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见故人疏 那时我听了姨母的话在濯缨溪边等她,直到黎明时露水湿了我的飘带,我才隐约明白,“遗弃”这两个字大约是说我了。我还以为姨母是在救我。阻止姨父将我卖掉,还带我逃出来——我说呢,一个只懂得自家菜地又被谁谁谁家的牛踩了的女人,能做出“带着八岁女孩跳出火坑”这么惊天动地的事。 把我放在野外自生自灭。姨母,这就是你免去良心不安的妙计。 我就着澄澈的溪水照了照脸,一双眼瞳渐渐变成朦胧的紫金色,妖异惑人,闭上眼,再睁开时,紫芒尽数褪去,只留下深远的黝黑。 “咚”地一声,一个白色的影子掉进了水里,搅破了我的倒影,还越掉越深,最后被柔软水草遮住了形迹。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我受惊吓地抚了抚胸口,伸手搅了搅水花,冰凉彻骨,可那股跃入水中畅游的欲望又涌了上来,咽了口口水,开什么玩笑,我连游泳都不会,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退后两步,身上泛起的纹路和光华也转瞬即逝。 这时远处有大片黑影迫近,过了一会,十几个踏着奇怪器物的道士朝我的方向飞过来,我们村上也曾来过几个招摇撞骗的道士,总指着我“妖女妖女”地喊,在收了姨母的钱财之后,就笑着说我“面相奇佳,是个福气不浅的丫头”。姨母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怕我这“妖女”嫁不出去,要一世赖着她。所以我向来对这些老神在在的道士没有好感。 然而偏偏这群道士从对岸飞来,落在了我的面前。 “小丫头,怎的一个人站在荒郊野外?”一个道士上前问道。 我摆出一个天真无害的笑容,答道:“家里的羊跑了,我同姨母来寻,姨母要我等她呢!” 几个道士笑了一气,那一个又问道:“小姑娘,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哥哥从这里经过?” 我想了一下,点头回答:“有啊!” “朝哪去了?!” “他好快呢,过了溪之后,‘咻’地一下就进到上游的林子里去了。”我仰着头回答,“那个白衣哥哥,是离家出走的么?” 那些道士相互看了看,仍是那个问话的道士点着头笑看我,我继续装无害地说:“那要是找到了,也替我告诉那个哥哥,自己的家中再差,总胜过别人的家……” 那人笑进眼底,蹲下身拍着我的头说道:“好。”然后朝我指的方向飞去。 真好骗!我也笑进眼角。好像当初我骗邻居家的笨丫头们一样。 一阵淋漓的水声打断了我的笑意。 我抬头看去,连呼吸心跳也一同忘却。从我莫名其妙地还魂在这个女童身上起,就再也不曾见过这样干净出尘且狼狈的少年。 遥想起上一世的惊才绝艳,似乎都像是别人的记忆,记忆里那个女子一世都在渴求一个可以依赖之人,却不经意间,就在小人手里跌破了所有光华,灵魂也另觅他主,流落异乡。 同他比呢?同眼前这个唤起我过去的人。 白衣的少年只用左手理顺了额前的长发,身上的一袭白衣竟又变得滴水未沾,飘然立在我面前,说道:“谢谢。谢谢你救我。” “你怎么知道我救了你?”见他笑而不答,便壮着胆子继续问,“那要怎么谢?” “你姨母……一定是把你扔这不管了,是不是?”他蹲下身,狡黠地笑了笑,一语道破天机。 我垂下眼,不置可否。是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想把我送回家。 少年的声音竟然软下来,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说:“没有,穷人家的女孩都是没有名字的。” 少年“哦”了一声,笑说:“我看你可不像穷人家出来的孩子。不如这样,我收你做弟子,以后我就是你师父,好不好?” “师父?是做什么的?”我笑着为难他。我现在的身份可是“八岁村童”,大可享受童言无忌的好福利。 “是可免你流离失所的人。”他轻轻牵起我的手,站起身,见我并不害怕,便领我沿下游走去,“就叫红莲吧,自此,你尽管恣意绽放。” “是,师父。”我顺从地回答。有趣,说得这么文绉绉,倒也指望我个小丫头能听懂吗?仰头,“那师父也姓红吗?” “这个啊,师父我没有姓氏,只叫无痕。”这人没有半分窘迫,笑声爽朗极了,像濯缨溪清冽的水声。清晨的凉风扑在脸上,朝阳正缓缓冒出头来,我迎着晨光眯了眯眼,他低头对我轻笑,又拍拍我的头,说了声“走吧”,眼前一晃,便又置身于陌生山谷中。 眼里只有满目苍翠,和无痕温润的笑脸。 转折如此突兀,我犹自恍如梦中。 这样一来,我原本“等长到了十三四岁再伺机出逃”的计划就被打乱了。但现在,这个叫无痕的人似乎会灵术,又招惹了那么一帮道士,他是什么人?修灵者,还是出逃的道士? 撇开身份不谈,至少我能提前出了那个地方,说不定还能提前修习灵术,那么之后的一切就都有可能了。 “师父好厉害!比那些道士还厉害!”调整好语气,开始套话。 “这是自然,这里是长洲,那些外海来的道士术法怎么也争不过灵术的。”无痕话里带着得意,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是被追捕得怎样狼狈。我忽然一阵莫名的感动和羡慕,心里五味杂陈,再想套话却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只好一直傻笑。无痕忽然失笑,问道,“你这丫头胆子倒大,也不怕我拐了你,拿你去喂妖怪?” “喂妖怪还给取名字?怪麻烦的~”继续傻笑。 无痕大概是被我的傻样逗笑了,居然眯着眼着伸手揉了揉我的顶发,不再言语。 又行了一段路,远远望见了碧纹山庄那醒目的匾额,和与山间格格不入的汉白玉石阶山道,我小声问道:“师父,这是哪里?” 无痕看了一眼远处朝我们走来的接引弟子,笑道:“妖怪的老巢。” 碧纹山庄是少见的气派,但见到这里庄主的情形却极出乎我的意料: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一个玄衣少年,大嚷着“你这家伙”并狠狠地给了无痕一掌。 无痕故作夸张地惨叫一声,然后笑着喊道:“青然庄主饶命!” “青然庄主?嘁,难不成这里还有别的庄主?”庄主少年白了无痕一眼。 “小的知错!下次不敢了!” “哼,下次?你觉得道士们犯完了傻,还会给你下一次的机会?”青然埋怨完无痕,然后目光又落到我身上,像吞了苍蝇似的问,“所以,大名鼎鼎的无痕,去道观,然后偷回一个小女孩——正阳珠长这个样子?” 无痕撇了撇嘴,说道:“看清了,这是我家徒弟,叫红莲。” 青然皱了皱眉,重复着我的名字:“红莲?” 无痕略去了青然的表现,自顾自地说:“这丫头一个人把止水那帮家伙给耍了,挺有慧根,可得我真传。” 青然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对我的认可。 “左右你都能捡到便宜。”青然怨气不减。 “你也别恼,正阳珠那种东西,根本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偷出来之后我就顺手扔了。”无痕满不在乎地说着,“道士的话,再也别信。” 青然横眉冷对:“看来我的‘画骨’是白用了。”言语间,眉目体格竟从清俊少年长成了青年模样,身上衣裳也成了松柏绿的鹤氅,内衬艾绿色深衣,衣襟袖缘刺绣繁复,这样看去,倒有些雍容贵公子的味道。 “画骨”?我愕然,这两个人还能弄到“画骨”?偏头看无痕,也有相同的变化,只是服色仍旧是不变的象牙白。 看样子是为盗正阳珠准备的,这种改变容貌甚至体态的灵药在修灵者间要价奇高,这两人玩笑间就这么用掉了? 无痕又指了指我,继续说道,“不过你看,在把红莲教出来之前,我得赖在你这几年了。” 青然冷笑了一声,对我说:“小丫头,我赌你师父在这里呆不住五天。” “我赌三天。”我听到自己软糯的声音回答,“若我赢了,你要叫我红莲姐。” 青然愣住,半晌才挥掌拍向我师父,怒道:“你收的好徒弟!” 第二章 莲踪 两天后。无痕顺利失踪。青然是一庄之主,自然不会腆下脸来唤我“红莲姐”,彼此都只是把那当作玩笑话,算是我“小小年纪就敢调戏人”的凭证。 不过只过了半天,无痕就笑吟吟地回来了,他的原话是这样的:本来想去撕几张悬赏赚点零花钱,一想起我家红莲还在山庄里,不太放心,就跑回来了。 青然再次不满,问他:“怎么,你还怕她在我碧纹山庄有危险?” “才不是。”无痕回答,“是怕青然你有危险。” 之后的日子确实过得飞快,除了整日修习名为“天眷录”的灵术心法,还偶尔会学一些其它的东西,我不好归类,因为无痕几乎什么都教,心情好了,就随手教一点,一待腻了,就跑下山庄惹点事情再回来。 能修习灵术的体质是相当难得的,并且无痕总是得意地在青然面前夸我资质百年难遇。大概是因为上一世我也是修灵者,领悟心法实在是毫不费力的事情。而被迫要再次识字也是没有办法,我的身份原就是个小村姑,再高的天资,也不知要上哪里去认字读书。 就这样,我毫无征兆地便提前开始了修灵者生涯。 由于修灵者的容貌会有选择地停滞不前,所以看上去面如冠玉的青然和无痕,其实都是老不死的。无痕说,这样活得太恍惚了。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么过了两年,这天是炎夏,我御气飞过偌大的荷花池,悄悄站在正在观看庄人练剑的青然身后,笑着唤他:“青然!” 青然并不回头,只是说:“唉,要是这些家伙全都有你这么好的资质,我就能在无痕面前扬眉吐气了。” “咦,师父又去哪里了?” “打架去了。”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高手让他盯上了。 我摇摇头,笑道:“日中之前师父必定回来,赌吗?” “赌什么?”青然回头,眯着眼看我。 “你的瑶池让我玩一天,好不好?”我伸出小指,笑,“我要是输了,就乖乖叫你青然师伯,怎样?” 青然也伸出小指勾住我的,满意地点点头:“成交!” 结果话音刚落,青然就后悔了,他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串通好的?” “用得着吗?”我一挑眉,一脸胜利者的笑容,手心摊开,露出一枚鸽蛋大小的明珠,解释说,“我昨天借走了师父的‘灭影’去玩,忘记还了。” “灭影”是无痕杀人越货打架闹事必备之物,这东西可以令人感受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气息,那年在水下,他便是这样躲过的。 只是我闲得无聊又没有地方去,才想到用这个方法到青然这吝啬鬼的瑶池去玩。 来了两年,无痕又不准我走出碧纹山庄,所以整个山庄没有被我祸害过的就只剩下那个神秘兮兮的瑶池了。除了青然和无痕,谁也没有去过。瑶池是真是存在于碧纹山庄的,不过我始终找不到出口,我想,那大概用了与栖月宫禁殿相同的手法,将空间重叠,而非简单地使用幻术来掩人耳目。所以,藏得越严,我就越好奇。 我小人得志地看着青然,并不打算给他台阶下,这时无痕飘然而至,青然如蒙大赦,我同他交锋了两年,他似乎始终都胜不过我。 “乖徒弟,又在对青然做什么?”无痕不动声色地拿走我手里的“灭影”,一脸坏笑地看热闹。 青然一脸埋怨:“还不就是想着怎么祸害我碧纹山庄……”接着将事情始末告诉了无痕,最后补充道:“要去你带她去。若是她破坏力太大,你也比我更镇得住池里的鲛人。” 无痕仍是满眼柔光地看着我笑,我头一缩,挪步到他身边,轻轻拉着无痕的衣袖央求道:“师父,你要是急着下山,那回来之后带我去也行……” “啧啧,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想也不必想,这话只有青然说得出口。 “是啊。”无痕笑得温柔万分,“我降红莲,红莲降你嘛” 无痕这次并没有搪塞我,他们都很讲信用,虽然青然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但怎么说也算是种许可,并不会因为我是个“小孩子”就想把我蒙骗过去。再说,我,实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如青然,你也顺便跟我去瑶池打一架?”无痕突然说。 “不了。你忘了陆一宁前几天派人送了喜帖来请咱们去喝喜酒?那小子好不容易把花期弄到手,我们不去看热闹实在是太对不起花期丫头了。”青然说。 无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怎么说二十年前在五侠墓,花期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好吧,你去准备,我带红莲看看瑶池。大约瑶池的圣莲也该开了吧。” 青然罕见地笑了,可见习惯装帅的人还是笑着更有杀伤力。 这么一恍惚,被青然的美色震惊的我硬是直到进了瑶池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高高的瀑布落进深潭,水再分四层,阶梯般流下,形状仿若盛开的莲华。 “红莲。” “嗯?” “上面的水潭是别人家,不可以乱闯。师父我还没有手痒到想和他们打一架的地步。”无痕解释说。 我眯起眼看着最低一层,也是面前这最深的,泛着彩光的巨大水池,泅水的欲望再一次涌上来,手臂的碧绿细纹又浮现起来,我看见水中我的眼瞳又发出紫金光芒,妖异闪烁。不等无痕惊讶完,丝毫不会游泳的我纵身跃入水中。 “红莲——” 身体微微侧过,便在水中一下子跃出甚远,无痕急匆匆地跟过来,端详着我的变化。 我皱着眉,把湿漉漉的衣袖往上翻露出手臂,原本雪色的肌肤布满古老的碧绿纹样,透着莹莹绿光,又瞟见水里自己的倒影,瞳仁又一次完全变成了紫金色。那些鳞片的光泽深深地印进我的心里,刹那间,便想起了曾于书上见过的描述:绿肤紫眸,其身被鳞片文章,鱼尾人形。性凶残乖戾,狡黠诡谲,鲜有温顺亲人。通人语,灵术天成,寿约数百年,其位卑身贱,士族以为奴婢。 是鲛人。 鲛人啊。我轻笑,难道不可笑么?幼时那些一见到我就大惊失色的无聊道士……也算是,不知放过我多少次了吧。然而我再用眼去偷瞄无痕的时候,这人镇定得让我失望。 “不用我去捞你吧?”一张放大无痕脸凑过来,“眼睛这样……你看我是什么颜色的?” “师父,哪有这么幸灾乐祸的!” “幸灾乐祸?你觉得,鲛人有什么不好?”无痕不经意地朝水台最上一层望了望,将我从水里拎了出来,“不要管别人的偏见,你是红莲,懂吗?” “我不算鲛人,我没有蛇尾。”我扬起头,小声地争辩。 “鲛人又怎样,人族又怎样,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无痕像是在生谁的气,“往后你也不必小心翼翼,有我和青然在,看谁又能将你如何!” 第三章 雪落 我不说话。 碧纹山庄并不是个普通的地方,我早已察觉,作为庄主的青然是贵族青族的一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心中有一脉隐然的傲气,所以除了同青然和我一起,无痕往往在这里呆不住。他们又怎么容得下一个鲛人女孩…… “这不像你。师父第一次见你就是惊诧你的波澜不惊,而不是觉得你是个可怜的小东西,更不是因此才收下你。红莲的意义,是绝不为了他人的眼光而存在。花开花闭,谁也插手不得。” 我只好唯唯地点着头,不去触他的逆鳞,只感觉他压制很久的天然威势都不小心释放了出来。又是一阵哗然水声,抬头便望见了两个鲛人。 于书中所述无异,只是离水的一瞬,蛇尾便化作了双腿。 无痕向他们打着招呼,然而不等我的心脏平静下来,两个鲛人闪身到了我面前 一个鲛人伸手触着我的面颊,她美得摄人心魄,如同极北之地怒放的紫罗兰,令我的呼吸也似乎凝滞了,她没有任何表情,问无痕:“我族后裔?” 无痕笑着点头:“也是我徒弟。” “哦——小红莲么?你带回来的那个?” 无痕仍是点头:“她母亲,大约是人族。” 另一个鲛人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啊”了一声,问他的同伴:“你看她,像不像王?” 空气骤冷,那女子瞟了无痕一眼,叹了口气,回答道:“是你太思念王了。无痕,你今天来,是准备将她还给我们的吗?” “不是,原本是带她来看圣莲,今天这情况——”无痕苦笑了一声,“完全是个意外。” “瑶池不同外界,花早都开残了,没什么可看的。”她从同来的鲛人手里拿过一块莲华状的红玉,放进无痕的手心,“圣莲开过之后我随手刻的,红莲成年后一定给她戴上。无痕,就请你保护好她了,这孩子与我们不同,她非自由不可,请回吧。” “既然没什么可祸害的了,红莲。”无痕喊醒正出神的我,右手蒙上我眼,说,“走吧。” —————————————————————————————————————————— 这确然是一次看似不具备任何意义,却隐然间将我引渡上又一奇异人生的经历。从我占据了这孩子的身体起,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不让她的身体再受苦难,我尽力装成无邪天真的孩童模样,只在青然和师父面前才放松下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深受其害的我,不想让这孩子也遭人暗算。 再见到山庄里熟悉的景物时,我自己也不明就里地哭到在无痕怀里。 是惧怕,是逃避,或是贪恋无痕的温柔,我一概不知,只是一味地哭,指望这一次过后,再面对将至的无形风雨,都不会再懦弱好欺。 无痕甚至也不管自己早都湿皱的白衣,只是轻轻拍打我的背,一声不吭地任由我在他怀里哭泣,抽噎,直到最后我累得睡了过去。 真是该抓紧时间休息了呢,以后更疲倦的时候,也许就身不由己了。 —————————————————————————————————————————— 我极少会梦到上一世的种种,我已经竭力忘掉那些过去。并非没有美好的回忆,只是那些光可鉴人的华美,在那样一个结局之下,是如此不堪。 偏偏这次梦到了。且冗长得不见尽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个跳脱的身影,应是雪落丫头没错。念这样的句子也没个正形。 “红莲姐姐!你去哪里了?雪落找了你好久!”雪落飞蹿过来,方才还在手里的书,可怜兮兮地被她随手遗弃在石阶上,雪落左一下右一下地在我怀里蹭着,于是光洁的发辫也被搅得凌乱不已。 不错,我的上一世,也是红莲。栖月宫“九华”之一。无痕只是随口便叫出了我前世的姓名,这也许是我愿安心在他身边的原因之一吧。 巨海十洲的玄洲岛上有一玄女,名为君楚郁媛,刑天少帝为太子时,君楚登上长洲大陆,建栖月宫,自号栖月宫主。宫主收有九个弟子,牡丹,海棠,红莲,白芷,碧桃,紫霄,杜若,荼靡,这九个女子被合称为“九华”,栖月宫主自掌栖月主殿,“九华”分居九个侧殿,而莲华殿主红莲以其凛然高华的从容气度与运筹帷幄的绝顶谋略,最为栖月宫主器重,俨然已是“九华”之首。 “我去了趟落日宫。”啊,这是落日宫要屠霍尔城那天,“雪落在这里,住的还习惯么?” “习惯!难怪都说莲华殿的点心是最好吃的~” 我失笑:“谁告诉你的?” “是白芷姐姐!”雪落又皱着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过,我不喜欢她,假惺惺的,还——唔!唔……” 我赶紧捂住了雪落伶俐的小嘴,摇了摇头,手刚一松,雪落又讨好地对我笑道:“我喜欢红莲姐姐!” 是白芷骗雪落来的。 当初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句话?雪落是霍尔城主之女,最初是作为人质入住栖月宫,偏偏白芷将这孩子放在我这,我竟毫无发觉?还一心顺着白芷所愿,只想着瞒住雪落屠城一事。为什么那时就放不下骄傲和矜持,再去一趟落日宫,同他们合作呢?雪落只有六岁,她又如何承受呢? 雪落……你说的没错,只关心收复北关失地,只满足于地图中增添的城池,明哲保身而又懦弱无能——这样的我。 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只可惜了,雪落无声呵。 “殿主,落日宫那边,已经……”来报的侍女谷幽不忍地看了一眼雪落,声音低了下去。 才一天,落日宫就拿下了邢天军队耗费半年都未能能拿下的霍尔城,这就是落日宫的“不择手段”所能达到的风一般的速度。 “开始了?”我眼里寒意暴涨,将雪落交给照看她的侍女,捏着她粉嫩玉琢的小脸,嘱咐她,“乖乖待在莲华殿。” “嗯!”雪落猛一点头,小脸笑成一团,“雪落立了誓约,不成年不出栖月宫,雪落会守承诺!” 这种誓约?原来宫主对她也有恻隐之心么?难怪后来,整个栖月宫都封锁了屠城的消息。你们对这没有价值的人质,倒真是好得很! “谷幽,镜黎,跟我来。” 走了一阵子,我猛地停住脚步。我这是在干什么?明明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还试图改变结局么? 只是这梦境,真实得怕人。 “镜黎……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很久,蜀齐城失守之后,怕是有二十年了。”镜黎淡淡的声音响起。 二十年这样久么?不对,前世我们分开——直到我死,也才十年! 第四章 镜黎 我突然惊醒,紧紧拉住眼前的人,大喊:“镜黎!” 幻术!是镜黎的“幻·入梦”! 却是一个碧纹山庄的婢女,二十上下的样貌,微笑地看着我。 “你一直在念雪落的名字。”被我握住的“婢女”也不挣脱,替我将瓷枕拿开,扶我坐起来,我环顾整个房间,没有看见无痕,却仍是松了一口气。无痕若是看见我与她这样说话,必定要问,然而前世之事,我并不想让他知道,那时栖月宫、落日宫同刑天少帝合作,替他收复北关一带失地,灭夷族,驱蛮人,抵御妖魔进犯,风头出尽,令青、赤、蓝、缇、夜五族颇有微词,只是慑于两宫势力与少帝之威,并没有什么动作。青然自然是站在青族立场。而我也不想让无痕知道,红莲是另一个,为了一介小小城池,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自尊而不顾城内人性命自私残忍的红莲。 “无痕被青然叫出去了。我听见雪落的名字,觉得奇怪,才进你的梦境去看看。没想到殿主在梦里,心思也缜密如故。” “我不再是莲华殿主了,别取笑我。镜黎,你怎么会在这里?” 镜黎沉默了一会。 “蜀齐城失守之后,我用幻术装成城里的女眷逃出城,这才知道自己成了栖月宫追杀的叛徒——” “栖月宫……追杀你?”我打断她。 “大约是红莲你的对手吧,除掉我,你便少了一个心腹。后来的事就一言难尽了,只不过兜兜转转的,成了碧纹山庄的侍女。” “也好。这里总归安稳些。” “殿主……”镜黎见我皱眉,于是改口道,“红莲,呵,倒是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又不像是幻术。还有雪落,她怎么了? “看来这二十年你都没有出过碧纹山庄呢。”我意味深长地浅笑,镜黎颇不习惯地看着我的表情,许是熟悉的神色出现在一个小丫头的脸上,让她感到不自在,“那个红莲,被雪落和白芷联手害死了。你知道吗镜黎,雪落她还是恨我了,白芷把霍尔城的事告诉了她。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们迟了一步,没能救下城主与夫人,白芷便说我们眼睁睁看着雪落双亲被害,却不施救,纵容落日宫的暴行!” “这个妖女!我就知道,她从来就没安过好心!”镜黎气极,双手都抖了起来。 “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从雪落那里下手。白芷这个人,我从来都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她看着全家人被折磨至死,再到栖月宫里受尽了欺负。对她来说,不站在权力顶端是不会罢休的。想必现在栖月宫里,她早就一人独大了吧。” “她想得美!‘九华’难道是吃素的么?牡丹和荼靡也都是心狠手辣的主,恐怕让她很不好过吧……只是红莲,你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吗?” 我看着镜黎写满愤懑的眼,忽然笑出来:“傻镜黎,昔日的‘九华’之首不也被她害成了这副光景?好在这具身体资质绝佳,倒有那时功力一日千里的影子。我没有忘记要恨她,只是我现在还是不够强……她最好长命百岁平步青云,她拥有的越多,等到我让她全部失去的时候,我才会越痛快。” 镜黎伸出手替我梳理一头青丝,眼泪晃悠悠地掉下来:“对不起,红莲……我没能保护你,原谅我……” 我伸手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背,说:“我现在很好啊,真的,你看这里有无痕和青然,他们都真正地关心我,让我一天天强大起来。不是比在栖月宫要轻松自在得多吗?” “只可惜了水澜无映,当年他可是爱惨了你。”镜黎松开我,抹去了满脸泪痕。 水澜无映……这个,才是我真正要恨的人! 我笑了笑,低头,发丝垂下掩住我满眼恨意:“是啊。” 但我不能告诉镜黎。水澜无映比白芷更难对付,况且那些事,放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恐怕连镜黎也难以接受。若非亲身经历,我亦不信。 都道是视我若至宝。却又如何呢?水澜无映,你终究还是背叛了我。 那个独立风雪之中的吹着《梅花落》的男子,也不过是一场绮梦吧。 “是青然的气息。镜黎,快递杯茶给我。”话音刚落,杯子才到了了水中,无痕就已先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了,镜黎敛裾退到一边,无痕见我已起来了,顿时霁颜。我巧笑倩兮,心里像是有一根弦猛地松懈下来,心情忽然就明媚起来。 “师父。”我乖乖坐着,无痕接过我手里的茶盏,青然示意镜黎退下。在她轻轻掩上门后,无痕才开口:“我都告诉青然了。” “……”我抬眼去看青然,他表情坦然,眼里没有丝毫的异样,是了,青族与鲛人相交甚笃,连那么重要的瑶池都交付碧纹山庄守护,所以在青然看来,我并不是怪物。 “红莲,你同别人不一样。”青然缓缓走过来,“你同时拥有人族与鲛人的血统,现在你还小,鲛人特征只是容易被水源唤醒,成年之后就会完全显现出来,不过用些办法,还是可以掩住气息和模样的。” 听完这些话我竟然有些鼻酸。他们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他们没有把我当小孩子哄着,看起来,这两个人或许是真的值得信任的。 我吸了吸鼻子,不去想这些。然后听见无痕说:“其实之前那个鲛人令萱尘浯已经替你想到了。”他拿出那块莲花形状的玉,“这个是血琅玉,并且上面附有鲛人的古老灵术,效果和‘灭影’很像,能够把你的气息改成人族。令萱让你成年后用。我现在给你,总是保险些。” 圣莲的样子和普通莲花差不多。只是花瓣里有许多诡异玄妙的纹路,透着血红的光,妖异非常。 我端详着它,甚至觉得血液的流动与心跳的速度都平静下来,不由得赞叹起来:“真好看!” 然后解下无痕给我打的络子——他的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要不是某次打赌输给我了,我还一直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心灵手巧的时候呢。 “呃……”无痕看着我的举动,愣了一下,“师父不是教过你血琅玉的用法吗?把它平放在胸口,注入灵力——像用‘灭影’那样。” 太快。甚至来不及记住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手心的冰冷触感便消失,心口却凉意兀起,留下莲花形状的印记。 “红莲,你还真是有面子。”青然松了一口气似的,“这种上古宝物,令萱尘浯都舍得找个借口随手送你,不然,我和无痕就有得忙了。” 无痕也露出轻松的笑容:“说不定,你这朵妖莲就要在成年之际被送进瑶池——否则被另四大世族知道,就是碧纹山庄也保不住你。” 我吐了吐舌头。对于我的新身份,我竟然开始泰然处之了。 我知道,若我太过惧怕,无痕会乱了方寸。虽然我现在才“十岁”,不过这样的坚强放在“了不起的红莲”身上,一点也不突兀。 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师父放心。红莲不怕。” 第五章 妖莲 就因为“财大气粗的青然庄主大人”备了十车礼,我们只好同着车队慢悠悠地骑马了——我死也不乘车,第二天我才知道,青然之所以像嫁妆一样带这么多贺礼,是因为他“代表着整个青族”。 “你——代表青族?”我斜眼看他,“为什么?族长瞎眼了?” “因为我是这一辈子弟中最杰出的青年才彦。” 青年?上回是谁在大晚上观星时幽幽地感叹“六十年不过弹指耳”,你这老不死的修灵者…… 腹诽不下去了。因为突然想起我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老不死的修灵者”。 “青年才彦被扔在鸟不拉屎的碧纹山庄?青族的才彦很多嘛!” “不要小看碧纹山庄。”青然很认真地说,“那些旁系甚至都不知道‘瑶池’这两个字怎么写的。” 我翻了翻白眼,道:“难怪你都算才彦,原来青族都是文盲。” 无痕一脸“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活该”的表情看着青然,青然这两年的教养堪称进步神速,居然只是随手拍断了一棵大树,就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不过我想,再过几年,“童言无忌”不能成为理由的时候,我的身法应该已经能够躲过他“随性”的攻击了。 装傻归装傻。我自然知道,瑶池的事,我一旦泄露出去,就会被青族“抹平”。 就是当年不可一世的宫主,都对青族很是敬畏。 等到了离濑城的时候,我们已走了四天。还有两天的路。于是住进了离濑城内的一家客栈——青族名下产业,可以直接赖账。 “这个人……不是无痕吗?” 在我们招摇经过大厅时,一个食客小声地问身旁的人。 “瞎了你的狗眼吧!无痕行踪不定,像是会住客栈的人吗?” “是又怎么样?大爷我还怕了不成?什么‘修罗影无痕’,老子两根筷子就能弄死他!” 贬低或打败高手以抬高自己,这是江湖人赚得名声的方法之一,看来无痕真是名声在外,并且早已习惯这种议论了吧。 “就是就是!哎,我看那小丫头挺水灵的,四爷最近口味嫩,这功劳可归我啦!” 说罢,三人唯恐无痕听不见,又卖力地大笑起来。 听到这里,无痕居然站住了。他缓缓地转过头,森冷的双瞳盯住大笑的三人。那三个人的身形倒像是练家子,呼吸均匀深厚,再看嚣张程度,论武者修行,应该也足够横行一方了。可惜只是普通的武林中人。 无痕走过去,牵着我的手一起,然后站定。 “哟,这么听话,自己送上来了?”其中一人笑得眉眼都歪了,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无痕不说话,随手从桌上抽出两根筷子,轻松穿透那人的两侧肩胛骨,将他钉在墙上,然后用一块馒头塞住他正在惨叫的嘴,俯下身抱起我,温柔地说:“红莲,一百下起,没有上限。” 我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另两人,说:“脏。” “凝霜清露一瓶。” “手疼。” “两瓶,外加一个络子。” “啪”,我扬起手,痛快地朝那人的脸扇下去。 “想走?”打到第二下时,无痕吐出的两个字如惊雷绽开,意欲开溜的两人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第三百七十一下时,我打了个哈欠,说:“算啦,洗洗睡吧。“无痕将我放下来,看了看跪在地上了两人,冷笑道:“想靠毁人扬名,就要想到被人找上的那天,滚吧。”然后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扬长而去”。 可是楼梯才上到一半,就被单手叉腰的青然拦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平伸,像是要钱的样子,无痕冷冷地停住,众人看见这个架势,身体立刻僵直,都在用余光瞟向大门,似乎都计划着最佳逃生路线,一旦开打,立即跑路。 “给钱。”青然很简洁。 无痕于是换上了“你没病吧”的表情。 “你倒是打得爽了。看到那堵墙没有?那上面是血迹,客人看了还吃得下么?重新修缮要钱吧?你和你徒弟揍人动静这么大,一个月内酒楼生意必定受影响,损失也不少吧?还有那边那三个东西,说起来,我也看不爽,找人做了他们也要给钱吧?还有几个偷溜没付账的,顺便把那两根筷子的钱也结了……” 我简直目瞪口呆——从来,从来没有听青然一口气以这样的语气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在有这么多外人的地方以揶揄无痕为目的…… “你给个价……” 青然愣了一下,冷笑道:“不多,六千两,分期我也接受。” 无痕大声抗议道:“你做梦!——我说,青然,‘找人做了他们’那一项我来就行了,少一点怎么样?” 好丢脸。 “青然。”我微笑着唤他,清脆的童声有点突兀,“你好像还欠我一声‘红莲姐’?要不要今天把利息也清算一下?” 青然的气场立刻就弱了,失笑说:“你徒弟都比你有出息。” 无痕笑弯了眼角“过奖了。”然后三人继续“扬长而去”。 我们三人无聊斗嘴,加上之前气焰嚣张的结果是,我出名了。 无痕和青然是本来就很出名。 传闻的版本各种各样,大概的意思无非是: “无痕居然有个徒弟,她叫红莲” “这个红莲可了不得呀,幼女的样子,冷血又暴力,打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红莲是个美人胚子。” “无痕为了红莲差点把个武林高手弄死了。” “连无痕都搞不定青然了,红莲一句话就搞定了。” “这红莲来头不小……” “真是朵妖莲。” 不久,便有人拿我同十年前死去的栖月宫“九华”之首的红莲相比了。我现在自然是比不过的,那个红莲之于世人,是传说中的红莲。而事实上大多数五大世族以外的修灵者,都只活在平民的传说里。我故意追问无痕,想听听我自己同自己比,会多有趣。此时我们已经在康贤城陆府住了两天,我也是无意中听些来往的江湖客说的。 