一丝轻蔑笑意:“克蚕还算是个明白人。” “那么白起大人……您的意思是?” “暂时还没有见面的必要,这也是出于为他考虑的决定。”白起慢悠悠地说着,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淡笑:“涟,你告诉克蚕,明日我们将度过栾崖岭,这阵子,他也辛苦了,可以回去向父亲大人禀报了。” “是。”涟顿了顿,低声领命。 默了默,白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湛,我吩咐你办的事如何。” 仍在想些什么的湛猛然回神,轻咳了几声,低声回道:“按照白起大人您的吩咐,我已经将明日回程的事安排妥当了。” 既然克蚕已经投诚了,明日通过栾崖岭应该将是一件极其顺利的事,湛的工作反而十分轻松,湛对此感到有些伤心,看来在白起大人心中,他果然不及他的哥哥涟那般值得委以重任。 白起丝毫没有理会正在多愁善感的涟,他只是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便回身往帐子里去了:“虽是如此,一切还是小心些的好。” 白起此话一出,湛当即如遭棒喝,神色一凛,严肃了起来:“是。” 即便克蚕已有投诚之意,但这世间,最难捉摸的便是人心,谁知道呢,或许克蚕会是个忠心耿耿的铁将呢,古往今来,无论是政治家还是军事家,难免要多留一些心眼,出尔反尔可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 孟青夏这一夜,是老老实实地睡过去的,她好像有些明白前一夜白起为何会那样严厉地故意折腾她,让她练习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上古文字练习了一整晚,导致她这一觉,是累得直接睡到了天亮,甚至等到了天都大亮,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的时候,她才被白起从床榻上给拎了起来,强迫她喝了些羊乳又浇了她一脸的冷水才让她清醒了些。 若是平常便也罢了,今日可是要在马背上度过一天的,虽然他已早有安排,但路途长远,难免会出什么变故,这孩子若不清醒一些,非得出问题,就算一切顺利,栽下马背的苦楚也够她受的。 孟青夏苦着脸,那一脸的冷水,冻得她打了个激灵,却也的确猛然清醒了过来,白起扫了她一眼,这一切也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一趟,竟然还要费心操心她的事,看来等到回去以后,他非得好好罚一罚她才可,若不让她印象深刻,往后只怕要将他的话当做耳边风。 大军早已经准备妥当,由于胜利的喜悦和即将回到亲族身旁的兴奋,让这联盟大军的气势比出发讨伐三苗之时还要气势高昂,振奋人心。 湛已经为白起大人将他的坐骑骄火牵了来,经过长时间的摩擦,骄火已经和孟青夏很熟了,在骄火的眼里,孟青夏大概和自己一样,都是被白起大人疼爱的宠物,就像白起大人对它也时常亲自为它刷洗鬃毛清洗马身一样,骄火在白起大人面前很是温顺,爱屋及乌,孟青夏那也便是它的同伴,既然是同伴,骄火便不再排斥孟青夏,见到她时,竟然还亲昵地用脑袋拱了拱,鼻子呵出了白气来,喷了孟青夏一脸的潮湿,好在她现在的精神还算清醒,才没被骄火的脑袋给拱倒。 看着这两个“孩子”的相处倒也愉快,孟青夏一脸郁闷地抬起头看白起,白起却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没有袒护她和骄火任何一方,只当没看见一般,将孟青夏给拎上了马背,他自己则也随之翻身上马,于孟青夏身后落定,然后微扬手臂,将孟青夏护在了他的披风之下,孟青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一倾,便靠进了白起的怀里,只是这一回,白起没有像往常一样抽空空出一只手来圈着她,保证她的安全,孟青夏也知道这一回是行军,和往常不一样,她的身子是侧着坐的,若是真发生了什么事,也好随时跳下马背来,白起想得倒是周到,但孟青夏可不想做栽下马背的事,况且骄火算得上是高头大马的,这一栽,可不是件好受的事,思及此,孟青夏很自觉地将脸往白起的怀里一埋,伸出了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白起的腰,以此来稳住自己的身形。 以这样的姿势坐在马背上,孟青夏还是第一次,她虽然是侧坐在马背上的,但是因为抱着白起的腰,她几乎是脸颊贴着白起的胸膛,耳边能听到白起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莫名地,孟青夏再一次面红耳赤了起来,好在白起的披风掩盖住了她,并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 097 万众膜拜(二更) 这一路出奇的顺利,白起没有选择绕开栾崖岭,可栾崖岭上,什么都没发生,这让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孟青夏满面地诧异,她在白起的怀里,憋得差点透不过气来了,无时无刻不警惕着或许两峰夹道随时会有埋伏出没,但这一路,顺利得,连块挡路的大石头都没有,虽然知道白起早有部署,但这一切仍是顺利得出乎孟青夏的意料之外,通过了栾崖岭的时候,白起下令让大军卸马休息,一路上,他们便这样不紧不慢,从容有度地回道禹康境内。2 孟青夏曾面满困惑地问白起,为什么栾崖岭上什么事都没发生,白起只是云淡风轻地反问了一句“你希望发生些什么?”,孟青夏被堵了个哑口无言,什么都没发生,的确是件她所希望的事,可这未免也太古怪了吧,她千里迢迢,费尽千辛万苦,还差点丧命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白起栾崖岭之上或许有埋伏在等着他,结果白起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从容有度,一点不好的事都没发生,这不是让她白跑了一趟? 若不是如此,她或许此刻还好好地待在禹康城里晒晒太阳,沐浴着温热的泉水,穿着干净的衣衫,何苦来遭这份罪?况且白起还未必领情,她还因此,平白无故遭了白起一顿训斥…… 难不成是微生告诉她的消息出了什么差错,是微生骗了她?可为什么呢,孟青夏想不出微生有什么需要欺骗她的理由,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奴隶,并不能改变大局…… 但……就算栾崖岭上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对于他人的劝告,难道白起不应该为了安全起见,直接绕开道不就好了,为什么执意要从栾崖岭走呢? 孟青夏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她不喜欢这种被白起认为什么都没必要告诉她的感觉,诚然,她只是一介小小的奴隶,在白起眼里不过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的确没有必要向她解释这些,这是常理,但孟青夏仍是忍不住心中郁闷。 似乎是看穿了孟青夏的那点心思,白起抽空空出一只手将她埋得几乎要嵌进自己胸膛里的脑袋给抬了起来,让她的脑袋露在了披风外头,距离禹康城已经越来越近了,经过了漫长的冬季,禹康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和他离开前没有什么两样,前面探路回来的部下告诉白起,得知白起要回来了,禹康城外,挤满了前来迎接他们的子民,人们手中捧着新鲜的食物,擂着鼓,吹奏着凯旋的音律,等待着他们的回来,白起在孟青夏的头顶好脾气地笑了,像对付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一般,白起低声附在她耳边道:“这几日,你在思虑些什么,既然想不通的事,又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你该看看,前面有多热闹。” 孩子无非就是喜欢热闹的东西,白起认为,这样说了,或许会转移孟青夏的注意力,她这一路上闷闷不乐,他虽不说,却也看在眼里。 哪道孟青夏却不领情,仍是闷闷地不吭声,白起倒是被她气得有些没脾气了,便似有若无地提点了一句:“你以为绕开道就没事了?” 果不其然,一直精神蔫蔫的孟青夏闻言,惊讶地闪了闪黑亮的眸子,她抬起头,额头轻轻地擦过白起的下巴,青灰色的胡茬子让孟青夏的额头有点痒,入眼的,却是白起性感的薄唇与弧度俊美的下巴线条,孟青夏一愣,眨了眨眼睛,抱着白起腰间的双手仍没有松开:“那么,姒……你父亲,是真的设了埋伏?” 这一回,白起便再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了,好像能与她说那么多,已经仁至义尽了,在这一点上,白起有些霸道得近乎蛮不讲理,他从来不认为,一个女人,或者是一个孩子,尤其是孟青夏这家伙,完全没有必要操心这些事,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他们作为男人,该担心的事,而孟青夏,这孩子,她唯一需要操心的事,就是该怎样乖巧安分地待在他身边,老实点,不要再给他惹祸罢了。2 白起虽然没有再回答孟青夏的问题,但孟青夏也不怎么在意,她垂下了眼帘,若有所思…… 或许白起说得对,若是姒纵真的想要白起的性命,就算避开了栾崖岭,又能避到哪去呢?栾崖岭能有埋伏,其他地方或许也有,就像当初她和阿修阿观不也一样遭遇了埋伏险些丧命一样吗?既然绕开道没有用,白起自然觉得没有必要率领着已经经历了一整个冬季的战役的疲惫不堪的部下们再多次一次,徒增疲劳。 孟青夏的心中一跳,好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白起看起来,早在她和阿修阿观赶来之前,就已经有所部署,所以他才会如此有条不紊,如此不紧不慢,这一回,他们竟然这样顺利地便通过了栾崖岭便是证据,或许……白起的势力,也早已经渗透到了姒纵周围去…… 这个大胆的念头在孟青夏的心中掠过,她仰起头,看着白起那英俊得近乎有些不真实的容颜,这让孟青夏有些迷茫,温柔的白起,发怒的白起,冷峻的白起,残忍地白起,莫测的白起,野心勃勃的白起,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白起…… “白起大人!白起大人!” “恭迎白起大人得胜归来,白起大人万岁!” “万岁,白起大人万岁!您为我们所有人带来了胜利的喜悦,您是我们的神,您一定是天神降临到了这世间!” “这是一个美丽的春季,太好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三苗人的侵袭了,这都是白起大人功劳!” “白起大人!白起大人!” 就在此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传进了孟青夏的耳朵里,那是闻讯赶来的族人们正在迎接白起和大军的归来,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壮观了,白起的子民们,是自发地将他奉为了天神,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海浪一般此起彼伏地正在向白起膜拜,他们敬畏白起,俨然就像敬畏天神一般,就连颇富盛名的巫师大人微生,人们也仅仅是将他称为天神之子,而今天,人们竟然直接将白起当作了天神来膜拜。 春风拂面,放眼望去,整座城池,繁荣富强得,宛若新生在历史长河中的瑰丽伟业,孟青夏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黑眸也跟着闪烁不定,好像也被眼前的场景给震慑到了。 天哪,白起到底都使用了一些什么手段,她仍记得,在不久之前,白起的处境还压抑得很,姒纵的忌惮,让他几乎失去了手中所有的权力,只能占据着一座坚不可摧的禹康城,每日忙于处理度过冬季所需要的准备的这些繁杂小事,可怎么仅仅是经历了一个冬季,白起不仅促成了十二个氏族的联盟,还掌控了夏后氏和氏族联盟大部分的军权,击败了入侵的三苗,将他们逼得四处逃窜,这不仅让白起收获了一大片新的疆土和领域,甚至还让白起赢得了这样的好名声,看那些子民,他们眼中对白起的崇拜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这是否意味着…… 白起已经不屑于隐藏他的野心,那么面对甚至想要自己性命的父亲姒纵,白起又会有什么样的打算呢…… “你在担心些什么。” 耳边传来白起那悦耳得让人心颤的声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蓝眸深邃,满是王者的尊贵和霸气,此刻白起的双眸微眯,如同有一层神秘莫测的薄雾笼罩在眼底的最深处,使得他整个人,都完美得充满了诱惑…… 孟青夏一惊,本能地张口否认自己心中竟然也对这样霸道这样强大的白起产生了几分敬畏:“没,没什么,我只是……被这样的场景吓到了,它们太壮观了。” 白起的嘴角带着笑,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吵了,所有人都在热烈欢呼着白起的名字,白起只好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在她耳边低声地说话,他说话时,那温热的气息喷洒进孟青夏的耳蜗里,让她一度脸红:“这样的机会往后……” “白起大人!” 正交头接耳地说话间,忽然有一道清脆的好听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活泼声音打断了他们间的对话,白起松开了捏着孟青夏下巴的手,抬起头来,嘴角也不经意地轻轻向上勾起了一道微微的笑意,那一瞬间,孟青夏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几乎是瞬息万变,那红透了的小脸霎时间退了色,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但这样的情绪,很快就被孟青夏抛到了脑后,她也随着白起抬起头来,松开了抱着白起腰间的手,顺着白起的目光看去,今日天气好得不像话,像是为了恭迎白起的归来,那绚丽明媚的太阳之下,只见不远处,一道俏丽的身影闯进了人们的视线中,那是一身七彩裙袍的檀舟,红扑扑的脸蛋已经露出了一些少女长成的尖俏,只是檀舟的性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活泼好动,见到了白起,便不管不顾挣脱了侍从的阻拦跑了过来,她跑动时,风扬起了她飞扬的裙裾,编成细细鞭子的青丝也在脑后扬起,让一张光洁得带着灿烂笑颜的脸露了出来,很是夺目。 虽然已经有一个冬季没有见过檀舟了,孟青夏经历了那场冬季,也长高了不少,原本以为都快赶上檀舟了,如今看来,檀舟似乎也长高了不少,仍旧比孟青夏高出了一截,只是孟青夏仍是满脸稚气,檀舟身上,已经满是少女醉人的芬芳。 檀舟见了孟青夏,也很是欢喜,她从她的父亲大人那听说了,白起大人好像是经历了一些危险,还好这个小奴隶不管不顾危险,不怕千辛万苦,向白起大人传递去了消息,为了这件事,檀舟对孟青夏不禁又生出了几分好感来,这一回,听说白起大人要回来的消息,檀舟说什么也要亲自赶来庆贺白起大人的凯旋,霁拿她没办法,便也只好应允了,让自己的亲信随行保护她的安全。 按照霁的意思,待白起讨伐三苗得胜归来,就要将双方已经谈好的联姻的事提上议程,但很可惜,听说白起出发前,微生曾经当着联盟大军的面前卜了一卦,令白起答应了,六年之内将不会迎娶妻子,以此换得了天神的庇佑,得来了如今的凯旋。 霁对此虽然也极为惋惜,但这也算不得白起出尔反尔,白起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的,这事霁也没有办法对白起生出怨心来,毕竟这可是他们夏后氏颇有声望的巫师占卜出来的结果,为了大局,牺牲儿女情长也在所难免,霁反而对此更加欣赏白起几分,和彤城氏联姻,对白起本来就是有利无害,若不是为了大局着想,他恐怕也不会拒绝这门联姻。 虽然檀舟那丫头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很是失望,还在霁那儿哭闹了好长时间,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檀舟,你怎么来了。”白起对待檀舟的态度,还是很温和,可那样的温和,就像他对待任何一个人一般,白起并不是个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大多时候,他还算温和的,只是那种令人敬畏的冷漠和威严,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让人无法忽视,这让孟青夏的神情更加复杂,在她看来,白起对待檀舟的温和,简直可以称得上温柔了,他明知自己生了一张蛊惑人心的好皮囊,只要微微一笑,就会让人找不到东南西北,他此举,分明是在俘虏檀舟的芳心,而对待她的时候,白起却总是容易生气或是训斥她,这样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白起大人,恭喜您得胜归来。”果不其然,檀舟的面颊刷地一红,露出了少女的羞怯,她将目光转而落在了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孟青夏身上,笑嘻嘻道:“小奴隶,我听说了你的事了,你可真厉害,我好佩服你,你不愧是我檀舟承认为朋友的人!” ---- 098 浴殿水仗 一回到禹康,白起便将孟青夏丢给了下人,而檀舟作为从彤城氏来的客人,自然是得到白起的礼遇,听说这一回檀舟是特意为了庆祝白起的得胜归来而来到禹康的,就算看在彤城氏首领霁的份上,一向并不怎么容易让人接近的白起,也难免对她格外宽和些。夹答列晓 再一次见到孟青夏,檀舟显得很高兴,非要拉着孟青夏叙旧,但白起只是微微一笑,阳光之下,白起显得更加高大和伟岸,他像对待小妹妹一般亲切地拍了拍檀舟的脑袋:“这孩子已经十多日未曾沐浴,想必你也不会急于一时与一个脏兮兮的家伙叙旧。” 白起微笑的模样温和又清俊,颠倒众生,檀舟的小脸绯红,此刻恐怕无论白起说什么,檀舟都会红着脸点头吧。 孟青夏的小脸也是一红,下意识地低头,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确实不怎么好闻,可是一路上,白起自己不也是把“脏兮兮”的她裹在他的披风之下带回来的?一路上那么长时间他都不嫌弃,怎的现在又嫌弃起她十多日不曾沐浴了? 行军在外的条件,当然不允许孟青夏奢侈,偶尔士兵们能到春天里化了冰的湖泊里将自己洗干净,孟青夏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毕竟是女儿身,白天夜里都有士兵巡视,自然不好效仿他们,况且她这身子骨,也实在挨不了那个冻,若是在平日里,白起一贯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特殊的待遇,可行军在外,白起是很注重纪律和表率的人,除却孟青夏浑身是血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天,接下来的十多天里,她的确连一个澡都没洗过…… 回到了王城,白起便丢下了她,让侍女们带她下去清洗干净,檀舟听了白起的话,也依依不舍地和孟青夏约定了,等空闲了,再来找她玩,反正她这一回来到禹康城做客,肯定是要待些时日的。 孟青夏被人带到了浴殿里,她虽然是奴隶的身份,但在白起的封地里,俨然成了第二个享有特殊待遇能够使用白起大人的浴殿的贵客,经过了这么多事,这里的侍女们可不敢再小看这个小奴隶了,孟青夏被请进浴殿的时候,她们对她的态度都客气得仿佛将她当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贵族,孟青夏简直是受宠若惊,她还是比较习惯她们能不冷不热地对待她。 踏进了浴殿,蒸腾的雾气立即迎面扑来,温暖的湿气沾湿了孟青夏的睫毛,虽然已经回春了,可从外头走进这温暖的浴殿,还是如同从冰窟窿中走进了火盆里,孟青夏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眼前雾气弥漫,有些看不清路。 “请您将旧衣脱下。” “请您这边请。” “小心一些,地上有些滑,把东西交给我们,阶梯在这边。” 由于孟青夏的身份模棱两可,侍女们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但还是客气地对她用上了较为尊敬的称谓,孟青夏有些受宠若惊,只好像个木偶一样任凭她们摆弄,浴池里的水温十分暖和,孟青夏才刚刚踩入阶梯进入水中,那泛着雾气的温泉水就已经没过了孟青夏的脖子,多亏了这个冬季她长高了不少,在不久之前,她甚至还会被这里的浴池所淹没。 进入水中,孟青夏只感觉整个紧绷的身子也随之一下子松展了开来,她脏兮兮的头发被放了下来,身后的侍女正用花瓣混合着细盐在细细地搓洗着她的头发,有人从水里捞起了孟青夏的胳膊,浴盐搓上了她细嫩的肌肤,她们的动作和小心,也很轻柔,这和孟青夏曾经经历过的那一场“蜕了一层皮”的恶劣待遇要天差地别,没过多久,孟青夏的肌肤便慢慢地变得粉嫩白皙了起来,上面沾染着水珠,孩子的肌肤美丽得天生就散发着健康的光泽。2 一路风尘仆仆,又加之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提心吊胆,突然进入了这样轻松的氛围里,孟青夏的精神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她这一遭的经历可真是精彩,身为奴隶,她看遍了这里所有野蛮和丑陋的一面,慢慢地将自己所谓文明的价值观也毁于一旦,慢慢地变得和这里的野蛮与原始融合在了一起,现在,她竟然能够在这么多侍女的侍弄和折腾下,心安理得地昏昏欲睡,那细细软软的黑发沾了水,贴在了她的肩膀上,白皙的小脸因为这阵子的奔波忙碌,失去了些孩子气的圆润,反而消瘦了不少,她在侍女们的摆弄中,慢慢地不断点头,竟然就在水中打起了瞌睡。 周遭摆弄她的头发和胳膊的手慢慢地少了,最后连身边细细簌簌的动作声都渐渐地消失,孟青夏对此仍然浑然不觉,她背靠着浴池边缘,长长的睫毛粘着水汽,小嘴微微嘟起,似乎是因为后背靠着坚硬的池壁睡得有些不舒服,她这姿势,脑袋就差要埋到水里去了,真让人怀疑她的脖子会不会就这么折断了。 看这这个随时要滑到水中,淹死了也未可知的小家伙,白起是又好气又好笑,浴殿里的侍女皆面色惶恐,纷纷停止了侍弄孟青夏的动作,收了手,提裙退至两侧,为那天神一般伟岸而英挺的王者让出了一条道来,她们自两侧下跪,正要开口向白起大人行礼,但白起只是轻轻地抬起了一只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侍女们极少有机会能够见到白起大人的面,不禁各个惶恐,恭恭敬敬地起身,安静地退了出去,守在浴殿的外殿之内。 白起显然是刚刚沐浴过才往这来的,他身上那英挺又利落的铠甲和墨色长袍早已经褪下,身上甚至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月白里衣,隐隐约约,可见他身形修长而健硕的轮廓,那美丽的长发散在脑后,湿嗒嗒的仍滴着水,那张沐浴过后有些慵懒和散漫的面容,少了些在部下面前的威严和严肃,他完美得就像是一件天神最满意的作品,找不出丝毫瑕疵,但眼前这一幕的白起,绝对不多见,这慵懒的俊容,衣衫不整,却更显邪肆,蛊惑人心! 孟青夏看起来是真的太累了,根本没察觉到原先侍弄她的那些侍女们早已经退下去了,先前还有侍女们稳着她的身形,避免她就这么滑进水里,现在没了这些侍女抓着她的胳膊,孟青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去,眼见着就要滑进水里了,白起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他印象中,记得这家伙的水性并不怎么好,就在孟青夏快要滑到水里等着淹死之时,白起终于大发慈悲地扣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将濒临落水的孟青夏给拎了回来。 “我,白,白起,水,呜……” 孟青夏呛了一大口水,若不是白起突然拽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她恐怕就要这么淹死过去了,突然被惊醒的孟青夏面色大变,尚不知前因后果,便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霎时间水花四溅,扑腾声四起,人类怕水,并不是身体本身不会泅水,而是印象太深刻,认为自己会怕水,孟青夏便是这类人,她全然忘了,只要她顺着本能,或许这身体会告诉她,她原本是个会泅水的人,但当下孟青夏可管不了那么多,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快要溺水了,等孟青夏挣扎累了,才发觉自己只要站起来,甚至还高过了水平面一个脑袋,根本就淹不死,更何况……她的一只胳膊还被白起扣着,就算她想要落进水里,白起也一手便将她提了上来…… 白……白起? 电光火石之间,孟青夏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已经挣扎累了,为此才虚脱了下来,而自己的一只胳膊,正被人扣着拎在半空中,而她整个人,也几乎处于在水中悬着中,双脚都没着地,歪歪斜斜的,双脚和另一只手正是刚才挣扎得厉害的元凶,意识到身后的气压微微低迷,孟青夏的头皮忽然一麻,就这样狼狈地被人提溜着,浴池岸上,早已经到处都是水滞,身后那英俊莫测的男人,身上的衣衫早已经被打湿了,那水珠几乎都打到了他的脸上来,晶莹的水珠顺着那张俊美而深邃的面容向下滑落,在下巴处才断点下坠,足以可见孟青夏刚才挣扎得有多剧烈…… 孟青夏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微微缩了缩脖子,轻轻地唤了声:“白,白起……” 任由那水珠滑落他的面颊,白起半眯起那双幽深的蓝眸,让人看不出喜怒,只是听得出,他的语气是满满的哭笑不得,隐隐还伴随着些危险的气息:“闹够了?” 孟青夏的脸色一红,也许她是发烧了也未可知,白起对她是绝对不会有什么非份之想的,他完全把她当作一个小孩,或者说,他将她当作一个宠物还更贴切些,有时候他的心情好,还会亲自侍弄她吃饭进食,这是他的乐趣所在,但眼下孟青夏却难以不对他有非分之想,拜她所赐,折腾起的水花溅了白起一身,他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衫,此刻也因为被水沾湿了而贴在了身上,那张俊美的容颜,也被水珠侵扰,顺着那脸部线条下滑,吸引住了人所有的眼球。 孟青夏涨红了脸,意识到自己虽然光着身子就跟个小男孩没两样,可在白起面前,仍是不自在得很,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孟青夏,再一次开始挣扎起来,那水花,变本加厉地四溅而起,毫不客气地攻击到了白起的身上,白起半眯着狭长的眼,又好气又好笑,薄而红润的唇也气极好笑地隐隐向上勾起,那一副想要杀了她却又拿她没有办法的模样,那危险的字眼一字一顿地自他的牙缝间咬出:“孟青夏。” “阿夏!阿夏!你怎么了!” 听到孟青夏惊慌失措挣扎的声音,赶来的昆白也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由于孟青夏的关系,王城里的人都知道昆白与这个小奴隶走得很亲近,况且白起大人一向对这个小奴隶的行径皆采取放任的态度,连带着昆白这个女奴也在王城里沾了光,行动也比其他人要自由许多。 可这一进来,昆白立即呆住了,她的面色一变,一时间竟然也忘记了要行礼,她根本没有料到,自己进来以后见到的会是这样一幕,她原本还以为,孟青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比如滑倒了,或是掉进了水里,可…… 回过神来的昆白立即跪了下来,低下了头,身形略微有些颤抖:“白,白起大人……” 她身为女奴,能够见到白起大人的机会很少,就算昆白是个再有心思再机灵的人,可毕竟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半大孩子,在白起这样的男人面前,昆白的那点心机都化为了惊慌,她不得不慌乱地跪下来,心跳乱成了一团,紧张得连呼吸都不能继续,在这样温暖的浴殿里,她竟然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冰冷了起来,好像血液倒灌,流通不到四肢里。 孟青夏也是脸色通红,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被昆白撞见了,一会还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可她的确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累得不行了,打了个盹,醒来时情况就混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白起只是淡淡地扫了昆白一眼,神情平静,甚至没有多余的变化,说实话,在孟青夏看来,昆白已经算是个小美人了,她这青涩韵味,又透着少女初长成的风情,绯红的面颊和白皙的而后根,让平日里总是被人忽视的昆白突然间显眼了起来,像白起这样意气风发的年轻王者,应当会对之另眼相待,可白起的反应却淡漠得很,他没有对昆白发怒,也没有降罪到擅自闯进这里的昆白身上,他只是淡淡地松开了孟青夏的手,让她缩回了温暖的水中:“这就是你的‘好朋友’?” 白起这话是对着孟青夏说的,不知道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她总觉得白起在说出“好朋友”这三个字时,嘴角隐隐约约地动了一下,好像带着些嘲讽和揶揄,可这样的话语,落进了昆白的耳朵里,却足以让她面色一红,红得要滴出水来。 孟青夏缩回了水里,心情正郁闷,听闻白起这么一说,不禁面露了困惑,但还是顺着白起的话点了点头:“她就是昆白,我和你说过的。” “的确比你容易讨人喜欢。”白起微微地勾起了嘴角,这神情莫测,让人看不懂。 孟青夏的嘴巴一撇,摸不清白起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倒也不生气,只是觉得莫名,她正在揣测白起这话里的意思,白起的神色便已淡了下来,似乎不欲在与孟青夏闹腾:“昆白,你先出去。” 昆白心中一动,白起大人的那一句“昆白”,就像一道电流侵入了她的心窝一般,白起大人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竟然能记得住她的名字,昆白的脸色比刚才好要更红了几分,她几乎连头也不敢抬起,眼光也不敢乱瞥一下:“是……” 慌忙起身的昆白很识相地便要行礼告退,起身之时,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大胆地从这位刚刚凯旋受到万众膜拜的年轻的统治者身上扫过,白起身上已经打湿的里衫几乎已是不整,矫健的肌理在这高大的身躯之上堪称完美,目光惊颤触及这伟大的王者那俊美的面容轮廓时,不禁让人面红耳赤,但白起此刻却已经眉间微敛,昆白一愣,顿时加快了步伐,埋下了头,不敢再偷看他一眼,仓皇地退了下去。 孟青夏仍绷着一张小脸,心情也说不上好坏,就是古怪得很,白起极少说过哪个人可以讨他喜欢这样的话,这种话从白起口中说出,足以令人想入非非,可他的神情有那样冷漠,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似乎是知道这孩子在想些什么,白起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别在水里呆太久,将自己收拾干净,就让侍女带你到宴上来。” “宴上?”孟青夏眨了眨眼睛,不等白起回答,她随即便说道:“我明白了,是为了接待远道而来作为客人的檀舟?” 白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便阔步走了出去,外殿里,立即有侍女上前侍奉白起更衣,孟青夏那一刻的表情,却有点忍俊不禁,白起看起来,似乎也有些拿檀舟没办法,但檀舟是彤城氏来的重要客人,就算白起才刚刚班师回到封地,疲惫不堪,也不得不设宴款待作为客人的檀舟,但檀舟对于白起的爱慕白起哪能不知,他大概对于直率单纯又热情得让人头疼的檀舟也有些招架不住吧?这才要她也去那宴上,至少檀舟似乎对她也颇有兴趣,白起分明是将她当作了挡箭牌…… 孟青夏轻叹了口气,白起离开这间浴殿之后许久,她才手忙脚乱地自浴池中起身,不等侍女进来侍奉,自己便有模有样地将衣衫给穿上了,晚上是要出席宴席,孟青夏难免要穿得象样一些,就算是只宠物,也不至于丢了白起的脸。 099 露出尾巴 孟青夏走出了浴殿,昆白还在,因为白起多看了她一眼,甚至还记得她的名字,昆白的那张小脸仍是红扑扑的,神情有些恍惚,见了孟青夏,立即换上了一副天真灿烂的笑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阿夏!” 孟青夏没有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昆白,孟青夏的面貌是属于柔和的,无论是柳眉还是俏鼻殷唇,都是一副秀气而乖巧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又透彻,漆黑中,沉淀着一股仿佛可以将人看透的清明,昆白的面色也微微有了变化,但还是笑颜以待:“阿夏,你怎么了?” 孟青夏欲言又止地看着昆白,她的目光满含深意,最终还是缓缓地收敛了目光,微微一笑:“没什么,昆白,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很久没有看到你了。夹答列晓” 昆白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还说呢,阿夏,你忽然不见了,你不知道害得我有多担心!还好你和……白起大人都平安无事的回来了。白起大人离开浴殿时,还特意嘱咐了,今天他或许会忙于政事,便让我陪着你。” 孟青夏点了点头,白起出征在外那么久,虽然有他得力的部下们帮衬,可需要等他亲自处理的事情恐怕早已经堆积如山了吧?有昆白的帮忙也好,她还总不能将自己乱糟糟的长发收拾清楚,而昆白的手就很巧,三两下就将她刚刚擦了个半干的头发给收拾服贴了,还编了漂亮的辫子,将自己收拾干净,孟青夏简直觉得自己浑身都一轻,神情气爽。 白起专门为了招待檀舟而设下的宴会在宫殿的东面,奢华的大殿镶嵌着不少能够发光的天然矿石,大殿之上,出席的除了檀舟,大部分都是那些和白起一样忙碌了一整个冬季的大臣们,微生也在宴上,白起设宴,一来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檀舟,二来,也算是犒劳这些在他不在的时候为他分摊了政务的大臣们。 女奴们早已经打扮漂亮在大殿中央扭动着腰肢,这样料峭的早春,但这些女奴们身上的布料却少得可怜,每一次的腰肢扭动,都好像水蛇一般,风情万种,美丽的曲线在那风一吹就会掀开的布料下若隐若现,不少大臣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最婀娜的部位,有的则忙着和女奴*,在这一点上白起很大发,他并不会因为自己的部下觊觎他的东西而动怒,若是他的部下看上了这里的女奴,白起通常慷慨地便将这些容貌和身段都算得上上层的女奴们打发着送了部下了。 而远在大殿最上首的方向,白起左下边第一个位置的微生,在这样弥漫着风情而火辣的宴会上,也显得十分从容得体,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那些热舞得让男人内心骚动的女奴们的表演,但他的面上仍带着笑容,时而进两杯酒,由于微生的身份特殊,尽管他已是这里除了白起大人之外,面貌最是英俊的人了,但那些女奴们就像敬畏白起大人一样,并不敢亵渎这位被奉为神的孩子的高贵巫师,为此微生的左右,还算是清静,并不像白起的其他大臣一般被那些火辣的身段所围绕着。 整个大殿之上,最郁闷的恐怕还属算得上是这宴席“主角”的檀舟了,那大殿之上热舞的女奴,身材一个比一个火辣,就连白起大人也是淡淡含着笑意,入座在最上首的位置,偶尔低头和距离他不远的微生说几句话,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他也会手执着酒樽,将视线放在大殿中央的表演之上,这里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她檀舟才是宴会的主角。 此刻檀舟的小嘴噘得都快可以将酒樽给放上去了,那些女奴一个比一个漂亮,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真怀疑这些女奴是怎么将身段弄得这样前凸后俏的,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在“专注”地欣赏她们的“舞蹈”。夹答列晓 孟青夏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这样热闹的场面,目光偶尔落在了那些女奴少得连重要部位都难以完全遮盖的身躯上时,都禁不住面红耳赤,早已经快要郁闷炸了的檀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才刚刚露出一个脑袋的孟青下来,她见了孟青夏,就像见了救星一般,不顾她的侍从的劝阻,气呼呼地自座位上起来,檀舟的侍从很无奈,只得抱歉地向白起解释,白起便也只是淡淡一笑,安慰了一句:“随她们去吧,难得我这里,也有檀舟能看得上的玩伴。” 孟青夏还每看到檀舟,檀舟就已经从身侧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孟青夏的手,半带着些撒娇的语气抱怨道:“小奴隶,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快要气炸了,这里一点也不好玩,白起大人只顾着和别人说话,都不怎么理我!” 孟青夏一愣,待看清了正热情地拉住了自己的手抱怨的人是檀舟之后,才有些又无奈又好笑地劝了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今天的宴会不是专门为了招待你而设的吗?” “可是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檀舟的年纪虽然比孟青夏年长,可心性却比孟青夏还要孩子气一些,她拉着孟青夏便要往外走,言谈举止之中,无不是早已经被宠坏了的天之骄子的霸道。 孟青夏被拉着直往外拽,她只好无可奈何地伸长了脖子回头去找白起,这一回头,正对上白起的目光,他正垂下眼帘往孟青夏这看来,撞进了那双深邃得看不到底的湛蓝瞳眸,孟青夏一怔,随即小脸一垮,那模样,看起来倒有些像在向白起求救一般。 白起微微抬唇,向孟青夏点了点头,那意思,大概是要她陪着檀舟了,孟青夏轻叹了口气,扭回头来,已经被檀舟往外拽了。 候在外面的昆白见孟青夏才刚进去不久就出来了,不禁面露了诧异,待看见了那风风火火一脸娇气的檀舟,昆白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跟了上去。 檀舟正在气头上,经过先前在彤城氏时发生的事,檀舟虽然比孟青夏还要大上几岁,但她显然不大敢将郁气发泄在孟青夏身上,见了身后的昆白总是跟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们身后,檀舟便不满地拉着孟青夏抱怨道:“这个人是谁,怎么这样讨厌,我不喜欢人家跟着我,我的侍从都不敢跟着我!” 孟青夏现在也是满腹郁气,白起此举,明显是将檀舟推给了她,说实话,她对上娇气却又蛮横的檀舟时,也是一阵头疼,此刻孟青夏也只能耐心哄道:“昆白是我的朋友。” “她是奴隶?”檀舟的表情很丰富:“她是你的朋友,那我也是你的朋友,可是你和我交朋友了,怎么能再和一个奴隶交朋友,我不允许,你不要让她跟着我们好不好。” 那撒娇的口吻,并无恶意,但檀舟显然已经忘了,孟青夏也正是她口中的“奴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檀舟也是小脸一红,从来被宠得无法无天,时常连彤城氏首领霁都拿她没办法的檀舟,此刻竟然也是语气一顿,有些小心地观察孟青夏的神色,见她的反应还算平静,檀舟这才松了口气,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青夏真是被她气得头疼了,却又有些哭笑不得,好在昆白似乎并没有因为檀舟的话而变了脸色,她仍旧好脾气地眨了眨眼睛,替孟青夏说话道:“檀舟大人,阿夏才不会因为这个而生气,您不希望昆白跟着,昆白也无可奈何,这是白起大人的命令,是白起大人让我跟着阿夏的。” 一听到白起的名字,檀舟便没了脾气,她将孟青夏拽到了自己居住的寝殿,作为客人,檀舟的住处当然讲究,檀舟喝退了所有侍奉的人,昆白为她们带来了一些精致的食物,檀舟又吵着要喝酒,昆白没有办法,只好为她二人找酒去了。 檀舟此举,像是故意要支走昆白一般,待昆白一走,檀舟才凑近了孟青夏,小声道:“小奴隶,她叫你阿夏,和你很亲近?” 那口气,竟然比起今日看到白起大人的目光落在那些热舞的女奴身上时还要更酸溜溜一些。 “嗯。”孟青夏并不排斥檀舟,檀舟虽然骄横跋扈,又有些孩子气,但比起昆白,檀舟的心思倒要更加透彻一些,半点情绪都藏不住。 果然,檀舟的脸上露出了些失望的表情,随即小嘴一噘:“那我也要叫你阿夏!以后不许她这么叫你!” 檀舟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霸道一些,孟青夏也只是想哄着她,便也敷衍地点头了,因为孟青夏的许诺,檀舟的心情立即爽朗了些,在孟青夏这个比自己还矮了半个头的小奴隶面前,立即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绵羊:“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昆白,阿夏,你也不要喜欢她,其实……我有点怕她。” 檀舟此刻说话的这模样,哪里像是个骄横跋扈的天之骄子?她俨然就只是一个敏感又温顺的小绵羊罢了,那叫昆白的女奴,虽然年纪不大,可檀舟就是打心眼里不喜欢她,总觉得她一点也让人看不透,就像父亲大人那些总是互相算计着的女人一般,她们看起来面色无害,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了多少让人不齿的勾当呢,檀舟只见了昆白一面,就觉得不喜欢她,那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很有心计的人。 孟青夏的神情也微凝,但还是微微一笑,安慰道:“你别想这么多,昆白不过是个孩子。” 这样的话,倒好像她自己不是个孩子一般…… 檀舟眨了眨眼睛,也没有听出孟青夏这话里的不对劲,她懵懂地点了点头,对孟青夏的话是本能地有一些信服的,经过孟青夏的安慰,檀舟便也将昆白的事放一边了,她的小脸忽然一红,支支吾吾地,露出了些少女的心思:“阿夏,我有一个秘密……虽然白起大人向天神许诺,六年之内不能大婚,这让我很失望,可是父亲大人也说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为了大局为重,白起大人这么做,也是联盟之福,父亲大人也劝我熄了这心思,因为六年以后,我都是老姑娘了,就算白起大人能等,我们女孩子也是等不起的,可我一点也不想放弃这个念头。” 孟青夏低头喝水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那个喝水的动作,檀舟并未察觉出孟青夏的神色变化,仍旧将孟青夏当作值得信赖的人一般,絮絮叨叨道:“但是白起大人那样英明伟岸的一个人,觊觎他的女人肯定很多,就算六年之内白起大人不会大婚,可难保六年之后白起大人就要娶别的女人了,阿夏,你是我最信赖的人了,事实上,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我知道,相信你一定没有错的,就像上回在雪山上,就是因为相信你,我们才得救了,嘻嘻,阿夏,你真的好厉害!难怪白起大人也会对你另眼相待,我还听父亲大人说,这一回你为了向白起大人通风报信,还冒险遇到了坏人伏击呢,我真的好佩服你,他们都说你是白起大人最宠爱的奴隶,阿夏,你一定也是能够待在白起大人身边最近的人,你能不能帮我‘看好’白起大人,六年以后,我要嫁给白起大人!” 檀舟这样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这个父系社会的女人无法改变的命运,如果一定要和别人共享自己心爱的男人,她当然乐意和孟青夏共享,至少她一点也不讨厌这个小奴隶,她是个勇敢又聪明的人,值得她檀舟和她做朋友! 不多时,昆白便将酒给带来了,檀舟也聪明地闭了嘴,换了个话题,谈天说地,什么都说,那酒也一杯一杯地往嘴巴里送,檀舟本就是个被宠坏了的人,喝了酒之后,便变得更加娇蛮了,她好像越喝酒,越爱喝,还要孟青夏陪着她喝,昆白在一旁怎么劝也劝不住,没多久,檀舟便红扑扑着脸醉醺醺地一头栽了下去,不省人事。 孟青夏虽然早有克制,但这副孩子的身体显然不胜酒力,檀舟一头栽了下去,她便也觉察有些晕眩,眼皮也沉重得很,只想着伏下身子枕着自己的手臂稍稍闭一会眼睛…… …… 深夜的城堡被一层迷离的幕布所笼罩,冰冰凉凉的白雾在空气中游荡,宴席在不久前已经散场,回寝殿的长廊之上,侍从侍女皆纷纷退至两侧,恭敬地跪了下来,低埋着头,只待那高大强大的年轻统治者自自己的面前走过,他们不敢抬头窥视白起大人的面容,只觉那白袍的一角自面前拂过,带起一阵冷冽的寒风带动面前的气流,停留在面颊,挥之不去。 白起回到了寝殿里,寝殿里已经点了火炉子,虽然已经入春了,但那小奴隶的身子却仍是怕冷,为此白起便也没有让人撤下这冬天才会点上的炉子,寝殿里的蜡烛也正烧得正明晃,安静的空间里,隐隐传来不大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白起的脚下一顿,他高大修长的身躯便倚靠在了寝殿中的一根支撑房梁的白石长柱之上,双臂漫不经心地环于胸前,蓝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了床榻之上那隆起在毛毯之下的小身板上,此刻白起的神态淡漠而慵懒,嘴角也似有若无地向上勾起了一道轻嘲的危险弧度…… 白起虽没有说话,但床榻上那隐隐有些颤抖的弧度早已说明,她知道他回来了,白起就好像在看一个闹笑话的小丑一般不冷不热地站在那,那轻蔑而又嘲讽的冷冽目光,却如骤然让四周陷入冰天雪地的寒流一般,铺天盖地地侵袭了下来,令这空间里,那原本就不怎么平稳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和紧张了起来…… “你打算就这样在里面待着?”白起冰冷的薄唇缓缓向上勾起,那温柔的声音,悦耳得就像在*,可这声音的主人,却始终面色冰冷,那所谓的温柔笑意,根本未曾进入那双冷冽得让人胆战心惊的蓝眸之中。 果不其然,白起的话音刚落,那毛毯之下的隆起就开始更加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扑通一声,从里面滚出了个娇小的身影来,这身形和孟青夏还真有些相像,尤其是经过一个冬季长高了不少之后的孟青夏,因为在毛毯之下憋得太久了,这道娇小的身影的头发也微微有些零乱,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容,低低喘着气,实在是容易让人怜惜的一幕,只可惜,那个孩子可不是个会动不动就被吓得浑身颤抖的人…… 白起的神色微冷,头顶传来他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沉重目光,那低喘着息的人儿,红着脸抬起了头来,面容姣好,确实在孟青夏之上,少女的殷红和羞怯很是让人心动,却又有着大多数女子少有的大胆和野心,她身上穿的红色斗篷,赫然就是孟青夏今天出现在大殿之上时所穿的那件,而那张小脸的主人,正是今日白起曾亲自开口“夸”过的昆白…… 100 长本事了 100 长本事了 昆白的小脸涌上了酡红,白起冰冷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道令人心悸的弧度,昆白眼中美丽的瞳孔都跟着一缩,一向精明机智的昆白在白起面前,宛如石化了一般,只知道像这样震惊又痴迷地望着白起俊美无涛的面容,像任何一个肤浅而又不懂得矜持的女人一样,脸红心跳起来。2 白起大人……笑了?这个犹如天神一般无可挑剔的冷酷男人,对着她笑了? 昆白这张涨红的小脸,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的钦慕和那贪婪的*…… 昆白此举是大胆的,也是破釜沉舟的,她太有野心了,对成为一个不用再看人脸色的人上人的*也太过强烈了,所以她敢于冒险,用生命去冒险,用生命去觊觎这个可以让所有女人都心生仰慕的强大男人,不仅是因为他的英俊和伟岸,这个男人,强大得连他自己的父亲都忌惮他! 事实上,昆白这样青涩的身子,这样具有野心的美目,这样涨得通红的面貌,呈现在一个伟大成熟的男人面前,足以让他心动,这样别有风味的小女人,比起今日在大殿上那些热舞的妖娆而又火辣的女奴,昆白这样出现在一个男人的床榻上,就像另一道可口的佳肴一般,男人一般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玩物。 “白起大人……”颤抖的声线,充满了恐惧和抑制不住的兴奋,昆白年纪不大,却深谙如何激起一个男人征服的*。 白起薄唇一挑,他高大的身躯向下投射出的阴影顿时将昆白覆盖住了,淡淡的酒香和陌生的男性气息迎面扑来,昆白的面色越发潮红,她的呼吸一凛,惊颤地看着这个英俊而又莫测的男人来到了她的面前,昆白第一次离白起这样地近,周围的空气却已仿佛全部为他凝滞,而她的心中,仿佛开起了无数的花…… 可眼前的男人,他高大而修挺,神情淡漠而慵懒,空气中,是白起大人今日饮过酒后噙着淡淡酒香的气息,他俊美如斯,那唇畔菲薄地向上勾勒起一道莫测的弧度,这弧度是危险的……昆白浑身一颤,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怕了?”白起半眯起眼睛,就连嘴角的弧度也越发地深邃,满含着轻蔑和嘲讽,然而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让人心痒难耐,明知道他是危险的,可这个男人,就如蛊毒一样让人着迷,让人痴畏,他高大的身影迫进了涨红了脸的昆白,他眸光含笑,却冷得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暖意:“既然来了这里,我以为你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白起这样暧昧而又充满诱导性的话语霎时间令昆白的脑袋轰地一下发热,她还是红着脸,红得要滴出水来,那双眼睛里,无法掩饰自己已经开始疯狂的兴奋和紧张,白起冷冷地勾起了嘴角,嗤笑了一声,迫进她的身躯已经离开,昆白一惊,怕就这样错失了机会一般,跌跌撞撞试图留住白起:“白起大人,您别走……” 白起倒是没有离去,只是这样冷冷地看着她,昆白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她甚至不敢对上这个男人的眼睛,站在他的面前,昆白紧张得浑身都在颤抖,她颤抖地抬起了双手,试图去解开白起的衣襟,以此献上自己年轻娇嫩的身体,来取悦这个强大的无法让人抗拒的男人…… 白起的冷漠反而像是给了昆白莫大的鼓励一般,至少白起大人没有反对她替他宽衣,昆白低着头,眼中的雀跃被红潮所代替,就在她的手即将要触上白起的衣襟之时,头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轻嘲笑意,白起的大手一揽,已经扣住了昆白颤抖得连白起都看不下去的手,稍稍带了点力气,那把刀的男性气息当即惊得昆白一下子惊呼出声,靠近了白起的怀里,仅仅是这个程度,竟然已经让昆白娇喘不已…… “看来你还是很紧张。夹答列晓”未经人事而又胆大包天的送上门的女奴,的确是个很不错的诱惑,白起湛蓝色的瞳眸早已蓦然一沉,那双本就让人胆战心惊的莫测鹰眸,霎时间变得更加锋芒锐利起来,不怒而威…… 然而昆白却没有察觉出空气中这个男人周身气氛的变化,她浑然不知这个冷漠的男人的眼底,此刻根本毫无笑意,昆白娇而喘息着,另一只手,也顺势攀附向了白起的肩头,然而就在此时,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暖意的湛蓝眼底,终于迅速地闪过了一丝冷冽的寒光,昆白的那只手甚至还没成功地攀上白起的肩头,她的脸色就已经从让人心动的绯红变得惊愕而扭曲了起来,只听一声响亮的骨裂声,昆白几乎是整个人倒抽了口冷气,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在白起大人大手中的那只手竟然被生生地卸了下来…… “白,白起大人……”时间瞬间地停滞之后,痛觉终于清晰地传入了大脑,昆白惊愕得整张脸的五官像是被拆开了一般,下一秒,剧痛让她原本算得上漂亮的五官瞬间扭曲到了一起,疼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样丑恶的模样,让白起幽深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嫌恶,微微皱眉,白起终于顺势将手往下一拽,毫不留情地将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昆白抽离了自己的身体,冷冷地甩落在了地上,松手,拂袖,那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漠视着在地上打滚的女人,就连这寝殿里的柔光都无法让他冷漠无情的面孔化去几分寒意,哪里还有先前那暧昧得让人悸动的温柔? 昆白被甩到了地上,被卸下的手扭曲无力地垂在了身侧,她的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就连趴在地上的姿势也丑恶极了,剧痛让她脸呼吸都虚弱得好像随时会停滞,此刻她看向这个冷漠无情得如同恶魔一样的男人的目光,早已没了*的兴头,此时此刻的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这个生了一张连天神都无可挑剔的俊美容颜的男人,实实在在地,是个恶魔,不仅人情味的魔鬼! “白起大人,您,您……为什么?”昆白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断掉的手臂以可怖的扭曲的形状垂在自己的身侧,只要动一动,都会疼得昆白想要晕厥过去。 白起却没有立即让人进来收拾掉这碍眼的残局,他微微向前走了一步,然而此刻的昆白,见了他却像见了鬼一般,忍着剧痛也想后退,白起忽然笑了,但淡薄的唇畔隐隐向上勾起了一道轻狂冷漠的弧度,下一秒,昆白尖俏的下巴已经被白起冰冷的手指戏谑地微微挑起,昆白的眼睛惊恐得瞪得大大的,白起脸上的笑意却极冷,不容她反抗:“真可惜了,那小东西还一心一意将你当作了她的朋友,你却穿着她的衣袍,爬到了我的床榻上。” 此刻的昆白除了恐惧,再无第二种情绪,她的下巴被白起大人捏在手中,迫使她与那双令人惊恐的湛蓝眼眸对视,昆白的脸色苍白,白得毫无半点血色:“不……可我不会伤害阿夏!我永远不会伤害阿夏!” 这个让自己父亲都不得不忌惮他的男人,昆白怎么忘了,其实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英武而又仁慈的天神,他是恶魔,是恶魔啊,他是蓝眼睛的恶魔!而她居然愚蠢地试图从恶魔这换取宠爱和地位! “不会伤害她?”白起看起来极有耐心,他幽深的眼眸里缓缓地泛起了一抹危险的淡笑:“让我猜猜看,一个有本事弄到地图帮助她逃跑的人,是谁派来的……” 他蓝色的眼睛,毫无半点温度,即便他在笑着,可那笑意,根本没有进入他的眼底,昆白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白起大人,您相信我,求您相信我,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伤害阿夏,不会和您做对的,我只是……只是羡慕阿夏,想要和她一样,得到您的另眼相待……我,我的主人是容成大人,不,我的主人是您……容成大人是阿夏的兄长,他与阿夏的关系虽并不亲厚,但容成大人也还是希望,昆白能尽己所能地保护阿夏,容成大人他……他其实并不是阿夏想象中那样无情,至于我……如果我能得到白起大人您的亲睐,这对阿夏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这也是容成大人是希望的,请您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要和您做对,白起大人……” 白起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昆白的下巴,突然失去力气的昆白也随之往后一跌,触碰到被卸下的手臂,疼得她整张脸再一次扭曲了起来,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碍眼极了。 昆白却像得到了鼓励一般,她喘息着,爬到了白起的脚边,像只落魄的狗一般匍匐在白起的脚边:“白起大人,请您相信我,尼莎……对了,死去的尼莎,她想要背叛您,所以我才将她杀了,您应该相信,我都是为了您才这样做……” 昆白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杀人的方法有很多,即便当时她自己都名垂一线,若不是那天真的小东西多管闲事,或许她现在早死在石牢中了,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昆白要处决精明的尼莎,足以表明这个孩子的手段有多出色。尼莎是姒纵的人,白起又岂会不知?若不是如此,当初尼莎之死,他也不会如此漠不关心,在他的王城里,一个奴隶莫名奇妙地死了,他甚至都没有让人彻查。 昆白的确是很聪明,可有时候,却聪明得过了头…… 白起淡淡地勾起了唇角,不冷不热地丢下了一句:“回去告诉容成,我很欣赏他的才能,要想要重振有男氏,光会一些卑鄙的手段是没有用的,良禽……”白起双眸微眯,让人胆战心惊:“择木而栖。” “白起大人?” “来人!”白起眼底泛起浓烈的威严和锐利,再无一分笑意。 因白起的命令而赶来的他的那些部下们皆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甚至拔好了刀,以为是胆大包天的刺客胆敢袭击白起大人,但此刻眼前的这一幕,却让所有人面色微白,只能惶恐地跪了一地:“白起大人恕罪……” 这是怎么回事?白起大人的寝殿里,竟然跪了一个受了伤的女奴,那女奴的状况好不到哪去,很显然是惹怒了白起大人,恐怕若没有及时医治,她随时就会死在白起大人这里,可能够随意进入白起大人寝殿的,除了那个传闻中颇受白起大人宠爱的小奴隶,再无第二个人,而这个女奴,分明不是那个小奴隶…… 这样的一幕,清醒地让白起的那些部下们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大意带来了多大的错误…… “拖出去。”冰冷的三个字落定,白起暂且没有追究这些失职的部下,他的话,也暂时将所有人惶恐的一颗心全部打回了原处,众人心口一松,连忙向白起大人谢罪,顺带着把那个犯了死罪的女奴给带出了白起大人的视线之内,立即有侍女忙碌地鱼贯而入,整理着这个刚刚经受了白起大人的怒气而稍显狼藉的寝殿。 “白起大人……”涟来到白起的身边,低声道:“该如何处置那名大胆的女奴?” 白起冰凉的目光淡淡地扫了涟一眼,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夹杂着诡异森冷的淡光,没有一丝温度,他英俊的容颜淡漠冷凝,让人看不出喜怒,只用惟有涟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若是死了,便由你处置。”顿了顿,白起补充道:“没有必要告诉那家伙。” 涟神色一凛,他自然知道白起大人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谁:“若是还活着,是否让她回到那孩子身边?” 白起薄唇一抿,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慢悠悠说道:“涟,你亲自派人去一趟,无论死活,权当我们送给有男氏容成的一份礼物。” “是。”白起大人向来惜才,如今白起大人会饶那女奴一命,恐怕也是想将有男氏容成收为己用吧? 涟一默,似乎有什么话要对白起说,白起却只是稍稍点了点头,微微勾起了唇角:“你要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夜已深了,你带人退下吧,只是今天的事,我并不希望还有第二回。” “是。”涟低头称诺,带着人退了下去,离开白起大人的寝殿之时,涟还似有若无地看了眼那夜色漆黑并不怎么引人注目的死角处梁柱之后,然后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领着人退下了。 直到所有人都退了下去,重新收拾好寝殿的侍女们也都纷纷退了下去,白起的目光才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正探头探脑躲在门口悄悄往里瞧的娇小声音,他幽幽地眯起了眼睛,那双幽深莫测的蓝眸眯成了一条线,唇角轻挑:“看够了?” 那躲在门口有些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小人儿,不是那因为被宠坏了的而有些无法无天的小奴隶孟青夏是谁? 知道自己是瞒不过白起的眼睛的,恐怕自己从出现在这里的第一秒,白起就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吧?孟青夏轻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来到白起的身边,低着头:“昆白她……” 她的确早知昆白的心思,昆白也的确早就向她坦诚过,她无法劝阻昆白的心思,今天此举,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没有阻拦昆白罢了。事实上,孟青夏也不知道自己此举对不对,她只是希望,昆白若是真的能在白起这达成自己的心愿,这也是迟早的事,她无法阻止它发生,可若这种念头,注定会为她带来灾难,孟青夏也只是希望,在还没酿成大错之前,能够让她死心,可以白起的脾气,会不会要了昆白的命,孟青夏也不知道,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出现在这里…… 孟青夏此刻是有些害怕白起生气地,这样自负又霸道的男人,又怎么会容忍自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算计了,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微微皱着眉,孟青夏的脑海中在迅速想着该如何向白起解释,她的语气也有些示弱:“白起……” “檀舟如何了。” 白起的语气淡淡地,听不出喜怒,孟青夏愣了一愣,也有些讨好一般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仰着脑袋看着白起,顺着白起的话回答道:“她喝醉了,已经睡了……” 喝醉了? “你倒是长本事了,嗯?” 忽然一记冷光扫来,使得孟青夏讨好地向上翘起的嘴角也跟着一僵,脖子微缩,只见白起冷笑了一声,危险的气息霎时间向四周蔓延开来…… 灌醉了檀舟,又不知使了些什么手段瞒过了那叫昆白的女奴的眼睛,顺水推舟,将那女奴推到了他这来了,送女人到他的床榻上,这孩子可真是出息了,长本事了。 “白起……”孟青夏的眼神有些闪烁,这种事,恐怕也只有现在的她敢做了,要换作从前,她是不怎么敢挑战白起的脾气的,可明知白起不会真的因为发怒而要摘下她的脑袋,但看到白起这副模样,孟青夏心中还是有些发毛…… 101 快不行了 偷偷瞥了眼神情冷峻莫测的白起,孟青夏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白起沉默地看着往后退了一步的孟青夏,也不说话,就在孟青夏以为暴风雨就要降临的时候,白起的目光倏然从她身上收回,寝殿之外,传来了微微的动静。2 “白起大人。”说话的是去而复返的涟,这一回,连湛都和涟一起来了。 “你在这待着。”这话是对孟青夏说的,话落,白起冰凉的气息就已自她面颊上扫过,他的袖摆似有若无地拂过孟青夏的发梢,人便已经自她身旁走过,向外而去。 若不是发生了什么非要现在就向白起大人禀报不可的事,涟和湛也不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他们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与白起禀报什么要紧的事,但白起只是淡淡给他们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换个地方再说。 白起的神色是忽然冷漠下来的,就连刚刚那隐隐要发作的怒气也随之荡然无存,他突然没了功夫和她耗费时间与精力,直到白起的气息自自己身旁经过了,孟青夏才愣了愣,神情有些迷茫,这是,什么情况? 就好像明明已经抵达眼前的暴风雨,突然间毫无预兆地撤离了,让孟青夏有些不知所措,她转身便要追出去,行至门口的白起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脚下一顿,嘱咐了涟和湛一句:“你们先走,让大臣们都在正殿等我。” “是。”涟和湛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称诺,先行退下了。 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让孟青夏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她往前追了几步,然后又觉得有些不妥,停了下来,只是略微皱眉问道:“白起……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白起没有回头,语气却已经稍放平和了些:“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去去就回,你先睡吧。” 白起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来,若真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白起这样晚了,又为什么要突然将大臣们都召集在正殿里呢,但白起既然这么说了,孟青夏便也不好多问,白起走了,这寝殿里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甚至想问问白起他将要如何处置昆白,如果可能,她也只是希望昆白能够在白起这早日醒悟,得到教训,总好过日后发生更大的悲剧来,可眼下,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就连白起都要连夜去处理的事,她又怎么能睡得着? …… 离开了寝殿,涟仍等候在长廊外,见了白起,便几步上前,将白起的披风带上,披在了白起身上,白起点了点头,径直往与大臣们议事的正殿方向走去,涟神情严肃地跟在白起身后,从这里去正殿,还有一段路程,白起简单地向涟询问了情况:“已经让人去通知了囚牛他们?” “是的,湛亲自去了一趟,我想白起大人您或许会有一些话要问我们,涟便自作主张留在这里等您了。”涟的脚下没有丝毫停滞,事实上,今日白起大人为了设宴款待来自彤城氏的檀舟,长老院里的大部分大臣都赴王城里参加了宴席,宴席才刚散场没多久,这些大臣都还在王城里,要他们立即前往正殿商议正事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且微生大人也仍身处在王城里,湛这一趟,是亲自前去将微生大人请到正殿的。 白起又问了几句涟几个问题,涟都一一回答,白起听罢,虽没有再说什么,但脸色却越发凝重了下来,脚下前往正殿方向去的步伐也不禁加快了些。 在白起到达正殿的时候,那些大臣们都早已经抵达正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候白起大人的到来了,今夜他们虽然都喝了些酒,但白起大人这样紧急地将他们召集在正殿里,就是真的喝多了酒,他们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这酒意也要瞬间清醒了。夹答列晓 包括囚牛在内,今夜被白起召来的大臣几乎都是白起得以信赖的心腹,借着今夜王城中有宴席,召集这些大臣,也并不会太过引人注目。此刻正殿上下的气氛都陷入了沉闷和紧绷之中,一个个大臣都沉着脸,他们还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白起大人将刚刚散场离开宴席的他们都召了回来,但这种紧张的气氛是会传染的,和这些沉着一张张脸甚至还冒着冷汗的大臣们相比,静静地坐在那闭着眼睛微微含笑的微生则显得淡定了许多,他甚至还好心地开口安慰这些紧张得不行的大臣们:“你们不必太过紧张,兴许白起大人只是有一些今日在宴上不方便说的事要交待予你们听罢了,如今三苗已经被白起大人带军赶走了,还能发生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事?除非是天要塌下来了……” 经过微生这么一说,的确起了一些安抚人心的作用,正说话间,白起便已经在涟的跟随下到来了,正在窃窃私语说话的大臣们也霎时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起身:“白起大人。” 白起淡淡地点了点头,来到了最上首的位置,每一个大臣几乎都在察言观色想从白起大人的脸色中窥视出些什么来,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是神色淡漠而平静,让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白起虽然没有将太多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但这一回,他显然也不愿意多说太多无用的话,一来到最上首的位置坐下,白起便开口吩咐涟道:“告诉他们,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是。”涟点了点头,方才言简意赅地将今夜召集大臣们的理由告诉了他们:“白起大人的王城里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就在湛前去将诸位大人请到这里来的不久之前,我们也才刚刚见到他,我想还是让他亲自告诉各位都发生了什么事会更好一些。” 白起点了点头,允许了涟的请求,涟看了他的部下一眼,不多时,涟口中的那位“重要的客人”便被人请到了这儿来,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这里的绝大部分人就已经认出了他来,甚至还有大臣没能忍住,站起身来,指着那被带入大殿之上的人,问了一声:“褚士?” 伯益身边出了名的谋士褚士?按照常理,这叫褚士的家伙这种时候应该好好地侍奉在伯益左右才对,换句话说,他应该和他的主人伯益一起侍奉在首领姒纵身旁才是。 褚士没有理会众人充满揣测的目光,他径直来到了白起面前,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白起大人。” 白起没有功夫与他客套,他冷然地敛起了幽眸,声音也略显清冷:“褚士,这些虚礼都免了,将你来到这里的目的再说一遍。” 褚士低头称诺:“是。听闻白起大人凯旋,这本该是件喜事,眼下褚士来此说这些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想必白起大人您也知道了,自打冬季之前,姒纵大人的身体就每况日下,一直不见好转,就在不久之前,姒纵大人便一病不起了,连床榻都下不了,白起大人您的那些兄弟们和伯益大人一起,每日侍奉汤药在前,如今眼见着姒纵大人恐怕即将要不行了,我才奉了姒纵大人和伯益大人的命令,来到这里将这些消息告诉您,请您前往首领庭,姒纵大人也很想见您。” “竟是……这样了吗?”白起原本微敛的眼眸终于缓缓地睁开,这话从白起的口中说出,也稍显沉重,但他的眼底却始终像是一片湛蓝的汪洋大海,让人探究不出半分喜怒来。 听闻这个消息的微生显然也感到了有些意外,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位置上,俊秀的眉宇间微微拧起,但神色也尚且算是平静,就算是他,一时也无法说清褚士所言是真是假,这种时候,褚士说这些话,无疑是个敏感的话题,谁都知道,白起大人手握重兵,前一阵子,姒纵大人想要伏兵要白起大人性命的事,虽然只是一个没有公开的秘密,但知道这件事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这时候要白起大人前往首领庭,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一场“鸿门宴”,毕竟若是姒纵大人病危,要白起大人兴师动众前往首领庭是一件很不符合常理的事,若只是姒纵大人想要趁着这个机会让白起大人交出手中的兵权便也罢了,若是另有安排,这件事恐怕要变得更加棘手…… 可褚士来此,说到姒纵大人病重,恐怕撑不了太久的时候,言辞恳切,不像有假……况且,没有哪一个统治者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尤其是像姒纵大人那样的统治者,他可不是一个会为了达到政治目的而诅咒自己快要不行的人。 微生能想到的事,很显然白起也早已想到了,只是白起此刻的反应都太过“寻常”了,就像一个听到自己的父亲病重得即将不行的忠诚的儿子一般,他的态度凝重,好像真的相信了姒纵大人真的快要不行了,微生一时也无法肯定,白起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又会怎样应对这件事? 白起的那些大臣们,都是聪明人,其实重点并不在于白起大人信不信姒纵大人真的病危了,就算白起大人不信,可又能如何呢?他若连自己的父亲病危了都不肯前往父亲身旁侍奉左右,这不是明摆着想要篡位政变了?这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话若说得难听点,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白起大人只要在最后的阶段稍微忍耐一口气,胜利到最后的人仍然是他,只要姒纵大人……姒纵大人一死,这首领之位顺理成章地便是属于白起大人的,他的那些兄弟们无一个成气候,为人所知的也没有几个,姒纵大人一死,哪有人可以是白起大人的对手的?难道姒纵大人真的会将首领之位禅让给一个外人伯益不成?无论白起大人信不信,这一趟,是去定了…… “白起大人,您看……”白起的那些大臣们,碍于褚士一个外人,还有不明立场的微生在场,一时也有许多话不方便说。 “白起大人,姒纵大人的意思是,若您因为公事繁忙,也并不急于一时前往首领庭,姒纵大人的身体状况虽然不容乐观,但这个春天想必还能熬得过去的。”褚士的态度一丝不苟,真的让人揪不出错来。 白起轻叹了口气,接下了褚士的话头:“无论父亲大人是否病危,这一回既然已经将三苗人赶回了他们该去的地方,我也算不辱使命,本该再过几日,就亲自前往拜见父亲大人,将暂时由我代理的兵权交还予父亲大人,眼下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我很难过……” “白起大人,您应该保重身体,姒纵大人的身体暂且有恙,我们的氏族乃至整个氏族联盟的大小事,恐怕还得要您费心,您若倒下了,我们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微生微微一笑,他并不属于白起的部下,此刻他说话,这份量十有*也代表着夏后氏绝大部分中心长老院的大臣们的意思。 “是啊,白起大人,您应该保重身体,或许姒纵大人的情况,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严重。”在场的那些大臣们也纷纷附和,无论如何,褚士这个外人还在场,很多事仍是不方便说的,而微生此刻开口这么说,似乎是再一次有意向白起大人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请大家来这里,正是想要听听大家的意见。”白起半倚靠着身子,一手支着头,缓慢地揉动自己的太阳穴,神情看起来有些疲倦,这也难怪,刚刚才经历了一个冬季的战役回到禹康城不久,又要招待远道而来的檀舟,一直到现在,白起大人都还未休息过,就算是铜铸的人,这样下来也要吃不消。 “白起大人,依囚牛之见,十二大氏族部落才刚刚形成稳定的联盟,若是在这时候传出姒纵大人身体状况不容乐观的消息,只怕有损无益。”囚牛虽然年纪大了,但一向对白起忠心耿耿,他很清楚,为了这联盟的形成,白起大人耗费了多少心血。 “是啊,白起大人,姒纵大人若是身体能够得以康复便好,若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夏后氏内部只怕要先混乱起来了。” “到时候,就算部落联盟没有出现瓦解的危机,为了争夺这个联盟首领之位,恐怕也要发生对我们夏后氏不利的事。” “但白起大人并不能因此而置姒纵大人于不顾,就算要前往首领庭,您或许也得换一个名目……姒纵大人病危的事,目前还不应该走漏了消息。” 有囚牛打这个头,白起的大部分大臣也都纷纷附和。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白起顿了顿,挥了挥手,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父亲大人的事不能再耽搁了,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前往首领庭拜见父亲大人。” “您刚刚才将三苗一族为我们带来的危机解除,立了这样的大功,想必姒纵大人要为您设宴嘉奖才是。”微生好似与白起默契十足一般,恰到好处地提道。 白起点了点头:“就按微生说的办,明日便将消息告诉所有人,除了涟和湛之外,我将亲自带领一些在此次战役中立下大功的部下一同前往首领庭,接受父亲大人的嘉奖。只是此去恐怕又要离开些时日,禹康中的事务,囚牛,又要劳你与大臣们多多费心了。” “哪里的话,能为白起大人分忧,是我们的荣幸。”囚牛受宠若惊,颤颤巍巍地起身,若不是白起抬手制止了,他这把老骨头恐怕又要就这样跪下去了。 …… 事已至此,白起果然神色疲倦,命众人都退下了,回到寝殿的时候,早已经是深夜,大概不用多久,这天就要亮了,他原本以为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孩子应该已经睡下了,但令白起没有想到的是,待他推开了门,从床榻边沿,竟是蹿起了一道娇小的身影,那张小脸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担忧和焦虑,一见了他,她便想也不想地朝他跑了过来,看那模样,一脸的清醒,哪里有半分睡意? “白起?”孟青夏没有料到白起这一去竟然是天快亮了才回来,足以可见到底是发生了多么棘手的事。 白起微微一顿,然后淡淡地弯起了唇角,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这个这样晚了还不老实睡觉的小家伙给抱了起来:“你在担心我?” 这话充满了揶揄,也是,白起是什么样的人,运筹帷幄,心思莫测,哪里还轮得到她这样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来担心他? 况且……在他这,还能发生什么值得她担心的事? 孟青夏也无暇顾及白起口气中的揶揄,她顺势搂住了白起的脖子,坐在他的手臂上,低下头来看他:“你为什么这样晚才回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起似笑非笑地挑唇,云淡风轻地丢下了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睡吧,距离天亮,你还可以再休息一会,到时候,又有的忙了。” 距离天亮?他要去哪? 孟青夏一愣:“你的意思是?” 他会带上她? 白起笑了:“不带上你,难道又要等你像上一回一样,在途中又经历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102 风雨将来 白起是打着前往伊洛首领庭接受嘉奖的名目出发的,加上有千里迢迢从首领庭来到这里的储士为证,没有人会联想到白起此去,事实上是因为姒纵病危了,他的情况并不太好,更没有人会将白起此行与夏后氏乃至整个部落联盟体积将发生一场剧变联系到一起。2 这是孟青夏第二次来到伊洛,上一次来,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白起此行带的人并不多,加上涟和湛等白起的心腹,不过二十来人,随行的还有微生和储士以及他们的部下,当然,他们并不算入白起的部下之中。 一路上,白起的表现都很平静,让人揣测不出丝毫端倪来,前往伊洛的行程虽然有些紧张,但白起也没有带人特意为了赶路而赶路,到了夜里,他们则在背风处生火歇息,照常以天为被,以地为榻,只是白起的反应虽然平静,可涟等人的态度却分明时时刻刻处于戒备之中,孟青夏就是再傻,也不会真的将此去当成接受嘉奖这样的好事来看了,可白起明显没有要与她多解释些什么的意思,孟青夏虽满腹疑问,也时常是欲言又止。 这几日,因为风尘仆仆地行途,孟青夏吃得并不多,她早该习惯了这样的风尘仆仆,只是这一回,明显要比任何时候都心事重重,她可没心情把这一趟当作游玩,敞开肚子吃喝。 前方的火堆烧得正旺,日子一天天地暖和起来,即使是入了夜,孟青夏也并不觉得寒冷了,兴许是因为在白起身边久了,耐力和警惕性都与日俱增,胆子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虽然白起不在,将她一个人丢在火堆旁,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这时候就算把她一个人丢到大漠里,恐怕也不会立即就死去,此刻孟青夏正坐在火堆前,手中握着木棍,木棍贯穿着一只已经去了毛的兔子,正在火堆上焦烤着,除却啪嗒啪嗒时而冒出烧焦的火星子味道之外,渐渐地也冒出了些生肉烤熟的香味。 孟青夏不知正在出神地想些什么,连那兔子已经许久没翻身,一面的肉都已经烤黑了仍不自知,火光照耀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染上了一层红扑扑的光晕,她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这火焰,离得火堆那样近,真让人担心这不断往上蹿的火焰会不会突然将她的头发烧焦。 “也许你该试着为你的食物翻一个身,我闻到焦味了,小奴隶。”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浅淡得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安静又容易让人心情一下子平静的清峻面貌,孟青夏愣了一愣,连忙回过神来,给烧焦的兔子翻了个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孟青夏身边的微生这才温柔一笑,像老熟人一般自孟青夏的身侧坐了下来,瀑布一般的银发倾洒而下,将一张隽秀深刻的面庞映衬得更加华贵出色。 微生虽然看不见,但也想像得到孟青夏刚才想着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以至于忘了给兔子翻身的模样:“上一回,你真的赶到了白起大人身边,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知道微生说的是上次栾崖岭之事,微生就像是春日里一缕温柔的微风,加上他充满光环的巫师身份,无论他说了什么,总是容易让人信服,即便孟青夏心中已经无数次提醒自己微生或许看起来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可等到微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露出了那样温和的微笑和朋友一般交谈的口吻,总会让人产生不大忍心疏远他让他失望的情绪来,这个家伙就像只会咬人的兔子,接近他的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他咬,可他看起来是那样无害和温顺,让人不止一次为了自己对他的恶意的揣测而产生愧疚之心,就仿佛是亵渎了他。 孟青夏产生一种想要将微生也一起架在火上烤得冲动,或许他和那只兔子会惺惺相惜。夹答列晓 想到这,孟青夏也因为自己幼稚的想法而笑了,听到她轻轻的笑声,微生尽管闭着眼睛,可他那安详又宁静的面容,仍是透出了静静的温柔,如流水一般从容又恬淡:“看到你笑了,我便放心了。白起大人没有告诉你伊洛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是不希望你跟着无畏地操心罢了。” 孟青夏嘴角的笑容一滞:“那么,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不好?”微生嘴角的笑意忽然有些满含深意,但那莫测的模样也只是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孟青夏的错觉:“姒纵大人病重,对于为人子嗣的白起大人而言,或许的确是件不好的事?” 姒纵病重? 孟青夏蓦然皱眉,若这是真的,那么白起又是以什么养的心情奔赴伊洛呢?一个无时无刻不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父亲病重了,白起没有公开这个事实,而是加以掩盖,那意味着一旦这个消息公之于众,对于夏后氏而言,恐怕会引发一场轰动的混乱与变革,若是事情进展得顺利,或许等姒纵一死,白起这么多年的隐忍和愿望便会成为现实,那么白起呢,他又是如何想的?他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什么部署…… 也或许,姒纵病重的事情根本就是个幌子?就算他真的病重了,姒纵如此忌惮白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别人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早该想到了,怪不得了……姒纵会突然这样急于想要白起的命,也许正是因为姒纵也一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个骄傲的统治者,绝对不会容许在人生的最后关头,败给一个野心勃勃对自己充满威胁的儿子…… 孟青夏发觉她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白起,她也无法确定,白起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弑父篡位的事来,可至少目前在她看来的白起,甚至是所有子民眼中的白起,他虽冷酷无情,霸道强硬,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可以为了政事和部落的安危不眠不休事事亲力亲为的统治者,他的部下和子民,通常自发地将他当作一个无所不能的天神一样崇拜着,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他在,人们就会如同吃了一剂定心丸一般,孟青夏不得不承认,白起是天生的王者,或许在他的统治之下,这段历史,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若白起真的会做出弑父篡位的事,以白起如今日益膨胀的势力和扩张的权力而言,早该动手了…… 果然,前方等待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接受嘉奖的好事,或许,这根本就是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罢了。 似乎是知道孟青夏在想些什么,微生笑了:“你不必担心,白起大人既然把你带在身边,足以证明,跟在他身边,反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孟青夏沉默了,微生所说的,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不管在不久的未来即将要发生些什么,白起在的地方,当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的,只是这回他将她带在了身边,那是否意味着,倘若事出有变,事态没有按照他的预想走,即便是他的封地之内,也有可能发生他所无暇顾及到的危险的事? 孟青夏还想再说些什么,微生却已经颇为神秘地抬起食指抵于唇边,作了个“嘘”的手势,一大一小坐于火堆前,脑袋几乎挨到了一起了,就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一般,姿势极为亲密,孟青夏还未反应过来,微生的嘴角就已扬起了一抹狡黠的微笑,不等孟青夏回味过来他这笑意里的狡猾,微生便已倏然收起了手,站起身来,撤离了孟青夏身边。 是错觉吗,从来一本正经的微生,突然间从兔子变成狐狸了! “白起大人。”是微生仍旧温和而又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顿时回味过来微生方才笑容里的意思是什么了,她也倏地一下站起来转过身,带着那烤熟的兔子差点蹭到了白起身上,白起很自然地接过了孟青夏手中那穿着兔肉的木棍,那东西现在处于孟青夏手中,简直就和武器没什么两样。 孟青夏的小脸一红,便被白起顺势带到了身边,微生与白起低语了几句关于明天抵达首领庭之后的事便离开了,白起这才重新将木棍折短了些,将兔肉递回孟青夏手中,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和微生和熟?” 孟青夏斟酌了下,不久前白起才刚警告过她不要和微生走得太近,那家伙并不是好惹的,默了默,孟青夏从善如流:“也不是……很熟,吧。” 那一声“吧”,明显底气不足。 白起似有若无地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刚才那等无关紧要的小事:“吃吧,明天就到首领庭了。” 孟青夏取下自己的匕首分了一大块兔肉给白起,白起也没有拒绝,一夜无话,孟青夏也没有询问关于姒纵病危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白起这样平静而漠不关心的态度的影响,她现在的麻木,好像不仅仅是对血腥和野蛮的麻木,经历的危险多了,孟青夏就连对明天将发生的种种危险都有种心安理得的麻木感,也许是因为白起在吧,这种事就算天塌下来,也还轮不到她来操心? …… 清晨是伴随着漫天的红光到来的,初升的太阳火红得像一个巨大的圆球,柔和的光芒照耀了整个大地,静静流淌的河沱像一条披着红光的长蛇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孟青夏还未完全清醒,就已经被白起带上了马背,一行人便沿着那河沱继续向北前行,视野的远方,甚至已经能见到模糊的首领庭的轮廓,风中隐隐已经能嗅到了火烟味,孟青夏背靠着白起身上,逐渐和白起磨合出了默契,她即便是在马背上睡着了,也不必担心自己会掉下去,白起则一手握着缰绳,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天际一点一点地明亮了起来,金色的太阳光笼罩在那俊朗挺拔的伟岸身躯,硕大的火球悬在天际,初升的红光落在了他棱角分明的深邃面庞之上,就像在膜拜一尊刚刚苏醒的供奉在神庙里的俊美的塑像。 白起怀中仍旧有些昏昏欲睡的孟青夏忽然皱了皱眉,身子也跟着一动,眼睛是突然间睁开的,她扯了扯白起的袖子,小声道:“白起……” 孟青夏很敏感,她的敏感是属于一个弱者妄图在这强者环绕的世界生存下来必须具备的一项防卫技能,就像察觉到危机逼进时的小兽本能地抖动耳朵警惕起来一般,细细簌簌灌木被拨开的声音混杂在白起这一行人身下的马蹄声中并不怎么明显,此刻也正往山丘另一个方向鬼祟地远离。 白起那双冰冷威严的星眸微微敛起,目光仍落在前方,只是凉薄地向上勾起的嘴角隐隐带了些冷淡的笑意,那低沉的嗓音却像是在安抚孟青夏一般,大手也抽空放在了孟青夏的头顶:“不用担心,前面就是首领庭了,那是父亲大人派来巡视状况的人。” 白起说得云淡风轻,但此刻他的神情莫测,眸如寒星,眼底毫无意思暖意。 那是姒纵想要确认白起是否真的只带了这二十来人前往首领庭的探子,虽然在病榻上卧着,但姒纵对他仍是一点也放心不下来,处处防备着他,也实在是可怜…… 孟青夏还尚有些听不明白,但白起搭在她头顶的那只大手就好像瞬间捋顺了受惊的猫炸起的毛一般。 “白起大人。”涟也策马靠近了几步,低声向白起请示,白起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命令所有人不必理会任何异动,全速前进。 “是。”涟神色一凛,便做了个手势,吩咐那些已经因为发现这异动而将短箭都搭上了手弓的部下们放下警惕。 …… 到达首领庭时,来迎接白起等人的是伯益,自打上次商议联盟一事之后,白起和伯益也有数个月没有见面了,这一次见面,伯益显得收敛了许多,那属于年轻人的自负和不自量力也隐隐得到约束,在白起面前,看得出来,伯益并不怎么愿意再正面和白起造成冲突。 似乎是早就知道白起等人将在今日抵达,伯益亲自带人等候在那,向白起行了个礼:“白起大人,您回来了。” 白起正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傍晚的风吹得白起的衣袍翻飞,他垂下眼帘看向这个恭顺地在自己面前低下那高傲的头颅的年轻人,凉薄的唇慵懒莫测地缓缓向上勾起,这暮色已经开始缓缓降下,也遮掩不住他浑身散发着的让人不可直视的威严霸气。 伯益对待白起的态度虽然谨慎,但整个首领庭因为白起的出现而充满了警惕的气氛,一眼望去,刀兵似乎又比以往多了不少,白起幽冷的眼中那冷冽的淡笑更深,伯益好像看出了些什么,忙开口解释道:“近来姒纵大人的身体状况不佳,唯恐事出有变,姒纵大人又尚且在病榻上卧着,我又资历太浅没有办法应对,这才不得不谨慎了些,既然白起大人您来了,想必这里的一切也将井井有条,我也就放心了。” “这种情况下,思虑周到些也是在所难免。”白起看起来并未在意伯益这一听就蹩脚的说辞,他眉目俊逸,慵懒带笑,如此冷漠霸道的一个人,举手投足之间竟尽是风度翩翩,让人挑不出错来。 白起下了马,他没有将孟青夏拎下马,只是将缰绳交给了随行的湛,示意湛照看着孟青夏,这一回伯益倒是心领神会:“知道您要来,为您和您的部下们准备的休息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 “有劳了。”白起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也已经淡了一些,那径直将自己身上披肩也脱了下来,交给了身后的湛,然后扫了眼突然收敛得像一条温顺的狗一样的伯益,白起已经没有心情再和他们东拉西扯了,切入了正题问道:“父亲大人何在。” “姒纵大人喝过了药,刚刚才睡着,白起大人您也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累了,待明日姒纵大人醒了,自会召见您。”伯益小心着措辞,看似恭顺的低眉顺眼之间,眼底却是一抹轻蔑的戾气,然而他的一言一行,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连无礼都算不上。 “既然如此,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待明日父亲大人醒了,我再亲自前往拜见。”白起点了点头,也没有出言为难伯益。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有人赶来,在伯益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此刻伯益的表情很精彩,几乎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白起,而白起却只是神情淡漠地站在那儿,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一般,他高大的身影几乎连一步都没有动过,分明处在对自己不利的环境下,但他看起来仍是从容不迫,潇洒恣意,透着寒气,让人望而生畏。 伯益略有些迟疑,最终还是不得不拉下脸,向身侧退了一步:“白起大人,姒纵大人醒了,得知您已经到了,现在正等着见您。” ---- 103 白起起誓 伯益的脸色不好看也是难免的,这时候姒纵要见白起,本来就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难道,在最后关头,姒纵改变主意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一个外人,做得再多,也只是一个外人…… 白起淡淡地扫了眼脸色不大好看的伯益,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缓缓垂敛的双眸深邃而幽静,在这暮色中,宛如敦厚的深潭,微微透彻寒意,但却平静无波:“前面带路吧。夹答列晓” 伯益比以往要更耐得住性子了,点了点头,收敛了自己表露在面上的所有情绪,面对白起这样的人,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让人精疲力尽,不得不处处小心谨慎,尤其是在这样重要的关头,伯益就算再年轻气盛,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酿成大祸。 如今白起出现在这里,虽然他并没有带来大队的人马,但伯益仍是不敢对他放松丝毫警惕:“白起大人……” 白起的脚下一顿,眸光微敛,不浓不淡的威严与漠然落在伯益的脸上,他还未开口,伯益的脸部便一僵,随即懊恼于自己对白起本能地忌惮,以至于太过小心了,总是落于下风:“白起大人,请您理解,这里是首领庭,您和您的部下最好还是暂且将武器交给我们保管,这也是姒纵大人的意思。” 这也是姒纵大人的意思…… “你说得很有道理。”没有预料中的不悦,白起深邃的眼瞳看不到底,嘴角却很合时宜地微微向上翘起了一道浅淡的弧度,他看起来十分通情达理,但那如罂粟一般蛊惑又莫测湛蓝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是冷淡地命令道:“涟。” “是,白起大人。”涟等人的脸色微沉,但既然是白起大人的命令,他们也只好将这种不满咽下,随即纷纷卸下了自己的佩刀,立即有人上前接过了他们的武器。 “白起大人,请您也卸下您的武器。”这回开口的并不是伯益,而是这里的侍从。 “大胆!”一向性子不如他哥哥沉稳的湛终于忍不住了,低喝出声! 一个小小的侍从,也敢用这样的口气与白起大人说话,就凭他们也敢命令白起大人卸下武器? “湛,这里是父亲大人养病的地方。”白起的态度却始终优雅从容,丝毫没有被激怒的迹象,他将自己腰间的佩刀也解了下来,交给那名侍从,甚至还温和地宽慰了一句:“很抱歉,我的人虽然冲动了一些,但你这尽忠父亲大人的心思想必他们也能理解。” 湛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白起大人已经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记眼光,湛心下一凛,只好气氛地闭上了嘴,退了回来。 这些首领庭里的刀兵和侍从,各个看起来皆是忠诚于首领姒纵的人,但在这里,他们一言一行却都听凭伯益吩咐,分明丝毫没有将白起大人放在眼里。 或者该说……若不是姒纵的意思,他们还绝对不敢用这样的口吻与白起大人说话! 一直安静地待在湛身边的孟青夏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目光落在白起那冷峻却又带着凉薄冷笑的俊容之上,白起是可怕的,在他幽深的目光下,一切好像都仍是本来的样子,可一切,又好像尽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般,孟青夏从来没有在白起的眼中见识过任何一种慌张或是对局面失去掌控的神色,他太强大了,以至于就算身处别人的地盘上,他往往会反客为主,所有事物的节奏好像仍受他支配一般,如同一只狮子来到了别人专门为他准备的陷阱里,可这只优雅而又强大的雄狮的反应是那样从容不迫,那样威严不减,反倒让布下陷阱的人,率先开始惊慌起来,这是弱者对强者本能的畏惧,白起的强大和霸道,并不出于言行,而是融入骨髓里的尊贵和倨傲。夹答列晓 孟青夏从来猜不透,白起此行,到底是做足了准备的,还是丝毫未做准备? 她应该是相信白起的,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为白起担心,似乎是捕捉到了孟青夏飘忽不定的目光,白起冰冷而又莫测的蓝眸隐约有一瞬地柔和下来,他看了孟青夏一眼,虽什么也没说,可莫名的,孟青夏的整颗揪着的心,却因为白起的这一眼,而安定了下来…… …… 白起来到姒纵休息的地方,整个王帐里皆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并不大好闻,由于夜幕的降下,帐子里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里面侍候的人早已退了出去,这大概也是姒纵的命令,白起进来的时候,姒纵仍侧卧在床榻之上,帐子里点了炉子熏了些香目来冲淡这里浓郁的药味,但这味道有些太过浓烈,以至于白起刚刚进入这里时,甚至还为此皱了皱眉,任谁在这样浓烈的熏烟里待着太久,都不会好受。 但姒纵似乎已经很是习惯于这样浓烈的熏味了,这香木应该是巫医为他准备的,确有些提神醒脑的功效,只是用量太重,已经让人感到不适,姒纵在这里面待久了,也未必是好事,看来他已病入膏肓的说法,并不假…… 白起的目光已然从那吐着烟的香炉上收回,然后不露声色地上前几步,并没有下跪,只是微微俯身:“儿臣见过父亲大人。” 床榻上背对着白起的身影消瘦得几乎都只剩下骨架了,就连白起进来了也浑然未曾惊动他,若不是此次白起开口了,姒纵怕是还未必能够意识到白起已经来了,这可不像是雄才伟略又处处警惕的统治者姒纵,听到白起的声音,姒纵在低低地咕哝了一声,身子微动,因为眼窝凹陷而显得十分凸出的眼球才稍稍地动了动,那薄薄的眼皮微微向上撑起,才隐约透出了些眼珠的光芒来。 “哦,你来了……”苍老的声音,没有什么力气,昔日雄鹰一般的伟大人物,到头来,仍是和任何一个老去的人一般,瘦得像一具毫无生气的干尸,病魔的到来如排山倒海,让人措手不及,轻而易举地便摧毁了一个英雄,而巫医,通常只起了微弱的作用,在强大的自然和命运面前,人力显得太过卑微和渺小。 帐子内的光线太过昏暗了,让人看不清白起的表情,此情此景,就连那微弱的光线都好像畏惧于这两代王者之间微妙的气氛,丝毫不敢爬上白起那深邃而又辨不出喜怒的面容。 姒纵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坐起身来,但他显然没什么力气支持自己完成这个动作,微凉的气息袭来,是白起伸手在他后背一扶,将他自床榻上扶了起来,让他维持着背靠着身后毛皮堆起的靠背而坐着,虽然有白起的帮助,但姒纵光是完成这些动作,就已经累得好像要去了半条命,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喉咙里,好像也卡了一口痰。 白起微微皱眉,亲自拿起了放在床头一侧的巾布抵于姒纵口边,姒纵咳了一阵,好不容易将那口痰咳了下来,白起方才收手,将那已经脏了的巾布丢入了燃烧的火盆中,烧为了灰烬。 做完了这些,白起方才收手,站起身来,与姒纵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礼貌而又恭敬,却显得十分疏远,姒纵的感觉似乎也稍好了些,缓了一口气,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的这个儿子:“三苗族的事,一切进展得都还顺利?” 白起星眸一敛,然后淡淡挑唇:“承蒙父亲大人的信任,三苗人已经构不成对我们的威胁,当务之急,您需得保重身体,联盟体日渐成熟,还需要您多费心。” 姒纵虽见年迈和病弱,但那双混浊的鹰眸仍可见一丝一毫昔日的锐利和清醒,他似乎想从白起的身上探究出些什么来,但白起的神色显得十分平静,说这些话时也显得十分自然,半点差错也看不出来,姒纵忽然笑了,这么多年来,想必他也是第一次在自己这个野心勃勃的儿子面前露出这样意味着失败者一样无奈的笑:“你也不必和我说这些违心的话了,如今我也老了,时日无多,看到你如今已经完全超出我掌控的本事和性子,让我就是在病榻上,也倍感不安,不止一次夜发噩梦,梦到你母亲临死前对我的诅咒!” 那个蓝眼睛的女人……她要他终有一日,也尝一尝被自己的子嗣亲手杀死的滋味,那被世人唾弃和屠杀的种族将卷土重来,站在权力的巅峰!而白起这双让他发噩梦的蓝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含着几分嘲弄与清冽,在姒纵看来,就跟活生生的噩梦没什么两样! 白起微微挑唇,他的声音才徐徐地响起,宛如慨叹,又依旧带着点凉薄笑意:“父亲大人多虑了,这一回微生也同我一起回来了,巫医无能,让微生来为您看看,或许事情会有转机,母亲和母亲的族人已死,白起永远是您的子嗣,怎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姒纵冷笑了一声:“当年你可是亲手杀死了你母亲……冷酷无情这一点,你最像我。” 白起的城府之深,让姒纵感到不安,这个孩子,从前可以亲手杀死了他的母亲,今日也可以亲手杀死他的父亲,姒纵已经不止一次想要白起的性命,哪怕他真的无辜,姒纵宁可错杀了他,也不会允许那样的诅咒成为现实。 白起的眼神一冷,随即恭顺地垂下了眼帘,那英俊无暇的脸上却是渐渐泛起一抹越发无可挑剔的温润淡笑来,俊挺的鼻梁下方,那道性感却凉薄的唇也缓缓地随之向上勾起了一道残酷的弧度:“当务之急,父亲大人还是应该好好养病,多思多虑,不利于您的身体。” “自从你在禹康站稳了脚跟,我就料到了会有今天。”姒纵的语气冰冷,他根本就不相信,白起这样野心勃勃的人,隐忍至今,即便他已经事先让人查探过了,白起此行,的确只带了二十来个近身侍从,可以白起的心机和谋略,姒纵仍是无法对他放松警惕,只是如今,他已经越发力不从心了,当年白起还一无所有,他也还没衰老的时候,尚不能置他白起于死地,更何况如今已经事事遂了他的心愿,势力日益膨胀的现在? 白起缓缓淡笑,矗立在明暗交替的火光之中,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犹如一汪危险的深潭,隐匿着神秘的危险漩涡,那敦厚的嗓音低沉而又悦耳:“父亲大人尽管放心,儿臣在您的注视之下,愿向天神起誓,永远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这么多年了,想必您也了解,若是儿臣愿意,也许您……也不会安然无恙至今……” 白起俊美的面容之上噙着深沉的笑意,蛊惑人心,那双眼睛,如寒星般,慑人心魄,他是这样的傲慢,这样的目中无人,姒纵的面色一沉,他好像瞬间变得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般,混浊的眼中带着一丝震怒与惊愕,这话,如此的放肆,如此地,不将他放在眼里! 姒纵的目光一沉,良久,然后眉头倏然展开,冷笑了一声:“这的确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你这么说,反倒让我不得不安心了。” 那言下之意,可是白起若想反,早就反了,也不会容他活到今天?!养头白眼狼大概也不止于如此!他比白眼狼还要危险! “还是让微生进来为您看看吧。”白起只当听不懂,一言一行,并不刻意地向姒纵示好,却也并不怎么像希望他立即就死去的模样,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算了,明天再让他过来吧。”姒纵似乎也有些累了,摆了摆手,口吻也缓和了下来,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打着接受嘉奖的名目来到这里,你做得很好,还是你考虑得周到,但既然话已出口,为了不让别人怀疑我这把老骨头连个春天也撑不过去,况且你这回回来,也的确为部落联盟立了大功,理应接受嘉奖,我这两日精神也好了些,到时候也能勉强到外面坐上一会。” “这种事就交给伯益去做吧,伯益是父亲大人您亲自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应当能将这点小事做好。”白起回应得云淡风轻,父子俩的气氛好像也突然变得和缓了些,仿佛刚才的事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也好,这阵子,就由你来侍奉汤药吧。”姒纵点了点头,然后面露了困乏之意:“我也累了,你退下吧。” “是。”白起的礼数周到,在姒纵的注目之下,他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谦逊而又恭顺,后退了几步,方才转身离开了大帐。 姒纵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神色莫测,明暗难辨,许久之后,这帐子里,才又传来了阵阵的咳嗽声。 …… 白起离开姒纵的大帐之后,率先去看了孟青夏,他们休息的地方,把守了不少陌生的面孔,这些面孔,自然不是白起带来的人,孟青夏那孩子一向敏感,就像只随时炸毛的小兽一般,虽然有湛他们在,但时时刻刻处于这些人的盯防之下,想必她也不会放下警惕,安心睡她的觉。 果然,白起回来的时候,孟青夏正清醒着,她见了白起,先是一喜,然后小脸又一沉,嘴唇动了动,最后又没声没息地合上了,白起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一切,孟青夏每一寸的表情变化,几乎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不说话,他便也没理她,脱了外袍又让湛端了盆水进来,稍作清洗,便坐到了床榻上,孟青夏全程都跟在他身后像柱子一样杵着,直到湛他们都退下了,她才自发地爬上了床榻,坐到了白起身旁,拽了拽他的袖子,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白起一笑,反握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漫不经心道:“父亲大人虽然状况不佳,但也不是随时就会殒命的事,明日我会请微生过去,为他诊断诊断。” 孟青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那表情几乎全写在了脸上:“你不希望他……他死吗?” 姒纵一死,白起多年的隐忍和部署,不就可以成为现实,有所收获了吗? 白起似有若无地勾起了嘴角,冷笑:“不希望他死的人不是我。” “白起……”孟青夏一愣,那一瞬间,白起的神色冷淡,揶揄,嘲讽,但那轻嘲的意味,却好像是在嘲讽自己一般,可那危险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好像可以让这回暖的夜里也随之降温,孟青夏微微往后躲了躲,无奈自己的那只手落入白起的掌心之中,无处可躲,反倒让她心虚地红起脸来。 她怕他? 白起的目光略带了侵略性,仿佛将孟青夏的心思看透了一般,他似笑非笑地嘴角微扬,那眼中的冷冽也仿佛是经过刻意收敛一般:“我希望不希望他死并不重要,这么多年了,我从未想过弑父篡位之事,这也是今日我向父亲所承诺的。” 孟青夏一怔,白起已经带着她身子一倾,向下一卧,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看她,只是那面容疲倦,没有了那双让人无处隐遁的凛冽蓝眸的压迫,那英俊的容颜,好像也显得温柔了许多,孟青夏的脑袋抵在白起的胸膛,虽然也闭上了眼睛,但显然并没能立即睡着,她满脑子几乎都是白起的声音…… 不希望他死的人不是我…… -- 104 萌动萌动(二更) 大概是到了春末快要入夏的时节,天并不怎么冷,孟青夏反而是被热醒的,微微的一层薄汗从鼻尖冒出来,额前凌乱的碎发也随之粘在了脸上,闷热的感觉让孟青夏不舒服地醒了过来,她睁开了漆黑的眼睛,眼中仍有惺忪的睡意,耳边传来稳健而有力的心跳声,平缓而有序…… 她之所以感觉到热,正是因为自己这副小小的身子几乎是半身面朝下趴在白起身上睡的,脑袋直接枕在了他的胸膛,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头顶乱糟糟的头发抵着白起的下巴,胳膊和脚全都挂在了白起身上,而白起的一只手,也自后背搭在了她的后腰间,她的背后还盖了一层毛毯,同时为两个人取暖,这样不被热醒就怪了,和她这蛮横又尽会侵占别人地盘的睡姿不一样,白起的姿势几乎和他睡着前的姿势没什么两样,孟青夏的呼吸间,几乎都是白起身上沐浴过后淡淡浴盐的味道。夹答列晓 眨了眨眼睛,孟青夏还有些糊涂,腰间虽然只有白起的一只手臂,但还是沉得孟青夏一点也不敢动弹,她很少知道自己早上都是以什么样的姿势睡着的,因为通常待她醒来的时候,白起早已不在了,今天是个例外,孟青夏的神情微怔,然后脸色也变得稍稍有些古怪,红着脸悄悄动了动身子,抬起头来,入眼的正是白起睡着后那安静得显得少了几分危险和莫测的英俊容颜,只是这面容的线条深邃,眉宇英气而凛然,即便睡着了,也仍藏不住那天生的王者之威,鼻梁高挺,线条冷峻,而那没有带笑的薄唇,也随之紧抿着,嘴角微微有些自然上扬,孟青夏很少有机会这样仔细地对上白起的面容,因为这个男人太具有威胁性和压迫性了,以至于人们往往为他的皮囊所惑,却又震慑于他的威严与强大,并不敢过多地窥视他,孟青夏也一样,她虽然在白起身边待得有些时日了,可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将目光安置在他脸上还是第一次,以前这种时候,他那湛蓝莫测的目光一旦扫来,她就会本能地飘开目光不怎么敢看他了。 略微有些出神,孟青夏都没察觉自己的一只手已经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像魔怔了一般,指尖微微有些紧张发抖,落在白起的嘴角,惊讶于这好看的弧度,然后是白起的眼睛,不可思议于那眼帘之下,竟然生了一双摄人心魄的深邃蓝眸,真奇怪,她被闷出了一身的汗,而白起的脸上却没有一点汗,他的身体温热,但脸上的皮肤却很光洁,不像她被热得发红发汗,孟青夏此刻满心的猎奇,并没注意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的大胆,等她瞬间清醒过来的时候,眼中一滞,那只小手也触电了一般缩了回来,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那张小脸的情绪变化也随之变得越发精彩,一会涨红,一会懊恼,一会又有些做贼心虚。夹答列晓 如今这一看,才发觉白起的确是生了一副足以蛊惑人心的好皮囊,也难怪了,这样可怕而危险的一个人,还是有那么多女人对他趋之若鹜,就连初长成的少女也往往对他生出崇拜和觊觎,昆白如此,檀舟也是如此,如今这副好皮囊在睡着之后摈弃那些清醒时才有的危险性出现在孟青夏面前,无疑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但这并不能让人对他松懈警惕,对着这张冷峻而威严的俊容,生出错意,而她刚才显然是差点走错道了。 孟青夏本想悄无声息地从白起身上爬下来,她这小身板虽然全挂在了白起身上,但这微不足道的重量对白起而言实在是不足挂齿,那平坦的胸膛也贴在白起身上,是的,平坦,所以连称之为胸部的资格都没有,只剩下“膛”了,因为平坦,孟青夏担心自己心律的变化会毫无遗漏地传达给白起,这让她有些慌乱,可腰间还禁锢着白起的手,孟青夏一时又不敢轻举妄动,惊动了他。 她不敢轻举妄动惊动了他,但那不安分的脑袋带着那细细软软又乱糟糟的头发却仍是想不惊动他都难,身上的这个小人儿还在不安分地微微扭动着,似乎想要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爬下来一般,头顶细软的黑发时不时摩擦过他的下颚,白起微微皱眉,终于睁开了那双如深海一般让人心悸的蓝眸,而身上这不安分的家伙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了,仍在不懈地努力中,白起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道异样,随即慢慢地露出了一些和缓而又慵懒的神色,他倒也没有因为她的蠢蠢欲动而感到不悦,那难得地多了几分慵懒肆意和散漫纵容意味的深眸终于也渐渐地弥漫上了一层哭笑不得的无奈。 “折腾够了?” 冷不丁响起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还略带了些揶揄的意味,正在不懈地尝试中的孟青夏完美地呈现了何谓瞬间石化,她的身子霎时间一僵,一动也不敢动,白起索性也遂了她的心愿,微微侧身,一手支着自己的头,撑起了半个身子,另一只手顺势往这趴在自己身上的小人儿腰间一拨,将她给带了下来,身下的床榻很柔软,孟青夏的后脑勺着下,面朝上被翻了过来,倒也不觉得疼,因为孟青夏这一翻身仰卧,原本盖在他们身上的毛毯子也全被她给带了下去,大半压在了身上,而白起此刻正支着身子侧卧在孟青夏身侧,他没有束起的长发也随之肆虐而凌乱地披散在身上肩上和床榻上,身上也只着了一层单薄的里衣,亚麻色的柔软材质很贴身,也很容易发皱,他前方的衣襟早已拜孟青夏所赐皱成了一团,衣衫半敞,隐约可见那性感而健硕的宽厚胸膛的肌理轮廓。 “白起,我……”孟青夏的面颊刷地涨得更红,张了张小嘴,对上白起那正似笑非笑倍显蛊惑的深潭星眸,他那勾魂摄魄的唇角甚至还荡着些微的促狭笑意,他呼吸的气息时不时还轻轻掠过她头顶的杂乱发丝,孟青夏一滞,那张张开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的小嘴偏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孟青夏这时候可没胆子直接闭眼装睡,那双转来转去好像在想些什么为这尴尬的场景开拓的眼睛明亮而机灵,亮晶晶地波光在眼眸中荡漾着,加之那红润的小脸,的确显得粉雕玉琢,恐怕这种时候,任谁见了她,也不会将她与可怜的奴隶联想到一块,白起对她的慷慨和大方让她的生活足以和一个贵族相媲美了,她日常的吃穿用度,恐怕就是和檀舟相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也许是她太常在他身边跟着了,以至于让白起并不怎么经常注意到她的变化,最近这阵子,他也的确太忙了,无暇顾及她,此刻看来,这孩子的确长高了不少,头发也长长了不少,那张小脸的气色也非昔日她刚落入他手中时可比拟,只是近来也不知是不是这孩子开始长高长大的缘故,那张脸少了几分肉,倒是多出了尖俏的下巴,盈盈目光,也隐约染上了难得地几分少女的风情,这样的目光很常见,白起并不陌生,可出现在这孩子的脸上,格外地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白起挑起唇笑了,这一笑,让孟青夏更加慌乱无措起来,她有些恼羞成怒:“笑什么!” 白起没有说话,只是此时那帐外响起的声音真不知该算是恰到时候还是不合时宜,但的的确确在这一刻化解了孟青夏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白起大人。” 是湛的声音,一般每天这个时候,白起大该早就起了,只是今日陪着孟青夏折腾了一番,才耽搁了些时间,湛这才有些等不及了,战战兢兢在外面唤了一声,虽然按照白起大人的吩咐,有重要的事,部下们可以不需要顾及那些虚礼进入白起大人的寝处,但这大清早的,湛可没那胆子直接进来。 听到湛的声音,白起才淡淡地收敛了脸上几分捉弄孟青夏才有的促狭笑意,他坐起了身,没有再理会那脸都快要红透了的小奴隶,吩咐湛进来侍奉他净面更衣,孟青夏倒是没什么好怕的,且不说她穿得严严实实,就她这年纪,谁也不会想歪了去,可今日孟青夏还是格外地做贼心虚,刺溜一下钻进了毛毯里,也不管有多热,将自己包裹了个严严实实,闭上眼睛,只作睡着,甚至把面都朝里卧着了,就是不往外看。 湛也不疑有他,只当作这小奴隶未醒,边侍奉着白起更衣,边控制了下声量,低声在白起身旁道:“白起大人,今天一早,微生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亲自去姒纵大人那儿看过了,有些细节大概还需要和您商量,微生大人就在前方的帐子里等着,您是否要见见他?” 白起略微沉吟,然后缓缓开口道:“也好,你这就随我过去吧,这种事不可耽搁。” “是。” 顿了顿,白起虽没有回过头来看那小家伙,但还是开口嘱咐了湛一句:“留几个你信得过的人在这里。”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白起带的人也屈指可数,为一个小小的奴隶留人,还是留“几”个人,湛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那床榻的方向隆起的小小的人形,然后收回目光,心领神会:“是。” ------题外话------ 这章算在昨天的二更。今天的还没更新,晚点更。PS,乌鸦恶趣味,早起的男银不是都会那什么嘛。小白起有没有站起来。 105 白吃的苦 见到微生的时候,同样在场的还有不少在夏后氏颇有声望的巫医和姒纵所信任的部下,虽然由微生亲自出马诊断姒纵的病情,但毕竟事关首领大人的安危,小心点也是难免的。2 白起从外而入,帐子里的气氛很肃穆,微生则依旧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若是不知情的人,看着那样安静又温和的面容,恐怕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除了微生的沉默,这里的大多数人则都在低声私语,三五成群地挨着头,讨论姒纵大人的病情,他们神情凝重,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随着白起的进入,这低低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这些部下们和巫医们面面相觑,神情之上对白起存了几分敬畏,又存了几分小心和复杂的情绪交错着,他们纷纷散了开来,白起所经之处,前方几乎都自动地清出了一条通道来,他们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也不知道要不要向白起行礼或是示好,可他们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丝毫的放肆和无礼。 白起神情淡漠,只若未闻,亚麻色的王袍挺拔而俊朗,细小的银丝勾勒出云样的纹路,并不华美,却又让人难以忽视它们存在的恰到好处,白起从外而入,步子并不大速度也不快,但带着那股浑然天成的尊贵风采,每一步落下,都如同是踏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之上,这里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的将视线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帐子内一片寂静…… 这个男人,强悍得只是出现在人们眼前,一言未发,竟足以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那样的光芒四射。 一直沉默地坐在位置上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的微生于此时,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清隽的面容上含了微微的笑意,银河一般绚丽的银白长发衬得他的面容有些病态的苍白,微生的身体一向不好,一贯像个旁观者一般静静地听着感觉着任何变故出现在他面前,那张温和柔顺的面容之上,通常安静得让人看不到他太多的情绪变化,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了,这位年轻的巫师也是宠辱不惊,淡定得让人从来不曾在他的脸上见识过任何惊讶的神色。 “白起大人。”微生站起身,他虽然闭着眼睛,可行动看起来倒是自如得很,他微微弯起嘴角,温和地笑道:“您来了。” 白起倒是没有再和微生客气,点了点头:“父亲的情况如何?” 微生的面容也微微一凝,眉间稍有蹙起,看来姒纵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寒气入侵五脏,痨而咳血也是越发频繁的事,巫医们为姒纵大人治理的法子也不尽然无用,我只是稍作了些改动,但愿用过几天之后,姒纵大人的身体能够好转,到时候再行观察。” 白起的神情也有些凝重,沉吟了一会,点了点头:“一切就劳你费心了,在冬天到来之前,父亲大人的身体还尚可,既然已经熬过了一整个冬天,想必情况会有好转。” “为姒纵大人和您效力,是我该做的事。”微生点了点头,微微笑道。 就在此时,帐子外走进一道银白华袍的少年,正是伯益,只是和平日那意气风发又骄横跋扈的他相比,伯益此时看上去也有些狼狈,冒出的胡茬子也来不及清理,见了白起,伯益倒是丝毫不意外,很自然地来到了白起的面前:“白起大人,您来了。听了微生的话,我已经让人将药材找齐了,看样子也快要熬好了,这个时候,姒纵大人想必也是时候该醒来了,这几日姒纵大人已经吩咐过,请您前往侍奉汤药。” 白起点了点头,吩咐湛等人跟着伯益的侍从前往取药,随即又和在场的众人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动身打算前往侍奉姒纵早上起榻用药。2 …… 来到姒纵休息的寝帐,帐外已经守着不少姒纵的亲信了,里里外外,密不透风,服侍的侍从已经备好了干净的水和便于吞咽的食物,见了白起来,他们倒是不失于礼数,恭恭敬敬地躬身向白起行礼:“白起大人。” 这些人,虽然大部分是姒纵大人的亲信,但今天微生大人已经来看过了,还特意命人将姒纵大人用过的那些衣物和巾布烧毁,在那首领大人的帐子中常点的熏香中,微生甚至还加了几味在治理疫症时常常使用的药材,尽管微生并没有明说姒纵大人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可从这阵子姒纵大人的病状和表现,以及今日微生的举动中,他们也隐约推测出,姒纵大人这种痨咳,可能还会传染,这里的人,根本没几个敢往那里面去的。 此刻见到白起大人来了,他们的神情显然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白起大人……”湛已经奉命去领即将要熬好的汤药了,白起的身边只剩下了涟和几名近身侍从罢了,此刻练的神情也有些冷然和凝重,显然是欲言又止。 “你们留在这。”白起显然知道涟想要说些什么,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即掀帘而入,白起随行的那些侍从也纷纷止步于帐外。 帐子里仍和前一日一样,光线昏暗,让人不大舒服,帐子里仍点着浓郁的熏香,浓得让人头疼,只是这香味中,气味隐约有了些改变,想来是微生的功劳,白起这一回,倒是不如初次进入这里时那样忍不住皱起眉,饶是如此,这浓郁的熏香,仍是驱不散这帐子里残留的药味。 姒纵也才刚刚有了些睡醒的迹象,喉咙里卡了一口痰,他才刚刚想要翻身,帐子里立即又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白起进来后,尚未来得及行礼,便率先走向了床头,将瘦得像个骷髅骨架一样的姒纵从床榻上扶了起来,这一回白起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一手将姒纵扶起,人也顺势入坐在了姒纵身后,另一只手则直接拿起放置在床头折叠整齐的柔软巾布抵于姒纵的口鼻前,姒纵的身上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能全部仰仗着白起的搀扶,整个头也埋在了白起捧着巾布的掌心闷声咳嗽了起来,白起一言不发,动作极其耐心地抚了抚姒纵的背,试图为他顺气。 一阵闷声咳嗽之后,姒纵方才感觉好了一些,白起大掌微收,撤了巾布,那双平静无波的蓝色幽眸也似有若无地从掌心的巾布中那抹触目惊心的黑红淤血上扫过,那平静的目光随即又淡淡地收回,白起什么话也没说,脸上甚至也没有露出丝毫情绪的变化,只将那巾布丢入了火盆,在大火中烧毁。 才一夜不见,姒纵好像又虚弱了不少,帐子里在白起进来之前,几乎一个侍奉的人也没有,他灰黑的眼睛有些混浊,眼白也变成了暗黄色,面色蜡黄,不怎么能睁开眼睛,缓和了一口气之后,姒纵才平静地看了眼白起,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你来了。” “儿臣先让人奉些热水进来,洗一把脸,父亲大人您也许会感觉清爽一些。”白起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这父与子之间,并没有往日那危险而又剑拔弩张的气氛,可却又尽是生疏,白起所说的话,也只是一个为人长子,为人臣子通常会说的一些安慰的话。 姒纵点了点头,白起便让人将水和食物端进来,白起下了令,那帐外也终于有了些动静,负责侍奉这里的侍从和侍女战战兢兢地将东西带了进来,可他们个个都低着头,神情有些惶恐,站着的身体都忍不住有些颤抖,显然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的模样,白起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们一眼,这一眼,虽不带太多的情绪起伏,可就这一眼,也足以让人觉得肩膀一沉,面色发白起来。 “退下。” “是。” 下一秒,人们只觉得身上的压力突然一轻,原来是白起目光微敛,已经静默地收回了目光。 得到白起的命令,就如蒙大赦,这帐子里很快便又只剩下了白起和姒纵二人。 姒纵是何等精明的人,这几日,他这里越发地冷清了起来,这帐枯槁蜡黄的脸微微一沉,那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有一瞬沉冷了下来,但姒纵也什么都没说,任由白起侍奉着净面洗手,然后又端来了些吞咽方便的食物喂了他用下,虽然已经是些稀得不能再稀的肉汤了,但姒纵的情况显然比想象中要更糟糕一些,竟然就连这些汤汁都难以完全咽下,只喝了小半碗,便再无胃口再用食物了。 白起也没有勉强,将食物放下,这才又将另一块干净的巾布递给姒纵,他的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嘴里却仍是尽一个为人臣子该尽的职责,平静又耐心地淡淡说道:“父亲大人不必太过担忧,今天微生已经来为您看过病情了,没有什么大碍,等喝了汤药,再过些时日,您的身体就会大为好转。” 姒纵点了点头,因为进了食,身体里也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伯益……还有那些侍奉的人,都去了哪里?” 伯益? 白起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眼睛半眯,隐隐流露出了些轻嘲的意味,尽管如此,他仍是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漫不经心回答道:“您的病需要静养,侍奉的奴仆都在帐外,至于伯益……为您熬制汤药是件不能马虎的事,这个过程全权由伯益和他的侍从劳心劳力。我的人已经随着伯益去将熬好的汤药往这送来,父亲大人不必担心,待您好好用过了药,想必不出几日,就能显见成效。” 白起这话中揶揄,姒纵哪里能听不出?姒纵对他白起忌惮,这入口的药物,自然不会由他的人去经办。 “白起大人。”湛来得很及时,看来是药好了。 “进来。”白起点了点头,吩咐湛将汤药端了进来,便让他退了下去,按道理,伯益是绝对不会让白起的人经手这些汤药的,但想来,这种时候,伯益他自己恐怕也不大想踏进这个地方吧? 白起唇角隐有弧度,那别有深意的笑意只浮在唇角,而未达眼底,他亲自端起了盛着黑色药汤的容器,一手扶着姒纵,一手直接将它端在了姒纵面前:“父亲大人,您该用药了,这可是微生的心血。” 姒纵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即喝药,白起倒是耐心至极,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您该喝药了,父亲。” 姒纵的眼中有冷意扫过,随即虚弱地轻笑了一声:“既然是侍奉汤药,往后你应该学会做得更周到一些。” 白起面上凉凉淡笑的神情不变,这个生了一张如此令人神魂颠倒的俊美面孔的男人,忽然轻轻地深邃了嘴角的弧度,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睛满含深意,湛蓝色瞳仁里豁然淌出了一层深沉的笑意来,在姒纵的注目之下,将那汤汁端至了自己嘴边,然而那动作却在最后关头微微一停,还未下咽,白起那湛蓝的眼眸中,便已闪过了一丝莫测而冷了危险的情绪变化…… 顿了顿,白起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眼底的笑意更深,他很自然地继续了那个动作,就着这药汤饮了一口,那汤汁极苦,可白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幽深的瞳孔彷如一个漩涡般深不见底,薄唇唇畔一丝清冷至极的嘲讽,优雅淡笑道:“也许会有些苦,但想来在您如此小心的防备下,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看起来对这一切早有所料一般,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白起此举,也是姒纵所希望的,既然白起都已经做到了这份上,姒纵自然没有任何再疑心他的借口,在白起的侍奉下,姒纵勉强将那碗药汤给咽了下去…… …… 接连三日,白起都在姒纵病榻前侍奉汤药,衣不卸带,简直是做到了让所有人都无可挑剔的地步,即便是夜里,白起也根本没有再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听说姒纵病榻前的一切,白起都是亲力亲为。 微生仍是每日会去为姒纵查探病情,但关于汤药熬制之事,除了伯益等人,便也只经过在病榻前侍奉汤药的白起的手。 夜色露重,但于春末初夏而言,这夜风也并不显寒冷,反而稍稍显了些清爽,由于白起这几日都不眠不休地侍奉在病榻前,孟青夏见不到白起也很正常,但这几日,首领庭里的气氛十分古怪,孟青夏时常可见有人将从首领帐子里带出的东西丢入火中烧为灰烬,种种情景都让孟青夏感到不寻常,甚至是有些不安。 但这里的人各个守口如瓶,并不敢妄自议论姒纵大人的事,就是亲自为姒纵查探病情的微生,也并不对此事多提只字片语。 由于白起不眠不休地侍奉汤药于病榻前,湛和涟自然也在那帐外站了两日,孟青夏在这里,便更是一个能与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只是白起虽然并不再回到帐子里,但仍是偶尔会让人传话予她,说也奇怪,她没病没痛,可每日总会迎来一碗苦不堪言的汤汁逼迫她喝下去,那些鬼东西自然都是白起命人送来的,伴随着这每日一碗的汤汁的,还有白起的那些警告,其实也无非就是要她老实安分一些,嘱咐她进食进汤,哪也不能乱跑罢了,虽然都是些枯燥无味甚至算得上是重复的话语,但孟青夏这两日,反倒每日开始企盼起这枯燥无味的嘱咐传达到她这儿来,那也不免要每日皱着眉头同样迎来一碗莫名其妙的汤药。 这首领庭的气氛紧绷,未来风雨莫测孟青夏是知道的,但凭白起的自负和傲慢,是不屑于让她操心这些不该她操心的事的,孟青夏的消息闭塞,反倒让她有些不安,不知道目前的局势到底是什么样了,唯有白起的这几句只言片语,至少是白起的状况尚且安好的证明。 这是第三个夜晚了,虽然白起总要她安分,但孟青夏一向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她无法忍受这种未知和一无所知笼罩着她,况且她还要莫名地白白遭受一碗药汤之苦! 这几日,微生也为了替姒纵查探病情的事,并没有回到神庙里,孟青夏早就知道微生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紧张,通常她问微生什么,微生也都会不吝赐教,在孟青夏看来,微生甚至是个披了个神圣的皮囊,内里却生了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恶性子的人,但这一回,微生却对姒纵的病情不提只言片语,这让孟青夏感到古怪,更何况她孟青夏可不是个会老老实实白受这“无妄之苦”的闷亏的人,她总得为自己讨个明白…… 由于她的身份特殊,虽然只是一介奴隶,但却又在白起这备受特殊待遇,加之她这副孩子的皮囊,让这里的人通常并不怎么在意她的行踪,白起虽然留了人来看着她,但只要她没做出任何过分的事,或是不曾遇到危险,这些人也丝毫不怎么现身搭理她的,为此孟青夏的行动倒还算自由。如今这首领庭的气氛又紧绷,一个个都沉闷凝重得让人感到压抑,更是没有人会有工夫去关注一个小奴隶的行踪…… 106 不要命了 孟青夏心里正这么想着,帐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动静,她听到帐外有刀兵身上的佩刀和衣甲发生摩擦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混杂又匆忙的脚步声来往于各个方向,有人喊着“立即去请微生大人”这样的话,语气焦急,好像是姒纵那边出了什么事了,不多时,便有不少脚步声匆匆往姒纵所在的帐子方向去了,孟青夏的面色一变,这样紧张又混乱的气氛好像会传染,轻易就让人变得心慌,无论是姒纵出事还是白起出事,总之都会引来一阵腥风血雨,就算原本她还有些犹豫,此刻却是根本连坐都坐不住了! 孟青夏倏地一下便起了身,掀开帘子便往外跑去,那身形很娇小,因为满心焦急,速度又快,简直像一只迅速窜出去的猫一般,白起留下来看着孟青夏的那些侍从大概也没有料到帐子里的那个孩子竟然会在这种混乱的时候跑出去添乱,一时也不曾防备,等他们意识到要把这孩子追回来,否则她若出什么问题,白起大人只怕要降罪他们的时候,由于此刻整个首领庭都处于混乱之中,又是夜色视线并不那么明朗,那道娇小的身影早已让她蹿得没了踪影,要找到她,恐怕还真挺费事。2 孟青夏对首领庭的格局并不怎么清楚,只是本能地往最混乱的地方去,等到她回过味来或许应该带上一两个白起的人会更周全一些的时候,为时已晚,她连自己到了哪都不怎么清楚了,更别提能够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原路返回。 孟青夏低喘着气,小脸也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发红,气息不稳,这样没头没脑地跟着混乱也不合适,孟青夏刚才也是脑门一热,太过慌张了,这下稍微有些冷静下来,她才想到,自己还顶着这副孩子的身体,况且一时情急,她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是那个开着国家军区车号,拿着中央派发的工作证,顶着老孟家还算有头有脸的光环,受到礼聘的专门人才孟青夏,她只不过是个还没人胸口高的小小奴隶,就算白起所在的地方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她也未必能安然走到白起面前,人一着急,就容易坏事,孟青夏皱了皱眉,打算停止此刻的慌忙乱窜,可她的脚步才刚一停下来,在这混乱之中,便被人猝不及防撞了一下,孟青夏一时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灰头土脸,甚是狼狈。 那撞倒她的刀兵也无暇去顾及她到底是谁,匆匆忙忙看了孟青夏一眼,甚至也没功夫去追究她,只是黑着脸骂骂咧咧了几句便匆忙地绕过了她,孟青夏虽然被撞得有些生疼,却也没那心思去计较这种小事,夜色混乱,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又多,又是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在所难免。 她正试图动一动自己的身子,用双手撑在地上帮助自己起身,一只肤色略显苍白却修长漂亮的手便握在了她纤细的胳膊之上,孟青夏愣了一愣,人已经被扶起来了,站在她身侧的人是微生,扶她起来的人也正是他,回到首领庭,微生已经换上了她曾在祭祀仪式上见过的洁白的长袍,美丽的银发也毫无拘束地倾泻而下,那安静祥和的清俊面容在这种混乱而又慌忙的情况之下,就犹如一阵和煦清风一般,会让见到他的人都随之心情宁静了不少,此刻微生这副一本正经的温和安宁模样,俨然就是一个最称职也最受人们崇敬的巫师。 “微,微生?”孟青夏又看了看微生身后的人,然后抬起眼睛,她的胳膊仍落在微生略显苍白的修长大手之中未放,孟青夏也尚没察觉,她的表情因为在这里遇到微生而显得略有些惊讶,但随即一想,便又觉得理所当然。 看样子,微生也正是要往姒纵那方向去的,他的身后还跟了不少人,举着照明用的火把,那些人应该都是方才去请他的人。夹答列晓 “你可还好?”微生仍旧温柔地垂闭着眼帘,微微一笑。 他的肤色本就比别人要苍白一些,此刻又一身洁白的巫师打扮,还衬了一头银发,也难怪孟青夏在乍一看见他之时,那声“微生”显得有些惊讶了,既然顶了“天神之子”的名头,人要衣装,他这副模样总要对得起这名头,孟青夏自己恐怕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她竟然与眼前的这个人认识? 摇了摇头,孟青夏随即又响起微生是看不见的,便开口道:“我没事,你是要去白起那吗,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孟青夏说“没事”,微生这才松开了扶住孟青夏的那只手,微拢袖子,那宽大的雪白衣袖轻柔的垂着,柔和一笑:“我正要去看一看,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是知道孟青夏关心的根本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白起大人是否有事”,微生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白起大人那一切都好,恐怕是姒纵大人的病情出了一些状况,白起大人这才吩咐人连夜请我过来。” “微生大人。”身后的侍从开始催促微生,看来姒纵的状况确实不大好。 微生微微侧头,然后点了点头,对孟青夏道:“我现在就得过去了,白起大人和姒纵大人还在等我,这里如此混乱,我一时也不放心你一人留在这,还请你暂且充当我的‘眼睛’了,可以吗,‘小拐杖’?” 微生那声轻描淡写的“小拐杖”让孟青夏怔了一怔,可微生面色宁静温和,带着微笑,圣洁得让人看不出半点戏谑之意来,反倒是她心思不纯了? 这个家伙真的是瞎子吗,他好像总能猜透她的心思,孟青夏现在正是巴不得能去白起那的时候,微生适时开口,正好解了她的围,事实上,微生开口,就算是在荒唐的事,都不会有人会置疑他,就如上一回为白起出征所做的占卜一般,白起六年内不能大婚才能换来战役的胜利,因为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这种荒唐的事都有人信一样。况且此刻场面混乱,人们又都知道微生大人不能看见东西,虽然在场的侍从不少,但微生大人开口要孟青夏一个小奴隶领他行走,做他的“小拐杖”,他们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有什么异议。 微生是看出了孟青夏想去白起那的心思,她当然也不好辜负了微生的好意,况且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他的“眼睛”了,就如上次在禹康城里第一次见到微生时一样,孟青夏拉住了微生的一只手指,而微生也没有拒绝,便任由她领着他走路,只是孟青夏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想着心事,也没有告诉微生脚下哪里不平整该往哪走,微生却也走得好好的,虽是闭着眼睛的,却和常人无异。 来到姒纵所在的王帐的时候,外头已经守了不少刀兵了,还有伯益和伯益的那些部下,他们都守在帐外,到了这里,反倒安静了不少,只是没有人肯往帐子里进一步,帐子外还准备了不少火盆,似乎是准备随时烧东西的,孟青夏从人群中,看到了湛和涟,还有几个白起的部下也一同守在帐子外,至于在场的那些中央长老院的大臣们,孟青夏是一个也不认识,自然不曾在意。 见了微生来,人们纷纷为微生让开了一条道,请他进去为姒纵大人查探病情,姒纵今夜病情忽然恶化,几乎惊动了所有人。 有侍女从帐子里端出了姒纵用了一半的汤药,想要倒掉,然后将容器也一同丢进火盆里去烤,却被微生阻止了,微生让人将剩下的药汤放置在帐外一处平坦的地方,他大概要亲自检查,只是此刻急于立即为姒纵查探病情,才不得不暂且放置在一边,人们虽然不解,毕竟这开药方的可是微生大人本人,熬制药物到最后喂入姒纵大人口中的全过程中,也只经过了伯益大人和白起大人的手,微生大人此举,岂不是怀疑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那么那个人,如果不是微生大人本人,就是伯益大人或是白起大人了? 可无论是伯益大人还是白起大人,都没有理由这么做,这里的人谁都知道,姒纵大人很是看好伯益大人,首领之位禅让予自己所看重的人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当初姒纵大人得来首领之位,就是从他的兄长手中获得禅让的,前首领姒苏没有将首领之位传予自己的子嗣,而是将其禅让给了他的兄弟姒纵,古往今来,这种将首领之位禅让给同族中的有才能之人的事比比皆是,若是姒纵大人最终将首领之位禅让给了外人伯益,人们也只好接受,为此伯益绝对还没傻到要下毒谋害一直看好自己的姒纵大人。至于白起大人……白起大人更不可能下毒谋害自己的父亲了,这里没有人不知道,白起大人衣不解带在姒纵大人病榻前侍奉汤药,这些汤药,都是经过白起大人亲自在姒纵大人眼皮底下试过药,方才进入姒纵大人口中的,若是白起大人在其中下了毒,那岂不是自己也要跟着性命垂危? 果然微生说出了那样的话,伯益的脸色便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冷哼了一声,看起来不怎么像做贼心虚的样子。 此刻在场的人无不各怀心思,但开口这么吩咐的是微生,此事又事关姒纵大人的病情,没有人敢过多的插手此事,自然是微生怎么说,人们便怎么做。 微生此举,孟青夏也是不解,她微微皱眉,目光始终凝视在了那碗残余的药汤汁上,微生顿了顿,然后松开了孟青夏的手,孟青夏心思敏感,此刻说不定巴不得他能开口解释些什么,但事实上微生也解释不出什么来,毕竟……他也只是怀疑而已,微生让人照看着孟青夏,他很细心,自己即将要进入帐子中办正事,还不忘让人照顾被独自留在外面的孟青夏,况且湛他们也在这,微生并不怎么担心孟青夏的处境,吩咐完了这些,微生方才微微一笑笑,温和极了,对孟青夏说道:“你在这等一等,哪也别去,我会告诉白起大人你来了的消息。” 孟青夏此刻一门心思都在那剩药之上,也没有听清微生都说了些什么,胡乱点了点头,微生便在侍从的侍奉下浸了手,入了那帐子中,气氛又蓦然宁静了下来,有些紧绷,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思都盯着那一道帐帘看,好像就这么看着,就能看出什么门路来一般,哪里还有人去顾及孟青夏那一个小奴隶都在干些什么,别说是他们了,就连湛和涟他们都是一脸凝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一道帐帘。 孟青夏紧抿着小嘴,绷得紧紧的,成了一条直线,她的眉头也是拧得紧紧的,那碗剩下的汤药就在她面前,黑糊糊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即使微生的医术已经算是高超了,但受历史限制,这个建立在史前原始社会末期的以父系氏族组成的文明,哪里来的那样高超的医术,随便得个风寒都有可能死人,若不是像白起这等贵族,常人生病,最终是死是活,一看运气,二看运气,三还是看运气,巫医的作用实际上太过微乎其微,微生能做的,恐怕也只是比那些无能的巫医更高明一些罢了。 这里的人已经善于使用药材了,只是他们对药材的认知并不丰富,像姒纵那种唠咳,就是微生的医术再高明,想必也是无力回天,只是在拖延性命罢了,孟青夏自知不是个精通医理的人,术业有专攻,她不是天才,而她所会的那些,到了这里,也变得一无是处,尽管她承认这里的医术实在落后,可她所知道的东西,恐怕还比不上他们的巫医呢。 孟青夏对着那碗黑糊糊的剩药看了许久,也摸索不出门道来,他们的陶冶技术和青铜冶炼技术虽然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赞叹的水平,在贵族中,所用器皿也多为陶器与青铜铸器,对于金银铜铁等金属冶炼技术根本处于十分粗糙的水平,银可验毒,也尚不知是否有效,即便要验毒,也需得采用纯度极高的活性银元素…… 孟青夏袖子中捏着的是她那把没有被白起没收的小匕首,银质匕首,只是颜色看起来都是青铜色,称它为“银具”都有些勉强,微生是怎么验毒的她不知道,那功夫看起来应该十分耗时,至少得抓个奴隶或是动物来试一试,否则就是想看药渣,也未必能看出准确的门道来,下毒的办法有很多种,不一定能依靠肉眼或是嗅觉察觉出来,最有效的办法…… 若是这药没有问题便算了,若是真的有问题,那么白起呢……他是否知道此事?日日试药,他是否会出什么问题?还是……他根本就是知道这件事的,这药根本就是他动的手脚?若是如此,白起自己为什么又要试药呢!如果他试药,是为了打消姒纵的疑心,如此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那么这心思,未免也太可怕了……不,应该不是这样,白起并不是个屑于撒谎的人,他既然说过不会对姒纵不利,那么这药的手脚应该就不是他动的。 若是这样,她希望这药没有问题,可若是有问题,她得马上告诉白起,无论如何,已经这么多天了,就是再微不足道的毒,恐怕也会出问题,况且,姒纵现在不就是出问题了吗,或许他是因为本就病体缠身,才会发作得快一些,但既然连姒纵都开始出问题了…… 孟青夏咬了咬唇,抽中那把小匕首,在剩药中浸过,想看匕首的颜色变化明显不切实际,孟青夏皱着眉头往自己白嫩的手臂上划下去,然后用手捂住,这是让毒物混着金属和人体接触最直接的办法,量并不多,死不了人,若是剧毒,为姒纵试药的白起恐怕也早就出事了,至少这毒不会立即要了她的命,孟青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大胆,也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死不了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孟青夏的心思有些复杂,她果然很快看到指缝中渗出的血色微微有些发黑,并不明显,只是因为她并不敢蘸染太多汤药的缘故,但那足以证明这药有问题,孟青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等又放了一些血,忙扯下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衣服布料捆在了伤口并不算大的手臂之上,她正手忙脚乱地要替自己束缚上伤口,身后便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得让孟青夏浑身都打颤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孟青夏惊得回过身来,一见那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面的冷峻男人,此刻一双眼睛冰冷得让人仿佛顷刻间坠入冰窖,孟青夏一滞:“白起……” “该死!”白起的眼中有冰冷,有愠怒,此刻的他显然恨不得立即将这胆大包天的家伙给扔出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外,她这是不怕死了吗!就算这药没问题,这也是姒纵喝过的药,她也敢乱试!况且这种时候,他特意嘱咐过她不允许她乱跑,她居然还敢到这种地方来! 107 温柔暖意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白起了,乍然见到白起的那一瞬,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冰冷气息迎面而来,高大的影子覆在了她身上,这高度,像一座巍峨的大山,让她不得不抬头仰望,孟青夏难以否认自己心中在见到白起时狠狠撞击了一下,但随即白起那冷冽得有些凝重的低斥声却让她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般。夹答列晓 白起低头看着她,眉头皱着,冰蓝色的眼底是孟青夏从未见过的慌意,在见到她出现在这的一瞬间,这个即便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曾失去过半点从容的男人,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莫测,手段冷酷强硬,但这一回,他的眼中,竟然破天荒地闪过了一抹意外和莫名的惊慌,虽然只是一瞬间便通通被一层冷淡和愠怒所覆盖,但孟青夏还是敢笃定,那一瞬间真真切切的感受。 “白起,这药……”孟青夏心中也郁闷,不明白白起的脸色为什么会这么难看,但她现在也无暇顾及这些,孟青夏急于要把自己刚刚发现的事情告诉白起,见到白起出现在这里,孟青夏的脸上还是闪过了一丝欣喜,她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地放下了袖子,那小小的身影便十分自然地跑向白起,然而她的手还未触及到白起的衣袍一角,他便已不动声色地避了开来,没有让她有机会靠近他半分。 别说是白起了,孟青夏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半分。 她的手扑了个空,神情也出现片刻的错愕:“白起?” 这夜风呼啸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到了极点,气氛也沉闷到了极点,放肆的夜风让火盆里的大火都摇摆跳蹿不定,更将这个原本就冷峻伟岸的男人衬得更加冰冷肃穆,白起的全身腾着骇人霸气与涌动的寒意,他的衣摆也随之在风中鼓动,看着这个抬起头,愣在原地,流露出了又错愕又有些复杂的情绪看着他的半大孩子,白起的蓝眸微微敛起,再睁开时,显然已经压制下了先前见到她出现在这里时没能控制住的怒气,只是他的脸部线条仍是冰冷地紧绷着,眼神却已经微微有些了暖意,像是在安慰她:“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先回帐子里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再与你解释。” 孟青夏不明白白起的意思,但他看起来好像铁了心不会让她有机会靠近他身旁半步的样子,白起说的话,一向不容人质疑,他现在没有功夫向她解释什么,只是以这种近乎命令的口气要她先回帐子里去,孟青夏的神情缓缓地沉静了下来,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她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那处处烧得旺盛的火盆,还有不少火盆里,正燃烧着还未完成烧成灰烬的从姒纵的帐子里丢出来的他用过的衣物和用具,这帐子外守了那么多人,人人都对姒纵的病情守口如瓶,可他们好像都隐约知道一些情况,所以这里才把守了那么多人,一举一动都十分谨慎,又不敢靠那帐子太近,好像生怕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一般。 孟青夏沉默了,心中也明白了一些什么,虽然只是猜想,但白起这样明显不允许她靠近他的原因似乎也说得通,孟青夏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几分,她的神情反而更加凝重了,眉头皱得紧紧的,那样一张稚嫩的面庞,却好像要皱到一起了一般,她开始有些担心白起的处境了,他日夜侍奉汤药在姒纵榻前,那岂不是离危险的源头最近?他是不是也怀疑自己的身体也有可能会染上些什么东西,所以才不允许她靠近他? “白起大人!”那是负责看着孟青夏却一不小心让她跑得没影的侍从们终于寻到了这里来,但他们并没有因为找到了孟青夏而松了口气,待看见了这小奴隶竟然是和白起大人待在一起时,这几名侍从顿时惶恐而又恭敬地跪了下来,向白起请罪。夹答列晓 “白起……” “你要说的话,我都已经知道了,听我的劝告,先回到帐子里等我。” 他都已经知道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白起看了孟青夏一眼,他很清楚她的脾气,也知道她比谁都要敏感,甚至有时候聪明得让他头疼,没有再给孟青夏说话的机会,他随即将已经复又变得冷淡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名匆匆赶来的侍从身上,英俊的面容之上再无半点暖意,但好在这时候白起暂且没有空去追究他们的过错:“把她带回去,你们的过失,等这件事过了,自行去涟那领罚。” “是!”这几名侍从并没有因为白起暂且饶了他们而放松下来。 白起又嘱咐了他们几句,然后略有些严厉地扫了眼孟青夏便拂袖往回走了,那意味,大概是警告她不准再乱跑,乖乖等他回来,孟青夏心中有心事,也知道白起近来的疲惫以及事态的严重性,没有忤逆白起的意思,孟青夏便随着白起的那些部下回去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这里离姒纵的住处算是有些距离了,几乎是一个在首领庭西部,一个在首领庭东部,整个首领的戒备更加森严了,巡视的兵力也增强了不少,孟青夏待在这里,几乎一点风声也听不到,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今夜所有的大臣和重要人物都集中在了姒纵的帐外,现在虽然孟青夏没能听到半点风声,可那或许也意味着,至少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发生太大的变故,一切尚且在白起的掌控之中。 孟青夏回来以后,又被灌了不少难喝的汤药,份量是平时的两倍多,他们甚至弄来了一大桶草药熬出来的黑呼呼的汤水,让她浸泡清洗,而那些她换下来的衣物,也全被人清理出去烧掉了,这整个过程都很繁琐,繁琐得一丝不苟,听说这是白起的意思,除了这间帐子,他们几乎不允许孟青夏去任何地方,孟青夏知道,白起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将她隔离在安全范围之内,可越是这样,孟青夏便越坐不住,她时不时伸长了脖子注意听外面的动静,无法睡着,便来来回回地在帐子里踱步,也不知道白起那边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姒纵是死是活,那药被人动了手脚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白起说他都知道了,他是早就知道那给姒纵喝的药有问题吗?既然早知道,他为什么要亲自试药!是他动的手脚吗,白起最终还是希望姒纵死吗,所以即便亲自试药,他也并不担心自己出事,或许他对那药的情况清楚得很,仅仅是试药的话,并不会立即要人性命? 不可能啊……白起如果想要姒纵死,他有的是手段,没有必要这样连累自己,他根本不需要用亲自试药这种手段打消姒纵的疑心,让他放心用药,况且以姒纵现在的状况,就算死亡,也只是迟早的事,何须白起再多此一举…… 事实上,孟青夏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白起,玩弄权力的人,她先前怎么有那样的自信会认为自己清楚白起的性子呢?连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涟他们,都无法保证自己能清楚了解白起的心意…… 正在此时,那帐子忽然被人掀开了,孟青夏惊颤地回过身来,是白起回来了,孟青夏一时间顾不得先前心中的种种猜想,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跑向了白起,就像一个孩子见到了期待已久的人终于来了,会不由自主地一头栽向他的心情一般,孟青夏很自然地握住了白起的手,抬起头看他,神色是毫不掩饰的焦急:“白起,你……” 这一回,白起并没有阻止孟青夏的触碰,他身上的衣袍已经换过了,指尖有点冰凉,身上是刚刚沐浴过后的浴盐的味道,进来之前,他似乎才刚刚用药草浸泡过的水洗了手,见孟青夏神色焦急,有满腹的疑问,白起笑了笑,虽然反握住了她都渗出汗的小手,但特殊时期,他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亲密地直接将她抱起来:“先让微生为你看看。” 微生? 孟青夏的黑亮的眼睛闪了闪,很快她便知道了,这一回和白起一起回来的还有微生,他们都是从姒纵那回来的,微生和白起一样,因为是与姒纵接触最频繁的人,微生在来这之前,也已经将自己打理干净了,那身换下来的袍子也早已经让人烧掉了,他进来时,一贯带着温柔平静的微笑,和孟青夏很是熟捻的样子,偶尔还会顶着那一本正经的圣洁皮囊开几句玩笑:“你不欢迎我来吗,小家伙?” “给我看看?我很好,不需要特意请微生来费心……”莫名地,孟青夏的脸色一红,虽然明明知道微生看不见,但她还是有些心虚地立即从白起的掌心中挣脱了那只手,好像生怕让人看见一般,微生也不知道“看”没“看见”,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意盎然。 白起似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眸光微眯,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吩咐了声:“微生,给她看看。” “好。” 微生点了点头,然后白起便那样不冷不冷地环着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微生细心地替孟青夏检查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在白起那样平静而又淡漠的目光之下,孟青夏竟然隐隐有点头皮发麻,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听微生的话,因为有白起盯着,她想不配合也得配合,微生替她把了脉,然后又询问了她几个问题,最终还用针刺了她的指尖,要了点血,孟青夏的神情略有些别扭地看着微生将她流血的指尖含入口中,她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微生的表现却自然得很,在孟青夏感到不自在之前,已经将她的手擦干净还给了她,整个检查的过程皆细心而又认真,而白起也只是淡淡看着,没有说什么。 做完了这些,微生才松开了孟青夏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神情平静,拉开了一个尚且算得上疏远的距离,毕竟,他可是一名圣洁而又受人崇拜的巫师,在白起的询问下,微生才微微笑道:“不用担心,白起大人,我想这孩子并没有出什么状况。倒是您,白起大人,您的情况耽误不得,我现在必须为您看一看。” “有劳你了。”白起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也没有避讳孟青夏还在,脱了上衣的衣袍,露出了光裸的上身,他的后背,还有几道陈年留下的旧伤疤,触目惊心,却又几乎与那漂亮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孟青夏的脸色微红,但由于关心白起的状况,她也没有避讳,再说,这帐子就那么大,她也避讳不了。看着微生动作娴熟地为白起把脉与扎针,而白起从头到尾始终神色平静,未发一语,直到微生收了针,白起才面色淡然地穿上了衣袍。 “白起大人,这几日,您为了您的父亲试药,可曾感到心悸与不快?”微生边收拾东西边问道。 “确是如此,这两日,我常感到心有闷意,常常透不过气来,血流倒灌,静脉不畅。”白起回答得很云淡风轻,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微生会这么问一般。 微生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停止:“您的父亲所用的药,虽然是我开的方子,经手药物的,几乎都是您的父亲所信赖的人,即便最后侍奉汤药经过了您的手,但也是您亲自试过药之后,姒纵大人才用的药。我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那药中,确实含了一味要人性命的坏东西,分量虽不大,但接连用几次,也会取人性命。” 白起披上外袍的动作忽然一顿,他的眸光一冷,英俊无暇的脸上却是渐渐泛起一抹越发令人胆战心惊的笑意来:“果真,是这样吗……” 微生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神情略微有些诧异:“看来,您是早就知道了,可既然早就知道,您为什么还要喝了那药?幸亏我这儿,暂且有救您性命的办法,否则再拖个一两日,恐怕您也要和姒纵大人一样迟早发作有丧命之危不可。虽然今天我已经为您施过针了,但未来的一段时间之内,我会再来为您施针的。” 白起半眯起眼睛,最终却只是泛起了一抹莫测而危险的冷笑来,他没有多说什么,神情也已经恢复了淡漠:“没什么,今天辛苦你了,微生。” 微生也不再多问什么,又嘱咐了几句白起该注意的事便与白起告辞了,一时之间,帐子里便又只剩下了白起与孟青夏二人,毫无意外地,孟青夏此刻的表情实在是精彩得很,何止是她错愕,大概连白起本人,都有些惊讶吧。 孟青夏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微微皱眉:“是伯益?” 白起摇了摇头,一手落在了她的头顶,嘴角却是似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讥诮的意味:“没有父亲大人的意思,伯益不会这么做。” 没有姒纵的意思……白起这话的意思是…… 姒纵,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白起的性命了吗……他恐怕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死亡是迟早的事了吧……可即便如此,他为什么仍是在最后关头,一心想要致自己的儿子为死地呢?白起侍奉汤药左右,姒纵每每都要求白起先行试药,一为忌惮白起下手毒害,二为试药尽其孝心,这也都说得过去,但白起既然已经承诺了他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姒纵却还是对白起起了杀心…… 白起未有对付姒纵之意,姒纵却对自己的儿子起了杀心,他借白起试药之举,要白起性命,哪怕此举只会加快了病入膏肓的他自己的性命的终结,他也不在乎……白起大概也早有察觉,所以现在的他,反应才如此的平静……唯一让他感到惊讶的,大概就是自己的父亲,根本对他不念丝毫父子情意吧…… 孟青夏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好像是知道孟青夏在想些什么,白起却是漫不经心地笑了,揉了揉孟青夏的头:“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好值得惊讶的。” 孟青夏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白起那平静而又凉薄的淡笑,让人只觉周遭的空气也随之降温到了极点一般,那冰冷的杀气在白起的唇畔蔓延,寡情淡笑,英俊得让天地失色,可这样的冰冷笑意,反倒让人胆战心惊,孟青夏的心中一颤,眼中也闪过了一抹异样…… 白起却是嘴角微扬:“怕我?” 孟青夏一愣,点了点头,然后又猛然摇头,她原本是跪坐在白起身旁的,鬼使神差地,她竟然自白起身旁直起了身子,然后伸出了小手,那两只胳膊,忽然绕过了白起的脖子,自他身侧抱住了他,脑袋也埋在白起的颈部,像是在安慰他一般:“白起,那以后……” 这柔软的娇小的身躯忽然靠近,带着孩子的暖意,那柔软的细细的黑发也随之滑落在了他的肩膀之上,那细嫩的胳膊抱着他的脖子,这孩子的口气满是担忧,白起的身子微微一僵,神色也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他轻轻地弯起了嘴角,湛蓝色的眼底也随之一暖,带着微微的温柔,他将这孩子往自己的怀里轻轻一带,然后便将她的脑袋埋在了自己的怀里,揉了揉,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带了几分疲倦,带了几分温柔,也带了几分宠溺,唯独少了几分,那让孟青夏看了便心惊的凉薄和冷厉:“睡吧,不会有事的。” 108 政变之夜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白起了,乍然见到白起的那一瞬,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冰冷气息迎面而来,高大的影子覆在了她身上,这高度,像一座巍峨的大山,让她不得不抬头仰望,孟青夏难以否认自己心中在见到白起时狠狠撞击了一下,但随即白起那冷冽得有些凝重的低斥声却让她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般。夹答列晓 白起低头看着她,眉头皱着,冰蓝色的眼底是孟青夏从未见过的慌意,在见到她出现在这的一瞬间,这个即便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曾失去过半点从容的男人,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莫测,手段冷酷强硬,但这一回,他的眼中,竟然破天荒地闪过了一抹意外和莫名的惊慌,虽然只是一瞬间便通通被一层冷淡和愠怒所覆盖,但孟青夏还是敢笃定,那一瞬间真真切切的感受。 “白起,这药……”孟青夏心中也郁闷,不明白白起的脸色为什么会这么难看,但她现在也无暇顾及这些,孟青夏急于要把自己刚刚发现的事情告诉白起,见到白起出现在这里,孟青夏的脸上还是闪过了一丝欣喜,她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地放下了袖子,那小小的身影便十分自然地跑向白起,然而她的手还未触及到白起的衣袍一角,他便已不动声色地避了开来,没有让她有机会靠近他半分。 别说是白起了,孟青夏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半分。 她的手扑了个空,神情也出现片刻的错愕:“白起?” 这夜风呼啸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到了极点,气氛也沉闷到了极点,放肆的夜风让火盆里的大火都摇摆跳蹿不定,更将这个原本就冷峻伟岸的男人衬得更加冰冷肃穆,白起的全身腾着骇人霸气与涌动的寒意,他的衣摆也随之在风中鼓动,看着这个抬起头,愣在原地,流露出了又错愕又有些复杂的情绪看着他的半大孩子,白起的蓝眸微微敛起,再睁开时,显然已经压制下了先前见到她出现在这里时没能控制住的怒气,只是他的脸部线条仍是冰冷地紧绷着,眼神却已经微微有些了暖意,像是在安慰她:“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先回帐子里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再与你解释。” 孟青夏不明白白起的意思,但他看起来好像铁了心不会让她有机会靠近他身旁半步的样子,白起说的话,一向不容人质疑,他现在没有功夫向她解释什么,只是以这种近乎命令的口气要她先回帐子里去,孟青夏的神情缓缓地沉静了下来,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她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那处处烧得旺盛的火盆,还有不少火盆里,正燃烧着还未完成烧成灰烬的从姒纵的帐子里丢出来的他用过的衣物和用具,这帐子外守了那么多人,人人都对姒纵的病情守口如瓶,可他们好像都隐约知道一些情况,所以这里才把守了那么多人,一举一动都十分谨慎,又不敢靠那帐子太近,好像生怕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一般。 孟青夏沉默了,心中也明白了一些什么,虽然只是猜想,但白起这样明显不允许她靠近他的原因似乎也说得通,孟青夏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几分,她的神情反而更加凝重了,眉头皱得紧紧的,那样一张稚嫩的面庞,却好像要皱到一起了一般,她开始有些担心白起的处境了,他日夜侍奉汤药在姒纵榻前,那岂不是离危险的源头最近?他是不是也怀疑自己的身体也有可能会染上些什么东西,所以才不允许她靠近他? “白起大人!”那是负责看着孟青夏却一不小心让她跑得没影的侍从们终于寻到了这里来,但他们并没有因为找到了孟青夏而松了口气,待看见了这小奴隶竟然是和白起大人待在一起时,这几名侍从顿时惶恐而又恭敬地跪了下来,向白起请罪。2 “白起……” “你要说的话,我都已经知道了,听我的劝告,先回到帐子里等我。” 他都已经知道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白起看了孟青夏一眼,他很清楚她的脾气,也知道她比谁都要敏感,甚至有时候聪明得让他头疼,没有再给孟青夏说话的机会,他随即将已经复又变得冷淡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名匆匆赶来的侍从身上,英俊的面容之上再无半点暖意,但好在这时候白起暂且没有空去追究他们的过错:“把她带回去,你们的过失,等这件事过了,自行去涟那领罚。” “是!”这几名侍从并没有因为白起暂且饶了他们而放松下来。 白起又嘱咐了他们几句,然后略有些严厉地扫了眼孟青夏便拂袖往回走了,那意味,大概是警告她不准再乱跑,乖乖等他回来,孟青夏心中有心事,也知道白起近来的疲惫以及事态的严重性,没有忤逆白起的意思,孟青夏便随着白起的那些部下回去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这里离姒纵的住处算是有些距离了,几乎是一个在首领庭西部,一个在首领庭东部,整个首领的戒备更加森严了,巡视的兵力也增强了不少,孟青夏待在这里,几乎一点风声也听不到,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今夜所有的大臣和重要人物都集中在了姒纵的帐外,现在虽然孟青夏没能听到半点风声,可那或许也意味着,至少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发生太大的变故,一切尚且在白起的掌控之中。 孟青夏回来以后,又被灌了不少难喝的汤药,份量是平时的两倍多,他们甚至弄来了一大桶草药熬出来的黑呼呼的汤水,让她浸泡清洗,而那些她换下来的衣物,也全被人清理出去烧掉了,这整个过程都很繁琐,繁琐得一丝不苟,听说这是白起的意思,除了这间帐子,他们几乎不允许孟青夏去任何地方,孟青夏知道,白起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将她隔离在安全范围之内,可越是这样,孟青夏便越坐不住,她时不时伸长了脖子注意听外面的动静,无法睡着,便来来回回地在帐子里踱步,也不知道白起那边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姒纵是死是活,那药被人动了手脚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白起说他都知道了,他是早就知道那给姒纵喝的药有问题吗?既然早知道,他为什么要亲自试药!是他动的手脚吗,白起最终还是希望姒纵死吗,所以即便亲自试药,他也并不担心自己出事,或许他对那药的情况清楚得很,仅仅是试药的话,并不会立即要人性命? 不可能啊……白起如果想要姒纵死,他有的是手段,没有必要这样连累自己,他根本不需要用亲自试药这种手段打消姒纵的疑心,让他放心用药,况且以姒纵现在的状况,就算死亡,也只是迟早的事,何须白起再多此一举…… 事实上,孟青夏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白起,玩弄权力的人,她先前怎么有那样的自信会认为自己清楚白起的性子呢?连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涟他们,都无法保证自己能清楚了解白起的心意…… 正在此时,那帐子忽然被人掀开了,孟青夏惊颤地回过身来,是白起回来了,孟青夏一时间顾不得先前心中的种种猜想,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跑向了白起,就像一个孩子见到了期待已久的人终于来了,会不由自主地一头栽向他的心情一般,孟青夏很自然地握住了白起的手,抬起头看他,神色是毫不掩饰的焦急:“白起,你……” 这一回,白起并没有阻止孟青夏的触碰,他身上的衣袍已经换过了,指尖有点冰凉,身上是刚刚沐浴过后的浴盐的味道,进来之前,他似乎才刚刚用药草浸泡过的水洗了手,见孟青夏神色焦急,有满腹的疑问,白起笑了笑,虽然反握住了她都渗出汗的小手,但特殊时期,他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亲密地直接将她抱起来:“先让微生为你看看。” 微生? 孟青夏的黑亮的眼睛闪了闪,很快她便知道了,这一回和白起一起回来的还有微生,他们都是从姒纵那回来的,微生和白起一样,因为是与姒纵接触最频繁的人,微生在来这之前,也已经将自己打理干净了,那身换下来的袍子也早已经让人烧掉了,他进来时,一贯带着温柔平静的微笑,和孟青夏很是熟捻的样子,偶尔还会顶着那一本正经的圣洁皮囊开几句玩笑:“你不欢迎我来吗,小家伙?” “给我看看?我很好,不需要特意请微生来费心……”莫名地,孟青夏的脸色一红,虽然明明知道微生看不见,但她还是有些心虚地立即从白起的掌心中挣脱了那只手,好像生怕让人看见一般,微生也不知道“看”没“看见”,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意盎然。 白起似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眸光微眯,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吩咐了声:“微生,给她看看。” “好。” 微生点了点头,然后白起便那样不冷不冷地环着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微生细心地替孟青夏检查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在白起那样平静而又淡漠的目光之下,孟青夏竟然隐隐有点头皮发麻,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听微生的话,因为有白起盯着,她想不配合也得配合,微生替她把了脉,然后又询问了她几个问题,最终还用针刺了她的指尖,要了点血,孟青夏的神情略有些别扭地看着微生将她流血的指尖含入口中,她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微生的表现却自然得很,在孟青夏感到不自在之前,已经将她的手擦干净还给了她,整个检查的过程皆细心而又认真,而白起也只是淡淡看着,没有说什么。 做完了这些,微生才松开了孟青夏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神情平静,拉开了一个尚且算得上疏远的距离,毕竟,他可是一名圣洁而又受人崇拜的巫师,在白起的询问下,微生才微微笑道:“不用担心,白起大人,我想这孩子并没有出什么状况。倒是您,白起大人,您的情况耽误不得,我现在必须为您看一看。” “有劳你了。”白起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也没有避讳孟青夏还在,脱了上衣的衣袍,露出了光裸的上身,他的后背,还有几道陈年留下的旧伤疤,触目惊心,却又几乎与那漂亮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孟青夏的脸色微红,但由于关心白起的状况,她也没有避讳,再说,这帐子就那么大,她也避讳不了。看着微生动作娴熟地为白起把脉与扎针,而白起从头到尾始终神色平静,未发一语,直到微生收了针,白起才面色淡然地穿上了衣袍。 “白起大人,这几日,您为了您的父亲试药,可曾感到心悸与不快?”微生边收拾东西边问道。 “确是如此,这两日,我常感到心有闷意,常常透不过气来,血流倒灌,静脉不畅。”白起回答得很云淡风轻,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微生会这么问一般。 微生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停止:“您的父亲所用的药,虽然是我开的方子,经手药物的,几乎都是您的父亲所信赖的人,即便最后侍奉汤药经过了您的手,但也是您亲自试过药之后,姒纵大人才用的药。我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那药中,确实含了一味要人性命的坏东西,分量虽不大,但接连用几次,也会取人性命。” 白起披上外袍的动作忽然一顿,他的眸光一冷,英俊无暇的脸上却是渐渐泛起一抹越发令人胆战心惊的笑意来:“果真,是这样吗……” 微生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神情略微有些诧异:“看来,您是早就知道了,可既然早就知道,您为什么还要喝了那药?幸亏我这儿,暂且有救您性命的办法,否则再拖个一两日,恐怕您也要和姒纵大人一样迟早发作有丧命之危不可。虽然今天我已经为您施过针了,但未来的一段时间之内,我会再来为您施针的。” 白起半眯起眼睛,最终却只是泛起了一抹莫测而危险的冷笑来,他没有多说什么,神情也已经恢复了淡漠:“没什么,今天辛苦你了,微生。” 微生也不再多问什么,又嘱咐了几句白起该注意的事便与白起告辞了,一时之间,帐子里便又只剩下了白起与孟青夏二人,毫无意外地,孟青夏此刻的表情实在是精彩得很,何止是她错愕,大概连白起本人,都有些惊讶吧。 孟青夏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微微皱眉:“是伯益?” 白起摇了摇头,一手落在了她的头顶,嘴角却是似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讥诮的意味:“没有父亲大人的意思,伯益不会这么做。” 没有姒纵的意思……白起这话的意思是…… 姒纵,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白起的性命了吗……他恐怕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死亡是迟早的事了吧……可即便如此,他为什么仍是在最后关头,一心想要致自己的儿子为死地呢?白起侍奉汤药左右,姒纵每每都要求白起先行试药,一为忌惮白起下手毒害,二为试药尽其孝心,这也都说得过去,但白起既然已经承诺了他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姒纵却还是对白起起了杀心…… 白起未有对付姒纵之意,姒纵却对自己的儿子起了杀心,他借白起试药之举,要白起性命,哪怕此举只会加快了病入膏肓的他自己的性命的终结,他也不在乎……白起大概也早有察觉,所以现在的他,反应才如此的平静……唯一让他感到惊讶的,大概就是自己的父亲,根本对他不念丝毫父子情意吧…… 孟青夏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好像是知道孟青夏在想些什么,白起却是漫不经心地笑了,揉了揉孟青夏的头:“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好值得惊讶的。” 孟青夏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白起那平静而又凉薄的淡笑,让人只觉周遭的空气也随之降温到了极点一般,那冰冷的杀气在白起的唇畔蔓延,寡情淡笑,英俊得让天地失色,可这样的冰冷笑意,反倒让人胆战心惊,孟青夏的心中一颤,眼中也闪过了一抹异样…… 白起却是嘴角微扬:“怕我?” 孟青夏一愣,点了点头,然后又猛然摇头,她原本是跪坐在白起身旁的,鬼使神差地,她竟然自白起身旁直起了身子,然后伸出了小手,那两只胳膊,忽然绕过了白起的脖子,自他身侧抱住了他,脑袋也埋在白起的颈部,像是在安慰他一般:“白起,那以后……” 这柔软的娇小的身躯忽然靠近,带着孩子的暖意,那柔软的细细的黑发也随之滑落在了他的肩膀之上,那细嫩的胳膊抱着他的脖子,这孩子的口气满是担忧,白起的身子微微一僵,神色也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他轻轻地弯起了嘴角,湛蓝色的眼底也随之一暖,带着微微的温柔,他将这孩子往自己的怀里轻轻一带,然后便将她的脑袋埋在了自己的怀里,揉了揉,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带了几分疲倦,带了几分温柔,也带了几分宠溺,唯独少了几分,那让孟青夏看了便心惊的凉薄和冷厉:“睡吧,不会有事的。 109 雷霆手段 伯益所率领的兵马围困了整个首领庭,甚至侵入了长老院议事大帐,看着那仍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的蓝眼睛男人仍旧气定神闲,他半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那胜券在握气势汹汹的年轻少年,这样漫不经心而又略显慵懒带笑的神情,分明是充满了轻蔑与嘲讽,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仍旧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伯益,白起这家伙,分明是穷途末路了…… 尽管明知道今天的局面全掌控在自己手中,但看到白起这样平静得像是在观赏一场马戏一般揶揄的神情,伯益的脸色不禁更加难看了,白起给他的压迫感太浓烈了,即便在这样压倒性的局面之下,他居然也没能如愿地从白起的脸上看到半点一败涂地的绝望和慌乱! “像你们效忠姒纵大人那样,拿出你们的勇气,捍卫夏后氏的颜面,姒纵大人的忠臣们,现在,就将这个胆敢弑父篡位的无耻小人拿下,将他束缚在神坛之上,用烈火将这蓝眼睛的罪恶余孽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你们将成为夏后氏的功臣,造福所有的族人与子民!”伯益的眼中泛起一层层浓烈的阴狠和毒辣,那满满的恨意化为了一道道血丝爬上了眼球,他率先自腰间拔出了刀,将那冰冷的刀刃直指向了那座上蓝眼睛的男人,刀刃泛着冷光,伴随着杀意。2 长老院的大臣们各个皆变了脸色,伯益那慷慨激昂的话语像是拨乱人心的怂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白起大人就要遭殃了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座上被称作“罪恶余孽”的伟岸男人仍旧维持着那个半倚着身子居高临下俯视着所有人的模样,甚至连一动都没动过,此刻他正一手支着头,眸光微眯,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道深邃莫测的冷然笑意,那样的风度翩翩,那样的从容优雅,那样的神情,就如同在观赏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不痛不痒的恶作剧一般,半含着几分玩味和戏谑,半含着几分同情和无奈,然而他的那一双冰蓝的眼睛,却犹如蓦然绽放的暗夜罂粟一般,流露出了蛊惑人心的美丽流光,隐隐含笑,却又冷冽到了极点,让人毛骨悚然…… 不仅他如此,就连白起身边那叫涟和湛的侍从,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即便见到伯益突然带人闯入了首领庭中,所有的大臣都大惊失色之时,他们的表情仍是连半点变动都没有,好像全然不将这些放在眼里! 伯益高举的刀刃最冰冷的一端仍旧指向了白起的方向,可此时此刻,整个大帐,乃至整个首领庭,除了一片寂静,还是一片寂静…… 那些闯入了议事大帐的兵马皆一动不动,就好像没有听到伯益的命令一般,伯益的面色一愣,然后深深地沉了下去,脸泛戾色:“都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拿下白起这个无耻小人!” 寂静,仍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动过一下,这天地之间,好像突然间寂静得失去了半点声音,静得连一个人抽出武器的声音都没有。 这些大臣们都已经各个面露了狐疑和复杂之色,整个大帐内,甚至整个首领庭的气氛,都忽然古怪了起来,伯益的脸色也早已难看到了极点,这年轻而又自负的少年,整张脸,都写满了不可思议与嫉恨绝望,伯益慌了…… “伯益,想必你是受了什么人蛊惑了,念在你对父亲大人一片忠心,年轻人难免年轻气盛了些,你需要冷静冷静。”此刻的白起,俨然就像一个慷慨而又仁慈的兄长,没有计较年轻后辈所犯下的过错,可明眼人都看得到,那生了一张俊美皮囊的危险男人,冷峻残酷得就像一个魔鬼,他的薄唇噙着嘲讽的弧度,那张俊美无涛的面容,泛着寒光凛冽的莫测…… 伯益的眼睛瞪得狰狞暴烈,脸色铁青,太阳穴,有青色的静脉在扭曲挣扎着,显然是受了莫大的打击。夹答列晓 白起微微抬起的唇角,那似有若的笑意也渐渐地淡了去,然后抬起了手,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那浓墨重彩的异样深眸,像是一道漩涡,也越发永无止境地深沉了下去,他冰冷得毫无意思感情的声音,缓慢,而又漫不经心地响起:“带下去。” 白起的话音刚落,刷刷刷,那原本寂静的兵马突然间有了动作,纷纷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将这个议事大帐重重包围,那刀刃架在了伯益的那些部下们的脖子上,那些刀刃,虽然没有架在伯益的脖子上,但他们对待伯益的态度却极其不冷不热:“伯益大人,请。” 请? 伯益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也铁青到了极点,精彩极了,他几乎是怨愤地盯着白起,至今,都没能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输给他的……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 太阳升起的刹那,夏后氏的首领庭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政变,首领姒纵尚且卧在病榻上奄奄一息,随时可能咽气,伯益却忽然带兵闯入了首领庭,一时间,整个长老院几乎分裂成了两派,尽管其中大多数席位都已经悄然站到了白起大人这一边,但不乏众多姒纵的旧部仍有力挺姒纵所看好的伯益之意。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白起竟然以雷霆手段压制下了这场即将颠覆政权的局面,只见那英俊而伟岸的男人倏然自座上起了身,他身上的亚麻色王袍,随着他自高处走下来,在这几乎凝固的空间里,微微被风掀起翻飞,当这高大得让人仰望的身影自人们的身旁经过时,那冰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像无数道寒针一般排山倒海而来,震慑得人一刻也无法动弹…… 包括伯益在内的所有人,几乎都沉浸在刚才那诡异的寂静之中,没有回过神来,白起便已拂袖起身,向外走去,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意料之外,白起神色漠然地离开了议事大帐,湛和涟也随之身后跟上,待那抹令人胆战心惊的冷漠身影彻底地被那垂下的帘子遮掩,那些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兵马,早已将整个议事大帐和首领庭重重包围,长老院的那些大臣们虽然仍倍受礼遇,可包括他们在内,夏后氏所有举足轻重掌握权力的贵族都被重兵困于首领庭之中,虽然白起不曾明令,但谁都知道,此刻的整个首领庭,几乎都处于白起的掌控之中,白起以惊人的手段让企图置他于死地的伯益反倒被白起软禁于首领庭之中,擅离首领庭者,也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首领庭东面,天渐渐地亮了起来,暖洋洋的太阳悬挂在了天际,清晨的天仍有些微凉,那暖意,慢慢地试图将这清晨微微的凉意融化,帐子里,那还未醒来的半大孩子,已经长长到腰际的墨发如同瀑布一般披散开来,身下是软软的白白的皮毛,黑白分明,像一幅美丽至极的水墨画,她侧躺着,身上的毛毯已经褪到了腰际,大概是在这温暖的帐子里闷得有些发汗了,她的脸色显得异常白皙红润,胸口也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着…… 孟青夏翻了个身,天色尚早,然而她却是被热醒了,那长长的睫毛向扇子一样向上扇开,孟青夏尚有些睡意迷糊,此刻白起早已经不在了,她连白起是什么时候离开大帐的都未曾知晓,孟青夏睡得有些累了,越睡越累得感觉在孟青夏身上并不经常发生,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越睡越懒了一般,然而长久的担惊受怕,这一夜,却的的确确是她睡得最沉的一夜。 手脚并用地让自己坐起身来,孟青夏感到自己整个人懒洋洋的,精神却极好,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睡眼朦胧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孟青夏的目光扫过那帐子一角仍旧隐约有淡淡烟雾冒出的香炉子,这才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怪不得了,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她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在这个野蛮的社会,作为奴隶,她无疑是生活在食物链的最末端的那一个,即便在白起身边,她也没能放下保护自己的防备和警惕,像这回这样睡得人事不省,连天塌下来都不知晓的情况还真不多见,那炉子里冒出的熏香,想来就是这个功效,是白起让人点上的? 此刻的孟青夏,当然不知道整个夏后氏已经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外面寂静得有些不寻常,整个首领庭已经落入了重兵把守之中,就连她所在的帐子之外,都守了不少人马。 仍有些迷迷糊糊还未完全清醒的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那双漆黑漂亮的眸子正落在那隐约冒烟的熏香炉子,可就在此时,她那黑眸中迷蒙的雾气骤然间散去,整个人也好像瞬间清醒了过来一般,那是敏感的小兽对于危机迫来所产生的本能的忌惮,帐子外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但孟青夏却是听得一清二楚,那一瞬间,有无数个念头闪过了她的眼中,可她现在的身体却乏力得很,行动也有些迟钝,孟青夏刚想有所动作,将自己藏于枕下的匕首取出,然而她的手才刚刚碰到匕首,帐子却已经被人给掀开了…… “在那!” “带走。” 简单的交谈,这些人显得很匆忙,气氛也严肃到了极点,进来的人,都穿了刀兵的衣服,那打扮,显然都是白起的部下该做的打扮,孟青夏眨了眨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困惑,但很快,她的心中一凛,好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这些陌生的面孔,哪里是白起留下看着她的那些人?那为首的一人,她见过,是伯益身旁的亲信褚士! 怎么回事?他们来这做什么?外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伯益呢?白起呢? 孟青夏一惊,本能地将匕首藏入了袖子中,她想做些什么,可那炉子里熏香的药效显然未褪,此刻孟青夏若是还不知那熏香有古怪,她未免也太蠢了些,嘴角微微扯动,她的神情无奈,含着苦笑,身体无力,让她什么也做不了,这熏香……是白起的意思? 总是这样……她对外面的事情通通都一无所知,连白起的打算,想必她也从来没有清楚了解过吧…… 由于药效未褪,孟青夏虽然意识清醒,可身体却处于混沌之中,迷迷糊糊地,任何反抗的行为都做不出来,那叫褚士的男人将处于迷迷糊糊中的她轻而易举地擒了起来,对于这个孩子的情况,一向精明的褚士似乎也起了疑心,一切未免也进展得太顺利了,可如今形势严峻,姒纵大人和伯益大人几乎都处于白起的软禁之中,整个首领庭也落入了白起的掌控之中,一旦姒纵大人咽气,伯益大人的性命恐怕也要落入堪忧的境地,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他犹豫,这个孩子…… 他的那些部下们,恐怕对于他褚士此刻的主意也感到不可思议吧,可谋士的眼光通常比常人要毒辣许多,或许,这个孩子,会给所有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她的作用……大着呢…… 沉默了片刻,褚士终于还是打消了那点疑虑,吩咐了声:“走吧。” 被褚士的人带走,孟青夏的状态仍不大好,帐外倒下的侍从被他们拖进了帐子里,很显然,他们身上的刀兵衣服,也正是从这几人的身上扒下来的,此刻的孟青夏虽然体力不济,脑中却始终一片清醒,伯益的人此刻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莫非……白起已经动手了吗…… …… 夜褪去的首领庭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丝毫变故,首领庭的守卫还是那样的森严,可一切,似乎又已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起自那议事帐中走出,长老院的大臣们仍旧在那诺大的大帐之中,被重兵把守,姒纵的帐子外,仍旧守了不少人,那些哭了一夜的妻妾仍旧跪在外面,时不时有侍从从那帐子里取出东西直接丢入火盆中烧毁。 白起的神色漠然,但脚下的步伐却有些加快,此刻他脚下要去的方向,明显是那小家伙待的地方……湛倒是心知肚明,脸上似笑非笑地将嘴角弯得高高的,唯有涟,仍旧面不改色,冷峻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随着白起离开后不久,微生也由着侍从的搀扶缓步走了出来,微笑着唤了一声:“白起大人。” 白起的脚下微顿,倒是挺给微生面子,停了下来,回过身,神情也稍稍有些缓和,只是依旧凉薄而莫测:“今夜辛苦你了,微生。” 微生来到白起的面前,此刻他的精神看上去倒是不错,虽然一夜未眠,但毕竟如今白起大人完成了一件大事,是值得人高兴的:“白起大人,恕微生多嘴,接下来,不知您打算如何做?” 如今整个夏后氏手握重权的贵族几乎都在这了,首领庭又完全落入了白起大人的掌控之中,姒纵大人还在病榻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咽气,那伯益……虽然得到姒纵大人一力扶持与看重,可实在是不成气候,想必接下来,该是到了白起大人顺理成章地夺下首领之位,召集各部落会盟了吧? 白起顿了顿,然后轻轻地勾起了唇角:“眼下还是以父亲大人的身体为重,父亲大人还在任一日,我自然是不希望,首领庭发生丝毫流血的事的。” 微生也笑了,他刚要说些什么,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破风的声音,随着那声音迫近,不远处的一名把手首领庭的刀兵便忽然毫无预兆地倒下了,紧接着,这清晨的薄雾之中,忽然传来了一片混乱,刀刃碰撞的声音不时传来,白起微微敛眸,神情淡得让人看不出喜怒来:“涟,你去看一看。” “是。”涟低头,向不远处的部下点了点头,便带着人查探了过去。 微生的神情倒是有些无奈,轻叹了声,仿佛满心的怜悯:“白起大人不愿意在这时候发生流血的事,可事情似乎往往事与愿违,伯益虽不成气候,他身旁的奴才,倒是忠心耿耿……” 白起嘴角微扬,自然知道他所指何意:“是啊,漏网之鱼,若不是你提醒,我险些忘了,还少了一个重要的人……” 白起向来惜才,伯益身边的褚士是个人才,可若不能为己所用,那也只好可惜了……毕竟,这事上没有永远如意的事…… 110 你是奴隶 舌头上蔓延开来一阵血腥味,是孟青夏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冷静一些,看着首领庭内忽然兴起的厮杀,她不可能还不清楚,如今这局势意味着什么。夹答列晓白起控制了首领庭,而褚士,似乎试图用她与白起做一笔交易,褚士可能也很清楚,他与如今的白起作对,根本没有什么胜算,孟青夏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力气,可思维却清晰得很,足以与亲自钳制了她的褚士对话。 褚士和他的亲信站在首领庭地势较高的地方,从这个位置,几乎可以将大半个首领庭收入眼底,首领庭的不少要道,都发生了厮杀,但很显然,这些突然冒出的叛军并没能真的让首领庭陷入混乱之中,褚士的个子不高,沉着脸,好像并不在乎自己的败势明显。 孟青夏微微皱眉,漆黑的眼底却是一片沉静,成王败寇,见过的杀戮多了,每一场政变都免不了要流血,孟青夏的神色平静,早已见怪不怪,唯一值得她感到唏嘘的,便是这个妄图与白起为敌的中年谋士,很可能会因此而丧命,轻叹了口气,孟青夏试图说服褚士:“你是个有才能的人,白起一向爱惜人才,与其为了不成器的伯益如此冒险,你为什么不选择向白起投诚?拥有一个明智的君主,不是更好地发挥你的才能吗?” “明智的君主?”一个半大的孩子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脸平静地与他说出这样条理清晰的话,这让褚士也感到意外,通常情况下,落入对手手中,被人钳制为质,随时可能丧命,这孩子不是早应该被吓得尿裤子了吗,褚士愣了愣,然后那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赞赏的笑意:“我很欣赏你的冷静,但各为其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今日我若是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而舍弃了我亲自看着长大的伯益大人,难保明日,我不会为了别人,再背弃白起大人,再惜才,白起大人也不会重用一个能够轻易背叛的人,孩子,你还太年轻了,可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抓了你来,不过是希望白起大人能够看在你的份上,放伯益大人一条生路罢了,若是事情进展得顺利,我未必会动手伤了你。” 首领庭里发生了一场兵变,整个首领庭几乎都已经处于白起的控制之中,然而褚士却带了五百亲兵潜于首领庭,白起的行事风格就像一头擅于隐忍且耐心至极的狩猎之王,这只优雅的雄狮,布下今天之局,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了,他的势力就像这空气一样,悄无声息地膨胀与扩张,以至于,这首领庭的众多长老院大臣和那仅听命于姒纵大人的言汤及首领庭的军队,是什么时候向白起大人倒戈的,褚士至今都没想清楚! 这个满腹心机的谋士似乎总是擅于未雨绸缪,即便先前伯益行事看起来全然信心满满,甚至他也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告伯益,对于白起那种人,需得小心而又小心,只可惜,博弈并不愿意听他的劝告,否则伯益今日也不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得这样的田地,被白起软禁于首领庭中了。 褚士很清楚,一旦姒纵咽气,已经掌握夏后氏所有兵权,又深得长老院大部分席位的大臣拥护的白起,定然不会留伯益性命。 他此举,也是无可奈何,几乎是穷途末路的败将作最后的挣扎罢了,褚士已经不指望失败的伯益能够成为夏后氏的君主,只希望他能够在这场兵变中留一条命,逃得远远的罢了,即便褚士身旁倾巢而出这五百多名精兵,他们都是死士,若不是迫不得已,褚士不会兵行险招,但即便如此,这五百多名死士,在白起的掌控了局势的情况下,也难以再改变些什么,可这世间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就是明知会失败,九死一生,也要决心一试的事,自古比比皆是。2 “你应该很了解白起的作风。”孟青夏垂下了眼帘:“以我为质,并不能真的能威胁白起分毫。” 褚士一顿,然后笑了,并不言语。这个孩子聪明得很,可若真的没有半点意义的事,他褚士,又怎么会费尽心机将她掳了来……只是,事情未免也太顺利了些,这让他也曾心生疑问…… “褚士,你应该很清楚,你现在的行为,是叛军的作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几乎是顷刻之间,褚士等人就已被赶来的刀兵团团围住,率领他们将褚士围困在中间的,是涟。 孟青夏的神情微微顿了顿,也不说话,她看起来整个人蔫蔫的,也没什么力气,褚士的刀架在了她的肩膀之上,孟青夏一点也不怀疑,褚士这刀会不会真的朝她的脖子划下去,但即便她现在真的紧张,也没什么体力挣扎反抗,也只好乖乖地作她的“人质”了。 见到涟亲自带人来,褚士和他的人马都被视为叛军,落了下风,褚士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没有见到白起大人亲自前来,让他感到有些失望,被涟带人围困于其中,褚士也只是维持着那个钳制住孟青夏的姿势,恭顺地笑了:“涟大人,您应该知道,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希望白起大人能够看在我的这点微小的人物的面子上,饶了伯益大人一点生路罢了,我想您也不希望,这孩子尚且年纪轻轻,便因为大人间的事,无辜遭殃吧?” 涟神色不变,只是一如既往冰冰冷冷地扫了眼被褚士钳制在手中的孟青夏,见到孟青夏在这里,涟似乎并不感到惊讶,他只当没有听见褚士说的话一般,仍旧面无表情道:“你钳制了一个奴隶。” 一个奴隶,涟说这话时虽然面无表情,但那话中的讽刺之味已经太明显不过了,除非褚士是老糊涂了,才会想到钳制了一个奴隶来威胁他和白起大人,面色冰冷地扫了眼褚士和他的亲信,涟连眼皮都没有抬,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要落下:“拿下……” “涟。” 那敦厚悦耳的声音不浓不淡,也听不出喜怒,涟抬起的手也随之一顿,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面色不变,退至了一侧,他的部下也随之纷纷让出了一条道来,低下了头:“白起大人。” 白起是同微生一起来的,他身后还跟了湛与几名部下,待见到褚士和孟青夏等人时,白起那英俊的面容上,却是深不可测地笑了起来,他淡淡地扫了眼那被褚士钳制在手中的孩子,她的目光沉静,并没有让他看到丝毫慌乱于恐惧,然而从头到尾,她便并不肯看他一眼,这是白起第一次,没能从孟青夏的小脸上看穿她在想些什么,这孩子细嫩的脖子就在褚士的刀刃旁,好像随时可能从那美丽的肌肤中嵌入,然后断送她的性命,顿了顿,白起缓缓地扫开了目光,嘴角是寡淡的笑意:“褚士,或许你该向我解释解释,你这举动的意思?” 他的面容带着凉薄的淡笑,但那笑意却写满了轻嘲与轻蔑,这是个傲慢而霸道的男人,他的羽翼日益丰满,他的野心,膨胀得让人畏惧,看到白起这样丝毫不在意的神情,褚士似乎也心生了几分迟疑:“白起大人,您也看到了,我这破釜沉舟的举动,也是被逼到了绝路的缘故,伯益大人年轻不懂事,想必您一定很清楚,伯益大人并不是您的对手,若您愿意许伯益大人一条生路,今日即便您要褚士这条老命,我也愿意双手奉上。或许……白起大人您也会心存一丝仁慈,就如我也不希望这孩子年纪轻轻,便丧命于我的刀下一般?” 褚士说完,那刀刃还迫近了孟青夏几分,锋利的刀刃接触到肌肤,一阵冰凉,继而是瞬间的火辣和刺痛,一股暖流顺着那绽开的肌肤裂口流淌了下来,浓烈而新鲜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但这里的血腥味已经太多了,并不在乎多这一点。 孟青夏微微皱眉,却愣是没有哼出声,而褚士此举,似乎是想要借此从白起的脸上察觉出些什么来,可一切仍是让他失望了,看着那鲜红的颜色自那孩子细嫩的脖子间淌出,白起那张俊美深邃的面容上,却是笑了:“我一向听说伯益虽然愚钝,却多亏了有你褚士忠心耿耿地辅佐他,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曾想,今天居然做出了这样愚蠢的举动……你聪明得,过了头,褚士。” 这个年轻的统治者,英俊得就如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塑,即便此刻他的嘴角正噙着似有若无的温润淡笑,可仍旧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来。 “白起大人,您的意思是……”褚士的面色已经微微有了变化。 然而白起此刻却好像已经没有了丝毫耐心,他湛蓝色的眼眸忽然闪过一抹嘲讽和不耐,最后凝聚成了浓烈的惋惜和摄人心魄的冷酷强硬:“虽然眼睁睁看着你走上歧路,我也很惋惜,但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太聪明的对手,也会让我夙夜难寐。你让我有些意外,莫不是你以为,我一贯疼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能和你所效忠的伯益相提并论了吗?伯益如今已经落于我手中,见不到那作为出了名的谋士的褚士你,反倒令我不能安眠,若是牺牲了一个我看得顺眼的宠物,便能令我安眠,倒是一笔划得来的交易。” 白起这话音刚落,只见褚士手中的那孩子的身子,明显地微微一僵,然后又放松了下来,嘴角微微地勾起了一抹苦笑,那清澈的黑眸,却仍是意外地,让人看不透…… 褚士对于这个结果也感到意外,可一切似乎又显得那么合乎情理,白起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一贯冷漠莫测得,让人胆战心惊,或许这一回他真的算错了,这孩子,不足以与伯益大人相提并论?在白起大人看来,他此刻的行为,就像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一般,竟然试图拿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作为筹码,和他白起谈判…… 看样子,倒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今日若是他尚未败得一塌糊涂,白起或许还会因为担心在姒纵死后,他即位之事发生任何变故,而尚且饶了伯益一命,唯一让人放心的对手,只有化为死人的对手,若不是如此,白起大人如今也不会仅仅是软禁了伯益大人,而未曾立即要他性命了。 看起来,这孩子落入他手中也未免太顺利了些,倒有些像是白起大人设了一个圈套等着他钻进去一般,他以为这个小奴隶才是作为用她交换伯益大人的筹码,没想到,这小奴隶不过是等着他褚士现身的诱饵罢了…… “既然如此……”褚士那细小的眼睛并没有因此而黯淡,那细小的缝隙中,仍是闪过了一道精明,他的刀刃忽然离开了孟青夏的脖子几分,而此时此刻,白起的眼中却因为他这个动作而骤然一沉,杀气骇人! 孟青夏的心中也跟着微微一沉,这滋味,连她自己也不怎么能说得清了,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可她心中还是多了几分失落,有些失望,若是牺牲了一个让他看得顺眼的宠物,便能令他安眠,倒是一笔划得来的交易……是这样吗…… 她蓦然闭上了眼睛,即便如此,她孟青夏也从来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哪怕她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真正能捍卫自己的生存的,或许永远只有她自己而已,在这个人吃人的野蛮世界,奴隶本来就是最渺小,也最不值得一提的人…… 手中一沉,是孟青夏藏于袖子中的匕首滑落了下来,她和这里的野蛮人不一样,论体格论力气,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但食物链底层的生物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她将这样的场景设想了无数遍,就像再弱小的动物,也总有那么一个保护自己的手段,孟青夏手中的匕首一亮,原本无力的身子,也因为危机的逼近,而恢复了几分力气,她的身子一矮,回身便往褚士的脖子处刺下去…… 孟青夏的这个自我保护的举动都险些把白起给气笑了,也多亏褚士生得矮,今日若换了钳制她的是他,就她的这点力气和这柄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没有没收的匕首,简直是以卵击石! 只是令孟青夏意外的是,那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真的落到了她的身上,即便她的那一下闪避或许会躲开致命的下场,可缺胳膊短腿是躲不了的,但褚士扬起的刀刃却根本没有落下的机会,孟青夏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诧异,却是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褚士身后,他一手扣住了褚士握刀的手,一手反钳制住了褚士的另一只手,就这样令他的刀刃硬生生停留在了半空中没能落下,身子也僵在了原处不能动弹…… 而孟青夏此时此刻,举起的匕首,也恰恰僵在了褚士的咽喉前方,涟不起波澜的眼睛看了孟青夏一眼,他那个动作,就好像是刻意给孟青夏动手的机会一般。 白起看来是早有准备,不仅是褚士被涟钳制住了,他的那些部下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处于了白起的人的包围与钳制中,刷刷刷被卸下了武器,按在了地上,跪成了一排。 孟青夏片刻的犹豫,却让褚士被扣在半空中不得动弹的那只握刀的手倏然松开了那柄佩刀,他的手腕一动,袖摆间,似乎是露出了手箭的一角…… 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蓦然皱起眉来,正想要有所动作,孟青夏那因为一瞬的犹豫而有所停顿的握匕首的手便忽然落入了一只微凉的大手之中,那力道,带着孟青夏的手往褚士的咽喉中一送,几乎是一瞬间,猩红的血水喷射而出,溅了孟青夏一脸,甚至溅入了她的眼睛中…… 孟青夏的眉间一拧,她的小手仍握在那双大手之中,他的大手没有松开,头顶便传来了那孟青夏再熟悉不过的,白起的声音,像是在训斥他,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多了几分无奈:“犹豫一刻,也足以令你身首分家。” 孟青夏垂下了眼帘,心中正因为白起先前那话而不痛快,哪里会听得进去他现在又在说些什么,但下一秒,白起似乎便没有再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松开了她的手,声音也骤然变得冷漠了下来,他淡淡地扫了眼被控制住的叛军,蓝眸泛着杀意:“都在这了?” 111 闹脾气了(片段一) 五百多名伯益旧部被白起打为叛军,当场制服,而叛军之首,伯益的得力亲信褚士,也在这一场叛变之中丧生,涟松开了钳制住褚士的手,后退一步,任其倒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向白起请示道:“白起大人,如您所说,这些叛军都在这了,您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白起低低地垂眸看了眼他面前的孟青夏,他的眸光深邃,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这低着头的小家伙根本神情难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起的目光微凝,随即缓缓地扫开了视线,一只大手安抚一般落在了孟青夏的头顶,她倒是也没有避开,此刻白起的眼中是一片冷意,丢下了那四个令人心惊的冷峻字眼:“格杀勿论。2” 那傲慢而冰冷的字眼霍然落地,像猛兽的低吼,周遭的空气也随之骤然一沉,白起半眯起眼睛,杀气骇人! “白起大人……”涟愣了一愣,大概是意外于白起大人的决定,毕竟这些可都是伯益的旧部,既然褚士已死,伯益身边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人忌惮的东西会成为白起大人脚下的阻碍了,这些失去领袖的叛军,也并没有全部铲除的必要,或许白起大人还会借此赢得慷慨的好名声。但白起大人在这种时候下令格杀勿论,就算他们都是“叛军”,也难免要让白起大人落了一个铲除异己,屠杀族人的罪名,毕竟这些叛军……在还没经过长老院审讯之前,还都是夏后氏的贵族子弟…… 心中虽然有疑虑,但涟并不敢忤逆白起的意思,对于白起无条件的臣服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转过了身,那些押守这些叛军的部下们都在等待涟下命令,就在涟正要向他们传达白起大人的命令之时,周遭的气氛骤然一紧,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冷峻伟岸的男人忽然自自己的腰间抽出了佩刀,金属磨擦的声音钻进人们的耳膜中,就连那些被制服在地的死士们,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浑身都止不住地一僵,那是死亡迫近的声音,对于训练有素的死士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残酷恶魔一样的蓝眼睛男人所给他们的压迫感…… 就连孟青夏此刻都心生了一股异样之感,她抬起头来,晶亮的黑眸中有些颤动,那张精致稚嫩的小脸面对着白起,他拔刀的动作仿佛也跟着放慢了一般,孟青夏眼中的瞳孔一缩,怔怔地望着白起嘴角掀起的那抹微微带着凉意的残酷弧度,他低下头来看她,神秘的湛蓝色的眼眸中有深邃的光辉,下一秒,孟青夏的手中一凉,却是白起将他自己的佩刀放入了她的手中,孟青夏的神情惊愕,白起已然像先前一样,将自己的那只大手覆在了孟青夏的小手之上,白起的刀有些沉,孟青夏拿着并不费力,那是因为大部分力道几乎都落在了白起的手中。 “为什么?”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有些迟疑。 白起却没有立即回答他,他的目光已经淡淡地自她脸上扫开,令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而他的那只手,则自她身后绕过,令她背靠着他的身子,宽厚又有些冰凉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握住了那把刀,他的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孟青夏的肩头,孟青夏只觉得浑身一怔,像是承载了莫名的压力,令她动弹不得。 “以后你跟在我身边,这样的事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白起冰冷得有些严厉的声音自孟青夏身后响起,此刻她虽然看不见,可自她面前那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叛军的惊恐神色中,她几乎就能想象到,白起那深邃莫测的蓝眸中,那令人身心俱颤的森冷无情的杀意,此时此刻,就连这正午的太阳都让人感觉不到暖意了,突然肆虐起来的风卷起了白起的袖袍,冰凉的气息微微地擦过了孟青夏的面颊,挥之不去…… 这样的事情……是了,这个强悍的男人冷酷得几乎让人找不到软肋,今日褚士试图挟持她来威胁白起,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成为最后一次…… 可是他分明说了,她只是一个奴隶,妄自认为一个小小的奴隶能够在他这换取多大的利益,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孟青夏越来越糊涂了,听不大明白白起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起……” “今日死的是褚士。夹答列晓”白起一顿,此刻孟青夏看不到白起的神色,但所有人都看得那样清楚,这个强大的男人,早已渐渐掩去,面上缓缓地浮起了冰凉之气,他是严厉的,也是这世间最尽职尽责的老师,那样费尽心机耐心地教导她:“但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唯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的下场,只有死亡,一瞬的仁慈或是犹豫,只会葬送你的性命。” 他的语调是那样平缓,但那强烈的压迫感,却根本让人无法忽视,孟青夏不禁心头一凛,一瞬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感觉,她掌心中冰凉的刀柄,好像也瞬间变得滚烫了起来,她想要挣脱,但白起的手握住了她的,让她无法将那杀人的刀刃丢弃,白起的声音分明是那样温柔,那样的循循善诱,就如同一个极尽所能想要将自己的所知教导给他的学生一般,白起对任何人而言,尤其是对她而言,都无疑是个危险又充满诱惑力的深渊,他会将她蛊惑得,忘了自己是谁,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成为这个杀戮无情的冷酷世界的一员,摒弃了自己,成为他所希望的那个人…… 孟青夏的呼吸一滞,然后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她不得不承认,即便没有白起的诱惑,她好像也早已坠入了这个残酷的野蛮社会,就从她已经清醒意识到自己将永远留在这个地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开始不再惧怕血腥,不再惧怕流血,即便那鲜血溅入了她的眼睛里,即便在为了搏斗和换取生存的时候,有人死在了她的眼前,甚至死在了她的手中,她也没有丝毫颤动,然后逐渐被这里的野蛮暴力所熏陶和同化……因为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唯有用野蛮,和野蛮搏斗…… 白起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孟青夏的耳边回荡,他覆在了她的耳边,犹如*一般细细低喃:“我不需要你变得和我一样残酷和背负了满身杀戮,但至少,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刺向褚士咽喉的那一刀,不会再出现愚蠢的迟疑。我并不能,无时无刻都保护着你。或许我也有……始料未及的时候……” 保护……是啊,她不能指望着永远倚靠白起的庇护生存下去,就如今天一样,她或许就是白起用来铲除褚士的诱饵,白起不是一般人,他永远不会散失理性和忘却自己的野心,他庇护她,只是因为他的心情尚且不错,她也未曾与他的利益产生冲突……尽管一再地这么告诫自己,可她什么时候,竟然产生了能够依靠白起,而保全自己的天真和洁净的愚蠢念头……那令她浑身无力的熏香,还有白起这样万无一失地解决了褚士的叛变,足以证明了一切,至少可以证明,白起是有备而来的,或许这一切,本来就是白起的计划…… 孟青夏心下一沉,下一秒,白起就已经握着孟青夏的手向下挥了下去,鲜血迎面而来,沾染了白起干净的衣袍,他也不曾在意,孟青夏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咕噜咕噜滚到她脚边的头颅,而那头颅的主人,也早已身子一倾,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白起……” 身后的暖意忽然一空,是白起松开了她的手,那沾染了鲜血的刀刃就这样沉甸甸地落在了孟青夏的手中,她险些拿不稳,而白起只是看着她,像是鼓励,又像是审视,没有白起的命令,包括涟他们所有人在内,没有人采取任何举动,唯有这个半大的孩子,在那跪成了一排的叛军面前站立着,满身满脸的鲜血,手中还握着白起亲自解下的佩刀…… 终于,孟青夏咬了咬牙,然后沉沉地敛下了她漆黑的眸子,那么沉的刀,好像也忽然变得不再那么可怖,孟青夏握着刀,扬起,落下,她的脑中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那张已经被血染红的小脸,有一些倔强,更有些像是在负气…… 白起的神情淡漠而平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个机械而麻木地砍下叛军头颅的她,孟青夏此举,甚至将一向不苟言笑,冰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涟给惊坏了,他的目光微微闪烁,大概从来没有料到,这个被白起大人带回封地的卑微的小奴隶,此刻竟然手执着白起大人的佩刀,跪在她面前的,都是夏侯氏的贵族子弟,一刀下去,便是一颗头颅…… 那半大的孩子手里拿着兵器就像拿着菜刀,跪成一排的脑袋就像白菜。 切一颗,少一颗,切一颗,少一颗,魔怔了一般,反倒让涟这些见惯了杀戮的人,感到了不可思议…… “白起大人……”涟低声开口,微微皱眉:“这孩子……” 此刻白起的眉宇间终于也微微地敛起,她的虎口已经开始渗出了血迹,然而那杀人的动作却没有停止,他虽教导她需面对残酷,但并不是希望她变得和他一样杀人如麻,这个孩子的情绪,不大对劲。 “涟。”白起看了涟一眼,他的眸光也随之一沉,涟会意,上前欲阻止几乎有些走火入魔的孟青夏,孟青夏那神情,那动作,的确让涟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终于,那尊贵莫测的蓝眼睛男人轻叹了口气,涟后退了一步,白起则亲自将孟青夏手中那已经举在半空中,因为脱力而有些颤抖的刀刃接住,孟青夏小嘴抿得紧紧地,抬起头来,看着白起,倒有些像在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般,分明如此教导她的就是他,现在却要阻止她,对上白起那双有些无奈的深邃眸子,孟青夏别过了脸去,她的手仍落在白起手里,挣脱不得,可那倔强的模样,却像极了一只已经被惹火了的小野猫:“我的确不应该太天真。” 这是孟青夏第一次在他面前闹小孩子脾气,任谁都能看出此刻这个小奴隶的情绪不佳,白起俊朗的眉开始慢慢地蹙紧,然后拎起了这个粗鲁的孩子:“青夏。” 那名字自白起的口中说出,像是附着了不可思议的魔力一般,孟青夏一怔,随即咬了咬牙,仍是偏着脸不肯看白起,这模样,倒是让白起有些哭笑不得:“你是奴隶。” 是了,他的确是被她气得有些失去理智了,方才那一下,若不是他的出手尚且算快,褚士腕间的手箭,也早已发动,她现在哪里还能站在这里朝他发脾气,只怕现在躺在地上没有呼吸的人,就不是褚士,而是她了!他是被她气坏了才会在这种时候和她说那些,尽管那也是事实,但来日方长,她如今年纪也尚且还小,正是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哪里能真的理解他的话,他应该等她静下心了,他也把手中的事情解决了,再慢慢与她谈这些事才对。 白起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看来不用多久,他的坏名声上,便又要加上一条,放纵自己手下的奴隶对夏侯氏的贵族行恶的罪名了,如今褚士既然会想到拿她威胁他的馊主意,恐怕正是因为从前他对她太纵容了一些,如今这消息若是传了出去,她的风头,想平息也难,这对她,只坏无益。 但孟青夏现在正在气头上,哪里能听出白起那话中的无奈和哭笑不得,在孟青夏看来,白起无非是在提醒她,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奴隶,而这些叛军,就算再不济,在经过长老院的审判之前,就仍是响当当的贵族,她就算得到了白起的默许,也不应该如此肆无忌惮,总该收敛一些。 孟青夏的小嘴抿得更紧了,却也为难自己,真的认真检讨了一番一般,咻的一声破风的声音落下,像是故意与白起作对一般,在白起制止之后,她仍是固执地落下了第二道,但和先前相比,她的动作倒是轻了一些,只因自己的虎口,的确震得发麻。 白起也知孟青夏是在与自己闹脾气了,此刻她正在气头之上,想必他的话她也是听不进去了,无奈之下,白起只好折下了她手中的佩刀,在她的颈后落下一击,孟青夏始料未及,只觉得一怔,然后眼前一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子也不受自己控制地失去了力气…… 白起一手捞住了倒下的孟青夏,顺势将她给横捞了起来,那落在地上的佩刀也被涟拾了起来,重新奉上递予白起:“白起大人……涟甘愿受罚。” 白起并没有接过,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一脸狼狈的孟青夏,然后神情渐渐地淡漠下来,幽蓝深邃的诡谲眼光中,喜怒难辨,只是他的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你何罪之有。” 涟低着头,神色未变,可白起大人那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气,却仿佛降下了比烈火焚身还要让人难奈的压力:“是涟擅作主张……于这小奴隶帐中,点了令人瞌睡不醒的熏香……” 他原以为以这小奴隶为饵,足以令此刻焦急万分的褚士再也按耐不住,与其令这潜在的威胁不知何时会爆发,倒不如趁此刻清理干净,事实证明,一向精明得像只狐狸一样的褚士,的确是死在了他们手中,就算设下了天罗地网,也需要猎物愿意出来才行,只是唯一让涟没有料到的是,这孩子竟然会清醒得那样早,令她不省人事,一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也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周遭的空气一冷,浑身上下冰凉彻骨的厉风令涟都不得不为之一僵,此刻白起的神情莫测,只是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冷哼:“我以为,惟有你的弟弟湛一向喜欢擅作主张……” 涟的神色一滞,并不敢抬头:“涟以为……褚士不除,您不会放心处置伯益,也唯恐您继位之事再生变……” 白起的神情淡然,王者之威却不喻而明,他只淡淡扫了涟一眼,语气平静,并没有再深究:“这里便交给你处理了,待忙完了这些,去刑堂走一趟。” 刑堂……涟虽神色未变,但他的那些部下们,却深知这刑堂的利害,这一趟下来,足以要人性命,就算是涟大人亲自走一遭,恐怕也是要元气大伤,涟大人是管刑罚的,部下犯了错,也多经由涟大人处置,如今白起大人让涟大人自刑堂领罚,那么涟对自己的罚,只会重,不会轻…… “多谢白起大人的体恤。”涟躬身,面上心中更是无半分不满。 白起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并没有再看涟一眼:“虽然你是为我着想,涟,你跟在我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想必应该知道,我如此罚你,也是为了公平起见。” “是。” 112 姒纵之死(上) 天色渐渐地沉了下来,不少地方都已经点上了火盆照明,夜风还算凉爽,士兵们有序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忠尽责地巡视着,守卫的严谨程度并没有减轻,整个首领庭看起来一切都那么的井井有条,就是白天蔓延肆虐的血腥味都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安静得让人几乎想象不到白天的这里都发生了一场怎样恐怖血腥的屠杀。夹答列晓 这消息必然是经过封锁的,传不到首领庭外部去,但身在首领庭里的长老院众大臣们,却因为各自的耳目有所耳闻,只是所知不多,但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摆上台面之前,没有人会多嘴和自己的同僚议论此事半句。 诺大的帐子里很是宽敞,尽管头顶的透气窗已经撤去了牛皮板,尽可能地让凉爽的夜风进来了,可为了照明,这帐子里仍点着不大的火盆,向上蹿得高高的火焰还时不时发出爆破的声音,啪啦啪啦作响,那光影跃动,反倒令这帐子里的气温闷热了不少。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脸上粘糊难受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本来就有入夏之势,孟青夏浑身粘糊糊的,本来就不舒服,帐子里又点着火盆,她就像一个被曝露于烈日下的大漠之中,意识模糊,可身体的本能仍是让她不断朝着清凉的源头挨过去,每一次,那沾着清水的巾布在她的脸上停留,孟青夏便会显得格外的乖巧,那冰凉的源头一旦撤去,她则不安分地皱起了眉来,那只微微带着凉意和湿润水渍的大手才刚刚要带着脏了的湿布离开,孟青夏便已不老实地胡乱挥动着自己的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抓到了那只让她感到舒服的大手,然后着紧紧蹙起的眉毛,才轻轻地有些舒缓…… 她的两只小手像是贪婪的猫儿追寻着猎物一般捕捉到了那只大手,然后双手并用,抓住了它,将它贴向自己的脸颊,那只被孟青夏握住的大手也随之微微一僵,然而随她去了,重新落回到了她因为发热而微微冒出薄汗的脸颊。 孟青夏的意识也有片刻的模糊,随即好像是意识到到自己贪婪索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这看起来脏得不行的可怜兮兮的半大孩子,才轻轻蹙了蹙鼻尖,睫毛微颤,好像是想要努力地睁开眼睛来…… 疼,真疼,虎口处裂开的皮肉传来瑟瑟的疼痛感,身上粘糊的感觉也让她不痛快,最难受的,是脖子后颈,那酸痛的感觉仍在,疼得让她轻轻一动脑袋,整个上半身都要跟着发麻一般…… “醒了?” 低沉又带着磁性的声音,耐心地安抚着她,孟青夏还没糊涂到听不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这孩子,既怕冷,又格外地怕热,被娇生惯养得哪里还像个奴隶…… 那只大手想要去探孟青夏的额头,砍了那么多脑袋之后,倒是不见她发噩梦,说胡话,只是发了些低烧,大概就是那些冤魂,也知道挑个软柿子捏,这小东西的体格,和那些与她同为奴隶,每日必须干着沉重粗活的人可没的比,也许他将她给惯坏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倒是让她养出了个金贵的身子,稍稍一有变天换季的迹象,这家伙就总能出一些小毛病。 可没有哪个奴隶有她这样的待遇的,就是这些小毛病,也只有贵族人家不怎么吃过苦的孩子才能有的。 孟青夏听出了那是白起的声音,也知道自己死死缠住不让它走的大手,也是白起的手,心中蓦然一跳,孟青夏触电一般地松开了手,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这温柔夜色中,那双容易让人鬼迷心窍的湛蓝深眸,那小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愣,然后别过了脸去,心中还是有些疙瘩。夹答列晓 他以前倒是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犟得很。 “就算要闹脾气,也应该先把药喝了。”尚且算温柔的声音,但其中威严之意仍是让人无法忽视,白起难得好脾气地耐下了性子,没有和她计较,对付小孩子,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事,但这种事情,让她误会也是情有可原,没有人会在知道自己被人当了诱饵犯了陷阱的情况下,还能不闹脾气的,但就算再闹脾气,也不应该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况且如今是特殊时期,稍稍有些风寒感冒,都不是小事。 闻到药味,孟青夏便皱起了眉,白起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纵容的意味,他的语气也不禁强硬了几分:“你若是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这时候让自己生病,就算我相信你只不过得了一些小毛病,但外头的人可未必愿意跟着犯险,若是不想被丢入烈火中烧死,现在最好趁着着药还有效,将它喝了。” 白起端来的药就在孟青夏的嘴边,孟青夏迟疑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怀疑白起的话,姒纵的帐子到现在都没人敢靠近,她也听说了,有几个咳嗽不停的侍奴就这样被人活活地扔进火里烧死了,若是染了病,可不是开玩笑的,没有人原因冒这个险,谁会去在意一个身份卑微的小人物到底是真染了病还是只是寻常的小小风寒。她之所以迟疑,是因为白起在她醒来后的种种行为让她感到不可思议,这时候要为她弄药来,应该不是件简单的事,白起如今的事情繁忙着呢,他既然并不在意她的死活,现在又为什么要管她吃不吃药,会不会被烧死? 白起当她是小孩子脾气,但孟青夏从来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就是眉头皱得再紧,心中再多的埋怨,她还是坐起了身来,绷着一张小脸,接过了白起手中的药汤,一股气灌了下去,然后苦得她别过了脸去,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白起接过了空碗,那双幽深的蓝眸里,倒是划过了一道似有若无的淡笑,就像是傲慢而又自负的猎人,最了解那不听话的小猎物的脾性一般,他的确是不大擅长哄小孩子,但对付她,倒是摸索出了些经验来。 这孩子,一向吃硬不吃软,好言相哄,反倒助长了她的犟性,分析利弊,她自己是最懂得做出该做的判断的。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喝过了药,白起便不怎么再为难她,涟下药不知轻重,她又不凑巧在这时候发起了低烧,想必现在应该难受得很。 “褚士死了,伯益又被你软禁起来了,你父亲看来也活不久了,如今夏后氏的大半……不,几乎整个夏后氏都已经处于你的掌控之中,一切都邃了你的心愿了,既不用做出弑父篡位的事,可一切都按照你的希望来进行,你还赢得了好名声。就像现在这样,一面可以牺牲一个小小的我,就能让你的事情顺利进展,一面,又可以再用完了我之后又好言好语地对待我,让我感激你。接下来,你又要做什么?”孟青夏脑门一热,她漆黑的眼睛像小鹿一般清澈又微微带了些脆弱和倔强,这种眼神,最容易让白起这样强大的上位者心软,但她问出的话,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大胆得……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的野心,还有多大?” 白起原本已经起身,背过了身去,此刻听到她的话,却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一般,他的脚下一顿,那湛蓝的锐利星眸,也忽然敛出了一道危险又莫测的寒光,听到最后,他甚至一弯嘴角笑了,嘴角的弧度,带了些冷然的笑意:“你是……这么想的?” 孟青夏因为发起了低烧而显得有些红润的小嘴抿得更紧了,白起忽然用这样深邃而又带了几分讽意的目光看着她,反倒让她心中有些动摇,不自然地闪开了目光,不肯看他:“不是我这么想的,是事实这么告诉我的。” 她大概是烧坏了脑袋,居然和这个蓝眼睛的野蛮人要什么答案,白起说她恃宠而骄,一点也不过分,孟青夏其实现在心中也有些后悔了,倒不是因为对白起出言不逊,得罪了她,而是因为自己分明刚刚才认清了现实,又做了糊涂的事,她虽然比不上白起处处都能理性不带感情地去想问题,但她还不至于这么感情用事,和一个一口就能吃掉她的雄狮谈论他不应该吃肉应该吃素的问题。 这不是明摆的事实吗,白起的野心,其实她早就知道,他的脾性和手段她也不是第一天才清楚,有一个时时刻刻想要他性命的父亲,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大臣而氏族,白起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并不容易,他从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如履薄冰,到今天润物细无声一般悄无声息地就掌控了整个夏后氏的命运,若不是够冷漠,够无情,心思城府够深沉,又怎么可能会有今天的局面。 她居然还会蠢到来质问白起为什么可以把她当成诱饵,让她处于危险之中,牺牲一个她来完成他的大业,这不是明摆着在干蠢事吗,她要是够聪明,现在就应该当作没有这件事发生,照样借着白起有限度的纵容和优待,想办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站住脚才对,惹恼她,对她没什么好处。 孟青夏那表情很丰富,白起沉默半晌,深邃的眼眸中有淡淡的光辉,看着这个倔强又有些懊恼的孩子,他不怒反笑:“你以为,你有那让我费尽心机利用了又需哄得你感激的价值?” 孟青夏面上微愣,白起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青夏。”淡笑着垂下眼帘,白起的声音温柔,温柔得,带了些意味深长的调笑。 青夏…… 孟青夏心中一颤,仿佛有一道泛着蓝光的电流不经意地钻过去一般,可恶,又是这种该死的感觉,那两个字每次从白起的口中念出来,都好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满身怒火的她头顶一般,把她浇得什么脾气也没了…… “姒纵大人!您……您怎么……” “快,快请示白起大人!” “滚开!咳,咳咳咳……这里,还没轮到……轮到白起做主,我还没死!”愠怒的声音,却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力不从心,那阵阵咳嗽,更像是被人掏空了血肉的空架子发出来的。 “姒纵大人,请您息怒……”这是守在帐外的涟的声音,他对姒纵说话的口吻虽然恭敬,却更像是敷衍,哪里有半分敬畏之心,尽管姒纵会突然来此,涟心中还是感到了不小的震惊,但他的反应还算是从容有条理,一面不冷不热地拦住了这夏后氏最尊贵的统治者,一面吩咐自己的弟弟道:“湛,去告诉白起大人,姒纵大人来了。” …… 听到外面的动静,感到不可思议的,可不只涟他们,孟青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猛然抬起小脸来看这白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 姒纵现在不是应该就剩着那一口气,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起微微眯起眼睛,但那俊美的面容却始终冷冽又莫测得让人看不出情绪来,他只是安抚一般拍了拍孟青夏的头,那嘴角也轻轻地向上勾起,似笑非笑,傲慢而又轻蔑:“你在这待着。” 此刻湛正掀帘而入要向白起禀报外面的事,白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等湛开口,便已经开口吩咐道:“请父亲大人进来。” 