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的辩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能看到有人在这样声辩: “百鬼夜行是中国的!” “九尾狐是中国的!” 从事实上讲,这些传说确实是中国传入日本的,是中国先于日本。说是中国的也没错,可是这样的声辩总是无力的。 就算所有人都承认,这些妖魔鬼怪的传说都是源自中国,人们依然不知道魑魅、魍魉、罔象、山魈、罗刹、刀劳……人们只知道,九喇嘛,滑头鬼,姑获鸟,酒吞童子,茨木童子,茨木童子,茨木童子,还有茨木童子…… 不是因为崇洋媚外,纯粹就是我们没有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描述这些的作品。 《聊斋志异》确实好,可是太老了。现在《画皮》都拍了好几部了,你不能指望清朝的东西到今天还能让人们看得美滋滋,不现实。 所以这篇小说就是一本专门讲鬼怪的作品。讲中国的鬼怪。 不求为什么弘扬文化起作用,只求大家能喜欢,能看得开心。 既然想让大家看得开心,就会对传统的鬼怪做一些改造,做一些艺术加工。 这样的话势必会和这些妖魔鬼怪原来的形象有一些距离。 比如庙鬼,《聊斋》里的记载是会害人的黑脸丑妇,我把它写成了美貌女子。 比如刀劳,《搜神记》记载是能吐毒液的妖,我看了图鉴,很兄贵,我把它写成了美貌女子。 比如猫容婆,俗传是长着猫脸的老婆婆,我把它写成了长着猫脸的美貌女子(长着猫脸还怎么美貌啊!摔!)。 (当然不是所有的妖物都改成了美貌女子,只是小部分、小部分……) 希望读者能够宽容,并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妖怪不是这样,而是出于艺术考虑,才把它们写成这样。 另一个问题是,古代的传说,什么《子不语》,什么《三言两拍》,甚至包括《聊斋志异》,有些地方都真有些18X。 因为这些传说本来就带有暗黑的色彩,风格上我还是希望尽量保持原汁原味,所以有些地方会有点黄有点暴力……关键有些妖怪设定上就很黄很暴力,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 总之就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事先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一下,那么下面…… 就请推开新世界的大门吧…… 第一章 鹿鹤沟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而妖,是超自然。 妖,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无法揣度其想法,也不可思议其能力。它们不是生物,它们是某种生命,是某种行为,是某种力量,是灵。 千百年来,妖横行于这片大地,比瘟疫更恐怖,比黑夜更黑暗。 它们存在于传说中,它们也可能就在你背后。 ………… ………… 淄水发源地附近的山窝窝里,有一个鹿鹤沟,鹿鹤沟不大,只有100来户人家,其中最大的一户人家就是徐家。 徐家家主徐长水,是鹿鹤沟最大的地主,全沟八成的地都是他家的。 徐长水只一个独子,这个独子名字叫做徐文山。 徐长水是鹿鹤沟的霸主,徐文山就是鹿鹤沟的小霸王。从小跋扈惯了,可是忽然有一天他不跋扈了。 他疯了。 他不再沉迷于吃吃喝喝,玩蟋蟀,斗狗。反倒成天嘴里嘀咕些人们听不懂的词,拉着人问这问那,问这是几几年,皇帝是哪个,同时为人谦逊,待人诚恳,有礼有节。 这哪像个地主公子该有的样子? 徐长水做公子的时候,斗鸡走犬,纵马踩人,搞得沟无宁日。 徐长水的家翁徐度河做公子的时候,全沟没一家敢让姑娘在白天出门。 徐文山十岁时,刚刚展露出公子的潜质,就忽然转了性,变得温和起来。 “徐家公子疯了”这个传言很快就在沟里传播开来,久而久之,就连徐长水也有耳闻,不过他对这传言不置可否。不管怎样,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只有徐文山知道自己没疯。 他只是穿越了。 他来自地球,来自2017。来自一个比鹿鹤沟流传千年的神话中的天堂还要美妙的世界。 如今降临到了这个不知何年、不知何处的新世界,有些彷徨,有些无措。 别人觉得他疯了,其实他只是还没适应这个世界。 等他适应完这个世界,他就不疯了。他又郁闷了。 风雅吟咏、儒风道骨、世外高人、武功魔法……这些东西,鹿鹤沟统统没有。 这里只有黄土和石头,山和山沟。只有地主和佃户,农民在田里光着屁股流汗,农妇蹲在门口,大咧咧地掀开上半身衣服,给孩子喂奶。 徐文山打这里路过,狠狠地看了那个农妇两眼,想让她害臊,可是人家回报他的只有一双麻木的眼睛,和半张的嘴。 这里的女人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所以他不想娶亲。 ………… ………… 徐文山不喜欢斗狗,也不喜欢斗蟋蟀。 徐文山受过那么多电脑游戏的熏陶,狗和蟋蟀这些,满足不了他。 他还想把手里养的那几条凶狠有余、勇气不足的斗犬给卖了,可是他发现除了自己的父亲,居然没人买得起。 为了缓解自己的无聊,徐文山站到了徐长水面前。 “父……亲,”徐文山对这个男人叫这两个字还不是很习惯,“我想考科举。” 徐长水盯着徐文山看了整整三分钟,才开口问:“考科举做什么?” “做官。” 一阵沉默,屋里静悄悄的,门外远处,农民在夯糍粑,喊着号子。 “沟里人都在说,我徐长水的儿子疯了,”徐长水拿两个珠子在手里玩,一边慢慢说,“以前我不相信,现在我有点信了。” 徐长水指着徐文山说:“你必须赶紧找个媳妇,抢也好,骗也好,掳也好,总之去找一个,不然我给你安排。”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急着给我找媳妇?我才十四。” “我十四的时候都娶了两个了!”徐长水气得直吹胡子。 徐长水今年四十,他有七个老婆。 这七个老婆,个个娇艳欲滴,是徐长水的骄傲。 “我有七个老婆,你祖父也有七个老婆,你曾祖也有七个老婆。”