可是无痕的表情一滞,青然也呆了,我竟然看见无痕眼里被克制住的暴怒,我吓得退后了一步,青然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说:“都十年了,你要吓坏小孩子么?” “这么久了?”无痕像是回答青然,又像是在自说自话,“我还以为这茶才放了六年呢——姓陆的臭小子,这种茶也敢拿来给我徒弟喝——老子找他麻烦去!” 说罢,便冲出我的房间,消失了。 “——等等,我也去!” 然后,青然也不见了。 我摇摇头,也出了房间,找陆家五小姐去了。 第六章 双宁 陆家的五小姐比我大两岁,是正室所出,可是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倒是颇有雪落幼时的影子,大约这便是我与她相当投缘的缘故吧。似乎在她身边,我倒真正像个十岁的小女孩。 只可惜她的资质不够,不能成为修灵者。 绕过假山,穿过穿花游廊,我再一次迷路了。无奈,追上前面的白衣男子,扯了扯他的衣袖,那人转过身来。灿若星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刹那间,喉间的“请问”二字被塞住。下意识地用指甲抵住手心,恨意啃噬着我的肌骨,连脊背也发麻起来。 水澜无映,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有事么?”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尽量令眼里覆上寒霜,遮住盛怒:“请问,涴碧楼怎么走?”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大约可以令当年的红莲也自愧不如,我不是没有想过复仇,我以为再见到这张脸时,会是我步好所有棋子、给予他完美回击的日子,我能用无以复加的平静亲手将他推向地狱,看他在业火中煎熬,而非这样,压制着满怀的仇恨与尖啸,与他平淡对话。 水澜无映继续打量着我,笑容里包含着所有贵公子应有姿仪风度,说:“我也不清楚,不过前边园子里的下人,你可以问问。” 我点点头,也不道谢,抬脚便走。 “等等。”他叫住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用孩童怕生的眼神拒绝了他的问题。 “没什么。”他赔笑道,“只是觉得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于是我忍住四起的杀心快速走开,路过鹤鸣苑,便抱膝坐在一边看了一下午的仙鹤,直到无痕找到我,牵着我回了房间。 有一瞬间我发现,无痕的手心里,有谁都给予不了的温暖。 睡前,无痕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佛祖的弟子阿难曾于路上遇见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你有多喜欢这少女呢?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为一日,那少女能从桥上过。” “她有这么好呀?” “是。你问的那个红莲,也是这样好的女子。” 我笑了。 “师父,你见过她么?” “……算是吧,可惜人家不认识我。”无痕自嘲地笑了笑,“我也只是听说罢了。要知道这些做什么?你可是独一无二的红莲,忘了?” “好奇啊!怎么说也是同名!”我突然坐起来,“师父——我这名字是你取的,和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收了声,当年我并不认识一个叫无痕的修灵者,所以红莲这个名字,当然和我没有关系。 “我只是觉得,你比谁都担得起‘红莲’这两个字。” 我不住地笑,双眼都眯了起来。 无痕替我把被子拉上来,我顺势躺下去,他伸手将我的被子掖好,又替我理了理头发,笑:“红莲都已经长成个美人胚子了!师父心里真是矛盾啊。” 我的脸颊被他说得死命地烫起来,越发觉得他滑过的指尖冰凉,惬意极了,问他:“为什么呢?” “徒弟总有嫁出去的时候。有个漂亮徒弟是风光,就是得担心被哪个小子骗走了……” “师父放心,红莲永远不出师,不出嫁。”我笃定地说,然后小声喃喃,“嫁人有什么好玩……” 无痕只是叹了一口气,又拍拍我的头,道:“睡吧。” 吹熄房里的烛台,无痕飘似的出了房间。 我已经“十岁”了罢。真快。我一点也不愿长大,长大意味着失去许多特权,明年起我便不能时不时赖在无痕的床上,搂住他的脖子睡了,再过三年,大约连肆无忌惮地飞扑进他的怀里也不可以了。最后当我不再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再也没有睡前故事听了。 我真怀念无痕身上竹叶似的香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今天顺利地找到了陆五小姐。她忽然记起了我路盲的习惯,于是打发一个丫头把我送去了涴碧楼。不过真奇怪,在栖月宫和碧纹山庄我就从不迷路。落日宫和皇城也让我迷路过。后来实在受不了了,飞出来的。 才到了涴碧楼的小院门口,便远远地看见了五丫头陆舞宁,她正笑吟吟地捏着一株白蕙同另一个小姐打扮的女孩子斗草,抬头看见了我,跳着站起来,大声唤我:“红莲——红莲!” 我应了一声,快步跑向她。 “昨天被师父抓去看他跟青然下棋了。好惨啊,被扣了一天。”我眨了眨眼,主动招供昨天失约的“缘故”。 “为什么要你去呀?红莲下棋很厉害吗?” “因为如果青然输了,有我在,他不敢耍赖不认账;如果我师父输了,有我在,师父可以耍赖不认账。”我叹了口气,“结果师父越玩越开心,我都看不下去了……” 这是前几天的事,自从那次客栈事件后,师父就发现“红莲克青然”这个属性原来可以这么用。 舞宁清亮欢畅的笑声响彻涴碧楼,她身旁的女孩只是掩住嘴矜持地笑着,看着较舞宁更像是大家闺秀。 “对了。”舞宁牵过女孩的手,对我说,“这是我四姐姐,闺名姒宁。” 哦,原来真是大家闺秀。 但真正秉承了陆府风范的是陆舞宁。大将军冠阳侯陆之行是陆家家主,陆家的不少子弟也在军中任职。男孩子气的陆舞宁,正是有几分军中之人的豪爽。初次合作时,大将军擒获夷族首领的英姿我至今仍然记得。陆将军治军以严谨著称,据说他每回上朝时,从殿外走进朝堂都是用五十步,从不改变,甚至有人偷偷标记过大将军上朝时所站的位置,前后几日相差竟不出毫厘。 “四小姐好。”我笑道,“江湖闲人,就不行虚礼了。” 姒宁抿嘴一笑,道:“无妨。我知道,你是红莲。” 接着不过是些闲聊。舞宁说话总是噼噼啪啪地一大串,我和姒宁只剩下搭腔的份,听起来陆姒宁是庶出的,而五丫头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说是“四姐姐人又标致,才德又这样好,又有见识,若是姐姐能找到称心的四姐夫,舞宁不嫁都好”,终于把姒宁惹得“翻了脸”,又羞又气,笑骂着要把烂这丫头的嘴,追着舞宁满院子瞎跑。一粉一白两个身影娇俏可爱,我忽然就羡慕起她们的情谊来。 我们九华,也曾有一段短暂的,如此纯粹的天真。 第七章 尘暗换 姒宁不像舞宁那般野惯了,提着长裙的她早早地败下阵来,舞宁回头看见危机解除,又嬉笑着迎上去。身边的丫头给她披上斗篷,她摆摆手:“不必了,能有多大的风,大夏天的,穿上这个连痱子也捂得出来。” 我抬头,看见大片乌云正在头顶汇集,不出三刻,暴雨将至。 姒宁在这时轻声打了个喷嚏,舞宁连忙把斗篷加在姒宁肩上,转头向我:“红莲,我们进屋坐吧。” 进了暖阁坐下,跑累了的舞宁连喝了两碗蜜水,陆姒宁只端起茶碗略沾了沾唇,又放下来。 舞宁看着我和姒宁手谈了两局,接着便再也憋不住话,聊起了这几天到陆家来贺喜的宾客。冠阳侯虽然在前几年就已经不再带兵,但在国中仍然颇有威望,帝都的世族也很给面子,派来的使者住满了陆家的两个别苑。青然和无痕是被陆一宁和花期特别关照,住在了府上。 不过看来,水澜无映确是作为嫡子,代表水澜家前来的。 正想着,话题居然就转到了他。陆家的家风特别,嫡女也可以继任家主,故而陆爱宁和陆舞宁两个都陪同接见了一些使者。陆舞宁对水澜无映的印象尤其深刻:“……不愧是帝都三公子之一,只穿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石青夏衫,还是最为光彩照人,把同来的人都生生比下去了。” 石青色?他乘仪公子不是最钟情白色么?白衣胜雪祸国殃民,这才是他的风格,石青这样普通的颜色,怎衬托得出他的高贵出尘,风华绝代? “可是听说,乘仪公子向来是着白衣的……怎会选石青呢?”姒宁问道。 ……衣着,果然是永垂不朽的闺房话题啊。 陆舞宁得意地扬起嘴角:“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乘仪公子在席间说,这么穿是为了纪念一位故人,因为那天是她的忌日。啧啧,他可真是情深义重啊!不知要什么样的女子,才当得起这样的念想……” 原本以为陆舞宁是当真仰慕水澜无映,在她意味深长地笑看着陆姒宁后,我才明白,陆家五小姐幼稚到想把姐姐撮合给水澜无映。 “你怎么知道,那位故人一定是女子?”清脆的童音让陆舞宁的笑意凝固,也让陆姒宁脸上的绯红快速褪去,双双转头看我,“诶?我说的不对吗?” 纪念故人,呵,在有女子出席的宴席上用这种苦情做派,反倒会吸引更多闺中女子的恋慕。水澜无映,难道你又闲到想和哪家势力联姻了么? 陆舞宁的整个小脸都皱起来,失望地叹着气:“也对啊……”接着又开始喃喃自语:“他没有说是什么人,说不定是族内的兄弟,或者至交好友……哎呀就算不是女子也一样表明他重情重义啊!不是女子,那更好啊——” 陆姒宁推了推神情恍惚的妹妹:“舞宁,你还好吧?” 重情重义,哈! 曾经权倾栖月的红莲,于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的红莲,能同刑天少帝谈笑风生的红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红莲,这样的红莲,你曾经发誓至死守护,她都没能令你守住誓言。 我永远不会忘记饮下“侍魂”的滋味。还有你挥下蚕母剑的决绝。 水澜无映,我不会让你,继续安享这些赞美倾慕。无论是谁,只要是你所珍惜的女子,我一定会令她成为葬送你的利器。 陆舞宁打了一个寒战,奇怪地抬头看了看,说:“好重的杀气……” “什么杀气,你还当这里是军营?”我站起身,嗅了嗅,“是雨前的湿气吧。我该走了,要是下起雨来就麻烦透了。” “嗯。我让月桐送你。”陆舞宁没有多说什么,姒宁起身示意要和我一同离开,陆舞宁只稍稍挽留便放了人。同陆姒宁一路无话。她的住处与我的方向相反,道别后我便逃一般地回到了崇光阁。 谢过了送我来的月桐,才走进院门。师父和青然正在布好的阵里打架。银色流光的“盘古阵法”,用处是在狭小空间之上建立起临时的巨大空间,通俗点说,就是这两个家伙太闲了,于是就想,那就打架吧,但又不好意思在陆家搞破坏,于是就想,那就用盘古阵法吧。 我端了一盘水灵灵的樱桃,爬上院墙,用灵术看着这两人的现场教学。 和崇光阁相邻的是梨园。为陆一宁的婚宴请来的戏班子住在里面,此时不是排演的时候,却不知是哪个小旦在清唱,嗓音秾软甜腻,只一会,便被狂风吹断了。 “沉仙醪,春睡海棠轻笑,按歌声声绿云扰,桃夭青杏小。尘暗生,梦觉早,才道庭中花好,莫待商风逐枝绕,凝霜催叶老……” 看了一阵,两人终于有打累了要歇息的意思,收起阵法后看到了晃着脚坐在墙头的我。无痕和青然对视一眼,双双走来,作势要抢我的樱桃吃。我连抗议都来不及,捞起水晶盘里的樱桃便往嘴里塞,无痕眼疾手快抢到了最后一个,青然继续冷着脸生闷气。 “……呃……呃……”满嘴的樱桃咽得过急,全堆在了嗓子眼,使劲一咽,便狠狠地噎住了。 青然白了我一眼,字字珠玑:“……报应。” “怎……呃……么,害我噎住……呃……了,一点愧疚之……呃……心都没有!” 青然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莫待商风逐枝绕,凝霜催叶老……耳边忽然响起那缠人的怨歌,再细细听去,却是一个惊雷落下,将我从院墙上吓了下来。拍拍胸口,打嗝居然就好了。 无痕牵起我走进房间,边走青然还不忘奚落我:“堂堂的妖莲啊……” 无痕接上:“……居然怕打雷。” 我转身,面向紫芒纵横的苍穹,傲然道:“我怕的是……玷污了这绝世的美丽啊!”胸口的圣莲印记亮了亮,眼里的紫金色随即黯淡下去。 我不是怕打雷,我最爱的便是雷与电。只是每个人,多少都会因为措手不及之事而惊惶。 只几句话的功夫,风雨便至,以不可抗拒之势,摧折满院颟玕绰约的琼葩。电剑瞬开,仿佛要撕裂天幕,降下临世之尊,令万人敬仰这瞩目的惊艳。 “进屋吧红莲,等雨停了,咱们就去街市上逛逛。”无痕劝道。 我收起沉醉,回头露出孩童满足的笑容:“好啊!” 第八章 平真塔 帝都。建安宫。巧的是,帝都同百里之外的康贤城一般,也是雷电交错,暴雨倾盆。 刑天帝在建安宫的复道负手而立,傲视着雨中的群宫,身后站着两排宫人,却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刑天帝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少帝之时,那清冷高华的女子曾冷不丁地打趣他,说他的宫人侍卫总让人误以为自己忽然失聪。 这样冷的笑话,普天之下也只有她想得出了。 “兴全,今天是初八?”寂静被这威仪的声音打破。 “是。”简洁。毫不拖沓。 “竟又错过了她的忌日么……”他低声喃喃,忽的,又兀自笑出声来,“也罢,这世间又有谁配得上为她祭酒!” 有野心的女人,想来那栖月宫里比比皆是,只是那样的超然风华……恐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了……可惜! 我趴在窗台上,伸出手去接雨水,顺着屋檐滴下的水珠打湿了我的手臂,手掌一段是干的。这么说,雨停了? 我欣喜地回头看无痕,无痕正好整以暇地拨弄炉里的熏香,对面的青然却在煎茶。几缕墨发被冷山玉簪束起,安宁神情难掩属于贵族的雍容,浇淋茶杯,洗茶,再去二道茶水,第三道的茶汤才被青然温吞吞地倒进自带的三个融水玉杯里,再用足以令天下女子都艳羡恼恨的纤纤素手——不知为何,每回我真心诚意说出这个形容时,青然都会暴怒——缓缓将融水玉杯端起。 “请。” 一个嘴角总有玩味笑意,似这天下都不过游戏一场,另一个眸藏冰雪,喜怒无常,仿佛千万次巧笑嫣然都换不来一眼流连。 这时候的无痕,很多时候的无痕,都让人不敢相信他是顶着修罗名号的人。 啧……真是一幅妙极的美人品茗图。若非先前无痕应下了带我出府走走,我还真不忍心煞风景。 “咳……两位美人……”青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抬起下颌也瞪了回去,继续说,“雨都停了一盏茶的时间了,再不去,第二场雨又要来啦。” 青然冷艳的脸上笼罩着“气急败坏”的阴云,无痕显然是向着我的,开口劝他:“这丫头几年没出过山庄,在陆家又被憋坏了,我带她出府逛逛,你去不去?” 青然啜了一口茶,淡淡地反问:“你是在邀请青然,还是青然的钱袋?” 无痕在刹那间竟有诡计被揭穿的窘迫,转瞬又恢复过来,眼里满是算计,道:“那就可惜了……听说昨天,姑墨赤雨姑娘已经到康贤了,宿在居弥楼呢……” 居弥楼……紫霄殿的势力已经到了洛州府了么? 玉杯落桌,冰雪似的眸子透着愤懑,还有……羞赧? 又是一阵琮珑,是青然腰间组佩因起身而发出的协律。 这厮羞愤欲走了?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青然只是闪身到门口,然后头也不回地道:“还不走?”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冲过去挽着无痕的手,雀跃道:“师父我太崇拜你了!” 故人么?又一个能令青然暴怒的人呢……有趣! 十年了,终于不困于幽冥,不寄人篱下,不深居山中,不车马奔波。终于能仔细看看阔别十年的永罗,变成了什么样子。不过我相信,若不是永罗近五百年沉积的腐朽与危患,羽刑天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王。 康贤城是南方的富庶之地,各大商贾云集于此,缇族的亲部也大多遍布在以康贤城为中心的洛州府,加之冠阳侯退居康贤,这里堪称是永罗南部的一颗明珠。 若论奢侈气派,自是比不过帝都,但这里毕竟不是天家脚下,没了京畿重地的庄严来震慑,便又生出别样的热闹繁华。 我深吸了一口气,掺杂着浮尘的日光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左手攀上了脸颊的潮红,一眼便看见极远处的黑色尖塔,大约是城内最高的建筑,鬼魅似的默然耸立。 “那里是平真塔。”无痕虚扶住我的后颈,引我走向东边的街道,“是刑天帝为了纪念已故‘帝师’修建的。” 我闻言,将头转向他。 “你猜,这位‘帝师’是谁?”无痕得意地笑问,见我不答,接着说,“就是红莲。” 呃?我什么时候做过帝师? “不过,她生前并非帝师,北关失地能收复那么多,红莲功不可没。大约也是因此与刑天帝私交甚笃……她离世后,刑天帝罢朝一日,然后以帝师礼遇下葬,在康贤城建了平真塔。因为北关失地的缘故,贵族门阀倒是反对的少,只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平真塔偏偏选在康贤城。” 青然大约是嫌无痕啰嗦,冷冷地止住他的滔滔不绝:“就你认识她。” “……生气也不行,耐心解释也不行,真难伺候。”无痕满脸委屈地嘟囔。 我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平真塔。 ……为什么在康贤? 街市的人潮里有高鼻广目的罗刹族女子,尖耳的德若国行商,还有居无定所的犹古族,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虽说这些人我曾打过无数次的交道,但身为出身乡野、隐居数年、并且被憋坏了的红莲,再怎么沉稳持重,也应该少不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惊喜。正如无痕常常笑叹的,她还是个孩子。于是我只好带着探究的目光,一遍遍的打量迎面而来的异族人,货郎,货郎的担子,酒肆,卖酒的老板娘,佳音馆,金器行,珠宝行,茶水铺,米行,面馆,馄饨摊…… 远远的传来车马缓弛声,夹杂着丽人无忌的娇笑,莺莺燕燕好不热闹。不知不觉中身边竟挤满了围观的平民,我随着众人翘首望,那是两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盖弓帽一端坠着小巧精致的金铃,再看那当卢,马辔,辕饰,轴饰无不价值千金。 十年不见,永罗变得更加荒糜。 舞榭歌台,醉生梦死。这些永罗的瑰宝啊……若都衰落湮灭了,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时候,将会是什么景况? 我打了个冷战。红莲,霍尔城破之日你忘记了吗?所有的哭喊哀嚎都抵不过一个死城的沉默。那种荒凉冷冷的,甚至能啮噬人心最坚固的堡垒,而铺天盖地的悲恸和无助,将人生生推入绝地。 第九章 姑墨赤雨 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木盒,德若人打开它,一颗明珠赫然出现,不同于我见过的所有珠宝,这颗明珠的周围总有氤氲的雾气,明珠内的乳白色丝状脉络纵横交错,仿佛下一刻它便会裂开,变得粉碎。 看着它,海水一样的悲伤忽然涌上来。 须臾间,鲛人渺远的怨歌幽幽入耳。空气开始变得咸涩。天际仿佛飞过无数白鸟,胸口似乎也被它们的羽毛充斥,沉重得不敢轻易呼吸。 有鲛泣月,巨海之滨,年而复年,云胡不归。 有鲛泣月,巨海之畔,其家罔存,其心罔两。 “这是鲛人的眼泪。”青然说。 “鲛人不轻易掉泪。甚至有鲛人终其一生也没有为谁流过泪,也许一颗鲛珠,就是一次死别。”无痕补充。 “公子识货。”声音冷淡的行商居然微微一笑,长长的指甲停在淡蓝的鲛珠上,“看这冰裂纹……这是鲛人王族之泪。” “呵。”将目光从鲛珠上挪开,问,“你想要交换什么?” “红莲!”无痕喝住我,“看便看,不要胡闹。” 德若人“啪”地一声关上盒子,递给我:“请姑娘你一定记住我的样子——” 无痕生气地将我拎起来,果断把一头雾水的我拖走了…… “红莲。”青然忽然发话了,“你大概还没有见识过德若人的蛊术吧。” 那不是蛊术……他一定……还有话要说! 远远的传来车马缓弛声,夹杂着丽人无忌的娇笑,莺莺燕燕好不热闹。不知不觉中身边竟挤满了围观的平民,我随着众人翘首望,那是两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盖弓帽一端坠着小巧精致的金铃,再看那当卢,马辔,辕饰,轴饰无不价值千金。 马车携着浓郁的香气,潮水似的,还没来到眼前,人群便被这勾魂的女人香摄住了。 居然连薄纱的帷幔也没有。领头的车里独坐着嘴角噙笑的艳丽女子,从容地看着自己引起的轰动。不用假发便束起的飞仙髻更衬出她的风情万种,火红的长裙,外罩轻若云雾的艳阳纱,衬得她肤色雪一样白,她单手扶住下颌,另一手随意地牵着马辔,顾盼流转间,有轻薄少年忘情地跳上马车,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哄闹。那少年约摸十八岁的年纪,模样倒是俊俏得很,面如冠玉,唇覆朱丹,动作轻巧地跃上车后,不客气地坐在了她的身旁。女子竟也不惊慌,欢快地笑了起来。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夹着艳羡的惊呼。 当马车经过我们面前时,始终静默的青然却闪身挡在了驰道中央,车轮声戛然而止。 沸腾的人群忽然静止了。随后开始窃窃私语。 在轻微的人声里,我听见了一个名字,姑墨赤雨。 “师父,他这是做什么?” “她就是姑墨赤雨。”无痕还想再说,青然的目光忽然利剑一般地扫过来,无痕便干咳一声,敷衍道,“回去再告诉你。” 我听话地住口,皱眉看向青然。青然那原本雪峰般不可侵犯的眸子里,是清晰可见的盛怒,和悲哀。青然什么时候这样愤怒过?我在记忆里仔细地搜寻又搜寻,却没有找到。 这样的青然,似乎忽然从遥不可及的天界,因为眼前的女子,低到了尘埃里。 “……阿墨。” 短短两个字,青然竟然用上了哀求的语气。 姑墨赤雨笑得梨涡浅浅,支起柔若无骨的身子,声音又冷又媚:“公子拦住赤雨,何事?” 青然不回答姑墨赤雨,却盯住那个少年,空气中的压力骤然上升。 “下来。”青然说。 俊美的蓝衫少年被吓得不轻,正欲起身,却被姑墨赤雨以一指柔荑按住左肩,生生压了回去。 “他是赤雨的客人,不劳公子费心。”姑墨赤雨回答,“公子还是管好自己,莫要惊了赤雨的马。” 话音刚落,青然已取代那少年坐在华盖之下,蓝色身影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道旁——青然手下留情地只是将姑墨赤雨所谓的客人扔了出来。 姑墨赤雨自知不敌他,手中马辔一扔,便姿态撩人地小憩起来,青然愠怒不减,驾着马车绝尘而去。无痕犹豫地问我:“徒弟啊……你说……我们要不要继续去居弥楼……” “居弥楼我去,但是我不去找青然。”我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无痕的“修罗掌”也毫不客气地拍在我的头顶,虽然没用上一分的力气,也还是令我吃痛地低呼了一声,随后听见他教训道:“没大没小。” 片刻,一大一小来到了居弥楼。居弥楼在朱雀街与长平街交汇的路口,临街的朱红悬山顶楼宇风格与紫霄殿颇为相似,梁上以金粉绘满了相互缠绕的凌霄花,果真是爱炫耀的紫霄,总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全副家当都晒在烈日下,人来人往都看着它们闪闪发亮。 妖冶的鲛人奴婢侧立在台基上,拦下没有资格进入的来客,当浅绿的眸子里映入无痕的影子时,神色漠然的女子竟微微一笑,无痕也略一颔首,长驱直入进了居弥楼。 居弥楼散布于长洲各处,对外宣称为名士雅集,却实为紫霄殿辖下、用以收集情报的组织,这也正是紫霄殿在栖月宫的最大职责。居弥楼培养色艺双全的女子,永罗朝最炙手可热的三位大家皆出自居弥楼,“琴仙”絮雪凌月,“舞仙”绯榴疏,和“天外讴者”绡空长河。但这是十年前我所知的三位,这个姑墨赤雨……大约是这些年的新人吧。 居弥楼内的布置奢华炫耀之气稍减,只有一条直向的长廊,廊柱与顶栏爬满了凌霄花,尽头是玉石铺就的歌台,随后才是碧瓦飞甍的居弥楼主楼。 由于大雨初晴的缘故,狼藉的歌台来不及收拾,仍闪着水光,也就没了舞姬在玉台上旋舞,更遑论围坐其下的宾客们。这样的天气,想来居弥楼的客人也会变少吧。 甫一踏进门,深厚强大的灵力便铺面而来。看来居弥楼的实力,倒是不减当年呢。 “师父……” “我知道。”无痕稍用力捏了捏我的掌心,“不过是修灵者而已。” 第十章 空谷幽兰 我顿时安心下来,心下却仍在腹诽着,看你没了‘灭影’还敢不敢这么嚣张。不过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果然,大厅内并不很热闹,气氛甚至有些诡异,几乎所有的男子都围在一个侍女打扮的少女身边,满脸好奇地盘问着什么。 “姑娘你就行行好吧……” “是啊,那位公子与姑墨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就告诉我们吧。” “左右不过几个字,何苦瞒着呢。” …… 那少女背朝着我们,似乎被追问得没有了张口回答的余地,许久也不曾出声。 想必是青然又在“送姑墨赤雨姑娘回房”的过程中有了什么惊人之举,才惹得这些男人们竟放下身段去求一个下人。 只是渐渐地男子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我和无痕的身上,我这才反应到,以女孩的样貌进到居弥楼这样的地方,是和青然同等程度“惊人之举”。 无痕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侧。以居弥楼的规矩,想来这里大多是达官显贵,或者是名声在外的“无痕之流”,倒不会像上回宿在离濑城时那般,教人轻薄了去。 ……很久没有被许多人这样地盯着看,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将你探究一番,甚至脚底的尘土有几颗也要仔细数清了,以揣测你的来历,身份,以及身上所有的故事,让人想起了刚到碧纹山庄那会,还有初次去落日宫议事……当真让人不自在! 我冷眼睨过去,想挡回他们的好奇,正撞上那婢女回头看我的目光,心下不禁一凛,颈后亦开始发麻,寒毛都立了起来。 狭长的凤眼,苍白的肤色,那一副面孔,活脱脱一个谷幽!! 我的脚步不由滞住了,狠狠咽了口口水,来平复自己的情绪,脑海里飞快地分析着谷幽到底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被除掉之后,以她的势力,要对付我的心腹简直不用费任何力气……可是,明明我都被除掉了,白芷竟然还让谷幽好好地活着……谷幽就是再有用,也不值得白芷这么谨慎的人埋下祸患。 除非……栖月宫的其他几位殿主,认为我莲华殿还没败落到让她们弃如敝履的地步,伸手救了谷幽?但殿主已死,谷幽又不在其位,这样的莲华殿,能有何用呢? 但那一脸清冷和从容,甚至眼里萦绕的淡淡悲悯,那样的神情是属于谷幽的,那就是我的谷幽,除了我不对任何人拜服的谷幽,我实在不信会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别说是姑墨赤雨这样的身份,就是在青族上下,也找不出一个能有这般大家气度的侍女。 若真是她,过程定然也同镜黎的逃亡般曲折,唯一能凭借的就只有运气。 呵,看来我们莲华殿倒是很被上天眷顾。 我定了定神,重新牵住无痕的衣袖,留恋地看了一眼酷似谷幽的女子,仍旧是山中深涧似的冷冽。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也在细细地打量,眼神中却没有不善和揣测。只一会,又回过头去。 不知怎的,便泪盈于睫。 “红莲,怎么了?”由于我们的到来,厅里的喧闹已渐渐弱了下去,无痕清朗的声音不大,却能令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包括她。正因如此,在无痕唤我“红莲”时,那侍女竟猛地回过头来,满脸的错愕,须臾,收住目光专心同执著的男人们周旋。但那神情,始终是恍惚的。 “哦,这儿的熏香太沉,眼都涩了。”我应着他,随他入了座。 竟然对红莲二字这样敏感……莫非,真是谷幽?! 初见谷幽那年我大约只有六岁,谷幽大我一岁,那时栖月宫还没有九侧殿制,宫主欲培养亲信,便从我们新入栖月宫的这一批孩子中挑选了二十七个,住在琢玉园,再经由三个月的试炼,只余下九人亲授灵术,便是最终的九华。 那时我还不是红莲,谷幽也还不是谷幽,我们当中,大的不过八岁,小的只五岁,我们有着各式各样的出身,但对我们来说栖月宫无疑是最好的归宿。幼时的谷幽比现在活泼,嫣然一笑胜过初阳的和煦。 她的音律极好,音色清清洌洌的,似椒兰吐芳。那时唯独在她身边我才能安然睡去。我总是央求她唱“嘤嘤鸣矣,求其友声”,她便瞪我,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即便后来她出了琢玉园,在我六岁孩童的记忆里,这个只有三个月情谊的女孩必定是我一生的挚友,以致再后来她被分到莲华殿做掌事,我竟一时不能接受。 即便是一等的掌事,也是我的部下。我的侍女。我的仆人。 她是栩贞。是友。我对白芷的敌视,平定北关的野心皆能在她面前袒露无疑,这样一个无可替代的存在,怎么能是低声下气服侍我的婢女? 我对她说,栩贞,我不想你做我的从属。栩贞,我替你除掉白芷,让你接手辟芷殿。 谷幽笑了,笑得如沐春风,凤眼微张的样子极其好看,甚至那一瞬扫空了我心里的阴霾不安,她旋即又收起笑容,正经起来,她说,这巨海十洲之内,我只认定你是我的主上,我必定忠于你,辅佐你,追随你,直至你凌于万世之巅。 言毕,她恭敬地跪下,扬起头恳切地望着我,请殿主赐名。 我被她的一番话震慑住。再一次端详她的脸,似嗅过芝兰馥郁,令人神识清明,我正色道,谷幽,空谷幽兰。 谷幽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低头道,谢殿主。 谷幽,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感叹,为何洞悉你一切的我,偏偏要是你的主上。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始终怔怔地望着那侍女站过的地方,而她早已离去,端在手里的茗蓝茶早已被我在出神时啜尽,低头轻笑一声,便听见无痕在揶揄我。 “难怪三天两头往陆五小姐的房里跑,原来是喜欢美人的。” 这是笑我盯着人家看呢。 我便毫不忍让地回敬他:“师父还不是常常缠着青然让他陪着打架。” --------------------------------------------------------------------------------------------------- 堆在一起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于是要加油更新了呢高数啊导论啊什么的都是浮云!!o(>﹏<)o 第十一章 如烟 无痕不怒反笑:“知道就行了,可不能说出去啊!” ……自己为老不尊,倒好意思说我没大没小! 我们一来一往地相互打趣着,以此消磨等待青然的时间——倒不是怕他不认得回去的路,只是若他盛怒之下失手将居弥楼拆了,总要有人来收场吧。 无痕说出这个理由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窃笑,以一人之力拆掉居弥楼?恐怕要费不少功夫呢! 虽然口气里少不了戏谑,但无痕还是紧张他,因为从听到姑墨赤雨这个名字起,青然的心就乱了。 心乱则气衰,则神惑。还如何做到神智清明。 想到这,我正色道:“师父,那个姑墨赤雨……” 无痕下决心一般:“你实在想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点头。 他冷笑:“如你所想。” 姑墨赤雨到底是什么人,猜也能猜出七分,所谓红颜祸水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碧纹山庄性质特殊,所以少有,或者说从未有过宴集,平日里青然能见到的女人就只有那些婢子——当然不包括瑶池里的鲛人,所以我偶尔也无比好奇,这个看似清心寡欲的世家贵胄青然,会被一个怎样的女子降住?她是否也一样雍容高贵,绝色倾城,又或者出尘脱俗,遗世独立? 然而青然的选择居然如此从众,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姑墨赤雨虽说是少有的美人,却未免流于艳俗,如同芍药妖而无着。青然无论什么总是与众不同的,原来也和所有男子一样招架不了妖冶招摇的美人。 姑墨赤雨放浪形骸的模样一闪而过,继而想到鲛人令萱尘浯的容貌也极妖冶,但她的举止间有着上位者的自制和傲慢,总没有姑墨赤雨的洒脱自在。或者姑墨赤雨才是真正的骄傲,将桎梏礼法践踏在脚下的骄傲。 倒也令人羡慕。 正因此,如同琼林里遮天的梧桐恋上了偶然栖息于此的鹓鶵,即便繁枝败尽,也修不成正果。青然是无法离开那个循规蹈矩的世界的。 有的人,仅仅只有向往自由的权利而已。 大约这就是青然同无痕交好的缘故吧,看着无痕那放肆而无忌的命途,是不是自己也会轻快起来呢? 厅中又换上了一拨舞姬,客人们早已不再执着于青然和姑墨赤雨的关系,虽然座中仍旧有人在饶有兴趣地议论揣测,但大都回到了嘈杂喧阗的欢好里。渺远又难以触及的女人,再美好,总是抵不过眼下的温柔乡。沉默在这丝竹与人声里显得格外突兀。谈话的气氛忽然变得很诡异。 “觉得奇怪?”见我陷入沉思,无痕问道。 “青然行事从来都是另辟蹊径,反倒是这——呵。” 无痕摇了摇头:“姑墨赤雨原本不是这样的。” 