说罢,白起便向外走去,这间帐子很大,内间为白起卧榻之处,白起便将她留在了这里面,不允许她出去,白起自己则掀过了那帘子,去了外间,他到底还是有些忌惮孟青夏这牛鬼蛇神都敢找麻烦的体格,尽管喝过了药,但她这身子还烧着低烧,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毕竟姒纵的病情不同,离得远一些,总归是有好处的。 湛也没说什么,只是满含深意地看了眼那小奴隶,听说她今天可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若不是现在有重要的事,他非得和她好好交流交流她当下的心情不可。 随着白起去了外间,湛让人为姒纵大人背了个舒服些的座椅,虽然已经是要入夏的天了,但姒纵那身子骨,若不将座椅铺得厚一点,恐怕未必能坐得住。 果不其然,姒纵是让人搀扶着进来的,那张蜡黄得犹如死色的面孔,已经看不出太多的生气了,一张消瘦得让人于心不忍的身骨,连站都站不稳,颤颤巍巍地坐下,这样的程度,对于姒纵这种半截身子已经埋入土里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容易了,也许这就是常人所说的回光返照? “父亲大人,您怎么来了。”白起一个阔步上前,一手抚于心口,稍稍俯下身子,那俊美绝伦的面孔上,从容,恭孝,风度翩翩,又无懈可击,看不出半点不敬之意来。 他怎么来了? 姒纵冷哼了一声,那干枯的胸口虚弱地起伏着,就这程度,就已经发了一身的汗,他枯槁的手颤抖地指着白起的鼻子,混浊暗黄得眼睛像是聚敛着汹涌的暴怒之意:“我怎么来了……我若是不来,恐怕,到死,死了也还不知道,你,你都做了些什么大逆,大逆不道的事。” “大逆不道的事?”白起的眸光讳莫如深,犹如一道蛊惑的幽深黑洞,让人看不到底,他的嘴角微扬,却凉薄到了极点:“儿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姒纵一时怒气攻心,旁人立即手忙脚乱地侍弄起来,就怕他突然就断气了,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下令让所有人都退出帐外,得到白起的点头同意,那些侍从才纷纷退了个一干二净,姒纵这才震怒却虚弱地斥骂道:“我听说,你杀了褚士,和,和他的部下……现在,你还将伯益,还有长老院的人,全都软禁起来了,首领庭里的那些兵马,你别告诉我,和你无关。恐怕现在,连我这个父亲,也都走不出这首领庭半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电流,一个是昔日威风凛凛的王者,一个是恭顺内敛,让人猜不透看不穿的伟岸男人,这两股强大的势力,在空气中无形地碰撞,白起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对于姒纵的话,反应更是平静:“看来,您是因为我杀了褚士,软禁了伯益,这才撑着病体,来儿臣这对峙来了。” --- 113 姒纵之死(下) “父亲大人,伯益造反,是难以改变的事实,目前您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相较之下,侍奉在您病榻前的人是我,您所关心的伯益,可从来没关心过您的安危。夹答列晓”白起的唇角冷冷地一抬,那空气中越发浓烈的电流最终通通都消失于他那双深邃冰蓝的星眸之中,他看起来是那么风度翩翩,言行得当,然而却引起了姒纵的勃然大怒。 “你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牲!”愤怒给了姒纵莫大的力气,他就算突然还了魂,或是突然被恶鬼上身了一般,倏然从座位上起了身,那孱弱的病体干枯得,会让人担心因为发力过猛而散了骨头。 轰的一声!一道闪雷划过了外头漆黑的天空,银白色的亮光让这帐子里也随着那一声雷响而随之一亮,那亮光在白起英俊的面容上一闪而逝,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挑着的,幽深的蓝眸却寂静得如一汪寒潭,不起波澜,也根本看不到底,几乎是形成鲜明的对比,寒光一闪而逝,也令姒纵那张枯槁可怕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狰狞恐怖起来。 刷,金属磨擦的声音在响雷轰动的同一时间响起,像是为了要附和这一瞬间惊悚可怕的气氛一般,姒纵那双干枯的手指节突起,猛然握在了白起腰际的佩刀之上,他突然发狂了一般,刷地一下将那柄刚刚沾染过不少鲜血的佩刀抽出了刀鞘,雷闪寒光令这一个动作变得更加刺目起来。 白起高大的身形仍旧巍然不动,姒纵忽然拔刀而出,白起蓦然垂下了眼帘,那情绪莫测的眸光落在了自己的腰间,一动不动地看着姒纵从他腰间拔出佩刀来,轰隆一声,初夏的第二道闪雷应景地劈了下来,震耳欲聋,像是为这画面和这气氛配备上最完美的音效一般,就连这老天爷也十分会看时宜,终于,白起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一双浓墨重彩的莫测瞳眸里也缓缓地泛起了一道冰蓝色的电流,冒着危险的寒光,他的眼中,如同有一团诡异的幽火在隐隐跳蹿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降下闪雷和大雨的缘故,这帐子里的温度,骤然间变得冷彻无比,冰寒得刺骨。 突然一道利刃穿破衣帛和血肉的声音在这轰鸣的闪雷之中变得格外地清晰,姒纵拔出白起的刀,朝着白起的胸膛刺了过去,那枯瘦泛着死气的身形连站都站不稳,可杀人的本事却丝毫没有因为将死的病体而减少,那一刀就这样狠狠地朝着白起的身子刺了下去,霎时间,鲜红的血水染红了白起的衣襟,但他那伟岸挺拔的身影却仍然一动未动,就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那双冷漠的蓝眸,此刻正半敛着汹涌的暗朝,那危险的气息越发的浓烈,冰冷的锐利鹰眸,也越发地凌厉寒彻…… 白起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姒纵手中染了血的佩刀之上,然后缓缓地,慢慢地,令人胆战心惊,呼吸不能地,弯起了那淡薄的嘴角…… 果然,到了这一天了吗…… 这一刀,姒纵是朝着致命的位置刺下去了,若是换了从前那个威风凛凛英武不凡的首领大人,这一刀,恐怕已经要了白起的性命了,然而此刻的姒纵只不过是个快要入土的人,即便在雷霆万钧之势下,仍是有所偏差,可就算换了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做到像白起现在这样,冷漠无情得,好像连这幅血肉之躯也不是自己的,在姒纵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光骤然一寒,脚下却始终连动都不曾动过一下,血腥味在这帐子里浓烈地蔓延开来,他淡色的衣襟被染得血红。 此刻的白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连姒纵,也根本猜不透这个儿子的心思,他的神情是冷漠的,那副血肉之躯,好像挺拔和强大得,永远不会倒下,然而这伟岸的身躯,在闪烁的轰雷寒光之下,却显得有些寂寥和落寞,最后只凝聚成了更加让人猜不透的淡漠,不再流露出半分情绪…… 姒纵像是着了魔一般,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扫来,他忽然又拔出了那已经没入白起身躯之中的佩刀,然后举起,要当头劈下去…… 轰! 雷声轰鸣,白起这一刻,却是连眸光都不曾抬过一下,那英俊的面庞之上,忽然淡淡地勾勒起了一抹微笑,俊美如斯,在这腥血的烘衬之下,忽然俊美得有些邪肆和冷冽,那伟岸的身躯之下,内敛着的,突然迸发出来的,惊涛骇浪般的王者之威…… “白起!” 可就在此时,他的身前一暖,一道娇小的身躯忽然意外地冲了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可时间却仿佛被放慢了一般,一切都变得那样清晰和刺目,染了血的刀刃已经来到了半空中,而那娇小的人儿不知道是从哪借来的勇气,居然不要命地展开了双臂,她的眼神荒乱,神情却倔强而又愤怒,伴随着震惊之色,那么小的身影,竟妄图挡在他的面前,这个相当爱惜自己小命的小东西,在那寒刀之下,勇敢得像只即将翱翔天际的雏鹰,没有流露出一点恐惧! 然而正是这一瞬间,白起的眼神冷了下来,冰寒彻骨地冷冽了下来,和先前任何一种情绪都不一样,那幽深的眼底冰冷得没有半分暖意,泛起的凛冽寒芒,顷刻间,足以让人身心俱颤,这孩子的举动,并没有让他产生半分愉悦的情绪,唯有那浓烈的震怒之气骤然自他冰蓝的眼眸中迸射而出,如同惊涛骇浪扑面而来,伴随着杀意。夹答列晓 这个优雅而又危险的男人,好像从未像现在这样震怒过…… 下一秒,那只大手准确无比地在半空中拦截下了姒纵那当头劈下的一刀,嘀嗒嘀嗒的鲜血在手心之中渗透出来,此刻的白起,冷峻刚毅的脸部线条是浓烈而无法掩饰的冰冷和不耐,他几乎是在抬起手去接那一刀的同一时间,另一只手,扣住了孟青夏的肩膀,这有力地大手,像钢铁一般,要将孟青夏肩膀的骨头捏碎,她只觉得身上一沉,白起忽然将她自他面前甩了开去,带着怒气的暴戾,毫不留情地,将她甩开,那喉间微动,吐出的,是冰冷得要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 “滚进去。” 低沉的声音带着有如万千波涛般的压力扑面而来,是怒意…… 孟青夏那一下跌得很惨,酥麻刺痛的感觉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五脏六腑好像都随之移了位一般,白起刚才那一下将她推开,是真的发了怒的,所以根本没有留情。 滚进去…… 孟青夏的浑身一僵,那双美丽而又倔强的眼睛里,有痛苦的火焰在挣扎着,她是真的被摔疼了,好半天才缓过了一口气,白起的力气大得惊人,被他扣住过的肩头,仍疼得好像真的裂了骨头一般,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那道冷漠又高大的身影,这个英俊如斯的男人,实际上却真真是无情残酷,不是对她,是对他自己,尚且都是如此…… 白起的手心仍在滴血,他的衣襟也早已满是鲜血,光是刚才的那两个动作,就足以让命不久也的姒纵喘不过气来,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气,白起冷眸看着他,然后松开了手,他嘴角冷冽地勾起了一道弧度,那弧度是冷酷的,不带一丝怜悯和温度,一松手,那佩刀就哐当落了地,而姒纵再也站不住,踉跄了几步,跌回了自己的椅子之上。 “你这个……狼子野心的恶鬼……”姒纵好像并没有因此而消减几分怒气,他现在的面目狰狞得比之他口中的“恶鬼”还要更像一个“恶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回光返照的缘故,这个明明已经只剩下半口气的老人,竟然有无尽的力气试图杀了白起:“你和你母亲的阴谋,不会得逞!我就算只有一口气,也会亲手将你这孽子的头颅砍下!” “就算只剩一口气吗……”白起的唇角依旧带笑,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眼前这个枯槁又狰狞可怕的老人身上,那英俊的面容,看起来是温和地微笑着,可那浓烈的威严与轻蔑,显得那样的冰寒慑人! 姒纵看起来是知道自己即将丧命在这里,所以他不甘心,这个辉煌了一辈子的统治者,不会甘心自己就这么败在一个狼子野心的儿子手中,尤其是那双可怖的蓝眼睛,那是纠缠了他一辈子的噩梦,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王者,狼狈又疯狂地试图去拾回落在地上的刀,他还是想要白起的命,然而此时的白起,仍旧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他的面色不变,那深邃的线条冰冷着,沉默而又冷漠地静静看着这个挣扎着在地上要摸索那把刀的老人。 孟青夏就这样看着这一幕,白起看起来是那样强大,而连眼睛都看不清楚,只能狼狈地在地上摸索的昔日王者,看起来是那样卑微和可怜,所有人都看得到白起的强大,但孟青夏此刻看着这样的白起,心中却莫名地揪疼,他强大得让人心疼,冷漠地看着这个在地上试图拾起那把刀要他性命的老人,他也不曾阻止。 孟青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白起的身上仍然在流血,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尽管再强大,也是个血肉之躯,他冷酷和寂寥得让她心中生疼,白起应该也有他的苦吧,因为他太强大了,以至于她总是忘记了,他亦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寻常人,也是会流血的,也是会死的,也会有,让他无奈的事…… 若是姒纵就这么老实养老,或许白起还会留他一命,可惜姒纵并不死心,孟青夏以为,白起永远是野心和残酷的象征,但今夜,白起是不会对姒纵动手的,他曾许诺过的事情,白起是不会违背誓言的,哪怕孟青夏知道姒纵恐怕难以迈过今天这道坎,这雷电轰鸣又大雨瓢泼的夜里,太适合剥夺去一个曾经威风凛凛的统治者的性命了,即便动手的那个人不会是白起,姒纵恐怕也活不过今晚,白起也是深知这一点的…… 白起不会动手,所以即便姒纵那一刀,是真的想要白起的性命,他也不曾闪避,可既然姒纵总归是要死的…… 孟青夏心中一颤,她知道,她是怕白起的伤口再耽误下去,会出问题,姒纵总归是要死的,白起看起来是那样强大而又冷漠,但此刻那样强大的他,却足以让这样渺小的她都生出了几分同情和心疼,她有私心,她变得越来越像是这个野蛮社会的人,所以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她盼望着姒纵快点咽气! 睁开眼,孟青夏漆黑的美丽眼眸中,有倔强,有勇敢,有固执,也有几分……难以轻易察觉的,像是类似于守护着某样东西的自私和残酷,姒纵像是摸索到了那坚硬的东西,然而那把刀的另一端,却被人踩住了,他抬起头来,雷闪轰鸣,让人看不清眼前那娇小孩子的面容,也看不清她眼底经过挣扎之后,沉淀下来的勇气和决心,不可思议地,那只小手,竟然敢扣住了姒纵那本来就枯槁得血管都异常突出的脖子,稍稍用力…… 白起的眼中也忽然闪过了一丝异样,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阻止这个孩子胆大妄为的动作,那双深邃的蓝眸,微微凝起,静静地落在了孟青夏的身上,然后轻轻皱眉:“你在做什么。” “一个无时无刻不想着置你于死地的父亲,为什么你不让他快点结束这病痛折磨的苦楚呢?”孟青夏抿了抿嘴,眼神也微微闪烁,然后偏过头来,固执地低声说道。 白起微微一愣,像是惊讶于某些他不曾发现的奇妙东西一般,这孩子的举动,让他惊讶,他太了解孟青夏的个性了,固执得像一头小蛮牛,什么情绪都掩藏不住,尽管她有时候并不怎么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意,但,她这是……想要保护他不成? 白起在片刻的怔忡之后,有些哭笑不得,孟青夏以为他是在斥责她不应该动手对姒纵不敬,毕竟她的那只小手掐上的,可是这部落联盟至高无上的君主的脖子,但事实上,就如同先前这家伙不管不顾冲到刀刃之下的时候惹他生气之时一样,他不赞同的,是她不应该靠得姒纵那样近,他已经警告过她了,但很显然,这个孩子并不怎么听劝。 孟青夏的脾气虽然固执,但大多时候,她就像只充其量只会张牙舞爪的猫一般,不足为据,可她真的习惯了暴力和习惯用暴力维护自己所珍视的东西的时候……就连白起都拦不住她…… 轻叹了口气,孟青夏只觉得腰间一暖,是白起的大手覆在了她的腰间,那冷峻残酷的男人将不听劝的孟青夏给揽了回去,一靠近白起,孟青夏便嗅到了白起身上的血腥味,她的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想要挣扎着从白起手中挣脱,然而这种时候,白起低沉的声音却从她身后静静地响起,让她有一瞬安静了下来。 “青夏,你是奴隶。”白起在她头顶低低地叹息,随即语气又威严了起来:“这种时候,不需要做出冲到我面前的事。” 奴隶? 孟青夏的小脸一沉,开始别扭起来,他这可是在提醒她,她不应该多管闲事?毕竟她手下的那颗脖子,好歹是他父君的,而她不过是个卑微的奴隶! 像是故意和他唱反调一般,孟青夏扭动着身子挣脱开白起来,沉着脸有模有样地在姒纵面前行了个礼节,然后作势便要再上前…… 白起无奈地重新揽住了她,孟青夏刚想挣扎,白起便不清不重地丢下了一句“我的伤势不会太轻,青夏”,这句话果然奏效了,孟青夏当即老实了下来,脸色也微微地发红,不敢再挣扎以此加重他的伤势,她就这样带着恼怒的情绪被白起拎着,而此时,白起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姒纵一眼,他的情绪莫测而又复杂,沉默了片刻,白起松开了孟青夏,行至姒纵面前,蹲下身来…… 那一夜,她也不知白起在姒纵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在白起说完那句话之后,已经奄奄一息没有半点挣扎力气的姒纵,突然睁大了眼睛,面目变得更加扭曲,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像憋了一口气一般,想要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是夜,姒纵薨。 114 辛苦你了 姒纵死了,但孟青夏却看不透白起此时的情绪,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天还没亮,外头的雷雨已经停了,此刻的白起正光裸着上身坐在床榻上,他身后的长发也全然披散了下来,火盆里的光辉闪烁跃动,似乎也在觊觎那张淡漠英俊的容颜,胸膛的伤口已经上过药了,白色的长布绕了好几圈,仍是隐约能看到伤口处透出的血红色,白起这才随意地披上了自己的衣袍,搭在身上,并未仔细穿戴。2 孟青夏半跪在地上,正捧着白起的手,处理他手上的伤口,整个空间里都安静得很,只有孟青夏手中动作发出的一点轻微的声音,白起并不说话,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闭目养神,任由孟青夏折腾。 看着白起那平静得看不出情绪的脸,孟青夏也没能说出任何一句用以缓解此刻沉默得有些尴尬的气氛的话,按道理,姒纵死了,对白起而言,应该不算是件坏事,他隐忍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可孟青夏从他脸上一点都感觉不出那作为胜利者的痛快抑或是愉悦的心情,白起那淡漠而莫测的深邃面容……反倒像是有些说不出的寂寞和寥落……也许是她看错了? 孟青夏包扎好了白起手上的伤口,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神情是欲言又止,眼睛也总是不安分地往白起的脸上瞟,此时的氛围真的是古怪到了一个极致,孟青夏想不明白,今日姒纵分明是想要他的命,白起为什么不闪也不避,她一点也不了解他,这个男人霸道而又强大,可他的情绪却藏得那样的深,她也根本猜不透,白起此刻的心情为何…… 孟青夏的目光落在白起身上,欲言又止,但始终没说出些什么来,她的两只小手也那正欲离开白起包扎好的大手,可令孟青夏没有想到的是,白起的那只大手忽然稍稍用力,便将她的两只手握在了手心之中,孟青夏打算起身的动作也随之一僵,她的神情愣了愣,漆黑的眼眸轻轻闪烁,也不敢太用力挣扎,毕竟白起的那只手可是好不容易才包扎好的,孟青夏抬起头来,心中不由得一跳,不知何时,白起已经睁开了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眸光湛蓝,深不见底,如同永无止境的漩涡一般,让孟青夏不禁产生一种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坠入那莫测的漩涡,找不到出口,踏入万劫不复之地一般。2 “白起……” “今天晚上的事……”白起微微地勾起了嘴角,才使得那张淡漠得不透露任何情绪的面容稍稍有了些暖意,他的手中微用了点力,便将孟青夏自地上带了起来,然后一如既往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般,将她抱在了自己的腿上,笑了:“辛苦你了,青夏。” 这样的动作孟青夏应该早就习惯了,反正顶着这幅皮囊,白起充其量也只把她当作一个讨他欢心的宠物看待,可不知怎么的,只要白起喊了她的名字,那二个字,从白起的口中说出,总让人觉得像是带了点一般,让孟青夏的耳朵都变得敏感了起来,白起的大手仍握住了她的,令她坐在了他的腿上,身子缩得紧紧的,好像生怕碰到白起的伤口一般,孟青夏因为是低着头的,白起方才说那句话时,仿佛就在她的耳边低语。 今天晚上的事,辛苦了? 白起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可孟青夏还是忍不住面色一涨,只因那低沉悦耳的话语里,那低低的笑意,也不知是他一句随意的安抚,还是别有深意,她今天……或许也是魔怔了。 好在湛的到来很快缓解了孟青夏此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尴尬,孟青夏仍旧低着头,白起并未在意孟青夏坐在他腿上有何不妥,湛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松开她,只是神色平静地看了湛一眼,然后问道:“都处理好了?” 湛的反应也是平静,好像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了一般,也或许是因为眼下姒纵薨逝,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可难免还是令首领庭产生了些混乱,湛手头上的工作也够他忙得不可开交了,暂时还没有功夫去调侃孟青夏:“是的,白起大人。姒纵大人的遗体已经清理干净了,换上了王袍,是微生大人和神庙的大小巫师一同主持的净体仪式。” 为了防止姒纵薨逝后准备不及时,身体僵硬了无法换上入葬用的代表着他此生至高无上地位的王袍,这些东西,怕是早做好了准备,如今处理起来,也还不至于让人慌了手脚。 白起看起来对湛所汇报的情况还比较满意,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那就好,父亲大人生前风光,功绩无数,入葬祭祀的事,不能马虎。父亲大人薨逝的消息,都已经传达出去了?” “是的,如您所说,已经对外发丧了。天气日渐炎热,姒纵大人的身体不能停留太久,按照微生大人的意思,明日便将举行入葬大典,因为姒纵大人是唠咳病逝,恐怕要以火葬的形式安魂。各联盟成员在收到姒纵大人薨逝的消息之后,便会赶来伊洛会盟,商议继任夏后氏首领和联盟首领的事。现在外面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伯益造反,白起大人您临危压制下叛乱,只可惜,姒纵大人的病体拖到今日,仍是不幸薨逝的消息。”顿了顿,湛犹豫地请示道:“只是湛和所有人白起大人您的部下都不是很明白,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置伯益?” 如今姒纵已死,伯益的得力部下也全部伏诛,长老院半数席位都站在了白起大人这边,想必白起大人继任首领之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吩咐下去,氏族上下,着素缟,禁欢糜,停乐舞,祭神坛,奠父亲大人的英灵。”白起眼也不抬:“明日祭奠焚尸的事,有微生在,我便也放心了。至于伯益的事,我还需要再想想,等我夏后氏忠实的联盟成员抵达了伊洛再说吧。” “那么明日祭神坛奠姒纵大人的事……”湛一愣,底气不怎么足,好像怀疑自己是会错了白起大人的意思一般:“您不亲自主持?” 白起未答,只是眸光平静地看了湛一眼,湛心头一凛,立即称诺:“是,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微生大人,就说您因为姒纵大人的事,太过悲痛,身体生恙,恐怕不能亲自主持姒纵大人的事。” “就按你说的去做吧。”白起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有些乏了,湛虽不知白起受伤之事,但也知道,今夜那帐子里,恐怕也发生了不少他们不知道的事,向白起告了辞,湛便退了出去。 孟青夏听着他二人对话,也不敢随意乱动,白起看起来,并不希望他的部下知道他受伤的事,从他说话的语气和平静的神色看起来,就是湛恐怕也难以察觉白起此刻的情况其实并不大好,若不是如此,湛进来的时候,孟青夏恐怕早就挣脱开来从白起身上下来了,她的脸皮,还没厚到可以在白起的部下面前那么理所当然地和白起处于这么亲密的距离,就算她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奴隶,白起一向将她当作小孩对待,但湛他们可不是这么想的。 直到湛退了出去,孟青夏才稍稍敢动一动身子,她抬起头来,看着白起,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不亲自主持明天祭神坛的事?” 孟青夏的确是想不通,外头现在对于姒纵已死的消息应该是传得沸沸扬扬,尽管人们表面上都在议论伯益造反之说,可是姒纵到底是死在白起帐子里的,且昔日白起和姒纵之间的事,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现在外头,应该还有不少人,是支持和同情伯益的吧,认为真正造反的是白起,只是碍于如今夏后氏几乎都处于白起的控制中,没有人敢言语罢了。在这种紧要的关头,白起若是不亲自主持姒纵的事,不是要落人口实? 白起微微地勾起了唇角,眸光讳莫如深,看着这个孩子充满担忧的神色,白起的眼神,竟温和了不少:“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又是这句…… 孟青夏的小脸明显地垮了下来,不怎么满意这个答案。 白起却是笑了,也难得耐心地向她解释道:“你不觉得,伯益最近未免也太安静了一些?” 经白起一说,孟青夏的神色也凝重了下来,的确,伯益虽然落了下风,遭白起软禁,可以他的脾气,应该不会就这么老老实实认输了才是,就算真的输得一塌糊涂了,他也会大吵大闹才符合道理,尤其是姒纵薨逝,伯益那居然也没有半点动静,实在是太古怪了。 白起挑唇笑了,那笑中冷意凛冽:“并不是我不愿意主持父亲大人的事,伯益的处置,想必我也有必要要重新考虑了。如今外头议论纷纷,并不平静,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安静了。” 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安静了?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显然不解白起这话中的意思,但白起明显不愿意再继续多说,孟青夏无奈,也只好闭上了嘴。 --- 115 狡猾白起 神圣的太阳的光辉没有因为这个至高无上的伟大统治者的死亡而推迟它的降临,一场大雨,好像试图将连日来发生在夏后氏的一场屠杀和政变悄无声息地自历史上抹去,然而那初夏的空气之中,却仍能隐隐地嗅到变天的气息。2 首领姒纵的过世让夏后氏的族人和无数子民都换上了暗素的衣衫哀悼,苍鹰将这悲痛的消息传递向了远方。这是一个让人难过的事实,尽管姒纵大人曾经是多么威风凛凛的一个人物,但他死后,仍是得孤零零地躺在高高的石坛之上,剩下只剩下一副瘦骨嶙峋的躯体。 按照白起大人的吩咐,姒纵的躯体已经清洗干净,换上了新的王袍,在神庙的巫师们的护送下,供奉在了祭天的石坛之上,接引姒纵英灵的魂幡已经立起,待一切仪式都完成之后,巫师们将会祈求天神的垂悯,请求天神,将姒纵大人的灵魂带往一个叫做永生的地方。 在那之后,姒纵大人的躯体,将会以火葬的形式接受火神的赐福,任何一个因疫症或诸如唠嗑这种传染病而过世的人,为了避免这灾祸在他死后延及子孙与族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火神带走他的躯体,以结束这灾病的折磨,即便是身为尊贵无比的首领,也不能例外。 在石坛的下方,姒纵的那些夫人和侍妾们都身披素缟,呜呜咽咽地哭泣着,那悲伤的哭泣声,从昨夜姒纵死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夏后氏的大臣们也都跪在了石坛之下,不胜唏嘘。 祭奠姒纵大人的仪式是由微生大人主持的,被当作造反者软禁起来的伯益当然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但身为姒纵的长子的白起大人竟也没有出现在这里,为此人们的议论颇多,有人说,是姒纵大人的过世让白起大人太过悲痛,以至于竟就这么病倒了,也有人说,姒纵大人的死,根本就是白起大人一手酿就的…… 外头的议论纷纷,白起想来是早有所料,他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没有出席在祭坛之上,一切都交给了微生去操办,供奉姒纵遗体的祭坛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姒纵的那些妻妾们哭泣的声音却一直传到了这里来,听了便让人也随之染上了这悲痛的情绪一般,孟青夏跪坐在床榻上替白起换着药都有些心神不宁,白起仍是闭着眼睛任由她折腾,想必那些哭声白起也听到了,但他看起来神情十分冷漠,就连薄唇边上的那道弧度都带着凉凉的讽意…… “看来姒纵的那些妻妾们,也算有情有义……”孟青夏看着白起那平静的神情,不禁小声嘀咕道。 有情有义? 也不知道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她好像看到白起的嘴角隐约动了一下,就好像在嘲笑她所说的话一般,白起淡淡地睁开了眼,接过了孟青夏手中的衣衫,自己穿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他似笑非笑的冷漠寒眸里也泛起了漫不经心的凉意,白起缓缓地抬起了淡薄的唇:“那些正在为父亲大人哭泣的人,恐怕的确是伤心不已。” 只可惜……这其中,有多少人是因为姒纵的死而哭泣,又有多少人是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哭泣,那就不得而知了。 孟青夏愣了一愣,然后心头一凛,她若是还听不懂白起这话中的意思,那她未免也太蠢了一些,她险些就忘了,这可是个以男人为尊的父系社会,女人的境遇往往十分悲惨,就以姒纵的那些妻妾而言,若是姒纵过世之前,曾把这些女人赠与别人也就罢了,但姒纵死前可没功夫惦记这些无关紧要的女人,因此即便是姒纵死了,她们仍是归属姒纵的东西,理应随着姒纵而去,不仅是她们,那些属于姒纵的奴隶们的下场,也不例外…… 活着的时候,姒纵便是个需要无数人侍候的首领,死了之后,自然也需要那些女人和侍奉的家奴追随,那些正在哭泣的女人们,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悲痛,因为随着姒纵的死去,她们唯一的下场便是殉葬了,如今她们哭得那样伤心,想来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哭泣罢了…… 这对孟青夏而言,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好像是看穿了孟青夏的念头,白起看了她一眼,眼底讳莫如深,却也什么都没说,湛他们往这搬来了堆叠如山的文书,那些文书以木简为载体,堆叠起来,的确如山,外头的哭声仍在继续,白起既说了不会主持姒纵的入葬仪式,想来是真的不会出席,联盟体会盟于此之日在即,白起有不少的事情需要处理,此刻他高大的身影正坐在案前,由于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白起并未立即让人进来侍奉他更衣,为此此刻他身上也只罩了一件单衣,墨色的头发披散着,一只腿盘坐着,另一只腿则修长地曲起,踩在地上,左手也顺势曲起,手肘处靠在膝盖上,支着头,另一手正翻阅着那些需要他处理的文书,那神情看起来平静得并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好像外头正在发生什么事,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孟青夏撇了撇嘴,看着正专注于那些文书上的内容的白起,心里倒有些又气又恼,照这么说,她得日夜企盼着白起能一切安好长命百岁了?她可不希望哪一日躺在那石坛上的人是白起,跪在那下面即将随之活生生陪葬的人成了她…… 白起也不理她,他处理政事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眉头也时不时随着那文书上的内容而微微皱起或舒展开来。 孟青夏不禁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无论是夏后氏还是别的氏族,一向都很重视贵族的私人财产,也许霁当日将她送给他,对她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呢,霁已年近半百,不再年轻,就算当日她没能死在斗兽场上,等到霁年老的那一天,她也是要随着去的,放眼望去,姒纵不足六十病逝,已算是长寿,霁如今也年将半百,到时她这副身体或许还未必成年…… 想了想,孟青夏心底还是有些犯憷,她爬下了床塌,满怀心事地看了眼白起,见他正专注于政事,似乎没有功夫搭理她,好在白起也没有禁锢她的行动,孟青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与他说话,便往那帐外去了。 “你在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起,将孟青夏吓了一跳,她以为白起应该没有功夫搭理她,猛然回过身来,白起的手中仍捧着文书,目光已经转向了她,只见白起仍旧保持着那个批阅文书的动作,只是看向她时,才微微地皱起眉来。 孟青夏愣了一愣:“我想……去看看。” 她那个心思,就好比不见棺材不死心一般,那些即将为姒纵殉葬的可怜人,就好像是她最后的下场一般,也不知道看过了以后,是不是就真的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了。 孟青夏的那点心思也都写在脸上了,白起看着她,然后淡淡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了他手中的文书之上,没有看她,只是嘴角已经似有若无地轻轻向上勾起,语气也微微有些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奉劝她:“或许你应该打消这个念头,对你反而比较有好处。2” 孟青夏一滞,脑中忽然想起昨夜白起与湛对话时,曾说过姒纵将以火葬的形式入葬,难不成…… 孟青夏的脸色难看极了,大概是已经意识到了白起会那样奉劝她的原因,大概她是不会想看到熊熊烈火活生生将那些陪葬的可怜人烧死的局面…… …… 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之上,座落在伊洛平原之上的首领庭,内外都有重兵把守着,夏季的到来,让内陆深处的高高雪山之上厚厚的积雪有所消融,充沛了流域下游的江河,光彩照人的湖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苍穹,骄阳似火,如同洒了一地的金光碎银。 “白起大人,姒纵大人的薨逝令我们也很难过,但白起大人您可千万得振作起来。” “如今各联盟成员即将来到伊洛会盟,商议新任联盟首领由谁继任的事,若是我们夏后氏尚未有新任首领继位,在联盟之中,恐怕位居领袖的地位要遭到动摇。” “请白起大人为了氏族上下考虑,早日顺应我们的心意,继任我们的首领,带领着我族上下,开疆阔土,不为外人所欺。” “请白起大人顺应我们的心意,您的英勇和您体恤子民的仁慈,天神和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请白起大人顺应我们的心意……” “现在说这些,未免言之过早,如今我夏后氏各部落都不约而同传来白起大人您独断专横,软禁了伯益,控制了首领庭,掩盖了姒纵大人其实想把首领之位禅让给伯益大人的事实的说法,这样下去,民心不定,也不是个办法,请白起大人早日让伯益大人出面对峙,才能让我们明白事实的真相。” “是啊,姒纵大人一向器重伯益大人,就是要栽培伯益大人继任首领大人这样的话,姒纵大人也曾在长老院里说过……” “赫拉大人说得有道理,伯益公然带兵闯入首领庭,若不是白起大人有先见之明,英明果决,你我上下现在恐怕都已经处于伯益的胁迫之中,白起大人仁慈,没有立即斩杀那造反之人于刀刃之下,反倒让你们这些无知的人以谣言中伤白起大人,致使民心不定,我看,白起大人还是早日令伯益那小人以性命为自己赔罪才是。”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成西大人,你也是长老院的老人了,应该知道,伯益大人当日会带兵入首领庭,是姒……” “你们这样吵下去,又有什么益处?当务之急,分明是劝说白起大人早日顺应我们的心意继任首领之位,我看联盟成员们就快到了,在那之前,难道你们还要为这些无谓的事情争吵不休吗?” 长老院的议事大帐之内,这已经是整个长老院数不清的第几次会议了,那主座之上,入坐的,赫然就是那一位伟岸英挺的年轻统治者,从头到尾,他始终没有说话,只那么淡漠地听任着这里的大臣们吵成一团,这让在座的所有人更加心中不定了,揣度不透他的心思。 姒纵死后,对夏后氏乃至对整个夏联盟而言,当务之急便是迎来新任首领的继任仪式,白起的拥护者们,已经不止一次劝说白起立即考虑将首领继位仪式提上议程的事,毫无疑问,如今姒纵大人已经逝世了,整个夏后氏长老院,大半席位都拥护白起大人继任,就是联盟体内,也有以霁为首的氏族势力愿意推举白起大人继任联盟首领一位,余下的事情,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伯益虽然遭到了白起的软禁,但除了失去行动的自由,白起似乎也并没有如何亏待伯益,但白起越是一日没有处置伯益,提心吊胆的人也就越多,如今长老院内,虽然多半席位都已经倒向了白起这边,但还是有不少姒纵旧部仍旧暗中持着中立,甚至是拥护伯益的态度,这些,白起虽然没有明说,但恐怕放眼过去,还没有白起不知道的事实。 如今夏后氏上下,都有一种姒纵大人临死前曾有意要将首领之位禅让给伯益的说法,别说是那些外人想不通了,就算是白起的部下们,也想不通白起大人为什么不趁势将伯益铲除,以免白起大人继位之事再生变故。 “白起大人……”忽然,这帐内一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听着众位大臣争吵不休,而没有怎么说话的微生忽然起身,他微微一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果然,微生一开口,不少大臣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吵,大概也想听一听,这位一直被所有人奉若天神之子的年轻巫师到底要说些什么。 直到微生开口,白起深邃的蓝眸才稍稍一敛,淡淡地弯起了嘴角,看向微生:“微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微生这才一脸的圣洁和童叟无欺,不紧不慢道:“您所等待的客人们恐怕已经到了。” 自从白起对外发丧,联盟体内各氏族的首领恐怕就已经动身往这参加会盟了,算算日子,也是时候该抵达伊洛了,都说微生大人能占卜天下大事,未出这座大帐,就能算出白起大人所等的客人已经到了的消息,果然神通广大。 白起淡笑:“既然如此,还请诸位大臣先行前往首领庭外,迎接诸位首领的到来,我随后便到。” “是……”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好再继续争吵不休下去,向白起告了辞,这些大臣们便纷纷地退了下去,微生看起来却并不急着走,他眉目安宁,仍旧维持着先前立于原地的动作,闭着眼睛,嘴角亦是那似有若无地笑意,直到白起行至微生身侧,微生方才嘴角微弯,含了笑意,两人的交谈就如同老朋友一般,微生也是直言不讳地向白起询问道:“微生不是很明白,眼下正是您顺应民心继任为首领的好时机,为何您反而迟迟不肯松口?” 白起覆手而立,看起来也并不急着去迎接那些即将到达伊洛的联盟成员,对于微生的问题,白起只是神情淡然,深邃莫测:“刚才在长老院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 “是的,白起大人。”微生的反应不大,嘴角反而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也许瞎子也有瞎子的好处,最容易透露人情绪的往往是眼睛,所以微生平日看起来,才那么像一个圣洁温柔的高高在上的巫师:“长老院的大臣都是各部落之首,看来尚未归顺您的大臣尚有人在,他们大多是忠诚于您父亲的旧部,想来也并不算十恶不赦,相反,您应该欣赏他们的忠臣。只可惜,这部分人仍深信不疑,您父亲想要把首领之位禅让给伯益的说法,如今子民之间也有所传言,指责您意图弑父篡位,只因忌惮继任之事有变,才诬陷伯益意图谋反,在屠杀了伯益旧部之后,还将伯益软禁了起来……” 白起忽然笑了,他的嗓音优雅悦耳,听起来愉悦至极,他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些传闻而受影响:“看来你了解的东西还不少。” “所以依微生之见,此人必须除去。”微生淡笑地回道,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哪里像是说出要怂恿白起杀人的话的人? “政变屠杀,原不是我所想,用这样的方式继任首领,难免要让我的子民心怀芥蒂。”白起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他的神情微凉淡漠,深邃的瞳孔里又浮现起那一抹性感而诡异的湛蓝幽光…… 说罢,白起便已经自微生身边经过,阔步走了出去,微生的神情微怔,面上那讳莫如深的微笑也微微有所收敛,这大帐之内,忽然只剩下了他一人,神情,也难得地有些怔忡…… 白起大人的意思是…… 想到这,微生也忽然复又笑了,那笑意,与先前任何一种笑意都有所不同,白起大人,果真是个心思莫测的人,且不说姒纵刚死,首领庭里,又发生了那样一场政变和屠杀,长老院中,尚且有部分人持了中立的立场,就算白起大人力排众议继任首领之位,那谣言不止,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夏侯氏都要将面临政局和民心都不稳的局面。 姒纵会突然病来如山倒,直至逝世,伯益会突然按耐不住,竟然想要扳倒白起,都是多少令白起大人有些意外的事。若不是这些变故,或许白起大人也不会这么早就有所举动……如今,白起大人恐怕不会立即要了伯益的性命了,他终于也知道,白起大人至今不处置伯益的原因,白起大人,可是比他想象中,还要贪心,也还要更有耐心一些呢……真是一个,他见过的,最有耐心,也最有手段的一个猎人…… 微生忽然有些同情起伯益了,也许立即死亡,对他而言反倒是更好的下场。白起大人是个伟大的人,令他微生多少也生了一些佩服之心,想要白起大人性命的人从来就没少过,但他们都没有成功,且这些人的下场通常都不怎么好,姒纵大人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白起大人的冷漠和残酷,真是令人畏惧,但或许,也唯有这个人,将会成为从古至今,唯一一个称得上英明的君王,有他在,夏后氏乃至夏联盟的上下子民,都将得以最坚固的护盾,这也是他微生,所期待见到的未来…… …… 夏联盟的会盟,是在夏后氏的领地内进行的,十二大氏族的领袖会盟于此,无非是为了商议在姒纵死后,由谁担任新的联盟领袖而来。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白起竟然在众位首领面前,明言当日叛乱者,为伯益旧部褚士,如今褚士和叛军已经伏诛,全然被蒙在鼓里的伯益无辜受到了蒙蔽,但伯益忠诚于姒纵大人的心意是有目共睹的,这样的忠臣之人不应该受到莫须有的罪名的牵连,如今一切已经水落石出,白起遵照了父亲大人逝世前的心愿,愿意辅佐伯益成为夏后氏新任的首领。 自古氏族领袖像首领之位禅让给有才能之士的例子不少,白起此举,情理上倒也说得通,但不少白起的拥护者,却显然不怎么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而在联盟体内,因为白起的态度忽然发生了转变,以霁为首的白起的拥护者,虽然尚不清楚白起的用意,但还是对此事保持了沉默,相反,以有扈氏为首的几个强大的氏族,却一反常态,愿意继续拥护夏后氏为联盟领袖,那便意味着,被白起推举为氏族首领的伯益,将同时继任联盟领袖之位…… 在那之后,便是伯益的继任仪式,白起向伯益请辞,将返回自己的封地,伯益是亲自将白起送至首领庭外好几里的,这个骄傲的少年,好像经过这一件事情后,事事都变得谨慎了许多,即便如今他已经成为夏后氏的首领,但在白起面前,他却仍旧并不敢大意,这个年轻的少年,好像也瞬间老了十几岁一般,和昔日那骄傲又跋扈的年轻贵族,判若两人。 白起也俨然就像一个愿意尽心辅佐这个年轻气盛便坐上首领之位的少年的臣子,一切都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来,而这场就在所有人以为即将令夏后氏翻天覆地的政变,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白起向伯益的“俯首称臣”之下,落下了帷幕…… 回到封地的路程还有些漫长,骄阳似火,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回程,白起和白起的部下骑着马,太阳最大的时候,他们会寻找阴凉的地方卸马休息一两个时辰,若是途径城镇或是部落,他们也会留下耽搁更长的时间,看起来,白起似乎并不着急着回禹康,也正如白起所说,在白起以姒纵的名义将首领之位禅让给伯益之后,那些对这场政变的议论之声果然偃旗息鼓,但白起此举,却令更多的人不满,他们认为,比起无能的伯益,白起大人更适合成为带领他们所有部落子民的首领大人…… 在那烈日的暴晒下,孟青夏热得小脸红通通的,额头鼻尖都是汗,偏她马术不佳,白起并不怎么放心让她一人骑马,反倒拖了所有人的后腿,孟青夏坐在白起的前方,骄火也热得直吐舌头,大概是知道孟青夏热,白起顺手将浅色的外袍便往孟青夏的头上一罩,挡住了些许烈日…… 孟青夏靠在白起身上,虽然热,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被甩下马背,她倒宁可热一些,湛也骑马追上了几步,那话是说给白起大人听的,更像是说给孟青夏这个小奴隶听的:“白起大人,前方就是城镇了,到了那里,就可以下马歇息一阵,也无须风餐露宿了。” 果然,孟青夏一听,那蔫蔫的模样便多了几分生气,立马不安分地扭过身来,拽了拽白起的袖子:“我看距离禹康也不远了,不如就到前面的城镇歇息歇息吧……我看,骄火也累得不行了……” 像是不满于孟青夏的诬蔑,那黑色的骏马立即抖了抖耳朵,不满地哼哧出声来。 白起似笑非笑地抬了唇,吩咐湛道:“也好,让大家到前方的城镇下马。” 孟青夏的脸色微红,大概是被晒的,白起一贯是个冷酷莫测得让人自发感到忌惮或畏惧的人,他严肃的时候,强硬霸气得带了些狠劲,偏生他此刻这意味深长带了些纵容意味的笑意,会让人立即有了阳光灿烂之感,事实上,现在的太阳的确挺大…… 孟青夏端正了自己的坐姿,眼神忽然有些茫然了起来,她的小嘴微微抿着,神情也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也许一开始,她还不是很理解白起为什么会突然力排众议辅佐伯益坐上首领之位,但如今,她竟然也忽然有些同情起伯益那年轻气盛又冲动妄为的年轻人了,就连姒纵都尚且要忌惮白起三分,这个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伯益,又怎么会是白起的对手呢…… 哪怕如今白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描淡写地将褚士造反一事与伯益撇得干干净净,还向他“俯首称臣”,但事实上,这或许对伯益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他如今的处境大概连她这个小小的奴隶还不如,虽贵为首领,但夏后氏的大小政事,没有得到白起的首肯,就是那长老院,若不是看在白起的面子上,怕是也不会向他伯益臣服,而以有扈氏为首的氏族,相比白起这样城府莫测又颇有手段的对手,他们更愿意辅佐伯益这样无能的首领,以有扈氏的野心,自然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也许白起要的,不仅仅是政权,他要的,是更多的人,心甘情愿的臣服,甚至是将权力送到他手中……这样一个既要垄断了权力,又不愿意背负骂名的统治者,白起可真是狡猾呢……他也耐心得,让人畏惧…… “在想什么。” 孟青夏摇了摇头,她自然不会将心中所想,老老实实告诉白起的…… …… 回到封地也已是数日之后,正如孟青夏所预想的那样,回到封地后,便总有不少夏后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祈求能够见白起一面,最近白起好像真的并不怎么涉权禹康以外的政事,在任何人眼里看来,这都没有什么过错,白起大人毕竟只是一个臣子,他只需将自己封地以内的政事处理得当就足够了。可近来,有扈氏的首领悍政等人,也时常提出不公道的条约,作为首领的伯益,却无能为夏后氏着想,致使夏后氏,多次在有扈氏等氏族的利益面前让了步,伯益这种种无能的统治,让原先就希望白起成为氏族首领的大多贵族越发地不满,不少白起的拥护者都祈求能够见到白起一面,说服白起为了夏后氏着想,能够担任首领之位,但都在白起这吃了闭门羹。 大殿之上,白起正在桌案上处理政事,他的部下也才刚刚散场,说的无非都是希望白起大人能够接见那些远道而来的部落领袖罢了,湛侍奉在左右,涟也正把诸位大人在王城外求见的消息告诉了白起。 白起连眼也没抬,便淡淡道:“让他们回去吧,伯益尚且年轻,总得给他一些磨练的机会。” 涟顿了顿,随即低头称诺,便退了下去。 “白起大人,您当真,要袖手旁观?”湛一向多话,倒也不像他哥哥那般寡言少语:“我听说,悍政要伯益那小子将三苗人丢下的南部丹州让出,伯益无能反抗,没有您开口,其他几个氏族也并不插手,难道真的就让伯益那小子将您辛苦打下的丹州等地让出……” “湛,你也退下。” “白……”湛愣了愣,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灰溜溜地退下了,未行至殿口,忽闻白起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湛。” 湛一喜,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白起大人?” 白起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起身,微拢衣袖,阔步自殿上走下,直至经过湛的身旁时,湛才忙随身跟上,白起只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那孩子,最近在做什么。” 说起来,自回到封地之后,他倒是有些日子没有过问那孩子的事了。 湛想了想,倒没有迟疑:“似乎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近来这小奴隶倒显得安分,可时常也不怎么搭理人,许是有什么心事吧。” 有心事? 白起微微凝眉,然后似有若无地缓缓地抬起了嘴角:“我知道了。上次嘱咐你办的事可办妥当了?” 湛立即回道:“是,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人请到了王城里,随时听候您的发落。” “嗯。”白起点了点头,看来对于湛所办的事还算满意,随即便又吩咐了湛一些事,便让湛退下了,按照惯例,他处理完政事回寝殿之前,是要先往浴殿沐浴的,但这一回,白起却是没有在浴殿停留,直接往西面寝殿的方向去了。 待他回到寝殿之时,那孩子反倒不在,这让白起心生了些许诧异,正打算回身出寝殿,却听到了孟青夏回身关门回来的声音,一见白起,孟青夏也是吓了一跳,只因白起近来,可是很少这么早就回来的:“白,白起?”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白起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平和,但那幽深的眸光,却仿佛能一下子将人穿透一般,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影子,直接覆在了孟青夏身上,猝不及防间,人便已经被白起给抱了起来,孟青夏一惊,忙抱住了白起的脖子,白起的目光落在孟青夏手心擦破的伤口,然后抽出一手直接握住了它,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青夏的表情有些窘迫,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是……走路时不妨,跌碰到了。” 这话,就好像心虚地回应了白起那句“心不在焉”。 白起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叱责她,孟青夏倒是学会狡猾了,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不少大臣都希望能见你一面,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为什么你不肯见他们?” 白起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孟青夏那张隐隐闪烁的漂亮黑眸,却是笑了:“看来你心不在焉,想的便是这些事。” 孟青夏那表情,也说不出是不是失望,白起比她想象中要有耐心,即便他的拥护者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一面,伯益的无能已经让越来越多人不满,可白起仍是什么动作也没有,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白起对待政权,就像他对她一样,从来都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孟青夏忽然觉得有些郁闷,白起对待她大概就像对待宠物一样吧…… 她的心思似乎总是逃不过白起的眼睛,白起忽然笑了,将一坚硬的东西塞入了孟青夏手中,孟青夏诧异,看着他,白起却只是不浓不淡道:“这东西,应当是你当日遗失的,我曾答应你,总会替你出一口气,包括有男氏容成在内,当日曾冒犯你的有男氏人,都在王城之中,你若想要发落他们泄愤,也只是你开口一句话的事。” “他们……”孟青夏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白起这可算是抽空兑现了当初“替她向有男氏出一口恶气”的承诺算是安抚她? --- 001 有女初长 一晃眼,距离伯益继任已有六年了。夹答列晓 自从伯益成为联盟首领,个性好像从此便收敛了不少,然而眼睁睁地看着在夏后氏之内,他的臣民敬重畏惧白起,更甚于他,就连在联盟体内,他也必须处处看旱政等人的脸色行事,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才能勉强保住首领之位,伯益虽位居高位,恐怕这滋味,并不比当年就死在白起手中好受多少,就连长老院里那些当年看在姒纵的面子上愿意拥护他的姒纵旧部,随着年老逝世与见风转舵的,如今根本也不剩下几个人。 这几年,仰仗有扈氏为首的一派的拥护,伯益方才保住夏后氏作为联盟领袖的地位,不过伯益还没蠢到以为像悍政那等人物,会真的心甘情愿臣服于一个无权无势处处受人限制的小角色,他一面处处受制于氏族上下呼声日益高涨的白起,一面却深知有扈氏的野心勃勃,不过欲意将他当作傀儡那般操纵罢了,表面上,夏联盟各成员之间已经达成强大稳固的联盟关系,但伯益在位这几年,处处受制,那无能的统治,迟早要埋下隐患,这一些,恐怕白起心中都清楚得很,伯益就是再能忍,这几年,他的动作也不免越来越浮躁了…… 临近秋祭,这是夏后氏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封地各个部落都忙着为秋祭一事做准备,就如往年一样,各部落的领袖将在部落的少年之中挑选最杰出的年轻人,期望他们能在秋祭的狩猎大会上大放异彩,成为夏后氏统治中心的皇室身边有能耐的臣子,若是他们能在这么多个部落选送的年轻勇士之中脱颖而出,将来他们通常也会继承部落中领袖的位置,如果运气好些,他们或许还能进入夏后氏统治阶级的长老院占据席位,成为长老院的一员,主宰着夏后氏的未来。 就如当年曾在秋祭的比试中脱颖而出的修和观,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也都成为了白起大人身边得力的部下,参与政事,为夏后氏的壮大和联盟的稳固,建立了不少功绩,若是将来白起大人取代了伯益大人成为了夏后氏的领袖,他们的前途或许比现在还要光明,现在有不少贵族,都是这样激励自己年轻的儿子的。 “白起大人还未回王城吗?湛大人,我看您是不是能再派人去看一看,告诉白起大人,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他。” “是啊,我们已经等了大半天,过些日子就是秋祭了,我那小儿子可是为了今年的秋祭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在苦练技艺呢。” “按照白起大人的意思,有能者居之,自然是不可能让前些日子还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跟随在白起大人身边前往秋祭。” “你,你怎么能胡说!我那小儿子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事,分明是子虚乌有。” “是吗哈鲁大人,我怎么听说他一直到今天,走路还需要依靠拐杖,秋祭也就是几天后的事了,他还能骑马狩猎吗?您别怪我冒犯了,我这么说,也是为了您和您的小儿子着想,总不希望,那可怜的孩子到时候再出什么差错才好。” 看着这些无时无刻都能为了或大或小的事争执一通的大臣们,湛可是无比头疼:“各位大臣,我看,你们还是暂且回去吧,你们的心意,湛会一五一十替你们转达给白起大人知道的,但凡是有才能的年轻人,白起大人是不会埋没了他们的才能的。” 禹康城内,白起的那些大臣们也都为了要向白起推举自己年轻的儿子或亲族而守在王殿里不肯离去的,尽管湛已经不止一次告诉他们,白起大人已经在涟等人的陪伴下,去视察新建的城池,一时半会,或许还不会那么快回来,可这些大臣们,根本没有一个人把湛的话放在心上。夹答列晓 湛在这王殿里可是陪着这些不死心的大臣耗了大半天了,可他们不愿意听他的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看着这些又一次争执起来的老家伙们,湛轻轻吐了口气,有些后悔今天一早陪伴白起大人去视察城池的人是涟而不是他了。 这也只能怪他一向太好心眼,若是换了涟那冷面寡言的家伙,恐怕早就冷着脸丢下这些大臣不顾了,也不至于像他这般,在这王殿里站了大半天,仍是左右为难。 “湛大人。”就在湛为此感到头疼的时候,他的部下来到他的身边,附在他的耳边,低声向他禀报白起大人已经回来的消息,果然,湛闻言,脸上立即闪过了一抹欣喜地神采,敷衍了这些大臣们几句,就匆匆赶往王城宫殿去迎接归来的白起大人了,比起对付这些难缠的老臣子们,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禀报白起大人。 白起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归来,因为是骑马归来的,他的发束稍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自额际落下之时,划过那幽深漩涡一般的湛蓝眼眸时,就连那些跪了一地迎接白起大人归来的侍女们,都不禁呼吸一滞,面红耳赤,只觉和那惑人的湛蓝相比,天地仿佛都已经黯淡无光。 今日白起的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罩衫,衬得他原本就深邃俊朗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尊贵和威严,他的身形高大俊挺,随着白起大人的衣摆像风一般自自己的面前掠过的时候,只令那些侍女更加胆战心惊,连头也不敢抬,那王者的尊贵和压迫感,让人根本不敢再心中多藏有一点亵渎之心。 涟跟随在白起大人身后,一眼便见到了不远处匆匆朝这赶来的湛,不禁微微皱眉,觉得湛身为白起大人的近身侍从,行事仍和几年前一样不够稳重,但湛可没理会自己这位哥哥长年累月对他的不满,一来到白起大人的身边,便略有些神色焦急地向白起禀报:“白起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白起的脚下未停,步伐丝毫也没有因为湛的出现而打乱,只淡淡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湛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将藏在袖中的羊皮块递给白起,白起微微垂眸,接过那块羊皮,看了眼,也没有说什么,湛则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就在您离开不久后,我便收到了消息,如白起大人您所料,伯益这几年尽力拉拢人心,他恐怕也已经要忍不住了,起了要向您施压的心思,也许在秋祭的时候,他就会借机向您提出要亲自带兵出征对商族人发动扩张侵略的事。” 商族为栖息在西部的游牧民族,并不算兵强马壮,从前有三苗人的例子在前,商族人还算是安分守己,并不怎么敢招惹这些中原氏族,但自古狮子的卧榻之旁,怎么会容忍他人酣睡,商族人就算再安分守己,如今日益壮大,也难保不会对夏联盟造成威胁,伯益手中无权,如今打起了入侵商族人的主意,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建功立业,向白起施压,要他交出手中军权罢了。 “这主意,恐怕也是有扈氏悍政的意思。”涟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越发地冷冽了。 这几年,白起大人未曾动他,倒令伯益忘了分寸了,他恐怕也是深知,没有悍政等人的支持,他根本没那胆识敢向白起大人提出要攻打商族人的心思,他想要亲自领兵出征,这倒是个好借口,于情于理,白起大人都不会置之不管的,只是他以为仅凭一场战役,就能扭转他所面临的局势,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白起的嘴角微微上扬,蓝眸也不期然地闪过了一道嘲弄又不屑的冷然笑意:“亲自带兵?” “伯益还希望,您能作为部下,辅佐他出征攻打商族。”湛如实禀报道。 白起忽然笑了,在他看来,伯益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如今却在悍政等人的挑拨下,企图和他分权,动起了这些歪脑筋,实在是与找死无异。 白起大人这一笑,湛就意识到自己后面那句话,实在是多余了,湛的神色不禁一凛:“请白起大人恕罪。” “我听说,大臣们还在王殿里没有退下?”白起的神色平静,并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是的。”一说起这个,湛就头大:“如您所说,那些老东……”湛默默地看了脸色冷峻的涟一眼,改了口:“那些大臣们还真是执着,执意要等到您回来不可。” “望子成龙的心思也在所难免。”半晌,白起才微微一笑,吩咐道:“这样也好,这两日,从这些年轻人中挑选几个看得上眼的,让他们在秋祭时试一试自己的本事,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涟亲自去办了。” “是。”涟和湛当即承诺。 顿了顿,白起才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不经意地也露出了些许温和的笑容:“那小家伙近来在做些什么。” 说起来,最近那小东西似乎比他还忙,若不是他特意问起,恐怕还未必能见到她的影子。 湛愣了愣,意识到白起大人所指的“那小家伙”是谁,这才不禁笑了,这也难为湛了,说起来,还的确让他忍不住要笑:“白起大人,您不问,我险些就要忘了,在此之前,我还一直想着要禀报您,还请您快去看一看那‘小家伙’吧,您再不去管管她,我好不容易养的那些价值不菲的信鹰和好马,就全要壮烈牺牲了。” 白起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异样,继而眸光一敛,嘴角一抬,忍俊不禁,能让湛如此痛心疾首,看来他近来对那孩子,的确是疏于管教:“她都对你养的那些东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湛满脸苦大仇深,可比起他养的那些宝物,和白起大人养的这伤天害理的小奴隶相比,分明一点也不能激起白起大人的半点同情:“现在那可恶的小奴隶恐怕还在练习马术和射箭,自从您前些日子说了要在成年礼上让她也上场为自己射下‘饰礼’之后,这几日,她便没日没夜地练习着马术和射箭的本领,这可让我的那些信鹰通通都遭殃了。” 白起似笑非笑地微眯了眼,脚下也已经改变了方向,照这方向看去,大概是要往湛的驯鹰场的方向去了。 …… 午后的骄阳似火,烈日炎炎,火球似的太阳炙烤着地面,热浪如火,阳光照射在人的皮肤上,好像都要把人体里的水分都通通蒸发干一般,虽然已经快要入秋了,但午后通常和最炎热的夏季一样让人难耐,一直到了傍晚,兴许才会有一些凉爽的微风。 驯鹰场是位于城堡东面的一处广阔平坦的空地,四周植被环绕,沙场空旷,驯养了不少好马和信鹰,那些信鹰是统治阶级高层用于传递信息最重要的使者,为了训练它们,往往得花费不少功夫。 驯鹰场的周围虽然有树木,但空旷的场地却直接*裸地呈现在太阳的暴晒下,场地外围守了不少侍卫,这些都是湛的部下,专门负责驯养这里的信鹰和烈马的,此刻他们也都尽忠职守地守在外围,一步也不敢离开,只因那箭羽刷刷,时常偏离那树立起来的一座座箭靶,反倒让那些珍贵的苍鹰遭了殃,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有那胆量开口制止,毕竟那始作俑者,可是一向在白起大人那都颇受优待的宠奴。 好不容易在这烈日炎炎之下,刮来了一阵微凉的风,那高大健壮的马背之上,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紧紧地绷着背部线条,端正在马背上,那驭马的姿势十分漂亮,看起来也有模有样,可仍是让看的人都不禁胆战心惊,为她捏了把汗,生怕她就这么要栽下来,扫来的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起了她及腰的墨发,如丝如绸,额前落下的几缕碎发因为汗湿而沾在了白皙光洁的额上,面颊和脖子上的墨发也沾染了汗水,贴在脖子处的肌肤上,那娇小的身影着了一身轻盈的亚麻裙袍,那裙裾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腰间黄带束腰,更显腰形纤细,身姿清瘦娇小。 一声轻喝,听起来十分地利落,但飞射出去的箭矢却很不恰巧地偏离了轨道,以一个抛物线在飞出了一段距离之后,斜斜地插入了沙地中,看得出来,那些被驯养于此的苍鹰们,都有些胆战心惊了,一双双锐利的鹰眸,都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因为这一箭的射偏,那张因为太过炎热而晒得有些发红且流着汗的小脸露出了一抹失望的神色,这是一张年轻的容颜,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倒是清瘦纤长,可大概是因为太过纤瘦的缘故,看过去仍是娇小得很,那张清秀的小脸尖俏,少了些年幼时的圆润,已初现少女清朗动人的轮廓,那眉眼也似乎长开了一般,清亮美丽的黑眸如珍珠一般耀眼纯粹,墨眸殷唇,分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就是给人一种美丽的花苞渐渐地盛开,幼弱的雏鹰悄无声息地张开羽翼的感觉,眉目都雕琢得越发精细秀美了,竟让人不经意要想起“风华卓绝”一词。 这明眸皓齿,仍带了些青涩和稚嫩,也许再过那么一些日子,这张精致秀美的容颜,会变得更加耀眼,更加让人惊喜…… 至于这严加训练了多日的成果,孟青夏显然不怎么满意,她的唇紧紧抿着,成习惯了一般,一旦她专注于一件事,这小嘴便会抿得紧紧的,连带着,那秀美的眉宇也会跟着微微地蹙起,阳光正盛,孟青夏忍不住抬手执着袖摆抹了抹自己额间的汗,不及多做休息,她便又将手探向马侧的箭筒,这几日,她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随着身下的马儿微微摆动了身子,孟青夏身后的青丝也随着微微扬起,裙摆也跟着微微飞扬,让她感到了一些难得地清爽。 正打算重新举箭,再多加练习,孟青夏忽然觉得腰间一紧,随着那股力道,令她还未准备好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让孟青夏忍不住惊呼出身,而身后熟悉的浴盐的味道袭来,身子一轻,孟青夏便落入了一道宽厚的怀里,头顶传来了男子低沉淡笑的声音:“就是军士训练,也该休息休息。” 002 没啥天赋 “白,白起……”那突然被带下马背的少女睁大了漆黑的眼睛,待看清了来人,不禁有些不自在了起来,憋了一口气,然后闷声道:“快放我下来。2” 孟青夏对自己的表现一点也不满意,偏偏还在拼命的练习中,就让白起给撞见了,这种心情,就好像原本要悄悄地准备一份惊喜的孩子,什么都还没准备好,秘密就泄露了一般,况且一想到自己刚才那臭到不行的一箭一定落入了白起眼中,孟青夏就郁闷。 也不知道白起是什么时候来的,一定是孟青夏太过专注于练习之上,连白起来到她身后都丝毫未曾察觉到,此刻白起正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手一捞,便将往后仰下马背的孟青夏给接住了,孟青夏的小脸上仍满是细汗,乌黑的碎发也因汗湿而沾在脸上,或许她曾经从马背上摔下来过,就连身上的衣裙都沾了好几处的泥巴,她猝不及防被白起从马背上带了下来,整个人都栽在了白起怀里,白起捞起她好像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孟青夏只好以双手抵在白起的胸膛,看着白起的唇畔那似有若无地笑意,孟青夏便不禁脸色一红,大概是被热的,连忙挣扎着要下来,白起显然是沐浴过后才过来的,他身上的衣袍干净得不染纤尘,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浴盐的味道,孟青夏真怕自己这一身的汗全擦到白起的身上去了。 白起也不为难她,任凭她挣扎着双脚落了地,然后如避洪水猛兽一般往后躲了好几步,别着脑袋,也不敢拿眼睛看他,她似乎还带着闷气呢,这扭捏的模样,确实带了几分孩子气,尽管这孩子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也日益长开了般,那微低着的,乌黑的青丝自肩头滑落,白皙的面颊略带了微红,被微风轻轻掠动的裙裾犹如一簇簇挨在一起的白色花瓣,这清瘦纤细的身形和一举一动,看起来都隐约有了些少女的风情,但这孩子距离成为一个能让男人心动的女人,恐怕还有些日子呢。 白起抬眼,看了眼孟青夏的“杰作”,幽深的眼睛蓦然闪过一丝啼笑皆非的情绪,继而眉角轻扬,笑了,并没有出言打击她:“短短几日,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算是不错了。” 尽管……和氏族里那些自小就跟着部落里的父兄亲族在草原和深山里跑的女孩来说,孟青夏在骑马射箭之上,确实没有什么天赋,也真枉费了她身边至少还有让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身手卓越的好老师白起的亲自指点。 “真的?”孟青夏这才狐疑地抬起头看白起,她心底也不是不知道白起这么说不过是在敷衍她,不过那样的话听起来,的确会让人心情舒爽一些。 孟青夏背在身后的手忽然落在了白起温厚的大手之中,他只稍稍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孟青夏整个人便轻而易举被白起拉到了他面前,夏风和煦,骄阳依旧如火,却好像因为有白起高大的影子覆盖下来,而不那么炎热了,孟青夏挣扎了两下,没能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最后只好将那因为这几日发奋练习,而磨破得到处都是细小伤口的小手*裸地展现在白起的眼皮底下了。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必这么为难自己。2”白起的眸光微微一凝,然后轻轻勾起了唇角,他深邃的五官,鲜明立体,傲眉星目,也随着这一笑,微微柔和了一些,安慰道:“一开始都会如此,等时间久了,磨出了茧,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站在白起面前,孟青夏就显得相当矮小,她低着头的时候,头顶只到白起的胸前,所以每每白起和她说话时,总是低着头,偏生那个角度,可以见到他微凝的深邃蓝眸,还有那性感肆意的淡薄嘴唇,这个高度,她也不敢随意抬头看他,距离他的脸越近,孟青夏连自己眼睛该往哪摆都不知道,为此每次靠近白起,孟青夏都是低着头的,至少前几年,她的个子还小的时候,顶着那小孩子的皮囊,她还能肆无忌惮地抬头看他,即便他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孟青夏也没什么顾忌。 人的心态,果然很容易受皮囊的影响,她现在有些怀念从前年纪还小些时候的日子了,至少说话行事的时候,都像额外多了一件障眼法一般。 孟青夏收回了自己的手,那表情微微发窘,但说的却是实话:“看来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成年礼的事就算了吧,否则我就要给你丢脸了。” 按照白起的说法,在成年礼上,成年的少年们都会下猎场射下自己的第一头猎物,将猎物的皮毛制成衣服或披风,而成年的女子,同样会在亲族的见证下,和其他女子一起,射下一只属于自己的猎物,然后将猎物身上的皮毛制成装饰用的腰带或护腕,叫做饰礼。 白起的星眸微微一敛,如雕刻般深邃精美的俊容之上也微微一凝:“难道你不想和别的女子一样,有一个像样的成年礼?” 女子十五成年,算年纪,孟青夏要到明年初夏才成年,但能遇上秋祭,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看得出来,在这方面,白起倒是细心地考虑到了孟青夏的心情,没有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成年礼能够越隆重越好。 别的女子一样? 孟青夏默了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每一秒情绪变化,几乎都没能逃过白起的眼睛,他十分有耐心,也不催促她,只是负手而立,火球一般的午后太阳肆无忌惮地落在这个英俊伟岸的男人身上,而他只是随意地立在那,便让人觉得受到了那浑身上下散发着的耀眼的伟岸霸气所震慑,忍不住几欲跪地膜拜,就连那正浓的烈日阳光,都好像是在膜拜这英俊莫测的统治者那令人艳羡的无涛俊颜一般。 好半晌,孟青夏才斟酌着措辞说道:“我只是觉得,那可是贵族的女子才有的典礼,且不说我的骑射技艺实在不怎么样,肯定要在狩猎场上闹笑话,但以我的身分,我和她们一起下猎场,肯定会给你丢脸,他们难免要议论你。” 成年礼的狩猎场上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野兽,毕竟下猎场的都是些年纪不大的丫头片子,可没有人指望她们能和男人一样能射杀一只老虎下来,孟青夏就算技艺再差,也不会出什么危及生命的事。但这话,换了任何一个人说出,大概都会让人觉得她是为了自己身为奴隶的身分而自卑,可这种情绪,大概不会出现在孟青夏的身上,她之所以斟酌了许久,便是因为她这么想,并不是因为担心丢脸或者受伤的是自己。她毕竟只是一介奴隶的身份,白起让她和夏后氏那些贵族的女孩一起下猎场,如果她表现得好那便也算了,如果她表现得不好,别人不是该议论白起目中无人,竟然拿一个小小奴隶和那些贵族家的子嗣相提并论吗? 虽然她表现得好不好,那都是她的事,白起的强大和卓绝并不需要任何人为之正明,就算出丑,也不少她一块皮肉,可顶着“白起大人的宠物”的名声,她若是出了什么丑,别人笑的还不是白起? 这孩子蹙眉沉思,一脸凝重的神情好像取悦了这个伟岸强大的蓝眼睛男人,白起并没有想到,这孩子这几日会那样不要命地顶着烈日练习技艺,就连自己的手都被磨破了也全然不以为意,竟不过都是为了担心到时候给他丢脸罢了。 “既然担心出丑……”白起顿了顿,然后勾起了一抹轻笑,孟青夏不禁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神情尚有些迷糊,只见白起的嘴角微扬,随即突然将双手覆在她的腰间,猝不及防地就被白起举到了马背上坐下,孟青夏吓了一大跳,白起那王者与身俱来的侵略感让她身下的马儿都有些惊慌了,不安分地踱起步来,毕竟再好的马也比不上白起亲自驯出来的战马骄火,孟青夏惊得连忙用受伤的双手去拽缰绳,生怕自己要被那受惊的马儿丢下马背去,不等孟青夏端正身子,身后忽然一暖,白起就已经翻身上马,双臂绕过她,握住了缰绳,也将她颠三倒四的身形给圈稳了,而他的声音,也自她身后落下:“临阵磨一磨兵刃,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就是。” “白起?”孟青夏很快反应过来,白起日理万机,不用多久就是秋祭了,他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难不成他要抽出时间亲自指点她不成? 白起让她自己射一箭,先前孟青夏射箭,因为驭马的功夫不娴熟,经常需要分心顾及身下的马,发挥才总是不理想,白起此举,无疑是希望她能将注意力放在猎物——此刻正立在五百多步外的箭靶之上。 那没出息的马……白起上马之前,它惊得直想逃,等白起端坐上了马背,身下的马儿立即老实了,温顺得像小绵羊似的。 此刻孟青夏的心思一会在那突然温顺下来的马上,一会在身后的白起身上,时不时才强迫自己专注于不远处的箭靶之上,总之就是没有好好集中过精神,她也不是第一次和白起坐在同一匹马上了,她自己一个人练习的时候还好好的,可白起要亲自指导她,让她反而有些急促起来,手忙脚乱,连先前练习的水平都达不到了,一箭是什么时候脱手飞出的她也不曾注意到,毫无以外地由谢谢地在中途插落到了地上了。 孟青夏垂下手,有些失望,下一秒,她的右手便忽然落入了白起的大手执中,握着长弓的左手也被白起扣住,含在手心中,孟青夏心中一跳,只觉得好像都能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乱窜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既然有了想要到手的猎物,就切忌分心分神,三心二意。” 白起低沉的嗓音在孟青夏的头顶响起,孟青夏一怔,然后凝住了心神,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箭靶之上,不敢再分神,白起一手操纵她握弓的手,一手带着她的右手往后拉,直到箭弦绷紧,挣出了一个饱满紧实的弧度,那锋利的箭端,也已经稳稳地瞄准了箭靶的方向。 “放。” 低沉的嗓音蓦然响起,白起松开扶住她的手,孟青夏仍有些怔神,破空的声音已经穿出,几乎是转瞬间,“嘭”的一声,那空空如也的箭靶之上,便微微一晃,孟青夏倏然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正中央那稳稳穿入的利箭…… “正中……”孟青夏不禁有些惊讶,这可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将箭射到该射的地方,她不禁回过身来,顺着白起弧度坚毅漂亮的下额线条网上看去,正对上他微微仰起的嘴角…… 白起的唇边似乎有了微笑,他的蓝眸深邃,口吻不疾不徐道:“箭靶不会动,猎物却会逃窜,若不能一击毙命,就只会打草惊蛇。” “白起?” “既然要放箭,就得有把握,能一击毙命。” 孟青夏心中微颤,白起那傲慢又狂肆的话语仿佛飞驰而出的利箭,穿透她的心底一般,这个令人震撼又霸道的男人,强大得,让人心惊,先前她或许还不明白,这些年来,分明不止一次让白起有机会得到他所要的,然而他却为什么要放纵伯益坐上首领之位,明知伯益与有扈氏有所勾结,近来似乎听说一直畏惧于白起而不敢轻举妄动的伯益,也有些蠢蠢欲动了,但白起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由……或许,正如他所说,白起就像是这世间最优秀,也最残酷果决地猎人,他野心勃勃,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野心,既然要放箭,就得有把握,能一击毙命…… 就在此时,似乎有部下寻到这里来找白起了,白起看了孟青夏一眼,然后松开了她,低头对她说道:“不必太操之过急,若是累了,就让人领你下去,将伤口都包一包。这两日,你只需练出个模样就行,不必太为难自己。” “这两日?”孟青夏微微凝眉,此刻她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只觉小腹坠痛,却也不怎么严重,只是隐隐约约,时不时会传来一点闷闷的感觉罢了,也许真的如白起所说,她这几天是太过为难自己了:“可秋祭不是就在这两日了吗?” 秋祭在即,就算从这里去首领庭,也要*天的路程呢,白起应该这两日就要出发了,最迟怕是也得明天就要出发了吧。 白起已经下了马,他的部下大概向他禀报了些与秋祭有关的事,白起点了点头,便看向孟青夏,对她说道:“这两日,你若闲了便练练也无妨,若是累了,就休息去,今年秋祭在周康举行,离我们的封地并不太远,从这里过去,也就是三四日的行程。” 周康? 003 青夏上场(一更) 初秋的天尚有些炎热,周康位于夏后氏与有扈氏之界,是通往西域必经的广袤沙漠中天然形成的一片绿洲,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西接浩瀚无垠的富饶罗河,到了夏秋季节,山上雪水融化,滋润着这块肥沃的土地,曾经在中原部落战争中失败的部分三苗氏族就曾被迫迁徙至河西,在这里繁衍生息,只可惜后来随着中原部族联盟夏的领地的不断扩张与兼并,让三苗人将这片土地都一起丢了,这一回,伯益有意择在周康举行秋祭大典,显然也是有所暗示,伯益欲建立丰功伟业,摆脱这种处处受人牵制的傀儡统治的心情已经无法再忍耐,他明显是想要借着今年秋猎,效仿白起当年征战讨伐三苗人一般,起意向北扩张,将主意打到了日渐壮大的商族人身上。夹答列晓 万里荒漠,如火骄阳,晴空万里,似乎连一片云都看不见。 周康就像是一只健硕的雄鹰掌翅落地在一大片金黄色的大漠之中一般,秋祭对每一个氏族来说,都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夏后氏作为联盟领袖,在排场方面,伯益至少是要做足面子的,远远地,人们便能见到,那蓝黑色氏族图腾威风凛凛地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也在向各大氏族展示着夏后氏的强大和雄厚的实力,伴随着那啪啪作响在半空中威武耀动的旗帜的,是雷动的鼓声,那震耳欲聋的震鼓之声声势浩大,简直要撼天动地,壮观极了! 秋祭乃氏族盛事,每年秋祭,夏后氏栖息在各个封地里的大小部落都会云集荟萃,向天神展示他们拥有富足的生活和雄伟的实力在天地间占据一席之地。 秋祭祭台早已搭好,祭台之上供奉着牛羊肉和一坛一坛的美酒佳酿,除了一些距离这里路程较远的部落领袖还未抵达外,随着氏族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和年轻的后起之秀们的相继抵达,高高矗立的一座座帐篷由一面面鲜艳的旗帜包围着,食物和美酒都已经陆续奉上,烤肉的香味也早已经随处蔓延开来,各个部落的领袖在到来之后,率先去觐见了年轻的首领伯益,然后才纷纷带着自己的族人和妻儿入座,那鼓声轰雷誓要撼动天地,正是各部青年才俊端坐在了马背上蓄势待发,准备要下猎场比试身手,这不仅是这些年轻人最紧张的日子,同样也是对他们寄以厚望的部落长老和父兄亲族最充满期望的日子,如果他们的年轻人能够在比试中获得首领或是白起大人的赏识,能够在这么多优秀的年轻人中间拔得头筹,获得勇士的荣耀,那么他们整个部族都会与有荣焉。 猎场周遭骏马嘶叫,猎物们都已经一一放出了笼子,外围的守卫也戒备了起来,凑热闹的族人们都远远地伸长了脖子往猎场的方向观望,要一起下猎场的,不仅是这些年轻的少年们,还有要为自己的成年礼准备饰礼而下猎场的贵族女子,她们会由自己的父兄手足亲自保护着下到猎场里,这也是夏后氏的女子们一生中唯一一次机会能够和氏族里男人们得到同等的机会在所有人面前一展身手。 随着鼓声越发撼动,所有人都蓄势待发,那些年轻人们满脸的兴奋和气势宏发,而那些年轻的女孩们则穿着猎装,紧张得抓紧了缰绳,坐在马背上,陪同她们下猎场的父兄则不断安慰和鼓励着她们,伯益已经率领着臣子部下们来到了猎场周侧,要亲自下令狩猎开始,但烈日当头之下,这年轻的首领却迟迟未曾发号施令,今日的伯益亦是一身华贵的猎袍,比起几年前,这个年轻的统治者显然沉稳内敛了不少,面貌还是未变,却早已没了少年时的飞扬跋扈,有的只有那锋利而充满怨恨的鹰眸里一如既往的狠辣和阴婺,只是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他早已经学会将这些情绪掩藏起来了,在所有人看来,经过多年前的那件事以后,这个年轻的首领统治无能,根本不值得什么好忌惮的。夹答列晓 那些蓄势待发的年轻少年们早已经等不及了,在烈日下等了许久的伯益也难免有些焦躁起来了,他沉着脸,抬起手想要发号施令,却立即被他身边的长老院大臣委婉地劝说道:“伯益大人,时辰还早,不如再等等吧。” 伯益皱了皱眉:“白起还未到?” 还未抵达周康的,不只白起一人,在祭坛之前,白起和其他大臣们能够抵达都不算迟。但秋猎比试本来就是他伯益在这些参加狩猎的年轻人中为自己挑选得力部下而准备的,同时也是年轻后生们一较身手的大好时机,他们都是为了能够在首领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能而不懈努力着,就算白起还没来,难道他身为堂堂首领,还不够资格下令狩猎开始不成?! “伯益大人,还是再等等吧,也许白起大人已经快要到了。”说话的却是一如既往由着侍从搀扶着的,面貌俊秀,气质高雅温和的神圣巫师微生大人,只见微生嘴角微弯,阖着双目,炙热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让那一身银白发丝和略显苍白的肤色都越发透明起来。 白起大人未到,伯益大人自然是不好就这么下令开始狩猎的,况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白起大人身边那让人有些惦记的小家伙,似乎也到了快要成年的年纪,按照白起大人对她一贯的疼爱,或许今年也会破例让她也和那些贵族女子们一同上猎场为自己射下成年饰礼也说不定呢。 说起来,距离上一次首领庭之变,微生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那孩子了,且不说往年白起大人是否年年都会亲自坐镇秋猎观看这些年轻人的比试,就是从前白起大人前来参加秋祭的时候,也并不是都会带那孩子一同前来的,再加上阴差阳错,微生的身子一向不怎么好,一耽搁,算起来也便有五六年不曾见到她了。 哦,或许他现在称之为“那孩子”已经不怎么合适了,只是他双目不能视物,在他看来,那孩子永远都是他所想象的模样罢了。 伯益的脸色当即难看了起来,要是换作从前的他,或许早已经大发雷霆了,但如今伯益却极力将那不耐的心情掩盖了下去,自嘲道:“也许白起他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我敬重白起,一向如同敬重兄长一般,这样盛大的日子,自然是不能没有他在场,况且,我想这些年轻人们,或许比起受到本首领的赏识,还更愿意能够在白起的眼前一展才能。” 对于伯益的话,大臣们自然笑着附和,只作听不懂。 远方的妇人和女人们,听说了白起大人还未到,一个个都瞒心期待,又满心的焦虑,生怕今年白起大人要错过秋猎,不仅是她们,就连那些雀跃欲试的年轻少年们,都无比期盼着白起大人能够看到自己不久以后在猎场上出色的表现,这些年轻人对于白起的敬畏和崇拜,就像生灵本能地对力量的崇拜,当年的夏后氏四面楚歌,年轻的白起大人冒着危险,只身前往游说各大氏族结成统一的联盟共同对敌,那个在远方的禹康建立了坚不可摧的统治的蓝眼睛男人,将嚣张的三苗人驱赶到了再也不能侵扰他们的地方,多年前,白起大人又一手平复了叛乱,在夏后氏面临混乱,所有氏族虎视眈眈的时候,白起大人慷慨地将伯益扶植上首领之位,这几年,伯益的无能统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若不是白起大人坐镇,或许如今的夏后氏,早已沦落为像当年没落的有男氏那样了! “白起大人来了!” 一声惊呼,整个场面顿时热了起来,口哨声欢呼声和马嘶的声音好像也一下子爆发出来一般,那些几乎要因为白起大人不能亲自观看他们下场比试而露出失望表情的年轻人们,也一下子激动而又紧张了起来:“白起大人……快看,真的是白起大人!” 随着这样激昂的呼声四起,人们纷纷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火球一般硕大的骄阳里,缓缓走来一匹黝黑的骏马,那骏马之上,身穿着尊贵的暗玄色的王袍的高大身影,显得是那样的英武不凡,身后那火红的骄阳好像也在那耀眼的王者气魄之下,变得更加夺目和炙热,风肆虐的扬起他暗玄色的衣摆,犹如威武的旗帜正在纷飞,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伟岸男人,他墨色长发在风中扬起,此刻那灿如星辰的湛蓝深眸正往猎场的方向看了过来,嘴角噙着淡笑,率领着他随行的那些部下下了马,他身旁的黑马,傲慢而又不屑地睥睨着所有人,直到白起大人轻轻一扯缰绳,它才温顺地垂下了头,像一匹小绵羊。 “真的是白起大人……” 场上莫名地蔓延开来一股压抑的振奋情绪,那就好像突然见到了自己所崇拜的天神一般,就连欢呼声,都渐渐地低了下去,好像生怕错过这个英挺强大的男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一般。 伯益身旁的微生虽仍旧闭着眼睛,但此刻,他的面上,已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并不言语。 伯益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紧,随即缓缓松开,面上也露出了笑容,亲自率领着大臣们上前,迎接到来的白起:“白起,你来了。” “白起前来晋见首领……”白起微微扬唇,他淡淡地看了伯益一眼,看样子是要向首领行礼,只是他浑身上下内敛的高贵与霸气却分毫不少,那身暗色的王袍,仿佛也完全融入于岩止英气凛然的王者气魄之下,显得格外的耀眼。 伯益见状,忙亲自扶住了他,那脸色复杂,心中更是越发发冷:“伯益担不起,还是免了吧,既然你来了,那么,狩猎便开始吧。” “在那之前,请允许我让人带着我身边的宠奴也下猎场为她的成年礼准备饰礼。”白起神色平静,嘴角含着淡笑,那原本就貌美的面容,也因为这一笑,好像突然变得更加耀眼夺目起来一般,真真实……绝世无双! 那些在狩猎场上要为自己的成年礼做准备的贵族女子们,见到了这个让人敬畏又让人着迷的俊美王者,不禁显得更加局促和紧张起来,那一张张青涩的面容倏地一红,好像比先前要准备下猎场的时候更加紧张了…… 只是……那要和她们一样下猎场的宠奴? 直到白起大人这么说了,人们似乎这才注意到,那驾着另外一匹看起来就十分温顺的马儿缓缓踱步至白起大人的座骑身边的娇小少女,那少女着了一身漂亮的银白猎装,束着发,从那身猎装,到系在马背上的精细打琢的弓箭,都看得出来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那年轻的少女,此刻正低着头,逆光而来的她,在低头的刹那,好像就连面容也忽然清晰了不少,那肤色白皙,明眸皓齿,面容清秀,只是这样的一身猎装,倒是让她又多了几分利落和娇俏。 此刻人人的面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要让那女奴一起下猎场?白起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毕竟,就算是贵族的女子,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拥有这个机会在秋祭这样盛大的日子下猎场的……就算是白起大人的爱奴……可说到底,也毕竟只是一个奴隶…… 孟青夏的神色倒是平静,她很清楚,那些充满惊异又充满不屑的目光都纷纷地落在了她身上,早在白起说了要让她和别的女子一样拥有一个像样的成年礼的时候,她就料到了这场面,为此在这些目光下,孟青夏的表现倒并不算太过不安,白起在和别人说话,孟青夏则凝着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她看起来面容沉静,倒也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孟青夏的目光一转,不经意间便落在了那道悠然而立的清瘦身影,银白的长发,温柔的面容,静静地垂闭着眼睛,正是微生,他是夏后氏的巫师,虽然年轻,但已德高望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足为奇,此刻微生好像也觉察到孟青夏的目光朝他这看过来一般,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张清隽的面容也微微转向了她,然后露出了一抹,似乎带了些鼓励意味的微笑…… 孟青夏一怔,连忙别回了眼睛,不期然,正对上白起微微敛起看向她的目光,见她那一脸的迷茫,白起嘴角一扬,似笑非笑,带了些嘲笑而又危险的意味:“都听明白了?” 孟青夏心中一跳,愣是想不起来刚才白起和她都说了些什么,方才她东张西望,的确是走神了,只好慌忙答道:“听,听明白了……” -- 004 来姨妈了?(二更) 白起冷笑了一声,却也不甚严厉,他没有拆穿孟青夏的谎话,继而便让阿修和阿观陪同孟青夏下猎场,虽然女子们的狩猎范围处于安全区内,没有什么太过凶猛的猎物出现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每一个下猎场的女子还是在父兄的陪同下进行狩猎的,白起自然不能亲自陪同孟青夏下猎场,便吩咐了阿修和阿观一路随行。夹答列晓 阿修和阿观也算是和孟青夏一同长大的,只是年少时,这两兄弟还会经常与孟青夏有说有笑,如今长成了高大的男子汉,性子反倒都有些沉默寡言起来,说起来,前些日子阿修和阿观奉了白起的命令南下寻找有利兵器锻造的矿石,孟青夏也有大半年不曾见过他们了,况且她自己本身也不是个活泼的性子,一时间让这两兄弟护送她下猎场,倒有些无话可说了。 随着首领的一声令下,狩猎开始了,放出栅子的动物野兽们,当即四下逃窜,早就蓄势待发的年轻勇士们都如一道道闪电一般下了猎场,孟青夏微微咬唇,然后轻喝了声,有模有样地驾马飞驰而出,阿修和阿观自己也上了马,随行在孟青夏身后保证她的安全。 随着马儿的飞驰,迎面而来的风扬起了她的发丝,那青丝如墨,和身上银白的猎装显得黑白分明,出现在这娇小而又纤细的身躯之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悦目之感,人们的目光不禁停驻在了这道将背脊绷得挺拔的漂亮身姿之上,这些目光中,多半是出于猎奇的心理,毕竟这可就是传闻中那个颇受白起大人宠爱和纵容的小奴隶,可久而久之,这种猎奇的目光中,竟然莫名地多了几分惊讶,看得出来,这个小奴隶的马术并不算太好,可那驭马的坐姿端正,那搜寻猎物的神情平静,那沉稳而又内敛的气质,就像一颗不怎么明亮的珍珠,可若仔细一看,却总能让人发现她的独特之处……像一块沉睡的玉石,总有一天,要绽放中万丈光芒一般…… 一个奴隶身上,怎么会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孟青夏并没有什么太强的得失心,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她固执得就像一头蛮牛,有时候甚至连话都不怎么多,可她一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如白起所说,若没有让猎物一击毙命的把握,就不要轻易出手,这场上那些和她年龄相仿的贵族女子们都已经发出不知第几支箭了,技艺好些的,也勉强收获了一两只兔子,但在这么多急躁着想要表现出色的年轻人中,唯独这个小奴隶,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到现在为止,一箭都还没发出过…… 她就像一颗让人摸不清头脑的定时炸弹,温顺平凡得让人轻视甚至蔑视,可她什么时候爆炸的,却永远让人摸不准,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凡不曾危及生命,或是危及她所想要守护的东西,她就像那颗沉睡的炸弹,可这些东西一旦被触及,她通常会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地暴躁、冲动、和倔强…… 孟青夏眸光微凝,她以漂亮的姿势拉开了弓弦,那姿势,看起来的确是有模有样,不远处,正躲着一只还未成年的小鹿,孟青夏的目标大概就是它了,但孟青夏瞄准的动作已经持续了有好一会了,仍不见她发箭,就连阿修和阿观都猜不透这个小奴隶在想些什么,就在此时,那藏匿在灌木丛中的小鹿忽然动了,似乎想要逃窜出来,也正在此刻,孟青夏的眼眸中闪过了一道精亮,她手中一紧,气魄忽然沉淀了下来…… 阿修和阿观心中猛然一震,这才看清,孟青夏竟然是冲着射杀那小鹿的心脏去的,一击毙命么……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啊!救我!” 可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声,简直要穿透人们的耳膜,孟青夏微微蹙眉,她显然也听到了方才那声出自女人口中的尖叫,分神之中,咻的一声,她手中的利箭已经离了弦,偏离了轨道,飞驰而出,而那藏匿的猎物,显然也受到了惊吓,随着那利箭落在脚边,那猎物也早已逃窜得没了踪影了。2 “怎么回事!” “天哪,是前面的老虎忽然发了狂……遭了,那是芽月的声音!” “芽月怎么跑到那边去了!快来人啊,芽月恐怕遭到猛兽的袭击了!” “你们都不要乱跑,全部待在这里!我这就禀报首领和白起大人,其余人,你们快去前面对付那只畜牲!” “天神保佑,太可怕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孟青夏皱了皱眉,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可没工夫落在自己是否猎到那只鹿之上了,方才那声女子的尖叫声是从猎场深处传来的,整个猎场顿时也因为这声尖叫而骚乱了起来,马儿慌乱的嘶叫声和四处传来的人们的叫喊声混成了一团…… 她身后的阿修和阿观的脸色也并不怎么好,那闯入危险区的女子,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族女子,这些半大女孩所待的狩猎区,是属于基本上没有什么凶猛猎物的安全区,而那叫芽月的女孩,分明是擅作主张,追着猎物跑到了规定的安全区,这才遭遇了危险,女人和男人从来就不一样,无论是地位,还是力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那闯入危险区的贵族女孩,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一些。 孟青夏手中握紧了缰绳,她还没自不量力到去前面凑热闹,即便她心中也并不希望在这样盛大的节日里发生不好的事情,可她自问也没有对付猛虎的能力,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但此刻她的脸色分明不怎么好看,那张刚才还好好的小脸,突然间就开始发白,甚至都已经冒出冷汗了,那手中的缰绳也被她攥得紧紧的,浑身都在隐隐颤抖…… “你……你怎么了?” 察觉出孟青夏不对劲的阿修也变了脸色,连忙下马要上起前查探这个小奴隶的情况,但孟青夏只是紧紧咬着唇,说不出话来,这烈日当头,本该热得不行,可孟青夏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发着冷汗,小腹的坠痛感比之前两日更加明显,这一回的坠痛,却是她连忍都无法忍耐的,如刀割,如针扎,如痛有一双手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打结绞在了一起一般…… 下身忽然有一道热流涌处,孟青夏很快意识到自己这股绞痛是因为什么了,别说她现在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就算能说,阿修和阿观两个大男人,她也根本开不了口!就算开口了,恐怕他们还未必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阿修……”孟青夏咬着牙,她的脸色真的是白得可怕,浑身颤抖得连马都坐不稳,果然,下一秒,她的身子一歪,便斜斜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你,你怎么了?阿观,快,快去……”阿修慌忙接住了从马背上跌下来的孟青夏,将她放在地上,想要查探她是不是受了什么伤了,可自从这个小奴隶下了猎场以后,他们兄弟两个分明从头到尾都在她之后护着,应该不可能出什么问题才是啊!难道是中毒了?不可能啊…… 经阿修这一叫,阿观也慌了,可此刻整个猎场之上混乱成一团,阿观深呼吸了一口气,嘱咐阿修在这看着她,自己则立即转身回到了马背上,逆着所有朝那狩猎场深处而去的人流,策马要赶回这猎场外面,将这里的情况禀报白起大人,让白起大人赶紧带着巫医来替那家伙看看。 孟青夏来不及说话,况且她现在也真没多余的力气说话,她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但这样的绞痛程度,却是前世的她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她不寻常了……即便,即便是因为女子长大了,难以避免的葵水要来了,也不可能会痛苦到这个局面,让她的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了…… 孟青夏颤抖着身子,冷汗早已让她的头发全部粘在了肌肤之上,她的身子弓成了一团,连马也坐不了,就是阿修也只能干着急,守在旁边,束手无策,只希望阿观能快点将这里的情况通知白起大人知道。 …… 阿观奋力疾驰赶到猎场之外,直接就往首领和白起大人他们所在的观看帐篷的方向而去,猎场里的骚乱显然也惊动了这外面的大人们,因为阿观是白起大人的得力部下的缘故,一路上倒也没什么人拦他,他很快便寻到了白起大人这,此刻的白起大人正在与首领以及几位长老院的大臣说话,阿观见状,根本也顾不得先向首领伯益行礼,慌忙便上前跪在了白起面前:“白起大人,不好了……” “首领大人,白起大人,不好了,不好了,猎场里的老虎突然发了狂,安全区里正在狩猎的姑娘闯到了危险区,遭到了发狂的老虎的袭击,请求首领大人,白起大人,快点派得力的侍卫前去营救吧,否则只怕大事不妙了……”阿观的话当即被另一名急于将狩猎区里的危急情况禀报给首领和白起大人听的年轻人给打断了。 “猎场里的老虎发了狂?”伯益当即皱眉…… 005 青夏毛病 “来人!”伯益听罢,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要命人前往查探发生的意外,但他这话方才说出口,身侧的白起便已起身,只见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莫测男人,此刻正沉着脸,眉头微拧,浑身上下泛着一层令人惊颤的寒意,他甚至没有将堂堂首领放在眼里,冷冷地便下令道:“湛,带人去请巫医候命。2” 追随在白起身后的湛脚下一顿,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没有半点迟疑,湛领了命,转身便要往另外一个方向走,白起稍有迟疑,还是补充了一句:“让微生也一同在这等候,或许需要他的援手。” 湛愣了一下,不禁正色:“是!” 在这么多巫医里面,和微生大人相比,几乎没有一个能顶用的,白起大人思虑周到,湛更是半刻也不敢耽搁,阿观这样急匆匆地前来禀报,同时又传来狩猎场里的猛虎发了狂,有人冲出了安全区,只怕要有危险,前后一联系,出这状况的丫头恐怕就是那倒霉的家伙无疑了! 白起径直翻身而马,在座的人们,甚至都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道玄黑色的伟岸身影便已经带着沉怒喝马而出,而他身下的那匹马,不比烈马骄火,在这位威严而又冷冽的气息突入袭来的压迫之下,就连白起身下的马,也察觉出了他的愠怒与危险,当即焦躁不安地四蹄齐出,飞驰而出,扫起一地沙尘,长啸不停。 湛已经按照白起大人的吩咐去做救人的准备了,涟也不敢迟疑,当即策马追上,阿观也是一愣,变了脸色,可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了,他得赶紧追上着白起大人一同前去才对! 人们见白起大人竟然亲自进了猎场,不禁大惊失色,慌乱成了一团,赶紧命人带上制服发狂的猛虎的兵器冲进猎场护驾,大呼着:“快,务必将人给救出来!” “是啊,这种时候怎么能让白起大人亲自冒险,你们,快点,进去将遭遇危险的孩子救出来!” “快点快点,我们得去协助白起大人!” 一时之间,就连这些部落领袖和大臣们所在的观看席都乱成了一团,即使是有贵族女子不幸冲到了危险区遭遇了危险,可也还不至于要闹到如此混乱的局面,可白起大人亲自下了猎场,那可就意义不同了,尽管人们心里很清楚,以白起大人的本事,还有他身边的那些得力部下,区区一头发了狂的猛虎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当年白起大人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无数次在比这样的危险还要危险数倍的危机中活了下来,这几年,他是如何从孤苦无靠身份尴尬而卑微的氏族皇子走到如今振臂一呼便能得臣民肝脑涂地的局面,尤其是这些大臣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可既然白起大人都亲自下了猎场,他们当然没有理由旁观漠视着,哪怕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意,也应该站在白起大人那一边。 “伯益大人……”身旁的侍从低着头,神色古怪,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见了这局面的伯益,只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脚下甚至还踉跄了一步,突然脱了力一般,跌坐了回来,那张脸色苍白,但闭上的眼镜掩盖了他波涛汹涌的情绪变化,末了,伯益才沉着声音,痛苦而又狠辣地咬牙,将那两个字生生咽在了喉咙间,碾碎:“白起!” …… 白起的出现,让猎场里的人都惊讶不已,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之上,人们见到这个英俊而强大的男人,不禁都面带了几分敬畏,就连那些惊叫成了一团的女人们,在见了这高大的蓝眼睛男人亲自出现在猎场的时候,也不禁全部闭了嘴,她们刚才还焦急得尖叫成了一团,眼下却因为这个让自己春心萌动、无法冷静的男人的出现,而忘了自己的同伴正处于危险之中,局促而面红耳赤起来。夹答列晓 “白起大人!”是白起的部下的一声惊呼,他们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白起大人,在这边!”好不容易赶上来的阿观也着急着要告诉白起大人那小奴隶的位置。 只见白起的脸色微沉,勒了缰绳,顺着部下所指的方向,果然,白起的蓝眸当即一凝,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落了马,背对着她的方向,看起来十分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小女人,白起那幽深的蓝色瞳孔里蓦然闪过一丝诧异,这里没有发狂的畜牲,看起来遭到袭击的并不是那小家伙,但…… 白起并看不清孟青夏的模样,但只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不知道给他捅了多少麻烦的该死的家伙,而此刻,阿修也正守在她身边,有些手足无措,待见到了赶来的白起大人和阿观他们,阿修当即面露了欣喜,赶上前来要行礼:“白起大人……” 白起没有说话,他下了马,将手中的缰绳丢给随后赶上的涟,上前将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女人给扳向她,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孟青夏下身衣摆上染上的触目惊心的殷红,不禁皱了眉,眼中也闪过了一丝莫测,来之前,所有的怒气都没有发作出来,白起开口,语气已经极力平和,更像是安哄她:“这是怎么回事,孟青夏?” 因为白起的出现,让处于痛苦中的孟青夏好像也稍稍恢复了些清醒的神志,她的整张小脸疼得都是冷汗,孟青夏本就肤色白皙,此刻就连嘴唇都疼得发白,看起来几乎没有半点血色,那可怜的模样,很容易引发别人的怜惜,尽管那并不是孟青夏的本意,但在听到白起的声音的时候,她还是浑身一颤,努力地睁开眼睛来,眼眸中的神采变幻莫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她还是闷闷地,只吐出了两个字:“白起……” 白起的脸色当即更加难看,顾不得再从她嘴里问出任何东西,他猛然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此刻白起的脸色绷得紧紧的,十分严厉,严厉得让人害怕:“让巫医马上准备止血的药物!” “是,是……白起大人!”白起的部下不敢耽搁,尽管那个看起来似乎是受伤了的女人只是一个奴隶,可白起大人的心情看起来可不怎么好…… 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是强制控制着那股没有发作出来的愠怒,孟青夏还真没有像这样清晰地体验白起的怒气,虽然他没有朝她发作,但那可怕和压抑的低气压已经让孟青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艰难地开口道:“白起,你不去救人了吗……前面,有猛虎……” 她其实是想告诉他,或许她流血,只是因为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会面临的东西,可眼下,面对白起,她竟然有些羞于启齿,尽管她并不知道,这应该是很寻常的一件事,为什么发生在她身上,会这样的痛苦,这样的难耐,好像要她的命一般…… “你还有工夫管别人。”白起闻言,勾起了一抹冷笑,和平日里对待孟青夏的好脾气不同,此刻的白起,冷库莫测得让人胆战心惊,但末了,白起还是在涟面前丢下了一句:“你带人上去看看。” 涟不敢有误,点了点头,立即带人上去,孟青夏这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小腹的坠痛让她无力说话,只能任由白起将她抱上了马背,带回休息的帐篷。 回到帐篷的时候,湛请来的巫医们已经候着了,可待他们看到了孟青夏的情况,顿时有些愣住了,一时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神色还有些古怪,并不敢轻易上前。 且不说他们不敢断言这个被白起大人带回来的女子是否是受伤了,可那受伤的位置特殊,他们也不敢贸然医治,直到微生在侍从的搀扶下及时来到这间大帐之后,这些巫医们才如释重负一般,低声向不能视物的微生说明了情况,包括那个小奴隶流血的状况,流血的位置,面色情况,还有浑身发抖的情况,微生听罢,也微微蹙眉,随即眉宇一松,微微一笑,让这些巫医们都退下了,自己方才掀帘而入。 白起见只他一人来了,倒也不奇怪,他神色淡漠,语气平静,让人请了微生进来:“你来得正好,坐到这里来吧。” 白起说着,就要为微生让出床榻边沿的位置容他把脉,谁知那不安分的小家伙听了,竟突然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走,白起一向知道她的脾气,便只能耐着性子,把她当小孩哄,那双威严冷厉的蓝眸,也渐渐地染上了一层柔和:“听话,让微生给你看看,否则痛苦的只有你自己。” “白起,我……”孟青夏当然不能让白起走,她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她自己最清楚,那张苍白的小脸,似乎因为羞愤而微微涨红。 微生好像知道孟青夏此刻的羞愤一般,他仍旧垂敛着双眸,面上却已经淡淡地泛起了温柔的微笑:“白起大人不必担心,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受伤的,在来这之前,我已经询问了您麾下陪同这孩子下场狩猎的部下……哦,那对叫做修和观的兄弟,确认青夏她不曾受到过猎物或是偏失的箭羽的袭击……” “白起……”孟青夏想要中断微生的话,奈何她现在根本是力不从心。 微生笑了,他看起来面容清俊圣洁,可经过这几年的打交道,孟青夏很清楚,微生这家伙的骨子里,其实狡猾得很!他一定是知道了她的情况,甚至知道她现在羞愤难当的心情,为此此刻他的嘴角才会扬起那意味深长的笑意:“至于为什么青夏会突然流血……想来白起大人还是让人去请个妇人来,会比微生在场,更为管用。” 白起的身形微微一僵,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变化万千,英俊的脸上更是交织着错愕、尴尬与几分哭笑不得,他松开了孟青夏的手,慢慢起身,那双幽深的蓝眸里眸光微闪,神情复杂莫测,良久,他才微微皱眉,掩下了方才的情绪:“也许你还是为她看看比较好,据我所知……即便是女人来了葵水,我也不曾见过,谁像她这样痛苦。” 他也是被她那身上带血的模样给气得一时竟失了冷静,否则凭他白起,也不可能在微生面前闹出这么大个笑话来,这个小女人……念在孟青夏仍痛苦地躺在床上,分明让他闹出这么大个笑话的人是她,这家伙反倒看起来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比谁都还要无辜可怜,白起虽暂且没有将怒气发在孟青夏身上,但先前哄她让微生为她看病时的柔情却顷刻间淡去了,一种微凉的寒意霎时间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孟青夏的呼吸都伴随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凉意…… 这一回,孟青夏也不敢和白起唱反调了,白起说得不错,她自己也不曾见过谁来了葵水像她这般痛苦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若是回回都像今天这般,她恐怕忍受不了太久…… 微生闻言,神情也有些慎重了起来,孟青夏疼得仍是小脸苍白,微生将她的手捧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则细细地搭上了她的脉,半晌,微生才收了手,起身在白起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起?”孟青夏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微生方才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到。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白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好像并不愿意与孟青夏多说,只是安慰道:“你在这待着,一会我就让年纪大些的妇人来看你,喝了止疼的方子,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孟青夏的目光深深地落在白起的脸上,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信息来,但白起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是淡漠,孟青夏有些失望,白起伸手,那熟悉的大手,动作温柔地擦掉了她额头上的汗,然后这才起身,与微生一同出了帐,外头混乱的场面似乎已经控制住了,涟和湛也都回来复过了命,看来那落入危险中的孩子应该也已经得救了,巫医忙不迭地前去处理伤势,但照情况看来,至少命应该是保住了。 微生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悲无喜,没有流露丝毫怜悯,也没有半点对人命的不屑一顾,只是那情绪温和淡漠,波澜不惊,只是淡笑道:“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受伤的是哪位大臣的掌上明珠,虽保住了命,猛畜之下,也难保全身而退。” 白起并没有过多地询问那落入虎口的女孩的情况,只是问道:“照你方才所说,青夏的毛病,可有办法痊愈。” 说到孟青夏……这个圣洁而淡漠的尊贵巫师,似乎才有了些难得的凝重的神情:“微生很惭愧,学识浅薄,并不能为白起大人排忧解难,如您所说,那孩子距离脱胎换骨,长大成人,所承受的磨难也比常人多得太多,这或许与她昔日氏族败落,命运之坎坷令她所遭遇的那些劫难有关,因此才落了病根。如今初潮袭击,便让她痛不欲身,全身痉挛,往后怕只会变本加厉,如此下去,待她为人妻妾,只怕难以孕育子嗣,严重了,或许还会危及性命。” “竟然……是这样严重吗?”白起的神色凌厉莫测,深邃俊美的五官也被一层冷峻所笼罩。 微生沉思了片刻,道:“微生虽才疏学浅,但术业有专攻,神庙之端,巫师孟善,昔年微生年弱之时,与之也算有数面之缘,虽为女子,但据我所知,却是医术过人,就是当年姒苏首领……”微生说到这,不由得一顿,然后淡淡笑道:“也曾请求巫师孟善下山辅佐夏后氏之政,只是孟善性喜静,闭门而拒之,但事关医病救人,她必会悉心照料那小奴隶……” 姒苏,姒纵之手足兄长,当年姒纵即位,姒苏首领便少有人再提起,这似乎成了所有人讳莫如深之处,不敢轻易提之,就如同白起如今势盛,大臣和贵族们也不会在他面前轻易提起姒纵一般…… “你的意思是……送青夏上神庙,将这毛病治上一治?”白起微眯眼睛,脸上亦是讳莫如深,语气更是让人听不出他是怎么想的:“这也的确需要一些时日……” 伯益将有动作,他恐怕也要忙上一阵子,留那小女人在身边,的确让他不怎么能放得下心,巫师孟善之处,不失为远离喧嚣与祸乱的好去处,只是那孩子的脾气古怪,只怕不好劝说得动…… “白起大人……” 涟忽然朝白起走了过来,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白起和微生也中止了方才的谈话,转而看向涟:“发生了什么事。” 涟看了微生一眼,似乎有些犹豫,微生笑了笑,也知道涟他们到底是不怎么信任他,为此碍于他在场,有些话才不方便说呢。 白起也只是淡淡一笑:“微生不是什么外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是!”涟这才神色一凛,低声道:“伯益的部下‘胜瑜’说要见您,还说非要亲自见您一面不可,他说……有不可告人的要事要亲自告诉您。 006 霸业之路 胜瑜……伯益亲自提拔上来的大臣,按理说,应该是忠诚于他…… “哦?”白起的神色淡漠,不起波澜:“我对此人也有所耳闻,听说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有名的猛将,如今应该在自己的封地上养老,伯益惜其才,命他位列长老院,占了一席。夹答列晓你替我转告他,他的此番好意,白起心领了,此等要事,不报首领却报于我,难免要令他多有为难,我这也是为他着想……” 涟闻言,也知白起大人是没有要召见胜瑜的打算了,便低声道:“那么,涟便如实转达他了,不过在此之前,胜瑜要属下回禀您,他此番前来,是以重要的消息向您表达诚意,若您不愿召见他,便请属下向您转达,不仅作为您救命之恩的谢礼,出于夏后氏子民的心意,也是良心驱使他特来向您告密。” 救命之恩? 白起看了涟一眼,涟会意,继而回答道:“在这不久之前闯入危险区落入虎口的贵族女人芽月,正是胜瑜即将成年的女儿,胜瑜感念您第一时间令部下深入险区救人,方才保住了芽月的一条命。”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白起笑了:“这是涟你的功劳,待回到了禹康,我自会行赏。那么,想必他已经将来意告诉了你,由你转达也是一样。” “是。”涟点了点头:“如您所说,在来此之前,他便明言,这样重要的消息,是一定要亲口告诉白起大人您才肯放心,但念及形势所迫,若不得见您的面,便请求属下转达您,想必这几日,伯益便会公然提出要攻打商族人的提议,还要白起大人您带兵作为副将,辅佐他亲自征战……” “不错,这个消息,你也曾对我回禀过了。”白起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涟面色一凛,神色忽然凝重了起来:“是的,属下也曾以为……伯益此番,不过是想借机从您手中夺回部分兵权,在攻打商族人一事上建功立业,好让自己在这首领之位上得到更多的主动权,但……伯益的部下胜瑜却告诉我,请您务必小心,千万不要上伯益的当,伯益怕是已经与商族人密谋,以巨大的利益作为退让,以攻打商族人为借口,要令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取您的性命……” 如此一来……就算白起大人在战役中出了什么差错,这也是难免的,没有人会想到伯益头上去!自古征战,性命无常,看来伯益是真的按耐不住了,竟然敢冒这样的险,要知道,就算是从前那个鲁莽跋扈的他,也始终以夏后氏的安危为重,如今为了扳倒他白起,不知道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一旦事情出了什么纰漏,那他便是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伯益啊,太过冒险了……宁可冒这样的险,也不愿意苟延残喘了吗? 白起忽然冷笑了一声:“真是不错的如意算盘!” 涟跪了下来:“请白起大人恕罪!” 白起双眸微眯,半晌,才淡声道:“这不关你的事,涟。” “那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而没有说话的微生温温一笑:“白起大人,您信了此人的话了?胜瑜毕竟是伯益的部下。2” 自然,以白起大人如今的声望,就算伯益趁着秋祭这样的盛事,在长老院里提出要入侵一直与中原这个强大的部族联盟井水不犯河水的商族人,只要白起大人以任意一个理由表示不赞成,伯益的事情也不可能能成的…… 白起缓缓挑唇,幽深的瞳眸中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沉静莫测:“微生,你曾提议过的令青夏在巫师孟善的雪山神庙待上一阵子,我看即刻就去办吧,趁着漫长的冬季到来之前,将她的这个毛病治一治,往后也好过也些。” 微生并没有对白起大人的这个决定感到意外,他微微一笑,神情好像早有所料一般:“看来那孩子的确有些过人之处,才得以白起大人您这般另眼相待。” 白起也是微微一顿,随即扬唇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并不答话。 …… 入秋以后,对于中原上下甚至西部与漠北的众多部落而言,都是一个忙碌的季节,一年之中,一旦入秋,便意味着漫长的冬季也就不远了,位居中原这些富庶的部落便也罢了,随着这几年农耕水平的进步,要囤积足够的粮食,支撑部落子民度过一整个冬季,也并非难事,相比之下,那些频繁迁徙领地的游牧部落就要悲惨得多了,冬季的降临会冻死大批的牛羊和牧民,连战马都养不活,为了安然地度过整个漫长的冬季,他们往往会向强大的中原部落联盟敬而远之,不愿意正面与他们发生冲突。 不仅是那些游牧部落不愿意在冬季到来之前发生冲突,就算是这些富庶的中原部落,在长久的安逸和优越感面前,他们也不会希望在这种时候发生战乱,但即便如此,每年秋冬之际,各地仍是因为冬灾,流民和匪盗四起,边境摩擦不断,往往是最容易发生战事的时候,考虑到那些北方的游牧部落,一旦发展为强大的联盟或政体,拥有了足够的战斗力,他们绝对不会屈于这样不利的环境,总有一天会打起入侵中原的主意,夏联盟,会在这时候提出攻打子民繁多,实力强大,已经隐隐带来威胁感的商族部落,也是兵家早预见得到的…… 商族部落起源于燕山一带,从一个区区小部族,经过累世迁徙、发展、壮大,如今之强盛,隐隐为夏部落带来了威胁之感,如今栖息于北地的商族人,与中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长久以来,商族人以谨慎立身,极少与其他部族发生战乱,久未经战,夏联盟又势大,伯益年轻气盛,一时间竟然也让他连战几场,皆是捷报,大有引兵北上,要兼并一向不怎么好战的商族人之势。 易水流域以南,白起为副将,只率领不到万人的亲兵在后,为伯益压阵,左右两侧更是兵分两路,分别由夏联盟的有扈氏与斟鄩氏的悍将率兵,要与作为中锋率军长驱直入的伯益会合,前方伯益所率联盟大军不断传来捷报,一时之间,气势如虹,将士们的势明显更加高涨了,谁也没有想到,一直被大家视若统治无能的伯益,竟然能在这样让人不可思议的战役中打出名堂来,一时间,人们一度以为,夏联盟的大军,恐怕要彻底进入北方,覆灭日益壮大的商族人了。 望着东北燕山一带的方向,白起的脸上始终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看了却让人莫名地不寒而栗,只觉得寒光凛冽…… “白起大人。”涟也是心生了疑虑,驾马上前,因为按照这样的趋势,伯益很可能就趁此机会立下不小的功业,首役就那样的精彩,如果一切进展得顺利,待左右两侧的有扈氏与斟鄩氏带兵与伯益汇合了,吞下商族所统治的燕山一带,根本就是指日可待,白起大人此番率军为伯益压阵,看来也并没有出兵的必要了。 可就在涟还未将自己的疑虑说出口,忽有烽火狼烟告急,天上有苍鹰盘旋,鹰击长空,传来了军情,发出一阵阵急促而又短快的叫声,嘹亮而又刺耳,伴随着这急促的鹰叫响起,原本信心满满且安静异常的万人大军忽然有一阵骚乱了起来,那烽火狼烟的信号,是噩报,那阵阵急促的啸声,是情形急迫…… 白起缓缓地抬起头,微眯了眼,望向那急迫地盘旋在天际,他吹了一声口哨,伸出自己强而有力的臂膀来,那天上盘旋不去的苍鹰听到了信号,当即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却在即将触及白起的时候,身体微微上抬,做了个缓冲,又盘旋了一圈,停留在了白起的手臂上。 白起单手取下了军情,一眼阅毕,随即,那嘴角的弧度便越发地冷了…… 涟接过了军报一看,顿时也是面色难看,请示道:“白起大人,果然如我们所料……那么,我们是否要按照‘首领’的命令,渡易水解救失困的大军?” 连连传来捷报的伯益,却在这时候,和左右两翼原本要与之会合的盟军失去了联系,以至于原本胜算在握的局面,忽然发生了转变……尽管夏后氏“首领”伯益亲自率军打了个漂亮的头阵,但左右两翼的盟军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竟然没能按照原来的计划如期与之配合,以至于伯益和大军遇到了窘迫的局面,退也退不得,因为那连连的战败早已激怒了受到侵略的商族人,他们的奋起反击,令伯益遭到了困境,现在,伯益正请求为其压阵的白起,能够带兵度过易水,进入燕北,解救遭困的夏后氏先锋军…… 于情于理,白起是不可能对“首领”的军令漠视不管的,如若不遵从军令,便是弃首领性命于不顾,就算他能弃首领性命于不顾,那千千万万的大军都是夏后氏的子民,盟军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不能抵达,难道连自己所崇敬的白起大人,都要拒绝发兵解救他们,为他们打开后路,才不至于损失太重不成? 白起并没有多言,只是吩咐涟将军令传达下去,即刻整军出发,渡过易水,援助受困的伯益和夏后氏的将士们。 “请白起大人带领我们杀过易水!” “请白起大人带领我们杀过易水!” “请白起大人带领我们杀过易水!” 得知原来顺遂的形势忽然因为盟军受阻而发生逆转的将士们,心里有不甘,也有不忿,他们看起来充满了斗志,那是内心眼见着就要见到成果的不甘所化为的无穷力量,这将士们的一声声呼声,响亮得仿佛要撼天动地! “我夏后氏的将士们,前方易水地势凶险,为了解救你们奋战在前方的兄弟们,恐怕要经历一番冒险,你们怕不怕!”白起高高地坐在马背上,红色的骄阳金光洒落在他英俊的脸上,傍晚的山风疯狂地卷起了他黑色的披风,白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突然在将士们的心中点起了熊熊烈火一般,振奋人心! “不怕!誓死追随白起大人!” “不怕!誓死追随白起大人!” “不怕!誓死追随白起大人!” 白起的眸光一暗,这才缓缓地闭上了那闪烁莫测的寒芒的眼眸,再睁开时,他的神情早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个英武不凡的男人而变得肃穆和冷冽了起来,白起不再多言,一挥手,冷酷漠然地率领着身下那匹桀骜黝黑的俊马转过了身去,下令出发! 尽管,他明知道前方会发生些什么,但王者在建立丰功霸业的途中,难免要为了扫除障碍,而向那些一腔热血为他而战的将士们,隐瞒事实,这一路上,或许会有牺牲,会有枉死,这些都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但有时候,为了让这天下不再流血,不再发生祸事,免不了要付出一些代价…… 大军在后压阵,本就是为了在危难之时,能够尽快地发挥作为援军的作用,他们早已经压阵于后,那易水湍急,渡过了那易水,便进入了北方燕山易水流域,大军进入了商族人的领土,前方面临着凛峰夹道,山势陡峭难料,路面狭窄,越发地复杂难测,异常蜿蜒险峻。 没有遇到受困的夏后氏大军,也没有遇到围困住他们的商族军队,一切都太过诡异,太过不寻常了,原本气势如虹,抱了必死的决心打算一度过易水,就要遇到正面交锋的商族军队,和他们厮杀的将士们,虽然表面沉默,仍是听从调度,但那隐隐约约的猜疑和不自信,已经表露出了有些摇摆不定的军心…… 这是怎么回事…… “白起大人,我们恐怕得要小心了……”涟很清楚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前方的路明显越来越窄,再适合埋伏不过,若是受困的伯益大军和商族大军正在交锋对峙,他们自然无需担心,可若是他们早已暗度陈仓,白起大人率军前来,就与送死无疑了…… “既然连死都不怕,有何值得你们惊慌!”白起的面色冷漠,两山夹道,狂风穿堂,呼啸而来,隐约莫测之众,有石头粉末细细簌簌地滚落下来,又化为尘烟,微妙得并不容易让人察觉,白起那双仿佛可以穿透一切的锐利的鹰眸霎时间一敛,他低沉的声音在这寂静而又诡异的峡谷之中响起,顿时间,那强大的压迫感顿时震慑得原本有些骄躁和不安的大军,突然安静了下来…… 007 白起之狠 看着将士们愤恨而又始终想不通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白起的神色冷酷,黄昏的落日余晖也终于在这漫天的厮杀声和巨石滚落声中渐渐地黯淡,夜幕的降临,让这狭路相逢的峡谷变得更加阴森可怕,随处都蔓延着死亡的味道,这天,好像是一下子暗下来的,夹缝两道,四面八方,亮起了火把,数目还不少,那年纪轻轻已经按耐不住的夏后氏首领,骑着马立在高地,看着被突然杀来的有扈氏和商族伏兵两侧袭击的白起众人,火光映照之下,伯益那张脸写满了兴奋而阴狠,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起惨烈的下场! 一万人马,除非白起以为他自己真的是无所不能的天神了,否则今天,这里便是他白起和他所信赖的部下们,最终的埋葬之地! 夜色之中,白起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这局面,他的神色冷酷,但唇角却像是一只猛兽看到了愚蠢挣扎甚至自以为是企图与虎谋皮的猎物一般轻轻向上勾起的…… 伯益既然敢亲自出现在这里,并不是看不到此刻将士们看着自己的首领竟然和敌人勾结,带兵要将自己赶尽杀绝的难以置信和怨恨恼怒的心情,他也不是不怕自己的行径暴露,因为他早已经做好了……要牺牲这一万多人的打算。夹答列晓 只要今天白起和这一万不到的人吗全部葬身在这里,就算他们都看清了他的面目又如何,这世间,唯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人们只会知道,白起大人率领着一万大军涉险,却不幸中了商族人的埋伏,通通战死在这里罢了,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切与他伯益又有何关系! 白起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刀刃上已经染了鲜血,愤怒给了那些面临有扈氏人和商族人两面夹击的死亡局面的将士们无穷的力量,他们一个个,都好像战神附体,英勇得让那些在数目之上远远压过他们的对手都有些发怵了。 “杀啊!杀了那奸险小人,拿下他的头颅,为白起大人盛庆祝胜利的烈酒!” “拿下奸险小人的头颅,献给白起大人!” “拿下奸险小人的头颅,献给白起大人!” 气势高涨的区区一万人马未免也自信得过了头,就连那高高在上满脸欲杀白起而后快的伯益,都不禁皱起了眉来,眼底越发阴暗狠戾,他猛然抬起手来,那些大军不明所以,却应命停止了攻势,刷刷刷,火光包围了四面,将这些杀红了眼垂死挣扎的一万多夏后氏人给通通包围了起来…… “白起,如果你愿意向我献上你的头颅,我就许诺你,保你的部下们不死,你看如何。”不顾部下的反对,伯益驾马上前,他的神情不屑,好像并不愿意让人看到,他是多么的忌惮白起,哪怕现在白起已经身陷困境,就在他的手心里,他仍是视白起如洪水猛兽。 这是多年屈居人下的狼崽豁出一切要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对手彻底败给自己的心情,伯益不甘心,他绝对不能甘心,白起这杀父篡权却又假惺惺辅佐自己坐上首领之位,当他的傀儡的魔鬼,就连最后死,都能死得那么体面! 拿下他伯益的头献给他白起?做梦! “伯益小人!你快别废话,要杀就杀,鹿死谁手,我看还不一定呢!” “他娘的!今天老子就是要死,也要先将你的头砍下来,看看最后谁死得比较惨!” “哈哈哈!我们若怕死,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来啊,要打就快开打,废什么话,像个娘们!” “比娘们还窝囊废!哈哈哈!要白起大人为了保全我们向你臣服?做你的春秋大梦!” “白起大人,请您带着我们拿下这伯益小人的头!” 伯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被死亡的气息所包围的暗夜峡谷,忽然间被一阵阵气势磅礴的哄笑声占领,这些家伙,难道都不怕死吗! 伯益此刻就像是个失了理智发了狂,一心只想摆脱白起的牵制的疯子,看着这个也算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年轻人那满面的嗜血和狰狞,白起却是神色平静而冷漠,嘴角那似有若无的弧度,噙着嘲讽与轻蔑:“首领大人,你这么做,会让我误会,你已经和敌人勾结,舍弃了你的子民。2” 伯益的面色一怔,这是白起今天见到这局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如此的语调平静,甚至是漫不经心,就好像……他仍是根本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威胁一般! 白起的任意一句话,都足以令伯益十分忌惮,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么说,到底又有什么阴谋! 此刻的白起,反倒有些同情起这个可怜的“统治者”了,周遭的呼声一片,无不是请求白起大人下令,诛杀这个与敌人勾结,舍弃自己的子民的逆贼,那些满地的尸体,除了大部分穿着商族士兵战甲和有扈氏人外,便是那些为了奉命救自己身陷困境的首领和兄弟们,却反遭伏杀的年轻的英勇生命!他们,恨不得能将伯益千刀万剐,死而无憾! 而伯益的脸色,分明也越发地冷,越发地难看了…… 白起此时蓦然一笑,幽深莫测的蓝眸,不以为然地落在伯益那忽明忽暗举棋不定的脸上:“现在知错,一切还有得挽救,伯益,昔日父亲大人那样看重你,这几年,我之所以尽所能地放任你经受那些磨练,也是希望当日我和父亲大人的决定不是错的,你能成为一个善待子民,有勇有谋的统治者。从前你年少无知做些冲动的事便也算了,但我没有想到,到了今日,你却在这里,为我备下了这样大的惊喜……” “你不要以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伯益忽然咆哮出声,面目已经狰狞得扭曲了:“我是夏后氏的首领,我是夏联盟的统治者,你只不过是我的臣子!你以为我会像姒纵大人一样,任你狼子野心,反咬自己一口吗!” “既然如此……”白起的神色一冷,危险莫测的蓝眸里,也忽然泛起了一层层的不耐和冷笑决绝:“就凭借你自己的本事,完成你这么多年的心愿,否则即便今日我命丧于此,你伯益……又可甘心?” “白起大人?”不等伯益反应,白起的那些部下们却已经面露了震惊,随即纷纷请求白起大人收回刚才的话,尽管他们知道……以白起大人的本事,区区一个伯益根本不算什么,可他们无法做到看着自己所崇敬的白起大人与伯益那小人交手,亲自冒险,而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况且,在这种局面下,白起大人应该保留自己的体力,带着他们冲杀出去!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们这里没有一个人怕死,只因为有了白起大人,就像有了强大的支柱让他们无所畏惧,冲杀出去!如果白起大人出了什么状况,只怕要士气大减…… 而这么多人里,唯有涟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皱,一脸凝重……因为他知道白起大人将做何部署,所以他才更加担心……然而,又不能阻止…… 白起那语气带了些轻嘲的意味,这漫不经心的三言两语,好像一下子戳中了伯益的软肋一般,伯益的面色一僵,果然,白起的话无一句不狠狠地踩在了他的痛脚之上,大喝了一声,伯益忽然发狂一般策马奔下,拔出了自己的刀,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即便看到他拔刀而出,仍旧一派平静而又冷漠地坐在马背上的男人,然后朝他冲了过去:“啊!”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想象过这个画面无数次了!野心勃勃的白起,他自小忌惮怨恨而又畏惧的白起!像傻瓜一样把他玩弄于手掌间的白起!将他当作傀儡蔑视着的白起!这个蓝眼睛的恶魔!他怕了他一辈子,被他牵制了一辈子,他早就想和他一较高下了,早就想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了! 然而白起却是嘴角一勾,眼底冷漠一片,双方大军尽管都发生了一片躁动,可没有任何人下令,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不自量力的伯益,抛下必胜的局面,胆大包天地,向从来没有败过的白起挑战…… 就在伯益撕吼着驾马一刀劈向白起的时候,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只是从容淡然地侧了个身,便避开了刀锋,而白起身下的骄火,在察觉到了有对手逼近的时候,早兴奋得抖起耳朵了,它只气势汹汹地嘶了一声,便吓得伯益身下的马,一个焦虑,直想往后冲,伯益一怒之下,勒紧了缰绳,方才控制住了自己的马,一刀刀,向杀红了脸一样,刺向了白起…… 白起冷笑了一声,抬手令两刀相对,人们只看到,伯益好像拼了命地想要杀了白起大人,而白起大人,从始至终,都是那样不紧不慢,不慌不乱,高下立判。 对于伯益,事实上,白起还是有一些赞赏之意的,这些年来,想必他也没少下功夫,和几年前相比,倒是大有长进,只可惜…… 伯益虽然发了狠,但每一下,都受到了白起的压制,就像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挣脱过白起的威压一样,面颊上的鲜血喷射而出,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大腿,然后是握住兵器的手,腹部,和心口!一下一下,白起好像是故意折磨他一般,每一下,都让他狼狈至极,可又不至于丧命…… 突然,伯益扑通一声,是手里的兵器脱了手,砸到了地上,而他身下的马也受了一刀,前腿一折,令伯益落了马,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冰冷的刀刃落在了伯益的脖子上,他挣扎着趴在了地上,血肉模糊的手握得紧紧的,都能听到骨骼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了,白起就站在他的面前,伯益一怔,看到了那眼前的足靴,然后抬起头来,看到的,是白起居高临下,冷漠无情的面容。 “白起大人!” “白起大人!” “白起大人!” 四下当即呼声一片,那区区不到一万人马,还是死伤无数的人马,他们的呼声,竟然比这里多出他们几倍之多的人马,还要高涨,还要惊天动地! 伯益啐了一口血水,满脸的血和皮肉,狰狞可怕极了,他忽然笑了出来,那眼睛,也红得刺目,着魔了一般:“白起,你以为,你今天真的能活得了吗。” 白起闻言,嘴角冷冷地抬起,收手,神情冷峻:“昔日我曾许诺了父亲大人,绝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弑君?篡位?”白起嘴角带了揶揄:“伯益,你最终若是败了,也需记住,你终究是败在自己手里。” 心中如雷闪而过!伯益浑身一僵,白起,白起这是什么意思……他今天说这些话,难道是想告诉他伯益,如果他安分守己,他白起也会甘心就这么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首领之位上吗?! 呵!他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如此狼子野心,到最后,甚至还不想背负任何骂名,这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他太贪心了! 看着这个收刀转身要走的男人,伯益咽下了一口血,然后抬手,就像当年的褚士一样,伯益的袖口中,隐藏的,是要人性命的手箭…… 短箭划破空气,朝着白起呼啸而去,瞄准了,白起心口的位置…… “白起大人!” 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尖锐的一端没入衣襟和血肉的声音响起,闷闷的噗的一声,人们只见到,白起大人那高大的身影的微微一顿,然后踉跄了一步,当即有人奋不顾身地想要上千护驾。 然而比起中箭的白起大人,伯益的脸色竟然是更加难看,是他看错了吗……白起神情平静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胸膛血色绽开的地方,那鲜血直流,很是可怕,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与此同时,那淡薄的嘴角,却不期然,泛起了一抹令人胆战心惊的冷酷的笑,傲慢而又不屑,让人莫名地感到了一股寒意自眼球直渗入骨髓…… 轰隆隆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山峰夹道,都在颤抖着,伯益身后的那些大军突然慌了,这暗夜里的火光忽然多了数倍,杀声四起,那是……那是彤城氏的兵马,还有,还有被他设计拖困住的,夏后氏的兵马,他们怎么会,怎么会…… 电光火石之间,伯益好像突然想通了白起方才嘴角的那抹笑意是什么意思!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早就设好了圈套!那充满嘲讽的笑意,分明是在告诉他,有扈氏的大军能够突然出现在这里,身为同盟的彤城氏,自然也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么就连他受伤,也是如此吗!不受这样重的伤,怎么能将将士们的愤怒推至极点!如果败了,他是败在自己手里?白起……白起那话里的意思,伯益好像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他是要他身败名裂,要他今天彻底输在这里! 但……这不可能!他伯益,分明已经让斟鄩氏设法扮作了商族人,拖住了夏后氏的大军,此刻正带领夏后氏大军的副将胜瑜,也是他所信赖的人,可现在,夏后氏的大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和彤城氏的人一起……这不可能! “伯益小人!”摔领夏后氏大军赶来的胜瑜,现在竟然就坐在马上朝这奔来,怒骂道:“你身为我们的首领,却与贼人勾结,将为救你我将士们而来此涉险的白起大人赶尽杀绝!你如此无能无德,舍弃了自己的子民的首领,今日就要为了你的罪孽付出代价!杀啊,拿下罪人伯益!” “拿下罪人伯益!” “拿下罪人伯益!” 讨伐他的声音惊天动地,伯益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是胜瑜,背叛了他! …… “白起大人!”两方的大军已经厮杀了起来,涟连忙扶住受了重伤的白起大人,看着那几乎就在心脏位置的短箭已经完全没入了白起大人的身体里,涟紧皱了眉头,也面露了惊慌:“白起大人,您……我这就请巫医来!” “慌什么。”白起微微敛眸,见一向沉稳的涟都惊慌成这样,俊眉立时蹙得紧紧。 “白起。”亲自带军赶来的霁,虽然一大把年纪了,可仍是雄姿勃发,一如当年,他亲自杀入重围,来到白起身边,看了眼白起的伤势,也不禁皱眉,命令涟道:“你快带着白起大人退至后方,让巫医来取箭!白起大人,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在霁看来,就连他都有些畏惧了白起这个年轻人,他的眼光没有错……这个年轻人,是个让人害怕的敌人,看看此刻那些愤怒极了的夏后氏将士们还有夏联盟大军,现在的他们,只怕对勾结外人残骸族人的伯益更加恨之入骨。对侍君犯险,身受重伤,爱民如子的白起,更崇敬了几分……这个年轻人,城府莫测,狠,太狠了,尤其是对自己,狠得让人唏嘘! “那就,辛苦你了,霁大人……”白起点了点头,也没有推辞,将这里的情况,拳拳交给了如约赶来的霁。 008 旧事重提 夜在杀戮中被血色染红,两军交锋的势头直到次日天色渐明才稍有偃旗息鼓之态,险峻的两锋夹道,陡峭山谷,全是一片疮痍之像,从山背升起的朝阳像血一样红,山间溪流也被血水染得赤目,一具具倒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盔甲和丢弃的武器也随处可见,偃旗息鼓之后的士兵们在沉默地收拾战后的惨状,重拾丢弃的盔甲和武器,熊熊烈火无声地将被丢弃的尸体燃烧成灰烬,和天边朝阳的红光相互辉映,像是在祭奠这些死去的亡灵。夹答列晓 白起的军帐之中,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随军的巫医进进出出,在这样即将要入冬的山谷里,竟然急得满头的汗,帐内除了白起的几个近身侍从,并无太多的人。 大帐之中,*着上身坐在那的白起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脸部线条深邃而冷硬,薄唇也略显苍白,整个人坐在那,连带着他周遭的温度都陡然降了不少,心口的血窟窿上仍没着折断的短箭未取出,地上的衣袍全是沾染的鲜血,这个牵动着所有人的全部心思的冷漠男人,从头到尾,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就这样沉默着,闭目而坐,仍由长发披落,沾染着血腥,邪肆起来…… 随着冷风灌入这座军帐,一阵阵寒意也一并在这帐内站着的每一个人周身蔓延开来…… 涟的脸色已经沉到了极点,在场的白起的亲信们更是无一人开口说话,出去了许久的巫医又一次掀帘而入了,刷刷刷,随着帘子的起落,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进来的巫医身上,有很多话想问。 那巫医的神色焦虑,进来之后,也没有采取任何救治的手段,一向沉稳的涟按耐不住,皱了眉,问了句:“白起大人的情况到底什么样了!” 涟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带着杀意,巫意脸色一白,差点跪了下来:“涟大人……不瞒你说,臣,不敢拔箭……” 那箭虽未中心脏,可一旦拔箭崩血,这种责任,不是他一个小小巫医能担得起的,没有人会拿自己的脑袋冒险…… 不敢拔箭?! 本就牵挂白起大人伤势的侍从们顿时脸色难看起来,也低声斥责:“你是巫医,连你都不敢拔箭,我们要叫谁替白起大人医治伤势!” “无用之人,不该活在这世上!” 面对着这些分明因为担忧而将火气迁怒到了他身上的白起大人的亲信们,那巫医腿上一软,当即跌跪了下来,冒着冷汗,哆哆嗦嗦道:“不不不,有办法有办法,或许……或许还有一试,我们立即设坛祭神,请天神庇佑……” “既然留你无用,就和为了守护白起大人的安危而牺牲的将士们作伴去吧,如此,也算你保全忠义!”涟低喝出声,打断了巫医为自己开脱的说辞,正要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刀…… “涟。” 低沉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众人一愣,只见白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深邃幽寒的星眸冷凝着,眸光一派清醒,看来刚才他们的对话,他必然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然白起的神色冷漠,若不是那心口的血窟窿可怕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的脸色平静得简直让人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受了伤的人。 涟拔刀的手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上前几步,在白起面前跪下:“白起大人。” 白起垂眸,淡淡地看了因为太过担心他而要迁怒巫医的涟一眼,开口道:“巫医无能,罪不至死,如今这形势,正是你我需要用人的时候。” 涟神色一怔,恭敬道:“涟知罪,请白起大人保重身子。夹答列晓” “把取箭器物给我。”白起不再多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禁呼吸一凛,面色大变。 “白起大人……”涟的面色也是一变,但他跟在白起大人身边十几年,很清楚白起大人的脾性,顿了顿,涟还是低下了头来,起身退到了一侧。 “白起大人……”保住一条命的巫医颤抖着将已经被火烤得炙热的尖锐匕首奉到白起面前,那匕首也随着他颤抖的手剧烈抖动着,险些要拿不稳:“请您,三思……” 白起没有说话,他健硕的肌理在汗水的浸湿下显得更加线条分明,那血窟窿像一个可怖的黑洞,白起眼也不抬,脸色漠然,只手执起了刀柄,残忍地将伤口处的血肉剥开,然后握住断箭,扣紧,眉间微皱,拔出…… “白起大人!” 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白起已经将手中从身体里取出的断箭连同取箭用的匕首丢到了地上,随着断箭被取出,鲜血毫无例外地拼命往外涌出,白起这才将目光平静地落在已经吓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巫医:“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你了。” “是,是……请白起大人放心!臣,臣必定竭尽所能!”此时的巫医满面惶恐,更多的,是惶恐这个年轻有为的统治者那果决而又残酷的魄力,白起复又闭上了眼睛,面色略显疲惫,帐子内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寂静,这种威慑力,在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无声的说服力,让人们相信,这是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强大王者! 巫医擦去了脸上的冷汗,神色严谨了起来,为白起止血包扎伤势的手略显颤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巫医身上,尤其是在白起大人如此的信任下,巫医感到压力巨大,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白起大人伤口的血止住了,上了药,包扎妥当,等做完了这些,这里的所有人,也都如打完一场大战一般虚脱地松了一口气。 帐外忽有部下禀报:“白起大人,诸位首领得知您受伤,希望能见您一面。” “白起大人,是否需要属下代为暂且回绝诸位首领的好心……”涟皱了皱眉,心中清楚白起大人此刻的身体状况恐怕不适合立即接见那几位首领。 “不必了,涟,请各位大人进来。”白起睁开了眼睛,在身旁侍从的侍奉下换上了干净的单衣,然后命部下们都退了出去,唯独吩咐涟亲自去请前来探望他的各位联盟成员之首。 从外而入的,是今日按照约定亲自率领联盟大军赶来的包括祭在内的几位氏族首领,白起已经披上了里衣,帐子里的血迹也早已经清理下去,他面带淡笑,言行举止,依旧是那样风度翩翩,若非亲眼所见,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个受了重伤的人:“今日之事,辛苦各位首领及时赶来,向白起伸出了援手,说起来,你们都是白起的长辈,却劳你们亲自前来探望……” 见白起起身,霁忙笑了,嘱咐白起道:“我等前来拜见新任首领,这是理所应当的事,首领大人,快别再说这么生分的话。” “新任首领?”白起微微挑眉,性感的薄唇勾勒起的一道讳莫如深的弧度。 “伯益无能,今日又做出这等让人不齿的事,白起大人,你真应该听听现在军民上下心底的声音了。此刻我们前来,本该将伯益的人头献到你的面前,以慰你今日所受之苦,只可惜……我们没能令伯益当场伏诛,令其败逃了。” “败逃了?”白起眸光微凝,英俊而淡漠的面容之上,却没有再多的表示,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变化。 “是我们太过轻视了伯益那小子,有扈氏旱政那老东西从中作梗,这才让伯益败逃。不能以伯益之首泄愤,我们心中也难以咽下这口气。但无论如何,这一回,白起大人,你可再不能像六年前一样推辞我们的好意了。” “是啊,我们的年纪都大了,从前黄河流域,战事连连,你应该还记得,当年你是如何只身犯险,在那样的局面下,说服我们结为联盟的,如今也请你不要再推辞我们的好意了。” 霁笑了笑,打断各位首领的话:“好了好了,诸位老伙计,今天我们可不是来征求新任首领的意见的,等商族人的事解决了,我们就该即刻将伯益干的混帐事公告天下。至于继任大典,也该好好盘算盘算了……眼下,我这把老骨头,倒是想起了一件旧事……” “哦?”白起唇角微抬,将目光看向说这话的霁,不仅是白起,就连众位氏族首领,也不解霁所指何意。 “我的心意,想必各位大人在多年前就早有耳闻,昔日我那檀舟丫头虽尚且年幼,但六年之期已过,如今的年纪也不小了,却始终未有托付终身之人,那丫头对白起你的一片心意,想必你我也是心知肚明。”霁毫不掩饰他彤城氏欲与白起联姻的意图,如今他旧事重提,众人也是恍然大悟,若非当年出征三苗人一事,恐怕联姻早已成真,如今六年之期已过……霁可是迫不及待想要促成白起和自己女儿的婚事了…… …… 距离夏联盟与栖息在易水燕山一带的商族人发生战役已将近月余,这场轰动中原与黄河以北的强大氏族的血战,最终以商族人与中原夏联盟签订休战协议,元气大伤的商族继续北迁,经历漫长的迁徙与休养生息落下帷幕。 随着这场战役的结束,漫长的冬季再一次向这个刚刚才从战乱中平息下来的中原大地侵袭过来了,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雪山,树木之上厚重的冰雪将枝叶都压弯了,风雪呼啸,那巍峨的雪山群峰相连,似乎永无止尽,入了九霄之上,就连以狩猎为生的猎户,都不敢再轻易深入被白雪覆盖的雪山之中,以免一不小心,便踏错了脚,摔得粉身碎骨! 位于雪山之巅,颇受中原众多氏族所信仰的神庙,因为这寒冬的侵袭,仿佛也成了无人之地,即便有虔诚的信徒欲前往供奉,也往往行不到半山腰,便已被迫返回。 “咳咳咳!” 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的冰碴子呛了孟青夏一大口,那清瘦的身影披着洁白无瑕的银狐大氅,仿佛与这被大雪覆盖的山体和神庙融为了一体,唯有那青丝如墨,微微有些冻湿了,落在肩头,显得格外显眼。 “站在这多久了?”奉命留在这里的湛也是一待便是数月,未能亲历那场易水之战,湛感到十分惋惜,比起侍候这个连脾气都古怪得让人摸不准的小奴隶,他倒宁可到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去。 “已经大半天了。”部下的回禀让湛更加一阵头疼,偏偏那犟驴脾气的孟青夏,哪里肯听他的话?要是没将那一身的臭毛病治好,反而冻出别的什么毛病了,白起大人那,他恐怕也难以回话了…… “你们都退下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子的声音,湛一愣,忙回身,只见那面容年轻,淡扫娥眉,气质有如清玉,一身巫师的白袍,纤尘不染,甚至连身后一头青丝都不曾束起的女子款款而来,论年岁,她甚至比白起大人还年长上几岁,也算得上是长辈,只是那张出尘又冷淡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面貌,始终让人无法揣测她的年岁罢了。 见到来人,湛面色也不禁严谨了一些,并不敢太过言辞随意:“孟善大人。” 孟善,这座神庙颇富盛名的女巫师,欲请她下山辅佐的统治者不少,听闻微生年少之时,亦是跟随在这位并不怎么理会各氏族纷纷扰扰的女巫师身侧学习医术,为此湛等人见到她,态度亦是恭敬,不敢怠慢。 孟善点了点头,也并不多答话,便径直朝着那个依靠在神庙之外的冰冷石雕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纤瘦身影而去,湛等人自讨了个没趣,只好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在这神庙,孟善大人似乎仅仅看在白起大人和微生大人的面子上,每日都来为孟青夏把脉,甚至每日的药都是孟善亲自端来的,至于湛等人,孟善从来并不怎么理会人。 “该喝药了。” 同样是不近人情的声音,孟青夏这段日子倒是习惯了,偏过头看了孟善一眼,老老实实地将药给喝了,孟善复又替她把了脉,方才松开了她:“尚可,仍需好生注意。” “多谢了,我也感觉,上一回来葵水,不如初来时那般令人痛苦了。”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夏后氏白起,不久之后,便是他的继任大典。” 孟青夏愣了愣,只因若换作平常,孟善再替她把过脉后便会丢下她离去,就算她在这里也待了数月了,仍极少有机会和孟善多言几句,但今日,孟善却忽然与她谈论起了山下的事,要知道,这位在这个充满暴力和野蛮的氏族社会为数不多的能够获得人们敬畏的女人,一向孤高清傲,不屑于谈论神庙以外的事的。 “原来您也知道了。”孟青夏缓缓垂眸,神情阴晴不定,一贯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大雪封山,唯有传递军情的苍鹰能够飞越。”孟善低头看了孟青夏一眼:“那么你应该也知道,白起大人会在继位大典之上宣布与彤城氏檀舟的婚事,近日白起大人时常与檀舟见面的事,众所周知。” 孟青夏眼中蓦然闪过一道迟疑,然后点头,咬唇,没有吭声。 是了,她的确今日一早,便收到了涟的苍鹰传递来的消息,远在神庙的她,直到今日才得知了全天下都知道了的消息,白起大获全胜了,伯益生死不明,这一回,白起恐怕就要得到他想要的了吧,他是全天地下最优秀的政治家,他不仅要权力,甚至有本事让所有人将权力送到他手中,他甚至还获得了好名声……所有人都知道,白起或许就要和霁的女儿檀舟成婚了,人们甚至都知道,白起和檀舟时常见面的事…… “联姻会对白起大人带来无数的好处,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命中注定的事,即便六年前不发生,六年后也会发生。至于命运捉弄下发生的意外,往往会为你带来磨难。” 命运捉弄下发生的意外?! 孟青夏心中一跳,孟善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孟青夏皱了眉,这个清高的女巫师,很少与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孟善闻言,竟也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既然这些都是你已经知道的事,也就无需我多说了,今日之后,是去是留,全凭你自己作主。” 今日之后? 孟善说罢,便已如往常一般,不再理会孟青夏,自顾离去,孟青夏尚有些发怔,心中思量孟善这话中的意思,忽然听见有人惊慌而又讶异的声音自远处传来:“白起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青夏不禁背脊一僵,白起? 009 意外之吻 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见到白起的面的一瞬间,孟青夏毫不犹豫地转身便往神庙内走,想要躲得他远远的,不料她这想法还没落实到行动上,腰间就已经一紧,在那毫无悬念的力量对比下,她的身子被往后带去,背部则贴上了一道结实的人墙,孟青夏的脸颊当即一热,但今天她显然不同往日任何时候温顺,便努力挣扎着想要挣脱白起禁锢住她腰间的大手:“你……放开我!” 像是突然吃了火药。2 白起微微皱眉,却也不曾随她的意松开她,他仍是禁锢着她,只是实在想不明白,他以为,这个已经两个多月不曾见到他的小女人,看到他特意来这里接她,应该会高兴:“孟青夏,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尽管孟青夏再怎么努力挣扎,但就凭她那点力气,在白起面前,比蚂蚁的力气还不如,终于,白起被她弄得有些烦躁了,手中便稍加用力,原本他还担心弄疼了她,并不怎么用力拘着她,此刻白起将她的身子往后在自己怀中一按,圈禁住她腰间的手顿时如钢铁一般,简直要让人窒息,孟青夏挣扎不动了,这才冷下脸来,咬着牙不吭声。 见她稍微老实了,白起的眉宇才稍稍有些松展开来:“告诉我,都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样迫不及待想逃开。” 孟青夏沮丧于这力量的悬殊,还有白起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问她“都发生什么事了”,但最沮丧的,还是自己这么多年了,在白起面前,竟然还是一点情绪也按耐藏匿不住,这会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孟青夏别过了脸,尽其所能地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太惊讶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忙着准备继位还有大婚的事,分不开身,怎么还有功夫,到我这里来。” 继位还有大婚的事? 白起的目光落在孟青夏因为太过奋力挣扎而有些泛红的白晰脖颈处,那如圆润的白玉一般的美妙线条一直延伸到她别过的小脸下巴处,再往上,那张倔强的小嘴抿得紧紧的,“惊讶”不假,“没什么”就不见得是真了。 白起微微眯起了眼睛,眸光讳莫如深,随即似有若无地轻轻勾起的嘴角,然后松开了贴在孟青夏小腹上的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是谁告诉你关于继位和大婚的事。” 孟青夏一得到自由,便往后退了好几步,倔强地侧着脸,就是不看白起一眼:“用不着是谁告诉我,苍鹰送来了山下的消息,神庙里的人都知道了。” 至于她孟青夏,恐怕已经算得上是最迟知道的那一个了吧。 白起幽深的蓝眸忽然一敛,随即慢慢地勾起了唇,徐声问道:“我若不来接你回去,难道你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至于檀舟的事……” “我自然知道是檀舟,全天下都知道,近来你和檀舟时常见面的事,没有人不知道。霁如此拥护你,也是这些年你的布署能够如此顺利的其中一个原因,即将继任夏后氏首领的你,若是和彤城氏联姻了,联盟领袖的地位便更加稳固了。”莫名地,孟青夏感到有些烦躁,她忽然觉得就连她被白起以调理身体的名义送上雪山托付给孟善,都是白起故意为之的,她只不过在这里待了短短两个月,中原各大部族之间就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白起多年的布署也在今日收了网,莫不是怕她留在他身边,会给他惹麻烦,耽误了他所希望的事不成,孟青夏越想越烦躁,不由得打断了白起的话:“况且……除了檀舟,我也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够成为你的妻子,为你带来更多的利益。” 白起身上那墨色的皮毛斗篷还沾着白色的冰碴,孟青夏也不是看不出来,虽仅仅两个多月未见,但白起看起来却消瘦了不少,青前一阵子他所经历的事,应该是十分凶险的,但他看起来却越发清朗俊逸,神清气爽,眉宇间,王者的潇洒与霸气更甚,这也难怪了,双喜临门的事,谁能不更加精神奕奕? 与檀舟有关的事,六年前便发生过一次,但如今的孟青夏,火气可比以前要大得多了。2 这小女人莫名的火气并没有惹恼一向高高在上的白起,她这闹别扭的模样,反倒适时地取悦了这个尊贵莫测的王者,白起的唇角抿了抿,带出些似笑非笑的意味:“青夏。” 孟青夏心底突地一跳,脚下鬼使神差地想要往后退一步,下巴却已经落入了白起的手中,他微凉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躲闪不得,孟青夏一怔,然后涨红了脸,有些气恼。 白起深邃的星眸微微眯起一道湛蓝的电光,嘴角噙着耐人寻味的弧度,他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就连自己的身躯也微微地低俯下来,那张英俊的面庞,忽然凑近了她的,而他那慵懒邪肆的眸光像是刻意研磨她每一寸的表情变化一般,他低下了声音,耐心而又循循善诱:“告诉我,你曾无数次不惜冒险,要逃离我的身边。如今……为我留下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理由! 孟青夏就像个什么也没有准备就突然被人提问到的小孩一般,局促而又不安,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几乎要跳出喉咙了,想要闪避开白起那戏谑而又危险的眸光,却又被他强迫地扳了回来,孟青夏搞不明白,白起从来没这样捉弄过她,越是心烦意乱地,孟青夏越是绷着脸,强迫自己冷静道:“为了……为了看到你君临天下的一天。” 君临天下…… 白起的眸光越发深邃了,像是永无止境的漩涡,会让人被吸附进去,然后彻底坠入万丈深渊! “拥有雄才伟略的王者,将会受到万民膜拜,颠覆陈旧古老的一切,开启最强盛的新的统治……这个人,一定就是白起你。” 是了,君临天下的一天,待这个词说出了口,孟青夏忽然冷静了下来,他不仅会等到那一天,将来他的生平功绩,还会随之带入那座宏伟的陵墓,然后历经千万年的风沙埋葬,直到重新露出地表……那个被刻在古老遗迹之上,正在接受万人膜拜的男子,微微弯起的唇角,梦魇一般,像是命运的玩笑,颠覆了她的一切。 想到这,孟青夏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角也随之轻轻地弯起:“孟善说得对,联姻对你而言,会有无数好处。这本来就是六年前就应该发生的事了,因为姒纵的忌惮,你才……” “难道,你一点嫉妒也没有吗。”白起的确是很有耐心,然而即便他再有耐心,此刻那幽深的眸光也不由得蓦然一沉,仿佛有那让人捉摸不定的火焰在似有若无地跳蹿着,那锐利而又深邃的目光,好像,想要看穿她的心思一般,但白起也不得不承认,唯独这小家伙的心思,有时候也会让他看不出门道来。 “奴隶嫉妒的事可多了!”总是被白起牵着鼻子走,孟青夏就使再好的脾气也要发怒了。 她这一怒,白起反倒笑了,松开了捏着孟青夏下巴的手:“这段时间,我为继任的事忙了些不假,但与檀舟大婚之事,却是子虚乌有。” 孟青夏愣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可所有人都知道,你与檀舟经常见面。” 白起似笑非笑地挑了唇,孟青夏当即目光闪烁,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小姑娘的心思从来难以猜透,檀舟不知是看上了哪一个部族年少有为的年轻人了,所以请求我能出面向她的父亲取消婚约,这才有了我与檀舟总是见面的事。” “可是……可……”孟青夏心理一阵惊讶一阵狐疑,看着白起的目光更是闪烁不定,白起刚才这是……开口向她解释? 白起可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什么的习惯,但今日,这个几乎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明显的醋劲分明取悦了他。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末了,孟青夏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背过身去,看起来还挺生气,气恼着便跑了,脚下还不怎么稳,差点在因为大雪天而难免有些潮湿的神庙地面上滑了脚,身形一个踉跄…… 白起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始终还是个孩子。”顿了顿,白起淡淡地敛去了脸上那似有若无的无奈,神情复又恢复了威严与漠然:“出来吧。” 那不冷不热的尾音落定,仿佛是冰冷的积雪堆压在已经弯了腰的树枝上,倏然砸地一般,激荡起了一层凉意,神庙石柱之后,湛一脸讪笑着走了出来,只作方才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一般:“白起大人,湛以自己的人格起誓,信鹰传递来的消息,怎么会到了那小家伙手里,湛并不知情……我为此,还为那家伙捏了把汗,好在您对那孩子,始终是格外地宽容……”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白起冷笑了一声,但脸上却依旧冷峻如斯,周遭的的寒气却已骤然凝结成冰。 湛一僵,然后低下了头,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后闭上了嘴。 好在白起并没有追究湛失职一事,只淡淡吩咐道:“去请巫师孟善,就告诉她,我希望能亲自见她一面,向她道谢。” 湛不敢多停留,如蒙大赦一般,称了诺便退下了。 …… 神庙的建筑很恢宏,但并不如人们想象中供奉着天神的塑像,惟有修行的巫师和巫仆生活在这里,空荡荡的神殿连取暖用的火炉都没点,只燃了几处照明的火把,但因为神殿以白色大理石建筑而成,仿佛与着雪山融为了一体,即便只点了几处照明火盆,也显得格外地明亮。 这空荡荡的神殿,正是巫师孟善的住处,白起负手而立,巫仆已经为他奉上了清茶,在这样的季节,能够以清茶待客,也足以体现神庙对白起的礼遇了。 “白起大人。”清冷的声音在白起等待了许久之后方才自身后传来,清高冷傲,目空一切的孟善,在面对白起时,语气虽然算不上热络,但也无丝毫轻视不敬之意,相反地,这种平静而又毫不带谄媚的声音,只觉让人无比舒服,心境似乎也跟着平和了下来。 “孟善巫师。”白起亲自起了身,淡笑着勾起唇角,他这一笑,霎时间倒要教那日月也跟着失色了,风度翩翩的气质与君临天下的王者之风,巧妙而又完美地融合于他一身:“我此番前来,是来感谢你对那孩子的悉心照料。” “想必您应该知道,我并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厉害,至于那孩子的身体状况,我也只是尽己所能罢了。”孟善点了点头。 “那么青夏的身体状况,是否仍像昔日微生所言那般糟糕?”白起微微颔首,英俊绝伦的面容之上是淡漠与平和,以示尊敬。 孟善的神色不由得也缓和了些,这个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清高傲慢的女巫师,却也并非真的那样不讲理之人,白起的身份尊贵,然而在她面前,却无在位者的傲慢和目中无人,他的气度沉稳,待她孟善亦是客气有礼,却又不*为王者那与神俱来的说服力,令她不得不审视起这个年纪轻轻,以礼回敬之:“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变的事,但好生调养,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起微微沉吟,随即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待天气好些,我便将她带回,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也总不好,让自己的东西,太过长久地寄留在你这里。” 孟善没有强求,只是微微凝了眉,问道:“您如此亲自为那孩子费心,看来您真的,对那孩子,动了心吗?” 白起也是微愣,随即笑了:“谈不上动心不动心,你不觉得,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吗,我只是,顺从了命运。” 从他救下她的第一刻起,一切都好像是注定要发生的。 顺从了命运…… 孟善的脸上倒是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只是问道:“既然如此,您为何不直接让她成为您的女人。” 白起忽然陷入了沉默,半晌,才淡淡挑唇道:“掠夺和占有一向是件简单的事。” 那小女人的身份摆在那,现在就给她太多的光环与束缚,反倒是害了她,臣子们也不会同意。况且,那小女人显然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一个奴隶,一个宠物,哪里值得他费心劳力…… “掠夺和占有一向是件简单的事……”孟善微愕,随即恭顺地低下了头来:“怪不得,您会受到众人的恭敬与恳求,希望您能成为他们的领袖。只可惜,孟善自幼在神庙中长大,未曾离开一步,今后想来,也不会离开,只是日后,您若需要孟善之能,孟善愿为您效微薄绵力。” 是夜,白起与孟善似乎谈话了许久,直到夜深沉…… …… 寒冬腊月,神庙里不点暖炉,孟青夏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迷迷糊糊之中,便睡着了。 白起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面,床榻之上,那道娇小的身影正缩在毛茸茸的毛皮之间睡着了,因为怕冷,她的身子缩得像一只猫一般,这段时间,她大概都是这样过来的,孟善这,可不像他那样处处纵容着她,将她娇生惯养得,体质连一个时常饥寒受冻的奴隶还不如。 只是这孩子的睡颜,倒是安静乖巧,气色也比之先前在他身边时,倒是好看了许多,看来有的时候,太惯着她也并不太好,她就像一颗还没打磨过的玉石,不雕琢历练,总还差得远了一些…… 忽然,那原本安安分分睡着的孟青夏,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感到有人进入她的地盘的缘故,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翻了个身,连带着,原本被她压了一半在她身下的皮毛毯子便又被卷了进去,暴露了一大半背部在外头。 白起的脚下便忽然一顿,然后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阔步朝这个不老实的家伙走过去,他坐在她身侧,然后伸出手,想要将她卷入身子底下的毯子拽一点回来,被惊扰的孟青夏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巍然不动! 白起没辙,只好打算将她叫醒,他的手方才停留在半空中,便不由得一顿,那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耳后颈部,白起心中却莫名地随之一软,鬼使神差地,那性感的薄唇覆向了那小巧圆润的耳朵边,温热的气息挠痒一般喷洒进她的耳蜗里,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那低沉的声音,威严,而又霸道:“我来接你,是希望你亲眼看到,我继位的一刻。” 孟青夏的睫毛微颤,好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的一般,她倏然睁开了眼,顺着那声音的源头抬起头侧过了脸去,那细嫩温热的唇儿忽然擦过那性感低喃的薄唇…… “白,白起……”孟青夏一怔,白起的容颜就在她的眼前,背着那火盆里的火光,性感而又俊美,他深邃的瞳孔里,此刻正倒映着她窘迫得仿佛要炸开了的模样…… 在这样冷的夜里,她的脸颊突然开始冒汗,而白起的目光也随之微微一凝,闪过一道奇异的微茫,迷人心智…… 010 盛世大典 嘴唇与嘴唇不经意地擦过,时间很短暂,但那温热的触感,却好像延迟了时间传达到大脑中央一般…… 那瞬间异样的感觉让孟青夏顿时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好半天忘了动作,只是那样傻睁着晶亮的黑眸,身子就像被人触碰了的含羞草,肩膀缩得紧紧的,呆呆地盯着白起看,她满脸的错愕,面颊涨得红红的,这样近的距离,孟青夏就是缩着脑袋,鼻尖也会不小心蹭到白起的,就连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到那温热的湿漉感喷洒在自己的脸上,白起英俊的容颜离得自己这样近,让孟青夏混沌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清晰放大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口慌乱得失去了节奏,她的局促反倒惹得白起勾起唇笑了,他的目光深沉得温柔,神秘的湛蓝色里倒映出的小人儿,神情迷离得如同醉酒微醺,白皙如瓷的少女的肌肤泛出了健康的红晕,那淡淡的清香从散乱如绸的发丝间散发而出,白起低下头,他的头发滑落下来,轻轻地扫过孟青夏的面颊,孟青夏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着看着这张俊美的容颜恶作剧一般凑近…… 凑得极近了,白起的眼睛眯了起来,一抹危险的幽蓝色像电流一样在他眼中兹兹蔓延,带了些戏谑的意味,她的肌肤滚烫得像是发了烧,就连那软软的还有些哆嗦的嘴唇都是发烫的,白起淡薄的唇像是有意捉弄…… “白起……你……唔……” 孟青夏的脑中突然潮水崩溃一般炸了开来,正想躲,却被白起堵住了…… 孟青夏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白起原本带了些*逗弄意味的动作,忽然间一顿,当他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捏在了她发烫的脸颊,拇指触碰到那柔软的唇唇,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心底轰然蔓延开来,像是有一道电流从那接触到她柔软嘴唇的指尖钻入,白起的瞳孔微微一缩,然后眸光微敛,这空间里静得可怕,静得天地都颠覆了,崩塌了,毁灭了…… 就像无数次望着那遥远的权位时一样,他忽然感觉自己手心中掌控的那冷酷无情而又有条不紊的世界轰然崩塌,而此刻,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野心和*,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长大的,她那瑟缩又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模样,天生是男人的克星,但因为是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尽管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可偶尔,也会有她的心思让他无法掌控的时候。2白起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竟然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掠夺她,占有她,哪怕寸步不离地,牢牢禁锢她的自由,也要永远占为己有的强烈*,这不像他,即便是对待唾手可得的权位,他也从来不曾急迫到想要采取这样霸道的手段掠夺它,无论处理任何事情,他总能有无数种手段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但面对这个小女人,反倒让他只想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手段,扼杀任何可能的变故。 孟青夏长大了,因为她的举动,已经足够引起一个这样强大的男人的野心。 不再给孟青夏说话的机会,他托住她脸的手也稍稍加重了力气,垂眸,小心而又温柔地吻住了那张哆嗦的唇儿,然后是轻轻的噬尝,最后越发霸道和强硬的侵略…… 轰!孟青夏怔住了,整个人的思维一下子就空了! 白起一贯是优雅而又莫测的,但此刻的他,就像一只丝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狮子,唇齿接触的涩疼顿时像狂热的龙卷风侵袭着孟青夏的思维,烈火似乎想要燃烧一切,孟青夏感到燥热,又感到身体里又一股岩浆涌上了脑门! 唇齿间的纠缠吞噬着彼此的气息,孟青夏想要挣扎,可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在得到呼吸自由的间隙间做着微弱的抗议:“白起,别……” 那虚弱的抗议,哪里能起到任何效果,她感到了危险的靠近,白起的大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中,覆上了她小得可怜的小馒头…… 在这种意乱情迷的电光火石之间,受到惊吓的孟青夏漆黑的眼睛倏然睁大,猛然间清醒了过来,好像直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她和白起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一般,恼羞成怒的火气一下子直冲云霄,孟青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往他二人身体中间的缝隙用力一挡,但是凭她的力气,绝对还不至于能够是白起的对手,孟青夏的脸一偏,露出了锋利的小白牙,奋力就往白起的肩膀咬了下去…… 白起进来时,便脱去了厚重的外袍,身上只着了一层单衣与未褪下的中衣,孟青夏这一咬,倒还真让白起蓦然皱起了眉,他眼中的情意倒是霎时间消退了几分,看着仍抱在他身上用力咬他,如同有深仇大恨一般不肯松手的小女人,白起的嘴角也不由得牵起了一抹无奈的苦笑,他方才的兴致早已全无,收回了手,还顺手替她理了理衣襟。2 那令她浑身着火的侵略感消失了,孟青夏愣了愣,也松开了口,白起侧低下头扫了眼自己隐隐泛出血丝的肩膀,哭笑不得,这孩子还真被他惯成了带尖牙力爪的小老虎不成? 清醒过来后的孟青夏对自己的举动也吓了一跳,毕竟,敢这么咬白起的人应该没有几个吧,一个小小的奴隶,连这高高在上的年轻统治者都敢咬了,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会相信…… 不仅是孟青夏,就连白起都是微微低喘着气,看得出来,中途收手,就算是无所不能的白起,也难免会感到难受,毕竟他这可是血肉之躯,凡夫俗子,又是个正当壮年的大男人…… “为什么反抗。” 幽幽的星芒在白起的眼中闪烁,他英俊深邃的面容在这暧昧的微薄火光中,更显性感,那低沉的嗓音,含着危险的气息。 孟青夏白皙的肌肤已经从耳后根红到了脖子上了,她涨红了脸,有些恼怒,又有些气愤,可更多的,竟然是羞恼,她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被侵略的唇,红通通着脸气呼呼道:“你……我,我还小!”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作为一个奴隶拒绝奴隶主的理由,更何况,白起还是个拥有至高无上统治权的领袖,至少,很快,他就会是。 白起愣了一下,倒没想到这小女人给出的理由竟然是这个,半晌,白起身子往后一靠,坐回了地上,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低低地笑了出来:“的确……还‘小’。” 孟青夏也是一愣,随即好像反应过来白起所指何意,偏她性子也不是个善于和人闹腾的人,闷闷地别过了脑袋,可奇妙的,看到白起方才那一笑,那满脑子的恼怒火气,竟然一下子像是被熄灭下去了一般,心底,异常异样…… …… 白起的继任大典空前盛况,联盟成员的氏族首领从四面八方会盟而此,今日不仅是白起继任夏后氏首领的日子,同样也是氏族联盟支持白起继任联盟首领之位的日子。 孟青夏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湛陪着她,这样盛大热闹的场面,孟青夏却显得十分心不在焉,那天在神庙里……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好些天了,自从跟着白起下了山,来到联盟成员会盟和举行大典的地方,白起便为了政事而忙碌,毕竟伯益被讨伐退位,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更何况还要准备会盟和继任大典的事,仅仅是那天在神庙里发生的一件小事,白起好像早就忘了,一次也没有再提起过…… 惹恼了她,反倒只留下她一个人如此在意那天的事,她根本想不明白,白起那样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要偏偏向她解释檀舟的事!更可恨的事,她为什么会因为白起要和檀舟联姻的事而大动肝火,这本来就不关她的事! 这可真不是个好现象,这么多年来,孟青夏虽然依附着白起生存,可她总是,尽自己所能地,保护好自己,白起毕竟不是一般人,他将来的成就,并不止眼前这些,她很清楚,白起会是个成就伟大的统治者,他会有不少女人,即便那个将来跟他合葬一墓的女人,也不会是她,怎么会是她呢…… 今日的孟青夏穿着白起离开前命人为她准备的衣裙,可白起没有料到,孟青夏在神庙里短短的两个月,就又长高了不少,那衣裙都显得有些不合身了,反正她怕冷,为了避免笑话,干脆裹了白起的披风来挡风保暖,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偷穿大人衣衫的小孩,只露出了一个被冻得鼻尖通红的小脑袋。 孟青夏站的位置是城楼的风口上,这里的视角最好,可以将整个继任大典收入眼底,礼官和典官忙得不可开交,号角长鸣,气势振奋,直冲云霄,彩色的旌带在风中飘扬,乐声奏起了,前来会盟的各氏族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都身穿着嘴华美彰显身份的衣袍,尤其是在这样庄严而又隆重的场面,孟青夏能看到这片中原陆地上,所有最尊贵的权贵和最顶级的工艺锻造水平。 关注这些的,不仅是这些地位崇高的统治阶级,还有无数前来朝拜的子民的眼睛,人潮涌动,他们都被挤在了城池之外,饶是这样,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流,还是延续到了眼界的尽头,就连这些寻常百姓,也穿上了最隆重的服饰,白起继任,的确是众望所归,当年伯益继任,可没有这样的大场面。 微生最近的身子状况并不怎么好,为此替白起主持继任大典的巫师并不是微生。在主持大典的巫师长长的祝祷词之中,城外百姓的欢呼声都早已经如潮水掩盖了过来,根本没有人在听巫师在说些什么,人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白起走上象征权力之巅的高高祭台,然而对于这些,孟青夏却始终提不起精神来,眼睛下面,还顶着大大的黑眼圈。 她这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让大材小用迂尊降贵成为她的专属“侍从”的湛都看不下去了,看来她一个小小的奴隶,最近的烦恼竟然比日理万机的白起大人还多啊…… 直到祭坛之上,巫师那没完没了的祝祷词进入了尾声,那道高大伟岸的身影在头顶温暖红亮的太阳之下缓缓走来,孟青夏的眸光才忽然一凝,那无精打采的身躯也不由得站直了,她的目光就那样落在进入众人视线里的白起,他身穿着华袍,人们在见到他出现的一刻,气氛也突然肃穆了下来。 白起身上的衣袍,以玄、纁二色为主,纁即黄赤色,玄即青黑色,玄与纁象征天与地的色彩,是地位最高的领袖在这种重要的场合所穿,那样尊贵的色彩,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度,白起,天生就是个王者…… 看着他一步步走上祭坛最高的位置,巫师宣布了祭天问卜的结果,然后庄重而又恭敬地在白起面前跪了下来,将那保留着祭祀问卜的结果的龟甲奉给了白起,象征着将天神与祖宗赋予的神圣职责和忠告传承到了白起手里。 整个继任仪式都很复杂,礼节繁多,按照孟青夏的性子,应该会专注于这些大典细节之上,因为对于一个考古人员而言,这些都是无数专家穷其一生也无法复原的场面,更何况是亲眼所见,但此刻,孟青夏的眼里,唯独凝聚在那个正在接受众人膜拜的男人身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就连她的心情,也全部随之牵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孟青夏专注炙热得有些怔了神的目光,白起的视线忽然似有若无地朝她这飘了过来,恍若惊鸿一瞥,孟青夏心中一突,慌忙想要回避,白起却已似笑非笑地弯起了嘴角,那目光也根本不曾落在她的身上,好像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是庇佑我们的天神和祖先,为我们择定了新的首领,我以巫师之名起誓,转达予你们天神最神圣的旨意,白起大人,便是我们新的首领!” 巫师的话音落定,便被一阵阵呼声给淹没了…… “白起大人万岁!” “白起大人,请您不要辜负我们的心愿,我们愿意用生命效忠您!” “白起大人,白起大人,白起大人……” 这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要没完没了地庆祝下去,别说已经引起所有人愤恨的伯益了,就连当年姒纵即位时,场面都不曾像今天这样壮观过。 孟青夏的心中不由得有些动容,心情好像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了一般,感到了振奋,这应该就是白起想要的吧,将来的他,将会接受比这更多的子民的膜拜,将会拥有更多的权力,更大的成就! 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教,成人以仁。四守之内,莫不郡县。四夷八蛮,咸未贡职。民遮蕃息,天禄永得,刻石改号…… “糟了……该死的!” 就在这样一切都显得圆满的情况下,身后的湛却不合时宜地低呼出声,孟青夏离得他十分近,为此这两个字十分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怎么……”孟青夏回过头来,正看到湛皱着眉头一脸遇到糟糕事情的模样,还不等她问清楚,城楼下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声,大典进行了一半,那些权贵们,也都变了脸色。 咻的一声,一支利箭忽然从半空中毫无预兆地袭来,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是朝着白起大人而去的,而此刻,白起的目光也蓦地一敛,脸上泛起了一抹冷冽的笑意,祭坛之下的所有参加大典的贵宾都脸色大变,而白起那伟岸修挺得身形,却依然巍然不动。 “小心!白起大人!” “是谁这么大胆!快来人,保护白起大人的安危……” “天哪,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片骚乱之中,咚的闷声响起,那利箭恰好从白起身旁擦过,不偏不倚地穿入巫师头顶的冠帽之中,这样隆重的大典仪式,竟然发生了这种事,立即有人下令搜查是谁射出的这一箭要捣乱,坛下骚乱一团,而城楼之外的百姓们不知,仍然是欢声一片…… “白,白起大人……”巫师取下了头顶冠帽中的箭,方才那一箭射来,都还来不及变脸色的巫师,在看了卷缚在那箭尾身上的绸缎所书的内容之后,却变得脸色苍白,连话都说不稳。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来阻止白起大人即位的,原本以为白起大人会令他烧毁这绸帛,不料这个莫测难懂的年轻统治者,竟然连眼也不抬,便淡淡下令道:“身为从来不说谎的巫师,你应该将布帛之上的内容,告诸在这里的每一位首领和大臣。” “是……”不知道那布帛之上是什么内容,巫师竟然吓成这副德性,一时间,在场参加会盟和大典的那些氏族首领和大臣们,不禁更想知道那布帛是谁人所射,上面又书了什么内容了…… 011 顺我者昌 原本还想再劝白起三思,但在白起的吩咐下,巫师只好硬着头皮宣布道:“我们的朋友有扈氏,并不愿意承认白起大人为联盟首领……悍政还在这信函之中,斥责白起大人即位……是名不正言不顺,无法得到臣民服从而得来首领之位,与篡权夺位无异。2” 巫师并没有将有扈氏的挑衅内容完全告诉众人,若是将那信函之中无礼而又刻薄的言语悉数念出,只怕要引起天下大乱不可,可饶是如此,当巫师的话音落定,仍是引起了祭坛之下的众多首领和大臣们的一片哗然,那胆大包天的有扈氏,竟然敢公然不服白起大人的统治,拒绝会盟便罢了,今日这一箭,分明就是*裸的挑衅! “有扈氏,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有扈氏首领悍政,一向是个英明的人,多年来,作为我们的盟友,也算是尽心尽力地为联盟做出贡献,可我们的老朋友悍政,难道是年纪大了,糊涂了吗?!” “这可真是个令人遗憾的消息,多年的盟友关系,看来要因此而出现危机了。” “白起大人,您看,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应该尽力地说服有扈氏放弃那不该有的想法,谁也不愿意再经历一场战争了,那只会让那些对中原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们看热闹!” 看着这些神色各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臣民,白起淡淡地勾起了一抹轻笑,好像根本没有因此而动怒一般,他立在高高的祭台之上,仿佛是凌驾于空,他浑身上下散发的威严霸气,同那头顶的太阳一般耀眼。 听到这样的消息,看到有扈氏的人藏匿于朝贺的人群中射出了这样挑衅的一箭,白起竟然连丝毫意外之意都没有,他好像早料到有扈氏会公然反抗他的事一般。 白起取代伯益而继任首领之位,虽算不上是他发兵废黜了伯益,甚至可以说,伯益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丢了自己已经到手的地位,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白起取代伯益成为联盟领袖的行为引起一些部落的不满,尤其是那些实力雄厚,同样觊觎联盟最高权位的部落首领,就像今天的有扈氏悍政…… 毕竟白起不比伯益,有扈氏可以以自己强大的实力操纵着无能的伯益,迟早有一天,他可以自己取代伯益成为联盟的领袖,但如今的白起,却强大得让有扈氏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除了臣服,便只有彻底和他决裂,没有人敢生出那样的自信能够操纵白起这样城府深讳而又野心勃勃的人…… “白起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看着祭坛下议论纷纷的众人,负责主持这场继任大典的巫师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场已经进入尾声的大殿继续。 那些追寻射箭之人的侍从只带回了一具尸体,是悍政的部下无疑,这是……做了必死的决心来反抗他的意思吗…… “这……难道有扈氏,真的不惜要掀起一场战争不成吗?!” “这下,该如何做才好……” 人们的目光也纷纷都凝聚在了这个神情莫测的王者身上,试图从他的脸上打探出丝毫信息来,只可惜,白起英俊的脸上唯有那一如既往地冷峻和淡漠,可眼底却没有丝毫愠怒,在这种时刻,他反倒微微眯起了一丝丝玩味之意,嘴角是那令人胆战心惊的轻嘲笑意,让人,越发摸不清这个年轻的上位者的心思了…… 那祭坛之下,白起最大的拥护者彤城氏首领霁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有扈氏悍政如今的举动,也的确在他的意料之中,白起继任之后,第一个要处置的,当然是当初勾结商族人,在幕后鼓动愚蠢的伯益设下陷阱要白起性命的有扈氏,没想到,他们还未动手处置犯了如此大罪过的有扈氏,他们居然还先公然表示不服从白起的统治…… 不详的预感让霁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好像是为了印证他这种不好的预感,就在此时,忽然有部下禀报,霁最疼爱的小女人,檀舟……不见了…… 所有人都知道,霁一心想要让自己的小女儿和白起达成联姻,今天在白起大人的继任大典上,就要宣布他们联姻的消息,然而在这种节骨眼上,不仅先发生了有扈氏的公然挑衅,如今,连檀舟都失去了踪迹…… “不可能!”霁低喝出声,显然对在这么多人眼睛下檀舟竟然会失去踪迹的事并不相信。夹答列晓 此时白起也微微皱起了眉,寒星一般的幽眸蓦地敛起,顿时向外迸射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寒芒……那城池外不明状况的百姓们仍然为白起大人的继任大典而欢呼不已,然而此刻,这些在场的首领和大臣们,已都纷纷闭上了嘴,不敢再发表任何意见…… 毕竟一面是强大的白起大人和彤城氏霁大人,一面是兵强马壮在沙场上最是勇猛的有扈氏,这种时候,与其多嘴表错了立场,倒不如闭上嘴要来得安全得多,毕竟,没有人知道,在这样两强相遇的局面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人…… 见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白起本还噙着淡笑的性感薄唇,此刻已然毫无笑意,他那威严的气魄,锋利得,竟然让人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诸位忠诚的朋友……”白起于此时,蓦然开口,尽管那城池外的呼声仍是一浪盖过一浪,然后白起那低沉而锋芒冷厉的声音,却好像这野蛮肆虐的冷空气一般,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人们的耳朵里:“有扈氏公然反对白起今日继任一事,于情于理,我可以理解,但男人之间的战争,却要殃及无辜的檀舟,这种行为,我却不愿意容忍。” 白起的话音清冷而又带着强烈的说服力,就像是海面上突然刮起的龙卷风,击起了一片惊涛骇浪,果然,彤城氏霁的小女儿檀舟,是被有扈氏的人给掳走了吗……这一切,看起来十分说得过去,看那支公然朝着白起大人飞逝而去的挑衅之箭就知道了…… “我欲与有扈氏一战,请我们的首领白起大人,念在我牵挂爱女安危的老父亲的心情,助我一臂之力,率联盟之军,讨伐胆大包天的有扈氏!”霁沉着一张老脸,他的年纪虽然大了,但年老的狮子的吼声,仍是让人惊畏不已,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听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失去了踪影,落入了有扈氏手中的,愤怒的父亲:“就算今日那可恶的有扈氏不曾掳去我的檀舟,难道大家忘了,昔日他是怎样勾结商族人,残害自己人的?!” “霁大人说的,我们都能理解……” “有扈氏如此,实在是太不像话……” 白起英俊的脸上仍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此时此刻,那冷漠的唇畔,竟忽然凉凉地复又勾起,那深潭静月之中的幽眸中,有令人窒息的骇人漩涡正在腾起,这反而让在场的所有人皆蓦然一静…… “霁大人的心情,白起感同身受……”白起的话音一顿,敛起了凌厉的星眸,冷笑了一声:“有扈氏轻视五行,抛弃三正,天理难容。今日我的决议,便是代替上天,对犯了错的有扈氏施行惩罚。这是……我夏后氏与有扈氏之间的战争。若不能平有扈之乱,白起也没有这个资格,继续接受你们的拥护。不日,我将领军,讨伐有扈,约战于‘甘’,顺我之治者,定繁荣昌盛,逆我之治者,将承天之责,付出性命的代价!” 不日,我将领军,讨伐有扈,约战于“甘”,顺我之治者,定繁荣昌盛,逆我之治者,将承天之责,付出性命的代价! 白起他……打算以武力镇压有扈氏的叛乱了吗…… 那城楼之上,孟青夏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从容不变、威风凛凛,宣布要以替天行道之名,讨伐有扈的英俊男人……听着白起所说的每一句话,孟青夏的心底也随之颤动,白起,此时的他,嘴角噙着淡笑得性感薄唇,吐出那样傲慢而又自负的字眼,但这个年轻的王者,他就像天生有那样的说服力和感染力,那通篇杀气腾腾而又威严霸道的誓言,让听的人,都忍不住要沸腾全身的热血,想要随着他,去杀敌,去建功立业…… “喂,你去哪……该死的,至少等等我!” 那道娇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转身从自己身旁钻过,像只行动灵活的泥鳅一般,抓也抓不住,负责看着孟青夏的湛感到了一阵阵头疼,忙追着这个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的小奴隶而去,眼下发生了这么棘手的事,要是这小家伙再出什么乱子,白起大人非饶不了他不可…… …… 那日白起的继任大典并没有完成所有的仪式便走了,他淡淡挑唇,只留下了一众因白起方才的话语而震慑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的臣子。 在离开的时候,白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了右上侧,继而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那本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城楼之上的小女人没了踪影,就连原本负责看着她的湛也不知去了哪,白起原本要往议事大殿去的脚步也忽然一顿,转了方向,面色未变,只是声音,隐隐带了些就连刚才听到有扈氏叛乱时都不曾有的不耐与危险,吩咐身后的涟道:“去看看,你的弟弟湛……” “白起!” 清脆悦耳的少女的声音打断了白起未说完的话,白起与白起的部下们也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停住了脚步,只见前方忽然蹿出了一道矮小的身影,风掠动她的发丝,将那细嫩的小脸都冻得红通通的,孟青夏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原本并不算矮,但因为她小小的个子,披了白起厚重的披风,只露出了一个因为跑得太快而喘着气红着脸的小脑袋,而显得格外的娇小。 白起在见到她的时候,那隐隐已经露出了些不悦的俊脸也微微有些错愕,随即化作了一片平静,对身侧的涟和一众侍从,已经追着孟青夏后面一脸头疼的湛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吧,将众位大臣和将领,都传唤到议事大殿等我。” 涟点了点头,称了声“是”,便带着人先行退下了,只留下立于傍晚太阳的红光之下的伟岸身影,与那低喘着气突然蹿出来拦了他们去路的小女人。 白起垂下眼帘,他高大的身影在太阳下向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笼罩在孟青夏那娇小的身影之上,白起微微抬起嘴角,朝着那因为前些日子在神庙之上的事,与他闹了好些天别扭的小家伙走去,不等孟青夏开口说话,便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孟青夏惊呼了一声,因为怕自己掉下去,不得已立即搂住了白起的脖子,这才有了些安全感。 “这里不是在禹康,也不是在我们夏后氏的领土之上,虽说是联盟……但我吩咐过你,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孟青夏因为白起突然将她抱起来,已经满脸的通红,这会她还没开口说话,白起便降下了一通训斥,让她更加不安分地挣扎了起来,压着脾气,闷声道:“我自己会走……” 尽管,那太过厚重宽大的披风方才令她在跑的时候,踩到了脚,摔了一个跟头,这厚厚的披风也全都染了沙土,脏得不行。 白起嘴角的弧度,隐隐带了些嘲笑,孟青夏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被自己弄得全是尘土的白起的披风,乖乖地闭上了嘴,神色有些窘迫。 “说吧,你急匆匆地跑到我这里来,难道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白起的话适时地拯救了孟青夏的窘迫,说到正事,她的神情便也沉静严肃了下来,她微微皱眉,迟疑了一下,问道:“檀舟她……真的被有扈氏掳走了?” 是了,她在质疑他的话,也只有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人,敢对他的话生出质疑来。 白起笑了,却也没有生气:“檀舟不见了踪影不假,说起来,这丫头在某些方面,倒是与你颇为投缘。” 比如……胆大包天。 孟青夏怔了怔,也不知道该不该因为白起的揶揄讽刺而气恼,因为在谈论正事,让孟青夏一时间忘了去在意白起此刻抱着她往回走的动作该引起了多少侍从侍女的侧目,他们纷纷低下了头,脸比孟青夏这个当事人还红。 看白起一派轻松的神色,孟青夏心中一凛,她不可能到了这时候还不清楚白起的意思了,檀舟她……白起曾说过,檀舟不知是看上了哪一个氏族英俊有为的年轻人……难道,檀舟失踪,是为了追寻自己所珍视的东西去了?这也的确……像是檀舟那性子能做得出来的事。 孟青夏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有些担忧:“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告诉霁他们,檀舟是被有扈氏掳走的?檀舟她……不会有什么危险吗?这样肆意妄为的话……” 肆意妄为?这小女人也有资格说别人肆意妄为? 白起好笑地看着这个一脸凝重为别人的事感到一阵头疼的家伙,似笑非笑道:“檀舟那丫头,远比你机灵得多……她因何失去踪迹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檀舟在这时候不见,所有人都会怀疑,她是落入了有扈氏的手中。” 这样不以为然,这样霸道的口吻……孟青夏一怔,眼中的情绪异常精彩,她看着白起轻轻勾起的嘴角,心中只觉得震撼:“你想要,彻底铲除有扈氏,杀鸡儆猴……” 白起眼中的笑意慷慨地给了孟青夏一些肯定和赞许,但随即,孟青夏的眉头又是一皱,一脸凝重:“可你为什么要亲自和有扈氏发生战争,拥护你的氏族那样多,就如霁所说,就算你率领着盟军,对付有扈氏,胜算也会更多一些,只要你开口,愿意为你出兵的肯定不在少数,就说霁,因为檀舟的事,他也会鼎力支持。你为什么……要亲自率领夏后氏的军队讨伐有扈氏,我听说,有扈氏是个最善战的氏族,很厉害……” 这张年轻稚嫩的少女的面庞,露出这样的神情,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难道你觉得,单凭我和我的夏后氏大军,无法战胜有扈氏?”白起微眯了眼,看起来有些危险和不悦,可他眼底的情绪,分明是愉悦的,孟青夏那凝重和质问的口吻,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所流露出来的情绪,充满了对他白起的担忧,和因为他白起要亲自涉险而不满。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青夏低下了头,白起那样强大,他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断没有会畏惧有扈氏的实力的道理,可…… 头顶忽然传来这个男人耐心而又低沉的悦耳声音,孟青夏忽然想起了那日在神庙之上的耳语,然后才发生了后面一堆差点擦枪走火的事,不由得心中一突,耳根子也红了起来,只听白起在他的头顶,低声道:“如今那些氏族虽臣服于我,但他们在面对发生异变的时候,难免心生了动摇。我亲自伐有扈,仅以夏后氏的名义发动战争,是要他们知道,我白起,虽已德望坐上首领之位,但一旦有人生出反抗于我的心思,下场就会如有扈氏那般惨烈。夏后氏位居联盟之首,不仅因为我白起的缘故,更是因为,它有强大的实力!” 顺白起者昌,逆白起者亡…… 012 太小看她 这是夏后氏和有扈氏的战争,白起不仅要杀鸡儆猴,更要以武力,巩固夏后氏的领袖地位,任何反抗白起的人,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夹答列晓 尽管如此,但孟青夏还是感觉一颗心揪着,怎么也不放心,不禁垮下脸来,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总是要发生这样危险的事。” 她的神情简直是苦大仇深,好像一听到白起要上战场,就老大不高兴,那张原本娇俏的小脸都拉得老长。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白起在伐商族人的那场战役中,落入了伯益和有扈氏人设下的圈套,尽管后来她也问过白起,白起也总是把那样危险的情况用一两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孟青夏心中却明白得很,当时的情况有多惊险,听说白起还受了重伤,中箭的地方离心脏很近,连巫医都不敢轻易为白起拔箭,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孟青夏心中对白起此次又要亲自带兵讨伐强大的有扈氏而不满,更多的自然是担心他的安危。 白起闻言,笑了,这孩子满脸担忧的神情取悦了他,他将孟青夏放到了高高的平坦的石头上,这样孟青夏就比白起高了,白起的两只手仍固定着孟青夏的腰,大概是怕她掉下来,他嘴角的笑意毫不掩饰他此刻愉悦的心情,倒是让孟青夏的脸色不禁一红,别扭道:“你笑什么!” “你能学会为我着想,我很高兴。”白起看着孟青夏,然后一字一句耐心地嘱咐道:“我此去,少则半月,多则耽搁数月,但伐有扈之战,定会在冬季结束前告一段落。你与修和观也算是自小的玩伴,将他们留给你,自然能确保你的安危,他二人年轻有为,颇有胆识,但缺乏的是历练,这一回,我将让他们取代湛的位置,跟随在我左右。” 白起这回亲征伐有扈,夏后氏的兵力自然是倾巢而出,能留给孟青夏的人不会太多,自然要有一两个白起所信任的得力部下,才能确保不会发生令白起分心的事。 孟青夏虽只是一介奴隶的身份,但夏后氏上下,没有人不知道,白起纵容和宠腻她,比之霁如何疼爱自己的小女儿檀舟都不逊色,这个小奴隶,不仅不必干粗重的活,还是锦衣玉食好好地惯着养大的,就连夏后氏著名的勇士,白起大人身旁的得力部下湛,如今都是这个小奴隶身旁可怜的侍从了。 “你的意思是……”孟青夏的眼睛闪了闪:“将湛留给我?” 孟青夏心中为湛默哀,想必湛知道了白起的决定,该十分沮丧。 白起微微挑唇,语气虽算平和,但其中的威严和不容违抗,已经不言而喻:“凡事多听湛的话,过两日,他会送你回禹康,没有我的命令,你哪也不许去,湛也会时刻看着你。” 孟青夏皱起了眉,白起也知她对这样的安排十分不满,像是为了安抚她,孟青夏只觉得手腕忽然一凉,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被白起推入了她的腕间。 “白起?”孟青夏低头,神情有些茫然,手腕间,是白起为她戴上的一串由猛兽的牙齿穿成的饰物,那一只只牙齿都被打磨得十分干净漂亮,穿了孔,冰冰凉凉的,这是……什么意思? “当日因为发生了变故,你的成人礼也泡了汤,每个参加自己的成人大典的女孩,都会为自己射下猎物,取猎物身上之物制成饰礼。”白起眸光微凝,似笑非笑。 白起对她,一向如此,恩威并施,打一下再给个田枣吃。 孟青夏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怎么看那狼牙,怎么觉得不自在,白起这么做,不就是在作弊吗?明明不是她自己射杀的猎物…… “记住了,这是你的饰礼,狼牙在老人口中,一向是辟邪安平的好东西,很适合你,你应该好好保管,待我忙完了这一阵子,回来后,还有话要和你说。夹答列晓” “什么?”对于总是闯祸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了,孟青夏知道白起这话是在故意讽刺她,但她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孟青夏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白起所说的“回来后,还有话要和你说”之上,心中不禁疑惑,白起要和她说的是什么,为什么不能现在说,但白起并不理会她的疑惑,只是淡笑不语。 白起召来的大臣和将领们都已经在等候白起了,对于政事,白起从来十分勤勉,将孟青夏抱下了地,又命令侍从送她回去,警告了她一句“记住我说的话”,方才离去。 …… 寒冬腊月,并不适合出兵打战,但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无论对白起还是对有扈氏而言,都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白起惩治有扈氏,是必须马上进行的事,这场讨伐有扈之乱的战争,无论如何也不能拖到明年去,否则这对于白起往后的统治,只会带来麻烦。 回到禹康也已有数日了,白起的大军早已经向有扈氏的首领庭“甘”进军,禹康城虽并非夏后氏首领庭,但那强大的军事防御系统,却是目前夏后氏的首领庭伊洛所不能比的,这也是白起为什么会令孟青夏回到禹康的原因,就算整座城池的兵力所剩无几,凭借那坚不可摧的军事防御系统,无疑也是整个夏后氏最安全的地方,想来将来不必多久,白起也会将夏后氏的权力中心逐渐往禹康靠拢。 氏族之间的战役,规模虽不比从前三苗与讨伐商族之战,但事关争夺这至高无上的联盟统治权,有扈氏须得全力以赴,白起自然也是倾巢而出,如此一来,就连白起大人的禹康城都空了兵力,又无白起大人坐镇,夏后氏子民必然不安,微生也正是为此,亲自下了山,代替白起坐镇禹康,处理政事,安定民心。 白起偶尔会以信鹰传递消息,这也是孟青夏能够了解白起处境的唯一途径。 但这日一早,孟青夏尚且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着早膳,湛便忽然接到的信鹰传来的消息,只是这一回,这信鹰却不是从白起大人那飞来的,这段时间,孟青夏本来就精神紧张,见湛忽然变了脸色,急急忙忙要去寻微生商讨对策,孟青夏自然也坐不住了,忙追随了上去。 这段时间,白起不在,所有的政事几乎都是由微生处理的,每年遭受冬灾的侵袭,各地都会发生不少问题,难免流民四起,各个部落,偶尔也会遭受因为灾难沦落为匪盗的流民侵袭,就是白起,在这时候也会日夜忙碌,更何况身体一向不怎么好的微生,难免要更加吃不消了。 此刻微生正在议事大殿主持长老院的大臣对政事进行商讨,湛却忽然闯了进来,殿内议论的声音骤然一停,孟青夏也随之入殿,只见湛脸色冷凝,少了平日的吊儿郎当,众人一见是湛,也无人敢指责他中断会议的罪名,大殿中央,微生的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他依旧长袍如雪,白发银丝,面容沉静温和,闭着眼睛,带着祥和的微笑,湛尚未开口,微生似乎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他也停止了议事,闭目将脸转向了湛他们的方向,平静道:“湛,你‘看’起来很匆忙。” 湛顾不得多说,直接切入正题,凝重着一张脸来到微生的面前,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刚刚收到的信鹰送来的消息:“我刚收到了消息,夏后氏周遭,各地都发生了叛变……” 叛变? 微生的神色不变,稍作沉吟,道:“你说的,也正是我们在议论的事,冬灾侵袭,难免各地流民作乱,偶有叛变。” 湛皱了眉:“那些可不是什么流民,分明是如同有男氏这些小部落,都受了有扈氏的挑拨策反,纷纷蠢蠢欲动,想要造反。” 湛此言,不仅是孟青夏,就连微生和在场的大臣们都变了脸色,有男氏之流虽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若这些小部落叛变作乱,和有扈氏同流合污,对白起大人两面夹攻,难免要陷白起大人于不利,虽不至于改变最终的结局,但势必要让白起大人覆灭有扈氏的脚步受到读多少少的阻挠,况且各地叛乱不压制,无疑是让征战前方的白起大人,后院着火…… 要镇压这些小角色的叛乱并不是难事,可如今……哪来的兵力能够平定这些叛乱,为白起大人解除后顾之忧…… 很显然,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当务之急,便是能够借外力,镇压这些发生在各地的叛乱,将火苗扼杀在萌芽中,防止他们最后真的被有扈氏策反,与白起大人作对…… 可是……又哪来的兵力可以借呢,分明是无兵可借……如今大多氏族,虽臣服于白起大人,但夏后氏和有扈氏之间起了联盟统治权之争,这两个无疑都是联盟之中最强大的氏族,其余众多氏族,面对异变,也都持了观望的态度,不会轻易表明立场,宁可无功,也要无过,他们不会肯冒险借兵的,毕竟……两强相争,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如今还未有定数呢,万一白起大人输了…… “或许,我们可以向彤城氏的霁要求借些兵力平叛。” “是啊,霁大人一向是最拥护白起大人和我们夏后氏的一方,他是不会拒绝我们的要求的。” “更何况,霁大人的小女儿檀舟,不是也落入了有扈氏人的手中?他现在一定对有扈氏恨之入骨了,有扈氏首领悍政,一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霁大人与之,早有隔阂。” 大臣们想到来霁,心中都纷纷燃起了希望,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表态的微生却是轻叹了口气,摇头道:“霁是不会插手的。” 并非霁不愿意替白起大人解除后顾之忧,这场战争,是白起大人奠定稳固统治权的一战,是夏后氏和有扈氏之间的较量,唯有胜利的那一个,才有资格成为联盟领袖,这正是白起大人以武力立威的时候,彤城氏又是除夏后氏之外,唯一一个与有扈氏实力相当的强大氏族,若是霁插了手,难免要辜负了白起大人此次讨伐有扈氏的本意了…… 霁既然连檀舟落入有扈氏手中的气都咽了下去,顺从白起大人的意思,不曾发兵讨伐,一来,霁是相信以白起的手段和本事,在讨伐有扈氏一事上,他必是胸有成竹,二来,也是因为作为白起大人最忠实的盟友,才会生生咽下这口气。 在座的众人并不如微生那样将局势看得这样透彻,但微生那平静的语调,与天神之子的身份,令他的话无疑充满了说服力,一时间,大殿之上又陷入了寂静,没有人能够再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有兵可借。” 清脆的声音在这沉默的大殿上突兀地想起,人们皆是一惊,顺着这声音的主人望去,竟然是她…… 就连湛也惊讶不已,只见这道娇小的身影忽然从后走到了大殿中央,她看上去人虽小,甚至连眉宇间都还带了些稚气,但此刻这张年轻的面庞,在这么多大臣面前,却无半分怯懦,无数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带了质疑和不赞成,但她那清瘦的身影站在那,反倒显得异常挺拔,她神情平静,仿佛没有受到影响一般,漆黑的清眸从容而坚定,小嘴微抿,真是让人意外地惊喜,就好像蒙珠拂去了尘,露出了她本来的美丽面目一般。 这么多的大臣,竟然被一个半大的少女给震慑住了,无端端地,竟然生生把要斥责的话咽了回去。 微生好象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孩子会说这一句话一般,相反,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些微赞许的笑意,尽管如此,微生仍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青夏,你可想好了?这世上,可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你很有可能要令自己陷入危险。” 孟青夏微微凝眉,随即也淡淡一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信我?” 微生的神情温柔,他虽没有正面回答孟青夏的问题,但答案已经十分明显:“那么,我便盼望着你能够一切顺利,只是白起大人既然将湛留了下来,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有湛的陪同,我与白起大人也会放心一些。” “微生大人!”湛反对道:“她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况且……若是出了什么问题,白起大人那只怕要降罪下来,您未免也太冒险了,竟然放心让她去处理这样重要的大事!” 对于湛的无礼,微生并无丝毫不悦,反而微笑着慢条斯理道:“白起大人若是降罪下来,微生自会一力承担。你们……未免也太小看了她……况且白起大人,也会因此感激我此刻的决定……” 这是……什么意思…… 微生的语气很轻,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他那安静宁和的清隽面容,却忽然讳莫如深了起来…… 众人皆是一愣,就连湛也只能憋了满肚子的不满和质疑,开什么玩笑,让孟青夏一个小奴隶去借兵平叛,万一出了什么问题,白起大人的怒火……可想而知。况且,微生大人,连问都没问过,这小奴隶到底要如何借兵…… …… 尽管在众人的质疑中,但因为微生的支持,就连湛也不得不顺从孟青夏的决定。 多年前,有男氏虽然在中原的氏族之战中败落,但这些年,有男氏不再参与雄狮之间的斗争,安安分分地休养生息,虽已在部族斗争中边缘化,却得以安身立命。 如今有扈氏欲游说众边缘化的小部落拥护自己,反对“弑父夺权、沽名钓誉的伪君子”白起,有男氏复又蠢蠢欲动,与白起为敌,无疑会为好不容易安身立命的有男氏,再度面临灭顶之灾…… 如今有男氏首领,已是容成幼子赫嘉,赫嘉乃容成宠姬桑柏之子,孟青夏也曾见过她,那是个慈祥善良的女人,侍奉过姬姜女的父亲,待兄长容成即位后,复又被容成掠夺,禁锢为自己的女人,只可惜,桑柏在留下这个子嗣之后,便逝世了,有男氏王族虽然血脉稀薄,但容成想必是爱她的,否则也大逆不道占据父亲的女人,更不会将有男氏首领之位,传让于一个都不足八岁的无知稚子。 若是容成在位,恐怕也不会做出与白起为敌这样愚蠢的决定,但容成如今,身体日渐不行,陈年旧伤,内脏伤损,昔日雄才伟略的一个人物,如今恐怕也是有心无力了吧,只留下年少的有男氏小首领,满腹热血,不甘于氏族如今的没落,竟相信了有扈氏的话,被有扈氏说动了心,欲建功立业,与有扈氏狼狈为奸…… 孟青夏手中握着白起昔日返还予她的,象征着有男氏之主的牛角配饰,她重返有男氏,亦是不得已之举,白起当日在祭台之上,那杀气腾腾的一篇《甘誓》,斥责有扈氏轻视五行,抛弃三正,天理难容,欲以天之名,对犯了错的有扈氏施行惩罚,孟青夏难以否认,白起太强大了,强大得让人畏惧,可她不愿意,不愿意永远地依附于他生存,此刻她只觉自己胸腔里有一股热血在振奋,她很想,有一天,能够和白起并肩作战,至少,要让他知道,她并不是他可随意逗弄,只能在他羽翼下存活的宠物…… 013 又见故人 牛角配饰再现,孟青夏的出现,惊动了有男氏上下,尤其是长老院的那些辅佐小首领赫嘉的大臣们,毕竟孟青夏这一回来,可不是以流落在外的奴隶的身份回来的,听说,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如今已经是夏后氏白起大人身边的宠姬了,更何况,她还是拿着这个象征着有男氏之主的信物出现的…… 这些老臣们,没有一个不知道,昔日这个孩子是如何被捧为所有人的掌上明珠的,她的父亲曾是有男氏英明的君主,骁勇善战,姬姜女自小聪颖,颇受父亲疼爱,甚至于,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个信物交给了她,只可惜……黄河流域连年不断的氏族斗争的战火终于烧到了有男氏的头上,昔日算得上强盛的有男氏在权力斗争中遭了殃,在首领战死之后,他们不得已投了降,以保住全族上下几乎被屠杀殆尽的血脉,当年姬姜女尚且年幼,而继任的容成,将这个手足妹妹,当作了奴隶奉献出去投诚,才得以休戈止战,这几年,有男氏一蹶不振,早已不复昔日荣光,但多年的忍辱负重,已经让没落的有男氏,远离了权力斗争,得以安身立命…… 如今这个孩子回来了,此刻这些长老院的大臣们,几乎都是姬姜女的长辈,即便有些并非追随父亲大人麾下的老臣,他们对她,仍是满心的愧疚,见到她的归来,又见到孟青夏身边为护她周全而来的湛,人们不禁一片唏嘘,有男氏昔日的掌上明珠,在灾难中一步步走来,如今已是那个强大氏族之主身边,颇受优待的宠姬…… 看着这些一个个面色复杂又不胜感叹的有男氏人,孟青夏无法与他们感同身受有男氏起起伏伏风雨飘摇的命运,毕竟她不是姬姜女,她也无法承载姬姜女对有男氏人的爱与恨,看到这些有男氏老臣子,孟青夏也无法生出半分唏嘘过往,阔别重逢的心情。夹答列晓 此刻的孟青夏,正静静地坐在那,她的面容沉静,并不爱说话,人们也并没有生出半分异常来,毕竟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坎坷的事,性情与小时候不一样也是有的。 “是谁说要见本首领?” 帐子内一片寂静,人们面面相觑,心情复杂,却又说不出话来,这场面有些尴尬,直到那仍带着稚气的声音响起,方才搅乱了这一帐内的沉默,直到此刻,孟青夏那平静的神情才微微有了变化,她漆黑的瞳仁微微地敛起,“咯”的一声,手中的茶水也已经放下,目光转向了那帐子口。 只见那帐帘被侍女掀开,一道小少年的身影从外而入,孟青夏眯了眼,静静地审视着这个唇红齿白,如同粉雕玉琢一般的小人儿,那小小的少年身穿着华服,小小年纪,便气势汹汹,眉目分明,眸如珍珠,看上去亦十分机灵,说实在的,孟青夏乍一见到这孩子,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少年的五官面貌,和她倒是有几分相似,若说不一样的,孟青夏就像一只温顺且藏匿了利爪的猫,而这孩子,分明是只见到谁都龇牙咧嘴,生怕别人轻视他的幼虎。 “赫嘉大人……”帐内的大臣们见自己的小首领来了,忙站了起来,向他行礼。 小赫嘉并不理会这些大臣,在他眼里,这些老东西最遭人烦了,他才是有男氏如今的首领,就是父亲大人也不曾质问他任何事,但这些老东西,总是不许他做这个,劝他又三思那个的,烦都要烦死人了,小赫嘉哼了一声,随即那傲气的眸子便转向了这帐中唯一一个见到他而不行礼的女人…… “你……你为什么不向我行礼!”原本气呼呼的赫嘉,在见到那个肤色白皙面容秀美,甚至还,和自己有一点像的女人时,神情也是一愣,在斥责她时,竟然还有些迟疑了…… 孟青夏蓦然扬唇,也微微露出了笑意:“你就是赫嘉。2” 不过是个被人宠坏了的男孩,飞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 “嗤,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孟青夏身边的湛嗤笑了一声,他心中难免还对孟青夏不顾白起大人的命令大胆涉险而不满:“不知天高地厚这一点,倒是和你颇为相似。” 孟青夏未恼,这个被人这样轻蔑的调侃的少年倒先恼了,那粉嫩的少年突然整张脸到脖子都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但他仍是有所顾忌,还不敢轻易对付这两个人,更何况,那个女人的来头好像还不小,迟疑了一下,这个小少年努力地忍下了胸腔里的愤怒,哼了一声:“你,跟我去,父亲大人答应要见你了。” 别扭而又不甘的口气,看得出来,这小首领,对孟青夏还是颇为忌惮的,就连平日里的无法无天,都有所收敛,他不曾见过孟青夏,也不大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但父亲大人既然答应要见她,他也不敢轻易动了父亲大人要见的人,更重要的是……他竟然,不讨厌她…… 孟青夏点了点头,便随之起身,赫嘉是要亲自领她去见容成。孟青夏要走,湛自然也是要一同前往的,谁知道有男氏这些小东西老东西安了什么心,随着赫嘉,孟青夏与湛去了容成的寝帐,帐外守着他的侍从,赫嘉将她送到了这,便止了步伐,指着孟青夏道:“你进去吧,父亲大人就在里面。”顿了顿,赫嘉又把手指指向了湛,不快道:“不过,你不能进去!” 就在此时,那帐子从里而外掀了开来,进入孟青夏眼帘里的,是一道俏丽的身影,身姿窈窕,乌发美丽,柳眉杏眼,肤白唇丰,眉宇比之年少的少女要少了几分青涩,比之妖娆的妇人,又多了几分清丽,她端着一盆脏水出来的,待见到帐外的孟青夏时,忽然便愣了一愣,神情有些吃惊,随即便扬唇露出了笑意,好像一眼便认出了她来:“阿夏。” 孟青夏也是一愣,眸中闪烁不定,随即抿唇,不露太多的情绪:“昆白。” 是了,当年白起不曾要了昆白性命,将她赐予了投诚的容成,既然是白起所赐的人,容成想来也不会亏待了她,看她身形窈窕,眉宇间全无少女的青涩,孟青夏便知道,她二人虽然年龄相仿,但终究是有所不同的,这种差异,肉眼可观,她是未曾琢磨的半大孩子,而她是越发娇艳,盛放开来的女人了…… “容成大人在等的客人,原来就是你,多年不见,阿夏你可还好吗?我听说,你过得不错,若不是容成大人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或许我早就有机会能够见到你呢,哦,对了,容成大人正在里面等你,你快进去吧。” 昆白笑吟吟地说着,她待她,仍是从善如流,但孟青夏心里很清楚,她看不懂她,如今的昆白,已经不是昔日的昆白,但要说哪里不一样,她也并不能说清,顿了顿,孟青夏也只是点头,比起昆白的热情,孟青夏的态度则显得冷淡许多:“多谢。” “昆白,你认得她?”一直好奇着睁着一双眼睛看她们的小赫嘉,终于撅着嘴嘟囔出声,这个在人前还飞扬跋扈得很得小少年,见到了昆白,便突然朝她挨了过去,两只小手抱住了昆白的腰,蹭着脑袋,像个寻常孩子一样撒着娇,全无先前的傲慢和跋扈。 “赫嘉大人,您的父亲正要召见远道而来的尊贵的客人,您可不能在客人面前失了威仪。”昆白笑了,松开那抱着她腰的两只小手,小赫嘉的小脸上似乎有一瞬的失望,然后耷拉着脑袋,如斗败的公鸡,不敢再露出小儿对昆白的娇憨与依赖之举。 孟青夏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什么也没说,向湛留了一个要他守在外面的神色,便掀帘而入了。 进入这间帐子,孟青夏便不由得皱了皱眉,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药味,在这样的冬季,竟然也显得闷热异常,让从外而入的孟青夏,也感到了一阵的不适,这帐子不大,视线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阻隔,床榻之上,卧着的正是容成,只是那被褥厚重,而榻上的男人,消瘦而憔悴,时不时传来一阵低咳的声音,因为消瘦,脸上的血肉都好像要凹陷进去一般,哪里还像是,当年英武不凡,就连白起也颇为怜惜他才华的统治者…… “你来了……”孟青夏不曾开口,率先开口的,反倒是容成,见到孟青夏会来,他似乎并未感到半分惊讶,她,迟早是要来的…… 容成勉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如今的他,竟然连要让自己坐起来都如此吃力,孟青夏皱了眉,并没有上前搭把手,只是静静地跪坐在了榻前的软垫上,语气平静,仿佛没有看到他如今的狼狈一般:“兄长大人,你我能心平气和地谈话,事实上我也很意外。” “你早晚是要来的。”容成低喘着息,即便这样狼狈,他也照常从容面对孟青夏,就如同……当年他可以为了氏族的安危,冷漠地将自己的妹妹作为奴隶送出,同样也可以为了族人,卑微地在伯益面前低下骄傲的头颅一般,撇开这些恩怨不谈,孟青夏很敬佩他,或许有他在,有男氏会有恢复荣光的一天,只可惜,他如今连说话都吃力,怕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赫嘉都做了些什么,他都还不知情吧?! 孟青夏点了点头:“想必你应该知道,如今夏后氏发兵征讨欲谋领袖之权的有扈氏之事,我此次,正是为了有男氏欲发兵,卷入两虎之争,与有扈氏勾结共同反白起的事。” 容成的神情明显一震,然后沉下了脸来,随即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你说的……我知道了,只是你也看到,如今我是力不从心,帐外的人想要瞒天过海,我也是无能为力,况且如今,赫嘉和大臣,已经代我,接管了政事。” 有男氏能有今天得以安身立命的局面,正是因为远离权力中心,隐忍于边缘的缘故,容成毕生,都是为氏族安危而着想,以他的行事作风,断不会在这时候,与强大的白起决裂,令全族人冒险…… …… 是夜,孟青夏与容成彻谈了一夜,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待第二日孟青夏掀帘而出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帐外的侍从不知何时,都已经撤了下去,就连湛也不在这里,惟有不远处,那道背对着她而立的着了青色华裙的身影似乎在等待着她,孟青夏凝眉,朝她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的昆白亦回过了身来,今日的她施了粉黛,就连那唇色,都是艳丽的殷红,昆白看向她,嫣然一笑:“阿夏,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但你也看到了,容成大人的身体不好,况且,有男氏追随有扈氏悍政,若是有扈氏一举得胜,有男氏便是功臣,日后的荣光无限,这一点,你应该很明白。” 孟青夏心中存了几分警惕,但面对昆白,她仍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情绪平静,反问道:“倘若赌输了呢。” “赌输?”昆白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微微一怔,然后轻蔑地笑道:“若是输了,有男氏的情况还能比现在更遭吗?” 昔日那样繁荣的一个氏族,现在只能游离不定,四处迁徙,苟延残喘。 “至少所有族人能够活着,耕作畜牧,休养生息,绵延子嗣,不必承受赌输的代价。” 昆白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温柔道:“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阿夏,我可不是有男氏的首领,我一个女人,可做不得主。” 孟青夏闻言,竟然笑了,那张始终绷着一张小脸的青涩面庞,忽然染了笑,就好像阴霾重重,忽然散开,射进了几缕曙光一般,美不胜收。 见她一笑,昆白反而变了脸色,孟青夏脸上的笑意,就好像充满了对她的莫大嘲讽一般:“你笑什么!” 孟青夏并没有回答昆白的问题,只是淡淡地敛了嘴角的弧度:“昆白,收手吧。如今的你,过得不错,不是吗?” 赫嘉的年纪那样的小,他看起来嚣张傲慢,可一个孩子的心性,能坏到哪里去,不过是给被宠坏了的孩子罢了,就算是白起这样充满野心和宏图的人,像赫嘉这么大的时候,应该还不至于,会因为不满于有男氏的没落和满腔的热血壮志,会有那争夺权力和地位的野心,而做出与有扈氏为盟,反抗夏后氏的冒险举动。小孩子能懂什么……这是个最容易受到人怂恿的年纪,赫嘉除却对容成,也惟有在昆白面前,毫无条件地做一个依赖着大人的孩子…… 孟青夏的眼睛是那样的不饶人,这个孩子很聪明,可也聪明得……让人憎恨! 孟青夏的语气清醒而又无情,一字一句,慢慢地,清晰地,毫不留情地,要揭开皮肤底下,血肉模糊的事实:“有这野心的,不是赫嘉,也不是兄长,更不是有男氏,而是你,昆白,对吗。” 她为什么要这样笑,她的情冷笑意,充满了嘲讽与轻蔑,昆白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她的脸色一滞,然后狰狞了起来,就连那张美艳的面容,都变得扭曲:“你懂什么!你当然不懂这些!阿夏,你待在白起大人身边,你当然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说过,我要成为尊贵的女人,呵……” 孟青夏轻叹了口气,昆白始终是充满了野心和*,她也始终,瞧不起弱小且逃避权力斗争的有男氏…… 昆白冷笑出声:“你不要总是和我作对了阿夏,多年前我无力改变事实,你轻而易举就能将我打入地狱,可今日……” 昆白的话音才刚刚落定,整个有男氏首领庭忽然传来了一片喧嚣,昆白往后退了一步,站得远了一些,她面容带着古怪而扭曲的笑,就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孟青夏在充斥着烈火和黑暗的地狱中挣扎一般,就像当年的她…… 孟青夏轻轻地拧起了眉,忽然之间,就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动,黑压压的一片带着佩刀的侍从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而那领着这些刀兵而来的,从人群之外缓缓走来的小人儿,正是赫嘉,那小少年扬着下巴,沉着一张小脸,腰间佩着自己的刀,他从外而入,包围的侍从为他让开了一条道来,随即又从外围愈合。 然而这个突然间被带着兵刃的侍从包围的少女,却始终静静立在那,连眼也未抬,就连面色都不曾变过一下,孑然一身,从容,而沉静,就连她周遭的空气,好像都为了她而静止了下来…… “我听说,你带了东西来,想要和我争夺首领之位,昆白说过,身为首领,我要捍卫自己的威仪,不能让你抢了我的东西,所以,今天我要杀了你。”赫嘉气势汹汹而来,他很生气,生气这个自己一点也不讨厌的人,为什么要和他作对,只见这因为生气而脸色通红的小少年,不由分说地,小手拔出了自己的刀,朝着孟青夏刺了过去…… 014 与之比肩 赫嘉的小手握着刀,他不如孟青夏高,刀刃斜向上方,看样子是朝着孟青夏的脖子去的,这涨红了脸,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恨的小少年,他原本以为,他会看到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要对他不利的女人吓得尿裤子的模样,没有人不怕死的,可令小赫嘉没有想到的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看到他要杀她了,居然一点也不害怕,她依旧孑然一身淡淡立在那,白裙磊落,墨发与那白裙相衬,黑白分明,而她那双和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黑眸,正静静地垂下看着他,不闪也不避,那漆黑瞳仁,如水一般的温柔淡雅,有一种无声的说服感,那样安静…… 安静得好像就是在嘲笑他,嘲笑他绝对绝对,绝对不敢要她的命! 孟青夏的眸光一凝,她殷红的唇紧抿着,没有丝毫弧度,那刀刃反射出来的寒光好似也瞬间从她澄澈安静的黑眸中闪过,孟青夏并不是不怕死,相反地,她比任何人都要爱惜生命,然而在这个傲气的少年举刀劈向她的时候,她那紧抿的唇儿,竟忽然轻轻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心底是一片平静,那沉静而含了几分深思的眸子,透彻得仿佛可以将人看透一般…… 那个濒临死亡的人连面色都不曾变过一下,反倒是要杀人的小首领先慌了神,刀刃的迫近是一瞬间的事,连带着冰冷金属的寒气也都骤然逼近,眼见着那刀刃就要从眼前这个女人的喉咙里刺穿过去了,这气势汹汹而来的小少年忽然间变了脸色,那惊慌失措的神情像泛滥的潮水蜂拥而出,几乎是急促而慌忙地,赫嘉的手一抖,努力想要中途改变这发生得十分迅速的动作路径…… 哗! 刀刃的锐气微微向右侧便宜,带来一阵锐利的风锋,孟青夏只觉得面颊与而后忽有一阵风扫过,将她垂落的青丝扬起,那被扬起的青丝,蓦然被锐锋波及,在半空中挣断,然后飘飘扬扬向下落了下来,散乱了一簇在脚下…… 小赫嘉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这粉雕玉琢的男孩像是见到了怪物一般,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甚至因为太过于紧张而有些脱离,哐当一声,自己那小小的佩刀便落了地,而赫嘉,也有些怔忡地呆在了原地。夹答列晓 怎,怎么回事……难道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不怕死吗?!他差点就杀了她了!如果谁要这么杀他,他一定讨厌死那个人,甚至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可她为什么不害怕,不躲闪,甚至还这样沉静而从容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好像料定了他不敢杀她一样! 看着眼前这个踉跄后退的男孩一脸惊恐地看着身为他人砧板上鱼肉的她,孟青夏不禁失笑,好像应该受到这样惊吓的人是她吧? “你!你你……”赫嘉原本就惊恐的黑亮眼睛,忽然瞪得更远了,他指着对面那不怕死的女人白皙细嫩的脸颊肌肤忽然淌下的鲜血,赫嘉只觉触目惊心,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终于,孟青夏也微微地皱起了眉,面颊处向下淌下的温热液体带了清晰的血腥味,是被方才的刀风波及到了,她抬起手,轻轻地擦拭掉了那血迹,好在这伤口极细,孟青夏甚至都未曾感到痛楚,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伤,只是偏偏这被划破的长线伤口出现在这样一张白皙粉嫩得近乎无暇的面容上时,那淌下的血色,才显得格外地可怕…… “你们,你们拿下她!”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表现让他颜面尽失,赫嘉回过了神来,脚步匆忙地恢复了镇定,别过了脸,怒气冲冲地向众多侍从下令,要他们拿下孟青夏,以此来挽回一下他方才在这个女人面前丢尽的颜面。 安静,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这年纪还小的小首领终于变了脸色:“你们都聋了吗?!我叫你们拿下她,你们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们通通杀掉!你们的妻儿,父母,全部杀光光!” 多么孩子气的话语,只有不敢杀人的人才会口口声声要人性命,只有没有自信又胆小的幼虎,才会拼命龇牙咧嘴,用飞扬跋扈来掩藏自己的不安和弱小。2 “他们还不至于,冲动到要与我动手的,赫嘉。”