徐长水说,“这是徐家的传统,也是徐家的宿命。” 在这场不成功的交流后,徐文山依旧没有娶亲的意思。 ………… ………… 徐文山觉得,人们看自己的眼神很怪。 在他坐在书房发呆的时候,在他在村里散步的时候,在他在田间撒尿的时候,他总觉得有窃窃私语跟在他身后。但是他猛然转身,那些私语又会马上消失不见。 很快他就证明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徐文山回想起来,自己因为过劳而死,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在徐文山的床上,当时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同时满头大汗,好像刚刚被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正常人是不会在夜里产生这种反应的。 他猜想,在那个夜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事情的结果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死了,而他的灵魂,可能是因为同名的缘故,在冥冥之中被吸引,穿越到了这具身体上。 但是究竟是什么人害的自己呢? 是相貌和善,说话却夹枪带棒的姨娘们? 是精明能干,心机深沉的管家公? 是村民?是长工? 还是鹿鹤沟千年传说中杀人于无形的妖? 可是在那次谋杀之后,那个凶手就好像一击不中的杀手一样,把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 徐文山只能小心再小心,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 在一个午后,徐文山例行出门散步,刚走到田间,肚子忽然不争气地胀起来,他赶紧找了个茅草丛生的地方,蹲下来拉屎。 好巧不巧,正在他提了裤子准备起来的时候,忽然两个村民走了到一苇之隔的近旁,好像还没发现徐文山。徐文山正打算悄悄走掉,忽然听到了两人谈话的内容。 “徐家也要没落了。” “徐家只有一个儿子,那儿子还不强,没落是肯定的。” “郭家有4个,去年冬天又生了2个;齐家有6个,有的已经满10岁了。” “长到10岁以上,大概不容易死了吧?” 鹿鹤沟医疗手段落后,孩子在10岁以下,随时有夭折的可能。 “大抵是不会死了。徐家已经连续4代单传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是不行了。你想想,别人家十口人吃两亩地,你家三口人吃一百亩地,合适吗?” “不止三口呢,徐家不是还娶了7个媳妇?” “别提这个,提起这个就来气。我还打着光棍呢,他徐长水凭什么?” 两人说话声音渐远,徐文山早已蹲得双腿发酸。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一直要自己娶媳妇了,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和善换来的却是村民的鄙视了。 徐家的地,是一寸一寸买来的、抢来的、巧取豪夺来的。 有更多的地,就有更多的粮,就有更多的钱,就能收来更多地。 可是这是有极限的。聚集在徐家手下的土地越多,徐家就越危险。 徐家必须强,必须跋扈,必须让村民没有好日子过,如果村民过上了好日子,他们就会打徐家的主意。 徐家必须能生,必须有很多很多儿子。 有更多的人丁,才有更多的战斗力,才能不被欺负,家族才能保持繁荣兴旺。 徐家此时就仿佛一个泥足巨人,空有一个庞大的身躯,支撑身体的骨架却早已不在,随时有支离破碎的危险。 而且周围还有许多野狗,等着分食这个巨人的尸体。 ………… ………… 这天晚上下起了豪雨。 鹿鹤沟对这场及时雨的欢迎很快在三天后变成了恐惧。这场雨下得太久了,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三天后的夜里,一声巨响惊彻山谷。村民们纷纷出门看时,天空好像终于吐尽了苦水,哗啦一下拉上了闸,顿时雨断云收,月亮的银光划开了优柔寡断的云,干脆照亮了鹿鹤沟周围数万个山头。 这一照,就叫村民们全看到了:距离鹿鹤沟最近的山峦,好像被风吹倒的风滚草一般,排山倒海的,山头的树哗啦啦滚下来一排又一排。随着山顶渐秃,村民们的躁动的情绪终于酝酿成了烈酒,村民们哭着、喊着、惊恐地互相告诉着:“崩山啦!”仿佛世界末日。 山上不停发出“隆隆”的声响,老人才知道,那是“崩山”声。虽然是远山发出的响声,但如同奔雷一般,竟近得如同那声响的发源地在心口。徐文山的四姨娘有心痛病,崩山声每作响一次,她便抚着心口小声叫一声“我的妈呀”,等崩山声响到最后一声,她便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在哭喊的人群中间,头发胡子已经全白的老祭司冷长老,揪着平时碰都舍不得碰的长髯,喃喃道出鹿鹤沟流传千年的歌谣: 山中食人有魑魅, 水中害人有罔象, 羽衣白日害人命, 山魈夜中来侵人, 致人难产有产鬼, 孤身出行遇獏?, 尸曝荒郊遭野狗, 常居宅中生宅妖, 地崩山摧龙脉断, 鹿鹤千年当此劫! 第二章 三家 地崩山摧的夜晚过后,鹿鹤沟村民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世界末日。 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天高日远,担惊受怕一夜的村民从自家探出头,却发现了一个更加娇艳的世界,仿佛浴后美人。被洪水摧残过后的群峦并没有凋零,反而迎来了新生。 山洪是自然的伟力,然而草木生长、花叶葱荣也同样是自然的伟力。山洪改变了鹿鹤沟旁群峦的地貌,但生命显然比洪水想象中更加顽强。 鹿鹤沟人同样发现,一条潺潺的、崭新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溪流,正在鹿鹤沟外4、5里的地方流淌。 