我一愣,只听无痕继续低声道:“青然是在离家游历时结识她的,姑墨赤雨是寒女的嫡传弟子,冰清玉洁得不染一丝尘俗,的确是世无其二,骨子里比青然还要傲,又是个敢爱敢恨的性子……青然那家伙自然就对她一见倾心了。撇开地位身份,平心而论,他们倒是一对璧人。 “可是麻烦偏偏就在这里,姑墨赤雨的出身卑微,青族对寒女又多有偏见,两人的事最终还是没有被长辈同意。但青然还是在同姑墨赤雨来往,最后是青然的母亲出了手,才将两人拆散的。” 无痕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寒意顿生。出手……若都是执着的人,要怎样的手段和伤害才能斩断诚挚的牵绊呢?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无痕,他听完一愣,嗤笑道:“你倒是很了解青然。” 我解释说:“青然是贵族,自有一种不愿任人摆布的骄傲。” 无痕浅笑,语气里满是鄙夷:“红莲,你可知道贵族在处理青然的事时,是怎样的肮脏做派?青然那高贵的母亲,趁青然奉家族之命远行,出动青族的暗部,冒充受青然指使废去了姑墨赤雨的灵力,将她关进牢里。 “一个没有灵力的美人,同一群真正穷凶恶极的犯人关在一起,好似羊入虎口,被欺负,被羞辱,被凌侮,甚至……谁也无法想象。但如此大的羞耻都被她忍了下来,还这般苟活着,这个女人就非常可怕了。” 这么说,姑墨赤雨也许相信这些是青然做的……虽说不合常理,但期间一定有什么是无痕,甚至青然也不知道的。 那么,她是最初就认定了,还是由存有一线希望转而绝望呢?若当真如此,她会编出一个怎样的理由,来笃定自己爱人的背叛? 刚要出言嘲讽她的盲目,想到了自己,心里倏地泛满了苦涩,我的脸色一定变得非常难看。 水澜无映尚且如此。面对身份的悬殊,便是我也会选择相信自己被背叛了这个事实。当它成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时,它的真实与否就已经不再重要了。反倒是害怕自己始终坚持的信念在某一天完全颠覆,满腔的怨念仇恨无从发泄,所以绝不会再考证真相。 “看来青然什么也没有为她做,否则她怎么会这么失望。”我说。 无痕说:“那么你以为,姑墨赤雨凭什么能活着从牢里出来?” 他抿了口茗蓝茶:“青然去求了他的兄长,或者说是交易——青然向族里请缨去掌管将要换下庄主的碧纹山庄,这对于前程似锦的嫡子来说……不仅意味着放弃了族长的继承权,亦无异于流放。” 见我哑然,无痕的眼底却有了温润的笑意,缓缓道:“别想了,这里头门道多着呢,哪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是能在第一刻就能判定的。人心这个东西,可比巨海中的噬魂妖凶恶多了。” 我听着好笑,嗔道:“师父,有你这么教徒弟的吗?!” 无痕快意地大笑起来,笑得满室生辉,也不知他在得意些什么。从前也是,每每令我气结,他便似三岁小儿得了稀奇的玩具般,又开心又得意,恨不得马上向青然炫耀。无痕的眸子如暗夜星子般闪动,很是宠溺地说:“你看,我不是教出了大名鼎鼎的妖莲么?” 第十二章 寒女殁 而此刻,姑墨赤雨的房内却是暗流汹涌。 姑墨赤雨也不言语,进了房间便施施然给自己沏了一壶茶。青然环视房内,簪花仕女屏风,三尺高的血红珊瑚,轻纱幔帐垂落,似一阵浓雾经久不散,浓郁的合和香萦绕痴缠于鼻尖。 这弥漫着缱绻柔情的闺房,别的男子亦可轻易踏入。青然心里一股无名火便烈烈地烧起来。 “你一定要这么轻贱自己吗?” 话虽重,语气却是罕见的温柔,像是在开启一件尘封的珍宝。 姑墨赤雨笑了。笑得妩媚妖娆。流转的明眸毫不保留自己的心思,坦然,纵欲,风情,不羁,却没有一抹恓惶。 “公子赶走赤雨的客人,又跟到房里来,便是为了说这个呀……看来是赤雨自作多情了……”她手心向下平摊开玉似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嫣红的蔻丹,“啊,说起来,倒是要多谢公子赐了赤雨这样一个好前程呢!” 青然静默了半晌,也不辩解,只说:“跟我走。” 姑墨赤雨正动作轻柔,姿态娴雅地吹开茶沫,闻言冷笑道:“走?公子,你们青族的地方,我嫌脏!” “阿墨。”青然顿了顿,露出不忍的神色,艰难地开口,“你师尊,她……” 姑墨赤雨的右手用力握着青瓷茶盅,骨节变得苍白起来:“她怎么了?” “你师尊已经仙逝了。” “咣当”。 青然侧身闪过,茶盅碎在雪白的粉墙上,留下大片茶渍和满地的碎瓷。 “又要诓我。公子以为赤雨还会上当吗?!”姑墨赤雨陡然失控,凌厉的眼神尽力掩饰着无法掩饰的软弱。 青然的心恍惚了。这是完全陌生的阿墨。或者他宁可这不是阿墨。阿墨在寒原给难产的雪狼接生时,甚至也敢将咽喉暴露在母狼戒备的尖牙下。阿墨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即便是在令人心悸的寒原。 他忽然开始十分怀念寒原四季不断的冰雪,虽然那六出雪花带来无尽的寒意,虽然暴风雪常常在光秃秃的平原上肆虐,虽然偶尔也会厌烦无垠的银白,但那里,毕竟能将阿墨的纯净完好地封存。 相信母亲会接受她……果然是此生做过的最糊涂的决定! 青然耐心地解释:“阿墨,你已经很久没有她的音讯了吧……你师尊最疼爱你,她绝不会放任你消失这么久。” “师尊也不是没有故友,怎会让公子来寻我。”姑墨赤雨加重了“公子”二字,意在告诉青然,当初寒女再如何对你另眼相待,你也终究是青族之人,是外人,无论如何也是没有这个资格。 青然仿佛失去了耐心,陡然提高声调:“阿墨!虽然你已经面目全非了,但我没有变,我始终敬重你的师尊,不会随意拿她的性命同你玩笑!” 姑墨赤雨凄然笑道:“那么,面目全非的赤雨让公子失望了。” 青然的脸色缓和了些,还是那副看不出悲喜的样子,他走到泫然欲泣的女子身旁坐下:“三日后我来接你,我陪你去寒原。” “不必了。我认得路。” “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你真打算指望你的前辈们?她那所谓的故友若当真将她的事放在了心上,你会现在才知道吗?!” 姑墨赤雨掩袖,嗤嗤地笑出声:“看来公子倒是比‘所谓的故友’要争气。” 青然也不客气:“你敢先去,我便拆了居弥楼。” “呵呵!公子倒是不妨试试,看这居弥楼是否真如公子以为,不过是个寻欢场而已。” 青然右手挥出一道银光,缠丝阵封住了姑墨赤雨的去路,四壁上漾过几圈水样波纹。缠丝阵一落,姑墨赤雨的脸色煞白——只进不出,并能追查每一个进入过缠丝阵之人的行踪,上至碧落下至黄泉,青然不放走她的决心就摆在自己面前。 “拭目以待。” 语讫,对上女子水秀的眸子,幽深的瞳孔锋芒毕现。 姑墨赤雨收回视线,重新挑了茶盏给自己倒过茶,心里却乱成了一团。如此咄咄逼人的青然她亦陌生。他从来都是矜贵的,冷傲的,他的心思一定是紧紧地藏在心里,鲜少示人。 几乎是无意识地便扬声唤自己的侍女进来。也许多一个人,自己对他就不会如此害怕。 到底在怕些什么?她嘲讽地笑了笑自己。不堪的过去么?可是还有什么景况能比现在更不堪呢? 她细细地思索着,却完全没有想过,她所害怕的也许是真相。与自己所坚持的、支撑自己活下去的那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待唤过三声时,那位酷似谷幽的女子才翩然而至。 “怎么了筠竹?”姑墨赤雨只是漫不经心地询问,并不责怪。 “有客人对这位公子的身份好奇,玉娘便将我叫去问话,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耽搁了。不妨事。” “玉娘真是客气。” 青然心中好笑,听这二人的对话,关系倒不像主仆,却好似……他和无痕。 青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默不作声地端坐在一旁,暗自打量着名为筠竹的女子。修长身形,面容秀丽,一双凤眼尤其引人注意,眼角清清冷冷的,言语间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筠竹二字却也适合她。他断定她也是修灵者,并且和姑墨赤雨一样,是修为被剥夺过的修灵者。 他心底便有了七分了然,这样的女子,纵是姑墨赤雨也无法令她完全臣服。如果是她呢?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小巧的身影,以及女孩肃然时,眼里无意流露出的、甚至险些震慑到他的威仪。 青然扶额,小小年纪便如此,长了还不知怎样令人头疼! 筠竹面向青然,施施然行了个礼:“公子,赤雨姑娘要歇了,筠竹送公子。”说罢便摆出请的姿势,青然淡淡地回道:“替你主子收拾东西。” 筠竹疑惑地看向姑墨赤雨,后者魅惑一笑,方欲开口,却听见门外有人扬声道:“这是谁家怜香惜玉的公子,竟用缠丝阵来待美人!” 第十三章 祸起 房内缠丝阵应声消失。青然皱眉,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阵法,并没有费多少功夫,再者,得到了记录她行踪的缠丝,是不是困住了她也都不重要,只是,就这样被人轻易破去,还是令人始料未及,果然是小觑了居弥楼的实力。 姑墨赤雨的脸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起身欲向门口迎去,却被青然一把拉住,竟摔回了座中。恍惚间那人已经推门而入,青然也立在了自己身前,回头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于是用力咬住舌尖保持平静。待他回过头去,口中已被甜腥的味道充满。 来人是个女子,似乎这居弥楼里便只有女子似的,一袭黄衫,眉间一颗小巧的朱砂痣平添无数妩媚风流,见到青然后嘴角的玩味少了几分,肃然行礼道:“玉娘见过青然少爷。” “我没有见过你。你是什么人。”既然被认出来,青然也就恢复了贵族的傲慢口气。 “玉娘与公子在五侠墓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公子贵人多忘事罢了。” 青然沉吟了一阵:“居弥楼是栖月宫的产业?” 玉娘见他只由这一句便明白过来,还问得胸有成竹,恐怕他对栖月宫的了解比自己对他的了解更多,心里越发忌惮,只好答道:“公子既然知道——” “我要带她走。” 玉娘苦笑,这位公子还真是直白,姑墨赤雨是康贤城富豪为晚宴请去助兴的名姬,又是居弥楼的红人,就这么让他“带走”,居弥楼的脸还往哪搁! 玉娘摇摇头:“不可。” “若我执意如此呢。” “居弥楼将不惜与公子为敌。” 厅内。 无痕的笑意忽然僵在了脸上:“居然打起来了。”口气却像在说“红莲,今晚我要吃玉带羹”一样轻松。我一时竟猜不出他到底是在担心,还是在幸灾乐祸。 但感受到他身周开始郁集的灵气,我就知道他必定是要去帮青然了。可是以我现在的能力,如果对上居弥楼的人,也仅仅能自保而已。 我左手托腮伏在案几上仰头看他,眼睛忽闪忽闪地耍无赖:“我才不去凑热闹。” “这样可不像我的徒弟。在碧纹山庄作威作福的气势哪里去了?” “不去不去。你的徒弟一向很惜命。” 一阵喧闹随着暴涨的压力传来,人们已经离席鱼贯而出,走时还不忘偏头看看不要命的无痕和我,再是一番窃窃私语。几声巨响过后,藻井正中最大的琉璃宫灯开始晃动,发出悠长尖利的声音,甚至有小巧的耳杯也被震碎,再没有人顾及仪态,纷纷仓皇逃离居弥楼。 事情闹得这么大,说不定还会惊动其他几大势力,紫霄会打算怎么收场? 我顺着无痕的目光看向楼外的歌台,青然丰姿斐然地站在玉台上,被十几名女子修灵者团团围住,并不断有人从楼中飞落在歌台上,却不见姑墨赤雨和她那位侍女。 “定是在楼上了。你上楼把姑墨赤雨带走。要活人。我去帮他。”无痕随口嘱咐我,下一刻已出现在青然身侧。两人交换了眼神,青然并没有诧异,只是略一颔首,我却忽然感到身周的灵气骤然减少,都向玉台的方向涌去。 如此精彩难得一见的场面,我却要冲到楼上去抢人,这是什么道理!回去一定要狠狠敲他们竹杠! 眼前忽然浮现了初见时无痕和青然的少年模样,我眯起眼,说起来,这两人有很久没有服“画骨”扮成无害少年的样子装嫩了……哼哼! 我看着空荡安静的大厅,除我之外竟没有别人。快步上了楼,修灵者的气息极弱,竟是一个高手也无……看来居弥楼大略估计了青然二人的实力后,出动了所有的修灵者——虽说这样也很难保证居弥楼能占什么上风。至少又说明,居弥楼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紫霄这一回当真是用人有误了。康贤城是永罗南部的大城,主持居弥楼的人选怎么也要经过精心挑选。显然她却选择了一位行事鲁莽、不堪大用的手下——事情由姑墨赤雨而起,却不派高手看住她;既知对手是青然,不仅不设法压下事端,还闹得人尽皆知!栖月宫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呢,这楼主对栖月宫未免也太有自信了些。 没有高手于我自是很好,至少不必拖累无痕。 摸索着找到了姑墨赤雨的房间,非常好找的地方,房门连同墙已塌了半边,满地狼藉,姑墨赤雨同她的婢女正在争论——争论?! 姑墨赤雨一脸倔强,紧紧地抿住唇,双手揪住自己身下鲜红的衣裙,冷然道:“筠竹,并非我要害居弥楼,但让我同他走,除非我死!” “死?记得姑娘对我说过,死是一件极容易的事。姑娘也稍稍冷静些,不要见到他便先乱了阵脚。” “我何时不冷静了?要去你去,我就是死也不会再去青族的地方!” “姑娘,千般万般的苦都受了,却忍不得这一时么?” 筠竹似乎同姑墨赤雨始终保持着距离,语气也是不冷不热的,这哪里是一对主仆。我越发相信她就是谷幽。 心下顿时喜忧参半。谷幽与镜黎不同,她会选择姑墨赤雨这样的主上,或者说盟友,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相认要等时机。 谷幽,谷幽,何日能再痴缠着你唱“嘤嘤鸣矣,求其友声”? 这时谷幽从容回头,深深看进我眼里:“这位可是红莲姑娘?” 我按捺住狂喜,笑着点头:“站的有些乏了。” “筠竹?”姑墨赤雨皱眉。 我粲然一笑:“赤雨姐姐,我来接你走。东西可都收拾好了?还要带人同去么?” 姑墨赤雨见我不过是个小女孩,失声笑出来:“我今天是撞了什么邪?” “我是替青然来接你。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过往,快点收拾了东西跟我走,兴许我还能赶上看他们打架。”我右手虚握,室内唯一完整的案几无声地化为粉齑,“我的耐心不多,保不准会用强呢。” 姑墨赤雨气结,杏眼微张,低喝一声,数道冰棱闪着寒光向我袭来。我对这个固执的女人有些恼,后侧半步,右手飞快于空中顺着冰棱的走势划出一道弧线将它们停住,食指轻点令冰棱聚合,化作一支长矛刺向她。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矛头在她面前停住,锋利的尖头轻轻与她的鼻尖相触,她由于灵力的压制无法动弹。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只是深深地不甘。 我的心忽然被她的眼神刺痛了。寒女曾经的得意门生,性命被一个女孩轻易掌控。心里倏地悲哀起来。 她不是怕死,她只是怕自己为了存活而失去的尊严就这样白白牺牲! TAT悲剧的某夜不会用分割线……风中凌乱了…… 第十四章 隔岸观火(上) 我弄不清青然的打算,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并未将带走姑墨赤雨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既如此,放了她也未尝不可。 可是一想到青然异乎寻常的行动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闹事”这个词应当只出现在无痕身上,如果青然要找谁的晦气,往往先谋划得滴水不漏,一分蛮力也不出,半点风度也不损。 我咬咬牙,青然和姑墨赤雨定是一同撞了邪! “赤雨姐姐同青族之人有仇?”见她抿唇不语便是默认了,我继续大声道,“红莲被姐姐弄糊涂了,若我与谁有仇,定要把握一切机会接近之,即便不能复仇,能知己知彼亦是好的。怎会像姐姐这般避之不及,难道姐姐想要耗尽一世以待下一个良机,最终蹉跎一生吗?!” 矛锋猛地一转,带着疾风打在姑墨赤雨的后颈上,她的眼神不再决绝,渐渐清明起来,眼里却仍有些疑惑。 “得罪了,此谓当头棒喝,红莲无奈之举。”语毕放开了灵力压制。 姑墨赤雨如花笑颜再次绽开:“虽说用意不明,却是一番好理,赤雨多谢了。” 筠竹轻轻松了口气,开始替姑墨赤雨收拾东西,我听见楼外响动越来越大,动荡的灵压也渐渐上升,心下便知这两人快要着手拆楼了,示意筠竹不必再多收拾,挽住两人从窗台跃出,御气飞下主楼。 “等等。”正当我寻到外墙欲带着两人离开时,忽然有人出言阻止,“整个外墙被布下了杀阵,阵中之人不能觉察,贸然闯出定是一死……他们的战局不结束,你们便无处可去。” 我愣了愣。不是姑墨赤雨,也不是筠竹。 我转头去看说话的人,并在心下责备自己,即便在居弥楼内灵压混乱,但若仔细一些,有生人出现在附近我原应察觉,若那人心怀不轨,那岂不是又要拖累他们了? 当看到那人时,我面上浮起释然的微笑,悬起的心猛的一松。原来是先前在门口迎过我们的那个鲛人奴婢。虽说她神色仍旧冷淡,但仅凭她破天荒对无痕的那一笑,我隐约觉得她并无恶意。 “多谢这位姐姐。”我笑道。 “不必。”她眼神柔和了些,“碰巧罢了。你大可放宽心,我不害无痕公子的人。还有姑墨赤雨姑娘,既然青少爷倾心于你,我亦不会为难你。” 她与我们对话时自称“我”,想必是愿以平辈身份相交,言语间又有些矜持自恃,倒与其他鲛人奴婢很是不同,许是成为婢女前,在鲛族的身份不低。 既然是可信的,我又是眼前一眩,暗暗叫糟,竟忘了灵阵这居弥楼惯用的伎俩,如此看来,那位楼主倒也不完全是个庸才。 “真是求之不得。”我面上仍笑得光风霁月,“那我们便寻个雅座,观战就是。” 我选了一株参天的楷树,位于主楼的后侧,上了树冠后既能完全看见玉台的战况,又不会被轻易发觉。两人受到灵压的影响颇感不适,筠竹更是脸色惨白,我却一切如常。并非没有丝毫影响,只是如同在水下,只要习惯了便能行动自如。 我坐在树杈上悠闲地晃着双腿,筠竹却二话不说陪我攀上了树,一身素白衣裙随风而动,裙带翻飞间竟是天人之姿,无尽风流。那鲛人便自愿留在姑墨赤雨身旁照顾,却始终不肯吐露吐露姓名。 我眯着眼,一手指向无痕,道:“那个家伙是我师尊。” “红莲姑娘,筠竹有满腹狐疑,却不知如何相问。” 我扑哧一笑:“红莲一个小丫头,也值得姐姐狐疑。再者,姐姐唤我红莲便是。” 筠竹却摇摇头,低头微笑,又似自言自语:“那便会将你和她弄混了。” 旋即又敛起笑容,看向渺远的方向。 我心内一阵激荡,弄混……她是在说红莲吗?她是在说红莲! “筠竹姐姐,你会唱歌吗?”精彩战局当前,我却无心观战,只一心继续求证她是谷幽的事实。我并无所求,仅仅是想知道她是谷幽,千真万确。 “嗯。年少时倒是会一些。” “我从前听过一首曲子,只记得有句‘嘤嘤鸣矣,求其友声’,不知是什么名字。后来我问师尊,师尊笑我学艺不精不告诉我……筠竹姐姐可知道?” 筠竹的身形晃了晃,似是陷入沉沉的追忆中,半晌,她道:“是《伐木》。” 我拍手大笑:“是了是了!姐姐可会唱?红莲想听!” 筠竹摇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红莲姑娘,从前也有一人偏爱这曲子。自她离去后我再没有唱过,若我等到那人回归,便唱给姑娘听。但也只怕是遥遥无期,姑娘还是另觅佳音吧。” 我心中大恸,谷幽,你本不必学那伯牙绝弦的决绝,你越是这般,我越没有勇气以如今的身份相见。 我堆起一脸的笑容,语气极尽真诚地对她说:“筠竹姐姐,谢谢你告诉红莲。只是,姐姐口中的那人去了那里?是什么样子?或许红莲碰上了能转达姐姐的思念也未可知。” 筠竹羽睫微颤,被光晕渲染开来,脸庞晶莹,似一朵半开沾露的兰花:“她原本是葬身火海,但她的本命星只是黯淡难辨,竟不曾陨落。那般绝代风华的女子,上天怎会舍得她薄命。” “会的。天命她不死,她若有仇,上天定许她复仇,她若有恨,上天定许她雪恨。” 筠竹的神色难掩惊讶,低头看了一眼树下静坐对抗灵压的姑墨赤雨,轻声说道:“红莲,你是个让人莫名心安的好姑娘。只是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怀疑,你是否真只是个小女孩。” 我得意地扬起嘴角:“因为我是红莲啊。” 此刻在远处,无痕与青然正与居弥楼的修灵者鏖战,人多的一方虽说气势凌人,但仔细看去,却始终只能对两人发动伤不及要害的攻势,二人来者不拒纷纷接下。两方虽说暂且僵持着,可无痕二人是游刃有余,居弥楼一方已是捉襟见肘,倒是那灵台、长廊以及两侧长排房宇被各式灵诀波及而毁得十分彻底。 那二十余人以人数之势结成的灵阵的确是十分凌厉的,即便是当年的两个我被困在其中,全力一搏也只得惨胜。无痕大约是先前在盘古阵中打的不过瘾,仅仅活动了筋骨而已,在战局里表现得格外兴奋,渐渐地,在挡住攻击之余开始反击一两招,这时青然似是不耐烦了,终于使出了杀招。 ************************** 因为某夜快期末了事情比较多,所以昨天断了一更,今天的晚上尽力补上……OTZ求高数不挂科…… 第十五章 隔岸观火(下) 青然的口中吐出几个字,我听得模糊,但这灵术必定是他的“醉竹酩酊”。 他没有使用任何灵器,全凭自身灵力,只见他右手青芒暴涨,顷刻化作无数竹箭向四面飞去,竹箭上尚带着风哨,哨声犹似示威般张狂地发出尖利叫声,即便如此,居弥楼众人仍避之不及,大半被竹箭刺中,顷刻,遍体开出青绿的竹花,而附生的竹花在宿主痛苦的神色间由翠色渐渐转为血红,最后熠熠生辉地开在枯败颓然的尸体上。 一招“醉竹酩酊”灭去一半人数,筠竹额尖已冒出细细的汗珠,青然却似不甚悦意,大概是觉得其威力不该仅限于此,竟还有人能凭借身法敏捷,或及时以灵力护体的躲过,令他有些不快。 青然的杀招过后,自然马上就要轮到无痕。 无痕打架时的风格与青然颇有些不同,以从碧纹山庄最高的望舒台上跳下来作比,让青然来,直接就御气飞下了,干净利落;若是无痕,必定是令我在一旁洒下竹叶,且以能在落下的过程中做出华丽高难的动作为乐,同时用灵力护住长发以防凌乱,落地前再一个华丽到无以复加的翻转,落地,翩翩然站定。竹香隐约而片叶不沾身。 这就是两人的区别。以致我总是觉得别扭,在我看来,获得修罗称号的人才应该是没有多余动作的那一个,而喜欢繁复过程、显摆无度的性子应该属于有贵族身份的青然才对。 无痕手中出现一柄黑色灵剑,剑身修长,没有杂驳的纹饰,为首的黄衣女子长袖一挥,余下的九名居弥楼众聚拢在一起,重新结成防御灵阵。细看去,无一人在守位,却是处处可守,布得滴水不漏,即便一人身死,只需一名身旁之人补位,便可重新结成八人之阵,以此类推。 这阵法我亦与栖月宫的藏书殿中习得,名为“归元守一阵”,能集中众人灵力与一人之身,威力十分可观。不过此阵原本人数是十八人,如今她们以九人之数结阵,势必大打折扣。 无痕没有多做犹豫,长剑直指阵中左方的一名着紫衣的修灵者,一架,一挑,紫衣女子灵气顿失,软软地从空中跌落在台上,灵阵却没有如预期般恢复成新阵,而是就这样被无痕打散了,这样看来,那名最先被无痕除去的女子便是此阵阵眼。 无痕冲进阵中,身形极快地躲过几人的灵术,冲出来,再仔细看去,便见美人们都被无痕手中牵动着血色丝线缚住,此刻的无痕像是操纵木偶的戏法师,双手缓缓握拳,被血丝缠绕的女子接连倒在血泊中,黄衫女子挣扎了几下,最终被无数的丝线缠上,化作漫天血雨。 我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无痕就是这一点不好,一旦投入便很难收手,将一切当作看戏一般,只有剧终落幕了才满意地离开。 这两个人,毁灭罪证未免也太彻底了些,难不成是怕居弥楼背后的主人找上门来讨债? 见战局结束,我带着笑意御气飞出,立在树梢上,混乱的灵压消散后,两人应是感应到了我们的气息,一齐望过来,脸上难掩错愕。 我得意地笑着,拉着筠竹一同跃下了树,远处的两道身影业已来到了我面前。姑墨赤雨豁地站起来,寒冷的气流在她身周盘亘,最终还是被她压制下去。 青然只是看着她。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有些佩服青然,若我是他,经过那些变数再相见时定然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的,也许还会落荒而逃。世间从此只会多一对怨侣,而非一对相杀的仇敌。 我简洁地将杀阵之事同无痕说了,他这才注意到那名鲛人女子,惊喜地朝她笑:“云升,辛苦你了。” 名为云升的鲛人女子欠了欠身算是回礼。 无痕手中掠出一道“炙月”飞向外墙,墙体在白色光弧的攻击下轰然倒塌,半晌也不见有灵力波动,他继续道:“操纵阵法之人应是死在我们手中了。云升,你和我们走么?” 云升闻言,忽然跪在无痕两人面前道:“公子愿意收留,原是奴的造化。只是恐怕居弥楼身后势力会因此知道公子今日所为,云升区区贱婢,不值公子涉险。” 我不认同她的理由,从无痕的角度来看,带上这名鲛人也许更安全,若放她单独在外让栖月宫捉回去,只怕会更快找上门来吧。 夕阳懒懒地挂在树影里,斜晖脉脉,此刻的居弥楼大门紧闭,被静沕安详掩盖,外界对这场血战似乎毫无所知,没有生命气息的十几具尸身躺在远处,淡淡的血腥入鼻,我扫视这几人,竟是置若罔闻。我虽是前世见惯了战场对生命的收割,这具身体却不然,但我想,无痕是希望我不怕的。于是打消了伪装出恐惧表现的念头。 无痕扶起她:“他们看见是我,自会知难而退。” 云升泫然欲泣地看着无痕,含住眼泪福了福身子,退到我身后。我却没来由地在心底升起对她的厌恶和戒备。她明明想留下,却故作弱者姿态,也不知是有什么打算。但看无痕的态度,对她所说的话竟是不疑有他。 青然不置可否,只是提出要将姑墨赤雨和筠竹安置好,随后再回陆府,无痕想了想,便将云升也交给了他,带我瞬移回了陆府不提。 如此一夜无话。 再过两天是冠阳侯的嫡长子成婚之日。虽然两世为人,我却从没见过真正的贵族婚礼,刑天少帝大婚我也嫌麻烦没去参加,说实话,陆府的这个热闹我还是很想看的。以至于无痕和青然连着出去了两天,并且死活不愿意带我同去,我也没有再多要求。我怕无痕情急之下不让我看热闹。 只是让我疑惑的是,两人之间言语越发的少了。 这两日我也没有闲着,自那日之后,我才发现我对水澜无映现在的状况知之甚少。水澜无映是不信星象的人,他必不知我的存在,饶是如此,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他走到了什么位置,我也应该早些掌握才是。 第十六章 静日檐语 于是我连着两日都腻在内院的陆舞宁那里,说来也巧,陆舞宁总有意无意地同她的庶姐姒宁提起水澜无映,据说这几日他来“拜访”陆山宁时,常常被冠阳侯叫去,我也就装着好奇,并旁敲侧击地打听水澜无映这十年的事情。然而康贤离帝都毕竟遥远,陆舞宁只是个闺阁小姐,对他所知可谓少的可怜,仅仅停在他展现给众人的表象,甚至连我和他当年的事都不知道。也罢,她那时年纪尚幼,没有听过也是应该的。 虽说两日下来收获寥寥,到底聊胜于无。 他成了永罗朝最强的疾羽军的军官,水澜家在疾羽军中向来威望很高,但如此一来,他的举动水澜家的掌权者都会知道,要在军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也是难上加难。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但看他出面代表水澜家参加冠阳侯长子的婚礼,又不像在族中完全失了势。难道他已有了自己的力量? 最讽刺的是,他始终没有成婚,也没有得到水澜家家主继承人的位置。 当年他接受白芷,无非是因为白芷愿倾其所有助他,而他急于求成,不愿再将时间耗在我身上,随后便像以物易物的交易,他拿不值几个钱的怜惜,换得白芷的一片冰心,拿我的命,换得他在我这从未得到的东西。 他没有娶妻,旁人虽百思不得其解以致众说纷纭,我倒能说出个一二来。想必在他的眼里,婚姻亦是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他要娶的女子能带给他的是一个家族的力量,白芷出身卑微,能给他的已是不够。又或者,当年他纵有白芷襄助,却还是没能如愿。 看来水澜家的世子之争已陷入胶着了。 他刻意与冠阳侯府交好,大概是在寻求军中助力。 我心中却焦躁起来。这具身体资质很好,要成为无痕那样的强者也并非不可能,可再强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我没有自己的势力,同水澜无映的煊赫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更遑论其他。 我忽然想到了无痕。 忽然想到我对他的了解,竟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他的身世,家族,师承,过往种种,我都是茫然。但复而又在心里笑起来,我之于他,不也同样陌生?他不清楚我的来历,身份,甚至姓名,这几年来也从未发问,我和他如同商量好了似的,对关于自己的一切缄口不言。 或者我们只是在等待一个倾诉的契机。 “沙沙沙”。我无心地拨弄着炉中的香灰,从碧纹山庄带来的婢女正和陆府的丫鬟们在廊下小声说话,青然无痕不在,我也不在小院中呆着,她们都得了闲,聊得倒是很投机,时而有娇俏的笑声传来,身为修灵者的我五感敏锐,嬉笑的内容都落入我的耳朵里,我慢慢伏在案上,静听夏日笑语。 “……这样说来,这花期姑娘模样也好,又有‘将星’的名声在外,配你们大少爷可是够了呢。” “当然不是了,我们夫人原就不满她是花家的后人,又有‘将星’之名,必定性子强势,怕大少爷受委屈……” 有女子“扑哧”一笑,又道:“别看我们大少爷素来风流多情,竟是被这位花期姑娘牢牢抓在手心里,夫人经不住磨,这才应了。” “你们陆府行事倒也有趣,虽说花期姑娘与我们庄主还有无痕公子是同门,情谊不同寻常,却万万没有住在这府里的道理。” “啐,得了便宜卖乖的小蹄子。”有丫鬟笑骂道,“这里同别苑可是两番光景,就是水澜家的公子也不曾请来住,单是青族脸面大?你家庄主,还有无痕公子,虽带的是青族的贺礼,可同时还有花期姑娘娘家人的身份呢!看着你机灵,怎会连这也不知?” “娘家人?难道花家只剩这一个后人了不成?” “也没甚不同了,若不是花期姑娘自小被养在玄门,怕是也逃不过的。” 几人嗟叹了一番,一个声音又响起,像是属于碧纹山庄的一个婢女,缓缓道:“如此,你们这位未来大奶奶算是有了玄门做助力,往后在府里你们可不能小瞧她呢。” 我脸上微微一笑,这些丫鬟们当中倒也有心思通透的。 随即脸色一沉。 无痕和青然竟出身玄门。 玄门是长洲大陆上最强盛的修灵者门派,实力远远凌驾于栖月、落日两宫之上。无人知晓玄门中到底有多少弟子,相传其门下之人遍布长洲,为世人所知的,大都是于千军万马中取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之辈,都是长洲上的传奇。 然而玄门不属于永罗朝,不属于任何一个世家。玄门更像是修灵界的执法者,历朝以来于天下大乱时,止不义之战,伐无名之师。 玄门意味着很多。 它在数千年来的无数纷争中保持中立,但无论何等浩大的战局,一旦玄门选择插手,作用便如同消弭两个蚁族争端的一场大雨,这样的实力无疑是最令掌权者不悦的。奈何大多时候玄门都是缄默地置身事外,神秘又不可侵犯,令人无从下手,于是渐渐地,仰视玄门便成为一种本能。 对于花期来说,她不可能指望玄门会理会她在陆府的庶务,她所倚靠的是外人对玄门的忌惮,只消这一桩便很是受用了。 从前也我未曾深入地了解过玄门,因为栖月宫所行之事并未触及玄门的底线,两方自然也就井水不犯河水。 我曾同谷幽谈及玄门,那时的谷幽总有异于常人的见解,她说,既然玄门对长洲的战火的态度不是始终如一的,可见即便是玄门,也一定有其掌控者,一定有掌控它的某种方式。 我如今才知道,原来玄门也是收贵族子弟的,只是不知两人在门中身份如何,据说玄门中将门人分为四等,我怕是要数最末等了吧。 从九华之首跌至末等弟子,落差可真是不小。我忍俊不禁,心中的杂乱一扫而空,心情大好。改日定要旁敲侧击让无痕带我去玄门,大好的便宜不捡,是要遭天谴的。 第十七章 何处春深嫁女家 早晨被人叫起来梳洗,无痕和青然今日要作为花期的娘家人送嫁,地方选在了康贤城北边的这套三进的宅子,是玄门赠予花期的嫁妆之一,女方送嫁的女眷也都暂住在此。两人昨日回陆府将我接来,宿在了这边,叫我起来的是常在青然身边服侍的平星,她的孪生姐姐平月仍旧跟着青然,镜黎则留在了山庄里。因我还未及笄,又不好在这隆重的婚礼上再随性地披散头发,只得任平星梳了个丱髻,留出了大半的长发散落身后,倒是很有些十岁小姑娘的模样。 我打量着剔花鸾镜里的人影,这具躯体端的生了一副好皮囊,神情宁静时俏脸看上去乖巧无害,颇惹人怜惜,笑容一漾开,便见艳色。鲛族出美人,倒是不假。 “莲姑娘,好了。”平星替我抚平衣上的褶皱,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多谢星姐姐。” 我因昨夜没有睡好,清晨迟迟不愿起来,又任她摆弄了这半晌,此刻天色已是大亮,于是急急地用过早膳便抬脚要去找那两人。 “莲姑娘要去哪里?” “去找无……师父和庄主。” “可莲姑娘是女眷,时辰将近,应该陪同花期小姐才是。” 我一愣,还有这么一说么? “这个呀,嘻嘻,待我先听了师父教导再去不迟。” “啊呀。”一个促狭的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倚在门口打量着我,这少年衣着整洁隆重,玉冠束发,绿衣白衫,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邪气,“这颗小白菜便是我那妖莲师妹不成?” 师妹?!小白菜?! 像白菜的是你才对吧!! “悯之!”出言呵斥的青年随后即到,这人甫一踏进房间,我竟生出满室生辉的错觉,粲然笑容如同朝阳初起般的明亮坦荡,有这么一种人,无论他们长相如何,他们的笑容总是能令别人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只见他抱拳施礼道,“红莲师妹,在下陶久旭,师承青然。这位是师弟叶悯之。” 