孟青夏没有嘲笑他,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她神情平静,微微带了笑意,分明是这样娇小的一副身躯,可她只是站在那,就好像整个人也跟着突然变得高大起来一般,风轻轻地掠动她的青丝与群裾,像是波浪一般划下漂亮的线条,那内敛沉静的气魄,尊贵得让人无法忽视她掩藏的耀眼光芒,难道,待在那个强大危险的男人身边久了,就连这样的气魄,也会传染人吗…… 那叫赫嘉的男孩,看到孟青夏脸上的笑意,显然也是一怔,然后神情迅速变化,就像雄赳赳气昂昂的小老虎,忽然被一只猫慑去了微风一般,显得有些可怜:“你,你胡说,我是首领,他们为什么会不听我的话……” 就连赫嘉都听得出来,此时此刻,他再说这种话,已经显得十分没底气了…… 孟青夏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她只是这个无关痛痒的动作,竟然就把浑身紧绷的小赫嘉吓得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刻不转地盯在孟青夏身上,好像生怕她要对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一般。 是了,他有点怕她。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会听他的话…… 孟青夏微微弯起嘴角,她并不想吓唬这个骄傲的少年,所以她说这话时,已经尽可能地显得温柔了:“严格说起来,我才是有男氏之主。” 沉默,又是一片的沉默,这里有这么多首领的侍从,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开口否认这个小女人的话,赫嘉眼中带了疑惑,难道昆白说的都是真的吗,她带了东西来,要夺他的首领之位,可是她既然是坏人,为什么要这样温柔地和他说话,她应该像他一样,凶巴巴的才是。 正在赫嘉发怔之间,孟青夏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被赫嘉丢在地上的佩刀,众人的面色一变,可饶是如此,竟然也还是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就像,先前赫嘉对待孟青夏那样时,也没有人敢吭一声一样。 待赫嘉回过神时,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淡淡地敛去了方才嘴角那尚且算得上温柔的笑意,她的黑眸微闪,然后往下沉了下去,那衣袂因手中的动作而带起了风,微微地翻飞,她漠然地看着他,神情忽然间有些严厉了起来,就像大人为了惩戒自己所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赫嘉整个人都僵住了,吓得面色苍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青夏举起了刀,如他对待她那样,当头朝他劈了下来…… “赫嘉大人……” “姬姜女大人……” 听闻小首领带了人要对孟青夏不利的长老院大臣们,一听到消息就匆匆地赶了过来,一个个都跑得气喘吁吁,可待他们赶到这里时,见到的竟然就是这一幕,那稚气未脱却满身威仪的少女,执刀向那跋扈的小少年而去…… 赫嘉早吓得呆住了,此刻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那少女劈下的刀刃,只停留在了他的头顶,然而她也并没有要因此收回那刀,赫嘉满脸的眼泪,却是忘了哭,抽抽嗒嗒地吸着鼻子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变化莫测的女人,那样子,实在可怜兮兮…… 孟青夏神情清冽地看着这个哭得可怜的孩子,微风轻轻地鼓动了她的衣袂,带来了些许少女的清香,但仍掩盖不住,她身上,此刻流露出的清冷和威严,让人俨然忘了,这只是一个年轻且尚且有些稚嫩的少女…… “我一向珍视自己的生命,可有时候,为了心中想守护的东西,也会愿意冒险。”孟青夏清脆的声音,全无笑意,那一字一句,仿若重锤一般砸入每一个人的心底:“你呢,你怕不怕死。” 心中想守护的东西…… 小赫嘉早已经怕得说不出来了,流露出的,都是孩子最原始的本性,甚至忘了伪装。 孟青夏的语气这才稍稍有了些和缓,丢了手中的刀,侧过了身来,不去看那孩子可怜的模样:“既然是怕死的人,为什么要舍弃正确的决定,追随必输的有扈氏。尽管我对兄长有怨,但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毕生都在为了守护有男氏而斟酌着每一项决策。赫嘉,你父亲,当年会向白起臣服,目光自是比你我要长远。即便你们都不插手,对有男氏也不会带来任何坏处。” “大人,您……”就连那些赶来的大臣们,也都陷入了沉默,为了自己想守护的东西,也会甘愿冒险…… 孟青夏忽然轻轻挑唇,带了些讽刺:“野心从来只有身为决策者的你们才有的东西。” 众人的面色因为这话,蓦然一变,因为他们的决定,士兵们尽管珍视自己的生命,可为了守护氏族,也会拼死冒险,可权力,从来只有处于权力巅峰的人才会为之掠夺,而如今的有男氏,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并不是想要一步登天的野心和*,而是安身立命,而是守护族人的性命。 “那……”众人的神色皆是一凛:“您既然是带了您父亲赐予您的信物回来的,想必会带领我们,做出正确的决定……” 孟青夏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们的话,她微微抿了唇,然后将目光扫向了那早已经面色苍白昆白,然后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语气也陡然间冷了下来,竟是不容置疑的威仪:“昆白既是兄长大人的宠姬,那么,就让人为她做好准备,待兄长大人英灵归天的那一日,为兄长大人陪葬……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守护有男氏。” 那少女的面色微微露出了些疲倦,可人们仍是看不清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也无法从这张敛去了所有心情的俊秀面容上,看出丝毫端倪。 孟青夏的话音刚刚落定,那面容苍白的女人,就已经身形一晃,跌坐在了地上,神经质一般碎碎念着什么,面如死灰,就连看的人,都不禁一片唏嘘…… 她那最后一句话,似乎是说给赫嘉听的,也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孟青夏不再说话,只是绷着一张笑脸,留下了不敢开口反对的赫嘉,从他身旁擦身走过,前方的侍从皆纷纷为她让开了一条道来,而这里的人们,也显然将她的命令,当作了首领的命令。 …… 单独为她空出的大帐中,案前摆放的火盆作为照明,将那刻在牛皮上的山河地形图照映得清清楚楚,甚至是何处有要道,何处是险壑,皆一一标明。 孟青夏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案前,眸光是落在那地图上的,她的神情很严肃,眉头也微微皱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一些,让一直看着她的湛都惊讶不已,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还认得她?今日她在有男氏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智慧和魄力,根本不像一个小女人该做的事,也根本不像一个小奴隶会做的事…… 虽执着信物而来,但孟青夏欲以威望让有男氏上下愿意听从她一个女人的命令,便不能依靠身为白起大人得力部下的湛,为此,在那样情急的情况下,这个家伙,才会独自面对那些惊险,天知道,他湛竟然也会昏了头,信了她的话,放任她去胡闹,现在想来,湛都有些后怕,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只因当时的她,那从容和自信的模样,竟真有几分令人折服的本事,若这家伙出了什么问题,白起大人那,他恐怕要倒霉了…… 想到这,湛不禁没好气地质问那已经盯着地图看了好几个时辰的家伙:“我说小奴隶,你怎么就有那胆子,敢赌有男氏那毛头小子不敢杀你?” 孟青夏闻言,似乎这才意识到湛的存在,微微偏离了视线,看向了他,略一沉吟,才说道:“赫嘉从未沾过鲜血,所以他才不知道死亡的可怕,冲动妄为,与有扈氏狼狈为奸,意图造反,不过是受了昆白的怂恿和蒙蔽罢了。他连牛羊都不敢杀,又怎么会敢杀人呢……”孟青夏说到这,随即一笑:“这孩子的胆子比你我想象中要小,这也是,他的父亲亲口告诉我的。” 湛闻言,然后眯眼嘲笑道:“还好这小子的胆子不如你那样大可包天,只是今日你下令处死那叫昆白的女人,着实让我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心慈手软呢。” 提到处死昆白的事……孟青夏嘴角的笑容忽然一僵,然后淡淡地敛了下去,垂下了眼帘来…… 如此处置昆白,孟青夏心中也并不怎么好受,分明是少年时的同伴,但如今,却是为敌,孟青夏很清楚,昆白憎恨她,憎恨白起,憎恨整个夏后氏,既然在这个充斥着杀戮和野蛮的世界想要站稳脚跟,生存下去,这样的决策,她迟早是要做出的……况且,这么多年了,她早该习惯了杀戮。 看出孟青夏并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湛和她也算是有些交情的老朋友了,便好心眼地转移了话题,将目光复又落在了那让孟青夏研究了好几个时辰的地图,不禁皱眉:“尽管你如今已能掌控有男氏的兵马,但有男氏的兵马并不多,就算他们不造反,还有其他被有扈氏策反的小部落要造反,只怕要坏了白起大人的事。” 如今夏后氏在对待平定有扈氏之乱,白起大人可谓是再无多余兵力可以对付那些造反的小部落,后院失火,也难免要教白起大人分心……就算这个小奴隶,的确表现得够让他惊讶了,但湛仍是不相信,连他都想不出办法的棘手事情,这个小家伙能有什么办法解决,只怕,她现在也正烦恼这些事吧,否则也不会盯着那地图大半天也不吭声了…… “这些兵马……”孟青夏顿了顿,漆黑的水眸中,仿佛有一抹自信的光芒在闪烁,她的语气很轻,可是又充满了力量:“足够了。” 足够了? 湛愣住了,他简直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这小奴隶还是这小奴隶,可不知不觉中,她是什么,从一个孩子,长大了……就拿此时此刻,他并不敢草率地将孟青夏的话当做童言童语去听一样…… “你可真是,让人惊讶……”湛由衷地感叹道:“白起大人知道了你又不听白起大人的命令,私自冒险,不知道是会奖赏你,还是要发怒呢。” 不管如何,湛是知道自己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但好在还有微生顶着呢……至于这个小奴隶,罢了罢了,就算看在也算是深厚的交情的份上,湛也只好豁出去了…… 孟青夏的目光微微闪烁,然后轻轻勾了勾唇,低下了头来,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耳根后微微浮起的微红:“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她不能成为总是依附着白起生存的女人,她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直到有一天,足以和他比肩…… 而这让她甘愿冒险的,心中所想守护的东西…… 015 怒意正盛 有扈氏与夏后氏两军交锋,大战于“甘”,甘乃有扈氏的领地,白起统治下的夏后氏,异常强大,几次交锋下来,有扈氏皆节节败退,白起是个深谙政治权术的人,武力的征服伴随着假惺惺的哄骗和承诺,令有扈氏人不是投降于他的武力,就是受惑于他的欺骗,弃甲要向他臣服。夹答列晓 有扈氏首领悍政一向是个残暴强硬的统治者,为了应对白起的阴谋,他采取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手段,但凡在战场上有未曾尽全力的,心生动摇要投诚夏后氏的,悍政一律将其还有其妻儿父母,于宗庙前开膛剖腹,如此血腥残暴的手段,令有扈氏人不得不更加奋力地与敌人厮杀,恐惧于悍政的震慑手段,但经过机场激烈的对战之后,有扈氏的战局明显进入了穷途末路,而这一点,白起似乎也早已预料到了…… 悍政虽有野心,也有胆识,但论玩弄政治,他显然远远不是隐忍多年,如履薄冰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白起的对手…… 有扈氏的军帐之内,前方有扈氏大军屡屡败退的消息传来,惹怒了那位阴沉着脸坐在位置上的首领悍政,忽然,这个震怒的男人猛然一拍桌案,顿时将那摆放着地图的桌案整个拍碎了,七零八落地飞了开来,帐下他的那些部下们皆一个个屏息沉默,胆战心惊,即便那碎裂了的桌案朝自己砸了过来,也仍一动不敢动,生怕在这节骨眼上,惹怒了这位残暴的统治者,被押至宗庙前开膛破肚的,就成了自己…… “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悍政的年纪,与霁相当,在他看来,白起终究是当年只身犯险,需得忍气吞声,赢得自己支持的毛头小子,臣服于白起这样的小人物,在悍政看来,是十分不屑的,然而如今的情形居然把这个面容凶煞神色阴沉的有扈氏首领给气得冷笑连连:“他小小一个白起,竟然打着秉承天神之意讨伐我的名义,不知死活进军于甘?真是可笑!一个弑父夺权、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有什么资格说我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我会让他知道,这将是他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如果他够聪明,就应该率领着他夏后氏的臣民,乖乖向我臣服!就连他父亲在世时,须还得敬畏我三分,不敢轻易与我有扈氏挑起战争,他白起,竟然以为,他真的能以武力战胜我吗?!” 谁不知道,栖息黄河流域的骠悍氏族有扈氏,古往今来,在发生在中原的各大氏族战争之间,从来没有吃过败将!有扈氏,是所有人公认的,最善于发动战争,兵马也最强盛的氏族! “来人!”悍政突然大喝出声,看他那样子,似乎是要与白起决一死战了:“告诉潜伏在甘峡的我们的朋友,现在正是他们用行动来向我表达诚意的时候了,夏后氏人一旦败而臣服,我有扈氏便是中原最强大的氏族,我悍政,将会以联盟首领的名义,犒劳他们今日的诚意。我倒要看看,他夏后氏,得知各地皆有反抗于他的反叛四起,自甘峡而入,连同我有扈氏,令他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他白起,又能有如何天大的本事,扭转这乾坤!” “悍,悍政大人……” “怎么回事!还不迅速去执行我的命令!”悍政的脸色一冷,有些不耐烦起来。 “悍政大人,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我们的援军,恐怕进不来甘峡了……”悍政的部下,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个糟糕的消息禀报他们的首领悍政。 果然,悍政闻言,面色也是一变,随即怒斥:“危言耸听,你应该知道该承担什么样的后果!白起和他的夏后氏,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担心那些反抗于他的氏族了,他哪来的兵马,能于甘峡外堵截我们的援军,更何况,他是不可能知道,我们的援军要取道于甘峡,进入甘的!” “悍政大人……阻止我们的援军通过甘峡的,并不是夏后氏人,而是……而是我们的援军,自己先在甘峡打了起来,起了内讧……”扑通一声,因为畏惧于悍政之残暴的他的部下,当即跪了下来,生怕这样一个糟糕的消息,会惹怒了他们的首领,降下可怕的狂风暴雨来。夹答列晓 “你说的,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们既然已经接受了我的提议,反抗了白起,断不可能在这时候,做出出尔反尔的事,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没有好处。白起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现在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欺骗罢了,等他真的统治了联盟体,他只会报复任何反抗了他的氏族,就像对待我们一样。唯有追随我,才是最明智的决定,他们中又怎么会有人在这时候做出临阵倒戈的蠢事!”悍政这么说,不知道是为了说服他的部下,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他此刻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即便先前听到自己的大军节节败退的时候,他都不曾像现在这样,露出如此迟疑的神色。 “悍政大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壮了胆子,回答悍政的话:“甘峡虽隐秘,是从后方突袭夏后氏人的绝佳要道,但甘峡……毕竟是一个峡谷……可恶的有男氏人,做出了背叛您的事,将所有要通过甘峡的氏族兵马,全部困在了途中……” 没有人会想到,有男氏竟然会在顺从悍政的策反起兵之后,突然做出了出尔反尔的事,临阵倒戈,轻而易举地,坏了悍政的事……甘峡,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最忌讳的,就是有人临阵倒戈,这是悍政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 只见这个面色难看的年老的统治者,忽然沉默地缓缓坐了回来,那神情变化莫测,像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半晌,面如死灰,宛如喃喃自语:“有男氏……竟做出了背叛我的事了吗?他们没理由这么做,也没那胆子……” …… 正午的太阳正是一天中最炙热的时候,人们看到,那低矮的丘地之上,那道伟岸的身影,正在注视着,这些所有为了氏族荣誉而战的,英勇的将士们!尽管距离离得有些远了,人们仍是能看到,那一身玄黑装束,高高地骑在骏马之上的统治者,他冷漠地看着这渐渐已经形势分明的战局,终于,他优美的唇角渐渐地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山丘的风波动了他身后黑色的披风,令其在风中翻飞,白起的蓝眸注视着这战局,他嘴角的笑意,傲慢而不屑,冷酷而又威严,那是真正的君临天下,俊美无铸…… 有扈氏,终于是要穷途末路了吗……胜利是迟早的事,白起一点也不曾怀疑过,他是那样自信,那样的自负,只会一味用武力自视甚高的有扈氏,是一把利刃,但绝对不是个好的统治者……悍政,就不该起那样愚蠢的念头…… 就在此时,收到信鹰传来的消息的涟,忽然凑近了白起大人的身旁,在他身侧低语了些什么,只见这个强大而优雅淡漠的年轻男人,蓦然敛起了眉,他甚至还未开口,但只因这眉峰的一敛,就足以让人感到了周遭的空气骤然降温,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在那平静而又淡漠的面容之下,漫延了开来,就像平静的海面底下,隐匿的危险漩涡…… “有男氏?”半晌,白起的嘴角倏然一抬,冷凝的弧度隐隐带着可怕的危险气息,冷酷莫测得让人胆战心惊:“你再说一次,领军的人,是谁。” 那一字一句,无不带着沉重的低气压,涟迟疑了一下,低声回答道:“听说,是您身边的……那孩子。不过有您的命令在先,湛定不敢违背,想必会护好那孩子的周全……” 涟的心中亦是无奈,但出于好心,他还是不得不在白起大人面前,为自己那不知轻重缓急的弟弟湛,说一些好话…… “不敢违背我的命令?”白起闻言,勾起了一抹轻笑,可那周遭的空气,却让人觉得固化而冷凝,就连那头顶正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正午太阳,都仿佛也顷刻间凝结成冰一般,只见这英俊的男人微微地眯了眼,蓝色的瞳仁深邃而莫测,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但他那低沉的声音却犹如寒冬腊月天时那冷凝的冰霜,清楚地让人感受到了这位尊贵伟大的统治者的不悦:“涟,你的好弟弟,真是为我立下了大功,若不是有男氏的临阵倒戈,你我或许还要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有扈氏的败局,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白起大人……”涟不敢多言,他若还听不出白起大人这话中的冷厉和嘲讽,那么这么多年,他便是白白侍奉在白起大人左右了,他那弟弟湛……也的确是,太让人为他担心了。 今日他的确算是立了大功,能够护得那小奴隶周全,令那小奴隶自有男氏那借了兵,解决了后方的叛乱,避免了他们两面夹击、腹背受敌的情况发生,可那仅仅是运气好罢了……倘若那小奴隶不能在有男氏安然归来,出了什么差错,抑或是今日在甘峡,有男氏人出尔反尔的对象是她,这其中,但凡出了半点差错,那个小奴隶只怕要性命不保了…… 白起大人他,只怕不会愿意见到那样的局面发生…… “湛,这里的情况,便交给你了。”终于,白起此刻的语气也平缓了许多,并没有将这股怒气迁怒到无辜的涟身上。 “白起大人您……”涟顿了顿,然后才低头:“是,我知道了。” 白起点了点头,身下的骄火好像已经通晓了主人的意思,抖了抖耳朵,长啸了一声,带着它身上那浑身都弥漫着低气压的男人,扬长而去…… …… 甘峡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怪不得了,怪不得这小奴隶当日竟然对着那地图看了那么久,原来是在琢磨着这一回事,而她此刻,也正坐在马背上立于高高地峡谷之上,看着峡谷之下被突然临阵倒戈的有男氏人围堵得既退不出去,也无法前进的联军恼怒又憋闷的样子。 傍晚的日暮渐渐地落下,金灿灿的落日余晖像是在挑逗这些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被困在峡谷里的人们,细碎的金光一会在他们头顶跳跃,一会在他们的眼皮上掠过,被困的时间越久,人们的怒气便越发强烈,夹杂着满满的憋闷和暴躁。 “有男氏人,你们疯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们已经做出了反抗白起大人的事,难道你们以为,在这种时候临阵倒戈,白起大人就会原谅你们吗?” “你们自己要临阵倒戈,我们也不拦你们,快给我撤开!夏后氏若是因此而胜利,有扈氏因此而失败,我们也会跟着遭殃!” “该死的,你们倒是说话啊,要把我们困到什么时候?” “我们杀过去!” “你疯了?要杀你们先杀,这峡道被有男氏人堵住了,过去简直是送死!” 情绪越来越激烈,这也难怪他们憋闷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他们心中便越发着急,做出反抗白起,与悍政同气连枝的决定,可算是他们破釜成舟毫无退路的举措了,若是白起赢了,回过头来,必然要处置他们。 而那可恶的有男氏,因为他们当了头阵,按道理,是率先第一个要通过甘峡的,可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忽然堵住了狭窄险峻的甘峡,顿时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偏偏有男氏人又不语他们交锋,当起了不会叫的看门狗,他们兵马虽少,但那要道,就是并排,也只余两马通过,要杀过去?这不就等于排队送死吗? 若被围困在这里的人,拥有一个好的领袖,或许还会改变这被动的局面,可这些由各个弱小的边缘化的小氏族组成的联军,他们谁也不愿意当牺牲的那一个,在各有异心的情况下,自然是无法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真是奇了,你竟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湛嘴里啧啧称奇,他与孟青夏并未露面,也并未真的涉入险境之中,看着这个青丝白裙,紧抿着嘴,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观望的小奴隶,湛的心中都不禁生出了几分赞赏之意来:“如果你是个男人,说不定也能在白起大人的麾下,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 大事业? 因为形势已经十分游刃有余了,湛和孟青夏二人皆是轻松,孟青夏也直到了这时候,那紧抿的粉嫩唇儿,才稍稍有些放松,侧过头来回答湛的话:“我可做不了什么大事业,只是人都有私心罢了,谁也不愿意当替死鬼,在这之前,我还有些担心……”顿了顿,孟青夏忽然笑了:“好在,他们还不至于为了有扈氏要拼命。生存在险境的人,会格外爱惜自己的生命……” 生存在险境的人,会格外爱惜自己的生命? 她这话,说得仿佛感同身受似的,孟青夏身旁的湛忽然也不吭声了,本能地敏感于任何危险气息的习惯让孟青夏没来由地忽然浑身一震,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回过身来,只见湛的神色已经尴尬得有些难看,他已经后退了好几步,见她看过来了,方才拼命地眨眼睛,朝她挤眉弄眼使眼色。 孟青夏面露困惑,然而此刻,她很快便变了脸色,愣愣地看着缓缓从身后山道清晰了身形的熟悉身影……恍若惊鸿一瞥,那端坐在马背上一身黑袍的男人正一步步地朝她走进,而孟青夏仿佛也被吓呆了一般,怔怔地睁着一双晶灿灿的眼睛,她黑色的瞳仁里倒映出那伟岸而来的男人,白起轮廓分明的俊美面容上没有半点笑意,就仿佛彻底冻结了一般,顿时化身为深埋在海底的一座冰山…… 孟青夏的眼中还有些茫然,白起怎么知道她在这的?他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隔得还有那样远,孟青夏都已经察觉到了周遭的空气带来的凉意了……正在发怔之间,她的身子便忽然一轻,天旋地转之间,腹部一痛,是被这个残酷又野蛮的男人直接将她从她的马背上拎了回来,面朝下地被他丢到了他的马背上,腹部贴着马鞍,就连湛都不敢吭声了,自然是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白起……你,你放我下来……”孟青夏有些恼了,但通常只有在白起的好脾气之下,她才敢大发雷霆,但此刻,白起的心情,看起来可不那么好说话…… “生存在险境的人,才会格外爱惜自己的生命?”头顶传来白起揶揄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冷空气,随即,这个危险的男人轻嗤了声,语气也陡然威严了起来:“看来最近,你的生存环境太安逸了……” 危险,危险的话语,危险的气息,危险的警告……湛满头的冷汗,但他可无暇去同情这个小奴隶,很显然,他的下场只会比她更惨烈,因为白起大人现在,显然是怒意正盛…… 而那瞬间,孟青夏分明感到了白起的愠怒,那冰冷的气息随着白起的话音留在她的面颊,挥不开去…… ------题外话------ 抱歉,今天起床晚了~ 016 我的痕迹(二更) 看来最近,你的生存环境太安逸了…… 白起这话一出,无疑是一个相当严厉的警告,孟青夏只当是白起因为她擅自违背了他的命令而发怒,倒也觉得有些心虚。2 这边的挣扎似乎引起了离得近些的周遭士兵的注意,但即便他们看见了,除了吓破胆,无能为力外,又能做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袋朝下血液倒灌的缘故,孟青夏觉得整个头部的血压都涨涨的,呼吸不畅,还有些面红耳赤,一想到这么多人看着她被白起玩弄一样轻而易举就被拎了起来挂在马背上,孟青夏便觉得羞愤难当,尽管她心里对白起的愠怒还是有些发怵的,但也总比要脑充血爆毙而完的要好,孟青夏不禁复又挣扎了起来,但她显然是学聪明了,向白起这样强硬又自负的男人,和他闹脾气,除非他的心情不错,愿意哄着她,否则就只会让事情更糟,孟青夏苦着一张脸,手脚挣扎着想要自己爬起来,嘴里闷声道:“白起,我难受……” 讨好的语气,可怜兮兮的口吻,白起微皱了眉,手里的动作还是温柔了下来,将孟青夏给捞起,令她屁股着下,背靠着自己,坐在自己前方。 察觉到呼吸忽然顺畅了些,孟青夏已经无力挣扎了,她漆黑的眼中闪烁着微妙的光芒,分明是在打量着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立即降临,白起在外人面前,通常并不会立即让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难堪,但那并不代表孟青夏就能凭借她那一两句的示弱和讨好,就能平息他的愠怒,白起不再和孟青夏多说一句话,这样的沉默,反而比斥责来得更让人感到压抑,孟青夏垮着脸,倒宁可白起立即将她的下场挑明了要来得痛快些。 “白起大人……”这里心中最发憷的当属湛了,那小奴隶是暂时安全了,但他可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了。 白起神情冷漠,带了些凉意的目光扫向了正欲开口向他解释什么的湛,然后微微敛眉,显然是对湛这一回自作主张没有听从他命令的事很不满意:“从前你自作主张,我尚能理解,并愿意宽容你,但如今看来,你是越发不知道怎样做一个忠实的臣子了。” “湛,湛知罪。”湛神色一正,原本想将责任推给一力支持这个小奴隶冒险的微生大人的话也顿时生生咽了回去,当即从马背上下来,跪在了地上:“请白起大人责罚我的罪过。2” 白起大人会这样说,显然是对他的行为感到了失望,白起大人正是信任他,才将这个小奴隶交给了他来看守着,在白起大人吩咐过的命令和微生大人的决定间,他竟然顺从了后者,尽管……他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么严重的层面,只一心认为,微生大人是忠诚于白起大人的朋友,不会作出对白起大人不利的决定,可事实是,身为白起大人的部下,他的行为,已经违背了白起大人的命令,背弃了白起大人的信任,甚至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你的哥哥涟专司刑罚,你应该知道,对于你所犯的错,该领什么样的刑罚。”白起的面色仍是冷若冰霜,语气并没有因为湛的请罪而有丝毫松动,他是个威严的王者,对自己一向是严苛的,对部下,也一向如此…… 也许他也是时候该让那个孩子知道,从前她虽然不止一次违背她的命令,他也并没有真正降罪于她,但那只是看在她还只是个孩子的份上,现在的她,应该知道,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便遭殃的那个人不是她,也会是她身边的人。 坐在白起臂弯之间的孟青夏,也是神色一变,晶亮清澈的水眸倏然睁得大大的,微微颤动,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湛,终于意识到白起这一回,恐怕并不是在说笑,而湛,真的会因为她,而遭殃…… 湛低下了头,他的脸色凝重,但嘴里仍是一丝不苟地回答道:“是的,白起大人,背弃了您,湛应该付出生命的代价,以偿赎自己的罪过。” 生命的代价! 孟青夏的心底咯噔一声,脸色当即变得苍白了起来,而白起,一点也不像是在吓唬她而故意这么说的……背弃了白起的代价,孟青夏从来没有想到,白起竟然会真的要降罪于湛,尽管严格说起来,白起离开前,所下的命令,实属军令,而他们,违背了白起的命令,的确可以降下比死罪还要更残酷的罪名……但是,但是湛可是白起身边得力的部下,跟随白起那么多年,对白起是忠诚无二的,即便湛真的犯了天大的罪过,白起也不应该这么无情的…… “既然你知道了……”白起缓缓地垂下了眼帘,那深邃冷峻的五官线条,都仿佛被一层冰霜覆盖,没有半点突破口,永远不会融化…… “白起!不要……不要这么做……”孟青夏心中一慌,忙抱住了白起圈住自己的手臂,她不安分地扭回了身子,抬起头来,惊颤的水眸看着白起自薄唇一气呵成至下颚的冷厉寒彻的线条。 “不要,这么做?” 白起眯起了眼,孟青夏看到,他冰蓝色的危险瞳仁里,正倒映着她那一张倔强而慌忙的脸色,孟青夏咬了咬唇,然后将头埋进了白起的怀里,山风拂动她头顶不安分的发丝,轻轻地掠过白起的下巴,孟青夏降低了音调,闷声示弱道:“白起,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总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遥远的地方等着前方传来的消息,这样的滋味不好受,就像凌迟,所以,所以我才擅作主张……我只是,只是希望你平定有扈氏的伟大功绩中,能留下一点点关于我的痕迹……” “关于,你的痕迹?”白起凝了眸光,那湛蓝的深眸之中,也陡然闪过一丝异样。 孟青夏并没有听出白起语气中微妙的变化,她不敢看白起的眼睛,并不是因为她这倔强又胆大包天的性子会因为看了白起的眼睛就胆怯,不敢为湛求情了,她只是觉得,这样的话实在难为情,而白起的那双可怕的犹如罂粟一般会让人上瘾的眸光,总会将人看得透透彻彻,令人心慌难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也许很久很久以后,你会因为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和那耀眼的桩桩丰功伟业,而被人记住,可是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经是怎样被你带回夏后氏的,后来的命运,又是如何,连很久很久以后的我,都会只记得有关你的事,而忘记了我自己……” 就如那个将她带到这个世界的上古遗址,她可以从壁画上知道关于白起的一切,可唯独,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便有一天,她消失了,死去了,也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半点痕迹,这些,与白起,还有这个世界的,丝毫记载…… “白起,你不要责罚湛,好不好?求求你。”孟青夏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她好像越来越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了,也越来越清楚,在白起面前,要使什么样的法子,让冷酷无情的他没法生起气来。 湛仍是维持着那个跪着的姿势,而人们只看到,那个小奴隶,将脑袋埋在这个伟大强硬的男人的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终于,白起的神情有了些变化,孟青夏的头顶,传来了白起揶揄的声音:“你倒是‘有情有义’。” “白起?”孟青夏眨了眨眼睛,她现在可不怎么关心自己的下场了,至少,肯定不会比湛惨…… 但他并没有立即允诺孟青夏的求情,只是冷斥了一声:“即将自顾不暇,还有工夫替别人说情。” “那你不如罚我好了,我也违背了你的命令。”孟青夏恼怒憋闷道,看起来有些要破罐子破摔了,她都已经说了那样难为情地话了,可白起仍是一点仁慈之心都没有,这让孟青夏有些沮丧,又有些气恼。 呵,竟然还知道拿自己威胁他了,看来,他的确是,将她给惯坏了,才让她学会了如此肆无忌惮…… 白起的神情也似有若无地起了些变化,他倒没有发怒,而是转而似笑非笑地勾起了性感的薄唇,在她耳边低语了句什么,果不其然,孟青夏那原本气恼又沮丧的白皙面容,刷地一下腾起了殷红,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白气,说不出话来…… 白起却也不再理会她的满面通红,继而淡淡地扫了眼仍跪在马侧的湛,然后模棱两可地丢下了一句:“你的罪名,回去以后,我自会再与你算,至于那些意图和有扈氏勾结,反抗于我的人……”白起顿了顿,复又说道:“传我的吩咐,有扈氏如今已经因为他们的罪过在在劫难逃,得到了天谴,念他们为有扈氏所蛊惑,愿臣服于我者,我将既往不咎,善待他们的部族和子民,倘若不从者……只能让他们得到和有扈氏一样的惩戒了。” 白起的话音虽然平稳,甚至是不冷不热地,但那骇人的威严,却令人心中震慑,胆战心惊,不敢违背…… “是。”湛低下了头,不敢迟疑,无论白起大人先前是否真的要降罪于他,但至少,他的性命,似乎真的因为那小奴隶的求情,而保住了? 白起说罢,便低斥了声身下的骄火,策马离去了,连带着那不知道听了些什么而满面通红的小奴隶,也一并伴随着这道高大伟岸的身影而消失在眼界之中…… 017 被打屁股 众目睽睽之下,白起一路将孟青夏从马背上拎下,然后丢在了自己的肩上,一路带回了他的军帐,孟青夏当即觉得窘迫不堪,进了军帐,白起便将她丢了下来,好在白起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孟青夏感到自己并没有被摔疼,身下是柔软的皮毛铺就的厚厚的床榻,一得到自由,孟青夏当即想到了白起先前附在她耳边说的话,立刻小脸涨得通红,不顾刚被由上至下丢下来而有些晕糊糊的脑袋,孟青夏手忙脚乱地立即就想躲得远一些。夹答列晓 可她这个念头才刚产生,白起就已经冷着脸在床榻边沿坐了下来,修长的手臂轻轻一捞,便将试图爬远的孟青夏给捞了回来,孟青夏心中一惊,人已经跌回了白起的怀里,此时此刻,离得白起越近,只会令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况且现在在白起的军帐内,四下无人,孟青夏便更加分离地想要挣扎开了:“白起,你……你放开我!我,我难受……” 但白起可一点也不再吃她这一套,他那双诡异如深潭的蓝眸有些意味深长地轻轻眯起,然后一把将孟青夏的身子往前一拉,令她面朝下,屁股朝上,整个人跌在他的腿上,腰腹贴着白起的腿,孟青夏猝不及防,便被白起钳制了动作,挣扎不得,毕竟,她的那点力气,在白起看来,只是花拳绣腿。 不由分说地,白起抬起手,“啪”地一声打在了孟青夏的屁股上,就像……在惩戒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要知道,孟青夏现在可不只是一个孩子了,被白起这样地对待,足以让她羞愤难当。 那一掌落在了孟青夏的屁股上,令孟青夏浑身一僵,呆怔住了,忘了挣扎,随即,那被白起打了一巴掌的皮肉才隐隐传来酥麻麻的疼痛感,白起可不是在跟她闹着玩的,为此那一巴掌,是真的疼…… 可要指望她红着眼眶吸着鼻子可怜兮兮地向白起讨饶,凭她的性子,那是不大可能的事,此刻孟青夏只觉羞愤难当,但白起一手便钳制了她的两只小手,另一只手随即又“啪”地一声落下了第二巴掌,让孟青夏根本没间隙可以躲。 这是……怎么回事,白起先前在她耳边说的话,即便令她羞愤,可她也只是以为,白起只是说笑而已,哪里知道,白起竟真的…… “白起……”孟青夏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她只觉得,那被白起打了的屁股疼不疼还是次要的,白起的这种惩戒方式,却让她无地自容,与其说是惩戒,倒不如说,他根本是在对症下药了,对付孟青夏这种犟脾气,就算罚她几棍子,她可能也未必会知道自己为什么错了,就像从前她吃的苦头可不少,但那些丝毫并没能让她长点记性,而今天她被惩戒的事,恐怕反而会让她记忆深刻。 “知道,我为什么罚你?”白起的声音低沉而悦耳,他耐着性子,给了她喘息的空档,并没有立即落下第三个巴掌来。 孟青夏已经窘迫得不行了,她只想快点逃脱白起的禁锢,就连贴着他身上的小腹,好像都因此而灼烫不已,屁股上麻麻的疼痛感已经让她的思维都有些短路了,难得地,孟青夏顺从了白起的惩罚,检讨道:“我不应该,违背你的命令,离开禹康……” 不料孟青夏这样温顺的回答并没能得到白起的饶恕,他眸光一敛,抬起了危险的唇角,缓声问道:“还有呢。” 还有? 孟青夏皱了眉,白起的问题倒是让她为难了,一时间忘了他们此刻的动作给孟青夏带了的羞愤和窘迫:“还有……因为我,还差点让你损失了心爱的部下?” 孟青夏并不大敢忘记,先前白起要降罪于湛,似乎是动了真格的,无论如何,湛怎么说也是受了她的连累的。夹答列晓 “你倒是想得周全。”白起嗤笑了一声,语气威严,而又带了些令人无地自容的轻嘲讽次,孟青夏的小脸一垮,便再也想不出来了,她除了犯了违背白起命令,擅作主张离开禹康的“罪”以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犯了什么让白起不能饶恕的罪名了,况且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立了功的,人人都说白起一向是个赏罚分明的君主,为何只顾着追究她的罪,也不想想她都是为了谁才这样的。 他总说她给他惹麻烦,可这一回,孟青夏确信,自己应该是功大于过。 见这个孩子,没有半分检讨,反而一脸气愤地模样,白起微微地皱了眉,语气也严肃了下来,若说先前他还有些捉弄她的意味的话,此刻的白起,虽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却是严厉而威严的:“这件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必是要奖赏他的,但身泛险境,为我解决‘后顾之忧’的人是你,既让我感到意外,也让我生气……” “白起?”孟青夏心中一怔,白起已经将她从他的腿上捞了起来,令她坐回了他的身旁,忽然得到自由的孟青夏仍是有些不明所以,白起,为什么要这么说…… 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地沉淀了下去,孟青夏睁着一双眼睛,她的双眸犹如夜空中的星辰一般璀璨明亮,灼灼地流淌着寂静的光辉。 她并不知道,白起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甚至险些降罪于尽忠职守侍奉在他左右多年的湛,这些,都不是因为孟青夏违背了白起的命令,而是因为,她不顾他的苦心,令自己身泛险境,或许会带来不可挽回的糟糕劫难,今天她能一切顺利,成功为他解决后顾之忧,安然地在这里惹他生气,也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就算是白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在冒险,倘若她出了什么意外,或是落入了有扈氏的手中,在面临功绩权位、那些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子民、还有多年来的隐忍与牺牲,这些东西,和她一人的安危之间,他必会取前者,而选择舍弃她…… 没有一个有资格统治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雄才伟略的王者,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做出疯狂的事,即便他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舍弃多年的隐忍和部署,但那些用性命效忠他和为了他的命令而牺牲的部下,又何苦承受这些灾难? 为此,他也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发生,尽管知道他一定会舍弃她俄决定,但他仍是尽自己所能地,让她待在他的羽翼下就好,他不需要她能多懂事,干出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她只需要乖乖地待在他的眼皮底下,不要做出令他分心的事,哪怕将她惯出了一身坏脾气,动不动就给他惹麻烦,刁蛮任性一些,他也不会计较。 “你能一心向着我,为我着想,我很高兴。”顿了顿,白起复又说道:“但这种事,能代替你去冒险的人还有很多,即便是湛一人,也未必会将事情搞砸。” “白起……”孟青夏皱了皱眉,她不大明白白起的话。 “罢了。”看着孟青夏那副蹙眉的模样,白起便知她是想不通自己惩戒她,并不是因为她违背了他的命令,而是因为她令自己身陷险境,让他在战争之中,还要抽出点精力来担心她的安危的事,轻叹了口气,白起的面上便淡淡地敛去了方才无奈的神色。 孟青夏仍在蹙眉沉思,忽然,白起微凉的手指便轻轻落在了孟青夏脸颊上的那道细线一样狭长的伤口上,虽然已经愈合了,但毕竟是发生在脸颊这样娇嫩的皮肤之上,这突如其来的触感,仍是让孟青夏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后躲了躲,颤颤着双眸抬起,不解地看着白起。 白起的蓝眸一凝,竟突然聚敛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危险气息:“这是怎么回事。” 那道伤,虽然算不上严重,但孟青夏那娇嫩白皙的脸上本就没有丝毫瑕疵,此刻突然多出了这么一道不算长却极深的锋利线条,便显得十分触目惊心。 被白起一问,孟青夏心中蓦然一慌,下意识地摇头道:“我是……不小心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的。” 孟青夏自然不能告诉白起,她是在有男氏时,被赫嘉所伤,否则连带着有男氏,怕是都要遭殃了。 白起微眯了眼,随即缓缓地抬起了性感淡薄的嘴角,没有再追究孟青夏这样明显而又不高明的谎言,他收回了手,问道:“疼吗。” 孟青夏愣了愣,随即摇头,白起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孟青夏心中一突,恐怕此时任谁也无法忽略白起那淡笑的唇畔之下让人畏惧的严厉,转念一想,孟青夏便绷着一张小脸,有些别扭道:“疼。” 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倒是越发会拿捏怎样在他这获得自保的本事了。 白起冷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和她计较,他起了身,垂下眼帘扫了她一眼:“过些时候,我会让人为你送伤药来。” 眼见着白起这是要往帐外去了,孟青夏皱了皱眉:“你要去哪?”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乖乖待在这,哪也不许去。”白起没有回头再看她,丢下了一句话便往外走,他倒是有些被她气得没脾气了,她莫不是忘了,他可是在战争进行到了一半,丢下了他的部下们去找了她,这已经算是,这么多年来,他所做的,最不理智的一件事了…… 白起一走,整个帐子里顿时至剩下孟青夏一人了,她隐约能听到白起在离开时,对着帐外的士兵低低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要他们看好她,不许她乱跑罢了,在战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所崇拜的领袖白起大人竟然因为一个女奴隶而突然离开了督军的战场,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也要有损白起的威严吧。 孟青夏也无暇去做什么乱跑的事,白起一走,她浑身紧绷的神经就好像突然松懈下来一般,多日来的奔波和不眠不休,已经让她的身体处于极其疲惫的状态之下,再加之紧绷的神经和紧张的情绪,让孟青夏的身体和精神一得到松懈,就疲惫不堪,那身下温暖而又绵软的垫了厚厚的皮毛,更像是无声的蛊惑一般,孟青夏在白起离开后不久,就很快累得睡着了…… …… 这一觉,睡得太沉了,孟青夏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背上,被白起圈在怀里,因为她睡着了的缘故,马一颠簸,免不了要东倒西歪,白起怕她就这么跌下马去,为此还不得不空出一只手,圈住了她的腰,任由她睡得东倒西歪。 看来孟青夏的确是累得不行了,就连白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也不知道,更别提她是什么时候被白起带上马,他们又已经行了多久的路程。 白起是率军回夏后氏的,孟青夏的身形娇小,虽然已经不算是严寒深冬,但昼夜温差仍是很大,她并不觉得冷,那是因为此刻她整个人几乎是背贴着白起的身上,被他裹在斗篷和白起的身体之间的。 孟青夏还是有些困顿地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问道:“战事结束了?” “醒了?”头顶传来白起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的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淹没了下去,孟青夏困顿地蜷缩在白起的斗篷之下,看不到外头的场景,但听到这欢呼雀跃的声音,便知道战事不仅结束了,他们甚至已经回到夏后氏的地盘了。 孟青夏稍微有了些清醒,探出了脑袋来,看着那些因为战事结束而欢呼雀跃的夏后氏子民们,就连孟青夏的心中都不由得一颤,白起,还真是受了仰慕,看大家的喜悦模样,想必白起应该是毫无例外地顺利平定了有扈氏之乱,从此不仅巩固了白起在整个中原联盟之中的统治地位,连带着夏后氏,也在各大氏族中,确立了身为领袖的实力。 这应该,就是白起想要的东西吧…… 白起是率着夏后氏的军队回到禹康的,从前禹康是白起的封地,但如今白起已经是夏后氏的首领,禹康自然也就是夏后氏的权力中心,作为首领庭而存在,打从见到这座拥有强大军事防御系统的城池的时候,孟青夏便知道,这会是一座伟大的都城,白起他……想必也是早就知道,有一天,它会作为整个夏后氏的权力中心存在着,毕竟,他是那样的充满野心,那样的自负……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问道:“白起,有扈氏,已经向你臣服了吗?” 那个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能够和白起一较高下的氏族,就这样输了吗? “有扈氏不愿意投降,悍政说,他宁可为义而死。”白起说得漫不经心,那轻轻勾起的嘴角,轻蔑而又霸道,他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笑话一般,根本没将有扈氏放在眼里。 为“义”而死么……悍政倒是挺会为自己找到更多光冕堂皇的理由。 孟青夏皱了眉,周遭欢呼吵闹的声音太大了,她并没有听出白起口气里的揶揄和嘲讽,反倒有些认真地问道:“那怎么办?” 白起忽然被孟青夏这副认真的模样给取悦了,他的嘴角蓦然一扬,带了笑意,漫不经心道:“那就让他为义而死。” 那就让他为义而死…… 孟青夏脸上的表情一滞,随即失语了…… …… 回到王城,白起将孟青夏带回了他的寝殿,孟青夏因为疲倦,仍然是昏昏欲睡,白起一向是个喜好干净的人,大概也是因为她太累了的缘故,才没有立即让人准备将这个小女人丢进浴殿里沐浴,允许她风尘仆仆的一身倒在他的床榻上。 一接触到这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寝殿,熟悉的床榻,孟青夏心底就突然一慌,好像有些清醒过来,若是以前便罢了,顶着这副孩子的身子,她也不觉得和白起朝夕相处有什么不妥,但如今…… 白起正要将孟青夏放在床榻上然后起身,不料这个本应该老实睡她觉的家伙,好像突然醒了过来,迷迷糊糊中,那小手还不安分地欲抓住什么,白起的身子是正要起身的状态,也有些猝不及防,孟青夏的那小手,很不凑巧地恰好寻了个最好拽的地方,拽住白起腰间的腰带,白起眼露了诧异,甚至也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女人甩开,他也不可能因为她而失去了主动权,被她拽个狼狈跌下。 白起伸出了手,懒住了孟青夏的背,他很自然地直起了身子,手上也略微用了力,将这个不安分的小女人从床榻上给捞了起来,孟青夏亦是身形一晃,轻而易举地被白起揽着背,身子带向了他的,她惊颤地抬起眼帘,那双漂亮而又颤动的眸光,仿佛可以吸入天地间所有的光华,美不胜收。 白起湛蓝的眸子忽然闪过了一丝令孟青夏胆战心惊的华光,异样了起来,温柔,而又带了些诡异的侵略意味,是情(和谐)欲…… 018 你喜欢我? 对上白起那莫测变化的深眸,孟青夏忽然心中一慌,她被白起带起,想要后退也退不得,因为白起的另一只大手,就揽在她的腰上,他二人靠得极近,孟青夏的脸微红,黑眸中有了轻漾的水光,双手抵在她和白起的身体之间,蜷缩在他的胸膛前,因为她是站在床榻上的,所以几乎能与白起一般高,有了前车之鉴,孟青夏知道现在对她来说很危险,可她在说话时,仍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胆怯和紧张,乱了呼吸频率:“白,白起,别……” 白起微眯了眼,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涨红的小脸,仿佛都格外诱人,连带着,那小小的唇儿都显得尤其娇艳欲滴,柔美得令人摒息,那白皙如玉的耳后根到脖颈也随之涨红,经过刚才一番挣扎,她的长发早已经散落了下来,好像要与他贴在她背后的修长手指纠缠在一起。2 眼前的这个小女人,虽算不上绝代风华,或许该说……她与这样的词语根本沾不上边,但那急切又想不出法子来的情绪却全部都在她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灵动而又美得让人产生几分不真实感,好像这双眼睛的主人,就如那天上闪耀的星辰,那光芒永远不及帝王一般太阳的光芒耀眼,可却柔和得让白起产生了几分,对她的心思也摸不透的感觉,这孩子即便在他身边,也从未让人感觉,能够永远将她留住的踏实感,或许就如那太阳和星辰的关系,她总会在他不曾注意的时候,就偷偷地溜走…… “青夏。”白起低下了头,额头抵着她的,两人的脸凑得是那样地近,呼吸间,几乎都能感到彼此的气息,湿漉漉地喷洒在对方的脸上,他垂下眼帘看她,那深邃的湛蓝忽然变得迷离而又温柔,他的嘴角抬起了一道性感而又漂亮的弧度,就连那声音,都好像是肆意撩拨人心弦的罪魁祸首…… 孟青夏惊颤地看着他,那低沉而又悦耳的嗓音沉吟着她的名字,孟青夏……一向受不了白起就这么唤她的名字,总让她心慌,总让她心虚…… “白起,别……”又是毫无说服力的抵抗,她已经站不稳了,几乎是依靠着白起才能勉强站着,而那拒绝的话语,更像是无声的邀请…… 白起微抬了唇,他的一只手仍揽着她的腰,禁锢她娇小的身躯,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红艳欲滴的嘴唇上轻轻地摩挲着,烫,真烫,灼热的烫,孟青夏只觉得,即便隔着衣衫,两人的身体接触的地方,都能察觉到热量,更何况,白起修长的手指,就这么贴上了她涨红娇嫩的肌肤…… “青夏,你让我,看不透……唯一一个,让我产生想要一探究竟的女人。”白起低声说着,尽管,他似乎总能一眼将她的情绪猜透,可他总觉得,他在这个小女人面前,少了一些,能永远掌控她命运的自信,就如如今的她,已经很有本事令他发怒或是被取悦一般,被掌控的,反而像是他…… 女人……孟青夏的眸光一颤,因为惊讶,她的小嘴也微微地张开,白起他,一向将她当作孩子一般不屑一顾,看不透吗……她觉得,总让她猜来猜去摸不清他心思的人是他吧! 乌发如墨,肤色白皙染红,这么一个脸蛋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小女人,甚至还有些不解风情,可她总有办法,轻而易举地,就流露出自然而又不寻常的美丽和蛊惑来,就如她此刻,惊讶而又恼怒的神情。 白起笑了,他好看的唇高高地向上弯着,蓝眸幽深,像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在平静和天气和煦的时候,总能有无尽的温柔,他捏着她的下巴,在那微微张开的发烫发红的小嘴上面亲吻了下去,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吓着了她…… 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他的头发,也微微地垂落了下来,这个男人,在不那么威严也不那么让人害怕的时候,他的这幅皮囊,就更显得慵懒而又优雅,邪肆极了。2 孟青夏有些迷离了,驼红的脸色犹如喝醉酒了一般,这空气,这呼吸,都是酒。 她的身子贴着他的,软绵绵的身子根本无力站稳,全部仰仗着白起揽着她的那一只大手搀扶着她,而他淡薄而又性感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在她的唇畔犹轻到重地吻噬着…… “唔……”像极了会消磨人意志的可怕的罂粟,孟青夏都有些无力反抗,有些想妥协了,她的笨拙,反倒像是独特的滋味,让白起越发生起了几分征服的*,她颤抖的身子,如要化开的水,两人的发丝,都纠缠到了一块…… 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对待反抗于他的人,他总有办法让人一败途地,臣服于他,有扈氏是如此,而他对待她,也如同是对猎物最耐心的猎人,不急不躁,淡笑着看着她的挣扎,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总是一击毙命,令人措手不及…… 孟青夏一时有些糊涂了,因为白起看起来,就好像真的是一个情意绵绵,温柔而又深情的丈夫,她都上当了,所以沉浸于其中。可她一向知道,白起雄才伟略,胸怀着野心,他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而统治者,一向是无情的,他此刻的模样,太具有欺骗性了,孟青夏似乎有一瞬地清醒开来,眼中的迷离和沉沦,也消散了一些…… 她在反抗他。 如此努力地,想要挣脱他给她的温柔,白起微微皱了眉,他早说了,他最近,越发容易因为她而情绪失控,原本的温柔也随之被霸道吞噬,他似乎已经不想再耐心地对她循循善诱,白起一向是个耐心至极的猎人,在她面前,这些都出现了例外。 似乎是想要让她彻底地挣扎不开,彻底地愿意沉浸在他给她的温柔中,白起在她湿润的嘴唇上逗弄的动作都显得有些霸道起来了,不容她挣扎,而他也同时收回了捏着她下巴的大手,将那大手,探进了她的衣襟中,覆住了她被他嘲笑过的小馒头,而他的吻,也落了下来,在她优美的锁骨,再往下…… “白起……”孟青夏听到自己的声音时都吓了一跳,这是……她的声音?带着娇喘,无力,和诱惑,而她在那之后,又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蠢话:“你不用……见你的大臣吗。” 贴在白起的身上,孟青夏甚至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白起身体的变化,那站立的小白起…… 白起没有回答她,他实在是个十分有耐心的绅士了,这样一个有着雄才伟略的男人,在一个总是反抗他的小女人面前,放下了他一向善于掠夺和蛮横的姿态,他始终在细细地取悦着她,引导着她,一步步地带动她,一点也不敢莽撞。 而他……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掠夺她! 直到此刻,孟青夏忽然浑身一怔,墨色的瞳孔骤然一缩,白起幽暗炽热的眸子一度让她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无地自容,可是,他竟然……竟然,竟然咬她的…… 孟青夏一阵被疼醒,她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衫有多凌乱,而白起,他肆意地诱导着她忘记了现实,孟青夏立即想要去推白起埋在她……埋在她胸前的头,如此想着,孟青夏边真的抬手去推白起…… 那小手像是锋利的猫爪,白起当即皱了眉头,孟青夏自己也被吓到了,她的爪子,几乎在白起的颈侧抓出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并排的指甲痕迹构成几道渗透着血丝的血线,孟青夏一时有些呆住了。 “爪子越发锋利了。”白起并没有降罪于她,连有扈氏都不能伤他分毫,唯有这个小女人,真是越发地胆大包天了。 孟青夏虽然因此而呆怔了一瞬,但很快,她便清醒过来,继续想要将白起推开,但这一回白起可不让她继续在他的身上留下爪印,别的便也罢了,让他的大臣们看去了,她只怕要有不小的麻烦,还没有哪一个女奴,敢在主人的身上留下痕迹的…… 留下痕迹? 白起忽然想到了孟青夏曾说过的话,他忽然笑了,然后大手轻而易举地将孟青夏的两只不安分的小手反束缚在了后面,然后将她的外袍往下褪,在后面捆住了她的手,在白起的力气面前,孟青夏的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起用她自己的衣服捆了她的手,嘴里似笑非笑道:“这下你该如愿了,在我的功绩里,甚至是在我最显眼的地方,都留下了你的痕迹……” 孟青夏听出了白起话中的调侃,脸色倏然一红,然后想要挣脱开那束缚,待白起收回了手,孟青夏以为白起又要像刚才一样欺负她,便想着要挣扎,谁知道白起的身子突然往后一靠,离开了她的,孟青夏的身形一下子落了空,没有了白起的支撑,孟青夏突然扑通一身跌下了床塌,因为她的手被白起捆着,孟青夏一时没能习惯,无法找到自己的平衡,竟然……竟然拿一骨碌滚下床去…… “唔,疼……”既狼狈,又羞愤,孟青夏做梦都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以这么狼狈收场,这也只怪她自己,一开始,受了白起的蛊惑。 看着这个一骨碌滚下床的小女人,白起的嘴角带着似有若无地笑,然后大发慈悲地将她从地上给捞了起来,放回了床榻上,而他也并没有立即起身,很显然,白起也并不太好受,可他是那样自负,又那样傲慢的一个人,他从来,不愿意以最野蛮的方式去掠夺他想要的东西,他对待权位是如此,对待孟青夏也是如此,这是白起一贯的狩猎风格,唯一不同的是,他对她,不如对权位那般信誓旦旦,唾手可得。 这一回,白起不再肆意地侵略她,他反倒反手为她拉好了衣襟,然后在她的嘴角,轻轻地吻了一下,便离开。 孟青夏不解地看着白起,白起没有起身,也没有再继续对她有任何举动,他只是看着她,微微地,低低地,温柔地喘息着。 孟青夏的眼中有一瞬的失神,对上他深邃漂亮的眸子,她忽然也不怎么躲避了,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起那两只撑在她身侧的臂弯中,她的黑眸认真而沉静,犹豫了片刻,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轻声地问白起:“白起,你喜欢我,是么?” 外头的天色不知何时早已经暗了下来,冬末初春的天,仍是暗得早,月落无声,星光静默。 这寝殿之内,亦是一片沉默…… 你喜欢我,是么…… 白起有些惊讶于孟青夏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愕然地望着她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了异色,随即蓝眸微敛,幽沉凝视着她望着他的眼睛,然后微微抬唇:“青夏……” “白起大人。” 也许是白起回来之后,在这寝殿里耽搁太久了,寝殿之外,不明所以的侍从恭敬的声音打断了白起的话,因为白起大人离开夏后氏已久,王城里堆积了一大堆政务需要白起大人处理,更何况,有扈氏的事情才刚告一段落,大臣们都在大殿里等着白起大人,按照道理,白起大人在回来以后,就会立即去见那些早已等候在大殿的大臣们才是,这也是,白起大人先前就吩咐过的…… 白起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随即他松开了孟青夏,起了身,微微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袍,这才为孟青夏留下了一句话便打算要出去了:“你好好休息吧,等忙完了,我会尽早回来。” 尽管白起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嘴上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可他心中却是哭笑不得的,他竟然能……因为这个小女人,忘了政事了…… 孟青夏也随之坐起身来,她虽没有任性阻止白起去见他的大臣,处理他的政事,但孟青夏仍是因为那不合时宜出现的侍从中断了她想要得到的答案而郁闷不已,很郁闷,十分郁闷! …… 大殿之上,果然,大臣们都已经在那等着了,白起从外而入,径直向最上首的位置上走去,大臣们也都纷纷站了起来,恭迎这位平定了大局的统治者:“白起大人。” 坐在白起下首的微生也随即微微一笑,起了身:“您回来了,白起大人。” 白起神色平静,点了点头,自然也没人敢追问白起大人回来了那么久,为了何事耽搁到现在才来召见这些大臣们的原因,毕竟,白起大人一向勤勉于政事,会耽搁了召见大臣们的事,必然不会是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况且此刻白起身着的王袍并不容易让脖颈一侧的抓伤显露出来,大臣们也不曾怀疑…… 白起淡淡地看了眼萧疏轩举立于下方的微生,然后也微微一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微生。” 看得出来,微生也算是尽心尽力辅佐白起了,白起令微生坐镇,并不是真的要他代他处理政务,就算要处理政务,也有这么多大臣能够为之费心,他要微生来此,正是因为微生是除了他之外,唯一一个能够拥有足够的声誉和威望,平定民心的人。 微生的身体本就不怎么好,此刻一见,更是必数月前消瘦了不少,就连他身上洁白的袍子,都显得有些空荡荡,足以可见,在白起不在的这些日子,微生应当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哪里的话,微生只是……不愿意辜负了白起大人您的信任。”微生笑了笑,回答得也很平静谦逊,他若是听不出来白起大人那话中意味深长隐匿的另一重意思,怕是就更没资格担那一句“神的孩子”的名声了。 白起大人倒还不至于疑心自己的臣子是否另有图谋,君臣猜忌一向是白起大人不愿意看到的事,为此,白起大人若是疑心他微生,也不会将这样重要的大事交给他来办了,毕竟,在白起大人不在的时候,微生手中所掌握的大权,便相当于这个氏族的主人了,一旦他心怀不轨,大有可能给白起大人带来致命的重创…… 白起大人此刻那言语中的危险意味,恐怕是冲着他私下做决定,允许那小奴隶冒险的事吧。 听说,湛还因此,差点丢了性命呢,就是现在,湛恐怕也要有一阵子下不来床了,白起大人让他在那么多部下面前施行责罚,那屁股想必都要被打烂了,这些痛苦倒还不算什么,对于湛而言,以后在他的部下面前颜面尽失,再无威严,大概才是湛真正痛苦的地方…… 白起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在这么多大臣面前,他自然还不至于给微生难堪,白起扫了眼在场的各位大臣,然后才缓声道:“众位大臣,你们亦是劳苦功高,对于这些,白起都记在心里。罢了,都坐下说话吧。” “多谢白起大人。” 道了谢,大臣们也都纷纷入了座,一一向白起大人禀报在白起大人不在的这些日子所处理的一些重要的政事,白起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出言做几句批示,白起的身子微微倾斜地靠坐在那,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都俨然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风景。 ------题外话------ 肉没有,肉末送上解解馋吧。今天更晚了,乌鸦今天早上有点累,死活挣扎着爬不起来。 019 意味什么 “白起大人……”在众人纷纷禀报完了自己所处理的那一块政事之后,便轮到了白起身边年纪最大的部下囚牛了,前一阵子,白起已经赐了囚牛一片很不错的土地,够他颐养天年的了,但囚牛就像一头勤勉的老牛一样,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脾气,不到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的那一天,囚牛恐怕一点也不放心舍弃白起而去,这个连说话都累的老人家,是铁了心要辅佐白起大人到最后一刻。2 白起虽然一向是个威严又有些严厉的统治者,但他对部下向来是慷慨又大方,对囚牛这样的老臣子也格外的体恤:“囚牛,有什么话,你坐着说便好了。” 囚牛这个固执的老头,还是一丝不苟地向白起行了个礼,半点也不肯荒废了君臣之间的礼节,白起也只好随他去了。 囚牛因为年纪大了,那些琐碎的政事并不经过他的手,但只要是别的大臣们决定不了的大事,都会送到囚牛和微生大人那里去,微生大人说了,以他的身份,有些事可以插手,有些事,却不敢越俎代庖,轻易代替白起大人做决定,为此,今日囚牛只好亲自将这件事情禀告终于回到王城的白起大人:“白起大人,在您不在的那些日子里,王城曾经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没有您的命令,这样重大的事情,我等也不敢妄自做决定,更不敢迎客人入城。好在,那位客人还算是个十分明理的人,留下了这卷信函等您过目便离去了。” 囚牛说着,让人奉上了一捆竹简来,黄色绸线连接着竹简片,是不同政权体间极为正式的文书。 白起点了点头,同意侍从将文书奉上,白起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文书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看了个全部,包括囚牛在内,所有大臣们都在等着白起大人的指示。 此刻白起的神情莫测,随即,他的俊眉微微一扬,湛蓝色的瞳眸里缓缓淌出了一层深沉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并不坏,白起已经将文书交回了身旁侍从手中,此时他微倾着身子,一手支着自己的头,玄黑色象征着尊贵地位的王袍穿在他身上,令这个男人显得更加伟岸而神秘,大殿里的火盆子跳跃着的火苗散发出了一圈圈足以用来照明的光,大胆地笼罩在了白起身上,随着那火焰的调蹿,那光芒,也在白起的身上忽明忽暗,这个男人,英俊莫测得,就算是个男人,也都忍不住想要膜拜他,终于,白起微敛了眸,满含深意地吐出了两个字:“葛、国。” 意味深长的字音落定,几乎每一下都是敲打在每一个大臣的心头之上的。 大臣们仍是不大能揣测出白起大人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在过去长达几十年的氏族间的较量与征战,这广袤的中原大地,一直是这些栖息在黄河流域的大小氏族展示实力的舞台,长久不断的战争一直到白起大人南驱了三苗、北逐栖息在东北方向易水燕山流域的商族人被迫北迁,如今又平定了夏联盟中由有扈氏挑起的内乱,这片中原大地上,才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形成了一个稳固而又职权分明的夏族联盟,而白起,正是这个联盟体至高无上的领袖。 但在这之前,中原一直处于长期的战乱之中,漠北、西域那些大小氏族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每一块土地上,都在长久的战争和优胜劣汰中终于产生了真正的强者,例如,中原稳固的夏族联盟,西域神秘莫测的九夷联盟,漠北强盛的葛国与岷山国…… 在白起平定了内乱之后,迟早是要考虑这些外忧的,对于中原夏族联盟而言,西域的九夷联盟,漠北强大的葛国和岷山国,都将会成为夏联盟的威胁,九夷、葛国、岷山国,它们之中任何双方勾结在一起,都将会为夏联盟带来致命的打击,不曾想……在白起还未有任何动作之前,葛国人倒是先找上门,丢出了友好的信号了…… “白起大人,葛国人会主动与我们示好,未免也太奇怪了些,黄河流域地大物博,这才孕育出了像夏后氏、曾经的有扈氏、彤城氏这些富有而又强大的氏族,西域漠北与中原大地相比,自然会有落差,他们必会觊觎我们的领土,欲占为己有,葛国大可以和他左右任一一方势力结为联盟,也会令我们陷入困境之中……”这正是囚牛和大多数大臣所疑惑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舍了这么一大块肥肉不吃,反倒向白起大人所统治的夏联盟伸出了橄榄枝,毕竟,一旦葛国与夏联盟交好,它左右的邻居九夷联盟和岷山国,也会担心葛国一旦和夏联盟联手,对他们带来致命的打击,如此一来,葛国不是于那两方势力之间形成孤立的局面了吗。夹答列晓 白起没有否认囚牛说的话,只为淡淡地挑了唇,从容而又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道:“若非万不得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没有任何一方会愿意这么快就陷入新的战争中。” 即便是白起,也是一样的。刚刚平定了联盟中的内乱,白起领袖的位置也才刚刚得到巩固,夏联盟,也需要一些时日休养生息,谁也不愿意再和与自己实力相当,甚至不可估测的对手草率为敌。况且,比起吞并中原的野心,葛国的首领,还更担心他左右的邻居对它发生左右夹攻呢,而他们此次向白起示好,一旦中原夏联盟与漠北葛国交好,无疑就像是从西域的九夷联盟和漠北东侧的岷山国中间,连出了一条线,将双方隔绝开来,不敢轻易对葛国和夏联盟任何一方生出不怀好意的心思来,相反地,还需得处处小心,葛国和他的夏联盟会不会突然“狼狈为奸”呢。 此次葛国首领大寿,邀请白起前往作为客人,而葛国向白起示好的时候,中原正是内乱的时候,白起所统治的夏后氏和有扈氏尚未分出胜负,至少,葛国人,倒是比白起想象中,更有远见一些,他们将局势,看得十分透彻…… “听说在不久前,葛国才刚和岷山国交恶,从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争,岷山国首领将自己的小儿子作为质子送往葛国作为投降的条件,双方方才议和,葛国人恐怕也是怕,那岷山国的人,先于他们和白起大人您结为盟友吧。”一直不怎么参与政事议论的微生,此刻也不由得流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白起挑了挑唇,微生所说的,正是他先前所想的,但即便如此,白起还是将目光扫向了殿中的那些大臣们:“你们,怎么看?” 白起大人如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况且微生大人都已经那么说了…… 囚牛也表示心悦诚服,并分析道:“白起大人,请您原谅囚牛的愚钝和目光短浅,或许,就这么接受葛国人的好意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况且,葛国首领大寿,特意邀请了您,我们也不好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是啊,如此一来,也算解了白起大人您的担忧了,这对我们而言,是件好事啊。”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大漠北方的粗野之人,看看我们中原的强盛和富饶。” “白起大人,想必您心中也已经有了决定了……” 白起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莫测的笑意,此刻他已经不怎么想再继续待在这里讨论政事了,为了这些琐碎的政事,他们所有人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晚了,用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就如他先前,为了那小女人,差点忘记了正经事一般,他离开前,她脸上失望的表情,在这一晚上,总搅得他不安宁,白起亦是勉力让自己专注于政务,那些大臣们方才不曾疑心。 说起来,从秋天到现在,他一直忙于政事,没什么时间理会这个孩子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以至于现在,他都不大能猜透她的心思了……想到这,白起都有些哭笑不得,他现在的心情,大概就与霁无异,自己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总有一天,她会变成少女,少女的心思总是难以猜透的,也时常做些让自己头疼挂心的事。 葛国首领大寿,他亲自应邀前往,这些,也不过是不同的政权体间正常往来的邦交罢了,尽管他是为了正事而去的,但那并不影响他将它作为哄那个小女人高兴的好理由,无论如何,今年接连发生了几场战争,那孩子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葛国毕竟是北方大国,领土之下的景致,自然与黄河流域的中原大地不同。至少……在他无暇顾及她的日子里,她应该闷坏了,也是时候亲自带她去别的地方,见识见识了。“ 因为……那些疆域,迟早也会是他的。 白起忽然自大殿上首的座位上起了身,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殿上的大臣们纷纷目不转睛,将目光凝聚在这位年轻的统治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了白起大人降下的每一个意思,只听白起大人开口,淡淡说道:”出于地理位置上的政治需求,我们夏联盟也不得不与葛国交好,以此,从地域上杜绝九夷联盟、葛国、岷山国的联手。况且……葛国既然与岷山国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争,我们能与葛国结盟成功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如此,形成相互制衡的局面,至少在接下来的短时间内,不会再发生战争,对百姓而言,也能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 白起的政治野心虽大,可他一向不是个急于一口吞掉一个大狮子的人,他比任何统治者都要可怕一些,因为,他总是在有所动作的一瞬间,就能让对方再无丝毫反抗能力。 况且,他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听说……檀舟现在正在葛国做客,这让白起也有些意外,他不曾想过,夺去这个小女孩芳心的人,会是来自漠北的葛国人,除了几次跟随着霁往来中原各大氏族间的机会,檀舟一向被照顾得很好,甚至不曾有太多出远门的机会,而生活在黄河流域的夏联盟与生活在北方的葛国人,在那之前,根本毫无半点交集,檀舟竟然能在自己的地盘上,邂逅来自葛国的人,且如今她被奉为上宾,对方似乎来头还不小,这让白起不得不三思…… 他似乎,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对手,他尚未曾将野心拓展到黄河流域以外的疆土上,对方似乎就先于他,对中原动了心思…… 霁应该,也会因此非去不可才对,白起如今这么做决定,也算顺水推舟,作为给霁的一个交代。 ”将我即将赴葛国首领大寿的事公之于众,传信鹰将这消息告诉我们的盟友。“吩咐了将消息通晓盟友的命令之后,顿了顿,白起复又补充了一句”天就快要亮了,你们也应该回去好好歇息“方才往大殿之外走去。 但白起还未离开太久的时候,他身旁的涟忽然低声地告诉他:”白起大人,微生大人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您说。“ 白起的脚下一停,微微眯起了眼睛,顺着涟所说的方向,看到的正是往他这走来的微生,要知道,微生要回他的住处的方向,可不是这边。 白起缓缓地收回了目光,然后对身侧的涟嘱咐道:”你不必在这等我了,先下去吧。顺便……去看看你的弟弟,他的伤势若不能好转,这一回,便只能再一次将他留下了。“ 涟一怔,然后点头:”是。“ 在涟退下后,微生方才不紧不慢地走来,他舍弃了侍从的搀扶,动作难免慢了些,白起倒是极有耐心,微生闭着眼睛,面容一向是不怎么健康的苍白,然而他此刻微微带笑,看起来身子情况也还没糟糕到哪去:”白起大人,您‘急忙’便离去了,可微生还有未禀报的事呢。“ 微生那话,似乎还别有深意,白起嘴角轻轻一抬,蓝眸也微微一闪,似笑非笑道:”你若是为了擅作主张让一个奴隶去处理那样重要的大事来请罪了,那便免了吧,论你在我这所建的功绩,我也不会因为一件小事降罪于你。“ ”白起大人您……真是明察秋毫。“微生的脸上仍是温柔的笑意,白起这样如同耀眼强大的太阳面前,微生就像柔和微暖的风:”但微生可不想,因此在白起大人心中,埋下不好的种子,凡事,还是说清楚些为好。“ ”既然如此……“白起眸光瞬间闪过一道莫测与危险,嘴角也泛起了一抹冷笑:”我倒要听听,你这么做的理由了?“ 微生自然听得出白起大人口气中的嘲讽,但他只当听不懂,温柔笑道:”是的,白起大人,微生这么做,也是为了您着想……想必您心里也是清楚的,那孩子只是一个奴隶,距离她能够站在您身边的日子,还有段距离,至少您应该多给她一些机会,在子民心中,建立她的功绩。“ 微生这话说得直白,白起敛去了眸光,随即不再谈论方才的话题,问道:”你还记得,你我年少之时,我曾输了一样东西给你。“ 微生一愣,然后微微笑道:”是的,微生一直替您好好保管着,在来这之前,我已经带来了,正是要交还于您。“ 微生奉还给白起的,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蓝色玉石,未经雕琢,但却已经十分光滑,在天微亮的破晓的光芒中,隐隐反射出清透的湛蓝色光丝,这是白起年少时一直带在左右唯一值钱的东西,白起少年时,第一个杀的人,便是他的母亲,而这东西,便是从母亲身上藏下的,没有被姒纵毁去的最后一样东西,他唯一,珍视的一样东西。姒纵忌惮他,连自己的母亲都敢杀害,日后必会养虎为患,弑父篡位,为此当即便欲杀他而后快。 白起曾在太阳的暴晒中十多天,只存了一口气,最终,是拿这个东西作为交换,微生才带他进了神庙,后来也正是神庙里的巫师起了卦,劝说姒纵留下了他的性命,方才有了今天的白起。 白起接过了那冰凉的东西,然后眸光微凝,却也没有多看几眼便收了起来,只淡笑道:”你倒是无一事料得不准。“ ”您忘了,我是巫师,占卜前尘与未来,是我的强项。“微生也笑了,但随即他略一迟疑,才问道:”不过,白起大人,您真的要将这东西……给她?“ 白起并未回答,但微生也猜得到答案,不由得轻轻一叹:”您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况且……联盟成员也不会同意的,他们还指望着能让自己族中的女人和您联姻,就像霁一样。“ 谁愿意,让自己族中有资格与白起大人联姻的女人,屈居别人之下呢?况且,那人,还是一个小小的奴隶,并无强大的氏族力量作为撑腰…… ”是啊,现在并不是时候。“白起轻轻挑眉,这位年轻英俊的统治者,浑然天成着睥睨天下的王者之威,耀眼得让人心底惊叹,甚至睁不开眼睛,他这么做,或许只是让那孩子的心思安定下来罢了。 020 打翻醋坛 微生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这样深思的表情,虽然是早已预料的事,但白起大人的心意,仍是让他有些意外:“您为何,偏偏看上了她……” 以白起大人这样睿智强大的人,应该不会因为一时糊涂,而放弃了更好地巩固自己的政权的手段,毕竟,在权力纷争中,往往女人也是一项不错的政治工具。2而那甚至还有些来历不明的小奴隶,并不能为白起大人带来丝毫利益。 为什么是她? “是啊,为什么会是她?”白起的眼中闪过异色,然后勾起唇笑了:“你不是说,你会占卜前尘与未来,我更希望,这个答案由你来告诉我。” 就如当年他竟会鬼使神差地向霁讨要了她,而偏偏就是从她的出现开始,结束了纠缠他多年,令他即便阖上了眼睛,也从未敢放松警惕睡着的噩梦,与其说是他给了她庇护,让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能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生存,倒不如说,现在的她,才是他无法戒掉的续命之药…… 就像让人食之上瘾的罂粟……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白起从来不信命运,因为,只有他才是掌控这命运的人!而那小女人……惟有她,是他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意外。 此时的白起双眼微眯,湛蓝的眸子中也顷刻深邃莫测了起来,他好像是忽然想到了那三番四次想着逃跑,甚至因此在他这吃了不少苦头的小女人,那双晶亮的眸子,像纯粹的黑色宝石,又像天上闪耀的星辰,每每她犯了错,无论那错有多大,她总有办法用那样的眼睛倔强又无辜地和他对峙,令一向公正严明的白起,都屡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过了她,甚至于有时候,他反倒被她的犟性子折腾得没了脾气,得反过来哄着她。这看起来懂事又从来不像个小孩子一样向他撒娇的家伙,其实满身的都是孩子起,在她身上,好像有探究不完的秘密…… “您,是否爱上了那孩子?”微生问了个昔日在神庙之上和巫师孟善如出一辙的问题,因为这样可怕的心思,对即将站在权力巅峰的统治者来说,是很稀罕的。 白起微微挑眉,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浮现了一抹略有些漫不经心的微笑,莫不是身为巫师的人,想法都会异于常人,问出这样天真的问题? 要知道,可没有哪个聪明人会问一个统治者为什么会对一个女人动了心思,而白起,也深谙如何玩弄政治的手段,像他这样的人,习惯了掌控一切,唯独不会在儿女情长这样的小事上费太多的心思,至于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都从未想过…… 他的婚事,可以作为一项绝佳的政治砝码,如果他愿意,自然可以用这个办法,换取到令自己满意的利益。而如今的他,只是觉得,若是能让那已经让他习惯了总是待在他身边的小女人,能一直生存在他的庇护之下,不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哪怕她有时仍是胆大包天地做出让他哭笑不得没了脾气的事,偶尔在他这,得寸进尺地闹一些脾气,那也是……一个不错的体验,白起并不吝啬于包容她,纵容她,甚至是宠爱她。 …… 王城的夜空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浅浅的蓝,月色都已经黯淡了下去,不再明朗,惟有在天际深沉,越是漆黑的时候,它才会显得格外明亮,连月亮都显得黯淡无光了,更别提那渺小的星子。是了,天都快亮了啊…… 白起果然不出意外地,忙碌到了天亮,孟青夏想不大明白,白起既然已经回到王城了,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必是需要休养生息一阵子的,处理政务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尤其是冬季,棘手的事情多了去了,白起既然已经回来了,他的那些大臣们,为什么又要急于一时,非要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一般,白起再强大,毕竟也只是一个血肉之躯,要知道,他才刚刚平定了一场内乱,回来后,甚至都没休息过呢。夹答列晓 更可恨的是,自从白起走后,孟青夏根本没法阖眼,但凡她一闭上眼睛,和白起亲密的场景总能浮上来,好像是故意在捉弄她,令她面红耳赤,却又满肚子的怨气,根本没法安心睡觉,白起他……为什么要这么招惹她……这样会很容易让她失去理智,被他难得的温柔和坏心眼的挑逗所蒙骗的,而他,可以若无其事地对她做了那些事情以后……再去处理他的政事,留下她一个人,脑袋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胡思乱想过,比彻夜处理了政务的白起都还要累! 尤其是那间寝殿,孟青夏越待着,那精彩的画面就越得寸进尺地纠缠着她,让她都要透不过气来,无法入眠的夜晚,会变得格外地漫长,格外地难熬,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孟青夏决心,走出了那寝殿,哪怕在外面吹着冷风,也比待在那点了炉子,还残留着白起的气息的温暖的寝殿,闷得自己透不过气要强。 孟青夏在白起明显的纵容之下,人人都知道这个孩子了不得,白起大人都不管的事,自然也没有人会去管她的行踪。孟青夏虽然在白起的王城里生活了有些年了,但她的性子本就安静而沉默,并没有太多的朋友,而这王城里侍奉的侍从和那些干着最粗重的工作的奴隶们,既不敢招惹她,又因为她奴隶的身份摆在那,不屑于与她套近乎,对于这一点,对孟青夏也有好处,除了白起不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外,她总能拥有最大的自由,哪怕她去了白起处理政务的西殿,也没有人理会她,就连那些守卫的侍从,见了她,也会明智地选择假装看不见。 可令孟青夏没有想到的事,她竟然会碰巧就撞上了已经处理完政务的白起,她的脚下顿时一滞,下意识地往长廊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石柱后面迈了一步,背靠着那冰凉刺骨的石柱子,孟青夏的心头忽然又扑通扑通地狂跳了起来,她本来就没准备好,这么突如奇然地又和白起碰上面…… 然而……白起似乎并没有发觉她,长廊的尽头,白起是背对着她而立的,他们间的距离并不远,孟青夏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白起似乎正在与谁在谈话……偶尔有守卫的侍从从这附近经过,毫无例外地,即便看到了鬼鬼祟祟躲在柱子后面,面色古怪的孟青夏,也只当没有看见。 孟青夏原本的心慌和面红耳赤,也被一抹迷茫的困惑所取代,她犹豫了一下,脚下仍并没有立即离开,和白起正在谈话的,似乎是微生的声音,他们的对话的口吻,并不像君与臣,更像是多年的朋友一般,是了,她第一次见到出现在禹康城里的微生时,白起就说过,他们也算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早在,白起远远不如如今这般强大而手握大权的时候…… 正在和白起大人谈话的微生似乎也并没有察觉她的存在,微生的面色宁静,只是温和地笑了,心中却是为那小奴隶松了口气,像白起大人这样的人,或许永远也无法从白起大人口中,获得一个关于他所问的那个问题的像样的答案,可这世界上,能让强大得几乎无懈可击的人,多了一个可以成为白起大人的软肋的女人,可不多。可微生倒像是故意和白起大人作对一般,微笑道:“您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干脆娶了檀舟,这样对您的政权也会有好处。身为统治者,即便您只是给那孩子一个妾奴的名分,您慷慨的妻子也不会计较。虽在身份上有差异,但那孩子,有您的宠爱便足够了,她毕竟比起檀舟来……” 孟青夏并不大能听清楚微生的问题,在她来这之前,微生那,只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句“但那孩子,有您的宠爱便足够了,她毕竟比起檀舟来……” 微生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白起一个不冷不热地回答给打断了,他看着微生看似问得十分真诚的模样,白起的嘴角,不期然地浮上了一层轻嘲:“她不能和檀舟比,往后,不必再将她二人拿来比较了。” 孟青夏是孟青夏,檀舟是檀舟,孟青夏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利益,而檀舟则不同,可他白起,还不至于,需要依靠一个女人,来玩弄政治,况且……那小女人看起来懂事又明理,事实上却是一个脾气不怎么好的醋坛子,她也不喜欢,总是被人拿来,和檀舟相提并论…… “那么,您要让她以奴隶的身份,成为您的妻子吗?” 白起的嘴角一扬,笑了,今日他的心情的确是不错,才会和微生多说了几句,但现在,白起显然不愿意继续在这和微生谈下去了,刚才在政殿之上,谈得还不够吗,白起此刻的话语和口吻,大有结束对话之意:“好了,微生,我可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关心我私人的事,要知道,奴隶是不可能成为妻子的。” 那个小女人,怎么可能顶着一个奴隶的身份嫁给他,即便他愿意宠着她让着她,也难免要有人因为身份而轻视了她,白起若是想让一个人从地上到天上,有的是高明的法子。 不远处的地方,忽然传来了几分踉跄而慌乱的脚步,然后渐行渐远,白起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眸光一沉,神情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慷慨又温和了。 而微生也听出了白起大人的言外之意,他微微一笑,然后说道:“那么,微生便告辞了,天亮以后,还得为您准备前往葛国的事。” 白起的俊脸显得淡漠而平静,尽管微生只是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但白起还是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微拂了袖,转过了身去,阔步要离开,微生没有动,只是面容含着的温柔笑意,此刻变得越发地满含深意了起来,而他闭着眼睛的安宁清俊的面容,也好像,似有若无地转向了不远处,那再寻常不过的一根石柱的方向,笑意更深了…… 白起行了几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脚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了一句:“在刻进石盘里的时候,别忘了告诉后人,那孩子的功绩……” 微生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对于白起大人特意嘱咐的事,他当然知道是为了哪一件“功绩”:“是的,白起大人。” …… 孟青夏是一路一阵轻一阵沉,糊里糊涂地回到白起的寝殿的,那寝殿里的炉子仍在烧着,屋子里很暖和,可孟青夏,却觉得心里烦乱得很,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白起和微生所说的话,那才是,白起一直想要说的吧。 她不能和檀舟比…… 奴隶是不可能成为妻子的…… 呵,分明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孟青夏乍一听到的时候,仍是无法控制自己仓惶又茫然地逃跑,真是莫名了,她为什么要逃跑,这不是她一直在告诫自己的事了吗?!她果然……还是被白起故意的招惹和温柔给蒙骗了啊,竟然生出了些许小小的怯喜来,才导致自己猛然听到这样不应该让自己感到惊讶的事实时,才会乱了分寸,变得异常烦躁…… 孟青夏维持着坐在那绷着脸,黑眸像有暴风漩涡一样不断搅乱着的动作坐了许久,白起并没有立即回来,直到听到白起回来的动静的时候,孟青夏也不知道自己自外面归来,就这样呆坐了多久,但她现在的心情还是烦乱得很,不怎么想面对白起和他说话,她只能依靠本能,下意识地脱了鞋子,翻身爬上了床榻,扯过了一块保暖的皮毛,背对着外面,闭上了眼睛,只装做仍在睡着…… 白起回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空气中明显是传来了浴盐的味道,刚刚沐浴过的白起,只披了一件平素在未接见大臣时所穿的棉麻的袍子,只见一抹高大的湛蓝色身影出现在了寝殿的门口,他身后的门被侍卫恭敬地带上了,此刻他是背着光而来的,只觉得一切的光影都被他的高大身躯给挡在了身后。 白起虽未着王袍,但那身挺拔的袍子,右衽斜襟之上仍照例刺绣着威武张狂的王者图腾,依旧是气宇轩昂,英姿焕发。 白起的目光扫了眼那背对着他躺在床榻上的小女人,还有地上和原来一样,明显被踢得东倒西歪的靴子,白起微微眯了眼眸,眸光讳莫如深,嘴角也带了似有若无的性感的弧度,他径直走向那个连毛毯都没盖好的小女人,顺手为她扯了扯那皮毛,看来,倒是他多心了,这孩子,睡得倒是沉。 孟青夏本来就不想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就和白起照面,可白起回来后,又什么也没说,孟青夏偏又觉得更加烦躁,人就是这一种自相矛盾的生物。 终于,孟青夏还是翻过了身,拽住了正要离开的白起的袖子一角,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样子,用平稳又带了些沙哑的声音问道:“白起,你回来了?” 白起垂下眼帘看她,见她“醒”了,他很自然地在坐在床榻上仰着头看着他的孟青夏身后坐了下来,然后让她背靠着他的身上:“天色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嗯?” 如此温柔又宠溺声音……孟青夏垂下眼帘,眼睛里也不知道在闪烁着什么情绪,她顺势靠在了白起身上,也不吭声。 白起刚刚才沐浴过后回来,他一向喜爱干净,和他比起来,孟青夏在外风尘仆仆后归来,倒还不曾沐浴过,她索性就把自己那不怎么干净的衣服,不管不顾地贴在了白起干净的衣衫上,他也不怎么介意。 白起只当她仍是为了昨夜他“欺负”了她的事而生气,他深深勾起了那张性感的唇,也许是出于纯粹想让她产生得到些许弥补的感觉,耐心地哄她道:“这些日子,你也闷坏了,既然漠北葛国的首领即将举行大寿,我也难得有些空闲陪你的时候,去一趟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日我将带你一同前往,这段时间,你可以放宽心地好好玩上一阵子。” “真的……是因为我才要去葛国的?不是因为夏联盟和葛国交好,可以为我们带来不少的好处?”孟青夏的目光闪烁,迟疑地问道。 我们? “难为你也知道。自然……也是出于一方面政治的原因。”白起嘴角的笑意越深,那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掠动孟青夏的发丝,他似乎,被孟青夏的一句“我们”给取悦了,要知道,这个孩子,难得才有了,她自己也是夏后氏的一员的意识:“至于别的什么原因……我曾与你说过的失去了踪迹的檀舟,听说也在那里,即便看在霁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檀舟…… 孟青夏莫名地竟然被这两个字眼给刺激到了,更加心烦意乱地别过了脸去,闷声道:“你是因为檀舟才去的吗?” 醋坛子,又打翻了? 白起并未因为孟青夏近来已经越发不怕他,越发敢和他闹别扭的坏脾气,相反地,在他看来,这些都好过这孩子什么也不懂得要好。 ------题外话------ 中秋快乐。 另外,你们不用怀疑白起大人的心意,他满心都是政治野心,能让他说出爱谁这样的话,基本比登天还难。有的人爱你用说的,有的人并不善于表达情感,但是爱你是成了他的习惯的一件事。 乌鸦最近忙得四脚朝天,没有兑现承诺给力更新,很抱歉,明天有可能的话,我会多更一点。 021 这破石头 白起万万没有料掉,这个小女人竟然会吃檀舟的醋,因为,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和她说得很清楚了,别说如今的他根本没有要娶檀舟的意思,就是檀舟她自己,也未必想成为他的女人呢…… 孟青夏不知道白起在想些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贴着白起身上的后背灼热得慌,此刻她的心情又不怎么好,索性就想从白起怀里离开了,她很清楚,再这么谈下去,或许会到对她不利的局面,不管是被白起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也好,还是因为自己太过生气,做出什么惹怒这个男人的事,在这种唯独尊崇神明和力量的时代,即便白起现在再怎么纵容她,她偶尔发脾气白起也不怎么在意,可以让着她,可那不代表,这个男人会一直保持着这份“仁慈”的心继续下去…… 像白起这样手握大权又高高在上的男人,不会容忍一个奴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威严,现在终止这个话题,还来得及,一切都会恢复到和以前一样,她只当白起近来对她进行的亲密得让人误会的动作和经历,是被蚊子叮咬了就好,不必在乎太多,她当然不能和檀舟比,檀舟至少是白起最信任的朋友彤城氏全族人的掌上明珠,而她孟青夏,只是一个被白起从霁手里讨要下来的一个奴隶罢了,况且,白起也说了,奴隶是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的,白起那么对她,或许……只是将她看作了可以暖床的女奴…… 孟青夏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觉得自己昨夜竟然开口问白起是否喜欢她的蠢问题,简直要让自己无地自容。2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最近,怎么会一时被白起迷惑了,差点冲昏了头脑! 孟青夏心里这么想着,反应在身体上,自然不再那么对白起呈现温顺的态度,她忽然有些排斥和白起以这样亲密的姿态靠在一起说话,孟青夏正要从白起怀里离开,腰间就忽然被白起的手臂给圈住了,他似乎能读懂她的心思,她想要把自己从他身边抽离得越远越好,这样的动作,让白起不悦,他忽然凑近了她,在他耳边,恶意地用温柔的声音低声哄着,满载着诱惑,她越想抽离,他就要她越加沉沦:“你又想着远离我,嗯?” 那一声语调微微上扬的“嗯”,就像是一根极细的电流从耳蜗里钻进她的身体一般,极尽所能地在蛊惑她,这个……可恶的男人! 孟青夏别过了脸去,在“力气”这道门槛前,她永远不是白起的对手,只能用冷处理的方式,将自己的心情藏匿了起来,绷着一张小脸,也不笑:“我没有。” “也是,你永远也远离不了我,你是我的……”白起的嘴唇轻轻地擦过孟青夏的耳朵,孟青夏只觉满面的通红和羞恼,然后听到白起在她耳边,用宠溺而又*一般的声音,轻笑了一声:“小奴隶。” 滋滋……那是蛊惑人心的蓝色电流突然冒出了触电的声音,钻进了她的心窝……孟青夏咬住了唇,她就是这么,差点被白起的态度给骗了的,若不是亲耳听到……若不是亲耳听到,她恐怕就要相信了,白起此刻这样的话语,就是在与她*,可眼下好像有另外一个孟青夏在奴隶拽着要陷进那漩涡里的她自己,告诫她:白起说这话,可不是在哄你,更不是在说笑,他不过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可你有很多奴隶。” “惟有你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白起漫不经心地说着,可这也是事实,有哪一个奴隶,能得到贵族一般的吃穿用度,不必完成繁重的工作,甚至连湛那样身份不低的贵族、勇士、他白起手下得力的部下,都能被她随意驱使,人们虽然都知道她是他带回来的小奴隶,可这里,敢招惹她的人可一个都没有,况且……她自小到大,睡的,还是他白起的床榻。2 孟青夏沉闷的声音响起,很明显地没有忍住,暴露了自己糟糕的心情:“这福分不会太长,就算是宠物,也有厌倦的时候,白起,到时候,你要把我送给谁?” 越谈下去,就越离谱了,孟青夏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这不像她,她没那么冲动,没那么口不择言,她一贯惜命,一贯懂得沉默也比说错话好,可今天……她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烦躁!白起和微生谈话时所说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像梦魇一样在她的耳朵边重放! 她不能和檀舟比…… 奴隶是不可能成为妻子的…… “你又在胡说什么。真到了那一天……只怕你哭还来不及。”白起微眯了眼,他今天,可以算是耐心至极,对她也够好的了,然而这个小女人,显然一次比一次得寸进尺 孟青夏再一次陷入沉默了…… 白起虽然隐隐有些不耐了,因为对他来说,他可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费尽心思地讨好一个女人,一向,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可白起还是在关键时刻耐住了性子,这小女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和他这样闹脾气,要知道,他可是就连在大殿之上和大臣们谈正事的时候,都在记挂着她那令人无法安心处理政务的失望的小模样,这才总想着,要尽快回来,安抚她的事。 白起微微皱了皱眉,但随即只是轻叹了口气,仍是用温柔的声音耐心地哄道:“听话一些,别再说些对你没有好处的话。我一夜未眠,匆匆处理完政事赶回来看你,可不是来让你和我闹脾气的。” 孟青夏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表情有些犟。别说白起一夜未眠了,她也好不到哪去,为此,肝火异常旺盛。 她永远,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小奴隶!亲自养大了,体验着宠爱一个宠物的乐趣,可是,也总有失去这乐趣的一天,他永远不会把一个小奴隶,当作一个女人去看待。 正在胡思乱想着,孟青夏只觉得手心中一凉,是白起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手中,有点沉…… 孟青夏的面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她漆黑的眸光闪烁着,然后迟疑着低下了头,只见手心之中,躺着一块她一只手尚无法将它完全握在掌心中的玉石,未曾经过雕琢,但贴着掌心的触感,是冰冰凉凉,异常圆润……就像,曾经有人,无数次地将它握在手心中,抚摸着,珍藏着,以至于,那全然是岁月将它雕琢出的圆润和细腻。 孟青夏的眼眸奇异地睁大,它很美,比宝石还美丽,海蓝的华光就像是白起的眼睛,或许,里面像是沉睡了一骗海…… “这不是什么坏东西,相反地,你需以生命去珍视它,弄丢了它,将来你可是会后悔的。”白起低声在孟青夏的耳边说着,语气暧昧,低低沉沉,满满都是诱惑。 孟青夏只能极尽所能地别过脸去,掩饰自己发烫的耳根,若是可以,她现在很想挣脱白起的怀抱,她只觉得,被白起禁锢在怀里的身子都灼热得滚烫,偏偏白起的大手圈住了她的腰,令孟青夏挣脱不得,孟青夏有些急了,她听得出来,白起说那话,似乎也是为了哄她,可是,她哪里是那么好哄骗的,一而再,再而三,轻易地就能被哄得东倒西歪,“扑通”一声,竟然是孟青夏,沉着脸,将那玉石丢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块好像从一开始,就日夜被人所珍视地捧在手心里的海蓝色玉石,遭受到这样不屑地对待,然后咕噜咕噜在地上滚出了一段距离…… “我不要这又沉又重的破石头!”孟青夏咬了咬唇:“事实上,你应该娶檀舟,或者,是个对你的大业有更多的好处的女人。我只是一个奴隶,你休想用这个哄我!” 前半句话,还有些理智,试图平静地向白起陈述这个事实,到了后半句,反而更多的只剩下赌气的意味了。 果然,一直温言温语,耐心安哄着这个小女人的白起,蓦然皱了眉,就连他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去:“今天,你到底是吃错哪门子药了。” 孟青夏能明显感受到身后那温热又柔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就像从温暖的四月天,突然降入了寒冬腊月的冰窖里,她并没有畏惧于白起突然降温的态度,但真的把他惹怒了,一向讲理又谨慎行事的孟青夏,不但没有过多的后悔之心,反而有些发完脾气之后的痛快感,这种……很幼稚的想法。 忽然腰间倏然一松,是白起圈在孟青夏腰间的手突然解除了禁锢,然后听到的是,白起略微不悦而低沉,但明显是在有意控制自己的愠怒的声音:“天色还早,你再睡会,我会再来看你。” 说罢,白起便起了身,就怎么打算离开了。身为这个刚刚才从战乱中稳定下来的中原联盟,需要白起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天已经亮了,一向勤勉于政事的白起,是不可能再回寝殿歇息的,他这一回会回来,明显只是为了来看一看这个受了委屈的小女人,将他要带她前赴葛国之约的好消息告诉她,毕竟,没有哪一个女人在听到自己能亲自去见识见识北方一个强大联盟的首领寿宴之事后会不高兴的,顺便,将他才刚从微生那要回来的东西交给她,嘱咐她,应该要代替他,保管好这个东西。 但白起哪里会知道,他耐着性子哄了她大半天,这个小女人非但没有体谅他的苦心,反倒,肆无忌惮地尝试惹他不悦。白起生怕,自己再在这里多待一会,就真要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给惹怒了,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而已。 白起倏然起了身,孟青夏也没有像先前那般拽住了他袖子的一角,通常,只要这样一个小小动作,孟青夏就总能成功地让这个本应该强硬又冷酷的男人轻易地对她软下心肠来,但这一回,孟青夏紧抿着唇,那唇色有些不对劲地发白了,就连小脸的脸部线条也是绷得直直的,为了不让白起看到,孟青夏方才别过了小脸,将脸朝向了寝殿光线不怎么明亮的里面。 腹部的绞痛又一次发作了,比第一次来葵水时更甚,这时候来这东西……孟青夏心中是苦笑连连,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雪上加霜的事屡见不鲜,在孟善那,她的身子已经被调养得好了太多,就是前两次来葵水,也没那么难受了…… 许是,最近她因为有扈氏的事吃了些苦头,忙于奔波,疲惫不堪,昨夜,又一夜未睡,刚才,又和白起闹了脾气的缘故…… “嗯……”孟青夏咬着牙,没能忍住,闷哼了一声。 阴影自头顶覆下,孟青夏皱着眉头,抬起头来,只见分明应该已经出去了的白起,不知何时是又折回来了,若是一直忍着,便也罢了,但一旦放松了警惕,要再想忍耐,便有些难了,孟青夏因为虚弱,根本没了刚才和白起闹脾气时的那气势:“白起……” 白起看她的模样,就猜到了三两分,他的脸色仍是有些冰冷,但脚下却并没有因为孟青夏先前和他闹脾气的态度而对她置之不理,白起转身便打算让人将王城里专门为女人看事的妇人找来,然后回过身来,将孟青夏揽住,孟青夏因未难受,也没工夫继续再和白起闹,她只能无力地靠在白起身上,两只小手拽着自己小腹前的布料拽得紧紧的,闷声道:“不必,不必叫人来……昨晚,昨晚还好好的。” 白起也知道孟青夏的意思,女人总是对那种事情感到不好意思,况且,他叫人来,只是想让人替她收拾收拾身子,但既然是昨晚就已经来的东西,想必她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叫了人来,也无济于事,白起也很清楚,这天底下,除了微生他们算得上个别的几个拥有不错的医术的人,大部分巫医,恐怕连治好一个小小伤寒的把握都未必有。况且,这种事情,他也不能让微生来替她处理,孟善又远在遥远的地方,一时半会,也无法缓解她的疼痛,这小女人…… “昨晚便来那东西了?”白起皱了眉,脸色虽仍是冰冷,但带了斥责的语气,总好过白起先前只是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我会再来看你”要让人安心得多了:“那你更应该老实一些,今天,还敢在这跟我闹脾气。” 孟青夏也知道,白起大该是将她闹脾气的原因,当成了身子难受的缘故,对于白起而言,大概也是一件憋闷的事,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再和她计较先前的事,反倒像是欺负了她,孟青夏这副模样,也是让他既担忧,又哭笑不得,他白起,大概还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有气没处撒”的感觉吧? 看她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要嵌进了自己的手掌心里,渗透出了血丝,白起便探出一只手,将孟青夏的两只小手都禁锢在了自己的手心中,带着她的手,为她揉了揉腹部,这一个微笑的动作,似乎让孟青夏舒适了许多,眉头皱得也没那么紧了,白起心中只好哭笑不得,看来,他今天又得要耽误不少政事了…… “白起大人,您要召见的人已经到了。”此刻殿外有侍女在向白起禀报,专门替女人看事的妇人已经到了。 孟青夏略有些意外,抬起清亮的黑眸望着白起,她的小脸仍是有些苍白,冒着细细的汗水,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地黑亮,带了些诧异:“你已经……叫了人来?” 孟青夏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更搞不明白,白起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可是,高高在上的部落领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甚至还是一个奴隶,亲自开口嘱咐侍女,替她找一个女大夫来,这对白起来说……其实是一件颜面尽失的事情,就算先前他也曾替她让人请过巫医来,但那也是吩咐他所信任的涟和湛去请罢了。 白起的脸色的确不怎么好看,但好在,那殿外的侍女,恐怕也没这胆子,将这件事告诉太多的人。 ------题外话------ 晚上二更,把你们千呼万唤的傲娇妖孽男配拉出来遛一遛 022 葛国奴隶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肚子也没有先前那么疼,孟青夏坐起身来,整个人感觉很疲惫,身子沉沉地,先前一夜未眠,再加之后来又睡了一天一夜,好像要越睡越糊涂了,身边空空如也,但那空出的床榻之上并不算太冰凉,隐隐约约,还残留着主人离去前的体温,看来,白起也是在不久之前才丢下她离开的。夹答列晓 在这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孟青夏微微皱了皱眉,混沌的脑袋好像也有些清醒了,是了,她好像记得,多亏了白起替她揉着肚子,她很快就睡着了……但是,她在那之前,是听说了白起让人请来的专门为女人看事的妇人,那妇人也到了,怎么,白起没让人家进来给她看看呢?虽然……没什么用,可是至少白起可以将她交给懂得的人就好了,他不是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吗? 孟青夏的身子刚想挪动,撑在身旁的手便忽然触碰到了一道冰凉,目光微闪,孟青夏看着手边触碰到的那海蓝色的玉石,便忽然有些发怔了,她抬手,轻轻地覆下,然后拿起,将它捧在眼前,看着它发呆,好像有些想不明白,这个分明被她丢到地上的“破石头”,什么时候待在这的?是……是白起在离开前,特意将它放在她身边的吗? 孟青夏原以为白起该因为她丢了它,又称它为“破石头”而生气的,这毕竟,可是白起亲自带到这里,要送给她的东西,孟青夏原本想要探究出这块又沉又重又不曾打磨成首饰佩戴的破石头有什么独特之处,否则白起也不会拿这种东西送给她才对,还要她好好保管,若只是要为了要哄她高兴,白起怎么会,给她这样一块,一无用处的石头呢…… 无论如何,它看起来也不过是块漂亮些的天然玉石,如果白起要送她,大可以让技艺高超的工匠把它做成漂亮的首饰,或许还会更好保管一些,难不成,他是要她成日将这块石头带在身上不成? “里面的人醒了?” “也许……是醒了。” “你们可真是糊涂,怎么等到了这时候,时间不早了,该快些,大人们在等着呢。” 孟青夏正有些发愁地揣测着白起的用意,便忽然听到早已听从命令候在外头的侍女们压低了声音的对话,着说话的声音刚刚落定,听到寝殿内有动静的侍女们,已经捧着为春天的到来而新做的衣服和配饰进来了,她们进入寝殿后,便分站了两侧,一侧的侍女,捧着色彩漂亮而又亮丽的新衣裙,虽是春天,但天尚未完全暖和起来,她们还是为她做了一件保暖挡风用的新氅子,另一边的侍女,则各自捧着新的首饰和其他装饰,这待遇…… 乍然见到来人,正在沉思的孟青夏蓦然一惊,有些慌忙地将手背到了身后,抬起晶亮的黑眸,看着这些忙碌的侍女:“你们……是白起让你们来的?” “是的,白起大人吩咐了,这个年龄的女孩,都正处于迅速成长中,这些新做的衣服,想必正合适呢。2” “浴殿那都已经准备好了,待沐浴过后,人便会清爽一些。况且……昨夜白起大人似乎请了妇仆来,想必,现在你会更需要清洗清洗比较好。”妇仆,正是这里的侍女对专门为女人看事的妇人的称呼,虽同为为人治病的大夫,但地位却和那些巫医远远无法相提并论。 孟青夏的脸色一红,点了点头,正要随着她们去浴殿,便忽然有位年纪大一些的侍女捧着新煮的羊乳粥进来了,低声训斥了几句:“你们倒是越发不会办事了,白起大人吩咐了,大人们要出发的队伍还需要再等一会,不必急于一时,总得,先用点食物再说。” “白起?”孟青夏的脸色更红,这几年,白起一向是这么惯着她的,为此她虽然顶着奴隶的身份,但接受别人的服侍,却是脸不红心不虚,只是,她们一口一句“白起大人吩咐了”,好像是刻意说给她听一般,白起……他怎么,没有要忙的事吗,耽误了那么多政事,他应该忙得四脚朝天才对,哪来的功夫留意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的,白起大人吩咐了,待你醒来后,便得先亲眼看着你进食才行。这些东西,原本是早些时候就要送进来的,但那时,你好不容易才睡着……人睡着了,疼痛才不会那么难熬……” …… 进过了食,沐浴过后,孟青夏的却感觉好多了,再一次见到白起的时候,那些要与白起随行前往葛国的大臣和侍从们都早已准备好了,听说,联盟体里,也有几位首领会带人陪同他们的联盟领袖一同前往葛国,大概现在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从夏后氏出发的白起和他们会合。 白起正站在骄火身侧,和几位大臣们说着话,队伍中,有一道独特的身影,清瘦的身形,洁白无瑕的长衫,银白的长发,清俊的面容,是微生……他正在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由自己的侍从牵着马,似乎,这一回也要同行。 微生会与白起同行,这一点也不奇怪,白起如今已经是夏后氏的统治者,夏联盟的领袖,身为巫师的微生,就相当于作为君主的白起身边的军师那一类的身份,本就应该随侍于白起的左右,上一次是因为战争,微生目不能视,自然有些不方便,但这一次,可不是为了战争才出发的。 正在与身旁的大臣说话的白起,忽然蓝眸微敛,朝她看了过来,见这个小女人已经来了,这才结束了和大臣的对话,亲自朝着傻站在那也不知道过来的孟青夏走去,孟青夏一惊,不自觉地便后退了一步,心中仍有些茫然,她一路上都在想,可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有决定,一会见了白起,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他,以她的性子,只怕说不出服软的话来,可昨日,她是真的有些气昏了头,才会胡言乱语,说些没能控制住的话,那应该……算是刚吵过架吧?可后来…… “在想些什么。”白起嘴角微微一扬,今天的阳光很好,白起从耀眼的阳光中走来,那高大伟岸的身形,都仿佛被金色的光芒勾勒而出的,浑身散发的,是与身俱来的王者之威,他看上去十分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完美得,就像一尊尊贵的天神之像,此刻这一笑,更是令人有片刻地失了神…… 女人们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看得发呆的神情,白起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唯独这个不久前才和他闹过别扭的小女人,露出这样发怔的神情,格外地容易取悦他。 孟青夏猝不及防,已经被白起给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孟青夏当即有些别扭了起来:“白起,你快放我下来!这里……很多人。” 若是以前便也罢了,可是,她现在,毕竟已经不是一个孩子…… 可奇怪的是,白起的那些部下们,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仍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尽管如此,孟青夏还是埋低了头,感觉这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 “你不必在乎他们的眼光。”在大臣们的眼里,这个小奴隶是白起大人的宠姬,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哪一个年轻的统治者身边,没有这样一两个颇受宠爱的女人的?就算是以后类似于檀舟那样有强大氏族撑腰的女人嫁给了白起大人,也无权干涉男人身边是否有别的女人,又有多少女人。 孟青夏也不吭声了,白起也知道,她是难为情,就任由她将头低到,都埋到他的怀里了,将孟青夏抱上了马背,白起方才下令出发,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昨天算得上是吵架的事,孟青夏可是巴不得。 …… 和煦的春风吹拂大地,晶莹的湖水,泛起了涟漪,春天,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的到来的,处处都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无论是景致也好,还是子民们的生计也好,好像都随着春季的到来,都在欣欣向荣,可分明在几天之前,整个中原大陆,仍陷在冬季和战争的阴霾中…… 白起一行人并不着急着赶路,漠北的葛国,距离夏联盟的地盘还有些距离,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行程的,一路上,便这样不紧不慢地前行,按照这样的行程估算,大概在抵达葛国首领庭“赤海”的时候,正巧能赶上葛国首领的大寿。 一路上孟青夏没有再和白起闹脾气,可总觉得,在面对白起的温柔对待的时候,她显得格外地别扭。 几日之后,就已经进入葛国的地界了,众人的态度也显得比起在自己的地盘内时要谨慎戒备了许多,这样的气氛,感染到了孟青夏,孟青夏不由得也有些紧张了起来,倒是白起将马背上的她往自己这圈得更紧了些,似笑非笑地,低声地安慰她:“不必这么紧张,他们谨慎一些,是份内之事,你只需安心地把这一趟行程,当成出游便好了。” 可白起才刚说不要紧张,整个原本有条不紊地前行的队伍便立即隐隐有些骚乱了,好像是被什么挡去了去路,打算要绕开一点行程,孟青夏心中不由得苦笑,这能不紧张吗,她扯了扯白起的袖子,问道:“白起?” 白起一面安抚她,也一面皱了眉,招了部下来,询问前方发生了什么的事,只听白起的部下回到:“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白起大人,前方,发生了一点混乱的事,好像是葛国的士兵,在和什么人起了争执,动起了手来。” 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所以才不好干涉别人的事,为此才不得不选择了绕开道来。 “这样大的阵势……”孟青夏微微侧头:“看来葛国人惹了强劲的对手了?” “看起来并不像是这样……”那部下也疑惑道:“听前方探路回来的部下的回报,葛国人大约二三十人,可他们的对手,却只是一个浑身是血,看起来满身都是伤,情况不怎么好的年轻人,似乎还是一个逃跑的奴隶,这才遭到了追兵,看阵势,那倒霉的家伙是跑不掉了,只是单凭一个人,能撑到现在,实在是不可思议……” --- 023 白起宠姬 逃跑的奴隶? 孟青夏面颊一热,总觉得在白起面前提到这几个字,简直就像是在隐射曾经的她一般,孟青夏莫名地有些心虚,好在白起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神色变化,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下令绕开前行便是了。2 但即便如此,坐在白起怀里的孟青夏,却忍不住偏过了头,寻着不远处发生混乱的方向看去,随着队伍的继续前行,她倒是轻而易举地便看到了前方那一地令人作呕的残肢断臂,好像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屠杀一般,孟青夏微微皱了皱眉,如今这样的场景,虽然还不至于令她真的呕出来,但总归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好场景。 “该死的,看我不杀了这畜牲!”那葛国人打扮的士兵也是赤红着眼睛喊着要杀人,但立即便被人拦住了。 “快拦住他!” “混蛋,你干什么!我们的任务,可是要把这该死的家伙抓回去,交由凤眠大人处置的!” “你没看到他杀死了多少我们的兄弟!就连老子都差点死在这王八羔子手上了!真他妈是个发狂的畜牲,我们这么多人,竟然还制服不了一个畜牲!” “都他妈别吵了,别一不小心,又让人给跑了,都打起精神来!凤眠大人自然会给死去的兄弟们该有的补偿,这个奴隶,活不了太久,你们忘了,他的下场只会比你一刀杀了他还要惨烈,你现在杀了他,只不过是让他死得更痛快些罢了!” 直到此刻,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才消弭下去,这些人好像仅仅是为了捉回一个逃跑的奴隶就让自己落入这样狼狈的境地,见他们要重新把那被按压在地上已被制服的奴隶五花大绑带回去,孟青夏心中的确是希望那奴隶能成功逃跑的,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事,在这个世界生存,可不能有太多无谓的同情心。 孟青夏正欲收回目光,但那清瘦的背脊却不禁一僵,只因她欲收回的目光,却在此时,不期然地撞上了一双摄人心魂的森冷眸子,犹如是惊鸿一瞥,那被血染红的赤眸,妖冶而可怕,那是一个年约十*岁的年轻人,他浑身都是污秽的血,披头散发,混合着那血迹,几乎让人看不大清他的模样,他身上的衣服,更是破布一般,只能勉勉强强地挂在身上,在空气中暴露出了那遍体鳞伤的身躯,真是什么样的伤都有,有些大方,血肉都翻出来了,仍血淋淋地还未愈合,正在被人制服在地上的年轻人,此刻正任由他们粗鲁地对待他,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重的伤一般,始终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相反地,他旁若无人地,悠闲而又漫不经心地偏过了头,看向了那不远处,正坐在马背上,朝他看过来的少女…… 鬼使神差地,孟青夏一时没能就这样挪开自己的眼睛,她好像是被那双可怕又泛着冷笑的赤眸震慑住了一般,披头散发之下,那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赤眸,狭长而邪肆,尤其是那眼角的一点泪痣,好像也随之越发地殷红一般,妖冶极了,却也危险极了,孟青夏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词,便是“危险”,然后是“妖孽”,是了,真是像极了残忍又野性狼,漂亮而又骄傲,见她一时发愣了的模样,他染了血的嘴角,也忽然向上勾起了诡异的笑意,充满嘲讽,而又不屑,却异常地邪气,野性,而残忍…… 那满地的残肢断臂,都是他的杰作,这个可怕的年轻人,他不仅杀了那些追捕他的人,甚至还将他们的心脏从胸腔里掏了出来,他嘴里的血迹就证明了一切,还有那些胸膛前多出了一个个血窟窿的尸体。 孟青夏的心情很复杂,看到满眼尸体断臂她尚不觉可怕,只是这个素未谋面的赤眸奴隶,给了她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尤其是那染血的嘴角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起来,一想到他将那些人的心脏活活掏出来送到嘴里,孟青夏的感觉还是不太好,此刻她的脸色也微微发白。夹答列晓 而此时此刻,他也不挣扎了,任由着他们将他制服带走,即便这些葛国人愤怒极了,落下鞭子,那赤眸的奴隶,仍是连眼也不眨,好像落入狼狈境地的不是他,而是那些葛国人一般,他优优雅雅地任由他们折腾,若非那浑身的血肉模糊和残破不堪的衣服,还有那一地的残肢断臂,孟青夏或许都要以为,这个男子,不是什么奴隶,而是身份尊贵而又莫测危险的大人物了,就像是白起那样。 绝非那么简单,那个男子,即便落入了这样狼狈的境地,也掩盖不了,他一身的傲气和威慑力,孟青夏也根本想象不出,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将场面弄成这样可怕的境地的? “在想什么。”头顶传来白起不怎么满意的声音,透露出了隐隐的危险与不悦的气息。 孟青夏心中一惊,心虚了一般,慌忙地收回了视线,她原本就是侧坐在白起前方的,路途中,孟青夏维持着一个动作坐得太久了,小屁股也不怎么舒服,白起才让她变化了姿势,这样多少也会好受了一些,为此此刻,侧身而坐的孟青夏,很自然地便转过了身来,两只小手抱住了白起的腰,将脸埋了进去,以此掩饰自己方才那长久的走神:“我没在想什么。白起,我们要到了么?” 考虑到孟青夏一直被他惯得不怎么能吃苦了,白起这些日子,方才刻意放慢了马速,但将赶路的战线拉得太长了,人也难免更为疲乏一些,白起将她圈得更紧了一些,稳住她的身形,低声安哄到:“就快到了,这里已经是葛国的地界了。” 白起也并非在哄她,在白起说了这话不久之后,他们就已经抵达了葛国的首领庭“赤海”,来迎接他们的,是葛国首领以及他的长子凤眠,作为客人,白起是中原强大的夏联盟之主,身为东道主的葛国首领,自然是要亲自来打招呼的:“欢迎我慷慨强大的邻邦友人能够来到这里!夏联盟首领白起大人,早就听闻你年轻有为的事迹,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我那不成器侯的儿子,若能有你半分英姿气魄,想必将来,我百年之后,也不必发愁了。凤眠,还不快和我们尊贵的客人打个招呼,你真应该向白起大人多学一些。还有格外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欢迎你们来到我赤海辽阔丰美的草原,我听说你们中原地大物博,有机会,我也很想亲眼目睹一番。” 葛国首领年虽半百,可身体看起来却十分硬朗,说话的声音亦是中气十足,他毫不掩饰自己满心满眼的自满与傲慢,看来在白起面前,他对自己的领土之富饶壮观,十分自信。 白起高高坐在马背上,他从远方辽阔草原的金色阳光中走来,一身赤黑王袍,身形高大伟岸,还未及近,就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此刻他真的来了,人们才发现,这个来自黄河流域的统治者,真真是个十分有气魄的年轻人,让人丝毫也不敢生出半点轻视之意,只见他如刀削般冷峻倨傲的俊脸之上,此刻正淡淡地勾勒起一抹优雅的弧度,他下了马,亦十分翩翩有礼地回应了葛国首领的盛情邀请:“承蒙您的盛情,白起亦是早就期盼,能够一睹您统治下的雄踞北方的大国该是何等的风采,此次我前来,也带了些不足挂齿的小玩意。” 在这位年过半百的葛国首领身侧的,是一道修长俊逸的挺拔身影,和白起相比,那男子并不如白起那般具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强烈的,充满侵略性的王者之威,但相似的是,这个男子,和白起一样,心思讳莫如深,都让人不怎么能看得透,即便他看起来是如此的俊朗悠然,优雅带笑:“白起大人,我的父亲听闻您要来,可是十分期待着呢。” 孟青夏站在白起身后,只探出了个脑袋,她眨了眨眼睛,目光是落在这个翩翩带笑的俊朗男子身上,他就是……葛国凤眠?孟青夏听白起说起过这个人,为此也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好奇。 听闻葛国凤眠,一向是个性情古怪的人,随心所欲,干了不少荒唐的事。他好像并不怎么关心自己的氏族强弱,在葛国和黄河流域的各大氏族一样,仍处于连年征战,尚未确立稳定的联盟和至高无上的统治权之时,这位叫做凤眠的男子,就十分有闲情逸致四处游离,最荒唐的一次,这个随心所欲的统治者,竟然在氏族之间处于战争中两军对峙的时候,突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失去统治军队的领袖的将士们,自然是死伤惨重,他的父亲大怒,欲降罪于他,凤眠也仅是轻描淡写地用一句“忘了”就带过去了,偏他又是个极有才能的人,只是不肯将这份才能,用在正事上,他的父亲十分惜才,十分器重自己这个行径荒唐性格古怪的儿子,不忍心重罚,最后那事也不了了之了…… 似乎是察觉到孟青夏的目光,凤眠眯起了眼睛,对于一个小小的奴隶竟然都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他倒也不生气,反倒笑眯眯地勾起了唇,朝她看了过来,然后才对白起说道:“白起大人,想必您身后那位,就是传闻中,令不少女人都羡慕着的,您的宠姬吧?” 宠姬? 孟青夏皱了皱眉,事实上,她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 白起笑了笑,将他身后的孟青夏给带到了自己身旁,然后低声“训斥”了孟青夏一句:“青夏,你该懂事一些,向大人们问好。” 孟青夏鼓着腮帮子,不可思议地瞪着白起,他以前可不这么要求她的,本来她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奴隶,老老实实待着就好了,现在白起把她带了出来,还用这样算不上是训斥,更显得有些暧昧不清的口气让她向凤眠他们问好,惹得现在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好像,她真的是白起的宠姬一般…… “我一向不是个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的人,问好就不必了,只是……”凤眠笑意盎然的目光落在了孟青夏的脸上,他好像对白起带来的这个小奴隶很感兴趣,又好像,是故意这个逗弄她的一般,意味深长道:“白起大人,您身边的小野猫,可真是个厉害的角色,这爪子抓伤人的滋味,应该是相当火辣的。” 孟青夏听到这,脸色蓦然一红,她自然知道凤眠的调侃是指什么,白起虽然着了王袍,可遮住脖子,但凤眠的眼睛却尖得很,前些日子,孟青夏在白起脖子上留下的几道指甲印,还未完全消下去,此刻凤眠说出这样暧昧不清的话,分明是……分明是想到了那方面的东西…… “你说得有道理,找个时间,我该给她剪剪指甲了。”白起淡笑着回应了一句,显然也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虽然……白起也没有说错什么,可经他这么一说,人们只会想到,只会想到…… 白起和凤眠倒是一见如故,拿她调侃,孟青夏的脸色不大好看,一阵红一阵紫的,却也说不出话来,而白起那话一出,所有人也立即联想到不该联想的东西了,全都似笑非笑地打量起她来。 “好了好了,都别在这杵着了,早知道这两日,你们就该到了,我的部下禀报我,精彩的节目已经准备就绪了,就当作我们葛国作为东道主,为客人们奉上的一件礼物吧。” 孟青夏脸色涨红,郁闷不已,好在那葛国首领的一番话,也算解了她的围,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转向了别处,孟青夏闷闷地跟在白起身边,白起很自然地将她的手含在了自己的手掌心中,低下头来,微眯了眼睛,与她说话:“你很不高兴?” 危险,真是危险! 孟青夏撇了撇嘴,她哪敢说自己不高兴,但她还是不满地抱怨道:“你跟凤眠可真是一见如故,才刚一见面,就拿我来打趣,所有人都笑我……”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有什么好害臊。况且……” 白起并没有将那句话说完,但孟青夏也知道,他那意思,根本就是他们笑了她,她也不冤,事情虽未做全套,但她在他面前,也不无辜,那处抓伤,也的确是在他们之间亲密的时候留下的。 孟青夏的肤色本就白皙,平时又是个沉闷的性子,不怎么爱撒娇,此刻难得如此气恼郁闷,面颊绯红,那少女的韵味便更加明显了,白起勾了勾嘴角笑了,只留下孟青夏更加面色通红,却也挣脱不开白起握着她的大手,就算背着人,她敢一生气,就朝白起伸出爪子,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白起毕竟是个地位尊贵的统治者,她也不能公然反抗白起,落了人的口实,要说她恃宠而骄,但她还是不满,压低声音道:“那你为什么,要和凤眠一起捉弄我?!” “你可曾记得,我与你说过,檀舟请求我,能够开口向霁提出,打消联姻念头的事?”白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神色变化,在别人眼里,他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又威严的王者,但他开口和孟青夏说话的声音,却很温和,甚至还带了些宠腻的意味。 孟青夏果然被白起的话转移了注意力,思索了片刻,才道:“你曾说过,檀舟看上了一个,比你还‘优秀’的年轻人?难道……” 是不是真的比白起优秀,这还未可说,毕竟情人眼里,总是会出西施的。 白起点了点头,肯定了孟青夏的猜想:“不错,就是凤眠。” …… 斗兽场已经准备好了,好戏正要开锣,孟青夏既然顶着白起的“宠姬”的身份出现,自然是要“侍奉”左右,也能随着白起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斗兽场的全貌,但孟青夏,可没有半点兴奋的心情,贵族们的娱乐节目,原来到了哪里都大同小异,他们在杀伐中确立自己的地位,又以杀伐和血腥为乐,像这样的娱乐场景,孟青夏已经很多年未见了,但再一次看到斗兽场,还有那熟悉的遮盖了红布的铁笼子,孟青夏的心情便不怎么好,她对这种场景可不陌生。 白起也知道她对这种游戏的排斥,所以通常不怎么带着她观赏这种血腥的节目,要知道,很多年前,被推出那斗兽场的人,不是别人,恰恰好就是她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白起才会格外嘱咐人将孟青夏带到他身边来,并不是因为这里视野好,能够让她将下面的场面看得更清楚,他大概也早猜到了孟青夏看到这东西,心情不会好,这才特意低声安慰道:“这里并非是在夏联盟的地盘,既然是葛国首领为了款待我们而特意准备的节目,你应该懂事一些,稍微忍耐一阵子。” 孟青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024 凤眠怂恿 人与野兽赤手空拳,互相撕咬,的确是个容易让人兴奋的场景,孟青夏绷着一张小脸,心情竟然好像也有些紧张起来了,好像会被推入斗兽场的是她自己一般。夹答列晓 “白起大人,好戏就要开锣了,今天将和野兽搏斗的……奴隶,可不简单。”凤眠笑眯眯地与白起低语,随即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看起来十分紧张的孟青夏,然后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好戏果然开锣了,观赏台上也一阵骚动了起来,笼子开闸了,双方都被厚重的链子锁着,那是怕斗兽场里的东西突然发了狂,会对观看的贵族们造成危险,孟青夏的目光落在那率先被掀开了红布,从笼子里走出来的狮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威风凛凛,它瘦得皮包骨了,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饿得都能发出绿光了,孟青夏大概也猜得到凤眠他们的用意,为了款待远道而来的白起,他们的确是下了不少功夫,狮子其实是一种很懒的动物,唯独处于饥饿中的狮子,才会露出它身为百兽之王的勇猛和可怖的爆发力。 狮子的出现,已经让贵族们兴奋地欢呼叫好起来了,伴随着匡当的金属磨擦的声音,斗兽场的另一头,一个披头散发,浑身遍体鳞伤,就连挂在身上的衣服也都破破烂烂的奴隶被推了出来,所有人皆是一刻的静默,然后再一次爆发出欢呼声来:“今天的戏码,恐怕要比以往要精彩得多了!” “你们知道吗,就是这个奴隶,他已经连赢好几场了!” “真让人期待,到底是饥饿的狮子将那可怜的奴隶当作午餐吃下肚子,还是那奴隶,继续延续着他尚未出现败局的奇迹?” “快开始吧!快开始吧!” 耳边的吵闹刺激着斗兽场里的狮子焦躁地嘶吼了起来,它烦躁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范围内来回踱步着,好像恨不得能立马挣脱那粗重的链锁,扑上去将那个即将与自己战斗的奴隶的脖子咬断! 而那奴隶,他娴熟地做着躲避那狮子的动作,背贴着身后的墙面移动着,眼睛亦一刻也没有从那狮子身上挪开,此刻他看起来正低喘着气,身上脏兮兮地,全是血污混着长年累月的泥污,一片阳光忽然自正在移动的奴隶的脸上扫过,只见他红眸泛着冷光,嘴角,骄傲而轻蔑地微微上扬……孟青夏倏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始有些紧张地盯着斗兽场里的一举一动,是他…… 那个残忍得像只凶猛的野兽一般的男子,他可以将那么多个葛国士兵杀死,甚至还挖出了他们的心脏,区区一只饥饿的狮子,或许,他真能再一次将那狮子杀死…… 观看台上,也有不少人因为紧张斗兽场里的胜负而欢呼叫好,站起身子挤到看台前面去的场景,但孟青夏所在的地方可是白起这些地位更高些的统治阶级所入座之处,大家看起来都对这样的娱乐节目习以为常了,兴致也不曾大到哪去,自然是一片的平静,而孟青夏又是坐在白起身旁,这下站起来,立即醒目了起来。 “怎么了。”白起也微微挑了眉,眸光讳莫如深,只因这孩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对这样的场景感兴趣的人。 孟青夏也是愣了愣,咬了咬牙,然后老老实实地坐了回来,白起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慰,孟青夏难得地翻过两只小手,将白起未来得及收回的大手给握住了,这让白起也感到了些许的诧异,他微眯了眼,蓝眸深邃,嘴角亦是轻轻地勾起,好像猜透她的心思一般,白起的嘴角,更多的是冷笑的意味:“你很担心那个奴隶的死活?” 充满危险而又警告的意味,孟青夏的表情也是一滞,就好像偷偷藏了什么心思,一下子被白起揭穿了一般,可事实上……白起说得也没错,她的确,并不希望那家伙,就这么死了。2 孟青夏的小手因为紧张,而微微渗出了一点汗,此刻正握着白起的大手,她垂下眼帘来,可不敢去看白起的眼睛,只是身子已经向白起那靠近了去,她最近,倒是深谙如何让白起的不悦熄灭的法子了:“白起,他会死吗?” 对于孟青夏的动作,白起亦是哭笑不得,她娇小的身子凑近了他,软而娇嫩,透着少女的馨香,两只手握着他的大手,将那紧张的情绪透过她手中的微微用力,而传达到了他那儿来,在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间的窃窃私语,别人也不过会将它看成孟青夏在向白起撒娇罢了…… 白起旁若无人地低下头,他的目光虽仍是淡淡地落在斗兽场里的场面,但嘴里,却是在低声与孟青夏说道:“即便今天这一场,他能活下来,但他的噩运不会停止,这样残酷的游戏,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降临在他身上,活下来,便意味着下一场恶斗即将要到来,死了,才是一切的终结。谁教……他是一个注定要死在斗兽场上的奴隶。”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同孟青夏这般幸运,在濒临死亡,要成为野兽的食物的时候,会有白起这样身份地位不一般的贵族出手救下,否则今天孟青夏的命运,恐怕也不会比那奴隶好到哪里去了。 白起说的是事实,但孟青夏听罢,心中却无止尽地沉了下去,她握着白起的那两只小手不禁更用力了些,迟疑了一瞬,孟青夏小声地说到:“可我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看到他,我就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也是这样在绝望中挣扎着,希望能够活下去,而且……” 孟青夏后面的话忽然戛然而止了,而且,难道白起不觉得,那个人,也很像从前的白起吗?他骄傲,而强大,在危机中显得是那样从容但却残酷,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一败涂地的一天,可无论情况多么的糟糕,自己的处境多么的狼狈,可却总也无法让人看轻了他,反倒,忍不住地忌惮他…… “天哪……这个家伙,可真是个恶魔……” 观看的贵族们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叹,这惊叹之中,竟然还对那区区一个奴隶生出了畏惧之心,这样的奴隶,应该早一点杀死才对,万一哪天让他给逃了,恐怕,会是一场噩梦,他一定会报复他们的! 孟青夏的眸光也是一凝,她不喜欢这样的场景,但今天,她却对它格外地上心,狮子痛苦的吼叫声震天动地,人们皆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满脸满身又多出了更多血迹的奴隶,他很高,却很消瘦,但被血水沐浴,竟然当真像极了一个降世的恶魔,他满身都是腾腾的杀气,微微挑起的,沾满了鲜血的殷红嘴角,泛着冷冽而又轻蔑的弧度。 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只那么片刻的功夫,竟然就将狮子的舌头给拔了下来,让那头狮子的整个口都在流血,那和狮子搏斗的年轻人,就这么将那拔下的血肉生吃了进去,他似乎也因此,在搏斗中恢复了些力气,低喘着气,那双血红的赤眸,也正燃烧着熊熊的烈焰! 受伤的狮子终于发狂了,扯得链子都紧绷绷地,险些就要绷断,它气势汹汹地朝着伤害它的奴隶扑了上去,突如其来的迅猛攻势,令整个斗兽场的外围当即响起了一片抽气的声音,更有年幼些的孩子,直接吓得哭了! 那始终没有吭声说一句话的奴隶,也终于恼怒了,他眼中的杀意沉了下来,就在所有人以为,作为常胜将军的奴隶终于要在今天这一场斗兽中成为狮子的食物的时候,所有人,再一次惊呆了…… 天哪,这个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扑上去的狮子张开了血盆大口,尖锐地獠牙一看便是冲着那可恶的人类而去的,狮子的掌一下子将那奴隶拍倒在了地上,伏在他的身上,血盆大口,愤怒得想要一口将那奴隶的头颅撕咬下来,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那奴隶的面部表情也微微地发生了变化,身上的骨头肯定断了,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奴隶就要这么葬身狮子口,还不禁为此一片唏嘘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隐隐闪过一道不知名的东西,下一秒,那奴隶的双手已经扳住了狮子的上下颚,用力……撕成了两半! 愤怒的狮子再也叫不出来,因为它已经被那奴隶钳制住了脖子,翻身被骑到了下面,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直到,那狮子的庞然大物的身躯,轰地一声倒地,再也动弹不得,而那奴隶,也随之被甩了出去,仰面倒在地上,也只是低喘着气,而他身上的血,早已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情况是那么的狼狈,然而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那眼中不知名的怅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像即便是这样的境况,仍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骄傲和不可磨灭的贵气! 这个人,绝不简单,它为何,会沦为葛国的奴隶…… 锣鼓的声音响起,这精彩的表演就这么结束了,孟青夏心中满满的都是惊诧,直觉告诉孟青夏,这个人,或许该有他自己雄才伟略的一生,但就如白起所说,他很可能,会永远地葬身在这里,就算不是今天,也是未来的某一场与野兽的厮杀中…… …… 白起赴葛国之邀,不仅仅是为葛国首领贺寿那么简单,这两个强大政权的领袖汇聚于此,便意味着,它们很可能要结盟,倘若结盟,便要交换条件,因为这种政权体中的结盟,与夏联盟内部成员的结盟关系不同。前者,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族群,他们之间的竞争关系,要么就像白起驱赶三苗人和商族人一样,要么就是双方之间以利益交换,缔结成为朋友的约定;而后者,归根结底,形成联盟是迟早的事,发源于同一个流域,形成的各大氏族,其实从血缘上,都有同宗同族的关系,而他们之间发生战争,无非是为了确立自己在联盟中的上下地位罢了。 今夜白起有应酬,无非就是男人们借着这样宴会的借口商谈和争取关于政治利益的事罢了,但这样的场面,并不适合孟青夏作为一个奴隶或是女人出现,在这里,孟青夏的行动尚且算自由,为了不破坏和白起能缔结盟约的关系,当然没有人会蠢到在这种时候去动白起的东西,就算是白起不曾在意,葛国人,也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让首领庭里发生丝毫危险的事,因此,白起对于孟青夏的安危也很是放心,否则在离开禹康时,白起也不会告诉她,她只需将这一趟葛国之心,当成出游就好。 只是令孟青夏稍有些意外的是,她一个小小的奴隶,竟然轮到了凤眠亲自招待她……所有大人物都忙着为政治利益绞尽脑汁去了,怎么偏就凤眠那么清闲吗?况且……白起未免也太放心了,竟然把她交给了凤眠…… 孟青夏嘟囔着,显然也是满肚子郁闷,凤眠却是看起来对谁都很友好的样子,见这个小奴隶一副还不乐意的样子,凤眠当真是无辜极了,摊开手来:“我还以为,看到由我亲自招待你,你该感到高兴才是。要知道,白起大人可是怕你一个人闷着,特意让人来陪你呢,我这才自告奋勇来了。” 孟青夏皮笑肉不笑:“凤眠大人,难道您不觉得,您‘自告奋勇’地来陪我一个‘奴隶’,很不合时宜吗?” 凤眠看起来懒洋洋的,却是个精明的人,他就算干了再多荒唐的事,孟青夏这几年跟在白起身边跟久了,却是再清楚不过他们这些玩弄政治的人有多么地无所不能了。 果然,凤眠凤眼一眯,笑了:“和白起大人谈条件的头疼事,自然有父亲大人在操心,我只需招待好白起大人的宠姬,也算是尽地主之谊了。你的爪牙,可剪了?虽是男女之乐……但你要知道,白起大人,毕竟可是要上台面的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看呢,若是隐秘之处,便也罢了……” 葛国首领的长子,招待一个宠姬,这算哪门子的尽地主之谊……还有男女之乐…… 孟青夏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凤眠看上去一脸认真地在说这话,可孟青夏又非傻子,哪里会不知道,他纯粹只是在捉弄她罢了! “今天那个奴隶……”孟青夏皱了皱眉,那家伙虽然在今天的斗兽场上赢了,可看他伤得不轻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况且,凤眠应该也知道了,他逃跑的事,也未必会不处置这事呢。 凤眠眯了眼,似笑非笑道:“你会对那家伙感兴趣也是难免的,若他就这么轻易死了,连我都有些惋惜呢……事实上,若将他的那张脸洗干净,你会发现……” 凤眠说到这,又不继续说下去了,孟青夏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待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后,立即又好气又好笑了起来,若非白起先前有嘱咐过,她说不一定真地要被凤眠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给骗了呢!这家伙,真的是檀舟看上的男人吗?白起的确没有说错吗?还是说……只是纯粹看凤眠的皮囊还不错,拿出来哄她的呢?檀舟自小崇拜白起,而凤眠,明显和白起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檀舟怎么说,他是比白起还“优秀”的人呢…… 正在孟青夏若有所思间,凤眠忽然又笑眯眯地提议道:“你想去看一看今天赢了狮子的奴隶吗?趁着白起大人还忙着,没空管你我的时候……” 孟青夏怔了一下,心中有些蠢蠢欲动,凤眠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看他洗干净脸,真是令人惊讶的一副模样,又是个这么好身手的人,就这么死在葛国,未免可惜了他的好才能,先前我还偷偷放了他一次呢,可惜被人给抓回来了,现在所有人,都对我警惕起来了,防我似贼。真是……不如,你放了他,这样,那孩子,说不定就免于一死了……” 怪不得了,那些捕捉那奴隶回来的葛国士兵们,口里会说着,凤眠大人定会补偿他们那些死在那奴隶手中的兄弟们,原来罪魁祸首是凤眠呢…… 至于,洗干净脸,真是一副好模样…… 孟青夏怎么觉得,凤眠更在意的,是那一副好模样死了多可惜,而不是所谓的“才能”呢。 025 惊天秘密 孟青夏尚有些犹豫,只因她始终对凤眠存了几分戒备,总觉得他并不像表面那般吊儿郎当,荒唐散漫,况且……那个赢了狮子的奴隶,孟青夏见识过他杀人的模样的,她心底还是有些犯怵…… 就如孟青夏初来这个世界时,就算是将她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白起,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并不信任他,处处防备着他,又怎么能指望,那个奴隶,会轻易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存了好心,不希望他死呢? 虽然,她也的确希望能够改变那个奴隶的噩运,拯救他,让孟青夏产生一种就是在拯救当初的自己一般的感觉,可她从未想过,要做出亲自放了他这样的蠢事,白起可不止一次警告过她,这里可不是白起所统治的地盘,可以任由她胡闹,孟青夏也还没蠢到,会因为一时意气,给白起惹别的麻烦,她本就打定了主意,等白起回来以后,要向白起求情,让他能够将那个危险而又残忍的奴隶收入麾下罢了,这样不仅能够拯救了那个人的性命,让他免于终有一天以奴隶的身份死在斗兽场上的命运,甚至于,只要经过调教,他会成为白起麾下不错的得力部下…… 但凤眠可不给孟青夏犹豫的机会,他们的脚步都停在了一处看起来是一个巨大的弧形地牢的入口,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那入口外头,一个把守的人也没有,但这附近,时不时来来回回巡逻的侍卫却不少,凤眠堂堂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竟然拉着孟青夏鬼鬼祟祟地藏匿在了一处隐蔽处,嘴角一扬,朝那些刚刚才巡逻过去的侍卫经过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看见了吗,他们就是为了防备我才这样加紧戒备的。2” 否则,就凭那石牢,自然是无需人把守,被关到里面的人和畜牲,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走。 孟青夏皱了皱眉,神情很严肃:“我可并不相信,你会这么好心,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为什么偏偏对那个人那么上心。他……是什么人?” 凤眠忽然愣了一下,大概在他眼里,只当这个跟随在白起身旁的女奴只是一个很好哄骗的孩子,倒没想到,她却一点也不糊涂,凤眠略一沉吟,然后才轻笑道:“如你所说,那个家伙可不是个一般人,我说过的吧,那家伙,洗了脸,可不是一般凡物呢……人有各式各样的*,也会因为怜惜一朵花的美,而舍不得摘了它……我如此做,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想必你能想得明白,会帮我吧?” “你的意思是……”孟青夏脸上的表情也是惊讶,半天说不出话来,可看凤眠这一副云淡风轻又含着笑的模样,她一点也看不出来,凤眠这家伙是在胡说八道的,还是认真地?这个英俊潇洒的葛国王子,难不成……真的有,龙阳之好?想到着,孟青夏的小脸随即一沉,有些犹豫道:“可我听说……檀舟她……” 这对檀舟,恐怕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吧? 凤眠似笑非笑地眯了眼,俯下身来,那张俊脸变突然凑近了孟青夏的,将她吓得直想往后退,凤眠则意味深长道:“我既将自己的秘密告知了你,想来你必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对吗?就连,我的父亲,还有白起大人……也不可以说哦。夹答列晓这是我们的,君子之约。” 君子之约……蛊惑!*裸地蛊惑!她以为她会像他那样,轻易被一张好看些的臭皮囊给蛊惑了吗! 孟青夏涨红了脸,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她现在都有些担心了,这荒唐的凤眠,仅对容貌趋之若鹜的话,他该不会对白起也别有企图吧! 好像看出了孟青夏的脑袋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凤眠双眸一眯,竟也闪过了一道讳莫如深的笑意,精明又狡猾,看着孟青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样子,凤眠直起了身子,嘴角亦是似笑非笑地向上勾起,要知道,“绝对不可以相信的,就是凤眠大人的那张嘴”,这可是整个葛国上下,上至八旬老妪,下至咿呀小儿,都知道的一个要道理,难道白起没有告诉她吗? 这个孩子,真是单纯得可爱呢……怪不得了,白起他,会对这样一个容貌并不出众,甚至性格也还有些沉闷的小女人,如此青睐有加,那日子,想必会过得很有趣吧? “那么,我的那点私心,就盼着你能替我成全了。”凤眠说着,将一个坚硬的东西塞进了孟青夏的手里,临走时,还好心地嘱咐了句:“那里面可不安全,找到了他,便不要再往里走,否则,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葛国与夏联盟,说不定会因为你开战哦。” 又在……胡说八道!就算她出了什么问题,白起也不会因为一个奴隶,就大动干戈,毕竟任何一场战争,都是件劳民伤财的事,白起是个理性至极的统治者和政治家,他不会做出,这等有损自己威望的事!况且……她何时答应,要替他去冒险了!算起来,她和凤眠,连半点交情都算不上吧?! 可凤眠好像自信满满的样子,丢下了她便走了,他离这里并不远,却果然,凤眠一出现在那些巡逻的守卫眼皮底下,立即成了他们重点防范对象,可凤眠的身份尊贵,他们自然也不敢对他不敬,偏凤眠又在那附近来来回回就是不肯离去,只能可怜那些守卫的一双双眼睛,全部警惕地盯着他。 孟青夏站在原地,被凤眠那么一搅,自然没有人能注意到她在做些什么,可孟青夏仍是心生了犹豫,脑海里闪过那一双或许会危险而又不悦的深邃蓝眸,孟青夏就感到十分烦恼,凤眠荒唐,难道她也要跟着荒唐吗?他倒是不会有什么事,白起可未必会饶了她呢…… 看着手心中凤眠先前塞给她的硬物,便知应该是解开铐镣所用,紧抿了嘴唇,犹豫了片刻,孟青夏还是朝着那黑洞洞的地方而去,这里没人把手,外头夜色又深沉,气氛便显得格外恐怖,空气中,满是潮湿和难闻的血腥味,春寒料峭,从里面灌出来的一阵寒风,如冰针入骨,冻得人瑟瑟发抖,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声兽类的低吼,令人毛骨悚然。 孟青夏浑身皆备,很是小心,并不敢往里走,好在果然如凤眠所说,找到那个打赢了狮子的奴隶并不难,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华,她几乎在进入这里不久,就已经找到了他……那个年轻的少年…… 他的双脚,都被笨重的铁链子拴着,链子另一头,延伸至了里面无尽的黑暗中,这样料峭寒冷而又潮湿的夜里,他的身上仍是连一件完好的御寒的衣衫都没有,身上的伤口无数,严重的地方,甚至是血肉模糊,流血的伤口好像也随之凝结成了血红的冰碴子,他披头散发,只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孟青夏也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这一瞬间,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孟青夏心中,却忽然蔓延开了一股奇异的念头,仿佛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沉默着的,披头散发的,遍体鳞伤的少年,将那个即便浑身的狼狈,却仍是骄傲而又不屑的残酷的赤眸少年联系到一起…… 孟青夏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孟青夏听得到,他虚弱的呼吸声,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了孟青夏的脑海中,或许他只能日复一日地,畏惧而又企盼着被推上斗兽场与野兽搏斗的那一刻,因为只有在那一刻,他才能凭借着自己可怖的实力,从野兽身上挖下血肉来,就这么生吞下去,这是他仅有的,能够让自己活命,获得食物的方法,就如同,那日他残忍地挖出那些人的心脏吞下去一样,没有食物,他仅能在这个地方饿死,困死,而战斗,他或许会死,可他也仅能依靠这样,让自己活下去! 孟青夏并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可想而知,太有同情心的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是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的,这时候的她,心情很复杂,同样是自己曾经历过的事,即便现在发生在别人身上,回想起来,仍是如噩梦一般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只是白起……中断了她的噩梦罢了,否则,也或许,她也会像他一样,挖心吃人,让自己活下去,抑或是,早早地就死了…… 孟青夏的心下不禁一软,靠近了那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的少年:“喂,你……”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杀意蔓延的寒风夹杂着血腥的气息,忽然迎面朝孟青夏而来,孟青夏本能地皱起了眉,但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让她根本无从躲避,一双血红的眸子满含着杀机和警惕,他的呼吸还是很虚弱,甚至浑身都是伤,全是滚烫着的,可那一瞬间,小兽一般的警戒,让他对所有企图靠近他的一切都充满了敌意和警惕,一只有力的大手蓦然扣上了孟青夏的脖子,她的背部一痛,整个人也当即被制服在地上了,那少年就伏在她的身上,就像他杀死那只庞然大物的狮子时那般,孟青夏只能皱了眉,闷哼了一声,用手努力地想要掰开那钳制她脖子的大手,那指甲,几乎要嵌进了她的血肉里…… 026 生死一护(二更) “唔……”沉沉地皱着眉,孟青夏低呼了一声。2 这个奴隶手指呈利爪状,冲孟青夏挥下那一爪时,是全然带着取她性命的目的去的,可在看到这个被自己扑倒在身下,紧紧蹙着眉头的少女痛苦的模样时,那双戾气很重带着杀意的红眸顿时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愕,随即那潮水一般野性的戾气也渐渐地消退了下去,蓦然松开了扣住孟青夏脖子的手,只是他并没有立即从孟青夏身上下来,而是睁着那双诡异又嗜血的红眸,在片刻的茫然和诧异之后,方才敛了眸,就这么与她凑得极近,那张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这里昏暗的光线中,似乎唯独那一双微微闪烁着的红眸,像是暗夜里会发光的红宝石一般,格外地耀眼…… 和先前发了狂一般随时可能要人命的受伤的野兽不同,此刻的这个奴隶,似乎也因为这个差点就死在他手里的,陌生的少女而有了片刻的怔神,他垂下头来,红色的眼睛一瞬不转地紧紧地凝着她紧蹙着眉头的白皙小脸,墨黑的长发犹如瀑布一样披散了开来,因为差点窒息,她白皙的肤色也有些微微涨红,这纤细娇小的身躯好像轻而易举就会折断,就连触感也是柔软娇嫩的,和他身上满满的血腥味不同,她身上,是恬淡的,少女的香甜气息,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两个人皆是低低地喘着气,孟青夏因为整个背脊在那一下强烈的冲撞,仍是疼得她直皱眉头,喉咙也是火辣辣的疼,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起来,她原本白皙光洁的脖子,也因此而多出了一圈明显的指印,想必不久就会形成可怖的淤青,因为出现在这娇嫩的肌肤之上,所以才会显得格外地触目惊心,鬼使神差地,那少年,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想要探向孟青夏的脖子…… 而这在她看来,他是一个随时会发狂的野兽一般危险的少年,孟青夏一惊,晶莹的黑眸闪烁着纷繁复杂的情绪,显然是将他的那一下动作看作了危险的信号了,刚才她差点就被他扭断脖子了,此刻见他的一举一动,自然都充满了警惕,这样的目光……少年的红眸顿时一沉,原本已经抬到半空中的手也随之一僵,收了回来。 嘀嗒,嘀嗒,腥热的液体滴到了孟青夏的脸上,孟青夏一怔,那少年身上本来就浑身都是伤,这根本就无法让她辨别出这血是从哪里滴出来的,方才他欲袭击她的动作很激烈,而经过这一场场殊死搏斗,他恐怕早已经是遍体鳞伤,没有愈合的可怕伤口多得是,此刻,恐怕是更加恶化了,孟青夏皱了皱眉,她现在,反倒对这少年少了几分畏惧了,就如刚才,他看起来,并不是想要再杀她一次…… 孟青夏忍了背脊的痛,靠着手臂的力量微微撑起身子,那少年的身子也微微往后一退,似乎是在配合她,为她腾出起身的空间,孟青夏随即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手心中满是方才滴落在她脸上的血,然后低声道:“你的伤很严重……” 这样温柔的语气,莫名地让人心烦意乱,原本出奇和谐的氛围也突然在这一刻打破了,那难得敛去了满身的戾气,流露出了几分温顺的少年,似乎忽然清醒过来了一般,他赤红的瞳眸一敛,然后瞬间闪过了一抹暴戾和不屑,她一把推开了孟青夏,似乎怕极了她要窥探他的伤口,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讽笑,眼角下的泪痣,也顷刻间变得越发妖冶起来:“哦,是个卑贱的奴隶,真是可惜了……这里可不好玩,你该滚远一点。2” “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那少年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一把拽住孟青夏的衣领,将她拉近了他,随即再一次一把扣住了她的脖子,他在等着,在享受着她厌恶他害怕她的模样,可是她只是皱了皱眉,便定定地睁着那双沉静的黑眸看着他,少年似乎不喜欢她用这样沉静得,仿佛可以将人的伤口都看得透彻的黑眸,他嗤笑道:“你也是奴隶吧,你是,怎么得到自由的?靠身体?靠这卑贱的床上功夫,取悦那个男人吗?” 孟青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而这红眸的少年,他冰凉的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脸,忽然又靠近了她的脖子一侧,贴着她的耳朵,用最恶毒最刻薄的语言嘲讽着她:“你是要我成为奴隶的奴隶?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会在任何方面‘满足’你,现在,你要怎么让我获得自由?” 他的口中,是轻蔑而又不屑,又噙了几分戏谑,分明是……故意恶言相向,想要激怒她…… 忽然一阵低低的狼吼在这黑乎乎的黑暗中响起,被这红眸少年钳制在身下的孟青夏,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但那目光,却是透过了这少年的身子,看向了少年身后黑洞洞的方向,链锁的声音拖拽着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寒意顿时要透过这声音渗入了骨髓里,继而是绿幽幽的眼睛在这黑暗里慢慢地靠近,粗重的呼吸声和越来越近的链锁声,是狼…… 眼见着那家伙一步一步朝他二人而来,显然是将他们当作猎物了,就在那粗喘着气的饥饿的黑狼要向少年的背部扑过来的时候,孟青夏的呼吸一滞,想也未想,本能地就要把那少年给推开来,避过那偷袭的黑狼:“小心……” “多管闲事。”看她想要将他推开的动作,少年眸中一闪,随即冷嗤了声,当即转过身来,他手脚上都有禁锢自由的链锁,这少年忽然将手中的链锁绷紧,想要趁着这畜牲扑上来的一刻,锁住它的脖子,这一瞬间,他浑身散发着的戾气,就像今日在斗兽场时一般,但令他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头扑上来的黑狼,好像也成精了一般,它忽然放弃了已经戒备地做出反应的少年,而是转而袭击向了孟青夏…… “该死!”少年低吼了一声,瞬间转变了方向,也朝着孟青夏所在的方向反扑了回去,抱着这个惊呆了的小奴隶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身,孟青夏心中亦是一颤,只因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就是那红眸的少年,也是通过长久的殊死搏斗,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这对于,已经长久不曾生存在危机中的孟青夏而言,是难以做到的,只觉天旋地转之间,那少年已经带着她转移了位子,他的身体伏在她的身上,血腥味更加浓烈地蔓延开来了…… “你……”孟青夏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竟然护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他红色的眸子,此刻杀意更甚,身子也随之一沉,孟青夏很清楚,她虽然避开了那头偷袭的黑狼,可这红眸的少年却是因为回身拦她的那一瞬间中了招的。 他为什么……要挡在她面前…… “滚远点!”少年低吼了一声,似乎也有些恼怒了,他再一次把孟青夏推了出去,而那黑狼,欲再朝他们扑过来,身形却在半空中被拖拽中了,原来是那禁锢自由的链锁,让那黑狼无法再前进分毫,而他们,也出了那黑狼的袭击范围。 只见那少年身子一晃,然后起了身,这一刻,他浑身上下腾腾的野兽气息,竟然让那先前还气势汹汹的黑狼都犯了怵,有些怕了他似的,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那绿幽幽的眼睛,也出现了几分畏惧…… 孟青夏只能惊愕地呆在原地,看着那少年,用链锁抓住了那欲躲回黑暗中的黑狼,他浑身的血,此刻又血淋淋了起来,那少年骑在那黑狼的身上,那黑狼在拼命地挣扎,剧烈着乱窜中,一人一狼,几乎搏斗到了一起,那被逼入了绝境发了狠的黑狼,也好几次差点就咬断了那少年的脖子,然而就在此时……他红色的眼睛,蓦地泛起了一抹嗜血的笑意,手中的链锁勒得那黑狼终于失去了力气,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勒断了脖子喷涌而出的鲜血,也立即沾了他一脸,而随着黑狼的坠地,他的身形也随之一斜,倒在了一旁,再也一动不动…… 死了?还是活着? 孟青夏呆立在原地站了许久,只能怔怔地看着几乎是在瞬间就发生在她眼前的这血腥的一幕,直到手脚都恢复了些意识,孟青夏才一步一步地,僵硬着身子,走了上去,那脚步有些沉,她压根就没做好心理准备,在这里还要亲眼目睹一场血腥的搏斗,终于,她在那倒在血水中一动不动的少年走了过去,在他身侧跪坐了下来,伸出手,探向了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 没来由的,在得知这个答案以后,孟青夏有些紧张的小脸上竟然是一松,紧绷着身子也垮了下来,心中竟然是庆幸的,谁知她正要收回手来,黑暗中,那湿漉漉的,沾满了血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那少年睁开了眼睛,红眸中,满是警惕:“你,做什么……” “你别担心,我会请求白起,救你的性命,白起一向是个爱惜人才的人。你,不会死的……”孟青夏心中也没来由地一慌,欲挣脱开他的手来,可她这话,却令少年的表情有了些变化,他定定地看着她,有些警惕,有些迟疑。 她是怕他……死了? --- 027 他叫礼容 少年的脸上有一阵的错愕,随即唇角一抬,讥诮道:“好了,你不必来这套。2是谁让你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少年看起来很虚弱,可他说话的口吻仍是咄咄逼人,就连言语也始终是刻薄的,他扣着孟青夏的手腕,尽管他再虚弱,但还是足以令她挣脱不得,那湿漉漉的大手有力,就像要将她的手折断一般,那血红的眸子,危险而又冷冽。 孟青夏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在她看来,这个少年骄傲得就像一只随时随地都戒备警惕的刺猬,或许就连那残忍血腥的手段,刻薄讥讽的言语,都是他的保护色,此刻在孟青夏看来,这个能轻而易举杀死一头猛兽,此刻又摆出了自己最恶劣的性格对待任何一个企图靠他太近的人的少年,一点也不可怕。 “让我来的,是凤眠。但我来,并不是因为他,我只是……不希望你的一生,都生活在地狱里。”这黑暗中,孟青夏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要烙印进听的人的心里。 不希望,他生活在地狱里吗…… 良久的沉默,那少年始终扣着孟青夏纤细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他的沉默,连带着让这里的空气,仿佛都瞬间陷入寒冬,他浑身上下充斥着冰冷孤傲的气息,即便是在黑暗中,孟青夏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但有的人就是那样,他分明强大而危险,尤其是那一双嗜血的红眸,冰冷得让她看了就会不由自主的心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样的戒备和不愿意相信任何一个人的多疑和小心翼翼,让孟青夏无端端地感到揪心。 终于,少年微微松开了扣住孟青夏手臂的那只大手的力量,孟青夏手上的疼痛这才有所舒缓,但他并没有完全松开她,似乎并不愿意就这么让她走了,就好像,只要他的手一松开,她就会立即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逃得远远的。生活在绝望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和期待的少年,好像突然间,尝到了那种,恐惧的滋味…… 带给他恐惧的,不是这地狱,不是那些随时随地要他性命的猛兽,也不是那些视他性命如草芥的葛国人,而是她,这个胆大包天,又总沉静得令他心烦意乱的少女。 少年蓦然别过了脸,尽管这黑暗中,十分能阻隔人们的视线,但他好像,仍不愿意让那双明亮的黑色水眸,能够窥视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一般,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都不那么森冷且充满敌意了,可却仍然傲慢而又刻薄,像是要刻意掩饰自己的某种心绪一般:“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蠢的人,就应该让你被那头狼给吃了。” 说到那狼…… 孟青夏心中仍是恶寒了一下,她并不畏惧血腥,可却惜命得很,刚才那一下,或许她有可能真的会葬身狼口了,那她该多么可笑,自从来到这个风雨飘摇的陌生世界,她经历的危险太多了,可那些都没有要了她的性命,反倒在今天,被一头狼给吃了,就算她不觉颜面尽失,白起的脸色应该也不会好看到哪去吧? “这里,怎么会有猛兽……”孟青夏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尽管凤眠警告过她,不要再往里面走,否则丢了性命可就糟糕了,但她根本没有想过,他们竟然会把这个红眸奴隶,和那些猛兽关在一起,那么,这个少年,每天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即便不是在斗兽场上,他也得随时防备着,自己会遭到那些畜牲的袭击,葬身这些猛兽之口的危险,所以,即便是精疲力尽地睡着了,他也不能全然放下警惕,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犹如地狱。 那少年的红眸凝视着孟青夏那染了血的小脸,注视着她神情的每一瞬变化,此刻的他,竟然并不敢轻举妄动了,那疯狂残酷得连猛兽都怕了他的少年,在这个瘦弱的小女人面前,却小心翼翼得,温顺了下来,他连抓着她的手都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再做出半分伤害她的举动,就连那刻薄的言语……也都不禁收敛了几分,只是语气仍有些不自然:“你不知道吗,危险的家伙,都被关在这里,就连那些守卫都不敢靠这里太近。2你以后……别来了。” 危险的家伙,都被关在这里面? 孟青夏的眸光微闪,所以,他们才把他也一起关在这里面?是了……孟青夏也是见识过的,这个红眸的奴隶的危险性,的确比那些豺狼虎豹要厉害得多了…… 就连孟青夏都尚未意识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面对的还是一个让葛国上下都感到危险而不敢靠近的奴隶,他们间的气氛,竟然是难得地如此和睦,平静地相谈着,可就在此时,孟青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这石牢的外头,传来了一阵阵朝这靠近的脚步声,继而是那明亮的火把的光芒,让早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孟青夏,不禁感到一时的不适,猛然紧闭了眼睛,抬起另一只手去阻挡那光芒。 “白起大人,就是这了……是否,要让人进去看一看?” “可是……那里面可不是安全的地方,若是真的有人闯进去了,恐怕也……”也要尸骨无存了。 “白起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这样污秽的地方,让我等去就好了,请您三思。” “白起大人……” 白起?他怎么会在这……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正在与葛国首领他们谈正事吗? 孟青夏心中一颤,那一瞬间的心情很复杂,也说不清是心虚,还是欣喜,但她一直表现得很沉静的小脸,也分明因为那个男人的到来,而紧张局促得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女人…… 她可不能,让白起看到她这副模样…… 孟青夏欲起身,她的一门心思,好像都在外头那个赶来的,被人称呼为“白起大人”的男人身上,那少年红眸微闪,有什么东西蓦然沉了下去,尤其那眼角的泪痣,也突然显得有些黯淡下来,随即他的唇角一扬,冷笑了一声,那仍握在孟青夏手臂上的大手突然间复又加重了力道,将欲起身的孟青夏往下一带,拉了回来,只见她惊讶而又有些慌忙地回过头来看着他,她殷红的小嘴也微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嗤笑了一声,将他拉到她的面前,在她耳朵边轻嘲讽刺道:“原来你就是这个人的暖床奴。” 暖床奴…… 孟青夏怔了一下,她似乎不大明白,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复又对她恶言相向,骄傲的刺猬,只有在感到受伤的时候,才会不计一切地用自己身上的刺扎伤别人…… 可她只是想……只是想快些向白起解释罢了,她现在浑身的血,看起来狼狈极了,那些血当然不是她的,甚至多半是他的,她若不快些出去,白起只要当这些血是她的了,若是她来不及解释,白起或许会以为,是这个少年,伤害了她…… 况且,既然白起来了……她还想着,是否能够向白起求情,让白起将他带回去……他受的伤太重了,若不及时治疗,怕是就要死在这鬼地方了。 但孟青夏的这些惊颤的表情,落在那双血红的眸子里,却更像是急于去见那个男人,因为他阻止了她,而感到失望的神情,终于,那红眸的少年,缓缓地阖上了自己的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奴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之后的冷静了,他忽然扣着孟青夏的手,往自己面前一带,不由分说地,张口就在那只纤细细嫩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下去…… 孟青夏闷哼了一声,并不敢呼出声来,他是真的很用力地咬了她一口,就像泄愤一般,孟青夏甚至都能感到,自己的手臂一定已经渗透出血了,但这少年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脱不得,只能又惊又诧异地看着他,神情困惑,目光闪烁,长长的睫毛,也随之颤动,小嘴亦微微张开:“你……” 那少年没有理会孟青夏,他再咬了一口孟青夏之后,却也并没有立即松口,而是伸出舌头,轻轻地将她手臂上的血迹舔了去,孟青夏的浑身都随之一颤,更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而那少年,直到此刻,才缓缓地挑起了唇,松开了禁锢住孟青夏的那只手,他低沉的声音,在这昏暗中响起,带了些张狂和桀骜:“我记住你了,还有,我叫礼容。” 我记住你了,还有,我叫礼容…… 孟青夏愣了一下,但她一得到自由,便猛然起了身,顾不得给这叫礼容的红眸少年丝毫回应,便匆忙地离开了…… 在孟青夏离开之后不久,这石牢里,复又恢复了一片黑暗与寂静,那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少年,便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他的身旁,仍坠着一头失去了脑袋的黑狼的尸体,腥臭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潮湿森冷的空间,而那少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寂静的空间里,他的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安静,温和得,甚至是有些令人揪心的孤寂,和那浑身杀气,刻薄而又傲慢的少年,判若两人……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这叫礼容的红眸少年,似乎这才恢复了些力气一般,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可怖的血红眸子,然后慢慢地侧了身,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才让自己双手撑着渗透着寒意的地面,虚弱而又艰难地爬起身来。 他的嘴角缓缓地淌下一道猩红来,那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满不在乎一般地抹去了,身上的血肉模糊是新伤覆盖了旧伤,他踉跄着起身,然后拖拽着脚下沉重的链锁,只走了一两步,便又缓慢地俯下身来,自地上,拾起了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像是她在先前和黑狼发生冲突的慌忙间落下的东西,只是这里的光线太昏暗了,她又是一身的狼狈,方才不曾察觉。礼容只将那坚硬的,像是钥匙一样的东西捧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随即像是不怎么在乎一般,放到了一旁,而他手中唯一剩下的,是那一块,深蓝色的,还微微带了些她体温的玉石,虽漂亮,却未经打磨,但她竟将这样的东西随时带在身上,想必,是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抑或是,她所珍视的东西…… …… 孟青夏得到自由之后,便匆忙地往外跑去,脑门一痛,是她跑得太急,撞进了一道冷硬的胸膛,随即包围她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起的气息…… “白……” 不等她说话,她的身子便已经一轻,直接被白起给捞了起来,孟青夏只能手忙脚乱地抱住白起的脖子,以此才让自己多了几分不会摔下去的踏实感,白起身后跟了很多人,他们都拿着照明用的火把,外面原来乱糟糟的一团,因为孟青夏突然的出现,一时也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他们无非是在等着那个年轻而又伟岸的统治者下命令。 白起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给抱了起来,孟青夏并不陌生这么被白起抱着,她抱着他脖子的动作似乎都很娴熟,但此刻头顶传来的沉沉的压迫感让孟青夏感到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她的确是有些心虚,有些犹豫着,在想着如何措辞向白起解释。 “抬起头。” 孟青夏还没想出可行的法子,白起威严而又不容质疑的命令便已经沉沉地坠了下来,孟青夏无奈,只得抬起头来,那双晶亮的黑眸轻轻颤动着,倒映着那洁白的月华,反倒衬得她,无辜澄澈极了…… 她那原本白皙光洁的小脸,此刻也沾满了血污,白起深邃的蓝眸蓦然一沉,眉宇间也立即皱了起来,孟青夏直到这时,才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白起,我没受伤……” 没受伤?那便是最好! 白起忽然冷笑了一声,而此刻,他的俊脸也仿佛已经彻底冻结了一般,那冰蓝色的深眸像是寒刃,与那隐隐跳跃着的愠怒的烈火,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强烈对比,一时间,就连空气,仿佛也要被震裂开来。 这里不仅有领路的葛国人,还有白起的部下,就连微生和霁他们也来了,霁的年纪虽然大了,但自己的妻妾也是成群,对于白起这样公然将一个宠姬抱起来的行径,也不觉得奇怪,他年轻气盛的时候,这种疯狂的事干得可不比白起少,对于孟青夏,霁也是友好地一笑,孟青夏的脸色顿时一红,觉得白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抱着她,很不合时宜,便轻轻挣扎着,小声道:“白起,我能自己走……” 白起没有理会她,他的脸色仍旧冰冷得可怕,只吩咐身后的涟道:“回去告诉葛国的首领大人,我的人已经找到了,因为这不听话的宠姬,扰了他的寿筵,我深感抱歉。” 那句“宠姬”,亦是充满了嘲讽,孟青夏的面色一滞,哪里能听不出来。白起在宴席中途,丢下了他的政治伙伴葛国的首领,来找她这么一个小小的奴隶,恐怕不用多久,全世界都该知道,她这个“宠姬”的名声有多响亮了。 涟不敢迟疑,点了点头,就带着人退下了。既然人已经找到了,自然没有再弄出这么大动静的道理。 “白起大人,我看,既然没有闹出什么大问题,您还是最好回到筵席上,亲自向葛国首领敬一杯寿酒才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微生也是微微一笑,适时地开口,替孟青夏圆场。 “你说得有道理,其他人,也不必跟着了,都回自己该去的地方吧。”白起点了点头,只是他蓝眸深邃莫测,俊脸没有露出半点笑意,一时之间,让人根本无法揣测他此刻的心情如何。 “白起,我……”孟青夏轻轻拽了拽白起的衣襟,看起来十分无辜,倒有些像是犯错了的孩子在向他白起撒娇一般,虽是无意识地,但这招却是屡试不爽。 白起似笑非笑地轻轻地勾起了嘴角,却是危险而又冷冽,带了几分轻嘲,这一回,他似乎并不怎么给她面子:“你最好老老实实在我身边待着,直到,今晚宴席结束之前。” 白起的话音刚落,孟青夏便知道,白起是真的不悦了,他一贯直到她不怎么喜欢那样觥筹交错谈论政治的场面,所以才会刻意允许她做自己想做的事,眼下白起还有要事要谈,自然是没工夫与她算帐,他那话的意思,很显然是待宴席结束,回到了休息的帐子里,再与她算帐的意思…… 孟青夏的小脸不禁有些垮了下来:“可我现在这副模样……” 衣衫不整,头发披散,满脸的血,灰头土脸……也难怪了,白起会那样的不悦。 可即便她不怕自己丢脸,就这么狼狈地出现在白起身旁,难道白起不会觉得脸面无光么,至少,至少该让她……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白起冷笑了一声,口吻中满是揶揄,但他显然,没有要可怜她的意思,他已经抱着她,朝着宴席的方向而去了,即便是丢脸,也是她自找的。 孟青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倒不在乎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是……孟青夏低声又重复了句:“白起,我自己能走……” 但此刻,白起已经再不理会她了…… 028 凤眠挑战 随着白起来到了宴席上,孟青夏才知道,这里的确在办一场十分盛大的宴会,虽是葛国首领的寿宴,但实际上根本就是为了款待远道而来的白起而设的宴,因为这场宴会上,这位葛国首领似乎并没有邀请太多的人,在这里,除了他自己的大臣和家眷,便只有从黄河流域的夏联盟来的客人了,葛国人似乎是要借此,向白起表达最大的诚意。2 这样一来,白起抛下特意设宴款待他的葛国首领去寻她一个小小的奴隶,的确不大合适…… 在白起带着孟青夏回来以后,那位年过半百的葛国首领甚至还特意取笑了白起一番,白起也只是笑笑,说了些场面话,这一段插曲,并没有影响整个宴会的气氛。 草原上的宴会格外开阔一些,食物也不如在白起的王城里的那时候的精致,篝火周围有年轻的男女和小孩在嬉闹着,烤全羊是一头一头地扛上桌,食物和酒水瓜果堆满了桌椅,不过放眼望去,能坐上桌的,几乎都是男人,而女人和小孩,则坐在了远远的角落里,并没有什么桌子,她们都是席地而坐的,面前同样堆着各式各样的食物。 男人和女人的身份差异,即便在宴会这样的场景上也看得出来,况且那些已经算是贵族的女人了,孟青夏很少看到有哪个女人能够和这些男人坐在一起的,以前在禹康的时候,她还尚未在意这些,但在别人的地盘上,孟青夏就这么被白起丢到了他的身侧,反而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了,比起这样的“殊荣”,她倒更宁可和那些女人一样,被丢到角落里就好了。 但眼下白起显然对她可没什么好脾气,孟青夏也只得硬着头皮坐着,哪里还有胃口去动面前的食物?尽管……她也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白起自然也知道,孟青夏在这样的场面坐得难受,正是因为如此,他先前才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带上她,可谁知他只是刚给了她一些自由,她就干出了让自己担心的事,眼下让她这样如坐针毡地老老实实待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孟青夏坐在白起身边,一抬起头,就能看到对面早已经出现在这宴席上的凤眠,凤眠冲她笑了笑,像是在说“抱歉”的模样,孟青夏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这还是别人的地盘。 白起和葛国人正在谈事情,在这样相当于国宴的宴席上,是很容易达成两个政权体之间的联盟和共识的,草原上的战马都异常壮硕,而葛国地处漠北,却不如中原一带富庶,就是冶炼武器的工艺也相当落后,白起希望葛国人能够在每年的春季,用战马来换取夏联盟为他锻造的兵器,这样一来,葛国人在漠北,也能稳占一席之地,双方在军事上,也算达成了可靠的联盟。 孟青夏便只静静地在白起身边听着他们谈话的内容,心中感叹白起不愧是个深谋远虑的统治者,事实上,白起一向重视兵马的强盛,如今夏联盟在白起的统治下,并不缺少那些战马,但葛国人以战马换取精良锻造的兵器,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一劳永逸,但长久下来,反而会在军事上对白起形成依赖性。 咕噜咕噜…… 孟青夏虽然想要安静地在旁边听着,但自己的肚子却不听使唤,白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孟青夏神情窘迫,张了张小嘴:“我……” “宴席结束后,自然有你该吃的苦头在等着你,现在你应该多吃点,到时候才不会太过难熬。”白起轻轻地抬起嘴角,凑近了她的耳朵,然后将暖身的果酒推到了孟青夏的面前,示意她至少应该先喝点东西暖暖胃。夹答列晓 在任何人看来,白起的这番动作,那淡笑低语的英俊模样,无不是情意绵绵,人们只当这个年轻的统治者在与自己的宠姬说着*的话,但恐怕,作为当事人的孟青夏可就没那样地好受了,白起方才在她耳边说的,哪里是什么*的话,那一字一句,分明就是泛着寒气的,比针扎还难受。 孟青夏不禁撅了撅小嘴,在白起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伸出手,那动作都有些僵硬,试图为自己倒酒,然而孟青夏一时不察,竟然也忘了,自己的手臂上所残留的被礼容咬了一口留下的殷红的牙痕,在斟酒的瞬间,手臂上的宽袖滑落,那截带了伤的白皙手臂自然就暴露在了空气中,伴随而来的,是头顶那忽地一敛的危险蓝眸,白起嘴角的弧度越深,可那笑意,却越发危险莫测了起来…… 孟青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慌,忙收回了手,用自己的袖子掩了那伤口,再偷偷地去观察白起的神色,却见白起的神色平静,这让孟青夏不禁困惑了,难道刚才那股忽然浓烈起来的压迫感,全都是自己的幻觉不成? 正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忽然有一名侍女,见白起的酒樽空了,便半跪在矮桌一侧,为白起斟酒,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些贵族身边,本来就会有那么几个侍女在侍奉着,但通常情况下,侍女在斟完酒后都会退下,但白起面前的那名侍女,却显得古怪极了,只见她低垂着头,和别的侍女的打扮也无差异,但她捧着青铜酒壶的手却紧张得颤抖个不停,半天也没倒出酒来,只是好在,眼下宴席的气氛十分热闹,草原上火辣的舞女也扭动起了腰肢,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些热舞的女郎身上,自然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侍女小小的行径。 更出乎孟青夏意料的是,对于这个有些笨拙的侍女的表现,白起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异于平常,十分宽容且温柔地将大手覆在了那侍女捧着酒壶倒不出酒的颤抖的双手,稍微用了点力气,中断了她这个倒酒的动作,似笑非笑道:“好了,既然做不惯的事,就别做了。” 孟青夏心中存了几分诧异,要知道,白起虽然待部下一向宽厚,但像这样的事,还从未发生过,但更出乎孟青夏意料的是,那侍女,竟然也随之松了一口气,虽然刚才倒酒的双手还颤抖个不停,但看起来似乎是因为紧张,而非因为害怕,她反倒小声地抱怨道:“这酒壶真沉,我都倒不动,差点就出洋相了!” 是啊,要是把酒水洒了白起一身,能不天下大乱就好了。 白起不恼,竟也无奈地笑了:“檀舟,你如此,未免也太任性了些。” 檀舟?! 原本还一脸困惑的孟青夏,这才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装作侍女打扮,跪在那儿,嘟囔着小嘴,一脸明媚娇俏着向白起抱怨的少女,这眉目明朗又俏丽,星眸红唇,看上去比孟青夏要大上一些,身段自然要比孟青夏要丰饶娇美,孟青夏看起来,也顶多是个初长成的少女,而檀舟身上的风韵,却已是初露了些许女人味。 孟青夏和檀舟也有多年未见,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几年前,檀舟霸道而又娇蛮地嘱咐她,要她“看好”白起这样的话,当初的檀舟,还笃定了自己长大以后要嫁给白起呢,虽然早就听白起说过,檀舟很可能就在葛国,而她心中所谓的那一位比白起还要优秀的年轻人,似乎就是那叫凤眠的家伙……但此时此刻,孟青夏似乎仍是惊讶不已,毕竟多年未见,她几乎都要认不出檀舟了。 檀舟似乎也注意到了白起身旁的孟青夏,然后也灿烂地笑了,看起来,霁并不知道檀舟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里,檀舟似乎也是在众人皆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跑到这里来的,若非如此,在见到孟青夏的时候,她早兴奋地要拉着孟青夏上蹿下跳个不停才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是你,小奴隶!” 孟青夏的眸光微闪,仍有些处于惊诧中,在檀舟差点要露出马脚的时候,白起终于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给处于兴奋中的檀舟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你在这里是做什么,还这样一副打扮,你的父亲若是知道了……” 白起这话,似乎是说中了檀舟这少女的心思,她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滞,那明媚如太阳光辉的娇俏小脸,瞬间黯然了下来,看起来十分垂头丧气:“父亲大人定是生我的气了……连凤眠也总不理我,我成日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什么时候要娶我,可他就是不懂人家的情意……我听说,白起大人您和父亲大人都来了,虽然凤眠不许我出来,还总让人看着我,但我才不怕他呢,所以……所以我就穿成这样,偷偷地跑出来了……” 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胆大妄为…… 孟青夏是神色古怪,欲言又止,看着檀舟一脸沮丧的模样,又看了眼对面毫不知情,仍优雅带笑懒洋洋地坐在那和别人低语的凤眠,难道她该告诉檀舟,凤眠或许,喜欢的是男人? 白起轻轻挑眉,他性感的薄唇也微微向上挑着,狭长幽深的眼眸似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檀舟:“那么,你见到了我,又想要做什么呢?” 檀舟撅起小嘴,一扫刚才的阴霾,复又恢复了些霸道:“哼,凤眠不喜欢我,一定是不知道我是谁,他还以为,我只是一个在冬灾里流离失所到这里的流民呢。这个笨蛋,大蠢货,哪里有流民会跑那么远来找他的!而且,而且他竟然一点也不记得我!如果她知道,我可是父亲大人最疼爱的女儿,还有白起大人您为我撑腰,他一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我看他到底还想不想娶我!” 这个单纯的孩子…… 白起闻言,蓦然一笑,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这丫头……喜不喜欢一个人,和身份无关,纵然凤眠不知你的身份……” 喜不喜欢一个人,和身份无关…… 原本正沉浸于不知该不该告诉檀舟凤眠与她胡言乱语的那些事,忽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孟青夏陡然心中一跳,就连原来捧着酒樽要往自己嘴里送的动作也随之一顿,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地垂下眼帘来,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檀舟显然听不懂白起那话中的意思,只是十分率真地反问了一句:“所以您才更喜欢阿夏,不喜欢我吗?原来我是输在这里了啊……”檀舟此话无心,脸上也无半分伤感,虽然,她以前的确还因为这个而难过了许久呢,但此刻,她明显更担心凤眠会不会也是这样:“那……凤眠会不会知道了我的身份以后,反而更喜欢以前的我,而不喜欢后来的我呢?” 现在的凤眠,明显是将她当成了个流离失所的流民了嘛! 檀舟这问题,反而将白起问得一愣,他随即淡淡地笑了,并没有回答檀舟的话,只是宛如一个慷慨的长辈一般,安慰这个陷入感情烦恼中的少女:“第一次见你时,你的年龄尚小,不知天高地厚,不曾想,到了今日,你这性子依然没变,既然如此……我总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兄长,你是彤城氏的掌上明珠,亦是夏联盟尊贵的掌上明珠,自不能令你受了委屈……” 檀舟闻言,眨巴眨巴着眼睛,不解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她自小崇拜而又仰慕的英俊的统治者,心中满是困惑,显然没能听懂白起话中的意思。 白起也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将仍跪在地上的檀舟给扶了起来,自己亦起了身。 他是亲自扶起那跪在他身旁的侍女的,这一个动作,不免要引起人们的注意,就连那酒过三巡已经微醺的葛国首领,都不禁疑惑地看着白起,不知他这是何意,不仅如此,就连凤眠,也不免要朝这看过来了,檀舟也是吓了一跳,她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出来的,这会这么多人都看着她,下意识地,檀舟便往白起身后一躲,只探出了个脑袋,还有些怯怯地往凤眠的方向望去,红着脸,又有些忐忑,好像担心凤眠会因此生气一般。 果不其然,原本懒懒散散带着笑意的凤眠,那一副优雅又童叟无欺的好皮囊之上,在见到出现在这里的檀舟之后,当即一怔,随即连整个人都坐直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能让狡猾的凤眠都出现失态的模样,露出了马脚,真是不简单……孟青夏一只手撑着脑袋,心中暗暗沉思着,看样子,她似乎是上了凤眠的当了?看到檀舟出现在这里,凤眠的整个脸色明显都变了,可白起为什么又会这么做呢……孟青夏总觉得,白起可不是会有闲情逸致关心男女之情之事的人,虽说是“也算是看着檀舟长大的兄长,不能令她受了委屈”,但白起可是政治家,所做的每一件事,必然是与政治利益沾边…… 凤眠也的确在那一刻,慌了一下,方才有所失态,但毕竟是生于统治阶层的贵族,孟青夏才不相信,凤眠真如传闻中的那般,吊儿郎当,荒唐古怪,无心政治的人,果然,在那一瞬的失态以后,凤眠很快便恢复了如常,笑了笑:“白起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白起亦是淡笑:“如你所说,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凤眠,我听闻,这是你身边侍奉的侍女,想是与我也颇有些渊源,若你愿意,我也能将她带回去,或许,还能找到她的家人,即便是不能……跟在我身边,也总不会吃了亏的。” 在这个氏族社会,贵族们一向很重视自己的私人财产,所以即便是白起,想要得到凤眠身边的人,也必须得到凤眠的同一才行。 凤眠的表情不禁又出现了一丝裂缝,白起这话说得倒也没错,这个不听话的小女人,也的确是他游历在外时,拣回来的一介流民,或许她随着白起回了夏后氏,能找到她的家人与她团聚,就算是跟在白起身边…… 最后那几个字,似乎是刺激到了凤眠的神经,凤眠当即皱了眉,沉默了片刻,然后方才笑道:“不瞒白起大人您说……您身后的那丫头,确实是我游历在外时,带回来的孤女,恐怕已经没什么家人了。自然,您要我身边区区一个小小的侍女,凤眠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既然是这样热闹的日子,凤眠倒是生出了一个提议,不知白起大人印象如何……” 白起看起来根本不意外于凤眠的反应,甚至于,他会这么说,都是在白起的意料之中,白起自然不会不允诺:“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 凤眠也是愣了一下,不曾想到白起竟然答应得这样爽快,这才慢条斯理道:“凤眠素问白起大您骁勇善战,雄才伟略,就是您的英明的事迹,凤眠也听说了不少,若是今天能得一机会与您稍作比试,凤眠毕生之愿,今日也能得以一解。自然,您所说的那丫头,便是今日的赌注……” 029 秋后算账 白起会为檀舟做到这份上,实在是出乎孟青夏的意料,虽然她也知道,白起这样做,只会促成凤眠更快地曝露自己对檀舟的那点心思罢了,毕竟,现在傻子都看得出来,凤眠并不是很愿意让檀舟就这么被白起带走,她也不会相信,白起真是因为护短,不愿意檀舟在葛国人这受委屈,才这么做的,白起如此,恐怕是出于政治的考量,一方面,霁一心希望檀舟和白起联姻,若是霁知道,檀舟胆大包天,一个人从遥远的黄河流域跑到这里来,是为了另外一个年轻人,必定对白起有愧,且又不僵化了与霁多年的交情,另一方面,若是借由檀舟,使夏联盟与葛国联姻,那么白起,便能放心地与葛国为盟,将野心投入漠北,开僵辟土,早晚有一天,或许就连漠北的葛国,都会是属于白起的…… 身为夏联盟首领的白起开口向凤眠要一个小小的“侍女”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凤眠也没有理由拒绝,可他既不愿意将檀舟送给白起,也不愿意因此而得罪白起,这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来。2 就算什么都知道,但白起今日会愿意为了檀舟与凤眠切磋,仍是让孟青夏感到心中隐隐有些不痛快…… 突然之间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檀舟很是局促不安,立即有人将她带到了凤眠那里去,看来是凤眠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擅自跑到这里来的檀舟给抓回去了。 看着白起在侍从的侍奉下脱去了并不方便下场切磋技艺的外袍,然后接过侍从递上来的弓箭,往不远处的草原上空旷的地方走去,亦不曾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和孟青夏说一句话,孟青夏不禁又紧抿了小嘴,整张小脸都很严肃,僵直地坐在那,更像赌气一般。 凤眠那边同样也是如此,脱下了外袍,取了弓箭,便往外走去,整个宴会正是酒意正酣的时候,又能见到白起这样身份尊贵的统治者亲自下场与凤眠切磋技艺,所有人皆是一愣,全场气氛一静,随即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炸开来一般,气氛顿时兴奋了起来,一声朗声大笑,是那年过半百的葛国首领亦揽须大笑了起来:“好好好!这已经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我这老人家,今日是要大饱眼福了!” “凤眠大人真是勇气可嘉,要知道,白起大人还是自还是少年时,就还没输过呢!” “白起大人与凤眠大人切磋比试,我们大家也都跟着有眼福了,他们年轻人的本事,可不是我们这把老骨头能比得上的啊。” “这也是凤眠大人的福气,毕竟,能与远道而来的那栖息于黄河流域的强大氏族联盟的领袖切磋一番,这也是不少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事。” “是啊……嗯?凤眠大人这是做什么,既然只是切磋技艺,这样未免也太不妥一些……” 议论像潮水来袭一般涨来开了,可那话锋突然一转,轰地一声,所有人也不禁开始有了迟疑,低低地窃窃私语起来了。孟青夏也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空旷的草场上,白起与凤眠已经相对而立,夜风蹿高了火苗,也将他二人的衣袍卷起,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临阵之时,凤眠忽又出尔反尔,提议蒙眼比试,这才引起了一片哗然,凤眠素来干的荒唐事还少吗,人们对他忽然提出这样的提议也并不感到意外,但今日毕竟是白起大人在场,人们以为凤眠至少会收敛一些…… 原本只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技艺切磋,这在中原不算什么稀罕的事,在葛国,更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家都当作乐事在看,可是…… “白起大人,毕竟身份不一般,凤眠大人平日胡来便也罢了,若是好端端的切磋,出了什么问题可怎么办……”立即有大臣开始劝说那位刚才还拍手叫好的葛国首领阻止凤眠荒唐的行径,若是夏联盟的首领,在他们葛国的地盘上受了伤,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这样子,真的没有关系吗……” 尽管大臣们都在劝说自己阻止凤眠,但那位明显醉意上头的葛国首领却是不以为然地一挥手:“白起大人既没有拒绝,你们又何须担心,安心看着吧!这两个孩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2” 的确……在凤眠提议要蒙眼进行比试的时候,白起并没有拒绝,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便让人将蒙眼的巾布奉了上来,他二人,便真的这样各自蒙上了眼睛,手中各存了三只箭,以对方为靶子,如此一来,既考验射箭的技艺,又考验在没有眼睛的情况下,用听觉辨明安危的本事,这边需要高度聚精会神,稍有疏忽,不能躲过对方的箭矢,受伤的便是自己了……自然,因为只是切磋,那箭矢用的是极钝的箭头,并不会伤人性命…… 可孟青夏仍是心中一沉,当即皱起了眉头,凤眠……这个可恶的狡猾的狐狸!他必是自知不是白起的对手,这才想出了这样的馊主意,谁不知道,凤眠是个极其善于骑射的人,能够蒙着眼睛便一箭射中逃跑的猎物……即使是极钝的箭矢,可若是白起受伤了…… 孟青夏脑门一热,便想站起身,可她的脚下才刚要冲动地往前,肩膀上便忽然落下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孟青夏愣了一下,脚下的动作也随之一滞,她眨了眨眼睛,偏过头来,只见微生正收回落在她肩膀上的手,然后微微一笑,负手立于她的身侧,这温和的笑容间,仿佛就已经将孟青夏方才心中的想法给看透了一般。 呆滞了片刻,孟青夏这才突然清醒了一般,虽然知道微生看不见,但她还是因此而感到有些窘迫:“我只是……” 微生并没有嘲笑孟青夏因为一时冲动,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他轻轻地偏过了脸,虽是闭着眼睛的,但夜色中,那道清俊的面庞,却是对着白起所在的方向的,清幽的月华洒落在他温润的面庞上,银白的长发衬着洁白的衣袍,让他的身形看起来,单薄得都有些不真实,那温柔的口吻,是在有意安慰孟青夏一般:“白起大人既然不曾拒绝,自是不至于会被凤眠的箭羽所伤。你……很担忧白起大人的安危。” 虽然这在微生看来,应该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才对,这些年,白起大人所经历的场面,远远比这样的小事要危险得多了,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奴隶,竟然开始担忧起强大的白起的安危…… 孟青夏的面颊蓦然一红,那是窘迫的:“我……” 微生的嘴角微微一弯:“白起大人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会很高兴。”顿了顿,微生的话锋一转,忽然说了一句:“凤眠,的确是了不起……” 微生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孟青夏也凝了眉,果然,微生的话音刚落,哐当一声,是夜色中,那自两个方向而来的箭羽在半空中碰撞,然后跌落到了地上,孟青夏顿时也深情严肃了起来,方才那一箭,白起的箭明显要更快一些,但凤眠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截下这一箭,原本还议论纷纷的整个热闹的宴席,顿时都寂静了下来,看得出来,他们这些观看的人,竟然比置身其中的两个当事人还要更加紧张。 凤眠在接下了那一箭后,表情显得有些错愕,随即眉角一扬,当即如酒逢知己一般畅快地笑了起来,原本以为这是自己占了便宜的事,不曾想,白起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厉害一些,微生这下并不敢再轻敌,手上的动作更快,为了截下白起刚才的那一箭,他也只剩下两箭了,若不能令自己的箭伤及白起一星半点,那他便算是输了。 只见凤眠手中的动作立即快了起来,显然是不愿意再令白起占了先机,自己只能躲避的份,箭搭上弦,破风而出,直朝对面那个高大伟岸的英俊男人而去,孟青夏不禁心头一凛,也忘了正与微生说话的事,全部注意力都跟随着那飞速而去的箭矢而去。 白起微微地扬起了嘴角,却并未立即有动作,眼见着那比风的速度还要快些的箭矢就要朝着白起而去了,所有人都禀住了呼吸,这一瞬很短暂,却又像被无限拉长了一般,直到那箭矢已经来到了白起面前,白起微微侧了个身,堪堪令那飞来的箭矢自自己身侧擦过,人们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松了下来,但仅仅下一秒,便复又提了上来。 此刻的凤眠已是感到诧异不已了,要知道,他的箭,一向快得连奔跑中的猎物都难以躲过,更何况一直静静立在原地,连脚下的位置都不曾变挪过半步的白起,此刻的凤眠,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正是为了檀舟的事才和白起发出了挑战,他看起来有些,已经全身心地投入于这场短暂的比试中,极其享受,能够与白起这样强劲的对手较量的快感。 在白起侧身让过了那一箭以后,白起并没有犹豫,直接两箭一并搭上了弓弦,而凤眠的动作几乎也是同时进行的,可惜他手中仅剩一箭,就算能令白起着了他的道,可他这头,能避开白起的一箭,却又难以避开白起的第二箭,这样的场景,就连一直有些醉醺醺的葛国首领,都有些紧张地自座位上起了身,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好几步,似乎想要将这比试的局面看得一清二楚不可。 孟青夏也说不清自己这一刻是什么心情,因为看情形,胜负分明是毫无悬念了,是了,她早该想到了,白起是那样强大的人,他怎么会输呢,他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威严开玩笑,强大的白起若是输给了凤眠,这必是一件有损白起颜面的事,可若白起一旦赢了…… 但很快,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孟青夏的黑眸微闪,那思绪也随之中断,清瘦的背脊也在这迷蒙的夜色中顿时间绷得直直的。 一箭对两箭,再加之夜色迷蒙,人们几乎看不清这三只箭是谁先离弦而出的,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白起那两只箭同时飞驰而出,眨眼间便来到凤眠的面前,凤眠亦是刚刚才射出最后一箭,根本来不及对同时来到自己面前的两只箭作出反应,黑布蒙眼,他只能随着身体本能的反应往后躲去,然后侧过了身,堪堪躲过了白起射向他胸腹的那一箭,但那张英俊的面颊却是突然向下淌出了一道血痕来,是血液,自面颊上狭长的裂缝中渗透了出来,那第二箭,就这么用那极钝的箭头,染了凤眠的血,自他脸侧擦了过去,等人们再回过神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凤眠看起来几乎有些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他扯下了自己蒙眼的黑布,然后抬手擦拭面颊上的血迹,垂眼一看,忽然畅快地笑出了声来,他已是,太久没有遇到像白起这样强大得让他痛快的对手了! 与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凤眠相比,白起仍是泰然地立在原地,就连脚下的位置都不曾变过,凤眠朝他射出的那一箭,已经笔直地穿入了白起身后不远处架着火盆子的木桩中,白起解下了遮盖眼睛的黑布,睁开了那一双诡异莫测的瞳眸,那深邃的瞳眸之间,泛起了一层更加莫测的湛蓝幽芒,他俊美无暇的面容之上,性感的嘴唇也缓缓地向上勾起…… 孟青夏愣在了原地,脸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往后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幸好微生伸手扶住了她,孟青夏仍是绷着脸,显然还没从这古怪的心情中回过神来:“白起赢了……” 那么,他还是,会娶檀舟吗?毕竟,就算这些葛国人不知道,在场的夏联盟的成员可是心里明白得很,那哪里是什么小小侍女,根本就是原本就要嫁给白起大人的檀舟…… 众目睽睽之下的事,白起又怎么能抵赖呢,他既然已经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出了对檀舟的兴趣,霁又哪里可能会打消联姻的念头…… “不,输的是白起大人。”微生的嘴角仍是噙着略有深意的弧度,现在的孟青夏,已经不会愚蠢到去质疑微生分明双目不能视物却能将任何事看得那样透彻的本事了,就连微生他自己也曾说过,他的心目,比他的凡胎肉眼要好使。 可是……输的是白起? 孟青夏的目光闪烁,她并不是不相信微生的话,可是,可是……孟青夏复又皱了眉,朝白起的方向望去,怎么可能呢…… 微生只是淡笑不语,在这里,惊讶的可不止孟青夏一人,就在所有人也都和孟青夏一样,认为输了的是凤眠的时候,白起便已经将自己手中的弓交给了前来侍奉的侍从,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看来是你赢了,凤眠。” 凤眠亦是笑了起来:“承让了,白起大人。” 白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便往回走,人们这才看到,白起大人身上,唯一与先前不同之处,便是左肩的袖袍处,微微被箭头划破的一道裂口…… “白起,输了?”孟青夏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似乎还没有想明白,分明是凤眠看起来比较狼狈,怎么输的是白起:“白起是,故意输的?” “不,的确是凤眠赢了。”微生摇了摇头,嘴角含笑,轻轻说道:“凤眠的箭,比白起大人快了一步。” 尽管……凤眠看起来的确比较狼狈,但他的箭,也确实是先一步,到了白起那,白起未能完全避过,所以赢的,仍然是凤眠。 “如此一来,没有关系吗?”孟青夏凝了眉,看起来很是替白起担心。 微生却是笑了:“凤眠性格虽懒散,实则却是个文才武略之人,在与白起大人竞技时,竟是少有的能与白起大人不相上下的人。想必白起大人,也很是欣赏凤眠,况且……白起大人本就无所谓输赢,凤眠却是非赢不可,在如此势均力敌的情况下,白起大人大概也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 因为白起亲口承诺了这次竞技的结局,尽管很多人仍是云中雾里,可也不敢质疑白起的话,檀舟更是因为凤眠赢了白起,竟然还有些恼羞成怒起来,跺了跺脚,红着脸便跑了。 “精彩!精彩!”看罢了比试,那喝多了酒的葛国首领大呼精彩,却也因为不胜酒力,方才又太过紧张了些,这下,整个人都有些晃晃悠悠地站不住了,这才让侍从搀扶着自己打算离开了,葛国首领既然离开了,这宴席自然也是要结束了。 孟青夏这厢还有那心思操心别人的事,另一头,竞技结束的白起却是径直朝她这而来的,孟青夏心中一惊,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即变了脸色,嘟囔抱怨道:“怎么我又犯了什么事了吗……” 微生难得地似笑非笑道:“难道你忘了,先前白起大人可是说过,要秋后算账的事,就在你擅自主张去见了那个葛国奴隶的时候。” 这事……孟青夏的神情一窘,表情当即丰富了起来。 030 他的气息 宴席还未完全散场,白起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正转身要缩到微生身后的孟青夏给捞了回来,避闪不及,孟青夏整个人背贴着白起跌进了他的怀里,熟悉而又温热的男性气息当即令孟青夏面红耳赤,孟青夏轻轻地挣扎了一下:“白起,你……” “现在知道怕了?”白起似笑非笑地冷嗤了声,然后微微俯身,探出了另一只手至孟青夏的膝弯处,孟青夏只觉身子一轻,直接被白起打横抱了起来,这样的姿势她并不很是习惯,因为白起往常对她,也往往是将她当作小孩子一般抱着,令她坐在他垫在她小屁股下的手臂上,但尽管如此,孟青夏还是习惯性地,第一个动作便是慌忙地抬起手搂住了白起的脖子,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并不仅仅是因为白起这样亲密的动作,此刻白起看起来,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但他言里话外,分明处处都是危险的警讯,孟青夏一时摸不透白起的心思,自然为自己的下场感到紧张。2 当这双柔软纤细的手臂搂住自己的脖子,她小巧的身子乖乖地缩在自己怀里的时候,通常这样的情况下,孟青夏就算是再怎么得罪了白起,白起心中的不快也早已经消散了大半,但此刻,她柔软的手臂绷得紧紧的,埋进他怀里,抵着他下巴的脑袋,那乌黑的青丝上,却隐隐夹杂着血腥味,就连她的身上,也有别人的气息…… 白起当即眸光一沉,那深邃的蓝眸,闪过了一道浓郁的不悦,他英俊的脸部线条,也顷刻间冰冷得像是覆盖了一层冰霜,孟青夏正低着头,并未察觉到白起脸上这越发危险的变化,可即便如此,周遭那陡然降温的空气也足以令孟青夏不明所以地身子一颤,竟感觉有些冷了…… 白起转身欲走,一直安静地淡笑立于月华之下的微生轻轻地弯起了嘴角,他忽然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那银灰色的瞳仁与他那足以与月齐辉的耀眼出尘截然不同,那瞳仁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焦距,却隐约能让人看出那温和宽厚的微微笑意:“白起大人,您今日会这么做,令我很意外。” 虽然算不上强人所难,甚至可以算是成全了檀舟的那点少女的心思,但白起大人,一向是不屑于,将女人视若政治工具,这是个强大到有些自负的年轻王者,若是他愿意,他身边的每一个女人,甚至都愿意成为他王权路上的垫脚石。一旦将本该成为垫脚的顽石,视若珍宝,这样的情况,迟早会出事的……这会让,几乎没有弱点的强大统治者,拥有了可以打乱阵脚的软肋。 白起的脚下一顿,似乎这才注意到微生的存在一般,他淡淡地扫了将那话说得意味深长的微生一眼,然后亦回了模棱两可的一句:“往后你意外的事,或许还会很多。” 微生也笑了,然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您说得是。” 白起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带着那个小女人走了,而微生只是潇然而立,任由肆虐的夜风拂动他的衣袂纷飞。 孟青夏并未听懂白起方才和微生话里的意思,但她眼下可无暇再顾及这些,白起的部下并没有跟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侍奉在白起身边久了,他们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不会再继续跟在白起身后的,这反而让孟青夏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只因白起走的,并不是回到葛国人为了招待他而设的华帐的方向,他怎么…… 孟青夏微微皱了眉,空气中冰冷的气息越发地明显,令孟青夏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偶尔有放养的牛羊在感觉到白起靠近的时候,作为动物的本能,它们对危险的气息很是敏感,从原本懒洋洋的姿态蹿了起来,慌忙地四散开来,看得孟青夏都有些目瞪口呆。2 白起仍是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她走了一路,直到那牛羊都散开了以后,空出的银镜一般清澈沁凉的湖水,仍是早春,不免春寒料峭,又是入了夜,一靠近湖水边,气温仿佛就更凉了一些,夜风在晶莹如银镜的湖面上泛起了层层涟漪,清幽的月华倒映在这湖面里,那银色的华光仿佛都随之碎了。 白起的脚下停了下来,孟青夏脸露了困惑,她抬起了清澈的黑眸,有些迟疑地闪烁着:“白起?” 白起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了揽住她后背的手,直接绕到了自己的颈后,将孟青夏搂着他脖子的两只手给松开,扑通一声,白起的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孟青夏,孟青夏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就被白起丢到了那沁凉的湖水里,水花当即四溅,她浑身上下,立刻就湿透了,孟青夏挣扎了两下,口鼻都灌进了不少冰冷的水,呛得孟青夏直咳嗽,但很快,她便发现,这湖水并不深,她慌忙中用手抓住了岸边顽强生长的青草,这才令自己平衡了水中的身形,若是好好站着,那水面几乎也只淹没了孟青夏的肩头。 “咳咳咳……”那满头的青丝也当即如入了水的墨,披散了开来,她原是满脸的血迹,此刻也因为清水的激荡而洗尽,露出了原本白皙微红的面容,那沾湿的睫毛也仍颤动着水珠,一动,便颤下水来,孟青夏响得满脸通红,那模样,看起来很可怜。 虽是站稳了身子,不至于再因呛进水而咳嗽个不停,但这冰凉的夜风一吹,露出水面的身子便当即冷得孟青夏浑身发颤,打出了个喷嚏来,这湖水虽冰凉,但孟青夏还是停止了原本要离开水面的动作,缩了回来,只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有些恼羞成怒地抬头看着站在岸边,视线不冷不热地落在她身上的白起:“白起,你!阿嘁……” 那模样,的确是我见犹怜,白起却是皱了眉,低头看着满面通红气恼,分明还未察觉到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小女人,倒真的是他将她给惯坏了,白起冷笑了一声:“洗干净了?” 孟青夏愣了一下,原本有一肚子的怨气和怒气,这下也因为白起这毫不掩饰的不悦而闭了嘴,好半天,才满腹疑问地重复了白起的话一遍:“洗……干净?” “把你身上该死的味道洗干净了再上来。”白起的嘴角忽然向上勾起了一道凉薄的弧度,他冷笑了一声,但那冰冷的面色却隐隐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那口吻,是孟青夏从未听过的不快与……嫉妒? 该死的味道? 孟青夏抬起湿漉漉的手比,衣衫早已经湿透了,全都贴在了肌肤之上,她低头嗅了嗅自己,也的确,是满身的血腥,这些血腥里,有受了伤的礼容的,也有那头被礼容杀死的黑狼溅到她身上的血。 她虽知道白起一向是个喜欢干净的人,可也总还不至于,因为她身上带了血腥味,就把她丢到冰冷的湖水里来,要知道,这还是春寒料峭的夜里,孟青夏顿时也有些恼怒了起来:“我已经……洗干净了!” 白起俯下身来,握住孟青夏的手,将那贴在手臂上的袖子掀开,那白皙的手臂触目惊心的被人咬伤的痕迹就这么裸露在了空气中,白起微眯了眼,口吻危险,嘲讽道:“你的身上,不仅是别人的气息,就连这个,也是那个人咬的?” 那个人…… 孟青夏的脸色当即一红,好像回过味来白起话中的意思一般,她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白起,心里扑通扑通,有什么异样的东西蔓延了开来,愣了好半晌,孟青夏这才涨红了脸,像是要掩饰自己方才心底那异样的感觉一般:“可你还不是一样,你还亲自为了檀舟,下场和凤眠那狐狸比试!或许你……根本就没打算输给他!只是因为技不如人,你才不能名正言顺地将檀舟带走,其实你还是……” 这浓郁的酸味…… 白起蓝眸也是微愣,竟然一时间有些忘了,惹他不快的,可是这个小女人,而现在,分明是他在惩罚她,怎的反倒是她理直气壮地数落起他来了,更甚者……这样一番胆大包天胡搅蛮缠的话,竟莫名地取悦了他…… “阿嘁!”孟青夏的话被自己的一个喷嚏给打断了,白起的大手有常年握刀练剪的老茧,可却异常宽厚温暖,孟青夏已经冷得不行了,浑身都在打颤,不说话时,就连上下牙都在打架,她的手也冰凉得可怕,贪婪一般反手用那只小手紧紧地握住了白起的大手,汲取她手心的温度:“其实你还是……恨不得能够将檀舟带走的,不是吗?檀舟那样漂亮,那样……阿嘁!” 白起终于敛了眉,下一秒,孟青夏只觉浑身一轻,是白起将她从水中带了出来,她身上,随即便被白起身上厚重的披风给裹住了,她湿漉漉的身子是贴着白起的衣衫的,被白起抱了起来,孟青夏也顾不得其他,当即用双手去抱白起的腰,将整个人更紧地贴向他,在那披风和他的身体之间,是白起身上的温度,孟青夏冷得直打哆嗦,哪里还会可惜白起身上因为她而变得皱巴巴湿漉漉的衣衫。 湿漉漉的头发仍在滴着水,耳边蓦然传来了白起低沉而又暧昧的声音,他似乎是轻轻地在她的发际和颈窝间一嗅,方才意味深长道:“我不喜欢的是,你身上有不该有的气息。” 孟青夏经刚才那一冻,现在白起的态度又显得那么温柔,这让她都有些迷迷糊糊了,稀里糊涂地反问了句:“那现在还有吗?” 白起微顿,孟青夏这无意识的迷迷糊糊的嗓音和温顺的态度,就像是在撒娇一般,即便再生她的气……白起随即唇角一翘,眉眼里都带上了隐隐的笑意,像是安抚这个正满腹委屈的小女人一般:“已经洗干净了,下不为例。” 孟青夏有些郁闷地嘟囔了几句,可她的身子还是贪婪于白起身上的温度,几乎是恨不得能够将自己缩进白起的血肉里一般:“真冷,有点困……” 白起当真是哭笑不得,这小女人,是越发学会得寸进尺了,白起难得大发慈悲地闭口不提先前孟青夏擅自去了关押猛兽的那样危险的地方之事,看样子,是要将她带回去了。 既然白起没有要她自己走,孟青夏也的确是困得不行,便还真就这样在白起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她身上是湿漉漉的一片,等察觉到自己身上湿漉漉得有些难受的衣衫正在被人剥下来,帐子里点了炉子的,很暖和,身下是柔软的毛皮,在冬季凿已经过去的时节,即便是在贵族里,也很少有人会奢侈到在这种时节仍点着炉子,也只有在厦后氏的时候,因为她的缘故,白起那儿通常会点上炉子,直到初夏来临了才会撤了下去,因为身上湿透了的衣衫被人给剥了下去,孟青夏感觉到舒服了很多……那人似乎试图为她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孟青夏有好几次想要睁开眼睛,但却因为属于白起的熟悉的气息就在这里,令她无法生起丝毫的警戒心来,整个人自然也疲乏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等,等等……白起的气息? 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信息闪过了孟青夏的脑袋,让一直困顿和迷糊的孟青夏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倏然地睁开了眼睛…… 英俊的面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就连那深邃漂亮的蓝色眸子,也是她最熟悉的颜色……这里,只有白起以个人?那么,刚才“侍奉”她的人是…… “白,白起?”那漆黑的瞳仁闪烁着惊讶至极的惊颤,像只受惊的小鹿,待意识到了什么之后,孟青夏整个人都有些惊呆了,说不出话来,原本无力的身子也手忙脚乱地想要自床榻上蹿起来,她的身上只凌凌乱乱地挂着一层薄薄的礼衫,孟青夏当即拽紧了自己的衣襟,头发披散,面红耳赤地想要躲得远一些,却因为太过慌张,被身下乱成一团的皮毛拌了一脚,整个人狼狈地又跌了回来,衣衫半敞,墨发如绸,肤白若雪,又透着殷红,格外地诱人…… 白起似乎也有些意外孟青夏会从原本安分老实睡着的小猫,突然变成张牙舞爪又将一切搞得乱七八糟的小老虎,他收回了手,意味深长地眯了眼…… 孟青夏是一身的狼狈,最后只好那样跌坐在乱成一团的床榻之上,有些恼羞成怒地看着白起:“你,你为什么……” 偏孟青夏说不出后面的话来,他为什么要看光了她……这样的话,哪里能说得出口的? 白起却是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也不理会她那羞愤的模样,他看起来神色平静,毕竟……她的身子还小,也实在没什么看头,若非是清醒的时候,像现在这样露出这样慌张到可爱的情绪,就是先前,她被剥光了睡在那里,也无法引起一个成年男人的兴趣…… 孟青夏好像是意会过来白起那神情的意思,更加气愤又郁闷,比起檀舟,她自是不能比的……这副身体,未免也发育得太慢了一些,分明是连葵水都已经来的人了,可那个地方……还是如小馒头一般小得可怜…… “我要睡了!” 孟青夏哭丧着脸,扯过一把乱七八糟的毛皮便想把自己连头带人都一起闷进去,但她这个念头才刚起,就被白起给一把拎了过来,他的大手揽着她的腰,手心贴在她的小腹上,孟青夏是背靠着白起被他抱到自己腿上的,她的头顶,轻轻地拂过了白起叹息时呼出的气息,然后是他哭笑不得的声音:“就这么打算睡了,明日必是要发烧不可。至少……应该将头发擦干。” 他太了解她了……可是!她会这样,还不是他害的! 想到这个,孟青夏的确是还有气,可白起说得也没错,她这样就去睡了,明日必是要发烧不可,她就算再蠢,也还没蠢到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生病发烧,的确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这副身子骨,怎么说也曾经是个贵族,后来虽然命途坎坷了些,但在白起这儿,到底也算得上是娇生惯养的,怎的这么不中用…… 孟青夏不禁转念一想,会如此不中用,或许也正是恰恰与自小娇生,后来白起又总是惯养着她有关。 ------题外话------ 的确是要床上算账,欲知后事如何,客官们明天再见,么么哈~ 031 站起来鸟 孟青夏已经越来越不能心安理得地像从前还是个孩子时一样和白起同榻而眠,靠得白起越近,孟青夏便感到越发脸红心跳,那让人面红耳赤的亲密画面就会浮上脑袋来,让孟青夏很不安,尤其是现在这样,她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身上又是衣不敝体,只余一层薄薄的单衣,因为帐子里很暖和,所以白起一点也不担心她会着凉,隔着那层薄薄的单衣,孟青夏都能感觉到白起身上的温度渗透进了她的肌肤里。夹答列晓 这让孟青夏越发地局促不安,事实上,她或许并不讨厌白起的亲密,可她讨厌的是,自己的意志力总是那样的薄弱,轻而易举就被白起勾得掉了魂,那样的感觉太可怕了,就像吸食了罂粟的人,明明知道一旦堕落了,就会永远地爬不出来,可要抵触它,又实在是太难了。 这是她……仰仗白起的庇护生存,作为奴隶的,最后的尊严,绝对,绝对不要成为白起的暖床奴,虽然那样的话,也说不清是她在取悦白起,还是白起在取悦她,但结果只会是,白起终有一天可以轻易地抛开她,而她却再也不可能从那深渊里爬出来。 贴着白起身上的后背好像也越发地灼热了起来,坐在白起的腿上,让她感觉就是坐在烈火的炙烤之上,孟青夏低着头,细碎的发丝自她而后根滑落到前方,露出了白皙透着粉嫩熏红的后颈,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握着白起贴在她小腹上的那只大手,心里很紧张,这样的局面对她而言的确是很不利。 一方面,她很担心白起要对她做什么,所以希望能够离白起远一点,至少……应该让她多穿几件衣服,另一方面,现在在胡思乱想的分明是她自己,她根本不知道白起在想什么,白起明明什么都没做,她的反应反而那么大的话,那不是要遭白起笑话…… 看着这个小女人低垂着头,也不吭声,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那一整个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床榻,像是刚打过一场战一般,再看现在的她,乖巧地坐在自己怀里一动也不敢动,老实得都让人有些同情她了,因为刚才那一番折腾,她身上薄薄的单衣也是根本遮蔽不住她的小身躯,那半露的白皙肩颈,那披散的墨发,这黑与白的对比反而显得更加强烈了,那少女的肌肤带着青涩的香气,透着微微的红,凝脂如玉,大抵也不过是这样吧…… 白起的另一只手忽然绕过了孟青夏的身躯,两只手臂将她圈在了中间,反手将孟青夏的两只小手都握在了大掌之间,他能感觉得到,这个小女人似乎紧张得抖了一下,缩紧了肩膀,把脑袋埋得更低,这样一来,她本就娇小的身躯,便显得更加娇小了。 白起的蓝眸微微一敛,孟青夏这异常的老实和异常的紧张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随即他漂亮的嘴角微微一扬,便凝了那足以令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的蛊惑笑意,像是在故意地挑逗她:“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孟青夏因为异常地心虚,所以回答得是又快又慌忙。 白起唇畔的笑意便不禁更深了,事实上,白起若是想要女人的侍奉,这天底下愿意侍奉他的女人应该可以从黄河的一头排到另一头了,但白起显然是个并不怎么流连于女色的君主,他野心勃勃,比起女人,显然更在乎权力,所以即便是将孟青夏剥光了丢到他面前,他也未必会对她感什么兴趣,情谷欠这东西,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她应该知道,在葛国人的地盘上,他可未必有那兴致想着那档子事。 可即便是没有……被她这么一折腾,倒是让人有些动摇了…… 孟青夏那心虚的表现,让人啼笑皆非,她大概是想起前两次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亲密的事了,所以才总把他想得……像洪水猛兽一样吗? 白起拉过孟青夏的手,拉起她手腕上的袖子,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白皙小臂上那已经结了痂,但牙齿咬过的痕迹仍是很明显的伤口,嘴里却道:“这样的事,不准再有下一次,尤其是……。夹答列晓” 让除他以外的别的男人,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白起那话说得霸道,孟青夏一时不察那话中的危险,她一直埋着的脑袋也终于抬起来,眨了眨眼睛,目光困惑:“嗯?” 见她丝毫没有自觉性,白起的嘴角复又一抬,不再与她计较:“没什么,记住我说的话就好。” 孟青夏的眼睛闪了闪,也只好点头,白起的意思是,以后不要让人再咬她了吗?这可有点难了,她倒是不想受伤啊,但受伤前,难道会有人会大发慈悲先问问她的意见吗?就像那叫礼容的家伙,也是莫名地咬了她一般,哦,对了,从一开始,他就对她恶言相向,或许是太厌恶她了,才这么做的。 见她的反应还算是乖巧,白起满意地轻轻勾了勾嘴角,帐子里的火盆上火光跳蹿着,将整个帐子照得忽明忽暗,就像孟青夏此刻的心情一般,只因白起忽然在她耳边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将我赐予你的东西带在身边。” 孟青夏的面上先是一阵困惑,然后偏过头看了眼被白起从她身上剥下来的,然后被丢到地上的她的衣衫,那些衣衫都是湿漉漉地滴着水,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石头的痕迹,因为白起给她的那块石头,怎么说也是有孟青夏那一个掌心的大小的,就说重量,那也不轻,白起不可能就这么丢在地上而不曾察觉的,怎么反问起她来了? “难道……没有吗?”这一下的孟青夏有些迟疑了,就连问出口的声音都显得不是那么很确定。 白起有些哭笑不得:“你反倒问起我来了。临行前,你将你口中的‘破石头’丢在了地上,我本以为,等你气消了之后,应当会看得出来,那东西,可不是你所谓的‘破石头’那么简单。” 的确,即便是瞎子也应该看得出来,白起赐予人的东西,又怎么会是一件寻常物,孟青夏其实也是知道的,那件东西,或许十分珍贵也说不定,所以,她才会将它带在身边,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也会琢磨上大半天,可白起怎么说,她没有将他送给她的东西带在身边……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自孟青夏的脑海中闪过,刷地一下,孟青夏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好在此刻她低着头,又有披散的长发遮蔽,白起并未看清她面色的变化,孟青夏此刻整颗心脏都好像被揪到了嗓子眼一般,孟青夏的心底一慌,下意识地撒谎道:“我以为,它只是一块破石头……又那么沉……没有人会把石头带在身边的……” 白起倒是没有再与她计较这些,只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看来就是檀舟也比你聪明一些。” 孟青夏闻言,腮帮子便鼓起来了,低声嘟囔道:“檀舟自然比我聪明,我都不知道,原来凤眠比你还厉害,难怪檀舟会看上了凤眠……凤眠确实英俊威武,还能在和你比试时赢了你,我若是檀舟,说不定也会千里迢迢从彤城氏跑到这里来呢。” 这小女人……先是说他技不如人,眼下又说凤眠比他厉害,虽然凤眠也的确是难得的一个能够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但难道这个小女人不知道,这样拿另外一个男人和他比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白起揶揄地笑了:“只可惜……你就算看上了凤眠,凤眠也未必敢看得上你。” 孟青夏一滞,听明白了白起话里的意思,不禁面颊一红,这还不是因为白起,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白起的宠姬,凤眠哪里有胆子敢抢白起的暖床奴…… “可人们也都知道,霁在你只是区区一个夏后氏的皇子的时候,就已经属意于你了,想要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你,知道檀舟和你的婚事的人不少呢,凤眠都敢看上檀舟了,怎么不敢看上我?”孟青夏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神经对不上号了,但凡白起提到了檀舟,她便总是要旧事重提他们曾经的婚约的事。 白起早已经习惯了孟青夏这样的脾气,她想必自己都没能意识到,她是个多么容易打翻醋坛子的人,白起低低地笑了,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一般,调侃她道:“那你该失望了,霁一贯纵容着檀舟,他虽对我有愧,并不敢明着就这样将檀舟嫁给凤眠,但看得出来,霁对于凤眠,也很是满意,想必也就是这几日,霁便会到我这儿为了他出尔反尔的事请罪来了。你若是有霁这样愿意为了自己宠爱的小女儿敢得罪我的父亲,凤眠自然也会敢看上你了。况且……” 况且凤眠现在,也未必知道檀舟的真实身份呢。 霁当然是更希望自己的小女儿能够嫁给白起的,可檀舟喜欢凤眠,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在今夜的那场比试上,虽然凤眠的下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这天底下能赢白起的人可不多,霁会满意凤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孟青夏看来,最狡猾的其实当属白起了,他既兑现了当初对檀舟的许诺,令她父亲打消了联姻的念头,到头来,却是由着霁来向他请罪的,就像当初白起得到首领之位,好像也是自己在无可奈何之下顺应子民的心意才坐上了首领之位一般,就算是明目张胆地篡了伯益的位,也没有给历史半点留下他的骂名的机会。 孟青夏多么庆幸她不是白起的政治对手。 至于霁……白起的意思是……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半侧了身,看着白起:“那么你今天为了檀舟才和凤眠比试,目的就是为了要促成霁和葛国的联姻吗?” “不是霁与葛国的联姻。”白起纠正她:“是夏联盟和葛国的联姻。” 孟青夏点了点头,随即又疑惑道:“可是你怎么知道,霁对凤眠很满意呢?说不定,他就是想把檀舟嫁给你呢。” 白起好看的唇高高地向上弯着,幽眸温柔:“你不必再忌讳檀舟的事了,霁会主动提出联姻的,即便对我有愧,但这也确实是牺牲了自己的女儿,远嫁他国的胸襟,即便是看在为人父亲的苦心上,我也没有理由会不谅解他的。只不过,这其中,恐怕还会有几分波折。” “嗯?”听到波折,孟青夏心底边不禁一纠。 白起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难的大发慈悲地与她细细解释道:“霁虽然会向凤眠提出联姻,但以霁的性子,恐怕一时半会还并不能真的放心得下将檀舟就这么交给他一个异邦人。霁考验人的功夫可不一般,若他向凤眠提出联姻,出于政治利益考虑,凤眠应该会答应,可凤眠却未必能知道,霁要嫁给他的小女儿,恰恰就是檀舟…… 虽然贵族间妻妾成群的例子数不胜数,可让霁之女为妻,檀舟为妾,霁必然会认为,凤眠往后也必会因为别的联姻而亏待了檀舟,若以檀舟为妻,霁之女为妾,这可是要得罪霁的事,凤眠只怕要不好开口呢……” “这可真是两难的境地,霁分明是在故意为难凤眠。”