由于山洪爆发,地貌改变,之前隐藏在重重深山中的一条溪流改道了,新出嫁的大姑娘一样隆重登场,给鹿鹤沟村民的世界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这条溪水就如同山水画上的一道神来之笔,让所有村民眼睛发亮,它所途径的这块地,原本是一块抛荒的坡地,盐碱太重,栽什么死什么,就像一条没人管的破鞋,横放在鹿鹤沟的门口。 但是这条改道小溪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这块地的命运,它从一块没人要的烂坡地,变成了每一寸土都闪耀着金光的河川地。鹿鹤沟有的村民甚至开始流泪,开始向老天下跪,痛斥自己昨天为何指责老天,这明明是老天爷降大福于鹿鹤沟。从今往后,鹿鹤沟再也不是又穷又苦的山沟沟,再也不用日日夜夜忍受饥饿的折磨,再也不会每过十年饥荒就来值班。从今往后,鹿鹤沟就要迈步向前,这条溪送来的是清水,更是千年的气运。 鹿鹤沟徐家管礼仪,郭家管祭祀。郭家家主郭再兴振臂一呼,告诉全村村民,郭家将主持请山神仪式,请来山神护佑这片土地,鹿鹤沟从此年年丰收,岁岁兴旺。送走山神后,村民就可以随意在河川旁找好位置开垦、种植。村民都大喊同意,齐声欢呼。 但是在众多欢快的村民中,有个人不同意。 这个人是村中的祭司冷长老。 “我不同意!”冷长老颤颤巍巍地走上了谷场中间,“这条溪不是好事,带来的也不是丰收,而是厄运!” 村民们被冷长老这么一说,难免有些败兴。村民高举的双手缓缓放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但冷长老素有威名,没人敢反驳他。 “我们鹿鹤沟,从古至今,都流传着一个歌谣。在山中狩猎,有魑魅害人,在有水的地方,就会有魍魉引游人投河,相信大家都曾经遭遇过这些妖怪,甚至有人的家人,还死在这些妖怪上。” 周围的村民纷纷点头,只有一旁围观的徐文山大惑不解。 难道在这个世界,妖怪是确实存在,而不是幻觉和谣言的产物吗? 看着周围村民认真的表情,他有些迷茫。 徐文山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只是相当于曾经的中华,那些妖怪的传闻,只是村民编造来吓唬小孩的。 冷长老又说:“可是这些妖怪,都比不上‘地崩山摧龙脉断’。我鹿鹤沟的龙脉,就是东边这群山,绵延起伏,可是昨天的崩山,让东边这些群山从中截断。这条溪水不是什么老天爷降福,而是从断掉的龙脉中流出来的血!” 村民听完后议论纷纷,有些勃然色变,而有些则不以为然。 郭再兴向冷长老施了一礼,道:“冷长老,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饮这河里的水,也不能在这里开垦田地?” 冷长老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想用这河里的水,若用了这河里的水,可能全村遭灾,你们要管住自己!” 村民们纷纷大失所望。眼前有水而不能用,这比无水更糟糕。 郭再兴思忖再三,谨慎地说:“那这样的话,我会花重金去外请一个道士,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就算此水终究不能用,地崩山摧龙脉断,也是一件大事,需要让懂道术的看看。” 村民纷纷点头,冷长老也没什么话说,只是揪着一副白胡子。 徐文山发现,他的便宜父亲徐长水正死死盯着郭再兴,嘴里念念有词: “郭家……郭家……” ………… ………… 徐文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便宜老爸也不简单。 他虽然看上去只是普普通通一乡绅,但家中的家丁,没有不服他的。 田里的佃户,没有不敬他的。 村里的村民,没有不畏他的。 其他家的家主,没有敢无视他的。 这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徐家家大业大。 徐长水能守住这副家业,他自己也当有两把刷子。 所以徐文山觉得,徐长水是可以与之谈谈的。 “父亲,”吃饭的时候,徐文山忽然放了筷子,问道,“我白日听到你一直在念叨‘郭家’,那是为了什么?” 徐长水的家训从来是“食不言寝不语”,如果放在以往,徐文山敢吃饭说话,一筷子肯定要落在头上了,但今天,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训斥徐文山。 “你也不小了,我该跟你说说世上的事情了。”徐长水也放下筷子。 说是说世上的事,实际上说的都是鹿鹤沟的事。在徐长水心里,鹿鹤沟就是天下。 “你觉得,我徐家在鹿鹤沟的敌人是谁?”徐长水问。 徐文山摇摇头,他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搜索记忆,从来只有人对他卑躬屈膝,没有人与他为难。 “郭家?” 徐长水摇头,说:“不。鹿鹤沟没有人是徐家的敌人,他们都不配。唯一能威胁到徐家的,只有妖怪。” “当初鹿鹤沟有三大家族:徐家、郭家、齐家。先祖约定,徐家管礼仪,郭家管祭祀,齐家管书典,据说当年三家和睦,融融恰恰,可是现在,你长这么大,我们何曾再有过交集?” 徐文山摇摇头。 徐长水接着说:“当年之所以和睦,是因为妖魔猖獗,村民需要齐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但现在,妖魔都被赶走了。” “人这种东西,总要争斗的,不是和别人争斗,就是和自己人争斗,亲兄弟都要争得你死我活。妖魔被赶走了,村民没得斗了,那就只能自己人之间相互争斗。” 此话一出,饭桌周围的姨娘们都低下了头,一旁服侍的婢女都相互不好意思地看看,连门外的小厮都互相窃窃私语。 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能做老爷的人果然不简单。 人类是有相争的本性的,没有什么可比的也要比一比,也要斗一斗。有外敌时尚能团结,无外敌时,自己就要斗起来了。老爷这番话,切中肯綮,一语道破人性。 徐长水看了看徐文山,问:“你明白吗?” 