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介绍 主线人物: 【姜楚弦】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男,二十四岁,孤儿,捕梦猎人。常年身披灰布长袍,双面性格,外表冷漠沉稳,内心闷骚躁动,心里经常自己纠结一些奇怪的小心思。心地善良却不愿意承认,死要面子活受罪,刀子嘴豆腐心。从小被师父姜润生收留并抚养成人,师父失踪后,接下师父的衣钵,成为新一任捕梦猎人。功力和实战经验都不足,经常出错却还喜欢硬撑。嫉恶如仇,看不惯恶人为非作歹,追求正义。技能:探梦、解梦、催梦、化梦、捕梦、五行符咒。武器:青玉笛,玄木鞭。 【姜润生】春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男,年龄不详,上一任捕梦猎人。姜楚弦的师父,身负巨大的秘密而神秘失踪,留下了所有的行装消失在世界上。拥有不会变老的容颜,却常年掩面,从不以真实面目见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准确相貌。是个有情怀、有个性、有故事的老男人,流浪与酒,缺一不可。贪财好色,厚脸皮,善于欺诈诓骗百姓敛财,因此常被姜楚弦鄙视。技能:同姜楚弦。武器:同姜楚弦。 【灵琚】物之华天宝,人杰以地灵。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女,十岁,小萝莉。从小被父母抛弃,穷苦的爷爷不得不将她卖到一家戏团,从小学习唱戏,并承担着一些这样年纪本不该承担的事情,因此比较懂事。声音细甜清脆,是个唱戏的好苗子。扎两个羊角辫,天然呆,粉嫩可爱,大眼睛如同美玉散发的光泽。后拜姜楚弦为师,崇拜师父,爱护师父。把小雁当做最好的朋友。技能:卖萌、唱戏。武器:无。 【雁南归】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 男,年龄不详,千年雀妖之子。母亲却是个普通的人类,因此无法被妖界承认而孤身流浪。他是个拥有强大战魂力量的勇士,身手了得,经常帮助姜楚弦化险为夷。化作人形是个俊俏的白发少年,黑衣铠甲,平时沉默不语,身负血海深仇,为报父仇而和姜楚弦同行。最喜欢灵琚,视灵琚为恩人,甘愿当她的小跟班,被灵琚亲切地称作“小雁”。技能:武力值爆棚。武器:青钢鬼爪。 【嬴萱】何人树萱草,对此郡斋幽。本是忘忧物,今夕重生忧。 女,二十五岁,女猎人。小时候被狼叼走,所幸被一个深山猎人救下,于是也成为了一名百发百中的猎手。姜楚弦的初恋,然而后来却没有在一起,性格大大咧咧,二人反倒成了朋友。兽皮短裙打扮,是个暴躁的男人婆,却拥有极品火爆身材,成熟火辣,经常像大姐大一样照顾着其他人。被灵琚一厢情愿地称作“师娘”。技能:捕猎、箭术。武器:弓箭。 【文溪】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男,年龄不详,三十岁上下,拥有一副好皮囊,却可惜是个和尚。风度翩翩的神秘人物,儒雅谦恭,让人如沐春风,有女人缘。身披僧袍,手持佛珠,典型和尚打扮,可是头发尚存,头顶也无戒疤,更不会念经打坐,只会念叨两句“阿弥陀佛么么哒”,因此被姜楚弦称作“花和尚”。为人处世神秘莫测,医术高明,满腹经纶博览群书,因寻找失踪的妹妹子溪而和加入了姜楚弦的队伍。技能:医术。武器:无患子珠。 支线人物: ——————【古镇水鬼】————— 【宝璐】驾青虬兮骖白螭,被明月兮佩宝璐。 女,仙人渡镇捕鱼河女。年轻时喜欢梳两个大辫子,刁蛮任性,姜润生的恋人。 【月呈】夜深露气清,江月满江城。关山同一照,乌鹊自多惊。 女,仙人渡镇捕鱼河女,宝璐最好的朋友。却因宝璐死亡事件被人们误解,孤苦一生。 ——————【狐仙借命】————— 【岁菡】女,孕妇,身怀六甲足月却无法生产。邓七的媳妇。 【邓七】男,邓家唯一的儿子,商人,喜好打猎。岁菡的丈夫。 ——————【千年雀妖】————— 【朱雀】四圣兽之一,朱雀族的领袖,守卫在南极门。为了保护南极门不被鬼豹族突破而化作流火墙。 【尘央】女,雁南归母亲,种下梧桐树引来朱雀的家仆。后被村民烧死。 ——————【梵音古刹】————— 【慧芳和尚】男,少林寺扫塔和尚,心地善良,好心接待了姜楚弦一行人。 【子溪】文溪和尚的妹妹,因塔吃人事件而失踪。 ——————【镇河铁犀】————— 【刘大】铁匠,因贪财而偷换镇河铁犀,并杀害张奶奶。 【刘二】铁匠,刘大的弟弟,因贪财而偷换镇河铁犀,并杀害张奶奶。 【张奶奶】花园口慈祥的老人,善良和蔼,照顾镇河神牛,却被铁匠兄弟无情杀害。 相关词语解释 【捕梦猎人】专门进入他人梦境收服噩梦中鬼怪邪祟的一种职业。 【食梦貘】专门以他人梦境为食的一种神兽,有智商和独立的意志,被捕梦猎人所饲养,可以作为载体将捕梦猎人带入到他人的梦境中,并吃下噩梦和鬼怪邪祟。捕梦猎人负责带着食梦貘寻找噩梦缠身的人,因此食梦貘与捕梦猎人是一种合作共赢的关系。 【玄木鞭】形似木杖,通体呈玄黄色,长三尺六寸五分,有二十一节,每一节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生生不息的符原始天符,撕下一张便会有新的出现。和传说中姜子牙代表天道制约天庭众神的无上宝物打神鞭及其相似,可轻松制压鬼邪。 【青玉笛】古玉雕琢而成的短笛,吹奏出的曲调只有睡梦中的人才能听到,有安魂镇定的作用。 【探梦】邪祟由人心所生,实际上就是意识的产物,因此一般人在平时是看不到鬼怪的。捕梦猎人通过修行强大的意志力而得以看到普通人所看不到的东西,看到实体化的鬼怪邪祟,也就是所谓的“探梦”。 【解梦】根据探梦所看到的东西,走访调查,了解实际情况,拆解对方心结,推理分析对方为何会噩梦缠身,找出其中因有,对症下药。 【催梦】吹奏青玉笛,安魂镇定,让对方进入到深度睡眠中,这时才能够顺利进入对方梦境。 【化梦】利用食梦貘特性,让食梦貘将自己吞入口中,把实体的身躯异变幻化为意识虚体,得以进入到对方梦境中。 【捕梦】找出噩梦中作祟的鬼怪,与其进行战斗,令对手失去反击的能力后,让食梦貘趁机吃下邪祟,令其忘却执念痛苦,早日堕入轮回。 【五行符咒】姜楚弦的必杀技能,利用玄木鞭自带的原始天符念咒催动五行之力,可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五行符咒分别为捉神符、五狱符、锁龙符、火铃符、撼山符,依次代表了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力量。 【天眼】传说中麒麟神兽的眼睛,形似深棕色旋涡状圆形贝壳,拥有愈合伤口的强大功效,并作为捕梦猎人验证自己是否身处梦境的探测器。若捕梦猎人身处梦境,那么天眼的漩涡便会消失,称之为开天眼;若捕梦猎人身在现实,则天眼就是普通的贝壳形状。天眼的存在可以让捕梦猎人清楚地区分梦境与现实,这样避免自己迷失在多重的梦境中。 长评汇集 由于置顶评论数量有限, 所以子息把大家的长评都收集在这里, 便于自己查找和随时提醒自己的不足~ 更重要的是,有一些小伙伴们的评论要比我的书还精彩, 所以都集合在这里分享给大家~ ————————————————————————————————————— 不得不说,我是被简介的最后一句吸引的,也是被这一句勾起读书的欲望的。说的真好,不但有哲理,而且还让读者产生一种自豪感。 探险揭秘类的小说,看起来总能让人学到很多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知识。而作者大大再次用优秀的文笔,再次像我们展示了一幅奇异而奇诡的画面。开篇的设置,就让我有点欲罢不能的感觉,总觉得看完之后,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似的。我接着往下看,期待解决心中的疑惑。可是越来越不是滋味,越看越觉得有事要发生。 看完之后,思索了一会,这才猛然发现是文章对我的影响。是我的思绪被代入到了主角的经历中,所以才有这样的感受。好久没有遇到这样让我全身心代入的小说了,真心喜欢。期待作者后续能继续写出精彩的剧情,让我再次投入进去,领略那另样的刺激。【by:郁丨魂儿】 从第一本书追过来的,也算是老粉丝吧。怎么说,这本感觉上要更加沉重一些,甚至能看到一些玄幻的影子,比第一本要更有故事性。至于脑洞,我就不知道有没有第一本那么大了,在群里不是说好的这次是三百多个我吗,看到现在还没揭示,表示坐等。第一本算是都市探险,这一本应该怎么界定?有些旧时代的民国风,韵味更加足,比较耐嚼,是本好书。个人认为比较适合改编成中国风的动漫或者网剧都是十分合适的。独立单元的小故事,前后串联的主线,两者结合看起来有种名侦探柯南的感觉,但是又是十分彻底的中国乡村风,这种感觉实属不易,希望能继续保持住。还有啊,这次人物名字起的不错,第一本沿用的官职名,这一本开始从古诗词找灵感了?给人物介绍表赞一个。还是那句话,祝新书大火,一战成名。【by:咩咩大尾巴狼】 被简介中最后一句吸引,“中医治的是得病的人,西医治的是人得的病,而我治的,是人心。”我叹这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于是好奇,大大笔下的这位主角,如何治得了这世道败坏的人心。看了楔子更让我仿佛随着大大所勾画的场景,进入到那神秘的西周古墓,继而想要慢慢去了解这个人的一生。“楚弦,楚弦。“我很喜欢男主的名字,相逢不相留的苦楚,道不明诉不尽的离别之弦。越往下读,就越会明白,简介中的那句话,是我想的太肤浅,他救的岂是在这生者的世界,苦苦挣扎的人心...却原来是在那死亡的国度,一颗颗怨恨的,执着的伤痕累累的心,和那一个个不甘的,寂寞的,临近疯狂的灵魂。支持大大,时间有限只读了三章,收藏大作,一定会把它看完的。【by:莫漫情】 一口气看了十几章,忍不住来长评。一开始知道子息是妹子以为书也是开了大外挂的女主然后所向披靡收后宫来着。但点开之后发现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从一开始渲染出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紧接着以灵踞引出“我”的身份,自然流畅而理所应当,节奏把握的十分恰当让我有一种卧槽怎么了然后呢妈呀吓死爸爸了的感觉。而且一些术语也能看得出来子息的水平。再以师傅为线索展开的月呈婆婆的故事。说实话,知道这位是月呈时是惊讶居多,可是再想想又十分合理。跌宕起伏感觉心都揪在一起了。一段执念一床鸳鸯被,也不禁为如此善良的月呈而惋惜。而且文中的“我”刻画的有血有肉,聪明而正直,有恻隐怜悯之心,对自己的师傅敬重思念。看到这儿师傅的身份师傅的去向“我”的经历等等交织在一起,一个又一个谜团使我期待。除了“我”喊“不要啊”的那一段我觉得有点画风突变之外我找不出一点让我不舒服的地方。all in all。真的是大气流畅,又引人深思的好书。【by:流苏扇子】 早就看到过这本《捕梦猎人》的大名了,不过一直以为是男频文所以没来看,直到今天看到是个性化频道的,再加上书名很吸引人,所以小八来看看。看了作者写的名词解释和人物介绍,感觉作者的思路非常清楚,而且整个构思是以一个个单元小故事的形式串联起来的。开篇的视角也很不错,第一人称用的很自然流畅,不会让人觉得很不自在和别扭。十几章一个小故事的节奏也非常好,不会在一个故事上纠缠太久也不会太仓促的结束。而且每个小故事都有自己的主题,看了之后除了对故事本身的精彩程度表示肯定之外还有一些人情冷暖和七情六欲的感想和喜怒哀乐。每个小故事里面的人物都有比较鲜明的人物性格,而且剧情也很有悬念和转折,看起来很过瘾。小八每次都是看十章左右就开始写长评,但是今天竟然不知不觉看了27章还觉得不过瘾。师父的突然离开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我”带着萌萌哒的萝莉小徒弟这一路又会有怎样的奇遇和经历?爱吃醋的小雁鸟究竟是什么来头?好多好多的地方都吸引我想继续看下去。而且作者的文笔也不错,叙事方式看起来挺舒服的。没想到作者是妹纸,难怪看起来不像是男频的风格,小八很喜欢这个故事,会继续支持的!希望作者大大联赛中取得好成绩!【by:檀弓】 我看了你的小说,得知你是女写手,有些意外,竟然能写出这种文章来,不去写言情,不过事实证明,你还是写这种有前途,你的小说首先让我想到的是盗梦空间,花擦,不知道你看过没有,那个金发少年多么吊炸天,把梦境一重重的搞得,你的是进梦抓鬼,又让我联想到了一部日漫《假面骑士wizard》,讲述的是主角用自身的魔兽进入到被剥夺绝望的人身体里面,打败绝望之兽,重新给人希望,让我惊奇的是,你居然把盗梦空间跟假面骑士还有我们中国的传统玄学文化三者联合在一起,中日美的结合体,花擦的,实在是吊炸天来的,你的文笔清秀脱俗,描绘的神兽阿巴也是活灵活现的,我找不出毛病来说实话,只说建议,如果你没有看假面骑士跟盗梦空间的话,希望有时间你去看看,哎哎,别误会,这是电视来的,不是广告哈,另外我觉得我们好有缘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封面是在淘宝网上面制作的,你的好评是两个字好评,然后是o天追加评论特别棒,哈哈,对不对啊,为什么我会知道呢,那是因为你晒图了,我此刻也在那家店里做封面来的,顺带提下哈,我的跟你的比,简直太不入流,这是实话。。。。我们真的好友缘分啊,前几天看的你的书,本想来个长评的,今天果然就来了哈,啥也不说,送你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by:浮沉流沙】 本书内容暂且不言,书名便意境十足,捕梦猎人,好个让读者充满奇思的书名,再加上这个烟雨蒙蒙的封面,真让人感觉到如在烟雾风尘之中,此间此刻,如梦如幻。内容之上,好处也颇多,那便是本书人物性格十分形象,一个个的小故事,充满了问情,它们串联在一起,汇聚成了一幅绝美绝壮丽的画卷。而这画中,点缀着诸多外景,作者文笔以为旁衬,更映出文章主旨立意非常鲜明。作者语言组织能力很不错,灵感很好,但是作者本部作品既然是探险,就应该将环境描写以及心理描写刻画到一个极致。那样才能做到传奇。因为环境是直接反应人物的心理,而人物的心理是直接推动情节的发展,探秘惊悚类文章,能做到这两个方面,那么小说三要素的另一个情节,便无甚大碍,就算情节稍显乏味,也让人觉得文章是可观性很强。这部作品的不足便是要加大对人物的刻画,一些细节之处需要多多注意。同时,细节细微之处能详写则详写,切莫能详而略。整体来说还是值得大家学习,目睹此书,吾叹曰:“一朝捕梦前缘续,此间真情永无休。何时猎得缚苍龙?却道心凉好个秋。”【by:五味齐全】 竟然是女作家写的,一开始我还以为男生写的,不过也是,大部分男生对于情感的敏感度不如女生,这本小说不错,故事情节曲折,非常吸引人,是属于那种能一下子把你抓住并且让你想马上看到结局的书,虽然故事布局不如那些老牌的悬疑写手,但是也有自身独特的一面,如治愈,男生写悬疑,大部分都是在揭示阴谋,结局也是让人心脏一缩,如女主的背叛,朋友的暗刀,满满的负能量,当悬疑穿越遇上温暖治愈系,这小说会是什么样的呢?当然是很精彩的,主人公捕梦者穿梭于不同的梦境,发生了许多奇妙的事情,既有趣又非常正能量,每个小故事的结局都让人感到舒心,作者后面的文不求全是温暖治愈,不要太多的阴暗,我比较喜欢悬疑,但是被悬疑剧情搞得,唉,心力交瘁啊!【by:中原九叔】 我觉着吧,这书还是要多些铺陈,把卷轴铺开,虽然你这么移步换景并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可能很难有一上来先发夺人之势吧,似水长流什么的也是作者的风格,不好多讲,但建议作者可以考虑少些“我”为主视角的质问,有种“小白”的气质(绝对不是恶意,相信我)什么排比的,感觉是有了但不免矫揉,写“我”的心理活动是可以的(刻画还是不错的),但不要像初中生写作文一样,用旁白来直接抒发情感,其实可以含蓄一点,小姑娘家家么,稍微来点曲笔也行,还有用周遭之景来“言情”方好,这样会让文文有质地一点。【by:一镜洞庭】 000 楔子 熟悉的墓道里有股清淡的霉腐气,我俯下身子,双手扣紧墓室石门就快要脱落的把手,深吸一口气全身发力。 只听一阵隆隆巨响,石门缓缓移动,缝隙中夹落的黄土掉在我的圆口布鞋上,我急忙跺了跺脚,待面前的扬尘散去,弯腰钻入了主墓室。 我掏出随身的火柴将手边的油灯点亮,一灯如豆,墓室中仍旧布满了姜黄色的奇诡符咒,猩红的朱砂轻描淡写,将一口小型的石雕棺椁封印在一个我看不懂的阴阳阵中。 我走近了棺椁将耳朵贴近,安静的墓室中,分明听见了石棺里面隐约传来的呼吸声,在这代表死亡的古墓中彰显着透彻的生命力,强劲有力,平缓安详。 我抬手就撕下了粘在石棺上的符咒,用一旁桌案上的红烛引燃捏成灰烬。我双手合十搓了搓,让掌心沾满了符灰,才慢慢推开了石棺的盖子。 一个粉嫩的婴儿正安然睡在棺材里,嘴中吮吸着自己的手指,通体嫩白,浑圆的脑瓜上缀着玲珑精致的一双圆耳,赤身裸体地接受着我的注目礼。 我爱惜地将他从棺材里抱出来,用自己宽大的灰布长袍将其小心包裹。我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怀中娃娃方才不小心沾到身上的符灰,他便一副搅了好梦的责怨,发出了轻微的哼唧声。 我抱起婴儿单手将棺椁封好,掐灭了油灯,便匆忙离开了这座西周古墓。而怀中的娃娃像是知道自己要出来了一般,竟不哭闹,反而好奇地张开了黑豆般的眼睛。 在他的眼睛里,倒映了另一个自己。 婴儿的出现,预示着我使命的结束,也昭示了一个新的轮回即将开始。属于他的漫长生命旅程,就从今天,即将开始,如同百年前的我一样踏上漫漫征程。 而我,已然得到了一切,失去了一切,放下了一切。死亡也许对现在的我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至于我那些光怪奇诡的故事,掐指默算,几乎是要从一百年前的青水古镇说起了… 001 灵琚 民国初年,湖北襄阳,青水古镇。 镇里来了个戏团,可是,戏团里却有个小姑娘得了怪病。 她叫灵琚,今年刚满十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她扎着两个羊角小辫,站在戏台子上哼哼哎哎,咿咿呀呀。细细听去,竟都是苦戏,什么《秦香莲》、《窦娥冤》、《桃花庵》,小手在水袖里摆的像条活鱼,期期艾艾的,和小姑娘稚嫩可人的形象截然不同。她肤若凝脂,面如莹玉,体骨轻巧,明眸善睐。歌声宛如珠喉乍起,脆如裂帛,轻声细语宛若柳间莺语,云外凤鸣。 可是我听得出来,那苦情戏根本不是她唱的。 我本不想出手,这戏团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穷的叮当响。设备简陋,扮相简单,曲目单一,哪还会有人准时搬着小马扎来大院里听戏?除了一些红白喜事,这戏团根本赚不着什么钱,所以根本不可能花大价钱去给小丫头治病。所以,我若是出手相救,就表明了我是乐善好施,行善积德罢了。 可是,我见小丫头可爱的很,又不忍心让她一直被一只孤魂野鬼占了身子。 这天夜里,我如寻常客人一样坐在台下的角落里听戏。小丫头穿一身素衣迈着碎步上台,一曲《清风亭》唱的是如泣如诉,让人听得肝肠寸断。 在别人看来,这是个有灵性的小丫头在学大人唱苦情戏,可爱又动情;可在我看来,却是一件青鬼戏袍紧紧裹在了小丫头身上,控制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簇,正把小丫头折磨得虚弱不堪。我将身上的灰布长袍裹紧,拉起脖子上的麻布围巾遮挡住自己的脸庞,双手瑟缩在宽大的衣袖里摩挲着那支陪伴了我许久的青玉笛,等待夜晚的来临。 入夜,在一阵又一阵的打更声中,我偷偷潜入了戏团的后台。 看得出来,这并不是个常驻在村子里的戏团,所有的布置都显得有些仓促。各色的戏服在夜色的衬托下显现出一种瘆人的反光,有的草草堆在角落里,有的挂在架子上,就像个无头的吊死鬼。头套和长胡须错落地摆放,一不留神,还真以为是一个什么人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他们化妆用的油彩胡乱摆在梳妆台前,颜色各异,透过面前的镜子却让人看不清色彩。 我悄然拐进灵琚的房间。 小丫头睡在仓库里,里面堆满了被淘汰掉的戏服道具和一些该修理的响器。我轻声绕过这些障碍,一言不发地坐在了灵琚的身边。 她面色粉嫩,眉眼纯澈得像一汪清泉。分明是一张小孩子的脸,可表情却痛苦不堪,仿佛尝尽了人间疾苦。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破烂的毯子,精巧的身躯轮廓一清二楚,过早发育的胸脯让她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惹眼,怪不得被戏团团长看上收了徒,这身子骨要是长起来发育成熟,挑梁唱个青衣花旦都绰绰有余。在我看来,这丫头就像一枚还未雕琢的璞玉,正是淳朴清纯的好看。 我有些爱怜地伸手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然后替她把了把脉。脉象平稳,气息匀和,看来,今夜可以出手。 我从怀中摸出青玉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响。在旁人听来,这支玉笛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在这些被鬼怪附了身或是有噩梦缠身的人来看,这曲调简直比摇篮曲还要动听感人。这支玉笛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只教了我一首曲子,名叫安魂曲。在身染邪祟的人身边吹奏这首安魂曲,会让对方进入一种完全放松的麻醉状态,这样,便于接下来我的行动。 一曲吹罢,小丫头的表情也趋于缓和,睡得香甜。 这个时候,轮到我和阿巴上场了。 我将腰间的葫芦取下,拔掉上面封印的盖子。一缕黄烟从葫芦中倏忽窜了出来,化作一只圆润的异兽。它通体橙黄,圆的如同中秋的月亮,浑圆的身体光滑有弹性。它没有四肢,只有一双猫一样万变的眼瞳,和一张大得可以吞下一切的巨嘴。平时,阿巴睡在我的葫芦里,有生意的时候我就会把它唤醒,陪我一起入梦。我不知道阿巴的嘴巴到底有多大,到底能吞下多大体积的东西,但是从我做这行开始,就没有见过阿巴吞不下去的东西。 阿巴是一只食梦貘。是我师父托付给我,让我帮他饲养的神兽。 阿巴以别人的梦境为食,所以,我那流氓师父就利用食梦貘的特性开辟了一条赚钱的道路——帮人化解噩梦,追捕噩梦中的鬼怪邪祟。 阿巴钻出葫芦,晃动了一下浑圆的身体,用猫眼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小丫头,笑了笑:“姜楚弦,你口味很清淡嘛,这次怕是又没有收人家钱吧。” 我瞪了阿巴一眼:“少废话。” 阿巴是种很神奇的异兽,有时候我总觉得,它的智商和年龄水平是和我处在同样的水平线上,但有时候,它又像是一只还未长大的猫,很容易忘事,也很容易被一些不打紧的小事吸引注意力,仍旧保留了原始的兽性。 阿巴撇了撇嘴,然后猛然长大了嘴巴,将我囫囵吞了下去。紧接着,阿巴晃动身体,再次变为一缕黄烟,钻入了灵琚的鼻孔。 这叫化梦,通过食梦貘身体的异变幻化为意识虚体,潜入人类沉睡的身躯,进入对方的梦境。 由于梦境是意识的产物,而平时我们所说的鬼怪也都是一些因执念遗留在世界上的残存意识体,所以,那些邪祟鬼怪通过控制那些意志力薄弱的人的意识,来实现附身,借助他人的身体去完成自己生前未了的心愿。而进入梦境,也就实现了能够直面受害者内心,从根源处捉捕入侵人意识的鬼灵精怪。 当然,这些都是我师父教给我的。 一阵眩晕之后,我顺利来到了灵琚的梦境中。阿巴仍旧是围绕在我身边的一缕黄烟,而我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身体。 此时此刻的梦境,就是那些捣乱的鬼怪利用宿主的大脑意识创造出来的虚幻世界,在梦境中,我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对手幻化出来的幻景,我便要想方设法破除对方的把戏,削弱对方的力量,让阿巴趁机吞下作怪的妖魔,帮助受害者脱离噩梦的困扰。 什么情况?我刚一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此时此刻,我竟坐在一张金丝床榻之上,面前一名通体无衣物遮拦的女子,正媚笑着看着我。她身上披着透明的青色长纱,浑圆的胸脯在如同青烟一样的薄纱下若隐若现,两条如同白葱的长腿盘坐在我的腰上,轻轻倚靠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吹着热气道:“公子,你喜欢听戏吗?” “你管我喜不喜欢听戏!?”我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用灰布长袍遮拦自己的眼睛。 师父说过,鬼怪最会蛊惑人心,利用人性的薄弱点来放松对手警惕,攻占对方的要害。 可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上来就遇到了这么一个美艳的妖物。 我这么张口就骂,就是为了瓦解她的障眼法,惹怒她让她现出原形。可是,谁知我刚才那么凶神恶煞,这女鬼竟然一点也不生气,依旧笑盈盈地贴上来,用苍白的指尖轻刮我的脸颊:“哟,火气这么旺,不如我帮公子泻泻火?” 我冷笑一声,改变了策略:“不是说要听戏吗,来吧,给小爷唱一曲?” 那女妖得了命令,竟瞬时端起了架子,虽然她此时此刻衣不蔽体,那画面让我看得脸红心跳,可我不得不克制自己,在心里默默念起了静心咒。 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鼓点,那女妖竟张口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文来,那一副凄苦的模样,看得让人心生爱怜。我一副沉醉的表情,也站起身来跟在她的身边轻声哼唱。 我必须找出她的执念,这样才能顺利攻克她的幻术。 “刘郎,你可知我心?”一串念白,那女妖竟闪着泪花依偎在我怀中,痴痴地看着我。 我心一沉,只得跟着她念下去:“娘子,你我心意自相通,恩恩爱爱过此生!” 突然,一阵急促的鼓点传来,那女妖竟突然伸出尖锐的十指向我扑来:“你个狼心狗肺白眼狼,枉我这般爱你,却换来你那般无情!” 好嘛,入戏太深?原来是个戏痴?我及时反映过来,单手撑地一个后空翻躲过了她的攻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利剑般的玄木鞭,迎上了女妖的魔爪。 这把玄木鞭和那支青玉笛一样,都是师父留给我的。它通体呈玄黄色,鞭长三尺六寸五分,有二十一节,每一节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和传说中代表天道制约天庭众神的无上宝物打神鞭及其相似。我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是从哪里盗来这样的宝物,居然自带上通符篆,可以轻松制押鬼灵精怪。 这女妖比我想象中要厉害的多,瘦弱的身躯力量却极大,几乎与我不相上下。我俩抗衡对持着,我却思索着该如何扰乱她的注意力,好让阿巴一口把她吞下。 002 捕梦 趁对手分心,我突然发力挥舞玄木鞭向她腰间劈去,她侧身一躲,跌落在地。 “娘子,我苦等你好几年,你怎如此待我?”我正色道。 “骗人!”谁知那女妖竟不上道,厉声打断我,“你根本不是我的刘郎!我要杀了你!” “好你这恶鬼,占了小丫头的身子不说,还逼迫她一直唱苦情戏,我来助你脱离苦海,你却对我心生歹意,简直不识抬举!”我愤怒地发力挥动玄木鞭,招招直击对方的咽喉。女鬼被我逼的无处可躲,只好四下逃窜。 我见机会正合适,便将玄木鞭竖在面前低声念咒,只见玄木鞭被镀上了一层金光,我迅速握住发光的玄木鞭,没有犹豫直接刺向了那女鬼的身体。 那青衣厉鬼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全身的颜色渐渐变淡,身形已开始消散。 “阿巴!”我低声喊道。 阿巴十分机敏,一直都在一旁候着,它得了命令,就迅速从一缕黄烟瞬间化作圆润兽形,张开大口一下子便吞下了那只受伤而无法行动的女鬼。 我松了口气。这次捕梦行动,比我想象中要简单一些。 阿巴吞下那女鬼后,似乎还有些不满足,摇晃着身子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我知道,阿巴一定没有吃饱。我没有阻拦,示意阿巴继续,它长大了嘴巴,猛然吸气,将我俩身处的梦境缓缓吸入了自己的口中。 瞬时,我被强烈的白光所包裹。阿巴吃掉了灵琚的噩梦,而这就是梦境坍塌的表现。我会通过此时此刻女鬼残存下来的意识,看到女鬼心中的执念。而白光消散后,我和阿巴就会从梦境中脱离,回到熟睡的灵琚面前。 那女鬼名叫牡丹,本是民国初期青水古镇的一名当红花旦,却爱上了同一个戏班子里只会翻跟斗的武生。 牡丹当时在村子里十分有名,不论老小,都喜欢听她唱戏,每次牡丹上台,都能获得满堂喝彩。所以当时人人都说,牡丹和武生在一起,简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那武生虽然笨拙,却对牡丹一心一意,甚至为了给牡丹一个惊喜,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去和绣娘学了女红,亲手给牡丹缝制了一件青纱戏袍——也就是这次导致灵琚噩梦的那件戏袍。 本来,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二人情意相投,牡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是戏班子的老板为了留牡丹再唱几年戏来赚钱,却迟迟不肯松口,一直拖着二人的婚事。 天有不测风云。后来,牡丹在一次演出的时候,被隔壁城中恶霸财主王二爷看上。当即,王二爷就拍下十块银元,说要跟戏班子当家的买下牡丹做小妾。当家的自然高兴,十块银元,比唱戏要赚得多好几倍,于是立刻拍着胸脯向王二爷允诺,到时定将牡丹完完整整地交到王二爷手上。 那个时候,唱戏的戏子跟当家的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当家的说要嫁,牡丹不得不嫁。无奈之下,牡丹决定放弃一切和武生私奔,然而就在那天私奔的夜里,当家的被看门的狼狗叫醒,于是带着一队人马追赶他们,并将牡丹和武生二人堵在了一座悬崖之上,牡丹见事已至此已无活头,便身披那件爱人亲手缝制的戏袍,义无反顾地跳了崖。那武生一时间竟然慌乱犹豫,没有胆量殉情,只好被当家的捉回去,给当家的做了一辈子的苦力。 死去的牡丹看到武生对自己这般薄情寡义,含着一口气不肯入轮回,化为一缕幽魂,专门寻找戏班子里年轻的姑娘去附身,身披青衣,唱着自己的苦情,勾引男人再吃掉他们的精魄,以报复薄情的刘郎。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今天。 被食梦貘吃掉的孤魂野鬼,会忘却痛苦与执念,重新走入轮回之道,早日超度重生。这么算下来,我师父做捕梦猎人其实也是在做好事。 但是,收钱和不收钱之间,就差了很多了。 白光渐渐消散,我又重新站到了灵琚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映着月色,那小丫头居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看到陌生的我倒也不害怕,脆生生地喊了声:“神仙?” 这一声又暖又甜,我笑了,轻抚她的脑袋说:“我不是神仙。” “可是,灵琚刚才明明梦到了你,杀死了一个吓人的妖怪!”那小丫头奶声奶气,一脸天真地仰视着我。 “那只是一个梦。”我对她挥了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神仙!你带我走吧!”灵琚竟然扑通一声朝我跪下了。我有些惊愕,不知这小丫头究竟想干什么。 “神仙,灵琚早年没了父母,被爷爷卖到了戏团,戏团团长总是打我骂我,不给我吃穿……神仙,我刚才梦里看到你降魔除妖好厉害,求求你把我带走吧!”灵琚涨红了脸,对着我连连磕头。“神仙你别看我小,洗衣做饭我样样精通,求求你了,带我走吧!” 我急忙扶起她,心里浮现出一丝犹豫。可是……我细想之下,终究是摇了摇头,狠狠心转身离开了。 “神仙!神仙!”灵琚在我身后哭喊。 “死丫头!活腻了?大半夜嚷嚷什么呢!”不远处,传来一声凶恶的呵斥声。这想必就是那个戏团团长吧。我裹紧了身上的灰布长袍,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离开了后台。我想,我是时候该离开这个青水古镇了。 青水古镇位于湖北最北部一个偏僻的小山坳里,离襄阳很近,由于交通闭塞,因此这里的人们都还保持着老一辈的生活习惯,也因此才会有戏班子,我也才会遇到这个唱戏的小姑娘。这里青山绿水环绕,和它的名字很般配,一条青水湾从村子里流过,景色秀美却丝毫不做作,别有一番风情。这是我选择在青水镇歇脚的原因之一。 至于原因之二,自然是因为我那个挨千刀的师父曾在襄阳附近祸害过一个名叫宝璐的姑娘。这是我小时候在师父大醉的时候,偶然从师父口中听到的。我本想在这里找到当时那个姑娘,向她询问关于我师父失踪的事情,可是这一圈走下来,村子里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有宝璐这么一个人。 虽然寻找师父的线索断了让我心有不甘,可我也得继续赶路了。至于灵琚……即便是我再喜欢那个小丫头,我也不能将她带在我的身边。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更危险的事情去做。 我撑起竹棍,趁着夜色离开了这个闭塞的小村落。我只是个路人,路过而已,什么都不改变,什么都不带走。 我沿着树林里的小路向北走了好远。夜色撩人,偶然听到几声猫头鹰的叫声,除此之外,就是我自己的脚步声了。天上的星子辽远稀疏,月色怡人,夜风飞奔在耳畔,在路旁的古树上撞得自己支离破碎。万籁俱寂之中,我却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停下脚步屏气凝神,断定这不是我自己脚步声的回音,于是转身大喝一声:“是谁?” 一团小小的黑影哆哆嗦嗦地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又是一下子跪在地上,铜铃般清脆的声音哭喊着:“神仙……是我!” 这小丫头胆大包天,居然自己跟了过来! 我无奈地扶起她,看她挂着鼻涕一脸狼狈,头上的羊角辫也已经松散歪斜,顿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爱怜,抬手帮她擦干了眼泪。但我终究是没有带她走,给了她一块儿干粮,我就转身离开了。 我走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已经不可能再跟上来。可是在我停下靠在树上闭目休息的时候,灵琚竟然捧了一些新鲜的野果,小心翼翼地摆在我的面前,然后跪在那里拜了拜我,连磕几个响头。 我竟有些想笑。这小丫头,真把我当神仙? 也是有些口渴了,我拿起一枚野果塞进了嘴里。灵琚远远地躲在树后,傻傻的冲我笑。 就这样,她居然跟了我一路。 她用树林里的树枝编织了遮雨的蓑笠,然后在我休息的时候悄悄披在我的身上;她每天都去采摘新鲜的野果,恭恭敬敬地摆在我的面前,然后一定要拜一拜才离开;她用树叶吹出好听的曲调,用她那副银铃般的好嗓子唱出几句戏文,让我孤单的旅途显得不再那么寂寞。 她就这样每时每刻为我做着这些细微的小事,却始终离不了小孩子的心性。比如披在我身上的蓑笠会插上一朵黄色的小花儿;比如她爬树摘野果时,却被树上的甲虫吸引,丢下野果就去追甲虫,害我饿一上午肚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开张了,因此身上也几乎没有钱了。到下一个村子,我一定得狠狠敲诈一笔才行。 也或许,我身边是该有个伴儿了。 在灵琚跟了我足足七天之后,我终于缴械投降:“你想清楚了,真的愿意跟我走吗?”我停下脚步,对跟在我身后的灵琚说。 她红着脸,用力点头。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收你当徒弟。你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吧。”我扯了扯身上的灰布长袍,对她招了招手。 灵琚有些不敢相信,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像个小兔子一样蹦跳着朝我扑过来,兴奋地扯着我的衣角,跟着我的脚步向远处走去。她一边蹦跶,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师父师父,你是神仙吗?” “我不是,我是人,和你一样的人。” “师父师父,你替灵琚治病,那你是医吗?” “算是吧。” “师父师父,那你是中医还是西医?” 我思忖片刻,答:“中医治的是得病的人,西医治的是人得的病,而我治的,是人心。” 灵琚若有所思,鼓起嘴巴点了点头。我用手摸了摸她扎着羊角辫的脑袋,就裹紧了灰布长袍,继续向前走去。 003 师父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意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的大半生是在行走中度过的。 他从云南走到东北,从山东走到西藏,往来乞食,随吃随住,一日不短,三日不长。 他和路边的流浪者没什么不同。岁月的磨砺遮盖了他原本清澈剔透的双眸,一身灰布长袍,满是补丁,身上斜跨一个年代久远的军用布袋。他一手撑一根油亮的竹棍,一手把玩着一支玉色短笛。他脚蹬一双圆口布鞋,脚步缓慢沉稳,每一个脚印都像是一枚沧桑的印章。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掩盖自己年轻透彻的身躯。 他习惯掩面,时刻遮盖住自己的脸庞,没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甚至连我,也根本记不清楚他的五官面庞。 他手中永远握着那支玉笛,但从来没人听他吹响过。可总有人说,他们在睡梦中听过他的笛声,洋洋盈耳,含商咀征,幺弦孤韵,勾魂摄魄。人们总这样说,但又从没亲耳听到过,是真是假,几张嘴没人能说得清。 他平日食素,饮食清淡,却离不开酒。没人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却常见他在路边的小商铺里拎出两壶散酒。他离不开酒,却饮而有制,每晚三盅,不多不少。 他从来都是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时而富裕下酒馆啖牛肉,时而穷困挖野菜充饥。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做什么样的营生。 但他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号,提到这个名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主动将刚出炉的白面窝窝塞进他脏兮兮的布包。 人们称他为“捕梦猎人”。 而这个人,就是我的师父,姜润生。 我的出现,让师父从来孤身一人的局面被打破。他一个向来都不怎么讲究的大男人,竟也真的把我一把屎一把尿得给拉扯大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从我有记忆起,我就跟在师父身边了。师父帮我取名楚弦,随他姓姜,教我一些和尚道士才会做的事情,比如吃斋念咒,画符占卜。我小时候贪玩,没有跟着师父好好学,如今师父突然离去,我却不得不自己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我师父长生不老,从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一副少年的模样,虽然他从来都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可我也能从他那澄澈的眼神中看到那种年轻的光芒。我从一个光屁股小孩慢慢长大成年,他也仍旧是那个样子。我一直好奇这是为什么,但他从来都不回答我。我只知道,我师父润生身怀一个巨大的秘密,他说,这个秘密足以要了我们师徒二人的性命。因此,在我二十岁的那年冬天,在一个飘雪的深夜,我的师父,突然失踪了。 他给我留下了那支青玉笛,那柄玄木鞭,留下了装着食梦貘的葫芦,留下了那身已经破旧不堪的灰布长袍,还有那根油亮的竹棍。于是,我穿上这些行装,依靠师父曾经教我的那些,接替了师父的身份,成了又一个捕梦猎人。为了营生,我便也做起了师父从前做的事情,利用食梦貘来进入别人的梦境,去捉捕斩杀那些为非作歹蛊惑人心的妖怪。 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我那失踪的师父,问清楚我究竟是谁,而那个所谓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可能,这就是我的执念吧。 我已经孤身在世间寻找师父四年有余,可我走遍师父曾经走过的地方,都没有寻得一丝关于师父的痕迹。我越来越孤单,身边只有阿巴陪伴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越来越活成了师父曾经的样子,长袍短发,麻布掩面,直到我来到青水古镇,遇到这个叫灵琚的小姑娘。 我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她跟了我之后,嘴巴一直都闲不下来,成天叽叽喳喳围在我身边问这问那。我自然是不会对她实话实说,向她透露任何关于捕梦猎人的事情,因为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本就是该青春烂漫的年纪,不应该去考虑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不过眼下最着急的,是我该想办法去赚点钱了。我自己一个人挖野菜采野果充饥也就罢了,小丫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本就瘦弱,不能因跟着我受苦再挨饿。于是,我没有徒步行走太远,而是在青水古镇隔壁的一个村子停下了脚步。 这个村子叫仙人渡镇,名字挺起来挺玄乎,镇子里也有一条小河。凡是有水流过的地方,阴气重,也就最容易招来一些孤魂野鬼。所以,当我站在高岗上环顾这个小镇的时候,就决定在这里好好敲诈一笔。 仙人渡镇里面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柿子园,黄澄澄的柿子挂满枝头,看起来酸甜可口。我撑着竹棍沿着小路往镇子居民地走,灵琚却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着那些柿子直流口水。 “想吃吗?”我停下脚步问她。 “想。”小丫头咽了口吐沫,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想吃就要自己动手。”我不紧不慢地对她说。 “哦。”灵琚喏喏地应了我一声,吸了下鼻涕转身就准备往柿子树上爬。 我赶忙用手里的竹棍轻敲她的脑袋:“哎哎,谁让你上树了?” 灵琚手还扒在柿子树干上,转头一脸迷茫地看着我:“师父不是说,想吃就要自己动手吗?” 我笑了笑伸手将她拉下来:“我的意思是,要以正当的途径,没让你去偷人家的柿子。” 灵琚红着脸点点头,羊角辫翘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柿子树。 “要怎么做呢?”灵琚一定是馋虫犯了,不依不挠地追问我。 “帮人家的忙,人家自会摘柿子感谢你。”我不慌不忙地回答。小丫头年纪还小,我得以身作则,引她上正途,不能再用以前的那些歪门邪招了。要是换做以前……我姜楚弦从柿子园中走一遭,枝头的柿子绝无幸存。 灵琚听话地跟在我的身边自言自语:“帮人家的忙,人家自会感谢我。” 突然觉得心好累。这和超级奶爸有什么区别?我姜楚弦堂堂二十四岁七尺男儿,竟在一个十岁的小丫头面前畏首畏尾,装作一副正直的模样,这和我红尘作伴策马奔腾对酒当歌的人生态度大相径庭啊,我这么一匹不羁的野马,怎么能为了一个小姑娘动如此凡心呢? 我倒是看看我还能忍多久。 没走多远,就是一排排的矮土房,想必是已经到了村子里人最多的地方了。我也不着急,挨家挨户地大眼看了一遍,然后就走到小河旁边,寻了一颗大树,席地而坐。 “师父,你要修行了吗?”我刚摆好架势,灵琚就扑了上来趴在我的肩膀上问我,然后环抱着我的脖子绕到我的面前,跪下来朝我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我刚刚铺垫好的大师级气场,就这样一下子不攻自破了。 “别闹。你去一边玩。”我闭上眼皱着眉头说道。 灵琚听话地跑开了,跑到小河边捡好看的小石子玩。我也就继续端起架子,等待鱼儿的上钩。 我灰布长袍的打扮,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我是道士,即便不是,再不济也像是个算命阴阳先生。我这么往人流密集的地方一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嘴里再念叨着一些咒语,人来人往的,特别是在这种小村落里,很容易就会把“村里来了个高人”这样的消息传遍整个地方。这样一来,若是谁家真有个不寻常,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当然,这都是我师父教我的。 这招屡试不爽。只不过,现在我的身边多了个嬉笑玩闹的小丫头,这招儿还灵不灵,就另当别论了。 灵琚很听话,一下午都没有再过来打扰我。我就那样如同打坐一样,干巴巴地坐了一下午。期间,人来人往的村民见了我,就跟没看见我一样,都事不关己地匆匆离开了。 咦,奇了怪了。这仙人渡镇明明阴气很重,怎么会没人主动上门呢? 我正有些坐不住了,就忽然听不远处在河边玩耍的灵琚尖叫了起来。我即刻站起身上前,发现小丫头居然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现在正是十月份,秋风乍起,河水里甚是冰凉。我急忙将竹棍伸进河水里递在灵琚的手边,可她却只是一只手抓住了竹棍,另一只手一直揣在怀里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 “灵琚!抓紧竹棍!”我有些生气,不知道她到底在搞什么。 “师父……我,我手里抱着小雁呢。没法用两只手……”灵琚在水里挣扎着,却不忘向我解释。 管不了了。我脱下灰布长袍,一头扎进了河水中。果然,水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冰凉,我迅速划动双手,一把揽起灵琚瘦小的身体,将她托出了水面,然后自己迅速蹬腿,用最快的速度上岸。可是即便这样,我们俩也都浑身湿透,一阵阴风吹来,我俩都接二连三地打喷嚏。 “师父师父,小雁是不是要死了?”灵琚没有管自己湿透的衣服,而是将手中的一只小鸟举给我看。我这时才注意到,原来她手里一直捧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雁雀,浑身也是湿漉漉的,折了一只翅膀,躺在灵琚的小手中毫无生命迹象。 “先别管这鸟,把自己身上先弄干。不然染了风寒,师父可救不了你。”我没好气地说。 哗啦一声,一张破毛毯突然掉落在我和灵琚的脚边。我和灵琚都被吓了一跳,同时抬头看去,就见我们面前站着一位老态龙钟的婆婆,拄着一只龙头拐杖,伛偻着站在晚霞里,像一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这毯子就是她扔给我们的。 我急忙拾起毛毯披在灵琚的身上,然后转身向婆婆说道:“多谢了,老人家。” 婆婆冲我们摆摆手,示意我们跟她来。 我牵起灵琚就跟婆婆走。然而就在婆婆转身的瞬间,我却看到婆婆的小脚上,有一双惨白的手正死死抓住婆婆的脚腕,才使得婆婆的行动十分缓慢。 004 婆婆 我顿时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师父?”灵琚没有学过探梦,自是看不见那双白手,她正准备迈开步子往前走,就一下子撞在了猛然停下的我的腿上,然后抬头疑惑地看着我。 “探梦”是师父教给我的第一个本领,也是作为捕梦猎人而言的基础必修课程。通过修养个人强大的意志力,进而去窥探他人的意识,就可以在最平常不过的言谈举止中,发现对方心中的问题,而那些一般人看不到的心魔,就会实体化出现在捕梦者的眼前——就像我当时看到灵琚身上的青鬼戏服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看这老人家的神态本是精神得很,阳寿未尽,却无故受到这双白手的拖累,才会如此老态龙钟,行将就木,怕是没有多久的时日了,看样子这双白手不是个什么善茬。我向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师父的那一套玩意,我也只学了个七七八八,所以我从不会逞强。可我看着灵琚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身上滴着水,手里捧着小鸟冻得发抖,我就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挪动了脚步,跟上了老婆婆的身影。 钱?怕是不会有了,这老婆婆像是个孤寡老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存款的。只要她能够给我们提供个临时歇脚的地方,让我们先把衣服烘干了,就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 老婆婆把我们领进了一户独门独院的土砖房,是那种很典型的农村住房,一层有并不宽敞的厅堂,堆积了一些谷物和农作工具。二层是两间卧房,可是都没有床,直接用草垛和被褥铺就。能看得出来,老人家平日里就一个人,深入简出,另一个屋子的铺盖都是卷起来的。她行动迟缓地帮我们把“床”展开,然后又抱来了一床被褥,最后又颤巍巍地离开了。 当然,老婆婆做这一切的时候,脚上都是带着那一双白手的。 我也趁机观察了那双白手,那像是人类的手长时间泡在水里之后发胀变白的样子,可是它们的力气却很大,几乎是镶嵌进了婆婆的脚腕,让本来就枯槁的老人更显得脆弱了。 我谢过老人,就坐下来帮灵琚擦她湿漉漉的头发。可是这小丫头却根本不配合我,铁了心非要我先去救那只落入河里的小鸟。 “灵琚在捡石头玩,看到小雁从好高好高的地方一下子就掉进了水里。我怕小雁淹死,所以才踩着石头去捞小雁,脚下面一滑,才不小心掉进河里的。”灵琚一边吸着小鼻子给我讲着当时的情景,一边用小手轻抚着雁雀的身体。 我捧起那小雁一看,竟一时认不出来这是种什么鸟类。它和我们平时见到的雁雀很不一样,通体覆盖细密柔亮的毛,身上缀有褐斑,上体均呈暗灰色,胸部却又是褐红色,尾部纯白色。它嘴较厚长,跗蹠只上部被羽,喙爪像铁钩一样硬。即便是折了一只翅膀,也看起来威风凛凛,要不是因为体型较小,我更愿意称呼它为鹰,而不是雁雀。 我没有救治过鸟的经历,因此只好凭借现有的一些枯草树枝做了一个简单的支架,将这只雁雀受伤的翅膀重新扳回来,并加以固定。剩下的,也就只有看造化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灵琚居然对这只鸟很上心,她生怕小鸟冻着,便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了自己的怀里,时刻暖着它。 “那个,头发擦干了吗?”我有些担心,害怕小丫头着凉。 灵琚头也不回,仍旧是盯着那只小雁:“嗯啊。” 我有些尴尬,感觉自己作为师父的地位居然受到了一只野鸟的威胁。可是这么想又有些无聊,索性摇了摇头。 “师父头发也干了吗?”灵琚好像感受到了我的失落,适时地转过头来眨着眼睛问我。 我轻轻点了点头。 灵琚放下了那只小鸟,然后慢慢挪到了我的身边对我伸出了双手:“那师父能帮我扎辫子吗?” 我低头看去,小丫头手上捧着两枚红色的头绳。我有些傻眼,看看红头绳,再看看灵琚软塌塌的头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扎辫子?呵呵,疯了吧。 “好吗?”灵琚却不依不挠,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然后将头绳往我手里送。 “这……”我吓得连连后退。我姜楚弦哪里长得像会扎辫子的人?别说辫子了,我长这么大,连大姑娘的头发都还没碰过呢。 灵琚忽然笑了,然后自己转过身举起双手,艰难地把自己的头发给扎了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灵琚就转身看着我笑嘻嘻地说:“那我以后教师父扎辫子,师父教灵琚医术,好吗?” 我一时语塞,什么医术不医术的,我自己也根本是个门外汉。 “师父不是医吗?”灵琚见我没有回答,继续追问道。 那是我当时懒得和她解释自己捕梦猎人的身份而随口说的,可事已至此,我不得不点了点头。 “太好啦,学了本领,以后灵琚就可以自己医治小雁啦。”灵琚开心地回到那只小鸟身边,高兴地亲了一口那只野鸟。 我去……小丫头还挺机灵,把我绕来绕去,最终还是为了那只野鸟! 收拾完毕,我准备起身去看看老人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快要到饭点儿了,我们师徒二人来这里白吃白住可不行,我最起码能帮婆婆洗洗菜淘淘米什么的。这么想着,我就走下了简陋的土砖楼梯,来到了院子里的厨房。 跟我所想差不多,婆婆正在弯着腰准备从井里打水,她颤巍巍地使了好大劲儿才把水桶拉到井口边,然后看着井沿呼呼喘气。 我急忙上前接过水桶:“您去歇着吧,要做什么您就应一声,我来。”说着,我一把将水桶丢入了井口中,然后拉着井绳慢慢将打满水的水桶拎上来。 婆婆不说话,远远站着看着我。 “婆婆,这水井的水是村外面那条小河的水吧?”我见气氛有点尴尬诡异,只好没话找话,就着手边的水就试图聊起来。 谁知,本来一直面容安详的婆婆忽然面露凶光:“井里是地下水。外面河水的水,喝不得!”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婆婆就转身去米缸里舀米了。 看来,和我之前猜想的一样,这问题还是出在了那条河水上。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试图从婆婆的口中打探到更多的信息了。这一步,师父叫它“解梦”,也就是拆解对方的心结,根据周边的异常情况和人物关系,推断出对方心魔的原因,这样便有利于对症下药,毕竟我遇到的都是一些心病,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师父教我的,也基本上就是这五大步骤了。 第一步“探梦”,利用自身强大意志力去窥探他人心中症结,得以看到具象化的邪祟;第二步“解梦”,收集信息,打探口风,推断对方心结所在和如何受冤鬼缠身,好对症下药;第三步“催梦”,吹响青玉笛,安魂镇定,让对方陷入沉睡,便于接下来的步骤;第四步“化梦”,利用阿巴的习性进入对方的梦境,找出作祟的主体并打败它;第五步“捕梦”,对手在失去攻击能力之后,让食梦貘阿巴吞下这些孤魂野鬼,让它们堕入轮回,早日超度。这样,整个过程才算圆满完成。 可是,往往最困难的一步,就出在这解梦上。 因为那些招染鬼怪附身的人,要么是身体虚弱、意志力薄弱的老人或者孩子,要么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整天提心吊胆心虚而让那些孤魂野鬼钻了空子。这第一种到还好办,至于第二种……他们往往会对你隐瞒一些他们所犯下的错误,这样就导致我无法彻底剖析其中因由,自然就不容易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可是我面前这位神秘的老人家,到底又是因为什么而对我有所戒备呢? 005 湿气 婆婆将白米淘洗干净,我帮忙支起了铁锅烧水,由于干柴受潮,呛鼻的柴火味肆意钻入我的鼻孔,熏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来。而婆婆却像是早已经习惯了一样,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水开。 这不正常。我看着飘出来的黑烟,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这里并不是特别靠南的地方,按道理来说,气候不应如此潮湿,以至于都侵湿了柴禾。而且我看小河的水位和地面的潮湿程度,都不像刚下过雨,那么柴禾是为什么会这么潮湿呢? 天色已晚,远处的归鸟正成群结队地往家的方向飞去,随着夕阳一声沉重的叹息,夜幕降临,炊烟四起,一股白粥的味道飘然而至,让我恍惚间有些不太习惯。翻滚的稀粥在火苗的映衬下显得滚烫,婆婆熟练地掌勺,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递在了我的手上。 我喊灵琚下来吃晚饭,她好像有些着凉,一直在不停地吸鼻涕。我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总不会是因为落入河水着凉而感染鼻炎了吧?我有些担忧,可灵琚却没心思管自己的鼻子,仍旧是怀揣那只受伤的小雁,还不忘问婆婆要上几粒稻谷,用热水泡软了,一颗颗地喂给这只奇怪的鸟。我吹凉了稀粥,让灵琚赶紧喝下暖暖肚子,然后自己也呼呼两口将一大碗白粥吞下肚。 舒服。好几天没吃到热饭了。 在这之前,我和灵琚一直靠干窝窝和野果子充饥,已经很久都没有吃到刚出锅的热食了。因此,我和灵琚都很不好意思地对婆婆表示还想再要一碗。婆婆倒是很随和,稀粥管够,我和灵琚的肚子都吃了个浑圆,才抹了抹嘴放下了碗。 灵琚很懂事,主动承担起了洗碗的工作。趁此间隙,我和婆婆坐在门槛上,婆婆眯起眼遥望天上三三两两的星子,正是个可以谈心的好时机。 “老人家,这个村子里经常下雨吗?”我随手拾起一根稻草,在土地上胡乱写写画画。 婆婆并没有说话,而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嗯……那咱们这里,湿气怎么那么重呢?”说着,我还十分配合地用手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水。 婆婆没有要回答我的样子,这让我很失落。想我姜楚弦好歹有一副年少英俊的皮囊,虽然打扮得有点像算命先生,但是五官明明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啊。平时哄骗一些小姑娘都是十分容易的事情,甚至是面对一些大叔大妈,他们看我面善,也都会愿意和我唠两句的啊,怎么偏偏碰到这个婆婆,倒像是武功尽失了? 灵琚这时洗罢了碗,揣着小雁就迈过门槛,像个小猫一样从我和婆婆之间钻过,然后一屁股也坐在了门槛上。 “小丫头不要随随便便坐门槛,会红屁股的。”一直沉默的婆婆突然开口了,有些严厉却又有些宠爱地对着灵琚说。 “哦。”灵琚屁股刚挨上门槛就弹了起来,十分乖巧地站起身,随便找了一块儿石头就坐了上去,还不忘看着婆婆嘿嘿傻笑。 “多机灵的丫头,偏偏命不好,跟了这么个穷苦的爹,还要四处讨饭吃。”婆婆自言自语道。 我大跌眼镜,差点没坐稳一屁股摔在地上:“咳咳,老人家你误会了,这是我徒弟,不是我女儿。再说了,我这么年纪轻轻,怎么会……” “跟婆婆去屋里坐,晚上外面湿气重,小心着凉。”婆婆没有理会我,径直打断了我的话,对灵琚招了招手。灵琚吸了一下鼻子,竟然也十分配合地把手递给婆婆,任婆婆牵着就回屋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我借着烛火,在院子里四处观察,看看能否找到和那双白手有关的线索。茅房、后院、屋顶……我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可除了这里湿气很重,却根本没有发现其他什么异常的情况。 难道……我决定趁着夜色,再去那条小河边查看一番。 走夜路其实并不吓人,吓人的是那颗作祟的人心。我手提着古老的纸灯笼,伴着月色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向白天的那条小河走去。村子里很安静,仙人渡镇正如其名,仿佛这里到了晚上,就真的会有许许多多的仙人从这个村子里路过,安静地根本听不到其他的人声。这里的人家熄灯很早,早早就睡下了。 可能真的是因为湿气太重,村子里到了晚上竟然愈发地寒冷了。我没有走草丛,可是脚下却变得湿黏,黄土地慢慢被我走成了泥土地,四周静谧的树林里偶尔飘过几只幽绿的萤火虫,扑闪几下翅膀,也很快就熄灭了。 越往小河边走,我就感到湿气越重。奇怪了,白天的时候有这么潮湿吗?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已经沾满了露水,根本来不及擦就聚落成水滴,沿着鬓角滑落。黏腻湿稠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甚至感觉双腿像是被烂泥糊住了一般,走路更加困难。 手里提的纸灯笼的火光突然窜了两下,一阵阴风袭来,我瞬间浑身冰凉。 突然,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的神经迅速紧绷了起来,一手提灯,一手就去摸自己背上背着的玄木鞭。因玄木鞭上附有上通符篆,一般的妖魔鬼怪根本不敢近身,因此,这柄玄木鞭也是我的护身符,每当我遇到现在这种自己无法应对的情况时,我就会十分依赖它。 耳边的呼吸声十分清晰,那声音巨大而深沉,像是什么巨兽在睡梦中发出的沉重呼吸声。我缓缓转身,提起手中的灯笼照去,可是,我的身后空无一物,除了黑漆漆的树林,其他什么都没有。 顿时,耳边的呼吸声也消失不见了。 奇怪。难道是我出现了幻听? 前方不远就是白天的那条小河了,我裹紧了灰布袍,心一沉,便向前走去。可是我刚刚迈开脚步,耳边的呼吸声便再次出现了! 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更加真实,距离更紧。我紧闭双眼,手握玄木鞭,一边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我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更不是法师,因此根本没有系统地学过什么阴阳符咒或者佛经,只能每次都靠阿弥陀佛么么哒之类的来敷衍了事。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念的是什么,都只不过是一种强迫自己镇定的心里暗示罢了,没人管你到底念的是噢嘛尼呗美哄,还是真主阿门。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调整了均匀的呼吸。好了,姜楚弦,你身手了得,哪有什么鬼怪能近的了你的身?别这么没出息,自己吓自己。这么想着,我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是,四下居然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我的灯笼什么时候熄灭了? 该不会遇上鬼吹灯吧?我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摸索着火柴,却在慌乱中不慎掉在了地上。 真是倒霉!我强装镇定,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四周的黑暗,发现其实身边根本什么都没有,依旧是静悄悄的小树林,依旧是安静的小路,依旧是缓缓流淌的小河……不对!那是什么?? 只见那条小河中央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沿着河流的方向正缓缓往东流去。那是个十分明显的人形,而且根据她头发长度和体型来判断,应该是个瘦弱的女人。可是,她却是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河面上,不像有生命气息……难道……是一具浮尸?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有人溺水,肯定早就有呼喊的动静了,可我从刚开始就站在这里,根本没听到有人呼救,甚至连落水的扑通声都没有听到。这么说来,那红衣女子定不是普通人了? 想到此,我浑身打了个哆嗦,丢下早已经熄灭的纸灯笼,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婆婆的家。 婆婆见我神色慌张,却没有询问我去了哪里。反而很镇定地给我舀了一碗热水,让我喝下压压惊。 “师父,你去哪里啦?”灵琚睡眼朦胧,从楼上探出脑袋问我,看样子是刚睡着。 “没事,我……我去巡逻了一下,看看村子里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对着灵琚随口说道。灵琚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吸了下鼻子就抱着那只小雁继续回房间睡下了。 我的一身冷汗在热水的温暖中渐渐散去,我惊魂未定地朝门外那条小河的方向看了看,就赶紧转身准备回屋睡觉。 突然,那个婆婆在我身后轻声对我说道:“那条河,可万万沾不得。” 006 梦境 我看婆婆像是有话要说,便急忙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可谁知道,婆婆仅仅是这样提醒了我一句而已,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屋了。 不管了,大不了晚上化梦去婆婆梦境中看一看,说不定能得到其他的一些信息。其实,我本可以完全当做没看见婆婆脚踝上的那双手,在婆婆家借宿一晚,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了,婆婆的生死也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可是,我却根本做不到。 或许,我算是有良心的吧,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以前,我总是骂师父没良心,成天就知道骗人家的钱自己吃喝,有时候,客人其实根本没有被鬼邪附身,只不过是精神压力大而经常做恶梦罢了,师父也会忽悠着人家,到了晚上,随随便便吹一曲安魂曲就敷衍了事,根本不用化梦,甚至都不需要食梦貘出场。所以,我是一直都看不惯师父的行为的。 结果到了现在,轮到我来做这些的时候,我为了生计不得不张口去问别人要钱,渐渐地,我也慢慢发现自己和师父没什么区别了,哄骗吓唬别人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可是唯独有两种人我实在是下不了手,也没办法放手不管,一种,就是灵琚那样的小孩子;另一种,就是婆婆这样孤苦的老人家。 哎,我姜楚弦还是有恻隐之心的嘛。 灵琚已经抱着小雁睡着了。我和衣而卧,坐在了灵琚的身边。我等待着子夜的降临。师父曾经说过,在子夜时分人睡得最熟,这个时候去化梦往往最容易,而且不会轻易被化梦对象察觉。就算是婆婆醒过来,也不过是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时间差不多了,我揣起青玉笛和玄木鞭,轻声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婆婆睡在里屋的床榻上。说是床榻,其实也和我们的枯草堆差不多。婆婆身上盖着的红色被褥,被面上有两只手工织绣的鸳鸯。这种被子一看就知道是婆婆年轻时候出嫁而自己准备的嫁妆。那个时候人比较穷苦,大姑娘出嫁,往往都是自己动手绣个被面当嫁妆。手工不灵巧的,就绣一个大红色的双喜字;手工灵巧的,往往就会绣一对儿活灵活现的鸳鸯。 被子虽然年代久远,可是被婆婆保存得十分完好。我站立在婆婆身边,若有所思地吹响了青玉短笛。 这次,我把曲子吹得十分柔和,而且比平时都要缓慢。一曲终了,婆婆一直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脸上挂着祥和的微笑。时机成熟,我打开腰间的葫芦,阿巴从一缕黄烟幻化成圆润的兽形,抖动了两下身子,四下打量了周围破旧不堪的环境,然后叹了口气:“哎,姜楚弦,你是要饿死自己啊?” “饿不着你不就行了。”我懒得和它废话。 “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身边带个小丫头,你就不想让她吃饱穿暖吗?你以为自己是行侠仗义的英雄吗?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一切的付出都是有回报的,说白了,就是金钱的回报!”阿巴一脸不满地坐在婆婆身边,趴在那双白手上闻了闻。 “你今天好啰嗦。再不闭嘴,这个噩梦你就别想吃一口!”我用手戳了戳阿巴圆润的脑袋。 “真是狗咬吕洞宾,我这不是为你好吗?”阿巴用它那反光的猫眼瞥了我一眼,然后就停止了说话,猛然张开大嘴将我吞了下去,而后化作一缕黄烟,钻入了早已经熟睡的婆婆的鼻孔里。 一阵眩晕之后,我稳稳落地来到了婆婆的梦境中。谁知道我刚一下脚,就一下子踩了个空。随即,我瞬间被冰冷的水所吞噬。 做捕梦猎人,说白了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在别人的梦境中冒险。贸然闯入他人的梦境,是存在很多未知的危险的,比如曾经,有人的梦境中是远古洪荒时代,异兽遍布各个角落,你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有人的梦境是一个冗长而复杂的迷宫,我也一样差一点被困死在里面;有人的梦境是个阴森可怖的心理阴影,鬼魅随处可见,我虽是个汉子,可也经不住那样高密度的惊吓……再比如,现在这个婆婆的梦境,竟然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水,除了水,还是水。 我若是不慎在别人的梦境中失手,自己也很可能魂飞魄散,陷入其中,再也无法从别人的梦境中出来,成为对方脑子中噩梦的一部分,永远失去肉体,并且根本入不了轮回。 所以我师父才说,我们赚的是冒险钱。 我在水中划动双手移动,黑漆漆的水中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头顶倒是有微弱的亮光,我无奈只好先向上游去。这些水很冰冷,和之前灵琚掉进那条河里时候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不会吧? 我虽然心里有些发憷,可是这毕竟是在梦境中。不管怎么说,我独立做捕梦猎人已经有四年了,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些应对能力,在梦境中,我才应该是掌控全局的人。我这么想着,就已经游了好远,已经能看到头顶的水面了。 果然,我钻出水面,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就是村子外面那条河,而我刚刚就是沉溺在了河水中。现在梦境中正是大中午,道路上都没有人烟。只不过,这条河的水位和水量好像都要比之前我看到的要多一些,旁边的村落也更加破败和陈旧,倒像是好几十年前的村庄。 我一边划水向岸边,一边观察着四周。没想到我刚一上岸,面前就出现了一张俊朗少女的脸,伸手递给我了一个鱼篓,还不停地催促着我:“快点!” 什么情况?她好像认识我?我第一次在梦境中遇到这种情况。因为我对那些入梦的人来说,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陌生人,他们梦境中的一切都应该和我没有关系,我只不过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梦境中找出因果和作恶的主谋,可这名少女却对我热情有加,明显是把我当成了熟人。 我楞手楞脚地爬上岸,那个少女打量了我的双手,然后一脸泄气的样子嘟起了嘴巴:“什么啊,一条鱼都没有啊!” 哦,感情我刚才下水是要捉鱼啊? 我有点不知所措,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摆清自己的位置,于是只能站在那里对着那个姑娘傻笑。那姑娘长得很漂亮,头发辫子一直垂到腰上,穿一身碎花的罩衫,挽起裤腿站在河边,懊恼地收回鱼篓,一边往回走,一边不满地嘟囔着:“怎么这么大人了,连条鱼都抓不到呢?来不及了,人家都已经提着准备好的鱼在路上了,我们还在这里现抓!哼!” 顺着她的目光,我的确看到远远的有不少人都拎着大大小小的鱼正往远处走去。 我虽然不知道抓鱼是要干什么,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必须搞一条鱼出来,才能继续推动梦境走下去。 我二话没说,转身就再次跳入了河里。 007 打鱼节 我从小跟着师父过着流浪的生活,采野菜捕河鱼这种小事几乎是我的必修课。我再次潜入河水中,定睛看去,在我前方不远处就有几只聚堆儿的草鱼。我放慢划水的频率,尽量减少动作的幅度,缓缓地绕到了那几条鱼的附近。 捉鱼要捉头,也就是说,抓鱼的时候要从鱼的正面进攻,而不能站在鱼的身后。那几条鱼很是机敏,见我靠近,竟然也不慌不忙,反倒是摆动尾巴转个了方向,随时准备逃走。 我姜楚弦长这么大,还没有捉不住的鱼! 我若无其事地从它们身边漂过,并没有去伸手触碰它们的安全底线。那几条鱼看我不像有威胁,就没有管我,继续在水中的石头缝里寻找着食物。就在我划过一条鱼身旁的瞬间,我猛然伸出双手调转方向,向一条最大的鱼的头部扑了过去。 那鱼很敏捷,发觉有情况就立刻摆尾试图逃脱。可是,我正在它的前方,双手包围了两侧,它根本没有可以逃走的地方,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我一口气也憋得差不多了,指头死死卡住鱼鳃,就急忙浮了上去。 那个姑娘仍旧焦急地站在河边等我,见我这次上来,手里抓着那么大一条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润生,你太厉害了!” 润生?姜润生? 原来,她是把我当成师父了?那这么说……这个姑娘,原来认得我师父? 婆婆的梦境中居然有认识我师父的人……没想到,这个婆婆居然和我师父有过交集!我顿时来了兴趣,也对这次歪打正着的见义勇为的化梦行为,而感到万分庆幸。 不对啊,我把鱼递给这个姑娘,一边上岸,一边低头打量着自己。只见自己上身并无衣物,下身穿着一条十分普通的农村家汉子穿的粗布裤子,打着赤脚,活脱脱一个农民的标准形象。可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化梦之后,不管我在别人的梦境中遇到什么,我还依然是我,是个与做梦主体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是个梦境的旁观者,自然还保留着我本身的面貌。但是,我面前的这个姑娘居然开口就叫我师父的名字,难道我此时此刻的容貌,居然变成了师父的样子吗? 这么想着,我便急忙看向河里的倒影,因为我也很好奇师父到底长得什么样。可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河中的倒影仍旧是我姜楚弦,样貌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那这个姑娘……又是怎么会把我认成师父的呢?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脱在岸边的衣物,衣服下面,压着我那柄玄木鞭。 哦,估计是因为这个吧。师父常年掩面,没人清楚他的样貌,或许,这个姑娘是靠那玄木鞭而把我当成师父的吧。原来如此,我对自己的猜测表示认同。 “怎么了?傻啦?怎么不说话呢?”那个姑娘背起鱼篓,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打断了一直在思考的我。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对她笑笑。 “赶快走吧,要不然都来不及了,今年又得不了名次,奖金永远分不到咱们头上!”那姑娘说着就拉起我往山上走去。 “去哪?”我对师父曾经的这一段打渔生涯一无所知,只好开口询问。 那姑娘停下脚步,上前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你真的傻了?我们不是要去参加打鱼节的吗?我们不是说要抓上来一条最大的鱼,把月呈他们给比下去吗?” 打鱼节?原来这小村落里,竟还有这样的风俗节日。 “月呈是谁?”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哎呀,润生!你再这样闹,我可要生气啦!月呈啊,咱们隔壁的月呈啊!”那姑娘显然是着急了。 我急忙拍了拍脑袋:“哦,对啊。嘿嘿,我逗你玩呢,不是要去打鱼节吗,赶快吧!” 我怕我再问下去,这姑娘肯定要生气。哄女孩子那么可怕的事情,我可不想插手。 我们一路狂奔,我这时才清清楚楚地看了看这个梦境中的仙人渡镇,它和我所在的仙人渡镇有些不同,感觉上要更加荒凉一些,落后一些……不对,如果我师父曾经在仙人渡镇待过,那一定是还没有我的时候,因为我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关于这些的记忆,那也就是说,这里应该是好多年前? “哎,现在是什么日子?”我随口问那个姑娘。 “七月初八打鱼节,怎么了你?老是问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是,我是说,现在是什么年份?” 那姑娘气急败坏地停下步子,嘟起嘴吧狠狠瞪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报出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年份来。 这梦境……居然是四十年前的仙人渡镇? 有些好笑。我从没想过,居然会从一个陌生婆婆的梦境中,接触到四十年前的师父。四十年前……我今年二十有四,显然那个时候还没我什么事儿呢!这应该是师父收留之前发生的事情。 不对!我忽然反应过来,如果这个姑娘把我当成了师父,那么真正的师父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个梦境中?若不是我因化梦而来到这里,那么这个姑娘本该在河边等着的人,又到哪里去了? 我后背一阵冷汗,说实话,我独自行走这么多年,还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因为往年,不管我进入到谁的梦境中,我都只是个旁观者、外来者,这是我第一次被人错认而作为梦境中的角色参与到其中,所以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更无法解释本来的师父到哪里去了,我只能是承认自己功力尚浅,看不透梦境的奥妙。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还是跟着这个姑娘去打鱼节看看,看这个婆婆到底是沾染了什么鬼邪。 婆婆……不对!如果梦境中是四十年前,那么婆婆在这个时候一定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难道说……我不自觉地看向那个拉着我狂奔的小姑娘,却怎么也没法把她和婆婆联系在一起。 糟了……之前粗心大意,没有调查清楚就莽撞地化梦,我居然忘了问婆婆叫什么名字!这样,我根本就不知道四十年前,年轻的小姑娘们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梦境主人! 哎,完了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008 宝璐 越往山上走,人就越多。我看四周都挤满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一些面色红润的年轻丫头,人人手里都提着鱼篓在焦急地排队。那大辫子姑娘拉着我赶紧站到了队伍的尽头,然后喘了口气说:“哎,终于赶上了。” 我举目向前看去,山顶人头攒动,彩旗飘扬,好不热闹,人们面容上都挂着笑脸,虽然穿着都破破烂烂,可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开心从内而外地洋溢着。山顶的正中间,还扯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用苍劲的毛笔字书写着:仙人渡镇打鱼节。 看来这个打鱼节对仙人渡镇来说,是个十分重大的节日。 “哟,姜润生,这次怎么还空手来呢?”忽然,排在队伍前面的一名女子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蔑地笑了笑。这个姑娘看起来倒是挺面善,可是说起话来怎么就酸酸的。她的身段玲珑有致,皮肤却有些粗糙,看样子是个典型的经常做活的乡下丫头。她的头发也很长,但是却仔仔细细地盘在了脑后,所以显得要比我身边这个辫子姑娘更加成熟一些。 我身边的长辫子姑娘很不服气地往我面前一挡,一副替我做主的模样:“月呈,你可别得意的太早!”说着,辫子姑娘举起了手中的鱼篓对着她晃了晃。 哦,原来辫子姑娘的对手月呈,就是我眼前的这个姑娘啊。 “喂,上一次打鱼节,是谁赢了?”我趴在辫子姑娘的耳边悄声问道。 “你失忆啦?去年你刚来我们村子,正巧就碰上了打鱼节。你还对我夸下海口,说一定帮我取胜。结果呢?还不是人家月呈又拿了奖,被嘲笑了一整年。今年好不容易说要报仇雪恨,你又在这里装糊涂!”辫子姑娘气呼呼地对我说着。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对她笑了笑:“放心吧,你没看这条鱼这么大,咱们赢定了!” 辫子姑娘瞥了我一眼:“哼,拿大奖我就不指望了,好歹要拿个重量名次吧。” “大奖?重量名次?这打鱼节不是比谁打的鱼大吗?”我顿时对比赛规则感到莫名其妙。 辫子姑娘很不耐烦地对我挥挥手,抬手就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告示牌。我心想,这姑娘肯定是对我不耐烦了,于是我只好自己去看看打鱼节的规则了。 那告示牌上用毛笔十分规整地写了几条规则,大意就是说,在打鱼节前,镇长会在全镇人的面前将一枚做了标记的珍珠放入一条鱼的嘴中,让那鱼将珍珠吞下,然后再将鱼放回到镇子里的那条河中。随后,正式开启了为时一周的打鱼活动,每个人限拿一条鱼来参加比赛,排队依次过秤,然后再将鱼破开肚子,看看里面是否有珍珠。捕到有珍珠的那条鱼的人,就会拿到打鱼节的大奖,是一笔十分丰厚的奖金。其次,比赛将会按照所捕鱼的重量,分出排名,前十名的参赛选手,就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奖金。 规则很简单,但是我不禁疑惑,这大奖不就是纯粹靠运气吗? 每条鱼除了大小不同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怎么能在水里分辨出哪一条才是吞下珍珠的那条呢? 我不禁觉得好笑。这四十年前的村子为了鼓励人们捕鱼,竟然还能想出这样的招数来。 排队过秤持续了很久,当排在我们前面的月呈姑娘提起她捕到的那条鱼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条鱼足足有一成年男子大臂那么长,没想到在这种小河里,居然还有这么大的鱼!辫子姑娘显然是有些着急了,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没办法,技不如人啊。我都已经这样尽力了,若是真的换作我师父润生,捕来的鱼还不一定有我这条大呢。 公证人员将月呈的那条大鱼放在了秤上,认真地看了看秤上的数字,然后转身在后面的公告牌上写下了一个数字。数字写出来刚一落笔,围观的人们更是整齐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看来今年又是月呈姑娘赢了。” “对呀,每年她捕到的鱼都是最大的。” “月呈姑娘真是好水性啊。” ………… 随着群众们的讨论,辫子姑娘更加着急了。她像是游水一般双臂拨开了挡在面前的几个男子,然后将自己的鱼篓往公正台上面狠狠一摆,挑起眉毛瞥了眼一旁的月呈,说:“来,先秤我的!” 看来镇子上的人都知道辫子姑娘和月呈不和,纷纷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自觉地让开了,公证员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面露尴尬地拿起我刚刚捕到的那条鱼放在了秤上。 公证员报出了一个和我想象中差不多的数字。当然,还不足月呈姑娘那条鱼的一半。 辫子姑娘顿时就红了眼睛。我见大事不妙,想赶紧找办法补救,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不是还有明年吗。” “姜润生!明年明年,你上次都说明年!你不是说了,这次打鱼节一定拿一笔奖金,然后回去娶我的吗!你现在又是明年,你到底什么意思!”辫子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旁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我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心里默默骂那个处处留情的该死的师父。 姜润生啊姜润生,你贪财好色的习性原来这么早就有了?你明明是个流浪者,却非要留在这个村子里,还答应了要娶人家姑娘!这下闹大了吧,我是救不了你了。反正待会儿婆婆梦一醒,这其中的爱恨纠葛和我也没半点儿关系。 等一下……我幡然醒悟,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师父有过这么一段历史,师父他虽然好色,但是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老婆,至于他喝醉酒时提到的他祸害过的女人,从来也都只有宝璐这么一个。那么,如果我在青水镇找不到那个宝璐,会不会在隔壁镇子上这个说要嫁给我师父的辫子姑娘,就是宝璐呢? 不会这么巧吧? “你……是宝璐?”我有些不相信,试探性地轻声问道。 “姜润生!你个白眼狼!我看你流浪可怜收留了你,你也答应我要娶我为妻,没名没分跟了你一年,到头来,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我不是宝璐,难道她是啊!”辫子姑娘哭着,用手狠狠指了指一旁围观的月呈。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看来,这个辫子姑娘果然是宝璐没错了。 一边的月呈好像有些看不下去了,主动走上前来挽起了我的手:“宝璐,你不要无理取闹了。润生明明是自己要留在村子的,吃的又不是你宝璐一家的饭。再说了,你凭什么逼人家娶你?你问过他,他愿意吗?”说着,月呈抬眼看了看我,随即娇羞地低下了头。 我去,我师父这是玩火自/焚啊。说到底,原来,可不仅仅是宝璐一个姑娘啊!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公正台传来了一阵欢呼声。什么情况?所有人顿时都簇拥过去,我和宝璐月呈也被人群拥着往那边走。直到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他们从鱼肚子里剖出了那枚大奖的珍珠! “是谁的鱼?”众人都十分好奇。 公证员也很激动,捏着那颗血淋淋的珍珠看着我们,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宝璐!” 宝璐瞬间长大的嘴巴,不敢相信地看向我。说实话,我也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狗屎运,也得亏了是在梦境中。宝璐在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就开怀大笑,晃动着两条粗大的辫子一把扑向我的怀里:“姜润生!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不会亏待我的!” 怀里的宝璐喜极而泣,一旁的月呈脸色十分难看。那这么说……按照这梦境的发展,我师父的确是拿了奖金然后娶宝璐为妻了?但是后来,师父为什么又离开了这里,抛弃了宝璐呢?而现在变成老婆婆的宝璐姑娘,又是为什么被一双惨白的鬼手拖住了性命? 我正疑惑着,忽然感到脚下一软,发现身边的景物都开始虚化并且扭曲。怎么回事,梦境怎么突然开始坍塌了?难道是婆婆要醒了? 还没想明白,我就脚下一空,一阵眩晕。 再睁开眼,就已经跌坐在婆婆的身边了。外面已经有了鸡叫声,晨星还未落下,东方却已显现出鱼肚白。我缓过神站起来,发现婆婆果然是醒了过来,她缓缓坐起点燃了一旁的油灯。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映衬着婆婆满脸沟壑的脸庞,一脸满足与慈祥。可是,我细细看去才发现,婆婆早已经满脸热泪,老泪纵横。 被婆婆发现我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房间,让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尴尬地对婆婆点点头,转身就要逃走。 “原本……我只是以为长得像。可没想到,你也有进入别人梦境的本领……”婆婆忽然开口说话,我一听,便立刻停下了逃跑的脚步,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婆婆。 “姜润生,是你回来了吗?”婆婆满脸期待地看着我,眼中的泪花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插入我的心脏。 009 往事 我有些哽咽。我不忍心伤害婆婆……不,应该是说,我不忍心伤害宝璐姑娘。 可是……我除了告诉她真相之外别无选择,更多的隐瞒有时候往往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对不起……婆婆,姜润生是我的师父,我叫姜楚弦。” 婆婆并没有惊讶,随即苦笑着摇摇头:“我就知道不可能的……都已经过去四十年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做了这么一个美满的梦……” 看来她也应该明白,师父不可能到四十年后还是我这样年轻的少年模样……不对,在梦里宝璐把我当成师父就罢了,可就连在现实中,婆婆也说我和师父长得像?难道说……我急忙冲过去双手扶住婆婆的肩膀:“婆婆,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师父到底长什么样?” 婆婆也有些被我吓到了,却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 因太阳还未升起来,屋子里还是有些阴冷。婆婆披上被子,在一旁升起了火堆,然后缓缓地向我道来关于我师父曾经的那一段记忆。 四十年前,仙人渡镇还是一个十分贫困落后的小村落,村子里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营生,直到后来有人发现,村子里的那条河中,居然有源源不断的鱼苗。于是,村子里的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就开始了捕鱼的营生,将捕到的鱼卖给其他的村子。由于生产力低下,他们没有使用渔网大规模捕鱼,而是靠人力潜入河水中,不仅能捕鱼虾,还能时不时找到一些河底的蚌贝,从里面摸出天然的珍珠来。仙人渡镇也因这条河而慢慢富足了起来。 后来,村里的女孩子不甘在家中带孩子,也加入到了捕鱼的队伍中,没想到,女孩子憋气游水的能力比男孩子还强,潜一次水往往能捉不止一条鱼。于是,那些女孩子渐渐成为了捕鱼的主力,这样捕鱼的女孩子,被人们称作“河女”,一方面是指这些女孩子以河为生,另一方便,还指这些女孩子是河水的女儿,暗含了一种祝福和祈祷,以免河神动怒,轻易取了这些女孩子的性命。因为河底毕竟有很多水草和未知的危险,虽然至今还没有发生过溺亡事件,但是小心总是为妙。 之后,村子就开始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打鱼节,这些“河女”都是参加比赛的主要选手。那个时候,宝璐和月呈,都是村子里很出名的河女。本来,这两个人小时候是最好的朋友,后来却因为打鱼节的比赛,渐渐转化成了竞争对手,二人的友谊也逐渐走向尽头,成为了最后的死对头。 在又一年打鱼节到来之际,我的师父流浪到了这个小村落,被这里独特的捕鱼生活所吸引,便在此停歇了脚步。婆婆说,我师父年轻的时候几乎长得和我一模一样,都是一样的俊俏少年,都有一张善于哄骗女孩子的嘴皮子。当然,第一点我十分赞同,第二点分明和我没什么关系。 不过,这也解开了我心中的疑团。原来我师父的容貌,果然和我极其相似。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在收留了我之后就开始掩面了,原来他是怕我看到他的样貌和我一样,会吓到还未长大的我。但是到后来,我已经渐渐成年懂事了,可师父为什么还是不肯摘下面罩,以自己的真实面貌示人呢?难道师父果然是长生不老,即便过了二十多年,也还是如同我此时二十多岁的模样吗? 师父到底是在对我隐瞒什么? 后来,师父在村子里留下来,也加入了捕鱼的队伍中。并且,渐渐和村子里当时最吸引人的两名年轻河女成为了朋友。我师父夹在月呈和宝璐这两个死对头之间其实并不好受,但是我知道,我师父心底里是喜欢宝璐的,不然,也不会在每次喝醉酒的时候,都呼唤着宝璐的名字。 “你师父告诉我,他有进入别人梦境的本领,我不相信,还非让他进入我的梦境试试看。没想到,他果真不是骗我的,就连他的徒弟……”婆婆说着看了我一眼,“就连他的徒弟,也能随随便便进入我这个老太婆的梦境中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婆婆她脚踝上白手的事情。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给了我一个梦寐以求的结局。”婆婆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看来,在梦中,我师父赢取了奖金,宝璐姑娘便依照之前的约定和师父成了亲,这对于婆婆来说,果然是个十分美满的结局。可是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圆满,肯定有什么其他的理由,我师父最后才会选择离开宝璐,离开仙人渡镇。 “那……我冒昧问一句,您最后,是怎么和我师父分开的?”我纠结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团,说不定这和我师父失踪的事情有所关联。 婆婆眉头一皱:“分开?” “是啊……我师父,最后不是抛弃您离开了仙人渡镇吗?”我补充道。 婆婆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我和你师父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我也愣了:“不是,不是说赢了奖金,您和师父就成亲吗?难道那个时候,你们根本就没有赢取奖金?” 婆婆顿时明白了,然后摇头无奈地笑了:“小兄弟,是你理解错了。你师父当时说要娶的人不是我,是宝璐。” 啊?我大跌眼镜:“婆婆您不是宝璐??” “我是月呈。”婆婆说着,一脸坦然地看着我。 我瞬间凌乱了:“那……那宝璐呢?” 婆婆的眼神瞬间黯淡了,然后急忙避开了我的目光,似乎是想要逃避这个话题。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在我不舍的追问下,婆婆最终还是松口了:“宝璐,就是在那年打鱼节的时候,死了。” 死了?宝璐死了?这和我刚才在梦境中看到的根本不一样,怪不得婆婆说这梦才是最好的结局。 “宝璐是怎么死的?”我穷追不舍。 婆婆这下彻底不理我了,站起身来端起一个铁盆去院子里喂鸡了。这时,隔壁房间的灵琚醒了,独自穿好了衣服,揣着那只小鸟走到这边,看到我在婆婆的屋里坐着,一脸惊讶:“师父,你怎么在这里呀?刚才醒了找不见您,正说要去问问婆婆呢。” 我笑了笑,只好先把心中的疑惑暂时放一放。 看来,解开月呈婆婆的心结,才是了解宝璐死因、了解那双白手来历、了解我师父去向的最终关键。 010 古镇水鬼 我决定去村子里面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人了解四十年前的那次打鱼节,到底发生了什么,宝璐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把走访对象的年龄锁定在了六十岁以上。灵琚喂饱了小鸟,就非要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起去村子里转悠,无奈,我叮嘱了她不要乱跑,就任她跟在我后面了。 话说那只白毛棕斑的小鸟经过一晚上的休养,已经能顺利站立起来了,早上吃了不少稻谷,现在就卧在灵琚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地跟着灵琚,就像是个好不容易找到妈妈的离群小雀。 “师父,你看小雁已经能站起来了,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小雁就能飞啦?”灵琚兴奋地在我腿边绕来绕去,我这时候才体会到“子孙绕膝”这个成语的奥妙。 我没工夫去搭理那只鸟,只好敷衍地点了点头。 灵琚一路上很兴奋,一边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一边小声哼唱着戏文。我们沿着一条小路往村子深处走,正巧看到有个妇人背着竹筐在路边走着,我便急忙整了整衣衫赶上去询问:“您好。” 那妇人看我是个生脸,不由的有些警惕。 “您好,是这样的,我师父曾经在这个村子里待过,和一个叫宝璐的姑娘有过一段交情。我想要询问一下,这个宝璐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啊?” 这个妇人一听“宝璐”这两个字,立刻变了脸,像是见到了妖怪一样,急急忙忙转身就走了。 “哎……”我刚想去拦她,却一想不太对劲,可又说不出来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这样,我不管是去问村里的什么人,不论老小,他们只要一听到“宝璐”这两个字,都立刻缄口莫言,摆手拒绝我的询问,更有甚者,一听宝璐的名字就连连跪地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阿弥陀佛不要来寻仇之类的话语。 怎么回事?看来这个村子里的人,对宝璐的死都十分忌讳。 “师父,大家为什么都不喜欢和你说话呢?”灵琚似乎是感觉到了人们的态度,有些怯懦地拉扯着我的衣袖,躲在了我的身后。 我不知该怎么向灵琚解释,只好赶紧作罢调查询问,带着她往回走去。 不行……这么盲目地问下去不是办法。我暗暗思忖,决心趁着白天再去那条河水附近查看一番。昨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具红衣浮尸,会不会和宝璐的死有什么样的联系? 我刚准备改变方向往小河那边走去,却突然想到了灵琚。小孩子天灵盖未闭合,灵光尚存,可以见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是小孩子阳气不旺,容易被阴气侵扰而得病,贸然带灵琚去小河边,万一有什么差池,我也无法保证灵琚百分百的安全。 我思索片刻,拉着灵琚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然后抓起一旁焚烧麦秆的灰烬就往灵琚粉嫩的脸蛋儿上涂抹。 “师父你干嘛呀?”灵琚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挡。 “你听话,师父要去那河边一趟,你跟着不安全,所以师父帮你伪装一下。”我对她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她的脑袋。灵琚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就十分听话地坐着不动,任我往她的脸上身上涂抹。不一会儿,本来清透可人的小丫头,转眼就变成了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小叫花子。 鬼怪本是由人心生,从人而来,天理循环之物。正直的人,鬼是无法靠近的,故民间有鬼七分怕人,人三分怕鬼的说法。因此做捕梦猎人,第一条要学会的就是建立强大的心理防线,即便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也要淡然处之。 鬼在害人之前必会通过各种幻象,使人失去常心才能乘虚而入。我自然是不会被迷惑心智的,但是灵琚不同,加之她又是小孩子,所以我不得不这样做来保证灵琚的安全。 师父说,鬼邪最怕的六种人,分别是木匠、泥瓦匠、屠户、恶人、孕妇和肮脏之人。木匠和泥瓦匠,是古代手工业者的代表,在古代是被看做神明的,尤其鲁班,更是众人供奉的对象;而屠户因为宰杀牲畜很多,所以身上有恶气和牲畜的怨气,所以一般的鬼邪不敢近身;至于恶人,鬼怕恶人古而有之,和人遇鬼打墙,破口大骂即可破除是一样的道理;而孕妇,传说是女人怀孕后,头顶会有三层金光护体,这是由于孕妇在人生生世世的循环中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她负责把转世投胎的魂魄带到人间,因此,鬼是根本无法威胁到孕妇的;最后,肮脏的人是连鬼都瞧不上的,因此,我把灵琚涂了个满脸黑,正是驱邪避害的好办法。 灵琚变成了小灰人儿,更加安静和听话地跟在了我的身边,和我一起朝着小河走去。 白天,阴气没有晚上那么重,村子里也没那么潮湿了。我们来到小河边,我吩咐小灰人儿坐在一旁等我,而我,则要潜下河水中去看一看。 我把灰布长袍脱下,只穿一条底裤。装着阿巴的葫芦还有青玉笛也都留在了岸上让灵琚看着,我只拿了玄木鞭,活动了两下筋骨就扑通钻入了河水中。 河水还是一样的阴冷,这和时下的天气并不相称。因此我更加确定了,这条河里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潜下去之后我才发现,这条河和月呈婆婆梦境中的河已经相差太多了,河中再也没有了成群的鱼苗,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膨胀腐烂的水草。除此之外,河水的水量也大大下降,没游两下就到了底。看来,自从四十年前那次打鱼节后,这条河就出现了异变,不仅不再产鱼,甚至连河水都变成了死水。 一番搜寻无果,一口气也憋得差不多了。我改变方向准备上浮,刚蹬了两脚就轻松冒出了水面,顶头的阳光刺眼,我一下子睁不开眼来。谁知道我刚冒出头,就听灵琚在一旁大声呼喊:“师父!快跑啊师父!”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勉强睁开眼,就看见岸上的小灰人儿正焦急地朝我摆手,一边摆手,一边急得跳脚。 怎么了?我心生疑惑,心想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出现了,才会让灵琚如此害怕。我心想着就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还未看清,就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给直直撞到了胸口,疼得我一口气闷过去溺到了水里。 我赶紧蹬腿让自己浮出水面,刚钻出来,就迎面看到一张腐烂的白脸向我这边贴了过来。我下意识地去用双手推,谁知道这东西死沉,根本纹丝不动,顺着河流的方向就压上了我,我这时候才彻底看清楚了这到底是个啥。 这玩意儿不是别的,正是昨晚上我看到的那具红衣浮尸! 刚刚撞到我胸口的,正是这家伙的脑袋! 怎么回事?灵琚没学过探梦,怎能像我一样看到实体化的邪祟?我来不及思考,面对突然出现的浮尸有些紧张,想推却又推不开她,只能顺着流水的方向任她压着我向下游流去。浮尸的脸正对着我,脸上的皮肤早已经腐烂,冰凉黏腻,我不得不潜入水中才避免了和她的直接接触。 我本想潜下去换个角度出来躲开浮尸,可谁知道,那红衣浮尸的双手竟然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让我根本没法转身,只能任她钳制着。她的双手被河水泡的发白膨胀,正和月呈婆婆脚腕上的那双白手一模一样! 看来,作怪的就是这只水鬼了。 不管了,我赶紧伸手去摸腰间别着的玄木鞭。我一口气憋得时间不长,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我可不想浮上去换气的时候和一具浮尸来个深吻,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我握住玄木鞭的手柄,抬手就直戳女尸的腹部。由于水下有阻力,因此我虽用了很大的力气,可攻击效果并不明显。不过还好玄木鞭自带上通符篆,刚一触碰到女尸的身体,那女尸死死抓着我肩膀的双手就松开了。 我赶紧趁此间隙浮上来换气。此时此刻,岸上的灵琚正抱着我的衣物跟随着水流往我这里小跑着跟来,灵琚看得见这女尸,因此我怕这女尸对灵琚不利,便急忙向灵琚喊道:“你站在那不要动!” 小灰人儿很听话地停下了脚步,抱着我的灰布长袍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我,甚至衣服一角已经拖地了她都没有发现。 谁知道那具女尸很是机敏,看我手中有武器,就猛然掉头朝着岸边灵琚的方向去了。 “哎,你给我站住!”我急忙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女鬼散开的长发,避免她去找灵琚的麻烦。 “你的对手是我,瞎跑什么呢!”说着,我猛然发力将那女尸给揪了回来,举起玄木鞭就朝女尸的胸口甩去。 那女尸灵活躲避,然后再次一跃而起朝着灵琚的方向直愣愣冲了过去,而我手中仍旧抓着她的头发,她却像是无所顾忌一般,硬生生地往灵琚那边冲,刷拉一声,她的头皮被我扯掉了一大片,身体却还是向着灵琚扑了过去。 “快躲开!”我一把丢开手中的头发,朝灵琚那边游过去。 然而我的速度比不上那女尸。灵琚吓得双手捂头蹲在了地上,眼看女尸就要触碰到灵琚了,只见金光一闪,女尸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瞬间弹开了一般,迅速钻回了水面,消失在河面上。 011 冤案 我赶紧上岸去看灵琚,只见她仍旧是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身体却并无大碍,看来刚才那女尸并没有触碰到灵琚。奇怪,我上下打量着灵琚,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她怎么能看得到邪祟,刚刚那道金光又是怎么回事?关着阿巴的葫芦还被封印着,青玉笛也没有驱邪的作用,难道是我随手涂抹在灵琚脸上的炭灰起了作用不成? 正这样想着,我却看到了那只一直被灵琚揣着的小鸟从她的怀里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随即虚弱地卧在了地上,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 不会吧?我有些疑惑。 “师……师父……”灵琚吓得说不出话来,抬眼看我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师父没事。”我赶紧扶起灵琚,裹上了掉在地上的灰布长袍。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胸口有一块儿乌黑的淤青,应该是刚才那女尸撞到我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吧。我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此时已经平静的河面,一丝涟漪都没有荡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根本不存在的闹剧。 现在还是赶紧离这条河远一些吧,这大白天的,那水鬼就敢这般造次,要是换做晚上来,谁知道她的妖法还会不会大增,到那个时候,就算是我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灵琚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一手捧着那只疲惫的小鸟,紧紧跟在我的身边。 或许小孩子天生阳气弱,偶尔会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吧。 我赶紧牵着灵琚往回走,心想着回去之后看看能不能再从月呈婆婆口中问出些什么,却突然被小路旁一个拐角处坐着的老爷爷叫住:“年轻人,刚才是你在找宝璐吗?” 我和灵琚双双停下了脚步。 这位老人年纪已十分大了,瑟缩在角落里,抽着一根旱烟袋,用几乎看不清颜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我。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坐在老爷爷的面前:“是的,我想问一下,宝璐姑娘她到底……”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老人径直接过了我的话。 “呃,是的。”我一时无语,只能点了点头。身旁的灵琚捧起小鸟去一旁草丛里捉蚂蚱了,留我和这位老人在这边单独谈话。 “其实村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宝璐姑娘的死,但是他们都避讳,没人敢随便讲起来。因为,宝璐姑娘其实并没有离开仙人渡镇,她现在住在那条河里,变成了那条河里的水鬼。”老人手中捏着烟杆,坐在墙角的石头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水鬼?”这么说,昨天晚上我看到的,还有刚才袭击我和灵琚的那个红衣浮尸,就是死去的宝璐姑娘了? 老人点点头:“宝璐姑娘是带着极大的怨恨死去的,她死之后,就对我们这个村子降下了诅咒,那条河也很快就干涸了,水量大大下降,已经不比从前,河里从此再也没有鱼了。不仅如此,那条河的河水,也不能用来做饭喝水了。” “为什么?”怪不得之前我和灵琚掉进河里,月呈婆婆会那么紧张地看着我们,还给了我们毯子让我们擦干身子。 “之前有人喝了河里的水,就开始日日夜夜做噩梦,饱受精神折磨。有的人受不了便自杀了。”老人叹了口气,“所以到后来,我们各家都自己打井,找地下水喝。”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死去的宝璐姑娘将怨气通过河水注入到村民的身体里,才使村民产生了噩梦,因而进入了他们的梦境中。月呈婆婆肯定也是因为喝了河水,才会被那双白手缠身拖累的。只不过,宝璐姑娘似乎对月呈婆婆纠缠更深,才使得这么久了,还深深植根于月呈婆婆的梦境中。 我看这个老人家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于是继续追问:“那么,宝璐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老人再次看了看我,突然转变了话题:“你真的不是姜润生?” 原来这个老人也把我当成了师父?怪不得要和我搭话。我向他解释了姜润生是我师父的事情,并且告诉了他我师父失踪的事,老人若有所思,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告诉了我宝璐死去的真相。 “宝璐就是在这条河里淹死的,而我,当时亲眼目睹了她溺死的整个过程,却根本没有出手相救。” 老人家一开头,三两句话就足以让我震惊,便赶紧示意老人家继续。 “那时候,你师父说一定要帮宝璐夺得名次,拿了奖金好和宝璐成亲。但是隔壁家的月呈姑娘,和你师父之间也有说不清的关系,但是我们全村人都知道,你师父眼里只有宝璐,月呈姑娘不过是单相思罢了。 “打鱼节开始之后,月呈以为只要拿到大奖,就可以吸引你师父的目光,因此总是趁夜晚大家都回去睡觉的时候来到河边,打着灯笼挂在河岸,一次又一次地下河捕鱼,想要抓到一条最大的。因为那是在夜里,鱼都沉下去休息了,警惕性放松,比白天要更好抓一些。后来,有一天夜里,宝璐偶然发现了月呈夜晚去捕鱼的行踪,于是就悄悄跟在了月呈的后面。 “那个时候,我们家孩子刚满月,每晚都哭闹得我睡不着觉,于是那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去河边散步,正巧就看到了跟在月呈后面的宝璐。当时我不知道她们俩要干什么,于是就悄悄躲在了树林里。月呈还是像平时一样,把灯笼支在岸边就下河了。宝璐可能是觉得月呈一直对你师父示爱而对她造成了威胁,于是,宝璐也跟着脱下外衣下河了。 “当时我就奇怪,这深更半夜的,宝璐不会是下河要对月呈痛下杀手吧?就这样想着,过了好久都不见二人上岸,我就有些害怕,怕是她俩在水里起了争执,于是我考虑了好久才终于下决心想下河去救她们的,可谁知道,我刚准备站起来,就看见月呈一个人从河里钻了出来。 “先下河的月呈上来了,后下河的宝璐却不见了。我当时就很怀疑,可是月呈从河里出来之后,又先后潜下去了好几次,就这样反复了几次之后,月呈才坐在岸边哭了起来。一直哭到了天明,她才打着灯笼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到第二天,正是打鱼节结束要比试的日子,结果当时到处不见月呈和宝璐的身影。直到公证员宣布打鱼节比赛结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河里突然浮起了一具红衣尸体,把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得不轻。打捞上来,却发现是早已经被泡得发白了的宝璐。 “由于当时没有人知道宝璐是怎么落水,又是怎么溺死的,于是这件事情就被定性为意外事件。但是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宝璐和月呈不和,而那天打鱼节比赛,月呈又很反常的没有出现,于是,村里就有人传言,是月呈为了和你师父在一起,才在夜里把宝璐给溺死的。但是,我作为唯一的一个目击者,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情。或许是因为我懦弱吧,我怕我说出来,村里人会怪责我为什么当时不去下河救她们,所以……” 我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这事情的背后竟然这么复杂:“所以您就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我出现,您把我当成了姜润生,才会告诉我这些?” 老人点点头,眼中闪着泪花:“是的……只有我知道,一开始是宝璐动了坏心思,下河想要陷害月呈……可是我就是没有说出来,害得月呈一辈子被人唾弃,直到老都还是孤身一人……” 我想起月呈婆婆破败的院子,不禁联想到她凄苦的一生……爱上我师父,我师父却和别人定情;作为受害者,却被全村人指责为凶手,在异样的眼神中苟且过完这一生…… “你师父在得知宝璐的死讯后,就突然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村子里就开始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河里的水渐渐变少,鱼也都消失不见了,河里的水喝下去就会不断做噩梦……大家都传言,是宝璐不甘心冤死的灵魂在作祟。可是我知道,事实一定不是这样!”老人有些激动,“所以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原谅月呈,宝璐的死真的和她没有关系……” “老人家你误会了,我不是替师父找月呈婆婆寻仇来的。你放心,我肯定会帮月呈婆婆主持公道的。”我紧紧握住了老人家的手,并递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是的,我一定要还原事情的真相,给月呈婆婆洗清冤屈! 我带着灵琚回到月呈婆婆的家里,闭口不提遇到那位老人的事情。月呈婆婆见灵琚弄得灰头土脸的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赶紧烧了一锅热水,一边埋怨我,一边帮灵琚洗干净身子。婆婆把灵琚的脏衣服也换下来洗干净,灵琚赤条条地裹在那大红鸳鸯被子里,傻兮兮地看着婆婆笑。 而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夜晚的来临。 012 真相 夜色凉如河水,我先安抚灵琚睡下,然后瞪着两只眼等待月呈婆婆入眠。昨日已经没有睡觉了,今夜要再战,就必须打起精神来。 经历了昨夜先斩后奏的化梦行动,月呈婆婆似乎对我有所戒备,迟迟不肯睡去。直到我假寐才骗过了她,不一会儿,就能听到月呈婆婆平缓的呼吸声。 依旧是一曲安魂,依旧是阿巴不满地嘲讽,我带着老爷爷的信任,再一次潜入月呈婆婆的梦境中。 上一次月呈婆婆做了美梦,并且没有邪祟出来捣乱,一定是因为上次的安魂曲吹得太过柔和,让老人陷入了沉静的睡眠。于是这一次,我改变了安魂曲的曲调,以确保月呈婆婆脚踝上的那双白手能够出现在噩梦中。 眩晕过后我来到了月呈婆婆的梦境中,果然,这一次的梦境氛围和昨天的大不一样。这里正是梦境中的黑夜,而我却只身站在黑暗的小树林中,看不到一丝亮光。 忽然,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星火般的灯光在移动。我急忙寻了一个角落里藏匿了起来。这次,我要好好做一个旁观者,看看月呈和宝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光越来越近,映衬着光亮我看清了来人,正是年轻时候的月呈婆婆,依旧是和上次一样的精致盘发,行色匆匆地背着鱼篓来到河岸边,脱下了外套活动了几下,就果断地钻入了水中。 我没有上前,静静等候。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又一个身影跟在后面来到了河岸边,那人正是梳着大辫子穿着红色罩衫的宝璐。看来,那个老爷爷说的的确是真的。 宝璐先是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来回踱步,像是在思考什么。没多久,宝璐就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二话没说就钻入了河中。 我突然明白了她在干什么。 她来回踱步,是在算计时间! 她在算月呈闭气的时间,这样可以刚好在月呈将要憋不住气的时候下去,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水下溺死月呈了!我突然感到有些害怕,没想到女人的嫉妒心居然这么可怕,明明已经是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如此患得患失,把根本就没有威胁的对手处理干净呢? 可是,明明一切都对宝璐有利,那为什么后来安全上岸的却是月呈呢?为了看到她们在水里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犹豫,脱下灰布长袍就钻入了河水中。 水下一片漆黑,我适应了好久,才能恍恍惚惚看清楚前方的人影。我不好凑近,只能在一旁远远看着。 只见宝璐潜到了月呈的身后,猛然一把拉住了月呈的腰部。月呈正要上岸换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扰乱了气息,一下子就呛水了,痛苦地双腿猛蹬水,绝望而用力地挣扎着。 宝璐毕竟瘦弱,人在溺水将死的时候力量是十分大的,在月呈猛烈的挣扎下,宝璐也渐渐支撑不住了,二人一起跌入了河底。而在她们的下方,正是一大片水草。我忽然明白了最后发生反转的原因。 二人落入水草丛中之后就分开了,我急忙游过去,这才看见月呈已经绕开了水草,从另一个方向游上岸去了。我赶紧在水草附近寻找宝璐的身影。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明白了宝璐为何害人不成却不慎死去,可还偏偏心有怨气,不甘心走入轮回。 只见水下的宝璐双脚被一团水草死死缠住,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可由于水下太黑,她自己却根本就看不到到底是什么抓住了她的双脚。 我明白了……宝璐一定以为是月呈抓住了她的双脚,要与她同归于尽! 可是宝璐却没想到,月呈居然活了下来……而抓住自己双腿的,根本不是月呈,而是一团无辜的水草。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就已然了解到了真相,一口气也差不多了,正准备转身上岸,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抓住了双脚! 我急忙回头看去。 只见那双惨白的双手,正死死抓住我的脚踝!顺着那双手看去,那竟是已经妖魔化了的宝璐!她披头散发,和我之前看到的红衣浮尸一模一样,全身都被水泡肿了起来,红色的衣裙在水中上下翻飞,像是一只猩红色的水母。宝璐的双眼已经翻了出来,却还是那样直愣愣地看着我。 好吧,是你要惹我的!我二话没说,急忙抽出腰间的玄木鞭,一把向她劈了过去。 玄木鞭刚一触碰到红衣浮尸,宝璐就猛然松开了双手。气再也憋不住了,我得空赶紧上岸,却正好看见下潜想要找到宝璐的月呈。我二话没说,上岸拉起她就跑。 “润生你干嘛?”月呈脸色苍白地问我。 “我是姜楚弦!婆婆你别再下去了!宝璐要的是你的命!” 月呈摇摇头:“不行,她是因为我才下去的,我不能放着不管……” 话音刚落,水面就突然炸起了水花。只见宝璐已经完全化身为红衣浮尸,张牙舞爪地就向我们扑了过来,动作极其敏捷。 我侧身一闪,躲过了宝璐的攻击。 谁知道宝璐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她直接扑在了月呈的身上,发白的双手死死抓住月呈的双脚,紧接着就把月呈往河水里面拉。月呈挣扎着,在地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你去死吧!”红衣浮尸的面容已经溃烂,却发出了尖锐的笑声。惨白的双手力道巨大,死死扣住月呈的双脚,眼看月呈就要被拖入水中。 “你住手!”我一跃而起,从玄木鞭上猛然扯下一道符篆,看准了向宝璐丢去。玄木鞭上的上通符篆能够再生,我刚撕下一张,下一张就立刻出现填补了玄木鞭的空隙。 随着红衣浮尸的一声尖叫,那张上通符篆紧紧黏在了她的额头上,她立刻痛苦地松开了抓着月呈双脚的手,试图去撕下那张符篆。我瞅准时机,赶快翻身上前一把推开吓得失魂的月呈,然后将玄木鞭直直劈下,落在了宝璐的后背上。 宝璐一下子无法动弹。 阿巴迅速从一缕黄烟变做兽形,刚要张嘴吞下宝璐,就赶紧被我一把拦下:“等一下,我有话要问她。”阿巴不满地合上嘴,趴在一旁伺机而动。 我松了口气,然后上前看着这高度腐烂的浮尸:“宝璐,是我。” 宝璐抬起头,用翻起的眼珠看了看我,然后猛然痛哭起来:“润生!你快救救我吧!” “你为什么要害月呈?”我没有理会她的求饶,蹲下身子继续问她。 红衣宝璐身体一阵颤抖,“她……她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她还死死抓住我的双脚,要和我同归于尽!可是……可是……”宝璐越说越伤心,“可是她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居然独自活了下来!我不甘心,我想要和你成亲啊润生……” 我有些不忍:“可是,当时抓住你双脚的,根本不是月呈,而是河底的一团水草。” 红衣宝璐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一旁的月呈。忽然一下,她爆发出一阵强大的气流,一下子就把贴在她头上的符篆吹掉,然后十分灵活的地一转身再次钻入了水中。 没想到……宝璐的怨念这么重。 “妖气很足哦,楚弦你要小心了。”阿巴卧在一旁说风凉话。 “闭嘴。”我手持玄木鞭站在河边,注意着河里的动静,“她的目标是月呈,你保护好她。” 我话音刚落,红衣宝璐就猛然从河水中的另一个方向钻了出来,我急忙转身挥鞭,却被她再次躲了过去。我的功力毕竟尚浅,这次遇到这么一个棘手的对手,不禁额头开始冒汗。 而宝璐也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般,竟然就这样一次次地从不同的方向钻出来袭击我,让我措手不及。 “宝璐……你快停下吧……”一旁的月呈见我慢慢处在下风,不禁站出来替我说话。“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也没想过要从你身边抢走润生……我连夜捕鱼,是为了拿到奖金给你们绣一床新褥子成亲用,被面我都绣好了,你是小时候提到过的鸳鸯的图案……宝璐,你快停下来吧!” 我脑海里浮现出了昨日月呈婆婆披在身上的那床鸳鸯被子。 我刚一分心,红衣宝璐就趁机从河水中钻出来,给了我狠狠一击。这一击正中我的胸膛,依旧是白天攻击我的位置。我两眼一黑一下子飞出好远,跌落在地无法动弹。这个女鬼……力气可真大…… 宝璐狞笑着伸出惨白的双手,手上尖利的指甲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下一秒,红衣宝璐就腾空而起,直直向我扑了过来,而那双手攻击的位置,正是对着我的心脏。 “姜润生!你赶快下来陪我吧!!” 完了。我根本没有力气躲闪,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没想到,我姜楚弦竟然死在了我师父恋人的手下…… 一声利器穿破肉体的闷响声,我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怎么回事?我急忙睁开眼,却看到月呈挡在了我的面前,而红衣宝璐的魔爪,已经穿透了月呈的胸膛,鲜血滴落在我的身上,染红了我的灰布长袍。 怎……怎么可以! 013 死别 没人能预料到一旁的月呈竟然会做出这样的牺牲,红衣宝璐也吃了一惊,急忙抽回已经钻入月呈胸膛的手臂。可即便这样,宝璐的手上也依旧沾满了月呈的鲜血。月呈应声倒地,身子软软地躺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该死的!我立刻持起玄木鞭竖在眼前,口中念起了咒语,玄木鞭顿时被金光笼罩,我一把将玄木鞭丢向了愣在面前的宝璐身上。玄木鞭正中刺入了宝璐的胸膛,哗啦一声,红衣浮尸瞬间化作了一滩烂水,而守在一旁的阿巴则赶紧上前,一口将那一滩水尽数吞下。 “月呈!”我急忙去搀扶血流不止的月呈,却还是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月呈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嘴角带血,颤抖着嘴唇不停地呢喃着:“宝璐……对不起……” “不!”我一声嘶吼,却根本无力回天。即便收服了红衣浮尸又怎样,还是让她陷害月呈的奸计得逞了……若是我再强大三分,月呈就不会因为救我而死去!都怪我都怪我!! 阿巴有些于心不忍,便赶紧吞下了整个噩梦。随着噩梦的坍塌,我看到了月呈和宝璐的往事。 那是宝璐和月呈小时候的场景。她们二人本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成日混在一起,月呈像个大姐姐一样处处照顾着宝璐。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并排坐在院子的石磨上,开心地聊着天。 “月呈,我的手真笨,连个刺绣都学不会。”宝璐懊恼地说着。 “没事啦,我慢慢教你。”月呈温柔地笑着安慰她。 “可是,我要是学不好女红,以后出嫁了,可该怎么绣被面啊!”宝璐一下子栽倒在月呈的怀中,撒娇般地看着月呈。 “没关系的。”月呈温柔地摸着宝璐的头发,“如果将来宝璐你要出嫁了,我就亲自帮你绣一对儿鸳鸯的被面,你看好不好呢?” “真的?” “真的,不骗你。不信,咱俩拉钩!” ………… 我的眼眶模糊了,我本来不想流泪,可是想到善良的月呈即便是在和宝璐成了死对头之后,还仍旧信守承诺,帮宝璐绣了一床鸳鸯被面让她和我师父成亲,我就不自觉地红了眼圈。 宝璐,你看到了吧,月呈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也没有想过要从你身边抢走我师父。 宝璐,你明白了吧,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只有对立与竞争,在竞争中,还会有更加重要的东西会制约着人的行为,那叫做友情。 宝璐,你被一团水草困住了四十多年,而今终于解开了吧?这次,你可以和月呈一起走入轮回,下一世,你们一定还会是最好的朋友。 白光渐渐消散,我重新站回到月呈婆婆的身边。然而此时此刻,月呈婆婆已经断了气,安详地在睡梦中结束了凄苦的一生,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洗清自己在村民眼中的冤屈。我看向月呈婆婆的脚踝,那双白手,已经消失不见了。 “师父。”一声小小的呼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传来,我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换了一张笑脸转身:“怎么了?” 灵琚眼圈红红的,小心翼翼地走近,眨巴着大眼睛悲伤地问我:“师父……婆婆她……” 我强忍住泪水,蹲下来爱怜地抚摸着灵琚的脑袋:“婆婆只是睡着了,她去另一个世界里找她最好的朋友去了……” 灵琚终究是没忍住,一把扑倒在我的怀里痛哭了起来。 