孟青夏听罢,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檀舟可真是幸运,霁是这样的疼爱她,愿意为她煞费苦心,而凤眠也会为了她而陷入两难的境地,也许,凤眠会因为喜欢她,而不管不顾她‘从中原流浪儿来的流民’身份,宁可得罪了霁野说不定……” “你很羡慕?”白起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就是那话语间的口气,也是满含了深意,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那点小女儿的心思一般:“你又怎知,你不会和檀舟一样幸运呢。” 孟青夏一怔,然后慌张地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黑眸,带着强烈的不可思议和急切想要探究他是不是在说谎的心情,孟青夏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越来越快了,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上,那神采的变化也是异常的精彩,她的心中猛然一跳,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有些紧张了起来:“白起,那块石头……是不是,很特别?” 真是难得,这个小女人,竟然也会问这个问题了。 “我原是想,再过些时候再告诉你,但既然你问了……”白起忽然握住了孟青夏的手,将她的手送至他的唇边,低下头来,轻轻地一吻:“那蓝色的玉石,是母亲大人留下的东西,或许别人不知道,但追随在我身边久一些的亲信,应该会知道它的含义,就是涟他们见了,也会对你小心几分,或许将来,你是要为我诞下子嗣的人……” 心里,是什么感觉…… 呆滞了很久,孟青夏也很想找出一个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可是,那种感觉,根本不是一两个词就能形容得了的,就像这个世界忽然崩塌了,所有的人也一瞬间毁灭了,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变成了蝴蝶一样的东西轻飘飘地飞扬了起来…… “白起……”她狭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还没能从刚才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白起仍是低着头看着她,此刻她是侧着身子坐在他的怀里的,而白起低头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紧咬的唇儿…… 她忽然抬起头来,那惊慌而又不确定的模样落入了白起深邃的蓝眸里,他性感的嘴唇微微地向上翘起,真是安静,整个帐子里,一时间静得,好像只剩下了那火苗扑哧扑哧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声…… 白起好像是看透了孟青夏的心思一般,不由得好笑地警告了一句:“别胡闹。” 可真是有先见之明…… 孟青夏撇了撇嘴,忽然搂住了白起的脖子,抬起小脸,就往白起的嘴唇上凑了上去,轻轻地琢了一下,那一下的触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孟青夏本来的紧张心情导致,竟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火焰一般,立马就缩了回来,整张脸也熟得通红。 白起也是一愣,然后唇角微扬,忽然便反身将孟青夏覆在了身下,他低下头来看他,那长发也随之滑落下来,落在孟青夏的身侧,仿佛要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一般。 孟青夏整个人也吓了一跳,等到背部着了身后的床榻,方才意识到不妙,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吓的,那本来就衣衫凌乱的身躯,便显得更加衣不蔽体了,白起那深邃的眸光,又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孟青夏一想到这,便一阵羞红,抬起手又要去挠白起的架势…… 白起微眯了眼睛,好像早料到了孟青夏会这么做一般,不等孟青夏那爪子落到了身上,便被白起握在了大手之中,孟青夏的小嘴微微动了动,整张脸都通红,看起来,这青丝与雪肤,衬着这小脸的殷红,竟显得妩媚娇俏得很,十分诱人…… 白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意味深长道:“看来我真应该接受凤眠的建议,将你的指甲剪秃。” 剪秃…… 孟青夏嘟起了嘴:“那多难看……白起,你,你起来……” 这是多么无力的拒绝,孟青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都不禁脸红心跳,果然,白起只*一般说了一句:“你真该听我的话,别胡闹。” 所以,现在明显是晚了……他该快一点警告她,不应该试图去挑逗一个成年的男人…… 孟青夏的脸色不禁更红,只因她已经感受到了,小白起的变化…… ------题外话------ 咩,我知道你们会打我,下一章真的吃肉了。客官们明天见 032 分明很疼 白起说话时,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让孟青夏更加脸红,她恨不得再往后躲去,可身下就是那柔软的床榻了,她还能往哪躲?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此刻她这副蜷缩着身子,绯红着面颊,黑眸如受惊的小鹿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白起的这副模样,是多么的妩媚,比那些,成熟的且善于诱惑男人的女人还要更妩媚一些,足以让白起这样强大的王者都不禁愿意为他俯下头来。夹答列晓 “青夏,你很香。”顿了顿,白起复又补充道:“也很美。” 他的头,就是这么俯向他的,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性感的嘴角使坏一般向上勾起,那蓝眸,噙着温柔,像一汪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溺水跌入的大海。 什么你很香这样的话……分明是在*,男人在床上,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孟青夏嘟起了嘴,至于白起后面说的话,分明是勉强安慰她一般,孟青夏从来不知道,她只要到了白起这儿,各种小小的虚荣心都会开始冒泡。 他们的脸离得太近了,但即使是这样的距离,白起在孟青夏的严重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他这样……就像是故意的,就像先前的温柔,说什么,羡慕檀舟的话,为什么不想想这样的事情也有可能在她身上发生,还说要她为他诞下子嗣,白起当然不会就用一块石头把她给骗了,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这个男人,城府莫测,手段高超,就连对待男女那档子事上,他都很善于利用自己那皮囊…… 这也是令孟青夏最为气恼的地方,太完美得东西,往往也正是最危险的东西,白起,是会让人迷失神志的,尤其是面对白起的话,她就总是管不住自己,会意乱情迷…… 像是知道孟青夏在想些什么,白起嘴角的笑意更深,那双眸,温柔得更像是那深海里会让人再也挣扎不出的无底深渊的漩涡一般。 此刻孟青夏脸上的表情很精彩,那白皙的肌肤透着红,黝黑如缎的青丝像是瀑布一般在雪白的皮毛之上披散开来,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一颤一颤地瞪着他,那心里的小心思也都写在了脸上,她在努力地挣扎,努力地想要从他这里,找到一点理智,不允许自己陷入情意中…… 这样的小心奕奕,这样的倔强,真是惹人怜爱…… 也许他,也是一直在挣扎的那一个,酒喝多了,会让人糊涂,也会酿造很危险的事,只是在这个小女人这儿,他选择了醉酒。是了,那是天和地都崩塌了的感觉,他是真的,为她心动了,明明不是应该他这样凡事都冷冷静静清清楚楚地算个明白的人应该做的事,但他现在,的确是被这个小女人给诱惑了,所以在她的身上多出了个别的男人留下的牙印,他才会那样气急败坏地把她丢到水里要她洗干净…… 他承认,他是嫉妒了,恨不得剖开这个小女人的脑袋看看,她这颗脑袋都在想些什么,难道她不知道,他最近越来越糟糕的脾气,都是让她给气出来的吗? 这样只有那些年轻气盛情窦初开的少年们才会做的事,发生在他白起身上,令他自己也十分哭笑不得。2 孟青夏简直是要惊呆了,因为此刻的白起很反常,真的很反常!那随着跳跃的火光而昏暗交织的光辉,在他深邃俊美的五官上镀上了一层更加神秘莫测阴影,他的笑容太过地迷惑,他的眼睛太过深邃,像是醉意熏然的人,可恨的是,酒醉的人好像不是白起,更像是她一般,只因此刻,对上了白起那深邃温柔的眸子,反倒让她开始心头跟着怦怦跳了起来。 白起看起来,就如同一尊绝美的神像,是那么的俊美,没有一点瑕疵,没有哪个女人会躲得过被这样一个生了一副好皮囊,又如此尊贵强大的男人迷惑得神魂颠倒的命运,这也是……孟青夏一直很嫉恨的,他属于她吗?他会属于她吗?他会,永远属于她吗…… 好像是为了中断孟青夏这永无止境的自我折磨,他高大的身子,忽然覆向了那紧张地看着他的小女人,在她惊讶得想要躲避之前,他的吻就已经轻轻地落在她的耳垂,那湿软的触碰,当即让孟青夏浑身一颤,她从来不知道,她对于这个地方的触碰,是那么的敏感……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整个人的身体都开始发烫起来,四肢无力…… “白起,别……”孟青夏怕了,她好像终于意识到,白起先前那一句警告可不是说着玩的,今晚,好像总会发生些什么…… “青夏。”白起温柔的吻轻轻地点在她的鼻尖,然后是她微微颤动哆嗦的粉嫩的嘴唇,他的大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侵略着她那青涩却初显窈窕的身子,孟青夏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大了眼睛说不话来,白起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可是,也很难受,那不经意间从口中溢出的闷哼声,让孟青夏自己都面红心跳…… 好像是知道孟青夏因何而难受,白起夸奖了她一句:“青夏,你做得很好。” “别……我困……” 蹩脚的借口。 白起嘴角一扬,随即攫住了她的唇舌,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那柔软而湿润的触感,会立即让一个雄狮一样的男人失去了理智,但白起,显然是这天底下最有耐心的狩猎者,看着她紧张得蜷缩得更紧的身子,白起性感的薄唇轻轻地贴在她的耳朵上,用那近乎蛊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呢喃道:“别怕,不疼。” 然而白起的大手已经从她胸前的小馒头,侵略向了下方阵地…… “骗人的……”孟青夏颤了颤身子,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好像着了火一般,不,是白起的手简直就是带了火焰一般,让她所有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感到灼烧难耐…… 似乎是受不了白起在她耳边说话时那弄得她耳蜗和心窝都很痒的湿热气息,孟青夏别过了脑袋,咬着唇,才不让自己哼出那可怕的柔软的声音来。 她才不是……不是傻子,男女那档子事,怎么可能不疼。 白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的另一只大手,仍然将孟青夏长了爪子的两只小手扣在了一起倒按在她的头顶,只一只手,可恶地在她身上到处点火,伴随着他细细密密落下的吻,从唇边到耳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向下…… 这样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没有安全感了,尤其是那已经敞开的衣衫,露出了若隐若现的透着醉酒殷红的肌肤,孟青夏好几次想要遮蔽它,可结果只能是更肆虐地暴露在白起的面前,让白起的吻更加肆虐地落下来,这让她急得直想要挣扎,可是浑身又因为白起而更加无力,连挣脱开白起禁锢她双手的那只手的力气也无。 白起相当有先见之明,经过上一回的事,他是知道孟青夏长了一双利爪的,若是别的地方便也罢了,至少衣袍尚能遮蔽,她偏又喜欢挠他的脖子…… 她的反应,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美,白起终于轻叹了口气,大概这天底下,从来没有人会想到,他的这个小女人,根本无需像任何人一样卖力地去取悦他,就足以让他迷失了神志,她可真是一个天生拥有这样能够蛊惑得了他的本事,反倒是他,需要卖力地取悦她,让这个小女人舒服,难受的反倒是自己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有着雄才伟略的统治者,会如此卖力温柔取悦一个女人。 “青夏,就这样吧……”白起的吻忽然有了片刻的停顿,也给了孟青夏些许喘息的时间,他低头看着她,孟青夏也只能迷蒙地睁着一双泛着雾气的眼睛,糊涂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明白白起那话里的意思,或许该说……她现在连半点思考能力也不剩下了,哪里能听清白起都说了些什么…… 就在孟青夏以为白起就要这么放过她的时候,他的吻,复又再一次落了下来,只是这一回,他轻轻地咬着她的唇,从轻柔,到深邃,细细的,辗转悱恻…… 就这样吧,他将她视若瑰宝,白起一贯知道自己的野心勃勃,自己对待政治对手的残酷和果决,也很清楚地记忆着,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踩着无数白骨和血肉走到今天的,他可以有手段也有本事,掠夺一切他想要的,那些也最终毫无例外地都会属于他,然而守护一样瑰宝……尽管需要提心吊胆,让从来无懈可击的他多了一处软肋,即便是在迅速扩张他的实力和领地的时候,他也忍不住会有别的牵挂…… 可是这种感觉,却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过的,让人心安的感觉,让铁石心肠,也多了一块柔软的,装着她的地方…… 要娶她,还有很多艰难的事情要处理,白起本是要再搁置一段时间的,但这个小女人强烈的不安和没有安全感的可怜模样,总让他心软,或许,他的动作也得加快一些了…… “白起……”是了,孟青夏能察觉出白起态度的变化,所以她困惑,她迷惘,她在他吻他的空隙,忍不住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白起吻她优美的锁骨,吻她精致得可爱的小馒头,他像是一个优雅的绅士,珍重地品味她的每一点,甚至不曾莽撞,他的眸子忽然变得越发幽暗炽热起来,一股热流涌上了他的全身,他伸手掀掉了孟青夏身上最后的遮蔽,何止是她,大概就连他自己,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疯狂过。 夜色这样的醉人,好像是助长了这泛着酒意的情意绵绵,衣衫尽褪间,唯有那火盆里的火光仍在坚强不息地跳跃着,零乱的床榻之上,发丝纠缠在了一块,衣衫洒落了一地,他炙热地亲吻着她的肌肤,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印记显得越发地惑人,像是烈火在燃烧,像是整个身体都要燃成了灰烬…… (此处省略几百字,和谐社会,人人有责) 什么东西……被冲破了……那是,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莫名的悸动…… 花苞绽放的一瞬间,美不胜收,而她就像是刚刚绽放开来的花蕾,就在这春天到来,整个草原都开出了花的时节。 那零乱的床榻上染了点点殷红,那颜色,让人面红耳赤,白起入侵的一瞬间,孟青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不住地痉挛起来,简直是倒吸了一口,原本软绵绵的身子,也好像恢复了力气,努力地想要推开白起,她疼得叫出了声来,甚至是怒骂:“白起……混蛋!” 白起只是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将她那些话通通都咽了下去,他也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哄着她,亲吻掉她眼角的眼泪,那沙哑的充斥着*的声音,在她耳边安抚着她:“青夏,别怕……” “骗人的……” 分明,就很疼…… 孟青夏低喃出声,那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可此时此刻,她的这副模样,这样撒娇一般的口吻,却更像是邀请…… 他的侵略,让孟青夏只感受到了疼,那是未经人事的她好像整个人被拆得四分五裂的疼,好像被拆筋错骨,白起没有再禁锢她的手,而她当然也不会客气,在白起身上也不知道是挠出了多少道伤口来,可这一切,都比不上什么东西被冲破,让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蜕变成一个女人的痛楚…… 如果那是绽放的代价…… “青夏,我是你的。”好像是知道她的不安,他从来就是知道的,所以他说的,并不是宣告他对她的所有权,他说的是……他是她的? 孟青夏愣了一下,氤氲着水气的黑眸,惊颤地看着白起,好像那一瞬间,她也忘了疼一般,白起,一向就是狡猾的……可渐渐地,她好像,竟也真的感觉到了,除了疼以外的,别的什么东西…… 白起低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泪痕,今日她的疼,是蜕变,同样也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或许这是天神对待女人不公的地方,可却像是天神赐予他们之间的礼物,白起从未像现在这样相信着天神的神力,否则,它又怎么会将她,送到他的身边来,要知道,白起一向是个只相信自己的人…… 033 白起醋意 翻云覆雨后的代价便是浑身疼得如散了架一般,白起取了清水帮她清理身子,孟青夏倒是想躲,总是不安分地拉着皮毛毯子想往自己身上遮掩,这种事情……白起怎么亲自做,就是他可以面不改色,可她还觉得十分难为情呢…… 尽管如此,但孟青夏当时实在是太累了,被白起折腾来折腾去,她几乎一点力气也没有,就是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那迷迷糊糊的记忆里,只记得白起将她重新抱回了床榻,低喃着哄着她,然后吻掉她眼角的眼泪,任由她以最舒服的姿势攀着白起,孟青夏得不行了,她几乎是趴在白起身上睡着的,那脑袋枕在白起的心口,耳边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方才能睡得更安稳一些,白起也只能纵容着她,任由她枕着,一动也不敢动,一只手还得轻轻地替孟青夏揉抚着疼痛的地方。夹答列晓 这稚嫩的身子实在是太小了,可她却天生就是个妖精,会让这世间最强大的男人昏了头,以至于,一向有自制力的白起,都一时间受了她的蛊惑,白起对她有些歉疚,想必她在他这,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满头的青丝披散开来,在这雪白的皮毛之上,趁得那张疲惫地睡去,小脸还泛着红晕的青涩面孔,反而比起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更显得明媚动人了一些,那小脸的五官,分明没有任何变化,可却好像一夜之间,突然蜕变了一般,华光溢彩,娇艳动人,她从一个不谙人世的半大孩子,变成了女人,属于他的女人。 “白起,可恶……”孟青夏似乎连睡着了都还在惦记着白起欺负她的事,那小嘴微微地撅起,看起来委屈极了。 真是记仇……白起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管她听不听得到,在她的头顶低低地回应了一声,带着宠腻:“嗯……” 他的确是……可恶至极。 帐子里的火渐渐地歇了下去,外头隐隐传来了鸟鸣的声音,还有早已经忙碌着生火做食物的妇人说话的声音,牛羊慢悠悠地在湖边的草场上晒着太阳,葛国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民族,就如这草原之上升起的太阳一般勤劳。 直到阳光透过了帐子,调皮地停留在了孟青夏的眼皮之上,才将这个熟睡得如同天神最得意之作的粉雕玉琢的少女从梦中惊扰,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动了动脑袋,似乎在身下这副温暖的身躯上寻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避开了那阳光。偏生那阳光好像故意要跟她开玩笑一般,在孟青夏别开了脑袋之后,复又再一次跳跃到了她的眼皮之上,孟青夏没辙,只好打了个呵欠,睁开了惺忪的睡眼,那模样,分明还未睡得清醒。 孟青夏从未像现在这样睡得那么沉过,日上三竿还未清醒,更是少之又少,白起就更不必说了,他一下是个勤于政事的统治者,况且这里还是在葛国的地盘上,白起身为客人,自然也不可能陪着孟青夏胡闹。所以在孟青夏醒来的时候,她甚至一度以为应该会像往常一样,白起早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然而此刻,孟青夏却是微微一怔,她赤果的身躯藏在那雪白的毛皮之下,可那肌肤,却是贴着白起的…… 白,白起?! 轰的一声,昨夜那零零碎碎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好像也突然复苏了一般,在孟青夏的脑海中闪过,她几乎是一下子清醒过来的,抬起头来,那惊颤的黑眸正噙着异常丰富的情绪,小嘴也惊讶地低呼了声:“白起?” 见她醒了,白起复才懒着她的腰,随即将她身子往下一带,孟青夏当即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秒,她原本趴在白起身上的身子,就已经到了下面去了,白起半支着身子,头发披散着,低着头看着他,那明媚的日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便显得分外俊朗,他慵懒而带了宠腻的笑容,几乎魅惑得要让人晕眩,此刻他性感的薄唇正高高向上挑着,狭长幽深的眼眸似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邪肆极了,孟青夏不禁面色一红,缩了缩脑袋,用那纤细的手臂做着微不足道的抵抗,遮挡在自己的胸前,面红耳赤道:“白起,你怎么……这样看着我。2” 也怪不得孟青夏脸红,那仍是有些陌生的坚硬的触感让她不得不想起昨晚的事……白起他,怎么又……可是,可是她浑身上下还疼着…… 在男女这档子事上,这小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分明每次挑火的都是她,可最后,那失去所有自制力,成为最大的恶人的,却是他自己,想到这,白起也只能怪自己自作孽了,他是否该告诉她……她不应该轻易地让一个男人失去理智,她不知道自己的本事有多大,尤其是,在早上的时候,就算他的自制力尚存,某些地方,却是不受自己掌控的…… 孟青夏默默地咽了口口水,羞恼道:“白起你!你难道不用去见葛国首领他们吗……” 的确,要是往常,孟青夏该以为,她在早上醒来的时候,白起早就不在了,这样,她也不会在睁开眼睛时,就要面对这个霸道又邪肆的男人……她还以为,她就可以趁那时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好好平复下心情呢。 现在她……总觉得只要见到白起,就该想到男女那档子事……满脑子都是这些思想,让孟青夏又羞又恼。 “青夏,你很美。”白起嘴角一勾,俯下身来,就在那小女人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白起却只是在她的鼻尖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便离开了。 孟青夏愣了一愣,在意识到白起并没有打算在早上再折腾她一番时,这才涨红了脸,为了自己该死的龌龊思想而羞愧得无地自容,几乎是整个人缩到了毛皮之下,闷着头不敢出来,头顶传来了白起的笑声,他已经起了身,离开了床榻,也没有唤侍奉的人进来。 不知道是这样闷了多久,直到白起将她头顶的毛皮给拽了下来,半是宠腻半是惩罚一般,将她连人带那毛皮毯子一起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斥责”道:“想把自己闷出毛病来?嗯?!” 孟青夏仍是红着脸,这一下也不知道是真的脸红还是被闷的了,白起已经穿戴整齐,他复又是他,和床榻之上,那个极尽温柔又霸道的可恶男人不同,他高大伟岸,英俊威严,潇洒又优雅,如神抵般神圣不可侵犯,可谁能想到,他衣衫半敞,将她逗弄得浑身都不听自己的时候的模样。 “今日的确是和葛国首领约了要谈正经事,只是昨夜的事……是谁也没有料到的。因为你,我只怕要落个沉迷女色的罪名了。”白起是用调侃的语调说这些的,他当然不会在乎别人是怎样看他的,甚至于……若是葛国人因为将他看作了沉迷女色的统治者而轻视了他,对他而言,反而不是一件坏事呢。 白起算是放了葛国上下一个大鸽子,甚至于让他的部下们也都白白等了他一个上午,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可是夏联盟的首领,难不成还有人在明明知道这个尊贵强大的男人在和自己的宠姬取乐的时候去打扰他不成? 因为她?那罪名,怎么又和她扯上关系了。 “我才没那本事让你沉迷女色,分明是你自己……分明是你自己精虫上脑。”孟青夏却是不满于白起将她说成好像是她诱惑了他似的,她的手脚不能动,但是隐约也能看到白起脖子处添的几处新伤呢,这能看得见的地方倒还好,衣衫之下,不知道还有多少道呢,孟青夏顿了顿,顿时也有些心虚起来,她这个毛病,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只要白起一和她做亲密的事,她就会将他挠出不少伤来,难怪白起总说,她是长了爪子的…… 白起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他的心情当然不错,她现在浑身都疼,还不是拜他所赐,他的心情能坏吗……比起这个,白起身上那些爪子印实在是不算什么了…… 精虫上脑? 这个形容词……白起当即又好气又好笑,忽然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下,意味深长道:“看来我倒是将你惯得无法无天了,这样的词,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就算是精虫上脑,还不是因为她? 突然被白起打了屁股,孟青夏便又是又气又恼,动了动身子,挣扎着无理取闹道:“那你要砍我的脑袋吗?!” 她的这点小脾气,他是清楚的,无非是清楚他会让着他,才敢和他闹,这点乐趣,白起从来不辜负了他,此刻他的声音暗哑,似乎连呼吸也沉重了些,警告了一句:“青夏,别胡闹。否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了,只怕你白天也要下不来床了。” 孟青夏一愣,当即不敢动了,好半天,才知道白起是在故意捉弄她。不禁垮下脸来,她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白起是这般无赖的…… 顿了顿,孟青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趁着白起的心情还算不错,孟青夏往他的身上靠了靠,这态度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她被白起用毛皮禁锢在怀里,手脚都不自由,便只能用脑袋去蹭白起的肩膀,白皙的小脸红通通的,嘟囔道:“白起,你曾说过的,礼容早晚有一点会死在斗兽场上,是真的吗?” 礼容?真是亲密的叫法,那清脆的声音,就如同她平日里用那口吻喊他“白起”一样。 虽然她这是近乎撒娇的口吻,而白起的心情又算不错,应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但在孟青夏提到“礼容”的时候,白起却忽然眯起了眼睛,一下子从晴天变成了危险的暴风雨来临之前,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礼容?” 孟青夏竟未查白起眼底闪过的危险信息,只听他说话的声音仍是温柔,便点头道:“嗯,就是那个奴隶,我们在斗兽场上见过的,他杀死了那猛兽。白起,不要他死,好不好?” 难得她像个乖巧的小女人向他撒娇,因为她应该是知道,但凡她用这样的口吻向白起撒娇,白起是不会拒绝她的请求的,她倒是做了一件让白起都感到惊讶的事,她竟然,用她在他这儿才有的“特殊本事”,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求情。 白起的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他仍是用几乎温柔的语气对待她,满含审议地看着她,那性感的嘴角,也仍噙着微微的弧度,好像真的在思考孟青夏的提议一般:“哦……原来是那个家伙,他的确是了不起,恐怕就是凤眠他们,也得多多防着他,那家伙的身手不错。” 孟青夏只当白起是终于想起了这个人,便弯嘴一笑,白起则一只手玩弄着她的头发,她则坐在白起的腿上轻声细语说道:“嗯,他的确是了不起,所以,我总觉得他就这么死了,挺可惜的。白起,你不如就像,当年饶恕了兄长一样,让礼容也成为你的得力部下,或许这样,他就会免于只能死在斗兽场上这样悲惨的境地了。” 白起似笑非笑道:“你很不希望他死了?” 孟青夏愣了愣,然后点头:“嗯……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当年如果没有白起你,或许我的命运会和他一样,所以像白起你们这样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贵族,只要开口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或许,我们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 “‘我们’?青夏,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将自己当作奴隶看待的,况且……”白起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那浓浓的危险意味,孟青夏若到了现在还察觉不出来,那她就是傻子了,只听白起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咬道:“你什么时候,是这么富有同情心的人了?青夏,这世间命运悲惨的人太多了,永远不只是你所看到的那样,你也拯救不过来……” 要知道,这些年,在他白起对她的娇纵之下,可没有人敢把她当作一个寻常奴隶来看待,她什么时候,又和一个毛头小子,成为“我们”的了? 孟青夏虽然知道白起是不悦,可她却也不怎么怕他了,便不满道:“若是如此,你当初为什么又要从霁的手中救下我!” 白起忽然被孟青夏问得一愣,这样的场景可不多见,因为白起,是很少有机会会被人就这么问住了,一时回答不上来。 是了,这个问题,他也问了自己很多遍,白起忽然笑了,在她的耳垂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般的口吻:“答案,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 不然她以为……他为什么会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奴隶给带回去,也许,有些事情,早就是命中注定的吧…… 这下换孟青夏脸色一红,语气也虚弱了下来,她很清楚白起话里的警告意味,她如今想要通过白起救下那个叫礼容的少年,怎么能和白起当年救她相提并论,她救他是因为喜欢她,难道她要救礼容,也是因为喜欢礼容不成? 孟青夏的表情变了,这可真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因为白起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已经越发浓烈了,她只好支吾道:“白起,我只是……觉得礼容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不是因为,不是因为……” “看来你昨日不顾我的嘱咐,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是因为他?”白起忽然冷笑了一声,但念及孟青夏的身体应该还难受得很,他并没有真的降下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而是耐下性子,要和这个小女人讲道理:“青夏,并不是我不愿意成全你,也不是因为我出于男人的嫉妒而不愿意救他的性命,这件事情,你就别管了,昨日你因为他擅自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也不愿意再与你追究,你要相信,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因为私心,愿意宠着你让着你,绝对不会伤害你……” 孟青夏虽然有些失望,但既然白起都已经这么说了,看来希望白起能够救礼容的念头,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看着这个小女人失望的模样,白起也是无可奈何……他蓝眸微敛,顷刻间又变得莫测而危机四伏起来……礼容?呵,原来那个奴隶,就是岷山国落入葛国手中的质子。 他虽然不知道,那个叫礼容的家伙给他的小女人灌了什么*汤,可生在统治阶层的贵族,谁的心眼都不会比谁简单多少,就说是让全天下人都信以为真的荒唐潇洒的凤眠,别人都说他醉心于风花雪月,无心政事,可这些,也只能哄哄无知的子民罢了。因为就连白起他自己……也是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就在此时,帐外终于传来了涟的声音,他似乎也有些犹豫,并不敢靠着这帐子太近,只在比较远的地方禀报道:“白起大人。” 白起的眸光一凝,就连孟青夏也抬头看向他,白起也只是低头对他微微一笑,像是安抚她,因为白起知道,都到了这个时辰了,尚且没有人敢来打扰他,若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涟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来凑这种没趣的。 034 学会担心(一更) 白起欲起身,但转念一想孟青夏这性子,便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帐子外的涟道:“发生了什么事。2” 听到帐子内传来的声音,涟也不敢耽误,立即回道:“白起大人,听闻昨日关押的奴隶不见了,想是逃跑了。” 礼容不见了? 孟青夏的眼中也闪过了一抹惊讶,猛然抬起头来,想要从白起的脸上看出点信息来,只见白起听罢,果然亦是眉宇一拧,但他的声音却仍是平静,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白起大人……”涟似乎有些犹豫,向白起禀报道:“葛国人那,还传来消息……昨夜葛国首领自宴上回帐,遭刺杀……死了。一大早,凤眠大人就去处理此事了。涟以为……葛国首领的事,或许和那个奴隶有关……” 葛国首领……死了? 若非因为葛国首领之死,可能与孟青夏有关,涟的态度也不会显得这般犹豫了,毕竟……昨日孟青夏去了关押那奴隶的石牢的地方,知道的人不在少数。这种事情,原本并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那个奴隶不见了,葛国首领偏又死了,好端端的寿宴,如今葛国首领庭却乱成了一团,这事,便变得可大可小了,葛国首领一死,葛国必是要发生政变,若处理不好,或许还会牵扯到白起大人的“宠姬”孟青夏这里来了。 尽管,刺杀葛国首领的人是不是礼容还未可知,但这种情况下,也怪不得人们会这么想了。 白起皱起了眉,幽深莫测的星眸蓦然一敛,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你先退下吧,凤眠那……我随后便到。” “是。” 涟退下之后,这帐子里一时间便陷入了沉默,别说是白起了,就是孟青夏也是紧皱了眉头,抿紧了小嘴,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了起来。自然,这也怪不得他们会怀疑礼容,即便是孟青夏,她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念头……也是这样想的。 见孟青夏这神情凝重的样子,白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薄的唇却是若无其事地一翘:“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为何紧皱眉头。” 孟青夏却仍是眉头皱着,往白起身上靠了靠:“可是好好的喜事,突然变成了丧事,白起,这件事情……” 白起忽然笑了,安慰她道:“这不关你的事,就算不是你,凤眠也会放了他。” 葛国人不过急于希望他白起相信,葛国和岷山国交恶罢了,所以在他们初来乍到的时候,才费心准备了这么一出娱乐的戏码,令岷山国质子下斗兽场,与野兽殊死搏斗。但另一方面,凤眠却远远要比他的父亲要有远见得多,凭凤眠的心思,他可不想让岷山国过上太平日子,日渐壮大,礼容若是回到了岷山国,那岷山国怕是又要经历一场权力之争,岷山国一乱,凤眠只怕要从中捞得不少好处呢。夹答列晓 只是令狡猾的凤眠都没有想到自己倒会先被人摆了一道,岷山国未乱,葛国倒先乱了起来,他未免,也太低估了那叫礼容的小子一些…… 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有些惊讶又有些困惑地看着白起嘴角的笑意,白起是如何知道的…… 在她发怔之际,白起已经将她抱到了床榻上,然后起了身,要往外走,孟青夏眨了眨眼睛,天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仍裹着那雪白的毛皮,这样抬起头来看这他的模样,倒真有些像是舍不得丈夫离去的小妻子一般:“白起?” 白起脚下一顿,往回走了几步,低笑着勾起了嘴角,哄道:“葛国首领才刚刚过完大寿,马上就出了这样不好的事,我作为客人,总该有些表示。” 白起说话的声音暧昧,低沉的声音宛若*一般,令孟青夏再一次不禁面红耳赤,他那意思,分明就是人家凤眠的父亲出了事情,那样的场景,不比先前寿宴,白起若是带了自己的宠姬,总归是不合适的。 孟青夏撇了撇嘴,她怎么觉得,白起可一点也不像是为了葛国首领出事之事感到惋惜的样子:“那你又要去很久吗?葛国首领死了,继任的是不是就是凤眠了?我听说,他一向很器重这个儿子。” “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白起揽着孟青夏的腰,将她的小身板带向了他,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孟青夏的额头,深邃的蓝眸温柔而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性感的嘴角微微地向上扬起,似笑非笑道:“你很不希望我离开?” “难道我说了不希望,你就不会把我丢下了吗?”明显是带着抱怨的口吻。 孟青夏的黑眸微闪,白皙的小脸也微微有些红润,她一向是个不怎么会说好听的话的人,白起也深知她的性子,她如今会这么说,的确已经是出乎白起的意料之外了。 白起那英俊的面容上,带了几分意外,又带了几分深刻的笑意,耐心解释道:“尽管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青夏,可你该知道,我作为夏联盟的首领,免不了要出面澄清一些事。罢了,这些事都不是你该操心的,我会早些回来看你,葛国再乱,也乱不到你这里来,不必担心。” 孟青夏一时没听出白起这话里的意思,白起却已经抬起那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被迫抬起头来对着他,白起则顺势在她微张的柔软小嘴上落下了一个吻,只一下便离开了,并没有再像昨晚那样折磨她的嘴唇:“在天黑之前,我就会回来,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听我的嘱咐,乖乖在这里等我,否则,我怕是不得以也要‘惩罚’你……” 那“惩罚”带了些别的含义,白起蓝眸深邃又莫测,漫不经心地闪过一道不怀好意,孟青夏一窘,别开小脸,甩开了白起捏着她下巴的手:“可你先前说了,带我来,是为了让我放宽心,好好玩的。” 孟青夏也并非真的在和他闹什么小孩子脾气,她只是不满于……白起总是轻而易举地就用“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打发了她。他应该明明知道,她是会担心他的……尽管所有人都认为白起是个无所不能的君主,可孟青夏知道,白起只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人家葛国首领出了事情,政局必定要发生变化,就算先前是要向白起示好的,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出什么变故呢。况且……这里还是葛国的地盘,白起作为客人,身边除了同行的几个氏族首领和侍从之外,也并没有带太多的人马来。 白起一愣,继而思索了片刻,他似乎的确是这么说的,没有办法,会突然发生这样棘手的事,那也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他只得用好听的话哄她:“说起来,这件事情,倒算我辜负了你,等忙完了这些事之后,我自会补偿你。如果觉得闷得慌,你不如就花些时间好好想想,昨日我们谈到的,我赐予你的玉石,你都把它收在什么地方了,我好让人将它取来,从今晚后,你可得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若是将它丢了,可就要天下大乱了。” 先前这小女人将他送她的东西当作“破石头”也就算了,但如今,他既然已经告诉她,那东西的来历,自然不会允许她再这样轻视了它。白起说得倒也不假,整个夏联盟上下,应该都知道那块“破石头”意味着什么,若是有心人拿着它,谎称了他的命令,下了什么该死的指令,就足以令整个夏联盟天下大乱了。 白起并未察觉到在他提到那块玉石时孟青夏的脸上发生了一瞬微妙的变化,见她不再说话了,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白起这才松开了她,又嘱咐了她几句,方才离开。 …… 白起离开后不久,立即就有侍女进来,她们带来了新衣,要侍奉孟青夏沐浴,还带来了缓解“肿痛”的药膏来。这种事情,肯定是白起吩咐的,孟青夏红着脸,就算是看在白起的份上,也只能全程都闷着声任由她们侍弄,况且,自白起走后,孟青夏看起来,就似乎藏了满腹的心事。 白起此去,必定是因为葛国首领之死会为他带来不少棘手的事需要处理,尽管……他在和她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口吻是那么地云淡风轻,但既然,葛国首领已经死了,那么继任的人或许就会是凤眠了,他一心一意想要与白起结盟示好,应该是不会傻到把葛国首领之死和白起扯上什么关系才对……事实上,葛国首领之死,本来就和白起没什么关系,怂恿她将礼容放了的,分明也是凤眠他自己…… 这种事情,凤眠也只能吃哑巴亏了,可是死的毕竟是葛国首领,就算是为了给葛国子民和臣子一个交代,凤眠也必定要大动干戈不可,只怕现在这帐子外头,早该乱成一片了。 想到那个狠狠咬了她一口的红眸少年,孟青夏的小脸不禁有些凝重起来,这些事……真的是他干的吗?可为什么呢,他是如何逃走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至于白起离开前曾说过的,那块石头…… 似乎有什么可怕的念头忽然闪过了孟青夏的脑海,她的面色蓦然一变,当时在那石牢里种种危险而又混乱的场面好像重新出现在她眼前一般,她的石头……或许是落在那里了?在混乱中的时候,连带着凤眠给她的,解开礼容手脚铐的钥匙也一并丢在那里了…… 见孟青夏的脸色不大好看,这些侍女们反倒掩着嘴笑得有些暧昧了起来,这具娇小的身躯上,那白皙肌肤上大大小小的吻痕,每一处都让人脸红心跳,此刻这备受白起大人宠爱的小女人,她一脸难看的模样,人们也只当她是在床榻上经历了太激烈的事,此刻身子难受罢了。 侍奉罢了孟青夏沐浴的事,她们还要替她上药,说是白起大人吩咐的,孟青夏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推辞了,她们当她是不好意思,也没再勉强,不多时,让人松了食物进来,方才退了下去。 比起外面混乱的情形,孟青夏这儿,反倒好像一处世外桃源一般,白起将她保护得很好,至少这里里外外守的都是白起的人,葛国首领庭现在一片混乱,唯有孟青夏这儿,外头是一片安静,有条不紊,该吃该喝该用的,都有侍女往这送来,就是外头的葛国士兵正在搜寻或许还没逃远的“刺杀”了他们的首领的犯人,也没有人敢搜到这里来,毕竟,白起大人,可是他们葛国的贵客…… 若说唯一不同的,许是白起出于她的安危的考虑,在白起临走前,他还特意嘱咐了她不许乱跑的事,让她就待在这里等他,外头也特意留下了白起守着她的人,要知道,先前白起可没像现在这样禁锢了她的自由,但现在,就算是葛国的首领庭,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白起当然不会再允许她像先前那样行动自由。 就算没有发生这些意外的事,就光凭孟青夏昨天擅自去了那样危险的地方惹怒了白起的事,白起也不会再那样好心任由她为所欲为了。 由于白起的刻意保护,反倒令外头的一切消息都和孟青夏这儿绝缘,尽管白起承诺了在办完事情之后他会尽快回来看她,但孟青夏仍是焦躁不安地在帐子里来回踱步,就连那先前侍女送进来的食物也没有心思去动。 白起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人,他既然说了,会在天黑之前回来看她,那必定不会出什么差错了,可眼见着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白起还未回来,孟青夏也不得不感到有些焦躁,也不知道,外头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035 冷嘲热讽(二更) 尽管心里担心,甚至于,孟青夏还想返回那个石牢寻找落下的那块玉石,但她很清楚,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白起既然已经到了那么晚都还没回来,足以可见事情应该是发展到了相当棘手的地步。夹答列晓 这入夜的葛国首领庭相继点起了照明用的火盆子,巡逻的士兵忙碌地穿行于整个首领庭,由于距离得比较远,孟青夏所在的地方倒显得安静了许多,但隐隐约约之中,还是传来了兵马混乱的声音…… 就算孟青夏再耐得住性子,这下也不得不显得越发焦躁了,不仅是她,就连帐外那些守了她一整天的白起的侍从们都有些按耐不住,他们似乎离得帐外远了些,不仅如此,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与前来换班的侍从低声说起话来:“外头的情形什么样了?整个首领庭乱得……也就是这里还风平浪静,就像两个世界。”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刚看到微生大人他们也朝那里过去了?” “怎么还有这么多兵马?他们都是哪来的?白起大人可曾有什么指令?” “哎,别提了,葛国首领一死,整个葛国首领庭立即就被凤眠大人的两个兄弟带兵给团团围住了,他们的父亲的尸体还摆在那那,到了夜里,只怕就要发生一场政变不可,兵马混乱,听说白起大人也遭到连累,受了点伤……” 后面他们再说了些什么,孟青夏已经听不见了,但一听到白起受伤的消息,孟青夏的脸色便立即变了,还听说就连微生也被请了过去吗……那么…… 孟青夏的神色一沉,眼底闪过了一抹惊慌,那一下,她脑中反而不受自己控制地做起了可怕的猜想来,几乎是不能自己的,她刷地一下自椅子上起身,脸色微微地发白,甚至因为那一下慌张,脚下差点被自己给绊了一脚,急急忙忙地掀帘冲出了帐口,春天到来的夜里仍是寒冷得很,一阵冷风灌进了衣领,好像突然当头倒下的一盆冷水一般,原本脑门一热而显得有些冲动的念头也当即被浇灭了下去,孟青夏的脚下一顿,整个人好像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原本匆匆忙忙从那帐子里跑出来的娇小身影忽然停滞住了,就站在那帐子口,她原本慌张的小脸也显得有些茫然起来,然后缓缓地垂下了眼帘,似乎因为自己刚才的冲动而有些懊恼。2 的确,关心则乱,既然她这里还一切风平浪静,那么至少现在的一切应该还没有超出白起的掌控,况且,她都是因为听到微生的名字,所以才总把事情想得特别可怕,就算是白起召了微生过去,那也未必表示白起就伤得很重…… 即便她跑出了这个白起为她构建出了安全地带,对于葛国的首领庭,她还是陌生得很,也不知道该往哪去,更不知道白起他们在哪里,听说外面兵马混乱,政变这种事……从来都是要流血的,若是她一不小心再出了什么乱子,这才是给白起添乱…… 就连孟青夏都有些佩服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生生地压抑下自己心中的慌乱,用理智来替白起思考……想到这,孟青夏的嘴角微动,不由得勾起一抹苦笑,就算是先前脑门一热关心则乱也好,现在生生压抑下自己心中的慌乱,总是试图站在白起的角度为他着想也罢,她恐怕,是真的有些走火入魔了……哪里还指望能够在白起这儿,全身而退呢?有什么东西,早已经丢了…… 孟青夏转身欲往帐子里回去,突然一道阴影自她身后落下,将她的影子都一同覆盖在了其中,未等孟青夏做出反应,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已经朝她袭来,一只冰冷得让人心悸的大手当即捂住了她的嘴,力气很大,令她根本无法发出身来,她心底闪过一瞬的荒乱,可莫名的,有什么念头顷刻间掩盖了那慌乱,不及孟青夏仔细思索,她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立即失去了力气,甚至是失去了意识…… 在那迷迷糊糊之中,她只觉得身上一轻,然后小腹一痛,似乎是被什么人头朝下背朝上地,丢到了肩膀上,夜风灌进了她的衣领和袖口里,真冷……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大呼了一声,然后慌忙地追赶了上来,紧接着,就是一片的黑暗和寂静…… …… 黑暗中,那寒意渐渐地消退,忽然有微薄的暖意慢慢地令她被冻得僵硬的身子也随着微微地回暖,舒服了许多,孟青夏闷哼了一声,星月无光,唯有那燃起的火堆传递出鹅黄色的光晕来,那火光落在她的脸上,可以看清她紧紧蹙起的眉,还有那紧抿的殷红的唇,这四周都冰冷得很,特别是夜凉如水,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虫子鸣叫的声音,高高的灌木林都沾着潮湿的空气,流水哗哗的声音从远处的山林上传来,除此之外,这天地间好像都陷入了一片寂静,唯有火堆发出啪啪的火星子爆裂的声音。 看样子,孟青夏是要醒了,她身上的衣衫单薄,那娇小的身躯就躺在火堆的不远处,大概是怕她无意识地滚进火堆里,那人才不怎么敢将她放到距离火堆太近的地方,而此刻,和她那干净白皙的小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身上盖着的充斥着血迹和血腥味的又脏又旧的衣衫。 黑暗中,唯独那一双赤红的眸子,专注地照看着那堆唯一能够为他们传递温暖的火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除了添加木头的动作之外,再无别的什么动作。 后颈处的疼痛感渐渐地清晰了不少,孟青夏皱了皱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时间还不能适应那火堆的光,这使她不得不又皱了皱眉,好半天才适应了那光线,然后慢慢地从地上撑着手臂坐起身来,盖在她身上的那件血袍子也随之滑落下来,孟青夏甚至还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真疼啊…… 见她醒了,那火堆另一面照看着那堆火的动作也随之一顿,停了下来,红眸静静地落在了她身上,仍旧是不言一语。 电光火石之间,孟青夏就好像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这里,已经不是首领庭了,但显然还是在葛国境内,至少甚至还离得那首领庭应该不远,她还不至于会认为,自己那一下被人敲晕,可以不省人事那么久,此刻就连天都还没亮呢…… “这是……”眸光微闪,孟青夏的目光落在了那原本盖在她身上的血袍子。 “这是我的。”犹如寒冬一般冰冷的声音响起,那充满了敌意又警惕的声音传递给听者无尽的恐惧感,而那恐惧感,也瞬间如疯狂蔓延的水草一般盘踞上了心头。 孟青夏浑身一怔,本能地对危险的敏感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这冰冷的声音让人不安,孟青夏紧抿了唇,漆黑的眸子落在了那火光的另一头,坐在那侍弄着那堆火的孤寂身影。 在这仅仅靠着这堆火照明的暗夜里,那双冰冷又骄傲的红眸,定定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眉宇间无不充斥着冰冷孤傲的气息,薄唇总是似有若无地隐隐向上翘起,让人根本无法辨明他是否在笑,这是个俊美的年轻人,是了,是美,那是一种就连女人看了都要自惭形秽的美,可这美,与那嗜血又残酷的气息夹杂在一起,根本无法让人轻视了他,即便再美……那也是危险的。 这张面孔……孟青夏犹豫了许久,仍是确信,这是她所面生的面孔。 “你不记得我了。”他冷笑了一声,即便是说话时,仍是充满了嘲讽和敌意,即便隔着那火源,孟青夏仍是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就连野兽都害怕他的危险和野性。 她应该……记得他吗? 孟青夏的目光落在了那狭长的赤红眸子,尤其是那眼眸之下的一点殷红泪痣,好像能在一瞬间令这个令人恐惧又危险的年轻男人,多出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妖冶…… 红眸,泪痣……这张年轻俊美的面庞…… 孟青夏原本有些茫然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是他…… “礼容……”孟青夏怔怔地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她的神情看起来显然仍是惊讶得很,似乎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生得俊美却让人莫名地感到恐惧,并不怎么敢靠近他的年轻男人,和那个在斗兽场上、那个在石牢里因为那黑狼而挡在了她面前的少年给联系起来…… 是了,凤眠曾经说过的,礼容……或许会是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俊美的人,孟青夏当时并不怎么将凤眠的话放在心里,如今,却好像为了这个事实而有些哭笑不得,到不曾想,凤眠说的竟也是实话。 孟青夏一时不再说话了,礼容的目光却落在了孟青夏白皙的脖子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吻痕,他的嘴角一翘,不禁嗤笑了一声:“看来你真的是那个人的暖床奴,他对你,应该是相当迷恋?你就是这么依靠着那个人,活下来的?” 这般的冷嘲热讽…… 036 王者到来 今夜的天气并不怎么好,日月无光,夜色压抑得要让人透不过气,但整个葛国首领庭却是灯火通明,葛国首领的尸体还未下葬,他的那些儿子,就带兵包围了首领庭,甚至将“意图弑父篡位”的罪名扣到了凤眠头上,这样的场景,还真是似曾相识呢…… 自然,葛国首领一向器重凤眠,有意推举凤眠继任自己的位置的事,也是众所周知的,凤眠实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对他的父亲下手,但原本好端端的葛国却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政变,这也是没有人预料得到的。2 “白起大人,您……不打算助凤眠一臂之力吗?”犹豫了许久,沉默地坐在那的霁终于开口试探这位年轻统治者的态度。 除了霁之外,白起的这些部下们事实上并不怎么关系这葛国的内乱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在他们看来,当然是越乱越好,这对于白起大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霁……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来,也分明是出自于自己的私心,这是这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但霁一向德高望重,就来白起大人都一向对他礼遇有加,在座的那些夏联盟的氏族首领和大臣们,也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多嘴和霁唱反调。 主帐之内,白起穿了一身极其内敛的藏青色王袍,沉冽而不张扬,但他只是坐在那,便浑然天成一股君临天下的尊贵与威仪,这个男人,是俊美绝伦的,听闻霁的话,此刻他也只是微微地勾起了嘴角,白起幽深莫测的湛蓝色瞳眸宛如一汪讳莫如深的深海碧潭,忽然漾开一抹似有若无地笑意:“霁大人,你的心思,白起明白。只是我们身为客人,轻易插手他们兄弟之间的斗争,似乎并不妥当。你也只管……静观其变吧。” 也许天亮……就能出结果了。 白起嘴角的笑意讳莫如深,仿佛是那平静莫测的汪洋大海之上泛起的一圈圈神秘而又光彩惑人的涟漪。白起虽是也十分欣赏凤眠的才能,但人们也知道,白起大人所言不假,若是需得假借白起大人之力才能坐稳首领之位的,那么凤眠在这个位置上也不会坐得太久,况且……夏联盟对葛国人来说,毕竟也是一大忌惮,政治家之间,本来就没有永久的情谊,有的只有永远的利益罢了,凤眠可不希望白起在这节骨眼上有什么动作,不仅是他的那些兄弟们,就是他自己,也在处处防备着白起大人呢。 与其如此,倒不如乐得轻松自在,静观其变便是。 听闻白起这么说,霁更是老脸一红,然而,他这么做,也不仅仅是出于为檀舟的幸福考虑,也算是为了白起大人考虑,若是凤眠继任葛国首领,不正如白起大人所说,夏联盟可与葛国联盟,从地域上切断位居葛国左右的九夷联盟和岷山国勾结在一起的可能。但毕竟,霁在他们双方联姻的问题上对白起有愧,只怕要让白起误会了,他奉劝白起助凤眠一臂之力的原因是全然出自于私心。 可事实上……白起大人所说的话,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霁无奈,也只得惭愧道:“看来我真是老了,眼光远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看得更透彻些。” 白起淡笑,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此刻他正坐在位置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则任由跪坐在他身旁的微生替他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那不过是被刀刃误擦到的小伤口,根本不值一提,但白起既然是以此为借口托了病,并没有插手葛国的政变之乱,他甚至把微生都请来了,让人信以为真,白起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既托了借口,那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了,微生既然来了,这处理白起伤势的工作当然只能由微生负责了。 帐子里复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人们也都在等待着那个结果,就在此时,一向深得白起信任的下属涟忽然从外而入,他的神情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眉头紧锁,甚至有些凝重,那模样,可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夹答列晓 涟径直来到白起身侧,恭敬地在白起耳边低语了几句,在场的人们也都不禁面面相觑起来,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白起大人在听罢了涟的禀报之后,那英俊深邃的面容之上的神情,看起来分明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于,白起大人的嘴角,仍是噙着方才那似有若无的凉薄笑意,可那蓦然覆上的一层寒意,却是越发冷厉了起来…… 就连一侧正在为白起大人处理伤口的微生大人,他手上的动作都有一瞬的停顿,然后复又继续,顺利地打上了最后一个结,方才收了手,在侍从的搀扶下起了身,他脸上的神情仍是那安静而又温和的模样,从头到尾,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微生大人距离白起大人最近,方才涟所说的话,他应该是也听到了。 “白起大人……”随着白起大人的神色冰冷下来,整个大帐之内的气氛顿时间都有些压抑了起来,人们一时无法适应,因而皆被这强大的压迫感压得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喘一个,心中纷纷都在揣测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才让白起大人都变了脸色的?难道是葛国人这里又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他们的氏族中传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压抑得让人感到恐惧,尤其是在白起大人并未开口说话,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显得十分莫测难辨的时候,那两秒钟的沉默,就好像突然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扣住了人们的咽喉,让他们呼吸不能。直到那两秒的窒息之后,白起方才淡淡地抬起了一只手,命令涟道:“我知道了,先退下吧,我随后便来。” 涟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今夜夜已深了,若无什么要紧的事,都退了吧。”此刻白起英俊的面容上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仍是淡淡地勾着嘴角,人们静默地看着他,但白起看起来却是淡笑凛然,仿佛发生的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一般,然则在这样的风度翩翩与优雅淡笑之中,却如同有一层薄雾笼罩在蓝眸的深处,没有一点笑意。 不等在场的大臣们再多说什么,白起便已放下了自己衣袍的袖子,遮盖住了手臂上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起身,离开了这间帐子。 涟正在帐外等候,见白起大人来了,便连忙跟了上去,白起的脚下未停,若说在大臣面前时,白起还尚能将那不悦的情绪压抑下去,但此刻,他的身侧也只有涟一人,那张英俊威严的面容骤然一沉,寒星一般的幽眸也随之蓦地敛起,迸射出的,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寒芒,夜风肆虐,这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降了不少,他未看涟一眼,只径直向前走去:“东西在哪里。” 涟亦是极少看到白起大人这样冷冽可怖的情绪,顿了顿,他也不敢怠慢,立即将什么东西奉了上前:“白起大人,涟……愿意领罪。” 毕竟,白起大人可是将那个小奴隶的事交给了他和他的部下来处理的,现在那个小奴隶竟然不见了,还容许他人这样公然的挑衅…… 白起接过涟奉上的东西,那是一块染血的布匹包裹着一块冰凉玉石,那玉石,是湛蓝的色彩,冰冰凉凉的,未经打磨,却已是很是漂亮,那块布,似乎是从身上扯下来的,上面的字,都是用血迹写的,白起扫了眼那血布上的字,然后将那石头紧紧地握在了手里,此刻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深潭静月蓝眸之中有令人窒息的骇人漩涡正在腾起,听了涟的话,白起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是该领罪。” 白起凌厉的寒眸微敛,深邃的眉眼间噙着莫测的寒光,今天白天,那小女人尚还乖乖地待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不过是稍不留神,人就已经不见了吗? 还有这他赐予她的信物……白起冷笑着勾起了唇角,鹰婺幽深的眼睛缓缓地眯起,迅速凝聚起一丝冷厉的杀气,声音亦是冰冷低沉:“好,很好。我倒是,和风眠犯了同一个错误,小看了那叫礼容的家伙……” “白起大人,眼下,我们该怎么办?”涟的神色凝重,他侍奉在白起大人身边多年,自然不会不知道那块玉石的含义。 白起脚下未停,只命令道:“将你的部下都带上,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将人给我找回来。” 那威严又冷冽的语气,不容人质疑,涟点头称诺,更是不敢怠慢半分。 …… 这荒郊野岭,应该是藏在这漠北草原上的一处深山雪谷,灌木丛生,潮湿而寒冷,甚至于,高山上的积雪都还未彻底溶解,好在他们身处山脚,尚且算是暖和,礼容生的火堆离孟青夏不远,这是唯一一个给她温暖的源头。 那个人的暖床奴吗…… 就像是刺猬忽然张开了浑身的刺,明明想要靠近对方,却偏偏要用最刻薄的言语和最不屑的神态将对方扎得浑身都是洞。 孟青夏果然皱起了眉,她不是很喜欢“暖床奴”这个称呼,礼容的目光仍是充满嘲讽又轻蔑地落在她脖子上裸露在空气中颜色变得已经有些深的吻痕之上,因为她的肤色本来就白皙,那吻痕,才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 孟青夏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试图掩盖住那触目惊心的吻痕,她的脸色也有些红,却多半是因为礼容这般刻薄的冷嘲热讽而有些愠怒。 见她这个试图遮掩的动作,礼容嘴角一扬,仍是轻蔑的冷笑,不再说话。 孟青夏皱了皱眉,将自己身上盖着的那件血袍子还给了礼容,礼容因为脱下了这件袍子给她,他自己的身上只剩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自然……沾满了血腥和满是残破,根本不足以御寒,她不是很明白,他将她从葛国首领庭掳走是什么意思,他对她的态度分明是满是敌意与刻薄,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把他自己的袍子都脱下来给了她,难不成还怕她被冻死不成? 孟青夏看不懂这个红眸的年轻人,而这四周……轻叹了口气,除了觉得无奈,孟青夏似乎并不怎么担心礼容会要她的命:“我们这是在哪……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其实她更想问,他是如何在白起的部下的眼皮底下,将她给掳出来的,况且……他既然已经逃出来了,又重回那个鬼地方,分明是一件冒险的事。 顿了顿,孟青夏复又问了一句:“你掳我来……有什么目的?” 目的? 礼容侍弄火堆的动作终于有了一瞬的停顿,在那火光的映衬之下,他眼角下的那点泪痣,仿佛也显得异常妖冶:“我掳你来……自然是有目的的。至于‘逃’出来?” 礼容好像也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词,他皱了眉,然后冷笑了一声:“他们还困不住我。至于你,不过是个渺小卑贱的奴隶罢了,你若非那个人的暖床奴,或许还不值得我费力将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渺小卑贱的奴隶?他在唾弃她的时候,似乎也是在唾弃他自己。孟青夏偏偏生不起气来,只得又好气又好笑道:“就算我是他的暖床奴,你费力将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孟青夏这一笑,原本紧紧蹙起的眉宇也随之松展开来,火光的光晕落在她白皙的脸上,她清澈的黑眸里荡漾着那如星辰璀璨的笑意,微微扬起的嘴角,竟好似突然使得这张没有什么特色的小脸,都明媚了起来…… 对面那俊美却冷冽的年轻面容上是微微一愣,随即他偏过了脸去,暖床奴的确是不算什么,可这天底下,能够拥有那块石头的暖床奴,却惟有她一个…… 然而就在此时,这原本寂静漆黑的山谷里,从高处的地方开始,竟然相继亮起了点点火光来,那是有人举了火把驾了马朝这而来了,孟青夏的心中一动,尽管她尚未看清楚来人,可那种感觉不会错的,直觉,就是那一种可怕的直觉在告诉她,是白起,白起来寻她了…… “在那里!快禀报白起大人,我们找到他们了!” “涟大人,白,白起大人……” “把弓箭给我。” “是……” 那夜风呼啸中,将那道高高坐在马背上的冰冷身影的衣袍肆虐地吹起,衣袂翻飞之中,那张冷峻深邃的面容却顷刻间如凝结了冰,白起的到来,让前方的侍从都纷纷为他让开了一条道来,只见那有如神祗一般到来的伟岸男人,他的眸光微凝,蓝眸莫测,那幽深却夹杂着浓烈危险气息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朝着孟青夏所在的地方扫了过来。 孟青夏只觉得心头一凛,白起的目光虽然可怕,但这一瞬间,她心中却被莫名的欣喜浪潮给覆盖过去,她霍然自地上站起身来,可令她没有料到的是,她的脚下才刚刚一动,那道原本正坐在火堆另一面的身影忽然之间来到了她的身后,孟青夏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竟然是礼容用手中尖锐锋利的利器抵住了她的咽喉,他的另一只手钳制住了她,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将她包围,礼容就在她身后,因为他的钳制,她的后背,几乎也是紧紧地靠着他的…… 孟青夏能感受到,那落在她身上的深邃目光越发冷冽了一些,可眼下,她也是动弹不得,只因这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尖锐,已经稍稍用了力,那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警告道:“别动。” 尽管看不见他的脸,但孟青夏也能感觉到礼容此刻血红的眸子中那野性残暴的嗜血寒光,那冰冷的凉意就抵在她的咽喉处,就这个东西,好像就已经要了不少人的命,那暗红色的血迹就是证据,在这暗淡的夜里,仿佛也能发出凄厉的寒光来,这也是令她此刻不敢乱动的原因,她一点也不怀疑,这脖子上的冰冷,会随时真的割断她的咽喉…… 而此时此刻,那肌肤上的刺痛和泛出的鲜血,已经让她察觉到了自己的猜想并不假…… 孟青夏只能抬起目光,看着白起所在的方向,一个山谷的隔绝,虽然他们可以看得到彼此,可孟青夏也知道,白起想要立即赶到他们这边来,是不可能的,自然,以白起的本事,他想要射杀礼容,实在是一件太容易不过的事了…… 不仅是孟青夏,就连白起身侧的那些部下们也都是这么想的,然而此时此刻,白起大人手中的箭却是犹豫了,并没有立即发出,这并不像是,白起大人会犹豫的事…… “白起大人。”涟也皱了眉,低声道:“对方以孟姑娘为要挟,若稍有不慎,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白起并没有回应涟的话,半晌,白起的目光才自孟青夏的脸上挪开,然后不冷不热地落在了那个让他都为了他的胆识而多了几分另眼相看的礼容身上,蓦地,白起竟忽然笑了,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忽视他此刻英俊绝伦的五官之下,那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越发的威严和残酷…… 037 共坠寒潭 “白起大人……”涟虽一贯知道白起大人箭术高超,可此刻夜色漆黑,火把的光影凌乱,视线又昏暗,就算是涟也不敢笃定白起大人能够在不伤及那小奴隶一分一毫之下,要了礼容的命,可即便如此,涟也无法自作主张代替白起大人做任何决定。叀頙殩晓 此刻,白起大人嘴角的那抹笑意,令涟更加无法猜透白起大人的心思,一时间,所有的部下们也都不敢轻举妄动了,至少,在白起下命令之前,他们不会做出任何举动。 就在涟以为白起大人要向那个挟持了孟青夏的奴隶妥协的时候,白起忽又重提了弓箭,蓝眸冷冷地落在了礼容的脸上,他几乎没有再看孟青夏一眼,而那箭,也残酷果决得可怕…… 孟青夏心底一惊,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山谷,孟青夏并不能看清白起此刻的神情,但那冷冽的杀意,好像透过了这山林间的寒风传达进了每一个毛细孔里,她能分明地感受到白起手中的锋利,对准了她的头顶……礼容咽喉的方向。 孟青夏并不担心以白起的本事会伤着了她,这也是……他为什么会亲自动手的原因,否则射杀一个在他眼底没有分文价值的对手,任何一个白起的部下都能胜任,况且白起……一向不喜欢被人威胁,也从来,没人能威胁得了他。 “看来他待你,也不过如此。”耳边传来了礼容低沉嗤笑的声音,满满的都是嘲讽,是他一贯的刻薄和无情,礼容本来就高出孟青夏近一个头,白起要射杀他实在是太容易了,但同样的,孟青夏的脖子是那样的纤细,那样的娇嫩,他想要了这个女人的命同样也太容易了,他以为,那个男人至少会怜香惜玉,却不曾想,这世间竟有比他礼容还要自负的人。 他怎么就敢笃定,他不会要了这个女奴的命? 尽管心中对此充满了不屑和嘲讽,然而在这一刻,礼容还是缓缓地垂下了眼帘,遮盖住了那赤红妖冶的眼眸,他紧紧抵在孟青夏咽喉的尖锐也随之慢慢地松了力道,甚至于,就连禁锢在孟青夏腰间的那只大手,也撤了力…… 孟青夏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的眉间顿时一皱,抬手扣住了礼容抵在她咽喉欲离去的那只手,低喝了声:“你不要命了?!” 的确……一旦礼容失去了孟青夏这个人质,那么他便是个必死无疑的下场,孟青夏也是脑门一热,才做出了这个阻止礼容的举动,她现在都不怎么敢抬头去看白起的神色,他一定非得气坏了不可…… 白起此刻并未立即动手要了礼容的命,恐怕也是因为被礼容当作威胁他的筹码的孟青夏,已经不仅仅是礼容手中的筹码,甚至于,连她自己都在拿她的安危威胁他…… “白起大人……”涟的面色也是一变,不仅是他,就连他们身后的那些马儿,甚至也察觉到了从白起大人周身散发出了冰冷刺骨的危险气息而焦躁不安了起来,涟仔细谨慎地试探了一声,无法摸透白起大人此刻将作如何打算…… 只见白起缓缓地抬起了阴翳的眼帘,那湛蓝的眸子浮上了一层嘲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冷然:“好,很好。” 很好……分明是应该夸赞人的话,但此刻,却比坠入地狱冰窖的冰块还要令人感到沉重,沉沉地压在了心头,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孟青夏的头皮一麻,她虽不怎么敢抬头去看白起的脸色,但此刻,她几乎也能感觉到白起那儿忽然冷下来的气温,以至于,整个山谷里,除了马蹄不安踱步的声音,竟是一片静悄悄的…… 为孟青夏的举动感到意外的显然不只白起与她自己,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出冷汗的小手扣在他的手上,令本要松开禁锢她与要撤离威胁她性命的那只手的礼容都微微一愣,那血红的眸子蓦然凝起一层意外之色来,随即那情绪一沉,血红妖冶的色彩,亦变得越发深沉与变化莫测了起来…… 沉默,无论是白起还是礼容,一切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就连空气都被凝固得不得动弹,孟青夏只觉得,那一秒,好像也突然变成了一千秒那样的漫长……空气中,唯一剩下的,只有那紧紧将她包围的血腥味,忽然,那原本已经松开她腰间的手又是一紧,那浓重的血腥味亦再一次靠近了她,只听耳边传来了礼容低沉而又含了几分冷笑的声音,打断了她心底的荒乱与沉思:“既然如此,你就陪我,死一次。” 死一次…… 孟青夏惊颤地抬起了黑眸,那一瞬间,她的眼底只闪过了礼容那微微扬起的带着邪气的嘴角,和那眼角妖冶殷红的泪滞都带了几分骄傲和肆虐,他没有给孟青夏拒绝的机会,孟青夏只觉得身子忽然一沉,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强行拽进了万丈深渊的山谷中,她惊愕不已地睁大了眼睛,冷风迅速地擦过她的耳后根和面颊,让她的长发和衣裙通通都向上飘了起来,而她的身子,却是以极其迅速的速度往下坠去,眼前哗哗地一片是她看不清的景致,她急于想要往白起的方向望去,想要朝她伸出手,想要说些什么,可她看到的,只有那山谷另一端慌乱起来的火光,他们好像在说些什么,喊些什么,可孟青夏的耳边是一片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后悔了吗?”礼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嘲弄,可那目光落在孟青夏惊慌失措的白皙面容上之时,他嘴里分明是这样嘲弄又刻薄的口吻,那赤红的眼底,却蓦然闪过了一丝孤寂和黯然,随即他又是一笑,傲慢又不屑,那声音,也低了下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后悔了也没有用……” 一向如同刺猬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俊美却浑身血腥的男人,在这一瞬,那低喃的尾音之中,竟突然多了几分霸道又不讲理的孩子气。 直到此刻,孟青夏似乎才注意到……掉下来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礼容……不,或许该说,她就是被礼容拽下来的,此刻他的身子就在她的一侧,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他消瘦却宽厚的怀里,按着她的脑袋,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畏惧死亡,孟青夏只能惊诧地看着他口中的一张一合,他好像对她说了些什么,可她那一刻,只被突如其来的坠入和对死亡的惊恐的情绪给淹没了,竟什么也听不到…… 在这黑暗中下坠的两道身影,他们的衣袍和发丝几乎通通都卷到了一起,那红眸的年轻人,一身的血腥,在这风俗一般下坠的半空中,暗的色彩几乎要将他给淹没了,可那冷峻的锋芒,却越发地凛冽…… ……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孟青夏的脑中也是一片空白,直到她感觉到了自己手脚的冰凉和与什么东西急速迫近接触的危险感在脑中复苏,她一直干哑的喉咙,好像也突然能发出声音了:“礼……” 那一句“容”尚未出口,扑通一声,剧烈的撞击从四面八方而来,孟青夏感到浑身一冷,那是彻骨的寒冷在顷刻间袭来,强烈的水压挤压着胸腔,撞击着脑袋,冰冷的液体从口鼻灌了进去,孟青夏慌了,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可她越想张口呼吸,越想喊出声来,那往她身体里灌进去的冷冽的液体就越疯狂地被咽进了胸肺里…… 是寒潭吗……孟青夏只觉得在那剧烈的撞击之后,她的身体便变得不由自己了,可她没有死,没有当即被摔得粉身碎骨,否则此刻她又怎么会感觉到那被挤压得失去所有空气的痛苦的感觉呢?真的,很难受啊…… 渐渐地,孟青夏挣扎得累了,竟然也无力再继续挣扎下去,那窒息的感觉已经彻底包围了她,甚至让她都再也感受不到这寒潭的水冷得有多么刺骨,她只能眼睁睁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往下沉去,她睁着眼睛,眼角膜也受到这冷水的刺激,眼皮都变得有些僵硬起来,眼前好像出现了白起的模样,孟青夏累得筋疲力尽,可她身体里仅存的那点意识还是让她忍不住朝他伸出手来,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她做不到,白起…… 怎么了,白起的模样,怎么突然被水中的水纹给漾开了,变得模糊了,最终却消失了呢…… 孟青夏只能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当时她的脑袋里已经有些昏昏沉沉,无法思考了,甚至在迷糊之间,她还会忘记了,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她现在,不是应该在科研室里面对那一大堆死人的东西吗,沉默地,枯燥地,一忙就是几天几个月地闭关工作,脑海中闪过的“白起”的名字,她几乎都有些忘了,自己的脑中为什么会浮现这两个字…… 忽然之间,孟青夏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给扣住了,她被一股外来的力量拽了起来,与她沉沉下坠的身体截然不同方向的力道,她很想睁开眼睛来,看一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下一秒,那只大手,好像转而扣住了她的腰,周身那强烈的水压也慢慢地变小了,身子,被人往水面上放带去…… “咳咳咳咳……”孟青夏浑身无力,可在出水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空气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胸肺里,她连站都站不稳,但脚下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碰到寒潭浅处水底下的石头,她无力地倚靠在那揽着她腰的高大身躯之上,寒风瑟瑟,从寒潭中出来,让孟青夏冷得直发颤,这是在那谷底的寒潭么,孟青夏睁着迷蒙的眼睛,吃力地望向那漆黑一片甚至还泛着寒气的水面,而此刻,他们也还尚未完全离开寒潭,距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仍站在水中,那水淹没了孟青夏的胸口,抵达礼容的腰腹间。 她浑身无力地倚靠在礼容身上,想必礼容将她从那深潭之下捞出来已是不易,因此头顶,是低沉的喘息声,礼容本来就受了伤,在那寒潭水之中冲刷过后,那血腥味虽然淡了不少,可要把孟青夏抱上岸对他而言,显然也是一件吃力的事,但即便如此,他圈着孟青夏腰间的手仍是很紧,就如同在水中担心那水流再将他们冲散时不得不紧紧圈着她一般。 她倚靠在礼容身上,与这冷冽的寒潭水相比,这属于男性的宽厚而精瘦的身体则显得温暖而火热得多了,与他相比,孟青夏就仿佛是一块会瑟瑟发抖的冰块,她也的确是冷得不行了,加之浑身无力,若不是礼容圈着她,她恐怕连站都站不稳,在意识到自己竟是以整个身体紧紧贴在礼容身上勉强在水中立足的,孟青夏便不禁面红耳赤,只觉得尴尬异常,可她也只能这样,一只手环着他的脖子,额头和脸颊靠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抵在她的身体与他的胸膛之间低低喘息着,依靠着他的力量而勉强不让自己倒下,汲取他身上的热量,才能勉力寻回一些体温来,哪里能顾及此刻他们之间的姿势是否会太暧昧…… 因为孟青夏那瘦小的身子不断地喘息与轻颤着,礼容自将她从水中救出来以后,便一直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但他仍是一手用力地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放轻了力道拍着她的背部为她顺气。 好半晌,孟青夏似乎才感觉好过了许多,这暧昧的姿势,以至于让她能清晰感受到礼容身上因为喘息而轻轻欺负的胸袒,还有自己湿漉漉的衣衫紧紧地贴到了身上,那感觉……竟比什么都没穿还要让人脸红心跳一些。 孟青夏仍是有些喘,但好在已经可以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了,她轻轻地推了推礼容,希望他能松开她:“我,我们,上去吧……” 礼容为她顺气的手已经停了下来,但她圈在她腰间的手仍是紧紧地贴在她的腰上,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在孟青夏提出上岸的要求之后,礼容竟是沉默着,仍是没有回应她,孟青夏不禁有些狐疑了,她抬起头来,只见礼容赤红的眸子正低垂着落在她抬起的脸上,那张仍滑落着水珠的俊美的面庞,也仍低喘着息,只是神情却显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了,那惨淡的月华落在他的身上,让孟青夏勉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那俊美的面容微红,那是不自然的红,呼吸也越发炙热起来…… “礼容?”孟青夏当即皱了眉,她先前那样本能而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度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因为礼容的身子,滚烫得有些异常,所以她才能感觉得到那炙热的温度…… 先前她并未察觉到异常,只因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过混乱了,她自己的身子也难受得紧,可如今转念一想,孟青夏夜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就算礼容的身体好过她太多,就算男女有别,可她此刻却冷得浑身发抖,手脚更是冰冷得像是冰块,礼容的身体,却滚烫得不比寻常的体温。 她当然还不至于愚蠢到以为,自己这状况,有什么本事引起一个男人身体异常的反应,披头散发,身板也算不上玲珑娇俏,况且礼容……也一向很厌恶她的吧?这个骄傲得如同刺猬一般的少年,对她说话时,也一向是冷嘲热讽,充满了不屑。 “你还好吧?”孟青夏皱着眉,又问了一声,她想要离开礼容的身体远一些,可礼容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仍是紧紧地圈着她的腰。 在孟青夏复又问出了第三声以后,他才终于有了些反应,那低沉暗哑的声音,沉重得有些不寻常:“上去……” 她倒是想上去啊…… 原本以为礼容在说完这些话以后,就会松开她,可下一秒,礼容却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比孟青夏高出一个头的高大身形,也忽然往孟青夏那儿一倾斜,落在她腰间的大手的力道仍是未松开,可这似乎……是他毫无意识的行为,那高大的身形,就这样沉沉地压到了孟青夏身上,那身子,仍是滚烫得异常。 “沉……”孟青夏闷哼了一声,大概是也没有料到礼容会突然倒下来,在猝不及防之下,她简直要和礼容一起再一次栽到了那水里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孟青夏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搀扶住礼容的身子,可礼容搀住她容易,他的身体重量,对她而言却是十分吃力的,孟青夏也有些慌了,至少……也应该先上岸啊:“礼容?礼容……礼容,你快醒醒,我……” 她也得,能有那力气和本事带他上岸才行啊,难道要把他丢在这水里吗?不出天亮,也必要冻出毛病了,春寒料峭的夜里,寒潭之水,有如寒冰…… 忽然,那水波漾开,有什么嘶嘶的声音在这夜色里响起,一道长形的弧度在水中迅速地移动着离开…… 孟青夏的脸色刷地一变,看着那远离的长条影子,电光火石之间,她不可能再想不明白礼容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了,孟青夏的身形整个一怔,呆滞而苍白地吐出了一个字:“蛇……” 038 低气压啊 孟青夏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本事竟然能将这样沉的礼容从水里带上岸的,等他们上岸的时候,孟青夏立马就脱了力,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跌了下来,等她气喘吁吁地爬起来的时候,礼容已经浑身湿透地倒在了旁边,不省人事。叀頙殩晓 经过这一番折腾,孟青夏身上是汗水混着那寒潭水,一阵风吹过,便仿佛将那寒气都带进了骨头里一般,她的嘴唇苍白,浑身冷得发抖,这四下一片荒野,礼容又不省人事,他浑身发烫,眉头紧皱地躺在那,任谁也无法将他与那个浑身是血且出手狠辣的奴隶联系起来,尤其是此刻他沉沉地闭着眼睛,那张秀美得即使是女人也要自叹不如的面容显得十分柔和,让他身上的戾气和杀气也消减了许多。 孟青夏犹豫了一下,或许她现在应该想方设法将他们的状况传达给白起才对,但眼下,他们浑身湿透,礼容的状况也不大好,就是生火都有难题,礼容的强悍,她是见识过的,就是豺狼虎豹,他也能眼也不眨地拧下它们的头颅,但此刻礼容却不省人事,让孟青夏不得不怀疑刚才水中的那条蛇有毒…… “礼容,你醒醒。”孟青夏皱着眉头,眼底一片凝重,她用力地去摇礼容,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手背上那刺目的泛了黑色的两个血洞却触目惊心地进入了孟青夏的视线里,除此之外,他的手腕上,甚至有清晰的几圈乌黑的勒痕,这个发现让她不禁沉下了脸来,礼容遭到蛇袭击的地方……怎么会是手背? 他应该是知道自己被水中的毒蛇偷袭了的事,然而从头到尾,他却根本连吭都不曾吭过一声,既然伸手捉住了那只蛇,凭借礼容那果决狠辣的行事作风,应该不可能让那蛇咬了他,最终竟然还活着溜走了,那么,只能代表,当时的情况应该是十分紧急,是礼容阻止了那条蛇的游行,惹怒了它,才令它不得不缠住礼容,开口咬了他。 孟青夏轻叹了口气,他要阻止那蛇游行的行径,是因为那蛇要往她这里来吗?此刻一并令孟青夏想不通的是,当日在石牢里,礼容在黑狼口中救下她,又是为了什么?她当然不需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和白起作对,可偏偏就是这样,反倒令她更加无法就这么把礼容丢在这里一走了之……她一向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可她同样也不喜欢亏欠别人,若说唯一一个让她怎么算也算不清是爱是恨是亏是欠的……恐怕也只有白起一人了吧…… “你醒醒!礼容……礼容……”孟青夏一边大声唤礼容的名字,一边摇晃他的身体,至少她应该将他叫醒,在这种处境下,他若是不醒,恐怕就很难再醒过来了,孟青夏自然希望他能醒来,若是他就这么死了,那她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将他带上岸来,不是白忙了一场? 礼容手背上的血洞已经发黑了,那蛇的毒性有多强,孟青夏也说不准,紧紧咬了唇,孟青夏自己亦是哭笑不得,她大概,还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她突然发现,若将她一个人丢到了荒郊野外,竟然连生存都是个问题……她放弃了叫醒礼容打算,环顾四周,并没有白起带人寻过来的踪迹,孟青夏是犹豫再三,这才狠下了心来,来到礼容受伤的那一侧,双手捧起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低下头来,想要凑近嘴去,将那毒血吸出来…… 就在此时,那原本紧闭着眼睛不省人事的男子的面庞,忽然那微微有了动静,那垂闭的眼帘蓦然睁开,赤红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冷厉与防备,就像忽然闪过的寒雷血光一般,让人胆战心惊,心底发寒。 礼容的眉宇一凝,手中才略微用力,便立即反扣住了孟青夏的手,声音冰冷,杀机盎然:“你要做什么。” 孟青夏惊了一下,整个人就已经忽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往前一带,跌了下来,后脑勺碰地,疼得孟青夏闷哼了一声,就连眼前都有片刻的发黑,只见原本那应该不醒人事地倒在地上的高大的身影忽然翻了个身,他的手仍扣着她的,手臂横在了她的脖子处,擒拿住了她,嘀嗒,嘀嗒,是礼容坠下的长发在滴着水,那冰冷的液体坠落在孟青夏的脸颊上,而他此刻,整个人已经翻了个身,就像是在昏睡中忽然因为防备和警惕而惊醒,发动攻击的猛兽,礼容赤红嗜血的眼中,亦是杀气。 礼容是半伏在孟青夏身子上的,他因为受了伤,甚至还染了蛇毒,就连发动攻击的动作都比平日有了些迟缓,这才让孟青夏紧紧是整个人被他擒拿在了地上,并没有受其他的伤,他因为体力不支,而低喘着息,看得出来,仅仅是刚才那一番举动,就已经耗尽了礼容的体力。 孟青夏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因为碰了脑袋,整张小脸都蹙到了一起,不仅礼容浑身是伤,湿嗒嗒的一身狼狈,就是孟青夏也好不到哪去,乌黑的长发都是乱糟糟地沾在了脸颊的肌肤上,好像是看清了身下的人儿,头顶这双泛着冷厉杀机的嗜血红眸竟是微微一愣,如潮水轰然退下一般,那眼底排山倒海一般的杀机也忽然通通往下退了下去…… 那张俊朗得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的年轻面容,由狠辣,变得突然多了几分迷惘,然后是渐渐地柔和了下去,扣住孟青夏的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地放松,他的神情仍是有些错愕,但人却已经起了身,松开了孟青夏,跌坐了下来,他似乎已经由初醒来的一瞬敌视和防备变得清醒了许多,低喘着息,脑中电光火石,自然也想明白了孟青夏方才的举动意欲何为。 突然得到自由的孟青夏只能狼狈地咳嗽起来,坐起身,一时说不出话来。 礼容的那双红眸,仍是紧紧地凝视着孟青夏,一向狠辣残酷的红眸少年,此刻竟然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凝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似乎想要做些什么,安慰她或是让她好受一些,但末了,却只是不冷不热地吐出了一句听起来仍是满是嘲讽的话:“看来你是不想活了,只是区区蛇毒,还要不了我的命。” 顿了顿,礼容忽然垂下了眼帘来,那红眸微闪,冷冷地丢下了一句带了些斥责口吻的话来:“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孟青夏的确不怎么好受,对于礼容的话,她也只能又好气又好笑,但她现在可没功夫和他计较这恶劣的脾气和刻薄的言语:“如此便好,我也担心,弄不好还要送了自己的命。” 毕竟,她也没有什么把握,那毒蛇究竟有多毒。 礼容对待他自己,可比她待他还要狠得多了,至少孟青夏想的,还是借着那伤口,替他放点血出来,礼容却是直接执了块锋利的石头,朝着自己的血脉就划了下去,好像他如此伤害的,不是他自己的血肉,而是毫无知觉的傀儡罢了。 直到流出的血有了些血色,礼容方才扯了块衣衫上的布料包扎了伤口,但孟青夏知道,这也仅仅是救命的法子,想要清了已经入体的蛇毒是不大可能的,孟青夏一言不发地旁观着礼容做着自救的举动,末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不需我替你清毒血,想必这蛇毒还要不了人的性命。” 礼容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嗤笑道:“若是别人,我自然会允许他触碰,但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还是那个人的暖床奴,要知道,即便是想侍奉本……侍奉我的女人,至少也该是一个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的女人。” 对于礼容一向刻薄又无礼的话,孟青夏是习以为常了,倒也不生气:“罢了,你能醒来就好,否则我们就算命大未摔死,今夜只怕要冻死了。我还以为……你就要醒不过来了。” 我们……看着那一张神情疲惫的小脸,礼容微微一顿,最后竟是微微地勾起了嘴角,带了些嘲讽与揶揄的意味,却少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与凉薄:“你的声音这样吵,我就算被毒死了,也会被吵醒。” 她与这个骄傲得像只刺猬一样,随时会扎伤人的家伙,从来没能好好地谈过话,孟青夏对此,却是十分习惯了,只是这一回,礼容那嘴角勾起的弧线,却令孟青夏不得不为之一愣,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一般,礼容……也是会笑的人吗? 但总算,看他尚且能开得出玩笑,孟青夏也算是松了口气,她环视了下四周的环境,那山谷之中隐隐约约传来的人马的声音,让孟青夏的小脸复又凝重了下来,白起自然是不会在见到他们尸体之前便认为他们已经死了的人,想到白起……孟青夏心中还是有些发怵地,她甚至到现在都还能感受得到先前在山谷之上时,白起那冰冷的视线中噙着的愠怒之气,那么现在……她该怎么做呢…… 若是白起寻不到她,想是会担心的吧?应该……会的,是吗?可礼容呢?孟青夏清楚地记得,白起在山谷上时,的确是并不打算留着礼容性命的,若非她的举动令白起有了一瞬的迟疑,只怕白起早已经要了礼容的命。 虽然孟青夏并不是很明白,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白起为何竟是一度想要取他性命的……那只能再一次证实了孟青夏的想法,礼容的身份,怕是不仅仅是一个奴隶那么简单……白起虽然在政事上冷酷强硬,对于敌人,也并不仁慈,可白起毕竟不是个是非不分肆意夺人性命的人…… 既然连孟青夏都能听到的动静,礼容自然不会不知,可相比孟青夏凝重的神色,礼容的表情竟然反而淡然了许多,他眼角的泪痣越发妖冶,嘴角亦是轻轻地抬起,红眸嗜血:“你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只是令礼容出乎意料的是,孟青夏竟并未对此消息感到欣喜,反而是一脸凝重,她,忽然朝他而来,欲搀扶他起身,礼容一怔,然后眸光微闪,垂下了眼帘来,他并没有推开她,可也没有借由她的力量起身,只是稍稍地用了力,将她欲搀扶他的手,拨了开来,他的声音暗哑,带了些迟疑和小心翼翼,却仍不曾掩去他骨子里的骄傲:“你为什么……不走。” 他以为,她应该会因为那个人来了,而高兴的,这样,她就可以继续当她的暖床奴,靠着取悦那个男人获得优越的生活,而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这就够了,她和他不一样……他不甘心于这样的安逸,他也不能忍受失去的那一切,让那些卑鄙小人为所欲为,他们以为,除去了他,就天下太平了吗,即便全天下都想要他死,他也会活下去,活得比他们谁都要长久…… 孟青夏也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略微偏过头,思索了片刻,然后皱眉,有些急躁了:“白起就要来了,你不怕吗!我们……不,你得快些离开这里。” 孟青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如白起所说,真的是胆大包天了,竟敢那样笃定,就算白起将她捉了回去,至少她也不会有太大的皮肉之苦,但礼容就不一样了。 孟青夏虽然急躁,可礼容却莫名地挑起唇笑了:“我不会死。” 他嘴角的笑意与那一句自负的“我不会死”皆是令孟青夏一愣,下一秒,这昏暗的山谷之间便突然被火光照得通明,那火光是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周遭也吵乱刻起来,她甚至都能听到骄火那熟悉的傲慢的长嘶声,这火光通明,分明应该是要让周遭的空气升温的,可孟青夏却感到浑身竟然更冷了…… 尤其是身后那冰冷而又危险的气息令孟青夏不禁头皮一麻,她此刻的表情变化十分精彩,但还未等她做出反应,身体便一僵,那熟悉的可怕的低气压自头顶覆盖了下来,连带着那被火光拉得长长的影子,覆盖了她的影子,孟青夏一时间竟然有些心虚了,连回过头都有点发怵…… 039 他的“惩罚” 礼容扬着漂亮的唇角看着她,那眼角的一滴泪痣肆意而妖冶,下一秒,孟青夏的身子一轻,整个人就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给带得往后一栽,背部掉进了一道冷硬的胸膛,然后脚后膝处被人一捞,人就已经离了地,被白起给抱了起来。叀頙殩晓 与此同时,礼容亦是被无数把刀架住了脖子,让好几个人一同押着他令他被迫跪了下来,与他们的谨慎和戒备相比,礼容反倒显得不以为然许多,他的嘴角仍是噙着那抹意味不明的哂笑,红眸缓缓地淌过轻蔑而又慵懒邪肆的光芒,连猛兽都能当场打死的礼容,竟然顺从地任由白起的人将他给拿下了,甚至没有做丝毫的反抗。 这里火光刺眼,白起的人马将山谷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混杂的场面,令孟青夏不禁面颊一热,手忙脚乱地抱住了白起的脖子,然后涨红了脸,她目光闪烁,对上了白起那仿佛凝结了一层寒冰一样的冷硬面庞,这种感觉,让人感到危险和沉重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得人透不过气,孟青夏此刻的表情很精彩,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分明在急速思考着,该以什么样的借口或是手段平息白起此刻的愠怒。 白起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他几乎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用黑色的披风将她湿嗒嗒的身子一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便转身将她丢回了骄火的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勒紧了缰绳,下令道:“回去。” 既然已经找到了孟青夏,白起的那些部下们自然也不愿意再耽搁,收了队便要随着白起回去,唯有禁锢了礼容的那几名部下有些迟疑了,涟看了他们一眼,也知道他们是在危难,不知是否该把这个红眼睛的奴隶也一并带回去,毕竟这可是个随时会发作的野兽,若不杀了,难保下一次他们还能不能这么顺利地把他再铐起来,要知道,这家伙可是连在葛国人手臂那么粗的铁锁之下都能挣断逃脱的人。 “白起大人……”涟开口向白起请示:“这个奴隶,是否就地处决?” 眼下他手中既然已经没有了可以威胁白起大人的人质,看他那模样,又受了不小的伤,看起来还有些中毒未清的迹象,要杀他,现在正是好时机。 就地处决…… 被白起裹在怀中的孟青夏的身子忽然一僵,身后的白起就像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块一般,任谁也不敢再这时候再去碰他的逆鳞,孟青夏也不是第一次惹白起生气了,通常在这时候,只要老老实实一些,白起也并不怎么会危难她,可礼容……她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况且,就连掉下这山谷,都不曾要了他们的命,即便是考虑到命运,命运也并不希望礼容就这么死在这里了。 孟青夏的神情凝重,那张自己都还冻得直牙齿打颤的小脸,竟然还有工夫担心别人的事? 白起眸光锐利,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仿佛一眼便能将她的那点心思全部洞穿一般,随即,白起冷笑了一声,只命令了一句“带回去”,便率先喝令身下的骄火带着他们飞奔了出去。 带回去……白起虽并没有承诺半句是否会处置礼容的性命,但至少,眼下礼容的命却是保住了,正如他所说,他不会死……就连这个,都仿佛已在礼容的预料之中。他怎么知道……白起不会杀她? 不仅如此,白起并没有下令立即要了礼容的命,这也同样让孟青夏不解,只因在山谷之上时,白起分明还是对他起了杀心的,可孟青夏还没有傻到在这时候还去触白起的霉头,既然白起暂且不会下令诛杀礼容,孟青夏那僵硬的背部便渐渐地放松下来,现在她一脸的苦恼,分明是在担心自己一会该怎么向白起交待。 骄火的速度很快,在这即将冲破黎民的夜里,就像一道飞速的闪电,连带着,那冷风迎面而来,也如刀割,孟青夏本就细皮嫩肉,这会又因为掉进了那寒潭水中,当即冷得不行,浑身轻颤,在那厚厚的披风底下,就用这湿嗒嗒的身子,紧紧地挨向了那温热的源头,两只手攥着白起两侧的衣袍,将冷冰冰地面颊都贴在了白起的心口,连带着,将他的衣襟也弄得皱巴巴的了。 但白起并没有因她冷就将马速放低了下来,今夜发生的事情的确是太多了,孟青夏一直悬着的一颗心骤然放了下来,整个人便也显得异常疲惫,因为后来又发生了这些让她猝不及防的事,她甚至都忘了问白起是否受伤了,伤势严重不严重,那些葛国人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就是因为听说了他受伤的事……这才没能按耐得住,后面才又发生了这些令她现在还有些觉得忙乱,想不通的乱七八糟的事来。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停了马,天都已经蓝蒙蒙的,快要亮了,他们回到了葛国首领庭,白起将她自马背上抱了下来,孟青夏疲倦地睁开眼睛,很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了白起的肩窝里,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嘟囔了声:“白起,我们已经到了吗……” 她只感觉自己的眼睛才刚刚阖上,怎么这就到了。 等了片刻,孟青夏并没有等到白起的回答,她也好像有了些清醒的意识了,头皮一麻,苦着脸轻叹了口气,她是睡醒了,也记起了白起这里凉飕飕的冷冽气息还未消散的事了,强迫自己睁开眼皮来,她是被白起用黑色披风包裹成一团往他休息的大帐带去的,孟青夏刻意忽视了这一路惊奇又满是窃窃私语的目光,将脸压低了下来,好像这样,那一切暧昧的目光就与自己无关一般。 这一路的侍女和侍从显然并不知道前一夜都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这位来自夏联盟的英俊的统治者抱着自己的宠姬一路走来,在初升的太阳神的光芒沐浴下,这个英俊伟岸的男人,就仿佛是降临的天神,而他衣襟前亦是一片褶皱,风尘仆仆地从外归来的模样,再加之他怀里那个低着头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娇小身影……想到这些,人们便不禁面红耳赤,低低地笑了起来,更有甚者,竟是红着脸,以倾慕又有些羡艳的目光看着白起怀里的孟青夏的…… 她知道他们想歪了,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想歪。 帐外的侍女见到白起和孟青夏回来了,立即掀了帘子跪了下来:“白起大人。” “嗯。”白起点了点头,他一向不是个会迁怒无辜之人的统治者,可待白起将孟青夏带回了帐子里,这整个帐子里的气氛当即就冷了下来,孟青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白起却已经将孟青夏丢到了那床榻上,幸好床榻上铺的毛皮极其柔软,孟青夏倒也摔得不疼,挣开了那裹着她的披风,孟青夏坐起身来,亦是一脸无辜:“白起……” “把衣服换了。” 虽然仍是这不冷不热的语调,但这却是自昨夜之后白起与她说的第一句话,孟青夏心中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她便显得又有些苦恼了起来,白皙的小脸微微涨红着,那色泽红润,不像是因为掉进寒潭水而发烧,更像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足以令她面红耳赤的事情来,对上白起那深邃却仍隐隐噙着还未发作的愠怒的蓝眸,孟青夏犹豫道:“你……别这样看着我……” 她身上的衣衫也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即便白起不说,她也是要换掉衣服的,折腾了一整夜,没有出现打喷嚏和发烧这些毛病,孟青夏已经十分庆幸了,当然需得尽快换掉这身衣衫,可白起难道没有一点要回避的意思吗……就在那双蓝眸之下,她是又急又无奈,前一夜,那亲密的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也仿佛就在眼前一般,就算不是那夜的事,掉入寒潭水中,她浑身仍是疼得很,她可不想,在这时候…… 白起扫了她一眼,看着她一脸无辜而又微微涨红的苦恼模样,白起不禁冷笑了一声,重复着她的话:“别这样,看着你?” 他那话,显然是在讽刺她,该看的,不该看的,还有哪里是他没看过的? 白起不说话的时候,孟青夏的确是心中担忧得很,眼下白起语气不善,带了些嘲讽和恼怒,反倒让孟青夏不怎么怕他了:“你在这……我换不来衣服……” 白起听罢,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探出手,一把搂着她的腰将她的身子带向了他的,惩罚意味般低头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下去,孟青夏整个人皆是一愣,白起咬得她生疼,令她的身子颤了颤,不禁闷哼出声,她都能感觉得到,自己一定被白起给咬破了皮,渗出血星子了。 而白起,原本只是泄愤一般的惩罚与逗弄,但在触及她光洁温暖的肌肤之后,竟像大漠中的行人饮了甘甜的泉水一般,那呼着湿热气息的薄唇一时间没有离开她的脖子,而是轻轻地啄下了一个吻,然后又一次咬了下去,贴着她的肌肤低喃道:“你就是,让那个奴隶这样咬你的?这一次,还为了他,反抗了我,你就这么愿意和他一起死?嗯?” 那危险的气息,危险的语调……带了毫不掩饰的浓浓的嫉恨,孟青夏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间竟然也忘了疼,那运筹帷幄、果决冷硬的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她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白起像一个不满、恼怒的孩子一样*裸的嫉恨口吻与她说着话。 见她说不出话来,白起离开了她的脖子,一只手仍然搂在她的腰间,令她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的,他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令她的目光与他相对,白起一贯不喜欢被人威胁,也没有人能威胁得了她,而这个小女人,竟然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成为那个奴隶的人质,白起嗤笑道:“你是料定了,我会这般纵容你?” 孟青夏的嘴唇动了动,仍是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白起当时肯定是气炸了,可是,至于和礼容一起死的事……白起肯定是知道的,她一向惜命,怎么会愿意和别人一起死,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也是她不愿意的:“可我现在没事,白起……” “没事?”这句话好像又一次惹起了白起的火气一般,他性感的薄唇微抬,但那眼底却毫无笑意,那原本搂在她腰间的手向下滑去,在孟青夏身后扣住了她的双手,而那冰冷的唇,也一点一点地落在了孟青夏的唇上,捏着她下巴的手,在将她的衣服往下剥去…… 白起那夹杂着泄愤意味的呼吸日渐沉重了起来,孟青夏猛然打了个激灵,她知道白起不是在吓唬她,这让孟青夏不得不有些着急了,可她的力气在白起面前实在太微不足道了,那挣扎的动作,反而像是在*,在白起的吻向下滑落的空档,孟青夏的嘴至少是得到自由了,不禁急躁着抗议道:“白起,你别……我不想在这时候……还是白天,白……嗯……还是白天啊!你……我还疼得很……掉下去的时候,差点就死了!那天……那天你也弄疼我了。” 这断断续续的抗议,因为白起的逗弄,让孟青夏都浑身难受了起来,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完整,每一句都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这样的抗议,听起来就让人脸红心跳。 白起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孟青夏红着脸,她一边得承受着白起带了惩罚意味的逗弄,一边还得担忧地不住往那帐口的方向看,她想抗议,可是又怕自己忍不住就申吟出声来,让外面的人听了笑话,这又急又面红耳赤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白起低头看着她,孟青夏亦是满腹怨气地瞪着他,她的身子是紧紧地贴着白起的,所以几乎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那明显的变化,虽然是隔着衣衫,可这衣衫褴褛,再加之面红耳赤的青涩模样,竟然比那些妖娆成熟光果着身子取悦男人的女人要更让人心动。 孟青夏以为白起停下来了,必是要饶了她了,那瞪着他的眼睛,也有些迷蒙,粉唇殷红,轻轻地飘出了一句:“白起,我还很疼……” 她可真是……很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 这无辜又委屈的模样……白起当即有些哭笑不得,他的确是有满腹的火气隐忍不发,但现在,看起来反倒最无辜的那一个人成了她了?那夜的事,也的确是他太急躁了些,这才令她对男女那档子事有了些畏惧,他本也不打算在这大白天对她如何,可眼前的她,小脸微醺,又有些心虚又有些责备地瞪着他,反倒让他什么火气也没了,只有了那不受控制的火燃烧了身体里的血液。 白起一向是个醉心于权力和政治的,拥有雄才伟略的男人,他并不怎么热衷于女色,但如今,反而在她这里……他迟早会变成一个昏君…… “白起……” 孟青夏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起却已经嫌她吵了,低头,便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吞没在了那纠缠的唇舌里,而他的手,也探进了她的衣襟里,扯下了她身上皱巴巴的衣衫,接触到了她滚烫甚至还落着处处旧痕的肌肤。 孟青夏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她还以为……白起已经停止了,他应该是听到了她说她还很疼的话才对,孟青夏在白起面前,那不由自主地孩子气和时而流露的娇俏的少女脾气,也的的确确多半是在白起的脾气不怎么好的时候才会越演越烈,她的确是很懂得在白起这儿的生存之道,所以,她还以为……白起会饶了她…… 孟青夏还想再反抗,毕竟这可是大白天,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啊…… 可她的身子在白起的逗弄下,就像着了火一般,四肢也十分无力,这种感觉孟青夏并不陌生,至少前一夜,她才深刻地体验到那身子背撕裂的感觉,所以孟青夏才格外慌张起来,也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有些羞耻,好几次想要去推白起:“白起,别……” 但这一回,白起似乎根本不打算对她存有半分同情,他将她抱回了床榻之上,高大沉重的身子覆盖了下来,看着她这挣扎在理智和谷欠望中的模样,白起低头,警告般在她耳边咬道:“我并不打算饶了你,要知道,你是个很容易让男人一反常态恼火的小女人,我也不过是寻常男人……也会,嫉妒……” 她不知道,当他看到,她竟然拿她自己的安危作为威胁他的筹码,况且……还是为了那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奴隶,那一刻,他恨不得将这个可恨的小女人给生吞活吃了…… “白起……”孟青夏睁开满是雾气的漆黑水眸,那墨发披散,这一幕,的确是美轮美奂,不像她,又像极了她…… “这可恨的,该死的女人!”白起低低地斥责了一声,然后又一次,重重地咬了下去…… 040 不追究了? 白起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孟青夏滚烫的肌肤之上,她倒是想反抗,可在白起的逗弄之下,脑袋里一片空白,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来,甚至……还有那令人羞耻的愉悦的快感一波一波地袭向了她,白起那性感的薄唇,好像带了电流,所经之处,都能看到孟青夏那炙热嫩红的肌肤激荡起的一点点鸡皮疙瘩,他一手把玩着她正在成长的小馒头,一手扯掉乱七八糟被她抓来盖在身上的皮毛,探向她的下方,这让她羞愤红了脸,一度想要伸手掩住自己的脸。叀頙殩晓她不敢去看白起的眼神的变化,可白起却十分可恶地将她捂住脸的双手都拉了下来,那暗哑的声音、蛊惑的蓝眸,无不在怂恿她:“青夏,用你的眼睛看着。” 亲眼看着……孟青夏又生气又羞愤,白起蓝色的眸子幽暗而炽热,不等孟青夏抗议,白起就已经将她欲说话的唇噙入了齿间轻咬,慢条斯理的轻吮,孟青夏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生的异样的变化,小白起抵住了她的柔软,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栗,只是白起并没有立即侵略她的领地,孟青夏急了,她弓起膝盖想要去推白起,却被白起很轻巧地按住了…… …… 就在孟青夏以为又要被白起吃干抹尽的时候,帐子外传来了白起的部下十分胆战心惊又有些为难的声音:“白起大人,凤眠大人他……他来请您前往议事大帐一叙……” 凤眠会在这时候来请白起,大概也在白起的意料之外,毕竟昨夜在首领庭发生的政变之事应该就已经够让凤眠焦头烂额的了。 没有得到白起的回应,那帐外的侍从又请示了一句:“霁大人也已经在议事大帐等您了,白起大人,您是否立即去看一看?” 就连霁也被惊动了吗。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白起的动作不得不停滞了下来,但这毕竟是箭在弦上,火都已经燃起来的时候,更何况白起还是正当壮年的一个男人,看得出来,对于这样的事情,白起也并不怎么好受,他颀长的身体压着孟青夏的,头伏在孟青夏娇小的肩头沉沉喘息着,那汗珠顺着白起英俊深邃的脸部线条向下滑落,滴落在了孟青夏的身上,又引起了身下的小人儿的一阵战栗。 静默,静默,这一瞬的静默,好像蔓延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就连帐外的人,在没有得到白起大人回应的时候,都不敢再吭出第二声了。 这也难怪白起的那些部下会如此战战兢兢了,任谁在这档子事上,被人在兴头上打搅,都会大发雷霆的,就算是英明的白起大人也不会例外,可……这里毕竟是葛国人的地盘,无辜的凤眠大人并不知情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他会在这时候来邀请白起大人前去商议要紧的事,也是无可厚非的,只苦了他们这些当部下的…… 因为白起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身下的孟青夏也睁开了迷蒙的眼睛,那黑眸泛着茫然的雾气,氤氲着那让人心动的澄澈和羞红,她看起来也有些迷迷糊糊了,毕竟在白起的逗弄下,这副青涩的身子很容易拥有强烈的反应,那一阵阵让她变得不像她的动作忽然停了,孟青夏的脑中才隐约有了一些清醒的意识。 现在是大白天,白起又一向是个勤勉于政务的统治者,葛国又刚刚发生了那样的大事,凤眠在这时候来找白起,肯定是因为重要的事,以白起的性子,他一定会以政事优先的,既然如此……那么,他应该就没有功夫留在这里“欺负”她了吧? 孟青夏那迷蒙的双眼渐渐地退散了雾气,清醒了过来,因为想到了些什么,眼中竟然还窃窃地闪过一些欣喜,若不是现在她不敢吭声,怕让白起的部下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现在可恨不得能够催促着白起去处理政事呢。 但孟青夏那眼中的欣喜和侥幸心理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个小女人眼中耀动的光芒并没能逃过白起的眼睛,看着她着窃笑的模样,白起忽然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竟是笑了,俯下身来,在她的耳垂下落下一个吻,低喃道:“让他们等去吧,我得,先办‘正事’。” 那一句“正事”沙哑而暧昧,像是一道泛着蓝光的电流钻进了孟青夏的耳膜里,让她整个人再一次地忍不住战栗了起来,白起那满含深意的话语让孟青夏眼中才刚刚浮现的欣喜当即凝固住了,她的小脸一垮,复又面红耳赤了起来,而那帐外的人也好像死寂了一般,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再坑声催促白起…… 这些部下,一个一个的可真不尽职,分明应该是以政事优先的,这可比任何时候都要让孟青夏难受极了,在这样的大白天,没有得到白起的命令,他的那些部下又不敢擅自离去,全都跪在帐门口…… 好像是看透了孟青夏这气恼的心理活动,白起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深深的弧度,看着她泛着红晕的肌肤,那柔白的身姿和披散的墨发,无不让一个男人潜藏在身体深处的炙火蠢蠢欲动,他吻住了她,看着她迷蒙又强制忍住不让自己发出那羞耻的声音的模样,白起嘴角的弧度便越发深邃了。 他虽有意捉弄着她,但在孟青夏因为那被撕裂的疼痛袭来而身子发颤的时候,他还是爱怜地哄着她,放慢了动作,缓解她的紧张,然后才慢慢地,变成了一场残酷而又温柔的折磨,这是一场,狂野而霸道的掠夺,令孟青夏痛苦得狠狠地咬住了白起的肩膀,才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来。 那疼痛的感觉并没有因为白起先前那足够耐心的逗弄而缓解多少,尤其是在明知帐外有人的情况下,这种猫儿偷食腥物的刺激感让孟青夏身体里的反应更加激烈,白起,分明是故意的…… …… 他果真没有饶了她,孟青夏到了后来,都没了力气,在白起结束了这狂风暴雨般的“惩罚”之后,竟虚弱无力地瘫倒在了他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自然,后来清理她身子的事又是白起亲力亲为的,和前一夜一样,孟青夏总是被他折腾得一点力气也没有,睡得也格外地沉,尽管这是大白天……否则她应该也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任由白起“侍候”她……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傍晚了,她还是被食物的香气给诱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便是已经穿戴整齐,仪表堂堂、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白起,亲自端着还热腾腾地泛着香气的食物进来的,见她醒了,白起便朝她而来,似笑非笑道:“饿了?” 孟青夏初醒来,还有些糊涂地眨了眨眼睛,赖着没有动。 最后还是白起将她给捞起来,抱到他腿上坐着的,食物被白起放在了手边,那是葛国人这里常见的食物,剁碎的肉煮了羊奶,粘粘稠稠的,味道却极香,孟青夏也的确是感到有些饿了,可一看到白起,她还是先红了脸,然后闷声道:“你处理好政事了?” 孟青夏那话明显是带了怨气,埋怨他在折腾完了她之后,竟然还有精力和体力去处理政事,她的这点话外音,白起哪里能听不出,他挑起好看的嘴角笑了:“你未免也太小看了我,若非是因为怜惜你……” 白起这话没说完,可孟青夏就已经涨红了脸,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凤眠他……为什么找你?”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凤眠要与檀舟成婚,这件事情,虽然只要有霁做主便能定下,但那些必要的场面总是要有的,霁和凤眠他们,才不得不亲自来请我,与我商议夏联盟与葛国联姻的事。” 孟青夏这话题转移得生硬,白起却也不拆穿她,边说着,端了食物来亲自喂她,孟青夏倒也不客气,并不是因为她娇贵到办了那档子事情以后事事都要白起侍候了,实在是因为她现在什么也没穿,全靠着那毛皮裹着身子,空不出手来,只能就着白起喂上来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听闻白起谈到了凤眠要与檀舟成婚的事,虽然自那夜寿宴之后,白起便已经说过了这桩联姻必成之事,但乍一听白起此刻这么说了,孟青夏仍是感到有些惊讶:“成婚?可是……我听说,凤眠的父亲才刚刚出了事情,也不知是否入葬了……” 对于孟青夏的疑惑,白起倒是很耐心:“葛国的规矩与中原各大氏族多有不同,凤眠的父亲虽然死得蹊跷,可毕竟年过五旬,算是高寿,即便死了,也是喜丧,葛国人信奉死去的首领已经登上神庙成为天神了,为了庆祝这样的好事,人们很乐于接受新任首领继位以及他要娶妻这样双喜临门的事情发生。” 要知道,在以往孟青夏与他谈及政事的时候,白起总是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敷衍了她,可不会像现在这样,竟然将这些重要的大事当作闲谈的话题耐心地解释予她听。 “新任首领?”孟青夏眼中的诧异更深,她随即想到了昨日白起的部下说他受伤的事,皱了眉,孟青夏靠在白起怀里,问道:“那么,你就是因为凤眠继任的事情,才负伤的吗?” 对于孟青夏如何知道他负了一点小伤的事,白起也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笑了笑,安抚道:“不过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伤,凤眠的父亲是突然死的,葛国突然失去了首领,为了争夺空出的首领之位,这里难免要发生一些混乱的事。但好在,凤眠是个本事不小的人,仅仅一天之内,就已经平了政变之乱,下令处死发动政变的罪犯。” 孟青夏当然知道,对白起这样的人而言,成王败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日凤眠在政变之众占了上风,那些在政变之众失败的人,自然要丧命,沦为“罪犯”。况且在葛国首领还在位的时候,凤眠便是他十分宠爱的一个儿子,凤眠继位,应该是一件极其顺利的事,想必白起对于这样的结果也是早有所料。 外头虽然传言,凤眠是一个醉心于风花雪月,不怎么热衷政事权位的人,但光凭白起口中的,凤眠有那在一天之内就平息了政变,顺利继任的手段和本事就可以看得出,凤眠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人,这也许,也是白起为什么会这样欣赏凤眠的原因。 孟青夏忽然皱了眉:“那么,凤眠已经知道了檀舟的身份了吗?” 见这个小女人皱眉,白起便知道,这孩子聪明得很,什么也瞒不过她的眼睛,只是看她为了别人的事这样凝重又上心,白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放下了手中的碗,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向他:“凤眠急于与檀舟成婚,的确是与别的什么政治利益多少有些关系。” 不必白起明说,孟青夏也是知道的,凤眠虽然平息了政变之乱,但他要在这时候站稳脚跟,和檀舟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孟青夏心中的确有些疙瘩,她那小神情,分明是有些不满:“那么,他们的大婚也沦为政治工具了吗?” “也”? 白起对于孟青夏的这点小心思,的确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小女人的心眼看来也不怎么大,她大概还惦记着先前他与檀舟的婚事。 见白起笑了,孟青夏的小脸便绷得越发紧了:“白起,你笑什么,你必是与凤眠那家伙一丘之貉,女人对你们而言,当然比不上政治利益,凤眠一贯会哄女人……” 想必白起也不差。 “你这……”白起一顿,一时间竟然也无法说出斥责她的话来了,这个小女人在闹脾气,他哪里会看不出来?只是她这任性的脾气,可冤枉了他了,怎的好端端地又将他也一并扯上了…… 白起的心情看上去倒是不错,和今天早上满身寒气的他判若两人,难得的,白起是相当耐心地哄着她:“你何苦作茧自缚,拿莫须有的事情令自己苦恼。纵然凤眠在这时候娶檀舟,的确是带了些政治目的,可檀舟嫁了他,必不是件坏事,至少,凤眠是对檀舟有情义的,否则你以为,以霁那偏宠檀舟的心思,哪里会允许让自己的女儿沦落为一介政治工具?况且……我毕竟不是凤眠,你以为,我这般哄你,是因为能从你身上捞得什么好处?” 孟青夏沉默了,或许白起说得也不错,至少,现在檀舟在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以后,一定正欢天喜地着吧?白起也的确……从她这里捞不了什么好处。 孟青夏虽然也听得出来白起在哄她,但在这种时候,她也难免免不了俗,得寸进尺了起来:“你从我这当然捞不了什么好处,所以你这般对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致罢了,等你厌烦了,我还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呢。” 白起轻叹了口气,看起来是有些头疼了,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孟青夏这胡搅蛮缠的功夫,他从前,还以为她的性子不过是犟了一些,没想到,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竟然也是如此让人无可奈何,为了让孟青夏不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白起的眸光微凝,将她紧紧拽着皮毛遮掩自己身子的小手握入了他宽厚温暖的大掌中,低声唤了一声:“青夏。” 孟青夏一愣,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白起,等着他的下文。 就在此时,白起的嘴角微抬,孟青夏只觉得手心中一凉,是白起将什么东西塞入了她的手中,孟青夏脸上的表情当即发生了变化,原本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慢慢地变得有些心虚了起来,她当然知道白起交还给她的东西是什么,她还欺骗她,她将这块白起给她的玉石留在了禹康,而现在,这东西竟然到了白起手里,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白起……” 她该如何解释?因为这接二连三乱七八糟的事,她都将这块玉石丢了的事给忘了……可,现在它怎么会在白起手里? “看来你是知道它已经丢了?”白起似笑非笑,那眸光里的揶揄和嘲讽,无不让孟青夏面红耳赤。 孟青夏的架势果然被白起熄灭了:“白起……你是如何,找到它的?” 孟青夏小心翼翼地将那湛蓝的美丽的玉石握在手心中,他不知道她有多珍视它,所以才将她小心翼翼地带在身边,可毕竟她弄丢了它也是事实,如今它还到了白起手里…… “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将它交给了我?”白起眯起了蓝眸,那眸光讳莫如深,又带了些探究的危险气息。 孟青夏怔了怔,心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就像要告诉他答案一般,可那东西又闪逝得太快了,让她捉不住蛛丝马迹来。 看她的模样的确是茫然,白起的神情似乎这才缓和了一些:“既然不知道,那便算了吧,只是,这样的事情,可不许再发生第二次。往后,你可得好好地收好它,代替我珍视它。” 听白起的语气轻松,不算太严厉,孟青夏才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白起……你,不追究了?” 白起意味深长地嗤笑了一声:“你以为呢?” 041 亦是寂寞 “是礼容以它为饵,掳走了我,所以你才会出现在那里吗……”孟青夏凝着眉,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她看着手中那美丽的蓝色玉石,尽管这样想,一切便能解释得通了,可这又是为什么呢……礼容既然已经得到了自由,当然可以一走了之,又何必再与白起作对呢,他甚至还因此,差点就掉下山谷丧命了,他应该明明知道,和白起作对,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孟青夏也说不清这一刻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如何,礼容是在利用她,有意要挟白起,在他这里获得一些什么?可那骄傲的少年,三番两次地以最刻薄的言语地对待她,从来不曾掩藏他对她的敌意,尽管如此,他仍是三番两次在危险面前挡在了她面前,孟青夏很难想象出,这个敏感的对任何人都充满防备的年轻人,会是如此地处心积虑…… 且不说能不能威胁得了白起,他就算要对她不利,可最后,为什么又突然收手了呢,就连他自己,不是也重新落入白起手中了吗……即便到了最后关头,他也没有再做出丝毫对她不利的举动…… 看孟青夏的小脸凝重,甚至有些失望的神情,白起不禁笑了,柔声安抚她道:“想不通的事就别想了,我早告诫过你,那个红眼睛的奴隶,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叀頙殩晓” 孟青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起便已经起身,稍稍理了理因为孟青夏坐在他怀里而有些褶皱的衣襟,那蓝眸垂下看她,叮嘱道:“你也应该累了,记得将东西吃了再睡,我会早点回来看你,听话。” 那一句“累了”意有所指,白起毕竟正当壮年,这个小女人的身子又还尚且青涩,那一番翻云覆雨之后,她能不累吗? 孟青夏的面颊如预料之中的一般一烫,但听到白起又要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她身上甚至都没穿衣服,只用那床榻上的毛皮毯子裹着,可在白起起身要走的时候,孟青夏竟然脑门一热,伸手拽住了白起衣袖的一脚,探出了脚来欲起身,可这身子才刚站起来,孟青夏的脚下一软,腿根部的酸痛一时间竟然让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所幸白起及时探出手扶住了她,孟青夏的脑袋栽进了白起的怀里,在他的搀扶下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从白起的角度看下来,恰好能看到孟青夏由白皙开始寸寸泛红的耳后根和后颈的肌肤,那墨发如绸,衬得这泛着红晕的肌肤越发颜色粉嫩。 这一通变故当即让孟青夏窘迫难当,甚至都不敢抬起头来看白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像是故意恶作剧一般重现在她的脑海中,头顶上,也不期然地传来了白起低笑的声音,孟青夏极少像现在这样,在白起的低笑声中,如此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愉悦的心情,不再似那形笑神不笑的冷漠莫测、手握大权的统治者,他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男人,是个因妻子偶然间的小小举动而被取悦了的丈夫,也会因为她在不听劝告之后差点出丑的行径而取笑她。 孟青夏微愣,就像白起威严时,那压抑而又让人敬畏的气息会令每一个人心悦臣服怀有畏惧一般,白起低笑时,那愉悦的气氛好像也会感染人一般,让人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清新了起来,天气好像也更好了一些一般,这个男人,主宰着这个政权体,也主宰了人们的心绪,孟青夏在片刻的怔神之后,有些气恼地抬头瞪向白起:“你笑什么!” 白起的嘴角噙着漂亮的弧度,那蓝眸深邃,仿佛要看到人们心里一般,在孟青夏正要闪烁着黑眸避开他的目光的时候,白起大手一捞,便将她给打横抱了起来,孟青夏惊呼了一声,然后又窘迫又羞恼地埋怨起来:“白起……你,你放我下来,外头有人……” 看来这个小女人是对今天大白天发生那样的事情而心有余悸,先前她一门心思都在想着别的事情,现在经过那一下的扯痛,孟青夏才发觉自己浑身真的是疼得不行,就好像被人拆开了两半又重新缝合再一起一般,就算缝得再好,撕裂红肿的地方仍是轻轻一动就疼得不行。 她的肌肤娇嫩,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预料之中的,但昨夜因为寻她,再加上今天上午他也实在是被气糊涂了,白起这才耽搁了不少政事,念在他在“罚”她的时候,是在被气坏了的情况下进行的,难免少了些温柔,她娇生惯养的身子必是要难受,念及此,他原本就是打算回来看一看她便放过她,让她休息的,但眼下被她这一番折腾,白起亦是哭笑不得,索性抱起了她:“罢了,眼下我也没有什么非现在做不可的要事,来葛国首领庭的这几日,你怕是还没好好四下看看。” 他此次带她来,本意便是让她将此行当作一趟玩乐,但后来又发生的这些棘手的变故也是人们所不愿意看到的,难得现在这些棘手的变故都暂告一段落了,白起这才有了些空闲来陪陪她。 “白起……”孟青夏轻轻颤了颤眼帘,似乎没有听清白起方才说的话一般,她早已习惯了白起的忙碌,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又一贯勤勉于政事,孟青夏本来就不怎么指望像白起这样的人,会为了儿女私情,抛下正事,她也不怎么相信,在葛国易主,发生了这么大变故的时候,白起会有那闲情逸致陪她“四下看看”。 “既然你不愿意休息,那我便陪你散散步。”白起说着,并吩咐让人送衣服进来,侍奉孟青夏更衣,他自己则放下了正面红耳赤的她,率先向外而去。 抱着狐疑,等她走出帐子的时候,白起的坐骑骄火早已经让人牵了上来,此刻那匹黝黑的骏马正像一头乖巧的小绵羊一般待在白起的身侧,时不时还用自己的脑袋去蹭白起的手,哪里还有平日里那马眼看人低的骄傲劲? 此刻的帐子外头正是太阳要落山的时候,落日余晖给整个广袤的草原铺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碎光,就连立于骄火身侧的白起,也仿佛整个人沐浴在这金色的光芒之中,落日时分的风吹来,将他的衣袂卷起,白起的身形高大,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英俊的侧脸线条深邃而完美得无可挑剔,孟青夏看得不禁有一瞬的发愣,直到白起朝她看过来了,她才仿佛做贼心虚一般,慌忙地收回目光,低下头来。 毫无以外地,那英俊而伟岸的男人嘴角微抬,阔步朝她而来,轻而易举地便将孟青夏从地上捞起,抱到了马背上,然后他自己也在她身后翻身上马,拉了缰绳,喝令骄火飞奔而出,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的,甚至于都没有给孟青夏足够的反应时间。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早已经离得那片帐子很远很远了,白起是贵客,虽然是在葛国人的地盘上,但就连他们的新任首领凤眠都得敬让白起好几分,自然也是没有人敢拦白起的路,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已经离开了首领庭的范围,甚至连正在陨落的太阳都还没完全消弥它令人震撼的光晕,那一片片一望无际的青色草原,那遥远的山脉连绵,那时而能看到的牧民群落和闲散的牛羊,还有那金灿灿的遥远的大漠,构成了一幅壮观不已的景象,而这样的景象,是在中原任何一处高山平原无法看到的。 白起的部下也没有跟着他,诺大的整个草原,仿佛都只剩下了她和他,白起把握的时机是那样的好,落日、草原、连绵的山脉、闪烁着金光的湖泊,孟青夏从来不知道,这漠北的疆土上,竟然有这样壮观至极的美景。 骄火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它奔跑的速度,就像是闪电,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孟青夏竟然也忘了感觉疼痛了,她也不知道他们是离得那首领庭多远了,就连周遭的人烟都变得稀少了起来,那落日的金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孟青夏久久地沉浸在这样的震撼中,甚至还没回过神来。 “白起?”孟青夏想要说话,但猛烈的风灌了进来,呛得她险些要背过气去,渐渐地,身下的骄火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慢慢地踱步,懒懒散散,在这个位置,他们也好像恰好赶到了太阳底下,这辽阔一直从草原延伸至远处的大漠深处,直到那山脉遮挡了视线,而太阳,硕大得仿佛就在眼前,这里,仿佛就是世界的尽头,太阳落下的地方。 壮观……这壮观的景象,让孟青夏都不自觉地感到热血澎湃起来,白起一只手正在她背后为她顺气,孟青夏却忍不住回过头来,望着这个淡笑置身于伟大落日余晖下的男人,唤着他的名字:“白起……” “觉得如何。”白起薄而性感的唇擒着戏谑漫笑,那英俊的面容之上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愉悦,他低沉悦耳的嗓音响起,似乎很满意于这个小女人惊喜地神情。 “真美。”孟青夏老实地回答,她也并未撒谎,漠北毕竟不比中原,中原各大氏族,虽然地大物博,多山川河流,富饶强盛,但漠北这辽阔雄壮的风土人情,却同样也有别致的韵味。 “翻过了那片沙漠,便是中原。一直以来,栖息在黄河流域的各大氏族,都在不断地征战与相互吞噬,不断地扩张,即便今日,他们已经结成统一的联盟,臣服于我的统治。”白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噙着淡笑,让人听不出他此刻的情绪来,只听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可这些,还不够……” 孟青夏心中一动,她好像能想象得到白起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她怔怔地回过头,看向这个仍旧坐在她身后的这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在这落日余晖的映衬下,白起的蓝眸熠熠深沉,那太阳的光辉与渐渐露头的璀璨星辰的光芒,仿佛都揉碎在这双深邃莫测汪洋大海之中,美奂绝伦…… 见她眸光惊讶,颤动着那羽扇般的睫毛,怔怔地望着他,白起刚毅俊美的面容之上,那惑人心神的性感薄唇像钩子一样向上翘了起来:“你能喜欢这样的景致,想必也会理解我想要将自己喜欢的东西,收入囊中的心情。” 收入囊中的心情…… 他磁性的嗓音低沉悦耳,那唇畔带笑,眸光深沉,噙满了无尽的霸气与凛冽,不知不觉之间,这夜,竟然就降了下来……孟青夏望着他,她不明白,听不明白,白起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白起握住了她因为入夜的寒冷而微微有些发凉的手,强劲的臂弯将她圈在了他的怀中,这入夜的月华让孟青夏离得白起那么近,竟也感到要看不清他的模样了,这张英俊的面容,仿佛也被笼罩在了那月色的迷离中,孟青夏只能看到,他唇畔弯起的弧度,霸道而自负,令人胆战心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在这辽阔空旷的地方,那一字一句,却是落入了她的心底:“即便是你我脚下的这片领土,迟早有一天,也将属于我。” 顿了顿,白起复又说道:“自然,那也是属于你的。” “白起……”孟青夏睁大了眸子,惊颤不已,直到回过神来,她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多么可笑的话:“我还以为,你和凤眠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你那么器重他……” 听到孟青夏的话,白起果然笑了:“青夏,热衷于权位的人,没有真正的朋友,但同样地,我欲征服这片领土,也并不意味着,就一定会牺牲凤眠的才能。” 白起那*裸的野心,那充满了侵略性的话语,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他的*,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他是那样的自信与霸气,就连孟青夏在听了他那带着笑意的低语之后,竟也忍不住感到心潮澎湃,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怦怦怦跳着,好像是受了白起的影响,她也被这霸道激昂的气氛给感染了,心中蠢蠢欲动,仿佛要征服这片广袤领土的,是她自己一般…… “没有真正的朋友……”孟青夏垂下了眼帘:“那么微生他们呢,霁他们呢,还有湛和涟……” “他们都是忠于我的臣子,我自然不会亏待他们,并愿意信任他们。”白起出奇地耐心,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他淡笑着对她说道:“我以为,你听到了这个消息,应该会感到高兴,往后的春天,你若是愿意,便可以常常来看看这里的景致,这也是,更坚定了我想要将它收入囊中的原因之一。” 白起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带来了一股神奇的魔力,她很想说些什么,可到了最后,竟只剩下哑然,白起的野心是那样毫无保留地剖在了她的面前,即便今日他甚至才刚刚答应了要将檀舟嫁予凤眠,助他一臂之力,与葛国交好的事,但白起心中却很清楚,他迟早有一天,会征服这块疆土。 政治家之间,没有所谓的朋友,白起是君,他要的只是忠于他的臣子。 他是个充满野心的政治家,心中装着江河丘壑,她早该知道,白起是个雄才伟略,心怀野心的统治者,她当然不会傻到,白起想要这块疆土,是因为她喜欢这里的景致,什么属于他的东西,也会是属于她的,事实上,她也不过是白起万千“喜欢的东西”中的其中一样罢了,她甚至连那些能够让白起愿意付出信任的臣子都不如,也许等到他厌烦了,她便一文不值了。 似乎是看穿了孟青夏的心中所想,白起嘴角微扬,在她的眼帘上落下了一个吻:“何必总是想些莫须有的烦恼来折磨自己,你既不是我的敌人,也不是我的臣子,你和他们不一样。” 孟青夏惊讶地看这他,白起的蓝眸幽深而内敛,总是轻而易举地窥探她的每一丝情绪:“白起……” 白起笑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也化作了这春夜的微风:“我今夜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能明白,你永远,都和他们不一样。在你这里,没有丝毫值得我费尽心思希望得到的利益,往后,也不必总是看轻了自己,或是看轻了我。你和他们,始终不一样……我有这些野心不假,但若无人分享,即便得到,亦是寂寞……” 042 局势莫测 孟青夏总觉得,白起今夜所说的话,句句都满含了深意,她可不相信,白起带她到这里,说了这么一通,只是纯粹地说些哄她高兴的话。叀頙殩晓 夜幕早已经沉沉地落了下来,这风也变得微凉,身下的骄火抖了抖耳朵,慢吞吞地在这夜色中踱步着,风中飘来了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息间,会让人越发地惫懒,孟青夏先前还不曾察觉,如今这风向变了,这味道反而浓烈了些,在这种地方,有这种类似于香料的味道,让孟青夏感到有些古怪,她靠在白起怀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白起,有香气,好奇怪……” “嗯,许是这附近飘来的花香。”白起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因为是和白起在一起的,况且白起的反应是这样的平静,这让孟青夏不自觉地放松了戒心,听到白起这么说,她也只觉得心安,这香气虽然来得诡谲,却并未给人带来不适之感,相反地,在嗅到那阵阵香味之后,孟青夏反而觉得整个人变得懒洋洋地,舒服极了,仿佛整个人都随之放松了下来,靠在白起身上,眼皮便也渐渐地有些沉了,就连视野都变得有些朦胧了起来。 白起的手圈住了她的腰,孟青夏只觉身上一暖,是白起用他自己的斗篷裹住了她,让她靠在斗篷和他的身体之间,孟青夏的睡眼朦胧,脑袋也越发地犯浑,直想要睡觉,尤其是依偎在白起的怀里,这熟悉的气息让她感到心安,令她越发迷糊,可越是如此,孟青夏便越是觉得古怪,她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睡觉过,仰着脑袋,孟青夏好几次想要让自己稍稍清醒一些,将自己的疑虑告诉白起:“白起,真困,好奇怪……” 在这朦胧的视野中,白起的脸在孟青夏的眼里,甚至都有些模糊了,好像有好几个影子重叠在一起一般,她睁着眼睛,眼皮却是越发沉重,身子也是软绵绵地,全部都歪在了白起身上,隐隐约约之中,她好像看到白起的嘴角微微地弯起,像哄小孩一般,一面圈着她的身子,在她的头顶轻轻地落下一个吻,一面用那充满蛊惑性的磁性嗓音低低地说道:“早就让你好好休息了,你却不肯听话,才这么一会就困了……” “嗯……”孟青夏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白起的语气平静,带了些宠腻的斥责,让孟青夏听不出半点端倪来,她甚至在那样困顿的情况下,还在仔细思考着白起说的话:“我真该听你的话,好困……” “困了就睡吧,睡一觉就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到了我会叫醒你。”白起温柔的时候,就连那声音,都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人全身心地无法抵抗,只想顺从他的意愿,乖乖地睡一觉,孟青夏的眼皮也果真越来越沉,几乎要阖上…… “白起大人,昨日我们带回来的那个岷山国质子欲见您,还说只需将这个消息告诉您,您定会愿意见他一面。不知,您打算要如何处置他……” 视野模糊之中,她却仿佛看到,这原本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地方,忽然多出了几道模糊的人影,孟青夏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却隐约听得出其中属于涟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是向白起禀报了什么,头顶上,白起的声音也渐渐敛去了些许先前的温柔与蛊惑,他的手仍是捞着她的,以防她就这么歪下马去,她看不清白起的模样了,只能听到白起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声音,淡淡地对他们吩咐道:“既然他费了这样大的心思,希望能与我谈谈,我也不忍心让他失望,若非身份有别,我也很愿意欣赏他的本事。罢了,我便了了他的心愿,先前我吩咐你们的事,可都准备好了?” “是,一切已经准备妥当,请白起大人放心。” “嗯,如此,就算要走,也该让他走得明白些。回去吧,安静些,她睡着了。” 他?白起要见谁?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都准备了什么……白起要让谁走得明白一些……明白什么…… 孟青夏的确是困顿了,所以连带着她的思绪也变得迟钝了起来,好像有很多的问题纠缠着她,又让她什么都想不明白,理不清楚,糊成了一团浆糊,可心中有什么总是揪着她,让她不安,她好几次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可那点清晰的思维,却始终冲不破周遭迷迷蒙蒙笼罩她的困顿和雾气,就像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拉扯着,将她折腾得精疲力尽,她努力地想要撑开眼皮,但脑袋里,似乎只残留下渐渐消散的意识,嘴巴里吐出的字眼也越来越模糊不清,挣扎道:“白起,别……”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白起别做什么,但那不安的感觉始终纠缠得让她难受,看着她着紧紧皱着眉,在与自己的意识挣扎的模样,白起略微加重了力道,将她的双手拳在了他的大手中,淡淡地低声道:“我不杀他,你放心吧,再睡会。” 白起的声音并不大,但却一字一句地清晰落入了孟青夏的耳朵里,听到了白起这样的安抚,孟青夏最后挣扎着的那根绷得紧紧的弦,好似也在这顷刻间突然断裂了一般,她的身子一沉,终于软绵绵地靠在了白起身上,眉间的拧起也渐渐地松开,消散,沉沉地睡了过去…… 见她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了,白起这才缓缓地收敛了眸中的温柔,此时白起的神情淡漠,已然又是那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统治者…… “白起大人?” 涟略微皱眉,复又请示了一遍,白起这才将视线自她的脸上收回,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下令道:“回去吧。” “是。”包括涟在内,众人并不敢迟疑,就算先前人们还尚有些怀疑,但此刻,没有人还会傻到看不出来,白起大人所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哄那个睡着的小女人罢了,既然已经做了决定的事,白起大人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改变了主意,不杀那个人呢…… 只是涟的神色仍是有些凝重……这个女人,三番两次地能够成为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威胁白起大人的筹码,这对于一个即将成就霸业的伟大统治者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个小奴隶,虽然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若是她仅仅只是作为能够取悦白起大人,在床榻上好好服侍白起大人的宠姬,那么对她而言,将会是一件幸运的事,可事实,好像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已经让一向英明的白起大人在决策上,出现了顾忌…… …… 回到葛国首领庭,白起尚未下马,立即有人上前禀报道:“白起大人,您回来了。凤眠大人他们正在等您,听说……还来了一位九夷使者。” “九夷人?”白起的表情也微微有了些变化,但随即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告诉他们,我随后就到。” 凤眠才刚刚继任葛国首领之位,和檀舟的婚事又才刚刚商议妥当,恐怕早已经是忙得焦头烂额了,在这种时候,九夷人那里又来了使臣,这漠北原本就微妙的局势变得更加讳莫如深了,这也难怪了,天色已晚,凤眠却在这时候匆匆派人来请白起。 “白起大人?”此刻涟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比之先前更加凝重,如今这是什么局势?漠北九夷联盟、葛国、岷山国,三者之间一向水火不相容,白起大人方才与葛国交好,有意结盟,九夷联盟那里就明目张胆地派了使者来,尤其是在明知白起大人还在葛国做客的情况下。也算凤眠还算聪明,并不敢私下擅自接见九夷使者,让人来请白起大人,也正是不愿意在这节骨眼上得罪白起大人的举措。 这突如其来的局势变化,虽然令涟一脸凝重,但白起大人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他脚下的步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是要往白起大人的寝帐的方向去的,涟沉默地扫了眼被白起大人横抱在怀里的那个睡得昏昏沉沉的半大少女,那视线转瞬间便又挪开了,并没有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恭敬道:“白起大人,您是否打算去见一见凤眠大人他们?那么那个红眼睛的奴隶……” 白起眼也未抬,脚下的步伐依旧:“凤眠那里……我随后便到,去将岷山国质子带来见我。” 涟顿了顿,随即停下了脚步,不再跟上去,只恭敬道:“是。” …… 亲自将孟青夏抱回了大帐内,白起方才离去,前夜被白起带回来的礼容虽然被关押着,看守他的,是涟亲自挑选出来的得力部下,但除了失去行动的自由之外,白起并未如何亏待他。 白起到来的时候,涟已经将人提到了一间牛皮大帐内,外头守着不少部下,看来他们都是见识过那个红眼睛奴隶发起狂来时的模样的,就算是涟,也不敢轻易放松了警惕,所以在白起大人到来的时候,涟仍是谨慎地请示了一句:“白起大人,还是让涟侍奉在您左右,陪同您进去吧。” 白起的脚下一顿,他的神情淡漠,见涟神色的担忧,便淡淡地笑了:“涟,你担心的事情太多了。” 涟的神色一滞,然后正了色,垂下了头,往后退了一步:“是,涟知道了……” 他当然不会听不出,白起大人那话中别有深意的警告,不仅仅是与那红眼睛奴隶有关的事…… 白起点了点头,唇畔带着淡笑,抬手拍了拍涟的肩膀,他也并未再多说什么,掀了帘子便进入了那间牛皮大帐。 帐子里燃着火盆子,尽管如此,却仍显昏暗,整个大帐都是空空荡荡的,唯有一桌一椅,还有那深深嵌入地底下的铁链子凌乱地纠缠在了一起,帐子一脚,正倚靠着坐着一道消瘦的身影,他身上的衣衫凌乱,披头散发,手上和脚上都铐着链子,禁锢了他的行动,这昏暗的大帐之内,仍是让人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红眼睛的年轻少年,火盆上的火光时不时在他的脸上闪过明亮的光晕,那红眸妖冶,明明是火一般的颜色,却仿佛是寒冰一样的温度,那炙热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跃动着,骄傲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听到了帐子掀开的动静,那双冰冷和炙热交织的红眸终于抬起,那是张俊美异常的面容,但却显得十分苍白,甚至于,那嘴角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血迹,不是礼容是谁? 白起轻轻挑眉,这位年轻英俊的统治者,即便只是淡淡地立在那里,那浑然天成着的睥睨天下的王者之威,仍是耀眼得让人无可忽视,见了他,礼容便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在他面前,自己显得十分的狼狈和不堪,然而即便是以这样的狼狈出现在白起面前,礼容却仍骄傲得像一只苍鹰,他的身子微微踉跄,爬了起来,嘴角轻轻勾起,笑了:“我听说过你,没想到短短几年,你就已经是中原最强大的统治了。” 白起嘴角微抬,可那唇畔虽然带笑,那双锐利的鹰眸却赫然一敛,寒光凛冽,蓝眸莫测而危险:“岷山国四王子礼容,你我会以这样的情形相见,事实上,也是我不曾料到的。” 礼容那嘴角的弧度略微一僵,似乎是没有料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竟是早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沉默了片刻,礼容索性敛去了嘴角的笑意,开门见山道:“怪不得了,那日在山谷之上,白起大人您却是执意要杀我,甚至不顾您近来所宠爱的那宠姬的性命。” 白起微拂衣袍,在那椅子上坐了下来,此刻他正一只手支着头,姿态慵懒而又优雅,那性感的薄唇微微向上挑着,狭长幽深的眼眸是讳莫如深,他倒是毫不吝啬自己对礼容的夸赞:“你的确是比我预料之中要聪明一些。” 礼容并没有从白起那得到自己想要的神情变化,即便是他,也无法探究,那个小女人,对眼前这个男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若只是一个小小的宠姬,那他如今可没有机会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和他说话,可若他白起也是会怜惜女人的,他此刻,就更不可能还活得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承认,他看不懂眼前这个轻而易举就能发动一场战争,结束一场战争的统治者的心思。 面对白起这样莫测的男人,礼容索性直言道:“我如今希望能见你,也是希望你能明白,先前所为,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并无欲与你做对的心思。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分,想必你也应该早已清楚,在我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我希望能与你谈的,或许是会让你感兴趣的交易……” 043 谈笔交易(一更) 漠北三足鼎立,三大政权体系各据一方,礼容是岷山国四王子,如今沦落到葛国的那名岷山国质子便是他,礼容虽有意隐藏自己是被岷山国舍弃的那枚棋子的身份,但这一切并不能逃出白起的眼睛,这个红眼睛的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若非时运不济,这个年轻人的城府和威胁性,显然丝毫并不低于白起和凤眠之流,单从这双充满野性和*的眼睛,白起便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远远不该被小看,白起甚至已经预见性地看出了他潜在的威胁,这种威胁,必须扼杀在火苗里,不能任由它壮大。叀頙殩晓 否则,今日的礼容,不仅会成为如今的凤眠,甚至于,也会像当年的他,扩张壮大,一发不可收拾…… 这也是白起为什么一度想要除掉礼容的原因,尽管今日的礼容再落魄,但只要给他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就连白起也很难预料,这原本就已经莫测复杂的局势,将来会变成怎样更加复杂的地步。就算不看在他竟然胆大包天,就用这幅皮囊,蛊惑了那个小女人的事,光是看在政治利益上,白起也会趁早除了他,以绝后患。 白起是个极富远见的人,比起将来让礼容有机会绝地反击,从一枚被舍弃的棋子的身份,重新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白起显然更愿意就让岷山国永远维持它的现状,如今的岷山国首领,虽是个残暴无情,油盐不进,为了篡夺统治权,连自己的兄弟手足都能赶尽杀绝的狠角色,但比起礼容这样富有心计、善于隐忍的人,如今的岷山国首领,充其量也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罢了。 只可惜,上一次是因为有那该死的小女人的缘故,他只能放弃当下取礼容性命的念头,可这一回……白起脸上的神情越发深邃莫测了起来,这个红眼睛的年轻人,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更有胆识一些,与他白起谈交易?有趣…… “哦?”白起微眯了眸,那湛蓝的眼中并不吝啬对于眼前这个颇有胆识的年轻人的赞赏之意,他笑了笑,一字一句,缓声问道:“交易?” 在白起面前,虽然礼容已经极力让他们能够处于平等的谈判地位,但他也深知,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这永远只是妄想,自嘲地笑了笑,礼容似乎也不得不在这个中原最强大的统治者面前低下他骄傲的头颅:“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兄长胥重并不大希望我活着回到岷山国,即便我如今逃离了那座石牢,不必再日日与畜牲拼命,但凭现在的我,也无法离开葛国半步。” 礼容很坦白自己如今的处境,胥重一向重杀重戮,一心想铲除他这个手足兄弟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他虽处境落魄,远离岷山国,但只要他一日不死,胥重就坐不稳那个位置,盯着他的耳目只多不少,这也是礼容为什么无法离开葛国首领庭一步的原因,这里是要他命的地方,让他像只野兽一样苟延残喘着,可这里,也是对他而言,最安全的地方。 礼容虽嘴角带笑,但那嗜血的红眸里,却深深埋藏着血红的落寞与残酷的冷意,那眼角漂亮的朱红泪痣,也顷刻间变得血淋淋起来,权位之争从来少不了流血,礼容很清楚,今日他坠入地狱,尚且不死,那么死的那一个,就一定是胥重了。 “我并不关心你如今的处境如何。”白起那英俊的面庞,挂着凉薄的微笑,但却不带丝毫温度,无端端地让人的心都跟着冷了起来,他意味深长地丢下了这一个个音节,随即又淡淡说道:“既然是交易,看不到利益,我为什么要与你继续谈下去。” 在白起看来,礼容就像个幼稚的少年,空有满腔的恨意,可生存在权力巅峰的人,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舔血,除却利益,没有人会因为同情而费心帮助另一个人,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即使他的处境再悲惨,也与他白起没什么关系…… 礼容的红眸微闪,随即嘴角一扬,扬起了一抹讽笑,他从自己的袖子中取出一块折叠在一起的布帛,那绸帛上染着血迹,这样以绸帛为书是极其奢侈的行为,除却贵族之间需以信鹰传递极其重要的信息之外,就算是富有的奴隶主,也很少会如此奢侈地以绸帛为信。 白起微微挑眉,接过那绸帛,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脸上虽然没有太大的神情变化,但那幽深的蓝眸越发地深邃,像那风平浪静的汪洋大海之下有危险莫测的漩涡在隐隐攒动着,半晌,白起方才淡淡地勾起了嘴角,收起了那绸帛,显然对礼容所说的“交易”生起了兴趣:“这样重要的消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既然要谈交易,我总该拿出点诚意。葛国人与西域的九夷联盟早已经勾结在一起,我知空口无凭,你未必信我,但我在葛国为奴隶的日子不短,这是我手中仅有的葛国人与九夷人通函的证据。如今的葛国首领凤眠行事作风一向荒唐,是否已经变卦,我也不敢断言,但这封信函是我从他父亲那里获得的,他父亲已死,凤眠继位,信函自然不止我手中的这份,他没理由不清楚他父亲在打什么主意。”顿了顿,礼容补充道:“漠北三大政权,与你夏联盟之间,必有一场恶战,你若与葛国抑或九夷联盟任何一方为盟,都未必稳妥,何不与我岷山国为盟。” “哦?”白起的神情早已经是恢复了淡漠,即便礼容说了那样一通看起来极其让人动心的话,白起的反应还是那样平静得过分,让人摸不清这个讳莫如深的统治者,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凭什么相信你,岷山国会比他们双方人一方要更让我放心你们的忠诚?” 礼容似乎并不意外白起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垂下了眼帘,那身上是遍体鳞伤,他每走一步,手脚上沉重的链锁就会发出金属磨擦的声音,那手脚铐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无不渗透出一层血水,礼容嘲弄般握着自己两手间的链锁:“因为我想活下去,夺回自己所失去的东西,比起油盐不进的胥重,我岂非你掌控岷山国更合适的一枚棋子?” 凭礼容如今的处境,欲夺回自己所失去的一切,除了依靠白起的支持,他尚且想不到第二条路口走,白起这样的人,礼容不可能不知道他对漠北这块疆域的野心,九夷、葛国、岷山国之间,岷山国的实力最弱,况且如今他元气大伤,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的岷山国也是元气大伤,白起若是答应助他一臂之力,一力扶持他重返岷山国,至少在短期内,他和岷山国,都会处于白起的掌控之中,无力翻身,也无力和他作对。 这对于任何一个统治者而言,都是一个不错的提议,比起大动干戈发动一场战争才能做到的事,白起这样的统治者,一定不会拒绝能够降低至最小的损失便能达成目的的途径。 况且……岷山国一旦落入白起的掌控之中,无异于在漠北这块广袤的领土之上,替白起建造了一座跳板,一个屯兵的地方,这无论对于西域九夷还是葛国,都是一个威胁。 “你提议的交易,很有意思,我亦会仔细考虑。”白起忽然起身,他并没有表示自己是否会接受礼容的提议,只是淡淡道:“若你所说不假,那么接下来,我恐怕会有的忙了,在那之前,我会尽可能地满足你的所需,至少在短时间内,你尚且不必担心自己的命运是否会走向死亡。” 白起说罢,便已经掀开帘子走出了这间牛皮大帐,涟等人仍是候在帐外,他们一个个看起来都是神经紧绷,以随时可能拔刀出鞘的姿势守在那外头,见白起出来了,涟立即跟上去,低声请示道:“白起大人,此人不宜久留,按照您的吩咐,我的部下都已经准备好了,即便他再有通天的本领……” “他们守了一整夜,也该累了,让大家都退下吧。” 白起的心情看不出喜怒,涟也不知白起大人在帐内都和那个红眼睛奴隶谈了些什么,但突然听到白起大人命令他们退下的事,涟仍是一愣,然后沉声道:“白起大人,恕涟直言,您不打算除去他了?” 涟虽然时而会顶撞他的命令,但比起他的弟弟湛,涟一向是个谨言慎行,话并不多的人了,他也并不像他弟弟那样善于察言观色,好在白起并没有责备涟的多嘴,只将他手中的那染血的旧布帛交给了涟,冷笑了一声:“事实往往比你我想象中要精彩。” 涟的神色一凛,接过那绸布一看,顿时也变了脸色,皱起了眉:“是涟失职了。” 他早该注意到这些才对…… 白起并未怪罪涟,他的神色一缓,只淡漠而漫不经心道:“罢了,这不关你的事。凤眠和霁那里,微生可去了?” “微生大人他……”涟如实答道:“听说季节变换,微生大人这两日的身子不怎么好,况且若非您的命令,微生大人一向不怎么关心这些政事。霁大人他们和凤眠大人一起,早已经在议事厅候着您了。” 白起点了点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句:“那个红眼睛的年轻人,尚且不必费心了,我看他伤势不轻,如果微生的情况好些,就让微生给他看看,别让人死了。今夜的事,暂且不必告诉他们。” “是。”涟点头,随即问到:“您是否还要去会一会凤眠大人他们?” 白起已经不再言语,他脚下的方向一转,是往议事厅的方向去了。 044 白起安排(二更) 帐子里的火炉烧得很旺,那床榻之上,雪白的皮毛已经滚到了地上,那床榻上的小人儿微微翻转了个身,她小巧的鼻尖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般披散在脑后,许是因为热的,这原本就白皙的小脸面颊也微微发红,天气已经一天天地转暖了,像孟青夏这样还奢侈地点着炉子的人可不多,彻夜点炉子,还烧得这样旺,帐子里难免要干燥一些,这才热得她面颊发红。叀頙殩晓 这一夜孟青夏睡得很沉,却也很不安,那沉甸甸的感觉是身体给她的,然而那不安,却是隐藏在她心底,好几次她都想要醒过来,可那眼皮就是撑不开,没多久,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如此反复,她反倒觉得整个人累极了,再也挣扎不动,至后半夜,总算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孟青夏一向是个连睡着了都存了几分警惕的人,除却白起也在的时候,她才会睡得格外安心,但像今天这样,在白起不在的情况下,孟青夏能睡得这样沉,她并不相信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倒有些怀疑临失去意识前那萦绕在鼻息端的香味十分古怪,当时迷迷糊糊间听到的只言片语,也让孟青夏潜意识里感觉,她会这样累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一定与白起有关,或许,他并不想她再插手有关礼容的事了?他还在生气上一回她“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事吗,还是,他觉得她若醒着,反而会像上次被礼容劫走那样,坏了他的事? 等到孟青夏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了,帐子里的炉子也早已经熄灭,尽管如此,这整间帐子仍是暖烘烘得让人发汗,阳光透过头顶的帐顶镂空的牛皮板上渗透进来,整个大帐都显得亮堂堂的,外面也传来了热闹的声音,看起来今天的天气很好。 抬手遮挡住了那明媚的光线,孟青夏适应了好一会儿,睡得都有些迷糊了的脑袋才稍稍清醒了一些,一只微凉的大手停留在她的额头上,因为被闷得发热,那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孟青夏感到了一阵舒服,不禁抬起手握住了那只大手,那双还氤氲着惺忪睡意的眼睛眨了眨,仍有些迷迷糊糊的,待看清了头顶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时,孟青夏才微微一愣,有些惊讶:“白起?” 眼前的白起已经沐浴更衣过了,俊挺轩举,湛然若神,他漂亮的嘴角微微勾着,那温柔淡笑的神态,坐在她身侧,就像一个身为丈夫的再寻常不过的男子,这让孟青夏都险些认不出他来了,那阳光很甚,多亏了白起高大的身躯挡在那,才并没有惊扰到初初醒来的孟青夏,白起在这坐了多久?上一次醒来时白起未离开,就已经够让她惊讶的了,但白起一向很忙,今天难道会突然有那闲情逸致看她睡觉不曾? 况且……她睡觉有什么好看的,还不知道该露了多少丑态。 见这个小女人醒了,那脸色看起来是藏了十分丰富的心理活动,白起抬手,用指腹抹去了孟青夏额头上的汗,然后又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道:“你将皮毛毯子都踢到地上去了。” 以前他可不知道她的睡相有这样的差,是了,这天也一天天暖和了,也是他把她给惯坏了,自己也将她惯出习惯来了,这样的天,再点这样久的炉子,反而对身子不好,以往他在的时候还好,那炉子总不会点得太过火,如今他只是稍有疏忽,她又睡得沉,侍奉的下人便粗心大意,将那炉子烧得太旺,只当还是寒冬时的分量。 孟青夏坐起身来,身子沉甸甸的感觉已经没了,可因为她满腹的心事,这一觉醒来,反而累得很,她顺势靠在白起怀里,白起顺手给她递了水来,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孟青夏菜感觉喉咙也好受些,没那么干了:“我怎么就睡着了?” “看来你这段日子,的确是太累了。”白起接过她手中的空碗,心中倒有些哭笑不得,这全天下,敢这样自然地使唤他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在他这里早已经无法无天胆大包天的小女人了吧? 孟青夏沉默了片刻,似乎很想将自己心中的疑虑问个清楚,但白起的神色是出奇的平静,甚至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都要顺从她许多,这让孟青夏不仅有些犹豫,心中的疑虑且更深了:“白起……” “你的心思重,若非如此,如何让你老老实实地睡一觉?再瘦下去,我恐怕只能将你再交给孟善多调教些日子。”白起的声音很冷静,就像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说到这,他的声音一顿,反而多出了些暧昧的意味来:“自然,让你累得老老实实睡一觉的法子,也有很多,比如……” 白起的话没有说完,孟青夏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她的脸颊不禁一红,窘迫了起来,见她如此反应,白起才似笑非笑地挑了唇,不再继续说下去。 “那……”孟青夏别过了脸,小脸微凝,转移话题道:“礼容……” “看来你很关心他?”白起的话意味深长,带了些浓浓的危险意味,但他的话锋一转,随即只若无其事地回答她道:“那个红眼睛的奴隶没有事,我既答应了你不杀他,就暂且不会杀他。况且……我与岷山国四王子之间,还有些交易,倒是你,比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应该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见她紧皱着眉的模样,白起也知道她想问什么了,这个小女人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她的脾性如何,他很清楚,这孩子聪明得很,平日里看起来并没有太重的好奇心,即便闹脾气,也无非是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但她心细如发,许多事情也大多是闷在心中,也就是这段时间,她才在他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学会将心中的东西问出来,若非如此,他也担心她早晚要闷出毛病来。 “岷山国四王子?”孟青夏的眸光微闪,虽然她的确是到现在才从白起口中听说了礼容的身份,可却也并不怎么让她惊讶,默了默,孟青夏才闷闷说道:“我也不是关心他,只是,于情于理,毕竟他也救过我两次……” “好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就无需多想了。”白起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这暧昧的姿势,才让孟青夏转移了注意力,忙着脸红,忘了去想别的事:“昨夜趁着你睡着时,我与凤眠他们,召见了从西域九夷联盟来的使者。” “西域九夷联盟?”孟青夏的表情这才微微有了些惊讶,不仅仅是因为白起口中的九夷人竟然在这时候来葛国,不知是打什么主意,更令她惊讶的是,以往虽然偶尔白起也会回答她关于政事的问题,但像现在这样,在她尚未主动开口问的时候,白起自己提起这个话题。 这微妙的转变……是因为白起昨夜向她坦白了他欲征服漠北的野心吗?她和他的那些部下们不一样,她也与他的敌人不一样,在孟青夏与他无理取闹,患得患失,认为白起如今无论如何哄她,都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时候,白起仅以这个微妙的转变,就轻而易举地令她震惊,令她的心中一暖……那股暖意,似乎都从心底蔓延向了全身。 看她的反应这么大,白起笑了笑:“你不必感到如此惊讶,我说了,你不必看轻了我,也不需要看轻了你自己。” 孟青夏怔怔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九夷人……怎么了?” “你可曾还记得伯益?” 孟青夏点头,白起方才笑道:“昔日令伯益逃窜,我负伤在身,未能及时令他伏诛。听说伯益逃窜到了西域,此次九夷派遣使者来,便是有意向我夏联盟示好,要亲自交出伯益。” 白起在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孟青夏心中不禁有些怀疑:“可九夷人明目张胆地向你示好,他们不是应该知道,你已经与葛国凤眠他们结盟了吗?况且……如果伯益落入了他们手中,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们才提出要将人交由你发落?那凤眠他们,难道不担心你转而与九夷交好吗?” 凤眠倒是沉得住气,九夷人都派使者来到葛国了,示好的对象竟然不是他,反而是白起。 “我与葛国结盟,九夷人在这时候欲向我示好,许是感到威胁,不愿与我们为敌,这并不奇怪。”白起心中的确是有些惊讶于孟青夏心思的敏锐,可他回答得仍是云淡风轻,最后语气一缓,温柔异常:“我告诉你这些,正是为了将接下来的安排也一并告诉你。九夷人既然提出要将我夏后氏的罪人伯益交还予我,由我处置,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亲自出面接受九夷人的这份礼物,即便是不看在九夷人的面子上,伯益的身份到底也是特殊。如此一来,我不免要离开些日子,日子不会太久,我与凤眠的交情也算不浅,况且霁他们也会留下来,等待檀舟和凤眠大婚,我也能够放心一些,你与檀舟也算自小相识,想必会愿意留在这里,凑凑热闹。” 045 最是狡猾 “你一定要亲自去吗?”孟青夏低下了头,拽紧了白起的袖子,那表情古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叀頙殩晓 见她无意中流露出的不愿意他离开的小女人的心思,白起笑了:“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事实上,将罪人伯益归还予我夏联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届时九夷联盟东首领将亲自出面,商谈一些重要的政事。这是男人间的事,我想你不会感兴趣,与其跟着我奔波,我也担心到时候忙起来,无暇顾及你,要让你闷得慌,倒不如就留下来,葛国即将发生喜事,你待在这凑凑热闹也好。” 九夷联盟是西域最强大的联盟,九夷分别有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凤夷和阳夷九大氏族,就与夏联盟内部十二大氏族的关系一样,在政治上虽各自为氏族,却是发源于同根同脉,具有同样的血统,九夷虽然为盟,但内部关系却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稳固,若以派系分,这九个氏族,大致分为了东西两夷,为此在联盟首领的推选上,也出现了东西首领并存的局面。 孟青夏抬起头来,那闪烁的黑眸便撞进了白起深邃而又温柔的蓝眸,如同深海静月,祥和得敛去了几分面对他的部下时才有的冷峻和威严,孟青夏面带了狐疑,无论如何也觉得其中事有蹊跷,她很希望能从白起的脸上看出点端倪来,可他的神情从容而平静,态度甚至都出奇的温柔,任谁在这样一幅英俊而温柔的皮囊面前都会受了他的迷惑,这样的白起,让孟青夏看不出一点破绽。 “可比起留下来凑热闹……”孟青夏蹙了蹙眉,老实说道:“我更希望能跟你一起去,你既然说了那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况且你也知道……我也没那么喜欢热闹,闷不坏我的。” 孟青夏会有这样的反应,似乎也早在白起的意料之中,他笑了笑,并没有立即否定了孟青夏的话,也没有继续坚持自己先前的安排:“既然你是这样想的,我也不好再拒绝你的请求。” “白起你……同意了?”也太容易了吧? 孟青夏仍是眸光泛着疑虑,白起的回答未免也太爽快了,他今天的态度也太温柔了,也太顺着她了,而且那神情,好像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一般,这让孟青夏心中一直藏了几分怀疑,若是按照白起以前的脾气,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他通常不会怎么和她计较,但在这种有关政事的重要议题上,他通常是不容置疑的,也不会因为她的无理取闹而改变了主意,再者,孟青夏也不是真的就希望白起能够带上她,她会怎么说,也只是自己心中存了几分怀疑罢了,这才故意和白起唱反调,可那疑心就摆在那,想探究清楚,又变得模糊了起来,那是说不清楚的。 “你都这般可怜兮兮地求着我了,我若还忍心把你丢下,岂不是太铁石心肠了。”白起嘴角噙着笑,那蓝眸幽深,却仍是一贯的优雅和从容,就像一个上位者,那眸光讳莫如深,睿智而又让人猜不透。 孟青夏心中不禁更加迟疑了,难道是自己疑心太重了,总是把白起的好心想得太复杂了? 可就算孟青夏此刻看不懂白起嘴角那抹笑的含义,下一秒,她便不可能还如现在一样天真了,在怀疑了白起之后,竟然还自责了起来,以为是自己错怪了他! 在听到白起同意了要将孟青夏也一起带上的声音的时候,那帐子的帘子忽然嘶拉一下被人给扯坏了,扑通一声,整个帐帘都被扯了下来,阳光失去遮挡,也蜂拥而至,整个大帐内顿时亮堂了起来,一道娇小的身躯几乎是面朝下地栽了下来,就压在那被扯坏的帘子之上,还伴随着一声极其凄惨的“哎哟”声。 这场面有些滑稽,也有些突然,将还坐在白起腿上的孟青夏给惊得愣住了,似乎一时间还认不出那突然出现在帐口的不速之客,只见那人按着自己的胸脯爬了起来,直咳嗽,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且因为那一摔,发髻都歪了,灰头土脸,鼻子上都沾了灰,在原地直跳脚:“疼疼疼疼疼……” 好像是摔疼了胸脯……孟青夏这下已经认出了那灰头土脸的人了,莽撞又不按常理出牌,不是檀舟是谁? 可是……檀舟怎么会出现在那?她一直就在那外头偷听?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这帐子里安静的只有他两个人的空间好像也因为檀舟的突然跌进来而变得热闹了起来,好在那帐子外守着的侍从很识相地转过了方向,是背对着这里面的,没法看到里面的情形。 孟青夏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好半天没法动弹,甚至都忘了应该立即从白起身上下来,天知道要让别人看到了这一幕该怎么想,孟青夏是刚起床的,头发和衣衫自然不整,此刻又坐在白起的腿上,靠在白起的怀里,这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白起的衣衫虽然工整,可人们只要看到她一个人是乱糟糟的就够遐想的了。 等到孟青夏回过神,想着赶紧要从白起身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檀舟一边皱巴巴着小脸,一边朝他们看了过来,然后那张脸果然也因为眼前这画面一红,又因为自己在他们面前出了那么大的糗而有些窘迫,檀舟尴尬地嘿嘿笑了笑,支支吾吾红通通着脸解释道:“我是不是……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孟青夏慌忙从白起身上下来,除却和白起发生亲密的关系之时,孟青夏会像一个寻常的小女人一样窘迫而羞涩,但平日,在她身上,可一向很少看到她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恨不得钻到地底下的慌张模样,她还试图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开口想解释,可转念一想,又发掘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还是一脸郁闷地闭了嘴…… 好在白起在这时候解了她的围,他淡淡一笑,也起了身,举止优雅,若无其事地看了檀舟一样,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道:“你父亲可知道你往我这里来了?” 比起孟青夏那从呆滞到慌张的惊讶神情,白起则显得从容得过分了,他嘴角噙着笑,那双蓝眼睛里也是笑,好像早就知道檀舟在外面,甚至一点也不意外檀舟会在这时候出现一般。 孟青夏甚至觉得,白起刚才那句话,是故意说给檀舟听的! 对于白起的问题,檀舟抹了抹自己脸上的尘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告诉父亲大人,父亲大人说,女子要出嫁,在出嫁之前,谁也不能见的,就是父亲大人,我也不能见他。” 白起虽然是在与檀舟闲聊,但那高大的身形却很自然地挡到了孟青夏的面前,因为她的确是衣衫不整,甚至那衣襟都没理整齐,那帐帘被檀舟给扯了,帐外的侍从虽然很自觉地转过了身去,可难保不会有人撞见里面发生的事。 事实上,檀舟能够将那样结实的帐帘子都扯下来,也着实让白起意外,这也是檀舟感到特别窘迫的原因之一,见白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檀舟则通红了脸,气呼呼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早就说了,凤眠那坏蛋最小气了,这帐子未免也太不结实了!” 孟青夏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才从白起身后走出,檀舟见到了孟青夏,似乎这才想起了自己一时冲动跌进来的原因,檀舟本来就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见了孟青夏,当即忘了刚才自己的窘迫,着急地上前握过了她的手,几乎是央求的语气撒娇道:“青夏,白起大人要走了,你就不要走了好不好?难道你一点也没有把我当成朋友?我们小时候,同生死,共患难,我还以为你对我的心意,也像我对你那般。如果你要嫁人了,我恨不得要尽早看到你最美丽的样子,可现在我要嫁人了,你却连我大婚的热闹都不想凑。我的那些姐姐妹妹们都不在,虽然有父亲大人和微生大人他们在,可除了我的那些姐姐妹妹们,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如果连你都不在,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嫁人,一点也不好玩!我不要嫁给凤眠了!” 白起面对孟青夏无理取闹时是一片头疼,就如孟青夏此刻对于一贯会撒娇也会胡搅蛮缠的檀舟时也是头疼得紧,除了白起之外,她很少与人这样的亲密,檀舟拉着她的手,那可怜兮兮地央求她的模样,让孟青夏都有些不习惯,只能有些手足无措地回应道:“檀舟,你别这样……我不是,不是不想凑热闹……” “我这就告诉凤眠去,让他娶别人去吧!鬼才想嫁给他!你要跟着白起大人去玩,我也要去!” 孟青夏实在是词穷了,到了檀舟嘴里,她则成了宁可要跟着白起去玩,也不愿意留下来见证她大婚的人了。 孟青夏这种沉闷的性子,除了在和白起闹脾气时,那小嘴才会变得牙尖嘴利,面对檀舟这种小孩子性子,孟青夏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檀舟都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大人了,可那性子,仍被宠得天真而娇蛮,像个小孩子。 若是因为她,檀舟就不要嫁给凤眠了,这罪名孟青夏可担不起。檀舟和凤眠之间的婚事,不仅仅是他们二人间的婚事,更是身为葛国首领的凤眠和彤城氏之间的婚事,更是葛国联盟和夏联盟之间的事。 “青夏,你别走了,就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我第一次成婚,好紧张啊,父亲大人总数落我,我嫁给了凤眠以后,就是葛国人了,还是首领夫人,不能出半点差错,我觉得好害怕,你就留下来吧,就当是凑热闹了,有你在,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就像小时候被困在雪山上时一样,檀舟虽然比孟青夏还要年长上三四岁,可当时她还是因为有孟青夏在,才没被吓死呢。 孟青夏被檀舟缠得头疼,几乎是没有反抗的能力:“檀舟,你别这样,我答应你就是……” 檀舟闻言,当即欣喜了起来,又一想到自己刚才那失态赖皮的模样,檀舟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几声,端起了大人的模样来,对白起说道:“白起大人,我也已经从凤眠那里听说了九夷使者的事,伯益那坏蛋,早该千刀万剐了,您见了他,可别饶了他。青夏在我这里,我一定会像一个仁慈的姐姐一样照顾她的,有我在,没有人能欺负得了她,您就放心吧。等您回来了,我一定还您一个完整无缺的青夏!” 白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似笑非笑地束手旁观着,即便孟青夏在那样窘迫的情况下,白起都没有开口替她解围,直到此刻,白起方才微微地勾起了嘴角,淡淡一笑:“既然这样,我便将青夏交给你照顾了。很遗憾,我虽是看着你长大的,却不能亲自看着你嫁人。但凤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你跟在他身边,无论是我还是你的父亲,都会感到放心。” 听到这,孟青夏心中一凛,抬头怔怔地看着白起,她那嘴角的笑意温柔而又从容,甚至……还有些狡猾!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般……孟青夏感到郁闷,十分郁闷!可那闷气就像打进了一团棉花一般,到了最后,出尔反尔的可是她自己,就算是问了白起,白起也一定还是会这样说的…… 顿了顿,白起似有意无意地扫了一旁一脸郁闷的孟青夏一眼,然后嘴角一扬,又笑道:“这孩子与你的交情不浅,能让她代替我亲眼看着你嫁人,也算弥补了一些我的遗憾,也希望凤眠能够代替我和你的父亲,让你永远像现在这样保持着你无忧无虑的天真和快乐。” 即便如今檀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但眼前的这个伟岸英俊的男人,毕竟是她整个少女的生涯里,最崇拜,也最敬仰,甚至还一度想要嫁给他的人,得到白起如此郑重的祝福,这是任何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檀舟心情激动,不禁眼眶一红,问了一句:“白起大人,真如我父亲所说,我嫁了凤眠,以后就是葛国人了吗?那么父亲大人,还有白起大人您……还会像从前一样疼爱我吗?如果有一天,我的丈夫,和白起大人您,还有我的父亲发生了战争,那么我该站在谁的那一边呢……” 这也是檀舟最近一直很烦恼的事情,白起闻言,也不由得哭笑不得,他就像一个仁慈的兄长,安抚着这个即将嫁人的,夏联盟的掌上明珠:“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即便有,那也是男人之间的事,我相信无论是你的父亲,还是凤眠,都不会希望让你落入如此为难的境界。即便是我,亲眼看着你长大嫁人,我的这份心意,与你父亲是一样的。” 白起的话虽然让檀舟一知半解,但能得到白起如此的承诺,檀舟心中的大石头就已经放下来了,她又破涕为笑,与此同时,那些发现了檀舟忽然不见踪影的侍女们终于寻到了这来,看那阵势,还有那些侍女脸上一个个焦急的模样,便可猜想,凤眠果然一贯了解檀舟的性子,虽然婚事是葛国和夏联盟之间达成的共识,但对待檀舟,总还是小心些的好,不多派些人盯着她,难免要出岔子。 “白,白起大人……”见了檀舟这灰头土脸的模样,又看到站在面前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中原的统治者,当即吓得那些侍女都跪了下来,欲哭无泪道:“檀舟大人,大婚就在眼前,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狼狈的模样……凤眠大人知道了,只怕要降罪予我们。您还是快随我们回去吧,凤眠大人知道您不见了,就要大发雷霆呢。” 檀舟有些不耐烦了,但一想到凤眠生气着急的模样,她似乎又不好再和这些无辜的侍女对着干了,便央求孟青夏道:“青夏,你来陪我吧,我好紧张,明天就要穿那些繁琐的衣服去拜什么宗庙,想想就好烦呀。” 孟青夏有些无奈地看向白起,白起这一回倒是好心地一把捞过了孟青夏的腰,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怀里,即便在那么多侍女的面前,白起也没有一点忌讳和孟青夏亲密的举动,孟青夏落入了白起怀里,不禁小脸一红,只听头顶传来了白起的声音,暧昧又带了几分宠腻,那话是对着檀舟说的,可不知怎的,反倒让孟青夏格外地面红耳赤起来:“你该回去了,檀舟。至于这个孩子,还是留在我这里要合适一些,近来她的‘身子’可不怎么舒服,再者,你也是要大婚的人,应该多听听你父亲的话。” 那句身子不舒服,分明是意有所指,孟青夏现在就是站着,两只腿还是有些发软……可这一切,还不是白起所赐?! 檀舟的脸色也是一红,她好像也差点忘了,现在的孟青夏,可是白起的宠姬,她这么明目张胆地和白起抢人,的确不怎么合适…… 046 听到秘密 距离白起离开已经有数日了,檀舟的大婚是在盛大的典仪中结束的,草原上的葛国人在篝火旁狂欢了一夜,孟青夏的身份虽然微妙,但由于作为白起的宠姬的名声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再加之凤眠和檀舟的厚待,孟青夏是和贵族女眷们待在一块的,受到了相当的礼遇。叀頙殩晓 尽管如此,女人小孩毕竟还是不能与男人们同席,孟青夏并不能如愿见到留在葛国的霁和微生。事实上,由于她是白起的宠姬的身份摆在那,从前白起还在的时候便罢了,如今白起不在,霁和微生也是不能不避讳,孟青夏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们,自然也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丝毫关于白起的消息。 尽管白起在临行前曾不断地安慰她,这一趟不会去太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言,待他办完了事情,就会回来接她,但这几日孟青夏心中总是或多或少有些不安,这样不相信白起的话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就连孟青夏也无法解释清楚这是为什么。 草原上的篝火明亮得晃如白昼,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红通通的,孟青夏的不远处,是一些年龄还小的孩子们在围着篝火欢快地嬉闹着,那些衣着华贵的贵族妇人则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孟青夏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再加之心中有心事,这样热闹的场景,似乎并没有影响她的情绪丝毫,大些的孩子会顾及她的身份,不敢也不愿意和她凑太近,有些年纪小或是天生好动的孩子们,则会时不时地来邀请她一起玩,孟青夏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加入他们。 瓜果和酒肉也是供应不绝,毕竟是新任首领要大婚的盛大典礼,就是可怜的奴隶们都能在这样的日子饱餐一顿,更何况遭遇如此厚待的孟青夏?只是她的面前已经堆积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却不见她多动几口,唯有她面前离得最近的烙饼见过了几口咬动的痕迹,孟青夏便不再关心那些丰盛的款待了。 “好!打得好打得好!” “拿酒来!我也要上去比划比划!” “哈哈哈,他摔了个四脚朝天,真好笑!” “快看快看,那边又打起来了!又有热闹可以看了!” 欢笑的声音和着那酒杯交错碰撞的声音络绎不绝,许多喝醉了的年轻人都爽快又大方地扭打在了一起,听说摔跤是这些草原上的牧民最拿手的娱乐活动。远处热舞的女郎身姿妖娆,草原上独有的风情和歌舞都格外地感染人,但这些在孟青夏眼里,似乎根本没法让她提起一星半点的兴趣,事实上,这几年跟在白起身边,孟青夏也算是见多了这样盛大的场面了,葛国毕竟地处漠北,虽位居一片广袤绿洲,但比起实力,和中原仍是有些距离,比这还盛大的场面摆在孟青夏面前,想必她也是见怪不怪,更何况她现在还是满腹的心事? 看在别人的眼里,这个长了黑眼睛黑头发,个子娇小皮肤白皙的中原少女,似乎并不怎么合群,然而孟青夏这中原人的身份就吸引了不少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们的兴趣,尽管她再不合群,仍是有不少孩子热情又好奇地凑了上来,还学着大人的模样要和孟青夏喝酒,这些在草原上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们,虽然年纪小,但酒量却是各个惊人,就是女孩子,也能喝上一整坛果酒呢,孟青夏并不想节外生枝,她的身份毕竟特殊,可惹不起这些贵族的孩子,应付着喝了几杯酒,孟青夏便谎称醉了,踉跄着身子要让侍女送她回去休息。 就是那侍女,也是因为檀舟愧疚于自己忙于今日大婚的各种繁琐典仪,不能亲自照料孟青夏,而特意留给她的,孟青夏心中的确对檀舟有些愧疚,今日毕竟是她从一个少女,即将嫁为人妇的重要日子,她好心邀请了她,然而孟青夏却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不能沉浸这热闹中,也不能真心地为檀舟的喜事而高兴,现在甚至还找借口逃脱了,无论是从前的昆白,还是如今的檀舟,孟青夏都不能算得上是个合格的朋友,这也难怪了,她这样的性子,总是不那么讨人喜欢的。 孟青夏被送回了住处,尽管离得前方篝火的地方有些远了,但那热闹的欢笑和吵闹声仍能传到她这里来,吹了一路的冷风,孟青夏只觉得头重脚轻的,回到了帐子里,便累得一头栽向了那温暖的床榻,也不知怎的,她分明是装醉离开的,眼下却似乎真的有些醉了…… …… 热闹的庆祝还在继续,这一场盛宴,可能要持续到天亮不可,忙了一整天,最累的却是檀舟了,人人都说大婚是女人一生中最刻骨铭心也是最幸福难忘的一天,她现在简直是恨不得将说这句话的人千刀万剐,一向娇声惯养的檀舟何曾吃过这样的苦?从昨夜开始,就在没完没了地宗庙和祭典里来回奔波,身上穿着一层又一层,光是里衣就穿了六层!层层叠叠,让她连路都走不好,好几次都差点当中出大洋相不可,头顶的追髻沉得她的脖子差点就要断了,更可恨的是,凤眠现在指不定在哪里大吃大喝呢,唯有她一个人在这里饿着肚子,还不能把那乱七八糟的东西栽下来! 早知道,她还不如像孟青夏那样,求着白起大人带她们去玩呢! 婚帐里,侍奉的侍女们皆有些战战兢兢地小心观望着眼前这位涨红了脸正在闹脾气的美丽女人,是了,她们的首领夫人此刻身着华重的大婚服饰,尽管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民族,但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规矩的繁琐丝毫也不亚于中原氏族,那些葛国贵族才有的大婚的服饰,简直像是为了檀舟而存在一般,裙裾层层叠叠,庄重的黑玄相接的颜色是尊贵的色彩,头顶上的追髻越厚重,象征着她的地位也就越尊贵。 可眼下,这个美丽的女人似乎心情糟糕透了,那低沉的气压让这些侍女全都胆战心惊,只能手忙脚乱地围着檀舟转,七嘴八舌地说着劝说檀舟的话,她们越吵越乱,反而让檀舟更加脾气暴躁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檀舟一面想要把自己头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扯下来,可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她息怒,吵得檀舟的耳朵都快要炸开了,她气呼呼地跺脚,因为那裙裾太长,反而让她不慎踩到了裙摆,头上的追髻一歪,整个脖子也被带着扭到了一边,身子的重心出现了偏差,竟然整个人摔了个狼狈不堪,那头顶的发髻也歪着掉了下来,连带着那些围着她转的侍女也一并都通通摔了个东倒西歪,这混乱的场景,让檀舟更加生气了,气得肺都快要炸掉了,终于受不了尖叫出声:“啊!我不要嫁给凤眠了!” 轰!檀舟这话一出,整个婚帐里顿时又乱成了一团。 “檀舟大人,您,您可不能胡说啊!” “今天可是喜事发生的日子,您都是与凤眠大人祭拜过宗庙的人了啊!” “您,您别生气,想必凤眠大人很快就回来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扶檀舟大人起来,把发髻,发髻给扶起来,歪了,歪了……” 你一言我一语,让本来就满肚子怨气的檀舟终于忍受不住了,气呼呼地将所有手忙脚乱要围上来的侍女通通推了个人仰马翻,她气急败坏地扯掉了自己头上的东西,还把身上繁琐的华服也脱了个乱七八糟,甩下她们就跑了出去:“谁要嫁给凤眠让谁嫁去!一点也不好玩!我恨死凤眠了,死凤眠,臭凤眠!” “檀,檀舟大人……” “快,快去追啊!凤眠大人知道了,定要怪罪我们了!” “檀舟大人,您,您别跑,您等等我们,来人,来人啊……” 整个婚帐都乱成了一团,檀舟的身形又高挑,力气又大,性子又急躁,这说风就是雨的脾气,不知怎的就开始大发脾气了,再加之她的身份尊贵,那些侍女们根本不敢拦着她,外头很快乱成了一团,可还是转眼间就让檀舟给跑了! 好不容易甩掉了这些烦人的家伙,周遭安静了下来,和那宴席上热闹的方向截然相反,檀舟自己也是一时昏了头,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来了,她应该去找凤眠算账才对,都是死凤眠、臭凤眠,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父亲大人同意将她嫁给他了,还哄她大婚是一件好玩的事,她一定会开心! “臭凤眠,我讨厌死你了,都是骗人的!”檀舟一面气呼呼地折回,想要往宴席的方向走,去那里找凤眠,也不管自己现在的打扮有多不合适,檀舟现在生气得就想找到凤眠,骂给他听,她可不想一个人生闷气,一面则仍怒气未消,嘀嘀咕咕地重复着一会要说给凤眠听的话:“明明只有你一个人好玩!又可以吃又可以喝,还得意得很!那些人都快烦死我了!这不准我做,那不准我做!死凤眠,大骗子,大坏蛋,我才不要嫁给你!我要和父亲大人回去!” 死凤眠,臭凤眠…… 檀舟正气恼着,忽然听到了前方低低地说话的声音,这四周不比宴席那里热闹,人少得很,都静悄悄的,怎么会有人躲在这里说话?那声音,还有些像是凤眠的…… 檀舟愣了一下,心中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刚才嘀嘀咕咕要骂的话,她满腹的怀疑,脚下不禁也放轻了,顺势往旁边的干草堆后一躲,幸好他们好像也没有发现她,毕竟宴席那边热闹的声音太吵了,哪里还能注意到她这里,檀舟原本还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这会再仔细一听,竟然真的越来越像是凤眠的声音…… 眨了眨眼睛,檀舟就那样披头散发又穿着大婚华服里面的里衣躲在那草堆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个脑袋来,这一看,不禁让檀舟更加疑惑了,只见这夜色之中,一身俊朗不凡的华服的凤眠敛去了平日的几分吊儿郎当,竟还真的看上去相当气宇轩昂,他的身旁随行的是一名中年男人,檀舟在凤眠这里也待了有些时日了,自然认得他,那人在凤眠的父亲还在位的时候,就是长老院里举足轻重的大臣了,凤眠能与他父亲的旧部待在一块,自然是商讨重要的事情,毕竟凤眠才刚刚继位,很是需要笼络大臣们的支持。 但此刻檀舟可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奇怪,凤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宴席上大吃大喝的吗?怎么好端端的跑到这里来了?偷偷摸摸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难道他在和她大婚的时候,还想着去找别的女人不曾?!就是她父亲的许多妻妾之中,也有很多是部下亲信的女儿。 檀舟嘟起了小嘴,刚刚还一心想着不要嫁给凤眠了,鬼才要嫁给凤眠,现在却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些酸酸的,檀舟正要气呼呼地冲上去把凤眠揪个正着,然而她这前脚才刚想踏出一步,竟然就在半空中生生地僵住了,然后是面色一变,就连呼吸也干脆一凛,整颗心都一下子揪了回来,她藏回了草堆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只见凤眠与那部下在走到前方不远处的位置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他们离得檀舟藏身的位置近了,对话的声音自然也就更能听得轻了。 “九夷人那边,确实是这样与您说的?如此一来,夏后白起这一趟,怕是有去无回了……”也不知道凤眠是说了什么,那大臣竟然突然问到了九夷人那边去了,这也是檀舟所纳闷的地方,九夷人不是正要向白起大人示好吗?因为这样,他们还要向白起大人交出潜逃到西域的伯益呢,为什么他们要说,白起大人这一趟,是有去无回了…… 檀舟的心底一沉,她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接下来,凤眠的话却让她的脸色更加煞白了起来,只听凤眠亦是低低一笑,慢悠悠回答道:“九夷人也是受了那叫伯益的家伙的蛊惑,竟然打起了和白起作对的主意。你这话说早了,白起心思莫测,手腕高超得很,就算他这一趟要倒霉,也未必会回不来。” 这幸灾乐祸的口吻,旁观凑热闹的态度,的确是像极了凤眠会做的事。 “您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一趟陷阱,为什么不告诉夏后白起?我以为,您倒戈向九夷人那边,是因为有把握,夏后白起这一回一定是有去无回呢。” “我可不曾倒戈向九夷人,只是九夷人欲与我结盟,盛情难却,我不好推托罢了。在政治立场上,谁也不是谁永远的朋友。况且,我不过是答应了九夷人,不插手这件事罢了,就算是和白起谈判,我也不曾做出违背盟约的事,他白起的人,我可是好生款待着呢。”凤眠的口气相当不以为然,甚至相当“委屈”,好像他真的没有做半点对不起白起的事似的。 “您先前大费周张,与中原夏联盟结成友好的关系,等白起知道了九夷人和我们串通在一起之后,定会与您决裂。如此,先前的一切不是白忙和了?再者,夏联盟与九夷联盟,同样野心勃勃,各据一方霸主,您取九夷而舍夏,请原谅我不大明白您的用意……” “取九夷而舍夏?你这话未免也太严重了。”凤眠的声音听起来仍是漫不经心极了,然后幽幽感叹道:“就让他们两虎相争去吧,你应该知道,白起的强大对我们可没有好处,就算白起此行反将乐九夷人一军,如此一来,九夷人溃不成军,白起也是元气大伤,我们就算捞不到好处,也不曾落了坏处……” 他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檀舟已经听不进去了,此刻她早已经是脸色煞白,早把要找凤眠算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甚至以为太过震惊,吓得一下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怎,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会说白起大人这一回是有去无回?还说九夷人和凤眠串通在了一起……不会,不会的,凤眠不是和白起大人是极好的朋友的吗,而且葛国和夏联盟还结盟了,凤眠还说了一大堆好听的话哄她,就连白起大人也说了,她可是夏联盟和葛国的大功臣,凤眠怎么会做出出卖白起大人的事呢…… “什么人!” 一声大喝,是朝着檀舟所在的这个方向来的,因为这动静,就连凤眠也霎时止住了说话的声音,欲往檀舟这查探过来…… “凤,凤眠大人……”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是那些追寻檀舟而来的侍女们寻到这里来了,见了凤眠,她们吓得当即跪了一地,见到她们,凤眠也是皱起了眉来,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檀舟大人她……她闹脾气,把追髻和喜袍都脱了,跑了出来……我们正,我们正……” 不等她们将话说完,凤眠就已经才想到是怎么回事了,对于檀舟逃跑,而且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就连凤眠也急了,那脚步匆匆,在凤眠离开这里不久以后,那些寻来的侍女的凌乱的脚步声也渐渐地远离了,除却宴席那边传来的热闹的声音,这四周,又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檀舟,不会知道自己刚才躲过了多么惊险的事情,她此刻仍是脸色煞白,甚至有些脱力,双手都有些冰冷了,强作着打起精神来起身,想着要快点把这件事告诉孟青夏去…… 事实上,这时候她应该去找父亲大人或是微生大人才对,但当时她实在是太过震惊了,也太着急了,想也没想就急去找孟青夏…… 047 顾念旧情 大帐之内,孟青夏感到头有些疼,应付那些孩子们的时候,虽然只是喝了些果酒,但孟青夏也没料到自己竟然如此地不胜酒力,这帐子里暖烘烘的,暖得让人更想睡觉,孟青夏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脚步有些踉跄,脸蛋双颊亦是因为醉酒而红扑扑的,她正打算坐到那床榻上缓一缓这冲上来的酒劲,忽然,那帐子便被人掀开了…… 一头披散的长发,身上的衣袍也是凌乱的檀舟简直是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的,她睁大了眼睛,那双眼仍是空洞洞的,就连脸色都仍是苍白的,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这可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那个娇俏动人、意气风发的檀舟,因为跑得太急太喘了,檀舟几乎连呼吸都紊乱成了一团,见了那帐内醉酒微醺的人儿之时,一直强作打起精神,生生逼着自己不能崩溃的檀舟,当即眼眶一红,哇地一下哭了出来,跑向那床榻上的小人儿,抱着孟青夏就哭个不停,因为着急,檀舟没有顾念力道,差点要将孟青夏勒得窒息? “呜呜呜!青夏青夏,我好害怕,怎么办怎么办……”檀舟只顾着哭,连话中的重点也无,也难怪了,她一向娇生惯养,从前霁和白起他们都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即便遇到了麻烦,也总有人能替她解决,这才导致了她即便这样大了,性子却仍多半是小孩子心性,就算是现在遇到了凤眠,凤眠宠她让她,也丝毫不亚于从前她的父亲,如今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听到了这样惊人的秘密,檀舟根本无法消化,只一个劲地重复着:“凤眠是坏蛋,凤眠是坏蛋……” 真吵啊……外面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了吗…… 耳边吵吵闹闹的,因为檀舟忽然扑过来,孟青夏的身形都不稳,后背一痛,两个人一起往后摔倒了,但檀舟仍是哭个不停,也不起来,孟青夏更是神志不清,只觉被勒得难受,孟青夏抬起还有些迷蒙的双眸,那黑眸璀璨,泛着醉意,很是动人,那面颊通红,就连呼吸都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因为本来就头疼,又被扑了个正着,孟青夏目光所及之处的视物,好像都和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她一时甚至还没认出来人,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句:“白起?” 念叨出了这个名字,孟青夏自己便笑了,那笑容纯粹,甚至有些带了孩子气的憨傻,然后她晕晕乎乎地摇了摇脑袋,自顾自地念叨道,白起现在可不在葛国呢,就算他回来了,怎么会突然就变得这么矮了呢……在她的印象中,白起可是很高大,很高大的…… 而且……白起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哭得她耳朵疼……听这声音,倒有些像是檀舟…… 檀舟?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孟青夏的意识也稍稍有些清醒了,她推了推檀舟,然后试探性地问了句:“檀舟?你怎么了……” 听到了孟青夏的声音,檀舟好像也终于有些意识到自己急匆匆跑来的目的,她渐渐止住了哭声,那眼泪和鼻涕也胡乱用手背抹去了,起了身,还不忘把孟青夏也一并拉起来,虽然她的心中仍是害怕,但那样哭过一场之后,竟也镇静了下来,知道情况危急,白起大人都已经出发三天了,檀舟顾不得许多,脑袋里有很多话要说,乱糟糟地成了一团,她的语气急切,却也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青夏,不好了!凤眠他……已经倒戈向九夷人了,他,他是坏蛋!九夷人一定是设了陷阱要害白起大人,白起大人一定还不知情,凤眠还说,白起大人他,这一趟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呜呜……” 凤眠……九夷人……陷阱……白起…… 檀舟是冲昏了头脑,她甚至忘了眼前的这个小人儿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可她现在什么也想不到,她只想要快点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诉孟青夏,就像……就像小时候差点就被困在雪山上要冻死的时候一样,她就是这样地,莫名地信任着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小奴隶。叀頙殩晓 可尽管如此,檀舟也不曾料到,在孟青夏听完这些以后,反应竟然会这样的冷静,她还以为,她会像她这样……吓得双腿发抖,脸色苍白,没出息地大哭出来…… 可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女,却是紧紧地抿着唇,她的整张小脸看起来也是十分凝重,那眉头都皱得紧紧的,漆黑的眸子里,也是闪烁不定,闪过各种各样的情绪,有疑惑、有惊异、有猜忌、有深思、波涛海浪一般涌动在那漆黑的瞳仁里,然后通通都都归寂为了平静,和那整张小脸都凝在了一起,她的反应出奇的冷静,或者说……她是强迫着自己做出这样冷静的反应,尽管也是不知所措,可她却没有慌乱,没有像檀舟这样尖叫,这样严肃又凝重的冷静态度,好像让这帐子里的空气都突然降温了一般…… 檀舟亦是突然一静,像是受了眼前这个少女的感染,见到了孟青夏这样的反应,不知为何地,就连她也突然感到心底稍稍安定了些,没有那么慌乱了,此时此刻,孟青夏就仿佛是她所有的精神支柱一般,只要孟青夏一慌,她就会跟着崩溃,而孟青夏此刻不言一语,反倒让她的心底生出了些许希望来:“青夏……” 那些凌乱又没有什么条理的字眼,在提到“白起”二字之后,就像是刺激到了孟青夏一般,她的脑中一震,猛然间便清醒了,如同有一盆冷水当头浇灌了下来,连带着那醉意也通通消散了下去…… 孟青夏没有立即回答檀舟,说不慌乱是假的,如果白起在,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到这样的噩耗,现在恐怕也是一脸苍白,将那慌乱又无措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她是被白起惯坏了,也安逸坏了,所以人才会变得安逸,变得无能,变得随时随地容易示弱,可眼下白起不在,她慌了便是真的慌了,所以她只能冷静。 孟青夏沉下脸来,因为她的沉默,就连檀舟也不敢再轻易开口了,只能这样眼睛一瞬也不敢眨地凝着她,生怕错过孟青夏的每一寸表情变化。 孟青夏强迫自己在心中冷静地将檀舟前前后后的话理出头绪来,这种不安的感觉果然应验了吗,从白起哄她没有什么危险性,要她留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感受到重重的不安了,凤眠竟在白起不在的时候暗暗倒戈向九夷人了吗?那么九夷人呢,他们打的又是什么主意,存的又是什么阴谋?要向白起示好,交还逃窜到西域的伯益是假,设下一场大陷阱才是真,孟青夏不知道前方会有一场怎样的大阴谋在等着白起。 但在听到凤眠勾结九夷人的时候,孟青夏所做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惊讶,她早就知道,凤眠绝不像表面那般无心政事,这也是白起曾多次告诫她的,若凤眠真是那样潇洒之人,如今坐在葛国首领之位上的人就不会是他了。他会这么做,也无可厚非,白起也说了,在政治立场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朋友可言,因为白起的强大对凤眠是没有好处,即便是今日的好兄弟,他日白起难保不会吞并他的部落,给他带来威胁。 白起是狮子,和狮子合作的狼,还能指望狮子不会吃了他? 眼下唯一让孟青夏不确定的是,一向睿智强硬,心思缜密到近乎没有什么能够在他眼前瞒天过海的白起,真的是不知道这其中的蹊跷吗?以白起的作风,他应该是知道的,甚至他一向就很清楚凤眠的底细,凤眠的心思,他不可能不会防备的。不对,不对……孟青夏很快又推翻了自己这个可怕的猜想,白起若是早有防备,知道凤眠已经倒戈,他为什么会把她留在这里…… 即便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隶,可还有霁,还有檀舟,还有微生啊……难道他不怕凤眠会对他们不利吗…… 孟青夏沉默得未免也太久了,让人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檀舟有些待不住了,她也有些担心凤眠会照过来,便催促道:“青夏,青夏?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青夏……” 孟青夏回过神来,目光闪了闪,然后摇了摇头,试图甩去那纠缠的头痛之感,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檀舟,我们应该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的父亲和微生。”顿了顿,孟青夏的神色凝重,有些迟疑地问了句:“你,来的时候,可曾被凤眠发现了?” 经过孟青夏的提醒,檀舟的脸色也是一变,支吾道:“他,他虽然没有发现是我……可是也应该有些警惕了……就是这几日,父亲大人和微生大人的周边,也都有凤眠的亲信陪同着……” 种种迹象,在现在想来,檀舟不可能还看不清了,凤眠那是在防备父亲大人和微生大人了,毕竟这种事情,若是走漏了风声,倒霉的可不仅仅是他一人。 孟青夏皱起了眉,然后倏然起身,檀舟说的不错,凤眠的确是不得不警惕,他想坐山观虎斗,为了不被两虎伤及,自然要躲得远一些!凤眠倒是聪明!他前脚和白起结盟,后脚又串通九夷人,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无论元气大伤的是哪个,他总归是不吃亏的那一个!可若是此时插手,消息走漏,他必是要与白起反目,就算不与白起反目,本意上凤眠也并未正面与白起为敌,但白起可不是个糊涂人! 霁和微生,凤眠自然不得不防备警惕着,她想要见到他们,恐怕是难上加上,他想悄无声息地软禁他们,令他们安安心心留在葛国当他们的客人,至于孟青夏这儿,凤眠会有疏忽,看来倒是这微不足道的奴隶和女人的身份帮了他,在凤眠看来,一个小小的奴隶,年龄比檀舟还小上几岁,自然没什么好防备的了…… 若不是檀舟好心派了侍女照料她,凤眠恐怕都将她给忘了呢…… “檀舟……”孟青夏的反应虽然很冷静,但她心中的慌乱和无措,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好在你顾念旧情……若是在这时候,我们任何人见了微生他们的面,恐怕都会让凤眠有所察觉,葛国首领庭,自然处处都是葛国人的眼线……” 被孟青夏这么一说,檀舟也是恍然大悟,眼下唯一行动自由的,遭到凤眠忽视的,恐怕除了孟青夏,没有别人了……檀舟面带迟疑,可孟青夏只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少女,她就算知道白起大人和九夷人会盟的地方,可她行吗?一路上,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孟青夏自然知道檀舟在想些什么,她只能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我自然分寸……我不会擅自冒险,我会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白起。” “我知道了。青夏,你一定要小心,走,我们现在就走。”因为孟青夏的坚定,反而给了檀舟勇气,她点了点头,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孟青夏的手,尽管她看起来似乎要打起勇气,但那微微颤抖、发出冷汗的手心,仍是败露了檀舟此刻紧张的心情。 她们才刚刚想要有所动作,孟青夏的帐子外头便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那火把的光芒渗透进了帐子里,外头的光影晃动,混乱的脚步声是朝这而来了…… 檀舟的脸色刷地一下一白,就连孟青夏在此刻,也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下一秒,那帐子一掀,帐外的侍从和侍女也是盏盏紧紧,大气不敢喘一个:“凤,凤眠大人……檀舟大人……” 凤眠身上仍是着着大婚的华袍,那张英俊风雅的面容上,也难以掩饰这难得的惊慌和急迫,待见到那火光映照下,因为惊颤而猛然回过头来,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他的檀舟时,凤眠那脸上的表情才一缓,就连脚下的步伐也变了,他若无其事地看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孟青夏一眼,脚下一顿,然后微微一笑,将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檀舟给拉到了自己的怀里,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哄着这个在大婚之夜将他的首领庭闹得人仰马翻的小女人,那嘴角带笑,优雅又散漫:“檀舟,你是要将我急死才开心吗……大婚之夜跑了妻子,我明日可就要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了……” 孟青夏的心下一沉,而檀舟,也无措地回过头来看她…… 048 放火烧烧 在见到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檀舟之时,风眠的眼中敛去的的确是少见的慌张和恼火,但随即通通都被失而复得的欣喜所取代,檀舟因为凤眠和九夷人勾结,要陷白起于不义的事,心里正恨着她,哪里肯给他好脸色看?再者,她本来都可以帮助孟青夏离开这里,把消息传递给白起的,都是因为凤眠要找她,她才把风眠引到这里来,为此檀舟心里感到十分自责,觉得是自己害了白起,在这种复杂情绪的驱使下,檀舟竟然在风眠的这么多侍从而侍女哭了起来,对风眠是拳打脚踢:“你走开,走开!臭凤眠,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你是天下第一奸邪小人!我不要嫁给你!” 嫁都嫁了,这时候才说不嫁…… 凤眠的眸光微闪,却因为檀舟的情绪正激动着,他若轻举妄动,一不小心就要伤了她,无奈之下,也只能任由她拳打脚踢着,直到檀舟自己闹得没有力气了,凤眠才轻叹了口气,用了些蛮力,把檀舟的两只手都并到了她的身后,然后单手顺势一捞,将她给扛上了肩头,檀舟一着急,只能用力蹬腿咒骂:“坏人,小人,你放我下来!你大胆!我要让父亲大人把你们葛国人通通抓起来,充当奴隶!” 檀舟说了这样过分的话,对于她如今的身份而言,显然是十分不合时宜,更何况身后还有那么多他们的部下,但凤眠却也不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她,让她失了面子,他了解檀舟的性子,她任性的时候,他就得顺着她,否则事情一定会越弄越糟,在这种情况下,这位风度翩翩风流潇洒的葛国首领,竟然还能笑呵呵地说着甜言蜜语哄檀舟道:“檀舟,不要胡闹了,这可是我们大婚之夜,把你的丈夫踢伤了,往后我们就难有子孙环膝了,不能像别的女人那样享受乐趣的还是你。叀頙殩晓” 檀舟的打闹果然一顿,安静了下来,那脚也不敢乱踢了,她自然知道凤眠说的是什么混帐话,脸色通红,可嘴里仍硬道:“谁,谁要和你子孙环膝!我才不要嫁给你!” “你已经嫁了,这可真是个让人庆幸的事实。”凤眠吁了一口气,悠哉悠哉地回道。 如今檀舟会和他闹得这样凶,聪明如凤眠,只须稍作联想,不可能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自然,凤眠的名声本就风流潇洒,醉心于风花雪月之事,身为首领,在檀舟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哄着她,凤眠的那些部下们,竟也无人生出半点诧异之心来。 孟青夏沉默地看着凤眠在她这儿旁若无人地哄着檀舟,那面色自如,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凤眠的心思之深,让孟青夏也不得不缓缓地叹了口气,若说唯一值得她稍许放心的,恐怕就是檀舟了吧。 看凤眠的态度,并不希望檀舟知道他和九夷人之事是正常的,但与其说是出于政治考虑,倒不如说,他凤眠也怕檀舟和他闹别扭,冲动行事呢。凤眠待檀舟之心,或许是真的,这也是白起一点也不担心把檀舟嫁给凤眠,将她留在这里的原因,凤眠这种人,聪明得紧,男女之情归男女之情,不会令他冲昏了头脑,他可以一面真心宠爱着檀舟,一面打中原夏联盟的主意,只是这心,未免也太贪了些…… 檀舟闹来闹去,总归是闹不出凤眠的手掌心的,纵然檀舟顾念旧情,如今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孟青夏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心底的表情,但心中却是一片灰暗,一时间,竟然也想不出任何主意来,只能容它慢慢地沉了下去。 凤眠亦是深深地看了眼眼前这个差点被他忽视了的白起的宠姬,正是因为他一时大意,才差点酿出了大祸,被檀舟这么一闹,一时间他也暂时无暇处置这个小奴隶,对着她探究的眸光,凤眠也只是嘴角一翘,若无其事地笑了:“风头正盛的小宠姬,白起既然将你交给了我,你自然就是我葛国的客人,今日之事让你看笑话了,这些日子,你只需安心在我这玩一玩,我会命人好生照料你,不日等白起大人归来,才不会怪罪我对待客人招待不周。” 孟青夏亦是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檀舟责怪你只顾着自己喝酒玩乐,不管她,正生气着呢,若不是你来了,我正打算带着她跑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着。” 这孩子气的话让凤眠一笑,孟青夏年方十五,比檀舟还小几岁,看上去粉雕玉琢,简直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但凤眠如今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也只是笑眯眯道:“幸亏我寻来及时,否则既弄丢了白起大人的宠姬,还把自己的妻子也弄丢了,真是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他们并没有谈论九夷人的事,凤眠留下了几句客套的话,就带着檀舟走了,凤眠一走,这帐子内外又再一次恢复了安静,孟青夏亦是恢复了沉默,维持着方才站在那的姿势,甚至连脚下都不曾动过一下,直到那帐外不动声色地多了几道守卫的影子,孟青夏才默默地叹了口气,那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因为酒劲尤在,虽然意识清醒,但孟青夏还是头疼得很,此刻不由得脚下一阵踉跄,跌坐到了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从这里往外听,隐隐约约仍是能听到宴席上传来的热闹的声音,在这样的对比之下,她这里,反而显得异常寂静,也不知凤眠是否仍是低估了她,他毕竟没有怎么为难她,也是了,孟青夏这小身板,那仍带了些稚气的少女面孔,任谁也不会太过忌惮一个小小的女奴,就算凤眠真的忌惮她,防备她,以凤眠行事谨慎的性子,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真的得罪白起的事。 一旦白起归来,就算传有流言,他与九夷人串通一气,那也毕竟只是流言而以,凤眠有的是法子将黑的说成白的,为此,凤眠还不至于要对夏联盟的客人不利。 孟青夏抬头望了望帐外还是黑漆漆的天,就算凤眠不会对她不利,可如今他到底还是开始防备她了,至少……他已经开始像暗自派人盯着微生他们一样,变相将她也软禁了,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微生可是明目张胆地打着“要替白起看好宠姬”的名目,在那帐子外四周都留下了看守的侍从。 该怎么办……她不能坐以待毙,可凤眠如此将她软禁,在那么多双眼皮底下,她根本无法逃脱,就算一时得以逃脱,恐怕还未跑出这首领庭的范畴,连一片沙丘都还没翻过,就要被追回来了!孟青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她要何时……才能独当一面,才能真真正正地和白起并肩作战……她被白起宠坏了,真真正正是宠坏了,在这个人吃人的野蛮社会,她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孟青夏急于向白起通风报信,告诉白起凤眠不可信,并且告诉他,伯益恐怕也是和九夷部落勾结在一起了!可她要如何离开,她如今根本是寸步难行,即便要见到微生他们,也是难上加难…… 那帐子里的火盆已经有要偃旗息鼓的架势了,孟青夏就那样僵坐在那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忘了要给它们填一些油木,那火光忽明忽暗,连带着,也让她半身笼罩在了阴影里,半身在那火的光辉下时隐时现…… 火…… 孟青夏的黑眸忽然闪过了一道亮光,她猛然地抬起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娇小的身形自地上站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火光明暗的缘故,好像那娇小的身影,也突然变得高大了不少一般。 孟青夏走向了那仍在跳窜着火焰的火盆,这原本就是留在帐内照明的东西,即便是一个帐子里,就有好几个,孟青夏就在那火盆前,停住了脚步,她漆黑得如同珍珠一般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火焰,那火苗,就好像是在她的眼睛底下燃烧一般,那帐白皙的小脸,也不知因为这火光,还是因为那还未消散的酒气而微醺,她的唇儿抿成了紧紧的一条线,那身形僵硬,虽然是入春,可夜里仍是寒得很,孟青夏的额头,却是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来…… 终于,她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等到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毫无丝毫犹豫之色,取而代之的,只有那如星子闪耀的坚毅和果决…… …… 是夜,在葛国新任首领凤眠大婚之夜,葛国首领庭以东的方面,莫名地染起了一阵火势,因为那帐篷一座座挨得并不算远,又有夜风作势,那大火,竟然接连蔓延向了四周的帐篷来,整个首领庭顿时一片混乱了起来,就连那些看守在帐外的侍从们,都不是很明白,这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燃起火势来,因为一时大意,等到有所警觉时,竟然已经是酿成大祸。 一时间救火的人都忙成了一团,湖泊离得这里有些距离,来来回回取来的水竟然对这火势毫无作用,守卫们只能以兵器扑火,这火势原本就并不算可怕,但今夜正是首领大人的喜事,宴席未散,这首领庭就突然发生了这样混乱的事情来,一时间人心慌张,伴随着这火势的,还有女人小孩的尖叫声,醉醺醺的汉子们急忙往这里跑来的声音,有些糊涂的年轻人,醉得脑子尚未清醒,竟然还抱了酒来扑火,越帮越忙,一场小小的火势,一时间竟然将葛国首领庭闹了个人仰马翻。 此刻凤眠正在婚帐内哄着仍是和他闹着脾气的檀舟,忽有部下来报,说是先前白起大人的帐子所在方向走了水,一时间场面混乱,那原本轻而易举就能扑灭的火势,竟然越发大了起来。 在草原,秋季的时候,这样走水的情况是时有发生的,即便真的烧了几座帐篷,将这周遭的草原烧出一大块灰来,等到天亮的时候,它自己也会熄了,但凤眠此刻的脸色却难看得很,他倏然站了起来,甚至连披风都来不及披上,便脚步匆忙地往外走去,这个一向风度翩翩,风雅无双的英俊男子,竟然出人意料地,第一次低低地叹了句:“该死!” 这火势起得自然是该死!谁能相信,在入春这样的时节,能烧起这样大的火?那个小奴隶真的是不要命了!她倒是聪明得让风眠惊了个措手不及,他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是否真的让那个小奴隶给跑了,更糟糕的是,万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没跑出去,把自己烧出个好歹,他回头可不好向白起交待。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女奴…… 不仅是凤眠的脸色难看,就连听到这个消息的檀舟也是脸色刷地一下煞白,她当然想得到那是青夏的主意,青夏真是聪明得紧,她现在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心中对孟青夏的佩服之心!可是……可是……青夏这样未免也太冒险了吧!这其中的危险性可想而知,就连天塌下来都依旧谈笑风生的凤眠都不得不丢下她匆匆赶去处理此事了,檀舟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是现在……她心里虽然担心孟青夏,但她不应该给青夏添乱,她应该,应该……对了,她应该趁乱,去找父亲大人他们才对! 凤眠能像现在这样无瑕顾及她的机会可不多! …… 有了凤眠亲自坐镇,那火势被扑灭的事情自然也顺利了许多,眼见着那火渐渐地偃旗息鼓了,凤眠这才让人入帐去找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但搜索过这黑漆漆的废墟的凤眠的部下们,皆是面色古怪地前来向凤眠禀报:“凤眠大人……里面,没有人……连个尸体都没有……” 尸体都没有,足以可见,该是让人给跑了…… 原本以为这样的消息一定会迎来凤眠大人的降罪,但不料,在听到这个糟糕的消息之后,凤眠竟然反而微微地松开了拧在一起的眉宇,然后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眼前这些因为那个小女人而狼藉一片的可怜场景:“既然没有烧死人,大家都散了吧……” “可是……”凤眠的部下有些为难,将白起大人的宠姬给弄丢了,这可不好向白起大人交待吧…… “比起白起的宠姬……”凤眠眯了眯眼睛,然后一脸头疼地摇了摇头,他现在恐怕该操心自己的妻子是否也趁乱丢了吧? 凤眠的态度让他的部下疑惑,毕竟那个女奴跑了,一不小心,可是会坏了凤眠大人的事呢,但凤眠却始终看上去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一般,丢下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走了,让人费解…… 这一把火,烧得葛国首领庭乱了套,亏得那个小奴隶想得出来…… …… 首领庭的火势已经渐渐要熄灭了,那逃窜的牛羊也都趁乱跑了出去,冰冷的湖泊在入了夜之后,显得格外冰凉,就连那泛着的水汽,都带着寒意,这里离得葛国首领庭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远远的,还能看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火光,这夜色迷蒙之中,孟青夏却是踉跄着脚步,跌跌撞撞地行至了湖泊旁,方才体力不支,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着了地,她低喘着气,整颗心都揪到了一起,好几次想要再站起来,那手脚无力,竟是又生生地跌了回来…… 疼,真疼。 此刻孟青夏的面颊都带了黑污,长发凌乱,背后更是火辣辣地疼,就连每一下呼吸,都好像将一团火给带进了呼吸道一般,孟青夏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整个背部恐怕都要被那热浪给烫伤了,一路上她没命地跑,直想快点远离那里,在那样惊心动魄的情况之下,她甚至忘了顾及自己身上是否有伤,直到此刻,那所有的痛觉好像才一古脑,排山倒海一般朝她袭来…… 闷哼了一声,孟青夏低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那火辣辣的红块,这是在纵火的时候被热浪烫伤的,此刻整片背部的疼痛,胜过了这手,只怕要伤得更重,低喘着息,孟青夏却是扯了扯嘴角,不由得苦笑,自己此刻该是副什么模样?披头散发,带着烧焦的味道,身上衣衫不整,东烧一块西破一块,裸露的肌肤受伤之处虽没有被烧伤得太严重,却也是红肿了起来,蜕了皮的模样,一看就触目惊心,比之檀舟先前的模样,只怕要狼狈许多吧? 孟青夏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身子的无力,她只需稍稍一动,身子便火辣辣地疼,她只能低着头无力地喘息着,浑身的神经仍是绷得紧紧的,不让自己晕眩过去,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这四周很安静,所以那声音显得是那样地清晰,它向她而来,最终就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连带着停下的,是那令孟青夏感到熟悉的气息…… 049 赤子之心 淡淡的血腥味和那并不陌生的气息让孟青夏的身子怔了怔,然后轻轻地晃了晃,终于是失去了力气栽倒下来,但那预期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她的肩膀被人揽住,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披在了她的身上,将她后背那狼狈的景象遮掩住,孟青夏低喘着息,抬起头来,撞进的,正是那一双孤寂冷傲的嗜血红眸,方才正是他及时出手接住了要栽倒的她,尽管那双红眸可怕,但孟青夏却不怎么怕他,见了他,反倒是放下了戒备,嘴角微微一扬,笑得有些虚弱:“礼容?” 幸好,追来的不是凤眠的人。叀頙殩晓 “你……”礼容的血眸有些闪烁,见到孟青夏的这一瞬,那强烈的不安和担忧,在这一刻好像是刻意掩饰一般,有些突兀地敛了下去,换上了冷冽又不屑一顾的口吻:“每一次见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狼狈,脏得很。” 那刻薄的口吻,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奚落,莫名的,却让听的人生不起气来,反倒有一股奇异的暖流缓缓地至心底淌过,孟青夏笑了笑,目光落在礼容那微微有些烧焦的衣袍角落,就连他身上,都夹带了些浓浓的火烟味,孟青夏的嘴角微抬,并没有拆穿他,她的身子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累得不行了,只能请求礼容道:“带我,去白起那,好吗……” 这具年轻而英俊的身影在这夜色发亮的湖泊旁蓦然一僵,他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并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只用冷得让这春天的湖泊水都要冻结的声音冷嗤了声:“不自量力。” 是了,孟青夏也知道自己不自量力,所以她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信任一个流落葛国,境遇悲惨的,危险的,岷山国四王子,但眼下,她的情况狼狈,留在葛国的地盘上显然不切实际,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白起那里。 不等礼容拒绝,孟青夏便已疲惫地缓缓闭上了眼睛,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拜托了……” …… “伤得真严重!