青然还有徒弟?想不到看起来这样朝气蓬勃……不错不错,值得嘉奖,居然没有教出第二个戴着面具的青然来。只是这另一个,就不敢恭维了。 “久旭……如久耀之旭,与你倒是很相称。”我继而欠身还礼,“见过两位师兄。劳两位师兄尊驾,只是为了专程看小白菜的么?不过悯之师兄真是谬赞了,说到白菜,还是师兄更为神似。” “噗嗤”,一旁的平星忍俊不禁,转身去收拾案几。 叶悯之非但不恼,反而嗤笑一声,答道:“这还像样些。” 我懊悔不已,竟然被这小子给用了激将法。不知怎的,近些日子屡屡违背自己藏锋的原则,平白多出了些孩童心性,捉弄这个捉弄那个得乐此不疲。 陶久旭则是苦笑,道:“师尊、师叔都脱不开身,特意命我与悯之来带你前去。” 青然居然会这么客气,让宝贝徒弟来接我? “青然……师伯的原话是?” “这个……”陶久旭为难起来。 叶悯之学起青然严肃的神色,故作雍容,拿腔作调地说:“红莲何处?带来。” 果然!谅他也舍不得超过十个字!房内几人都笑起来,陶久旭笑得尤为畅快,看来在青然对自己门下的弟子也一样严厉,不知青然瞧见现在这两个徒弟的模样会作何感想。 就这样,直到见了无痕两人,我仍保持着愉悦的心情,笑容始终停在脸上,即便青然是黑着一张脸迎接我也没有计较。 为了不损两人在小辈面前的威仪,我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一副谨遵教诲的模样,十分乖顺,青然脸色似有所缓和,向我的两位好师兄问道:“鸣戈还没有来?” “许是不来了。”无痕懒懒道。 “哼,他若令送亲之人落了单数,花期便白疼他了。” 我听得糊涂,挪步至无痕身侧,悄声问他:“还在等谁?” “花期的义弟花鸣戈。是这丫头一手带大的,这两年扔在德若习医,原本该前天夜里到,不知让什么耽搁了。” 正说着,一个婢女进屋来报:“鸣戈公子来了。” 话音才落,便见一个弱不胜衣的清瘦少年远远地朝正厅来,想必一路上风尘仆仆,整个人显得极疲惫。跋涉的倦意令他看上去更加羸弱。 此时我才察觉,花期的“娘家人”中似乎只我一名女眷,又或者其他的女眷们都起了个大早去陪伴新嫁娘……除了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想到这,我不禁有些汗颜。 无痕似乎是猜到了我神色古怪的原因,话中带着笑意:“你还小,只去拦门便可。” 我仍是满头雾水:“什么是拦门?” 青然又怕无痕啰唣,扫了他一眼,替他答道:“要钱。” 我双眼一亮,顿时来了兴致,悻悻然一扫而空,忙不迭地向无痕点头。 花鸣戈进了正厅,向青然两人执礼,再与陶、叶两个互相见礼。无痕漫不经心地向他指了指我,道:“这是我徒弟红莲。” 我面露怯色地垂眼一福,声如蚊蚋地应了句“见过公子”,抬眼便扫到了叶悯之探究的目光。 青然见了花鸣戈,看他的眼神似乎比看自己的弟子要满意,语气也缓和了许多:“遇上了什么事?” “永罗边境的村庄有邪物出没。”花鸣戈回答得很简洁,却令闻者皆惊。 “暗且恶者为邪,邪而化实,为邪物。”书简中是这样描述邪物的。无痕在给我讲课时却不以为然。他说光暗相生相克本是常理,或曰天意为之,自诩为正者往往称异类为邪,两者敌对相争,乃至种种,原本无关是非善恶,邪物嗜血食人只因以此为生,弱肉强食,若有犯便诛之,何来绝恶至善。 所以在无痕看来,邪物亦不过是由暗处丛生的异族,只是天生与活在光亮下的种族无法共生,未必心也是黑的。 我对邪物所知不多,只知道正邪——光暗之争由来已久,邪物居住的聚窟洲在巨海中飘荡无定,上一次接近长洲是千年之前,遗留的邪物至今也没有屠戮干净,而在修灵者中亦有效仿邪物之法修行的,这些人被称为邪修。 第十八章 将星现 我并不太懂出现邪物意味着什么,也许是聚窟洲将要靠近长洲的征兆,也许仅仅是千年前的邪物残留。既然目前并没有大批出现而成祸患,那也无需如临大敌了吧。 青然神色淡淡地,似乎并不把邪物之事放在心上:“婚礼为重,此事过几日再与我细说。” 花鸣戈道:“倒也不是那么要紧,只不过此事来得措手不及,才让鸣戈这么狼狈。容鸣戈先行更衣,以免在长姊、兄长面前失了礼数。” 青然颔首,再向身侧侍女道:“平月,去看看花期那可都妥了。” “师父。”我满脸期待地抬头看无痕,“我想去看新娘子。” 青然对我在人前故作天真羞涩的行径很是不齿,向平月补充道:“送她去。” 我面露喜色,顺从地跟上平月,将欲言又止的叶悯之抛在身后。花期所在之处离正厅亦不远,从花厅入了内院,顺着廊下便到了正房,这宅子里的伺候的大多只识得平月,却不曾见过我,不知如何通报。平月上前嘱咐了几句,那丫鬟便低头向我一福,转身快步上了台阶掀帘子进屋,不一会屋内传来爽朗笑语:“原来是师侄,还不领来瞧瞧!” 平月跟在我身后,进屋后留在了外间。一入卧室,顿有满堂辉璧之叹,屋内只三个女修灵者,境界虽不及青、无,却也是少见的强者。身着喜服端坐在妆台前的女子想来就是花期。她的五官生得极精致,眼里的柔情缠缠绵绵,便是寒原的亘古寒冰也能教她化开,这样的女子最是有令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资本,偏偏那温存里又透着坚毅,更加地惹人怜惜。 她的身旁一立一坐着两个女子,坐在茶案右首的女子捧茶侧身,体量修长,着一身湖蓝曲裾,由修灵者常穿的归云纱裁成,狭长的凤眼微挑,眸色通透,似有洞察一切的锐利,在她身上隐隐地有一脉凛然正气。这人竟令我有些眩目,想起了在刑天帝的宫中见过的羽族至宝“镇苍”,由毫无杂质的灵玉刻成的羽族始祖像,其刚正之气涤荡了整座宫殿,令邪魅莫近,妖孽不生。 而站在她身后的绿衣女子——看起来是要上前迎我,相貌只算得上清秀,墨发随意地绾成髻,显得有些好整以暇,嘴角噙笑地打量我,我早已习惯了这般考量的目光,而她也只是随意地一扫,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变化,看上去慵懒极了。 三位长辈都只是笑而不语,迟迟不发话,我有些不自在,只好乖巧地先向三人行礼,道:“无痕门下弟子红莲,见过三位师伯。” 花期轻笑了一声,却是站着的绿衣女子先开了口:“哎呀,这声师伯可当不起!” 我脸色微赧,花期嗔了她一句:“当心吓着她!” 垂目品茗的蓝衣女子则不紧不慢地应道:“无痕师兄教出来的徒弟岂是会让人吓着的?” 花期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走近些,轻声细语地问我些“多大了”,“入门几年”,“在康贤玩得可痛快”之类的话,我一一答了,花期的脸总让我忍不住多看几眼,看得久了却觉得有些失礼,只好又“羞怯”地低下头去。我心中充斥着疑惑,这样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怎么会是众人口中的“将星”呢? “如今外头都在传,修罗影无痕有个‘妖莲’徒弟,可是你?” 我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只见那绿衣女子笑吟吟地,兴趣极浓的样子,花期又好气又好笑:“都是你们这些好事者!我看红莲就乖巧的很。” 继而对我说道:“这是你墨吟风师姑,这是慕吟芊师姑。” 我这才意识到,我方才犯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从前在栖月宫中只有女子,于是师父的平辈都唤作师叔或师伯,无意之中竟是将在栖月的习惯也带了进来。恐怕她们心里都叹着无痕“教导有方”吧。 我退后一步,向三人再行一礼,道:“三位师姑明鉴,红莲常常以为,男女有别,不在称谓,不在尊卑。红莲非敢冒犯,实为三位师姑天人之姿,而一时神惑。” 墨吟风抬头看了一眼慕吟芊,揶揄道:“好友遇上对手了。” 慕吟芊不恼反笑:“小红莲这话我倒是受用得很,难道好友觉得不妥?” 墨吟风也笑起来:“果然是妖莲。” 正说着,门外通报说花鸣戈来了,花期忙扬声道“快进来”,换了一身深蓝直裾的少年大步走进来,花期起身相迎。花鸣戈身量虽然瘦弱,却也几乎与花期一般高了,竟还是一头扑进她怀中,声音有些哽咽地唤道:“长姊!” 花鸣戈看上去少说也有十五岁了,所以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我,他对花期的情谊,他看她的眼神,看上去有多半与我对无痕的有些相似,那种彻底的依恋被我尽收眼底。 花期扶住花鸣戈的肩,满眼怜惜:“鸣儿长高了。” 忽然有人牵住我的手,见是慕吟芊,而墨吟风也已起身,我便会意地点点头,跟着二人出了里间。 这边平月早已在暖阁候着我,于是向两位长辈行礼告辞,接着被平月领向青然处。 此时离正午只有一个时辰,平月说男方迎亲的队伍大约已经在路上了,而宅子里似乎也更加热闹忙碌起来,扶疏的花木也喜气氤氲,在这青石小路上,竟有一瞬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甚至连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这莫名升腾的安逸满足令我打了个冷战。 一切都是真实的。有一个声音说,这一切是真实地在你身上发生了。或许你真的忘记了侍魂和蚕母剑的滋味。心中淡忘了仇恨,开始接受平和的局面,碌碌无为却推脱给受制的现状,既如此,那就这么平庸下去吧…… 休想!我惊出一身冷汗,险些脱口而出,环视四方只有平月在身侧,神色无异,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走得久,我满腹心事,起初并没有疑心,待这诡异的声音响起时才发觉,这条路似乎怎么走也不见尽头! “平月姐姐!”我停下脚步,平月亦疑惑地停住,“这——” “红莲——!” 一阵极大的吸力将我卷入路旁突然出现的漩涡之中,耳边传来平月竭力地喊声,我苦笑,巨大的灵力压迫降下,眼睁睁地看着平月追来却被猛地弹开,一点点远去最后眼前被完全的黑暗替代。 第十九章 竹林访友 撕破空间的力量根本无从抵抗,我闭上眼,随即脑中袭来一阵钝痛,意识仿佛被抽离,闷哼一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倒霉! 是居弥楼来寻事了?竟然这样快么,单是我一个小小女童便值得她们用破开空间的手段? 不待我想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人已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在鲛人体质也算强横,倒没有多大妨碍。 突来的明亮令我下意识地举起右手挡在眼前,再移开手时,指缝里出现了茂密的竹林,和一蓝一绿两道窈窕身影,背对着艳阳透下的光影,明晃晃地模糊了两人的神情, 这是……墨吟风和慕吟芊?! 慕吟芊啧啧称奇:“真是奇了,从临时破开的空间通道经过,小妖莲竟然没有损伤。” “无痕师兄确是有些多虑,我看,即便让红莲在那久留,未必没有自保的能力。” 我眼神惶惑:“两位师姑……” “诶,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师姑我还会害你不成?若不是你师父交代,今天我便喝上了喜酒不说,还有热闹可瞧呢!” “再者……”墨吟风扬起嘴角,笑得竟有些促狭,我心中便有些了然,这位吟风师姑必定不仅是表面所见那般,满身的浩然正气,严肃又正经,虎躯一震——我是说,柳眉倒竖,邪魔退避三舍。待她话一出口,我便更加确定,“丫头这么聪明,可看出那条路有不对劲?别说是因为师姑们‘天人之姿’,神惑得坏了脑子。” 我再次语塞,默默地起身,福身行礼,此间把先的奇怪之处又回想了一遍,听师姑的口气,这几人是早有准备的,难道……我抬头,眸中清亮,又问:“可是,师姑,今天有热闹可瞧,红莲也想去,青然师叔还答应了让红莲拦门呢!” “不过是个大户人家的婚事,有什么好瞧的。”慕吟芊道。 “红莲其实不爱看嫁人的热闹。”我认真又违心地回答。 “我就说她不傻。”墨吟风眯起眼,毫不掩饰她的欣赏。 虽然只猜了个大概,但我若继续装做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们必然不愿告诉我真相。以花期将星的名声和玄门弟子的身份,风光嫁入五大族也不无可能。委身于一个不是修灵者的普通习武之人,陆一宁虽不是寻常贵族,但她是泸州花家唯一的后人。 对百年来永罗朝堂之事略为了解的人都知道,康贤陆家与泸州花家是世仇。也不知要追溯到什么时候,只知道两家互相算计倾轧,早已是水火不容的地步。陆花之争止于多年前花家的一场大火,当时花家家主打了胜仗,载誉凯旋,举府同庆,通宵达旦的宴饮作乐,自上而下,无论嫡系旁支都喝得醉醺醺的。 半夜里大火自花府西南一个院的主厅而起,又是顺风,很快蔓延开来,席卷了宴客的庭院。仆役苍头见大火久久扑救不下,纷纷四散逃窜,茫茫夜幕下,火光漫天,烈焰吞噬了所有人的哭喊求救,场面尤为鬼魅。花氏之人,竟因为尽数到席而无一人逃出。 除了一人,便是自幼被玄门师长带走的花期。花家唯一的修灵者。 然而花家的家业庞大,难道就没有几个忠仆冲入火海将主子们救出么? 其实这样的忠仆是有的,只是这些忠仆在救人时,都死在了一个人的剑下。那时宫主为拉拢陆家在军中的势力,答应为陆家代劳除去花家,此事还是宜枝殿主荼靡亲自去办的。出事隔日荼靡便在下午的茶座闲话里,向我们风轻云淡地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我又反问了自己一遍,陆一宁尚且可以当做是不知情,可花期义无反顾地嫁与昔日仇家,当真只是为了情? 慕吟芊皱着眉思索了许久,嘴抿成一条线,摇摇头:“这个恶人还是让师兄来当吧。” 墨吟风笑意不减,劝道:“还是说了痛快。” 慕吟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着好友,道:“不如……” “好主意!”墨吟风拍手赞成。 赞成什么?杀人?放火?看热闹? “吟风师姑,吟芊师姑,咱们这是去哪呀?”两位师姑各执我一只手,脚下健步如飞,在竹林中快速穿梭着。我人小腿短,几乎是让这两个爱自说自话的师姑拖着走,我心中叫苦不迭,两位师姑却一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自然是去找地方吃饭,吃完饭才有力气看热闹嘛!” 慕吟芊的口气虚虚实实,我又可怜巴巴地看向墨吟风。 墨吟风嘴角抽动:“好友,忽然想说,放着能白吃白喝的喜宴不去,非要自己找地方吃,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慕吟芊冷笑一声:“那样的喜宴,你也敢吃?” “两位师姑是女方的上亲,就这么消失真的好吗?” “计划之内,自有安排。” 我翻了个白眼,这种回答了等于没有回答的风格,果然是青然的同门。 慕吟芊看了看我,放慢脚步道:“好友,慢些,小红莲都累得翻白眼了。” 我心中大窘,无力地呐喊道,请问玄门还有没有正常一点的弟子啊!!! 又走出不远,慕吟芊忽然犹豫地开口:“好友,我似乎忘记路了……” 墨吟风似乎是早已习惯的样子,安抚好友:“无妨,左右是在这平真塔附近,总是能找到。” 慕吟芊面露期待:“也不知道那两个小子手艺有没有进步,这次去,我定要好好盘剥一番,拿他十坛八坛的竹叶青!” “那也要慕爷有这个本事拿去!” 前路忽然弥漫起浓雾,一片乳白色里走出一个笑容可掬的少年,约摸十三四岁,一身书童打扮,衣料却是价值不菲的素色锦缎。少年大大方方地向我们行了揖礼,又从他后面走出一个长相打扮一样的书童——原来这两人是双胞胎,后来的少年也匆匆一揖,催道:“伯雅,迎个客而已,也要装神弄鬼的,让公子等久了又要说你!” 慕吟芊“哈哈”一笑,牵起我,道:“仲雅,慕爷今天带了师侄来蹭饭,还不快去厨房准备着,别给慕爷墨爷丢脸!” 仲雅圆圆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也不敢顶嘴,嘟囔着“君子远庖厨”转身走了,伯雅的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问道:“这位是慕爷的师侄?” “这是无痕师兄的徒弟叫红莲——别这样看着我,凑巧罢了。” 伯雅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久久才说出一句来:“这也太巧了吧!”—————————————————————————————————————————————————————————————————— 弃坑是不会,不过写得慢倒是真的……权当博君一笑吧!这里真心推荐一篇好文,清风聆心的《掌事》,不过以人家的实力倒也无需我推荐了--。以上。 第二十章 守塔人 浓雾被伯雅挥手遣散,一行人由伯雅带领走进了竹林深处,四间青瓦房,一间马棚,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院中无人,只种着些蜀葵和六月雪,再摆着一张藤椅一方小桌。 “慕爷,我家公子若是生气了,您可千万记得要把伯雅‘赶’到厨房去呀!” 墨吟风冷笑一声:“你这小鬼眼里就只有慕爷。” “因为这活只有我干得,好友却是做不来的。好友不够贪吃——” “喂喂,这又不是什么好光荣的,你那一脸得意给谁看!” 慕吟芊熟门熟路地跨进小屋,挑了一把竹椅便坐,一边还招呼我“随意随意”,这时,素屏风后传来男子刻意的咳声。 未几,声音的主人满脸愠怒地从屏风后走出来。肤白貌美,眉目承情。虽然深色的直裾大氅令容貌里的媚态稍减了几分,但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最妖冶的男人,也是一名修灵者,修为却不高。 “伯雅,你走路用爬的?” 伯雅看上去比仲雅稳重,只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给我们三人奉茶,慕吟芊会意,假意不耐道:“伯雅不去帮仲雅还杵在这做什么?要饿死慕爷我么?!” 这家公子不吭声了,伯雅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稳重,喜滋滋地退下后便向厨房遁逃。 “慕爷还会被饿着,可折煞我等凡俗了。” “贺九爷好强的气场。”慕吟芊在火上浇完油还嫌不够旺,还要再添把柴,拉过我,“瞧瞧,我家活蹦乱跳的小师侄都让你吓呆了。” 吓呆?师姑!这叫处变不惊好吗! “师姑……”我佯装羞怯,扭捏地拽着慕吟芊的袖口,只是这脸红却不是想装就能装好的,到底是欠着火候。 “好友,师兄选弟子的眼光当真让我眼红。”墨吟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说,“一口一个师姑,不要钱似的。” 贺九看着墨吟风,疑惑道:“这不是你的徒弟?”那带来干嘛? “无痕师兄的,看着喜欢,就带在身边了。”慕吟芊答道。 贺九挑眉。 “晚辈红莲。”我低眉顺眼地行礼,看不见贺九的表情,这人却半晌不说话。偷偷看一眼慕吟芊,没有要搭话的意思,一时竟摸不着头脑,只能保持着姿势等贺九的回话。从前听羽刑天说,前朝宫中新人入宫时,妃位高者往往用这种方法给新人以下马威,他还说,以他的能力,全然不必祸害那么多世家女子,用她们来平衡朝中势力。 羽族那时已然式微,也不知这个天真的帝王,到底有没有坚持自己的天真。 贺九的呼吸沉重起来,哑着嗓子说:“故意带她来的?明知我为那人守塔,还要带——带这样一个人来?!” “红莲,礼数够了。”慕吟芊道,“今日师妹出嫁,你也知道,我们不愿以玄门中人露面,就算不得正经女眷,见上她一面便来你这了。” 这话说得虚虚实实,贺九也信了,脸色稍平静了些。我看看慕吟芊,又看看墨吟风,墨吟风终于出言救我:“一见面就打哑谜,累不累?红莲别怕,贺九爷人是好人,名声不错,脾气也勉强过得去,就是你这名字犯了他的忌,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名字?他说为“那人”守塔,而这平真塔是羽刑天以我的名义所建,难道是为我守塔?可我并不认识什么贺九……若真是这样,伯雅说巧可真是没错。 墨吟风几句话说得针锋相对,贺九闻言不怒反笑:“哈!墨爷自然要比常人要超脱得多。” 这几人不是朋友么?怎的相处的方式有如无痕青然一般无斗不欢。 伯雅已在院中布置碗筷,菜肴的香气适时地化解了尴尬的气氛。院中桌旁加了三张椅子,菜已上桌,看不出这双生子年纪不大,手艺倒挺拿得出手,我自恃阅历不浅,除了寻常一些的樱桃饆饠,竟叫不出其余菜色的名字。 慕吟芊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兴,边吃边赞道:“这两个小鬼比你贺九还要教人惦记,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早被我拐回玄门了。” 贺九似乎真像墨吟风所说的脾气不坏,此时也缓过来了的样子,向我温言道:“多大了?” “十岁。” “你的名字可是父母所取?” 看着像好人,可我不想说实话,于是点点头:“晚辈生来胸口带有莲花形状印记,所以取名红莲。” “那你也算是与他有缘。”他?或者她?贺九像是自言自语,我却不敢发问。 “你这么守着,要等到哪年哪月才能把人等来,再者,有没有这回事还是两说。” 慕师姑又开始打哑谜了。贺九举杯将竹叶青饮尽,答道:“德若人巫术玄妙,难保真如那老巫师所说,她的转世会来到平真塔,算起来,也该有伯雅这么大了。即便等不到,这样替殿主姐姐守灵也不错。咦,小红莲,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好辣。” 雪落的弟弟都这么大了。 接下来三人的谈话我都无心去听。继续确认这是否是我唯一从落日宫手中救下的那个孩子。霍尔城被屠城那天,我的确去迟,但救出了一个幸存的小男孩,自称是城主的亲甥赫连卿。 我怕雪落见了他会知道屠城的事,只将他安置在军营里,并未带回莲华殿。这孩子天生体弱,似有不足之症,长到十三岁仍是寻常孩子八九岁的体格,栖月宫的修炼功法并不外传,也便没有教他灵术。蜀齐城意外失守时他恰被我留在城内,连同镜黎一起去向不明。会叫我殿主姐姐的,唯独有他。 看他如今成了修灵者,想必是逃开了战乱,有了什么奇遇吧。 我忽然警惕起来,谷幽以天象定我生死,贺九听信德若巫师预言,那么水澜无映呢?他可又有什么方法,预知我的重生? 也不知那巫师教了贺九什么方法,竟没有认出我来,可见德若人的巫术并没有到了世事皆洞明的地步。我于幽冥狱火中受刑五年,重生时三岁,许是因为年纪不对,贺九才没有多想,再者,哪有这样巧,偏生就又叫了红莲呢?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把恍惚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入耳便是慕吟芊闹着要竹叶青的声音。 “哼!不给就不给,攒那么多,拿来泡澡吗?!” “……慕爷,竹叶青不易保存,离了黍竹不到三刻便要坏,您难道打算扛着竹子回玄门不成?” “小仲雅,你这么说太伤慕爷的心了。都怪贺九没有教好你,这样吧,你和伯雅跟着慕爷回玄门怎么样?” “好友,这时候花期该进了陆家门了。”墨吟风起身,“远远地看一眼也行,这点同门之谊还是要有的吧?” 咦,有猫腻。 慕吟芊收回魔掌,嗤笑道:“终于让她熬出头了。当然要有,怎么能错过这一场热闹。” 第二十一章 相杀 告别了贺九,一行三人御气行至陆宅。墨吟风从袖中取出一把袖珍小伞,抛入空中,旋即变作一把能遮住三人的大伞,直到我们大摇大摆地落进陆家宴客的院子却无人发觉时,我才大致猜到这伞竟能隐匿身形。 不愧是玄门,果然出手不凡。 陆府里十分热闹,花期已落了轿跨过马鞍,正被簇拥着往兴荣堂去,来送行的女家妇人我都没有看清,也不知是从哪来的人。慕吟芊却打了个呵欠直说来得早了,纵身上了屋顶,带着酒意开始小憩,还不忘招呼身旁的人及时将她叫起来。 拜天地,敬茶,各家长辈赠见面礼,一切如常。一直等到宴毕,开始有客人先行离开,天都暗了下来,撒帐唱礼的声音从点着喜烛的婚房传来,墨吟风这才推了推慕吟芊。 那新郎陆一宁倒是好酒量,步履稳健不见醉态,墨吟风不屑地说陆家娶媳妇都舍不得好酒,慕吟芊也补充,青然那么小气,招待男方宾客肯定舍不得拿珍藏。 我悄悄替青然喊冤,小气是没错,只是路途迢迢,好酒是那么好带的么。 众人在洞房闹着,慕吟芊忽然失笑,道:“难怪花期特地让我带‘星神露’来,她叫来的那小子连摄魂香都用上了。” “这么浪费,看来人手不多,又想要全数灭口。” 我细细地辨认,却未发现空气中有摄魂香的味道,大概是修为远不及这两人,五感便不够灵敏。 但我知道星神露难得,因为这是唯一能防住摄魂香的东西。而我认识的人中,只有水澜家的人和异香堂几名掌事会制此香,名为摄魂,控制的却是全身血脉经络,一旦被制住,生死只在燃香者一念之间。所以摄魂香即便作用的范围只在燃香人数步之遥,也非常致命。 “来了。” 眼之所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此刻没有月色,连星子也没有,灯火通明的陆宅骤然静了。 这时,不知从何处来了十多个穿夜行衣的杀手,闯进各个院落,连花圃也不放过地搜寻着遗漏的目标。果然人手不多,且只有领头的那一个是名修为低下的修灵者,但从灵识探查的结果来看,各个出口业已封死,漏网之鱼被清理只是时间问题。我略有些担忧,看向似乎是浣碧楼的方向,不知那位陆五小姐怎么样了,心中竟十分不是滋味。 我终于忍不住,向墨吟风和慕吟芊行礼道:“两位师姑,红莲在陆府有一位朋友,如今生死不明。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红莲。”墨吟风正色道,“朋友这个词很重的。” “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 慕吟芊冷笑道:“不要因为恻隐之心去救人。你救得了一个人,这个人就会指望你救下所有人,即便这件事本不是你该做的,如果你做不到,她还是会恨你。阻止不了的事就不要出现。” “红莲明白。”我答道,“此去什么也不为,只是好奇。” 慕吟芊似乎很无奈“好友,不如你陪她走一趟吧。” 我目光灼灼地看向墨吟风,她点点头,一手撑伞,一手将我拎起来,顺着我手指向的方向飞去。即便我知道,墨吟风是来阻止我救人的。花期此次报仇势在必得,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出现,但我还是仔细找寻了一片死寂的浣碧楼,没有寻到陆舞宁的尸身。 大概是死在了其他的地方。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在每一次屠杀里,我永远是来得太晚的那个人。 我有些恍惚,也大概猜到了无痕的用意,他让我接触陆府的人,又让两个师姑带我来到这场杀戮的现场,为的就是让我明白慕吟芊的那一席话。 但我还是选择执迷不悟。 陆家石林。 陆舞宁紧紧咬住下唇,摸着石壁慢慢向前走,不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她身后的陆姒宁无声地落着眼泪。陆舞宁手背上一排鲜红齿印,那是出于仰慕,拉着姒宁远远地跟着那位乘仪公子,却发现不知为何他所行处,人皆倒下,靠近查探发现死状极惨时为堵住自己的失声惊叫而咬出来的。 随即匆匆去寻父亲的路上又见到了可疑的人影,便毫不犹豫地躲进了石林的假山山洞里。陆舞宁自幼习武,五感稍强于常人,已有一两声府中人发现杀手的惊呼入她耳中,更加不敢折返,无边的黑暗里,无力和恐慌迅速将她侵占。 在洞中左拐右拐,竟越走越深,忽然脚下一声响动,似乎是松动的,陆舞宁心头一动,蹲下身细细地搜寻,果然有缝隙,难道真的别有洞天?! 而洞房内,不,洞房外,花期与水澜无映正在“对峙”。这两人有盟友之实,相互却十分疏离,甚至水澜无映十分忌惮花期似的。 “花期姑娘,除去少将军,陆府此刻已没有活口了。”水澜无映彬彬有礼,似乎方才杀人于无形者并不是他。 “明明事已成,为何不走?”花期似乎不喜水澜无映,语气十分僵硬。 “相交一场,在下特来道别。” “你我各取所需罢了,并无交情。” “花期姑娘谋划许久,所图不过就是今日,为何无半分喜气?” “慢走不送。” “怎不见陆少将军?总不会也中了在下的摄魂香吧。” “你答应我留下他,即刻我便带他走。你不用担心他构成威胁。” 水澜无映并未说话,他此刻背对的这我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我能猜到他必定笑得十分诚恳,花期即便忌惮他,信任他却是不假,看来这人得人信任的功力与日俱增。 门忽然被人推开,倚在门口的陆一宁仿佛已失去支撑自己站稳的力气,神色晦暗难明:“不愧是将星。忍常人之不能忍,在下领教了。” “夫君?你醒了……”花期上前搀扶,被男子费力躲开。 眼前人冷笑一声:“合巹酒里加了那么多料,居然还挺爽口。不得不说,花期姑娘好高明的演技。” “一宁,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非刻意接近你,白头之誓都是真心的,我从未骗过你,我……” 墨吟风两人见此变故,均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有将星之名的女子,想必杀伐果断,只是一旦坠入情海便聪慧全无,做出的事情连寻常妇孺也不如。 “你若如此偏爱美人计,何不直接嫁与我父亲,一样痛快!” “我所图当真只你一人而已。可是我没有选择,家仇深重,我一人背负花家所有人的性命,实在没有选择!”美人胭脂泪落,情意切切地恳求“一宁,我与你说过,花家灭门与你无关,那些债无需你偿。你看,如今花期仍是花期,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真是一个昏了头的女人。我暗自摇头。 “可陆家灭门却与你有关!纵然我对陆家先辈所为不齿,纵然我不计较你的出身和年纪,却不能整日面对双手沾满我亲人鲜血的人!呵,倒是我天真,以为家仇于你并不那么重要。的确是做不到的。” “那么便放下仇恨,我们离开永罗,寻到清净的山林便一世隐居,难道不好吗?” “放下?你若能放下,何来今日。你尚且不能,更何况是我!” 看起来,陆一宁对花期的爱是十分深挚,话语之中只有怒气,却没有杀意。甚至方才不用现身,默默地与她离去,再伺机杀了她,都是比当下更好的选择。 花期仍旧不屈不饶:“我还是会带你走的。” 陆一宁不再看花期,一脸戚容,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 谁知,那心如死灰的男子刚踏出几步,异变陡生!---------------------------------------------------------------------唔,想看见大家的评论呢~推荐票什么的,也不要吝啬地砸过来好啦~我好像无意中又吐槽了?╮(╯▽╰)╭青然君最近好容易躺枪的样子 第二十二章 此念成灰 一直没有出声的水澜无映却动了,谁都没能预料到,在陆一宁走过他面前时,水澜无映杀招毕现,白光万箭齐发,天罗地网一般涌向陆一宁,花期的身形也很快,冲到他身前挡下大半攻击,余下的白芒竟转了个大弯,齐齐贯穿了陆一宁的身体。 我立即捂住自己的嘴,挡回了惊呼,眼见着陆一宁倒在血泊里。 我的两位师姑始终没有出手。或许在她们的立场,陆一宁是留不得的,否则终有一日倒下的就是花期。 花期没有受伤,立即俯身查看陆一宁的伤势,见他生机全无,带着杀意厉声质问水澜无映:“杀他,于你何益?!” “此人心已成灰,在下不过助他一程。” 花期抬手,如雨般的精光随之飞出,细看去竟是些银色小针,针尖有些微碧色,想必已经淬过毒,水澜无映手中蚕母剑舞得飞快,蓝光闪过,将小针全数挡在身外。入鞘,站定。 我越发地觉得花期是个琢磨不透的人,她行动温柔,眼神坚毅,身负将星之名,虽然带着满门的性命,然而对一个男子情根深种的时候,又成了一个平凡之极的女子,一旦所做的决定与心上人关联,所有聪明劲就消失得非常干净。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变化,一个女子的生命才能无比鲜活吧。 只是代价未免大了一些。 可是花期已然失去理智,快速以灵力结成光罩护住陆一宁的尸身后,不顾一切拼命一般攻向水澜无映,杀招漫天,水澜无映也不敢轻敌,也使出全力应对,两人来来回回竟打了个平手。 我皱眉,什么时候水澜无映已经这么强大,看得出,这样状态的花期对上他,并没有十分的胜算。虽然花期是我几个师伯师姑中实力最弱的,但怎么说也是玄门中人,当年水澜无映要经过种种算计才能将我斩杀剑下,现在面对花期也丝毫不落下风,他的修为增长可谓迅猛。 两位师姑这会也不好意思再看热闹了,墨吟风留在原处(这是在保护我?),慕吟芊即便出手也是一副懒怠的样子,狠话也没放,随意地几招之下,威力却不可小觑, 水澜无映是个聪明的人,对局势判断得很快,不再攻向花期,且守且退,然后快速地隐入黑暗里,再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花期猛然失去目标,气急败坏无从发泄,重新回到陆一宁逝去的现实中。她转身,跪在尸身前,低低地哭了几声,忽然噎住,随即便见她仰头凄厉长啸,声音清越,听在人耳中却越发的悲切。 “待我葬了你……我不会放过他的!” 她或许从没想过陆一宁会这么丧了性命,她还等着与他隐居山野一世相守,不知她心中是否有深深悔意? 她这一生,就这么纠缠在无尽的仇恨里了。 花期与她的两位同门没有交流,洞房内的高烛仍旧明亮,投来的烛光盖住了她惨白的面色。她抱起陆一宁的尸体,径自飘然离去,只留下一个纤弱的背影。 我忽然觉得挺好笑,我与她都想手刃那人,真不知该将她当做盟友,还是竞争对手。水澜无映也是吃饱了撑的,冷不丁砍了陆一宁招惹花期,不过是白白添了一个仇人,于他有什么好处? “啧啧,这小子心可真黑啊。红莲,千万不能学坏了。” “她的师父是无痕。”墨吟风好心提醒,“当着花期的面做掉陆一宁,师兄会教她这种蠢事?” 慕吟芊会意一笑:“原来黑心小子班门弄斧了。” 我还没缓过来,紧接着就被两个长辈领着赶了一夜路,我修为低耐力不够,飞行速度也远不及这二人,一路上有两棵大树靠着,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到了目的地——虽然一直没有人告诉我要去哪里。 