徐文山把周围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不过他自己只是微微张嘴,麻木地点点头:“嗯。” 徐长水大失所望,他觉得徐文山还是太小,自己说的道理太深奥,他可能不太懂。 其实这种道理徐文山听得多了,在未来,电视剧、电影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着这种道理,徐文山简直太懂了,懂到麻木了。 徐文山虽然没有什么优点,不像其他穿越大佬一样能徒手造炸药,但他身为一个现代青年,还是有自己的优势的:他接受过的信息量,是鹿鹤沟普通村民的数十倍到数百倍。 什么人性的弱点,什么黑暗之心,这些东西早就成了后世用来写小说、拍电影喜闻乐见的主题了,人们早就觉得不新鲜了。徐文山觉得很烂俗的观点,鹿鹤沟的人可能觉得如闻天音。所以徐长水说出那番话后,他只觉得很麻木。 徐长水虽然对自己儿子的理解能力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耐心地跟徐文山传授自己的经验: “为什么郭家对那条溪流这么重视?真是为了全村的福祉么?不,他为的恐怕更多是他郭家的福祉。鹿鹤沟多了一片能种植的土地,对我徐家没好处,我徐家现在能掌握的土地就是极限了,再多也管不过来。但是对郭家有好处,他郭家儿子多,分的地也多,他还希望能从我家佃户里挖一些人过去,这样,我家就更缺人,他家就能种更多粮食。人总要争斗的,他郭家现在就耐不住寂寞,想要跟我徐家斗上一斗了。” 徐长水最后总结:“他郭家要斗,我徐家也不怕他,不就一片地么?迟早也是我徐家的,他们都是在为我徐家垦地。” “可是,冷长老不是已经阻止人们去开垦那块地了吗?郭家不是要去请道士么?” 徐长水轻蔑一笑:“道士?他郭再兴认识个鬼的道士。别人看不出他的伎俩,但是逃不过我的眼睛……他肯定会想尽办法去开垦那块地的,肯定。” 徐文山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父亲的话,没想到小小一个几百人口的小村,也有这么多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他对鹿鹤沟的局势有了更多了解,这正应了那句古话: 池子浅王八多。 徐长水看了看出神的徐文山,咳嗽了两声,好像漫不经心地说:“对了,上次说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媳妇带回来让我瞧瞧?” 徐文山:“……” 第三章 道士 郭家请的道士很快就到了,跟着道士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花鼓班。 花鼓是吴国人民喜闻乐见的一种表演节目,与地球上的花鼓戏不同,这里的花鼓表演内容大多表现人和妖之间的纠葛冲突。花鼓演员如同地球上的歌手一样受人尊敬,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人们的欢呼。 花鼓的演员有男有女,但一般似乎女性演员更加容易受欢迎。因为她们是这片大陆上唯一谙熟梳妆打扮的女性群体,尽管她们的妆容只是把脸上敷得惨白,嘴唇涂得鲜红,眉毛描得漆黑,但她们仍然比世俗女性更加美艳,因为这片大陆上的一般女性连自己的首饰都没有,更别提打扮了。 花鼓班子进村的那天,村中的适龄青壮都跑到道边,朝花鼓演员们吹口哨,大喊大叫,或者在道边做出很多愚蠢的举动,希望引起花鼓女演员的注意。但那些女花鼓演员却麻木地走过,一眼都没有看他们,这让青年们非常失望。 徐文山知道,这些花鼓演员们经过一村又一村,对平民们的拥护早已没有了新鲜感。这些青年们的刻意举动根本没有落入她们的眼里,止增笑耳。 徐文山仔细打量了一圈花鼓演员们,然后大失所望。他本以为,这些这个世界的明星们能不同凡响,哪怕至少有所不同,但他失望了。这些卸妆后的戏子们,因为经常风餐露宿,皮肤甚至不如他的姨娘们,眉眼长得也非常粗放,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唯一不同的是,她们非常自信、大胆,顾盼神飞,光凭气场就足以秒杀村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女人。这种新鲜感很快迷倒了徐文山以外的那些青年们。 人是郭家请来的,青年们很快聚拢在了郭家的公子们身旁。出于好奇,徐文山也走了过去,想听听郭家公子们是怎么吹牛逼的。 “壮子,你最喜欢哪个姑娘?”郭家三少爷郭季对一个憨头憨脑的少年问道。 “嘿嘿,不好意思……”壮子摸着头,傻笑着。 郭季把壮子的后脑一拍:“这有个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喜欢女人有什么错?快说,说说说!” 周围的人都哂笑起来,壮子磨蹭了半天,才嗫嚅着说:“第三个。”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狂笑,郭季微笑着说:“壮子,你什么品味啊!” 旁边有人问:“壮子!你为什么喜欢那个?” “我妈说屁股大的好生养。” 一阵更大的哄笑声传开了,好几个巴掌此起彼伏地拍在了壮子的脑袋上。 “你还想到生养了?能跟人家说上话你就该做梦都笑醒了!” 众人笑壮子痴心妄想,壮子也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傻笑。笑了一阵后,郭季收住了笑容,稍显严肃地道:“壮子,生养是做梦了,不过,跟那些戏子们做倒是可以的。” 旁边的青年表情都僵在脸上,过了半天,有个人出声问:“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做男的跟女的该做的事啊!”郭季理所当然地道。 “人家怎么看得上我们这些村里的?” 郭季翻了翻白眼,说:“看不上你还是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们呢,不过是一帮戏子罢了,还不是我爸请来的?我让他们来,他们就得来,让他们走,他们就得走,让他们给我爽爽怎么了?吃着我家的饭呢都。” 郭季这番话,把周围少年们都镇住了,一句话也不敢接。