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弄不好是要留下疤痕的。阿大,快把前日游方的大夫留下给咱们的药煮了,快把人抱进去,夜里凉,别又冻出毛病来。” “还是我来吧。等她情况好转,我们便会启程,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几日孟青夏都是昏昏沉沉的,似乎是因为伤口炎症,一路上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发烧,礼容的神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迷迷糊糊之中,她似乎听到礼容与牧民交涉的声音,礼容本就生得相貌俊美,敛去了那一身戾气,却也足够欺世惑人,这里的人恐怕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红眼睛的年轻人,发起狂来该有多么可怕。而他也一向骄傲,拒人于千里之外,孟青夏也知道,若不是为了她,他不会这样放下身段,有求于人。 尽管偶然也有好心的牧民愿意收留他们在自己的群落里落脚直到把病治好,但孟青夏却是固执得很,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礼容将药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孟青夏正踉跄着要掀开毛毯起身的一幕。 那帐子掀开,外头零星的晨光便洒落了进来,孟青夏一手撑着身后,一手要将身上的毛皮掀开,她的身子昏昏沉沉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仅仅是掀开皮毛要起身的动作,对她而言竟然都是这么费力。 礼容清瘦高大的身形便站在那,没有动,也不上前帮她,他是只骄傲的刺猬,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现他的温柔,这几日,他对孟青夏的态度仍是不冷不热,甚至不怎么和她说话。 孟青夏早已习以为常了,她欲起身的动作一顿,就这么坐在那,抬起头来,仅仅是起个身,便足以让她气喘吁吁地看着他,那情况看上去虚弱极了,但在见到礼容的时候,孟青夏还是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难看的笑:“礼容,你来了。” 礼容微微皱了眉,这个俊美而危险得如同一只小兽的年轻人,沉默着走了进来,然后将端来的药“啪”地一声放在了离她不远的桌子上,然后转身便往外走,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她,索性也懒得劝了,看这样子,是打算去将马牵来。 礼容的态度一向如此傲慢,就像心底最柔软也最是善意的孩子,常常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将那善意掩饰,总是对人恶言相向,冷嘲热讽,孟青夏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唤了一声:“礼容。” 终于,那道泛着寒气不怎么搭理人的背影在即将要离开这间帐篷的时候,他的脚下一顿,停了下来,只是他并没有回过身来看孟青夏,仅仅是侧过了脸,那嗓音低沉而暗哑,好像正沉沉地压抑着自己不悦的情绪一般:“你就这么急着见那个人?即便因为他,将自己弄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孟青夏也是被问得一愣,因为这是这么多天来,礼容对她说得最长的一句话,要知道,这几日,他可不怎么想搭理她,甚至不曾给过她一个好脸色,沉默了片刻,孟青夏亦是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将那黑眸中闪烁的华光遮掩,她仍维持着那个撑着手臂坐在那的姿势:“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白起,我只是,不想因为自己并不严重的伤,耽误了重要的事,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若是天意如此,孟青夏也无话可说,但若是因为自己没有尽力而没有改变那事实,那情况可不怎么好受。 “重要的事?”从孟青夏这角度看去,可以看到礼容那漂亮的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揶揄嘲讽地向上勾了起来,他冷笑了一声:“因为葛国凤眠暗自和九夷人串通一气,你便为了那个人的安危急成这个样子?” 孟青夏怔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来,毫无意外地,她的神情惊讶,目光闪烁,几乎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毫不留情地嘲笑她的男人:“你……都知道了?” 礼容那嘴角恶意嘲讽的弧度终于渐渐地淡了下去,此刻那清晨的微光透过那掀了一半的帐帘落了进来,朦朦胧胧地笼罩在了他的身上,连带着,他那线条深邃俊美的容颜,也好像覆上了一层神秘的微芒一般,让孟青夏一时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更无法看清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夏后氏白起的手段高超,有时候就连我也常常自愧不如。你以为他会看不清葛国凤眠欲坐山观虎斗的把戏?”此刻礼容说话的口吻已经不再是嘲笑,这种政治戏码,对于他这个出生于权力中心,又沦落到如此狼狈落魄的境况的贵族而言,一点也不陌生,甚至,这是他们从降生开始,就要参与的血腥游戏,唯有这个女人这样天真,才会相信,那个男人将她留在葛国,是因为并不知道凤眠的那点把戏。 更可笑的是,那个男人步步算计得清清楚楚,他在掌握大权之前,就一贯善于隐忍,冷酷无情的时候,哪怕对待自己也是狠的,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女人,难道她愚蠢到相信,那个天生的帝王,会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即便他看起来若无其事地日日与她缠绵,但玩弄政治的人,头脑永远都是清醒和理智的,足够理智的人,又哪里会沉迷于儿女情长……此刻她这样天真地以为凤眠的那点计俩会让那个人吃亏,自顾不暇了,还一心一意想着要向他通风报信,实在是可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将她留在葛国,可不就是混淆视听之计?白起一向不是个沉迷于女色的人,那些日子,又怎么会公然在凤眠等人面前百般地宠爱她……伯益贼心不死,勾结了九夷人,令九夷人假意向白起投诚,实际是设了一个大陷阱在等着白起送死,若说凤眠狡猾,他充其量也不过是打了隔岸观火的主意罢了,凤眠既不想与九夷人公然对着干,也不想和白起为敌,凤眠的期望,无非是那两虎相斗,两败俱伤为佳,就是伤了其一,对凤眠而言也是好事。 白起又哪里会不知道凤眠的心思?他如此行计,混淆视听,亦不曾拆穿凤眠,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这一回,他恐怕是打了要彻底覆灭伯益,顺便收拾收拾西域形势的主意。白起这般“信任”凤眠的举措,只会让伯益和九夷人以为自己胜利在望罢了,事实上,凤眠或许也早已猜出了白起的心思,隔岸观火,以免惹火烧身,反倒是他稳住葛国形势最聪明的举措。 不仅孟青夏是白起局中的一颗棋子,恐怕就连微生和霁他们,也是清楚得很,自己在这棋盘中的作用,也难怪了,难怪这些日子,微生他们会那样安静,没有任何动静,安安心心地留在葛国,只怕是早就胸有成竹了。 在这么多人中,唯有她是最愚蠢的那一个,如今想来,也难怪了,礼容会那样嘲讽地看待她,人人都对眼前的局势胸有成竹,唯有她如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地反倒担心起白起的处境来,擅作主张地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连带着将自己也弄到了这样狼狈的境地,果然是个很好看的笑话…… 孟青夏的脸色不大好看,也不知道是因为身子本来就虚弱,还是因为礼容的那番话。尽管她或许自己也清楚,白起会那样放心地将她和微生他们一起留在葛国,便是能确保他们的安危,凤眠还没愚蠢到在局势未定之前就做出可能会得罪夏联盟的事,所以凤眠不仅不会对他们不利,反而还会尽可能地维护他们的周全。 于情于理,白起的这般安排,都是最理智也最无可挑剔的。可莫名的,孟青夏的心中仍是感到了有些狼狈,那种滋味,太复杂了,一时间,连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只觉得,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聪明人,玩弄政治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人,唯有她,好像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蠢女人,她只一心一意地惦记着白起的安危,无论是自作聪明纵火烧了葛国首领庭,从凤眠那逃了出来,还是如今一身是伤、狼狈不堪,还一刻也不想休息,就想着快点把凤眠和九夷人勾结在一起的消息告诉白起,唯独她自己,好像闹了一场大笑话一般…… 是了,她是安逸惯了,所以无法时时从理性和利益角度算计人心,她没有七窍玲珑,即便白起的安排,并没有让她身陷险境,反倒确保了她的安危,她似乎没有哪一点有资格埋怨白起的,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让自己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傻瓜,在白起心中,终究还是政治利益更重要一些吗,那么他在和自己说那些好听的话,做着……那些亲密的事的时候,意乱情迷的,也只有她自己吗…… 她苍白的脸色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沉默了许久,礼容终于偏过了头来,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只不冷不热地嘱咐了一句:“药要凉了。” 孟青夏也猛然回过神来,然后淡淡一笑:“喝过了药,我们就起程吧。” 这一回礼容不再多说什么,甚至连脚下都没有再过多地停留,掀了帘子便往外走去,只丢下了一句:“我去牵马。” …… 九夷人的领地位处西域,九夷与葛国交界之处,是绵延了几千里的山脉,那就好像是一道天然的疆域分割线,将九夷和葛国相隔两边,白起与九夷人约盟于葛国境内,远远的,便可看到那盘踞在山脚的扎营之地。 孟青夏他们靠近此地的时候,已经是这日的傍晚了,她的烧仍是未退,多半时间仍是昏昏沉沉地,直到礼容将马停了下来,她才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她便知道已经到了,这里的情形很祥和,不像是发生过一场战争的样子,尽管心中已经知道白起或许早已经明了九夷人的谋算,但亲眼看到,一切似乎仍安然无恙,什么也没发生的场景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得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再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便可以接近那扎营之地了,孟青夏甚至能隐约看到几面她所认识的,白起得力部下所率领的亲兵队伍的旗帜,自然,白起若是有所谋算,不可能空手而来。 再靠近,恐怕就要接受盘查了,所以礼容才不得不停下了马,不再继续前进。 那山风凛冽而来,孟青夏身上虽然披了礼容的外袍,但身子不免单薄,仍然是瑟瑟发抖,那低矮的山丘上,一马两人,皆是墨发飞舞,衣袂翻飞,这整个山丘绵延,好像都寂静得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一般。 就在此时,孟青夏头顶传来了礼容低沉的声音,他问她:“小奴隶,随我回岷山国,你不必再做那个人的暖床奴,你可以得到自由……”礼容低垂下眼帘,那血红的眸子,像是璀璨的红宝石,美丽而又耀眼,他看着她露出惊愕神情的小脸,那张一向傲慢而又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俊脸之上,在说这句话时,噙了强烈的不安和犹豫,比起孟青夏来,这个岷山国的四王子,反倒更像一只小心翼翼揣测主人心情的小兽,是了,他不安,他竟有些恐惧这个女人会拒绝他的请求,而说出这些话,对他而言,是一件他想也不曾想过的事,此时此刻的这个他,好像不是他所认识的自己:“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哪怕……” 是了,他动摇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出这样强烈的*和野心来,这样想要得到一样东西,这样地羡慕,羡慕到有些嫉恨那个叫白起的男人,他忽然也很渴望,这样的温暖……她可以为了那个人不顾一切,甚至差点丢了自己的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礼容不由得苦笑,他一定是疯了,若不是疯了,怎么会在葛国首领庭纵起大火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潜入那样危险的地方,担心起她的死活来?他若不是疯了,现在该死的他都在干些什么?千里迢迢,把她送到这里来!他若不使疯了,怎么会忘了,自己是怎么沦落到如今这样的场面,自己身上,又背负了多少恨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竟然忘了自己放下骄傲和尊严,忍辱负重到如今是为了什么,他动摇了自己对权位的野心,竟然生出了,只贪婪地渴求这温暖,哪怕忘记那要讨回在岷山国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恨,劝她随着自己离开,不要原本属于自己的岷山国的一切…… 050 白起反悔 孟青夏张了张嘴,没能回答得上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头很疼,昏昏沉沉地,再加之连日的奔波,她的意识都有些迷迷糊糊的,直到此刻,这小小的山头忽然被火光所包围,那些都是涟亲自训练出来的身手极好的亲兵暗卫,刷刷刷,就像凭空出现在这里一般。叀頙殩晓 孟青夏的神情尚有些迷糊,礼容的红眸却在这一瞬间,危险地沉了下来,她感到自己的腰间一紧,礼容甚至将她勒得有些疼了,她的眉头都不禁皱了起来…… 前方的一片火光之中,传来了微微的骚动,孟青夏甚至本能地就已经察觉到是发生了什么事,饶是如此,当这四周响起了那恭敬的向他行礼的声音“白起大人”,孟青夏的背脊仍是一僵,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道威严而又带了浓浓不悦气息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 “白起……”孟青夏的深情茫然,低低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她很想回过头来看他,可是眼前的黑暗却是刻意一般在这时候袭来,孟青夏的身子一沉,连日来的疲惫,竟然在这时候垮了下来,就连耳边都模模糊糊的,再也听不到这四周的声音。 看着那个一身狼狈,昏迷过去的小女人,白起那威严如峰的眉宇果然一拧,尤其是,在他看到她的身上,仍裹着礼容的外袍的时候。 “白起大人?”此时涟正向白起低声请示,是否要对岷山国四王子动手,毕竟,他与白起大人之间是有过协议的,或许白起大人留下这个红眼睛的年轻人一命,正是对日后掌控东面的岷山国的第一步部署。 白起冰冷的嘴角线条终于在此刻微微一抬,夜风呼啸,翻动他的衣袍,这个伟岸高大的统治者立于这夜色中,勾起了一抹冷然轻嘲的笑意:“看来是我的人又任性了,才把自己弄成这样可怜的模样,辛苦你了,还将她亲自送到我这里来。” 白起说着,便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向处于他的亲兵包围圈中的礼容所在的方向走去,看样子,是要亲自从他手中将那小女人接过来。 涟当即皱了眉,他当然不同意白起大人亲自上前,但此刻,涟仍是克制地保持了沉默,只是那周遭的一双双眼睛,都寸步不离地紧紧盯着这个红眼睛的野兽,生怕他会突然发起狂来。 对于白起那样云淡风轻地说出那样的话,礼容果然眸光一敛,就连抱着孟青夏的双手,都按自紧紧地发了力,但末了,他还是缓缓地松开了那力道,在白起过来的时候,下了马,微微地弯起了嘴角:“她受伤了,若不及时治疗,恐怕情况会更糟糕。” 果然,在礼容说了这句话的时候,白起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王者的淡漠神情,也微微有了些变化,但那变化只是转瞬即逝,他从礼容的怀里接过了孟青夏,仍是像她小时候一样对待她,一只手固定了她的膝弯处,另她的身子的重心全部都落在他的肩膀上,白起顺势空出了一只手,将她身上披着的礼容的披风归还,失去了那披风的遮蔽,白起可以清楚地看到孟青夏衣领之后裸露出来的那红肿的肌肤,她的身子滚烫得很,即便是隔着这衣服,他也能感觉得到。 白起什么也没说,用自己的披风将她重新裹住,这才意味深长地看了礼容一眼,嘴角带着微微地淡笑,但那笑意却根本不曾进入过他莫测的蓝眸深处:“你可以走了,毕竟,这是事关我夏联盟的要事,我并不方便留你叙旧。至于我的人……”顿了顿,白起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我自会打点。” 自会打点? 礼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终于嗤笑了一声,语气刻薄又揶揄:“我只是同情那女奴罢了,为了您的事,她可是差点就丧生在大火之中。” 丧生在大火之中? 白起皱了眉,转身便离去,看样子,他已经是仁慈的了,至少没有在这种情况下下令为难礼容。 白起那傲慢的态度果然激怒了礼容,他的本性本就骄傲,又身为岷山国四王子,岂容白起如此蔑视,那夜色之下,这红眸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蓦然一紧,那拳头的关节在咯吱咯吱作响,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料到,他竟然会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奔波多日,朝夕相处,你怎知她仍愿意到您那儿去呢,‘白起大人’?” 白起的脚下一顿,这夜本来就凉,此刻众人只觉得四周的温度好像陡然直下,那沉沉的低气压,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礼容的眸光微闪,随即嘴角一翘,那眼角下的泪痣,顿时妖冶了起来,衬得那张本来就俊美绝伦,甚至是连女人看了,都要自惭形秽的面容,更加颠倒众生起来,他嘴角的笑意,满满地噙着的都是讽刺和揶揄:“男人和女人朝夕相处,总是免不了肌肤相亲,更何况,她还是受了伤的人,日夜换药,才不至于在路上就断了气……” “你应该在知道,自己正在干一件多么愚蠢的事?”白起冷漠地打断了礼容的话,他站在那,高大的身形俊逸而冷凝,浑身上下散发着耀眼的威严霸气,那句话的口吻平静,甚至连尾音都是不冷不热地落地的,可莫名的,却带了足够的威慑力。 礼容也不由得苦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他如今,的确是境况狼狈,落于下风,甚至需要依靠和白起谈妥的约定来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他一向骄傲,能和白起谈妥条件,自然是舍弃了自己的尊严,若不是白起发兵援助他重返岷山国,对他白起自己也有无尽的利益,这笔交易又怎么会轻易谈成呢?而他也很清楚,一旦白起的兵力进入了岷山国,纵使他夺回了岷山国统治权,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他也将沦为白起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是拿岷山国做赌注了,也很清楚自己在白起这样的人面前暂且只能妥协的现实。然而他现在,却起了要与白起那样的人做比较,争夺那个女人的心思,这可真是可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被冲昏了头脑了,这不像他。 可……那小女人遍体鳞伤的模样,低低地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的声音……礼容手中的拳头又是一紧,他究竟,是哪里不如那个人……倘若他也能重新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倘若有朝一日,他要白起都必须得臣服于他…… 想到这,礼容似乎忽然又清醒了一些,他淡淡一笑,垂下了眼帘:“看来我能做的,也只到这了。希望你还记得,我们先前的约定。” “约定?”这一回,倒是换了白起极其不屑地吐出了这两个可笑的字眼,白起英俊深邃的面容上笼罩了一层凉薄得丝毫不带一点温度的莫测阴影,他蓦然笑了,用最冰冷而无情的话语羞辱着那个不自量力的年轻人:“忘记那所谓的约定吧,连自己不想失去的东西都保不住的人,我并没有必要在他身上浪费丝毫精力。” 危险,危险的气息仿佛铺天盖地而来,惧是由眼前这位强大而又冷硬的统治者身上散发而出的,他的蓝眸,亦仿佛燃了冰蓝色的火焰一般,就是跟在白起身边多年的那些部下们,大概都还从未见过白起大人这样残酷而又无情的一面,他很少……这样毫不掩饰地去羞辱一个人…… 礼容的面色果然变了,不仅是礼容,就连涟的神色也很是不解,这可一点也不像白起大人的作风,且不说这是白起大人答应了的事,这么多年了,但凡白起大人允诺的事,还未曾出现出尔反尔的时候,更何况白起大人应该很清楚,那岷山国四王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一枚棋子,有了他,白起大人不仅师出有名……甚至,整个岷山国也会因为迎来一场夺权之争,而大乱呢…… 但涟此刻并不敢多嘴劝谏,只因白起大人抱着那女人回来时,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悦和冰冷的情绪,像是凝结了的寒冰,从骨子里散发出了令人望而生畏的肃杀之感…… 礼容显然也是对此感到十分意外地,于情于理,白起一向是个理智得可怕的男人,况且往后这件事传了出去,只会折损他的声誉和威严罢了,如此,相当地得不偿失…… “涟。”白起淡淡地扫了涟一眼,威严而不容置疑地发了命令:“杀。” 杀……涟怔了怔,但很快回过神来,白起大人继然已经不打算利用这颗棋子了,自然是要尽快斩草除根……毕竟,这个红眼睛的年轻人,可不是泛泛之辈…… 礼容是这样高傲的一个人,怎能忍受得了白起如此肆无忌惮的羞辱?终于,他的脸色冷了下来,那双嗜血的红眸里,亦是溢满了杀机,几乎是在白起下令之前,礼容就已经先发制人地,夺过了离他最近的暗卫的武器,反手就是一颗脑袋落地,这是一个在手脚受困,拖着沉重的枷锁,尚能要了猛兽的命的恨角色,他浑身上下爆发出森冷嗜血的杀气,出手更是狠辣无比,没有丝毫犹豫! 一时间,涟亲自训练出来的那么多暗卫,竟然在礼容单枪匹马面前落了下风,忽然那杀机迫近,白起冷笑了一声,反手便将涟身上的佩刀抽了出来,礼容是红了眼,欲破釜沉舟了,擒贼自然先擒王,要杀,他也是果决地冲着白起而去的,哪怕周遭的刀刃全都朝向了他,而此刻的礼容,就如同一只发狂的猛兽一般,连看都不曾看他们一眼,而此刻的白起,似乎也是打算亲自要了这个年轻人的命了…… 白起嘴角的冷笑,带了淡淡的嘲讽,可就在此时,那一直昏昏沉沉地趴在他肩头的小人儿似乎是感到不安了,她的身子忽然动了动,这也让白起蓦然皱起了眉,在千钧一发之刻,白起却是将攻势改为了守势,因为这一瞬的迟疑,白起欲闪身侧过,以他的身体将孟青夏护在了安全范围以内,以免殃及他怀里这个随时会醒来不知会做出什么轻举妄动的小女人,这一侧身,白起几乎是将自己的背部暴露在了危险之中,礼容那刀却是不偏不倚地自白起的另一边肩膀穿过。 “白起大人……” 周遭传来了一片惊呼,白起却是连面色都不改,一手折断了穿透自己肩膀的那半截刀刃,然后身形如风,当即卸掉了礼容手中那被折断的刀刃,鲜血自肩头淌下,落在白起的手心中,他手中的那半截刀刃,电光火石之间,也不偏不倚地挑断了礼容的手筋,随即穿透了礼容的胸膛,心口的位置……只见那道高瘦的身影忽然一顿,失去了所有动作,血腥味越发浓厚了起来…… 一时间,那攻上来的暗卫,便将礼容给钳制在了地上,他们纷纷像白起请罪,但白起也只是淡淡地一抬手,任由涟上前要为白起先做简单的止血。 因为负伤,再加之刚才那混乱的场面,白起不得不将孟青夏放下来,检查她身上是否受了波及染新伤,对于他的部下的请罪,白起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下令道:“不必留了,杀了吧。” 许是这冰冷的泛着杀意的声音和那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到了孟青夏,她紧紧地皱了眉,然后有一瞬地恢复了些意识,那双漆黑的瞳仁尚有些茫然,但仅那一瞬间,她好像是听出了白起所下的命令,蓦然,就在白起要动手检查她的情况的时候,孟青夏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踉踉跄跄地推开了白起,跌跌撞撞向那浑身上下也负了伤的礼容,挡在他的面前:“别……” 别杀他。 白起的眸光一敛,蓝眸冰冷了下来。 因为孟青夏的举动,又没有白起大人的命令,一时间让钳制着礼容的那几名暗卫有些不知所措,而礼容的红眸却是闪过了一道异样,他的眸光复杂,那道带血的身影,却在这时候挣脱了钳制,他笑了,嘴角那染血的笑意妖冶得如同邪魅,那血腥味忽然凑近了孟青夏的耳际,低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直到她的身形微僵,分明被挑断了手筋,刺穿了胸口,可他还是在这一瞬间,挣脱了所有人的束缚,杀了出去,狼狈地,却也容他逃了…… 许久,孟青夏仍是怔在了原地,直到她身形晃动,被白起接住…… -- 001 重要客人 别忘了,我说的话……我若不死,定教你刮目相看,胜过于他…… 礼容离去前的话还在耳边,不知怎的,孟青夏的心忽然有些慌了起来,那红眸的少年冷肃的恨意让人心悸,她虽不是他,但只是看着那一双孤注一掷的少年的神情,孟青夏揣揣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那种心情,就像在看一个走向地狱深远的年轻人,却无法阻止他,被恨意所吞噬。麺魗芈晓 军帐之内燃着火盆,摇摇晃晃,似乎是快要偃旗息鼓,外头的天是深蓝色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东面的山头露出了一点红色的微光,星辰黯淡了下去,外头守夜的士兵和前来换班的士兵交了接,打着呵欠安安静静地离去,帐子里那床榻上躺着的娇小身影是面朝下背朝上趴在柔软的毯子之下的,地上是一团脏衣服,白起掀开了那毯子,视线便落在了她裸露的背部肌肤上,那些皮肉伤本并不严重,但因为没能及时处理,严重些的伤口都化了脓,她身上还发着烫,白起皱了皱眉,那深邃的蓝眸,忽然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好像隐隐有冰蓝色的火焰在那寒冰之下跳窜。 “白起大人。”吩咐煮来治伤退烧的药的军医已经来了,正在帐外恭敬地回禀白起。 白起闻言,这才将孟青夏身上的毯子盖了回去,侧过身来,吩咐人将煮好的药送进来。得到命令,那军医便小心翼翼地将药送了来,全程甚至连眼睛都不敢轻易抬起,要知道,白起大人的宠姬正躺在那,他可不敢多看一眼。 那药想必是苦的,往常在王城里的时候,要哄这个小女人吃药可不容易,女人大多怕苦,但眼下白起也没功夫替她找来去苦的配药,行军在外,且又远在漠北,就是随军运带的粮草药材都很有限,看了眼那碗仍散发着带着苦味蒸汽的黑乎乎的液体,白起俯下身来,低低地唤了孟青夏几声,就像在哄一个小孩:“青夏,醒醒。该喝药了。” 连唤了好些声,孟青夏才微微皱了皱眉,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仍是头重脚轻,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这帐子里跳窜的火光从模糊到渐渐清晰,她的眼睛一时竟都难以适应这微弱的光,模模糊糊之中,她似乎隐约能看到身侧那道熟悉的身影,孟青夏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哑得很,说出口的声音竟然也有些不像她了:“白起?我在哪……礼容呢……” “你倒还挺关心他。”不知是不是错觉,身侧那温柔低哄的声音蓦然一沉,就连空气都好像冷了一瞬,但他并没有为难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抬手替她捋去垂落下来令她不舒服的发丝,随即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提半点关于礼容的事,安哄道:“先把药喝了。” 孟青夏似乎有些清醒了,依照白起的行事作风,断不可能让礼容从他手中逃走,留下后患,但看白起如今的态度,却不像是礼容已经落在他手中的样子,孟青夏默了默,明智地不再提方才的那个话题,听了白起的话,她也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欲起身之时,却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被剥了个精光,孟青夏一顿,随即脸色好像更红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之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她下意识地便欲将身上的毛毯裹紧,将自己圈成一团,却因为这个动作太大了,似乎是扯到了背后的伤,让她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白起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意图,他的大手忽然圈住了孟青夏的腰,将她连那毯子带人一起抱到了她的腿上,他另一只手端了药碗,亲自喂到了她的嘴边,低声嘱咐道:“身上才刚刚上了药,不要轻举妄动。” 上了药……孟青夏的头虽然仍一片昏昏沉沉,但她还不至于听不懂白起的话,白起这一趟,身边必然不可能带了服侍的侍女,他也必然不会让那些胡子一大把的军医替她上药……这么说来,是白起亲自做了这些侍候人的工作?虽然他们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亲密的关系,可纵然如此,孟青夏仍是感到窘迫和迟疑。 白起将她的迟疑看作了对那面前黑乎乎的药的排斥,他不由得好笑地奉劝道:“喝下去,对你的身体由好处。那些皮肉伤虽然不严重,注意着些,未必会留疤,但烧不退,以后身子垮掉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一切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气氛好得不像话,孟青夏抬起头,那漆黑清亮的黑眸凝视着眼前这张她在熟悉不过的英俊面容,他仍然能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对待她,就像平日里他心情极好地时候将她看作宠物一般对待,孟青夏缓缓地垂下了眼帘,什么也没说,接过那碗药,一股脑就给喝完了,虽然有点苦,可她……毕竟不是小孩子。 想到这,孟青夏不由得苦笑,她对白起而言,到底是什么呢,他许是从来就只是将她当作小孩子一般哄着吧,抑或是,就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像白起这样年轻气盛的统治者,身旁有那么一两个宠姬总是正常的,作为宠姬,她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取悦白起,侍奉白起罢了,而今看来,孟青夏觉得她不惜放了一把大火,急迫地想要将凤眠和九夷人勾结在一起的消息告诉白起,将自己弄成这样狼狈的模样,就如同一场笑话呢……她可真是,出了大洋相啊。 想必白起对于她会擅作主张出现在这里,也很是头疼吧? 孟青夏低下了头,似乎不大想说话了,那原本堵了一大堆在心口想要问的问题,眼下看来,却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必要了,也是,她要问什么呢?问白起为什么不将真正的局势告诉她?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凤眠的那点小伎俩?否则她就不必出这样大的一个洋相?这天底下,还没有奴隶主有必要向一个女奴事事俱告的规矩,更何况白起还是那样一个手握大权的统治者。 更何况……到底是她一时乱了阵脚,她早该知道,以白起的手段,怎么可能那样轻易地陷入圈套,这天底下,大概最清醒的人就是他了,白起一向心思缜密,理性至极,看白起如今气定神闲得模样,想必白起应该是早做了准备,九夷人之危应该不足为患吧? 孟青夏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神情的变化却是没能逃过白起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她垂下脑袋的侧脸之上,白起半眯着眼睛,他的眸中闪过异色,那温柔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下,好像是落到了听的人的心底,带了些轻叹,和让人捉摸不透的更深的含义:“青夏,你现在,已经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了吗。” 尽管他知道她一贯是个心思重的人,但如今,他分明是看到了,一扇打开的门,又慢慢地合上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是了,不安。就连多少次在刀刃上舔血,多少次大军侵袭,多少次惊险危机,都没能让一贯自负而强大的白起不安,然而此刻,这个小女人的安静,却仿佛让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无法掌控的惶恐,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会从手中流走一般。 这样的口吻,这样的心情,白起丝毫没有掩藏,就连孟青夏也是听得一愣,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对上了那双一贯可以穿透人心的蓝色深眸,她忽然有些迟疑了,目光闪烁,竟然想要避开和白起的对视。 “心中有怨责,却不愿意说出口。”白起说到这,停了停,他凝视着她,最终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伯益逃至九夷不假,我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九夷分东夷、西夷,两位首领一向不合,西夷首领性情古怪,东夷首领却是好大喜功,不甘与他人共享权力,必是心怀不轨的。伯益此次教唆东夷首领设下此局,欲引我入瓮,借九夷人之手讨伐于我……” 孟青夏微微皱了皱眉,她仍是不说话,在白起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她心中甚至在想着,他是否……又要拿些好听的话来哄她?就像……在哄一个傻瓜一样。 孟青夏的那点心思哪里能逃得过白起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染了淡淡的笑,修长的指尖抬起了她的下巴,惩罚一般在她的柔软温烫的嘴唇上轻啄了下,孟青夏是避之不及,尽管她知道,白起开口向一个奴隶解释,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但她心中仍是有些怨他的,不禁便别过了脸去,避开白起捏着她下巴的手:“你不必与我解释这些,事实上……是我太过自以为是,忘了身份。无论你如何安排,都不是我该过问的。” 孟青夏此刻终于开口,尽管她说的分明都是一些赌气的话,但比起先前那令人不安的沉默,让她如此话里带话的“奚落”,白起反倒轻轻地勾起了嘴角,笑了:“生闷气,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而已。我没有告诉你眼前的状况,不过是以为……没有必要让你也跟着担惊受怕罢了。尽管伯益和九夷人勾结到一起,眼看着凤眠的立场不定,欲隔岸观火,形势似乎对我很不利……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解决的办法?”谈到这,孟青夏果然也是心下一拧,白起所面临的形势的确是很严峻,漠北三大氏族联盟,立场不明,又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如今凤眠的立场还是摇摆不定,尚且还能让白起有喘息的空档,但凤眠那不过是明哲保身之举罢了,九夷人和白起,他谁也不想得罪,可白起一旦在九夷人这儿落败,凤眠那边,必然是要落井下石的。 在这一点上,孟青夏通常是识大体的,在这种节骨眼,尽管她心中对白起仍是有怨,可也并不想在白起还为了政事焦头烂额的时候和他闹脾气。焦头烂额……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看着白起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可不像是焦头烂额。 白起一向知道她心思机敏,便知是瞒不过她,索性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这小女人生了病的模样,反倒脸色发红,娇娇小小地坐在他的怀里,她发烫的肌肤光滑细嫩,若不是看在她带了伤在身,身子又不怎么舒服……白起的呼吸不由得有些沉重了,执了她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中,在她的手指上落下了一个吻:“你应该听我的劝,这些事情,就交由男人来烦恼。如今你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我会留下得力的部下护你周全。” 白起似乎并不打算与孟青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谈下去,在孟青夏还欲张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白起便已经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这让孟青夏不禁又羞要恼,她被白起吻得七荤八素,本来就身体虚弱,这下更是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一片混乱,无法冷静理智地思考问题,简直是一片空白……而白起此刻,也不像是有那心情谈情说爱,他这么做……分明更像是故意的…… 孟青夏被他吻得气喘吁吁,白起本意的确是不大希望孟青夏继续在这个话题上问下去,可直到后来,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入了神,着了魔,忘了正事,那吻落到了她的肩膀上时,他才想起了她今天可是个伤员,停止了这*一般的捉弄,白起自己亦是低喘着气,声音沙哑,那双独一无二的深邃蓝眸,足以勾人魂魄,他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一般,一碰到这个小女人,就会差点让他走火,变成昏君…… “白起大人,您的客人到了。”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了涟冷静而一丝不苟的声音,而那一声“客人”,似乎还带些不寻常的味道。 果然,在听到涟的那一声“客人到了”的时候,白起的神色都微微地变了变,随即他敛了那深邃莫测的蓝眸眸,然后看着身下那神情有些迷离糊涂的小女人,他低喘着息,在听到涟的禀报之后,那双原本温柔迷醉的双眸,似乎顷刻间闪过了一道深邃莫测的寒光来,但那寒光只是一闪而逝,白起淡薄的唇轻轻向上弯起,起身理了理自己已经有些乱了的衣襟,嘱咐孟青夏道:“我还有些要事要办,很快就会回来。你受了伤,又刚吃了药,想必需要休息。” 直到白起起了身,孟青夏才也有些清醒了,她忙用毯子裹住了自己,咬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个时候……天还没亮,是很重要的‘客人’?” 这话里的语调,也不知是否带了些不情愿和猜疑的味道?尽管他似乎已经多多少少安抚了些这小女人心中的不快,但孟青夏现在这模样,显然是还没真的消气,只是她总归是要比以往要更懂得体谅他一些了,看得出来,她来到这里,心里应该是带了不少委屈的,若不是顾念大局,恐怕早该与他闹脾气了…… 孟青夏偶尔的那些小脾气,也是白起自己惯出来的,听了她这话里意味深长的味道,白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自然是能谈论政事的客人,不是什么可以寻欢作乐的人。” 孟青夏一顿……他,想到哪里去了…… 白起笑了,放缓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听话,就在这里等我,哪也不许去。” 白起那话虽然温柔,却微微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味道,比之平常任何时候都带了些威严。 孟青夏点了点头,白起这才放心离去,而那帐外,显然多了更多的守卫,除却白起在她面前,尚且表现的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但她分明感觉得到,这一回,就连包括涟在内,白起身边的部下们,一个个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和谨慎一些。 孟青夏虽然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白起也并未多说关于九夷人的事,但白起……真的有把握能够化解九夷人之危呢?还是……其实连他自己,都尚且没有十全的把握?否则这里的气氛,为什么会这样紧张凝重得,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 白起,并不愿意对她多说…… 白起的客人吗……在这种时候,甚至天都还没亮,白起,邀请了谁……而且看白起崇匆匆离去的模样,和那明显十分重视那位客人的到来的神情,孟青夏凝了神,黑眸中有什么东西忽闪忽闪着,白起的那位客人,与白起解决目前情形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眼前的形势,似乎真的比想象中要严峻一些…… 002 白起之计 深蓝色的天空降下了茫茫的雾气,笼罩了整片沙漠,沙丘顺着风的方向刮出了一片片月牙,日出的微光还在遥远的地方,穿透这雾气蒙蒙,勾勒出一片有序而缓慢前行的队伍,叮铃叮铃的脆响声从骆驼的脖子处发出,那骆驼一头跟着一头,周遭有西域商人模样打扮的侍从沉默而又有序地随行在左右。麺魗芈晓 呼呼的风让这大漠之上的细沙卷起,伴随着这浓烈的雾气,这支庞大的前行队伍,就好像从神秘的地方凭空出现一般,随行的侍从都是男人,每匹骆驼都有人在前方牵着,坐在正中间那匹高大且身披了彩色缎带作装饰的骆驼之上的,是一道全身笼罩在一层布料之中的高挑身影,那身形虽被一层布料掩盖了,却隐约仍在风沙的肆虐下,呈现窈窕而又丰满的轮廓,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她的脚踝之上甚至都系了精致的铃铛,随着骆驼前行时一起发出清脆的银铃之身,最外头的布料似乎就是用来挡这风沙的,将整张面容连带着她的身子都一起包裹在了其下,唯独露出了一双惊艳如秋水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漂亮深眸。 剩余的几匹骆驼之上,也都坐着同样将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人,她们的骆驼则不如中间那匹骆驼来得漂亮了,这些骆驼背上的女人虽然都看不清样貌,但看她们驾驭骆驼的架势和这掩藏在布料之下的笔挺利落的身子,看起来可不像只是寻常娇滴滴的女人。这些骑着骆驼在前后左右缓缓前行着的人,更像是有意在守护中间那匹漂亮的骆驼,还有骆驼背上的女人。 一行人没有人说话,皆是沉默不语地前行,耳边唯独剩下了呼呼的风沙声,可就在此时,前方忽然有人用奇异的语言大声喊了一句什么,这支原本沉默前行的队伍忽然硬生生停滞了下来,四周的西域商人打扮的侍从也有些慌忙地呈现出了最戒备和防御的姿态,他们一个个都十分训练有素地背朝着最中间的方向转过了身来,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有无数的人用自己的身体建筑了一座城墙一般,目的是为了守护最中间的那匹漂亮骆驼之上由布料一丝不苟地掩藏起来的女人。 不仅如此,就连同样被布料藏得结结实实的骑在四周那些骆驼背上的女人都不动声色地驾驭着骆驼朝中间核心的位置靠拢了过来,呼啸的风声之中,这些女人的嘴里大声滴里咕噜地大声说着话,似乎是在传达什么重要的命令。 “我们恐怕遭遇了埋伏!” “快戒备起来,不要放松了警惕!黑夜的沙漠是魔鬼的地盘!” “前方的朋友,快报上你们的身份来,否则我们将发动必要的进攻了!” “快点,保护绛大人的安危!” 果不其然,这些女人口中陌生而古怪的语言似乎并没有带来任何效果,他们完成这一系列队伍形态的变化仅仅是用了两三秒的时间,然而无论她们喊得多大声,甚至已经向前方不明身份的朋友发出了即将要进攻的警告,那夜色朦胧之中,仍是能看到埋伏在路上的黑压压一片的兵马以极快的速度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对方似乎也在试图能够与他们沟通,但嘴里说的,竟然都是这些西域人听不懂的语言,牛头不对马嘴的一通混乱的沟通之后,这些小心而戒备的西域人终于有些恼火了,做出了要求对方马上离开,否则就要他们留下自己的一只手作为胆敢拦住他们去路的代价的示意,但对方兵马显然不能领会他们的意思,在一来二去的摩擦之中,双方的武器相碰,如此一来,就好像是突然有什么信号意外地发生一般,沟通未遂的西域人,竟然率先动起了手来。 “野蛮的西域人……” 不知道是谁愤怒地大喊了一声,原本并不怎么朝这些西域人动手,甚至一度还想和他们好好沟通的人马之中,竟然也有人按耐不住,和这些西域人动起手来。 那些埋伏在这里堵住他们去路的异族人并没有料到这些脾气火爆的西域人竟然会不由分说地就动起手来,且出手狠辣,要人性命,一时间,这荒芜的大漠,竟传来了一片刀光剑影,混乱交起手来。 一直被所有人守护在中间的那匹漂亮的骆驼之上的女人,她的整张面容都一起被掩藏在了布料之上,以至于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唯独那双露在外头的奇异眼睛,在此刻,忽然敛起了一道道危险的幽光来,她突然扯去了遮盖了身上面上的用来阻挡风沙的布料,那布料忽然被风卷起,向后飞了出去,落入了这黑夜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此刻,坐在那匹骆驼之上的,赫然是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悠悠地勾起了红唇…… 她高挑的身形衬着这蜜色的肌肤,呈现出了犹为性感魅惑的异域风情,波浪一般卷曲的长发逆风狂舞,她身上色彩斑斓的异域服饰也都被风刮得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身上,脚踝上的铃铛当当作响,和中原人完全不一样的五官轮廓拼组出了一副艳丽而又野性的异域面庞,卷曲的睫毛和深邃的眼窝,衬得那双带了迷离淡绿的眸子就像价值连城的珍珠和玛瑙,高高的鼻梁和那丰润的唇配合得那样天衣无缝,她眉目间缓缓淌出的傲慢和妩媚,已经让她身边的人生出了恐惧和敬畏之心来,而她看着这越发混乱的场面,却并不慌忙,只是用西域人的语言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什么,那些听了她命令的人,竟然越发发狠地朝对方动起手来,招招起了杀心。 …… 白起收到了消息,他们所等待的“客人”终于到来的时候,他便行色匆匆地带了几名得力的部下,驾马朝着西面赶去,涟亦在其中。 奉了白起大人之命,涟这些日子可谓是一刻也没有闲着,训练有素的暗卫传来了消息,九夷女巫“绛”将根据占卜所示的神示,赴往九皋山寻找继承其女巫之位的具有神缘的女童,九皋山距离此地并不远,涟派了部下日夜监视,今日终于是发现了九夷女巫“绛”和她的部下的踪迹。 绛虽为九夷女巫,但立场属于西夷,德望皆胜于九夷首领,为此人们将九夷首领称作“东夷首领”,将女巫绛奉为“西夷首领”,这才出现了九夷联盟竟有两个首领并存的局面,九夷虽为联盟,但东西夷不睦已久,想必白起大人此次是要在九夷内部挑拨,从九夷女巫“绛”这里着手,试图利用东西两夷长久来的不睦,试图瓦解整个九夷联盟,从而逆转乾坤,化解此次九夷之危。 但令涟没有想到的是,这些西域人会曲解他们的意思,将他们请求交涉的意图曲解,不由分说地便动起了手来。听说……九夷女巫绛,一向是个残暴的女人,不怎么喜欢讲道理。 正在双方混战之时,这大漠的东面,突然传来了马蹄靠近的声音,这些西域人以为是这伙敌人的援兵来了,便不得不向他们所崇敬的女巫绛大人请求撤离,毕竟他们这一趟出行,可是为了按照神的指示,前往九皋山的方向寻找具有神缘的女童的:“绛大人,狡猾的敌人一定是通知了援兵来,我们快撤退吧。”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那拥有一双美丽的淡绿色瞳仁和性感的蜜色肌肤的漂亮女人,竟然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幽幽地呢喃道:“九夷是勇敢的神的子民,不会因为敌人的强大而退缩。” 这是个神秘的女人,没有人能摸得透她的心思。 这不紧不慢而又坚定的话音悄然落地,那双流淌着淡绿华光的眸子终于重新地睁了开来,可就在此时,一道高大而又伟岸的身影闯进了她的视线,他从东方而来,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而那微微的光芒,似乎也在他的身后缓缓地绽开,呼啸的大漠的风将他的衣袍鼓吹得猎猎作响,这位年轻英俊的统治者,逆着破晓的华光而来,他身上,是浑然天成的王者之威,耀眼得让人心底惊叹,甚至睁不开眼睛。 绛并未曾见识过这样的男人,他的眸光威严又淡漠,沉稳不惊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他似乎对于眼前混战的情况并不感兴趣,但这事情发生到这局面,似乎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只见那伟岸英俊的男人略微皱了皱眉,然后随手便拨开了一道朝他攻来的身影,他那淡漠而又令人心慌得目光终于朝她看了过来,就连绛的神情都是一滞,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驾马朝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一路上,他如入无人之地,即便她的部下为了阻止他而对他发动了攻势,而他竟也能不紧不慢地化解了那攻势,更何况他身边,似乎也跟来了不少身手不错的部下,以至于,这里几乎没有人能够挡得住他的路。 直到身侧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危的侍女慌忙大声下令,尖叫着要“保护绛大人”时,绛有些出神的神色微敛,这才稍稍回过了神来,一直没有什么举动的绛,终于扬手从马背上抽出了一捆火红的牛皮鞭子来,皱着眉,不顾部下的劝阻,清喝了声,扬鞭挥了出去,不料那胆大包天的异族男人,竟然不仅不忙着躲开那鞭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在这一瞬间,看到了那个逆着破晓的华光而来的男人,在她挥鞭子的一刻,嘴角竟然有些好笑地向上翘了起来,就像看到一个不自量力的小孩子耍了小把戏一般,那带了些轻视的笑意让人恼火,然而下一秒,她挥出的鞭子的另一端竟然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他抬起的大手之中,他反手一握,便改变了这主动权。 他身下那匹黝黑的骏马似乎也是气势汹汹,都惊到她的骆驼了,风声伴随着铃铛作响的是声音,时间仿佛放慢定格了一般,直到……她身下的骆驼被一匹体积比它小得多了的马吓得往后乱窜的时候,由于绛手中的鞭子的一头仍旧落在白起的手中,这突然向后的力道令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身体的重心一偏,竟然被摔下了骆驼背上! 这个蜜色肌肤,卷曲的波浪长发的异域女人,那神秘得让人揣度不透的美丽面庞,似乎终于有了些诧异之色,而那对面扣着鞭子另外一端的男人,似乎也微微皱了皱眉,就在绛以为自己可能要在这么多部下面前出洋相的时候,她的腰间忽然多了一道向上带的力道,然后整个人也顺势被人往后一带,扳回了重心,等她再回过神时,竟然已经是在那陌生而又伟岸得令人心跳的男人怀里了……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身形来到了她身后,接住了她摔下来的身体,正是这样,方才她才会感到有一股力道将她往上带,并扳回了这重心。 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那双深邃而又美丽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美目,而眼前这张原本在微光中而来,还显得有些模模糊糊的英俊面容,此刻是这样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那深邃俊美的五官轮廓,那威严而又莫测的冰蓝色眼眸,那高挺的鼻梁和淡薄而又性感的唇形,完美得令人窒息…… 即便是在西域,绛也从未见识过这样英俊得无可挑剔的皮囊。 然而这个男人的目光却没有过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甚至于,他很快便松开了她,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抬手命令他的部下全都通通停手,这个男人天生就有这样让人心悦臣服的威严和魄力,以至于,一时间,竟然令那些西域人也不得不停了手,有些茫然地看了过来。 绛眯了眯眼睛,忽然感到有些不同寻常的趣味了,因为从来还没有哪个男人,在见到了她的模样之后,竟然还能这样目中无人地忽视了她,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视线甚至都不曾在她的面容上多停留一刻,或者该说……这个男人举手投足之间的威严气场,便强大得让一向高高在上的九夷女巫绛,第一次有了,不怎么被一个男人放在眼里的挫败感。 即便是九夷首领,也不得不敬畏她三分,九夷上下,敬她者甚至多过了敬所谓的九夷首领的人,为此才会有人说,九夷事实上,是同时拥有东西两个首领的氏族联盟。 在这世上,男人的权力一向高于女人,像绛这样,竟然尊过了一个男人的例子,想必也就惟有她罢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敢纵容你的部下阻拦了我们的去路。难道,你们已经胆敢得罪我们了吗?”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近来九夷素不与人为敌,况且这漠北,也没有什么人会主动来招惹强大的九夷氏族,为此就连绛一时也揣测不出,这伙胆敢在这里设下埋伏的异族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白起闻言,目光这才复又落在了眼前这个年轻的西域女人身上,这是个充满傲性的女人,性烈如火,亦妖娆妩媚,想必不出几年,将会是一个足智多谋的政治家,九夷有这样一个女人,也难怪那坐在九夷首领之位上的人,会仍是揣揣不安了。 白起的嘴角终于牵起了一抹笑,他看上去是那样风度翩翩,全然就像是在与一个老朋友闲谈一般,用他们西域人的语言淡淡说道:“听闻九夷女巫绛一向是个美艳不可方物之人,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待客不周,是我的部下太过鲁莽了,听闻你将前往九皋山,必将途径此地,我与我的部下,都已久候多时。白起私以为,既是有关我夏联盟与你九夷联盟之事,与九夷东首领见面之前,还是应该见一见传闻中更受九夷人敬服的西首领您为好。” 白起……绛大概也有些惊讶于,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就是那赫赫有名的夏后氏白起…… “夏联盟与九夷联盟之事?”听闻及此,绛微微挑眉,这美丽的女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冷凝之色。 绛的反应似乎是在白起的意料之中,东西夷一向不和,东首领与伯益勾结,无非是想借机掌控强大的夏联盟,也不知道伯益是许了那东首领什么好处,才让他胆敢冒险和他白起为敌,但归根结底,东首领如此急于扩张自己的势力,无非是为了能够摆脱绛的牵制,没有了绛,他那首领之位……方才能坐得安稳。这种事情,他们怎么会傻到和绛商量,让绛知晓呢?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吧。 白起蓦然勾起了唇,若无其事地笑了:“我以为……九夷东首领派遣使者到我这里来,要将我夏联盟的叛徒伯益交还的消息,是在和西首领你商议过的决策呢……” 商议过的决策? 绛倒是个聪明人,听了白起这么一说,她反倒笑了:“看来在您与我九夷联盟的‘首领’见面之前,你我倒是有必要先谈一谈了……” ------题外话------ 猜猜看,乌鸦能不能在这两章内让小孟和白起大婚? 003 别的女人(一更) 再一次见到白起已经是次日午后,太阳正大的时候。麺魗芈晓 孟青夏醒来以后,烧已经退了,那连日来不曾退下的高烧,或许并非因为她的身体真的娇弱到如此不堪一击,在见到白起前心里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通通放下以后,孟青夏的身体反而复原很快,只是背后的皮肉伤仍是有些隐隐作痛,完全要好起来,可能还需要一阵子。 孟青夏虽然早已醒来,但她一步也没有离开白起的这间帐子,身上穿着的是白起大大的衣袍,以至于下地的时候,她的手脚都是被藏在衣衫里面的,整个人看起来便更加消瘦了,那乌黑的墨发亦不曾束起,这里可没有什么侍女侍候,昨夜白起见到她时是在意外之中,离开时也是形色匆匆,一时间难免不能面面俱到,但孟青夏却一件一件地将事情做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白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那拖着长长的衣摆在地上的小女人正专注地将刚刚熬好的苦涩的药喝了,又整整齐齐地收拾好,尽管她喝药时还是皱着眉头,但却全然不需要他哄着来,事实上,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小女人已经可以独立地将每一件事做好,她不需要他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这样的意识,让白起的感觉并不太好。 看着那午后阳光渗透进来后而显得明媚亮堂的帐子里,那小女人有条不紊地将一切都收拾好,她在渗透进来的阳光光晕之下,那肤若凝脂,那别在耳后的披散的墨发因为她低头的动作而滑落了下来,即便是她娇小的身上穿着对她而言大得离谱的衣袍,可这闲暇时的午后,出现在这帐子里的这样安静而慵懒的画面,仍是美得令人着迷。 白起不由得放轻了动作,甚至不敢轻易走进这间帐子,破坏了这难得的闲暇和安宁,这让白起自己都不由得苦笑,他现在,竟不怎么敢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猜透这个小女人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了,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目光可及的范围内,可即便是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竟也会产生她随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可怕念头。 孟青夏将熬药的炉子收拾好了,方才转过身来,抬眸的瞬间,目光便不经意间对上了白起那深邃温柔的蓝眸,孟青夏一愣,所有动作也都凝固在了这一刻,阳光正好,是要入夏的天了,那掀开的帐子正不偏不倚地射进一束光亮来,被白起高大的身形阻拦了大半,向前投递出一片修长的影子来,他身上仍是穿着昨夜离开时的那身衣袍,就连足靴上都多了些风尘仆仆,这可不像是一向喜好干净的白起的习惯,除非……他与那“重要的客人”从昨夜就一直彻谈到了现在,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先行沐浴更衣。 和白起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孟青夏应该是再熟悉白起不过了,饶是如此,每每看到这个英俊伟岸的男人那温柔看着她的模样,仍会让她心动,怔神了片刻,孟青夏才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道笑容来,仰起头看他:“白起,你回来了?一直忙到现在吗?” 白起的嘴角高高地向上一扬,亦是若无其事一般放下了帐帘,阔步朝她走了过来,如同往常一样将她给抱了起来,那眸光淡淡地扫了眼刚刚工作过的炉子,嘴里有些又好笑又好气地斥责道:“怎么亲自动手熬药,这种事情,吩咐下去让别人做就是了。” 孟青夏十分习惯白起这样带了些占有性的动作,她双手抱住了白起的脖子,嘴里回答道:“这种小事,我自己来更好些。” 白起大该忘了……她也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吩咐别人侍候她的人,从前在禹康的时候,那些侍女侍候她,也是因为白起开口吩咐了的,如今身在外头,又是军营,她不过是白起宠爱的一介女奴罢了,若是恃宠而骄,指使那些和白起出生入死的部下侍奉起她一个小小的奴隶,最后折损的只会是白起的名声罢了。 况且,让军医用本来就带得不多的药材给她熬了治伤的药,白起的部下不说,但心中难免也要有怨言,毕竟随军在外,能带的物资肯定都有限,那些药材,说不定都是救人性命的东西,孟青夏现在还能有药材可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孟青夏嘴里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这话里的意思白起岂能不知,果然,白起的俊眉慢慢地蹙紧,随即又缓缓地松开,他将她抱到了床榻上,自己也在床沿坐了下来,然后令她坐在他的腿上,白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十分自然地将她身上的衣衫往下一拽,目光透过她如玉般光滑白皙的肩头往下滑,落在她裸露出来的部份背部肌肤,查探她背后伤势:“上过药了?还疼?” 因为白起的动作,孟青夏的脸色有些不自在,然后慌忙拽上了自己被白起拉下来的衣衫:“上过药了,不疼。” “撒谎可不是一个好习惯。”白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也没有为难她,只是吩咐让人将昨夜用完的伤药重新送来,看来是打算亲自为她上药了。 他倒是也想知道,这个小女人是生了什么样的三头六臂,可以给自己上药。 “白起……”孟青夏不禁扯了扯白起的袖子,想要让他不必如此大废周章,如果事情不顺利,说不定还要打战呢,到时候打起战来,受伤的人必不在少数,那些伤药,还是该留给更需要它的人。况且……她的情况,充其量只是些皮肉伤,受点皮肉之苦罢了。 白起反手握住了孟青夏的小手,他的掌心很温暖,很宽厚,而孟青夏的小手则有些冰凉,看着这个小女人不怎么善待自己的身子的模样,白起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她微张的小嘴还想再劝阻他,白起的心头一动,单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微微低下头来,他英俊的面庞,便在她眼前放大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孟青夏慌忙想要别过脸去,但因为白起的一只手仍可恶地捏着她的下巴,令她无法避开他的视线,孟青夏的脸色终于一红,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湿漉地喷洒在对方的面颊之上,白起淡薄性感的唇向上勾起,在她开口抗议之前,就已经堵上了她的嘴…… “唔……”孟青夏的黑眸倏然睁大,面颊通红,白起一向有这样的本事,让她意乱情迷,但很快……孟青夏的脸色变了,这样亲密的姿势,她的身子坐在白起怀里,紧紧地贴着他的,他低头时,那发丝垂落下来,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但凑得极近了,在孟青夏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忽然闻到了,白起身上,带了别的女人的味道…… 那香味很特别,许是用她不曾见过的香料制成的,那香味原本应该是十分浓郁惑人的,但此刻残留在白起身上的却不多,此刻那味道很淡很淡,淡到若不是孟青夏和白起肌肤相亲,凑得如此近,她甚至都不曾发觉…… 这让孟青夏不得不胡思乱想,女人对香味本来就极为敏感,即便只是嗅到这浅淡的残余的味道,她甚至都已经能通过它,想象到这香味的主人该是何等类型的女人,性感、神秘、魅惑,会让男人心痒,意图征服…… 至少如果她是男人,她也会爱上这种味道,还有拥有这种味道的女人……白起正直壮年,又是如此血气方刚的强大男人,他手中的权力越大,将来身边的女人也就越多,她早就猜想得到这样的事实了,只是从前……她被他的温柔和宠腻冲昏了头脑,总是选择性地失明,看不到那事实。 白起将来会有很多女人,就像从前和檀舟差点因为政治而联姻一样,就算不是白起自己喜欢的,但将来这种事情还会少吗?况且……这天底下美艳的女人太多了,白起总会看上别的女人,就算是为了那新鲜劲,白起也会像如今对她一样对待别的女人…… 孟青夏的脸色变得苍白,她身上的体温甚至都是急转直下,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骤然凝固了一般,她的反应,让白起察觉到了异样,他停了下来,抵着她的额头,目光凝视着她的,然后微微皱了眉:“青夏?” 是不舒服了? 孟青夏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一时却说不出什么来,她只能扯了扯嘴角,避开了白起那因为关心而有些担忧的目光。 是了,她该问他什么呢……昨夜,是否去见了别的女人?还和别的女人有了亲密的举动……那重要的客人……是了,这迷人的香味,是不是就是属于那位重要的客人的?白起昨夜离开时,还特意强调了只是要谈论政事的客人,不是什么可以寻欢作乐的对象,她原本还不曾怀疑那“客人”的身份,如今一想,倒觉得白起当时刻意的解释,更像是验证了她此刻的猜想…… 004 危机化解 就在白起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音,是白起的部下和一些不速之客起了争执,直到那美艳的女人在没有得到白起的允许之下,掀开了这么帘子,打破了这帐子里那微妙得有些不寻常的气氛…… 白起深邃的眉宇间蓦然拧起,蓝眸中闪过了一抹冷凝,侧过头来,看向了闯入这里的“客人”。麺魗芈晓坐在白起腿上的孟青夏亦是随着这动静发生的源头看了过去,这一看,不由得一愣,那澄澈的黑眸闪烁着惊疑不定的情绪,只见那帐口之处的女人正以极其慵懒而有性感的姿态环着手半靠在那,她的身形高挑,那色彩斑斓的异域服饰衬得她的身材更加婀娜有致,这是个成熟而富有魅力的女人,深邃立体的美丽五官张扬而又充满野性,是她们这些中原女子所没有的独特韵味,她蜜色的肌肤在这阳光的照耀下,仿佛都能散发出一股甜味来,那海浪一般漂亮的长发带着迷人的弧度…… 见孟青夏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绛似乎也不得不注意到了白起怀里的那个娇小精致得仿佛一件美妙工艺品存在的少女,因为先前的亲密举动,孟青夏的脸上尚有红晕,她身上穿的还是白起大大的袍子,这一幕,任谁看了都要想入非非,绛红唇一扬,朗笑起来:“白起,你丢下我就这么离开了,原来是在这里藏了个小美人。” “白起大人……”帐外是神色无奈急于向白起请罪的涟和那些部下们,这伙西域人可真是野蛮,不懂规矩,但偏偏绛的身份特殊,对白起而言,也是目前最需要拉拢的盟友,涟也不好太动真格阻拦他们。 西域女人性烈如火,又不拘小节,她显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就这么闯入一个男人的寝帐是一件多么令人羞耻的事。 白起淡淡地点了点头,涟会意,方才命令他的那些部下们全都退了下去。 绛打趣的话语让孟青夏的脸色不禁一红,白起亦是轻轻地勾起了嘴角,他起身将孟青夏放回了床榻上,微微笑道:“绛大人,没能好好招待你,是我的不周。我这儿可有一个醋坛子,有什么话,我们还是出去再谈吧。” 白起看起来是那样儒雅温和,如此风度翩翩,但那疏离又客气的态度却依旧是那么明显,这让绛不由得有些失望,但注意力转而就被白起之后的话给吸引了。 “醋坛子?”绛噗嗤一声便笑了,这是个强大的女人,至少孟青夏是第一次看到,这世间竟然有哪一个女人,在白起面前,竟丝毫不失了气度,对于白起的话,绛也是不由得多看了孟青夏几眼,那兴味的目光充满了探究的意味,在白起面前,绛竟也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有些惋惜的表情,充满异域风情的美目微眯,红唇啧啧发出了声响:“这世间优雅而又强大的男人,原来都难免多情,白起大人可真是好风雅,行军在外,竟也是佳人相伴。” 白起面上带了淡笑,好像是默认了绛的话一般,他满含深意地看了孟青夏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因为碍于绛在场,便也只能眸光微凝,与孟青夏说话时,那英俊的面容上,反而淡去了几分面对绛时才有的优雅和淡漠,此刻他的眉间微拧,似乎是在向孟青夏强调着什么,带了几分深刻的含义:“这是九夷人所崇敬的绛大人,这一回,也多亏了有她相助。喝过了药再休息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白起的目光深邃,没有错过孟青夏脸上每一寸的表情变化,对于白起的话,孟青夏也只是弯起嘴角,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温顺异常。 她甚至,都没有提白起身上带了的女人的味道,也没有如白起预料中那般,和他闹些小脾气,对于孟青夏如此识大体的反应,反倒让白起心中多了几分迟疑。 像白起这般手握重权,又年轻英武的人物,身旁有那么一两个宠姬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绛似乎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笑道:“白起大人,事实与您所说的,好像有些不符呢。在我看来,这孩子懂事得很,可不是什么醋坛子。” 白起也是笑了,不再提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抬脚便要往外走:“看来你是打算要启程了?” 说到正事,绛也敛去了几分方才那戏谑的模样,正起色来,只是她的姿态依旧优雅性感,即便在白起面前,也不怎么落了下风:“多亏了你告诉我这样重要的大事,比起寻找具有神缘的继承人,我可不想因此耽搁了正事,令我九夷大乱……” 后面他们又再说了些什么,孟青夏已经听不见了,帐帘被放了下来,这间帐子里,复又恢复了宁静,因为绛的到来,这帐子里所残余的那奇异的香味,似乎也更清晰了些,就连孟青夏也不可否认,那是个极其容易让男人动心的女人,她看起来是那样的自信,那样的优雅,那样地充满了魅力。 看来昨夜白起所接见的那位客人,便是这叫“绛”的女人无误了,尽管白起虽然刻意向她强调了绛的身份,提及是因为九夷的事情才会和绛有商议政事的必要,但事实上……孟青夏在见到了她以后,都感到自己若是个男人,也会为她的风采而折服,那么白起呢…… …… 绛这一回来,是来告辞的,白起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好几里外,绛的那匹骆驼,看起来还是很怕趾高气扬的骄火,对于这一点,绛也很无奈。 “你们夏后氏伯益的事,待我查明了真相,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绛高高地坐在骆驼上,风掠动时,脚踝上的银铃便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白起笑了笑:“这是对你我双方都有益处的结果。” 看样子,绛是和白起达成了共识了,一直以来,绛都有些大意了,她的威望一向胜于东首领,九夷联盟大小政事,无不需得经她首肯,就是东首领一人,也不敢轻易决断,但这一回,东首领竟然瞒着她,擅自做了这样大的决策,甚至是拿整个九夷在冒险,这本来就是属于东西夷内部的矛盾,就如那东首领不愿意继续受制于绛,暗地里和伯益勾结一般,绛同样也不会任由东首领坐大。 况且,比起那蠢货相信了一个败逃的伯益的话,绛反而更愿意和强大的白起合作…… 但绛显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和白起合作的事,毕竟她可不是什么天真愚蠢的女人,会因为白起的一番话,就轻易信了他,对此,绛显然是有心在刁难白起:“对于你我昨夜所谈的事,我会好好考虑。” 绛必然是不会轻易让白起当枪使的,这一点白起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在这之后,绛恐怕还要狮子大开口呢,任何一个优秀的政治家,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的时机。 对于绛的话,白起也只是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地优雅淡笑道:“自然,这种事情,你还是应该慎重考虑的好。” …… 孟青夏喝过药后,果然昏昏欲睡,再次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夜幕降临了,她尚还未清醒,双唇就立刻被人封上了,那熟悉的气息包围了她,缠绵的感觉袭来,她是被吵醒的…… 待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早已经沐浴更衣过后躺在她身侧的白起,孟青夏困顿地睁开眼睛,思绪依然有些浑浊,见她醒了,白起的蓝眸中浅浅一闪,大手则毫不犹豫地将这娇小的身影紧紧地圈进了他的怀中,将头埋入了她的发丝中,嗅着她的清香:“青夏……” “白起?”孟青夏眨了眨眼睛,神情带了些困惑。 白起则一手捞起她的几缕发丝,送到他的唇边,落下了浅浅一吻,白起的蓝眸深邃异常,薄唇微微向上挑着,那张俊脸凑得极近,俨然就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风景。 月落无声,星光静默。 沐浴过后的白起,身上已经没有了先前那染上的女人的味道,孟青夏的神情带了些异样,不知他是不是刻意沐浴更衣后才回来的,或许,他也早就知道了她已经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还有先前那复杂的心绪…… 果然,白起几乎是有些试探性地凝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明日天亮,我们就一刻启程返回了。” “不用打战了?”对于这个消息,孟青夏确实也有些意外,她以为,这一回或许总该经历一些危险的,但没有想到,白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且顺利地将事情给解决了。 白起笑了笑,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九夷分东西夷,内部矛盾由来已久,我这一回,也只不过是做了些推波助澜的事罢了。在这之前,我也并无把握能够拦截下九夷女巫绛的队伍,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说服她,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不曾将事情告诉你的原因。” 事实上,就是白起这一回,也是做好了要打一场硬战的准备而来的,是只能硬碰硬地应对此事,还是能够顺利地化解危机,白起直到今天之前,也一直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也知道,白起是在向她强调绛的身份,以及他们之所以碰面,都是为了解决此次九夷之危的事,他许是怕她又胡思乱想,和他闹脾气吧?从前……她也的确总是如此…… 孟青夏笑了笑,温柔地答道:“那就好。明日,便回去吧……” - 005 白起求婚 孟青夏的反应未免也太过懂事了一些,白起以为,她至少会因为绛的事而闹脾气,但孟青夏的反应越是冷静,越是识大体,反而让白起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对劲,就好像……自从九夷一事之后,她便做好了要全身而退的打算一般,尽管那夜他哄她的效果看起来很好…… 孟青夏仍是蹙着眉仔细思索着白起的话,她看起来对于这个好消息也很是高兴,毕竟没有人会愿意见大又要打战的局面发生的,只是……事情未免也解决得太顺利了一些,以至于让孟青夏仍是有些在云雾里的感觉,不大敢相信:“真的不必打战了?那九夷女巫……可靠吗?你,信任她?” 就连谈到绛的时候,孟青夏的口吻都平静得很,不让自己表现出半分女人间的嫉妒和醋味。睍莼璩晓 白起笑了笑,圈着佳人在怀,一只手玩弄着她如墨青丝:“无所谓信任不信任,我和她,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那凤眠那里……”因为是被白起圈在怀里的,孟青夏便只能让自己整个人半倾在了白起的身上,他的大手圈着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带向了他,孟青夏则顺势将头枕在了白起的胸膛上,仰起头来看这他。 也难怪她会关心白起在解决了九夷之乱后会如何处理凤眠背叛了他的事,毕竟这中间还夹了个檀舟,孟青夏心里难免希望白起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能够考虑考虑檀舟的感受。 但这一回,白起却没有给她机会将问题问完,他的蓝眸忽然深沉得骇人,像是在仔细斟酌着什么,但在看到她如此一心一意只关心那些政事,一概不谈别的事的模样,白起终于轻叹了口气,将她微凉的小手全部纳入了他宽厚的大手之中,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关心我将如何处置,凤眠并不全心全意站在我这边的事。事实上,我并不打算追究凤眠在这一件事情上的态度,严格说来,他也并没有做什么违背了盟约的事。” 白起在这一件事情上并没有解释太多,逃跑的岷山国四王子和他的岷山国,目前是白起不得不上心的心腹之患,漠北局势并不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中,白起纵使再强大,也有大手囊括不到的地方。 西域的九夷虽然因为绛的立场,暂且和白起结为了盟友的关系,但这份关系毕竟不大稳定着,随时可能发生变故。白起既然会将檀舟嫁给了凤眠,也是因为有了这一层的考虑,凤眠那家伙虽然狡猾,欲斡旋于强敌环绕之间,但就目前而言,却是漠北这三个强大的政权联盟之间,唯一一个可以让白起暂且放心的氏族联盟,与其失去这一个盟友,白起会更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和葛国之间较为稳定的联系。 “那……”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似乎也能猜得到白起从政治家的立场上会这么做的原因,可有些事实的细节是不可忽略的,她一把火把葛国首领庭烧了个人仰马翻,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事,现在她又出现在了白起这里,若白起不打算追究凤眠的事了,那这事总该妥善地解决吧……还有檀舟那,指不定她现在该和凤眠闹得怎样天翻地覆呢,又怎么肯再老老实实地留在葛国成为凤眠的妻子…… “这些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白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他弯起嘴角笑了,翻身将孟青夏带到了自己身下,他自己则一手曲起,撑着脑袋卧在她的身旁,低下头来,一只手执着她的一只手送到了自己的唇边,落下了轻轻一吻,在孟青夏惊讶地看着他的时候,白起已经凑到孟青夏的耳边,低声呢喃道:“青夏,我们该谈些别的什么。” 谈些……别的什么? 孟青夏一怔,思绪也因为白起忽然暧昧的举动给打断了,她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白起,也不明白白起此刻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前和孟青夏谈论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大概也只能算是白起在说此刻这件正事之前的热身,很显然,他今夜可不是为了说这个才如此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的,见孟青夏神情惊疑不定,似乎也在揣测着他的意思,白起低声笑了,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故意折磨意味的吻,夺去了她所有的呼吸,果然,孟青夏也立即红透了脸,呼吸不稳了起来,在她喘息着要挣脱开他的时候,白起才适时地放开了她,趁她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脑袋缺氧,不怎么灵光的时候,他才说道:“青夏,回到王城以后,我们便大婚吧。” 大,大婚…… 孟青夏果然喘息得说不上话来,此刻也只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瞪着白起,甚至说不出一句有可能让他不怎么愿意听到的话来。 他们之间的姿势太暧昧了,白起的蓝眸温柔得仿佛可以溢出水来,他性感的薄唇意味深长地向上挑起,那似笑非笑地模样,英俊得足以令日月无光,天地失色,在这张皮囊的蛊惑之下,又说出了这样令人心动的话来,想必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无法拒绝他。是了……就连孟青夏也不可否认,她的心,动得厉害,以至于在喘息之中,她不得不因为他的话,而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难受…… 她该做什么反应呢?白起就像一只美丽而惑人的罂粟,总是让人上瘾,失去了理智,但在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此飞蛾扑火,只会令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的时候,他又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动摇她的心思,她明明……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准备,要保护自己……至少是要保护自己的这颗心…… “我……”她想说她不愿意,不是矫情,也不是怀疑他此刻说这些话只是在哄她,她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罢了,若她只是白起身边的一个宠姬,一个女奴,或许等哪一天,他身旁有了更多像绛或者檀舟那样美丽的女人的时候,她还能从这段不属于她的历史中抽身而退,可一旦,一旦…… 她此刻的反应似乎也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比起此刻表现得有些紧张和不可思议的孟青夏而言,事实上,心情最忐忑的,应该是白起,她的反应……果然是惊,大于喜。 “你……不愿意?”白起试探性地问着,孟青夏的眼眸晶莹如水,泛着太多的不确定,她咬着红艳的唇儿,说不出话来,自然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这一点,让白起自己也是无可奈何,即便是大敌当前,或是局势莫测而险峻的时候,他都不曾像现在这样,如同一个年轻小子一般为了这种事情而紧张。白起的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的大臣和贵族也不少,但白起一向是个不怎么沉迷于女色的统治者,敢在这种事情上催促他的人也不多,如今,却是他自己提出了这种事…… “白起,你是,喝醉了酒吗……”终于,孟青夏好像是找到了一个理由安慰自己,她颤动的心,反而因为这一个理由而稍稍静了下来。 是了,白起定是喝醉了酒,他在开什么玩笑?大婚?谁会相信,白起会娶一个身份不明的奴隶做妻子?尽管白起可能会有法子让她的身份和他“匹配”,可她在他身边多年,又是他所“宠爱”的女奴的事,可是人尽皆知的,白起若不是喝醉了,怎么会说出这种天方夜谭的话来?若是令她由一个卑微的女奴,成为他的妾,那又怎么称得上大婚呢? 孟青夏会有这样的回应,大大出乎了白起的意料之外,他也是一愣,然后竟也是哭笑不得,孟青夏正欲别开脸不去看他,白起却有些霸道地强迫她正视着他的眼睛,他就像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男人,用尽了心思,想要虏获一个女人的心,以至于,他此刻的温柔,带了些霸道,却抛开了身为上位者的威严,只如同一个深陷于男女之情中的小子一般,迫切地想要这个自己守护了多年的小女人答应他的求婚:“青夏,算起来,你在我身边也有七八年,亲眼看着你从一个只会惹祸,却又让我无从发落的孩子,成为如今已经足以让我心动的女人,难道你心里,还打算等到有朝一日,我再将你嫁给别的男人为妻吗?” 自然,若是白起愿意,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去获得一个女人的同意,可比起让孟青夏成为一个统治者中原十二大氏族的首领的妻子,他更愿意,以一个名为白起的寻寻常常的男人的身份,向一个女人表达他的心意,并获得她愿意嫁给他的答案。 孟青夏咬着唇,尽管到了现在,她还是不大敢相信,白起是清醒的,他都在胡说些什么啊,即便今日她因为自己心甘情愿地坠入那万丈深渊,将来即便面对再大的困难,也是咎由自取,可白起难道不知道,他的婚事,一向不仅仅是一件婚事那么简单吗?即便他一时被冲昏了头脑,他的臣子们可不会被冲昏头脑。 -- 006 反对大婚 白起似乎知道孟青夏心中在想些什么,诚然……他在这种时候,拿这样的话来诱惑她,着实是有些卑鄙的,他将大婚这种事,当作了留下她的筹码,眼下提及要娶这个由他看着长大的小奴隶为妻,也未必是最好的时机,对于她……也不是什么恰到好处的时候,如果不出意外,或许还会因为他的婚事,在臣子中引发一场争论,自古身为掌握着大部分权力和资源的贵族宠爱几个宠姬的例子不少,但他们通常都是在贵族之中相互通婚的,像白起这样,意欲让一个宠姬升格为首领夫人,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比起那些困难,白起更加无法忍受,这个小女人生出了一丝一毫,要在他这里全身而退的心思。睍莼璩晓当他已经迷恋上她的时候,怎么能允许她丢下他…… 在权位的追逐游戏中,白起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寂寞,她是他的人生里突然闯进来的一个意外,尝过了有她的滋味,也就开始害怕寂寞了。 孟青夏显然仍是不愿意相信,他在说这番话时是清醒的,白起不由得好笑,他低头亲了亲孟青夏的眼睛,因为他,孟青夏也不得不慌忙闭上了眼睛,白起将她圈得更紧了,然后低声笑道:“别想了,这本来就是由不得你拒绝的事,也没有任何地方值得你为之操心。青夏,你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 这带了点邪气和霸道的口吻,听起来似乎并不怎么讲理,是了,这反而更像是白起的作风,他今天,本来也就不是要来说服这个小女人的,他只是要她知道他的心意就好,至于别的什么,这也本来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她唯一该操心的,就是如何尽快将自己的身子养好,就如她已经见识过的檀舟和凤眠的大婚,到时候属于他们的大婚,只会比凤眠他们的要更繁琐和盛大,自然,她要承担的工作,也会比檀舟更累一些…… 孟青夏亦是闭着眼睛,没有给白起任何反应,她已经不怎么能分得清,白起今夜的话,是认真地,还是只是在哄她,没有任何地方值得她为之操心吗?白起说得云淡风轻,可说起来简单的事,事实上,哪里是这样简单的…… …… 初夏的阳光穿透了清晨的阴霾,为大地带来了无尽的温暖,高山上的春雪融化成了涓涓细细流,为陆地蜿蜒下一条条晶莹的河流,如同闪着银光的白练。 白起这边拔营撤回的动作让伯益那边的人慌了阵脚,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可无法摸清白起千里迢迢而来,却又无功而返的举动。 大帐之内,尽管外面阳光正盛,但帐子里却昏暗压抑得像是又坠入了寒冬,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阴婺着脸,他看上去胡子拉碴,斗篷的帽沿压得低低地,遮住了阴翳的眼睛,身上的衣服裹得厚厚的,几乎包裹了身体的每一处皮肤,就连那坐着的姿势,都全无往日的意气风发,萎靡颓废得好像是一个步入年迈的老者,他……不是当年败走的伯益是谁? 这帐子里除了他以外,再无别人,这诡异的气氛也让人不怎么想靠近这里,直到,那帐帘被掀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方脸大高个的中年男人时,原本沉默地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伯益方才猛然抬起头来,那帐外的阳光一瞬间侵略而入,光亮从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扫过,赫然可见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斜向了脸面另一侧的嘴角,望而可怖,见了来人,伯益立即从座位上起身,匆忙地上前,但那动作狼狈,竟然是硬生生在地上拖着另外一只已经废了的脚的。 “为什么撤军!为什么撤军!”暴怒的伯益一时间忘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可是他如今唯一的“靠山”,这个居于九夷东首领之位的中年男人,他撑大了几乎要裂开来的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拖着残废笨重的身体,一把拽住了那九夷东首领的衣襟,面目狰狞,那纵贯面部的刀疤,也仿佛随时会撑裂开来。 这也难怪伯益会突然暴怒,失去理智,他今天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谁?!当年他白起没能要了他的命,让他活了下来,就注定了会有这一天,他会卷土重来,要他白起,落入比他还要悲惨的境地!现在他白起所拥有的一切,原本,就本来通通都是他的!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为什么还不下令出手!”伯益嘶吼出声,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那脖子上,青筋暴起,随时可能爆裂一般:“只要我回到了首领之座,你就会成为这天底下掌握着最大权力的人!为什么现在犹豫了!” 伯益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狂的豹子,眼睛瞪如铜铃,白起这一回来,所带的人马根本不多,他们都已经信心满满,要置白起于死地,但是却在这种节骨眼上,传来了消息,九夷东首领临阵变卦了,违背了他们的约定,眼睁睁地看着白起拔营撤军,他们这边却连一个兵卒都没有出现! 突然受到这等无礼对待的九夷东首领忽然冷笑了一声,九夷人生得人高马大,而眼前发狂崩溃的伯益在他看来,就像一只可怜虫,那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终于充满轻蔑和鄙夷地摇了摇头,扣住了伯益拽住他衣襟的手,然后一把甩开了这个连站都站不好的废人,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自己被拽得褶皱的衣襟,笑道:“并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是思前想后,我实在是不认为,你这个废了一条腿的败走之徒,真的能够为我带来什么利益。我也实在不想,让我九夷子民,为了你一个废人抛头颅洒热血。以前我说的话,我看你最好还是忘了吧,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你觉得如何?” “你……”看着眼前这一张笑吟吟的老脸,伯益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直到,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然后是外头的侍从惶恐而又恭敬的声音:“绛大人,您,您怎么来了……请允许我通报首领一声……” 不等外头的侍从通报,那帐帘再一次被掀开了,继而走进的,是一个高挑而艳丽的女人,她海浪一般的长发懒洋洋地披散着,碧绿的眼睛泛着轻蔑的光彩,艳红的嘴唇慢悠悠地向上挑着,这个性感而又可怕的女人,似乎就连九夷东首领见了她,态度都客气了不少…… “绛,你怎么亲自来了,这时候,你应该远赴东方,寻找神的旨意所指示的继承人。这边的事情,怎么惊动了你?定是我的那些部下不知好歹,拿这种小事惊扰了你,来人啊!” “小事?首领大人,我听说您差点干了令我西夷不能认同的蠢事,因此特意亲自前来劝谏您,这也是我们作为臣子应该做的事。”绛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九夷首领的话,她看起来风尘仆仆,显然也是一到这里就往这来了。 “哈哈哈,你说笑了,我也不过一时被这小子蒙蔽了。幸好,眼下还没有酿成大错……” “的确是幸好还未酿成大错。”绛的脸上仍是带着妖娆而妩媚的笑意,可说话的声音却陡然一冷,沉了下来,就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瞬间因此而凝结:“否则东西两夷长老院,恐怕要为了首领大人您干下的蠢事,再一次陷入无休止的争论之中了。” “绛!你这该……呵,你未免也将话说得太严重了一些,毕竟,我可是九夷首领,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九夷联盟的所有子民着想。” 绛……他们在谈些什么,已经不是伯益所关心的事了,但单就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伯益的面色一变,苍白得犹如死灰…… 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传闻中,与九夷首领并称为东西夷首领中西首领的女巫绛,虽位居臣子,但谁不知道,九夷联盟,实际上是存在了两位首领……伯益心中如晴天霹雳,趁着绛还在与她的首领说话的空档,伯益猛然从地上爬起身,想要趁机逃离,然而他的这点小动作,却似乎没能逃过绛的眼睛。 只见这美艳绝伦的西域女人忽然悠悠眯起了美丽的绿色眸子,然后笑了,慢悠悠地挑起了红唇:“那么,首领大人,您的这位‘客人’,绛就不客气地带走了。我还要拿他,去做一件顺水人情呢。” …… 白起一行人回到王城禹康的时候,已是一个多月之后,出发前,尚还是春寒料峭,不曾想这其中因为这样那样的变故,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初夏的天了。 白天的太阳火热热地悬挂在头顶,但到了夜晚,仍是会有些凉意的,孟青夏因为身上还带了点伤未愈,白起并不允许她贪凉,更何况,白起也不会允许她因为嫌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得那样单薄,露出了白晰的肌肤容别的男人看了去,为此带来的结果便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女人顶着鼻尖上细细的薄汗,微红着脸的模样,但即便如此,这个越发惹人心动的小女人,给人带来的,却仍然是香汗淋漓的感觉。 一路上,城郭内外皆是一派热闹,得知白起要回来的消息,离禹康城近些的夏的子民早已经蜂拥至了这座伟大的王城,前段时间,因为一些过错被白起罚了留在禹康城的湛也和所有大臣一样,亲自来到了王城大门迎接归来的白起。 孟青夏坐在白起的怀里,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到白起在子民之间的威望,但每每见到这样的场景,仍是感到心中撼动。 “白起大人,您回来了!”远远地看到白起一行人的队伍,湛连忙与大臣们迎了上去,身后的侍从们亦是在见到白起归来之时,纷纷压低了腰间的佩刀,单膝跪了下来,行了个恭敬的礼节:“白起大人……” 尽管因为外头的百姓并没有资格进入身为权力中心的内城郭,但即便在这里,孟青夏仍是能听到几乎与此刻和这些大臣们欢迎白起归来的声音相和的,城外百姓欢呼的声音,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孟青夏在看到白起竟是如此受到子民爱戴的清醒,心中已久是震撼不已。 看着这小女人东张西望的模样,白起不由得笑了,在别人看来,他是一位威严而又令人敬服的王者,但人们却看不到,此刻这位他们心中所崇敬的统治者,正*一般轻轻勾勒起了嘴角,在孟青夏的头顶用暧昧的口吻低笑道:“你在看什么。” 孟青夏倏然回头,然后埋下脑袋,模棱两可地敷衍道:“没,没什么……” 白起亦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似笑非笑道:“看到即将成为你丈夫的我,是一个还算不错的统治者,想必你也会感到脸上有光。” 这是……什么话……她也并没有说,她要嫁给他……还说什么脸上有光……这可不像是白起会说出来的话。 不等孟青夏作出反应,白起就已经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顺势交给了迎上来的湛,然后回过身来,嘱咐了仍坐在马背上,神情有些迷茫的孟青夏一句:“让湛带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很快就会回到寝殿看你。” 孟青夏顺势点了点头,只觉得今日的白起温柔得不像话,更有甚者,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今日的那些白起的大臣们,似乎看着她的目光不大友善。像今日这样,白起出行带着她回来,甚至让她和他同乘一骑,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了,他们应该是见怪不怪才对,毕竟整个夏后氏,乃至整个夏联盟,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是白起身边的宠姬的事…… 除了和白起一同回来的微生和霁他们,今日来这王城的,还有别的不少白起麾下举足轻重的臣子,甚至于,身为联盟成员的好些位首领,也都奉命来了这里…… 难道夏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不成吗? 白起不是没有看到孟青夏脸上的那些困惑,别人只当这个小女人是他所宠爱的一名小奴隶,她也极少插嘴政治上的事,但那并不代表她不懂,也不代表她对这些不敏感,在他看来,这反而是这个小女人的可爱之处,她聪明……却不卖弄聪明。但这也是他最为头疼的一点,她的心思藏得深,以至于,有的时候,就连他都未必能看得穿她在想些什么。 在白起嘱咐孟青夏先行回到寝殿休息的时候,他的嘴角虽然带着温柔异常的微笑,但在他转身拂袖往里走的时候,那嘴角的弧度,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淡淡地敛了下去,那深邃的蓝眸里,亦是在同一时间不冷不热地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那些大臣们,见白起走了,自然也只好立即起身跟上,这时候比起关注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奴隶,他们更急于从白起大人这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白起大人……”跟在白起身边最近的是涟,他自然也能感受到当白起大人见到这些忠实的臣子时,周遭的空气是以何等的速度降温的,涟的脸上仍然是面无表情,他也很清楚这些大臣会这样“巧”地迎接在这里的原因,就算是往日长老院议会,他们也未必会来得那么齐全呢,这也难怪白起大人此刻会如此地不悦了…… 白起什么也没有多说,他脚下往宫殿里去的步伐甚至还隐隐约约加快了一些,白起大人的脸上亦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既然他们都来了,就让他们到大殿上来。” “白起大人,您刚回来……”涟微微皱眉,想劝白起大人先行沐浴更衣,休息一两日再召见那些大臣也不迟,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白起大人一刻也不曾空闲过,就算是青铜铸造的人,体力也会吃不消的。 不料白起对于涟的好意,却是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声:“还是让他们立即过去吧,再让他们多等两天,这些‘关心’我的忠实的大臣们,只怕要坐不住了。” 危险,极度的危险气息在这空气中蔓延开来…… 涟神情微敛,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低了头,恭敬道:“是,白起大人。” 那些大臣们,大概也察觉到白起的不悦,可比起冒犯白起的危险而言,他们似乎更关心白起是不是真的要违背大臣们的心意一意孤行。 事实上,白起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命信鹰将他要大婚的事通报了夏联盟十二大氏族,在回来之后,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根本就在白起的意料之中。这件事情,总归是还要再经历一些波折的,比起政事和子民生计来,他的这些大臣们,可更关心他的婚事呢,就是以往议事,人到得都没有今天这样齐全。 毕竟,白起的婚事,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件婚事那么简单。他身边的女人,可都是了不得的政治筹码呢,多少大臣挤破了头想要将自己的女儿或是族人嫁予白起,但如今,白起竟然要娶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为妻,这也难怪他们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了…… 007 忠诚之心 王城的大殿之上依旧是肃穆,空旷,有些冰冷,尽管已经入夏,但这里的人,可一点也感受不到半点暖意。睍莼璩晓 高高的主座之上,白起身上仍穿着回来时的那身衣袍未换,他居高临下地坐在那,身姿俊逸,英俊的脸上朦朦胧胧地泛着似有若无的淡笑,任谁也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大殿之内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气氛肃穆,压抑得好像是陷入了寒冬。 那些远道而来特意来到这里觐见白起的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们,此刻却一个个正经危坐,他们虽奉白起为领袖,事实上,白起统治下的夏一点一滴的强盛和变化,他们也都看在眼里,即便在年龄上,白起要比在场的大多数他忠实的臣子要年轻得多,但这是个敬畏强者的年代,对于白起的威严和统治手腕,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们都是打心眼里臣服和信任着他们的统治者,历史和万千子民也不会忘记白起大人的功绩…… 正是因为白起大人英明的统治,黄河流域不再发生没完没了的屠杀和战争,他们的子民不必再畏惧寒冬和周遭强敌的侵犯,平定内乱,南驱三苗,北逐商族,甚至于,就连当年野心勃勃的有扈氏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臣服于白起大人的统治,这一桩桩功绩,都是足以让人敬畏的铁证,然而此刻,这大殿之上的大臣们,竟都纷纷固执地坐在那,不肯散去,仿佛是在以此和白起对峙一般。 是的,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在和白起对峙着,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一个贵族要和卑贱的奴隶通婚的先例,更何况白起大人还是夏联盟最尊贵的统治者,若是因为喜好,将一两个女奴收在身边作宠姬,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反对的事,但白起大人如今却是要将那个女奴以妻子的身份留在身边……这是史无前例的事…… 事关贵族阶层的利益和脸面问题,也与伦理和道义相关的事情,就算是英明如白起大人……也不见得可以恣意按照自己的喜恶来抉择,如果这样的事情都能发生了,往后,这世界还不要乱了套了?所有奴隶将失去本分,妄自奢望起不切实际的事情,贵族间的血脉,也会因为今日白起大人的私自决定,而遭到玷污,难道将来,要让奴隶生的孩子,和贵族的孩子一起,出现在长老院的议席上,讨论着政治吗? 白起静静地审视着大殿之上每一个人的神色,他看起来有极度的耐心,这英俊莫测的统治者的脸上,始终挂着似有若无的淡笑,他不急着催促这些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的大臣们结束眼下的沉默,想必这些意图用这样的方式和他对峙的大臣们,白起看起来要更沉得住气一些。 莫说是这些大臣了,就连一向支持白起的每一个决定的霁,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比起白起大人如今的威望和虏获的民心而言,虽然只是事关白起大人的婚事,但一旦他冒犯了贵族的利益,做出了大不韪的决策来,很有可能会让那些支持白起大人的氏族和部落产生动摇,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霁也想不明白,一向英明神武如白起大人,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么糊涂的决定,难道儿女私情,真的要比到手的大业要重要得多吗?难道白起大人已经忘了,当初的他,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才让他会对当年仍旧一无所有的白起大人刮目相看的? 尽管,霁也见过那个备受白起大人宠爱的小奴隶,这几年,她的风头一向很盛,没有人不知道白起大人的这位宠姬的存在,她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飞扬跋扈,相反地,那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孩子,就是檀舟,也破例原因和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的奴隶交朋友。若是白起大人要继续让她作为一个宠姬存在,没有人会反对一个手握大权的贵族身边圈养多少女奴,但要让她打乱这长久以来的伦理,和贵族通婚,就是霁也无法开口支持白起大人的这个糊涂的决定。 外头渐渐地已经从白天到了黑夜,这样的沉默,若是要继续下去,恐怕天都要亮了,同样和这些大臣一样有一席之座的,作为白起幕僚的巫师微生,也陪同着白起大人和这些大臣们从中午坐到了晚上,只见那银发白袍的清俊巫师,终于微微地弯起嘴角,温柔地笑了,他睁开了一直闭着的没有焦距的银灰色眼睛,偏过了头,望向了大殿门口的方向,好像真的能看到什么东西一般:“天黑了,继续坐下去,恐怕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白起大人,或许您应该听一听您忠实的臣子们的看法。若是大臣们没有要说的话,今日不如就散了吧……” 微生的神情平静,面上微微带笑,温柔得令人如沐春风,这位年轻清俊的巫师出现在一个个神情肃穆紧凝的大臣之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就好像是寒冬之中突然拂面一缕温柔的风一般。 “微生的话……说得有理,我自然应该多听一听众位的看法,但既然诸位已经没有话要说,我看今日也没有再继续耗在这里的必要了。”白起闻言,蓝色的眸子里一片寂静,倘然得如一片无风的汪洋大海,美得不像话,就连此刻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也好像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君主,没有苛责这些大臣试图用这样对峙的方式违抗胁迫他。 微生的话起了作用,这些来自各个氏族的大臣也深知,像白起大人这样智慧强大的君主,可不像伯益之流,会因为自己的臣子的胁迫就轻易作罢已有的决策,诚然……白起大人一向是个英明的统治者,并非独断专行的人,但对于这样涉及白起大人私事的事,实在不好搬到台面上来反对,这也是他们今日为何迟迟不肯开口的原因。 “那么白起大人,您已经决议要不顾我等的心意,破坏贵族间一向不与平民和奴隶通婚的律法了吗?”诚然,这是不成文的律法,但古往今来,世世代代的祖先都是这么做的,就算是尊贵如白起大人,也不应该打破这惯例。 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回,率先开口反对白起大人的决策的,竟然是霁。 白起似乎并不惊讶于这个情况,他的眸光微微眯起,那眼底的不悦就如同这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刮起了风一般,然而他的嘴角仍是微微带着笑,没有打断这些臣子们的话,而是宽容地给了他们开口反对的机会。 有了霁打头,后面各式各样反对的理由自然也不再压抑着了。 “白起大人,一直以来,您都是一位深明事理,顾念大局的君主,哪怕我们所面临的局势再艰难的时刻,您都不曾逃避过您肩负的使命,今日夏会有这样繁荣昌盛的实力,您的功劳我们不敢忘记。只是……您今日的决定,实在让我们感到失望。” “比起儿女私情,您应该将眼光放在大局上才是。难道您不曾想过,一旦您违背了伦理,和一个卑贱的奴隶通婚,这对于其他贵族而言,该是怎样的耻辱?” “难道您忘了,从前褒氏首领之子,就是因为意图和一个平民成婚,后来事情败露,遭受火焚之刑的先例了吗?尚未将这个意图成真就遭受了这样可怕的结局,您可是我们所崇敬的领袖,更不应该做出这样不恰当的示范来。” “将来您的子嗣,也会因为您今日不明理的决定而悔恨一身,他会因为拥有一个身份卑微的母亲而感到羞耻,遭到同伴们的唾弃的。或许,将来他也会因为您今日的决定,而失去贵族应当有的权力和地位,就是长老院,也永远不会有他的席位。” “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贵族就应该在贵族之中择取伴侣,就算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名贵族,他的血统也是纯正的,就连平民之间,也不会和卑贱的奴隶通婚,那就如同,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想着要和一匹马,一头牛成婚的道理一样。更何况,您可是我们的首领……” “这会成为大笑话!让我们周遭的邻居纷纷耻笑我们!” “白起大人,您尚且年轻,我们能够理解您的一时冲动,也请您收回这样的命令。就算贪恋一时之乐,将那个孩子当作宠姬留在您身边便是她莫大的荣耀了,您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让您一贯英明神武的名声出现了耻辱。” “就算您不为了将来您的子嗣和声望着想,那么也应该为了一向忠诚于您的臣子着想,您不顾大臣的反对,打破了一贯实行的律法,引发了天下的动荡,将会带来更加不幸的灾难!” “难道白起大人您愿意看到您的子嗣,还有贵族的血脉,被一个奴隶玷污?!” 那争论不休的理由仿佛一下子冲破了堤坝一般,洪水一般倾泻了出来,直到此刻,那一直优雅淡笑地坐在那倾听着这些大臣们的言论的英俊男人,他的面上终于缓缓地浮上了一层危险的冰凉之气,嘴角的笑容也顿时隐去,眉间已经赫然敛起了一个冷厉的川字,俊美的薄唇也渐渐抿成了一道冰冷的直线。 “身上带了卑贱奴隶的血,就算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卑贱,他会遭受死亡的命运!”周遭的气氛也顷刻间因为白起冷下来的神色而凝固,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凛,如倒抽了口凉气,将要说出口的话语通通堵在了喉咙口一般,说不出话来,却唯独,在此刻,不只是谁,仍是不怕死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因为周遭忽然的失语,这样的一句话,便显得更外响亮和突兀,尤其是在这空旷而又森冷的大殿之上,甚至还带了回声…… 此话一出,这个大殿算是彻底沉默了,死气沉沉地一片,无论是谁,心头都仿佛突然压下了一个沉沉的秤砣一般…… “身上带了卑贱奴隶的血,就算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卑贱,他会遭受死亡的命运?”低沉的声音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句话,果不其然,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白起深邃的蓝眸却泛起了饶有兴味的光彩,他的嘴角复又冷冷地向上抬起了一道危险的弧度,那笑意冰冷,如寒光乍现…… 危险,危险的气息蔓延开来,几乎要令人窒息! 因为白起的强大,以及对强者习惯性地敬畏,人们几乎都已经忘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生了一双蓝眼睛的男人,正是那双诡异可怖的蓝眸,硬生生地唤醒了人们的记忆。那个已经覆灭的奴隶氏族,几乎连一个活口也没有剩下,唯独,唯独这被继承了的血脉,在瞳仁呈现出这独一无二的蛊惑的蓝…… 白起大人的身上……流着的不就是当年姒纵和一个卑贱奴隶所结合的血脉?尽管,那位姒纵诞下子嗣的悲惨女人,并没能得到一个好结局,甚至因为她那卑贱的身份,不得不死在了自己的孩子的手中,这个话题,如今敢提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就如同当年白起大人弑父篡位的说法一般,这是个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世界,没有人会有胆量提及那可怕的谣言…… 但白起大人身上带了那奴隶母亲的血脉的事,却是不争的事实,那双蓝眼睛就是证据…… 死寂,如死亡一般的长久寂静。 白起深邃的眼瞳中隐约透出了一层寒冷,但随即,他竟是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淡淡一笑,那笑意威严而坦荡,并非刻意敛去了方才眼底的不悦,而是真正令人心生崇敬的,君主的气度:“今日众位大臣所说的,白起都记在心里了,若不是你们对我的忠诚,想必是不会冒着忠言逆耳的危险像今天这样,坐在这里,在我面前说出你们的看法。” “那么白起大人,您……”霁犹豫着开口,想要询问白起大人最后的决定。 白起微微挑唇,并没有明说,只是淡淡道:“在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会遭到众位大臣的反对,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这既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自然会令我的拥护者们心悦诚服。你们今日所说的,我也会尽心斟酌,天色也不早了,想必你们也该累了,都退下吧。” “既然白起大人您都这么说了……”众人一愣,随即纷纷起身,耗了那么久,他们那一把把老骨头,也的确是吃不消了:“那么我们便也退下了,希望您的决策,不会辜负我们忠诚的心意。” 就连霁也随着侍从的搀扶离开了这座大殿,一时之间,这空旷得深透出了几分凉意的大殿便只剩下白起和尚未离去的微生了。 对于微生的停留,白起似乎并不意外,他自座位上起身,走了下来,来到了微生面前,甚至是亲自伸出一只手将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微生给扶了起来,微生也是无奈,只好微微一笑:“白起大人,您可真是狡猾,今夜大臣们说得口干舌燥,您却只是用一两句话就将他们打发回去了。” 白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过多的情绪变化,只是淡淡道:“你一路风尘仆仆归来,也在这里坐了一整日,回去好生歇着吧。” 白起说罢,便收回手,看样子是要往外走去了,微生却仍只是风度翩翩立在原地,那安宁俊秀的面庞之上仍是微微一笑,问道:“那么白起大人,您明知此时或许并不是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可为何您会这样快,就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呢?我听说……您原先与岷山国四王子谈妥了一笔不错的交易,出尔反尔可不像是您的作风,事实上,按照您原先的筹谋,或许如今岷山国也已经收入您的囊中了……请恕微生斗胆,您这样不明智的做法,可也是因为那孩子?” 白起的脚下一顿,却并没有因为微生大胆的质问而不悦,他没有回过身,只是微微偏过了头,无奈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微生。双目虽不明,但却往往比旁人健康的肉眼要更清明得让人讨厌一些。” 微生仿佛没有听出白起口中的挖苦一般,仍是微笑道:“身为您的臣子,自然要事事上心。若不亲口问问您,微生恐怕难以相信,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放弃了眼前即将到手的利益的事,竟是出自一向理性沉稳的白起大人您之手。” 微生的确无法理解,毕竟白起大人可不像是个会意气用事的人。 这空旷寂静得带了回声的大殿,只剩下他二人,微生此举,看起来十分大胆。 白起微微凝眉,最后蓦然在嘴角牵起了一抹笑,只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寻常男人。” 偶尔也会因为私事,一时冲昏了头脑。 微生听罢,脸上有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轻轻地弯起了嘴角:“看来您这回,要与那孩子大婚,也不是在开玩笑了。” 白起回过头,往外走去,这一回,他没有再多回答微生的问题,只漫不经心地丢下了一句话:“比起操心这些,身为我的臣子,你应该尽你巫师的本分,为这件喜事,占卜一个好日子。” 占卜一个好日子…… 微生愣了愣,随即也默不作声地笑了,看来白起大人是早就知道了今日会面临众多大臣们极力反对的事,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白起大人既然将这件事情通报了十二大氏族,想必也早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008 起了杀心 自大殿离去,白起的脚下却不是往浴殿的方向去的,一路上见到这位高大英武的统治者到来的侍女们,皆都纷纷地退避到了两侧,刷刷刷地跪了下来,把头埋得低低的,这座王城的主人是往他的寝殿的方向去的,人们不敢抬头窥视这位伟大王者的容颜,仅仅是低垂的眼睛看到那衣摆风一样地自自己面前扫过,就足以引发一阵阵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有了那个倍受白起大人宠爱的小奴隶的先例,不仅是这座城池里的女奴,就是外城的平民和这王殿里侍奉的侍女们,心中都蠢蠢欲动地燃起了不切实际的期望和妄想,如今白起大人显然是往寝殿而去的,那个令所有人羡慕的少女就在那座寝殿里,一想到这,人们好像能猜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般,面颊红得通透,毕竟……不管怎么说,白起大人也是正值壮年的男人…… 来到寝殿之外的时候,白起的脚下忽然一顿,停了下来,他的蓝眸缓缓地敛起,那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漩涡一般地凝起,寝殿之内是点了火盆的,白起一时之间竟停住了所有的动作,也不命人打开寝殿的门,这突如其来的停顿,以至于让跟在他身后侍奉的人也纷纷屏息垂头,不明所以。睍莼璩晓 终于,白起绽开了蓝眸中凝固的漩涡,一切好像恢复如常,寝殿的门打开了,借着寝殿内火盆照明的光线,隐约可见那床榻上空荡荡的情形……果然,就如他预感的那样。 白起的寝殿本就空旷,摆设也并不多,那个小女人在不在这里,一眼便可以看清,除却,那床榻上微微的零乱,和这寝殿里不寻常的冷寂,一切都仿佛和他离开前没有什么两样一般。 “白,白起大人!”就在此时,原本受了白起的命令负责看着那小女人的湛忽然神色慌张地从外赶来,一见到白起大人冷着的脸,湛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了,眼前的情形如何,恐怕白起大人已经都看在眼里了。 此刻的湛看起来也有些狼狈,匆匆赶到这里向白起禀报的模样,看来他应该是早就知道那小女人不见了的消息,白起看了湛一眼:“为何知情不报。” 那声线平静,人们甚至无法从白起大人的脸上看到发怒的迹象,但侍奉了白起大人这么多年的湛哪里会不知,这周遭的温度分明已经降到了极点,就是离得白起还有一段距离的湛,都感到了骨头被冻得咯吱咯吱作响:“我们……已经派了不少部下去寻找。” 湛只能硬着头皮向白起禀报,事实上,并不是他胆子已经大到了知情不报,毕竟和白起大人召见众位大臣的事情比起来,把一个半大的少女给看丢了,算不得一件大事。更何况,王城守卫一向森严,就连那些身份尊贵的大臣们进出,也是要出示信物证明自己的身份的,那小奴隶是怎么丢了的,他并不是很清楚,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小女人一定还在这这座宫殿之内,只是不知道让她给躲到哪里去了,他只是一闪神的功夫…… 看湛的样子,的确是一脸为难,白起的脸上倒是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狭长的幽眸,若有所思道:“涟去哪里了。”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硬生生往湛的脑仁儿中间劈了下来一般,白起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令原本仍是一脸苦恼、深思熟虑的湛给劈得一个怔神,脸色刷地一下就有了变化,但转念一想,湛复又摇了摇头,比起将这话说给白起大人听,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白起大人……您,怎么会怀疑一向忠诚于您的涟呢。况且,哥哥一向没有要这么做的理由。” 莫不是,白起大人是怀疑,那小奴隶不见踪影的事,和涟有关?湛虽然一向和冷面寡言、铁石心肠的涟不和,但那终究是他所了解的兄弟,涟自幼侍奉在白起大人身侧,一向对白起大人的命令忠心耿耿,除却白起大人所命令的事,涟一向对别的事情不怎么关心,就连对他这个弟弟,涟也极少会多说两句话,如今又怎么会和孟青夏那小奴隶的事情扯上关系呢? 就凭他湛对涟和孟青夏的了解,与其说孟青夏的不见踪影和涟有关,他还更相信是那小奴隶的老毛病又犯了,自己躲到了哪里忘了回来,或者干脆偷偷溜了的可能性更大。这种事情,虽然这几年已经不曾再发生过了,但她小时候,不是也干过这样的事吗…… “我自然不会怀疑你的哥哥的那份忠诚。”白起的神色是突然间冷沉下来的,可他依旧耐着性子没有发作出来那唇角蓦然冷冷地一抬,此刻他的眼中已经隐隐有严厉的气息在漫漫地聚敛起来,那唇角蓦然冷冷地一抬,冷笑了一声:“比起你从前时常擅作主张的事,我也很希望,你的哥哥不会做出让我头疼的事来。” 尽管,他也曾警告过涟,打消那不该有的念头,但他还是擅作主张做了不该做的事了吗?即便,那是出于忠诚的本意,却也不值得白起饶恕…… “白起大人……”湛的神色一凛,心中竟然也有些动摇了起来,如果,是出自于涟希望能守护自己所崇敬的白起大人的心思的话,以涟的性子,哪怕这是一件会惹白起大人不悦的事,他也是会甘于冒险的…… 在来这之前,湛也听说了,白起大人因为那小奴隶而多次违背理性和失去明智的事迹,如果白起大人这一回执意要和那小奴隶通婚……就算湛亲眼看着那小家伙长大,打心眼里也并不讨厌那家伙,甚至于,有时候还觉得那一板一眼,看起来有些老气横秋,偶尔又会做出些孩子气的事儿来的家伙有几分讨人喜欢的地方,但从忠于白起大人的部下的角度来看,白起大人和一个小奴隶通婚,的确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撼动贵族阶层的利益,违背世代沿袭的律法,白起大人很可能会因为一时的儿女私情的事而毁坏了如今英明的威望和支持者们忠诚的决心,今天那些大臣们不就是为了争论这一件事才聚集在这里的吗? 他和涟皆自小便侍奉在白起大人周身,白起大人是如何一步步在刀尖上舔血,在多重危机和威压之下艰难地走到今天这一局面的,多少次在生死攸关徘徊,多少次在血腥和地狱中爬滚,这记忆,他们都刻在了骨头上,不敢忘记,白起大人是象征着君主权力的太阳,无论是怎样的黑暗,那耀眼的光芒也总会有悬挂在天空最高的位置的时候,怀有冷酷无情的君主之威,又有威严仁慈的君主之心的白起大人,一向是理性睿智且从来不会意气用事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或许,涟会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个会让白起大人做出不明智的决策的小奴隶,从白起大人身边消失为好……若说这是涟出于忠诚之心而做出的违背白起大人意志的事…… 湛的脸色忽然刷地一下变得发白,他的哥哥,应该不会干出这样会惹白起大人不悦的蠢事吧?应该……不会吧…… 白起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那一双浓墨重彩的奇异瞳眸,缓缓地泛起了一层诡异危险的幽蓝色寒光,就像一团冰蓝的火焰在隐隐蹿动着,白起什么也没有多说,脚下一转,便回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而他身后的侍从自然也是纷纷跟上,唯独湛惊忙回神,跟在后面:“白,白起大人……您,您等等我……” 白起虽没有因此迁怒于无辜的湛,但这只优雅的狮子,就算再怎么优雅,也终究是一只令人敬畏而胆战心惊的雄狮…… …… 冷,真冷。 深入地底下的寒气带着潮湿的冰冷刺痛着骨头,无尽的黑暗和这带着泥土和腐烂味道的空气令人的胸腔发闷,分明是入夏的天了,即便是这夜里,也不应该是如此寒冷…… 孟青夏微微动了动眼皮子,那睫毛也当即随之颤动,因为这刺骨的寒冷和不舒服的气味,让孟青夏挑剔地皱起了眉,身子也蜷缩成了一团。 嘀嗒,嘀嗒,空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还带了回音,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岩石缝里渗透了下来,断点,然后滴落在了孟青夏的脖子上,滑落了进去,孟青夏是被冻醒的,意识在拼命的挣扎之中终于占了上风,身子猛然一颤,她醒了过来,而那滴落的冰冷的水,也顺势滑落到了衣襟里。 醒来的第一个瞬间,孟青夏便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她可不是在做梦,脖子后颈仍在隐隐作痛,好像是在提醒着她在失去意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了,她并没有拒绝侍女的服侍,尽管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隶,但享受这些,好像已经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在沐浴更衣过后,她也用过了食物,连日来的风尘仆仆与奔波劳顿,让她很早就累了,想要歇息,有什么东西袭击了她……就在她累得不行的时候,后颈一疼,然后酥麻的感觉伴随着那疼意蔓延了开来,眼前一黑,她便不省人事了,醒来的时候,便是在这里了……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好半会,才适应了这让人不舒服的黑暗,脖后颈的疼痛让孟青夏在坐起身的时候,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嘶……” 她从来不知道在这夏夜里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寒冷,但很快她意识到了,自己或许并不是在各环境寻常的地方,周遭一片昏暗,空气中充斥着潮湿和腐朽的臭味,孟青夏的手顺势往后一摊,欲用手撑着地上让自己站起来,但这手却在还未触及身下的地面之时,率先被冰冷、坚硬的,类似骨头一样的东西给咯到了。 骨头? 孟青夏的面色猛然一变,但她并没有惊呼出声,而是耐着性子,用那双手和在这黑暗中并不能太看得清周在情形的眼睛探索着她周身的环境,而那被她触碰到的骨头,孟青夏摸索得出来,那形状,想必就是一颗已经骨化的头盖骨,没有任何皮肉了…… 这是地底下……孟青夏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在身体极度疲惫的情况下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孟青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收回了手,她没有惊呼,也没有尖叫,在这个地方待了那么多年,尤其是在白起身边,孟青夏对死亡并不陌生,见过的尸体和比这还惨烈的情形不算少,就这点骨头,还不至于让她惊慌,但孟青夏的情形并不太好。 如果这些骨头,都是先前在这里的人死后留下的话……根据她的判断,这应该是地底下一座还未修建好的空间,那潮湿和难闻的味道还有那无尽的黑暗,以及那渗透下来的地下水,很难让她相信这不是深藏在地底下的空旷空间,这些骨头,应该还不只一具尸体,留下来的骨头不会少,看起来,应该都是这些修建地下宫殿的奴役死后的尸骸,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从腐烂的空气来看,或许还会发现新鲜一些的尸体…… 修建任何一项建筑或宫殿,从来就是一项需要耗时多年,甚至是几十年的工程,贵族们通常是驱使卑微的奴隶完成这繁重的劳役,而被送到这里的人,除了劳作到死,通常是不会有机会活着离开这里的……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谁……将她劫到了这里?白起呢,白起可是知道了她已经不见了的消息? 忽然,身后传来了冷冽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着那些粉碎的骨头而来,发出了骨头碎裂的可怖声音,不等孟青夏回过头来,一道冰冷而又坚硬的触感就已经从身后落在了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尖锐锋利的一端抵住了她肌肤细嫩的脖子…… 孟青夏欲转过身的身子一僵,脚下也仿佛突然结冰了一般,被凝固在了原地,杀气,这可怖的杀气冷冽而又森寒,孟青夏僵硬住了身子,不曾回过神来,她黑色的眸子微微闪烁着,好像也在这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情绪,末了,她这僵硬的背脊,竟然反而一松,即便那锋利和冰冷的杀意仍抵在她的肌肤,随时可以划破她的咽喉,但孟青夏却是在这时候,轻轻地弯起了嘴角,不畏反笑:“果然我还是对这样的场景无法赶到陌生……” 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有心情用这样好笑的语气调侃…… 009 心意已定 在白起身边待久了,她好像也变得格外引人注目呢,孟青夏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窘境了,只是这一回,劫持她的人可不像是要为难她的样子,看起来,他更想就这么杀了她…… 颈间的冰冷又靠近了几分,孟青夏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细嫩的肌肤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滚烫的鲜血顺着那刀口抵着肌肤的地方滑落下来,再靠近一点,或许就会割破她的血管…… 孟青夏愣了愣,不由得苦笑:“涟,在杀我之前,总该告诉我,我是因何得罪了你?” 在孟青夏的那一声“涟”出口之时,黑暗中,那身后泛着冰冷杀气的身影果然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因为这瞬间的停滞,抵在她细嫩肌肤上的刀刃似乎也有了些许的偏移,孟青夏虽然没有什么动作,她极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但在涟的刀刃稍稍离开自己的肌肤之时,孟青夏还是忍不住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是背对着身后的人的,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自然也看不到她的,尽管脖颈处仍是有鲜血在渗透出来,但孟青夏也没有抬手去触碰那伤口。睍莼璩晓 仅凭刚才所发生的些微变化,她就知道,她猜对了。 果然身后响起了那她并不算陌生的冷漠声音,那刀刃虽有了些微的偏移,但并未让孟青夏彻底脱离这随时可能毙命的威胁之中:“你倒是聪明。” 虽是赞许的话语,却带着森森的寒意。 孟青夏轻叹了口气:“在这王城里,戒备森严,能轻而易举地在白起的眼皮底下将我掳走,除了白起所信任的涟你……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顿了顿,孟青夏复又挑唇,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或许……我们甚至连王城都没有出?” 这里是修建在地底下的宫殿,应该从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修建了,只是照如今的规模来看,显然离竣工还有遥远的距离,那么……修建的便是地下陵寝了?这并不是什么足以令孟青夏感到意外的事,或许该说,在白起将他从前所统治的封地禹康择为夏联盟的权力中心的时候,她就已经料到了,白起作为统治者,要在首都之下修建自己今后的墓葬宫殿是迟早的事。 这里的人信奉权力,同时也信奉神明,他们相信,即便是人死后,魂灵也会继续身负着神圣的使命,继承着高贵的血统,即便是死了,贵族仍是贵族,平民也仍是平民,奴隶和牲畜,也依旧是最卑微的那一阶层,经过世代轮回,一切又会回复到原来的样貌。 所以任何一个上位者,在年轻的时候,便会格外注重为自己修建让灵魂安寝的宫殿,等待它将来的复苏。 事实上,白起所统治的禹康,它所具备的军事防御系统,是纵观当下所有氏族,乃至漠北那些强大的政权体,无一能够与之匹敌,而那即将在后世震惊整个考古界出土的上古遗迹群落,应该就是这个由白起一手建立起来的强盛古老的王城留下的痕迹。 白起的眼光总是比这一时期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长远,这座令后人都为之震惊的,所能发现的最早的具备了完整的军事防御系统的政权体的存在,足以证明,白起将会给这原始社会末期,野蛮的氏族斗争,带来翻天覆地的变革。 长久的沉默让此刻的气氛变得更压抑了起来,孟青夏虽然看起来相当冷静,但心中却是不免有些烦躁,无数个念头闪过了她的心中,这时间便变得有些漫长了起来,比起当下毙命,一把随时可能夺去你性命的刀刃就架在你的脖子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的滋味,实在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涟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孟青夏却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比起这让事情越发糟糕的沉默,孟青夏还是无奈地开口道:“你如今违背了白起的命令,将我挟持到这里。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 “正是因为忠诚于白起大人……”涟冷笑了一声,他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个小奴隶在这种情况下为何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与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即便她此刻的表现,让他对她有了些欣赏,但……作为玩偶一般存在的奴隶,如果已经到了蛊惑人心,可能让英明的白起大人一时糊涂,总是接二连三地因为她而一反常态,哪怕是违背了白起大人命令,但他这么做,也正是因为忠诚于白起大人。 这个不起眼的女奴,必须彻底地从白起大人身边消失才好。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孟青夏忽然闭上了眼睛,在涟的刀刃没有彻底割断她的脖子的时候,她自己反而忽然微微动了动身子,更靠近了那冰冷而危险的刀刃几分…… 孟青夏的举动让涟有一瞬的意外,几乎是本能地,在这个小奴隶将自己的脖子凑过来的瞬间,他的手中一紧,竟做出了移开这要割断她脖子的刀的动作。 在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自己也是感到意外,然后冷然地皱起了眉来。 对此感到意外的似乎仅仅是涟一人,仍好端端地站在那的孟青夏复又睁开了那双漆黑澄澈的双眸,蹙着俊秀的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就连你自己也觉得就这么杀了无辜的我,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 那表情,那语调,就仿佛她真的无辜至极了一般…… 涟想要她彻底消失在白起身边或许不假,但倘若他真的要她的命……又何必等到现在呢,等她醒了,又如此巧舌如簧地和他东拉西扯?或许是看在白起的份上……涟也不会希望就真的如此彻底地得罪他所崇敬的白起,也或许,纵使涟再沉默寡言,一丝不苟,但毕竟,她待在白起身边这么多年了,他和湛,也总算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 诚然,以涟的行事作风,孟青夏刚才的举动的确是有些冒险了,但比起坐以待毙,像那样的冒险,也是她唯一能够自救的法子。 “你不怕死?”在意识到孟青夏的举动纯属试探之后,涟的语气也的确是陡然间冷厉下来的。 不怕死? 孟青夏愣了愣,随即老实答道:“不是不怕死,我最怕的就是死了。不过比起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我更加惋惜的是,因为我,白起会与如此忠诚于他的部下,生出间隙来。” 即便白起还不至于会为了一个女人和与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部下动真格,但说到底,涟也是在明知了会惹白起不悦的情况下,违背了他的命令。白起再仁慈,再理智,任何一个上位者,也不会容许自己的部下漠视了自己的意愿和命令。 对于孟青夏的这点小聪明,涟不怒反笑了,收了刀,冷声道:“通过这座地下宫殿,运气好,你可以离开王城。若真的如你所说,那样怕死,就不要再回到这里。无论你去哪都好,不要再出现在白起大人面前,哪怕到时候寻找你下落的人只会多不会少。”末了,涟还冷嘲热讽了一句:“这不就是你从前一直以来的愿望?” 她从前,可没少干出逃跑的事…… 涟今日会带她来这里,而不是直接杀了她,看来如此的安排,才是他的本意。 “即便如此,你这么做,难道就不怕白起知道吗?”孟青夏皱起了眉,好心提醒道:“就算我只是一个奴隶,但即便是贵族,也一向尊重别人的私有财产,更何况,他还是白起……” 若是换作几年前,不,就算是在几天前,或许她会因此而心动,自由……不就一直是她想要的吗……可如今…… 她很清楚,涟一向对她的事不管不问,这一回,或许是因为……白起曾说过的,要大婚的事,会为白起带来不少麻烦?可白起……难道不是只是用这些话来哄她的吗?又何来的麻烦…… “既是违背了白起大人的命令,我自会领罚,这一点,不必你操心。”顿了顿,涟复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你活着,比死了更好一些……” 事实上,他并不排斥这个小奴隶的存在,若不是因为如今,她实在碍事了…… 追逐权位的路上充斥着血腥和杀戮,这注定是一条寂寞的道路,手中的权力越大,地位越是高贵,身居高处,便也越是寒冷……白起大人是天生的王者,因为他足够的冷酷无情,即便对自己,他都是残酷的,那在杀伐乱世中屹立的伟岸男人,即便是侍奉在白起身边最久的涟,也从未见过那像神一般无所不能的残酷君主那眼底,生出暖意的时候,唯独,在这个小奴隶的面前…… “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并非觊觎那尊贵的身份,我只是,已经无法毫无顾虑地逃离这里了。” 孟青夏对于这样的结果,也说不清是意料之中,还是仍旧感到有些意外,直到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又冷静无比地跃出了自己的咽喉,她终于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心中反而有种将什么东西彻底地从紧绷着的弦上放了下来的感觉,那嘴角,也止不住地微微地上扬,哪怕,涟的眉头,已经深深地敛起…… 白起注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王者,在这座还未竣工的地下宫殿里,她的心情反而无比的平静,没有从前无数次预想中的兴奋和激动,这个引领着她来到这里的地方,这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地方,这个让她的生活彻底混乱成一团的地方…… 她不是该因为来到这里而高兴吗,她一直相信着,或许来到了这里,她就可以回到她该过的生活了。 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教,成人以仁。四守之内,莫不郡县。四夷八蛮,咸未贡职。民遮蕃息,天禄永得,刻石改号…… 那是白起的宿命,她当然知道,在几千年之后,这里的石盘,会将白起毕生的丰功伟绩全部都保留在那上面,同样地,在这座墓葬里,将会出现一座男女合葬墓…… 孟青夏一直都知道,按照历史的轨迹,那个有资格和白起共葬一墓的人不是她这个机缘巧合之下的入侵者,她亲眼见识过的石盘,她亲手研究的项目,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白起应该和一个能够帮助他走向权力巅峰的女人通婚,和那女人通婚,会为白起赢得稳固忠诚的支持者,他们的大婚,是顺应人心的一件大事,也正是因为她身份的尊贵,才有资格和白起合葬。白起最终必然会走向权力的巅峰,在氏族社会的废墟上开创新的历史! 但或许,在白起的政权生涯最得意的时候,可能会发生一场大灾难,否则,关于白起的丰功伟绩,为什么只记载道了刻石改号的那一刻……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他会和自己的妻子合葬在这墓穴里…… 一直以来,孟青夏都不大敢,也不愿意参与这段历史,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心甘情愿地,卑微地活着…… 按照她的猜测,或许应该和白起大婚的人,是檀舟才对……无论如何,她比谁都更契合于那石盘上的记载。可檀舟最终却是嫁给了凤眠,她一直小心翼翼,不愿意参与的这段历史,好像冥冥之中,已经发生了轨道的偏离,有什么东西,分明已经变了……将来会如何,孟青夏已经不知道了。 而如今的她,也不是如涟所说,想要逃得远远的,就能逃得远远的……她已经,不想再当历史的旁观者……不仅是这历史变了,就连她的心境,也变了,有了贪念,总是失去理智,甚至,生出了愚蠢可笑至极的念头…… 心情有些纷乱,但孟青夏,却是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直到,那手臂上传来了清晰的痛感,她的身形被一股霸道又强硬的力道往后一带,背后生生地跌入了那她再熟悉不过的胸膛,有点疼,她的神情一瞬还有些茫然,紧接着,便听到了令人心跳加快的,低沉而又带了些愠怒的嗓音:“你们在干什么。” 那声音听起来虽语调平静,但随之而来的,周遭的气压分明是急速降低,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就像,暴风漩涡,突袭而来。 - 010 青夏撒谎(一更) 那只扣住了她手臂的大手有力得犹如钢筋铁骨,让孟青夏动弹不得…… 火把的光亮立即将这黑暗给照亮了,眼前的涟亦是变了脸色,然后恭敬地跪了下来:“白起大人。睍莼璩晓” 白起…… 虽然心中早已知道是白起来了,但乍一听到涟这样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证实了她的猜想,孟青夏仍是忍不住背脊一僵,怔怔地回过头来,仰着脑袋,他们身后举着火把照明的湛有些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而在那火光下的白起的脸,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冰一般,即便是那温暖的火光也无法将之融化,是白起,真的是白起…… 孟青夏的心底在见到白起的一刹那,彻底地翻滚了起来,百感交集,他钢铁一般有力的大手仍是紧紧扣着她纤细的手腕,就好像,紧紧抓住了什么差点就要消失了的珍视之物,带着那失而复得的惶恐心情,力气大得,都几乎要将她的骨头给折断了,孟青夏因为疼,不得不蹙起眉来,抗议了一声:“白起,疼……” 前方的涟仍是跪着不动,那神情冷漠的王者就在自己的面前,涟这一回,擅自违背了白起的命令,还带人私自进入了还未竣工的地下宫殿,这样的罪孽,足以让白起重罚他,哪怕是要他的性命也不为过,涟在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后果,只是令他意外的是……白起大人,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白起大人的眼睛,他以为,用这种方式让那小奴隶消失,已经是天衣无缝了…… 白起大人面若冰霜,涟此次的行为定然是让他失望,但作为臣子和弟弟的湛,在自己所崇敬的白起大人和哥哥涟之间,也是无可奈何,没有说话的余地,只能像现在这样担心地看着他们,在心中祈祷着白起大人能够看在往日他们兄弟俩尽忠职守的份上,宽容涟的过失。 听到孟青夏抱怨的白起没有立即发落涟的罪状,他垂下了眼帘,看向了这个蹙着眉抬头看着他的小女人,分明陷入危险中的是她,可她此刻漆黑清澈的瞳仁里,竟然写满了担忧,担忧谁?在她的情况没有陷入更糟之前,他有先见之明地找到了她,即将要为她出气,通常情况下,她的反应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但白起冰冷的面色还是稍稍有了些缓和,他一把将孟青夏给抱了起来,尽管……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可他仍是如此习惯性地对待她,孟青夏也习以为常地伸手搂住了白起的脖子,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有些疲惫地靠在了白起的身上,将额头抵着他的脖颈,埋着脑袋,压低声音,如撒娇般:“白起,我没事。是我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多亏了涟寻到了我……” 她不知道白起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白起是否听到了她先前和涟说的话……孟青夏感到有些难为情,为此不怎么敢直视白起的眼睛…… 孟青夏彼时说话的声音虽小,但在这寂静冷肃的地下宫殿里,不仅是白起,就连一站一跪着的湛和涟,都听得一清二楚。 对于孟青夏会如此云淡风轻地用三言两语就把足以降下死亡惩罚的罪刑和涟撇了一个一干二净,不仅是湛,就连跪着的涟,身形都微微一僵,显然是为此感到十分震惊,孟青夏的话,如此听起来,倒好像是涟还立了功一般…… 涟以为,这个女人,至少该会不折手段地报复他…… “误打误撞……来了这里?”白起耐人寻味地眯起了眼睛,那幽深的眸光落在了孟青夏白皙细嫩脖颈处那看起来触目惊心的痕迹,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那道锋利的口子还有先前淌下的血迹犹在。 孟青夏愣了愣,也不敢抬起头来,只觉得白起的语气听起来虽漫不经心,仿佛对她的话没有生出半点质疑来一般,但孟青夏分明能清晰地感受到白起这温柔的口吻下隐隐凝聚起来的危险气息。 就算不必抬头,孟青夏也知道,此刻白起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头顶,那沉重而又威严的压迫感是那样的分明,这让孟青夏的心头一凛,正打算要开口替涟说情,但就在此刻,白起已然是缓缓收回了目光,然后淡淡地扫了仍旧跪在他面前的涟一眼,他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云淡风轻道:“既然如此……我自会赏罚分明,不必跪着了,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即便白起的嘴角带了弧度,但此时谁也无法忽略他淡笑的唇畔之下让人畏惧的严厉,就是湛,也不敢多言一语,一直跪着的涟,也只是呼吸一凛,低下了头:“是。” “白起?”一直埋着脑袋的孟青夏终于抬起了头,白起的表情看起来仍和平时一样,并未在这里降下他的怒气,但孟青夏心中却根本没有把握猜透白起此刻是否是真的信了她的话,不再追究了?若是如此……诚然,是最好的结果,她并不很希望,白起会在他的臣民口中,落下一个为了女人而责罚一直忠于他的臣子的坏名声。 白起只说了会赏罚分明,并没有说要如何处置涟,孟青夏虽然心中有疑惑,但这时候也不好开口继续询问,只能顺从地任由白起将她带离这里。 他们是如何离开这里的,孟青夏直到后来都仍是一片糊涂,一路上,所有人都是沉默的,越到后来,孟青夏的眉头也越来越紧,心亦是一分一秒地往下沉了下去…… 若不是白起亲自来将她带出去,恐怕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顺利离开这里…… …… 他们是怎么离开这座地下宫殿的,对孟青夏而言,永远都是一个谜。 离开那个鬼地方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王城里了,白起并没有立即带着她回到王城里,这几日,白起就好像没有任何政务缠身一般,抽出了大把大把的时间陪着她,这是个距离禹康城不远的一处小部落,这里的牧民在春夏的时候,也会种植一些粮食,等到秋天的时候就可以丰收了,足以度过下一个漫长的冬季,收割上来的稻草,也足够牛羊群填饱一个冬季的肚子,白天的时候,白起偶尔会和那些部落里的人一起下到开垦出来的田地里,如同寻常人家的男丁一般帮助他们干农活,大多数时候,白起也会领着孟青夏四处看看,干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好像……只是在陪着自己的妻子谈情说爱的寻常男人一般…… 通常这种时候,湛也会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但这段时间,孟青夏并未看到涟的身影,白起和湛,谁也没有提及过这件事。 白起是隐瞒了身份借宿在这些部落里的牧民家的,为此身边自然不会带太多的人,甚至于,孟青夏都怀疑,白起丢下政务不在王城里这么多天了,是不是通知他那些苦苦等在王城里的大臣们一声…… 白起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能够空出大把大把的时间陪着她做些寻常平民里的年轻男女们才会做的事情,这种种的一切,都恍惚让孟青夏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在这梦里,白起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首领,她也不是那突然闯到这个世界的小奴隶,他们就好像……陷入这青涩爱恋中的年轻男女一般…… 夜幕沉沉落下的时候,白起也是带着孟青夏,到附近的山林里打了些猎物作为食物,用过之后才回来的,还给部落里的人也带了些礼物。 因为在这部落里住了有好些天了,部落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们,将他们当成了是在外游历的年轻夫妇,时常也会打趣他们,每每这种时候,白起通常是能友善地与他们谈论着任何话题,这里有些年轻些的小姑娘,尽管她们并不知道白起尊贵的身份,但常常也会因为他风度翩翩的优雅气度和无所不知的智慧所打动,总是红着脸偷偷地看着他,在这种情况下,总会有些年长者,好心地提醒着那些姑娘,这对恩爱的夫妇可容不得别人插足呢。 孟青夏时常被这些纯朴的子民闹得面红耳赤,这一回回来也是,不等他们有机会打趣他们,孟青夏一下马,就一溜烟钻回了借住的帐子里,白起无奈,也只好立即跟着她进了帐子。 看着这个小女人害羞的模样,钻到床塌上就打算装睡,白起只好无奈地把她从床塌上捞了起来,好心地提醒她:“上过了药再睡。” 经过了白起的提醒,孟青夏才下意识地抬起手,触摸上了脖颈处,因为这几日白起的监督,已经结痂,还有些发痒的伤口,是快好了啊。 见她坐着不动,白起便只好亲自动手了,当他的手带着沁凉的药膏抚平孟青夏脖子上那细长的一条线时,那凉意,带着痒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慌忙红着脸道:“我自己来吧……” 但白起并没有理会他,她坐在白起的腿上,看着白起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的模样,孟青夏咬着唇,也只好忍着,心中多番迟疑,终于,孟青夏还是忍不住了,轻声地开口问道:“白起,你这些天……怎么没有政务缠身吗?” 否则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空闲时间,和她耗在这里…… 看她的模样,倒是怀疑白起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或是有事瞒着她,才会一反常态,抽出大把时间陪着她似的。 对于孟青夏的话,白起是又好气又好笑:“从前我一向忙于政事,才疏忽了该多陪陪你的事,即便是上一次,说了要带你去葛国,权当玩乐,后来也因为发生了一些我意想不到的事,没时间陪你。如今以你当借口,让我自己也暂且从繁忙的政务中抽身,反倒让你起了疑心了。” 孟青夏被白起说得脸一红,支吾道:“你多日不在王城里,那些好不容易才千里迢迢赶来的大臣,难道不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量才来的吗?你就这样晾着他们……好像不大好。” “你就别操心那些事了,我不在的这些天,正好是给那些大臣们理清思绪的机会。”白起有些哭笑不得,依照这小女人的说法,他倒还真有些像不务正业的君主了。 即便他再政务繁忙,也不至于因为多陪她几天,就要到了天下大乱的地步。 那些大臣们是为了什么事情才千里迢迢而来的,这小女人是没有必要知道得太多。这些天他虽然不在,但那些家伙也正是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他的决定的时候。 理清思绪的机会?白起的话,孟青夏是听不大懂,但看着白气的心情好像并不算太坏的样子,孟青夏犹豫了许多天,终于在此刻开口问道:“白起,这几日,怎么不见涟……” “你很关心他?”白起意有所指地看着她,那眸光讳莫如深,带着淡笑凝视着这小女人明显有些闪烁的黑色瞳仁。 “毕竟……毕竟涟也算是忙了我的忙。若不是他,我误打误撞到了那个地方……”孟青夏藏在袖子下的小手更是不自觉地捏紧,背脊僵硬,白起那似笑非笑看着她的眸光,就仿佛一眼就看穿她到底说没说谎一般。 “青夏,虽然你不愿意追究……”白起忽然打断了孟青夏的话,那温暖的指尖,也意味深长地轻轻摩挲着孟青夏受伤的脖颈:“但在我面前,你应该对我更坦诚一些。毕竟,我于你而言,不是别人……” 那座还未竣工的地下宫殿,无数的奴隶和劳役为它丧失生命,死在那里,这个小女人大概还不知道,尽管他白起再心怀几分仁慈,但他毕竟也是个身居上位的统治者,残酷一些,也是难免的。但凡知道这座宫殿存在的劳役,除却死在这里面,就只有毕生周而复始地做着修建工作的宿命,进来的人,通常是不会再有机会离开的。 即便来日这座地下宫殿竣工了,尚且还活着的劳役,也会赐死于这里面,作为陪葬,君主的陵寝的秘密,怎么能泄露出去……而她又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误打误撞”就来了这里,白起可不是傻子,会相信了她的话…… 011 盛大场面(二更) 这也是白起为什么会发这样大的怒气的原因,这种事情,并不会因为她一厢情愿地说情而不了了之。睍莼璩晓她倒是仁慈,但涟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让她活着离开的打算,进了那里,她还想活着离开?若不失他亲自来了,或许她连明天的太阳长什么样,都未必能看到! 这个女人,以为真能用那胡言乱语哄骗得了他? “白起……”孟青夏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美丽的水眸,那张粉嫩的唇儿轻轻地开启,所以白起,是一早就知道她在撒谎了吗。 白起性感的薄唇蓦然向上一翘,收回了摩挲着她颈间伤处的手,将她圈紧在了他的怀里:“告诉我,你为了一个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开口求情,甚至不惜对我撒谎的原因。” 孟青夏咬了咬唇,因为已经入夏了,白起又将她圈得这样紧,让她感到有些闷热,面颊也有些微红,对于白起的问题,孟青夏不答反问:“白起,你还会惩治你得力的部下‘涟’吗?” 在白起看来,这个小女人似乎还在刻意地向他强调着,涟可是他的“得力”部下。 “你为何不趁此机会向我告状,代替你惩治涟。尽管你还对他心怀了几分怜悯,但他可是不像你这般仁慈。”白起微眯了眼,薄而红润的唇噙着戏谑漫笑,英俊的面容之上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耐心。 孟青夏一下子被白起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并不大想细说这原因,但看白起的模样,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饶了她,孟青夏的小脸绷了起来,有些气闷,声音也降低了下来,还带了些不情愿:“我并非仁慈善大度,只是不愿意你失去得力忠诚的人才。想必你心中也清楚,这世界上,宁愿冒着得罪你的风险,也仍旧为你着想的人,有多么难能可贵。我自然也很想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一想到……像这样怀有一颗赤诚之心,多年来与你出生入死的部下,旁人恐怕无法与之比拟,我便仇怨不起来了。与其因为一己私恨,就这样折损一个难得的人才,我更愿意,将来他会在你的大业上,展现更加卓越的才能,这样,我如今的苦,也不算是白受了。” 况且……白起其实应该也很清楚,因为一个宠姬,就将忠心耿耿侍奉在他身边的部下治罪,该是一件多么折损他英明声望的事,如此一来,也只会让白起的臣民寒心,人人自危罢了,这对于统治一个氏族,乃至一个国家而言,都不是有利的状况。 “青夏,我很高兴。”白起的心情似乎不错,他毫不吝啬对孟青夏的赞扬,他的眉角也随之轻轻地扬起,俊美的脸上毫不掩饰他愉悦的心情。 “白起?”孟青夏不解地抬头看他,直到,白起那湛蓝的眸光泛起了温柔,嘴角的弧度俊美得动人心魄,孟青夏不由得一怔,呆呆地看着他,这个强大,而又令任何一个女人都会为之心动的伟岸男人…… “我很高兴,你已经能学会为我着想。”白起低沉悦耳的嗓音响起在这静谧的夜里响起,一下,一下,都仿佛足以令孟青夏心跳加快:“青夏,先前我还尚有些迟疑,不知如今这时机,是否的确不太恰当,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你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孩子了,青夏。” 或者该说……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并不心系着他,并不和他一样,心系着这些在他统治下的国度的命运的看客,她向他敞开了心扉,愿意为他卸去了那些防备与退路,这样的她,美丽得让人心动,或许,他也不该仅仅将她看作只需躲在他羽翼下的孩子,其实她的心思,比谁都透彻,也很清楚他如今所面临的局势。 他也不必担心她,就这么贸然承受着多方面的压力,或许还有流言蜚语,坐上那个令所有女人,甚至是所有大臣都虎视眈眈的位置时,会不会对她反而不大好。她应该会比他想象中还要出色,足以胜任这个角色。 比起当一个可以任性和胡闹的宠姬而言,他的妻子,是要和他荣辱与共,生死相随,理智又聪慧的女人。 孟青夏这边显然还没收到白起因为要大婚的事,几乎要与所有大臣的反对意志独自战斗的事情,因此对于白起所说的所谓的“时机”,尚有些疑惑。在他看来,明智如白起,当然不会在政权逐渐稳健,领土不断扩张,一切看起来都蒸蒸日上的时候,因为这点小事和支持他的大臣们发生嫌隙,因此即便白起昔日曾亲口和她说过要大婚的事,孟青夏也并不敢把它放在心上。 很多事情,越是在意,才越容易失望,所以孟青夏宁可不做那该死的不着边际的遐想。事实上,就如她对涟所说的那样,她并非是觊觎那个位置,如今她种种的行迹,通通都只不过是因为如今的她已经不能那么毫无顾忌地逃离罢了…… 看她明显还要再问下去的样子,白起笑了,将她放回了床榻上:“早点睡吧,今天你也累了。就如你所说,离开了这么多天,等着我处理的政务恐怕要堆积如山了,即便是为了不成为你心中玩忽职守的人,明日我们也应该回去了。” 孟青夏的脸色一窘,知道白起是在拿刚才的话来调侃她,可……他还没说,他是怎么处置了涟的事,这几天都没有看到涟,难道白起真的处置了他不成? “涟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白起侧卧在她身侧,一边慵懒而又漫不经心地玩弄缠绕着她的头发,一边似笑非笑地对她说道:“你既能因为我着想而吃亏,我自然不能辜负你的心意。只是涟办事一向稳重,也是我最信任的部下之一,这一回,违背我的命令擅自行动,的确不是个该纵容的好习惯。作为小惩大戒,我让他去了喀什一代,处理那边的叛乱去了。” 顿了顿,白起复又说道:“比起操心涟的境遇,你应该让自己尽快睡着要更明智一些。回城之后,只怕你要很忙碌。” 这一两年间,白起所统治下的领地不断扩张,版图扩张得太快,难免总有一些地方的民心并不是很顺遂,喀什算是蛮荒之地,那里大大小小的部落不少,大多还未开化,野蛮得很,想必白起对此也很头疼,这一回让涟去那里…… 既算是委以重任,其实也算是一种惩戒了吧?涟在蛮荒之地,总是会吃些苦头的,这一“流放”,少说也要大半年。 只是……回城之后,她要很忙碌? 孟青夏神情茫然,白起却已是笑而不语。 …… 第二日一早,湛是奉了白起的命令已经先行蹋上回程了,孟青夏和白起驾马回到禹康城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傍晚。 夏天的白日格外地长,今日的天气也出奇的好,头顶的天空也特别的蓝,而白起的心情,也一直很不错…… 孟青夏心中存了几分疑惑,但这疑惑,很快被一波又一波的震惊所取代了,还未入城,她便看到了那座宏伟壮观的都城是被美艳的彩色绸缎装点过的,这样的行径……未免也太奢侈了一些,奏乐的声音和欢呼的声音像是浪潮一般,随着他们由远及近,越发地清晰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欢快的乐声已经彻底让这座伟大的都城沸腾了,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壮观了,这样欢呼雀跃的壮观景象,孟青夏似乎只在昔日白起继位的时候见识过。 孟青夏一直处于这种震撼之中,直到那涌入禹康的子民的热情将他们给淹没了,孟青夏似乎才微微有了些回神,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白起,这……” 她不确定白起是否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因为这无数的人潮沸腾欢呼的声音已经将她说话的声音给彻底掩盖过去了,他们穿这盛大节日才会穿的华丽服饰,挥动起了臂膀,像是在跳舞,在歌颂,这样的场面,与后世出土的,有歌舞,有人潮,有华丽的乐器的盛典场景的图腾一模一样…… 孟青夏蔌然睁大了眼睛,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抬起,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震惊着沉浸在这人潮涌动之中,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白起大人!白起大人!白起大人!” 看着这眼前的场景,白起的嘴角亦是轻轻地扬起,他得将孟青夏圈紧了,否则他也担心,他身下见多识广的骄火,也会因为人们太过热情,而突然出什么状况,将她给甩下马背去。 感觉到腰间加大的力道,孟青夏回头看向了似乎对这样的情况一点也不惊讶的白起。 她惊讶地轻颤着那弧度优美的睫扇,因为这热烈的气氛而微微发红的小脸上写满了惊讶,她怔怔地看着白起那刚毅俊美的面容,他英气桀骜的眉,幽深内敛的眼,高挺而直的鼻子,还有惑人心神的性感薄唇像钩子一样向上翘着,心口,不禁跳得更快了,好像是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般…… 012 婚典仪式(上)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白起的子民们全部涌到了这里,拥挤的人潮簇拥了城池内外,几乎找不到一星半点落脚的空隙,热烈的氛围欢腾得让人叹为观止,远处石筑的高台上都挤满了翘足远眺的人,高歌的声音传递着让人心都随之融化的喜悦之情,这里的每一个前来观礼的子民,全都穿上了最庄重的服饰,把这一天看作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大日子。睍莼璩晓 “白起大人!白起大人!” “您终于,在万民的注目下,择定了您的伴侣归来!” “天哪,那个孩子真漂亮,是天生为为您而生的。” “白起大人!欢迎您回来!” “在那里,在那里,快看,白起大人是和那奴隶中择定的女孩一同回来的。” 城池内外,皆被这些千里迢迢赶来这里的白起的子民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争相伸长脖子,探出了手来,朝着这边挥舞着,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 至少从眼前的场景看起来,这些生活在氏族社会的底层的平民阶级和奴隶阶级,似乎对孟青夏持的态度是欢迎的,贵族内通婚一直来都是不成文的规定,平民和奴隶们只能安守着本分卑微地活着,然而白起大人打破这不成文律法,让一个身份卑微的少女就这么进入了贵族的阶层,这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找到了精神寄托一般,那是平民们,也能通过努力和命运的垂帘,改变着一切的象征。 或着他们愿意像欢迎白起大人归来一样,欢迎着那个即将面临着更大挑战和坎坷的少女的原因,多半是出于他们对白起大人的崇敬,以至于,他们信奉白起大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是英明的,不容置疑的,承载着神的旨意的。他们可不管什么贵族们的利益,也不管这符不符合规矩,那是只有那些富有的、掌握着大权的贵族们才会操心的事,他们只知道,至少这是一件大喜事,所有人都会因此享受到这样那样白起大人的恩泽。 因为普天同庆,周遭的大小附属部落都因此享受到岁贡减半的恩泽,犯罪的人们将会得到不同程度的宽恕,大批奴隶将会有机会回到他们的家乡,战争中被关押的俘虏也会得到机会重新恢复自由。 因为这人潮涌动,异常热闹的壮观场景,几乎将归来的白起大人他们前方的道路都堵去了,不仅如此,那些陆陆续续前来首都城观礼的各大氏族贵族的队伍,还有来自四面八方别的国度的使臣的车马队,全部都被堵在了城池外遥远的地方,被堵得水泄不通。 直到现在,孟青夏都尚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未免也太突然,太不真实了一些。 孟青夏有些眼花缭乱了,白起圈着她的手臂略微紧了些,孟青夏诧异地回过头来,白起的目光是看着这些敬畏他的子民的,偶尔朝着他们微笑致意,他的目光虽并非落在她的身上,但那在她头顶低沉呢喃的甜言蜜语,却是冲着她说的,他当然知道孟青夏对于今天这场景,心中有足够的困惑:“在我们自葛国回程之前,我就已经将大婚的消息向十二个氏族通报了,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他们也会因此特意赶来为这件喜事祝福。青夏,今天或许会很累。但过了今天,你就是我的妻子,这些我的子民,同样也是你的子民,你可,做好准备了?”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还未深刻理解白起这话里的意思,长长的号角声就已经自那城楼之上响起,那空旷浑厚的长音顿时让城内外的百姓伸长了脑袋,等待着即将发生的变化。 孟青夏亦是神情疑惑地转回了脑袋,只见那声声的号角之下,所有的城门都轰隆隆地打开了,有穿着侍卫打扮的队伍突然自每一道门整齐且纪律地跑了出来,他们很快便隔开了拥挤的人群,将所有人都赶到了两侧,为白起和各位前来观礼的重要客人们清出了进入王城中的道路来。 先他们一步回城的湛也是在其中,他是驾马出城的,急匆匆来到了白起的面前,然后立即翻身下马,恭敬地迎接道:“白起大人,您回来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随着湛行礼下跪的动作完成,刷刷刷,几乎两侧的侍卫们也通通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向白起行礼。 那浑厚绵长的号角的声音仍未停歇,眼前的场面从原本的热闹,变得庄重了起来,白起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按照仪式规定的那样,带着孟青夏入了城。 进入城池外城郭的时候,里面的场景仍然和在城外的时候一样热闹,外城是平民和奴隶居住的范围,即便在禹康的时候,孟青夏也很少有机会细细地欣赏过这座城池,自然也没有看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但渐渐地,孟青夏进入内城的时候,便明显地感受到这里的气氛和先前的大不相同了。 有这样的变化,孟青夏并不感到太大的意外,内城是平民们的禁地,只有身分尊贵些的贵族们才有权力居住在这里,而内城的守卫,也明显比外城要森严得多了,孟青夏看到了几乎所有白起麾下的那些大臣们都已经出现在这里恭迎着白起的归来,他们的身上穿的是盛大节日的服饰,可脸上却没有丝毫为这喜事而庆祝的喜悦情绪,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虽然不得不因为这是白起大人的决定而妥协,但那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全然接受了白起大人打破了贵族内通婚的规定,扰乱了这天神定下的尊卑游戏的规则的事实。 巫祝的乐舞已经奏了起来,盛大的仪式即将在伟大瑰丽的王城里进行,高高的祭天筑台已经搭建了起来,等待他们的,还有一些早已经候在那的典仪,这些特殊典仪官打扮的女人倒是满脸的喜色,她们口中常着这古老的语言组成的赞歌,将这神圣的祝福通过那展开的红布和彩旗传达,她们手中捧着工艺精美绝伦的陶冶容器,那里面装着从神庙上取下来的神圣的雪水,边唱着这赞歌,边洒落在人们的身上,就像下雨了一般。 这些典仪官通常都是些年轻的少女,她们活泼又热情地来到了白起的面前,请求白起将他身边的美丽少女交给她们,这好像也是仪式中的一部分,就是她们口中说的话,似乎都是些比起孟青夏现在所知道的语言,还要更古老的一种,通常他们也只在盛大的祭奠和仪式上才会用这些官用的古老的语言。 尽管听不懂她们口中在嬉笑着唱着的赞歌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那欢快的语调和这些活泼的少女脸上喜气洋洋的表情,好像已经足以让这种喜悦的气氛感染给她,她们嘴里叽哩咕噜地说着话,手中则大胆而又热情地开始拉扯着白起身边的少女。 无数双手朝自己伸过来,孟青夏不免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慌忙地去看白起,想要向他求助,不料白起的反应看起来却是十分纵容着这些行为,甚至于,在孟青夏拽着白起的袖子请求帮助的时候,白起还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将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他的目光是温柔而又专注地凝视着她露出惊慌的小脸的,性感的薄唇高高向上挑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愉悦,温柔着对她笑了:“去吧,什么也别担心。” 话落,白起的手便一松,孟青夏便彻底被这些少女给团团簇拥住了,这一切都让她晕头转向,甚至摸不着北,好几次,她想要回头,但都被这些典仪官给半抬半拥着给带走了。 看着这个被典仪官簇拥着带走,且尚还有些惊慌的小女人,白起的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她,直到她被人潮湮没,离开了视线范畴为止。 “白起大人。”湛在一旁提醒着这位看起来心情极为不错的伟岸男人,今日的白起大人看起来,少了些身为上位者的冷漠,望着那小女人的目光深邃如潭,噙满了浓浓的爱意与温柔,而这样的白起大人,是湛所不曾见过的,连带着,连湛的心情都有些振奋了起来,好像今日即将完成大婚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一般…… 经过湛的提醒,白起才收回了目光,今日不仅那小女人有的忙,就连他也好不到哪去……大婚,本来就是个仪式和规矩都相当复杂和繁琐的事。 …… 孟青夏是在稀里糊涂间就被这些典仪官带进了神圣的浴池中洗去了过往的风尘仆仆,她们几乎不容她拒绝,无数双手总在她慌忙之间就将她剥了个精光,她的长发也被散落了下来,从沐浴到穿衣,每时每刻都是被簇拥着的,这可是仪式,没有孟青夏说不得余地。 她倒是想反抗,但这些嬉笑着的少女总能有办法让她生不起气来,直到她们将各式各样华美的服饰全部套到了她的身上,那些珍贵又精致的装饰品足以令孟青夏眼花缭乱,无数双手在她的长发和面容上忙碌着,让孟青夏的眼睛都花了,只好干脆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自己的身上和头上被她们戴上了越来越沉的饰品,等到一切都折腾完了,孟青夏几乎也就像刚刚打了一场大战一般,精疲力尽。 全程被这些少女簇拥着,等到她们通通收回了手,退至一侧的时候,孟青夏几乎有一种做梦刚刚醒来的感觉,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这些典仪官们仍是笑嘻嘻地垂手看着她,她们似乎很满意眼前这个自己忙活了大半天才出来的“作品”,甚至于,孟青夏从她们眼中看到了一些“欣慰”的表情,这让她不禁蹙了蹙眉,更加不解地转过了身来,望向了她身后那面巨大的铜镜,这一看,让她不禁一愣,表情也有瞬间的凝固。 这镜中的人,可是她? 难怪了,这些典仪官们脸上会纷纷露出欣慰的表情,孟青夏并不是个惊艳绝伦的女子,甚至于,在她的脸上仍能看到些许稚气,这个五官清秀的少女虽然惹人喜欢,但也绝对还未到了能够让人惊艳的地步,而那镜中的人儿…… 各式各样的饰品装点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很难受,但孟青夏也不得不承认,那些精湛的工艺,瑰丽的色彩,还有着带了些庄重的美丽妆容,她们几乎把能够加注到她身上的东西全部给她戴上了,看起来有些繁琐,但那越是艳丽的色彩,越是珍贵的饰品,也就越是象征着,她高贵的身份…… 就连她散落的长发,也被她们编织成了一个异常庄重而高贵的发髻,原本只能称得上清秀的她,竟好像真的焕然一新一般,如同那神庙壁画里走出的女人,高贵得让人们几乎忘了,她原本可是一个小奴隶…… “您的美丽,会让那些大人们,通通为您惊叹。” “时辰不早了,您该收拾起这惊讶的神情,从今天起,您可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尊重的夫人。” “白起大人在等您,青夏大人。” 青夏,大人…… 孟青夏在这些典仪官的摆弄下,被送上了一个又红黑相间的绸缎包围住的密闭空间,像个礼物一样被抬了出去,这一点,孟青夏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在这些看起来相当繁琐的仪式面前,一切又好像十分合乎情理。 这一路上,她们将她抬去了哪里,孟青夏几乎一概不知,那绸缎遮蔽住了周遭的一切,她仅能凭借着耳朵听到那欢快的乐声和热闹的嬉笑声,毕竟今日前来观礼的,还有不少女眷和孩子,因此孟青夏总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孩子的嬉闹声和女人的说话声。 随着她的出现,那绵长的号角便又再一次吹响,周遭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那巫祝们的乐声便也越发清晰了,孟青夏不知道她是被她们带到了哪里,但着周遭都被围起来的封闭空间,让她丝毫看不到周遭的情形,反倒让她越发地紧张了起来,脸色刷地一下涨红了起来,即便什么也看不见,她好像也忽然能感觉到,人们的目光通通都集中在了这里…… 014 神秘贺礼 彩霞漫天,像是天上的神明也同这地上的人儿一样,为这件喜事喝彩。睍莼璩晓 在这繁琐的一桩桩仪式终于要告一段落的时候,天知道孟青夏现在是有多么难受,那沉甸甸的饰物虽然好看,可她却从来不曾吃过这样的苦,拜谒神明之时倒还好,是白起牵着她的手一阶一阶走上去的,但在祭拜宗庙的时候,她可是顶着这些繁重的东西,一阶一阶拜谒着上去的,她早就见识过所谓的婚典是个折磨人的事,从看着檀舟成为葛国首领的妻子的时候她就见识到了。 到后来,要接见所有来自宗亲贵族的女眷们的拜见的时候,孟青夏已经累得连笑容都扯不出来了,在宴席上,她几乎无法拒绝这些女眷们向她敬上的酒,因为于身份,她的身份特殊,必须表现出应有的风度和稳重来,但论年龄,这里大多说的宗亲贵族的女眷都比她年长,总不好拒绝她们作为祝贺她大婚而敬上的酒。 白起并不在身边,即便经过今天所有的仪式,所有人几乎都必须得承认了她的身份,但在这个以男人为尊的父系氏族社会,就算是孟青夏这样的身份,作为女眷,也是不能在这样盛大的场合和男人同席,为此男人和女眷们,一贯是并不在一块赴席的。 除非……以往孟青夏还是白起的“宠姬”的时候,即便白起在类似的宴席上将她带在身边,人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但通常有了尊贵身份的那些贵族女人们,就会格外在乎这些体面。 孟青夏的酒力一向不好,几杯烈酒下肚,已经是面颊绯红,身上的饰物好像也因此变得更沉了一些,她看人的时候,都有些迷迷糊糊了,孟青夏自己也有些担心,酒劲上头,会不会做出一些不恰当的表现来,事实上……折腾了一整天,她的感觉已经不怎么好了…… 对于这样的事,白起亦是无奈,这样繁琐的仪式,是历来就奉行的规矩,这个小女人能表现得这样好,已经让他很是意外了,但现在……白起也有些头疼,生怕孟青夏的脾气上来了,闹点小性子,在宗亲贵族的女眷面前无法事事做得体面,往后要吃这份亏的人还是她自己,不得已,白起只好插手,向那些宗亲道歉,将孟青夏给解救了出来。 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盛大的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今日不仅是白起的大婚,同样是这些来自各个氏族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们难得齐聚一堂的时候,免不了要商议些政事,妇人小孩们则在另一处说说笑笑,谈论着与孟青夏有关的事,毕竟像孟青夏这样,出身于卑微的奴隶,却能得到神明和所有贵族的认可,成为尊贵的白起大人的伴侣的事情,已经足以让他们津津乐道的了。 像白起这样突然插手女眷那边的事,是很不合规矩的,但偏偏人们无法指责这个风度翩翩又一贯有威望的英俊的统治者半句,孟青夏被白起带出来的时候,人都有些迷糊了,酒意烧得她浑身热热的,尤其在这夏夜,她的鼻尖都微微渗出了些细汗,被白起抱起来的时候,孟青夏干脆便将沉甸甸的身子全部靠在了白起的身上,埋着脑袋,嘟囔着埋怨道:“规矩真麻烦,我有些怀念当个没人管的小奴隶了,还是……不要嫁给白起了。” 这孩子气的话……分明是醉糊涂了,还是不要嫁给他了?现在说这些……未免也太晚了一些。 白起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抬起手,要敲向她脑袋的大手却在落下的时候,忽然减轻了力道,揉了揉这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蓝眸温柔,勾起唇有几分无奈地笑了:“辛苦你了,你表现得很好,青夏。” “嗯……”孟青夏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夏夜清凉的风拂面,孟青夏感到舒服了一些,整个人似乎才不那么昏昏沉沉了,她是坐在白起横起的手臂上的,双手搂着白起的脖子,此刻孟青夏抬起了沉甸甸的脑袋来,才发现白起抱着她已经朝宴席相反的方向走出好一段距离了,为此她不禁有些糊涂了:“白起?宴席结束了吗?你,不必回去吗……” 她倒是还没彻底醉糊涂,白起的蓝眸中渐渐泛起了些含着沉沉爱意的温柔淡笑,今日的青夏,美得让他惊讶,好像是忽然之间,从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足以嫁给他,做他的妻子的小女人,白起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这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的确是狼狈的不行,甚至差点就葬身了虎口,然而现在的她,肤若凝脂,微微带了些酒意熏然,那迷迷糊糊且莹莹含水的美目,透出一股青涩却让人心动的初为女人的风情,这样的变化…… 亲眼看着她长大,如今又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他的妻子,比起那些丰功伟绩,更让白起有成就感一些,他将她,保护得很好,即便一步步走来有些艰辛,也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但她始终是他的小女人,稚子纯真,即便只是看到她,竟让他就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样就很好,他宁愿,她永远就这样在他的羽翼下,闹脾气,可怜兮兮的埋怨,偶尔吃些不讲理的醋也无所谓…… 他满手杀戮和罪孽,而她是他心怀珍视的唯一净土。 白起挑了挑唇,他的身上仍然是那身玄红色的大婚的服饰,夜风的肆虐之下,那色彩耀眼的衣摆在他周身翻飞,衬得他如天神的威仪,孟青夏含了几分醉意的黑眸晶莹如水,有些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他俊美的面容,带着些暧昧的笑意,性感的薄唇此刻正向上挑着,孟青夏的脸色蓦然一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多了些酒的缘故,她推了推白起的胸膛,别开了脸,一向不怎么会撒娇的孟青夏,嘟囔着小嘴,竟真有了些娇嗔的意味:“不许这么看我!” “好。”白起漂亮的嘴角凝聚的笑突地深了,而那句“好”,明显也只是在敷衍她…… 孟青夏正感到无地自容的时候,倒是她的“老朋友”湛解救了她,白起见了前来似乎有什么事要向他禀报的湛,也只是淡笑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此刻愉悦的心情:“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今日难得让你也可以放心与你昔日的朋友们多喝几杯酒,就不必再拘禁着了。” 作为白起身边的近身侍从,湛和涟兄弟俩的地位一向是很高的,说起来,他们的父兄亲族也全是有名望的贵族,在这样的盛事上,他也很难得能够与昔日部落里的旧友叙旧。 湛咧着嘴,笑道:“白起大人,兄长在出发前可是一再嘱咐我,不能玩忽职守,虽然是您宽容地恩赐了我玩乐的时间,但我可不想在兄长回来之后,再将我一顿好训。” 湛这是变了法子地在白起这儿替涟求情呢,况且从前因为有涟在,湛吊儿郎当一些,也总有人收拾残局,如今涟暂时不在白起大人身边侍奉着,他当然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敢出半点差错。 白起似笑非笑地挑了唇,看得出来,因为孟青夏的缘故,白起的心情还算不错,也并没有拆穿湛的这些小把戏,只是淡淡道:“罢了,没什么事,你就退下吧。你的父亲也难得来禹康一趟,应当很是挂念你,至于你的哥哥涟……待他忙完了分内的事,自会回到王城向我禀报。” “白起大人……”湛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又见那被白起大人抱在怀里的小奴……不,或许他该称那小奴隶为“青夏大人”了,此刻她也正满脸疑惑地看着他,湛只好暂且将为涟求情的事放到了一旁,认真地向白起大人禀报起了正事来:“九夷西首领派来的使臣到了,同时还带来了一份您大婚的贺礼,不知您……是否现在要看一看?” 来自远方的邻居派来的使臣不少,贺礼那样多,自然不需要白起亲自过目,但湛如今会刻意提起来自九夷的使臣…… 孟青夏歪了歪脑袋,她虽然有些晕乎乎的,但不至于会听不明白湛话里的意思,九夷……西首领?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位神秘而又美艳的西域女人……声明赫赫的九夷女巫绛?虽然作为九夷西首领,和白起又算得上是“朋友”的关系,派遣使臣送来贺礼,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但湛刻意将这一件事向白起禀报,还请示白起是否要先在就亲自过目那份使臣送来的贺礼,这未免,也太古怪了一些…… 孟青夏撇了撇嘴,就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这出口的话,竟然还带了些微不满的意味了:“想必来自九意的使臣千里迢迢来此,极为辛苦,且人家都这样诚意地奉上贺礼了,白起你不亲自过目一下,似乎也说不过去……” 那分明是……醋味。 白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女人嘴里所的话,和那话里的口吻,根本不是一回事,为此白起此刻看向湛的目光,也不免带了些责备了,虽然是坦荡荡的事情,但这小女人也不是轻易就会吃醋的,除却先前檀舟的事……她似乎对九夷女巫绛也格外地介怀。 湛的背脊一凉,脸色也是一滞,十分茫然地看着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莫测的白起大人,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自己……似乎是又做错了什么事?湛的衣服底下微微有些发冷汗了,察言观色着迟疑地又请示了一遍:“白起大人您……是否现在就召见来自九夷的使臣?” 由于路途遥远,中间也不免长路艰辛,九夷使臣也是刚到不久,但使臣刻意强调了,这份礼物希望白起大人能够立即就看到,湛也是无可奈何,现在才硬着头皮来的。 白起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将孟青夏放了下来,吩咐道:“罢了,既然是九夷西首领的好意,我自然是不应该推却的。虽然在这里召见使臣不符合规矩……”沉吟了片刻,白起意味深长地扫了眼那嘟着小嘴的小女人的脸色,只好无奈道:“将人请上来吧。” 湛领了命,不多时,就让人带来了一位分明是风尘仆仆,也才刚刚抵达禹康的西域人模样的男人,那男人身穿着使臣的服饰,高个深眼窝,高鼻梁,毛发卷曲,是很典型的西域九夷人,看起来,也是出身于身份尊贵的贵族,如此,更能表示九夷女巫绛送来贺礼的诚意。 在见到白起的时候,那来自九夷的使臣十分自然地向白起行了个君臣之礼,他单膝跪下,以手抚心,口中说的,是有些蹩脚的中原各大氏族所通行的官话:“尊敬的白起大人,请原谅我此番的冒昧,因为中途出了一点变故,我们没能按照预计的行程,赶上时候见识到白天盛大的场面,但好在,我们终于没有错过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将我们美丽的绛大人,特意为您和您的妻子准备的大婚贺礼奉上。” 说罢,几名西域人便将一个不大不小的桃木盒子奉了上来,以同样的姿势,单膝跪在白起的面前,恭敬道:“绛大人吩咐了,这份贺礼特殊,我们一路上为了保护这份贺礼,花了不少功夫。按照绛大人的吩咐,希望白起大人您能尽快见到这份贺礼,并且亲自接受它。在我们临行前,绛大人命令小人转达白起大人您,这份礼物,您和您的妻子,一定会喜欢……” “一路上,你们辛苦了。”白起只是不浓不淡地说了几句,便命湛亲自从那些使臣的手里将盒子接过来了。 孟青夏微微皱了皱眉,听那些使臣这么说,一时间她都不免对这盒子里装的贺礼生出了几分好奇了。 白起见她这副紧紧盯着湛手中奉上来的贺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不禁轻轻地勾起唇笑了,慷慨地对孟青夏道:“既然你这么好奇,何不亲自打开看看。” 见被白起看穿了心事,孟青夏的小脸便不禁一窘,但还是就这么真的上前,要亲自打开盒子了…… 015 婚夜有惊 见要上前打开那份贺礼的人是孟青夏,那几个从西域来的使臣似乎还有些犹豫地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并没有开口阻止孟青夏要亲自打开那盒子的动作…… 随着盒子被掀开,人们分明看到,离得它最近的孟青夏的动作显然一僵,随即忽然醒过来一般,手中下意识地一推奉着这份神秘贺礼的湛,自己也一时不防备,轻呼了一声往后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啊……” 孟青夏的脸色不大好看,原本因为微微的醉意而有些醺然驼红的脸颊也顷刻间变得苍白,因为她的这一个激烈的动作发生得太突然了,就连原本捧着那份贺礼的湛也有些来不及防备,被推得往后一退,手里的盒子也顺势被打翻,脱了手…… 砰的一声,是那装着贺礼的木盒砸落在地上的声音,一颗带着披头散发的脑袋便从那不大不小的礼盒里咕噜咕噜滚了下来,恰恰好滚落在了正跌坐在地上的孟青夏撑于身侧的手边。睍莼璩晓 随着这东西的滚落,立即有一阵已经腐烂的恶臭刺鼻地冲了出来,周围站着的那些人,除了那几个来自西域九夷的使臣,便是湛带来的那几名部下了,见到这份特殊的“贺礼”,包括湛在内,果然都微微变了脸色。 因为是夏天的缘故,天气炎热,又路途遥远,这种东西本来就腐烂得快,此刻更是只能用“恶心”二字来形容。那面目全非的腐肉和爬满了咀虫的乱发,根本让人看不出这颗恶心的头的本来面貌,阵阵恶臭简直是令人作呕,但就算这颗脑袋再面目全非,腐肉和咀虫遍布,人们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这颗脑袋是属于谁的…… 那咕噜咕噜滚落到孟青夏手边的东西不免要将那东西上面附带的那些白色的蠕动的恶心的数不胜数的咀虫甩到了孟青夏的身上,惊得孟青夏此刻的脸色是更加难看,再加之她身上的衣袍华丽,饰物繁重,让她的行动十分不便,手忙脚乱地想要甩掉那些恶心的东西,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起来…… “该,该死……”孟青夏一向不是个胆小的人,即便遇到再惊险地情况,她也总能尽可能地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像现在这样挑战着她忍耐力的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就是一向话不多的孟青夏,都忍不住想要粗鲁地咒骂出声了…… 好在就在孟青夏感到为难的时候,白起及时探出一只手将跌坐在地上的孟青夏给拎了起来,然后俯下身来,亲自用手将她身上沾了脏东西的外袍给脱下,丢到了地上,但毕竟是在来自遥远的九夷的使者面前,让孟青夏这样似乎也不大合适,白起顺势将自己的外袍褪下,披在了孟青夏的身上,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孟青夏的背,为她顺气,做完了这些,白起方才皱了皱眉,不冷不热地扫了呆立在一旁的湛一眼:“湛。” 白起大人的口吻虽然还尚且算作平静,但湛已经听出了危险之意,回过神来,湛方才有些尴尬地掩饰自己方才也有些被惊到的情绪,轻咳了几声,忙着吩咐与他同来的部下:“快,快把远道而来的客人送来的‘礼物’收拾好!” 就这么让那爬满虫子的腐肉暴露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未免也太挑战人的忍耐力了…… 也难怪孟青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见到那盒子里爬满了虫,又充斥着恶臭的腐肉的时候,会有那样大的反应,别说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了,就是湛这样驰骋沙场,见过无数尸骨和鲜血的大男人,在见到这样恶心的场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反胃。 对于眼前这混乱的场景,那几名来自西域九夷的使臣似乎并不感到抱歉,反而若无其事地恭敬地向白起请示道:“不知道尊敬的白起大人,您是否对我们绛大人精心准备的贺礼还满意?” 满意? 白起的蓝眸微微眯起,他的语调带着戏谑之味,一双耀眼的蓝眸,也带了几份玩味之意:“你们绛大人,的确是花了一些苦心才准备了这份贺礼。我若是不能体谅她的这份诚意,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一些,尽管……”顿了顿,白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轻笑,补充道:“这份礼物,的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很独特。” 即便他看起来似乎也很给绛和这些九夷使臣的面子,这也是这些九夷人所笃定的,现在就连身为夏的统治者的白起,都得亲自赴往西域与绛大人示好,这些九夷使臣可有些有恃无恐,难道他白起还会敢为难身为绛大人的部下的他们不成?但此刻白起的态度即便的确是那样的谦虚,可这个男人,他浑身上下所散发的耀眼的威严霸气仍是像炙热的太阳一样让人不禁生出了几分敬畏。 面对这样明显带了些挑衅的贺礼,白起还能表现出那样身为君主的风度,是这几个从未见过白起的九夷使臣所没有预料的,反而因为这样,他们开始不敢再像一开始那样有恃无恐的,总觉得这个年轻的中原的统治者,心思之莫测,让他们不敢再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能听闻白起大人您对于这份贺礼满意的评价,想必绛大人也会因此而高兴,不会责备我们没能再早些抵达您宏伟的王城,亲眼得到观礼的机会的过错。”使臣慌忙向白起回礼,他们的态度看起来还是和刚开始那样恭敬有礼,但此刻的他们,在面对白起的时候,态度分明更多了几分敬畏。 “哪里的话,路途遥远,要你们将这份‘珍贵’的贺礼送达,的确是件辛苦的事。想必你们的绛大人,也会体恤你们一路的艰辛,为表谢意,我的部下会亲自为各位使臣设下酒水款待。等到下次见到了她,我自会传达这份谢意。”白起笑了笑,那性感的薄唇也微微向上挑着,这听起来有些客气的场面话,也足以让这些使臣不敢怠慢,连连称谢。 这个中原的统治者,他的眉眼发梢,皆透着睿智的英气,鼻梁额角轮廓深直,硬朗而又英俊,唇薄而性感,即便是他们深为男人,也不禁要为这世间的这道美景所折服,没想到中原夏后氏白起,竟然是一个如此吸引人的男子,怪不得了,绛大人她会…… 白起亲自下令让人将这些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九夷使臣引到了前方的宴席之上,然后方才命人将受了不少惊吓的孟青夏带回去,沐浴更衣,毕竟在这样的喜事发生的日子里,还碰到这些晦浊的脏东西,也并不是一件让人感到舒服的事,况且孟青夏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这身沉重的大婚的服饰,恐怕她自己也早就想脱下来了。 孟青夏也知道,白起将她带出来,是为了将她从那些贵族的妇人中解救出来,但他毕竟是夏的君主,宴席上又有那么多举足轻重的大臣们等着他回去,白起也不能丢下他的大臣就这么走了,在宴会之后,他尚且还得再抽出点时间亲自接见远道而来的那些使者们,恐怕后头的事还有的他忙的。 孟青夏点了点头,便顺从了白起的安排。 “白起大人,这份‘贺礼’……”湛有些头疼,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直道孟青夏随着那些侍奉的典仪官离去了,白起方才微微敛起了嘴角似有若无地淡笑,微眯了蓝眸,那眸光讳莫如深,还带了些需深思之意,冷睨了眼已经被收拾好,并封好了的,被湛捧在手里的礼盒:“虽然是一个背叛了氏族的罪人……但他毕竟是出身贵族,又曾经坐过我如今这个位置,死得如此凄惨,已算是得到了罪孽的惩罚。将他的尸首埋了吧。” “埋在……”湛有些犹豫地请示道:“氏族宗庙里吗?白起大人您,打算如此礼遇这个罪人?” “就葬在父亲大人的英灵所供奉的神庙山脚吧,体面一些。”白起的嘴角蓦然一扬,但那如冰蓝色火焰一般的蓝眸里,却并没有染上半分笑意,有的,只有那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轻嘲讽刺罢了。 父亲大人生前是那样器重伯益,如今让伯益去侍奉父亲大人的英灵,也是他能想出的,仅有的仁慈的举措了,毕竟,在这样喜事发生的日子里,他也想宽宏一些地对待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 中原的夏联盟发生这样的喜事,别说是身为王城之都的富裕的禹康了,就是这身处黄河流域的广袤大地上,几乎没有一处不沉浸在这喜事的欢愉之中,即便在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部落,都可以看到这里的子民都穿上了节日盛典的时候才穿的漂亮服饰。 作为他们所崇敬的白起大人大婚,这种喜事,不仅是贵族间有盛大的庆祝,就是寻常平民,和那些卑微可怜的奴隶和俘虏们,都能因为大赦和宽厚的政策条令而捞到不少好处,到处都沉浸在这喜悦之中…… 夜幕之下,就连那寻常的牧民都围着篝火,为了庆祝这件喜事,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里离得那座正在大肆奢侈地庆祝和狂欢的伟大都城不远,为此受到那种气氛感染的程度自然也更深一些。 篝火的不远处,一道披着披风的高挑身形正懒洋洋地靠在树桩上,旁边有人给她递上了酒水和刚刚烤熟的食物,这些商人打扮的队伍行至此处,正受到这些纯朴单纯的牧民们的款待,既然是这样的好日子,他们当然更愿意将美味的食物和酒水与这些看起来是途经此地的商人队伍们分享。 这些商人里面,还有不少女人,她们都穿这斗篷,那斗篷几乎遮盖住了她们的头发与全身,让人无法看清她们的面貌,但这伙人也很慷慨,作为酬谢,她们留下了不少珍贵值钱的东西作为回礼,为此这些招待她们的牧民也就更加热情了。 那名懒洋洋地靠在那的女人顺手接过了同伴递上来的食物,也就是这些牧民们单纯,否则也不至于会察觉不出,这伙商人里的其他人,分明就唯独对那位坐在那边的那位女人格外态度小心翼翼与尊敬一些,这伙人看上去,可不像普通的商人那么简单,但管他呢……他们只是要在这里借宿一晚,听说他们明日便是要往王城那边去的,此行的目的,是要将他们好不容易从西域带来的奇珍异宝卖给王城里有钱的贵族,等明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仅仅留宿他们一晚,请他们用了些食物,就能换得一笔不少的酬谢,对于这里的牧民来说,可是一件好事。 从这里望去,隐隐约约都能看到王城的方向那灯火通明的华光,猜想那里庆祝的盛况呢。 手中懒洋洋地晃动着刚刚煮好的羊奶酒,那靠坐在那穿着斗篷的女人,终于微微抬起了头,人们看不清她的脸,只隐约见到她微微向上勾起的丰润性感的嘴唇,然后用那让人听不懂的西域话,慢悠悠地感叹道:“真是热闹的好日子……” 听到她这玩味一般的感叹,身边侍奉的那些人同样是用奇怪的西域语言恭敬地回答道:“绛大人,您是否,应该让我们的使臣告知这些中原人一声,您即将亲自拜访禹康的消息……” 毕竟,绛大人的身份特殊,如此贸然就来了,不免有些不合适……也不怎么让人放心。可绛大人决定的事……又有谁敢质疑呢,这个,掌握了大权的,尊贵的女人……就连东首领都敬畏着绛大人几分。 听闻及此,那斗篷之下,微微向上勾起的性感丰润的红唇,不禁笑意更深了,她的声音慵懒,慢悠悠道:“只是拜访老朋友,何必弄得这样一本正经。他会娶那个可爱的小奴隶,实在是让我太意外了,同时……也未免太有趣了一些……” 一阵风吹来,微微撩动了那黑色的斗篷,吹拂起了几缕美丽的热情如火的卷发,露出了那张深邃而又充满异域风情的女人的面孔,而绛的话里,也丝毫不掩饰她对白起充满了好奇的态度…… …… 王城里的宴席似乎要进行到天亮,沐浴更衣后的孟青夏,因为先前被灌了不少酒,本来就已经头重脚轻了,再加之今日她也被折腾得累得不轻,若不是先前因为那份贺礼的事,让她有了些不大好的体验,她今夜应该会休息得更好一些。 终于卸去了那些繁重的服饰和头饰,孟青夏没有了这些束缚,很快便昏昏欲睡了,更何况今夜白起看起来也不会那么早回来了,孟青夏本来就没有要等白起回来的打算…… 虽然按照道理算起来,今天可是她嫁给白起的日子,身为妻子,她应该老老实实地等着作为“丈夫”的白起在回来之后“宠幸”她,但孟青夏……可没有那个期待。 一想到这种男女之事,每一次她都只有疼的份,且还要对上白起那故意*捉弄她一般的举动,孟青夏便又气又恼,干脆早早地便霸占了白起的床榻,或许白起看到她累得睡着了,也就不会记得那码让人脸红心跳的事了…… 可人有时候总是奇怪得让孟青夏窝火,分明是如此疲惫了,眼皮也沉得好像随时可以睡着,但是……她偏偏就是无法安心入眠,一颗心总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寝殿的那扇门,但凡一听到一星半点的动静,就算她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了,但也会立即被惊醒,然后目不转睛地盯向那扇门,直到盯了许久,并没有发生任何动静,也没有见到白起回来,孟青夏的心情,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有些若有似无的失望…… 反复被这种情绪折腾得,孟青夏反而比先前更累了,直到……那扇寝殿的大门,真的被打开了,呼吸里,微微钻进了一些酒香味,孟青夏忽然间便惊坐了起来,神情古怪地盯着那朝她走来的高大俊挺的身影,绯红了脸,紧张道:“白,白起……” 016 分明醋意 直到孟青夏的身体在本能之中做出这么大的反应之后,她才发觉不妥,整张脸开始慢慢被煮熟了一般往上涨红,这样子看起来,反倒好像是她迫不及待地等白起回来,以至于才会做出这么大的反应似的…… 白起显然也被那突然坐起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的小女人突然的反应给吓了一跳,随即他嘴角好看地向上勾了起来,脚下也稍微一转,改变了往一侧走去的方向,一步步向孟青夏所在的床榻走来,而他自己原本因为担心将睡着的孟青夏吵醒而打算放轻动作将外袍脱下的举动也暂且抛到了一边:“醒了?” 还是……根本就没睡着? 那只穿了单衣的小女人此刻正坐在那床榻上,仰着脑袋,脸色通红而又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她的黑发披散下来,星眸如水,含了几分羞怯,柔嫩的肌肤吹弹可破,而那小小的身形看起来弱不胜衣,好像一触就会碎掉似的。睍莼璩晓 和白天那华丽的服饰,精致的妆容装扮过的那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丽不同,只穿着薄薄单衣,披散着头发,褪去了所有华丽装饰的她,看起来还有些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的小女人,并不风华绝代,可却秀美澄澈得像是微融的初雪,晶莹而无暇,就连这微微有些孩子气的带了些依赖的举动,每每都让一贯铁石心肠的白起,也不禁融化了心肠…… 白起身上的酒味就这样钻进了孟青夏的呼吸中,那淡淡的淳厚的酒香全然还未散去,白起的嘴角向上弯着,蓝眸温柔而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像一个恶魔……不,他像一个披了优雅而又俊朗绝世的天神一般的皮囊向她走来,可那嘴角的笑意和意味深长的眸光却像是不正经的邪魅的魔鬼一般分明是故意在调笑她…… 孟青夏的脸色一窘,那分明只是从白起身上散发出来的酒香而已,却好像已经让她比先前更醉了几分一般,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慌慌张张地别开和白起对视的目光,黑色清澈的眸子也有些心虚而蒙上了一层让人心动的美丽的说谎者的雾气:“我,我困了……” 孟青夏突然有些生起闷气来,却在说完了这句话之后转身便想跑,没想到她这个念头才刚生起,甚至还没来得及离白起远一些,就已经不得不惊呼出声,而他已经轻轻地伸出了手臂抓住了她,圈着她的腰便将她往里逃的身子转过来,拉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双手将她圈得紧紧的。 她是半跪在那床榻上的,穿着现在已经有些不整的单衣,被他紧紧圈在了怀里,身体也不得不和白起的身体亲密无间地接触,隔着衣服的布料,孟青夏都能猜想到白起一定也能感受得到她因为窘迫而羞红得发烫的整个身子,她的脑袋此刻也只到了白起的衣襟口,白起是站在床榻边沿的,此刻也正低下头来,眸光含了温柔的笑意,正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小女人面红耳赤,还有些恼羞成怒地抬起脑袋瞪着他的小脸。 从白起的这个角度低头看去,孟青夏那薄薄的单衣也因为刚才那稍微有些剧烈的挣扎而凌乱不整了,露出了润白如玉,微微泛了些健康的红的肩头,以及……那半敞着无法遮蔽的美丽风景。 孟青夏的双手抵在她和白起的身体之间,揪着白起衣襟前的布料,窘迫得面红耳赤,此刻几乎是和白起亲密地贴在一起的,她更能清楚地嗅到白起身上的酒味了,呼吸时,那带着酒香的湿漉呼吸便喷洒在她的脸上,孟青夏一面更加脸红,担心他们现在这样的场景被人看去了,一面那模样却看起来有些更加像在生闷气了,天都要亮了,他现在才回来,还满身的酒气,孟青夏不自觉地嘟起了小嘴,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是有多么的不满,还有些怨愤,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怜…… 白起笑了笑,好言好语地温柔地哄着这个明显在酝酿着脾气的小女人:“这种场合,难免要多喝几杯,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应该乖乖睡觉,外头天都要亮了,你这不听话的家伙。” 怎么反倒……反过来被白起训斥了? 孟青夏挣扎了一下,别过脑袋,也不知道是想掩饰现在这暧昧的气氛,还是真的在关心别的事情:“宴会散场了吗?我还能听到前方传来的乐声。你怎么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又怎么知道你到现在还不肯老老实实休息?”白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顿了顿,他嘴角的笑意复又变得更深:“和大臣们多喝了一些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比起和他们喝酒,我却更总惦记着你,毕竟,这可是我们大婚之夜。” 孟青夏愣了愣,抬起头来,又有些惊讶,又有些神情古怪地看着白起,他这是……在说情话?尤其是那敦厚悦耳的磁性嗓音,说着这*的话,更加让人面红耳赤,孟青夏呆了一呆,然后神情别扭地嘟囔道:“别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将我哄得团团转。” 刚才那句话是,就连这回在她完全没有准备之下的大婚也是,若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知道白起哄人的手段这么的高超,她还没跟他计较,在葛国时,在明知道凤眠不怀好意之后,还将她当作“幌子”留在虎穴的事,也还没和他计较,那个美艳的西域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起笑了笑,他一贯知道自己养了一个醋坛子,这小女人遇事一向明理,哪里会因为他和大臣们多喝了几杯酒就和他闹,除非……她心里果然还惦记着先前绛送来的那份特殊“贺礼”的事。 “反正……我也是见过那位九夷女巫的,美得不像话,九夷东首领已经派了使臣送来了贺礼,尽管大多数人都默认身为西夷女巫的那位‘绛大人’为九夷另一位首领,但事实上,按照规矩,她单独命人送来贺礼,实在是有些奇怪。而且那份贺礼……”想到这,孟青夏还有些反胃,但还是强忍着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当日出于政治原因和九夷‘西首领’交好,游说她与夏联盟的事。但我看,她可不这么认为,女人才不会轻易地因为那些理由,就愿意和你合作,平息了那次危机,这一回还将伯益的人头当作礼物送来了。如果是白起的话……说不定绛会这样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盟友,是因为看上你了呢……” 女人玩政治,可不像他们男人那样理性,女人往往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更容易做出冲动的决策。 这世上,本就任谁也无法抗拒像白起这样强大而又气度非凡的英俊男人的游说,尤其是女人,更容易因为这种原因,就那样果断地做出改变立场站在白起这边的决定。否则,若是以一个正常的政治家的逻辑来看,白起毕竟太强大了,也是一位难以掌控的对手,就是凤眠在和白起合作的时候,尚且还留了几分心眼呢…… “这说的是什么话。”白起无奈地轻笑出声,尽管听起来,这小女人说得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似的,但只要仔细一思索,也会看得出,她不过是在和他闹脾气罢了,尽管女人是更容易情绪化一些,但绛那个就连男人都要警惕她三分的女人,可不能用常理来考虑。 “你当然觉得我是在故意找茬。”孟青夏嘟囔起了小嘴,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反正绛生得漂亮,是个男人都会心痒痒,英明如白起你,肯定不会愿意承认的,尽管她连礼物都送来了。美其名明月大婚的贺礼,事实上,谁会在别人大婚的时候送来那种恶心的东西,她的意思,路人皆知,白起你自己想必心里也清楚得很。” 看吧,就这样孩子气的话都说出来了,还敢说她不是在找茬吗? 但白起似乎并没有因为孟青夏今天的“找茬”而不悦,相反地,他看起来心情反而更好了,意味深长地微眯了眼,笑道:“青夏,你很美,不必在乎别的女人有多让男人心动。要知道,唯一能让我冲昏头脑,像变了个人一般的家伙,也只有你而已。难道我在十二大氏族面前依照神的旨意要与你大婚,这样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你对我多出几分信任,对你自己也多出几分信任吗?” “谁,谁说我是在乎绛有多让男人心动……”孟青夏自己也越说越没底气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胡说八道什么了,认真看起来,她好像真的只是在和白起胡搅蛮缠……尽管一开始,她打着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客观理性地分析…… 不等孟青夏再和他闹,白起已经突然打横将孟青夏给抱了起来,不知道正在想什么事情的孟青夏被吓了一跳,惊慌地挣扎了起来:“白,白起,你要干什么?!” “嘘。”白起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吹了个气,然后抱着她转了一个身,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双手紧紧圈着她的身子,不让她有机会逃开来,然后闭上了眼睛,看起来是一本正经,可嘴角分明是噙着蛊惑人心的意味深长地揶揄笑意:“你不是说你困了?距离天亮还有一阵子,比起为了无谓的人和无谓的事争论不休,我们现在唯一该做的事,便是睡觉。” “睡觉?”只是,睡觉而已?是她,想歪了? 孟青夏分明看到在她迷糊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白起的嘴角分明动了动…… 可,可恶! 孟青夏羞红了脸,忙转开了身子,由面对着白起,变成正面向上,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有些尴尬起来。 天哪,她可真是丢人。 孟青夏闭上了眼睛,白起却很自然地微微松开了圈着她的力道,以免她睡得不舒服,诚然……喝了酒的男人,又是大婚之夜,身旁的这个女人娇小而又乖巧地躺在那的模样,又是那样容易让人生出怜惜之意,这可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别指望身为正当壮年的白起能够睡得好…… 谁让……她的身子最近也才刚刚养好了些,他也总不能不顾及她的感受。 外头的天还未大亮,仍然可见迷迷蒙蒙的月光透过寝殿上方,为了夏夜透风而空出的天窗而倾洒下来,借着这月光,白起静静地打量着这个睡着的小女人,然后顺手为她拽来了身侧的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白起虽是个雄才伟略的君主,但在照顾像孟青夏这样半大不小的小女人的事情上,却很有经验……这也,怪不得白起会有经验了,毕竟自打她跟着他回到夏后氏开始,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亲自照料着她过来的,这一点,是白起自己也始料未及的,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最终会成为他身旁,将陪伴他一生的伴侣。 被白起这样打量着,孟青夏本就心思纷乱,哪里能睡得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越是想装睡,眼皮就越颤得厉害,索性不敢再装睡,睁了晶莹的黑眸,在月光底下,亮晶晶地看着他…… 017 这是宿命 孟青夏这样公然置疑身为子民敬仰和信任的巫师的职业操守,若是微生知道了,这可真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不幸的事,白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口气道:“串通一气干起骗人勾当的联盟首领和巫师,他们取悦了我的妻子,让她开朗地笑了,看来也算是功德一件。睍莼璩晓” 被白起这么一说,孟青夏更觉得好笑了,白起这样说,好像干了这件事的人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他分明一点也不觉得他将他的大臣和子民都蒙在鼓里的做法,是多么的狡猾,这里的人一向敬畏天神,人们对于天神的孩子微生更是虔诚地信任着他所转达的每一个天神的旨意,其实说白了……就算是人们所敬仰的微生,也不过是白起忠实的臣子罢了,估计白起的意思,就是微生眼里所谓的天神的旨意……反正微生总能以那副神圣又童叟无欺的面孔,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很好笑?”白起微眯了眼,佯怒道。 孟青夏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那笑意染上了眼角和眉梢,她双手轻轻地握着白起侧卧在她身侧滑落下来的长发,把人们所敬畏的白起大人的头发当成了手里把玩的东西,嘴里诚实地说道:“白起,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天神的旨意,都是你们这些玩政治的人手里的游戏,只有傻瓜才会相信……” “事实也并非是那样……”白起本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到了这里,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看着孟青夏染笑的面庞,他的眼底微微闪过了讶异的神色,话锋一转,随即似顺从她似的,说了一句:“看起来,也的确如你所说的那样。” 并不是他们并不敬畏天神,占卜和巫术一向是种神秘的东西,巫师在每一个氏族里能有这样高的地位,并不是空穴来潮的……只是有时候,也的确如她所说,那些大臣和子民们,不必知道天神真正的旨意,只要知道,他白起要他们知道的事情就好了…… 他相信命运,但有时候,也并不屈从于命运。毕竟比起那些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神,他白起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主宰! 也不知是不是得到白起这样的承诺,孟青夏的心情格外地愉悦,她的嘴角带着笑,就连眼睛都是染着笑意的,弯弯的向一个月牙,她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气氛有多么的不同寻常,她都忘了,她身旁卧着的,可是一个因为珍视她,才隐忍住那身为一个正当壮年的年轻男人在这种时候该有的欲念, 真是,奇妙的感觉……孟青夏这一笑,让她整张小脸都顿时明媚生辉了起来,白起心中一阵难耐,继而他也深深地弯起了嘴角,深蓝色的大海一般的眸子柔和得带了些宠腻,他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孟青夏好一阵,好像是受了这个小女人的蛊惑一般,他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孟青夏细嫩温热的面颊,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真该让你永远像这样笑下去……” 这个小女人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有多么的撩人心动,这张算不得美艳,却清秀得仍带了些稚气的面庞,真应该永远都带着这样天真烂漫的孩子气的笑容,这颗小星辰,是会发光的,任何一个男人,也无法抗拒她的美…… 微微发热的面颊忽然被白起托住,孟青夏愣了一愣,嘴角那灿烂的笑意,也不自觉地凝聚在了那漂亮的弧度之上,对上白起温柔而又高深莫测得不像话的蓝眸,孟青夏的整张脸又轰地一下涨得通红:“白,白起……唔……” 白起的大手下滑,滑落她尖俏的下巴处时,那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将她埋下来的小脸轻轻向上一托,唇便覆盖了下去,这是一个柔情万分的深吻,这高高悬挂在天空,让万人膜拜的太阳的耀眼光辉,似乎也因为这颗会发光的小小星辰而温柔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她的美好,就好像,她是一件极其易碎的,他所珍视的至宝,以至于白起在对待她的时候,总是极尽可能地温柔。 孟青夏睁着一双闪烁不定的诧异的眸子,那睫毛忽煽忽煽的,心跳怦怦怦地加速,眼睁睁地看着这张俊美无铸的脸靠得她这样近,孟青夏面红耳赤,身体也无可救药地滚烫了起来,隔着那薄薄的一层布料,他们身体的接触,却就已经足以让孟青夏的汗毛都战栗了起来,真是,奇妙的,愉悦的感觉…… 似乎是心里挣扎了许久,终于,孟青夏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白起极尽可能的温柔,生涉地,也有些哆嗦地回吻了回去…… 她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女人,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指望着能够终止这一切,诚然,即便是先前的两次亲密的接触,白起也总是因为顾及她的感受,并没有完全地满足自己的欲念而对她有太过冒进和得寸进尺的索取,他在为她忍耐着,每一次都顾念着她的承受能力和感受,而尽可能地温柔,那么她也理应回应白起,告诉他,她总被他捉弄得,已经不像自己了…… 白起嘴角的弧度缓缓地加深了,他的妻子,尽管青涩,稚嫩,甚至有时候,脸红得让人萌生了饶过她的念头,但她终究不仅仅是一个少女了,她是他的女人,和他成亲的妻子,她已经,渐渐地从那个不懂风情的小女人,慢慢地学会给与他该有的反应了…… 白起的呼吸渐渐加重,但他的吻却突然离开了孟青夏的唇,而是微微起了身,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离开的吻,轻轻地移向了孟青夏的耳边,那暗哑而又低沉的嗓音在孟青夏的耳边低语着:“青夏,永生永世,你都该只属于我,休想逃离,哪怕逃到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哪怕需要我以灵魂的坠入作为代价,偷走神的力量,也要将你,重新带回我的身旁,生生世世,逃不开我……”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蜗里,何止让她浑身的汗毛战栗,就连那心尖,都发起了抖来…… 哪怕需要我以灵魂的坠入作为代价,偷走神的力量,也要将你,重新带回我的身旁,生生世世,逃不开我…… 那深埋地上千万年的上古遗址,那石盘上接受众人膜拜的男人,他轻轻勾起的嘴角,他睁开了摄人心魄的眸,将她从自己的世界,带到了这里……那画面鬼使神差地,就在这一刻,突然地又重新闪现在了孟青夏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白起的话,让孟青夏的整颗心脏都抑制不住地狂跳了起来,心底也无法控制地颤抖,这一切意外,如今却让孟青夏产生了一种,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感觉…… 孟青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脸很红,看着白起距离自己很近很近的英俊面庞,她的黑眸中有了轻漾的水光,那红润的唇色也早已经被吻得娇艳欲滴,柔美得令人窒息,她的脸,很红…… 白起的眸光一凝,复又低头含住了她那蛊惑人心的娇艳的唇,只是这一回,白起已经将那深吻,化为了浅尝,他的身体也很滚烫,紧紧熨贴着她的,大手并没有冒进,而是循序渐进地,一点一寸地激起了她的战栗。 “准备好了?”他低声地呢喃,都淹没在了那唇齿绞缠里。 孟青夏的神色迷茫,睁着水润的眸子望了白起半晌,她早已经被白起折腾得神智不清了,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去做,哪里还有那足够的清醒去理解白起的话。 不等她回味过来白起这话中的意思,他的吻,便已经沿着她白皙红润的秀颈线条,落至她的肩上,逐步接近了胸前那贲起的美丽的弧度,然后是一寸寸点燃的火焰,伴随着疼痛,也迎来了奇妙的愉悦感,要将一切燃烧为灰烬为止! 她不会逃离,永远不会逃离他,他不必以灵魂坠入的代价借去神的力量,他也不必担心她会消失,她会离他而去…… 就如孟青夏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沦落为悲惨的奴隶,最终却在这里有了自己的丈夫,成为白起的妻子一般……她都要忘了,她是从哪里来了,她已经完完全全没有出息地中了一种和白起同名的毒,无法自拔,往后,她也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理由会离开白起。 飞蛾扑火一般鼓起了这样大的勇气,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哪怕前方有再多的艰辛和坎坷,她也不可能回头了。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这是,多么让人心动的词语…… 白起才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往后,他们会有孩子,不知道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她一些,还是更像白起一些,不,还是更像白起一些吧,无论是男孩女孩,多像白起一些,都会比像她还要漂亮……这大婚夜白起的甜言蜜语,这如火焰一般燃烧的亲密感受,好像仅仅是一夜之间,就足以让一个女人,变得温柔,想要为他永远地留在这里,为他生儿育女,亲眼看他,君临天下的一天…… 018 白起用心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白起还未离开,反而命了人将食物奉到了寝殿里来,孟青夏一见到白起就觉得浑身发烫,是羞愧的,毕竟昨晚,可不是白起使坏,欺负了她,事实上,在她醒来且脑袋还清醒的时候,脑子里还能清楚的记得,昨夜她也是主动地回应了白起的…… “醒了?”白起早已经穿戴整齐,从外而入,他看起来神清气爽,更显得俊朗不凡,见孟青夏醒了,他便将她连人带着那盖在身上的薄薄的躺子给一起卷到了自己的面前,揽着她的腰,见到她,白起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微微笑道:“让侍女进来侍奉你穿衣,一到夏天,你就长高了不少,新衣总该试一试合不合身。睍莼璩晓” 靠得近了,孟青夏便闻到了白起身上清爽的浴盐的味道,他早上应该去过浴殿了,此刻王袍加身,更显得俊挺而威严,哪里还有半分昨夜和她*时那样狡猾又带了几分痞气的模样。毕竟,现在外头都快中午了,白起一会总不能带着婚夜亲密过的精神状态去见他的那些大臣们。 一听到白起要让侍女进来侍奉的话,孟青夏忙慌了,涨红了脸急忙阻止了白起:“别,别……我,我自己来就好。别让别人进来……” 孟青夏可不想让自己现在这个不着寸缕,头发凌乱,脸泛红晕,白皙的肌肤处还有一点一点的吻痕的模样让人看见。 而且……这一切,还不是因为白起弄的?他倒好,自己都已经穿戴整齐,神清气爽了,让她这个模样被人瞧见了,往后她可不好再见这里的人了。 白起自然也知道她此刻脸红是为了什么,他的眉梢漂亮地向上一扬,深邃的蓝眸里也染上了笑意:“那就先用早膳吧,等一下还是得让侍女们侍奉你沐浴更衣,打扮得庄重一些。” 庄重一些? 白起可很少这么要求过她……除了,大婚的时候,她们用一堆沉甸甸的饰物将她折腾得都快要累垮了。 孟青夏的眉头一皱,然后又歪了歪脑袋,神情迷茫。 “是不是那些大臣们又不愿意你娶了我了?”孟青夏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否则白起为什么要特意嘱咐让她打扮得庄重一些?难道是他和微生那骗人的把戏被人看穿了吗? “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白起被孟青夏说得一愣,当即哭笑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应该先用早膳……或许我该改称它们为午膳了。” 她现在被白起整个人圈在怀里,白起站在床榻前,她则裹着薄毯子,光着脚丫踩在床榻上,被白起搂着腰,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白起身上,孟青夏渐渐地也习惯了和白起这样亲密的举动……只要,不是有别的什么人在场的情况下。 她很自然地靠在白起身上,披散的长发也是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太阳光从寝殿上方的镂空处倾洒下来,她白皙清澈得就像刚刚融化的春雪一般,孟青夏很乖顺地顺着白起的话说下去:“先用膳吗?” 可是,她总该先换上衣衫才行,诚然……白起要她打扮得庄重一些,光靠她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光是那发髻就能难倒她,但……这样要她怎么用膳? 不等孟青夏琢磨明白,白起就已经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来到已经摆好食物的桌案前,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坐下,看这样子,是要打算亲自“侍候”她用膳? 孟青夏愣了愣,然后脸色又一次涨得通红,又好气又好笑地在白起有力的臂弯下挣扎了几下,不满道:“我自己可以,我又不是没有手……” 待孟青夏还没说完,她就已经默默地垂下脑袋去了,裹着身子的薄毯之下,她不着寸缕,就连带着两只手都是一同被裹住了的,的确是……不怎么行动自由…… 事实上,就算是孟青夏,也很少有机会能和白起一同用膳,以前他政务繁忙的时候,几乎一整天都不在东殿里,况且今日还是白起大婚后的第二天,按道理,应该还有不少前来贺礼的大臣和使者要召见才对,孟青夏一面被白起用食物塞满了嘴,一面只能支支吾吾地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吐着字:“白起,你不需要……去忙吗?怎么……唔……” 她真的是很不习惯,连吃饭都要人喂,而白起也很显然,并不能很好地完成这种侍候人的工作,总是将她的嘴巴塞满了东西,她都还来不及咽下……在孟青夏看来,这可真是提前让她多了一个警示,至少,往后他们若是有了孩子,绝对不能让白起侍弄…… 看得出来,白起毕竟是出身贵族,又是诺大一个中原至高无上的君主,在侍奉人方面,他也未必事事精通。 “我还不至于忙到连和你用个膳的时间都没有。”白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孟青夏抱在怀里,她瘦小得自己就像个孩子,就这样的身子骨,以后可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他自然是……恨不得能将所有食物都塞进她的胃里。 终于得到喘息空档的孟青夏忙阻止了白起要继续给她喂食的意图,苦着脸,抱怨道:“我都该把肚子给吃炸了。” 白起显然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反而真的深思熟虑了起来,微微抬唇笑道:“看来往后,我得亲自督促你用食物才可以。” “以前你可不这样……照这样下去,我该变得比白起你的骄火还要强壮了,它以后可不愿意再让我骑它了。”孟青夏的脸色更加可怜兮兮了,一想到往后若每天都像是这样,那日子想必也会过得有些痛苦,她迟早会胖到一个人就可以把白起的整张床榻都霸占。 没想到白起听了,反而意味深长地微眯了蓝眸,似笑非笑道:“不这样……你自己就像个孩子,以后该怎么成为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孩子……”孟青夏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她也不自觉地想到过这个话题,但听到白起亲口从嘴里说出来,那感觉还是异样得很…… 孟青夏的眸光闪了闪,抬起头来,惊讶而又有些茫然地看这白起,她的小嘴微张,而白起的吻,此刻也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因为食物而沾了油光的柔软红艳的唇儿上,白起放低了声音,那声音磁性而温雅,温柔得像是拨动的敦厚的琴音:“若将来我们的孩子多像你一些,想必他也会像你一样讨人喜欢。自然,将来他也总会在各方面,都卓越到远远胜过他的父亲。” 白起说得是那样认真,他的口吻,就同这全天下,最寻常不过的一名期待着成为父亲的丈夫的口吻一样,温柔而又伴随着无数的厚望。 孟青夏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她承认,这个话题,的确是有些让她动容,却也让她感到了有些茫然,这一切,都有些像梦一般,怎么突然之间,她都跟白起聊到这个话题了……她几乎还总是以为,自己还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没日没夜地做着发掘考古工作,怎的突然之间,她就在这里,有了丈夫,还谈到了将要拥有一个孩子的话…… “白起大人……” 殿外传来了湛的声音。 看孟青夏这诧异的模样,白起也只当她是年纪尚小,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他笑了笑,松开了孟青夏,将她独自放回了了椅子上,然后起了身,低下头来,吩咐道:“等用过了食物,就让人侍奉你沐浴更衣,然后让人带你去偏殿那。” 偏殿?那是白起接见重要的客人的地方,不同于白起和大臣们商议政事或是接见使臣时的正殿,去偏殿那的,通常都是些白起偶尔会招待的特殊的客人。 但看湛都在外头等着白起了,孟青夏也不好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白起这才暂且放心离去了。 …… 早早就等候在外头的湛一见白起,忙迎了上去,白起的脚下也正是往偏殿的方向去的,他淡淡地扫了眼跟在身侧的湛,问道:“客人已经到了?” 湛低下了头,立即回到:“今天一早,客人就已经到了,是我亲自出城将人带进来的,请白起大人放心。” 白起听罢,方才淡淡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从名义上,容成也毕竟是青夏的兄长,他的子嗣,自然也算得上是她的亲族。如今青夏的身份不同往日,岂能让她在大婚之后,连亲族的面也不得见。” 这对每一个女人来说都是的难得的恩赐,毕竟那代表着,出嫁的女人是有父兄亲族的,况且,不管怎么说,有男氏也曾经算是一个还算辉煌强盛的氏族,如今就算没落了,贵族也仍然是贵族。白起会这么做,显然也是顾全了孟青夏的体面,若是在大婚之后,连个父兄亲族也不曾见到,难免要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说三道四。 “白起大人,您真是……让臣意外……”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等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的话又一次实在是太多了…… 但事实上,就算是涟在这里,恐怕也要像他一样吃惊,白起大人一向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想的都是一个王者该有的丰功伟业,而如今,白起大人竟然会为了她,考虑起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让孟青夏难堪的事了…… 湛顿了顿,似忽然想到了什么:“白起大人,今日我才刚从前来与青夏……大人见面的有男氏人口中听说了……容成那家伙不久前已经远离人世的消息……” 白起沉默了片刻,方才微微敛了眸,他神情淡漠,口中的语气也的确是带了些惋惜:“久病不治的容成,虽然熬过了那个漫长严寒的冬季,却也终究熬不过这个夏天。过往我也确实很看好他的才能,谁知道他的运气却并不那么好。去微生那,要一套祭器,以我的名义,送到有男氏去吧。” 湛的目光微讶,然后点头:“是,我明白了,白起大人。” 严格说起来,有男氏容成自打向白起大人臣服之后,就一直一病不起,卧榻多年,直到如今死去魂离,既没有为整个联盟做出什么贡献,也算不上是白起大人忠实的部下,但白起大人如今以自己的名义,让人将祭器送到有男氏去……一方面是因为惋惜容成的才能尚未得以一展拳脚,便早早地英年早逝,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有男氏,毕竟在名义上,与孟青夏有着不解之缘的关系的事吧。 全天下都知道,孟青夏在沦为奴隶被白起大人带回来之前,可是被有男氏首领容成这个做兄长的,亲自送给霁的俘虏。通常情况下,只有德高望重的贵族或是曾经立下大功的臣子过世了,白起大人才会亲自祭奠以一套祭礼,而白起大人如今这么做,无疑是对有男氏另眼相待的意思…… 湛正因为想着这些事,差点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此刻他忽然想起,脸色才微微有了变化,忙向正往偏殿去要亲自接见从有男氏来的客人的白起大人禀报道:“白,白起大人,湛来您这里,可不是为了向您禀报有男氏的人来了的消息,而是,而是……”湛环顾了下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在白起身边说了些什么。 白起闻言,微微皱了眉,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一瞬间,那双深沉的眸子分明霎那冷了下来,问道:“人在哪里。” “在马场呢……”湛说到这个的时候,分明也有些头疼。 白起却没有再说话,而是脚下一顿,立即改变了方向,往马场的方向去了…… 019 绛的来意(修) 绛的这番话,几乎都带了些挑衅的意味了,但她看起来神情慵懒,红唇含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样的话会惹怒了眼前这位身为强大的夏联盟之主的男人。睍莼璩晓 白起自然不会是连这点气度也没有的人,他也只是淡淡挑唇,拍了拍那匹见到他来以后便冲到他身边的黝黑英俊的好马,骄火在马的世界里,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了,身为白起大人的坐骑,它就是在人的世界里,甚至都比不少可怜虫要高贵得多了,哪里会受得了那个不知道打哪里来的蜜色肌肤的女人把它和一匹孩童骑的母马相比,白起笑了笑,这话像是对骄火说的,又像是对绛说的:“在如此独特的女人面前,骄火表现得可一点也不像平日的它,也难怪没能入得了绛的法眼了。” 被白起大人这么一说,骄火立即蔫了,可怜兮兮地用脑袋去蹭白起,那模样,就像在说,它可不是怕那个女人,它只不过是比较珍稀小命罢了,但在马的世界里,它可是所向披靡,因为马儿们才不会像人一样满肚子的阴谋诡计。 绛闻言,微愣,然后碧绿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美目一眯,烈焰红唇也弯出了一个更加漂亮的弧度,优雅地微微颔了颔首,致歉道:“很抱歉白起大人,我无意冒犯。但想必您也不会否认这个事实,在训练战马的事情上,你们中原人的确不如我们九夷人,毕竟在我们西域,小孩们一出生所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驯马了。如果可以,我们甚至可以找一个机会好好谈一谈修订盟约的事,就加上……” 说到这,绛果真深思熟虑了一条,在那午后的阳光之下,她那头酒红色的波浪长发好像变得更美艳了一些,那性感的蜜色肌肤衬得那张轮廓深邃的异域面孔更添加了几分中原女人所没有的狂野和霸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绛在说到正事的时候,那懒洋洋的万种风情便会收敛几分,看起来才更像一个在西域会如此受人尊重的位高权重的女人该有的气场:“事实上,我也该承认,就如你们中原人在训练战马的事情上还差得很,我们九夷,也对你们中原的勇士们所用的兵器感到惊叹不已,你们已经能锻造出如此坚硬又易于杀人的兵器了,锻造技术高出了我们不是一点,如果可以,盟约之中,不妨加上一条,我们九夷人会在每年春季,用血统纯正好战的骏马,和你们的冶炼工匠锻造出的兵器做交换。” 这个大胆的女人……竟然在这种一点也不正式的场合,敢和白起这样莫测强大的雄狮谈交易,还是一笔涉及军事联盟的交易,更令人诧异的事,她还是在自己就这样手无寸铁地身处别人的地盘上的时候,和白起谈论这样重要的大事。 “你说的,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提议……”白起沉默半晌,那深邃的蓝眸里有淡淡的光辉,他也不得不承认,绛大胆得让不少男人都不敢轻视了她,也难怪了,在九夷,一向掌握大权的男人,会这样心甘情愿地向一个女人臣服。 绛眯了眯眼睛,又恢复了几分慵懒:“看来您赞同了我的提议。” 白起抬了抬唇,眼中的确噙着几分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赞赏之意,但即便绛看起来也有些期待能在白起这达成这个盟约,毕竟对漠北这已经越发变化莫测的局势而言,绛也希望能够在军事上,占据压倒性的胜利,要知道,尽管漠北有这么多个强大的氏族,但论起工艺技术和能工巧匠的本事,没有一个氏族敢在这方面挑战中原的夏联盟。 