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猪油拌饭 陆九九出门收鬼,先把校服换下,穿上小道士最常穿的灰色道袍,黑色长发挽起,盘成道姑头,簪上父亲给她的桃木簪子。 桃木剑用油纸布包了背在身上,出门前在镜子里照一回,看镜子里是否只有她自己,再低头检查手上指甲是否干净,布鞋上,是否沾有污垢。 一切准备就绪,她出门,关上自家有些破落的木门,走到院子里头。临走又折回去,敲敲有好几处裂痕的玻璃窗子,和里头躺在床上的父亲说话。 “爸,我收鬼去了。” “好,注意安全。” 听到里头传来父亲微弱的回应身,陆九九才放下心,摸摸自己的头发,快步往外头走。 天要是全黑了,就不好收鬼了。 “三年前的陈糯米,新鲜的猪板油,刚从老店里打来的老酱油,地里拔来的香葱,家里剩下的虾米,还有盐、糖,小道士,你要求我们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陆九九一进要收鬼的这户人家的大门,就见大堂里头摆了一张香案,案上摆放的,正是她要求这户人家准备的东西。 “好,你们先出去吧,等我收了鬼再出来。”陆九九说,取下背上背的桃木剑,挑了案头一块肥肉,举在手里小幅度挥舞,嘴里念叨,“无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请问没有煤气灶怎么煮饭啊?” “这小道士,能收到鬼吗?”站在她身后的主人,带着自己的妻子,满脸疑惑地看着陆九九。 这些年他们家出了许多怪事,先是妻子尚在腹中的孩子夭折,又是他在工地上干活时遇到了塌方,九死一生才从塌方的窑洞里逃出来,虽然拿了一笔补偿费,这右腿却是废了。 前几天这小道士自己找上门来,站在门口,也不问人,竟然直接说出了他家这几年遭遇的噩事,说是他家里头有恶鬼作祟,还说要帮他收鬼,不收钱,只要他按她说的去做。 主人看她把自家的事说得这么清楚,又不收钱,想着试一试,就请了她来作法。 只是那天小道士来时,天有些黑,他没看清这道士的长相,只觉得是个声音清脆,个子偏矮的道士。 今天再见到,没想到是个看上去才十七八岁,面貌清秀的小姑娘。 这样的小姑娘,能收到她嘴里说的那个鬼吗? 陆九九念叨了一通,放下了桃木剑,转头看,那对夫妻居然还在自己身后,她索性走到他们面前,问,“能否借你家厨房一用?” 主人面上带着的疑惑之色越发浓重,但看陆九九一脸严肃,而且只是借厨房用,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点头,一撅一拐地带陆九九往自家厨房走去。 陆九九端了香案上的食材,跟着主人进了厨房,就赶他们出去。 陈糯米是三年前的,颜色有些泛黄,想来味道会比新米差很多,但她今天要收的鬼,需要的就是这样的陈糯米。 这户人家厨房里用的还是土灶,陆九九驾车就熟地起了火,在铁锅里头放了水,煮开后架上蒸架,放上盛着陈糯米的碗。 等糯米熟的当儿,她拿起了那块雪白的猪板油,拿菜刀把它切成小小的块状,放在一边盘子中,起了土灶另一个铁锅。 铁锅热,陆九九把块状的猪板油下锅,拿铲子轻轻翻炒,只炒了几下,整个厨房里,就满是猪油的腻香味了。 油汪汪,清澈却带着黄色的猪油,从猪板油中沁出来,陆九九拿了勺子将炼出来的猪油盛在碗中,另一手,也不闲着,忙着翻炒那些还没有沁出猪油来的猪板油。 眼看着猪板油在锅铲下,由雪白色变为诱人的金黄色,陆九九满意地点头,撩起最后一勺猪油,将剩下的猪油渣盛起,摆在另外盘子中。 此时,糯米也蒸好了,糯米的清香,伴着猪油的腻香,直叫人猛吸鼻子。 取出蒸好的糯米倒扣在一个比较大的盘子中,陆九九将小香葱切成细细的段,剥了大虾的壳,同放在案板上备用。 “陈糯米啊,味道总是没有新米好…”低头仔细闻了闻糯米的味道,陆九九眉头略皱,但眉毛马上舒开来,她取了一双筷子,另一手拿起炼好的猪油,一边搅拌糯米,一边将热乎乎的猪油,倒入同样热乎乎的糯米饭中。 酱油也是不可缺少的,趁着猪油和糯米饭都还热乎着,鲜香的酱油一倒下去,就见糯米被上了色,带点黄的白,成了油汪汪的黑。 金黄的猪油渣、撕碎了的大虾肉,依次被摆到糯米饭上,最后是洒上一把香葱,给重色调的猪油拌饭,带些绿意。 “好,完工!”陆九九拍去手上的香葱,两手端了猪油拌饭,直接往屋子外走。 男主人和他妻子跟在后面,“小道士,小道士,你这,到底是来做饭,还是收鬼的?不会收,就不要骗我们行不行?你当我们农村人好骗,是不是?” 陆九九走到屋子门口停了下来,“我真是来收鬼的。”她蹲下了身子,把猪油拌饭摆在门边,筷子竖着插在猪油拌饭上,又开始念叨,“无上元始天尊,好吃的做好了,麻烦你显显灵啊!” 男主人和他的妻子对视了一眼,怎么都觉得这个小道士不正常,正想上去赶她走,却见摆在门口的那碗猪油拌饭,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消失了。 好像门边有个人,在吃这碗猪油拌饭! 男主人和他的妻子都不敢动了,僵直在原地,看着陆九九,“小道士,这,这是…” “是这些年寄居在你家的鬼吃了。”陆九九说,端起空碗,摆在香案上,脸色一派肃穆。 “就是这个鬼,这三年日夜寄居在你家门外,给你家使绊子,你和你妻子,才会遭遇那些噩事。” “这…这怎么会…”男主人挠头,隐隐地觉得后脑皮发麻,“我一辈子老老实实,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会被恶鬼盯上….” “三年前,是不是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来你家门前要饭,求你给她一碗猪油拌饭吃?”陆九九开始香案上自己的桃木剑,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了,拿起来走就行。 可是虽然鬼已经收了,她还是想教训教训这对夫妻。 男主人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这回事儿,他常年在工地上打工,不怎么回家,怎么可能知道自家门前来乞丐乞讨这回事儿? 女主人却害怕地拉住男主人的胳膊点头,“是,是有这事儿…” “你是不是没给她?”陆九九拿了桃木剑走向那女主人。 女主人也不知是害怕得过头了,还是怎么的,突然胆子大起来,大着嗓子说,“我凭什么要给她啊?!我自己家里还穷得没饭吃呢,给她一个叫花子吃,我又不傻。” “这就是为什么那恶鬼会缠着你们的原因了。”陆九九笑,“三年前那老太婆,没有要到那一晚猪油拌饭后,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走了。尸体被你们村上几个小孩子扔进化粪池里,到现在都没有捞出来。” “这…就算我们没有给她饭吃,她也不能缠着我们啊!”女主人还是不肯服软,支支吾吾说着,男主人却已经面如死灰。 “是啊,如果单是这样,这恶鬼不一定会缠着你们。可惜的是…”陆九九顿了一下,往门外走,“那老太婆,是你们得了老年痴呆症,走丢了的老母亲,好不容易凭着记忆,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回到家来,媳妇却连一碗猪油拌饭都不肯给她吃,她能不生气吗?” 听陆九九说完,男主人面色更加难看,嘴里“啊”了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要去那个化粪池找自己的老母亲。 陆九九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他们若是对老母亲好一些,老母亲也不会出走,更不会落得流浪街头做乞丐的命运。 临走前,她告诉这一对已经吓傻了的夫妻,那只她用过做猪油拌饭的碗不要扔,以后每天,都要在这碗中奉上新糯米,以表示自己对老母亲的歉意,平息她的怨气。 至于化粪池里的尸体,能捞则捞,不能捞,就算了吧。 “任务完成,请领取奖励,点数十。” 走出这户人家院子不远,陆九九就听到了系统的提示声,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红色选择框,提示她按确定把十点数收下。 她按了确定,咕囔,“怎么才十点,我看那老婆婆很喜欢吃我做的猪油拌饭嘛。” “因为你做事没有做全面啊九九,能给你十点已经很好了!” 她话音刚落,脚边就滚出了一只头上顶了半个蛋壳的蘑菇,这蘑菇还不到她膝盖高,脸圆圆的,看着… 很丑。 因为它的牙,特别特别乱,而且黄。 陆九九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系统时,乱按键的后果。 “老婆婆的尸体,你没有帮她打捞上来,如果你帮忙把她尸体打捞上来,让她入土为安,她一定会给你更多的点数。”蘑菇在陆九九脚边念叨,陆九九答,“我不是和她的儿子儿媳说了吗,她儿子儿媳应该会让她入土为安的吧。” “老婆婆说她已经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儿媳了。”蘑菇如是解释,在陆九九脚边滚来滚去,“不过这是你第一次任务,能得到十点数已经算不错了,我还以为你只能得到五个点数。” “好吧…”陆九九叹气,看天快黑了,加快步伐往家里赶,她出门前,没有给父亲煮饭,他这时候恐怕已经饿得不行了。 回到家,陆九九打开灯,脱下道士袍,放好桃木剑,先去看了父亲,看他没有睡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心头忍不住一阵发酸。 “爸,我回来了,今天很顺利。” “好…我的九九,终于女承父业了…”父亲转头来朝他笑,干裂的嘴唇,看得陆九九更加心疼。 父亲这样子躺在床上已经一年多了,生活虽能自理,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差,特别是她那个貌美的母亲,抛弃了父亲,和土大款离开了这个破败的出租屋后。 关于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得重病的事,陆九九从来没问过,她隐隐地知道,父亲之所以会突然病倒,和他一年前出门去收妖,有着重大的干系。 也是在母亲离开后的那一晚,陆九九痛哭了一顿,决意靠自己撑起这个家,照顾好父亲时,那个系统,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也算是上天怜悯吧,陆九九想,一定是上天可怜她和父亲,才派了这么一个用美食来收妖鬼的系统,来解救她。 刚做完任务的时候,不觉得十个点数实在太少,陆九九拿这十个点数,和系统兑换东西的时候,才感觉到,她今天的这次任务,做得实在太差。 她想用点数兑换些食物,打开了兑换那一栏,才发现,兑换食物需要的点数,实在太多! 区区一小块面包,居然要五十点! 五十点啊!她得做今天这样的十个任务,才能攒到! “九九,你看吧,我就说你今天的任务很失败。”蘑菇很会挑时机地说。 “好吧,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陆九九叹气,无奈之下只能拿十点数换了一小筒面条,煮了个清水煮面条给父亲吃。 这么一小筒面条,根本不够父亲吃的啊,更别说自己了,她只好饿肚子,等着明天去学校,蹭学校的营养早餐。 饿着肚子上了床,陆九九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碗她自己做的猪油拌饭。 呜呜呜,为什么她吃不到啊!好饿!她翻了个身,摸摸自己空瘪的肚子,握拳,下一次一定要把任务做得完美,绝对不会再让自己只得到那么一点点点数! 第2章 红烧鸡汁狮子头(一) “九九,九九,任务来了,任务来了!”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陆九九一翻身,就感觉自己压到了什么软乎乎还稍微有些弹性的玩意儿。 “陆九九!你丫快点给我醒醒!”被陆九九压到的蘑菇,使劲从陆九九腿下逃离出来,摸着自己凹陷下去一块的头,推她的脑袋,“你特么刚才差点把我送去见马克思了你知道吗?!快醒醒啊!再不醒我要炸你家房子了!” “我数一二三啊,我真要炸了!” 蘑菇数到三的时候,陆九九终于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蘑菇,“你说什么?” “我说任务来了,赶紧做任务去!”蘑菇一手撑着自己被压扁了的脑袋,一手戳陆九九的胳膊,把这回的任务表格给她看。 陆九九点开任务表格,边打哈欠,边看上面的内容。 表格上说是江南有户大户人家,闹鬼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户人家的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听到自家院落里,水井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这啼哭声,往往要到日上三竿,阳光照到闭塞的院落或水井边时,才会消失。 因为这啼哭声,这户人家也考虑过搬离自家的老宅子,甚至已经在城里公寓买了一幢新公寓,准备举家搬迁到那儿去。 奇怪的是,每每这家人家里有搬出老宅子,去那公寓里住的,那人就会遭遇不测,轻则受伤,重则惨死,总之从奴仆到主人,没有一个不出事的。 渐渐的,那户人家的人,就算再想搬出去住,也不敢轻易起那心思了。 这几年间,他们也曾请过道士或风水先生来驱家里作恶的东西,但总是不成功,请来的人,不是在半路上遭遇不测,觉得不吉就不肯来了,再则,就是还没来,就暴毙而亡。 