我除了站在那里不说话,安静地拍着灵琚的脑袋,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连我自己都还没有能够淡定接受生老病死的能力,我又怎么能忍心让一个小丫头去控制自己的情绪呢。灵琚很聪明,她明白我的意思。 我常常想,在死亡面前,我们其实都是脆弱的,任何安慰的话语在现在看来都是苍白无力的,人和人之间出现交集,自然也会有分离的那一天,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去学会和面对的必修课。就像宝璐和月呈,我和我师父。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灵琚也会和我分离,因此,世界上才会出现了一个宝贵的词语,叫做“珍惜”。 天亮之后,我和灵琚一起安葬了月呈婆婆,并将那床保存完好的鸳鸯被子随着婆婆一起下葬。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如果我不插手这件事情,或许婆婆还能再多活一些时日。可是如果我放任不管,我就根本不会知道我师父和宝璐的事情,更不会知道这段传奇的友谊。 “师父,每个人都会死吗?”灵琚跪在月呈婆婆的坟前,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是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 “师父也会吗?” “也许吧。” “可是……灵琚不想让师父死。”说着,灵琚又红了眼圈,“师父要是死了,灵琚就又剩下一个人了……” 我赶紧蹲下来帮她擦干泪水,然后指了指她一直揣在怀里的小鸟:“没关系,不是还有小雁陪着你吗?” 灵琚摇摇头,死死抱住我的腿。 我叹了口气,一阵风吹过,漫天的纸钱像一群起飞的白鸽划过天空,我相信,这一定是月呈和宝璐再次相遇时微笑发出的气息。 “灵琚,以后师父若是死了,就找一个有花的地方把师父埋了,好吗?”我仰望远方,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像一条腰间的绦带,拦住过路人惆怅的情思,把看不见的未来拉的越来越长。 灵琚本想拒绝,可是她抬头看到我一脸安详地遥望远方,却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 我要她从小就试着学会接受死亡,接受离别。这样,她才不会像我现在这样,面对师父的突然离去,茫然无措,徒自悲伤。 是时候,该离开仙人渡镇了。 “走吧。”我拍拍灵琚的脑袋,招呼她启程。 我们二人刚走出去没多远,再次来到了那一大片柿子园里。灵琚这次没有眼馋,一手牵着我的衣角,一手捧着小雁,乖乖地走在我的身边。 突然,一阵莫名的风吹来,林子中枝头摇曳,两颗熟透了的大柿子被风吹落,刚巧滚落到了我们脚边的草丛上。灵琚停下脚步,惊讶地看了看地上的柿子:“婆婆?” 或许,小孩子真的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吧。 我微笑点头:“吃吧,这是月呈婆婆送给我们的。” 灵琚开心地拾起地上的柿子揣进了口袋里,然后站在那里朝着西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谢谢婆婆。” 帮助别人,别人自会拿柿子感谢你。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并没有错。 014 怪胎 我习惯走野路,灵琚对此没有表示反对,仍旧是吸着鼻子捧着小鸟跟在我身边。这小丫头的鼻子,怕是要落下病根儿了。 再往北走,就要进入河南的地界了。 然而比较巧的是,我以前听师父说,在二十四年前,他就是在河南北部的一个小镇上拾到了我,那个地方叫做卫辉县,黄河以北,紧挨着新乡。当然,这些话我都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至于那个叫做卫辉的地方,我从来没有任何印象,以至于我后来长大,也从没去过那里。 既然来到了河南,我便打算去卫辉走一趟,或许那里就是我的故乡。 说不定,我还能找到和我身世相关的线索,也有可能得到一些关于我师父的下落。 这里守着一方肥沃的华北平原,还有一条翻滚的黄河从这里川流而过,以至于让河南成为了产粮大省。农耕文明的发展必然不如当今工业崛起的迅速,但这黄土地上清香的粮食味儿,却是有种让人说不清的感觉,当真像是回到了久违的故乡。 谷香扑鼻,金黄的麦苗在风中摇曳身姿,滚过涛涛麦浪,原始的农耕习惯依旧很好的存在于这片蛮荒的大地,农民们黝黑的手掌抚过黏腻的耕地,播撒下希望的生命种子,开出下一个收获的秋季。 这里是湖北与河南的交界处,信阳的底端,我和灵琚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里歇了脚。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道路两旁的耕地里站着不少农民。灵琚很是新鲜,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扬起的玉米籽像是金色的风暴,阻了阳光的脚步。 我寻了一棵大树坐在树荫里,灵琚也是走得累了,靠在我的身上就睡着了。那只奇怪的野鸟已经可以飞起来了,可它仍旧卧在灵琚的肩头,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我已经许久不开张了,身上早已没有钱财,这几天一路上都是靠村民们好心的接济,只有一次饿的实在不行,我才支开灵琚去人家地里偷摸了几个红薯。可就算这样,我能挺得过来,小丫头可不行。这次不管怎样,也一定要赚上一笔路费。 就这么想着,突然一个挑着粪桶的中年男子在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操着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口音问我:“打哪儿来?” 我抬眼看了看他,身上并无异样,是个阳气十足的健康人:“南边儿来。” “吃了吗?”那男子放下了肩头挑着的扁担,似乎是想要站在这里和我攀谈。 “还未开张。”我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师父……会看相吗?”那男子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粗糙的双手,裂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看着我直笑。 我将揣在怀中的双手掏出来,示意那男子。可那男子却连连摆手:“不,不是我要看。我看师父像个高人,寻思着给师父指条明路。” “哦?”我的兴趣顿时被提了起来,我敏感地嗅到了生意。 “打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到尽头往左拐,第四户是个有钱的大户人家,姓邓,师父去看看他们家主的儿媳妇,没准能赚到钱。”那个男子说完,就再次挑起粪桶往地里拐去。 邓家儿媳妇?难道是染了噩梦?我正准备站起身对那男子道谢,可那男子竟头也不回地挑着粪桶穿梭到了地里,看也没看我一眼,低头就开始浇粪。 这人……有点古怪。 我虽然越想越不对劲。可是眼下混个酒足饭饱才是正经事,我二话没说,站起身唤起灵琚,就朝着那人所说的方向走去了。 我沿着小路走到尽头,左拐,不用数第几家,就能看到一座比较气派的老宅子。农村的房子几乎都长得一样,多是简陋的土砖房。可这个邓家不一样,是那种典型仿古的建筑,檐牙高啄的,估计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 一般来说,这种老宅子里,最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我拉起灵琚,看了看那只野鸟还在灵琚身上,就放心地去敲门了。上次在河边并不是我眼花,灵琚金光护体定是与这只鸟脱不了干系,我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鸟到底是个啥,但最起码了解到它对灵琚并没有恶意,那我也就放心了。 这老宅子外面的墙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藤蔓,虽然看起来生气勃勃,可是在我看来却是极为不合适的,我师父说过,院子爬满藤葛的房子容易招阴。我让灵琚站在后面等我,自己抬手敲开了门。 “谁呀?”刚敲三声,里屋就传来了回应声,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妇女。 我清了清嗓子,然后拉起我师父曾经用来掩面的棉布围巾遮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咱们家儿媳妇是不是要看相?”我毕竟年轻,一副少年模样总是被人们认为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所以我也不得不学起师父掩起面来。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围着头巾的中年妇女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灵琚身上,便疑惑地问我:“师父会看相?” “略懂一二。”我毕恭毕敬地回答。 “师父……是道士?”那妇人还是不放心。 “相差无几。”我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妇人似乎仍旧有些疑虑,但还是打开了屋门让出身子让我进去。我招手叫灵琚,带着她一起走进了院子里。 “这小丫头……”妇人皱起了眉头。 我笑了笑:“哦,失礼了,这是小徒。灵琚。” 灵琚很乖巧地对那妇人笑了笑,然后张开甜腻的嗓音喊道:“大娘好!” 妇人的眉头一下子便舒展了,笑了笑就引我们到里屋去。我刚一踏进院子就顿觉周身发凉,我瞥了瞥院子周围,居然种满了芭蕉叶,葱葱郁郁的很是清爽。可是,芭蕉这种植物并不适合种植在自家院子里,像竹、榕、桃树或芭蕉,都是容易招煞或卡阴的植物。 不对……这房子有些蹊跷。我停下脚步看了看房子的大门,然后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这房子的大门,居然是朝西南方向开着的! 东北或西南方是风水上所谓的“鬼门”,房子的门开若开在上述方位,或座落在十字路口的东北或西南方上,都比较容易招阴。这老宅子本身就阴森,还种满了招阴的植物,不出问题才怪呢。 妇人招呼我坐在厅堂,给我和灵琚分别倒了杯热茶,就转身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屋内接连出来了三个人。打头的还是刚才引我进来的那个妇人,看样子应该是个保姆的角色;随后跟着的,是一个伛偻的小老头儿,穿着颇有旧时代的风格,中式盘扣的大马褂显得他更加瘦小,银白的头发软软地趴在他干枯的脑袋上,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福之人;老人旁边跟了一个年轻的孕妇,肚子鼓起老大,看样子时日已足,就快要生产了。 我没有妄自揣测他们的关系,而是站起身向他们行了个礼,就安静地坐在那里观察,暗自进行探梦。 中年妇人没什么问题,就是身体有些虚弱;小老头儿也没什么异常,就是阳气不足才导致如此干柴;至于那个年轻孕妇……我清楚地看到她隆起的肚子上有一只狐狸般的小兽,安静地趴在那孕妇的肚子上,才导致那孕妇的行动十分迟缓。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这位……想必就是邓家儿媳妇了吧?”说着,我抬眼看了看那位年轻孕妇。 那孕妇并没有回话,反而是坐在中间的小老头说话了:“大师若是有能耐,可否麻烦给看上一卦?” 我笑笑不说话,一手摩挲着青玉笛,把眼睛瞥向一边说道:“足月却迟迟无法生产,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此话一出,对面那三人都坐不住了。一旁的中年妇女赶紧接话:“这都整整一年了,拖在娘胎里也不见动静。大师有什么好办法就赶紧给出出主意吧!” 中间的小老头咳嗽了一声,那妇人连忙收住话,站在一边没动静了。 “办法倒是有。不过……”我故弄玄虚,因为我知道,不说得玄乎一些、困难一些,一般人是不会主动拿钱出来交易的。 中间的小老头站起了身子,对我行了个拱手礼:“大师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我邓某不说身缠万贯,但家底还是有的。若大师能够救这腹中胎儿一命,我定会好好答谢大师。”说着,那小老头指了指一旁的一口枣红色双开立柜,中年妇女立即心领神会,前去打开上面的锁,拿出了一枚金币递给了我。 “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金币,大师你若是能办好此事,这样的金币要多少就有多少!”小老头瞪着眼对我说道。 我接过金币不动声色地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了身抖了抖灰布长袍:“没问题。只不过,今晚我需和儿媳妇共处一室,门上上锁,不得任何人进入房间。” “这……”邓家老爷面露难色。 “怕什么,我身边还带着小徒,若是邓老爷不放心,那就另请高明吧。”说罢,我作势拉了灵琚的手就准备往门外走。 “等一下!”邓老爷起身喊住我,然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好了,鱼儿咬钩了 015 狐仙借命 中年妇女领了我和灵琚到二楼的客房休息,顺便给我们俩下了碗捞面条。伴着蒜泥,我吃了整整三碗鸡蛋面,才终于舍得放下碗筷伸了个大懒腰。灵琚也好不到哪儿去,小小的人儿却吃了一大碗面条,现在正摸着浑圆的肚皮坐在那傻呵呵地笑。 饿了这么久才吃上饱饭,不一次吃个够怎么对得起这喷香的鸡蛋卤子。 下午,灵琚搂着野鸟趴在床上睡了个午觉,我趁此间隙下楼想去和邓老爷交谈,好找出那孕妇的问题,这样避免盲目化梦而带来危险。 谁知道,邓老爷居然不在家,只有那中年妇女在院子里面扫洒,见了我就停下了手中扫帚,端了一个针线笸箩坐在角落里纳起鞋底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索性搬了个板凳坐在那中年妇女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起天来。 从她的口中,我渐渐得知了这些人物的关系和发生在这间老宅里的怪事。我一边默默听着,一边把手缩进灰布长袍里,习惯性地摩挲着青玉笛。 原来,邓家在方圆几十里地都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依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在这偏僻的小村里也算得上是个大户。邓家一直都是单传,家丁并不旺盛。邓老爷也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邓七。邓七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岁菡,不出一年的时间,岁菡便怀上了身孕,也就是我今天见到的那个年轻孕妇。 可奇怪的是,岁菡怀上孩子之后,就变得不爱说话,经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面自言自语,也常常连着几日不吃不喝。十月怀胎,眼看就到了时间,可是岁菡肚子里的娃娃却始终都没有动静。邓老爷找遍了附近的医生都没有人能够瞧出个所以然来,要么是建议去找个高人来做做法事,要么就是建议去县城找个高明的大夫做个手术把娃娃取出来。 邓老爷这个人比较老派,古董封建,不相信现代科学医术,不但没有让岁菡去大医院做剖腹,反而从各处找来了各种道士和尚,做法事、念咒文……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可岁菡的肚子仍旧是没有一丝动静。 就这样,邓老爷一直在不停地到处寻找高人,直到今天的我找上门来。 听中年妇女这么一说,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我总感觉这个妇人对我隐瞒了什么事,好像是故意隔过去不想告诉我。 “对了,宅子里现在只有邓老爷和岁菡吗?其他人呢?”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问那个妇人。 那妇人面露难色:“实不相瞒,自从岁菡肚子里的孩子生不出来之后,邓七少爷在外面单独成了家,养了个小狐狸精,已经好几个月不着家了!” “哦?”我敏感地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 妇人从针线笸箩里挑出碎布头,然后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至于其他人……说来也怪,自从岁菡怀了身孕,宅子里的人就一个个不见了。” “不见了?” 妇人点点头:“就是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宅子里本来还有好几个手脚伶俐的下人,还有老爷夫人,可是就打岁菡怀孕,人一个个都接连不见了。先是老爷夫人,然后是看门的……邓老爷先前还会去派人找一找,到后来,老爷都懒得找了,对外就说工人是怕岁菡怀了妖物,纷纷辞了工回老家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啊……根本不是那样的!”那妇人将顶针取下来丢在笸箩里,然后在自己的围裙上面擦了擦手,随后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递给我看,只见她右手手臂上有一枚清晰的牙印,那牙印尖锐细密,像是出自某种野物之口。 “这是……?”我疑惑地看了看那妇人。 “这是我在有一天去给岁菡送饭的时候,进屋之后,我看岁菡侧卧在床榻上蒙着被子,叫也不应,我怕是要生产,便赶紧去掀被子。可谁知道,我刚一伸手,手臂就一阵剧痛,抽回来一看,就是这般模样了。”那妇人那衣服放下来收回了手,“所以我觉得……之前失踪的那些人,肯定是被什么妖怪给活活吃了!” 我想起之前在岁菡肚子上看到的那只狐狸,心里有了数。 我看,我还是先处理一下这怪异的宅子比较好,不然到了夜里阴气极重,就算化梦顺利捉了那只狐妖,也怕有其他的鬼煞再冲撞。 我在那妇人的帮助下,先是把围墙上面爬满的藤蔓给尽数砍下,然后又将院里的芭蕉连根拔起,将这些植物放到板车上尽数拉到了后山一把火给燃了。回去之后,我看天色还早,就想着去集市上转一圈,买一些我晚上需要的东西。灵琚一听要赶集,便也吵着要跟来。我拗不过她,只好带着她一起出了门。 我俩沿着妇人给我们指的路,一路向西,往集市方向走去。 “师父,姐姐肚子里是有妖怪吗?”灵琚刚一迈出邓家大门,就迫不及待地问我,看来应是憋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独处了才敢问我。 “怎么会,人肚子里怀的是个胖娃娃。”我摇了摇头。 灵琚吸了下鼻子:“那,为什么娃娃不出来呢?”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我无心向灵琚解释,只好打哈哈。 没想到灵琚居然有些生气:“哼,小气。师父不说,灵琚怎么可能会明白。” 我最受不了她这人小鬼大的模样,只好换了种说法将我的推断讲给她听:“岁菡姐姐生不出娃娃,是因为有妖怪抢了腹中胎儿的饭碗,妖怪吃了胎儿的饭,娃娃没有饭吃,自然长不大,也就生不出来呀。” 灵琚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这应该就是简单的狐仙借命。有一定修行的狐妖,为了得到捷径尽快修炼成狐仙,就会寻找一些孕妇附身,用自己的真身替代掉孕妇腹中的胎儿,吸取孕妇体内的真气和营养,让自己修行的进程大幅度加快。可这样一来,孕妇腹中原本的胎儿就断了营养来源,自然停滞了生长进程,即便是足月了也无法生产,若是贸然剖腹取出胎儿,很有可能会威胁到胎儿的性命。 孕妇通常有金光护体,一般的邪祟是无法靠近的,但狐却是个特例。因为狐善于模仿人类的行为,也是与人类气息最为接近的一种动物,因此经常会出现狐仙借命的情况。曾经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我就见到我师父曾经收了这么一只狐仙。 如果我推断的不错,那这次捕梦行动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集市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热闹,毕竟这里还是比较穷苦的地方,商业自然不会那么发达。不过,寻常的杂货铺还是能够满足我的需要的。我买了捆结实的麻绳和三只红蜡烛,揣在口袋里就结束了采买。可是灵琚倒很依依不舍,一副根本没有逛够的表情。我看时间还早,只好再陪她转悠两圈。 不管经历再曲折,小丫头也还是没能脱离小孩子的心性,看到新奇的玩意儿就想往上凑。我想起之前邓家老爷给我的那枚金币,然后看了看小丫头身上破旧得早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裳,拉着她就往衣服铺子里钻。 “买件新衣裳吧。”我推了推灵琚的后背,让她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选。 “都是小孩子的衣服……师父不买吗?”灵琚这回反倒没有兴奋地上前,反而很冷静地询问我。 我摇摇头:“师父这件袍子穿得有感情了,就不换新衣服了。” 灵琚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旧衣服,转身就钻出了门店:“师父不换,我也不换!” 这丫头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摸出了那枚金币,买了件青绿色的碎花长衫,将金币换成了几张纸钞。 我拿好新衣服,出门却寻不见了灵琚的身影。奇怪,就一眨眼的工夫,怎么能不见了呢? 我急忙边喊灵琚的名字,边在人群中寻觅着那小丫头的身影。可这人来人往的,根本不见灵琚的踪影。 我沿着主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询问着身边的路人是否见到了落单的小丫头,一路竟询问未果,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聚集了一堆人群,像是在围观什么,我心里大叫不好,便赶紧冲过去拨开了人群。 果然是灵琚! 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圈,把灵琚和一位陌生女子围在了正中间。 我急忙上前:“灵琚!”可根本不见灵琚应我,我走近了才看见,灵琚昏睡不醒倒在那陌生女子的怀中正睡得香甜,肩头的那只野鸟围在那陌生女子的身边,正不停地用尖喙啄那女子的脸颊。 那女子身上穿着兽皮制成的短裙和红色的连身衣,及腰的黑发被辫成了一条粗壮的麻花辫垂在脑后,腰里挂着一条看不出是什么的野物的皮毛,这种大胆暴露的着装在村民中本身就十分惹眼,再加上她身上背了个巨型的黑色弓弩和一个牛皮箭筒,让人一看就感觉不像个善茬。 “你大爷的!哪儿来的小雏不知天高地厚的,敢在老娘面前撒泼!”那女子一手抱着灵琚,一手不停地驱赶着那只雁雀。可那野鸟却疯了般地不停袭击着那个女子,招招都像是下了狠手。 这女的……该不会是人贩子吧?我心头一惊,赶紧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女子正挥舞着的手臂。 016 人贩子 谁知道,我刚抓起那女人的手臂,那女的就猛然一惊,停下了动作看向我。可我只看到了她挺拔的胸脯,还未看清她的容貌,她就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甩开我的臂膀转身抱着灵琚一溜烟地跑了。 “哎!你给我站住!”看来这下真的是遇上人贩子了,不过……这种热辣身材,还用得上去当人贩子吗?我不自主地就摸向自己腰间的玄木鞭,可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收起了手。毕竟,玄木鞭是专门对付邪祟用的神器,用在人贩子身上岂不是暴殄天物?我边追边随手操起一旁摊位上摆放的农用工具,撒开了腿就向那人贩子追去。 “说你呢!你跑什么!”我大喝一声,抄起刚才手中拿着的武器就向那女子的肩头劈去。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刚才随手拿了个什么东西。 擀面杖? 算了……现在不是计较武器的时候,还是先拦下那人贩子最要紧。她毕竟是个女子,再加上又怀抱着灵琚,奔跑的速度自然是不如我。我没几步就一把抓住了那女子拖在脑后的长辫子,然后猛地停下脚步扎稳了下盘。 谁料那女子并没有束手就擒,反而灵活地转了个身向我这边移了过来,然后猛地低头钻了个圈,随之脖颈再一用力,我竟一下子被手中的辫子给带倒了!趁此间隙,那女子抱着灵琚继续往前跑去。 这哪门子妖术?我急忙站起来,瞄准了那女子的后背,用力甩出手中的擀面杖,那擀面杖准确地击中女子的后脑勺,她一下子跌到在地,怀中的灵琚也滚落到了地上,一直跟在身边的野鸟落在了灵琚的身上,正不停地蹭灵琚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快来人啊,抓人贩子啦!”我见她摔倒,便急忙趁势吆喝。集市上本就人来人往,刚才我俩追逐本就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经我这么一吆喝,人们都呼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一下子就阻断了那女子企图再次逃跑的道路。 “切。”我拍拍身上的灰布长袍,不紧不慢地朝那女人走过去。那女的正双手捂着自己的后脑勺蹲坐在路中央,见我过来,竟抬起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这一瞪不要紧,可我倒是彻底看清了她的模样。高隆的额头,浓眉大眼,大脸盘,高挺的鼻梁和不算白的皮肤,再加上她少数民族风格的红色紧身衣和兽皮短裙,还有脑后那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这种蒙古族人的长相和打扮让我瞬间想起了这人到底是谁! 我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嬴……嬴萱?” 那女的没好气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朝一边啐了口唾沫,然后用右手拇指朝反方向刮了下自己的鼻子,没好气地朝我吼道:“姜楚弦你个不要脸的,敢跟老娘玩儿偷袭!” 我瞬间一身冷汗……这死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旁的灵琚好像被惊醒了,她缓缓地坐起来,睡眼朦胧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嬴萱。 “哎,不是人贩子吗?赶紧抓了啊!” “就是就是,这女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哎,不如先绑了她!然后再去报官!” ………… 热心的村民见我俩僵持在那里,便纷纷出谋划策。我的脑子还在飞速旋转,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女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里,又是为什么要抢走灵琚? 嬴萱眼珠子一翻,立即改变了自己的态度,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搂起一旁还在恍惚的灵琚,哇得就哭喊了起来:“姜楚弦你个不要脸的啊……你好好的和我过日子不行吗?谁知道中了什么妖法,怎么就铁了心的要出家……” 什么玩意儿?我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嬴萱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那里自导自演:“大伙儿给我评评理啊,你们说说,我这该死的丈夫铁了心要出家,留我一个娇弱女子可怎么办啊!可是这个没良心的这还不算啊……出家就罢了,竟然还要把我们唯一的女儿给带走!你们说说这像话吗……啊!苍天啊……” 我彻底汗颜。可是这下,围观的村民们竟开始纷纷指责我的不是了。 “你说说……哪有这样的。” “就是就是,把人孩子给带走,不是要了做母亲的命吗!” “出什么家,肯定是外面有了人,找的冠冕堂皇的烂理由!” ………… 嬴萱见我大势已去,便更加卖力地表演了:“你们大伙可要给我做主啊!我这唯一的孩子,可不能白白给了这没良心的丈夫!谁想到今天他居然公然在集市上和我抢啊!还污蔑我是人贩子……你说说,哪有这样的白眼狼!”嬴萱一边哭,一边搂着傻乎乎的灵琚一顿亲。 “你别闹了行吗。怕了你了。”我扶额。 这时候,灵琚也缓过神儿来了,听了嬴萱刚才的一席话,看看我,再看看嬴萱,然后惊喜地朝嬴萱喊了句:“师娘?” 嬴萱立即停止了哭声,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抓着灵琚的肩膀就问:“师娘?姜楚弦是你师父?” “嗯。”灵琚瞪着大眼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我去!白费劲了!”嬴萱一把松开灵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提起箭筒和弓箭转身就走了。 我在村民们的一片疑惑声中站起身,拉起灵琚就跟在了嬴萱的后面。 她叫嬴萱……嗯,是我的初恋。 说是初恋其实也并不太准确,因为我俩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师父带着我走过蒙古草原,在一个以狩猎为生的游牧部落停留过一段时间。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嬴萱的。 嬴萱大我一岁,但那时候一样也是十几岁的小屁孩。嬴萱当时也是跟在她师父身后的一个小跟屁虫,嬴萱的师父是个老猎人,骑射技术在当时的内蒙古草原上数一数二。嬴萱的师父和我师父姜润生是朋友,我师父当时借宿在嬴萱师父的家中,年纪相仿的我和嬴萱,也自然成了朋友。 我听师父说,嬴萱和我一样也是孤儿,小时候生出来没多久,就在暴风雪来临的时候在蒙古包里被狼叼走了。可那只狼刚巧是个母狼,生下的孩子都被冰雪冻死了,有可能是奶憋得难受,它并没有吃掉嬴萱,而是把嬴萱拖进了狼洞,用自己的奶水将嬴萱一口口喂大。 嬴萱在三岁之前都是过着狼人般的生活,徒手捕猎,生吞野物,和原始人并无差别。直到后来,嬴萱的师父在一次狩猎过程中发现了落单的嬴萱,才把嬴萱打昏了绑到家里,给她剪了指甲剃了头发,强迫她学着吃谷物,硬是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慢慢将嬴萱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可就算这样,嬴萱身上仍旧带着股狼的气息,就像个暴躁的野丫头,大大咧咧的没个女孩子样。所以那个时候,经常是嬴萱欺负我,而我只能忍气吞声。 因为那时候我打不过她。 可是后来有一次意外,让嬴萱彻底改变了对我的态度。 那是天上连星子都没有的漆黑夜晚,我俩贪玩,背着各自的师父偷跑出来想要去掏狼仔。我本以为嬴萱曾经被狼收养过,应该比较懂得狼的习性,跟着她肯定不会有危险。可是谁知道,嬴萱在掏狼窝的过程中却被捕猎归来的老狼袭击,还好嬴萱身手不错才保住了性命。 我背起被咬伤的嬴萱躲入了树林中。嬴萱的伤势很严重,被狼咬了肩膀,我若是不及时给她止血然后去找大夫给她缝针,她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在嬴萱的指挥下,我帮她脱去了外衣,将衬衣撕成条,给嬴萱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然后我才背起她去找师父。 嬴萱后来给我说,若不是她身上还有一丝狼的气息,那老狼是绝不会松嘴的。 嬴萱缝了针养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走路。可是她伤好后,对我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 她不再对我颐指气使伸手就打了,反而是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说起话来眼里带水。我很疑惑,不明白嬴萱为什么会这样对我。那时候我小,不懂事,觉得女孩子突然温柔起来很没劲,就渐渐地不喜欢和嬴萱在一起玩了,而是去找一些年纪相仿的男孩在一起玩。可是嬴萱很霸道,把那些和我玩的男孩子一个个的打跑,非要天天和我贴在一起。 后来,直到我的师父要离开内蒙了,嬴萱才在送我走的时候趴在我的耳朵边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恍然大悟。 “在我们这里,看了女孩子的身子,就要娶回家做老婆的。姜楚弦,十年之后,我等你回来娶我!” 就是这句话,把我吓得屁滚尿流,拉着师父的手就逃离了内蒙古草原。 我记得那时候师父姜润生曾对我说过一句话:“男孩子许下的承诺,可一定要记得回来兑现。” 可我从来都没承诺过什么,最多算是嬴萱的一厢情愿吧。 可即便这样,我也还是认为嬴萱她就是我的初恋。虽然我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晚她被狼咬伤,天那么黑,我也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这般装傻充愣了十年,没想到在这里会再次遇到她。 017 女猎手 “哎,你等等!”嬴萱在前面走得极快,不一会儿就离开了集市到了旁边的野地里。我拉着灵琚根本跟不上她的脚步,无奈,我只好一手抄起灵琚,大跨步跑到了嬴萱的身边。 “说你呢,你走那么快赶集呐?”我拦下嬴萱,把灵琚放在地上,然后自己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谁料灵琚脚刚一着地,就晃动着脑袋上的羊角辫哗啦一下扑到了嬴萱的身上,双手环抱住嬴萱的双腿死死贴紧,然后十分兴奋地抬起头对着嬴萱喊道:“师娘!” 这一声无辜又脆甜,却一瞬间让我和嬴萱都羞红了脸。 “小孩子家别乱认亲。”嬴萱及时反应过来,推了一把身下的灵琚。没想到灵琚的小手力气倒是蛮大,死死抓住嬴萱的身子就是不放。 “刚才姐姐不是说了,我师父是你的丈夫吗?那你不是师娘,应该是什么呢?”灵琚像个橡皮糖一样黏在嬴萱身上,傻呵呵地仰着脖子对我俩笑。 嬴萱一时间被灵琚的话给噎住了,见对方又是小孩子,不好冲她发脾气,于是只好抬手就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河东狮吼般朝我嚷嚷:“姜楚弦你大爷的!管管你家徒弟!” “灵琚你在这儿穷乐呵什么呢,别乱认。”我不等嬴萱骂完,就赶紧上前拉住了灵琚。灵琚这时才听话地松开了手,一脸委屈地回到我的身边。 “真的不是师娘吗?”灵琚还是不甘心,从我身后探出头追问嬴萱。 嬴萱摇摇头,浑圆的胸脯就跟着来回晃动:“就他?呸。” “哎,你什么意思?”我支开灵琚让她带野鸟去一边玩儿,转脸就迎上了嬴萱那咄咄逼人的脸,“我怎么了?我哪儿配不上你了?是谁当初嚷嚷着要嫁给我的?” 对付嬴萱这种女恶人,就要使出三大绝招,不要脸,不要脸,还是不要脸。 没想到嬴萱竟然不吃这套,上来就要动手。这么多年没见,我不知道她的功夫现在到什么境界了,但从她的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跟她师父一样做了猎人。女猎人应该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对付下梦境里那些玩意儿还管点儿用,对付她……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处在下风。 “哎哎,你干嘛呢……君子动口不动手,哪有像你这样的女流氓啊!”我连连后退不让她触碰到我,小时候挨的那些打,我可是记忆犹新。 嬴萱二话没说一巴掌就朝我扇了过来:“老娘又不是君子,能动手就尽量别吵吵!” 巴掌一下子落在了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不远处的灵琚见我被打竟然也不惊讶,反而捂着嘴笑了笑跑得更远了。这鬼机灵孩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嬴萱!你别太过分啊!你拐灵琚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哪有你恶人先告状的道理!”我挺起腰,试图让自己显得强势一些,可是看着嬴萱那张会吃人的嘴,自己的声音愣是提不起来。 嬴萱邪邪地笑了笑,然后一把揪起我的衣领:“我要拐的不是你徒弟,要不是我把她当成你女儿了,我才懒得拐她呢。” 我不甘示弱,一把拍掉她的手:“就算是我女儿,你拐我女儿干什么!” 嬴萱竟一时说不上话来,一下子定住了,眼圈泛红,不敢相信地看看我,再看看远处的灵琚:“我就说……长得那么像,肯定是你女儿!姜楚弦你大爷的!”嬴萱猛然蹲下一个扫腿把我掀翻在地,然后横跨在我的身上把我按在身下一顿猛揍。铁块儿般的拳头连续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我躲也没处躲,身子又被嬴萱钳制住无法动弹,只好用双臂挡在面前,可是基本没有任何用处。 “你神经啊!喂,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哎!别打脸啊!” 嬴萱根本不管我的呼救声,埋头就是一顿胖揍。不管了,我姜楚弦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又不是光屁股什么都不懂的小时候,哪有被一个女子压在身下揍的道理?我不再顾忌,身下猛一用力,双臂抓住嬴萱的双拳向反方向推下去。嬴萱没料到我会进行如此激烈的反击,一不留神,局面就进行了大反转。 嬴萱没有受力点,一下子躺倒在地,而我从下方抽腿,用膝盖抵住嬴萱的身子就一把将她压在身下。我将嬴萱的双手死死按在地上,这样一来,战况马上就发生了转变。嬴萱气急败坏却又无法动弹,只能对着我吹胡子瞪眼:“姜楚弦你有本事把老娘放开!我保准揍得你找不着北!” “你给我安生点儿!”我懒得听她的那一套威胁,小时候听得够多了。 谁知道嬴萱鬼马的很,趁我稍不注意,突然抬起自己的腿向我的后背踢去。我没料到这死女人的柔韧性这么好,居然被她偷袭到,一下子失去平衡整个人就面朝黄土扑倒了。 可我身子下面还压着那个女恶人! 我及时松开了钳制住嬴萱的双手,迅速撑地避免自己彻底扑倒。谢天谢地,要不是我反应快,就差那么一点儿……我就要和女恶人行贴面礼了! 身下的嬴萱也愣住了,吓得死死闭上了眼睛,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 此时我和嬴萱的距离,不过分毫。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嬴萱的呼吸打在我的鼻梁上,热热痒痒的。 一瞬间,我俩都定住了。气氛尴尬的让人十分不舒服,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应该做什么……身下可是个活生生的女人,如此近的距离,按道理说我应该亲上去才是,反正我也不吃亏。可是我定睛看了看眼前的嬴萱,浑身就有种恐惧的敬畏感,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她看出来,然后被她吊起来痛打。 就这样,我俩保持这样暧昧的姿势,谁也没有动静。 “啧啧。”突然,我听到远处咂舌的声响,我和嬴萱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同时朝那边看去,完成了化解尴尬的第一个动作。发出这声响的不是别人,正是躲在树后面观战的灵琚。她见自己被我和嬴萱发现,吓了一跳,赶紧一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手捂住了她怀里那只野鸟的眼睛。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灵琚捂着眼说瞎话。 不过也好,我和嬴萱都趁着灵琚的这一搅和迅速分开站起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拍了拍身上粘着的树叶和灰土,然后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客套了起来。 “切磋切磋,并无他意。”我对她连连摆手。 “是是……功夫长进不少……”嬴萱附和道,把垂到胸前的长辫子拨到了脑后。 我怎么觉得……这样比刚才更尴尬? 灵琚适时地回到我们身边,看看我,又看看嬴萱,然后十分兴奋地拉着我的手问:“师父师父,你们是不是要生小妹妹了?” 这话一出,我和嬴萱瞬间血脉喷张:“小孩子不要乱说啊喂!!” “生你个头啊你想多了!” “刚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在……” “只是在练功而已!!” “对对,在练功!” 灵琚在我和嬴萱的接连解释下恍然大悟:“哦……那就是,没有小妹妹?” “并没有!!”我和嬴萱异口同声。 灵琚撇了撇嘴,十分失望地抱着野鸟走开了。 我去,你这失望的表情又是搞哪一出啊……我焦虑地挠了挠头,然后瞪了眼嬴萱。 天色不早了,我还需回邓家处理那只狐妖。嬴萱二话没说就跟在了我的身后,一起朝村子方向走去。 “你跟着我干嘛?”我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她。 “我出来就是要找你啊,找到了,自然就要跟着了。”嬴萱拉了把自己身后的箭筒,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活脱脱一个女流氓,冲着我挑了挑眉。 找我?我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018 天眼 “准确来说……不是找你,而是找你的师父,姜润生。”嬴萱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哎,巧了。我也在找我师父,姜润生。”我咧开嘴对她嘿嘿一笑。 嬴萱说,十二年前,姜润生曾经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嬴萱的师父让他代为保管,并且约定十年后亲自来取。可是十年后,我的师父并没有按照约定回到蒙古草原来取东西,于是嬴萱的师父就又等了两年。可谁知道,这两年过去后,我师父仍不见踪影,而此时,嬴萱的师父年纪大了,再加上身患重病,怕是等不到姜润生回来了。于是,嬴萱的师父在临终时,嘱咐嬴萱带着这个东西出草原寻找我师父并亲手交给他。 “你师父呢?十二年过去了都不见人。”嬴萱一边问我,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吊坠递给我,“呐,就是这个东西了。我师父它叫天眼。” 天眼?我接过吊坠,发现它是个形状奇特的贝壳,通体深棕色,一面圆润光滑,另一面像是蜗牛的壳一样呈漩涡形状。这个东西被油亮的绳子编起来制作成了吊坠,我拿在手里看了看,二话没说挂在了自己的脖子里:“不是我师父没有按照约定去取东西,是因为我师父他失踪了。就在四年前。” “失踪?你是说……十年之约还差两年的时候,你师父就失踪了?”嬴萱疑惑地问我。 “是的,而且失踪地非常突然,根本没有任何预兆,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危险。因为我很了解我的师父,只要他活着,他是不会食言的。既然约定了十年后去取东西,那么他没理由不出现。”我用手捏住那个奇怪的吊坠,若有所思地说道。 嬴萱压低了声音:“你是说……姜润生,很可能已经……?”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哎,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在河南?”我觉得关于我师父的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便急忙转移了话题。 嬴萱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我师父说了,姜润生说过,你的故乡在河南卫辉,所以我就沿着河南北部一直往南走,都快要走出河南了,谁知道正巧,就在集市上遇到了你。” “那你拐灵琚干嘛?”我再次转移话题。 嬴萱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我……我那不是以为那是你女儿吗。说好了十年后回来娶我的,怎么能还没兑现就和人家有了孩子呢?真是和你师父一个样,十年之约根本没个屁用。” “怎么说话呢!”我瞪了她一眼。 “老娘就这么说话,怎么的了?”嬴萱掐起腰就对我怒目而视。 “那你现在呢,找到了,东西也交给我了,可以回去了吧?一路好走啊。”我说着就对她摆手做出告别的模样。 “姜楚弦你想得美,我师父知道咱俩的事情!我师父死了我可就无依无靠了,只能来投奔你这个做丈夫的了。说不定,我师父让我转交东西是假,让我投奔你来才是真呢。”嬴萱坏笑着靠近我。 “我呸!”我连忙后退,“咱俩啥事啊?小时候那天月黑风高的,我啥都没看见,你说我冤不冤?” “我管你冤不冤,不是说了承诺的事情不能无故食言吗,你师父食言了,你可不能不学好,老娘就跟定你了!”嬴萱厚着脸皮凑上来,“你不是要继续找师父吗?正好,我们一起搭个伙儿啊?” 我看了看嬴萱那张无赖的脸,然后自己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大白眼。 “哎,你还做你师父那一套吗?”嬴萱凑近了我,看到了我腰里的葫芦和玄木鞭,好奇地问我。 嬴萱和她的师父,是知道我们捕梦猎人的事情的。而且,“捕梦猎人”这个叫法,也是嬴萱的师父亲自给姜润生起的。那时候,嬴萱的师父说:“我们狩猎猎的是丛林里的野物,你在梦里狩猎猎的是噩梦里的邪祟,不如就叫捕梦猎人好了。” “哎,我也是猎人,好巧,咱俩同行呢。”嬴萱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弓弩和箭筒,嬉皮笑脸地对我说。 “巧你个头,你一边儿去。”我没工夫搭理她,拿起胸前的那枚所谓的天眼,紧紧攥在了手中。或许,这东西和我师父的失踪也许有什么关联。我招呼灵琚,带着嬴萱,一起向邓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宅子里已经是傍晚了。那妇人见我出去逛个集市还带了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回来,不禁有些疑惑。我解释说因为那妖物太棘手,嬴萱是我找来的帮手,妇人便半信半疑地不再追问了。 “家里有屏风吗?”我一进院,就转身问那妇人。 妇人思索了片刻,从后院的角落里找出了一扇破旧的木雕屏风拿给我看,我点点头,让嬴萱和我搭把手把它竖在了院门口。大门朝西南已经无法改变,竖个屏风挡挡阴煞也算是补救吧。 我拿着从集市上买来的东西,在妇人和的陪同下走进了岁菡的房间。 岁菡的房间很阴冷,可能是因为背阳的缘故。我先让妇人杀了一只平日里叫得最凶的大公鸡,然后将在集市上买的一捆麻绳拆开,在上面洒上那公鸡的鲜血,完成准备之后将麻绳捆在腰间。 嬴萱没什么能耐,就是耐打,或许带着她也能防个身。她坐在岁菡的屋子里不耐烦地抖抖腿挠挠头,简直和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没什么两样。而灵琚则很听话地陪在岁菡的身边,默默地看着我做这些事情。 “师父,为什么要杀小鸡?小鸡那么可爱。”灵琚坐在岁菡的床边翘着腿问我。 我有些汗颜,没有理会她。嬴萱噗嗤一声笑了,我立马瞪了过去。 “师父,为什么要杀小鸡……小鸡那么可爱!”灵琚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因为小鸡的血可以驱邪。”我忍住粗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道。 灵琚点点头:“哦。那灵琚的血可以吗?小雁的血可以吗?师父的血可以吗?师娘的血可以吗?这个大姐姐的血可以吗?” “……不可以。”我几乎是青筋暴起地收起已经沾满公鸡血的麻绳,端坐在一旁,点燃了三支蜡烛。 嬴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哎,姜楚弦你在哪儿找了这么个小徒弟,真的,真是克你啊。” “你滚,我不想和你说话。”我别过头去不搭理嬴萱。 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岁菡突然看着灵琚笑了起来,然后十分温柔地捏了捏灵琚的脸蛋:“好可爱的丫头。” 灵琚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岁菡的动作,捏了捏岁菡的脸颊说:“好可爱的姐姐。” 我一时间竟也有些想笑,可眼下的氛围却不太合适。灵琚说的没错,岁菡的确是个美人,脸上的婴儿肥让人看起来像是还未长大的孩童,浑圆的眼睛大而无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离了魂魄般。岁菡很容易疲惫,和灵琚玩闹了片刻就哈欠连天,我知道她一定是受了那只狐妖的影响。 我也不做声,静静地等岁菡睡下了。嬴萱也好像是有些累了,瘫倒在凳子上闭上了眼。倒是灵琚很是精神,趴在角落里和那只野鸟玩闹。 “嘘。”我对灵琚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她瞬间停下了玩闹,捉起那野鸟乖乖地坐在了一旁。 “早些睡吧。”我熄了灯,只留下了三只点燃的蜡烛在房间里。 灵琚似乎是有些困了,却死撑着不愿意闭上眼:“师父不睡吗?师父是不是又要去捉妖怪了?” 我没回答她,笑着点点头。 “真好……师父什么时候能教我捉妖怪呢……”灵琚呢喃着,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我从怀中掏出青玉笛,站在了早已睡下的岁菡身边。 019 狐媚 “哎,醒醒!”我走到嬴萱的身边,轻声用脚踢了踢她翘起的二郎腿,嬴萱一下子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过来,白花花的胸脯接连晃动了几下,睡眼朦胧地看着我:“嗯?啥?” “想不想化梦?”我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其实,对付这个狐仙我还是比较有把握的,但是人们都说,狐疑不定,像狐狸这种狡猾的动物,你永远无法猜测出来它的真实目的。正好嬴萱从小跟着她师父以狩猎为生,经常和这种狡猾的动物打交道,所以我化梦带上她,也是给自己增加一点胜算。 嬴萱曾经跟着我屁股后面在我师父的带领下化过一次梦,进入的是嬴萱师父的梦境。那时候,是我师父为了教我而进行实战演练,嬴萱得知后就偏要我师父带着她。经那一次之后,嬴萱就彻底迷上了进入别人梦境的本领,经常缠着我让我带她化梦。可是那时候我还小,技术掌握的不纯熟,还没办法驯服阿巴让它带领别人一起化梦。 但是现在不同了,别说带一个人,就是再带两个也没问题。 嬴萱一听要化梦,眼里立马像是钻入了水流星,兴奋地对着我打了个响指:“姜楚弦,还算你有良心!” 我就知道这个笨女人会答应,我一直觉得嬴萱是个单细胞生物,神经大条,根本没有女人应该有的细腻心思,要不是她那夸张的胸围,我铁定会把她当成汉子。我二话没说,拿起青玉笛就放在了唇边,开始吹奏安魂曲。嬴萱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却还是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看。催梦笛声曲调柔和婉转,让人虽身在浮世中,却有皓月当空,清风徐徐之感。 一曲终了,我把过岁菡的脉象,确定她已进入了深度睡眠。嬴萱站到我的身边,迫不及待地盯着我腰间的葫芦。我背过身去拔下了葫芦上封印的盖子,阿巴就顺着气流钻出了葫芦,舒展开了圆滚滚的身形。 “哎我去,打开方式不太对,姜楚弦你再来一次!”阿巴刚一站稳,看到了面前笑嘻嘻的嬴萱,就赶紧背过身去往我的背后躲,试图再次钻入那葫芦里。 “你什么意思?”嬴萱上前揪住阿巴浑圆的肚皮,面目狰狞地瞪着阿巴。 “这个女恶人怎么在这里!”阿巴扯着嗓子问我。看来,嬴萱是女恶人是个不争的事实,连整日里睡在葫芦里的阿巴都这么说。 “小点声……准备开张了,这可是个大户人家。”我没有理会他俩的追逐,用手拍了拍腰间捆着的公鸡血的麻绳,一手指了指一旁睡梦中的岁菡。 阿巴无心和嬴萱纠缠,一个转身绕过我躲开嬴萱的追击,猫眼提溜一转,阿巴急忙张开大嘴把我和嬴萱一起吞了下去。 嬴萱急忙拉起我的手臂,防止自己因失去平衡而摔倒。我倒是对化梦司空见惯,一副悠闲的样子顺着眩晕的感觉就倒了下去。我们此时已跟随阿巴化作一缕黄烟,钻入了岁菡的鼻孔中。 再次睁开眼,我和嬴萱就已经抵达了岁菡的梦境。 我还未站稳看清四下是什么情况,就听见我身边的嬴萱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我急忙伸手捂住嬴萱的嘴巴:“你嚷嚷什么呢!” 嬴萱抬手就指向我的身后。 我狐疑地向身后望去,却只见一片血腥之象——无数血淋淋的动物皮毛被横七竖八地挂满了墙头,定眼看去,却都是一些常见的兽皮,皮肉带血,似乎还冒着蒸腾的热气,样子像是刚刚被活剥下来没多久。这里虽然是梦境,但由于此时我们的身体已经被阿巴意识化,所以我们一样能够感受到梦境中的各种感官,包括那血腥的味道。 “你叫什么啊,你不是猎人吗?拔毛剥皮不是你经常干的事情吗?”我没好气地看了嬴萱一眼,然后扯了扯她身上的兽皮短裙。 “是啊,所以我是激动得大叫啊,这么多上好的皮毛……我的天啊,能卖不少钱啊!”嬴萱根本就没有理会我的怪责,径直上前想要去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兽皮。 “别动!梦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哪怕是金山银山,我们也分毫都带不出去。除非你愿意抱着这些兽皮一辈子待在梦境中生活。”我一把拉住嬴萱说道。 “我就是看看,就看看。”嬴萱还是一副贪财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些兽皮。 我没理会嬴萱,自己上下打量起这梦境的环境。现在正是梦境中的深夜,月明星稀,我们所在的地方像是个深山小屋,四周都是荒山,挺拔的樟树如将军般站在远方绵延着,而我们身边有齐腰高的蒿草,成年的大黄狗钻进去都看不到影子。只有我们站的这里有这么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一间破旧的小木屋。我们面前的这些兽皮都是挂在了小屋西侧的院墙上,我拉起嬴萱绕到小屋的正面,却见小屋木门紧闭。 我和嬴萱交流了一下眼神,我手持玄木鞭躲在木屋门口,嬴萱则负责上前敲门。 嬴萱叩响屋门,然而屋内并没有任何回声,只听木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我俩都有些疑惑,考虑片刻,我还是率先迈出了脚步。管他是不是陷阱,师父说过,身为捕梦猎人,一定要主动去推动梦境的发展,甚至去引导梦境的剧情,这样你才能尽快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嬴萱跟在我的身后,一起走进了小木屋。 可是,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炉在燃着熊熊烈火,烤的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 “没人?”我有些奇怪,这里既没有狐仙,也没有岁菡的身影。这几年下来,什么样的梦境我都见识到过,可这没有人的梦境我倒是第一次见。我收起玄木鞭,随手拾起一根柴禾丢进了壁炉里,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谁说没人?”突然,我和嬴萱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娇媚的嗔怪,光听声音,我就知道对方一定是个身段柔美长相魅惑的美人儿。这个猜想,在我转身之后得到了验证。 只见门后站了一个瘦弱的身影,那人一身白色兽皮长袍,领口开到了心窝,长发齐腰,几绺碎发随意地撩在额前。那身段简直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波涛起伏,和嬴萱不相上下,却是比嬴萱不知道要妩媚多少。最勾人的,还是那人的一双眼睛,眼虽不大,可眼眸却像是卷帘大将无心打碎的琉璃盏,流光溢彩,心荡秋水横波清。 “公子,夜深人静光临寒舍,是想要借宿吧?”那女子掩面一笑,朝我暗送秋波。 这种极品女子若是放在平时,我姜楚弦肯定是会多看她两眼的。可是现在情况不同,身为捕梦猎人在别人的噩梦中,需要时刻提防对方梦中出现的人物,说不准哪一个就是我要揪出来的邪祟。 而我现在很肯定,这个浑身散发着女性荷尔蒙的女子,一定是我要找的狐妖。 “切,哪里来的狐媚子,好好说话不会啊?”嬴萱倒是先沉不住气,上前挡在了我的前面。 我拍了拍嬴萱的肩膀,示意让她先退下。对付这种角色,还是我来比较顺手。 我径直走到了那女子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轻蔑地笑了笑:“哟,这身段花了多久才修炼出来啊?” 那女子脸上的笑容倏忽不见,警觉地后退一步:“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就是来问问你,占人家孕妇的肚子借命,借够了吗?”我一边对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公鸡血麻绳。 那女子很是机敏,狐狸精这个称号也不是白叫的,还未等我抽出麻绳,她就一跃而起,轻盈地落在了我的身后,我急忙转身,却看见她已经伸出了尖牙和利爪。 我迅速拉起麻绳,一手将绳圈丢向她套进了那狐妖的脑袋,一手收紧麻绳勒住了她的脖子。这一招是我曾经看师父用的,专门套一些人形的狡猾邪祟,公鸡血最能驱邪,此时沾染了公鸡血的麻绳就像是带刺的毒药,一接触到那狐妖的皮肤,就迅速让狐妖皮开肉绽,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可我没想到,这只狐妖竟不是吃素的,居然忍着剧痛就朝我扑了过来,我躲闪不急一下子被她推倒在地。什么情况,这和我师父曾经演示给我的完全不一样啊! “畜生,吃老娘一箭!”我还没来得及去反抗,一旁的嬴萱便已经拉满了弓弩,嗖嗖两声,黑色的利箭呼啸着就一头扎入了那狐妖的身上,雪白的皮毛长袍一下子就渗出了暗红的血液,下一瞬间,那狐妖就已经显出了原形,俨然一只白色狐狸。不巧的是,另一只射出的弓箭却刚好将我手中的麻绳给割断了,白狐得了空隙,转眼就窜了出去。 “不愧是蒙古草原第一猎手的徒弟,箭无虚发,百发百中啊。”我讽刺了一下嬴萱,而后急忙抽出玄木鞭,向那受了伤落跑的狐狸追去。 嬴萱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提起弓箭就跟上了我。 020 抢婚 我和嬴萱刚追出小木屋,就见外面挂着的那些兽皮竟然一个个自己活动了起来,仿佛提线木偶一般张牙舞爪就向我们扑了过来,一瞬间就把我们给团团围住。血淋淋的兽皮此时像是有了生命,整齐划一地进行列队,居然摆出了一个七星阵来。 “这狐妖不简单,还会阵法。”我和嬴萱背靠背站立,这样可以无死角防御敌人的来袭。虽然之前我和嬴萱并没有并肩作战的经验,可是此时我俩却十分默契,可能正如她所说,冥冥中我俩还算是同行呢。 “什么什么阵?”嬴萱显然不懂阵法,拉满了弓箭不知道该瞄准哪一张兽皮。 “七星阵,就是参照北斗七星之形布天下的阵法,依次按天璇星、天玑星、天权星、玉衡星、开阳星、瑶光星、天枢星的方位站定,将敌人围在阵中,各人随意发招。”我迅速解释给嬴萱听。 “什么鬼东西,你就告诉我该打哪一个!”嬴萱不耐烦地打断我。 我摇摇头:“此阵暗含天地环宇的生息相克之学,虚实倒置,无本无未,实在难测难防。不管你打哪一个,都会有另一个按照顺序立即填补上来。” “老娘还不信了!”嬴萱二话没说,接连从箭筒中抽出好几发弓箭,一齐装在了弦上。 此时的嬴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杀气,手指间夹了三支长箭拉满了弓同时放了出去。说也奇怪,这么原始的打猎武器在嬴萱手中竟然像长了眼睛,三支箭倏忽飞向一处角落的兽皮,箭无虚发,瞬间就清理掉了三张血兽皮。 “厉害啊。”我目瞪口呆。 嬴萱没有理会我,而是迅速从身后的箭筒里又抽出三支箭来,以同样的招数再次射向刚才的那个方位。箭速要比兽皮挪动的速度更快,因此在兽皮进行替补的时候,仍旧有空出的缺口。我和嬴萱看准了缺口,依次跳出了这兽皮七星阵。 说实话,这要是换做我自己,破这个阵还真不容易。 我突然很庆幸自己带上了嬴萱。 “还没有畜生能从老娘箭下逃走!”嬴萱啐了口唾沫拉起我就往那只受伤白狐逃匿的地方追了过去。我有些汗颜,心说到底咱俩谁才是捕梦猎人呢? 破了阵,剩下的兽皮便开始没有规律地胡乱飞舞起来,四下没有任何灯火,只有小木屋里发出微弱的炉火火光,周身的蒿草为那只白狐提供了十分便利的藏身之处,可是嬴萱并没有盲目地四下搜寻,而是站在了原地闭上了双眼,一声不吭地深呼吸起来。 嬴萱在原地上下嗅了片刻,抬手就指了一个方向。我大跌眼镜,这女人的鼻子了不起,连猎狗都省了! 我俩迅速跳入蒿草丛中,向嬴萱说的那个方向追去。 穿过一片蓬蒿,前方竟是一片十分开阔的树林。我们要找的那只白狐竟然真的就靠在一棵树下正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我看那箭伤比较严重,它应是活不长了。嬴萱刚准备跳出去给那狐狸致命一箭,却被我伸手拦下了,我一把抓住嬴萱脑后的长辫子,让她蹲了下来。 “姜楚弦你再揪我头发小心我……” 我迅速捂上了嬴萱的嘴巴,示意她往前方看去。 原来,狐狸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的身影。那小孩子约莫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开裆裤大跨步来到了那只受伤的白狐身边。 那小男孩儿见白狐受伤,急忙跪地帮白狐拔去了身上的箭头,然后撕下自己的上衣帮白狐包扎了伤口。那白狐也不动,浑圆灵光的双眼警惕地盯着那个小男孩,双耳却又无辜地耷拉着,十分听话地卧在那里任那小孩摆弄。 止住了血,那男孩儿舒了口气,抱起白狐就转身走了。 “哎,被截胡了!”嬴萱指着那小男孩儿就向我告状。 我拍拍身子站起来指了指那棵树:“你先别着急上火,你再仔细看看,那白狐身上的箭,是你的箭吗?” 嬴萱不明就里,上前查看:“嘿,奇了怪了,这……这不是我的箭?”嬴萱举起被那小孩儿丢在地上的箭头对我说,“我的箭头上都打了倒钩,这样可以使猎物没那么容易将箭从身体里拔出来,可是这个箭却是普通的弓箭,不是我刚刚射出来的。” 我点点头:“梦境转换了。” 人的梦境本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剧情,都是由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整合衔接在一起的,因此也少了很多的逻辑性和严谨性。做捕梦猎人,我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前一秒说不定还是生离死别的爱恨情仇,下一秒就可能是末世危机的大逃亡了。我见怪不怪,拉起嬴萱就跟上那小男孩儿的脚步,想看看那白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我还没弄清楚这个小男孩到底是谁。出现在梦境中的人物,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梦里的人物,有可能是白天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也有可能是身边的亲朋好友,他们都会和梦境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总之,梦里的人物不可能是来路不明的人。 我们跟在小男孩儿的身后,左拐右拐,穿过一片杂草丛后,竟然来到了邓家大院的门前! 此时的梦境已是正午时分,邓家大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大红的灯笼挂满了里里外外,门上贴着的大红喜字,还有旁边一直不停的鞭炮声,和刚才静谧的夜晚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哟,结婚呢。”嬴萱倒是像看热闹一样,顺手从柜子上抓了一把瓜子喜糖就准备嗑,迅速融入了这里欢乐的气氛。 “吃了也是白吃。”我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 梦境里的东西都是虚无的意识,在梦境里吃下去的东西自然也是假的,顶多算是过过嘴瘾。我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在那里兴奋的嬴萱,打心底鄙视了她一番。 刚才的小男孩儿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怎也找不见了。此时的邓家人口很旺,十几个家丁都在忙内忙外。我看到了熟悉的邓家老爷正喜气洋洋地站在大门口迎客,一个接一个的拱手礼行的是直不起腰来。伴随着一阵响器的吹打声,一台花轿就出现在了不远的道路上。这应该是岁菡当初结婚时候的情景吧,我拉嬴萱站在角落里默默观望。 “新娘子来咯!”在人们的欢呼和簇拥下,一身红色嫁衣的新娘子就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中,在那妇人的搀扶下,顶着盖头的新娘子迈着小步走向了邓家大院。 这时候,门口出现了一名年轻男子,看起来比较魁梧,星目剑眉的,一身崭新的传统中式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儿,一脸笑意地站在那里等着新娘子的到来。这应该就是邓老爷的儿子邓七吧,样貌竟然和之前的那个救下狐狸的小男孩儿十分相似。 邓七上前牵起了新娘子,一把将她抱起,笑容满面转身就向院里走去。可此时却突然袭来一阵阴风,新娘子头上的盖头竟然一下子被掀了起来!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因为邓七怀里抱着的不是岁菡,而是之前小木屋中那只白狐化成的女子! 我二话没说就掏出了玄木鞭,正准备上前降妖,却被突然冲进来的女子打断:“七郎!” 我们纷纷看向这个女子,来人正是岁菡!此时岁菡还未有身孕,瘦瘦小小的像是个还未长大的小姑娘,玲珑的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一身白衣打扮,凄苦地看着怀抱着狐妖的邓七。 邓七吓得一下子就松开了手,怀中的狐妖没有被摔倒在地,反而站起身拉起邓七的手就往外跑。一时间,众人竟都傻了眼,敲锣的也不敲了,吹唢呐的也不吹了,就连外面放炮的也停下了动作,眼看着狐妖带着邓七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岁菡见状便立刻在后面追了起来,我拉着嬴萱也跟了上去。 “七郎!你要去哪里啊……我是岁菡啊!”岁菡身着那白狐的雪白长衫,一边跑一边呼唤。 前面的邓七头也不回,像是被灌了迷魂的汤药,紧紧跟着红衣的狐妖向远处飞奔。 “七郎!”岁菡边哭边喊,一脚没踩稳一下子摔倒在地,可即便这样,也无法阻挡狐妖带着邓七消失在了远方。 “七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岁菡哭得直不起身来,随着她一声悲怆的哭声,我和嬴萱的脚下开始塌陷。 “要醒了?”嬴萱一惊,赶紧拉住我的手臂。下一秒,我和嬴萱就随着梦境的坍塌而跌落,眩晕过后,我俩双双跌坐在了岁菡的房间里。 灵琚早已经醒了,看到我和嬴萱突然出现自然是吓了一跳,阿巴迅速钻回了葫芦里,更是让灵琚看得目瞪口呆。 一旁的岁菡虽还在睡梦中,可是脸上却分明挂着泪痕。 021 幼狐 这次的噩梦竟是为情所困,这让我有些犯难了。 灵琚很好奇地看了看我腰间的葫芦:“师父,刚才那黄色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无心向灵琚解释那么多,抬眼看了看化梦之前我点燃的那三支蜡烛。蜡烛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也难怪了我们会突然从梦境中出来。 这间邓家老宅还是阴气太足,连红烛的火苗都能给熄灭。看来这个狐媚子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看来我今晚得换一个方式下手了。 如果我推断的不错,从刚才岁菡的梦境中我应该能猜出个所以然了。这应该是邓七小的时候救下过一只白狐,后来那白狐应该是爱上了邓七,可是邓七却娶了岁菡,还让岁菡怀上了自己的孩子。那狐妖估计是气不过,就使妖法将邓七勾魂摄魄,让邓七跟了狐妖而抛弃了岁菡。还不光如此,狐妖还利用岁菡的身孕进行借命,企图让自己的修行更进一步。若真是如此,那这狐妖可算是罪大恶极了,得了救却不知报恩,甚至还动了贪念,破坏了人家本身和睦的家庭。 这种不知廉耻的妖孽,就应该早早被收服,省得继续为祸人间。 嬴萱听我的分析后点头认同:“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那现在该怎么办?等晚上再来一次,直接取收了那狐妖?” 我摇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有时候解除他人的噩梦,往往并不需要从她本人来入手。” 嬴萱不明就里:“你是说……” “邓七。”我点点头,收起了蜡烛和麻绳,领着灵琚离开了岁菡的房间。 岁菡被抛弃的噩梦完全是由于邓七造成的,而邓七又是被狐媚子迷了眼,因此解除这两人一妖之间的感情纠葛,还是的从中间人身上下手,也就是这段孽缘的男主角——邓七。 我和嬴萱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困顿,于是各自回了屋去补一觉,避免今夜连续熬夜。灵琚因我隐瞒阿巴的事情而有些生气,没有搭理我揣了那只野鸟就下楼玩去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嘱咐了那妇人不要让灵琚跑远,就回屋迫不及待地睡觉了。 脱下灰布长袍,我身上线条流畅的肌肉便显现了出来。平日里我总是穿着宽大的袍子,因此看不出我的身材,只有脱下了才能露出自己那些中规中矩的肌肉。我刚要躺下,就瞥见了那枚挂在我胸口处的所谓“天眼”的贝壳,我拿起来在手上把玩着。说实话,我不记得我师父曾经有这么一个东西,难道他一直挂在脖子里没让我瞧见过?我将吊坠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闻到了一股中药的味道,似乎还真掺杂着一丝师父的气息。 戴着这吊坠,突然觉得自己离师父并不远。 我刚要躺下,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奇怪……之前仙人渡镇那水鬼撞击我胸口时留下的淤青哪里去了?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便急忙站起身找了面镜子仔细端详。胸口皮肤毫无异样,根本找不到了之前那片严重的淤血。我用手指按压,却也一点都没有痛感。 怎么会这么快就恢复了?见到嬴萱之前我还检查过,一大片的淤血都还在,轻轻一碰还觉得生疼……不对,遇到嬴萱之前?应该说……是我脖子上挂上这天眼之前! 不会吧,这东西真是个宝物? 我拿起胸前的天眼端详片刻,也到底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有愈合伤口、活血化瘀的功效?我像是捡了宝贝,笑了笑就握着它躺下,不一会儿就睡去了。 一觉睡至大中午,我醒来打水洗了把脸,看到嬴萱早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和灵琚坐着玩闹。邓老爷此时也出现了,我把握好时机,赶紧下去截住了邓老爷。 没想到邓老爷见了我还挺热情,上前主动询问起昨夜的成果来。我如实汇报了狐媚子的事情,并询问了关于邓七小时候是否救下白狐的事情,邓老爷倒是没有隐瞒,主动把这段往事详细地告诉了我。 邓老爷说,邓七曾经确实是救下过一只白狐,只不过,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邓七还是小孩子,在林子里捡了一只受伤的小白狐,好像是刚生下来没多久,邓七见它可爱便把它带回了家去,用米粥来喂它。三天之后,小狐狸便能微微地睁开眼睛了,过了两个月就如一只小狗那么大了,毛茸茸的显得十分可人。 “不对啊……咱们昨晚上看到的明明是个受箭伤的大狐狸,怎么会是小狐狸……”嬴萱打断了邓老爷的话。我赶紧掐了下嬴萱让她住口,示意邓老爷继续说下去。梦境毕竟不是现实,而且我们昨夜进入的还是岁菡的梦境,有些对不上号的情况很正常,梦境毕竟是现实的反应,有些偏差实属正常,所以还是要以现实为准。 邓老爷继续说道:“当时,邓七大概只有五六岁,天天抱着那白狐戏弄它,好吃好喝伺候它,有时候还抱着睡觉。那时候我见了他,总会开玩笑说它是你媳妇。后来有一次,那狐狸不见了,邓七哭鼻子哭了一整天,我就随口说你是不是想你媳妇了。玩笑话,大家逗乐哈哈一笑就过去了,现在想来,一定是那狐妖听见了,就以为我真的要让它做邓七的媳妇吧。” 我点点头。邓老爷说的不错,那时候狐狸还小,心智还没修炼健全,听不出玩笑话,说不定真的把邓老爷的话给当真了。 “后来啊,那狐狸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邓七长大后成了一名商人,却不知道怎么就迷上了打猎,于是便在后山上建了座小木屋,存放一些打来的猎物和捕猎工具。” 听邓老爷这么说,昨夜我和嬴萱在梦中见到的那座山中小屋,应该就是邓七的小屋没错了,至于院墙上挂的那些血淋淋的兽皮,应该就是邓七的战利品。 邓老爷继续说道:“后来,邓七到了娶媳妇的年纪,媒人上门给说了个亲,邓七没拒绝,就娶了隔壁村的岁菡。”邓老爷端了杯热茶,吹了吹停下喝了口水,然后继续说。 “结婚之后都一切正常,没多久岁菡就怀了孩子。可是自打这孩子怀上,邓七就不对劲了,不喜欢在家里待着,总往山里跑。后来岁菡生不出孩子,邓七就彻底不回家了,直接搬到了山里的木屋去住。后来我听上山砍柴的村民说,经常能见到邓七和一个妖媚女子在一起出没在后山,我想可能是邓七有了新欢。考虑到岁菡有孕在身,我也就没告诉岁菡。” 邓老爷放下茶杯:“事情就是这样,是犬子三心二意对不住岁菡姑娘,所以我才费劲了心思想办法帮岁菡治好这个怪病,也就麻烦师父和这位女高人多费心了。”说着,邓老爷对我们抱了抱拳。 没想到,邓老爷居然对岁菡很上心,并没有像其他农村家庭一样迂腐不堪,把生不出娃娃的岁菡姑娘扫地出门,可见这邓老爷还是个有底蕴的文化人,知道是自家儿子理亏,所以想办法补救。 我姜楚弦就喜欢和这种讲道理的人打交道,这个狐妖,我捉定了。 022 天谴 我向邓老爷打听了邓七那所山中小屋的确切位置,把灵琚托付给了那个妇人,带着嬴萱顺着迂回的小路向山林深处进发。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我一想到在岁菡梦境中看到的那些血淋淋的兽皮,就有种说不出的寒意。同样是打猎,我看了看嬴萱身上背着的弓箭,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山林中阴冷不堪,密布的参天古树遮挡住了阳光的倾泻,微风带起脚下的落叶,细密的草丛如同柔软的棉垫,忘我地吞噬着我们的脚印。 我终究是没忍住,抬眼看了看嬴萱。 “你瞅啥?”嬴萱正在抓挠自己的后脑勺,见我看她,她便立刻停下了动作,顺势撩了撩自己的长辫子,动作却僵硬得有些好笑。不过……她那典型的蒙古族打扮看久了倒也是挺顺眼的。 我忍住笑:“我问你个事啊。” 嬴萱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思忖片刻,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这样问究竟是否合适。嬴萱见我吞吞吐吐的,白了我一眼就挥挥手往前走了。 “哎你等下。”我追上去,“是这样……我不太懂你们的那些,要是有问的不合适的,你可别生气啊。” 嬴萱停下脚步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阴阳怪气地说:“姜楚弦,你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呸,你别乱想,说正事儿呢!”我正色道,“我说的是,你们做猎人的,不是经常要和这些野物打交道么,像邓七那样活剥猎物皮毛的行为,你们是怎么看待的?” 嬴萱愣了愣,挠挠头思索了一下说:“说实话……我还真不清楚。” “你不是做猎人的吗?你们蒙古族不是狩猎高手吗?就没有什么禁忌或者……嗯,比如说邓七这种残忍的行为,会不会遭什么报应之类的说法?” 嬴萱恍然大悟:“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过,我们蒙古族猎手和邓七那种纯粹爱好的行为是不一样的。我们蒙古族打猎的主要对象是狼,像其他的野物就打得比较少,即便是打,也是为了生存,扒皮吃肉,和邓七这种单纯娱乐性的目的不一样。” “打狼?”我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嬴萱就是打一些什么小兔子小野鸡之类的玩意,没想到她居然打的是狼? 嬴萱点点头:“是,我们和狼是一种矛盾的存在。我们憎恨着狼,因为狼是侵犯我们家园的敌人;可同时我们也敬畏着狼,因为草原狼帮助蒙古牧民猎杀着草原上不能够过多承载的食草动物,比如黄羊、兔子和大大小小的草原鼠。所以草原狼是我们蒙古民族的原始图腾。” 我点头追问:“那,你们打狼,会遭到狼的报复吗?” 嬴萱干脆地摇了摇头:“不会,因为我们和狼的斗争,实际上是在共同维护着草原生态的平衡。当草原上的食草动物过多的时候,我们就会停歇捕猎,好让狼去捕食,这样有利于草原的生生不息。而只有当狼的数量过多的时候,我们才会去插手打狼,我们相信这些被我们打死的狼实际上是前往了腾格里,这是它们心甘情愿为草原作出的牺牲,并且会在腾格里保佑我们,保佑蒙古草原。”嬴萱谈起自己的故乡和风俗,变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仿佛是瞬间回到了辽阔的草原,她的话语中好像带着青草的芳香。 “腾格里?”我挑拣出自己没有理解的词汇。 “腾格里是蒙语,就是天堂的意思。”嬴萱耐心解释给我听,抬手指了指我俩头顶的天空,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看起来像是在祈祷。 “那你说,像邓七这样残忍捕杀山林中动物的行为,会不会遭到天谴?”我话锋一转,终于清清楚楚地问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嬴萱思考片刻:“活剥猎物皮毛的这种行为的确不怎么道德,再加上邓七也并不是为了生存,纯粹是为了好玩,我觉得……我要是老天爷,肯定让他遭报应。” 我心中一直疑惑的,也就是这个。有时候世界上并没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只有做好事与做坏事的区别,有些罪大恶极的犯人私下里或许是个好爸爸,有些衣冠楚楚的慈善家或许背地里是个奸小之徒。我们不能再以单纯的好人与坏人来标签身边的人,更不能被这种脸谱化的假象蒙蔽真相的眼睛。 即便在这件事里,邓七虽然是个受害者,可他这种血腥残忍的行为依然是要受到谴责。或许狐妖来搅合他原本幸福的婚姻,就是上天给他的报应也说不定。 和嬴萱这么聊下来,我心里之前的不好受便化解了不少。说实话我很胆小,我非常害怕自己没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而被一些虚无的假象所迷惑。我痛恨恶,甚至到了嫉恶如仇的地步,但同时我又非常小心,生怕自己一直以为的恶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罪大恶极。 嬴萱见我愁眉不展,大大咧咧地朝我摆了摆手:“嗨,你就别纠结这种没用的了。邓七该遭报应自然有天收,咱们就别替老天爷操心了。但这件事咱们收了邓老爷的钱,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就老老实实去抓了那狐妖不就完了吗。” “谁跟你咱咱的,钱是我的,跟你没半毛钱关系!”我被嬴萱的话拉回到了正常的频道,死死捂住了我藏在腰间的那些钱财。 “哎,我也出了一半力呢,怎么能没我一分钱呢!”嬴萱大吼,那副暴躁的模样和她大胸细腰的形象极为不符。 和嬴萱一路打闹,不多时就找到了邓七的林中小屋。我和嬴萱远远躲在草丛里,观察小屋中的情况。这小木屋和岁菡梦境中一模一样,外墙上也是挂着满满一墙的兽皮,屋里有恍惚的灯火,却看不清人影。 “狐妖和邓七在一起吗?”嬴萱问我。 我摇摇头:“距离这么远我又没法探梦,我哪知道。不过,鬼煞要保持住自己的身形出现在我们身边是件不容易的事,因此大多数邪祟并没有实体,往往是通过进入一些意志力薄弱或者身体虚弱的人的意识,实现附身来操控对方,成为对方头脑中的梦魇。除了被附身的人,其他人是看不到那些邪祟的。” “我说呢……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原来是根本就看不见啊……”嬴萱嘿嘿一笑。 我将手缩回灰布长袍中,把青玉短笛拿在手中暗暗摩挲。除了被附身的人,就是身为捕梦猎人的我才能看得见那些鬼怪邪祟了。在这个世界上,作祟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实际的物体,而是一颗千疮百孔的人心。 023 邓七 我和嬴萱蹲了没多久,就看见邓七只身一人拎着一个破木桶走出了小木屋,他一手提桶,一手拿葫芦瓢,弯下腰竟开始浇起地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邓七小屋后面有一片菜地,种了些常见的瓜果蔬菜,长势喜人。我有些好笑,一个富家子弟,好好的生活条件放着不要,偏偏隐居到这深山老林里体验生活,这不是被勾了魂又是什么。 可奇怪的是,邓七一边浇地,竟然一边有说有笑的,好像是在和地里的那些菜苗交谈。我和嬴萱面面相觑,摸不清邓七到底是在搞什么花样。 难道说……我拉起嬴萱绕开几棵大树,想办法凑近了去探梦。一般的邪祟只存在于人的心中,普通人根本看不到实体化的鬼怪,只有捕梦猎人通过探梦才可以看到,以便于接下来的捕梦行动。 我躲在靠近邓七的一棵古树后面,默念咒语,双目紧闭,再次睁开眼,我竟看到邓七的身边站了一名妖娆的女子,长相身段都和那夜在岁菡梦中看到的极其相似,可是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穿白色皮毛,而是穿着普通农妇的粗布衣裳,乍一看倒像是岁菡那样的正经姑娘,正站在邓七的身边用手巾帮他擦汗。 “果然是狐媚子。”探梦完毕,我蹲回到草丛里。 “为啥你能看到我就看不到?”嬴萱不满地抱怨着,“不行,姜楚弦,你得教我探梦。” “你想得美。探梦解梦催梦化梦捕梦这五大招式,可是我师父毕生的心血,哪能传给外人。等下化梦进入邓七的内心,你自然不就看到了。”我没理会她,转身靠着树干坐下。既然已经确定了是那个狐媚子在搞鬼,那么我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等待夜晚到来。 嬴萱见我没心思搭理她,就也趁着这会儿功夫打了个盹。林子里不比外面,寒气较重,坐了一会儿我也觉得身子有些僵了,只好凑近嬴萱两人相互取暖。嬴萱早已经入睡,动作极为不雅,敞开的红色衣领放肆地炫耀着自己的几两胸脯肉,我倒不是垂涎她的身材,只是怕她这样会着凉,于是我很好心地伸手帮她拉了拉衣领,才放心地睡下了。 林子里天黑得很快,四下并无灯火,唯独小木屋发出微弱的光芒。我醒来后没有声张,直到耳边响起了蛐蛐儿声,我才推了推嬴萱把她叫醒。 天色已暗,时机已然成熟。 我和嬴萱压低了身子往小木屋方向移动,贴着院墙缓慢移动。我并不确定此时邓七是否已经入睡,因此还是小心为妙。嬴萱倒是用手势示意我先停下,然后她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响,发出了一种类似鸟叫的声音。 “咕啾——咕啾——” 吹响几声,不见屋里有任何动静,我俩才先后翻墙进入院子内。院子收拾的十分干净利索,和之前梦境中看到的不一样的是,脚下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向前,院子一角甚至还搭起了一架秋千,一看就是恩爱的小两口共同筑建的爱巢。 我轻轻推了推木屋的门,却发现它居然从里面闩了起来。嬴萱不屑地一把拉开我,从自己腰间的皮袋里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金属棍,看起来像是一种特制的武器,然后又将自己小臂上系着的一块手帕取了下来。 嬴萱蹲下身子,先将手帕从下面的门缝中塞进去,然后用那细铁棍捣鼓了几下把手帕铺平。紧接着,她又将细铁棍插入到侧边的门缝中,小心地上下移动寻找门闩的位置,找准后,只见她双手轻轻一挑,门闩就应声而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之前铺好的手帕上,没有发出任何掉落的声响。 她得意地站起身对我挑了挑眉。 这死女人,看来一定是做过毛贼。我没心思计较,轻轻推开门收起地上的手帕和门闩,来到了已经睡下的邓七的身边。 睡相很稳,面带微笑。看来这次我要进入的,不是噩梦,而是一场春梦。 我掏出青玉笛进行催梦,一曲终了,我拔下了葫芦的封印盖子,阿巴钻出葫芦,仍旧是对嬴萱心有忌惮,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大嘴,将我俩一并吞下。 化梦进入了邓七的梦境,眩晕过后,我和嬴萱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仍旧站在这个小木屋内,只不过,这里不是黑夜,而是白天。 梦境竟然和现实在一个地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屋内空无一人,我机警地轻声来到门前,发现邓七正站在那秋千的后面,满面春风地微笑着一下又一下地推着秋千,而秋千上坐着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岁菡! 二人恩爱万分,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邓七也丝毫没有移情别恋的模样。怎么回事?狐媚子哪儿去了?邓七心里所想所念居然不是那狐媚子,而是自己的老婆岁菡? 这对夫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岁菡做着自己被邓七抛弃的噩梦,可邓七却在这里做着和岁菡恩爱一生的美梦……我一时间想不明白,竟有些恍惚。 我正摸不着头脑,就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姜楚弦小心!!” 伴随着嬴萱的一声叫喊,我的肩头火辣辣地痛。我回头看去,发现那狐媚子原来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一爪子就挠在了我的肩膀上,灰布长袍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自己的肩膀早已经鲜血淋漓,赫然一道狐爪的痕迹。 在别人的梦境中受伤,是会和现实中一样感受到清晰的疼痛的,哪怕是回到现实,在梦境中受的伤因为会伴随着我一起回到现实出现在我真正的身体上。如果不慎在别人的梦境中死亡,那么我将永远存在于这个噩梦中,死无全尸。 该死的,一不小心就让这狐妖占了便宜!我急忙闪躲,避免她再次向我扑过来。此时,嬴萱已经拉开了弓弩,嗖嗖两箭就朝那狐妖射去。可这狐妖明显比之前更加灵活了,恐怕是因为上次吃了教训而因此有了防备。 狐妖躲过嬴萱的弓箭轻盈落地,目露凶光,抬起两只血淋淋的爪子对我说:“你们到底是谁,怎么会闯入七郎的美梦!” “美梦?”我嗤笑,“不知道你这狐妖到底用了什么妖法营造出这般梦境,可是你占人家媳妇的肚子就是你的不对!”说着,我抽出玄木鞭就迎了上去。 024 激战 我忍着肩膀的剧痛,抽出了腰间的玄木鞭。 嬴萱举起弓箭就射向我们的头顶,我正纳闷她是要干什么,就看到她射出的弓箭瞬间就割断了房梁上挂着的一旦粮食。这里习惯将粮食装进麻袋里挂在房梁上,这样一是防虫蛀,二是确保了粮食不受潮。拴着粮食的麻绳应声而断,一担粮食就直直地掉落。此时那狐妖正站在那粮食的正下方,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麻袋已经砸了下来。 狐妖纵身一跃滚落至一旁,可是仍旧被砸了早已露出的狐狸尾巴,疼的站不起身来。 我趁机挥鞭上前,虽然左肩受伤使不上力气,但还好不影响右臂的发力。我直冲那狐妖的要害就劈了上去,可谁知道,就在我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那伏地的狐妖突然挑眉一笑。 完了,肯定有诈! 可是我完全收不住自己的脚步,心一横,仍旧是朝着狐妖的方向冲了过去。就在我玄木鞭接触到狐妖身体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自己脚下一软,眼前一黑便跌倒在地。 这狐妖,竟然会使用幻术! 刚才趴在那里等我过去的并不是狐妖的真身,而是一个幻术的分身。真正的狐妖其实就藏在木屋的门后,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施法,朝我发出了一股强大的红色光芒的气流,让我整个人都飞出了好远,腰部正好撞在了木屋中间的承重柱上。 我甚至听到了自己腰折断的声响。剧痛从我的腰间袭来,我倒抽一口凉气,疼的喘不上气来。妈的,这狐妖下手够狠啊,我可是男人啊!要是我姜楚弦的腰从此废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这个该死的狐狸! 嬴萱见我遭受暗算,急忙拉弓,连发三支短箭。箭速极快极准,狐妖躲得很吃力,其中一支躲闪不急,正中狐妖的腿部。狐妖受伤流血,一下子就显出了原形,不再是一副村妇的打扮,粗布衣服碎裂开来,露出了原本的身体,通体雪白,上面有暗红色的花纹。只见她整个人身泛红光,双眼血红,黑色盘发尽数散开变成了雪白银丝,在气流的撩拨下仿佛是妖魔的恶爪。 那狐妖猛然一转身,竟然甩出了九条蓬松的尾巴,一下子打在嬴萱的身上,嬴萱躲闪不急,手中的弓箭顿时飞了出去。 好家伙,居然修成了九尾狐仙?! 这下麻烦了,本来,我想着有嬴萱坐镇,就疏忽大意了没有带公鸡血麻绳。不过趁着那九尾狐仙攻击嬴萱的间隙,我吃力地扶着柱子站了起来,抬手撕下了玄木鞭上的一道符篆,双指夹紧,默念咒语。符篆闪现金光,我用力一掷,符篆便紧紧地贴在了那狐妖的背后。 “阴阳破阵,万符通天!”我将玄木鞭横在眼前凝聚丹田之气念出咒语,然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手中的玄木鞭挥出,“火铃符!破!” 这是我第一次使用师父曾经教我的符咒,若不是因为面对的是一只修行极高的九尾狐仙,我断不会冒这样的险,因为如果操作不当,那么我极有可能遭到符咒的反噬。师父曾教过我五种符咒,分别是捉神符、五狱符、锁龙符、火铃符、撼山符,依次代表了金木水火土,只需撕下玄木鞭上自带的原始天符,运气念咒,恒动五行,就可以使出相应的符咒。 火铃符是我唯一一个学过并且尝试过的,虽然威力不如师父用起来那么大,但是眼下却是唯一能够救命的招数也说不定。看来,我以后还是要仔细研究并且尝试师父教给我的那些符咒,避免出现这样窘迫的情况。 随着我的咒语,玄木鞭发出火红色的光芒,那张火铃符瞬间悬空分散成无数张符咒,将九尾狐仙团团围住,并且在我最后的一声令下,所有的火铃符都瞬间引燃爆裂,像是放烟火般散发出巨大的威力。 中间的狐仙一时招架不住,身上被火灼烧,同时被强大的爆破力震出好远,一下子瘫倒在地,失去了还手的能力。 “嬴萱!再补上一箭!”我因使用符咒而元气大伤,一下子跪地无法站起,只能抬头吩咐嬴萱。 嬴萱被我爆发出的力量吓得目瞪口呆,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举起弓箭就朝着那狐妖射去。 “住手!不要啊!”突然,木屋的门被人猛然撞开,只见邓七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趴在了狐妖的身上,死死护住早已失去战斗能力的狐妖。 嬴萱箭已经在弦上,根本收不住,只好急忙改变射击方向,弓箭刷的一下就射到了一旁的窗子上,将挂在上面的花布帘子刮破。 “哎你干嘛啊!”嬴萱和我都捏了把冷汗,差一点,我们就要杀死了梦境的主人了。 “不要……你们是谁?为什么要伤害她!”邓七倒是不卑不亢,死死护住身后昏死过去的狐妖,一副要和我们拼死拼活的样子。 嬴萱走过来搀扶起我,我缓了缓,开口说道:“我们是你父亲请来除妖的。” “父亲?”邓七猛然惊醒,像是大梦一场后魂飞魄散的样子。 “喂,你傻了?真被这狐媚子给迷了眼?连自己的父亲都忘记了?”嬴萱嘲讽道,“你媳妇岁菡不会也不记得了吧?” “岁菡……岁菡!”邓七恍然大悟看向窗外,然而之前坐在秋千上的岁菡已经消失化作了一撮狐狸的皮毛。 “那都是假的!都是这狐仙使出来的妖法,蒙蔽了你的眼睛。你真正的媳妇现在身怀六甲,正和你的父亲在邓家大院里等着你回去呢!”嬴萱气不打一处来,狠心敲碎了邓七最后的理智。 邓七却是如同痴傻了一般,盯着自己的双手呢喃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怎么回事?我看邓七话中有话,顿觉事有蹊跷。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赶快收服了这只九尾狐仙,不然等下她恢复了体力,我们都不是她的对手。 不管了,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我唤出阿巴,示意嬴萱让她将邓七支开。嬴萱上前就给了痴傻的邓七一掌,邓七顿时昏死了过去。排除了阻碍,阿巴现出真身,二话没说就张大大口就要将狐妖吞下。 可就在这一瞬间,那九尾狐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口中吐出了一颗圆润的珠子。珠子泛着白光朝邓七坠落,嬴萱拦了一下却扑了空,那珠子触碰到邓七之后就瞬间融入了邓七的身体,形成了一圈微弱却持久的白光,将邓七笼罩了起来。 那九尾狐妖欣慰地笑了,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随即,阿巴毫不留情地就一口将其吞下。 这……那九尾狐妖在临死前为何要将自己辛辛苦苦借命修来的内丹交给邓七,给邓七渡上了一层庇佑的结界? “等一下!!”我突然心生不妙,可阿巴却早已将那狐妖吞下,并开始吞噬这狐妖一手建造出来的美梦。 不好……此事必定另有隐情! 025 正邪 现在后悔为时已晚,我有些发慌,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了下来。随着邓七梦境的坍塌,我和嬴萱一起看到了这只狐妖回忆,也就是她为何急于修成九尾狐仙的缘由。 这只狐妖本是只普通的白毛野狐狸,幼年时在猎人的追捕下侥幸逃生。身负箭伤的它逃至村子附近的树林中,正巧遇到了贪玩跑出来的邓七。那时候,邓七不过五六岁的样子,正是农村娃子穿着开裆裤满地跑的年纪。 邓七见了这只年幼的狐狸,可能是由于小孩子喜爱动物的天性,竟然帮狐狸包扎了伤口,将小狐狸抱回了家中,好生伺候。狐妖的回忆与邓老爷所说相差无几,孩童邓七就像是得了个玩伴,成日将小狐狸抱在怀中玩弄。小狐狸伤势渐好,并在邓七的悉心照料下逐渐长大。 “成天抱着这只狐狸仔,你是要娶它做媳妇吧?哈哈哈。” 可谁知道,就是邓老爷这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改变了小狐狸的一生。小狐狸听邓七的父亲这样说,竟当真了,下定了决心回到深山中修炼,以求早日修成人形,好答应邓老爷口中的姻缘。就这样,小狐狸彻底消失在了邓七的视线中。 最初,小狐狸不见了,邓七成日哭泣。可是毕竟是小孩子,伤心来得快去的也快,哭了几日之后就彻底把小狐狸的事情抛在脑后了,浑然不知那小狐狸竟然为了他正在深山中潜心修炼。 二十年过去了,邓七长大后,居然变了心性,和小时候善良的本性背向而驰,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依仗着邓家有钱有势,做尽了丧尽天良之事。邓七不知为何迷上了打猎,配置了整套设备,还在山中建了一所小木屋,用来存放自己引以为傲的战利品。邓七专门猎一些林中野物,活剥皮毛,做成各种装饰品。后来打的野物多了,就懒得加工制作,直接剥了皮挂在院墙里。 这时候的邓七已经早已忘记小时候救下小狐狸的事情,可当时的小狐狸却带着嫁给邓七的信念投奔了山神,迅速修炼成了狐妖,可即便如此,仍旧无法长时间化作人形,甚至连最基本的附身都无法做到。 而最终,邓七在父亲和媒人的撮合下,迎娶了隔壁村的美人岁菡。狐妖得知此事后心灰意冷,自己心心念念的邓七居然完全忘记了与自己的婚约,因此伤心欲绝,甚至试图去勾了岁菡的魂魄抢占岁菡的身子,进而独占邓七。可是当狐妖在邓七大喜那天混迹在人群中,看到邓七那般开心的笑颜,就瞬间退缩了,打消了抢占岁菡身体的念头,决定成全邓七和岁菡,夹着尾巴灰溜溜回到了深山中。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都很圆满,也不会出现后续的那些变故。可是,正是应了那句古话,自作孽,不可活,恶人自有天来收。邓七喜好活剥野物皮毛的残暴行为终于惹怒了山神,山神召集林中各个妖兽,决定选派使者去了结邓七的性命,为无数惨死在邓七手中的生灵报仇。 狐妖得知此事,主动请缨。山神给了狐妖三日的时间,命她即刻取来邓七的人头。狐妖领了命就匆匆下山了。 狐妖自然是不会舍得杀掉邓七回去复命的,于是狐妖想尽了办法,才终于想到了一个保护邓七的方法。那时,岁菡怀了身孕,狐妖不得不借此机会前去利用孕妇的肚子借命,好大增自己的修为。 修为增加,狐妖的法力便大大增强。她先化身为岁菡的模样,将邓七勾引到林中小屋,然后在小屋四周布下隐藏的结界。三日之后,山神见狐妖迟迟没有回来复命,便又派去了其他的使者。可是其他的妖怪怎么找也找不到邓七的影子,只好空手而归。山神大怒,下令扩大搜寻范围,势要找出邓七和叛变的狐妖。 狐妖为了继续隐藏邓七,只得持续在岁菡的肚子里借命,加速修炼的进程。而邓七一无所知,以为自己还是和岁菡在一起隐居,不问世事,和狐妖用一撮皮毛化成的“岁菡”在小屋的结界中过着世外桃源的避世生活,全然不知结界外部的山林中早已因他而掀起了腥风血雨。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岁菡因被狐仙借了命,肚子里的娃娃迟迟不生产,邓家老爷才开始四下寻找高人,也就碰巧遇到了我和嬴萱。 而我和嬴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贸然闯入了邓七的梦境,搅扰了狐妖的计划。狐妖以为我和嬴萱是山神派来捉拿她和邓七的使者,于是拼尽了全力也要保护邓七,最终舍弃了自己好不容易修成九尾狐仙的内丹,只为继续在邓七身上布下保护结界,避免山神对邓七不利,可是自己却修为尽失,被食梦貘吞下堕入轮回,转世重新投胎。 白光渐渐消散,我和嬴萱回到了现实的黑夜中,我的肩头仍旧在不停流血,狐狸留下的爪印就像是火炉中炙烤过的生铁,烙得我整个左边的胸腔都隐隐作痛,让我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我的肩膀在痛,还是自己的心在痛。 嬴萱搀扶着我尽快离开了小木屋,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仍旧在睡梦中的邓七,他身上那层微弱的白光就像是长夜里永不熄灭的北斗星,带着那只无名无姓的小狐妖最后的愿景,成为他今后生命旅途中重要的护身符。 我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了小木屋,如何离开了山林,如何回到了邓家大院。邓老爷见我受伤,急忙去镇上请了大夫帮我消毒包扎,可我却像是丢了魂魄,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嬴萱见我心里难受,便早早安顿我,带着担心我伤势的灵琚去了隔壁的房间,给我留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我究竟是在与人为善,还是在帮奸人作恶?我口中所谓的善恶又到底有怎样的评判标准呢? 俗话说,正邪不两立,可我们在这漫长的生命旅途中,究竟何为正,何为邪?就像我之前所想,我虽然嫉恶如仇,但是在这件事上我又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恶人,竟然亲手将那誓死要护邓七周全的无辜狐妖给无情斩杀……我这双手……究竟是沾染了鲜血,还是我之前所谓的普渡的佛光? 我苦笑着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太可笑了,我究竟是谁,我做的这些事情究竟是好是坏?我一时竟陷入了纠结与苦恼之中,正把自己折磨得疲惫不堪,嬴萱敲响了我的房门。 “灵琚睡下了,你……还好吧?”嬴萱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端了碗汤药递给了我。 我根本无心去吃药疗伤,仍旧目光空洞地躺在那里。 嬴萱放下手中的药碗,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不是什么会讲大道理的人,但是啊,这件事情错不在你,你也就别放在心上了。” “你告诉我,我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我有气无力,抬眼看了看一旁的嬴萱。 嬴萱耸耸肩:“我没什么文化,就随口说了,要是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起来把药喝了,如何?” 我没有拒绝,算是默认了。 嬴萱挠了挠头,打开了话匣子:“其实吧,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这一说,也没有你所谓的正邪之分。从我的角度来看,你所说的正邪,其实归根结底是这样的。 “我打个比方,就比如我们蒙古族和狼的关系,假如说,蒙古族代表正,狼代表邪,那么现今我们蒙古族占统治地位,那就是邪不胜正的时代。可是如果有一天,狼的力量大增,对我们正道的统治产生的根基的动摇,那么狼代表的邪的势力也许就能代替正的势力,直到当狼完全取代了蒙古族,那么邪就变成新的正了,而旧的正就被淘汰变成了邪。所以啊,正邪根本就是相互转化的双方,并不是对立的。” 我犹如醍醐灌顶,被嬴萱的一席话敲开了一直闭塞的神经。 天下正道是沧桑,这个世界上没有攻不破的城,也没有永远都是邪的势力。嬴萱说的很对,自然界的规律很简单,一切均以力量为胜,无论是正还是邪,谁的力量大,谁就能主导。 正如我面对的这件事,若山神的力量大,轻易取了邓七的性命替亡灵报仇,那么在它看来就是正;如果狐妖力量够大,保护了邓七免于死亡,那她就是所谓的正。而我夹在中间,不论我是帮了哪一方一把,则另一方就势力大减,自然就被规划为邪了。 天下之大,没有永远的正,亦没有永远的邪,正邪之念体于心,而显于力。 狐妖的邪,完全是因为形势所逼,才不得不去拆散邓七与岁菡,不得不到岁菡那里借命。世间并没有多少人天生就是坏到骨子里去的,也许那背后,正是一些不为人知的苦衷。 而我,只有坚定自己的信念,不能再以绝对的正邪去区分好坏,才是唯一的出路。 看破了正邪,我也释然了,在嬴萱的搀扶下坐起,端了药碗,一饮而尽。 026 离开 和我预料的一样,邓七在第二日便回到了邓家大院,对之前几个月的事情一概不知,感觉像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根本不记得自己在山中小屋里住了那么久的时间。邓七回到家中端起一碗水喝了个精光,然后接过中年妇人递上来的热毛巾,里里外外擦了擦身子,才长嘘一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岁菡生了吗?” 我想,大概是那狐妖最后的力量抹去了邓七这些日子的记忆吧,本身就是早已遗忘的童年友伴,也不必将这几个月痛苦的记忆带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中,或许遗忘,才是对邓七最大的惩罚吧。 奇怪的是,邓七回来后在家中寝食难安,好像有什么事情一直在脑子里纠缠着他。邓七坐立不安,直到他突然拎着火把上山,一把将林中小屋烧毁后,他才顺畅地喝了碗疙瘩汤,大汗淋漓地睡下了。我想,邓七今后恐怕是再也不会去打猎了。 我和嬴萱灵琚借宿在邓家大院养伤,邓老爷对我们十分照顾,不仅帮我请了大夫,还让人替我抓了好些补品和汤药,口口声声称我们为他们家的救命恩人,最后还硬是塞给了我十枚金币。我推脱一番还回去了五枚,才勉强收下了。毕竟这钱不是什么小数目,我拿多了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嬴萱倒是很不客气,不知道怎么样从邓老爷那里又骗来了两枚,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嚷嚷着找时间去当铺换成现钞。 不出十日,岁菡的肚子便有了动静,正是晚饭时间,邓家所有人都丢下了饭碗围在岁菡屋子前。闹腾了一夜,直到接生婆踩着晨光抱出来了一个白乎乎的大胖小子,在娃娃清脆的啼哭声里,邓家大院的空气中四处洋溢着新生的喜悦。灵琚更是欢喜得不行,前后围着小弟弟转,那只奇怪的野鸟瞬时遭到了冷落,好像心生醋意,远远地落在枝头任灵琚怎么唤也叫不回来。 我的伤好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那枚天眼的功劳还是邓老爷找来的大夫医术高明,调整得当,一直赖在邓家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我也是时候该告辞了。毕竟,我还要继续去寻找我的师父。 第二日天大亮,我披上灰布长袍,袍子上之前被狐狸爪子刮破的地方,已经被那中年妇人细致地缝补好了,袍子之前缝补的地方本身就不少,现在又添了块儿补丁,让这件师父留下来的袍子更显沧桑。 我们辞别了邓老爷,就沿着村路一直往北走了。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传说中我的故乡——卫辉县。至于嬴萱,算是死皮赖脸地跟上我了,我转念一想,带着她没准也能在以后的捕梦行动中帮到我,而且灵琚毕竟年龄不小了,有许多事情事我这个大男人照顾不到的,嬴萱在身边也许会方便很多,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嬴萱自作主张要带路,说她之前打北边过来,早已经熟悉了这附近的路,这里有一条林中小路能直接通到下一个村子,好走还不用绕远路。我心想着她既然是猎人,想必野外经验应该比较丰富,所以就轻易信了她,让她在前面带路。 事实证明,这是我做过最轻率的决定。 当嬴萱带着我和灵琚围着一个小土坡转了三圈的时候,我已然发现了这个死女人早就迷路了。可她还嘴硬,偏偏说就是这么走,我拗不过她,只好继续跟在她的身后。灵琚走得有些累了,我不得不蹲下身背起了她。那只野鸟也乏了,安静地卧在了灵琚的肩膀上。 大清早出发,嬴萱愣是带着我们走了一上午,却依旧没有走出那个小土坡。 正午的太阳很暖,照得人有些困顿了。我们在密林中穿梭着,来回来几乎差不多的路反反复复走了好多遍,我甚至能在枯黄的落叶丛中找出我们之前走过的脚印。 一直昂首阔步走在前面的嬴萱也终于停下了脚步,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失败。 我放下灵琚,让她靠在树上歇息,然后自己也赶紧坐下来歇歇走得酸胀的脚。走了一上午滴水未进,原本以为只要一个时辰的路程竟然着实走了大半天。因为从邓家大院到下一个村子并不远,因此我们并没有准备什么干粮,现在竟然饿得有些发慌。 “姜楚弦。”嬴萱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有话如鲠在喉,十分神秘地凑过来。 “干啥,有话说话,别装神弄鬼。”我推开她笑嘻嘻的脸,裹了裹身上的袍子。 嬴萱也一屁股盘腿坐在了树下,随手揪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姜楚弦,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坏消息。” 嬴萱一脸委屈地说:“我们迷路了,也没有干粮食物,只能摘野果子充饥了。” “大姐,你才知道啊?你行不行啊?”我被她气得一口气没顺上来,要不是灵琚在身边,我就差点破口大骂。 “那,好消息是什么呢?”灵琚显然是被嬴萱吊起了胃口,趴在我的膝盖上双手托着膝盖,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咧开嘴问道。 “好消息就是……”嬴萱大手一挥,“这里有的是野果子!哈哈哈!” 我满脸黑线,想伸手给嬴萱一巴掌。灵琚倒是着了嬴萱的道,很开心地站起来蹦蹦跳跳地拍手叫好:“太好啦,我们不会被饿死啦!” 嬴萱牵了灵琚就去摘野果子了,我心里烦躁得很,裹了衣服就准备睡一觉。可谁知道,那只一直缠着灵琚的野鸟居然没有跟着她们走,而是一反常态停在了我头顶的枝头上,瞪着黑豆似的眼珠盯着我看。 我瞥了它一眼,没做声。 这鸟一定有问题,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明显感觉到它是有独立思想意识的动物,甚至能和灵琚做简单的交流。而它伤好后没有离开,反而留在灵琚身边,让我也明显感受到了它是怀有某种目的的,而这个目的,并不是为了单纯地接近灵琚。 或许,是为了接近我也说不定。 027 棕熊 那只野鸟站在枝头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了嬴萱和灵琚已经走远,然后拍打翅膀滑翔坠落,在半空中打了个圈,暗灰色的羽翼随风抖动,准确地落在了我的面前。 我挺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问道:“你一路跟着灵琚,究竟有何目的?” 我不太确定这只野鸟是否能够听懂并回答我的话,但是眼下它摆出来的这副架势,明明就是要和我促膝长谈的模样,它瞪着黑眼珠不说话,所以只好由我来打破此时的沉寂了。 那野鸟听了我的话,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是干巴巴地盯着我。 我有些好笑。真是傻了,一只野鸟而已,怎么可能真的会说话呢?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笑着摇摇头就别过身子准备小憩一番。 刚刚闭上眼,我就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嬴萱撕扯着的大嗓门:“姜楚弦!快跑啊!!” 我机警地一跃而起,条件反射般就去摸腰里的玄木鞭。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里又不是梦境,根本不会出现什么可怕的鬼怪。我纳闷地抬眼望去,只见远方小路的尽头,嬴萱正拼了命向我这里飞奔而来,一手夹着灵琚,一手对我挥舞着,表情丰富狰狞。然而我只注意到了她随着奔跑韵律而上下摇摆的大胸,根本没注意到嬴萱身后的到底是个啥。 那只野鸟看我呆立在那里,急得飞起就啄我的脑袋。我一下子从嬴萱摇摆的身体中抽出魂儿来,定睛看向嬴萱的身后。 乖乖的,竟然是一只巨大的棕熊! 这种小树林里怎么还会有棕熊出没?我一时间慌了神,那棕熊体格足有两三个成年男子那么高,挂着哈喇子的臭嘴张得老大,一口黄牙像是鬼门关的厉鬼,正咆哮着活动粗壮的四肢追赶在嬴萱的后面。 “姑奶奶,你在哪儿惹了这么个给观音菩萨看后山的家伙?”我能感受到地面都在震动,那大块头笨重却又十分敏捷,奔跑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我只看一眼就确定了我俩根本不是这棕熊的对手,于是提起屁股转身就跑。 “姜楚弦你给我站住!能不能男人一点儿?!”嬴萱由于抱着灵琚速度不快,气急败坏地朝我吼道。 我转念一想也对,于是放慢了脚步。等嬴萱追上来,我一把接过灵琚,再次一溜烟儿就蹿了。 “哎你大爷的!”嬴萱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不忘了骂上我两嘴。 身后的棕熊撒开了猛追,还时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来震慑我们。我们迅速穿梭在林子里,路过的枝杈抽在我身上生疼,可就算这样我也丝毫不敢松懈了脚步。 “师父快跑!大熊要追上来啦。”灵琚倒是心平气和地躺在我怀里,不时地替我播报身后的情况。 据我所知,棕熊不像熊瞎子,它的嗅觉极佳,几乎是是猎犬的七倍,再加上它视力也很好,在捕鱼时甚至能够看清水中的鱼类,所以一旦被棕熊盯上,那几乎是逃不掉的。棕熊的体力要比我们人类好很多,这样一直逃下去也不是办法。 绕开一片密林,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把将怀里的灵琚翻了个个儿,让她趴在我的背上。棕熊肩背上隆起的肌肉使它们的前臂十分有力,可后爪的力量却比较薄弱,因此棕熊并不擅长爬树。我二话没说跑到那棵大树下,撸起了袖子就往上爬。 嬴萱见我上树,便也急忙停下了步子,拐向旁边的另一棵树,轻车熟路,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棕熊一见嬴萱上了树,便立刻调头朝我这边疯狂地追了过来。 “师父快!!”灵琚双手死死卡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一门心思只在这棵大树上,我手脚并用,可是之前受伤的肩膀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再加上我身上还挂着灵琚,这让我爬树的过程并不是那么顺利。 “姜楚弦你快!它到你跟前了!”嬴萱在一旁催促道。她早早就上了树,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猛然全身发力,青筋暴起,憋红了脸才终于顺利爬到了树上。可为时已晚,树下的棕熊已经一口咬住了我垂下的灰布袍子,我被它猛然一拽,好不容易爬上来的距离就瞬间功亏一篑,整个人带着灵琚就一起从树上跌落了下来。 完了完了,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把推开灵琚:“你自己上树!” 灵琚得了命令转身就往树上爬。那棕熊嘴里衔着我的袍子,正瞪着眼珠死死盯着我,已经抬起了半个身子跃跃欲试。我知道,它这是要发起进攻了。 棕熊的爪子强而有力,我手无寸铁根本就敌不过。要是被这家伙拍上一巴掌,不死也得少半个身子。我抬头看了看灵琚已经爬上了树,顿时也就松了口气。 “姜楚弦蹲下!!”嬴萱见势不妙立即拉弓,弓箭准确地射击在棕熊的爪子上,棕熊一受痛,猛然改变了挥爪的方向,我立刻按照嬴萱所说猛然下蹲,那粗壮的爪子几乎是挨着我的头顶飞了过去。 “师父!!”灵琚吓得捂上了眼睛,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要不是嬴萱这及时的一箭,恐怕我整个脑袋就没了。我一屁股瘫坐在地四下观望,还没缓过神来,棕熊就又朝我扑了过来。我随手就抄起身边的一根尖锐的树枝,闭上眼,在棕熊再次朝我扑过来的同时用力向它戳了过去。 我知道,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可是我若是不做这样的反抗,那就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唰!” 只听一声巨响,之前混乱不安的局面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了棕熊的怒吼,没有了嬴萱的尖叫,没有了灵琚的哭喊,没有了我胸腔中扑通扑通紧张的心跳声。我只感受到拿着树枝的手被震得发麻,而那根树枝也早已经应声折断了。 怎么回事……我不会真用一根树杈子就干掉了一只巨型棕熊吧?这要是真的,可比什么武松打虎还应该载入史册啊。 我缓缓地睁开眼,只见眼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灰白色的长卷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垂在我的眼前,健硕的背影穿着黑色的紧身衣,隆起的肌肉分外明显。身披一层并不夸张的金属铠甲,一副古时候战将的打扮。 只见这名男子右手套着一个玄铁打制的爪套,三根金属利爪如同钢叉迎上了棕熊的熊掌,硬生生刺穿了棕熊的前肢,替我挡下了它致命的攻击。 而我手中的树杈,压根儿就没有触碰到棕熊,反而直接戳在了这名男子的后背。由于我是坐在地上,角度比较低,而那男子是站在我的面前,因此树杈不偏不倚,位置比较尴尬,正好扎在了他的……屁股上? “啧。”那名替我挡下棕熊的白发男子显然没想到我会从背后给他来这么一手,眉头一皱,抬腿就将我踢向一旁。我正惊讶纳闷从哪里突然窜出来这么一个奇怪打扮的人,就被他突然踢翻,滚落到了一旁。 “小雁??”树上的灵琚瞪大了双眼,惊喜地叫道。 028 千年雀妖 小雁?野鸟?? 什么情况?我赶紧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尘土站起来,定睛看向那名陌生的如同战士一般的男子,看他的打扮,我怎么也没办法和之前那只野鸟联系在一起。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逃命的过程中我根本没注意到野鸟的行踪,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人形? 那男子听了灵琚的呼唤后,抬眼看了看树上的灵琚,微微歪嘴一笑,然后猛然抽出右手的钢爪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了棕熊的身上。那棕熊受了伤,勃然大怒,转身对着那男子就是一巴掌。男子轻松地跃起,一个后滚翻躲过棕熊的爪子,随即眼中杀机四溢,毫不犹豫地抬起钢爪就朝棕熊的胸前划去。 棕熊自然没有那么灵活,躲闪不急,被那男子的钢爪给挠了心窝。随着一声皮开肉绽的声响,那棕熊怒吼一声就倒下了。那名男子的动作迅疾而准确,就像个专业的杀手,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一击制敌。 这一套动作完成的行云流水,我看的目瞪口呆。简直……还有些小帅呢。 那男子解决了棕熊后,将那右手的钢爪在棕熊的皮毛上面蹭了蹭,擦干净了之后才抬眼看向了我。 我这时才看清了他的面容。只见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竟是个年轻少年的模样。皮肤白的如同极北之地的雪花,面射寒星,一张苍白冷漠的脸上,黑曜石般的双瞳乌黑深邃,鼻若悬梁,唇若涂丹,端正刚强宛如远古战场上唯一存活下来的勇士,有着年轻体格本不该有的沧桑。他有一头苍白的卷曲银发,被他细致地扎成高马尾抛在脑后,散开的白色卷发如同狐狸蓬松的尾巴。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本觉得这只野鸟定不是什么普通的鸟类,可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幻化成人形。他一脸冷漠地看着我,而我便本能地对他进行探梦,可是一圈看下来并无异样……难道,他是个妖精? “小雁!”灵琚见下面没了危险,便赶紧从树上跳下来扑向那名男子,亲昵地抱住了白发男子的身子,并且把脸在他身上来回蹭着,一如曾经怀抱着那只小鸟那般。 那男子低头看了看灵琚,居然很爱怜地把手放到了灵琚的脑袋上轻抚。 我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把拉过灵琚。正经家的小姑娘,哪有对着一名陌生男子亲啊抱啊的,成何体统。可是我刚拉过灵琚,灵琚就抽回了手,再次扑向野鸟的怀里。 “哎我说,我可是你师父。”我急得直朝灵琚吹胡子瞪眼。 灵琚双手仍旧怀抱着男子,别过头来冲我吐了个舌头:“可他是我的小雁啊。” 真是女大不中留……我气得翻白眼,正巧对上了那男子冰冷的眼神,于是我赶紧正色对他行了个礼,算是第一次见面打个招呼吧。可他根本就没有搭理我的招呼,继续低头盯着灵琚。 “那个……不好意思啊刚才,”我站直了身子企图让自己显得端庄一些,毕竟我为人师表,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狼狈了。“第一次见面,就不小心侵犯了你的……呃。”我指了指仍旧卡在他臀部的树枝,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 他脸色大变,赶紧抬手将那树枝拔了下来,随即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管怎样……还是,还是谢谢你刚才救了我。”我忍住笑,伸手就把灵琚拉了过来,可他这下不甘示弱,拉起了灵琚的另一只手,暗暗发力往他身边拽。 嘿,这野鸟毛还没长全就知道和我抢小徒弟了?我姜楚弦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吗!我心里暗暗鄙视了他一通,一把将灵琚拽了过来:“你别离人家那么近,我们还没有搞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灵琚嘟起了嘴巴:“他就是我的小雁啊。” 那男子得了灵琚的认同,便暗暗一笑,再次往他那里拉了灵琚一把,暗自和我较劲。我才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我咬紧了后槽牙就默默发力。我和那野鸟像拉锯一样,灵琚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师父……疼!”灵琚不满地挣脱开我和那男子沉默的争夺战,转身就跑向了刚从树上下来的嬴萱的身边。 “哟,这位小哥长得挺俊,什么名号啊?”嬴萱拍了拍灵琚的脑袋,笑嘻嘻色眯眯地就朝那男子凑了过去。 灵琚不开心地推开嬴萱:“师娘你不要和我抢小雁!” 嬴萱尴尬地干笑两声:“我哪有。” 灵琚气鼓鼓地挡在男子面前:“你们不许欺负小雁!” 欺负他?就他那钢爪随便一挥就能干死一头熊,我哪敢欺负他啊。 “小雁,谢谢你刚才救了我师父!”灵琚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对男子鞠了个躬。 那名男子一直沉默不语,见灵琚如此,竟微微笑了笑。笑容转瞬即逝,我都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 男子抬起头,扫视了我和嬴萱一圈,然后双臂抱肩,那右手的钢爪竟然瞬间就缩了回去,看样子是个特制的伸缩型武器。他清了清嗓子,冷冷地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救你,是有一事有求于你。” 我和嬴萱双双愣住。这男子说话的声音和他的样貌一样冰冷,明明一句求人的话,听起来却像是不得不从的命令。 我姜楚弦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妖魔鬼怪没有见过?我整了整衣襟,和颜悦色地答道:“不知阁下是什么来路?” 他倒是一点都不避讳,直言答道:“我是千年雀妖朱雀之子,名叫雁南归。” 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来头不小,竟然是圣兽朱雀的后代! 朱雀,乃上古四圣兽之一,拥有极高的妖法,主掌火,和玄武、白虎、青龙并称为四圣兽,分别守护在东西南北四极,防止恶势力侵犯圣地掠夺天神之力。天神之力是一股强大的原始力量,代表着时间正序,推动时间运行,维护着天下太平,若是不慎落入奸人手中,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天下大乱。因此,四圣兽的职责就是守护着圣地,保护天神之力。 “那……你这来头这么大,找我,我又能帮你什么呢?”我一时间有些发憷,没想到灵琚机缘巧合下救下的雁雀,竟然是圣兽的儿子,可想而知他是多么强大,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办不到而需要求我的呢?明明是主管火的圣兽,怎么会有个如此冷冰冰的儿子? “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先行离开这树林,我们边走边说。”雁南归垂下面无表情的脸,自顾自地转身就走,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股帝王之相。 灵琚像是被勾了魂儿,二话没说就跟了上去,我和嬴萱对视了一眼,只能也跟了上去。 据雁南归所说,他只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四圣兽中的朱雀,和其他三圣兽一样守护圣地,分管南极门,防止异族侵犯圣地。他自小就跟在父亲身边,可是却不受身边其他妖的待见,从小就被人欺负。他的身体里遗传了父亲的战魂,因此妖法强大身手了得,可是即便如此,他身边也没有一个朋友。 长大后,他作为父亲的手下而承担起了南极门的守卫职责。一日,他带领一众将士巡逻,却被突然出现的一股神秘的黑暗势力所围攻,掀起了朱雀族一场旷古大战,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朱雀族人全军覆没,南极门几乎失守,雁南归的父亲朱雀拼死守护最后一道防线,用尽修为化作一堵流火墙。那股神秘侵略者尝试数次无法突破,只得铩羽而归。而雁南归却在那次大战中身负重伤,变回雀身,掉入人间,落到了仙人渡镇的那条河水里,正巧被灵琚看到,拾了条命回来。 可是当他醒来后,却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记忆。除了小时候被欺负的记忆碎片和那次朱雀族覆灭之战的可怕场景历历在目,关于他母亲的事情,甚至连那股势力究竟是谁,他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一边在灵琚身边养伤,一边想办法找回记忆,认清敌人,好为族人报仇。可是他突然发现,我有进入他们梦境的本领,于是便留在了灵琚的身边,想要偷偷接近我。 “所以……我想,你既然能够进入别人的梦境,那也就是说,可以进入他人的潜意识,这样的话,说不定能帮我找回丢失的记忆,帮我想起来自己的母亲究竟身在何方,那股屠我族人的势力,又究竟是谁。所以,我想请求你,进入我的梦境。”雁南归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不行。”我根本没有思考就直接拒绝了。 雁南归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决绝地拒绝他,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摆摆手:“没得商量,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灵琚和嬴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不明就里地看着我。我烦躁地摆摆手就走向了一边,一个人靠着树坐下了,一言不发,闭目养神。 029 人心 我拒绝雁南归的请求,当然是有原因的。 我自知学艺不精,控制食梦貘的能力自然是没法与我的师父相比。可即便如此,我师父也从来都只是进入人类的梦境,像雁南归这样的……妖,是从未尝试过的事情。 梦境是由人心而生,可是妖……根本就没有心。 人类的梦境,不管多么光怪陆离千奇百怪,那也都是基于现实生活的一种扭曲变幻,其根源是一颗真实的人心,再怎样也无法脱离现实生活的影子。可是妖不同,妖没有心,没有感情,妖接触到的东西往往是我们平常人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因此梦境中相应的也会出现一些我根本无法预见的事物,甚至是超出我世界观的东西,这些我根本无法驾驭,轻易入梦,无异于自寻死路。 灵琚见我铁了心不干,就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撒娇。不过,她显然是不知道雁南归要我做什么,也根本不懂什么叫进入别人的梦境,因此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 “师父……你就帮帮小雁吧,小雁刚才不是还救了师父的命吗?” “师父,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一次,好吗?” “师父师父,不然你教灵琚怎么弄,灵琚去帮小雁,这样好吗?” ………… 雁南归此时正冷冷地站在远处,抬头望着天际边南飞的鸿雁,年轻挺拔的身躯却写满了沧桑。 