这也是为什么,至今身居漠北的强大氏族们,却没有一个敢把铁骑踏进中原向白起挑衅的原因,但这也并不是长久之计,中原人如今已经许久不曾发生战争了,尤其是进入这个春天之后。长久下去,别说是战马了,就是他们的勇士,也会变得不足为惧,就算他们有再好的兵器,但只要发生一场天灾,就能冻死他们大多数战马,没有强大的骑兵,即使真的发生战争,他们也占不得优势。 为此绛也敢笃定,出于利益考虑,白起也会慎重考虑她的提议,毕竟,来自西域九夷优良血统的马种进入中原以后,不出多少年,甚至就已经能改善中原的那些战马的质量,这些狡猾的中原人,很会这一套,就算是杂交出来的马,也比他们原来所拥有的那些战马要卓越得多。然而他们的兵器进入九夷,说不定长久下去,九夷人还会越发地依赖这些中原人卖给他们的兵器,即便是出于这一点,九夷也不会愿意轻易和夏联盟决裂。 白起并没有拒绝绛的提议,但出于政治上的种种例子佐证,往往就算是签订了盟约,也并不是什么可靠的事情,违背盟约的例子古往今来可不少,比起那些虚的一套,没有什么能和现在这样两位分别统治者中原夏联盟和西域九夷的大人物达成共识要来得可靠。 “哦,对了,白起大人……”绛忽然想到了什么,轻笑道:“我深感遗憾的是,并没能赶上您与那个孩子大婚的盛典。但我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都能听到从王城里传来的热闹的乐声了。想必那些奉了我的命令送来贺礼的使臣们已经充分地转达了我的贺意。不知道那份贺礼,是否还能让您满意?” 说到这个…… 白起微挑了眉,想到了那个小女人被伯益的那颗头颅上爬满的咀虫吓得脸色苍白的狼狈模样,白起也只能无奈道:“果真是一份别出心裁的贺礼。” 绛一时不解,但转念一想,似乎也猜到了什么,口吻中怀了几分歉意道:“看来是我考虑不周了,尽管那份礼物才出发之前还尚且可以看,但在这样炎热的夏季,又经过长途跋涉,到达您这里的时候,恐怕已经不能看了。但愿没能吓到您的那位小娇妻,苍天可鉴,虽然停稳您大婚的消息,我和天底下所有的女人一样,心中都难免有些惋惜与嫉妒,但这样看起来有些刻意的挑衅和示威,可不是我绛一贯的行事风格。” “白起大人……”得到部下禀报的湛,虽然明知道白起大人正在和那位西域女巫谈论要事,但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将部下禀报上来的话传达给白起大人,但看湛的样子,似乎是有些碍于绛在场,并不方便说。 白起淡淡地看了眼湛,开口吩咐道:“当着客人的面有所隐瞒,难免让人揣测万分,有什么话,就当着绛大人的面说吧。” 既然白起大人都这么说了……湛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只好从命:“白起大人,各位大人们正在大殿等您,他们行色匆匆,并不听从湛的劝告,非要见到您不可。”湛说到这,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那个异域女人一眼:“想必大人们急于见您,也是因为收到了来自西域的九夷女巫绛大人,已经在毫无事先通气的情况下悄然进入了中原的事。” “您的那些大臣们,可都有比鹰还灵敏的耳目。”绛一笑,那话里意味深长,九夷女巫的坏名声可真是足够让这些中原的贵族们忌惮的,她才刚刚进入中原,没想到就已经惊动了他们,看来这些中原的朋友们可不如她想象中欢迎她,大概是怕身为九夷女巫的绛,在他们的地盘上,施展了什么可怕的巫术之类的吧,想到这,绛看起来有些难过地感叹道:“啧啧,可真是不友好呢……” 白起漫不经心地勾起了性感的薄唇,只当是没有听懂绛的话一般,优雅而又风度翩翩的展露出了君主的风度:“就这么撇下客人,恐怕不大好。如果绛大人你不介意的话,不妨与我一同去正殿。” 白起英俊如斯的面容之上经这么一笑,竟让人不禁为之神魂颠倒,日月失色,面对白起如此的邀请,绛哪里还能拒绝得了眼前这个英俊又威严的君主呢? …… 大殿之上,果然已经坐了不少大臣,他们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九夷女巫似乎是已经来到中原了,这可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且不说他们不知道这些危险的九夷人是什么意思,就是那身份地位都无比尊贵的九夷女巫在他们中原的地盘上出了什么差错,那对于整个夏联盟来说,都会是一场灾难,狡猾的九夷人必会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的。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打了什么主意,心怀什么阴谋诡计悄悄潜入中原的。 “白起大人怎么还不来?” “果真是让人去请白起大人了吗?在没有递交国书的情况下,九夷女巫来到中原,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白起大人应该会比我们还要上心才对。” “大家稍安勿躁,现在不是什么都还没发生吗?” “是啊,虽然是为了谨慎起见,我们才在这里求见白起大人,商议对策的,但事情还没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你们还是多喝几口水歇一歇吧,这样大的火气,可别提早去见冥神才好,你可不是那些正当壮年有个好身体的年轻人了啊囚牛大人。” “哼,霁大人,您的年纪可也不比我小多少。我们到底是谁先去见冥神,还说不定呢。” “夏天总是容易让人的脾气暴躁一些……”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白起来了,整个闹哄哄的大殿里蓦然一静,人们纷纷起身,正要按照规矩向白起致君主之礼,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和白起大人一同前来的,不是别人,竟是一个身穿着黑色披风的,典型的西域人打扮的九夷女人…… “白,白起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您能向我们解释一下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会不胜感激……”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九夷人悄悄潜入中原的事要商议个对策才来这里的,但白起大人带来的客人……碧绿的异域眼眸,蜜色的肌肤,高挑的身材,微微带笑的烈焰红唇,还有那从骨子里,并不容易让人忽视的身为上位者的自信和霸气,如果他们没有猜错的话…… 毕竟这天底下,能够手握大权的女人可不多,女人的身份地位就算再高贵,也高不过男人去…… 白起让人给绛添了座,自己则往最上首的位置走去,坐了下来,若无其事道:“诸位大臣们还是请坐吧,各位要问的事实真相,正摆在你们的眼前。” “看来您的大臣们并不大欢迎我,白起大人。”绛似笑非笑地说着,却还是很自然地在白起让人吩咐的添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让我猜猜看,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事实上,我和你们的白起大人,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各位不必如此紧张,如今就是看在白起大人的面子上,九夷也是各位忠实的朋友呢……” “你们来此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想必绛大人也不会因为这样人之常情的小事有所介怀。”白起淡淡的一句话,似乎已经缓和了此刻大殿之上有些尴尬的气氛,大殿之上的大臣们也忙纷纷坐下,附和白起的话。 绛笑了笑,回应道:“那是自然,这一回不请自然,的确是我有错在先。但我可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才来这里的。我只不过是,纯粹有些小事要请求老朋友的帮助罢了。” 纯粹是有些小事要请求老朋友的帮助? 虽然绛是这么说了……但九夷女人有多危险,人们还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尤其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个女巫,人们可不敢随便相信一个女巫的话,为此,他们对于绛显然还是充满了警惕之心。 绛也丝毫不在意,淡笑道:“想必诸位也知道,这一阵子,我本来就为了听从神缘,寻找下一任女巫的继承人而四处游历,这一回我来到这里,也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早知道白起大人要大婚的消息,或许我还能赶上昨日那热闹的场景。” 020 守护着你 在侍女的帮助下沐浴更衣后的孟青夏,完全就是一派贵族妇人的打扮,但因她身型娇小,模样看上去甚至还有几分稚嫩,那些侍女们似乎是为了彰显她高贵的身份,极尽所能地像大婚时一样,将所有珍贵的饰物都往她身上带,老气横秋的打扮加之则满脸郁气的稚嫩面庞,看起来竟无端端生出了几分滑稽之感…… 侍女们可不愿意听从孟青夏的抗议,在她们看来,这个自小就在白起大人身边长大的,倍受宠爱的孩子,如今可是这座王城的女主人,来自有男氏的客人要来和青夏大人见面,当然不能让她在客人面前没有颜面。睍莼璩晓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当年她们的青夏大人可就是因为被自己的族人当作政治的牺牲品,后来才有了沦为奴隶的悲惨经历,现在当然要让她们的青夏大人,在昔日的族人面前好好出一口气! 孟青夏都被她们气笑了,也只好由着她们去了,至少……等白起回来的时候,她必须得向白起抗议,若是因为成为白起的妻子,往后都得以这副模样见人的话,那她得考虑是不是应该做一个懒懒散散的话也没有人会在意的小奴隶要更轻松些…… 孟青夏去了接见客人的地方,侍女们告诉她:“青夏大人,您的客人就在殿内了。白起大人让奴婢转告您,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很遗憾白起大人不能陪您一同召见您的族人。” 孟青夏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孟青夏一点也不在意白起是不是要亲自陪同她召见族人,她已经够意外的了,白起这样的人,竟然会在这种小事上都替她想得面面俱到,其实以如今的形势,没落的有男氏连在联盟长老院中占据一个席位的资格都没有,白起完全没有必要亲自召见他们,还让人将他们请到了禹康来,与其说白起这么做,是在极尽可能地顾全有男氏的颜面,倒不如说,他是在照顾她在那些贵族妇人们那里的颜面。 男人们有男人们商谈议事的场合,女人们也有女人们聚在一起嚼舌根的场合,就连贵族里的女人们也不例外,今时不同往日,孟青夏的身份摆在那,即便她不怎么愿意,但还是免不了要和那些贵族女眷们打交道。 进入了那座偏殿,孟青夏尚未站稳,一道强劲的冲力便朝她而来,那是一个还不到孟青夏肩膀高的小少年,身穿着华丽的服饰,一见到孟青夏,便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腰,顾不得身为首领的形象了,眼眶一红,当即就哭了出来:“父亲大人说,只有你可以保护我和我的族人了,因为我们是这世上唯一拥有共同血脉的人!” 若不是身后有人搀扶了孟青夏一把,她险些就要摔倒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也有些意外,来的人是赫嘉,她也曾见过这个孩子,甚至于,第一次见面时,那场景并不怎么愉快,谁又能料想得到呢,第一次见到她,还差点要拿刀杀死她的小少年,如今却像个可怜的,依赖她的无助的孩子一般紧紧抱着她。 “青夏大人……” 不仅是那些跟随在赫嘉身边的侍从们因为赫嘉这突如其来无礼的举动而慌了神,就连那些陪同孟青夏一同进来的侍女们都微微变了脸色,天哪,有男氏人未免也太无礼了些,那该死的小子差点冲撞了青夏大人,要让青夏大人受伤了! 赫嘉警惕地抬起头来,这个在面容和神韵之上分明和孟青夏有几分相似的粉雕玉琢的男孩,此刻那黑眸明亮又晶莹,还闪动着泪花,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他看起来,哪里还有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飞扬跋扈?孟青夏其实一早就知道……这个孩子胆小得很,因为父亲的病弱,整个氏族的衰弱,以及小小年纪就要坐上首领之位,他害怕极了,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弱小来,总是用那骄横和跋扈的纨绔模样来为自己壮胆,以为那样就会在别人看来是强大的,不能招惹的。 赫嘉对孟青夏也是又爱又恨,因为她一出现,就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让别人知道他胆小的模样,还把他信赖的昆白给处死了,可是他就是讨厌不起来她,父亲大人也说了,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会念在血脉相系的份上,像父亲大人一样容忍他的亲人。 孟青夏原本以为,此刻明显感受到自己遭到轻蔑对待的赫嘉,应该会像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用勇敢的一面捍卫自己的颜面才是,但让孟青夏没有想到的是,此刻这个小小少年却只是在她怀里,抬起脑袋,像只可怜的小狗一样摇着尾巴看着她,如果,他有尾巴的话…… 孟青夏并不是很习惯,这孩子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一样用依赖的眼神看着她,轻叹了口气,孟青夏摇了摇头,阻止了那些要上起前将那小子呵斥开的侍女,她微微凝了凝眉,似乎也有些为难,不知道要怎么哄一个如此亲昵地扒在自己身上的孩子…… “你……”说到这,孟青夏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了,或许她应该承认,就如赫嘉所言,至少是名义上,她和他的父亲,还算得上是手足亲族,就是以身体里所流的血脉而言,她与眼前这个孩子也的确有着不解之缘,孟青夏不动声色地将赫嘉紧紧抱着自己腰间的手松了开来,微笑道:“赫嘉,许久不见,你长高了,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 赫嘉也微微愣了愣,然后吸了吸自己的鼻子,轻咳了两声,照着自己想好的要说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道:“姑母大人,我还以为您会记仇,上次是赫嘉不懂事,冲撞了您,父亲大人后来可是将我狠狠训斥了一顿,能再一次见到您,实在是太好了。” 孟青夏也笑了笑,吩咐侍女奉上了些瓜果和食物,因为赫嘉一早就来到王城,尚未用过膳,她甚至还亲自陪着赫嘉又用了一顿午膳,与他寒暄道:“你的父亲近来可好?说起来,我与兄长大人的那些过节,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平心而论,你的父亲是一个让人敬佩的人。” 孟青夏所言不假,平心而论,容成的确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他从战争中挽救了无数族人的性命,牺牲自己的手足和庇护更多的有男氏子民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就如同,他曾经如此卑微地在伯益的面前受到屈辱一般,容成并不在乎自己背负了多少骂名和屈辱,至少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在危难之际,保住一整个氏族的族人免于灾难和死亡的英雄。 “父亲大人他……”说到这里,赫嘉的眼眶忽然一红,那张俊秀的小脸也立即垮了下来,扁起了嘴,情绪立即从见到孟青夏的欢喜中低落了下来。 孟青夏微微皱了皱眉,看向赫嘉身后的那些侍从们,只见他们的模样看起来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孟青夏心中略微一沉,大概是也能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毕竟,上一次她见到容成的时候,容成就已经病入膏肓了,就连他自己也坦诚,屈辱地丧命在床榻上,是他的宿命。 “兄长大人他,可是已经不在人世了?”顿了顿,孟青夏想要尽可能地将这件事情云淡风轻地揭过去,但看赫嘉那伤心的模样,孟青夏还是心下一软,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不少:“生老病死,这是人之常情的事,尽管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也不怎么好受,但我想,你的父亲应该和我此时的心情一样,都希望身为有男氏新任首领的赫嘉你,能够像个男子汉一样,完成你父亲没能完成的使命。要知道,你的父亲还在世时,一向是个尽心尽力为了族人做打算的领袖。” “可他们都说,父亲大人是向敌人屈辱地低下头颅,卑躬屈膝,苟延残喘,才勉力保住了整个氏族的。而且,我们以前是很强大的,可是现在我们连在长老院里拥有一个席位的资格都没有。”也赫嘉会这么说了,如今有男氏是彻底地边缘化了,如此弱小的一个氏族,在决定联盟大事的问题上,又怎么会有他们说话的份呢? 孟青夏沉默了半晌,才静静地说道:“白起一向是个重视臣子的才能的人,你若想让别人再也不能看低了你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况且你父亲……他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要知道,以他的才能,既然连别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都能隐忍地承受,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就这一点而言,就连白起也曾经说过,容成是个值得他赏识的人。 赫嘉听罢了孟青夏的话,那漆黑的眼眸竟是一亮,怔了许久,然后那闪亮的光芒便越发坚毅了起来:“那么您呢,您相信我会变得强大起来吗?” 孟青夏笑了笑:“总会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勇敢且坚韧的。这一点,或许我还未必有资格能够与你相比,倒是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从前我这可没有的勇敢,赫嘉,你将来,大概会比你的父亲,还要卓越。等你真正强大了,还怕是不是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吗?” 赫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破涕为笑了:“待我长大成人的一天,定会如您所说,成为一个勇敢而强大的男子汉,让别人不敢再小瞧了我,我也要强大到,能够成为守护您的亲族,父亲大人逝世前,曾说过,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因为不够强大,所以只能通过牺牲手足至亲,牺牲自己的方式,才能保住更需要他守护的东西。我不愿意牺牲,我既要守护大人您,也要守护我的族人。” 孟青夏微愣,这孩童诚挚而无丝毫虚假的话语,的确会让人格外容易动容一些,孟青夏微微弯起了嘴角,在别人听起来,或许赫嘉所说的话,简直属于小孩子才会说的天方夜谭,谁会相信,如今这个弱小的有男氏,连能不能安然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还是问题呢,它哪里还有再一次强大起来的机会,但比起这份大言不惭来,孟青夏却更是珍视赫嘉这份单纯而又依赖的守护之心,她没有打击赫嘉的自信,只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如此,我开始有些期待,长大成人的赫嘉成为能够守护我的大英雄的那一天呢?” “守护你的大英雄?”噙了几分戏谑和调笑的话语在身后响起,孟青夏愣了愣,回过头来,便见到正从外而入的白起高高扬着嘴角,那俊脸故意带了几分玩味的意味。 孟青夏刷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脸上闪过一抹惊讶的神色,白起不是说了,他有突发的要事需要处理,所以不能陪她接见客人的吗?这时候,怎么会来这了…… 不等孟青夏做出反应来,白起就已经大手一捞,将孟青夏给带到了他的面前,一把将她拉近了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我以为,守护你的大英雄,只需我一个就够了,你觉得呢?” 孟青夏的小脸霎时间一红,别说是那些偷偷掩着嘴笑的侍女们了,就连年纪不大的赫嘉此刻都因为眼前的场景而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孟青夏挣了挣,压低了声音抗议道:“白起,别这样,他们都看见了……你,你怎么来了……” 而且,赫嘉还是个小孩子…… “我若不来,又怎么知道,比起我来,你更希望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将来能够守护你的平安?”白起微微挑眉,看那模样,也不知道是在故意捉弄孟青夏,还是真的在和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争风吃醋。 孟青夏愣了愣,无语了,涨红着脸:“白起,你,你胡说些什么……” 021 火把节日(修) 赫嘉也看呆了,那张小小少年的稚嫩面颊红扑扑的,小脸之上还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见到了……白起大人? 那个传闻中,像天神一样无所不能的男人……那个只有那些地位足够尊贵的幸运儿才有资格见到的白起大人……此时此刻,真的就站在他的面前? 在小小的赫嘉的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白起大人,或许应该和寻常人长得不一样,他该有三头六臂,或者像一座山那么高,否则,否则他怎么可以,在这各大氏族互相残杀和战事频发的杀伐乱世,以拥有神力一般的手段平定了这些野心勃勃的战乱,如今强大的夏联盟,俨然就是一个占据着最广袤的中原疆土的帝国! 此时白起一手揽着孟青夏的腰,在将她捉弄得那张小脸都快要烫出毛病来的时候,白起方才将目光扫向了正呆呆地看向他二人而说不出话来的赫嘉,白起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为此对待远道而来的有男氏小首领赫嘉也格外的仁慈和慷慨“你就是容成的子嗣?哦……是叫赫嘉……如今一看,的确有几分你父亲的影子,远道而来,想必一路上也经历了不少辛苦的事。睍莼璩晓” 赫嘉愣了愣,然后竟然像个女孩一般涨红了脸,紧张得支支吾吾了起来:“白,白起大人……您,您知道我的父亲?还知道我的名字?!” 小小少年诚挚而又稚嫩的面庞上,毫不掩饰地闪过一抹雀跃和激动不已的神采,就连那双和孟青夏颇有几分相似的黑色眼珠子,都好像一下子亮了起来,在这个稚气未脱的小首领的眼睛里,任谁都可以看出他对白起的崇拜。 尽管……有男氏的没落,与当年还只是一个臣子的白起和有扈氏他们联盟入侵多少有些关系,但这里的人,本来就只对力量和实力充满了崇拜和敬畏,尤其那个人……还是白起。 在中原各大氏族皆向白起臣服,结成稳固而强大的氏族联盟之后,像有男氏这样边缘化的小氏族,既没有雄厚的物资和财产,也没有强大的兵力和实力,但他们能够得以安身立命,也全是仰仗了白起大人所统治下的强大的夏的庇护…… 像赫嘉这样纯粹又充满崇拜与敬畏的神采,白起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在赫嘉的身上,白起甚至看到了当年他还只是父亲大人之下的臣子的时候,亲自选拔出来的年轻人阿修和阿观的影子。 而如今,那两个兄弟早已经成为出色的将领,白起甚至已经将两只不错的军队都交给他们来统率和训练了,想必不出几年,赫嘉也总会成长为一个像阿修和阿观他们一样才能卓越的部下才对。 在白起这样莫测而又危险的强大君主面前,赫嘉局促得将来之前演练得很好的该行的礼仪都给忘了,白起勾了勾嘴角,并没有在意赫嘉的无礼,即便是看在孟青夏的面子上,他也总不会为难一个口口声声说着长大以后要保护她的小少年:“你的名字,我自然是知道的,你还只是襁褓婴儿那么大的时候,你的父亲就曾经带着你到我这里来,请我为你赐一个名字。” 赫嘉的小脸上写满了惊奇,他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样的荣幸,赫嘉的眼眶都红了,几乎就要哭出来,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可是男子汉,若像个女人一样没出息,只怕要让白起大人轻视了,赫嘉努力吸了吸鼻子,然后咧开嘴笑了:“我都还不知道,原来我的名字,是白起大人您赐予的。” 别说是赫嘉了,就连孟青夏也是纳闷,赫嘉的名字还是白起所赐的? 孟青夏挑了挑眉,心中也不禁犯嘀咕,白起在小孩子的面前,温和得俨然就是一个值得人尊敬和信赖的长辈,他平时可不是这么儒雅温和,风度翩翩的…… 她几乎想像不出来,白起还会那样慷慨地为容成的子嗣赐名呢…… 似乎是知道孟青夏在心中嘀咕些什么,白起不禁似笑非笑地轻轻勾起了嘴角,但他也并没有在这一件事上多做解释的打算,只是揽着孟青夏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周到地吩咐了一句“难得远道而来,这几日,便是这附近的辛氏部落一年之中最是热闹的火把节,不如留下来凑凑热闹再回去吧,如果运气好的话,今天还能赶得上看到他们将带回来的火种点燃的瞬间”便要带着孟青夏走了。 自然,容成会这么恳求他,也是有目的的,白起本就器重容成的才能,若不是天不从人愿……或许他还会重用容成一番,至于赐名的事……想必容成也是做好了打算,希望日后白起能够看在这一点的份上,至少庇佑赫嘉一个周全。 孟青夏挣扎了几下,直到离开这偏殿了,才在白起身边压低了声音埋怨道:“白起,怎么就这么丢下客人了……而且,天色还早呢……” 天色确实还早,不过白起却是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敷衍道:“我既留了那孩子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在火把节结束之前,你还有的是机会与你的‘族人’叙旧。至于就这么丢下客人了……”白起略微沉思了一下,那话里的意思好像还有别的什么更深刻的含义似的:“那孩子也不是唯一一个遭受到这样待遇的人。” 孟青夏一时没听明白,注意力却全都在白起先前说的“火把节”的事情上了,这才追问了句:“看样子,火把节应该是很热闹的节日?” 见孟青夏只对火把节这一件事上心,白起笑了笑,看来这个小女人还对绛来见他的事一无所知呢,亏得他还因为担心这王城里有什么风言风语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指不定这丫头还要生多少闷气呢,这才不合规矩地将尊贵的“客人”九夷女巫都给晾在那了,不想这小女人好像根本不怎么关心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才把要陪她召见从有男氏来的客人的事情都给推到了一边。 “白起?”孟青夏神情疑惑,她在白起身边也有很多年了,可没听说过有火把节这样的节日呢。 “每年夏秋时分,距离这里不远的辛氏部落便会格外重视即将到来的火把节,过去连年战乱,辛氏部落人丁单薄,男人们几乎都不得不上了战场,整个部落里便只剩下女人和老人小孩,火把节也意味着将火种引入辛氏的象征,那是向火神祈祷,庇佑他们人丁兴旺,年年都能有大批的孩子降生的节日。” “可我们今天,真的能赶上他们将带回来的火种点燃的瞬间吗?”孟青夏心中困惑:“我先前可没听你说过,要去辛氏参观他们的火把节的事情,否则我今天……” 否则她今天也不会答应让那些侍女将她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她现在身上的衣裙坠地,可一点也不适合骑马。 因为忙于说话,孟青夏便只顾着跟着白起走,几乎没有注意到白起是将她一路上往浴殿的方向带着走去的,路上遇到的侍从和侍女,见到了他们,也都纷纷退避两侧,跪下行礼,等孟青夏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才发觉到不对劲……怎么,来浴殿了…… “白起……”孟青夏忽然感到窘迫,虽然,在这炎炎夏日,让她穿了这样繁琐复杂层层叠叠的服饰,的确是将她闷出了一身的汗来,就算白起不将她带到这里来,她也是打算在见过赫嘉之后,就沐浴更衣,换身轻爽些的衣衫,可白起在这,难道,难道大白天的,白起还要在这里……做些别的事吗…… 白起微笑着勾起了唇,轻轻地用另一只手将孟青夏脸上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事实上……辛氏部落虽然每年都会盛情邀请我前往参观他们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但我也总因为繁忙的政务而耽搁了,说起来,倒是一次也不曾见识过辛氏部落的火把节是如何的热闹。在今天之前,我也尚不曾打了要亲自去参观他们的节日的主意,直到在告诉你这件事的不久之前,我才做的决定。”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心中闪过各种各样的猜想:“怎么会……突然决定要去了?你不必处理那些政务吗?我今天还听说,大臣们都等着要见你,好象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一样。” “也算不得什么棘手的事……”白起微微眯了眯眼睛,那蓝眸优雅莫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深深看进她的眼里,神情有些严肃了起来:“不瞒你说,在丢下你,没能陪着你召见你的族人之前,我是因为来自九夷的女巫绛突然造访,才分不开身……” 绛…… 果然,孟青夏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脸色有了些变化,那个美艳的西域女人啊,虽然只是听闻了她的名字,可她又怎么可能想不起来她是谁呢……孟青夏的眸光微闪,有各式各样的情绪自那里面闪过,但末了,她却是微微弯起了嘴角,然后望着白起微笑道:“哦……然后呢?” 白起的眼中也微微有些惊讶,毕竟按照这小女人以往的小脾气,大概早就该打翻醋坛子了,但孟青夏此刻这温柔又明理的表现,也着实是让白起不由得轻轻地勾起了嘴角来:“这也正是我要与你说的,绛此次来这里,并不是特意为了你我大婚的事而来,先前那份贺礼……也确实是绛没有想到的情况。她此次亲自前来,正是因为与这附近的辛氏部落有些渊源的缘故……” 孟青夏挑了挑眉,似乎一下子都想明白了:“所以你才突然决定要亲自应邀参观辛氏部落的火把节?还决定得这样仓促……看来那九夷女巫绛远道而来,还这样急切地有求于你,应该是为了时分紧急重要的事。就算是看在往日的情份上,白起你也不会那样不讲人情地决绝了她的请求。” “哪里来的往日的情份……”这小女人看起来一副讲道理的样子,但那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白起被孟青夏惹得哭笑不得,只好惩罚一般地在她微微嘟起的小嘴上落下了一个吻,在她反应过来正要羞恼之前,白起才惩罚一般捏住了她的鼻子,佯怒道:“又在胡说一些什么……” 孟青夏挣扎了一下,拍掉了白起的手,哼了一声:“若不是如此,你日理万机,忙得连陪同我召见族人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会因为一听到是绛的请求,就临时起了要去辛氏部落参观他们的火把节的主意呢。” 她倒也不是……真的与白起胡搅蛮缠,白起这一回会亲自回来,将绛来的消息告诉她,孟青夏又哪里还会真的怀疑他什么呢……白起既然能做到这份上了,足以可见他定是将昨夜她所说的那番话记在了心上的…… 孟青夏其实自己也很清楚,白起对她的这份珍视,其实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眼里,都是很不可思议的,她心中,亦是动容……至于总是和白起对着干说的这些事……就好像,年轻的夫妻之间,总是免不了要打打闹闹一般,更像是在打情骂俏…… “你这……”白起长叹了一声,但那深邃的蓝眸,分明满满的都是温柔的宠腻意味,他一把就将孟青夏给抱了起来,往寝殿深处而去,还吩咐了下人准备侍奉沐浴的事,嘴里边道:“不瞒你说,绛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寻找能够继承女巫之位的具有神缘的孩子而来。” “具有神缘的孩子?”孟青夏果然也被勾起了一些好奇心,因为被白起打横抱着,她只能用双手紧紧搂着白起的脖子,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道:“可那与辛氏部落又有什么关系?” 白起笑了笑,低头的一瞬间,那温柔性感的薄唇便能轻轻地吻过孟青夏佯起的白皙的额头和碎发:“即将生产的辛氏夫人,即将诞下下一任女巫人选。绛这一回来这里,便是想要赶在那孩子降生的时候,将她带回九夷,如果绛的估算不错的话,今夜火种点燃的时候,身怀六甲的辛氏夫人或许就要诞下那孩子了。但她的身份特殊,就这么贸然去了人家辛氏部落的地盘,难免要出些状况才好,这才不得已寻求我的帮助,即便是算作上一次解决九夷危机中绛帮过我们,我也应该帮助他们达成这些微小的愿望才是” 绛能算到这些,并不是什么难事,反正她可是神通广大的女巫,孟青夏对此一点也不惊讶:“这样说来……时间的确是不充裕,难怪她必须来请求你的帮助了。可就算是看在白起你的面子……哪里会有做母亲的,会愿意让自己才刚刚降临世间的孩子就这么离开自己,成为西域人的女巫呢?” “你说得不错,既然你也好奇,绛要如何从辛氏夫人手中带走刚刚出生的下一任女巫继承人,那你就更应该趁着这一次机会,同我们一起去凑凑热闹,有你在身边亲自盯着,总该放心地相信,除了你,我身旁可没有什么别的女人,也没有什么‘往日的情份’。” 孟青夏撅了撅嘴,嘟囔道“谁要盯着你了……我只是好奇,就算辛氏夫人诞下了孩子,可那孩子是中原人,并非西域人,这样,也可以成为他们九夷人的女巫继承人吗?” “九夷人并不在意这些,他们只相信神缘……” 她缩在白起的怀里,全都是因为白起在与她说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才让她完全忘记了现在白起正将她往浴殿里抱,还让人准备侍奉沐浴的事实…… “白起大人,青夏大人,浴殿已经准备好了。”再往里走,早已经等候在那得侍女已经纷纷跪了下来,那一张张脸也都羞红得不行,几乎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向那英俊高大的王者抱着自己的小娇妻往这而来的模样…… 白起倒是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但被白起抱在怀里的孟青夏这下才是真正的惊慌了,脸颊通红,埋下了脑袋:“白起,她们都看着……我,我还是自己来吧……” 022 观赏仪式 辛氏部落位居汉中水下游,这条贯穿了整个部落的江流浇灌了这片不大不小的疆域,妇人们用汉江的水洗衣做饭,浇灌农作物,孩子们则光着身子在水里玩耍着,闲来散步的牛羊偶然间会探探出角顶了小孩的屁股,惹来一阵嚎啕大哭…… 像这样太平的日子对辛氏部落而言是难能可贵的,传闻在几年前,这条汉江还是血红血红的,所有男人都不得不奔赴战场,氏族混战让这个不大不小的氏族一度陷入了人丁单薄的窘境,也就是这几年,情况才稍微有了些好转,年幼的男孩长成了英俊的少年郎,与部落里的少女们通婚生子,不断有新的生命诞生,一年一度的火把节,便是他们将从火神那里接引来的火种点燃的盛大日子,意寓着血脉将代代传承下去,恢复往日的荣光。睍莼璩晓 金灿灿的夕阳笼罩向了这片热闹非凡的大地,天色分明还没完全按下来,部落里的年轻人们就已经生起了大大的篝火,从遥远的地方看过来,就像在这地上,升起了大太阳。 女人们忙着制作丰盛的食物,部落里的男人们显然刚刚才从山上带回了不少猎物,他们都在为了晚上的火把节做准备,部落里勇敢的少年将会在天黑之前将从神庙里供奉的火神那里带回来的火种送达这里,在万众瞩目之下,将那火种和这燃烧的篝火融为一体,这篝火,搭得就像一个巨大的火把一般,等接回火种的勇敢的少年将火种带回来了,这里的所有孩子都知道,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享用无数平日里享用不到的美酒佳肴,因为只有到了火种引入的仪式完成了以后,他们的母亲和大人们才会将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盛情地款待这里的每一个人。 天色已经渐渐要暗下来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孩子们都知道,接引火种的使者就快要回来了,他们撒欢了似的奔跑嬉闹,见到这烧得旺盛的火焰,兴奋得手舞足蹈,笑声仿佛会感染一般,偶尔有妇人斥责因为嬉闹而差点跌进篝火堆里的顽皮的孩子,也会因为这美好的气氛而噗嗤一声笑出来,拿出偷偷藏好了的好吃的食物给这些顽皮的孩子尝些甜头,让他们老实一些。 “来自王城的大人们来了,就在不远的地方,我看见他们了!他们正往我们这里来!你们马上就能看见他们了!还有白起大人,我发誓,我真的看到白起大人和大人的亲信,亲自往我们这里来了!” 就在所有人伸长了脖子盼望着火种被送回来的一刻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远处边气喘吁吁地奔跑边扯着嗓子大声而又惊喜不已地要将这消息通报给每一个人,果然,这里的所有人几乎都一下子惊喜不已地奔走相告起来,白起大人能够亲自来到他们小小的部落,这简直是他们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天哪!你们听见了吗,他说什么?我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快,快去找首领大人和首领夫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在哪里,在哪里,哎哟,不要挤,你踩到我的脚了。” “哇!” “母,母亲,弟弟哭了,哭得我的耳朵都快要聋了!您快帮帮我!” “首领在哪里?!我们快去找他老人家啊!尊贵的客人马上就要到这里了!” “在粮仓,在粮仓,首领和长老们刚才还都在那里呢!” “胡说,我看到首领刚刚才从夫人那里出来,夫人的肚子大得都快要临盆了,首领得亲自搀扶着夫人来这里。” “大长老说没有看到我们的首领!” “天哪,这都乱成了一团……” 仿佛是一石惊起千层浪一般,这原本就热闹的场面,忽然变得有些混乱,襁褓里不明所以的孩子因为大人们突然爆发出来的一阵阵惊呼而吓得嚎啕大哭,抱着孩子的妇人则手忙脚乱地忙着给孩子哺乳,角落里总爱往热闹的地方钻的大一些的孩子们则一窝蜂地往外挤去,有孩子跑得不够快,一不小心便摔了一脚,到处都有嚎啕大哭得声音和着急道歉的声音,部落里的年轻人们则忙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首领和夫人、长老们,但是他们却各说各的,一时间竟然连首领他们去了哪里都不能找到了…… 部落里的人们从未像今年这样兴奋而又忐忑,火把节对于他们而言,本来就是特殊的日子,但今年,王城那边的大人们竟然都亲自来了,他们原本等着庆祝这热闹盛事的心情则变得有些紧张和局促起来,那模样,就像是每一个得知自己所崇拜的神明一般的王者即将真的亲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消息之后的人,都会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像是做梦一般,他们立即忙了起来,慎重而又认真地对待着这件事,生怕出什么乱子。 直到他们年近半百的首领终于在部落里的年轻人的簇拥和催促之下匆匆带着大着肚子的首领夫人往这边赶来的时候,这混乱的场面才一下子得到了控制。 在辛氏首领的带领下,部落里的老老少少,大大小小孩子全都迎向了客人们即将到达的地方,黄昏的日暮终于渐渐地消散,天边的红云也被夜里闪亮的月色和星辰散发出的光芒所取代,燃烧得旺盛的巨大的篝火噼里啪啦地发出火星子爆裂的声音,那火光通明,好像要把这巨大的篝火的四周照成一个白天一般。 远远的,这些焦急地翘首盼望的人们便见到了来自王城的尊贵客人,果然就如先前那位奔跑着将这消息传遍整个部落的年轻人所描述的那般,夜幕中,这片中原疆土之上那位年轻的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正率领着他的亲信一同前来,那些大人们的,都是他们平时连见也见不着的人物,更别说中间那位,高高坐在马背上,驾着那匹传闻中神骏无比的稀世好马而来的男人…… 马儿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那马背上的人,身上穿的是肃穆尊贵的玄黑色王袍,墨色的披风也垂落而下,他的身影修长而挺拔,高大得犹如一座威严的大山,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在了他的身上,直到,他从马背上下来了,回身要将同坐在那马背上的模样秀丽,肤色白皙的少女给抱下来时,人们这才发现,那先前一直被护在披风之下的,还有这样一道令人惊喜的风景…… 孟青夏几乎是在白起的怀里刚刚醒来,白起顺了他的意思,她身上只穿了平日那样的服饰,尚有些睡眼惺忪的孟青夏,在稍微清醒地第一秒就发现,眼前竟然是几乎出动了整个部落的子民在这里迎接着他们,孟青夏虽然早就知道白起一向勤勉政事,是个体恤子民的好君主,但每次见到他的子民如此爱戴他的场景,孟青夏还是回回都感到震惊。 白起微笑着弯起了嘴角,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披在了这个还在发呆的小女人身上,虽然是夏季,但到了夜里,难免是要降温的。 红色的火光将每一个人都笼罩在了这光芒之中,更仿佛,在那张年轻英俊的王者的面容上大胆勾勒出了那无比深邃好看的五官线条,这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所崇敬的统治者,正是眼前这个强大而又英明的君主,给了他们坚不可摧的庇护,才有了这长久的太平的日子…… 这个在乱世之中以不可思议的手段掌控了一切的男人,他是如此的无所不能,不是天神是什么…… “白起大人,您怎么会来,我们……”那年将半百的辛氏首领激动不已地带着他的族人要向白起行礼,部落里的人们也早已经纷纷在见到这位统治者的第一眼起,就自发地纷纷跪了下来,向他行礼…… “听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不过是赶来凑凑热闹,你们这样,倒让我反思,是不是来了这里反倒给你们添麻烦了。”白起笑了笑,在那年将半百的辛氏首领要跪下之前,就已经抬起手亲自将他给搀扶了起来。 白起身旁的孟青夏,甚至还十分及时地将打算着要一同和那辛氏首领跪下行礼的辛氏夫人给一起搀扶了起来,阻止她下拜,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比西瓜还大的肚子,就让孟青夏看了都心有余悸,生怕这一跪要跪出什么闪失来。 “那怎么行……我们理应向您行礼,白起大人。”说话的正是被孟青夏搀扶起来的辛氏夫人,这是个不到四十的女人,看起来十分举止得体,温柔大方,她面对孟青夏时地态度,亦是客气有礼,并无半点轻视:“想必您就是天神送往白起大人身边的伴侣了,青夏大人,早就听闻您的事迹,今日一见,果真是讨人喜欢的女子,聪慧而又仁慈,您会成为受所有人爱戴的夫人……” 白起笑了笑,将孟青夏带到了自己身旁,然后十分风度翩翩地看了眼辛氏首领身旁的辛氏夫人,那位顶了一个大肚子,行动极为不方便的女人,对她道:“哪里的话,她还要学的东西尚且还多,若有机会,也应该多多向一贯有贤德之称的辛氏夫人你多学习学习才对。哦,对了……听说你怀有身孕,一切更应当小心才是,尚未出世的孩子,尤其应当小心着些。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既然白起大人您这么说了……”那位辛氏首领也是个爽快的人,坦诚道:“我这夫人,年近四十,承蒙天神和白起大人您的慷慨仁慈,到如今才有了这孩子,今日能得白起大人您的垂目,是这孩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就在此时,有人朝这边激动地喊道:“白起大人,首领,夫人,护送火种的勇士回来了!” 闻言,辛氏首领也是面露了欣喜之色,邀请白起道:“白起大人您难得才来一趟,不如就和我们一起观赏引回火种的仪式吧。” ------题外话------ 这是6号的章节,我更晚了,没来得及赶上零点前的审核,先传上去了。7号还会有7号的章节。 023 神缘之人 023 神缘之人 勇敢的少年从远方带来了火种,然后让那火焰融入了燃起的篝火,族人们手舞足蹈地欢呼了起来,在这喜悦的气氛中,妇人们一一将做好的食物奉了上来,招待这里的所有人。睍莼璩晓 白起俨然就是一个慷慨而又仁慈的统治者,部落里的老人和年轻人全都不分尊卑地坐了下来,享用着丰盛的食物,谈论着在最近的一两年部落里都发生了什么大事,承蒙白起的庇护,像辛氏这样的小部落,已经习惯了太平的日子,他们专注于畜牧和农耕,早早就在夏季还未结束的时候,就开始未雨绸缪地考虑要过冬的事了。 盛大的篝火把这里的老老少少都笼罩在了平和繁荣的华光里,夏夜和煦的微风带来了丝丝的清凉,毫无疑问的,白起一贯是个冷酷而又威严的统治者,但此刻,他英俊得犹如雕塑一般的面庞上噙着完美无瑕的温和淡笑,以这谦逊而又风度翩翩的姿态对待部落里的每一个人,这让一开始因为敬畏他而有些拘谨的辛氏部落也逐渐地放开了,尤其是那些对白起充满了崇拜和好奇的孩子们,更是很快便将白起给包围了。 孟青夏安静地坐在白起身边,那双璀璨如星辰的眼睛,有些诧异地望着他,她必须得承认,政治家的确是无所不能的,那在杀伐决断里冷酷而又强硬、在处理政事时威严而又莫测的君主,然而在此刻,他正是以这样慷慨而亲民的方式春风细雨一般不知不觉地虏获了这个小小部落的心,辛氏首领和夫人,按照年纪和辈分,都在白起之上,白起身为王者,对待他们的态度,却是十分谦逊与慷慨,他甚至还大方不已地许诺了辛氏部落不少强大有力的庇护条件,让他们再也不必一年到头地为了如何度过那漫长的寒冬而发愁。 这让这两位辛氏的大家长不禁更加心怀了感激和敬畏。 白起从一开始,对于权力,从来就是不急不躁的态度,最后也都通通掌控在了他的手掌乾坤之中,看似谦逊的莫测男人缓缓勾起了唇角,迷幻的湛蓝幽眸淡淡地弥漫出了慵懒的笑意,孟青夏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她显然还不知道,白起竟然还有这样虏获人心的手段,恩威并施,威严却又仁慈,这正是年纪轻轻的白起可以稳坐如今的位置,获得所有氏族部落忠诚支持的原因。 对于反抗他的氏族,白起的残酷和冷漠让人畏惧,曾经的有扈氏惨烈的下场就是证据,然而他威严,却不残暴,对于忠诚于他的人,白起一向是慷慨而又大方的,他是莫测的,然而他亦是英明卓越的,人们臣服于他,亦是从心由来。 和这部落里的族人谈笑之中的白起,还不忘抽空看了眼身旁这个满眼闪烁着好奇与深思地凝视着他的小女人,他顿了顿,不禁发笑,孟青夏亦是眼神一闪,赶忙别开,却已是听到白起在她耳边,戳中她心事一般意味深长地低语道:“被你这样惊讶地盯凝着,我险些都要以为,自己在你心中,一贯是个冷漠无情十恶不赦之人了,青夏,嗯?” “咳咳……”正在掩饰一般往自己嘴里灌那些不大浓烈的果酒的青夏被白起说中了心事,一个猝不及防,轻轻地咳了起来,呛得小脸发红,白起则微笑着勾起了嘴角,细心地抬起手拍着孟青夏的背,为她顺气。 “白起大人,您真的和天神一样,拥有无所不能的神力吗?” “他们都说,您慷慨英明得犹如神明一般,我还以为,神明都有三头六臂的,可白起大人,您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您是不是把三头六臂都藏起来了?” “白起大人,听闻我的父亲大人说,您一向是个珍惜部下才能之人,即便是出身卑微的人,只要他有卓越的才能,您总能委以重任,我已经决定了,今年秋祭的时候,我也要和各个氏族里优秀出色的年轻人比试身手,让您看到我的才能,今后我可是要为您效命的人。” “哈哈哈,白起大人,您可别信弓平,那小子成天都这么说,可是他时常连鼻涕妞都打不过。” “鼻涕妞是他的妹妹,我们这里块头最大的女孩,她太能吃了!” “白起大人,如果我们也能看到,您大婚的盛况就好了,您的妻子,真是个幸运的女子……” 正在被白起逗弄着的孟青夏,很快就和白起一起被这些孩子给围成了一团,她甚至都还没缓过气来,对于孩子们直率而又单纯的问题,白起就像每一个仁慈的大人一样,对待这些孩子们,亦是耐心得很。孟青夏几乎是有些出神地看着如此受到孩子们爱戴的白起,慷慨而又温和地和这些孩子谈笑风生着,他看起来可没有半分身为君主的冷峻和严厉,就连孟青夏倒是没想到,白起对待那些叽叽喳喳充满了好奇的孩子们也很是有一套,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大家长一般,耐心地回答着他们的每一个问题。 这里的男孩们崇拜于白起谈笑间的不凡气度,纷纷誓言要为能够为白起效力的那一天而努力成为出色的大人,那些年纪大些的女孩,则偷偷躲在那些男孩的后面,害羞得不敢与眼前这位英俊而又温柔的君主说一句话,她们俨然将白起看成了自己的梦中情人。 这些直率得没有一点心眼的孩子们,似乎对白起身旁的孟青夏也充满了好奇,尤其是那些男孩们,他们总认为,能够被白起大人看上的女人,一定很特别,至少她肯定也是天神送到白起身边的人,这些孩子们,好奇地睁着一双双眼睛,看着孟青夏,恭敬而又真诚地道:“青夏大人,您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好看。” “等我们长大了,也能够像白起大人一样,拥有一个和青夏大人一样漂亮的妻子吗?” “哈哈哈,你又在白日做梦了,青夏大人可是白起大人的妻子!” “我,我又没说……” 男孩们没心没肺地互相捉弄了起来,总是把伙伴们的糗事说给白起大人听,而那些胆小的女孩们,则红着脸一会看看在篝火前淡笑着与他们说话的白起大人,一会又偷偷地打量白起大人身旁那肤色白皙,面容秀美的少女,现在可没有人不知道青夏大人的名字,听说是天神亲自将青夏大人送到白起大人身边的,而且正是因为青夏大人来到了白起大人身边,好像一切糟糕的事情都变得美好了起来,她是为整个夏联盟带来幸运的女子…… 尽管,有不少人都在因为青夏大人曾经只是一个奴隶的身份,认为奴隶不应该有资格成为白起大人的妻子,否则他们所有人都要向一个奴隶出身的女子毕恭毕敬了。但如今,人们似乎也都认可了青夏大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毕竟,觉得嫉妒才说出这样咄咄逼人的恶毒语言的,只有那些贵族的女人,但她们不敢质疑神的旨意和白起大人的意思,可所有平民甚至是奴隶的女子们,分明都纷纷为了这桩联姻而欢喜呢,因为青夏大人身上,就像是凝聚了所有人的寄托和期许一般,也盼望着她能为夏带来更多的幸运…… 看着这些哈哈笑作了一团的孩子们,白起的唇畔始终噙着那道温煦和风的笑容,和这些孩子们在一块,白起看起来,是那么的,那么的温柔…… 可就在此时,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原本热闹而又欢喜的场面,忽然间变得有些混乱了起来,就连孟青夏也微微变了脸色,倏然站了起来,只因为……那先前还能微笑大方地迎接他们到来的辛氏夫人,此刻却突然脸色苍白地颤抖着蜷缩着身子,而肉眼可以看到的是,她那大得可怕的肚子似乎在此时微微有了些变化,周遭的人全都慌乱成了一团,有的人催促着赶紧找部落里为女人看病的婆子来,有的人则手忙脚乱地要将辛氏夫人送回帐子里去,可当人们看到那痛苦地颤抖着身子蜷缩在年近半百的辛氏首领怀里的她,身下那渗透出的血水和不妙的情形时,一时间所有人都默默地变了脸色…… 本来辛氏夫人年近四十才有了身孕,是一件危险的事,况且如今这情形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寻常,那孩子…… 孟青夏的脸色也微微发白,一方面是因为,乍然看见一个好端端地顶着大肚子的女人出现了这样不妙的状况而揪心,辛氏夫人的情况看上去分明十分危急,就连大人和小孩都很危险,分明和寻常要生产的女人的状况有些不同,而另一方面……孟青夏始终还记得白起本来带她来这里参观辛氏部落的火把节的原因…… 她也因为,一时被这热闹而又与世无争的质朴场景冲昏了头脑,险些要忘了,白起曾与她说过的,九夷女巫绛的断言,大着肚子的辛氏夫人,将在火种点燃的时候,诞下那被绛视若具有神缘的女巫继承人的女婴……那么,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果然都已经按照绛的预言而出现了吗…… 孟青夏下意识地四下望去,她几乎没有看到绛的身影,那个从西域来的美丽的女人…… “别担心,一切很快就会处理好。”而此时,白起也很及时地在四下慌乱的时候扶了孟青夏一把,在孟青夏身旁低声地安慰着她,照白起的意思,也很显然,这一切都是今夜本就该发生的,那么绛,想必也应该来了…… 024 相谈正欢 因为辛氏夫人的身子突然出现了状况的缘故,原本热闹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大夫那里甚至还一度传来辛氏夫人生出死胎的消息,由于这突发事件造成部落里所有人皆惶惶不安起来,部族里的人担心这样不祥的事情会冲撞了白起大人和青夏大人这样尊贵的客人,但爱妻心切的辛氏首领还是不顾部下的反对,恳切地在白起面前请求道:“白起大人,青夏大人,请您帮帮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们的年纪都已经到了不敢称为壮年的时候了,但天神还是感受到了我们年年祈祷的诚意,在我们年纪一大把的时候,赐了这个幸运的孩子给我们,可现在,无能的大夫竟然告诉我,夫人生出的,是一个死胎,就连大人也要性命不保……” “虽然我也很想能为你们做些什么……”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为了妻子和孩子恳切相求的模样,白起亦是轻叹了口气,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本来……这就不是合乎常理的事,他还没无所不能到,能够管得了女人生产的事。睍莼璩晓 “首领,您……您可不能急昏了头脑啊!”别说是白起他们因为辛氏首领的请求而感到为难,就连那些辛氏部落的族人,都为自己的首领提出这样荒唐的请求而惊慌不已,唯恐会因此亵渎了他们尊贵的统治者白起大人,就算白起大人真的有什么办法,可女人生产,毕竟是污秽的事,怎么可以对白起大人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 “白起……”孟青夏皱着眉,站在白起身边,轻轻地扯了扯白起的袖子,她的小脸看上去也凝重得很,这也难怪了,无论是谁看到眼前这位在年龄上可以称他为长辈的男人,为了自己性命垂危的妻子和孩子,在人们面前老泪纵横恳求的模样,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于心不忍的,尽管……孟青夏也确实觉得,他对白起提出这样的恳求,实在有些荒唐…… 那辛氏首领在众人的劝阻下,已经有些神情恍惚了,只时不时斥声询问部下关于妻子的情况,年年祭祀火神,从火神那里千里迢迢地带来火种,近年来,部落里的人丁也确实一直在兴旺,他原本以为,在妻子年纪已经不小的时候,有了这个孩子,是天神的垂怜,可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竟然会发展到了这样糟糕的地步…… 他这般请求白起大人……也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啊。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虽然我也很惋惜,但却不能如你所愿,帮助你度过眼前的难关……”顿了顿,白起忽然侧目看了眼同样也正睁着一双清亮的漆黑美目望着他的孟青夏,然后微微笑了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对孟青夏的安抚:“我虽不能在这样的事情上对你们有所帮助,但今夜,一切或许还有转机,如果你不介意我为你引荐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的话……” 白起这话是对着那已经心急如焚的辛氏首领说的,但莫名的,孟青夏却是心下一沉,心情有些异样了起来,她墨黑的瞳子睁大了看着白起俊逸的面容,而白起此刻,也正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就连他刚才和辛氏首领说那句话时,目光都是始终深邃而又敏锐地看着她脸上的每一瞬表情变化……她当然知道白起所说的“远道而来的客人”指的是谁。 而白起……显然也早就知道,辛氏夫人会遇到这样的危难,而白起打从一开始,就不曾为了这样急迫的局面而忧心过,孟青夏都觉得自己有时候也会看不清白起的,尽管白起今天展露的更多的是谦逊而又慷慨仁慈的一面,但君主毕竟是君主,从来都是理智的,打从一开始,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那个具有神缘的即将出世的孩子被绛带回九夷之事而来的…… 听闻白起这么说,那位辛氏首领和部落里的族人,自然是对白起感激涕零,孟青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凝着眉,轻轻地握了握白起的手,仰起头看他:“白起,我也……” “乖乖地留下来等我,他们会将你招待得很好,听话。”不等孟青夏说出她的请求,白起就已经温柔但却不容置疑地接过了孟青夏的话,然后看向那位已经迫不及待的等待着他的辛氏首领,致歉道:“青夏毕竟尚未为人母亲,那样的场面……只怕还是回避的好。” 虽然知道白起这么说,也是为了她好……孟青夏点了点头,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 辛氏夫人的情况很糟糕,里面侍奉的大夫甚至都已经纷纷跪下向等候在外面的心急如焚的辛氏首领请罪了。 “白起大人……”就在此时,一道被黑色的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美目的高挑的女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这里,她是被白起大人的部下带来的,因此人们也不敢怎么怠慢她,只见这个女人美目含笑,款款而来,十分有气度,但在白起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十分周到地微微抬手行了个友好的礼节,微笑道:“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我直到现在才来,还请您谅解。现在,请您允许我到里面去,将危在旦夕的可怜人的灵魂带回来。” 那女人的模样虽然通通都被黑色的披风遮掩了,但无论是她说话的语调还是一举一动的风姿,都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妖娆风情,人们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光从那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美目和说话的腔调,也能辨别得出她不是这里哪一个氏族的人,甚至该说,她根本不是什么中原人。 “白起大人,您……”看到这来自西域的神秘女人,众人也不禁有些犹豫了,毕竟,他们还没大胆到将辛氏夫人和那刚出世的孩子的性命交给一个绿眼睛的西域女人手里,尽管,他们并不敢质疑白起大人先前所说的每一句话…… 绛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她看起来有风度极了,甚至在人们纷纷以怀疑而又充满敌意的目光看向她的时候,她还是能懒洋洋地含笑回视。 白起微微挑起了漂亮的唇角,平静而又淡漠地说道:“让她去试一试吧,总好过,你们的大夫已经为了自己的无能跪下请罪了。” “既然白起大人您都这么说了……”那辛氏首领虽然心中仍是有些疑虑,但出于对白起的信任和敬仰,他还是不得不选择了这一次冒险,只是尽管如此,他的心中仍是不免对绛方才的话存了疑虑,对那神秘的女人道:“可你为什么要说,将她们的灵魂带回来?难道你还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我并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本事,只是她们根本还命不该绝罢了,我这一回来,可是为了带走具有神缘的孩子。她与俗世无缘,待在你们身边,自然只会丧命,甚至还连累了她出世的母体。如今,我正是要让她去往她该去的地方,完成她的使命。”顿了顿,绛意味深长地丢下了一句:“她不仅命不该绝,甚至命里,就该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命里就该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这一回,不管这里的人对她的话有再多的疑虑,绛也只是淡淡地眯起那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美目笑了,不再多言一语,掀开帘子便往帐子里走了进去。 人们虽然满心的疑虑,但在那不久之后,人们便听到了帐子里果然传来的婴孩的哭声,然后是那神秘的连脸都没露的女人用黑色的布料裹着那听起来哭得中气十足的女婴出来了,她笑了笑,很自然地便对等候在外面因为这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果真发生而神情震惊的辛氏首领道:“那么按照约定,我要将这孩子带走了。” “你怎么敢……” 不等那年近半百才做父亲的这个氏族部落的首领看一眼那个起死回生的孩子,绛就已经将那孩子交给了自己身旁同样是以黑色的布料遮掩住身体和容貌的部下的手中,行了个礼节便离去,而那想要阻止这样的行径发生的辛氏首领,却也只是在从帐子里出来的那一直侍奉在辛氏夫人身旁的侍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辛氏首领的身子才微微踉跄了一下,由着人搀扶着,神情复杂而又苍白,然后抬了抬手,在所有部落子民的不解和不认同中,允许了那个神秘的女人,带走这位才刚刚降世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刚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白起大人。”在完成了这一切的使命之后,绛似乎对于他们辛氏的人的情况再也不关心了,她将那仍在哇哇大哭的婴孩交给了自己的部下,然后懒洋洋地转过了身,微微拉下了遮掩面容的黑色布料,露出了那一张任哪一个男人都会为之心动的美艳的面容,她的红唇微挑,这才似笑非笑地对白起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在带着女巫继承人离开中原之前,我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想要与您私下谈谈。” 白起漂亮的唇角也只是微微地泛起了冷峻的笑意,风度翩翩却又淡漠莫测:“从你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倒是很容易让我好奇,你想要谈的内容。” 绛也笑了,意味深长道:“想必您不会拒绝我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并不算无礼的请求。” …… 夜幕沉沉地,和先前热闹的场面恍若两个世界。 想必就算没有白起的特意嘱咐,孟青夏如今也是身份特殊,这里的人根本不敢怠慢她,一切都侍奉得小心翼翼的。 这里侍奉的人将食物送进了孟青夏休息的帐子里,但尽管那食物再丰盛,再美味,孟青夏的兴趣却也多半不在那,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也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就在此时,这原本有些太过安静的帐子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争执的声音,孟青夏因为那吵闹的争执声而惊扰,而那帐子也在这一刻被人掀开了,外面侍奉的侍女显然也正因为没能拦住突然往这闯的人而露出了慌乱之色,纷纷要向孟青夏请罪:“青夏大人,他……” “姑母!”闯进来的,是满头大汗,似乎未此做了不少努力的赫嘉,赫嘉这一回,也是在白起的同意之下,一同前来凑热闹的,但此刻,他却忽然冲了一进来,一古脑扎进了孟青夏的怀里,小脸上写满了不满和打抱不平的少年锐气,气氛道:“姑母,可恶,你快跟我来!” 他看到,白起大人,和另外一个女人,相谈正欢! 025 秀惑白起 “白起大人若这般欺负了您,就是拼了有男氏全族性命,我也要替您讨回公道的!”赫嘉年纪虽小,心中的正义感却很强烈,他和他父亲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容成事事为了大局而隐忍不发,甚至可以牺牲自己所在乎的东西来周全全族的性命,而赫嘉却不能容忍这样遭到轻蔑的感觉,虽然……贵族男人拥有不少妻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是白起大人才刚刚和青夏大人联姻,如果这么快就有了别的什么女人,只怕全天下都要笑话青夏大人,就算赫嘉再崇拜白起的强大和威望,也绝对不能看到他们有男氏的掌上明珠遭到这样的屈辱而无动于衷。睍莼璩晓 “赫嘉……”孟青夏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慌忙看了眼那些仍跪在地上的侍女,继而拉过小赫嘉,低下声音来,严肃了起来:“这样的事情,不要胡说……” 事实上,看上去,孟青夏也比赫嘉大不了几岁,不足十岁的赫嘉个头蹿得很高,都快有孟青夏的肩膀那么高了,但每每孟青夏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严肃的时候,赫嘉都会莫名地有些怕她……这一回是这样,就是上一回,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赫嘉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地信服于一个女人…… “我并不是在胡说。”赫嘉撅起了嘴巴,有些恼怒和委屈了:“不信,您跟我来,我亲眼看到了,那是个西域女人!白起大人和她分明谈了许久!” 不由分说地,赫嘉的犟劲忽然上来了,拉着孟青夏便要往外走去,孟青夏也没有料到,这年纪不大的小少年,犟起来的时候,力气竟然大得很:“赫嘉……” 孟青夏有些哭笑不得,她的表情看上去无奈极了,就连身后的那些侍女都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孟青夏拗不过赫嘉的固执,只能任她拽着往外跑,也或许,她的私心里,本也就不如表面上看上去那般的冷静……也想,一探个究竟…… 纯朴的辛氏部落毕竟不及在王城里,就那样巴掌大小的领地,小赫嘉似乎早已将这里都摸熟了,拉着孟青夏就跑,东钻西蹿,熟门熟路的,就是许多大人的记性也不及他,在这东钻西蹿之间,那些本来想追上来的侍奉的侍女们竟然一时也没能跟紧,被甩了开去。 孟青夏被赫嘉拽得直喘息,回头望去时,那些侍女已经没了踪影,虽然是在白起的统治疆域之内,这几年来更是太平,但在辛氏部落的地盘上如此擅作主张,毕竟不是什么礼貌的事,孟青夏微微顿了顿,拉住了在前面拽着她跑的小赫嘉,皱了眉:“赫嘉,我们该回去……” 然而此刻,孟青夏的话音却并未落地便已戛然而止,只见那夜幕深沉,早已没了先前的热闹的这纯朴的部落,也仿若睡着了一般,月明星稀,夏夜的凉风清凉得微微都有些发冷了,这是一座专门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的结实的大帐,部落里本就人丁单薄,加之夜已深沉,除却远处偶尔有几个守夜的年轻人负责部落里的安全之外,一路上几乎便很少能再看见人了。 赫嘉是牵着孟青夏的手的,而这时候,他分明也感到了那小手中另一只不大的手早已经是微微发凉,甚至于,她应为太过出神,都将赫嘉的手握得有些痛了…… 那帐子里,已经隐隐约约能传来白起大人和那个神秘的西域女人谈话的声音,赫嘉的记性很好,他当然记得这是哪里,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为了青夏大人鼓起勇气,像个男子汉一样到里面去,站在白起大人面前,为青夏大人讨回个公道,可莫名地,此刻看到孟青夏那平静却出神得有些探究不出情绪变化的面容时,赫嘉便忽然有些犹豫了…… 他的小手被孟青夏拽得生疼,而这个从前总是用飞扬跋扈的模样来为自己壮胆的小小少年,却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乖乖巧巧地待在了孟青夏的身边,没有轻举妄动,甚至还有些像个小大人一般,目光一刻不转地紧紧凝着她,为了孟青夏担忧了起来…… 寂静的夏夜,风却有些冷了…… 帐子内,是十分讲究的布置,脚底下铺着柔软的皮毛,每一件摆设,看得出来都是用了心思的,显然是专门为重要的客人准备的宾帐。 帐子里点着照明用的火盆子,那火盆子里的火光跳跃着,这夏夜微凉,偶尔也会有风从帐顶里的透风处进来,为此竟也不觉得闷热。 柔软的大床上,那刚刚出生还有些虚弱的女婴的情况,看上去却并没有太糟糕,早已经将那充满了诱惑的总是遮蔽了那曼妙身姿和艳丽容颜的斗篷脱下的绛,露出了她本来的面貌,酒红色的海浪一般的长发,天生让她看上去便充满了女人味,而绛在白起面前,似乎也毫不避讳地展露出了没有了遮蔽身姿的披风之下的贴身而又性感的西域服饰,这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独特女人,很容易让一个男人为她心痒,而她也好像有意如此一般,在白起这样一个伟岸而又强大的男人面前,根本没有半分避讳和羞涩。 她*如火焰,却也表现得那样坦坦荡荡,被她救回性命的女婴似乎很喜欢她,在绛的手里,完全是老老实实的,被绛一个人放在床榻上时,偶尔还会奶声奶气地发出笑声来。 这大帐之中,在火盆里的火焰绽放出的光芒照耀之下,那姿态风雅地靠站在那的伟岸男人,他英俊的面容犹如篆刻出来的雕像般寻不着瑕疵,而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幅分明看起来有些诱人的场面时,脸上却并没有出现任何有失了风度的情绪变化,他的眼中,只沉静地浮着莫测的笑意,漫不经心道:“若非亲眼所见,却也不知你还有哄孩子的一套。只是,今夜你想要与我私下谈谈的话,似乎和那孩子没什么关系。” 逗弄了那孩子好一会,绛终于是起了身,红唇高挑,奇异的眼眸也终于泛起了一层风情的笑意,绛的性情如火,有时候,霸道得连一个手握大权的男人都不得不忌惮她几分,那位一直被她掌控在手掌中的九夷首领便是证据,而此刻,她显然也是打算和白起开门见山了:“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白起大人。看着那孩子健康地捡回了一条性命,我也很兴味,难道您不好奇,刚才我在逗弄着她玩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那神秘而又充满女人味的声音,天生就有一种诱人的气息,仿佛开满罂粟的花田,艳丽却也含着致命的毒。 白起笑了笑,他俊美的容颜上挂着优雅而威严的淡笑,漂亮的薄唇微微向上勾起,那双绝世的蓝眸中,也深沉莫测了起来:“哦?” 绛踱步向那个表现得很冷淡的男人走过去,白起的反应并没有让绛失望,反而让她更多了几分兴味和充满侵略感的掠夺意味来:“出于私心,我猜想,若是结合了您的出众与我的血脉的孩子,定会是这天底下,最完美的孩子,没有人能超越他。即便是出于理性,我想您也会理解,我这么说,并不是大言不惭。尽管白起大人您从昔日危难的处境一步步走到今天,手握大权,甚至将您的国土和臣民都治理得服服帖帖,可见您的才能是超凡卓越的,令命运之神都必须眷顾您,令死亡之神都畏惧着您。但……” 顿了顿,绛忽然收敛了几分那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向那个让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心动,尤其是,让她这样越是强大的女人,就越心痒的,唯一能够与她匹配的英俊伟岸的男人走去,那双美艳的碧绿的眸子,也毫不避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渴望:“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您的心思,您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你看起来,很了解我。”白起很自然地在半空中扣住了那即将落在他衣襟前的纤纤玉手,微微用了力,将她带到了他的面前。 红亮的火苗的光芒映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让人恍惚产生出一种温柔惑人的美感,绛因为白起突然的举动,而有些讶异,也难得地,微微露出了些驼红的面色,即便是再强大的女人,在这种时候,也会有这种反应的。 但令绛没有想到的是,在她说出这样让男人无法拒绝的火辣直白的话语之后,白起的反应却是那样出奇的平静,甚至于,他的嘴角高高地扬起,并没有嘲笑绛的不自量力,但那嘴角的笑意,分明是如同听到了笑话一般,漫不经心得让人生出了几分莫测之意来,捉摸不透…… 绛怔了怔,随即复又笑道:“你说得不错,这天底下,可没有人能比我再了解您了。布瞒您说,身为女巫,我一心为了权势走到了今天,撇除了所有的私念,但如今,我已经在您的帮助下找到了具有神缘的继承人,我自然,不必再将自己,卖给天神。您想要的东西太多了,白起大人,可若没有愚蠢如我的女人,您离您想要的东西,还有遥远得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距离。” 身为九夷女巫俄绛,很明显是爱上了这个唯一一个可以与她匹敌的强大的男人,绛的性烈如火,喜欢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如今以“权力和事业”诱惑白起,像白起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不会为这样的事情心动…… 更何况,她绛,在即便早已知道白起身旁已经有了一个孟青夏,而那家伙虽然只是奴隶出身的情况下,她这高贵的九夷女巫,仍是愿意和那个孩子平起平坐,一同侍奉白起,如今她愿意这样认可孟青夏的存在,在一向傲慢的绛看来,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026 联姻要挟 无论如何,绛所说的提议,都太诱人了,白起没有理由会拒绝…… 绛的身份特殊,她虽不是九夷首领,也仅仅是一个女流之辈,但在九夷,没有人不知道,绛不是首领,却胜似首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出现了东西夷首领并存的局面,绛没有首领之名,却有首领之权,再加之她身为女巫,在西域的威望非同小可,一旦绛和白起联姻了,那么便意味着,大半个九夷,都将握在白起的手里…… 夜凉如水,分明还是夏夜,却忽然让人有了一种坠入寒冬的感觉…… 孟青夏的表情也仿佛是出了神,她长长的睫毛一颤不颤,睁着一双漆黑美丽的水眸,怔怔地盯着那面垂在她面前的厚厚的帐帘看着,好像真的就能这么看着便透过那帘子看到些什么似的,夜风袭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裙,整个人,竟显得更加清瘦娇小了一些,她的肤色白皙,而此刻,竟白皙得透出一点苍白…… “姑母?姑母大人?青夏大人……”、 一直牵着她的手的小贺嘉轻轻地拉扯了孟青夏好几次,但她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一般,直到,那帐帘被掀开,那道孟青夏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出现在她面前时,也是脚下一顿,停了下来,孟青夏这才猛然闪烁了眼睛,抬起头来,看向他…… 一时间,时间都随着这沉默而静止了下来,孟青夏明显看到白起在见到出现在帐口的她时脸上所流露出的一瞬意外之色,那双绝世无双的蓝眸中,闪过的诧异很快便被若无其事的淡笑取代,它的嘴角向上翘起了一抹弧度,眸色温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跑到这里来了。睍莼璩晓” 孟青夏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涸,一时间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出来,末了,她也只是微微地弯起了嘴角,笑了笑,只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没什么,赫嘉带着我到处走走,只是一不小心走到这的……” “是吗?”白起眼中那淡蓝色的幽芒与眼底尊贵莫测的光彩相互照应着,那双眼睛,紧紧地盯凝着孟青夏脸上每一瞬的表情变化,好像想要从其中看出些什么来。 只是不等白起开口再说些什么,帐子里面已经缓缓走来一道修长窈窕的身姿,伴随着她走来的,是那孟青夏已经不是第一次闻到的特殊的香味,孟青夏的眸光一闪,苦笑连连:“世上总有那么巧的事,不是吗。”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回应孟青夏的,是那个生了一张让人心痒的美艳面庞的西域女人,绛懒洋洋地半眯了眼睛,红唇也随之微微向上扬起,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孟青夏的身上,友好而又好像早已相识的口吻笑道:“若不是缘分与命运的驱使,我们又怎么会在这里相见呢?美丽的姑娘,我若是男子,也会对你一见难忘,事实上,对于故事的发展到如今,我也有些意外,毕竟像你这样纯白无暇得如天山上的一朵雪莲一样的女子,是不可能和危险的恶魔和君主并处一处的。” 可不是吗,像这样纯白无暇的孩子,美好得就应该永远待在无人问津的天山之上,而白起是注定背负了满满罪孽和杀戮的君主,手握大权,即便他也有慷慨和仁慈的时候,但就算是那样,他也是一只优雅却危险的雄狮,别指望一只狮子会因为仁慈而改成吃素,如果人死后,不评论他的功绩,只看他造了多少孽,白起死后的灵魂绝对是需要被千刀万剐的一个……而这英俊而又优雅的蓝眼睛恶魔,当然也只有像绛这样满腹诡计的可怕女人,才能配得上…… 像这样站在刀尖上舔血着过活的男人,他如今是足够的强大,所以人们畏惧着他,他也有足够的空闲将那孩子当作宠物一般疼着宠着,但这个男人需要的,可不是一个只能当宠姬的女人做他的妻子,他需要的,应该是一个能够为他带来足够的利益,也能够强大到,足够与他匹敌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孟青夏当然听得出绛的言外之意,她必须得承认,绛很强大,以至于,和这个女人面对面站着,即便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谈笑风生,但让人感受到的,却是丝毫不亚于一个手握大权的男人带给人的压迫感。 “我并不是什么纯白无暇的雪莲,也不值得您这般称赞。”孟青夏抬头看了白起一眼,而白起此刻,也恰恰正低头看着她,他的嘴角正微微向上勾着,看着她如此勇敢而又满含深意地回应着绛那几乎都算得上是挑衅的话,白起的眼中也流露出了几分意想不到的惊喜和肯定。 他倒是不紧不慢,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孟青夏会因为误会而想入非非,他俊美的深邃面容之上,反倒流露出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清幽的月华落在他高大伟岸的身形之上,而这个可恶的男人,俊美得无论哪一个角度,都像是天神篆刻出的最无可挑剔的作品,此刻他的姿态风雅,脸上竟还有几分被孟青夏给取悦了的表情…… 她的心情糟糕透了,他倒是愉悦得很! 孟青夏瞥开了目光,不再去看白起,而白起嘴角的弧度,却显然更加深邃了些,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为了宣誓自己对心爱之物的所有权,而炸开了毛,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一般,可爱得紧…… 对于孟青夏这平静而又倘然的回答,着实让绛微微一愣,这反倒让她更加兴味地露出了几分笑意,她很自然地上前来,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托起孟青夏垂在身侧的手,这在西域是很常见的朋友间表示亲切的礼节,不足为奇,她碧绿得如同翠玉一般的美目也含着友好的笑意,但那修长白皙的指尖,却仿佛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 就在此时,绛还未能触碰上孟青夏的时候,白起那原本一直落在孟青夏身上的目光却蓦然一敛,他突然抬起了那阴翳的双眼,蓝眸忽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在半空中截下了绛还未触及孟青夏的手,拽起。 就连绛也吓了一跳,白起钢铁一般强硬有力的大手是直接扣在绛的手腕之上的,她几乎被白起扣得生疼,就连骨头都仿佛要被捏碎了一般,而他的目光,也毫无意外地扫向了绛的那只手,空空如也,看起来什么异常也没有…… 绛愣了愣,眼底也闪过了几缕复杂的神色,随即眸光一敛,慵懒而又风情万种地笑了,再怎么看起来,此刻白起扣着她的手腕,力道稍稍有些大,不得不将她拉扯了过来,让她的身体靠近了他的,绛抬起了红唇,不解道:“白起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您以为,我会在您的眼皮底下,做出什么对那女孩不利的事?您应该知道,我既然有这胸襟和气度,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说出那样的话来,对您的心意,必是不假,就还不至于,在您的眼皮底下,做出些会让你我反目的举动。” 但此刻,白起却是微微地皱了眉,他幽深莫测的寒潭双眸之中正隐约透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威严与冰冷,末了,他却只是松开了绛的手,嘴角也随之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夜已深了,就不多再打扰。既然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继承人,我也依照承诺,帮助你完成了心愿,至于先前你我谈过的那些新的盟约,还是等你回去以后,再通过正式的谈判,互通使臣吧。” 绛感到有些惋惜,却也只能淡笑道:“那么,就按照您说的办吧。”说罢,她的目光又看向了白起身后的孟青夏,笑了笑:“没能亲眼看到你们大婚的场面,我有些遗憾,自从听闻了许许多多关于那天的事的传闻,我便越发后悔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幕了,听闻那日因为我的考虑不周,命令部下送来的贺礼,反倒将你惊吓到了,为此我表示歉意,将来希望还能有机会弥补我的过失。” “那些小事,你也不必再介怀了。”白起代替孟青夏客气地回应了一句,说罢,白起便很自然地将穿得单薄的孟青夏给抱了起来,用自己的披风将她给裹住了,很快赶上来的侍奉的下人也依照白起的命令,将小赫嘉给带了回去,在这种场合之下,又有绛这样来自九夷的客人在场,白起是很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孟青夏这么抱着的,为此,孟青夏还是稍稍挣了挣:“白起,我能走……” “你忘了,自己的身子本来就弱,夜里降了温,现在你就别和我对着干了。”白起这话虽然是为了孟青夏好,毕竟现在入夜也的确有些凉,她的身子又还未大好,且又穿得如此单薄,也只是她自己还看不见,才不知道她的脸色有多白,但此刻,白起的声音显然也比平时要严厉了一些,不容置疑和反抗。 孟青夏心中感到了疑惑,也下意识地顺着白起先前的目光往绛已经垂下在身旁的那只手看去,并无什么异常……但此刻,白起的态度,显然比先前要冷漠了许多…… 白起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抱着孟青夏往回走,看样子,是要将她带回他们休息的那间帐子的,一路上,白起都没有再怎么说话,就连笼罩在他周身的空气,都交织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凛然的王者威严,压抑得有些让人透不过气了。 就连那些远远地跟随在后的侍从,都显然感受到了这气氛的变化,一个个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沉默地跟随着。 直到白起他们离开了有一些时候,一直环着手懒洋洋地靠在那的绛,方才缓缓地收敛了目光,似笑非笑,而又意味深长地勾起了红唇,流露出了微冷而又无奈的意味。 “绛大人,您刚才……”黑布裹身的西域女人从外而入,面对这个神情莫测的美艳女人时,流露出了恭敬而又畏惧的态度。 绛扫了眼自己那欲言又止的侍女,然后缓缓地半眯起了眼睛,漫不经心道:“仅仅是这样,便将你们吓成了这幅模样?事实上,我也并没有丝毫要对他白起不利的意思……那他应该也是知道的,人们不敢招惹我们九夷的女人的原因……” 九夷女人性烈如火,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对待男人,更是如此。人们惧怕西域女巫的那些巫蛊之术,而西域女人,也时常会用这些巫蛊之术,对待自己看上的男人…… 这种东西并不可怕,但总是容易让那些傲慢的男人妥协的……即便是因为忍受不了那痛苦,想着要活命,也会向他们西域的女人妥协…… 而她们这么做,也从来只是为了爱情而以,若不这样,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能保证,一个男人会死心塌地地对待她们呢?所以她才不能理解,那个看起来并不会巫蛊之术的中原女人,是如何将白起那样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 “绛大人,可您……那人是中原夏的白起……”就连绛的侍女,都为她担心了:“若是让他知道了,您都做了些什么,只怕……” “聪明如他白起,不会做出让我失望的选择的。”绛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这个慵懒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看起来自信满满:“就算是出于政治的考虑,他也会知道,接受我的提议,对他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即便他并不屑于我会为他的大业带来什么利益,如今……”绛的目光闪了闪,讳莫如深:“他也会不得不接受我的提议,除非……” 除非他连她们西域女人的巫蛊之术都不看在眼里了,除非他们中原人,真的有天大的本事…… 但此刻,尽管绛在部下面前说得自信满满,可大概惟有她自己知道,白起也的确是这世上第一个,让她感到不那么一切掌握在乾坤掌心之中的感觉,他让她感到了不安! 尽管她的那一次下手,是冲着孟青夏去的,就算她并没有要和白起或是和那女孩作对的念头,只要一切顺利,她也还不至于会对他们不利,但白起,显然是看穿了些什么,也才会在那时候,让她根本没有机会触碰到她……但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也没做…… 白起的态度让绛一度没有自信了…… 睿智心细如她绛,也有冲动而犯蠢的时候……可她就算再强大,再厉害,也终究是个容易意气用事的女人……可即便知道这是再不明智的事,就如同她们这些霸道危险的西域女人一样,这是她们唯一能守护自己一颗飞蛾扑火之心的手段…… …… 白起高大的身影在这夜幕之中,伟岸而又冷峻,即便孟青夏想要从白起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早已将脸上所有的情绪掩藏,此时的他,淡然冷漠,尊贵而又威仪。 “白起?”孟青夏顺从了白起的意思,直到白起抱着她,走了好一段路程,眼见着就快要回到那间帐子了,孟青夏方才皱了皱眉,询问道:“怎么了?” 白起低下头来,看了眼这么满脸写满了担心的小女人,随即轻轻地抬起嘴角,便是宠腻地笑了:“青夏,今天你表现得很好。” 孟青夏滞了滞,随即也是微微一笑,有些疲惫地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白起的肩膀上,她身上裹着他的披风,上面还带着白起身上的体温,温暖得很:“事实上,即便你是为了获得九夷的臣服,而接受了绛,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我总是……要将这一层关系想明白的。” 情况,也的确如此,这小女人一向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即便是与他闹脾气,也只是在惟有他们的情况下罢了,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绛的面前,孟青夏所能保持的理智和冷静,既让白起欣慰,又有些疼惜…… “一些没有必要想明白的事,又何必花费这力气?”白起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地劝告道:“与其浪费那功夫,倒不如多想想,往后怎样才能让自己,少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操心。” 即便需要操心,这种事情,也是该由他来操心才是……昨夜这小女人说的话,他可是还记在心里的,在这种事情上,她比谁都小气,也比谁都容易吃醋,既然是做不到的事,由何苦白白浪费这功夫?反倒是他……他很确信,这小女人不是说着玩的,以权位相邀,确实很诱人,但他并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就让好不容易才坚定了心意的她,又有了逃跑的念头…… 况且…… 孟青夏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诧异:“白起?” 白起扬起了嘴角,似笑非笑道:“绛的确是个聪明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是为数不多的,绝佳的合作对象。但……以权位相邀的联姻办法,却并不怎么明智……于政治家而言,这或许该称得上是愚蠢的策略之一。” 这或许该称得上是愚蠢的策略之一…… 孟青夏微微蹙了眉,她并未思索过这其中的蹊跷,她只知道,绛这么做,无非是真的爱上了白起罢了,而白起,身为政治家,无疑的,他无时无刻不是这样冷静而又睿智地去剖析一件事…… 027 她是疯了 绛热情而霸道,的确是大多数男人无法抗拒的性感女人,拿权位事业相诱,或许会令更多的男人无法招架这样的诱惑,可这一回,她试图挑衅的可是白起这样的男人…… 且不说绛的这法子有多么的诱人,但于公,和绛联姻,就算白起的势力如愿扩张到漠北,也会受牵制于绛,一向心思缜密且果断理智冷静的白起,还不至于会因为眼前的那点利益,就昏了头脑。睍莼璩晓于私,像白起这样傲慢自大的人,是不会允许一个女人威胁他,哪怕,她的手段有多么的高明…… 但白起显然不愿意在绛的事情上再多说下去,他在孟青夏因为诧异而微张的柔软的殷唇上吻了一口,将孟青夏闹了个大脸红,白起方才笑着捉弄她道:“很抱歉,这一回没能让你如愿,能让别的女人与你分担妻子的责任……” 这说的……是什么话。 孟青夏也知道白起是故意捉弄她,嘲笑她好不容易以妻子的身份风风火火地杀到了现场了,但是却没能抓到白起和绛的把柄,还拿孟青夏刚才听起来有些“善解人意”且“言不由衷”的话逗弄她。 见自己的小妻子露出了郁闷的神情,白起幽深莫测的淡蓝色瞳眸缓缓地流淌过一抹笑意,在那其中轻轻地荡漾开一圈光彩惑人的涟漪,夹带着神秘的吸引力,宛如一汪讳莫如深的深海碧潭:“青夏,往后这样的担心,再也没有必要了,你应当相信,我既对你做出了承诺,便不是个会轻易反悔的人。从前我便不屑于将女人当作政治上可以利用的工作,如今也是一样,你要知道,你的丈夫,还没无能到需要依靠联姻来作为政治手段,谋取利益。事实上,也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如你想象中,男人总是朝三暮四,需要无数的女人。于我而言,光是对付你一人,便够我忙的了,我可没有那心思,让更多的女人出现在我眼前,扰我清静……” “光是‘对付’我一人?”孟青夏搂着白起的脖子,刻意咬重了那“对付”二字。 白起笑了,人已经带着她回到了那间大帐,将她放回床榻上,但是他自己却不起身,只是双手撑在她身子的两侧,低着身子,将她牵制在自己的双臂和身体之间,似笑非笑地低下了头,性感的薄唇高高扬着,带了几分戏谑之意:“全心全意地取悦你一人,已经足够让身为丈夫的我使尽了浑身解数……” 孟青夏缩了缩脑袋,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漂亮黑眸,她被白起说得面颊瞬间刷红,而白起的大手,已经不规矩地开始覆上了她的纤腰,往上……而白起所说的“使尽了浑身解数”才能“取悦”她的话,分明也是带了特殊的含义…… “白,白起,你……可恶……”孟青夏涨红了脸,那白皙柔嫩的肌肤也霎时间滚烫了起来,她已经被白起逗弄得浑身软绵绵地,失去了力气,发出的声音,竟然更是让人面红心跳的…… “难道不是吗?”白起的大手已经覆上了她柔软的弧度,俯下身来,亲吻着她敏感的耳朵,低声呢喃道:“你这个一向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小女人,身为丈夫的我,光是要照顾你一人,就已经占据了我除却处理政务以外的全部精力,我哪里还有功夫,却想别的女人……况且,你已经将我满脑子都占满了,青夏……” 孟青夏一面被白起挑逗得浑身滚烫战栗,一面却又被白起温柔*的话语填满了整颗心脏,她感到意外,却又毫无招架的能力……白起,一向是个不怎么会说情话的人……可他如今这样情意绵绵地在她的耳边低语那样让人心动的话,孟青夏,又哪里能抗拒得了……而要白起这样至高无上掌握着大权的男人,向一个女人,做出这样只想让她安下心来的保证,也是让孟青夏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孟青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那含糊不清的话语带着喘息的声音便已经尽数淹没在白起炙热而又温柔的唇齿缠绵之中…… 是错觉吗?她总觉得,白起温柔体贴得,有些不同寻常……而在那之后的热烈和炙热,也远远盖过了平时,足以让孟青夏承受不住,精疲力尽…… …… 从辛氏部落回到王城,也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像这样闲暇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因为进入了夏末,各大氏族都必须开始为了秋季的到来而忙碌起来,在秋季,有的是他们需要忙碌的,许多盛大的节日都发生在秋季,包括那些等了一整年的年轻人们,也都期盼着要在秋天的秋祭盛事上大放异彩,展露出自己该有的本事来,获得上位者的赏识。 不少年轻人,甚至都为此准备了好些年,若是能够得到白起的赏识,委以重任,他们也将会得到所有人的羡慕和钦佩。 虽然距离入冬还有遥远的距离,但通常,准备对付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冬季的工作,早早从秋天的时候就要开始了,每年到了这时候,各地总会发生一些大大小小的叛乱和摩擦,有些从南面和北面挤入中原的流民和散兵游勇生乱挑衅的事,也足够让人头疼的了。 白起近来的政务,显然也开始繁忙了起来,秋祭在即,每年的秋祭对于中原各大氏族来说,都是一件需要重视的大事,听说前一阵子被白起派去偏远的疆域平乱的涟也带着好消息回来向白起述职了,而这几日,就连孟青夏能见到白起的时候都少之又少,通常情况下,白起都只是偶尔会抽空陪她用一两次膳,有时他也会告诉她,最近都发生了哪些重要的大事。 大殿之上,长老院的大臣们显然还没有要散去的意思,这几日发生了不少棘手的大事,白起此刻也正坐在大殿的最上首,一手支着头,深邃的蓝眸平静得像是莫测无波的海洋,静静地听着大殿之下那些大臣们近乎有些吵闹的争执,也不开口制止,只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一般,沉默而又神情莫测地旁观着。 “白起大人,难道您一点也不担心,漠北的岷山国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数,只怕对我们不是一件好事啊……” “呵,囚牛大人,您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不过是岷山国发生了政变,我们这里,距离遥远的岷山国,差了个天南地北,再说了,无论他岷山国发生了再大的变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囚牛大人,您年纪大了,总是不免忧心过渡。岷山国兄弟之间手足相残,为争夺权位,如今已经是乱成了一团,气数不足,实在不需要我们过早地未雨绸缪,况且,我听说岷山国的胥重那家伙,当年坐上首领之位的时候,也是使了残害手足亲族的手段,如今他的兄弟卷土重来,又揽获了岷山国中大半臣民的支持,变数未定,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如您所说,这对我们未尝不是个好消息,岷山国内乱,不管是胥重平定了政变,保住了统治权,还是岷山国四王子即将掌控大权,经过这场政变,必定是元气大伤的时候,白起大人,难道您不觉得,这正是上天给我们的启示吗……” “胡闹!我看你们最近,一个个是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们又怎么知道,岷山国内乱的事,不是一个陷阱呢?你们又怎么知道,漠北的葛国和西域的九夷联盟,就一定会按照盟约约定的那样,对我们忠诚呢?!” “难道乘着局势大好的时候,我们不应该乘胜追击吗?你们难道还有人不清楚,一旦岷山国落入了岷山国四王子礼容的手里,对我们只有威胁,没有好处?!乘着如今他羽翼未丰,岷山国又处于混乱的时候,我们此时不采取行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也正是囚牛大人所担心的事情啊……你们这些老家伙,怎么还这样天真愚蠢?!坐守在王城里,又能有什么作为?!” “白起大人……” 正在大殿之内所有大臣们都争论不休的时候,从外而入的湛忽然来到大殿正下首,恭恭敬敬地向白起请示着,见到湛,人们便知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到来了,一时间,吵吵闹闹的大殿之内便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这整个中原之内,没有人的消息能够比湛更灵通了,他手中训练的苍鹰,可是这天底下最敏捷迅速的信使。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白起,直到此刻,才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帘,淡淡地看了湛一眼,轻轻地勾起了嘴角:“事情怎么样了。” 湛如实禀报道:“如您预想的那样,九夷女巫绛已经回到了西域,她还特意让信鹰送来这份国书,请白起大人您过目……”湛一时有些犹豫,竟有些结巴了起来:“国书之上……九夷女巫,提出了要您慎重考虑联姻的事,否则,只怕您也会因此失去九夷这一大可靠的盟友……” “这个女人……是疯了……” 大殿之内忽然一片沉默,气氛可怕,人们只见这位霸气威严的王者英俊深邃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也随之冷厉了起来,白起的脸色骤然一沉,寒星一般的幽眸蓦地敛起,顿时向外迸射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寒芒,他没有说话,只是原本还噙着淡笑的性感薄唇,此刻已然毫无笑意…… 028 白起身体 寂静,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白起的神色冰冷下来,整个大殿之内的温度,也仿佛也随之情可见冷了下来,冰冷的寒气让所有人一时都无法适应,他们一个个皆沉默着,以至于,这个大殿寂静得有些可怕,那有些昏暗的光线落在最上首那高大俊挺的身形之上,让人看不清那位年轻的统治者脸上的表情,一切仿佛也都陷入了一层神秘的漩涡之中…… 白起的心思莫测,一向让人琢磨不透,而此刻,人们更是无从揣测,在听到西域那传来的这样独特的又充满挑衅的消息,即将在这里降临的,又是怎样的一场风暴…… “失去这一位可靠的盟友吗……”终于,这寂静冰冷的大殿,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揶揄和嘲讽,那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暴风雪一般的寒流,猛地袭了过来,人们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冰冷刺骨的东西突然之间也随之扎进了血肉里,甚至在这大殿之上,已经有人因为一时骨头发软,稍有了踉跄,幸而有旁人搀扶着,才不至于当场出洋相…… 这里可没有人敢忘记,英明睿智的白起大人,发起怒的时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但这一切都并不时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即便到了今天,也根本摸不清,那位年轻而又心思深沉莫测的统治者的心思…… 此刻的白起大人,他蓝眸冷漠,如结了冰的蓝色火焰,他缓缓地敛起了那双惊心动魄的蓝眸,似是嘲弄,又似是不屑,让人摸不清,看不透,俨然就是一个优雅绝美的恶魔……让人胆战心惊。睍莼璩晓 在场的所有人,心头皆是随之一揪,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力爪扼住了他们的咽喉,夺取了他们的呼吸,强大的压迫感压得人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喘一个,这大殿之上,刚才还吵吵闹闹成了一团,而现在,却安静得,连呼吸都嫌大声。 “白起大人……”湛的神色也是凝重,甚至心中也突然被揪得要呼吸不畅,他多么希望,来向白起大人转达这样一个疯狂而又胆大包天的挑衅的消息的人,是他的哥哥涟,而不是他…… 那个女人,一定是疯了,才会胆敢用整个氏族联盟的安危来做赌注,试图挑战白起大人的威严…… 就在所有人以为暴风雨必然会来临,白起大人就要发怒的时候,白起却出人意料地,那淡薄的唇畔竟是凉凉地勾起了一抹冷笑,他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笑凛然,风度翩翩,透出了几分慵懒和嘲弄:“这的确像是,绛会做的事,为何你们的脸上,却露出了比我还惊讶的神情?” 呼……暴风雨没有如预料般来临,人们的脸上,皆有了几分错愕,可即便如此…… 昏暗的光线之中,白起高大的身躯坐在那,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听见那带了几分慵懒和嘲弄的声音,似乎还是一片淡定……白起大人并未发作,但这反而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更加呼吸不畅了,那窒息的感觉,让所有人更加不敢说话。 事实上,白起大人若是与西域女巫绛联姻,对他们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如今漠北的局势变化莫测,即便是先前已经结定的盟友,也随时可能生变,但那位九夷女巫绛,打着寻找具备神缘的女巫继承人的借口,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她对白起大人的心思,傻子才猜不出,听说早在几个月前,绛与白起大人,就有过渊源,况且贵族的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更何况还是白起大人这样英俊强大而又年轻有为的君主…… 西域女人不仅热情如火,就连胆子也像熊熊烈火一样让人无法招架,这一回,她竟然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向白起大人示爱…… 诚然,就是看在联姻背后带来的实质利益的问题,白起大人也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绛的好意才是,这对于如今夏联盟将势力扩张向漠北,掌控那莫测的局势是有千万的好处,况且女人,从来就不适合做什么政治家,凌驾在男人之上,就算是绛那样的女人也是一样,遇到儿女私情的事情,就会昏了头脑,做出疯狂的事。 可就算是这样……绛如今的做法,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一些,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允许女人这样肆无忌惮地威胁自己……这也是人们为什么总说,女人就算再聪明,也不适合做政治家的原因,聪明一世的西域女巫绛,难不成她以为,凭借这样的办法,就真的能够威胁得了白起大人吗? 越是强大的男人,总是不大喜欢自己的女人太过聪明的,而绛,显然还没找到取悦一个像白起大人这般手握大权的强大男人的办法。 “白起大人,微生大人来了……”就在所有人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如何缓解眼前这个尴尬的局面的时候,微生到来的消息,就好像上天在危急的时刻,降下了甘霖,解了燃眉之急一般,人们纷纷起身,欲向白起大人告辞。 直到大殿里的大臣们都纷纷退下了,湛方才试探着请示道:“白起大人,微生大人已经来了,是否像往常一样请他来见您?” 这些日子,微生也一直是住在王城里的,这几日白起召见微生的次数也比以往有些频繁,这也难怪,毕竟是秋祭将至,微生又是统管占卜和祭祀的巫师,总是有谈不完的事情要向白起大人禀报的,人们对于微生会在这时候前来求见白起大人也并不觉得奇怪,所以在微生来的时候,那些大臣们才会觉得如释重负一般,纷纷告辞起身。 “让他进来吧,其余人,都退到外面去吧。”顿了顿,白起复又淡淡地看了湛一样:“湛,你也去外面守着吧。” 湛点了点头,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命人将微生请了进来,自己则守在了大殿外头,这几日,白起大人召见微生大人的时候,也大抵是让他们守在殿外的,就连近身侍奉在白起大人左右的湛,也一概不知白起大人是因为何事召见微生的。 微生进来的时候,大殿里侍奉的人基本已经都退了出去了,虽然已经是快要入秋的时节了,尤其是入了夜,天气还有些寒冷,但微生仍是一如往常,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袍,银白的长发只用了一根缎带束着,这几日,那原本就清俊的身形,仿佛也更加消瘦了一些。 白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依旧是维持着那个坐着的动作,仿佛从头到尾都没动过一下一般,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像,任何一个角度都冷峻刚毅,无可挑剔,微生虽是看不见,但却行动自如地来到白起的面前,微微一笑,行了个礼,温润如玉:“白起大人,您‘看’起来,精神状态倒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 “那也多亏了你的功劳。这一阵子,反倒是辛苦你了,微生。”白起淡淡地勾起了唇角,他的神情看上去一片平静,入座在最上首的身形,甚至还有些令人沉醉的慵懒与俊逸。 简单的寒暄之后,微生便径直踏上了那象征着统治权的台阶,而白起也并未反对,任由着微生在他的王座身旁跪坐到了地上,微微将白起垂放在身侧扶手上的那只手向上抬起,将袖袍往上折,然后微生便例行公事一般,像往常时候一样,替白起把起脉来。 一时之间,这大殿之内复又陷入了一片寂静,直到微生收回了手,清隽的眉宇间微微地凝起了一道凝重的神色,就连他一贯都如玉般温润含笑的面容,也都终于再无半分轻松的神色,似乎是在谨慎思索着什么。 “你的神情严肃,眉头紧锁,看上去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相比微生的神情凝重,反倒是白起的神色平静淡漠,他淡薄的嘴角微微地向上掀起一道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这气氛凝重的空旷大殿里响起,反倒漠然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白起大人,如您猜想的那般,情况不容乐观。”就是天塌下来了,微生也极少流露出这样凝重的神色:“我听说,九夷女巫绛,在这时候送了联姻国书来……想必远在千里迢迢的她,比我还更清楚,您的身体到了如今,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哦……这也算是,我一路处心积虑,背负着‘杀母’、‘弑父’、‘篡位夺权’的罪孽走来,算无遗策,却也总会有翻船的时候。”白起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隐隐带了几分讽刺,那如同有一层薄雾笼罩在眼底的深处,更是丝毫没有一点笑意。 手心那越发活跃的一点幽蓝,那幽幽的蓝色,活跃得很,也正在慢慢长大,西域女人的巫蛊之术,他先前,的确是小看了,那点小东西,看起来无伤大雅,但随着它慢慢地长大,想必也正是他慢慢虚弱的时候。 尽管目前为止,他看上去一切都还未出现任何异常,但想必就算不必微生再多解释,白起自己也是很清楚的,那东西,越是强壮的时候,它生长的速度也就越快…… 微生皱了眉头,他也难得,流露出这样愁眉不展的模样:“白起大人,您应该也知道,西域女人,在情蛊的事情上,总是有自己的一套,就算是不同的女人,养出来的蛊虫也都是独一无二的,两蛊并种植于您与女巫绛的身上,除非绛动手,才能杀死了您身上的蛊虫。这也是西域女人一贯可怕的地方……绛在这时候大胆相要,应该也很清楚,再拖下去,您的身体,只怕会被这条蛊虫拖垮,到时候,您也不得不像她妥协……与其如此……” “微生,你我少年相识,想必也很清楚,在我面前,什么样的话该说,什么样的话不该说。”白起眸光微敛,深潭静月一般的蓝眸之中有令人窒息的骇人漩涡正在腾起,那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微生顿了顿,然后轻叹道:“想必您身边的那孩子,也会如我所想,为了大局而考虑……” 借着绛失去理智的疯狂行为,事实上也是一个白起大人考虑彻底让九夷附拥于夏,再无翻身之日的好时机,如今岷山国的消息让人忧心,西域九夷和漠北葛国的立场,又并不可靠,白起大人如今正在考虑的,恐怕也是彻底改变这被动而又不利的局面的事才是。 “即便只是权宜之计……难道白起大人您真的要等到身体里的那蛊虫长大,您的身体日渐衰弱的一天吗?到时候……恐怕也就不仅仅是白起大人您一个人的事了,整个夏,都会因此而陷入混乱,而那些蠢蠢欲动的邻居们,也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局面。”白起缓缓抬起那诡异却惑人的湛蓝色瞳眸,他的神情看上去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冷然的声音却犹如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警告了微生一句:“就如你所说,这样的事情若是让太多的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该引起怎样的混乱。因此,微生,我并不希望这件事情,除却你我之外,还有多余的人知道。” “可是……”微生的神情也有些诧异:“您的意思是……” 白起笑了笑,然后蓦然起身,拂袖放下了掀起的袖子,抬脚便要往下走去:“一切都还没到需要立即决出胜负的时候,微生,若是连我所信任的你,都不能为我解决燃眉之危,那么气数将尽的,恐怕就不只我一人了。为了那样可怕的事情不会有来临的一天,在情况变得更糟糕之前,这正是你与我需要尽可能挽救这局面而努力的时候。” 白起早已往大殿之外而去了,而微生却仍旧维持着先前那个跪坐在地上为白起把脉的姿势,直到这大殿之外,传来了白起与守在外面的湛说话的声音,微生方才刚刚回神一般,轻叹了口气,然后微微地弯起嘴角笑了,像是在发牢骚一般:“您还真是,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真是个棘手的任务呢,您的信任……” 029 青夏生疑 虽然已经是要入秋的时节了,但刚刚沐浴过后的孟青夏倒并不觉得冷,她身上仍是穿得单薄,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肌肤也透出了一股健康的红润之感,身上是淡淡的刚刚沐浴过后的清香。睍莼璩晓 寝殿里一到天气转冷的时候,白起总会命人在地上铺上柔软的毛皮毯子,这也是后来孟青夏被白起带在身边以后才有的习惯,就如同白起总是破例为她从冬季将炉子点到来年春季一般,孟青夏的身体一贯畏寒,为此还没到冬季,这大殿里就已经是一片暖意了。 孟青夏是光着脚踩在地上的,她湿漉漉的长发仍披散在后面,也不让人侍奉她将它擦干,照明的火盆子里燃着火焰,孟青夏则穿着单衣,跪坐在火盆旁,膝盖上放着的是一件厚厚的斗篷,那火光前清秀俏丽的容颜也正一派认真严肃地模样,手中有些不怎么利落地在捣弄着什么,她时而轻轻蹙眉,时而又紧紧抿着唇儿,好像在做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似的。 由于太过专注手中的事情,孟青夏甚至连白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曾注意到,直到头顶忽然一暗,一道长长的影子覆盖了下来,让孟青夏看不清手中精细的工作,她这才略微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抬起头来,正要埋怨,但一见竟是白起,孟青夏不由得一愣…… 此刻白起显然也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身上仍是穿戴整齐的王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是站在那看了多久,见她捣弄东西如此入神,连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曾察觉,白起索性也就不曾出声提醒她,只是双手环胸靠在身后的架子上,漂亮的嘴角也正高高上扬着。 孟青夏回过神来,脸色也开始有些窘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身后,一脸尴尬地睁着一双漆黑漂亮的水眸睨了白起一眼:“白起,你怎么……回来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 白起闻言,简直是哭笑不得,他俯身,一把将光着脚丫坐在地上的孟青夏给抱了起来:“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难道身为妻子的你,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丈夫深夜不归吗?” 深夜了吗…… 孟青夏也觉得自己这几天总是有的忙,为此时间也过去得很快,若不是白起提醒,她倒是连自己都有些忘了,她都有一整天没有见到白起了:“可我以为,你近日政务繁忙,应该没有那么快回来……” 看她这一脸无辜的模样,白起忽然觉得好笑,他在孟青夏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我还没忙到,连寝殿也回不来。倒是你……这几日,看起来却也比我还忙,都在捣弄些什么?” 被白起这么一问……孟青夏的脸色微红,目光也有些闪烁,抬起双手搂住了白起的脖子,将脑袋也埋在了白起的怀里,不怎么好意思抬起头来看他,闷声道:“没忙什么,你不许看,也不许问……” 这窘迫又有些羞涩的模样……是很少见到的,这个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的小女人,流露出这样女儿家的羞态和温柔,白起嘴角一扬,深邃的蓝眸也微微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很自然地瞥了眼方才被孟青夏未来得及藏起来的一团厚实的布料和针线,这些东西,也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捣鼓来的,乍一看,白起甚至还不能辨别出她做的是什么。 “我都说了不许看了!”见白起不说话,孟青夏便有些气恼地抬起细嫩温暖的小手要掩住白起的眼睛,看得出来,那样的东西……尽管她这几日已经在尽力学习了,可做的东西,显然还不能入得了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孟青夏这几年,总是被白起娇生惯养着,就连粗重的活都不怎么接触过,侍候人的功夫,也还差得远…… “我不在的时候,为自己找些东西把玩,也是好的,只是也该注意注意时候,除非你不想要你的眼睛了。有什么东西,等天亮了再做也不迟,要知道,像微生那样失去了眼睛,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白起好笑地将孟青夏慌忙捂住他眼睛的小手给反握在了宽厚的大手之中,拉了下来,也并没有拆穿她,尽管他这些日子,确实忙于政务,但关于孟青夏的事情,却是一星半点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别说是她这几日在忙着捣弄什么了,就是每日的膳食用的情况,他抽空的时候,也总是会过问的,而这从前不怎么肯在他身上用心的小女人,竟也学会了要尽一个妻子的义务,在冬季到来之前,要亲手为他缝制一件御寒的斗篷,白起自然是心生几分欣悦和慰藉的。 虽然白起嘴里说的是训斥的话,但孟青夏却是一点也不怕他,她的嘴角也随之微微嘟起,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嘟囔道:“我知道了,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 “你若是个听话的小孩子,倒教我省心。”离得近了,白起便嗅到了孟青夏身上淡淡的清香,他的目光扫过孟青夏仍是湿漉漉的长发,还有身上单薄的衣衫,直到此刻,白起的神色稍稍收敛得严厉了一些,在她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惩罚般地训道:“天凉了,你这样,非得生病不可,再有下次,可不只就这么轻罚便算了。” 孟青夏只觉得唇上生疼,嘶了一声,推了推白起,皱起了眉。 白起也不理她,将她放到了床榻上,便顺手从床榻的一侧取来孟青夏先前丢在那的浴巾,丢在了她的头上。 孟青夏刚想要扯下覆盖在头上,以至于让自己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的柔软的巾布时,她只觉得身后一沉,紧接着,白起的大手就已经覆在了她的脑袋上,极其有耐心地,坐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轻轻替她擦试起仍是湿漉漉的长发。 孟青夏愣了愣,然后埋着脑袋,老老实实地坐在白起的面前,任由他替她擦试着未干的长发,嘴里问道:“白起,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总觉得,每日来来往往王城里的大臣比以往要多,你也比从前更忙了些。” 脑袋上擦试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便听到白起低沉而又平静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有的事,不过是因为,秋祭将至,难免要比以往要忙一些。” 孟青夏微微抬起了头,白起也顺势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低笑道:“怎么,最近因为我忙于政务,让你觉得闷了?” 孟青夏被白起揽着腰,索性便将身子的重量都靠在白起的身上,两只小手执起了他的一只手在手中玩着,摇了摇头,轻声细语道:“我听说,最近总有信鹰从漠北飞回来,这几日,也时常感到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可见到你,我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能有什么事情,是超出白起的掌控,在白起的眼皮底下出乱子呢? 沉默半晌,白起的眼中闪过异色,眸光幽深莫测,但随即他的嘴角一抬,也只是笑了笑,反握住了她的两只小手:“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便是在如此想些无谓的事情令自己烦恼的。这几日的确有不少信鹰从漠北飞回来,本想等过些日子,檀舟来了,再让她亲自告诉你,但既然你开口问了……” “檀舟?”孟青夏眨了眨眼睛,果然注意力都被白起的话给吸引了,她仰起脑袋,神情疑惑地看着他:“葛国发生了什么事吗?” 深邃的眼眸中有淡淡的光辉,分明噙着几分好笑的意味,口吻却是似笑非笑道:“如你所说,葛国的确是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他们的首领凤眠,将在不久之后,迎来继承他血脉的子嗣诞生,而这一点,想必与檀舟的关系颇为亲密的你,也会替即将身为人母的她而高兴。” “你的意思是……”孟青夏的眼睛奇异地睁大,黑眸闪烁,果真也是惊讶不已:“檀舟怀有身孕了?” “既然与你一起长大的檀舟,都即将改变那毛毛躁躁的性子,安心地为诞下凤眠的子嗣而等待着……”白起的话音一顿,孟青夏好像也知道他要说什么,瞪着一双眼睛有些紧张起来,白起则嘴角一翘,意味深长道:“那么,你我也应该不落人后才好。” “白起你……”孟青夏果然被白起闹了个大脸红,她低下了头来,恼羞不已,她刚要说些什么,但与此同时,那低下的目光,却不期然地落在了白起的大掌之中,似乎有什么神秘的蓝点在皮肤之下一闪而过……孟青夏的神情明显一愣,出现了一丝错愕的神情,待她再想看清那东西的时候,那道蓝点,却好像有了生命力一般,巧妙地躲开了她的视线,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是的,“游”……像是知道她在看它一般,一闪而逝,藏了起来……再也找不到了。 孟青夏怔了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在她的双手要握着白起的大手再一探究竟的时候,周身的空气却是蓦然一冷,白起的手翻了过来,握成了拳,避过了她的视线,原本那温存的气氛,似乎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孟青夏皱了眉,疑惑地抬起头来看这白起:“白起……” 在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孟青夏真的眼花了,产生错觉了,她只觉得白起的脸仿佛是瞬间彻底冻结的,犹如化为一座深海之下的冰山,那锐利而又冷峻的威严,让看的人都不禁心下一寒,感到了几分呼吸不畅,但等孟青夏再看向他的时候,白起的表情却已是恢复如常,朝她淡淡一笑:“夜已深了,你该休息了,青夏。” 030 白起发作 见这原本还算温存的气氛,因为这一件插曲而瞬间冷却了下来,看着眼前那张日渐显现出小女人的风情的秀美面庞上浮现了错愕的神情,白起微冷的面容上不禁一缓,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哄她道:“不要多想了,青夏,难道你以为,我还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不成?” 可孟青夏……也并不是那么好哄的…… “白起……你既说了,我是你的‘妻子’……”孟青夏有些犹豫,可表情却严肃得很,若说她先前那一下是眼花了看错了倒不是不可能,可自打那天他们从绛那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怀疑了,这几日心中也总是惶惶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而白起刚才的反应,显然是……有意在隐瞒她什么。睍莼璩晓 她紧紧地蹙起了眉,尽管这么多年来,她的个性总是有些古怪,大多时候,都是一副老气横秋不解风情的安静性子,只偶尔,会在闹脾气的时候,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来,但像现在这样,她清醒而又冷静得有些咄咄逼人的模样,却是很少见的,白起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大手一捞,翻身将只着了一层单衣的孟青夏覆在了身下,他们的身子紧紧贴着彼此的,仅仅是隔了那几层衣衫的布料,天旋地转之间,她就已经被白起困在了身下,白起的俊脸忽然间在她的面前放大,孟青夏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涨红:“白起,我们该谈谈……” 他休想妄图用这样的办法让她分心,她可不是……那么好被敷衍的…… “我听着。”白起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深潭般的蓝眸微微地眯起,慵懒地泛起了几分笑意,他的大手隔着那衣衫的布料贴着她的身子,脸凑得极尽了,说话时,湿热的呼吸便喷洒在彼此的面颊上,白起看起来正认真地听着她说话,可那只大手,却总在有意无意地挑弄着她…… “白起,别……我们该谈谈……”孟青夏黑珍珠般澄澈璀璨的眸子渐渐泛起了迷糊,脸颊也泛红滚烫了起来,双手无力地轻轻推着白起厚实的胸袒,这说出口的话,竟然成了让人面红耳赤的申吟。 至少……别是在现在……她还有话要说…… 经过几次的亲密接触,白起似乎很能知道怎样让孟青夏陷入意乱情迷的状况,他的大手探进了她的衣襟,大手和滚烫的肌肤有了接触,几乎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微微的战栗,白起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渐渐地,他在孟青夏耳边说话的声音,都少了几分平日的清醒和冷静,孟青夏听到,就连白起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了起来,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上,低声呢喃着:“青夏,我们已经很久没有……” 孟青夏的心中一跳,她果然……被白起捉弄得神志不清了,全身软绵绵的,她也并非是未经人事,可那浑身战栗的鸡皮疙瘩,却不受自己控制,就连眼神都迷离起来了,白嫩的肌肤泛着情爱的红润,只觉得白起的吻像是雨点一般落下,在肌肤的各处……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这样的结果,就连白起自己,也是深感意外的,事实上,算上日子,这几日也是这小女人葵水将至的时候,她的日子总是不怎么准,每一次那东西来的时候,总能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为此,通常在这段时间,白起是不怎么欺负她的…… 即便是刚才,他也不过是打着结束刚才那对话的主意,但令白起没有料到的是,这个小女人很诱人,就像是美艳的罂粟,只是浅尝,就已让人着迷上瘾,不可自拔,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地感受到,身体的某一处,像是燃起了火焰。 算年纪,孟青夏也不小了,别的女人,在她这般大的时候,都已经为自己的丈夫诞下好几个子嗣了,但这小女人却始终是一副长不大的娇小模样,在男女的事情上,也青涩得很,不怎么像别的女人一样,卖力地讨好自己的丈夫,可偏生就是这样,她日渐长大的身子,就足以让他着魔,这个小女人,天生就是一个尤物……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该是多么讨人喜欢…… 他们的黑发纠缠,白起虽还衣衫齐整,但孟青夏却是被他折腾得衣衫半褪了,白起很少像现在这样,发现自己的意志力是如此的薄弱,就连他自己的脑中都有瞬间的一片空白,孟青夏身上拿诱人心魂的肌肤香气撩拨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直到……那温存之中,一股突然游离至心脏口的窒息和痛楚蓦然袭来,白起温存的动作显然是一顿,他深潭静月般惑人的蓝眸里,也是瞬间清醒了过来,那英俊的面容之上,也是突然一变,皱起了眉…… 他撑在孟青夏身侧的那只手,几乎是陡然间紧紧地拽起的,关节处,甚至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皮肤下的蓝色肆意游离至他的掌心,似乎比先前还要大了一号,白起的表情冷峻而森寒,眉宇紧拧,薄唇也紧紧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线条,他看起来,在隐隐压抑着什么。 耳边仍是白起沉重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呼吸声,孟青夏并未察觉出异常,而她自己,本来就已经浑身滚烫,神志不清了……她只觉得,忽然之间,白起的身子便一沉,几乎是将大半的重量都覆压在了自己身上,而耳边传来的,是白起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孟青夏睁着迷蒙的双眸,意识也是模糊:“白起?” “青夏……”白起的长发披散,寝殿之内的光线并不明亮,昏暗之中,那微光勾勒出白起身形的轮廓,映照着他一张俊美的面容,他就像是一尊美丽极了的雕像,完美得无可挑剔……甚至于,让人看不出,他此刻淡笑的面容下,微微的疲惫和苍白…… 白起的蓝眸里,似凝着一团冰玲的火焰,锐利又带着一股冰冷与残酷的狠劲,但很快,他便将那冷厉掩去,突然起了身,松开了孟青夏,然后抬手整理自己已经有些零乱的衣袍,用平静极了的语调淡淡说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必等我回来了。” 孟青夏的神情迷蒙,澄澈的黑眸里也是一片模糊,她的眼底渐渐浮现了一层疑惑,也是衣衫凌乱地坐起身来,那神情看上去,显然是尚有些未回过神来,不明白白起的态度为何突然变从火焰变成了寒冰,她只是下意识地讷讷地反问道:“这样晚了,也有事情要处理吗……” “哦……”白起顿了顿,似乎也有些迟疑,但最终,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丢下了一句“夜深了,先睡吧,听话”,便匆匆地离去了。 孟青夏只能茫然地看着白起忽然有些冷漠的离去的背影,因为白起的离去,没有了他的体温温暖着她,周身似乎也渐渐有些冷了下来,她感到了一阵寒意,不禁轻轻颤了颤身子,神情也瞬间清醒了过来,表情凝重,陷入了沉思…… …… 白起离开了寝殿,今夜是轮到了湛当值,恰恰正守在殿外不远处,见到白起大人自寝殿内而出,湛虽觉得奇怪,但还是立即跟了上去,低声请示道:“白起大人?” “让霁和你哥哥涟来见我。”白起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甚至于,像是从冰冷的地底下发出的一般,寒意陡然。 湛愣了愣,这才斗胆抬起头来,看着脚下并不停歇地离开寝殿的方向,神情冷峻,就连侧脸的线条,都冷峻得像是寒冰雕铸而出的一般的白起大人,湛侍奉在白起大人身边多年,没理由在这时候了,还察觉不出不对劲,思及此,就连湛的脸色都变了,顾不得先去思考白起大人刚才的命令,只请示道:“白起大人,您怎么了?” 此刻的白起,夜色寒凉之下,他的俊脸也仿佛彻底冻结成冰,深邃不可测,甚至是有些阴沉冷厉的,幽深威严的瞳眸,此刻也锐利如刀锋一般,他冷峻的眉已经紧紧地皱起来了,甚至于,有些细密的冷汗已经至他冰冷的脸部线条之上往下滑落。 湛立即神情凝重了起来:“臣立即请巫医来。” 比起召见霁大人和他的哥哥涟,白起大人此刻的身体状况,显然更应该立即召见巫医才对! 与湛难以掩饰的几分凝重和慌张相比,白起的身轻看上去虽然冷漠,但思路和口吻却是异常的冷静地交待道:“微生回去了?让他来见我。” 是了……微生,还有微生大人! 湛的神色一变,他真是急昏了头,竟然忘了,比起那些无用的巫医,微生大人反而才更可靠得多! “我立即……去请微生大人。”湛慌忙应诺道:“在您召见过微生大人之后,他还尚未离去,就在大殿里……” 白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已经不再说话了,他的脚下的步伐,也自然加快了些,只是这略微带了点寒意的初秋的夜晚,也仿佛是瞬间降温了一般,而白起的面容,更是一片冷峻,不带一丝温度,看得人的心里也都跟着冷了起来…… 031 主张联姻 自从霁和微生他们被召去见白起,这一待,便是数日,甚至于,这段日子,王城封锁,密不透风,就连前些日子还能自由进出王城求见白起的大臣们,这几日,竟也是没能求见白起的面,即便是资历颇深的长老院大臣,没有白起大人的命令之下,也照样在铁面无情的涟那里,吃了闭门羹。睍莼璩晓 涟是白起大人的近侍,侍奉白起大人多年,一向是个沉默寡言、铁面无私的人,而他如今这么做,也必然是奉了白起大人的命令。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几日的时间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为此一时间不禁各种各样的揣测四起,人心惶惶。 如今,就是一个再后知后觉的人,都能察觉出空气中弥漫的不同寻常的微妙的紧张感了,王城内外的守卫,明显也比以往都要更森严了一些,偏殿的大门更是闭得紧紧的,直到三日之后,那扇冰冷的殿门才终于打开了,被白起召见的微生和霁方才从偏殿里走了出来。 偏殿一贯是白起接见重要的臣子或客人,处理政务的地方,霁和微生一待便是数日,也难怪人们纷纷揣测,在这节骨眼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变故…… “微生大人,霁大人。”一直守在殿外,也有几日不曾合眼的湛,见他二人终于出来了,便立即迎了上去,神情凝重,追问道:“白起大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湛显然还不能很明白,这其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更不必提,白起大人的身体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状况,湛自少年起,便一直追随在白起大人身边,那样强大伟岸得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白起大人,又怎么可能会突然倒下?而且还是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就算是白起大人突然染了什么棘手的病情,有微生这等比任何一个巫医都还要医术高明的巫师在,还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呢?但如今……湛是很少看到,有什么事情,会令微生大人和霁大人,都露出这样疲态的,可见事情是有多么的棘手,几日的忙碌,别说是年事已高的霁了,就连身为年轻人的微生,都是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消瘦了好几圈,那光洁清俊的面庞,也因为多日的不曾打理,冒出了些青灰色的憔悴的胡茬子,真反倒让人有些担心,他自己会不会就率先病倒下去了。 湛关心白起大人的身体状况的心情,微生和霁都很能理解,霁看了眼迎上来的湛,随即又眸光沉稳锐利地扫了眼四周,除却可靠的守卫在这四周的白起大人的亲信之外,并无旁人,霁方才沉声说道:“白起大人还未醒来……” 还未……醒来?这是什么意思?! 湛的脸色震惊而又凝重,微生虽看不见,却也知道,此刻任谁听了这个消息,都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的,他的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但在这时候,却是尚且能冷静而又平和地微微弯起嘴角,考虑周到地询问道:“白起大人吩咐了,这些日子,没有他的命令,旁人一概不见。”顿了顿,微生复又补充了一句:“即便是青夏大人,那孩子那边……恐怕也是一样。” “就连青夏大人……也不能吗?”湛皱了眉头,他自然不会听不出,就连孟青夏也被蒙在鼓里的话,白起大人的情况,显然不会太好。 微生笑了笑,他神情温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亦是思虑缜密,没有遗漏:“这样的情况,可能还需一阵子,只怕待消息传开,要引发不小的动乱,王城内外,可安排妥当了?” 自然,以白起大人如今的状况,尚且不能保持神志的清醒……并非不愿召见大臣,而是根本无法强撑着身子召见大臣,而微生所说的那些话,虽然是打着白起大人的名义下的命令,但事实上,也不过是他根据眼前的状况,不得不采取的措施罢了。 西域女人的蛊毒凶险,而那小东西,原先还是那样不起眼,甚至尚且不能对白起大人的身体造成太大的危害,可仅仅是这几日,它就好像突然开始疯狂地长大一般,那东西越是强大,寄主的身体,自然便也越是虚弱,甚至于,不断地侵袭着人的五脏六腑,造成巨大的痛苦,令人的身体以急速消瘦虚弱下去,心肺皆是严重受损,遭遇啃噬。 白起大人如今昏迷未醒,就算是微生,也无法断定,白起大人何时会醒,即便是一时的清醒,以白起大人如今的身体状况……微生也是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封锁了王城内外,即便是要引发一阵动乱,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一切的变故都来得太迅速了,远远超出了微生的预期,以至于,让他都根本没有时间来应对那小东西的疯狂生长和不可控制的侵蚀,本来……这种东西,便是西域女人用来控制人心的东西,若不是极致的痛苦和残忍的后果,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会因为这东西,不得不向那些西域女人妥协呢……绛大概也是知道,即便是尊贵强大如白起大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这样的可怖和痛苦,但凡是个血肉之躯的寻常人,也会无法承受,就算是白起大人,也必然是要因此而妥协的…… 可大概,就连绛也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个结果吧…… “有涟在,一切都安排妥当,这一点,不必担心……”湛凝着眉,似乎也在仔细思索着什么,询问道:“微生大人,霁大人,你们如今……想必也是商量出了对策了吧?” 没有哪一个政体,会允许这样群龙无首的局面长久地持续地,就算一时间的动乱能够控制,可若时间拖得久了……更何况,若是白起大人出事了的消息走漏了,只怕当年的有扈氏之乱,必是又要重演…… 微生也是微微一默,然后淡淡笑道:“白起大人既如此信任我,微生自知责任重大,自然是不能令白起大人失望的。” “既然您这么说了……”湛的神色,也的确因为微生这么说了,而隐约松了口气:“那么,我们便放心了。只是不知,眼下您打算怎么做?” 直到此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霁方才冷然道:“事实上,我并不能理解,微生大人,你为何没能尽你的职责,劝谏白起大人,在这时候,应该以大局为重,哪怕接受九夷女巫的联姻,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你是夏久富盛名的巫师,若是你说的话,想必白起大人也会慎重地考虑,尽管我们正是因为白起大人卓越的领袖才能和伟大的智慧与作为君主的声望,而崇敬和信赖着白起大人,但就算是明智伟大如白起大人,也不免有泛糊涂的时候,我们身为臣子,难道不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劝谏我们的君主吗?” 霁虽然资历颇深,又深得白起敬重,但放眼整个中原夏联盟,霁可是公认的好脾气,能看到他如此发怒和指责的模样,实在是一件稀罕的事,足以可见,在这一件事上,霁的态度是有多么的不满,且不说微生没有尽到身为一个臣子的职责,直到白起大人昏迷不醒了,他方才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告诉他,这才是让霁最为不悦的地方。 而如今,白起大人的形式危机,让整个夏联盟都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霁,身为白起大人的臣子,除了无能为力地袖手旁观,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对于霁的指责,微生却是表现得十分平静,不慌不忙地微笑道:“您认为,白起大人如今对待九夷女巫的联姻书的决定,是不明智的?” 霁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也是让霁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以白起大人的行事作风,断不可能做出这样不明智的决策,这分明是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就算九夷女巫的做法,令人无可饶恕,可哪怕是作为权宜之计,白起大人也应该出于大局考虑,暂且接受这一个联姻的决定。 难不成,白起大人,果真因为儿女私情那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拿自己的性命,以及拿整个夏联盟的安危冒险吗?! 况且……明智地说,与九夷女巫联姻,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如今漠北岷山国的动荡和变故让人越发地不能放心,就算葛国凤眠能够尽到作为盟友的义务保持中立,但漠北的局势莫测,还有西域九夷这一大无法掌控的变数,倘若白起大人和九夷女巫联姻了……那么,至少大半个九夷,也必是会处于白起大人的掌控之中,而漠北的局势,就算它再怎么变化莫测,也根本不足为惧了。 “您的心意,想必我是能理解的。”微生好脾气地笑了笑,他哪里能想不明白,霁心中的想法呢:“只不过,霁大人您应该也是知道,九夷女巫绛心思莫测,聪明绝顶,此次提出联姻,必是有什么别的意图。要知道,白起大人这么做,也是有白起大人的道理。于公,和绛联姻,就算我们能掌控漠北的局势,也不过是在绛的牵制之下罢了,于私,白起大人若是容许一个女人以这样的手段威胁他,那么白起大人又岂会是当日我们所信服与敬畏的白起大人?” “你说的……也的确有道理。”霁有一瞬的迟疑,随即又强硬道:“绛的确是聪明绝顶,但或许,你那样的说法,也不过十高估了她罢了。况且,白起大人这么说,也不过十为了堵我们的嘴巴了。” 032 计策变故 正在说话间,忽有一阵争执的声音靠近,霁与湛等人面面相觑,互相递了一个眼神,湛则皱起了眉,包括微生在内,三人默契地终止了刚才的对话,湛有些歉意地朝微生二人点了点头,立即有负责王城内秩序的部下向湛这跑来,面色为难地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湛神情凝重,眉头则皱得更紧了:“难道你们没有将白起大人的命令告知前来的各位大人吗。睍莼璩晓” 湛的口吻听起来有些严厉,看来也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棘手情况而有些心烦意乱了,最后还是一贯微微淡笑地站在那,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的微生温和地笑了笑,劝道:“湛,你实在不必要为难你的部下,想必你也是知道,囚牛大人也算是看着白起大人长大的长老院元老之一,别看囚牛大人年纪大了,但脾气却还是像牛一样犟,白起大人正是因为欣赏囚牛大人的正直与忠诚,才一贯以长辈之礼器重着他老人家。要知道,囚牛一心为政事操劳,甚至为了政见不合,坦率直言,谁的面子也不给呢。” 微生说得也的确是事实,白起大人已经这么多日不议政事,不召臣子,王城内外,还突然戒备森严了起来,人们心中难免要有所揣测,囚牛也是因为操心政务,才会不惜违背白起大人的命令,想要闯进王城来求见白起大人,偏生他固执得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年纪大得连柱拐杖的手都在颤抖,一不小心,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呢,湛的那些部下,又怎么能敌得过固执老囚牛…… “可是……”虽然微生这么说了……湛并不能因此而舒展愁眉:“白起大人现在……恐怕还不能召见大臣,囚牛大人若是这样一意孤行,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对于囚牛的脾气,就连霁都必须得退让三分,为此他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长久下去,总不是办法,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今日囚牛硬闯王城,想必也是猜到了其中蹊跷。” “既然来了,就让囚牛去政殿上见我。”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人皆是一愣,回过了身来,一见是白起,包括微生在内,所有人皆是神情一滞,染上了几分意外之色,忙向白起行礼:“白,白起大人……” “白起大人。”此刻的白起,虽身穿蔚蓝色罩衫,穿戴整齐,但此时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来,眼前这位高大伟岸的王者,那显得苍白的俊容上染上的病态,不过才短短数日的时间,白起整个人看上去竟是消瘦了好些圈,以至于,那五官的面容便更显得棱角分明了,那蓝眸冷沉而平静,只因那穿戴整齐的王袍较为厚实,才让人看不出白起身体的异样来,湛实在是太过意外了,以至于好半会,才总算回过神来,来到白起的身旁,不着痕迹地搀扶住了白起的身子,恭敬道:“听闻您身子不爽利,应该多休息休息才是,囚牛大人那,湛自会好言劝说,别的事情……也有涟和霁大人在打理…… 白起湛蓝色的眼珠子也只是微微扫了身侧的湛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任由他搀扶着,白起的神色微冷,看得出来,也是因为身子疲惫,强撑在这的原因,他只淡淡地开口,威严地命令道:”照我说的去办吧。“ ”白起大人……“对于白起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恐怕也只有微生最清楚了,他看起来,似乎也是赞同湛的话的:”您现在,还是应该多休息养病才是,您若放心不过,微生很愿意为您效劳,亲自安抚您那些不能安静的臣子。“ 对于这一点,微生还是有些本事的,他说得话,总是一贯让人信服,毕竟知道微生真正的脾性的人,还是少数…… ”休息养病?“直到此刻,白起那显露疲倦的面容之上,才似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轻嘲的笑意,不冷不热道:”但愿这种事情,是养病就能养好的。“ ”这……“难得的,微生竟也是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直到此刻,白起才又一次,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把人带去政殿吧,正好,趁着我尚且能决定政事的时候,有重要的消息要告知你们。“ ”是。“既然白起大人都这么说了,湛等人,自然也是不敢再有异议…… …… 今年的时节,尚还是秋季,就已经显得格外地寒凉了,就连那已经多日不曾燃起炉子的政殿,也冰凉得刺骨。 直到湛在白起平日召见大臣们时所坐的位置上垫上了厚厚的狐毛皮子,方才退到了殿下。 大殿之内,空空荡荡,并不如平日众多大臣聚集时那般热闹,整个威严而又华丽的大殿内,除了侍奉在白起左右的湛,便只剩下微生和霁,还有被请到这里来的拄着拐杖一向脾气固执的长老院大臣囚牛了。 为了要闯进王城里见到白起大人的面,因此还和白起大人的那些得力部下产生了冲突的囚牛,此刻见到了正坐在大殿之上的那位神情冷漠而又平静莫测的君主时,一时间竟然也是长久地沉默了,甚至忘了要向白起行礼。 虽然白起大人多日来不曾在臣子面前露面,甚至于,就连微生也频繁进出王城,囚牛早就有所生疑,若不是如此,今日也不会冒着这等违背白起命令的风险强自闯进来,要见白起大人一面,但等到亲眼看到,这位年轻而又英明神武的君主,看起来情况并不怎么好的模样,囚牛还是太过惊讶,久久不能说出话来。 相比起来他的惊讶,已经知道实情的霁他们,看起来则相对平静许多,这也是让囚牛所气愤地地方,身为白起大人忠实的臣子,他是在白起大人尚且还是夏后氏一个小小的,还不能得以还是夏后氏首领的姒纵大人信赖的皇子时,就已经殚精竭虑,辅佐白起大人的老臣,但如今,白起大人遭遇了这样的难题,他却不能为白起大人所信任,为白起大人分忧,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看起来脸色竟然比因为体内蛊毒的迅速生长而身体急速虚弱下去的白起的脸色还要难看一些。 末了,终于还是白起淡淡地抬唇笑了笑,打破了这寂静:”正如你所见,即便是我,也总有遇到令人头疼的难题的时候,今日我尚且还能强撑着精力召见你,但在精明的大臣们面前,难免要露出马脚,到时候,局面只会更糟糕罢了。“ 扑通一声,只见这位看着就让人担心的上了年纪的老人,竟然颤颤巍巍地就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脸色苍白,痛心疾首:”白起大人……身为您的臣子,囚牛竟不知您面临的情况,是多么的危急,囚牛惭愧,愿一死……“ 见到这连走路都得颤颤巍巍的老人正跪着向自己请罪,白起也只是头疼地摇了摇头,淡淡地看了眼殿下的湛,湛会意,立即上前搀扶起了这位老得让人担忧的臣子囚牛,劝道:”囚牛大人,您先起来,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才能多替白起大人分忧解难几年。“ 白起原是坐在铺着厚厚狐皮的座椅之上的,他身上是穿戴整齐的蔚蓝色长袍,肩上则披了厚重的斗篷,靠坐在那里,直到此刻,许是坐得久了,有些体力不支了,白起方才抬起手握成拳,抵住了嘴,低低地咳了起来,修长消瘦的身形也因为颤动,肩上披着的厚重的显得有些大了的斗篷,便有些支撑不住。 ”白起大人……“ ”我没事。“白起淡淡地抬起了手,那阵低咳才缓和了一些,他冷峻的五官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深邃刚毅了,眸光也变得越发深沉淡漠了起来,他的目光淡淡地看向这大殿之下的每一个人,然后不急不缓地沉沉说道:”囚牛大人,霁大人,如你们所见,我现在的情况并不大好。看来过去我的确是太低估了这蛊毒的危害,以至于因为颜面问题,对于西域九夷女巫绛命人送来的联姻书,不屑一顾。“ 大殿之下,顿时是一片沉默,没有人再说话,除却神情有些变化的霁和囚牛之外,反倒是微生,他仍只是闭着眼睛,一身白袍银发,静静地立在那,面容上是温润如玉的平静,好像对于白起大人即将要说的话,既不感到意料之中,却也并不觉得是意料之外。 顿了顿,白起才复又说道:”如今我身体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这样下去,也并不能再隐瞒太久,届时我所统治之下的夏,也必是要发生变故。在那变故发生之前,我决定,对九夷递来的联姻书作出回应,想必事情若是顺利,大婚将会在明年春季如期举行。“ 哗啦…… 是什么东西脱了手,落在了地上的声音。 刷刷刷,几人的目光顿时全部朝着那坠落在地的声音发源之地看了过去,只见大殿门口,此刻赫然正立着一道娇小而又清瘦的身形……她的身形几乎是彻底僵硬在那的,背脊挺得直直的,脚下也仿佛被狠狠地钉在了原地一般,甚至于,她两只纤细的手臂,还是以捧着什么东西的姿势维持在半空中,而那手中,分明是空空如也…… 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她脚下的,正是一团看起来十分厚实的,新缝制的厚重的披风,若是能看得仔细,人们甚至能看到,那边角的针线,还有些歪歪斜斜粗粗扭扭地,无论怎么看,那也实在不是一件可以称得上完美的作品。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时间也仿佛定格了一般,凝滞不前。 孟青夏的表情微滞,她几乎还没来得及收敛起那眼眸中期待而又带了几分忐忑的孩子气的神色,然而此刻,那清澈的黑眸之中,却是挣扎着闪过异常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质疑、有难以置信、有几分黯然、还带了几分似有若无地苦笑,那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在那沉静的黑眸之中,最终通通都被掩藏了下去,消失无踪,连带着最初的期待与忐忑…… 白起的神情也是有了变化,他的目光像是可以穿透任何厚实的东西一般,落在了她的身上,凝视着她霎时间苍白起来的小脸之上那一瞬间千变万化的神色,他的蓝眸微沉,宽大的袖袍之下的手,亦是蓦然握成了拳,然后轻轻地扯动了嘴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目光始终深邃而又莫测地凝着孟青夏:”青夏,到我这里来。“ 孟青夏缓缓地垂下了眼帘,也顺带着垂下了还僵在半空中的双手,垂落的袖子遮掩住了她还有些肿涨的手指头,就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孟青夏弯下了腰,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新做的披风,拍了拍,抖落了上面染上的灰尘,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白起走了过去。 白起的蓝眸微敛,像是那平静而又莫测的汪洋大海之上,突然卷起了难以估测的风暴一般,隐隐欲发,他的目光,几乎一刻也没有从孟青夏的身上移开,而这小女人的反应,也太过平静了,以至于,这才是最让他担忧的地方…… 孟青夏径直向白起走去,她也是有太多日子没有见到白起了,即便是她亲自开口问了,侍奉的下人,也总是用模棱两可的话敷衍着她,然而……如今这王城上下,早已是人心惶惶,人们猜测纷纷,各有说词,孟青夏又哪里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而她见到白起,竟也是恍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一般,才不过几日的光景,白起却好像瘦了好几圈,孟青夏张了张嘴,神情复杂,但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将自己做的披风微微往后缩了缩,抬起了嘴角,若无其事地微笑道:”白起,我原是想偷偷做好了它,再拿到你这里来邀功的,可是我做得实在是不够好,这一次,就算……“ 孟青夏刚要将那东西缩回来,白起却已经探出了一只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皱了皱眉,然后弯起了那淡薄的嘴角:”已经做得很好了,做出了努力,不让我看到,不是太可惜了吗。“ 直到白起的大手扣上了孟青夏的手腕,孟青夏这才感受到了那不太正常的滚烫的体温,她的面色立即有了变化,眸光微闪,看着白起:”白起……“ 白起怔了怔,然后收回了手,淡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必露出这样的神情。至于刚才我所说的事……“ 白起也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解释些什么,但末了,他却也只是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下来,微微有些暗哑:”听话,等过些时候,我自会将来龙去脉……“ ”我听说,西域女人擅长使蛊,这段日子,时常也有人有这样的揣测,白起,你是不是……“孟青夏打断了白起未说完的话,说到这,她自己也是一阵苦笑:”明年春季……“ ”哗!“就在此时,忽然一只苍鹰自殿外飞了进来,盘旋在这高高的大殿之顶,这是来自漠北西域的信鹰,异常大胆和凶猛,比起湛所饲养的那些品种优越的信鹰而言,他们的信鹰,尚且还不敢就这么直闯而入君主的王殿,而西域人的苍鹰,竟然就和他们西域的人一样,大胆得很。 白起微微皱起了眉,给湛使了一个眼色,湛立即会意,欲上前命令那信鹰飞到他那里去,然而这一招似乎不怎么惯用,那只大胆而又目中无人的西域人驯养出来的苍鹰,在大殿之顶盘旋了好几个来回之后,竟然突然向孟青夏直直俯冲了下去,就在湛等人要做出反应猎杀那只大胆的苍鹰的时候,那畜牲,却又急转直上,准确而又及时地将什么东西丢到了孟青夏的手上,便盘旋上升,又飞了个来回,才旁若无人地往外飞去,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人的行径来…… 就连孟青夏也是愣了一愣,然后打开了那明显装着信笺的小指粗的木制容器,那里面装的赫然就是一块盖了九夷统治层印鉴的绸布,孟青夏几乎只是匆匆一扫,立即便变了脸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咬着唇,站在那。 未能来得及阻止孟青夏的白起,也只能深意地看了孟青夏一眼,然后自她手中接过了那来自九夷的信笺,他也只不过是匆匆一扫,人们便看见,白起的眼光是突然凝聚成一股可怕的寒冷的,他脸部的线条有如刀削般冷峻骇人,那双眼眸如寒冬幽深的寒潭,让人不寒而栗,心惊胆战! ”找死!“ 白起低喝了一声,就是侍奉在白起身边多年的湛,都从未见过白起大人这样勃然大怒的情形,那种勃然大怒,是真的有如泰山崩倒,黄河怒啸的可怖和肃杀。 绛,竟是要得寸进尺了吗?! 反倒是孟青夏,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绛先前,还肯”迂尊降贵“,容忍她一个小小的”奴隶“爬上如今这个位置,与她共同”侍奉“白起。然而如今,绛显然是恼羞成怒了,如果白起有很多女人,那并不可怕,绛出身贵族,也早看开了这一点,即便是尊贵如她这位九夷女巫,也同样不得不承认,女人在很多方面,总是要示弱的。 但如今,她孟青夏显然不一样,她甚至是一个可能影响君主决策的威胁,绛即便先前可以轻视了她的存在,但如今,她也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除掉她了,甚至于,绛竟敢胆大包天到,在拿孟青夏的性命安危,威胁着白起。 以她孟青夏作为达成联姻,为白起解眼前之忧的筹码吗……绛看上去是胸有成竹,而事实是,她也的确有资格胸有成竹。 034 打断她腿! 一时间,囚牛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在霁等人的示意下,湛自白起手中请过了那段绸信,阅闭,竟也是面色大变,犹豫着抬起头,看了看在场的几位大人,又看了眼白起身旁的孟青夏,然后方才向霁他们转达了九夷女巫在绸信中的要求:“若联姻一事能成,九夷女巫绛,希望青夏大人……能远赴西域,守护着尚在襁褓中的九夷女巫继承人,永不得踏出神山一步。睍莼璩晓” 这样的要求……分明是在挑衅!绛想必也是知道,那巫蛊的利害,联姻之事必不能再拖下去。 “今天的事,就暂且先到这吧。”尴尬的沉默之中,还是微生十分符合时宜地提出了请求,这一变故,的确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请白起大人下令。”囚牛看了眼提出暂且将今日之事滞后的微生,义正严厉道:“请您为了大局着想,这件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啊!联姻之事,势在必行!成就霸业的路上,哪里会没有牺牲!即便是白起大人您,也应该时刻以大局为重,以拥护您的子民为重!” “囚牛。”白起蓦然皱起了眉,冷下了脸来,他看起来也是神带倦意,情况并不怎么好。 “白起大人,您请听听囚牛大人的忠诚之谏吧。”很久没有说话的霁,竟也是立场异常坚定地奉劝道:“即便只是权宜之计,您也应该率先以当下的局势为重。联姻之事不可再拖,您自己的身体想必您比谁都要清楚是什么情况,消息传了出去,只怕要天下大乱。眼下九夷咄咄逼人,您切不可因为私心……”顿了顿,霁满含深意地看了眼白起身旁的孟青夏,继续说道:“做出折损您英明的事。” 孟青夏感到自己的心,也是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紧紧地咬了唇,但她的表现,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优秀,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竟可以在这种时候,仍勇敢地站在那,没有逃避,没有溃不成堤,她的背脊绷得直直地,绷成了一条直线,手脚也好像都陷入了冰窖里,冷得没有了知觉。 毫无疑问的,霁和囚牛都是忠于白起的大臣,他们在长老院里说的话,不仅意味着作为白起强大的支持者的分量,同样的,也是站在了支持白起的立场上,做出的明智的谏言,比起夏的安危,还有眼前这陷入僵局的局面而言,儿女私情,的确是太微不足道了,而比起牺牲她孟青夏一个人,就可以避免陷入更糟糕的局面,避免让夏迎来一场对他们很不利的冬季战役,一个女人实在算不了什么。 白起蓝眸一沉,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浓不淡,但任谁都听得出来,白起已经不想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这位年轻而又充满了手段的统治者,平静却又不容置疑地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这件事情,如今已经出现了变故,我自会有别的安排。” 霁的话锋一顿,但在白起面前,他还是深深地看了白起一眼,然后终止了方才的话题,退让了一步:“既然您这么说了……那么我便先退下了,作为臣子,霁理当信任您的每一个决定。这也是……当日我决心追寻您的麾下时,做出的承诺。” 看得出来,一向忠诚却又固执的囚牛尚还有些不能罢休,但却也是在霁的劝说之下,向白起告退了。一时之间,大殿之内,除了白起和孟青夏,便只剩下静静地垂立在那若有所思的微生和正要退到殿外的湛。 见霁和囚牛都已经告退了,孟青夏看了白起一眼,然后微微弯起了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其实霁大人他们说得也的确是实情,自打我来到了这里,我就一刻也没有忘了提醒自己,总有一天,会遇到最坏的情况。夏与九夷联姻,看起来的确是势在必行,你何时要将我送到九夷去?” “孟青夏。”白起的脸色顿时阴沉莫测,扣住孟青夏手腕的大手,也越发地用力,如钢铁一般,令孟青夏生疼,甚至都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在白起手中发出了咯吱咯吱即将要碎裂的声音,白起的蓝眸是突然间冷下来的,锐利得像刀锋一般,他突然用力,将孟青夏的身子带向了他的,他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暗哑而又复杂:“今天的事,就当作没有听到,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 又是这样的话……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吗? 孟青夏咬着唇,那殷红的唇儿几乎都要被咬破了,她黑色的眸子闪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今天她在白起这儿,总是竭尽所能地令自己理智而又平静地处理着自己的情绪,但此刻,她终于是别过了头,纵使她的脾气再好,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口气了:“你这般哄我,倒好像我是个傻子!难道刚才我亲耳听到的事实,也是因为我太傻了,听错了吗?!我就算是傻子,却也不是聋子!而事实是……” 孟青夏用力地想要从白起的大手中挣脱出自己的手来,这若在平时,她是断不可能做到的,然而此刻,白起那冷峻的眉宇间分明已经有些不寻常地紧紧皱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冷汗也自额间冒出,他撑在扶手上的手忽然握紧,手背上,甚至已经有青筋冒起,以至于孟青夏轻易地让自己的手腕从他的大手中挣脱出来时,他也没有阻止她,只是冷着声命令道:“青夏,不要再闹了。” 孟青夏深吸了口气,也的确让自己的语气克制了些:“白起,我并不想与你闹,想必这时候,你也头疼得很,我说的,也是认真的……出于大局,你舍弃了我,我也并不怨恨你,只恨我自己,误打误撞来了这里,总是要认命的。你的身体……先前我曾说过的话,就忘了吧,本来就该由绛那样的女人,成为你的妻子。” 白起深邃的蓝眸中闪过冷意,而此刻,那大殿的火烧得正旺,而他眸如寒刀,和那熊熊的火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那冰蓝色的眸子里,仿佛冰火两重天:“胡说些什么,我还死不了,这件事情,你就不需要再操心了!” 孟青夏到了现在,不可能还察觉不出白起身体的异样,她顿了顿,意图上前搀扶住白起,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然而她只觉自己喉咙干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脚下也生生地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她的手心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着那冷硬润泽的玉石,正是白起曾嘱咐她要好好保管的,她也总是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此刻的她,已经尽可能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理智而又冷静:“白起,我并非在与你闹脾气,霁和囚牛的话,不无道理,况且……你若真的死了,我不是也得跟着陪葬吗?与其如此……” 白起纵然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可若一个人心生了离意,一个人已经坚定了心意,要做的事,他又怎么可能阻止得了呢…… 这个倔强的小女人……她的脾气,比囚牛还犟。 “青夏。”白起终于抬起了阴翳的双眼,冷声喝道,他好像一眼就穿透了孟青夏到底在想些什么一般,白起高大的身形蓦然起身,他一把将孟青夏带到了他的面前,他的大手牵制着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低喝道:“来人!将她带回寝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别想离开那个地方!若是敢逃跑……打断她的腿!” “白起大人……” “白起!”孟青夏眸框一红,竟也是恼怒出声,她几乎要将自己手中的所谓的定情的玉石丢还给白起,没有人……可以这样的霸道!分明是他,分明是他已经要舍弃了她,然而现在,他为什么又光冕堂皇地训斥她,软禁她,就好像,一切都是她听错了,看错了,会错了意一般! 孟青夏绝非什么良善之辈,她虽不喜欢杀戮,不喜欢流血,可她毕竟是自私的,她有自己的私心。然而如今,联姻这样的事情,涉及政治,也涉及白起的性命安危……他分明已经舍弃了她,而她也不得不因为考虑到这些,心甘情愿地被舍弃,甚至还要尽可能克制地奉劝他为当前的局势着想……都已经这样了,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能再做到什么样呢…… 白起的大手一握,已经彻底在半空中禁锢住了孟青夏要丢掉玉石的那只小手,冰凉的触感渗透进他的手心,那美丽的蓝色,就像白起的眸色一般,白起的眸光一顿,但还是狠下了心来,松开了孟青夏,严厉地喝斥道:“湛,还愣着做什么,没有听到我的话吗!把她带下去!” “白,白起大人……” 湛此刻的声音,并非因为白起大人的命令,而是因为……此时此刻,白起大人的身形踉跄,握着那块玉石的手心里,也分明因为太过用力,而流淌下了鲜血,他紧紧皱着眉,脸色也出现了异样,高大的身形,竟是当场跌跪在了地上,身形也沉沉地往前栽去,就连孟青夏也慌了,慌忙地用自己娇小的身躯支撑着白起倒下的身体,惊慌失措道:“白起,白起!来人,来人,湛,微生!” 该死的,在这时候,竟是发作了! 此刻白起的俊脸仿佛也已经彻底地冻结了,那强烈的侵略感游离至了心脏,嘶咬着他,白起手中沾血的玉石,甚至都已经被他强大的力量而捏碎,四分五裂地沾着他的血肉模糊,跌落在了地上,而白起的脸色也是阴沉莫测,在这时候,仍是瞳眸锐利如刀锋,逼视着她,沙哑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喘息声,霸道而又威严:“休想逃,也别擅作主张,我自有安排。” 034 绛的意 寝殿之内,充斥着浓郁的药味,白起发病的消息,自然是不能走漏了风声,微生用药施针,控制了那作乱的蛊毒,白起也再一次陷入了昏迷不醒之中。睍莼璩晓 这西域人的巫蛊之术……竟是这样的利害。 孟青夏不眠不休地守在白起的榻旁照料了几日几夜,任人如何劝说,也不肯休息,湛面对孟青夏,也一向是没有什么办法的,最后还是微生笑了笑,劝了一句:“交给我吧。” “既然如此……那这里,就交给您了。”湛有些犹豫,但看在微生的面子上,还是点了点头,走出了寝殿,带上了门,亲自守在外面。 寝殿里照明的火盆子里的火已经有些奄奄一息,致使整个寝殿陷入了忽明忽暗压抑的昏暗中,最后反倒是微生这一个双目不能视的瞎子,很自然地走向了那火盆,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燃烧的木料,专心致志地侍弄起那火焰来。 白起的情况很不稳定,因为这正是那蛊毒成长最迅速的阶段,自然而然地,也是白起的身体最为虚弱的阶段,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歹毒的东西,可以令一向强大得让人觉得永远不会倒下的白起,再它面前都会招架不住,虚弱得像现在这样,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呢? “这时候,如果有刺客要对你不利怎么办?”孟青夏跪坐在床榻旁,折腾了这么多天,她自己也是形容消瘦憔悴,就连小脸都不如往日那般健康红润,反倒透着病态的苍白,不知道的人,非得以为她是和白起生了同一种病不可。 孟青夏握着白起的手,令他因为长年练刀练箭而有些粗糙带了旧茧的手心贴着她的面颊,在白起的大手面前,她的脸瘦小得,几乎只有白起半个手掌那么大,但接触到白起掌心的温暖温度,这是现在唯一一件能够让孟青夏安心,感到白起还活着的方式,她突然低低细语,那话像是说给白起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我要对你不利,怎么办?白起……您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可趁之机的,你这样厉害,怎么会倒下呢?不要吓我了,我不惹你生气了就是……” 说到这,孟青夏自己的脸上都出现了一抹苦笑的意味,然后是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几年前,她还曾起过要对白起不利的念头,然而无论她在打些什么主意,似乎是从来不曾逃过白起的眼睛,长年在刀尖上舔血着过活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哪怕是如今的白起,身份越是尊贵,高处不胜寒,一旦跌入深渊,那就只能是更加粉身碎骨的结果,孟青夏很清楚,从前的白起,就算是所有人以为,在他最懈怠,最防不胜防的时候,事实上他也时刻是清醒的,是敏锐的,根本不会让自己留给别人半分可乘之机。 他就是这样强大而又莫测,然而现在……他又怎么会让自己落入这样被动的局面呢,他一定是像从前一样,强大得从未倒下,一定是…… 但眼前的白起,是孟青夏从未见过的虚弱和消瘦,他一动也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沉睡,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甚至都能看得到,那该死的蛊毒正在一点一点地掠夺着白起的精力,而白起,也正在一点一点地虚弱下去……他英俊的面庞是苍白一片,几乎没有血色,若不是那体温尚是温暖的……他几乎都要让人以为,躺在那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 这阵子,白起昏迷未醒,夏上下都早已经乱了套了,照这样下去…… 孟青夏虽然一向不是个像绛那样强大得足以与白起匹配的女人,但她从来就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坚强,情况越是糟糕的时候,她反而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还要冷静,还要克制,即便面对着和白起的争执,面对着突然倒下来的白起,孟青夏也始终不曾让自己掉一滴眼泪,然而取代它的,却是那红艳的唇上早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个倔强的女人,此刻也正是这样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将自己的小脸埋进了白起的大手之中,垂落的发丝遮蔽住了她的容颜,也将她脸上所有的情绪掩藏,陷入了这沉默之中…… 捣鼓完那火盆的微生,也没有发一言一语,他旁若无人地侍弄着那火焰,而这寝殿里,也顿时亮堂了许多,太过明晃晃了,反倒让早已经习惯了这黑暗的孟青夏一时有些不适应,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声音沙哑,没了平日的温柔悦耳,像是躲避光亮的可怜虫,脆弱而又狼狈不堪,她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说道:“别……别让它点燃,求你……” 只有那黑暗能让她感到安全,没有侵略感,只有那黑暗可以掩饰她所有的丑陋和脆弱,也只有那黑暗,才能让她感到,这世上好象就只剩下她和白起,而白起,也只是她一个人的…… “惟有火,才可以在黑暗中制造光明,即便被它刺痛了眼睛,也是在所难免的。”微生好像并没有听到孟青夏那可怜的,狼狈的恳求一般,他清俊的面容上仍是温润而又慈悲,带着温和的微笑,然而他却没有在这时候纵容孟青夏对火光的逃避,而是以一种与寻常友人闲谈一般的口吻,微笑着说道:“想必那火光应当是极为美丽的东西,若是你还足够地仁慈,真应该向目不能视的我介绍那火焰的美丽,毕竟……怎么说我也算是在你还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你的老朋友了啊。” 微生说着,还抬起手在自己腹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那正是他第一次在白起大人这儿见到她时,她该有的年纪。 “那火光……没什么好看的。”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无法躲避那火光,便也只能接受它,直到它已经不能再刺痛她的眼睛。 “哦,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微生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他睁开了那双银灰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脸上带着温润的微笑,就像是一个仁慈而又慷慨地包容着那撒谎的家伙的长辈一般:“我还以为,光明该是一种美艳的东西,我都已经快记不清了,光明的样子。但至少从你这儿,我看出了一点,光明来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要刺痛某一些人的眼睛,可无论如何,你总还是会感激它的存在的。” 孟青夏是背对着微生跪坐在地上的,身后的火光越发明亮的,一蹿一蹿地向上晃着红光,那光芒落在了白起的身上,脸上,像是在他身上勾勒出了深邃而又完美的线条,如度上的神光,要让这尊沉睡的没有生命的雕像苏醒一般。 微生的话充满了深意,他是夏最富盛名的巫师,就连带着这好像无关紧要的闲谈,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似乎带了不同寻常的别的深意一般,孟青夏微微一怔,也仿佛魔怔了,呢喃自语着:“它一定要,刺痛我的眼睛吗?白起他……会醒来吗?这也是,联姻的事,势在必行的原因,是吗?我阻止不了的,就连白起也阻止不了的……” 微生笑了笑,他来到了孟青夏的身后,白衣银发的清瘦身躯,也顿时将那光芒遮挡了大半,向前投射出了一片影子来:“联姻一事,的确是势在必行,却也是必然不会有到来的那一天。” 孟青夏愣了一愣,终于是抬起了头来,侧过身,看着微生那带着温润微笑的神秘的面孔,一时间竟也是不能理解他话里的含义。 势在必行的事,却也不会有到来的那一天吗……她不明白,即便所有人都明白的事,她也不明白,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既然已经说到这了……微生虽然面上仍时带着温柔的淡笑,但神情,竟也是严肃了许多,他今夜看起来,也不像是因为说到这了,偶然间才与孟青夏说接下来的那些话。 “即便是在霁大人面前……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顿了顿,微生平静地说道:“出于私心,九夷女巫绛,也并不是能够成为白起大人妻子的合适人选,纵然她的确是个世间少见的聪明的女子,也有足够的手段,但作为女人,以手段得到一个男人的倾心,显然是个不怎么明智的举措。绛太聪明,甚至可以与男人一较高下,但她始终也不怎么是个聪明的女人,白起大人,又怎么会真的容忍一个女人对自己的威胁呢?于公而言,九夷女巫绛心思莫测,聪明绝顶,此次提出联姻,必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到时候,漠北与中原夏,都难免受到她的牵制……” 微生的话,令孟青夏的心下一凛,仿佛是受到了震惊一般,而这也是……她从前一直没有想过的。 绛的所作所为,除了要达成联姻的目的,还有别的什么吗……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女人,疯狂地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失去了理智的举措,毕竟,白起也的确是那样容易让女人心动的男人,绛如今早已经是手握重权的女人,即便是男人在她面前,也得忌惮三分,而这世间,能够让这样的女人倾倒的男人,除了白起……还能有谁呢? 微生笑了笑,他虽没有明说,但想必也是知道的,女人看待一件事,总是难免与男人有些不同,男人看到的都是政治和利益,而女人的想法,难免要更一厢情愿一些:“绛诚心诚意欲与白起大人联姻,这是出于她的私心,许是不假……” 毕竟,绛的心思太过明显了,任谁都看得出来。 孟青夏微微凝了眉,神情复杂:“既然是这样……” “既然是这样,又何须怀疑她的别有用心吗?”微生若无其事道:“能够让大半个九夷都置身于一个女人的威慑之下,绛的心机手段,却也不容得我们轻视。九夷人欲取中原也不是一日两日,绛若能成就这桩联姻,一来,可了其私心,二来,还怕有朝一日,西域九夷的疆域,不会跨过黄河吗?若联姻不能成,九夷人也势必会在冬季到来之际,掀起一场战争,这也是,绛为何会如此大胆,三番四次肆无忌惮地胁迫我等的原因,她心急不假,却也不过是准备要为这场战争的掀起寻一个借口罢了。” 微生虽然是以如此云淡风轻的口吻说这些的,但孟青夏的身形却是一颤,整张小脸都苍白了起来…… 绛这是……早就做了要掀起一场战争的谋划了吗?她的野心……竟然已经是大到如此。倘若白起在绛的胁迫之下,作了妥协,那于她而言,自然是最好,可不动一兵一卒,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也是她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如此胁迫白起的原因。倘若白起拒绝了联姻……那么,绛想是真能如国书中所言,联盟破裂,有的是借口容她掀起这战争。 035 神秘来人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所以她才说,微生的本事可不只这一些,他不仅仅是个巫师,他更是个善于攻心的狡猾的政治家。睍莼璩晓 他将与白起的谋划和当下的时局通通地告诉了她,无非是想告诉她,必须阻止九夷人在这时候掀起一场冬战,且白起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容许眼下的情况再拖下去了,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白起先前的谋划那样,用不得不接受的联姻蒙蔽蠢蠢欲动的九夷人。 但如今绛已经不再期望达成一个共识那么简单,她提出了更加过分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出于大局着想,她孟青夏,似乎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做出牺牲的重要和必要性…… 即便是声称自己作为“老朋友”的微生,也只能对这样的现实情况表示遗憾,因为比起任由眼前的计划因为这一变故和白起大人不知道还会变得怎样糟糕的身体而耽搁了下来,就算是微生,也会更情愿牺牲一个女人来换取更为明朗的利益,因为她会是一个很不错的政治砝码。 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微生似乎很能理解作为一个被他视若必须做出必要的牺牲的棋子的女人,该有的心情,因此他十分慷慨地给了孟青夏足够的时间,陷入这沉默中,思考着他的提议。 微生有的是那样的本事,他从来不胁迫对手,也从来不逼迫他的“老朋友”,此刻他正垂袖潇然而立,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清俊而又神秘的年轻巫师的面容上,浮现着温润而又柔和的微微笑意,他似乎是耐心极了,安静地等着眼前那个陷入挣扎的少女给他答复。 孟青夏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忽然间便笑了:“你果真是……在我面前,可是已经越发不掩饰自己的卑劣了。” 对于孟青夏带了讽刺的揶揄,微生笑了笑,倘然地接受了:“我也正冒着违背白起大人命令的危险,做出了这大胆的事,如果因为要挽救眼前的困境,必须做出卑劣的事,微生乐意之至,要知道,或许我也会因此而遭受白起大人降下的惩罚也说不定。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白起大人如今昏迷不醒,必须有人代替白起大人做出这个决定,霁他们还在等着,让一切按照白起大人先前的谋划和命令进行下去,但很可惜,白起大人已经亲口命令,搁置下了联姻的事,如今有这资格改变这一切的,唯有你了,身为白起大人的妻子,必然会为了白起大人和白起大人所统治下的夏着想的您,青夏大人。” 他们是想让她,亲自以白起的名义,作为使者,和绛谈论联姻的事?而白起身体里的巫蛊,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由她出面,绛只会相信,白起已经因为蛊毒之事,不得不妥协,考虑和九夷联姻之事,且白起也已经,因为眼前的政治利益,按照绛的要求,舍弃了她孟青夏。 绛会相信,尽管白起确实是因为蛊毒的威胁,不得不接受一个女人对他的胁迫,达成那联姻,但那联姻已经是势在必行的事,她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中原的夏联盟,也早在谋划一场战争,就在她最掉以轻心的时候…… “你说的,也的确是事实。”孟青夏牵扯着嘴角:“但你应该知道,白起的命令,可不是你我能打破的,他可是让人看着我了,甚至下令,若我有一星半点的逃跑的念头,便要打断我的腿。你觉得……湛也会和你站在一起,为了大局着想,便对白起的命令充耳不闻?” 微生的神情丝毫没有波动,这一切,也好像早就在他的考虑中一般,是了,这个狡猾而又满腹城府的年轻巫师,素来考虑周到,这样重要的事,他又怎么会疏于算计呢:“若是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切的困难,我自然会愿意为你摆平,即便是一向忠于白起大人的命令的湛和涟,他们也会出于现实的考虑,做出比愚忠更明智的选择……哪怕,最后他们即将面临的结果和我一样,得回到白起大人这儿接受可怕的惩罚,可至少……到时候,白起大人已经克制住了身体里的蛊虫,得以安然地醒来,掌控大局,而到时候我们所有人所面临的局面,要比现在要有利得多。” “是了……我忘了,现在恐怕所有人的目光都和你一样,全部盯着我呢。他们不介意我此去面临的结果是什么,也不介意正是因为忠诚而违背白起的命令。只要我能做一颗好棋子,为所有人带来利益。”孟青夏顿了顿,那张苍白而又清瘦的面庞,忽然间便冷静了下来,她忽然笑了,就好像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般,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理智得让微生都不得不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来。 一直到现在,微生脸上的神情才微微有了些变化,是片刻的迟疑和仁慈,然后就像一个慷慨的长辈一样,安慰着孟青夏,像她做出了承诺:“也许我们的期望伤了你的心,但请相信我,我的占卜从来不曾出错,你是天神送到我们所有人身边的幸运儿,你会为我们带来幸运,化解为难,而你也将赢得我们的尊敬和信任。你既是白起大人所悉心庇护的珍宝,我们也必会为你奉上最虔诚的心意。相信我,巫师是不会让天神送到我们身边的幸运儿走向厄运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 秋祭即将到来的时节,夏的王城禹康传来了消息,这片广袤的中原大地的统治者白起大人,即将接受那来自遥远的西域友好的请求,在不久之后,白起大人或许就会和那位神秘的西域女巫举行大婚。 贵族间联姻本来就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更何况,盘踞在漠北西域的强大氏族联盟九夷一旦和中原夏联盟联姻,无论对于任何一个氏族来说,都无异于这中原和西域的两匹强大的头狼走到了一块,形成了充满了威胁的联盟,一时间,这个消息才刚刚穿出来,就已经造成了足够的轰动。 从王城禹康出发的使者的队伍已经度过了黄河,即将远赴西域,将达成共识的联姻书送至九夷王族,那队伍甚至是由白起大人身旁最亲密的亲信湛大人亲自带着兵马护送的,对于那被任命为使臣的大人是谁,所有人都充满了好奇。 除了长老院的那些大臣们,大概知道这一回是由孟青夏亲自作为使者前往西域九夷的人还并不多。 度过了黄河,越往北上,孟青夏便越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日一日寒冷下去的空气,深秋的漠北,入了夜,骤然降温的大漠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冷得让人难耐,尽管这诺大的马车里,已经提前点上了炉子,而无论是湛还是这里守卫的士兵们,都对她格外的恭敬和礼待,但毕竟是长途跋涉,仍旧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这支由湛亲自护送的队伍才刚刚离开了中原最北方的氏族部落根据的地方,在入了夜之后的大漠,他们也不得不放慢了行程,寻了安全的避风处生火喂马,打算过夜。送信的苍鹰已经将他们要前往九夷的消息送到了远方,想必不出两日,就会和前来迎接他们的九夷的使臣碰面。 沙漠上的篝火是这骤然降温的夜晚唯一传递着温暖的火源,早早有在前方探路的部下准备好了夜晚要停歇过夜的一切,等到孟青夏所在的马车缓缓靠近的时候,前方的火源早已经生好了,他们甚至还提前将冰冷的水煮沸,将生肉烤成了熟肉,毕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还不怎么敢怠慢亲自前来的孟青夏。 马车停下的时候,是湛亲自下马前来恭请孟青夏下来的,事实上,这几日,湛看起来也有些不怎么敢正面对着孟青夏,以至于,这些日子,他对她说话时的口吻,都客气古怪了许多:“青夏大人,今夜恐怕还必须在荒郊野外露宿一夜,前方我们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煮沸的热水和食物,如果您不介意,还是下来烤一烤火吧,那样总归会暖和一些。或者……如果您并不怎么想下来的话,我也可以将水和食物送到马车里,让您享用。” “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着了。”不浓不淡的声音自那马车里响起,孟青夏掀开了马车的怜子,正要下来,可就在此时,原本已经做好卸马暂且在这里落脚过夜的队伍,忽然间便传来一阵混乱,在这苍凉的荒漠和压抑的夜幕之中,突如其来的火光蓦然从四面八方而起,将他们包围了,而沙尘滚滚之中,似乎是马队的声音,也似乎是掀起的杀戮声…… 难道,他们是在这里,遭遇了漠北的沙漠里时常遇见的匪盗不成…… “湛大人!不好了!” “来人!” 杀戮四起,毫无预兆,看起来不仅仅是匪盗那么简单……那伙,不知底细的对手,到底是谁,该死的! 湛当即变了脸色,抽出了自己的佩刀来,看向了此刻正钻出马车,也是神情疑惑的孟青夏,喝道:“青夏大人,您请先回马车里去,我……” 036 竟然是他 湛的话音未落,黑暗的夜色中,一支利箭便破空擦来,朝着湛所在的位置精准地射杀而去,慌忙之中,湛不得不往后躲闪,翻滚向了地上,厮杀瞬间便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大漠,等到他从地上起身,想要确认马车上的孟青夏的安危的时候,那车上竟已是空空如也…… 湛的脸色一白,不祥的预感疯涌上了脑门,他的神情也当即沉了下去,厉声喝道:“留活口!给我活捉他们!” 他们一行人,在这地域情况变化莫测的大漠里,突然遭遇了袭击,敌方来历不明,却是训练有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荒漠里寻常的匪盗,更像是有备而来在此伏击他们的。睍莼璩晓 在半途中,他们竟然将青夏大人给弄丢了,这种事情……他要怎么跟白起大人和微生大人他们交待…… 湛此行,因为尚未进入九夷境内,湛的确是有些掉以轻心了,为此他才立即下令,活捉今日袭击他们之人,就算是挖心剔骨,使尽残酷的手段,也要拷问处幕后黑手和青夏大人的下落不可! …… 孟青夏也不知道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是怎么回事,她只觉得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人用力捂住了她的嘴,在她的后颈处一个手刀劈了下去,紧接着,便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她知道,她是被袭击了,这伙人的目的似乎并不是要她的命,否则也不至于大废周章地袭晕她,甚至于,她都尚且不能在第一时间断定他们是敌是友…… 这里还未进入九夷境内,夏联盟既然已经和九夷人达成了联姻的共识,那么聪明如绛,就一定还不至于在自己的家门口做出这种违背约定且可能会造成反目的事情,可若劫持她的不是九夷人…… 等到孟青夏再一次隐隐约约从那黑暗中恢复些意识的时候,骏马在这夜色笼罩的大漠之上狂奔,腾起风沙无数,冰冷的寒风像是刀刃一般迎面刮在脸上,让人只觉得刺骨的寒意和几乎要撕裂肌肤的刺痛,她的前前后后都是马蹄狂奔的声音,腹部和马鞍的摩擦让她衣衫下的肌肤都被蹭破了皮,传来阵阵难熬的痛觉,那剧烈的颠簸感让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从嘴里被颠出来一般。 她是被面朝下,腹部贴着马背地横丢在马上,入夜之后的凛冽寒风夹杂着前方的马儿腾起的沙子迷了她的眼,让她在这种极度的痛苦和不舒服之中,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措之中,她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听到耳边不断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赶路,他们谨慎得很,孟青夏甚至无法从中获得一星半点的有用信息。 这样下去……总归是不行的…… 此刻的孟青夏心乱如麻,她不知道劫持她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何方势力,她只知道……在这种时候,她被劫持走,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冲着白起去的……如今无论是漠北诸邦还是中原各大氏族,局势无不是变幻莫测,她绝对,不能,也不甘心被人肆意当作筹码和棋子,威胁白起,甚至是威胁整个夏联盟! 狠狠地咬着唇,血腥味立即弥漫了整个口腔,孟青夏似乎这才稍稍清醒了一些,她开始挣扎起来,双目含沙,她看不到周遭险峻的环境,但莫名的,在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之后,她的心境,便忽然间格外地平静……就在所有人对她尚且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孟青夏忽然一咬牙,双手在马身上一推,借着反冲的力量,令自己坠下了马去…… “该死!” “发生了什么事了!” “那家伙醒了!她让自己坠马了!” “快点,快点返回去,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上来!可别让她死了!” 那陌生的语言伴随着突然被蛮横地勒住的马儿痛苦的嘶叫声混杂在这呼啸的风声里,孟青夏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他们口中说的,似乎是他从未听过的大漠北方的氏族古老的语言,骏马的嘶叫声凄惨无比,像是这狂风呼啸的天地间突然响起的哭声一般,那大漠中陡峭的山岭隐藏在这夜色中,翻过这座山,似乎就要进入一片广袤的绿洲之中,他们彻夜不停地赶路,就是为了能够尽快去往某一个地方。 但孟青夏会在这时候突然醒来,还突然不知死活地做出了反抗,这是他们料想不到的事情,眼睁睁地看着黑暗的夜色中,那道娇小的身躯忽然沉沉地向下坠了下去,夜风呼啸,肆意狂狷地纠缠着她的青丝和衣袍,那整个人坠下去,顷刻间便没了踪影,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淹没…… 而那山道之下,漆黑不见底,夜色赶路,本就行途莫测,人一旦坠了下去,简直就与找死没有两样! 这伙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希望他们所劫持的人出什么差错,否则他们也不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了神,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充斥在风声中,所有人也都匆匆地向山下搜寻了下去,眼见着,天都要亮了…… …… 孟青夏此举,的确是孤注一掷,她无法确定挟持自己的人是敌是友,也无法估量自己这么做的结果,是死是活,但在那身体离开马背,往下坠的一瞬间,她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风沙迷了眼睛,让她无法睁开双眸,因为这刺涩的感觉,眼睛也很自然地流下了眼泪来,好像要把那迷眼的风沙冲出眼眶,但孟青夏很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她果真是……一点也不害怕,人在越是危急的时刻,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冷静下来,甚至连半点恐慌都没有。 因为时间太短了,她甚至在这个身体往下坠的一瞬间,都没有顾得害怕,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她总算做了一件自己该做的事一般,别的事情,她也无暇去思考了…… 扑通一声……身体并没有迎来预期中四分五裂的感觉,强烈的冲击力让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无边无际的冰冷漫延向了全身,这冰冷的寒水充斥了她所有的感观,将她淹没,孟青夏下意识地想挣扎,但渐渐地,那冰冷的水挤进了她的胸肺里,夺去了她的呼吸,没有了空气,她的脑袋里,也好像突然间空了一般,紧接着,便是再一次,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是就这么死了吗?长久的黑暗和沉默之后,孟青夏迷迷糊糊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轻飘飘了起来,可她却又分明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热量好像正在流失,好几次,她都很想要睁开眼睛,可是越是如此,眼皮就好像故意在跟她唱反调一般,越发地沉重起来,沉甸甸得,像是灌了铅,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 耳边时而传来说话的声音,怒喝的声音,惶恐请罪的声音,乱成了一团,好吵…… 孟青夏想皱起眉,对这吵得她无法安眠的声音表示不满,可她的身体却似乎完全不受自己操纵一般,难得的清醒,却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沉重的眼皮遮挡住了所有的光线,黑暗一片的世界……就像漫长的黑夜,永远没有尽头。 可渐渐地,她的意识便又开始模糊了起来,陷入了混沌的一片,耳边那吵得她无法清静的声音也渐渐地变得消弭,最后竟是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黑暗和寂静之中…… 反复的清醒和反复的沉睡,让孟青夏感觉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轻飘飘地在这混沌之中,时而能听到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时而却又疲倦得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苦涩的液体被灌进了她的嘴里,那冰凉刺骨的感觉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渐渐地逼退,失去知觉的手脚,似乎也渐渐地开始感觉到了一星半点的暖意…… “醒了?” 冰冷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暴戾和不耐,森冷的杀气自那话音里弥漫而出,大帐之内,生着温暖的火炉,但这空气,却好像是冰冷到了极点。 床榻之上正躺着一道娇小的身影,她的身上是厚厚的毛皮和保暖的被毯,药味弥漫了整个大帐,火炉烧得几乎要让人热得冒出细汗来,然而床榻上的那人儿,却仍旧是小脸苍白,手脚冰冷,微微蹙着眉…… 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床榻边,他身上是艳丽的红袍,可纵然如此,却无法掩盖那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森冷的嗜血的暴戾的气息,整个大帐内,分明温暖得让人冒汗,然而在他的周遭,空气却仿佛仍旧是凝结着,让人恐惧…… 在男子的注目之下,正跪坐在床榻前为榻上的人儿诊脉的巫医,却是浑身僵硬,脸色微微苍白,竟然比躺在床榻上那生病的人的脸色还要难看,那看上去身强力壮不过四十的巫医哆哆嗦嗦着手,擦了把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然后立即向那男子请罪:“首,首领大人……” 不等巫医的话说完,哗啦一声,滚烫的鲜血便已经迸射而出,那颗前一秒还好端端地安在脖子上的脑袋,竟然在顷刻之间,便咕噜咕噜地滚落在了地上,那张镶嵌在滚落的脑袋上的五官,也分明带了震惊…… 那溅出的滚烫猩红的鲜血染上了男子本就艳红的长袍,一时之间,那颜色似乎也更加鲜艳了些,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刀,那冰冷而又嗜血的凤眸缓缓地眯起,半面的青铜面具掩盖了他的面容,而那面具之下,是一双暴戾而又不耐的赤红眸子,尤其是那无法掩盖的眼角的一点泪痣,霎时间,令这双嗜血的红眸,添了几分妖冶…… 整个大帐里跪满了侍奉的下人,然而这样血腥的场面突然间出现在眼前,这些人,却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般,竟然连半声惊呼也无…… “收拾干净,换个巫医。”那道令人恐惧的恶魔的身影终于在丢下了这一句话之后,离开了这间大帐,而今天丢了性命的巫医,也已经数不清是连日来的第几个了…… …… 漠北的深秋很短暂,几乎只是在短短的数日之间,天际就降下了零星的白雪,那雪越下越大,最后,竟然也在大地上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北风呼啸了一整晚,夹杂着雪水,不知道这提前到来的冬季,要冻坏多少牛羊,然而这间帐子里,却依然十分暖和,火炉子时刻烧得极旺。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耳边甚至还能听到帐外呼啸着的夹杂着雪水的风声,但帐子里暖和得让她感觉不到一点寒意,身体里的力量也在渐渐地回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多久,只觉得那昏昏沉沉,时而滚烫如烈火,时而冰冷得像是坠入了寒冰地窖之中的难耐的感觉,也渐渐地消退了,不再纠缠着她。 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孟青夏尚且还未能完全清醒,意识仍是有些迷糊,久久地盯着帐顶那圆装的纹路,她的脑子里还有些混沌一片,无法仔细思考,自己是在哪儿,先前又发生了什么…… “啊!”刺耳的惊呼的声音穿透了耳膜,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那是装着水的金属盆子脱了手,被打翻掉到地上的声音。 孟青夏忍不住皱起了眉,被这动静惊扰了…… “醒了?!” “天哪!快请人去告诉首领大人!” “谢天谢地,终于不会再有人死在这里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她们似乎乱成了一团,说的也是孟青夏听不懂的语言,孟青夏不明白她们在兴奋些什么……但好像,事实是,确实是发生了一件让她们欢天喜地的事情。 那些尖叫着惊喜成一团的女人们,顿时间忙碌了起来,不断进进出出着这间大帐,甚至是有人已经殷勤地上前想要搀扶她起来,孟青夏只能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们,因为她根本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 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孟青夏没有感受到敌意,便也松弛了些,任由着她们搀扶着她坐起来,嘴里叽哩咕噜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只能像现在这样,睁着眼睛,迷茫而又困惑地看着她们一张一合的嘴…… 缓了许久,孟青夏终于也恢复了一些思考事情的能力,她这是在哪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停留在被寒水淹没的一瞬间,她也分明记得,在此之前是发生了什么。她本该前往西域九夷,但却莫名遭到了挟持,在挣扎与反抗之中,她坠下了山道……被冰冷的湖水淹没了…… 她是被救了吗?可救她的人是谁?是那伙调转回头寻找她的那些原本就挟持了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可眼前看起来,这些正忙着照顾她的女人,对她并没有任何敌意…… 孟青夏一时都有些糊涂了。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嘴里说的话并不是中原的官话,也不是各大政权体中进行正式沟通时所采用的官话,听这口音,更像是漠北与漠东一带的…… 在不能确定对方身份前,孟青夏的话并不多,甚至是对自己的事情只字不谈,许是这里的人也意识到她或许听不懂她们先前的语言,她们面面相觑,然后是由一名看起来见多识广的侍女开口了,她嘴里说的,也正是有些生硬和晦涩的中原官话:“姑娘,您醒来,真是太好了……我们已经派人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们的主人了,主人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主人?听起来像是用来称呼氏族领袖或是一方掌管大权的人物的。 孟青夏开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发哑得可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没能开口说话的缘故:“你们的主人……是谁?” 不等她们回答,帐口处已经传来了动静,似乎是有什么人朝这来了,帐子内外的人,所有人的气氛都突然变了,变得恭恭敬敬了起来,刷刷刷立即跪成了一片…… 随着那帐帘掀开,夹杂着雪水的寒风立即便灌了进来,一遇到这帐子里温暖的温度,便立即都化成了水…… 她们向那个人行礼了,戴着可怖的青铜獠牙面具的男人,高大的身形,从外而入带着的冰冷的空气,就连他的长靴之上,都因为从风雪中走来,而湿漉漉着沾上了泥土,猩红的披风自进来以后,便脱了下来,立即有人训练有素地上前接过了他的披风,红袍的欣长身影,伴随着双脚踩在地上,发出的一下又一下,清晰无比的脚步声,正朝她走来…… 孟青夏愣了一愣,神情有些涣散,似乎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而那从外而入的男人,在来到她面前时,也正听这下人向他禀报她的身体状况…… “下雪了吗……竟是,冬季了吗……”孟青夏的表情显然有些错愕,她这是昏睡了多久?怎么突然间就下雪了?那么联姻的事情呢?那么白起的事情呢?现在……外面到底怎么样了……该死的,她到底,昏睡了多久…… 因为这突如奇然的惊诧,让孟青夏一直沉静得有些过分的小脸,突然间闪过了慌张来,直到,她抬起了头,对上了那双正落在她身上的,妖冶而又嗜血的红眸时……孟青夏的身形一颤,仿佛是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037 惹怒礼容 “礼容……”孟青夏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二字的,这个名字,她怎么可能忘记呢,可令她没有想到的,他们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的,那么……那日伏击了他们,挟持了她的人,与礼容有关? 孟青夏竟然敢直呼如今岷山国君主的名讳……这无疑已经让帐内的所有人面露了恐惧之色,不等那冷峻而又手腕暴戾的男子有任何的反应,刷刷刷,这大帐之内,除了孟青夏和他,竟然是无一不胆战心惊地跪了下来,一时之间,这里的气氛顿时便压抑到了极点,就好像空气忽然被人抽干了一般,可怖得令人窒息。睍莼璩晓 他们畏惧着他……就如同,畏惧着鬼神…… 青铜的面具之下,孟青夏并不能看得到他的表情,他高大的身躯就这么立在她的面前,冷峻而又陌生,带着从外而入的肃杀寒气,面具下,那双妖冶的红眸在此时此刻,也终于缓缓地眯起,锐利而又带了强烈侵略性地看着她。 这是个像魔鬼一样冷酷无情的男人,他红眸嗜血,那种冷厉和阴婺,是会无端端让人感到揪心的,他看起来锋芒凛凛,却又不夹杂一星半点的人情味,即便他此刻只是站在那,居高临下地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心无旁骛地看着她,但这犹如寒冬冰雪般的冷肃和孤傲,却足以让周遭无辜的人感到了心神不安,恐惧会如蔓草般纠缠上心头…… 又是这种感觉,他身上的冷傲,让她看了就会不由自主的心颤,未必是因为害怕他,而是揪心,无端端的揪心之感,而如今的他,比以往更甚了……他已经不仅仅是当日那可以极尽所能地用最刻薄的语言讽刺羞辱她,却又在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用血肉之躯护在她的面前,如今的他,冷厉得带了些咄咄逼人的狠辣,野兽一般的血腥气息,更加浓烈了…… 就连孟青夏也是一愣,和旁的那些被恐惧压迫得几乎要窒息的人不同,她是毫无畏惧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看着他冷漠而又嗜血的妖冶红眸,可除了这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红眸之外,无论是那服饰华美的王袍之下的高大冷肃的身躯,还是那张戴了獠牙青铜面具的可怕面容,几乎没有一处是她所熟悉的,这陌生的感觉,让她一度认为,或许眼前的他,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孤傲却又有一些狠辣的少年了…… 大多时候,白起给人的感觉是不怒而威的,他智计卓绝,城府莫测,几乎一念间便会生出无数的手段来,可他又是天生的政治家,将人心与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白起是威严的,那与身俱来的王者霸气与莫测危险感,总是伴随着极致尊贵的优雅和气度,尊贵如神邸,仿佛无所不能……诚然,白起不悦的时候,却也是骤然如汪洋大海之上出现的令人窒息的漩涡与突然降临的寒冬腊月,可人们在白起面前,更多的,是心悦诚服,毕竟,他从来都是个讲理的统治者…… 可眼前的礼容……他却是冷酷狠辣到了极至,即便只是一眼,便会畏摄于那双冷厉得带着浓浓戾气的血眸,这浓烈的野兽气息,让人的心底发寒,而孟青夏所能感到的,却是极致的揪心,竟还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怜悯…… 然而怜悯于这样一位已经手握大权,肆意生杀的男人而言,却是最无用,也最让他不耐的东西,果然,那双红眸微微一敛,瞬间冷沉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孟青夏的脸上扫开,然后抬起了一只手,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全部退下。” 这里的所有下人,听到了这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竟像是如蒙大赦一般,对于这位令人恐惧的残暴的统治者的命令,根本没有半点迟疑,他们退下的速度,更像是逃命一般……这里没有人,不是畏惧着他的…… 很快,这间大帐里,便只剩下了孟青夏……还有这令她陌生的,礼容…… 帐外风雪飘零,风雪呼啸,这间火炉烧得旺盛的大帐里,竟也突然染上了几分寒意…… 那道红艳却冷厉的高大身影动了,他没有看孟青夏一眼,只动作娴熟地将孟青夏还未来得及喝的药给端了起来,然后来到她的面前,将药递到了她的面前,一言未发,只这样不冷不热地看着她…… 孟青夏看了眼那陌生的青铜面具,又看了看他端到自己面前的药碗,也未发一语,垂下眼帘来,接过那碗药,一口气便将它灌了下去,苦得很…… 直到此刻,那双傲慢却又冷峻的红眸,方才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他的眸中闪过了一抹讥诮,接过了空碗,背过了身去,将手中的空碗丢在桌案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愚蠢。” 没有人,可以在甚至还不能明确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就这样毫无迟疑地将他给她的药喝下去……难道她以为,他就不会要她的命了吗?! 孟青夏也是愣了愣,直到此时此刻,在他的揶揄和讽刺之下,她竟反而心中一缓,轻笑出声,生出了一种,礼容还是礼容的念头…… 听到了她不怕死,反而还有些肆无忌惮的轻笑声,礼容顿了顿,眼底尚有些莫测与复杂,不再言语了。 “已经……入冬了吗?”孟青夏的注意力,也显然已经被帐外呼啸的夹杂着雪水的风声所吸引,思及此,她的脸色便不禁凝重了起来,微微皱眉:“是你救了我?或许我该问……是你将我,挟持到了这里?” 礼容看着她,红眸里是意味不明的深晦,但隔着那面具,孟青夏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即便是这样……孟青夏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了。” 说罢,她便起身想要从那榻上离开,只是这一动,孟青夏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到底是虚弱得很,毕竟是昏昏沉沉了那么久,如今就算身体已无大碍,但也是卧榻太久,又长久以来只能进汤药流食,身体竟是无力得很。 孟青夏的身形微微一晃,最终还是脱了力,跌坐回了榻上,眼前甚至还有一瞬的晕眩。 礼容也只是看着她,脚下微动,但最后仍是没有出手扶住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已经入冬了,外头早已经是变了天,哪怕你即刻从这里跑出去,冻死在途中,也改变不了什么。”礼容的话残酷而又不留半点情面,顿了顿,他嗤笑了一声:“夏后氏白起,已经无能到需要让你这个没用的女人替他冒险了吗?” “白起他才不是……”孟青夏皱了眉,见礼容的眸光微冷,未说完的话方才戛然而止,她因为刚才起身太急,而不得不低低地喘息着,然后别过了头,不愿正面对上礼容的目光:“外面,怎么样了?” 对于孟青夏的问题,礼容毫不吝啬,却更多的是带了冷嘲热讽的口吻告诉她:“恼羞成怒的九夷已经发兵讨伐背信弃义的中原夏联盟,今年的冬季,很热闹。” “发兵……”孟青夏的身形一滞,然后踉跄了一下,跌坐了下来,她的黑眸睁得大大的,里面的情绪变化莫测,最终,她还是咬了咬唇:“联姻一事,已是既定的事实,我要见绛……” 说到这,孟青夏自己也不再往下说了,别说是礼容了,就连孟青夏自己听了,都会觉得天方夜谭,自己就像是在说笑话…… “找她?哦,那个歹毒的西域女人……”礼容的反应倒是很平静,他没有脱下面具,但即便如此,孟青夏都能想象得出此刻他脸上那不屑而又嗤笑的神情:“我知你现在定是在埋怨我,阻挠了你那可笑的使者之行,不过,如今九夷怒而发兵,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你以为,你去了,就能改变这已经发生的事实?况且……” 礼容冷笑了一声,口吻也瞬间冷厉而严肃了下来,威严而可怖,容不得任何人违抗他的命令:“你去了,不过是找死罢了。你真以为,九夷女巫绛会让你活着回来?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和她相比,你还差得远。我阻挠了你的事情,并不是惜你的命,只不过不想看到你愚蠢到死在那样一个歹毒而又自负的西域女人手上罢了。” 九夷女巫绛,的确是聪明绝顶,哪里是她这样一个愚蠢而又天真得可怜的女人能够比拟得上的。她以为,自己真的是救世主了?可笑! 孟青夏未语,礼容却已经是拂袖转过了身要离开,看起来,竟是有些恼怒了:“你要走我也不拦你,只是如今你赶离开这里半步,自会有人不听我的命令,要你血溅当场。哪怕你想走,也得等你病好了,不至于死在半途,浪费了那么多为你而死的巫医的好心。到时候,我会亲自让人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哪怕是去找死,他也不会再管她! 孟青夏一愣,显然是不能明白礼容的意思……什么叫那么多为她而死的巫医?什么叫自会有人不听他的命令,要她血溅当场? 038 白起来了 九夷恼怒于夏的出尔反尔,在寒冬到来之际,发兵侵入,直逼黄河。睍莼璩晓 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终于是出现了,寒冬的到来,无论是在粮草的供应还是兵马的作战能力方面,中原夏联盟几乎都不能与早已经习惯了漠北寒冬作战的九夷联盟相比。为了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原各大氏族,在政治权力中心的夏后氏禹康城里还未有指示传出之前,就已经集结了兵马,准备应对这一场恶战。 漫长的冬季无疑是中原夏联盟面对这场战争的最大的阻碍,不利天时,便已首当其冲,落了下风。 王城之内,虽有微生与群臣坐镇,但关于九夷大军一步一步逼近黄河的消息不断地传来,整个王城皆陷入了人心惶惶的地步,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湛那边,还没有休息?” 微生的询问,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一切原本都在计划之中……但孟青夏的下落至今却仍是没有任何消息,这就已经不仅仅是意料之外的事了……很显然,有人并不希望强大的夏联盟与西域一方霸主九夷联盟,真的形成联姻,“勾结”在一起。如今九夷人怒而发兵,显然是大多数人想要见到的结果。 谁都知道……一旦中原夏联盟和西域九夷联盟勾结在了一起,带来的将会是一场怎样的灭顶之灾。 微生的神情,也从未像现在这样严肃,不仅仅是因为如今计划出了变故,九夷人到底还是发兵讨伐夏了,这场将贯穿整个冬季的恶战,恐怕是已无法避免。但更令微生感到意外的是,这事会和孟青夏牵扯上关系,如今湛他们带人不敢擅自离开漠北,却也没能找到一星半点关于孟青夏的消息,这件事情,竟比即将发生战争本身,更让微生头疼。 无所不能的巫师的占卜,也有出错的时候么……这件事情,的确是他不曾预料到的。 “微生大人,霁大人,各位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议事大殿之上,顿时寒气逼人,冷到了极点,无论点多少炉子都不管用,这大殿之上的人并不多,只有少数几个是知道实情的,此刻这里没有人的脸色不是凝重的,九夷人的大军,已经步步逼近黄河了,一旦战事爆发,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而如今,白起大人竟不能主持大局…… 听着那一个个糟糕的消息传来,就连一向从容不迫的微生,也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对方甚至是九夷女巫绛亲自坐镇,夏也已经到了……不得不采取行动的时候了,但白起大人尚未醒来……军权调配,即便是微生,也不敢越俎代庖…… 就在此时,忽有部下来报,从漠北来的使者,送来了一物,并声称,将此物送到了微生手里,他自知用处。 直到此时此刻,微生的神情才终于有了变化,立即吩咐道:“使者身份为何?是谁派来的使者?快带到大殿上来。” 尽管这是微生的吩咐……但那名前来禀报的部下似乎也有些为难,只好跪在地上,将头埋得低低的,如实禀报道:“前来的使者,自称是奉了自家主人的命令,送来此良物,只需如实交给您,您自会领悟各中奥妙。只是……使者甚为傲慢,送来此物,便已离去,不肯多待一刻。” 送到他手中,便自知用处…… 微生微微顿了顿,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他随即让人将使者送来之物呈给了他,那是一个绸缎包裹的木制锦盒,盒中才刚刚打开,就散发着一阵极淡的清香,淡到,若不是微生成日与巫术医药为伍,甚至尚不能觉察分毫。 尽管微生看不清此物的模样,但手中稍一摸索,加上鼻中所嗅之味,也能猜出那是药……自知其中奥妙吗?想必此药,是与压制白起大人所中的蛊毒有关,然而这世间,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消息也分明是严密封锁的…… 这大殿之上的,都是知道内情的人,微生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也猜得出此物为何物。 “使者从何而来,你们也看不出来?”微生再一次询问了那名禀报此事的下属。 毕竟是涟训练出来的人,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即便使者有意避而不谈,但也总不至于连半点蛛丝马迹也不曾发现。 “依属下猜测……使者所着服饰之纹路,与交谈之口音,皆是漠北以冬那一代……若是葛国凤眠大人,断不可能多此一举,隐蔽身份……” “你言之有理……”微生点了点头,便让那人退下了,想必他自己心中,也是早有了答案。 “微生大人,依你之见,是敌是友,可信否?”老臣囚牛到底是谨慎些的,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这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玩样是什么东西,可毕竟事关白起大人,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况且,这还是在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所说之话似真是假的情况下,但依微生如今的反应,怕是已经有了想法。 果然,微生此刻脸上的神情,已经有了些许的莫测之意,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让人将此物交给了在场的霁等人传阅,在他们纷纷仔细察看此物之时,微生方才微笑着解释道:“我虽心中有所疑惑,毕竟此物也算得上是珍宝,用药珍稀,也的确是远在漠北以冬的岷山国境内方才能寻,为此心中早有怀疑,如今又听闻涟所训练出的部下的回禀,更是又确信了几分……” 微生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心中更是不解,青夏大人失去踪迹,远在漠北的湛大人,便传书回城,一度将疑念指向了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政变,如今已是易主的岷山国。可若说此事是岷山国所为,倒也还说得过去,岷山国本就素来立场不明,如今岷山国新主……听说也是个手腕残暴,野心勃勃之人,必是不愿意看到强大的中原夏联盟与西域九夷联盟形成联姻。 若是劫持了前往西域商谈联姻大事的青夏大人的事,是岷山国人所为,那么他们的目的必是要夏与九夷反目了,其立场,定是不善。 可如今微生大人却说,此药为岷山国人送赠,这的确让这些大臣们不能想通,岷山国……究竟是什么意思…… “微生大人,您看,此药是否可信?”囚牛显然也是糊涂了,可却又不敢妄下断言。 微生也是稍有片刻的迟疑,但事实是,此药虽不能解他们所需,却能缓燃眉之急。毕竟西域女人的蛊毒还是不可小觑的,更何况那人还是狡猾多端的绛,但岷山国人所送来的此药,的确能有暂且压制体内作乱的蛊毒的作用…… 思及此,微生好像忽然便想通了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弯起,面容平静,尽管做的是如此大胆的决定,可还是无端端让人产生信服之感:“此物必是不假,战事已迫在眉睫,此次,不妨就拿它入药,为白起大人一试……” 如果……是那个傲慢得像野兽一样的红眼睛奴隶的话……他的确是想看到九夷与夏的两强相峙,但同样的,夏联盟势衰,九夷独大,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他要的,自然是看到两败俱伤……而这世间,除了白起大人那样的人物,又有谁能敌绛那等狡诈强势甚至胜过男人的西域女巫呢…… …… 随着冬季的降临,大战的气氛,便越来越凝重了。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尽管他们所身处的这边绿洲,尚且算是气候暖和些,但那场大雪,仍是将一切都带入了冰天雪地之中,孟青夏大多时候,仍是无法忍受漠北的寒冬这样的严苛。 而这片绿洲尚且如此,这个寒冬来势之凶猛,可想而知……即便是没有战乱,想必也是要冻死不少牛羊,新添不少流离失所的流民,更何况,如今远在漠东的孟青夏,都时常能听到侍女们私下讨论九夷与夏大战之事…… 这些日子,孟青夏果然便不曾再见过礼容,而礼容,也分明是变相软禁了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战事的消息是否会传到她这里来,也或许,他很清楚,就算她已经日益坐不住了,一天比一天心急如焚,但仅凭她孤身一人,是无法离开岷山国的,除非,她不要命了。 但孟青夏却并未如礼容所预想的那般,做出任何冲动而又愚蠢的举动,大帐之内,桌案之前,摆着一卷诺大的羊皮山河图,帐中点了暖炉与熏香,礼容仍是戴着面具,那双红色的眸子此刻正专注无比地看着桌案前的山河图,他身上是艳红却又森冷的红色长袍,厚厚的披风垮垮地搭在了肩头,甚至于,他的一头长发都尚未束起,只是任其肆虐地披散着,这样的画面,竟是有些妖冶……他本身,就曾是个容貌比之女人还要艳丽绝美的人…… 帐内除了礼容,尚还有一名暗卫模样的岷山国人,此刻他正恭敬而又谨慎地向礼容禀报着什么,而礼容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他手中执笔,那羊皮卷上的山河图尚未成形,正是他亲手所画…… “九夷与夏数日前首次交锋,虽仅是零散几场战役,但已是死伤不少。” 直到此刻,礼容似乎才提起了些兴趣,他头也没抬,只冷声问道:“死的是中原人?” 那暗卫稍有迟疑,答道:“以九夷人居多……毕竟,是夏后氏白起,亲自坐镇……” “哦?”礼容的手中一顿,那红眸闪过了一抹莫测。 “礼,礼容大人……白,夏后氏白起,白起来了……” 就在此时,礼容手中的东西啪地一放,轻笑了声:“如预期中的快……” 039 生气了吗 顿了顿,礼容的注意力终于全然不在面前的那张地图上,他似乎也对九夷和夏联盟的战况都不怎么关心了,只略一拂袖,自桌案后面绕了出来,头也不回,随口问道:“她怎么样了。睍莼璩晓” 礼容的脚下是往外而去的,看来是打算去处理来到这里的夏后氏白起的事。 那暗卫微愣,随即明白礼容大人口中的“她”问的是那位从中原来的特殊的“客人”,便答道:“听负责照料的巫医说,早已经是没有大碍。近日您的那位客人也尚算配合,平日里,除却偶尔在天气好时在侍女的陪同下四下走走,大多时候一日之内常不曾离开寝帐。” 正在与礼容对话的那名暗卫显然是礼容的亲信,毕竟放眼岷山国境内,还能有这样的胆识在礼容面前待那样久的人,可不多。旁人只怕还未见这位传闻中狠辣血腥,在短短的数月之内,始料未及地崛起,掀起一场残忍杀戮,东山再起的昔日沦为奴隶的岷山国四王子,就已经胆战心惊,言语不能了。 礼容听罢,那面具下的赤色红眸,果真微微眯起,似乎有些迟疑,也有些意外,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冷然嗤笑:“她比我想象中要耐得住性子。” 原本他以为……以那家伙的脾气,恐怕早就坐不住,该和他闹翻天了。只是如今看来,他似乎并不怎么了解她了……甚至于,让他都开始有些好奇,那家伙心中到底再想些什么。 …… 孟青夏这些日子,也的确乖顺得有些让人狐疑里,她虽成日顺从地进药休息,只偶尔会请求这里的侍女要来她想要的东西,然后在寝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但孟青夏也知道,每日盯着她的眼睛只多不少,并非她真的没有什么异心,只不过太过清楚,逃跑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况且这段时间,她也的确需要听从那些巫医的指示,将她身上的毛病治好,寒冬降临,风寒若是一拖再拖,只怕会带来更加棘手的麻烦。 风寒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个拖得长久不易痊愈的东西,毕竟就算是巫医,医术也尚未能称得上精湛,即便这种在孟青夏看来本该是小毛病的事,在这个医术落后的时代,也时常要了不少人的命。 她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到礼容了……或者该说,自打那日礼容离去,她便不曾再见过他的面,孟青夏不是很清楚,礼容当日所说的,自会让她离开究竟是什么时候,但既然礼容这么说了……想必也是早有安排,他不会困她一辈子,他既掳她到这里来了,总归是有什么目的的。 礼容救她或许是出于昔日的情义,并不愿意她去绛那里送死,但她还没傻到会以为,如今手握大权、满腹城府的礼容,会还是昔日那个一无所有但骄傲如刺猬的红眼睛少年…… 只是如今孟青夏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痊愈,寒冬的战役已经愈演愈烈,外面的局势变化莫测,若说葛国凤眠不会在中原和西域两大最强大的氏族联盟之间发生战争的时候掺和一脚,孟青夏倒也不奇怪。毕竟凤眠那家伙一向是个狡猾的,否则葛国势弱,在强大的邻居们的包围之下,不可能至今仍安然无恙,成为漠北一强。但无论如何,和它的邻居们比起来,葛国便显得弱小了许多,为此凤眠那家伙一贯善用权衡列强之术,两强争权,凤眠会选择最明智的做法——隔岸观火,想必他本来就乐见其成这种事。 他不愿意得罪白起,自然也不愿意得罪九夷人,甚至于,就连与他的邻居岷山国,凤眠的立场也是暧昧不清,这种事情他已经没少干了。 但礼容不一样,凤眠求的是生存,可岷山国位局漠北以东,疆土辽阔,兵强马壮,从前岷山国首领胥重无能,可他再无能,守着这岷山国强大的根基,也已经是无人敢欺了,更何况如今岷山国的首领是礼容。礼容不会是个甘心守着岷山国如今之势的人,他必会有足够的野心,摆脱眼前这种西域的九夷、中原的夏联盟和岷山国三大势力相互牵制的局面。 如今九夷和夏正发生激烈的争霸之战,礼容又怎么会袖手旁观,不分一杯羹呢…… 可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孟青夏虽然明白眼前的局势,可礼容想做什么,她仍是不能想通,他如今更是什么动作也没有,这让孟青夏更加心中古怪了…… 孟青夏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些严肃,时而蹙眉,时而面露疑惑,时而神情凝重,时而却又仿佛已经让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以至于旁边的那些侍女见了,都不怎么敢出声打扰,直到此刻,这间一向清静的帐子忽然被人掀开了帘子…… 想得太过入神了,孟青夏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而吓了一跳,刷地一下站起身来,只见那些从外而入的岷山国侍臣打扮的人在见了她以后,态度还算是客气,向左右那些“看”着她的侍从低语了几句,不知是交待了些什么,方才对她说道:“姑娘,您若想离开,现在就可以离开了,我等会护送姑娘至岷山国疆界。” 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她并不意外,只是始终不曾见到礼容前来,孟青夏心中仍是存了几分疑虑:“礼容他……下的命令?” 那几名侍臣明显是愣了愣,大概是没有想到孟青夏竟然敢直呼礼容大人的名讳吧:“自然,若您不打算走了,礼容大人吩咐了,您甚至可以选择永远地留在这里,等过些日子,我等随礼容大人返回首领庭,礼容大人自会好好招待您,岷山国地大物博,您还没去过的地方数不胜数。” 这样的话……孟青夏甚至能想象得到,礼容必是带了几分嘲讽和嗤笑意味的口吻说这番话的,顿了顿,孟青夏摇头,忙道:“既然我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自然不应该再多加打扰。” 那几名侍臣互相看了眼,眼中也是了然的意味,这样的结果,当然在他们意料之中。 “那么请您稍作准备,趁着天黑之前,我们出发吧,来接您的人已经等在那了。”侍臣催促道。 “接我的人……”孟青夏心中莫名一跳,心中竟还生出了几分期冀来……她虽远在岷山国境内,但礼容却从未封锁西域九夷与中原夏冬战的消息,九夷大军逼近黄河,几经交锋,却没能占得便宜,夏联盟的大军……是由白起亲自坐镇…… 尽管孟青夏很希望,她所听到的消息都是事实,可她尚未见到绛,就已经出了这么多的变故,坐镇大军的……真的是白起吗? 孟青夏感到自己的心脏忽然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是难以置信,是期冀,竟也无端端多了几分忐忑…… …… 夜风肆虐了,今夜没有下雪,可还是冷得可怕。 越靠近疆域,孟青夏便见到了那被狂风卷动的飞舞的旌旗……那是象征着白起身份的图腾,一支军队,黑压压地压在了岷山国的边境,孟青夏此刻心底的滋味复杂,隔得还有些远,她甚至都看不清那旗帜上图腾的模样,但见到那气度不凡泛着锐气的白起的亲卫队,孟青夏心中仍是有几分惊讶,莫不是……白起打算,今日若是礼容未将她“放”走,便要以武力侵入岷山国境内不成…… 在这仍面临着强大的九夷威胁的时候,主动招惹尚未参与战争的岷山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岷山国这边,护送她前来的,仅仅是几名礼容派来的侍臣罢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白起所率领的亲卫军队都压到他岷山国的边疆之界了,他甚至连面也没有露。 此刻孟青夏很想撇下那些护送她前来的岷山国人,尽快她看起来,仍能冷静地坐在马背上,随着他们一步一步地靠近那疆界,但只有孟青夏自己知道,她此刻加快的心跳,加速的血液,甚至让她都感觉不到这寒冬的冷了,她的人仍坐在马背上,可她的心早已经飞了,飞向了那个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穿着玄黑色的铠甲,五官冷峻如刀削,正抬起蓝眸,冷漠而又威严地朝她这里看来的,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白起,真的是白起……他没有事,他亲自坐镇夏联盟大军的消息,竟是真的……他来了,是微生想到了办法,让白起不再受制于那蛊毒了吗…… 孟青夏握紧了缰绳,这是平生第一次,她握紧缰绳的手心,竟然也已微微冒出了汗,是太迫不及待了,还是太过紧张了……竟有些像,离开了白起身边有许多年那么久一般…… 近了,更近了…… 夜深的寒风袭来,他身后的大军肃穆威严,高高坐在马背上的白起的发微扬,就连衣袂也是猎猎作响,在寒夜之下,一身铠甲的他看起来全身冰冷,却依然是俊朗不凡,只是此刻那神情微微有些发冷,让孟青夏微微一怔…… 他,生气了吗…… 040 再也不离 孟青夏离得他越近,夜色中,白起的身影便越来越清晰,并不是她的错觉……此刻的白起,在寒风凛冽的夜色中,他脸如寒霜,眼光冰冷如刃,被狂风攒动的披风啪啪作响,像一只张扬开的腾龙在他身后,白起的全身都腾着凛冽骇人的霸气和杀气,几乎让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凝固了…… 终于,护送她的岷山国人,到了这里,也不再往前走了,孟青夏知道,礼容按照他的承诺,重新还她自由了,不会再有无数双眼睛无时无刻地盯着她,现在的她,只要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喝马前行,就能回到白起身边! 可莫名的,孟青夏的心却是那样的紧张,就连握紧缰绳的手都不禁微微地颤动,手心发汗,整个人也仿佛不会思考了一般,而白起就近在眼前,但孟青夏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喉咙哽咽,千言万语,都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这一趟,她是抱了诀别的心的,既然决定了蹋上那条前往西域的路,她就没有想过再见白起,哪怕留在这陌生的世界会是孤独的,可即便白起不舍弃她,她也是要舍弃白起的……也总比,也总比他死了要好…… 他活着,她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也总还有一个念想,他死了,她必也是生不如死的…… 短短的数月,好像一辈子那么长,她觉得,再见到白起,恍如隔世一般,这一定是梦,只有在虚无的梦境里,她面前的白起,才会是那样的生动,那样的虚无,哪怕他在生气也好…… 夜更深了,风也更大了,孟青夏骑着马,忽然也停滞不前了,踏过那一步,她便出了岷山国的疆界,肃穆的夜色中,那高高坐在马上,立于大军之前的白起,就与她一个疆界之隔,那肆虐的夜风吹得他们彼此的衣袂皆是翻飞,吹得他们长发飞扬,吹得孟青夏的思绪都乱了。睍莼璩晓 这片刻的犹豫,让护送她前来的侍臣都不禁开口催促了,被人大军压境可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夏后氏白起的军队虽不曾跨国他们岷山国疆域半步,但就这么让他们受在疆界几丈之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威胁。 人他们已经送到了,但孟青夏此刻却没有任何动作,反倒让他们疑惑起孟青夏的用意来了。 可就连孟青夏自己也不知道,在这种关头,她的脑袋怎么会突然间空白,等到她稍稍回过些神时,前方的白起,他的目光也正注视着她,如火般热烈,却又弥漫着暴怒的低气压,白起端坐在马上,玄黑色的战甲如墨,眸光深讳得如这浓浓的夜色,他像一尊伟岸的神,可离得近了,孟青夏看清了白起的疲惫,他瘦了那么多,脸色也不大好…… 心中忽然有些疼,孟青夏并不是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但此刻,看到这样憔悴的白起,孟青夏还是感到自己的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压下了自己心头翻滚的复杂的情绪,她握紧了缰绳,驾驭着身下的马,朝白起而去…… 心口,扑通扑通地狂跳,像梦一般,局势变得混乱了,白起一直希望能够拖到明年春天的战役,提前爆发了,白起一切的部署也都付之东流,尽管第一次能够避免的九夷之乱,还是顺应了命运洪流一般,卷土重来了,这一切都朝着对白起不利的方向发展,可不知怎么的,孟青夏却有了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为别的,只为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没有挽回这一场对白起很不利的九夷之乱,也没来得及舍弃自己,没来得及舍弃别人,可一切,都太好了,太好了,她还能再见到白起…… 白起一定很愤怒,甚至是恨她在他那样厉声警告之下,还是擅作主张地选择舍弃了自己,舍弃了她,但就算此刻白起的脸阴暗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就算此刻白起的脸色阴沉得有多可怕,冷得有多么的骇人,她都不怕了,只要他好好的,好好的就行…… 冷风夹杂着冰雪迎面扑来,像刀剐那样疼,又开始下雪了,但孟青夏好像毫无知觉一般,一点也感受不到那迎面而来的疼,她驾马朝白起而去,却在马都还没停稳的时候,便迎来了天旋地转,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白起从马背上捞起,带上了他的马背。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孟青夏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已经被白起丢到了他的面前,屁股一疼,白起的大手仍旧像钢铁一样用力地扣在她的腰间,都勒得孟青夏喘不过气来了,而那浓烈的低气压,更像是突然爆发…… “白……” 孟青夏回过头去,想要和白起说话,但不等她说话,下巴竟已被白起狠狠地捏住,他强迫她仰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有寒气从里面腾起,令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他的整张脸,也仿佛笼罩在一层寒冰之下一般,冷得不带丝毫温度,他的眼神是又怨又恨又爱,可却严厉得好像要杀人,可孟青夏知道,那双眼涌动的不是怒火,而是让人心颤的失望和疼痛:“为什么,要从我身边逃走。” 那一字一句,像是刺进了孟青夏的心里,白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是真的失望了,像是看着自己倾其所有珍视的宝物,叛离了他身边一般。 白起的模样,让孟青夏看得都心痛了,她好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此刻白起眼里的失望和疼痛,她不是看不懂,但此刻,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酸。 孟青夏不语,白起的目光也终于一寸一寸地从她的脸上离开,他的声音低沉,残酷,又冷厉:“即便我不要你了,你到死都是我的人!如果非要打断你的腿,才能让你永远扼杀逃跑的念头,我也必不会让你,再有机会!” 即便是如此愤怒而残酷的声音,此刻在孟青夏听来,竟也如同天籁,白起说的,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和她都知道,孟青夏当日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他真的失望了,也是无可厚非的,可分明是这样在孟青夏听来应该要感到害怕的话,却反而让她在白起说到这得时候,竟有些哽咽了,她埋下了脑袋,在白起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低声哽咽道:“白起……我不跑了,我也不想当大英雄,我就想待在你身边,别把我弄丢了,不要再倒下了,我害怕……” 孟青夏,是多么固执得一个人,她的脾气犟起来的时候,连囚牛都不及她。就算是当日在王城大殿里,她和白起那样的争执,都不曾真的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被白起从遗失的地方寻回,被白起那样冷漠而又恼怒地喝斥和警告着,她竟反而抑制不住地哽咽了,脸埋在白起的怀里,接触到的是那坚硬冰冷的铠甲,可她却好像能感觉到白起的体温一般,低喃细语,温柔得让人的心都要化了…… 白起此刻也不再说什么了,他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威严冷漠,可扣着孟青夏腰间的大手,分明也更紧了一些,然后又缓缓地松开,化作了温柔…… 可就在此时,白起的眉头却是微皱,蓝光自他的脸上游离而过,然后又重新从脖颈的皮肤之下快速地游离向了厚重的铠甲里面,孟青夏是低着头的,未曾察觉到白起的异样,但此刻白起的脸色也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他的眼中也是异常的冰冷,但很快,白起的神色便恢复如常,冷声下令道:“我们走。” 