他们甚至请过西洋教的先生来家里传诵圣经,这回这先生是没什么事,倒是苦了家里人,因为先生离开后,那婴儿啼哭声更加响亮了,持续时间也更长了。 看完任务表格上的介绍,陆九九由半醒转成全醒,甚至背后发了许多汗毛。 这…从任务表格上看,这户人家里的鬼,不是一两个那么简单啊!而且,危害力明显比第一个任务的那个老婆婆,要大很多呀! 她这才是第二次任务,hold住这样的恶鬼吗? “九九,看完了吗?看完了赶紧起来,我们做任务去!”蘑菇终于把头顶塌陷下去的那一块给捋平了,扒着陆九九的衣服领子,催她去做任务。 陆九九想着这恶鬼这样凶险,她能得到的点数,一定更多,所谓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不管怎么着,她都要去收了这些恶鬼。 只是… 她点开任务表格中,背景那一栏,霎时间傻了一下。 是民国啊!背景是民国啊!怪不得会有西洋教这样的说法啊! “快快快,走走走!” 陆九九换了道袍,拿了桃木剑,蘑菇早已跳上跳下地要她出发了。看陆九九已准备妥当,索性帮她按了出发键。 陆九九只看到自己身边家徒四壁的出租屋,颜色快速地褪去,变成一派五色斑斓,随后眼前又清晰起来,她站在一户大户人家的门前,门前两只石狮子,恹恹地看着她,好似在倾诉,这户人家这些年遭遇的不测。 这户大户人家,是典型的江南大户,大门看着并不大,但里头的院落和房子,一定又深越多。陆九九上前,敲了敲那扇猩红色的大门,“有人吗?小道有话和家主说。” 连续敲了几下,屋子里头才出来一个佝偻着的老妇人,一身蓝色短衣短裤,头发全梳在脑后,看着油光发亮的。 这一定是这户人家的奴仆了。 “小道士有何贵干?”老妇人站在门内和陆九九说话,而且只把门开了一小条缝,很明显是不想陆九九进去。 “是这样的。”陆九九清了清嗓子,“我经过此地,远远的就看到你家院落上空缠绕着乌云,这是不详之兆啊!所以特来除鬼,匡扶…” 老妇人抬头看了看天,从早上起天就闷热得很,到这会儿,该是下雷阵雨的时候了,他家院落的上空,的确缠绕着一大块乌云。 不过,那只是因为,快要下雨了… 还没等陆九九说完,老妇人就关上了门,只留陆九九和猩红色大门面面相觑,她抬头看看天,也看到了那片巨大的乌云,而且,还感觉到了豆大的雨点,在顷刻间从那片乌云上倾斜下来。 “开门啊开门啊!”雨越下越大,陆九九在外面越敲越起劲,“你有本事惹恶鬼,你有本事开门啊!” 门终于又开时,陆九九已被雨淋了个浑身湿透,这回门内探出头来的人,不是先前那个老妇人,而是一个穿了一身蓝褂子,眉目颇有些姿色的男人。 “小道士请进来吧。”男人说,撩了撩袍子,打开门,让陆九九进去。 看这人的气势,应该是这户人家的主人,陆九九想,拧了拧道袍上的雨水,她跟着男人一路穿过种满了各样植物的院落,沿着鹅卵石的小路,进了这户人家的大堂。 一进大堂,就见一张大幅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画下还有香炉供着,想是这户人家某代有出息的祖先,陆九九在客座上坐了下来,先前不让进门的那个老妇人,端了一碗热姜汤给她。 陆九九喝了几口,觉得浑身通畅了,和男主人说,“你家有恶鬼啊…” 男主人听了直摇头,哭笑不得地答,“小道士说的是,不知小道士此次前来,能不能帮助我们收了那恶鬼。如果小道士成功收了那恶鬼,在下定当重金答谢。” “不不不,不用钱,我来收鬼,是道之所在,不为人间的钱财。”陆九九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难受得要命。 蘑菇早就提醒过她,在系统内,任务主给的一切金钱,都是不能带出系统的,她就算拿了他的钱,也不能带到现实世界去用,所以,就没有收或者不收的区别了。 小道士居然说收鬼不要钱,男主人啊了一声,一边是觉得惊奇,一边也怀疑这小道士的能力,正怀疑她是不是来自己家里捣乱的时候,小道士站了起来,拔出身上的桃木剑,对他说,“劳烦帮我准备,今天新宰的猪肉,肥的要半斤,瘦的也要半斤,还要一只活了两年以上的老母鸡,新鲜的荸荠要三两,鲜姜、黄酒、盐、酱油、香油,各要一些,哦对了,还要一把刚从地里拔起来的小香葱。顺便,你家厨房借我用一下。” 头一次听说道士收鬼要用这些的,男主人虽是满心疑惑,但想到自家这些年闹鬼闹得如此不安生,又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当下就叫了奴仆,去准备了陆九九要的这些食材,准备好了,引着她往厨房走。 大户人家的厨房,就是不一样啊!好干净,好大,各样东西都好齐全!陆九九进了他家的厨房,在心里赞叹了几声,看几个奴仆帮她把老母鸡杀了拔毛,内脏也去除干净,摆在木盆子中备用。 她向他们道过谢后,就把他们赶了出去,一个人留在厨房内,撩起了道袍袖子。 红烧鸡汁狮子头啊!那些小鬼,一定会喜欢这道菜的! 首先是要把老母鸡炖数炖烂了取鸡汁,陆九九在厨房里找了个紫砂罐子,将腹内被她塞了姜片的老母鸡放入其中,上灶炖制之前,又加了少许料酒,清水进去。 另一边,要做狮子头用的肥肉瘦肉,都切成细细的臊子,加入料酒、香油后混合在一起,要搅拌到肥肉和瘦肉都混合在一起,肥瘦相接,咬起来肉质细腻,又不肥腻,是最佳程度。 紫砂罐子炖老母鸡,时间也忒久了些,陆九九这边早已将做狮子头的肉准备好,等老母鸡炖熟,却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她无聊地坐在厨房内,手托着下巴,好无聊,为什么炖个鸡要这么久,就没有什么能加快炖鸡时间的办法吗? 在这儿干瞪着老母鸡炖熟,也太无聊了,陆九九起身伸了个懒腰,打开厨房门,准备出去溜达一圈儿。 看得出这屋子的主人很爱这些花草,连厨房前头的小院子里,也种满了各样的花草,有些看着很名贵,居然就这样种在院子里头,可见其奢侈。 她绕着厨房前头的小院走了很多圈,因为之前她嘱咐了那些奴仆,在她做完法从厨房出来之前,谁都别来打扰她,所以现在,这整个院落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厨房前头的小院走厌了,陆九九突发奇想,顺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到了厨房后头的院落中。 厨房后头的院落,很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院落中长满了一人多的荒草,透过荒草,隐隐的还能看见,荒草后头,有一个小小的坟冢。 看了那坟冢一眼,陆九九转身回厨房,老母鸡该炖好了。 第3章 红烧鸡汁狮子头(二) 紫砂罐盖一掀起,就闻一阵鸡汤香味,低头看罐内,老母鸡的皮是鲜黄色的,里头的肉,却是嫩白色,筷子轻轻一戳,就见涓涓汤汁,从老母鸡的外皮里头渗出来。 陆九九端了紫砂罐,将里头鸡汤倒出备用,看着这无用的老母鸡呆滞了几秒,快速下手掰下一只鸡腿,塞在嘴里。 果然好吃啊! 鸡腿上的肉,不会像鸡胸上的肉那么柴,也不会像鸡翅、鸡爪处,皮多而肉少。 民国时期的鸡,肉质居然这样鲜嫩,不愧是没有吃任何添加饲料的正宗老母鸡。 吃了鸡腿,肚子里饥饿的感觉消减了许多,陆九九洗了手洗了脸,回灶台边处理荸荠。 这时候的荸荠,个头居然比现在的还大,放在掌中,居然占了她手掌的一半多,荸荠的紫皮,看着油光光的,她拿刀把荸荠外头的紫皮去掉,里头白嫩又脆爽的荸荠肉,就露了出来。 荸荠切成细丁后,和先前已经处理好的肥瘦肉混合在一起,这荸荠品质实在太好,陆九九切荸荠的时候,忍不住拣了一点塞进嘴里。 很脆,甜味不是很重,是清甜清甜的,吞入肚中后,还能感觉到,那一丝丝甜味,缭绕在自己齿间。 荸荠混入狮子头中后,肉质柔软的狮子肉,咬着才会有更多的脆爽感觉,也不容易觉得腻。 在虎口间将一个个狮子头捏成型,陆九九起了火,在铁锅中倒入油。 这户人家用的油,还是这会儿流行的菜籽油,油才下锅,就闻阵阵菜籽浓香味。 菜籽油是菜籽压榨出来的,不像现在的油,大多是人工调配,没有太多香味。 油热后下狮子头,一个个她拳头大小的狮子头,在热油间翻滚,表皮被炸得金黄酥脆,让人垂涎三尺。 狮子头外皮已然成为熟了的金黄色,陆九九捞起狮子头,舀去剩下的油,倒入之前准备好的老母鸡汤,加入姜片,料酒,盐、酱油、糖,再将炸得刚好的狮子头加入汤汁等。 灶台下的柴火去除些,大火变为小火,慢慢收汁,等狮子头将汤汁都吸入肉中,就可以起锅了。 狮子头已将汤汁全部吸取,金黄色的外皮,变为红中带黑的颜色,一个个排列在白瓷盘子中,光看就知道它们是外脆里酥,油而不腻,另带些鲜脆感觉。 陆九九端了白瓷盘子,出了厨房院落,就听外头人声鼎沸,这户人家的奴仆们,几乎都出来了。 在奴仆间,拥着几个穿着高贵的人,男的是之前见到过的那个男主人,那几个打扮妖艳的女人,则是他的女人们。 啧,这个时代的男人,就是…花心啊…陆九九瞄了那几个女人一眼,发现她们虽然打扮得艳丽,脸上也涂脂抹粉的,但怎么都掩盖不了眼下的乌青,想来是连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睡好过。 “小道士,你做法,就做了这些?”自己带着一众妻妾在外头等了这么久,这小道士在厨房里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最后出来的时候,居然带了一大盘子狮子头出来。 男主人哭笑不得,深觉自己被骗了,无奈摇头,“唉,看来我家的恶鬼,是没办法去除了…” “谁说没办法去除,我这就不是要去收鬼了吗?”陆九九说,端了白盘子,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大堂前的院落中。 她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就这大堂前的院落,花草长得最为茂盛,名贵的花草,也最为多见。 那些奴仆虽然说,最常听见婴儿啼哭声的,是在后院中,但看这里的情形,那些恶鬼,白天的时候,应该就是寄居在这儿的。 只是在夜里的时候,跑到后院去啼哭吵闹。 因为一众奴仆和主人,都住在后院中,而不是在这前院。 陆九九走在前面,后面跟了一大堆奴仆,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她到底会用怎样的办法收鬼。 看她只在背上背了把桃木剑,难不成就要用那把桃木剑收鬼? “无上元始天尊啊…狮子头做好了,你显显灵啊,让小鬼们都出来吃…”陆九九把装了狮子头的白盘子摆在花草最为茂盛的一处角落中,弯下身子,嘴里念念叨叨。 她还没念完,就见一只小手从花草中探出来,快速地拖了盘子进去,从花草中,传来“卡尺卡尺”,人吃东西的声音。 白盘子再被递出来的时候,上头的狮子头已经没有了,连汤汁,都被小鬼们吃得干干净净。 啧,真是一群饿鬼。 从出生起就没有吃过东西,刚睁开眼睛看了这繁华世界一眼,就被剥夺了生命,葬入这阴暗泥土间,又是这么多的小鬼,所以怨气才会这样重。 有的,甚至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就早早地入了这无边黑暗中。 陆九九提了白盘子出去,男主人迎上来,不敢看她无故空了的白盘子,“小道士,这…这就算是好了?” “当然没好。”陆九九说,把白盘子递给他边上一个奴仆,那个奴仆早已被先前那场景吓得全身酥软,一接住盘子,就吓得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陆九九再一看,他裤子底下,已渗出了丝丝黄色液体,想是吓尿了。 “那…请问,我还应该做些什么?”男主人已经被陆九九折服,不敢再怀疑她,这会儿,就算陆九九说要收鬼,就要他自断一只胳膊,他也一定会言听计从了。 “这些花草,为什么会长得这么茂盛,我想你应该知道吧…”陆九九指着背后的花草说。 男主人摇头,“不知啊…我从小跟着母亲在外留洋,前些年父亲意外死亡,才继承了这座宅邸,之前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哦?你的父亲….” “听说是在搬去城里公寓的路上,老马突然发疯,父亲给失心疯的马…”男主人不再说了,陆九九已经明白,他的父亲,应该是想搬离这闹鬼的老宅子,结果出了意外惨死了。 “哦,那也不能怪你了….但是你父亲犯下错,也只能由你来弥补了…”陆九九顿时对这个冤大头生了些同情的情愫来,告诉他,“你家院落里的花草,之所以会如此茂盛,是因为你的父亲,将一些刚出生的婴儿杀死,埋在土下,当做肥料,供给给花草。一开始是没有什么事,后来杀的婴儿多了,怨气凝聚,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想,这些小鬼之所以这么能闹,还和一个人脱不了干系…”陆九九看向地上跪着的那个奴仆,“厨房后院埋着的那个人,是谁?” “是…是…”地上跪着的奴仆,果然是做了亏心事,才被吓成这副样子,听陆九九问他,再也不敢瞒了,将事实全盘托出,“是老爷去世前,收的一房姨太太…那年她怀了对双生子,甚是欣喜,老爷却说,双生子,更能供养他的花草,索性把她杀了,剖了肚子,把双生子,取…取…” 奴仆不敢再说了,跪在地上又哭又尿,“姨太太,不是我要杀你的呀,是老爷命令我的,我不敢不从…” 这下子事情都明朗了,陆九九点头,对一边面如死色,嘴唇惨白的男主人说,“这些天,你把这屋子里所有长花草的地方都翻个个儿,将里头埋的尸骨归葬,还有,厨房后院那具尸骨,也好好埋葬,以后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至于你那个老爹…如果你愿意把他的尸骨拿出来鞭尸三百下,再归葬,我想,这些小鬼,一定会感激你的。”