嬴萱显然是看出来了我有所顾忌,于是把尝试许久却根本没有说服效果的灵琚支开,坐到了我的身边。 “你干嘛,你别劝我。我告诉你,谁劝都没用。”我瞥了一眼嬴萱,却见她笑嘻嘻地递给我了一把野果。我正口渴难耐,没有犹豫就接了过来,在袍子上面蹭了蹭就丢进了嘴里。 “总得有个理由吧?”嬴萱见我吃了野果,就凑近了轻声对我说道,“给个理由吧,人家刚才还救了你的性命,你这样做好像不太合适,你让灵琚怎么看你?” 嬴萱说的不无道理,我吃罢了野果,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就向雁南归和灵琚那边走了过去。灵琚见我过去,以为是我改变了心意,眼睛发亮满怀期待。 “这个,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吧,不喜欢逞英雄,”我客客气气地对雁南归说,“实在是因为我能力有限,进入梦境的本源是进入人心,至于妖……所以,不是我不帮,是我实在没这个本事。” 灵琚听了我的话,瞬间就耷拉下来了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 雁南归听后,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可是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在隐瞒什么事情:“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好勉强。” 好了,社交顺利完成。我拉起灵琚转身就走,前面不远处,我已经看得见村子了。 “那……如果不是妖呢?”谁知道雁南归还不死心,在我转身的一瞬间上前一把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都晃了几晃,幸好是拍在没有受伤的肩膀上,不然我就直接晕厥了。 我一时间弄不明白雁南归到底在搞什么:“不是妖?你不是朱雀之子吗?” 雁南归深邃的瞳孔居然恍惚了一下,显然是在隐瞒什么! 我瞬间抽出腰间的玄木鞭直指雁南归的眉心,同时一手将灵琚护在身后:“说!你到底是谁!” 雁南归对我的举动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他应该知道我是伤不到他的。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我这样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嬴萱见状也赶紧上前挡在了灵琚的面前,转眼就要拔出弓箭。 没想到灵琚居然不管不顾地从我俩身后钻出来,张开双臂挡在雁南归的面前:“不许你们伤害小雁!” 这小丫头,真是拎不清轻重! 雁南归叹了口气,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清透的肌肤抽动了两下,随即立刻将头微微转向一旁半晌,他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再次把头偏转过来,脸色已经趋于平缓,深邃的眼光中竟然闪现出了一丝怯懦:“其实……我是个半妖。” “半妖?”我疑惑地收起玄木鞭。 “是的,因为我的母亲……是个人类。”雁南归说完,如释重负般闭上了眼。 半妖?也就是人类和妖结合后产下的怪胎?这种人不人妖不妖的生物注定了其悲惨的命运,既不被人类所接纳,也不被妖界承认,游离在两个种族之外而因此被唾弃,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再加上雁南归的父亲是强大的千年雀妖,朱雀王族中出现了半妖,因此朱雀族人很可能会因有这样一个异类后代而感到羞耻,这种可悲的身世注定了他要饱尝世事苍凉与冷漠,却还要坚强地活下去并变得强大。 我这时才明白,雁南归那过人的身手,并不是因为遗传了父辈的战魂血统,而很可能是从小承受了无数的欺辱和痛苦换来的。 这种异类,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不会受到别人的欺负,才不会被人低看。可想而知,雁南归的一生经历了多少苦难,这也解释了他年轻的身体为何会有如此看破世间本质的淡然。 雁南归看我有所犹豫,于是上前走近我。我正准备躲闪,可见他并无杀气,于是也放松了下来,他上前拉起我的右手就放在了自己的胸腔上。 扑通。扑通。 一阵规律的震动传递到了我的手掌中。 是心跳!是人类的心跳!我的右手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宽旷胸膛下的一腔热血,强劲有力的心跳证明着他并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一颗火热却脆弱的人心,就这样孤零零地存在于他强大的战魂之躯中,强大的躯体和脆弱的人心,就这样在雁南归的身上完成了和谐的统一。 我惊讶地收回了手,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我眼前的这名白发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颗脆弱的人心,是如何承受得住强大的妖力,又是如何承担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你的母亲……对你很重要?”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雁南归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是的,可是……我不能忍受自己居然连她的相貌都记不得,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我不知道雁南归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让他冒着如此风险也要找回那些痛苦的记忆,从小受尽欺辱,族人被屠,父亲化为流火,母亲下落不明……他真的,要把这些记忆一一寻回吗? “你确定,要以这颗脆弱的人类之心,承担那些或许你承担不起的痛苦记忆?”我握紧了手中的玄木鞭,思考片刻问道。 雁南归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到雁南归的坚定,我倒是希望是我错了。人心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人类虽然弱小,可是人心中却蕴含着无限的潜能,在某种情感的支撑下,或许会迸发出我根本无法想象的能量。 “走吧,天色不早了,到下一个村子住下吧。”我突然笑了笑,招呼一旁的灵琚和嬴萱。 嬴萱愣了:“这……还没答应帮忙吗?” 我裹紧灰布长袍,头也不回地走在前方:“荒郊野岭的我可没法化梦,先找个旅店吧。” 我知道,今晚的化梦不再是什么帮忙,而是我对勇士所表达的敬畏之情。 030 石桥镇 前面隔壁的村子叫石桥镇,村子南口有条小河,河上有座上了年岁的石拱桥,风吹雨打,沧海桑田,任路人踩踏抛光,镀上了一层光亮的铠甲。 由于雁南归形象比较惹眼,因此在进村前,他已变回雀身安然卧在了灵琚的肩膀上。 这个村子比我想象中要繁华,两边的商店挂着颜色各异的招牌彩旗招徕着顾客,推着小车叫卖的更是摩肩接踵,就连挑着两旦土鸡蛋送货的老婆婆都风风火火。我们沿着主路走进去,随便找了家旅店就住下了。两件厢房,互为隔壁,我和雁南归一间,灵琚和嬴萱一间。 有了邓老爷给的钱,我们的生活也就富裕了起来,不用再啃干粮窝窝了。我们在旅店楼下要了碗烩面,我就着肉饼呼噜就吃了一大碗。吃饱之后还觉得不够,就又要了一个肉饼揣回屋里吃去了,还不忘帮雁南归带上去一碗面。 雁南归再度恢复人形,在房间里活动了一下筋骨,三两下就吃掉了一大碗面。这雁南归变成野鸟的时候,只需要吃几粒谷物就可以填饱肚子,变成人倒是吃的不少,那还不如一直保持野鸟的身子呢,还能帮我省不少钱。我躺在床上嚼着酱肉饼,百无聊赖地看着雁南归。只见他吃完面后非常有教养地将碗放在了门口等老板来收,然后坐回在椅子上,将右手的钢爪取下,小心地擦拭着。 “你这武器看着挺炫酷,是个什么东西?”雁南归安静得出奇,基本上你只要不说话,就不会听到他主动发出任何声音。 “青钢鬼爪。” 我点点头:“名字也蛮炫酷,哪儿弄来的?” “家父给的。” 我觉得和雁南归聊天实在无趣,还不如赶紧把酱肉饼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毕竟我晚上还要熬夜化梦,于是我三两口便把剩下的半个饼给塞进了嘴里,灌了两口水涮了涮,刚要躺下,就听见有人在敲我们的房门。 “谁啊?”我困得整个身子都黏在床上根本不想动弹。 “师父,是我。”清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 原来是灵琚啊,我刚要起身,雁南归就率先站起来迅速把门给打开了。只见灵琚手里捧着一盘豆沙糕,兴高采烈地就进来了,二话没说就过来坐在了我的身边。雁南归关了门,也跟着灵琚的脚步,坐在了床的另一边。 灵琚坐下后,用肉呼呼的小手捏了一块儿豆沙糕递给了我:“给师父一块儿豆沙糕!” “好。”我笑着接过来塞进了嘴里,同时得意地瞥了雁南归一眼。呵呵,徒弟不愧是徒弟,岂是随随便便一只野鸟能比得了的? 谁知道,灵琚刚缩回手,就把刚才捏过豆沙糕的指头塞进了嘴里,把上面沾着的糖粉给吮吸干净,然后又从怀里的盘子中捏起了两块豆沙糕转脸递给了雁南归:“给小雁两块儿!” 我气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雁南归竟然笑了!不过……他的笑比较含蓄,只不过是嘴角轻微的上挑。他接过两块小小的豆沙糕放在手心,随即就捏起一块儿塞进了灵琚的嘴里。灵琚开心地张开嘴接过来,傻乎乎地吸了吸鼻子,嘴里嚼个不停。 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淡出这个看似和谐的画面? “你哪里来的豆沙糕?”我不甘心,一撩长袍斜躺在床上,就当没有雁南归这个人,自顾自就问起灵琚。 灵琚用手背摸了摸嘴上粘着的糖粉:“师娘从楼下给我买回来的,师娘对灵琚可好啦。” “别乱喊,那母老虎不是你师娘。”我摆摆手。 灵琚像是压根儿就没听到我的话:“师娘还说啦,豆沙糕不能放,让我拿过来和小雁分着吃。可是我觉得师父很可怜,所以也分给师父吃啦。” 我突然不想聊天了。翻了个白眼我就转身睡下了:“晚上再叫我起来!” “好——”灵琚拖着长长的嗓音跳下了床,拉着雁南归就出去了。 我赶紧坐起来:“哎你俩干嘛去!!小姑娘家怎么能跟着陌生男子随随便便就走了?” 灵琚一手端着豆沙糕,一手拉着雁南归的手,扭过头来对我笑了笑:“师父不是要睡觉吗?我和小雁去师娘屋子里,小雁说啦,要给我扎头发呢。” 什么?扎头发!! 不是说好了你教我扎辫子我教你医术的吗!!怎么转脸就不认人!!小小年纪就不信守承诺这样真的好吗!! 然而我并没有说什么,说太多有损的可是我的光辉形象,于是只好无奈地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消失。 “师父,你看小雁的马尾辫扎得多好看!”灵琚临走还不忘再给我补上一刀。 完了,野鸟变成人,还偏偏变成了一个男人!看样子,师父地位不保了。我心存怨念,懊恼地钻进了被窝里。 我倒头就睡,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一觉无梦。不知道是因为做捕梦猎人的缘故,还是我本身没什么精神压力,我睡觉向来不做梦,总是一沾床就能迅速睡着,睡着之后就像昏死过去一样,再睁眼,就是大天亮了。睡眠质量如此之好,才保证了我夜里充沛的精力。 恍惚中感觉身边有人,睡了不知道多久,我感到了威胁便赶紧睁开了眼,却见雁南归正坐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看着我,银白色的长马尾就像是夜光的蚕茧,反射着月光。 我吓得猛地就坐了起来:“你……你干嘛?” 雁南归冷静地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可以开始了吗?” “什……什么啊!”我还没睡醒,被雁南归吓得够呛,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就这样一直盯着我的,天已尽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进入,我的梦境。”雁南归提醒道。 哦对,化梦啊,吓我一身冷汗。我坐起来端起身边的大瓷碗喝了口水,缓了半天,就起身去叫嬴萱了。虽然雁南归有心,但是我之前也根本没有进入半妖梦境的经验,所以多一个帮手还是稳妥一些。 嬴萱已经将灵琚哄睡下了,我刚推开门就正好碰见她从房间里走出来,巧了,我刚迈出房门的步子就收了回来,打开门侧身让嬴萱进屋。 “好了,那你……睡下吧?”我看天色已不早了,就对雁南归说。 雁南归很顺从地就躺在了另一张床上,闭上了眼睛。我和嬴萱在一旁静候雁南归进入睡眠状态。因为雁南归并没有被噩梦缠身,因此我无法使用青玉笛来进行催梦,只能等待他进入深度睡眠才可以开始行动。 我和嬴萱坐着干瞪眼无事可做,索性就借着昏暗的灯光玩起了房间里的围棋,连着杀了好几盘,就听见了雁南归有规律的鼾声。 031 幼雀 我唤出葫芦里睡觉的阿巴,他虽因雁南归的身份而有些顾忌,但是自己转念一想又从未吃过半妖的梦境,不知到底是何滋味,于是更多的好奇和贪吃占据了上风,终究还是答应了帮我化梦。阿巴流着口水就一口将我和嬴萱吞入了嘴中,化作黄烟钻入了雁南归的鼻孔中。 不知道是因为半妖的体质和人类不太相同,还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我总感觉这次化梦的眩晕中带着一丝丝寒意,冰冷得就如同雁南归那深邃的眼神。 眼前白光消散,我和嬴萱稳稳落在了一个廊腰缦回的庭院中,此时正是深夜,玉盘横空。我们站在一座连接两个长廊的小木桥上,两旁是铺满睡莲的小池,几尾小红鱼儿穿梭其中,溅起一翻涟漪。长廊前后都是望不见其首尾的庭院,古典的旧朝中式建筑,长桥卧波,盘盘囷囷。 “果然是个大户人家啊。”嬴萱四下打量着。 还无法推断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和嬴萱不便贸然出现在梦境中人物的眼前,于是,我拉起嬴萱就沿着长廊走向深处,寻了一个角落里的房间躲藏了进去。 刚刚关上镂空雕花的木门,就听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伸出手将窗户上糊着的薄纸捅开,把眼睛放在小洞里向外望去。只见远方跑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白色长发,虽然四肢五官都还未长开,可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来人是谁。 正是幼年时期的雁南归。 我不确定他们半妖是如何算计年龄的,因此也无法推断此时雁南归的准确年纪,只是这身形和身高,和人类四五岁的孩子差不多大小,是名副其实的“小雁”。 小雁南归的脚步十分慌乱,好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他一边飞奔一边慌张地向后张望,应该是在躲避什么人。此时的小雁南归眼神中还没有那股冰冷的杀气,而是充满了不安与恐惧,眼中含泪,看起来十分可怜。 然而让我最在意的,还是他手中捧着的东西。只见他穿着破旧的小袍子,用宽大的衣袖包裹住了什么东西,宝贝似的护在胸口。 “好萌的小娃子。”嬴萱也学着我的样子在一旁戳开了窗户纸,趴在那里看了看说道。 刚跑了没多远,就听到了身后追上来的人,只见是数名五大三粗的汉子,看那打扮,应该是早年间旧时期的穿着,朴素简单,手里竟然还拎着木棍和其他一些武器,对小雁南归穷追不舍,同时嘴里还在不停地叫骂着:“小兔崽子,敢从老子嘴边抢食儿!给我站住!” 看样子,小雁南归应该是偷了什么东西藏在了怀里。 小雁南归见来人就要追了上来,瞬间慌了神,一个不小心就被翘起的模板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怀里一直宝贝着的东西也尽数散落在地,我定神看去,居然是几个刚出炉的大馒头! 小雁南归忍住哭痛,急忙捡起馒头吹了吹,揣起来继续逃跑。 “至于吗,几个馒头而已就提木棍追打一个小孩子!真是没有教养,小娃娃太可怜了,还是让老娘去教教他们该怎么疼娃娃吧!”嬴萱气氛地提起弓箭就要推门上前。 我急忙拦下她,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说好了要帮雁南归找回记忆的,你这样贸然插手改变潜意识里的剧情,我们还怎么找到真相?况且,看那几个人的打扮并不富裕,应该是这家大户人家打杂的下人。再加上雁南归是个半妖,也就是寻常人们眼中的怪物,受到这样的对待也是正常。” 嬴萱气得牙痒痒:“真是的,咳。” 只见小雁南归终于跑到了我和嬴萱刚才落地的那个小木桥上,然后他竟然聪明地翻身跃过木桥,沿着旁边的夹道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子。那些后面追着的工人眼见一无所获,只好站在那里骂了几声娘,便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走。”我叫起嬴萱就跟上了小雁南归的脚步。 我俩也走了夹道,迅速跟在前方远处的小身影后面,只见小雁南归直接跑到了后院,钻入了一堆柴禾的后面。我和嬴萱悄然跟在后面,躲在了另一个方向。 小雁南归从柴禾堆后面敲响了身后的柴房的木门,并用细微却清脆的童声喊道:“娘。” 身后的柴房上了笨重的锁头和铁链,看样子里面是关了什么人。听到小雁南归的呼唤,柴房的门里缓慢探出了一双枯槁的手,小雁南归二话没说,就将刚才偷来的大白馒头尽数塞给了那双枯手。 “娘,你赶快吃吧,吃饱了,明天我好救您出来。”小雁南归抹了一把鼻涕,然后背靠柴房的木门坐下,揉了揉方才因跌倒而红肿的膝盖。 “南归,你也吃点吧。”柴房里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可是听起来虚弱不堪,像是行将就木之人。伴随着声音,那双干枯的手又从柴房木门的缝隙中塞回了一个馒头。 小雁南归再次把馒头推了进去:“娘你吃吧,我刚才已经吃过了。我吃了鱼,还吃了烤肉。家主对我可好了,我现在吃得白胖呢。不信你摸!”小雁南归撩起自己的衣服,然后用力憋气鼓起了那原本干瘪的肚子。那双枯手摸索着触碰到小雁南归的身子,在那用力撑起来的浑圆肚皮上上下下摸了摸,才满意地缩回了手。 “那就好……家主要是欺负你,你一定和娘说。”柴房里传来了狼吞虎咽的声音。 小雁南归坐在那里抬头仰望天上寥寥的星辰,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我这时才注意到小雁南归的身体,除了枯瘦如柴,身上还有数不清的淤青和伤口。看样子,他们口中的家主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厚道。 “小小年纪就撒谎……真是的!”嬴萱在一旁竟然红了眼圈。我虽然早已经猜出来了雁南归的童年会十分凄惨,可是现在亲眼所见,这种感受让我有些呼吸不顺畅。 “娘,等明天我救你出去,我就带你去看荷花池,那里面有好多好看的小鱼。哦还有,我还要带你去后山看看咱们亲手种下的梧桐树,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我长得都快……娘,你说,等梧桐树长大了,我爹……就会按照约定回来接我们了吗?”小雁南归背靠柴房门,双臂抱膝,一边说,一边高高昂起头,不让自己眼眶中的泪水跌落在地。 “会的……一定会的……”柴房里女人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古人言,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想当年,就是因为我无心种下了一棵梧桐树,才会把你爹引来的……” “原来……我爹真的是凤凰……娘亲,没有骗人呢……”小雁南归伴着娘亲的话语渐渐睡去。 看来,柴房里关着的应该就是雁南归的娘亲了。为了帮雁南归找回他母亲的相貌,我和嬴萱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从柴房窗户的空隙中借着月光看过去,只见阴冷简陋的柴房角落里铺了一张草垫,一名瘦弱的女子正躺在那里。可惜,因为她是背对着我们,因此我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我和嬴萱正准备想办法看该如何看清雁南归母亲的样貌,就听到远处一阵嘈杂声,还伴随着扑朔的火光,正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我一把拉起嬴萱就躲入了一旁的柴禾垛里。 一群村民打扮的人手持火把成群结队地迅速上前,团团围住了这所简陋的柴房。为首的人是个低矮的胖子,他手中拿着火把,一把上前,叫嚷着就将火把丢进了柴房的窗户里。火把不偏不倚,正巧卡在窗户上,瞬间就引燃窗口的枯草! 小雁南归被惊醒,看到身后柴房里的火光,惊讶地大吼:“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除掉你们这对儿妖怪母子,免得再给我们村子带来不幸!”为首的矮胖子凶狠地说道。 小雁南归赶紧爬上窗户脱下自己的袍子试图将火苗扑灭,可是他刚挥了两下手,就被另一旁走过来的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其中一名男子一手就揪住了小雁南归的白色头发,轻轻一甩手,小雁南归就被扔到了一旁,重重摔倒在地。 “你们……住手!不是说好了,只要我在家主这里打工,就可以把我娘放了吗?你们……不讲信用!”小雁南归被摔得不轻,艰难地爬起来怒吼道。 “我们不讲信用?都一年了,神雀都没有出现!明明是他不讲信用!”不知是哪个村民回应道。 村民们现在眼中只有火光,哪里会讲道理,二话不说就对着小雁南归拳打脚踢。我死死按住几次想要冲上去的嬴萱,避免她破坏梦境的原始完整性。 小雁南归被打得站不起身来,鼻青脸肿地却还是死死守住身后的柴房。 “你娘是妖精,你也是妖精!本以为关了你娘,你那个畜生爹会出现来救你们,可谁知道都快一年了,也根本都没有见到过他的影子!”村民拎起火把,愤怒地引燃了草垛。我和嬴萱顺势逃向一旁,躲在侧面房子的后面。 村民们纷纷把手中的火把丢进柴房,转眼间,摇摇欲坠的柴房就化作一片火海,无情吞噬着孤苦伶仃的生命。 032 梧桐引凤 “不要啊!娘!!”小雁南归原本通透的双瞳中映射出可怕的火光,眼前那所关押他娘亲的拆房,转眼就被烈火吞噬。小雁南归企图上前,却被两个大汉死死抓住。小雁南归拼尽了全力挣扎,嘶吼声穿破云霄,却无法换来一丝的回应。 “不行,欺人太甚,老娘看不下去了!”嬴萱终究是忍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 我急忙拉住她:“这是记忆!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事情,你改变不了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和嬴萱争论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的大雨。大雨冲刷着这个村子里最后仅存的良知,也在洗涤着早已利欲熏心的污垢。 不一会儿,大雨就浇灭了柴房。可是为时已晚,柴房已经烧成了灰黑色的废墟。小雁南归奋力挣脱开束缚,一把撞开早已经烧得不剩下什么的木门,扑倒在那一团黑影的身上。 “娘!!”小雁南归艰难地抱起已经焦硬的人影,哭喊声没过了村民们的指责声和质疑声。嬴萱别过头去不再看,而我,也咬紧了下嘴唇。 “你们!你们这些没有良心的凡人!”小雁南归哭罢,突然转过身来怒目那些村民,“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娘!你不没有良心,你们非但不感激我爹和我娘,还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我们……我们本是想来威胁一下……没,没想真的闹出人命。”村民们估计也是被这阵势吓到了,交头接耳了片刻就轰然四散。小雁南归抱着娘亲的尸首哭个不停,瘦弱的身躯在一片废墟中显得无助而悲凉。 就这样不知道哭了多久,东方已经传来了鸡鸣。小雁南归擦干了泪水站起身,在一片混乱中挑拣起了一些能用的干柴和草绳,坐下来编了一个简易的草席,然后将娘亲的尸首拖动到上面,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连接在上面的草绳,吃力地拉起草席,步履蹒跚地向远方走去。 亲眼看着自己的娘亲被烈火烧死……如果雁南归想起这样残忍的现实,他会不会后悔请求我来找回他丢失的记忆? 我和嬴萱跟在小雁南归的身后,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拖动着娘亲的尸首,走了许久,来到了后山的一棵半大的梧桐树下。小雁南归跪在那里,用自己粗糙的双手挖开湿润的土地,一边挖一边落泪,挖的自己满手鲜血直流。挖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了脚下踩着的潮湿土地到底是被雨水还是泪水所侵湿。 安葬了母亲,小雁南归瑟缩在梧桐树下,安稳地睡着了。 期间,还有几个村子里调皮的孩子路过,都不忘上前用石子去砸小雁南归的脑袋。 “怪物!你别以为你能一直护着那棵破树!” “就是就是,我们早晚有一天要把那棵树给砍断!” “哈哈哈,怪物!!” ………… 小孩子们看似无心却又恶毒的话语让我感到十分不舒服,小雁南归仍旧躺在树下一动不动,即便是被砸破了头,也寸步不离那棵梧桐树和娘亲的坟墓。 这样看下去没有进展,我想,我该去村里打探打探情况了。雁南归的母亲为什么会被家主关进柴房?村民们为何如此痛恨雁南归母子?而他们口中说的神雀,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拉起嬴萱就回到村里。 “你怎么看?”我一边走一边低声问嬴萱。 “我看?看什么看,直接上手打,打到爽为止。”嬴萱不满地啐了口唾沫。 我瞪了她一眼:“事情不能这么干,这都是回忆里的人,你再打,对现实中的他们也没有任何影响的。” 嬴萱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如果单单是因为雁南归是个半妖,不足以让那些村民们如此痛恨他们母子。”我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 嬴萱也停下来:“说的对,怎么办,我去抓一个村民过来?” “别胡来。看我的。”我对嬴萱摆了摆手。 前方不远处是个纳凉的好地方,我先从一旁的衣服铺子里偷了一套他们这个时期的服装,乔装打扮一番,然后从路过我身边的货郎担的筐子里抓了一把瓜子,然后就大摇大摆地朝那些聚堆儿唠嗑的村民们走了过去。 “哟,生面孔。兄弟打哪儿来啊?”一名端着碗吃面的中年男子看到我,主动向我打了招呼。我微微一笑,学着他们的样子蹲在了树下,然后双手一抱拳说道:“隔壁村子来的,想来咱们这儿家主这里讨口饭吃。” “你来得真巧。”一旁坐着缝补的妇女抬头看了看我说道,“家主后院刚巧着了火,正缺人手盖新房呢。” 我急忙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着火?怎么回事?” 一旁的另一个年纪大些抽着旱烟袋的老人说:“哎,还不是造孽的。” 我将刚才偷来的一把瓜子分给身边的人,自然地融入了他们之中,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他们娓娓道来。远处的嬴萱见我得逞,不屑地瞥了我一眼。 听村民们说,这个村子曾经很穷困,只有一家给大户,几乎就成为了这里的地主,人称家主。家主手下有个漂亮的丫鬟,名叫尘央。这个丫鬟全村人都认识,并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在家主府里做工,而是因为,她给村子引来了一只金凤凰。 尘央偶然在后山种下了一棵梧桐树,那棵梧桐树长得老高。有一天,尘央上后山给梧桐树浇水,却发现上面卧着一只红色的大鸟,闪着金灿灿的光。村里人听说山里来了金凤凰,于是纷纷上山朝拜,跪地祈福。 我一听到凤凰,就瞬间联想到了雁南归的父亲——朱雀。 “那,这凤凰来到咱们村子里,有什么好处呢?”我追问道。 老妇人眼睛发亮:“当然有好处!那只金凤凰是一只神雀,你啊,没有赶上好时候。当时,神雀把它尾巴上面的羽毛摘下来送给了那些来祈福的村民,村民们把羽毛拿回家去,那些羽毛就幻化成了金银财宝,山珍海味,让我们大开了眼界。” 我听得奇怪,那照这么说,这个村子应该是尊敬朱雀才对啊,怎么会对朱雀的爱人和儿子做出那般残忍的事情来? “神雀的到来,让我们村子一下子富裕了起来。我们也都不再去做什么了,每天上山去求一支羽毛回来,一天的吃穿用度就不必发愁。后来,地我们也不种了,生意也懒得做了,每天就靠着这神奇的羽毛来生活,活得都比家主滋润了许多!” 听到此,我才明白何为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也就是因为这样长期的不劳而获,才让这些村民们逐渐变得懒惰。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小半年。后来有一天,当村民们再次上山去祈求羽毛的时候,却发现梧桐树上的神雀早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了尘央孤零零一人,还有那日益变大的肚子。 起初,村里人还每天去盼望着神雀能赶快回来,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的树木生了又发,神雀仍旧不见踪影,而那棵梧桐树,也在一天暴风雨的时候被雷劈断。村民们这时才意识到,神雀不会再回来了。 而此时的村民,早已习惯了每天依靠神雀的羽毛来度日,习惯了嗟来之食,已经无法自行独立,懒惰不堪,谁也不愿意再次拿起肮脏的农具,勤勤恳恳地种地填饱肚子。于是,村民们渐渐心生怨恨,这些怨恨积累在心头,直到那一天,集体爆发。 那一天,就是尘央生下孩子的那天。 尘央生下的孩子,落地后不哭也不闹,一头雪白的银发,还有一根如同神雀的尾翼。村民们这时才意识到尘央是怀了神雀的孩子,而这孩子,也就是现在的雁南归。 尘央为孩子取名南归,也是盼望朱雀能早日回来看望他们母子。 村民们这下终于抓住了机会,在家主的怂恿和领导下,村民们囚禁了尘央关入了柴房,并且让雁南归做了家主的苦力。他们认为,挟持了神雀的妻儿,神雀自然会再次现身,回到这个贫苦的小村落来。 可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时间流逝,神雀仍旧没有出现。因为集体的懒惰,村子变得更加穷困了,他们认为这是神雀对村子降下的诅咒。在人们的唾弃和鄙夷中,小雁南归逐渐长大,却受尽了人间疾苦和冷眼对待。 神雀没有出现,村民的希望一天天破灭,积怨许久,终于,才出现了昨夜集体放火的那一场闹剧。 我听后,久久没有从震惊中脱离出来。这是何等愚昧的村子!竟然将他人给予的恩惠当做理所应当的供奉,在断绝了恩惠后不仅没有心怀感恩,还将自己的懒惰怪罪到他人的身上!将无辜的孩童从自己的母亲身边掳走,将无辜的母亲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牢狱,并放出一把炼狱之火灼烧人心…… 可悲,可恨!这赤果果的道德绑架竟然活活要了一名女子的性命,也剥夺了一个孩童原本应该幸福的童年……贪念早已经蒙蔽了村民们原本清澈的双眼,不劳而获的毒药,早已经蚕食了人们那颗原本质朴的心! 我没心思再继续听下去,呆呆地站起了身,跌撞着回到了嬴萱的身边。 033 南极门 嬴萱见我恍恍惚惚有些不大对劲,便急忙扶住我问东问西。我无力拒绝,于是就像鹦鹉学舌一样,把那些村民们刚才讲给我听的都一一重复说给嬴萱,嬴萱的暴脾气,听后更是勃然大怒,提起弓箭就冲向那些村民。 我站起来一把揪住嬴萱的大粗辫子:“你别暴躁了!别忘了此时此刻我们还在梦境中!你若是搅乱的梦境,我们还怎么找出真相?” 嬴萱还是使出第一次在集市见我时候的那一招,一弯腰,一转身,脖子一用力就抽出了我手中握着的辫子:“真相?你还给我提真相?哪里还有什么真相!明明是这些村民用自己贪得无厌的心剥夺了一个无辜孩子和一个无辜母亲的幸福,你还跟我谈什么真相!” “可是,你就没有怀疑,朱雀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连尘央死,他都始终没有出现?”我一语惊醒梦中人,嬴萱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快速思考着。 嬴萱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好像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呸!也是个不负责任的臭男人!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拍拍屁股就走了,尘央冒了那么大风险跟了他,可是他怎么就忍心抛弃妻儿,怎么就从来不考虑一下女人的感受!” 话这么说也没错,可是,我倒是觉得朱雀离开肯定另有隐情。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雁南归的母亲到底是谁,为了继续追查那次灭族之战和朱雀离开村子的秘密,我和嬴萱不得不前往那棵梧桐树下,寻找那个守在母亲坟前的小雁南归。 当我和嬴萱再次来到后山,却发现这里早已经变了样,已经没有了梧桐树,也没有了小雁南归的身影。 “糟了,梦境转换了。”我心说不妙,事情还没有调查完就转化了梦境,这下可不好办了。 只见头顶突然乌云密布,黑云四处流窜。豆大的雨滴不由分说便倾盆而来,随即一道惊雷劈下,白光充盈了我们的瞳孔,我和嬴萱瞬间就被闪电的强光所吞噬。 再次睁开眼,我俩就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里雾气弥漫,四面苍峰翠岳,两旁岗峦耸立,满山树木碧绿。兀突石骨,峥嵘险峻;清涧流水,幽径曲桥;放眼远眺,宛若仙境。在云海苍茫之间,一湾大江直奔山间,江面上白帆远影,更添诗情画意。 这里看起来并不像人间寻常之地。我和嬴萱沿着脚下悬浮的石块向远处的拱门走去,脚下是绕山的大江,看起来辽远而不真切,正前方有一座雄壮挺拔的巨型拱门,青灰色的石砖严丝密缝地堆砌着,像是古代某座城池的大城门。 随着我和嬴萱走近,眼前的雾气渐渐消散,我这时才看到拱门上方镶嵌了三个苍劲的大字——南极门。笔酣墨饱,挥斥方遒,有种让人望而生畏的警示感。 看来,这里便是朱雀所守护的南极门了。 民间有传说,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上古四圣兽,分别守护在东西南北极四门,门内是传说中的圣地,而那座圣府天宫就在圣地之中。相传,在天宫中有一股原始的天神之力,推动着人间四季运转和昼夜交替,也就是时间的顺行保证,从而让人间草木具兴,生生不息。可是,这股推行时间顺行的天神之力却遭到了神秘黑暗异族的觊觎,他们数次尝试攻破城门,掠夺神力。幸好有上古四圣兽守护在城门之外,才保证了天神之力的安全。 我本以为这些都是老百姓们随口编出来的传说,可没想到,自己竟然机缘巧合能从一名朱雀后人的梦境中亲眼看到这传说中的南极门。 “朱雀好好的守门不就行了,怎么会出现在尘央的村子里呢?”嬴萱听我讲述了这个传说,眉头一皱,拉了拉背上的箭筒。 我摇摇头:“这个……我们恐怕是无从知晓了。因为这里是雁南归的梦境,朱雀和尘央的事情发生在雁南归出生之前,所以我们在这里是无法找寻到的。” 随着我和嬴萱走近,我们看到南极门前整齐地排列了两队武士,那些人的打扮和雁南归战士的装扮几乎一模一样,黑色紧身衣,金属铠甲,灰白色的头发。不同的是,他们手上均持着威风凛凛的长枪,并不是雁南归的青钢鬼爪。 “咱们不要走得太近,万一被当成了闯门的敌人,咱们根本不是他们朱雀族的对手。”我拉了嬴萱一把,转了个方向,踩着悬浮的石块就向南极门的侧边走去。可不妙的是,不管是南极门的哪个方向,都有一队一队的朱雀族人武装进行巡视,警备森严,我和嬴萱根本无法靠近。 无奈,我和嬴萱只好找了块儿较大的石头躲在了后面。嬴萱探出头四下张望着说:“哎,我怎么觉得这些朱雀族人都长得一模一样啊,这里面到底哪个是雁南归?” “嘘。”我突然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便立即示意嬴萱闭嘴。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从我们的身边路过,冰冷的眼神,白色的卷发马尾,锃亮的青钢鬼爪,正是和灵琚看起来年纪相仿的雁南归! “长大了也好萌,为什么现在偏偏是那么冷冰冰的。”嬴萱被小正太迷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时期的雁南归上下打量。 少年雁南归孤身一人在这里站定,这里比较偏僻,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于是,雁南归放心地深吸一口气,突然压低了还在成长发育的身子,抬起手中的青钢鬼爪就翻身向前,手臂迅速挥爪,紧接着抬起右腿就是一连串的进攻,看样子,是在练习某种招式。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套路耍的倒是挺流畅,可惜在最后的一个后滚翻上栽了跟头。少年雁南归揉了揉摔疼的膝盖,不服气地爬起来,重新又来了一次,可是这一次仍旧是摔倒在地。 “哈哈哈,偷学朱雀族的招式?真是邯郸学步!”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嘲笑声。四名和雁南归穿着打扮相同的年轻朱雀族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饶有兴趣地向雁南归这边走来。雁南归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便立刻机警地收起了青钢鬼爪,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渍。 其中一名领头的朱雀族少年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刷的一声就抵在了雁南归的喉间,再往前一寸,就会直接戳穿雁南归的脖颈。少年眉头一挑,咄咄逼人地开口道:“怎么,用不用师兄来教教你呢?” 少年雁南归面无表情地一言不发,将头微微别向一边。 “师兄在和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一旁的朱雀族少年上前一脚狠狠踢在了雁南归的膝盖上,雁南归没有防备,因此一个趔趄就跪在了地上,可是他仍旧高昂着头颅,一副绝不服输的表情。 “嘿,你这鬼东西,别以为你是朱雀的私生子就了不起!你可别忘了,你身体里还流淌着你那卑贱人类母亲的血液!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拿起朱雀神枪,也没有资格学习朱雀神族的招式,更没有资格守护南极门!!”为首的少年俯下身,一把揪住雁南归的白发将他的头别过来,恶狠狠地说道。 “你家伙……又是这种表情!”旁边的一名朱雀少年上前抬手对着雁南归就是一巴掌。 “听到了吗!不许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们!你不配!!”为首的朱雀少年提起长枪就击中了雁南归的肩膀,雁南归一下子飞出好远,可他虽然身子受伤躺倒在地,可仍旧是用力撑着自己的脊梁骨,用那种不服输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些人。 那四名少年见状,不可思议地嘲笑道:“这种属于朱雀神族的骄傲眼神,怎么能出现在你这种卑贱的人身上?” “这家伙看来是脑子有毛病,听不懂师兄们的话啊,”为首的朱雀少年看了看四下并无他人,便挑起嘴角坏笑起来,“看来,咱们今天是要好好教训教训后辈了。给我上!” 一声令下,四名朱雀族少年便纷纷提起手中的朱雀神枪,对着雁南归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下手极狠,招招毙命,可是雁南归却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一声呼喊,那一连串凶猛的攻势,若不是雁南归一直死死护住要害,恐怕…… 我和嬴萱都紧握双手,咬牙抑制心中的怒火。不能干扰梦境……不能干扰梦境!我在心里默念,好阻止自己再也看不下去而上前掺和。 谁知就在我即将控制不住自己怒火的时候,远处的雁南归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伴随着雁南归的一声嘶吼,强烈的气流瞬间冲散了四周的少年。只见雁南归瞳孔变成了血红色,额角青经暴起,身上萦绕着翻滚的火苗,瘦小的身体此时看起来却像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那几名朱雀族少年显然吓了一跳,连掉落在一旁的神枪都顾不上拾,连滚带爬地就狼狈逃窜:“怪物!这家伙就是个怪物!!” 034 战魂 爆发过后的雁南归似乎是体力不支,一下子昏了过去。我和嬴萱正准备上前,却见眼前金光一闪,躺在那里的雁南归转眼就不见了。 “怎么回事?”嬴萱刚迈出脚步,就瞬间失去了目标。 “那里!”我抬头仰望给嬴萱指了方向,只见一只金光大鸟正掠过我们的头顶向东南方飞去,恐怕,就是它带走了刚才倒在那里的雁南归吧。 我和嬴萱急忙向着大鸟飞去的方向追,只见他将雁南归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山林间,然后便将他丢了下去。我和嬴萱的脚步自然是跟不上那大鸟的飞行速度,等到我们赶过去,那只鸟已经不见了。 唯独剩下少年雁南归一人,正站在山间瀑布下方的一块原石上,倾泻而下的流水冲洗着雁南归受伤的身体,冰冷的水汽让他根本连身子都站不稳,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冻得发紫的双唇。 受不了了,不管了!我和嬴萱二话没说就跳入了瀑布中,嬴萱速度比我快,上前就拉起了少年雁南归的手臂,试图将他带离那寒冰地狱般的瀑布水流。 “你们……怎么在这里?”少年雁南归看到我们很惊讶,可身子却无动于衷,并没有顺着嬴萱的力从石头上下来。 “你先下来再说!你刚才受了伤,再这样用冷水冲很容易感冒的!”嬴萱顾不上解释,仍旧用力拉他。 雁南归一把甩开嬴萱的手臂:“不行,我在面壁。” 我愣了:“面壁?你干嘛要面壁?你做错什么了?” 少年低下了头,由于湍流的瀑布浇在头顶,他说话因此断断续续地:“刚才……我释放了战魂。按照和父亲的约定,我理应……要接受惩罚。” 战魂?就是刚才那股强大的力量? “这里是梦境,你就不要较真了。你忘了我们进入你梦境的目的了吗?”我上前挽起袖子,一边说,一边将手递给他。 少年雁南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年轻的双手,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梦境?太真实了……我竟然丝毫没有觉察。”雁南归终于肯将手递给我,我扶着他走下石块,他甩了甩湿透的白发,然后和我们一起坐在了树下。此时的阳光十分温和,我们三人脱下湿漉漉的外衣,将它们挂在枝头晾晒。 我站起身抖了抖头发,让自己身上的水汽尽快挥发:“方才通过你的潜意识,我们已经找到了你母亲到底是谁,也看清了你母亲的死因……至于那场灭族之战,你……确定还要继续吗?” 少年雁南归一声不发,默默坐在那里愣神。看样子,关于母亲的记忆重回到他的脑海中,让他一时过于悲伤,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嬴萱,然后怅然若失地回答我:“之前的那些……真的是我的记忆吗?” 我闭上眼点点头:“是的,因为我们一直守在一旁,并没有做任何干扰梦境的事情。所以,之前发生的那些,都是你真真切切的记忆。” 雁南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原来这样……我想起来了。我埋葬了母亲之后迷迷糊糊地睡下,再睁开眼,就已经被父亲带到了这个地方。可是……父亲对我十分冷淡,虽然给了我吃穿,却因为我是半妖而没有授予我朱雀神枪,反而给了我一柄青钢鬼爪。父亲不让我参与朱雀神族的训练,甚至不让我和其他的朱雀族人过多接触,我就像是个见不得光的隐形人,偷偷躲在南极门的角落里……不仅父亲看不起我,南极门所有的朱雀族人,都没有一个人愿意正眼看我一眼,这和我之前在村子里受到的待遇一模一样……” 嬴萱将手轻轻放在少年的肩头,我背过身去,尽量不让自己内心的情感毫无遮拦地表现在脸上。 “父亲说,我的体内继承了他的战魂,这是一股我无法以脆弱的人类之心来控制的能量,因此如果轻易使用,则会伤及无辜。父亲叮嘱我不许随意使用战魂,所以当我不小心释放战魂的时候,父亲就会命手下将我带到这里,面壁思过……可是,我身无长处,又无法学习朱雀族的招式,那么我就注定了是个可怜可悲的棋子,我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我才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 “所以,你才偷偷去学习功夫,一个人躲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练习?”我接过雁南归的话。 少年雁南归点了点头:“之后的记忆我都十分清晰,随着时光流逝,我慢慢变得强大了起来,接连打下了三场对决赛的榜首,因此,父亲对我的态度似乎有所好转,后期竟然给了我一支军队,让我负责南极门的巡逻任务。这些事情我都能想起来,可唯独最后那场灭族之战,除了惨烈的战况和族人们的尸首,我竟然丝毫想不起来,那支神秘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 看来,我们要调查的,还不止这些。那场旷古的朱雀族灭族大战,才是重头戏。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雁南归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我父亲当年……到底是为什么抛弃了我们母子,难道说,我和母亲……真的是朱雀神兽的污点和耻辱么?” 我和嬴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间都愣住了。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突然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慢慢开始变软,眼前的景象挥发消散,少年那悲伤的面容竟愈发看不清楚了。 要醒了?梦境持续了这么久,化梦的阿巴也十分疲惫了。紧接着,我们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睁开眼,就已经看见了床上半卧的雁南归,此时他已经清醒,窗外也升起了太阳。他看到我和嬴萱回到了现实,便急忙站起身来对我们行了个抱拳礼:“有劳了。” 我摆摆手:“想起来就好。好在梦境里并无危险,不用太客气。” 我和嬴萱有些困倦,她打着哈欠就要回房。雁南归起身披上了我脱下来的灰布长袍,转身对我说道:“您先歇下吧,我去带灵琚逛逛集市。今天晚上……恐怕还是要麻烦您……” 我笑着摆摆手:“没事,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灭族大战的事情,今晚就交给我吧。”我正觉得自己风度翩翩,可是一听他要带灵琚出去就不由得心生怒火,可是自己却又困得不行,好在梦里的雁南归还是十分正直的,灵琚作为他的救命恩人,想来他也不会对灵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我这么想着,只好钻入了被窝不再去过问,闭眼睡下了。 035 鸡贼 我睡了好久,最后是被一股清香甜腻的味道叫醒的。 我钻出被子,看到房间里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正背对着我围在桌子前面不知道干些什么,只能闻到发甜的香气。我的馋虫瞬间被勾引了起来,我裹了衣服坐起身,悄悄凑了过去。 小人儿正是灵琚,她穿着我上次买给她的青绿色碎花布衫,头上的羊角辫看起来比从前要扎得规整得多,看样子应该是出自雁南归之手吧。她正耷拉着两条腿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而一旁的大人儿便是雁南归,表情淡漠地看着灵琚。我仔细看去,发现他那一头银发上竟然别着一朵黄色的小花,应该是灵琚的杰作吧。 “在吃什么呢?”我凑过去,从他们二人中间探出去了脑袋。 灵琚见我醒了,就赶紧拍了拍手从桌子上面的盘子里捏起了一块儿糖糕递给我:“师父,吃糖糕!小雁买给我的。” “你哪儿来的钱?”我正是觉得肚子饿,接过来二话不说就吃了起来。 “你放在袍子里的。”雁南归冷声答道。 我一口气没喘过来:“你拿我的钱给灵琚买东西??” 雁南归没有做声,根本没有要回答我的样子,仍旧是低头看着灵琚狼吞虎咽,他头上那朵小黄花和他战士的打扮以及清冷的眼神完全不搭,看起来有些好笑。 算了,糖糕我也吃了,也不便再计较什么。油炸糖糕,甜腻酥软,入口即化,应是刚出炉的样子,正是好吃。于是我也就顺手又捏起了一块儿,放到了灵琚的嘴边:“张嘴。” 灵琚乖乖地“啊”了一声,我正准备将糖糕塞入灵琚的嘴巴,一旁的雁南归就噌的一声递过来一枚凛冽的眼神,带着杀气,吓得我浑身一个激灵。 “行行行,你喂你喂。”我一把将即将进入灵琚嘴中的糖糕丢给雁南归,拿着自己的糖糕就转身离开。什么玩意儿,有这么明目张胆和我抢徒弟的吗,好你个雁南归,我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早就翻脸了。 我打水洗了把脸,一块糖糕显然填不饱我的肚子,我敲开嬴萱的房门,叫她一起出去吃点东西。谁料死女人正睡得昏天暗地,怎么叫都叫不醒,无奈,我只好自己出门逛逛找点吃的了。 现在已是正午,旅店楼下就是繁华的街市,对面不远处就是一家炸糖糕的小铺子,看来雁南归和灵琚并没有趁我睡着的时候走远。我背手走在闹市中,用鼻子嗅着香气,晚上还要接着化梦,得找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才行。 我随意在繁闹的小街上徜徉着,脚下一片轻盈。绚烂的午后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那随风舞动的商铺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那川流不息的行人,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这石桥镇的繁华。 我寻了一家酒馆,找了张靠外的桌子就坐下了。要了一盘酱肉,两屉包子,还有一碗油茶,我坐在那里吃得满头大汗,吃干抹净之后,我又让小二给来了一壶茶,好不容易没有小丫头和死女人的纠缠,得以一时清净,我就边喝茶边发起呆来。 闲得无事,我就支棱起耳朵听起旁边桌子上二人的谈话了。那是两名典型的农民,要了一壶茶,肩膀上搭着早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汗巾,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什么。 “哎,老张家的鸡,昨儿个又让人给钓了!” “真是不得了,我们家的鸡到现在还没着落呢。” “就是就是,这样下去,咱们石桥镇谁还敢养鸡啊……” “总不至于是招惹了黄大仙啊。” ………… 我听得有趣,鸡让人给“钓”了?我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便端了自己的茶碗朝那两个村民挪了过去,一拱手微笑着说道:“二位方才说的,鸡被‘钓’了,这是怎么个回事?” 村民看我打扮像个道士,就给我让出了个座位让我坐下:“这位高人,实不相瞒,我们镇子上啊,怕是糟了妖怪惦记。” 我眉毛一挑:“此话怎讲?” “我们镇子从上个月开始就连续的丢鸡。在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养鸡养狗,养鸡吃蛋,养狗看门。鸡狗都在院里,都是散养,也不圈着随便跑。后晌该进窝的时候,站在门口吆喝一声,或者敲敲食盆食罐,那些鸡就全颠颠跑回家了,绝丢不了。” “是的,可是后来就开始莫名其妙地丢鸡,数量还不少,三只五只挨家挨户的丢。开始我们以为是闹黄鼠狼,可是农村人都知道,黄鼠狼抓鸡,总会在原地留下点鸡毛,可是我们丢鸡的地方从没人见过有鸡毛,更是从来没人听到过鸡叫,就像是钓鱼一样,嗖的一下,鸡就消失了。” 这倒是有些奇怪。我被勾起了兴趣:“还有呢,还有其他什么异常吗?” “有!”村民一拍大腿说道,“这个啊,我瞧出门道了,这个丢鸡总不在一个地方,今儿镇西,明儿个就河边儿,在几天就东头的那几户。丢鸡的地界不大,就是我们石桥镇,隔壁的村子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不留任何痕迹。” “这么粗粗算下来,镇子上总共丢了多少鸡了?”我追问道。 两个村民合计了一番,给我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一百多只呢,肯定是什么妖物在作怪!” 我低头思索片刻,随即不漏痕迹地对这两名村民进行探梦,并没有发现他们身上有什么异常。丢鸡,在农村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像他们所说这样大范围长时间不漏痕迹地丢鸡,就十分可疑了。 “行,情况我了解了。下午我带人去镇子里查看查看。”说罢,我站起身给酒家结了账,就转身往投宿的旅店走去。 偷鸡贼,本身我是根本没有什么兴趣的。但是按照村民们的描述,我不得不怀疑起了我师父。我记得曾经小时候,师父有时实在没钱没饭的时候,就会用他的绝招去偷鸡。而这一招,正是被他自己称作“钓鸡”,不留痕迹,没有鸡叫声,不留羽毛,神不知鬼不觉,和村民们口中说的妖物,一模一样。 姜润生先把一颗黄豆中间打个眼儿,用一根细线穿过去,将黄豆拴在线绳的一头;再找来一个铜笔帽,削去帽尖,露出个眼儿,穿在线绳的另一头。铜笔帽就像串珠一样可以在线上任意滑动,掉鸡的工具就预备好了。 师父会先埋伏在一个角落里,待那些觅食遛弯的鸡一来,就先将黄豆带着线抛出去,笔帽留在手里。鸡上来吞进黄豆,等黄豆下肚,一拽线把线拉直,就劲把铜笔帽往前一推,笔帽穿在线中,顺线飞快而下,直奔鸡嘴,正好把鸡嘴套住。鸡挣扎,线越紧,豆子卡在鸡嘴里面,笔帽套在鸡嘴外面,两股劲正好把鸡嘴栓得牢牢的,一声也叫不出来,三两下就把鸡拉到跟前抱走了。 石桥镇里丢鸡的作案手法,似乎和我师父的方法很像。而我师父钓鸡的绝活儿,我是从来没再别处见到过,因此我才对石桥镇丢鸡的事情产生了兴趣。我倒是想要看看,这个偷鸡贼,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方法,和我的师父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036 和尚 我买了张烙饼回到旅店,此时嬴萱已经起床了,我把饼子递给她,她根本不像个女人,下楼找老板要了根葱卷起来就吃。雁南归和灵琚还在我房间里,我推开门的时候,灵琚正踩在椅子上在雁南归的白发上编小辫子,见我回来了,就一把扑到我怀中:“师父快看,小雁的头发美不美?” 我冷笑两声,雁南归却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仍旧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看着灵琚,那一双冰冷的眼神就好像是系在了灵琚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我给嬴萱他们说了镇子上丢鸡的事情,而这偷鸡贼的作案手法又和我的师父几乎一模一样。于是,我们决定下午前去镇子里探查一番,没准还能找到和我师父相关的线索。 我们一行四人走在乡间小路上,往村子的深处走去。我和嬴萱走在前面,雁南归走在后面,灵琚却坐在了雁南归的肩膀上,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 “师父师父~小雁变成小鸟的时候,我驮他;现在,他驮我。哈哈哈。”灵琚显摆得朝我挥手,我懒得回头,冲她摆摆手就当是回应了。灵琚兴奋地东张西望,嘴里还不停地哼唧着:“好高哦,哈哈,比师父都要高!” 他们二人本来就那么亲密吗? 我们拐进了一户人家,是因为我看到这户人家院子里有几只鸡在觅食。我示意雁南带灵琚去一旁玩,随后,我和嬴萱则敲响了木门。 来人是一个妇女,头上戴着花布头巾,上下打量了我和嬴萱一番,警惕地问到:“你们……干嘛的?” 我微微一笑说道:“是这样,我们途径石桥镇,听说咱们这里闹偷鸡贼,所以来打听打听。” 那妇女看了我的灰布长袍一眼,就赶紧拉开了门让我们进去,一边走着去屋里给我们端茶,一边念叨着:“什么偷鸡贼,我看绝对是妖怪,不然怎么连道长都来了……当家的!你出来,有客了!” 一名赤着上身的男子从猪圈里钻出来,手里端着食盆,看到我和嬴萱便赶紧点头哈腰:“道长是来追查丢鸡的事情?” 我急忙摆摆手:“不用惊慌,还不确定到底是妖物作祟还是人为,你先带我看看鸡圈,还有上次丢鸡的地点。” 那名男子放下食盆,把双手在裤子上面胡乱擦了擦,就引我和嬴萱到了鸡圈那里:“师父请看,这就是鸡圈,平时鸡都卧在里面。现在丢鸡的人越来越多,都不敢把鸡撒出去了。上次丢鸡就是在院外,一个不留神就少了……师父你说说,是不是镇子里闹狐妖,或者是其他吃鸡子的妖怪?” 我摆摆手:“别胡猜,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看这里并没有通往外面的通道和缝隙,看来,鸡应该就是在外面散养的时候丢的。 “鸡丢过几次?”我转身问道。 那男人想了想,回答道:“恐怕得有三次了。总共丢了十只左右呢。” “没有听到任何异响,也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面孔?或者,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我追问。 男子想了想,然后猛然拍了下脑瓜:“哦对了,有一次好像是听到了鸡叫,我赶紧拎着棍子跑出来却没有见人影,只在地上捡到这么个东西。”说着,那男子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小东西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竟是一颗浑圆的黄豆!可是这黄豆却连着一根细线,线已经断掉,黄豆中间钻出了一个小洞,和我师父早年间钓鸡用的黄豆一模一样! 我默不作声地收起黄豆,心里有了数。 “怎么样,这位师父,还有什么需要帮助配合的,您尽管说!”那男子见我不说话,便搓了搓手问道。 我转过身换了一张笑脸:“没什么,放心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我带着嬴萱离开了这户人家,和不远处草丛里捉蚂蚱的灵琚汇合,雁南归此时正在头顶一棵大树的树杈上半躺着,双眼眯起盯着灵琚,见我们回来了,就轻盈地跳下了树,准确地落在了灵琚的身边。 “怎么,是你师父干的吗?”嬴萱见我拿了黄豆却一直不说话,于是不停地催促我。 我摇摇头:“手法虽然一样,但不是我师父。” 嬴萱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双指捏起那枚穿着细线的黄豆放在嬴萱的眼前,然后将那根线拎起来说:“就算这偷鸡贼不是我师父,那他也一定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你看这个黄豆中间凿出来的小洞,粗糙,而且并不是在黄豆的正中间,偏离了不少,所以才会受力不均导致线断掉的,这和我师父精细的做工根本不一样,一看就是偷师学来的。” 嬴萱随手揪起地上的一根长草就叼在了嘴里:“那这么说,这个偷鸡贼说不定知道你师父失踪的真相,对吗?” 我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要把这个偷鸡贼给抓住。” “我们?”灵琚倒是挺主动,听到要抓贼,两眼泛光。 “是我们。”我指了指嬴萱和雁南归。 “又不带灵琚玩。哼。”灵琚嘟起小嘴就躲在了雁南归身后,“不喜欢师父了。只喜欢小雁!” 我有些无奈,只好默许了灵琚让她跟来,但是只能跟紧雁南归,不能乱跑。 此时此刻,正是抓那个偷鸡贼的好时机。下午的时候,鸡会有些疲惫,警惕性也差,我师父偷鸡也都是选择在这个时候。如果那个偷鸡贼是从我师父那里学来的方法,那么一定也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 只是……石桥镇这么大,他究竟会选择在哪里下手? “石桥镇丢鸡丢怕了,现在都是圈养,散养的走地鸡不多了,我们沿着村子去找找,看看还有哪户在散养,守在那里不就好了?”嬴萱倒是提出了观点,我点头认同,于是我们四人绕着村子走了一大圈,发现仍旧有三户在散养鸡子。 好在这三户彼此间距离都不算太远,我们决定一人蹲守一个点,如果发现有偷鸡贼就立马吹响口哨,守在另外两个点的人就立即赶过来支援。策划完全,我、嬴萱、雁南归分别守在了一户人家附近,躲入草丛或是树林中,暗暗观察着。 灵琚果不其然选择了雁南归,跟在了他的身边。 也好,我一个人也乐得清静。我找了棵大树爬上去,用树叶遮挡住我的身子,盯着那户人家院外游荡着的一群走地鸡,默默蹲守在了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在树上坐的屁股疼,却又不敢轻易挪动,怕惊动了树上的飞鸟而暴露了自己的伪装,于是只好强撑着。眼看太阳就快要落山了,难道今天偷鸡贼不准备下手?我正纳闷,就突然看到一个影子从旁边的树林里钻了出来。 好家伙,哪里有什么吃鸡子的鬼怪,还不是人在作祟。我屏气凝神,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人像是散步一样,背着手,心不在焉地绕到了那群鸡子的附近,然后再慢慢蹲下了身子前后张望着,确定了四下无人,他便飞快地从手中丢出了个什么东西到那群鸡的中间,一只鸡子上前就咬住了,下一秒,只见他动作迅速且娴熟地拉直手中的线,往前一抛,铜笔帽就顺着线飞了过去,刚巧卡主了鸡嘴。 这一连串动作……和我师父简直一模一样! 我二话没说就准备跳下树去捉他,可谁料我脚下踩着的树枝却刚巧折断,我刚刚摆好的造型就瞬间垮塌,一下子失去重心,从树上掉落了下来。 “哎我去……”我一下子摔在了草丛中,惊扰了一树的飞鸟。 那偷鸡贼显然也被我吓了一跳,急忙收起手中的细线,一把抱起鸡子就跑。我赶紧及时吹响了口哨,然后狼狈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偷鸡贼是个男人,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穿了一身僧袍,土黄色的袈裟映入我的眼帘,让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起偷鸡风波是一个出家人一手搞出来的?我顾不上太多,埋头就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不放过。 不过,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和尚居然没有剃度,留着一头短发,和身上的僧袍根本不搭,显得不伦不类。 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短箭擦着我的肩膀就向前飞了过去,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嬴萱赶了过来。短箭直冲着那个和尚就飞了过去,岂料那和尚竟十分敏捷,一个猛转身就躲过了。 嬴萱冲上来再次拉满了弓:“你跑不掉的!” 一支利箭再次飞出,这下那和尚可没有地方躲了。无奈,那和尚连忙举起了怀中的那只鸡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短箭不偏不倚正好刺入了鸡子的身体。和尚丢下中箭的鸡转身就钻入了树林。 完了,钻进树林可就不好追了。我正这么想着,就见一旁的树上闪过了一道白色的影子,雁南归敏捷地踩着树枝从这一棵树上跃至另一棵树,动作轻盈宛如猿猴,瞬间就超过了那和尚,雁南归抽出青钢鬼爪就落地,堵在了和尚的面前。 这时候我才发现,雁南归的肩头还坐着灵琚,这么一通追,灵琚连头发都没乱,这敏捷度也有点太高了吧…… 我和嬴萱气喘吁吁地赶过去,和尚已经被我们堵在了死角,无处可逃。 037 逃跑 我终于追了上来,脖子里的麻布围巾都跑得散开了,我站在那里喘了口气就赶紧问道:“兄弟你……你先别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和姜润生,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和尚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听到我师父的名字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他上下扫视了我们一圈,发现自己无处可躲,随即便淡然地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身上破旧的土黄色袈裟,突然就虔诚地对着我们双手合十一鞠躬:“阿弥陀佛……” “阿你个头,问你话呢!”嬴萱掐着腰张口就吼,完全没有因对方有教养的礼节而有任何收敛。由于之前剧烈的奔跑,她此时挺拔的胸腔也在上下起伏,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谁知那和尚也不生气,就是站在那里十分友好地笑。我这时才看清了他的容貌,竟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看起来年龄不大,大概三十岁上下,细皮嫩肉的竟拥有一副好皮囊,眼睛细长却有种奇怪的吸引力,嘴唇却凉薄,颜色也淡得几乎看不到唇线,虽然手里抓着鸡,但是仍给人感觉像是手无缚鸡之力。 他虽然是个偷鸡贼,可现在却依旧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不卑不亢,儒雅谦恭,一双笑眼眯成缝坦然地着看着我们,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只见他身披破旧的土黄色僧袍袈裟,手持一串黑色油亮的佛珠,一副典型的和尚打扮,可是他头发尚存,细软的刘海耷拉在额头上,头顶更无戒疤,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我正准备追问他,可谁知道那和尚却突然举起了手指向了我们身后,我和嬴萱下意识齐刷刷地回头看去,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我心头一颤,怕是中计了!这么弱智的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居然还一下子骗了我和嬴萱两个人?! 再回过头去,就见那和尚突然从怀中丢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一落地就冒出了一股青烟,味道难闻,烟雾巨大,我们瞬间就迷了眼。 “雁南归!别让他跑了!”我用衣袖挥舞驱赶这莫名其妙的烟雾弹。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一声轻蔑的笑声从我的耳边传来,几乎是贴着我耳朵发出的声音,温柔的笑声是个陌生的声音,一定是那个和尚!就这一瞬间,他什么时候已经距离我这么近了?我急忙朝声音来源处挥手一抓,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烟雾散去,那和尚早已经没了踪影。雁南归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我们,灵琚此时正像个橡皮糖一样死死黏在了雁南归的腿上,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雁南归被束缚了双腿,才导致了他刚才无法脱身上前去追那和尚,这腿部挂件简直太耽误功夫了! 功亏一篑。我们四人看天色不早了,便启程回旅店。经过我们这样一闹,那和尚近期估计是不会再来石桥镇偷鸡了,虽然人没抓到,但最起码保证了石桥镇不会再受到偷鸡贼的光顾。 我们坐在旅店楼下吃晚饭,嬴萱要了份炖鸡,简直是奢侈。我先把鸡腿拽下来给了灵琚,灵琚傻笑着吸了吸鼻子,接过来反手就准备递给雁南归,我瞪了她一眼,她才不情愿地缩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个鸡腿我刚准备要夹到自己的碗中,却被嬴萱一筷子给抢了去,不等我追回就塞进了她的嘴中。 也罢,我只好夹起鸡翅膀啃了起来。 吃了肉,喝了满是油水的鸡汤,我突然瞥见了在一旁擦桌子的掌柜,于是我放下了碗筷就站起身走上前,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问道:“掌柜的,我想打听一下,这附近有什么庙吗?” 老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思考了一下回答:“这附近是没有,不过这里距离少林寺倒是不算太远,沿着村外的路一直往北,到嵩山五乳峰下,就能看到了。” 少林寺?千年第一古刹?说来也是,河南最有名的寺庙也就数少林了。由于其坐落于嵩山腹地少室山的茂密丛林之中,故名“少林寺”,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以名扬内外的少林功夫而驰名天下。 那偷鸡的不正经和尚,该不会是从少林跑出来的酒肉和尚,来村子里偷鸡吃?也不至于啊,上百只鸡……恐怕是偷来卖钱去了吧。 我坐回到饭桌前,心想着反正也是顺路,不然明天就启程往少林寺方向走走看吧,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偷鸡和尚的蛛丝马迹。 饭罢,我们依次回屋。由于今夜还要化梦进入雁南归的梦境,寻回那次灭族之战的记忆,因此我和嬴萱便都早早睡下,先行补觉,嘱咐了雁南归到晚上再叫醒我。 灵琚乖乖地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然后抬手指了指我放在一旁装着阿巴的葫芦。 我看了一眼就摇摇头拒绝了。 “葫芦里明明有大怪兽,师父却小气不让人看。”灵琚见我如此决绝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便双眼一耷拉,转身扑到了雁南归的身上。 我猛的坐起:“你别随随便便往人家身上扑!” “小雁又不是人家。”灵琚对我的话无动于衷,吸了吸鼻子双手环抱着雁南归一动不动。 雁南归仍旧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灵琚,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白色头发上别着的小黄花早已经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 “你长大了会后悔的,小小年纪就和别的男人走这么近,以后还怎么找夫君?”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动摇到灵琚的话,只好弱弱地来了这么一句,随即便躺下了。 雁南归这次倒是有些反应,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灵琚,然后眼神飘忽不定地对我来了一句:“我……不会的。” “你不会什么啊!跟你没关系你想多了!!”我听得一肚子气,气得直翻白眼。 “灵琚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让她找不到夫君。”雁南归仍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机器一样冷淡地接着我的话就继续说下去,“所以,师父你就放心吧。” 我觉得自己和他俩不在一个世界频道里,简直无法交流。于是我只能蒙起头来不理会他们。随他们怎么想吧,反正灵琚现在还小,雁南归又是个半妖,他俩之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哎不对,人类如果和半妖在一起生了孩子,那孩子是半半妖?还是说半人?这个应该怎么算? 不对!我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简直太污了!人家明明说了,灵琚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已啊!!这奇怪的身高差!年龄差!种族差!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在胡思乱想中进入了梦乡。 醒来后已经是深夜了,灵琚已经趴在雁南归的腿上睡着了,羊角辫被雁南归细心地拆开,她不算长的头发温柔地垂在脖子里。雁南归也坐在那里单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浅浅地睡着,青钢鬼爪就放在手边,以便于在睡梦中迅速拿到武器来进行防御,看来是作为战士的一种修养。 嬴萱恐怕是白天睡多了,早早就醒了坐在我房间里等我,正百无聊赖地嘴里叼着根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我起身披上灰布长袍,将熟睡的灵琚抱起来放在了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就示意雁南归躺下。 雁南归躺下后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我伸了个懒腰,脖子僵硬得直响,随即拿起葫芦就拔下了封印的盖子。葫芦口上画着一串奇怪的符号,这应该就是封印的咒语。我不知道这个封印是谁做的,是我师父为了困住阿巴而下的封印,还是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这个封印。 我从没听师父提起过封印的事情,阿巴好像也并不介意这个封印,一直以来都是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师父混饭吃。因此我也没有对这个封印进行过多的过问。 黄色的葫芦吞吐着一缕黄烟,阿巴膨胀出现,像个十五的月亮,圆滚滚地落地后竟然重重打了个哈欠,转动了一下一条线形的猫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雁南归。 “上次那么久,结果啥都没吃着。”阿巴这次没有急于吞下我们,而是在一旁自顾自地埋怨起来,“耗费了我那么多精力,却饿得我浑身难受,姜楚弦,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还真被你说中了,世界上还就是有那么无耻的人,而且这人,就在咱们面前。”嬴萱倒是和阿巴统一了战线,她一手撑在阿巴的身体上,一手挠着自己的脸颊说道。 我干笑两声,没搭理嬴萱,而是用手中的青玉笛戳了戳阿巴那光滑有弹性的鹅黄色皮肤:“你看你圆的,还吃。” 阿巴不满地咧开嘴:“不吃哪有精力化梦,而且还是两个人。” “行行行,这次的梦境给你吃行了吧?但是要等调查结束,记忆全部找回之后。”我收起青玉笛放在口袋里,对阿巴叮嘱道。 “这还差不多。”阿巴说着,就张开了大嘴将我和嬴萱吞下,化作一缕黄烟钻入了已经熟睡的雁南归的鼻孔中。 038 大战 睁开眼,我和嬴萱就已经回到了梦境中的南极门,可是此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南极门,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此时的南极门就像是一座末日中仅存的宏伟水闸,拉开放出的是赤红色的潮水,无数的朱雀族战士正手持朱雀神枪汹涌而来。肩头锃亮的勇士铠甲反射着灼灼的金光,如同巨龙的逆鳞;大地在无数马蹄的蹂躏下,沉闷地发出不满地呜鸣声。铁马冰河,赤旗飞扬,火光吞吐,连天的战火掺杂着嘶吼声不由分说地钻入我的耳朵和瞳孔。 战争,开始了。 我拉起嬴萱躲在一侧,避免遭受到不必要的伤害。头顶飞过成群的利箭,好似南归的鸟群。红色旌旗的朱雀族战士和黑色战衣的神秘势力交织在一起,厮杀着,怒吼着,抵抗着……我们在动乱的人群中仔细寻找着雁南归的身影,可是一无所获。 于是,我转而观察起这些敌人来。只见这些黑色战袍的神秘战士看起来体型都十分强壮,身高体胖,多数都留着络腮的胡须,像是远古时期的原始人,块状的肌肉在铠甲下面跃跃欲试,粗犷的格斗和毫不留情的杀戮,让这支黑色军队看起来像是来自地狱的使徒。 一时间,我竟突然迷失了自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之中,双目空洞地瘫倒在地:“……鬼豹?”我浑身颤抖地盯着那些黑衣战士,喃喃自语。 “什么鬼豹?”嬴萱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就好奇地戳了戳我问道。 我猛然回过神来。怎么回事,刚才我为何突然陷入了某种回忆?而且这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又是从何而来?我对这些黑衣战士莫名的似曾相识,又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了你?吓破胆了?”嬴萱用手在我的面前摇了摇,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好像见过这些黑衣战士,有种……特别清晰的恐惧感。”我一身冷汗,急忙抬手擦了擦额头,不停深呼吸来让自己恢复平静。 “你刚说什么,鬼豹?你认识他们?”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认识他们……可是鬼豹族这个词却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但在我的记忆里,我根本就没有参与过任何战争,我又怎么可能和鬼豹族有什么瓜葛。但是他们带给我的那种恐惧感却十分真实……难不成,我曾经也失忆过?” 嬴萱一副愁容:“这……” 战火齐鸣,骁勇的战士们手持钢枪穿梭在浓烟之中,红黑两股势力宛如两条钢筋铁骨的巨蟒爬向那高地的山脊,有如神兽穿越战云。 突然,一道红光闪过天际,我和嬴萱同时被吸引了目光。定睛看去,来人正是雁南归,已然是当前成年的模样,白色卷曲的大马尾披在脑后随风飘摇,手持青钢鬼爪,浑身散发着火焰般的能量,瞳孔血红,急速掠过战场,像一只狩猎的巨鹰俯冲下来,用鬼爪直掏对手的胸口。强大的战魂得到释放,雁南归如同嗜血的亡灵,早已经失去了人性,疯狂砍杀着鬼豹族战士,享受着杀戮带来的快感。 “他……怎么回事……”嬴萱两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自己因惊讶而发出声来。 我惊愕地看着此时变身杀人机器的雁南归,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我的身体里遗传了父亲朱雀的战魂,这是一股我无法以脆弱的人类之心来控制的能量,如果轻易释放使用,则会失去控制,伤及无辜……”雁南归的话回荡在我的耳边,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无法相信此时那个嗜血的怪物,居然是给灵琚扎辫子的雁南归。 “他释放了战魂……人类之心是无法控制这力量的。他……已经失控了……”我急忙拉起嬴萱躲起来,避免被此时享受酣畅杀戮的雁南归发现。可就是我的一不小心,我后退的时候一脚踩在了一支扎入土地中的弓箭上。 “咔嚓”一声,我和嬴萱瞬间就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就是这细微的动静,不远处正在挥爪的雁南归就注意到了我和嬴萱,猛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青钢鬼爪撕碎了一名鬼豹族人,只雁南归微微一偏身子就看向了我们。 完了。此时的雁南归正是释放战魂而失去了控制,若是他不由分说上来就给我们俩一人一爪,我俩就再也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能感受到雁南归眼中的杀气。我拉着嬴萱的手,明显感受到嬴萱在颤抖,我连大气都不敢出,轻轻吞了口唾液。 雁南归松开了他的手,那已经碎裂的鬼豹人尸块应声落地。下一瞬间,我就感受到眼前传来一股劲风,雁南归压低了身子就直冲我们奔来! 他的速度太快了!我根本没机会反应! 我本能地闭上了眼,挡在了嬴萱的面前。 刷—— 我似乎闻到了血腥味扑面而来,可是身上却没有任何疼痛感。我缓缓睁开眼,只见沾着血的青钢鬼爪就在我的鼻尖处停顿了下来,雁南归血红的双眼就在我的面前,他喘息时吐出来的热气,正打在我的睫毛上。 雁南归在即将取我性命的一瞬间停下了动作,眼神中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时间就像是定格在了这一瞬间,雁南归的青钢鬼爪只要再往前一寸就可以让我**迸裂,可是他没有,反而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身后的嬴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愣愣地盯着我们。 下一秒,雁南归猛然一个后翻就远离了我,接着一转身就撕扯掉了冲上来的一名鬼豹族人的头颅,颅骨滚落在我的脚边,让我猛然回过神来。 他……不是要杀我,而是在保护我! 雁南归他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我松了口气,眼眶有些湿润,大口喘着气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然后转身扶起嬴萱,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再度躲了起来。 “你……没事吧?”嬴萱也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来查看我的伤势。 我摆摆手:“没事……他没有伤我,反而救了我。” 刚才惊心动魄的一瞬间让我和嬴萱都提高了警惕,这里毕竟是杀人不眨眼的战场,而且是朱雀神族和鬼豹族的厮杀。我和嬴萱躲好,就继续观望下去。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雁南归失去了这段战争的记忆,应该就是因为释放了战魂而迷失了心智,沦为了嗜血的怪物,因此才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对手是谁。 随着时间的推移,鬼豹组显然按照雁南归所说占据了有利之势,渐渐逼近南极门。就在南极门即将被突破之际,天边闪现出一道红光,一只巨型的红色神鸟从南极门内飞出,划出了一条金色的圣光。 南极门几乎被映射成了金红色,朱雀……出现了! 遮天蔽日的羽翼挥动着,火光如同燎原烈火瞬间吞噬了无数的鬼豹战士。巨鸟栖息在南极门上,吞吐着火光击退靠近的敌军,一瞬间,大批量的鬼豹族人都化作了一瘫灰烬。 可就在我们以为战争要胜利的时候,南方的天际涌来了一团黑色的云海,像是夜幕来袭般铺天盖地,那团黑云翻滚沸腾着就直冲朱雀而来,黑云所过之地,任何的生命无一幸免,不管是朱雀族人还是鬼豹族人,瞬间就被化作了一具具枯槁的干尸,还保持着被吞噬那一瞬间的动作,战场瞬间就被封存,将它最残忍血腥的一面展现给了我们。 “那……那是什么?”嬴萱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一团吸食人精气的黑云?我无法描述,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一瞬间,战场便安静了下来,黑云过境后,远处再次出现了一波鬼豹族士兵奔腾而来,可是此时朱雀族早已经所剩无几。雁南归早已经精疲力尽身负重伤,可是他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抬起青钢鬼爪就迎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朱雀掠起,一把抓住雁南归的身体就飞向远处,随后从嘴里吐出一口金光包裹住了昏迷的雁南归。金光像是一层结界,把雁南归完好无损地保护在里面。 “朱雀他要干什么?”嬴萱预感到了悲剧。 就在鬼豹大军即将逼近南极门的瞬间,朱雀突然摆动双翅一飞冲天,扶摇直上,巨型双翼带来的旋风将我和嬴萱都吹落到了远处。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一阵金红色的刺眼光芒,如同爆裂了的太阳。穿越厚厚的云层,朱雀再次俯身冲下,华美的尾翎拖出一条金灿灿的轨迹,随即稳稳地落在了南极门上。 可是这次从天上落下来的朱雀,头顶竟站了一个微小的人影!我凝神看去,只见那人身着灰布长袍,胸前的麻布围巾被风高高扬起而露出了半边的脸颊,袍子如同旌旗般正被脚下的飓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人双手背在身后,正冷眼扫视着黑压压的鬼豹族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 那张脸……竟和我十分相像! 我瞬间站起了身,那人……分明就是我的师父!姜润生! 039 鬼豹 为什么我师父会出现在雁南归的梦境中!为什么我师父会参与到这场朱雀族的大战中? 我被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就连一旁的嬴萱也看傻了眼。 原来……我师父失踪了四年,并不是走向了死亡,而是来到了圣地,出现在南极门,与朱雀族人并肩作战。 只见我师父突然双手画符,默念咒语,单手直指天穹,随即,一道金光从遥远的天际穿透云层而来,瞬间就包裹住了朱雀和我的师父。 这一瞬间,我师父再也不是我眼里曾经那个吊儿郎当贪财好色的庸俗之人,而像是一名正义的使徒,带着命运的枷锁降临这个苦难的人间。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朱雀的身体开始出现了变化,由原本的雀形渐渐融化消散为一团火焰,宛如翻滚的岩浆。流动的烈火缓缓堵在了南极门前,高温炙烤着上前的鬼豹族人,熊熊火光让半边天际都红了脸,从这里看去,整个战场都在火光后面微微颤动。 朱雀……在我师父的帮助下,化作了一堵流火墙,抵挡了鬼豹族的进攻。 可是,我师父又到哪里去了?我急忙四下搜索着,却根本无从知晓师父的下落,仿佛师父跟随着那堵高温的流火墙一起,吞噬了这场残酷的灭族之战。 一切,都如此迅速的结束了。 一旁的雁南归被金光包裹着,从地面裂开的缝隙中滚落了下去,应该是掉落凡尘,落入了仙人渡镇的那条小河里吧。 阿巴适时的从一缕黄烟变作兽形,看我没有阻止,就张开嘴开始吞噬整个梦境。随着梦境的坍塌,我在强烈的白光中看到了雁南归潜意识里最后残存的一点点记忆。 那是朱雀化作流火墙之前,对雁南归说的最后一段话,被封存在雁南归记忆的最深处。 “这些年,吾一直对你冷漠严肃,是因吾对你们母子有所亏欠,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母亲的死,让吾无法直视你的眼睛……因你和她一样,有一双如此纯澈的双眸。 “那年,吾因守卫南极门受伤而坠入人间,恰巧遇到了你的母亲。养伤期间,吾为了报答你母亲而给那个村子带来了财富与金银,却不料因此要了你母亲的性命。吾因身负重任,伤好后,须归南天,你母亲因担心朱雀神族会因偏见而对你造成伤害,因此没有随吾一同归来。恰逢敌军来犯,吾辈誓以守护南极门为己任,因此久年未回人间。 “随后得知了你母亲的不幸,吾便擅作主张将你接回圣地。你身为朱雀神族,本应培养为一名战士,已守护南极门为重任。可你身上毕竟有人类的血液,吾不想将你至于生死边缘的危险境地,故不允许你使用战魂,不允许你学习朱雀族招式,可你却偏偏背道而驰,执意要成为一名朱雀战士…… “眼下圣地有难,吾当倾尽毕生之力守护南极门,今后恐无法再对你进行庇护。你已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朱雀战士,吾自作主张,抹去了你痛苦的记忆,吾希望你今后能忘却仇恨,在人间安然生活下去,不再受守门使命的桎梏,拥有一个可以选择的未来。 “若将来机缘巧合,你唤起了这些记忆,听到了为父的这段话,吾不求你原谅,只愿吾儿一切安好,不要再回到南极门,在人间三两好友,携手此生,放下冤仇,平凡终老…… 在白光的渐渐消散下,我和嬴萱回到了现实。房间里的雁南归已经醒来,沉默低头不语,我和嬴萱只好退出了房间,留他一人消化那些被父亲亲手抹去的记忆。 我一时间也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若是我不帮助雁南归化梦,那么雁南归就不会想起这些残酷的现实,包括他母亲的死,包括他父亲的牺牲……那么这样,他就真的会像朱雀所说走上平凡的远离杀戮的人生吗?他若不是恰巧遇到我,是否仍旧会选择寻找那些丢失的记忆,不甘心按照他父亲所希冀成为一名普通人…… 世上的一切皆有因果,我相信雁南归是不会甘心沦为一个平凡人的,他体内高傲的战魂无时无刻不彰显着他身为朱雀神族的使命感,即便他没有遇到我,他也会通过别的方式来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揭开仇人的面孔,踏上一条战士应该走的复仇之路。 而我,也正是因为帮助雁南归,才获取到了我师父的信息,知道了我师父与鬼豹族的争斗。所以,到底是我在帮雁南归,还是雁南归在帮我,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窗外已是清晨,我和嬴萱稍作洗漱后就一起下楼吃早点。新鲜出炉的烧饼糖糕吃起来都索然无味,一碗稀饭下肚,我俩仍旧是相视无言,各怀心事。 “你怎么了。”嬴萱看我精神不好,主动跟我搭话。 我从怀中掏出那枚天眼捏在手上看了看:“没事……我只是在想,师父到底去哪里了。” “放心吧,刚才在梦境中也看到了,你师父并没有死,而是去了圣地。”嬴萱试图安慰我。 我摇摇头,用手指摩挲着天眼说:“可是这场灭族之战后,我师父又到了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要躲着我,还有,他为何和我的容貌如此相似?” 嬴萱被我问住了:“这个……说不定你是你师父的亲生儿子呢。” 我瞪了她一眼。 “还有,鬼豹族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对鬼豹族产生熟悉的恐惧感。鬼豹族去攻打南极门企图掠夺天神之力,又是为什么呢。”我趴在饭桌上,吃剩下的半个烧饼招揽了路过的苍蝇,我抬手挥了挥,随即又有气无力地趴在那里,默默思索着。 “这恐怕要问问你师父了。”一声冰冷的回答传来,我和嬴萱同时转身,只见雁南归已经带着灵琚走下了楼梯,灵琚的羊角辫已经被细致地扎好,红扑扑的小脸还挂着湿气,应该是刚刚洗漱过。 “你……起来了?”我有些尴尬,急忙站起身。 “我没事。”雁南归拉开一把椅子让灵琚坐下,随即自己坐在了另一旁,自顾自地拿起了桌子上的半个烧饼吃了起来。 看来,这位朱雀战士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的多。 “你知道鬼豹族?”我又问掌柜的要了两碗稀饭和咸菜,就转头问雁南归。 雁南归冷眼扫视了我一眼说:“没错,我想起来了。鬼豹族,是传说中元始天尊的徒弟申公豹在千百年前一手创立的种族,是人类与豹精的后代,身居蛮荒,力大无穷,过着原始人一般的粗粝生活。” 我一惊:“申公豹?”我掐指默算,这都是三千年前商末周初时候的人物了。 雁南归不留痕迹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申公豹和姜子牙一样,本是元始天尊的徒弟,却因违反了玉虚宫门规被玉虚宫除名,他本是一只有着千年修为的黑豹,被除名后对自己的师兄姜子牙心生嫉妒,邪念丛生,于是步入邪道,创造了鬼豹族。” “等等……你,在给我讲神话故事?”我急忙打断雁南归的话,以免他越说越离谱。 雁南归放下手中的烧饼,沉默片刻,抬眼盯着我的眼睛冷冰冰地问到:“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师父,为何姓姜?” 雁南归这一问倒是把我问住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师父为何姓姜,我为什么又跟了师父也姓姜,这些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被雁南归这么一问,我倒是开始怀疑了起来。 我实在不愿承认,可我只能这样联想,于是试探地问道:“你是说……我的师父,和姜子牙?” 雁南归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我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只知道有位高人愿意帮忙守护圣地,保护天神之力不被鬼豹族夺走。而那个人,没想到居然是你的师父。” 我一时间愣住了,搞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嬴萱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姜子牙和申公豹有什么矛盾,这和咱们也没关系啊,这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雁南归打断了嬴萱的话:“可是你们没有觉得奇怪么,申公豹被押去北海之眼后,鬼豹族常年隐居在蛮荒之地,为何近期突然崛起并力量大增,甚至来攻打南极门企图掠夺天神之力?” 我和嬴萱不知如何回答,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姜子牙和申公豹的故事几乎人人知晓。商周时期,姜子牙作为元始天尊的徒弟,奉师命辅佐周王讨伐暴君商纣王,并下山封神。而他的同门师弟申公豹却因贪念红尘,嫉妒师兄接下封神大权,因此心生邪念,逆天改命,无视纣王的暴虐,在商王朝担任国师一职,经常游说三山五岳的同门和能人异士助商伐周,全力维护商王朝统治。 商周之战,即是申公豹与姜子牙之战。 申公豹处处与姜子牙作对,对元始天尊的偏袒心生不平,强烈的嫉妒心促使着申公豹对姜子牙的报复,以至于动了杀心。通过商周之间的对抗,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周在姜子牙的带领下大举攻商,与商军决战于牧野。周军大获全胜,趁机进攻商都朝歌,商朝灭亡,武王伐纣大获全胜,申公豹的肉身被元始天尊填了北海海眼,姜子牙执掌打神鞭进行封神,将申公豹封为东海分水将军。 而封神完毕后,姜子牙命中无福成正果,元始天尊知其赤诚正直,精通六韬三略,所以派姜子牙下界顺天道,享位极人臣之福。 其间,元始天尊赐姜子牙打神鞭,封神完毕之后奉还此鞭。可元始天尊念其封神有功,故而不收,并特许他可云游众神部,每去一处,该部正神暂时让位,就是所谓的“太公在此,诸神退位”。 至此,姜子牙和申公豹的恩怨也就到此结束。 我凝视着师父给我留下来的玄木鞭,一时间陷入了思考。这柄玄木鞭和传说中的打神鞭究竟有何联系?我师父究竟和姜子牙又是什么样的关系?而申公豹手下的鬼豹族,又是为何突然崛起,试图抢夺天神之力呢? “所以,为了弄清楚这一切,我需要找到你的师父。”雁南归站起身下了结论。 灵琚对我们之前的谈话完全没有兴趣,直到雁南归说出这句话,她才吸了吸鼻子兴奋地拍着手说:“哗——太好了,小雁以后都要跟在我们身边啦。” 雁南归低头看了看灵琚,又补充道:“况且,灵琚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会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我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而是陷入了姜子牙和申公豹的纠葛之中。 040 梵音古刹 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和传说中的人物扯上关系,而且,是如此密切的关系。 不管是姜子牙还是申公豹,他们二人的恩恩怨怨早已在封神榜的神坛上结束。不管我师父和姜子牙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都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到我失踪的师父,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至于我到底是谁,又是为何与师父的相貌如此相像,也只有找到师父才能了解到。 雁南归既然要替族人报仇,那么如何寻找鬼豹族,目前来讲也只有参与过那次南极门大战的我师父才有可能知道。我俩不自觉便统一了战线,而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的家乡——卫辉县。 我们离开石桥镇,一路向北。按照路程计算,不出一天的时间,我们便可以到达嵩山,届时在嵩山借宿一晚,第二天再启程,走上三天,估计就能到达卫辉县了。 仍旧是我和嬴萱走在前面,灵琚坐在雁南归的肩膀上跟在后面,因此我们的速度很快,只用了半天的时间,便达到了嵩山山脚下。 连天的大树参天入云,郁郁葱葱,连绵起伏,如同一件绿色的袈裟披在嵩山的身上。山间的黄昏来得那样迅速,那样了无声息。恍惚行走间,漫山雨雾紧随身后,一路追笼上来,不知不觉,松也肃穆,石也黯淡,影也婆娑。雨雾氤氲,挟裹了远山近岭,风轻轻拂过树林,如隐隐的涛声。脚下秋虫呢喃,不知名的鸟雀,也偶尔在林间高声诉说着什么。 随着我们的脚步,我们渐渐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唱经声,一时间,我们也变得庄严肃穆了起来,就好像踩在佛陀清修之路的脚印里,正实现着一种虔诚的朝拜。 梵音古刹,嵩山少林,就这样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我们决定今晚就在少林寺借宿了,正好可以调查一下上次那偷鸡和尚的事情,只要是与我师父相关的线索,任何一个都不能轻易放过。毕竟这附近和尚庙不多,在这样的千年古寺中,想必消息应该灵通,一个那么特别的和尚,即便不是少林寺的人,也应该能被僧友们注意到。 我们四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下,仰望这座传说中的庙宇。 “师父师父,这里好冷哦。”灵琚突然打了个寒颤。 我裹紧了身上的灰布长袍笑了笑:“这不叫冷,这叫无上清凉。” 嬴萱和灵琚对我这句话马上就产生了相同的反应:“啥?” 这是师父曾经念叨过的一句话,虽然我也不太懂,但是单凭字面意思,用在这里应该不为过吧,既然是在这样一座无上功德的庙宇前,那么说一些这样似懂非懂的话,也是十分应景的。师父念经画符样样精通,不知道到底应该归属于那一派类,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还是法师,因此我也就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所以我不管是到了道观还是寺庙,我都有种虔诚的归属感。虽然,我的职业被很粗俗地叫做猎人。 “因上努力,果上随缘,无上清凉。看来,这位施主应是同道之人。”突然,一声充满禅意的招呼声从我们的身后传来。我们四人齐刷刷地转身,便看到了一名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头顶戒疤,眼神中坦然自得,手中拎着扫把和簸箕,看样子是刚扫洒完回来。 我一看是碰到真和尚了,于是自己瞬间就没了底气:“不敢不敢,在下是班门弄斧了,还请师父指教。” 那和尚合十对着我们行了个礼:“佛本无界限,也没有专业门槛之谈,何来班门弄斧之说?” 我笑了笑没有回话。雁南归一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毕竟是半妖,不懂这些佛门礼数和规矩,也懒得说这么多,于是就默默地站着。嬴萱本就是粗人一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是不说话,在一旁默默看着我。 那和尚再次对我们行了个礼:“无上清凉是佛的境界,当我们修心到最高境界,便会身心俱忘,置身清凉之境,自由之境,心无一物,了无尘埃。施主站在这里就感受到了清凉之境,悟性极高,似有佛缘。” 我连忙赔笑:“见笑了。”我就是突然想起了师父的话随口一胡扯而已,哪能体味到这么多道理,不过对方已经这么说了,不就是给我台阶下嘛,我顺着走就成了。 “在下法号慧芳,看几位的样子是过路之人吧?夜色已深,斋饭也该备上了,若不嫌弃,就来夜宿一晚吧。”那和尚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依然是淡然地一笑。 正好了,也免得我主动开口。我谢过慧芳和尚,我们一行四人就在他的带领下,走进了少林寺。 整个寺院古香古色,古砖古瓦古树,一景一物都饱经历史风霜。每一座建筑物都显得苍老高深,蕴含深广。飞梁画栋层层叠叠,这些木质建筑不用一枚铁钉,全靠各梁柱齿交沟含,互为抵御,稳稳妥妥地将一座座建筑支撑了数百年。 大雄宝殿是寺院的中心场所,香火缭绕的大殿里,木鼓声声,佛号悠扬。闭目合十的僧人们都在专心诵念着普渡众生的经文。大雄宝殿上端坐的金身佛祖,以千古不变的宁静与端庄,慈眉慧眼,于红尘滚滚之中注视着来往的人群,解疑惑,渡万人。殿堂正中悬挂康熙皇帝御笔亲书的“宝树芳莲”四个大字,雄伟壮观,气宇轩昂。 而外面的操场上,数以百计的少林弟子喊声阵阵,操练着正宗的少林武功。 因为此时已经不早了,前来朝拜的游人早已经散去,少林寺也步入了真正的宁谧。晚课后,就是用斋的时间了,我们四人在慧芳和尚的指引下,来到了用斋的地点。 饭菜清淡可口,素食佳品,我们四人都以虔诚感恩之心吃下了这些沐浴着佛光的食物。饭罢,我们在慧芳和尚的带领下,来到了借宿的房间。 “我们僧人平日里喜欢就地而眠,因此没有床,只有这样的褥子铺在地上。若是几位施主觉得晚上寒意逼人,我可以去帮你们烧个火盆放在屋里。”慧芳和尚帮我们安顿好了一切,对我们行了个礼,“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去那边找我。天上已经不早了,各位就尽早休息吧。”说着,他便退出了房间。 我坐在角落里思索着。灵琚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几个松塔,正在一边把玩着;雁南归靠墙站在角落里,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一言不发;嬴萱躺在褥子上,四脚朝天,正百无聊赖,看我在发呆,她就冲我打了个响指:“喂,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看到她因躺着而春光大泄的领口,一下子就血脉喷张。阿弥陀佛,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动这样的心思!罪过罪过……我急忙别过头去:“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嬴萱一听,便赶紧坐起凑过来:“什么奇怪?说来听听?” 我挠了挠头:“也说不上……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寺庙里的僧人,年龄都比较大?” 嬴萱失望地摆摆手:“咳,这有什么的。” “不是。”我连忙解释,“在一般的寺庙里,都会有一些年轻的小和尚出没,你没发现我们刚才接触到的那些和尚,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吗,除了那个慧芳和尚还算年轻,基本就没有二十岁以下的和尚,这难道不奇怪吗?” 嬴萱歪头想了想:“你这么一说也是……不过,也可能是年轻和尚都被住持派去做什么事情了吧,明天起来再看看,说不定就是你想多了。” 我点点头:“说的也是。” 此时,一直站在窗口的雁南归却转过了身:“这个寺庙,的确不太对劲。” 我和嬴萱同时一惊,看向了雁南归。 “你们……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么?”雁南归双臂抱肩,银白的卷曲长发垂在身后,身上的黑衣铠甲冰冷得反射着窗外的月光,他清透的皮肤在月光下看起来近乎透明,他简单的一句话,让我们瞬间觉得这里阴森可怖,就连所谓的无上清凉,也变成了逼人的寒气。 我和嬴萱都不说话了,就连一旁的灵琚都抬起头看向了雁南归。雁南归示意我们噤声,然后抬手指了指窗外。 我们屏气凝神,努力用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错过的声音。 虫鸣声,偶尔传来的木鱼声,走廊上的脚步声,木质地板发出的吱呀声……我努力地朝着雁南归指的方向侧耳倾听,在这样一个静谧的佛门之地,我实在不知道能听到什么诡异的声音。 “阿嚏!”灵琚猛然一个大喷嚏,吓得我和嬴萱猛然浑身一抖。 “吓死我了。干嘛呢。”嬴萱不满地长舒一口气。 灵琚不知道我们在干吗,就傻傻地冲我们嘿嘿一笑,继续低头摆弄那几个松塔了。 “嘘。”一瞬间,雁南归突然弯下腰吹灭了我们屋内的油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雁南归敏捷地跃至灵琚的身边,一把捂住了灵琚的嘴巴。 “呜——呜呜——呜——” 漆黑之中,人的听觉变得更加灵敏。一阵似有似无的哭声竟从远处传来,掺杂着唱经的声音,钻入了我的耳蜗。 041 塔林 凄厉的哭声似有似无,呜咽呢喃,分不清男女,时而像是款款深情倾诉,时而像是痛苦嘶吼尖叫,如此的哭声在这梵音大庙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毛骨悚然。 “有人来了,别做声。”雁南归松开灵琚对我们悄声说道,然后一个侧身就迅速而轻声地移动到了我们的窗子下方,压低了身子紧贴墙根,悄然摸出了青钢鬼爪伺机而动。月光洒在他的白色马尾卷发上,显得十分瘆人。 雁南归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果不其然,随着那阵阵凄厉的哭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远处飘到了我们的窗前。窗子上糊着纸,透过月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我也摸出了玄木鞭,准备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嬴萱在一旁紧紧搂着灵琚,一手捂住了灵琚的嘴巴,屏气凝神。 那影子就站在我们窗前一动不动,忽然,阴风大作,呼啸的风声四起,瞬间就掩盖住了那隐隐约约的哭声,而那黑影仍旧站在我们的窗前。木质的门窗都发出了强烈的撞击声,屋外是不知是何物的人影与哭声,屋内是我们四人紧张地呼吸,风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黑暗的鬼灵破窗而入。 我紧张地手心冒汗,我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神圣之地还会有邪祟作怪,若是连金光佛陀都不惧怕,那该是何等的厉鬼在作祟。我死死盯着窗外那黑影,就在这诡异的夜风即将吹开门窗的那一瞬间,突然,就安静了。 风,停了。 我刚要松一口气,窗外那黑色人影就飘向一旁,不见了踪影。 雁南归示意我不要动,就这样保持静默了片刻,雁南归站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他那冰冷的眼光朝窗外扫视了一眼,就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怎么回事?”我急忙问他。 雁南归摇摇头:“是慧芳和尚。” 我长嘘一口气:“咳……真是,吓我一跳。”我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连忙抬手将身边的油灯点明,我站起身干笑两声,以此来化解我此时的尴尬。旁边的嬴萱也是松了口气,松开了一直捂在灵琚嘴上的手,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嬴萱怀中的灵琚居然早已经睡着了,刚才那般紧张的氛围居然也能视而不见……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不过……”雁南归显然话里有话。 “不过什么?” 雁南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半妖的听觉要比人类更加灵敏,方才我贴着窗户,听到慧芳和尚站在我们门前低声念了一串佛经,那远处的哭声和风声才停了下来。” 我一惊,难道说,这寺庙里竟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在作怪?慧芳和尚刚才的行为,难道是在驱散那些东西,防止它们来侵扰我们么? 我有些不安地对嬴萱和雁南归说:“明日一早,我们问清楚那个偷鸡和尚的事情后,就尽早离开这里,往卫辉去吧。” 嬴萱点点头表示认同。可雁南归却仍旧是站在窗前,机警地向窗外张望。半妖由于继承了妖的一些特征,因此比我们人类要机敏得多,反应也迅速,再加上雁南归曾经是个战士,这种对于危险的预见性是我远远所不及的,因此雁南归加入寻找师父的队伍,其实也算是件好事。 我看他好像仍旧放心不下,便起身也走到窗前,看看他究竟在看些什么。 “那个。”雁南归抬手指了指远方的一片塔林说道,“哭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野鸟的耳朵果然很灵,连这种细微的声音都能判断出准确的方位。我抬眼看了看那远方的一片塔林,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夜色已深,我们还是先行休息,有什么事也只能明天再做商议。我们铺好了褥子,我和雁南归睡一头,嬴萱带着灵琚睡在另一头。窗外十分安静,那些奇怪的声音一夜都没有再传来,仿佛慧芳和尚之前在我们窗前念的那一段佛经,给我们降下了庇佑的结界。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在一阵一阵的钟声和诵经声中醒了过来。庙里的和尚一般都醒的比较早,往往是清晨就开始做早课,木鱼有规律的节奏声闯入房间,我翻了个身就坐了起来。 少林寺外院已经是人头攒动了,我知道,这应该是附近村民们来争相进献今日的第一支香火,大雄宝殿已经挤满了人,旺盛的香火背后,却仍旧是和尚们看破一切的淡然眼神。 慧芳和尚已经把早饭摆在了我们屋前,应该是我们还未起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用罢了早餐。我们洗漱后简单吃了一些填了肚子,就想着去打听一下偷鸡和尚的事情。 我们绕了一圈都没有见到慧芳和尚的身影,只好沿着少林寺山门的甬道往回走。 白天的少林寺和晚上森幽的感觉大不相同,我们从山门走进来,道路两旁是苍松翠柏下掩映的碑林,二十多通历代石碑竖立在两旁,庄严肃穆。经甬道穿过碑林,便是天王殿,红墙绿瓦,斗拱彩绘,外面隔屏前各立一尊金刚塑像,内里则是四大天王。穿过天王殿,就是主殿大雄宝殿,是寺庙举行佛事活动的主要场所,是整个少林寺内最雄伟的建筑了。 大雄宝殿之后又有藏经阁,这里是寺僧藏经说法的场所。殿前的甬道有一尊明万历年间铸造的大铁钟,看来之前我们听到的钟声,应该就是从这里传来的。接下来依次是方丈室、达摩亭、千佛殿,千佛殿东侧有一长20米的少林拳谱,沿着这里再往西面不远处,就是昨夜发出哭声的塔林了。 我们四人止步于塔林。说实话,我们走了一圈,都不见寺庙里有一个年轻的和尚,就连今早帮我们准备早饭的慧芳和尚,也不见了踪影。难道说,真的是住持将所有的小和尚都聚集到了其他地方? “几位是昨日来投宿的客人?”这时,身后一个提着水桶的中年和尚走近我们,主动和我们打了招呼。 “是……我们本来是想找慧芳师父告别,顺便打听一些事情的。”我上前微微一拱手。 那个中年和尚似乎是视力不太好,凑近了看我,然后笑笑回答说:“哦,慧芳师弟今早值日去了,估计再过一刻钟就能回来,几位在这里等就可以。” “值日?” “是的,今早轮到慧芳师弟扫塔了,这里是塔林回来的必经之路,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应该过一会而就能等到了。” 这个和尚的话有些奇怪,让我不由得警觉:“不出什么意外?” 和尚赶忙挥挥手:“哦,不,是我多嘴了。” 联想到昨夜从塔林传来的哭声,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慧芳师父是去这塔林里扫塔了?” 这个和尚点点头,随即再也不说什么,慌慌张张地提起水桶转身就走了。 有点奇怪。 塔林这边的人要比大殿少很多,这里几乎没什么人影。雁南归仍旧是警戒地盯着前方的塔林,嬴萱拉着灵琚在一旁站着,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算了。我们还是去前面找找吧。”我招呼道,可我刚准备走,就听身后的雁南归发出了刷的一声响动。 我急忙转身,却见雁南归已经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往塔林方向冲了过去。我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一旁的嬴萱就瞪大了眼睛指向塔林中的一座高塔,惊愕的表情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座较高的塔中闪现出了血红色的光芒,随着光亮还传来了一声惨痛的叫声,而那声音,分明就是慧芳和尚! “嬴萱你照顾灵琚不要走开!”我急忙撒开腿向那座高塔跑去。雁南归动作迅速已经进塔,我跟在后面沿着台阶大步流星地往上爬。刚才看到的红光,应该是从高塔的顶层散发出来的光亮,难道说扫塔的慧芳和尚……我没敢细想,迈开腿大步上前。 等我气喘吁吁地爬到塔顶,雁南归早就已经到了,只见他扶着昏迷不醒的慧芳和尚正准备往下面走,我看慧芳和尚并无外伤,于是松了口气。 “什么东西?”我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雁南归摇摇头:“已经不见了。” 还是晚了一步。我懊恼地拾起慧芳和尚掉在地上的扫把,跟在雁南归的身后准备下塔……咦,扫把上沾了什么东西?我停下脚步提起扫把仔细端详,发现它的末端粘着一些黄色的泥巴。我环顾四周,塔内都是石砖结构,根本没发现任何的黄土,这些泥巴又是从何而来? 我心生疑惑,多了个心眼,从扫把上扣下了一些黄土泥巴放进口袋里,就也急忙跟着走下塔去。 我们将慧芳和尚送回到卧房,寺里的老方丈亲自来看望他。方丈是个白胡子老人,猜不出年纪,身披袈裟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在几名弟子的陪同下走进了慧芳和尚的房间,看一眼,就转身对守在门口的一名和尚说:“叫文溪和尚来看看。” “是。”和尚领了命就转身出去了。 042 文溪 老方丈查看完慧芳和尚后就转身看向了我们,随即就对我们合十行了个礼:“感谢诸位出手相救……若不是几位及时搭救,慧芳恐怕就……” 我也赶紧回了个礼:“哪里的话,是慧芳师父对我们有恩在先,让我们借宿在此添了不少麻烦,我们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敢问施主如何称呼?” “在下姜楚弦,这位是嬴萱,这是小徒灵琚,这位……名叫雁南归。”我一一作了介绍,嬴萱和灵琚都大方地与方丈问好,唯独雁南归,他似乎有些顾忌,远远的站在角落里,恐怕是担心被僧人们发现自己的身份。 方丈倒是没有多问,点点头说道:“在下慧心,佛法讲究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众生之恩无以回报,如果几位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告诉老衲。” 我笑了笑,“四重恩”这个词我倒是听师父提起过,指的是父母恩、众生恩、国土恩和三宝恩,至于“三途苦”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其实我本想就此告别,挥挥袖拍拍屁股走人,管那塔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又突然想起了偷鸡和尚的事情,为了寻找师父,我犹豫再三,还是下定决心问个清楚:“慧心方丈,借宿在此已经是给您添了麻烦,不存在无以回报之说。只是有件事……我还真是想请教一下方丈。” “哦?姜施主有话尽管问就是。”方丈引我们坐到了一侧的椅子上。 我不客气地坐下:“是这样,前些日子,我们在离这里不远处的石桥镇抓了一名偷鸡贼。可那人身披土黄色的袈裟,手上还挂了佛珠,看起来像是个和尚,可是他并没有剃度,行为也不像个出家之人,那人似乎和我师父有些瓜葛,可惜让他给跑了,所以我想打听一下这个人,看看能不能问出一些关于我师父的事情。” 方丈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尚未剃度,鬓发过耳,手持无患子珠,眼中带笑,温恭谦良,风度翩翩?” 我惊讶地点了点头:“方丈知道那人是谁?身在何处?” 方丈哈哈一笑:“我想,老衲应是知道那人是谁了。”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的门响,之前派去叫人的和尚推门而入,对着方丈行了个礼道:“文溪和尚到了。” 我们纷纷抬眼望去。 不,是,吧。 “偷鸡贼!?”嬴萱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叉起腰就准备上前。我急忙上前拉住嬴萱对她使了个眼色,方才听方丈的语气,应该是与这偷鸡和尚相识,并且是比较尊重他的样子,如果我们贸然动粗,就显得我们理亏,我还要问他关于我师父的事情,如果这时候闹个不愉快,那后续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嬴萱显然是没理解我的意思,对着我吹胡子瞪眼。我使劲掐了她的胳膊,她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偷鸡贼见了我们也不躲,仍旧是一脸微笑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 慧心方丈笑着站起了身,先是让那偷鸡贼去检查慧芳和尚的伤势,然后摆手让我稍等。只见那偷鸡贼仍旧是那天的打扮,土黄色的旧袈裟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笑着坐在了慧芳和尚的床边,伸出手把上了对方的脉。 这动作一看就是个老手,难不成,这偷鸡贼竟是个医生? 把脉结束,他又翻看了慧芳和尚的眼皮,然后趴在慧芳和尚的胸口听了听,随即站起身拍拍手,一旁的小和尚就走上前递上纸笔,偷鸡贼接过,挥毫写下几味中药,小和尚拿了药方就转身出去了。 “慧芳他……”方丈上前询问。 那偷鸡贼摆摆手:“无碍,受了惊吓而已,开了些安神的药材,等他醒了就熬了喝下。” 这时,我才终于忍不住上前,对着那个偷鸡贼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位……文溪和尚对吧?我们之前见过面了。” “哦?见过吗?”文溪和尚一挑眉,上下打量着我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我强忍住粗口,深吸一口气说道:“在石桥镇的时候,你钓鸡的方法很独特,与我师父的方式极为相像,所以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关于我师父的事情。”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文溪和尚仍旧是笑脸迎人,和声细语地回答我,却在语言上决绝地拒绝了我,这让我觉得很没面子,但在方丈的面前我又不好发作,只好也跟着文溪和尚干笑。 “那这里没我什么事的话,就先告辞了。”文溪和尚对着我和方丈一行礼,还没等我开口挽留就大步走出了慧芳和尚的房间。 没办法,礼数周全,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文溪和尚这样的态度,我也不好说什么。 文溪和尚走后,留下我们一群人面面相觑。方丈抱歉地笑了笑,叫人给我们都上了一杯热茶,随即才开口向我们介绍其这个神秘的文溪和尚来。 他是上一任住持从山里捡来的孩子,从小就养在庙里,尊崇他的意愿,他并没有剃度出家,但毕竟是跟着和尚时间久了,所以就学会了吃斋念经,身披僧袍了。后来,他跟了一个老和尚学了医,刚学的半斤八两,老和尚就圆寂了,文溪和尚自己又本身又是坐不住的性格,于是就经常跑下山去偷学医术。他本不是出家人,因此他私自下山方丈也没进行过多的干涉,可没想到,后来他竟也真的学了一手好本领,于是就担当起了少林寺的大夫。 他这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温恭儒雅,整天一副笑面,似乎是生活得无忧无虑。可是他这个人却又十分神秘,经常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忙叨点什么。却是经常能从别人那里听来关于他的事情,比如他下山治好了谁家公子的疑难杂症了,比如他帮哪家的穷苦人家报官伸冤了,比如他发明了自动打水的水车了,比如他在官道上挖了个陷阱,把某个暴官给摔断了腿……关于他的传闻非常多,于是渐渐的,他也就成了少林寺的一个传奇人物,甚至还有一些和尚谣传,他是上一任住持的私生子,反正都是一些靠谱不靠谱的饭后闲话,大家听了也都是一乐,至于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恐怕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知道。 听了方丈的话,我顿时对这位假和尚产生了兴趣。灵琚却是听得无聊,就拉着雁南归出去逛了。 方丈喝了口茶,然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他本来还有一个妹妹,是被老主持一起从山里捡来的,名字叫子溪。可是……哎,阿弥陀佛。” 我被方丈的话勾起了好奇心,于是在我的追问下,方丈才终于说出了实情。 “其实最近,寺里面总是出现一些怪事,就是出在今日慧芳出事的那片塔林里。” 果然,昨夜雁南归听到的哭泣声,原来真的是从那片塔林里传来。看来,就连佛门圣地,都有不怕死的鬼邪来捣乱。 “那片塔林里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共计有二百多座塔,这些塔,是少林寺历代高僧的坟墓,里面安放着在佛教界有名望有地位的和尚的骨灰与舍利,他们的尸骨存入地宫,上面造塔,以示功德。因此,那是灵魂的居所,每一座塔下都有一个名字,一个故事。僧人的生前身后名,在这里与青砖岁月一起风化着,本来一直相安无事,可谁知道,从上个月开始,就出现了塔吃人的事故。” “塔吃人?”我和嬴萱异口同声地问道。 方丈叹了口气:“是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去扫塔的小和尚都一去不回,派人过去找,也什么都没有发现,人几乎是凭空消失,只见进不见出。到了深夜,还能听到从塔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后来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故再次发生,就商定了夜晚将塔林封锁,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会时常发生扫塔人失踪的事件。” 我想起今日看到的那一闪红光,心想该不会是有妖魔作怪吧。 “失踪的都是小和尚?”我想起了之前注意到的细节。 方丈点点头:“是的,扫塔的任务是按照顺序排的,可是失踪的偏偏都是一些年纪小的和尚,最小的只有十岁左右,最大的不过十八岁。年纪大的和尚去扫塔,都没有出现过塔吃人的现象。” 看来……这塔里面的玩意儿还专门挑年轻的小和尚?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有一次,文溪和尚的妹妹子溪偷跑到塔林里玩,结果就……”方丈继续说道。 “他的妹妹也失踪了?”嬴萱追问道。 方丈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我心里此时已经有了对策,我摩挲着怀里的那支青玉短笛,计划已经浮出脑海。 我站起身对着方丈行了个礼道:“方丈,今夜我们还想再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嬴萱愣了:“不是……不是要?”我对她眨了眨眼,她就立刻不说话了。 方丈自然是没有拒绝,叫了其他的和尚来带我们去用中餐。走出慧芳和尚的房间,叫上远处的雁南归和灵琚,我们用餐过后,就又回到了之前的客房里。 043 黄土 刚回屋,嬴萱就一脸不解地望着我说:“哎不是,不是说了尽早离开的,怎么又要住一晚?” 雁南归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仍旧是往墙角一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双臂抱肩闭目养神,白色长发如狐尾貂皮般垂在肩上。灵琚更是无所谓,一进屋就趴在了地板的被褥上翘着腿,双手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转身关上了木门,靠近窗子看了看外面,确认了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这才转过身来安然地坐下,摸出了口袋中之前从慧芳和尚的扫把上抠下来的黄土放在桌案上,笑了笑说道:“你没发现,那个文溪和尚显然是知道关于我师父的事情,只是故意不说罢了。” “那又怎样?”嬴萱坐过来,甩了一把脑后的辫子翘起二郎腿,看了看我放在桌子上的黄土,“这又是啥?” 我端起桌案上的杯子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这是我在慧芳和尚扫塔出事的时候发现的,它粘附在扫帚上,但是那塔里均是石砌而并无泥土结构,我想,要找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塔里作祟,这些黄土就是最好的线索。” “你这是……要调查塔吃人件事?”嬴萱大跌眼镜坐直了身子,红衣敞开的领口正对着我。 我侧目微微点头:“是的。你忘了,方丈说文溪和尚有个妹妹,也是在塔里失踪了……” “哦!我明白了,”嬴萱恍然大悟地打了个响指,“你是要帮文溪和尚找到他失踪的妹妹,那么他自然就会把你当成恩人,也就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呗。” “是的,这个文溪和尚看起来为人古怪,你若是强逼他说,定是没有结果,倒不如这样做……”我放下手中的茶杯,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案。 “那你准备怎么查?”嬴萱撩起兽皮短裙再次翘起二郎腿,挑眉问我。 我将手缩回到灰布长袍里,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黄土:“慧芳和尚。” 嬴萱没明白我的意思,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我。 我靠在椅子上说道:“慧芳和尚今日扫塔的时候,红光闪现,尔后昏迷不醒,说明一定是他冲撞到了那个捣乱的邪祟。但幸运的是,雁南归及时赶到,慧芳和尚侥幸没有失踪,这样一来,慧芳和尚的意识里就一定会留下关于那个东西的记忆碎片,即便是他自己不记得了,可是只要我……” “只要你化梦进入慧芳和尚的梦境,就能通过他的记忆看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塔里吃人了?!姜楚弦,行啊你,想不到还挺聪明。”嬴萱用肩膀撞了撞我,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切,这有什么的……”我头一回被嬴萱夸,竟然有些不适应,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那然后呢?”嬴萱追问。 “然后?知道了那东西是什么,那么根据这个黄土,就可以去寻找那东西的老巢了。到时候直捣老窝,救出那些失踪的小和尚还有文溪和尚的妹妹呗。”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嬴萱听后想了想表示赞同。 “怎么样?”我抬头朝着角落里的雁南归问道。 他点点头,身子仍旧是保持那个站立斜倚着墙根的动作,冷冷地开口:“不过,我们还不清楚塔里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保险起见,今夜我就跟你们一起吧。” 我没想到雁南归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帮助我。倒是一旁的灵琚不乐意了,坐起身嘟着小嘴说:“就连小雁晚上也不乖乖睡觉了,就剩灵琚一个人,哼。” 经过这么多次化梦,再加上上次灵琚偶然见到阿巴,看来这小丫头已经是大概了解了我的职业到底都做些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次我们三人全部化梦,留灵琚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万一塔里的东西再像昨天晚上那样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地出来捣乱,灵琚一个人定会被吓到……对了,文溪和尚!我一拍脑门,怎么把他给忘了。 我笑着站起身:“灵琚听话,这种事情太危险了,不过为师有另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灵琚一听有任务,赶紧站起身抚平身上皱巴巴的碎花布衫,兴高采烈地盯着我:“师父请吩咐!” 我憋住笑:“那个文溪和尚狡猾的很,今晚,你就待在他的身边,帮师父监视他,怎么样?”少林寺上上下下,也就只有文溪和尚看起来比较靠谱,再加上他之前也有一个妹妹,那么把灵琚托付给他应该是个正确的选择。 灵琚自然是没发现我的心思,翘着羊角辫脆生生地冲着我说道:“遵命!” 嬴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我和嬴萱决定先拿着这些黄土去跟方丈打听一下,看看这附近有没有类似这样的黄土结构的建筑。雁南归和灵琚留在了房间里,我发现,自己对于雁南归和灵琚独处,我已然是很放心了,因为从之前的种种迹象表明,雁南归是那种即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会护灵琚周全的那种人。 下午寺庙中来烧香的人明显要少很多,后院里,一群和尚在练武,手持长棍舞得声声作响。我和嬴萱穿过甬道来到了方丈室,只见方丈正一人端坐在蒲团上,手持佛珠,闭目养神。 我们说明了来意,我摊开手掌,将那些黄土递给方丈看,方丈低头凝思了片刻答道:“奇怪……嵩山地处黄淮,这里的土壤多为棕黄色,像这样的浅色的黄土,老衲之前还当真没有见到过。不过二位放心,既然是要调查塔林事件,老衲定当配合。” 方丈说着,就吩咐了一直守在门口的和尚,不多时,就有十几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和尚来到了方丈室。 方丈站起身:“我少林广招天下英才,这十几名弟子都是来自各地,家乡远近不一,姜施主可将黄土让他们依次过目,看看能否有什么线索?” 原来如此。我按照方丈所说,将这黄土让这些弟子们一一过目。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若是这黄土来自于其他地方,他们自然能够帮我认出。可是每一个弟子看过这黄土后,都摇头说从未见到过。 这下不好办了,本以为能根据这个找出什么线索,可谁料竟是这样的结果。 “施主不妨去跟文溪和尚打听一下?他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有所突破。”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其中一名瘦弱的和尚突然提醒了我。对了,怎么把文溪和尚给忘记了?正好可以把灵琚给托付过去,我和嬴萱二话没说,告别了方丈就回到了房间,领了灵琚,在那个瘦弱和尚的带领下,来到了文溪和尚的房间。 文溪和尚正在打盹儿,听见有人敲门,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见来人是我们,仍旧是不疼不痒地笑了笑,随即又重新躺下了。 我也不生气,让那个瘦弱和尚先行离开。嬴萱和雁南归领着灵琚站在那里,我直接就过去坐在了文溪和尚的身边,然后掏出了怀里的青玉短笛,敲了敲一旁的桌案。 文溪和尚听到动静,转身看了看我,然后还是那一成不变的微笑:“抱歉,我没听过姜润生这个名字。” 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青玉笛晃了晃说道:“那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文溪和尚瞥了一眼,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然后立即换了副面孔,伸手接过了我的青玉笛拿在眼前细细端详,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我:“你……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我适时地一把夺回了青玉笛重新揣在怀里,挑眉一笑:“当然。”我就知道他一定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不然,又怎么会认得青玉笛呢? 文溪和尚又端起了那张笑脸:“那,能否请施主帮……” “帮你进入慧芳和尚的梦境,看看到底是什么掳走了你的妹妹?”我因早有预谋,所以抢过了他的话就接着说了下去,“没问题,不过,如果我帮你找回了妹妹,那你就要如实告诉我关于我师父的事情,怎么样?” 文溪和尚犹豫了片刻,眼神闪烁不定,温和清秀的容颜一时间有些慌乱,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最终他还是妥协,用他那单薄的双唇回应了我的提议:“一言为定。” 我笑了,随后从口袋中掏出了那些黄土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我还有个问题,这样的黄土,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见到过?” 文溪和尚十分配合地低头看了看那些黄土,又拿在手里搓捻了一番,他皱起碎刘海下面的眉头抬眼问我:“这……从哪里找来的?” 我笑而不语。 文溪和尚双腿盘在身前,手里挂了串无患子珠习惯性地盘了起来:“这土……应该是从一个古墓里挖出来的。” 文溪和尚语出惊人,我和嬴萱都吃了一惊,就连一直站在门口默不作声的雁南归也都侧目。 044 古墓 “古墓?”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再次向文溪和尚确认了一遍。 文溪和尚肯定地点了点头,说:“是的,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一座西周时期的古墓。” 西周……太遥远了,西周是由周武王灭商后所建立的朝代……等一下!我的神经突然被挑拨……又是商周时期,难道说这次的塔吃人事件,也和姜子牙申公豹有什么关系? “能详细说说吗?”我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麻布围巾,表情凝重地急忙追问。 文溪和尚仍旧是一副笑脸,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款款而谈:“那是很多年前的时候,那时候我和妹妹都还在流浪,我当时差不多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吧。那时,我俩流浪到了一个小县城,几天没吃饭饿得几乎要发昏,却又偏逢一场暴雨,我俩只好在东郊荒地一座废弃的大石桥下面躲雨。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分停住了。结果碰巧,我们身后不远处的沟壑里,被雨水给冲刷出了一座古时候的石门,看起来好像是连接了一座地宫。 “当时,那个小县城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传说,说是县城地下有一座西周时期的古墓,墓里还经常能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可从来没有人知道那座古墓的确切位置,谁知道被一场大雨给找到了。当时我因为实在太饿,就想着进古墓里面掏点明器换钱买馒头吃,于是就壮了胆撬开了那石门进入那座古墓。 “这种黄土在这附近并不常见,可是那墓道里面却净是这样的黄土,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可是地下机关太多过于凶险,我只下了没几步就被毒气逼得退了回来。 “正在绝望之际,我看到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身披和你一样的灰布长袍,麻布掩面,撑着一支竹棍,身上套着草编蓑笠。那人瞥了我和妹妹一眼,就径直走入了古墓中,大概过了有大半个时辰,那人就完好无损地从古墓里走了出来,但是怀里却多了个活生生的婴儿。 “那人看我和妹妹仍旧在雨后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于是就将那婴儿暂时交给我,让我在这里等候片刻。不多时,那人就从村子里拎了一只鸡回来,我们一起在石桥下面把鸡给烤了吃,填饱了肚子之后,那人叮嘱了我不要对旁人讲起今天的事情,随后就抱着婴儿离开了。临走时,给我留下了一个钓鸡用的工具。我就是这样学会这种方法的……” 我愣住了,根据文溪和尚的描述,一样的灰布长袍,一样的掩面习惯……那人分明就是我的师父姜润生。 “那个……冒昧问一下,你今年年岁?”我虽然不敢十分确定,但是又十分紧张地问道。 文溪和尚没有避讳,干脆地回答道:“由于我从小流浪,准确的岁数已经记不得了,不过粗略算下来现在应该已过而立之年。” 三十多岁……我默默在心里琢磨着。那么他七八岁在古墓那里遇到我师父的那年,应该就是二十多年前,而我今年又刚满二十四岁,这么算下来,那个时候我师父从古墓里抱出来的那个婴儿,难道就是我不成? 站在一旁的嬴萱显然也推算到了,随即就一脸惊讶地瞪着我:“姜楚弦,你是何方妖孽?该不会真的是从古墓里蹦出来的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反而陷入了沉思。 文溪和尚见我不做声,便接过嬴萱的话继续说道:“后来,我就靠着铜笔帽和黄豆钓鸡来养活自己和妹妹,之后流浪到少林寺被老住持收养。长大后,我游历走访了很多地方进行调查,才发现当初救下我和妹妹的人,被大家称作捕梦猎人,拥有进入他人梦境的本领。” 文溪和尚说的不错,捕梦猎人的名号的确在乡野间十分响亮,但是又从来没有人见过师父的真正面目,就连文溪和尚都不曾记得我师父的面容。这么久以来,也就只有我能感受到我师父的不寻常,不仅仅是他和我极其相似的面容,还有他青春永驻的奇异体质。 文溪和尚接着说道:“其实,我第一次在石桥镇看到你的时候就吓了一跳,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和当时那个帮我们钓鸡的人一模一样,可是算下来年岁却对不上,我就估摸着,你该不会就是当时那人从古墓里带出来的孩子吧。” 师父身上的谜题太多了,我根本无从知晓。至于我的真实身份……难道真的是师父从古墓中抱出来的?这其中又有怎样的因由,我想,大概只有找到我师父,才能一次问个清楚了。 现在,既然文溪和尚已经告诉我了关于我师父的事情,那么我也该履行诺言,帮他调查他妹妹失踪的事情了。 “对了,你说的那个西周古墓,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我先放下关于我师父的事情,转而问道。眼下还是先知道塔里搞鬼的东西究竟来自何方,才能更好的选择对策。 文溪和尚抬手指了指北方:“往北走,新乡卫辉县。” “卫辉?那不就是你传说中的家乡吗?看样子你真的是从古墓里蹦出来的了。”嬴萱一听便大呼小叫的。 看来,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卫辉的那座西周古墓。 “不对啊,卫辉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呢,怎么会出现在嵩山少林的塔里?”嬴萱看了看桌案上的黄土就皱了眉头,口无遮拦,心里想了什么就脱口而出。 文溪和尚这时候才发觉不对,撩了一下额角的刘海疑惑问道:“怎么,难道那塔吃人事件,也和那座西周古墓有关系?” 我点点头:“实不相瞒,这些黄土就是今早慧芳和尚出事的时候在塔里找到的。” 文溪和尚刷地站起身披上袈裟就要出门:“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出发去卫辉找子溪。” 还没等我开口,站在门口的雁南归就拦下了文溪和尚,眼神冰冷,一把抓住了文溪和尚的肩膀。我见状急忙上前解释:“我们现在还不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这样贸然前去怕是不妥。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东西的老巢,那不如今晚我先化梦,进入慧芳和尚的记忆里看看那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去卫辉也不迟。” 文溪和尚听后,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双手盘起了手中的无患子珠,让自己镇定下来。 嬴萱站起身,凑上来对着文溪和尚笑了笑,然后用肩膀撞了撞他问道:“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在石桥镇钓那么多鸡,是干嘛用的?” 文溪和尚笑了:“说来惭愧,那时候我在石桥镇钓鸡,其实就是为了做实验,我连夜把偷来的鸡放入塔中,足上栓绳,就是想看看塔会不会将鸡子也吞噬掉,可是实验一直失败,一夜过去,要么是鸡子仍旧在塔里,要么就是绳子断裂,鸡不知所踪。我做了大量的实验统计了数据,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的规律。” 原来如此,看来这文溪和尚为了找回自己的妹妹做了不少事情,甚至去石桥镇偷鸡。看来,这个妹妹对他而言一定十分重要。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将灵琚托付给了文溪和尚,就带着嬴萱和雁南归前往了慧芳和尚的房间,准备第一次三人一起化梦。临走时,我还对着灵琚眨了眨眼睛,灵琚十分自信地朝我点了点头。这小丫头……若不是我说要她来监视文溪和尚,恐怕她是不会这么轻易答应留下的。 推开房门,慧芳和尚体力仍旧虚弱,已经早早睡下了。 这是我第一次带这么多人一起进入梦境,虽然没什么把握,但是眼下只有这样才最安全。我的五行符咒学得七七八八,不得要领,能不能用还要看天时地利,所以关键时刻还是需要雁南归和嬴萱来坐镇。我从怀里摸出青玉笛,放在嘴边熟练地吹响。 仍旧是只有我才能听到的曲调,一曲终了,慧芳和尚的呼吸愈渐平稳,我把了把脉象,就掏出了腰间的葫芦。 我拔出葫芦盖子,阿巴就从一缕黄烟幻化出了原本的模样,舒展了一下筋骨,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 “天天都在睡,怎么永远睡不够?”我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闭嘴。”阿巴瞪了我一眼,就转身看向了雁南归,猫瞳在灯光暗淡的屋子里是散发着幽兰的光,“哎,你的梦味道不错,比一般的人类的梦境,要好吃的多。” 雁南归显然没想到阿巴会和他搭话,面对这样的夸奖,雁南归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用手里的青玉短笛敲了敲阿巴的脑袋:“话多,赶紧干活。” 阿巴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就猛然张开了大嘴,一下子将我们三人一并吞下。人数多了,化梦的时候明显感受到没有之前那般轻盈了,不过还好,能够勉强进入慧芳和尚的意识中。 045 蚁群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我们便来到了慧芳和尚的梦境之中。 雁南归不愧为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第一次化梦并没有任何不适,很快便适应了身体的异变,稳稳落地之后第一时间扫视四周,观察周围的情况。 我们三人正身处少林塔林之中,身后便是所有塔林中最高的那一座,也就是今天早上慧芳和尚出事的那一座。 这座塔因高度较之其他而言要高出许多,因此十分显眼。它形如春笋,瘦削挺拔,塔顶如盖,塔刹如瓶,别具一格。塔的全身雕刻着上万个精致的石像,各个佛像姿态不同,但都栩栩如生。塔顶由绿色琉璃瓦镶边,塔身由米黄色的砖和灰白色的大理石砌成,犹如擎天一柱,直插云霄。 慧芳和尚梦境中的少林寺和我们平日里所见的并不太相同,由于慧芳和尚内心的恐惧,因此这些平常的景致现在在梦境中看起来却有些扭曲畸变,黑暗的氛围充斥着四周,远处的山林像是张牙舞爪的黑影,时不时还有远处的乌鸦叫嚣着成群飞过。 悠长的小路远方出现了一个身影,来人正是提着扫把的慧芳和尚,看样子是要来扫塔。我急忙招呼嬴萱和雁南归躲起来,然后悄悄跟在慧芳和尚的身后。 只见慧芳和尚面色苍白,应该是受了噩梦的影响,头顶冒汗。并且,他的口中还一直在默念着佛经,拎着扫把的双手也有些颤抖,瘦弱的身影在巍峨的高塔下显得十分可怜。慧芳和尚来到塔林,先是站在那里拜了拜,然后才忐忑不安地走进了这座佛塔。 我招呼嬴萱和雁南归跟上,悄声走在了慧芳和尚的身后。 为了查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佛门之地作祟,我们不得不躲藏起来,不干扰梦境,好让慧芳和尚那恐惧的记忆再次上演。塔内是旋转的青石台阶,只见慧芳和尚脚踩芒鞋,一步步迈上了塔内的台阶,而我们跟在后面,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梦境中的塔已经和白天时候不太一样了,里面结满了蜘蛛网,灰尘遍地,污秽攀附沾染在塔壁,不知是血渍还是霉腐,显得肮脏破败,还有一股难闻的腐臭气味。一不留神,还会时不时和塔内低飞的蝙蝠撞个满怀。 “佛门清修之地,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嬴萱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一边用弓箭挑开挡在面前的蜘蛛网,一边不满地嘟囔道。 雁南归倒是十分机警,一言不发,冷眼专注地盯着前方,手里的青钢鬼爪随时准备出击,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不复存在,眼中只有目标而已,这种战士的觉悟让我钦佩不已。 只见慧芳和尚来到塔顶,放下扫帚深吸一口气,便动作缓慢地开始了打扫。因为梦境里的塔实在过于肮脏,这让他的打扫任务也艰巨了起来。 这一切都十分正常地进行着,忽然听到脚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雁南归最先反应过来,伏地贴耳,还未等我也反应过来,他就又重新站起了身子,凛冽的眼神中透漏着危机的信号,苍白的薄唇轻声说道:“地下有东西。” 地下?这里是在塔顶,如果说地下有东西,那么它只能是通过塔壁钻进来,并且容身于这并不算特别厚的石塔结构层中,这么想来,这东西的体积应该不大。我刚松了口气,就忽然感受到整座塔开始了幅度小、频率高的震动起来! 嬴萱一个没站稳,差点从台阶上跌落下去,我一手扳住塔壁内凸起的石块,另一只手反手一把抓住了嬴萱脑后的大辫子,给了她一个借力,才让她不至于失去平衡而倒下。雁南归已经压低了重心,做出了攻击前的准备姿态。 剧烈的震动让慧芳和尚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他紧张地向后挪动着身体,手里仍旧抓着那把扫帚。 突然,一股红光从地面里涌出,就像是地热的温泉被发掘,火山爆发般从地下涌出了千千万万的红色物体,那些东西体积不大,只有指甲盖般大小,但胜在数量极多,瞬间就包裹了塔壁,将慧芳和尚围在了正中间。 之前我们看到的红光,就是这些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 雁南归抬手一挥,爪尖上就带上了几只红色物体,拿近了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只只血红色的大蚂蚁!头大尾粗,腰肢节状,体壁光滑。上颚发达,触角膝状,柄节很长,只是通体泛着红光,才看起来和寻常的蚂蚁有所不同。 “蚂蚁?难道这塔里已经被蚂蚁钻了当成老巢了?”嬴萱本想放箭,可是眼下是一群细小的目标,就算弓箭朝密集处射出去,蚂蚁凭借敏捷的爬行速度四散而去,根本无法伤及它们,这让嬴萱一时间无从下手,端着拉满的弓箭不知所措。 被蚁群围在中间的慧芳和尚挥舞起了手中的扫帚,将围上去的蚁群打散。可毕竟力量微弱,再加之如此数量的蚁群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上的洞中冒出来,不一会儿,慧芳和尚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蚁群之中。 塔内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海洋,一卷卷的红色浪花翻腾着咆哮着,我一时间也无法相处相应的对策,只得连连后退,细小的攻击目标让雁南归也无法发挥出青钢鬼爪的威力,我们根本无法占据上风。 “火!”雁南归一跃而起,攀附在塔壁上侧对我喊道。 对,蚂蚁怕火!我突然被雁南归点醒,可我这次化梦来的匆忙,随身根本没有带什么火种。 一旁被蚁群逼退到角落里的嬴萱一甩手对我喊道:“姜楚弦,你那个火符!” 对……一群蚂蚁而已,我怎么就吓得断线了呢。我急忙从腰间摸出玄木鞭,抬手就撕下了玄木鞭上的一道原始天符,双指夹紧,默念咒语。瞬间符篆闪现金光,我挥手向上丢去。 “阴阳破阵,万符通天!”我将玄木鞭横在眼前凝聚丹田之气念出咒语,挥鞭发动五行符咒,“火铃符!破!” 一条烈焰火龙瞬间从符咒中钻出,直冲蚁群而去,瞬时,一股焦糊的味道充斥在塔内。火龙所过之地,都留下了一条黑煳的印记,蚁群驱热而散开,塔内顿时像炸开了油锅,蚁群毫无章法地四下逃窜,黑红色的浪潮开始了没有规律的涌动。火铃符唤出的火龙将我们三人围在了一起并形成了一道火墙,这让那些红色蚂蚁一时间无法靠近。 “好样的。”嬴萱打了个响指。 可就在嬴萱话音刚落,我们面前的火焰便开始了疏忽不定的闪烁,完了,一定是我催动五行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无法长时间的操控火种。我紧张地握着玄木鞭,企图拯救着微弱的火苗,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这些火苗也都如同烧尽了的油灯,噗的一下,就熄灭了。 最后的那一缕不甘心的青烟,也如同在嘲笑我一般,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就消失了。 “姜楚弦你行不行啊?”嬴萱见那些蚁群再次围攻过来,气急败坏地朝我怒吼。 “我怎么不行?女人不能随随便便说一个男人不行你知道么!”我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转身就给嬴萱顶了回去。 “等一下,你们看。”一旁的雁南归倒是丝毫没有紧张,平静地指了指前方。 我和嬴萱停止了争吵,一同看向雁南归所指的方向。只见那些红色蚁群已经迅速钻回到了之前出来的那个洞中,并且是包裹住慧芳和尚的身体将他一同带入了蚁穴,最后剩下的那一些红色蚂蚁搬起了掉落四周的黄土和石块,迅速将地上的窟窿给堵了上来,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迅速的退潮让我们都愣住了,那里只剩下了慧芳和尚的扫把,而那上面沾染的黄土,就是刚才慧芳和尚挥打蚁群时候从蚂蚁身上粘到的。 原来,那诡异的塔吃人事件,就是这样被一群蚂蚁轻松完成的? 梦境如此迅猛结束,塔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盯着脚下那块松动的石板,默默记下了它的位置,尔后唤起阿巴。阿巴二话没说张开大嘴就吞下了整个梦境,白光闪现,将我们三人再次带回到现实世界。 房间内,慧芳和尚仍在熟睡,我们三人迅速安静地撤离。此时我们的目标很明确,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现实的塔林中,找到这块松动的石板,钻入那诡异的蚁穴,看看那里到底通向何方。 我从都没想过,塔吃人的始作俑者,竟然只是一群没有智商的蚂蚁,凭借一个简简单单的隐藏地洞,就实现了大变活人的戏法。至于之前夜里从塔林那边传来的哭声,应该就是因为石塔内部被蚂蚁蛀空,从而使石塔变成了笛子的结构造型,风吹过塔林,空气振动发声,加之空气柱共鸣,才会发出那样时而凄厉、时而呜咽的哭声。 我早就说过,作祟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人心。 046 蚁穴 我们三人连夜来到塔林,按照梦境中的位置找到了那个高塔中松动的石块。雁南归蹲下用青钢鬼爪撬开了地上的石块,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便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嬴萱探头下去看了看,转身担忧地对我说:“我们这样贸然下去,会不会中途遇到什么危险?这么紧凑狭窄的地道,我们根本没办法作战。” 她说的不错,这种狭窄的通道仅供一人勉强通过,若是我们在下面遇到了蚁群,那么吃亏的肯定是我们没错。可是不往下走,我们又没办法知晓这里究竟通往哪里。按照文溪和尚之前所说,总不至于这里能一直通往卫辉县的古墓里吧? 不过,这大量的蚂蚁却又让我有些在意,它们为什么千里迢迢挖洞来到塔内拐走扫塔的小和尚?据我所知,蚂蚁是种十分有意思的昆虫,它们的世界里有着各自不同的分工。蚁后负责产卵;雄蚁负责与蚁后交配;工蚁负责建筑、照顾蚁后以及搜寻食物。如果按照这个模式,那些拐走小和尚们的蚂蚁就一定是工蚁了,难道说,它们是在位蚁后寻找食物? 吃人的蚂蚁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不过现在没人能保证那些被掳走的小和尚还有文溪和尚的妹妹是否安全,因此我们得迅速决定接下来的对策。 雁南归站起身,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我来。” “你来什么?你要下去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刚要制止,就见雁南归抬手将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放入了自己的口中,随即一声悠长的口哨响起,那声音几乎穿透了我的耳膜,传向远方。 不多时,就见远方飞来了鸟群,从石塔的窗口依次钻入,纷纷听落在我们的面前。 “我带着他们下去查看,你们封锁塔林,回去等着消息。”雁南归说罢就一个转身,金光闪过,白色的长发已然幻化成了雪白的雀尾,他又重新变回了雁雀的模样,身体缩小后,在那样的地洞中穿梭简直易如反掌,还未等我回应,他就带领着那一群鸟飞入了地洞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野鸟……真是的。”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放心吧,他可比你靠谱多了。走,就按南归说的,咱们封锁了这里就回去等消息吧。”嬴萱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推了我一把就转身走下了石塔,看来她还是比较相信雁南归的。我看了看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洞,忐忑地转身走了。 回去补了个觉,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虽说雁南归身手不凡,而且体内还有朱雀遗传的战魂,可是想起曾经在他梦境中看到他因使用战魂而失控,变成一个嗜血狂魔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的,毕竟他体内只是一颗普通的人类之心,被妖力战魂控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就怕一觉醒来仍不见雁南归的身影,倒时候灵琚若是哭闹,我还真没办法。 我忐忑入睡,再次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文溪和尚领了灵琚来到我的房间,灵琚还没有发现雁南归不见了,只是十分兴奋地背着个小竹篓,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眼冒金光,脆甜的嗓音如同百灵鸟一般婉转:“师父师父,和尚师父答应教我医术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和你一样当医了?” 文溪和尚站在灵琚身后,满脸宠溺的微笑。 什么情况,一晚上而已就转变立场了?你可是我的徒弟啊,今天雁南归明天文溪和尚的,到底还把不把我这个真正的师父放在眼里?不过我转念一想,就算灵琚学医,也好过跟我学捕梦,这种危险的事情不适合她,所以她跟着文溪和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灵琚从背后的小竹篓里捏起了一株绿色的植物,根上带土,应该是早上刚刚挖的。她捏起来拎在我的面前,小嘴毫不停歇地唠叨了起来:“这个叫凤尾草,蕨类植物,以全草入药,性凉,味微苦,具有清热利湿、凉血止血、消肿解毒等功效,用于治疗痢疾、肠炎、黄疸型肝炎、吐血、便血等病症。这个叫三七……” 看来,灵琚总算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个小竹篓是和尚师父送给我的,我还在上面别了一支小花花。”灵琚炫耀一般将草药又放回到背篓里,然后用力举起了背篓给我显摆,“咦,上面的小花花呢?怎么不见了呢?” 灵琚丢下背篓,在地上寻找起小花花来。 文溪和尚仍旧是十分礼貌地冲我行了个礼,然后坐在了我的身边:“不知昨夜调查的如何?” 我将昨夜在梦境中见到蚂蚁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听后沉思片刻,眉头微蹙,一直以来的笑脸也倏忽不见。文溪和尚叹了口气,额前的细长刘海晃动了两下,他平日里笑成弯月的双眼也恢复了正常的弧度:“只希望还来得及。” 我急忙安慰他:“放心吧,雁南归很快就会回信了。” 趴在地上找花花的灵琚听到我的话,才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我:“哎,师父,小雁呐?” 我把双手缩进灰布长袍里,笑了笑回答:“小雁出去有事,马上就回来了。” “奥,知道啦。”灵琚没有多想,又低下头继续了寻找小花的动作。 我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推开,来人正是嬴萱,只见她衣着凌乱,头发还没有扎,松散地垂在脑后,她神色慌张,刚要开口对我说什么,却瞥见了角落里蹲着的灵琚,于是她闭上了嘴直接走到我的身边,压低身子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一惊,披上灰布长袍就带着文溪和尚一起出了门。 “灵琚,你在这里等着,师父出去一下。”临走,我还不忘叮嘱一声。 “好——”灵琚头也没抬,在那个小背篓里翻找着各式的草药。 我们三人行色匆匆地赶往方丈室,文溪和尚也拐回自己的屋里,提起一个木制的药箱就快步跟了上来。我一把推开方丈室的木门,就见雁南归一身伤痕地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身上的铁甲已有不少剥落,那苍白的肌肤上有数不清密密麻麻的咬痕,血液凝结,触目惊心。 我脑袋轰的一下就懵了。 “怎么回事?”我转头问嬴萱。还没等嬴萱回答,文溪和尚就已经提着药箱把上了雁南归的脉搏。 嬴萱一脸无辜:“我早上起来寻思着没什么事,就去打水洗了个头。刚洗完还没擦干,就听见塔林那边传来的鸟叫声,我披了衣服去塔里查看,就看到南归一身伤地躺在之前的那个蚁穴旁,而那个蚁穴已经被一群雁雀给堵上了……” 文溪和尚松开手,疑惑地看了看我们:“这位的脉象……” 我赶紧转身回应:“哦,情况紧急实不相瞒,他……其实是个半妖。” 文溪和尚惊讶地看了看我,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点点头:“怪不得。那没关系,都是一些皮肉伤,只是失血过多而昏迷,你们稍等,我去弄一些药材来清理伤口。”说着,文溪和尚就站起了身。 怎么会弄成这样?那样强大的雁南归,怎么就如此狼狈?蚁穴究竟通往哪里,那里又有什么样的敌人?我面对重伤昏迷的雁南归,心头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悔恨,我就知道……我不该让他一个人进去的,我怎么能在他徘徊在生死关键的时刻,还在屋子里蒙头睡大觉呢? “怎……怎么可以!”我背过身去,一拳打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虽说找到我师父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可是这归根结底毕竟是我的私事,因为我而让雁南归走上如此凶险的道路,我该怎么向灵琚交代…… 文溪和尚起身出门,刚一拉开方丈室的木门,就猛地刹住了脚步。 只见灵琚背着小背篓站在方丈室的门口,脸上挂着泪,手里捏着一株凤尾草,鼻子冻得通红。我急忙转身挡在了她的面前,不想让她看到此时浑身是伤的雁南归。我怕她怪我将雁南归至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更怕她因此而和我产生隔阂。 谁知,她吸着鼻子边哭边伸手递给了文溪和尚一株凤尾草,声音颤抖地说着:“和尚师父……这、这个,止血消毒……能、能用这个救救小雁吗?如果不够的话,灵琚再去多采一些……” 我闭上眼避免自己失态而流下眼泪,迅速接过灵琚手里的凤尾草就递给文溪和尚,随即弯腰抱起灵琚就离开了方丈室,留嬴萱在这里照顾雁南归。 灵琚在我的怀里吸了吸鼻子,然后自己擦干了眼泪,又用她那冰凉的小手轻轻抹了抹我的眼角:“师父……” 我抱着她往客房快步走去,边走边说:“对不起……” “师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应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那个伤害小雁的坏人……”灵琚红着眼眶,认真地盯着我说道。 是的,真正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蚁穴那边作祟的东西才对。 “小雁答应了我,要帮我梳辫子的……”灵琚把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盯着越来越远的方丈室喃喃地说道。 “放心。”我用手摸了摸灵琚的后脑勺,“小雁用了灵琚采的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灵琚用力点了点头。 我想,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并不是自责,而是尽快查出蚁群的去向,让那伤害小和尚还有文溪妹妹以及雁南归的恶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姜楚弦,誓与他不共戴天! 047 巫蛊 在文溪和尚的悉心照料下,加之雁南归本身就体质过人,因此他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他清醒后,只对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就足以让我震惊一整天。 “蚁穴那头,的确是一座古墓。” 这里距离卫辉,少说也有个一百公里的路程,那些蚂蚁是如何挖掘了一条这么长的通道,而只是为了从这里掳走扫塔的小和尚?雁南归率领一群雁雀高速飞行,光从这里一来一回就用了整整一晚加一上午的时间,那么这些蚂蚁又是花了多久才从卫辉挖到了少林? 雁南归试图坐起来,我急忙上前扶起他:“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雁南归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些已经被细致包扎好的伤口,叹了口气摇摇头:“古墓里……有蛊。” 蛊?我愣住了。 一旁的文溪和尚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上前接上了话:“蛊……是一种古老的巫术,多是苗疆之人所用。一般是指于五月五日聚百种虫,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取诸毒虫密闭于容器中,令其自相啖,余一种存者留之,蛇则曰蛇蛊,虱则曰虱蛊。行以杀人,因食入人腹内,食其五脏,残忍至极。” 的确如此,我也曾从一些乡野传言中听到过关于苗人制蛊的传说。相传在湘西,曾有个存在了八百年的土司王朝,实行的是非常残酷的封建农奴制。老百姓遭受重重压迫,妇女比男人的命运更苦,毫无人生权利可言。湘西的苗族妇女为了最起码的生存权,被迫采取措施,保护自已。 她们从山上捉捕来几十种有毒的较小动物,将它们一起放在桶子里用盖子盖住,不给它们喂食,逼着那些饥饿已极的小动物互相残杀,饥饿已极的小动物以大吃小,余下最后一条最大的动物。余下的这条最大的动物全身聚集着几十种有毒小动物的毒性,成为剧毒动物,被人晾干研成粉末,储存于瓶内,即为“蛊毒”。 湘西妇女若遭人侵犯,即悄悄将藏于指甲缝内的蛊毒倒入仇人的茶杯、酒杯或饭菜内、或水缸里,即为“放蛊”。只有放蛊的人才有独门解药,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基本人权。 可是到了后来,巫蛊术渐渐发展扭曲,成为了一种极其残忍的巫术,下蛊者不仅利用巫蛊来害人,更有甚者还能用它来控制他人行为,将中蛊者变为自己的手下。 “古墓中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酒坛子一样的东西,我刚一进入古墓就惊动了那些坛子,里面爬出了各种毒虫,应该都是一些虫蛊,数量太多,我受伤后勉强才逃了回来。”雁南归说着,继续叹了口气,“那古墓里尽是之前的那种黄土,应该就是和尚说的那座古墓了。” 现在,所有的矛头竟然都指向了卫辉的那座西周古墓里,看来,此次卫辉之行是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不过万幸的是,由于你体质特殊,还好没有中蛊毒,都只是一些皮肉伤。”文溪和尚说着,就抖了抖破袈裟的袖子端起了草药筐,看样子是要给雁南归换药。我侧身退下,站在了一旁。 我低头沉思道:“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伤养好……” “不能等了。”谁知道,雁南归竟决绝地打断了我的话。 这时我才注意到,文溪和尚的手其实一直都在发抖,只不过他仍旧是端着一副笑脸,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的慌张。我不禁想到,若换做是我……自己的妹妹现在被掳到了一个尽是毒蛊的古墓里,怎能还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帮别人上药? 看来雁南归是在照顾文溪和尚的情绪,我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只好挠了挠头先行离开了。出门的时候,正巧碰到上山采药回来的灵琚,背着小竹篓,竹篓里面尽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 “和尚师父,你要的解毒药都在这里了……咦,师父也在啊?”灵琚差点撞上我的腿,赶紧刹住脚步抬起头看着我傻笑,羊角辫已经被重新梳理过了,应该是出自嬴萱之手吧。 文溪和尚接过灵琚的竹篓,一边耐心地挑出没有用的植物,一边对灵琚讲解着:“这个叫伞房花儿草,外形和白花蛇舌草十分相似,但是药性完全不同,这点今后一定要注意……” 我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文溪和尚明明十分担心自己的妹妹,可是他却只字不提,生怕给雁南归造成压力;而雁南归也为了照顾文溪和尚焦急的情绪,在努力恢复自己的常态。这两个人看似相差十万八千里,文溪和尚的十里春风,雁南归的万年寒冰,可是冥冥中却都在有意无意地为对方考虑着,这一点倒是十分相似。 刚走出方丈室没多远,就见嬴萱端了一些清淡的饭食往这边走来。她的辫子已经梳好,安生地垂在身后,红衣包裹全身,身体线条在兽皮裙的映衬下显得玲珑有致,身后背着的箭筒跟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她见我出来,匆匆跟我打了个照面就端着饭菜进屋了,应该是给雁南归送饭吧。 我站在塔林附近默默观望,将怀中脖子里挂着的天眼掏了出来捏在手中摩挲着,它通体棕亮光滑,早已经包了浆,估计着从前我师父也会经常这样将它拿在手中把玩吧。 师父,你究竟身在何处,为何躲我不见,留我一人面对这世态炎凉的不古人心? 师父,我究竟是谁,为何你会从一座西周古墓中将我抱出,那么我到底是人是鬼? 师父,你我到底有何关系,为何我们的相貌如此相像,而你的容貌又为何青春永驻? 师父,你为何姓姜,为何会出现在鬼豹族与朱雀族的大战之中?你又与所谓的姜子牙申公豹有什么样的瓜葛,你所谓那天大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想念师父,太多的问题萦绕在我的脑海。我突然十分怀念幼时跟在师父身边的日子,就如同现今扎着羊角小辫的灵琚般无忧无虑,全身心地相信着师父,根本不用担心任何的问题。可是现在,所有的问题核心都凝聚在了我的身上,不管发生了什么,身边的这些人,都会第一时间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已经在无形中变成了这个小团队的领袖,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压力。 所以,雁南归受伤,让我心里很不好受。我甚至认为这是我决策失误造成的,因此,往后我的任何决策,都应该更加谨慎才行。不管是灵琚、嬴萱,还是雁南归甚至文溪和尚,他们都无条件地相信我,支持我,帮助我去寻找我的师父,那么我的每一个决定,也都一定要对得起他们那信任的眼神。 我肩头的重任,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和师父当年一样沉重了。 048 伤痕 在雁南归的坚持下,我们最终还是选择在明天一早出发。雁南归毕竟是个半妖,身上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傍晚时候已经能自行下地走路了。嬴萱带了灵琚和文溪和尚一起去后山采药,说是要备上足够的药物,避免在卫辉出现什么意外。于是,现在只留了我一个人守在雁南归身边。 雁南归在床上坐着闭目休息,我闲来无事,就趁此间隙坐在房间里研究起师父曾经教给我的符篆。朱砂黄纸,原始天符,桌上的油灯恍惚闪烁,将我侧脸的阴影打在墙壁上。外面已经听不到了远处的唱经声,我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复杂的符号和笔迹让我头昏脑涨,没多久,我就趴在桌案上唉声叹气了。 “很困难么?”一直坐在床头的雁南归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让安静的房间忽然有了生气。 雁南归平日里话很少,这次竟主动和我讲话,我便急忙直起身子笑了笑回答道:“还好……就是以前不用心,很多东西那时候没有听师父讲到,结果现在就捉襟见肘了。” 雁南归曲起一条腿,用胳膊撑在膝盖上微微转头看向我:“感觉到困难,才说明在走上坡路。” 我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就继续低头研究了起来。是的,我首先必须要熟练掌握五行符咒,现在我连最基础的火铃符都无法随意驱动使用,那后面的捉神符、五狱符、锁龙符和撼山符,可想而知该有多困难了。可是眼下也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变得强大,在往后遇到更多危险的时候,我才能及时挺身而出,而不是仅仅指望嬴萱和雁南归。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突然感觉到雁南归刚才的话中似乎包含了一段不平凡的经历,于是我放下了手中的黄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雁南归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沧桑,这种感觉和我的师父十分相像,都是一样年轻的躯体,却有一种历经人世沧桑的灵魂。 “想知道?”雁南归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身上的铠甲和绷带让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战士的光辉。 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雁南归坐起了身子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他背过了身子,默默地解开了胸口的盘扣,脱下了那身尽是伤痕的铠甲。黑色紧身衣褪去,雁南归露出了他那坚实的后背和双肩,那令人生畏的身体线条轮廓和难以置信的高密度肌肉,无一不代表着一种独有的神威和气势。 精瘦的身体上没有一丝不该有的东西来占用他有限的体格,仿佛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部位都是百分百为战斗准备的,不仅仅是肌肉质量让人震惊,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疤更是让人触目惊心。新伤旧痕没有规律地叠加在一起,每一条疤痕都是这名战士荣光的勋章。 这些伤痕有深有浅,有短有长,刀伤剑伤根本数不清。正是因为这些伤痕逼迫着雁南归的脚步,才驱使他不停地蜕变,由一名任人欺辱的幼童,转变为今日让人闻风丧胆的朱雀勇士。 “其实作为半妖,还有一点是与人类不同的……”雁南归转过身来,身前也一样是长长短短的伤痕,他伸出手对我说道,“半妖所感受到的疼痛,是比人类要多一倍的。” 我震惊了……那也就是说,雁南归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忍受了常人两倍的痛感?就连昨日他被无数的蛊虫所啃咬,那种密集的疼痛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可是他却……我顿时对我面前的这名战士产生了敬仰之情。 “疼痛于我而言,是种清醒。它让我明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让我不被巨大的矛盾冲昏头脑,更让我知道,自己是真真正正地存活在这个不堪的世界上。”雁南归突然嘴角上挑,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这种表情,更像是王者睥睨天下时征服世间的自信。 我刚准备接话,就被推门声所打断。我闻声急忙转身,雁南归也迅速穿上了衣物。 “你俩??我的天啊……”只见嬴萱端着熬好的草药站在门口,下巴几乎是掉在了地上,夸张的表情和声音震彻天际。 我急忙干咳两声来化解此时的尴尬:“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是应该问你俩要干什么吧?我的天呐,衣服都脱了,我要是再晚进来两分钟,岂不是……太可怕了……”嬴萱进屋将汤药往桌案上一摔,溅出的药汁洒在了我的袖子上。 雁南归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急忙扣好了铠甲解释道:“不是,我只是在……” 嬴萱抬手打断雁南归,然后怨念地看了我一眼,最后摇了摇头说道:“不用解释!这种事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眼看嬴萱转身就要出去,我气急败坏地上前用力扯住嬴萱的大辫子拦住她:“你脑子里尽是些男欢女爱,要不要脸!?我俩刚才只是在聊天而已,你都想些什么啊!!”我怒吼道。 嬴萱一猛个转身弯腰,还是那个招数,脖子一用力就抽出了自己的辫子:“你少解释,哪有脱了衣服聊天的?姜楚弦,你算是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你小子以后对老娘客气点,不然……嘿嘿。”嬴萱诡异地笑了笑,打了个响指哼着小曲儿就转身出去了,走时还不忘将门给带上。 完了,这算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今夜不用化梦,我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我裹了衣服和被子,脸都懒得洗就睡下了,伴着窗外时而的风声,没多久我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我们一行五人整装待发,灵琚的辫子已经被雁南归细心扎好,背上背着小药篓,大踏步走在最前面;嬴萱今日将辫子梳成了许多条细长的小辫披在脑后,背上箭筒里的弓箭数量也多了不少,应该是昨日又做了补给;文溪和尚披着破旧的土黄色僧袍,脚踏芒鞋,身背药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雁南归则是远远走在一旁,身上的绷带和白色的卷曲长发交相辉映,冷漠的眼神凝视着前方。 我裹紧了灰布长袍,拉了拉脖子上的麻布围巾,将脸埋在里面,一深一浅地走着。 我们伴着鸡鸣和朝阳出发,踩着长长的少林阶梯,在一阵又一阵的松涛声中,踏上了前往卫辉的道路。 049 花园口 从嵩山到卫辉,就算我们马不停蹄地走也需要个三天的时间,因为事出紧急,我们徒步到嵩县后就雇了辆马车,车夫扬鞭加速,我们跑了整整一天,便来到了黄河岸边的花园口停靠了下来。 到达卫辉,我们需要从这里跨越九曲黄河万里沙。眼前的黄河正以她汹涌磅礴的气势,澎湃的河流,奔流的河水在黄土大地上川流不息。波涛犹如千万条张牙舞爪的黄磷巨龙,一路挟雷裹电,咆哮而来。浑浊的土黄色,正是蹉跎岁月赋予她的本真颜色。 长河落日,寒风裹挟着黄土吹打在我的脸庞上,让我睁不开眼来。付了钱后,车夫就调头离去,留我们在驿站歇脚。接下来,我们需要坐船才能到河对岸去。 起风了,再加上天色渐晚,估计今晚是渡不了河。我拉了拉麻布围巾,在驿站里寻了一位牵马的男子上前询问道:“兄弟,你可知码头在何处?” 那名男子刚将马拴好,抬头抿了一把脸上的黄土,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说道:“今日风太大,去了码头也渡不了河,明日请早吧!” 我道谢后举目望去,黄河水翻滚不休,四下没有一条摆渡船,无奈,今夜我们只能在花园口投宿一晚了。 坐了一天的马车,灵琚和嬴萱也都有些疲惫,我们只好先行寻了一处客栈住下。我们上次在邓老爷那里赚来的钱并不经花,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眼下除了要想办法赶快到卫辉,还要找机会再赚上一笔路费才行。 我们为了省钱,仍旧是要了两间房,嬴萱和灵琚一间,我们三个大男人挤一间。雁南归找来了铺盖,决定将床铺让给我们,自己打地铺。我顾虑到雁南归伤势尚未好全,于是主动让出了床榻,自己睡了地铺。 花园口镇的常住人口并不多,由于这里本身就是个渡口,所以都是一些来往的过客商旅,因此客栈虽然条件不太好却也都十分紧张。相传,花园口最早并没有名字,后来到了明朝时期,天官许某在这里修建了一座花园,方圆五百四十余亩,种植四季花木,终年盛开不谢。因此,远近男女争往游览观赏。后来黄河南滚改道,滔滔洪水,一夜间将这座美丽的花园吞没。从此,这里就成了黄河南岸一个渡口,人们便称之为花园口。 定下住宿后,我们决定一起去花园口镇上吃个晚饭,之前中饭就是在马车上凑合的,因此现在我们都个个饥肠辘辘,恨不得立马端起一碗烩面吃个精光。 镇子上到了夜里竟然还很热闹,一打听,才发现原来今日碰巧有灯会,是为了纪念明朝河南巡抚于谦为镇降黄河洪水灾害而设立的节日,人人头戴七星花结伴出行,放花灯,祭河神,远处的码头灯火通明,向黄河深处伸展,像一条火龙在长河上翻滚,十分壮观。各类商贾小贩也都蜂拥而至,小吃面人,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远处河岸边还有人放起了烟火,火树银花不夜天,天边炸开的绚烂花朵映衬在这个小镇每个人的笑脸上,烛火花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灵琚自然是没有见过这般场面,加之她正是豆蔻年华,星眸微嗔,双瞳剪水,兴奋地跟在我身边,不停地问这问那。嬴萱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所感染,随手就从摊位上找来了七星花戴在了头上,自觉地加入了这场狂欢的民俗盛会。 “师娘,灵琚也要小花花!”灵琚见了也嚷嚷着要,嬴萱索性就抓来了一大把七星花,给我们每个人的头上都别上了一朵,当然,也包括雁南归。 “哗——大家都有小花花了!”灵琚开心得直拍手,笑声瞬间就被远处的烟火声所掩盖。面对这样的氛围,我和文溪和尚一直紧皱的眉头也逐渐抚平,文溪和尚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又再次浮现在了他宛如冠玉的脸颊上。 雁南归不知被人群挤到哪里去了,我拉紧了灵琚,生怕她走失在人群中。 “今儿是个好日子,不如我们去大吃一顿吧。”我看大家都十分有兴致,于是主动提议。嬴萱和灵琚自是双手赞成,文溪和尚没有拒绝,我正四下寻找着雁南归,就见他背着手从河岸那边走了过来。 “这边!”我踮起脚冲他挥手。 “想吃什么,随便选。”我看到雁南归后就放心地转过了身,用胳膊肘顶了顶嬴萱,然后拍了拍我腰间的钱袋。 嬴萱朝我打了个响指:“姜楚弦,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说罢,她就转身融入了人群去寻找合适的酒家,我和文溪和尚笑着摇摇头,便也跟了上去。 灵琚还站在那里等雁南归,雁南归见人群拥挤不好走过去,于是一翻手单手攀附在了街道两旁的屋瓦上,猛地一翻身就上了房顶,踩着屋脊就迅速来到了我们的身边,轻盈落地,正巧落在了灵琚的面前。 “哗——小雁好厉害!和尚师父的医术果然高明呢。”灵琚开心地咧嘴一笑,齿如瓠犀,红扑扑的笑脸上绽放出喜人的光彩。 雁南归站在灵琚的面前,既不回应,也没有跟上来的意图。我正觉得奇怪,于是就停下了脚步看看雁南归到底想干什么。 只见雁南归伸出了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弯下腰递给了灵琚一个已经引燃的手持呲花,绚烂的金黄色烟火像魔幻的仙女棒一样闪烁在雁南归和灵琚二人之间。 “那个……给你的。”雁南归仍旧是面无表情,冷冰冰地对灵琚说道,头还别向一旁佯装看向远方。不过雁南归冷淡的态度根本影响不到灵琚现在的心情,她兴奋又惊喜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紧接着便笑嘻嘻地一把接过烟花,兴奋地举起小手朝我挥舞着。 “师父!快看,小雁给我了会发光的花花!!” 雁!南!归!这个不怀好意的野鸟!这种低俗恶俗的撩妹技巧是从哪里学到的?! 我气得翻白眼,正准备冲上去把灵琚给抢回来,谁知道,一旁的文溪和尚就顺势拉起我朝嬴萱的方向走去:“走了,嬴萱叫我们呢。”文溪和尚力气大得根本不容我挣扎,几乎是拖着我离开,我眼睁睁地看着灵琚一脸崇拜地看着雁南归,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文溪和尚是不是雁南归派来的卧底。 只见远处的雁南归一把驮起了灵琚,让灵琚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灵琚开心地举起燃烧的仙女棒,手舞足蹈地嚷嚷着。而身下的雁南归,依然是冷若冰霜,丝毫不为灵琚此时的笑声所动容。仿佛刚才送她烟花的根本就不是他雁南归一样。 这时我才注意到,远处河岸边有一群孩童正在放呲花,四五个小孩子人手都有一个,唯独一名小男孩手上什么都没有,站在那里无辜地看着我们这边的方向嚎啕大哭。这让我不禁怀疑,这烟花不会是雁南归直接从小孩子手上抢来的吧? 被文溪和尚连拖带拽地拉到一家酒馆,嬴萱已经点了一桌子的菜,还有一坛老酒。见我们进来,就敲了敲手上的竹筷,对我们挥了挥手。 “你还真是敞开了吃啊!?”我看到这局面差点吐血。 嬴萱一手剥开了蒜瓣,一手拎起筷子猛地扎在一只叫花鸡身上:“不是你说的,随便吃?” 我捏了捏已经瘪了的钱袋,几乎是咬碎了牙吞进肚里,含着泪坐下。 雁南归和灵琚也来到了酒馆,灵琚开心得合不拢嘴,手里的烟花已经燃尽了,刚一坐下就用手捏起了一粒花生米塞进了嘴里。 我拿起筷子敲了敲她的手,皱起眉头怪责道:“怎么教你的?不是说过不能用手直接抓着吃东西么?” 灵琚急忙缩回手,嘟起了嘴。 雁南归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儿牛肉就放进了灵琚面前的小碗里。 吃着我买的饭菜,还当着我的面拐我的徒弟……天理何在!? 五个人吃得酣畅淋漓,一坛老酒跟着下肚,冰冷的身子也暖了起来。酒馆里人来人往,我闲来无事,趁着酒劲就将这里的人依次探梦观察了一遍,希望能找到久违的生意,不然吃完这一顿,就真的没有下一顿了。 大部分旅客都是正常的,唯独远处角落里的一桌,那桌只坐了两人,穿着普通,却吃着好酒好肉。而那两人都面相苦楚,愁眉不展,印堂发黑,不用探梦就知道心中肯定有鬼。 果不其然,我默念心咒,再睁开眼,就见他们二人肩上各压了一尊铁牛,沉重的雕像压得他二人根本喘不上气来,脊背弯曲,分明是年轻力壮的青年,此时却像伛偻的老人。 铁牛?我疑惑地站起身来想要看个仔细,可是那二人看到我在凝视他们,就神色匆忙地结了账,交头接耳一阵,你推我搡地走出了酒家。 事有蹊跷,我又重新坐下。嬴萱见我看向远方,就伸出手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喂,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笑着摆摆手,端起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 050 镇河铁犀 酒足饭饱,我们沿着黄河堤往客栈方向走去。夜风撩起河面的皱纹,黄河披上了黑夜的风衣。 我还是比较在意方才在酒家撞见的那两人,分明是心里有鬼,噩梦缠身。想到我们身上的路费所剩无几,我就想再拐回去同那两人聊聊。 嬴萱看到我好像有心事,就上前甩了甩长辫子走在我的身边:“怎么了你?” 我低头思忖片刻答道:“待会儿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嬴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对我突然提出的要求表示疑惑。 “刚才看到了个生意,寻思着可以赚上一笔。一会儿把灵琚他们送回客栈,就跟我走一趟吧。”我说着,指了指腰间干瘪的钱袋。 嬴萱表示赞同,哼着曲儿就继续往前走去。 文溪和尚站在河堤旁极目远方,破旧的僧袍被大风鼓起,细软的黑发也被吹向一旁,他在有意无意地盘着手中的无患子珠,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不喜欢表达,可是他的不喜欢表达和雁南归的又不太相同,雁南归是属于话少的那一类,可是文溪和尚平时话挺多,也时常脸上挂笑,可是他从来不会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因此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灵琚在前面欢乐地奔跑着,雁南归则默默跟在后面,简直和灵琚的保镖没什么两样。夜色已浓,前面的路几乎看不清脚下,只见一些村民正在三三两两地放着河灯,莲花形的纸灯中央滴上蜡油,微弱的烛火在寒风中不堪一击。可就算是这样,河面上也零星漂浮着一些光点,搭载着村民的祝福和希冀飘向远方,沉入浑浊的黄河水中。 突然,我们被前方的一群人影吸引。我背着手走向前,拉起脖子上的麻布围巾遮挡住自己的面庞,凑近了看,只见几个村民正在给河边的一尊雕像披上毛褂,应该是供奉着什么镇河的神灵吧。 借着村民手中的灯火,我才看清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雕像。 不过在我看清的那一瞬间,我就暗自吃了一惊。 这是一尊铁铸的犀牛,高约两米,围长将近三米,坐南向北,面河而卧。只见它浑身乌黑,独角朝天,双目炯炯,造型雄健。背上还铸了一首诗,诗云:“百炼玄金,溶为金液。变幻灵犀,雄威赫奕。填御堤防,波涛永息。安若泰山,固若磐石。水怪潜形,冯夷敛迹,城府坚完,民无的垫溺……” 我震惊,是因为这座镇河铁犀,和我刚才在酒馆那两人肩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唯独有一点不同,就是刚才那两人肩上背负的铁犀只有一只耳朵,而面前的这座雕像却有两只。 “哇,大牛!”灵琚停下了脚步,甜腻的嗓音惊动了那些村民,只见她踮起脚尖试图看清楚这座雕像,可是试了几次终是徒劳。雁南归二话没说,弯下腰就将灵琚托起坐在了自己的肩头,把灵琚送到了雕像的面前。 灵琚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这尊雕像,随即转身问我:“师父师父,伯伯们为什么要给大铁牛穿毛褂子啊?” 我走上前冲那些村民点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轻声对灵琚说道:“天气冷了,铁牛是这里供奉的神灵,当然要披上过冬的衣物了。” “奥——这样啊。”灵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对着那群村民中其中的一名笑了笑说道:“不知在下猜测的是否准确,这尊铁犀,应是村子上供奉的神灵吧?” 那村民裹着厚厚的夹袄,头上戴了顶毡帽,听罢笑着点了点头道:“是的,这镇河铁犀,是为明朝河南巡抚于谦为镇降黄河洪水灾害而建的。” “哦?那今日的灯会,也是……?” “不错,”那村民将铁犀身上的毛褂系好,拍了拍手回答道,“灯会也是为了纪念治水的于谦大人而设立的。黄河自金初南流之后,这里就成了濒河之城,屡遭洪水肆虐之苦。明洪武二十年夏,河水袭入,全城屋舍多没水中,环城二百余丈,七千余项良田顿成泽国……那时候惨烈的洪灾是我们这里所有人的心头之苦。” “是的,”旁边另一名较为年轻的村民接过话继续说道,“不过到后来于谦大人履任后,体察民情,重视河防,在修葺黄河大堤与护城堤的同时,又请高人铸此铁犀以镇洪水。所以这铁牛是我们这儿最尊崇的神灵,就是它代替于谦大人继续守护在花园口,保佑我们这里不再受洪水侵袭。” 村民们说罢,就齐刷刷地跪在了镇河铁犀的面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见状,也急忙跟着他们朝着铁犀拜了三拜。数千年以来,华夏大地上有许许多多传说中的神灵,大到玉帝,小到土地公,数不清的神仙庙宇在历史上存在了数千年,在人们的心中,各路神仙各司其职保佑着人们的平安。特别是在一些小村落里,更是少不了像这座镇河铁犀一样的小神灵,不仅宣泄了村民要求根除河患的强烈愿望,也是古代中州大地迭遭水患的历史见证,更是寄托着村民们美好的希冀和愿景,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平安。 可是……如果按照村民们所说,镇河铁犀是花园口供奉的神灵,那么又为什么会化作噩梦,出现在那两名壮年的肩头上,压得二人喘不上气来? 村民们替镇河铁犀披上了毛褂就准备转身离开,我急忙上前拦下那名年纪稍长的村民问道:“对了,还有一事我想请教一下,这铁犀的耳朵……一直都是两只么?” 戴毡帽的村民愣了一下,神色紧张地上下打量着我,随即急忙拉了我的胳膊就带我到一旁的角落里悄声说道:“这位高人,你何出此言?” 果然有问题。 我微微一笑,也压低了嗓音答道:“实不相瞒,我方才在镇上转了转,发现镇里在闹不干净的东西。” 村民大惊失色,双手明显得哆嗦了一下,就连旁边年轻的村民也都面露惊讶之色。戴毡帽的老村民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深吸一口气答道:“其实……这镇河铁犀原本是只有一只耳朵的。” “哦?说来听听。”我招呼雁南归带灵琚先回客栈,留嬴萱和文溪和尚在这里。 老村民仰起头看了看那尊雕像,摇了摇头说道:“其实俺们这里一直都有这么个传言,说真正的镇河神牛早就已经离开了这里,现在取而代之的,其实是一只牛妖。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也都是一些年纪大的人,这种事情不好声张,无人过问,也就没人提起,供奉依旧,铁犀也的确一直守护着黄河,并没有洪灾再次发生,所以到底是神牛还是牛妖,也就没人过问了。” “牛妖?何出此言?”我追问道。 村民从怀里掏出了旱烟袋,引燃后深吸一口,吐了烟圈继续说道:“那是很早之前的一天早上,一个拾粪老头到村外拾粪,路过自己麦地的时候,发现麦地的麦苗被什么东西啃得一片一片的。第二天村里其他人家的麦苗也是被啃得乱七八糟。到第三天,全村各家的麦苗都有被啃的印记。当时,全村人都非常奇怪,村里人决定夜晚轮流看护,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搞鬼。 “到了夜里,各家麦地里都有一个人在暗处观察。不知道是第几天夜里,突然有一家的麦地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啃麦苗。他慢慢地走近去看一看,好像是一头大黑牛,长相和这里的镇河铁犀相差无几。第二天,他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村里人,起初大家还不太相信,后来商量了一下,决定晚上多出几个人看看。 “到了晚上,那大黑牛又出来啃麦苗。大家仔细一看果然是大黑牛在搞鬼,那时候村里人比较愚昧,看自家麦苗被啃,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们拿着木棒、铁锨、扁担照着大黑牛打去,这么七上八下的,竟然把黑牛的一个耳朵给铲了下来。那晚过后,大黑牛就再也不出来啃麦苗了。但是人们发现,那河边供奉的镇河铁犀……居然也莫名其妙少了一只耳朵!这时候村民才意识到,他们竟然打跑了镇河神牛!” 村民说得玄乎其玄,我听得云里雾里。我指着他们背后的那尊雕像说道:“可是,现在这雕像不是两只耳朵都在么?” 村民一拍大腿回答道:“就是这样才奇怪啊!本来自那件事后,铁犀一直都是一只耳朵,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就突然又变回了两只耳朵。所以村民们才猜想,会不会是镇河铁犀因为被村民们打掉了耳朵所以离开了花园口,这又来了一只假的牛妖占了镇河神的位置,接受起村民的供奉来。” 我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会怀疑它是牛妖,而不是又来了一只神牛呢?” 村民苦笑道:“因为自从铁牛长出了耳朵之后,黄河水……就变得不太安分起来,渡河经常会发生意外,已经丢了好几条人命了……所以啊,这牛妖显然不如神牛那般灵验!” 我听后沉思了起来。一只耳朵的,是当初被村民误打赶走的神牛;两只耳朵的,是后来占了神位的牛妖……不对啊,那两名男子肩头的分明是一只耳朵的铁犀,怎么可能是镇河的神灵在作祟呢? 051 铁匠 告别了那些村民,我和嬴萱还有文溪和尚就往镇子上走去。在路上,我将之前在酒馆看到一只耳铁牛的事情告诉了他俩,他们也和我一样陷入了沉思。 “如果按照村民所说,现在占了神位的牛妖是两只耳朵,那姜楚弦你刚才看到的,不就是之前供奉在这里的神灵么?”嬴萱不解地挠了挠头。 “按理说,神明是不会入侵人们梦境带来噩梦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才对。”我想,只有去和那两名男子交谈一番,或许才能找到事情的答案。 我们来到了之前的酒馆,此时酒馆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小二在懒散地擦着桌子。我向掌柜的说明来意后,掌柜却表示今夜客人太多,已经不记得那两个人了。无奈,我们只好在那二人坐过的桌子附近查看了一番,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坐在那两名男子坐过的凳子上,四下观察。由于今天灯会,酒馆客人较多,小二忙不过来,因此这张桌子的碗筷和残羹冷炙都还未撤去。 “姜楚弦,你看这个!”文溪和尚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双筷子递给我看。 我接过筷子,这应该是那二人用过的,竹筷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青黄色的筷子中部却染上了奇怪的灰黑色,看起来有些诡异。 “这是什么?”嬴萱凑过来看了看。 我端详片刻瞬间恍然大悟,知道了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寻找那两个人了。 谢过了掌柜,我们三人就走出酒馆。我双手背后大步向前,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一旁的文溪和尚也似乎是知晓了什么,依旧是面带微笑,一言不发地走在我的身旁。 只有嬴萱不得要领,她只好好奇地跟上来拦住我们:“哎,你俩咋不说话了?这是要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和文溪和尚对视了一眼,同他异口同声地答道:“铁匠铺。” 嬴萱看看我,又看看文溪和尚,莫名其妙地挠挠头:“铁匠铺?为什么?你俩怎么会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笑了笑,示意文溪和尚昨答。文溪和尚盘起了手中的无患子珠,缓缓开口道:“那两人用过的筷子上沾染了灰色的东西,正巧是手握筷子的部分,那就说明这二人的手上都经常沾有这种灰黑色的粉末。而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铁锈。” “不错,”我接过话来继续说道,“手上常年沾染如此重的铁锈,说明一定是以此为生计。再加上我今日见他们的模样,都是身强体壮,上肢肌肉明显要发达,大概是抡锤所致,再加之现在分明是深秋时节,他们脖子上却挂着擦汗的手巾,所以我推测,他们二人一定是在高温环境中打铁的铁匠。” 嬴萱点点头,对着我和文溪和尚伸了个大拇指。 镇子不大,铁匠铺总共只有三家。我们逐一排查,果然在一家偏僻的铁匠铺里发现了那两名男子。他们正坐在屋里收拾打铁器具,见我们出现在铁匠铺门口,便急忙拉起了卷帘:“已经打烊了,明日请早吧。”他手心里果然沾满了灰黑色的铁锈,正如我们推断的那样。 我上前一手拦下那人的手臂,微微一笑,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那人就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正在拉帘的手,慌慌张张地进屋,去和里面那个人商量对策去了。 “几个意思?”嬴萱探头朝里面看了看。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只不过问了一句,‘被牛妖缠身多久了’而已,就吓成那样。亏还是这般身强体壮的。” 文溪和尚上前道:“阿弥陀佛,鬼怪无形,再怎么身强体壮,面对这样的噩梦也是一样束手无策的。” 不多时,那二人就拉开卷帘让我们进去了。我刚一坐下,那两名男子就扑通一声朝我们跪了下来:“大师,你就救救俺们哥俩吧,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我急忙扶起二人:“起来说话。” 其中一名个子高一些的男子站起身来说道:“俺叫刘大,他是俺兄弟刘二,上无老下无小的,就靠这么个铁匠铺过日子。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俺们兄弟俩就整夜地做噩梦啊,白天精神恍惚,生意都无心做了。这位高人,若是有什么方法能救救俺们哥俩,俺们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我一听有利可图,便瞬间端起了架子:“驱赶噩梦倒是容易,不过,我得先知道,你们是怎么和这镇河铁犀纠缠上的?” 刘二听了我的话,立刻吞吐起来。刘大也极力地想要掩饰着自己的紧张,不自觉地就往旁边靠了一靠,似乎是在挡身后的什么东西。 “这……俺们兄弟俩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回事,噩梦就是突然有一天开始的……”刘大显然没有说实话,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隐瞒着什么。 我不露声色地朝刘大的身后看去,却只见一块脏兮兮的帆布搭在后面,看不清里面究竟是隐藏了什么。 这两个人明显心里有鬼。所以我说过,探解催化捕五大步骤,解梦往往是最难的一步。因为这些被噩梦缠身的人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被邪祟钻了空子,因此总是对我有所隐瞒,这给我的调查无形中增加了不少难度,只能贸然化梦,到梦境中一探虚实。 为了再次确认,我又默默地进行了探梦,他们二人身上驮着的,的确是一只耳朵的镇河铁犀。既然他们二人不愿意说出实情,那么我也只好抬高了价钱:“如果二位不方便说那也没关系,不过这样一来,难度可就增大的……” “没关系!高人需要多少钱,尽管给俺们讲就是!”刘二明显不如刘大那般沉稳,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刘大掐了刘二一下,随即笑脸相迎:“这位师父,您看……该怎么个价钱呢?” 我没有做声,默默伸出了五个指头。 “这么多?!”刘二显然是惊了。 刘大笑呵呵地凑过来:“师父你也看见了,俺们就是一穷铁匠,哪来这么多钱呢?” 我心想,刚才刘二分明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再加上之前他们在酒馆里大鱼大肉的模样,显然是发了横财,如果不狠狠敲诈一笔,他们又怎会轻易说出实情呢? 他们见我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交头接耳了一番,刘大才终于狠狠心发了话:“行!就按师父说的算!” 这回倒是换我惊讶了。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答应,我本以为,出如此高价能从他们嘴里逼出一些实情,可是他们竟宁愿多出这么多钱,也要保守他们那一丝不为人知的秘密。若是他们知道我能进入他们的梦境一探虚实,会不会气得一铁锤抡在我的脸上? 不过既然他们答应了这样的价钱,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于是安排他们尽早入睡,我还让文溪和尚盘腿坐在那里替他们念经,然后自己在那里拿着玄木鞭和之前画好的符咒念念有词。人家花了那么大的价钱,总不至于就让他们随随便便睡一觉吧,怎么也得装装样子。 文溪和尚其实不怎么会念经,我走近了也才听见他其实也是在念叨着什么“阿弥陀佛么么哒”之类的,毕竟是个假和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好歹穿着袈裟,手里还有佛珠,充充数还是没问题的。 刘大和刘二见我们已经铺开了阵势,于是便半信半疑地躺上了床铺。 “师父,就……就这样睡觉?”刘二显然还是觉得不太靠谱,反复和我确认。 我点头笑而不语,在文溪和尚的阵阵胡乱念叨声中,刘大和刘二才终于忐忑地进入了梦乡。 我摸出青玉笛拿在手上摩挲着,随即放在唇边,轻轻吹响。婉转却并不动听的曲调响起,一曲安魂,将刘大和刘二带入了深度的睡眠。 嬴萱也困得要命,正在一旁犯迷糊。我收起青玉笛走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指了指她身后的破帆布。 嬴萱反应过来,站起身就轻声掀开了那张挡在身后的帆布。刚一掀开,我们三人都同时愣住了—— 这后面放着的,竟然是半个镇河铁犀!! 这尊镇河铁犀和我们在黄河边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就剩下了上半个身子。下半个身子不知道为什么不见踪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融掉了一般。 而且关键在于,这尊镇河铁犀,分明只有一只耳朵! 052 斗兽 趁着刘大和刘二进入了深度睡眠,我们竟在铁匠铺的角落里发现了只剩下半个身子的一只耳镇河铁犀。 “这……怎么回事?”嬴萱显然没想到这破帆布后面竟有这样的蹊跷,一时间惊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倒是先前就猜想到了这种可能,从这两人的行为来看,很明显是突然发了一笔横财,而且刘大刘二刚才那种掩饰的慌乱,很明显,这是一笔不义之财。 文溪和尚上前,上下端详着这半尊镇河铁犀,而后又用手摸了摸这下半部分的断裂处,起身摇了摇头道:“真是财迷了心窍……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怎么,你发现了什么?”我看文溪和尚应该是看出门道了,于是问道。 文溪和尚绕过半个镇河铁犀,指了指铁犀背后的铭文道:“百炼玄金,溶为金液。变幻灵犀,雄威赫奕。古人称玄铁为玄金,是因为他们在这玄铁里面融了足金加进去,所以说,这座镇河铁犀,实际上应该是黄金和玄铁的混合物。” 我听了文溪和尚的话,就更加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刘大和刘二穷急眼了,就打起了镇河神牛的主意,先是伪造了一尊纯生铁的镇河铁犀,随即在某天夜里拉板车过去悄悄替换了真正的镇河铁犀,然后把真的铁犀运回来融了提炼出里面的黄金换钱……真是胆大包天!” “可惜……”文溪和尚摇摇头叹了口气,“他们并不那么细心,忘记了将假铁犀也铲去一只耳朵,因此被村民发现,还以为是真的神牛离开了花园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牛妖。” 看来,压在他们二人肩头的,的确就是真正的一只耳镇河神牛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两只耳的牛妖来取代神位,只不过是两个愚昧且利欲熏心的铁匠搞的鬼。 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无法直视,一是太阳,二是难测的人心。胆大到做出如此亵渎神灵的事情,简直是道德败坏到无药可救,若是被村民们知道了,定不会饶过刘大和刘二,怪不得他们就算是愿意花大价钱,也不愿意对我说出实情。 我一时间犹豫了起来。镇河神牛压在铁匠身上,显然是在对他们进行惩罚,那么我到底该不该随意插手这件事情? “若让我说……”文溪和尚见我犹豫,于是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神牛化作噩梦侵扰铁匠,报复他们这种亵渎神灵的行为虽然不错,可是这般损耗他们二人阳寿的行为并不可取,倒不如化梦好言将神牛劝走,再将这两名铁匠交给官府处置,这样不会有失偏颇,应是个万全之策。” 文溪和尚说的有道理,我点了点头就拔掉了腰间葫芦的盖子,阿巴幻化出来上下打量着铁匠铺子,然后又注意到了一旁的文溪和尚。 “哟,生面孔。”阿巴自来熟一样就对着文溪和尚打了个招呼。 “阿弥陀佛,初次见面,在下文溪。”文溪和尚合十行了个礼。 阿巴瞥了瞥猫眼,不屑地嘀咕了一声:“假和尚,又没剃度,也不会念经,装什么装。” 阿巴说的虽然句句是实话,可是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而弄得我也十分尴尬。可是文溪和尚丝毫不介意,依然是一副笑脸,不愠不火地看着阿巴,把阿巴看得浑身发毛。 阿巴不说话,赶忙张开了大嘴,将我们三人吞了下去。 由于刘大和刘二的噩梦都是由镇河神牛一手造成的,因此梦境相同并且相连。我们被阿巴幻化为黄烟钻入了他们二人的鼻孔中,眩晕过后就顺利来到了他们二人的梦境中。 梦境漆黑一片,我们三人落地后竟一时间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因此无从判断到底身处怎样的环境之中。这次化梦没有带雁南归,因为我觉得毕竟是镇河神牛,又不是一般的妖物,所以并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打斗。 我们三人像是掉入了黑暗的泥潭,不分南北,不辨东西。 突然,我听到耳畔有巨响正朝我们这个方向飞速前进,嬴萱倒是十分警觉,大喊一声“趴下”,我们三人就同时扑倒在地。同一时间,就听头顶一声呼啸,什么东西就蹭着我们的头顶迅速划过。 哒哒——哒哒—— 一阵沉重却不失轻巧的脚步声再次传来,由于我们看不清身边的情形,于是只能靠感觉来躲避。黑暗之中,人感官的敏捷度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我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庞然巨物正卯足了劲向我们这边冲撞过来,还未让我做出躲避方向的选择,那东西就已经迅速来到了我们的身边。 我和嬴萱还有文溪和尚一下子被冲散,我摸索着前行,却突然听不到了那庞然大物的声音。 “嬴萱?文溪?你们在哪。”这里突然的安静让我感到紧张,因为我无从判断那家伙现在会在哪里伺机而动,我只好原地站定,试图找到走散的同伴。 “姜楚弦?你在哪儿?”左前方不远处传来了嬴萱的回应声,看样子我俩并没有失散太远的距离。我正准备循声上前,前方就突然划出一丝微弱的火光。只见嬴萱手中持着火折子,橙黄色的火苗自不量力地闪耀在她的面前,照亮了她圆润的脸庞。 这一丝微弱的光亮,在如此的黑暗之中显得格外耀眼。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文溪和尚的一声大喊:“快把亮光熄灭!!” 我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方才那东西连续对我们进行冲撞却没有得手,说明对手在黑暗中也无法准确定位,此时嬴萱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正是给对手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我急忙转身向嬴萱那边冲过去,企图让她熄灭火折子的同时转移位置。 可我刚跑了两步就感到了不对劲,嬴萱的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定睛看去,只见嬴萱正在迷茫地张望着,身后头顶有一支尖利的犄角,还有两枚冒着热气的黑洞。嬴萱背后站着的不是别的,正是我们要寻找的镇河神牛! “趴下!!”我看那神牛已经低下了头颅,似乎是要用额前的犄角对嬴萱进行攻击,那两枚冒着热气的黑洞,正是那神牛的鼻孔。 嬴萱应声趴下,同时将手中的火折子丢向了远处。我一个侧滚就捡起了丢在一旁的火折子,挥舞着大吼道:“这边!”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迅猛的“哒哒”声,伴随着地面剧烈的震动,我透过微弱的火苗看到那头巨型的一只耳大黑牛,放开了嬴萱就疯狂地朝我这边扑了过来。 我猛然一跃躲过了它的攻击,随即就抽出玄木鞭反手向它的后背击去。玄木鞭上打天神,下降妖魔,只要是出现在梦境中的东西,管他是神灵还是邪祟,统统都要怕它三分。玄木鞭刚一触到那大黑牛的身体,就听一声惨烈的嘶吼,黑色身影就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远去了。 镇河神牛……居然这么弱? 我撕下原始天符默念咒语,火铃符喷射出强烈的火光将四下照亮,这时我才发现我们身处一个空旷巨大的古代斗兽场中,火铃符的烈火引燃了场地四周的火把,连串的火焰一举将这里照亮,橙红色的光芒映衬着我的脸颊,这才看清了远处的文溪和尚和嬴萱。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嬴萱站起身拍了拍刚才摔倒时候兽皮裙上沾染的尘土,环顾四周问道。 文溪和尚手持无患子珠,谦恭的眼神从细软的黑发下透露出警惕的神色:“角斗场……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整个斗兽场呈椭圆形,单纯、明确,浑然一体,无始无终;外观极其宏伟雄壮,高高的立面分为四层,自下而上分别采用不同大小的柱子连接,中心是空旷的战场,四周是联排的石阶座椅,虽然看起来有些破败,可仍旧是气势恢宏。 据我所知,斗兽场是专供统治者贵族观看斗兽或奴隶角斗的地方。角斗士一般都是奴隶和俘虏,他们以性命相搏,甚至与巨兽相拼,除非有一方倒下,不然决斗永不停息。不管是角斗士还是猛兽,他们用血淋淋的躯体来搏得贵族们一笑,互相残杀的血腥不但没有唤起那些上流社会人们的良知,还使他们看得不亦乐乎。 不过,这种丧心病狂的娱乐项目应该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怎么到了现在,居然在会出现在两名铁匠的梦境中? “比起这个……我们现在还是先躲起来比较重要吧!”嬴萱指了指前方的入口处,只见一座铁笼里闪烁着一双青光的眼眸,不知关的是何等的凶兽。 “那里!”我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石阶,我们三人便急忙跑向那里,沿着隐蔽的石阶走上了观众席。 刚松了口气,就听这空旷的斗兽场里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只见刘大和刘二空手颤抖着走进了战场,再看向刚才入口处的铁笼,已然被打开了栅栏。 一声怒吼,急促而熟悉的哒哒声再次传来,那头巨型的一只耳黑牛没有犹豫就冲出了栅栏,直奔刘大和刘二而去。 053 决斗 该不会……这镇河神牛给刘大和刘二的惩罚,就是在这斗兽场里进行决战吧? 我刚这么想着,就见那镇河神牛卯起了劲儿朝着刘大直冲过去,前后的铁门已经关闭,此时的刘大和刘二除了迎战之外别无选择,空旷的战场更没有藏身之地。 刘大身手显然不怎么样,虽有一身蛮劲,但在这巨大的黑牛面前也是根本无力施展。黑牛猛地将犄角顶向刘大,刘大躲闪不急,猛然撞击在胸前,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之后重重摔在地上,看样子是伤的不轻。 “大哥!”刘二急忙上前,却被再次冲撞过来的黑牛阻断了前进的道路。刘二似乎更加敏捷一些,左闪右避,竟也是躲过了黑牛的冲撞。可是就在他飞奔至刘大身前的时候,黑牛猛地转身,刘二的后背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果不其然,刘二被黑牛狠狠地撞击趴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就这样,每天夜里都会被关在这里被迫和神牛做困兽之斗,无处可躲,无处可逃,一直被折磨至死。如此的持续下去,这样的噩梦果然让人精神崩溃,怪不得刘大和刘二都板着一脸苦相。 “这实力太过悬殊了,这不是摆明了在虐铁匠兄弟的么。”嬴萱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一边评头论足,一边还和我交流着观点。 “这个梦境就是由神牛营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惩罚铁匠兄弟。虽然出发点不错……可是这手段也有些太血腥残忍了。”我说着就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玄木鞭。 文溪和尚也跟着我站了起来:“你要干吗?” “阻止神牛,好言相劝,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我转过身反问。 文溪和尚没有说话,点点头让出了通道的位置。这头神牛其实并不怎么厉害,从最开始的交手就已经看出来的它有限的神力,我一个人足以应付。 眼见刘大和刘二被神牛揍得伤痕累累、无法动弹,我便一跃而起翻身落入了战场中央。刚一落地,我还未摆好阵势,就听身后嬴萱大声嚷嚷着:“买定离手了啊,押姜楚弦胜!赔率翻倍咯!”一边喊着还一边挥舞着手臂,自己兴奋得不行,还真把自己当观众了。一旁的文溪和尚一脸无奈地笑。 我翻了个白眼,手持玄木鞭就迎了上去。 镇河神牛见我突然出现在梦境中,先是犹豫了片刻,随即就面露凶相,仰天长啸一声对着我猛扑了过来,我灵活躲闪,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散射出浑身的暖光。我抬手就挥鞭向神牛的后背,它上次吃了亏,这次明显是有所提防,一个猛转身就躲过了我的攻击。 “神牛,你不是来找你打架的,你先停下听我说!”我再度上前,一翻身就落在了神牛的身上,缺了一只耳朵的神牛根本就不理会我的请求,发狂一般就快速抖动着自己的身子,企图将我震落。我死死抓住神牛的皮毛,避免自己被它此时的暴走摔在地上。 看样子这神牛已经近乎疯狂了,并且以每晚折磨刘大刘二兄弟为乐。看透了这一点,我也不再有所顾忌,直接松手一个后翻站在了神牛的背脊上,抽出玄木鞭就朝它的身上击去。神牛吃痛,猛然一颠,我也因此而摔落在地。 我俩都吃了亏,嬴萱却根本没有要下来帮忙的趋势,仍旧是坏笑着观战。文溪和尚没什么攻击力,想来也是没法帮忙。我只好站起身淬了口吐沫,风鼓起了我的灰布长袍,我顿时灵机一动,右手持玄木鞭,左手水平抬起手臂。我的灰布长袍本身就十分宽大,这样一来,我左手部分宽大的衣袖就形成了一个类似旗帜的东西,再加上风一吹来,就和西域洋人斗牛时候用的斗篷一模一样。 发疯的神牛转身看到我如此悠闲,顿时鼻孔出气,后腿一蹬就低头用锋利的犄角向我冲来,我不慌不忙地单手提着宽大的衣袖做出了一个优美灵活的躲闪动作,神牛的利角擦着我的衣袖而过,这生死之际的优美一闪,让我顿时感受到了西洋人斗牛时候的乐趣。 “帅爆了姜楚弦!”嬴萱双手放在嘴边朝我呐喊,就连一旁的文溪和尚也鼓起了掌。 神牛对于我的捉弄变得更加暴躁了,一个转身就朝我再次扑来。我仍旧是提起衣袖挥手一躲,再次精准地避开了神牛的攻击。 镇河铁犀毕竟是守护黄河的神灵,我不便出手重伤它。我需要做的,就是要这样慢慢耗干它的体能,让它身心俱疲,才能静下来听我说话。 这样几个来回之后,神牛终于开始直喘粗气了,不仅如此,它的行动也随之缓慢了起来。我见时机成熟,在它下一次冲撞过来的瞬间,我右手一抬,将手中的玄木鞭挥向它的脑袋,猛地逼停了火爆的神牛。它停下后气喘吁吁地盯着我,还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远处躺在那里不省人事的刘大和刘二。 “神牛你先听我说……”我看它又要反抗,便急忙说道。 神牛怒目而视,却又碍于玄木鞭的威力,只好先暂停了疯狂的暴走,原地站立在了那里。 这时,嬴萱和文溪和尚也走了下来,我们纷纷向它行了个礼,它见我们其实并无恶意,便终究是放心地卧在了地上恢复体力。 “神牛,在下姜楚弦,是受那两名铁匠委托来帮助他们驱逐噩梦的……”我还没说完,就见神牛又怒火上冲。 文溪和尚连忙上前:“我们知道是那两名铁匠兄弟有错在先,可是神牛你毕竟是守卫黄河的神灵,做出这样残忍的惩罚毕竟有失偏颇。不如你先从噩梦中离开,我们承诺,定会将这两名铁匠抓去报官,还你一个公道。” 神牛听罢,竟摆出了一副悲伤的面孔,先是看了看文溪和尚,然后又看了看我,思考片刻,眼看就要答应了我们,谁知道却突然一声嘶吼,猛地冲撞开我和嬴萱,直愣愣地朝刘大和刘二过去,那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灼烧掉斗兽场中的一切。我见大势不妙,这神牛太过悲愤,已然是要取那两名铁匠的性命,若是不出手阻拦,必将酿成大祸。 我急忙撕下玄木鞭上的原始天符,高声念咒:“阴阳破阵,万符通天!火铃符,破!” 一条火龙从我指尖飞出,燃烧着朝神牛就翻滚而去。可是神牛似乎势要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拼命飞奔,根本不顾及自己被灼烧的后背。 “快拦下它!不然要出人命!”我已无计可施,只好转身对嬴萱喊道。 我话未落音,嬴萱就已经拉满了弓箭。只见她一脚踩在斗兽场围栏的石块上,双手拉弓,嗖的一声三支利箭同时离弦而去,几乎是挨着我的耳畔呼啸而过,直奔神牛而去。 三支弓箭准确地射入神牛的后背,它痛得一下子跌倒在地,还不甘心地朝着刘大和刘二怒吼。 也是,被人砍去了半个真身,任谁都会如此愤怒的吧。 “阿巴!”我唤出阿巴,让它赶紧趁神牛无法动弹而将噩梦吞下。就在阿巴张嘴吸入我们脚下斗兽场的瞬间,我们听到倒在地上的神牛发出了不甘心的怒吼: “怎能轻易绕过这两个亡命之徒!张奶奶的仇,不能就这样了结!” 我们三人同时愣住。 难道……偷盗玄金铁犀一事,还另有隐情不成? “阿巴等一下!!”我急忙制止阿巴,可是为时已晚,大半个梦境已经被吸入了阿巴的嘴中,我们三人脚下一软,白光涣散,整个噩梦已经坍塌。受伤的神牛也跟随着我们一起,走入了铁匠兄弟更深处的记忆。 原来,铁匠兄弟偷盗的不仅仅是一尊玄金铁犀,还有一条无辜的人命。 那夜,两兄弟铸好了纯铁的假雕像,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用拖车将其拉到黄河河堤上,刚刚把真正的玄金铁犀换下来,就惊扰了一名住在河岸边的老人。那老人见有人打铁犀雕像的主意,便二话没说拄着拐杖追上来,一边大喊捉贼,一边试图抓住刘大的胳膊,避免他们二人逃跑。 刘大见事情要败露,又怕这位老婆婆的叫喊声引来其他的村民,于是,抬起手中砸铁的大锤就向老人的头部砸去…… 刘二见出了人命,吓得不知所措。在刘大的指挥下,他们二人将老人抛入了黄河中,翻腾的浑水瞬间就吞噬了这条无辜的人命,这位不知名的老人,就这样被他们痛下杀手,沉入了这条洗不清任何冤屈的长河之中,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铁匠兄弟做完这一切,就拉着真正的玄金铁犀,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自己的铁匠铺子里。 可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那板车上缺了一只耳朵的镇河铁犀雕像,竟然留下了滚烫的泪水…… 愚昧的他们根本不懂……生命才是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人生若寄,取之无价,岂能因区区几两钱财而动了害人之心?人心难测,有时候最令人生惧的根本不是什么鬼怪神明,而就是一颗千疮百孔的病态人心。我恨铁匠的心狠,叹他们的无知,人类本身就是脆弱的生物,无知的人要取他人的性命,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在他们病态的眼中,人命终究是抵不过一顿抢来的大吃大喝,抵不过片刻的荣华。 简直荒唐!一座玄金铁犀,竟抵不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054 牛妖 白光消散,我们三人站定到铁匠铺中。刘大和刘二已经醒来,见到我们就慌乱地抡起了砸铁的大锤向我们挥来,企图逃脱。 我二话没说抽出玄木鞭就击中了刘大的额头,他一吃痛就松开了握着铁锤的手。趁此间隙,嬴萱拉开了弓箭就朝铁匠兄弟射去。短箭呼啸着直冲他们二人飞去,一支箭钻入了刘大的肩膀,一支射在了刘二的后股,兄弟二人痛得站不起身来,我和文溪和尚急忙上前,从铁匠铺里寻了一捆麻绳,将他们兄弟二人五花大绑。 “你、你们要干什么!”刘大见事情败露无处可逃,于是气急败坏地冲我们怒吼。 我正气不打一处来,转身一脚踢在他的身上怒目道:“干什么?当然是送你去官府,让你们尝尝自己应有的惩罚!” 刘二一听要报官,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不停地求饶:“几位高人行行好……就、就放了俺们兄弟一马吧。钱……对,俺们有金子,几位高人要多少就尽管拿多少!” 嬴萱一口唾沫就淬在了刘二的脸上:“呸,你们良心是被狗吃了吧?那金子上沾了无辜的鲜血,怎么能花得如此心安理得?” “没有……俺们没有杀人!”刘大还在狡辩。 我手持玄木鞭逼近他们二人,将玄木鞭横在了刘大的脖颈处,死死抵住他的咽喉,中烧的怒火让我浑身发力,几乎勒得他说不出话来:“别以为你们趁着黑夜做了亏心事,就真的不会有人发现。你记住,头顶三尺有神明,你们作恶的时候,总会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你们,宛如烈日般灼烧你们腐败的人心!” 嬴萱见我情绪激动,便急忙上前拉住我。我冷静下来松开了刘大,拍了拍手,转身一把掀开了盖在镇河铁犀上面的破帆布,扬起的灰尘荡漾在空气中,迷了众人的眼。只剩下半个身子的镇河铁犀斜倚在墙根,缺了的那只耳朵显得格外刺眼。铁匠兄弟看到了那尊镇河铁犀,也羞愧地低下了头,不再做任何的反驳和挣扎。 只见那镇河铁犀忽然流下了泪水,冰冷的玄金雕刻的眼眸中,涌出了一滴滴清透的热泪,顺着光滑的塑像滚落在地,在土地上砸出了印记。 我见铁犀显灵,便上前伸出手轻抚雕塑的额角,光滑而冰冷的触感让我心中阵阵发寒:“张奶奶的仇,我们一定报,相信官府会给出一个令你满意的结果的,所以,你就不要再执念于此了……” 只见镇河铁犀一瞬间仿佛有了生命,冰冷坚硬的身躯突然有了呼吸的起伏,深邃的双瞳看着我,默默地对我低下了头。 它……这是在对我道谢。 我还未对它的道谢进行回应,它便率先开了口,浑厚的嗓音像是从远古飘来,夹杂着悠长的回声,听起来那么的不真实:“其实……我并不是什么镇河神牛。” 我愣了,放在它额顶的手也瞬间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拿开。 “百年以前,我曾经是明朝许家花园斗兽场中一头普通的黑牛,从生下来开始,我就是为了表演斗兽而存在。那个时候,达官显贵痴迷于斗兽表演,因此许家花园便建立了斗兽场,饲养了许多像我一样的猛兽用作比赛。这种残忍的娱乐方式持续了许多年,终于上天怜悯,黄河水暴涨,一举淹没了许家花园,将这里变成了花园渡口。” 我听了镇河铁犀的话后更加震惊了,原来这梦境中的斗兽场真的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而许家花园被淹变作花园口,竟是给了这些用作表演斗兽的生灵们一个逃生的机会。 镇河铁犀继续缓缓说道:“后来,我就留在了花园口,靠偷吃农家田林为生,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渐渐增长修为,终于修成了一只牛妖。可惜我本身修为不高,肉体年限已到,无法再继续支撑,那时恰逢于谦大人来此地治水,并铸建了这么一座玄金铁犀作为镇河之用,于是我便舍弃了自己的本体,栖身在了这座铁犀之上。” “那……镇河之说?”我疑惑道。 铁犀摇了摇头一副苦笑道:“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镇河的本领,自身修为只是勉强能够存活罢了。这么多年来黄河水一直未犯,还是多亏了于谦大人治水有方,体恤百姓,制定了完善的措施,根本和我没有一丝关系……而我,也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接受着花园口村民们的供奉,接机继续自己的修行。” 我点点头,其实很多时候,供奉的神明也不过只是一种精神的寄托,或许村民们透过铁犀,看到的仍旧是恩泽于此的于谦大人吧。 “到后来不管怎样改朝换代,这里的村民都依旧对我十分尊敬。我常年吃得嗟来之食,心有不安,于是就用自己有限的修为来帮助花园口的村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渡河时遭遇翻船,我便会潜下水去救上来一些不会水的百姓;又或者是在夜里赶跑一些啃食麦苗的野猪……” “等一下!”我听到此急忙打断了铁犀的话,“你在夜里去村民的田地,是为了赶跑来偷食的野猪?” 铁犀迷茫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些村民们是把你当成了偷食麦苗的畜生,所以才对你大打出手,铲去了你的一只耳朵!”这一切都说得通了,我急忙将自己的推断说给了铁犀听。 谁知铁犀听后竟没有一丝惊讶,反而淡然地回答道:“一只耳朵而已,我的整个身子都是靠村民们的接济才得以保全,甚至占了他们的镇河神物,我怎么会有所怨言呢。” 我愣住了……眼前这铁犀即便只是个修为寥寥的牛妖,却也有一颗如此宽宏大量仁慈的心,相比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人,简直是让身为人类的我羞愧难当。 “那……你如此惩罚刘大和刘二,并不是因为他们偷走了你的身子锻造提金,而是……”想到此,我更加惊讶,于是急忙征求道。 “是为了张奶奶。”铁犀毫不犹豫地回答。 果然如此,铁犀那般疯狂地折磨刘大和刘二,根本就不是出于一己私欲,而是为了那无辜的张奶奶打抱不平……我内心久久不能平复,我们经常会认为妖魔无情,可是相比于善良的铁犀,那作恶的奸人又和妖魔有什么区别? “张奶奶……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并不是镇河神灵的人。可即便如此,她却仍旧对我关爱有加,甚至还救过我的性命。”铁犀提起了张奶奶,悲伤的情绪就再度涌上心头。 “我第一次遇到张奶奶,是因为在一次渡河的过程中,因风浪太大翻了船。我跳入黄河水中拉上来了三个村民,最后体力不支,几乎要溺死在水中。可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看得见我,唯独张奶奶给我扔下了一根麻绳,让我得以从黄河中爬上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全村的人只有张奶奶能看得见我,我被救上来之后,张奶奶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帮我将缺了耳朵的伤口细心包扎好。平日里,普通的人类根本看不到我,于是我总是独来独往,习惯了一成不变的孤独。可是自从遇到了张奶奶,我的生活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张奶奶也是孤身一人,在黄河堤岸附近搭建了一座小窝棚,平日就住在那里。我经常将村民们供奉给我的食物送去给张奶奶吃,可是她从来都不肯接受,还帮我擦药疗伤,那时候,我经常在村子里做一些见义勇为的小事,可是那些当事人根本看不到我,即便是我为他们受了伤,他们也无动于衷。只有张奶奶,总会默默地帮我缝合伤口,并且给我讲述她从前的故事。我们就像一对儿老邻居,我卧河岸,她住河堤,本以为这种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谁知道……” 说到此,铁犀怒目刘大和刘二,可是他们二人却根本听不见铁犀的声音,看不见铁犀的神态,就连一旁的嬴萱和文溪和尚,也都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在和铁犀交谈。看样子,普通人是的确看不到妖神鬼怪的,除了阳寿将尽的张奶奶,和学过探梦的我。 “那夜,我眼睁睁看着张奶奶被这两个恶人杀害,却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我的修为和本领都太弱,甚至根本无法触碰到这两名铁匠。他们将我拉到铁匠铺,融了我的身子,令我苦不堪言。杀害张奶奶的凶手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我面前,可我却无能为力。终于在一日我用尽了所有的修为,才营造出了噩梦去侵扰他们,作为对他们的惩罚……幸好遇到了你,不然,这两名凶手会一直逍遥法外下去……” 我挥了挥衣袖,笑着对铁犀点点头:“放心吧,我定不会放过这两个恶人。” 铁犀再度留下了泪水:“我的修为耗尽,玄金铁犀已毁,我怕是无法再守护花园口了。谢谢你,帮我了却了最后的一桩心愿……” 随着铁犀的声音渐远,我看到半个玄金铁犀被镀上了一层莹莹的光亮,随即,这片光明渐渐脱离了铁犀雕像,盘旋在我的身边,似乎在对我道谢。我握紧了拳头,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光亮升天飘散,普洒在整个花园口。我想,即便是铁犀死去,那善良的光芒也会永远笼罩着整个花园口,永久守护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 055 卫辉 我们将刘大和刘二交给了官府,并且将剩下的半个镇河铁犀也一并上缴。我们讲述了刘大和刘二杀害张奶奶并偷盗铁犀雕像的事实,刘大和刘二供认不讳,并且承诺用自己的手艺,将那残破的半个镇河铁犀重新熔铸,归还原位。 我想,那缺了一只耳朵的牛妖,才是守护花园口的真正英雄。 我们办完这些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官府竟然奖励给了我们一笔钱财,虽然不多,可也足够用作路费。我们告别了官府,就回到客栈和雁南归还有灵琚汇合。 今日黄河风平浪静,是个渡河的好日子。朝阳的光芒肆意挥洒在我们的身上,微风轻抚,撩起我的灰布长袍,我极目远眺,恍惚中,我似乎能在晶莹的河面上看到镇河牛妖的身影,我笑着摇摇头,站在了船尾,看着花园口离我们越来越远。 到底是神是妖,其实,根本没那么重要。 灵琚显然是第一次坐船,吸着鼻子兴奋地站在船头观望,身上翠绿的花布罩衫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青葱可人。雁南归见我们三人一夜未归,却也没有进行过问,仍旧是面无表情地跟在灵琚的身边,风吹过他苍白的卷发,像是迎风招展的旗帜。 文溪和尚和嬴萱昨夜跟着我化梦一夜未眠,因此上了船就睡着了。我也有些困顿,可是却根本闭不上眼,倚在船尾随着船只的摇摆昏昏欲睡。 渡过黄河再走不远,就能到达卫辉了。 卫辉,那座神秘的西周古墓,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不多久,渡船就到达了河对岸的码头。这里已经属于新乡地界了,往北走不远,就可以达到卫辉县。我们下了船准备先找一家铺子吃碗饭,休息片刻再出发。 我们来到了一家名叫“黄袍郑”的面鱼铺子,店面不大,两间瓦房而已,可是里面却挤满了人,甚至还有在排队等候的,店里的小二都忙得连轴转,桌子翻了一台又一台。 “哟,这家店看起来蛮火爆,怎么,不如尝尝?”嬴萱现实被吸引了,顺着后厨飘散出来的香气,她用力地吞了口口水。 “这么多人,味道肯定不差。不如就这家吧,吃碗热面鱼暖和暖和。”文溪和尚也被香味吸引,说着就钻进了铺子,自己拉了一张木桌出来,就这店面门口的空地就摆放在了那里。嬴萱和雁南归也没闲着,去屋里找来几个小马扎,分分钟就安置好了座位。 在吃的面前,我们五个人其实还算蛮统一的。 我们刚一坐下,旁边排队等候的顾客见状,也都纷纷搬出了马扎,靠着墙根一坐,端了碗面鱼就大口吃了起来。 真有那么好吃?我有些疑惑。 刚坐下屁股还没暖热,小二就端出了刚出锅的面鱼。红汤白面,一只只滑溜的面鱼像是活得一样,嚼劲十足,浇上香葱和辣子,掰一头糖蒜就着吃,酸香辣爽一齐进肚,真是畅快淋漓! “好吃!”我一抿嘴,放下了空碗,“小二,再来一碗!” 嬴萱和文溪和尚也是呼噜噜吃的飞起,倒是雁南归和灵琚吃得斯文,一口一口慢斯条理的,和中原人豪放粗粝的生活态度大相径庭。 我们一边吃一边感叹,旁边坐着的一名汉子就接了腔:“兄弟,这面鱼可是咱们这儿的特产,好吃的铺子多了去了。” 我吞下一口面鱼回道:“是吗,可是怎么唯独这一家如此火爆?” 那汉子也是吃的七八分饱了,擦了擦嘴说道:“还不是因为黄袍郑的名号。” “黄袍郑,这里有什么讲究?”我放下了空碗喝了茶。 那汉子也喝了口凉茶,随即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相传宋朝年间,宋太祖赵匡胤曾途径新乡,恰逢一场大雨,车队无处可躲,皇上就索性披了一件普通的夹袄,躲到了郑老头的家中。郑老头是个农夫,孤身一人,见有人来躲雨自是不会拒绝。因皇上穿着普通的衣服,郑老头并不知道那人就是当今圣上。皇上避雨闲来无事,就问郑老头有无吃食。郑老头就着手熬了碗面鱼,谁知道皇上一吃拍案叫绝,面鱼又鲜又嫩,皇上头一遭吃,自然觉得稀奇。皇上一高兴,就手就脱下了外面的夹袄,露出了里面象征皇权的黄袍。 “郑老头傻了眼,两腿一软双膝一松就跪了下来,连连叩头。皇上高兴地将黄袍脱下赐给了郑老头,风雨停歇,皇上披了夹袄就离开了郑老头的家。郑老头哪想天降鸿福,兴奋地不得了,随即就将那黄袍铺在桌子上,随即又做了碗面鱼,边吃边感叹。 “村里人听了这消息,都纷纷来到郑老头家里来观赏皇上的黄袍,一来二去,从此人们便都叫他黄袍郑了,关于他的传闻也是传的沸沸扬扬,谁知道后来,知府大人得知了此事,便以亵渎圣上的重罪,要去抓郑老头坐牢。 “这下就把黄袍郑吓跑了,村里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几百年过去,黄袍郑的传言一直不散。后来有个姓郑的小伙子人挺精明,就打起了黄袍郑的旗号,开了家面鱼店,自称他是黄袍郑的后人。做买卖靠旗号,谁不想品品皇上的口味?这小伙子的面鱼店从此就火了。真的黄袍郑亡命天涯,假的黄袍郑日进斗金,你们说说,这可笑不可笑?”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面鱼店竟然还有这样的传奇?我听得好奇,不禁问道:“哎,那这个姓郑的小伙子,现在人在何处?” “哈,人家现在已经是新乡最大的商贾了,早已经不在这小店里了。” 我听完也是一笑,就不再想这件事情了。 吃饱喝足,我们便打算启程了。这里距离卫辉并不算远,我们沿着乡道往北一直走,路上尽是一些荒林。中原的树种基本就是这些,一路上看得都腻了。灵琚倒是一直都保持着一股好奇心,背着小药篓一路上采了各种植物追着文溪和尚问这问那,文溪和尚倒也不烦,一直都十分耐心地给灵琚讲解。 我的目光一路碾过桑林、麦田、菜园、篱笆和晒场,路边高高的草垛、矮矮的土坯房,浓厚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让我猝不及防,这种熟悉的感觉突袭我的神经,让我不得不怀疑,这里到底是否真的是我传说中的故乡。 卫辉并不大,走了一路我们也有些累了,于是就靠在树下歇息。由于年代久远,文溪和尚已经记不太清那座残破石桥的位置了,这样一来,我们也不好找到那座西周古墓的确切位置。趁着休息的间隙,雁南归爬上了参天的大树,试图寻找一下那座石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石桥应该在当时东郊的荒地里,古墓入口就在石桥的下面。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荒地或许早已经变成了良田。”文溪和尚坐在那里低声说道。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咱们一会儿找人打听打听,毕竟是一座残破的石桥,应该不难找到。” 就在我们休息的间隙,我们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还伴随着一些听不清楚的喊叫声。 “怎么回事?”我站起身就准备起身张望。 雁南归刷的一下就从树上落在了我的身边,站稳了身子冷冷地说道:“有人打劫。” 我看了看嬴萱,又看了看文溪和尚,有雁南归在,对付几个打劫的毛贼还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我们并不清楚被打劫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所以这个忙该不该帮?灵琚倒是疑惑地扯了扯我的衣角,抬起头端着水汪汪的大眼问道:“师父,为什么不去抓坏人?” 灵琚话音刚落,雁南归就迈开了步子向那边走去。无奈,我也只能跟在了后面,嬴萱也跟了上来,留文溪和尚一人在这里陪着灵琚。 绕过几棵大树,就能看到那边的情形了。只见三五个毛贼围住了一辆装饰考究豪华的马车,正举着大砍刀胁迫车里的人下来。 “干什么呢!”我大喝一声,企图震慑住那些毛贼。可他们毕竟也是混迹于绿林的土匪,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吓到。他们闻声纷纷转身,看到我们这边只有三个人,其中一名还是个女的,于是就笑嘻嘻地扛着砍刀上前,暂时放下了马车。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呢?”其中为首的一名土匪吹了声口哨,剩余的几名就抡着武器上前。 他们的目标竟然很一致,都朝着嬴萱奔去。 嬴萱轻蔑地笑了笑,抽出弓箭拉满了就放箭出去。箭箭正中目标,都不是什么要害的部位,四名土匪双腿中箭立即倒地,瞬间就失去了战斗的能力,我甚至都还没抽出玄木鞭,这场战斗便草草收场了。 为首的大佬吓得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全,哆嗦着就转身逃跑,甚至连自己的金背大砍刀都不要了。 嬴萱收起弓箭不屑地拍了拍身上的兽皮裙,对着我打了个响指,得意地笑了笑。 这时,从马车里走下了一名中年男子,一身黄衫,大腹便便,穿着打扮看起来,倒像是个油头的商人。 056 黄袍郑 那男子探出头先是张望了一番,见并无危险,就小心翼翼地走下了马车。他的脸庞微圆,头发梳的锃光瓦亮,像是抹了锅底的油。身材粗矮,却着一袭绣花黄袍,掩盖了他浑圆的肚皮。他扶着马车惊魂未定地看了看我们,随即摸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多谢,多谢……”他连连对我们拱手作揖,我也急忙礼貌地回礼。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我上下打量着这名男子,猜测着他的身份。 深秋时节,气温不高,那男子却一直在不停地冒汗,好像是身子比较虚。他看我在打量自己,于是咧开了厚嘴唇笑了笑道:“在下郑商陆,方才多亏几位出手相救,不如跟在下去城里,我请几位吃个便饭如何?” 我们刚刚吃罢了面鱼,于是婉拒了这位郑先生的提议。我们正准备告别,嬴萱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疑惑地转身问道:“郑商陆……你该不会是卖面鱼的黄袍郑吧?” 嬴萱这么一提醒我也顿时反应过来,于是想他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只见那矮胖的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边擦着脖子里的汗水,一边回答道:“正是在下,正是在下……” “嚯,遇到活的了!”嬴萱大大咧咧地上前拍了拍郑商陆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你们家的面鱼真不错,我们刚从那边过来。” “不敢,不敢……”郑商陆倒是十分谦虚,连连拱手。他说话总是喜欢重复,不知是怎么养成的习惯。 我见他出汗特别严重,心里便泛起了一丝疑惑,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进行化梦,看看这位黄袍郑到底是怎么回事。 默念心法,我再度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大吃一惊。只见那黄袍郑肥硕的身躯居然爬满了红色的蚂蚁,厚密的一层昆虫紧紧包裹住他的身子,而那些蚂蚁和上次在少林寺塔林中试图掳走慧芳和尚的蚂蚁几乎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就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 嬴萱不明就里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脚抽筋了。”我急忙打圆场,随即朝嬴萱使了个眼色,她边立刻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看来,这卫辉县定是那些红色蚂蚁的老巢了。 “对了……郑先生,我还有一事相求。”我转移了话题和视线,笑着问道,“不知您是否知晓,二十多年前,在卫辉东郊荒地处有一座残破的石桥,不知现在那石桥在什么位置?” 我话音刚落,更让人疑惑的事情便发生了。只见黄袍郑听了我的话后,忽然脸色大变,双眼一沉转身就上了马车催促车夫离开,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我和嬴萱看着远去的车辙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哪里说错了话。 “他心里有鬼。”这时,远远站在后面的雁南归走上前冷言道。 是的,黄袍郑显然心里有鬼,他一定是知道石桥下面有古墓的,再加之他身上出现了古墓中的红色蚂蚁,就更加印证了他对古墓的事情有所隐瞒。可是眼下我们没有交通工具,根本无从追赶黄袍郑的马车,只好先到灵琚他们那里,随即再商量对策。 我们四人交流了意见,我提议还是先往东走,一边走一边问着路人,或许能有所发现。 文溪和尚虽然有些焦急,可是眼下并无更好的方法,只好默认了我的看法。 倒是嬴萱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姜楚弦,你刚刚不是说,你看到那黄袍郑身上爬满了红色蚂蚁么,那我们为何不从他身上下手,说不定能查到关于古墓的事情,这样也好过贸然进入古墓,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嬴萱说的不无道理,可是眼下已经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若再去转过头来调查黄袍郑,我怕文溪和尚更加担心自己的妹妹。 文溪和尚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仍旧面带春风地对我笑了笑:“嬴萱说得对,我们对古墓下面的结构并不了解,贸然闯入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先从黄袍郑下手,看看古墓到底有什么玄妙。” 既然文溪和尚都不说什么了,那我们也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改变了方向往城里走去。 要打听到黄袍郑在哪里,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作为卫辉最大的商贾之一,黄袍郑的面鱼铺子遍布了整个县城,整个卫辉对于黄袍郑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去了城里,随便找了几个摆摊的村民,就轻松问出了黄袍郑的家址。 我们按照那些村民们所说,找到了黄袍郑的宅子。 那是一座古香古色的老宅,看起来十分有底蕴。刚一走进院门,就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 我们没有贸然去敲门,而是绕到了院子的后面。我踩在文溪和尚的肩头,扒着院墙朝里面观望。只见院中一片旖旎之景,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整个院落富丽堂皇,雍容华贵,花团锦簇,剔透玲珑,院中满架蔷薇、宝相,一带水池,曲折游廊盘旋而下。果然是大商贾的家宅,就这般草草看上一眼,就知道黄袍郑家底有多么深厚了。 文溪和尚放我下来,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摇了摇头:“宅子里没有人,要么是出去收账了还没回来,要么就是故意躲咱们。” 文溪和尚点点头:“说的有道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环顾四周,正巧看到了黄袍郑家宅对面的三角小楼,于是挑了挑眉指给他们看。 那是一家客栈,本来我们今夜也应该在卫辉投宿,倒不如就选择这家客栈来的方便,既能观察到黄袍郑的一举一动,又能随时下楼对他进行围追堵截。走了一天也是有些疲惫,我们五人二话没说就钻入了客栈,要了两间厢房,轮流值守。雁南归和灵琚昨夜都睡得饱,主动提出了承担监视黄袍郑宅子的任务。我和嬴萱还有文溪和尚如释重负,躺下沾了床就睡下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有多久,恍惚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讲话,可我实在太累不想睁眼,于是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一边睡还一边侧耳细听。 讲话的人正是灵琚。 那甜甜糯糯的嗓音很好辨认,只听她语气十分温柔地在对雁南归说着什么,我努力支起耳朵,收听任何可能错过的声音。 “小雁,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哒。” 什么鬼……这小丫头脑袋被门挤了吧?保护雁南归?那种冷血战士岂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保护得了的?我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二人在干什么,于是悄然翻了个身,偷偷睁开了一只眼,还不忘用被子掩盖住作为掩护。 只见灵琚将小药篓放在身边,桌案上是一瘫新鲜的被捣成药汁的草药。雁南归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侧脸望着对面的黄袍郑的家宅,脸上居然带有一丝少见的害羞,他的上半身几乎僵硬,根本不敢转头看向身旁的灵琚。 哟,雁南归还要这般窘迫的时候? 我好奇地看向灵琚,只见她跪在旁边的椅子上,张双手接过雁南归的右手细心地往上面涂药,而后又找出绷带,用她粉嫩的小手一圈一圈地帮雁南归进行包扎,最后还不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做完这一切,灵琚松开了雁南归的右手,满意地上下打量着包扎好的伤口,开心地长舒一口气:“好啦。” 雁南归闻声急忙收回了右手,双目紧盯对面的宅子,并没有对灵琚做出任何回应,神情虽然依旧冷漠,可我看得出来,他内心肯定早已经翻江倒海了。 “小雁,灵琚以前什么都不会,你们要是受了伤,灵琚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从今往后,灵琚一定会好好学习医术,一定努力保护好小雁哒!”灵琚的翠绿布衫晃了我的眼,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动,虽然这小丫头只字没提我,但是这种成熟的担当却让我感到很欣慰。 雁南归抬起自己被细心包扎好的右手在眼前看了看,脸颊飘过一丝绯红。他没有言语,只是突然压低了身体弯腰向灵琚凑了过去。灵琚傻站在那里吸着鼻子不说话,笑嘻嘻地看着雁南归。 雁南归距离灵琚越来越近,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灵琚,凉薄苍白的双唇已然要贴上灵琚的额头。 我心头一惊。这野鸟……想要干什么!? 不行!怎么能让这该死的野鸟占我灵琚的便宜!我管不了那么多,猛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同时大喝一声:“你干吗呢!!” 灵琚吓了一跳,小身子猛然一抖。雁南归也被我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吓到了,身子一歪弯腰就捡起了灵琚掉在地上的草药。 原来这家伙是要弯腰捡草药!? 我果然想多了……灵琚还那么小……完了,好尴尬。我坐在床上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灵机一动,又大声叫到:“呔,妖孽,还不束手就擒!”说完双手张牙舞爪挥舞了一番,随即立刻再度躺下,佯装熟睡。 “呐,师父梦游呢。”灵琚吸了吸鼻子,笑着转头对着雁南归说。 雁南归没有说话,尴尬地将脸别向一旁,再也不说话了。 057 大梦 经刚才这么一闹腾,我便再也睡不着了,硬挺着身子躺了许久,直到听着雁南归和灵琚都不再说话了,我才缓缓坐起了身子伸了个懒腰。 “呐,师父醒啦?刚才师父说梦话了呢。”灵琚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笑嘻嘻地看着我。 “是么。”我尴尬地笑了笑,抬眼看了看雁南归。雁南归仍旧是盯着窗外,根本对我无动于衷。 “灵琚不小心打碎了茶杯,小雁帮我收拾的时候割破了手掌。”灵琚及时向我汇报,“不过灵琚已经帮小雁包扎好了呢!师父你看。”灵琚转身跑到了雁南归身边,拉起他的手就向我展示着自己的杰作。 我站起身披上长袍,睡在对角的文溪和尚还没有起床,我打了个连天的哈欠走到窗户边望了望对面黄袍郑的宅子,又低头瞧了瞧灵琚包扎的杰作,随即不经意地问道:“有什么情况么?” 雁南归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我也闲来无事,就倚着窗子百无聊赖地观察着来往的人群。说也奇怪,此时明明已是深秋,寒风萧瑟,可这卫辉城里来往的村民却都衣着单薄,即便如此,还有不少人在不停地擦汗。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探梦。”雁南归一直在这里观察,应该早就发现了他们的不对劲,于是转过头来看着我轻声说道。 我点点头,默念心法,再次向窗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令我大吃一惊,街头来往的村民,不管是老人还是少年,竟然全身都爬满了血红的蚂蚁,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布满全身,放眼望去,街头竟无一人完好,整个卫辉都已经被红色的蚂蚁所攻陷,所有人都被如此的噩梦缠身,怪不得人人都无精打采,大汗淋漓。 这……我惊出一身冷汗。我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噩梦,而且是庞大数量却完全相同的噩梦。这些血红的蚂蚁如同蚕食人生命的恶魔,正侵占着整座卫辉城人的身体,通联了所有人的梦境,营造了一个有史以来我见过的最大的噩梦,将原本平静的小城变成了一座可怕的炼狱。 “怎么样?”雁南归看我表情惊愕,便急忙打断了我的思索。 “全、全城的人,身上……身上都爬满了那红色的蚂蚁……”我吞吐着回答,还未从震惊中平复。 “看来没必要等黄袍郑了。”这时,文溪和尚也坐起了身子,听到我和雁南归的对话后表情凝重地说道。 怎么可能……全城的人都被同样的噩梦缠身?我跟在师父身边二十多年都从未见过如此的情形,这该是何等的邪物在作怪?一般的鬼怪营造出一场噩梦侵入体弱心虚的人已经实属不易,像镇河铁犀那样同时让刘大和刘二陷入同一个梦魇的情况本就少见,可这样大规模不分老弱年少的入侵梦境,定是有什么修为极高的邪祟在背后搞鬼,竟然连一些身强体壮阳气十足的男子的梦境都可以轻松入侵,一定是个十分棘手的角色。 正当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黄袍郑熟悉的马车适时地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说曹操曹操到,怎么,还要不要从他下手?”文溪和尚急忙关上了窗子,避免我们被黄袍郑看到。 我犹豫了。如果我们之前推断的不错,这些来自古墓的红色蚂蚁应该是某种毒蛊。雁南归已经吃过一次它们的亏,就算我们四人全部化梦进入黄袍郑的梦境,也不一定是那些虫蛊的对手。而且遭受噩梦侵袭的人数量太多,我不可能一个个去进入他们的梦境,帮他们驱赶虫蛊噩梦。 雁南归见我犹豫不决,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于是他走上前将绑着绷带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道:“我的伤势已经无碍了。”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转而看了看文溪和尚。毕竟文溪和尚年纪最大,为人沉稳,听听他的意见应该不会有错。只见文溪和尚手中盘着无患子珠,深思熟虑片刻才说道:“现在就进入古墓太冒险,定是不可取,我们还是应按照之前商量的,前去梦境中查看一番。” 