这场奇异的两强对峙,竟然不动干戈便结束了,甚至于,白起所率的军队,没有踏进岷山国疆界一步,而岷山国首领礼容,在劫了孟青夏以后,竟又安然无恙地将人送还给了白起,在白起的军队压境,出现如此明目张胆的蔑视和挑衅行为时,礼容竟也是连面也没有露,甚至没有下令为难他们。 “就这么让人走了?” 看着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来,又肆无忌惮地离去了,夜色深沉之中,雪忽然又下得更大了,风雪呼啸声中,一名岷山国贵族女人打扮的女子,露出了一脸失望的神情,摇了摇头,依偎在身旁那浑身散发着寒气,戴着一顶可怕面具的红袍男人身上,这女子穿得性感而妖娆,在这样的寒冬夜里,竟也不怕冷一般,就连说话的声音,也的确是天生让男人取悦的娇甜。 面具之下,那红眸微微地敛起,在那贵族女人以柔软的胸脯依偎上他的怀里的时候,那嗜血的红眸里分明闪过了一道嫌恶,随即是冷然的嗤笑:“夏后氏的情况看起来可不太好,趁人之危不是什么好事。” 他会赢得彻底,而他白起,也会输得彻底,他礼容,可尚未忘了,当初他白起是怎么轻蔑与羞辱他的…… “呵。”那女人噗嗤笑了一声,疑惑道:“九夷的女巫可真够毒辣的,可您从我这儿,要了能暂且压制那蛊毒的炼制之药,帮助您的敌人夏后氏白起,是为了什么?看样子,我的东西,也快要抑制不住恶毒的蛊虫了。” 041 太过敏锐 那女子依偎在礼容身旁,抬起手,抵着礼容的胸膛,心不在焉地低喃道:“我真是越来越不懂您了,您暗中助那夏后氏白起,难道就不怕让那些九夷人发现吗?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没有夏后氏白起亲自坐镇,中原夏定是要乱成一套,到时候,岂不是让您泄恨了?” “你们女人……”礼容蓦然一笑,红眸妖冶,却又冷冽得毫无温度,他一只手揽住了那女子的腰,让那女子丰满妖娆的身躯紧紧地贴向了他的,另一只手,在这寒风呼啸中抬起,扣在自己脸上可怖的青铜面具上,稍一用力,解了下来,露出的,赫然是那一张绝美无暇,比女人还要美艳上千万分的俊美面孔,然而那张本该完美无瑕带着冷邪气质的面庞上,却分明多出了一道可怖的疤痕来,直从那眉峰,划落至嘴角,残酷的痕迹出现在这样一张让女人都比之逊色的俊容之上,竟无端端更添了几分孤傲和血腥味。睍莼璩晓 这张没有了獠牙青铜面具掩饰的俊容,乍一出现在那女子的面前,仍是让早知这面具下会出现的情况的那女子,都仍是一怔,像是被摄去了魂一般,礼容则带着这张残留着昔日残酷印记的脸面,凑向了那女子,红眸微眯,莫测而又冷厉,双唇却是挑逗一般,贴在那女人的耳垂,说话时,便有湿热的呼吸喷洒向怀里的女人,他嗤笑玩味一般低声揶揄道:“目光之短浅,的确是差得太远了,所以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女人永远只是男人的玩物。没有了夏后氏白起的中原夏,击垮它易如反掌,这场戏,又有何值得期待的呢。” 没有了夏后氏白起,未免也太让九夷绛占便宜了…… 这样*裸的讽刺,那女子竟然也不生气,在这森冷的冬季夜晚里,竟有些浑身发热了起来,身子都软绵绵若无骨,嗔道:“您费尽千辛万苦,将白起的女人掳了来,甚至为了那中原女人,不惜对我翻脸,警告我不许动她,我还以为你有多看得起这件新玩物呢,如今又怎的舍得将人就这么送还回去了呢?您想坐山观虎斗,我看那夏后氏白起也气数将近,这场戏,只怕也没有什么看头了吧?” 尽管先前因为有夏后氏白起坐镇,没能让九夷大军占得便宜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漫长的冬季,无论是天时还是地利,没有一个是向着那些自视甚高的中原人的,若是夏后氏白起再一倒下,九夷人攻入黄河另一头去,恐怕也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那女子已经浑身瘫软到了礼容的身上了,那软绵绵的胸脯也故意挑逗一般蹭着礼容的身体,脸颊泛着情意绵绵的红,傲慢道:“夏后氏白起,竟然为了那中原女子,不惜率着自己的亲卫军压境,这分明是挑衅您,我先前倒还是看走眼了,只当那女人是您的新宠呢,不曾想,竟然也是个红颜祸水,您不动她,也不要了她,甚至还为她杀了不少经验丰富的巫医,留着她,迟早让您昏了头,我看,我恐怕要亲手将您的新玩物毁了才是……” 那女子吃吃笑着,全然不曾注意到礼容此刻忽然降温的嗜血红眸,泛起的嫌恶和戾气,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刚才所有的“情意绵绵”,也好像顷刻间消失全无:“看来,你已经太过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如今的岷山国,可不是从前的岷山国,这里的主人,可不是胥重,只有那个蠢货,才会在身边留着你这个蛇蝎女人。” “你……”礼容的声音犹如带了杀意的寒气侵入了人的耳朵里,那前一刻还情意绵绵的女人,骤然间便变了脸色,那张看得出来比礼容还要年长几岁的面容上,突然开始铁青了起来,甚至愤怒得扭曲了起来,这一扭曲,那好不容易精心打扮的妆容,竟开始出现了破裂,再也掩饰不住那眼角微微的细纹和扭曲可憎的面目,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憎恨地怒视着眼前这个美艳得让任何一个女人都心动的危险男人:“你在说什么?!可不是我听错了吧?呵!礼容啊礼容,你莫忘了,你如今能坐上这个位置,手握着大权,是因为谁?!若不是我让你那愚蠢狠辣的王兄见鬼去,你现在恐怕还是个任人蹂躏的质子呢!你这般好模样,只怕也和我们这些女人一样,任人宰割,为人玩物,肆意凌辱呢。让我猜猜,有多少人和你共度过夜晚,才让你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有机会一口咬死你的王兄,霸占你王兄统治的大权,甚至玩弄了你王兄的女人呢?依我看,那中原女人,恐怕曾经也只不过将你当作玩物呢?” 夜色之中,不见月华,唯有那阴森的微弱的光笼罩在面前那张俊美而邪肆的面容忽然缓缓地抬起了嘴角,那红眸像血腥染过一样红,此刻不怒反笑,染上了一层阴婺的笑意,竟突然间让那前一秒还肆无忌惮的女人,都突然僵住了,无声无息的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而眼前的男人微微含笑,却森冷到了极致…… 他竟然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那女人肆无忌惮的言语,反而饶有兴趣地听着,那莫测的情绪,让人不寒而栗……眼前的,分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沾满了暴戾和血腥味的魔鬼…… 那女子显然一愣,说话竟然也带了些恐惧,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她一把推开了不久前这具自己曾火热地贴上去的性感的高大身形,愤怒鄙夷地丢下一句“你别忘了,我能让你坐上这个位置,也能让你从这个位置上摔下去!”便愤而离去了。 礼容竟也不曾阻止,他的面容,也在这夜色中,渐渐地发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然后抬手,将那顶青铜獠牙面具戴了回去,除却那双嗜血泛着戾气的莫测红眸,人们再也无法透过那顶冰冷的面具,窥视到半分他脸上的情绪…… …… 夏联盟在白起亲自坐镇之下,将已经逼近黄河的九夷大军寸寸紧逼,北上而退,西翼联军由一贯好战的有扈氏为首,直绕天山深入西域内陆,中翼联军由实力雄厚的彤城氏为首,压阵在后,最东翼这支实力雄厚的军团,则由白起亲自坐镇,与九夷女巫绛亲自率领的西夷大军正面较量。 这些九夷人,大概也没有料到白起竟会亲自坐镇,有了这位手腕强硬的统治者在,整个中原夏联盟竟是无比的有条不紊,步步紧逼,并没有出现绛所预料的那般,溃不成军的局面。尽管这场贯穿整个冬季的战争,处处都是对夏联盟不利的局面,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绛竟然没能在白起这里讨得便宜,反倒被逼得北上退了回来。 想必夏的西翼联军,已经与东夷大军正面对上了,这支与绛亲自率领的西夷大军正面对峙的实力雄厚的军团,正是由白起所亲自坐镇的,两军隔了一座祁连山相互对峙着,面对着城府深晖又智谋卓绝的白起,就是绛也不敢轻易有任何动作,肆意轻敌。 孟青夏随着白起回营,那些白起耗时多年方才提拔上来的年轻有为的将领们早已经候在军帐议事了,如今这支白起所率的大军,迟迟未有行动,也是出于粮草的考量,惟有压阵的中翼大军将预先谋定的粮草跟上,这支实力雄厚的军团,方才有把握和西夷大军对战,而如今一贯狡猾的绛也同样暂且北上而退,不敢贸然行动,显然也是打着要将这场战役,拖到对中原夏联盟最为不利的酷厉寒冬的主意 就算这支耗费了白起多年精力所建立的强大军团的实力有多么雄厚,但寒冬,便足以让他们寸步难行,葬身于此。 白起回来以后,便将孟青夏留在了大帐中,甚至不曾与她多说几句,便匆匆离去了,只留下了一贯近身侍奉白起的湛留了下来,“看”着孟青夏。 被留下单独守着孟青夏的湛也只能一头冷汗地与她大眼瞪小眼,他怕的并不是孟青夏给他惹什么麻烦,事实上,先前并没能守护好孟青夏,反而让她历险,尽管如今看到孟青夏安然无恙的归来,但湛对她仍是心有愧疚,但湛如今更怕的,显然是这个女人细腻而又聪明得过了头的敏锐,通常,很多事情都无法瞒过她…… “如今的形势,很严峻吗?我看到,不少大臣都在军帐里等着。”否则为什么,白起回来之后,几乎片刻也不曾停留…… “白起大人召见了微生大人。”湛如实答道,这一说完,他立即便后悔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孟青夏的反应…… 果然,白起竟是不曾先行召见等待议事的大臣,而是单独召见了微生……这一点,让孟青夏忽然间便皱起了眉来…… “微生大人乃夏最负盛名的巫师……”湛似乎想挽回些什么,悄声解释道。 此次白起亲自坐镇大军,身为夏联盟最年轻有为的巫师的微生,自然也是要亲自侍奉在白起左右,这一点,并没有任何人生疑,孟青夏似乎也不该怀疑……可是……毕竟如今知道白起身体内情的人并不多,但孟青夏在听到白起率先召见了微生的时候,整张小脸的脸色便突然不好了起来,她当然知道,微生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042 她是青夏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所有大臣们都在心急如焚地等着与白起大人商议战事,从联军各处发来的急报也早已堆积如山,白起大人在这种时候不曾露面,这不得不让大军上下恐慌。睍莼璩晓 九夷人那边,似乎也收到了风声,绛近来开始频频有动作了。 然而外面发生的这一切的消息,都没能进入孟青夏的耳朵,记不清已经是第几天了,尽管孟青夏知道,这根本就是白起的意思,但如此肆无忌惮地将她软禁在这里,就算白起真的能够以这种手段,让孟青夏所待的这一帐之内,至少免于战乱和一个个接踵而至的噩耗的侵扰,但孟青夏还不至于就能因此而稀里糊涂地躲在这座白起为她建起的避风港里一直待下去。 就算白起真的能若无其事地在她的头顶撑起一片天,可若是连白起都倒下了,这仅剩的清静之地,又还能守护她多久呢…… 即便一开始,湛似乎还打算瞒着她,想尽办法拿谎花搪塞她,但如今,他似乎也清醒地意识到这一招是不管用的,就算他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但她本就从来就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可以哄骗得过去的小孩子,湛想必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索性便依照白起大人的命令,彻彻底底地将她给软禁了起来,无论孟青夏询问任何问题,湛一概避而不答,除却一日三餐令人送来之外,就连湛自己,几乎都是寸步不离地亲自看守着她。 多日以来,孟青夏甚至一步也不曾离开这间帐子,帐是白起的亲信,却长久地日夜不停地看守着她软禁着她,这样的情况本就太过不寻常了,这不得不让孟青夏更加怀疑白起的情况究竟是到了多么糟糕的地步,让他们这样费尽苦心地瞒着自己。 孟青夏的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难看,如果此时此刻的她,连软禁的意思也看不出来的话,那她未免也太愚蠢了些。到了傍晚的时候,便有人按照前几日一样,送来食物,唯有每日到了这时候,孟青夏才有机会见到有人从这间帐子外头,到这里来。 “青夏大人,我们给您送来食物了。”送来食物的士兵恭恭敬敬地将东西放下便要退出,他们并不敢对她无礼,但他们也不怎么与她说话,想必这也是湛事先特意嘱咐过的,唯恐他们在她这儿,说了不该说的话。 “等等。”孟青夏的确算是已经十分能耐得住性子了,可那也仅仅是在……她尚还能用谎话安慰自己的情况下,此刻的孟青夏已经被软禁得失去了耐心,她忽然往前走去,将那些食物不由分说地全部推倒在了地上,皱着眉,神情严肃,甚至还有些不耐烦,但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是用近乎平静的口吻一字一句说道:“你们打算将我软禁在这里到什么时候?让胆小鬼湛进来,亲自告诉我答案。事实上,这里并没有人可以擅自这般无礼地对待我,除非在你们的眼里,我仍是昔日什么也不是的小奴隶!” 这样的话……他们怎么承受得起…… 尽管人人都知道,这位青夏大人,的确是出身奴隶,可如今,她的身份毕竟是不同,就是那些长老院的大臣们,也得考虑到她是白起大人的妻子的事实,敬让她几分,但事实上,孟青夏的年纪虽轻,却极少如此咄咄逼人,人们更是不曾见过她像如此这般不耐烦的模样,一时间,这些可怜的士兵们,自然是有些招架不住了,他们只不过是来给青夏大人送食物的…… 最终仍是湛不得不出面替这些可怜的小士兵解了围,见是湛大人亲自出面了,他们自然是如蒙大赦一般立即退了下去。 孟青夏紧皱着眉头,抬起眼帘看向了进来的湛,这张精致秀丽的面庞,看起来严肃而沉静,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分明像是有小火苗隐隐要蹿起一般,那眸光越是沉静,就越是好像可以穿透人心,她就是这般,用一种平静而又沉默的力量,让人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如同身上所有的衣衫都被人剥光了,丢在了冰天雪地一般,什么遮蔽也没有,连躲都没地方躲。 面对这样的孟青夏,湛也是苦笑连连,就连他自己也不曾料到,自己此时此刻,竟然还真有些被这个年轻的少女给唬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湛也是一脸的为难,但如今他恐怕就是想避而不见也难,只得无奈道:“青夏大人,我的小祖宗,您就是百般为难我,我也不能令您再离开这里,想必您心中也很清楚,这是白起大人的意思。” 顿了顿,湛忽然十分严肃地补充了一句:“就算天塌下来了,至少这里,我们也会尽力为您撑着。” 孟青夏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湛虽然希望能够极尽所能地获得她的谅解,但他仍是没有要让她离开这里,甚至没有要告诉她白起到底怎么了的意思。 静默了片刻,直到此刻,孟青夏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面色也和缓了下来:“至少……你该让我见一见白起,我明白你们这般,是不想让我担心,可你应该知道,越是如此,才越是让我寝食难安。即便……即便白起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尽管您这么说了……”湛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为难,但仍旧没有半分要松口的意思:“请原谅我不能违背白起大人的命令,除非白起大人吩咐了,否则您恐怕不能离开这里半步,您也不必指望能从这里的人口中听到些什么,您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待在这里,等候好消息的出现。” “若没有好消息呢!”孟青夏的声音忽然高了,就连那直到刚才仍是极尽所能地沉静和冷静的面容,也出现了裂痕。 湛怔怔地看着孟青夏那双颤动的泛了雾气的黑眸……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湛,罢了吧,是瞒不过她的。”风雪呼啸,蜂拥蹿进了这间温暖的大帐里,一道纤长的白袍身影正缓步走了进来,银白长发之上,沾染了尚未融化的雪花,仿佛与之融为了一体一般。 这清俊而又温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这间大帐里响起,孟青夏看向了他,湛也回身一看,然后微微一愣:“微生大人,你怎么来了。” 孟青夏不语,微生却是微微一笑,他没有回答湛的问题,只是对着孟青夏所在的方向,向是问候老朋友一般,自然而然地寒暄道:“隔了那么久才来看你,真是抱歉。事实上,情况如你所想的那般,甚至……更糟糕一些……” “微生大人!” 湛似乎想要阻止微生,但微生却只是恍若未闻,微笑道:“青夏大人,请跟我来吧。” “微……”湛的脸色简直不大好看,天知道微生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情况对他们而言有多么不妙,可难道微生大人不知道,就算让青夏大人知道了这不妙的事实,也是无济于事的吗,只是徒增了她的烦恼罢了! “湛,她并不是昔日你我所庇护下的孩子,她是青夏大人,白起大人的妻子,如今白起大人的情况如何,你我想必比谁都清楚,白起大人不在,这里便应该多听听这孩子的话。你越矩了,湛。”微生的脚下一顿,他的口吻,也是难得的,多了些严肃和威严…… 她是孟青夏,唯有这条,就已经是理由。 湛一滞,有些犹豫地看了眼面容平静而温和,却又那样不容置疑的微生,又看了看此刻那几乎有些让他感到陌生的孟青夏,沉默了片刻,湛终于还是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孟青夏见到白起的时候,反应是出奇的平静,但这似乎本也就在微生的预料之中。 但这里,恐怕也只与孟青夏自己知道,自己心中那翻滚的波涛是那样的猛烈,几乎要让她窒息了,可她表现得却是出奇的冷静,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已经料到了这样的场景,也不是因为她真的可以对眼前所见到的情景毫无反应,只不过是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好像突然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脑袋轰轰作响,是空白的一片,她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白起就躺在床榻上,而数日之前,他分明还那样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将她狠狠地扣在怀里,恼怒地指责她的逃离,可尽管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孟青夏仍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白起,那蓝色的光斑在他的皮肤之下游离,肆无忌惮,让那青筋冒起,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紧紧蹙着眉,每当那蓝色的光斑游离到了白起心脏的位置,他都好像犹为痛苦一般,就连肢体和骨骼都是扭曲的,她甚至都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 忽然之间,沉睡在床榻之上的这具高大的躯体颤了颤,白起低低地闷哼了一些,然后剧烈地抽动了起来,他的意识分明是尚未清醒的,闭着的眼睛,紧拧的冷峻眉宇,即便在这种尚未清醒的意识下,白起竟是忽然抬起了手,锋利地剐向了自己的心脏,痛苦得直想要将自己的心脏和血肉给剐出来…… “白起大人!” “快,快点!快点按住白起大人,否则他非得要了自己的性命不可!” “白起大人,您快清醒一些,白起大人!” 在场的都是白起的亲信,他们急急忙忙地试图控制发狂的白起大人,可白起的力气却是大得惊人,就是那五六个人,竟然也不能按住他一个人! “白,白起……”霎时间,孟青夏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呆呆地矗立在那,像是一尊石头…… 那是,怎样的痛苦…… 043 她的变化 等到白起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了,整个人好像也被抽光了生气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原先那些忙着按着白起的人才松开了手,也早已经是满头大汗了,此刻正无奈地看着微生和被微生领进来的孟青夏,问道:“微生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都先退下吧,我还有话要亲自与青夏大人说。睍莼璩晓”微生的反应还算平静,看来这几天白起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他们也有些为难,恐怕也是担心一会要是发生什么事,微生大人一个人也应付不来。 还是微生淡淡地笑了笑,不以为然:“发作过一次了,至少今夜白起大人的身子还禁不起第二次折腾,退下吧。” 再者……就算是那狡猾的虫子,到了晚上也会消停一些。 见微生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很快就退了出去,就连湛也很自觉地退了出去,这间帐子里,一时间就只剩下微生、孟青夏还有白起三人。 孟青夏的神情仍是有些怔忡,她走向了白起,而微生也没有阻止,只随她去了。 床榻上的白起一片平静,呼吸也均匀了起来,除了那张俊容苍白消瘦,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甚至都无法相信,眼前只不过在沉沉睡着的白起竟是痛苦得甚至想要剐出自己的心脏。 “白起……”孟青夏有些失魂落魄地跪坐在白起的榻前,像遭受了巨大打击一般,心疼不已地看着白起,除了唤他的名字,孟青夏竟也是一字不言,只那般深深地望着他,心脏就像同样被虫子咬一般疼得不行。 就那样一只不起眼的虫子,竟然就可以让一向强大得仿若无所不能的白起倒下来,孟青夏甚至希望,那该死的虫子折磨的人是她,而不是白起,心中有可怕的恨意像是魔鬼一般燃烧了起来,那感觉太可怕了,只有孟青夏知道,她在看到受到折磨得白起时,自己的血都仿佛结冰一般一寸寸地冷了下去,然而惟有那心头的恨意越烧越旺,她并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不,她甚至一贯是个情愿安于现状的人,哪怕是被当作一个奴隶丢进了斗兽场任她自生自灭,哪怕是那无数次想要置她于死地瞬间,她都不曾像现在这样不甘过…… 那是一种,要让所有将这种折磨施加在白起身上的人,受到千万分的谴责和比这更惨烈一万倍的下场的恨意和不甘! 她根本想象不出,白起是忍受着多大的折磨,在那寒夜里,率领着军队,高高在上却又目光冰冷地出现在她眼前,含着沉痛和恼怒,说出那句“即便到死,她都是他的小奴隶”,他掩饰得实在是太好了,瞒过了所有人,甚至连她都为此欣喜若狂,她以为,微生终于是找到办法了,让白起不必再受那折磨了。 若是那样……即便她真的必须为了白起的大业牺牲了自己,即便她真的再也不能见到白起的面,她也情愿! “白起大人的身体状况,终究是瞒不住了。如今谣言四起,白起大人危在旦夕,甚至怀疑白起大人根本已经驾崩的流言也不在少数。”微生仍是以十分冷静客观的口吻向孟青夏陈述着当前的局势:“虽然率领两支联军的彤城氏和有扈氏都已尽力在按照白起大人先前的部署行军,但两位大人已经传来不只一封军报,联军恐不稳,行军不顺,恐要生变。” 夏本来就是一个氏族联盟,一旦稍有人心不稳,分崩离析也就是眼前的事,先前势头迅猛的东翼大军由白起亲自坐镇,直逼得绛所率西夷大军步步后退,但如今关于白起驾崩的消息四起,长久以来,势头迅猛的东翼大军又突然没了任何动作,大臣甚至连白起的面都见不到,人们的疑心恐怕就更重了。 也亏得微生在这时候尚还是保持冷静和清醒地分析时局,但即便如此,他的用词还是那样残忍而没有一点婉转:“九夷女巫绛近来已经频频有了动作,想必也是清楚白起大人已经快要不行了,此地必是要一场恶战,率领两只联军的有扈氏和彤城氏也正不得不放弃先前的部署,正在极尽全力往这里赶来与我们会军,但在这之前…… 白起大人不在,军心已是不稳,面对强大的对手九夷人,这场对我们十分不利的寒冬根本就是灾难,就是我们的联军,恐怕赶来与我们会军的事也没有那么顺利。士气低落,已经有不少氏族蠢蠢欲动,想要退出联军,向九夷人投降。” 群龙无首,所有人都慌了……噩耗已经频频传来,军心不稳,没有了联军,夏联盟根本就是一团散沙,覆灭于这伙西域人手中也是迟早的事! 孟青夏惨白着脸,好像什么也听不进去,微生说了那么多,而她听到的,似乎只有那一句“白起大人已经快要不行了”。 什么叫……白起快要不行了! “白起不会有事的!”孟青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神竟也是出奇的冰冷,甚至是在怨恨微生的残忍,就连她垂在身侧的手,都已经隐隐地在颤抖着…… 白起根本不会有事!夏联盟也不会被覆灭!孟青夏知道的,她清醒得很,分明是她亲手将这个掩埋在地下的帝国的秘密给挖了出来,她清楚地记得那石盘上记载的白起的丰功伟业,在夏联盟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之前,这个帝国的缔造者,怎么可能会死! 这强大的帝国的主人,是白起,不是西域人,更不是所谓的绛! 微生竟也是一愣,他虽然看不见,可孟青夏的变化,他却分明感觉得到,就像是……温和却掩藏着华光的朴玉,忽然间便被人摔碎了……分崩离析,突然露出了锐利刺眼的光芒…… “微生大人。” 忽然有人出声打断了这里沉默的对峙,微生也仿佛刚刚在回过神来一般,清俊温柔的面容上,竟也露出了温和友善的微笑,他让帐外的人进来,进来的是高大黝黑,穿着铠甲的年轻将领,他进来的时候,身上甚至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直到见到这帐子里除了微生,竟然还有孟青夏在,那年轻将领才愣了愣,神情是变化莫测,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那人正是与孟青夏已有多年不曾见面的阿修,毕竟是少年时相识的朋友,但如今孟青夏已是人们必须敬让几分的青夏大人,而昔日时常被孟青夏连累的阿修阿观兄弟俩,早已经是白起大人麾下最得力的部下,身经百战,逐渐在大军中占据可以与涟和湛相提并论的地位。 但很快,阿修还是垂下眼帘来,快速来到微生身边,在微生旁边耳语了几句。 果然,此时此刻,就连一向天塌不惊的微生,都蓦然严肃了起来,变了脸色,问道:“确认过了?” 阿修不敢迟疑,口吻也是斩钉截铁:“埋伏的探子刚刚传回的情报,兄弟们以性命交付的军情,尚且染血,不敢有假……” 即便是身经百战,练就钢铁一般的男儿意志,但说到这的时候,阿修分明仍是有些动容,毕竟,战争的爆发,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 直到此刻,微生才轻叹了口气,缓缓地向孟青夏解释道:“包括费氏、杞氏、缯氏几大氏族在内,恐怕已经生了异心,暗地里已经向九夷人投降了。” 大敌当前,军心慌乱,白起已经快要不行的消息分明已经瞒不住了,漫长的冬季不会出现奇迹,无论哪一点,都对夏十分不利,绛在这时候挑拨离间,自有贪生怕死的几大氏族打算要背叛夏联盟,倒戈向九夷人,与绛勾结,以保全自己,至少……那些氏族的首领正偷偷摸摸地带领着自己的亲族逃向北方就是证据…… 不仅仅是他们,不少部落的子民,正往北方避难,他们似乎相信了絳慷慨的许诺,但凡背弃了白起,向九夷投降,都能得到九夷的谅解和庇护…… 贵族们一向贪生怕死,享受惯了权力和荣誉,又怎么会甘心就这么死了呢,哪怕是舍弃了自己的子民也根本算不了什么……而那些无辜的子民,尽管他们对白起大人心怀着敬畏和爱戴,可若白起大人不在了,他们的氏族又舍弃了他们,战争中最无辜的子民,也只能想尽办法生存…… 若是白起尚且还能支持大局,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他从来就是个神,不曾败过的神!可如今,白起大人分明已经不行了,又有谁会愚蠢地坚信着在这场处处都对他们不利的战争中,能够打赢那些兵强马壮擅长冬战的西域人? 一旦这几大氏族发生了叛变,联军分崩离析根本就是眼前的事……那两支尚未赶来会军的联军,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变故……即便现在,他们还能与九夷人耗上一阵子,但没有粮草,没有援军,他们恐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季…… “杀了吧,通通杀了。”带了疲惫的声音响起,微微带了些不耐之意,孟青夏突然开口这么说,就连微生和阿修都有些意外…… 孟青夏抬起眼帘看他们,她的黑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让人根本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绪,朦朦胧胧得,像是突然被隐匿起来了一般,甚至于都让人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否真的就是那个他们再了解不过的少女…… 毕竟,她从来不是个喜欢杀戮的人,也不是个轻易便把这样的字眼说出口的人……微生微微皱了皱眉,孟青夏的变化,让他一个瞎子都无法忽视,甚至于,她的声音还是她的声音,只是突然变得锐利和冰冷了,让人听不出半分暖意。 她一向……是个沉默寡言,却如涓涓细流一般,可以在无声无息中,将寒冬坚冰融化的温柔的人…… 孟青夏微微皱起了眉,她不是看不出微生和阿观的意外,他们此刻的沉默便说明了一切,但孟青夏此刻根本没有那样的仁慈和耐心……她也分明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地流失,那东西很宝贵,可是那东西却也一文不值……她只是想,替白起守住这江山,可她却是那样的无用,只能任凭这局势恶化,只能任凭着那些人……背叛白起…… “白起不喜欢背叛,他们背叛了白起……不应该活着。”孟青夏咬了咬牙,那刻薄而又冷酷无情的华语,若非亲耳所闻,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是从她的嘴里说出的。 这一回,微生倒是陷入长久的沉默了,很显然,对于孟青夏这再明显不过的变化,也未必是他想见到的,甚至于他不知道这样的她,是好是坏。 反而是自小沉稳的阿修眸光微闪,带着诧异和迟疑,他几乎,要不认得眼前的孟青夏了:“可那些子民是无辜的……他们不过是些老弱妇孺……” 孟青夏的眸光也是微山,但却没有让人从她的眼中看到半点动摇,她的眼神,冷到了极点,这不像她……不,这根本不是她! 沉默半晌,孟青夏终于还是缓缓地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反对她的微生和阿修,她的目光只是好像出神了一般,深深地看着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白起,语气冰冷,决绝:“可他们背叛了白起,都应该付出代价……没有谁是活该的。” “青夏大人……” “既然您这么说了……”阿修还想再反对,却是微生在这时候,缓缓地开口,吩咐道:“这是青夏大人的意思,阿修,将青夏大人的命令告诉涟,带兵在祁连天山一脉围剿,不论老弱妇孺,败投西域者,杀无赦。” “微……”阿修愣了一愣,但见微生的神情不像是玩笑,便只好轻轻地垂下了眼帘:“是。” “阿修。”就在此时,孟青夏的目光微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站起身来,抬起那双蓦然清亮过来的眼睛看着正要领命离去的阿修,此刻她的眸光像是黑耀石一般深沉,略微苍白的唇也微微抿着,瘦小的身子站在那,竟也不显懦弱,反倒让人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之感,像是看到了一尊桀骜的塑像。 阿修的脚下一顿,面露疑惑,就连微生也是神情不解,孟青夏似乎思忖了片刻,方才启齿,她的声音波澜不惊,清醒而又冷静,低声地说了些什么……直到就连微生这般的人物,也面露了惊讶与怔忡之意,这一回,竟是不等微生开口,阿修就已经率先向孟青夏行了个礼:,神情恭敬:“是,青夏大人。” 微生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微凝,陷入了沉思一般……那模样,不同往日任何时候,往日的他对待孟青夏,总是仁慈宽厚得像是一个长辈,却又时常噙着些莫测与算计,她在他眼里,总归只是一个还没长开的猫,就是有爪子,也不足为惧,但此刻,微生对待孟青夏的待遇,也显然是慎重了些…… 孟青夏点了点头,已经不再去理会微生他们是怎么想的了,若说先前那些“无辜”的贵族和子民要死,是她一时的不甘和泄愤,但如今,她知道自己是无比的清醒,战争注定是要流血,她顾不了别人的生死,这一回,她只是想守护白起…… 044 以牙还牙 短短几天的时间,夏发生了剧变,一场残忍的屠杀和毫无人性的背叛激怒了整个中原夏,原本已经暗地里打算投降的氏族看到了前车之鉴,叛逃向北方的费氏、杞氏都遭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惩罚,承诺给与他们庇护的九夷人没有遵守他们的诺言,这些狡猾异常的西域人在策动那些贪生怕死的中原氏族的贵族背叛他们的联盟之后,却又惨无人道地将试图通过祁连与天山投靠他们的这些氏族给残忍处死了! 死去的,还不止是那些背叛了联盟的费氏、杞氏人,他们都是死有余辜,咎由自取的,但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听信了九夷人的话,为了躲避战乱往北迁徙,试图投靠九夷人的可怜的部落子民们,那大多都是些在战争爆发后根本没有自保能力的老弱妇孺,部落里的年轻人战死的战死,杳无音讯的杳无音讯,九夷人的花言巧语让人动心了,倒戈的那些氏族统治阶层让人慌心了,他们只能选择听信九夷人的花言巧语,试图向他们投降示弱,以获得生存。睍莼璩晓 可是令这些可怜人没有想到的是,那些西域的野蛮人根本没有诚信可言,他们还没通过祁连与天山一脉,就惨遭了灾难,死在了这些出尔反尔的九夷人手中。 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可怜的失去生命的小孩和女人,那些像蚂蚁一样在战乱中苟且偷生的子民,他们都和那些与九夷人密谋、为了私利抛弃了自己的子民、背叛了白起大人和整个夏联盟的费氏、杞氏人一样,通通都死在了那些西域人手里。 这是血一般的教训,铁一般的事实,亲身经历了这场屠杀的幸存者就是证人,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族人死在了凶残的西域人手里,那些穿着九夷军服的野兽杀红了眼,就埋伏在祁连和天山一脉,等到这些天真地听信了九夷人的花言巧语的蠢货们试图涌入漠北的时候,他们冲杀了出来,不分老弱妇孺,不分男人女人,见人就砍,见人就杀! 无论是杀人的手法还是杀人的方式,全是这些来自西域的野兽们的作风! 在这血一样的前车之鉴下,只有蠢货才会相信九夷人的花言巧语,有了费氏、杞氏悲惨的经历在前,就是那些原先还有些蠢蠢欲动的氏族也都吓坏了,他们一方面因为九夷人的出尔反尔而愤怒,一方面却也因为自己没有步了愚蠢的费氏、杞氏人的后尘而庆幸。 九夷人的作法彻底惹恼了整个夏联盟,而做出背叛行为的费氏、杞氏他们的行为也因此败露,愤怒的火焰燃烧了整个夏联盟,更可笑的是,那些卑鄙无耻的九夷人竟然还在喊着自己的无辜,只有不要命的傻子才会再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 背叛,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场残酷的杀戮,是血一样的教训,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而这些贪得无厌的九夷人……唯有将他们彻底赶出中原,彻底让他们覆灭,才能够让人泄恨! …… 白起的情况仍是没有丝毫好转,他的身体更是一日一日地虚弱了下去,微生已经不止一次告诉孟青夏这样的事实。 白起虽然不在,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白起身边尚还有微生与涟那些得力的部下坐镇着。 熊熊的烈火照亮了寒风呼啸的黑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还有血腥的恶臭,那大火里焚烧的尸体不计其数,简直可以堆积如山,老人的身影,小孩的身影,甚至不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样的尸体渐渐地都被着火舌给吞噬了,尽管那雪越下越大了,风也越来越大了…… 那散发着烧焦味和恶臭味的熊熊烈火仿佛要把这黑夜照成白天,这短短几日的杀戮……已经不知会让多少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失去了老父老母,失去了妻子与孩子,也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个可怜的部落被杀光殆尽,一个活口也不曾留下…… 夜风呼啸,寒雪夹杂着火焰的热浪,冰火交加地冲刷向了那高高的山丘处矗立的清瘦身影,夜色中,她就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山丘脚下那忙碌地将尸体运来这儿的人将这些尸体一个个地丢进了已经烧得正旺的烈火之中,夹带着火光的夜风迎面扑来,撩动了她垂落额前的发梢,将她的衣袂卷起,猎猎作响。 那火光映照在孟青夏的脸上,寒风与火的热浪迎面扑来,她却连眼睛都没眨,这具娇弱却不羸弱的身躯站得笔直笔直地,面容始终沉静而又冰凉……她漆黑的眸光黑得像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那里面,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浮动,只好像出了神一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有动容,没有不忍,也没有丝毫愧意……唯有疲惫,无穷无尽的疲惫,像是黑暗的巨浪,已经要将她彻底的淹没和吞噬了。 这一切……好像已经不是她所关心的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从那见到尸体都尚还会面色惨白,仍带了人性的,自诩从文明世界而来的孟青夏,变成了如今这个孟青夏。 她不畏惧死亡,不畏惧那尸体焚烧散发出来的阵阵恶臭,不畏惧杀戮,她甚至都忘了,下令残杀他们的人,正是她。看着那一具具的尸体被烈火吞没,孟青夏的心情竟然是异常的平静,异常的冷漠,什么也没有想,只好像出神了一般,置身事外,唯一能提醒她自己正身处其中的,就只剩下那疲惫感了,一种,连同情和不忍都没有的疲惫感…… 只要能守护白起,只要能守住白起的东西,只要能让这些所有试图背叛白起的人都得到惩戒,又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呢……她都开始不在意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孟青夏,从来不是个像绛那般,觊觎权力,觊觎地位,以残酷和野蛮的方式,以那无穷无尽的野心来证明自己的强大的人。她所要的强大,不过是坦然地生存,完整的人格,无愧的心胸罢了。她没有太大的野心,她唯一的野心和*,就是白起…… 陪她站在这寒风呼啸的夜色中的,还有微生与湛,但孟青夏根本就听不进去他们都对她说了些什么。 这场杀戮,这些死去的人命,都是一颗政治棋子,而事实证明,孟青夏走的这步棋,让整个夏联盟,也让西域九夷都措手不及,它甚至为他们当前所面临的局面带来了巨大的利益,由危机……变成了利益。 但或许也只有孟青夏自己知道,那只不过是她在疯狂的时候仅剩下的那点理智罢了,而这场杀戮的本意……本就是为了她的泄愤…… 孟青夏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聪明如微生和湛,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个女人从来都是强大的,但从前她的强大,是像水一般的温柔和夜空中沉默的星辰那般的笃定和坚强,而如今她的强大,却是以带给自己痛苦的方式,有什么东西,蒙蔽了她漂亮清澈的眼睛。 “寒冬已经到来了,事情不会再拖太久,恐怕是要到了了结的时候。”微生缓缓说着,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绛那边,就算再有耐心,恐怕也坐不住了,更急着想要了结他们的,恰恰正是绛。 了结…… 直到此刻,孟青夏那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光彩的眼睛,似乎才微微有了反应,闪了闪,然后回过了神来,凝了神:“决一死战的日子么……” “发战书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微生笑了笑,如今他和孟青夏这小丫头说话,竟戏剧性地对等了起来,全然不像过往那般,将她当作一个小孩子看待:“如今也正是夏联军士气最高涨的时候,说起来,孤注一掷,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让九夷占了上风呢……联军已经往这会师了,不必撑得太久,我们便会有援军。” “哦……”孟青夏顿了顿,她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联军会师的问题上,默了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可就算九夷败了,绛也不一定会死,不是么……” 就算九夷人投降了,夏胜利了,绛也不一定会死不是么……她要的,可不仅仅是这样…… 微生一愣,一时间竟然没能说出话来,反倒是湛有些小心翼翼起来地看着孟青夏,注视着她脸上每一寸的表情变化,试图探究她脸上的情绪,试探性地问道:“以您的意思……接下来,该怎么办?” 湛可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竟有些畏惧起这个突然变得让他们陌生的女人…… 孟青夏轻轻地抬起了眼帘,看向了发问的湛,湛一滞,神情竟然有些发虚和更加小心了起来,只见孟青夏微微一顿,然后忽然轻轻地弯起了嘴角,悦耳好听的声音波澜不惊地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像是年轻的少女在谈论自己接下来想要得到的小玩样一般,只是那带了些笑意的嘴角……分明仍是无情陌生得让湛心惊。 “接下来……自然是以牙还牙了……” “以牙还牙?”微生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然后蓦然一笑,由衷道:“青夏,以往,我或许仍是小看了你一些……我想,无论你要做什么,作为你的老朋友,我很乐意能够为你分忧。” 这一回微生没有唤孟青夏尊称,只是以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那般的口吻由衷地感叹着。 孟青夏也是微微一愣,似乎也是在反思着微生的这句话,她轻轻地咬唇,然而竟也是微微一笑:“以往……就连我自己也小看了自己……说到分忧,我也的确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忙,微生。” …… 九夷分东西夷,即便大战在即,但东西夷毕竟是不合,东夷首领也绝对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在绛那狡猾阴险的女人手里丢了对大军的掌控权,分明是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强大的九夷军队却不能在中原夏联盟受创最严重的情况下获得大捷,反而让那些中原人反将乐一军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东西夷根本不合,甚至各怀异心。 绛那女人跟疯了一样,狂妄自大,又目中无人,东夷首领晏殊显然并不愿意在讨伐夏联盟一事上处处都和她配合,尽管……他承认他也对中原这块肥肉垂涎已久,但他才是九夷的首领,而她绛,只不过是个区区女巫,如今绛如此目中无人,像个疯子一般行事,难不成她是想要一口连他东夷也一并吞掉不成?! 为什么是他听命于绛那个疯女人?而不是那个疯女人听命于他这个联盟首领?! 那个疯女人!真以为自己是九夷的主人了?! 东夷军的主帐之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东夷首领晏殊的部下显然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喘一个……而他们的首领大人此刻会如此暴怒的原因……正是因为那封今天才刚刚收到的军令,绛大人那儿送来的军令…… 帐子里简直是狼藉一片,脾气暴躁的东夷首领晏殊已经把能摔的能毁的东西都毁了,他正在发怒,根本没人敢上前自讨没趣……鬼知道,西夷的绛大人都在军令里写了些什么,才惹怒了他们的首领大人…… “岂有此理!”东夷首领晏殊大喝了一声,他年到中年,五大三粗,眼如铜陵,脾气暴躁,发起怒来,自然很是可怕。 惟有这时……忽然有部下战战兢兢地禀报:“首,首领大人……营外有客人求见……” “不见!”巨吼响起,直到此刻,暴怒的东夷首领似乎才面色一转,突然又问道:“哪来的‘客人’!” 045 要绛的命 东夷首领晏殊忽然间从暴怒的脾气中冷静了下来,若有所思,却也不知道他在算计着些什么,前来禀报他的部下仍在他面前等待他的发落,只见晏殊虎眼一瞪,背过了手去,冷沉下脸,一派威严,却也不再像刚才那般怒发冲冠了:“把‘客人’带进来。睍莼璩晓” 那名部下称了诺便退出去了,不多时,便听到帐外传来盘问的声音,是守在外头的士兵要求来访求见的客人卸下武器,随后被请入这里的,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中原少女,东夷首领晏殊见到她时,尚有些想不起来此人的来路,待见到侍奉在她身边的,竟然是夏后氏有名的勇士湛,此人还是夏后氏白起身边最为得力的部下之一,稍一联想,晏殊竟然也猜出了一二分那中原女人的来历。 对于见到孟青夏竟然来了这里,东夷首领晏殊先是惊讶,然后哈哈哈笑出了声:“稀客啊稀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与你们这些没用的中原人正打得火热吧?怎么,难不成是夏后氏白起真如传闻那般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了,他的女人竟然跑到我这里‘投奔’来了?” 西域人生得人高马壮,东夷首领晏殊更是个虎背熊腰的人物,笑起来的时候,那声势洪亮,竟好像要将这顶帐篷也一并掀了去一般,他那句“投奔”,更是意味深长,夹杂了些别的什么意思。 刚刚从外而入的孟青夏尚还披着厚厚的斗篷,那洁白的狐狸皮毛上都被雪水染湿了,足下的马靴一半都覆着还没化掉的雪,可见这一路步履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几乎都在雪地里,她的睫毛也沾着湿气,斗篷帽子下的发梢被雪水打湿,贴在了脸上,整张小脸被冻得通红,俏挺的笔尖也是被冻得红红的。 她的身边只跟了一个湛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孟青夏脱下了那湿漉漉的斗篷交给了身边的湛,抬起漆黑沉静的眸子看向了这间大帐的主人。 不可否认,从风雪中走来的孟青夏,浑身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但在这已经越发长开的少女面庞从那遮掩的斗篷之下清晰展露在人们的面前的时候,对面的东夷首领晏殊的脸上分明也扫过了一分惊艳的神情。 这对于看惯了西域那些高挑婀娜、卷发碧眼的女人的晏殊来说,眼前这个身姿娇小,肤色白皙,五官精致而俏丽的中原少女,的确是别有风味,这样的女人,兴许在别人的眼里还算不上艳丽,但只那抬眸间的一眼,就已经让男人心底发痒,别有一种冲动。 东夷晏殊看着孟青夏的眼光立即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甚至还有些不怀好意,而他那话里的放肆和不敬,孟青夏也不是听不出来,眼前这个虎背熊腰、方脸虎眼,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就连那双眼睛都在轻佻地打量着她的脸蛋、胸脯和身躯。 孟青夏微微地皱起了眉,对于东夷首领的不善和轻佻,她那双漆黑得如深潭静月的水眸里,也分明闪过了一抹不悦。 孟青夏身旁的湛哪里能容忍晏殊这样的西域蛮子用这样不堪的话语和眼神来冒犯孟青夏,她可是白起大人的女人,夏的子民也不得不因为她的身份而敬让几分,而东夷首领晏殊方才的话语,分明是在侮辱白起大人和青夏大人。 明显感到自己身边的杀气一沉,湛的脾气可比涟好多了,但即便是湛,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还能咽下这口气而不发怒,他看着东夷首领的眼神都立即森寒了起来,而这周围,还都是东夷首领晏殊的人,毕竟这里可是九夷人的地盘。 相比已经浑身泛出杀意的湛,竟是孟青夏表现得要冷静得多,她漆黑的眸子里,那浓烈的不悦和冷冽也早已经淡淡地敛了下去,在湛不知道要干出什么蠢事之前,轻轻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坚定,却也有些严肃:“湛。” 被孟青夏轻声细语地警告了一声,湛早已在身侧握得嘎吱作响的手指关节也终于慢慢地松了力气,冷静了下来,大概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竟然是孟青夏比他要耐得住性子。 孟青夏缓缓地收回了目光,然后重新看向了这里的主人晏殊,她的小脸仍是带着被冻出的微微的红,她看起来个子娇小,年纪也不大,又是个粉雕玉琢长得精致的少女,也难怪晏殊看她的眼神总是充满了轻佻和轻蔑了,身为九夷之首的晏殊,当然不会把区区一个女人放在眼里,就算这个女人身边侍奉的,可是中原颇有名气的勇士,但晏殊丝毫也不担心,就他们二人,单枪匹马闯进了他们的地盘,还能如何折腾。 东夷首领晏殊起了身,还踢了一脚地上被他砸得七零八落的残骸,傲慢道:“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所谓何事?难不成是你们‘白起大人’要带兵覆灭我等,特地前来劝我投降,以保自身的?” 东夷首领晏殊这话半是讥诮,也半是试探,关于白起倒下的传闻太多了,但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情况的消息却少之又少,就连他现在也不是很确定,那一向满腹诡计与手段的夏后氏白起,是真倒下不起,还是另有图谋? 否则……以那夏后氏白起的行事作风……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倒下呢?就算是前些日子几次恶战,也并不曾传来那夏后氏白起重伤的消息?如今这谣言四起,来得有些蹊跷,让人不敢轻易相信…… 可若说不信……绛那疯女人,在这时候突然发疯,也必是知道了些什么…… 听闻绛曾有意与夏后氏白起结盟示好,甚至一度生出了联姻之意……这也是让晏殊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如今绛说撕破脸就撕破脸,分明有些恼羞成怒之意……若不是因为身为九夷女巫的绛一向生性清高傲慢,目中无人,不可一世,否则他真要以为,就连她绛,也会如此卑微地做出笑掉人大牙的事情,因为人家白起根本瞧不上她,就大肆发兵反目,不惜一场战乱带来的血流成河,只为发泄一己私恨。 但绛会这么做……必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否则她也不会如此自负傲慢,连他晏殊也不肯放在眼里,一意孤行地发动这场两强之战。难不成……绛早知道中原夏唯一一个值得忌惮的夏后氏白起,会出什么状况不成? 事实上也是……即便情况对中原人有多么不利,但有那夏后氏白起坐镇,他们竟也不曾讨得什么便宜去,如今绛频频有了动作,甚至发来了一封军令……看样子,夏后氏白起一病不起的消息,又不像空穴来风…… 东夷首领晏殊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他疑心的事情自然是多了去了,为此现在,他夏后氏白起的女人竟然不怕死地送上门来,晏殊也不得不留了一个心眼,尚且还算对他们客气了。 孟青夏不是看不出来东夷首领晏殊所面临的窘境,他虽是九夷首领,但比起身份地位,似乎九夷女巫绛要在他之上,就算是这场战争,一向霸道傲慢的绛,也是掌控了主动权的,身为首领的晏殊,却只有听命的份,他想要摆脱这样的窘境已经想疯了。 对于东夷首领晏殊的试探,孟青夏竟然是毫不避讳,她被冻红的粉唇缓缓地向上弯起,眸光璀璨而漆黑,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口吻轻声细语慢慢道:“传闻不假,白起的确是身染恶疾……就是最见多识广的巫医也束手无策,尽管我们并不愿意让这个消息在这种节骨眼上泄漏,但如今外头已是人心惶惶,流言纷纷,想必晏殊大人您也已经有所耳闻了,否则今日也不会如此百般试探。” 那年到中年的东夷首领愣了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如此直率,他忽然又爆发出一阵大笑来,似乎还真有些赞赏之意,但东夷首领晏殊显然还不至于因为孟青夏的这些话就对她消除了疑心:“出人意料啊,难不成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真的信了?” 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她紧紧地咬了唇,心中的确被这阵笑声扰得有些心烦意乱了:“我也是不信的……” 晏殊微微挑了眉,笑声也止住了,他忽然也有些老糊涂了,分不清这是真是假,只因孟青夏那一瞬的反应……的确让人无法生出半分质疑来…… 顿了顿,孟青夏扯了扯嘴角,冻出的红渐渐褪下,脸色竟然也有些苍白起来,苦笑了一下:“我来这,的确是因为怕死,白起若是不行了……此战夏必败,而我孤儿寡母,也必是命不久矣,如今绛的野心昭然若揭,一旦将中原这片疆域的统治权收入囊中……到时候又哪里还有晏殊大人您说话的份呢?如今绛便已如此不将您放在眼里,她虽未曾有夺权之举,可人们却称九夷首领的您为东夷首领,将她乘称作西夷首领,请恕青夏愚钝,不知九夷竟是由两位首领的……” 顿了顿,孟青夏已经明显看到东夷首领晏殊的脸色已经发生了变化,看起来可不怎么好看,她的嘴角一扬,竟也是染上了几分莫测的笑意,但也只是一闪即逝罢了:“绛独大之日就在眼前,我的下场不会太好,但想必去见冥神的路上,不用多久,便会与晏殊大人您再次见面的……” 孤儿寡母……绛一人独大……去见冥神…… 轰! 东夷首领晏殊的脸色是瞬间阴沉下来的,暴怒之色隐隐可见,他哪里会不知道,绛如今野心勃勃,独染大权以后,还会留下他与她分一杯羹不成?!那阴险狡诈的疯女人,还真当他是傻子吗?!想要一人独大,做梦去吧! 但东夷首领晏殊就算再怎么冲动残暴,毕竟还不至于任由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肆意利用他,晏殊冷笑了一声,脸色不善,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你想要利用我?在我和绛之间挑拨离间,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就算我与绛再不和,但我九夷却也不会因为你这三言两语,就对你们手下留情。战场之上,可没有怜悯这种东西……” 孟青夏也笑了笑,似乎受到晏殊这等轻蔑她也丝毫不在乎,只慢条斯理却极其沉稳有条理地道:“我并非在利用您……只是在恳求您罢了,白起一病不起,就连巫医都束手无策,我也只不过是在为自己,为还未出世的子嗣寻一条活路罢了。此战我们必是毫无胜算,可难道,您愿意看到绛就果真如此一人独大了吗?纵使九夷兵马强大,可中原地大物博,氏族众多,各方统治根深蒂固,错综复杂,自古夺权容易守权难,您真的有把握,长久地将中原这片广袤疆域的统治权收入囊中?在绛一人独大的情况下?” 孟青夏的话果然让晏殊的神色冷沉了起来,陷入了一片深思,他的目光,也意味深长地扫向了孟青夏平坦的肚子,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白起若死,你孤儿寡母,也的确是可怜……白起到底是让人敬佩的一个人,能够留有一道血脉,的确是件令人欣慰的事,若是他这等卓绝的人物都没能在这世上留个后,该是多可惜……” 孟青夏缓缓地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 晏殊心中在想些什么,自然也是孟青夏早有所料的,夏一旦败于九夷手中,绛一贯目中无人,还能指望她眼里有他不成?到时候,以绛的行事作风,他要扳倒她,也的确是难上加难了……与其让绛一人独大,想必白起死后,那些中原人,会更愿意推举白起的血脉为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说得倒也是事实,就算他们夺取了中原的统治权,这份统治也不会久远……与其如此,倒不如借由那傀儡……掌控那大权,方可高枕无忧…… 想到这,晏殊的态度都分明有些变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孟青夏:“我又怎知,你怀有白起血脉,是真有其事?还是欺哄我也?若是被你骗了,岂不是到头来要让我功亏一篑?” 孟青夏闻言,没有抬眸,只是微微地抬起了嘴角:“这等事情,如何瞒您?您这里的巫医还不至于都是蠢货……” 自然……就算这里的巫医再有本事,那本事也总还不至于高过微生的……微生骗人的把戏纵使层出不穷的。 晏殊一愣,然后也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自然是信你。只不过你我合作,难不成你不想从我这里要点什么好处?” 孟青夏淡淡一笑,只冷不丁幽幽道:“我只有一个要求,绛的命,是我的。” 046 绛死孟手 东夷首领晏殊与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他不愿意受到绛的压制,为此即便明明知道孟青夏此行乃离间之意,可那又如何呢? 大战在即,没有了白起的中原氏族联盟就像一盘散沙,根本不足为惧,在东夷首领晏殊的眼里,孟青夏根本就更加不值一提,凭他的野心和自负,这样的结果,似乎早就在孟青夏的意料之中…… 对于晏殊这样的人,轻视孟青夏并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而这一点,似乎反而成了孟青夏的优点……否则这一回,她也不会不顾湛他们的劝阻,非要亲自来这一趟了。 离开了东夷军营,湛似乎仍对方才所发生的事情太过顺利而感到不可思议,而孟青夏的神情未变,外头的大雪终于有了片刻的消停,寒风迎面吹来,犹如刀刮,吹得她的长发乱了,在风中狂舞,那厚重的斗篷,甚至都被吹得翻飞作响,很让人担心,孟青夏这娇弱的身子骨是否能在这寒风中吃得消…… 但是什么时候呢……这个一向被白起大人保护得太过精致的女人,竟是如此这般,在凛冽的寒风中,亦是挺立得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女英雄,她的胆识过人,甚至对人心有了一种恐怖的操纵,她的心思太过细腻了,也太过莫测…… 这一切,都是湛从前从来不曾体会到的,他以为,她只不过是个被白起大人保护得太好的娇弱天真的女人,却曾想……只要她愿意,她亦可以满腹的心机和诡计,可以做到极致的残酷和冷漠,也许是残酷的现实真的会将一个人逼得成为另一个人……不,也或许……这就是她,只要她愿意,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她不如绛那般野心勃勃,甚至于,她对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不屑的,她有时候单纯得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要的东西很简单,渴望的生活也很简单,有白起大人在,她不必费劲心力去谋夺什么,可那也仅仅是……在尚未有人触碰到她的逆鳞的情况下…… 营外已经备好了马,东夷首领晏殊并未危难她和孟青夏,孟青夏自然不知道跟在自己身后的湛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脚下的速度似乎有些慢了,便侧过了头来,抬起眼帘,漆黑沉静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了此刻正明显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湛,轻声问道:“怎么了?” 孟青夏大概以为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不妥的事,毕竟他们现在仍在东夷人的地盘,为此见到湛这副不对劲的模样,不禁也有些严肃了起来。 湛愣了愣,见孟青夏正轻轻地蹙着眉,似乎是会错了意,湛不由得掩饰般连忙转而问道:“您果真觉得今日此行,会为我们带来收获?那东夷首领晏殊应该没那么蠢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孟青夏顿了一顿,仔细沉吟:“等着看东西夷反目吧。” 并不是她自负……偏那东夷首领,就是这么蠢的人,没有什么能比扳倒绛对他而言更有诱惑力了,再加上,他是那样的轻视了她孟青夏,哪里会相信,她孟青夏能在他这掀起什么风浪来呢…… 湛没想到孟青夏竟然回答得那么直率,他愣了一愣,然后嘴角咧开,笑嘻嘻地感叹道:“果然女人参与战争才是最可怕的!” 这话也不只是夸是损……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竟也是这么多天来,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笑意,那笑意令人怀念,明媚而璀璨,是被湛逗笑了…… …… 已经是深冬了,再拖下去,九夷人恐怕就要错失最好的时机了,果然……已经暴躁起来的绛,不会再有耐心等下去,那夜战鼓擂擂,震撼了天地,厮杀四起,血水都凝结成冰,绛亲自率军,与这支与他们隔着一座绵延数里的天山山脉对峙了数月的夏联盟大军,正面对上了…… 从深秋到寒冬,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但这一次,却是殊死之战,绛已经等不及了,她也再没有耐心继续耗下去,这一回,看来决心是要彻底结束这场战争了,她想要摧毁夏联盟引以为傲的最后一道防线,重新渡过黄河去,占领这块肥沃的疆域,因为她也很清楚,白起已经要不行了,没有了他,今时的夏联盟早已不同往日,他们不会再有那实力,将他们九夷大军再次北驱! 这场没日没夜的杀戮,从寒冬肃杀的夜里,杀到了白天,又杀到了夜里,尸体堆积如山,流下的雪几乎已经将整座天山染红,一眼望去,那满地的皑皑白雪,都是血红色的,发了黑,空气中,无不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恐怕已经足够让绛意外的了,那美艳的女人,轻轻地眯起了一双碧绿的眼睛,嘴角也幽幽地向上勾了起来,这可怖至极的厮杀声仍在没日没夜地继续,然而听在她的耳朵里,却仿佛成了一曲美妙的乐章:“他们,还真是比我想象中能撑得更久一些……”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只要您现在下令,我们就可以结束这场战争了。”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也是一副劲装打扮,身穿着铠甲,铠甲上还染着雪,说话时,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一脸的困顿,摸了摸自己的脸,埋怨道:“好几天几夜了,我都憔悴了不少。” 绛似笑非笑地挑了红唇,语态慵懒,傲慢自负:“这是这些中原人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知道,一旦在这里败了,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阻止我们一路南下。难得我们的对手这般拼死苟延残喘,而战争,最大的乐趣并不是让他们死了那样简单。” 比起那些,她当然更想看到,那日复一日的恐惧是怎样逼疯他们的,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凄惨地死去,看着绝望和死亡一天天地逼近,却又迟迟未近,看着他们拼了命做毫无用处的垂死挣扎……多么有趣…… 只可惜了,夏后氏白起,若是能清醒地看着拒绝了她的联姻,为他们带来了怎样天大的灾难,那便更完美了…… …… 情况对这支镇守天山一脉的夏联盟大军很不利,十几万大军,如今却只剩下了不到区区六万,短短是几日的时间…… 噩耗不断地传来,死亡将士的数字在不断地攀升,两军困战于天山,实力悬殊之下,他们只能利用山脉地形,退守葫芦状峡道内,令九夷人不能攻进,这才得以一时半会的喘息…… 那里,毕竟是易守难攻之地,可他们这样做,无非是在拖延时间罢了,光靠着这地形的优势,他们不可能支撑太久,即使九夷人只守不攻,等到粮草殆尽,他们也会困死在这里…… 但,只要他们的援军能够及时赶到,只要援军能到……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涟大人和有扈氏人正率领着西夷大军折返与他们会合,守在后线的霁大人,也正带着粮草和军事物资往这赶来…… 这是唯一支撑着这些英勇的将士们与狡猾凶猛的九夷人恶战到今日的原因……即将赶来的援军是他们摆脱如今这个困境唯一的希望,一旦援军赶到,他们连日来的牺牲和恶战,便一切都值得…… 九夷人大概没有料到,这些中原人会这样狠心,宁可死伤大半,也不愿意向他们投降,宁可以十万人命,也要将他们拖困在这里…… 恶战了多日的大军早已经是一片萧条,精疲力尽,堆积如山的战友的尸体,是满目的疮痍,大雪停了,天也渐渐地亮了,持续了数日的战事得到了片刻的消停,阴郁无力的太阳带不来半分暖意,空气闷得可怕,通通都是血腥味。 所有的将士们,几乎没有一个不是疲惫不堪的,除了守住这葫芦口的当值士兵,已经连续几日几夜不曾合眼,不断厮杀的将士们,几乎是沾了地便睡,东倒西歪地,除了少数受了重伤的将士能够得到药草治伤,大多数人,便只能拖着那伤体,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草草扯下身上一块布捆几圈了事。 毕竟,无论是粮草还是药草,对他们而言都太有限了……恶劣的寒冬让他们损失惨重,没有了足够的食物,他们甚至将战死的战马的肉挖了下来分了吃,渴了,便饮那血凝结的雪水…… 这场惨烈战役,恶劣的处境,让全军上下的气氛都越来越凝重了…… 这些连续恶战了多日了将士们,一心期望着他们的援军快点到来,让他们好好地把这些帐都算个清楚,九夷人欠他们的,他们也都等着悉数讨回! 但这些仇恨着将他们逼进如此窘境的九夷人的将士们,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迟迟未到的援军与粮草,并非是意外,而兄弟们的死伤惨重,却也未必全都是九夷人之过……政治,一向是卑鄙和惨烈的,伴随着血流成河…… 苍鹰划破了寒冬的天际,扑腾扑腾地消失在了山谷中。 帐内的气氛沉闷得可怕,湛和微生皆是沉默着没有说话,而孟青夏,却也只是静静地看着特意来这里见她却又不肯说话的湛与微生,同样是陷入了沉默…… 阿修和阿观带着苍鹰送来的消息进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满身的血的,阿观的左手被包裹得紧紧的,那刚刚被削去的左手仍冒着血水,但他却连脸色都不曾变过一下。阿修身穿着铠甲,但那铠甲已经让人削去了一半,英俊年轻的面庞上,那还未愈合的刀伤仍是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孟青夏抬眼看向他们,直到此刻,她才终于,轻轻地开了口:“你们……可曾后悔?” 毕竟是她的一意孤行,才让大军几乎损失过半,那血流成河,堆积如山的尸体,阿观在战争中失去的手,阿修的负伤累累……说起来,那些恶战多日精疲力尽的将士们,大概还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拜了孟青夏所赐…… 他们期盼着援军的到来,解他们眼前之困,然而他们不知道,早在两日之前,援军就已经到了……若不是孟青夏以白起的名义,下令援军在即将抵达这里的时候滞留不行,不得前行,或许现在,大军也不会损失这么多条人命…… 但她孟青夏要的,并不是势均力敌,即便援军到了,他们能与九夷大军拼个你死我活,但在实力上,也仅仅是堪堪能与九夷人拼个生死罢了,若是侥幸能将九夷人赶回西域,却也难保他日九夷日再一次卷土重来,经过恶战的中原夏联盟,能战胜这一次,却也不一定能有余力再经历第二次这样的战争…… 她要的,是九夷人彻底的土崩瓦解,彻底的覆灭!哪怕是……需要牺牲这样多的人命……也在所不惜…… 看了眼阿修手里拿的刚刚收到的苍鹰送来的消息,孟青夏笑了,想必那是愤怒的涟和霁发来的消息吧,这么多天来,已经不是第一封了……他们或许不清楚孟青夏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即便他们在愤怒,没有得到军令之前,也只能继续执行孟青夏这个疯狂的命令…… 此刻的涟和霁,想来已经很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了…… 阿修与阿观对视了一眼,在孟青夏面前,却也只是笑了,就算他们如今再年轻有为,但昔日少年时的直率和憨厚仍是不变:“青夏大人,若是后悔,我们兄弟二人就该把名字倒过来写了!您尽管放心吧,您的为人,我们怎么会不清楚,若不是有您的苦衷,您也不会出此策……我们兄弟们,血多,多流点,不怕!” 孟青夏也是微微一凝,然后缓缓地站起了身来,连续数月,她也早已经是精疲力尽,消瘦得不行,而此刻,她却是面容沉静,微微地弯起了嘴角,异常的平静,也异常地笃定,意味深长地轻叹了一句:“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果然,就在此时,惊雷一般,山谷外传来震撼天地的马蹄声,低沉的号角划破长空,又一轮战事开始了。 外头动静巨大,是将士们也立即面对九夷人新一轮的进攻做出了反应,阿修阿观听闻战争的号角响起,也顾不得告退,立即冲出了帐子,对于这一切变故,似乎早就在孟青夏的预料之中,孟青夏的脸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凝,竟毅然决然了起来,无端端的,她的这副模样,竟然是让湛的心底一慌,脑海里闪现出不好的预感来,他刷地一下冲出来,企图拦在了孟青夏的面前:“您要做什么!” 孟青夏大概有些意外,抬起头来看向突然吼她的湛,然后平静地一字一句道:“去结束这场战争。这场战争已经拖得太久了……”说着,孟青夏咬了咬牙,难得地有了一丝剧烈的情绪波动:“我一定要,亲手结束这场战争!” 她要……亲手结束绛的性命……不仅仅是为了那些牺牲的将士们,也不仅仅是为了白起,她也是,为了自己…… 湛一时没能明白孟青夏的意思,战争岂是儿戏!就是阿修阿观那样的好身手,都难免在战争中负伤,她一个女人!还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女人,纵使她比谁都聪明,可她毕竟是连刀都拿不起,怎么能和那些在战争中喊打喊杀的男人比?就这样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向白起大人交待! “湛。”直到此刻,一直没有说话的微生才缓缓开口,一向云淡风轻却狡猾得很的微生,在此刻,他的神情也是难得的严肃认真,他睁着那双没有焦距的银灰色眼睛,“看”向了孟青夏的方向,问道:“你已经想好了?” 孟青夏看向微生,黑眸里是难掩的恨意和抑制不住的兴奋,她缓缓地垂下了眼帘,似乎也正是想刻意掩藏它:“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这件事,做了那么多,也无非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彻底和绛做一个了断。 终于,微生轻叹了口气,然后面露了温柔的笑容,脸上竟然也带了些恭敬之意:“一切小心,青夏大人。” “嗯。”孟青夏低声回应,这一次,却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出去…… …… 从山脉的隘口一涌而出的夏联盟大军很快再一次和九夷大军厮杀在了一起,更为难得的是,这是多日来,九夷女巫绛第一次亲临了战场。 这也难怪了,夏大军早已是苟延残喘,这一战,便是要他们彻底地死在这里,绛又怎么会不亲自结束这场延续了整个冬季的战争呢? “绛大人,首领大人来了。”有部下向绛禀报。 晏殊那家伙? 绛的脸上瞬间扫过了一抹轻蔑,然后红唇轻佻,笑了笑,然后迎向了那率领着亲卫队而来的东夷首领:“首领大人,您来得也恰是时候,这里,毕竟还是首领大人您的主战场,那么,余下的事情,便交给您了,绛只能在一旁欣赏这场收官演出了。” 连日来,东西夷配合得十分好,这当然是全赖于东夷首领晏殊全然按照绛的吩咐办事了,绛并不担心东夷首领晏殊会在这种节骨眼上看出什么蠢事来,毕竟……九夷人掠夺中原统治权也就是眼前的事了,好不容易这场战争进入了尾声,身为九夷首领的晏殊,当然不会蠢到在这时候干出什么让她意外的事。 “那是自然。”晏殊冷笑了一声,说了句意味深长地话。 突然间,绛的脸色便是一变,只因那原本厮杀在一起的九夷大军和冲出山谷溢口的夏大军突然间便发生了变化,原本厮杀的东夷军队竟然突然间就转了方向,竟然和那些中原人勾结在了一起,反攻向了自己人,那些西夷大军突然遭遇了变故,毫无防备,一时间竟然慌乱了起来,而那些中原人,似乎也配合得很,晏殊得东夷大军,很快就控制了局势,几乎所有的中原人和西夷大军都处于东夷大军的控制之中…… 绛美丽性感的面孔很快因为愤怒而扭曲了起来,她城府莫测,满腹手段,而这愚蠢的晏殊从来就不是她的对手,这是第一次……她竟然栽在了晏殊手里,这个蠢货!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了临阵倒戈的事! “九夷,只需要一个首领就够了。”晏殊笑了笑,看到绛这样的神情变化,自然是满脸的得意,话毕,他便忽然下令,身后的亲卫队几乎是刷地一下将绛等人都钳制在了地上,绛虽满腹诡计,但可不代表她的功夫了得。 纵使绛再有本事,但也不防西夷人突然和中原人勾结,不防这突如其来的腹背受敌的局面…… 于东夷首领晏殊而言,这当然也并不是一件蠢事,如今九夷胜算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那些中原人根本就无力改变这局面,而他此举,一来可以一劳永逸地除去绛这心腹大患,二来,却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揽货中原大权…… 负伤的绛大概这辈子都不曾像今日这般狼狈,晏殊笑了笑,上前捏着绛的下巴,大有泄愤一般,啧啧道:“你也有今天。” “我倒是千算万算,算漏了你这个废物要给我带来大麻烦!有本事,你便杀了我。”绛一口血便喷在了晏殊的脸上,将脾气暴躁的晏殊惹恼。 九夷女巫绛,威望之高,想必他晏殊也清楚得很,他倒是也得有本事敢杀她! 晏殊一抹脸上的血,眼神也阴沉了下来,起了身,背过了身去:“今日杀你的可不是我。” 他又怎么会对颇有声望的绛动手呢……绛死在了可恶的中原人手里,而他晏殊,为了死去的女巫绛,再将那些可恶的中原人杀个精光,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且他为了自己所敬佩的对手白起,留了他的血脉一命,就是那些中原人,也会反过来感激他…… 绛一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那双碧绿的眼睛陡然睁大,像是眼珠子要掉出来一般,下一秒,她便看到了,那前方的人都纷纷退向了两侧,一步、一步,他们为那道清瘦却冰冷的身影让出了一条道来,而她也慢慢地,走向了她,停留在了她的面前。 待绛看清了来人,便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凄厉异常,令人毛骨悚然:“哈哈哈!原来是你啊!我倒是小看了你,孟青夏!和晏殊这般的人勾结在一起,让我猜猜,你到底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孟青夏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她,那个被狼狈地钳制在地上的女人,人生可真是奇妙,这一幕,的确是让她惊喜,她也从来没有料到,有一天,这野心勃勃手握大权的九夷女巫绛,竟然会这般狼狈地跪在她的面前,昔日想要她性命的绛,如今却会死在她的手里…… 孟青夏也忽然笑了,她的黑眸是骤然冷漠下来的,冷到了极点,藏着恨意与残酷,但她的嘴角却是带着笑,毫无顾忌地在绛的面前蹲了下来,睁着一双眼睛,微笑着看着她:“绛,你还好吗。” 她的反应是那样的沉静,好像与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相逢时的问候一般,然而她的眼底却是冰冷一片的……这样的神情……昔日那个澄澈得像个无暇玉石的少女,竟也沦落成了今日这副模样了吗…… 绛是想笑的,然而当她对上了孟青夏的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却突然笑不出来了,余下的,只有愤怒和嗤笑:“你以为,你和晏殊和谋,就不是与虎谋皮了吗?你以为今天你们这些卑贱的中原人就不会死了吗?你以为,等我死后,你还能活多久?哈!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今日最大的赢家,显然是晏殊,无论是她还是孟青夏,谁都不是最后赢家……这好像,是目前为止让绛最为欣慰的一件事? 但令绛没有想到的是,孟青夏却是笑了,她抬起细嫩的小手,轻轻地擦拭绛嘴角的血液,她的脑袋,也突然凑近了她的,在她的耳侧,孟青夏的发丝被风扬起,那染了血腥味的发香也瞬间钻进了绛的鼻息中,耳侧,传来了孟青夏轻轻的声音:“今日最后的赢家,不是你,更不是那蠢货晏殊,放心吧,等你死后,九夷必会一踏涂地,我要让你的九夷,同你一起下地狱。” “你……”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下一秒,利刃穿透身体的声音响起,裂帛,然后是血肉绽开的声音,滚烫的鲜血,一瞬间喷涌而出,她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心口,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几乎是以最恶毒最扭曲的面目和语气对孟青夏道:“你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是女巫,无所不能的女巫,即便是死了,我也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哈哈哈哈!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全部都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哈哈……” 绛的表情,似乎从头到尾都是这般不可思议,到死时,她的面目都是扭曲的,带着惊恐,带着不甘,她终究,是小看了这个中原女人…… 鲜血喷涌而出,滚烫扑向了孟青夏的面庞,甚至染红了她的眼睛,但她却眼也不眨,面色没有一瞬的变化,也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她松开了手,那利刃,还残留在绛的心口,划开,被掏出了心脏,孟青夏满身满手满脸都是血,但她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站了起来,而绛的尸体,也失去了依靠,无情地向前倾去,那凄厉的笑声和一句句诅咒,令人心惊,仿佛犹在耳边,唯独对这些漠不关心的,只有孟青下一人…… “按照诺言,我已经将绛的命给了你,那么现在……”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让晏殊也面色微变,但很快,他想到了自己到手的一切,心情便立马愉快了起来,可就在此时,轰隆隆的兵马声忽然铺天盖地巨浪一般袭来,忽然间有人惊呼了一声,霎时间整个夏联盟的将士们全部都兴奋了起来,竟是,援军到了…… 晏殊的面色骤然一变,突然间阴沉了下来,愤怒惊涛骇浪般而来,愤怒地看向了那个将她耍得团团转的女人:“你骗了我!” 孟青夏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晏殊的怒吼一般,她的目光轻轻地飘向了远方,看向那依照命令准时赶到的援军,孟青夏心中唯一牵挂的一件事,也放了下来,数个月来的精疲力尽,直到此刻,好像身体里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了一般,她的嘴角含了笑意,眼前却是一黑,那根弦终于可以不用那般紧绷绷了,她好累啊…… 047 带你回家(上) 寒冷,极致的寒冷像冰针一般刺入了骨头里,冰冷的手脚几乎已经要失去知觉了,脚踝与腕间拖曳着沉重的铐撩,那冰冷的金属与细嫩的肌肤接触,磨破了皮,刺痛得发涩,不大好闻的潮湿和霉味充斥着每一下的呼吸,身下只有单薄的肮脏的发臭的旧皮毛垫着,大概也是怕她就这么冻死了…… 轻轻地蹙起了眉,孟青夏的意识尚有些模糊,惟有每动一下,那脚踝和手腕间磨破皮肤渗出血丝的地方就会和那冰冷无情的金属触碰,疼得让孟青夏在这寒冷的地方,竟也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座只能勉强遮蔽大雪的小帐篷几乎都挡不住渗进来的寒风,整个帐篷空荡荡的,地上铺着零散的潮湿发霉的稻草,从地底下渗透出来的寒气足以让人被冻得失去知觉,惟有孟青夏的身下,还算好一些,垫了那些又臭又脏的旧毛皮,禁锢她行动的铐链锁住了她的四肢,除了躺在毛皮上蜷缩成一团的狼狈不堪的孟青夏,这间破旧的帐子里几乎就没有第二个人。 但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似乎这份难得的清静,就已经是孟青夏唯一能感到满意的东西了,可惜好景不长,仅剩下的这份清静,很快就被人打破了,凌乱的脚步声在她的周身响起,然后忽然有人用手拽住了她的头发,令她的身体被迫与地面抬起一个三十多度的角,有人强迫着拽着她的头发让她的上半身悬空着,紧接着,哗啦,一桶冷水便这么当头浇了下来…… 在这寒冷刺骨的冬夜,突然浇下的冷水冰冷到了骨子里,那寒意便直接随着这液体钻进了心脏里,顷刻间,孟青夏的整张脸和大半个身子便湿透了,冰水慢慢地向下嘀嗒嘀嗒,迎面而来的寒意,在肆意的寒风作祟下,变得更加刺骨了几分…… 原本意识尚有些模糊的孟青夏,终于被这一桶当头浇下来的冷水惊扰了,她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整张小脸被冻得苍白,头发仍被人拽着向上扯,她只感到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人无力地跪在那,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满脸满身的湿漉…… 睁开了眼睛,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双已经不怎么干净得体的靴子,缓缓地抬起了眼帘,见到了来人,孟青夏没来由地便笑了,尽管她笑得很虚弱,被冻了那么久,想必是已经生病了,可偏偏她这一笑,便已经足以让眼前的人愤怒,感到了被她耻笑的羞辱。 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东夷首领晏殊,这间帐子里除了她和他,便是晏殊的那些部下了,包括此刻正拽着她的头发强迫她跪在他面前的人,还有刚才一桶冷水浇下来的那个。 这也难怪孟青夏会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了,因为和先前那跖高气昂的东夷首领晏殊相比,此刻的他,简直狼狈落魄得不像话!就像……嗯,就像是落荒而逃的逃犯…… “岂有此理!狗娘养的!”被眼前这么个处境好不到哪去的黄毛丫头轻蔑地看待,显然是让晏殊感到颜面尽失,那张长满络腮胡子的粗犷面庞立即凶恶了起来,暴躁地怒喝道:“你以为你还能笑得出来?哼!你也真他妈够狠的!” 这也怪不得此刻这位东夷首领晏殊会如此痛恨孟青夏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然而最后那一句“狠”,却是不情愿地多了几分叹服。 光是懂得利用他早想铲除绛的心思是不够的……果然最毒不过妇人心,这个女人心狠得很,视人命为草芥,那十几万人命当诱饵,瞒天过海,蒙蔽了他,甚至连绛那样精明狡诈的女人,都上了她的当!她竟然不惜把那十几万将士推入火坑里,把他和绛都引入了陷阱里!这种事情,若是夏后氏白起还没死,还能主持大局,就是冷酷如夏后氏白起,也绝对不会干出这样视人命为草芥的事! 若不是那些中原人死伤殆尽,他们九夷人也不至于轻敌上当,扣住早已经到来的援军,眼睁睁地看着十几万大军在穷途末路挣扎抵抗着,直到东西夷因为他的野心和私欲发生了内乱,夏联盟的援军才恰恰在这时候到来……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骗小孩子去吧! 那些死伤殆尽的十几万中原人的军队,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的援军不是迟迟未到,而是眼前这个狠毒的女人设下了圈套,早将他们当作了诱饵,等着看他们送死而拦住了援军罢了! 她不仅骗了他们九夷人,甚至连那些为了她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夏联盟大军都给骗了,若是那些中原人,知道了自己的性命在这女人的眼里,只是一颗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为了今日要将他们九夷人逼到今天这样狼狈落魄的局面,他们早就已经被这个女人给抛弃了,他们恐怕会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而如今的九夷……在东西夷发生内乱,又被狡猾的中原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形势是一夜之间逆转的,相互残杀发生了内乱、失去了绛的九夷如今已经是军心大乱,溃不成军,才会在突然之间,就被那些中原人逼到了如今这副窘迫的境地,如今的他们……的确是在落荒而逃! 晏殊也不得不承认,是他上了这个女人的当,才导致了原本胜券在握的九夷,竟然被那些几乎要覆灭的中原大军穷追猛打,溃不成军! 以晏殊这残暴的脾气,这种时候,恐怕早就要将孟青夏折磨得生不如死了,但此刻,他们似乎并不怎么敢折磨孟青夏,甚至于……因为怕她死了,他们还必须得特意在她的身下垫了这些发臭的旧毛皮…… 尽管孟青夏的处境不大好,但她竟然能活着醒来,似乎也并不是一件让孟青夏感到意外的事,以至于在她醒来的时候,在见到眼前这狼狈而落魄的东夷……不,或许该称他为真正的九夷首领了,孟青夏在见到这位尊贵的九夷首领竟然亲自来“关心”她的死活时,她的确是不能抑制地笑了起来。 至少照如今的情形看起来,这场耗了整个冬季的战争,似乎已经有了结果,昔日强大的九夷人,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有今天的下场。如今的夏联盟,有赶来的援军……甚至还有强大的白起亲自坐镇,刚刚发生了内乱,又失去了九夷女巫绛的九夷,此刻恐怕东西夷之间早闹翻了,如此溃不成军……哪里会是中原夏联盟的对手呢…… 绛已经死了,是她亲手杀死的! 既然绛已经死了……那么白起,想必也会没事了吧……此刻的晏殊越是狼狈,越是落魄,孟青夏心中就越是清楚,她要做的,都已经做了……她替白起守到了现在,如今有他亲自在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她要的,都得到了。哪怕,她现在就是死了……心中也是无比畅快的!最后的赢家不是晏殊,也不是她绛,是她啊,孟青夏! 晏殊根本不知道孟青夏如今落在了他的手中,怎么还可以笑得出来,可偏偏,她越是如此目中无人,越是心情愉悦,九夷首领晏殊就越觉得刺眼!若不是最后的理智尚存,他恐怕早就让这个狠心的女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若不是……迫不得已…… 晏殊忽然也笑了起来:“臭娘们!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他夏后氏白起不在乎一个女人的生死,但你肚子里,还有他的种呢!我就不信,我手里有了你,他还能再把我逼狠了不成!” 白起的子嗣吗…… 孟青夏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弯起,即便她看起来是多么的虚弱,湿漉漉的冷水仍嘀嗒嘀嗒地往下落,寒风灌了进来,寒意一阵比一阵凛冽,几乎带走了她所有的体温,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那张苍白的小脸,消瘦得连下巴都尖削了起来,可此刻她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带了*裸的讽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一般…… 晏殊打的主意,无非是拿孟青夏和白起的子嗣为质,威胁白起,孟青夏听到了这么个笑话,哪里能不笑呢…… “子嗣……晏殊大人您……真是蠢得让我大开眼界。”孟青夏没有说话的力气,说完这句话,便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但事实是,他的确是蠢得让孟青夏都惊讶不已了,这种事情……若是那精明的绛的话,恐怕不会那样轻易地上当…… 也是了,若不是有晏殊的帮忙,事情又怎么会进展得这样地顺利呢,除掉了绛这样的心腹大患,无论如何,晏殊也是有功劳的啊,没有了绛的九夷……根本什么也不是…… 果然,此刻晏殊的面色骤然一变,变得铁青和苍白了起来,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整张脸都因为恼怒而扭曲,他的手顿时间一把掐住了孟青夏的,那手背上,都是青筋冒起,龇牙咧嘴,一字一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的:“给我……叫巫医来!” 孟青夏猛然间被夺去了呼吸,那张苍白的脸,也顿时涨红,窒息的感觉让她已经失去力气的身体忽然间开始挣扎起来,脖子,几乎要碎了…… “晏,晏殊大人……中,中原人,打来了……夏后氏白起,攻来了……” 忽然号角四起,是战争开始的讯号……晏殊的身形踉跄了一下,面色白得竟然比孟青夏还难看…… 048 带你回家(下) 战争的号角将她淹没了,喉咙里的空气渐渐地被抽离,孟青夏的嘴角含着嘲讽的笑意,眼前渐渐地陷入了一片黑暗……她赢了,她才是最后赢的那个……九夷人不会再有本事卷土重来,这场战争导致了强大的东夷联盟土崩瓦解,整片广袤的中原大地,甚至是那些漠北大大小小的氏族,没有人会不知道孟青夏的名字,就是这个疯狂的狠心的女人,竟然就这样,导致了一个强大政权体的倒塌。 她不是个政治家,因为没有哪个政治家,会视人命为草芥,枉顾族人的性命,只为了将对方逼入死地,她只不过是在泄愤罢了,就像那个掀起了这场惨烈的战争的绛一样,她只不过是拿整个九夷在泄愤! 然而即便如此,却仍是没有人可以忽视,的的确确,是这个女人,一个娇弱得甚至连把刀都拿不起的女人,轻而易举地让一个强大的政权体土崩瓦解,甚至有人怀疑,她会成为第二个绛,不,或许,她比绛更可怕…… 可怕吗……大概人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娇弱的女人会有什么本事把一个强大的政权体都弄垮了,此刻的孟青夏脸色苍白着,闭着眼睛,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瘦得下巴都是尖削的,身子娇弱得即便是将她抱在怀里,都会担心会因为用力过度,将她柔弱的身子骨给折断了。 睡着得她,安静得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看起来有些可怜,滚烫的身躯还发着烧,病得正严重,那张苍白的小脸,简直没有半点血色,白起将她从九夷人那带回来的时候,她浑身甚至还是湿漉漉的,在这样寒冷刺骨的时节…… 此刻她被裹在厚重的斗篷里,一只有力的大手正紧紧搂着她,大概是身下的马儿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暴躁和急迫,聪明如骄火,像是闪电一般奔跑着,好像灵敏的骄火一向有种通灵的本事,它知道,再不快点,说不定那个家伙就会死了。 大火烧了整个九夷败逃之军驻扎的营地,孟青夏的身体忽然从那永无止境的冰冷和黑暗中被抽离了出来,熟悉的气息忽然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她大概是做梦吧,竟然梦到了白起了,此刻正将她从那黑暗中拽了回来。 事实上,孟青夏如今这么做了,就没打算能活着再见到白起,可她心中仍是存了些贪念的,在她杀了这么多人之后,说不定,还能再见到白起……在这场灾难过后。 不是都说了吗,人在快死的时候,灵魂都会来到自己最想见的人的身边,即便是做梦,孟青夏也不怎么甘心错失了这个机会,她和绛所贪婪的东西不一样,可说到底,有时候她的确比绛还要贪心一些。 这股贪念,忽然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力量,迫使孟青夏在那种昏昏沉沉的境况之中,竟然还是努力地,缓缓地,挣开了那黑暗,撑开了自己的眼皮,她的睫毛微微地颤了颤,好像到了这种时候,那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一些,是了,她感觉得出来,包围着她的,是白起身上的温度,那安心的感觉,是白起给她的…… 孟青夏感到自己的身体正颠簸得严重,寒风呼啸,速度很快,但那寒意一点也侵袭不到她,她睁着眼睛,意识尚有些模糊,但那双漆黑的水眸,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她像是个懵懂的婴孩一般,就算脑袋里空空如也,可目光却仍是流露出了无比的依赖和贪恋,落在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英俊面容之上。 从她的角度,看到的是白起冷峻得不能再冷峻的侧脸,那轮廓深邃而棱角分明,覆盖在一层冰冷之中,就连空气,都随着这个男人冷峻和暴怒的情绪而变得冰冷了起来,就连孟青夏见了,都有些畏惧呢…… “白起……” 虚弱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间溢出,但顷刻间便淹没在了风中,那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可白起,却仿佛是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孟青夏看到了白起冰冷的蓝眸里狂风暴雨般的愠怒和威严,她都没见过这么生气的白起,就是那日,白起将她从礼容那带回去的时候,她都没见过白起像现在这么生气,可怕得好像要把她给吃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啊……”孟青夏的确是糊涂了,要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候还说出这种会惹怒白起的字眼,可若不是如此,白起怎么会这么生气呢,他生气,定是因为她又说谎了啊,从前她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逃跑的事,她不断地想要逃离白起身边,因为那时候,白起对她而言,是最危险的存在啊,可现在,她怎么会想着逃离白起的身边呢…… 但是白起一定不知道吧,他知道的,仅仅是在她一口咬定再也不会再做出逃离他身边的事情以后,还这么做了,或许这一回,会逃离很久,很久…… 白起一定是气坏了,孟青夏感到有些委屈,她已经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彻底把逃跑的念头打消了啊,天知道她是多么的没出息,她都忘了自己当年的信誓旦旦,都忘了当年自己的那点骨气,她现在,沉溺于现实的温暖,哪怕是永远地躲在白起的羽翼下,依赖着他啊。 “你死不了!也休想死!”白起恼怒的声音几乎是暴喝出声的,他搂着孟青夏的大手越发地用力,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再也逃不了,他的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都给捏碎了,那冰冷的声音,带着狂风暴雨般的暴怒,席卷着她,他的脸色也冰冷到了极点,森冷的话语,像是要刻进了孟青夏的骨头里:“就算你死了,我也会用这世上最恶毒的咒语,令你生生世世,逃不开这个轮回!即便你逃得再远,逃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会把你抓回来,重新带回我的身边!你就是死了,也休想摆脱我,你永远,是我的人,是属于我的!” “哪里会有这样的东西。”孟青夏嘀咕道,就像在与白起撒娇那般。 “你忘了,我的臣子中,有了不起的巫师。你不会有事的,青夏。”破天荒地,白起竟然在这时候,仍是不忘了哄着这个孩子气的小女人。 直到此刻,孟青夏才忽然笑了,果真是颇有孩子气,她就知道,白起是不会真的生她的气的,就算白起再生气,也还是不忘了哄她啊……倒是她,有些生白起的气了呢,他把他送她的蓝色玉石都给摔碎了,后来她费了好大的劲,想了无数种办法,都没能将它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真的好可惜,那么漂亮的玉石,那蓝色,就像是白起温柔的眸色,这还是白起送给她的,作为妻子的象征呢,现在都摔碎了…… “咒语……嗯,微生说不定的确会有那样的本事。说不定可以将弄坏了的东西,也变成和原来一模一样。”孟青夏微微地弯起了嘴角,她险些都忘了,其实她就是这样被带到了他的身边的啊,那永世的轮回,说不定都逃不开呢,真好,孟青夏忽然感到,这不是诅咒,这是这世上,对她而言最好的东西。 “青夏,不准死,坚持住。”白起的声音忽然放缓了:“等我带你回家。” “嗯……白起,我还不想死。”孟青夏点了点头,依偎在白起的怀里,她屈从于这温暖,贪恋着这温度。 …… 在春天到来之前,这场耗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战争接近了尾声,昔日强大而傲慢的西域霸主九夷联盟忽然间分崩离析,化作一团散沙,九夷首领晏殊遭遇了部下的背叛,死伤殆尽的九夷旧部以晏殊首级为祭,向白起投降,并割让南部八郡,每岁上贡,献子民为奴,牛羊骏马、珠宝珍物为贡,九夷人退居漠北深处,俯首称臣,不敢渡黄河半步。 战败的氏族和没落的部落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权力变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昔日的贵族将会沦为卑躬屈膝的奴隶,九夷溃不成军,不再维持昔日的联盟体,他们向白起俯首称臣,却又远没有那些臣子的权利,他们的年轻人不会获得与中原人一样的运气得到赏识,往后的每一年,他们还必须将自己的子民,当作奴隶一样上贡给那些中原人,奴隶将会被公然买卖,像是物品和牲畜一样,毕竟贵族们一向很重视自己的私有财产。 夏联盟在这场战争中扩张了疆域,获得了九夷人的臣服,然而这场恶战,即便是对胜利的一方,也仍是带来了不可磨灭的损失,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死伤是前所未有的惨烈,而这时候,正是那些感到受到威胁的漠北氏族们正蠢蠢欲动的时候,也同样正是对整个夏联盟来说,百废待兴,恢复元气的时候,通常在这种紧要关头,白起一定会忙得不可开交……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浓重的药味都将她折腾得就连呼吸都使苦的…… 049 所谓诅咒 天气一天天地暖和了起来,回到王城已有月余,但这段日子,孟青夏却越来越嗜睡,整个人昏沉沉地,一天比一天,醒过来的时间要晚了。这让孟青夏不得不感到困惑,因为她还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病得这么久过……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白起正堪堪从外归来,他的身上仍然穿着接见大臣时的王袍,看来是刚刚才从繁忙的政务中抽开了身,见孟青夏醒了,白起深邃的蓝眸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抹欣悦之色,然后阔步上前,来到孟青夏的身旁坐下,探手将正费力地想要撑着手臂坐起身的孟青夏给扶了起来,让她在自己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他。 虽然有白起的帮助,但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孟青夏还是觉得有些精疲力尽,好像刚刚做了一件多么艰难而剧烈的动作似的,她让自己安心地依偎在白起的身上,头靠着白起的肩膀,半侧着身,轻轻地抱住了白起的腰,将脸颊贴在白起的胸膛,隔着那层层布料,她几乎都能感受到白起身上的温度,听到白起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怦怦…… 这是孟青夏最近最常做的一件事,依偎在白起身上,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用耳朵听他心口传来的声音,唯有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是清醒的,而白起也真实地待在她的身边,心跳强而有力,是她真实听到的,不是在发梦。 “白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好长的噩梦,我还以为自己就要一直梦下去,醒不来了呢。”孟青夏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情,近来的她,越发像是一个依赖白起的孩子,她也一点都不担心白起会笑话她,经历了这么多,颜面问题又算得了什么呢。 看着这个消瘦得越发娇小的身躯依靠在自己身上,孩子气地不愿意下来,白起的眸光忽凝,掠过了一抹复杂与深沉,但紧接着,他漂亮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勾起,搂着她:“多亏了你,我才摆脱了那厄运,你的丈夫不仅不会有事,身体还强健得很,现在该好好休养的人是你才对。” 孟青夏温顺地点了点头,没有跟白起唱反调:“嗯,我在好好休养呢,你看我,哪也没去,大多数时间都在这躺着呢。只是总是发噩梦,我总感觉自己要睡糊涂了,睡的时间越长,那噩梦就越漫长……” 听着她在他怀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白起的眼中闪过异色,随后轻抿唇角,若无其事地开口哄她道:“下次见你发噩梦了,我会早些把你叫醒。” “可醒了就要喝那苦得连牛喝了都要呕吐的药了。”孟青夏轻轻皱起了眉,看起来是真的不大喜欢那药味,而通常这时候她醒来,白起都会强迫她把那药喝了,果不其然,孟青夏虽然疲惫困顿,可她其实在白起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从侍女手中接过了药,准备一会哄骗她吃下去呢。 “这点苦头,你又怎么会怕?”白起这话倒是带了些挖苦的意味,药在旁边已经放凉了一些,他顺手就能端到孟青夏的面前,见孟青夏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白起方才用不容置疑的威严神情看着她,他的眸光幽深复杂:“若是不想再和这些难喝的药为伍,你就不该让自己冒险。” “白起,我……” 白起轻叹了口气,口吻终究还是缓和了下来:“我此生,做的唯一一件后悔的事,便是令你涉险,有时候,我倒宁可你真是任性而为,从我身边逃得远远的。你唯一该做的,便是待在令我放心的安全的地方。” “可你瞧,我做得还挺漂亮的。”孟青夏仍是轻轻地蹙着眉头,好像真的有些委屈一般。 “嗯,你做得,的确是漂亮,即便让我,也不得不为你的智慧和勇敢而深感惊喜。”白起淡淡地笑了,趁势将药递到了孟青夏的嘴边:“既然你连那样的苦头都不怕,想必也会乖乖听话将药给喝了。” “嗯……”孟青夏喝了药,便又有些发困了,她自己也是无奈,精疲力尽地打了个呵欠,轻声细语地在白起的怀里呢喃着:“白起,我又困了……总这样,我都不敢看自己了,现在的我一定很憔悴,丑得很,该比不过那些总想着嫁给你的贵族女孩了,我听说,你的大臣们又在忙着将自己亲族的女子举荐给你了,哦……还有那些西域奴隶,里面有不少女奴。” 白起听罢,是又好气又好笑:“胡说些什么,你看上去好得很,她们怎么能和你比。” “看来真的有了……”孟青夏忽然撅起了嘴,语气有些无理取闹。 白起愣了一愣,才知一向城府莫测的他,竟然被这小女人摆了一道,白起是哭笑不得,但那蓝眸,却是越发的深邃与温柔:“那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眼下战事刚休,百废待兴,该忙的事情可堆叠如山,哪里会有功夫想着女人那档子事。” 此刻孟青夏的嘴角也早已是勾勒着美丽的弧度,她哪里是真的在和白起无理取闹……她也一贯是知道的,白起拥有伟大的政治抱负,野心勃勃,亦是雄才伟略,勤勉于政,他从来是对玩乐与女色不怎么上心的,只是她总是有些喜欢这样和白起独处的时刻,说些任性刁难的话,白起总是不厌其烦地哄着她,那就好像……会让她突然忘了许多的烦心事,只记得眼前的这个英俊伟岸的男人是他的丈夫,只属于她一人的。 说着说着,孟青夏大概也是真的累了,说话的声音便也渐渐地小了下去,到了最后,呼吸也越发地绵长了起来,她的动作仍保持着这个依偎在白起身上,轻轻抱着他的姿势,嘴角也仍然含着笑意,神情安静而又乖巧。 没有了说话的声音,这间寝殿也忽然间又恢复了白起进来之前的无比的寂静,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根据孟青夏的生活习惯,寝殿里是仍然点着炉火的,暖和得让人有些发细汗了,但唯有孟青夏,却仍然是手脚冰凉,好像无论点多少座暖炉,都无法暖和她的手脚似的。 白起的目光更加幽深复杂起来,深潭幽眸之中的漩涡似乎也愈演愈烈,这样的神情,在孟青夏清醒的时候是绝对看不见的。 白起便又这样维持着那个抱着孟青夏的姿势让她靠着,直到孟青夏因为又一次沉沉地睡过去了,抱着他腰间的手也松了力道,滑落了下来,白起方才悄然起身,将孟青夏轻轻地放回了床榻上,又在离开前亲自往那暖炉里添了些木碳,方才走出了寝殿。 白起特意与守在殿外侍奉的人嘱咐了些什么,这才匆匆提步又往议事大殿的方向去了,湛也及时地跟了上来,随行在白起身后,白起并未回头,只是开口沉声问道:“有消息了?” 湛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不敢有所隐瞒,禀报道:“的确……如您所预想的那样,各个地方都传回了禀报,和青夏大人的相似的病情一日比一日增多,尽管他们也觉得这病情蹊跷,可也的确无能为力。这就像一个诅咒,忽然之间蔓延开来,以疾病的方式席卷了大陆。” 白起蓦然皱眉,神情是冷的,但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没有被打乱了节奏,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俊美的面容,无铸而危险:“诅咒?” 湛愣了一愣,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比喻有多么的荒唐,但饶是如此,他也仅能据实以报:“甚至已经有人,因为这样的疾病,一日日的昏睡下去,忽然间就不再醒来的例子也一天比一天多了。现在不少流言蜚语都说是九夷女巫绛的不甘,临死前定时以自己的亡魂做了诅咒。” “湛,我并不知道你竟对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如此上心。” 湛明显是感到周遭的空气是骤然一冷,他默了默,已是满头的冷汗,不甘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好转而说道:“依照您的命令,涟他们已经和各个部落的首领打好了招呼,这几日便会将召集的物资和药草分发到各地去,不过……白起大人,关于青夏大人的事……” 与九夷一战,即便是胜利的夏,也是损失惨重,但这样的损失……原本是不必要的,若不是因为孟青夏的一己私恨,视人命为草芥,或许那些为了自己所效忠的白起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就未必会送命,孟青夏,分明是早已舍弃了他们的性命……尽管,没有人可以否认,她那么做,同样也给强大的九夷人带来了颠覆性的灾难……而白起大人如今并没有丝毫要追究的态度来看,也分明是对此采取了纵容的态度…… 如此一来,势必是要引起一些不满的。 白起似乎也知道湛要说的是什么,他眼光突然凝聚成一股可怕的寒冷,锋芒凛凛的眼眸不泛半点波澜,顿了顿,他却忽然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那笑意,也冷到了极点:“既然心中有所不满,就让他们亲自到我这里来说。” 湛悻悻地摸了摸自己冒冷汗的鼻子,毕竟这是没有根据的猜测,青夏大人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即便心中有所质疑,可仍是没有谁敢在这时候公然表达这样有挑拨人心之疑的没有根据的猜疑,倒是他湛杞人忧天了。 ------题外话------ 我觉得你们可能想打我。但是我会告诉你们我没打算在诅咒上浪费笔墨么,重点是包子,包子有木有! 050 永生之缘 众巫医是连夜来到王城与白起见面的,长久的奔波,他们看起来都是风尘仆仆,见白起来了,便纷纷要向白起行礼。白起因记挂着正事,便也不耐于这些繁文缛节,在踏进这间大殿的时候,连脚下都未有片刻停息,直接往大殿上位而去,只在那些巫医要跪之前便已丢下了一句:“治病救人之事,人命关天,礼节都免了吧。” 这些能有资格与白起大人见面的巫医自然都是巫医殿翘楚,还未来得及行礼的巫医们见白起大人这么说了,也不敢有丝毫耽搁,直接切入了正题,禀报道:“白起大人,我等阅遍古籍,不远千里四处踏访,冥思苦想,皆不能寻出此疾病的根源。” “是啊,白起大人,这种疾病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来得蹊跷啊!” “白起大人,我等方从远方归来,日夜照看染疾者,可大有染此疾者,日日昏睡无力,我等遍试法子,却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白起大人,得此疾者,不感病痛,却日日衰弱,依我等看……实在不像是寻常瘟疫那般简单,倒像是中了什么诅咒一般……” “若说不是瘟疫,怎的会有那样多的人接二连三地病倒,且症状皆与青夏大人……相似?若说是瘟疫……水源、牲畜,我等皆依照您的命令仔细彻查,也实在看不出半点异常。如今涟大人已带兵马草药,一番彻查,但想必结果也应当与我等所言无异。” “可纵是如此……此疾却如瘟疫,无声无息悄然扩散,如今已是人心惶惶……悄无声息逝世于梦境中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尸体堆积,未及焚烧,虫蛇汇聚,惨不忍睹……” 白起闻言,面色自然也是一寸寸地冷了下去,春寒料峭,不显一点暖意,在这冷肃的气氛下,他冷峻的五官更加深邃刚毅,眸光也变得越发深沉莫测,整个大殿都笼罩着一层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大殿之内,忽然陷入了沉默了…… 白起一言未发,只是神情冰冷,蓝眸幽深,泛着沉思,而大殿上的这些巫医,似乎也被这样的气氛所染了,一时间竟然被那沉重的压迫感震慑得不敢再言语,只那样各个面色凝重,冒着冷汗地站在那,悄悄观察着眼前这位让人琢磨不透的君主的心思…… 巫医们口中所说的糟糕的情况,没有一件不让白起头痛的,纵然如此,他到底也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还不至于将怒火波及到这些无辜的巫医之上……他们的确是无能,但这一件事…… 白起将目光淡漠地扫向了那位一直坐在这座大殿下首的位置上,却没有发表一个字的微生。 论医术,就是这些巫医们也知道,微生大人的确是在他们之上,为此此刻微生大人会出现在这,也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而这件事,也的确是棘手。 微生虽眼瞎目盲,却也知道此刻白起大人正等着他说话,思及此,微生也是苦笑连连,只好起身,满脸的无奈和凝重:“此事,果然蹊跷……微生或有得罪,欲在白起大人面前,问上一卜,还请诸位大人先行避退。” 众位巫医闻言,当即面面相觑,微生只好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一本正经地微微笑道:“治病救人,微生不如诸位大人,但问卜行巫,却是微生的老本行。” 白起不知微生在搞什么名堂,但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便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如此,诸位如微生所言,照办吧。” “白起大人……是。”这些巫医虽然也很好奇微生解决此事的法子,但既是白起开口,他们自然不敢不从,便只能纷纷行礼称诺,退了下去。 这大殿之内,很快便只剩下了白起与微生二人。 微生仍是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面色平静,带着欺世惑人的温柔微笑,白起看着他,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湛蓝色的眼瞳如汪洋大海般深晦不可测。 微生在白起面前,难得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许是请罪之举:“白起大人,如您所想的那般,那来不及焚烧,舌虫爬满的堆积如山的尸体,或许个个都是青夏大人的后尘,此事……蹊跷。” 白起的眉宇蓦然一皱,蓝眸里是突然间凝聚了一股寒意的,那湛蓝的寒,犹如化为深邃海底的一柱冰山,但很快,那张俊美如斯的脸庞上又恢复了日常的淡漠,君主,一贯是能把情绪控制得极端冷静理智:“果真……如此吗。” 那一瞬间,纵然微生看不见,也能猜想得到白起大人面色的变化,他的神情也是微微有些闪烁不定,然后在尚未得到白起大人允许的情况下,便擅自拔出了自己脑后束发用的发簪,右手取下,顷刻间那脑后的银白长发便如雪一般倾洒而下,那画面有些诡异,微生右手拿着簪子,尖锐的那一端在左手掌心中一划…… 白起微微凝了眉,也没有阻止微生这样算得上是无礼的行径,只将目光移下,落在了微生面前,那嘀嗒嘀嗒坠地,然后诡异地流淌开来的血红色的画面,白起见状,也只是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中有淡淡的光辉,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画面的确有些奇异,微生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跪坐在白起面前的大殿之下,那失去发簪固定的银白长发也肆无忌惮地倾洒而下,而他的身形未动,右手仍然握着刚才那根簪子,左手却是握成了拳,平举在了面前,任由那鲜红的血从拳心中间的缝隙淌下,嘀嗒嘀嗒地往下滴落,落在了微生铺在面前的白袍上。 那鲜红的血出现在那纤尘不染的白袍上,很是鲜明,而那鲜红色的血,好像有了灵性一般,诡异地在那白袍上爬着,最后竟是歪歪扭扭地拼成了一个字:生。 “生。”低沉悦耳的嗓音落地,白起已是起身,那深邃的蓝眸变得越发的深沉,沉淀着智慧与威严,他站在那,身形高大而俊挺,眉宇之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耀眼光芒,王者的气魄。 微生闻言,却并不来得及欣悦,他的手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而那手心滴落的血液仍未消失,嘀嗒,嘀嗒,直到,在那生字的末尾,又蜿蜿蜒蜒,扭扭曲曲地爬出了另一个……象征着死亡的图形。 直到此刻,微生方才收了手,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身上抽出了一块帕子,动作优雅地在手心上绕了几圈,方才起身,向白起俯身行了个礼道:“很遗憾,看起来这并不完全是一个让人欣喜的好消息,但至少……这一次,并不是青夏大人的灾难。想必您也看到了,青夏大人真正的灾难,并不是眼前这件。” 微生对于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这也正是他早就料到的,九夷女巫纵然强大,但那蛊毒不会令夏联盟瓦解,孟青夏的灾难,也不会是与这蛊毒有关的一切…… 虽然他对于如何能够解救孟青夏当前遇到的病状与那为中原笼罩上层层阴霾的“瘟疫”,但很显然,夏的繁荣昌盛势不可挡,没有什么会再击垮它……这场瘟疫,势必会有结果的。 “真正的灾难么……”白起冷笑了一声,显然是对微生占卜的结果有所不满,身为巫师,掌握些唬人的戏码的本事总是有的,而微生,也一贯是个危言耸听的人。 “即便您不信……”对话尚未结束,说到这,微生忽然顿了顿,然后才恍然大悟般地笑了:“如我所说,为这件事带来转机的贵人已经来了。” 不等微生再细说,殿外的湛已经进殿,来到白起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起果然略微皱了皱眉,意有所指地扫了眼站在一旁的微生,然后方才微拂了袖,阔步往外走去,命令湛与微生也随之同行。 …… 湛传来的消息,正是来自那位避世深居在神庙之中的巫师孟善,即便是微生,也是对侍奉神庙的巫师孟善颇为敬重,但孟善一贯不愿理会氏族权位纷争,只侍奉神庙而不侍奉君主。 此番孟善下山,想必也是得知了这场席卷了整个中原大陆的神秘瘟疫的事。 禹康城几里之外,因前有禹康城,后有数个大小部落,极少有人会像现在这样,竟在那座雄伟的城池的几里之外,搭建了一座孤零零的帐篷,帐篷之外了无人烟,更无一人看守,却有雄鹰盘踞于顶,似是这座大帐的守卫似的。 夜色之中,马蹄声渐近,黑暗中,借着那朦朦胧胧的月华,隐约可见那三人三马不紧不慢地朝这而来,除此之外,竟也没有再多的侍从跟随。 见他们来了,那帐顶盘旋不去的苍鹰长叫了几声,然后才扑腾扑腾着向高处盘旋而去了。 白起抬眸扫了它们一眼,方才下了马,将骄火交给了湛,微生也紧随其后,那帐外无人守卫,只留了湛一人。 走进帐内,那幽冷的清香便扑鼻而来,这种供奉天神的薰香,在神庙里是很常见的,而那帐内也很简陋,正有一人从帐内遮挡屏风后绕出,见了白起二人,那人也是微微一愣,然后才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请坐吧。” 那神情冷傲,一向目空一切的女子,不是孟善是谁? 受惯了所有人敬重的白起,在孟善这里,并没有得到该有的礼节,但白起似乎对这些也不怎么在意,也只如同拜访老朋友那般坐了下来:“孟善巫师,你能来,白起的确深感意外。” 孟善一贯如此,她对白起算得上是真的敬重,但一贯的清高傲慢,让孟善即便是对待眼前这位手握大权,且手中的权势越来越大的君主的态度,也仍然是不冷不热,不怎么热络,但这不谄媚也不轻视的平和态度,却也一向是白起所欣赏她的地方。 孟善扫了眼站在那的微生仍然包扎着白布的左手一眼,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这才亲自在白起面前摆上了她泡的清茶:“白起大人,今日我来此,只为助昔日友人,想必白起大人您不会嫌弃孟善自幼未曾离开神庙,见识粗鄙,不愿为友。” 白起淡笑:“哪里的话。” 孟善闻言,便稍有舒心,直言不讳道:“孟善此次与昔日不踏出神庙一步之诺有所违背的原因有二。其一,以巫术为善乃神所赐,以巫术为恶乃神所恶,瘟疫蹊跷,乃神所恶,孟善既是侍奉神庙之人,自当解黎民百姓之苦。其二,昔日孟善曾有言,日后您若需要孟善之能,孟善愿为您效绵薄之力。不为别的,您今日能受众人的恭敬与期望,孟善助您,便是助苍生。” “看来您便是解救青夏大人此难的贵人了。”微生笑了笑,然后才对白起道:“白起大人,您看,微生的占卜可不假。” “那孩子……”说到孟青夏,顿了顿,孟善忽然秀眉微皱,轻叹了口气:“我早说过,命运捉弄下发生的意外,往往会带来磨难。即便此次我能治她痊愈,不至于有性命之危……但想必,白起大人,微生已经为那孩子,占卜出些什么结果了。既然微生不好直言,孟善便姑且对您直言不讳了,那孩子身世离奇,这也是我当日为何几次三番劝谏的原因,异世之人,与白起大人您有永生之缘……” “永生之缘……”白起的面色,明显是有了变化,这是,什么意思? 孟善的确是个直言不讳的人:“异世之人,与您虽有永生之缘,却也不知是不是孽缘。她的劫数不在于此,那孩子的劫数很可能是您的子嗣,无论如何,那孩子将死于您的子嗣之手,到时候,白起大人您会为她修建陵墓,但永生之缘不会因此而改变,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在您百年之后还会与那孩子合葬,这就是永生。” 051 春天到了 白起闭着眼睛坐在那,曲起的手指仍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出了声响,话说到这,孟善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只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年轻英俊的统治者,那副无可挑剔的好皮囊,在这帐中鹅黄色火光的笼罩下,更添了些神秘莫测,让人猜不透他的思虑。 直到这帐中静了,白起方才睁开了那双奇异的蓝眸,深潭静月般深邃惑人的眼看向了方才正与他说话的孟善,低沉的嗓音若有所思地回味斟酌着孟善的话:“即便是自己的子嗣,也会害了她吗?莫非,就连我的子嗣,也将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说到这,白起蓦然便笑了,那薄唇上扬,掀动着几分轻嘲,此刻他忽然一笑,自然是英俊无比,美比春光,他是如此地俊朗,但那笑意凉薄,那明暗处勾勒出的完美的轮廓,无不透着几分寒冷,他就像是一尊英俊的雕像,不带一丝温度,看得人心里都跟着冷起来。 重蹈他的覆辙……这样的预言和巧合,无不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要知道,当年他白起,也是亲手杀死与他血脉相连的母亲的,这是诅咒吗?一个残暴无情,弑父杀母的人,即便他的丰功伟绩传颂遍了整个大地,但这样的人,又怎么有资格期盼那奢侈的天伦情谊呢?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啊,姒纵在世时,忌惮与痛恨着自己的子嗣,认为他狼子野心,时刻提防着,难不成,到了他这,还必须将那可笑的戏码重演吗? “白起大人……”孟善大概也突然意识到这气氛的微妙,自知失言,固然她心高气傲,但此刻仍是有些惭愧,只好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或许身为巫师,并不应该为还没出世的无辜之人扣下这样一顶罪恶的帽子。您的子嗣,会像您一样,是一个正直英勇,心怀雄才伟略之人,他会对他的父亲忠诚,也会继承您的伟业,为您的丰功伟业,带来新的荣光。” “即便会为他的母亲带来厄运,这样,也能称得上是忠诚吗?”白起的语气平静,那口吻,甚至就像是在与朋友闲聊一般,若非亲耳所闻,只怕要让人误解为,他们在谈论的只不过是今日的天气罢了。 孟善微愣,然后轻叹了口气,直言不讳道:“若能继承您血脉的子嗣,能在自己意志之下行事,自然是不可能做出为自己的父亲与母亲带来厄运的事,可女人生产,婴孩出世,这种事情,本就风险巨大,危及生命,又岂是人力所为,意志所愿呢?但……巫师从来不是天神,即便是巫师的占卜,也并不能决定一切。命运,并非用来顺从的,而您,也并不信神。” 白起,并不信神…… 巫师在任何一个国度都是无比受人崇敬的存在,没有人不膜拜天神,不敬畏身为天神的使者的巫师们,然而在白起眼里,无论是天神,还是巫师,终究不过是他手中的其中一个统治工具罢了。 往往相信所谓命运的人,都不会成为缔造一个伟大盛世的君主。这些君主,只顺从他们愿意顺从的命运,那让他们理所当然,名正言顺,至于那些忤逆了他们的命运…… 微生对于孟善如此的直白,也很是意外,但事实也是…… 白起淡淡一笑,起了身:“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我身边的女人还只有青夏一人,除了身为妻子的她,别的女人恐怕还不能有资格诞下将来将继承他父亲手中的统治权与那万千黎民百姓信任的子嗣。但青夏如今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身体还娇弱得令人头疼,心性也还不足以扮演好一个母亲的角色……‘暂且’,让她安心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便已经足够她忙的了,对此,她要学的还很多。”顿了顿,白起淡笑着看向孟善:“想必孟善巫师,您也会有为她解忧的办法。” 白起虽然并不信神,也不信那些忤逆了他的命运。但毕竟是事关孟青夏的安危……白起,一贯是个谨慎的人,即便他不信,但按照他的行事作风,也断不会让可能的麻烦发生的……而白起大人所谓的“暂时”,明眼人,不可能听不出其中的含义。 孟善有些犹豫,说实话,孟青夏虽然看起来还是个娇娇弱弱的孩子,但大多女子,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为自己的丈夫生儿育女了,虽然白起大人这么说了,但总归是不能长久地瞒下去的,若是有朝一日,那孩子知道了,出于她安危的考虑,白起大人并不希望她冒险,孕育自己的子嗣,无论如何,这对于任何一个女人都是一件残酷的事…… 不等她回答,倒是微生先开了口。 “白起大人,您的意思是……”微生毕竟是跟着白起出生入死多年的人,他的心思如细丝,自然是缜密万分。 “即便长久以往,她不能为自己的丈夫诞下子嗣,也只会认为是自己福薄罢了。”白起淡淡挑唇,神情淡漠,那双蓝眸深邃不见底,像是汪洋大海,透过那双眼,一切都仍是风平浪静,那嘴角凉薄的笑意浮现,完美到几乎找不出一丝瑕疵。 他终究……还是更在乎她一些。若要拿她的性命安危换来一个他见都还未见过的孩子,她更情愿,她会因为自己的福薄而遗憾终生,她或许会难过,但他会安慰她。 “是什么人!”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了湛厉喝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刀刃碰撞,“锵”的一声刺耳,然而便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湛与他的哥哥涟,可是中原氏族中数一数二的勇士,很少有人能够在湛亲自把关的情况下还能潜伏到他眼皮底下的……也不至于,让湛如此费力对付。 微生的脸色微变,立即皱起了眉头来。就连孟善也是微微蹙起了秀眉,神情不怎么好。 与此同时,白起亦是面色蓦然冷了下来,薄唇也冷成了一条线,那一双皓月般的眼眸,似凝着一团冰玲的火焰,那一瞬间,有凛冽的杀气汕过,他一言不发,只脚下一转,已经朝帐外的方向走去了…… …… 禹康城。 随着战事的平息,春天的到来,中原与漠北各大要道皆又恢复了商队的往来。每年到了天气暖和的时候,像禹康城这般人口繁密,规模宏大繁华的城池,便会格外的热闹,从遥远的西域、漠北的商队便会千里迢迢地带来各种各样的稀奇玩物或珍宝,来到中原地区换取绸缎或精美的工艺制品,等到秋天的时候,便会动身前往漠北,换取更加昂贵珍奇的东西。 禹康城是夏的都城,禹康城之宏伟繁华自是不必说,尚未到集市之日,竟就已经是热闹非凡,每年到了商队来往最频繁的时候,禹康城里便是格外的热闹,外城郭的管制并不如贵族们所居住的内城郭森严,在这里,贵族、平民、贱民、奴隶和商旅皆可见。 自从西域人战败以后,买卖奴隶的集市更是异常的热闹,西域女人和小孩的价钱会格外高一些,贵族们也会挑选奴隶作为礼物互相赠送,到处还可以看到这些奴隶被鞭子驱使着做着各式各样精彩的表演,或是赤足踏烧得通红的木炭而过,或是吞刀子,或是喷火…… 但在这里,也并不是看到西域人就可以肆意无礼的,就算同样是西域人,奴隶和贵族的待遇也总是差别极大。 人流川息,充耳的是各式各样做买卖的声音,交杂着嬉闹声、尖叫声、鞭打声、哭声、讨价还价的声音,人头攒动之中,一道披着深红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自那集市前的行道上不慢不快地走来,而他的身侧,跟着的是几名漠北人模样的侍从,都城里多么不少被买卖的西域人和从西域来的商队,加之中原人对漠北的那些人的模样,总是分辨不清,为此在王城里见到面貌迥异的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种热闹的情况,总是要到了集市日过后才会好一些。 人们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夏的权力中心的王城禹康,那道从贩卖奴隶的集市走过的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那斗篷的帽子投射下的阴影几乎将主人的面貌完全遮掩住了,唯有那阵风卷来,肆无忌惮地拨动了宽大厚重的披风,掀起了那斗篷帽子的一角,露出了,一顶森冷可怕的獠牙面具,还有那面具之下,一闪而逝的妖冶红眸…… …… 天气是一天天地暖和起来了,孟青夏因为身体虚弱,从寒冷的冬季到春寒料峭的初春,她都一步也不曾踏出过寝殿,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昏昏欲睡的,但也不知是不是随着这几日天气转暖了,孟青夏竟觉得那日日都要喝的药也起了些效果,这几天,她已经不怎么再像前一阵一般嗜睡,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 这也多亏了孟善,这几日,孟善时常会来看望她,听说她喝的药,都是孟善准备的,再一次见到了巫师孟善,孟青夏便更加笃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若不是自己的病情已经棘手到让众多巫医和医术高超的微生都无能为力……白起是不会将孟善请到这儿的。 到今天,孟善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了,今日孟青夏也感觉更好了一些,想必也是孟善不再来的原因。 在侍女还未进来侍奉她之前,孟青夏自己便先起了榻,她也难得地有了这体力。帐子里很暖和,她只穿了单薄的单衣也不觉得冷,站在盛水的盆子前,孟青夏刚欲动手用那清水洗洗脸,却在手伸入水中之前忽然顿住了。 水波晃动,影像也随之晃动,但站在那水盆前,孟青夏仍是能清晰地看到那里面自己的憔悴,还真是……憔悴得不能见人啊,面黄肌瘦,头发凌乱,就连身上这件原来还算合身的衣衫都变得松松垮垮了,俨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怪不得了……这些日子,寝殿里总是没有青铜镜。 孟青夏维持着那动作有些久了,连那寝殿的大门被打开也不曾察觉,直到腰间忽然一紧,头顶传来了白起的喝斥声,孟青夏才恍然回神…… “穿得这样少,连鞋子也不穿,嗯?”白起微拧了眉,口吻也有些严厉,显然是不满孟青夏这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行为。 “白起?”孟青夏迷迷糊糊地看向忽然拦腰将她抱起来的白起,然后靠在他怀里,她的神情还有些糊涂,都不知道白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尽管被白起训斥,但孟青夏却是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只觉得心中暖得很,就如这暖和起来的春天一般,但好景不长,孟青夏的目光扫了眼白起进来时放下的药碗,她刚刚才舒展开的秀眉,立即便皱紧了:“白起,今天怎么是你亲自送药来了?而且,我觉得我都好了,为什么还要喝药……” 白起的蓝眸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异样,但也只是一闪而逝罢了,甚至于连孟青夏都未曾有任何察觉,他的面容之上仍是刚刚训斥她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严厉,只像在训斥小孩一般威严得很,以往白起也是这样,在喝药的事情上,他通常不会怎么纵容她:“病还没好,药自然还是要喝的,就算是真的病好了的人,也不敢像你这样自信得过了头。” ------题外话------ 乌鸦最近也被留言板的广告逼疯了,发的速度比我删的还快。哼哼,现在乌鸦最大的乐趣就是盯着后台,一看到广告就删,看谁的动作快哈哈哈 001 大病初愈 孟青夏是知道的,白起虽然一贯纵容她,但在这种事上,他通常不会再继续惯着她的。 孟青夏紧紧蹙了眉,但还是在白起的督促下,将那碗药给喝了,味道……似乎和前些日子所喝的药,有一些不一样了…… 孟青夏放下药碗的动作一顿,那双璀璨的黑眸忽而微凝,忽而茫然,忽而沉思,表情古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手中的空碗,最后还是落到了白起手中。孟青夏则呆呆地坐在那,看着白起背对着她起了身,将那空碗放置,然后才返过来看她,见她还像刚才那样维持着端碗的动作,白起的嘴角微微扬起,顺手将一侧的披风取下,将穿得单薄的孟青夏给裹了起来,白起边做着这些,边低头问她:“在想些什么?” 孟青夏恍然回神,她穿得单薄,薄薄单衣是紧贴着肌肤的,白起在为她系胸前的披风带子的时候,那双大手便像带了电流一般,不经意间也会触碰到她柔软的地方,太久没有和白起有这样亲密的动作的孟青夏很容易地便红了脸,回答白起问题时也有些不走心:“没,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药的味道有些不一样了。” 白起系带子的手似乎有一瞬的停顿,但孟青夏并没有察觉,很快他便将带子系好了,然后将她的身子轻轻地带向了她的,低下头来,那张俊脸便突然间在她面前放大了,白起的蓝眸深邃而温柔,美丽得就像是有一朵花在里面幽幽地绽放,那花美胜罂粟,蛊惑人心,他本就性感漂亮的嘴角亦是轻轻向上挑着,声音低沉、磁性,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低下头来凝视着她,取笑她:“我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细心的人。” 孟青夏一时没能领会白起话里的意思,只是面色微红地看着他,她是大病初愈,脸色仍苍白得很,唯有这时候,那一缕驼红,却是恰到好处,让她整个人的气色看上去都好了不少。 白起笑了笑,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解释道:“你的病已经大好了,从前的药,自然是不必吃了,但你的身子却仍是虚弱,不必这样看着我,这样的药,你还需要吃上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完全恢复了为止。” 孟青夏刚想反驳,就被白起给制止了,她也只能不满道:“可我都好了,不吃药身体也能一天天地调养回来。” 白起淡淡挑唇,神情是慷慨而又仁慈,若无其事道:“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即便是辜负了巫师孟善的好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自会代你向她表达歉意。” 孟善此次相助白起,本就是出于好意,但她一贯孤傲清高,对孟青夏的事必是花费了一番苦心,若是拒绝了孟善的好意,只怕要让她以为,他们是不信任她罢了…… 孟青夏迟疑了一下,她和孟善是曾相处过的,自然知道孟善的脾性,孟青夏有些气恼,白起才是最狡猾的那个人,可即便知道如此,孟青夏还是不得不向白起妥协了:“我知道了,那就按孟善大人的意思办吧。” “她也是为你着想。”白起点了点头,然后便换了一个话题:“你大病初愈,身子也比以往清减了不少,那些衣衫只怕是要宽大了。我让人在外头候着了,等着为你量体裁衣,总要做几件像样的衣衫。” 白起所说的衣衫,自然是需得衬得上孟青夏的身份,她如今的身份高贵,以往是她生着病便也罢了,如今她病好了,那些贵族的夫人们只怕要接二连三地来探望她不可,招待那些贵族,总是要做做样子的。 “衣衫?”孟青夏是站在床榻上的,被白起揽着腰,身子又极贴近他的,这让她站得有些难受,只好探手搂住了白起的脖子,任由自己的身子靠在了白起身上:“可我又不见什么人……” 话虽如此,但孟青夏可不记得白起是那样在意她是否礼节得体的人,他自己就没教过她什么礼节,也从来没拿这些东西束缚她,从前她还是奴隶时是这样,现在还是,就如从前她总直呼白起的名讳,因为是白起自己惯的,也没什么人敢指责她,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可是这世上最粗鄙无礼、懒懒散散的贵族了。 “话虽如此……”见她靠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那娇弱的身子瘦小得几乎他只要稍稍用力就会将她捏碎,白起在她的头发上落下了个轻吻:“但也总该见见别人,惦记你的身体的人可不少。” “可我现在定是丑得很,你不怕别人笑话你吗?”孟青夏忽然伸手想要去捂白起的眼睛:“寝殿里没有镜子,但我从水中的倒影也看得清自己的模样,早知如此,我就该不让你看我。” 孟青夏没能捂到白起的眼睛,那只手却是被白起的大手握住了,拉了下来,他嘴角带着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因为生了一场大病,面色的确尚有些发白的小女人:“既然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你就应该更爱惜自己的身子一些。” 孟青夏担心白起又要训斥她生病的事,忙转移了话题:“我听说……王城外头热闹得很,因为要开集了吗?每年这时候,商队都会带来不少新奇的东西,除了秋祭以外,这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了。比起召见那些无趣的贵族妇人们,我更情愿去凑凑热闹。” 她可不像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白起沉思了片刻,却没有应允孟青夏的这个请求:“你病了那么久,的确是要闷坏了,只是你的身子毕竟还未大好,去那样的地方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你若实在闷得慌,就该接受我的建议,让那些等候在外面的人为你量裁几身新的衣衫,过些时日,你的老朋友檀舟只怕就要到了,我已经命人准备款待设宴的事了,你自然是要随我一同出席。无论是檀舟还是凤眠,也与你都算颇有交情,设下此宴,一为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二来,也权当为你散散心。” “檀舟?”孟青夏的确是有些惊讶:“可我听说檀舟前一阵子正怀有身孕,如今算来,肚子应该已经大得不像话了。葛国到这儿,路程遥远,凤眠怎么会纵容她在这时候冒险,舟车劳顿?” “得知你生病的事,檀舟心急如焚,如今你大病初愈,各地瘟疫的局势也得以控制了,凤眠才会容许檀舟在这时候来看你。若不是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否则以檀舟的性子,只怕早就违背凤眠的意思,早早来看你了。” 既然连孟善都亲自离开神庙,甚至是亲自召看她了,孟青夏虽然长久地卧病在床,但还不至于连半点风声都收不到,她对自己的身子早有怀疑,怕是与那瘟疫有关,也就是如今她的身体已经大好了,白起方才向她坦诚了那险些就要为夏带来巨大灾难的瘟疫的事。 孟青夏点了点头,随即也是一脸的无奈:“尽管如此,在这时候长途跋涉,总归不是一件安全的事。凤眠未免也太纵容檀舟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白起的蓝眸中闪过了一抹莫测的笑意,眼前那一双魅惑的蓝眸,很快便清晰地倒映出了孟青夏已经开始微微有些窘迫的小脸了。 白起果然笑了,倒像是与凤眠颇惺惺相惜一般:“你说得有道理,凤眠未免也太纵容檀舟了一些,只怕凤眠心中也有自己的苦,像这样任性又不听话的妻子,除了哄着,难道还能拿出对待臣子时的法子对待她吗?” “你……你说得好像我也是任性又不听话的人一样。”孟青夏别过了小脸,耳边便早已传来白起低低的轻笑声,莫名地将孟青夏闹了个大脸红。 …… 热闹的开集之日即将到来,这两日,正是王城里人流最繁密的时候,但在贩卖和交换奴隶的市集之上,却和前两日明显有了些不同,集市里,前两日还随处可见那被当作货品买卖的西域女人,而如今,竟是一个西域女人的影子也瞧不见了…… 酒肆之内,常有些商人在这里呼朋唤友,好不热闹,耳朵里充斥的都是不同的语言,这些从西域或漠北各地来的商队里,有中原人,也不乏一些西域和漠北人,但这陌生的语言似乎并不影响商人们的交易和交友喝酒取乐。 但酒肆最里面的位置就不如外头那样热闹了,虽然里头明显更宽敞一些,但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也会昂贵一些,那些呼朋唤友来此喝酒的商人们通常不会干这样不合算的事。 如此一来,酒肆里头的安静和宽敞,与外头的拥挤和热闹比起来,就好像是两个世界一般,唯有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慵懒地坐在那,他一手曲起支撑着头,一手则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里的盛酒容器,厚重的深红色斗篷已经被脱下来放置在了一边,连带着那顶可怖的青铜獠牙面具,也已经被脱了下来,放在了折叠的斗篷之上。 直到有人走进了这酒肆,径直往里面走来,来到他的身侧,那人看起来见到他的时候,态度都无比的恭敬小心,虽未行礼,但一举一动看起来都是十分训练有素,不像寻常家奴,那人进来以后,便恭敬地来到他的身侧,低声说道:“礼容大人,夏后氏白起,看来已经有了动作了,禹康各处已经密布了守卫,但凡来自西域的女人,这两日,全都悄然消失了……塔娜想要见您,说是从夏后氏白起与他的部下那,探听到了重要的秘密,您是否要见她?” 直到此刻,那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酒容器的动作方才停了下来,砰的一声,那青铜酒器被放到了桌案上,那双红眸微微地眯了起来,闪过了一道莫测:“看来那些无辜的女人可都是因为塔娜才遭了殃……能够从白起的部下手中逃脱,纵然塔娜的本事再了得,只怕也是深负重伤了。让她好好将养吧,不必急着见我。” 002 送上女人 斜阳像是碎金撒下,白起在王城里设宴为远道而来的葛国国主凤眠与他的妻子檀舟接风款待,王城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的事情发生了,即便孟青夏姗姗来迟,宴席上也早已是歌舞喧嚣,觥筹交错。 充满异域风情的塞北女郎正扭动着纤细的腰肢穿行于宴间,她们热情如火,香酥腰臀,婀娜胸腹,这境况,好不惑人,就连孟青夏来的时候,都被这样热闹的场景给吓了一跳,这里的人敬畏神明,也敬畏力量,年轻的葛国勇士唱着慷慨激昂的祝酒词纷纷向白起敬酒,白起的酒量很好,几乎是来者不拒,然而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仍是风度翩翩、从容而优雅,那王者气度令人折服。 热舞的女郎一个个都是冲着那英俊而又盛名的统治者白起去的,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凤眠此行,不仅按照联盟协议所规定的那样为夏奉上了牛羊和奴隶,这些前突后翘的女人,也是凤眠所奉上的礼物之一。 孟青夏来的时候,白起正与凤眠说着些什么,他身着王袍,果真是高大挺拔,冷峻威严却又俊美如斯,和凤眠站在一起,一个便有如天上耀眼的太阳,眉宇之间皆是让人无法忽视的耀眼光芒,如天神的威仪,一个则有如风花雪月,明朗且风雅。 那些热舞的女郎就在他们周身,分明还是不怎么暖和的春天,但那些身材妖娆的女郎们却好像根本不怕冷似的,身上的布料少得很,几乎扭动之间那令人血脉膨胀的肌肤就已经若隐若现了,分外惹人遐想。 孟青夏是和檀舟一起来的,贵族的家眷和女人是另外成席,并不与这些男人们在一块,檀舟还是如从前所见那般,性格焦躁骄蛮,即便挺着个大肚子,脾气仍是像烈火一般,以她的脾气,是绝对不可能和那些贵族的妇人小姐们老老实实谈笑风生的,一见到了孟青夏,她便毛毛躁躁地将孟青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通,又是哭又是笑的,还有些耿耿于怀昔日在白起和孟青夏落难之时,没能替他们出一口气呢。 还没聊几句,檀舟便气呼呼地惦记着风眠远道而来,还偷偷摸摸地带着一堆美人,拉着孟青夏就要往他们男人们所在的宴厅上来,打算逮他们个正着,孟青夏无奈,又得小心着檀舟的肚子,只能顺从她被她拽着来,一路上,檀舟的气显然还没消,尤其是见到了孟青夏,檀舟便更如同撒娇一般向孟青夏抱怨着:“阿夏,你不知道凤眠有多么坏!他让我变成了大胖子!你看我的肚子那么大!” 檀舟身穿着五彩斑斓的贵族服饰,象征着她高贵的身份,她的身形还是那样清瘦窈窕,只是肚子却有西瓜那般大,看起来便觉得沉甸甸的,偏她竟还能脚步如风,让看的人都觉得胆战心惊。 “其实……”孟青夏一脸的为难,只能边由着檀舟拽着她,边劝道:“你慢点,分明……还大着肚子,怎么还能走这样快……” 说到这檀舟就有气,男人都是骗子,哄她变成了大胖子,给他生小孩,他自己却寻欢作乐,在葛国时,被她盯得紧,不敢胡来,现在却偷偷摸摸地带了那么多美人:“哼!他以为我不知道!难道来禹康了,我就管不了他了吗!父亲大人和白起大人都在这,哼,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就要抓他们个现行!我要把他的罪行全部告诉父亲大人和白起大人!” 檀舟可不管那么多,她还没出嫁之前,可没少来白起大人的王城,这里他可比凤眠还熟悉着呢,他以为可以偷偷摸摸把那些女人藏到哪里去?! 果不出她们所料的是,宴席之上果然热闹得很,尤其是那些热舞的女郎们,檀舟气呼呼地出现在那,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风眠千里迢迢把这些女人带来了,却没藏起来,而是明目张胆地在这唱歌跳舞呢,这下好了,不用她向白起大人告状了,证据就在这里! “你看你看!阿夏!这就是证据!我没有骗你!”檀舟气得简直要发疯了,而孟青夏,显然也有些惊讶地站在那,一时间,刷刷刷,不少目光全部朝她们这看了过来,让孟青夏都感到有些尴尬,不及檀舟那样火冒三丈,气得跳脚,孟青夏只是抬起沉静漆黑的眸子,在这热闹的宴席上,目光穿过那些令人血脉喷张的女郎的身躯,看向了正在谈话的白起和凤眠。 凤眠显然也是吓了一跳,看起来也有些慌慌张张地向白起道歉,然后便丢下了自己的部下,匆匆朝这而来,见了孟青夏,风眠那略有些慌张的神情才有些尴尬地一敛,轻咳了几声,装模作样地抬唇笑道:“看来又是檀舟胡闹了,还劳了‘青夏大人’您看笑话了。” 孟青夏动了动嘴皮子,也没有说话,她可一点也不同情凤眠,说起来,她和凤眠也算有些交情,孟青夏对这两面三刀的狡猾狐狸可没什么好印象。 不等风眠再说话,檀舟便已经气呼呼地抱住风眠想要揽她的手,放入嘴里就狠狠咬了下去,凤眠的表情是哭笑不得,可又顾及檀舟的身子,既不敢躲也不敢避,只能任由她咬着,然后好声哄道:“檀舟,别胡闹了,小心气坏了身子……你吵着闹着要来,我以为能让你高兴呢,怎的还将你气成这样子。” 檀舟松了口,哼了一声:“你还说!你骗我成了大胖子,自己却偷偷藏了这么多美人!你想干什么!想让她们都变成胖子,给你生小孩吗!” “你……胡说什么。”凤眠被檀舟说得一愣,然后简直是哭笑不得,他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有些童叟无欺,无辜得很:“有你在,我可不敢做出朝三暮四的事,那些女人哪里是我敢碰的,乖,别气了,该气得肚子疼了。” 檀舟可不信他的花言巧语:“我不信!你不敢碰她们,那你千里迢迢,还带着她们做什么!你以为藏起来我就不知道了!” “这……”凤眠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孟青夏一眼,然后又看向正气得跳脚的自己的小妻子,他忽然目光有些闪烁起来,压低了声音:“那些女奴……不过是奉给白起大人的罢了……” “哼,我才不信!你说是奉给白……”檀舟仍是生气地重复着,但很快,她便回过了神来,那表情好不精彩,怒火几乎是瞬间消减下去的,然后竟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凤眠,又看了看孟青夏,都有些结巴了:“阿,阿夏,不,不是……” 脾气骄躁野蛮,被宠得即便是快要为人母亲了,却仍是一副小孩子脾气的檀舟也知道自己是闯祸了。 孟青夏的表情也明显是一愣,但她的反应却比檀舟要平静得多了,她往白起那而去的时候,檀舟还想拦着,却被坏心眼的凤眠给一把搂了回来,俯身在他的小娇妻耳边低语道:“乖,我的檀舟,别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这很符合凤眠一贯喜欢袖手旁观、隔岸观火的作风,但檀舟却有些担忧:“可是……说不定阿夏会和白起大人吵架的。” 凤眠无奈地搂着自己的小娇妻,不让她上前添乱:“英明神武的白起大人,怎么会连自己的妻子都搞不定呢,你还是别上前‘帮忙’了,肚子可是饿了?既然来了,就待在我身边吧,你的父亲也很想见一见你。” 凤眠说话的口吻温柔,就连檀舟都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点了点头,心中虽仍是担忧,但还是乖乖地被凤眠牵着手往大殿另一个席位走去了。 …… 孟青夏还未来到白起身边,白起就已经在人们自动让出的一条道中朝孟青夏走了过来,孟青夏抬起头看他,白起那性感的薄唇便已微微向上挑着,狭长幽深的眼眸似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很自然地探出手,将她因为刚才跑得太快,而有些凌乱地粘在脸上的碎发给别到了耳后:“怎么了?我以为你和檀舟待在一块,该有说不完的话,不会有空跑到这里来了。” 白起的动作仍是自然而温柔,极少见到白起大人和青夏大人独处的在场的大臣们自然是惊呆了眼睛,这里还有不少人根本没见过威严霸气的白起大人这样温柔的样子。 但大概就连白起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一番寻常的话,听到了孟青夏的耳朵里,竟然成了别的意思,她轻轻地别开了脸,避开了白起的手,虽然没有像檀舟那样大吵大闹,但孟青夏的脾气可也好不到哪去,她微撅了嘴,目光看向了那些因为白起的离开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性感妩媚的女人们,嘴里说道:“你当然是不希望我跑到这里来的。” 白起闻言,竟也不恼,湛蓝莫测的眼底蓦然地扫过了一抹玩味,然后意味深长地挑高了唇,他的手指捏住了孟青夏的下巴,旁若无人地,轻轻地将她别开的小脸抬了起来,面向了他:“谁又在你面前胡说些什么了?嗯?” 孟青夏想要躲避的时候,白起的那张俊脸便已经忽然在她面前放大,他嘴角的笑意分明是更深了,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便轻轻撩动着青夏粘在脸颊之上的发丝,似乎彻彻底底被这个小女人给取悦了。 003 青夏糟挟 “自然……是凤眠亲口说的。”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似乎也觉察出哪里不对了,那表情可精彩得很。 “凤眠?”白起闻言,勾起一抹轻笑,然后起了身,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的弧度竟然还有些危险和莫测:“凤眠这般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让我很是担忧我们的盟友葛国的安宁……看来我们远道而来的朋友,近来有些太清闲了。” “白起?”孟青夏眨了眨眼睛,不知白起这话中的意思,只觉得凤眠要倒大霉了。 白起笑了笑,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牵了孟青夏的手:“让你陪着檀舟那丫头,恐怕该饿了?” 说来也的确如此,檀舟虽将为人母,却一刻也没静下来过,孟青夏担心着她那顶着一个大西瓜一般大的肚子,自始至终都提心吊胆着,纵然那宴上的食物再好,哪里会有工夫用食? 孟青夏就坐在白起身旁,侍女用匕首切了肉奉到了孟青夏的面前,瓜果美酒也一并堆了一堆,大殿之上的狂欢仍在继续,那些西域女郎却也是一个个精明的,在大殿中央热舞着,时不时给那些大臣与勇士们斟酒谈笑,热闹得很。 孟青夏倒不怎么是个爱凑热闹的人,时不时也有年轻的勇士唱了祝酒歌要向她劝酒,也皆被白起淡笑着拦下了。 孟青夏坐在白起身旁用食,那热孜孜的冒着油花的羊肉便沾了孟青夏一手的油,白起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安安静静在他身边进食的模样,偶尔会亲自将擦手的巾布递给她,白起好想对那宴上的狂欢也不怎么上心了,只专心致志地“侍奉”起她用食来,这好像也成了他其中的乐趣之一,直让殿上的那些大臣们看得目瞪口呆,惊愕不已,反倒是孟青夏,她病了那么久,白起也时常这么亲自“侍奉”着她用食用药,竟也是习以为常了。 此刻白起也正随意而慵懒倾斜地靠坐在那,一只手支着头,性感的薄唇微微向上挑着,蓝眸深邃且温柔地落在身旁的那小女人身上,即便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俨然都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风景。 “白起大人。”就在此时,风尘仆仆从外而入的湛穿过了这歌舞声宵的大殿,直往白起所在的上位而来,湛显然也没有料到孟青夏竟然也在这,他愣了一愣,然后才有些神情古怪地看了看白起,又看了看孟青夏:“青夏大人。” 见是湛来了,白起淡淡地抬眸,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支着头的手,负手起了身。 只见湛神色一敛,来到白起身旁,然后压低了声音在白起的耳侧低语了几句:“白起大人……” 孟青夏抬头,黑色水眸里也是一片茫然,大殿上热闹得很,酒过三巡,人们的兴致都很高昂,大概也极少有人会注意到湛的进入,孟青夏也听不清湛在白起的身侧低语了些什么,这里吵得很,且湛也明显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 白起面上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嘴角仍是噙着那淡薄的弧度,回过身来看了孟青夏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嘱咐了一句:“我去去就来,乖乖地待在这,若是累了,就让人送你回寝殿。” “白起?”孟青夏也起了身:“发生了什么事?” 看孟青夏这紧张的样子,白起却是笑了,他看上去云淡风轻极了,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只是好笑地丢下了一句“不过是处理一些小事,我很快就会回来”,说罢,又叮嘱了湛和孟青夏身边侍奉的那些侍女几句,这才自殿侧离去了。 虽然白起说了,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孟青夏心中却莫名地生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最近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孟青夏近来是大病初愈,待得久了,本就有些累了,再加上刚才在白起的纵容下也喝了一点果酒,此时的孟青夏已经是兴致缺缺了,哪里还能待得下去,便命人送她回寝殿,湛大概是因为白起的嘱咐,是亲自护送孟青夏回王城东面的寝殿方向去的,虽然在王城里他们倒是无需担心孟青夏的安危,但今日毕竟是位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而设下大宴的日子,保不齐会不会有人因为喝多了久而失了礼数,冒犯了青夏大人也是不好的。 寝殿的方向在王城东面,从这里回寝殿,难免要经过几座宫殿和浴殿,离得西面招待臣子与客人的宴席远了,那热闹的谈笑喝酒声音和歌舞声便也渐渐淡了一些,但即便离得远了,仍是隐隐约约能听到还未散去的宴席方向传来的喧嚣声。 一路上,时不时会有侍奉的仆人匆匆往返于热闹的设宴大殿的方向,偶尔能遇到正在干活的奴隶和侍从,他们见到孟青夏往这来了,便会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退到道路的两侧与角落,跪下行礼,不敢抬头。 但就在此时,王城西面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音,紧接着,就连靠近孟青夏这里的地方也变得吵吵闹闹了起来,火把里的火焰突然间几乎要将整个黑夜照成白天一般,有侍从仓仓皇皇地往这跑来,嘴里吵嚷着什么,顿时间,举行宴会的大殿的方向,连丝竹管弦的声音都骤然消失了,气氛是一下子变得不寻常起来。 “怎么回事!”见了这状况,湛也是惊讶不已,然后立即沉下脸来喝了一声,立即有人见了湛在这里,便立即匆忙地向他禀报道:“湛大人……檀舟大人……忽然不见了踪影!” 檀舟不见了?!什么叫,忽然不见了踪影?! 不仅是湛,就连孟青夏的脸色都有些变了。檀舟怎么可能突然不见?在这不久之前,她分明还和凤眠待在一块,就在宴席上,她看见了的,但看如今他们如此骚乱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檀舟在和他们闹着玩?! 果然,湛的脸色也是一变,他蓦然皱起眉来,神色也是严肃:“青夏大人……”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且不说檀舟身份尊贵,身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果在禹康出了什么岔子,不仅霁那里不好交待,就连葛国和夏之间,也不知道会因此而发生什么变故。即便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但檀舟如今身怀六甲,就算只是摔个跤,都会造成大麻烦,此时让人找不到她,只会急坏一堆人! 檀舟一贯小孩子脾气,鬼灵精怪,比谁都能闹腾……也不知道,她这回又做了什么令人头疼的事。孟青夏倒是不担心别的,就担心檀舟不知轻重,伤到了自己的肚子……看湛这样子,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了,这要是换作平日也就罢了,但檀舟如今的身份的确是特殊,并不仅仅是彤城氏的掌上明珠…… “去吧,此事非同小可,还是禀报白起处理要好一些……”孟青夏看了眼湛,她虽着急,但在这节骨眼上,也知道着急是没有用的,为此,反而显得平静了许多。 “尽管如此……”湛本想说些什么,但也的确知道孟青夏所言不假,顿了顿,他也只好作罢,立即吩咐了孟青夏身边的侍女几句,便匆匆向孟青夏告辞,往西面的方向回去了。 湛离去后不久,王城里的骚乱明显有所平息,孟青夏轻拧着眉,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沉思了片刻,也只能缓缓收回了目光,回过身来要继续往回走,但她还未开口,那刚刚才有所松展开的秀眉便又忽然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双清澈沉静的黑眸也是顷刻间骤然一沉的,血腥味…… 夜色之中,那浓郁的血腥味是突然之间朝她们靠近的,视野突然一暗,原本侍奉在孟青夏身后打着灯笼照明的侍女忽然间便整个人一歪,倒了下去,她们手上的灯笼被碰歪了,火焰是呼地一下便熄灭了,而那两个侍女,连脖子都错了位,看来已经是没了气息…… 孟青夏心头顿时一凛,果然,下一秒,冰冷的锋利的刀刃一角便已经抵上了她的脖子,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看来那人似乎并没有打算要对她不利,浓郁的血腥味此刻就贴在孟青夏的背后,黑暗中,那人以这种方式钳制了孟青夏,但比起反应淡定的孟青夏,反倒是那个刺客的情况看起来更糟糕一些,沉重紊乱的呼吸,夹杂着汗味的血腥,并不怎么矫健的步履,踉跄不稳的身手…… “青夏大人,我不想伤害您,请您不要反抗。”喘息的女人的声音,在耳后沙哑地沉地响起,那生硬的中原官话,*裸的冷冽的威胁,却又是带着恭敬称谓的措辞…… 是个西域女人…… 那一瞬间,孟青夏的心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在看到那女人用来挟持她的匕首,正是属于檀舟之物时,孟青夏的眉峰便突然间皱得更紧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挣扎,一方面,的确是因为这西域女人的态度,她知道她的身份,看来是认识她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顾念檀舟的安危…… 004 断嗣的药 孟青夏被挟持进了浴殿里,这是整个王城里最隐蔽的地方,大概还没有谁会想到搜寻到这里来,他们或许也根本想不到,刺客竟然根本不曾逃远,反而是待在了距离这里最近的地方。 常年温热的温泉水蒸腾而起的水汽,遇到了这冰冷的空气,立即凝结成了白雾,让整个浴殿都弥漫在这水汽中,就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孟青夏几乎是没有进行任何反抗地,只那么顺从地便任由着这刺客将她掳了来。 事实上,若是当下她有所反抗,这刺客或许很快便会惊动王城里的人,甚至是惊动了白起本人,因为这名西域女人的伤很严重,撂倒那两个侍奉孟青夏的侍女就已经几乎花光了她的所有体力,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孟青夏,都能轻易从她的匕首下逃生。 孟青夏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直到进了这浴殿深处,这里的气温和水汽似乎让那刺客身上的血水得以蒸腾,越发浓烈了,混散在这湿漉的空气中,孟青夏看起来简直是神情平静到了极点,无丝毫恐惧,淡定而沉静,从头到尾都顺着这刺客来,唯独此刻那血腥味越发地浓烈了,孟青夏的脖子甚至还抵着那锋利的匕首,她却能若无其事地建议道:“你的伤很严重,再动武,可能会比我先死在这。” 话落,飘在这空荡荡的唯有水流哗啦哗啦的浴殿里,荡来了回音。 那刺客分明是一愣,抵在孟青夏脖子上的手也略微一僵,孟青夏竟也不急不慢,就那么站在那,沉默了许久,身后那紧绷着的身子才略一踉跄,威胁着她脖子的手也渐渐地放松了力气,那匕首被挪开了,禁锢孟青夏的所有力道也通通地撤离。 “他们说,让强大的九夷联盟一夜崩溃的人不是手段强硬的恶魔白起,而是一个娇弱得连把刀都拿不动的女人。”生硬的中原官话说得有些吃力,负伤的西域女人在松开了孟青夏之后,当即脱力,捂着自己的伤口跌坐在了地上,低喘着息,脸上却带着些惊喜与畅快的笑:“起先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孟青夏也不知这是在夸她还是在贬她,但比起她这个被挟持的人,那个挟持她的人的状况看起来明显要糟糕得多了,这名西域女人身着深色的劲装,但多处布料都已经破损了,每一处破损的地方,无不是血肉翻飞,粘着布料,有的还流着血,是新伤,有的甚至已经是旧伤口了,未曾愈合,伤口翻出肉的地方都是模糊一片,化脓发烂,她的情况,简直是糟糕透了,狼狈又落魄,但她还笑得出来。 那女人见孟青夏不语,只当是她误解了她的来意,不禁无奈地一声嗤笑:“您放心,我来这,可不是做些复仇的蠢事的。胜败乃寻常之事,更何况是君主之争。只是我如此来历不明,还挟持了你,你为什么不反抗,难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孟青夏一直不怎么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但这个西域女人出现在这里,她感觉不到恶意,即便知道这女人身上的伤多半是与白起的人有关,但她的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觉得这个女人伤得有些无辜,对此,孟青夏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我并未感觉到杀意,况且……” 话说到这,孟青夏顿了顿,视线落在了浴殿角落里,那已经晕过去的躺在地上的檀舟,孟青夏略微皱了眉,然后丢下了那名刚才还握了把刀在她脖子上的刺客,仔细地将不省人事的檀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状况检查了一遍,见她只是被袭晕了,甚至连半点皮外伤都没有,孟青夏方才松了口气,轻轻地将檀舟移动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被她这么一移动,檀舟便迷迷糊糊地皱起了眉来,有了反应,孟青夏的动作一顿,只等着她醒来。 照这种情况看来,那西域女人到底是顾念了檀舟的身子,连袭晕她的时候都不曾下重手,否则檀舟也不会醒得那样快了。 果然,不多时,檀舟便“嘶”了一声,捏着自己的后脖子,在孟青夏的怀里一脸痛苦地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直抱怨:“好疼……” “您放心,我早说过,比起残暴冷酷的夏后氏白起来,我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这是那西域女人自嘲的声音。 檀舟醒来,见了是孟青夏,她显然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有些糊涂,只一脸茫然地捏着自己的后脖子,看着孟青夏,眨了眨眼睛,先是沉浸于见到她的欣喜,紧接着便开始疑惑于自己身上的酸疼了:“阿夏!你没和白起大人吵架吗?都怪凤眠不好……咦?我怎么在这里,我的脖子好疼,阿夏,我们在哪……” 孟青夏一句话都来不及回答,显然已经有些清醒的檀舟立即尖叫了起来:“啊!阿夏!我们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那个人怎么流血了!啊……唔。” 无奈之下,孟青夏只好捂住了她的嘴,一脸头疼的模样:“檀舟,我们安全得很,别害怕。” 被孟青夏捂着嘴的檀舟直眨巴着眼睛,直到孟青夏松开了她,她方才大呼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躲在了孟青夏的身后,压低了声音嘀咕道:“阿夏,这里怪可怕的,我们出去吧?那个人是谁?她怎么受伤了?我们快叫凤眠那个臭家伙来接我们吧,否则父亲大人和白起大人也该着急了。” 檀舟大概还不知道她们此刻所待的地方,根本连王城都不曾离开,她虽有些忐忑,但见孟青夏在这,心里却是无端端地震惊了不少,那种毫无理由地信服,就像小时候和孟青夏一起困在雪山上时那样。 安抚下了檀舟,孟青夏方才想起了那还受了重伤的刺客,事实上,她也有些犹豫,这时候应该让人通知白起他们的,可莫名地,孟青夏竟然在檀舟尖叫的那一瞬间,选择了捂住她的嘴,而不是引来外头的守卫…… 孟青夏皱着眉,她认真思考某一件事情的时候,那表情竟然看起来有几分威严,甚至还有些咄咄逼人,让人不敢避让:“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要杀你?你为什么……要挟持我。” 那西域女人轻咳了几声,咳出了血,她也满不在意地用手擦去了,能够躲避那么多的王城守卫,她的身手看起来很了得,甚至孟青夏所知道的勇士湛,都未必能和这个西域女人分出胜负,但在孟青夏这个娇小得就像个只能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女子面前,那西域女人,竟是下意识地对她的问话做出了回应:“我叫塔娜,青夏大人,我正是受了你们中原人的君主夏后氏白起和他的部下的追杀,才落入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白起……”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似乎有些迟疑:“为什么?” 那叫塔娜的西域女人不禁冷笑了一声,揶揄而又嘲讽:“因为我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们不希望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尤其不希望这件事情传到了您的耳朵里,他们不仅想要我的命,甚至于,因为不能确保我的死亡将那该死的秘密永远带到地底下去,恐怕您还不知道吧,青夏大人,就是因为这样,这座看起来繁荣强盛的王城里,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残暴的屠杀,所有的西域女人,都因为这个秘密的连累,被残忍地杀害了。因为他们宁可错杀无辜的人,也不希望因此而错过了真正需要铲除的人。” 残暴的屠杀……秘密…… 孟青夏漆黑如深潭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道精彩异常的情绪,但紧接着,她的脸色便微微地冷了下来:“这并不是白起的行事作风。” 白起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统治者,他智计卓绝,城府深晦,转念间便能生出无数种手段来,他一贯善于隐忍,甚至有足够的耐心,他是天底下最有手段也最有耐心的狩猎者,在这杀伐乱世,处处都隐藏着他的野心和筹谋,但……白起并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白起勤勉于政事,对待子民的方式也是仁慈和威严并施的,虽然九夷战败了,不少九夷人都沦为了奴隶,但白起还不至于,在毫不讲理的情况下,无端端掀起一场残暴的屠杀…… 而这些,根本就不曾传入她的耳朵里,她甚至都不知道有这场屠杀的存在…… “是啊!你别听她胡说,阿夏,她是骗子!”檀舟看起来比孟青夏还生气,因为白起大人可是她自小到大便崇拜的神,甚至于,年幼时,她只一心一意想着要嫁给像白起大人一样伟大的男人,檀舟怎么能容许别人这样随意地谈论她所崇敬的天神?! 但比起檀舟的愤怒,孟青夏的反应却显得更加的迟疑了一些……那么白起今日在宴席上匆匆离去,是不是也是因为听到了塔娜逃跑的消息……塔娜的生死存活,对白起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那是怎样的一个秘密…… 见孟青夏迟疑了,塔娜便笑了:“您看,连您自己也无法否认我说的话是真实的,并未存在隐瞒和欺骗的。夏后氏白起,他们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只有您一个人蒙在鼓里罢了,他们偷偷给您喂了断嗣的药,长久下去,您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拥有您的子嗣,他们想要让知道这件事的人永远开不了口,而我,也正是三番两次死里逃生,我返回禹康涉险的原因,也正是希望能亲口将这个秘密告诉您。” 断嗣的药…… 顷刻间,孟青夏的脸色苍白 005 旁敲侧击 顷刻间,孟青夏的脸色苍白。 第一个恼怒的,是檀舟,她的神情惊讶不已,生气得涨红了脸:“你是说……白起大人他……怎么可能!你骗人!”檀舟着急地看向孟青夏,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眼睛盯着她的,好像要把真诚二字刻在自己的瞳仁上一般:“阿夏,你不要相信她胡说,你不会知道,白起大人多么希望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他会像已往疼惜你一样疼惜你们的子嗣!白起大人可不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阿夏,你别说你不知道!” 是了……白起怎会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呢……尽管人人都说他杀母弑父,篡夺统治之权,但孟青夏是知道的,那样的戏码,白起自己经历过,他是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在他的子嗣身上重蹈覆辙。白起会是个好父亲,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冷酷无情的人,她是知道的,他疼她宠她,他在她面前,完完全全就是这天底下最温柔也最仁慈的男子,对待他们的子嗣,他也会是这样的好父亲…… 甚至于,白起曾经还亲口对她说过,他唯一希望她能为他做的,便是养好自己的身子,诞下属于他们的子嗣。这样的白起,怎么会是冷酷无情的人呢…… “阿夏,阿夏……”檀舟捏着孟青夏的手,她不知道孟青夏在想些什么,但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檀舟有些担心,孟青夏是真的听信了那叫塔娜的女人的话。 孟青夏缓缓地回过了神来,不知道是不是这里雾气太过浓烈的缘故,孟青夏的脸色仍是有些苍白,她扯了扯嘴角,甚至笑得都有些牵强:“塔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冒险对我说这里,你应该知道,我并不会相信你所说的话。况且……你的这些话,让我听了有些难过,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我是因为……”说到这,塔娜深邃的西域女人的面庞上微微一怔,然后缓缓地垂下了眼帘来,等了有好一会,她方才惨然一笑,有些自嘲:“我早该知道,您不会相信我的,青夏大人,但我,的的确确是怀了一颗守护您的心思才闯到这里来的,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剥夺一个女人成为母亲的权力还要残忍。我虽然不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喂您喝的药,的确是断嗣之药……” 塔娜的脸上是诚恳和真挚,就连孟青夏自己,都无法否认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实,那样的诚恳,若是虚假的,那么眼前的塔娜,便是这世上最会欺世惑人的高手,孟青夏的目光闪了闪,忽然间有些锐利了起来,那沉静安宁的穿透力,仿佛可以顷刻间让所有人在她的面前无处遁形:“在这之前,我们根本不曾相识。塔娜,即便这样,你仍是希望能用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我好来说服我吗?” 这一回,那叫塔娜的西域女人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丝毫意外的神色,比起信任夏后氏白起,孟青夏不相信她,是情理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有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塔娜漂亮的西域女人的面孔上露出了些许的红晕,那是少女的娇态,有些难以启齿,却又无法掩饰自己的一颗女人的心思:“不管您信不信,我的确不曾对您心怀半分恶意,甚至于,我一心盼着您好,哪怕为了守护您,我需得冒着极大的危险,还因此……连累了那样多的人无辜丧命……但您是礼容大人一心想守护的人,在我看到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那个人,就是您……” “礼容?”孟青夏凝眉,面上闪过一瞬的怔忡与诧异。 “是的,礼容大人。九夷战败,大多数九夷贵族的女人,都沦为了奴隶,供人买卖与消遣,您不会知道,沦为奴隶的贵族女人,会受到怎样残忍的对待。幸运的是,在这么多人之中,唯独我,逃离了那地狱,救我的人,正是礼容大人。我以为是我的身手得到了礼容大人的赏识,至少在他的眼里,我应该是还有些用处的,否则像那样高高在上的他,又怎会唯独像一个落难的奴隶伸出手,让我活了下来呢……”说到这,塔娜的嘴角竟然是牵起了一抹苦笑。 谁知道呢,那日礼容救她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当日濒临死亡关头,在恶虎的獠牙之下,有一瞬,她拚死抵抗的倔强和仅存的那点骄傲,像极了另外一个人。她以为她遇到了拯救自己的神,后来她才知道,他的那双冷酷嗜血的红眸之下,是真的不曾将任何人装在眼里,除了,那个人…… 她以为他是看中了她的身手,当她奄奄一息跪在他的面前,试图以效忠的方式感激他在厄运面前挽救了她,但他甚至根本不曾将她的那点本事放在眼里,他的脚下,甚至都不曾为她驻足过片刻,唯一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是带着漠视与嘲讽的。 他的那句话,像是在嘲讽她,又像是在嘲讽他自己:“若是今日的我,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当初救她的,就不会是夏后氏白起了。” 那日唯一让他鬼迷了心窍出手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奴隶的原因,仅仅不过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塔娜,像极了某一个人,某一个时刻罢了…… 后来她才知道,昔日的青夏大人,被落魄的有男氏当作奴隶送给了彤城氏首领霁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斗兽场中,与野兽搏斗,垂死一线,而当初救了她的,恰恰正是夏后氏白起…… …… 孟青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浴殿的,整个王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所有人都在寻找檀舟的下落,到处都戒备森严了起来,湛他们,亲自加强了王城的部署,人们或许根本还不知道,白起他们会如此重视这件事,并不仅仅是因为檀舟的身份特殊,而是因为,逃了一个他们并不希望让她逃跑的人…… “阿夏……我们为什么不……”檀舟跟在孟青夏身后,事实上,她不怎么明白,孟青夏为什么不把塔娜交给白起大人,反而还让她跑了呢,难道,阿夏真的听信了那个女人的话了吗…… 但檀舟的话音未落,便见到了长廊的那一头,正往这而来的高大的身影,檀舟面色一喜:“是白起大人!” 清冷的月色穿透那长廊,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之上,竟像是覆盖了一层神秘的冰纱,让人看不清白起的神情,白起的身后跟着的是湛,湛似乎正在和白起说些什么,但白起的脚下并未停顿,甚至于,那夜风也随之翻飞了他的衣摆,锋芒凛凛,让人察觉到了肃穆的凛冽气氛。 听到了檀舟的声音,白起的目光立即朝她们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湛显然也看到她们了,明显是一愣,然后立即终止了刚才正在和白起说的话,闭上了嘴巴。 白起的脚下一转,朝她们走了过来,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锋芒凛凛也是顷刻间消失不见了,见了檀舟和孟青夏,白起的嘴角微微地勾起,俊美如斯,若无其事一般,令这春色都有一瞬地相形见绌,顿然失色了。 孟青夏也抬头看向了白起,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张了张嘴,她最终也只轻轻地唤出了白起的名字:“白起……” 她绝对没有看错,白起在见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这的那一瞬间,眼底消失的,分明是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冷冽与危险,但此刻孟青夏眼前的白起,却一如寻常那般,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略微有些严厉地将孟青夏给抱了起来,斥责道:“跑到哪里去了,檀舟一直与你在一起?” 白起虽是有些严厉地斥责她,但孟青夏却能感受到,白起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所做的事,却是极其仔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直到确认她不曾受伤之后,方才神色有些放松了下来,想起了要教训她的事。 檀舟刚想说话,孟青夏却是下意识地先开了口:“嗯,我一直与檀舟在一起,他们说檀舟不见了,我也是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甩开了侍奉的侍女跑到这里来的檀舟。” 檀舟愣了愣,想说话,却又神情古怪,她虽心存疑惑,不知道孟青夏为什么要隐瞒那个西域女人挟持了她们的事,但最终,檀舟还是没有在白起面前揭穿了孟青夏的话。 白起的蓝眸微敛,深邃而又洞穿人心,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而看向了同样看起来也是完好无损的檀舟,然后以长辈的口吻略微地指责道:“檀舟,你即将为人母亲,再如此贪玩,只怕要让不少人都跟着头疼,尤其是你的父亲与你的丈夫。” 说到凤眠……檀舟便脸色一红,几乎忘了刚才所发生的所有事:“他才不会担心我呢!” “白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什么王城里的戒备都突然森严了不少……”孟青夏此刻正双手揽着白起的脖子,任由他抱着,那黑眸闪烁,有些意味复杂地盯着白起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此刻思虑烦乱,怀了心事的缘故,竟然也忘了此刻她正是还在檀舟和湛的面前,被白起像抱小孩子一样抱起来的,若是换了平日,她恐怕该有些不好意思。 006 白起关心 对于孟青夏的疑问,白起只是淡笑,安抚她道:“哪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唯一可以让所有人都忙得人仰马翻的,除了你和檀舟,还能有谁?” 湛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是啊,青夏大人,檀舟大人,你们不知道,为了找你们,所有人都急坏了,好在看到你们都安然无恙,白起大人才能放心呢。” “为什么急着寻我……如今正是太平的时候,且我在自己的王城里,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孟青夏蹙了蹙眉,问得认真,那口吻近乎质问:“或许真正让我置于危险之中的,却是那些我根本不曾堤防的东西。既然防不胜防,又何必白费工夫担心我的安危呢。” 湛本是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却不想被孟青夏问了个哑口无言,一时间也有些尴尬起来:“这……王城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危险……” 看来湛,也根本不想让她知道逃跑的奴隶的事,这或许是湛自己的意思,也或许,根本就是白起的意思。孟青夏分明记得……白起方才见到她时,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她的安危,这王城里突然森严的戒备,想来也是因为逃脱的塔娜……可他们,一点也不想让她知道。 “即便王城里没有什么危险。”抵深的声音蓦然响起,白起忽然将孟青夏放了下来,他低头看她,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明显有些情绪不对劲的孟青夏,他英俊的眉毛一拧,有些严厉了起来:“我曾说过,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希望你能接受侍女好意的侍奉和陪伴。即便是在自己的王城里,我也无法对你的事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檀舟极少看到白起这般严厉的模样,不禁心中有些惶恐与紧张,忙轻轻地拽了拽孟青夏,事实上,阿夏刚才的那番质问,也的确是太过分了些,任谁都看得出来,白起大人有多么紧张阿夏的安危,就是刚才,白起大人在见到阿夏之前,脸色冰冷得分明像是要杀人一般。 孟青夏被白起训斥得也是一愣,即便是她,也极少见到白起这样冷峻与凌厉的模样。 见孟青夏愣住了,只闪烁着那双漆黑的眼眸看着他,白起微顿,口吻才稍稍有些缓和下来:“罢了,想来折腾了一夜,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我陪阿夏回去吧!反正宴席也还没结束,你们男人谈的事情我听着一点也不好玩!与其让我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待在一块,还不如和阿夏单独叙叙旧呢!”檀舟急忙地想要征得白起的同意,只因她实在是太担心孟青夏了,自从从塔娜那里离开,就连檀舟都分明感觉到了阿夏情绪的烦躁和失去耐性。 “也好,我会告诉你的父亲与凤眠,关于你安然无恙的事。”白起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宴席还未结束,他作为主人,在这时候离开已经是欠缺妥当,自然是要回去的,但这个小女人一向是沉稳冷静的性子,即便是平日里偶然与他闹脾气,他也不曾见过孟青夏这般暴躁不安的样子。 孟青夏也知自己到底是太急躁了些,塔娜的话,让她彻底烦躁了起来,她并不愿意相信塔娜的话,所以她急于想证实自己的坚持并没有错,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失了理智和冷静了,白起让人陪她和檀舟回寝殿,孟青夏也只能点头,顺从道:“嗯……我的确,是有些累了。” …… 在檀舟的陪同下回到了寝殿,听说那几个没能照料好孟青夏的侍女都遭到了惩罚,今夜的事,到底还是云淡风轻地解过了,根本人没有提出现在王城里的刺客的事。 回到寝殿里,孟青夏尚还有些心不在焉,檀舟犹豫地看着她,直到将寝殿里的人全赶了出去以后,檀舟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孟青夏的袖子,试探道:“阿夏,你是不是生气了?其实,白起大人没有提刺客的事,说不定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呢?” 孟青夏愣了愣,然后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是啊,我定是被塔娜的话扰乱了心神,总是烦躁不安,才总是曲解了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见孟青夏笑了,檀舟才顿时跟着放心了下来,拍了拍胸脯,那脸上的小心翼翼也一扫而光了:“那就好!阿夏,你不知道,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就要和白起大人吵架呢!其实你不知道,白起大人刚才有多么担心你,白起大人是那样厉害的人物,就连我的父亲大人都曾说过,这普天之下,恐怕还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白起大人乱了分寸,超出白起大人的掌控之外的。还有臭凤眠也经常说,白起大人就是一头善于狩猎的狮子,能够惹怒狮子的人,还没出现呢,因为强大的狮子永远都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样子。可是刚才白起大人因为担心你,脸色冷得可怕呢,都吓死我了!” 看着檀舟顶着一个大肚子,夸张的话语,眉飞色舞的精彩表情,孟青夏笑了,她的神色,也是自刚才开始,难得才出现的一抹的温柔:“檀舟,谢谢你。” 正说得精彩的檀舟忽然间话语中断了,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忽然温柔地朝着她笑了,还说着道谢的话的孟青夏,好半会,檀舟才莫名地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甚至还有些不满道:“你谢我什么……我可比你大呢,你怎么用好像看小孩一样的眼光看我!我可要生气了哦。” 孟青夏笑了笑,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像哄小孩般安抚道:“你可不是小孩,你总是勇敢地将我当作朋友那般照顾。” 檀舟就像珍宝,被保护得太好了,檀舟虽一贯小孩子脾气,刁蛮任性,但她的性子直率坦诚,那因为担忧孟青夏而流露出的心急的神色,让孟青夏见了,都不禁心中柔软了起来,她丝毫无法掩饰自己单纯的脾气和所有的情绪,檀舟就像温暖的阳光,灿烂得很,就连孟青夏和她待在一块,也好像总是被感染了一般。 也难怪了,凤眠会这样将她视若珍宝,在檀舟眼里,恐怕永远不存在什么阴谋诡计吧,她活得单纯率真,这些东西,对凤眠这类人而言,是珍贵的,也是奢侈的,所以才倍加地吸引人,檀舟愿意去相信别人,她甚至在第一次见到身为奴隶的孟青夏时,都是怀着善意的,这样的檀舟,值得凤眠珍视,孟青夏也盼着,她能永远像现在这般,被保护得极好…… “那是自然!因为我比你大啊!”檀舟似乎很介意并且总是强调自己比孟青夏大这个事实,顿了顿,檀舟眨了眨眼睛,追问道:“那么阿夏,你现在还相信那个西域女人塔娜说的话吗?” 檀舟好像非要从孟青夏这里得到肯定的答案才能放心得下一般,否则恐怕她会因为担心阿夏的事,不愿意跟凤眠回去了呢。 孟青夏笑了笑,未及她回答,侍奉的下人便送来了准备好的汤药,那味道太熟悉了,正是孟青夏这些日子每日都被要求要服用的调养身子的药:“青夏大人,该用药的时辰到了。” 檀舟好奇地起了身,侍女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放在了桌案上,向孟青夏请示过后,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了。 “这就是那碗药?阿夏,比起连底细都不清楚的西域奴隶,我更愿意相信这碗药没问题呢。” 孟青夏也随之站了起来,檀舟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看了看孟青夏,又看了看那碗药,像是为了要证明什么一般,檀舟忽然伸手在孟青夏之前碰起了那碗药,要送往自己的嘴边。 孟青夏见状,蓦然变了脸色,在檀舟要喝那碗药之前,忽然间便一挥手就将檀舟手中的药碗打翻了,将檀舟的手都烫红了,药碗翻到了地上,药汁也洒了一地,还弄脏了檀舟的衣裙。 檀舟惊愕地看着孟青夏,那表情还有些复杂,她甚至都没工夫去在意自己被烫到的手:“阿夏,你……” 到底还是信了那西域奴隶的话吗…… 孟青夏也是怔了一证,然后才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哪里的话,我只是……”顿了顿,孟青夏忽然叹了口气,指责道:“檀舟,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这药虽是我调理身子的药,但毕竟是对症下药,你怎可以胡乱尝试。” “我……”檀舟被孟青夏指责得一楞一楞地,也没有丝毫怀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教训得有道理,凤眠知道了,只怕又要念叨个没完没了呢,好青夏,你答应我,不要告诉他。” 正说话间,来请檀舟回去的侍从来了,似乎是宴席要散了,凤眠正急着寻回自己的小娇妻,檀舟还有些不愿意走,还是孟青夏劝了许久,檀舟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跟着那些侍从走了,还说了明天还要来看孟青夏。 …… 白起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是特意沐浴过后才回来的,但即便如此,孟青夏仍是能从白起这儿闻到一些酒香味。 床榻上暖和得很,身边忽然微微一凉,是白起在孟青夏身边躺下了,她很自然地转过身环住了白起的腰,将脑袋靠在白起的胸膛,微微皱眉抱怨道:“他们让你喝了那么多酒?” 白起似乎也丝毫不意外孟青夏到这时候还醒着,只是淡笑道:“怎么还不睡。” 007 孕育子嗣 孟青夏仰起了脸,额头便轻轻拂过了白起光洁的下巴,她的双手稍稍用力,主动地将白起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自己的身子挨紧了他一些,嘴里含糊不清道:“唔……也不是不想睡的,只是想等你回来,等着等着就越发睡不着了。”说着,孟青夏便将小脸一埋,有些撒娇意味地闷声埋怨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白起刚刚从外面归来,身上难免还带了些寒意,此刻孟青夏的身子靠了过来,暖得发烫,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将他也捂热一般。 孟青夏娇小而温软的身躯靠了过来,还熟门熟路地在他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钻进了他的臂弯之间,白起也是略微有些诧异,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一般,他顿了顿,然后索性便扯了一件薄毯子披在了孟青夏的身上,陪着她坐着,询问道:“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令你不高兴的事?” 孟青夏知道,白起是在询问她今日表现得那般暴躁和无理取闹的原因,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吧。 孟青夏摇了摇头,嗅着白起身上那散发着淡淡酒香,混合着刚刚沐浴过后浴盐的味道,孟青夏的心情的确是莫名地安心了不少,白起一手将她圈在了他的怀里,孟青夏则是低头玩着他的袖子,嘴里说道:“也许,我只是有些嫉妒了。” “嫉妒?”白起扬起好看的眉毛,那话里有些诧异,又有些意味深长,他随即轻而易举地便反手将孟青夏不安分地把玩着他袖子的那两只小手都握在了手中,低笑道:“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般嫉妒?” 这样的话,从这个小女人的嘴里说出来,的确是足够白起诧异的了。 “可我就是嫉妒了。”孟青夏抬起了头,枕在白起的肩膀上,对上了白起宠溺而又含笑的眼睛,孟青夏顿了顿,本来因为身体不怎么好,气血虚而显得白皙得过分的小脸,也略微染上了些健康的红晕,她本要说的话,也因为那一下心神恍惚,竟有些恪巴了起来:“今,今日我与檀舟叙旧,在我印象中,檀舟好像还是长不大的孩子呢,可转眼间,她都要为人母亲了,我……就是有些羡慕。” 说话间,孟青夏便忽然起了身,翻身坐到了白起的腿上,面对着他,因为这寝殿里点了炉火,暖和得很,孟青夏也已打算就寝了,身上便只着了一层薄薄的单衣,从被窝里钻出,难免便宽松了些,松松垮垮地搭在那白皙粉嫩的肌肤上,因为她这突然起身的动作,原本披在她身上的毯子,也顺势滑落了下来,她睁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安静却又有些闪烁不定地看着他,就像一个心怀了忐忑,向大人索取某样东西的孩子一般:“白起,我也想要为你孕育一个属于我们的子嗣,好不好?” 属于我们的子嗣…… 孟青夏的脸简直要红透了,以她的性格,说出这样露骨的话,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她墨发披散,肤若凝脂,那黑白分明之间,面上的嫣红便更加显眼了,这般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看得出来,孟青夏是犹豫了许久,不知道该鼓足多少勇气才说得出来。 白起一时间没有立即回应她的话,这小女人这般红着脸,温软的身子坐在他的身上的模样,天知道该是一件多么让人无法忍耐的事,但比起这些……白起显然还是更惊讶于孟青夏竟会主动开口与他提出这个要求。 没有得到白起的回应,孟青夏的心中蓦然一沉,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心底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散落了一地,她的脸色突然一白,就连眸光也黑沉了下去,心中不安,难以置信地试探道:“白起……你……不希望这样吗?你不希望,让我诞下属于我们的孩子吗……” 白起湛蓝的眸子里迅速闪过了一抹异色,复杂异常,像是那平静的汪洋大海之上,忽然掀起的一股暗潮汹涌一般,但很快,那眼底闪逝而过的情绪被一抹带了笑意的温柔所取代,他的手中稍微地用了力,便将坐在她腿上的孟青夏往他的怀里一带,顺手将暖烘烘的被毯重新往上拉,将她锁在了他的身体与那毯子之间。 “白起?”孟青夏的眼睛眨了眨,泛起了一抹困惑,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重新被白起拥在了怀里,身子贴着身子,隔着那薄薄的衣衫的布料,几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孟青夏对于白起的态度,的确是迷惑了…… 白起的嘴角一扬,他幽深的蓝色眼睛看着孟青夏那困惑的神情,忽然便笑了:“我只是……太惊讶了,毕竟,你可从未主动与我说过这样的话。青夏,听到这些,我很高兴,我的妻子。” 孟青夏的脑袋枕着白起的肩膀,抬起头时,白起含笑的嘴唇便轻轻地擦过了她的额头和鼻尖,即便听到白起这么说了……但孟青夏的心底还是存了几分迟疑,她深深地凝视着白起的眼睛,想要从白起的眼睛里看出一点端倪了,但此刻,她所能从中见到的,除了温柔,还是温柔。 没有一点破绽……孟青夏几乎要怀疑,刚才那一瞬间,她在白起这儿所察觉到的异样,仿佛只是错觉…… “我以为……你不喜欢孩子。”孟青夏自己都有些糊涂了,的确是,她想太多了吗…… 白起怎会不喜欢孩子呢,他甚至曾经亲口和她提过这件事的,白起一直也都期盼着,能有一个孩子,或者像她,或者像他,勇敢而又智慧,甚至能够超越他的父亲。 白起闻言,勾起了一抹轻笑,好像在笑话孟青夏说的傻话一般:“哪里的话,你怎会这么想。天底下,没有哪一个丈夫,会不希望自己深爱的妻子,能够为自己孕育子嗣,承袭血脉。” 一切都太完美无暇了,没有半点端倪,就好像……她真的误解了他一般。 孟青夏有些茫然了,白起看着她,笑了笑,那话里是毫无掩藏的缠绵悱恻与疼惜爱意:“青夏,你能做好成为一个母亲的准备,我的确是为此感到高兴。但这世间没有一件事是不冒险的,比起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我更在意的,是你的安危。再者,你的丈夫正当壮年,你也尚且连自己都照料不好,我怎能放心让你如今便冒那样的风险?” “我怎么连自己都照料不好了?”孟青夏微微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白起低头,在她红润的小嘴上落下了一个吻,他的声音温柔,对待孟青夏,他一贯是如此耐心:“你若是能照料好自己,也总不至于让我这般为你担心了?再者,来日方长,该来的总会来的,就像命运将你送到我的身边一般,既然是命中注定的事,又何必为此多苦恼?你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否则又怎能做别人的母亲?要知道,檀舟也还比你年长几岁,她自小在马背上东奔西跑,身体可比你要结实得多。” 白起的口吻温柔,就连他的眼睛都太过深邃了,像是那暗夜里绽放的罂粟,让人怦然心动…… 这是危险的蛊惑,会迷人的心智,孟青夏只觉得,仅仅是嗅着白起身上的酒香,滴酒未沾,她便有些要醉了…… “果真是……这样?”孟青夏的黑眸也渐渐地染上了醉酒的意味一般。 “我何曾骗过你?”白起的唇角越挑越高,那英俊的面庞噙了温柔的笑意,只让人心底扑通扑通乱成了一团。 鬼使神差地,孟青夏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底是哪里涌上的一股倔劲,她抱着白起的腰,脑袋也忽然凑近了白起的脸,那散落的柔软的黑发像是瀑布,也顷刻间自肩头滑落了下来,似要与白起散下的长发纠缠在了一起,孟青夏柔软的嘴唇甚至因为紧张还有些哆嗦,试探一般触上了白起的唇,顿了顿,似乎又觉得不够,还伸出了湿润粉嫩的舌尖在那性感的薄唇之上舔了一添…… 白起揽着孟青夏的身子明显是震了一下,在这种环境之下,这个小女人温软的身子就在他的怀里,她不安分的逗弄几乎成功地让一向冷静理智的白起都有一瞬间地乱了手脚,他的身子僵了一僵,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孟青夏显然是不打算退缩,她勇敢而又大胆,却又技艺青涩地吻着白起,因为白起没有什么反应,她似乎还有些生气了…… 浓浓的挫败感,让孟青夏感到恼羞成怒,她刚要松开白起,不妨天旋地转之间,整个后背就已经着陆到那柔软的床榻之上,白起翻身覆在了他之上,那照明的火光都被白起给遮蔽住了,她的两只小手也被白起擒住了,不许她在乱动…… 孟青夏盯着白气的眼睛,近乎有些固执。 白起的眸色已经有些幽深,染上了沉重的异样,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暗哑了起来,他近乎无可奈何,却又极力忍耐着,出口的,竟是沙哑的训斥:“青夏!不要……胡闹。” 天知道,她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足够让一向自控力强大的白起失去了理智,而他也担心…… “我没有在胡闹。”孟青夏因为被白棋忽然“摔”到床榻上的,也有些气喘吁吁,衣襟几乎也凌乱了,那微怒的涨红的脸,那模样……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有多么的美丽…… 008 你不听话 孟青夏今日反常的主动挑拨白起,反倒将白起给气笑了,他的两只大手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孟青夏那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扣在她的脑袋两侧,让她不许动弹,孟青夏深知在力气上远远不是白起的对手,但她还是不满地挣扎着,总觉得这样完完全全处于白起的压制下很让她感到挫败,白起哭笑不得,缓下神情,哄道:“青夏,不要再闹了,你知道我……” “我知道什么?”孟青夏抬起那晶亮的黑眸与白起对视,这一看,便不禁整个人怔住了,僵在那不敢动弹。只因白起覆压在她身上的高大身躯明显是越发沉重,就连他说刚才那句话时,那神情都是充满了异样的,情意绵绵,似乎有火苗在那湛蓝的蛊惑人心的眼眸里燃烧着,却又明显噙满了克制和顾忌。 自己的小娇妻如此地撩拨他,白起毕竟是个正当壮年的男人,又喝了酒,这小女人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挣扎着,细嫩滚烫的肌肤不断透过那凌乱半敞的衣衫触碰到他的,她不知道,她在白起眼里,完完全全像是会发光,让他彻底为她着迷。 尤其是……此刻的她,睁着那双漆黑晶亮的水眸,怔怔地看着他的模样,整个寝殿里的温度都好像随之升温了,闷热得很,身后火盆上的火苗时不时向上蹿,爆破出火星子,忽明忽暗,与两人的身影纠缠到了一起…… 白起英俊的面庞,也难以掩饰那被激起的难耐,他原本还倚靠着自己身体的力量,在她上方撑起了一些空间,远离了她,但此刻,白起那支撑着自己身体的手臂忽然弯曲,他的两只大手仍然握在她纤细的手腕间,将她的手固定在了她的脑袋两侧,带了旧茧的粗糙温厚的掌心贴着她细嫩的肌肤,那高大的身躯也忽然往下沉了下来,那重量落在了孟青夏身上。 孟青夏只觉得,忽然之间,整个人便落入了白起的怀里,那张英俊的面庞也顷刻间在她略带惊讶的面前靠近放大,随着白起的这个动作,白起原本因为准备就寝而披散的长发也随着滑落了下来,轻轻地擦过了孟青夏的面颊,有点痒。 耳边传来了白起低沉喘息的声音,暗哑而磁性,他埋下了头,轻轻地在她的肩窝处印下了一个吻,说话时,湿热的气息便轻轻地吹拂着她的肌肤:“青夏,别想太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方才大病初愈,听话,好好休息。” 白起的那句“别想太多”,反而让她想得更多。 孟青夏的睫毛轻扇,紧紧地咬唇,时空都好像突然静止了一般…… …… 直到白起扣住她双手的力道松了,孟青夏方才将手从白起的禁锢下抽了出来,环抱住了他的腰,身子也轻轻地贴向了他的,仰起头时,就吻在了白起的脖子上,那里还有性感而凸出的喉结,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胡乱地将手探入了白起的衣襟里乱动…… 孟青夏与白起朝夕相处,虽不是未经人事,但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地在床榻上挑拨白起,很是难为情,她的面颊早已是红透了,甚至都红到了耳根和脖子。 终于,耳边是一阵难耐低沉的轻叹,孟青夏的两只不安分的小手再一次被白起给抓住了,他低头在她的红唇上吻了下去,带了些惩戒的意味,并不温柔,孟青夏闷哼了一声,在喘息的空档,便又被白起给堵住了,他的眸光幽暗,情意绵绵,孟青夏只觉得肌肤微微钻进了凉意,然后很快又再一次被滚烫的温度所包围,紧紧地和白起贴合在了一起,这一回,没有那碍事的布料…… “青夏,你不听话。” 白起的声音,孟青夏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脑袋一片茫然和空白,然后是痛意袭来,紧接着,便是浓浓的爱意与欢愉,已经让她双眼泛了雾气,听不见了…… …… 月明星稀,天气已经渐渐开始暖和起来,再加之寝殿里点了的炉子还烧得正旺盛,整个寝殿里几乎是暖烘烘的,暖得让人发汗。 但即便如此,孟青夏的手脚却仍是冰凉得很,尽管此刻的她,睡着之后,因为这里面的暖和,鼻尖都微微渗出了细汗,但她的手脚,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焐不暖和。 孟青夏自打被白起带回身边起,就一直体寒,这毛病,好不容易调养回来了,但如今却又还是这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 原本以为,跟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却不想,在他不在的日子,他的小女人,竟像一个勇敢的战士一样守护着他和他的子民,白起也时常在想,这一副娇娇弱弱的娇小身躯,究竟还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她实在是娇弱得让他头疼,以至于,白起甚至不愿意让她面对丝毫的冒险,她娇小清瘦得,好像只要他没有留神看好她,就会让她消失一般…… 想到这,白起的眸光便变得越发深沉了起来,那蓝眸讳莫如深,幽暗莫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看着这个将脸颊贴着他的心口,枕着他,整个身体无比契合地挨在他的怀里的小女人,睡着的孟青夏,那小脸之上还带着倦意,但却也难得地睡得极其安稳,白起略微翻了个身,没有惊动孟青夏,然后伸手一揽,将她再次揽在了怀里,低头,在她的发间落下了一个吻…… 孟青夏虽然睡得迷迷糊糊,可好像也知道白起的这个动作是要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她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蹭入了白起的下巴之下,那小小的鼻尖也轻轻地在白起的脖子处蹭了蹭,然后略微调整了姿势,在白起的怀里,寻了更更加舒服一些的位置…… 白起是一只手将她圈在怀里的,另一只手才刚刚替她拉了拉被毯收回,她的那两只小手是十分偶然地在自己的心口握住了白起宽厚温暖的大手,然后握住了,竟也不放了,好像只有这样,才更加能让她安心一些似的。 白起愣了愣,许是在他的怀里的姿势太过舒服了,孟青夏那冰凉的两只脚也在迷迷糊糊之中贴着白起的身上取暖……这样的姿势,对于白起来说是极其不舒服的,但看着这小女人在睡意迷糊之中完成了一连串的动作,白起也只能哭笑不得,随着她去了,竟也真一动没动,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了天亮…… …… 孟青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临近中午了,这个时间,白起自然是不在的,大战之后百废待兴的夏,让白起比以往更加政务繁忙了,更何况最近这段日子,从葛国远道而来的凤眠他们也还在禹康,难免要频添了更多的要事得处理。 檀舟也没有来找她,这可不像是檀舟的作风……想来是白起特意嘱咐了…… 想到这,孟青夏便不禁面色一红,也许白起顾忌她的身体大病初愈,尚还虚弱是对的,尽管白起已经极尽了温柔,但孟青夏还是累得直睡到了这个时候…… 侍女侍奉了孟青夏沐浴更衣,她原本是答应了檀舟与她一同用午膳的,但看她如今这副模样,恐怕也不好意思见人……孟青夏连走路都尚有些发软…… 白起回到寝殿里的时候,孟青夏也方才刚刚在侍女的侍奉下用过了午膳,她大概也是累得很,便一个人坐在铺了厚厚的皮毛地毯的地上不知在捣弄着什么,大概是太入神了,她都没留意到白起的归来,直到头顶投递下了一道影子将她覆盖住了,孟青夏方才皱了皱眉,抬起头,一见竟是白起,她的神情才微怔,然后诧异:“白起?” 白起身上仍穿着正式场合时方才穿的王袍,孟青夏回过神来,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手里捣鼓的东西往后一藏,笑了笑:“白起,你怎么回来了?我听说,你陪凤眠他们去了附近的几个部落视察了。” 白起嘴角微扬,将她从地上给捞了起来,然后扫了眼孟青夏身上并不厚实的衣衫,白起还是出声训斥了句:“你本就是寒凉的体质,天气虽暖和了,但还不可大意。” 孟青夏也笑了,白起日理万机,她也不知道,他这般连小事都要管,该得多忙啊。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白起也是哭笑不得,索性便转而问道:“你在忙着捣弄什么?” “哦……也没什么。”孟青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藏在袖子里的东西给拿了出来:“我只是,想让它变成原来的样子。” 她的手心之中,躺着的,正是已经四分五裂的美丽的蓝色玉石……那是当日,她与白起起了争执的时候,白起一怒之下,亲手摔碎的……他曾说过的,这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东西,从今以后,交由作为他的妻子的她保管……那也是,某一种身份的象征…… 孟青夏并不在乎这玉石的珍奇,只是,这毕竟是白起送她的东西…… 白起也是微顿,蓝眸中也是略一闪烁,然后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温柔淡笑:“碎了便碎了吧,比起这些身外之物,你如今好端端地在我身边,比什么都珍贵。” 009 决心坚定 正说话间,有人将药端了上来,孟青夏一嗅到这让她并不陌生的味道,当即便皱起了眉头来,黑眸里,也是一闪而逝的复杂。 “白起大人,您吩咐的药,已经送来了。”侍女将装盛着药汁的陶容器放置妥当,然后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孟青夏的脸色已然是有些苍白,思绪一时间也纷乱了起来,她看着白起,眸光里水波荡漾,似噙了几分揣测:“白起,为什么……让人准备药?” 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在昨夜……他们方才欢好过的时候? 白起低头看着神情有些不对劲的孟青夏,然后将她放回了床榻上,方才起身,亲自将那碗药端了过来,孟青夏只是怔神地看着白起的所有举动,孟青夏的反应虽然有些古怪,但白起似乎也并没有看出她眼底的质疑和揣测,只当她又是和往常一样,不喜欢喝这些苦口的药罢了,于是便只好耐心地哄着她:“知道你怕苦,已经特意命人在熬制汤药的时候,添加了几位甘草。” “可是……”孟青夏并没有接过白起递过来的碗,她的眸光闪烁,凝脂一样美丽的肌肤沐浴在渗透进来的阳光下,更显得精致脆弱得像一件极其精美的工艺品,以至于,她此刻这副有些迟疑和揣测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纯粹正在闹别扭的孩子:“为什么是现在?” 她好像很在意这个细节……只因,这药虽然孟青夏在此之前,几乎每日都必须服用,白起说是用来调养她的身体的,这是由孟善亲自照料之下开的药方,但白起也只在每日晚膳过后,会命人熬药督促她喝下去…… 想到这,孟青夏笑得有些勉强:“每日喝药的时间,不是现在,不是吗……” 难道,白起在这时候让人给她喂药,是因为昨夜的事情吗……尽管他口口声声说,他也期盼着他们的子嗣的降临,但昨夜之事……白起分明是多有克制……若不是她…… 孟青夏的眼底一暗,便更显得黑得纯粹,像一颗没有丝毫杂质的黑色宝石。 白起的蓝眸中浅浅一闪,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笑,看着她:“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你就一直心神恍惚,胡思乱想。难道你以为,我会因为不想要孩子,就在药里动什么手脚吗?” 孟青夏的双肩明显一颤,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白起温柔微笑的俊脸,他都,看出来她心中的揣测了? 见孟青夏这副表情,白起的脸上倒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只是轻叹了口气,他忽然在孟青夏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因为孟青夏是坐在床榻上的,只有这样,白起才能使自己的身体和坐在床榻上的这个小女人一般高,与她平视。 孟青夏怔怔地看着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来的白起,神情复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她将这种心思掩藏得很好…… 难道,不是吗?白起一直让人给她准备这种药,不是因为不想要孩子,才暗中给她喂了断嗣的药吗? 白起一手反握住了孟青夏有些冰凉的小手,将那只手握起,因为太冰凉了,才让白起俊美无涛的面容上,起了一丝不悦,轻轻地皱起了眉来:“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想要为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而做准备,那就更应该将你的身体调养好。你恐怕还不知道,过去的那场冬天为你的身体带来的灾难,留下了多么可怕的印记。” 孟青夏忽然有些糊涂了,因为尽管此刻白起的神情看起来是那样毋庸置疑,毫无破绽,可她心中所迟疑的,竟然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白起…… “可是……”这药,为什么偏偏是在她和他才刚刚欢好过后,特意命人准备了它? “阿夏!”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呼声便在寝殿外响起,紧接着便是外头的下人纷纷手忙脚乱地向突然造访的“檀舟大人”行礼。 说起来,檀舟与白起的交情也很是亲厚,她的性情娇蛮率真,不喜欢被规矩束缚,在王城里自由的行动,大概也是白起默许的,白起对待檀舟,也一向尽了一个兄长与长辈的职责,和霁一样,尽可能地纵容着她,为此,那些殿外的下人,自然也是不知该不该阻拦兴致勃勃往这来的檀舟…… 孟青夏抬起了眼帘,神情也忽然有些尴尬,檀舟虽然大着肚子,却仍是消停不住,欣喜地跑到这里来,似乎想要将什么好消息告诉孟青夏,但却不料竟然在这个时候见到了正在和孟青夏说话的白起大人,檀舟自知来得不是时候,一时间竟然也有些羞红了脸,站在那里看着两人,不知所措:“阿夏,白起大人,你们……唔,我只是……” 白起笑了笑,似乎丝毫没有被突然闯到这里的檀舟影响,他已经若无其事地重新将碗端回了孟青夏的面前:“我听说,昨日你将下人准备好的药打翻了,没有再喝。若是我早些知道,昨晚就该让人再准备一碗,亲自盯着你喝下去。” 药……檀舟一见那碗药,便想起了昨天的事,不禁也有些面色古怪,紧张得不敢说一句话,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孟青夏的反应,希望她不要和白起大人吵架才好。 好在孟青夏的表情只是有些惊讶,然后便是疑惑:“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白起不由得好笑,佯怒道:“将药喝了,若你因为怕苦,不肯喝药,身为你的丈夫,我并不介意与你‘同甘共苦’,考虑换一个方式令你喝药。” 白起说到这里,孟青夏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尤其是还有檀舟在场的情况下,孟青夏不禁脸色一红,是又气又恼,便在白起的注视之下,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碗药。 白起直到这时候,嘴角才复又恢复了笑容,把她当孩子奖励一般,哄道:“将药喝了,所有人都在等你。” “等我?”孟青夏一脸茫然。 白起点头,起身的时候,还伸手在她没有梳发髻的脑袋上地揉了揉:“下午正是禹康城里集会最热闹的时候,凤眠想带檀舟去凑凑热闹。这些时日,你想必也闷坏了,昨夜的宴席也并不能让你散心,想必你会对此更感兴趣一些,自然……我也是存了些私心,想多花点时间,亲自陪陪你。” 那口吻温柔,噙着宠腻的笑意,足以将人哄得失了神志,孟青夏正是被白起哄得神魂颠倒了,在这时候,反倒替白起着想地问了句:“你也亲自……去吗?可你不必处理繁忙的政务?” 白起笑了:“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尽一个为人丈夫的心意的时间都没有。” 孟青夏垂下了眼帘,在白起亲自的注视之下,将那碗药喝了个一干二净,白起直到亲自看着她将药都喝了,方才叮嘱了她与檀舟几句,让人侍候她做好出发前的准备便走了。 白起走后,檀舟方才有些神情恍惚地解释自己的来意:“我来这,正是要告诉阿夏,一会出发的事,唔,原来你还没准备好,上午我就一直很想来找你,臭凤眠和白起大人去了附近的部落视察,丢下我一个人闷得慌,但白起大人不许我在他们回来之前来找你,说是你或许身体会有些不舒服……不能陪我‘胡闹’。所以,我才等到现在才来……我现在就让人进来侍奉你穿衣梳发……” 檀舟边说着,边想往外走,不料孟青夏却在此时略微有些严肃地丢下了一句话:“檀舟,将门关上。” “啊?”檀舟愣了一下,因为孟青夏难得的严肃,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字,但那莫名的不容置疑的凝重和威严却让檀舟吓了一跳,只觉得,阿夏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孟青夏只是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句:“关门。” 直到此刻,自小便对孟青夏有一种莫名地信服感的檀舟,终于不敢再迟疑,只能返身将门关上了,然后一脸古怪地回过头来,看着孟青夏的反应。 孟青夏没有再理会檀舟,檀舟只看见她忽然自床榻上下来,似乎很急迫一般,因为步履太急,刚刚起身的时候,几乎还有些踉跄。 孟青夏忽然来到一个青铜盆子面前,她俯着身,低下了头,一手别着自己的头发,那满头的青丝,便随着那低头的动作,倾洒了下来,像是美丽的瀑布一般,她的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抠向自己的咽喉,直到要将苦胆水也一并吐出来为止才甘心一般…… 檀舟被这阵战吓白了脸,只能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孟青夏倒水,给她漱口用的,看着孟青夏这样折磨自己,檀舟都心疼得着急了起来:“阿夏,你在干什么……你不要这样,我,我去叫白起大人回来……” 孟青夏接过了檀舟递过来的水,低喘着息,脸色看起来也的确有些苍白和虚弱,在檀舟说要去找白起的时候,孟青夏方才喘着息制止了她:“檀舟,别……” 檀舟愣了一下,立即明白过来孟青夏的用意,当即吃惊不已,睁大了眼睛:“阿夏,难道你……”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东西。”孟青夏却是微微地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虚弱,但檀舟却从中看出了,这个娇弱的女人身上,那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固执,还有那有些聪慧和狡黠的耀眼光芒和无法忽视的坚定神采…… 孟青夏,的确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杞人忧天了,但即便白起有什么良苦用心,孟青夏却也并不想,就这么任凭他决定她的一生……况且,这世界上,恐怕唯一能蒙骗得过白起的人,也只有这固执却又狡黠的孟青夏一人了。 010 是真实的 开集之日很是热闹,这也是这座伟大的都城在那场阴霾一般漫长的冬季战争过后,第一次如此尽情地展现着它的生命力与富饶恢宏。 耳边充斥的是各式各样孟青夏听不懂的语言,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熙熙攘攘,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了这无比的热闹中,周围是人潮涌动,接踵磨肩,从西域回来的商队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卖艺的商人玩的是人们见都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样,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的孩子,全部都探头探脑地往人群里钻,跟在他们身后的大人,则边手忙脚乱地在人群中搜寻这些调皮乱跑的孩子们的踪影,边发出训斥的声音;也有些别的部落的贵族,是专程赶在这一天来挑选几个新的奴隶买卖回去的。 尽管孟青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座伟大都城的光鲜亮丽的一面,但像现在这样的热闹和富有,她还是第一次真真切切身临其境地感受着,目睹着这一切,孟青夏甚至都难以想象,像这样一个即将在原始社会的废墟上建立起的伟大王朝,经历了岁月的变迁,竟也是深埋地下,这段历史,对后人来说,是一个谜。 没有人知道这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氏族部落组成的政权,曾经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的杀伐战乱,多少个大大小小的氏族,又在这追逐权力的杀伐乱世中,壮大或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孟青夏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而今自己站在这,周围是来来往往穿梭的人流,耳边是这彻底消失的古老的语言,这一切,到底是真切的,还是只是一场虚幻呢,等到她醒来,是否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那她曾经所经历的那些年,是否也是过眼云烟…… “在想什么。” 孟青夏惊然回神,抬起头来,她微凉的手已经落入了白起宽厚的大掌之中,今日的白起并没有着王袍,他和凤眠他们,都是刻意只作了寻常贵族的打扮,孟青夏抬头的刹那,便撞进了白起深邃得仿佛可以让人溺入那温柔深海的蓝眸,他正低头看她,嘴角微扬的弧度让孟青夏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眼前的白起,即便是只着了这寻常子民的打扮,却仍是气宇轩昂,英俊而伟岸,那王者的尊贵和威严,即便如此,仍是刻入了骨子里,无法掩盖的,可那一瞬间,孟青夏却只是看到了,白起就如同这世间最平凡的为人丈夫的男子一般,低头温柔而宠溺地看向他,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微凉的小手。 孟青夏愣了一愣,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也轻轻地向上弯起,反过来握紧了白起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紧紧地抓住白起,抓住这眼前的一切,证明着这将近十年的经历,都是真实的,不会在她突然惊醒的时候,便成为虚幻。 孟青夏的反常让白起微微有些诧异,但他还是稍微加重了握着孟青夏的那只手,这个小女人就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伟大政权的复兴久久地怔神,那长久出神的模样让白起都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在他牵起她的手的那一刻,这小女人抬起了温柔漆黑的水眸看向他,那眼中所有的茫然和不安,好像也顷刻间被安抚了下来。 微风吹拂着孟青夏的青丝与裙裾,她的眼眸黑白分明,荡漾着吸引人的神秘的黑色光彩,白起大概此生也猜不出孟青夏在那一刻为何会有那样的感觉,但他只是深邃地凝视着她,然后淡笑着抬起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将孟青夏脸颊的一缕乱发别到了她的耳后,温柔地“低训”道:“这样心神恍惚,很容易在拥挤的人群里出意外。” 孟青夏虽然被白起给教训了,但她嘴角的笑意反而越发浓烈了些,她大概被白起以这样的方式“训”多了,早已经不怎么怕白起了,只是配合地乖巧地点了点头,反过身来,面对着白起,突然探手往他的腰间一饱,脑袋就埋在白起的胸膛前,别有深意地闷声道:“是真的白起啊……” 白起的身形也是微微地顿了顿,因为孟青夏到底是极少在外人还在场的情况下,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但只片刻,白起便好笑地勾起了嘴角,抬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脑袋上,然后低下头来,在她的发间落下了一个吻,只当她是在感叹他今日只作了寻常贵族男子的打扮,不似平常的他罢了:“看来往日我是太少尽一个丈夫的职责带你来这样的地方了。” 孟青夏笑了笑,不置可否。 “哎呀!”到底还是檀舟红着脸拽着凤眠的袖子,跺脚抱怨道:“臭凤眠!你看!连白起大人都知道认错!你可比白起大人差劲多了!你才不是我的丈夫!” 凤眠是被殃及池鱼了,只是手忙脚乱地安抚大着肚子还轻易活蹦乱跳的小娇妻,苦笑道:“檀舟,别躲脚,动作轻点……” 檀舟听了,更加不想理会啰嗦得很的凤眠里,从凤眠的手里挣脱了出来,就踱向了孟青夏,往她的手上一拽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她跑到集市里凑热闹去:“阿夏,我们快去那边看看,那边人最多,肯定好玩得很!” “檀舟,慢点……”这下换孟青夏满心无奈了,边被檀舟拉扯着,边试图向白起他们求助。 “哎……”只听得凤眠是一声长叹,心知是管不住像刚被放出笼子的自己的小娇妻了,便只好忙着向左右的家仆传递了眼色,命他们追了上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 凤眠一贯是个心思比常人都要多一窍的精明人,又是个才华横溢、颇有手段的人物,从他昔日潇洒却略带散漫的作风,不曾引起任何人的忌惮,却又在紧要关头以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平息了葛国内乱,如今又轻而易举地掌控着葛国统治权便可以看出,凤眠绝对是个颇有手段,甚至心思城府丝毫不亚于白起这般人物的人,但能见到他如此头疼又无措的模样,恐怕也只有因为檀舟了。 白起笑了笑,惺惺相惜般安慰道:“不必太过忧心,随她们去吧,今日这般机会,也是难得。” 开集之日,热闹非凡,涌入王城里的人流自然是相当壮观,既已早知了今日这般场景,又是在白起的眼皮底下,自然是早做了安排,处处都是白起的眼线,白起身边的两大得力助手,涟主外,湛主内,关于这一点,白起还是很信任他们的办事能力的。 凤眠也只能摊了摊手,远远地看着那很快便淹没在人群里的身影,笑道:“如此太平盛世,我自是不必担心的,如今夏之强盛,恐怕非白起大人您,是无人能担此大任的。” 白起淡淡地看了凤眠一眼,嘴角也是那似有若无的弧度,没有回答,只是回过了头,静静地观赏着那小女人被好动的檀舟拉扯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与那参与集市里的人群们在这强盛都城里的狂欢,微笑地偶尔与身旁的人漫不经心地交谈着。 …… “阿夏!”檀舟大概的确是闷坏了,站在表演的西域艺人前,也亏了她顶了个大肚子,到处穿梭,竟然也能拉着孟青夏挤到了最前方去,看着那嘴里能够喷火的卖艺人,檀舟是惊奇不已,边聚精会神地观看着,边喋喋不休地和被她强自拽到这里的孟青夏说话:“阿夏,我告诉你,他喷的火都不算最精彩的!我在葛国的时候,凤眠曾经请了比这还厉害的表演来给我看,他们喷的火有这么大!差点把我的眉毛都烧掉了!后来凤眠要砍他们脑袋,但是我没让,因为那时候,我的肚子里已经有这个家伙啦,若是造杀孽,天神会降罪的。” 孟青夏可无心去听檀舟在喋喋不休着什么,她只能又无奈又哭笑不得地时刻紧盯着檀舟的安危,好在檀舟这大大的肚子,还有那身上一看便知身份尊贵异常的贵族服饰,倒也让周遭的人不怎么敢抱怨,反倒纷纷避让,让檀舟这一路可算是顺畅无比。 “阿夏!”檀舟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忙拉着孟青夏又要转移阵地,然而偏偏只在这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十分迁就着她的孟青夏,却是好像发呆了一般站在那,不肯动弹了。 拉了一下也没有拉动孟青夏,檀舟一脸的疑惑,也停了下来,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孟青夏,只见她仍是站在刚才的位置,甚至脚下都没有动一下,但她的目光却不是落在前方这些表演的艺人身上的,而是穿透了人群,落在了对面那一望无际拥挤的人流之中,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足以让她惊讶或是震惊的东西一般,竟然是久久地呆立住了,就连那漆黑的眸子里,也都闪烁着惊讶,微凝,莫测,异常复杂的情绪…… “阿夏?” 011眼光不好 身旁檀舟的呼唤孟青夏根本就没听进耳朵里,她此刻的表情真是精彩得很,目光穿过那从艺人口中喷射的火焰,落向视野对面拥挤的人群,而那道正慵懒地环着手站在人群里的身影,却是突然钻进了她的眼帘里…… 是了,他那么高大,且气质邪肆孤傲得甚至有些森冷,即便是隔了那么多的人群,孟青夏仍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尤其是,那斗篷的帽子之下,掩盖了面容的青铜面具之下,一双这举世间独一无二的红眸,就好像瞬间给了孟青夏一记重击一般,是他…… 如此名目张胆地出现在这,即便是这最人群密集的热闹的日子,他若无其事地旁观,堂而皇之地漠视着这森严的耳目和戒备……孟青夏只觉得自己的双脚好像被灌了铅一般停在了原地不得动弹,仅一瞬间,脑海里就闪过了无数种情绪和想法,能在这里看到礼容,纯粹只是偶然,幸好……幸好只是偶然,这拥挤的人群,就好像一座天然的屏障,至少可以让礼容藏身其中,可他这样的人……这样的醒目,这样的耀眼,即便人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但他毕竟身份特别,那气质孤傲邪肆,怎么可能藏得住…… 不,她该担心的,可不是礼容的藏身是否会被人发现,因为他简直是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白起的地盘里。 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白起,白起知道吗? 礼容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落在那喷火的艺人身上,就好像真的只是在观赏着引人注目的把戏一般,直到此刻,他的红眸方才慵懒又邪肆地缓缓从中收回,宛若惊鸿一瞥,似有若无地扫向了人群的另一头,他好像是往孟青夏这儿看的,又好像那目光根本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一刻一般,但那半面的青铜面具之下的嘴角,分明是染上了些意味深长的兴味弧度。 “阿夏?阿夏,你怎么了?”檀舟看见孟青夏的反应古怪,不禁有些心急了。 “檀舟……”孟青夏咬了咬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看见人群对面方向的礼容忽然转身往人群外走,似乎要离开,孟青夏的心中一着急,便下意识地挣开了被檀舟拉着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前跑去,甚至于,跑过空旷的艺人表演场地的时候,差点被那喷出的火苗烧到了奔跑时身后扬起的青丝,将檀舟都吓了好大一跳,等再回过神来时,这拥挤的人群里,哪里还有孟青夏的身影? 事实上,孟青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挣脱了檀舟追了上来,尽管方才在人群里,她可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的礼容,可真的追了上来,扎身进了这拥挤的人群里,孟青夏竟发觉自己轻而易举地便跟丢了,逆着人潮而行,肩膀被撞得生疼,等到好不容易挤出了那拥挤的人潮的时候,孟青夏早已经是发丝凌乱,微微喘着息,手撑着膝盖,心口跳得飞快,卧病太长时间,她的确是娇弱得连这点运动量都足以让她气喘吁吁了。 或许她这般贸然追了上来,的确是太冲动行事了,白起若是知道了,非得要教训她……孟青夏低喘着息,不由得苦笑,待她直起身子欲回去寻檀舟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忽然自她头顶上方覆盖了下来…… 孟青夏愣了愣,收回了撑着膝盖的双手,眸光微闪,起了身,抬起了头来,只见那站在她面前的,正居高临下,带了些轻嘲的妖冶红瞳看着她的,恰恰正是方才忽然被孟青夏跟丢了的礼容。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那声音说不出的陌生和疏离,噙了些嘲讽的意味,像是在嗤笑她这愚蠢的行径一般,那口吻漠然得让孟青夏都怔了一怔,并没有料到再一次和礼容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是了……上一次和礼容可算是不欢而散,直到九夷分崩离析,中原大陆又经历了疾病的侵袭,孟青夏都不曾再与礼容有所交集。 顿了顿,孟青夏还是点了点头,那漆黑的双眸就如同一只警惕的小兽见到了对自己颇具威胁的对手而充满了戒备和质疑:“你……为什么会在这?这里可是夏的都城,若是白起知道了……你究竟,存了什么目的?!” 孟青夏本意是想试探礼容的来意,她心中清楚得很,而今的礼容,早已不是她昔日所认识的礼容。如今的礼容已经不再是那个流露中原的红眼奴隶,他如今大权在握,心境与野心自然不同往昔,甚至于,礼容的野心勃勃,让孟青夏都不敢贸然揣测。 但事实上……孟青夏心中竟有些迟疑了,她根本搞不明白礼容的心思与目的,他若与夏为敌,为何却三番两次救她于危难之中,甚至于,白起昔日能暂缓蛊毒吞噬,挽救与九夷的战局,夏的胜利与九夷的战败,其中都不乏有礼容的功劳……孟青夏不明白,若是礼容欲对夏不利,为何他却迟迟未曾有所举动,要知道,以岷山国的实力,但凡他介入了当初那场两强争霸的漫长的冬季战争,如今的结果,或许就大有不同…… 可若说礼容没有目的,孟青夏是万万不会相信的,夏与岷山国虽未形成对峙局面,但如今礼容出现在这里,可不像是仅仅凑热闹那么简单…… 见孟青夏那眸光闪烁,面容严肃,就连那清秀的眉宇都是拧得紧紧的,就好像……他于她而言,就如同洪水猛兽……不,可是比洪水猛兽还可怕的怪物一般…… 那可怖的半面青铜獠牙面具下,礼容的薄唇蓦然向上一挑,也不知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那一瞬间,她好似突然看到礼容如血一般的红瞳里,忽然闪过了一抹复杂与落寞,然后是莫名的自嘲与嗤笑,随即就已被浓郁的讥诮所弥漫,是那么的漫不经心,甚至还有些轻佻。 孟青夏猝不及防,下巴便已落入了礼容的手中,他忽然俯下身来,凑向了她的,当初那个遍体鳞伤的骄傲少年,如今对孟青夏而言,已很是高大与有力,孟青夏的面色一变,便想后退避开,不想礼容的大手却是捏着她的下巴,令她挣脱不得,有些生疼…… 孟青夏沉静的黑眸里,竟然在这一刻,难得地染上了些愠怒,礼容的眼里明显是闪过了一丝诧异,他那戴着面具的脸忽然凑得孟青夏极近,但就在那近在咫尺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并没有丝毫冒犯她的举止,他的嘴角是向上挑的,半是讥诮,也半是捉弄,那双红眸,也是紧紧地凝视着孟青夏的,好像要把她看穿看透一般:“我来这……是寻人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礼容的脸凑得孟青夏极近,那张獠牙面具虽然可怕,但礼容带着嗤笑的嘴角与那妖冶的红瞳,却足以让人清楚地知道,那可怖的獠牙面具下,是一张俊美异常却邪肆冷戾的面容。 礼容天生就有一张蛊惑人心的面孔,那张面孔,甚至是所有自诩美貌的女人都比拟不上的,然而那张面孔美貌异常,却不阴柔,有的,只有那浓浓的乖张和戾气。 他分明是故意这么说的,就好像……他要说的那个人,就是她一般,他说这话时,隐约可见的那眼角下的一点泪痣都更显得妖冶异常。 但孟青夏却又清醒得很,她很清楚……礼容在说这话时,那浓浓的野心在他的红瞳里愈演愈烈,是属于,政治的……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而礼容,分明也是在筹谋着什么。 他在她面前,丝毫没有掩饰他的野心和残酷,他和白起不一样,礼容若是个会因为儿女私情而贸然冒险的人,当初他就不会将她放了,让她被白起带走了。而今他来这里,也分明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孟青夏格外的清醒,让礼容觉得无趣,可这就是她,安静却又洞明一切,固执却又勇敢而冷静,她所有的天真、坏脾气、温顺与娇柔,恐怕也只在那个人面前才有…… 她这般警惕与冷静地分析问题,没有丝毫寻常女人该有的反应,这样的无趣,为何偏偏那个手段卓越、智计卓绝的男人,会偏偏对她与众不同呢?白起虽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与统治者,但看女人的眼光分明是不怎么好。可为什么,偏偏他的眼光,也比起白起,好不到哪里去呢…… “寻常女人听到这般话,必是要脸红的……”礼容自嘲了一声,大概也是真的觉得无趣,但话音未落,熙熙攘攘的喧闹和鼎沸之中,忽然有一丝一缕异常的动静在朝这里赶来,礼容嘴角的那抹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弧度,是顷刻间收敛起来的,他的眼底,也瞬间闪过了一抹嫌恶与不悦,下一秒,他的大手便已经将孟青夏的嘴给捂住,将她腰间一带,刚才还分明好端端站在那的人,转瞬间便只剩下空空如也了…… 自然,这里是白起的地盘,尽管孟青夏这般毫无预兆的乱跑乱撞,但耳目繁多,惊动了他们,也是迟早的事…… 012 这是有孕? “唔……”熙熙攘攘的市集很是热闹,孟青夏睁着一双眼睛,那眸子里闪烁着惊诧和一丝慌忙,一只大手正紧紧地捂着她的嘴,腰间也被人以不轻不重的力道锁着,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背后抵着一道温热的“强”,两人凑得极近,礼容高她太多,以至于俯身的时候,头发也轻轻地自她肩头擦过,孟青夏几乎能听到礼容呼吸的声音。 她是背对着他的,因此什么也看不见,孟青夏只能皱着眉,想要挣扎,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跟着他,过得好吗?”耳边忽然传来了暗哑低沉的声音,原本在挣扎的孟青夏身形一怔,停了下来,面上闪过一瞬的茫然,然后是沉默了下来,礼容这般说话的口吻,让她觉得异常陌生,耳边继而便听到了那低沉的声音蓦然带了一丝嗤笑,然后松开了她,就像以往那般傲慢而又轻嘲:“往后的日子还长久着,仅凭昔日的交情,若是他夏后氏白起出了什么变故,欢迎你来投靠我,青夏。” 青夏…… 那声尾音方才刚刚落定,孟青夏便觉得那些禁锢着她的力道便骤然消失了,身后那温热的温度也忽然往后一撤,等她慌忙回过头来,想要一探究竟的时候,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那边,那边的野蛮人带了新的奴隶来了!” 不知道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声,有趣的玩样激起了看客们的好奇心,忽然一股人潮像是汹涌而出的潮水一般向孟青夏所在的位置拥挤冲刷了过来,孟青夏尚有些神不在焉,便被突然从她身边边奔跑着边互相打闹的孩子给挤到了一侧,脚下猝不及防,脚后跟忽然碰上了坚硬的石头,孟青夏一时重心不稳,眼见着便要往后仰跌…… 就在此时,腰后忽然被一股力道强而有力地往上捞去,孟青夏只觉得糊涂得很,因为一切都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等到她的鼻子碰上了那温厚的胸膛,呼吸里满满都是熟悉的气息,那一只及时将她捞起来的手仍扣在她腰间,孟青夏似乎还有些缓不过神来,因为受到了惊慌而有些喘息,那只揽着她的手仍在,另一只大手则将她圈在了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后为她顺气。 孟青夏的鼻子撞得有些生疼,好半会才觉得好了一些,她抬起头来,白起仍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背对着身后那拥挤的人潮,几乎是替孟青夏将那些拥挤通通都挡在了外面,孟青夏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略微有些底气不足地轻轻抱住了白起的腰:“白起……” 白起的动作虽是下意识地护住她的,且直到此刻也没有松手,但孟青夏知道,白起的样子看起来是匆匆赶到这里的,此刻他的脸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蓝眸里泛的是孟青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微微的不悦和严厉,就连那一贯对她足够纵容和温柔的俊容之上,也是板着脸的。 