陆九九笑,但知道这男主人,是绝对不会做这样在他看来,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的。 有了上回任务的经验,这回任务完成后,陆九九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这户人家里头住了下来,看着他们收拾尸骨,安葬无辜惨死的孩子,和姨太太。 “鬼作恶,尚可收,人作恶,就…” 收拾尸骨的场面实在残忍,陆九九不忍看,很多时候都躲在男主人给她准备的客房中。 这天,男主人手下的奴仆,将厨房后院中的尸骨也安排妥当后,陆九九听到了系统传来的“任务完成”的提示声。 傻乎乎的大蘑菇从提示框下滚出来,兴奋地冲她摆手,“九九!九九!这回的任务做得好,居然有500点数!你真是孺子可教啊!” 陆九九也很兴奋,500点数,她可以和系统兑换很多东西了! “但是如果你让那男主人把他老爹的尸体拖出来鞭尸,说不定能得到1000点数!”蘑菇蹭着陆九九的胳膊,翻过身来捧着自己的肚子叹息,“可惜啊可惜…” “我总不能逼男主人干这样的事吧,毕竟在他看来,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现代人都不一定会这样做,更别说是民国的人了。”陆九九嘟囔,按了“返回”,身侧的民国客房情景,又如之前一样颜色褪去,变为一片五色斑斓,再是眼前渐渐变清晰,她又回到了出租屋中。 看手表,时间才过去了半个小时,而在系统中,她其实渡过了最少有半个月的时间。 跟系统兑换了些面包之类的吃食,摆在父亲床边的小桌子上,陆九九换上校服,看看时间,该上学去了。 第4章 银耳莲子羹 拐过几条泥泞的小路,再经过一个城中村,高楼大厦下掩映的那座门庭破败的学校,就是陆九九就读的高中。 她是这个学期才来这个城中村高中读书的,家里本来存款就不多,父亲重病,不能再收妖鬼,家里失去了唯一经济来源,她也再上不起以前那个收费高得要死的私人高中。 这城中村高中的学生,大多是附近农民工的子女,一个个成绩差得不行,来学习,纯粹是混日子的。 陆九九在以前那个高中,是一枚实打实的学渣,她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女承父业,捉鬼收妖的,所以从没好好学习过。 但是也没跟父亲学习过怎么收妖鬼,要不是这系统砸到她头上,她估计这辈子都和收妖鬼这样的事情无缘。 “九九,这是你的早餐!” 陆九九进了教室,班长楚然就把她的营养早餐递给了她,陆九九微笑接过,打开面包咬了一口。 她之所以愿意在这儿上学,不仅仅是因为这学校学费低,还因为,这学校总能受到外界的救助,学生们的三餐,基本都是免费的。 而且,这儿的同学,明显比以前那个学校的同学们和善很多,她想这大概是因为,这些同学,并不知道她是个阴阳师的后代。 “唉,九九,听说你爸爸是个阴阳师,能抓鬼的那种。”陆九九早上才觉得学校里没人知道她父亲的身份,下午楚然就神秘兮兮地蹭到了她身边,递给她一颗茶叶蛋。 楚然这绝对是有求于她了,连这么贵的茶叶蛋都送她,城中村的人根本没几个吃得起茶叶蛋的好吗?! “不是啊...”陆九九觉得还是不承认比较好,毕竟阴阳师,收妖鬼什么的...一般人好像不是很能接受。 一般人连接受这世界是有妖鬼存在的都难啊!更别说是阴阳师这样的存在! “那真是可惜了...”楚然看着陆九九把他给她的茶叶蛋三两口吞进肚子里,“我家最近老是遇到怪事,我妈说很可能是家里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了...” “什么怪事?”出于职业惯性,陆九九问。 “就是家里的菜地,最近不管种什么都会死。”楚然扶着额头,好似很痛苦,“你也知道我家是卖菜的,这段日子,家里菜地里的菜,总是不明原因地死亡,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就完了....” 楚然越说越痛苦,几乎要哭出来,陆九九知道他家的不容易,但也不能一下子就推翻自己之前说的话,之后拍拍他的肩,以表示自己对他的安慰。 “九九,有任务,有任务!” 这高中没有晚自修,陆九九在学校吃了晚饭就准备回家,大蘑菇在半路蹿出来,喊着有任务要做。 而且这次的任务主,家里比较拮据,所以一切要用到的食材,都得她自己准备。 这也...陆九九挠头,意思是她用自己前几个任务攒的点数去换食材,然后做任务? 这样的话,一弄不好,她就很可能亏本啊! 但有了任务总不能不接,陆九九点开任务表格,粗略看了一下大概,越看越觉得熟悉。 菜地里的菜无故死亡... 这不就是楚然跟自己说的,他家的情况吗?! 她越想越不对,总有一种自己没几个小时前跟楚然说的谎话,就要被揭穿了的感觉... “九九,没想到是你!我就知道你不一般...” 回家换了道袍再出发去任务地点,眼前才清晰起来,就见到楚然一张兴奋的脸。 “所以,九九你在学校的时候不和我说实情,是怕被什么妖鬼报复是不是?!唉,你爸爸呢?他怎么没来,他不是阴阳师吗?” 陆九九一脸黑线,懒得和楚然解释,在他家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他家的菜地,就在木屋后头,不大不小的一片,土质看着不错,也不会有缺少光照之类的事情。 只是... 她走到菜地边一棵需要三人环抱的大樟树边,问跟着她的楚然,“这棵樟树,很早以前就在了?” “是啊!听说我和爸妈从乡下搬来这里前,这棵大樟树就在这里了。以前爸妈为了在木屋后面开垦菜地,尝试过砍了这棵大樟树,就是这树太大,一般锯子动不了它,才放弃了。” 陆九九听了点头,绕着大樟树转了几圈,果然在树干底下看到一处不大明显的疤痕,应该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看这樟树的大小,起码已经成精了,陆九九不知道该给这只樟树精,或妖做点什么吃,觉得应该尊重人家自己的意愿,问问它看。 上次任务的500点,兑换面包花了100,现在还有400点可以用。陆九九打开了兑换一栏,用300点和系统换了个“耳听万物”的技能。 “树精,你想吃什么?”有了这技能,和樟树聊天什么的,简直不在话下。 “我不是树精!我是树妖!”早已修炼成妖的樟树妖表示不满。 “你想吃什么?”陆九九继续问,是精是妖她完全不在乎好吗?!只要快点说要吃什么,好让她完成任务啊! “银耳莲子羹!”樟树妖说,“我要吃银耳莲子羹!”而居然对为什么突然会出现一个问它要吃什么的小姑娘,丝毫不感到奇怪。 银耳莲子羹是吧...陆九九点头,用80点和系统换了一些银耳,还有莲子。 “楚然同学,请借我你家...厨房...一用...”陆九九在使用系统,以及和樟树妖对话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楚然,已经被眼前这神奇一幕,惊得晕了过去。 此时正躺在泥地上,双眼紧闭,只有呼吸还是正常的。 啊....真是脆弱... 陆九九摸了摸楚然脖子上的大动脉,确认他只是晕过去了而没有大事,把他拖进了他家屋子里某一张小床上。 转身看了看,他家的情况,不比她家好一点,根本没有厨房可言,只有在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煤气炉,还有一个高压锅。 高压锅,做银耳莲子羹正好。 陆九九把银耳和莲子洗净了,银耳用冷水泡发,放进高压锅里,煮了第一遭。 待高压锅内气体都散后,她正准备将里面的羹煮第二遭,樟树妖偷偷从屋外溜了进来,“我想加点枸杞,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陆九九点头,用剩下的20点换了一些枸杞,和白糖一起放入高压锅。 第二遭也滚了,银耳和莲子,已被压得熟透了,银耳羹的汤,也由之前的清澈透明,变为有些粘稠的感觉。 “你吃吧。”陆九九舀了一碗银耳莲子枸杞汤给樟树妖,樟树妖却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要枸杞!我不要枸杞!” 陆九九:.... “可是你刚才说要枸杞啊!” “我现在不要枸杞了。”樟树妖答得理直气壮。 陆九九只好用筷子把银耳莲子羹里的枸杞去掉,但还没去除干净,樟树妖又换了主意,“不不不,我还是吃有枸杞的银耳莲子羹吧!” 陆九九低头看被她扔进垃圾桶的枸杞。 摔!枸杞都被拣得差不多了才说,这樟树妖就是故意跟她过不去是不是? “你到底要吃有枸杞的还是没枸杞的?!” “我想想...有枸杞的话,银耳莲子羹味道会好一点,没枸杞的话,其实味道也差不多...这样吧,你先让我想个二十年,我再跟你说好不好?” 陆九九伸手把樟树妖一根靠近地面的树枝折了下来,在膝盖上“啪嗒啪嗒”折成好几段。 搞什么?想二十年?!这树妖是不把她的时间当世界是不是? “哇,你好凶!”樟树妖被她吓到,更加不敢做出选择了,“我不要吃了,我什么都不要吃了!” 陆九九发现对这樟树妖,还是武力比较能解决问题,于是掰住他另一根树枝,问,“那你以后还害不害这户人家种的菜了?” “当然要害啊!他们家每天都我浇粪水,臭死我了!只有我把他们家种的东西都弄死,他们才不会往这儿浇粪水!” 陆九九掰下了他另一段树枝,在手里“啪嗒啪嗒”折成好几段,“你再说一次试试,你再说一句还害试试?” 樟树妖看着自己的树枝在陆九九手下,被掰成一段段的,吓得整棵树抖起来,“我...我错了...姑奶奶...我再也不敢了,以后他们就算是往我头上浇粪水,我也不敢了...呜呜呜呜,你不要折我的树枝了,很疼的!欺负我现在还不能化为人形是不是?!等我化为人形,第一个就把你吃了...” 陆九九扔掉手里的树枝,握住他的树干,“你再说一次?吃了谁?” “不不不!不要啊!谁都不吃!什么都不吃!我只吸取日月精华啊!” “好,这样子才对。”陆九九满意了,松开手,等听到系统传来“任务失败”几个字的声音时,再想到自己还真的在这树身上亏本了,气得差点揍这选择困难症的樟树妖。 她要离开时,楚然也醒了,乍呼呼地看着陆九九,出去看自家菜地里的菜,已经恢复了生机,激动地只差给陆九九跪下叫声姑奶奶。 陆九九告诉他,以后给家里菜地施肥的时候,尽量用化工肥,就出了他家门,往自己家里赶。 “没想到啊...任务居然失败了...这次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啊...就是煮个银耳莲子羹。”蘑菇浮在半空中,和陆九九说话。 “食物是简单,妖物不简单啊!谁知道遇到个选择困难症的樟树妖!”陆九九叹气,和系统兑换了“耳听万物”的技能后,她发现她现在不管是什么在说话,都能听得见,听得清楚。 连人心里说的话都能听见,这真是...别人在她面前毫无*可言啊! 而且这技能,居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城中村的治安不好,特别是天黑的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晃悠,陆九九走在一条路灯常年被混混打烂的小路上,迎面遇到了几个混混。 “哟,小妞长得不错啊,来陪大爷玩玩儿?” 十个混混,九个遇到女孩子时,都是这样的说辞。 陆九九觉得无聊,和他们面对面看着,听到这个跟她说话的混混身后,一个小混混在心里念叨着,“大哥这是干什么呀,这么个还没发育好的小姑娘都要调戏,不是说好去唱歌的吗?大哥一唱起歌来就停不下来,到时我就可以脱身了。嫂子还在酒店里等我呢...可别让她等急了...” 小混混拿出手机来,心里边念边给他心里的那个嫂子发短信,“嫂子,我和大哥巡街呢,马上就来啊,你可别急,木麻,等我,么么哒。” “发什么呆啊,愿意不愿意,倒是说句话啊!”对陆九九的沉默,大哥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摸陆九九的脸。 陆九九后退一步躲开了,伸出手,指着大哥后面那个混混。 “他要睡你女人,证据就在他手机里。” 这大哥先是愣了一下,之后立即转身,从小混混手里夺过手机,看了一眼,一拳头砸在小混混身上。 “好啊,我早就知道你和那个女人不对劲,今天居然欺负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看我不打死你!” 好了,可以脱身了。陆九九看了一眼混成一团的几个混混,换了条路,赶紧往家里赶。 第5章 凉拌金针菇 “唉,蘑菇,咱们这样不行啊!做成功了两个任务,失败了一个,积攒的点数就全没了。” 还没到家门前,陆九九就停了下来,对跟在她身边,唱着“闪闪红星向太阳”的蘑菇说。 “陆九九同志,我早就发现你犯了这个错误了!”蘑菇不唱歌了,顺着陆九九的腿往她肩膀上爬,“其实我们不用每做完一次任务,就回一次现实世界的。系统内的时间,对于现实世界来说,几乎是固定不动的,你看上次,我们在民国停留了将近半个月,现实世界才过去三十分钟。” “所以…你的意思是?”陆九九问,“我们干脆不要回现实世界了,只要在系统里做任务就好?!” “对啊对啊!你这个小同志,觉悟还是挺高的嘛!”蘑菇点头,“让我来看看,现在有没有什么任务需要做的。” “还真有一个,你看看。”蘑菇把任务表格给陆九九看。 陆九九点开了,这回的任务主,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职业是健身教练,身高体长的,看着很威武。 但这样一个人,最近因为一个鬼寄居到了他家里,精神有些恍惚。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去上班了,也没有出过门。 “每次上厕所的时候,总感觉马桶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抓自己的…”陆九九读着任务表格上的任务主症状,读着读着感觉自己身上有一个叫“节操”的东西,嘎嘣一声,掉到了地上。 而且碎了。 “抓他的唧唧?” 不知道为什么,陆九九有点想笑,“我怎么感觉,他是遇到了一个,喜欢戏弄人的女鬼?” “可不能这么早就下结论,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蘑菇说,替陆九九按下了任务开始按键。 这个健身教练住在一幢豪华的别墅中,别墅门前是一块大草坪,有一些大狼狗在上头嬉戏,一见陆九九过来,就摇着尾巴冲她撒娇。 有一只狗,甚至想扑到陆九九身上来。 陆九九表示,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狼狗。 狼狗什么的,难道不应该是对陌生人凶巴巴的吗? 这里养的狗,居然有十多条之多,陆九九迈过几只躺在地上休息的狗的身体,走到了别墅大门前。 她的拳头才刚扣到大门上,其中一只狼狗就猛烈地叫了起来,其他狼狗也跟着它,发出惨烈的嘶吼声。 陆九九听着它们说的话,脸色渐渐凝固起来。 “有人吗?”陆九九敲门,“我是一个小道士,经过这里,看到宅子里头,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特地来收鬼!” “有人吗?请开一下门,如果今天不把鬼收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里头的主人,你现在很危险啊!” 陆九九喊了很久,别墅大门还是纹丝不动,里头也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人也没有。 有只狼狗冲别墅另一个方向叫了起来,摇头摆尾地好像在引领陆九九过去。 陆九九看向它叫的方向,那是别墅的侧门,一整扇玻璃门开着,透过玻璃门,隐隐约约的,仿佛能看到有个人身材姣好的男人,光着上半身做菜。 陆九九差点流鼻血。 因为那男人的腹肌实在太好看,她想这应该就是那个任务主。 “你好!我是一个小道士,你家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陆九九走到那玻璃门前,探着脖子往里头望。 里头正在煎肉片的人,被她吓了一大跳,手上平底锅没有握好,里头的肉块,掉到了地上,鲜红的一片,还没有煎熟,甚至夹带着一些血丝。 “我没有请道士啊…”任务主说,蹲下身体把肉片捡起来,皱眉翻看几下,觉得不能再吃了,扔进了垃圾桶。 “是我自己来的,我看到你家,有不干净的东西,所以特地来去除它。你放心,我不会收你钱的,这是我们做道士的道之所在。”陆九九看着任务主从冰箱里拿出另一块干净的肉片,注意到,冰箱里有许多这样的肉片冻存着,几乎片片大小一样,厚度差不多。 “你最近上厕所的时候,是不是总感觉,抽水马桶里有一只手,在抓…额….你的唧唧?”陆九九问,任务主处理肉片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陆九九,“你真是来,帮我驱鬼的?” 他打开了玻璃门,抽出一张椅子来给陆九九坐,“小道士请坐,请问我这里的那个不干净的东西,要怎样才能去除?” “能带我去看看那个抽水马桶吗?”陆九九问,任务主点头,领着她进了一个卫生间,指着一个抽水马桶,“就是这个。” 陆九九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殊的,又问,“你是这房子的原主人?” “是。”任务主答,“所以我才奇怪,怎么会惹到脏东西,这屋子,我不久之前才搬进来的。” 陆九九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出门的时候,注意到,卫生间边上的垃圾桶里,居然有一套女性化妆品,而且明显是用过了,但还没用完的。 奇怪的是,梳妆台上,只有一块男式毛巾,牙刷牙杯,也只有一套。 走过玄关时,明显看到,那里只有几双男式皮鞋,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女性生活过的样子。 “能借你家厨房用一下吗?我马上帮你把鬼驱除。”陆九九转身对任务主说。 “真的是鬼?好…好可怕…小道士,我问你,那鬼…是男是女?” “是男。”陆九九答,那任务主脸上的神情,才安稳下来,默默地引陆九九进了厨房。 厨房冰箱里几乎各样菜式都有,陆九九找到了一些金针菇,还有这男人煮了却没吃的一只鸡。 金针菇过水洗净,水煮沸,加盐,将金针菇在沸水里焯过一遍,无需太久,过一下热水即可捞起来,否则,金针菇容易塞牙。 焯过水的金针菇摆进了盘子后,拌入香油、辣油、压得细碎的花生米,黄瓜丝。再将鸡胸脯上的肉,撕成细细的丝,同样拌入金针菇中。 最后淋上一点香醋,撒上小香葱,一盘清爽可口的凉拌金针菇,即刻出现在眼前。 “做…做菜?小道士,你家师傅是这么教你驱鬼的吗?” 陆九九答我没有师傅,端了凉拌金针菇走进先前那个卫生间,一股脑将凉拌金针菇倒下去,没有按抽水键,却见抽水马桶底部的水,一点点减少,仿佛有谁在底下把水抽去了。 凉拌金针菇,随着抽去的水,消失在马桶间。 任务主看得目瞪口呆,陆九九拍了拍手,“好了,这鬼,以后不会再来叨扰你了。” “真的?”任务主上下看看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小道士,觉得她不大可信,“道士驱鬼什么的,难道不用做法吗?” “做了啊,我刚才不是在你眼皮底下做了法吗?” “可是你那是…做菜啊…”任务主实在不能相信,往马桶里倒一盘金针菇,就能驱鬼了。 “是真的。”陆九九说,“不信的话,你听我给你解释,这鬼是怎么缠上你的。” 任务主点头,“你说。” “这鬼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大概是一个潜藏在地下水道的鬼,某天无聊逛到了你这儿,看你…额…”陆九九低头瞄了他裆部一眼,“你懂的…所以心生嫉妒,总是想挠你的…以宣泄自己的不满。” 其实那鬼应该是某个被切了唧唧的男人,在游荡过程中,无意间进了这户人家的下水道,正好看到这男人在上厕所,一时心急,也可能嫉妒,就做了这样的事,且缠着这男人不肯走了。 至于为什么他会“无意间”进入了这户人家的下水道么… 陆九九抬头看这房子的天花板。 是这里阴气太重了。 “好了,我走了,你放心,我驱鬼从来都是一次成功的,那鬼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就算有,那也一定是别的鬼。” 任务主送陆九九到别墅大门口,一路拧着脸,听到陆九九说别的鬼时,一下吓得差点被地上躺着的一只狼狗绊倒。 “你,你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再会!”陆九九说,快步走过被几只狼狗挡了的小道,到了别墅区外边的公路边。 “九九你好坏!居然做凉拌金针菇给那个鬼吃!”大蘑菇慢悠悠地从她身边的一片清明虚无中钻出来。 陆九九笑,“那个恶鬼,自己没有的,不就是这玩意儿吗?我是给了他,他最急切需要的东西。” “陆九九同志,你的思想有待指正啊!来,我给你看看,你的节操还在不在。”大蘑菇往陆九九身上爬,又义正言辞地和她说,“我可得告诉你,这恶鬼很生气,这回任务,你可能得不到太多的点数。” 陆九九点头,这是她意料之中的,这恶鬼好没道理地缠着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人,她也没必要去折腾任务主,来使恶鬼给她较多的点数。 在这事儿,该被折腾的,实在是这个对自己某样玩意儿不满意,(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否则怎么可能那么死乞白赖地一有机会就去碰人家的?),就去缠着别人,给别人制造不愉快的鬼。 只是…那个男人… 陆九九走到了路边一个公用电话亭边,拨了号码。 “歪,110吗?我要举报一个人杀人藏尸。” 第6章 手酿米酒 警察在三十分钟后到来,带走了正在别墅里吃煎人肉的任务主。 陆九九想起了她敲门时,那只狼狗跟她说的话。 “又有骨头啃了。” 喂!为什么要和她说又有骨头啃了啊?!难不成你们想啃我的骨头?! 也知道它们为什么一开始对自己那么热情了。 ——谁会不对自己的食物热情啊! “九九,这是你这次任务获得的点数,1001点!”蘑菇给她看显示框。 陆九九惊讶,“怎么这么多…那个躲在抽水马桶里的恶鬼,不是很不满意吗?” “是啊!但是这1000点数是那个被任务主杀了的女人给你的,还有那个一点…才是那个恶鬼给你的。” “哦。”陆九九点头,这样子才正常嘛,她才不相信,那个恶鬼,会良心发现,给自己那么多的点数。 “没想到这任务里还有个额外任务,有种捡到宝的感觉。”一下子得到了这么多点数,陆九九心情很是激动。 “又有任务了!”陆九九刚收了点数,蘑菇就叫着点开了任务表格。 任务表格空空荡荡的,居然丝毫没有提及此次任务主遇到的事情,以及症状。 任务表格上只有五个字。 有只九尾狐。 “你好…请问…”出租屋的大门开了一条缝,陆九九从缝隙里望进去,见沙发上躺了一个清瘦的男人,她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子,因为他在脸上,罩了一个白色的面具。 长耳朵的那种,真是恶趣味。 “我是一个小道士….”按照之前的套路,陆九九得进去和任务主介绍自己,然后说出任务主最近遭遇的奇怪事,博取他的信任,随后驱除恶鬼。 可是这会儿,她除了知道这任务主是被一只九尾狐缠上了,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陆九九轻手轻脚走到了任务主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好…” 那任务主却像见了鬼似的,“啊啊啊”大叫一通,从沙发上翻身下去,躲到了沙发后面,只露出一点点头发。 陆九九爬到沙发上戳他的头发,“请问你…” 任务主又是一通乱叫,搞得陆九九以为自己身上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可以借他家的镜子照了一照,却是什么都没看到,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那这任务主是在害怕什么?被九尾狐迷惑心志了? 陆九九转身回到任务主所在的客厅,看他还躲在沙发后面,只是头露出了许多,看着门口的方向。 陆九九看过去,那里站了一个送快递的,手里捧了个箱子,正在敲门问有没有人在。 “帮,帮我签收一下….”任务主明明在家,而且从这儿到门口,不过二十来步路,任务主却不肯自己出去,陆九九觉得奇怪,但看在他是任务主的份上,还是出去帮他签收了快递。 快递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陆九九把快递放到沙发上,“快递在这儿了,这位先生,请问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比如…长了九条尾巴的狐狸?” “没,没有…”任务主说,人也不从沙发后面走出来,就这样伸长了手,从沙发这一侧去掏那一侧的快递。 陆九九把快递递到了他手边,看他三两下撕了快递,里头是一袋糯米,还有几包酒曲。 “能帮我做这个吗?”任务主说,把快递里头的说明书甩给陆九九。 陆九九拿起来看,说明书上是“如何自制甜酒酿”。 做甜酒酿? 陆九九也是摸不着头脑,想着反正什么线索都没有,蘑菇也没跟她说,这次任务需要自己兑换食材什么的,眼下又有现成的食材,她索性就做这个吧。 糯米洗了,需要再浸泡一到两个小时,期间陆九九一直在厨房呆着,任务主就呆在沙发上,不时偷瞄陆九九一眼。 陆九九几次发现他在偷瞄自己,回瞪了过去,却又见他低着头,面具下的脸,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糯米泡发后可以下锅煮,陆九九以前见人做过甜酒酿,知道做这甜酒酿,煮饭时,水要加少些,不然糯米黏了,酿出来的酒,容易发酸。 电饭锅煮熟糯米倒很快,陆九九把水把握得还算好,煮出来的糯米,颗颗晶透饱满,又粒粒分开,单吃糯米会觉得硬,做甜酒酿,却是最好的程度。 按照说明书上的比例,将酒曲碾压成细末,陆九九在厨房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个大些的白瓷碗。 刚煮好的糯米用凉水冲凉,沥干了散在一边,用木勺子,将酒曲和糯米,充分混合搅拌在一起。 最后搅拌好的糯米,散发着淡淡的酒香气,那是酒曲的味道。 “是挤压成这个样子吗?” 说明书上有酒酿最终成型时的样子,陆九九照着上面的步骤,把混了酒曲的糯米,一点点按压在瓷碗中,说明书上说要按得结实,按压成馒头形状,还要在馒头最上头,挖一个直达碗底的通道。 最后是往酒酿中间空出来的那地方,加上一勺清水,只要温度适宜,不用多长时间,这酒酿,就能出又香又甜的甜米酒了。 “做好了。”一切都已做好,陆九九拿了瓷碗,走到任务主身边。 任务主一看到那瓷碗,就扑了上来,把瓷碗抱在怀里,低头贪婪地闻酒曲的味道。 陆九九看着这任务主,有点懵,以前每每做好了一道菜,就是妖或鬼被收的时候了,可是现在… 她越看眼前这任务主,越觉得不对,循着房间里一丝丝不大对的味道,走进了屋内一个小房间,赫然见床上躺了一个男人,一只鞋子穿在脚上,一只却脱了。 