我点点头:“这样,雁南归和嬴萱今晚跟我去黄袍郑的梦境中打探一番,先不急于捕捉那些噩梦,保存实力,打探清楚事情的因由就立刻从梦境中回来,再商讨下一步的对策。怎么样?” 雁南归没有表示异议。 文溪和尚追问道:“姜楚弦,你能自由掌控何时从梦境中脱身么?” 我点点头:“往常从梦境中脱身,一般分为两种情况。一是食梦貘先吞下作祟的鬼怪,然后吃掉整个梦境导致梦境坍塌;二是梦境宿主自行醒来。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方法,就是直接让阿巴吃掉梦境,不去理会作祟的妖物。这样一来,虽然妖物没有除去,并且它还会再次营造新的噩梦,捕梦行动理论上来讲也并没有完成,但我们却已经从上一个噩梦中脱身。” 文溪和尚听后点点头:“那就应该没问题了,你们进入黄袍郑的梦境中,查清楚事情缘由后便立刻让阿巴吞下梦境脱身,不要进行没有意义的战斗。” 商讨完毕,我们叫醒了隔壁屋子的嬴萱,将计划再次详细说明。之后一起吃了顿晚饭,就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文溪和尚毕竟战斗力有限,并且需要有人来照看灵琚,因此他仍旧是留在客栈。入夜之后,我和雁南归嬴萱三人便离开了客栈,从黄袍郑家宅的后院翻了进去。此时已经是夜半时分,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伴着丛中的虫鸣,夜色正浓,我们三人悄然沿着院墙快步走向黄袍郑的房间。 虽说我们的计划是尽量不要与噩梦中的邪物进行正面交锋,只是为了查看事情缘由,可是我心中却仍旧在纠结。身为捕梦猎人,既然都已经进入了别人的梦境,又怎能空手而归呢?我怕到时候自己做不到放任不管,整个卫辉城所有人的安危,现在都寄托在了我们的身上,如果情况允许,我定会清理掉噩梦中作怪的邪物,还村民们一个安稳的夜晚。 剔除梦境中的邪物,本就是我的职责。 只是雁南归和嬴萱……我看了走在前面的他们一眼,再度陷入了挣扎和犹豫之中。他们本不该陪着我冒险的……我就这样一直纠结着,跟在他们二人的身后,推开了郑商陆的屋门。 黄袍郑已经睡下,可是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有钱人家作风就是不一样。趁着灯光,郑商陆的房间显得富丽堂皇。房间一侧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中堂墙上挂着一幅墨龙,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房间尽头是一张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锦被绣衾,帘钩上还挂着小小的香囊,纱幔低垂,一副富庶商人的讲究。 嬴萱在一旁的架子上观望着各种值钱的瓷器,还不时发出阵阵赞叹。我拉起她后脑勺的辫子就来到了郑商陆的床边:“别乱动,小心外面游廊上有夜巡的佣人。” 嬴萱不满地哼了一声,挠挠头就靠在西侧的墙角不做声了。 我站定到郑商陆的床边,掏出青玉短笛放在唇边,轻缓吐气,吹响了那首安魂曲。雁南归站在雕花木门旁,随时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吹奏完毕,郑商陆紧皱的眉头才稍有舒缓,可是他的额头仍旧在不停地冒汗,看来这些虫蛊的实力并不容小觑。我若有所思地掏出了腰间的葫芦,拔下了上面封印的盖子。 阿巴幻化出兽形,我将今日化梦的计划嘱咐给它,它显然有所不满,可是想到终究还是能吃到一口梦境,就也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听我的吩咐,我若让你吞下梦境,你就立即行动不容耽搁,明白了么?”我反复叮嘱,万一我们在梦境中遇到危险,阿巴又没有掌握好合适的时机,那么我们三人很容易出现危险。 阿巴不耐烦地扭动着圆润的黄色身子:“知道了,姜楚弦,你真是婆婆妈妈的。” 我苦笑两声摇了摇头。 阿巴猛然张开大嘴,像是撕裂了另一个空间的入口,一举将我们三人吞入口中,化为一缕黄烟钻入了郑商陆的鼻孔中,踏入了黄袍郑的梦境之中。 强烈的眩晕感预示着我们此次进入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境,这是纠缠在整个卫辉城所有人心头的梦魇,也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挑战。 我们三人根本无法保持平衡,随着黄烟就跌入了万丈深渊。 此时,全城的人梦境都相互通联,被一个未知的敌人利用虫蛊所操控,我们三人通过黄袍郑为入口,企图查探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场旷古盛大的噩梦,即将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058 杀戮 不同于以往的轻微眩晕,这次我们进入梦境,却如同是掉入了万丈深渊之中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浑身几乎散架,忍着剧痛爬起来,发现身边的雁南归已经站起,只有一旁的嬴萱陷入了昏迷。我吃力地挪过去晃了晃嬴萱的身子,企图将她唤醒。 “什么……怎么回事?”嬴萱揉着脑袋坐起来,看样子也是摔得不轻,迷茫地张望着四周问道。 我扶嬴萱起来,弯腰帮她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弓箭:“还不清楚,这种多人联通的大规模噩梦,我之前也没有来过,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反应也属正常。” 环顾四周,这里居然仍旧是在卫辉城内,只不过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商铺也冷冷清清,整座城看起来死气沉沉,耳边不时传来鸦雀嘶哑的叫声,头顶黑云压境,翻滚的墨云裹挟着一道道闪电睥睨全城,冷风踏平村落,萧瑟破败的街道和我们挤在一起吃面鱼时候的热闹情景截然不同,之前熙熙攘攘的卫辉城,现在俨然成了一座空荡荡的鬼城。 “来了。” 突然,站立在我们前方的雁南归像是嗅到了危险,立即握起了青钢鬼爪冷言说。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一阵沉重且迅速的脚步声。本着尽量不去正面冲突的原则,我急忙拉起嬴萱躲在了旁边空无一人的杂货铺子里。可是落在后面的雁南归刚要跟来,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南归,你干吗呢!”嬴萱探出头轻声催促他。 雁南归没有理会嬴萱,反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青钢鬼爪,眼神中愤怒的火焰几乎要点燃他额前的白色碎发。只见他单腿弯曲,右手紧贴鬓角,一副要迎战的模样。 来人究竟是谁?为何雁南归会出现如此愤怒的表情? “不是说好了不要盲目应战的么!你在干什么!”雁南归毕竟还是半妖,即使有一颗人心,但骨子里却存有野蛮好斗的兽性,来人定不是善茬,他这架势显然是要展开一场恶战。我见大事不妙,便立刻起身试图去拉他进屋。 可是我刚一站起身,身后的嬴萱就惊慌地一把扯住了我的袍子轻声喊道:“姜楚弦!你看!” 我一只脚刚迈出杂货铺,转脸就看到了对面脚步声的主人,随即便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健硕的身躯,高大威猛的体格,原始野蛮的形象,络腮的胡须,黝黑的皮肤……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巨型铁锤正向雁南归走来,身披黑色的兽皮,赤/裸的脚掌上沾满了厚厚的一层泥土,和斑驳的老茧混在一起分不清五指。 这……鬼豹族人!? 鬼豹族人为什么会莫名出现在卫辉?难道说,这座西周古墓,居然和申公豹有什么关系?那些红色的蚂蚁,难不成也是鬼豹族在搞鬼? 我还未想明白,就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撞击而跌倒在地。原来是雁南归已经迎上了鬼豹族人的铁锤,青钢鬼爪和铁锤相击,刹那间迸发出强烈的气流,两侧的草房瞬间被掀翻了屋顶,碎裂的屋脊和木板毫无章法地向我和嬴萱飞来,我急忙转身推了嬴萱一把,将她推到了杂货铺柜台的后面。可自己却躲闪不急,被半截木桩击中。 这野鸟……专注战斗起来简直对周边不管不顾!这和脱缰的野马有什么不同!? 鬼豹族人和雁南归的力量都极大,二者武器相撞,金花四溅,火光爆裂,巨大沉闷的声响震耳欲聋,鬼爪和铁锤都出现了高频率的震动。一击重击过后,两人迅速分离,我甚至看到鬼豹族人脚踩的土地已然出现了凹陷,可想而知雁南归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鬼豹族人张开大嘴嚎叫着示威,满口尖锐的黄牙沾满了齿垢,肮脏不堪。 灭族之仇,已经阻碍了雁南归理智的判断。他显然是被对手激起了怒气,疯狂地举起青钢鬼爪,宛如一道疾风闪电迅速移动到鬼豹族人的身下,精瘦的身躯和高大的鬼豹族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只见雁南归抬手一挥,对手乌黑的血液便溅落在侧边的砖墙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我和嬴萱根本无从插手,只好暂时先躲入杂货铺,先观察情况再另作打算。 鬼豹族人体型硕大,因此较为笨重,他腰部受伤,三条血淋淋的爪印赫然出现在他粗糙的皮肤上。可是他就像根本感受不到疼痛,抬手抹了一把不断涌出的脓血,鼻腔中发出沉闷的吼叫声,就迈开了脚步全力朝雁南归攻了过去。 鬼豹族人手中的铁锤看起来犹如千斤之鼎,即便是三个我也根本拎不起来。可鬼豹族人用他那粗壮的手臂轻松举起铁锤,瞄准了雁南归的头部就狠狠砸了过去。鬼豹族人的身躯异常庞大,宛如猛兽,这种力度的攻击一般人根本接不到,若是拍在我的身上,我肯定早已成为一滩肉泥。 好在雁南归身手敏捷,和穿梭密林之中的雁雀一样迅捷,白光一闪,他一个转身跃起便轻盈地落在了已经砸空落地的铁锤之上,再一蹬腿飞跃,他如同高空俯冲捕猎的雄鹰,卷曲的白色长发如飘长的尾翼,青钢鬼爪直击鬼豹族人的面部。只听“刺啦”一声,鬼豹族人的双眼就已血肉模糊,痛苦地松开握锤的手捂住自己碎裂的双眼,高声嚎叫起来。 这鬼豹族人……根本无法称得上是“人”。 他简直就是一头狂躁的凶兽,若不是长了副兽人模样,我根本无法将他界定为“人”。他发出的怒吼声如同林中猎豹,震得我双脚发麻。一旁的嬴萱也是看傻了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雁南归乘胜追击,迅速转身,燕步回旋,抬手就从鬼豹族人的身后攻去。青钢鬼爪准确地刺入鬼豹族人的后背,一击掏心,雁南归的半个手臂都钻入了对手的身体,青钢鬼爪从鬼豹族人的前胸穿透而出,喷涌的污血溅落在雁南归的白发上,看得人心惊肉跳。 “南归……”嬴萱吓得说不出话来,愣愣的看着雁南归猛然抽出右臂,鬼豹族人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迅速结束。 雁南归仍旧面若冰霜,低头看了看倒下的鬼豹族人,满意地将沾满黑血的青钢鬼爪在对方的兽皮衣上擦干抹净,才一挥手收起了钢爪,朝我们俩这边走来。 嬴萱看雁南归往我们这边过来,吓得猛然往后一退,撞到了身后的木柜。 我站在原地,虽然内心充满了恐惧,却仍旧坚定地一动不动,双眼死死盯住雁南归的一举一动。 雁南归走到我的面前站定,扫视了一眼我和嬴萱,就冷冷地开口:“没事了。” 我猛然就抬起手给了雁南归一拳,拳头正中雁南归的左脸颊,我用力不小,几乎是用了自己全身的力量,可是雁南归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微微歪了下头。他冰冷的嘴唇被我打出了一丝鲜血,他却若无其事地朝一侧吐了口血,依然一言不发地冷眼看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刚才灵琚也在,你还会那样做么!!”我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和怒火,劈头盖脸地朝雁南归吼道。 雁南归听到灵琚的名字明显有所动容。我还是无法接受……那个将灵琚驮在肩膀头戴小花的雁南归,那个用满是伤痕的双手替灵琚扎辫子的雁南归,那个弯下腰送给灵琚烟火的雁南归……和刚才残忍掏心杀害对手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她并不在。”雁南归眼神闪烁,默然回答道。 我气不打一出来,再次上前给了雁南归一拳:“即使不在,若是她知道她的小雁这般残暴,她会怎么想!?制服对手的方式明明有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择最残忍的那一种!!” 雁南归也不躲,我的拳头打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几乎不留一丝伤痕。我知道,我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我如此不过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而已。 “够了!不要再打了!!”嬴萱眼眶泛红,上前拦在我和雁南归之间,“别打了……我们、我……” 雁南归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我一拳打在身旁的墙壁上,疼痛奇袭我全身的神经。嬴萱抬手抹了把泪,拉起我就跟上了雁南归的脚步。 “我们来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剩下的……等以后再说吧。”嬴萱还算识大体,一边好言相劝,一边催促我跟上雁南归的步伐。 是的……我们还有更重要的目的。眼下已经出现了鬼豹族,那么说明这座西周古墓定是和申公豹姜子牙脱不了干系。我握紧了拳头,踩着一路血迹跟了上去。 城内仍旧是空无一人,只不过东方的天际出现了红黑色的光芒,和那日在少林寺塔林看到的光芒十分相像,应该是那些血红蚂蚁在行动,我们三人二话没说就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059 石棺 随着我们的脚步,那束红黑色的光芒离我们越来越近,走在最前方的雁南归突然放慢了脚步,躲入了侧手边上的草垛后面。我和嬴萱见状,也立刻跟着躲藏起来。 “怎么回事?”嬴萱企图探头出去看看前方的情况,却被雁南一把归拦下。 “嘘。”雁南归伸出修长的手指抵在唇间,示意我们不要做声。接着,他伸出青钢鬼爪将我们面前的草垛戳了个窟窿,我们三人就挤在一起透过这并不大的窟窿观察前方的情形。 只见前方地面裂开了一条口子,闪烁的红黑色光芒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映透天际,地缝中还有无数的血色蚂蚁正在不停地往外涌出,密密麻麻地给地面铺设了一层红棉绒的地毯。 “看那里!”嬴萱显然是发现了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指给我看。 远处那条地缝的旁边,俨然有半截断裂的石桥,几乎被埋进了土里,若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如果这座断裂的石桥就是当时文溪和尚遇到我师父的地方,那么这下面的地缝,应该是连着那座西周古墓没错了。 大量的红色蚂蚁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那些蚂蚁像是有明确的目标,都朝着城里的一个方向列队爬去。没多久功夫,我们就看见一大坨人形的蚂蚁堆迅速往回走了,那情形很像当时慧芳和尚被蚂蚁们包裹拖入洞穴,于是我不得不怀疑,这些红色蚂蚁是否从城里又掳来了什么人,正包裹着他往地缝中的古墓走去。 我的怀疑不多久就得到了印证,那些蚂蚁在改变方向的时候,一部分蚁群密集起来,另一部分便跟着稀疏。而在那稀疏的部分,正巧露出了一个人的头部,面部五官看得十分清晰,正是黄袍郑那肥头大耳的面容! 嬴萱刚要惊讶地叫出声来,就被我猛地捂住了嘴巴。 黄袍郑被蚁群拖入了古墓中,大量的蚂蚁再度涌出,朝着城里爬去。看样子,这些蚂蚁应是听从了某人的号令,企图将整座卫辉给搬空。 “这些蚂蚁……把村民都给抓进古墓里干嘛?”嬴萱不解地挠了挠头,随即疑惑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说:“不,这只是在梦境里,这些村民只不过是在做被蚂蚁掳走的噩梦而已。而少林寺塔林被掳走的那些小和尚,才是真正的被抓进古墓的。” 嬴萱追问道:“那……村民为什么都会做这样的噩梦?” 我咬紧了下嘴唇,思考片刻答道:“对手一定是个高人,他在利用梦境服务于现实,营造出如此大规模的噩梦,然后收集村民们在噩梦中产生的恐惧,进而来达到他的目的。” “恐惧?”嬴萱杏眼微瞪,惊讶地看着我。 “没错,”我点点头,“我曾经说过,梦境是意识的产物,而人的意识又是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力量。可是意识中不仅仅有好的情绪和正面的能量,就如同有光的地方一定有阴暗面,恐惧、厌恶、逃避、怨恨……这些意识中产生的负面情绪,会产生强大的邪恶力量,而这个在背后操控蚁群的人,一定是想要利用这股黑暗力量来完成他的目的。” 嬴萱和雁南归听后都陷入了沉思。 我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至于那些塔里失踪的小和尚,他们被敌人利用的则是实际的身体,所以现在情况最危险的,其实应该是他们,而不是这些陷入噩梦的村民。” “你是说……文溪和尚的妹妹她……”嬴萱显然听出了我的担忧。 “还不能妄下定论,我们先去查看一番古墓中究竟有什么。”我这么说不仅仅是为了安慰嬴萱,更是为了安抚我自己,努力让自己平息冷静下来,好想出万全之策。 这些蚂蚁身为毒蛊,身上带有剧毒。上次在慧芳和尚梦境中与他们交手,我们并不占上风,因此硬闯古墓显然是行不通。我正发愁,却突然无意间瞥到不远处的一亩韭菜地,我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蚂蚁辨别方向和食物靠的并不是视觉系统,它们的某些腺体在不同的情况下,能释放出不同的化学物质弥散在空气中,产生不同的气味。而蚂蚁的触角上长着灵敏的嗅觉器官,通过触角的不停摆动,使蚂蚁感受到充分的气味信息。因此,我们只要隐藏好自己的气味,就可以逃过蚂蚁的围追堵截,进而顺利进入古墓! 而韭菜,不仅有蚂蚁讨厌的刺激性气味,而且还有消毒杀菌的功效,此时用韭菜来对付这些毒蚂蚁是再好不过的了。我将计策说给嬴萱和雁南归听,虽然他们一副嫌弃的模样,可是眼下别无他法,也只好这样了。 我偷溜到韭菜地里,薅了几把鲜嫩翠绿的韭菜叶抱在胸前回到草垛后面,然后用石头将韭菜叶碾碎后均匀地涂在身上,不仅仅是露在外面的肌肤,就连灰布长袍上面也涂满了韭菜汁。做完这一切后,我此时此刻就像一个刚出锅的韭菜馅饺子,再来一盘老醋我就可以囫囵下肚了。嬴萱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效仿我的做法,不一会儿,我们三人便成了绿油油的韭菜精,刺鼻的气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先是尝试着往地缝那边挪动,发现凡是我们所到之处,蚁群便主动迅速地让开了一条道路。我们身上浓重的韭菜味儿已经成功掩盖了人气儿,于是,我们三人便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地缝处,接连跳了进去。 里面果然连接着一座石砌的洞穴口,看样子应该是古墓的入口。伴随着难闻的气味,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入这座关键的西周古墓,一探虚实。 这座神秘的千百年前的坟冢此时此刻正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不管我是否从这里诞生,它都给了我一种孕育的敬畏感。墓道中铺设了坚硬的石板路,这里明显有人之前进来过的痕迹,一些杂乱无章的脚印,还有两侧那熟悉的黄土,角落里甚至有一些斑驳的污渍,无数的蚁群还正在我们的脚边来来回回地穿梭着,如同这座古墓忙碌的守陵人。 这里毕竟还是梦境,和真正的古墓一定还存在不少偏差。我这么想着,沿着墓道一直往里走,脚步声空旷的回音撞击着墓室四壁,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弱,好在那些蚂蚁的身上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让我们得以看清下面的路。 墓道的尽头连接着一墩厚实的石门,石门两侧有雕花的石雕把手,看上去风化严重,几乎就要脱落一般。可是除了这两枚把手之外,石门并无其他的着力点。石门只留了一条缝隙,刚好仅够蚁群来往穿梭,无奈,我和雁南归分别拉紧了石雕把手,慢慢发力,将石门缓慢拉开。 石门并不像它所展现的那般沉重,我稍一用力就拉动了它。石门发出沉闷的巨响,我们待扬起的尘土散去,就弯腰走进了石门。石门后面连接的,就是主墓室了。这里的构造十分简单,空旷的主墓室连接了两间耳室,仅此而已。墓室中央有一张桌案,上面竟然还摆着一盏油灯。我上前将油灯点亮,微弱的火光闪烁不定,却足以将整个墓室照亮。 墓室中央有一口小型的石雕棺椁,上面沾满了黄纸朱砂的符咒。我端起油灯上前观察,却根本看不懂这些符咒的内容,不过看这阵势,这口石棺里应该是被封印了某种危险的东西,安全起见,我没有触碰任何一张符咒,避免自己一不小心破了这封印的阵法。 “奇怪……”我上下打量着贴满符咒的石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难不成我曾经来过这里?就连我手中端着的油灯也显得有些似曾相识。 “怎么了。”嬴萱凑近打量了一下石棺,转头问我。 “这口石棺……不太对劲。”我急忙收回自己飘远的思绪,回过神来正色道。 雁南归被我的话所吸引,走上前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回答道:“尺寸不对。” 是的,雁南归所说不错。石棺的尺寸与平常标准大小的棺椁相差甚远,足足小了一倍的体积,长宽比例也与普通的棺椁不同,几乎变成了等腰的梯形长方体,这种大小的石棺,是根本不足以躺下一个成年人的,即便是幼童也有所勉强。 那也就是说……这口石棺里,葬的是一只小型动物……或者,是一名婴儿? 我俯身贴在石棺上侧耳倾听,随即用手指轻轻叩响石棺侧壁。石棺内传出的清脆回声分明清晰地告诉我,这口石棺里根本没有东西! “这……是口空棺!”我眉头紧蹙,连连后退。 我本以为,只要弄明白这座西周古墓中究竟葬的是什么人,就可以知晓这些不寻常事情的因由。可是眼下,这座西周古墓竟是一座空墓,只有一口尺寸诡异且被符咒封印的空棺而已,这样一来,我们根本无从知晓这座古墓的主人到底是谁。 060 妖女 我本寄希望于这座古墓,可是现在,古墓中除了一口尺寸诡异的空棺之外竟别无他物。无奈,我刚叹了口气,就听雁南归站在其中的一侧耳室前招呼我们。 我和嬴萱快步上前,发现大量的红色蚂蚁都聚集在耳室内,而耳室的角落里堆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酒坛子,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碗口大小,全部都用红泥封口,错落有致地堆放在那里。而在那些坛子旁边的地面上,正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个黑洞就是连接少林寺塔林的地道。上次我从洞中出来,就是在这里遇到了毒蛊的攻击。”雁南归指了指那个地洞对我们说到。 这么说……我们面前这大大小小的酒坛子里面,装的就是那传说中的毒蛊了? 为了避免惊扰到那些毒蛊,我们不得不放轻了脚步。这间耳室不大,只有十几个酒坛子而已,于是我们转而向另一个耳室寻觅。可让人失望的是,另一间耳室几乎和刚才的那间一模一样,除了大量的红色蚂蚁之外,就是一堆酒坛子而已。 这座掌握着所有关键线索的古墓,除了石棺和酒坛子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我很失望,我甚至还幻想过进入古墓后展开一场生死之战,可是现在,古墓就这么大,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调查的东西。唯独让人比较在意的,就是贴在石棺上的那些符咒了,可是现在我们身在梦境之中,带不走梦境中的任何东西,因此只能等回到现实之后再潜入古墓,将这些符咒临摹下来带走研究了。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韭菜的气味已然消散了不少,身边的那些蚂蚁们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我们三人商议一番,就决定先行离开。 我们刚要沿着来时的石门离开,出口处就迅猛刮进来了一阵烈风,风中掺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力度之大竟将我们三人一并吹倒在地。 “哈哈哈哈——” 一阵凄厉的女子笑声从古墓的出口处传来,随着阵阵阴风,古墓的石门居然自动关合,阻断了我们离开的道路。而刚才将我们吹倒在地的那阵黑风,此时竟然幻化成了人形悬浮在我们三人的头顶,那些血红色的蚂蚁就像是见到了食物般趋之若鹜地围绕在那人的脚下,数量越聚越多,竟然形成了一个由蚁群组成的阶梯。 那人站定后优雅转身,脚踩蚁群组成的阶梯便向我们三人走来,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直击我们的鼻腔,我挥动衣袖企图将这难闻的味道驱散,可根本无济于事。 “哟。别来无恙啊。” 那黑影走下蚁群阶梯后便站在我们三人面前开了口,听声音……居然是个妖娆的女人! 我抬头看去,来人居然是个一袭黑裙的女人,红发齐腰,杏脸桃腮,眉如春山浅淡,眼若秋波宛转,只是眼神中夹杂着一丝邪魅和杀气,上挑的嘴角更是勾魂摄魄。隆胸纤腰,盛臀修腿,慵懒地披着墨色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柄圆口短刀。但是她最惹眼的并不是那几乎袒露的胸脯,而是她左脸颊上那道一指长的血红色疤痕。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对谁讲话,听她的语气,她一定是认识我们三人中的某一个。像我这样的正直之人,是根本不会和这种绝色女妖有任何瓜葛的;嬴萱又生长在大草原,成天和野物打交道,应该也不会结识这类人物……那么,就剩下半妖的雁南归最可疑了。 可是,雁南归面对那妖女的招呼根本无动于衷,仍旧板着一张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心里正疑惑着,那黑衣红发女妖就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微微一供腰,她胸前那雄伟的沟壑便直逼我的眼前。 什么情况……我? 我惊讶地瘫坐在地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面前的妖女邪魅一笑,伸出自己的食指轻轻放在了我的下巴上,不容拒绝地用力一挑就将我的头给抬了起来,随即凑近了她宛如刀削的鼻尖,在我的脸上轻轻撩动:“还是粉嫩得很呢。” 我被她如此亲昵的举动给惊吓到,她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此时此刻就沸腾在我的面前,我浑身僵硬着不知该动那只手,仓皇的目光不得不远离了她那惹眼的沟壑,而转移到她脸上那道血红色的疤痕上。 那妖女注意到我在看她脸上的伤疤,于是绣唇轻启,冷笑道:“怎么,拜你所赐,看起来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呢?” 我?这妖女怕是认错人了吧? “哪来的骚娘们儿,吃我一箭!”一旁的嬴萱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破口大骂,随即拉开弓箭就射向这红发妖女。可这妖女根本就纹丝未动,只不过挑了挑眉毛,那呼啸而来的三支利箭就像是瞬间抽离了所有力气,在即将触及到妖女身上的瞬间,蔫了般掉落在地。 嬴萱和我都目瞪口呆。 “那、那个,你好像认错人了吧……”我忍着臭气熏天的血腥味,一边往后挪动自己的屁股,一边吞吐地回答道。 那妖女看我后退也不再逼近,而是站直了身子单手拖着自己的下巴,黑色的指甲盖轻轻放在那饱满的红唇上,歪头轻笑道:“呵呵,姜润生,你就算是化成灰,奴家也都认得。” 我就知道!又是我那该死的师父惹下的情债……不过闹明白了这些,我也就有了底气,急忙扶着墙站起身,拍了拍灰布袍对着妖女嘿嘿笑道:“不好意思,你真是认错了。我不是姜润生,我叫姜楚弦,是姜润生的徒弟。” 可是那妖女听后竟然也并不惊讶,而是细细品味着我的话,挑眉魅惑一笑走上前一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顺势就要往我的怀里钻:“哦?又换了名字?润生也好,楚弦也罢,对奴家而言都一个样。” 虽然她身材和长相均属上乘,可是我实在是受不了她身上的血臭味儿,于是一把将她推开没好气地说:“哎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啊,我说了我不是姜润生,我师父早就失踪了,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那妖女被我猛然推开,后退了几步竟也不恼怒,反而笑的花枝乱颤:“哈哈哈,还说不是,不管你再换几副身子,也都还是老样子。” 我算是彻底讲不明白了,不管怎样,还是走为上策,我冲着嬴萱和雁南归使了个眼色,整了整刚才拉扯中乱掉的袍子,绕过那妖女就往石门方向走去。 “还是一样。”那妖女竟忽然有些失落,站在那里并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低声呢喃着。 我就当没听见,伸手就去拉那石门。 “还是一样目中无人,还是一样视我于不见,还是一样冷漠无情,却还是一样那么讨我喜欢!啊哈哈哈哈!”那妖女突然发狂,厉声奸笑,然后猛然抬手朝着我们这边一挥,一束强烈的红光就飞向我们。我只觉胸前闷疼,整个人一下子飞出了好远,身子撞击在石门上,哗啦一声,石门便整个被震碎。 我们三人遭了暗算,整个人跌坐在碎石之中。嬴萱因为距离那女妖最近而伤的最重,转脸就啐出一口鲜血,捂住胸口吃力地站起身。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就吃了重重一击,抽出了玄木鞭支撑在地上,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只有雁南归事先有所防备,早已护住了自己的要害,因此并无大碍。刚刚站定,雁南归就反手抽出青钢鬼爪,迅猛地朝那妖女反攻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浪费一秒的时机。 妖女没料到雁南归反应如此迅速,在烟雾中只见青光一闪,尖利的鬼爪划着妖女的肩膀就掠向了后方。雁南归一击失手后脚踩对面的石壁借力一蹬,再度向妖女攻了过去。 妖女连连后退,她显然没料到雁南归是如此棘手的对手。只见她张开十指化作魔爪,用她那黑色尖利的指甲直接迎上了雁南归的青钢鬼爪,一声钢铁撞击的清脆响声,二人迅速分开,还未等我看清战况,他们就又相互扑了上去。 雁南归根本不占上风,妖女徒手就接住了雁南归的招式,我和嬴萱遭她暗算而受伤,我们显然不是她的对手。我已然准备好随时唤出阿巴,好趁雁南归有所空隙的时候让阿巴吞下梦境醒来。 可是那妖女动作极为迅猛,根本不给雁南归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扶起嬴萱就往古墓外面退去,妖女在迎战雁南归的同时抬手一挥,那些血红色的蚂蚁就如同得了命令一般疯狂地涌向我们,瞬间就包围了我们二人的退路。我们身上的韭菜味道显然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这些血色蚂蚁,竟然都是这个妖女的手下。 妖女突然放声大笑,双手猛画十字交叉,血红色的十字斩正中眼南归的胸口,硬生生逼停了动作敏捷的雁南归。妖女轻蔑地悬浮在空中,双手一挥,无数的红色蚂蚁就扑向了我们,转眼就将我们三人包裹。 无数的蚂蚁爬在我的身上脸上,强烈的酥麻感奇袭全身,让我瞬间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痒却不能抓,痛却不能揉,蚂蚁钻入衣服中,浑身所有的私密部位都被入侵者占领,更多的恐惧冲击着我的神经,让我陷入绝望之中。 我们不停地挥舞双手试图将蚂蚁从身上打落,可是数量极多的蚂蚁让我毫无招架之力,就连自己的鼻孔和耳朵里都已经钻入了蚂蚁,身上又痒又痛,肌肤如同火炙,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填满了蚂蚁长着绒毛的触角,绝望的恐惧感让我浑身发抖却又不能张口喊叫。 此时此刻,我只想找一把匕首自我了解,好结束这般痛苦的折磨。 061 契约守灵 就在我们三人浑身上下都爬满蚂蚁而陷入绝望的时候,突然,一阵强烈的白光闪现,那悬在半空的妖女被晃得睁不开眼,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我感到身下有股强大的力量将我一把托起,同时,白光笼罩在我的全身,而那群蚂蚁像是见了克星,刷拉就全部四散逃开了。 我还未从蚁群的恐惧中清醒过来,便感觉到耳畔有呼啸而来的劲风。睁开眼,我才发现自己居然被一层透明的光环包裹着悬浮在半空中迅速飞离古墓。而且不单单是我,就连嬴萱和雁南归也都同我一样,正一脸疑惑地裹挟在光环中低空飞翔。 “咦,小哥哥,你醒啦?” 一声铜铃般清脆的问候传递到我的耳边,我定睛抬头看去,发现头顶有一名浑身透着荧荧光亮的孩童,约莫只有六七岁的样子,齐眉的刘海下面有一双水盈盈的大眼。小孩子性别本来就不容易区分,再加上他身形近乎透明,让我根本无从判断他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相比孩子而言,我更愿意称呼他为……精灵? 我试图用手去触碰他垂下来的手臂,却一下抓了个空,这时我才发现对方根本就是一个立体的幻影,不是实际的形体。 “是你……救了我们?”我疑惑地站起身,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站立在这光环之中。嬴萱伤势不轻,我急忙揽起她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雁南归则十分警惕地观望着那透明的小孩,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那精灵般的孩童嬉笑着转了个身,如同飞鸟般从我们的头顶划过,尔后轻巧地落在了我们的身后,对着我们微微屈身:“我叫契小乖,是梦境的契约守灵。” 嬴萱和雁南归都疑惑地看向我,虽说我常年游走在梦境之中,可是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不过这个契小乖虽然人小,但是却能轻松带着我们逃离那妖女的魔爪,想来应是个厉害的角色。 “契约守灵?那是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小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梦境由人心而生,经意识组成,每一个梦境都会派生出许多潜意识,那些意识不被人们所记起,被丢弃在记忆的长河深处,久而久之积累得越来越多,从而就生出了脱离本体的独立意识,也就是我,我与梦境主人签订契约,负责守护梦境的平衡。”契小乖双腿一蹬划到了我的面前,绕着我的身子转了个圈,最后停留在我的眼前,咧开嘴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听得云里雾里:“梦境的平衡?” 契小乖点点头:“是啊,你以为梦境是虚拟的意识产物么,其实不是的,每一个梦境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只不过平行于你所在的现实,所以你在梦境中才会感觉到痛,感受到真切的体会。而梦境中有善也有恶,只有善恶均等,梦境才能保持平衡。如果恶占据上风,梦境就会失去平衡变成噩梦,这时就需要小哥哥你来帮忙啦。” 我一直认为,梦境是不存在的虚无。可契小乖所说也不无道理,这让我一直以来的世界观遭到了挑战。这么说,我每次进入的不同梦境,都是一个平行于现实的真实世界?那梦境中呈现出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真正正的东西? 虽然接受这个观点还有些困难,可我还是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这才想起来向这位契约守灵道谢:“多谢方才救命之恩……那个,你认得我?” 契小乖显然有些生气,小嘴嘟起双臂环抱,赌气般把头别向一旁:“小哥哥最坏了,竟然连小乖都不记得。” 奇怪,怎么这次的梦境这么多人认识我?我想到之前那女妖错把我当成师父,于是连忙恍然大悟地回答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把我当成姜润生了?” 契小乖疑惑地转过头来,猛地飘向我,然后再猛然后退,头一歪说道:“小哥哥你在说什么呀?难道你又换名字了?”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我就是我,姜润生就是姜润生,他是我师父,我们不是同一个人,更不是换了名字。”我努力解释,可是自己也越说越乱。 契小乖看着我窘迫的样子掩面一笑不再计较:“算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姜润生姜楚弦,其实都一样啦。” 只见他挥了挥手,我们几人就平稳地落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我们已经飞了好远,早已经逃离了那妖女的控制。 这里应该是卫辉西郊的树林,人迹罕至,各种野生的杂草丛生。落地后,我将嬴萱安置在一棵树下休息,契小乖就坐在我们头顶的树枝上荡着双腿,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小哥哥,阿巴呢?”契小乖一个倒挂金钩就挡在了我的面前。 这小精灵居然知道阿巴?看来他的确应该和我师父有过交集。我本想一安全就唤出阿巴将梦境吞噬掉离开这里,可是这古墓诡异的事情太多,那妖女是何人,制造如此通联的噩梦又是为了什么,失踪的小和尚都到哪里去了,这些对我而言都还是未知,而这个契小乖看起来又不像是对我们有恶意,我思忖片刻,兴许我能从他的口中得出什么线索。 “小哥哥,你是不是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小乖?”我刚要开口,那小精灵却好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般,狡黠一笑,翻了个身就落在了我们的面前。 既然被他看破,我也就不再隐瞒自己:“实不相瞒……我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根本一概不知,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啊,这可是契约守灵的职责呢。”契小乖小脑瓜一晃,就悬浮在了我的面前。 这家伙绝对有看透他人心思的本领! “看来小哥哥是新任的捕梦猎人吧?竟然什么都不懂就敢来挑战血苋。”契小乖语气中略带一丝嘲讽,让我感到十分不悦。 “血苋?” 契小乖点点头:“那妖女名叫血苋,是鬼豹族人,也是鬼豹族中最魅惑、最妖娆、最倾城的女人,可惜被你……哦不对,是被上一任捕梦猎人……嗯……姜润生是吧?被他给划破了脸颊,因此对捕梦猎人心生怨恨,所以才对你痛下杀手。” “你是说,我师父曾经和她交过手?”我盘腿坐在树下问道。 契小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本来血苋已经在上次的大战中失去了妖法,可是几十年过去,最近不知道她又找到了什么新的方法,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修为,我暗中调查,发现她居然占了你的古墓在里面养灵蛊,用的不是普通的毒虫,而是最有灵性的男童!” 他短短几句话的信息含量实在太大,我听得云里雾里,不得要领,于是我急忙打断他:“等一下……一个一个问题来,首先,血苋和谁大战失去了妖法?” 契小乖抬手指了指我:“小哥哥你啊。” “胡说,我从来没见过她。”我急忙摆摆手。 契小乖不耐烦地回答:“行行行,怎么非要较这个真……那就叫姜润生行了吧?是五十年前和姜润生的大战中受了重伤,妖法尽失,容颜被毁,逃窜到了卫辉后山的悬崖下面,之后就再也没有音信,直到最近才重新出现,妖法反而比曾经更加厉害了。” 我听后点了点头:“好,那第二个问题,什么叫做占了我的古墓?这座西周古墓到底是什么来头?” 契小乖无辜地说道:“本来就是小哥哥你的古墓啊……我又没有说错。” 我愣住了:“你的意思是,这古墓里葬的是我?” 契小乖点了点头。 “去你的,别开玩笑。”我正色道。 “没有开玩笑啊,这古墓就是小哥哥你的家,也是你的诞生地,更是你传承命脉的关键。” 契小乖的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听到“传承”二字之后,我便像是开启了深层封存的记忆,一股熟悉的感觉由心底而生,可又讲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根据文溪和尚之前所说,我师父将我从古墓中抱出,难道说,我真的是在这古墓中诞生的? 契小乖见我不说话,就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我猛然回过神来:“我真的……是从那古墓中生出来的?” 契小乖仍旧是无辜地点点头。 联想到古墓中尺寸奇异的石棺,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难道那口空棺……是我曾经躺过的地方?” 契小乖不厌其烦地继续点头:“石棺不是空的,每隔一百年,里面就会孕育出一个新生的婴儿,那婴儿就是小哥哥你啊。” 胡说……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密封的石棺之中?没有母性孕育,没有男性精种,怎么可能无端端生出婴儿来?还是在这种诡异的古墓里的石棺中? 契小乖看我不相信,于是摆弄着自己的指头说道:“小哥哥要是不信的话,等一百年再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怎么可能活得了那么久……”我听罢轻笑,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为什么不可能?我的师父容颜不老,四十年前在仙人渡镇邂逅宝璐姑娘,五十年前又与妖女血苋大战……难道说,我和我师父一样,都拥有长生不老的寿命?? “不是长生不老哦,是不多不少,刚好活一百年。”契小乖显然是看透了我的想法,立即补充道。 这下,不仅仅是我,就连一旁休养的嬴萱和雁南归,也都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我。 062 血苋 一百年!? 在这个年代,人类的平均寿命不过六七十岁而已,可我又为何拥有不多不少刚好一百年的寿命? “你到二十岁身体就会停止生长,保持年少时期的模样一直到一百年之后。这可是你曾经亲口告诉我的呀。”契小乖不问自答,轻笑而言。 不用问我就知道,契小乖所谓的我亲口告诉他,一定就是我师父曾经告诉他的。 那这么说,我和我的师父一样,不仅样貌相似寿命相等,就连青春永驻不会变老的体质都一模一样,那么……我和我师父,又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到底是什么人呢?难道也像雁南归一样是个半妖,又或者是鬼豹族那样的奇异种族? 契小乖看我在思考,便及时问答了我心中的疑问:“这个我可不清楚,小哥哥你从没告诉过我。我只知道你是从古墓石棺中生出,拥有不会变老且百年的寿命,其他的事情……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看来我师父还是有所保留,并没有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眼前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娃娃,不过这也让我更加迷茫了,为何我会从古墓中诞生?为何我与师父的体质如此特殊?我和师父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师父失踪又和这些事情到底有怎样的关联……我现在根本无法推理出这些事情之间的关系,因此焦头烂额,心情烦躁。 契小乖看出了我的想法,忽然笑了笑贴近我说道:“小哥哥不要灰心哦,说不定……知道这其中内情的,还另有其人呢。” 对啊!我瞬间醍醐灌顶——那个五十年前和我师父大战一场的鬼豹族妖女血苋!我怎么把她给忘了!她和我师父关系密切,说不定她会知道一些我想要得到的内情。 可是那妖女脾气乖戾且妖法极强,要想让她主动告诉我内情是不可能的,除非我能够顺利制服她。我想起之前契小乖的话,便急忙寻找一切可以打败血苋的方法:“你说那妖女血苋,是依靠养灵蛊来恢复修为?” 契小乖点点头:“是的,血苋是拥有操控昆虫能力的鬼豹族人。五十年前大战之后,她逃入山崖,利用那里的蚂蚁帮她觅食恢复体力,并用自己的血供养了一批红色的血蚁,她带着这些血蚁占了那座西周古墓,靠着那风水宝地聚集能量,并且让血蚁挖了地道,抓来了许多童子,将童子封入酒缸中,以血供养,待七七四十九日后,酒缸中的童子就变成了一滩血水,也就是强大的灵蛊。血苋喝下这灵蛊,妖力便突飞猛进。” 我们三人听后极为震惊。难道说……那些失踪的小和尚们,都已经被血苋给炼成了灵蛊!? 该死!还是来晚了一步! “那……血苋制造这么大一个通联的噩梦,收集人们的恐惧,又是要做什么?”一直沉默的雁南归倒是十分介意这点,想起刚来到梦境中出现的鬼豹族人,想来这一定是鬼豹族一手策划的阴谋,说不定也是为了夺取天神之力。 契小乖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是血苋这样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梦境严重失衡,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会威胁到梦境主人的安危,到时候,整个卫辉城的村民恐怕都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才会出手相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除掉血苋,维持梦境的平衡。” 我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努力掩盖自己内心的怒火。这该死又残暴的妖女!竟然让整个卫辉都陷入恐慌的噩梦之中,还残忍地用十几名小和尚的性命来提升自己的妖法……不对!我突然意识到,如果灵蛊必须用男童来制作,那么文溪和尚的妹妹一定是被血蚁当成男孩子而错抓,所以,现在唯一还有可能活着的,就是文溪和尚的妹妹了! 想到这一点,我便重新燃起了斗志。现在目标很明确,打败血苋,挽救卫辉城村民的性命,救出文溪和尚的妹妹,问清楚关于我师父的事情。 可是……我们根本就不是血苋的对手。要不是刚才契小乖出手相救,我们三人恐怕早就被那些血蚁蛀空咬净了。想到此我便心有不甘,懊恼地皱紧了眉头。 契小乖看我萎靡不振,于是拉起了我的手臂:“小哥哥你别着急,你在五十年前已经打败过血苋一次了,小乖相信,这次你一定也行!” “当年打败血苋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师父……我师父精通五行符咒,武功极强,可我学艺不精,到现在也都是个半吊子,那点三脚猫功夫对付普通梦境中的邪祟已经很吃力了,怎么能和血苋抗衡?”我虽不想承认,可是事实如此,师父的那一套东西我根本就没有熟练掌握,要不是嬴萱和雁南归的帮助,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方法……或许你去找一个人,能够对你五行符咒的提升有很大的帮助。”契小乖说着就摊开了我的手掌,用自己焕发着亮光的手指在我手心写下了四个大字。随即微微一笑,双手一挥,我们三人脚下一软,便跌入了深渊。 睁开眼,我们已然回到了黄袍郑的宅子中,金丝床榻上的郑商陆仍旧陷入沉睡,滚圆的肚子上下起伏。此时东方已经鱼肚白,远处也传来了隐约的鸡鸣声,恐怕再等片刻就要日出了。我们三人急忙悄声撤离,回到了对面的客栈小楼里。 灵琚和文溪和尚都还在睡梦中,听到我们叩门,文溪和尚急忙披了衣裳起身。文溪和尚见我们三人有伤在身,便立刻叫醒了灵琚,腾开了床铺后让重伤的嬴萱平躺,一边转头吩咐着灵琚拿药箱,一边就把上了嬴萱的脉搏。 灵琚很懂事地披上罩衫就熟练地取来了药箱,同时手速极快地摆好了捣药的工具,看了看雁南归手臂上的血迹和伤口,二话没说抓起一把止血的药草便开始研磨,俨然一副小神医的样子。二人配合默契,若是外人看来,他们俩才像是真正的师徒,我才是个碍眼的局外人。 “内伤不轻,你感觉如何?”文溪和尚松开把脉的手又趴在嬴萱的胸腔上默然静听片刻,拍了拍嬴萱的脸颊将昏睡的她叫醒。 嬴萱整个人昏昏沉沉,吃力地睁开眼看了文溪和尚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我虽然也有伤在身,可还是撑起身子挪了过去,将手放在嬴萱的额头上,感受她的体温。 “嬴萱,你别睡,你睁开眼!”我厉声道。 嬴萱听话地睁开看了看我,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老娘困得不行,就……就让我睡一会儿吧……啊!” 嬴萱突然一声尖叫,我低头看去,原来是文溪和尚在按动嬴萱的侧腰。 “你个没轻没重的臭和尚……你要整死老娘啊!”嬴萱虽然有气无力,却还是不忘骂上两嘴。 文溪和尚舒了口气:“还好,只是肋骨断了三根,没有伤及内脏。” 灵琚听到文溪和尚这么说,转脸就去抓药煎熬。我看得惊讶,小丫头这么快就学会抓药了? “汤药里白术减三钱,待会儿天亮了再去药铺抓点和尚头一起煎服。”文溪和尚转头看了看灵琚吩咐道。 灵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脑袋一歪无辜地说道:“哎?和尚头?”说着,她抬起小手指了指文溪和尚的脑袋。 文溪和尚笑了笑摇摇头:“我说的是续断,和尚头是土叫法。” “好哒。”灵琚吸了吸鼻子转身拿起狼毫小笔记在了草纸上。雁南归站在灵琚身边,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想出手帮忙,却又不知如何下手,只好傻站着。 文溪和尚转而又把上了我的脉,我手一抽缩了回来:“怎么,嬴萱她没事?” 文溪和尚笑笑态度强硬地拉回我的手按在了我的脉搏上:“她无碍,只是断了肋骨。肋骨无法接移,只需固定休养便可自行愈合,已经让灵琚熬了壮骨的药房,只需注意努力排痰,避免并发症就好。至于你……”文溪和尚松开了手,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说道:“本来就有内伤,加之血脉上涌,更应该好好休养才是。怎么,梦里面是有美艳妖女么?搞得你这么精血上脑?” 我脸瞬间通红,想起血苋那般亲密的挑逗,我便急忙干咳两声,瞥了一眼文溪和尚转身就出门了。 “咦,师父怎么了?要去哪里?”灵琚停下手中的动作,扯住了我的衣袖。 “你师父得去泻泻火,不然就算是神医在世就救不了他。”文溪和尚一脸正色坏笑着戏谑道。 灵琚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松开了我的衣袖就继续研磨草药,一边弄一边嘟囔着:“黄莲、夏枯草、栀子,都是泻火除烦,清热利湿,凉血解毒的药材……” 我听后脸一黑,瞪了文溪和尚一眼,就急忙转身离开了屋子。 我站定在客栈的走廊上,清风徐来,清凉的感觉传递到我的肌肤上,我深吸一口气默然摊开手掌,只见四个闪着荧光的大字赫然印在我的手心: 梦演道人。 063 道观 我们一行人有伤在身,因此决定在客栈中先行休息。 休养过程中,我将梦中所见所闻都告知了文溪和尚,他听后虽然忧心忡忡,但毕竟还存有一丝希望,而此时此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我的伤势虽重,但好在有天眼护身,胸腔中的淤血和内伤很快便恢复了。但嬴萱毕竟是个女人,断了肋骨必须要卧床休养,因此我便趁嬴萱恢复的这段日子,踏上了另一条征程。 要打败血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按照契小乖所说找到这位神秘的梦演道人,设法将五行符咒熟练掌握。 幸运的是,文溪和尚居然听闻过梦演道人的事迹。他说,少林寺老主持和梦演道人曾经有过交往,据说他是个不拘一格特立独行的游子,常年云游在各地,精通各种符咒道术。卫辉北面有座山,名叫盖帽山,说它是山其实也是勉勉强强,不过是个隆起的小土坡罢了。在盖帽山上有座残破的道观,那便是梦演道人传说中的居所。 虽不知现在梦演道人是否在道观中,但最起码也得去碰碰运气。我将灵琚托付给文溪和尚帮忙一起照顾嬴萱,同时,也让雁南归一并留在了卫辉,避免有突发的危机情况,我怀一腔孤勇,只身一人踏上了前往盖帽山的路程。 那里距离卫辉并不算远,我雇了辆牛车,走了小半天就到了山脚下。道教从道家“天人合一”、“身国同治”的思维模式出发,认为了解天象有助于求道证道,得道成仙。所以称为“观”,取观星望月之意,所以常建于山顶。 牛车无法上山,我将牛拴在山脚下就开始了徒步攀登。盖帽山不高,但是山路却很陡,没有规整的阶梯可以借助,只能走一些坑坑洼洼的土路,我的脚板被土坑和石子磨得生疼,圆口布鞋的底子已经只剩下宣纸那么薄薄一层。 爬到山顶天色已经渐黑,盖帽山顶长着一些张牙舞爪的枯树,灰黑色的影子映衬在深蓝的天幕上,像是一出荒诞诡谲的皮影戏。 我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块儿山石上休息,抹了把臭汗,将水囊里的水尽数喝光,站起身跺跺脚,就准备走完这最后的一小截路程。 绕过几棵杨树,前方建筑的飞檐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可与此同时我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这座道观……难道我曾经来过?或者说,是在某个梦境中见到过? 这是种很正常的现象,被称之为即视感,指的就是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有时候会被人们称之为前世的记忆。 其实这些都是潜意识在作怪,这些事情或场景其实都是你曾经经历过的,但是当时并不被你注意,所以大脑就将它们存放在了记忆的深处,成为了隐藏极深的潜意识,只有你再度到访或者经历这件事的时候,你的潜意识才会被唤醒,进而产生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而如果你长久地没有再度经历唤起这些潜意识,它们就会流亡在记忆长河深处,最后融合成长生出自己独立的意识,也就是契小乖所谓的契约守灵了。 看来我冥冥中和梦演道人应该有过交集,可能是我小时候跟随师父来过这里,也可能是在某个人的噩梦中见到过这里也说不定。 没工夫细想,我整了整衣领和麻布围巾,就沿着石子铺成的小道,往道观方向走去。 远远看那道观倒还算体面,走近了才发现这道观早已经破烂不堪,半边的院墙早已经坍塌,碎落在地的石砖胡乱丢弃在野草丛中。道观的大门早已经不知去向,就连脚下那一条石子铺的羊肠小路,也断裂成好几段,稀稀拉拉地摔在草丛里,和枯黄的干草为伍。 摇摇欲坠的窗子在夜风的撩拨下发出瘆人狰狞的吱呀声,被扯断的蛛网狼狈地挂在角落,仿佛我再往前走一步,脚步的轻微震动就能把那脱了漆的窗子框给震落下来。我站在破败的道观前,一时间犹豫了起来。 这道观……分明是早已废弃许久了。 里面还会有人么?恐怕道观里的小童道士早已经各回各家了,那么一直云游在外的梦演道人,还会以此为居所么? 不管了,反正来都来了,都到跟前了总不能不进去吧?我干咳了两声,道观里回荡着空明的回声,让残破的道观更加清冷。不知为何,我突然自发打了个冷战,浑身的汗毛都缩紧了口子,我裹紧了灰布袍,硬着头皮就走进了道观。 四周静得吓人,据我所知,修道要求“清静无为”、“离境坐忘”,听风声鸟鸣,看日升日落,参拜神仙,观摩法术,心病尽除,因此道观往往都是建立在深山老林中,寻求清净。可是这里静得都有些不真实了,我鼻腔里发出的呼吸声,此时都像是呼啸着的劲风,黑暗与宁静将四周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无限放大,树枝的一个摇摆,脚下的一个脚印,都能成为点燃这恐惧氛围的火种。 就在我浑身发毛地走在道观静谧小路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前方正殿里传来了一阵嬉笑,那笑声根本不是一人两人所发出,而是至少十几人围坐在一起谈笑发出的声音。听到声音后我先是定了心,想来这道观里还是有人烟的。不过随即而来的却是一阵更强烈的恐惧—— 四下张望,这道观里没有一个窗子是亮着灯的! 道观本身就残败不堪,没一个完好的窗子,大眼望去,窗子里都是空空荡荡并且黑灯瞎火的,现在刚刚入夜,正是晚饭时间,如果这道观里有人,那为何聚众卧谈而不点油灯? 难道说,那道观里谈笑风生的……并不是正常的人类? 想到此我便警醒地抽出了玄木鞭握在手上,默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就朝着谈笑声的源头走了过去。 我没有径直过去,而是兜了个圈子绕到了前殿的侧面,猫着腰来到了墙根下面。我背靠已经倾斜几乎摇摇欲坠的墙体,将耳朵走了过去。 “东风!” “碰!哈哈。” “哎哎,等一下,这最后一圈儿了啊。” “一卷三真没劲,打完赶紧弄吃的。” ………… 我愣住了。这……分明是几人围坐在道观里打麻将啊,什么鬼东西。不过我惊异过后又是一阵惶恐,正常人家,谁会打麻将不点灯? 这道观里分明有蹊跷,别的不说,他们肯定都不是正常的人类,不管是妖物还是邪祟,我一个人肯定不是他们这么多人的对手。我刚要转身离开,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树枝,咔嚓一声,我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儿,而那屋子里嬉笑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谁?”一个男子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我二话没说转脸撒腿就跑,跃过倒塌的廊柱,踩在干枯的杂草丛中,朝着道观破损的外墙跑去。 我跑得飞快,别的不说,论逃跑我还是算经验丰富的。我没有沿着原路跑,而是脱下自己的一只圆口布鞋朝着反方向丢去,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转了个弯就躲在了一口缺了角的水缸后面。 我听到有人追出来,一声清脆的女声传来:“哎,鞋都跑掉了,往这边追!” 我暗笑,这种小伎俩真是屡试不爽。 正当我暗自得意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浑厚的嗓音从远处传来:“慢着!这么一会儿功夫,不可能跑得那么远。在附近搜搜!” 妈的,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水缸后面没有别的出路,我现在只能一声不发地躲在这里,趁他们不注意再逃跑了。 我暗自观察着,看着几个黑影散落在道观四周搜索着,就慢慢移动了脚步,准备离开。 可谁知道我刚要移动,灰布袍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挂住,猛然逼停了我的脚步。我没有回头,不耐烦地伸手扯了扯衣服,可是袍子居然纹丝不动,完了,我一阵冷汗袭上心头。 “嘻嘻,我找到你了!” 清丽的女声从我身后的水缸里传出,我惊恐地回头看去,只见那水缸里居然伸出了一只骷髅手掌,白骨在夜色中明晃晃的,正死死地抓着我身后的灰布长袍。 064 牌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问候吓了一跳,两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虽然神经紧绷,可是身体却条件反射般握起玄木鞭就朝那骷髅手掌劈去,可是对方竟然更加灵敏,刷地松开我的衣角缩回了水缸内,同时又从缺口处伸出了另一只白骨手掌,猛然抓住了我没穿鞋的那一只脚踝。 这白骨力气大得惊人,不管怎么挣脱都纹丝不动。我只好抬手瞄准了它,就将玄木鞭直接戳了下去。 可我刚要下手,手腕却也被什么东西给抓住,玄木鞭停滞在半空中,对方稍一用力,我手腕一阵酸麻,玄木鞭便从手中掉落在地。我回头看去,竟是道观院墙旁边的那棵枯树,枝桠柔软如同藤蔓,紧紧缠绕在我的手臂上。 合着这道观里是一院子的妖精啊?! 我不甘心束手就擒,决定孤注一掷。我猛然抽出另一条没有被束缚的腿脚,轻轻用脚尖一挑,地上的玄木鞭便旋转着飞起,我将身子用力往前一靠,一个勉强的侧身就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飞起的玄木鞭。可是距离毕竟太远,一侧是骷髅,一侧是树妖,我的手几乎是蹭着玄木鞭抬起的,可是距离握住它,还是有一定的距离。 完了。 我灵机一动,没有去握玄木鞭,而是伸出双指夹住了一张上通符篆,触及到符篆的瞬间,玄木鞭也应声落地。我急忙默念心法,将勉强得来的符咒收至胸前:“阴阳破阵,万符通天!火铃符,破!” 一道微弱的火光从符咒中一晃而过,刚要朝着对手喷发出熊熊烈火,可那火势却如同燃尽了柴火般,噗嗤一下,晃动几下就不争气地熄灭了。 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我绝望地看着火铃符化作一团灰烬,落入了面前的草丛中。 我脚下忽然一软,身后的枯树便伸出藤蔓般的枷锁将我紧紧捆绑,骷髅手掌及时松手,我便被那树妖颠倒了个儿,整个人被倒吊了起来。脑袋冲下,血脉上涌,不一会儿脸就憋得通红。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水缸中钻了出来,那竟是一具十分完整的骷髅骨架,能够自在地自行移动,不过看起来结构松松垮垮,好像随时都要散架,空荡的两个眼窝里闪着异样的光彩,走路还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 它走上前站定,然后抬手猛地拔下了自己的脑袋,白骨手掌拖着它的脑袋就递在了我的脸前,我甚至能看到它骷髅头里钻进钻出的蠕虫,雪白的骨壳在月色下竟十分透亮。 我由于被倒吊,头冲下位置比较低,这骷髅估计是没法蹲下来,所以才采取了这样的方式和我面对面。 它张开了整齐的牙齿,虽然骨架无法通过皮肉来表达情感,可是我能听得出它开心的语气,听声音,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哟,本事还不小嘛,怎么,想纵火啊?” 我脑袋充血十分不舒服,懒得理会她脱落捧在手上的头颅。 这时,一旁飘来了一朵幽蓝色的火种,看上去和老坟地里的鬼火一个样。它像是有思维一样分裂成多个小火种,照亮了周围的光景。 那骷髅头抬手挠了挠脑袋,但因为自己的脑袋是被自己捧在手中的,因此看起来诡异得十分好笑。她张开一口整齐的牙口说道:“长得倒是不错嘛,可惜是个男的。要是个美女该多好,扒了她的皮,我就有新衣裳穿了。” 我听得后背发毛,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身子却被那藤蔓拴得更紧了。 “哈哈,小贼,这鞋子是你的吧?”这时,一个成熟的女声传来。我抬头看去,却见一只黑猫叼着我的圆口布鞋从远处迈着优雅的步伐走来,到我面前后将布鞋往地上一丢,自己坐在那里摇了摇尾巴,舔起了自己的爪子来。 猫妖?这道观难道是各类牛鬼蛇神的聚集地么? 我虽然知道已无退路,可还是翻了个白眼对那黑猫说道:“不是我的,我路过而已,凭什么抓我。” 刚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身后的树妖再次将我翻了个儿,拉起我的一条腿就举了起来,赤着的脚板上沾满了灰土,那骷髅哈哈一笑,抬手将自己的脑袋给重新按上,拿起那布鞋就穿在了我的脚上。 “哟,还真是水晶鞋呢。方才在我们窗下偷听的,就是你这个小毛贼吧!”黑猫抬眼看了看大小刚好的布鞋,转动了泛着绿光的眼球说道。 我无力辩驳,只好选择闭嘴。 “怎么回事?” 这时,刚才在麻将桌上听到过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和那骷髅猫妖还有鬼火一同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就见一袭深紫色道袍的长发男子正一手持拂尘,一手背后向我迈步而来。 他的袍子是用上好的手工刺绣丝绸缎面制成,几种深浅不一的紫色交相辉映,领间的暗纹像是某种符咒,玄之又玄。腰间别一枚羊脂白玉的美佩,奇长的流苏几乎垂到了脚踝。他年纪看起来并不大,估摸着三四十的样子,但也可能是修道之人延年益寿的缘故,在往上加个十岁也实属正常。他的举手投足都有一股仙风道骨在里面,气质如同诗书酒茶的文人雅士,正步履悠闲地向我走来。 “大大,刚才的小毛贼就是他。”骷髅架子迈着磕绊的步子脆生生地朝那道长告状。 紫衣道长站定后微微一抬手,那一直抓着我四肢的树妖就瞬间松了绑,我一下子失去重心跌倒在地,狼狈不堪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弯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玄木鞭,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那道貌岸然的紫衣道长。 那道长看清了我之后,微微一笑,本就不大的双眼立即变成了一条细缝,可那细缝中却透着凛然的光芒。他将背着的手抬起,轻扫拂尘,冲我点头笑道:“老友,许久未见,你又年轻了不少。” 我心一惊,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挥打衣袖上的尘土行了个礼答道:“您可是……梦演道人?” 那紫衣道长先是停顿了片刻,随即掐指默算,然后一副了然大悟的模样:“正是在下。掐指一算原来已过百年……真是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啊,友人,没想到五十年前一别,再见面,你竟已换了副面孔。” “不不不,”我听后连忙摇头,我就知道他肯定也是把我给当成师父了,“在下名叫姜楚弦,您所谓的旧友,应该指的是我的师父,姜润生吧?” 梦演道人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我,侧身一让,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身边的那群妖魔鬼怪们也都十分顺从,枯树仍旧恢复了寻常,一声不发地站立在那里;白骨骷髅架子拎着自己快散架的身子,咔嚓咔嚓地往道观正殿走去;黑猫一跃而起,卧在了梦演道人的肩头;至于那团鬼火,转身就飞入了正殿的屋里,点亮了几盏油灯。 我跟随梦演道人的脚步,走入了这残破道观的正殿之中。 殿内正是摆了一张木桌,上面摊着打了一半的麻将,那几个奇怪的玩意儿竟当我不存在般,又重新坐回到了麻将桌前。骷髅架子坐正南,上手是黑猫,下手飘着一团鬼火,而对面的位置却空着,想来应该是梦演道人的位子吧。可是梦演道人没有坐下,而是转身去里屋张罗着什么。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所措,东看看西望望,观察着破败的大殿。 “喂,愣着干什么啊?”那黑猫发出了一声女人的娇嗔。 “叫我?”我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三缺一你没看到啊,真没眼力价。”那年轻的骷髅丫头竟和嬴萱有些相像,一副大小姐脾气,刁蛮任性地朝着我嘟囔着。 我傻眼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麻将桌前,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黑猫一摆尾,麻将自动开始呼呼啦啦一阵洗牌,我启完自己的牌后顿时傻眼,这什么鬼运气,牌也太臭了吧! 骷髅架子和鬼火依次出牌,我本身就不怎么会打麻将,我师父倒是喜欢玩这个,我也都是看我师父玩才看会的。我正着急地犹豫不决不知该出哪张牌才好,就突然听到身后梦演道人说道:“打熟不打生,病牌不出门,友人,这可是你教我的。”说着,梦演道人站在我的身后,伸出手指从我的牌里推出了一张三筒。 “哎哎,观牌不语!”对面的黑猫倒是有了意见。 我见梦演道人回来了便立马起身,可是梦演道人却笑眯眯地按住我的肩膀让我重新坐下。虽没使什么大力,可我半个身子都有些发麻。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将这场麻将给打了下去。 065 赌注 接下来的麻将打得我焦头烂额,本就不是擅长之事,再加上身边都是坐了一些不寻常的牌友,更是让我如坐针毡。 我已经被逼迫得无路可走,只能拆已经组好的牌,我手刚放在一张六条上,身后的一直微笑不语的梦演道人开了口:“友人,你要输了。” 我一头冷汗,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问道:“这牌局……输的是什么?” 梦演道人笑而不语,倒是坐在一旁的骷髅架子接了话:“什么都可以哦,只要是对方提出来的东西,只要输了,就都要赔。” “什么都可以?”我重复着骷髅架子的话质疑道。 一旁的黑猫点了点头:“是的,就算是你的阳寿,输了的话一样也是我们的。” 一听这话我就更加没底气了,手指一哆嗦就碰倒了边沿的一张麻将,我慌乱地扶起摆好,深呼吸一口再次定睛扫视了一眼手下的牌,却突然发现了另一种组合方式。不知是方才我太过紧张而忽视了,还是手下的麻将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变换了排列。我喜上眉梢,抬手就扔出去了一张东风。 牌局从这张东风开始似乎出现了逆转,一开始便听牌占据上风的骷髅架子气势渐渐衰弱,我默默算计着,在抬手摸出一张九筒的时候,就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居然胡牌了?! “我……我赢了?”我不敢相信地将麻将亮开,黑猫凑上来看了看,不屑地哼了一声;鬼火没有出声,悄然将自己面前的牌一推,默默看着我;而对面的骷髅架子十分不甘心地站起来反复查证,嘴里还嚷嚷着我出老千。 骷髅架子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牌局之前好似是已经出了四张九筒,可是我在打出去的麻将里扒拉了许久都没有见到,难道是我之前记错了?这时我看到身后的梦演道人对我颔首一笑,我才恍然大悟——根本不是我出老千,也不是我运气好,而一定是梦演道人的功劳! 黑猫他们没有深究,反而一副输了就输了的样子,其实我刚才还在想,就算是我输了,也不过是要我几年阳寿罢了,反正据说我能活一百年,所以少活几年其实也无所谓。所幸我在梦演道人的提醒下侥幸赢了,这下,谈条件的主动权便落在了我的头上。 骷髅架子一抬屁股坐在麻将桌上对我说道:“愿赌服输。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站起身对着身后的梦演道人点了点头:“在下姜楚弦,其实我来这里是想要找梦演道人,希望寻求……” 我话刚说一半就被梦演道人抬手打断:“友人,你想要的他们都能给你,唯独我没这个能耐。所以,不如你先去问问他们吧。” 梦演道人说话高深莫测,我虽不太理解其中奥妙,可眼下别无他法也只好照做,转身对着那三名奇怪的牌友说道:“我想要的……是能够打败鬼豹妖女血苋的方法。” 黑猫听到血苋的名字,弓了弓腰打了个哈欠:“那个女人还活着么?” 骷髅架子歪头思考了片刻接到:“是那个臭烘烘的女人嘛?” 鬼火一直都没有说话,听了我的话后先是抖动了身体,然后从头顶窜出一缕细弱的火苗。火苗像是炽热的爬虫,在我的面前悬空画了一连串奇怪的符号,我正要发问,却突然看到了熟悉的符文,那正是我之前研究五行符咒的时候缺失的那些步骤,我见状急忙认真盯着鬼火头顶翻滚曲折的火苗,记下那些关键的符文。 只要记下这些,使用五行符咒恐怕是不成问题了。 没想到这鬼火虽不言不语看似没有什么攻击力,却懂得如此复杂的符咒之术,实乃人不可貌相的典范。 一旁的骷髅架子看我一副惊讶的表情,于是笑嘻嘻地对我说:“它叫无息,原本是灵宝天尊桌案上一盏油灯的灯芯,由于常年在灵宝天尊桌案之上,因此精通各种道术符咒。后来被粗心的小道童不慎打翻了油灯,无息不慎引燃了大火,因此落入凡间。你之前使用的五行符咒是一种最基本的咒法,对无息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描绘着符咒的火苗渐渐熄灭,那些符文我已迅速背下记在心中。这名为无息的鬼火完成教学展示后就依然一言不发地飘至远方的一台油灯上,化作了灯芯上的一朵花火。 紧接着,骷髅架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两侧的肋骨,挑拣了半天才选出了一小截亲手掰断递给了我,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骷髅架子不耐烦地扯起我的手,粗鲁地将那一小截肋骨塞进了我的手中:“干嘛啊,我的宝贝都输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对方的声音毕竟是个少女,我这样犹豫不决的确很是失礼 ,于是赶忙道歉。 骷髅架子冲我摆摆手,白骨松散地晃动着:“什么姑娘,人家有名字的。我叫青骨,是前朝皇族郡主,死后葬于皇陵却遭贼人下斗摸金,尸骨被整个拖出棺椁散落在地,所幸被大大救下重新拼凑才获得重生,不过……我现在的这些寿命,可都是我打牌赢来的。要不是我今天运气不好,才不会输给你呢。” 我听了她曲折的自我介绍后便急忙拱手弯腰笑道:“抱歉,青骨郡主,是在下失礼了。可是……这一截肋骨,对于打败妖女血苋而言,可有何用处?” 青骨抬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光滑的白骨上散发出了一阵奇香,我这才猛然意识到我手中拿着的这段肋骨,到底是个什么法宝! 这叫那伽骨,是一种名贵的药材,终年散发异香,味道可驱虫杀菌。妖女血苋善于操控毒虫进行攻击,那么只要这那伽骨在身,便再没有任何昆虫能近的了我的身,这对于我打败血苋而言,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青骨看我表情似乎是认识到了她的奇异骨骼,便转身坐在了麻将桌旁,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只黑猫:“咩咩,该你了。” 原来这黑猫竟叫咩咩……不应该是喵喵或者咪咪才对么? 黑猫站起身抖了抖脑袋,抬起后退就在自己的耳朵上一阵抓挠,我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黑猫瘙痒,不知道它又会展示出什么样的本领来。 黑猫终于挠舒服了,然后抬爪给我指了指面前的麻将桌。我凑近一看,竟然是方才它从脑袋上挠下来的一根细软的猫毛,黑亮纤细,宛如狼毫。 黑猫跳下了麻将桌走向梦演道人的身边,用自己的身子蹭了蹭梦演道人的脚踝,然后翻身躺倒在地十分妩媚地看着我说:“拿着吧,关键时刻可是能救命的。” 虽然不知道这根猫毛究竟有何作用,不过我已经意识到了这道观里的玄妙,于是赶紧像是得了宝贝一样将它拿起收好,然后连连道谢。 梦演道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都是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 “好了,说好了最后一局的。今天运气真背,一直输,不玩了,我要去觅食了。”那只叫咩咩的黑猫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再度站起,头也不回地跃过破烂的门槛,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青骨也伸了伸懒腰,发出一阵密集的咔嚓声,然后对着梦演道人摆摆手:“我也去睡觉了,大大晚安。” 梦演道人微笑着朝她点点头,浮尘一摆,目送她离去。 道观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我和梦演道人。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回荡在破败空旷的道观中,就像是睡梦中孩童的呓语,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梦演道人微笑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麻,于是我赶紧满脸堆笑地道谢:“多谢梦演道人方才在牌局上对我出手相助。” 梦演道人笑着摇摇头:“这些……可都是友人你之前教给我的。” 我有些尴尬,我知道师父那个老不死的总是喜欢研究一些歪门邪道,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连出老千这种事情都悉心研究过,甚至还教给了这么一个看起来风度翩翩的道长,于是我赶忙转移了话题:“那个……梦演道长,我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友人但说无妨。”他撩动紫色的道袍,端坐在了椅子上。 我也跟着坐下:“据您方才所说,五十年前我师父与血苋大战的时候,您是否也参与其中?“ 梦演道人一抬手,远处的茶壶便自动飘了过来,替我们斟上了芳香的绿茶。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就眯起眼笑着对我说:“我道法还不足以与血苋抗衡,当时,我只不过是替友人出了几个主意罢了。” 我一听有戏,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不知能否告诉我,当年我师父,究竟是如何打败血苋的?” 梦演道人耐人寻味地挑了挑眉毛,睁开了一直笑眯眯的眼盯着我:“友人着实不记得了?” 我苦笑:“抱歉,我真的不是姜润生。” 梦演道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姜楚弦,姜润生,其实没有差别的。” “什么?”我不解。 梦演道人重新抬头笑了笑,岔过了这个话题:“当年友人打败血苋,只不过用了一种最简单的方法,利用了一种原始冲动的本能感情。” “愿闻其详。”我盯着梦演道人的笑脸说道。 “相爱。”梦演道人轻启双唇,扔给了我一个俗不可耐的字眼。 066 友人 梦演道人倚在椅子靠背上,手指轻点桌案,笑着摇摇头,娓娓道来了一段五十年前我师父与妖女血苋大战的故事。 “我常年游历四方,广交好友,并无固定居所。五十年前,我在深山中闭关修炼之时,遭到了邪物的暗算,身中剧毒几乎毙命。所幸友人……哦不,是当时的姜润生路经此处出手相救,我才算捡回了一条命。后来,我就定居在盖帽山上这座废弃的道观中养伤,期间,姜润生也随我一并住下,我俩整日餐霞饮气,促膝长谈,观日出日落,赏云卷云舒,夜钓、下棋、品茶、论道,好不快活。我自认为见多识广,可他却像是活了千年一样,天下之事无所不知。他甚至捉来一些弱小的妖物,教着我们如何打麻将。遇见他之后我才认识到,原来世间竟有如此多的有趣之事。” 原来我师父在收养我之前并不是一直孓然一身,还有梦演道人这么一个挚友,可我从未听他说起过。我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示意梦演道人继续说下去。 梦演道人将手中的浮尘放在双腿上继续说道:“可是,不管我俩怎样玩乐,姜润生却终日唉声叹气,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后来才听他说起,他与妖邪种族鬼豹有着巨大的矛盾,而鬼豹族妖女血苋更是他的宿敌,他们二人纠缠多年却始终分不出胜负。当时我转念一想,就提出了想办法让血苋动情进而暴露弱点的方法。” 我听后不由得疑惑起来,为什么我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他与鬼豹族之间的矛盾,难道是他在故意对我隐藏什么?鬼豹族是申公豹创立的种族,族人是人类与豹精的后代,身居蛮荒,力大无穷,过着原始人一般的粗粝生活,在与朱雀族的大战中我便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威力了,我师父又怎么会和他们牵扯到一起,甚至帮助朱雀化身流火墙抵挡鬼豹进攻,难道说,我师父也是为了保护天神之力? 我不得不打断了梦演道人的话问道:“那……我师父是怎么与鬼豹族结仇的?” 梦演道人摇摇头:“友人当时只说,这仇恨是由来已久的事情,具体因为什么,我不得而知。” “那我师父……有没有提到过南极门后面守卫着的天神之力?”我再次追问。 梦演道人的笑容消失,眉头微蹙问道:“友人说的,可是维持时间正序、保障日夜交替四季轮回的天神之力?” 我点头:“正是。” 梦演道人抱歉地回答:“天神之力代表着时间,是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姜润生不曾对我提起过。不过……他似乎是说过要保护什么东西,但我当时并没有在意,而是专注于想办法帮助友人战胜血苋。” 线索断裂,无奈,我只好示意梦演道人继续。 “血苋毕竟是个女人,美色出众,并且在鬼豹族中享有极高的地位。因此姜润生便在我的指点下,转变了一直以来对血苋针锋相对的态度,而是拿出了极大的耐心和心思,去变着法得讨血苋的欢心。 “姜润生本身就是个富有情怀和故事的男人,果不其然,他眼眸中那沧桑的忧郁逐渐吸引了血苋的目光,血苋也如同融化了的冰川,从此看姜润生的眼神中就带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原本按照我的计划,友人只需在日常与血苋的交往之中趁其不备给对手致命一击,他与鬼豹族的纠葛就可以告一段落。可是到了后来,事情发展得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虽然姜润生总是以时机未到来搪塞我,可我看得出来,姜润生的眼眸里,也出现了犹豫的闪烁。” 我愣住了。我师父……居然假戏真做,真的爱上了那妖女? “不知是日久生情还是相爱相杀,二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后来,姜润生就不再回道观了,道观中也终日变得冷清起来。我无所事事耐不住寂寞,就只好选择离开了道观,继续云游四方。 “就这样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日,我突然收到姜润生的一封飞鸽传书,书云: 闻说故居雪花开,风吹尽,白皑皑。我织一片明月光,愿为君司南。长亭久空道且长,酒空杯,思君归。 “我阅后欣然赴约。那是一个漫天大雪的雪夜,姜润生约我回到这道观,就在那棵千年古树下温了一壶黄酒,我俩沐雪而坐,对饮长谈,一醉方休。那简直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漫长却又最短暂的一夜,我们都说了些什么我早已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俩觥筹交错,耳边还恍惚有行酒令在回荡。可是,清早酒醒,对面却早已无人。大雪掩盖了姜润生离去的脚印,我无从知晓他到底去了哪里。三天之后,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妖女血苋被人重伤击败,落入山崖之中。那时候我就知道,姜润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梦演道人说罢,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惋惜的苦笑。我从没想过梦演道人居然与我师父感情这么深刻,即便是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再度提起,梦演道人对我师父的不辞而别也仍旧如此惋惜。这一刻我才明白,之前梦演道人看到我眼神中闪烁的光亮,和那声声亲切的“友人”,都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梦演道人继续说道:“后来,我就不再四处云游,而是隐居在这道观中,我一厢情愿地相信姜润生并没有在大战中死去,我就知道,你一定还会回来。我独居在此,却经常出山游玩,遇到了不少有趣的朋友,就将他们一并带了回来。” “你说的……是青骨郡主、无息,还有那只黑猫?”我指了指远处桌案上的油灯。 梦演道人点点头:“是啊,我们都是被抛弃之人,孤独之人,于是只好红尘结伴,打打麻将打发日子了。” 梦演道人的话中有话,似乎是在怪责我师父的不辞而别。可我知道他怪的并不是那仓促的雪夜饮酒告别,怪的而是明明仍旧存活在世,却对他避而不见的态度。 按照我所调查的顺序,我师父大战血苋后可能受了重伤,疗养调息后来到了仙人渡镇,遇到了宝璐姑娘,不知为何突然动了凡心,想要留在这平凡的小村子里娶妻生子,过另外一种平凡的生活。可是宝璐的死让我师父感到绝望,他再度踏上了流浪的生活,直到寻找到古墓中出生的我。 在这期间,我师父的心绪究竟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梦演道人见我在思考,于是一挥手,角落里的一床被褥便自动铺平整齐,他缓缓起身走到了床榻前,紫衣自行脱落,和浮尘一起规整地摆在旁边的架子上。 他当我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躺下:“友人,我知道的和能帮你的,都已经双手奉上了。至于你认为你是谁,这些都不重要,我相信终有一天你能想起来,看清楚,到那个时候,我会在这里温一壶酒等你。”说罢,梦演道人就转身睡下了。 我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他还是执拗地认为我就是我师父。没办法,毕竟我来这里是有求于人,我只好对着他侧卧的背影行了个礼,就挥袖转身离开了。 夜色中的盖帽山漆黑一片,下山的夜路很不好走,我磕磕碰碰地往下慢慢挪动,却还是不慎跌了个跟头。 就在我摸黑往山下走的时候,身后突然出现了微弱的亮光,一举照亮了我脚下的路。我回头看去发现竟是鬼火无息,正晃着幽蓝的火影跟在我的身后。 我想,这一定是梦演道人吩咐的吧。 我对无息行了个谢礼,带着梦演道人的好意,就大踏步地往山下走去。 山脚下的牛车还在,我牵了牛对无息告别就朝着卫辉走去。无息一言不发地看我离去,才缓缓转身飘回了山上。 一路颠簸,回到客栈都已经是半夜了,灵琚和文溪和尚早已经睡下,雁南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嬴萱因为伤口痛而睡不着,见我回来就叫我过来陪她说话,可我的心思还在那山顶道观中,听着嬴萱絮絮叨叨的嘟囔,我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喂,怎么上了趟山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嬴萱看我心不在焉就抱怨了两句。 我猛地回过神来:“有么?” “当然有。你去山上干吗了?”嬴萱一脸不解,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笑了笑打掉她的手回答道:“只不过上山打了盘麻将而已。”随后就自顾自站起身给嬴萱盖上了被子,不等一脸疑惑的她发问,我就背对着她挥挥手去走出了嬴萱的房间。 回到屋内,我点起油灯展开黄纸,将无息教我的那些符咒一一默写下来,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截幽香的那伽骨和那根细软的黑色猫毛,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情爱之事我并不擅长,简单哄骗一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倒是没问题,可是对手是那般心思细密诡计多端的女人,若不付出真心,是不可能轻易接近她的。 况且,五十年前,我师父已经深深地伤害过她一次了。 看来,想要打败血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067 训练 第二日清早,我们三人围坐在嬴萱床边一起商议对抗血苋的事情,灵琚坐在角落里在啃一串糖葫芦,不知道是雁南归从哪里买来的。我将昨日在盖帽山上的所见所闻都转述给了文溪他们,一阵沉默之后,文溪和尚率先发出了一声叹息。 “怎么?”我不知文溪和尚为何突然心情低落,于是转身问他。 只见文溪和尚收起了一直以来那宛如十里春风的笑容,愁眉苦脸地上下打量着我说道:“我觉得……让血苋爱上你,简直比我们直接正面对战打败她还要难。” “哎你什么意思啊!”他话音刚落我就发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嬴萱撑着身子挥了挥手说:“我看不一定,上次那骚娘们儿不是挺喜欢楚弦的么,你上次没化梦,没见到那场面,那女人简直恨不得把姜楚弦浑身上下给舔一遍。”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灵琚还在这儿呢。”我急忙打断嬴萱的话。 灵琚听见我喊了她的名字,于是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声音糯糯地说道:“舔了不止一遍呢,已经是第三遍啦。” 我顿时血脉喷张,甩了甩灰布长袍的衣袖,急忙尴尬地走过去低头厉声对灵琚说道:“小小孩子不学好,我们在说什么你都不知道,别学那女流氓说话!” 灵琚看我发火,急忙摆出一脸哭相,无辜地举起手中的糖葫芦,小嘴往下一耷拉:“那灵琚不舔了……上面还有一点糖,留给师父舔……” 这丫头原来是在说糖葫芦……这下我更加尴尬了,身后的嬴萱和文溪和尚倒是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就连窗子旁站着的雁南归也一脸笑意地侧目看过来,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了副笑脸越过羊角辫拍了拍灵琚的脑袋:“我是说……糖葫芦要咬着吃,你把糖都给舔完了,等下干吃山楂,可就要酸倒牙了。” 灵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怪不得呢。”说着就又继续低头吃起糖葫芦来。 我走到文溪和尚面前,低下头正色道:“我觉得正面交手现在咱们的条件还算是有利的,毕竟我们上次失手,是因为大量的毒虫血蚁,这次我们有了那伽骨,血苋的招数便不攻自破,我若是再将五行符咒运用成熟,我想问题应该不大。” “但关键是……你行吗?”躺在床上静养的嬴萱试探地问道。 我一摊手冲她没好气地说道:“什么行不行的,你又没试过!女人是不能随便说男人不行的!” 嬴萱不屑地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道:“切,根本不用试。” “退一万步讲,就算现在不行,我也能很快掌握。”我急忙反驳她。 嬴萱痞气地歪嘴一笑:“哟,刚还说不能说不行,现在反倒自己说自己快?” “你!”我最受不了嬴萱这副女流氓的样子,能够一副淡然地开口说着荤段子,丝毫不避讳自己是女人的这件事,真怕灵琚跟她相处久了而学坏。 雁南归似乎也觉察到了我和嬴萱话中有话,忽然一脸冷漠地转过身去,可那苍白透亮的肌肤却居然渗出了微红。 文溪和尚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咱们说正事。要不这样,姜楚弦,你先练习一下昨日学得的五行符咒,时间紧迫,你先找一个最能克制对方的来练习,确保万无一失,咱们再去正面迎战也不迟。” 和尚说的有道理,我转身拍了拍雁南归的肩膀,叫他跟我出去。 灵琚嘴里叼着糖葫芦也橡皮糖一样跟了上来,无奈,雁南归只好驮起了灵琚,一同跟着我往客栈后面的荒林走去。 我得找个对手来练习五行符咒中的捉神符,嬴萱受伤,文溪和尚又手无寸铁,只有朱雀神族的勇士雁南归,才能足够与代表金属性的强大束缚性符咒捉神符相抗衡,这样也无形中对我而言是种训练。 荒林中人迹罕至,正是练习捉神符的好地方。灵琚一听我要和雁南归切磋,便十分兴奋地爬到了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翘着小腿津津有味地看着我们。我突然觉得压力有些大。 “那个……我先试试,你可以先做好防备,避免误伤你。”我没底气地抽出玄木鞭横在眼前,突然觉得在雁南归的青钢鬼爪下,玄木鞭几乎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可是毕竟灵琚在一旁看着,我不能灭了自家威风,便强撑着说道。 雁南归没有说话,更没有掏出青钢鬼爪,而是双臂抱肩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随即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该死的野鸟……绝对是成心的。 我不去理会雁南归的目中无人,闭上眼调整呼吸,昨日刚刚背下的心法,气运丹田,感受着体内筋脉的涌动。 天地未分之时,被称为混沌状态。天地乾坤混在一起,日月星辰没有生成,昼夜寒暑没有交替出现,上面没有风雨雷电,下面没有草木山川人禽虫兽。这时一股灵气在里面盘结运行,于是从太易之中生出水,从太初之中生出火,从太始之中生出木,从太素之中生出金,从太极之中生出土。五行由此而来,此后天地人各有发展。 五行之法,乃是木骨,金筋,土肌,水血,火气,五物之象也,讲究循环与相生相克,我必须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一个循环运转的状态,方能催动五行。 我感受到体内涌动的暗流,便抬手撕下了玄木鞭上的一张原始天符甩向空中,手画符咒,另一只手手持玄木鞭直击悬浮在空中的符纸,准确地刺穿了符篆,同时单手结印念出咒法:“阴阳破阵,万符通天!” 无数道金光从玄木鞭和符咒的接口处四散开来,就像突然崩裂炸开的烟花,远处的灵琚看得直拍手,我有些得意,抬手就向雁南归挥去。 “捉神符,破!”随着我的一声令下,那些金光如同流星般滑落在雁南归的四周,划出了无数条若隐若现的轨迹,瞬间便将雁南归包裹在其中。雁南归的脚下出现了金光汇成的图阵,金光收缩,一副金光闪闪的牢笼正要将雁南归一举收下。 就在我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雁南归突然挑唇冷笑,随即迅猛转身,双腿轻轻点地,一道白色的身影就在金色牢笼收缩的瞬间从缝隙中移动了出来,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感到一股劲风直冲我而来。 下一秒,雁南归苍白骨感的手掌就已经卡住了我的咽喉。 他 白色的卷曲长发迎风飞起,行动之迅速是我无法想象。我试图抬起玄木鞭向他击去,可是他只要稍微再一用力,我就会直接人首分离。 “太慢了。再来。”雁南归缓缓松开了手,侧脸对着我毫无感情地说道,就像是军营里训练战士的将军,肃然有威。 我还没缓过劲,就听远处树上的灵琚喊道:“第一局,小雁胜——” 我转头瞪了灵琚一眼,灵琚吐了吐舌头,咧嘴对我傻笑。 毕竟是我第一次使用捉神符,速度过慢也是理所应当。我自我安慰道,然后再次闭上眼默念心法。 这一次,我明显提高了速度和准头,抬手甩出玄木鞭,金光四溅,流光牢笼迅速而准确地捕捉到雁南归的身影,同时急速收缩。就在我以为万无一失的瞬间,只见雁南归双手交叉在胸前一个十字斩,金光牢笼就瞬间破碎,散落成无数金珠碎片,就像是洒在空中的金粉。 “第二局,小雁胜!”灵琚及时报出了结果。 雁南归毫不费力地对我挑挑下巴:“速度上来了,但是力量太弱。再来。” 雁南归果然专业,能够瞬间找出我的不足,虽然在灵琚面前输给她所谓的小雁让我很没面子,但是在雁南归精准的指点下,我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这要比我一个人没头没脑地练习有效率得多。 我一次次地努力调整自己的进攻,雁南归也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对我进行指导,在灵琚一声声的播报战况的声音中,我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第二十四局,小雁胜……” “第二十五局,小雁还是胜。” “第二十六局,依旧是小雁胜……” ………… 灵琚也渐渐没力气嚷嚷了,从刚开始的兴奋变成了现在的哈欠连天,我的额角渐渐冒出细汗,几乎有些精疲力尽了。 “怎么,就这样认输了?”雁南归看我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挑衅地问道。 我胸中窜出一股无名的怒火,抬手就撕下了符咒:“捉神符,破!!” 这一次显然要比之前效果都好,无数的金光迅速包裹住雁南归四周所有的退路,之前犯的错误都已经修正克服,我挥动玄木鞭,迅速收缩牢笼。 雁南归看来势不妙急忙抬手挥爪,只不过,这次青钢鬼爪与金笼相撞发出了剧烈的震动和声响,而不是直接斩断了金光。雁南归见无法突破符咒便立即抽身,可我的捉神符就像是长着眼睛一般,迅速绊住了雁南归将要后退的脚踝。 一着不慎,雁南归便瞬间被金光所束缚,紧紧地锁入了牢笼之中。 “成了!”我一跺脚打了个响指。 068 灵蛊 灵琚惊讶地看着我,一副傻了眼的表情。我对着她点点头,她才突然想起来报幕:“第三十七局,师父胜——” 我口中舌头打响,得意地看了看雁南归。随即抬手收回符咒,将雁南归松绑。 雁南归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淡漠地说道:“还不错。可是你别忘了,你是已经与我对战了三十多次才摸准了我的漏洞。” 我得意的气焰瞬间被熄灭。是的,雁南归说的不错,我与血苋并不熟悉,想要瞬间摸透对方的招式几乎不可能。我再次陷入了苦恼,靠着歪脖子树坐了下来冥思苦想。 灵琚看得心痒痒,从一旁拾起了一根小树枝,一蹦一跳地跑到雁南归身边,举起小树枝兴奋地说:“小雁,我们也来比一场吧。” 雁南归低头看看灵琚,没有说话。 灵琚甩开了膀子挥动树枝向雁南归刺去,雁南归没有躲闪,树枝便一下子戳在了他的腿肚上,咔嚓一声折断了。 雁南归却无动于衷,就像是被蚊子给叮了一下而已。灵琚得意地双手叉腰,眼睛中泛着水光,得意地看着雁南归。 “灵琚果然厉害。”雁南归冷冷地说道,语气丝毫不走心。 灵琚却开心地晃着羊角辫朝我跑过来,跪坐在我的面前说道:“师父师父,灵琚赢了小雁呢!” 我正是烦躁,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你又没学过功夫,那是人家让着你。” 灵琚听了嘴巴一嘟,不甘心地转身回到了雁南归身边:“再来,不许让着我!”说着就重新拾起了一根树枝。 只听刷得一声巨响,我不知道他俩发生了什么,转过头却看见灵琚手里的树枝已经被瞬间削成了牙签,灵琚愣愣地看着自己手心的牙签,随即双眼一垂,转身就委屈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雁南归一脸窘迫,见势不妙,急忙追上来蹲在灵琚身边收起青钢鬼爪,轻声地对着灵琚啜泣的背影说道:“对不起……” 我强忍住笑,从没见过面对女生的撒娇还如此较真耿直的男人,我弯腰抱起灵琚就回了客栈。 雁南归,简直一个大写的直男。 我瞬间不再担心灵琚会被他拐跑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不解风情的人,几乎没有了。 回到客栈,嬴萱已经在病床上吃起了午饭,文溪和尚坐在一旁研磨着草药。我刚放下灵琚,她就一屁股坐在了文溪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桌角的药材用指甲掐去了无用的根部,然后抬眼脆甜地对着文溪说道:“还是和尚师父最好啦。” 喂喂,刚才是谁抱你回来的?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家伙。 吃罢了午饭,我们决定正式潜入西周古墓。在黄袍郑的梦境中,我们已经掌握了古墓的具体位置和里面的构造,因此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毕竟我们首先要进入古墓中确认一下,文溪和尚的妹妹是否还在那里。 嬴萱因有伤在身,因此和灵琚一起留在了客栈。我带上笔墨,和文溪和尚与雁南归一起向着地缝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言,我踏着破旧的布鞋走在前面带路,双手都缩进了灰布长袍里,摩挲着光滑的青玉笛,就想是把玩一件包了浆的古玩。 雁南归心里估计还在惦记着灵琚,因此有些心不在焉,默默低头跟在后面,雪白碎发下的双眸中闪动着若即若离的光芒。文溪和尚上次没有一起化梦调查,这次就直接真刀实枪地往古墓中进,因此有些紧张,一直手持佛珠在默念着什么,或许是在为自己的妹妹祈祷也说不定。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我们就来到了东郊的那片荒地。断桥残垣和郑商陆梦境中一模一样,只不过这里并没有血色的蚂蚁。我们走近了看去,果然在杂草丛中有一条裂开的地缝,我们二话没说,接连跳了进去。 不知道妖女血苋是否在古墓中,我们都提高了警惕,沿着墓道小心行走,尽量不发出声音惊动对方,不管是血苋还是那些毒蛊虫。 临走的时候,文溪和尚将那伽骨研磨成了粉末,给我们每个人都分了一小份,温水送服,这样一来,我们的体内便有了那伽骨的气味,不说是平常的苍蝇蚂蚁,哪怕是血苋的蛊虫,见了我们也得退让三分。 我们脚踩黄土走入墓道,来到了那扇巨大的石门面前。在梦境中,这石门已经在我们和血苋的打斗中破坏了,可现实中它仍旧是完好无损地半开着,石门上面的石雕把手仍旧是一副将要脱落的样子。 文溪和尚站定后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当年我就是走在这里,就被突如其来的毒气给逼了出去,因此没有再往里面走。” 我压低了声音回答:“当年就算没有毒气,你进去了也是一样一无所获。古墓里连件正儿八经的陪葬品都没有,估摸着不是什么富人家的子弟。”说完后我又觉得奇怪,感觉好像是自己在骂自己,于是摇摇头就不再说话了。 我用力拉开石门,松散脱落的黄土散落下来,我们走入墓室,那口和之前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小型石棺就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古墓中十分安静,看来妖女血苋并不在这里。眼前的棺椁上依旧是贴满了奇奇怪怪的黄符,一旁的桌案上还是那盏生了锈了油灯。我抬手点燃,墓室中瞬间明亮了起来。 我二话没说,铺开了带来的纸笔,端了油灯就坐在石棺旁边,开始临摹起上面的符文来。毕竟,我从这口石棺中出生,一定和这些符咒脱不了干系。等血苋的事情解决了,到时候就拿着这些符咒去盖帽山上找一趟梦演道人,问问看无息是否知晓这符文中的奥秘。 雁南归守在古墓石门处,敏感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文溪和尚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一侧的耳室,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酒坛子,联想起契小乖所说的灵蛊,我就一阵毛骨悚然,我无法想象血苋是如何残忍地杀害那些无辜的小和尚,将他们封入这尺寸不一的酒坛之中。 因有那伽骨在体内,文溪和尚便不再惧怕其中的蛊虫,二话没说从地上拾起了一块儿石子,砸开了其中一个封印在酒坛子坛口的红泥。 就像是火山喷发一般,刷拉一下,无数血红色的蚂蚁从酒坛子中一股脑涌了出来,像是无头的苍蝇般铺满了整间墓室的地面,红绒绒的地毯波涛翻滚,却都神奇地视我们而不见,纷纷自觉地绕开了我们三人的脚下,四下逃窜。 没有血苋的指挥,再加上那伽骨的驱虫效果,这些血蚁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杀伤力。 我抬手打落爬在宣纸上的蚁群,继续低头临摹符文。 我刚要继续下笔,就听耳室内传来了文溪和尚的一声惊叹。我急忙放下纸笔淌着遍地的蚁群走向耳室,雁南归似乎对这些血蚁仍旧心怀芥蒂,根本就不愿意触碰它们,而是直接一个空翻便来到了文溪和尚的面前。 文溪和尚面色发白地瘫坐在地上,双唇哆嗦着欲言又止,抬手指了指那口被他打开的酒坛子,然后就急忙跌撞地站起身到墙角那里呕吐不止。 我虽然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是还是先做了一下心理准备,然后才探头过去看。 一副高度腐烂的少年尸体蜷缩在酒坛子之中,身上的肌肤无一完好,要么是腐烂化脓,要么是被虫蚁叮咬,就连身上那件单薄的僧服,也都被蚂蚁啃得所剩无几。腐尸半个身子都泡在血水之中,看样子,应该是个半成品的灵蛊,估摸再过上十几天,就会整个全部化作血水,被妖女血苋给尽数喝下。 我自认为心理素质不错,可还是止不住恶心反胃的感觉,急忙闭上眼深呼吸。我这时才明白,血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臭烘烘的血腥味,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文溪和尚吐了一地黄水,才面黄虚脱地回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认得他……” 虽然尸体高度腐烂,可是因为头部朝上,因此受破坏的程度也最少。毕竟是从小在少林寺长大的人,熟知寺中的每一个和尚,也不知对此时的文溪和尚到底是好是坏。 “上个月……他还捧着经书和本草纲目来找过我,请教我医术上的问题……我当时……”文溪和尚双手捂脸,似乎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雁南归没有说什么,举起青钢鬼爪就将那些大大小小的酒坛子尽数打碎,无数的红色蚂蚁从灵蛊中四散逃窜,伴随着一股又一股的恶臭,血水瞬间流了满地渗入黄土之中,还夹杂着一些没有被腐蚀完全的破碎的肢体,一个手掌,半张脸颊,一只芒鞋,几颗佛珠……这些酒坛子里包裹着无数鲜活年轻的生命,却都被血苋无情蹂躏,变成一杯令人作呕的汤药。 文溪和尚面对这些熟悉的小师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雁南归面不改色地在那些腐烂破碎的尸首中寻找着什么,而后又去了另外的一间耳室里,噼里啪啦一阵碎响,片刻过后,雁南归回到我们的面前,对着我们摇了摇头。 “这里并没有女孩子的尸体碎片,我们还有希望。”雁南归似乎是想要安慰文溪和尚,低下头轻声说道。 可此时,文溪和尚面对无数小和尚的惨烈死状已经丧失了意志,跪坐在地泪流满面,温润俊俏的脸庞深深埋在双手中,热泪从指缝中滑落,汇入了那一片血水之中。 我眉头紧蹙,愤怒地握紧了拳头,暴起的青筋在肌肤下汹涌膨胀。为恢复妖法而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这些小和尚们的仇,我姜楚弦一定要报! 069 情劫 我扶起文溪和尚,既然现在已经确定了子溪不在这些灵蛊之中,石棺上的符文我也已经尽数抄下,为了避免和血苋正面冲突,我提议还是先抓紧时间离开古墓。 “哎,真是稀客啊。”就在我们准备撤离的时候,突然,熟悉且妖娆的女声从我们的身后传来,我猛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用回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就扑面而来,瞬间就掩盖住了这些打碎的灵蛊所散发出的恶臭。 完了,血苋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急忙将我抄好的符文揣进了怀里,随即立刻拔出玄木鞭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但我耳边却突然回响起了梦演道人的话来:“血苋终究是个女人,是女人就容易动真感情,只要你以身试法,便可轻易接近她,趁其不备一举将对方拿下……” 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地又收回了玄木鞭,闭上眼忍着恶臭深吸一口气,嘴角上挑,轻笑着转过了身。 “稀客应是你才对吧?这里分明是我的居所。”我没有抬眼看血苋,而是模仿着我师父吊儿郎当的模样甩了甩灰布袍的衣袖,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石棺的旁边,伸出胳膊将自己的身子支在上面,这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抬头看了血苋一眼。 虽然我此刻紧张异常,但我还是佯装镇定,努力寻找我师父的影子。 雁南归举起了青钢鬼爪将文溪和尚护在身后,没有贸然攻击,而是看了看我,不知我到底要干吗。 血苋见我态度与梦境中大相径庭,自然吃了一惊。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与真正的鬼豹族人面对面,之前与鬼豹族的几次交锋,都是在别人的梦境之中,但现在眼前这名黑裙红发的妖女,可是实实在在距离我不到一丈远的异族妖人。 血苋眼神中划过一丝猜忌,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雁南归和文溪和尚,然后就伸出了长着黑色指甲的一双玉手,掩面轻笑:“哎呦,奴家还以为怎么了呢,怎么,我占了你的老巢,亲自找上门来算账了?” 我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也不说话,两手往身后一背就晃到了血苋的面前,抬手用拇指的指肚轻抚她脸颊上那道疤痕,然后双眸一沉说道:“这笔账,不早在五十年前就算清了么。” 血苋明显受到了触动,猛然转头一把推开我的手掌,然后抬起黑衣长裙的衣袂遮挡住自己的脸颊,慌乱地回应:“你……你想起来了?” 这个时候,管他想没想起来,都一定要顺着她的话往下走。我看冒充我师父这一招果然有戏,心里也就不自觉地有了自信,挺起了胸膛就绕到了血苋的身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用力别过她躲闪我的面孔,四目相对,我强撑着自己的气场,强势地一字一句说道:“看着我,我在和你说话。” 因为我过于紧张而用力过猛,血苋被我一扯,肩头的黑纱长裙便瞬间滑落至胸前,那曼妙的身子在透明的薄纱中若隐若现,高挺的胸脯几乎要撞到我的身上,她一头红发随意地垂在胸前,却刚巧遮挡住了最为重要的身体部位。 我有些尴尬,急忙努力平复自己,控制住自己的原始冲动。其实说实话,要不是血苋身上散发的气味,我说不定真的会把持不住。可是转念一想到耳室里那些被她养成灵蛊的小和尚,我就瞬间怒火上窜。 血苋见我面颊绯红,于是红唇轻启就贴在了我的耳边:“到底是要看着你,还是要抱着你?” 不行……这妖女道行太深,作为一个从来没有碰过女人的我来说,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因为我刚巧面对这文溪和尚和雁南归,而血苋此时面对着我钻进了我的怀中,于是我赶紧趁着血苋看不到身后而向文溪和尚求救。 我夸张地张开嘴,用不出声的唇语向文溪和尚问道:“怎——么——办?” 文溪和尚突然灵机一动,转身就拉住雁南归一把抱在了怀里,刚好和我与血苋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冲我挥挥手,用同样夸张的唇语对我说道:“跟——我——学!” 我无奈地眨眨眼表示同意。 雁南归最是一脸莫名其妙,可眼下情况危急,却又不得不配合文溪和尚,只好一动不动地任文溪和尚抱着。只见文溪和尚一把抓住了雁南归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然后用唇语对我说道:“不仅要看着你,抱着你,还要彻底拥有你。”雁南归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文溪和尚,然后身体僵硬地别过了头去。 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这花和尚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情话大百科么?不过眼下别无他法,我只好硬着头皮照做。我牵起血苋垂在我胸前的手放在了我的脸颊上,然后强忍住内心的反胃,轻声说道:“不仅要看着你,抱着你,还要彻底拥有你。” 谁知道血苋竟然很吃这一套,居然娇羞地笑了笑抽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打在我的身上,随即整个人死死地贴在了我的身子上,虽然我穿着灰布袍,可是仍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凹凸有致的曲线:“姜润生你个老不死的,就知道耍嘴皮子。” 我一听反而还来了劲,一把推开她严肃地说道:“说了不叫姜润生,叫我姜楚弦。” 血苋愣了一下,然后再次依偎到我的怀中,凌厉的气势瞬间消失,如同小鸟依人般抬起头,红润饱满的双唇轻轻贴在我的下巴上:“叫什么都好,对奴家来讲都一样。”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了,于是只好伸出手臂将血苋抱在怀里,一侧身,再次求助远处的文溪和尚。 文溪和尚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转身将雁南归推到了墙上,撑起一只手阻拦了雁南归想要闪躲的身影,雁南归的白发如同棉垫一样垫在身后,瞪大了双眼却也看不透文溪和尚想要干什么。只见文溪另一只手抬起了雁南归的下巴,然后整个人就凑了上去,几乎要吻到了雁南归。雁南归面色紧张地贴在墓室的墙壁上,手中的青钢鬼爪刷的一声就亮了出来,估计文溪和尚再靠近一步,雁南归就要直接下手削了。 我的天……这和尚绝对是个花花肠子。 然而下一瞬间,文溪和尚就戛然而止,保持着拥吻的动作悄然伸出右手的双指,猛然戳向雁南归的腹部,不过当然也是点到为止。我瞬间明白了文溪和尚的意图。 好吧,我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效仿文溪和尚一把将血苋推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血苋又惊又喜,面色红润地一抬手,无数只蚂蚁就瞬间涌了过来,将角落里的雁南归和文溪和尚包围,蚂蚁越聚越多,竟然慢慢形成了一堵蚁墙,将他俩关在了里面。 这女人……简直是调的一手好情,还能同时兼顾其他。这下没了文溪和尚的指点,就全然靠我自己了,成败在此一举。我走上前举起一只手撑在了血苋的耳边,然后模仿文溪和尚十分霸道地用另一只手挑起了血苋的下巴,随即将自己的双唇逐渐靠近。 血苋果然闭上眼主动迎了上来。 我趁此机会用撑着墙的那只手摸向了腰间的玄木鞭,可是血苋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接就贴向了我的双唇。 这文溪和尚出的什么馊主意!不行,老子的初吻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给一个妖女! 就在血苋红润的双唇贴上我的时候,我心一横,瞬间转身挥鞭,瞄准了血苋的腹部就是狠狠一击,然后连连后退到一定的安全距离。 雁南归和文溪和尚听到我们有动静,于是急忙从那堵蚁群墙后面走出。雁南归举起青钢鬼爪就上前站在了我的身边助阵,准备随时与我一同进攻。 可是让我大跌眼镜的是,血苋正一脸轻蔑的微笑看着我,身上没用任何的伤痕。 刚才那一击……竟然被血苋给躲过去了?! 070 梦中梦 只见血苋轻蔑一笑,随即踮脚跃起,踩在蚂蚁组成的台阶上撩起了自己血红色的长发,然后双手交叉画出一道黑色的十字斩,瞄准了我们飞来。雁南归直接迎上,用青钢鬼爪斩断了那道黑色的光线。 “啊哈哈哈哈,本以为能多陪奴家玩一会儿,可谁知道你居然这么耐不住性子。”血苋弯腰坐下,蚁群迅速组成了一把宝座,她抬起食指在自己的唇间轻点,然后反手就给了我一个飞吻。 岂料这并不是单单一个飞吻,而是一只黑色的昆虫直朝我飞来,我不及躲闪,飞虫即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一阵刺痛,我再伸手去摸,可那飞虫却早已经钻入了我的皮肉之中。 不可能!我身体里明明有那伽骨!虫子是根本不敢靠近的! 一阵强烈的酸麻感从我的天灵盖传来,我双腿一软就跌倒在地,雁南归及时搀扶起我,而文溪和尚此时也上前,手持无患子珠默念一段佛经,一缕橙光就笼罩在了我的身上。 “这是梵妙印,能暂时封住你身上的穴位,以防那飞虫带毒,毒素沿着你的血脉侵袭全身。”文溪和尚急忙摸向我的脉搏,可我此刻除了浑身抽搐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恶狠狠地盯着血苋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骗你?” 血苋把玩着自己的红色长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呵,可笑。你以为你真的能连续欺骗我两次么?我告诉你姜润生,我脸上这道疤痕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你五十年前欺骗我的事实,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傻,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身上的酸麻感越来越强烈,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血苋厉声怒吼,一挥手就朝我们扑了过来。雁南归起身瞬间挡住了血苋的攻击,然后转身对文溪和尚说道:“你带姜楚弦先走!” 血苋张开魔爪就向雁南归挥去:“逃也没用!你以为你有那伽骨就万无一失了么?我告诉你,你中的可是我整整炼制了五十年的毒蛊,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姜润生,你让我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感受!啊哈哈哈!” 我无法拒绝,被文溪和尚背起就离开了古墓,所有的蚂蚁都对我们避让,让我们顺利地逃了出去。我的耳畔传来文溪和尚的喘息声,我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我的身体像是被无数的虫蚁所蚕食,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遭到撕扯,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揉捏然后再重聚,身体早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 我像是跌入了万丈的深渊黑暗之中,四肢都被灌入了泥浆,每一个细微关节的细微活动,都像是牵扯了筋络般钻心得疼痛。 我……难道要死了么?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机能的迅速衰败,这种加速的绝望让我身心俱疲,就像是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病人,双目空洞地沉沦在深层的梦境中不省人事。 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境,在梦里,我回到了生命的起始,睁开眼一片黑暗,我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冰冷的石棺让我感到恐惧和无助,直到有一双温热的大手将我从黑暗中拯救,我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寻了四年却不见的师父。 我居然……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记忆。 我竟从婴幼儿时期便有了记忆,沧桑却年轻的师父将我从古墓中抱出,挨家讨饭,好不容易找来一碗稀粥,自己却根本不舍得喝下,而是用手指沾着米粥喂入我的口中。我在师父的照料下一天天长大,那师父那张年轻好看的面庞,却渐渐出现在了我的脸上。 真切的记忆回到我的脑海中,才终于坐实了我诞生于古墓的过去。但我的师父又究竟是谁,为何会将莫名出现在古墓中的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我躺在黑暗中沉沦着,像是沉入了河底般不见天日,这场漫长的梦境不知到底持续了多少个日夜,身体剧烈的疼痛已经麻木了我的神经,我备受煎熬,祈祷自己能赶快停止这生不如死的现状。我就这样在梦境深处悬浮着,飘荡着,不知自己到底何时才能醒来。 “友人,醒醒。” 一声十分亲切熟悉的问候敲击着我麻木的神经,我努力睁开眼,却在这黑暗的梦境中看到了梦演道人的身影。我苦笑着摇摇头不去看他,不知该怎样以自己如此狼狈的形象面对这位曾经的挚友。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我的嗓音已然变了样,肿胀的咽喉发出了诡异的音调,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梦演道人信步走来,身姿轻盈宛若步步生莲,紫色的衣袂轻飘,如同下凡的仙人,只见他浮尘一摆微笑说道:“我曾与友人共处那么多年,偷师学艺这种事情,怎能不信手拈来呢。” 我听后笑了笑,可是身子却痛苦得很,就像是生锈损毁的零件需要更换一般。 “可惜,本来答应了要同你对饮,这下恐怕要失约了。”我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绝望,我不知道那虫蛊到底有什么样的威力,竟让我变成了这般行尸走肉的状态,而且沉睡在深层的梦境中无法醒来。 可谁知梦演道人却摇了摇头:“友人是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的。难道你忘记了,那日在牌局上你赢来的那根猫毛了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了拿东西。此时那猫毛正揣在我的怀里,可是我并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作用。梦演道人蹲下身子从我的怀中摸出那柔软的毛发,捏在手心中轻轻一吹,毛发便散落成粉尘,落在了我的身上。 说也奇怪,我的身子沾染上那灰黑色的粉尘之后,竟然莫名地变得轻盈了起来。疼痛感逐渐消退,失去的身体机能也渐渐重组拼凑,就连我那一直在衰弱的呼吸也变得强劲了起来。 梦演道人见我一脸惊讶,于是笑着对我说道:“友人忘记了,人常言猫有九条命么?” 我惊讶地站起身,此时此刻,我的身子已经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活动筋骨,却是涌出了用不尽的力量。难道说那日在牌局上咩咩输给我的东西,竟然是它九条命中的一条!? 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牌局,而是梦演道人设计好的,为了帮助我打败血苋的策略。 我正要道谢,梦演道人便将手掌放在了我的肩头:“先不说那些客套之词,友人你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师父与梦演道人果然是真情实意的挚友,我刚到嘴边的话就不得不强咽了下去,转而换了一个话题:“是的,等我醒来,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妖女!” 看来我们之前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被男人伤害过的女人才是最可怕的,用以前的那一套根本不管用,现在除了正面与血苋对抗之外别无他法。可是对手过于强大,我即便是获得了重生,也一样不是她的对手。 “友人莫慌,难道你忘记了梦中梦这回事?”梦演道人话中有话,看我有些焦头烂额便急忙对我抛出了支援。 “梦中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梦演道人继续说道:“曾经你还是姜润生的时候,就同我提到过这个方法。通过进入宿主梦境中其他人物的梦境,也就是第二重梦境,这样一来,梦境叠加,梦中邪祟妖物的力量就会相对削减,友人曾说过,这是一种对付棘手人物背水一战的赌注,如果失败了,不仅你会失去性命,就连梦境的宿主也会因梦中梦的坍塌而受到性命的威胁。” 我没有再去计较他将我当做姜润生的事情,而是被他所谓的“梦中梦”吸引了注意力。我从来不知道捕梦猎人还能够通过梦境中的人物再去进入一重梦境,更不知道梦境叠加之后,居然会对制造噩梦的邪祟产生削弱的作用,这么重要的理论和方法,我师父居然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 “你怎么不早说还有这么个方法!”我激动地打了个响指。在现实中对抗血苋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是在梦境中,我们几人也都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如果通过“梦中梦”来实现对血苋力量的削弱,那么我们便又增加了几分胜算! 梦演道人走近我,双指捏起了我胸前挂着的天眼吊坠。我这时才注意到深棕色旋涡状的天眼此时已经变成的纯净光滑的亮白色,我根本没有注意过它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正要发问,梦演道人就主动发话了。 “友人可还记得这枚天眼的用途么?” 我点点头:“是不是能够活血化瘀,快速愈合伤口?” 梦演道人摇摇头:“友人说的,只不过是它的附属效果而已。” “哦?”我惊讶地接过那枚天眼,放在手中观察起来。 “天眼其实是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坐标,当友人身在现实的时候,天眼是呈旋涡状的闭合状态。只有友人身处梦境之中,天眼才会睁开,变得圆润光滑洁白。这,是捕梦猎人区分现实和梦境的最好的判断方法。如果进入梦中梦,人会变得很容易迷失,也很容易忘记自己是身处梦中,为了避免被幻术迷惑,验证自己是否从梦境中醒来,只要参看天眼的状态就能知晓。”梦演道人双手背在身后说道。 我没想到这枚吊坠居然有这种用处! “这么说来,只要我佩戴天眼进入梦中梦,就能时刻提醒自己身处梦中而不会迷失?那太好了,所有的条件都对我有利,这次血苋那妖女定不会逃出我的手心!”我紧紧将天眼攥入手中。 071 重生 得知了梦中梦的方法,我便即刻充满了信心。可是眼前的梦演道人却显得有些忧虑,眉间那一丝犹豫闪过,轻声开口:“但是……友人曾经说过,进入梦中梦这种方法最好轻易不要尝试,因为它关系到梦境宿主的安危。” 我看梦演道人的话中似乎藏着什么隐情,于是急忙追问。 梦演道人叹气摇头,摆了摆手中的浮尘,轻甩紫色衣袖说道:“因为……友人你曾经说过,你曾因为进入梦中梦不慎败给了噩梦中的邪物,因此害一个无辜的梦境宿主丢失了性命。” 我愣住了。 怪不得我从没见过我师父进入过梦中梦,甚至都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原来,是因为师父他擅自进入梦中梦而无意害死了一个人的性命! “那……那人是谁?”我不敢想象师父的手上居然沾有鲜血,虽然不是故意为之,可还是足够让我震惊。 梦演道人苦笑着摇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身挥袖离开。 “哎……”我刚要上前喊住他,却只觉脚下一软,再度睁开眼,我就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铺上。 我睁开眼环顾四周,嬴萱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正站在我的床边焦急地看着我,而文溪和尚则在一边用金针对我脚底的穴位进行施针。灵琚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拿着一把蒲扇在扇风熬药,而雁南归的左臂则缠上了新的绷带,看样子应该是在撤离的时候与血苋交手而受了伤。 “梦演道人呢?”我猛然坐起身。 文溪和尚急忙一把按住我:“你别乱动!你身上的穴位都还被封着,强行活动会有损……咦?你的脉象怎么……”说着,文溪和尚触碰到我的手腕后就松开了手,疑惑地看着我。 我坐起来抬手拔掉了扎在脚底的金针,起身就披上了灰布袍。 “师父?你活过来了?”