人们只见,那出现在这里的俊美异常的男人,他的面色却是骤然一沉,分明是这春末初夏的季节,但周遭的空气竟然猛地一下森冷了下来,空气凝固,犹如陷入了寒冬一般。 这种时候,说实话,孟青夏还是挺怕白起的,尤其是心虚的时候。白起于她而言,是那个强大且手段强硬的统治者,是足够温柔也足够耐心足够宠让她、令她脸红心跳的丈夫,但同时也是颇有威信的父兄那样的存在…… “阿夏!” 白起的身后也是匆匆往这赶来的檀舟和风眠他们,同时还有家丁打扮得侍从,檀舟的眼睛都红了,脸颊上更是渗了汗,看来是因为孟青夏突然消失不见,檀舟因为着急和担心,不得不匆匆赶回去向白起和风眠他们告状了…… 孟青夏看白起的脸色仍是不怎么好看,不禁微微嘟囔起了嘴巴,温顺地反过来抱住了白起,将脸颊贴在白起的怀里,小心翼翼地问道:“白起,你是不是生气了……” 那道原本还有些冷硬的怀抱,分明也因为孟青夏的这个小动作而有些软化了,白起原本的确因为不悦和不赞同而有些严厉的神色,也不得不有些缓和下来,到了此时此刻,就连白起自己也不得不苦笑,在这个小女人面前,他还能怎么样呢…… 况且如今他的小娇妻,早已不似从前未经人事时那般木讷和毫无情调了,如今的她,似乎越来越懂得自己的优势了,尤其是,那些拿来对付他的法子…… 尽管如此,白起还是不得不认真地训斥孟青夏道:“你这样,最折磨的还是最关心你安危的人。” 孟青夏心头一怔,事实上,她也早就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为是有多么的鲁莽和冲动,这不像她…… 孟青夏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白起的批评:“我以后再也不了,真的。” 沉默了半晌,头顶终于还是传来了白起的一声无奈的叹息:“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人能够带给我这般滋味了,除了你,青夏。” 是了,一向优雅而不急不慢地将一切掌控在手心中的白起,这种突然间涌上心头的恐慌的滋味,的确是久违了,久到,他都忘了,自己身上竟还能有这般情绪,除了孟青夏,恐怕这世间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做到了。 白起说那句话的时候,虽然明显是叹息与无奈,可听入了孟青夏的耳朵里,却比那些情意绵绵的情话还要让她脸红心跳,她终于还是红着脸抬起头看他,白起英俊的面容上早已隐去了先前的冷硬和威严,只如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丈夫一般,除了无奈,便只有满满的宠腻和纵容了…… “白起……”孟青夏的话音未落,白起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已经将因为受到惊吓而有些衣冠凌乱的孟青夏给抱了起来,孟青夏的脸色不禁更加一红,却也不敢挣扎,只因此刻若是挣扎,只会引来更多的侧目…… 本来,像白起和凤眠这般英俊挺拔,气度尊贵的男子,和自己的小娇妻如此亲密地出现在这繁华之处,难免地便已经足够造成新的骚动…… 所幸白起的到来,到底还是有侍从跟随,倒也不曾引起太大的混乱。 “白起大人……”赶来的湛看了眼被白起抱起来的孟青夏,又看了眼先前礼容他们离去的方向,因人流拥挤,虽早已行踪难觅,但湛还是谨慎地向白起请示了一句:“是否要将人追回?” 白起淡淡地扫了眼赶上来的湛,听闻湛问及了追踪来人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孟青夏的错觉,她似乎看到了白起幽深莫测的蓝眸里竟是逐渐染上了一丝氲气,那深邃的瞳眸顷刻间被一股危险却曼妙的气息所弥漫,他润泽性感的薄唇凉凉地向上勾起,就像一个钩子一样:“不必了,随他去吧。也算还了他昔日的‘人情’。” 湛顿了顿,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于这个结果,只平静地低下了头来,称诺。 本来……以白起大人的行事作风,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这王城里的风吹草动,又怎么能瞒得过白起大人呢……更何况,他湛自问,自己的职责所在,还是不曾出过太大的纰漏的…… 但孟青夏的心中却是一颤,那清亮的黑眸里,闪过的显然是讶异:“白起,你都知道了吗……” 白起看向了她,淡笑嘱咐道:“这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可是……”孟青夏皱了皱眉,神色有些凝重:“岷山国人出现在这里,我总觉得不大好,尤其是礼容……他说他来这里,是要寻一个人的……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对白起你不利……” 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对白起你不利…… “担心对我不利吗……”白起蓝眸微凝,直到此刻,那笑意,才真的好不容易染上了白起的眼睛,但他还是那样云淡风轻地用话语安慰孟青夏道:“那些事情,我早已心中有数,你就不需再为此烦心了。你的丈夫,还不是那么无能的人。” 之所以放任礼容出现在白起的眼皮底下,恐怕白起所想的,也是想要借礼容之力,寻出那个人吧……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在意他的存在……那个人,又会给白起带来什么变故吗…… 虽然白起这么说了……但孟青夏还是难以不将她放在心上,自然,她知道白起是多么强大的男人…… …… 初夏虽然才刚刚燃起苗头,但天气已经一天比一天地发闷了,或许不必再过多久,这天就该闷热起来了。 身怀六甲的檀舟眼见着月份要大了,按照规矩,还不至于要让身为葛国首领的凤眠的第一次子嗣,诞生在别人的地盘上…… 尽管檀舟百般不情愿,但启程回葛国的日子还是不免到来了,禹康城外,白起和不少大臣都是亲自送行的,这样的面子,已经算不小了,浩浩荡荡的使者队伍已经整装待发,白起还亲自让涟领了百人护送。 这样的场景……孟青夏虽身份尊贵,但毕竟是身为女子,即便是贵族的女人,在很多时候,也仍是有许多不便的。但那娇蛮的檀舟,显然是有不见孟青夏亲自送行就不肯走的架势…… “青夏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大人们都在城外等您。” 孟青夏点了点头,在侍女的侍奉下匆匆地做了庄重的打扮,侍女便欲上前搀扶孟青夏起身,然后却在此时,分明已经准备妥当的孟青夏,却蓦然脸色一白,神情有些不寻常了起来,一股不怎么好受的恶心的感觉,涌上了喉咙口…… ------题外话------ SORRY,乌鸦不会告诉你们因为好不容易遇上了怦然心动的他忘记了更新哈哈哈哈 013 诊断有孕 见孟青夏出现异状,那些在她身边侍奉的侍女不禁都有些慌了神:“青夏大人,您怎么了?” 孟青夏的脸色微微发白,不怎么好受,但还是摇了摇头,稳住了神形,只是说话时已经明显有些虚弱了:“没什么,出发吧。睍莼璩晓” 尽管对她颇有些担忧,但既然是孟青夏开口了,周身的侍女也不敢不从:“是。” 然而这一路上,孟青夏看起来显然有些心事重重,以至于等到马车停下来了,她竟也未有丝毫察觉,直到白起听闻了侍从的禀报,亲自将她的帘子掀开了,那突然明堂起来的光线让孟青夏惊然回神,这一抬眸间,便对上了白起湛蓝深邃的眸子。 孟青夏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在这马车上坐得太久了,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这本来就很不符合规矩,更何况还要白起亲自来接她,孟青夏顿了顿,立即有些愧疚了起来,就着白起伸出了手,便顺从着被白起抱下了马车。 “怎么了?”白起那般心思缜密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孟青夏今日的反常? 孟青夏怔了怔,她的一只手还落在白起的手里,人已经被白起带下了车,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白起是真的关切她的身体状况,但孟青夏看起来却明显有些犹豫,毕竟……她也不确定……更加不确定的是,她不知道这对于白起而言,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顿了顿,孟青夏还是摇了摇头,嘴角向上扬,扯出了一个笑:“白起,我是不是让你们等很久了?” 见孟青夏确实没有大碍的样子,白起也只当她是不舍檀舟即将离去,便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淡淡笑道:“过去吧,檀舟在等你。” 孟青夏点了点头,不等她再多说什么,早已经按捺不住的檀舟却是忽然挣脱了凤眠的看管朝孟青夏跑了过来,一把便用双手抱住了孟青夏的脖子,像个小孩子般撒娇道:“阿夏,我不要跟臭凤眠回去了,我就要留在这里。你快帮我跟父亲大人还有白起大人说情好不好?” 孟青夏是被檀舟给彻底吓了一跳,尤其是在还要顾及檀舟的肚子的情况下,但耳边全部都是檀舟哭闹撒娇的声音,吵得孟青夏也是一头乱麻,无法思考了,只能苦笑不得地安抚道:“檀舟,你这般……可不符合规矩。且你月份大了,葛国第一个皇嗣,怎么能在夏出生。” 檀舟是个率真的性子,尽管青夏的性子一直不算热络,但檀舟也知道青夏是真的心疼她,也是真的待她如知己,且自小檀舟便对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孟青夏有莫名的信服感,如今要回去,最舍不得的竟然既不是她的父亲大人,也不是她自小崇拜的白起大人,反而是孟青夏了。 “阿夏!”檀舟泪眼汪汪,那脾气,哪里像是个要为人母亲的人? 见她二人依依不舍,且不依不饶的檀舟难得地也只肯听孟青夏几分劝,原本还为自己的小娇妻头疼不已的凤眠也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放任她们两个女人说话去,自己则带领着随行的几个部下正儿八经地向白起辞行,无非是要说些客套和场面话的。 檀舟正哭闹得伤心,孟青夏也是一脸头疼,难得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能耐心地与檀舟讲道理。 事实上,檀舟自己也很清楚,青夏所言不假,可她还是泪眼汪汪地看着孟青夏,撒娇一般,看上去简直是可怜兮兮:“阿夏,那你随我回去好不好?” 孟青夏被檀舟折腾得简直是哭笑不得,此时此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孟青夏,也不由得轻笑出声,无奈道:“檀舟,我自然是愿意与你再多相处的,可是……” “可是?”因为孟青夏眼底里闪烁着的那神秘的华光,檀舟一时间都忘记了哭闹,只茫然又好气地凝视着孟青夏,只觉得,她那双眼睛漆黑却又温柔,神秘得让人的心都一下子跟着悬了起来,好想就这么坠入进去,一探究竟。 孟青夏迟疑了下,抿着嘴,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凑到了檀舟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檀舟还氤氲着水汽泪花的眼珠子明显像是刚刚听到了什么吃惊不已的消息,惊颤地睁得大大的,只剩下了满满的意外和惊喜,等到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想起该做何反应的时候,檀舟只余满脸的惊奇,反复地强调:“阿夏,你可得说话算话……” 孟青夏微笑着点了点头,看起来,她虽然要比檀舟还要小上几岁,但天真烂漫的檀舟在她眼里,从来就如同一个需要安哄的小孩子一般…… 檀舟和凤眠一行人最终还是顺利地启程了,大概就连白起与凤眠这般在政治上聪明绝顶手腕莫测的人物,也不能想通孟青夏究竟是如何将檀舟那般刁蛮不讲理的丫头给哄住的。 …… 回王城的时候,天色还尚早,但令孟青夏意外的是,一向勤勉政务的白起,竟然亲自陪同孟青夏回了寝殿,青夏感到意外,只等侍奉的下人退下了,她方才一脸古怪地看着白起:“白起?” 这个时候,通常是白起要召见大臣商议政事的时间,尤其是,最近白起似乎格外的忙碌,孟青夏很清楚,这似乎是与白起和礼容他们都在暗自寻找的那个人有关,但白起一贯不怎么希望孟青夏为这些与她无关的政事操心,孟青夏近来也“自顾不暇”,便也不曾多问…… 白起嘴角微扬,将这个一脸困惑的小女人带向了自己,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只抬起了另一只手,动作不经意却极其细致地将她垂落的碎发轻轻地别向了耳后:“我听下人说,你这些日子,似乎胃口不佳,进食少得可怜,今天上午,且还吐了一回。” 白起的口吻的确是在关心她,但今日的白起……即便他对她仍是一贯的宠让和温柔,但孟青夏总觉得,白起的蓝眸太过深邃,也太过莫测了,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逃脱那神秘的湛蓝似的,孟青夏忽然感到,自己在白起的目光下,竟是有些无处遁形。 果然,孟青夏早该知道的,发生在她身边的事,又有什么是能瞒得过白起的眼睛的呢?更何况……白起通常在日理万机的情况下,也总不免要过问她身边的下人关于她的身子状况的事的。 那么……想必白起该是也已经知道了,她的葵水,也曾有两个月未曾来袭…… 孟青夏的身形忽然一顿,整个人也莫名地有些慌乱了起来,她的眸光闪烁,几乎想要躲避白起那太过深邃,就那样幽深地凝视着她,孟青夏眼底闪过的那一瞬的慌乱,几乎也没能逃过白起的眼睛,即便此刻的她,已经别过了脸,像是要掩饰:“没,没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天气热了,我不怎么好食了……” 白起的眸光仍是深邃,深邃得有些复杂,尽管他也一度认为,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终于,白起还是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孟青夏的脑袋,他的动作极其温柔,就连说话的口吻,也温和耐心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既是不舒服,就更不应该瞒着我,青夏。” “我没事……”孟青夏仍是嘴硬。 像这般固执地闹脾气的模样,说实话,白起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了,他不由得无奈苦笑,继续耐心温柔地哄道:“我已经让人请了巫医来了,让巫医为你看看,总是好的。” “白起……”孟青夏的脸色忽然一白,听说白起请了巫医来,她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但紧接着,那股这些日子她已经越发难以压抑的恶心感便又袭了上来,她的面色一变,便不住地干呕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都好像为此更消瘦了一圈…… 见她如此这般难受,白起的眉宇蓦然一皱,一把将她给抱了起来,阔步往床榻而去,孟青夏浑身虚弱,难受得紧,便也只能任由白起抱着,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低喘着气。 这小女人本就娇弱,如今又是这般的难受……任谁看了都要心疼,更何况是一向疼爱她的白起。 白起命人请来的巫医不多时便到了,尽管大多数时候,白起都对孟青夏极致的纵容和让步,但像现在这种情况,孟青夏心中也很是清楚,白起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纵容她不许巫医来瞧的要求。 孟青夏几乎是全城白着脸的,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实在是难受,还是因为在担心巫医诊断的结果,还有白起知道这个消息以后的……反应和态度。 前来的巫医向他二人行了礼,便在白起的示意下为孟青夏把脉,巫医和白起说了些什么,孟青夏便不得而知了,等白起再次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孟青夏仍是心事重重,目光有些闪烁和不安地凝视着白起,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捕捉白起脸上的每一瞬神情变化…… “白起……” 见她如此不安,白起却也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上前将坐在床榻上等她的孟青夏揽在了怀里,就如同得知妻子为自己孕育了子嗣的这天底下最平凡的丈夫一般,低下头,温柔无比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淡笑着安慰道:“为何这般不安的模样,这分明是一个好消息。” 见白起嘴角温柔带笑,确实看起来不像是有半分不悦的意思,孟青夏不禁有些茫然了:“白起,你……高兴?” 白起不由得好笑:“身为你的丈夫,这样的消息,难道不值得我高兴吗?只是……”顿了顿,白起的神情还是略微有些严肃了下来:“我唯一担心的,便是你,你本就身子娇弱,如今这孩子……分明将你折磨得更加虚弱了……” 孟青夏……是真的有些糊涂了,她几乎分辨不出,白起说高兴的话,是真是假…… 014 不知祸福 她承认,她如此这般隐瞒着白起,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长久地在白起面前瞒下去……只是这些日子,她的心绪纷乱得很,根本不敢确定,对于这个孩子,白起的态度…… 孟青夏低下了头,紧抿了唇,黑眸闪烁,大概也是在揣测白起刚才说的那番“高兴”的话,到底是不是白起的真心话。睍莼璩晓 孟青夏的这副如此不安的模样,终于引得白起一声无奈地叹息,他将这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小女人一下抱到了他的腿上,就如同捧着心爱的珍宝一般:“既然已经是要为人母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愁眉苦脸?往后等月份大了,还有你苦头吃,可是害怕这些?” 尽管已经是初夏的天了,但靠在白起身上,孟青夏却一点也不觉得热,反倒觉得舒服得很,她顺势在白起的怀里找了个更舒服得位置,双手紧紧地拽着白起腰间的衣衫不料,低着头,神色复杂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白起的怀里:“白起,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这个孩子。” 看着这个小女人太过明显的忐忑和不安,白起的口吻却是极致的温柔,就这么抱着她,整个寝殿里,安静得几乎都能听到彼此心跳和呼吸的声音,头顶传来了白起低沉悦耳,满含了爱意的温柔声音:“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太过惊讶了。青夏,你愿意为了我孕育属于我们的子嗣,身为你的丈夫,我应该高兴还来不及。” 孟青夏微微有些惊讶,抬起了头,睁着那双黑灿灿的眼睛,凝视着白起那温柔而又充满爱意的深邃眼眸,几乎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破绽来,然而白起湛蓝的深眸,除了温柔与爱意,还是温柔与爱意,孟青夏愣了愣,随即也悄然抹开了嘴嚼得一缕微笑,脸色微红,却是毫不掩饰地噙着那小女儿的娇态和幸福感:“白起……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也会为人母亲……可现在,我觉得这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拥有白起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孟青夏这般受了幸福感染的模样,就好像那蒙着一层纱雾的璀璨明星,忽然被掀开了那雾气,绽放出了耀眼而又美丽的光芒一般,她的这般笑容,温柔得如涓涓细流,细水长流,宁静却又不声不响地流进了人的心里去,只让人想要贪恋她脸上这般纯粹的明朗的笑意和温柔,想要永远地守护它们,让它们就这样一直与她融为一体。 他的小娇妻,自己还像个孩子一般让人放心不下,如今即将为人母……思及此,白起不由得无奈地笑了,或许是他太低估了青夏,事实上,青夏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勇敢,更加强大,也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彻底败给这个小女人吧……给了他这样一个……着实让他意外的“惊喜”…… 白起看着孟青夏的眼睛便忽然笑了,他的眼神温柔,也的的确确染着惊讶,他微笑着勾起了唇,抱着孟青夏在怀,另一只大手,则好像有些出神一般,轻轻地落在了孟青夏平坦的小腹:“你可害怕?青夏?” 白起的动作分外的谨慎和小心,好像真的制药稍有不慎,就会伤到那肚子里的孩子一般…… “嗯……”孟青夏有些困惑,大概没能理解白起为何会这么问她:“白起?” 见孟青夏面露困惑,白起淡淡地向上扬起那性感的嘴角,方才眼底的那一抹忧思也分明是一闪而逝,只是淡笑:“既然你也知道,如今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往后更应该重视自己的身子。前些日子那些食物不和你胃口,就换了吧,让他们注意着点。” 白起的那一句“害怕”吗,意味深长……但孟青夏却一时难以猜透。 孟青夏点了点头,白起如此事无巨细,无非是因为关心她,她自然是知晓的。 二人正在说话间,湛便在外头请示白起了。 孟青夏看向白起,倒也温顺:“白起,大臣们正在等你?” 这也无可厚非,白起和礼容他们都要寻找的人,时隔那么久了,应该是要有眉目了,看白起近日都在大废周张地操劳此事,孟青夏不禁有些担忧了,微蹙了眉,神情凝重:“白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白起笑了笑,倒是有些头疼于这个小女人的精明,但既然湛都已经在外头催促了,白起也的确因为这令他意外之事,耽搁了有些时候,不得不起身将孟青夏轻轻地放回了床榻上,然后顺势将孟青夏放在一旁挡风用的薄薄的披风取下,披在她的肩上,边替她系着那绳子边嘱咐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若实在感兴趣,待我回来,再与你说就是。虽是要入夏的天了,但到了夜里还是要转凉,不准贪凉,出去时,还是该把披风系上。” …… 自寝殿离去,湛早已候在外头了,白起的脚下未停,只是问道:“微生来了?” 方才天色尚且还早,如今一看,竟已是夜色降临,虽是要入夏的天了,但黑夜尚且还是要比白天要漫长得多。 夜风呼啸,仍是带了些春末的寒峭,鼓吹得白起的衣袍啪啪作响,今夜的月色也并不明亮,朦朦胧胧的,像是被薄雾给掩藏在了其后,只余下那朦胧得令人看不大清的光彩笼罩了下来,那视线太过朦胧了,以至于即便就跟在白起大人身侧的湛,此刻竟也都不能将这个伟大的统治者脸上的神情看清。 这夜无比的厚重,正在正殿上等着白起的,却不是什么正等着他处理政务的大臣。尽管湛并不是很清楚白起大人此刻为何会突然将微生大人召了进来,但此事,恐怕也是和青夏大人有关…… 孟青夏怀有白起子嗣的事情,如今知道的人还尚且不多,但白起大人会将微生大人召了来,知道内情的湛却能猜到一两分,只是即便是侍奉在白起大人身边多年的湛,此刻他也的确不是很能有把握猜得出,白起大人对那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 那正殿是白起处理政务的地方,但夜已深了,整个大殿都寂静得很,除了掌灯的侍女静悄悄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当值之外,这种时候,除非白起大人召见,几乎不会再有人会往这里来了。 方才为孟青夏把脉的巫医恐怕已经将事实告诉微生了,那也难怪,论医术,就是这些巫医们,在微生面前也是自惭形秽,而身为巫师的微生,也实在是悠闲得很,除却在盛大的节日或庆典之上,微生偶尔会需要尽自己作为巫师的职责,装神弄鬼,以神的名义治驭民心之外,微生近日所忙碌的,无非就是有关孟青夏的事了…… 白起来的时候,微生也正眉头深锁,直到听见了动静,方才微微一笑,起了身,闭着眼睛,面朝着白起进来的方向,垂拢下了袖子:“白起大人,您来了。” 白起看向早已候在这的微生:“因为一些事情方才耽搁了些许,在你等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想必已经从巫医那听说了我召见你来的原因。” “果真……是这样吗……”尽管亲耳听了白起大人这么说,但微生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些惊讶,毕竟,先前有了巫师孟善和他微生的良苦用心,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才对……更何况,对于那孩子用药的情况,白起大人自己也应该是最清楚内情的人:“可白起大人您应该也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对于那孩子而言是多大的风险。” 以白起大人这般谨慎且周密的人,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纰漏…… 对于这一点,白起自己也只能苦笑不已,这样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他毕竟……也只是个正当壮年的男人,而那小女人,偏生是唯一能让他失去一贯的冷静和理智的人。更何况……若是那小女人有心隐瞒的话,她对自己,也一贯狠得很,无论是多么辛苦的事,对于那般固执的小女人而言,恐怕也根本算不得什么…… 纵然他心思莫测,思虑周全,但这世间,恐怕也只有那个小女人,是他无法掌控的意外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到这样的地步了……”谈到这里,微生倒是识趣地不去提及那些不该提的事,只是问道:“那么,白起大人,您打算如何做?” 不仅仅是湛,大概就连精明如微生这般心比比甘多一窍的人,此时此刻,也不能断定白起大人的心思,如今他们所面临的情况,的确是十分两难的,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但孟青夏是如何固执的人,微生自小看着她长大,还能不知吗?且不说那孩子降世之时会不会给他的母亲带来灾难,就算如今想要将那还未发生的灾难扼杀在萌芽里,但这种行为,本身便已是个巨大的灾难…… 尽管微生自认医术了得,也并不敢保证,一个女人小产,是否还能保住性命。自古因为生产而死的女人已经太多了,人的力量,始终太过脆弱…… 015 万全准备 微生的话,迎来的是一阵沉默…… 良久,白起的声音方才在这个寂静的大殿里响起:“比起命运……我终究还是更信她一些。” 若是可以,白起自然是不希望孟青夏经历这样的风险,但她在他身边多年,那小女人士怎样的脾气,白起又岂能不了解呢?况且……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了,尽管以白起这般周密的心思,不难猜到青夏能够有孕,必是因为走漏了风声,某些不该让她上心的东西传到了她的耳朵里,青夏早已经有了防备之心…… 那个敏感的话题,无论是孟青夏,还是白起,几乎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提,而今白起唯一能做的,恐怕也只能是尽最大的可能保全他们母子的安危,尤其是……那个让他头疼,让他记挂的小女人。 如今的白起,早已不是昔日那如履薄冰,隐忍不发的夏后氏皇族中最不受宠的子嗣,如今的他,手握着大权,掌控着这位大的夏联盟政权,他的一年之间,便是他人生死,又岂能……连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也守护不住…… “看来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微生的脸上倒是没有太过意外的神情,毕竟白起大人的决定仍是最明智的,即便是身为这个时代医术尚且算得上是高超的微生,他也很清楚地明白人在疾病和为难面前有多么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除了身份尊贵的贵族,大多数平民,甚至是那些贵族出身的部落子民,即便是在一场风寒面前,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更别提是生产了。 但绵延子嗣是女人的天性,女人在这方面的灾难面前,有着惊人的勇气,创造足够的惊喜,尽管……微生也不得不承认,无数的女人都是在生产子嗣的这一关香消玉殒的,可同样的,那些贵族的妇人,甚至是平民和卑贱的奴隶,他们之中,也总有命不该绝的女人平安地诞下了子嗣…… 生产这种事,说可怕,也并不可怕,若是能做好完全的准备的话……只是唯一需要在这个过程中吃足了苦头的那个孩子,还必须在迎来生产之期前,让自己的身子调养到最佳的水平才可。 如今孟青夏的身子娇弱,无论是何种下胎的方式,无不是凶猛的,无疑是要夺了她的命不可,可若让月份一直拖下去,越往后,也只会越危险。 要不微生也不会说,这孩子是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了。 “也许,是福不是祸呢……”微生的面上露出了微笑,看起来神秘极了:“自古天之骄子,没有一个是不折磨他的母亲的,即便是白起大人您当初,也将您的母亲折磨得厉害呢。” 那个……美丽的蓝眼睛的女人,说起来,和孟青夏倒也都是这般固执又独特的人…… 事情没有婉转的余地了,白起穷尽所能集结了全天下最好的巫医,等待孟青夏的生产。 …… 尽管是入夏了,但夜里,仍是泛着寒意,孟青夏大概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的身子状况有多么的娇弱,而这孩子……她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保住她。 可那一切的担忧,都比不上孟青夏对白起对待这个孩子的态度的在意,就连孟青夏自己也知道,她的脾气有多固执。 但这份固执,在孟青夏所在意的人和事面前,就会通通地化为了勇气和执念。 孟青夏也不知道,别人怀有身孕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辛苦,也或许……是她格外辛苦一些? 刚刚用过的汤药和食物已经又一次尽数呕吐了出来,此刻的孟青夏坐在床榻上,半伏着身子,低喘着息,脸色已经是根本没有半分血色了,看上去苍白得很,别说是她了,就连那些看着的侍女,都觉得揪心不已…… 侍奉的侍女忙着清理被孟青夏打翻的食物和呕出的秽物,她们也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女人能够像青夏大人这般狠心地对待自己的,自然,她们也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孕育了子嗣,是像青夏大人这般辛苦和忍受着折磨的。 就连进食这样的事情,对青夏大人而言,都是莫大的磨难,她几乎不能完整地将食物咽下,就已经忍不住要呕吐出来了,尤其是那些汤药……这些日子,正是因为青夏大人的反应剧烈,整个人已经明显比先前大病一场时还要地消瘦了…… 那还未出世的白起大人子嗣……仅仅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里,未太显怀,就已经将他的母亲折磨成这样了…… 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孟青夏自己也很是无奈,尽管在食物上,所有人已经为了她做了最精致的准备了,但这样软硬不进的剧烈反应,就连孟青夏自己也从未见识过,低喘着息,她看着那些忙碌和担忧着她的侍女,淡淡地笑了,虚弱地吩咐道:“都打翻了……重新送一份来吧,我会尽力地吃下去的。” “青夏大人……”尽管孟青夏这么说了,但那些侍女们明显还是担忧不已,都已经这样了,还要再强迫自己进食吗……青夏大人有多么的难受,她们都看在眼里…… “我总是要进食的。”青夏笑了笑,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日子,她也正是因此,无论面对多么精美的食物,都是难以下咽,她自己也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比起前些日子,竟还要虚弱了许多,这样下去……可不行。她必须强大,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否则,她保护不了孩子,保护不了自己…… 孟青夏的确是个足够自制,也对自己足够心狠的人,她这样,让她身边侍奉的人都…… “白起大人。” 寝殿之外传来有人向白起行礼的声音,这些正忙着收拾那一地狼藉的侍女们听闻了动静,也都纷纷面色微变,恭恭敬敬地停下了手里收拾的活,退下了两侧,跪了下来,低着头,像白起行礼:“白起大人。” 她们低着头,也仅能看到从外而入的白起大人从自己面前经过时翻动的一片衣角罢了。 白起从外而入,他这些日子,也是格外的忙碌,风尘仆仆,甚至于,那光洁的下巴都已经微微冒出了些青色的胡星子,孟青夏抬起了头,有些意外于白起竟然会在这时候回来,毕竟……和前些日子相比,这个时候分明还算早了。 孟青夏自然也是知道白起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尽管那些政务堆叠如山,但白起每天还是抽出了大把的时间召见那些从各个地方引荐而来的巫医,对于这些人,白起通常是亲自地对他们进行考验,要知道,白起对待他们,可是比任何人都要严厉的…… 毕竟,她的性命,可是要交到这些人手里的。 看到那一地的狼藉,白起便知道孟青夏是又吐了,果不其然,他的眉宇在见到这一切的瞬间,就已经紧紧地拧了起来,紧接着,那温柔而又深邃的湛蓝色眼眸里,闪过的分明是对孟青夏的疼惜和叹息。 孟青夏屏退了那些侍奉的人,然后在白起靠近身子想要查探她的情况和她肚子里那将自己的母亲折磨成这样的孩子的情况的时候,孟青夏便顺势伸手揽住了白起的脖子,让自己的身子靠向了他的,然后凑上了小嘴在白起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一般,孟青夏脸上是带着笑的:“白起,我一点也不难过。” 孟青夏的身子靠了过来,白起只好顺势探手绕过她的后膝,将她给抱了起来,这一抱,才觉得这小女人简直是轻飘飘的,对于在这种情况下,这小女人竟然还反过来安慰他,白起是哭笑不得:“这家伙,待他出世之后,也该让他尝尝这样的苦头。” 孟青夏的肚子还不大显怀,大概是她自己的身子太清瘦娇弱的原因,就连那肚子里的孩子也小得可怜,但好在,也算是熬过了最危险的几个月,想必再过不久,她的肚子就该一天比一天大了,到时候,她再那么瘦,可承受不住那苦头了。 才这样,就将他的母亲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待他再大一些,可还了得…… 听白起这么一说,孟青夏才是又好气又好笑:“可那样,怕是最后心疼的还不是我?到时候,白起你可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倒是……开始威胁起他来了…… 尽管,事实也的确如孟青夏所说的那般,心疼的是孟青夏,到头来,吃苦头的自然是白起了……他一贯宠让她,也将她纵出了个难管教的坏脾气。 通常这样的时候,已经算是难得的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候,白起就像一座可靠的大山,他强大,他无所不能,这样待在白起的身边,尽管孟青夏才刚刚吃过不少苦头,但这仍是她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 侍女奉上了了新准备好的食物,白起看了眼那些准备得精致和小心的食物,然后将孟青夏抱着坐到了床榻边沿放下,然后亲自喂食。 孟青夏半倚靠在白起身上,就着白起的手喝着那已经十分小心处理的过的肉汤,她不能好好地咽下那肉,白起就让人做了肉汤来,用了其他的食材掩盖了那味道,但尽管如此,孟青夏还是第一口下咽,就忍不住胃中翻滚,又一次呕了出来…… 低喘着息,孟青夏苦笑不已地看着白起那衣襟上染上的污秽,孟青夏微红了脸,她一贯是知道白起喜好干净的,吐了他一身,自然是有些难为情的:“白起……” 谁知白起未有任何反应,只是穷尽温柔地微微弯起了最角,抬起手,还顺势将孟青夏最角残留的汤渍给擦掉:“看来明日,该让他们再想些别的办法了。” ------题外话------ 再过几章就把小包子煮熟出锅 016 庄重大典 孕育一个子嗣原来是要吃这般苦头的,尽管孟青夏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难免还是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的确是将她折磨得不轻,但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或许她上辈子真的作恶多端,亏欠了这孩子? 但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炎炎的夏日为整个广袤的中原大陆带来了生机,这几个月,孟青夏的小腹已经不那么平坦了,微微现了端倪,对于任何一个孕育了新生命的女人来说,最危险的莫不过那最初的几个月和最后生产的日子,孟青夏熬过了最艰难的几个月,等夏季到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这些日子,白起也更加勤勉于政务,随着孟青夏的状况越来越稳定,白起花在召见那些巫医的事情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孟青夏其实是知道的,白起紧张她,也紧张这个还未出世便给他的父亲和母亲带来不少折磨的孩子。 白起他……也定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孟青夏也明显感到自己越来越疲乏了,大多数时候,她几乎都是昏昏欲睡的。 以至于,那些大多数和白起在一起的时候,孟青夏总是迷迷糊糊的,她都已经很久没有和白起好好说过话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尽管她也很清楚,夜里白起总是抱着她让她以最舒服的姿势在他怀里入眠的,到了清晨,白起也总会在她还迷迷糊糊的时候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厌其烦地嘱咐她和侍奉她的下人那些关于她的饮食起居。 入夏的天了,天也亮得特别地早,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孟青夏的体质偏寒的缘故,就算是每日贴着白起的怀里睡的,孟青夏竟也不觉得闷热,通常到了夜里的时候,孟青夏的手脚还会有些发凉,在白起怀里便会慢慢地变得暖和了起来,只是苦了白起了,因为不允许这个小女人贪凉,在这炎炎夏日,这寝殿,可比其他地方要“暖和”得太多了。 尽管阳光渗透了进来,天色早已是日上三竿,但一日比一日嗜睡的孟青夏却仍是懒洋洋地一点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通常这种时候,白起也只能纵着她,由她去了,但今日,孟青夏却是迷迷糊糊地感到了自己的身体一轻,好像被人给捞了起来,耳边似乎传来了白起说话的声音,但孟青夏实在是困顿得很,竟也听不清白起都说了些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样靠在白起的身上实在是舒服极了,尤其是白起身上那刚刚沐浴过的,淡淡的浴盐的味道,让孟青夏感到无比的安心,她靠在白起身上,脑袋则搭在了白起的肩头,动了动身子,则又在白起身上找了个更舒服些的位置…… 对于这些,白起也实在是哭笑不得,这些日子,这个小女人虽然已经不那么被那孩子折磨得厉害了,但却一天比一天嗜睡发懒,就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小懒猫一般,此刻她靠在他的身上,连他说了些什么也未必听清,就已经迷迷糊糊地应了他一句,然后便又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还未睡醒的孟青夏,那张有些消瘦的小脸,因为最近的悉心调养,气色已经好了不少,那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向上翘着,身上穿着薄薄的单衣,披散下来的长发也美丽得像瀑布,她的小嘴是微微嘟囔的,似乎是不满白起在她还没睡醒的时候就将她给捞了起来,那带了些埋怨的表情,颇有些孩子气…… 渗透进来的阳光在这个小女人的身上笼上了茫茫的光彩,令太久没有晒太阳的孟青夏看起来更加白皙得像个雕刻精致的雪玉之人一般,就连那调皮的阳光刻意停留在她的眼皮之上,似乎也一点也不能将她给唤醒…… 轻叹了口气,白起的神情虽是宠腻,但看起来竟是又好气又好笑:“青夏,醒醒。” “唔……白起……”孟青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撞入眼帘的便是白起那噙着些无奈的深邃蓝眸,孟青夏微微动了动,然后又犯懒地重新闭上了眼睛,直到……柔软的嘴唇上传来了涩涩的疼,紧接着,孟青夏便慢慢地开始感到呼吸不畅了,那迷迷糊糊还未睡醒的脑袋似乎也终于因为这疼意而稍微有了些清醒…… “白起……”孟青夏的确是清醒了,那白皙得透亮的脸色也开始泛红,有些羞恼又有些委屈地睁开了眼睛,在白起的“惩罚”下低低喘着息,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见这小女人总算是醒了,白起方才饶过了她,然后用哄孩子的口吻一般耐性十足地哄着她:“该起来了,难道你忘了,昨夜我与你说过的,今天的择名大典吗?所有人都在等你。” 昨夜说过的…… 孟青夏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顿时也有些羞愧不已了,白起似乎的确是特意嘱咐过她这件事,只是当时她已经开始泛困了,迷迷糊糊地胡乱答应着白起的话,隐约也曾听见大典什么的…… 而此时的白起,早已是重新沐浴过,穿戴整齐,身穿黼冕,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玄衣、纁裳,看来这至少是个被白起重视的大典,然而到了她这……却是完全被抛诸脑后了…… 看孟青夏这副茫然又有些羞愧的神情,白起也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大概也早已被这小女人折腾得没了脾气了,也只能略施惩戒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吩咐下人进来侍奉孟青夏更衣上妆。 这下,孟青夏倒是配合得很了,只是神情仍是不免倦怠,任人手忙脚乱地摆布的模样,倒像可怜兮兮得很。 …… 这场赐名的大典,是特意为这还未出世的孩子而设的,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那便意味着,这个孩子已经在母体里安然地待下了,为了庇佑这个孩子平安顺利地降世,同时向所有子民昭告这孩子作为白起的王长子的存在,这场大典,既是意味着将要为这孩子择取庇佑的守护神,请神赐名,同时,也意味着,白起接受了这孩子的存在…… 这一切对于孟青夏而言都恍如隔世,她甚至……曾经一度认为,白起会不喜欢这个孩子,但如今的白起,是多么的重视今日的大典…… 孟青夏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庄重而正式的华衫,几乎要怀疑这是在做梦……她的丈夫,她的孩子,都在她的身边,离她这样近…… “在想些什么?”温暖宽厚的大手覆盖在了她因为略微有些紧张而紧紧拽着衣裙的小手上,白起低头看着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小女人,他性感漂亮的嘴角也随之微微地扬起,那柔情,几乎可以将人都化成了水。 孟青夏随着白起上了马车,她反正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已经默认了自己那娇娇弱弱的形象,一路上,马车与队伍都行走得四平八稳,很明显是因为孟青夏的缘故而特意放慢了行程,但好在,王族举行大典的地方距离王城并不远,下午时分就可以抵达。 毫无意外地,孟青夏在马车上的时候,又再一次懒洋洋地昏昏欲睡了,好在白起特意圈着她入怀,才让她不至于因为在马车里,而有半分睡得不舒服…… 因为困顿,孟青夏根本无暇去关注四周的景致和那热闹的场景,闻讯赶来的附近的子民几乎都不想错过这样难得的盛典,他们纷纷都穿上了节日里才会穿的色彩斑斓的服饰,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甚至有妇人特意在这样的日子将自己还小的孩子都一起带了来,希望能够讨得一些运气,和那位尚未出世的,尊贵的白起大人的子嗣一样,都能得到天神的庇佑…… 孟青夏随着白起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的时候,她尚有些迷糊未完全清醒,直到看到了那台阶之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将人群隔开的周密的守卫之后,这样壮观热闹的场面,才让孟青夏顿时清醒了不少…… 主持大典的毫无例外的是夏后氏最富盛名的巫师微生,微生很有他的手段,总能将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那古老的语言开始称颂白起的丰功伟业与即将为伟大的白起大人诞下子嗣的她的事迹,典礼几乎可以算得上冗长而乏味,因为即便是已经精通这种古老的语言的孟青夏,在这种庄重异常的场合上时,她几乎感觉自己又重新变成了一个聋子,因为巫师们在大典上所用的与神沟通的语言,她根本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样下去……是很容易犯困的。 大概也知道她那郁闷的小模样是在想些什么,白起好笑地牵起了她的手,像是给她“警告”一般,平日白起自然是无条件纵容她的,但在这样庄重的场合,她也总该尽一尽身为他的妻子的责任…… 况且,今日微生所做的那些,无非是为了将她和他们的孩子,通通铭刻进历史里,得蒙神明的庇佑,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题外话------ 我要是给小包子起一个很娘炮的名字,你们会不会打死我 017 “特殊”贺礼 甲骨问字,那燃烧的熊熊烈火中,龟裂的甲骨上赫然裂出了一个古老的字体,对于这样的“巧合”,孟青夏也不知道该做何解释,这世间有没有神明,她已经不知道了,但这世间却也的确有很多用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譬如,此刻那甲骨上被熊熊烈火烧裂的古老文字,比如她的灵魂,不远万里地来到这个神秘的国度,被冲刷进这神秘的历史洪流里,而此刻,她站在这里,和白起一起,因为这个孩子的即将降世,接受着万众的膜拜…… 孟青夏好像没那么困了,尽管她到了现在,也确实听不大懂那祭祀问神所用的古老的语言,但却仍是忍不住着迷于眼前这原始而又古老的仪式,这瑰丽而又壮观的场面,还有以巫师的名义,能够通晓神意的微生那种种神秘的行径…… 白袍银发的巫师面带着安详而又温柔的微笑,他身形笔直地矗立于那仍在燃烧的熊熊烈火面前,周遭的巫仆们同样是白衣白袍,纯净洁白得就像是神的使者,围绕着那燃烧的火焰跪成了一圈又一圈,问神大典的过程是肃穆的,万众膜拜,却又有条不紊,没有喧嚣,也没有吵闹,所有人,都好像要比孟青夏本人,都还要重视这个大典…… 直到在这寂静中,明显地听到了啪嗒啪嗒的龟甲在火焰中出现裂痕的声音,那万众子民之中,才微微有了一阵骚动,满含了期盼和憧憬,稀里糊涂之中,孟青夏也的确不知道,这个环节又意味了什么,他们之中为什么突然出现了骚动? 孟青夏只能疑惑地拿眼睛去看白起,那眸光炯炯有神,清澈发亮,甚是耀眼,白起英俊的面容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他此刻愉悦慷慨的心情,那漂亮的嘴角也顺势向上勾勒起了一道令人脸红心跳的好看弧度,带着宠腻,也带着耐心:“静观其变,你就知道了。” 静观其变…… 孟青夏郁闷了,但这也怪不得白起,今日会发生什么事,以白起细心的程度,和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必是早已详详细细从头到尾地和她交代过一次了,只不过……孟青夏老老实实地收回了那有些埋怨的目光,谁让她近来总是贪懒,尤其是作夜,白起特意嘱咐了今天大典之事,她也是左耳近,右耳出,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了……若不是早上白起将她强制给捞了起来,她恐怕未必记得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 白起此刻不解答她的疑惑,甚至于,从头到尾她都听不大懂那大典之上都说了些什么,白起也只是全然袖手旁观,大有“惩戒”她近来总是不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的意思…… 分明看起来是特意为了她而举行的大典,但这其中最不知情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她了吧…… 胡思乱想与暗自埋怨之中,一身洁白神秘的微生,终于有了动作,他忽然探出了手,左右的巫仆将他的袖摆往上折,待巫仆退下,微生则将那血肉之躯的双手,伸进了那熊熊烈火之中,恭敬而又视为神圣地捧出了那……已经裂出了完整纹路的甲骨。 孟青夏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了,微生既然顶了个神的孩子的名号,这点本事自然是有的。 万众瞩目之下,微生白衣素手,将那甲骨奉到了她与白起面前,然后在他们面前以奉献的姿势跪下,闭着的眼睛,微扬着温柔笑意的嘴角,还有那十分唬人的神圣而又正式的神情与姿势,都令孟青夏忽然感到了一阵,新的命运覆盖了自己…… “白起大人,青夏大人。天神已经为您的子嗣,赐下了名字——莲。”微生清润的声音坠地,而那被烧得通红的甲骨之上,也赫然清晰地勾勒出了那神秘而又古老的文字,就连那裂纹,都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莲。 莲为君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 “夏后氏,莲。”白起低沉而又磁性的声音魔力一般穿进了孟青夏的脑海里,她的眼中闪过了惊异,抬起头来,正恰好对上了白起此刻正看向她的,带了温柔笑意的蓝色眼睛…… 尽管这个字眼,她已经从微生的口中听到一回了,但孟青夏此刻,仍是清楚地感受到了此刻自己心情的异样,那种异样……是莫名地,油然而生地,伴随着那原本庄重而又肃穆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和膜拜的声音,立即都将微生和白起的声音给淹没了…… 孟青夏茫然地站在原地,心中突突突跳得飞快,她的一只手仍握在白起的手中,另一只手,却已经鬼使神差地抬起,轻轻地落在了自己已经微微显出身形的小腹…… 莲吗……这个孩子,不仅得到了他的父亲白起的认可,甚至还得到了天神的认可,这无数子民的认可…… 倏然,孟青夏的嘴角,也不自觉地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道美丽而又温柔的弧度,白起的目光落向了她,即便是与孟青夏朝夕相处的白起,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怔神,就好像……不经意之间,目睹了怎样一幅如诗的美画一般…… 这个娇小清秀的小女人,分明自己看上去还仍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轻轻落在小腹的白皙玉手,那低头垂眸间的一缕风华,那光洁的脖颈线条,那垂落的乌黑青丝,那微微被风鼓动的裙裾,那在风中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那一切……无不是温柔的,清婉的,带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安静而又深深地渗透扎根进了心底…… “青夏……”白起看着孟青夏,他的眸光含笑,温柔似水,情意绵绵,这个举世无双的英俊而又伟大的年轻统治者,在这小娇妻抬起的带着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淡笑低语着什么:“若这世间有天神,他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将你和我们的孩子,送到了我的身边,我的妻子……” 像白起这般强大而又如此自负的男人,他野心勃勃,深埋筹谋,步步维艰走到了今天,如今这强盛而又伟大的帝国几乎就在他的手中,但他从来不信神,只信他自己,而所谓的天神和神意,无非只是统治者手中一个统治愚民的工具罢了。 若是真的有神,他需得对天神心怀敬意与感激的话,大概也只有这一件事了吧…… 但在这太过热闹的喧嚣之中,孟青夏几乎只隐约听见了,白起那令人心跳加快的低沉悦耳的声音,*一般,唤了她一声,“我的妻子”…… 孟青夏的脸色一红,匆匆忙忙地低下了头,想要躲开白起那太过深邃,也太过让她“无地自容”的目光。 但就在孟青夏的这一低头之间,白起浮现在嘴角的那抹温柔弧度,却是陡然间一冷,仿佛瞬间凝结了冰一般……就连那深邃的蓝眸,也顷刻间闪过了一抹寒意,那冰冷而又危险的寒意,像是突然让这炎炎夏日沉入了冰天雪地之中,冷得让人心颤…… 尽管白起对待自己的娇妻和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时是再温柔仁慈不过的了,但他毕竟……仍是那个手段强硬,而又心思莫测的危险的雄狮…… 那为了庆祝王子“莲”的孕育的欢呼与喧嚣仍是浪潮一般一浪高过了一浪,低头间的孟青夏也没有察觉到这突然有了变化的微妙气氛…… 直到……一道破风的声音忽然穿过了人群,从人群的头顶“咻”地一下直朝了高高祭坛上,白起和孟青夏所在的位置飞射而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人们几乎还不能为此做出任何反应。 然后那穿梭破风的利箭之上,似乎还带了什么东西……这样的程度,并不像是要人命的…… 比起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众人,身为白起近身侍从的湛与那些暗位,自然是训练有素得多,白起眼角的余光撇到了几乎在那利箭发出的一瞬间就打算要做出反应的湛等人的动作,然而就在此时,白起却只是不冷不热地抬起了一只手,那是要命令湛他们不必大动干戈的意思…… 有了白起大人的命令,那些暗卫与湛自然也是不敢再轻举妄动,而这一切几乎就与白起所计算得分毫不差一般,那因为坠了东西而不能持续最初的冲刺和爆发力的利箭终于是在飞穿的过程中慢慢地受到了重力和阻力,白起抬起了手,一丝一毫都不差地,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在半空中,徒手拦截住了那已经不那么具备杀伤力的利箭…… 孟青夏也是直到此刻才察觉到了变故,只见白起的身形几乎还和刚才一样,脚下更是连动都不曾动过,若不是……此刻白起的手中莫名多出了的那样东西…… 暗红色的箭身,锋利的箭头,这看起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枚利箭罢了,但那箭身之上,却悬了一个白起手掌那么大的东西,用红布包裹,红线拴着,看不出内为何物,但看起来重量却不重,此刻也正被白起握于手中。 “白起?”孟青夏脸带了疑惑,看起来是有些担心。 018 对莲诅咒 微生虽目不能视,但想必对刚才的那些动静都是心知肚明,若说是送礼……以这种送礼的方式,未免也太挑衅了一些…… 孟青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白起,有白起在,她倒是不怎么担心这里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心中仍是不免有些担忧,白起看起来可不是很“喜欢”这份“贺礼”。睍莼璩晓 “白起大人。”赶来的湛四下看了看,然后也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被白起大人半空拦截下的这穿戴了东西的红箭,尤其是……当湛的目光落在红箭末尾那雕刻着的双头蛇绞缠的符号的时候,湛的那张脸,也明显有了变化:“双头蛇图腾……这个……” 这个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起显然也是注意到了箭尾那双头蛇绞缠的符号,相比湛脸上那又是惊讶又是凝重的精彩表情,白起的反应则显得太过冷静与淡漠了一些,他几乎是漠不关心地扫了眼那已经消失了许久的……罕见的,古老的印记,那性感却淡薄的嘴角残酷地向上勾勒起了一道危险而又轻蔑的弧度…… “白起?”孟青夏的那双眼睛清澈而又沉静,尤其是最近,因为怀有身孕的事,她变得更加地懒散,看起来是稀里糊涂地过着每天的日子,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但她毕竟是孟青夏……打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因为身处弱势,因为自然界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法则,养成了对这个世界和周遭敏感地观察的习惯,此刻那空气中微妙的气氛变化,又哪里能瞒得过她…… “不必担心,你想知道的,我自会告诉你。”知道孟青夏这个小女人心细如发,最是缜密也最会多想,白起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淡笑着安慰着她,随即还是当着孟青夏的面打开了那红箭所附带的“贺礼”。 “白起大人……”湛似乎有些不好的预感,在白起大人要打开那份贺礼的时候脱口而出地表达了自己的惊讶之情,果然因为湛这一唤,白起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淡淡地看向了他,就连孟青夏也本能地将目光看向了说话者,湛直到这时候才脸上一滞,尴尬又迟疑不定地偷偷拿眼睛看了眼孟青夏,然后才在白起的注视下模棱两可地劝谏道:“既然是贺礼,还是……待大典结束后再看也不迟……” 湛这话是考虑到孟青夏的心情的,虽然青夏大人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但看到了那不祥的消失了许久的古老的双头蛇绞缠的图腾,湛就一阵阵头皮发麻,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里面可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自然……湛这么想,也的确是有道理,但孟青夏那般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敷衍而过的……越是敷衍,这个小女人还不知又要如何胡思乱想呢…… “双蛇图腾消失已久,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微生此刻虽然是一脸琢磨的表情,但他看起来可比湛要平静得多了,微生双目闭着,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且温和,就连那“双蛇图腾”四个字从微生的口里说出来的时候,都好像是在谈论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的名字一般,只是那琢磨和兴然的意味,却是连聋子都听得出:“虽是挑衅意味十足,但这图腾的现世,恐怕对白起大人您也未必是件坏事,我说的这些,是与长久地与她们捉迷藏的情况相比……” 白起淡淡地挑唇,不置可否,只是将那份贺礼从箭身上取下,随手便将那柄暗红色的雕刻了双头蛇绞缠图腾的箭羽交给了身旁的湛,孟青夏此刻看起来,那小神情已经是凝重,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若有所思地目光却像是能够将一个全副武装的人都*裸地洞穿一般,沉静而又敏锐地扫过了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 白起手中的那份“贺礼”是用红布包着的,红布打开,那其上赫然躺着一个人形模样的布偶,只是那东西看起来可并不怎么赏心悦目,反而让人无端端感到了一阵恶意的寒冷侵袭上身,稻草人扎出来的人行,有头有四肢,甚至还有“头发”与服饰,这样的东西……任谁看了,都会不禁眉头一皱…… 孟青夏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份稻草人扎出来的人形“贺礼”是给孩子的玩物的,这样的东西,相比之下,更适合出现在巫师的手里,实施诅咒之术…… 果然,孟青夏这样的想法才刚刚产生,白起便已经将那稻草人形翻了个身,先前那东西是面朝下的,为此孟青夏倒是还不曾看得十分清楚,此刻它被白起翻过了身,孟青夏才看到那稻草人的正面的服饰上,用血水写了……莲。 那个古老的字眼,美丽而又风雅的像画一样的字眼,孟青夏不可能会对它陌生……即便,先前她还不能对这个字眼有如此深的感触,但如今……它是她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的名讳,那个……在不久前,突然间变得对她而言意义重大的字眼。 人偶的中心是空洞的,因为在此之前,那暗红色的利箭,正贯穿了它。先前孟青夏还不觉得那箭身的颜色刺眼,而今看来,却像是血一般…… 这个稻草人偶……扎的是莲……夏后氏莲,她和白起的子嗣…… 孟青夏的脸色是陡然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眼神,也蓦然变得冰冷而无措得让人心疼…… 这样的神情,并不是第一次在孟青夏的身上出现,她就像一只藏了力爪却看起来异常温顺的小兽,唯有触摸到了她的逆鳞,令她生疼,她方才会变得冷漠,变得锋利,变得异常地勇敢,而上一次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的时候,正是夏与强大的九夷联盟正经历了战争,九夷女巫绛惨死的时候……她唯一想的,就是守护对她而言比生命还重要的白起。 当女人要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那份对逆鳞的敏感,只会比以前更甚…… 果然,白起的眉间也是蓦然一拧,那讳莫如深的湛蓝色的眼眸,就像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突然刮起了龙卷风……危险,而又冰冷可怕到了极点…… 但很快,这样的情绪便已经被白起淡淡地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笑,参杂着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残酷杀意…… “白起……莲……”孟青夏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自己那不合时宜的情绪给收敛了下去,毕竟……此时此刻,仍是一个看起来值得人欢呼和庆祝的盛大典礼…… “不过是挑衅罢了,你和莲,都不会有事。”白起看起来也并不怎么重视那恶毒的诅咒,但他还是将那写了莲的名字的稻草人偶一并交给了莲,然后安抚着明显变了脸色的自己的小娇妻:“这件事情,你的丈夫自然会将一切处理好,你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唯一要做的,就是将这小子平安地带到这世上来……” 默了默,白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感叹了一句:“这小子,未免也将你霸占太久了……” 这世上,唯一敢和白起这样明目张胆地抢他白起的女人,甚至还让他白起在那小子面前也不得不步步退让,苦尝着那成日搂着自己的妻子入眠,却可观之而不能食之的滋味……白起想到这,竟是有些哭笑不得,倒有些自作孽的意味,还为出世就能让他败退的,唯有这个让人头疼的臭小子了…… 白起现在倒有些认真严肃地想着……待那小子出世以后,是否就该将他扔到自己的封地去…… 孟青夏愣了愣,待回味过来白起那话里的意思以后,硬生生地又红了脸……分明是这样严肃的场景……白起竟然还能有本事让她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无端端地闹了个大脸红…… 孟青夏还不知白起心中那迫不及待想要将可怜的莲在小小年纪的时候就扔到自己的封地里去的心思,只听白起口口声声唤莲为“这小子”,孟青夏稍有不服:“谁说是小子了,也许,莲是个女孩子也说不定……” “嗯……”在这一点上,白起并没有试图与他的小娇妻讲道理,白起既然已经如此大张旗鼓地给与了这个孩子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那自然意味着……身为他白起的长子,莲将会是一个承受了他父亲带给他的所有荣光和期望的男子汉……在这一点上,这个小女人实在不应该跟已经占卜出这孩子命运的微生唱反调,身为巫师,这一点本事总该是有的…… 自然,她和他的子嗣,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将会因为他们的父亲,而得到无上的尊敬和尊贵的地位,若是女孩,或许还会得到白起更多的纵容和宠爱一些……白起会宠爱她,就像一贯宠爱她的母亲那般,女孩……到底是要多宠让一些的,她们不必想着要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文韬武略,继承她的父亲所统治下的国度,她们唯一要做的,只需要健康地成长就好…… 但男孩便是不同了……身为白起的长子的莲,白起的确是对他寄托厚望的,白起手中的统治权,总归还是要交给她和他的长子的,即便是白起,也不得不承认,只有身分尊贵的贵族的男子……才会在出生之前,拥有这样盛大的欢迎仪式…… ----- 019 谁的挑衅 盛大的典礼在这恶毒的诅咒和挑衅中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回城的路上,许是考虑到青夏因此事受到的惊吓,白起也担心她胡思乱想,便难得地没有驾马,陪了她入了马车。 孟青夏的确是或多或少受到了些惊吓……尽管,按理说,她并不是这般胆小的人,但一个女人一旦成为了母亲,她会变得格外地勇敢,也会变得格外地脆弱……事实上,她的确是在意的,还未出世的莲,何曾得罪过谁,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诅咒…… 任何一个女人,恐怕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都会变得敏感。 马车行得很稳,落日晚霞像是绚丽的彩墨,将天空染得红红的,炎炎夏日,到了傍晚的时候,已经变得凉快许多了,若是按照往日,以孟青夏如此嗜睡的孕后体质,这时候应该早已经昏昏欲睡了,但此时此刻,孟青夏的心情仍是不免纷乱得很,尽管白起说了,这件事情他会处理,但孟青夏仍是控制不住地总是在揣测着,这样恶毒地诅咒莲的人,到底是谁,那写了莲的名字的稻草人偶……孟青夏想到那心口被贯穿的空洞和那血写的字迹,便觉得毛骨悚然…… 正在孟青夏不自觉地凝眉思索之间,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便已经将一路走神思索的她给提了起来,入坐到了白起的腿上,侧身落入了白起的怀里,孟青夏因为思索得太入神了,几乎有些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这白起…… “在想些什么?如此眉头紧锁。”低沉悦耳的嗓音像是附带了电流,让听的人都不禁心中酥酥麻麻的。 “没……我只是,在想着,等莲出生的时候,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白起,你知道,我一贯怕冷,只怕到了冬天,身子该更虚弱了了,现在得想办法多多锻炼才是,趁着……月份还不算大的时候。”自己与白起虽然是在宽敞的马车内,四下旁人并不能窥视到这马车里的情形,但突然被白起以这样亲密的姿势抱在了怀里,孟青夏仍是忍不住有些面颊发烫,只是那黑眸闪烁,看起来不怎么诚实,她显然也是不怎么想让白起知道,自己对那人偶的事情在意得有些过了头了。 “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白起的俊脸就在眼前,只见他嘴角微扬,是对她一贯的温柔和宠溺,只是那眸光讳莫如深,幽蓝得让人看不到眼底深处,和孟青夏朝夕相处那么多年……这小女人的所思所想,大概只需那眼神一闪,便什么也逃不过白起的眼睛,但白起也并没有拆穿这个敏感却又聪明得很的小女人的这点心思,只是安慰道:“这些日子,我时常亲自与那些医术高明的巫医商谈冬季为你接生的事,一切都会准备妥当,不必太过担心。” 白起说的……倒也是事实,尽管是白起大人的第一个子嗣,没有人会敢对这样的事情不上心,但在白起这般亲自关心和过问之下,情况自然又是不一样了……虽然月份还小,但孟青夏已经明显地感受到了整个王城上下那紧张的气氛。 白起虽表现得这般沉稳与淡定,但孟青夏是知道的,白起恐怕要比她自己还要紧张她的身子,执意要生下莲,她的确是费了一番功夫,但孟青夏也知道,对于她的这般固执和“任性”,白起虽向她妥协了,但那固执和“任性”的后果,自然也只有白起承担……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白起的庇护之下…… 说来也颇具戏剧性,从前的孟青夏一心想着逃离白起,抑或逃离白起的庇护,不愿永远躲在他的身后,但如今……孟青夏这般做,却颇心安理得,她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安然地为白起诞下子嗣,安然地躲在白起的庇护之下…… 想到这,孟青夏不禁轻叹了口气,她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好笑,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样的情绪值得隐瞒白起呢,孟青夏心中想着,在白起面前,她连坚强都不需要了,不若就安安心心地做他的小女人吧…… “白起……”孟青夏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靠在了白起的身上,就像个孩子一般,把所有的重量都丢给了白起承担,她的脑袋靠在白起的肩头,额头轻轻地贴着白起的脖颈间,两只小手,则握着白起的一只大手,在他的怀里轻声细语道:“我总在想着,那对莲的诅咒,身为孩子的母亲,我的确是小气得很,没办法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尽管,我相信白起你会将这件事情处理得很好,但想必你也知道,没有哪一个当了母亲的女人,在遇到这种事情以后,还能不担心的。” 也怪不得孟青夏会担心那份诅咒会不会真的对莲不利了,如今这幅模样,她还有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的?对于他们的巫术与诅咒,孟青夏可敏感得很,她也实在是真的担心,那可怖的稻草人偶,会不会真的对无辜的莲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白起闻言,倒也并不惊讶,他将被孟青夏把玩的那只大手抽了出来,修长的双臂环绕,便将这个缩在他的怀里轻声细语地说着自己的烦恼的小女人给圈紧了一些,他很自然地低下头,在她的发间亲吻了下,那声音温柔无比,就是已经和白起成婚已久的孟青夏,如今听来,都仍是脸红心跳,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必担心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莲是我的子嗣,更何况,莲的安危,更涉及你的安危,身为你的丈夫,理当是最在意这些的人,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我怎么会瞒你?” “可是……”孟青夏抬起头来,尽管白起这么说了,但她还是难以就这么将这件事抛却脑后。 看她如此难以释怀的样子,白起不禁笑了,在她那嘟囔起的小嘴上就是一吻,直到将孟青夏折腾得不知七荤八素,娇喘连连的时候,白起方才饶过了她,在她耳边低语:“当时微生也在场,你不信你的丈夫,也总该相信在这方面颇有声望的微生吧?” 孟青夏此刻已经被白起吻得大脑缺氧,甚至嘴唇都有些红肿生疼,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更何况,白起像是为了应验先前所说的“莲霸占了她太久,让白起有些不满”的话,刚才的吻,明显和白起从前的克制和温柔不同,倒有些谷欠求不满的味道,而此刻,她就坐在白起的腿上,靠在白起的身上,白起身体某处的变化,孟青夏哪里会感受不到…… 想到这,孟青夏只余双脸发红,气喘吁吁,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了,反倒是白起……他脸色入场,一本正经,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尽管那身体的变化是那样的明显,但白起……却总能掩饰得那么好,反倒是让孟青夏不好多说什么,他一贯有强大的克制力量…… 白起在她耳边低语:“若是真的有些什么,当时微生也在场,必会有所举动。此物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不过是为了挑衅我罢了。反倒是让你担心成这样,看来那东西也并不时全无作用。” 孟青夏此刻经白起这么一说,也的确是有些心安了,但更多的……自然也是被白起那一阵的“折磨”而有些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了,此刻一听白起说到“挑衅”,这才想起了先前白起在看到那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当时她一心一意在担心着莲的安危,不曾留心…… 孟青夏微微蹙眉,因为被白起圈得太紧了,她有些累,便索性抬起了双臂,绕过了白起的脖子,搂着他,将身体更加靠近了他一些,这才感觉好像白起将她圈得没那么紧了:“白起,是谁要这般挑衅你?还将莲也牵涉了进来?” 说到底,孟青夏仍是在意莲,她相信白起,对白起也是无条件的信任,因此长久以来,她也并不怎么过问白起政治上的事了,如今若不是白起提及,她大概也不会继续追问下去,可此事,毕竟已经牵涉到了莲…… 见这小女人如此紧张且步步追问,白起也知道,这小女人将来必是要将莲那小子宠爱得过分的母亲,也或许……将来那小子出世了,她的眼里都未必会有他这个做丈夫的了……白起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了起来,让孟青夏看得都不禁有些脸红,她自然……是直到白起在想些什么的,更难得的是,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白起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吃起自己的孩子的醋了…… 事实上……孟青夏在此之前,也的确是完全没能想到如今这世间,竟然还有敢挑衅白起的人,毕竟,白起的统治,已经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即便是礼容……孟青夏心中忽然突突一跳,难道……可转念一想,便又觉得,这并不是礼容的作风……尽管她如今已经并不怎么能了解礼容了,但拿她的孩子做诅咒,礼容是知道的,她必会恨他…… 况且,礼容并不是个会将男人间的恩怨牵涉到无辜之人的人……他一贯,是傲慢,却也骄傲异常的人…… 020 旧事纠葛 孟青夏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人便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懒散了,但身体状况,却也因为这数个月来白起的叮嘱之下将养得越发好了,这一点,孟青夏自己却不意外,即便在孕育了子嗣最艰难的时期,孟青夏也会在一遍遍的呕吐之后一遍遍地强迫自己进食进汤,更何况,随着月份一天天的大了,莲似乎也老实了不少,她也一向……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看得出来,虽然离生产的日子还有两三个月,但她身边侍奉的人,却已经开始处处谨慎小心了起来,还未足月,孟青夏的肚子便已经大得吓人,人们都说,这还未出世的小王子并非寻常人,否则又怎会还未出生,就这般折腾他的母亲呢?再加之孟青夏的身形娇小,尽管因为怀孕,要比以往要圆润了一些,但那娇小的骨架摆在那,方才显得那肚子大得过分。 因为肚子一天天地大了,就连孟青夏自己也变得格外地小心,近来白起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忙,但饶是如此,仍是每日都要亲自陪着孟青夏用膳,甚至还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她这样那样的事,让孟青夏自己都好一通哭笑不得,白起,比她还要紧张…… 尽管天气一天天地开始冷了,但孟青夏的寝殿却依旧暖和得很,临近正午,也当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下人已经将食物奉进了寝殿里,近来孟青夏的行动越发不方便了,通常这个时候,白起都会亲自回寝殿陪着孟青夏用膳。 寝殿外传来了侍奉的下人向白起行礼的动静,孟青夏便知是白起回来了,她这边才刚要起身,便已见到白起高大俊挺的身影沐浴着外头中午的阳光往外而入,孟青夏因一时间不能适应起身的坠重,脚下几乎要踉跄了一下,看得侍奉在她身边的那些侍女都好似经历了极其惊悚的事,通通都吓白了脸。 孟青夏自及倒不察这般惊险,大概也是因为肚子太大了,才让人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格外地小心,就在她脚下才微微出现踉跄的时候,整个坠重的身子便已经一轻,那是白起阔步朝她走了过来,将正要向外走来迎接他的她给一把横抱了起来,然后略有些责备地微微皱了眉:“这样大的人了,怎还是这样莽莽撞撞。” 白起抱起她的动作小心,双臂有力而沉稳,孟青夏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此刻那些侍奉的下人还在,白起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抱起了她,孟青夏还顶了个极度不方便的大肚子,这让她不禁面红耳赤,又羞又无奈地将脑袋埋在了白起的怀里,闷声抱怨道:“白起,他们都在看着……而且……我是不是很沉?” 这样的问题…… 若是以前的孟青夏,是极少问这样的问题的,可如今……她和莲可是两个人,尽管白起的怀抱是那样的沉稳有力,但孟青夏一想到自己一定沉甸甸得像块大石头一样,便有些不好意思…… 她大概还不知道,她这般红着脸,闷着声,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我是不是很沉”的时候,该有多么的令人心动……甚至……觉得她连那恼羞成怒的模样都可爱得紧。 头顶传来的白起低笑的声音,在白起的示意下,那些侍奉的下人早已颇有眼力地退下了,整个寝殿里,一时间便只剩下了他和那仍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不肯抬起来的小女人。 尽管孟青夏不肯抬头,但从白起的角度往下看,仍是可以看到孟青夏自圆润的耳垂自光洁白皙的脖颈,早已经通通染上了一层微红,将孟青夏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坐下,白起低头便附在她的耳边,像是在说着情意绵绵的情话那般:“若是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抱不动……青夏,你未免也太小瞧了你的丈夫一些。” 白起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孟青夏那光洁美丽得毫无瑕疵的肌肤之上,明显更加红润了一些,白起这话的意思是……她真的很沉?! “我哪里真的有那么沉了!”孟青夏几乎是被白起给气笑了……她看起来,虽然不应该是很在意这些无所谓的小事的人,可事实上……哪有女子会不在意这些的! 见孟青夏有些生气了,白起唇畔的弧度竟也在悄然加深,他微笑地将这个越发孩子气的小女人拥在了怀中,孟青夏靠在白起的身上,甚至都能嗅到那外头暖烘烘的冬日阳光的味道,白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安抚了她,孟青夏也生不起气来了,倒是那圆滚滚的肚子…… 那小小的莲倒是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就连他的母亲都不好再生他的父亲的气了,倒是这个孩子,好像要得理不饶人一般,用自己的动静表达自己的不满,照这样的形势看起来……他往后倒会是个颇让白起头疼的小子。 “再过两个月,北殿那方的行宫与寝殿就该建好了。”白起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白起……”孟青夏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扯了扯白起的袖子,抱怨道:“你在说什么啊,莲都尚未出世,你就要将他丢得远远的!” 要知道,北殿那里,离得孟青夏这儿可是最远的,莲都还没出世,白起就要将莲丢到北殿去,对于这一点,孟青夏可心疼得很。 白起闻言,便勾起了一抹笑,在这小女人不满地嘟起的小嘴上就落下了一个吻,意正言辞道:“便是看在这小子尚且还年幼,我才没有考虑,立即为他择选封地的事。” 他本是打算,让这孩子自小便到自己的封地上去,得一方历练才好。 孟青夏听了,便有些神情戚戚了:“那我也要去莲的封地……” 白起听罢,先是一愣,然后眸光微闪,明智地选择了暂且将此事搁置不谈,转移了话题道:“离你生产,还有两三个月,方才在大殿上,我刚与霁等人商议过了,明日我将亲自率亲信部下离开一阵子,处理一些事情,多则半月便能归来。但你知道……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了,可如今你肚子里的月份也大了,我也只能将携你同行的念头打消。” “白起?是很重要的事?竟要你亲自出马?”孟青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尽管听白起这般轻松的口吻,甚至还说希望能够带她同行,孟青夏便也知道,此行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但什么事情,竟然要白起亲自出马…… 孟青夏就算心知应该不是什么太危险的事,况且还有两三个月才到她生产的日子,白起说了,明日出发,多则半月便能归来,到时候,白起是要陪在她身边的,毕竟……生产的日子临近,白起可是要比她还要紧张一些。可尽管如此,孟青夏仍是不免有些担心……也有些,不舍…… 这几个月来,白起尽管政务繁忙,但仍是花了大把大把的时间陪着她,一时间得知白起要离开大半个月,孟青夏竟好像一个依赖着白起不能离开分毫片刻一般,闹起了小孩子脾气,抱着白起的脖子,有些委屈:“你都没和我说过……虽然承诺了不到半月便能归来,可我仍是放心不下,白起……你,你不在,我怕是连进食的味口也没有……必是要,茶不思,饭不想的……”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孟青夏的脸简直是已经红透了! 这样露骨的依赖和情话,她和曾在白起面前这么直白地说过…… 白起闻言,竟也是微怔,然后唇角高扬,英俊绝伦:“有施氏隐世已久,此前虽有挑衅之举,如今愿意谈判,自然是你我乐见其成的。” 孟青夏虽自孕育了莲之后,便不曾过问过政事,但白起显然也不曾隐瞒过她,有施氏……的确是隐世已久,在那古老的有施氏,甚至还残留着母系氏族的影子,毕竟是与如今的政局格格不入的。 当年白起的父亲姒纵篡其兄长之位的传言,事实上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尽管后来在姒纵暴政之下强制压下,但风言风语仍是暗自萌生,不曾断绝。姒纵掌控夏后氏首领大权之前,夏后氏之首乃德高望重的首领姒苏,传闻姒苏死后,本有意传位与自己年幼的儿子,最终却不幸遭到兄弟姒纵的篡位。 按照道理,那年幼的王子乃先首领姒苏与当时也曾一度强盛的母系氏族有施氏的血脉的继承,承袭父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伴随着姒纵的赶尽杀绝与姒苏之死,那年幼的王子命丧黄泉,备受打击与衰弱的有施氏在一阵逃亡之后,也只能悄然隐世…… 虽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但如今隐世偷生的有施氏却突然这般挑衅白起,孟青夏不难猜到,这其中的关键人物……当年姒苏之子,或许还存活于世…… 可如今,掌握大权,统治着这个强盛帝国的人,是白起。有施氏那般诅咒还未出世的莲,想来也必是与当年的惨案有关…… 或许这也是,当初岷山过与礼容不惜冒险,进入中原的原因……白起和他们,谁都想先一步找到这个关键人物。 021 生产之兆 白起这一回,大概也是想以更温和的手段彻底地解决纠缠了两代人的恩怨,毕竟对于如今的有施氏,白起根本不需放在眼里,在白起看来,即便舆论纷纷,但如今夏在白起的统治下,繁荣而昌盛,没有人会因为昔日的谣言与恩怨牵涉到如今的政权,这世上,一向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有施氏如今除却频繁的挑衅行为,却也不曾再有更多过激的举动,可见这个隐世已久的氏族,深知与白起作对,力量上的悬殊…… 但尽管如此,白起仍是不得不谨慎处理此事,毕竟……这一回,还有蠢蠢欲动的岷山国人,想要借机插上一脚……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孟青夏只觉得,这一年过得是迷迷糊糊的,从夏天到冬季,自己是懒懒散散地就这么过来了,她倒不曾觉得,日子过得这样缓慢过,可如今,白起只是才刚刚离开几日,孟青夏竟然忽然觉得日子变得这样漫长了起来…… 距离她生产,大概还要有两三个月,但孟青夏的行动却已经十分吃力了,莲比寻常孩子要更健康好动一些,通常到了夜里,便总会折腾得她难以入眠,往往这个时候,都是白起哄着她,替她轻揉着偶尔也会抽筋的手脚,才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尤其是入了冬季,天一天天地冷下来,尽管寝殿里的炉火时刻都烧得旺盛,但孟青夏仍是时常将自己冰冷的手脚贴在白起的身上才能被捂热。 自打她怀有身孕以来,白起几乎都是这样事无巨细地亲自照顾着他,如今白起不在,孟青夏方才觉得,这寝殿如何也不能被那烧得旺盛的炉子捂暖,就连卧在那床榻上,孟青夏也是心烦意乱,睁着那双眼睛,如何也无法入眠。 似乎是觉察到自己母亲心境的烦乱,莲那小小的人儿,还未出世就已经十分懂得“察言观色”,这两日,在白起不在的日子里,竟出奇地乖巧安分,不敢怎么招惹自己的母亲。 寝殿之外,是夜色深沉,守卫更是极其森严,越接近冬岁,王城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更加紧张了些,孟青夏也知道,生产的日子迫近,这里没有人不是小心翼翼地,听说就连微生这样医术卓绝、身份高贵的巫师,都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离开这座王城回到他的神庙了,夜风呼啸,凛冬料峭,寒风刺骨,但孟青夏仍是能依稀听到寝殿之外的守卫在这静悄悄的夜里,悄然换班的时候,那身上的护甲和佩刀碰撞发出的轻微的金属磨擦的声音。 孟青夏是忽然觉得心慌难以入眠的,这种情况,对于懒洋洋了数个月的她是很少见的,心中……总觉得好似要发生什么似的。也许这种心情,是因为自己太过依赖白起,而如今白起又不在自己的身边所导致的,也或许……只是因为这紧张兮兮的气氛,感染得让自己也变得莫名地神经紧张了…… 除了侍奉的侍女,今夜亲自在殿外值夜的,也算是孟青夏的老朋友了,王城之内的所有守卫,都是距离白起最近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够佩带着武器待在白起身边的人,自然需得深得白起信任,湛如今的职责,可是守护这片广袤的中原大陆上最娇弱也最是尊贵的女人,以及那秉承了所有人期望的白起大人的长子的安危,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湛,也不得不亲力亲为,不敢在白起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出半点差错。 孟青夏极少像现在这样心中惶惶不安,索性便起了身,将那厚重的斗篷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今夜的莲格外地乖巧,孟青夏身披着厚重的斗篷,也不知是因为那肚子的缘故,还是身上斗篷的厚重,整个人看上去倒是穿得极其臃肿,行动不便,唯独那颗五官清秀清雅的小脑袋露在外面,因为寒冷,鼻尖被冻得微微地发红,肌肤白皙如雪,一碰就会碎一般,墨发披散,如丝如绸,看上去仍然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精美异常的美丽工艺品。 湛守在寝殿外,在见到孟青夏的时候,也是吓了好大一跳,一脸的疑惑地怔在那:“青,青夏大人……您,您怎么出来了……” 这样夜深人静,寒风刺骨,别说孟青夏自己不难受了,就连湛这么一个大男人,都替她难受得很,如今的孟青夏在湛的眼里,可是比陶瓷娃娃还要脆弱,好像这点风就能把她给吹出毛病似的。 孟青夏的小脸严肃,她与湛相识多年,也知湛深得白起信任,尽管如今湛对她的言行举措是毕恭毕敬,挑不出错来,孟青夏因着这身份的缘故,也只能时常端着别扭着,如今见到湛,孟青夏却只如与相识多年的好友述说烦恼一般,微蹙着眉,神情真挚地流露出了自己的不安与烦躁,没有半点掩饰:“湛,今夜我总觉得心慌得很,心跳得尤其快……好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湛愣了愣,见孟青夏是以这般口吻与自己说话,倒不好再让自己显得生疏了,便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心,心慌?” “就连呼吸也时常透不过来,乱糟糟的。”孟青夏点了点头,那一脸的严肃和烦恼,唇红齿白的模样,让人着实好像感同身受。 “也许……您只是思虑过多了,若是此刻白起大人在的话……”湛嘴里虽然试图安慰这个小小年纪就承受了这么多辛苦的事情的家伙,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这话时有些心不在焉,毕竟……现在孟青夏身上出的任何状况,湛可都不敢将它视为无关紧要的小状况,顿了顿,湛终于还是开口了:“不若我将微生大人请来为您看看吧。” 距离生产期,分明还有两三个月,但现在孟青夏的月份也大了,出了半点差错可还了得……当日……那可怕的预言,湛可是知情的……也深知,那还未出世的莲大人,将为自己的母亲,带来怎样可怕的噩梦…… 孟青夏本想顺从湛的安排的,但转念一想,却忽然变了主意:“恰好……我也有些事情要询问微生,夜里闷,我也难以入眠了,况且微生到底是双目不能视物,我听闻这些日子,他自己也是个病秧子,时候还早,不若我们就亲自走走,去微生那吧。” 一来,孟青夏也是想尽可能地多走动走动,否则到了关键时刻,自己恐怕是真的要娇弱无骨了,二来,事实上,有一些事情,也是困扰了孟青夏许久……也许,微生是知晓的,她也总该知道些什么……相比遵守白起的命令,守口如瓶的湛,微生可就没有什么多余的原则了……那个家伙,本来就是个看似温和高贵,实则却古怪狡猾得很的人。 既然是事关她和莲的事,自然做个明白人,要比糊涂人要好。 湛犹豫了下,不及细思,便也只能由着她去了。因为孟青夏的产期迫近,微生便也居于王城东面,不曾离去,从这里到微生那,也并不算远,只是孟青夏要处处小心,行走得缓慢了一些,这才显得这段路程也漫长了一些。 抵达东殿方向的时候,微生那儿显然还敞亮得很,显然未曾入眠,巫仆也才刚刚从里面退了出来,他们大概也不曾料到这个时候了,孟青夏和湛等人竟然会亲自往这方向来,一见了孟青夏和湛,这些巫仆显然也是愣了一下,纷纷欲上前行礼,倒是孟青夏不愿大动干戈,惊扰了他人,便只抬了抬手,免了这些巫仆的礼。 “青夏大人,我这就命人请微生大人出来。”湛示意左右,便要命人通病客殿里的微生,毕竟孟青夏的身份摆在那,且男女有别,微生还是得亲自出来迎接才算合规矩。 巫仆见状,便要退下,那三两个身穿白衣的巫仆都是年轻的少年,孟青夏倒对他们不曾留意,只是目光偶然间一扫,却见那站在少年巫仆后方跟着起身的白衣巫仆,那惊鸿一瞥中,却分外地眼熟,那巫仆白衣款款之下,是略显清瘦高挑的身段,虽同样是埋着头的,但那一眼扫过,倒像是刻意躲避孟青夏的目光一般…… 孟青夏微微皱了眉,眼神有些疑惑,却又敏锐沉静得很,随即陷入了细思,让人想不通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待孟青夏似乎想到了什么,那些巫仆早已经退了下去……只余孟青夏那神情古怪,任身旁的湛说了什么,她也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直到……那脑海中,猛然闪过了一道亮光…… 是了,那巫仆身段高挑,却似女人的韵味,那惊鸿一瞥的眉目……似曾相识……塔娜……那个曾经警告了她断嗣之药的西域女人……礼容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还从……微生这里出来……以巫仆的模样打扮…… “青夏大人?青夏大人?!”等不到孟青夏的反应,湛又轻唤了几声。 而此时此刻,孟青夏的脸色,已经莫名地有些苍白了起来,她的神情古怪异常,脸色白得可怕,就连喉咙也好像堵了一口气一般,沙哑,而又恍惚,一字一字地开口:“湛……若是养虎为患,主人却不知晓,该怎么办……” 湛一时不能领会孟青夏的意思,只当她是因为产期将近,如寻常女人那般思虑过多:“您不必有那样的担忧,王城里的守卫,严密得连一只虫子都跑不进来,况且白起大人临行前,特意嘱咐了足智多谋的微生大人坐镇王城……再过几日,白起大人想是就已经归来了。” “不……我的意思是……”孟青夏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甚至在这样寒冷的夜晚,竟然还渗出了些难受的冷汗:“若那个人,恰恰是连白起的眼睛都能躲过的人呢……” 倘若,那个所有人都在寻找的,早应该“死”了的,姒苏真正的子嗣,恰恰就是那个,多年来,以巫师的名义,跟随着白起出生入死,却从来不曾暴露了自己身份的,微生呢…… 肚子一片的绞痛,孟青夏只觉得下身一阵暖流涌下,她忽然难受得弓起了身子:“疼……湛,我的肚子,疼……” 022 提前迎接 不可能的……她一直,将自己与莲保护得很好…… 孟青夏没有料到,自己此刻竟然会迎来这样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的脸色白到了极点,那极致的恐慌和惊惶全部都在脸上,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不仅是孟青夏自己,就连身边那些侍奉的人和湛都吓坏了,尤其是湛,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孟青夏紧紧地拽住了他的手,因为疼痛,这样的寒冬,她浑身竟然都被汗水浸湿了,疼得颤抖,弓起了身子,一手发着抖护在自己的肚子前,一面神情复杂又痛苦地看着湛:“湛,我肚子疼……” “青夏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啊,快,快喊巫医!青夏大人,请您支持住!” “流,流血了……呜,青夏大人,您千万不能有事啊,否则我们所有人,只怕也要大难临头了……” “青夏大人,您坚持住!” 周身已经忽然炸开了,一片人仰马翻、手忙脚乱,几乎是一瞬间,湛就已经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在这种情况下,孟青夏的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了,几乎连站都站不稳,湛顾不得身份尊卑男女有别,只能冒犯地将浑身颤抖虚弱的这个即将为人母亲的女人给横抱了起来,隔着那样厚的衣服和斗篷,孟青夏身上的血,竟然还是染了湛一身。睍莼璩晓 “快去请巫医!让信鹰将消息告诉白起大人!准备热水!快!”湛不愧是湛,虽然这样的场景还是将他给吓得肝胆俱裂,但在这种要紧关头,他还是极其冷静有条理地将一件件事情吩咐了下去。 孟青夏越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阵阵的痛苦,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危险的迫近,肚子里的莲也不安了起来,孟青夏几乎都能感受到他的挣扎和越发剧烈的动作。 流血了……这种情况下,无论对莲还是对孟青夏自己,都是一个噩耗,难道,她这样小心翼翼,这样胆战心惊地熬到了现在,却要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吗?难道,她就要保不住莲了吗…… 尽管痛苦已经将孟青夏折磨得不成人形,她紧紧咬着牙,那嘴唇被咬破,全部都是血,纤细娇小的双手也因为这痛苦,紧紧地拽着湛的衣服,指节泛白,骨头是咯咯作响,她整张脸都是苍白的,唯独那染血的嘴唇是艳红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娇弱的女人,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以至于都让她逐渐地开始有些意识模糊了。 孟青夏知道,就这么任由黑暗将她侵袭吧,就这么让自己陷入沉睡吧,只要睡过去了,就不疼了,她什么都知道,那一瞬间,虽然陷入了极致的痛苦里,但她的意识却出奇地清醒,也出奇地模糊,就像自己一样,在挣扎着,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但孟青夏此刻那黑色的瞳眸,却坚毅而又清醒,甚至有些固执冷清地紧紧地盯着湛,趁着自己,还清醒地时候…… “湛,去请,微生。”此时此刻的孟青夏别无选择,就算现在对她而言,微生才是那个世界上最危险也最莫测的人,她几乎就已经能确定微生的身份了,并非孟青夏狂妄,也并非她莽撞……她的思虑,一向是最清醒,最细致的,塔娜是礼容的人,此刻却能在王城里肆意潜入,因为她和莲的安危,整个王城的守卫都森严得密不透风,而唯独能够越过湛手中的权限,进出于王城的,便只有那些巫仆了……他们通通都是为了侍奉身为巫师的微生而存在的。 若那本该死了的,姒苏的子嗣,不是微生,那么昔日,礼容又为何要冒险亲自进入这对他而言最是危险的夏的王城?估算年龄,倘若当初姒苏的子嗣尚且还活着,那么也差不多该与微生一般大小了吧…… 若微生就是姒苏的子嗣,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白起,又是否真的对这些一无所知呢?这本该属于他的政权,本该属于他的伟大帝国,孟青夏并不相信,当这一切摆在任何一个人面前的时候,他会不动心!微生可不是什么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巫师! 可孟青夏想不通的事情还是太多了,此时此刻,也根本没有时间容她细想,她忌惮微生,怀疑微生,可就算是这样,如今她最想做的,是保住性命,保住孩子的性命,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她知道,只有微生,她只能,让人去请微生。 在这个医术弱后的时代,孟青夏见多了死亡,这里没有人的医术,能比微生还要高明……他简直是个奇迹。 此刻的孟青夏,看起来是更加的虚弱和羸弱了,可偏偏,又英勇得像一个战士…… “您放心,您一定不会有事的。”湛必是不能明白孟青夏心中那复杂异常的思虑的,他也只是微微一愣,便又立即按照孟青夏的吩咐去办了,事实上……即使没有她自己的吩咐,湛也会立即让人去请微生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 好听而又并不陌生的声音响起了,此时的孟青夏已经意识模糊了,只知道,周遭乱得很……因为她,这个夜晚,注定喧嚣混乱……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也许是要就寝了,那一头银发是披散的,不曾束起,就连身上的衣衫都单薄得很,足下未曾着靴,就踩在这冷冰冰的地板上,虽未到冰天雪地的时节,却也是寒冬凛冽,夜风刺骨,但微生就穿得这样单薄地赤着足走了出来,好像一点也不怕冷一般…… 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可能还不惊动就在大殿里面的微生,一向淡定温和的微生,也难得地,在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听到了那一阵阵混乱惊呼的声音的时候,他的脸色都变的严肃凝重了起来,尽管微生是闭着眼睛的,但这一切好像并不能阻碍他的行动自如,他几乎是一步到位地来到了孟青夏和湛所在的位置,准确地执起了孟青夏的手,让自己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腕间,然后凝眉断脉…… “微生大人。”匆匆被召来的巫医也都纷纷赶到了,临近青夏大人生产的日子,他们本就都在王城里待命,一刻也不敢懈怠。 孟青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状态萎靡,意识模糊,只听见微生在收回了手之后,那罕见的有些严厉和凝重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湛也有些慌了,所有人一面加快了动作将孟青夏送到温暖的寝殿里,湛一面询问微生目前孟青夏的情况:“微生大人,这可是生产之兆?” 这就像,一向温柔和煦的涓涓细流,突然汇入了奔腾的浪涛里,有些气势汹汹了起来,严厉地质问着发生这场变故的原因。 “腹中孩子尚不足月,并非生产之兆,只是……如今已是迫不得已的生产之时了。”微生似乎并不愿意再过多地回答这个问题,按照他的推算,孟青夏至少还得再过两个月才到了生产之时,但如今,这种种状况,分明是要小产…… 这时候小产,无论对已经成熟的胎儿而言,还是对母亲而言,都是致命的打击,微生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情况,他紧急地给孟青夏施针施药,也只能暂且稳住这小产的速度,暂且止住了孟青夏的血,暂且……一切都只是暂且而已,这种时候,根本已经无法让一切回到从前的样子,唯一能做的,便只有……被迫迎接莲大人,提前来到这个世上了…… 孟青夏躺在那,小脸苍白,虚弱得连呼吸都是那样的微弱,也是是因为微生的那几针有了效果,腹中的莲的状况好像也安稳了许多,不再那么挣扎了,但经历了这么一出,孟青夏早已经虚弱得像一个脆弱得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哪里还会有力气生产……这也是,微生为什么会选择想尽办法让生产的事情拖到至少天亮以后的原因。 孟青夏需要一些喘息的时间……况且,这个孩子对于孟青夏而言意味着什么,最清楚这件事的人莫过于他微生和知情的白起大人了,若是白起大人能在天亮的时候赶回的话,或许……微生的目光落在了那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染血的娇弱的少女身上,她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是一个意外,也或许,殊死一拼,她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看得出来,就算已经因为微生的尽力,孟青夏的痛苦也得到了一些缓解,但她看起来可不安稳,就算那寝殿里点了安神的薰香,都不能令她老实地入眠,积攒体力。 这寝殿里,除了守在外头的侍女,巫医,已经来来往往忙碌的下人,因为孟青夏暂且需要静养休息,这里便只剩下了需要随时施针救人的微生在场了,整个寝殿里静悄悄的,微生也是闭目垂手坐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凭借微生这般深沉莫测的心思,想必孟青夏会突然动气小产的原因,就算先前因为事态紧急,他不及思索,此刻暂且安宁下来了,不可能还想不到是为什么…… 嘴角微抬,微生已又是那一贯温和而又神圣的年轻巫师,他的声音平静,好听,也意味深长:“昔日姒纵篡位,我尚在襁褓之中,我父姒苏原有意传位于自己的子嗣,以姒纵的行事作风,必不会罢休,欲取我性命。我母有施氏暗中调换,昔日命丧黄泉的姒苏之子,却是另有他人,瞒天过海,姒纵只知姒苏之子已死,却不知我真正的身份,即便到今日,知道这些的人……也屈指可数。 若白起大人并非白起大人,今日的我,或许会真如你所忌惮的那般作为。但你该知道,白起那家伙,可不是什么会养虎为患的人。你今日愿将性命交付你所忌惮的人,我必是竭尽所能,成全你这份信任。”顿了顿,微生笑了笑:“尽管你这份信任,看起来有些不得已而为之呢。” 白起那家伙,可不是什么会养虎为患的人……这样的话,实在是满含深意。白起那样的人,虽用着他,却未必全然信他,而他敢留他,也必是料定了,所养的虎,不会成患。 像是得到了微生的保证一般,尽管微生看不见,但他几乎能听到,那床榻上虚弱得小家伙,忽然平稳了不少的呼吸…… 023 莲的诞生(上) 微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孟青夏的意识逐渐地模糊,不知昏天暗地,也不知时过几时,耳边渐渐地便什么也听不到了,直到……那令人窒息的痛苦再一次一波一波地袭来…… “准,准备好了……” “微生大人,还是让产婆来吧……” “开始了,青夏大人已经开始有反应了。睍莼璩晓” “白,白起大人……” 孟青夏被那一阵阵的痛楚折磨得不成人形,这样的寒冬,汗水竟是已经浸湿了长发,粘在了脸颊与肌肤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的血迹早已凝固,伤口也结成了血痂子,天色大概是蒙蒙亮了起来,迷迷糊糊之中,只能听到这寝殿进进出出的全是人,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的意识并不清醒,早前为了让她恢复力气,微生让人给她灌了药,孟青夏茫然地睁开了眼睛,那昔日沉静又璀璨的黑眸,此刻却是空洞洞的,毫无神采与焦距…… “白起大人,青夏大人和莲大人尚且安好,女人生产……请白起大人在殿外等候吧……”是有人以女人生产污秽的缘由在规劝身为统治者的白起不宜亲自陪侍在青夏身旁。 白起…… 唯独听到了这两个字,孟青夏那逐渐空洞涣散的瞳仁,似乎才隐隐凝聚起了一抹神采,紧接着,她便听到了殿外刷刷刷一片混乱行礼退避的声音还有那不顾劝阻疾步朝这里而来的脚步声。 是白起呢……他看起来是那样的风尘仆仆,星夜归来,必是彻夜未眠的,他阔步而入,衣袍都被掠过的风卷动,白起的斗篷上,肩头,甚至是发冠上,都尚且停留着未化去的皑皑白雪…… 白雪……是下雪了么?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降临的…… 白起进入大殿后,立即与在场的产婆和微生等人询问孟青夏的情况,毕竟,在他离开以前,孟青夏的情况还好得很,算算时日,也还未到要生产的日子,但如今,竟是听闻这个小女人危在旦夕,白起的脸色有多冰冷,神情有多严厉冷峻,孟青夏几乎都能想象得到,整个大殿里,几乎都因为白起的归来而陡然降温,寒气凛冽,也不知是因为那寒雪,还是因为这王者令人胆战心惊的残酷,几欲杀人…… 白起后来又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孟青夏早已经听不清了,只是痴痴地看着白起,向白起伸出了手,仿佛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一般,紧紧地拽着白起的袖子不肯放手,那表情,着实是受了委屈一般:“白起……”仙鹏 整个寝殿里已经手忙脚乱开了,孟青夏只觉得置身事外,恍若与之隔绝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唯独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在不断地提醒着她,若是有一刻的怯懦,她将失去什么。 “青夏,别怕,不会有事。”白起的大手反握住了孟青夏的手,但他看起来却是眉头紧皱,他虽然是这么安慰孟青夏的,但那深邃冷凝的蓝眸里却没有一瞬的松懈,只有满满的担忧和冷凝。 白起的大手很有力,尽管他看起来是那样的镇定,但那手中不能掌控自如的力道便已经出卖了此刻他的心情,孟青夏感到了手上的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生疼,但那痛楚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相反的,唯独白起握着她的那只手,让她感到了温暖,好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 孟青夏浑身因为痛苦而蜷缩颤抖,手忙脚乱的产婆和巫医全部都围绕着孟青夏转,孟青夏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那眸光氤氲着水汽,意识逐渐看是涣散,看得出来,她拼命地想要让自己清醒,让自己照着他们的吩咐去做,但此时此刻,甚至与身体里的痛苦都已经不能再让她有所感觉,孟青夏努力地看着他们,耳边却是嗡嗡作响的一片,他们的嘴里一张一合,吵得孟青夏根本就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白起……”此时此刻,这两个刻入了她骨髓里的字眼,仿佛已经成了她唯一的记忆。 “我在这里,青夏。”白起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那温暖的嘴唇的触碰,那低沉暗哑的嗓音,都仿佛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白起的眼睛充斥着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的疲惫和隐忍。 孟青夏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她的满心满眼,现在唯一能看得进去,能听得进去的,竟是惟有这个曾经将她从濒临死亡的斗兽场里捞起来、将她当作孩子般严厉又无情地管教着、给了她盛大的婚典、给了她一世的期许的男人,她的丈夫,白起的样子,白起说的话…… 孟青夏的目光看起来迷茫,朦胧,却又努力地挣扎着,一如既往地倔强得过分,她在咬牙撑着,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白起心里清楚得很…… “白起,你怎么了……”孟青夏轻轻地启齿,她的意识早已经不清醒了,只觉得白起此刻看她的目光,是那样的复杂,隐忍而又哀痛,情真意切,看得孟青夏的心都痛了,她忽然感到心底酸楚,眼眶竟是红了:“白起,我不疼……”识翠 即便是先前被还未出世的莲折磨成那样,浑身因为痛苦而颤抖蜷缩,甚至身体里的骨头都在咯吱咯吱作响,就是那样的情况,孟青夏都不曾红了眼眶,唯独此刻,看到白起以这样哀痛隐忍,又疼惜的目光看着她,孟青夏竟是觉得心底酸楚无比,红了眼眶…… 孟青夏眼泪簌簌地就往下掉,白起抬起手想要抹去孟青夏的眼泪,但那眼泪却如何也止不住,滚烫异常:“白起,我不疼,真的……” 真的……她边掉着眼泪,边说着这样的话,别说是白起了,就是漠不关心的旁人看着这一幕,竟都是跟着掉眼泪。 身为巫师的微生,更是应该最看淡命运生死的人,此时此刻,竟也是沉默了。 她是那样的倔强,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不肯哭的人,此刻却掉着眼泪,乖巧异常地反过来安慰白起,看得出来,白起的身形明显是一怔,然后反握住了她想要抬起,抚平他紧皱的眉宇的那只手:“青夏,很快就过去了,我信你,我知道你不疼,你什么都不怕的。” “嗯……”出奇地,白起说的话,是那样清晰地进入了孟青夏的耳朵里,她分明已经是意识模糊了,但还是乖乖地点头:“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怕的……” “白起大人……”身旁已经有巫医面露了死亡的色彩,苍白着脸想要规劝白起:“只怕是要保不住了。” “什么叫保不住了。”白起眉头一皱,只觉得他的眸光是一下子寒冷下来的,那寒光带着杀气,陡然间让那禀报的巫医都手中一抖,将装满血的盆子脱了手,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白,白起大人……” 那伟大而又威严的王者盛怒之下,所有人竟是刷刷刷地跪成了一片,就连微生,竟也是叹息,在白起的面前撩袍跪了下来,严肃而又不容质疑地劝谏道:“白起大人,两全其美尚且不能,保住一人已是奇迹。” 微生说的……不假。 在这种情况下,微生清楚得很白起大人会如何决断,那还未出世的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而即便如此,青夏的性命能否保全,尚且还是一个未知数。女配后观察日记[花样+恶吻] 保不住……什么叫保不住了…… 原本已经意识涣散的孟青夏,在听到了这样的字眼以后,竟然是突然清醒了过来,她忽然疯魔了一般挣扎着想要起来,无奈太过虚弱,竟只能跌入了白起及时的怀抱,她泪流满面,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是倔强得很,几乎是要逼着白起给她承诺:“白起,不要放弃莲,不要放弃莲……” 尽管孟青夏如此苦苦哀求,但孟青夏的心里却是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她看到了,看到了白起眼底的决绝和冷漠,他早已经做了决定了,比起她,还未出世的莲对白起而言,的确什么也不是,他早已经做出决定了,白起想要放弃孩子,放弃莲…… 孟青夏的心中忽然一冷,但她却忽然更加倔强了起来,满头的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她的手紧紧地抓着白起的手,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她竟忽然抽手拔出了自己的发簪,白起眼中一凝,却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跪成了一片,就连微生,就连无所不能的微生,他都在那其中,等着白起的一声令下! 白起看着孟青夏,孟青夏也看到了,在那一瞬间,白起眼底分明也是一痛,但此情此情,白起能做的,惟独只有足够的狠心,足够地,撑下那所有的罪孽和怨恨,他是她的山,是她的世界,她不能承受的一切,唯有他替她撑起来。 莲不算什么,唯有孟青夏,对他白起而言,才是这世间的至宝……是他最珍视的人…… 孟青夏看得很清楚,是了,白起心中是怎么想的,孟青夏怎会不清楚呢,但她也是那样的坚定,不容动摇的坚定:“白起,若是不能熬过这一关,我与莲皆命陨于此,我也愿认。若是莲命绝于此,我也认。可若是你弃了他,即便是我能苟延残喘,也必会怨你,必会恨你,恨你不肯让我尽力,这簪子,同样也会要了你这般手段留下的我的性命!”孟青夏的口气坚决,到了这里,却又忽然哀戚了起来:“白起,求你……那是我们的孩子,我日夜都能感觉到他在动,他是活生生地陪伴在我身边的,白起,求你……” 白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就连他这般铁石心肠,此刻竟也因为孟青夏那一字字,一句句,皆像受到了重击一般,此刻他的声音暗哑,蕴含着无数的隐忍和悲痛,终于开口…… 024 莲的诞生(下) “大人和孩子,都必须给我保住!”白起冷喝出声,是那样的暴怒,那样的杀气腾腾,他太了解孟青夏了,他的妻子,一向是个脾气犟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 “白起……”孟青夏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紧接着,拽着白起的那只手却是渐渐地撤了力气,向下滑落,刚刚那一下的挣扎,几乎拼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时的孟青夏跌落了回来,她看起来分明是意识模糊,神志不清了,甚至让人难以想象,刚才的她究竟是如何倔强而又坚定地拿自己威胁白起的,汗湿的乌发全都粘在了身上,孟青夏的小脸毫无血色,瞳孔涣散,唯有那凝固着血迹的嘴角,仍就噙着微笑…… “青,青夏大人,您要坚持住啊!否则,否则……”孟青夏撤了力道,最先脸色煞白,恐慌不已的,是那为孟青夏接生的产婆,虽然早就知道女人产子就和去鬼门关走一趟没有区别,但看到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巫医全部都备战在此,那产婆就知道了,这一趟,难! 别说这是意外催产了,本就诸多风险,如今看来,青夏大人的体质虚弱,身子骨又娇小,偏那肚子里的孩子,虽还不足月就被提前催产,但看起来却有别人已经足月那么大,再者,这毕竟不是自然生产,莲大人出世以后,必是虚弱,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个问题,至于身为母亲的青夏大人……更是性命垂危。睍莼璩晓 这一大一小,都是一个赌字!这里的所有人,都气愤肃穆凝重,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任何一个出了事,白起大人盛怒之下,必会大难临头,就算……白起大人是一贯的英明威严,是非分明,是个从不迁怒于人的伟大统治者…… 孟青夏迷迷糊糊地,再也听不进这里的产婆是如何焦急得满头大汗地与她说话,她只是那样含着温柔的笑意,痴痴地看着身旁紧紧抱着她的,她的丈夫,平日的白起,可是一贯的优雅与尊贵莫测的啊,但此刻,他俊美无涛的俊容之上,却是满满的狼狈和担忧,噙着悲痛和隐忍,从来智计卓绝,讳莫如深,他是这天底下最强大,最残酷,也最英明的君主,然而孟青夏,却是从未像现在这般,在白起深邃湛蓝的眼睛里,看到这样毫无掩饰的恐惧与担忧。 孟青夏心中没来由地一暖,紧接着,却又是无尽的悲凉和凄凄,当年的她,是从未想过,像白起这般胸藏沟壑,注定要缔造这个伟大帝国,摧毁那落魄废墟的,这个时代的统治者,会成为她的丈夫,会用这样专注而又充满爱意的眸光将她装入眼底,而如今的她,却对未来一片迷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这一关…… 倘若她走了……孟青夏根本就不能想。 越到这种时候,她就越贪婪,越贪恋白起眼中的,那独独属于自己的,除了强大的理智和控制力之外的,作为一个寻常男人的情感…… 孟青夏这般痴痴地看着他,像是要诀别一般,想要用自己的眼睛,将白起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地刻画进自己的心里,她的眼中,甚至已经出现了悲凉的情愫,这样的孟青夏,让白起没来由地心底慌乱,如同被钝器撞伤,然后被生生剐出了一块肉一般:“孟青夏,你既以自己的性命胁迫我,想方设法地要保住莲,你怎么敢……青夏,撑着,活下来……” 她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放弃了?她的心里,可曾替他想过?!没有了她,即便那孩子侥幸活了下来,对他而言,何尝又不是一种讽刺和折磨?! 他忽然暴怒了起来,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雄狮,双目充血,让人看了只余无尽的心酸…… “白起……”孟青夏的眼里忽然又有了泪水滚落了下来,白起一脸的倦色和戾色,让她心疼,让她不忍,让她不舍…… 痛苦的感觉再一次海浪汹涌一般一波一波地袭来,这种感觉,比先前要清晰了许多,孟青夏的眼睛豁然睁大,人也清醒了几分,这痛楚,令人唇齿交寒,像是永无止境了……要蔓延到地老天荒。 孟青夏突然闷哼出了声音,眼泪是一颗一颗地往下坠,没完没了似的,但饶是如此,这般的痛苦,她愣是不肯让自己喊出声来。 这样的局势僵持了许久……孟青夏整个人才忽然剧烈地颤抖和抽搐起来,白起的脸色都变了,难看到了极点,接生的产婆更是被吓得连双手都开始颤抖了起来:“撑住啊,撑住啊青夏大人,小人求您了……” 再这样下去,必是一尸两命啊! 长久的沉默,一直垂手跪坐在一旁的微生终于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没有焦距的银灰色的眼睛,温声开口道:“白起大人,事已至此,请您在殿外等候,请将这里交给微生。”顿了顿,微生复又补充道:“这样下去,孩子怕是无法出来了,即便是出来了,也必是已窒息而亡,唯今之计,想来是只能剖腹取子,若是上天垂帘,青夏大人与莲大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白起略微皱眉,目光扫视向微生,只见微生低眉垂眸,脸上的表情淡而温和,让人探究不出更多的意思,反倒是白起的模样看起来这严厉凝重了许多:“微生,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剖开人的肚子,这样大胆的话,微生却以如此认真而不敷衍的态度说了出来,要知道,说出这样荒唐的做法的人是微生,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微生难辞其咎! 话已至此,微生笑了,复又躬下了身来,那礼节行得完美得挑不出半分差错来:“微生既然说了,必会竭尽所能,我的性命,可都与青夏大人息息相关呢。” 若是旁的人,怕也不会容许微生行如此大胆之举,但白起……他是那个,步步为营,刀尖舔血,雄才伟略,也足够大胆的君主……况且,说出这话的人是微生,而眼前的局势到地市如何,白起恐怕也再清楚不过了…… …… 孟青夏已是意识模糊,微生又给她灌了令人知觉迟钝的药,没有人能够理解微生的做法,但微生的身份和威望摆在那,再加之是白起大人首肯了的,自然是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多生异议,这里的所有人,除了微生,恐怕通通都只盼着,宁求无功,但求无过。 那个过程太过漫长了,从天明到暗夜,从暗夜到黎民,孟青夏不再像先前那般痛苦地抽搐,只那么脸色苍白地躺在那,乌发披散,像一段展开的绸布,她看上去毫无生气,安静得就像是睡着的精致的瓷娃娃…… 直到……那身体里被抽空的感觉迟钝而又缓慢地袭来,孟青夏混沌地睁着那双眼睛,旁人都在手忙脚乱地呼叫着,进进出出着,人仰马翻着,而孟青夏却显然还没完全地恢复意识,迷迷糊糊中,她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那原先所有的坚持和所有的紧绷,也都因为瞬间的心事坠下,而绷了弦,不受控制地虚弱了下去,萎靡了下去…… “莲大人……是王子殿下,是莲大人!” “快,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白起大人!” “青夏大人,您一定要坚持住,您快看啊,您终于诞下了您和白起大人的子嗣。” “莲大人还未哭出声,快点,把水取来……” 这样热闹而又嘈杂的场景……那些产婆和巫医们开始紧张地围着那刚刚才从母亲的肚子里取出的,浑身是血,小得可怜的孩子,莲尚未足月,出生的时候,整张脸几乎都是紫的,那是因为窒息太久的缘故,还未足月的孩子……本就危险得很…… 孟青夏仍旧睁着眼睛,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唯一闪过的那抹色彩,是在那声婴孩的哭啼响起之后……莲哭出了第一声,紧接着便是哭天抢地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大得震耳欲聋,就像是在不满地抗议着什么一般……但总归是,中气十足,健康得让人惊喜。 这里大概所有人都不曾料过,分明还未足月,早早就被迫诞生的莲,除却刚刚出生时那被秽物堵住了口鼻不能呼吸,如今看来,竟是生龙活虎得很,比起那些足月诞生的孩子,丝毫不差…… 那小小的人儿看上去皱巴巴得很,但刚刚出生的孩儿哪个不是这样?尽管如此,那好动的劲儿,却看得人好生喜欢,莲小得让谁见了,都忍不住怜惜,尤其是那小胳膊小腿,哪里像是个早产的孩儿应该有的虚弱和无力?这般孔武有力,像极了他的父亲,想必将来,也必是个顶天立地的高大的男子汉,那洪亮的哭声和不依不饶的脾气,倒是像极了他的母亲,想必将来也会是个坚强固执的脾气…… 看到莲大人如此,至少所有人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忙着想要将健康的莲大人抱给白起大人看一看,但白起大人却只是阔步径直朝着那仍旧混乱的青夏大人所在的内殿而去,竟是根本看也没看一眼这个刚刚出世的孩子一眼…… 025 命运应验 莲的哭声……孟青夏的神情恍惚,怔怔地睁大了眼睛,好像陷入了一场梦境中还未完全醒来一般,她凝进了全部的注意力在倾听着那折腾人的哭声,那声音,像是受尽了委屈…… “白起……”孟青夏怔怔的神情,出神而又认真,仿佛是闻到了天籁,她呆滞地偏过头来,看向了白起,此刻白起的眼神是充满了疲惫和担忧的,孟青夏看得出来,但她不愿意看到那尊贵优雅、顶天立地的强大男人,露出这样惶恐失去一样东西的悲凉和担忧,孟青夏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莲……还好吗?” “莲很好,模样生得像你,脾气也像你。”白起探手抹去这张苍白的小脸上那沾满的汗水,也轻轻地扬起了嘴角,他眸光温柔,俊脸勾勒起了这般深情宠腻的微笑,只怕是这世间任何一道风景也比拟不上的,整个寝殿里顿时默契地安静了下来,孟青夏一时间只觉得,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她和白起二人,哦,对了,还有那哭闹不止的莲…… 孟青夏迷迷糊糊地靠在白起怀里,直到听到了白起说了那句“莲很好”,她那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才好像瞬间凝聚了些生气,靠在白起的怀里,耳边还充斥着莲的哭声,孟青夏很想抱一抱莲,可是她却发觉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也没有,然而她脸上,弥漫的却都是幸福的模样,低眉含笑,缓缓细语:“白起,我想看他。” 孟青夏也不知道,分明是这样欢喜的时刻,为什么所有人都是沉默的,就连白起那扬起的嘴角,她都看不到半点喜悦的色彩,唯独那双深邃的蓝眸,复杂而又隐忍着某一种情绪不肯爆发出来,孟青夏疑惑了,那神情迷惘,像极了第一次,在那斗兽场,隔着千千人海看向他的时候,那不确信的模样:“白起,你是不是不高兴……不喜欢莲?” 白起闻言,他的脸上不动声色,眸光却是微敛,只好像此时此刻,他不是这个伟大帝国的统治者,她也不是那个浑身染血的传奇女子,只如一对山间阡陌依偎低语的寻常夫妻那般,白起笑了笑,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下去,低语道:“哪里的话,我高兴得很,谢谢你,青夏,你为我诞下了我们的子嗣。” 说着,白起便立即让人将那就连他自己看也没看过一眼的孩子抱了上来,微微向上倾斜,让莲的小脸对着孟青夏的方向,好让她能看清他的模样。 小小的莲因为是早产,实在是小得可怜,但原本所有人都在担心提前生产的莲会有性命危险,但眼下看起来,莲却健康得很,那襁褓里的小家伙已经清洗干净了,刚刚哭得那样大声,想必产婆们也好一阵折腾,此刻他仍在哇哇大哭,小小的人儿看起来皱巴巴的,就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皮肤也是红彤彤的,说来也奇怪,这就连眼睛都还未睁开的小家伙,却好像知道自己的母亲正看着自己一般,打了个嗝,便不哭了…… 那安安静静睡着的模样,反倒显得惹人怜爱。 听到白起说了高兴,孟青夏看起来才松了口气,她的神情看起来已经涣散不清了,也不知是清醒的,还是发梦的,痴痴地朝着被人抱着来到孟青夏面前的莲,望了许久,似乎这才迷迷糊糊中明白,那皱巴巴的小家伙,就是她拼尽了性命诞下的,她和白起的子嗣…… 想到这,孟青夏的嘴角便又染上了那温柔的笑意,她靠在白起的怀里,像是撒娇一般,又有些埋怨地道:“白起,你骗我,莲皱巴巴的,长得一点也不像我……” “嗯……眼下这孩子的确不像你,待他长大了一些,就会像你了。”孟青夏这般噙着幸福的撒娇口吻,到了白起的耳里,却只能让他的心头一钝,入被钝器重击那般,他的声音暗哑,莫说是白起了,就连无关紧要的人看了这一幕,只怕都要揪心。 孟青夏知道白起在哄她,就算迷迷糊糊之中,她也是知道的,白起自进来以后,径直就来看他了,哪里在她之前见过莲,但饶是如此,孟青夏的嘴角仍是含着那虚弱的笑意,絮絮撒娇道:“还是像你一些吧,那样待他长大了,必会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像白起你一样聪明。” 的确,白起的模样是那样的英俊,英俊得挑不出瑕疵了,孟青夏私心想着,莲若是多像白起一些,要比多像她一些好看…… 这里这么多人,除了孟青夏一人嘴角含着笑,就连那涣散迷茫的眼眸里,都噙着满满的幸福之外,所有人都是一片的肃穆,一片的隐忍,孟青夏吃力地偏过了头,看向了他们,不解地询问白起道:“白起,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地看我……” 好困呢,困得都让她想睡觉了,这四周这么安静,安静得让她更想睡觉了…… “白起,我好想抱抱莲,可是我感到没有力气了,等我睡醒了,让我抱抱他吧……”孟青夏渐渐地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失,白起抱得她越来越紧了,可她还是感到有什么东西渐渐地从身体里流失,孟青夏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白起几乎要凝注了全部的心神才能勉强听清。 睡醒…… 白起的脸色是蓦然一白的,他的眉头也无法控制地拧了起来,那漂亮的蓝眼睛忽然像是凝聚了冰蓝的火焰,他抱着她的双臂,也不自觉地搂紧了一些,好像这样,就不会让任何人将她从他这里抢走一般,白起的声音沙哑,就是迷迷糊糊的孟青夏,都听出了那沙哑的声音里无法隐藏的悲痛:“青夏,不要睡着,他们已经去熬药了,将药喝了就好了,听话。” “喝药?”青夏茫然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喝药?我不喝药,睡醒了再喝,白起……” “青夏,青夏!孟青夏!” 白起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些愠怒了……孟青夏不明白,她想努力地撑开眼皮看个清楚,问个究竟,可渐渐地,竟是就连白起那愠怒焦急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了,好冷啊,白起将她搂得这样紧,可她还是冷得很,累得很,身体里的热量,也慢慢地流走了,孟青夏好想开口告诉白起,告诉他她很冷,让她再多加点炭火……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白起怀里的孟青夏,已经不再说话了,任凭白起如何劝她哄她,她都不肯再有半点回音了,他抓不住她,他将她抱得这样紧,也仍然是抓不住她,她柔弱无骨,就那么死气沉沉地躺在他的怀里,白起的声音,也变成了低喃,只说给她一个人听:“青夏,不要睡着,我知你一向喜爱与我唱反调,但这一回,听我的话,不要睡着,你还没抱过莲,那小子长大以后的模样,你也还没见过。往后我们还有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的模样,他们长得更像谁一些,他们的脾气更像你还是更像我吗?青夏,醒醒,天还没暗呢,这般懒惰,只怕莲也要笑话身为母亲的你了……” “白起大人……”没有人敢在这时候上前,对着那位狼狈地抱着自己的妻子低语的男人多说任何一句话,唯有微生,却在这时候,低声陈述着那样一个残酷的事实:“青夏大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没,没气了…… 尽管眼前的场景,人们对这样的情况根本就早有意料,但此刻从微生大人的口里说出来,才好像宣判了真正的事实一般,所有人,心中仍是一怔,纷纷变了脸色,紧接着,便刷刷刷通通地跪了下来,低哭低泣,那是在挽留死去时尊贵的贵族们还未离去的灵魂,寄托哀思。 那一片片的哭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悲伤和阴郁笼罩了这座大殿,大雪纷飞,寒冬,终究是降临了…… 所有人都在哭泣,唯有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似乎早已经哭累了,不明所以,正睡得香甜…… 微生的表情也是悲凉,尽管身为巫师,他应该是最看淡生死的人,但毕竟是看着孟青夏长大的,那孩子的命运在他那银灰色的眼睛里,一天比一天的清晰,终究,还是应验了当初微生的断言了吗……莲的出世,对于孟青夏而言,终究是一场灾难,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个奇迹,如今离去,也仿佛只是应验了命运的安排罢了…… 微生既然已经开口这么说了,必也是连他也认为此情此景,是回天乏术了。 所有人都在哀恸,唯有白起,仍旧维持着那个抱着孟青夏的动作,不为所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一般,只是低声,耐心而又充满爱意地哄着那个睡着了不肯起来的小女人,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青夏,青夏,孟青夏……” 终于,微生轻叹了口气,在白起面前跪了下来:“白起大人,趁着青夏大人的身体还未僵硬,请让人为青夏大人沐浴,换新衣吧……” ------题外话------ 不是结局,青夏不死,不哭 026 抉择之刻 漫长的寒冬降临了,皑皑白雪笼罩了大地,仅仅是七天的时间,这严冬凛冽,就像一场噩梦,夏族上下竟是无一能逃脱这场噩梦,伴随着那寒冬笼罩大地的,还有那严酷劳役和刑罚,夏族上下,人人自危,从贵族到平民,皆身穿素缟,即便是地位尊贵的宗亲贵族,也不敢生歌造舞,只因那被被白起大人至为宠爱的传奇女子的香消玉殒…… 听闻曾有身份尊贵的贵族曾在这期间私设了宴,便因此祸及上下,获赐了残酷的刑罚,割唇去耳,宠姬妻妾皆不能幸免。 贵族尚且如此,这场伴随着那个极致传奇与尊贵的女子的殒世的噩梦更是如同这场寒冬一样,漫长而又永无止境地笼罩着每一个平民与卑微的奴隶…… 短短七天时间之内,夏族的统治者白起是以极其残暴的手段驱使着奴隶在最短的时间内,修建起了那座崭新的墓室,沉重的劳役与高负荷的驱使,致使即便在这严寒的冬季,不断有血肉翻飞的尸体被丢到了荒郊野外,一度成为那些为冬季储存食物的野兽们争抢的猎物,漫长的冬季夜晚,视场都是野兽嚎叫撕咬的声音不绝于耳…… 堆积如山的奴隶的尸体不会影响那座崭新的墓室的竣工,孟青夏入葬的日子近了,那数百个鲜活的祭品也都换上了洁白的服饰,他们都是作为陪葬品存在的,年轻的少年与少女将会在那座墓室里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们大多是从平民与部落之中选出的孩子,最大的少年甚至不足十二岁,最小的那女孩,才不到八岁。 这对他们的族人来说,是一种荣耀,因为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充满了勇气,同时也拥有着这纯洁的心灵和洁净的躯体,他们将代表他们的族人用永世的灵魂侍奉在那座亡灵沉睡的陵墓里,用这永世的侍奉,从天神那里换取恩泽,洗净族人的罪孽…… 但这些年轻的少年与少女们,却是懵懵懂懂,显然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将会是如何,他们被自己的父兄母亲以及族人以最高最隆重的礼节送到了那些来寻人的巫仆手里,他们甚至还因此感到沾沾自喜,因为这么多孩子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选得上的,然后他们便被聚集到了一起,带到了那座宏伟的王城,经历了神圣的沐浴与净身,换上了洁白无瑕的服饰,在巫师的面前祷告了七天七夜。 伟大的巫师告诉他们,这是天神赐予他们的荣耀,而他们的族人,也会引他们为豪,感激着他们。 那座新的墓室建于地底下,冰冷而又森寒,雄伟肃穆的墓室堆满了珍贵无比的陪葬物,这高规格的陪葬,象征了墓主人尊贵的身份,而那沉重的石棺,也分明是一座合葬墓,一座仍是空的,而另一座,此刻正被白布铺就,那石棺之中,是一座寒冰叠棺,这森森寒气,千百年的寒冰,是用以保存尸身一如生者的。 那冰棺之中,此刻赫然正躺着一道美丽的身影,她身着袆衣,彩绢彩绘,是盛大庄重的场合象征着尊贵身份时方才着的华服,衣裙有纹案,似雀非雀,似彩鸡非彩鸡,实乃凤凰的雏形,墨发之上,则以衡和笄约发,衡悬于两旁当耳之处,笄贯于发髻之中,这般庄重的服饰,反倒让那棺中的女子,少了几分青涩和稚气,多了几分成熟和高贵。 “白起大人,青夏大人……该安眠了。”今日的湛和涟也是身穿素缟,看着那棺中妆容精致,掩盖了原本苍白的面色,反倒显露出了往日那般的生者气色的孟青夏,让人只觉得,那棺中的人儿,安静得仅仅是睡着了那般……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宁静啊,就连嘴角都隐约还停留着睡着前那幸福而又满足的笑意,长长的睫毛仍是微微向上翘起的,仿佛待她睡醒之后,仍会懒洋洋地向上扇起,睁开眼睛,露出那双清澈而又沉静的漂亮黑眸一般…… 恭敬而又小心翼翼的请示声并没有得到回应,那强大而又残酷的统治者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那深邃冷峻的面容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冰,这个往日虽是威严莫测的,可他的眼底深处到底仍是有暖意的,如今看来,竟已是冰冷得不近人情…… 他还是那样英俊绝伦,那张风采绝世的英俊面容,俊美无涛,有如神邸,那双莫测危险的蓝眸变得更加让人难以捉摸了,那冰冷与暴怒甚至变得反复无常,即便那残暴的手段为整个夏族带来了一场噩梦,在他眼里,仿佛也已经不算什么了……是了,短短的几天,竟就可以让一个爱民如子的伟大君主,变得冷漠而无常。 良久,他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冰冷的声音才在这冷得让人颤抖的墓室里响起:“开始吧。” 沉睡的亡灵,请听召唤,顺着指引,冥神慷慨,庇护亡灵,忘却痛苦,归来,留下…… 这是贵族们入葬时才有的招魂安眠的仪式,巫师和巫仆们正在低吟着古老的招魂词,希望能把墓主人的灵魂带到这里,归宿归宿,有了归宿的灵魂,才不会飘零,才不会孤单,仪式的最后,那些将要被留在这里作为陪葬的年轻的少年和少女们通通都被带了进来,作为陪葬,他们将会被留在这座墓室里,刺穿手脚嵌在陪葬的法阵所在的眼,但他们不会立即死去,没有留下任何事物的墓室,他们会因为饥饿和寒冷,渐渐地,干净地,安静地在这里死去,成为真正的陪葬品…… 古老的制度,总是如此野蛮而又残酷的…… 可意外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这些尚还不知道自己的下场的孩子们,到了此时此刻,不可能还愚蠢到不知道自己是作为什么而存在的,突然有孩子惊恐地哭叫了出来,发疯了一般想要往外逃,大呼着:“他们骗我!父亲大人骗我!我不想死!” 有人起了这个头,原本有序的仪式也忽然变得混乱了起来,女孩们怕得发抖,却没有男孩那样的勇气想要从守卫手中冲出去,逃离这鬼地方,她们嘤嘤哭泣了起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恳求着那个英俊伟大,被她们视为神的君主:“白起大人,求求您,我们不想死……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是被带到这里陪葬的……求求您……” “我要离开这里!让我走!啊!”被死亡的恐惧刺激得想要疯狂反抗的孩子们开始不断地想要往外逃跑,和守卫发生了冲突,更有甚者,还没跑出那墓室,就被人架住了脖子,吓得只能跪地恸哭…… 场面,混乱成了一片,这些孩子们的恸哭和哀求,却不能引起那冷峻而又淡漠的统治者的半分怜悯与同情,相反地,这样的混乱,只会惊扰了那冰棺中沉睡的人儿,白起眉间蓦然一拧,冰冷的蓝眸深处,也分明闪过了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和不悦…… …… 沉睡的亡灵,请听召唤,顺着指引,冥神慷慨,庇护亡灵,忘却痛苦,归来,留下…… 突然一股寒气袭来,孟青夏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脑袋里混混沌沌的一片,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有一种不知身处何地的感觉,那陌生的语言,她听不懂,可又好像听懂了一般…… 亡灵?是她吗?她只是累得睡着了而已……怎么这样吵,白起呢……她这是在哪? “青夏姐?青夏姐?” 青夏姐……这是,在叫她? 眼前好像忽然能看清东西了,孟青夏迷迷糊糊地顺着那叫唤的声音的来源处看去,自己的嘴里,也极其自然地问出了声:“怎么了,小何?” 小何? 话落,孟青夏才好像惊觉了什么,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可怕的念头,眼前正焦急地看着她的小何,正是跟随她参与考古挖掘工作多年的助手,而她自己……孟青夏的脸色古怪得很,一会苍白,一会又是变化万千,她低头看向自己,那一身……正是自己的工作装,而此刻,她的手里,甚至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工具,面前是发掘了一半的被掩埋的石盘…… 这里是……那座分明应该在她挖掘工作时就崩塌了的,然后将她带到了那个古老的史前历史中的墓葬群……她怎么会在这里?孟青夏慌忙地问出了声:“白起呢?白起在哪?” “白起?”这会换小何一脸茫然了,但马上,小何又急切地与孟青夏说道:“青夏姐,咱们快出去,刚刚接到信号,这里不安全,可能要坍塌了!” 话才说着,脚底下似乎就真的那么颤动了几下,刷刷刷,泥土便纷纷掉落了下来。 “青夏姐,你快跟上啊!”小何手忙脚乱地扛了工具走在前面,还边不忘回头催促仍站在原地发呆的孟青夏。 这是……怎么了……颤动越来越剧烈了,小何都走远了一段距离了,回过头催她,但孟青夏仍是一脸茫然地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般,挪不开脚,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那记载了白起丰功伟业的壁画…… 孟青夏的目光仍然紧紧盯着那石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魔力吸引了一般,就连脑袋都越发混沌了起来,那石画上的男人,好像会睁开眼睛,正看向她,目光温柔,蛊惑,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一般,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像一道红光一样笼罩向了她…… 是白起……是白起的……那刻骨铭心的记忆,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一场梦呢……现在的她,才是在做梦吧? 她记得的,最后的印象,是看到了石画上,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可孟青夏此刻看着那画里的白起,却莫名地,只有无尽地悲伤,就连看着白起那样温柔的眸光,她竟都觉得揪心…… “青夏姐,快啊!” 她记得的,记得的……那里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刻骨铭心的记忆……地动山摇越来越厉害了……只要她肯迈动脚,从这里走出去,一切便会恢复如常,她还是她,那个考古界的新锐孟青夏,老爷子怕是正在家中等着她回去禀报细节,因为老爷子对这次的发现也很在意……可那与白起有关的一切,真的是梦吗,如果是梦,怎么会那样的真实,就连那痛,也真实得让她揪心…… 那里,小何在催促着,可这里,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刻骨铭心,真实的记忆,不是梦…… 027 青夏归来 “青夏姐!青夏姐!你在干什么啊,危险!” 小何的声音越来越小声,由清晰,慢慢变得模糊,空洞,甚至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般,孟青夏怔怔地望着那石壁上正在接受万人膜拜的男人的模样,恍惚间,那历经岁月风蚀,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的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雕刻记载着那段古老历史的痕迹,也好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起来,眼前发梦一般,浮现出了那活生生的,仿佛身临其境的一幕幕…… 白起最终还是做到了,他励精图治,南征北伐,在那没落的制度残留的废墟上,开创了新的制度,新的历史,他是那样至高无上,手握大权,所有人都在向他俯首称臣,叩首膜拜,将他当作神明一般畏惧,敬仰着……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那正在接受万人膜拜的男人,缓缓地,向她所在的方向转过了头来,他正看向她,突然清晰的蓝色瞳仁像是漩涡一样带来了一股神秘的力量,那眸光温柔,深邃,深情,又充满了蛊惑,他朝她伸出了手来,启齿的唇型在说着什么,孟青夏听不到,只觉得耳边一片嗡嗡作响,就连小何那带了惊恐的唤着她的名字的声音,也被隔绝在外了,整个世界分崩离析,孟青夏像是被孤立了出来……她已经不知道,何处是真实的,何处是梦境,自己又在哪…… “白起……”默默地呢喃着这两个刻入了骨髓的字眼,她像是只能借此提醒着自己,这个名字,对自己而言代表了什么,如此刻骨铭心,一切都记忆得那样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是梦…… “青夏,你是我的……生生世世,都只属于我的……” 孟青夏心中蓦然一动,石土簌簌簌地往下掉落,脚下已经越来越站不稳了,地动山摇,是要崩塌了……终于,孟青夏还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亦是着魔了一般,缓缓地向上勾勒起了那清浅却又如同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释怀的弧度,任凭那土崩瓦解,地动山摇,就这样吧…… 她逃不开了,那贪婪的*在她的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终究还是更期望着,那十年的岁月,十年的寒冬酷暑,那朝朝夕夕,一幕幕,一刻刻,都是真实的,她贪恋着白起怀里的温度,她贪恋着他给她编织的那个美梦…… 没有预感中的疼痛的感觉袭来……那滚落的石块和砸断的残垣断壁,小何的声音和那地动山摇的激烈感,一切都好像突然消失了,孟青夏没敢睁开眼睛,只觉得一切突然又变得虚无和飘渺了起来,黑暗笼罩着她,就连身体也变得轻飘飘了起来,刚才的那一切,突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呵,是梦么,果然是梦么,那么只要她醒来,睁开了眼睛,是否就能见到白起,就能见到莲…… 孟青夏的心中才刚刚这样的念头,一股刺骨的寒意便突然在她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刺痛,放大……这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是真实的一切…… 冷,真冷啊……血液也似乎被冻得凝固了,寒气一阵一阵地钻进了心窝里,呜呜咽咽,失聪的感官也忽然渐渐地恢复了知觉,迷迷糊糊之中,孟青夏似乎听到了耳边那吟唱的安魂词,哭闹,求饶,哀恸……是了,还有那越来越吵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可怖极了……也吵极了。 白起……怎的会这样冷……真的,好冷啊……她像是被人放进了寒冰里,要把她冻得僵硬了…… 所有的知觉慢慢地回到了身体里,就连原本那轻飘飘的身体,孟青夏都忽然感觉变得沉重了起来,那宁静睡着的长长的睫毛也随着身体主人慢慢复苏的意识而轻轻地有了颤动,孟青夏地眉头也因为那森森刺骨的寒意而微微地拧起,良久,她似乎才又适应了一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这是,在哪…… 孟青夏的神情尚有些茫然,像是蒙了一层雾气一般,耳边的一切也越来越清晰了,孟青夏怔怔地垂下了眼帘,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换上的象征着身份地位的华袍…… 这是,什么时候换上的,她竟是没有一点印象……腹部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因为这里的寒气逼人,孟青夏几乎连那伤口上该有的痛苦都变得迟钝了不少,她就像在每一个刚刚睡醒的清晨,神情迷茫,慢慢地,用尽了力气,却仍有些吃力地撑着自己的手,试图让自己坐起身来…… 她看到了白起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孟青夏只觉得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那修长而又高大的身影,她甚至连白起的模样都看不清,可她就是知道,他就是白起,孟青夏不明白自己是在哪,也不知道,白起为何要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的方向,她甚至不知道,这里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他们似乎在进行着什么仪式,而她,怎么会睡在这里…… 她的这番动作,似乎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她努力地想要看清白起脸上的神情,但视野仍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那道高大冰冷得令人揪心的身影蓦然一震,紧接着,她便看到了他阔步而又急切地向她所在的方向过来了……这样的焦急,这样的不能抑制的情绪,莫名地,让孟青夏感到一阵心安…… 是真实的,她的白起,就在她的面前,她好想告诉白起啊,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多么荒唐的梦,那个梦,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只要稍有不慎,做了另外一个决定,或许现在她就再也见不到他呢……那梦境真实得让她都分不清现实和虚无了,岂不荒唐? “白起……”孟青夏想要开口唤白起,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喉咙干涩得,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一般,身体太过虚弱了,她尚未完全清醒了意识,一阵晕眩的感觉便已经冲上了脑仁,孟青夏忽然感到眼前一黑,身子无力,便又那么脱了力,摇摇晃晃,再也撑不住,像下滑落了…… 恍然如梦,那道疾步向她而来的身影就在那一刻来到了她的面前,孟青夏实在是太累了,累得她直想好好地睡一觉,那滑落的身体似乎也在这一刻及时地让那略带了寒气的怀抱给接住了,那样的沉稳有力,是白起的气息…… …… 孟青夏能够死里逃生,即便是微生,至今竟也摸不透其中的变数是因何而成。但终究,这仍是一件好事,天神的垂悯,将他们的青夏大人送回了夏族,也即将会为伟大的夏族,带来幸运和强盛…… 因为莲的诞生,孟青夏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她能活下来,便已经是奇迹,等到她能够称得上身体恢复得大好的时候,竟已经是开春的时间了…… 她从来不知道,冬季竟然也可以这样短暂的……也确实,那漫长的冬季,对于一个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的人而言,的确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唯一让孟青夏心中有愧,甚至称得上郁闷的是,因为她长时间地身体虚弱,以至于那不足月便诞生的小小的莲的面,孟青夏都难以轻易见到,更别说能够亲自哺乳他了…… 虽然白起总是告诉他,莲的身体状况可比她要好得多了,况且照顾莲的,成天围着莲转的侍奉的人可不少,但毕竟没有哪个做母亲的,在这种时候,会不希望那孩子能够时时刻刻地粘在自己身边。 为此,孟青夏可是颇有怨言,尽管白起为了哄自己的小娇妻,已经宽宏大量地特意允许了侍奉莲的乳娘在每日孟青夏进过午膳之后,都会将那小家伙抱来与孟青夏待上一阵子,但仅仅是这样的宽容,怕是还不足以得到自己那小娇妻的谅解。 白起会这般做,实在也是良苦用心,且不说孟青夏的身子虚弱,好不容易到了开春的时节,天气回暖了,孟青夏的身子才稍好了些,偏那小家伙却是淘得很,尽管他将他的母亲折腾成这样,但那家伙自己却有精力得很,尤其是那小胳膊小腿,有的是力气,每日号啕大哭的时候,总也不能安分,也唯有到了午后乳娘给他喂饱了奶,到了困顿要睡午觉的时候,他才会稍稍地安分一些…… 否则若是让他在孟青夏身边待太长时间,只怕要更折腾人才是…… 莲为君子,白起大概也希望他是个睿智谦恭的男子汉,却不想这小家伙,倒像个静不下来的……如今他已比出生时长大了不少,纷纷嫩嫩地,模样的确是讨人喜欢得很,尤其是那一双漂亮的蓝色眸子……竟是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他似乎也极其会看人眼色,天不怕地不怕,哭闹起来的时候,任谁也哄不住,孟青夏有时候也会头疼,唯独白起在的时候……这小家伙却像是受了委屈一般,安静得过分,为此,孟青夏却又是心疼不已,埋怨着白起这做父亲的,未免也太过严厉了一些,令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都知道畏惧。 对于自己那小娇妻的埋怨,白起也只能是哭笑不得,“警告”了一句:“你这般骄纵他……这小子只怕要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 028 冤家父子 眼见着莲将要从午睡中醒来,待他醒来后,必又是要哭闹,在白起的示意下,侍奉莲的乳娘早早就来接人了,孟青夏那模样,一看便有些不舍,白起便只能安慰她:“待晚些时候,这小子睡了,再让他在你身边多待些时候便是了。睍莼璩晓” 孟青夏自己也是无奈得很,想要阻止乳娘将尚在襁褓里乖巧地吮着手指呼呼大睡的莲抱走,不料她这念头才刚刚起来,整个人就已经一轻,被白起打横给抱了起来,蒙青夏时又羞又恼,埋着头,却又不敢太大声说话,吵醒了莲,便只能委屈道:“白起……她们都看着呢,放我下来……” 孟青夏的确是心疼莲,哪有做父亲的,嫌孩子吵,就不让他待在父亲与母亲身边的?况且……哪个孩子年幼的时候,不是睡醒了肚子饿了冷了热了都只能哇哇大哭地? 此刻的孟青夏,因为才从午睡中醒来,身上也只着了一件就寝的单衣,虽然已经开春了,但孟青夏的身子娇弱,整个寝殿里的炉火是烧得暖烘烘的,她才刚刚从午睡中醒来不久,那白皙细嫩的肌肤正微微泛着健康的红晕与光泽,披散的墨发又长长了不少,如丝如绸,滑落下来,更是与那肌肤的白皙相衬,此情此景,当真是比这春色还要美不胜收。 也不知是不是为人母亲的缘故,孟青夏虽然因为身体娇弱不能哺乳刚刚出生的小小的莲,但她的身上,也总是带了从莲那儿沾染来的淡淡的*味,此刻白起将她抱在怀里,只觉得这小女人轻盈得像一片云多,香香软软,再加之……这小女人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又多么的惑人,因为不满白起将她给拦了回来横抱而起,孟青夏正不安分地轻轻挣扎着…… “青夏……”白起的声音暗哑,低沉磁性得忽然带了些挠人心肺的慵懒和性感……孟青夏怔了怔,整个人简直是突然间动也不敢乱动了,只因白起那一声低沉的呢喃,分明是带了隐忍和情意的……孟青夏闻声,便已是面红耳赤。 “白,白起……她,她们都在……莲,莲也在……”真是丢脸啊……孟青夏自己已经是面红耳赤,被白起抱在怀里,此刻更是一动不敢动,身体隔着那一层单衣,几乎都能感受到从白起身上传来的暖烘烘的温度,小小的脚丫子因为心急着追回莲而未着鞋靴,此刻是脚尖缩着,躲躲藏藏,出卖了自己那紧张的心情…… 再者,自己突然结结巴巴起来……就算是再粗心大意的人,也都听出了她的紧张了,更何况是那样心思细密的白起…… 孟青夏所说的她们,自然是那些侍奉的侍女的乳娘,白起的嘴角轻轻上扬,声音温柔,带着些许的纵容和宠腻:“她们已经不在了,莲也不在。” 这……这……孟青夏本来就因为紧张和羞恼而埋着头,此刻一听白起这么说,抬起头来一看,果然这寝殿里早已经全部撤了个一干二净,除了她和白起,哪里还有第三个人?这些精明的狡猾的家伙……甚至连门都带上了,她还透过那影子,隐约能看得出来,就连守在寝殿外的白起的侍从,都可以离得远了些…… 孟青夏那白皙的小脸早已经红透了,白起说那话时,分明还带了些忍俊不禁的笑意!她都已经为人妻子,为人母亲了,自然不是那未经人事的少女,更何况……她经历过的事情也不少,白起话里的深意她还是听得出来的! 此时此刻,孟青夏也好似有些明白了,白起总是把莲丢得远远的原因……这些日子,她也的确是满心满眼都是莲,时常连白起与她说话,她都只是马马虎虎地应着,如今想来,白起倒像是在和一个连话也不会说的无辜的孩子争风吃醋…… 想到这里,孟青夏便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秀眉弯弯,那睫毛也因为轻轻的颤动,好像染上了笑意一般,此刻她黑色的眸子明亮而又璀璨,毫不掩饰着的笑意,当真是美极了,宛如湛蓝清澈的天空,又似那静谧流淌的涓涓细流,只是这样一个藏了些小心思的坏笑,她一定不知道……这样,就足以让她看起来,会发光…… 白起已经将这个不知道在笑些什么的小女人轻轻地放回了床榻上,但他却并没有要接着起身的意思,只是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又好笑又纵容地望着这个小女人,是极尽的温柔:“在笑什么。” 他必是不知道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因为自己的子嗣太过粘自己的小娇妻,而做出这样有些幼稚好笑的事情……这位伟大的君主,竟然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争风吃醋,甚至还仗着自己的身份和权力,总是将莲欺负得哑口无言,将他丢得远远的,莲不哭,还能如何? 而他更是不知道……眼前这笑靥动人的小女人,他的妻子……若是,若是没能回到自己的身边,他若是守不住她,任她冷冰冰地躺在那个地方,此刻的自己,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从来冷酷又傲慢的君主,这个转瞬间便能有无数手段和无数思虑的伟大的统治者,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尝遍那种连自己所珍视的东西都守不住地无力和悲凉…… 白起看着轻轻低笑的孟青夏的眸光,越来越深邃了起来……那双深不可测的蓝眸,覆盖着一层温柔的宠腻和爱意,但那蓝色深处,却像是有火焰在跃动,深沉,热烈,情意绵绵。 孟青夏愣了愣,只觉得白起宠腻地看着她的目光,太过灼热了,也太过深邃了,这双眼睛毫不掩饰的情感,是满怀了爱意,莫名地,孟青夏竟是看得心底一揪,这样卓越的男人,这样强大的白起,此时此刻,他的瞳仁里,只装了她一个人…… 孟青夏的心下忽然无比的柔软了起来,也忽然感到有些酸涩,这是这几个月来,她根本无暇去回味的情感,不自觉地,她便忽然伸出了手,轻轻地抚过白起那英俊的眉,深邃惑人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性感淡薄的嘴唇……她的丈夫,她再熟悉不过了,关于他的一点一滴:“白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真的……” 白起的身型也是一怔,然后便任由这个小女人的手轻轻地在他的脸上抚过,她的那句“真的”像风一般吹进了他的心底,白起闻言,便是微笑着高高扬起了嘴角,抬起一只手,将她的那只小手含在了手心中,拉至唇边落下了一个吻,然后才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随着他的头的低下,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孟青夏的脖子,肩头…… 因为怀了莲,再加上后来长久的休养,孟青夏也算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不曾和白起这般亲密过,此刻她浑身的细胞,都好像敏感得起了鸡皮疙瘩,在白起的逗弄中,很快便有了反应,晕晕乎乎的,就连呼吸也带了轻喘,脑袋里一片空白,就连思维都有些短路了,好像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那轰轰的一片炙热…… “哇!哇呜!” 就在此时……刚刚才被乳娘抱走,才离开不远的莲,似乎已经睡醒了,得知自己已经被那温暖的母亲的怀里抱走,这附近又没有可怕的父亲的影子……莲那惊天动地的哭声恶作剧一般响起,竟然是哀戚得很,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孟青夏原本迷迷糊糊呈献一片空白的脑袋,也顿时因为莲的哭声而瞬间清醒……莲这一哭,似乎奏效了,孟青夏开始有些焦急起来,整个人也从那混混沌沌的炙热和情意中清醒,面红耳赤地推着白起的肩头:“白,白起……莲哭了……” 任何一个女子,一旦为人母亲,大概都会像孟青夏这般敏感,只要听到了莲的哭声,无论正身处任何环境,任何事情中,她都能第一时间清醒过来……这一点,让白起又好气又好笑。 “让他哭去吧。”白起含糊地应着,声音沙哑,身体的某处,也早已经因为跟这小女人的纠缠与亲密中而有了变化,这一向冷静理智得甚至有些残酷的君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臭小子的哭声,语气里,竟然还有些愠怒了起来,在孟青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复又一次霸道地将她的唇给吻住了。 “唔……白……” “青夏,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孟青夏还想再说些什么,那含糊不清的字眼,便已经通通在白起的温柔和炙热中淹没了…… 莲的哭声越来越遥远了,渐渐地,竟然也消失得再也听不到了,想必是乳娘已经将孩子抱着走远了……先前白起还充满了耐心,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不知趣的臭小子的缘故,他显然就像一只不再那么慵懒优雅的雄狮,变得有些霸道和不讲理起来了…… 春色怡人,中原这片广袤的土地,通通都展现出了勃勃的生机,那为这整个夏族笼罩了沉重得让人呼吸不过气的阴霾的寒冬,似乎也真真正正地被这复苏的春天所取代了……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春色,寒冷的冬季,终究是过去了…… 029 又见微生 再醒来,不想已经是夜幕降临,孟青夏迷迷糊糊地被白起唤醒,是要让她起来用了晚膳再睡。睍莼璩晓 白起早已经是穿戴整齐,想必是刚刚从前殿里回来,他看上去……倒是神清气爽,孟青夏则觉得自己浑身如同散架了那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白起那噙着宠腻淡笑的俊容,就像哄小孩子那般哄着孟青夏:“青夏,醒醒,天色不早了,让人侍奉你用了晚膳再睡,听话。” 白起对待孟青夏的确是耐心十足,但他对待小小的莲儿,却又没有这样的温柔和耐心了,孟青夏时常心中有埋怨,但转念一想,便又深刻觉得白起良苦用心。站在权力的巅峰,尽管是像如今这般统治权稳定的时局,但帝王之家,总是危机四伏的,站得越高,稍有不慎,便可能越是摔得粉身碎骨,莲毕竟是白起的长子,白起必是对他寄以厚望的,莲自出生伊始,注视着他的目光便是数以万千。 白起这般严厉,想必也正是因为他对待莲的期望极大的原因,人人都说,白起如今手握大权,站在权力的巅峰,正是因为他残酷薄情,弑父杀母,夺权篡位也在所不惜,但孟青夏知道得很,这世间,怕是再也没有能比白起这般还要重情义的男子了,若说白起不爱孩子,却也不会这般小心翼翼,就连照料莲的乳娘,都是小心又谨慎。 “莲呢?可让乳娘喂他了?”孟青夏自己还是稀里糊涂着的,但却知道关心这个时候了,莲的肚子是否饿了,乳娘是否将他哄好了,孟青夏对莲的确是溺爱了一些,她先前因身子虚弱,却没什么奶水亲自喂养那小小的莲,孟青夏总是觉得心中有些愧疚的。 对于这小女人满心满眼就只有那臭小子了,白起的确是又好气又好笑,便将她连人带被地从床榻上捞了起来,令她背靠着他靠坐在他怀里:“比起莲,你更应该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身子。” 怎的……听出了浓浓的醋味。 孟青夏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因着白起的怀里实在是太过舒服了些,她竟一时不怎么想动弹了,便索性微微侧了身子,将脑袋抵着白起的下巴,耳朵轻轻地贴在白起的心口,懒洋洋地转移了话题:“白起,先前……有施氏,还有微生的身份……” 那个隐世的母系氏族,孟青夏已经为人母亲,自然难免会为莲的安危担忧,只怕那有施氏记怀当年夏后氏姒纵杀兄篡位,对尚在襁褓中的姒苏子嗣赶尽杀绝,甚至将有施氏逼得只能隐世自保,微生的身份……白起心底想必也是清楚得很,白起将微生留在身边,难道不怕当年那样的事情……又重蹈覆辙吗…… 先前因为她的身子虚弱,又一心一意扑到了莲的事情上,这才不曾过问白起这件事,白起当日离开王城,想必也是为了要处置有施氏欲以姒苏子嗣的名义让微生争夺统治之位的事,事实上,以微生的声望与特殊的身份,若有心与白起为敌,夏族上下,怕是又要掀起一场内乱与政变。 孟青夏尚未说完,白起便已知道她心中在思虑着什么,倒是感到有些好笑,白起微微挑唇,将这个蹙眉沉思的小女人给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声道:“微生的身份,我虽未开诚布公,却也是心知肚明。微生这般人,若是为敌,的确是个棘手的对手,但这些年,他对夏族上下,确也是尽心尽力。我如今善待有施氏,却也是看在微生的份上。” 孟青夏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起便已经低下头,将她微微嘟起的小嘴给吻住了,直把孟青夏折腾得面颊发红,娇喘连连,方才松开了她,低语道:“该起来进些食物了,一会再睡。” 白起说着,便要亲自为孟青夏更衣的意思,孟青夏仍有些轻轻喘息着,听了白起这话,方才脸色刷地一红,比刚才更甚了,恼羞成怒地瞪着白起,抱怨道:“别……白起,我,我自己来……况且……都睡了一整天了,我哪里还睡得着……” 直到此刻,她好像才忆起先前自己和白起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还不就是因为白起,才让她好端端地在大白天,直累得睡到了天色暗下?如今外头的那些人,只怕要笑话她了!孟青夏此刻是不着寸缕,只用那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也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未曾经历……这般亲密的事情,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疼,如同快要散架了那般,果露的白皙细嫩的香肩,甚至还能看到留下的亲吻的印记…… “既是难以入眠了,待用过了晚膳,便让人陪你去花园里逛逛也好。今夜月色恰好,花园里新开了些花,想必你会喜欢。”孟青夏面红耳赤地瞪着白起,倒是把白起瞪得眼底拂过了几缕柔意。 孟青夏愣了愣,面露了疑惑:“白起,你不陪我用膳吗?” 白起笑了,神情倒是有些无奈和哭笑不得:“听闻今日囚牛他们已经在殿前等了我一整日……” 白起这话……孟青夏微微一顿,然后回过了味来,一时间又是有些好气地瞪着白起,他那面露无奈的模样,倒好像是自己蛊惑了他,让他也忘了政务似的。那些臣子必是没有见到白起便不肯散去的,白起因为这……这男女之事,忘了节制,将自己的臣子晾了一整天,这种事情,可是罕见得很,偏白起此刻说起来……倒是倘然得很,反倒将孟青夏闹了个大脸红。 窘迫间,白起便已经起了身,他特意嘱咐了侍女侍奉她沐浴更衣,然后又特意嘱咐了她一句“春寒料峭,让人给你带上那件厚些的袍子挡风”方才离开。 …… 白起走后,孟青夏在侍女的侍奉下沐浴更衣,又用过了晚膳,也的确是难以再入眠,索性就真如白起所说的那般,让人陪她去花园里逛一逛。 王城就如同一卷八卦图,分东西南北殿,那花园正位处轴心,孟青夏居住在东殿,白起归来的时候,也必是要经过这里的,孟青夏的原意,也不过是恰好在这里等着白起罢了,况且湛也说了,莲很是喜欢这片花园,乳娘偶尔也会在喂饱莲之后带他来逛一逛,莲玩得累了,夜里才会老老实实地睡觉。 不想进了那花园,孟青夏便果真被阵阵芳香吸引住了,先前为了休养身子,孟青夏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寝殿里的,那漫长的冬季褪去以后,花园里也尽是春色,幽香暗馥,入夜之后的春天虽仍是有些寒冷,但这难得的宁静和芬香却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白起想必也是考虑到孟青夏近来长时间地闷得太久了,方才让人细心打理了花园,好让她偶然间也能来此散散心。 近来白起应当是很忙的吧,冬季过后,遗留了一大堆棘手的政务需要处理,这些日子,白起又不得不在她和莲的身上费心,虽然有湛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保证她的安危,但湛在她面前,可算是守口如瓶了,决口不提及政事。 眼前那一株株新开的植被,孟青夏也喊不出名字,她虽觉得好看,却也一向不是个浪漫的人,哪里会在这种事情上有所研究?只是那一片的假山与池塘,孟青夏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了一句:“若是在这里种上了莲,到了夏天,必是很好看……” 看着这个一脸严肃地思考着这些的孟青夏,湛忍俊不禁:“青夏大人,你如今满心满眼尽是莲大人,只怕会害苦了莲大人呢。” “嗯?”孟青夏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一脸高深莫测的湛。 湛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多了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无奈孟青夏那安安静静,却又带着疑惑的目光太过有压迫感,这样春寒料峭的夜晚,湛竟无端端地生出了些冷汗,只好支吾道:“听闻白起大人近来正有意让人为莲大人择一处封地呢……” 果然,孟青夏闻言,脸色变突然黑了下来…… 正在说话间,身后跟随的那些侍女与侍从便忽然纷纷退避行礼:“微生大人。” 微生? 孟青夏回过身来,恰好看见那退避的侍从让出的一条道中,那孟青夏再熟悉不过的略显消瘦的身影,白衣白袍,不染纤尘,那满头的银发,在今夜这清幽的月华的笼罩下,竟莫名地折射出了些微的光彩,将微生本就略显清瘦的身影,衬托得更加不真实了一些……他面目宁静,闭着眼睛,面上依旧是那平日的温润和柔和,如今见他,倒有些像当年孟青夏第一次见他时那般……不自觉地发怔在了原地。 微生为人温润,白衣银发,若一时入了神,会真当他如那神秘莫测的仙人,说起来……自打当日之后,孟青夏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与微生见面了。 孟青夏也知道,自己是忌惮微生的,当年第一次见到微生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忌惮……如今与微生在这里碰面,倒不像是偶然,微生可不是个清闲到如她这般深夜闲逛的人。 030 莲不见了 “青夏大人。”微生的嘴角微微上扬,面露了温润淡笑,和孟青夏之间,就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那般问候道:“听闻最近你的身子恢复得不错,能够熬过那一道坎,实在是万幸。” 因为孟青夏和微生的谈话,周围的那些巫仆和侍从早已经自觉地退得远了些,唯有那一两个孟青夏近身侍奉的侍女仍在左右,孟青夏此刻是面露了狐疑地看着微生的,微生虽然目不能视,但想必也是知道的,许久没有得到孟青夏的回答,微生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轻笑了两声,双手一摊,那张时刻一本正经欺世惑人的俊容之上旁若无人地露出了些许无奈之意:“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消除了。” 诚然,经历了那件事,微生可算是亲手将孟青夏的这条命给拽了回来,尽管……不可不说这样的意外多半是因他而起,但微生若真是一个危险的存在,不说白起不会容他,在救下孟青夏这条命的份上,他也不会如此尽心尽力了。 闻言,孟青夏自己也被微生这般有些狡猾的无辜模样给逗得轻轻一笑:“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只是……我唯一不能明白的是……为何你会放弃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你不想要,取代白起吗……” 孟青夏的意思,微生又怎么会不明白呢?论声望与地位,可与白起一较高下的,恐怕也只有他微生了,对于那些信奉着神明和神威的子民而言,他微生,是神的孩子,神通广大,能够与神明对话,庇护着这日渐强盛的政权和它的子民。而那昔日遭受姒纵迫害的往事,也必将让侥幸得以生存至今的微生博取足够的怜悯……到时候,政权变更,必将为夏族带来一场内乱,这也是当日孟青夏会在王城里看到塔娜装扮成巫仆的模样从微生那里出来的原因吧? 若是能说服微生为盟,那么夏族内乱,最大的受益者,必然是为此事费了不少心力的……岷山国如今的首领,礼容。 微生笑了笑,夜风有些冷了,吹动得他不染纤尘的白袍衣袂翻飞,就连那满头的银发都有些乱了,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没有焦距的,如同摆设一般美丽的银灰色瞳仁,这茫然没有焦距的瞳仁让一向精明睿智的微生看起来有些狼狈,但这些好像丝毫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微生笑了笑,听着像是在向孟青夏解释着些什么,口气倒像是有些感叹:“当年我认识白起大人的时候,他还远不是如今这般尊贵,强大,无所不能……” 顿了顿,微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柔和的面容上,不禁又加深了几分笑意,意味深长。 当年的白起,还是那样的落魄,可他落魄,却一点也不卑微,白起那家伙,傲慢得很,他是夏后氏最不得宠的皇子,步步为营,一不小心,便会摔得粉身碎骨,饶是那样,姒纵那般人,却还是视他为狼子野心,心腹大患,白起就算再会隐忍,但狮子天生就是狮子,那与神俱来的威胁,让他要么走上这权力的巅峰,至高无上地存在着,要么,就是灭亡…… 这是个忍受着弑父杀母的骂名,却依旧优雅莫测地谈笑风生的家伙,白起太危险了……也太残酷了,但他心怀沟壑,手段无数,也唯有他,才会令夏族,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微生自己也有些疑惑了,他是什么时候……竟是将取而代之的念头生生地掐灭了呢?也许,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危险可怕的蓝眼睛的少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或许,是他见到了,在欲置之于死地的父亲面前,依旧谈笑自若的白起;也或许,是在他那日第一次见到这座宏伟伟大的都城的时候;或许,是每一次跟着他出生入死,亲眼看着,白起是如何一步步地征服这权力的,让这战乱频发,充斥着争夺和杀戮的黄河流域,统一成了强大的整体,南逐三苗,北驱商族,分崩离析强盛的大敌九夷联盟……白起的丰功伟业,微生是亲自看在眼里的。 那双,看不见风景,也看不见荒凉的银灰色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这历史。 微生忽然的停顿,就像把孟青夏的心都吊了起来一般,直到孟青夏险些都要失去耐心之前,微生仿佛才恍然从那意味深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嘴角微扬,缓缓启齿:“白起大人,天生就是君主,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即便是他微生……也会望而却步。 孟青夏愣了愣,微生那话音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坚定而又准确无比地铭刻在了人的心头一般,随即,孟青夏也笑了:“是啊,白起他,天生就是一个君主……” “就如同你如今仍旧站在我的面前,往后将继续陪同着白起大人站在我们面前一样,青夏大人,这都是宿命。”微生微微一笑,话说到这里,两人先前的那些隔阂,倒好像真的消失了一般,只如同交情不浅的老朋友偶然相遇,叙旧之中,不免多了些感叹。 偶然相遇吗…… 思及此,孟青夏倒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黑眸里噙了些揣测和疑惑,看着眼前那个微微淡笑的清俊男子:“今日我也是一时兴起,才来了这里,却不知你我缘分不浅,竟然能在这里‘偶遇’?” 这话说得…… 微生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忙不迭失了几分高深莫测,有些狼狈起来:“青夏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若是让白起大人听到了……”他只怕真的就没有如今这般逍遥了呢?收敛了那一瞬的狼狈,顿了顿,微生的表情还真有些意味深长起来:“诚然,缘分是有的,听闻白起大人深夜还在召见大臣于大殿,心思缜密剔透如青夏大人你,怕也是无心睡眠,如今一搏究竟,见您果真在这里等候,想必是在等着白起大人议事归来了?” 孟青夏的脸色莫名地有些发红,思及微生目不能视,这才感觉好了一些,轻咳了两声,倒有些没有底气地反驳了句:“谁说我是在这里等着白起了,我只是……”孟青夏抬眸看了眼仍是意味深长地温润浅笑的微生,略有些郁闷地说道:“大臣久候不散,白起深夜仍是召见了他们,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白起并不愿意让我知晓担忧,我便也不曾问他,但心中那面还是有些不安的。” 孟青夏此刻的坦诚,在微生看来却并不意外:“白起大人不曾与你议论政事,一来,如今大势稳定,正是白起大人多年部署即将收网的时候,实在无须连累你跟着担忧。二来,也是希望你能安心调养身子罢了。” “收网的时候……”孟青夏轻轻地皱起了眉,似在认真思索着什么:“可是……白起已经打算要处置漠北的局势了……” 这两年,夏族接连遭逢变故,即便是白起也无暇顾及漠北岷山国与葛国两国,不曾想他们的实力竟比以往强大好几倍,尽管葛国凤眠已与白起结为盟友,但日益壮大的岷山国,到底还是白起的心腹大患,不得不处理的心腹大患…… “如今漠北异动,局势变化莫测,葛国凤眠摇摆不定,九夷势微,自从发生了一场政权更迭的岷山国,如今不处置,将来只怕是要成就第二个九夷联盟。白起大人打算彻底解决北方的不安定也无可厚非。”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吗……”孟青夏心中清楚得很,以白起如今的实力,大概,距离白起真正摧毁这氏族社会的废墟,在那之上建立那强大盛世的一天,越来越近了…… 正说话间,忽然有微生的巫仆来到微生的身侧,在微生的耳边低语了些什么,只见微生那空洞的银灰色瞳仁却是微微一闪,那微妙的情绪变化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他随即缓缓地合上的眼帘,面上仍是不变的温润柔和,他微微地点了点头,那名巫仆便退下了,似乎也知道孟青夏心中的疑惑,微生笑了笑,忽然说了些孟青夏听不明白的话:“青夏大人,成就大业的路上,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罪人。已经没有人能拦得住这命运和历史变革的这一天,如今的局势,已经势在必行了,在那之后,我愿意承受您滔滔的怒火……” 莫名地,孟青夏的心底陡然一沉,微生的话里满含了深意,她一时间尚不能明白微生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这周遭的温度忽然间便有些冷了起来,孟青夏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她的神色茫然,但那心慌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这是,怎么了……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了吗…… 孟青夏这样的念头才刚刚升生起,忽然间,这个宁静有序的王城便突然沸腾了起来,混乱了起来,这混乱的源头,是莲所在的宫殿……有什么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了孟青夏的脑门,她猛然间回头,脚下突然踉跄,却是恰好来到她身侧的湛扶住了她。 孟青夏眉头紧锁,那温柔沉静的黑眸,也顷刻间锐利逼人了起来:“湛?” 湛面露犹豫,却在孟青夏那一瞬的锐利之下,妥协了:“青夏大人……莲大人他……不见了……” 031最佳时机 孟青夏的脑袋轰地一下一阵空白,什么叫莲不见了?王城里守卫森严,莲身边侍奉的人更是小心又小心,怎么可能会不见?! 孟青夏只觉得这其中必定有误会,但湛看着她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无奈和诚恳,这种事情……谁会拿来与她开玩笑呢…… 夜忽然暗沉得可怕,冷冰冰的空气直要让人的手脚都失去了知觉,王城里还是一片混乱和惊慌,唯独这里,寂静得一切都仿佛静止了那般,湛仍旧维持着那个一只手搀扶住了方才险些踉跄的孟青夏,恭敬而又踯躅犹豫地看着她的姿势,微生依旧垂眸静立在原地,任由这肆虐的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银发飞舞,周遭的下人和巫仆一个个皆惶恐地跪了一地,低垂着头,甚至连呼吸都使小心翼翼的。 冷风拂过孟青夏的发,一阵扬起,湛试图从孟青夏的脸上捕捉到一分一毫的情绪变化,但她清秀的面容上依旧是一片静默与沉寂,甚至于,刚才那给人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几乎称得上严厉的眸光都仍旧落在湛的脸上,静止了的时间,反倒将那未知的恐惧和瞬间的情绪爆发延长,变成了漫长的恐怖。 沉默,许久的沉默,孟青夏在听到了莲不见了的消息的那一刻,竟没有出现任何湛他们预料好甚至准备应对的情绪爆发,这样的反应,反倒让一贯了解孟青夏脾气的湛心底一阵地沉了下去……越是这样,预感,越莫名地糟糕了起来…… “青夏大……”最终还是微生开口打破了这样的沉默,他垂眸而立,面容还是一如刚才的安详和温和,从容不惊,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厉风袭来,几乎是从头劈下,硬生生将微生未完的话给打断在了这冷凝料峭的春夜里。 “青夏大人……” “微生大人……” “不……” 耳边充斥着阵阵惊呼,几乎都发生在同一时间,一直冷静得过分,没有任何动作的孟青夏,几乎是出乎所有人意外地,不由分说地忽然抬手自湛的腰间拔出了湛的佩刀,那动作干净利落,孟青夏这般娇娇弱弱的人,竟突然拔刀当头劈向了那静立的,白衣飘飘,如仙谪一样的,富有盛名的巫师微生…… 湛的脸色瞬间都白了,天知道,那一刀下去,该意味着什么,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孟青夏的反应像是突然爆发出来的,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就算是离得孟青夏那么近的湛,竟然都没能阻止自己的刀被孟青夏握在手中,劈向微生…… 就算是尊贵如青夏大人……也是没有资格随随便便处置臣子的,更何况是像微生这样身份地位微妙的巫师,即便是白起大人要处置了微生,也是要在长老院里得到全数的认可,才能做出决断的…… 微生的面上也明显地闪过了一瞬的诧异,他大概也没有想过,孟青夏这沉静理智的女子,竟果真会做出这样惊人的事情,那厉风是当头劈下的,足以可见这孩子可不是和他闹着玩的,在那呼啸迫近的厉风里,微生甚至都能嗅到这个虽然脾气固执,却极其善于自控和隐忍的女子,那不可遏制的怒气…… 耳边皆是一片惊呼,但微生却好像根本没有将它当作一回事一般,他的脚下根本一动未动,衣袂飞飞,银发如雪,那温和俊秀的面容上,蓦然地……竟浮上了一层平静而神秘的笑意……没有嘲笑,也没有讽刺,只是平静得过分了,会让人怀疑,这个颇具盛名的巫师,是不是真的神秘到,在那危险临近的时候,可以出现什么神力改变这局面……所以他才根本不为所动的……否则,否则哪有人在这时候,还能平静得淡然自笑,不怕死呢? 轰地一下!孟青夏是深刻地感到自己的心头一钝,微生嘴角那突然浮现的微笑好像突然刺激到了她,让孟青夏瞬间从那不可遏制的怒气中清醒了过来,她漆黑的瞳仁骤然一缩,面色也发生了猛然的变化,一咬牙,转瞬做出了什么决定。 那来势汹汹夹杂着愤怒的刀刃咻地一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转瞬之间的事,除了离那刀刃最近的微生本人,几乎连孟青夏自己都拿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嘀嗒,嘀嗒,冰冷的夜里,那血腥味开始慢慢地弥漫而出,孟青夏手里的刀不偏不倚地在微生的肩头收了势,惟有那刀风带动微生被削断的几缕银丝被风扬起,然后又摇摇晃晃,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微生那洁白得不染纤尘的肩上,才慢慢有红色的血迹在那白布上绽开,像是开了花。 微生偏过了头,然后微微笑了,就好像那流的血根本不是自己的一样,他好像也一点不忌惮孟青夏仍旧抵在自己肩头的刀,似乎这样的结局,根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微生笑了笑,仍旧是那与认识多年的旧友若无其事说话的口吻:“青夏大人,你的愤怒,微生感同身受。” 假惺惺…… 孟青夏的神色像是被冰覆盖了,她略微皱了眉,那无可抑制的愤怒还是存在的,但她还是最大限度地强迫了自己冷静,可语气仍是不免带了冰冷和咄咄逼人:“你智谋无双,倘若今日,你让我涉险送死,我都信你的安排妥当,愿意一赌。但莲才多大,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你精密的棋盘里的一步棋,微生,你让我觉得可怕。” 这般冷静的口吻……微生默了默,方才在孟青夏仍未撤去的刀锋之下,缓缓开口:“即便和微生相比,莲大人也会比微生要安然,活得长久。莲大人被岷山国塔娜带走,的确是微生有意而为,此举虽暂时令莲大人身陷危机,但却对我夏族大业,乃至关重要的一步。漠北局势未定,以岷山国首领礼容的野心和手段,岷山国不日便可令如今白起大人一手成就的大业毁于一旦。 昔日岷山国四王子礼容流落在外,沦为贱奴,却有卷土重来的一天,政变之局,关键人物在于岷山国前首领胥重最宠爱的女人瓮姬。岷山国瓮姬,野心勃勃,心如蛇蝎,四王子礼容掌握大权之后,瓮姬再度成了四王子礼容的宠姬,其中……想必不必我细说,青夏大人你也能猜之一二。 然那瓮姬实非泛泛之辈,侍奉两代君主,勾结礼容毁胥重于一旦,这般女人,于岷山国政局中,其势只怕已是根生蒂固,说来有趣,这瓮姬,竟比当年的九夷女巫绛要更有手段一些,岷山国礼容虽位居首领之位,却不得不受一个女人的牵制……” 微生那口吻平静,偶尔还会流露出些许的兴味,就如同他脖子上根本没有架着一把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刀,说的也不过是个与政局无关的故事罢了,顿了顿,微生那嘴角总是有些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忽然敛去了,他的神色,竟是难得地有些严肃了起来:“那礼容的野心和手段,怎么会甘于被一个女人牵制?如今岷山国尚还没有那本事覆灭我夏族,但那仅因礼容羽翼未丰,瓮姬尚且势大,可这般局势,必不会持续太久。漠北岷山国,就像一头随时会睡醒的野心勃勃的狼,那心思莫测,不可信赖的葛国人和凤眠,虽不足为惧,但这类人,却是立场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反咬我等一口,要杀死这头让我们日夜难寐的狼,惟有在它还没睡醒之时,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毫无疑问,莲此刻的失踪……会是发动一场战争最好的时机!夏族为多氏族部落联盟,纵然白起有心发动战争,趁着岷山国羽翼未丰之前将其覆灭,但长老院与诸多氏族却未必会同意在这百业待兴的时机发动一场战争……可若,以莲的安危为契机,这几乎,就是一个最佳不过的发兵理由…… 孟青夏的脸色忽然白得可怕,她在微生的脸上,看到的是政治家的决绝和果断,但孟青夏的口气却有些颤抖,冷凝:“这也是……白起的决定?” 白起大人的决定? 微生愣了愣,然后微微地笑了:“青夏大人,这并不是白起大人的决定。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起大人虽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但他也实在是再重情重义不过的人。如此重情重义的白起大人,又怎么会为了政治,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无辜的孩子作为棋子呢?可偏偏,对于一个伟大的君主而言,这般重情重义,可不是好事……” 正是因为白起大人百般不愿如此发兵,眼见着就要错过这最佳的时机,微生方才出此下策,逼迫白起发动这场必胜的战争啊…… 而那愚蠢的瓮姬……微生也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让她的愚蠢,加速岷山国的覆灭罢了…… 白起大人越是不肯发动这场战争,他微生,也只能如此,承担这罪孽和骂名了,但明智的政治家白起大人,又怎么会猜不透他的心思呢,他这般,无非是为了夏族的大业着想……毕竟,这一切,都应该属于他的,而他如今愿意心甘情愿地臣服于白起,也无非是因为,惟有他可以成就,他微生心中的这份大业…… ------题外话------ 亲们,给乌鸦三天时间,乌鸦要写大结局了。大结局的篇幅很大,乌鸦要好好雕琢。乌鸦的老习惯了,越是接近结尾,乌鸦就越不敢看评论区,怕影响乌鸦操刀的决心。所以这几天的评论区乌鸦不会去看,等大结局传上来了,乌鸦会逐一回复。争取在年前结局,你们也不必觉得仓促什么的,乌鸦从头到尾都是按照大纲设定来的,结局也会好好写,每一个结局,都是乌鸦自己心目中最适合也最好的结局。 032 君临天下,史之开始〔大结局〕 孟青夏握刀的手一紧,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架在微生脖子上那冰冷的刀刃不禁距离那光洁的脖颈更近了一些,而微生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一般,依旧面露着微笑,温和而又平静…… 也不知是不是微生嘴角那太过平静的微笑刺激了孟青夏,她的心底一恸,沉静的黑眸,却是闪过一道狠下心的寒光和愤恨,莲对他们而言,到底算是什么呢……微生这般受万千子民尊敬的慈悲的巫师,却也不过将她,将莲,都看作政治棋盘上的一粒棋子罢了……那心底的愤恨,顿时形成了一股可怕的冲动,孟青夏几乎是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理智被什么东西给蒙蔽了,可她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仅存的理智和冷静像溺水一样往下沉去,拉不上来…… 那股可怕的冲动,先于她的意识,强迫自己握紧了手里的刀……就在此时,一只微凉却宽厚有力的大手覆在了孟青夏握刀的那只手上,略微用了力气,却并没有令她生疼,只这一只大手,硬生生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那刀刃向那近在咫尺的肌肤与血管划下去的势头。悫鹉琻浪 孟青夏的身形一怔,下一秒,腰间便已是一紧,被带入了一道微冷,却坚实熟悉的胸膛,头顶传来了白起低沉的声音,隐忍着愠怒,却不是对着孟青夏说的:“微生,在正殿等我。” 白起冷峻的五官仿佛覆盖了一层冰,便显得更加深邃刚毅,白起的口吻还尚算平静,但他那高大的身形只是站在那,便足以给人极其强烈的压迫感,更何况此刻那张俊美如斯的脸庞上是那么的神情冷漠,这夜色幽暗,淡淡的血腥味,便伴随着那极度的压迫感蔓延开来。 寂静,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大多数人几乎都还没回过神来,那些跪了一片的侍从和侍女,几乎都尚未目睹白起的真容,只见到一阵暗玄色王袍涌动,自自己低垂的眼前掠过,便有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威严和冷峻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接触到那孟青夏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仿佛瞬间脱了力一般,哐当一声,孟青夏竟是不能再拿稳手中的刀,刀刃脱手,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甚至还有火花擦出。 直到此刻,白起那冰冷的眸光方才在转向孟青夏的时候,微微染上了些许温柔,他低下头来,将孟青夏的身子的方向掰向了他,令她面朝向了他,搂着孟青夏的大手也微微加重了力道,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一如既往温柔耐心地安抚着她:“青夏,先回寝殿去,听话。” 孟青夏咬着牙,不肯说话,白起是知道孟青夏的脾气有多犟的,更何况微生此次动的,还是这个小女人所一向在意的莲,否则白起也不会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一句话也不曾交待,就匆匆地丢下了那些议事的大臣们往这赶来了。 此次那些来自各个氏族的大臣与白起所议的军政大事,正是事关发兵岷山国之事,白起的确是有意欲趁岷山国政权不稳,内乱蠢蠢欲动的时机一次解决这深埋在北方的心腹大患,然而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夏族,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昔日的九夷之乱已经令强大的夏族元气大伤,更何况时值初春,再往北,仍是一片冰天雪地,恶劣的环境对于这些世代栖息在黄河流域的中原氏族而言实在是不利,与九夷的那场冬季恶战的满目疮痍仍历历在目。 这也难怪孟青夏心头甚至一度闪过这样可怕的念头……是白起,为了这绝佳的发兵良机,将尚在襁褓中的无辜的莲也卷入了这场政治博弈……夏为氏族联盟,以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鄩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灌氏十二个氏族组成的部落的名号,以氏族实力大小,在军政长老院中各自占领相应的席位,纵然白起为联盟之首,但欲兴起一场事关整个夏族安危存亡的战争,长老院众多臣子却是最难缠的一关。 如今莲的失踪……即便不是岷山国人所为,都已是足以发动一场战争,即便是白起,也不会错过这一次绝佳的良机…… 孟青夏未曾言语,也不肯动弹,只那样僵立在原地,紧咬着唇,眼神冰冷,身上亦是沾染着寒气的。反倒是微生,在听到了白起的吩咐之后,缓缓地垂下了头颅,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恭敬,而又平静:“是,白起大人。” 不紧不慢地行过了礼,微生方才意有所指地往孟青夏那“看”了一眼,但最终,他仍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这白衣白袍,便在这夜色中,渐渐地行得远了…… “白起大人……”湛大概也有些担心眼下的时局,刚刚经历了恶战的夏族百废待兴,联盟成员大多不愿意发动战争,如今莲大人出了事情,为发兵提供了绝佳的时机,微生大人此次行事,与其说是一意孤行,全然瞒着白起大人进行的……可这是白起大人的王城,即便是微生大人,又怎能在白起大人的眼皮底下一意孤行呢…… 只怕是……微生行此局,的确是在白起大人的命令之外,但白起大人只怕也是在犹豫之间,才对此事做了消极的处理,否则他们,又怎么可能在白起的眼皮底下,将莲带走……也难怪了,孟青夏此刻的脸色会如此难看,纵然不是白起的命令,但在那权衡之下,他是否又真的不动心呢…… “湛,带青夏回去。”白起淡淡地看了湛一眼,然后方才垂下眼帘,幽沉凝视着这个再聪明不过的小女人,良久,白起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才微微掀动了嘴角,仿若漫不经心:“有什么话,待我回来再谈。此战已是势在必行,我允诺你,必会让你亲自将莲安然无恙地接回来。我知你心中有怨,但莲也是我的子嗣,身为父亲,身为你的丈夫,我又怎会置我们的孩子安危于不顾……”顿了顿,白起方才松开了搂着孟青夏的手:“听话。” 孟青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此战势在必行……她也是知道的,而今她唯一关心的,莫不是莲的安危了,至少……白起既是许诺了她,要她亲自将莲安然无恙地接回来,想必白起对此战,应该是胸有成竹的…… 帝王的野心…… …… 虽是入春的时节了,但位居漠北的岷山国疆域内,大多还是被冰雪覆盖,一片冰天雪地,北方游牧民族一向强悍,但饶是如此,这漫长的严寒仍是足以让这个北方强盛的游牧部落联盟陷入一片萧条的景致之中,被冻死的牛羊不计其数,疆界周围时有动乱,流离失所的难民和流民自边界涌入,这样的情况,大概要到要入夏的时节,才会好转。 然而岷山国宫殿却依旧生了乐舞,大殿之内,舞娘与貌美的年轻少年歌舞笙箫,瓜果酒肉数不胜数,那些玩奏着乐舞的美貌少年中大有那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美丽面庞,竟比许多女子还要美上几分,其中甚至不乏有些中原面孔,这些都是从地位卑贱的平民和奴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侍奉着那大殿之上高高在上的风雅妩媚的女人,以此,就能摆脱那困苦的境遇,获得锦衣玉食。 大殿之上那懒洋洋地躺在那,侧卧着身子的女人,正是如今岷山国首领的宠妃翁姬,瓮姬历经两位首领,四王子礼容继位之前,便是这岷山国首领胥重颇为宠爱的女人,而今侍奉着新王礼容,瓮姬手段毒辣,诺大的后宫之中,竟是使尽了残忍手段,令那些以往侍奉宫殿中的妻妾皆无不幸免于难。 瓮姬衣饰华美,妆容细致,丹凤眸懒洋洋地半眯着,殿内的暖炉烧得极旺,这看上去妩媚慵懒的女人身上的布料也极少,支起的手臂向上支着侧卧的头,衣袖滑下,白藕一般的玉臂便仿佛诱惑人的魔鬼一般,年少的美貌少年们讨好地上前,在那白藕一般的手臂上落下吻,机灵的少年甚至半偎了身子,凑上了漂亮殷红的唇,用口将那没香醇的酒水送入了瓮姬的口中…… “瓮姬大人……” 那些少年皆机敏极了,争先恐后地想要讨好这个美艳却残酷的女人,谁都知道,在这岷山国上下,瓮姬几乎就是那手握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人,掌握军政大权的部落长老们,即便是往礼容大人那送去议政的书函,也都会额外让人往瓮姬大人这也送上一份……就算是首领礼容大人,也都得退让几分的女人,如今的瓮姬在岷山国上下的影响力,大概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九夷女巫绛…… 瓮姬的心情看上去好极了,她红艳的唇轻轻地向上挑起,那晶莹的酒水的液体便自嘴角淌下,还未将唇远离的少年见状,连忙凑上了嘴,在那液体淌落之前,轻轻地伸出了殷红的舌头,在翁姬的嘴角舔去,并像小狗一般讨好地看着瓮姬,谄媚道:“瓮姬大人,您的美貌,让我等惊艳,只怕是礼容大人,也不能再离开您了……” “这般讨巧的话,是谁教你讲的?”瓮姬那精明的凤眸微微地向上挑起了,沙哑的声音带了些慵懒的意味,她这般开口,竟将那些争先恐要讨好她的少年们吓了一跳,一张张俊俏的小脸却都吓得发白,瓮姬见状,便又笑了,随手拉过离她最近的一名少年,指尖挑逗一般轻轻地拨开了少年胸前的衣襟,红唇含笑:“你们为何……这般怕我?” “瓮姬大人……” “砰”的一声,大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竟是虚掩的殿门被用力地甩开了,翁姬懒洋洋地动了动眸,缓缓地勾起了嘴角,只可怜那些一个个面容俊俏、衣着暴露的少年全都吓白了脸,刚刚还一片欢糜的气氛一瞬间降温到了极点,乐声骤停,除却仍旧支着脑袋半卧在那得瓮姬,竟是刷刷刷地跪成了一片。 殿门被用力甩开,就连距离那殿门最近的侍奉的下人也都全部面露了恐惧,哆哆嗦嗦地跪在了地上,冰冷的气压从天而降,玄色袍子的一角自面前掠过,那从面上刮过的风都带着浓烈的肃杀戾气,又像是……潮湿的血腥味:“礼……礼容大人……” 高大的身影略微带了寒气,玄色的王袍鲜艳得像是血色,面上是那可怖的青面獠牙面具,不是岷山国首领礼容是谁? “礼,礼容大人……” 面具之下,那双森冷的嗜血瞳眸锐利如刀锋,看起来阴沉莫测,一抹厌恶飞快地自礼容眼中闪过,扫了眼那一殿的绮丽和欢糜,还有那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一片侍奉瓮姬的宠奴,那抹厌恶便随即一沉,更加森冷。 低低的笑声响起,竟是瓮姬轻轻拂了袖起了身,那眉角含笑,嘴角上挑,衣襟半敞,露出的肩颈处还有似有若无的吻痕,她的双手轻轻地搭上了那高大却又冰冷如斯的男子,那身姿就像没有骨头似的攀在了礼容身上:“礼容大人,若知你今夜来这,翁姬,断不会将这些小东西来此,你若不喜欢,我让他们通通在你面前割下自己的脑袋,好不好啊?” 一听翁姬要让他们血溅于此,大殿之内霎时间鬼哭狼嚎起来:“瓮姬大人……瓮姬大人……” 瓮姬略微不悦地皱了眉,那含笑的声音就像在闲谈风月之事一般,那双逃花眼满满都是挑衅的意味,却又隐约含了几分期待和情意,半晌,没有得到礼容的回应,瓮姬的嘴角终于是又向上扬起了几分,可眼底竟是迅速地掠过一抹失望与怨愤,拂袖:“还不快滚。” 这个男人……那勾魂摄魄的寒戾血眸里,除了对这一室欢糜的厌恶,却没有半分身为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女人与那样多的别的男人寻欢作乐之后,该有的半点妒意。这个她一手带出来的小野兽啊……到头来,却是她栽向了他,勾心斗角,同床异梦,他越长大,就越危险了,野心也就更大了,然而当初……他礼容,也不过是众多男奴中的一个呢…… 岷山国的四王子啊,若不是她瓮姬,今天的他,哪里会是这岷山国的主人?想当初,他不过是一只颠沛流离,负了重伤,奄奄一息,像只狗一样卑躬屈膝地讨好在她的面前罢了……他和这些男奴们唯一不同的是……礼容要比他们更听话,更会服侍人…… 虽没有了先前逗弄这些男奴的兴致,但这一声“滚”,简直如蒙大赦,犹如天籁,整个大殿之内,顿时由歌舞声宵,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那原本跪了一地的人,皆手忙脚乱,仓皇行礼退下,生怕慢了一步,便会万劫不复一般。 很快地,这热闹无比的大殿,顿时间变得清冷起来,寂静得可怕,空气中,无不笼罩着一层让人呼吸不过来的低气压,瓮姬仍旧含笑,攀附在礼容身上,望着这个昔日俊美得比女人还更甚几分的少年,成了如今这般高大英挺,甚至残暴冰冷的男人,瓮姬便咯咯地笑了,抬起手,抚摸着那青铜獠牙面具之下,露出的半面俊容,指尖在那没有弧度的嘴角轻佻地来回抚弄着,就像她先前抚弄那些男奴一般:“礼容,你怎的还是这般气呼呼地,我都已经将他们通通都赶出去了。你若还是不高兴,明日便让他们通通烈火焚身便是,你是这的首领……” 说到这,瓮姬的指尖忽然停留在了礼容那被遮掩住俊美容颜的面具之上,啧啧地感叹起来:“我初逢你时,你受了重伤,但你却出人意料地回到了这片随时要置你于死地的领土,你王兄昔日既然能将你当作质子,当作奴隶抛弃,你回来,他也必是要你的命的。你王兄那人好大喜功,残暴不仁,却有勇无谋,但就是那个傻子,都知道你回来了,他这统治权必将不保。” 红眸微垂,礼容低下头来,目光倒影着这个自顾自说起那过往的事的女人,她说这些,无非是在挑衅他罢了,然而如今的礼容,站在她的面前,却已然巍峨如山,毫不动摇,甚至与,那眼底,都没有因此而闪现再多的波澜。 瓮姬身上的布料穿得极少,如此这般妩媚性感地依偎在高大英挺的礼容身上,此情此景,让人看了,倒像是情意绵绵,瓮姬的指尖并不离去,在那面具之上打着暧昧的圈圈:“你还记得,当我允诺,让你坐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时,你允诺了我什么吗?那时的你可乖了,礼容,你骄傲,自负,可在我面前,乖得让人怜惜。我说礼容啊礼容,你长得太美,让女人看了都自惭形秽,你今天能够为了权力,卑躬屈膝地来服侍一个能够左右你命运的女人,待你功成之日,可会像卸磨杀驴一般除了我?礼容大人,你要相信,我如今这般,握权不放,并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故意要你难堪,你仍是岷山国最尊贵的首领,若你我二人永不生变,我的,不就是你的?今日你气势汹汹地来我这,不是为了那一殿的男奴,却是为了什么?” 这就像一个烙印,她身边一条可以随意玩弄的狗的烙印,能用面具遮住,可那嵌入血肉里的耻辱,礼容啊礼容,可忘得掉吗? 话已至此……礼容的眸光终于是微敛,刹那寒光凛冽,他冰凉有力的大手抬起,在那白皙如藕的细腕处扣下,然后用力…… 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离,甩在了离他们不远处的软塌上的翁姬明显是一愣,但她却也不恼,只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如今你我这般,倒也别有趣味。我的确是想象不出,如今的你,仍像那些没用的东西一样,卑微地讨好于我面前的模样……” 说着,瓮姬便起了身,稍稍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双手轻拍了几声:“把那小东西给我带进来。” 翁姬的话音刚落,便有侍女将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从外抱了进来,说也奇怪,这孩子的胆子大得很,从头到尾竟是不哭也不闹,就连照料他的那些侍女都觉得奇妙得很,瓮姬此时让人将孩子抱来,也的确意在挑衅礼容,但自侍女手中见了那粉雕玉琢,眉目俊秀的孩子时,竟也一下心生了异样,下意识地伸手从侍女手中接过了孩子,逗弄了起来。 那襁褓上的纹样和图腾,象征着这襁褓中孩子尊贵的身份,不是夏族白起之子夏后氏莲,又还能是谁? 说来的确奇怪,莲被人送到了瓮姬手里,瓮姬却也颇为欣喜地逗弄着他,这小小的孩子,眉眼,鼻子,小嘴,还有那份嫩粉嫩的婴儿肌肤,无不讨人喜欢,听闻这孩子一向是个会闹腾的主,所以翁姬嫌孩子吵闹,将他带来之后,竟也一次不曾见他,如今见了莲,却是惊喜不已,这哪里是个极会闹腾得孩子?他安安静静地睡在襁褓里,任谁抱他,也不吵不闹,即便是瓮姬抱过了他,他竟也只是静悄悄地睁开了……那与那位中原的霸主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平静,而又含了几分探究,却唯独没有一星半点对陌生的环境的恐惧和不适。 这个孩子……如是待他安然长成,羽翼丰满,必是大祸啊…… 见到了这个孩子被抱来递呈予瓮姬,一直没有说话的礼容终于是不悦地沉下了眼来,寒光历历:“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礼容沉声质喝,威严而又暴戾,瓮姬手中那襁褓中的婴孩明显是被吓了一跳,小小的软软的身子微微地一颤,瓮姬以为他要哭,忙反身将他抱到软塌上去,轻轻地拍抚着那孩子:“孩儿乖,可别害怕,乖了……” 谁知这小家伙竟仍是不哭,只是转过了那双小小年纪便看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蓝眼睛,好像是这才刚刚发现了礼容的存在一般,探究地研究起他来了…… 见状,瓮姬倒也还松了口气,这才对礼容道:“中原已是开春,天气渐渐暖和,待今年时机一过,给了夏后氏白起足够的喘息时间,你道是我们还有多少机会能令他们一败涂地?如今这孩子,却是来得恰是时候,葛国已与我们谈妥,那葛国凤眠,本就是个左右摇摆,狡猾不定的人物,他夏后氏白起,必料不到自己的盟友早生了异心,与我们已另有图谋。有了这孩子在手……他白起纵然知道此时发兵北上,对自己有种种不利,却也不得不兵行险招……” 谁都知道,此时北方仍是冰天雪地,纵然是对这些马背上的游牧民族而言,都尚且未必利于行兵打战,更何况是那久居中原黄河流域的瘦弱的中原人呢?况且中原夏族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发生在冬天的残酷战争,百废待兴,这口气都还尚未喘过来,那些中原人,对寒冬兴战,本来就心存了恐惧…… 此时不兴起这场战争,更待何时呢?白起若北上兴战,那恶劣的环境,对他们岷山国而言,必成一把利器。在他们的地盘上发动战争,若是此时……他白起的盟友再生了变……可不就是雪上加霜的事? 他白起,怎么会想到,岷山国和葛国就这么勾结到了一起呢?瓮姬此次明显是想以尚在襁褓中的莲为饵,逼得他白起,就算明知是陷阱,也要义无反顾地主动攻来,待两军交锋时,若是葛国叛变了,在后防切断他夏后氏白起的粮草供应,此战,必能让强盛的中原夏族,再也爬不起来! 她瓮姬,可不如那九夷女巫绛一样愚蠢。 “愚蠢!”礼容冷笑了一声,竟是被这个愚蠢的女人给气笑了:“女人,本该远离政治,否则只会坏事罢了,就如现在的你。” 她以为,在那夏后氏白起的地盘上,她的人,果真就这样容易地把那小子带出来?他夏后氏白起,恐怕也早就等这一天等得不耐烦了吧!这个天真而又自以为是的女人,正将算盘打得那样响亮,可若区区一个她,就能斗得过那个城府莫测,手段卓绝的夏后氏白起,那么如今的夏族,将早已在强大的众多邻居的虎视眈眈中,走向了灭亡! 瓮姬逗弄着莲的动作,忽然一顿,那嘴角的微微笑意,竟也随之僵在了那微微勾起的弧度之中,她的表情是明显一冷,随即是傲慢而又不屑的冷笑,怡怡然地起了身,冷笑道:“礼容大人,您可从来,不曾对我发过这样大的火?莫不是,你气恼的,不是我擅作主张,拟定了这军政大事,而是,我动了你那意中人的孩子?看着这孩子,您的心情究竟又是如何呢?要知道,这孩子的眉眼,可真真是与他的父亲与母亲,如出一辙呢,那两个如玉一般的人,诞下的子嗣,也必是如玉一般,就连我这心肠歹毒的女人见了,也都禁不住软化下心肠呢。您呢,您见了他,可是什么样的感受?您若厌恶他,一只手,就能让他死在这里,我瞧着这主意挺好呢。” 说罢,瓮姬竟果真丢下了尚在襁褓中的莲,离开了这座大殿,不曾向礼容行礼告辞……毕竟,纵然他礼容手段过人,政绩卓越,臣服于他的臣子不少,但她瓮姬,却也占着这半边天…… 莲被人孤零零地丢在了软塌上,除了觉得有点冷,倒也不害怕,反倒安安静静地用眼睛去瞧礼容,半天不见礼容有动作,莲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似乎是困了……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是果真不怕,还是,根本不知自己身陷了如何的困境?就连他那静静地收回了目光,波澜不惊的模样,都像极了那个傲慢……却又沉静的女人,她便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分明柔弱得,让人一只手便能伤害她,可她又好像强大得,就连再高大,再危险的人,在她面前,都不禁要折服…… 礼容的确已经探出了一只手,欲将这孩子除之而后快,但末了,他终究还是缓缓地闭上了那嗜血的红眸,那眸中异常的复杂,也顷刻间被一股漠然敛去……这样的心情,他并不陌生,大概就如同,当初他在她面前的一念之差,一瞬的不忍,而后的万劫不复…… …… 中原夏族与漠北岷山国的这一战,还是难以避免地到来了。 行军北上,长途跋涉,本就不利于作战,更何况大雪封山,天气恶劣,根本就是寸步难行。战鼓擂动,大军压境,但饶是如此,凭借白起这般丰富的行军经验,也是贸然不敢进攻。 夜色黑漆漆的,狂风夹杂着冰雪,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了一片,这威慑于白起之威的联盟大军集结在此,那一座座树起的军营,就像是突然侵入这冰天雪地的巨人,匍匐在地上,万马蹦腾,嘶吼,环境与气候恶劣。 此战,对白起而言,是王者的野心,亦是一场冒险,结成酋邦联盟的中原各大氏族,虽皆震撼于白起的威慑,随大势所趋,服从于白起的政绩与威望,但这样的联盟和体制,自古就是一颗从未稳固过的定时炸弹,政治变革,背叛与联盟体分崩离析的例子还少吗? 漠北强敌不除,即使有白起在位,在他强悍盛势的统治之下,夏族可享那数年强盛与荣华,白起在位多年,定内乱、平三苗、驱商族、灭九夷,可谓功绩于身,前后皆无人可与之比拟,但待他百年之后,夏后氏手中的政权,必将生变。 白起清楚,这样的政治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这以氏族部落为政权单位的社会,已经走到了绝路,而他,这个充满了野心的政治家,正是站在这原始社会的废墟之上,要亲手改变这一切。 狂风凛冽,冰凉刺骨,白起并未着战甲,只是一身玄黑色王袍,身披了件月白色的狐裘披风,看样子,也不过是刚从议事大帐里出来,大军驻扎数日,尚且不敢轻举妄动,莲在他们手中,尚且没有任何消息传出,看得出来,白起此次的一举一动,亦是十分地慎重。 寒风夹杂着潮湿的冰雪,以至于白起身上的披风都结上了一层冰,前方不远处是一座点了灯的大帐,帐外重兵把守着,透过帐子里的光,依稀还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而掠过的模糊的影子,白起的脚下蓦然一停,好像也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继续前行。 身后是漆黑的夜,凄凉的夜风呼啸,夹杂着风雪,风雪太大了,以至于那点点火光仍是飘摇不定,忽明忽暗,好像随时要灭了一般。 白起此刻半身笼罩在那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半身被那无边无际冰冷的黑暗所覆,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本就冷峻的侧脸线条,好像更加莫测冰冷了一些。 亲自在前方那间大帐外守着的人是湛,湛似乎正在与正在当值的士兵低语嘱咐着什么,还顺带让人带来了一些暖身的酒,不过是因为气候实在恶劣,喝点酒能够让这恶劣的寒夜更好挨一些罢了。正在说话的湛见了不远处正隐约变得清晰些的高大伟岸的身影的时候,便当即又迅速低语了几句,方才赶忙朝白起那跑了过去,神色有点意外:“白起大人,您……” 不等湛说完,白起便已淡淡地抬起一只手止住了湛,只是目光仍旧是落在那间大帐里的光亮的地方,询问道:“青夏怎么样了?” 湛愣了愣,他本是想向白起大人禀报这军营上下已经安置妥当的,见白起大人问起了青夏大人的情况,便也转而回答道:“早些时候青夏大人便说要歇下了,还请白起大人放心。” “嗯。”白起沉默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往那间大帐而去,这也难怪白起会这样担忧孟青夏的情况,这里气候恶劣,寒风凛冽,不比中原已是开春,孟青夏也算是娇生惯养,又才刚刚从生产莲的鬼门关中缓过神来,白起也是担心她这身子骨吃不消。 但如今时局正是连白起也不得不步步谨慎的时候,且不说此次事关莲的安危,相比将孟青夏留在王城,反倒是白起身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此战事关白起的政治大业,虽步步筹谋,思虑缜密,但此次大军压境,白起心腹几乎皆在左右,莫说是联盟诸成员了,即便是身边人,都难保不会心生异心,更何况大军北上,白起又亲自坐镇,倾其所势,成则白起大业成,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白起掌握大权多年,虽不至于动摇政权,但不免也要生出诸多事端。 届时远在中原的事,毕竟是鞭长莫及,一旦白起这里出了半分差错,内乱兴起,任谁生了异心,那王城之中,便往往会是最危险的地方。何况这一次……白起的双足自那帐前停驻了几秒,终于才掀帘而入。 相比帐外的寒风呼啸,帐内点了炉子,的确很暖和,但那炉子里的炭火明显已经奄奄一息了,看来是即将烧完,绕过屏风,孟青夏正刚刚自榻上坐下,显然是刚刚才起过身,她身披了件保暖的袍子,宽宽松松地搭在了身上,里面便是贴身的衣物,青丝散下,却也的确是要歇下的人,见了白起,孟青夏的小脸上也微微闪过了一抹惊讶,然后这才又起了身,面露疑惑,随即又是一片凝重,秀眉也随之轻轻簇起:“白起?你怎的回来了……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军情紧迫,这几日白起时常与军师大臣们议事,一议便是要到通明,前方便是岷山国的地盘,战鼓已经擂动,日夜响彻,战书已经递下,但此战,无论是天时还是地利,皆不利于他们,更何况莲还在岷山国人的手中,白起纵然是个再杰出卓越的军事天才,在这种情况下,怕也是诸多顾忌。 白起的目光自那快要熄灭的炉火上扫过,终于是微微有些不悦地皱了眉,然后阔步将正要向前的孟青夏给拦腰抱了起来,厚重的披风忽然向上扬起,下一秒,那带着白起温暖的体温便暖烘烘地朝孟青夏迎面而来,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地让白起固定在了怀里,也不顾孟青夏轻微地挣扎,便抱着孟青夏往那床榻上去了,嘴里斥责道:“怎么不让人将炉子烧旺些,也不怕着凉?此地环境恶劣,不比在王城……” 眼下的时局,孟青夏分明才是应该最该紧张的那个,但她如今这般识大体,又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且信任着白起的模样,也的确是最让白起心疼的。 白起的口吻严厉,看起来似乎很不满孟青夏这般不知轻重,要知道,行军在外,物资短缺,随时有可能跟不上大军的需求,更何况眼下都还未真正开战,粮草尚可解决,医疗条件却是难以作保的,一旦孟青夏冻出个三长两短,这便是随时可能丧命的事,更何况,她的身子骨娇弱,比不得长久操练的大军,也比不上本就体格要比女人健壮些的男人。 孟青夏的目光也随之看向了那即将熄灭的炉子,此刻她整个人被白起固定在怀里,不得动弹,暖烘烘的都是白起的温度,孟青夏心中仍是因为白起这怀抱,不禁感到稍稍的安定,这才缓声说道:“白起,我不碍事的。这点苦头,我还是能吃的,可你率领联盟大军行此战役,此战还不知要持续多久,往后的处境只会越发恶劣,我这儿,已经是行了特例,将士们忍风挨冻,我已是不能服众,若是因我一人而太过厚此薄彼,只怕也会折损了你的威望。更何况……此地不比在王城里,你也实在不该如从前那般如此惯着我……” 孟青夏说得头头是道,都在那道理上,就算是白起,竟也一时无从驳斥,半晌,到底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倒是我思虑不周了,青夏,如此……便只能委屈你了。” 孟青夏被白起抱到了床榻上,坐在白起的腿上,她的双手也被白起紧紧地裹在了他的披风之下,孟青夏便顺势将身上的重量全部都依靠在了白起身上,微微垂着脑袋,眸光微闪,终于,还是问道:“白起……莲……” 正在说话间,却是湛在帐外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白起大人……” 帐外军鼓骤响,顿时有些急促了起来,分明是应该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白起的面容上也是微微一沉,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继而迅速掠过一道冰冷和危险的戾气,直到……怀里的人儿微微有了动作,白起方才低下头来,看着也是一脸凝重与疑惑,似乎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小女人时,白起眼底那让人害怕让人感到陌生的戾气这才有了些许的消散,经历良久的沉思,白起这才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瞳眸中重新染上一层轻尘所熟悉的温柔,低头在孟青夏的唇上印了一下:“别害怕,一切有我。” 不等孟青夏再多问些什么,白起便已重新将孟青夏抱回了床榻上,就连那厚重的披风也都一并留在了孟青夏的身上,这才在孟青夏发问之前,起身阔步往外走去,一刻也不曾迟疑,只留下孟青夏一人,神情恍惚,而又复杂地坐在那,久久回不过神来。 身上的披风仍然停留着白起的温度和气息,但似乎白起才刚刚离开这间大帐不久,那温度,便有些冷了…… 帐外的战鼓越发的急促,是发生了重大的军情,见白起大人出来了,脚下一刻也没有停歇便阔步往前,是要往议事军帐的方向去的,白起的步伐也有些许的凛冽如风,湛急忙跟上,在白起开口之前,迅速在白起身边汇报着这鼓声急促的原因:“白起大人,岷山国来使……” 虽然那夜风呼啸,鼓声雷动,震耳欲聋,湛在白起身边说话,几乎话音才刚说出口,便又被吹散在了风里,但湛所说的这些话,却似乎一字不落地落入了白起的耳中,果然,白起听罢,脸色时陡然一沉,随即那冰冷的薄唇微微地向上一挑,竟然是冷笑。 白起并未多言,径直便往那军帐处去了,军中鼓声忽然大作,必是发生了大事,不等白起到来,帐中便已是聚齐了各军之首,等待着白起的到来,同样在这大帐之中的,还有一名身穿着岷山国来使服饰的异邦人,虽出入夏族军帐之中,但毕竟两军相交,不斩来使,是早在各大氏族部落相互战争夺权的过程中便已形成的惯例,便是那使臣势单力薄,来了这里,竟也丝毫不曾害怕,反倒横眉挺胸,跋扈傲慢得很。 帐帘掀开,原本有些哄闹的大帐之内,便顿时安静了下来,座上的臣子和各军主将纷纷起身,向白起行礼:“白起大人。” 白起自外而入,坐上最上首,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落在了那大帐正中央的岷山国使臣的身上,那使臣是个貌美如画的少年,看年纪,左右不过十六七岁,身形纤细,肤色白皙,眉眼间全无阳刚之气,一眼看去,更多的竟然是如同女人那般的娇媚和傲气,无论如何,看着也不像是个使臣该有的样子,反而……更像是那攀爬着主人的膝头,供人消遣,狐假虎威的玩物…… 那使臣见状,便也立即按照来使的礼节,向白起行了个礼,虽是态度傲慢,但从礼节上,却也的确挑不出错来:“夏族的首领白起大人,这是我们岷山国的首领命小人送来的和谈信,自古部落间,常有互送牛羊,牲畜,奴隶,女人,来维系两方和平,停歇战役的。战争之下,死伤无数,流离失所之人多如牛毛,我岷山国首领心存仁慈,不忍见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故,有今日小人在此拜见您一事。若您愿就此和谈,送上美人,我岷山国首领,必将遵守诺言,将做客我首领庭的莲大人,安然送还予您。” 顿了顿,那使臣却好像故意想在此时此刻观察那传闻中,威望甚高,手段卓绝,政绩杰出,更重要的,人们都说这个男人,生了一张令这世间女人无不倾倒的英俊容颜的男人面上的反应,但半晌,却是不能自那冷峻而又威严的男人的面上获得半分情绪变化的信息,见了白起的面目,那面貌美丽的少年使臣的脸上,也分明闪过了一抹复杂异常地情绪。 不甘,嫉妒,却又有着深深的折服……还有那,莫名生出的几分恐惧…… 白起神情莫测,只靠坐在那主位之上,一只手支着头,眸光不冷不热,莫测而又讳莫如深地落在使臣身上,反倒让那原本高傲的使臣,此时此刻竟然不禁有些怯了,微微有些迟疑,方才动作谨慎地,自袖中掏出一卷帛书来,说话的口吻,竟然也比刚才有了迟疑:“若以青夏大人换之,莲大人,必将安然无恙送还……” 若以青夏大人换之,莲大人,必将安然无恙送还…… 若以青夏大人换之,莲大人,必将安然无恙送还…… 若以青夏大人换之,莲大人,必将安然无恙送还…… 这……这这,岷山国首领……若以青夏大人换之……未免也太猖狂了一些! 白起幽深的鹰眸扫过那使臣手中的帛书,待那使臣话音刚落,只见白起的面上果真是陡然一沉,顷刻间,整个大殿之内,都仿若瞬间发生了空气骤然降温,气压渐重,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这帐内无人不变了脸色,整个大帐之内忽然间安静异常,安静得连人们逐渐加重的呼吸声都越发地清晰了,那一个个低着头的臣子与将士,脸色皆绷得紧紧地,异常地难看,只余下安静……如死寂一样的安静…… “白……”这番变化,竟让那傲慢的使臣都感到呼吸一紧,就好像莫名地让人扼住了咽喉一般,然而此刻,却见那神色冰冷而又危险的王者,那不曾有弧度的薄唇,是忽然向上轻轻地勾起了一道轻蔑而又莫测的弧度…… 白起蓦然一笑,就连那身姿也稍稍地坐正了一些,他身上玄黑色的王袍在那火盆上跳窜的火光的照耀下,渐隐隐地好似勾勒出了可怖的火舌的影子一般,这雄狮一般骄傲而又强大的君主,他俊美的容颜上,蓦然染上了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与淡笑,只看得让那使臣未开口的话,硬生生地止在了喉咙口,喉咙发紧,好像要说不出话来,直有……要向这傲慢却又莫测的男人,传闻中杀母弑父,篡位夺权,却又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的,这个神话一样的男人……这尊如同天神雕像一般伟岸的身躯……膜拜的冲动…… 尽管……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但这从骨子里生出的恐惧,竟已经足够让这个先前傲慢得目中无人的使臣,下意识地,双腿发软,跪了下来…… 少年……毕竟是少年…… 白起淡淡一笑,抬起了手,让人收下了使臣手中的帛书:“这份帛书的‘诚意’,白起已收到。”说罢,白起方才点头,对身侧的湛和涟吩咐道:“送使臣离开,务必,安然送至疆界。” “白起大人……”湛看了眼白起大人,又看向自己的哥哥涟,方才凛了凛心思,不等湛领命,涟却已经是如同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一般,面不改色地领了命,径直将双腿发软,甚至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岷山国使臣,给“搀扶”了起来,往帐外带去。 一时间,这大帐之内,仍是寂静一片,这哪里是什么和谈的帛书,与其说这是什么和谈的帛书,倒不如说……更像是挑衅! 这简直是**裸的挑衅!虽说古往今来,部族之间互送牛羊牲畜,奴隶女人不假,但那些北方的蛮子,怎么敢把那些被送作和谈礼物的女人和奴隶,同他们……尊贵的青夏大人相提并论! 更何况……若以青夏大人换之,必将莲大人安然归还……这样猖狂的口气,不是挑衅似什么! 人们一时不能揣摩白起大人的心思,那使臣一走,白起大人面上那似有若无的莫测笑意,便渐渐地淡了,直到此刻,白起似乎方才有了些不耐,淡淡地挥了挥手:“不早了,你们也都退下吧。大战在即,各军当不得懈怠。” “是……白起大人。”得蒙白起这番话,众人反倒心中一定,纷纷起了身,向那座上尊贵而又伟岸的王者,行礼告退。 白起大人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那么此战,必是在即,岷山国此举,早已令夏族上下,心生仇恨,军心大振,纵然环境恶劣,但白起大人亲自率军之下,必也是胜券在握的…… 大帐之内,臣子退下,湛方才面色犹豫地望向这个……仍旧让人捉摸不透的君主:“白起大人……青夏大人那……” …… 今夜又下了一场大雪,战鼓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地消停了一些,白起此次一议,看样子,果然又是要通明,孟青夏倒也不是真的要等到白起回来为止,白起如此这般彻夜议事,也已是常事了,但今夜,孟青夏纵然想让自己如同往常一样及时睡着,却好像反而成了难事,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大概是与今日那忽然急促起来的战鼓声有关。 这一回……明显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般一睁眼,竟然已经是天色渐渐地由漆黑,变成了深蓝,到了后半夜,大雪也终于使消停了一些,天还没完全地亮起来,帐外的士兵便已经换过一次岗了,兵甲触碰发出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直到天快明的时候,孟青夏终于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 再次醒来,却也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天倒是已经亮起来了,孟青夏探手触碰,身侧仍是一阵冰凉,白起并没有回来过…… 正这般想着,帐外便传来了湛的声音:“青夏大人,我来给您送了些食物了。” 这些日子,湛一直是亲自守着她这里的,只是今日,湛来得似乎比往常要早了些,大概是听到了孟青夏起身的动静,湛方才进来的,孟青夏虽然心中感到有些古怪,但除却今日湛比往常要来得更早一些,却又似乎只是自己多虑了,毕竟,前些天,也是湛亲自将食物送到她这里的。 孟青夏不疑有他,披了件外袍,便让湛进来了,毕竟行军在外,不比往日有那般多的讲究,况且屏风阻隔,湛也一直在那屏风外头,等孟青夏穿戴好了衣衫,方才端着食物绕过了屏风,将手里的食物送到了孟青夏的面前来。 “青夏大人,该用早膳了。” 不等青夏开问,湛立即便抢了话头,看起来……倒像是有些怕青夏问他问题似的。像孟青夏这般心思细密,又总是聪明得很的家伙,湛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孟青夏这里见识到,自己在她面前,该有多么的无处遁形了。 她的眼睛,沉静如星辰,却总比刀锋还要明利。 热腾腾的羊奶粥,味道虽不是孟青夏喜欢的,但这东西,却是这寒冬中极为保暖的好东西,孟青夏疑惑地看向湛,但湛却只是笑了笑,又一次催促道:“青夏大人,还是喝了吧,否则一会就该……就该凉了……” 今日的湛未免也太……孟青夏心存古怪,但湛就那么直愣愣地将那碗羊奶粥捧在她面前,反倒让孟青夏动弹不得,哪也去不了,好像她若不立即喝了那碗羊奶粥,湛就不肯罢休似的。 孟青夏虽然觉得心中古怪,但始终也想不出其中端倪来,湛这般,看样子又要第三次开口催促了,孟青夏索性便接过了那碗羊奶粥,在湛的注目之下,老老实实地用完了……尽管不好喝,可她也的确,需要体力,让自己能够熬过这恶劣的天气,至少……不给白起添乱。 直到,孟青夏用过了那碗粥,湛好像才松了口气般,可往常这时候,湛该早早就退下了,今日却好像如何也不肯离去一般,东拉西扯地,总是找一些话题来说,那双眼睛,还时不时有些迟疑又复杂地观察着孟青夏的反应,这在孟青夏看来,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一般…… 那碗喝过的空碗仍在一侧,孟青夏嘴里心不在焉地应着湛的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她从一开始就觉得有些古怪的食物和容器,渐渐地,那容器的影子竟成了两个,三个,孟青夏以为是自己彻夜难眠,太过疲惫了,才导致眼花,她甩了甩头,眨了眨眼睛,试图探究个清楚,这才发觉,自己的视野,竟是越来越模糊了…… 就连那原本还算清明的脑袋也变得有些混沌了起来……和湛说话,也渐渐地不能再如常应答了,身子沉甸甸的,像是要睡过去,见了她的反应越来越迟钝了,那眼皮也渐渐地撑不开来,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已经不能再支撑了,湛的话,这才渐渐地也变得更少了…… 孟青夏此时不可能还察觉不出今日从头到尾湛的不寻常了,那碗…… 孟青夏越发混沌的眼眸里,好像也因为顿时想到了什么一般,闪过了一抹怒气,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舌尖咬破,那痛楚和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刺激了自己,让自己稍稍有了片刻的清醒,孟青夏方才顺手自自己袖中滑出了护身用的小匕首,小匕首削铁如泥,蓦然出鞘,将湛也吓了一跳:“青夏大人!” 孟青夏却是不管不顾,她的脚下一阵踉跄,只靠着那血腥味,勉强支撑着自己的意识,控制着自己的身体,那一下踉跄,简直把湛吓出了一身冷汗,生怕孟青夏这手中的匕首误伤了她自己,不及多想,湛便已经连忙探手搀扶住了险些栽倒的孟青夏:“青夏大人……” 不料孟青夏却是顺势一手拽住了湛的袖子,一手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喉间,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情况,是威胁不了湛的,可那匕首锋利的一端就那么抵着孟青夏纤细的脖子,那白晰肌肤下,几乎隐约可见血管里鲜活血液的流通,尖锐刀锋,已微微地染上了星点献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以药对我……”孟青夏低喘着息,那药劲已经发作了,她说完这番话,已是艰难,况且,若是湛的话,怎敢如此擅作主张对她……也必是,有了白起的命令,他才敢……他才敢…… 湛没有料到这样的局面,见了孟青夏的献血与那稍稍一动便会划破喉咙的匕首,湛果然吓白了脸,脑袋里也有一瞬的空白,都忘了孟青夏现在已经是药效发作的人,他甚至可以轻易夺下她的匕首,只在孟青夏那有些锐利过人的咄咄逼人之下,湛一时间也有些糊涂了,支支吾吾道:“青夏大人,我如此……也是为您着想。白起大人也知您的脾性,若您知道……岷山国人以莲大人性命要挟,欲以你换之……您必会为了莲大人,舍身换之……白起大人就是怕您冲动行事,令自己身陷囫囵,这才……您放心,此药令您昏睡数日,待您醒来之日,我夏族大军,必将凯旋,莲大人,也定会安然无恙地冲着您笑……青夏大人,青夏大人……” 哐当一声,是那匕首脱了手,掉落在了地上…… …… 这是一场历史开启至关重要的一战…… 尽管气候恶劣,对这些来自中原的联盟大军而言,极其不利,但在白起亲自率领下的夏族联盟大军,却是直闯漠北,势如破竹。 自那大军压境,到夏族大军破近岷山国首领庭,竟只是短短两日之间。 风雪之中,慢慢若隐若现着的浩瀚大军像是席卷而来的风暴一般,慢慢地,越发地清晰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和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令沙尘四起,风雪四腾,整片大地,都好像在颤抖着…… 那大军,像是挥舞着刀枪的巨人,士气如虹,那怒气腾腾的军心,全部都化为了可怕的战斗力和破坏力,万马蹦腾,嘶吼,坠马,刀箭相碰,霎时间火光四射! 这一片土地,皑皑白雪全都已经是鲜红的了,这哀鸿遍野的杀戮场面,与其说战争,更不如说,是一场屠杀……承载着君王怒气的屠杀,席卷而来! 率领着这可怕大军的那个男人,他英姿高贵而优雅,高高地坐在黝黑的骏马之上,那匹出了名的骄火,他斗篷的帽子几乎遮盖了那人的脸,但即便如此,人们似乎也能透过那在风中凛冽的衣袍和狂舞的长发之下,那双如同寒星一般的眸子,正泛着冰蓝色的冷光…… 他目光淡漠而又轻蔑地看着这满目的疮痍,那冷漠的眼神,让人看了,便心生了寒意…… 大军迫于岷山国首领庭外,那高高地城墙像是坚不可摧的铠甲,可在那席卷而来的沾满了血腥和杀气的大军面前,却好像是一块随时可以吞没的羔羊肉…… “白起大人,是否要下令攻城。” 已经打到这里了,这才是岷山国的政治权力中心,这场战争,直到这时候,才刚刚开始…… 挑衅的战鼓擂动了,攻城,大概也就是白起一声令下的事,然而偏偏就在这种时候,白起只是抬起了头,高高地坐在马背上,望向了那城墙之上,他幽深的蓝眸缓缓地眯了起来,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大军之中,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缓缓驾马踱出,靠近,竟是那面容温和而又慈悲,仿佛与这肃穆的杀气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夏族伟大的巫师,微生。 微生驾马靠近,他银发白袍,孑然一身,可若仔细一看,却能看见那纤尘不染的白袍的袖口和那衣摆的一角,隐约竟是沾染了些血迹的……天知道,这个看起来慈悲而又温和的巫师大人,是如何面露着微笑,垂闭着双眸,无情而又果决地,在战场上夺人性命的……这里的大多数人,甚至就是白起大人本人,也都是第一次,见到微生这般的人,出现在战场上,杀人的手法还是那样杰出。 这才是夏族最伟大的巫师,这个,充满了野心的政治家…… 微生虽看不见,却也好像知道白起大人正在看着什么一般,他驾马踱到白起身侧,仍旧闭着双目,只是也如同白起大人那般,抬起了头,“看”向了那高高的城墙之上,这块好像随时可以一口吞下的羔羊肉…… 半晌,这位令人惊叹的巫师,那慈悲而又温和从容的面容上,似乎终于才微微有了变化,他低垂下头来,指尖动了动,蓦然神色凝重了起来,开口道:“这样肆无忌惮……这块羔羊肉,更像是香怦怦的诱饵。白起大人,或许,我们一路势如破竹,无可阻挡,攻来此处,也正和了这些狡猾的岷山国人的意思。有趣了……这可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陷阱,简直是,在冒险。” 微生的话音刚落,那城楼之上,竟果然出现了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身穿着火红色的战袍,但那身姿太过妖娆,竟让那战袍,也显得妖娆异常,那是个妖冶的女人,浑身上下带着盛气凌人的傲慢和轻佻,她的红唇微微向上扬起,面对着这随时张开大口的雄狮,似乎竟也没有丝毫害怕,是瓮姬……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侍奉着岷山国两代首领,却对权力……孜孜不倦的女人。 瓮姬果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身姿慵懒,眉目散漫,神情更是懒散到了极点:“久闻夏族白起是个英俊不凡的人物,手段更是杰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了,我那一殿的男奴,竟一个也比不上白起大人您的姿容……” “你这个该死的狐媚!”瓮姬这般轻佻地挑衅白起大人,竟让一向沉默寡言的涟都忍不住动了怒。 然后白起却好像对这些充耳不闻一般,只是淡淡抬唇,大军之前,却好像与旧友闲谈那般:“瓮姬大人好兴致。” 这个男人…… 瓮姬笑了笑,身形竟也端正了些,虽仍是放荡不羁,只是那轻佻倒也少了些,口吻之中,难掩些许的羡慕和钦佩:“怎的白起大人不愿接受当日和谈帛书?大战之下,生灵涂炭,多么不好?看来比起区区一个女人,您倒是丝毫不在意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毛头小子。只是莫怪瓮姬不提醒您,今日您来此,只怕是有去无回。” 瓮姬话落,那城墙之上,竟是响起了一阵婴儿的嚎啕大哭声,这阵哭声,顿时让白起周遭的夏族大军有了骚动,只见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被送入了瓮姬手中,人们虽不能看清那婴儿的面貌,但看那襁褓上的图腾,确是莲大人所有无误…… 瓮姬逗弄着那孩子,将那孩子一手托着探出了高高的城墙之外,此情此景,无论是谁见了,都要吓出一身冷汗,瓮姬虽手托着那孩子,但那襁褓中的婴孩却被吓得四肢乱蹬地挣扎,一只手托着,更是晃晃悠悠,好几次,那孩子竟已经险些要脱了手……而这坠下,马蹄无数,城楼巍峨,必是血肉模糊…… “该死的女人!”涟见状,便已是胆战心惊,恨不得欲杀之后快,可莲大人毕竟在她手中,而瓮姬更是有似无恐,即便涟杀气四起,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伤害了莲大人性命。 见了此景,瓮姬的笑意更深:“白起大人,今日瓮姬说您和您的大军有来无回,并不是危言耸听。除非……您果真并不在意这孩子的性命了……也是,怪可怜的,小小年纪,模样可爱得紧呢,就这般死了……就是瓮姬,私心里也想看着这孩子平安长大的模样呢。您今日,若是自刎于此,瓮姬倒可考虑,留这孩子一命,为您留个后。” 瓮姬的算盘倒是打得准,没有了白起的夏族……又算得了什么呢……今日他们大军必输,他日,他们夏族必亡! 瓮姬此举,显然已经激愤白起身后的夏族大军,欲杀之后快的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惊天动地。 “白起大人……” 诚然,他越是在意莲,莲的处境只会越危险…… “莲若知,今日自己一死,换得夏族昌盛,也必不会有怨言。”白起不言一语,即便见了那孩子就这么被瓮姬托举在半空中,随时可能摔得血肉模糊,但白起竟也只是神色淡漠,甚至于,他的唇角依旧带着笑,但那双幽深的眼底,却是冰冷一片,泛起了凛冽寒芒,冰寒慑人。 莲若知,今日自己一死,换得夏族昌盛,也必不会有怨言…… 莲若知,今日自己一死,换得夏族昌盛,也必不会有怨言…… 莲若知,今日自己一死,换得夏族昌盛,也必不会有怨言…… “白起大人……” “白起大人!” 瓮姬亦是明显一愣,显然是因为白起面对自己以莲相要,回应尚且冷漠而感到些许惊讶,但随即,她便笑了:“那么,您就为这可怜的孩子,收尸吧……” 瓮姬说着,便在那众目睽睽之下,手中微微倾斜…… 肆无忌惮的笑声中,传来混乱一片的怒斥声,惊呼声,瓮姬的笑声,还有那傲慢自负得过了头的挑衅:“夏族白起,我说过,可要让你与你的大军有来无回的,莫不是,你还相信你的盟友会为你效命吗?哈哈哈哈!” 腹背受敌,天时地利一个不全,他白起,要如何能赢?! “莲……” 一声悲怆的惊呼,在那混乱一片的声音中,如同被这世界放大了一般,穿刺而来,白起心中蓦然一动,竟也随之颤抖…… 孟青夏满脸苍白地望着那从城墙之上坠下的小身影……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心中一钝,时间都放慢了,整个世界对待她都是那样的残忍,时间慢的让她将那襁褓中的小小身影坠落的过程无限地放慢,无限地放慢……每一秒,都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漫长……她的心下一沉,浑身好像被抽光了力气一般,那一声“莲”,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以这样的心情嘶喊出的…… 无能为力,尽管时间被放慢了无数倍,她眼睁睁地看着莲自城墙之上被人丢了下来,无能为力!她只能无能为力啊!发疯了一样驾马赶来,发疯了一样赶来的,可她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莲在她面前,在白起面前,就在白起面前,被人从高高的城墙之上丢了下来! 淹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