那股不大对的味道,就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陆九九惊了一下,以为他死了,再走近些看,原来是睡着了,那股不大对的味道,是这男人的脚臭味。 她捏着鼻子出了房门,看向沙发上躺着的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难不成是….这人才是任务主说的九尾狐,她从一开始就把任务主和要收的妖弄混了。 耳边传来系统“任务失败”的提示声,陆九九扶额,看大蘑菇叹着气从地上钻出来,“哎呀九九,又失败了。” 陆九九继续扶额,“我也不想的…怎么这些妖,都这么难收啊…”她想起那个选择困难症的樟树妖。 “妖比鬼复杂,心思多。”大蘑菇说,“走吧,我们执行下一任务去,这个九尾狐,以后有缘再来收他。” 陆九九点头说好,和大蘑菇准备走,却见身后的九尾狐踉踉跄跄地抱着瓷碗跟了上来。 这时大蘑菇正好按了下一任务的键,没有看到这只扑上来的九尾狐。 陆九九感觉到身上一重,转头看,是那只九尾狐,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系统已经启动,眼前的情景,发生急剧的变化,陆九九看着眼前一派和之前出租屋不同的涟漪山间风光,和大蘑菇面面相觑。 “把这九尾狐给带来了,大蘑菇,怎么办?” 大蘑菇抱住自己的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让我一个蘑菇自己静一静。” 第7章 血桂藕糕(一) 眼前湖光山色,山青水绿,河畔边一溜儿长了一串儿杨柳,杨柳垂条万丝,都朝着如镜的水面生长着。 湖面上游船如织,不时能看到穿着华丽的女子,在船头采莲嬉笑,咿咿呀呀的歌声,软软糯糯地传到陆九九耳朵里。 陆九九觉得眼前的景色有点眼熟,打开任务表格看,果然是在西子湖畔。 这回的任务主,是一对夫妻,时间在南宋。 这对夫妻中的丈夫,是一个书生,如今在西子湖畔的一家书院里做教书先生,赚的银子虽然不多,却能基本维持家里的生计。 妻子的身份,则很不一般。 她是一个从良的青楼女子,曾经艳压群芳,朝廷许多有名的士大夫和官员,都曾想纳她为妾,甚至有人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休了妻子,应许她,只要她嫁进门来,就让她做主母。 但是都被这青楼女子回绝了,她最终嫁给了这个穷苦书生,还在三年前,为他生下了一对双生子。 如今两个双生子都已三岁了,因了青楼女子和书生两个人都面貌绝佳,两个双生子的长相,也在普通人之上。只是这两个双生子,天生智力上有缺陷,到了三岁还不会开口说话,也不能行走,每天只知痴傻呆笑,甚至吃东西,还都吃着米粉之类不用细嚼的流食。 陆九九看了任务表格,心里有了一些想法,转身去看大蘑菇,大蘑菇仍旧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我要去见马克思,我居然让一只妖进入了系统,我对不起造物主,对不起上帝,对不起观音,对不起安拉,我要去见马克思….” “大蘑菇…”陆九九看他这样愧疚,想上去安慰他一下,却见他猛地站了起来,把身边一只全身白毛的九尾狐,扔到了陆九九身上。 “九九!他现在妖力不高,不能经常化为人形,刚才你看任务表格的时候,他变回狐狸了!这只妖,就托你照顾了!好好完成任务,再见!” 陆九九愣愣地看着大蘑菇凭空消失在自己眼前,自己的怀里,又多了一只闭着眼睛睡大觉的九尾狐…. 怎么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啊?! 狐狸的皮毛是纯白色的,眼睛细长细长的,仔细看能看到密如羽扇的睫毛。 还算是一只长得过得去的萌宠。 到底是只九尾狐,把他随意丢弃在哪里,可能会危害一方无辜的百姓,陆九九想了又想,掂量了这只九尾狐的重量,觉得也不大重,索性摆在自己肩膀上,让他做自己的肩部挂件,朝湖边上几座用竹子搭起来的简陋屋子走去。 那几间竹屋子,就是任务主住的地方。 现在是大中午,天还早,男主人应该在书院里教书,还没有回来。陆九九走到竹屋前,果然看到屋子前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一左一右一个孩子,正在给他们喂食。 这个女人的长相,实在是不一般,虽然现在穿的是打了好些补丁的破长袍,头发也只用一根竹筷子簪起,但陆九九能想到她穿上丝绸衣服,抱着琵琶,在众富家子弟前大放光彩的样子。 而现在,她却是一个每天要为明天吃什么忧愁,为自己的孩子忧愁的普通农妇。 竹屋子前头是一块菜地,上头是种了不少菜,但活的少,死的多,地里流动着污水,足矣把活着的菜苗也淹死了,陆九九觉得住在这竹屋子里头的两个人,以前一定都是富贵惯了的,不然不会把菜地弄成这副德行。 “你好…”陆九九走到菜地围栏前,轻叩木柴门,以引起里头女人的注意,“小道今日刚刚下山,见这里阴气凝聚,想是有秽物作祟,所以特来作法….” 里头的女人被陆九九吓了一大跳,第一个动作就是撩起自己额边凌乱的头发,咧了咧干燥的嘴唇,“小道士快走吧,我家付不起你作法的钱。” “小道不收钱的。”陆九九说,摇了摇木柴门,“能让我进去吗?你家被秽物缠得紧了,再不除就来不及了,请让我进去吧。” 里头的女人听了只摇头,索性抱了两个双生子,要往竹屋子里头去,陆九九无奈,只好喊她的名字,“盛秋姑娘,难道你想自己的两个孩子,一辈子都这么痴傻下去吗?” 女人停了下来,转身看陆九九,“你怎么知道我….” “这世上没有小道不知道的事情。”陆九九觉得能唬住这个女人,就只有糊弄玄乎这一个办法了。 果然那女子开始犹豫了,上上下下把陆九九打量了好几遍,问,“小道士肩上的是什么?” “是刚收的九尾狐,你不要怕,他已经被我定住了,不会害人。” 许是被陆九九肩上的九尾狐唬住了,盛秋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过来给陆九九开了门,请她进屋。 “请问小道士有什么办法治我这两个苦命孩子的病?” 进了屋,盛秋给陆九九上了一碗茶,这茶是这儿最次的茶,喝着一股苦味,陆九九才喝了一口,就被呛到了,咳嗽了好久才缓过来,对盛秋说,“你这两个孩子,其实天生是正常的,只是后天被恶鬼蒙蔽了他们的心志,才会痴痴傻傻的。” 盛秋听了只皱眉,“真的?” “不信我把恶鬼引出来给你看。”陆九九答,取了身上的桃木剑,剑柄在两个孩子额头上掠过,两个孩子的额头,立即浮现出两块黑色印记来,吓得盛秋当场跪下,求陆九九赶紧作法,去了那个缠着她两个孩子的恶鬼。 “这我自有办法,就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陆九九扶起盛秋,其实刚才是她弄虚作假,那把桃木剑的柄上被她描了些炭黑,刚才她轻轻碰到两个孩子的额头,炭黑就染上去了。 但恶鬼就寄居在两个孩子体内,她可不是瞎说的。 陆九九说作法需要一段时间,这些日子,她要暂时寄居在她家,盛秋担心两个孩子,对陆九九也信任了一些,自然说好,看天色将晚,就拜托了陆九九照看她两个孩子,她要去东家借些米来煮饭。 盛秋出去借米的时候,陆九九盯着两个孩子混沌的眼睛,仿佛间看到盛装打扮的盛秋,穿了一身红衣,在花会上顾盼生辉,惹得无数才子倾倒在她红裙下。 幻觉消失,陆九九继续看着两个孩子,见双生子的眼睛忽然变成全黑了,眼白霎时间消失不见,两个孩子一起发出嘹亮的啼哭声,声音响彻整个竹屋子。 “原来你的怨怒已经这么深重了。”陆九九把两只手放在两个双生子额头上,双生子慢慢恢复了平静,“你放心,你要吃的东西,我会给你做好的。” 盛秋的书生丈夫叫叶青,陆九九在竹屋子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样子,才见同样一身打了许多补丁的叶青,搂着盛秋进了竹屋。 陆九九看到盛秋看自己时,脸上带着些许红晕,也许是觉得丈夫在他人面前这样搂着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叶青倒是大方客气,对陆九九做了一个揖,道,“先前的事已经听夫人说过了,两个孩子的病,就劳小道士费心了。” 陆九九点头,“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们两个孩子的。” 晚饭吃的是白饭配小院里的蔬菜汤,油水少,盐也很少,陆九九看他们夫妻两个吃得那么满足,也不好意思不吃,只是绿绿的汤水拌饭,味道实在是不行啊… 有种池塘里的绿水配白饭的感觉… 陆九九越想越觉得恶心,索性闭上眼睛,强撑着把碗里的饭拨进嘴里,大嚼了几下,问叶青,“请问,这里哪里能摘到血桂?” “血桂?”叶青和盛秋都惊了一下,盛秋索性低下头,眼里竟然有眼泪淌出来。 “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后山上。”叶青想了想答,“那里有几棵血桂树,但是现在还不到秋天,桂花还未开,小道士去哪里做什么?” “自然是去摘桂花了。”陆九九答,“你们两个孩子的病,吃了我做的血桂藕糕,就会全好了。今天太晚了,明天劳烦先生,带我去那里的后山上摘桂花吧。” “可是现在时节不对啊…”叶青唠叨了几句,但看陆九九神色不像是开玩笑的,又担心自己两个孩子,只好答应,“那好,明天小道士先在这里等在下,等在下去和书院休了假,再带小道士去后山。” “好。”陆九九点头,站起来问,“请问我在哪里休息。” 盛秋这才抹了眼泪,放下碗筷,领陆九九去了两个孩子住的房间,“家里能住的地方不多,小道士委屈一下,就和我两个孩子一起睡吧。” 陆九九看看那张铺在地上的破旧的毛毯,再看看两个躺在摇篮里的孩子,“好,今晚我就睡这儿吧。” 盛秋出去了,这屋子里面没有烛火,陆九九坐在毛毯上,靠着墙,远远地看着竹摇篮里的两个孩子,居然一点睡意也没有。 肩膀上传来一阵阵瘙痒,那九尾狐,居然醒了,睁着惺忪的眼睛,跳下陆九九肩头,在整个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跳上竹摇篮看两个孩子,回到陆九九身边,轻声说,“这个恶鬼很凶险啊。” 陆九九点头,“我知道。” 他又说,“外面那两个,不是什么好人。” 第8章 血桂藕糕(二) “小道士师从何处?” “小道士这么好的样貌,怎么就去做了道姑?在下不才,倒是认得几个贵人,小道士要是不嫌弃,可以上门拜访,他们肯收留小道士也不一定…” 上后山的路上,叶青唠唠叨叨地和陆九九说着话,陆九九特意和他隔开了一米远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山路往后山顶上走,却还是挡不住叶青的“热情” 。 “没有师傅,云游四海,先生多操心了。”陆九九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的问题,抬头看山上那座寺庙更加的清晰了,加快了步伐,往上走去。 山上这庙看着并不大,香客却很多,就是现在这样平常的时候,也都是前来朝拜问签的香客,就更别说是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了。 这庙和许多庙一样,庙前有一棵硕大的老树,树上挂满了红绳,也不知是哪些痴男怨女挂上去的。 陆九九听着那老树抱怨这些人总往自己身上挂红绳,弄得自己浑身痒痒,都挠不到,真是气死它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替他把最靠近他精魄处的一挂红绳解了下来。 “好,感觉好多了,小道士费心了!”去除了那挂红绳后,老树觉得好多了,和陆九九道谢。 陆九九摇头说不用,打开自己手上的红绳看,这挂红绳里头包裹着一张纸条,纸条年月已经有些久了,字迹不大清楚,但粗看看,还是能看得出上面写的是什么的。 在这姻缘树上挂红绳祈福的,当然是痴男怨女了,陆九九拿起纸条仔细看,在上头看出了两个人的名字。 “叶青、盛水。” “多谢。”这挂红绳取得倒是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棵老树在帮自己,陆九九和老树道了谢,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找不到那几棵血桂树。 正巧叶青气喘吁吁地从后头追了上来,“小道士,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山路崎岖,走这么快容易扭到脚!” 陆九九回头看他,等他喘过气了,问,“请问,那几棵血桂树在哪里?” “就在这树后面,来,我带小道士过去。”叶青说,上来就抓住了陆九九的手,牵着她往寺庙后走去。 叶青力气太大,陆九九用力甩了几下手,都没甩脱,只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心想自己力气不如男人大,真是吃亏。 “这几棵就是血桂树。”到了寺庙后头,叶青终于松开了陆九九的手,指着几棵其貌不扬的桂花树说。 陆九九上前看,这几棵桂花树,看着和普通的桂花树没什么不同,但没想到,它们居然能开出颜色如同鲜血一般艳丽的血桂来。 虽说现在不是血桂开花的时节,但是她有和任何生物交流的能力,求这些血桂树逆天开一些血桂出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九九回头看,那叶青还在自己身后,探长了脖子看着她。 “请先生回避一下,小道要作法了,可能会吓坏先生。”陆九九实在不想这人看着自己和血桂树交流。 这叶青到底是个书生,胆子不大,听陆九九这样说,果然转了身,走到寺庙后头的一条小路边,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来。 陆九九笑他的懦弱,听身旁的血桂树说,“又是他,上回倒地不起差点把我们姐妹几个吓得半死,怎么今天又来了。” 陆九九学着叶青对自己作揖的样子,对面前几棵血桂树做了揖,“几位姐姐不要见怪,是我请他带我来找你们的。” 向几棵血桂树道明来意后,陆九九又做了一个揖,“拜托了。” “这倒也不难。”其中一棵血桂树说,枝叶摇摆,陆九九只觉得周围温度冷了很多,连带着空气,也干燥起来了。 那棵愿意逆天开花的血桂树,周围一圈儿血红色的气波,气波里头仿佛蕴藏着万千力量,把原先靠近血桂树的陆九九,甩到了一边。 “成了,你拿去吧,替我问那个可怜的姑娘好。” 气波散去,陆九九看到那棵血桂树上,挂了一串儿鲜红的桂花,红得似乎颗颗桂花,都能滴出血来。 陆九九上前道了谢,摘下做血桂藕糕需要的桂花,塞入袖子里头,最后走到山边小路时,还不忘回头看看那几棵血桂树。 多亏了这几棵树,不然,她也不能把发生在那个恶鬼身上的事,知道得这样一清二楚。 血桂已经在手上了,该回去做血桂藕糕。陆九九请盛秋去弄些藕粉来,自己在竹屋子里头找了一处阳光好的地方,把新鲜的血桂铺开来,晒去它们的一些水分。 叶青在一旁喊着要帮陆九九的忙,被陆九九回绝了,盛秋借了藕粉回来,叶青看时机不妙,只好摇头晃脑地说自己读圣贤书去。 藕粉是入水即化的,陆九九按着比例往藕粉中加入了适量的水,又加大量的糖,等它完全融入了藕粉水中,洒入晒制好的血桂。 盛秋在一旁看着她,倒也不问为什么夏天会有血桂,只是嘴唇惨白,不停发抖,陆九九知道她已经猜到那个缠着她两个孩子的恶鬼,到底是谁了。 盛秋家没有做糕点好用的木架子,陆九九只好就地取材,用他们屋后的竹子,临时做了一个粗糙的木架子出来。 清亮透彻的藕粉水,混着糖和血桂的芳香,上了灶蒸煮,整个竹屋子里,都是血桂的浓郁香味。 少时藕糕蒸熟了,陆九九打开木架子上的盖子,只见里头藕粉水,已蒸成一整块晶莹剔透,香甜四溢,又带着许多泣血血桂的血桂藕糕。 用刀将藕糕切成指头粗细的块,盛秋帮着陆九九把切好的藕糕摆在竹筛子里头放凉。 那只九尾狐,在陆九九出门前,蜷缩在角落里睡大觉,这时也被藕糕的香味惊醒了,迈着轻盈的步伐到了陆九九身边,爬上她的肩头,在陆九九耳边轻声说,“我要吃那个。” 陆九九扔给他一块,他捧着吃了,又说,“我还要吃!” 陆九九无奈再递给他一块,等他无耻地再说还要一块时,把他甩下了肩头。 “小道士,就给我家孩子吃了这藕糕,他们的病就会好了吗?” 藕糕已经完全冷却,陆九九拿了准备去给双生子吃,盛秋皱着眉,在一旁问个不停。 “是的,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陆九九答,抱起一个孩子,让盛秋把藕糕嚼碎了喂进孩子的嘴中。 另一个也是这样。 两孩子吃了藕糕后,面色渐渐地变红润了,混沌的眼睛,也开始黑白分明,只是还不能说话,但单是这样的改变,就足以让盛秋放宽心了。 “多谢小道士!多谢!”两孩子的变化,让盛秋哭着跪倒在陆九九面前,陆九九满脸的尴尬,只觉得古人动不动就跪这一点,真是让人难堪呢… 双生子转为健康,作为父亲的叶青,自然要重谢陆九九。 他向书院预支了自家接下来几年的银两,竟在西子湖边出名的酒楼宴请陆九九,说什么都要她前往。 任务还没做完,陆九九自然要去。 “师傅请尝,这是我们西子湖畔最著名的西湖醋鱼!”叶青现在不叫陆九九小道士了,该叫师傅,他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到陆九九面前的盘子里,陆九九默不作声地把他夹的拨到一边,自己另夹了一筷子。 不愧是西湖醋鱼,鱼没有腥味,肉质鲜嫩,甜酸可口,她吃了一筷子,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一边的九尾狐,更是什么都不顾,扒拉着盘子,只差把鱼连盘子都吞到肚子里去。 叶青还忙着劝陆九九喝酒,陆九九以不会喝酒回绝了,看叶青和盛秋都是酒过三巡,再看盛秋带的两个双生子,对她露出了微笑的表情,知道是时候让盛水出现了。 “盛秋姑娘,叶青公子,其实你们家的孩子,要心智完全恢复,还要做一件事,这里人多,我们借一步说话。”陆九九站了起来,抱起两个孩子,往酒楼外走。 “外面在下大雨!”九尾狐提醒陆九九。 陆九九笑而不语,只催促盛秋和叶青跟着她来。 外头果真在下雨,酒楼外就是一条泥泞的大路,有马车经过,在路上印出两道车辙子,还有几个陆九九几个拳头深的小坑,积了不少水。 “师傅…还要我们做什么?”叶青已经喝得多了,在盛秋面前也不拘束着,上来就握住了陆九九的手,“师傅长这么好看,做道士真是可惜了…” 陆九九没有推开她,含笑看着盛秋。 她果然见盛秋的脸色,一点点发生了变化,酒意将人的三分怒意放大为十分,她扑上前抓住叶青,“叶青,你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救你的人是我,最先喜欢上你的人是我!而你,你居然,居然和我姐姐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们都有孩子了!你为什么还要去勾搭盛水那个贱.人?!” 盛秋说着抓住了陆九九的手,把她和叶青握在一起的手掰开,这一幕看得叶青胆寒,他酒意醒了三分,看看眼前的陆九九,再看盛秋。 “娘子,你怎么了?你姐姐明明已经死了呀…你怎么会再见到她?你面前的是小师傅啊…” 盛秋却不信,嘴里念叨着叶青又和盛水搅和在一块了,拉着他要他说清楚。 雨天路滑,这里又都是泥路,盛秋愤怒之下,脚边一滑,就带着叶青摔进了泥路中。 叶青的脸,不偏不倚,落进了那个混杂着马粪和泥土雨水的浅坑中。 叶青几尽挣扎,想从浅坑中爬起来,盛秋却发了疯似的,按着叶青的头,嘴里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她,和她姐姐在一起。 她的姐姐,到底哪里比她好了?! 陆九九站在一边,眼看着叶青慢慢地停止了挣扎,四肢僵硬下去,而他身边的盛秋,仍旧发了疯似的把他的头往水坑里头按。 “你给她施了幻术。”九尾狐打着饱嗝从酒楼里出来,这会儿附近商铺的人,已经被这儿的情况吸引,赶来看热闹了,陆九九抱着两个孩子,退身挤出人群。 “我不会施幻术,只是给她的酒里,加了点会产生幻觉的东西,她心中对她姐姐有愧,又最恨她姐姐,自然会把我看作她。” 陆九九走出人群,抱着两个孩子走了没几步,就听那边人群最中心,盛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发现自己把自己的夫君杀死了!她的两个孩子,也消失了! 她哭喊着说有一个小道士杀死了自己的夫君,杀了自己的孩子,周围目睹她把叶青的头按在水坑里,导致他窒息而死的围观群众,对她的撒泼行为,只有苦笑。 妻子杀夫,在古代是重罪,陆九九看酒楼那边来了一队官兵,知道盛秋的下场,定然比叶青还要惨。 陆九九低头看两个孩子,他们都已完全恢复了心志,其中一个,甚至笑眯眯地握住了陆九九的手。 “盛水,你可以安息了。”陆九九低头道,在长街上慢慢走着,听一户人家正讨论着收养几个孩子,看这户人家家底不错,索性把两个孩子放在他家门口。 她故意在外头弄出很大动静让里头的人察觉,躲在外头,看里面的人家欣喜不已地发现了屋外两个瓷娃娃般好看的孩子,才踱步离开这里。 番外 犯了杀夫罪的盛秋,最后只在衙门那儿挨了几板子。 衙门老爷是盛秋的忠实粉丝,曾经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这回美人送上门,又怎么可能放过。 为了救下盛秋,衙门老爷把自己厌恶了多年的原配夫人,打晕后冒充盛秋送上了砍头台,他对外宣称夫人生病了,三五年内不能再见客,甚至回绝了夫人娘家人的探望。 盛秋取代了衙门老爷夫人的位置,每日带着黑纱布,惶惶不可终日。 她总是在夜里想起,自己当年,和姐姐盛水,还只是舞姬时,上山求姻缘,她是如何在那寺庙的血桂树下,救起中了暑热的叶青。 在看到叶青的第一刻,她就已爱上了这个面貌清秀的年轻人,那时姐姐催得紧,她没来得及告诉叶青自己的名字,就离开了。 后来再见到,他却成了姐姐盛水的座上宾,每日来看姐姐跳舞,还把姐姐误认作她! 盛秋只觉得叶青可笑,她和姐姐是双生子,长相有相像之处,但他难道看不出来,姐姐眼下,是没有泪痣的吗?! 只有她才有啊!他怎么能把盛水认作是她?! 眼看着叶青和盛水的感情一日比一日亲密,盛秋终于坐不住,开始了她罪恶的一生。 她先是利用自己和盛水长相相似这一点,装作盛水,和青楼老鸨中,自己已做好卖身的准备,希望老鸨能尽早安排。 等真正到了那一日,金主已经定好之时,她又骗盛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她给自己送碗汤药来,并可怜地请求她帮自己试药。 盛水只以为那是一碗普通的伤寒药,毫无戒备地帮盛秋试了药,等自己醒来时,才发现,她已经被送入了金主的房间,脸上戴着面具,全身无力。 比这更恐怖的是,金主的房间内,居然不止一个人! 盛秋在房间外独自观看了这场好戏,盛水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先是冒充她,要老鸨安排了金主,又特意要求多些人,为的就是百般折辱这个冒充她,和叶青在一起的贱.人! 无辜受了屈辱的盛水,自知自己现在这副身子,是不可能再和冰清玉洁的叶青在一起了,索性求了个死,倒也贴合盛秋的心意。 只是盛水到死都不知道,当日盛秋之所以能那么成功地折辱她,背后少不了那时还是达官贵人之后的叶青帮忙。 冷静下来的时候,盛秋又会想起,当年自己和姐姐还未被父母卖到青楼是,她们姐妹,是何等的亲密。 姐姐为了不让自己挨饿,多少次外出乞讨,讨来的那一丁点食物,也不舍得自己吃,全部留给了她。 那些苦涩又甜蜜的场景,总是在盛秋脑子里一晃而过,她脑子最多的场景,还是自己如何杀死了叶青,那个可恶的小道士,如何蛊惑她打开了柴门,最终害得她家破人亡! 心中怨怒四溢,盛秋住在衙门老爷的宅子里,精神不大正常,时而咋咋呼呼说要找小道士报仇,时而又喊叶青的名字,喊他赶紧回来。 衙门老爷最终受不了,看她精神失常后,不懂得打扮了,年纪也一天天大下去,再没有以前的风采,索性把她赶了出去,任她流浪在外。 女子在外流浪,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特别是像盛秋这样精神失常了,但姿色比一般农妇好一些的女人。 衣衫褴褛的盛秋,在乞讨路上,总是会遇到些饥渴的男乞丐,要说当日盛水遇到的□□,比起这些男乞丐的手段,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日已然面目全非的盛秋,乞讨到了一户富裕些的农家,隔着围墙,听到里头一对孩子嬉笑的声音,她心上一惊,费力扒着墙往围墙里看。 一对瓷娃娃般漂亮的双生子,正在里头荡秋千,见了他们,她惊得发出一声惨叫,却吓到里头荡秋千的一对双生子。 立即有仆人出来抱了两个孩子进去,她听到其中一个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奶妈,外面那个是什么人?” “是个要饭的,宝宝别怕,奶妈这就赶了她走。”…. 第9章 桃胶羹(一) “这次获得的点数有1500,九九,你越做越好啦!我为你感到骄傲!”任务完成后,大蘑菇照常从地里钻出来,捧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蘑菇伞顶,看到陆九九肩上那只半睡半醒的九尾狐,又吓得钻回地里一半。 “九九!你怎么还没把它扔掉?!”大蘑菇喊。 陆九九呆愣着看向大蘑菇,喂!是谁说要她好好照顾这只九尾狐的啊?!为什么到最后是要让她扔掉它啊?!这只大蘑菇,说话也太不算话了吧! 任务刚一完成,这只九尾狐,就睡着了,恹恹的样子,再加上身上那层毛茸茸的毛,还有那张可爱到家的脸,陆九九实在是不舍得把他随意扔到哪里去。 况且,她可不想成为放九尾狐祸害一方无辜百姓的罪人。 陆九九向大蘑菇表达了自己想收留这只九尾狐的意思,大蘑菇抱着蘑菇顶,眼神怯怯的,“随你,但是我话先跟你说在前头啊,你别看他现在这么可爱,等他妖力恢复,化为人形,可有你受的!” 陆九九皱眉,“那,有什么办法不让他恢复妖力吗?” 有这样一只可爱的九尾狐跟着自己一起做任务,其实感觉还是挺好的。 “不知道。”大蘑菇摇头,把新的任务表格扔给陆九九,“但我看他现在的情况,要恢复妖力还早着呢,总之,九九你注意小心为上就好。” 陆九九点头答知道了,侧头看四个爪子收缩在一起,卧在自己肩头的九尾狐。 眼睛闭得这样紧,好像很疲倦,上回任务的那么几天里,这九尾狐,清醒的时间,也就晚上她睡觉前的那一会儿,还有她做了藕糕时的那一会儿,这只九尾狐,要恢复妖力,肯定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在他恢复妖力之前的这段时间…. 她一定会好好驯养他,让他成为一只爱主人的好九尾狐哒! 这次的任务主,终于是现代的了,上回跟那些南宋人文绉绉地讲话,真是难受得要死。 陆九九一条条仔细察看任务表格上的任务主症状,发现这任务主,一定是惹到了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 “经常听到屋子里头有女人和小孩的哭声,哭声从房梁一直缠绕到地底,常常好几个小时都不决断。