这些纯洁的村野青年们心中,花鼓戏子尚且是高不可攀的存在,然而郭季的话中仿佛她们竟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野鸡一般。 有人说:“就吹吧你?” 郭季一拍手:“吹?好,你最喜欢哪个?” 郭季拉着那人的手,一直追问那人最喜欢哪个花鼓女演员,问出来后,拍手道:“好,那个确实很漂亮,今晚我就让她来我房吧。” 那个少年脸色顿时变了,气鼓鼓的,梗着脖子就想跟郭季动手,旁边的人把他拉住了。 虽没有徐家势大,但郭家也是不好惹的。 郭季今年只有十三四岁,连徐文山都觉得他装逼有点过了。 郭季显然收不住口,继续说:“如果我爸允许的话,我还可以把她收进来做一房小,不过他大概不会准的,我家又不是徐家,我娶不了那么多媳妇。” 徐文山冷笑了一声,自己这都能躺枪? 众人回过头一看,只见这里就有一个徐家人就在自己身后,顿时对徐文山一阵招呼,好像刚才没谈过他一样。 郭季说:“徐文山,你也在这里啊?你看上刚才那些里面的哪个?” “看上哪个?”徐文山反问。 “就是刚才的花鼓戏演员。” 徐文山摇摇头:“一个也没看上。” 郭季吃惊道:“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在吹牛。” 徐文山笑了,大宝贝,你自己刚才都快把牛逼给吹肿了好么? “那个第三个,屁股大的那个,你不喜欢?” “丑。” “那那个呢?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 “丑。” “那第五个呢……” “都丑。” 徐文山不仅激怒了郭季,还把周围的少年们都激怒了。 “都不漂亮?我看你是根本不懂欣赏吧!那你说谁最漂亮?” 徐文山笑了笑,说:“要称得上美女,首先要看五点:皮肤、脸庞、眉眼、腰身、肩颈。” “皮肤可以黑,但一定要细腻、饱满、水润,就好像牛奶一样。花鼓班的那些女人,皮肤干燥,毛孔粗大,看上去就跟麻布似的,丑。” 周围人纷纷点头,肤若凝脂是两个世界的共同审美,皮肤当然是越细腻越好。 “脸庞要看轮廓,脸型不能太长,也不能太圆,以鹅蛋型最美,花鼓班那些女人,要么脸上肉太多,要么颧骨太高,丑。” 这一点提出来,连郭季都忍不住暗暗赞同。 “眉毛不用细长,但要清晰,眼睛不用大,但要有神。花鼓班那些,眉眼连最基本的清晰都做不到,有的两根眉毛间的距离足够塞下一只拳头,丑。” “腰身要像弱柳扶风,凹凸有致才是王道,壮子刚才说的那个女人是唯一合格的,但是太胖了!其他的统统不合格,一条线到底,一点曲线都没有。” 周围的人都听傻了,不过这时候有人反驳:“那是因为她们穿的衣服的关系,说不定脱了会有曲线呢?” 徐文山冷静地回答道:“那也是她们的问题,衣服和审美也是女性美的一部分。” 徐文山接着说:“最后一点,肩颈,这也是最重要的部分,肩颈讲究柔美,可是那些女人呢?光顾往脸上抹粉了,脖子上面全是汗垢,一搓就往下哗啦啦的掉啊!” 徐文山说完后,周围的青年面面相觑:“我怎么觉得,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那些女人,甚至觉得有点想吐呢?” 徐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想吐是正常的,做人,特别是做男人,得有点追求才行。” 郭季在旁边看着徐文山,表情似笑非笑,有些奇怪。 ………… “少爷,明天……奴婢还要主持请山神仪式呢……” 夜晚,郭家三少的房内亮着朦胧灯火。下人们早就知趣地早早回房睡了,屋里只有郭季,和花鼓班的少女。 郭季伸手抚摸少女的脖子,刚刚洗过澡的肌肤还在散发着微微热气,哪有徐文山说的一搓便哗啦啦往下掉的汗垢?郭季轻蔑一笑,说: “你明天演哪个角色?” “奴婢明天演神女。” 郭季眼睛一亮,叫道:“这个角色好。”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神女就是天上下凡的最纯洁无暇的仙女。想不到今日白天那家伙竟有些眼光。 自己说了要把他喜欢的女人叫到房里,就一定会这么办,郭家三少言出必行。 少女哀啼一声倒在床上。郭季贪婪地扑在少女身上,虽然他对男女之事并不完全理解,只懂得个大概,但这不妨碍他从中获得快感。 郭季一边猛烈抽搐,心中却怨毒地想到了徐文山,拳头暗暗捏紧。 ………… 郭家请来的道士一阵令人不懂的作法后,很快判定,这条溪水没问题,村民完全可以挑个吉日请山神,然后就可以辟田动土了。 尽管冷长老一万个不相信,但道士出自名门正派,身份上容不得半点怀疑,说不出什么来。于是只得从了郭再兴的倡议。 这也应了徐长水的判断:郭家无论如何都会开垦这块地。 道士帮忙挑了吉日,这个吉日就是一天之后。 请山神的活动进行得很顺利,花鼓班吹吹打打,演了一幕山神降临凡间,保佑风调雨顺、田地太平的戏剧,村民都很开心,不过就在请完山神,将要送山神时,异变发生了。 “鱼!好大的鱼!好多的鱼!快来看呀!” 上游有人叫起来。 “快看河里!快看河里!” 人们朝河里看去,只见上游不断有鱼跃出水面,往下游游来。很快鱼群越来越庞大,河面上居然全是鱼,密密麻麻地如同针织一般。 不知是谁起头,大喊一声:“捞啊!”村民就纷纷跳下河里,开始捞鱼。 鱼群太多,随手一挥,就能捞上来两三条,一条又一条乱蹦的鱼被抛上岸,村民忙得不亦乐乎,花鼓班都面面相觑,不知还该不该把活动进行下去。 有的村民跪在地上,开始唱诵天公保佑的词,他们认为,这些鱼是老天爷对鹿鹤沟的馈赠。 正在村民捞鱼捞得起劲时,上游一个黑漆漆的物体漂浮在河面上,急速朝下游漂来。河里的人不知是什么,呆呆地望着上游。 那是一个黑漆漆、四四方方的东西,还没等人看清楚,它便漂过来,撞在一个刚刚把头伸出水面的胖子后脑上。 “啊!”惨叫响起,人们七手八脚去扶那人,终于救上岸。一些人把河里那物用绳子捆起来,拖到岸边。人们早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一口棺材。 被棺材撞倒那人大喊一声,在地上一阵抽搐。随后四肢瘫软,脑袋一歪,死了。 第四章 棺材 “死人了!这胖子被撞死了!” 这下乱子可就大了,村民纷纷围上去。最紧张的是郭再兴。主张请山神、辟新田的是他,如果出了事,他难辞其咎。 