这两棵树靠着实在舒服省力,我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偎着墨吟风睡着了! 醒来看见两位长辈一点脾气都没有,慕吟芊还说什么“大晚上看热闹是挺耗神的”,我却有些讪讪的,想到我被吟风师姑拎着飞还搂着人家睡着了,后背冷汗涔涔。 感觉好奇怪啊就好像青然真的叫我红莲姐了似的,那个画面也太反常了吧?! 心里别扭连带着看哪都别扭,于是低头看脚下起伏的山峦,两位师姑有意照顾我放慢了速度,飞鸟远远绕开,灵力隔开了薄薄的云雾水气,满山青翠,仿佛又回到两年前的碧纹山庄的山道上。 “快到了。” “我们去哪?” 一声轻笑:“关山,玄门。你师父的老窝,那里头妖孽横生,见了什么都不要太奇怪。” “红莲记住了。” 我既欢喜又兴奋,玄门于修灵者而言是个何等神秘又神圣的地方,与修道者不同,修灵者大多不爱聚居,五族有自己修行的独特功法,世家贵族中的修灵者也都各自养在家族里,是以长洲上的修灵者门派并不多,有所规模的更是屈指可数,栖月落日两宫虽然有独占鳌头之势,但在玄门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玄门无疑很强大。栖月宫主费尽力气只把一个小小禁殿用空间重叠的方法藏起来,而整个玄门都是用空间重叠之法开辟出来,换言之,玄门虽说在关山,却与关山交叠,独立整个空间之外,所需境界及耗费的灵力远超常人想象。 且不提踏入那独立空间的一刹那迎面而来的浓郁灵气,也不提目之所及都是绵延的山脉,奇峰险峻有之,秀丽温婉有之,更兼清溪山涧,大小湖泊错落,单是正中巍峨辉煌的楼宇,虽然是俯视,但远远地散发着不一样的威严。 我们一行人降低飞行高度,却不下落,由玄门西南角一座似乎聚居着普通人的城镇——当然我同时也惊奇于玄门竟有凡人城镇,向正北继续。没过多久,两位长辈牵住我停下,远处出现两名修灵者的身影。 看清来者后,我在心里“咦”了一声,把最无害的笑容换了上来。-----------------------------------------------------------------唔,今天吃了莲蓉蛋黄月饼好有动力~~于是赶在中秋前更一章。忽然又好想吃螃蟹和小龙虾T-T求收藏安慰~~~努力存稿中,貌似时间上有点小BUG,在搜寻,不过脑子不好使可能会漏掉…… 第二十三章 被科普了 “久旭师兄,白菜师兄。”最后四个字语速加快,口齿不清。抬头笑得天真无邪。 陶久旭的笑容更和煦,叶悯之的表情更别扭。 “怎么是你们两个来接?”慕吟芊一顿,“我家瑶霜呢?” “瑶霜师姐在……闭关。”叶悯之在这两人面前就很老实。 “闭关?!哼,在思过湖闭关?” 炮灰师兄们不说话,默默地撇过头。 “连接引弟子都不放过,再怎么想掐架,好歹也要有些天才的矜持吧?!” 看着师兄们讶然地状,说中了?我不禁感叹吟芊师姑脑补能力之强。这个做错了事要思过的瑶霜师姐又是什么有趣的人? 慕吟芊翻了个白眼,对陶久旭道:“不过你们来得正好,先找人替红莲在无痕师兄的地界上收拾个住处出来,悯之去吧。阿久先随我来。” 叶悯之似乎还有话要说,看了陶久旭一眼,最终还是噎了回去,向东去了。 陶久旭见他身影消失才开口。 “师姑,花师姑那日没有按时与我们会和。” “回去告诉鸣戈,花期师妹平安,但现在需要独处。” “那么花师姑她——” “阿久,再问便不妥了。”问多就逾矩了哦。 陶久旭一愣,然后笑得特别灿烂,语气也憨憨的:“师姑您多体谅,久旭是怕。”见好就收。 墨吟风点头:“阿久便是这一点好。” 这时候该岔开话题了,我左右看了看,抬头问道:“师姑~师父的地界,是什么样的地方啊?有碧纹山庄好玩吗?” “拿碧纹山庄和玄门比?”一副毫不相信无痕半点也没有对我提过玄门的口气,还疑惑地自言自语,“没道理啊,无痕师兄是天阁弟子,居然没和徒弟炫耀过?” 我家师父都要冤死了,他难道就长了一张不炫耀会憋断气的脸吗?——除了打架的时候偶尔爱炫耀,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低调的。“说起来,你师父还是个出身挺高的家伙呢。”吟风师姑的思维有那么点跳跃。 举手发问:“是门阀世家?他们不是都把修灵者养在家里么?” “因为我们师父爱抢别人的东西,贵族家的小孩也一样抢来当徒弟。” 接着,边走边说,我便开始在两位师姑的轮番教诲下更深入地了解玄门,以及我家“尽职尽责”的师父无痕。 玄门弟子其实不多,堪堪千人,每一个都是上乘资质,不独有修灵者,各种奇怪的修行方式以及异类都有,只是以修灵者为众。玄门的情况和整个长洲很相似,长洲的修行人以修灵为主,同时也有外海来的和尚与道士,甚至栖月宫的修炼功法,严格来说与普通的修灵者有很大的差别,它经过玄女君楚郁媛的修改,与她自己修炼的玄功互取所长,最然最终还是修炼灵力,但过程依然有所不同。 站在玄门塔尖的是玄门主人及三位玄门元老,这四位大佬的弟子组成了天阁弟子,天阁弟子之下便是正阁,是由有资质的虚阁弟子通过考核升入的,天阁中人只会从正阁内挑选弟子。 除此之外就是除了玄主和元老,基本谁也不见的两位老不死,辈分乃是玄主的师叔。 天阁弟子目前有八人,青然居然是大师兄,无痕次之,墨吟风、慕吟芊、随后,花期最末,另外三人,什么九方昀寇啊、西城淼啊端木熙和啊我都没有见过,端木熙和倒是略有耳闻。 正阁约有两百,余下都是虚阁弟子。玄门的庶务一部分由附庸玄门而生的凡人承担,这些人的家族组成了一些城镇,却从来没有出过一个修灵者。凡人无法完成的事情,就交给虚阁弟子与正阁弟子。 历代玄主的继任,是一个传承的过程,承袭对玄门力量的所有,以及保护玄门的责任——听到这里,忽然就想起了谷幽说的话,果然被她说中了,玄门,也只是被人掌握的力量,总免不了被利用。 玄门的知识说到这里,话题再一次兴致勃勃地转到了无痕身上。 “你师父可喜欢乱跑了你知道的,有一阵子,大概是十多年前吧,忽然一趟一趟地往自己家族跑,天阁弟子已经不限制行动了,有时你师父在家族里一住就是两年——真是太难得了!他是庶子,听说母亲也早就去世了,当时我们都挺不理解的,图个什么啊?然而突然有一天就和家族里闹翻了,把自家兄长揍了一顿,然后自己除了家族姓氏,从此只称无痕了。我们就更不理解了,这又是图个什么啊?”慕吟芊口中就没有不被调侃的人。 我听得很认真,难怪无痕对贵族的口气不善,原来还有这么一出——不过我猜,以无痕的性格,即便不同家里闹翻,谈及贵族也不会有太好的脸色。 “咳,好友。”墨吟风忽然出声,“再往下说,就要出远门避风头了。” 我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准备好的连串发问,忽然又见墨吟风笑得狡猾狡猾的,灵光闪过——此中必有深意:“还请吟风师姑不吝赐教~” 墨吟风“噗”地笑出声:“天阁里唯一不怕被追杀的就是你青然师伯了。” 青然你一定是得罪这位师姑了…… 见我了然,慕吟芊也笑得合不拢嘴,只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说完这些,一路也接受了不少弟子的目光审视,终于到了玄主的居所,便是先前看到的巍峨堪比宫室的所在,慕吟芊和墨吟风径自去见了玄主,无痕不在,我又被扔给陶久旭。 住宿问题叶悯之已经先来过给安排好了,陶久旭就负责带我前去,原以为按辈分,我应该和正阁弟子住一块,但这位师兄却带我去了无痕的地盘,给我解释为“方便教导”。 玄门内的山脉大体是西北—东南向,天阁几名弟子都是在玄主居住的正中主峰周围各择一山峰而居,完全就是占山为王的行为,无痕所住的斗星羽境就在离主峰天趣宫最近的山峰之一上。 陶久旭是个耐心的人,不像我那两个师姑说话只爱说一半急死人,一些师姑们以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也仔细地告诉我,怕我在无痕回来前闹出什么尴尬事。 比如,天阁之人的弟子属正阁,以拜师时间排序,无论修为,正阁弟子都以师兄、姐称呼。 自然又和我说了说几位师兄师姐:大师姐公孙瑶霜是慕吟芊的弟子,“师兄弟们都很敬畏她”。 二师兄陶久旭、三师兄叶悯之都是见过的。 四师姐余圣君——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师从端木熙和,是个比瑶霜师姐更需要绕道避开的人,瑶霜师姐还只是喜欢同人比划比划拳脚,打完架还是和和气气的,这位余师姐就完全是处在被害妄想的状态,看见谁都想要从身心上摧残之以绝后患,十分可怕。 五师姐言烟、六师兄华三介分别师从九方昀寇和西城淼,外出游历未归,紧接着就到我了。 “嗯?这么说,吟风师姑没有弟子?”天阁众人的弟子确实……有些少啊。 “是啊,多少年了无痕师叔和墨师姑迟迟不收徒,私下里我们几个还为这个开过赌局。”说到这里,陶久旭的笑容日光般和煦,“偷偷告诉你,我押无痕师叔先收徒,悯之押的是墨师姑。” 噗,我似乎看到了白菜师兄和我不对付的真相——真是个娇蛮的师兄啊! 陶久旭笑得真切,我也只好认命地接受了玄门正阁七师妹(姐)的身份。 --------------------------------------------------------------------------------------------------------------------给不靠谱的自己跪了,感谢投了第251张推荐的孩纸让我不那么尴尬……如果这一章的口气不被吐槽的话我就把下一章贴出来,嗯。 第二十四章 玄主 也不知道和玄主聊了些什么,自那日一别,两位师姑就开始忙忙碌碌,也不方便找她们。许是我的属性在玄主眼里太小虾米,玄主大人至今也没有说要见见我什么的。 我有心要探寻掌控玄门的那只手,来印证也想过若以此处为助力,日后行事必定要省事不少——虽说想法有些不切实际的自大,但至少,玄门暂时是个值得多呆的地方,无论是为自保还是为实力。 就这样我就在师门中过上了暂时无人认领的日子。 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打理斗星羽境的人不多,也都是谨慎少话的人,修炼过后实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就挨个找师兄师姐谈人生谈理想。 结果意外发现大师姐公孙瑶霜果然是个顶有意思的人。 公孙瑶霜是灵体。简单来说,她是某处灵气郁得不能再郁的封闭空间,灵气凝了又凝,凝了又凝,最后有了灵智,让慕吟芊捡来做了徒弟。 我猜,慕吟芊原本一定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公孙瑶霜作为灵体,在修灵上有几乎本能的天赋,但让慕吟芊屡屡掀桌的是,这位大师姐实在是太暴力了。 她对于打架的执着已经让人要怀疑,是不是在灵体成形的时候混进了谁的戾气。正阁弟子上下一个不漏地被挑战过,因此也稳坐了大师姐的位置。 瑶霜平时话不多,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献给了打架及相关,可见瑶霜虽然“凶猛”,心地还是很良善的。而我和她出身颇相似:成为自家师父的弟子的时候都不在玄门混,于是很快亲近起来。 无痕对这个斗星羽境应该是有些感情的,甚至于有了莫名的感应,不然也不会在老窝被我祸害得差不多的当口及时回到玄门来。这大概就是瑶霜说过的“老窝情结”吧。 其实也只是过了三十几天。 无痕和青然黑着脸出现的时候,我正在欢快地和大师姐瑶霜交流着约架的五十种方法。 瑶霜看见无痕到来,眼睛猛地就亮了,我知道瑶霜的心理活动一定和无痕用的各个掐架神器有关,不过伴随着瑶霜师姐的眼神变化,无痕的脸色居然肉眼可见地更黑了。 先于瑶霜打上“灭影”的主意之前劝走了她,然后扑到无痕身前求摸头求夸奖。 在目的达到之后立刻深深地反省自己——堕落也该有个度的…… 无痕脸色稍霁,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不是你慕师姑,就别去招惹祸害。” “再祸害也只在玄门里了,哪比得上师父您名满长洲啊。”拦住无痕敲下来的手继续发问,“大师姐说,慕师姑从来不让她出玄门游历,想想也很寂寞呢。” 无痕静笑,等我的后招。 “妄想。” “青然你真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我故意转过头背对青然,心里却如释重负:无痕终于笑了。他这样黑着脸还真是让我不习惯,甚至还会让我有些难受。 这时无痕才说,走红莲,带你去见老头子。 什么老头子? 玄主老头子。 我看无痕其实是个挺孝顺的徒弟,情绪不好了,先来找我缓缓,然后再去看师父。 但我从没想过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玄门之主——我是说,我以为至少会在天趣宫中我盯着脚尖被玄主大人严肃又默不作声地反复审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突然冲出来抱住无痕大哭的黑影给吓一跳。 顺便说一句,在“出现得相当出其不意”这个领域,青然还真是一点也没给他师父丢脸。 “阿痕!!怎么办怎么办!!!阿白又不吃东西了!!!哎呀,阿然也在!!咦,这小东西是鲛人么?哟,混血~!” 被看出来了!! 我的心情顿时就像吃下了一颗沾满芝麻的红枣,张不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样一种抑郁、愤怒,和泪流满面。 果然不愧是玄主…… 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骤然出现,脸的主人仔细打量着我我也打量他。耐看,真是耐看。乍一看那五官怎一个普通了得,放到凡人里又是三十上下的年纪,但再细看,便觉此人身上的活力和生机无穷无尽,甚至他行过处,衰草枯木皆有了生气。 “啧啧,这血统……” 无痕没等话说完,粗鲁地推开玄主的脸,把我拉到身后:“这是我徒弟,不能吃的。” “知道知道,到玄门这么久都不来天趣宫坐坐,阿痕你也不介绍一下。” 这个玄主大人,看起来怎么有一点不靠谱呢? “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无痕不情不愿地稍稍侧了个身,“红莲来,这是老头子,认识认识。” “红莲见过玄主。” “一点也不正式……” “就这么个地方,又不是在天趣宫,还想怎么正式?”让你乱蹦,该。 “真是放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不贴心……良心都去哪了去哪了啊!” “……”青然扶额,我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觉得很有些丢脸,是吧。 最后,我们还是没有去成天趣宫,玄主扑过来堵住这两个弟子,原是想找无痕蹭饭吃,原话大约是,“哼那两个不孝的丫头,每回出门找食(事?)回来都拿牡丹楼敷衍我,牡丹楼牡丹楼,那些边陲小国开化尤其晚,能懂什么美食?不过图个新鲜方便罢,来来回回就那几样,真是够了!”。 牡丹楼当然不归栖月宫的牡丹管。这是永罗南边南渊国的一帮子罗刹族开起来的酒楼,只做些罗刹族平民的食物,这些对永罗人来说倒是新鲜得很。又因其做法省时,样式口味新奇且方便携带,价格又为大多平民所接受,一时成了坊间风尚,远行、出游的人常常会带上一些。这般追捧使得不少城中都有了牡丹楼的生意。 玄主眼光挑剔,觉得牡丹楼中速成食物要成为美食还远远不够这不难解释,可是,可是这位玄主是不是跳脱得有些过啊?好歹是一派之长,气势呢?排场呢? 更奇怪的是,青然无痕现在也算是正在汇报任务了,有些内容似乎还涉及某些秘辛,这几个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把我晾在边上,都不用避讳的吗?我实在有些担心最后被灭口。 ------------------------------------------------------------------- 明天考试,填坑攒人品QAQ,重新开更…… 第二十五章 商议 “邪物?”玄主双腿交叠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左手支颐,右手搭在扶手上,“数量几何?有正面交过手吗?看你们的样子,还不急着让玄门来管吧。再者邪物什么的,玄门里妖女湖就有一大把,比不得未知的东西难对付。” 青然话还是不多,大多都是无痕在报告,无痕在这个时候就正经多了,连说话的语气都严肃不少。 “鸣戈遇上的邪物有四只,因马上有修灵者赶到除去,鸣戈与它们并没有过多交手,实力尚未探及。只是即便我们不出手,按照惯例,也应该令人追踪事态以防不测。” 玄主挑眉:“又想出门?派你太浪费了吧?” “但那四只邪物似乎尚未生出神智。”无痕不理会师尊的揶揄,继续说情报。如果是上一回聚窟洲靠近时的遗留,至少也该有了神智,可是这回遇上的显然年纪小得很,这就很可能意味着,“聚窟洲近了。”怕的就是这个。 玄主按着眼角:“聚窟洲尚早。想是邪修里又有人闲着了,让他们闹,挑事的全蹦出来我好一块收拾了。” 无痕默默点头没再说话,看来汇报这么久该说的都说完了,只听见玄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花期的事我知道了。” 两个家伙看着玄主情绪不对挺低落的样子,都有些动容,想好了话刚要劝劝,谁知道下一句又把两人给噎回去了。 “看吧!这就是做事拐弯抹角不利索的下场!不就杀人放火灭个门,戚长老没教过她吗?嫌平日里人到得不齐,得一家一家杀过去麻烦?故意弄个婚礼出来就不麻烦了?!她不嫁,陆家就没有婚礼了?!什么脑子!!还找个帮手来!一个人玩没人看寂寞是不是啊!坏事了吧!傻了吧!” 花期被骂得有些冤,从我所知的来推论,花期遇上陆一宁在先,谋划在后,且是水澜无映令她起意的,她的原意我不知是什么,总之本意早被水澜无映带跑了就是了——他倒是很有这个能力的。 花期的心思,我又有那么一点能理解,一是,如同猫玩老鼠的心态,总有种绝对实力的自信,二是,在对一个人,一个家族恨极了,厌极了的时候,总是不会希望他们死得太干脆。只是她最后也弄不清爱恨孰轻孰重,我反而好些,第二次掉进陷阱里不是我会干的事。 然而整个事件里,最可疑的还是水澜无映。一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以他的目前的处境,拉拢陆家反而获利最多,即便他有自己的理由要灭陆家,但联合花期过后又开罪她,于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再者,他的修为已经不低了,却选择用摄魂香杀人,实在招摇得有些过分。 想到这里,我十二分地肯定花期被水澜无映狠狠地利用了一把。 但现在我们三个都傻了,面对这种直白的教导,谁也没准备好。 “戚长老一生坎坷,弟子还给他这么闹心。”抬眼看无痕,语气又沉重了,“你的这个丫头,长大了麻烦怕也不少。” “还好,花期师姑‘珠玉在前’,再怎么闹腾也越不过她去的。”无痕根本不受影响,“反正鲛人那边已经放手了。” “唔,见过鲛族的人了?放手,就是没人认领了?鲛人都眼瘸?!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把她拎回去,大半个鲛族血统也不如她高贵——这还是个混——呃,吾噤声。” 嗯?我没有看错?是在无痕忽然皱眉之后玄主才说的“吾噤声”?这是巧合吧?! 玄主大人我听得正认真呐!身世之谜从来都是最刺激的部分好吗?!不要让我转头怀疑“师徒角色颠倒”这种奇怪的事情啊! 我偷偷揉了揉额角,总觉得自见到那两位师姑起,脑子就开始越来越不够用,还常常怀疑上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是令萱尘浯。”无痕顿了顿,特意看完玄主顿悟的表情再往下说,“她主动让我把红莲带走,虽然我也没打算交给他们。” “这女人有远见。”玄主赞道。 事情说到这里,两个人就默契地打住了,而我除了“这个身体主人的身份还挺厉害的样子”,什么也没有听出来。 玄主若有所思地凝视我良久,方开口道:“阿然,永罗朝现况如何?” 青然答道:“与枭族的北关十二城之争,似乎陷入胶着,原本借日月两宫合力打出来的气势日衰,南部南渊,西部德若虽然还老实着,但永罗内部,世族贵门都不愿为战事出力,可任用的主将少者如红莲,老者如蜀威远、陆之行接连故去,更何况两宫如今也不甚齐心了,内里也是斗得厉害。永罗朝之危,只等何时出现一个发难的由头了。” “我看还早。五族的人都是一样,丢了什么也不能丢牌坊。” 青然对无痕这种幼稚的挑衅似乎已经免疫了。 汇报到这里就基本尾声,接下来的就是摆桌开饭,席间我很仔细地尝过每道菜,都没有觉得有好吃到哪里去,无痕的手艺我最清楚,向来不好不坏,那么到底是什么支撑着玄主跑来蹭饭的信念? 这个暂且撇下不谈。 其实那天和这两人一起回来的还有谷幽,和昏迷不醒的姑墨赤雨。 起初我并不知道,无痕回来后我便结束了被放养的日子,每天清晨就要去玄门三主峰前,虚阁弟子们上课的灵业坛听课。灵业坛由正阁弟子轮流授课,不过我的几位师兄师姐总是各有各的要忙,授课常常是别的弟子代劳,每日只不过是露露面,应个卯,然后再去演武堂让瑶霜大师姐练练手就好。 而我入门太晚,无痕又只是随性地教过我一些东西,即便如此,我也发觉到从玄门能学到的,与上一世宫主所授相比,虽有很多微妙的相通,却要玄奥广博得多。因此我便成了灵业坛唯一一个乖乖上课的正阁弟子。 没过几天,应完卯的三师兄叶悯之并不像往常一样朝演武堂去,而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了我身边。 咦?最近没有惹到他吧?师兄们又开赌局了吗? 偏头,眯眼笑:“白菜师兄好~” 叶悯之手上一根不知哪来的发丝,细长的黑发在苍白手指间绕来绕去,青丝玉指,男女通吃之利器,实在眼馋不来。 “课上有不懂就问我,你再像前几天那么问下去,正阁的授课弟子要造反了。”说完,叶悯之似乎觉得还有事应该解释,“大师姐体质特殊,对这些内容体会不多,二师兄事忙,四师妹,咳,也很忙,五师弟六师弟久不在玄门……” 可我老觉得,三师兄是输了场架,或者赌,或者什么的,总之很不情愿就是了。 回想前几日,授课的正阁弟子们被我在课上追问得连连失语,无一幸免,看样子是向师兄师姐倒苦水去了,就这样,为了正阁上下的安危,三师兄的闲暇没有了。 其实我也可以攒着疑问去问无痕,只不过我发现每回见到他,总是不自主地把疑问抛在脑后,再去关心他最近又有什么阴谋阳谋。他竟也乐得告诉我。 玄门始终关注着长洲的局势,不过,是插手或搅浑,全看历任玄主。现任玄主是个怕麻烦的,或曰志不在此,所以这阵子,即便看似盛世的永罗朝已立于风雨飘摇中,无痕忙碌的重心却在那些邪物的来源。 谢过了叶悯之,试探一般地问了两回,便放开胆子不时向他小声讨教起来,也眼见他答时专注从三分到十分。我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直到青然要回碧纹山庄,来与无痕告别。 “你还是把那两个留在玄门吧。碧纹山庄事多,你顾不来的。” 青然略一思索,道:“那你先替我照顾着,她醒了一定告诉我。” “放心吧。” 如果不是因为对“那两个”的强烈好奇心,我一定会大声抗议——这两人让我差点误以为置身“丈夫远行,妻小送别”的情景里。 待青然走了,无痕也不等我开口问,就先解释起来:“早先在康贤,让云升那丫头逃了……” 第二十六章 九方昀寇 “云升?”回忆了半晌才想起,“是在居弥楼遇上的那个鲛人奴婢吗?唔,看她那么善解人意,或许是想通了不愿拖累师父你,这才走掉的呢~” “这就开始说风凉话了,小姑娘家怎么也不积点口德。”无痕的魔爪开始在我头发上兴风作浪,“云升的先祖在鲛族中地位很高,幼时依附青族而居,她的父亲有隐疾,隔几日便要带着她一道寻死,教我救过两回,后来索性买去我家了。只是我离家后,她又不知怎么进了居弥楼。原本带她走是不想再生事,倒没料到她会跑。要不怎么说,鲛人狡黠不驯呢,看着都是温顺的。” “能不能说正题了!”我瞪眼。 “正题就是,之后青然带着姑墨赤雨主仆两个去寒原,路上遭了伏击,姑墨赤雨重伤。” “师父怎么不一道去呢?” “我提了,他不允。我要是再坚持,倒像是怀疑他打架的本事,这是面子问题,最要命的。” 看起来是云升把居弥楼的人引来了?怎么倒把自己人给伤了呢?我把疑问告诉无痕,无痕的回答却是:“这是要灭口。” 谷幽却没有事,个中缘由想必微妙,不想令无痕对她起疑便没有问下去,于是笑道:“让玄主大人知道这些,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无痕默认似的笑笑,好像又有些不满:“不是看不过青然那痴汉样,我才懒得理这烂摊子。眉头都要皱到嘴里了。” 然后我就在闷笑中被无痕拎着去“检查课业”了。 叶悯之给我开的小灶还在继续着,无痕曾经赞过这位师兄“是个细致的小子”。我也发现了叶悯之在各门课业上的功底非常扎实,除开常常莫名地尖酸刻薄以外倒没有别的缺点了,我每隔十几天也跟着他们去演武堂,看看几位师兄同瑶霜师姐切磋切磋。只能感叹“灵体”这个存在实在是招人嫉恨。 玄门到底是玄门,且不说飞快长进胜过前世的修为,即便我上一世修行了那样久,也在玄门中收获颇丰。有规律的日子过了没几个月,在我渐渐可以在和无痕掐架的过程中偷袭得手那么一两次时,姑墨赤雨醒了。 姑墨赤雨一直由谷幽照顾着,也因此我见到她的机会并不多,她醒来时我尚在灵业坛听课,没有即刻赶到。因为随后叶师兄又接到了一个消息,将我直接带去了天趣宫:六师兄华三介重伤而归。 带六师兄回来的是师叔九方昀寇和五师兄言烟,师叔还带来了另一个坏消息,六师兄的师父西城淼去向不明。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灵业坛——灵阵课无论讲什么内容都是我的最爱啊!叶师兄闷声不响地赶着路,我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九方昀寇是师叔我能分清,可西城淼这个名字也太雌雄莫辩了吧?连这个都分不清的我一定要被拉去凑热闹吗? 天气很不错,天趣宫被埋在耀目的日光里,我理了理衣袖,袖缘上绣着正阁弟子独有的纹饰,再抬头看见叶师兄已经把紧张堆了满脸,不由莞尔,华师兄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吧。 我还没有考虑好要不要问问西城淼的性别以免出意外,就看见天趣宫大殿前的广场上有一只皮毛雪白的狐狸,即便在半空,太阳又这样的好,我也似乎能看见这狐狸碧幽幽的眼睛,直勾勾瞪着我。 我下意识拽住了叶师兄,他还道我是小孩子见了白狐狸新奇,只解释说:“那是玄主养的灵狐,叫阿白。” 然后接着沉浸在不快的情绪里。 阿白似乎在等我们,待我们走近,转身走在前面进了天极殿,熟门熟路地占上了玄主的宝座,闭眼蜷成了一团。 我的注意力都被阿白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天极殿“好静啊,人呢”实际上是因为“气氛太过沉闷”。 以致于玄主忽然大声向人发难时,吓得我险些拽裂了叶师兄的袖子。 “他是西城淼!”玄主的怒吼在大殿里回荡,“最护犊子的西城淼!说他砍了徒弟叛投邪修,没这么简单!事情的经过如何,你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从师姐手里救下自己的师侄,昀寇也不敢相信。更别说师姐对昀寇招招致命。”玄主面前被训的男人想必就是九方昀寇了,听他声音沉敛,仿佛刻意顾着玄主的火气,但言语里又毫不退让,“师姐意识清晰,行止冷静,并不像被邪术所控。” 因是站在九方昀寇背面,玄主又正在气头上,我只能见到九方昀寇削瘦的背影,乌檀色襕衫有几处破损,大概是西城淼的手笔。 这时玄主忽然越过九方昀寇,将目光投向了我和叶师兄,又似乎没有看见我们,道:“小红莲,过来。” 我眨了眨眼,走过去,九方昀寇终于也转身让我看到了正脸——一张标准正道人士脸,五官正,肤色好,又不失高手的自持,正是玄门里气质相貌最符合坊间传言的玄门中人,但在“百鬼夜行”的玄门,又让人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玄主。”福身,行礼。 “灵业坛今天讲什么?”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答道。 其实今天讲灵阵,但我要直说的话一定被揍死。不过话说回来,玄主你当着九方昀寇的面偷偷传音给我真的没有关系吗? 玄主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对九方昀寇道:“师侄此行劳累,不若多事休息,西城之事我自会料理,你师父与戚长老尚在闭关,先莫去打搅。带我去看看三介。” 九方昀寇欠身应是,玄主招来阿白,又挑眉看了看我。 我立马将姑墨赤雨什么的青然什么的无痕什么的抛向了一边,义不容辞地跟上了玄主大人。 不出所料,华师兄按照修灵界常用疗伤方式被泡在了奶白色的灵药池子里,四周还有几重灵阵,像是用来保住药效。 似乎是因为见到了重伤的华师兄,玄主抱住阿白的手有些松动,白狐狸便蹿了出来,跃向药池,在我还在愣神的时候“吭哧吭哧”啃碎了灵阵。 玄主什么也没说,慢悠悠地拎回阿白,又重新布下了灵阵,然后令九方昀寇退下——却偏偏留下我。 我偷偷瞟了一眼九方昀寇,这人表情还是没有任何松动,即便玄主不相信他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 完了。我闭眼。玄主大人,为什么拉我垫背。 我定了定神,然后等接下来 接下来就什么也没有发生了。玄主替华师兄诊治的时候相当投入,一句废话也不说,也没有吩咐我做任何事,任由我和阿白一人一狐蹲在近旁屏息凝神地,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华师兄。 这位华三介师兄长得倒是挺耐看,五官阳光,肤色也阳光,醒着的时候想必表情也会生动得像隔壁邻居家的大狼狗,这种长辈杀手,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招惹自家师尊下重手的倒霉孩子。 想到这里,我忽然福至心灵,玄主刚才几次暗示,或许也存着让我转达无痕九方昀寇有问题的意思,但既然敢几乎直白地反复敲打他,也说明这人实在玩不过玄主大人。 我把我的所见和看法告诉无痕后,被摸头嘉许了一把,然后同无痕一起双双陷入了沉思。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必然的。虽然看玄主的样子似乎是一切尽在掌握中,但这个局势却很值得推敲。九方昀寇有问题。这是毋庸置疑的,但难办就难办在,直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做错一件事。 无论他送华三介回来是事情本身如他所说也好,还是仅仅为了嫁祸西城淼也好,若华三介不醒,他便始终安全。但玄主不信他,即便他为华师兄布下的灵阵看上去并无不妥,但玄主还是让阿白咬碎了再亲手布下。 所以我猜,华师兄是醒不了了。换句话说,九方昀寇一定会想方设法不让我这位华师兄醒来。并且,若九方昀寇能肯定华师兄醒不了,且一直按兵不动,玄主也奈何不了他。所以这位看似危险地让玄主起了疑心,但这疑心毕竟是诛心之罪,也没有证据相佐,在玄门这么讲规矩的地方,他竟是安全极了。 但我对玄门毕竟了解不深,九方昀寇所做到底为何,竟一时没个头绪。 第二十七章 约架 无痕出神的时间比我还要久,我手里绕着头发想了一圈在天趣宫发生的事情,觉得没有头绪便立马把疑窦抛在了一边,托着下巴仰头看他晶莹如玉的面庞,眉与眼漆黑得浓墨一般,对比之下煞是好看。我虽然不大会画眉,但自己的眉毛同他的比确是有些淡,忍不住好奇伸手在他浓密平直的眉毛上胡乱拨弄了两回,手感虽然奇异却没有想象里的扎手。 然后才意识到略有不妥,面红耳赤地收回手,扭头装作欣赏博古架上的摆件。 无痕被我的举动打断了思考,也不气恼,笑了我两句,便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那天对姑墨赤雨做了什么?她醒了之后还惦记你呢。” 我不无自豪地挑眉:“我把她给揍了,还敢不敢让我见她?” 无痕好像还挺开心,道:“要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你只管和青然得瑟去。不过,她身边那个叫筠竹的我不是很放心。” 我翻了个白眼,掩饰住心里的期待:“总不能让我来看着吧。” 这个事当然是不行的,且不说无痕尚且在怀疑谷幽的身份目的,若真的让谷幽呆到我身边来,又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我要是没忍住说错话了怎么办? “也行啊。” 无痕回答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他刚才完全没有把谷幽当成威胁。 “什么?!”我略微整理了一下语言,“这还是亲师父么?放在我这你就放心了?” 无痕倒是很赞同地点点头,解释说:“姑墨赤雨现在醒了,青然不日就会赶回来,这段时间里不能再让她们商量出什么事情来,若两个人分开就不好轻举妄动,我总不能关着她,让她‘照顾’你不是最合适么?只让她跟着你就行,这样还能给她单独住的地方,至于她会不会害你,小红莲,一力降十会你总知道吧,你就算不知道,她自己也清楚。” 我自然知道。那日见到谷幽我就清楚得很,她的灵力甚至不能与我这个刚入门几年的女童相较,她唯一与往昔相同的,只有眼里的神采了。 “那——”我想要反驳,看着他墨黑的眸子却迟迟给不出理由,“行,反正托玄主大人的福,九方师叔现在肯定记恨上我了,说不定我死在他手上的时候筠竹还能替我报个信。”我赌气道。 “放心吧,得借他好几个胆子。要动手他还没到时候。” 无痕又一次几乎没有费力地说服了我,以至于谷幽这个“伴读”都跟着我好几天了,我还在心里一遍一遍过着这让我草率决定的对话——无痕的理由明明就破绽百出,我是到底为什么会遂了他的意要替他解决这个麻烦呢? 我忽然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曾经以为只是调笑的,无痕的那一句“我克红莲”,似乎以另外的方式应验了。 