人只要进了这有哭声的屋子,就会产生许多幻觉,其中最显著的,就是看到自己被无数双女人小孩的手攒紧,胆子小的人,常常因为这幻觉被吓得精神失常,最后落个进精神病院的下场。” 陆九九点开上头已经被迫害的人的名单,粗略数了一下,居然有二十三人之多,而且这些人当中,姓什么的都有,可见他们不是同一个家族的,很可能相互之间都不认识。 那个能让人产生幻觉的屋子,简直就是鬼屋啊! “屋子每五年就会坍塌一次,如果原屋主不来修整打扫,原屋主的家人,就会遭遇到各种噩事,车祸、沉水,花样百出。但是如果原屋主家人派了人出来打扫修整那间屋子,那个被派出去的人,又会在修整屋子的过程中死亡。这二十年来,原屋主家因为修整屋子而死亡的人,已经有五个了。” “好凶猛的鬼啊!”合上任务表格,陆九九觉得自己出发前,应该做些准备,这样一个不管是谁都要害的鬼,酝酿的怨气,一定十分深重,到时候,把她也伤害了也说不定。 想起上回在叶青那儿,自己因为力气太小而受的委屈,陆九九翻了翻兑换栏,最后选了个“身怀巨力”的技能。 这次兑换,居然花去了她之前积攒的一半多的点数,这系统内的技能,也实在是太贵了。 准备妥当后,陆九九按下了开始任务键,看着眼前慢慢出现了一座绿藤缠绕,阴气森森的老宅子,自己身上,不由得起了一层冷汗。 老宅子在一座矮山上,以前应该是座富人用来夏日避暑的别墅,只是荒废得久了。 陆九九走到宅子大门前,往里头看,里头地方倒是宽敞,地上铺着花色繁杂的地砖,即使现在已长满了青苔,也能看得出,这别墅新建时,这些地砖,看着是多么的奢侈华丽。 这宅子里头应该没人,陆九九转身望向矮山下那个热闹的小城,宅子的主人,会不会住在山下那个小城里头? 搞不清恶鬼和任务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冒然闯进去收鬼,就算收到了鬼,也不一定能得到多少点数,陆九九想了想,决定下山去找这座宅子的主人。 临下山前,她想再看一眼这座老宅子,看能不能看出些端倪来,却见空宅子二楼的阳台处,站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惨白的脸上看不清五官,却能看到她乌黑的头发,拖到了宅子最底下的地砖处。 那女人穿的,是一身黑色的旗袍,再加上这头乌黑的长发,看着怎一个诡异了得。 这是…知道她要来收她了,所以先给个下马威是不是?!陆九九伸手从背后掏那把桃木剑,想朝这女鬼表示一下自己收她的决心,掏出桃木剑来,却见自己手上握着的,哪里是原先那把桃木剑,明明是一只干枯乌黑的断手! 她惊得大叫一声,扔掉了那只断手,揉揉眼睛再看,躺在地上的,明明是自己的桃木剑。 完了,这地方会让人产生幻觉,她得赶紧离开这里!冷静下来的陆九九,心中只有这样的念头,她捡起桃木剑,看桃木剑到了她手里,又变回了那只断手,心上一阵寒栗。 几次念叨,告诉自己握的真的是桃木剑,断手只是自己的幻觉,陆九九握着断手,警惕地向四周看。 楼上那女人,还站在阳台处,甚至朝她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快走!”陆九九听到肩头九尾狐发出虚弱的声音。 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想着下次再来收拾她,连跑带滚地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去,终于磕磕绊绊地下了山,本以为可以松一口口气,抬头一看,山路那边,赫然耸立着那座荒废的老宅子! 而那女人,还站在二楼,长发肆虐地朝陆九九袭来,眼看着就要缠住她的身体。 更有一棵硕大的桃树,满树都是皮球大小的桃子,桃树被连根拔起,还带着无数泥土,朝陆九九袭来。 陆九九接住了桃树,没让桃树压着自己,用力往边上一扔,却见桃树上的硕大桃子,居然都是一张张那女人的脸! 那无数张脸,正朝她露出诡异的笑容! “九九,是幻觉!”肩头忽然传来轻微的疼痛感,陆九九转头看,是九尾狐咬住了她的肩膀,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再看山路前,哪里有什么宅子,什么桃树,只是一条空旷的柏油马路。 “太厉害了,她控制住了整座山。”陆九九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看柏油路一头通往大山更深处,一头则通往繁华的小城,径直朝那通往小城的地方走去。 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事,让她怨气这么重,陆九九想,看路边经过一辆往城里运西瓜的小车,就向那小车摇了摇手,请车上的农夫,载自己去城里。 在车上,陆九九问农夫,“请问,山上那个老宅子,是什么来历?” “你是从那山上下来的?你这么个小姑娘,居然自己一个人跑那山上去了?!”农夫听陆九九这样问,惊讶得差点把车子开到山间小沟里头。 “我是个道士,来驱鬼的,那个宅子有问题,所以要来看看。” “哦,怪不得去了那宅子也没事,原来是个道士…”农夫说,“那个宅子啊,来头可大了, 听说是个军阀,造给姨太太住的别墅,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一年军阀带着姨太太去那儿避暑的时候,全家人都死了…再后来,那宅子就荒废了...” “唉…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反正那儿就是个凶宅,这些年,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军阀?姨太太?又是负心汉和痴心女的故事? 但那个女鬼,不单单是个痴心女吧,她生前若单是个痴心女,怎么会把怨气,凝聚成这么强大的法力。 以她之前在山上遭遇的事来看,那个女鬼,很可能在世的时候,就有些许法力。 “请问,在哪里能找到这个宅子的主人?” “不清楚,这宅子荒废了很久了,哪里来的主人。”农夫连连摇头,他要去的市场到了,无法再载陆九九,陆九九只好下车,和他道过谢后,往城内最繁华的地方走。 能造那样宅子的人,地位和金钱,应该都不是一般人,就算这些年没落了,看他们每五年都出得了人去修整那宅子,说明家底还是不错的。 而且这家族,应该始终都在。 陆九九重新翻出任务表格看,算了算时间,发现今年,又是一个五年了。 第10章 桃胶羹(二) 不知道山上那个宅子的主人姓什名谁,小城里头住的人繁杂无章,一家一户地问过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九九想着反正今年他们一定会上山来修整那屋子的,她不如守株待兔,等在山下小道边,守着他们这户人家里的人来。 她用自己之前攒下来的点数,和系统换了一些钱,在集市上买了一个帐篷,顺便买了些锅碗瓢盆之类能过让她在帐篷里面过简单日子的日用品,在山下一住,就是两个多月。 这期间,她无数次遭到山上那女鬼的幻觉攻击,夜里醒来发现自己没有睡在帐篷里面,而是在一个坟场中,周围还躺着无数腐烂过度的尸体这样的事,她一个晚上就能遭遇好几次。 直到后来她用点数和系统换了一本食谱,看到上面有种菜叫“清炒□□”,每天白天都炒了□□给自己吃,以毒攻毒,才不再被山上的女鬼用幻觉唬住了。 只是…. 每天看到的幻觉,从看到各类坟场、死尸、车祸现场,变成了… 感觉到自己长出了翅膀,在天空、在外太空、在大洋、在月球上,翱翔而已…. 顺便带着那只整日昏睡不起的九尾狐,一起翱翔…. 偶尔清醒的时候,陆九九总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次这个女鬼,这么抗拒自己上去收她呢? 按以前的经验,那些因为怨念而成了鬼,祸害任务主的人,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尸体能够得到收殓,入土为安的。 除非…. 山上那鬼,根本不是人变的。 在一个清晨,陆九九见到了那户人家前来修整老宅的队伍。 浩浩汤汤的有五十人之多,他们抬了不少修整老宅要用的木头、瓦片、砖块之类的东西,但还抬了一样让人毛骨悚来的东西。 一只棺材。 陆九九看他们一个垂头丧气的,肯定是知道此次上山,家里必然会有一个人,作为牺牲献给那个住在老宅子里的女鬼。 用一个人的生命,去换整个家族的人,五年安稳,陆九九觉得那个死去的人,死得既伟大,又有些不值。 那队抬着棺材要上山去修整的人,就坐在陆九九帐篷对面休息,陆九九走过去准备和他们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还没开口说话,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就朝陆九九笑了笑,用下巴指着她,对其他人,“瞧,又来了个道士。” “小姑娘,你也是来收那山上的东西的?”那花白胡子的老头儿站起来,陆九九看他身上的装束,才知道是遇上同门了。 “是,山上的东西凶险异常,我就是来收她的。” “别瞎费什么劲儿了,小小的姑娘,应该在观里修行,来这儿瞎凑合什么热闹?”白胡子老头儿笑说,招呼了其他人往山上走。 陆九九看着他们一个个沉着脸上了山,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 到了宅子门前,往里看,宅子看起来和两月前不大一样了。 二楼的阳台塌了,后面屋子,也塌了好几间,陆九九不用走得太里面,仅在外面,就能瞧见老宅后头的景致。 那儿有一棵硕大的桃树,和幻觉里见到的不同,那桃树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 那些进来修整房子的人,把不知这回轮到谁睡的棺材,摆在前院中,拿了工具去处理那些坍圮的墙体和屋顶。 陆九九握着桃木剑站在前院,警惕地看着四周,不知道那个长头发女鬼现在身在何处。 看现在的情形,来的人或忙着抬开塌圮了的墙砖和木柱子,或和她一样在四周防备,整个老宅子周围,都没有人说话,场面寂静的有点可怕。 恍惚中,陆九九听到一老者幽幽的声音,“哎哟,疼死我了…每五年就要来一次,真是受不住了…” 陆九九转身去找声音的来源,转了一圈,发现是那棵老桃树在说话。 “人家当年害了你全家,你也害了他们全家,这么多年了,也该停下来了。” “你想清楚了?你今天要是把他们都杀了,罪孽就真的大了!以后都没有回头路了!” 他在和谁说话?陆九九踏着废墟上前看,老桃树底下,赫然坐着一个小人。 小人才不到她膝盖高,却穿了一身黑色长袍,黑色长发,从头顶一直垂到地面。陆九九拿桃木剑挑了小人一下,小人受了惊,转过身来,一张苍白的看不清五官的脸,正是那个那天在老宅阳台二楼吓她的女鬼。 见到陆九九,女鬼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霎时间钻入了地下,陆九九想去抓她,已经来不及了。 只好站在老桃树面前,问他一些陈年往事。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翁。”听老桃树讲完过去的事情,陆九九蹲下身子,用桃木剑,将老桃树树干上凝成琥珀状的桃胶,一颗颗刮下来捧在掌心。 桃胶或黄或白,一颗颗晶莹剔透,在陆九九掌心散着淡淡的光。 老桃树一边念着“哎哟,痒痒痒痒”,让陆九九刮桃胶的时候下手轻些,一边又念叨,“她也是可怜人啊…,你下手,不要太狠。” 陆九九点头说知道了,心想这老桃树,也是个重情义的桃树,刮了足够多的桃胶,起身想去做桃胶羹的时候,熟睡的九尾狐醒了,看老桃树一眼,嘴里吐出四个字,“假情假意。” 陆九九和老桃树都愣了一下,九尾狐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多做点,我也要吃。” 山里没有足够多的食材,她也没有足够多的点数和系统换东西,要做桃胶羹,眼下就只有最基本的水、桃胶和糖。 而且…在这里,要去哪里生火?也没个厨房什么的? 对了,那废旧的老宅子里,指不定会有厨房呢。 陆九九收起桃胶和桃木剑,看了看老宅子的构造,单手提起一整块掉落下来的墙面,扔到一边。 又单手提起一根硕大的顶梁柱子。 她身边所有忙着修整老宅的人都看呆了,暂时的都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只看到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瘦弱的小姑娘,单手提起了一柱子,又一柱子,再一柱子,直到墙角,露出了一个尚能使用的厨房。 还好厨房内碗碟之类的东西都有,灶台因为在三角区内,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毁坏。 陆九九洗了桃胶,把它们齐齐码放在厨房找到的一个青盅内,加糖,少许老宅边上的清泉水,即可上锅蒸。 桃胶味淡,加了足够的糖,才会有香味和甜味出来,但桃胶味道实在太淡,即使味道出来了,也闻不大出来,要仔细闻,才能闻到,桃胶羹里头,有股淡淡的桃木清香。 忙活着煮好了桃胶羹,陆九九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端起青盅往四周一看。 那全部上山来的人,都看外星怪物似的看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尴尬笑了一声。 “我先尝尝。”