郭再兴排开众人,挤进去看那胖子的尸体,结果那“尸体”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翻白,嘴里吐水,嗞了郭再兴一脸。 周围的群众吓得倒了一片,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那“尸体”不断发出桀桀怪笑,可是很快变成了哈哈大笑,等众人仔细看时,才发现这胖子压根什么事都没有。 “哈哈哈!我怎么可能死!吓吓你们罢了!”胖子忽然开口说话了,指着被吓到的村民笑得前仰后合。 郭再兴直觉得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用拳头狠狠擂了那胖子几下,打得胖子到处跑,周围的围观群众刚从惊吓中缓过来,轰然大笑,有的还大叫:“打得好!” 郭再兴撵着那胖子跑,胖子怪叫一声,摔在地上。郭再兴干脆爬到胖子身上,用拳头狠狠在那胖子头上擂,很快胖子被打得眼角开裂。周围人一开始还为郭再兴加油,可是越看越不对劲。这已经不是玩闹的打架了,郭再兴好像真的起了杀心。 站在一旁的徐文山,忽然开口叫道:“郭叔叔!” 郭再兴愣住了,拳头高高举在空中。 “郭叔叔,再打可真要出人命了。”徐文山不紧不慢地说。 郭再兴气喘吁吁地从胖子身上下来,用衣角擦干净拳头上的血迹,深深地看了徐文山一眼。那胖子在地上翻滚呻吟,这下他身上的伤可变成真的了。 这时冷长老终于拄着拐杖来了,推开路上的闲人,看到那口棺材,长叹一口气: “天命啊,这都是天命啊!” 郭再兴走过去跟冷长老打了招呼,说:“冷长老。” 冷长老指着郭再兴,颤颤巍巍地说:“我都说了不要辟新田,不要辟新田,你就是不听,还请一个外人来看我村的风水。你想想,出了事,可是我们全村人遭这个灾,倒这个霉,他外人能给我们好好看么?” 郭再兴头上冒汗,道:“冷长老,那不过只是一具棺材。” 冷长老的拐杖狠狠地在地上敲了敲:“还不过是一具棺材!动动你的脑子想想,谁会把自家的棺材放在河里!那分明就是一个邪物!” 郭再兴头上冒冷汗,说:“我让那道士再来看看。” “不用看了!”冷长老手一挥,“外面来的道士,毕竟不是自己人,不会好好给看的。我今天就来当这个坏人吧。把这棺材就地掩埋,以后这里就是禁区,所有村民不许入内。” 这话仿佛晴天霹雳,打在了郭再兴头上。不过今天这事确实诡异,村民都站在冷长老一边,郭再兴也实在不好说什么。于是长叹一声,把决定权全部交给了冷长老。冷长老宣布将棺材存放在祠堂一夜,明日就地掩埋。 ………… 还没完全入夏,晚饭后,天很快就黑了。鹿鹤沟人一般睡得很早,七八点就上床了。并不是因为早睡早起的勤奋,而是因为蜡烛太贵,不睡也没亮光,干不了什么。 徐文山到鹿鹤沟多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作息,不过晚上还是不习惯睡太晚。 何况,徐文山并不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暗害了原生的那个“徐文山”,所以他每天晚上睡觉都很轻,容易惊醒,为了防止被下人吵醒,他就睡得更晚了。 夜晚,趁着月色好,徐文山正在院子里乘凉,忽然见早上见的郭家三少爷郭季爬上墙头,正看着自己。 “徐文山!徐文山!” 徐文山看了看郭季,说:“这不是郭家三少爷么,怎么到我家来了?” 郭季看了看四周,说:“出来说话。”就跳了下去。 徐文山推了门,出去却看到三个人,一个郭季,还有两个也是早上见过的少年,徐文山只知道其中一个叫壮子。 郭季鬼鬼祟祟地跟徐文山说:“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好玩的地方?” 郭季心急地说:“问那么多干嘛?保证好玩。” 以前郭季可从来没来找徐文山玩过,徐文山和他也不算熟,所以摇摇头,看样子郭季不说出个理由,就不打算和郭季一起走。 郭季屈服了,说了实话:“我们要去祠堂探险。” “祠堂?那口棺材不就在祠堂里吗?” 郭季道:“就是去看那口棺材啊,据说里面躺着一具非常漂亮的女尸,比花鼓班的那些庸脂俗粉漂亮好几倍。” “就算再漂亮,也是尸体。” 壮子说:“不是女尸不是女尸,听说是某个国君的棺材,里面躺着国君。” “我怎么听说是一个怪物的尸体……” 少年们七嘴八舌,把一副棺材描述得光怪陆离。徐文山对于这种作死行为,本来非常抵制,但看三个少年的样子,即使自己不去,他们也会去,与其被他们坑死,不如跟着他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阻止他们的作死行为。 于是四个少年便一起到了祠堂。祠堂的钥匙向来归郭家掌管。郭季神通广大,竟然从他老头那里把钥匙弄来了。 祠堂里静悄悄的,两串灯笼在门口挂着,耀得人脸上血红血红的。四个少年猫着身子走进祠堂,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徐文山忽觉得脸上一痒,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脸上,急伸手去抓,才发现是挂在祠堂梁上的青幡。 青幡飘荡,晃得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祠堂里面放满了鹿鹤沟各宗族祖先的牌位,一瞬间竟让徐文山感觉那里站着许多黑衣黑帽的人,一起瞪视着自己,四面都是灵位,灵位旋转起来,就像是一群人在围着他们起舞。他使劲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再看时,灵位还是灵位,好端端地立着。 棺材就在祠堂的中央摆放着,到这棺材前,徐文山才发现这棺材比自己印象中要大很多,他踮起脚来,身高才勉强与棺材盖平齐。 郭季眯着眼问徐文山:“要不要把棺材盖打开看看?” 徐文山摇摇头:“别作死。” 可是郭季并不是在征求徐文山的意见,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板凳,垫在棺材旁,扶着棺材道:“谁先来?” 壮子半张着嘴,道:“真要打开啊?” 郭季眉毛一横:“你怕了?” 