收好要给瑶霜师姐带去的小熏球儿,轻轻叹了口气,示意谷幽一道出门。 “这么小就有心事了?”一路沉默了好一阵,她忽然出声,口气里是难得的笑意。 我没有抬头看她,她留在姑墨赤雨身边的用意尚且不明,因此也不知无痕此举会不会打乱她的计划,也更加不明她对我的态度,她纵使不伤无辜,可我于她,仍旧是无辜吗? 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她:“筠竹姐姐,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受制于人,却不是因为那人的武力,也不是因为把柄牵制,更不是因为有求于他,这是福是祸呢?” “事有轻重缓急。”谷幽缓缓开口,又用起了那凉凉口气,“能被人左右的决定,那也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最要紧的事,谁又能阻止一个人的意志呢。” 我掩饰不住讶异地转头,看见她眼里焕出的异彩,笑问:“那么假如是长洲呢?整个长洲,能经得住一个人的意志吗?” 谷幽看着越来越近的天趣宫,答道:“除非你在这里再留二十年。” 演武堂在天趣宫与玄门东北角的思过湖之间,而天趣宫又坐落在整条自西北向东南蜿蜒的山脉的正中,故而从斗星羽境去往演武堂总要绕过天趣宫,远远地仰头看着熠熠生辉的建筑,光芒甚至穿透了缭绕的云雾,那里有掌控整个玄门的人,翻掌为云覆掌为雨,谷幽一定也很好奇吧。 旬休的时候我爱往演武堂去,我和公孙瑶霜混得太熟是最令无痕措手不及的事。 演武堂乃是一片五边形状的巨大浮空石台,每角各有一座五层高楼,正中央就是众师兄弟被练手的演武场,或者说更像是被玄主一拳砸出来的大坑,深度约有十人高,坑内真正的演武区域被一条水道环绕,并覆有灵阵,水道之外的环道可供旁人站立观看,陶久旭正在场中同公孙瑶霜过招,并渐渐开始显得左右支绌,十分狼狈。 真暴力。 在场内的师兄弟里找到叶悯之,刚打完招呼,便看见我们久旭师兄伴着一声巨响摔在地上,瑶霜师姐神采奕奕地环顾四周,方才还有人低声议论的场内猛然噤声,随着她逡巡的目光,我甚至能感觉到每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背后都在冒着凉气。 并不是人人都有陶久旭这么经打的。 在我心底都快乐翻的时候,公孙瑶霜的眼神居然停在了我的身上。 “小红莲!”她见到我显得颇欢快,“也来试试?” “师姐——”叶悯之话没说完被我拽了一把,转头低声问我“真敢去?” “怕什么,在我师父手底下我都活过来了。”我回道。 其实我并没有看上去这么有底气,无痕同我过招时必定放了水的,但公孙瑶霜是个十分“尊重对手”的人。虽不至于重伤,也绝对不会好过就是了。 不过转念想想,重新开始修行以来,我的确没有认真衡量过我的能力,灵力和天资纵然是修灵者最重要的依靠,但这并不完全决定打架水平。 无痕的实力深不可测,相较之下,以公孙瑶霜作为一个标杆倒是更实际一些——我们同是天生灵力奇高的族类,倒比叶悯之和陶久旭方便多了,虽然和他们过招的话,我吃的苦头会少得多。 “师姐。”我嬉皮笑脸地进了演武场,“我还替你带了熏球儿呢,下手一定记得轻些啊。” 第二十八章 败也无妨 被公孙瑶霜的灵诀击退而撞上灵阵最后跌在地上时,我还在闭眼庆幸水道被隔在灵阵之外。公孙瑶霜笑着回答“只是休息一下”的话音仿佛随着我之后才落下。 但明明我们飞快地来往过了四十来招,满场飞了个遍,灵诀的光芒也飞得遍地生花,公平起见我们都没有用灵器,饶是如此,我也真是尽了最大的力气才能撑到这个地步了。 倒是非常痛快。 我的表现从公孙瑶霜眉头的间距可以看出还是不错的,期间我一直在抢攻,世俗的武者常说唯快不破,这一点用在先天灵力相当的修灵者之间也恰恰适用,好在以我的灵力强度很难有人能对我产生压制,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十分平等。 事实证明我的策略是对的,她的灵力之精纯,要达到奇快的速度根本不需要在灵力的强韧上做任何牺牲——或者说,为了速度所耗费的灵力和原本的深厚相比不值一提。 因此,当她完全跟上了我的速度再找到缝隙反击时,我甚至接不下第二招。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了。 揉着摔疼的左肩龇牙咧嘴地站起身,竟听见观战的师兄弟那边响起掌声甚至喝彩。瑶霜师姐闪身搂住我,笑着接过我拿出来的银色熏球,道:“这真是个惊喜。”一定不是在说方才那一战。 再回头看看正阁师弟们的反应,甚至我以为从来不喜形于色的叶师兄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真行啊。”陶久旭被瑶霜师姐拿来练手的次数最多,我甚至能感到他的目光里透着“同袍之谊”,他毫不客气地点点我的额头,叹道,“难怪无痕师叔选了这么些年就收了你,师弟们这回该是真服气了。” 我摸了摸鼻子,表示收下了夸赞,对叶悯之说:“白菜师兄,要怪只能怪墨师叔没有早些碰见我。” 叶悯之怒瞪了陶久旭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飞快地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却压着嗓子问道:“她怎么来了?!” “谁?”我个子小,又被两人夹在中间,欲踮脚抬头还被按了回去。 不明就里地拿眼神询问陶久旭,他却也一脸故作镇定,一边装作专心围观大师姐的样子,一边回答:“怕是来了好一会儿了。” 叶悯之脸都白了,不,是更白了:“红莲怎么办?” 嗯?我? “能怎么办?若是刚才不上倒也无妨,大家都起哄成那个样子了,也不知道触到她霉头没有。” 我自然是一头雾水,兼之对这两人好似在紧张我的对话有些感动,忍不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那边厢响起的声音终于替我驱散了团团迷雾。 “陶师兄,叶师兄,今天来得好齐呀。”来人是个笑容满面的女子,说话似乎带着些奇怪的口音,同她身上飘来的香气一样令人不适,她看向我又是嫣然一笑,甚至不等我反应,亲昵地抚了抚我的面颊,“这是红莲吧?师姐前阵子忙得很,竟是没来得及去见一见你呢。” 因着这两人的反应,我立刻想起了刚入玄门时陶久旭的那一番告诫,便马上知晓了这便是那需要时刻绕道而行的四师姐余圣君。她的手总也不收回,我只好作势低头福身行礼,唤了一声“四师姐”,才将那浓烈袭人的香气躲过去。 余圣君脸上笑意不减,态度真是热情极了,口中的话却是耐人寻味:“我们小师妹真是聪明,天赋又这样好,竟是强过我们许多去啦。怕是不多日,兴许就能胜一回大师姐了呢。” 若她换一个人来比较,这里头挑拨的意味都没有这样明显。偏偏要拿公孙瑶霜最在意的事情夸人,听上去倒像是在刺人了。有趣,我和余圣君不过是初相识,,她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排兵布阵,我还真觉得受宠若惊。 只是她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瑶霜师姐动武时根本什么也听不见,平日也不同人多交往,这句话甚至都传不到她的耳中,再者,就算被她知道了,也未必会放在心上,便多与我打两场,又有什么关系? 但就是这么浅显的道理,有那么一些人从来都是视而不见,费劲了心思在人前卖弄口舌,却只为了争抢无人相争的东西。 我又但愿是我多心了,可看这两人如此忌讳她,只怕大意几回就有我好受的了,被这样的人缠上,想必在灵业坛上课都要糟心。 我只对她回报一笑,并不说话。 余圣君维持了许久的笑容有些僵硬,丢开我不管,颇为急切地同陶久旭搭起话来:“九方师叔也回来这么些天啦,怎么言师妹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呢?师妹向来任性,别是出事了才好呀。” 我又往下听了几句,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借口寻谷幽逃了出来。谷幽始终静立在我不远处,无声地看着公孙瑶霜义务训练正阁弟子们,我这才想起她对于灵诀的妙用颇有看法,唤了她一声令她回神,便向她低声讨教起来。 虽然不能表明身份,这同她相处的机会,我自十分珍惜,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我都要她陪同。因着我对她的异常亲近,无痕连说引狼入室,回头却继续变本加厉地欺负我,在灵业坛没有课业时给我加课加得更频繁了。 如此又过了三、四个月,青然那边没有丝毫消息传来,无痕因玄主交代的事务繁重,脱不开身,也并不担心他。倒是姑墨赤雨意外地沉得住气,安安分分住在斗星羽境,甚至还有闲心问无痕借些书看,又将院中花草修理得干净漂亮。 无痕知道这些只是一笑,仍令谷幽照顾着我,谷幽仿佛也对我有意亲近,我们倒渐渐熟络起来,以至于她因为每日伴我去灵业坛听课,也同叶悯之有了些交流。叶师兄这人平日爱和我斗嘴,对谷幽却是和颜悦色。青然别的他没学会,欺软怕硬叶悯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却有一件新鲜事,便是一直闭关的玄门三大佬,啊不,长老之一,戚长老,突然出关了。作为后生晚辈,我自然是没有资格拿这位长老当谈资的,是以关于戚长老的消息,到这里也就打止了,奈何我的师尊有一位时常失常的师尊,人生不顺意的却爱找徒弟发牢骚,这也算了,发牢骚的时候从来不管徒弟的徒弟也在一旁,于是戚长老的秘辛也被我听了一耳朵。 只是听着听着,一股“一定会被灭口”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再往下听,这股恐惧感就变成了“一定会被不同的人一起灭口”。 我忽然想起了羽刑天宫中的侍人,他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回话时总是那么战战兢兢,竟不是因为帝王的威慑,仅仅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害怕被主上随时想起来灭了口,便只能努力令自己变得透明,甚至令人忘却掉他们的存在。这样的心情,我简直再理解不过了。--------------------------------------------------------------------- 到这一章应该很明显了[实际上前几章就很明显了咳咳],红莲姑娘就彻底从开篇的【怨气森森装X范】转变成了【没心没肺耍贱范】,可见无痕大神还是很会带孩子的【雾很大】,不知道玄门有没有《师父去哪儿》,余圣君的师父端木熙和(嗯,目前连酱油都没打)肯定要被骂死的……顺,更新啦,有人在等我吗?下一章放二货玄主出来,求评论~~ 第二十九章 长老与祭司 玄主的同辈之中,如今尚余三位长老,戚长老早年在玄门外游历时颇遇了些坎坷,回到师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外出。 据玄主所说,戚长老在德若国的火神祭典时结识了一位年轻的男祭司,那人对他十分热情,热情得超出了青年男子之间该有的情谊,戚长老在灵术修行上素有天才之名,在情事上却不仅懵懂,又尤其一根筋,在几番波折之后终于对祭司的心意有所回应,但随后,这位祭司便消失了。 戚长老身为一根筋中的典范,自然是掘地三尺将他找了回来,期间还颇费了些事,最后向玄主借去了阿白才办到的,故而这两位相见的场景便被玄主尽收眼底。 “真是惨极了。”玄主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叹了口气,“我们见到他的时候,全身上下竟无一处完好,整个人就吊着那么一口气了。” 无痕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表示不受影响,只听玄主接着说:“他是被人救走的,救他的人是牡丹楼的掌柜,名字译成永罗话叫作令子书,我们去时正是这位令掌柜在亲自照顾他,但她不愿说是在哪里救起他的,要为他留下最后一些尊严。 “好在他虽然时日无多,倒还能勉强说几句话,我和令掌柜便让他们单独话别。令掌柜告诉我,伤他的都是火神教徒,皆因他与戚长老的信件被仆从发现,向火神殿揭发,火神殿便令人带着教众前去‘代行神罚’。只因那时戚长老有事离开,才没有找到戚长老的身上。” 这位祭司被火神殿除名,火神教众对他的事情都是三缄其口,戚长老再回去时自然是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令掌柜也曾派人寻找戚长老,只是不敢明着找,所以大约是错过了。” “那祭司的家人也不曾露面?”我忍不住问道。 “他的家人以他为耻,在得知消息的时候立刻与他断绝了关系。”玄主回答,“他们在房内谈了没有多久,戚长老再出来时,看上去比他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绝望。” 听到这里,我在替戚长老扼腕的同时,又觉得以玄主这个文采,在书会里做个书会先生,写出来的话本一定很受欢迎。 话本的名字就叫《玄门恩仇录》。 “他把祭司的尸身带回了玄门,葬在自己的追霞峰上。然后回到德若,花了六年,将当时参与过的人全数找了出来,一一‘代行神罚’。自此再没有出过玄门。” “火神教也没有找过麻烦?”我问道。 玄主冷笑道:“他们倒敢。你当玄门是什么地方,要白受这样的欺凌?永罗朝我们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德若?戚长老这还算和善的,没有直接推了神殿,玄门弟子虽然不爱管事,却从来不是当善人的材料。” 我又忽然想到了花期,不自主地看向无痕,他的眼神幽暗未明,似乎也和我想到了同样的人。但我们想到的必定不是同一件事。 花期是“将星”,是戚长老的弟子,她会给我留下足够的时间,让我抢在她之前么?与其说是花期,不如说是水澜无映,以他的能力,能不能挡住花期的复仇,等到我呢? 此刻的我竟只能暗暗许下愿景,愿花期也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能让我赶在她之前,否则若有一日水澜无映的死讯传来,我或许真的不知该以何度日。 “花期的事你们不用管了。”玄主对我和无痕惊诧的神情只是付诸一笑,“万事还有戚长老在呢。” 我却并不抱什么希望,花期这件事的症结全在水澜无映,人死则事了,还能怎么解决?难不成玄主打算用这件事激起戚长老的斗志,勇敢地走出玄门吗? 然而说完这句,方才还舌灿莲花的玄主大人却不愿再多说了,仿佛只怕今日的故事说完,明日便不会再有听客前来一般。 我自觉好没意思,便留这对师徒互相瞪眼,径自出门寻谷幽一同往灵业坛去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玄门,几日之后戚长老破例外出的消息传来,我才知道我的确低估了玄主。又过了不到半月,戚长老带着花期回了玄门,我才知道我还低估了戚长老。 闭眼回神,参与到正在思过湖边酝酿的这起“阴谋”里来。 往嘴里扔了一块饴糖,和着自己咀嚼的声响听见对面言烟正在质问叶悯之:“我不明白你们把她弄来干嘛。” “她不会坏事。”叶悯之的口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言烟不语。 陶久旭也正色道:“你有心思闹脾气,不如想想办法,你的时间不多了。” 是的,面色阴沉似水的五师兄言烟正是这次会面的召集者。思过湖在玄门的东北角上,人迹罕至,视野开阔,是结党结社的好地方,言烟师兄声称事关重大,于是将商议的地方选在了这里。我是被叶悯之直接捎来的,其他事情比如言、叶、陶、公孙几人是如何接头、有没有先例之类的,我一概不知。 甚至公孙瑶霜为什么会愿意出现在“密谋”这样不太需要武力的场合下,我也不是很明白。大约这件事情最后会分给她打手的任务吧?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该如何劝说她前来了。 不过我一个被捎带进来的“添头”,似乎更应该自省才对。想来是自从花期的婚礼之后,我就常常被捎带来捎带去——并且从来也没有想通过意义何在——对这样的身份已经非常习惯了。 啊,上一世竟然是堂堂的九华之首呢……真是不敢相信。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在走神。”言烟有些不耐,“我不能接受。” “红莲也在想重要的事情,”我开始睁眼说瞎话,“不然言师兄觉得,为什么玄主那天唯独邀我去看望华师兄?” 言烟的脸色差到了极点,语调里透着惊惧:“叶悯之!你不是说……你不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叶师兄的表情里写满了“我想翻白眼可以吗”,答道:“她说什么了?这么一句就能把你试出来,我真不信你师父被你瞒了那么久。” 再逗弄下去就是无礼了,我捧起装着饴糖和糕点的食盒,笑道:“是红莲无礼啦,红莲给言师兄赔罪。” 言烟将食盒推了回来,口中却叹气道:“兹事体大,我才会这样上火。我的师父,就是你上回见过的九方昀寇,其实早已叛投了邪修,他伤了西城师姑和华师弟后,师姑便不知去向。他觉得华师弟的伤势已没有转圜的余地,便将他带回了玄门,好撇清关系。” “那么师兄你……” “红莲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东西,叫摄魂香。” --------------------------------------分割线------------------------------- 我居然真的更新了!!有生之年! 第三十章 蛊惑 “略有耳闻。”我小声答道。不仅听过,还亲眼见识过。 “师父将它改成丸药,能随时得到服药人的行踪,这行踪不仅有服药人的去处,还有一天之内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悉数获晓。”言烟说道,“那时我们在回玄门时遇上了西城师姑和华师弟,不知为何,师父与师姑起了争执,我见他一人便能伤了师姑和师弟,只好先表明忠心,再徐徐图之。他大约也急于在玄门内找到帮手,便留下我的性命,令我服下一丸药,不但我的言行他尽收眼底,还能一念之间取我性命,以保证我不会背叛他。” “像是德若人的蛊术。”一直没有出声的公孙瑶霜忽然发话了,“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是谁替你除掉的?” 言烟摇摇头,道:“并没有完全除掉,只是有一天被师父派去探看华师弟的情况,被突然窜出来的阿白咬了一口,没几天就发现在每天的这个时辰,无论我在做什么,师父都会以为我在修炼。所以我的时间并不多了。” 听到阿白的戏份,我就大概知道九方昀寇的事情无论我们管不管,玄主心里都有打算了。 于是我拍拍手,打算站起来,结果被叶悯之按在了原地。 我抗议道:“事情已经非常清楚,玄主明摆着是知道这回事的,我们的作用只剩下等消息了。” 陶久旭还是负责耐心解释,说道:“玄主是一定知道这件事了,但师妹有没有想过,为何在阿白咬完言师弟之后,玄主那边就再没有动静?为何玄主只是解了言师弟的蛊?一次将事情解决掉,玄主难道做不到?” 我想起了那天玄主在听到邪物出现后的反应,忽然明白了陶久旭的说法。 “的确……”我仔细挑选着用词,“玄主的目的不单单是已然浮出水面的这一人而已,况且眼下除了言师兄的说法,并没有其他的证据,若九方师叔拒不承认,恐难服众,也很容易打草惊蛇。 “但,话说回来……言师兄,你的这件事,除了你自己的说法,也并没有其他的证据呢,说了这么久,我们还是不清楚九方师叔到底要做什么。” 公孙瑶霜立刻看向了言烟,陶久旭笑着摇了摇头,而叶悯之直接往我头上招呼了一巴掌,然后示意言烟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的情况并不太多,师父虽然已叛投邪修,但平日似乎并不曾与邪修联系,也从不向我解释任何事情。师妹知道的,回玄门那天师父就被玄主敲打过,他总说时机不到,如今做的事只是整理典籍,培植灵药而已。”言烟继续道,“但事关玄门上下,这样等下去,实在太被动了。” 我并没有马上接话。 面前这位满脸忧虑五师兄,我从未与他相处,所以并不了解,与公孙瑶霜在见面之前名声便已如雷贯耳不同,若非他随着九方昀寇一同回到玄门,我几乎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和事迹,似乎所有人都没有特地留意他——不给人以威胁感——这或许就是他的长处所在。 但正是因为这样,我始终在犹豫着是否要全盘相信他的话,即便另外三位甚至玄主已经默默做出了选择,我的疑虑仍旧没有打消:不受关注的人往往为人所知得最少,而九方昀寇与他相处少说也有十年,言烟心中到底是如何决断的,他所说的话到底有没有向我们隐瞒,我几乎无法推断。 “既然玄主是囿于没有证据,那他对言师弟的做法或许是打算先让我们知情?”公孙瑶霜说道,“我是不是可以看做,玄主正授意我们找出证据?不,不仅是这样,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华师弟的情况想必是九方师叔现在最关心的事情之一,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华师弟其实已经醒过来了,或许能逼他出手。” 言毕,场面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说,公孙师姐又一次让我连忙扶住了自己的下巴。同她认识了这么久,架也打了不少了,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一面,或者说,她的聪慧我从来不曾质疑,但她于灵术的执着和专注,令我很难想象她在参与这些事务的时候会有怎样的表现。 不过从这几人相当适应的表现来看,公孙瑶霜参与他们的坑人计划恐怕不是一两次了,她的状态似乎还很习以为常的样子…… “我看可行,但华师弟一直是玄主在照顾,我们虽然能够探视,放出的消息却未必可信。”陶久旭说道,“需要一个看上去被玄主信任的人。” 叶悯之闻言,竟将目光转向了我。 “你看什么?”我环视了一圈,这几人竟陆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咦,这里头居然真的有我什么事吗?” 叶悯之似笑非笑,答道:“玄主那天只带了你去看望华师弟,我若是九方师叔,也会觉得你更可信。” 我无言地回望他,甚至想怀疑叶悯之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才会费事把我带来。照这样下去我在灵业坛的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补完。 “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似乎是见我没有反对,而是抛出了新的问题,叶悯之有些紧绷的双肩和腰部放松了下来,不再保持着端正的跽坐姿势,“九方师叔到底打算对玄门做什么?以玄主的实力,即使他叛投了邪修也必然不是对手,这种一定会失败的事情,我实在想不通……” 叶悯之也许是被我问习惯了,顺口接下了回答的任务:“我们也并不清楚,但玄门过去也不是没有出过叛徒,并且意图争夺玄主之位,门中损失并不轻。再说,邪修功法为了走捷径,早已泯灭人性,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实在很难预料。” 我点头笑道:“叶师兄说得很有道理,只不过我好像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叶悯之:“……” 公孙瑶霜看了一眼来时立好的沙漏,白色的细沙已落下一半,低声提醒了言烟一句,言烟点点头,随即站起身先告辞了。 我们又聊了几句,约定此事还是告知各自师长为宜,便在公孙瑶霜的逼迫下各自又陪她练了一场,随后师兄们竟然以“灶上好像还有汤”这种理由溜掉了。我想着反正今天灵业坛的课已经泡汤,不如让公孙瑶霜来指点灵术和身法,索性陪她又练了大半天,发觉自己进入玄门近一年来到底也还是有所精益,并且这精益还不小。眼见离被放出玄门的修为更进一步,我也十分满足,便约定下回仍在演武堂切磋,又各自回住处去了。 第三十一章 流言 回到斗星羽境后我便将事情都告诉了无痕,并将我的疑惑也告诉了他,无痕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的事情,解释道:“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历代玄主都是如何继任的。” “的确只在刚到玄门的时候听墨师姑提过一句。” “原本下一任玄主应该由长老们在天阁弟子中选择,再由玄主最终决定,但你看到了,戚长老必然是在玄主这一边的,另一位余长老是九方昀寇和西城淼的师尊。所以在九方眼里,西城平时受玄主与长老偏爱,我与青然又是玄主入室弟子,俱是劲敌,所以他找准了机会向西城下手,接下来大约就轮到我和青然了吧。” “那么另三位师姑……”我想了想,试探道,“花师姑实力不够,那慕师姑和墨师姑呢?还有那位端木熙和师叔,我似乎还从未见过呢。” “端木的体质无法继承玄门的力量,而你的师姑们,换做是我,一定会将她们也考虑进去,只是九方素来瞧不起女人,他愿意花力气对付西城淼,大概只是因为玄主和余长老平时夸她太多了。” “照你这么说,”我朝姑墨赤雨的方向看了一眼,“九方昀寇知道她的事吗?” 无痕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警惕,道:“玄门之内知道的人不多,但那件事当时在青族闹得很大……她出现得确实很巧。” 我立刻意识到谷幽再次成了麻烦。无痕让谷幽跟着我,无疑是想拆开她与姑墨赤雨,但如果姑墨赤雨和九方昀寇有什么关系,谷幽也很难撇干净。 “谷幽的事情是我欠考虑。”无痕按着额头,继续说道,“我会给她另找去处。如今形势不同,你就是再喜欢她,师父也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看着无痕认真的表情,努力开口了好几次,都被止不住的眩晕压了下去,略定了定神,开口便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以姑墨赤雨现在的,嗯……身份,出现在康贤多半是有人家宴请,或者可以查一查。”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紫霄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是康贤有大生意,没可能放任姑墨赤雨那样的摇钱树到处乱跑。 无痕大概也是明白这个道理,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隔天无痕便又出门了,谷幽也不再跟着我。我顿觉有些落寞,依约去了天趣宫,主动提出看望华师兄,玄主大笑几声,连说了几个好,带着阿白领着我去了。 万万没想到。 华师兄他。 居然真的醒了。 我:“……” 仍旧在药池子里泡着的华师兄露出了和长相相符的、长辈最喜爱的笑容,像一只棕色的大狼狗坐在你面前,尾巴友好地摆动着,让你甚至忍不住想应邀替他梳一下午头。 华师兄:“睡个长觉竟能多个小师妹,也不亏。” 我:“……华师兄早。” 然后叹了口气,在玄主笑弯掉的眼睛的注视下,将初步计划都招了。虽然原本大家的计划中便要令玄主知晓,但当着华师兄的面交代我们如何打他的主意,这个情形我并不曾想到,所以自觉事先准备的脸皮有些不够厚。 “你们的方法挺不错。”玄主笑容不减,然而其中必然是捉弄的意味居多,“但是三介万一出了事,让我怎么向阿淼交代?” 我恨不得翻一个叶悯之程度的完美白眼,最后还是以委屈的眼神代替:“您真担心过这事么?您要是真连华师兄都保不住,我们早就收拾细软跑了。” 玄主又大笑了起来,道:“我原来的打算也差不多,言烟倒是不傻。好在三介已醒,加上言烟的佐证,足够我向余长老交代了。” 这就是说,玄主打算提前动手。 “他若是做了被人指证的准备呢?”我担心道,“除了人证——还是小辈,再没有确凿的证据了,他会承认吗?” 玄主摇摇头,道:“我只需要一个理由将他彻底禁住,才好放心去找小淼。余长老闭关总是特别久,我的时间应该还很多。” -------------------------------------------------------------“余长老生气的时候一定很吓人。”我总结道。 无痕正在收拾灵药,回头笑了笑,说道:“大概是吧,因为我从未见过余长老生气。” 我不由替玄主打了个寒战。 无痕在外出没几天就被玄主急召回来了,随后玄主直接痛快地宣布了华师兄醒来的消息,以及华师兄指认九方昀寇叛投邪修,满门上下皆惊。当时正阁弟子大都前来看望华三介,结果成了听师兄讲自己被师叔痛扁的故事。 九方昀寇就那样静静的听着,一如当初他听到玄主暴跳如雷的质疑,玄主大概是真的很心疼西城淼,也没给九方昀寇机会辩驳,直接撸袖子给九方昀寇下了禁制,将他关进了思过湖底的黑塔。 我忽然觉得我把玄门想得太讲道理了。 只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九方昀寇在被带进黑塔之前,主动将言烟身上的蛊虫取了出来。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言烟的脸色始终是惨白的。 和无痕一起赶回来的还有青然,他们俩带回来的没有一个好消息。 请姑墨赤雨到康贤的人家的确受过九方昀寇的恩惠和示意;九方昀寇与水澜无映相识;青然在青族交涉了好几个月,也没能让家中接受姑墨赤雨,连住在碧纹山庄都被拒绝。 这一回天阁弟子只留了花期在玄门,余下的都被玄主带走了,想到这些人的力量加起来或许能灭掉一个栖月宫,我就止不住地好奇西城淼到底是何等样人,顺便替邪修们点了根蜡烛。 但这并不代表留守在玄门的我的师兄师姐就轻松了,九方昀寇之事发生后不过四五天,正阁弟子之中便有“玄主偏袒西城师姑,九方师叔乃是替人背锅”的说法流传开来,这些人认为华师兄受玄主之迫,或是不愿自家师父身败名裂,才将罪名扣在九方师叔的头上,最后流言愈演愈烈,竟有化为行动打扰余长老闭关、请她出面“主持公道”的意思。 第三十二章 出云 在灵业坛听课的我对此感受最深。虚阁弟子并没有目睹那场指控,流言的源头对他们来说倒看上去可信:正阁弟子有接触秘辛的机会和可能,为什么不信?因此虚阁弟子们同九方昀寇接触很少,同情心却并不少。 若说正阁之中还有不少质疑和观望者,身在虚阁的他们竟是大都坚信九方昀寇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他们同情看上去很惨的九方昀寇,却丝毫没想过仍然重伤未愈的华三介,以及至今下落不明的西城淼。 阴谋给人以窥伺的快意,相信阴谋又令人莫名正义起来,伸张正义更是痛快无比,所以从来阴谋论都是很好用的。 叶悯之陪我一同上课,最先嗅到危险的气息,在同我交换过意见之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师兄师姐们都开始尊重我的意见了——他便先行离开了灵业坛,一连几天也没有再出现。 叶悯之缺课好几天后,花鸣戈却被请来灵业坛讲课了。 他于灵术修行上并没有太高的造诣,可以说修为颇低,却是从小被花期收养的义弟,辈分倒是不低,而他常年在德若国习医,见闻不少,挑剔的虚阁弟子们都很买账,一路从火神教讲到了德若人的蛊术,好巧不巧,言烟也在场,便友情给大家展示了自家师父住所中的、各种形态的蛊毒。重点讲解了从自己身上取下的蛊虫遗骸:它其实是子母两种虫,都被制成丸药,子虫施下后,施蛊人服下母虫即可。 接着,言烟提到了九方昀寇叛投邪修,并给自己下蛊的事情,还诚恳地邀请大家:“大家若是不信,或可上来一试。我若取不了你的性命,我的命便是你的。” 他的语气太真切,以至于连我也被吓了一跳,我看着他的样子,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好像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将他的命拿走。 灵业坛不出所料是一片死寂。 言烟身上的蛊虫是被谁取出的,整个过程目睹者不少,这么好验证的事情,不必说谎,玄门虽然奇人众多,却谁也不敢坦言自己有这样制蛊的本事。 于是,流言虽然仍旧存在着,却没有什么人再义愤填膺地提起了。后来我才得知,叶悯之和陶久旭查到了流言的源头,那几名正阁弟子便被公孙瑶霜点名陪练了好几天,打得没有力气说话了才放回去休息,而同样参与的虚阁弟子被抽调去了九夷城和大明城办事,这两处地处玄门的西南角,是凡人聚居的城镇,门派事务相当零碎,普通人又无法插手,没有十天半月也回不来。 将他们安排完毕后,花鸣戈和言烟才来上课。不知为何,言烟起初并不想来,为了说动他,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无论这些人是九方昀寇党羽也好,还是一时脑子进了思过湖的水也好,待他们再腾出手来想要继续闹事时,镇派神兽玄主大人也该回来了。 叶悯之重新回来后,灵业坛的气氛也已经日渐好转。又因为我主动要求让公孙瑶霜练手,演武堂的气氛也空前和睦。 但在我的预感中,这样的好日子通常不会太久。 十天后,玄主一行仍旧没有回归,而言烟却失踪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暗自决定再也不要有任何预感。 言烟拥有单独离开玄门的资格,所以传送无需通过接引弟子,也就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在玄门之中。 我想起了九方昀寇为他取走蛊虫时,他的神情,震惊,无措,又仓皇,发抖的双唇苍白且干燥,顿时觉得九方昀寇真是厉害。