灵琚丢下手中的蒲扇一把扑进了我的怀里,死死抱住我的双腿。 一旁的嬴萱也惊讶得不行,双眼红肿,看样子应该是刚刚哭过。就连雁南归也都疑惑地走上前,难以置信地摸了摸我脖子间跳动的脉搏。 “姜楚弦……你……”嬴萱抬手就打在了我的肩膀上,然后又一把抱住我,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你干嘛啊?要死不活的……”我急忙推开嬴萱,却不小心碰到了她之前伤到的肋骨,她痛得呲牙咧嘴,抬手对着我就是一巴掌。 “姜楚弦你个没良心的,你要是真舍得死那我就舍得埋!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嬴萱说着,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看来……我的确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不是咩咩的猫毛,恐怕我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文溪和尚也是像看鬼一样看着我,这里摸摸,那里听听,然后仍旧是疑惑不解地连连摇头:“奇怪……怎么就突然好了呢?”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是梦演道人进入我的梦境用咩咩的一条命救了我,那么,梦演道人又是如何做到化梦的? “我……到底怎么了?”我上下端详着自己的身体,根本是毫发未损,看不出有任何的异常,甚至感觉还更加强壮了几分。 文溪和尚惊讶地回答:“毒虫进入你的身体,沿着你皮肉与骨骼之间的缝隙将你全身上下都爬了一遍,所到之处,你的皮肤上都是一条乌黑的细线,我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停止了呼吸,浑身肿胀,身上的肌肤一碰就破掉,随即流出乌黑的毒血……我用梵妙音吊着你最后一口气,试图用金针将你体内的毒素排出,你躺了三天三夜,虽然皮肤已经恢复,但仍旧是没有任何呼吸,几乎成了一具尸体。可是……怎么就突然……” 我听了文溪和尚的话一阵头皮发麻,看着我自己现在完好无损的样子,我着实应该跪在地上拜谢一下梦演道人和那只黑猫。我无法想象若是自己真的以那副惨状死去,该是会多么的不甘心。 我将梦演道人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才从震惊中缓过了神来。面对我的死而复生,情绪波动最大的就属嬴萱和灵琚了,文溪和尚说,我昏迷了多久,她们俩就哭了多久,只可惜对我而言我不过是做了一场痛苦的噩梦,并没有清晰感受到她们所感受的生离死别,这让我面对她们热情的关怀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 “不过……”文溪和尚的手还在我的脉搏上放着,他皱了皱眉说道,“你体内的毒虫并没有驱赶出来,只不过你的身体好像对它产生了免疫。但毕竟是毒虫,一直寄生在体内也不是办法……” 我听了文溪和尚的话,双眼一沉抽回手抬头望向东方的荒林:“放心,等我打败了血苋,她自然会帮我取出毒虫。” 谁知道嬴萱不乐意了,上来就推了我一把恶狠狠地说道:“你疯了!?好不容易捡了条小命回来,你还要去招惹那骚娘们?你是不是嫌命长?” 就连一旁的灵琚也上前附和:“是啊师父,灵琚不想让师父再去冒险了……” 我笑了笑,学着梦演道人的样子背手走到窗前,成竹在胸地说道:“文溪和尚的妹妹还没有找到,我师父的去向也还无从知晓,更何况,数以千计的卫辉县村民都还有性命危险,我怎么能就此善罢甘休?放心,这次,我自有办法。” 他们四人都迷茫地对视了一番,然后都摆出了一副我脑子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我。我不慌不忙地将梦演道人告诉我的事情重复给他们听,讲解完梦中梦的方法,我们五人都陷入了沉默。 虽然办法可行,但仍旧有一定的风险,想要做到万无一失还需从长计议。我们现在还需要确定很多细节,比如该选择谁当这个梦中梦的宿主,承担可能会丢失性命的风险,比如我这次该带谁一起去完成这次任务。 虽然梦境叠加之后,血苋的妖法会大大削弱,但是进入梦中梦仍旧和成为梦中梦的宿主一样危险。我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文溪和尚就自告奋勇,提出想要和我一起进入梦中梦的意愿。 “我虽然功夫差点,但我有极强的防御能力,可以结印保护你,这样也降低了你失败的风险。更何况,这关系到我妹妹的生死,我不能就这么待在这里干等。”文溪和尚说的不错,我刚要回应,一边的雁南归也发了话。 “我肯定要去,我作为主攻不可能临阵退缩。况且血苋是鬼豹族,为了报屠我全族之仇,我必将手刃血苋。” 我点点头,的确,雁南归毕竟是我们这里攻击性最强的,也是打败血苋的主力,他没道理不跟来。 坐在我身边的嬴萱却着急了:“哎,那不行,我虽然身上还有伤,但是我擅长弓箭远程攻击,我可以在高处助攻,这样胜算就更大了。” 这……嬴萱说的也不错,可是他们三人都要跟着我一起化梦,那么谁来当这个梦中梦的宿主呢?我刚提出这个问题,一直一言缩在角落里不发的灵琚就主动举起了小手:“我!” “不行不行!”我果断拒绝。 灵琚一甩羊角辫跺了跺脚:“为什么不行!” “这太危险了,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况且,如果我们四人在双重梦境中失败了,你也是会有生命危险的!”我连连拒绝,耳边还响起了梦演道人说过的话,想起了我师父曾经莽撞进入梦中梦而害死了一个无辜的生命。 绝对……不能把灵琚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可是没想到,灵琚居然十分坚定,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袖恳求道:“师父!如果师父师娘还有和尚师父和小雁都失败了,大家都离开,那只剩下灵琚一个人,这和灵琚也死去了没什么两样!”小丫头并不是和我想象中那么傻,很多事情她都是十分明白的,有时候甚至比我这个做师父的看的都要透彻。她的小手紧紧拉住我的手臂,由于过于用力而有些微微发抖,我看着她眼神中闪烁的光彩,终归是不忍心地点了点头。 我捧起她粉嫩的脸颊笑了笑,温柔地对灵琚说道:“灵琚放心,今晚安心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一定会准时出现在你的面前,带你去吃糖糕。” 灵琚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的那种信任,让我双肩一沉。 我姜楚弦,一定会亲手解决那个妖女,然后带着这些信任我的人,完好无损的回来! 我绝不会让这些我在乎的人受到任何的伤害! 中午,我们五人坐在一起要了一桌子好菜和上好的陈年老酒,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隆重出席,就好像搞了一场沉默的告别仪式。今晚,将是孤注一掷的赌注,事情的成败与结局都在此一举。 我们一起干下一碗烈酒,再怎样的好酒好菜也无法掩盖此时悲壮的气氛,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我们如同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士,相互送行,一起上路。 我的目光依次掠过他们,年幼却坚强的灵琚,单纯却义气的嬴萱,勇猛却伤痕累累的雁南归,温柔却稳重的文溪和尚……我的双眼有些模糊,却还是笑着饮下了最后一碗酒。我们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能只是因为坐在一起喝了顿酒,就变成了生死之交的朋友。或许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我们本身毫无交集的人生便如丝绦般纠缠在一起。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072 重叠 夜色缱绻,麻木的卫辉县陷入了一片死寂,在这寂静小城的简陋客栈里,我们四人围坐在灵琚的床边,听她柔和平缓的呼吸起伏,就如同远山起伏的脉象。 由于青玉笛声无法被没有噩梦缠身的人所听到,于是我们才在晚饭的时候要了酒,灵琚毕竟是小孩子,我只是给她倒了一小碟老酒,她喝完之后就呼呼大睡到不省人事。不过这也省了事,她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满足了化梦的条件。 我唤出阿巴,交待了这次梦中梦的计划。 阿巴虽有所犹豫,可是看着我们四人视死如归的表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动摇气势的话,只好张开大嘴将我们四人一并吞下。我知道,阿巴之前从没一下子带这么多人一起化梦,这对它而言也同样是一个挑战。 我们四人顺利进入了灵琚的梦境。按照计划,我们需要在灵琚的梦境中找到黄袍郑,借黄袍郑的梦境再次进入那个全卫辉县通联的噩梦之中。灵琚之前守在窗子前监视黄袍郑也有一段时间,因此与黄袍郑还算是有一面之缘,那么黄袍郑便会作为路人出现在灵琚的梦境中,我们只要在灵琚的梦境中找到打酱油的黄袍郑,对他进行化梦,我们便可以再次进入卫辉县村民们的噩梦之中。 而我们通过灵琚和黄袍郑梦境的叠加,村民通联噩梦中的血苋力量便会大大削弱。 我突然意识到这种方法的无限延展性。假设灵琚的梦境是平行于我们现实世界的空间甲,黄袍郑所处的全县通联噩梦是空间乙,那么我们如果通过正常的空间甲进入被噩梦感染的空间乙,那么空间乙就会因空间甲的过滤而变得衰弱,所处空间乙的血苋的力量就会削减。那么如果按照这个道理,假设除了灵琚的正常梦境空间甲之外,我再找寻几个同样正常的梦境,比如雁南归、嬴萱和文溪,一层一层地过滤,先从灵琚的梦境进入找到雁南归,再从那梦中梦的雁南归梦境中找到嬴萱,然后再同样找到文溪和尚,再找到黄袍郑……那么到最后进入被噩梦感染的空间乙,那血苋岂不是就已经被过滤削弱得只剩下脆弱的躯壳了么? 虽弱理论上这么想没错,可是毕竟食梦貘精力有限,多重的梦境必定会使它不堪重负,再加上梦演道人所说,多重的梦境叠加容易使人迷失而忘记自己身处梦境,进而永远身陷梦境无法脱离,因此这种风险性极大的策略显然得不偿失。目前看来,还是只有两层的双重梦境比较划算。 我们四人来到了灵琚的梦境中。小丫头的梦境中一片祥和,没有被任何的噩梦所污染。暖阳之下,灵琚坐在树梢,用枝头的藤条正在编着一个花环,身边环绕着几只扑棱着翅膀的粉蝶,笑容融化在阳光里,简直是一副好看的画作。看这里的环境,应该是卫辉东郊的那片荒林。 “灵琚。”我率先上前同梦境中的灵琚打招呼。她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突然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然后就一把丢下手中编了一半的花环爬下了树枝,拍了拍身上翠绿的花布衫,对我们咧嘴一笑:“差点忘记了自己是在做梦呢。” 这小丫头居然不用我们提醒就能在梦中想起来我们要利用她进入梦中梦的事情,想当初进入雁南归的梦境之时,我们即便是告知了他这是在梦境中,雁南归还是想了好久才记起来。毕竟梦境就如同一个真实的世界,我们在做梦的时候,一般是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除非有他人的提醒或者是很敏锐的思维,才能像灵琚这样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 事不宜迟,我们带着灵琚就向梦中的卫辉县方向走去。想要找到黄袍郑,肯定还是要先回到我们投宿的客栈去,因为灵琚是在那里见到黄袍郑的,梦境作为记忆的重演,在灵琚的梦境中,那么黄袍郑一定还是会出现在那里。 引领梦境中的记忆重演,最好的办法就是地点重现,因为外部环境是客观的,在捕梦猎人的操纵下将梦境主人带回到记忆中的地点,那么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就都会再度在梦境中上演。这也是我之前帮雁南归找回记忆时所用的方法。 我们快步来到了客栈,对面便是黄袍郑的家宅。我让灵琚回到客栈里休息,不要做任何激烈的活动,避免第一重梦境醒来而功亏一篑。灵琚听话地点点头,就晃着羊角辫回了客栈,仍旧是趴在客栈的窗子前,对我们挥了挥手。 我们四人埋伏在黄袍郑家宅的角落里,等待着黄袍郑的出现。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我们就看到了黄袍郑乘坐马车回来的身影。因为事出紧急,我们没有充足的时间去给黄袍郑解释,而且黄袍郑此刻作为灵琚梦境中的人物,是没有太强烈的个人意志的。我们二话没说上前就劫了马车,文溪和尚驾马将马车停靠在了一个偏僻的胡同里,嬴萱用麻绳将黄袍郑五花大绑,我们四人围坐在车棚里,开始了第二重梦境的操作。 我掏出了青玉笛放在嘴边缓缓吹响。毕竟,在梦中想要再度睡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若不是有青玉笛在手,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黄袍郑一脸惊恐和无辜的表情随着笛声渐渐消失,一曲终了,郑商陆便陷入了昏睡之中。我再度唤出已经涣散为黄烟的阿巴,阿巴瞬时从烟雾状具象化为兽形,雁南归同嬴萱还有文溪和尚一并上前,我轻抚阿巴的身体以示安抚,便命令它再度化梦,进入第二重梦境。 阿巴似乎有些疲惫,可仍旧是张开了大嘴将我们吞下,再次钻入了郑商陆的鼻孔。 进入第二重梦境,显然与我之前进入普通的梦境有所不同。没有眩晕感,但我们四人却开始了迅猛的自由落体,强烈的失重感让我感到不安,最后我们都重重地摔在地上,索性身下是一片茂盛的荒草,还不算严重。 我们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了上次那个全卫辉县通联的噩梦之中。 仍旧是空荡荡的鬼城,仍旧是黑云压境,仍旧是冬雷滚滚,仍旧是萧瑟破败的氛围。 我们掉落的位置正好在卫辉县东,脚下已经有稀疏的血蚁在爬行。由于我们之前都服用了那迦骨,因此这些蚂蚁对我们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我搀扶起伤势未愈的嬴萱,她的头发没有扎成辫子,而是像雁南归一样扎了个高马尾,瀑布般的黑发垂泻而下,倒是给嬴萱增添了几分娇柔,曾经那强势的气场也荡然无存。 雁南归上次为了摆脱血苋的追击也身负重伤,手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可即便这样我也能在缝隙中看到渗出的鲜血。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仿佛这区区小伤对这个历经沙场的战士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反而一副谨慎的表情注视着四周的一切。 文溪和尚是第一次进入这场旷古的噩梦,只是一言不发地跟在我们身后,手中无意盘着那串黑亮的无患子珠。若不是上次血苋威胁到我的性命,我还不知道文溪和尚竟然还会结印,甚至能祭出如此强大的防御层,这让我更加读不懂这名神秘莫测的花和尚了。 梦中梦与普通的梦境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的脆弱,稍微用力一跺脚,这里的大地便会颤抖;抬手推一把身边人腰粗的树干,就能连根折断。按照这样的趋势,血苋的力量便也会可想而知的衰弱。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挂着的那枚天眼,已然变成的透亮的白色。 我们来到了东郊的地缝处,古墓中的蛊虫太多,而且空间有限。我让嬴萱埋伏在高处的土坡后面对我们进行掩护,然后让雁南归和文溪和尚分别守在地缝两侧,自己只身进入古墓,将血苋从古墓中引出来。 “你能行么?”文溪和尚显然不太放心我一个人去冒险,上前摸了摸我的脉搏。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抽出玄木鞭就握在了手里:“放心,我的身体已经无碍了。” 说罢,我不顾雁南归的劝阻,就弯腰钻入了地缝之中。 依旧是熟悉的墓道,我落脚极慢,尽量不发出任何能够惊动血苋的声音,贴着墓道一侧走到了石门的面前。此时石门虚掩,我稍一侧身就能毫不费力地钻入墓室之中。 我闭气凝神,迅速钻入主墓室,然后躲在了右侧的角落里。石棺还完好无损地放置在那里,上面也仍旧是贴满了奇怪的黄纸符咒。主墓室里的油灯是亮着的,说明那妖女血苋此时一定就在这古墓之中。 主墓室毕竟空旷,我大眼一看就知道她并不在这里。两侧的耳室才是重点,毕竟那些酒坛子一样的灵蛊就养在耳室之中。我先慢慢贴着墙来到了右侧的耳室,里面的酒坛子错落有致,可是都空空荡荡,里面根本没有小和尚残缺的尸块,看来都已经被血苋尽数喝下了。地上通往少林寺塔林的地道也被一群血蚁填补,这间耳室里竟什么都没有, 我又以同样的方式搜寻了另一侧的耳室,可仍旧是空无一物,就连那些酒坛子也都空能见底。奇怪……油灯明明亮着,可这里面的人哪儿去了? 我站在主墓室里正在苦恼,却突然感到额头一凉。我心头一惊伸手摸去,却发现是一滴冰凉血水滴落在了我的额头。 073 决战 坏了!我急忙抬头看去,就见血苋整个人都贴在墓室顶端,垂下的红发和黑纱长裙几乎要触碰到了我头顶的发丝,她一脸奸笑地看着我,血红的嘴唇中正往下滴落这鲜血,看来,这妖女在我进古墓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我,并且迅速喝光了所有的灵蛊,像蝙蝠一样吊在头顶等待我的到来。 “怎么,你是如何化解奴家的毒蛊的?”妖女怡然自得地爬在墓室顶端,头一歪,嘴角流下的鲜血又滴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晕染成一朵黑色的地狱血莲。 “我福大命大,至于我现在是怎么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的,你没必要知道。”我态度冷淡地回答,同时往后退去。 血苋突然发出厉声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姜润生,你该不会又去换了副身体吧?怎么样,让我尝尝这鲜嫩的皮囊到底味道如何?”说着,她突然张大了嘴,血红的舌头猛然从口中钻出,如同会伸缩的橡皮糖一般,长舌刷的一下就伸到了我面前,舔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急忙侧身躲开,与她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随即才怒气冲冲地抬头冲她喊道:“有本事你下来!” 血苋收回长舌抬手擦了擦嘴角,丝毫不为所动,冲我抛了个媚眼就翻了个身换了个动作,双脚攀附着顶端的石柱,整个人猛然倒吊,双手垂下,血红色的长发就和黑纱长裙一并垂落。由于她的黑裙宽松柔软,因此她这么一动,肩头披着的黑纱就顺着她丝滑的肌肤褪下,落在了我的脚边。 她就只穿单层黑裙,衣不蔽体地抬头看着我,眼眸波光流转,朱唇轻启:“哎呀,奴家的衣裳掉了呢。” 我别过头去不看她肆意裸/露在外的身体,头顶一片春光的景象,我却在心中不停地思索该如何引她出去。这骚娘们明显是在玩我,软的不行,不如就直接强攻。 我下定决心,抬手就撕下了玄木鞭上的一道上通符篆,迅速念咒。 “火铃符,破!” 随着我的动作,金光闪现,火龙猛然从符咒中喷涌而出,直朝着血苋的红色长发就飞了出去。血苋轻蔑地笑了笑侧身一躲,虽然躲过了火铃符的攻击,但是火苗却引燃了血苋的长发。血苋惊讶地看了看我,随即抬手一挥,一股劲风突袭,火苗便瞬间被熄灭了。 她显然不知道我是通过梦中梦来到这里,因此也不会理解自己的敏捷度为什么会突然降低。她双手捧着被烧焦的发梢一跃而起,落在了墓室中央的石棺上,赤脚踩着我出生的那口石棺,双眉上扬,眼眸中的怒气无法掩饰:“姜润生!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话音刚落就抬手挥动黑色指甲的双手,一道道黑色劲风随之而来。我抬手用玄木鞭挡下她的攻击,同时开始向古墓外面移动。 血苋看我居然能轻松躲过她的攻击,便更加愤怒地大吼一声,红色长发四散开来漂浮在空中,她的肌肤上开始出现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数不清的虫蚁在她的身上爬行留下的痕迹。我知道这是那些灵蛊的力量,因此提高了警惕。 随着一阵难闻的恶臭,一股强大的力量就从血苋的体内爆发,我一个趔趄没站稳就撞击在了石壁上。血苋比我想象中更加强大,虽然力量被削弱,可是如果不拼死一搏我还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我再次使用火铃符,几条火龙缠绕在她的身上,将她逼退。 岂料血苋猛然就突破了火龙,迅速来到了我的身前,一手猛然卡住我的咽喉,让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抬手一挥,之前掉落在地上的长纱就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血苋尖利的指甲已经陷入了我的皮肤之中,渗出了新鲜的血液。 我根本无力还击,试图抬手用玄木鞭攻击她,可却被她率先识破,五指一动就将我的手腕划破,玄木鞭也就应声落地。 完了,看来还是我太轻敌。 我脖子上的血迹缓慢流下,血苋贴近了我的身体,贪婪地用她丰满的双唇吻在上面,一滴不落地将我流出的鲜血都尽数吮吸干净,末了,还趴在我的耳边吹着热气说道:“太美味了……姜润生,我简直太爱你了,根本不舍得将你吃掉。” 我全身一阵发麻反胃,却不知哪里突然来的力气,猛然抬腿就踢向了血苋的腹部:“说过了!我叫姜楚弦!!!” 由于她距离我很近,因此我一脚便将她踢得连连后退。我趁此间隙急忙蹲下拾起玄木鞭,顾不得手臂上的伤口,抬手就挥向她。 血苋明显一愣:“你、你的功力……怎么会……” 我挑嘴一笑,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再次冲向她,玄木鞭正中她的腹腔,只听噗嗤一声,玄木鞭便刺穿了血苋的身体。 结束……了么? 血苋瞬间厉声尖叫,腹部涌出了无数的污血。一瞬间,所有的血蚁都从洞穴中爬了出来,瞬间就填满了墓室。我和血苋被这些血蚁簇拥着带出了古墓,守在外面的雁南归见状连忙拉起文溪和尚就向后退去。血蚁组成了红色的浪潮,一举淹没了古墓的入口。 就在我以为事情结束了的时候,我身下的血苋却突然抬头冲我笑了笑,然后她自行站立起来猛然往后退去,插在她体内的玄木鞭便被抽了出来,上面沾满了脓血。可是血苋却像是根本没有事情一样站在那里冲我娇笑,随即,所有的红色蚂蚁都通过玄木鞭的伤口钻入了血苋的体内,瞬间,血苋破损的身体便又恢复如初。 “哈哈哈,我管你叫姜润生还是姜楚弦,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你也注定赢不了我!”血苋一跃而起,双手交叉,黑色的十字斩瞬间就直冲我而来,我根本无处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黑色的利箭呼啸着朝着血苋直奔而来。血苋身子一歪,十字斩也就偏离了我的位置打在了身后的大树上。我惊喜地转头看去,就见远处的嬴萱一脚踩着凸起的石块,双手拉弓,被风扬起的黑发如同胜利的旌旗,正威风凛凛地看着我们。 太帅了。我从心底由衷赞叹。 可是血苋却根本不在乎,双臂交叉就将自己的十指掐入了自己的肩膀里,双手沾满血的血苋大手一挥,脓血落地,就瞬间变成了数十个强壮的鬼豹族人,挥舞着巨斧和铁锤朝我们扑了过来。 雁南归飞身上前,青钢鬼爪冷光一闪,一名上前的鬼豹族人就尸首分离:“这里交给我们!你专心对付那妖女!”雁南归侧身对我说道,同时挥爪转身,阻挡了一名扑向我的鬼豹族人。 远处的嬴萱也拉满了弓箭射向这些如同兽人的强壮敌人,文溪和尚手持佛珠默念经文,为他们二人渡上了一层橙光。我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就握起玄木鞭站起身,直面血苋。 “你的对手是我!”我丝毫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抬手就将玄木鞭朝着她的心口挥去。血苋连连躲闪,因敏捷度随着梦境叠加过滤而衰弱,好几次都没有躲过,被我击中了身体要害。 血苋显然变得十分吃力,虽然她的身体被血蚁重组,可是力量却也流失了不少。她的利爪一次次蹭着我的身体掠过,有几次甚至划破了我的皮肤。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输给你!”血苋疯狂地挥爪,血红色的头发狼狈地纠结在一起,身下的红色蚂蚁越来越少,我知道,她的候补能量来源已经耗尽。 时机成熟,我猛然直击血苋的胸口,她被我强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肩上披着的黑纱也早已破损得不成样子。我迅速抬手将玄木鞭横在眼前,撕下原始天符,感受到体内涌动的暗流,脚下如同生根,从大地中汲取不尽的能量。我将黄符甩向空中,手画符文,同时单手持玄木鞭刺穿黄符念出咒法:“阴阳破阵,万符通天!” 崩裂的金花从玄木鞭上炸裂开来,无数条金光闪现,流星闪烁,金光如同无数条有生命的捆仙绳朝着远处的血苋飞去。 “捉神符,破!”随着我的一声令下,那些金光如同流星般滑落在血苋的四周,金色的轨迹瞬间便将血苋包裹在其中,她的脚下同时也出现了金光汇成的图阵,我双手持玄木鞭努力控制住这股强大的力量,只见金光收缩,一副金光闪闪的牢笼准确地罩在了血苋的身上。 成了!我心中大喜。 可是事情却不如我想的那边容易,被金光束缚的血苋不甘心就此失败,力量突然大增,几乎要冲破我的封印,我的双脚陷入了土地,这脆弱的梦境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几乎就要坍塌。 我必须在梦境坍塌之前将血苋收服,不然将会功亏一篑!我双臂用力握紧玄木鞭,可它却因血苋的挣扎而发出强烈的震动,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子不被这强大的力量所突破,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我咬紧牙关,不敢有一丝的松懈。 金光收缩,血苋却在顽强抵抗,渐渐地,我体力逐渐不支,控制着玄木鞭的双手也渐渐酸软。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血苋奸笑着用用尽全力去捉神符抗衡,几乎让我招架不住。 不行……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如果我失败,灵琚将因此失去生命,嬴萱他们将因此陷入双重的梦境中永远无法脱离,卫辉县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一切于我而言,本身就十分沉重。而此刻所有的希望,就都在我手中的这柄玄木鞭上! 我的身后空无一人,怎么敢轻易倒下? 074 征途 不行了……我的力量已然耗尽,我毕竟只是个人类,面对鬼豹族妖女强大的体能,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放松,手中玄木鞭强烈的震动已经无法控制。我双脚一软,跪倒在血苋的面前。 “所有的希望都在我的身上……我的身后空无一人,怎敢轻易倒下……”我呢喃着,双眼已经模糊,眼前的黑衣血苋已经看不清轮廓,而捉神符因为我的松懈而变得恍惚不定,几乎要被血苋冲破。 “谁说你的身后空无一人,你把我忘了么?”突然,冰冷却熟悉的声音从我的耳边传来,强大的力量将已经跪坐在地的我一把搀扶起来,我颤抖的双手顺便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玄木鞭也因此而停止了强烈的震动。 我惊讶地转头看去,却见雁南归仍旧摆着面无表情的脸,却十分坚定地站在我的身边握紧我的双手。由于有了他的支撑,我便能够继续站起来战斗,维持玄木鞭的力量,使捉神符能够继续收缩。 “还有我!”文溪和尚此时也从我的另一边站到了我的身旁,同样握起了我的双手,将玄木鞭用力抬起。 “怎么可能少了我!”嬴萱一把丢下弓箭来到的我身后,用背部抵住我的后腰,用力支撑起了我酸软的双腿。 三双手握紧的玄木鞭,和身后那安稳的支撑,让我早已经疲惫的身心重新找到了力量的源泉。是啊,我并不是孤身一人,若是没有身边这些朋友的支持,我定不会走到今天这般,也正是因为他们对我的信任,才让我感受到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力量。 我挺直了脊梁怒目朝已经被金光包裹的血苋:“妖女!你抢拐少林幼僧,残忍炼制邪蛊,杀害无辜百姓,令数以百计的卫辉县村民陷入噩梦之中……你,可觉悟!?” 血苋身体痛苦地扭曲着:“姜润生……我是爱你的!” “不知悔改,别怪我没有手下留情!阿巴!”我抬手挥动玄木鞭,金光瞬间将血苋压缩到拳头大小,阿巴及时化作兽形,一口便吞下了那妖女最后的身形。而这一切刚刚结束,脚下的梦境也因激烈的打斗而发生了坍塌,我眼前一黑就失去了重心。 白光闪现,我看到了血苋残存的记忆。她的记忆凌乱不堪,各种片段堆积交织在一起,挥洒在我们的眼前。 先是五十年前血苋与我师父相爱的那段记忆,血苋身为鬼豹族,视我师父为宿敌,三番两次听从鬼豹族首领的指示对我师父痛下杀手;而我师父却为了保护天神之力不被鬼豹族夺取,因此也数次与血苋针锋相对。二人相爱相杀,终归是两败俱伤,纠结的禁忌之爱痛苦折磨着这两个人,最终在一次忘情的雪地拥吻下,我师父抬起了玄木鞭毫不犹豫地挥向血苋,她便留下了那道脸颊上的伤疤。师父动用五行符咒一举将血苋击落山崖,而后跪坐在雪地里默默流了一整夜的泪,才裹紧了灰布长袍离开了卫辉。 紧接着是血苋在山崖下控制昆虫来帮助她恢复力量的记忆,她被深深的怨念所控制,恨意督促着血苋重生,那是一段漫长却毫无天日的折磨……直到现在,血苋才终于恢复了力量,回到卫辉县,制造了一场旷古的通联噩梦。 噩梦产生的恐惧被血苋化作了可以吞噬一切的黑云,交予鬼豹族首领被用来攻打南极门,也就是那日在雁南归梦境中见到的最后令战局反转的黑云,也是最后屠杀朱雀神族的那一片滚滚黑云……原来,那可怕的武器竟是来源于人类的恐惧,恐惧产生的强大邪恶力量,竟一举将守卫天神之力的朱雀神族化为灰烬。 血苋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一名陌生的黑衣少女身上。那名少女留着一头齐耳短发,肤白如雪,五官却极为英朗,若不细看,根本无法认出她是女儿之身。她的双目空洞,像是没有自主思维的傀儡,手持一柄圆刀跟随在血苋的身后,仔细看,能看到少女肩头巨大的黑色蜘蛛纹身。她们二人来到了一处阴森的城府,血苋跪在一个黑色身影的面前,将这名黑衣少女交给了王座上的首领。 记忆到此为止,白光逐渐涣散,我们都通过双重梦境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客栈中。灵琚还在熟睡,身上散发着酒气,好像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一样。血苋的记忆中并没有任何关于我与我师父特殊体质的事情,也没有提到过我师父最终到底去向何方,我看着同样是一身伤痕的大家,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日,卫辉县恢复了往日的光彩,村民们的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笑脸,我们四人虽然都是一身伤痛,可看到眼前的景象,却也是跟着由衷地笑了起来。我不求拯救苍生,只想好好保护身边的人;不求成为千古流芳的英雄,只想所到之地都幸福安康。 噩梦消散,卫辉恢复了正常。 我们来到古墓,用周遭的黄土和枯草将古墓裂开的地缝严实的填上,避免再有人不小心进入古墓。 做完这一切,我们来到黄袍郑的面鱼店,一人吃了一碗香辣的面鱼,吃得各个大汗淋漓。灵琚坐在我的大腿上抬手搭凉棚望向远方柔和的太阳,甜腻的笑容绽放在脸颊上。 “师父,为什么大家见了我们都这么开心?”灵琚放下小手,疑惑地眨着眼问我。 我笑着抱起她递给身边的雁南归,雁南归接过就将灵琚扛在了肩头。我起身结了账,老板却怎也不收我们的钱财,无奈,我只好转身离开。 你是驱散他们噩梦的使徒,撩拨开阴郁的乌云,让和暖的日光倾泻洒落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小城,人们又怎会没有一颗感恩的心,用最廉价也是最宝贵的笑容来回报我们呢? 我们说笑着走向远方。阳光拉长了我们五人的身影,这条漫漫长路虽然走得十分艰难,可是有了他们的陪伴,我走得也并不是那么孤独。前方还有更多未知的险阻和未解的谜题在等待着我,让我们不得不携一缕清风,即刻上路。 075 南下 车辙声伴随着呼啸而来的北风撩起马车的侧帘,文溪和尚急忙抬手拉紧了帘子,将栓扣系好,避免愈发寒冷的冬风钻入温暖的车厢。一旁的灵琚侧身躺在嬴萱的怀抱里,二人靠在一起取暖,随着马车摇摆的韵律浅眠。 我坐在另一侧,从窗子的缝隙里看着不停后退的道路,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入冬了。我们如同南下避寒的候鸟,一路奔波不停。 我从马车车厢里钻出,拍了拍坐在马夫身边驾马的雁南归,示意让他进来休息。马车已经这样连续跑了三天,即便是包裹着夹棉的大袄,这刺骨的寒风也能将人的骨头给吹透。雁南归摇摇头,执意要留在外面。 无奈,我只好重新回到车厢中,随着马车毫无规律的摇摆起来。 我们要从卫辉南下,穿过湖北来到湖南湘西,到达一个名叫泸溪的小镇。由于距离较远,像我们这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跑,也要跑上个五日的时间。身上的钱全都用来雇马车,因此一路上我们也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单凭干粮窝头充饥。 泸溪县位于酉水中游和武陵山脉中部,是湘西最大的苗族聚集地,那里的苗人都保留着最原始的生存状态,也是最善于制蛊的群族。 我们在卫辉了结血苋的事情之后,在血苋最后残存的记忆里发现了文溪和尚妹妹子溪的身影,子溪一身黑衣被血苋利用毒蛊控制,交给了一座古城内坐在王座上的男人。而那记忆中的古城颇具苗疆风格,山寨中成片的吊脚楼有着十分明显的地域特征,因此,为了来找寻那座古城,我们便动身前往湘西。 而我们去泸溪县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据文溪和尚所说,那里有一群善于制蛊的老一辈苗人,血苋在我身体里埋下的毒蛊还未彻底清除,因此我们前往泸溪县,也是为了寻一制蛊高手替我解除毒虫的侵扰。 由于我的身体重生,所以毒虫在我的体内并没有什么要命的影响,只不过它会使我经常突然晕厥,还伴随偶尔的心绞痛,着实不怎么好受,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正好湘西为毒蛊发源地,我也就没有拒绝文溪和尚的提议,携家带口地一同奔赴泸溪县。 正好我还未来过湘西,说不定也能找到关于我师父失踪的线索。而雁南归显然更加在意血苋记忆中那名王座上的鬼豹族黑衣男子,想要查明鬼豹族老巢到底身在何方进而手刃仇人为全族报仇雪恨,那么这名与血苋有过联系的男子或许会成为关键线索。没准我们前往湘西寻找这名男子,还能找到我师父与鬼豹族有所纠缠的原因,搞明白我师父为何要帮助朱雀族保护天神之力不被鬼豹族掠夺。 带着这所有的“或许”,我们不顾险阻,风雨兼程。 这几日,我们吃住都在马车上,期间换了三匹马,才终于在第五日的傍晚到达了湘西。作别了车夫,我们便沿着一路的山涧流水,往泸溪县方向走去。 一踏上湘西的土地,就能被这里独有的气氛所感染,湿润得可以掐出水来的气候,飘香的熏肉伴着红椒的香味儿飘散,各种淙淙的溪流在光滑的石板上来回冲刷时光的印记。河溪上由一个个石墩组成的跳脚桥上,身背竹篓头戴白巾的苗族阿婆在夕阳下剪影,身上穿戴的银器发出叮当的脆响。 河溪两侧都是一排排的吊脚楼,正屋建在实地上,厢房除一边靠在实地和正房相连,其余三边皆悬空,靠柱子支撑,上侧以茅草或杉树皮盖顶,优雅的丝檐和宽绰的走栏相间,楼檐翘角上翻如展翼欲飞。 这样独具民族地域特色的建筑,除了造型奇特之外还有很多好处,众所周知,湘西气候湿润虫蛇较多,吊脚楼高悬地面既通风干燥,又能防毒蛇、野兽,楼板下还可储放杂物或饲养牲口。 因夜色渐浓,我们今日恐怕是走不到泸溪县了。前方不远处有倒是有几处烟火,我们舟车劳顿,不宜长时间徒步,于是我们便选择在前方的村子里投宿。 沿着蜿蜒的小径拐过种类繁杂的树木,一条清川横在了我们的面前,我们依次踏过石柱组成的跳脚桥,踩着苍翠的草丛拐上石坡,一座饱经风霜的古碑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石碑早已经被风化得没有了边缘的棱角,上面雕刻着三个清秀的字迹,和湘西本身小家碧玉的风格十分符合:芙蓉镇。 “芙蓉镇?”文溪和尚走上前,抬手轻抚那通光滑的石碑,仿佛这石碑被数不尽的雨滴冲刷打磨,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饱含历史风霜,正羞赧地站在我们面前向我们展示着这青翠的小镇。 “怎么,你认得这个地方?”我上前观察,石碑后面还刻了一首诗,只不过年代久远已经看不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具体内容。 文溪和尚点点头,双手合十就对着石碑行了个佛礼,继而转身对我们说到:“我在史书上读到过,芙蓉镇是一座具有两千年历史的古镇,也是一个山城,位于酉水之阳,原为西汉酉阳县治所,因得酉水舟楫之便,上通川黔,下达洞庭,自古为永顺通商口岸,素有‘楚蜀通津’之称。不仅如此,它隐匿于山谷之中,更是文人雅士寻幽访古之佳处。” 没想到,我们阴差阳错,竟然来到了一座千年古城? “好,就它了!这里湿气太重,老娘今晚要好好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嬴萱上前从我和文溪和尚之间径直穿过去,头也不回地就走进了芙蓉镇。 我无奈地摇摇头,便跟上了嬴萱的脚步。 灵琚坐在雁南归的肩头东张西望的,跟在我们的后面也一起进了古镇。 这里简直就是湘西文化的缩影,四周是青山绿水,古镇内部却是曲折幽深的大街小巷,临水依依的吊脚木楼以及青石板铺就的五里长街,处处透析着淳厚古朴的苗家民风民俗,简直是“湘西口音满背篓 猛洞河古老风韵流”。 我们沿着石板长街一路来到酉水岸边的渡船码头,从码头向左望,可见芙蓉镇瀑布和其旁建在悬崖边的飞水寨。芙蓉镇多为土家族人,土家族人向来以热情好客为特点,我们在村民热情的招呼下住进了一户阔绰人家,我将身上仅剩的最后一点钱递给了对方,虽然钱数不多,但对方还是十分开心地收下,并带着我们走入了一座较大的吊脚楼中。 阔绰人家姓向,主人一个满脸笑容的老大爷,他喊来了年轻的小女儿带我们去吊脚楼侧边的厢房,小姑娘看起来只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清爽的少数民族服饰,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垂在胸前,莽撞地跑进来和门口站着的文溪和尚撞了个满怀,她见对方是个和尚,便连忙羞红了脸低头一笑,就转身带着我们往客房走去。 我们来到客房,里面摆了四张竹子做成的床,小姑娘从另外的房间里抱来了被褥,还在床铺上铺上了花色鲜艳的铺盖,一针一线像是手工缝制的一般,花纹繁杂艳丽,针脚细密却毫不马虎。 “这真好看,是自己绣的?”文溪和尚上前接过那小姑娘手中的被褥,弯腰帮忙铺了起来,随即还抬手爱惜地摸了摸那花铺盖,赞赏地对着那小姑娘说道。 别看文溪是个和尚,从他上次教我怎么应付血苋来看,我就知道他就肯定是个情场老手。小姑娘被文溪和尚这么一夸,脸颊瞬间就涨红了起来,娇羞地如同枝头含苞的桃花:“嗯,是的。” 我虽有一副好皮囊,常年被人当做小白脸看待,可是眼下在文溪和尚面前却是黯然失色,小姑娘的眼神压根不往我身上飘,我别过头挥了挥衣袖,就坐在了已经铺好的一个床铺上。 文溪和尚还在继续:“真的吗?手太巧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羞得不行,胸前挂着的银质百岁锁晃了几晃,流苏摇曳,加快了手中铺床的速度,声音清脆地回答:“向雨花。” “雨花……你的名字太美了。不过……”文溪和尚说着就侧身站在了小姑娘的身边,用那挂着佛珠的右手拉起了对方含情脉脉地说道,“不过和你俊俏的容颜相比,就逊色的多了。” 小姑娘轻声惊呼一声,猛地抽回手,红着脸就跑出去了。 我不屑地笑了笑,给文溪和尚抛了个白眼:“这花铺盖叫西兰卡普,也被称作土家之花,是土家族女孩人人都要学着绣的东西,也是土家族婚俗中的主要嫁妆,更是女家经济地位的标志和女儿有无教养的凭证。你这么去夸人家,可别让单纯的小姑娘误会了你,还以为你想做人家夫婿呢。” 文溪和尚倒是没所谓,还是一脸春风般的笑容盘起了手中的佛珠:“阿弥陀佛,出家之人从不贪恋红尘。” “呸。”一边的嬴萱一拳打在文溪和尚的脑袋上,“你个花和尚少在这儿假正经,再说你也没出家啊,有本事先把你脑袋上的头发给剃了!我可知道,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可不比姜楚弦少。” “哎哎,关我什么事。”我听到嬴萱这么说便立刻站立起来。 “咳。” 门口突然传来了女孩子的轻声咳嗽打断了我们的吵闹,我们这才发现,脸颊通红的向雨花正倚在门边,瘦小的身子看起来楚楚可怜,她羞怯地抬头对我们说道:“阿爸让我来喊客人,该吃晚饭了。” 076 芙蓉镇 土家族喜饮酒,以酒解除疲劳,以酒示敬,以酒祭祖,以酒待客,以酒传情,以酒表喜庆,以酒烘染气氛,有着丰富的情趣盎然的敬酒和饮酒风俗。我们围坐在长条形的木桌前,人人面前便摆了一大碗清酒。 除了清酒之外,我们的面前还都摆了一大碗包谷饭,是以包谷面为主,适量地掺一些大米用鼎罐煮,或用木甑蒸而成,喷香耐嚼。饭桌上都是一些极具民族特色的菜肴,有些甚至根本叫不出名字,可是它们冒着的香气却让我口水涟涟。 “这是猪肉合菜,小米粑粑,八月瓜还有水酸菜,来来,客人不必客气!”向家主人十分热情地向我们介绍着饭桌上的饭菜,嬴萱不等对方说完,就已经忍不住伸手捏起了一个腊肉粽塞进了嘴里,三两口吞下一枚肉粽,然后激动得直拍手叫好:“好吃!” 听嬴萱这么说,向家主人便开怀大笑了起来,一旁坐着的向雨花也低下头娇羞地笑了起来,如同含苞的梨花。我们五人都饥寒交迫了五日有余,舟车劳顿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于是此刻便不再拘束,端起了包谷饭就着红油腊肉就吃了起来。 鲜红的小尖椒辣的人浑身发汗,是湘西人除去身体湿气最简单直观的方法。我们个个都像是穷凶极恶的饿狼,风卷残云般将一桌子饭菜瞬间清理干净。灵琚更是没皮没脸地揣了两个肉粽在口袋里,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只顾吃菜,顾不得阻止她。 向家主人倒是根本不介意,举起了手中的酒碗就一饮而尽。雨花坐在父亲身边不停地帮他倒酒,辣椒腊肉混合着浓烈香醇的清酒,我们五人个个大汗淋漓,面色赤红,文溪和尚坐在向雨花旁边还不忘十分体贴地给小姑娘夹菜,雁南归却还是挺立着身子小口吃菜,如同在军队中的严肃作风。直到嬴萱毫不顾忌地打了个响嗝,我们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饭桌。 饭后,嬴萱和灵琚一起帮向雨花收拾餐桌,雁南归站在厨房门口等待着灵琚,我和文溪和尚沿着吊脚楼的游廊走到了溪水上的竹桥,遥望着远方烟波浩渺的山林。 “你没有觉得很奇怪么?”文溪和尚双手扶着面前的桥栏,挑眉看向我。 我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转头回道:“你是说……向家?” 文溪和尚点点头:“看这吊脚楼的规模,向家应该算是个大户。可是你没发现,这里除了向家主人和小女儿向雨花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他说的我早就注意到了,这么大的宅楼按理说不应该只有父亲和女儿两人。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我们作为客人来讲不应该过问才是。但是保险起见,我还是决定去向家主人和向雨花身边探梦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异常。 刚这么想着,就见向雨花端着木盆出来打水,文溪和尚的眼神便又飘向了小姑娘玲珑有致的身子上,我无奈地摇摇头,默念心法,准备探梦。 睁开眼看过去,向雨花身上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噩梦缠身。 看来,还是我们多虑了,或许小姑娘的其他家人外出做工了也说不定。 我对文溪和尚轻轻摇头表示向雨花并无异样,文溪和尚便抬眼挑眉轻浮地一笑,这行为与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土黄色袈裟极为不符,文溪和尚转头就对着向雨花吹响了口哨。 这……花和尚也太不要脸了,为了不惹火上身,我赶紧转身逃离现场。 雨花听到口哨声便端着木盆抬起头,见上游的竹桥上站着文溪和尚,便脸一红转身就走。文溪和尚心满意足地笑嘻嘻看着小姑娘窘迫的模样,真是和猥琐的变态大叔有一拼。本以为雨花会一溜烟逃跑,但是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对着文溪和尚说道:“在苗家和土家山寨里不要随便吹口哨,会招鬼的。”说罢,就低头急匆匆离开了。 我和文溪和尚面面相觑。 难不成……我们不小心触犯了他们寨子的风俗禁忌? “鬼有什么的,都不如害羞的小姑娘好看。”文溪和尚耸耸肩,拍了拍我的肩膀就笑呵呵地走下了竹桥。 收拾完毕天色还早,我们便在芙蓉镇里四处转悠,也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我师父的消息。踩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脚板硌得生疼,却随处能见到背着大背篓的老阿婆轻巧地快步走在上面,灵琚看着那些手编的竹篓有些眼馋,再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药篓,无奈地叹了口气。雁南归似乎是注意到了灵琚的小心思,转身就朝着坐在路边编竹篓的大妈走去。 我心说这野鸟身上又没钱,这么去不纯粹是碰一鼻子灰么,于是坏笑着没有理会雁南归,继续往前走去。 不过这芙蓉镇子确实有些奇怪,这里女眷偏多,男人偏少,而且随处可见年轻的小姑娘,都是个个长得玲珑精致,穿着黑蓝素色的民族服装,头上清一色包着一模一样的头巾,在小桥流水的山寨中显得是那般楚楚动人。 走了一大圈也没有什么收获,这里的吊脚楼虽然很多,也不缺少雄伟堂皇的大型吊脚楼,但却都不是我们在血苋记忆中看到的那座古楼。镇子里的人口也并不是很多,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迎来对方的笑脸,让人觉得心里很是舒坦。 天色渐晚,我们准备回去了。却左右找不到雁南归的身影。无奈,我们四人先行回到了向家的吊脚楼里,嬴萱和灵琚在雨花的带领下先去洗澡,我和文溪和尚分别躺在吱呀的竹床上,聆听耳边的虫鸣和流水声,楼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向家主人嘹亮清脆的歌声,让人全身放松。 竹帘突然被掀开,雁南归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可手上的确提着一个崭新的竹编小背篓,大小适中,刚好符合灵琚的身高使用。竹篓底部还用彩色的布条穿插着,很是精美好看。我诧异地上前准备接过那药篓看看,但雁南归却小气地将竹篓背在身后,低眉扫视一圈问道:“灵琚呢。” 我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挠了挠头说道:“和嬴萱在楼下洗澡呢,估计一会儿就上来了。” 话音刚落,穿着蓝布袍子的嬴萱就牵着灵琚回来了,灵琚穿了一件土家族风格的花色衣裙,头发还湿漉漉地垂在肩膀上。她见雁南归回来了,就撒开了嬴萱的手一把扑在了他的身上:“小雁!” 雁南归有些不好意思,没有说话,而是将藏在身后的小竹篓递给了灵琚,然后一言不发地就转身出去了。 呵,这野鸟应该多跟文溪和尚学学才是。 灵琚开心地将小竹篓抱在怀里喜欢的不行,刚要抬头向雁南归道谢,就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奇怪,雁南归哪儿来的钱去给灵琚买药篓?”嬴萱一边擦着她乌黑浓密的长发,一边坐在靠窗的床上问道。 文溪和尚笑笑不做声,下楼洗漱去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灵琚湿润的脑袋:“他是没钱,但他随便去山上打两只山鸡野兔什么的,村民自然愿意同他交换。” 我话音刚落,却发现事情有所蹊跷,蹲下来拉了拉灵琚身上的民族服饰问道:“这衣服哪儿来的?” 嬴萱看了看,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蓝布袍子笑着说道:“哦,这个啊,雨花借给我们穿的,我们的衣服被拿去洗了。” 我眉头紧皱站起了身,连连摇头。 “怎么了?”嬴萱看我怪怪的,于是走上前打量着穿着民族服饰的灵琚,“小丫头穿起来还挺好看的。” “谢谢师娘。”灵琚抬头甜腻地说道。 “不对。”我还是摇头,“这向家绝对有问题,家中若只有雨花和她父亲二人的话,那么灵琚身上这件小孩子的衣服是哪里来的?看着衣裳的针脚和样式都是崭新的,绝不是雨花小时候的衣服。” 嬴萱听我这么说,这时才缓过了神蹲下对着灵琚的衣裳细细观察起来,不仔细瞧到算了,仔细一看,甚至在这件衣服的领口处发现了几滴血渍一样的东西。我和嬴萱面色凝重相对无言,顿觉这清冷的山寨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嘿嘿。”一声小女孩子的笑声从耳边传来。 我低头看向灵琚:“笑什么?” 灵琚无辜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我没有啊。”说着,她就用自己粉莲般的双手就捂住了嘴巴。 我愣了,难道是出现了幻听?可是面前的嬴萱也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我低头看着灵琚,方才那小孩子的笑声确实和灵琚不太像,比起灵琚甜腻清脆的声音,刚才的笑声似乎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病态的诡异。外面天色已经尽黑,吊脚楼里的光线十分昏暗,我和嬴萱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聆听着任何可能错过的细微声响。 “嘿嘿……”小孩子的笑声再次传来,清晰甚至带着空洞的回声,好像就是从我们这个房间传来。灵琚吓得急忙钻进了嬴萱的怀里,我随即抽出了玄木鞭一把将她俩护在身后。 “何方妖孽?”我为了给自己壮胆而怒喝一声。 “嘿嘿……来陪我玩吧。” 诡异稚嫩的孩童声再次传来,而这次的声音来源,好像比刚才要更近了。 077 婴童 那空灵的孩童笑声让我头顶直冒冷汗,我和嬴萱谁都不敢先行有任何动作,生怕激怒了这隐匿在房间里的婴童。可对方却好像是看得见我们此刻紧张的模样,嘲笑般再次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根据笑声的大小来判断,这次的声音离我们更近了。 突然,哒哒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我们的头顶传来,嬴萱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闭着眼搂紧了怀中的灵琚。我虽自己也心有余悸,可是为了查明究竟是何物在捣鬼,仍旧是提起胆子掀开竹帘追了出去。 吊脚楼的结构很特殊,顶部是用草编的席子叠加动物皮充当房顶的,我翻身双手抓住门框,脚蹬窗台一跃就上了房顶,方才的脚步声是从这里传来的,可是眼下除了头顶一轮玉盘之外别无他物,就连稀疏的星子都十分吝啬地躲在云层中不出来,我借着月光在房顶张望一番却毫无收获,只好翻身回屋。 文溪和尚此时已经洗漱完毕回到了房内,又多点起了一盏灯来,昏暗的屋子里才显现出了一丝明亮的光线。灵琚睡在嬴萱的怀里,应是刚才吓得不轻,虽然闭眼浅眠身子却还在瑟瑟发抖。雁南归见我刚才上房顶,便也回到了屋里询问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文溪和尚和雁南归听了我的叙述,也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雁南归站在窗子旁边手肘倚在窗框上说道,“我之前的确在房间里听到过细碎的小孩子讲话声,而且听声音看并不是一个人。” 半妖的听觉要比人类敏锐的多,雁南归的话给我们带来的新的线索,这户芙蓉镇向家的确异常古怪,先不说灵琚身上的那件小孩子衣裳,光是黑夜中空灵的婴童笑声就已经够诡异的了。 我低头思忖片刻说道:“你们先不要声张,避免打草惊蛇,我看这向家主人和向雨花都没有什么恶意,或许是这寨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和雁南归去四周打探一下,文溪你留在这里保护女眷。” 嬴萱不乐意了,张嘴就吵吵起来:“哎你别瞧不起女眷啊,姜楚弦我告诉你我,我一个顶你俩呢!” 我急忙皱眉对着嬴萱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用下巴指了指睡在嬴萱怀里的灵琚,然后努力摆出一副好脸色心平气和地对她说:“行行行,我知道你厉害,可是总不能让我来哄灵琚睡觉吧?你行行好,成么?” 嬴萱看我示弱,于是不好说什么,摆摆手就让我离开。 我转身将玄木鞭拿在手中,和雁南归一起走出了吊脚楼。 南方的冬天有种说不出的阴冷,湿气就像粘稠的体液包裹在全身,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让人有种赤身行走的感觉。我手提提着一盏煤油灯走在前面,雁南归双目扫视着四周跟在后面,我们不确定这小鬼对我们是否有恶意,也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来路,自然不能贸然出手。我俩只要确保向家的吊脚楼四周没有任何异常,让我们安然度过这一晚便足矣。 夜幕笼罩的芙蓉镇死气沉沉,各种分辨不清的虫鸣声点缀了孤单的夜晚,却也为黑暗中的未知对手埋下了隐藏自己动静的干扰源。雁南归身为半妖,感官是正常人类的一倍,因此探路的任务便交给了他。我们以向家的吊脚楼为圆心,方圆一里地为半径进行侦查,所到之处无不静谧万分,夜色四合,小山寨安详得有些诡异。 “你检查过向家父女二人么?”雁南归走在前面突然开口,打碎了脚下一路的宁静。 我摇摇头,却意识到黑暗中雁南归根本看不到,于是就说道:“向雨花身上没有异常,但是向家主人我还未进行探梦。” 雁南归停下了脚步转身将手中的油灯举在我的面前:“以后记得不管到哪里投宿,都先检查一遍为好。” 雁南归说的不错,提高必要的警惕对我们来说是一种保险,特别是在我们与鬼豹族有仇恨纠葛的情况下,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如果稍有不慎,对方便可轻易取了我们的性命。 我刚准备点头,就掠过雁南归的肩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树丛中有一个黑影掠过,我急忙推开雁南归追了上去,那黑影看起来行动迅速但个头不大,应该是个幼童,最多也就是个小鬼,身边有雁南归壮胆,我基本忘记了害怕,拔腿就顺着对方的路径追去。 雁南归反应十分迅速,丢下手中的油灯就追了上去,从我的耳边呼啸而过。 “嘿嘿嘿,小雁!” 突然,远处传来了之前那婴童的笑声,并且伴随着一声十分亲昵的呼唤,那语调和叫法都和灵琚十分相像,雁南归猛然就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我。 “不是灵琚。”我提醒道。 “小雁!”那小孩子似乎玩心很大,见我们不回应,就再次提高了音量,空灵稚嫩的声音穿过黑暗直抵我的耳蜗,我看到雁南归吞下了口水,干涩的双唇微张,似乎想要做出回应。我急忙一把拉住雁南归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雁南归已经张开的嘴,他冷漠的回应就这样被我硬生生给塞了挥去,他一脸疑惑,推开我的手看向我。 我示意他不要出声:“这小孩子的声音来自西南,那是传说中鬼门所在的方向。在这种深夜野外听到有人呼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轻易作答,传说那是鬼门关来勾魂的使徒,模仿你最亲近的人叫你的名字,让你不自觉就想要回应。” 雁南归听我这么说,就闭紧了嘴再也不说话。 我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前方的小孩子换了一种声调,亲昵撒娇般地朝着我们这边喊道:“师父!” 我愣了,这感觉和灵琚叫我一模一样。 “灵……”我刚要起身回答,就被雁南归一拳打在了脸上,这野鸟手劲极大,打在我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牙齿也磕破了嘴里的皮层,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过也好在是这一拳让我瞬间清醒,刚才我还对雁南归说教,现在转眼换了我就差点着了道,对方不过是在模仿灵琚来诱惑我们上钩而已,看来对方不是个好惹的善茬,善于利用人的心理来进行攻击。 “师父,小雁?”前方幼童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我和雁南归都不再回应,而是相互使了个眼色,悄然兵分两路包抄过去。我俩放慢了脚步,我的布鞋踩在柔软的草丛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雁南归更是静得吓人,我俩绕到了声音的两侧,看到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树,那小鬼应该就是躲在这棵大树的后面。 我对着远处的雁南归挥了挥手,我俩便同时扑向大树。 “小鬼,哪里跑!”我大喝一声就抽出玄木鞭挥了过去,可是玄木鞭却直接打在了树干上,树后竟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呼唤声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我和雁南归面面相觑。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雁南归突然蹲下拾起了什么东西,我凑过去借着月光看,竟是一把银白发亮的小长命锁。 它由白亮的苗银打成,呈长形古锁状,下面缀着几个银铃,锁面上刻有“长命百岁”四个大字。这种东西在湘西十分常见,它是由老一辈挂在儿童脖子上的一种装饰物,按照迷信的说法,小孩子只要佩挂上这种饰物,就能辟灾去邪,“锁”住生命,所以在湘西,许多婴童从出生不久起就挂上了这种饰物,一直挂到成年。 看来,那搞鬼的确实是个小孩子不错,先不说他是人是鬼,年岁上至少不会很大。 “是两个。”雁南归看我在思考,于是将手中的长命锁递给我说道。 “两个?”我接过长命锁揣在口袋里。 雁南归点点头:“这两个小孩子音色虽然十分接近,但是偶尔能听到声音的重叠,说明是不止一个孩子在这里。” 听雁南归这么说我就更加疑惑了,不过现在时间不早,再不回去的话恐怕文溪和尚他们会担心,于是我们回到之前丢掉油灯的地方,拾起它就回了向家吊脚楼。 078 长命锁 因仍是放心不下,于是我们决定今夜轮流值守,避免有小鬼来捣乱。 我值头班,后半夜交给雁南归和文溪和尚。嬴萱和灵琚都已经睡下了,我撑起一张小桌板在床上画符,画的是当时从西周古墓中抄下来的贴在石棺上的符咒,经过我的研究,这些符咒大致分为两种,虽然我仍旧是看不懂这上面的内容,但已经将它们都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中,准备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回到盖帽山,去问问通晓各类符文的灯芯无息。 说也奇怪,夜深之后寨子里竟安静了,再也听不到小孩子的说笑声,我安然守夜到了交接的时间,换了雁南归接替我,我就倒下睡去了。 一觉睡到了天明,文溪和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睡眼惺忪的我摇了摇头。奇怪,夜里居然没有任何异常,让我对这两个小鬼的身份更加疑惑。我摸出了昨夜在树丛里捡到的长命锁,决定去找向家主人问问看。 灵琚背着新的竹编药篓在文溪和尚和雁南归的陪伴下去林子里采药,我和嬴萱吃罢了早饭,却不见向家主人的身影,只有向雨花一人在默不作声地擦桌子。趁着文溪和尚不在,我凑到小姑娘的身边,十分有礼貌地对她点点头。 雨花怯懦地看着我,然后也学着我的动作对我点了点头:“客人有什么需要么?” 我尽量让自己和蔼地笑了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根本不听自己使唤,估计又是身体里的毒虫在搞鬼。我强忍住抽搐的面部肌肉,低下头对着雨花说道:“是这样的,我就是好奇,这么大的吊脚楼,只有你与父亲两人居住么?” “客人你问这个干什么?”向雨花十分警惕地后退了两步,眼神飘忽不定,双眉紧凑地往中间挑动了一下,显然是不愿意同我谈及这个话题。 我看向雨花对我有所抵触,于是只好作罢,转而从怀中掏出了昨夜在树下捡到的长命锁放在手心递给她看。向雨花刚一看到那枚长命锁,脸色瞬间发白,本就白皙稚嫩的皮肤更是显得毫无血色,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吊脚楼下部悬空的一层,然后慌张地转身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长命锁,如同一只受惊炸毛的幼猫警惕地看着我:“客人从哪里得来的?” 这小姑娘还是单纯,刚才她那一系列下意识紧张的动作暴露出了太多的疑点,我笑而不语抽回了手,友好地冲她点点头,就和嬴萱一起回屋了。 “怎么,你又发现什么了?”嬴萱刚一进屋拉上竹帘就迫不及待地转身问我。 我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挥动衣袖俯身侧耳贴地,听着地板下面的动静。 我们房间的底部就是吊脚楼悬空撑起的位置,下面用柱子撑起来形成的底层房间虫蚁较多,湿气较重,一般是不住人的,都是用来储存物品或者饲养牲口,可现在看来,那里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听见下面传来了细碎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掺杂着不易觉察的银铃碎响,看样子应该是向雨花拿着那长命锁走入了一层栅栏里。嬴萱也学着我爬了下来,屏气凝神,静静细听。 不一会儿,下面就传来了细微的嗔怪:“不要再淘气了!小心被人发现!”听声音应该是向雨花没错。和我所想一样,昨夜那唬人的两只小鬼一定就住在我们下方的栅栏里,由于吊脚楼半干栏式的木质结构,因此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所以那小鬼一定是听得了我们的谈话,才会学着灵琚的声音喊我们“小雁”和“师父”的,而灵琚穿着的少数民族服装,也一定是来自于他们。 向雨花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昨夜那熟悉的小孩子声音:“知道啦,一点都不好玩。” 嬴萱睁大了眼睛看向我,我赶紧示意她不要出声,继续听下去。 紧接着,又一个相似的小孩子声音传来:“那姐姐陪我们玩好吗?” 向雨花轻声回答:“等明日客人走了,我再来陪你们玩好吗?来,把长命锁戴好了,可别再丢了。”说完,就听到向雨花退出来的脚步声。 我和嬴萱站起了身,沉默着坐在了竹床上。 先不说下层的两个小孩子到底是人是鬼,光是向家将他们藏匿在平日里住不了人的下层吊脚楼里的行为就已经非同寻常了。为了一探虚实,我决定让嬴萱去引开向雨花,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进入吊脚楼的底层。 嬴萱点头同意我的方法,她刚要转身出去,我们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我拉住嬴萱,自己透过竹帘向外面看去,却见一群芙蓉镇的村民围在院子里,向雨花阻拦在院门口,好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真的没有,乡亲们你们行行好,就饶了我们吧。”向雨花堵在门口苦苦哀求,可外面的村民根本不听解释,你推我搡地就往向家吊脚楼里冲,我和嬴萱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没有!这马上就到祭祀的日子了,如果不按时奉上贡品,咱们寨子就要遭殃了!” 向雨花的眼角带泪:“当年我姐姐就已经交了出去,现在怎么还来我家?我们真的没有了!” “不可能,之前还看到你娘挺了大肚子,怎么可能没有!” 村民们不由分说就冲撞开了向雨花的家门,不等雨花阻拦就走进了正屋的各个房间进行搜索。 向雨花无力地阻拦着:“我娘那时候怀了死胎,难产而亡,那时候不是乡亲们一起帮衬着给我娘下的葬么?哪里还会有啊!” 村民根本不听雨花的解释:“不对!早就觉得你们家不对劲了,昨天还有人说,在你们家听到了小丫头的笑声呢!肯定是被你们给藏了起来!” 雨花瞬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挡在吊脚楼底层的门口,紧张地看着那些村民头顶直冒冷汗。 我摇头叹气,这小姑娘太单纯了,这不是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就在村民们准备强行搜索吊脚楼底层的时候,一声清晰明朗的小丫头声音,从大家的身后传来。 “小丫头的笑声?是说我吗?” 所有人都抬头转身看去,只见灵琚背着小药篓坐在雁南归的肩头,刚才那句话就是出自她之口,灵琚身后的药篓里面装满了各种草药,看来应是满载而归了。雁南归冷眼扫视着那些村民,似乎夹杂着一丝敌意,一旁站着的文溪和尚则不愠不火地微笑看着这些野蛮的村民,什么都没有说。 “对!”这时,向雨花终于反应了过来,跌撞地跑到了灵琚的身边如释重负地说道,“是灵琚,你们听到的小丫头的笑声,应该是这位寄住在我家的客人。” 我松了口气,心说灵琚他们回来的倒挺是时候。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有些忌惮面无表情却暗含杀机的雁南归,便迅速大笑化解了此时尴尬的气氛:“哈哈哈,原来如此啊,罪过罪过,是我们莽撞了。” “对对,是我们太心急,抱歉了!” “误会,都是误会!客人你别放心上!” ………… 村民们迅速哄笑起来,将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化解,热情和亲昵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脸上,村民们犹如退潮一般,离开了向家的院子。 院落恢复了平静,向雨花松了口气,一直发抖的双腿猛然一软,径直坐在了地上。 文溪和尚急忙扶起向雨花,我和嬴萱也从屋子里出来给向雨花倒了杯热茶压压惊。向雨花惊魂未定地一把抱住了一脸茫然的灵琚,连声道谢。 灵琚无辜地抬头看看我:“师父,小姐姐为什么要谢灵琚?” 我刚要回话,就听身后传来的轻声的脚步,两个小小的黑影迅速从吊脚楼底层钻了出来,一把扑到了向雨花的怀中。 “姐姐!”两个小女孩都穿着和灵琚相似的民族服饰,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脖子里都挂着一枚苗银打造的长命锁。两个小丫头的年纪加起来不超过十岁,长相极其相似,应是一对儿双胞胎。可是二人却都灰头土脸,身上还有一些蚊虫叮咬的痕迹,让本来粉嫩如荷藕的肌肤变得粗糙不堪。 向雨花一把抱起那两个小丫头就失声痛哭,我们五个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言以对,只好尴尬地站在院子里。她们三人就那样哭着,直到向家的院门被推开,向家主人手里提着新鲜的兔肉回到家门,见那两个小丫头都在院子里抱着雨花痛哭,便连忙手一哆嗦,肥美的兔肉便掉落在地。 向家主人一直和蔼的脸上露出了凶狠的表情,气急败坏地上前给了向雨花一个巴掌,然后一手拎起一个小丫头就回到了吊脚楼的底层,转身将栅门狠狠关上:“谁让你们俩跑出来的!万一被村里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爹,不是的……”向雨花上前解释。 我们五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子里,好像是撞破了别人的隐私般,走也不是,留也不成。 079 双生花 闹剧过后,向雨花温了一壶酒招待我们,然后就转身回到吊脚楼底层陪伴那两名小孩了。向家主人手里持一杆水烟愁眉不展地在吞云吐雾,我们五个人围坐在桌子前,谁也不说话,率先打破这尴尬的平静。 向家主人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尔后张开了他那张爬满沧桑的双唇,缓缓地说道:“其实……我们芙蓉镇一直以来都有一个诅咒。” 面对神秘的湘西向家,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他,可是又怕自己太过主动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戒心,于是放缓了语气追问道:“诅咒?” 向家主人点点头,眼神飘向了寨子深处:“二十年前,寨子里突然河水断流,久无降雨,各种草木都纷纷枯萎,这在多雨湿润的湘西是十分罕见的旱情。那个时候,整个芙蓉镇都陷入了危机,民不聊生。不过更奇怪的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寨子里怀孕的孕妇都毫无例外地诞下了双胞胎,而且都是双生花。因此,我们寨子就将这厄运叫做双生花诅咒。” “双生花诅咒?”我不禁联想到了向雨花之前与村民对峙时候说出的话,以及她提到过的,自己的姐姐。 向老汉点点头:“就在旱情最为严重、芙蓉镇人口骤减的时候,镇子里来了一位黑衣的法师,他对村子进行占卜之后告诉我们,导致芙蓉镇被诅咒的原因,竟是河神法力衰减而造成的。而寨子里接连诞生下双生花,正是河神对村民的暗示。那黑衣法师对我们说,只要将双生花作为祭品供奉在河边的飞水寨楼里,入夜之后河神便会显灵,到了第二天早上,寨楼里就只剩下双生花其中的一个,另一个就是被河神选择,作为贡品被河神吃下,以维持法力。” 我听后瞬间明白了那些村民们所说的“供奉”“祭品”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老汉继续说道:“刚开始我们不相信,因为谁也不想让自己家的孩子去冒这个风险。但是那黑衣法师对我们说,只要给河神供奉过双生花,那么这家的诅咒就会消失,下一胎就一定会出现男童,而且旱情也能得到缓解。于是,当时的镇长主动交出了自己的两个女儿,果然,在第二日早晨,寨楼里就剩下了一个姐姐,妹妹已经不知去向,问那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事情却和黑衣法师说的一样,从那天起,河水就有了新的水流,天上也降起了大雨。而镇长媳妇怀胎十月,果真生下来了一个胖小子。 “黑衣法师的话得到了印证,但是他又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对河神进行供奉,也就是一个双生花只能保证一年河水不再断流。于是寨子里的村民为了保护芙蓉镇的平安,就商议按照姓氏顺序轮流上缴贡品,家里只要有双生花孩子的就都逃不过供奉,向雨花的姐姐就是在十年前的时候轮到当做贡品被河神吃掉的。” 这时,吊脚楼底层的向雨花已经走到了我们的身后,听到父亲这么说,于是低头落泪:“在寨楼那晚,是姐姐为了救我,主动替我挡下的……我被姐姐藏在了寨楼里的一个木柜之中,河神来的时候没有找到我,于是只好带走了姐姐……” 先不说这残忍的破解诅咒的方法有多么的诡异,光是向家主人话中的那名黑衣法师就疑点重重。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所谓河神供奉这件事,会不会是黑衣法师在幕后捣鬼。 嬴萱突然想起了楼下的那两名小丫头,于是一拍大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哎不对啊,不是说了,只要供奉过双生花,下一胎就可以生男孩子了么?那为什么楼下的那两个……” 向老汉摇摇头叹了口气:“是男孩没错,只不过多了个妹妹。” 我们全部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难道说……楼下的那两名双胞胎并不是双生花,而是……龙凤胎?? 小孩子的性别本来就不容易区分,再加上那两个小孩子都是灰头土脸的短发模样,我们先入为主地将他们当成姐妹也是情有可原。原来那晚捣鬼的并不是什么鬼怪,而是这两名淘气的兄妹。 向老汉愁眉不展:“他们的确是一对儿龙凤胎,大的是哥哥,叫向云来,小的是妹妹,叫向云旗。那个黑衣法师没说过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也不知道龙凤胎是否满足供奉的条件,关键是,孩子娘也因生产他们兄妹俩难产而死,我当时看着这两个孩子愁得寝食难安,保险起见,我只好先把他们藏在了吊脚楼底层,平日里嘱咐他们不要露面,能躲多久就躲多久。这不,又到了供奉的季节,可是全村却找不出双生花,寨子里的人才会像方才那样挨家挨户地搜,恐怕我也瞒不了多久。” “你怎么看?”一旁的文溪和尚听了向家主人的话,转身问我。 我知道文溪和尚在意什么,那名向老汉所说的黑衣法师,很有可能与血苋记忆中将子溪交予大型吊脚楼王座上的那名黑衣男子有所关联,至于那唬人的河神和寨子里的双生花诅咒,都很有可能与鬼豹族抢夺天神之力的阴谋有关。 我对文溪和尚点点头,就转身对着向老汉说道:“你放心,云旗和云来的事情,我们是不会说出去的。但是你们为什么没有怀疑过,那黑衣法师有可能是在欺骗你们呢?” 向老汉急忙摇头:“不,我们都是平常的老百姓,只求一世平安,即使怀疑过又怎样,事实摆在眼前,如果断了对河神的供奉,村子将会再度陷入旱情,我们也终究无法生下男童传宗接代,如果不按那黑衣法师的方法,我们芙蓉镇恐怕早就成了一座空城。” 我站起身对着向老汉微微鞠躬,随即从腰间抽出了玄木鞭对向老汉说道:“实不相瞒,我们现在都怀疑那河神与黑衣法师是我们一直追踪的妖物,他们不过是在利用谎言骗取寨子里双生花的性命,来完成一些不为人知的邪恶阴谋。” 向老汉显然对我不放心,怀疑地看着我:“可那又怎样,我们都是寻常百姓,根本无法与他们作对。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是在利用我们,但只要他们保证镇子的平安,我们都毫无怨言。” 很明显的弱者心态,只要对方不威胁到性命,即便是舍弃一些重要的条件也无所谓。我摇摇头,叹了口气:“难道你们不想除掉这捣鬼的河神和黑衣法师,让镇子恢复到曾经的平静么?” 向老汉为难地看着我:“可是我们……实在是没什么本事……” 我整了整衣领,端起了架子说道:“在下倒是有一些降妖除魔的本事,但是又有一定的局限性,我必须通过梦境才能将邪祟收捕,所以,我可能需要进入到曾经被当做贡品的人的梦境中去。不知道这个忙,你们愿意帮否?”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向雨花突然鼓足了勇气站起身,娇弱的面庞中透露着一丝坚定:“我愿意!” 文溪和尚笑了笑站到向雨花身边,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雨花的肩膀,如一缕春风般温声细语说道:“小姑娘平日里万分羞涩,但没想到能这么勇敢。不过可惜,这个忙你帮不上。” 我也点点头说道:“按照你之前所说,你姐姐将你藏在了木柜之中,那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见过河神,因此在你的潜意识里,河神的样子是模糊的,它并没有进入你的噩梦,所以我无法进行捕捉。” 雨花失望地低下了头,而后就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拍了拍手对我们说:“我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寨子里那些被送去供奉却被河神留下的那些双生花里,肯定有人见到过!这样,我去找她们来帮忙!”说着,向雨花就转身走下了吊脚楼,身上细碎的银饰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丫头……”向老汉看着雨花远去的背影连声叹气,“她是想替自己的姐姐报仇,才会这么上心吧……不过,恐怕她是找不到愿意帮忙的人吧……” “为什么?”嬴萱疑惑地走上前看着身边的向老汉。 “村子里的人从来不敢去质疑河神,想要他们帮助我们一起反抗,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陷入了沉思,是啊,习惯被欺压的弱者是不会想去进行反抗的,他们宁愿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力量弱小无法反对统治者,奴性的惯用思维是不会让他们联合起来为自己而战,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其实要比想象中更强大。 就在我们都陷入困惑的僵局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孩童的声音:“那个……我们愿意帮忙。” 我们惊讶地转身,却见云旗和云来两人偷偷钻了出来,沿着窗户的侧边爬进了正屋的房间里。两人打着赤脚,小脸灰扑扑的,只有一双滴流圆的大眼明亮闪烁,脖子里都挂着一枚长命锁,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潜能。 对了,在楼下,是可以清晰地听见我们谈话的。 “你俩怎么又出来了!”向老汉说着就上前抱住他们。 “爹!你听听我们的计划好吗!我们真的想帮大姐报仇!”两个小孩子奋力在向老汉的怀抱里挣扎,可向老汉根本不管不顾,转身就将他们兄妹俩带入了底层。 080 祭品 果然不出向老汉的所料,一直到了夕阳西沉,向雨花才垂头丧气地回了家,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干涩发白的双唇微微颤抖,原本灵动水嫩的小姑娘仿佛一天之间苍老了许多。她坐下先猛喝了一碗清水润了润嗓子,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转身去厨房做饭。看来,这小姑娘是废了不少心思,也不知磨破了多少嘴皮子,可最终还是空手而归。 看来,这个芙蓉镇的村民早已都习惯了被欺压,已经麻木不堪了。 事情陷入了僵局,我和文溪和尚只好再寻找其他的办法。灵琚也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对藏在底层的云旗和云来两兄妹非常好奇,非要拉着嬴萱一起去底层找他们俩玩。嬴萱拗不过灵琚,只好偷偷带着灵琚下了一层。雁南归守在向家院子门口,避免有村民路过发现吊脚楼里的秘密。 炊烟袅袅,晚饭在雨花精巧的双手下迅速完成。向雨花拿了饭菜去底层给云旗和云来送饭,我和文溪和尚都跟在后面,想要去看看那吊脚楼一层的模样。 随着向雨花的脚步,我们来到了那神秘的吊脚楼底层,这里阴森黑暗,几乎见不到光,四周由数不清的粗壮的木头柱子支撑,周围用竹条扎成了细密的栅栏将四面围起,只留了一些细小的通风口。地上铺着石板,冰冷潮湿,蚊虫也多,四周的角落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筐和一些杂物,在最里面的杂物堆后面,我看到了嬴萱和灵琚的身影。 走上前,却发现那里铺着几层被褥和纱织的蚊帐,周围还点着一些驱蚊虫的熏香。云旗和云来就坐在蚊帐里面同灵琚讲话,他们二人见雨花来送饭,便开心地将一旁的木制小桌板摆放整齐,主动接过来雨花递上的饭菜摆放整齐。灵琚和嬴萱也站起了身,同我们一起离开了阴冷潮湿的一层。 “不敢相信,两个小孩子居然在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环境下成长……简直是……”嬴萱刚走出来,就在我身边轻声嘀咕着。 向雨花听了嬴萱的话,也愧疚地低下了头:“没办法,因为害怕云旗和云来被村民抓去当贡品,就只能这样委屈他们了。” 向雨花说的不错,事情过于复杂,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这两个无辜幼童的生命。不管是哥哥云来,还是妹妹云旗,他们两个人的性命本就应该由他们自己做主,而不是那些愚昧、一味顺从的村民。 我们回到正屋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我和文溪和尚还在讨论着应该如何收服这个作祟的河神。在现实中我根本没有胜算,但是现在又找不到合适的人进入恰当的梦境。我们一时间陷入僵局,直到一旁的雁南归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头转身对我说道:“梦中梦。” 我醍醐灌顶,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方式给忘记了。 嬴萱也在一旁符合着:“对啊,南归说的不错,姜楚弦,你先进入向雨花的梦境,然后在向雨花的梦境中找到雨花的姐姐,再对她进行化梦,直接进入雨花姐姐的梦境中直面那个河神,而且河神的力量也会通过雨花的梦境而过滤衰减,这样胜算不是更大了?” 我点点头,可眉头同时也皱了起来:“但是……你们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一点。” 文溪和尚和嬴萱都疑惑地看向我。 我叹了口气说道:“可是如果……”我看了看身边坐着的一脸期待的向雨花,“我是说如果,雨花的姐姐在十年前被河神抓走并不是囚禁了起来,而是已经遭遇不测……那么……” “那么根据你之前所说,梦境由人心而生,人心已死,便同时也没有了梦境。”文溪和尚沉重地接上了我的话,正是我想要表达却开不了口的假设。 向雨花和向老汉都失望地低下了头。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冷水浇灭,父女俩显然万念俱灰,根本吃不下一口饭。 就在这时,门口的竹帘再次被一双小手掀开,只见向云来手中端着已经空了的饭碗,拉着妹妹云旗的手就走了进来。 “你俩上来做什么!”向老汉赶紧拉上竹帘,生怕被外人看到。 谁知道,向云旗和向云来竟齐刷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面对我连连给我磕了几个响头,两个小童用稚嫩的声音向我乞求道:“师父,让我们来帮你吧!” 向雨花急忙搀起自己的弟弟妹妹,拿细嫩的手背给他们俩擦了擦灰头土脸的脸颊:“云旗云来,你们听话,这件事你们是帮不上忙的,乖乖回去好吗?” 谁知那两兄妹竟然执意要帮忙,并且提出了一个连我都从未想到过的方法。 向云来站起身抹了一把鼻涕,坚决地说道:“爹,姐姐,今年就把我打扮成女孩子,让我和妹妹一起去供奉吧!这样一来,我们两人中就必定有一人能留下来,而留下来的这个人,一定会仔细看清楚河神的样子,让这位师父进入梦境,把那个作祟的河神给除掉!替大姐和全村的女孩子报仇!” 向老汉二话没说,抬手就打了向云来一个耳光,虽下手不重,却也是让云来一个趔趄。云旗急忙扶住自己的哥哥,转头对着向老汉说道:“爹,求求你了!至少这样,河神除去,我们活下来的那个就不用再躲到暗无天日的底层去生活了……爹,你就应了我们吧!” “不行!这代价和风险都太大了!你娘都已经因为你们俩而死去,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这个办法绝对不行!”向家主人决绝地转过身,不再听云旗和云来的劝说。 这两个小孩子……简直比灵琚都要人小鬼大,这种超出年龄的成熟,或许正是那种简陋艰苦的生活环境造成的。两个小娃娃分别扯住向老汉的左右衣袖在不停地劝说,就连一旁站着的向雨花也都担忧地低下了头。 他们所说的办法的确可行,就是代价太大……他们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不管河神选择了哪一个,他们都会因此而丢掉性命,而我也必须通过剩下的那个孩子进入梦境,彻底消灭河神,不然,孩子如此大义凛然的牺牲就白费了。 我也如同向老汉一样陷入了犹豫之中。虽然云旗和云来不是我的孩子,但是谁也不想让两个无辜的孩子去冒险,况且是以丢掉性命为代价。这种疯狂的冒险,若没有一颗万分强大的心,是根本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这让我对两名小娃娃刮目相看,不自觉就陷入了两难之地。 最终,在小娃娃的苦苦哀求之下,向老汉终于默认了他们的办法,虽然心痛欲绝,但是看着两兄妹坚定的眼神,向老汉也终于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老泪就转身走了出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临走时候还不忘嘱咐向雨花:“今晚给他俩洗个澡,准备明日供奉!”说罢,就留下了一个孤独瘦弱的身影,和天下所有不善言辞的父亲一样,选择了默默离开。 雨花紧紧拥着云旗和云来,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回到了客房将自己关了起来。 这样做……真的对么? 081 祭祀 朝露初生,青山含翠,湘西的清晨来的特别早。我恍惚间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锣鼓喧天。 我猛然惊坐而起,心中顿觉不妙,转眼看去,屋里其他几个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唯独只剩我还在酣睡。我急忙站起身披了衣裳掀开竹帘,向家的院子里已然挤满了村民。 院子中人头攒动,两架竹制的轿子系着五颜六色的布条,座位上铺着鲜艳的西兰卡普,下面垫着几层手编的竹席,轿子正停在大院中央,扛轿子的都是脸上画着奇怪彩饰的青壮年。只有轿子前面跟着一位老妇人,头顶着复杂精致的银饰,脸上沟壑纵横,伛偻着身子手中持着一杆木杖和一口木碗,正在低头念叨着什么。嬴萱灵琚还有雁南归和文溪和尚都混迹在人群中,虽然都试图往轿子那边凑,可是仍旧被人群冲散,就像飘零的浮萍。 我因站在吊脚楼高处,所以看得见轿子上坐着的云旗和云来。只见他俩已经被换上了鲜艳的民族服饰,都是穿着蓝红相间的长裙,肩头披着绣工繁复披风,短发都被悉心盘起,看来村民们并没有注意到云来其实是个男孩。兄妹俩头上都戴着厚重精致的头巾,粉嫩的小脸在鲜艳的颜色下衬托得几乎毫无血色。兄妹俩面色凝重,能看得出来他们还是有些害怕,毕竟他们都只是总角年岁的小孩子。 “这……”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瞪口呆。 这时,向雨花手端盖着红棉布的托盘走来,呈上了两碗清酒。为首的阿婆努力直起腰来用手指沾着那银碗中的酒水,弹指一挥,朝天和地各洒几滴,以敬田地,而后就让轿子上的云旗和云来尽数喝下。 这诡异的祭祀仪式让我看得很不舒服,甚至没有一点点心理防备。 这里不见向老汉的身影,恐怕是作为父亲来讲,是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吧。谁能想象,今日两个活生生的小娃娃,明日就只会剩下一个了…… 为首的阿婆抓起木碗中的白色颗粒就抛洒在空中,应该是驱邪用的白盐。一声响锣过后,村民们吆喝着唱着听不懂的歌谣,齐刷刷地抬起了轿子,簇拥着云旗和云来一同走出了向家的院子,朝着远处的飞水寨楼缓慢进发。 这时,留在院子里的向雨花才终于双腿一软,坐地掩面哭泣,手中端着的空酒杯摔落在地。 院子里瞬时就只剩下了我们的人,我这才缓过神来急忙走下吊脚楼,询问事情由来。 嬴萱告诉我,今日清晨,云旗和云来洗漱过后,云来换上女装,两人主动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宣告自己的身份,村民们正愁找不到祭祀用的双生花,见了云旗和云来主动上门,自然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挑了个所谓的良辰吉时,就早早地开始了供奉,根本没有给向老汉留任何犹豫的机会。 文溪和尚搀扶起哭泣的向雨花转身回屋,灵琚似乎也受到了这悲伤气氛的感染,鼻头红红的扯着雁南归的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怯懦地看着我,小嘴蠕动,却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提问。嬴萱一脸苦相和我对视一眼,就摇了摇头,随即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懂嬴萱的意思。 现在,所有的希望就都押在我的身上了。 我从未想过,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娃,竟也能这般做出大义凛然的牺牲。不管明早回来的是云旗还是云来,我都一定不能辜负他们用生命给予我的众望。 我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转身回屋穿衣服,沿着吊脚楼游廊走上去,却瞥见正屋里有一个伶仃的背影。我驻足透过稀疏的竹帘张望,原来是一早上都不见人的向老汉。只见他面对墙根单手撑着身旁的木桌,身上的粗布蓝衫洗得发白,褶皱纵横,沧桑稳健的身躯却在止不住得颤抖,那双宽阔得能撑起一家子生活重担的肩膀,此时却像是战场上无助的幸存者,面对横尸遍野,只愿解甲归田。 我不忍心去看,急忙转身回屋。 待今晚供奉结束,明早将兄妹俩剩下的那个接回来,就要面对一场未知的恶战。此时此刻,不仅仅是我,连同其他人都陷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由于我们并不清楚河神到底是何方神圣,因此我们都尽量做足一切准备。 嬴萱借来了磨刀石,毫不停歇地制作箭镞,一声声有节奏的摩擦声嚯嚯而来,直抵我的心头;雁南归在灵琚的帮助下将自己卷曲的银色长发悉数扎好抛在脑后,随即就一直闭目养神,等待明日的战斗;文溪和尚带着灵琚一起准备了许多草药,湘西气候湿润,有许多珍贵草药的身影,他们将解毒和止血的草药研磨后掺蜂蜜捏成丸状随身携带一同化梦,不光如此,文溪和尚还做了一些自制的烟雾弹,用来迷惑混淆视线。 而我,默念心法,熟悉五行符咒。同时还利用自己毕生所学,准备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首先是盐。盐能驱邪,危难之际撒盐可将恶灵驱散。其次,我问雨花要了一根红色的细线,就是平日里用来缝补的普通棉线而已,但是红线能栓小鬼,防止对手进行暗算。最后,我找来朱砂黄纸画了一些曾经师父教我的护身符咒,虽不知到底有无用处,但我还是依次分发给他们,以作保险之用。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了,晚饭时分,所有人都没有胃口,只是随意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碗筷,不约而同地望向飞水寨楼的方向。苍穹如墨环盖大地,此时的云旗和云来,怕是正在经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几乎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就连灵琚也在不停地磨牙,所有人的心情都牵动着对岸的寨楼,根本无心睡眠。我们好不容易捱过这一夜,还未等东方的天际渗出光芒,我们一行人就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前往飞水寨楼去接应被剩下的云旗或者云来。 河对岸的建筑风格要比这边更加雄伟壮阔一些,颇有血苋记忆中那座寨楼的气势。寨楼檐牙高啄,殿宇雄峙,飞檐瓦顶,不知所终。木质结构上早已经被包裹了岁月润泽的光芒,暗红色纹理的木桩直插入河床之中,将巨大的寨楼连根托起。 张灯结彩的祭祀寨楼里散发出诡异的安静,雁南归悄然上前观望,确定了飞水寨楼里并无他物之后,才示意我们上前。 我们迅速推开寨楼的大门沿着游廊走入正房,寨楼两侧挂满了绣花的帏帐,地上铺设这编织精细的竹席,如同长舌一般延伸到尽头。而寨楼尽头并没有封死,反而是一个开阔的敞开式平台,用木框围起,中间摆着两张绣花蒲团。 而那绣花蒲团上,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我快步上前抱起那昏迷的孩子,撩开额前的短发看去,没想到被留下的,竟是个真正女孩! “向云旗?”我有些错愕。按道理来说,河神下令要供奉双生花,那就说明他需要童女而非童男,怎么云旗身为女孩子却反而被留下? 我抱起云旗转身就走,不在寨楼里进行过多的停留,疾步回到向家的吊脚楼里,将云旗安置在床榻上。向老汉猛然推门进来看到安然无恙的云旗,扑上来就死死抱住呜咽不成声。向雨花也丢下了手中的活计,倒了一碗热水送到了云旗的身边。 我利用这段时间进行了探梦,默念心法,睁开眼,却见云旗的脖颈处竟然缠绕了一圈银白色的环状物,走近了看,竟是数十尾的尖头银鱼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环形枷锁,死死卡在了云旗的脖子上操导致了她的昏迷。 鱼虾之将?难道那搞鬼的真是河神不成? 文溪和尚替云旗把了脉,好在她只是受到惊吓而昏睡过去,文溪和尚施以金针,安神定魂,不一会儿,向云旗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爹……姐姐……”云旗醒来后虚弱地看了众人一眼,眼角便落下了晶莹的泪水,“哥哥他……” 向雨花泣不成声:“云旗乖,不要害怕……” 云旗摇摇头,眼泪却根本无法停歇:“是哥哥救了我……河神……不!是一条巨大的银色东江鱼,它本要张嘴吞下我,可就在那一瞬间哥哥推开了我,自己却被大鱼吞下。然后我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东江鱼!?我听了云旗的话,就更加印证了我的想法。这根本不是什么河神,而是一只东江鱼精在搞鬼!我急忙推开挡在面前的向老汉,让文溪和尚给云旗喂下安眠的药物尽快化梦,如果来得及,或许还能赶在云来被彻底消化之前打败东江鱼精,救出小娃娃也说不定! 看着被自己哥哥救下的云旗,我有说不出的些动容,只能握紧了身上的玄木鞭。 向云来,谢谢你用一个男孩子的臂膀,承担了一个男人的担当。 082 东江鱼精 东江,是湘江源头之一。江水清澈纯净,是不可多得的天然矿泉水。江湖中盛产银色小鱼仔,以藻类、浮游植物为食,因此肉质滑嫩鲜美,常被湘西人们加工熏制,是湖南当地的一道名产,这种银色尖头的小鱼仔,也因此被称为“东江鱼”。 而让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作祟的“河神”,竟只是一只成了精的东江鱼。 云旗喝了安神助眠的草药睡下之后,我便吹响青玉笛将她带入深度睡眠之中。我迅速唤起阿巴,将灵琚托付给向雨花之后,剩下的所有人都随我一起进入了云旗的梦境之中。 一阵眩晕代替了之前失重的坠落,看来阿巴的修行也在随着时间不断提高,同时带四个人一起化梦并不像从前那么吃力了。 我站定后迅速观察,发现我们果然是来到了河对岸的飞水寨楼脚下。嬴萱身后的箭筒里装满了补给的弓箭,雁南归也一振手腕抽出了青钢鬼爪,文溪和尚将那串黑色的无患子珠盘在手腕上跟在我们身后,我手持玄木鞭,二话没说就准备上前踢开飞水寨楼的大门。 哪知我刚迈出步子,身后就有一股力牵制住了我。我停下脚步回头,却见雁南归抬起手臂扯住了我的灰布袍,正冷眼扫视着我,我转身挥手挣脱掉他的控制说道:“干什么?还不抓紧时间?” 因东江鱼精吞下云来还没过去太久时间,因此我们抓紧行动或许还来得及救孩子一命,故我有此一问。 雁南归没有说话,眼神中透露出的更多是清冷,那眼神如同千年寒冰般将我口中呼出的热气瞬间冻结。他眼珠轻微移动,看向了我身后的河面。 这时我才注意到,嬴萱和文溪和尚也都被河面吸引了目光。我急忙转身,却见那现实中原本平静的河面居然整齐地从中间劈开露出了河床,形成了一条通往河底的通道,两侧的水帘翻滚涌动,水花四溅。我正纳闷好端端的河水为何突然有这般变故,就见河面中央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随着那身影的走近,四周腥臭之气大作。身边的雁南归突现怒容,瞬时就抬起了青钢鬼爪。我定睛看去,那银白色的身影竟愈发变得巨大,塌扁的鱼嘴丑陋不堪,两侧腮瓣开合,一双青绿色凸起的眼球中凶光闪动,而那巨大的银白色身体上鳞次栉比地布满了坚硬如铠甲般的鳞片,而那原本连接鱼尾的下半身,却分明是一双人类的腿! “鲛、鲛兽!?”文溪和尚最先反应过来,惊讶地呢喃道。 鲛兽?我仅听过传说中的鲛人,《博物志》有云:“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指的便是那人首鱼尾的鲛人神族,他们身形流线修长,容貌近似人类,男性俊美,女性娇柔。他们上肢与身体两侧间连有半透明皮质翼和飘须,显得漂亮飘逸,也是在海中游动的必要。下身自腰起附有多条长于腿的裙状透明薄带,和一条颜色艳丽的鱼尾。 鲛人多生活在深海之中,无法在水外生存,沿海的渔民会经常听到深海之中传来的诡异歌声,那便是鲛人交流的语言。自古以来有许多典籍都有记载鲛人神族的资料,南海岛上的渔民也经常能见到鲛人摆尾的身影,甚至在南方一些纯净的湖泊河水中也常有鲛人的影子。 他们如雁南归的朱雀神族一般被人们奉为“神”,据说他们掌管水域,能够控制降雨,眼中流出的泪水甚至能化作奇异的珍珠,还能利用鳞粉和鱼油织出名贵的鲛绡,不仅光滑防水,战斗时还能化作坚硬的铠甲。 这些关于鲛人的传闻我都耳熟能详,可是文溪和尚口中所说的“鲛兽”,又是怎么回事? 在我开口之前,嬴萱已经提出了疑问。文溪和尚示意我们躲在飞水寨楼的角落里伺机而动,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古籍上有载,在鲛人神族的领地南海中,有一群身份地位低微的特殊群体,他们不像鲛人那般拥有绝世美貌,而是和鲛人正好相反,鱼首人身,面貌丑陋,称之为鲛兽,被鲛人神族作为奴隶来进行贩卖奴役。” 我疑惑地说道:“那这鲛兽,算得上是神族么?” 雁南归似乎有些不自在,毕竟他作为半妖,也是被朱雀神族排斥在种族之外的异类,因此没有发表意见,而是默默观望前方,思索着合适的战略。 文溪和尚摇摇头:“鲛兽多是水中虾鱼自行修炼而成,本无神族血统,最多只算得上是鱼精,并不能被称为神族。而关键在于,这些鲛兽通过吃人来增加自己的修为,企图推翻鲛人神族的统治而获得自由。” 原来如此,这东江鱼精定是为了源源不断地获得鲜活的孩童,才与那黑衣人勾结想出了这么一个骗局,用以蒙蔽芙蓉镇村民的双眼。 只不过……这区区东江鱼精,又是如何做到控制河水断流、驱散雨水,甚至让芙蓉镇的村民世世代代孕育数量庞大的双胞胎姐妹呢? 还未等我思考明白,那巨型的东江鱼精就已经通过开阔的平台爬上了飞水寨楼,我们四人根据雁南归的指示,急忙从寨楼一侧的回廊绕到了顶层,决定从上面给这个鱼精来个措手不及。 距离那东江鱼精越近,那腥臭的味道便更加浓郁。嬴萱索性将手腕上系着的丝巾绑在了脸上用以阻隔臭气,而我们三个大男人只好皱眉强忍,压低了身子向那鱼精停留的位置移动。 寨楼同样是木质结构,楼下传来的隐约的哭声,应是云旗和云来见到如此丑陋的庞然大物而被吓到,我们加快了脚步,抵达了最佳埋伏的地点——祭祀台子的正上方。 雁南归示意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毕竟这么大一条鱼精,少说也有上百年的修为,我们莽撞行事必定吃亏。我们四人匍匐在顶层,透过木制的夹板向一层望去。 云旗和云来两个小娃娃抱作一团,云旗已经吓得闭上了双眼,却又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努力逼迫着自己颤抖着睁开了双眼。我知道,她是在努力记住这东江鱼精的样貌,好为我化梦提供帮助。毕竟梦境是由人深层的记忆所主导,记忆愈发明晰,那么梦境就越接近现实。 我为这两个小娃娃的勇气而感到震撼。那东江鱼精鱼头一摆,猛然将自己笨重的上半身摔在了祭祀的平台上,整座飞水寨楼都发生了强烈的震动,索性这大型建筑比较坚固才没有发生塌方。看那东江鱼精行动十分迟缓,两侧的鱼鳃一开一合,弧度弯曲的鱼嘴猛然大张,腥臭的味道便更加浓郁了。 “吃……吃!……我要……吃……” 那东江鱼精如同痴傻一般呢喃着,这也更加让我确定了他的背后一定有幕后主使。我们屏气凝神伺机而动,时刻准备在雁南归的发令下奋力一击。 083 鱼斗 就在我们埋伏在飞水寨楼顶层伺机而动的时候,忽然,只见银光一闪,那东江鱼精扁平的大嘴中突然吐出了无数的细小鱼仔,银鳞尖头,分明是一群东江鱼仔。那群小鱼仔首尾相连,如同锁链一般朝着两个小娃娃飞去。 银鱼组成的枷锁如同捆金仙绳一般迅速围绕在向云旗的身边,同时,银光乍闪,鱼链急速收缩,眼看就朝着云旗的脖子狠狠收紧。雁南归见状正要发令进攻,却见方才被鱼链冲击力震向一旁的云来突然翻身站起,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猛然朝着自己的妹妹扑了过去,一把推开了无法动弹的云旗。 由于护妹心切,云来的力量极大,于是,云旗脖子上的鱼锁瞬间断裂,身体被猛然甩了出去,脖子上虽然还套着银鱼锁链,可已然摆脱了东江鱼精的控制。云旗撞在一侧的墙壁上,痛得昏了过去。 东江鱼精显然被云来的所作所为而激怒,钉珠般的双目突现凶光,再次张开了嘴,无数的东江鱼仔便伴随着腥气再次袭来,这次的目标很明确,正是向云来,看来鱼精并没有认出云来并不是女孩。 下一瞬间,鱼链迅速收缩,死死地卡在了护在云旗身前的云来的脖子上,他小小的身体瞬间被鱼锁牵动,紧紧勒在脖颈。只见他表情痛苦地试图用手去挣脱枷锁,可是却无济于事,被鱼锁拖住狠狠摔在地上,随即鱼锁收缩,守在远处的东江鱼精长大了嘴,等待猎物的回笼。 “动手!”雁南归突然低声说道,下一秒,他已然举起了青钢鬼爪,寒光凛冽,直朝那正在收缩的鱼链。只听“咔嚓”一声,银链应声而断,鱼精因没有了受力而猛然后退落入了河水之中,云来也因窒息而昏死过去。 我和嬴萱应声而动,文溪和尚先是手持无患子珠结印,形成了一层橙黄色的暖光笼罩在早已昏迷不醒的云旗和云来的身上。我抽出玄木鞭就落在了雁南归的身边,而嬴萱仍旧守在高处,已经拉满了弓,瞄准那翻腾的水面。 唰—— 只听水中一声巨响,水光乍现,河水被巨大的力量掀起了一道喷溅的水墙。我和雁南归连连后退,还未等那水墙散去,就见当中一道黑影朝我俩这边逼近。 我和雁南归默契地分别朝两边侧身一闪,移动的同时我转身挥鞭,对面的雁南归也同时出爪。那黑影正是鱼精,我和雁南归准确地击中了鱼精的身体,只是由于受水雾影响,我们根本看不清到底打在了哪里,只是手部感受到了剧烈的反作用力。 水雾还未散去,黑影怒吼一声就不见了踪影,隐匿在水汽深处。我停下动作侧耳细听,企图根据声音来判断鱼精所在。可我还未捕捉到任何声响,自己身下就猛然一沉,背部受到了猛烈的撞击,紧接着嗓中一甜,要不是我用玄木鞭撑在前方,身体早就飞出几丈远了。 雁南归见我遭到突袭,便更加提高了警惕。半妖的感官要更加敏感,可是我们眼前的这些水雾就好像自带屏蔽功能,完全隐匿了东江鱼精的行动。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在我们身边移动,我们竟根本无法觉察。 “东北侧!”突然,楼上的嬴萱冲我们喊道。 下一秒,雁南归燕步回旋一跃而起,一个漂亮的侧空翻便躲过了来自东北方向的袭击。雁南归之所以被称为高手,那是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即便是在防守或者躲闪的瞬间,他也能迅速做出准确的回击判断,在对手进攻的同时进行反攻。就在雁南归尚未落地的同时,他猛然出手向下刺去,只听清脆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响声,几片如同铁片的鱼鳞便掉落在了我的脚边。 高处的嬴萱配合紧密,抬手就放出了弓箭。那一支黑色的利箭宛如一条拖尾的流星,朝着那鱼精方才被雁南归击落鱼鳞的部位准确飞去。只听噗嗤一声,那东江鱼精发出了凄厉的怒吼,四周的水汽迅速散去,那受了箭伤的鱼精便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弓箭刺入了对手没有鱼鳞覆盖的柔软肌肤之中,流出了浓稠的褐色血液。可是鱼精却没有倒下,反而长大了嘴,再次朝我吐出了无数的银鱼仔。 鱼仔数量极多,我根本应接不暇。情急之下,我从怀中抓出之前带来的那一袋白盐,抬手就朝着那些鱼仔们撒去。晶莹颗粒的细盐击落在鱼仔的身上竟毫无作用,转念一想,这些鱼仔不过是受鱼精控制的河鱼罢了,又不是什么鬼怪,白盐自是毫无作用。 鱼仔冲过细盐,死死缠住了我的腰部。只觉腰下一酸,我整个人便侧身倒了下去。 雁南归从一侧迅速飞奔而来,抬手就准备将我腰部的鱼链斩断。可是还未等他动手,我身上无数的鱼仔便分化出又一条鱼链,迅速缠绕在了雁南归的身上。 “这鱼精是利用这些鱼仔在吸收人的精气!”我身上的力量正在被这些鱼仔一点点吸收,躺在地板上根本无法挣扎动弹,抬起头对着雁南归说道。 他显然也感受到了力量的流失,不过终究是半妖,力量要比我这个普通人大得多,他努力撑起身子,反手就用锋利的青钢鬼爪将我腰部的鱼链割断。 “烤了它!”雁南归用尽全力一脚将已经没有鱼链束缚的我踢开,将我送至了距离东江鱼精的安全距离。 我手握玄木鞭站起,灰袍衣袂向后一甩,木鞭横空,单手撕下原始天符奋力上抛,随即抬手用玄木鞭直指符咒:“阴阳破阵,万符通天!火铃符——破!” 巨型的火龙从符咒中喷射而出,盘旋着朝着那些鱼仔们飞去。一阵火光过后,腥臭的气味便变成了烤鱼的肉香,那些银鱼仔统统像是失去控制般掉落在地,通体焦黄,已是一副烤熟了的模样。 “你这东江鱼精为增加修为而祸害芙蓉镇二十年,今日我决计饶不了你!”我乘胜追击,再次撕下原始天符催动五行心法,双手持玄木鞭厉声怒吼:“捉神符,破!” 流星金光像是点燃的烟火般四散炸开,朝着那庞大的东江鱼精飞去。我尽力控制住手中的玄木鞭,让捉神符能够准确地捆绑在鱼精的身上。 金光闪现,捉神符瞬间形成了枷锁死死控制住了东江鱼精的身体,我舒了口气轻蔑一笑:“哼,你以为就你有绳索么?” 雁南归飞身跃起,朝着无法动弹的鱼精奋力一击,鱼精登时被掀翻了身子,鱼肚朝上,早已无任何还手之力。 “阿巴!”我收起玄木鞭低声呵道。 阿巴迅速祭出,张开嘴便一举吞下了那不省人事的鱼精。 高处的嬴萱翻身跃下落在我的身边查看我之前背部的伤势,文溪和尚已经将两名小娃娃安置在了旁边,保证了云旗的生命安全。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是阿巴却迟迟没有吞下已经没有邪祟的梦境,而是有所顾虑地翻转着猫眼,看着那已经恢复平静的河面。 “怎么了?”我见阿巴有点不对劲,于是上前问道。 阿巴拖着柔软圆润的身子转身,面色凝重地对我说道:“梦境还没有被完全净化,仍旧有极强的妖气充斥在四周,我没法吃掉。” 难道……是那黑衣男子? 就在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清脆的掌声。我们四人即刻回头,却发现正是一身莹莹亮光的契小乖!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惊讶地问道。 小精灵掩面一笑停下了鼓掌,轻盈地飞到我的身边停在我的面前,笑嘻嘻地说道:“没想到,功力大增嘛。” 我面对突然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忍痛对他笑了笑。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里是梦境,我是梦境的契约守灵,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呀?”他半透明的身子如同彩蝶般在我们面前旋转着。 “可是上次……你不是在卫辉……”我疑惑问道。 他嘟了嘟嘴说道:“我早就说过啦,梦境是一个平行于你们那里的世界,只要有梦境的地方,就有被埋藏在深处被遗忘的记忆,那也自然就有我契小乖了!” 我愣住:“你和卫辉的那个契小乖……不是同一个人?” 他嘻嘻一笑,悬空到我的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哥哥,你还算不傻嘛。” “可是……你又怎么会和那个契小乖长得一模一样……而且也认得我?” “不管在哪一个梦境里,所有的契约守灵都叫契小乖,长得自然也都一模一样,而且我们之间的记忆和思维都是相通的,所以也可以说,我们既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我被他搞晕了,倒是一旁的文溪和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应该和分身是一样的道理吧?” 契小乖没有回应文溪和尚,而是依然围绕在我身边,凑近了对我说道:“虽然小哥哥你已经把鱼精给消灭了,但是这还不够,小乖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我看向他。 “去救下那些之前被供奉给鱼精的孩子。”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孩子不是都被鱼精给吃掉了?难道……他们都还活着?” 084 欢庆 契小乖转身摇摇头,随即长舒一口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那些被鱼精捉去的孩子们并不是被鱼精吃掉,实际上是被关在了河底的洞穴之中。女孩子阴气重,因此便有人利用东江鱼精抓来了无数的小女孩用以给自己提供阴气,而他则帮助东江鱼精大增修为,因此控制了河水断流,并在芙蓉镇村民的饮用水中加入了炼制的抑制阳气的蛊药,让村民们体内阴气大作,进而接连怀上双胞胎,好让自己获得源源不断的阴气。 “你所说之人,是否就是村民口中的那名黑衣法师?”我问道。 契小乖点头道:“是的,他其实名叫鬼臼,是鬼豹族四大长老之一。” 我怔住。果然,这名黑衣法师的确是鬼豹族人没错,并且很可能就是血苋记忆中那名坐在吊脚楼王座上的那个男人,也就是说,文溪和尚的妹妹,就在这个鬼臼的手中! 文溪和尚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妹妹的下落,于是立刻追问道:“鬼豹族四大长老?那么当日在血苋记忆中所见的湘西吊脚楼,定是那人的老巢了?” 契小乖回答道:“没错,鬼豹族的四大长老,分别是擅于控制昆虫的妖女血苋,天生蛮力的兽人血竭,修习至阴之术的鬼臼,还有一个十分神秘的昔邪。其中呢,血竭是血苋的哥哥,鬼臼是身居南蛮的法师,而昔邪……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样,因此我也无法收集到相关的记忆。他们四人各自有一支鬼豹军队,镇守在四方大地,在正义人士的围剿下本已近乎灭绝,但最近却异军突起,力量大增,甚至数次攻上圣地,除了南极门之外,其他的三门都遭受了重创,好在四圣兽全力抵抗,才保证了天神之力没有被鬼豹族夺取。” 我没想到,鬼豹族居然拥有如此庞大的体系,并且如此有预谋地去抢夺天神之力。原来不仅仅是南极门,圣地的安全早已经岌岌可危,若是被鬼豹族夺去了维持时间正序的神力,那么世间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炼狱,还谈何维持天下正道? 契小乖继续说道:“话说这个鬼臼,他自身力量其实并不强大,但他工于心计,能够巧妙地通过心理暗示和毒蛊来控制他人,进而达到他想要的目的。其实那时在卫辉县的时候,就是他教血苋炼制灵蛊恢复妖力,为的就是借血苋的手除掉小哥哥。可惜他的计划落空,没想到小哥哥你们会战胜血苋并且来到湘西。” “哎哎,先不说这个,不是说要救小孩子们么?这个好像更要紧吧?”嬴萱听得有些不耐烦,拨开我和文溪和尚就劈头盖脸地问道。 契小乖回过神来抬手一挥,将我们四人包裹在了一个透明的气泡之中:“水泡会带你们抵达河底洞穴的,孩子们都在那里。现在救孩子要紧,以后的事情,我再找机会慢慢同小哥哥讲吧!”说罢,小乖双手一推,我们四人便顺着气泡的移动落入了河水之中。 透明的气泡包裹,让我们得以在水下进行呼吸,我们像是鱼类一样顺利潜入了河底。 河水中有无数的银色小鱼摆尾潜行,油绿的水草随着水波摇曳生情,虽已是寒冬,但由于有了透明气泡的阻隔,我们丝毫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冷。气泡迅速朝着河底深处漂去,在一大团水草河藻的后面,果真出现了一个被隐匿的洞穴。 气泡落地,我们脚踩河底的淤泥,却如履平地般在水底行走自如,不愧是由梦境碎片组成的契约守灵,在梦境中竟能如此自如的运用潜意识能量。我们四人先后走入洞穴,因洞穴中较为阴暗,因此我祭出火铃符用作照明,洞穴的全貌便显现在我们的眼前。 这里如同天然的钟乳石溶洞,头顶的石头光滑圆润地垂下,身边各种粗细的石柱挺身而立,怪石嶙峋、造型各异、颜色艳丽,恍如走进了人间幻景般美妙。看来,这便是那东江鱼精的老巢了。 我们朝着洞穴深处走去,在洞穴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中间的地面有一个天然的凹槽,四周堆满了五彩缤纷的贝壳和鹅卵石,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窝,看来,这就是东江鱼精平日里休息的地方。绕过这里,后面便是一个被水草封闭住的走廊,雁南归抬手用青钢鬼爪割断那些妖娆摇曳的水草,一条纵深极长的走廊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四人一踏入走廊中,就瞬间震惊。 走廊两侧都是一间间的牢笼,金属的栏杆后面关着一个又一个青绿色的巨型鱼卵,而鱼卵里面包裹着的,正是那些昏睡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似乎都已经停滞了生长进程,都还停留在小丫头的样貌,并且她们看起来虚弱不堪,似乎那层黏腻的鱼卵正在吞噬她们的精气,而她们又如同被封存在羊水中的标本,维持着脆弱的生命来用以提供源源不断的阴气。 我们四人左右开弓,将那些金属栏杆尽数破坏,然后割破那些晶莹剔透的青绿色鱼卵,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昏睡的孩子们取出。这些小姑娘就像是新生的婴儿般粉嫩,由于长期处在河底,又被包裹在这样温热的鱼卵中,她们的肌肤变得十分敏感脆弱,我们急忙将她们放入契小乖的气泡中。 在这些鱼卵的底部,都有一条细长的管子通向深处,看样子这些女孩子的阴气就是通过这些管子输送到鬼臼那里的。可是我们四人带着这二十多个孩子行动不便,无法进行深度探索,于是我们决定先行将孩子们送回。 我们驱动气泡沿着原路返回,冒出河面之后,我们将那些昏睡的孩子们依次打捞上来放在寨楼里,随即准备再度下河追查鬼臼的所在地,可是我刚迈出脚步就身子一软,剧烈的心绞痛伴随着头晕,想来必定是血苋在我体内放置的毒蛊再次发作。我身体发汗,支撑不住便摔倒在地。 梦境由于没有了捕梦猎人的支撑而迅速开始坍塌,虽心有不甘,但此刻我们别无他法,一阵白光闪现,我们四人便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向家的吊脚楼里。 文溪和尚叫灵琚去熬药,随即就开始对我进行施针来缓解我体内的毒素。嬴萱带领着村民前往飞水寨楼去接那些已经被救出的孩子们。我听着向云旗笑声,安心地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了,我的脚底又一次被文溪和尚扎满了金针。灵琚一直守在我的身边,见我醒来便急忙端起了早已熬好的汤药,十分贴心地喂给我。只不过她个子太小有些吃力,门口站着的雁南归见状便默默进屋,接过了灵琚手中的汤药转身喂给我。 我将草药尽数喝光,胸口的绞痛已经好了很多。我靠在棉榻上调整呼吸,随即转头问道:“他们人呢?嬴萱,文溪,还有向家?” 雁南归没有说话,灵琚却是开心地扑在我的床边,用她那银铃般的好嗓子说道:“和尚师父和师娘去给那些救回来的小姐姐们看病去啦,让灵琚留在这里照顾师父。” “她们还好吧?”我扭头看向雁南归。 雁南归面无表情地点头说道:“无碍,文溪说她们只是精气受损,按方抓药养上一年半载就没问题了。倒是文溪他有些不好,毕竟好不容易才找到和他妹妹有关的线索,可是就这么断了。” 我无言。 入夜之后,芙蓉镇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我披着衣服掀开竹帘,却见向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村民们搬来了大大小小的桌椅摆成一条长龙,向老汉带着几名土家族汉子在厨房里杀猪宰牛,阿婆们成群结队地在河里淘洗蔬菜辣椒,年轻的姑娘们都带来了崭新的碗筷摆放在长桌上,就连向云旗和向云来也都一人抱了一坛子酒,脚踩欢声笑语中走来。 “这是?”我疑惑地看向身边的向雨花。 雨花上前扶住我,笑盈盈地说道:“师父你救回了所有的孩子,村民们都说要好好感谢你呢!这不,歌舞台子都搭起来了!” 热情的湘西人民各有分工、忙里忙外,向家的大院子里登时变成了欢庆的殿堂。光着膀子踩着高跷表演的土家汉子,踩着鼓点跳着摆手舞的年轻姑娘,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是曲调悠扬的歌声,合菜、团撒、腊肉、粑粑,十一碗菜香气扑鼻,高粱糯米酒伴着小米椒的辣气,如同湘西的清泉般滑入深喉,看着村民们的笑脸,我不由得热泪盈眶。 文溪和尚喝了不少,被雨花拉着一起上台跳着摆手舞,灵琚和云旗云来也加入了舞蹈的队伍。嬴萱还在和湘西汉子划拳比赛喝酒,雁南归双臂抱肩,一双笑眼盯着台上的灵琚。 我孤身坐在这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第一次对我一直以来所排斥的职业产生了好感。 085 铃声 昨夜喝了个大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虽有些头痛欲裂,但心底却是高兴的。 在芙蓉镇耽搁了几日,起床后我们便告别了向家准备启程。雨花的姐姐还在卧床养病,就算如此她也执意要在雨花和云旗云来的搀扶下给我们送行。告别了芙蓉古镇,我们便朝着泸溪县的方向走去。 从这里抵达泸溪县,还需要穿过一片野林。芙蓉镇的村民们给我们备足了干粮,文溪和尚还在雨花的帮助下缝制了几枚香囊,里面装着一些驱蚊虫蚁蛇的草药让我们戴在身上,毕竟这里身处南疆,毒虫走兽遍野,还是应小心为妙。 林子里十分阴冷。南方的冬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黏腻的冰凉,我和文溪和尚走在前面带路,嬴萱裹了件袍子跟在后面。雁南归仍旧是驮着灵琚,一言不发地默默走在最后。倒是灵琚兴致蛮高,咿咿呀呀就哼唱起了一曲戏文,唱的正是《花庭会》,唱腔婉转动人,却数次被不合时宜的吸鼻子声打断,看来这小丫头的鼻炎算是好不了了。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我们才走出了野林,到达了一条宽阔的土路,道路两侧有不少的行脚商在此歇脚。嬴萱嚷嚷着肚子饿,算起来也到了饭点,我们沿着土路找了家米粉铺子,就着酸豆角和辣酱一人吃了一大碗。天色见晚,绕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泸溪县的地界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赶紧去找个地方住下。 泸溪县和芙蓉镇比起来要大得多,却也都是流水淙淙的吊脚楼群落。一条泸溪从这里穿城而过,让这座小城变得婉转清丽。这里作为湘西最大的苗族聚集地,正是我们寻找血苋记忆中那庞大吊脚楼和解除我体内毒蛊的最好去处。 我们沿着土路来到阻隔泸溪县的山脚下,沿着盘山的小路向着西边走去。夜色已深,若不是方才吃晚饭耽误了片刻,此时我们恐怕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无奈,我只好找了些柴禾树枝点燃拿在手里照明,一行五人磕磕绊绊地走着泼墨般的山路。 入夜之后,四周清冷的很。我们对这里本身就不太熟悉,再加之月黑风高的夜色,本来一刻钟的路程我们愣是走了半天都没有走出去。树影婆娑,各种参天的大树在我们微弱的火光下张牙舞爪,远处还时不时传来些鸟兽的叫声,夹杂着冷风游离在我们身侧,让本就慌乱的我们更加窘迫。 “都怪你,姜楚弦你太没本事了,带个路也能带错!”嬴萱懊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揉搓着自己发胀的脚踝,对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个死女人,你行你上啊,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正着急,听嬴萱这么说就更是暴躁,气不打一处来,也破罐破摔般双腿盘起往地上一坐。 雁南归将灵琚放下来,噌噌两下爬到了高处的枝头张望,似乎在寻找可行的路。 文溪和尚摇摇头微笑道:“现在不是吵架埋怨的时候,再这么耽搁下去,万一山中出现什么毒蛇猛兽我们也不好应付。倒不如赶快想想办法。” 我抬头看了看站立在枝头的雁南归,他挺拔的身影在月色的笼罩下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光,他轻盈翻身落地,对着我摇了摇头。 我就不信了!刚才明明一直沿着土路走没错,又没有什么岔路,怎么就怎也走不出去呢?我拉起雁南归就朝着西南方向的树丛中走去。雁南归莫名其妙,灵琚见状也试图跟上来,却被我制止,嘟着小嘴就回到了嬴萱的身边。 我带着雁南归来到一个四下无人的隐蔽角落,我探头看了看远处嬴萱他们,随即就低头撩起了袍子解起了裤腰带。 雁南归见我如此,瞬间脸色大变连连后退,清透雪白的脸颊竟然掠过一丝羞容。 我没搭理他,一边褪下自己的裤子,一边示意他也赶紧脱。雁南归震惊地站在那里无所适从,尴尬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我。 “想什么呢。”我瞥了他一眼随即轻笑道,“我是觉得咱们这路迷得有些不对劲,怕是遇上鬼打墙,所以想找你搞点童子尿来。” 雁南归显然松了口气,没有说话,自己默默绕到一棵大树后面自行解决。我把尿朝着西南方的鬼门撒出去,天气却阴冷得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抖了两抖提起裤子,朝着雁南归的位置走去。 我过去的时候,雁南归已然整理好了衣裤,有些尴尬地指了指树下:“这样可以么?” 我坏笑着点点头,随即像是老生常谈一般拍着雁南归的肩膀说道:“果然没猜错。” 雁南归没反应过来,斜眼看我:“什么?” “童子。嘿嘿。”我偷笑,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雁南归结实的胸膛。“那个花和尚肯定不行,关键时刻,还在得靠咱俩。” 雁南归别过头去不再理会我,只给我留了个冷酷的背影。我撇撇嘴,耸肩跟了上去。 “小雁?你和师父干嘛去啦?”灵琚见我们回来,头一歪,羊角辫扫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嬴萱脸上,声音喏喏地问道。 雁南归自是低头不语,我反倒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随即就转身寻路,准备继续往前走试试。 我们刚没走出两步,山间却突然阴风大作,强烈的冷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来。我们停靠在树后避风,等呼啸的风声渐弱,我们才依次走了出来。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静谧的夜晚,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远处传来。 “有马车么?”嬴萱听到铃声后疑惑地问道。 雁南归摇摇头,然后抬手就将灵琚护在了身后:“没有马蹄声,甚至没有脚步声。”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立起,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既没有马车或者人路过,怎会传来这样诡异的铃声? 叮铃——叮铃—— 清脆悠长的铃声就像是穿越沙漠的驼铃,却又仿佛在千年冰川下骤然降温,丁零清脆,刺透耳膜,还带着冰碴子般的清冷与尖利,在这样极浓的夜色里更平添了几分恐惧。 说也奇怪,这铃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刚刚劲风已过,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能吹动风铃的外力,再加之雁南归说并没有车马脚步声,因此这铃声定是从某种行动活物的身上传来,让人听得骨软筋麻,寒毛卓竖。 我们五人都停下了动作,谁也不敢声张,怕那传来铃声的未知生物发现我们。 雁南归毕竟耳朵较为灵敏,侧耳倾听片刻便抬手抓住头顶横着的树枝翻身而起,站在枝头遥望片刻,随即面色凝重地低头轻声叫我:“你上来看看,那些是什么。” 听雁南归的语气,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我和文溪和尚一起爬上树梢,朝着雁南归所指的方向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山顶悬崖一侧,几个黑乎乎的东西错落有致地叠放在峭壁之上,看那形状却像是木箱或者立柜。由于距离较远,我看不清那些长方形的东西是怎么被固定在悬崖峭壁上的,因此我疑惑地看向了雁南归。 雁南归对我点点头:“铃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文溪和尚听后脸色变得刷白,若不是手扶住了一侧的树干恐怕就差点掉落树下。他见多识广,向来喜欢研究江湖奇术、古籍传说,恐怕他应该是认出了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古悬棺……”文溪和尚轻启苍白的双唇呢喃道。 经文溪和尚一提醒,我瞬间明白了那些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南方古代少数民族有种十分特殊的丧葬方式,它属崖葬中的一种,指的是在悬崖上凿数孔钉以木桩,将棺木置其上,或将棺木一头置于崖穴中,另一头架于绝壁所钉木桩上,人在崖下可见棺木,称之为“悬棺”。 可是悬棺这种丧葬方式又极为神秘诡谲,在远古时代,人们生产水平低下,仅靠人力到底是怎样将装有尸体和随葬物品、重达数百公斤的棺木送进高高的崖洞里去的,是一个一直以来困扰着人们的未解之谜。 “这悬棺本身就够玄乎的了,怎么那里面……还能有铃声传来?”我有些汗颜,未知的恐惧占据了我思考的空间,我和文溪和尚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今之计还是权当没看见转身离开为妙。于是,我们转身准备下树。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掠过文溪和尚的肩头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悬崖峭壁之上飞速移动,我急忙抬手指给他俩看,只见那黑色瘦小的身影手中持一柄圆刀,正灵活地在数十个悬棺上依次跳跃移动,好像是在那悬棺上取走了什么东西。 我正奇怪,身边的文溪和尚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子、子溪……”文溪和尚双目空洞地失神望着那在悬棺上飞舞的黑影,脚下一软就从树上跌落在地。雁南归及时下冲扶住了落地的文溪和尚,避免他摔伤。 我赶忙跟着他俩下地,文溪和尚仍旧惊魂未定,看我过来,于是急忙拉住我的衣袖,如同痴傻般歇斯底里地喊叫着:“那是子溪!那是我妹妹子溪!” 我听文溪和尚这么说,眉头不由得紧蹙,在朦胧的月色下抬头仰望那些孤零零的悬棺,却早已不再见那黑色的人影,就连那让人毛骨悚然的铃声也随之消失。 086 悬棺 “几位……是迷路了么?” 我们都围在惊魂未定的文溪和尚身边,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这么一声招呼传来,吓得我们几人都同时打了个冷战。 转头看过去,竟是一名中年的行脚商,肩上背着竹篓货担,正面色和蔼地站在我们的身后。 我急忙起身表明了迷路的现状,那行脚商笑着挥挥手,示意我们跟上他的脚步。 在行脚商的带领下,没多久我们就走出了山路,顺利来到了泸溪县。泸溪县相较芙蓉镇更加繁华,我们找了家旅店就住下了。 灵琚从自己的小背篓里抓了一包药草,和嬴萱一起找掌柜的去后厨给煎了,不多时,她俩就端着一碗安神的中药回到了客房。文溪和尚喝下草药后,苍白的脸色才有所好转,半卧在床铺上苦笑着摇头。 “怎么,你刚才真的看清了,那人就是你妹妹?”我坐在文溪和尚的床边问道。虽然那黑色身影与血苋记忆中的子溪手持一样的圆刀,但是毕竟刚才距离那么远,再加上天色尽黑,是文溪看错了也说不定。 文溪丝毫没有怀疑:“是的,我绝不会认错。那就是短发黑衣的子溪……就连手里拿着的圆刀也都一模一样……”说罢,文溪和尚将脸埋在手掌之中,陷入了苦恼。 如果文溪和尚没有看错,那跃动在悬棺之上的就是他妹妹子溪的话,那么很容易说明,鬼臼的老巢就在泸溪县附近。