壮子说:“倒不是怕了……这样不好吧……” 郭季板着脸说:“有何不好?我看那就你先上吧。” 壮子脸都绿了,另一个少年也连连附和:“壮子上!壮子快上啊!” 壮子虽然胆小,但经不住两个同伴的撺掇,于是战战兢兢地站到凳子上,低头不敢看棺材。旁边两人再三催促,壮子也鼓不起勇气去推那棺材盖。 郭季板着脸道:“壮子,你要再不动手,我就去把你喜欢的那个花鼓戏子给上了。” 壮子一听,马上伸手把棺材盖一推,说:“不要!” 棺材盖居然应声而开,如此大的棺材盖,徐文山本以为很难推动,可没想到居然像滑盖手机一样,好像早就等着人来推它,没有一丝丝防备,棺材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打开了,壮子则狼狈地摔下了凳子。 郭季赶紧拢上去问:“里面是啥?” “没……没看清。” 郭季把壮子拍了一巴掌,啐道:“没用的家伙。” 徐文山盯着棺材看了半天,既没有什么“粽子”从里面蹦出来,也没见到什么黑气、紫烟从里面冒出来,心下稍微安定。 郭季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却望向了徐文山,说:“徐少,你胆子最大,你去看看棺材里有什么吧。” 徐文山皱了皱眉,说:“来之前就说了,要作死你们作。现在既然你们把该作的死都作完了还没死,那我就不奉陪了,走了。” 说完,徐文山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郭季吃惊地看着徐文山,没想到他居然真能忍住好奇心,就这么走了,这和他的计划可不符。眼看徐文山要走出祠堂了,心一横,朝旁边两人使一个眼色,三人哇哇叫着,居然从后面把徐文山举了起来。 “对不住了徐少!” 徐文山拼命挣扎,但奈何这三人的力气太大,徐文山竟被两人丢进了棺材中。 徐文山刚进棺材,那三人便眼睁睁看着,那棺材盖居然自动合上了,棺材内的徐文山顿时眼前一片漆黑。 第五章 荒村老尸 徐文山被丢进了棺材,没想到棺材盖居然自动合上了。 郭季环顾了两个手下,大声问:“刚才谁把棺材给关上的?” “不是我!” “没人动它啊,少爷,是不是你关的?” 郭季摇摇头。三人头上冷汗冒了出来,三人谁也没有关上棺材,难道是徐文山自己关的? 壮子大着胆子,扣了扣棺材,道:“徐少爷,徐少爷?能听到我说话么?” 一片死寂,棺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郭季咽了一口唾沫,他本来只想吓唬一下徐文山,根本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他指了指壮子:“你去把棺材盖打开。” 壮子死命摇头,说:“不去。” “不去我把你看上的那个戏子上了。” 壮子不说话,还是死命摇头。 “郭少,”旁边那个一直不说话的手下说,“这棺材很邪乎,我们再耽搁一下,说不定我们也会……” 郭季一个激灵,道:“对!我们得赶紧走。” 郭季拉着两个手下对着棺材三叩九拜:“爷爷,您喜欢徐文山把他收走就是了,我们几个面黄肌瘦也不好吃,我们这就走了,您不用劳累……千万别跟过来……” 磕完头,三人便疾步出了祠堂门。 路上,壮子问郭季:“要不要跟徐家人说一声……” “说什么说?不怕被徐长水整死么?我告诉你们,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 ………… ………… 徐文山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躺在祠堂的地板上。 祠堂还是那个祠堂,只是棺材没了,灵位没了,青幡也没了,墙壁上有黑色的焦痕,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爪子划出的痕迹。 徐文山怔了一会儿,慢慢走出祠堂。门口的红灯笼掉在地上,已经烧得只剩骨架。 黑夜也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徐文山有些怀疑中自己是不是再次穿越了,还是自己在棺材里睡了一觉? 还是……自己已经死了? 徐文山走出祠堂,一霎间竟有些恍惚:路还是那条泥路,篱笆还是那道破篱笆,眼前明明是已经待了好几年的地方,却总觉得有些似是而非。 郭季不见了,壮子也不见了,路上不见半个人影。徐文山向前行,决定先回家看看。 不知为何,徐文山有些心慌,他心中越来越升起不详的预感,他越走越快,不小心踢到地上一根竹子。 徐文山捡起竹子,竹子头是削尖的,斜切的尖头形成一个锋锐的角度,竹子的尖头下方还有一个圆圆的洞,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尖头上黑漆漆的,摸上去有种粗粝的颗粒感,徐文山意识到,这是血,干了的血。 徐文山抬起头,才发现,这柄竹枪原本被握在一个人手中,而那个人现在正躺在前方不远处,已经成为了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它就好像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整个身体都干瘪了下去,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骼上,眼眶和嘴巴变成了几个豁口,从里面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骼。 徐文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人变成这样一条麻袋,但他知道,村子一定发生了什么,而且现在他自己也处在危险之中。 他捡起了那柄竹枪,也许他用得上。尽管他希望用不上。 徐文山小心翼翼地在路上走着,一路上没见到有活人,也再没见到有死人,只是村子好像彻底被毁掉了,周围的田地都抛了荒,杂草侵占了这些曾经的良田。路边零散的房屋大多已经倒塌,徐文山冒着危险进入了一两间房屋探索,却一无所获。 