他取走了言烟身上的蛊,却在他心里种下永远也不能解除的蛊。 我暗自设想了一回,如果无痕叛投邪修我会怎么做,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些天,终于在他们离去的一个月后,也正是回来的那天,当我看见衣角在风中摆动的无痕时,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与我何干,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想通了之后,便决定把折磨我更久的另外一个问题——待我复仇成功之后,需不需要要向他分享我的喜悦——一同放下,我要焦急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玄门似乎从来没有特别糟糕的天气。 在天趣宫左右各有一座山峰,一名出云,一名追霞,这两处山顶能看到玄门中最美的云景。这么好的山头,当然是分别住着门中的余长老和戚长老。而辛长老据说嫌弃自己分到的山头不够高,云游长洲找心仪的山头去了。 听到这个说法之后,我忽然有些同情墨师姑和慕师姑,有这么随性的师尊,她们两位一定相依为命很久了。 出云峰下有一方湖泊,唤作仙女湖,山色湖光,相映成趣。只不过进入玄门四年多来,我还是头一次到。四年前玄主带着人马杀出玄门找西城淼,人是找回来了,受的伤却比华师兄更重。玄主砍倒了大片的邪修来解气,却拿她的伤势一点办法都没有。 无奈之下,只好等到了余长老出关。余长老素有“妙灵圣手”的美名,尤其擅长将人从黄泉边上拉回来——这么说或许有些过誉,但她的出关,的确让玄主又怕又喜。 果然,玄主怕得没错,余长老见自己闭个关,两名爱徒便伤的伤,关的关,立刻将帐算在了玄主头上。捞起西城淼就奔向了自己的出云峰,西城淼一日不醒,和玄主又关的一切人和物(此处特指阿白),都不得踏足出云峰。 “有关”实在是一个很宽泛的词,若算得认真一些,不知余长老自己还能否在出云峰住下去。 好在西城淼两年前已经醒来,托她的福,我今年终于能有幸一睹仙女湖的风姿了。 玄门之内虽然修行者各异,却还是有考核的,考核的门类非常多,虚阁弟子都要参加,足有二十多类,却不必样样都考,报够三门大类与一门小类即可,大类中有阵,武,医等等,简单来说就是骗人,打人,救人。 考核的结果直接决定虚阁弟子能否升入正阁,按理说,我是完全不用参加的,不仅不用参加,还得在考核时负责评审。 但是无痕这回决定,不想讲理了。 第三十三章 考核 自我被无痕收为弟子,于今已有七年了,住在玄门中也有近五年。 七年对于普通的修灵者来说,不过是七年而已,即便日夜修行,所得终究有限。对于混血鲛人来说却不然,对于上一世已是修灵者的混血鲛人更是不同。 五年以来我始终在暗自比较,鲛人的血统与灵体相比孰优孰劣?如今看来,鲛人之优势在灵术的习得,堪称一日千里,那些繁复冗杂的上古灵术在鲛人面前仿佛自有韵律,但相比灵体天生深厚强大的灵力,鲛人还是略有不及的。 灵体毕竟世所罕见,难成族群。鲛族得以有如此天资,若非羽族乃是鲛族克星,鲛族后嗣又不易繁衍,如今的长洲难说谁主沉浮。 这具身体已经十五岁了。七年的疯长,几乎完全脱去昔年女童稚嫩的影子,长成了袅娜娉婷的美貌少女,同样是纤细的身姿,却没有前世的伶仃之感。 有时我也会疑惑,自己与上一世究竟有多少相同,无论样貌气度,就连性情也不同往日,除开那些记忆和痛苦,前世的自己到底留下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感激无痕——如果他不逼我参加考核的话。 “师父,”我最后一次试图和他讲道理,“难道对你来说,收徒弟就是为了炫耀吗?” “?”无痕一愣,竟然露出了打心底里觉得震惊的表情,让人难以怀疑他的真诚,“难道不是吗?” “玄门至今没有败落,真是令人惊奇。” “红莲,你知道你和青然越来越像了吗?” “我参加,别再这样羞辱我了。” 正阁弟子去参加考核当然是很气人的,玄门弟子来历复杂,即便是虚阁也从来不是柔弱善良的小绵羊,尤其当佼佼者们准备了好几年,正打算在考核中大放异彩的同时被师长们看上一举收入门下,忽然得知正阁弟子跑来凑热闹,再要达到“大放异彩”的效果,想必又要困难十二分,如此,他们的怒火当然也可想而知了。 然而,人心就是奇怪的很,明明如果尽力超过我,就能够出比往年更大的风头,却没有人记起这回事一般,幽怨的眼神快要将我看得现原形了。既然没有自信超过我,那么师长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会收下连我都不如的人?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了公孙瑶霜听,这一场是武技,公孙大师姐必然要出面负责的,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怪道:“照你这么说,竟是以为自己是最差的那一个?” 我想了想,答道:“倒也不全是,只拿这一场来说,我当然自信无人能胜过我,但另两场却不好说。说起来,考核的门类这么多,又是任选三大一小,名次排起来很麻烦吧?” 公孙瑶霜眨了眨眼,茫然道:“名次?考核只会有单门排名,仅是为了给天阁挑选入室弟子作为参考罢了,毕竟有些门类很难分高下,所以考核的结果只有通过与否,这你应该清楚呀。” “单门通过标准很高,我知道,三大一小全过才能晋正阁……所以每次也不会超过十人。但是,”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誓要看破她的“无辜”,“师姐,可恨就可恨在,武技不仅是唯一必考、排名简单、还只取前十作为通过啊。” 公孙瑶霜抿嘴点头,表达了自己的爱莫能助。 我哀叹一声,以手覆额。 “咦,排名……”我伸手抓紧公孙瑶霜的衣袖,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憋出了泪光,“大师姐——师姐,师姐,师姐师姐……” 公孙瑶霜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想参与武技排名?” 点头。 “想在武技正式排名的时候被丢出来?” 点头,摇头。 “都不想排名啊?这可不行,无痕师伯要活吞了我的。这样吧,武技排名也将你算进去,但通过的名额你并不占用,我递个通讯符给师弟们,想必他们不会反对的。”她笑了笑,“不同意也没有关系,毕竟武技这里由我全权负责。” “多谢师姐!” 但我还是高兴得太早。虚阁参与考核的这一辈之中不乏身怀绝技,拥有独特天赋的弟子,可武技上实在是有些不够看,以至于即便这些弟子至今已经晋升正阁快一年了,看我的表情却仿佛还在记恨我去年武技考核上把他们揍得太狠。 “看样子去年还是揍得不够狠。”叶悯之缓步走进演武场中,在我身后停下,“还是你们这一年被大师姐揍惯了,忘了去年的滋味?” 叶悯之两句话立刻吸引了所有的仇恨。 “师兄老远过来,先歇会儿。”我回头笑道。 “别怕,不抢你风头。” 已经抢了。 再回头,朝着对面十人笑道:“来吧。” 公孙瑶霜被余长老借走前,找我来演武堂替她‘值班’几天。灵业坛的课我已几乎不听了,大多时候都泡在收藏典籍的琅嬛台,于是欣然应下。原本怀着私心,想借这十个新晋弟子演练我修改过的上古阵法,谁知根本使唤不动。既然使唤不动,那就只好揍一顿。 揍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听话了。 此时我并不觉得自己已学到了公孙瑶霜的作风,揍完新人的半个多月后,叶悯之来找我喝茶,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他们私底下都叫你小公孙?” 我伸手理了理衣裙,站起身,右手一指茶桌:“茶是烤好的,且煮着,三沸时我便回来。”出门便朝演武堂奔去。待回转时,茶汤方舀出第一碗,叶悯之毫不客气地端给了自己,良久,才问道:“又挨打了?” “替瑶霜师姐打的。顺便告诉他们,我在外界有名号,用不着新取。” 叶悯之抬眼,似笑非笑地问道:“小白菜也算名号?” “你把茶给我吐出来。” 这地方真呆不下去了。 无痕再次风尘仆仆地回到斗星羽境的时候,我使尽浑身解数要求下一回跟着出门。斗星羽境的花圃今年生长得出奇的茂盛,无痕站在松下朝花圃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看着脚下被来回拨弄的松针,闷闷地问道:“不喜欢呆在玄门?” “呆不住。”我低声回答。 “正阁上下除了公孙瑶霜你都揍过了,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吗?” “我们那是正经比试,不是揍人。” “余圣君养了一个多月的伤,端木师弟还诓走我不少灵药呢。” “你也知道是诓了……我原已收了招,她还是冲上来,挥完剑没伤到我,自己只好撞在我剑上晕过去了。养伤也是,师兄们去时她总醒着,我和瑶霜师姐去时她却睡了,最后又委屈,说我和师姐从不去看她。”我顿了顿,又道,“师父,红莲刚入玄门时,觉得这里的人很有趣,一定和碧纹山庄不一样。现在看来,修灵者到底也是人,有些本性并不会因为环境和能力如何而有所改变。再强大的人也还是会斗来斗去的,红莲不怕争斗,但余圣君,她的眼界配不上她的才能。我不想变成那样。” 无痕轻笑了一声。 “琅嬛台的藏书你看了多少?” “不到三分之一。” “能记住吗?” “能。” “还要多久?” “四年。” “好。收拾东西吧,出门逛逛。” 第三十四章 朝阳府 玄门之外的灵气真是——不如玄门远矣。 而朝阳府还是老样子。大门前总聚着三五个人在石阶上闲谈,府众随处晒被子晾衣物的作风也没有变,即便它是与官中关系密切的情报组织,暗中监察不法之事,全府上下却总像在养老。 无痕带我来朝阳府找一个叫郭嘉的人。他是朝阳府的主事,毫无疑问,也是刑天帝的人,手下的府众遍布帝都,连都中世家子弟哪一位服用过禁药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无痕大概是没有见过这个人的,被府众请进门前我便看见郭嘉侧坐在台阶上同人说话,衣裳朴素,曲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半抻在一边,无论行立坐,都是一副看着别扭却不太费力的姿势,无痕却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往府内等他去了。 郭嘉并没有令我们苦等,大约是换了一套衣服便来了,无痕一见他进门便起身道:“打扰郭府主雅兴。” “没有的事!坐坐坐!”郭嘉摆摆手,转身瘫进圈椅里,“无痕公子是稀客。这位必是那位妖莲了?” “正是劣徒。” “好风姿啊,如今五族子弟这一辈里也鲜有这么出挑的了。公子亲自来朝阳府,是不是为了贵徒的亲事?” …… 朝阳府还没有放弃到处给人说媒呢? “这次要查证的消息……怕贵府不答应。”无痕没有理他,“所以——” “所以亲自来威胁了?” ……你又瞎说什么大实话。 “所以在下为贵府做一件事,做为交换,贵府将青族族长在府中的账册交给在下。在下平日的价码府主是知道的,您亏不了。” “我亏不亏倒没什么,公子把账册拿走了,那位问起来怎么办?” “在下将事情办完再来拿,届时账册有没有抄本,在下也不清楚。” 厅中陷入一片寂静,无痕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嘉,郭嘉歪着头看回去,我看了看这两人,忽然开口:“郭府主,您该不会是在想哪家的小公子可以说给我吧?” 郭嘉毫不脸红地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小姑娘少时贪玩不挂心婚事,等成了老姑娘可就来不及喽!” 明明是个好人,却总是能够完美地惹人讨厌。 “可是府主大人,世家子如今的排场红莲自问是养不起的。您替我物色几个好看听话又不乱花钱的也行。” 证明完自己在无痕面前的地位和话语权,我一脸理所应当地看着郭嘉。 无痕似乎不清楚我在唱哪一出,但既没有呵斥我,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对我的“无礼”的表现司空见惯一般,只等着大笑不止的郭嘉的回答。 “公子,朝阳府近来的确有一件麻烦事啊。”郭嘉挪了挪刚才笑得快滑下去的身体,“说起来,这件事还真只能交给您了,敝府有一位特别重要的人——就是我家淘气的小妹郭凭,四天前在水澜家的大宅附近‘散步’的时候失踪了,朝阳府和水澜家的关系您也知道,自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有些不对付,我想着大概是留了我妹子做客,又忘了遣人带信回来。您屈尊去一趟水澜家,把我那让人操心的妹妹领回来。水澜家的规矩看来是不爱打招呼的,您带他回来也就不用跟他们打招呼了。” 郭嘉的话让我有些糊涂,水澜家戒备森严是不假,以朝阳府的实力,悄无声息地潜入没有问题,救人出来的确有些困难,但为什么说只能交给无痕? 我看着无痕,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然而,在玄门时我已经决定不要有任何预感,就只好将念头压下去,继续替这句话找着理由。 临出朝阳府时,我问道:“师父,您见过郭凭姑娘吗?” “没有。” “那万一认错了人?” “水澜家只有一个暗牢,又不是官府大牢,能有多少人。大不了全放出来。” “这样好,也不会怀疑到朝阳府上。今晚便去吗?” “不去,今天是花神节,晚上先带你去玉山看灯。” “花神节大家都出门看灯了,府中事多人少,不是更方便吗?” “正是这样的时候,看守的人才会格外警觉呀。暗牢里值守的人是一天一轮,到了第二天,新上值的人前一天闹了一晚还没有休息过来,自然就倦怠了,救人才方便。” 又在胡说八道。其实怎样都方便,你就是想玩而已。 “师父想得真周到!” 三月里,春寒已褪得差不多了,士女们新妆丽服,公子们呼朋引伴,城中小户,城郊农家,或乘车马,或步行,一齐涌至玉山山脚。看灯的人太多,因此山道上不许跑马,连肩舆也不许乘,甚至不许大户人家让家奴开道,放眼望去,只见人而不见路。木架上架着大灯,道旁分立着长灯,树枝上挂着各色花灯,漫山遍野,如明珠缀锦,星河倒注。 但城里公子们终究更会玩,只要在山中有大约两人合抱粗的沙松树——树下大多不生杂草,便携上酒具歌吹,放歌玩乐起来。无痕牵着我随着人流缓缓挪步,山腰以下游人之多甚至无法在灯前久留,好在越往上人越稀少,走到勒马台时,眼前出现一处较大的平地,再往上约有一百多阶,就能到山顶的飞仙楼,而这一百多阶也忽然陡峭起来。勒马台没有放灯,而是由几人设卡,将去往山顶的路封了起来,不令游人上前,想必其他几处通向山顶的道路也是如此。守卫拦住游人,道是灯会的主人在山顶宴饮,不便通行。 这样天真的做法,我不太清楚有什么意义,大概也就图个心里高兴。我不相信其他的修灵者会在意这样的“关卡”。至少对于明天将要潜进别人家中救人的无痕来说是不值得在意的,绕个道飞上去就完事了,难道还会特地去飞仙楼打个招呼么? 但站在山顶的上看灯到底不一样。在确切地踏上山顶后,我如是想着。 玉山在帝都近郊,朝南看去,灯河一片注入万家灯火,山下的人声鼓吹隐约可闻,和着飞仙楼的琴歌,天上无星无月,好似星月都坠在了玉山上。 “帝都是个好地方。”我忍不住感叹道。 “比起玄门呢?” “人间有人间的妙处,世外有世外的活法。” “那你是人间莲,还是世外莲?” “我只知道我不是瑶池莲。” 无痕单手枕头,倒在一块大石上,天上此刻黑黢黢一片,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我挨着他坐下,托腮看着山下的灯火出神。 “师父,我方才上山的时候,一个鲛人奴婢也没有见到。” “贵族家养的鲛人,并不会被当做普通的奴仆。出门游玩这样的事想也不用想。青族虽然是从不打杀鲛人的例外,但永罗也只有一个青族。” “我小时候听说,鲛人天生就是低贱的,与禽兽无异,琅嬛台的典籍里也大多这样说,但我不懂,论灵术,不过不如羽族而已——鲛人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对永罗人来说,鲛人能够活着就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宽恕?” “羽族和鲛人的恩怨,你都知道吧?” “知道。” 永罗未建朝时,长洲上玄门之外的修灵者十分稀少,那时长洲大陆又从统一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沿海的德若国,南渊国,枭族部落,鲛国,同内陆的吴朝与东部临海的陈朝并立长洲。 约有几十年后,巨海中的另一大陆元洲几乎被妖魔大军攻陷。 元洲修灵者以羽族为首,牺牲数名灵术高超的修灵者,开辟了空间通道,将元洲幸存者分批送至玄洲。约有万人。这些人以羽族势大,被尊为王族,以青、赤、蓝、缇、夜五族为辅,在长洲东部海岛上建永罗国。 百余年后,永罗入侵长洲大陆,先后吞并了陈朝与吴朝,始帝羽克苏称帝,在数年后又与鲛国开战,花费二十年,将鲛国灭亡。克苏帝从此令长洲的鲛人沦为永罗朝地位最卑微的种族,世世代代为奴婢。 “那你说,为什么在鲛国覆灭之后,永罗没有继续吞并德若和南渊呢?为什么陈朝和吴朝平民无事,只有鲛人落得这个下场?” “和鲛国的战事伤到了元气,国力不继,朝中也反对继续征伐,并且不能让枭族趁此坐大,所以接受了这两国的称臣示好。” “第二个问题呢?” “我不知道。” “鲛人数量虽然少,但反抗之强烈,战力之凶悍,让永罗人害怕。最初克苏帝决定屠杀鲛人一个不留——这样的决定当然就被很多人反对了,最后妥协的结果是所有鲛人身上都终生带有禁制,永远只能是贱籍,以至于现在沦为贵族们的玩物。留下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尊严,实在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还有命在——你想想看姑墨赤雨,她如果那时死在了牢里,咱们俩明天那一趟也不用跑了。” “咦,明天我也去?” “你不去吗?” “师父,您上一回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和青然一起弄死了整个居弥楼的人。” “是她们先起的杀心——所以呢?” “当然要去!” 水澜家嫡系的府第我来过几次,即便现在不是夜里救人也不敢说自己认路,更遑论我从来没有去过暗牢。但一路上无痕没有丝毫犹豫,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 进了暗牢,正碰见独自放倒了两个守卫的郭凭姑娘,快要招架不住另两个了。 “是友非敌。”无痕挡下郭凭递来的一招,接着麻利地解决了剩下的两个守卫,“在下无痕,是来救人的。” “救谁?” “牢里的人。” “这牢里只剩下我了。” “姑娘是?” 郭凭犹豫了一瞬,还是回答道:“朝阳府郭凭。” “那就对了。”无痕朝牢里看了一眼,“暗牢只关着一个人可真不像水澜家的作风。” “原有四个人的,那三个来得早,不堪折磨自尽了。” “原来是这样。走吧,我们送姑娘出府。” 出府的路也好走,郭凭虽然自称会轻功,上房揭瓦什么的都很拿手,但还是被我和无痕架起来,朝东南方向飞去。 忽然,一道凌厉的杀招自后方袭来。 无痕反手接下时,那人已悬立空中,来到了我们近旁。 你大爷的。我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居然又是水澜无映。 -----------------------------------------------------------------------------这一章灯会有原型哒,《陶庵梦忆》中的《龙山放灯》,当然张岱大大写的比我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星河倒注”四个字惊艳了我好久。 第三十五章 一个真相 夜色下的水澜无映面带微笑,一袭白衣被月光染得发亮,衣袍在风中鼓动,笑容,衣饰,神情,都是那么讲究又恰到好处,一切都是最熟悉的样子,再见到时,却再也不是从前的心境了。 “原来是乘仪公子。”无痕的声音里有种盛怒的平静。 “十二弟,这样太见外了。”水澜无映的声音很温柔,生怕惊扰了夜色,听在我耳中却仿若一道惊雷,“姓氏固然可以不要,但兄长还是你兄长啊——” 我手一抖,险些把郭凭扔下去。这位敬业的朝阳府人正认真地听着,如果 可以的话真的很想把她扔下去。但我只能一脸抱歉地揽住她,然后请她“睡”一会儿。 “我没有废话这么多的兄长。要么打,要么滚。红莲,你带她先走。” 我摇摇头,低声道:“我怕他像上回在陆家一样暗算郭姑娘。” 无痕看了一眼倒在我肩头的郭凭,点头不语,算是认同了我的决定。 “啊……她就是红莲?”水澜无映轻笑一声,“那位红莲都走了十几年了,十二弟还没忘呢。”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无痕默然不答,只看见一轮残影在水澜无映身周闪现几下,又回到我和郭凭身旁,那原本血色的丝线在黑暗中颜色难辨,却闪着诡异的幽光,已然动弹不得的水澜无映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你能在花期面前杀了陆一宁,有进步。但还差得远。”无痕冷声道,“我不会杀你,水澜无映,因为你的命卖不出价钱。” 再回过神时,已身在朝阳府前。被无痕弄醒的郭凭正和我一样茫然无措。无痕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径自敲开朝阳府的门,进府交割好救下的人和需要的账册,这时天已经几乎大亮了,出了朝阳府,无痕和我一前一后在街上走着,我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又要从哪里问起,这些话到底该不该问。就算无痕说了实话,这实话又正巧是我猜到的事实,对他的回答我又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但装傻是一定装不下去了的。即便此时我们仿佛因各怀鬼胎而都表现得异常平静,此刻的平静却让人感到窒息和焦躁, 东大街的早市上已渐渐有了人声,无痕四处转了一圈,没有停留,朝最近的城门方向走去,似乎打算出城然后回玄门。 “北关又要不平静了。”无痕忽然开口。 “为什么?”我以为他有话要说,立刻问道。 “烙饼小了。” “……”我深吸一口气,吐气,尽力快速恢复平静,一语双关,“师父,我知道我还小,但你也不能这么逗我。” “粮食又涨价了。”无痕顿了顿,“涨得有些太快。” “太早了,永罗撑不住的。” 我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刚才仿佛被打破的尴尬气氛又聚拢回来,我以为无痕会继续说些什么,但他也一路无话,两个人就这么尴尬着回到了斗星羽境,将我送到房门口,无痕转身欲走。 我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他:“您又要走了?” “把账册给青然送去,这一回青族大概会妥协吧。”无痕忽然笑了一声,“要送死的人真是拦不住。” “所以你就推他一把?” “我就是想看看他能怎么死。”无痕表情忽然一软,“这些事你不懂。” 我轻笑一声,抬头看进他眼里:“我还真不懂。” 无痕重重地呼吸了几下,声音有些异样:“我没有在找她的替代品,我是不是这样的人你也很清楚。我记得我对你说过,在我看来,你比谁都适合‘红莲’。” “包括她吗?”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啊师父。我知道的。但是,什么时候起的呢?”我问道,“你明明说你没有见过她,你只是听过她的传闻……” “我见过她。”无痕闭上眼,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又似乎不愿意看到我的表情——很巧,我也不想令他看见我过于震惊的样子,“我……我曾经的姓氏是水澜,水澜无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一年我到族中办事,正巧她……那位红莲被请来做客,那时她是帝王近臣,在军中很有声势,又与水澜无映是……所以在水澜家极受礼遇,我见到她时,她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在路上,但那一大群人里,远远地,我好像就只看见了她。” “你们长得还真不像。”我说,“一点也不像。” “是啊,我还是比他好看一些的。” 我没有笑出声,只是倚着门低着头,无痕大概觉得向徒弟讲单恋史是件很别扭的事,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好在他并不知道正主就站在他面前,并且正主还在努力接受这样的事情真相。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景况真是荒谬又好笑。 至少比起“爱人变成杀死自己的凶手”这样的事来说……好像诡异程度也差不多。 “那天之后我就找理由回到水澜家住下了,我那时虽然在永罗还没有什么名声,但早已是玄主的弟子,水澜家对我这个庶子非常客气。我几乎每个月都能见到她两次,但我只会站在远处看着,永罗与枭族的战事告急时就会有好几个月都看不到她,我就想尽办法打听关于她的消息。这样的日子大概有两年。突然有一天,她被人暗杀了,还是她的侍从将她的尸身从火海里抢出来。凶手没有找到,但所有人都认为是枭族做的,羽刑天为她罢朝七天,军中皆缟素。水澜无映也在葬礼上做足了戏。”无痕冷笑一声,“水澜无映太伤心了,以至于要在心上人走后没有几天就带女人回家散步说话,说话的内容又好死不死让我听见了,我才知道,水澜无映始终都在利用她……你看,真正在意她的人不能为她难过,可以为她难过的人却从未在意她,想想就很气,所以我就把水澜无映给揍了。和他有着同样的姓氏让我觉得恶心,从此我就只叫无痕。” 说到最后,无痕的声调里带着浓重的压抑感,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要平静自己的心绪,才又说道:“红莲,你很在意我给你取名的原因吗?” 不知道我真实身份的无痕果然误会了我心中的疑问。 “名字不过是代号,可这个‘代号’实在很引人遐思。”而我也只能顺着误会将错就错,即便我的确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个名字,此时知道的真相太令人思绪万千,我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几乎要汹涌而出的眼泪,“就算我了解师父的为人,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 “在濯缨溪见到你的时候,的确让我想到了她。只不过对我来说,‘红莲’的意义是无畏和骄傲,而不仅仅是意味着一位得不到的爱人。”无痕终于语气里带着十二分认真,“但如果你因此感到难过和生气,师父向你赔礼。任何能够让你消气的事,你只管开口,我一定办到。” 听完无痕的话,我辛苦忍住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无痕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替我擦着脸上的眼泪,嘴里不住地懊恼道:“哎呀,怎么还哭了呢?” 让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应该尽早离开斗星羽境,或者说,我应该尽早离开无痕,因为我仿佛感觉到自己的斗志在一点点被消磨,我对水澜无映的恨意没有减轻,但我却开始有了永远留在无痕身边的念头,而在水澜无映死在我手里之前,我不能有这样的念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想到将要离开眼前这个人,就会控制不住地泪如雨下。 真是软弱啊。我想着,为了不因此变得更软弱,一定要早些离开。 “要办什么事我还没有想好。”我努力控制嘴角挤出一个大概很难看的笑容,“先欠着。” 无痕闻言温柔地笑起来,我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开口问道:“师父,我进正阁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能自己出门?” “很早就可以了,只是还没有到让你游历的时候,所以没有教过你离开玄门的方法。”无痕说,“你的修炼要紧,我上回同吟芊说过了,等你能够与公孙瑶霜五局四胜的时候,就可以带她出玄门。” “瑶霜师姐真惨。” “所以你要加油修炼。” “嗯,为了瑶霜师姐的幸福。” 第三十六章 再见谷幽 无痕一走又是十来天。想到他们需要解决的事——以青族族长的把柄为筹码威胁青族接纳姑墨赤雨——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谈判,就不觉得他走得太久了。更何况青然和姑墨赤雨之间根本就是死局。 这十几天里,我躲在琅嬛台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心情,琅嬛台的玉简一卷卷浮在空中,而我漫无目的地随手抓取空中的玉简翻看。当下的形式对我是有利的,水澜无映活得活蹦乱跳,而我的修为在几年内也有望追上他,虽然提前让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但对于这个人来说,只要有利可图,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接近他。 叶悯之和公孙瑶霜来找过我两次,看我出了一趟门回来就萎靡不振的样子表示非常担忧。没过多久,另外两位师兄就也都知道了,大狼狗华师兄和久旭师兄联袂而来。 琅嬛台已经快成了我的会客厅,两位师兄来找我时倒是什么也不问,只是闲聊玄门内的事而已,然后便聊到了花期和西城淼的近况,花期被戚长老带回玄门后,一直被留在追霞峰上,过着几乎被软禁的生活。我对戚长老的做法感到奇怪,陶久旭立刻向我解释了其中的缘故。 “是玄主决定的,以花期师姑一报仇就灭门的风格,只要再放她出玄门,水澜家就要不保了,一个陆家没了,再去一个水澜家,永罗军中就又是一阵动荡,到时局势一乱……” “就会生灵涂炭?看不出玄主还心系苍生呢。” “玄主说,会特别麻烦。”华三介解释道。 “永罗要乱起来也是迟早的事了。”我冷笑道,“不破不立,总是要成麻烦的。” “眼下乱不得,师妹也清楚,邪修那边这几年一直不安分,小麻烦堆在一起就是耗时耗力的**烦。”华三介说。 我笑着摇摇头,道:“我虽然来得晚,却也知道以玄门的实力这些都不是问题。” 陶久旭爽朗的笑声响彻琅嬛台,华三介摇摇头,狗狗眼亮晶晶的,继续解释道:“小师妹还是不了解玄主的性格,他老人家做事看心情,嫌麻烦的事绝对不做。” “……我现在了解了。”我换了只手托住下巴,“这么说,水澜家在永罗军中的地位这么重要?” 陶久旭道:“小师妹在琅嬛台呆了这么久,该看的都看了,应该比师兄们清楚才是。” “琅嬛台还有这个?” “当真不知道?” “你看我像知道的吗?” 陶久旭失笑,耐心替我解释起来。琅嬛台除了收藏典籍,对于永罗乃至整个长洲大陆历朝以来的形势都有记录,每三年造一册,分为兵马、食货、赋税、世家四卷,听上去是个大工程,但大多数内容以誊抄邸报为主,剩下的内容都来自长洲各地的玄门弟子带来的消息,每卷再附上本任玄主的简要点评,收藏在琅嬛台最底层。琅嬛台的外观乃是一个宽敞的高台,约有两丈来高,高台之内用以藏书,层层向地下延伸,共有六层,我是逐层看下去的,至今连第二层都还没有看完,直到刚才,我才知道最底层就放着我最想知道的东西。 我忽然不那么着急离开玄门了,将最近十年的册子看完比出了玄门再想办法打听消息要方便得多。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个帮手。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在听见青然正式带着姑墨赤雨回玄门的消息时,我的眼睛都亮了。 在和无痕进行了尴尬而友好的会面后,我便打起了谷幽的主意。 “青然和姑墨赤雨和好了?九方昀寇已经倒了,上回的事是不是也就这样算了呢?青然胆子可真大,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筠竹姐姐也来了吗?我可以去见见她吗?” 无痕有些招教不住我连珠炮似的提问,虽然前几个问题我并不是很关心,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目的看上去不那么明显,才将真正想问的压在最后。 不知是一眼看穿了我的目的,还是其他的问题回答起来太过复杂,无痕只略一颔首,回答了我最后两个问题“和姑墨赤雨一同来了,应该是在青然那里,他们刚到玄门,事情也多,今天让人先递个话,明天再去吧。” “也好。师父,青然会带姑墨赤雨见玄主吗?” “不一定,玄主不管这些事。” “可是……姑墨赤雨往后不是要在玄门长住了吗?”见无痕点头认同,我继续问道,“那我更不懂了,玄主都不管的事,为什么一定要获得青族认可呢?” “红莲,青然和我不一样,除了玄门,他必须定期回到碧纹山庄和青族的宅邸。”无痕笑了笑,“对青然来说,无论他去哪里姑墨赤雨都能与他光明正大地同行才是更重要的,青然想要的是和他并肩而立的人,可不是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啊。” “是我小看他了,先前他对姑墨赤雨的方式可真不怎么样。” 然而,无痕的判断终于失误了一回,转天我去奔雷幻境找谷幽的时候,青然已经带着姑墨赤雨见玄主去了。 奔雷幻境的主院建在山腰的一片槐树林中,院房呈卍字形,仆役的院子建在主院之下百步开外。主院的房间不少,但大多数时候只有青然和他的贴身侍女在住。