至于子溪为何伴随着诡异的铃声出现在深夜的悬棺之上,那也只有找到鬼臼才能解释了。 不过,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子溪。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哪怕是渺茫的可能,我们也都要尽一切努力救出子溪,更何况,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鬼豹族。 嬴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说道:“咱们这次直捅那什么鬼臼的老巢,我就不信咱们救不出你妹妹!” 我瞪了嬴萱一眼:“说得轻巧,你知道他老巢在哪里么?” 嬴萱撇撇嘴嘲讽地说道:“切,要不是上次某人突然心绞痛,咱们不就能顺着鱼卵的管道顺蔓摸瓜了么?” “你……”我无力辩驳,和这死女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于是我不再搭理她,而是思忖片刻分析道:“契小乖当时不是说过,鬼臼他自身力量不是很强大,但是他善于控制人心,利用心理暗示和蛊惑人心的巫术来操控他人帮助他达到目的,当时在血苋的记忆中,子溪双目无神,显然是一副被控制的模样,那么今夜子溪在悬棺上取走的东西,一定是鬼臼所需。” 雁南归显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虽然站得远远的,但是还算率先请缨:“我去吧。” 嬴萱一脸迷茫:“去哪里?” 我站起身对雁南归摇摇头:“先不着急,悬棺内的铃声太过诡异,咱们今夜先行住下休息,我也好打听打听这事情的由来,准备充分了再去悬棺查看。” 雁南归思索片刻后点点头,就回屋休息了。我和文溪和尚交流了意见之后,没有理会一脸疑惑的嬴萱就径直早早回房睡觉。今日赶路走了一天,双脚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回去打热水泡了泡脚,全身的经络也就都顺畅了,这才深吸一口气躺下睡去。 第二日起了个早,我趿拉着鞋晃到旅店的一层,看着身着苗族服饰的行人来回穿梭,随即重重打了个哈欠。 我草草洗漱后出门,决定去吃个早餐,顺便再打探打探那悬崖峭壁上的悬棺。我晃悠到一家米粉店里,要了碗素米粉低头吃了起来。由于时间还早,所以早餐摊子里并没有什么人,我看那卖早餐的中年妇人面带笑意,看样子应是个好说话的主儿,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聊了起来。 “你是读书人吧?看你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怎么就来我们这小地方呢。”大妈一边用木碗调制酱料,一边笑着问我。 我也笑了笑,放下碗筷摇摇头:“我不过就是个糊弄人的流浪汉,大姐你说笑了。” 大妈听我开口朝她叫“姐”,更是喜上眉梢,脖子上那明晃晃的银饰也晃动着愉悦的节奏。我虽长了一张深受中老年妇女喜爱的小白脸,但是毕竟不如文溪和尚那情场老手来得老道,说好话也最多就是这样的水平了。不过这倒是十分实用,那大妈拉了一把小板凳就坐在了我的身边,一手搅着锅里的汤汁就同我聊了起来。 我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泸溪县外的那座荒山,进而又引到了那些悬棺上。自然,我是不会主动说起那夜半而来的铃声,而是把重点放在了悬棺之上。 根据那大妈所说,那些悬棺乃是千年之前老祖宗留下的,上古时,畲族的始祖盘瓠王与高辛帝的三公主成亲,育有三男一女,全家迁居凤凰山狩猎务农。因盘瓠王是星宿降世,生不落地,死不落土,所以他去世后儿孙们就用车轮和绳索把棺木置于凤凰山悬崖峭壁的岩洞中。其后代代沿袭,形成了古代畲族人的悬棺葬习俗。 不过,至于那些悬棺是如何被放置上去的,大妈也说不清楚,只是说那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那……悬棺里放置的,真的都是人的尸体?”我喝下米粉中最后一口汤,随即转头问道。 大妈摇摇头:“这个我可说不清楚。你要说是老祖宗怕自己陪葬的宝贝被后人偷了去,因此才把自己的棺材设置的那么险峻,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吧,也从来没人真的看到过悬棺里的东西,所以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我们也都不知道。” 我疑惑地问道:“难道从来就没有人上去查看过?” 大妈眼神闪烁了几下,随即压低了声音说道:“也不是没人上去查看过,曾经有人雇了几名樵夫用绳索吊着想要去查看悬棺中的奥妙,其实就是想要偷那些陪葬的宝贝,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些樵夫上来之后两手空空,就像是被抽了魂儿一样,问什么都不说,结果第二天全部横死,连死因都根本检查不出来。啧啧,多吓人呐。” “哦?”我若有所思,却根本不得要领。 大妈看我眉头紧皱的,于是急忙笑了起来:“哎呀,我说小伙子,你琢磨这个干什么?这些也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传几传的东西,没个真假的。” 我站起身笑着谢过大妈,付了饭前就告别了。 回到旅店,他们都已经醒来了。雁南归带着灵琚和嬴萱一起出门吃早点,文溪和尚则在同掌柜的聊天,想必也是在打听悬棺的事情。文溪见我回来,用眼神示意我回屋详谈,于是我朝着掌柜的笑笑,就跟文溪一同上楼。 “怎么样,你打听到什么没有?”文溪和尚刚一把门关上就转身问我,看来事关他妹妹,还是比较心急的。 我将那大妈告诉我的尽数转述给了文溪,他听后点点头道:“和我听到的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掌柜的说,关于那悬棺到底是如何被放置上去的,自古以来有三种说法。” 我有些好奇,便示意他说下去。 “一种说法是,古人采用与绞车、滑轮类似的提举技术来完成安置悬棺,但是这种说法根本没有证据,也从来没找到过类似的工具残骸。”文溪和尚说道。 “第二种说法,即利用水位抬高,以船载棺而将之运进预先看好的天然洞穴或人工凿成的崖窦里,沧海桑田,等到数百年后水位降低,便有了石壁悬棺下临绝壑的奇特景观。” “有道理……或许这里在千百年前就是一片汪洋也说不定。”我点头赞同。 文溪和尚继续说道:“最后一种说法,说的是当时的人们依靠绳索、长梯之类的攀缘工具,将包裹尸骸的麻袋及板材、殉葬物品和必要的制棺工具等,分别借单个人力运送到事先选定的洞穴中,然后现场制棺成殓并予安葬。” 我听后点头,这三种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又都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那悬棺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除非我们亲自上去看看,不然永远无从知晓。 “你觉得那些上去的樵夫是真的横死了么?”文溪和尚见我在思考,于是轻声问我。 我敏感捕捉了文溪和尚话中的意思:“难道说……你觉得那些樵夫是被当时雇佣他们的人给杀人灭口了?” 文溪和尚点头:“是,而散播这些横死的传言的,很可能也是这些雇主。他们或许就是想要得到悬棺中陪葬的宝物,才会这样对外散播言论,来保证没有其他人来与他争抢。” “说白了,那些人不就是……盗墓贼呗?”我直言道。 文溪和尚点头。 那这么说……命令子溪去悬棺中取物的鬼臼,难道也是个盗墓贼不成? “不过话说……你妹子的身手可不比雁南归差啊,她在失踪之前,是做什么的?”我突然想到子溪在夜色中的悬崖上轻巧地飞檐走壁,于是好奇地问道。 可谁知,文溪和尚竟耷拉着脸,看样子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087 金铃 为探明鬼臼到底命子溪在悬棺内取走何物,我们便决定前往那崖壁一探究竟。 我们买了些麻绳和铁钩带在身上,就沿着之前来时的路朝那后山的悬崖处走去。我们沿着盘山小路上山,一路上除了几个背着竹篓挖草药的妇人之外,都没有再见到其他人烟。这人烟稀少的荒山也正好方便了我们的行动,不然若是被村民们看到,将我们当成盗墓贼那就麻烦了。 我们来到山顶寻了一棵歪脖子树,将铁钩和绳索死死打了个结,三股麻绳并为一股,随即穿过自己的腰带拴在身上。我绑好后用力拽了拽,才放心地来到了悬崖边。 从山顶俯视,只见青烟蔽日,云雾缭绕,陡峭的悬崖如同神圣的祭台,凛冽地招摇着险峻的山势。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看一眼就叫人头昏眼花。渐暖的日头在头顶孵化着新春的气温,让我站在那里头顶不住地冒汗。 “还是我下去吧。”文溪和尚这时走上前来,向下张望着那无底深渊,随即转头对我说道。 我摆摆手:“无碍,我都已经绑好了,结实着呢。”说着,我还故作轻松地拉了拉腰间的绳索。 雁南归站在那棵用来固定绳索的歪脖子树旁,将绳子往自己身上一缠,转了几圈之后猛然扎了个结实的马步,这样有了歪脖树和雁南归的双重保障,我就更加放心了。灵琚骑在歪脖树上抬手摘着树上残留的枯叶,嬴萱一脸担忧,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两眼一闭转过身去。 我摆摆手,示意雁南归放绳。 雁南归力量极大,对绳索的控制极稳,他匀速放绳,我便平稳下降。途中,我还利用峭壁凸起的石块和树枝来减轻绳索的负担。山间的冷风吹过,我如同钟摆一般左右摇晃,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击在石壁上,脚上踩着的石块猛然松动,几颗石子便滚落悬崖,根本听不见落地的回声。 我双手死死抓住绳索,捏了把冷汗,继续摇晃绳子示意雁南归放绳。 我的性命此刻就悬在这一根麻绳上,这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如同鱼钩上喷香的饵料,正身处汪洋之中吸引着猎物的目光。低头望去,我距离那些黑乎乎的悬棺已经很近了。 虽然低头看过去会让人产生眩晕感,但是适应了半晌后,我便调整好了状态。我寻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杈踩在脚上,一手紧拉麻绳,一手攀附着凹凸不平的峭壁石块,将自己固定在了悬棺上方十米左右的地方。 这个距离最适合观察。若离得太近,悬棺中若有上次发出铃响的活物,那简直是羊入虎口般的送死,我被麻绳吊在半空中毫无反抗之力,根本就是那里面怪物的案上鱼肉。所以我选择了这么一个安全距离,既能观察到悬棺的细节,又能及时进行撤退防守。 我深吸一口气,定睛向距离我最近的一口悬棺看过去。 那是口黑红色的金丝楠木棺,年代久远,早已经风化腐蚀得不成样子。它被八根嵌入峭壁中的木棍支撑,刚巧卡在这些木棍之中固定。但诡异的是,这口棺椁的盖子明显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右下角有一条拳头大小的缝隙,看来这应该是那些盗墓贼们的杰作。 我屏气静听,却根本听不到昨夜那空灵的铃声。山间清冷无比,在如此的悬崖峭壁之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我面对的就仅仅是一口口死寂的棺椁,里面沉睡着早已腐烂风化的躯体。 既然已经下来了……不如探个彻底。我这么想着,就摇晃了腰上的绳索,上面的雁南归再次放绳,我随着有节奏的下降,越来越能看清楚那悬棺的细节,甚至连上面雕刻的少数民族文字也都愈发清晰。 叮铃—— 突然而来的一声铃响让我浑身一紧毛骨悚然,我急忙攀附在峭壁上停止了下滑。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在棺材里突然蹦出个什么鬼怪来,我下意识地抽出自己的玄木鞭握在手中,随时准备防御。 不过,刚才那铃响就如同我的幻觉一般,这次我等了许久都不再听到任何动静,上面的雁南归见我这边没了动静,便急忙摇绳询问,我也以同样的频率摇绳作为回应,对方才开始继续往下放绳。 我缓缓下降,终于来到了距离我最近的那口悬棺之上。 “阿弥陀佛。”我先是胡乱祷告了一翻,随即才将自己的脚小心踩在了棺椁的盖子上。悬棺经过了数百年时间的洗礼,却还是坚固依然,很轻松便承担了我的重量。我放心地踏上悬棺,脚踩支撑悬棺的木桩,背靠峭壁山体,站在了悬棺的面前。 黑红色的棺木四周被木钉钉死,右下角却只剩下了几枚钉眼儿,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铁柄作为支撑,撬开了拳头大小的缝隙。看样子应该是村民所说的那些樵夫作为,我俯身从那缝隙中望去,棺椁里层的棺材上已经被凿出了一拳大小的洞,看来那些樵夫应该是从这洞里掏取了陪葬的宝贝。 我将自己的耳朵贴在悬棺上,里面死气沉沉,根本没有什么铃声。 那么鬼臼,到底是要从这里取走什么? 我思索片刻,收起了玄木鞭,从怀中摸出了之前问向雨花要的红色棉线。棺材里是否有毒或者活物我都并不清楚,若贸然上手,怕是会遭到暗算。我将红棉线的一头搓成四股,弯成一个带有弧度的钩状,随即手持棉线的另一头,缓缓将红绳垂入了那棺椁的洞口之中。 我来回移动着提线的手,试图去触碰棺材里面的东西,捯饬了半天都没有收获,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我手腕突然一沉,红绳好像钩到了什么东西!我立即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提拉红绳,试图将棺材中的东西钓出来看看。 这东西不轻,我得收着力往上提才能保证它不中途掉落。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不到半米的距离,我愣是提了将近十分钟,如果我要是再换上专业的设备,或许这手法也不比那些盗墓贼差。 终于,那东西已经被我顺利提到了洞口处,我趴低身子从棺椁的缝隙中看去,试图在不触碰它的同时看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提线的手一用力,那东西就从洞口里掉了出来。 去他大爷的!我看清楚了那东西之后就急忙撒手扔开,随即双腿一软猛然后退,一下子从木桩上掉落了下去,幸好腰里还绑着麻绳,不然我早就去悬崖底下死无全尸了。 我惊魂未定地挂在悬崖上晃荡。那玩意儿不是别的,竟是一只枯槁发黑的人手!苍白至青的干枯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线条,就像是血管中注入了黑色的毒素一般。看骨骼大小应该是个女人的尸体,经历这么长久的时间没有变成干尸,反倒是水润的不行。看样子我手法还挺精准,直接跟那棺材里的小姐来了个一线牵,还他妈的偏偏是红绳! 看来这些悬棺里,确实是葬着人。 我晦气的不行,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棺材。可能是我刚才被吓到动静太大,忽然听到我身边传来了那熟悉的铃声,数量之多、声音之大让我整个人都全身发麻。那铃声不仅仅是从我面前的这口棺材里传来,仿佛我身边的每一口棺材里都传来了这诡异的铃声,它如魔音灌耳般吞噬着我的意识,让我一阵头痛欲裂。 我吞了口唾沫赶紧用力拉绳示意雁南归把我拽上去,随着我的上升,我居然看到从那些悬棺的缝隙中钻出了青绿色的生物,数量极多,迅速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朵青云盘旋在我的头顶,伴随着强烈的铃声,就像是轰鸣着雷声的雨云。我抽出玄木鞭挡在身前,那些密密麻麻的青绿色生物围绕在我的身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朝我扑上来。 头顶的雁南归显然也发现这些青绿色的玩意儿,于是加快了上升的速度。我连滚带爬攀附着峭壁上的石块,迅速回到了山顶。文溪和尚伸手一把拉起我,我便一下子栽倒在他的身上。 “这是什么??”嬴萱抬头仰望那团青绿色的乌云惊慌失措地问道。 “头好痛……”灵琚双手捂着耳朵痛苦地蹲下,就连文溪和尚也都皱起了眉头,急忙双手捂住耳朵。 看来这些铃声就是从这些东西身上传来的,只不过它们平日里栖息在悬棺里而已。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挥鞭念咒,祭出火铃符用烈焰冲散了那团青云。那些东西好像并没有什么战斗力,瞬间被火势驱散,三三两两地回到了那些悬棺里。 我猛然瘫倒在地,耳边还有轰鸣的铃声回响,整个脑袋都发麻胀痛,躺在那里呼呼喘气。 雁南归丢下手中的麻绳走上前,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一只青绿色生物,它已经被刚才的烈火高温炙烤,变成了一具干尸。 文溪和尚上前,看向雁南归手中的东西,随即疑惑地转头看向我:“鸟?” 我一怔,急忙上前查看。果然,那正是一只体型极小的鸟类,羽毛青绿,色泽亮丽,体态轻盈。只不过在这鸟的脖子上,不知道被谁给拴上了一枚精致小巧的金铃。 088 少年 “青鸟。”雁南归用手指翻过这青绿色小鸟的身体,只见那鸟的身下竟不同于一般双足的鸟类,反然长有三足。 文溪和尚点头:“不错,这正是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青鸟,身姿娇小轻盈,羽毛青绿灵敏,有三足,能够从人间飞往蓬莱仙境传递消息。更有诗云‘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我揉了揉酸胀的手臂,疑惑地盯着那青鸟脖子上的金铃观察起来。这小铃铛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纯金打造,上面甚至还有精巧的镂空雕花,轻轻一晃动便能发出清脆的铃声,更不用说那么一大群青鸟飞起而造成的震动,铃声更是震耳欲聋。 “这金铃有问题。”我将自己在下面的所见所闻都讲述给他们听,他们也都纷纷表示听到这铃声后头痛欲裂,我们正准备边往回走边商讨对策,我却被突然飞出的一颗石子砸了脑袋。 “哎我去。谁啊!”我捂着生疼的后脑勺,朝着身后的树林喊去。 然而并没有任何动静与回响,我们正要转身离开,又一枚石子再次亲吻了我的头顶。 “嘿我这暴脾气……有种出来啊,偷袭算什么?”我气急败坏地转身,却仍旧不见任何踪影。 雁南归银发舞动,黑色铠甲金光一闪,猛然一个回身跃起,朝着一棵大树后面就冲了过去。对方定是不会料到雁南归如此迅猛,根本毫无躲闪之力,就被雁南归按着给捉了过来。 那人竟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黑发白肤,剃着一头清爽的圆寸,高鼻小眼,穿着粗布缝制的少数民族服装,腰里别着一枚弹弓,正一脸不甘心地瞪着我。 “我偷袭怎么了!呸,你们这群盗墓贼,要不是我大意了,才不会落入你们手中!”那少年两眼一横啐了口唾沫,随即抬脚用力朝着雁南归的左脚踩去。雁南归自然是不会中招,手中轻轻一用力,那少年就立马跪地求饶。 文溪和尚柔声细语地笑脸相迎:“这位小兄弟,恐怕你是误会了。我们并不是什么盗墓贼……” “还说不是!我刚才都看见了!”这小子倒是挺张狂,头也不抬就打断了文溪和尚的话。 我黑着脸上前,用手扳着他的脸低声说道:“你看见什么了?我从那悬棺里拿什么东西出来了?你倒是说说看?” 那小子“哼”了一声,不屑地回答道:“切,有本事你让我搜搜看啊!” 我听罢双手张开,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雁南归松开那小子的双臂,示意他自便。他揉了揉自己被捏红了的手臂,歪着脑袋就朝我走过来。 “师父不是贼,我师父是好人,是医呢。”一旁的灵琚看不惯,生气地朝那小子说道,还顺带吸了吸鼻子。 那小子根本不理会灵琚,径直上前在我身上搜了起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番,除了几张朱砂符、一支青玉笛、一柄玄木鞭、一个葫芦和一个钱袋之外别无他物。他拿着青玉笛和葫芦检查了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才用怀疑的眼神问我:“那你刚才下去干吗了?” “你管得着么?”我翻了个大白眼,就收起那些被他搜出来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嬴萱和灵琚也都跟上了我的脚步。可是那小子还不识好歹地在我身后嚷嚷着:“哎!你别走啊你!搜不出来就说明你不是盗墓贼了么?万一你把偷来的东西藏在哪里了呢……” 我懒得搭理他,加快了脚步。 我们五人回到旅店后,就聚集在一个屋子里商讨对策。我们每个人的关注点竟然都不一样,我在意的是那能发出诡异铃声的金铃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有什么样的作用;文溪和尚则是十分在意那悬棺中的尸体,据我描述,那爬满黑色血丝的样子与我之前所中血苋的毒虫的症状极为相似;而雁南归,则更是好奇那些青鸟从何而来,又是为何居住在悬棺之内。 嬴萱看着我们三人争论不休,重重地打了个哈欠。 灵琚看看我,看看文溪和尚,再看看雁南归,随即也是苦恼地摇摇头。 “不行,咱们先别争了,这些事情都很重要,我们一件件的来怎么样?”我拍案而起提议道。 他俩没有意见,于是我们便按照顺序一件件的来说。 首先,是金铃的事情。这金铃乍看之下毫无头绪,可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泸溪县的村民们竟然从来都没有提到过这铃声的事情,仿佛他们根本就听不到一样,这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些村民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被他人操控也都是有可能。 “不然这样,你待会儿去马路上转悠探梦,看看这些村民们身上到底有何古怪?”文溪和尚提出了看法,我点头赞同。 接下来,是那悬棺中尸首的事情。那些尸体死去的症状和我当时所中血苋的毒蛊一模一样,都是身上爬满了黑色的毒血丝,身体器官迅速衰竭而亡,若不是咩咩当初给了我一条寿命,我恐怕也早就是那般模样了。 文溪和尚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上次你中毒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用金针帮你锁住穴道的时候,拔出的金针都已然变成了黑色,说明你全身的血液都已经被毒素侵染。” “毒虫现在不还在我身体里么,我只不过是换了个躯体,血液里的毒素已经清除掉了。”我说道。 文溪和尚点头:“是,但是你是有高人相助,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可没那么幸运。我们或许可以这样假定,假使他们中了和你一样的毒蛊,但是没有解药,再加之血液有毒,若是用一般的土葬,毒素定会渗入土地污染庄稼,这也就能很好的解释了,古人为何费这么大劲,要将这些人置于悬崖峭壁的悬棺之中……” 嬴萱突然打了个响指,兴奋地站起身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古人把这些中了毒蛊的人的尸体,高高悬挂在峭壁之上,这样比起土葬,是一种更为安全的方式啊!” 文溪和尚推理的不错,在除去宗教民俗的因素之后,能够解释如此费工耗时、堪称奇迹的丧葬方式的,也只有这个了。只不过这些躺在悬棺里的人,究竟是为何身中毒蛊而亡? 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鬼豹族。 “这些人……难道是鬼豹族的死对头?”我疑惑地问道。 “我们作为外乡人来到这里,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恐怕是问不出来的。我看,倒不如……”文溪抬眼,细长的眼眸掠过我的面庞。 “进入他们的梦境里看一看?”我体会到了文溪的意思。 雁南归摇摇头:“但关键是,选择谁入手比较好?” 我们一时间再次陷入了僵局。是啊,泸溪县这么多人口,究竟有谁会知道关于悬棺的事情真相?我们这样就好比是大海捞针,根本没有目标。 “他!”一直远远坐在窗子旁边捣药的灵琚突然发声,指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奶声奶气地说道。 我们四人一起向窗外望去,只见今日在悬崖边用弹弓偷袭我的那小子,正在楼下背着一担货物路过。 灵琚说的没错,那小子看我们下到悬棺里反应十分激烈,似乎还对盗墓贼深恶痛绝,这其中一定什么因由才对。我对着灵琚竖起了大拇指,就示意雁南归跟上那小子的身影。 雁南归直接从窗口一个翻身落至一旁的矮房屋顶,轻盈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中。 “现在,该说说那青鸟的事情了吧?”文溪和尚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可是,野鸟走了……”我指了指还在因余力摇摆的窗户,无奈地耸了耸肩。 “坏师父,使唤小雁,还叫小雁野鸟。”灵琚听了,果然又替雁南归打抱不平了起来。 我打着哈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羊角辫说道:“野鸟这是昵称,就像你叫他小雁,一样的。” 文溪和尚躺下身子摇摇头:“鸟类的问题,还是雁南归比较熟悉,还是等他回来了再讨论青鸟的事情吧。”说着,文溪和尚就眯起了眼。 我也有些困顿,让嬴萱带着灵琚回房后,就也歪在文溪身边,两眼一闭进入了梦乡。 089 希夷 我是被雁南归叫醒的,我坐起身子披上衣服伸了个懒腰,才发现此时已经傍晚时分。 “我跟着那少年找到了他住的地方,今晚我可以带你们去。那么现在,咱们可以谈谈青鸟的事情了吧?”雁南归的嘴巴里好像是有个压缩机,所有的话语通过他的嘴说出来,都没有任何的感情波动起伏,就如同被压扁的音频。 我点点头,抬手推了推睡在旁边的文溪和尚,我们俩癔症了好一会儿,才都穿戴好衣物坐下,人手捧了杯热茶,才从睡眼朦胧中解脱。 “关于那些青鸟,你都知道些什么?”我吹了吹热茶冒出的水汽,抬眼望向雁南归。 雁南归仍旧是双臂抱肩微微低头,额前的银色碎发随意地垂下来:“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听说青鸟这种东西是种能够传递信息的媒介,但是我之前从没接触过,所以到底是如何传递信息,我也不太清楚。” 传递信息……难道说,那夜子溪从悬棺中取走的东西,正是那些青鸟传递来的讯息么? 文溪和尚站起身,手里盘着他那串透亮的黑色佛珠,微微点头说道:“各类古籍上关于青鸟的记载并不多,我也只是知道它有三足,是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能够自由穿梭在天地之间传递信息。至于那脖子上的金铃,倒是从来没提到过。” “那这么说,咱们就姑且先认为这些青鸟,是被人有预谋地绑上了能够发出让人头痛欲裂铃声的金铃,目的就是为了保证这些青鸟能够顺利将需要传递的讯息传送到这里的悬棺中,然后子溪在鬼臼的控制下前来悬棺收取讯息。”我低头思忖片刻说道。 文溪和尚点头:“楚弦说的不错,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弄清楚的问题有两个,一是究竟何人在与鬼臼传递讯息?二是传递的讯息到底是什么?” 雁南归补充道:“或许我们所指的讯息,是某种东西也有可能。” “咱们一步步来,今夜先去那小子的梦境里看看,明日再去悬棺那里,我就不信查不到任何头绪。走,咱们先去吃点东西。”说着,我就站起身来去敲隔壁嬴萱的房门,然而连敲了三声都没人应,我正腹中空空饿得发昏,那死女人还不开门,于是我想都没想,直接抬手将房门推开。 “姜楚弦,你干嘛呢?”就在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居然听到了嬴萱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然转身,惊讶地看着嬴萱带着灵琚从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瞬间浑身寒毛直竖,尴尬地说不出话来:“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嬴萱也莫名其妙,低头和灵琚对视了一眼后露出了一副嘲笑的表情:“哈哈,我们本来就住这间啊!姜楚弦你是睡迷糊了吧?” 完了……那这么说,我擅自推开的这间房门,就是其他客人的房间了? 我急忙回头准备伸手将已经大开的房门关上,可谁知道,就在我右手触碰到门把的时候,一道寒光闪现,利气逼人,我本能地缩回手躲了过去。可对方居然不依不饶,躲在门后手持一根短棒透过雕花的镂空刺向我,那棒身通体碧玉,头部有尖利的金属花蕊状钩刺,若是被击中怎也的皮开肉绽。 可我与对方隔着雕花木门,根本看不见对手所在,也猜不透他将会从哪一个方位对我进行攻击,于是我躲得十分吃力。 雁南归见状急忙上前支援,他一把拉住我的肩膀将我从那扇门前拉回,随即看准了时机伸手祭出青钢鬼爪,直接撞击在了从门后伸出的玉棒之上,只见雁南归反手一推,就用青钢鬼爪死死卡住了根来势汹汹的短棒。我他们二人僵持,便急忙上前。 “这位兄弟,实在抱歉!我无意冒犯,只不过是走错了房间而已,还请见谅!”我言语诚恳地上前说道,看这人将一根短棒使得出神入化,定是个功力十足的高人,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时候诚恳地道个歉,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损失。况且,的确是我有错在先。 可谁知那屋内门后的人却根本没有原谅我的意思,猛然用力一推,木门瞬间分裂成碎片。 我们都怔住了。 门后竟站着一名黄衫公子,穿着打扮都颇具西洋风情,黑发隐匿在灰黑色礼帽之中,绣着暗纹的盘扣长袍看起来十分名贵,鹅黄色的锦绣搭配橙红色的暗纹,就连他胸前挂着的金丝怀表也都镶着价值连城的珠宝。这人身高并不高大,倒是算得上瘦小,和他那凶猛的气势根本不相符。脸也是长得白净,一看就是个受过高等教育在外留学的那种贵族公子,五官倒也是秀气,特别是那双鬼灵精怪的眼眸,流光扑朔,怒容娇嗔,若非是男装,我定是会将他当成一名娇贵的大小姐。 “走错了房间?哼,会敲门么?敲门的目的是让房间的主人给你开门,而不是让你自己推门而入!我看你们定是图谋不轨!” 那人一开嗓,我更是疑惑了。他的声音根本不如成年男子那般浑厚,清脆如铃,想必是个穿了大人衣服偷溜出来的小孩子。我不由得低头朝他灰黑色的圆边礼帽下看去,试图看清他的容貌。 “你看什么!”谁知我细微的动作竟引起了他的反感,抬手就用那柄玉制短棒朝我肩头袭来。 雁南归及时抬手,用青钢鬼爪阻拦了对方的袭击。那黄衫公子看雁南归不好惹,便收起那以金丝包裹的玉棒,对我翻了个白眼。 “哎呀……几位客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动起手来了……”这时,旅店老板似乎是听到了打斗声而上了楼,看到自己的木门被我们搞得七零八落,不由得念叨起来。 那黄衫少年压低了头顶的礼帽,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丢给了老板:“给,算我的。” “哎你……”我被对方这不屑的态度给惹怒,正准备上前好好教训教训这没教养的小毛孩,可文溪和尚却拉住我的衣袖,对我摇了摇头。 那黄衫少年双手一抱拳对我们说到:“在下大理段氏,名希夷,眼下还有要事在身,这笔账咱们今后有机会再慢慢算。告辞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就背起已经收拾好的行囊,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段希夷?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是个好名字。 谁知文溪和尚却急忙推推我,示意我离开这里再说。 我们寻了一处僻静的小店坐下吃饭,此时,文溪和尚才对我说起了那名黄衫少年的古怪。 “那个小哥哥凶凶的,一点都不友爱,和白天那个苗族哥哥一样。”灵琚捧着大碗喝汤,还不忘冲我抱怨。 “大理段氏,应该是属于白族,那可是皇族姓氏。往上数近千年,在云南有一大理古国,‘段’便是当时的皇姓。看那少年的衣着打扮,应该也是个贵族才对。” 嬴萱听后倒是不屑地笑笑:“什么大理古国,不是早就灭国了吗?就算是皇族,也是个没落的旧朝。” 文溪和尚摇头:“大理国是佛教国家,段氏原本出身中原武林世家,于五代后晋天福二年建国,虽贵为皇族,家传武功却从来不曾荒废,反而愈加勤奋,后自成一派,皇室成员多为高手。我看那少年的功夫不俗,恐怕,的确是个皇族。咱们这梁子结的莫名其妙,我怕往后……” 我毫不在乎地拿起饼子就着汤水吃着:“有什么的,现在是新时期了,凡事都讲一个‘理’字,大理大理,若再不讲理,那还算什么?再说了,就算那人今后找我麻烦,也有我扛着呢,放心吧。” 文溪和尚仍旧是有些担忧,但是事已至此,再怎么忧虑也只是杞人忧天,倒不如赶紧填饱了肚子,晚上去之前那苗族少年的梦境里一探虚实。毕竟,与鬼豹族的纠葛,才是我们更需要面对的事情。 段希夷……我拿筷子在桌案上默默写下那人的名号,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090 盗墓 饭罢,我让文溪和尚与嬴萱带着灵琚先行回旅店,我与雁南归负责前往那苗族少年的家中进行化梦。毕竟只是调查事情由来,想来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不必倾巢而出,我与雁南归两人足矣。 我随同雁南归沿着泸溪县的主路往东北方向走去,据雁南归所说,那苗族少年名叫白及,家中只有一名孤寡老人,应是他的爷爷。白及平日里卖力气养家,或是搬运货物,或是跑腿送信,总之过得并不稳定。 雁南归带我来到白及的住处,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吊脚楼,几乎有一半都已经塌陷,估计是人家废弃的老楼,被白及占了当了自己的住处。这也就让我更加好奇,为何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少年,会对那些悬崖上的悬棺那般在乎? 我与雁南归一同躲藏在吊脚楼的侧边,等待那少年睡去。白及先是给他的爷爷熬了一碗汤药,而后又烧了热水,帮助卧床不起的爷爷擦洗了身子,最后又收拾了屋子。做完这一切,白及才趴在了爷爷的身边,得以休憩。 “爷爷,今日我在金铃悬棺那里又见有盗墓贼下去了,不知道他们拿了些什么,不过他们恐怕又是活不过今日了吧。”白及捧着他爷爷的手摩挲着,稚嫩青春的年少脸庞上,却闪过了一丝悲伤。 爷爷恐怕是年岁已高有些神志不清了,听着白及的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回应。 “不过,这也算是报应吧,毕竟,先人的东西不是说拿就拿的。更何况,那棺材里面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这可是我爹用性命换来的事实,可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相信呢……哎,若是下次我能再提前遇到盗墓贼,及时警告他们不要贸然下去,或许能救他们一命……”白及喃喃自语,语气中有些惋惜,细小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悔意。 哦?我和雁南归面面相觑。原来那少年今早拿弹弓袭击我,并不是要抓盗墓贼,而是要提醒我们,那下面的悬棺内并没有任何宝物,并且下去会有丢掉性命的危险? “爷爷,你说,如果我那个时候找到了洞冥草解了我爹身上的毒,那我爹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白及说着,就缓缓闭上了眼睛,躺在床上的爷爷并没有做任何回应,爷孙二人好像是十足默契一般,双双进入了梦乡。 “喂,野鸟,洞冥草是什么?”我拿胳膊撞了撞身旁的雁南归问道。 雁南归没有反应,只是摇摇头。看来,这个得回去问问精通医术的文溪和尚了。 时机成熟,我按照惯例先行对白及还有他爷爷进行探梦,却发现爷孙二人身上并无异常,倒是他俩的耳朵上好像是堵着了什么东西一样,我凑近了观察,却说不清堵在他们耳朵里的到底为何物,只好摇摇头吹响青玉短笛催梦。 我唤出阿巴,带领雁南归一并进入了白及的梦境。 白及的梦境竟是在那悬崖边上,眩晕过后,我一低头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想起今日在悬棺内勾出的人手,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连后退几步与悬崖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雁南归站定后,先是环顾四周,还没等我说话,就听到远处传来了车马的声响。 我急忙拉起雁南归躲在树丛里,毕竟我们的目的是探明这些金铃悬棺的由来,因此先不擅自参与改变梦境才是上策。 远远的,我看到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从远处驶来,赶车的人是个年轻力壮的中年苗族男子。他把马车停靠在悬崖旁边,随即拉开了车门,瞬间从里面钻出了几个同样的彪形大汉,个个都是络腮胡和一身健硕的肌肉,看样子,这些人应该是村民们所说的当年盗墓之后横死的那些樵夫。 紧接着,又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这辆马车更是豪华讲究,车盖四周缀着金丝铃铛,雕花的车身被漆上了朱红色的涂料,看起来分外高贵,那辆马车停靠后,从里面仅走出了一人。只见那人身着一袭黑色的法袍,袍子宽大的连帽戴在头上,几乎遮挡住了他全部的面容。 可即便我不用看到他的容貌,我也知道我们面前的这名黑衣法师,就是我们要找的鬼豹族四长老之一的鬼臼。 只见鬼臼对那些樵夫们叮嘱了些什么,随即,那些樵夫们便迅速展开了行动。他们一动作,我才注意到他们其实并不是什么樵夫,而是一群训练有素专业的盗墓团伙,他们的设备齐全,配合默契,分成三组,一组布置固定绳索装置,一组测量标注下面悬棺的准确位置,一组跪在一侧摆出了祭祀用的烛台,并燃起了一炷香,毕恭毕敬地跪在那里磕了几个响头,想来应该是在祈祷这次盗墓行动的平安。 而鬼臼则像个体弱多病的贵公子,黑袍掩面地坐在马车里,用那双根本看不清光芒的眼睛扫视着这一切。看来我们推断的不错,之前横死的那些樵夫,就是鬼臼雇佣来替他取悬棺中青鸟传递的信息的手下,只不过,现在的这个差事,已经交由子溪来完成了。 突然,我和雁南归身旁不远处传来了细碎的啜泣声,我猛然一惊,朝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只见更为年轻的白及正赤着脚蹲在远处的草丛中默默注视着那些盗墓贼,眼圈红红的,似乎那些盗墓贼的一举一动都牵挂着这名少年的一切。 那些盗墓贼似乎已经准备得当,其中为首的一名站在马车前对着鬼臼低声说了些什么,鬼臼便抬起了他苍白的手挥了挥,那些盗墓贼便应声动作。四名壮汉身上绑着绳索吊下悬崖,其余的在控制绳索下降和指挥。 我这时才注意到,身后的小白及关注的并不是这起盗墓行动,而是那四名被吊下悬崖的男子中的一名,眼看那些人顺着绳索消失了身影,白及便反身爬上了大树,为的是再多看一眼那下悬棺的男子。 联想到之前白及同他爷爷所说,我想,白及那死去的父亲,应该就在那四名下悬棺的男子之中。 时间过去了好久,悬崖下面传来了有节奏的口哨声,留在上面的盗墓贼听到讯号便开始往上收绳索,我和雁南归明白,想要知道鬼臼究竟从悬棺内取走了什么,接下来梦境中出现的每一幕都十分关键。身后树上的白及显然也很紧张,他应该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盗墓贼,做的都是一些出生入死的活计,他紧张的脸颊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就连最简单的吞咽动作都无法完成。 率先上来的是一名手臂上有刀疤的男子,他卸下身上的绳索之后就从怀里捧出了几枚精巧的鸟蛋,恭恭敬敬地双手呈给马车上的鬼臼。鬼臼斜倚在车门,抬起苍白无力的手捏起那些表皮光滑的鸟蛋,就像是犯了毒瘾的瘾君子般,贪婪地嗅着那些近乎透明的鸟蛋,随即激动地连连打着寒战。 “极品……太完美了……简直就是艺术品。”鬼臼居然开口说话,那声音听起来阴阳怪气,像是经过了声带的扭曲挤压,时而嘶哑,时而尖细,就像是体内同时存在了多重人格,听得人毛骨悚然。 “可是雇主,那棺材里除了这些鸟蛋,根本没有其他陪葬的宝贝啊。”为首的那名盗墓贼疑惑地嘟囔着。 “你懂什么!!”鬼臼突然发怒,就像是阴晴不定的天气,他不仅极易兴奋,也同样很容易动怒,“这些鸟蛋是我攻取西极门的保障,是那些常年生活在棺材中的青鸟吸取了毒尸精气而产下的宝物,只要我手下的鬼豹族军团吃下这些凝聚毒气的宝贝,什么圣兽,根本不在话下,哈哈哈……” 那盗墓贼显然听不懂鬼臼在说些什么,只是有些汗颜地站到了一旁。下去的四名盗墓贼已经依次安全回来了,他们将拿到的鸟蛋倾数交给鬼臼,就开始收拾那些绳索设备了。 “雇主,咱们的工钱该结一下了吧?”为首的那名盗墓贼一边将绳索收起,一边对着鬼臼说。 鬼臼黑袍下的苍白身躯忽然不屑地抖动起来,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他在压低了声音狂笑。盗墓贼们面面相觑,不知眼前的这名雇主到底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变得如同鬼魅般妖邪。 “钱不是问题,但关键是,你们有这个福分拿么……”鬼臼奸笑道,随即从怀中摸出钱袋丢在地上,转身就钻入了马车。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那些盗墓贼在那里分钱。 “真没见过这样的,要不是开的价钱高,咱们才不来趟这浑水。” “就是,我看他就是脑子有问题,嘟囔点儿稀奇古怪的。” “有钱赚就行,本来还寻思着再摸点明器出来,结果棺材里除了那湿尸之外啥都没。” 那些盗墓贼一边分钱一边讨论着,树上的白及看父亲已经安全,显然也松了口气。 就在我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的时候,突然,只见那四名下悬棺的盗墓贼突然口吐白沫栽倒在地,浑身抽搐,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其余的盗墓贼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可是在触碰了他们之后,自己也开始了抽搐,不一会儿,他们身上便出现了黑色的血丝,和我之前中毒的表现一模一样。 091 鸟蛋 那鸟蛋有毒! 我大惊,原那樵夫并不是如村民所说横死,而是因触碰了那有毒的鸟蛋毒发身亡! “爹!”白及见势不妙,便急忙跳下树干往那些盗墓贼的方向跑去,我与雁南归也站起了身,刚要迈步朝前就被那其中一名倒地的盗墓贼呵斥住: “不要过来!” 我俩与前面的白及同时停下了脚步,只见那些盗墓贼已经全身爬满了黑色血丝,已然无法自行活动,与我当日中了血苋的毒蛊的表现一模一样。白及刚要抬腿上前去搀扶那名上半身倚在石头上的男子,那男子便十分痛苦地抬手指向白及。 “说过了……不、不要过来!!”那男子似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完了这句话,小白及面对此情此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着急得眼泪打转。 “爹……你怎么了爹……”白及因不能靠近,只好跪在原地朝那名男子哭喊。 那男子显然是被剧烈的疼痛和酸麻腐蚀了神经,身体开始了没有规律的抽搐。小白及泣不成声,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身受毒蛊的折磨。 “白及……你快、快回去!那悬棺中根本什么都没有……千万、千万不要再让村里人贸然下去……不然……”那男子艰难地说着,随即一口脓血从嘴中吐出,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及哭着摇头,可眼下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去施救,别说白及,就连我当日也是如此中招,毫无回天之力。 下一秒,一阵刺耳的铃声从悬崖下面传来,我和雁南归急忙捂住了耳朵。白及因没有任何防备,因此头痛欲裂,双手十指紧紧插入头部痛苦地倒下。只见一团青绿色的阴云从悬崖下方升起,那群青鸟倾巢出动,盘旋在我们的头顶。 看来,盗墓贼拿了青鸟的蛋,它们是来寻仇了。 只见那些青鸟迅速围攻在那些倒下的盗墓贼身旁,大量的青鸟瞬间就包裹住了那些盗墓贼的身体,稍一用力,青鸟便轻松将那些盗墓贼托起,朝着悬崖下飞去。我急忙趴下观望,只见那些青鸟带着那些盗墓贼回到了悬棺之上,并抬起了悬棺的盖子,将那些盗墓贼分别放入了不同的棺椁之中。悬崖上方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就是所谓的死无全尸。 小白及昏倒在悬崖之上,我摇头叹气,却什么也都做不了。 我唤出阿巴命它将梦境吞噬,随着梦境的坍塌,我与雁南归回到了那座破旧的吊脚楼处,爷孙俩都还在睡梦之中,只不过白及的脸颊上挂着一丝泪水。我弯腰将掉落在一旁的被褥披在白及的身上,随即便与雁南归默默离开。 事情到此为止就已经十分明晰了。鬼臼研制出了夺命并且能够传染他人的蛊毒,并且在村民的身上进行试验,死去的村民因体内有毒而无法入土,只得被人们放入悬崖上的悬棺之中。鬼臼因此而获得了孕育毒素的温床,那些青鸟被鬼臼绑上金铃进行操控,在悬棺内孕育毒蛋,鬼臼便定时来悬棺内取走成熟的毒蛋,用以增强鬼豹军团的力量,进而攻打西极门,夺取天神之力。 文溪和尚和嬴萱听了我的分析之后,纷纷点头。文溪和尚更是有些担忧地说道:“那日你中毒之后,我因身上有佛光印而避免了被传染。只是……子溪若是替鬼臼取那鸟蛋,岂不是……” 我否认:“不,我觉得子溪的身手过人,比那些盗墓贼要灵敏迅速有效率。鬼臼定是看上了她这一点才会让她来接手悬崖取物这件事,所以鬼臼肯定会将解药注入子溪体内,避免子溪中毒身亡。” 文溪和尚听了我的话,神色有所缓和。 “姜楚弦,你说的洞冥草,又是个什么东西?”嬴萱见我们都不说话,于是才提醒道。 还是文溪和尚见多识广:“洞冥草是传说中的仙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传说中能解除一切毒素。” “那这么说,咱们只要找到了这洞冥草,就能解了姜楚弦体内的毒虫?”嬴萱根本就没有在意鬼臼的事情,反而被这洞冥草给吸引了注意力。 文溪和尚点头:“不错。只不过,我并不知道这洞冥草在哪里生长。” 嬴萱焦躁地挠挠头,不再说话了。 我挥挥手说道:“洞冥草这个事情先放一放,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鬼臼的行踪,咱们还是想想看,怎么才能找到鬼臼,救出子溪。” “青鸟的产卵周期是多久?”一直不说话的雁南归突然开声,瞥了瞥坐在榻上的文溪和尚。 文溪和尚愣了愣,随即歪头思索了片刻:“古书上并无记载,不过有诗云,青年每年冬日会聚集在温暖的地方集中下蛋……不过,你问这个干吗?” 雁南归站起身望了望窗外东风萧瑟的景象,转头对我说道:“那这么说,现在正是青鸟产卵的季节。” 我明白了雁南归的意思。只要我们守在那悬崖上,定能再次遇到前来取走毒蛋的子溪。到那个时候,只要我们跟在子溪的身后,我们便能找到鬼臼的老巢。 “不过……”我话锋一转,回头看向了文溪和尚,“你得老实交代,你妹子为何有那样敏捷的身手?我们贸然跟上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文溪和尚有些不自然地摇摇头:“怎么会,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 雁南归却根本不吃文溪和尚这套,冰冷锋利的眼神如同刀子般架在文溪的脖颈处:“那种速度和跳跃能力,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达到的水平。你要是真心想救你妹妹回来,就应同我们开诚布公。” 文溪和尚知道自己是躲不过这个问题了,于是犹豫片刻,终究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子溪她性格比较执拗顽劣,成日就像个疯丫头没个老实的点儿,还擅自把自己的长发给剃掉,说自己根本就不是女儿身,恐怕是投错了胎的男孩。我原本以为她就是任性玩闹,可谁知道,后来就愈发不可收拾……” 据文溪和尚所说,子溪自小与他在少林寺生活,更是迷上了少林功夫,总是跟着武僧学习一些要命的功夫。后来,她功夫见长,再加上她性子本就顽劣,结交了一些同样是街头混子的朋友兄弟,从此就拉帮结派组了一支队伍,再也不回少林,反倒成了绿林土匪,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我好多次劝她回头,可是她根本不听……后来,她的土匪队伍遭到了重创,她回少林养伤期间,便不慎误入塔林,消失在吃人的佛塔之中……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文溪和尚说这些的时候,面容羞愧,看来并没有说谎。想来也对,自己的亲人即便再怎么作恶,自己也根本无法对他萌生恨意或者产生放弃他的念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文溪和尚今生耗尽普照佛光要渡的唯一一个人,或许就是他自己的妹妹吧。 “我先前一直没说,就是怕你们知道了子溪是那样的……那样的坏人之后,还会不会愿意帮助我找回她……所以,抱歉了。”文溪和尚双手合十对我们行了个十分标准的佛礼。 我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说道:“暂且不论你妹子的品行修养,再怎么说,她也是个无辜的生命,像鬼臼那样单凭自己需要来操控他人人生的行为才是罪大恶极,所以你放心,咱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关系,有什么就说什么,我相信大家是不会因为这个而动摇铲除鬼豹族的念头的。对吧?” 我看向雁南归,雁南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文溪和尚苦笑道:“或许这就是善恶有报吧,子溪她作恶,自有报应来惩罚她。所以,即便是最后我救不出她,我也毫无怨言,就当做是她早日步入轮回,去还前世的债了吧。” 其实这个花和尚还是蛮深明大义的,别看他没有出家,但他身上的佛性并不比那些少林寺中的和尚们少。此时已经是深更半夜,灵琚还在一旁呼呼大睡,我们还是趁早休息,接下来几天,我们可能都要连夜值守在那金铃悬棺附近探查子溪的踪迹,因此现在睡个好觉养足了精力,才是最重要的。 092 子溪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便日夜守卫在悬崖附近的深林中,等待子溪的身影出现。期间,我同文溪和雁南归都是全天候坚守在那里,白天,嬴萱总是会带着灵琚来给我们送饭,入夜,我们三人轮流值守,确保不错过任何一秒钟的时间。 终于在第四日的夜半时分,雁南归摇醒了睡着的我与文溪和尚,抬眼示意我们向悬崖深处望去。 “来了。” 只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正攀附着嶙峋的怪石轻盈地往悬棺处移动。我瞬间清醒,压低了身子避免被对方发现。定睛看去,那正是一袭黑色紧身衣的短发子溪,眉宇间的确与文溪和尚十分相似,英气的剑眉长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果然是一副假小子的模样。 她手持一柄圆刀砍在山间的石缝中当做攀爬所用的支点,腰部稍稍发力就能轻盈翻身倒挂在悬崖枝头,行动之迅速根本来不及我们思考。只见她伸出了细长的手臂就伸进了那黑漆的悬棺中,摸出了几枚青鸟毒蛋塞入怀中的口袋里,随即蹬腿转身,如飞燕般漂亮地划过一条弧线,落在了另一口悬棺之上。 “少林寺果然名不虚传,这身手……”我轻声感叹道。 文溪和尚尴尬地笑笑,只听气音,不见声响。 子溪动作迅速敏捷地依次将那悬崖上的棺材摸了个遍,胸前的袋子已经鼓胀,随即她猛然一跃,利用圆刀固定着力点一跃而起,回到了悬崖之上。 “准备走。”我拍了拍身边的文溪和雁南归,说实话,想要追上这妹子的速度,恐怕我们这里也只有雁南归能做到了,因此我之前便做好了准备,将一袋黄豆绑在了雁南归的腿部,等下戳开一个小洞,黄豆便会逐渐散落在地,也因此给我和文溪和尚留下了追踪的记号。 就在此时,剧烈的铃响突然传来,我们都没想到这次青鸟的反应竟如此迅速,就连子溪也惊讶地拔出圆刀。我们三人因早有防备,耳朵中已然塞入了棉花,因此铃声对我们造不成什么剧烈的影响。只见那群数量庞大的青色阴云从悬崖下方升起,迅速将子溪包围,眼看就要对她进行围攻。 不好,青鸟的威力我在白及的梦境中可是见到过的。“计划有变!先去救子溪!”我见势不妙,急忙大喊。雁南归和文溪应声而动,从草丛中窜出分别站在子溪的两侧,我随后赶到,我们四人分立四个方向,同那些发出铃响的青鸟进行对峙。 “子溪,捂住耳朵!”文溪和尚站在他妹子的身旁侧身喊道,可是子溪就像压根不认识他一样,根本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仔细看去,原来子溪的耳朵里也早就塞入了耳塞,恐怕是鬼臼吩咐她准备的。 文溪和尚手持佛珠结印,一层橙光笼罩在我们四人的身上,那些青鸟也因此而无法靠近,只得不停地撞击在那层结界上,发出一阵阵闷响。用力过度的青鸟撞晕落地,不一会儿就在我们四人脚下堆积成了小山,可是头顶青鸟的数量却不见减少,仍旧发出密集的撞击声,似乎再稍稍一用力就能撞破结界,瞬间吞噬我们。 我们四人都不敢有任何动作,特别是文溪和尚,因结界靠他支撑,因此他此刻十分吃力,结印的双手开始了微微的颤抖,那串发出光芒的无患子珠也渐渐暗淡,应是对手的撞击过于激烈,导致了文溪和尚力量消耗地极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环顾四周,这里并无任何藏身之地,看来只能和这些青鸟硬拼。 “文溪,你放开结界,我和它们拼了!”说着,我抽出玄木鞭挡在胸前,随时准备发力。 文溪和尚青经暴起,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行……数量太多……我怕……” “怕什么!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着,我看向了一旁早已准备好进攻的雁南归。 就在我们商讨对策的时候,一直站在我们身后的子溪突然一声不响地缓慢向后移动,就在下一秒,文溪和尚的结界被青鸟冲破,我将文溪护在身后挥鞭打向扑来的青鸟,却因它们个头实在太小,因此命中率并不高,瞬间我身上的灰布袍就被啄出几个破洞。 雁南归倒是很有准头,尖利的青钢鬼爪直击青鸟脖颈上捆绑的那些金铃,击碎金铃,那些青鸟便不再恋战而四散飞去。于是,我也学着雁南归的招数,瞄准了那些金铃。 就在我们与青鸟酣战的时候,一旁的子溪突然挥舞圆刀劈出了一条通道,随即头也不回地跳出了青鸟的包围圈,朝着远处跑去。 “等一下!子溪!!是我啊……”文溪和尚见状急忙上前追去,死死抓住子溪的胳膊逼停了她的脚步。可是让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子溪根本就没有考虑我们的生死,抬手就用圆刀刀背劈向文溪和尚,文溪因没有防备而中招,狠狠地向后跌落,淬出一口鲜血来。 子溪连看都没有看文溪和尚一眼,转身就钻入了密林。 “雁南归!你去追!这里我来应付。”我见势不妙赶忙对那野鸟喊道,雁南归迅速做出反应,一声口哨,远处便飞来了一群雁雀,随着一阵金光闪现,雁南归化作之前雁雀的真身,随同那鸟群极速向子溪追去。 “喂!记得留记号!”我挥手打落飞上前啄我鼻梁骨的一只青鸟,对着那消失的鸟群喊道。 青鸟的数量根本没有显著的减少,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我转身朝着悬崖边飞速跑去,青鸟毫无例外地追着我飞来,扑扑啦啦的翅膀声混合着金铃声,虽然隔着棉花,却还是听得让人头痛。就在我跑到悬崖临界点的时候,我迅速抬手将玄木鞭插入脚下的土地,随即一跃而起跳下悬崖。 那些青鸟随着我的动作轨迹朝着悬崖下迅猛飞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其实我并没有落入悬崖,而是依靠插在峭壁上的玄木鞭停留在悬崖的边沿。我趁机翻身回到地面上,利用这点空隙时间撕下原始天符,单手画符,默念口诀。 “阴阳破阵,万符通天!火铃符——破!” 熊熊烈火迅速从符咒中爬出,翻滚着朝悬崖下那些反应过来的青鸟飞去。火势极大,瞬间吞噬了那团青绿色的阴云,化作了一场瓢泼的黑雨,无数被烧焦的青鸟掉落在地,传来了一阵焦糊的气味。 其他的青鸟见大势已去,便立刻作鸟兽散,激烈的战场迅速冷却了下来。 我急忙跑向文溪和尚身旁,发现他并没有因受伤而昏迷,只是伏在地上肩膀颤抖,看来应该是在啜泣。 “走吧,我们去找你妹子。”我收起玄木鞭,轻声对文溪和尚说道。 文溪和尚根本无动于衷,反而抬手奋力捶向地面,土黄色的僧袍袈裟沾满了灰土,连他从不离手的那串无患子珠也都掉落在远处。我弯下腰捡起佛珠蹲在文溪和尚面前,本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千言万语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溪和尚嘴角挂血,半边脸已经红肿,看来那妹子下手不轻。他眼角挂泪,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苦笑摇头,即便是拳头已经捶出了鲜血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认得我了……子溪她……不认得我这个哥哥了……”文溪和尚狼狈地趴在地上,如同一匹败北的战马,凄凉的身影在月色下孤苦飘摇。 想来也是,不管换做是谁,被自己最在意的人无情抛弃甚至出手重伤,一时间也都无法平复心情。可是雁南归他们已经走了许久,再不追上去,好不容易获得的线索便要白白失去。于是,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文溪和尚僧袍的衣领将他拉起,抬手用力给了他一个耳光。 “再不走,没人知道你下次再见到你妹子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怒吼。 文溪和尚却根本不知道痛,肿起的半张脸端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苦笑着看着我:“找到了又怎样……她根本……根本都不认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松开他的衣领就一拳打在了他的另一边完好的脸上。我用力不轻,文溪和尚被我打得连连后退,我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而是上前一个扫腿将他放倒在地,翻身就骑上他一顿胖揍。 “这算什么?你还不知足!?你明明都已经见到了自己的妹妹,再一步……只要再往前一步!说不定你就能找回妹子!可我呢?你有想过我么?我找师父已经找了整整四年,连根我师父的毛都没见到,我有就这么放弃么!!”我嘶吼着,在宣泄自己情绪的同时,也企图唤起文溪和尚的斗志。 “每次在别人的梦境中见到姜润生身影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我根本不知道我师父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到底身在何方……可是你呢?你妹妹都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文溪和尚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图,躺在地上默不作声地听我说道。 我继续压低我的怒火说道:“不就是被妹子打了一下么?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多希望……我做梦都想……想让我师父再像从前那样狠狠打我一下!哪怕是一下也好!!” 文溪和尚怔住了,盯着气喘吁吁的我,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我松开他,自己也累得不行,躺在地上喘息休息。 我俩就这样躺着,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文溪和尚才缓缓站起身拉起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走吧。” 虽然只是两个字,虽然是没有任何表情,但从前他身上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又再一次出现了。 093 蛊惑 我随同文溪和尚追踪着雁南归沿途洒下的黄豆粒,翻越了几乎半座山的距离,才终于在密林中看到了远处露出的黑色吊脚楼顶,与当日在血苋记忆中看到的吊脚楼一模一样,看来,那定是鬼臼的老巢。 不知为何,一走近那大型吊脚楼,寒意便从心底油然升起,这里四处烟雾迷蒙,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头顶时不时飞出一群乌鸦盘旋在头顶,发出凄厉的吟唱,拣尽寒枝而迟迟不肯栖息。拐出密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宽阔的石砌大道,两侧摆放了象形的守门石雕,早已风化磨损的失去了棱角。团团雾气氤氲在我们的脚边,让这座阴冷黑暗的吊脚楼更是显得诡异。 这里……太过于安静了。 黄豆粒到这儿便消失了,看来雁南归应是进入了吊脚楼之中。我正要踏上石砌大道,文溪和尚便伸手拦下了我:“我怎么觉得……这里有问题。” 的确,按道理讲,既然雁南归早已经到达此处,要么应该是同鬼臼展开了搏斗,要么应是在这附近隐匿身影等待我们的到来,可是这算什么?硕大的吊脚楼中没有任何的动静,此时在黑夜的映衬下仿佛一具冰冷的牢笼,虚张声势,唱着摸不清道理的空城计。 我与文溪和尚一时间逡巡而不敢贸然上前。 “反正都到这里了,不管鬼臼他在不在里面,你妹子肯定在就行了。说不定咱们进去之后就能看见,雁南归正抱着你妹子往回走呢?”我虽然有些捉摸不透这座吊脚楼的虚实,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即便前面是万丈深渊,如果不走上前看一看,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和收获? 文溪和尚低头思索片刻,表情僵硬地看着我:“要不……我先进去探探路?” “你可别了,万一你一进去也再没动静,那不得急死我。走吧,别想那么多没用的,一起闯一闯不就好了?”说着,我抽出玄木鞭便朝着吊脚楼走去。 文溪和尚见状,也只好跟了上来。 我俩沿着石砌大道走入吊脚楼的正门,还未等我们抬手推门,那扇朱漆木门便吱呀一声自行开合,如同迎接贵宾般敞开。我和文溪和尚对视一眼,心头一沉,便踏入了大门。 大门内是一座空旷的院落,青石铺就的地板上时不时冒出一些翠绿的杂草,四周高筑的围墙上还有尖利的爪牙,与其说这里是院落,倒不如说是牢狱更加合适。我俩刚走进院子,身后的大门便重重关上了。 漆黑的院子中突然闪现了一丝火光,只见院中四周的石雕灯柱中突然依次亮起了火光,犹如鬼火般的星火自行点亮了院子,围成一圈的灯柱将整个院子照得明亮透彻,这时我们才注意到了院子的结构——这哪里是什么院子,根本就是个擂台! 正前方的吊脚楼里突然卷起了竹帘,一个开阔的平台便映入我们的眼帘。那平台内摆放着一尊阴沉木雕的王座,张牙舞爪的雕花如同是黑暗力量喷发的花纹,与血苋记忆中的王座几乎一模一样。王座之上,慵懒地坐着一名黑袍法师,不用问,那边是我们要寻找的鬼臼。 “姜楚弦,这里不太对劲,”文溪和尚凑上前来轻声对我说道,“你看,这里四周根本没有出口,高筑的围墙杜绝了逃跑的可能,前方的王座就是一个观礼台,这里……根本就是个角斗场。” 不用文溪和尚说我也发现了这里的蹊跷,看来这下真的是中了敌人的陷阱,早就被提醒过鬼臼是个诡计多端工于心计的角色,可没想到还是大意了,眼下,恐怕只有同对方硬拼才可能有出路了。 “你把雁南归和子溪藏到哪里去了!”我上前朝着王座上的鬼臼喊道。 对方并没有任何回应,黑袍下的表情根本让人捉摸不透,他只是轻轻挥手,一旁的铜锣便突然响起高亢的蜂鸣,而却根本不见击锣的人影。 锣声过后,一道黑影便从王座后猛然跃出,我同文溪和尚本能地后退防守,可对方速度过快,根本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对方上前挥动手中的武器便朝我的胸口扑来,宛如捕猎的饿狼般对我的后退穷追不舍,一着不慎,我被对方稳固的下盘绊倒,随即胸前猛然一痛,我本能地分离一躲,可一袭重击还是落在了我左侧的肩头。 要不是刚才那一闪躲,开花的就是我的胸口了。 我捂住受伤的肩膀侧身跃起,远离了那个招式急促简单却是直取对方性命的对手。 “子溪……”一旁的文溪和尚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惊讶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肩头流出的鲜血滴落在地。 我抬头望去,方才砍向我肩头的,果然是手持圆刀的黑衣子溪! 这次距离较近,我彻底看清了子溪的表情,淡漠无神的双眸中丝毫没有自主的情感流露,此时的子溪如同是一具被掏空的傀儡,更像是一个无情的杀人工具,下手极狠,我和文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子溪见我受伤,便转身将目标放在了文溪和尚的身上,抬手挥刀便朝着文溪和尚的方向冲了过去,看那架势几乎是要直接取了文溪的项上人头。 “躲快开!”我厉声嘶吼。 然而文溪和尚根本没有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失神地看着子溪距离他越来越近。 “混蛋……文溪你给我躲开!!”我顾不上肩头的剧痛,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出手阻拦,下一秒文溪和尚很可能就要人首分离。我迅速朝着子溪追去,滴落的鲜血在石砌地板上划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我忍住剧痛抬手撕下了一张原始天符,迅速催动五行口诀。 “捉神符——破!” 玄木鞭直指符咒,金光乍现,无数的流星从符咒中划过夜空朝着子溪飞去,准确地捆住了子溪的四肢。金光如同绳索一般将子溪绊倒在地,手中的圆刀也滚落在一旁,正好掉落在文溪和尚的面前。 我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放松双手,死死握住控制住捉神符的玄木鞭,好避免子溪的挣脱。 这时,王座上的男人突然开口说话,声音阴冷嘶哑,却带着蛊惑人心的语调:“怎么,是不是对自己的妹妹而感到失望呢?” 文溪和尚听到这句话后猛然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看到被捉神符五花大绑扑倒在地的子溪,惊得一下子坐在地上,再抬头看看我被鲜血染红的半个身子,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不……不……” 鬼臼继续不急不慢地说道:“仔细看看,这还是你的妹妹么?你身为少林寺中人人敬仰救死扶伤的神医,可是自己的妹妹却是个绿林土匪,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看看,现在连你最好的伙伴也能出手重伤,这样的妹妹,你还想要找回来么?” “闭嘴!”我朝鬼臼怒吼,“有本事你下来咱俩单练!光磨嘴皮子有什么用!” 可是文溪和尚却像是中了米药般陷入了鬼臼的话语之中,一下子跪在子溪面前,看着那柄沾着我鲜血的圆刀连连摇头:“不是的……我妹妹她……不是的……” 鬼臼根本不理会我的挑衅,反而继续沉稳地说道:“这样的妹妹活在世间也只能是为祸人间,倒不如给她个痛快,让她早日投胎重新做人,这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如若不然,她很可能会继续伤人,就连你面前的这名好友,恐怕也要同那雀妖一般,死在她的手下……”说着,鬼臼一挥手,一具浑身刀伤的尸体便从远处滚落在我们的面前,那不是别人,正是黑衣铠甲的雁南归,银色的卷曲长发上沾满了乌黑的血渍,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生命气息。 我怔住了,同时,手中的捉神符因为我的分心而有所松懈,子溪用力挣脱朝着文溪和尚脚边的圆刀爬去,试图重新拾起圆刀。文溪和尚最后的心理防线被雁南归的尸体所击碎,瞬时双手捂脸仰天痛哭。 “你要继续这样放纵你的妹妹么?这样的话……不知还有多少人的性命,要葬送在她的手中……”鬼臼见文溪和尚已经失去了理智,更加有底气地说道。 我姜楚弦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我用力一拉,子溪再次被紧紧束缚。可是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我触目惊心,只见文溪和尚呢喃着什么,抬手捡起了子溪掉落在身旁的圆刀,双手颤抖地举起圆刀,瞄准了被我束缚在地的子溪。 “文溪你要干什么!!”我大惊,急忙喊道。 文溪和尚整个人就像是魔怔了一样嘟囔着:“杀了她……只要杀了子溪,就能让她解脱……” “你疯了!那是你妹妹!!” 我没想到鬼臼的三言两语竟有这般迷魂汤药的作用,同时震惊于鬼臼的心理变态。他精心布置布这样的一个局,不管文溪和尚最后到底有没有杀掉子溪,他都会赢:若是借文溪之手杀掉被控制的妹妹,那么子溪便会怀恨在心,同时文溪会陷入自责;若是文溪没有杀掉子溪,那么子溪便会在鬼臼的控制下对我们进行无情屠杀,死在自己妹妹的手中,文溪一样会痛苦,而清醒之后的子溪,则又会陷入同样的自责…… 鬼臼巧妙地利用了他们兄妹俩的感情,对这般无辜的两人进行这样的心理折磨,简直是罪大恶极! 我见势不妙急忙怒吼:“文溪!不要听那鬼东西的蛊惑!你此时若是杀了子溪,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你忘了,子溪是受了鬼臼的控制!即便你杀了她,她也无法因此解脱!反而你会因此陷入手刃亲人的自责之中,万劫不复!!” 然而文溪和尚根本没有理会我,早已手中的无患子珠早已黯淡无光,只见他热泪滚落,浑身哆嗦着用他那救人无数的双手举起杀戮的圆刀,双眼一闭,猛然朝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子溪用力劈了下来! 094 清醒 刷—— 就在文溪和尚持刀向子溪砍下去的瞬间,我猛然抽手奋力一拉,捉神符带着子溪的身体随即后退,千军一发之际躲开了那锋利的刀刃。文溪和尚的圆刀直接劈在了眼前的地面上,裂出了一条扭曲的缝隙。 我因过于用力拉玄木鞭而撕裂了肩部的刀伤,痛得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猛然跪地,滚烫的鲜血顺着我的肩膀侵染了手臂,染红了的灰布袍更是显得凄美,我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朝着文溪和尚大声吼道:“那可是你的妹妹!你还真下得去手!?” 玄木鞭脱手,捉神符迅速消失。子溪却因刚才猛烈的撞击而昏迷不醒。 文溪和尚因砍到坚硬的石砌地板而被震得双臂发麻,听我这么一喊,便恍如大梦初醒一般恢复了神智,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双手,再看看远处被我救下的子溪和浑身是血的我,他不敢相信地突然用力将自己的头向着地面狠狠撞去! “啊——!!”文溪和尚发出一声怒吼,额顶已被磕破流出了鲜血,碎裂的石子卡在皮肉之中磨砺着他近乎发狂的神经,或许此时只有剧烈的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而不被那鬼臼营造的假象所迷惑。 “姜楚弦!” 突然,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我撑起身子艰难地转头看去,却发现是雁南归完好无损地站在吊脚楼大门前,一脸惊讶地看着这擂台上的惨状。 “野鸟?你……你没事?”我疑惑地看向方才鬼臼丢出的雁南归尸体,却发现那根本就是用稻草扎成的人偶,只不过身上贴了张奇怪的符咒,居然让我们将它当成了雁南归的尸体。 雁南归见我受伤,急忙上前将我搀扶起。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我,我虽身体受伤,但意识清醒,倒是那个文溪和尚不知道是中了鬼臼的什么奸计,竟然性情大变,更要出手伤人,若不是刚才我及时收手,现在的子溪早已经是两截儿了。 雁南归撕下我袍子的衣袖紧紧绑住血管流动的方位来替我止血:“我追到吊脚楼之后就陷入了走不出去的树丛,直到方才听到你的声音,我才循着声源走了出来……文溪他这是……?” 怎么回事?为何雁南归和文溪和尚来到这吊脚楼处便都陷入了奇怪的幻觉,而唯独我依旧清醒?我猛然想起之前梦演道人告诉过我关于天眼的事情,于是我急忙用另一只手掏出了一直戴在怀里的吊坠,只见那棕黄色的旋涡状吊坠正泛着莹莹的亮光。 天眼其实是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坐标,身在现实的时候,天眼是呈旋涡状的闭合状态。只有身处幻觉或者梦境之中的时候,天眼才会睁开,变得圆润光滑洁白。这枚天眼,正是有着避免被幻术迷惑与沉迷梦境之中的功效! 正因如此,我才能时刻保持清醒! 这时,鬼臼再次对文溪和尚进行游说:“怎么?你还在犹豫什么?你怎么能忍心看着你的妹妹如此痛苦的活着?” “你闭嘴!”我转头朝着黑衣鬼臼怒吼,随即转头低声对着雁南归说道:“这鬼东西没什么本事,只会通过幻术和催眠来蛊惑人心,文溪和尚就是被他给搞成这样的,我现在身受重伤,只能靠你来替我教训教训这个只会教唆他人的懦夫了!” 雁南归听后没有任何表情地站起了身子,右手小臂一震,青钢鬼爪便呼啸拔出,凛冽的寒气在雁南归的身上四溢开来,银白色的卷曲长发四散悬浮,我敏感地嗅到了雁南归眸子中透出的杀气。 “鬼豹族长老?呵。”雁南归迈开了被黑色铠甲包裹的双腿,沉稳地朝着王座上的男子走去,苍白的肌肤根本掩盖不了他此时内心的血热,只见他轻蔑地挑起嘴角,举起青钢鬼爪便猛然蹬地,石砌的砖块被踩出了凹陷,力量和速度之强之快都是我不曾预料的。 不好,雁南归的兽性再一次被激发。 王座上的鬼臼显然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迅速摆手一挥,倒在一旁的子溪便如同提线木偶般迅猛站起跃向文溪和尚,拾起了掉在一旁的圆刀就挡在了鬼臼的面前。 “住手!那是文溪和尚的妹妹!!”我大惊,我知道失去人性的雁南归是个嗜血的怪物,根本不管对手是谁,都会用他最为直接迅速的血腥方式了结对手性命。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雁南归对鬼豹族更加强烈的恨意驱使着他直接飞身跃起越过了子溪,随即反手挥爪,几道红光便如火流星般朝着鬼臼而去。 鬼臼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于是急忙挥手后退从王座上跃起,无数的稻草扎成贴着符咒的草人从四处集结挡在了鬼臼的身前。而下一秒,半个吊脚楼和那黑色的王座在雁南归爆发出的强大力量下都裂成了碎片纷纷崩落。无数的草人裹挟这虚弱的鬼臼便朝着远处飞去,而子溪也随同跟上了鬼臼的脚步,脚踏几只草人消失在夜色中。 雁南归显然没有尽兴,失去人性的他需要的是更多的杀戮和鲜血,只有复仇的快感才能满足他的需要。 可是,雁南归刚想要追,却又猛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失血过多的我,还有那近乎疯癫的文溪和尚,随即没有犹豫地潇洒转身,长发回旋,挺拔的黑色铠甲并没有如我想象般离我们远去,而是笃定地朝我走来,一把拉起我另一只手臂扛在肩头,另一只手收起青钢鬼爪便拎起文溪和尚的衣领,带着我俩转身朝着回去的方向走去。 回到旅店已经是早上了,文溪和尚离开吊脚楼之后便恢复了正常,嬴萱打了一盆热水帮我清理伤口,灵琚更是像个小神医一般煞有介事地给我把脉,还学着文溪和尚的样子翻看我的眼皮。我有气无力地瞪了小丫头一眼,她便赶忙吐了吐舌头,转头跑向文溪和尚身边接过方子,就去准备草药了。 文溪上前帮我止血,一边动作,一边轻声低言:“之前的事……抱歉了。” 我本想笑笑,可是伤口实在太痛,于是笑容变得呲牙咧嘴:“没事儿没事儿,你妹子也不是故意要砍我的,还不都是因为那个鬼臼。” “姜楚弦,多谢了……”文溪眼眶有些泛红,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如鲠在喉。 我急忙挥了挥另一只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文溪和尚在灵琚的帮助下迅速帮我缝合了伤口并进行了包扎,嬴萱端着一盆血水匆忙走出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一碗汤药。 “趁着老娘不在,敢伤我的人?看我下次见了那鬼东西,不把他生生扯成两半儿!”嬴萱看我痛得厉害,更是在一旁气愤地叫嚣着,我强忍着难闻的气味喝下汤药,才得以休息。 “师娘要给师父报仇吗?”灵琚接过空碗,探头看向嬴萱。 “切……自己不中用,谁要去给他报仇,老娘就是长时间没活动活动了而已!”嬴萱说着,就转身去将我脱在一旁的血衣拿起丢进了木桶之中。 雁南归将我俩带回来之后便没再说一句话,坐在窗子旁望向远方,虽然态度冷漠,可是我知道,这是向来坚硬冷酷的他能给予我们的最大的温柔。 “和尚师父,你的伤还未包扎呢。”灵琚将捣碎的草药捧在手中,抬头望着倚在床边的文溪,轻声说道。 我循声望去,原来灵琚指的是文溪和尚额前的伤口。此时,伤口已经结痂发黑,就连文溪肿起的半张脸也已经恢复了正常。 文溪和尚正在发呆,听灵琚这么说,于是缓过神来低头轻笑:“正好,我这个伤处理起来比较简单,但是步骤复杂,不如就由灵琚你来帮我处理吧,就当是练练手。” 我和嬴萱听了文溪和尚的话,都用一种“你疯了吗”的眼神看向了他。而他却仍旧是满面春风地微笑着,双眼眯成了一条缝隙,和之前手持圆刀满心杀戮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 灵琚却没有推脱,兴奋地拿起草药和镊子爬到了椅子上,让文溪和尚躺下来处理伤口。小丫头虽然没有经验,但毕竟跟着文溪打下手了这么久,基本的处理方法还是没有问题的,除了几次镊子没拿稳而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的皮肉让文溪痛得咧嘴之外,其他的都还做的像模像样。看来,这小丫头没准儿真能当个大夫。 嬴萱将我染了血的袍子拿出去洗,灵琚则在一旁收拾着药箱。 “接下来……怎么办?”雁南归看我俩都已处理好了伤势,便转过身来波澜不惊地问道。 我半躺在床上,思考片刻轻声答道:“这下不知鬼臼带着子溪逃到哪里去了,眼下还没有线索,不如咱们先去把那些悬棺给封死吧,这样那些青鸟便不能再在里面下蛋,里面的毒蛊也不会再外流而导致无辜的人丧命。” “我去吧。”雁南归点头。 “还有……”文溪和尚披着袈裟坐在床前插言,“我们之所以陷入鬼臼的圈套,一方面是因为他十分了解和利用人性弱点,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些雾气。那些雾气中含有大量的麻醉药物,我们走入吊脚楼中,吸入这些气体,才导致了在他言语的蛊惑下性情大变……所以,咱们下次如果再同鬼臼交手的话,一定要想办法避免吸入麻醉气体……” 听文溪这么说,我不禁感慨,幸好我身上佩戴有定心凝神的天眼,如若不然,我们三人此次定是有去无回。 “咱们切断了鬼臼获取毒蛋的途径,他定是会去找另一个方式来培养,眼下我们对鬼臼的行踪毫无头绪,在这之前,咱们不妨先往西边走。”文溪和尚手中盘起了佛珠,继续说道。 “西边?”我疑惑地问道。 文溪笃定地点头:“没错,云南。” 095 洞冥草 “你忘记了,我们南下除了追踪子溪,还有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文溪和尚的笑容如同冬日穿透厚重云层过筛后的暖阳,一时间,我竟陷入这般美好的笑容中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灵琚趴在床边伸手扯了扯我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头,柔声细语地说道:“师父你忘了呀?不是要帮你把身体里的毒虫给弄出来么?是吧小雁?”她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雁南归,露出了一个沾了蜜的微笑。 雁南归表情僵硬地别过头不与灵琚对视,尔后轻轻点了点头。 “为何要去云南?”我用完好的另半边身子撑着床坐起。 文溪和尚将自己方才包扎额头时候撩开的刘海重新捋顺,随即抬头说道:“去寻那名苗族少年白及所说的洞冥草……” “哦,你说那个啊……可你之前不是说了,不知那草生长在何处么?”我追问道。 文溪和尚笑笑,似乎有些成竹在胸:“还记得上次你敲错房门而同你大打出手的那名黄衫公子么?” 一提起黄衫公子,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那锋利的雕花玉棒:“你说……段希夷?” 文溪和尚点头:“不错,那日我见他手中所持玉棒顶部的雕花甚是熟悉,一时间竟没有想起在何处见到过。经过昨日的一番折腾,我反倒是想起了关于那玉棒的记载。” 我听这其中似乎还有什么故事,于是示意文溪继续说下去。 文溪和尚理了理袈裟坐下说道:“我曾在一本遗失了半卷的佛家典籍上看到过那黄衫公子所持武器的记载,根据段希夷的皇族姓氏猜测,如果我推断的不错的话,那柄玉棒乃是大理古国镇国之宝幽花玉棒,通身碧玉,金丝缠裹,宝玉通灵,无坚不摧。顶部连接一朵由千年玄铁打制而成的地狱幽花,锋利无比,阅众生相,度众生孽,乃是佛家宝物。” “然后呢?这和洞冥草又有什么关系?”我一头雾水。 文溪和尚嘴角轻挑,温润如玉盘的脸颊上露出了微笑:“地狱幽花,指的就是洞冥草。” 我怔住。 “地狱幽花是大理古国的国花,据载,因地狱幽花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相传是通往幽冥之地的引路灯。而这些记载和其他典籍上对洞冥草的描述都一模一样,因此,大理人所谓的地狱幽花,其实不过就是解毒的洞冥草。”文溪和尚说完,便微笑看着我,似乎在等我下决定。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照你这么说,幽花玉棒是大理古国的镇国之宝,那这个段希夷……难不成是个旧朝皇族后裔?或许是个皇子也说不定呢!” “重点不在那个段希夷身上……”文溪和尚打断我,“重点是在于,既然已经覆灭了的大理古国将地狱幽花奉为国花,那就说明,在云南大理,一定会有地狱幽花也就是洞冥草的生长聚集地,所以……要不要去云南,你来决定吧。” “要啊,为什么不要,这毒虫又不是我老婆,可不能跟我一辈子啊。”我没有犹豫地回答道。 文溪和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示意我躺下休息:“那就好好养着吧,等你伤好的差不多了,咱们就即刻上路。”说罢,便领了灵琚转身出去。而雁南归也出门,说是要去封了那些悬棺。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到晚上便已经恢复了精神,毕竟只是伤了手臂,再加上天眼本身就有快速愈合伤口的功效,因此晚上我便披了件不知道谁的大袍子,下楼坐着喝茶了。 嬴萱不知道跑那里去了,今早带着我的血衣说是去洗,洗了一天都不见人回来。我瑟缩在宽大的袍子里哼着小曲儿,用独臂端着茶碗喝的出了一身汗。 “师父!”突然,灵琚从楼上跑下来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长椅上,双目带水,星眸微嗔,用那双小手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茶碗冲我怪责道,“喝了药是不能吃茶的!师父不知道嘛?” 我笑笑,抬手拍拍她乱糟糟的脑袋,摇了摇头:“不得了啊,连师父都敢管?” 灵琚吸了吸鼻子,明仁杏眼微微瞪圆:“灵琚不是替师父担忧嘛,要是因为喝茶而影响了草药的发挥,和尚师父会骂人哒!” “哟?”我有些惊讶,“文溪那家伙还会骂人?” 灵琚机警地抬头望了望关死的房门,才回头低声对我说道:“骂得可凶啦!有一次,灵琚配药的时候不小心少放了一味,和尚师父就好生气呢,说,这都是要命的事情,怎么能粗心呢……不过确实是灵琚的错,忍着没哭,后来把那个方子抄了一百遍呢!” 没想到宛如春风般温和的文溪和尚竟然对医术这件事情这般严肃,也对,毕竟是关乎病人性命的大事,粗心和马虎是要不得的,他对灵琚这般严格,自是打心底把灵琚也当做是自己的徒弟了吧,所谓严师出高徒,灵琚这小丫头片子,或许真能有所建树呢。至少,总比跟着我这个不靠谱的师父要强。 “你经常把药方搞错么?”我低头调侃道。 “也没有啦,就是给师父配药的时候,弄错过几次……”灵琚若有所思。 我听后差点一口气别过去,突然觉得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根本没有任何的保障……因此而对自己的伤势感到担忧。 灵琚看我一副吃了苍蝇屎的表情,于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先不说这个……”我转移了话题,趁着此时就我们师徒两人,终于提及了我一直想要讨论的问题,“那个……你和野鸟走得蛮近的?” 灵琚头一歪,眼珠翻转,两只小手在胸前手指一对,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小雁说啦……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只是这样么?”我凑近了灵琚,仔细盯着她粉嫩的脸颊问道。 灵琚就像个捣蛋却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娃子,双手把玩着她翠绿的衣角答道:“小雁和灵琚,还是好朋友呢。” 我其实不是反对灵琚和雁南归走得近,我只是怕,如果哪天雁南归在灵琚身边的时候被鬼豹族激起了战魂而失去人性,会不会对灵琚造成什么伤害。灵琚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心思单纯,她若是见了那种以血腥屠戮为乐趣的雁南归,那么还会愿意认他当做从前的小雁么? “那你喜欢小雁吗?”突然,嬴萱这死女人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件新袍子,压低了身子趴在灵琚的耳边问道。 “哎你怎么说话呢,灵琚还小呢……”我抬脚踢向嬴萱。 嬴萱灵巧躲过,绕了个圈来到我身边另一侧,不屑地将手里的袍子丢在我怀里。 灵琚倒是没多想,抬头就答:“喜欢呀!灵琚不仅喜欢小雁,还喜欢师父,喜欢师娘,喜欢和尚师父呢!” 这傻丫头,幸亏没往坑里跳。 “这是啥?”我单手拎起怀里的衣服端详着。 嬴萱抬手捋了捋自己脑后的大辫子,轻描淡写地说:“你那袍子破的不行,我又不会缝补,上面的血渍也不好处理,我就拿去了裁缝铺。我知道你对你师父的袍子有感情,所以就教人用新布在上面加了一层,从外面看是崭新的,但是内里还是你那件袍子。” 我有些惊讶,拿起袍子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我没想到嬴萱会这么细心,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个大大咧咧的男人婆,可是女人毕竟是女人,能想到许多男人想不到的地方。 “哇,师娘对师父真好!”灵琚看了袍子之后脱口而出,嬴萱弯腰一把抱起灵琚,坏笑地说道:“怎么,羡慕你师父啊?雁南归不还送你了药篓么?” “你别教坏小孩子啊!”我虽然想对嬴萱道谢,但是话到嘴边,却还是变成了警告。 “你既然喜欢南归,那他知道么?还有啊,你问过南归么,他喜欢你么?要不要师娘帮你去探探口风啊……”嬴萱根本没有搭理我,抱着灵琚就转身回了屋,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还好灵琚一脸迷茫不知道嬴萱话里的意思,再加上我行动不便来不及追上,于是只好拎起新袍子回了屋。 推开屋门,却发现雁南归已经坐在屋里了。 我猛然一惊,看到打开的窗户,便知晓了他是从何而来,于是故作镇定地问道:“处理好了?” 雁南归点头:“全部用钢钉封死加固,而且……还是在那名苗族少年的帮助下……” 看来,白及对那悬棺果然是很操心,这个孩子的父亲虽是盗墓贼,但他却心地善良,为了避免更多人的牺牲,无时无刻不在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已是既定的事实,倒不如像白及那样,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警示那些心怀不轨的盗墓贼,从而让他们保全性命。 入夜,我独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嬴萱给我送来了汤药便离开了,文溪和尚还在另一间屋里配药,灵琚和雁南归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端着褐色的药碗,起身来到了窗前。 伤都基本好了,这药又苦的要死……眼下四下无人,我灵机一动抬手就将药碗悄悄伸出了窗外,准备翻转手腕倒掉。 “请务必谨遵医嘱。”突然,窗外传来的熟悉的甜腻声音,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回手,探出身子看了看并没有人在。 呵,幻听吗?也是好笑,作为师父,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吓成这样。我不屑地笑笑,再次将手伸出去。 “师父不乖哦。” 我一个激灵,这下听清了声音的来源,于是诧异地抬头望去,就见雁南归与灵琚两人正坐在屋顶,灵琚低头看着我手中的药碗,嘟起了小嘴。 “你俩了不起啊上房顶干啥!?”我探出身子反身看向他们。 灵琚指了指头顶的夜空:“小燕说,这里可以看到星星哦。” “没事儿看什么星星!给我下来……哎不对,你怎么上去的?”我看着坡度极陡的瓦房屋顶,不禁疑惑地问道。 雁南股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将灵琚抬起想往常一样驮在肩上,随即轻盈地一个翻身便安然无恙地落地。 喂……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必要给我展示好么? 我翻了个白眼就关上了窗子,端起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小日常】杏花开 嵩县东郊。溪下医馆。 “灵琚师姐!有你的信!”一名约莫四五岁的白衫小女手持信封沿着医馆游廊朝药方跑去。 “哎?快拿给我看看。”灵琚放下手中的药罐站起身,早已聘婷玉立的少女曼妙身姿在宽大的医袍下也显得玲珑有致,她抬手合上注有“凤尾草”字样的木质抽屉,双手在自己身前的麻布围裙上草草擦拭,便迫不及待地冲那小丫头喊道。 “喏。”小丫头将信封双手递给灵琚,灵琚接过来迅速反手拆开,急切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白衫小丫头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的师姐每天都在等待何人的来信,还专门嘱咐了自己每天都要去邮差那里查看,避免有所遗漏。 “哎……”灵琚看完信后失望地倚着门框坐下,摇头叹气,“是上次治好的那个哑巴小哥哥寄来的感谢信……” 白衫小丫头兴奋地笑道:“啊,是那个哑巴哥哥……咦,师姐,你怎么了?”小丫头觉察到了一丝不寻常,眼前这位平日里常年言笑晏晏的小师姐,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愁眉苦脸? “师姐……”小丫头也跟着蹲坐下来怅然若失,倚在灵琚的身边。 “怀夏,你说……他们会打胜仗么。”灵琚遥望南方天际,一群野雁结队飞过,如同溅在天幕的墨汁。 这名叫做怀夏的小姑娘显然意识到了自己师姐所谓何事,于是急忙打起了精神拍拍灵琚的肩膀,嬉笑着回答:“雁哥哥一定没问题的!” 灵琚低头轻笑,昔日粉嫩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成熟的娇笑。 “原来师姐是在等雁哥哥的信啊……”怀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灵琚倒是根本不害羞,反倒是大方地承认:“是啊,这都三个月了……从前头几年的时候,信件根本就没断过呢,这次倒是不寻常,也不知道南极门发生了什么变故……” “等雁哥哥打胜了仗,是不是就会回来娶师姐了呢?”怀夏人小鬼大,坏笑着戳了戳灵琚的肩膀。 灵琚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笑笑。 今日……可是灵琚十八岁生辰的日子呢。 灵琚怅然若失地收起来自患者的感谢信,这么多年了,这样的感谢信总是络绎不绝,多亏了文溪悬壶济世的医术,广收门徒,低价看病,才得以让溪下医馆名震中原。 可是……这断了三个月的来信,怎就迟迟不到呢? “灵琚。”文溪和尚早已脱下了袈裟,身着宽松的麻布医袍从医馆内诊室走来。 “和尚师……不,师父。”灵琚急忙起身对文溪行礼,退向一旁。 文溪停下了脚步,仍旧是用满面春风的笑容温恭地转身看向灵琚:“无碍,若是不习惯,就还是叫和尚师父吧。毕竟……”文溪话说一半忽然停下,苦笑摇摇头转身走向居室。 灵琚没有回话,而是咬紧了下嘴唇。 “姜怀夏,别站着了,今日的方子抄完了么?还不快去。”文溪进屋前,转头看向仍旧站在药方门口的灵琚与怀夏,随即开口说道。 怀夏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向医馆深处。 偌大的医馆,顿时清冷了下来。不知为何,今日文溪命灵琚在药房里抓药,其他的学徒都在前堂忙碌,唯有灵琚一人在这院落里望着遥远的南方,伶仃一人,不知该做些什么。 算了,再等等看吧。 灵琚苦笑转身,重新蹲下拿起药罐。 “唉----九尽春回杏花开,可是又一载;九尽春回杏花开,那鸿雁飞去紫燕飞来……”灵琚突然来了兴致,一边抓药,一边轻声吟唱起戏文来。 “山南海北都找遍,音训渺茫惘非心怀,张才夫出门犹如石沉大海,他的那生死二字,实实难猜……” 灵琚的嗓音虽不如幼年时期那般甜腻,但又多了几分淡然的忧伤,清脆的嗓音穿过午后医馆的院落,飘然来到杏花树前。 “为奴夫我不把鲜花戴,为奴夫我不穿红绣鞋,为奴夫庙院神前挂过彩,为奴夫许下了吃长斋……” 戏文戛然而止,只听得哐当一声,木质的药罐掉落在地,灵琚惊愕地站在药房前,双目泛红,粉嫩的双唇却因惊讶而颤抖无法合上。一阵清风徐来,杏花飘落,扬起了来人银色的卷曲长发,挺拔的黑色铠甲在这满是中草药气味的医馆中显得格格不入。 “生辰快乐,灵琚又长了一岁,吃个鸡蛋吧。”男子波澜不惊地淡然说道,同时抬手伸向灵琚,宽大的手掌中握着一枚小巧的白鸡蛋。 灵琚登时向隅而泣,瘦弱的肩膀颤抖着,喜极而落泪不止:“你……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能擅自离岗的么,哎呀,真是的……” 男子没有说话,但是气息较急,应是长久赶路而造成的。要知道,南极门距离嵩县,可是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 灵琚急忙擦干眼泪,转身换了副笑脸,毫不客气地接过那枚温热的鸡蛋,利索地剥开塞进了嘴中。男子看灵琚这样,嘴角便微微上扬,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微笑。 “小雁。”灵琚咽下鸡蛋,开怀一笑,甜腻的嗓音再次出现。 雁南归一步上前,将这柔软无骨的少女拥入怀中。 又是一年春风来,千树万树杏花开。 —————————————————————————————————— 嗯,应该是正文故事八年后的小日常…… 好像有点剧透,不过没有关系,伏笔太多哈哈哈哈哈 小日常不定时更新,都是独立的友爱小故事~ 欢迎关注 ps: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心机的文溪和尚专门支开了医馆的所有人……为的就是给小雁创造机会啊哈哈哈(不要脸!) 【小日常】莲子 “文溪师父,花姨叫我喊你来喝粥啦。”灵琚轻敲文溪的房门,正在伏案夜读的文溪站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双眼,随即伸了个懒腰。 经营医馆,悬壶济世,普度众生,这些,恐怕是他最想看到的事情吧。 文溪披了衣挂走出房门,少女正倚在门框前笑嘻嘻地看着他。文溪觉得奇怪,却又没有多问,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文溪师父,不是在厨房,是在您的房间哦!”灵琚补充道,随即立马转身离去,留文溪一人在空旷的走廊里一脸茫然。 这丫头随着年岁渐长,更是愈加鬼灵了,谁知道这次又在搞什么把戏。文溪这般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溪下医馆背靠嵩山,庭院极多,而文溪的卧房就在最深处的山脚下,刚一推门而入,扑鼻的清香就窜入了鼻腔之中。 身着汉服的女子正端了碗莲子粥坐在桌子前,见文溪进来了,便急忙起身让出了座位:“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女子玲珑有致的身躯上包裹着素色的长衫,齐腰的长发温婉地盘在脑后,可即便这样,眉眼间却还是透露着一股少数民族的特有风情,脖子上挂着的苗银小锁,更是发出了清脆的丁零声。 “今日怎么有兴致熬粥?”文溪毫不客气地坐下,抬头微笑看着这名女子。 女子也没回话,而是将用陶碗盛好的莲子粥推向了文溪的面前。 莲上有荷,荷下有藕,可谓佳偶(藕)天成;藕内有丝,可谓丝丝(思思)不断;莲子有心,又可谓怜子祈福,只为求个子孙满堂。文溪不动声色地端起莲子粥,不声不响地喝了起来。 可是面前女子的心意,怕是不能再明晰了。 文溪本是十分擅长这种事情的,可是自从他返回嵩县,并将向雨花接来溪下医馆那时起,他便从未对雨花承诺过什么,而面前的女子也从未开口要过什么,还不是无时无刻陪伴在文溪左右,缝缝补补,柴米油盐,日子也就这般过去了。 文溪知道,单纯质朴的向雨花是不会想出这样的方法的,定是灵琚那丫头出的鬼主意。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够让女人来做? 文溪浅笑着将浑圆的莲子吞下。 “怎么?笑什么?好吃么?”向雨花紧张地坐在文溪的对面,坐立不安。 “好吃。”文溪一边低头吃粥,一边微笑点头,“味道和我妹妹做的倒是十分相像。” “嗳?你还有个妹妹?”向雨花惊诧地抬头,看着眼前这名宛如春风般温和的男人,浓密黑发下透露出的双眸中,散发着美好的光芒。 文溪依旧是满面春风地微笑:“嗯……现在没有了。”说罢,文溪将最后一口莲子粥送入口中,随即放下了陶碗,微笑看着面前已经不再是青涩土家族少女的向雨花。 这名整日里带笑的医生,背后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本以为这般温恭的性子定是从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雨,可是今日雨花才发现,面前的这名男子,定是背负了不少痛苦才得以大彻大悟,换得如今这般的从容。 向雨花被文溪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好急忙站起身来收拾桌案上的碗筷。文溪一动不动地仍旧盯着向雨花看,让她不得不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雨花心有悔意,早知如此就不该听灵琚这死丫头的鬼主意,如此这么一来,文溪本就精明,定是能猜出自己的用意,可是现在这般无动于衷又是什么意思?自己背井离乡离开湘西来到中原,没名没分地跟在他身边,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就在雨花心灰意冷地端起碗筷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一直微笑静坐的文溪突然伸出手握住了雨花的手臂,随即猛然用力一拉将向雨花拥入怀中,还未等向雨花反应过来,文溪就俯身吻在了她的唇上。 向雨花惊得浑身发麻,本想轻声惊呼,却被文溪从口中递来的东西给堵住了嘴巴。 什么……东西? 文溪放开向雨花,随即转身向房内走去。向雨花留在原地,却突然娇羞地浅笑。 莲子粥中最后的一枚莲子,此时正在向雨花的口中。 “还站着干什么呢?”文溪突然探头出来,朝着发呆的向雨花轻声喊道。 “嗯?”雨花猛然反应过来,却不明白文溪的意思。 文溪褪下了长褂站在内屋,轻笑着对雨花招了招手:“莲子都吃了,就不该做些一子连一子的事情么?” 向雨花双颊瞬间涨红,灵琚这死丫头,明明说的是“莲子”通“怜子”,是怜惜爱护你的意思,可……怎么还有“连子”这隐含的寓意!? 来不及细想,文溪已经走向了雨花将她抱起,顺便拉下了帘帐,将这良辰春宵与窗外的夜色所阻隔。明日是个好日子,看来这拖欠许久的婚礼,也该操办了。 灵琚坐在药房里抄方子抄的困意袭来,伏案而眠。桌案上的方子上正用漂亮的蝇头小楷工整地写着:“莲子,性平,补脾止泻,止带,益肾涩精,养心安神……” 【小日常】寒冬 昆仑圣地,南极之门。 严寒袭来,据传,这是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森严驻守的朱雀军队在井然有序地准备着过冬的物资,虽人手有限,可换防站岗,巡视查房,却一点也没有耽误。 朱雀神族世代守卫南极门的使命,从千百年起就从未断过。除了……灭族大战之后的那几年。 不过好在朱雀族尚有存余,在雁帅的带领下重整编制,逐渐恢复了朱雀神族往昔的神武威风。 风雪如期而至,粮草虽已储备得当,但战马的口粮仍旧还在路上。挺拔孤单的身影站立在南极门前,遥望粮草辎重队伍的身影。 “雁帅,天气寒冷,披件袍子吧。”一名年轻的朱雀战士手捧貂绒大袍,小心地搭在这名看起来更加年轻的统帅肩头。 “不必,雁寻,你去盯着后勤,今晚入夜将有暴雪,一定要在这之前将马厩保温的草褥收拾得当。”这名银发的年轻统帅似乎有着与自身年龄并不相符的沉稳,仍旧静默遥望远方,手中紧握的青钢鬼爪似乎是结了冰霜,看起来锋芒毕露。 “是,雁帅。”这名叫雁寻的年轻战士手持朱雀神枪,领了命便转身离去。 “等一下。”雁南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叫住了即将离开的战士。 “雁帅有何吩咐?”雁寻停下脚步,疑惑地凝视着面前这名不苟言笑的年轻统帅。 “以后……还是叫少帅吧。”雁南归思索片刻,终究开口,随即收起青钢鬼爪,一个转身便消失在雁寻的面前。 “是,雁少帅……”雁寻若有所思地看着一片茫茫雪原,陷入了沉思之中。 “哎,雁寻。”又一名手持朱雀神枪的战士刚巧路过此地,一边搓着冻红的双手,一边招呼雁寻过来。 雁寻转头看了看雁南归离去的方向,便摇摇头回应道:“怎么?” 那名朱雀战士看起来较为活泼,在这一向严谨的军旅之中显得分外显眼:“我说,咱们雁帅为何总执拗这个称呼问题?分明是统帅,可为何偏偏总让咱们称呼他为少帅?” 雁寻若有所思,抬眼看了看南极门前那永不熄灭的流火墙,苦笑道:“或许在雁少帅心里,他的父亲其实从未离开过南极门吧。” “是么?可我不是听说在之前的灭族之战中……”那名口无遮拦的朱雀战士刚起了个话头,就被雁寻狠狠地瞪了一眼。 风雪肆虐,在燃着炉火的营帐中,雁南归坐在席位上,低头盯着眼前的来信。信件来的很是时候,竟和辎重的粮草一起如约而至,这使得雁南归许久未展的眉头趋于平缓。他一字一句地读着信上的字里行间,分明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总是让雁南归由衷发笑。 “小雁,文溪师父要和花姨成亲啦,溪下医馆里可热闹了呢……” “小雁,我去给师娘扫了墓,却看见一束新鲜的青稞摆在那里,是你去祭拜了吗……” “小雁,天冷啦,军营里暖和不?等开春了,我就去看你呀……” ……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溪下医馆里的那个小丫头,才能戏谑地称统领朱雀神族守卫南极门的雁少帅,为“小雁”吧。 雁南归收起信,随手放入了桌案旁边的木匣子里,而那匣子之中,堆满了这样的来信。 雁南归本想提笔回信,可却被信件中无意提起的事情搅乱了心思。自己近一年都没有离开过南极门,更别提去祭拜,那么墓碑前的那一束青稞,看来应是故人所为。 雁南归低头轻笑,端起一旁的茶碗饮下。看来,是有故人要回来了。 严寒凛冽,可南极门的这个冬天,却比想象中要暖和得多。 【小日常】友人 卫辉盖帽山顶,不知名残破道观。 深冬时节,本就干涩寒冷的气候在这荒凉之地更显得凛冽。 这场大雪已落了整整三天三夜。 大雪封山,山脚下的市集早早收拾了摊位回家准备过年。然而却无人知晓,寄居在这座道观中的人,是并不需要准备任何吃食的。 微弱的火苗飘摇在道观残破的窗子前,映出的火光将一张岿然不动的身影打在满是蛛网的墙壁上,那人一袭深紫色的重襟道袍看似轻薄,但却丝毫不为漏风的严寒所动,一手持浮尘,一手轻敲面前的桌案,嘴角还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无息,把灯点了。” 道人轻声吩咐,那飘摇的火苗倏忽便钻入了桌案上的灯台之中,接连跃过,道观中所有的灯火悉数点亮,原本昏暗阴森的房间顿时变得温暖了许多。 一团移动的黑影缓缓靠近端坐在桌案前的道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只黑色黄瞳的猫,摆动毛茸茸的尾巴蹭了蹭道人的脚踝,随即轻盈一跃,卧在道人的怀中重重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睡下,不一会儿便传来轻微的呼呼声。 紫袍道人却不由得这黑猫如此撒娇,反而径直起身,转身回屋取了什么东西铺开在桌案上。黑猫被搅扰了美梦,不安地抖了抖尾巴,干脆坐下舔着自己的绒爪。 “来吧,算起来好久没有来一局了?”道人转身,冲着那黑猫与桌案上的火苗招手。黑猫拱了拱身子,竟也开口说了话:“哟,今天兴致这么高?可想好了,别输得体无完肤,到头来不认账啦。” 那束火苗却不言不语,默默飘荡到了四方桌东侧的位置。 黑猫跃至南侧坐下,抬起爪子一挥,桌案上那些规整的麻将牌便悉数挪动起来,如同被隐形的丝线所牵引,不多时便洗好了牌,整整齐齐码放在了对应的位置。 紫袍道人将浮尘收起,微笑坐在黑猫的下手位置,刚要启牌,却突然意识到如此一个三缺一的局面。 “啧。”道人眉头一蹙,无奈摇头叹气。 倒是黑猫坐不住了,仰头朝着道观深处唤道:“骨头,梦演叫你出来打牌!” “什么骨头,你别瞎嚷嚷,说了多少次,我现在叫段希夷!”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道观深处传来,并且愈来愈近,一袭鹅黄色的套袄出现在黑暗的角落,少女精致的容颜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却根本不影响她银铃般的笑声:“哟,今天什么好日子,怎想起打牌了?”说着,便十分熟练且自然地坐在了空留的位子上,抬手便掷出了几枚色子。 梦演道人却不应答,而是端着笑,按顺序摸牌。 几轮下来,黄衫的明媚少女便迅速胡牌,双手一摊开心大笑:“运气不赖,今天果真是个好日子!” 窗外扑朔的大片雪花不紧不慢地落着,而这屋内的牌局却根本不受寒风影响,甚至连火都不需要生起。 “就这么玩多没劲啊,不如,咱们来赌点什么?”一旁的黑猫显然是看出了段希夷的鬼心思,故意看向梦演道人。 段希夷一听正中她下怀,便挑了挑眉鬼灵一笑:“咩咩说的不错,不如咱们来赌点什么吧?” 梦演道人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微笑,抬起苍白的双手开始洗牌:“我倒是有个局,不知你们敢不敢赌?” 段希夷一听这话,坏笑看了看旁边的黑猫,同时拿自己的双手撑住她精巧的下巴,狡黠地看向梦演道人:“哦?我就不信,这世界上还有我不敢赌的东西?” 梦演道人洗牌的动作突然滞了一下,伸出的手在空中成了一个定格,然后才又缓缓地收了回来,在身侧捏成了拳。 思索片刻,梦演道人才终于开口:“没准,我的这个赌局,还真是你输不起的。”说着,他便起身撩起了道观门前挡风的棉布帘子,同时拿起了一旁的扫把将门前厚厚的积雪扫开,留出了一个细窄的通道。 “去温一壶桃花酒,这局我赢定了。”梦演说着,便坐下迅速摸起了第一张牌。 其他人虽不知梦演道人此举有何用意,却也是跟着摸牌。一局下来竟也是十分迅速地结束,在梦演道人耐人寻味的微笑中,段希夷懊恼地推开面前的麻将牌。 “愿赌服输,说罢,你要什么?”少女倒是干脆,把弄着自己垂在肩膀上的发丝抬眼问道。 梦演道人却是不说话,反而转头盯着那大开的门帘和延伸到远处的小路,像是在等待着远方的一位归人。 段希夷瞬间明白了赌局的意义,惊愕地掰着指头算起来。少女本身对数字便不太敏感,算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愣在那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双眼却是红红的,失神地看着外面的雪夜。 远方,应是有故人将要来访。 咕噜的煮酒声伴随着落雪逐渐消逝,没人言语,没人动作,两人一猫一烛火,都是出神地盯着大门前蜿蜒的小路,似乎在那雪夜深处,埋藏着一段没人能说得清的往事。 静谧被远处披着蓑笠的人影打破,段希夷猛然起身,却不小心打破了身旁盛着温酒的陶碗。 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来人清瘦的身影渐近,当他褪下身上的蓑笠时,梦演道人终于微笑起身迎上前去。 “友人,好久不见。” 138 两难 倏忽强烈的旋风四起,扬起的风沙如同一张密织的大网向战场扑来,飘逸矫健的风兽化作人形,苍白的成熟男性面容在风声中鹤唳,他身披流线轻盈的薄纱,敏捷飞跃障碍。只见他迅速俯身掠过鬼豹族人的头顶,一股劲风便巧妙地掀翻了那些正在同村民们交手的残余军队。 随之而来的异香更是让战局发生了关键性的扭转,只见无数鲜红的硕大花朵依次绽放,散发出了金黄色的粉尘,而那些粉尘在风兽控制的风向下直奔鬼豹族人的鼻孔,吸入花粉的鬼豹族人便纷纷倒下,一场两难的战况迅速结束,配合默契的风兽和花兽站定在上关高岗处,俯视着劫后的战场。 一片倒地的黑色躯体,连绵着铺满了战场。隐匿在军队中的鬼臼仍不见其踪影,而我手中的捉神符也逐渐放松,子溪即便是脱离了捉神符的控制,却也因无人下达指令而茫然无措。 文溪和尚率村民在那些躺倒的鬼豹族人中寻觅着鬼臼的身影,他们依次取下一个个鬼豹人脸上的头盔,确认过这些狂躁兽人的面孔。 战局已定,我松了口气,现在只要找出鬼臼解除掉子溪身上的失魂蛊,我们便能大获全胜。 然而在大家的搜索下,却依旧不见鬼臼的身影,这让我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我抬手收起玄木鞭,被金色捉神符捆绑的子溪木然站在原地,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攻击性。我见子溪的威胁已经消除,便亲自走入战场,寻找着伪装成鬼豹战士的鬼臼。 一旁的嬴萱与段希夷意识到事情的不妙,便也加入了搜索鬼臼的队伍。 正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远处忽然传出的啼哭声如同黑夜中探索出的一双鬼手撩拨着我的神经,让我整个人浑身战栗。 “师父……” 那熟悉而甜腻的嗓音,那成天把小雁挂在嘴边的嗓音,那轻声哼唱着戏文的嗓音! 灵琚!! 我急忙回头,果然见狼狈的鬼臼正掳了灵琚从村子深处走来。鬼臼已然身负重伤无法逃脱,而子溪方才又被我控制,他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为的就是最后放手一搏。 “你放了我徒弟!!”我见状登时起身怒吼,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鬼臼已经没有了任何获胜的砝码,若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我们任何人都无力阻止。 鬼臼那惨白枯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诡异的微笑,他单手卡住灵琚的脖颈,另一只手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抵在灵琚的胸口,只要他稍一用力,无情冰冷的刀刃便会钻入灵琚的身体,轻易取了小丫头的性命。 “姜楚弦小心!!”身后的文溪和尚突然朝我大吼,我条件反射般猛然压低身子,圆刀呼啸着从我头顶掠过,一旁的黑衣子溪就像是重新被提起的提线木偶,挥刀便向我攻来。我抬手阻挡子溪的攻击,却又再次碍于子溪的身份而无法全力而战,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文溪和尚见状二话没说,迅速上前结印将我护在身侧,随后自己猛然抬手架住了子溪再次挥舞而来的手臂:“你给我清醒点!!” 然而子溪根本听不到他的斥责,在失魂蛊的作用下,此时此刻的子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她仍旧是面无表情地发力,文溪和尚的手臂逐渐颤抖,显然是不敌子溪的力道。 “不许反抗!否则……”鬼臼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见鬼臼猛然发力,羸弱的四肢卡住灵琚的要害,匕首已经划破了她那身翠绿的立襟罩衫。 “不要!!”我和文溪和尚同时大吼制止。 也就是在这么一瞬间,文溪和尚的手忽然松开,子溪没了钳制,一把挥刀砍下,我猛然抓住文溪和尚的肩膀将他往回撤,刀锋划过文溪的肩头,撕破了他那身土黄色的僧袍。 鬼臼见自己占了上风,便更加得意起来,一步一摇地走上前来到黑衣子溪的身边,紧紧贴着子溪站在她的身后,只露出了身侧的灵琚,这样一来,鬼臼整个人便被子溪全部挡住,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奸邪至此,天理难容! 嬴萱和段希夷也闻声上前,嬴萱拉起弓箭却无法找到合适的瞄准点,不管从哪里突破,阻挡在鬼臼面前的子溪都是必须要攻下的障碍,我们四人面对如此形式根本束手无策,为了不伤害到灵琚和子溪,我们只能对鬼臼言听计从。 “怎么样,就算你料到我会伪装成鬼豹战士混迹在队伍里,可你能料到我途中抄近路拐进了村子,掳了你的小徒弟么?”鬼臼有些轻狂地大笑起来,随即上前一步贴近子溪,低声在她的耳边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杀了他们!” 我和文溪和尚一动不动,牙关却是咬的生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静止,只见子溪耳畔的黑色短发被微风扬起,少女飞扬的身姿在文溪和尚的瞳孔中放大,伴随着子溪提着圆刀的双手和那张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脸庞,我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任何可以打破这两难局面的可能,而身旁的文溪和尚反而淡然一笑,如同接受了现实般缓缓闭上了双眼。 “自性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无常无我,何惧往生。”一串低声的诵唱从我耳畔传来,只见文溪和尚双手合十撤去了佛印,子溪挥舞的圆刀也便顺利即将触碰到他的要害,可他根本就没有要躲闪的样子,反而像是看淡了一切,随时准备接受死亡。 不可以。 我感到呼吸困难,却又无能为力。 “子溪,对不起。”文溪和尚在那圆刀接触到自己额头的瞬间抬手念咒,手腕上的无患子珠顿时发出了暖黄色的光芒,文溪突然上前反手握住了子溪的手腕,在那佛珠光芒的笼罩下,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文溪和尚身上迸发。 在佛珠的力道下,只见文溪和尚抬手按住子溪的手腕,顺势将圆刀翻转,子溪挥刀砍下的力道随即改变了方向,竟直愣愣地朝着自己的胸膛飞去! “文溪不要!”我突然意识到了他的意图!他在这么一瞬间,果断选择了牺牲掉自己的妹妹!! 然而为时已晚,还未等我上前阻拦,那柄圆刀便准确无误地钻入了子溪毫无防备的胸膛,鲜红的血液迸发四溅,飞溅在了文溪和尚那温润的脸庞上,如同一幅凄美的水墨画卷。 “哥……哥哥……”然而也就是在这么一瞬间,子溪的双眼恢复了正常的神采,可眼神里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她疲惫又悲伤地站在那里,微笑看着自己的双手被哥哥握住,将那柄圆刀插入自己脆弱的胸腔。 “哥哥,谢谢你。”只听得一声恍惚轻柔的女声,恢复了独立意识的子溪突然双臂用力,将那柄已经插入胸膛的圆刀狠狠向体内按去,只听噗嗤一声,圆刀竟穿过了子溪的身体,准确插入了紧贴在她身后的鬼臼的体内! 即便鬼臼机关算尽,他也断然不会料到文溪和尚会选择在关键时刻牺牲掉子溪,也不会料到濒死的子溪竟恢复了意识,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掉这场疲惫的木偶戏。 鬼臼中刀,双手一松,一侧的灵琚便脱离了鬼臼的控制跌坐在地。而子溪,却与鬼臼穿在同一柄刀刃上,双双向后倒去。 我手中的玄木鞭应声落地,看着眼前一身鲜血却表情默然的文溪和尚,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子溪的尸体在失魂蛊的作用下迅速风干,然而伴随着鬼臼的死亡,失魂蛊也失去了作用。子溪至死嘴角也都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双眼紧盯着面前凄美的哥哥,始终不愿闭上。 文溪和尚的眼角倏忽滑落了一滴泪水,随即无力跪地,浑身颤抖着握住了子溪冰冷的手掌,将那干枯的掌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泣不成声。 嬴萱和段希夷早已愣住,包括那些远处的村民,甚至是枝头栖息的鸟儿都不忍心啼鸣。夕阳拉长了文溪和尚的身影,跪地哭泣的他如同一尊即将融化的雕像,手心里捧着妹妹那双毫无生命气息的手掌,就这么一直跪下去。 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从今而不复存在。这一路奔波的目标,从今而不再有任何意义。这冰冷无情的现实,从今而便是一场虚构的梦境,麻木的神经再也无法有心绪的波澜,亲手葬送妹妹的事实,将会伴随这名始终带笑的僧人,成为他大梦一生的磨难。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子溪被鬼臼所控制而痛苦的活在世上,做着与自己本心相悖的事情,子溪的死,或许对文溪和尚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她最后的那句“谢谢你”,何尝不是一种新生的解脱? 浓重的夜幕躲在天际后方,迟迟不忍心走出来。 139 休养 春风扶栏露华浓,缱绻一生的粉蝶落在含苞的枝头,惊飞了赏花人的心绪。 这一路,太多变故。 春天已悄然来到,而我们身边的人,竟四散飘零。 我们火化了子溪干枯的尸体,文溪用一个梨花木雕的匣子装了妹妹的骨灰随身携带,说等找鬼豹族报了仇,便回到嵩县老家安葬。 而我,只是携了一筐纸钱,只身来到上关密林之中,就着一壶老酒,给师父立了一个虚冢,将他给我的那根竹棍埋于此用以祭奠。师父活了百年,在我能够独立之后便迅速寿终正寝,甚至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以至于他的尸骨到底飘零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得而知,只能用如此方式来祭奠。 或许他那样突然失踪,是对我最后的仁慈。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我,断然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代代轮回传承的姜太公后人,更是无法理解姜申之间的恩怨,自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亲眼见到残暴的鬼豹族作恶,而主动承担起守卫天神之力的重任。这短短几年时间,却让我从一个少不经事的师父身边的小徒,变成了一名真正的捕梦猎人。 我将老酒浇入虚冢坟头,苦笑磕了三个响头,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师父,你以失踪来结束你那不羁的一生,给我留下了如此考验,你的用心良苦我无以回报,可如果本质上你便是我,我便是你,那么或许即使是换做我是师父,说不定我也会做这样的决定。 这样的真相,让我从前对师父的怨恨变成了感恩,我曾不停抱怨他为何狠心突然离去,却根本不知他是带着一颗赴死的决心赶往南极门圣地,用他那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倔强,消失在那残酷的战场上。 我挥洒纸钱,提起空荡荡的酒壶,寂寥的背影在密林中显得更加孤单。 我们在上关住了半月时间来调理伤势,雁南归重伤不起,在灵琚的悉心照料下,才逐渐恢复了气色。风花雪三兽为救回被申应离捉走的其他月兽而恳求我,更是将小漠托付于我。阿巴对此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还主动在葫芦里腾出了空间给小漠居住,长久的孤独让阿巴对小漠十分热情,似乎是异常期待今后的同居生活。 我自然没有拒绝花兽他们的请求。鬼豹族与我姜氏而言本就是宿敌,为守护天神之力,我理应率先出手消除掉鬼豹族而断绝天神之力被掠夺的可能,自然答应了帮助小漠找回其他的月兽。 鬼豹族四大长老已经除去三人,唯剩下昔邪,和那频频出现在我梦境中企图让我沉迷于此的白衣书生——鬼豹族族长、申公豹后人,申应离。 若想保证天神之力不被鬼豹族人夺走,唯一的方法,便是主动出击。 晚饭过后,我们一行六人围坐在炉火前聊天,也顺势谈了谈今后的路程。 面对嬴萱、段希夷乃至灵琚,我早已不想让她们再跟在我的身旁冒险。 段希夷因我而死,却在梦演道人和青骨郡主的帮助下重生,只是眼前之人是否还是从前记忆中的那般,我早已不想追究计较。现在的我只让她尽早回道观,像从前那样待在梦演道人的身边,远离这些不必要的伤害。 而嬴萱,本就同鬼豹族无冤无仇,更是没必要陪我冒险。 至于灵琚,一个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何偏偏遇到身负千年使命传承的我,去接受这些残酷的现实,甚至遇到我们无法预见的危险?鬼臼将匕首架在灵琚身上的情景历历在目,我不想让小丫头再度面临如此凶险的境遇,可谁知,我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们听,却引来了嬴萱和灵琚的强烈反对。 不过还好,文溪和尚刚刚经历了与妹妹的死别,因此十分理解我的决定。 倒是雁南归,虽心底觉得我话有理,可碍于灵琚在一旁使眼色,因此他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姜楚弦,我嬴萱在这世间早已了无牵挂,唯一等着的就是你来上门提亲,你就算把我赶回了草原,我无亲无友,倒不如陪在你们身边,入了夜还能有个伴一起吃酒,这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嬴萱斩钉截铁,根本没有任何反驳的可能。 “师娘说得对,灵琚也没有亲人,只有师父。所以师父去哪,我就去哪。我去哪,小雁就去哪。对吧?”灵琚也一脸正色,歪头朝雁南归挤眼。 至于段希夷,她一直一言不发地裹了衣服睡去,从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第二日清晨,她便不见了踪迹。 段希夷留下的只有一封寥寥几句的书信,说她理解我的处境,不想给我带来无形的压力,若是今后需要她了,尽管去道观找她云云。 段希夷走后,我们与云南的所有联系,也便只剩下小漠了。 据小漠所说,鬼豹族四长老中最后的昔邪,乃是一位平凡普通的独眼老太,素日里用黑色眼罩遮住她那只瞎眼,可偏偏她那只瞎掉的眼睛,却拥有看到对手内心恐惧的能力,因此找出对方的弱点来制造噩梦,让你在无尽的恐惧之中猝死于梦境。据传,昔邪有一支神秘的商队,沿着古时丝绸之路进行走商,东西往来,买卖一些珍奇异兽和稀奇古怪的至邪之物,所赚的大量黑钱用于供奉申应离的鬼豹军队,是鬼豹族唯一的经济来源。而此时春季,正是商队休整的季节,我们趁此时机前往西域,便定能找到昔邪的商队。 而除了小漠之外的那些月兽,应该就被关在西域。如果我们运气不错,甚至能遇到申应离也说不定。 我们从最开始的被动、毫无头绪、迷茫,转变为如今的主动出击,这样的转变是由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处境,这些逝去的灵魂如同刻在背上的锋芒,时刻提醒着我鬼豹族人犯下的滔天罪恶。 文溪和尚制定了一条路线,我们需从云南往北走,直抵甘肃,在丝绸之路的起始点敦煌为中心四下搜索,便能找到昔邪的商队。 西域,自古以来便是少数民族的聚集地,那里多风沙走石、戈壁荒漠、盆地山川,复杂的地形地貌和极度的气候,让那里成为了古老东方最为神秘的一颗明珠。她拥有不同于中原内地的风物人情,是一个可以让男人驰骋沙场、纵横捭阖、建功立业的沙场,一个让女人胡旋舞蹈、楼兰美貌、女儿国度的梦乡。 而从今天起,那旷古神秘的西域,即将在我们面前揭开她最真实的面纱。 140 沙漠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干涩脱皮的双唇被自己呼出的热气灼烧。本是二月春风的花季,我们却舍弃云南花都,偏偏到了这么个偏僻荒乱之地。 “师父……灵琚想喝水。”虚弱的灵琚早已经支撑不住,像是被晒化了的糯米团子,无力趴在雁南归的肩头,抬起她干涩的小手朝我伸过来。 我心一软,手就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水囊。 “再忍忍,”文溪和尚见状立即抬手打掉我已经触碰到水囊的手指,正色道,“最后半袋水了,不要前功尽弃。再往北走半个时辰,咱们就能抵达这片沙漠的中心,商队说那里有个沿绿洲而建的驿站,到了那里,咱们就成功了。” 文溪和尚说的不错,在进入这片沙漠之前,我们几番打听询问才得出了这条最短、最安全的路线,并且按行商旅人的经验带足了水囊和干粮,甚至还买了几匹骆驼。可毕竟我们几人从未来过沙漠,摸不清这里气候的脾性,结果刚巧遇到了风暴,骆驼跑散了不说,就连我们准备充足的水袋也丢了一半。 徒步而行了一天时间,我们五人仅靠一半的饮水支撑到了这里。可这四下全是茫茫荒漠,雄浑死寂的沙海一眼望不到尽头,若不是文溪和尚会根据头顶的太阳来分辨方向,我们恐怕早就迷失在这连绵的沙丘之中,成为了那些盘旋在头顶伺机而动的苍鹰的美食。 脚下的丘脊线平滑流畅,迎风面沙坡似水,背风面流沙如泻。几乎要沉到地平线的落日拉长我们五人的身影,夕阳染沙,我们必须在日落前赶到驿站,否则沙漠入夜之后更是危机四伏,稍有不慎,我们便会葬身在这茫茫沙海,化作无数沙粒,泛不起一丝褶皱。 “老娘嘴巴鼻孔里全是沙子……我这皮肤都要裂口子了,姜楚弦,你就发发慈悲,赏口水喝吧?”嬴萱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我身后,仿佛那挂在我腰间的水囊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引路灯塔,支撑着她最后的信念。 “再忍忍。”我抿了抿皲裂的嘴角,学着文溪和尚的语气说道。 雁南归不愧为半妖,体力惊人,每次到了分水喝的时间,总是主动把自己的那份让给灵琚和嬴萱。可即便如此,这般走了一天,还扛着软绵绵的灵琚,他苍白的额角也冒出了隐隐的汗渍。 我们谁也没想到,刚一抵达西域,她便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脚踩在松软的沙粒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松了松领口,让不停发汗的身体感受这傍晚的一丝凉风。沙漠中昼夜温差极大,现在刚是三月开春,夜里的沙漠还是需穿夹袄的。我们的行李在风暴中丢失,如果不尽早赶到驿站,不说渴死,我们也得先被冻死。 “不管了!老娘要冒烟了!”突然,嬴萱大喝一声冲上前来,一把就夺过了我腰里的水囊,抬手迅速打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别!!”文溪和尚见事情要露馅,急忙上前一把推开嬴萱。嬴萱一个趔趄,手中的水囊便掉落在了松软的沙地上,汩汩的流水顺着水囊口流向沙粒缝隙中,看得让人心疼。 嬴萱愣住,抬手作势就要给文溪一拳,却被上前的雁南归一把拉住:“萱姐,那不能喝。” 嬴萱迷茫地看了看雁南归,再转头看向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俯身趴在那水囊旁边嗅了嗅,眉头一皱:“你大爷的……” 文溪和尚松了口气。 那水囊里装的根本不是饮水。我们的水源早已用尽,那里面装的,不过是我最后的一泡童子尿,为的就是给嬴萱和灵琚一丝希望,避免她们得知真相后而绝望,那,便怎也走不出沙漠了。 