徐文山非常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鹿鹤沟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 还有,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徐文山又走了一段,才发现了第一个“活人”。 那个“活人”看上去好像很疲倦,在路上拖着沉重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行走。 徐文山伸手朝那人叫了一声:“老乡!” 那人一回头,看到了徐文山,于是慢吞吞地朝徐文山走来。徐文山举步正想朝那人走去,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便停下了脚步。 前面那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他走路好像只有双腿在用力,整个上身跟布娃娃一样左摇右晃。徐文山意识到不对,已经下意识地挪开脚步,准备逃跑。那人慢慢从阴影底下走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徐文山转头就跑。 这不是人!不管它是什么,这种东西……绝对不是人类! 徐文山跑得飞快,跑了一段后,估摸着应该离那东西远了,于是回过头看了看——不回头倒好,这一回头,差点吓出尿来,那东西竟然就在眼前!而且速度不比徐文山慢! 这个东西面部狰狞,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睛百分之九十,瞳仁只剩下小小的一个点。嘴巴不正常地张开,露出里面细长又密集的牙齿,每根牙齿都带倒钩,而且比正常人类的牙齿长许多倍,导致它的嘴无法合拢。 “不能被那家伙追上,不能被那家伙追上……”徐文山不停地想,“会死的。” 怪物的体力超出他的想象,徐文山只觉得自己的肋骨好像被捅了一刀,呼吸声就好像一个破风箱,步伐混乱,他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就在此时,他忽然莫名想到他还在原来世界的时候,看过的《聊斋志异》上的一篇故事。 那篇故事讲的是四个商人投宿旅店,旅馆老板的娘刚死,因为没有房间,他们四个人只得睡在停尸的房间里。 其中一人睡觉很浅,晚上醒来忽然发现尸体居然爬起来了,并且吸干了另外三个商人的阳气,而这个商人躲在被子里,所以没有被吸干。 尸体发现了这个商人没死,而这个商人也趁机穿了衣服跑了出去,于是尸体便追他。到最后,尸体和商人都没力气了,于是商人开始绕树走位,最后尸体没有抓到商人,抱到树干上力竭了。 当时徐文山沉迷于推塔游戏,还把这篇故事中的片段发到论坛上,声称这是最早的绕树林卡视野,所以他对这个故事印象深刻。 现在,旁边刚好有一片树林。徐文山转向跑了进去。 徐文山发现,自己这个决定赌对了。那具尸体虽然速度快,但没有自己灵活。跑直道,徐文山不如那尸体,但在树林中,徐文山拥有了地利。 但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徐文山的体力正在急剧消耗,而对面的僵尸好像不知疲倦。前世看的聊斋,终究只是故事,而现在面对的来历不详、能力未知的僵尸,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徐文山双手持竹枪,忽然转过身,他决定正面迎战僵尸。 僵尸却停了下来,它站在了离徐文山两丈远的地方,眼睛咕噜噜直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僵尸缓慢地接近徐文山,小心地避开徐文山手中竹枪的枪尖,看来它并不是没有灵智,徐文山觉得更加棘手了。 局面僵持。徐文山绕着一棵一人合抱的树,一边不让僵尸在自己的视野中丢失,一边谨慎地调整枪尖的角度,让自己有足够的余裕调整攻击角度,来应对僵尸的袭击。 可是僵尸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缓,对徐文山的小动作好像不太敏感。 之前僵尸展示出了相当的灵智,现在的表现可与刚才不符。 “难道僵尸只有动态视力好,看不到静止的物体?还是它只是在迷惑我?”徐文山疑窦重重。 忽然,徐文山脑后感觉到一阵风,他想也不想,直接就地一滚,再回过头时,只看见在自己背后,也有一只僵尸! 原来,刚才那个僵尸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掩护另一只僵尸对自己发动袭击。 这些僵尸还懂得协作,实在可怕! 在这危急关头,徐文山反倒异常清醒,他知道,如果等会儿两只僵尸联手,自己必定难逃一死! 唯一的机会,就是现在! 徐文山蹲在地上,长枪挺出,声东击西,却把竹枪捅入最先那只僵尸的心口。 僵尸的皮肤非常坚硬,幸亏竹枪头足够尖锐,而僵尸的心窝又比较软,竹枪的枪头才顺利插入僵尸体内,枪头进入后,一股热血从枪头底部的一个小口喷射出来。 徐文山这才知道,这个小口就是为了给僵尸放血用的。 徐文山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这种僵尸,是尸变十八种当中的“血尸”,铜头铁臂,有的速度极快,有的力大无穷,唯一的弱点就是缺血,每隔几天都会从七窍中喷出大量鲜血,需要不断进食活人鲜血,才能保证机体能力。心窝正是僵尸的几个弱点之一。 徐文山歪打正着,刚好攻击到了僵尸的弱点,如果他方才捅的是小腹,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而此时,被扎中的血尸手舞足蹈地挥舞一阵,就倒下了。另一只血尸丝毫未受同伴倒下的影响,张开如钳子般的双臂,就朝徐文山夹去,徐文山无处可躲,只能从倒地的血尸身上翻过去。 结果手臂刚触到血尸的身躯,徐文山就感到一股黑暗的阴气从手臂处直钻入心脏和大脑,徐文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顿时摇摇欲坠。 而此时血尸露出的獠牙,离徐文山只有一尺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