自从上一回给花期送嫁时平月被发现有问题后,平星也被换掉了,如今跟在青然身边的是一个叫小黑的随从和一个叫小仙的侍女。 小仙正是少女的年纪,系一条橘色的绉纱裙子,上身穿着水蓝色烧花对襟上襦和嫩黄的抹胸,大约是为了方便,裙子长短只到脚踝,鬓边别一朵红艳艳的石榴花,这样的装束令她看上去生机勃勃,十分俏皮。 “筠竹姑娘来得可真是太好了。”小仙早已经在离主院不远的路上与谷幽一起等着我了,一路上她始终很活泼,亲昵地挽着谷幽的手,一笑还露出浅浅的梨涡,“主院那么空,我那屋子总一个人住着,整天也听不见人的动静。” 见了这么多次,还是一副不知愁的样子,真是令人羡慕。 谷幽低头笑了笑,仿佛是个文静羞涩的人,我忍不住也笑了一声,与谷幽携手进了主院。小仙勤快地替我们上过茶就借口还有事离开了。 小仙将门带上后,我放下手里的茶盏,在房门口布下用以隔音的禁制,回头看着满脸疑惑的谷幽,无声地笑了起来。 “谷幽。”谷幽听见我对她的称呼,虽然依旧不动神色,若是对她不熟悉的人甚至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我能感到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警惕,并且随着我的靠近慢慢立直身体,似乎在防备我向她出手,“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让你相信,毫无准备就让你知道也不是我的作风,但我没有时间了,谷幽,我需要你。” 谷幽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与镜黎不同,她还是不愿立刻承认自己的身份,美丽的凤眼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开口语气依旧凉凉的,她说:“红莲姑娘大概认错人了。” 第三十七章 相认 “谷幽……栩贞,我不是栖月宫派来试你的。”我说,“我是红莲,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起初瞒着你是因为我力量还太弱,没有勇气见你,也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姑墨赤雨,还愿不愿意接受我,但现在我已经得到无痕的允许,可以出玄门游历了。如果你愿意放弃姑墨赤雨和我一起回长洲,我很高兴,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你。” 谷幽听见“栩贞”两个字后便始终抿着嘴唇,待听完我的话,轻轻吐了口气,一点殷红的牙印赫然出现在她的下唇上,只听她问道:“既然你坚信我就是谷幽……我又要如何相信你就是那个红莲?” “所有的事我都记得,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情!” 谷幽的身形依旧十分单薄,她出神地看着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一身淡绿衣裙,与房间清雅的布置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被分到莲华殿做掌事的那天,你还记得你说过了什么吗?” “栩贞,我不想你做我的从属,我替你除掉白芷,让你接手辟芷殿。” “那么,红莲,你听好了。”谷幽的嘴角弯了弯,“这巨海十洲之内,我只认定你是我的主上,我必定忠于你,辅佐你,追随你,直至你凌于万世之巅。” 我忽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猛地落了下来,鼻子忍不住一酸,良久,才带着哽咽的声音问她“姑墨赤雨那边呢?” “无妨,那只是一个交易,我没有卖身契在她手上。”谷幽说,“那个时候,你的……尸身是我从火里抱出来的,白芷大概是害怕我发现什么,向宫主请缨调查这件事,却将我们分开禁在莲华殿里。后来是紫霄殿主救我出来,让我留在南华城的居弥楼,之后我便改名筠竹,暂且在那里做了管事。可是在南华城只能保命,不能替你报仇……后来,姑墨赤雨碰巧被我救过一次,我也就知道了她的事情,那时她刚到居弥楼不久,还没有心腹的侍女,她不想被监视,我不想被困在南华城,于是便一拍即合。不过她的目的,我——” “你不用为难,姑墨赤雨有什么目的青然比我还清楚,他既然义无反顾,我们也就只能尽力保证他不死了。” “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先靠耍赖把你要过来。”我眼神真诚地说,“必要的时候也需要你和姑墨赤雨谈谈,虽然是交易,但看起来她十分依赖你。我怕她不愿放人。” “也是,还是我今晚先与她说吧,你如今的身份和她也没有什么条件可谈的。之后呢?打算几时离开玄门?” “我还有些事要告诉你。” “你说。” “杀我的人是水澜无映和白芷,雪落不过是帮凶。”我低声道,“那晚是雪落先诱我饮下‘侍魂’令我灵力全失,水澜无映与白芷随后到的,我当时还不明白,有了‘侍魂’已经足够让我任人宰割,为何还需要水澜无映,我的魂魄被困在幽冥业火中时我才知道,原来是需要他的蚕母剑。他们不仅想要置我于死地,还想让我灰飞烟灭啊。” “雪落……是白芷把霍尔城的事告诉她了?”见我点头,谷幽继续问道,“但她怎么会恨你呢?当初霍尔城是落日宫打下的,屠城的决定也是他们……” 谷幽说得没有错,屠城之事看上去只是落日宫和霍尔城之间的恩怨,起初经过落日宫的帮助,栖月宫与霍尔城城主达成休战协定,霍尔城送雪落入宫为质,落日宫派军入城,但没过多久在城主举行的宴席上,落日宫的一位副将因酒后失礼被霍尔城的主将重伤致死,落日宫因此将还没来得及入城的军队驻扎在霍尔城不远的地方,并与栖月宫商议攻城。 莲华殿一直掌管着栖月宫的战事,所以与落日宫商谈的人是我,落日宫与栖月宫的军队主力都被牵制在北关,故而他们提出让栖月宫的军队留下顶住北关枭族的压力,调落日宫的军队前来攻城,但遭到了我的反对。 栖月宫与落日宫联手才让北关的战事有一些起色,一旦落日宫将人调往霍尔城,即便只有一段时间,也很难说北关不会有什么变故。除此之外,在我看来当时的霍尔城本就是强弩之末,城外的军队已经足够,落日宫求胜心切,却想以牺牲栖月宫为手段,所以即便落日宫以屠城为威胁,为了北关战局的稳定和保留栖月宫的实力,我始终拒绝了落日宫的要求,并且闹得不欢而散。 我承认,这个决定有将近一半是出于私心。 落日宫向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栖月宫的实力若一旦因此受到了损伤,所有的平衡都会被打破。 即便我知道,他们真的会屠城。 “你忘了,当初落日宫——” “落日宫的威胁,我想起来了,这件事白芷想查到也不难,这样一来,看上去当时能救霍尔城的似乎真的只有你了。”谷幽面带疑色,问道,“红莲,水澜无映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愿太早成亲,但只要我一日不嫁给他,我在栖月宫和羽刑天军中的势力就都不是他的。你看,我死之后,是不是白芷接管了莲华殿?” “只是代管过一阵子,没过多久就由宫主亲自接管了,殿主的位置也始终悬着……我明白了,白芷恨你,水澜无映想要你手中的军权,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宫主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轻笑出声,说道:“不仅是恨我,她还对水澜无映动心了。” 谷幽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被打破,她看上去十分惊异,半晌,才忍不住笑起来“这可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谷幽,我上辈子可是爱过人的啊。”我憋着笑打趣她,“等你倒了血霉爱上谁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谷幽一脸冷漠地接着问:“说完了?” “没有,要说的事情太多了,你等我喝杯茶。”我匆匆灌下一杯茶,“今后的事我是这样想的,我离开长洲太久,而你也很久不参与栖月宫中的事务了,我们需要先了解这些年长洲,尤其是永罗的事务,这些在玄门的琅嬛台都有记录,除此之外琅嬛台还有很多典籍,我想让你和我一起把重要的挑出来看完。照我的预计,大约要花两年的时间,然后再离开玄门。” 谷幽抬眼睨着我,问道:“刚说完没有时间,突然又不急了?” “要是不急,我就自己去看书了,正是因为没有时间才来求你帮忙的,心急可以,做事却不可以急,好谷幽,你说是不是?” “是。离开玄门以后呢?” “让长洲知道世上还有一个红莲。我不能主动接近水澜无映,必要引得他来找我。” 我见谷幽没有反对,便接着将这些年比较重要的事一一说给她听,直到小仙再次敲门说青然和姑墨赤雨回来了,才收起禁制,与她携手出门。 第三十八章 考神 青然和姑墨赤雨见玄主的过程看上去并不是很愉快。见到他们两人时,姑墨赤雨始虽然脸色不差,却并不怎么说话,青然的冷脸我是见惯了,今天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委屈。 空气里萦绕着尴尬的气氛,简单打过招呼,我就逃回了斗星羽境。 姑墨赤雨还住在斗星羽境的时候我曾与她聊过几回,她刻意表露的冶艳气质很容易令人忽略她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事实上,与她谈话是件很顺心的事,虽然她的智识配不上她的城府,但总归不是什么蠢物。 然而想一想玄主那个跳脱的性子,还真是说不准他又会整些什么幺蛾子出来。 从奔雷幻境回来后,谷幽那边一连很多天都没有新的消息。我每日依旧往琅嬛台跑,开始着手挑选之后两年需要看完的典籍。青然开始带着姑墨赤雨在玄门内游玩,关系仿佛日渐缓和,我却感到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约摸过了一月多,青然和姑墨赤雨将玄门玩了个遍,已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我甚至嘲笑无痕再次失恋,被他狠狠揍了一顿。谷幽忽然让人邀请我去奔雷幻境喝茶,我就知道是时候去耍赖了。 刚踏入奔雷幻境的卍字形主院我就暗暗佩服起姑墨赤雨的精力来,一连玩了这些天,还能抽空将主院的花木打理得葱郁茂盛,焕然一新,院中空地换上了高约一丈的西府海棠,不到花开的时节,酡颜渥丹的花苞却早已开成了浅粉,积下满地的香雪,四面院墙的墙脚摆放着朴素的花坛,花坛里种有几株斗大的牡丹,枝干超群,几乎要伸出墙外,此外,庭中各有梅树与茶树几株,屋前阶下的几丛碧草翠色盈盈,约有几尺高,其中夹杂着山兰与茉莉,窗下犹有秋菊几盆,如此竟一年四季芳菲不歇。 谷幽是从来不打理花草的,这必是姑墨赤雨的手笔,想起经她打理过的斗星羽境也是如此生机蓬勃,不禁又佩服起她来。 “真是好格局。”我赞道,“海棠能在此时催发,真是绝了。” “旁门左道罢了。”姑墨赤雨笑道,“只是缺几峰好石头,不然还能更有趣些。” “来日方长,慢慢找总会有的。” “是这个道理。”姑墨赤雨带我在主院慢慢走着,她折下一枝海棠,拿在手中把玩,“红莲这次来,是找我还是筠竹?” “找你。” “何事?” “我在琅嬛台整理典籍,有些忙不过来,想向你借个人。” “借谁?” “筠竹。” “原来是这件事。恕我不能成全,我除了筠竹身边也没有合用的人,不然,红莲看小仙可还能用?”说罢静静地看着我,对视了一会儿,姑墨赤雨严肃的表情忽然一变,连声笑起来,“逗你的,筠竹已经同我说过了。她与我虽然名义是的主仆,但她始终是自由的。她若愿意跟你走,我绝不会强留。” 我听罢,向她长揖一礼,正色道:“多谢赤雨姐姐成全。” 姑墨赤雨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忙说:“行了,又不是把她许给你。筠竹跟着你总归比跟着我强,你好好对她就是谢我了。” “一定。” “听着还是像许给你。” “赤雨姐姐!” 从姑墨赤雨那里“借走”谷幽后,我索性向玄主征用了琅嬛台最底层书室旁的石室,共有两大两小四间,与谷幽一同住了进去,省去每天从斗星羽境到琅嬛台的路程,又过上了从前和谷幽同吃同住的生活。除去休息和固定修炼,我和谷幽每天几乎都腻在琅嬛台里,谢绝一切会客往来。 只不过叶悯之仍旧常来,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也不说话,捧着一本总共有两百多卷的《灵药拾遗》陪在一旁,渐渐地,我与谷幽所有的疑问都会找他讨教。有时我会发现他看着谷幽出神,却从来什么也不多问。好几次我还险些当着他的面喊出谷幽的名字,好在我反应够快,立刻改口成筠竹。 到了第二年时,开始出现了奇怪的事情。 琅嬛台外部的高台上常常摆着香案花草瓜果香露,到后来竟然还出现了签筒和系在各处的红色绸带,绸带上还写有文字,最后,这些看上去像祭品的东西开始出现在我和谷幽所在的地下书室门口。 “维刑天帝三十七年二月十四日,虚阁弟子秦某某赴月考,谨以椒花献礼,清酌修仪,聊表诚敬,伏冀昭鉴,俯垂荫庇……”我把红绸递给叶悯之,问道,“这是在做什么?虚阁月试,上这来写祝文?” “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少废话。” “他们在拜考神。” “拜考神?” “虚阁弟子中的新风尚,在琅嬛台拜考神能保佑月考年考顺利通过。明年又是正阁考核,大概会更热闹。” “考神是什么人?” “你们。”叶悯之答道,看到我和谷幽震惊的反应,满脸写着“我早说了吧”。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新一批虚阁弟子中的传闻,琅嬛台的最底层住着两名女考神。她们守护着玄门的弟子,只要诚心祭拜,就能得到庇护,顺利通过大小考试。” “女子化身考神,这样的事也有人信啊?” “在玄门,卷面考核成绩,”叶悯之看了我一眼,继续道,“还有武力,排在最前列的大多数时候是女弟子,大家对考神是女人这件事还是很能接受的。” “那是当然,我没有问你这个。” “不知道怎么从虚阁传出来的。关于考神的身份还有很多说法,不过都是大家以讹传讹,听听也就算了。玄门弟子大多不爱到琅嬛台来,能待得住的就更少,你们二位日夜守在琅嬛台一年多,没说你们是山神就不错了。” “姓叶的,你是不是最近来琅嬛台来得太多,没机会见公孙师姐了?” 叶悯之看了谷幽一眼,紧张道:“你别瞎说,我要这个机会干什么?” “找打啊。” 一旁的谷幽别过头,闷声笑起来。 我和谷幽——准确来说是我,谷幽总是先我一步——把琅嬛台中该看的书扫荡完的那一天,我把书卷狠狠地扔向空中,将浮在半空的书海砸开一道空白,大喊了一声“终于看完了!”谷幽面带微笑地鼓起掌来。 终于填补了这些年的空白。 结束了,比苦修还要枯燥日子。 是结束也是开始。 第三十九章 今天再试试第三人称 刑天帝三十七年 依旧是帝都。依旧是建安宫。 建安宫是永罗君主接受群臣朝见和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前殿名为长宁殿,大小朝会在此进行,另外有两殿一阁,羲和殿,宝光殿,和龙虎阁,以及供永罗中央长官办公的总署。 朝会过后,羽刑天常龙虎阁与人商讨政事,永罗的大多数诏令也从此处所出。龙虎阁内的陈设风格并不如何豪奢,深色的乌木桌椅典雅温润,带着些许沁人的凉意,几件摆件亦是风格古朴,龙虎阁右壁之下装有机关,帝王踏上之后,墙壁会向两侧打开,里间的藏书阁便显现出来,数万册的藏书被安放在书架上供帝王取阅,待人从藏书阁走出,墙门便缓缓合上,如未曾打开过一般。 此时,永罗朝的最高主宰者羽刑天坐在龙虎阁殿内,他双手手指交叉垫住脸庞,手肘撑在桌上,抬眼看着面前正低头说话的女子。 栖月宫各位殿主的名字都很美。牡丹,海棠,白芷,碧桃,紫霄,杜若,荼靡,眼前正在说话的紫霄,还有至今缺位的红莲。这些人的名字无一不是美丽动人清芬馥郁的娇花,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她们可怕如鬼魅的一面。 每一个名字会连同殿主的身份一起继任。既然连名字也不属于自己,美丽也就只是假象。羽刑天这样想着。 “……枭族的这位新首领枭十方先是大刀阔斧改革军功制度,想要借此提拔立下军功的普通部众,如今又急着收拢东西二部的军权,惹得叔辈们非常不满,但目前还没有人着手打算反叛一类的事。”紫霄的声音异常娇软好听,无论多么枯燥的事被这样娇滴滴的声音说出来都变得动听了起来。她是栖月宫解语殿的殿主,不同于主管战事的莲华殿,凌霄殿在栖月宫中主要负责训练细作,收集四方消息,居弥楼便是凌霄殿所掌管的名为风月场实为细作窝的产业。 “这个时候着急收权……枭十方这孩子有些莽撞。”羽刑天又笑了一声,仿佛在自言自语,“也对,叔叔们始终支持着弟弟,就算顺利即位了多少还是会有怨气啊。傻孩子,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这么一时怎么忍不了了?” 无论羽刑天自顾自地揶揄了枭十方多少句,紫霄丝毫没有要把话接下去的意思。羽刑天觉得十分没趣,有些不满地皱眉看着紫霄,她始终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身体并不僵硬,说明她不紧张——这倒不奇怪,凌霄殿中重要的消息始终是由紫霄亲自来报告,这龙虎阁她来过许多次了,完全没有紧张的必要,紫霄就是一个当着羽刑天的面从来都不苟言笑的人。 红莲一走,连玩笑都没有人接了。羽刑天这么一想,感觉更不高兴了。 “依你看,想要等到枭族内乱需要多久?” “乱不乱得起来还很难说。” “哦?” “对两方来说都没有必须兵刃相见的理由。虽然这理由对枭十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但他没有。” 羽刑天点点头,又道:“枭十方暗杀了自己的弟弟才能继任,他心虚得很,又忌惮正在壮年的叔叔们,这算不算理由?” “这是他心里的理由,让他明着拔刀,还不够。” “若是借他一把刀呢?” “这就很难说了。” “那就借他吧。” 次日正逢朝会。刑天帝在朝会后留下了几位军机大臣在龙虎阁商谈,随后又与中央总署管钱的几位要员谈了整天,短短十数天后的朝会上,便有“枭族屡次扰边、抢劫边境村庄平民、并与定北城戍边将士交手”的消息传来,几位军机大臣立刻谏言,枭族气焰嚣张,如此纵容下去必定养虎为患。刑天帝深以为然,当即宣诏,将亲自带领七千疾羽军与五万威灵军北上。 刑天帝的上一任君王侑祚帝时,北方邻近的枭族部落曾大举进犯永罗,一连侵占了永罗最北部的十二座城池及周边的土地,这十二座城池也被后世称为北关十二城。 后来侑祚帝早逝,羽刑天年二十便即位,只因羽族年满四十方成年,故只称少帝。 少帝九年,王太后倒台后,羽刑天开始专心着手收复北关失地,任用陆之行、蜀威远等大将,借力栖月落日两宫,迄今为止已收复了定北城、清原城、凤台城、长宁城与永城五座城池,蜀齐城两度易主,最终还是落在枭族手中。 永罗朝在红莲与陆之行两位大将接连故去后逐渐减少了对北关的用兵,枭族将要面临首领的世代更迭也对比心照不宣。因此,虽然两方在城中仍旧留有大将带兵镇守,近年来却没有大的战事。 刑天帝带去两路大军中,疾羽军是永罗最强的军队,人数少而精,直接听命于永罗皇帝,并且部分军官职位由世家贵族中的修灵者担任,而威灵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军中并没有修灵者,只不过军中的几位大将都不是等闲之辈,驻守在北关的军队也以威灵军为主。 永罗的军队在定北城稍作停留,便直指邻近的蜀齐城。这座城中守将是枭族新首领的一位叔叔,名为枭天木,从栖月宫所得的情报来看,这一位最为枭族新王枭十方所忌惮。 围了刚三个月,枭天木突围不成,粮草被抢,已是快要支撑不住,可枭十方迟迟没有派救兵的意思,临近城中将领没有首领命令也不敢擅自来救。 枭天木一连派出好几拨人马向王庭报信求援,援兵就是不见到来。 连刑天帝自己也感到奇怪,明明没有刻意拦截这些信使,为什么枭十方到现在没有任何反应?身为一个强大部落的首领,枭十方这个样子未免也太蠢了。 就在刑天帝等得百无聊赖疑心重重的时候,枭十方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斥候回报消息的时候,刑天帝正在练箭,弓已拉满不好泄劲,斥候一句话说话,惊得刑天帝箭头一歪险些脱了靶。 “当真?” “不会错。” ------------------------------------------------------------------------今天跟人吵架去了,非常匆忙的一章,过几天会大修【反正也没有人看哈哈 前两章有不同程度的玩梗~就不一一说明了~有人看出来了吗~【还真的认真起来了呢 第四十章 这一章还是第三人称 “枭十方只派了五千骑来救?”刑天帝感到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 “五千人。”斥候冒死纠正道。 “哈哈哈哈……” 王帐外响起了刑天帝的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即位以来他很少笑得这样开怀,毕竟在他的对手里几乎从未出现过像枭十方这么愚蠢短视的人。 “他以为我来蜀齐城打猎呢?”刑天帝甚至有些怀念起枭十方的父亲枭天金,当年蜀齐城那一战赢得多么漂亮,如今枭天金的这位长子枭十方弑弟即位不说,还猜忌叔叔到了自毁长城的地步,枭族以骑兵见长,这位新首领救人竟然连骑兵也吝惜,五千步兵,想来都是北关城中的平民,刑天帝冷笑一声,转身向王帐走去,边走边道,“传殿前大将军屠苏步遥。让枭十方看看我是怎么打猎的!” 疾羽军的最高将领为殿前大将军,其下有东南西北中五个营,每营设一都尉。此次北上刑天帝带来了东营西营与中营三千骑,由殿前大将军屠苏步遥带领东西二营前去截杀枭族派来的五千援兵。 结果并不出刑天帝所料,枭十方派来的五千人中以北关诸城旧民为主,地位稍高一些的军官皆是枭族人,这样的军队对疾羽军来说可谓毫无战力可言,处理起来却是棘手无比。北关尚有七座城池没有收复,一旦将俘虏的北关旧民被坑杀,将来收复其他城池时,枭族必定借此鼓动城中平民殊死抵抗。 屠苏步遥的颈上的角巾被战场上肆虐的大风牵在空中,与烈烈鼓动的疾羽军大旗遥相呼应,他站在一片高高的空地上,俯视着俘获的枭族军官,并未感到战胜的快意,而是感到眼前的境况令他头疼不已。 “大将军,清点完了。杀敌一千三百四十六人,其中枭族四十六人。俘虏三千六百四十五人。活捉枭族将领九人。” “卸了甲胄带回去。枭族人带去见陛下,其余的让东营派六百人送到定北城去。”屠苏步遥的嗓音十分低沉,语调简短而有力,与他仿佛饱经沧桑的面孔——尤其是络腮胡子——十分相称,他的眼神如雄鹰一般锐利凌人,目光如电,像是能洞察人心,往往令人不敢与他对视。 只可惜这一次北上,屠苏步遥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让枭族的敌人见识他凛冽灼人的目光。 蜀齐城中枭族的王叔枭天木听闻自己的侄儿只派来五千人救援,还悉数被疾羽军拦下,顿时暴跳如雷。 “鼠目寸光的东西!当初就该早些杀了他!”枭天木所在的大厅内只有几名心腹,故而破口大骂起来,随后又问道,“我兄弟他们呢?为何也没有人来救?” “大王下令,其他各军若有擅动者以叛军论处。” 话音才落,只听见一声巨响,靠近枭天木的一张深色条案被怒气冲天的他一掌劈开,厅内其他人屏声静气,没有一人敢继续答话,生怕自己触了逆鳞也和那条案一般下场。方才壮着胆子回答的人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吓软在地上,硬着头皮等待被主上迁怒。 “这是最后一次。”枭天木的声音被怒火扭曲,听起来甚至有些颤抖,他又用接连几次深呼吸将这激动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转过头,对着先前答话那人道,“你来掌笔,给那目无尊长的东西写信,告诉枭十方,叔叔我撑不下去了,永罗的皇帝屡次招降,城内人心浮动,我对枭族自然是一片丹心,但难保军中将士眼红永罗的劝降条件杀了我献城,我死不足惜,只是到时那羽刑天不费一兵一卒白捞了一座蜀齐城,岂不是便宜他了!这封信不要悄悄送,派个嗓门大的去,靠近王帐时边走边喊,有本事他就杀了信使!” 枭天木说罢,抬头看着地图上的北关十二城一言不发。 半晌,才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喃喃道:“枭族,要完啊……” 派去的信使嗓门的确很大。也不知这一封信中哪句话终于起了作用,竟然令枭十方看完之后火速点了两万王部军驰援。 这件事的消息包括这封信的内容自然也传到了刑天帝耳中,这位君王顿时心情大好,在心中估算着从枭族王庭到蜀齐城的路程,按照枭族王部军队的行军速度,多半明后两天就能到蜀齐城。 到这个地步了才真正来救人,叔侄之间已经与翻脸无异。枭天木若是能放过枭十方,那他就不是兄弟中脾气最火爆的枭天木了。只是不知这位新王其他的叔叔们又作何感想呢?刑天帝暗想,枭十方这下要忙起来了,还是给他留一些空间吧。 刑天帝面带沉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走出王帐,向两军下达了一个让威灵军将士们心情不太好的命令。 回朝。 威灵军上至将军,下至士兵听见这个命令都懵了。 他们很不甘心。 原本疾羽军的战绩给了他们很大的鼓舞和期待,且不说疾羽军本是永罗朝最强的军队,也不说对上枭族王部主力军之后威灵军能有几分胜算,就说这蜀齐城内苦苦支撑的枭族军队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能早日破城杀敌……那怎么也是不小的功勋啊! 感觉自己被遛了。大家沮丧地想着。 至此,若单纯从结果来看,这一次出兵毫无意义,穷兵黩武的刑天帝带兵围城,可是踢到了铁板而导致久久不敢破城,虽然截杀了一次援兵,但在枭族王部军启程来援救后不敢迎敌,还是夹着尾巴回到了帝都。 一座城池都没有得到不说,还白瞎了好几个月的粮草。白瞎了自己的粮草不说,跑得太急还导致抢走人家的那些都给落下了。 起初有心反对出兵的官员们不免弹冠相庆,都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在心中打好了底稿,只待刑天帝回朝后抢先上书,誓要将刑天帝教育得温良恭俭让。 作为君王却如此任性,真是活该。还说什么“犯我永罗者,虽远必诛”,真是活该。 而刑天帝仿佛知道这一切似的,出了北关的地界就一路慢悠悠地行军,一路晃,一路关注这北方枭族内部的局势。 终于,在他快要找不到理由拖延时间之后,刑天帝想要等待的消息传来了。 -----------------------------------------------------------------人生第一次写战事,有点四不像,匆忙之间也来不及查资料和写设定,轻拍轻拍 第四十一章 迎战嘴炮的正确姿势 屠苏步遥这几天比较苦恼。 按说整个北上的队伍里最不该苦恼的人就是他了。刑天帝把威灵军几万人折腾到北关来遛了一趟,仅剩的一些战功却全数归了疾羽军,看着就偏心。 因此,这些天来屠苏步遥心虚得有些不敢见人,心想着赶紧回帝都,回去之后就逃到乡下庄子里去住一阵子避避风头,自己的将军府和威灵军几位将军们的府邸离得太近,如果还住在府中,每天出门都要在大家怨恨的眼神里杀出一条血路,真是想想都浑身难受。 偏偏陛下如今又是停停走走,就是不愿意正经赶路,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假装四处看风景,大概是不想太早回宫去听朝臣们的马后炮? 屠苏步遥正专心出着神,忽然来人通传说刑天帝寻他有事。 此时两军已经开到了武山行宫,距离帝都也就不过两天的路程了,刑天帝却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二话不说就钻进行宫躲了起来,每天在园子里晒太阳。 过了园门,便看见藤制摇椅上面朝荷花池子闭目养神的刑天帝,屠苏大将军心里一凉,断定这一趟准没好事。 “陛下,您找我。” “屠苏啊。”刑天帝的声音有气无力,“我快撑不住了,有件事必须要拜托你。” “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最好也别拜托我,屠苏步遥咽下了后半句,继续用他正气凛然的语调答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的事。” “太好了。哎呀,屠苏,你过来点儿。”刑天帝一瞬间就活过来了似的,立刻起身靠着扶手,摇椅晃了晃也跟着立了起来。只见从椅背一侧探出刑天帝的头来,他神采奕奕地回头朝屠苏步遥招了招手,忽然感到身体有些不平衡,又赶紧倒了回去,安逸地在摇椅上晃着。 完了。屠苏步遥在心里捂着脸痛哭,然后一脸温驯地走了过去。 “御史台来人了,明天就到,要催我回帝都。不就是走得慢了吗?嫌我没捞到地盘啊这是!我我我这是被人当昏君了啊!他们就这么想青史留名吗!” 那这帮人还不是您给惯的吗。但屠苏步遥还是一脸义愤,等着刑天帝的下文。 “我心情不好所以身体不好。”刑天帝接着说道。 没听说过羽族还会身体不好的。屠苏步遥心说。 “到时候你替我见他们吧。”摇椅上的人终于说出了要求。 我考虑一下。 “烦了就揍,不用给我面子。” 行。 “臣领命。” 屠苏大将军转头就黑着脸就回了住处。 这位殿前大将军虽然人长得凶,在战场上也凶,总之就是凶名在外,对待同僚却是难得的温和,所以他的副将张猛一见到这张黑脸就关切了起来。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屠苏步遥看了张猛一眼,没说话。 “说吧,咱们今天砍谁?” “明天。”屠苏步遥进了屋,让张猛也坐,继续说道,“御史台。” “御史台那几个老家伙太脆了,万一打碎了可怎么办?” “陛下说只管打,来的应该不是老家伙。” “那行。” “你别急,有嘴臭的再打。” “哎。” 交代完事情,屠苏步遥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哥,您还有心事?” “有,陛下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是不是因为这趟出来亏得有点大?” “瞎说。”屠苏步遥对这个看法很不屑,“别人这么想也就罢了,你在疾羽军中呆了这么久,看得还不清楚吗?单那五千援兵,哼,那也算得上援兵?” 张猛还要反驳:“就是啊,蜀齐城内无强兵,外无援手,早就可——” “真是呆子。” 被训的“呆子”愣了愣,猛然醒悟道:“陛下一开始就没想要蜀齐城?!” 屠苏步遥冷笑一声,道:“这次是咱们运气好,你知道枭天木是个多难缠的人吗?那一年蜀齐城好不容易收复,又生生让他给抢回来了!这一次攻下蜀齐城不是不可能,但这才是真不划算——真要强行破城,回来的可就不是这么多人了。我看,陛下此去就是试试枭族的风向,没想到枭天木和枭十方的关系还真不怎么好啊。” “那陛下还担心什么呢?” “陛下就是算得再准,也不会知道撤军之后枭天木会不会真反,枭十方又会不会尽力补救。这一回若是枭族还没乱起来,御史台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毕竟当初出兵的时候可没有给他们一点说话的机会,如今城没到手,这些人就都憋着劲来骂呢。”屠苏步遥一双眼里几乎要飞出两道剑光,“虽是言官,可言官监察百官的职责不敢履行,该骂的人也不敢骂,后腿倒拖了不少。只长了嘴没长脑子的人比长了脑子没长嘴的人可怕多了,如果这样的人不幸还成了能够随意发表意见的人,那可真是灾难。” 张猛听完屠苏步遥的一腔义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两人不愧是结义兄弟,长相也相似,但同样是长得“凶神恶煞”,张猛的“凶恶”看上去就比屠苏步遥要外放得多。这位壮士生得一双虎眼,两条浓眉,两颊鬓发横生,颇有猛士怒发冲冠之风。 浓粗的眉毛皱在一起,双目一瞪,看着就像要揍人。 御史台几位御史大人就被这样的眼神瞪得很不自在。 他们是来劝刑天帝早些回帝都处理政事的。当然如果能训一训这个独断专行的皇帝,一尽言官的职责那也不错。能因此在贵族世家的圈子里捞到好名声那就更好了。 谁知堂堂的羽族皇帝居然声称自己身体抱恙,派了疾羽军中的殿前大将军屠苏步遥来见他们。 大将军脾气虽然好,可是看人的眼神总是让人感到有些如芒在背,何况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暴脾气张猛。 区区一个家将,还敢这样直勾勾地瞪人? 前来的御史共有四人,其中一位是在御史台呆了近十年的方御史,一行人中算他资格最老,对皇帝避而不见的做法也最不满。 “屠苏将军,陛下在行宫玩得可还尽兴?” 屠苏步遥眼皮一跳,心说哟这就挖上坑了? “陛下身体欠安,一直在行宫休养。”屠苏步遥毫不示弱,也回挖了一个坑,“几位大人必定是听说了陛下累倒的消息,匆忙从帝都赶来看望的吧?” “哼。”方御史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冒犯,从鼻子里冒出一声冷笑,对屠苏步遥却一个正眼也不给,认为这是纵容皇帝胡来的佞臣,不值一看,“屠苏将军什么时候也兼任内侍,由您来通传陛下的病情了。” “啪”的一声,张猛手中的马鞭抽上人背的声音尤其响亮。 “沽名钓誉的东西!凭你也敢对将军无礼!” ----------------------------------------------------------------------哦这一章果然又吐槽了呢~一个脑洞小剧场:被训的“呆子”愣了愣,猛然醒悟道:“陛下一开始就没想要蜀齐城?!” 刑天帝翻了个白眼:“读者都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