嬴萱泄气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了完了,我可是草原的儿女,偏偏让老娘折在这茫茫沙漠之中……” 我上前拉起嬴萱:“别哭了,省点儿水啊,相信我,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灵琚的情况也不怎么样,已经有些昏昏沉沉意识模糊的迹象。文溪和尚担忧地把了脉,提起药匣就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去。我拖着嬴萱努力跟上,生或是死,就看还能不能坚持。 “有了。”突然,走在后面的雁南归停住了脚步,站定后闭上了双眼。 我们三人都齐刷刷停下,紧张地看着沉默的雁南归。就连一直趴在他肩头的灵琚也睁开了双眼,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有水汽。”雁南归睁开眼,抬手指了个方向。嬴萱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撒开蹄子就往那里冲过去。我撩起长袍也迈开了步子跟上去,对于雁南归的判断,我从来不会怀疑。 果然,在昏暗的光线下,前方不远处的确有隐隐约约的墨绿色。谁能想象得到,在这广袤的沙漠之中竟然藏着这样一块儿巨大的绿洲。那里四周散落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湖泊,晶莹的湖水于我们而言就像是招摇的生命之泉,让我们几人都忘却了之前的痛苦,只想飞奔到那里一头扎入水中喝个饱。 绿洲的一侧有两排简单的石砌小屋,应该就是那些人所说的驿站,这里替过往的商队提供住宿的餐食,是穿越这片沙漠的必经中转之路。 绿洲中的驿站在这广袤的沙漠中形成了罕见的奇异景观:以一条路为界,一边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茫茫沙漠,寸草不生,荒凉绝望;一边却是水波荡漾,草木葱茏,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截然不同的自然景观在这里完美融合,交相辉映。 我们几人冲到湖泊旁捧起水就喝,却又不敢喝得太快造成身体不适。我润了润嗓子便起身往驿站走,据说这里的房间十分紧俏,若是运气不好,恐怕夜里得住帐篷。 好在还剩一间房,我交了房钱就将所剩无几的行囊全部放在了房间里,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我让掌柜的又给我找来了几床被褥,没想到这还得多加钱,没办法,僧多粥少,茫茫荒漠仅此一家,我将所剩无几的碎钱交给掌柜,他才从立柜里给我抱出了几床脏兮兮的铺垫。 勉强凑合吧,总好过露宿荒漠。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招呼嬴萱他们,却没想到他们喝过水后早已经恢复了精神,坐在路边搭起的帐子里要了一些吃食。 灵琚的状态不怎么好,简单喝了几口泡饭就吃不下了,雁南归揣了青稞窝窝带灵琚回屋,留我们三人在这儿继续这简单却救命的晚餐。 帐子里人很多,都是些来往的商旅,他们黝黑的皮肤和混沌的双瞳,还有那一个个夹杂着卷舌的口音,五一不彰显着他们征服这片荒漠的经验。这里的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壮硕的个头和破烂的衣衫,构成了一副奇异的西域图卷。 “哎,菜来咯——” 一声区别于这些壮汉的娇柔嗓音从身后传来,只见一名披着红纱的细腰女子,端着几盘子羊肉从后厨游荡过来,轻车熟路地将那些简单炙烤的羊肉分给各个桌前的客人。 那女子年纪不小,约莫将近三十岁的光景,一副异域长相,浓眉大眼的,眉间还点着一颗朱砂痣,鼻翼一侧打了洞,上面戴着金光闪闪的鼻钉。脖子上挂着细碎的金色铃铛,手上挂着串珠,贴身的碎花长裙凸现着她玲珑的身段,都上挂着长及脚踝的长纱,倒是有些像是跳舞穿的衣服。任谁也想不到,在这样的西域荒漠之中,竟有如此风情万种的老板娘。 嬴萱看我一直盯着老板娘出神,便一脚踩在我的脚背上。我疼的呲牙咧嘴朝她瞪眼,她却鄙夷地看着我:“没见过女人啊。” 我收回脚上下打量嬴萱:“还真没见过。” “你!”嬴萱抬手狠狠指向我。 我挥挥手打断她的话:“别闹,我是在看,这个驿站的老板娘……有些古怪。” 一旁的文溪和尚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抬头朝那极具异域风情的老板娘看去,也是看得出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老板娘五官立体明艳,灵活扭动的腰身穿梭在那些粗粝汉子之间,毫不矜持地跟他们开着荤俗玩笑,还有提着大刀的男人伸手拍了拍老板娘那浑圆的屁股,她所到之处,无一不发出阵阵哄笑。这时我才注意到,不单单是我和文溪,所有在座的客人眼光都像是黏在她身上一般,一种说不出的强烈的魅惑感深深吸引着我们。 “哎,几位客官,新出炉的羊肉要的吗?” 她双眼笑起来如同弯月般惹人喜爱,晃动着她饱满的身躯来到我们桌前,手中的空盘子摞起老高。 “不要。”嬴萱很是不解风情地拒绝了她。 老板娘也不介意,轻笑着转身,罩在长发上的头纱飞舞回旋,让我整个人都木然愣在那里。 而她却突然停下脚步,抽手将所有的盘子都摞在一个手上,娇笑着俯身朝我凑过来,抬起一只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浓密纤长的睫毛忽闪着上下打量我:“哟,细皮嫩肉的小瓜蛋儿,怎也敢来这沙漠中闯荡?” 嬴萱抬手用筷子打掉她的手:“上你的菜!” 老板娘掩面一笑,饱满的双唇递给我一个魅惑的飞吻,随即转身钻入了后厨。 她就像一只成熟的千年波斯猫,只需轻轻撩一撩尾巴,就能将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尸臭。”突然,文溪和尚轻声在我耳边说道。 我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不错,刚刚她凑近我的时候,即便是用了极其浓郁的香料,也能闻得见一股尸臭味儿。 141 胡旋舞 “葵娘,怎也不来段胡旋舞,来给各位弟兄助助兴?” 突然,角落里的一桌客人爆发出了阵阵吆喝声,那名风情的老板娘刚钻入厨房就又探出半个身子,婉转浅笑,发嗔般朝着那几名客人挥挥手,就再度回了后厨。 葵娘? 我不动声色地闭眼念咒,随即扫视着在座的客人,他们虽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要么是做正经生意跑腿出力的工队,要么就是些做黑商贩卖违禁品的土匪强盗,各个身上血腥气十足,想来都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亡命之徒。然而一番探梦下来,我根本毫无收获。 至于那名被他们称作“葵娘”的老板娘,却是如此游刃有余地斡旋在这些人中,想来必定是有什么样的过人之处。 我正这般想着,头顶就传来了一连串急促的打击乐器的声响。我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抬头,就见几名男子分别手持五弦琴、笙笛和檐鼓奏起乐来,快节奏的鼓点让人顿时振奋,使这颓靡的饭场顿时热烈起来。其他客人也都十分兴奋地拿手掌击打着桌案,这般搭配演奏起来,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龟兹乐?”文溪和尚放下手中的茶杯,双眸一闪。 “什么?”我看文溪似乎懂得这其中的门道,便凑过去追问。 文溪和尚轻声伏在我耳边说道:“古龟兹人擅长音乐舞蹈,多以弦琴和手击乐器为主,据传,龟兹音乐起源于天竺,传入中国后,在唐代演变成为唐代佛曲,因此我有所耳闻。” 倒是嬴萱不屑地撇撇嘴:“怎么,好好吃着饭,干嘛突然来这么一出?” 嬴萱话音刚落,就见那被称作葵娘的女子换了身装束出来,朱红的宽摆长裙,头戴细碎流苏饰品,裙身彩带飘逸,一副古时候敦煌壁画上飞天圣女的形象。她在眉间的朱砂痣上点了颗闪亮的碎钻,脸上挂一张薄纱遮住了半张面,脚步轻盈地喝着舞曲,踏上了帐子中央的空台。 葵娘姣美的身姿突然高速旋转起来,如同柳絮那样轻盈飘飞,她玉臂轻舒,裙衣斜曳,飘飞的舞袖传送出无限的情意,朱红的裙摆旋为弧形,在鼓乐声中急速起舞,左旋右旋不知疲倦,千圈万周转个不停……在座的客人都看得兴奋,连声喝彩。 胡旋舞? 我对这种西域的舞蹈早就有所耳闻,可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胡旋舞,节拍鲜明奔腾欢快,多旋转蹬踏,故名胡旋。它要求舞者有极高的平衡感和节奏感,飞速旋转却能做到鼓停人停,毫无眩晕。 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我和文溪和尚都看得发痴,嬴萱却别过头去将碗底最后一口泡饭吞下肚中:“切,不就是个陀罗么。” 葵娘在喝彩声中愈舞愈快,在情绪抵达高潮的刹那鼓声戛然而止,而葵娘赤裸的双脚也随之猛然停下动作,一个漂亮的回旋刹闸,定格在一个妩媚的亮相。 “好!!”食客们纷纷起身鼓掌,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拍起手来,一旁的文溪和尚急忙在我耳边轻声咳嗽,提醒我身边一直黑着脸的嬴萱。 我收起鼓掌的双手,尴尬地笑了笑。 葵娘娇笑着起身鞠躬,随即抬手撩开挂在脸上的纱巾,小臂一挥,那块带着葵娘香汗的纱巾便飘落在半空中。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那飘飞的纱巾,宛如盯着猎物的饿狼。谁知道那纱巾就像是长了眼似的,直奔我这边来,我心说不妙,正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时候,嬴萱猛然抬头鼓起嘴巴一吹,那纱巾就飘忽落入了对面一名男子的脸上。 我顿时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嬴萱,她却黑着脸拍拍手起身,转身出了帐子,朝房间走去。 台子上的葵娘脸色闪过一丝怨怼,那名抢到纱巾的男子兴奋的站起身,是个十分壮硕的汉子,留着络腮的胡子,一只眼上还有道伤疤。他大手一挥抓起纱巾,就在其他人的哄笑声中走向了葵娘。 那汉子二话没说,一只手就将葵娘扛起在肩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小兄弟,你可真是亏啊,你可就差那么一点儿就中奖了!”四散的食客纷纷起身散去,一名瘦高穿着裘皮的男子从我身边走过,遗憾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那裹着裘皮的男子压低了身子趴在我耳边,猥琐地笑着:“葵娘的规矩,每夜都会跳一曲胡旋舞,终了丢下面纱,面纱落在谁身上,谁今夜就能免了饭钱和过夜钱,还能和葵娘……哈哈哈哈你懂的!”男子不怀好意地撞了撞我的肩膀。 我有些尴尬地笑笑,招呼文溪和尚赶紧回了房间。 灵琚已经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好了许多,雁南归一直陪在旁边,晚饭也只是吃了几个窝头。我们把唯一的床铺让给了嬴萱和灵琚,剩下的三个大男人头对头地打了地铺。 行了一路,入夜的沙漠阴气十足,阴冷的房间根本没有丝毫白天的热气。我们都裹紧了衣服钻入带着臭汗的被褥,想办法赶快凑合一夜,明日再行上半天,便可抵达沙漠那头的镇子。 驿站外传来阵阵异响,要么是响尾蛇在爬行,要么是沙漠狐在打洞,我们见怪不怪闭了眼就睡,可是不知怎的,我却丝毫没有困意。 一闭上眼,葵娘那飞速旋转的身影便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烦躁地起身靠在墙壁上,窗外围在驿站四周的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火种,才能保证在沙漠中夜宿的安全。我将头抵在窗台,透过窗子仰面望向那浩瀚的星空。 突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从楼下传来,驿站都是简单的木质结构,因此隔音效果并不理想,那声音一听便是葵娘,还伴随着年久失修的木床晃动发出的吱呀,听得人面红耳赤。 若不是嬴萱那一吹,葵娘的面纱铁定就落在我的身上。 我摇摇头打消这无趣的念头,在还未搞清楚葵娘身上尸臭味儿的来源之前,我怎能和她有过于密切的往来?不过是大漠驿站中的一名风尘女子,过客匆匆,还是不要有任何联系的为好。 我正准备重新躺下,谁知楼下的喘息声戛然而止,一声轻微的男性呻吟钻入耳蜗。我笑笑,翻个身就闭上了眼。 不对! 我猛然睁开眼,那声音和葵娘的喘息声不同,含糊不清,像是被人捂住嘴发出的一样! 我急忙坐起将耳朵贴在地板上,却只听见了一阵咀嚼的诡异声响。 142 起夜 我浑身一紧屏住呼吸,楼下那清晰却微弱的咀嚼声在这静谧的沙漠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床上的嬴萱和灵琚都还在熟睡,就连文溪和尚也早早睡去,为了避免惊扰楼下的咀嚼声而带来未知的危险,我正准备悄然起身去瞧个明白,刚一抽手,我撑在地板上的右手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用力压住,阻断了我的行动。 我吓了一跳,打了个寒战正要抬手反击,却见雁南归那清冷的眼神划过我的脸庞。 “嘘。”雁南归也压低了声音,示意我不要出声,也不要有任何的行动。我虽不知熟睡的他为何这般敏感地醒来,却也是配合他,一动不动,继续贴在地板上细听那一阵阵的咀嚼。 雁南归白色的卷曲长发垂在地板上,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扫过我的手掌,让本就紧张的我更加局促。片刻过后,我们听见楼下的咀嚼声突然停止,黑夜静如死水,这般长久且诡异的安静,让我感到十分不适。 我正准备示意雁南归起身,却被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打断。 咔嚓—— 我浑身的寒毛几乎要竖起来,因为那声音不是别的,这种轻微却沉闷的脆响,正和我曾经骨折时候的声响一模一样。 随着这声骨头断裂的声响,楼下的咀嚼声再次传来,而且比之前要更加迅速,似乎是对方发现了隔墙有耳而故意为之。我同雁南归对视一眼,似乎瞬间都领会到了对方的用意,我轻轻点头,披上灰布袍便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而雁南归则直接起身双手抓住窗框,从外墙直接翻身而下。 我沿着松散的阶梯走出木质回廊,伴随着一声声吱呀的脚步声,我来到了客栈的一层。这里点着两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我晃动的影子逐渐靠近我们房间下方的屋子。那间屋子和其他都有所不同,门上挂着一张帘子,门也是虚掩着,咀嚼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到了一层,那声音便更加清晰。 我咽了口唾沫,轻声走向房间。 我缓缓移动身躯,让自己慢慢靠近房间那扇虚掩的木门,似乎只要我一抬手,就能看到门后那如想象中可怕的场景,我的心跳兴奋捶打这自己的胸腔,我大气都不敢出,缓慢抬起了手。 “哎,客人有事吗?” 突然闯出的招呼声让我双眼一黑连连后退,这刺耳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静谧中细微的咀嚼声。我的手并没有触碰到那扇门,反而是门自行朝里面打开,只见葵娘探出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她没有穿衣服,只是披了件缀着流苏的斗篷,光滑的双腿在月光下显得透亮,我却根本没有心思去看,反而上前一步,企图从她身侧看到屋内的情景。 “没什么,我就是找茅厕,看来是认错门了。”我打着哈哈,却努力勾着脖子朝里看,可屋里一片漆黑,任我怎么使劲都看不清。 葵娘抬手轻轻点了点我的肩膀,随即发出一阵妩媚的笑声:“哎呦,你可真好笑,茫茫沙漠的,找什么茅厕?拿着火把去外面沙地里刨个坑,完事了一填就成……呵呵呵,你呀!” 我被葵娘一番嘲讽弄得有些难看,随即尴尬地笑笑,转身就往门外走。 “哎,你等等。”谁知葵娘并没有就此放过我,而是上前一步绕到我的面前,踮起脚贴近了我的脸,眼眸上下打量着我的五官:“客人长得这般好看,早前丢帕子的时候我还心想要免了你的单,看来是葵娘没有这个福分。” 我不明就里,愣愣地看着她。 葵娘噗嗤一声笑了,抬手捏了捏我的腰:“不过就你这小身板,真要是选了你,也还不够我费劲的……” 我脸一红,干咳两声转身就走。 “哟,还是个雏儿呢?”葵娘见我脸红心跳的,更是一阵发笑,随即丢给我一个媚眼,便转身回屋,重重地拉上了门。 我燃了个火把拿在手中,走出了驿站大门。 我绕到驿站一侧,雁南归刚巧从窗子里翻身出来,他低头不语,用眼神示意我走远。 我俩来到一座凸起的小沙丘后面,我将火把插在沙地里,抬脚就刨出了一个坑,随即拉着雁南归面朝沙坑站着。 “那女人在窗子前看着咱们呢。”我撩起裤子小声说道,随即轻轻吹起了口哨。 雁南归眉头一皱,却也是很配合地褪去裤子。 片刻过后,那窗子前闪现的人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我松了口气:“喂,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雁南归眼神飘忽不定:“我不确定……” “不确定?”我疑惑地看着他刀削般的鼻梁。 雁南归起身穿好裤子,一边抬脚刨沙将方才的坑给填上,一边小声说道:“葵娘屋子里没点灯,你把她引出去的时候我便翻进去查看,西侧角落里有张床,床边有帐子,里面隐隐约约是个人形,看体型也的确像是晚上的那名络腮胡汉子……但是……”雁南归话锋一转,停顿了手中的动作。 “但是什么?”我不耐烦地追问,我可不想让那老女人随随便便调戏我一番,却什么都没调查出来。 雁南归定了定神:“但是床上的那个男人,好像有两个头。” 此话一出,我便也愣住了。如果我们之前推断不错,那葵娘应不是个普通人类,身上那般的尸臭味道,少说也是个妖邪,而那咀嚼声定是她在吞食今夜陪她过夜的那名络腮胡男子,可按雁南归所说,那名男子不仅没有被全部吞下,反而还多出个脑袋来? “屋里太黑,时间也短,我没来得及掀开床帐去确认……所以,我也不是十分确定。”雁南归见我面露愁容,便继续解释道。 “算了,”我摆摆手,“反正明天一早咱们就启程,只要不威胁到咱们的安全,这事儿还是别掺和了。” 雁南归没有说话,弯腰拔出火把,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夜还很长,抓紧时间睡上一觉,明日早早出发,这才是我们最需要做的事情。 143 傀儡 沙漠的早晨来得似乎特别着急,那加了柔光的太阳,仿佛是被那绵延不断的沙粒负重从地平线用力托举。 我推开破旧的木窗户,震落了藏匿在缝隙中碎屑般的砂砾。 “早。”刚一推开窗,就见雁南归早已穿戴整齐站在窗外活动筋骨,我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便回屋简单洗漱。沙漠缺水,因此驿站并不提供生活用水,我从房间里找了个木盆,便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绿洲方向走去,跪在冰凉的岸边打了盆水,清凉的触感让我顿时清醒过来。 “师父!”我正准备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的甜腻的呼唤。我微笑转身,就见灵琚正光脚坐在湖泊岸边,远远地朝我挥手。嬴萱站在她身后,似乎正在帮她打理纠结成毛团的头发,我一边回应灵琚,一边拎起木盆朝她们二人走去。 “起得蛮早嘛。”我走到嬴萱身边席地坐下。 嬴萱的黑色长发松散在肩头,挂着盈盈的露水,似乎是刚刚清洗过,一缕一缕的长发盘旋在她曼妙的身姿,如同是某种好看的异域花纹。 嬴萱头也不抬,双手轻柔地梳理着灵琚的软发:“文溪和南归起得最早,已经去做补给准备了,倒是你,睡得还蛮香。”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起昨夜和葵娘的接触,便也没有进行反驳。 “好了。”嬴萱拍拍手,大功告成。 灵琚晃了晃脑袋上的羊角辫,呲牙对着湖水中倒映的自己笑了笑。 嬴萱不怀好意地歪嘴一笑,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凑近我低声道:“不得了啊姜楚弦,你这小徒弟,恐怕是坠入爱河了。” 我一愣,看着在湖泊前整理自己衣领的灵琚,随即一脸鄙夷地瞪着嬴萱:“什么乱七八糟的。” 嬴萱扑哧一笑:“她啊,今早起来倒是没找雁南归给她扎辫子,反而偷偷跟着我来洗漱,还不好意思地求我帮她把打结的头发给梳理一下……你想啊,当一个女人不愿意在一个男人面前露出窘态的时候,那说明了什么?” 我一把推开嬴萱:“想什么呢,她才多大……再说了,雁南归毕竟是个男人,人家灵琚也明白,扎头发什么的,当然还是你这个师娘来做更加合适呗。” 嬴萱双眼一沉,尴尬地背过身去:“什么师娘,不是早就说了……” 我偷笑,随即正色道:“我是说灵琚眼里的师娘,至于我……我可从没把你这个死女人当成什么师娘。”说罢,我拎起木盆就开溜。 “姜楚弦你大爷的!你给我过来……看我不拧断你的脖子!”嬴萱果然暴跳如雷,一把扛起岸边的灵琚就朝我追了过来。 我一溜烟回到驿站,见文溪和尚同雁南归早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干粮和水囊早已布置妥当。他俩见我被嬴萱追着打,却都像是见怪不怪一般,雁南归直接从嬴萱怀中接过灵琚扛在肩头,文溪和尚则是向一旁的小二打听路线,完全没人有良心地帮我一把,这才导致了我最终被嬴萱堵在死角里,左耳朵被这母老虎拧得发红。 我揉着通红的耳朵跟上了文溪和尚的步伐,据他所说,昨天在驿站过夜的这些商队和小贩,今日都会启程往沙漠深处走,鉴于我们并没有像他们那样丰富的穿越沙漠的经验,再加上刚巧顺路,文溪和尚决定跟在他们队伍的后面,这样也避免了再次遇到风沙天气或者其他突发状况时,我们手足无措的情形。 随着太阳的升起,安静的驿站慢慢热闹起来,炊烟弥漫,后厨已经升起了火,青稞窝窝的香气扑面而来。那些壮硕的赤膊大汉一个个抖擞着钻出房门,而跟在后面的,正是葵娘那娇小的身躯。 我和雁南归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却已然了解了对方的意图。 雁南归正准备转身朝着昨夜葵娘所在的房间走去,就见那名眼睑上一道疤痕的男子伸着懒腰随后走出了房门。 我和雁南归同时一愣。 “哟,这位大哥,一夜春宵,气色不错啊!”站在一旁正在闲聊的几名男子看到这名络腮胡子的幸运男子,便坏笑着上前撞了撞他的肩膀,戏谑地调侃道。 那名昨夜里和葵娘睡在一起的络腮胡男子却没有任何回应,眼神木讷地看向远方高升的日头,站立在那一动不动。 我凑近雁南归:“怎么回事?你昨晚不是说……他有两个脑袋么?” 雁南归显然也有些惊讶,低头思忖:“的确……但昨夜屋内光线太暗,再加上隔着纱帐,或许是我看走眼了。” “不过那咀嚼声我们不可能听错。”我再次抬眼看了看那名男子,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只是眼神呆滞地站在门口,就像是失去动力的提线木偶。 我微闭双目默念心法,再次睁开眼,自己手中一直端着的木盆却应声而落,重重摔在了砂砾之中。 “怎么了?”雁南归见我神色慌张,弯腰拾起木盆,轻声在我耳边问道。 “木偶……”我轻声呢喃,浑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在沙漠升温的阳光灼烧下,皮肤却还是一阵阵发冷。 远处的文溪和尚似乎注意到了我和雁南归,正准备朝我们这边走来,却被我用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突然,那名呆立的男子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黝黑的脑袋缓缓转向我的方向,然而此时已经进行了探梦的我,却听到了伴随着那生硬动作而产生的咔嚓咔嚓的异响。 我站在那里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那男子的下一个动作。 雁南归和文溪和尚自然是不得要领,但见我如此慌张,两人也都默然观察,雁南归甚至已经不动声色地抽出了青钢鬼爪,一个轻微的侧身挡在我的面前。 至于在我的眼中,那名络腮胡须的壮汉早已是一副空壳,一个浑身镂空、被木质框架撑起来的皮囊映着远处的日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来,那血肉掺杂着木屑的人形傀儡木偶,正一步步缓缓向我走来。 144 偃师 “姜楚弦?” 突然闯入的红色身影将我的意识瞬间拉回到正常的精神状态,我回过神来,却见嬴萱的大脸挡在我的面前,并伸出手在我的眼前晃动着:“怎么,发什么呆?” 我摇摇头一把推开嬴萱,方才正要往我这边走来的那具空壳人形傀儡,却发现那名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刚才并没有出现一般。 雁南归松了口气,收起青钢鬼爪凑近我:“探梦看到什么了?” 我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渍:“看来,昨夜的咀嚼声并不是什么幻听。” “怎么说?”雁南归追问道,就连远处的文溪和尚也不紧不慢地凑了过来。 我定了定神:“方才我对昨夜接到葵娘手帕的那名男子进行探梦,发现他的肉体早已经被掏空,只留下了一具干瘪的皮囊,代替他血肉和骨架的,是一具制作精巧的木制傀儡。” “傀儡?就是那种唱大戏表演用的木偶吗?”嬴萱完全不知道我和雁南归在说些什么,自顾自地发问。 “差不多,只不过这傀儡是和人类等比等高的,不是那种杂耍的布偶戏。”我解释道。 雁南归听罢倒是没有惊讶:“看来昨夜我并没有眼花,所谓的两个脑袋,定是那男子在被制作成人皮傀儡时候的模型或者工具吧。” 文溪和尚和嬴萱一脸迷茫,对我和雁南归所讨论的事情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我低声将昨夜的异常情况做了简单的说明,文溪和尚听罢后陷入了沉思:“傀儡之术……我本以为自己饱读各种奇闻志异,对西域这片神秘的土地早已有了深刻的了解,可这接二连三的异常却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我,在这片沙漠之中,有太多我们所无法了解的事情……” “傀儡之术?” 文溪和尚点头:“傀儡之术,据传最早起源于周穆王时期,是当时宫廷内盛行的一种表演艺术,巧匠偃师利用木头和泥巴做成人形的傀儡偃甲,通过精妙的机关和磁力甚至是提线来进行操控,进而让傀儡实现各种与正常人类一样的舞蹈动作,不过是一门讨皇族欢喜的把戏。” “但是呢?按照常理而言,这时候你应该会说‘但是’吧?”一旁的嬴萱撩了撩肩头湿漉漉的长发,凑过来接话道。 文溪和尚尴尬地笑了笑,点头道:“不错,但是,据传有心怀不轨的偃师利用人皮来制作傀儡,这种人皮傀儡因借助了亡魂的意识而变得阴邪,后期竟演变为一种暗杀的工具。因为人皮傀儡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并无区别,不管是皮肤的防腐还是琉璃球制作的眼珠,都让人无法区分人皮傀儡和人类的差别。因此,偃师只需要躲在暗处,同时通过一种近乎透明的细线来对它进行操作,就可以远距离攻击对手,自己甚至根本不用出面,也就减少了偃师自己受伤的风险。甚至有江湖传言,人皮傀儡甚至可以脱离偃师的操控,进行具有独立意识的行动。” 我听后一阵冷汗:“那这么说……昨夜和葵娘睡在一起的那名络腮胡男子,已经被葵娘给做成了人皮傀儡?如果是这样……”我反应过来,急忙转身握住嬴萱的双手感激涕零:“多亏你昨天吹的那一口气,不然今天的我,可就是一具傀儡了。” 嬴萱对我的玩笑似乎嗤之以鼻,不屑地撇撇嘴抽出自己的手:“某些人昨天不是还一副很可惜的样子么。” “话说回来……”雁南归打断了我和嬴萱,“那名叫葵娘的女子,难道是一名偃师?” 文溪和尚摇头:“偃师这个职业是有区别于其他手工匠的,先不说制作傀儡的技术有多困难,傀儡之术本就是一种代代相传的秘术,除了傀儡世家,一般人是没办法接触到它的。而且我刚才说了,制作人皮傀儡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偃师,制作完成一具人皮傀儡也需要个十天半月的时间。可按姜楚弦所说,这名葵娘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将这活生生的男子变成了人皮傀儡,这说明中间一定有什么蹊跷。” 我点头认同:“对,而且那葵娘身上,也有尸臭味。” 一向不爱动脑子的嬴萱也饶有兴致地加入了我们的讨论:“那你们的意思是,这个沙漠一枝花的葵娘……或许是个利用噩梦来完成人皮傀儡制作的邪祟?” 我点点头:“在你们看来,那男子和正常人无异,如果按文溪和尚所说,制作人皮傀儡是需要十天半月的时间,那么葵娘昨天夜里很可能只是将人皮傀儡的噩梦根植于男子,先在精神上对男子进行了控制,在商队离去之后,再慢慢利用噩梦将他制作成一具真正的人皮傀儡。” “所以说,只要及时将这名男子的噩梦除去,那葵娘便无法得手了?”嬴萱追问。 “不错,脱离了噩梦的控制,男子只要走出沙漠,便等同于逃离了葵娘的魔爪。”我回应道。 大家点头认同,同时也陷入了沉思。 倒是方才一直滔滔不绝的文溪和尚率先打破了平静,可他没有继续进行探讨,而是转身挑起了另一个话题:“姜楚弦,先抛开人皮傀儡这件事情,我首先得和你确定一件事。” 我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是要穿越沙漠抵达敦煌,找到昔邪的商队救出月兽,同时打探出申应离的下落……”文溪和尚单手盘着那串乌黑锃亮的无患子珠低声说道。 我拉了拉背在身后的玄木鞭:“我明白了。” 雁南归没作声,抬眼看向我。 “可即便如此……你可别忘了,说到底,我并不是什么身负重任的姜太公,而是那个被人称作捕梦猎人的姜楚弦啊。”我挑起嘴角微微一笑,却见文溪和尚的表情也随之缓和。 “所以,见死不救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我丢下一句话,拉起一直蹲在身边刨沙坑的灵琚,往帐子里走去。 雁南归和嬴萱都毫无疑问地跟上了我的步伐,留在原地的文溪和尚无奈地微笑摇摇头:“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145 化梦 我们走进帐子刚刚坐下,跑堂的小二便十分殷勤地给我们端上了新出炉的青稞窝窝,还有一壶散发着清香的油茶,我们五人依次坐下,一边吃早饭,一边默默观察。 早饭时间,驿站所有的旅客此时几乎都聚集在这里。葵娘依旧像昨夜那般灵活穿梭在桌椅之间,扭动的水蛇腰在朱红的纱裙下摆的如同活鱼一般,鼻尖的装饰物闪闪发光,让她深邃的眼窝更加迷人。只见她绕过几名试图调戏她的汉子,撩开裙摆径直坐在了一名敞开了衣领的壮汉腿上,娇笑着用她那饱满的十指轻触对方的脸颊,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笑话,惹得对方一阵大笑。 嬴萱这种女汉子自然是看不惯葵娘这样风情万种的女人,于是撇撇嘴转过身不去看她,同时也将一旁灵琚的脑袋给转过来。可说来也怪,或许坏女人天生就对男人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葵娘这般放荡的行径,倒真是引得不少来往的人群侧目。 “真是个美娇娘。”旁桌的客人连连咂舌。 我们的注意力自然不在葵娘那充满异域风情的美貌和傲人的身姿上,我默默观察葵娘的行径,试图找出什么破绽,好让文溪和尚去暂时牵制住葵娘,给我进入那名络腮胡男子梦境以充足的时间。 那名行动如同生锈了的机关般的络腮胡男子,此时正呆滞地站在帐子的后门处,双目失焦地看着远处沙海的尽头。 “交给你,没问题吧?”我端起桌上的油茶品了一小口,轻声对着身旁的文溪和尚道。 文溪和尚苦笑:“答应帮你,却扔给我这么艰巨的任务,姜楚弦,你不厚道啊。” 我双眼一眯:“在座的也只有你有这个本事,你就不要推脱了。” 文溪和尚瞪了我一眼,拉了拉肩头有些滑落的破旧袈裟:“你可别忘了,我是个出家人……再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你还都敢推给我,像葵娘这样常年和沙漠商旅打交道的老手,我可敌不过。” 我安慰地拍拍文溪和尚的肩膀,用下巴示意他出动。 文溪摇摇头,却也还是站起身,缓步朝葵娘走去。 “师父,和尚师父要干什么呀?”灵琚用小手撕下青稞窝窝的面皮塞进雁南归的手中,一边将剩下的窝窝往嘴里送,一边问我。 嬴萱轻轻敲了敲灵琚的脑袋:“小孩子问题不要那么多,走,师娘带你去湖泊那边耍。” 嬴萱同我交流了眼神,便带着灵琚远离驿站。 我和雁南归安静地坐在木桌前,不紧不慢地喝着油茶,等待文溪和尚的时机。 只见文溪仍旧是挂着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笑脸,随手从一旁的桌子上端了个空碗,信步走至正弯腰和男人打趣的葵娘身后,轻声咳嗽:“咳,老板娘,油茶再来一碗。” 葵娘头也不抬扬手朝帐子深处一指:“喏,去那边自己打吧。” 文溪和尚没有气馁,而是突然一改平日里温柔的作风,抬手就拉住了葵娘隐匿在朱纱下面的手臂,稍稍一用力将葵娘拉起贴近自己的身体:“我第一次来,路不熟,不如老板娘亲自给我带个路?” 文溪和尚虽并不强壮,但毕竟身高优势,他俯身盯住葵娘的脸庞,不动声色地挑起嘴角。他那副标致的眉眼搭配禁忌的袈裟,总是能让一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脸红心跳,再加上他年岁阅历都有积淀,这种形如宝玉却经验丰富的成熟男人,又有几个女人能轻易拒绝? 葵娘此时才注意到对方是个成熟内敛的中年和尚,回过神来一个媚眼抛了回来:“哟,早说嘛,走,我带你去。”说着,葵娘丰满的臀部一个转身,贴近了文溪和尚的身体,揽起他的手臂便走向帐子深处。 成了。我放下手中的茶碗起身,同雁南归一并朝着门口的络腮胡男子走去。 我并没有出帐,而是躲在角落里摸出了青玉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响,帐子里的热闹情景并没有因为我和雁南归的离去而有任何改变,继续的喧闹和打趣,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着这宝贵的早餐时间,在商队出发前将这名男子的噩梦剔除。 短暂的安魂曲过后,门口站立的络腮胡男子身子一歪便闭上双眼昏睡过去,守在一旁的雁南归一个箭步上前搀扶起对方,将他安稳地放在了帐子后面的死角里。络腮胡男子倚靠在角落里低头昏睡,陷入了深度睡眠。 我四下张望,确定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异常后,就悄然拔下了腰间葫芦的封印。 倏忽两缕深浅不一的黄烟依次钻出了葫芦,阿巴和小漠先后落地。小漠抖了抖自己浑圆的身体,毕竟是从小野生的食梦貘,似乎是不太习惯住在拥挤的葫芦里,倒是阿巴重重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上下打量着我:“姜楚弦,你有病啊。” 我额间青筋暴起,抬手给了阿巴一拳:“你才有病,能不能不要一出来就满嘴胡言。” 小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挪动她浅黄色的身子挡在阿巴面前:“不是,他不是故意的……毕竟,现在还是白天。” 对哦……我突然意识到,食梦貘是日夜颠倒的生物,这个时间点正是他们睡觉的时间。我有些抱歉地给阿巴揉了揉刚才打了一拳的位置,陪着笑脸说道:“抱歉抱歉……” 阿巴的猫眼此时变成了细长的线瞳,却还是不耽误地翻了个白眼:“真是麻烦死了……” 事不宜迟,毕竟文溪和尚到底能拖住葵娘多久我们并没有把握,于是,阿巴不情不愿地张开大嘴将我吞下,而一旁的小漠也加入了这次化梦,张开嘴将雁南归吞下,二人同时化作黄烟,分别钻入了那名络腮胡男子的鼻孔之中。 两只食梦貘同时化梦,不管是梦境的稳定程度,还是对于食梦貘体力的消耗都有了很大程度的改观,白光闪现,轻微的眩晕过后,我和雁南归便稳稳地落在了梦境之中。 146 机关 刚刚落脚在络腮胡男子的梦境之中,一连串的机械声便迫不及待钻入我的耳蜗,还未等我站稳,贴着我的脸颊便飞来一股杀气,让我猛然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好在雁南归还在身边,他借力将我扶起,却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突袭了我们,我就再次被雁南归一把按在地上。 只听得嗖的一声,凛冽的剑气便划过我们头顶。 四下漆黑一片,我的眼睛还未适应黑暗,只能凭借细密清脆的机械摩擦声来判断对手的方位。我压低了身子尽量不暴露自己的行踪,身旁的雁南归更是早就将青钢鬼爪横在眼前,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我们都没料到这男子的梦境中竟是这般景象,本以为最多是来收拾几个傀儡玩偶,结果疏忽大意,落入这般黑暗之中。雁南归同我背靠背,屏气凝神,捕捉耳边任何细微的声响,避免自己被未知的对手攻击。 “喂,野鸟,你的听觉不是蛮灵敏的,你倒是给我判断一下,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低声道。 雁南归仍旧保持之前的动作,用更加细微的声音回应我:“你难道听不出来,这四下全是机关运转的声响么?” 我愣了愣:“机关声我听得见,但是方位……” “没有方位,我们四周甚至是头顶和脚下全部都是机械声,干扰的噪音太多,我根本无从判断对手进攻的方向。恐怕……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巨型机关的内部。”雁南归冷静地分析判断。 我吞了口唾液。在战场上,雁南归的判断一般不会错,我们眼下不仅无法判断自身处境,更是无从摸清对手的详细情况,这种被动的局面让我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玄木鞭。 “喂,你还记得文溪之前说,傀儡的材质是什么吗?”我不动声色地摸向玄木鞭上的符篆。 雁南归明显怔住:“你不会是想要点火吧?” “怎么?”我挑眉。 “你疯了……我们四周全是木质机关,若这些木头着了火,咱们根本无处可躲。”雁南归用鄙夷的语气反驳我,让我顿时松开了早已捏住符篆的手。 说得对……我本想用火铃符,不仅能照亮四周还能引燃傀儡的木质结构,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也身在其中。 我陷入苦思,却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突击的对手,雁南归及时一把推开我才让我躲过了要命的攻击。而只听刷的一声,替我挡下攻击的雁南归不知被对手击中了什么部位,几滴鲜血溅落在我的脸颊上。 “喂,野鸟!你没事吧?”我爬起身迅速朝雁南归的方向摸索,却心有疑惑。凭借雁南归的身手,躲过那样的攻击根本不成问题。 “没事,手臂擦伤而已。”雁南归沉着冷静的语调传入我的耳中,才让我松了口气。 “嘁,这下好办了。” “什么?”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雁南归什么意思,就见眼前青光一闪,一道凛冽的杀气从我的头顶越过,直接冲向对面的角落里,而紧接着一声利器碰撞的声音,在这黑暗中溅出了火花。 我抬手擦去自己脸颊上雁南归的血液,瞬间明白了他故意受伤的理由。 嗅觉。 在听觉被扰乱的情况下,雁南归故意让对方的武器上沾上自己的血液,随后再凭借自己半妖过人的嗅觉在黑暗中探索那细微的血腥味,判断对手的方位,以此发出有效攻击。 这家伙……作战经验果然异于常人。 在长久的蜂鸣声过后,我们四下的机械运转声渐弱,而四周也逐渐褪去黑暗,微弱的光亮四散开来,逐渐将我们面前的梦境照亮。 这里四下布满了木质结构的机关,大小不一的齿轮相互扣合运转,不同种类的复杂机关结构让这个梦境变成了空心的表盘,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雁南归方才的攻击停止了有规律的运转。我回头看去,只见雁南归的青钢鬼爪斩断了一枚菱形磁榫,而那磁榫正装在一名傀儡人的胸口。失去了动力来源的傀儡变成散架的木头,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 而方才划伤雁南归手臂的,正是这傀儡人手中所持的长刀。 雁南归果断抽出青钢鬼爪,抬手抿了一把自己小臂上伤口的血渍,挺拔的身躯无时无刻不张扬着自己的杀气。他毫不犹豫地回身向我走来,脑后的银色长卷发随着转身的动作无意飘扬,像是一展胜利的旌旗。 我是不是应该给这野鸟鼓鼓掌? “现在不是跑神的时候,姜楚弦,你看那是什么。”雁南归显然看出来了我在胡思乱想,用他那冰冷寡淡的双眼扫视前方。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排整齐的傀儡陈列在前方,他们不仅仅是精巧的木质结构,而是披着一张张活生生的人皮,放眼看过去就像是一排排精致的人偶娃娃。 而在那正前方打头的第一个傀儡,正是昨夜那名络腮胡男子,只不过他还是一个半成品,半个身子还未填补完全,木头胳膊肆意裸露在外。果然只是刚刚种下噩梦的种子,约莫再过上几天,这名男子也会变得和其他傀儡一模一样。 这些人偶,看来便是文溪所说的“人皮傀儡”。 我上前打量这些人皮傀儡,他们的外表和真正的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只不过毫无生气,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内脏早已被偃师掏空,变成了一具彻彻底底的杀人工具。 “太残忍了……”我摇摇头看向雁南归。 雁南归蹲下身子凝视着那些傀儡的四肢,随后指给我看:“你看,他们的十指都被穿孔,有的上面还系着透明的细线,正如文溪所说,偃师通过提线来控制傀儡,自己躲在暗处,让傀儡代替自己进行攻击……” 雁南归话音未落,我们面前的一具傀儡便突然抬起了右手,手腕处咔嚓一声掀开了巴掌大的盖子,一柄锋利的匕首从中飞出。 我和雁南归侧身一躲,匕首从我俩中间掠过。 “说的不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我们却根本不知对方躲藏在什么地方,那具傀儡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再次从腰间拔出匕首,向我冲了过来。 我抬起玄木鞭迎上对手,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而雁南归早已一跃而起,从我的上空侧身腾空而起,抬起青钢鬼爪猛然在我面前一挥。 噔噔噔—— 几声琴弦断裂的脆响传来,正与我抗衡的傀儡瞬间倒下。 雁南归落地收手,不屑地回应道:“即便躲在暗处操控傀儡,可只要斩断了这些细线,任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呃!” 雁南归的话还没说完,那具原本已经倒下的傀儡却突然扬手将匕首刺入雁南归的大腿。 我怔住。 “是啊,不过可惜……我的这些傀儡,可都是有独立意识的宝贝呢。”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再度传来。 147 对战 不好!文溪和尚分明说过,用人皮制作的傀儡因注入了亡魂的意识而变得阴邪,却没想到它们在被斩断了控制提线的情况下竟然还能自主移动进行攻击。 雁南归腿部受伤而行动受限,我急忙弯腰搀扶起他跃至一旁,同时抬起手中的玄木鞭迎上了那具重新站立起来的傀儡。 这家伙力气大得惊人,体内运转的机关精密而复杂,我对傀儡的结构一无所知,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勉强抵御它的攻势。从这具傀儡的外表来看,很明显也是一名途径驿站的行脚商,贪恋了葵娘的美色而被种下噩梦变成傀儡。在他壮硕的身躯上,细密的针脚密布,特别是四肢关节的接口处,更是有木楔和锁扣连接。我灵机一动,抬手就朝着四肢的接缝处挥去。 那里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薄弱,因为要使傀儡关节灵活运动,那里必然不能用过于僵硬的材料。我一击便将对方的右手砍掉,可它外表的人皮撕裂,却暴露出了内里齿轮连接的木质骨骼,丝毫没有因为表面的伤势而有所影响。 “姜楚弦,它们是傀儡而已……皮外伤根本对他们没有影响!”一旁的雁南归似乎已经简单处理好了自己腿部的伤势,起身迎上我,单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一个倒立飞身而去,一脚踢在了傀儡的头部。 强大的冲击力让傀儡的脑袋瞬间掉落在地,滚向一旁。 那逼真的木头脑袋顺着斜坡滚下去,直到撞上一个人的脚尖才终于停下来。 那是一双非常精致的小脚,绣珠的金丝凉鞋包裹着巴掌大的脚掌,指尖鲜红的蔻丹宛如沙漠深处绽放的玫瑰,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站在那里。来人下垂的宽松袍子扫在脚踝,上面西域风情的暗纹和刺绣却让人看得一清二楚,柔软的纱巾料随着来人的出现而轻微摆动,泛出可疑的波纹。 这玲珑有致的腰身,异域风情的打扮,还有那熟悉的笑声…… “哟,这位客人这般着急,怎么昨夜不来我房间呢?”那人掩面笑道。 来人正是梦境中的葵娘! 我正欲上前,却一把被雁南归拦下:“等一下……你看她的手里!” 我将目光聚焦在葵娘下垂在腰间的双手上,只见她十指都缠绕着近乎透明的银线,每一根银线又分叉成三股,另一头全部密密麻麻连接在了我们面前那一排排的傀儡人身上。 “那种用来控制傀儡的银线极细且不易觉察,关键在于它的韧性很足,若不是我刚才用的是青钢鬼爪,一般的刀具根本无法斩断它。”雁南归见我也发现了葵娘手中的武器,低声在我耳边说道。 眼前的葵娘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挑动手指,眼前那些人皮傀儡发出密集的关节摩擦声,一个个就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看来客人不是一般人,葵娘我做自己的手艺活,好像没碍着客人什么事吧?客人眼下这般,是要与我为敌吗?”葵娘挑起嘴角,丰满的双唇展露出魅惑的微笑,上翻的浓密睫毛就像一只只勾魂摄魄的小手,鬼迷心窍着对手的心智。 我冷笑:“我长这么大可没听说过,有什么手艺活是需要用人命作为代价的。” 葵娘抬起双手,一众傀儡瞬间纷纷掏出了自己的武器。这个女人不简单,只靠一双手便能同时控制这么多具傀儡,若真是和她正面对抗,我和雁南归并不占上风。 “哟,看来客人调查的还真清楚。不错,我在这沙漠深处经营这样一家驿站,自然并不单单是为了谋生。凡是来到这里的男人,只要体格强健筋骨灵活,都有可能成为我的猎物。我只需带他们来我的房里睡上一觉,他们的心……便也就彻底交给了我。”葵娘有些炫耀地扬了扬自己的手臂,将额角的发丝拢在耳后。 “你要这么多人皮傀儡究竟有什么用?”我还未想出对抗她的方法,只好暂时拖延时间。 葵娘根本毫无遮拦:“当天晚上,我在这些男人的内心种下噩梦的萌芽,第二天他们根本不会发现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可是当他们离开驿站,只需过十天,便会莫名暴病而亡,而这个时候,我的傀儡骨骼框架也就已经制作完毕,只需进入早就营造好的噩梦之中将他们的皮扒下,和木骨相融合,一具完美的人皮傀儡便诞生了……至于为什么,你没必要知道。” 根本是答非所问,我的冷汗顺着脖颈流入胸口。 葵娘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至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那是因为,你就是我下一具人皮傀儡的收藏品!!”说着,葵娘脸色一沉,单手一挥,三具傀儡便挥着剑朝我这边攻来。 我急忙后退一步:“野鸟,你的伤不碍事吧?” 雁南归正要出手,随即一顿疑惑看向我:“你要干什么?” “眼下没有比用火更适合的了,等下我放火龙烧毁那些傀儡,火势必将蔓延到我们脚下的木质机关,你扛着我迅速往反方向后退,能用多快的速度就用多快,我就趁此时机唤出阿巴将葵娘吞下,我们就能脱离一片火海的梦境。”我加快了语速。 雁南归虽没有反驳我的计划,但还是提出了疑问:“可是葵娘到底是什么身份?若她不是邪祟,食梦貘能吞得下吗?” 我看着距离我们越来越近的傀儡军团,心头一沉:“管不了那么多,眼下只能拼一把!”说着,我纵身而起爬上雁南归的后背,同时抬手撕下原始天符,默念心法,单手掷了出去。 “阴阳破阵,万符通天!火铃符——破!” 一道火龙猛然从符咒中迸发,昂首朝着那些冲上来的傀儡压去。顿时,热气蒸腾,一股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 “跑!”我示意雁南归,随即耳边便出现了急速的劲风。 野鸟的速度我领略过,我自然有自信他能快过火势蔓延的速度。只要我在此期间将葵娘制服……**控火龙迅速引燃所有的傀儡,最终绕过两名魁梧的巨型傀儡,直击葵娘面前。 葵娘十指迅速灵活摆动,操控着更多的傀儡来阻挡火势。 然而木偶终归是木偶,在火焰面前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就在我以为得手准备唤出阿巴的时候,我身下的雁南归突然脚下一软,我们二人一并跌倒在地滚出老远。我正准备抬眼咒骂,却发现自己怎也站不起来。 地面……居然在剧烈震动! 148 崩塌 糟糕,络腮胡男子的梦境怎会突然变得如此不稳定?我匍匐在地上,火势却迅速朝我们这边蔓延开来,我和雁南归连滚带爬,努力克服着震动的梦境朝后方撤去。然而就在火苗即将烧到我灰布长袍的时候,我脚下猛然一陷,一阵眩晕。 梦境……居然自行坍塌了。 眩晕过后,我和雁南归重新回到了驿站。而我俩眼前的情形却和之前进入梦境时大不相同。这里不再是驿站帐子外面的死角,而是举目茫茫无尽的沙漠! 那名络腮胡男子,正被几名同行的汉子抬在骆驼上,朝着沙漠深处走去。 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我和雁南归,那些跑商的男子都惊讶地跌坐在地上,如同是见了鬼般无所适从。 糟了……定是正在睡梦中的人被外人搬运颠簸,才造成了梦境中的震动,由此引发了梦境的坍塌。 那名络腮胡男子即刻醒来,莫名看着我和雁南归,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大,你醒了?” “刚才见你在帐子后面睡觉,怎也叫不醒,兄弟们怕耽误上路的时间,就直接把你放骆驼背上了……” “老大,你这是怎么了?这两个人……” 几名同行的商人围上络腮胡男子七嘴八舌起来,我和雁南归相视一眼,迅速短暂地交流了想法。 那名络腮胡男子显然还沉浸在梦境中,思维迟钝不堪,面对身边人的询问,根本没有要作答的样子。 “咳……”我清了清喉咙。 络腮胡的几名小跟班顿时安静下来,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那个……实不相瞒,你们的老大,撞邪了。”我一脸正色地忽悠道。葵娘还没有被制服,若此时放任不管,这络腮胡男子走出沙漠,不出十天便会如葵娘所说暴病而亡,最终沦为一个没有生命的收藏品。 那几个小喽啰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十分默契地看向他们的老大。然而络腮胡现在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他在梦境中已经半傀儡化了,现在根本指望不上。 我朝着一旁的雁南归眨眨眼,野鸟轻叹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收起青钢鬼爪,双手抱臂低头闭上眼,随着一阵轻风,雁南归倏忽化作了雀身,在空中盘旋片刻稳稳落在了络腮胡男子的头顶。 “我可不是瞎说。你们看,此乃神鸟,你们也看到了,他能化作人形,更能探寻那些撞了邪的人。你们老大的确是神志不清,冲撞了邪祟。在下不才,铲妖除魔恰巧行侠仗义至此,不能对其放任不管,只需半个时辰,我便能让你们老大恢复神智。”我配合着野鸟的行动,胡乱吹嘘了起来,同时背起双手摆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几名小喽啰相互耳语一番,却始终磨磨蹭蹭不肯相信我的话。不过还好,他们终究是败在了重新化作人形的雁南归手下。这野鸟二话没说直接把他们挨个揍昏,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走向我,重重拍在了我的肩头:“别扯没用的,抓紧时间,灵琚还在驿站等我。” 我无奈地看了看不解风情的野鸟,重新唤出阿巴和小漠。 方才的梦境因受了外界刺激而自行崩塌,阿巴和小漠也是有些困顿,无精打采地靠在一起等待我的命令。我再度吹响青玉笛,将络腮胡男子带入深层睡眠之中。 “姜楚弦,你可会灭火?”我刚要让阿巴和小漠将我们再次吞下化梦,却一把被野鸟拦下。 我愣了愣,回想起来五行符咒里的确是有一个代表水属性的“锁龙符”,与火铃符相对应,都属于攻击性法术,只不过火龙变成了水龙而已。 “你别忘了,这梦境里可是被你一把火给烧了。”雁南归提醒道。 哦对……我发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五行之中的水符我的确是有,但从没用过,更别说实战了……” 雁南归怨念地面无表情扫视四周,可周围都是茫茫沙漠,更不可能有水源。 我有些懊恼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放心放心,我上次已经跟无息学过了所有的五行符咒,灭火这种小事肯定没问题的!你就别担心了,我保证不让你变成烤……”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雁南归锋利的眼神打断。 我急忙噤声,示意阿巴和小漠行动。 我们只需回到梦境,灭了那些将傀儡烧尽的烈火,然后将失去傀儡而无法抵抗的葵娘收服即可。 应该只是一个简单的收尾工作。我这么想着,随着食梦貘的幻化重新回到了梦境之中。 扑面而来的热气阻断了我的思路,还未彻底站稳,眼前的一片火海已经迫不及待地炙烤着我的眼睑。四下所有精密的机关傀儡已经全部化为灰烬,巨大的齿轮和木质机关已经残缺不全,此时的火苗势头已弱,也多亏了之前梦境的崩塌,我和雁南归也因此躲过了梦境中火势最大的时间段。落地后我寻了一处较为安全的空地,将玄木鞭举在面前。 水……在如此干燥的火海之中,要像不借助自然的水源来使用锁龙符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紧闭双眼,不放过自己体内任何细微的五行运转,努力调配出适合水属性的气息。 五行之中,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爱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五行相生相克,其中金销熔而生水,我只需将之前运用金属性的捉神符的气息进行适当调和,就能生出水属性的力量。我按照无息所教授的符咒,默念心法,随即在最为恰当的时机,抬手撕下了原始天符。 “阴阳破阵,万符通天——锁龙符,破!” 我双手紧握玄木鞭,滋润的水汽逐渐从中四散开来,在我的控制下逐渐化作一条巨型的水龙,盘旋着朝火海冲去。被水扑灭的火苗不甘心地冒出青烟,焦糊的气味夹杂着冰凉的水珠,散落在这个早已化作灰烬的梦境。 149 孽缘 残余的烈火被突如其来的水龙扑灭,一片蒸腾的烟雾散去,只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倒在灰烬废墟之中。让我感到惊讶的是,眼前的葵娘身上并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只是皮肤干裂散落,化作炭黑色的粉末凋零在四周,残破的四肢更是没有任何人类或妖物的鲜血流出。 木炭……我蹲下身用指腹确认了葵娘的伤口,疑惑地看向雁南归。 “这个女人的身体……是用木头做的?”虽然事实如此,可我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况,反复同雁南归确认。 雁南归闻声蹲下,抬手用青钢鬼爪将趴倒在地的葵娘翻了个面儿,只见葵娘腹部的皮肤早已溃裂,露出了空荡荡的内腹。 她的身体里居然没有任何内脏器官,只有几枚精密运转的齿轮机关。 我急忙抓住葵娘的手腕,由于之前高温烈火的炙烤,我刚一碰到她,她手腕的皮肤便脱落成碳灰,露出了中间关节处的机关接缝。 这个女人居然也是一具傀儡!? 我和雁南归面面相觑,没想到能同时操控那么多傀儡的偃师居然自己就是一具空心的傀儡,回想起昨天夜里葵娘在帐子里和着鼓点跳起胡旋舞的灵活样子,根本无法想象那样柔软韧性的身体,竟然只是一个木制的空壳。 看来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有将此刻奄奄一息的葵娘送入食梦貘的口中。 我示意阿巴,可他却十分温顺地用身子撞了撞一旁的小漠。小漠也没有拒绝,而是一脸娇羞地笑了笑,随即张开嘴巴一举将葵娘吞入。小漠结束进食之后,阿巴才晃动着身子猛然张开嘴,将这尽是灰烬的梦境吞下。 刺眼的白光充盈双目,随着梦境的坍塌,我看到了葵娘一生的记忆。 葵娘乃是正宗的西域族人,也是一名流亡的戏子。她所在的小国家在战争中被强大的黑水国所灭,为了逃脱化身为奴隶的命运而走入沙漠深处,被一家同样在逃亡的流浪马戏班子所救。 戏马之术在西域是个吸引人的好功夫。这个马戏班子成员不多,十人三马一虎而已,可是个个都身怀绝技,马戏斗虎,透剑门伎,镫里藏身,飞仙膊马……他们流窜于沙漠中各个城镇集市,以精湛绝伦的表演来卖艺求生。其中,除去葵娘那娇媚的胡旋舞技,就数一名叫须复的偃师的拿手绝技——傀儡剧目最为吸引观众眼球。 须复是个汉人,小时候在西域拜师学得一手绝妙的傀儡之术。作为马戏班子压轴出场的剧目,须复只空手上**自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双手藏在自己宽大的衣袖之中,十指悄然跳动,数十具木偶傀儡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舞台上,和着曲调跳起舞来。在曲目即将终了之时,葵娘作为最后的表演者上台,同须复的木偶傀儡共舞一曲后,再以一直复杂飞旋的胡旋舞作为表演的结束。 须复和葵娘的配合天衣无缝,成了这个流亡马戏班子里最为引人注目的一个节目。 那时候葵娘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她很是喜欢须复手中栩栩如生的傀儡人偶,时常在须复制作傀儡的时候悄然坐在一旁默默观察。须复是个干净瘦弱的中年男人,不像西域汉子那般粗糙壮硕,因此在沙漠中显得有些特殊。须复纤细的十指巧妙地利用各种工具将木头雕刻抛光,做出各种活动的机关组合,最后完美拼凑在一起,一个四肢灵活的基础傀儡便完成了。 须复见这小姑娘对傀儡情有独钟,因此便主动教葵娘制作傀儡人偶。说来葵娘倒也是极有天赋,跟在须复后面学了五年,便能自己独立制作出精巧的木偶来。须复见葵娘有潜质,便开始手把手教葵娘用银线操控傀儡,不出三年,葵娘便能同时控制三具傀儡。从那以后,马戏班子的压轴节目便成了葵娘独自操控傀儡与自己共舞。 须复上了年纪,自己毕生的心血也都悉数教给了葵娘,再加上长期的流亡生活望不到尽头,因此人就开始变得迟钝和慵懒,不再登台表演傀儡剧,终日嗜酒,沉迷于酒肉之中,那双曾制作了无数精良傀儡人偶的艺术之手再也不见。葵娘打心底将须复当做师父,看到自己师父这般靡乱放纵,心里自然是放心不下。经历了无数次徒劳的劝说后,葵娘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崇拜羡慕的师父,再也回不来了。 葵娘此时也已经长大成年,自然也肩负起了照顾自己师父的重任。她在马戏班子里表演挣来的钱,几乎都花在了须复的身上,倒也不是吃穿用度,而是喝酒吃肉,甚至到后来须复迷上了赌博,葵娘入不敷出,根本无力支撑须复如此的挥霍。 到后来,须复便偷偷将自己曾经制作的精良傀儡拿去市场上贩卖,拿了钱再去赌,赌输了就再偷偷卖傀儡……直到葵娘发现那些曾经与自己共舞的傀儡接连不见,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葵娘将自己所有的积蓄进行变卖,去赎回了那些被须复抛弃的傀儡。 葵娘甚至哭喊着拖住须复的腰腹,都无法阻止醉酒的须复往赌场里钻。 葵娘的师父,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干净苍白的男人了。 事情就这样一直不好不坏地继续着,葵娘一边自己钻研傀儡之术,一边试图制作出更加逼真的傀儡来进行表演,以赚取更多的钱财来支撑自己师父的花销。 直到后来有一次,须复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却不依不饶地发着酒疯,被赌场里的男人围住狠狠教训了一顿,须复才终于停下了自己疯狂的豪赌。 葵娘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欣喜地照顾着不再沉迷赌博的须复。须复也一改曾经恶劣的态度,甚至亲手给葵娘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当做对之前错误的弥补,葵娘终于松了口气,安心地吃了个饱。 然而,这顿饭却被须复给下了**。 当葵娘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卖到了奴隶营中,而拿了钱的须复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葵娘在奴隶营被当做消遣和发泄的工具,不出七日便被折磨羞辱致死。心间种满怨恨的葵娘不肯就此轮回,而是将自己残存的怨气注入到自己制作的傀儡人偶之中,并将自己尸体的皮肤进行加工防腐,制作出了她第一个人皮傀儡——也就是她自己。随后,葵娘用那吱呀作响的木头身子逃离了奴隶营,回到了须复的身边。 没有犹豫,葵娘亲手杀死了早已醉的不省人事的须复,然后将须复做成了她第二个人皮傀儡。 葵娘带着须复的人皮傀儡走入沙漠深处,靠着自己的傀儡术沿路表演卖艺,最终在沙漠的驿站里开了家店。 变成人皮傀儡的葵娘便性情大变,更是变得无比憎恨男人。她恨自己的师父须复,恨奴隶营中折磨自己的男人,恨酒桌上贪杯的客人,恨那些目光离不开自己腰身的好色之徒……于是葵娘利用自己愈发精湛的傀儡之术,将那些贪恋自己美色的男人勾引到自己的房间内,种下噩梦,男人十日之后猝死,葵娘便利用噩梦中回收的尸首制作成一具具人皮傀儡,来报复这个世界上无情残忍的男人。 白光逐渐消散,我的心尖却突兀地有些刺痛。谁会知道在那欢快急促的胡旋舞背后,竟然会隐藏着如此悲伤的故事。想起葵娘最后体内空荡荡的样子,让我不禁怀疑,傀儡人偶究竟有没有心,到底会不会感受到痛苦。 被自己至亲至信之人背叛,因此受尽折磨含恨而亡,终其一生却无法再找回曾经的那份美好,只有用自己从他那里学来的傀儡之术,来封存记忆中最后的模样。 但愿葵娘被食梦貘带入轮回之道后能够重新投胎,有一个不再如此悲惨的来生。 我和雁南归重新回到了沙漠之中,那名络腮胡男子的噩梦已经顺利清除。那些被雁南归打昏的小跟班还未醒来,我俩趁机离去,往驿站那边走去。 一路无言,我盯着沙漠中孤零零的一串脚印,陷入了沉思。 “姜楚弦。”野鸟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失落,低声喊道。 我抬眼冲他笑了笑,即便笑容十分牵强。 “其实……你要相信,很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残酷。”野鸟不知为何有感而发,总是面无表情的脸颊上也浮现出一丝悸动,眉头微蹙,迎着远处升起的太阳眯起眼睛。 “什么意思?” 雁南归低头看了看自己腿部的伤口:“还记得葵娘说的,她的人皮傀儡……都是有自己独立意识的么?” 回想起野鸟腿部被断了线的木偶攻击时候的情景,我点了点头。 “所以啊……”野鸟叹了口气,“或许被做成人皮傀儡的须复是自愿留在葵娘身边赎罪的,甚至他拿刀刺向我,更是为了保护葵娘也说不定呢……” 我怔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自己被拉长的身影,欣慰地点了点头。 150 应离 我同雁南归沿着来时的路走了许久,才终于回到了之前的驿站。 此时,驿站留宿的客人们也都走了个七七八八,我走入帐子拐向后厨,就见文溪和尚独自一人坐在灶台上发呆。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发现在灶台后面,一具干枯毫无生命气息的傀儡歪斜倒在那里。 那正是葵娘的身体,却早已是一副空壳,那让人叹为观止的胡旋舞从此再也不见。 我们将作为葵娘身躯的傀儡人偶包裹起来,在绿洲中寻了一棵大树下面简单立了个坟冢。我们正欲掩埋,雁南归却突然从驿站中取了另一具傀儡人偶前来与葵娘一并合葬。定睛看去,那正是葵娘之前用须复的尸骨制作的人皮傀儡。 “如你所说,除了葵娘自己和须复是真正有实体的人皮傀儡,其他遭遇毒手的人都已经在现实中病死,所以我想,不如干脆让其合葬,也好有个伴。”雁南归蹲在我的面前低声说道。 我们安葬了葵娘和须复,便也踏上了新的征途。 也算没有耽误太多时间,我们几乎是跟着最后一波人流离开了驿站。在沙漠中长途跋涉,最好的方法便是跟随大部队的行迹,这样如若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也能有个照应。 接下来便又是漫无止境的沙海,骄阳似火,热情舔舐着人们的后背,好在我们补给做的充分,在饮水充足的情况下,我一行人的身体状况也不算太糟。 照这般速度,我们想要抵达敦煌,怎也得再耗上十天的时间。 接连几日我们都在沙漠中露宿,夜晚的沙漠如同栖息的巨兽,平缓起伏地呼吸着这些企图征服沙漠的勇士的精魄。我裹在厚实的长衫中,辗转难眠。 倒不是因为周遭环境使然,而是只要我睡下,便会梦到那名白衣书生。 梦境中的申应离总是着一袭白衫,手中持一柄雕花折扇,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考究的金丝框眼镜。他是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年,但我知道,他不像我这般每一百年便转生一次,而是在鬼豹族未知的邪法下维持着永恒的寿命,因此实际上是个老男人也说不定。申应离的样貌有些惊艳,他与温润白嫩的我不同,他的五官棱角分明,上扬的眼角勾勒出忧郁的形状,在右眼的眼角还有一枚精巧的泪痣,让这个男人看起来阴郁而悲伤。可他偏偏总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我,文文弱弱的,简直就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若不是早就了解到他的真实身份,我怎也不会将他与残忍的鬼豹族联系在一起。 频繁的噩梦让我着实烦恼,看来申应离还在利用月兽不停入侵我的梦境,企图让我陷入永恒的睡梦之中。好在我天眼在手,即便是再逼真的梦境我也都能挣扎着醒来。只不过伴随而来的剧烈头痛和精神恍惚,折磨得我精力憔悴。 但我最害怕的并不是自己无法醒来,而是梦境中的申应离,简直太了解我。 他营造出的噩梦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我确信在我的记忆中不曾有过他的身影,可他却像从小便熟识我一样对我了如指掌,与其说他是我的敌人,倒不如说他更像是我的一名童年玩伴来的准确。 恍惚间,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渐轻,在朦胧的白光中,我再一次梦到了申应离。 “师兄,上次你答应我的,要给我这新画的扇面题字。这不,我这边已经备好了笔墨,就等你了。” 猛然睁开眼,却见自己端坐在一个独门小院之中,身后是一棵老香樟树,粗壮的根系形成了天然的座椅。时下正是午后,阳光斜照被树叶过滤后柔软地洒在我身上,只见我面前摆着一张红木桌案,上面还有一个山水画的扇面,申应离正站在我身侧低头研墨,仿佛在这美好的午后,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我愣了愣,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便也没想太多。 每次梦到申应离,他总会开口喊我“师兄”,就仿佛是千百年前的申公豹在呼唤姜子牙一般。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便顺从地照他所说,抬手拿起了搁置在一旁的狼毫小笔。 题字……我有些头痛。我本就不是什么文化人,四书五经都没有读全,要是让我给画个符咒什么的还好,可是题诗…… 一旁的申应离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停顿,转头朝我眯起双眼笑道:“怎么?” 申应离的笑容与他的身份极为不符,我甚至几乎沉溺在他那毫无防备的微笑之中,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容,总让我怀疑他接近我的真实目的。 行为可以作假,但这样自然流露的感情,却让我犹豫。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该题些什么好。” 申应离伸出了自己修长的食指,抬手指着那扇面上已有的字样说道:“就题我在画这山水图的时候,你作的那两句诗吧。” 我朝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两个端正漂亮的簪花小楷不知何时被何人写在那里。 “应离。” 我有些恍惚,这两个字正是申应离的名号,而这字迹却又十分眼熟,我仔细在脑海里搜索着,却仍旧想不到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字迹。就这般思索着,自己的右手却鬼使神差地提笔落字,毫无停顿地在扇面上写下了一句诗。 春风映雪吹又续,不应相逢应相离。 我怔住。 怪不得这扇面上的字迹如此眼熟,将那两个字对比我刚刚写下的诗句,这……根本就是我自己的笔迹! 而这句莫名的诗句,又是如何从我脑海中蹦出来的,我更是没有任何的头绪。 申应离接过我手中的毛笔放下,随即像是得了宝贝似的将折扇放置在架子上晾晒,他一手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一边歪头欣赏,一边感叹:“我的画和你的字简直就是绝配……可是师兄,这句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猛然被问住。这……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为什么在申应离的家中饮茶题字,为什么被申应离称作师兄,为什么会看到他如此坦诚的笑容,为什么会写出这样自相矛盾的诗句?我愣在原地越陷越深,思绪飘回到记忆深处,企图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而我面前的申应离背影逐渐模糊不清,最后崩裂成无数碎片,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的世界,突然一片黑暗。 151 沙海莲蛇 不要……我抬手试图捕捉这些飘零的碎片,随后我的眼角没来由地滑落一滴热泪,对于申应离的消失而感到莫名的悲伤。这种悲伤是撕心裂肺却又不得不压抑的情感,就像是自己在狠心剜骨疗伤,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企图回到那午后的院子里,琴韵茶香,题字作画,远离这所有的纷争,而只是沉溺在申应离的笑容之中……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然回过神来,心脏像是突然被重物撞击一般让我猛然睁开眼。我仍旧漂浮在黑暗之中,然而眼前俯身看向我的人,正是不紧不慢摇着折扇的申应离。 “看来,又失败了呢。”申应离嘴角挑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和方才梦境中那温暖如春日般的笑容完全不同。 我警觉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发现天眼仍旧是开启的状态。 这里,仍旧是梦境。 原来刚才题诗作画是个双重梦境,我心有余悸,意识到自己差点被对手骗过而更加警觉起来。 “你为什么要醒过来?就那样睡下去不好么?还是说……方才的梦境,你不满意?”眼前有些模糊的申应离双目一沉,露出了阴狠的表情。他仍旧是一袭白色长衫,只不过上面的花纹更加华美一些。申应离有一头十分柔顺的黑色长发,只简单梳了个发髻,剩下的全部抛在脑后,垂在他那瘦弱的腰线上。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摇着折扇,细微的风撩动着他低垂的睫毛,在反光的镜片下显得莹莹有光。 我摇摇头让自己尽量更加清醒:“你别白费功夫了,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就那样放任自己睡下去的。” 对方饶有兴致地抬头看向我,手中的折扇猛然一收,他那红润的双唇轻启,眼尾的泪痣像是吸引人的符咒,让我根本挪不开视线。 只听他叹息一声,低声吟诵:“春风映雪吹又续,不应相逢应相离,师兄,你明明都还记得。” 听到这句熟悉的诗,我身上不由得泛起鸡皮疙瘩。是,这种记忆太过于真实,以至于我真的以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诗的确是出自我之手。 我头痛欲裂,痛苦地跪地死死抓住自己的发根企图缓解这该死的痛楚,却在申应离一声声“师兄”的呼唤中愈演愈烈,最终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住手!!”我猛然坐起剧烈喘息,却发现自己安然身处沙漠之中,眼前再无什么白衣男子。 我抬手擦了擦冷汗,又重新躺下。 刚躺下却又觉得事情蹊跷,再度爬起身披上衣服,蹲在篝火旁默默低头用食指在沙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句梦中出现的诗。 果然,笔迹与那扇面上的一模一样。 难道说,曾经轮回重生的某一个我,还真的和申应离是朋友不成?申应离在梦境中带我看到的那些,不单单是虚假的梦境,而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我烦躁地抬脚将沙地上的字迹抹去,蒙头睡下。 这一夜注定不安稳,我刚刚躺下,就听到不远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我闭着眼不动声色支棱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错过的细节,进而来推断发出声响的到底是何物。 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东西在沙地里刨坑的样子,回想下来,这些与我们同行的商队中除了骆驼外并没有其他的动物,而这种细微的动静,似乎更像是打洞的沙鼠或蜥蜴。这类动物习惯于在夜间觅食,想来也不是什么可疑的现象,我便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可我刚一翻身,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便离我更近了一些。 我猛然睁开眼朝那声源方向看去,在微弱篝火的映衬下,远处漆黑的沙漠仿佛是开启了魔幻的特效,那平缓起伏的沙丘上竟然闪现出密集却微弱的粉色荧光,如同是无数变异的萤火虫倾巢出动般涌向沙丘。 我愣住,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企图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些粉色的微光如同散发着某种诱人的气息,在这广袤的黑色沙海中泛着暧昧的蛊惑。 我像是着了魔,亦步亦趋地往沙丘方向走去。 随着我的靠近,那些粉红色的光斑逐渐显现出了它们的真面目,那竟然是一朵朵盛放的莲花,没有根茎也没有枝叶,只有花骨朵坚韧地从沙子中破土而出,缓缓绽放,那近乎透明的花瓣上点缀着粉色的光芒,柔软光滑的花瓣没有沾染一粒沙子,正如青莲般出淤泥而不染。 沙漠里……怎么可能有莲花? 我虽然这么想着,可理智却如同被麻木了般根本无法阻止我的行动,我痴傻般走近那些不知疲倦不停绽放着的粉色莲花,连自己身上的灰布长袍都映衬上了温柔的粉光。 我盯住其中一朵绽放的莲花,出了神地伸手去触碰。 “别动!”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句严厉的呵斥,语气苛责但音量微弱,可即便是这样细微的提醒,也及时打断了我手中的动作。我猛然回过神来,即将触碰到那些莲花的手迅速缩了回来。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拍在我的肩头:“闭上眼,跟着我往回走。”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当然,这恐惧并不是因为我身后那不知名的男子,而是我面前的这些可爱小花居然自行缓缓摇摆起来,从四周的沙堆中钻出了细长的粉色藤蔓,像是某种触角般上下求索。 我急忙闭上眼,跟随着肩头那人的力道,一步步向后退去。 就这样身体僵硬地后退了许久,我身后的男子才终于松开了我的肩膀。我长舒一口气,转身正欲道谢,却撞上了一双凶狠的眼神。 面前的男子十分壮硕,身上披着脏兮兮的布衫,蓬乱的头发毫无章法地耷拉在自己的脑袋上,似乎是长期不清洗的缘故,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黝黑的眼眶包裹着一双凶神恶煞的瞳孔,厚实的嘴唇上干裂着无数的伤口。 我根本不记得商队中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他的外表虽看起来像是逃亡的乞丐,可背后那把足有一人高的砍刀却提醒着我他说不定是流窜于沙漠的亡命之徒。我不敢怠慢,急忙双手一拱道谢:“多谢……”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谨慎,而是回到篝火旁盘腿坐下,把自己的手毫不顾忌地伸进衣领中胡乱挠了挠,似乎是搓出了个泥丸朝一旁弹开,随后,他那屠夫似的眼神再次回到我身上:“第一次走这条路?” 我点头没有否认。 “想也是,这般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看就是个生手。”那人自言自语,随后身子一歪倒在褥子中,冲我摆摆手就准备睡下。 “那个……”我急忙插言,“刚才那些莲花……” 粗犷的汉子有些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那是莲蛇,用自己的光来引诱人去接近。莲花的形态是蛇头,尾巴藏在地下,只要你一触碰到它们,它们会瞬间用隐藏在沙地里的身体和尾部缠绕住你的手臂,把你拖入沙坑之中。第二日天明,风一刮,你的白骨就会从沙子里冒出来。” 我一身冷汗。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神奇的生物,回想刚才我鬼使神差的行动,更是让我心有余悸。 汉子见我脸色发白,好笑地抬手拍拍我僵硬的身子:“那是沙海妖魔,第一次进沙漠就让你碰见,说明你的运气不赖。” “妖魔?”我重复道。 汉子重新坐起身,不紧不慢地撩开自己的衣领,一道骇人的伤痕出现在他的肩头:“看到没,这就是妖魔留下的痕迹。” 那伤口是非常明显的咬伤,一排细密的齿痕有序排列,可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它的大小。如果这个伤口是被某种东西一口咬下的,那么这玩意儿的嘴足有一口锅那么大。 那脏兮兮的汉子把衣服穿好,随后有些得意地说道:“我是唯一一个中了莲蛇的招数却活下来的人,所以,我才说它们是妖魔。” “不对……从莲花的大小来看,那些莲蛇分明只有人小臂那么长,如何会造成这么大的创伤?”我及时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汉子转脸看向逐渐熄灭的篝火,抬手往里面添了些柴禾:“你刚才见的那些莲蛇,其实只有一条。” 胡说,那沙丘上密密麻麻开满了粉色的莲花,怎么可能只有一条? 对方见我不信,继续说道:“它们可以分裂,可以重组。莲蛇将自己分裂成无数条小蛇出现在商队驻扎的附近,用那迷幻人心的光芒勾引起夜的人,只要得手,将人拖入沙坑之中,这些小蛇便会重新组成一条巨蛇,足有成年男子身高那么宽。巨蛇将猎物吞下,第二天早晨消化完毕后吐出白骨,随后离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一身冷汗:“不可能……照你这么说,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 “是妖魔。”那汉子打断我的反驳,一双凶狠的眼神露出了惋惜的神色,“莲蛇本身就是妖魔,它能发出蛊惑人心的光芒,引诱你走进陷阱。” 152 虫草 我刚要继续自己被打断的话,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那些光是通过视觉神经来扰乱人的感官判断,进而吸引你去上钩的而已,并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法。” 文溪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似乎听到了我和那男子的对话,裹了袈裟走向我并及时对莲蛇的光芒进行了说明。 “你好,在下文溪,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文溪和尚依旧是一脸微笑,恭敬地行了个礼。 “鹰泊。”那男子似乎对文溪和尚的解释不够满意,没好气地丢过来两个字。 文溪和尚自然地坐在我身旁,自顾自地同那自称鹰泊的男子聊了起来:“你所说的能分裂重组的巨型莲蛇,可曾亲眼见过?” 鹰泊有些不耐烦:“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是随口胡编的吗?” 文溪和尚低头思索片刻:“确定不是幻觉或者是在梦境中所见?” 文溪和尚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急忙默念心法,对鹰泊进行探梦。 果不其然,眼下的鹰泊全身缠满了粉红色的小蛇,这些蛇的头部都是一朵绽放的莲花,与他所描述的莲蛇没有差别。文溪和尚不动声色地看向我,我随即确认地点了点头。 看来,眼前的这名男子的确是染了噩梦,把在噩梦中所见的巨型莲蛇当做了真实存在的东西。 可是那些我刚刚亲眼所见的小型粉色莲花,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鹰泊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仍旧坚持着自己“妖魔”的理论,不想再与我争辩,挥挥手躺下睡去。 文溪和尚看向我,双手摩挲盘弄着他的无患子珠,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转头看向之前的沙丘,早已恢复了一片黑暗的正常。 “沙漠中有类似莲花并且能发光的植物吗?”我看文溪和尚不说话,便主动提出疑问。 文溪和尚摇摇头:“我对沙漠并不是十分了解,现有的知识都是通过一些古籍中的描述了解到的。如果真的有那种通过自身光芒来干扰视觉系统的植物,那也并没有什么稀奇,我之前就读到过有种鱼类,便是通过自身某个部位的发光来引诱小鱼的靠近进而捕食。” “嗯……”我点点头,“我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那些发光的莲花或许是被某种邪祟利用,成为了种植噩梦的媒介。一旦那些人触碰到莲花,便会身染噩梦,而刚才鹰泊所谓的莲蛇,也都是邪祟搞出来的梦境把戏。至于他身上的伤痕,应该就是梦境中的邪祟留下的。” 文溪和尚认同了我的推断,却话锋一转道:“可是姜楚弦,你没有觉得那个人有点古怪吗?” 我一愣:“怎么?” “他既然身染噩梦,又是如何能拦下企图去触碰莲花的你?” 我低头沉思。不错,从鹰泊刚才的话中,我明显能感受到他对莲蛇的了解,甚至连如何破解那些莲花光芒引诱的方法都了如指掌,与其让我相信他是个噩梦的受害者,倒不如说他是主动沾染了噩梦,为了研究出如何破解的方法。 “难道是同行?”我挠挠头,瞥了一眼睡下的鹰泊,还有他身后的那柄巨型砍刀。 “除了你们姜氏,难道还有其他的捕梦猎人?”文溪和尚对我的话表示疑惑。 我急忙摆摆手:“不不,我的意思是,难不成他这样以身犯险,是为了帮什么人来解除同样中了莲蛇的噩梦……” 文溪和尚点头却不再说话,东方已经有微弱的晨曦笼罩,我重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今日又是漫长跋涉的旅途,只要再坚持几天,便能顺利抵达敦煌。 一直睡得死死的嬴萱发出了轻微的呢喃,她怀中的灵琚也适时地翻了个身。雁南归似乎早已醒来,有些戒备地看了一眼对面躺着的鹰泊,便默默起身收拾行装。 我原本不想过问鹰泊的事情,毕竟他那粗犷奔放的外表和那柄一人高的砍刀让人看起来不得不敬而远之,可我们身上所剩钱财不多,想要顺利走出沙漠,就必须再次进行补给。我看了看鹰泊肩上鼓鼓的行囊,便拉着文溪小声商量了起来。 文溪听了我的分析后远眺举目无边的沙漠,随后轻轻点头:“不过姜楚弦,咱们得先调查清楚这个莲蛇的来由,如若是过于棘手便没必要铤而走险,毕竟只是为了赚个路费,不必将性命安全搭进去。” 我们五人走在商队的队尾,雁南归肩头驮着灵琚走在最前面,嬴萱打着哈欠,似乎注意到了我和文溪和尚的窃窃私语,于是放慢了脚步停靠在我俩身边,竖起耳朵偷听。 可能是因为沙漠中行走过于闷热,嬴萱将自己黑亮的长辫子倾数盘在脑后,再加上她额前的刘海有些汗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了不少。她平日里围在腰间的兽皮裙已经取下塞在了行囊里,只穿了暗红色的紧身短衣和衬裙,更是多了些风情。 她拉了拉肩头的箭筒和弓弩,佯装无意靠近我。 想来莲蛇的本体如果是蛇,对付野物还是身为猎人的嬴萱比较拿手,于是我也没有遮拦,主动招呼她过来,将我起夜所见的粉色莲花和鹰泊对莲蛇的那一套说辞,详细地讲给了嬴萱。 她听后倒是一脸迷茫,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眉毛一挑说道:“那……这玩意儿究竟是花啊,还是蛇啊?” 我摇摇头:“我所见的莲蛇只不过是普通的莲花形状,但在鹰泊的梦境中,它是可以分裂重组的蛇。” 文溪和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抖了抖袈裟上沾染的沙粒:“对了,不知道你们可听说过‘冬虫夏草’?” “哎?你说虫草?这个我知道!”没想到嬴萱竟然抢先一步答上了,“据说那东西在冬天是虫子的形状,到了夏天,就变成普通的野草……” 文溪和尚点头:“冬虫夏草乃是一味名贵的中药,我在药经上读过。说它是纯粹的植物草药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它实际上是一种真菌和幼虫共同促成的。夏季,虫子将卵产于草丛的花叶上,经过一个月左右孵化成幼虫,随后钻入潮湿松软的土层。而土层里有一种虫草真菌,它进入幼虫体内生长,逐渐将幼虫内脏吞噬殆尽,使幼虫体内变成充满菌丝的躯壳埋藏在土层里。经过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来临,菌丝开始生长,到夏天时长出地面,形如野草。这样,幼虫的躯壳与新生的小草便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冬虫夏草’。” 我恍然大悟:“那照你的意思,这沙海莲蛇和冬虫夏草有本质上的共通之处?” 153 鹰泊 文溪和尚点头浅笑,不经意扬起他那单薄的唇角:“不错。如果按照冬虫夏草的生长形式推断,那么这沙海莲蛇,便是……” “便是某种形如莲花的真菌被一群沙漠蛇误食,真菌将蛇内脏腐蚀,把蛇身当做孕育自己的躯壳埋入沙漠之中,并在夜晚从蛇的口中绽放出类似蘑菇伞盖的莲花状实体,是这样吧?”我顺着文溪的话说下去。 文溪没有反驳,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楚弦说的那种粉色的光呢?”嬴萱追问。 文溪和尚摆摆手:“真菌种类繁多,而其中许多菌子都含有夜光的成分,甚至有不少会发光的蘑菇都在古书籍上被记载。昨天晚上我也对姜楚弦说了,只是刚巧那些数量庞大的粉色荧光组成了某种特定的图案,而它通过刺激视觉进而影响脑部神经,让人陷入幻觉。” 嬴萱觉得没趣,不耐烦地摆摆手:“咳,照理说这谜题都被你们俩给解开了,还有什么搞头?” 我和文溪和尚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走在队伍前段的鹰泊。 媒介虽然解释清楚了,可到底是谁在利用这沙漠中机缘巧合诞生的粉色莲蛇,来营造出那样可怕的噩梦? 一路行至正午,由于日晒强烈,商队决定暂停脚步进行休整。冗长的队伍稀稀疏疏地停下,三两人聚作一堆就地歇息,人们趁着这休息的时间,紧一紧松了的绑带,擦一擦满身的臭汗,甚至是脱下闷热的鞋履将漏进去的沙粒倒掉。 嬴萱一点都不知道节省,仰头就将自己腰间的水囊灌下去半袋,喝得心满意足之后,她便将自己臂腕上系着的手帕围在了脸上,试图当做面罩来遮挡一下这毒辣的日光。我舔了舔自己干裂刺痛的嘴唇,忍了忍,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水囊让给灵琚。 谁知我刚一转身,却见灵琚仍旧是趴在雁南归的肩头,像是被热化了一般瘫在野鸟的背上。而雁南归盘腿坐着回过头,一手扶着灵琚的后背防止她脱力摔下来,另一只手将自己的水囊放在灵琚嘴边,正十分温柔地喂她喝水,灵琚半眯着眼睛小口地喝着,还从嘴角漏出了一缕细流。我停在半空中的水囊被身边的文溪和尚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我翻了个白眼便没力气同他争抢,任他往自己嘴里灌。 热气似乎是从皮肤中钻出来一般,闷得人嗓子眼痒痒的。 穿过人群,我有意无意地搜索着鹰泊的身影,却只看到了挡在我面前的雁南归抬起了他那苍白的拇指轻轻擦过灵琚的嘴角,将那沾在小丫头唇边的水渍擦去,随后十分流畅自然地把手指放在自己嘴中吮吸干净,不浪费一点水源。 “文溪……是不是天气太热,让我看到了什么恶心的幻觉……”我有气无力地背过身,单手撑在太阳穴上。 文溪和尚笑笑,无奈地摇摇头。 突然,商队前方停歇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什么人起了争执。雁南归十分警觉地起身张望片刻,便摇摇头对我们示意无碍。 “起了口角,似乎在打架。”雁南归事不关己地解释道,随即低下头,垂在肩膀上的蓬松白发像是裘衣的领子,正巧盖在了头枕在他膝盖上的灵琚的脑袋。 西域小国众多,城池林立,各个少数民族也都有他们特有的部落聚集地,一条丝绸之路横跨千里,因此商队的人员构成也十分复杂。他们将西域的珠宝香料运至中原,再将中原的布匹丝绸卖回到西域,以赚取中间巨大的差价为利润,这也就更加说明了大小商队中的成员都存在相互竞争的关系,因此产生矛盾的理由也自然多种多样。 加之这条商路是通往敦煌的必经之路,像我们这样企图到敦煌的路人过客也不在少数,这些人抱着不同的心思和共同的目的自发与拥有大部分骆驼的商队凑在一起,也是为了应付旅途中的突发状况。人员结构如此复杂的一支队伍,如若和睦相处从不起任何冲突,才算是稀奇。 “不过……”雁南归突然补充道,“我看挑事的好像是昨夜那个背着大刀的男人。” 我昏昏欲睡的神经瞬间被敲醒,犹豫再三,我还是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朝前面走去。只见前方一群人围成了个圈,正好将鹰泊和其他三名壮汉围在中央。 我还未走近便听到了鹰泊的叫嚣:“你们这小兔崽子,毛还没长全就想着从爷爷我手里抢饭吃,真是活腻了!!” 鹰泊本就长得凶神恶煞,加之他那一人高的巨型砍刀,一般人是不会轻易得罪他的。我正这么想着,凑近了人群钻进去一看,乖乖,原来对方还真不是一般人。 对方是三名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是光着膀子一身疤痕,若再高上几分,几乎和鬼豹族人相提并论。我悄声问身旁看热闹的兄弟事情的来由,他却无所谓地摆摆手:“嗨,斗架嘛,身上肉痒痒了,还要什么理由?” 我讪讪地笑了笑便不说话,暗自替鹰泊捏了把汗。 可面对这样三名壮汉,鹰泊却没有一丝怯懦,仍旧是咧开了嘴无法无天地谩骂着。直到对方忍无可忍,抬起那铁锤般的拳头朝鹰泊的脑袋挥过去,鹰泊才终于停了嘴,猛然弯腰躲了过去,随即灵活地转身将背上的砍刀一把插入沙地,双手撑着刀柄借力一跃而起,双腿夹住那名汉子的脖颈,腰部一个发力,那汉子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身手不错嘛……我松了口气。 身后的两名汉子见同伴吃了亏,立即一并上前。这下麻烦了,一对二,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帮衬鹰泊一下,谁知他倒是没有一丝慌乱地回身抬腿,双脚踢在二人胸前,震得二人连连后退。 “好!!”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我也只好默默鼓了鼓掌。 我上去也只是个拖后腿的,还是不逞能了吧。 三名汉子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似乎是被鹰泊轻蔑的态度激怒,三人将鹰泊围在中间,同时挥拳上前。 然而鹰泊此时此刻也都没有要用那砍刀的样子,赤手空拳就迎上了对手的攻势。他那蓬乱打结的头发随着迅捷的动作飘飞,褴褛的衣衫此时倒像是刚巧为打斗而准备,那每一个破烂的洞似乎都透着杀气,根本没了之前乞丐般的落魄。 此时我才注意到,鹰泊插在地上的砍刀,似乎根本就没有开刃。光滑的钝口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仿佛它只是一个摆设。 回过神来,鹰泊早已空手将三名壮汉放倒。他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抬手轻松拔出立在中央的砍刀,就像是拿一根木棍般毫不费力。人群散去,我也及时回到了嬴萱他们身边,一边感叹一边坐下。 “果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一人对三人,毫不费力……更何况,他连刀都还没有用。”我感叹着,却发现他们根本毫无兴趣,都昏昏沉沉地闭目小憩。 我有些自讨没趣,便也不再说话,低头抓起面前的沙子把玩起来。 “你说的不错。”一言不发的雁南归突然抬头,他怀中的灵琚已然睡去,因此声音压得很低,“别看那人像个落魄乞丐,但他的招式张弛有度,毫无章法却招招毙命,应是受过训练。” 我点头表示认同,但想到他身陷噩梦,却又有些疑惑。 “况且,他那把刀,也是个宝贝。”闭目打坐的文溪和尚及时补充。 我一愣:“怎么说,你认得那东西?” 文溪和尚仍旧闭着眼盘着手中的无患子珠:“我对兵器没有什么研究,只不过,那柄砍刀明显灵气十足,虽未开刃,可凑近了也能感受得到浓重的杀气。” 我若有所思,看来我还是得找机会同鹰泊攀谈一番,这样才能确定他身上噩梦的来由,也能探明是否能从他身上赚得一些路费。 叮铃——叮铃—— 骚乱过后,一阵清脆贯耳的驼铃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索,也提醒着我们是时候启程。 沙漠最常用的脚力便是骆驼,有骆驼就会有这样的商队,只要有成队的骆驼,肯定就会有驼铃声相伴。驼铃由黄铜铸造,用生铁敲击时,声音十分清脆响亮。在茫茫沙漠之中,铃铛声的穿透力是最强的。因此商队一般将十七头骆驼拴在一起组成一连子,一连子的最后一个骆驼脖子便会挂有驼铃,只要铃铛声传来,领路的主人便知道最后一头骆驼还没有丢失,整个驼队也都安好。 我们跟随的这个商队有四个连子的骆驼,规模虽不算大,但算上其他同行的路人也有个近百人,浩浩荡荡的看起来也算是壮观。驼队走在前面,我们一行跟在最后,一是为了不要过于引人注目,二是尽量避免卷入商队的冲突。 一天中最难熬的时间已经避开,我们起身继续跟在骆驼商队的后面,朝着一片苍茫深处走去。 154 觉醒 入夜。 商队寻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地方作为今夜停歇的地点,有经验的老手四下巡逻后便确定了安营扎寨的位置,大家纷纷卸下身上的行囊,开始准备晚饭。 沙漠中的晚饭非常简单,由于水源稀缺,因此多是干粮,最多煮一锅面糊,就着风干的手撕牛肉便是最为丰盛的晚餐。而我们一行五人物资匮乏,只能啃干粮充饥。而我也借机揣了两个窝窝往鹰泊那边凑去。只见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背靠着一匹铜墙般的老骆驼,将砍刀竖在身侧,低头沉思。 鹰泊见我过去,便警觉地握起拳头,那双凶狠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我。 我嘿嘿一笑,蹲在了鹰泊的身旁。一边嚼着嘴里的窝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话说……你身手不错嘛。”说着,我瞥了一眼那未开刃的砍刀。 鹰泊见我没有恶意,便盯着我手中的窝头吞了口口水,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我见状,立即将手中的另一个窝头递给他,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狼吞虎咽瞬间将窝头消灭,还心有不甘地看着我嘴边的半个。我有些尴尬,只好将自己的半个也默默递了过去。 鹰泊舒畅地打了个饱嗝,随即伸出他粗壮的手臂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回应我:“在沙漠里混日子,没点身手怎么自保?多谢了,大兄弟。” 我摆摆手苦笑:“不必,你昨夜还救了我,就当是还礼吧。” 鹰泊伸懒腰的动作有些大,身子一歪,腰间的盘缠不慎掉落,趁着篝火的光芒,我十分眼尖地看到了那鼓囊囊的钱袋,随即偷笑,决定好好同这个外表放荡不羁却深藏不露的流浪汉聊一聊。 “其实吧,我还是有事想要和你打听。”我端着手在他旁边坐下,他也十分热心地挪了挪身子,给我让出一个位置。 鹰泊听我这么说,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怎么?” “是这样……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吧,看我打扮你也能看出来,平日里都是靠画符驱鬼的手艺来吃饭。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给我说说,指不定我没准能帮上你呢?”我试探地问道。 鹰泊迷惑不解地挠挠头,那蓬乱的头发似乎是能挠出虱子来一般:“大兄弟,你什么意思?” 我急忙赔笑:“我若是说的不对,你也不要在意哈。” 鹰泊恍然大悟:“哦,敢情你是江湖骗子啊?怎么,我是印堂发黑了,还是头顶有不祥之光?” 我脸一黑:“我不是那个意思……” 鹰泊无所谓地摆摆手:“没用的,就我这样,哪有什么鬼怪能近得了我的身?大兄弟,你还是找其他人忽悠吧。” 我无奈地笑笑。看来,这个鹰泊早已沉溺在噩梦中,无法清晰地辨别事实与梦境,而将梦境中出现的莲蛇当做真实的怪物来对待。 “你误会了,”我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沙海莲蛇。” 鹰泊似乎被我吸引了注意,回头看我。 “既然你坚持认为沙海莲蛇是能够蛊惑人心的妖魔,那么降妖除魔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你既和莲蛇交过手,那么也想请你给我详细说说,关于那东西的细节。”我不紧不慢,顺着鹰泊之前的话说道。 鹰泊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我,随即发出了轻蔑的笑:“大兄弟,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和莲蛇……哈哈哈,对不住!我没那个意思……哈哈哈……” 我简直想抬手抽他两个大嘴巴子,可是为了赚上一笔路费,我不得不咬紧嘴赔着笑,等鹰泊笑够了,我才松了口气,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张事先画好的符咒。 “这个你拿着,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适,就来队伍后面找我。”我起身恭敬地朝鹰泊笑笑,转身离开。 那个符咒叫清觉符,是师父曾经教我画的。之前也曾遇到过这样无法辨别梦境与现实的执拗病人,愣是不信自己会做噩梦,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是所谓的“亲身经历”。遇到这样不配合的病人,师父便会画一张清觉符塞在那人怀里,等他再度睡下进入噩梦,受符咒影响,便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处梦境,这样一来,才便于接下来清除噩梦的行动。 所以想要从鹰泊身上赚到路费,第一步就是要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被噩梦缠身。 回到队伍尽头,嬴萱已经收拾好了被褥让灵琚先行睡下。雁南归站在远处张望巡视,文溪和尚升起篝火,正在归置我们的行囊。见我回来,嬴萱便撞了撞我的肩膀低声问道:“怎么样?有得赚吗?” 我点头:“他身上的确有钱,但却不舍得买些路途中所用的干粮,再加上他那邋里邋遢的打扮,看样子肯定是个吝啬鬼。所以想要从他那里赚点路费,估计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呢?”文溪和尚笑着继续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听你的语气,似乎是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我得意地笑笑:“那是自然,肯定要先让他心服口服。” 天上的繁星轮番升起,如同泼洒在墨汁中的碎银。商队行了一天的路程,此时都已经尽早睡下。我侧躺在文溪和尚身边盯着眼前攒动的篝火,在这安静的黑夜中放飞思绪。嬴萱似乎没有睡意,坐在篝火旁悉心梳理自己的长发。黑发在篝火的映衬下宛如夜幕的流苏,在绵延的沙海中飘飞。 夜深人静,热闹的商队逐渐冷却,安静的有一丝诡异。 突然闯入耳畔的脚步声提醒着我,似乎有鱼儿终于咬钩了。 “那个……大兄弟?你睡下了吗?” 果不其然,鹰泊的声音传来,坐在一侧的嬴萱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佯装刚睡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慵懒地说道:“哦,是你啊。” “大兄弟……”鹰泊将肩头的砍刀放下,重重插入到沙地里,随后一脸惊诧地蹲在我面前说道,“你白天说的那些,可都是真的?” 我笑笑:“别的本事我也没有,唯独能清除那些沾染在你噩梦中的邪祟。” “那……大兄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鹰泊似乎是有些慌张,看来方才他入睡时,那张觉醒符已然起了作用。 我从怀中摸出青玉短笛拿在手上把玩着,侧脸看向一旁的嬴萱和文溪和尚:“当然,我之前也说过,我是靠这个手艺吃饭的……” “没事没事,钱这个是小事。我就是想请大兄弟帮帮忙,能不能帮我把我刚才做的噩梦永远留住?” 我刚要答应,却在听清了鹰泊的话后骤然愣住。 把噩梦……永远留住?? 155 血刃 黑得耀眼的天幕宛如精织的毛毯,缀着金丝银线的玉盘和细碎的粉钻,沙漠中原本热闹的商队早已沉沉睡去,在闪烁篝火的映衬下,鹰泊那饱经风霜的粗糙脸颊上似乎涌出了某种悲伤的情绪,就连那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杀气的大砍刀也显得有些温柔。我和嬴萱面面相觑,就连刚刚坐起身的文溪和尚也都愣住。 “其实……我一直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和惩罚,却没想到,这些竟然都只是梦境。” 鹰泊背靠砍刀坐下,缓缓道来了一个伤感的故事。 鹰泊曾有一位挚友名叫忍冬,二人从小便生长在沙漠的小村子之中,算起来应该说是发小。那时候大人们都去跑商,通常是几个月不着家,两人便吃睡都在一起,到后来更以兄弟相称。鹰泊自小习武,一身的江湖野性,靠着过人的身手和浑身的腱子肉,跟着父辈在沙漠中摸爬,还未成年便成为了一名专门看护珍贵货品的守卫;而忍冬的性格与鹰泊正好相反,忍冬生性疏阔,不爱与他人打交道,喜欢独自钻研一些兵器,于是在镇子上开了家兵器铺子,整日钻在院子里面铸造各式刀具。 忍冬经常会打造出一些顺手好用的武器送给鹰泊,让他在行商途中用以对付突发的劫掠。两人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沉淀不减反增,直到后来偶然发生的一件事,才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鹰泊在某一次行商途中偶然获得了一张古老的铸造图纸,他自知好友喜欢钻研这些,于是高价收下转头赠给了忍冬。忍冬收下图纸后,人就变得和平时不大一样,本就不爱与人交往,从那之后,就连鹰泊都很少能见到他。忍冬似乎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那张兵器图纸上,只见他忙前忙后张罗着各种铁浆乌金,似乎要将那图纸上的兵器给打造出来。 鹰泊说道此叹了口气,回身看了看那柄没有开刃的砍刀:“那图纸上记载的东西,就是这把砍刀。” 我点点头:“找你这么说,那忍冬之后将砍刀顺利铸造出来并且送给了你?” 谁知鹰泊却摇了摇头,粗糙的大手抚过刀刃:“这把刀,根本就没有铸造完成。” 忍冬将自己关在铺子里没日没夜地打造生铁,做出无数个模子都不满意,较起劲来的时候,更是几天几夜废寝忘食,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像是着了魔般神神叨叨,凹陷的眼圈和肌瘦的黄脸,让他看上去如同是大病一场。 鹰泊看不下去便出面好言劝说,可谁知道忍冬却像是痴傻般,神秘地拉着鹰泊在他耳边说道,他誓要铸造出一柄世上绝无仅有的好刀。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于是晚上趁着忍冬睡下,我就偷偷到他房间里去查看,谁知道我刚一进门,就闻到那熔炉后面散发着阵阵恶臭,我绕到后面一看,那里竟然有一大堆死人骨!”鹰泊说到这里,眼神中闪烁出悔意。 文溪和尚听到鹰泊这么说,像是恍然大悟般倒抽一口凉气:“你的朋友……不会是在铸血刃吧?” 鹰泊瞪大了双眼,点头。 “什么?血刃是什么?”一旁听故事的嬴萱不耐烦地催促道。 文溪和尚双眉一沉,严肃地说道:“血刃顾名思义就是以人的精血来铸造兵器,这样锻造出的刀具便有了死人的阴气,杀气十足,而且,用血刃杀的人越多,这把刀就越凶。”说罢,文溪转脸看了看鹰泊背后的砍刀,担忧地递给我一个眼神。 我也有些心悸,只能用眼神催促鹰泊继续说下去。 “是,忍冬的确是在用人的鲜血来锻造这把刀,可是,那些熔炉后面的死人骨……我……”鹰泊十分痛心地说道,“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大兄弟,虽然我自小就在刀尖上讨生活,可忍冬不一样!他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不肯踩死,你说说,他怎么就着了魔非要铸造这么一把凶刀,还出手害了无辜人的性命?” 面对鹰泊的质疑,我没有答案。人心本就复杂,表面看上去温润的人,内心究竟是何种扭曲谁也说不准,就如同那白衣飘飘书生模样的申应离,却是那般黑心残忍的鬼豹族族长。 “我当时就吓着了,一冲动转脸就把忍冬给叫醒,我就想让他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鹰泊继续说道。 忍冬被吵醒后,一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格,而是像中了邪般开始给鹰泊讲述自己将要锻造出的这把旷世奇刀。忍冬的双眼中充斥着贪婪与空虚,急功近利的模样让鹰泊几乎不认得自己最要好的兄弟。据忍冬所说,那张古老图纸上记载的,正是“血刃”这种凶刀,以七七四十九条人命的鲜血进行锻造,便可得出天下第一的旷世神器。 “四十八条人命……你们说,要不是我当初脑子一热把那什么鬼图纸送给忍冬,他也不至于……”鹰泊说着,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壮硕的汉子此时却像个受伤的雏鹰,无助地在黑夜中盘桓。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文溪和尚却提出了疑问:“四十八条?” 鹰泊叹了口气:“是,还差一条,而那最后一条人命,就是忍冬他自己。” 据鹰泊所说,忍冬在被拆穿阴谋之后,便将自己的计划对鹰泊和盘托出,并指着一旁尚未开刃的砍刀许诺,只要再杀一人,这把血刃便可铸造完成,成为杀人不眨眼的第一利器。 “所以……忍冬为了铸成这把刀,自杀了?”嬴萱听得津津有味,在一旁猜测到。 我掐了掐这个死女人的后背示意她不要乱讲话,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追问。 鹰泊痛苦地闭上眼:“事情就是这样。不过,忍冬他不是自杀,而是我……亲手杀了他。” 我们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而且……用的正是这把血刃。”鹰泊黯然神伤,回头盯着那未开刃的砍刀轻声说道。 156 忍冬 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但既然想要赚这个路费,我就必须得弄明白鹰泊的真正意图:“我之前观察过,你被莲蛇的噩梦缠身,为何要提出将噩梦永远留住的要求?” 鹰泊抬头:“大兄弟,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是忍冬的亡魂在惩罚我,直到你给了我那张符,我才意识到这根本就是在做梦。不过无所谓,只要是赎罪,不管是做梦还是现实都可以……” “赎罪?”我眉头微蹙。 鹰泊点头:“忍冬……他在我的梦境中。” 我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原来通过莲蛇给鹰泊营造噩梦的,不是别人,正是死在鹰泊刀下的忍冬的亡魂。 若放在平时,我只需进入鹰泊的梦境,让阿巴将不甘入轮回的忍冬的亡魂吞下,事情就能顺利结束。可眼下鹰泊的要求,却刚好与之相反。 “你为什么要赎罪?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忍冬他通过噩梦折磨你,我帮你把它剔除不就完了?”我不解地问道。 鹰泊摇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忍冬死在我的手下,他若不这般折磨我,我反倒觉得愧疚……所以我怕万一有一天噩梦不在,我不知道失去了这样的赎罪方式,我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文溪和尚和我交流了眼神,决定还是亲自化梦去看看,当年鹰泊和忍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通过梦境到回忆里探查一番,才能得出准确的结论。 于是,在答应了鹰泊不擅自更改原本噩梦的要求后,我带着嬴萱和文溪和尚,一起进入了鹰泊的梦境。 改变青玉笛的曲调,便可调整对方入眠的深度。我师父曾经说过,梦境和睡眠一样有深浅之分,假如将梦境比喻成一杯水,那么我们平时普通的梦境应属于最浅的水面位置,而邪祟营造出的噩梦,往往是在更深的地方,大概是在杯子中央的位置。因此才需要青玉短笛来催眠,让对方进入深度睡眠,我才能抵达噩梦的位置。 至于储存记忆的潜意识,它是客观记录了现实的记忆,存在于梦境最深处,也就是杯底的位置。若是像当初帮雁南归找回记忆时那样进入对方潜意识,我便需要将曲调放缓,柔和的笛声能让人陷入更加深层的睡眠,这样,我们便能走进对方的记忆,看到他身上曾经发生过的真实的一切。 我之前经验不足,在给月呈婆婆进行催梦的时候,将曲调调节的过于柔和,化梦误入了杯子中间和底部之间的过渡位置,因此梦境和记忆混淆,才出现了月呈婆婆记忆的混乱,得出了宝璐获得打鱼节大奖这样并不符合现实的记忆。 至于之前梦演道人教给我的梦中梦,若仍旧用水杯来形容,那便是将第一杯水连同杯子一起放入了一个更大的杯子中,通过大杯子中干净的水再进入中间的小杯子,小杯子中被邪祟污染的水便得到了稀释和过滤,因此实力大减,梦境也因此而不稳定。 师父的比如很透彻,掌握了梦境的门道,在面对不同需求的时候,我便能更加熟练的操控青玉笛来调节梦境的深浅。于是我放缓了曲调,将鹰泊带入最为深层的睡眠。 因为我们需要看到的,是最为真实的记忆。 阿巴带着我和嬴萱,小漠则带着文溪和尚,我们三人同时进入到梦境深层的潜意识,来到了一所破败的庭院里。 此时正是黑夜,这是个建造在沙漠之中的小村落,干燥的风刮过,鼻孔便干涩得生疼。院落前面有栋石砌的房子,房子侧面有个露在外面的炉子,连接在屋顶的烟囱还在冒烟,看样子应该是忍冬打铁的兵器铺子。 我们此行是要看看忍冬和鹰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好做出正确的判断,因此我们三人隐匿了自己的行踪,悄然绕到另一侧,趴在窗户上往屋子里看。 果然,那正是鹰泊撞见忍冬在铸造血刃时候的场景。 梦境中那时候的鹰泊和现实中完全不同,没有邋里邋遢的外表和蓬乱的长发,也没有那种慵懒随意放荡不羁的态度,根本不像现在这乞丐的模样,而是相貌堂堂,打扮得体,健壮的身躯如同行侠仗义的剑客,英武的五官透露着浩然正气,脸上没有了胡须和碎发的遮掩,俨然是一名长相端正的武士。 看来是在忍冬死后,鹰泊才变成了现在那副落魄的样子。 “忍冬!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鹰泊一把将歪在床上的忍冬拉起来,惊讶地问道。 而忍冬,并不像鹰泊之前所描述的那般斯文淡泊,而是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干瘦的四肢像是皮包骨头般脆弱,苍白没有血色的肌肤加上深深凹陷的眼圈,有种久病不愈的病态。 忍冬面目可憎,歪斜着嘴角任面前的鹰泊扯着自己的衣领,事不关己地说道:“啊,那些啊,是我杀的。” “你疯了?”鹰泊一把松开忍冬的衣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好友。 忍冬用他那无力的手臂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衫,说话的慵懒神情和无所谓的态度,简直和现在现实中的鹰泊没什么两样:“别那么大惊小怪,我告诉你鹰泊,我即将完成一件旷世神作,一柄封锁了四十九条人命的血刃……” “为什么……”鹰泊颓然靠在墙上,陷入了自我怀疑。 “鹰泊,我的作品马上就能完成,到那个时候,全天下的人都将知道我的名字,而这把刀,会成为一个传奇!”忍冬有些疯癫地走向一旁,将一张盖在刀架上的麻布掀开,那柄足有一人高的大砍刀,便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忍冬像是爱抚自己的宠物般用手触摸着那还未开刃的砍刀,疯狂地自我欣赏,甚至忍不住趴在上面狠狠嗅着一阵阵的血腥味。 “鹰泊,你再等等,等我明天将隔壁家的小儿子杀死,这把刀,这把天下第一的凶刀就完成了!鹰泊,这样的刀只有你才配使用它,你再等我一天,最后一天……”忍冬疯狂地拉住鹰泊将他推到砍刀前,痴傻般呢喃着。 157 手刃 “够了!”鹰泊转身甩开忍冬的手,“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曾经的你那么善良温柔,现在怎么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根本就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忍冬被鹰泊猛然一推后退倒在地上,他没有生气,反倒疯狂地冷笑起来:“什么样子?鹰泊,你别忘了是谁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我们俩本来称兄道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可你呢,你看看你现在,在江湖上混的风生水起,商路上一提你的名字便是当当响。而我呢?鹰泊……我追不上你的脚步啊……我没有本事,我除了做点垃圾的刀剑外什么都做不了……” 鹰泊愣在原地。 忍冬跪在地上,披头散发如同中了邪:“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鹰泊,只要再杀一人,我这把旷世神刀便能响彻天下!也只有这样的刀,才能配得上你!” 鹰泊痛苦地闭上眼不去看眼前的好友,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继而上前一把拉住忍冬的手臂:“跟我走,现在就走还来得及,不然等人查到你头上,就什么都晚了!” 忍冬拼命挣脱开束缚:“想得美!我的刀……我的刀马上就……” 啪—— 鹰泊重重一拳打在忍冬的脸上,忍冬啐出一口鲜血摔倒在地。 “我看你是疯了。”鹰泊冷言道,同时走向忍冬的桌案,将那副古老的图纸拿起,抬手就扔进了一旁燃着烈火的熔炉。 “不要!”忍冬尖叫着阻止,却已无力回天。 鹰泊上前将忍冬的行头简单收拾成一个包裹,转身拉着忍冬就走:“我给你筹点钱,你现在连夜就走,你杀了这么多人,仇人定会找上门来……你先去沙漠中央的驿站那里等我,等我处理完后事就去接应你,咱们……” 鹰泊话还没说完,忍冬的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果然在这里!”进来的是一群夜行衣打扮的男人,个个都是一身肌肉,看样子应该是被雇佣来寻仇的。鹰泊见状,一把操起身旁那未开刃的砍刀将忍冬护在身后。 “喂,这么多人,鹰泊肯定不是对手啊。”嬴萱这个死女人有些手痒,不由自主便伸手摸向自己背后的弓箭。 我抬手一巴掌打掉她的手:“干什么呢,别瞎掺和。” 嬴萱撇撇嘴:“行行行,知道了,这是梦境,都是发生过的记忆,对吧?” 我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出声。 屋内已然展开了激战,鹰泊根本不占优势,一边护着忍冬后退,一边还要阻止上前的打手。那柄砍刀虽又沉又大,但在鹰泊的手中却像是轻盈的木剑般灵活,即便没有开刃,可血刃毕竟是用人命锻造的凶刀,带出的杀气甚至还未触碰对手,就已经划破了对方的喉咙。 鹰泊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砍刀,直接赤手空拳而上。 “好刀……真是把极品好刀……只有在你的手上,它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啊!鹰泊!为什么不用它!”忍冬疯狂地脱离鹰泊的守护,上前扛起砍刀朝鹰泊冲去,硬是把它往鹰泊手中塞。 本身对方人数就多,忍冬这么一掺和,鹰泊便乱了阵脚,为了保护忍冬,鹰泊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对方挥动的利剑。鹰泊身上挂了彩,行动也立即迟缓了起来,他不得不接过忍冬手中的血刃护在两人身前。 对方碍于血刃的威力,停下了进攻而对峙起来:“鹰泊,此事与你无关,你混在沙漠这么久,名声在外,若是因为阻扰我们报仇而为难我们,事情传出去,对你的名声……” “呸,去他大爷的名声!我鹰泊在沙漠混这么久,靠的就是义气两个字。忍冬是我兄弟,我绝不会让你们伤他一毫!”鹰泊打断对方的话,随即转身推了一把忍冬:“你先走!” 鹰泊重新举起血刃冲了上去。 “还没有完成……鹰泊,还差一条人命啊……”忍冬癫狂地重复着破碎的话语,迟迟没有离去。 “走啊!”鹰泊身上的伤还在不断流血,可他不得不强撑着举起血刃,逼退来人。 我们三人看得心惊肉跳,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了如此地步,嬴萱更是有些于心不忍,别过头去不再看伤痕累累的鹰泊,文溪更是连连摇头,低声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然而事情就在下一秒便戛然而止,快得我几乎看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让我们错过了最为关键的一幕。 再定睛看去,却只见鹰泊双手紧握血刃向前砍去,而一直在身后的忍冬却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了面前,血刃不偏不倚,正巧砍在了忍冬的胸口,划破的伤口如同撕裂的布匹,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出,染红了砍刀的刀刃。 没有开刃的砍刀,居然能造成如此严峻的伤口! “鹰泊……还差,最后一个人……”忍冬双眼空洞看着一脸诧异的鹰泊,随后便身子一歪,倒地身亡。 对面的人群见忍冬已死,便不再纠缠,迅速撤离了。 鹰泊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低头盯着自己沾满忍冬鲜血的双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怎……怎么回事?”嬴萱愣住。 我摇头:“不知道,太快了……而且刚才鹰泊明明是砍向对手的。” 文溪和尚说道:“的确如此,刚才的人影一晃动,忍冬就出现在刀下了……”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脚下便开始晃动。 糟糕,梦境怎么突然变得如此不稳定?我还未来得及唤出阿巴和小漠,我们三人便身子一歪,随着坍塌的梦境漂浮起来。 我惊讶地看着自己悬浮在空中,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鹰泊要醒了,而是受到噩梦的影响从最深层的睡眠中脱离。果不其然,下一秒,我们三人便掉落在了一个空旷的沙洲旁。 这里……应该就是忍冬的亡魂利用莲蛇营造出来的噩梦。 嬴萱揉着屁股站起身:“哎呦,怎么回事儿?” 我快速解释了梦境的深浅之分,看来是这忍冬的怨念极深,已经侵袭到了最深层的潜意识,才让我们从底层的记忆中脱离,来到了中间的噩梦之中。 刚解释完,我们脚下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这种熟悉的声音让我顿时毛骨悚然。 不错,这正是那夜我听到的莲蛇发出的声音! 全本结局. 《防、采、集、章、节,与.小.说.内.容.无关,请勿.阅读!!正确.的内.容在6、9、书、吧》 “你说的没错,但换做是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龙辰却没有让他一句话就击溃了,他的内心足够的坚定,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问心无愧。 如果非得在整个世界和莫小狼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不管是谁,都会含着最大的痛苦舍弃一个人而救一个世界,龙辰也只能如此,虽然会遗憾一生,但这样的做法没人会认为是错误的。 但是现在,还没到最后选择的时候。 “现在还不到最后选择的时候,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会用尽一切的努力,挽救你!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是怎样的状态,但小狼,我还是那句话,你永远也别想欺骗我,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自己。记住这句话,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最后一段话,他是凝视着莫小狼的眼睛说的。 那血红色的眼睛,终究还是有一些涟漪和挣扎,这逃不过龙辰的眼睛,但是莫小狼很快就闭上了眼睛,笑着道:“你能够保证自己不死,再和我说这些吧。” 就在他的话语说完之后,魔星仿佛要爆炸。 轰隆! 洞窟粉碎,所有的尘土化成碎片,巨大的魔爪突破了一切,正朝着龙辰抓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太古巨魔愤怒的咆哮,这一声咆哮再度惊动了魔星群魔,也传出了魔星,让魔星之外的人,再度揪紧了内心! 轰隆隆! 龙辰在这时候离开了莫小狼,冲上了天空。 速度爆炸,在加上逆乱时海的控制,让他这一次逃脱了魔爪的攻击,冲到了葬神山上空,群魔刚刚朝着这边围来,就被龙辰冲飞了出去! 在龙辰刚刚脱困出现的时候,控魂魔也再度从深渊当中冲出来! 高大的身躯,漆黑色的龙鳞,如同杀戮机器! 在他那手臂上,莫小狼站在那里,看着龙辰,仍然冷笑着。 龙辰看到了这个笑容,他二话不说,转身就离开!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太古巨魔暴怒,这句话都直接传出了魔星之外。 从外面可以看到,整个魔星封印都在剧烈的震荡当中,众人听到这个声音,自然知道龙辰还在战斗,还没有死,只是场面如此之大,所有人也不得不揪心起来,这可不是普通的战斗,这一场战斗,比起灵皇和龙辰那一战,后果要沉重多了。 龙辰本想朝着魔星上葬神山的对面而去的。 没想到的是,他刚冲向对面,整个魔星竟然转动了起来。 无论龙辰冲向那里,魔星就朝着哪个方向转动,这导致龙辰虽然在高速前进,但是太古巨魔却始终在他脚下! 那高速转动的魔星,将群魔都甩飞了出去,撞在魔星封印上,但太古巨魔才懒得管他们的死活,他没想到龙辰竟然还能脱困,再一次被这凡人戏弄,他已经怒不可遏,甚至其他太古巨魔这时候也没能制止他! “我原本对你有很大耐性,但你却逼我弄死你!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你这样的天才,一定是大补之物吧!” 巨魔声音浩浩荡荡,在整个魔星上轰炸。 这时候,仿佛魔星都成为了对方武器,龙辰甚至难以落下去,一旦落下去,估计都会被这沉重的力量给撞飞! 果然,只要在这魔星封印之下,就别想逃脱太古巨魔的掌控! “小猫给的力量会随着时间消散,看来我不得不战斗了!” 原本以为可以稍微准备一下,但现在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了。 原本,和这种神灵级别的强者战斗,龙辰是没有什么信心的,可经过这几个月的见识,他已经熟悉太古巨魔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就算对方乃是神灵,此刻他心中也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畏惧。 既然无法退避,唯有勇敢战斗! 实际上,龙辰一点儿都没想退避,他只是在寻找一种更加合适对付太古巨魔的方法,可如今并没有,如今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要让莫小狼回到原来那个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这太古巨魔!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而是他唯一的目标! 若是杀不了这太古巨魔,当末日降临,龙辰也就只能杀莫小狼了,他绝对办不到将莫小狼送入到死界当中,所以这一战,是他最后的拼搏之战! 这是他一辈子至今,最为重要的一战,甚至和枉死城主一战,都没有此刻重要,因为枉死城主肆虐的只是龙祭大陆的三大帝域,而现在只要龙辰一败,那就是整个龙祭世界! 万亿生灵! 那一刻,他一人一剑,停住脚步,回身面对愤怒的太古巨魔。 他心中的仇恨和愤怒,至少是太古巨魔的一万倍! 无穷的发愤怒,也是他此刻的力量! “终于肯乖乖受死了吗?我早知道如此,就不用花费这两个月的时间了。” 太古巨魔咆哮着。 巨大的肉翼,锋利的魔爪,粗壮的臂膀,厚重的龙鳞,尖利的獠牙,还有最强的神通和规则力量,都是太古巨魔最强的武器,全盛时刻,龙辰一百个都不是他的对手,但现在,他还被封印中,虚弱到极致,龙辰不怕和他一战! 上一次战败,经过两个月的磨练和小猫的帮助,龙辰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在太古巨魔说话的时候,龙辰以人形掌控逆乱时海! “时间变化!” 他以逆乱时海调整时间,以时间泥沼缠住太古巨魔的同时,加速自己,瞬间到了太古巨魔眼前! “一剑斩神!” 斩神剑所有的真谛,都在这一剑上! 龙辰二话不说,就用如此强猛的攻势,确实有些出乎太古巨魔的意料,在他眼中,凡人是根本就没有胆量对他们这种太古魔族进攻的,光是站在他们眼前,就能将他们吓死了。 但龙辰就是个怪胎。 连控魂的神通都对他无效。 撕拉! 这一次龙辰速度太快,斩神剑拥有九百九十条道纹后,力量迅速爬升,一剑剑芒冲天,直接斩在了太古巨魔那如血色太阳般的眼睛上! 嘶昂! 太古巨魔眼球爆裂,发出一声痛苦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