肩上的九尾狐,探长了脑袋往陆九九手上端的桃胶羹里钻,陆九九一个没注意,他就自己把青盅的盖给撩掉了,抓了一爪子桃胶羹,放在嘴边舔,砸吧着嘴巴,“味道还可以!再来一爪子!” 不行,还要给那女鬼吃呢!陆九九淡定移开了青盅,看向那个白胡子的老头儿。 “老头儿,你让让,我要收鬼。” 老头儿表示很崩溃,“你收鬼和我有啥关系,再说,我也是来收鬼的啊!” 陆九九指他身后,“那鬼就在你身后。” 老头儿一回头,果然见那黑衣黑头发的女鬼,垂着脑袋,站在自己身后,两只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九九手里的桃胶羹。 “滋阴的,你生了那么多孩子,该吃这个。”陆九九对那女鬼说,走到了她面前,扬手抬起桃胶羹,泼了她一脸。 “烫啊…好烫…烫…”女鬼不住叫唤,身上黑色,如羽翼般一点剥落,瞬间化作飞灰,消失在众人面前。 “这就…没事了?”女鬼消失后,众人都疑惑地问陆九九。 陆九九摇头,“还有一件事。”又单手提起老宅后头一大块木头,从底下的房间里头,摸出一个玻璃罐子。 玻璃罐子里头装的是蜂蜜,蜂蜜里头还浸着蜂胶,隐隐约约的,能从透黄色的蜂蜜中,看到一只又一只半飞翔状体的蜜蜂。 “当年你们的那个先祖,在这儿避暑的时候逮了这蜂巢,浸在玻璃罐子里,却没想到这蜂巢里的蜂王,不是只普通的蜂王,而是个已经成精了的。你们先祖杀了她,还杀了她的一众子孙,所以才会有很来的惨事。”陆九九把玻璃罐子提起扔给身后的人,又走到那棵老桃树面前。 那女鬼杀了那么多人,和你也脱不了关系吧…不然,你一株活不过五十年的桃树,何以活到了现在? 陆九九握住了桃树的树干,用力一拔,只闻浓烈的尸体臭味传来,她看了一眼,桃树底下恶心的场面,差点让她吐出来。 那桃树底下,居然每一根粗壮些的经脉,都抓着一具腐烂严重的尸体,桃树的细根,探到尸体的内脏大脑内,覆盖住了尸体原有的血脉经络,成为他新的血脉经络走图。 桃树根上缠绕的,上层是新鲜些的尸体,应该是近两年死的,底下的,则是许久以前的了,白骨已成了灰黑色,根根骨头,都被桃树的根,穿髓而过。 陆九九猛一抬手,把桃树甩向一边,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几步,对身后的人说,“把这些尸体安葬了,其中最下面的那几具,是你们的先祖。安葬了尸骨后,就把这老宅子毁了吧,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事儿了!” 尸体的臭味,让这儿所有的人都有些受不了,陆九九感觉任务已经完成,转身往山下走,九尾狐舔着自己的爪子,“那棵老树,还以为卖了同伙,就能保全自己呢。” 陆九九没说什么,还好有九尾狐提醒,不然她真想不到,这棵老桃树,和那女鬼是同伙。 桃树最多活不过五十年,更别说是这样每年能结出硕大果实来的桃树,看这桃树的年龄,最起码在一百年以上,如果没有那些死人的精魄和血肉做支撑,恐怕它早就已经死了。 表面上看是那女鬼杀人,背后,却有那老桃树支撑着,女鬼生前产子过多,蜂巢被毁时又伤心过度,所以要借桃树的桃胶补阴。 老桃树,则借此利用她,为自己收集尸体,供自己吸取养分,延年益寿。 鬼不可怕,妖也不可怕,鬼和妖狼狈为奸,才最可怕啊…. 第11章 茶糕(一) “什么?一点点数也没有?”陆九九以为自己听错了,再问大蘑菇,“怎么会一点点数也没有?” “你那么粗暴地对待那个女鬼,直接把滚烫的桃胶羹往人家身上泼,人家不给你差评已经是对得起你了!”大蘑菇哼哧哼哧,前段时间陆九九做的米酒已经开始出酒,那次他说帮陆九九保管,今天米酒能出酒了,他就抱着瓷碗喝个不停。 对那女鬼粗暴,陆九九觉得是应该的,她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做不到像对待以前的恶鬼那样对待她。 “那些被恶鬼害了的人呢?他们没给我点数?” 这系统的尿性是每次任务的点数该给多少,都要由任务中的鬼魂来决定,要是陆九九收他们时,让他们心服口服,就会给出多一些的点数,要是他们不满意,就另当别论了。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一个任务中出现了其他鬼魂,而这鬼魂能够感激陆九九的话,陆九九就能得到这些鬼魂给的额外点数。 “那些被害死的人啊,虽然很感激你,但是他们的精魂早就被老桃树吸收走了,所以不能给你点数。”大蘑菇说,仰着头,捧着瓷碗的短手,费劲地想把瓷碗里头的酒倒进自己嘴里。 “九九,帮一下我!我自己吃不了!”他的手太短,脸又太大太圆,够不着瓷碗了,只好求陆九九帮忙。 陆九九正在看下一个任务的任务表格,敷衍了一句,等再回过来头来想帮他的时候,只见九尾狐蹲在大蘑菇一侧,两个爪子捧着瓷碗,咕咚咕咚往自己嘴里灌米酒。 大蘑菇恹恹地蹲在角落,头上瘪下去一大块,原本白色的皮肤,现在是这儿青一块,那儿紫一块,还有条条血红色的抓痕。 “我讨厌一切带毛的东西…讨厌…”大蘑菇念叨着,九尾狐满足地砸吧了一下嘴巴朝陆九九一笑,蹿上了她的肩头,爪子上还抓了一整块酒酿的米醩。 “啊啊啊啊!连米醩都不给我留啊!”那边的大蘑菇注意到九尾狐离开了,抱着侥幸心理转回身来,结果发现瓷碗里空空如也,这九尾狐,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陆九九偏头看蹲在自己肩头大嚼特嚼米醩的九尾狐,再看看那边抓着瘪了一块的丑陋蘑菇头抓狂的大蘑菇,慢慢按下了“下一任务”。 这回的任务主,是一个突然变年轻了的老太太。 江南小镇的街道,多是青石板铺的,常年温润的气候,让这儿的青石板,像玉石一样滑腻。陆九九来时,正好赶上下雨,雨线连成片地往青石板上铺,滴滴答答地落入石板上的洼陷中,啪嗒一声,散出无数雨花。 眼前这幢年代有些久了二层木楼,就是那老太太的住的地方,陆九九手遮头跑进木楼屋檐底下,拧了拧道袍,甩手把身上的水甩掉。 才刚甩干净了水想进去,满是水的九尾狐从她肩上跳下来,四个爪子踩着屋檐下的鹅卵石,皮毛一阵抖擞。 好了,陆九九刚甩干净的道袍,算是白甩了。 “来了?怎么是个这么小的道士?小师傅快进来,我们等你好久了!” 陆九九再拧道袍的时候,木楼里头出来了几个中年男女,一脸的着急,请陆九九进去。 陆九九猜是他们也请了道士,只是这会儿还没来的,她来得巧,他们就把她认错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们认错了自己,她也不用再费周折让他们相信自己,请自己做法了,陆九九不打算告诉他们,他们认错了人,抱起一侧甩干了水,正在舔自己身上长毛的九尾狐,就往木屋里头走。 被陆九九抱在怀里,九尾狐先是愣了一下,感觉到陆九九怀里的丝丝暖意,细长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亮。 女孩子的怀抱...好暖好软... “小师傅快看看,我们老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些天不吃不喝的,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都快急死我们了!” 进了木屋,陆九九就见那个变年轻了的老太太,穿了一身蓝衣蓝裤,坐在大堂最中间的椅子上。 她身侧缭绕了好几个年轻的男女,喊她奶奶,或外婆,这女人,愣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灵魂被抽空了。 “小师傅,我家奶奶,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了?”坐在老太太身侧的一个年轻男人见陆九九过来,起来问她。 他身侧的年轻女孩立即打断他,“你别瞎说!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鬼鬼怪怪的东西,奶奶她一定是喝了长生池的池水,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年轻女孩说着扑到了老太太身边,握着她的手问,“奶奶奶奶,你快告诉我,你是在哪儿喝的长生池的水吧!我也想像你一样到了八十岁,也还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啊!” “行了,你们都别捣乱了,都让开,让人家小师傅看看奶奶!”先前领陆九九进来的那中年女人,扯开了女孩儿,陆九九上前,把一只手放在老太太额头上。 她侧过头去看老太太身侧的桌子,上头摆了一碗鸡丝清粥,一叠煮青菜,一叠嫩豆腐,都是清淡的,老年人喜欢的食物。 可是这桌子上的食物,老太太一点也没动,只睁着眼睛,低着头,愣愣地发呆。 陆九九放下了手,怀里的九尾狐重新跳到了她肩头,冲那个想调戏她的女孩子龇牙咧嘴。 “春儿,你想吃什么?”陆九九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问。 周围的人,皆是一惊。 这小道士,居然知道他们老母亲的小名?!他们运气是何等的好啊,居然一请,就请来了一个这样厉害的道士。 “想吃...”春儿抬起头来了,害羞似的捧住了自己的脸,肖想片刻后,答,“我想吃茶糕。” “妈终于想吃东西了?!茶糕是吧,好,我立刻去给你买!”春儿开了口,一直担心着她的儿子,即刻激动起来,叫着要去街头茶糕铺子里买茶糕。 陆九九阻止了他,“不用去买,我亲自给你家母亲做。”想了想做茶糕需要的模具,不知道这户人家有没有,又问,“你们家有做茶糕用的模具吗?” “有是有,放了几十年了,不知道能不能用...”春儿女儿尴尬开口。 陆九九答,“先拿出来看看。” 做茶糕的模具翻出来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这模具还能用,陆九九喜不自禁,对等在一边的春儿子女说,“你们老母亲,只要吃了我做的茶糕,就会恢复正常了。但还麻烦你们,帮我准备新鲜的瘦肉、肥肉、猪皮,各半斤;嫩姜,料酒,盐,糖适量,还要大料、花椒、香葱,最要紧的是今年新磨出来的糯米粉两斤。对了,还要你们镇上树龄在七十年以上的老树身上折下来的枝条一枝。” “请快去准备吧,我要在天黑之前做好这茶糕。” 听陆九九罗列了这么些做茶糕需要用的东西出来,春儿的儿女,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陆九九,也是奇怪了,她一个外乡人,怎么会这么清楚,他们这儿做茶糕要用的秘方? 但小师傅法力高强,能知道老母亲的小名,自然也能知道茶糕的秘方,春儿儿女没多想,记下了陆九九说的话,分头去准备食材。 陆九九则坐在了春儿身边,听她说,“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就快回来了,他会回来和你一起吃茶糕的。”陆九九把手放在了春儿紧握在一起的手上,安慰道。 春儿低头笑了,“就快回来了?终于能穿上大家伙儿都喜欢的尼龙丝袜了。” 新鲜瘦肉、肥肉,都剁成细细的臊子,肥瘦肉拿筷子搅匀了,加了料酒,割上几片生姜去腥,放在一边备用。 猪皮洗净了切成四四方方的块,加大料、花椒、生姜、盐、水,大火煮烂煮透了。清凉的猪皮汤,成了带着乳白颜色的羹状物,就可关小火,等里头的水都烧尽了,出锅倒瓷碗里晾凉,等它成为肉皮冻。 肉皮冻凉下来,就能用水拿出来,在砧板上切成大大拇指盖大小的四方块儿。 肥瘦肉臊子揪起一块来,捏进肉皮冻,让肥瘦肉,从四面八方围着肉皮冻,成一个大小适中的肉球。 做茶糕的模具,清水里洗净了,摆在八仙桌上,拿细小的筛子,先在模具底上筛一层糯米粉,放上肉球,再筛上一层糯米粉,直到糯米粉,盖住整个四方的茶糕模具。 一番忙活下来,陆九九手上脸上的颜色,快和九尾狐差不多了,一米见方的茶糕模具上,也摆满了待蒸的茶糕。 蒸茶糕,除了里头的馅,火候是最重要的。火候大了,茶糕容易黏,口感不好,还切不开;火候小了,茶糕又煮不透,糯米粉夹生。 陆九九想着上回自己和系统兑换的那本食谱上说的注意事项,蒸茶糕的时候,特别注意盯着底下的火看,让它保持着中火,一点点偏差都不能有。 那枝七十年树龄老树身上折来的树枝,陆九九把它插在蒸笼上方,绿绿的一根枝条,在老房子的一派黯淡颜色中,显得特别扎眼。 “快点回来吧,春儿等你很久了。”看火的间隙,陆九九时不时看一眼那根树枝,在心里念叨,“赶紧回来吧,春儿一直在等你呢。” 第12章 茶糕(二) 茶糕熟时,蒸笼里头冒白烟儿,糯米香味,带着茶糕架子底下铺的箬叶香味,腾腾地卷着白气儿,铺满了整个小厨房。 陆九九灭了灶下的火,拍拍手上的柴灰,拔去蒸笼上的树枝,掀开了蒸笼盖子。 米香、肉香、箬叶香,即刻扑面而来,热腾腾的水汽,罩在她脸上,让她觉得浑身通畅。 肩上的九尾狐眼巴巴地看着雪糯糯的一整片一米见方连在一起的茶糕,又怕刚出笼的茶糕烫着自己,伸长了爪子不敢去碰,只知道嘴里念叨,“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陆九九拍他的爪子,“现在还太烫了,小心把你身上皮毛都烫没了。” 九尾狐不听,仍旧伸长了爪子,“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陆九九无语,拿了把菜刀,等蒸笼上头的蒸汽消散得差不多了,自己估摸了个角度,一刀下去,给一米见方的整块儿茶糕,切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来。 将整块儿茶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茶糕,陆九九的手臂底下,被还未散去的蒸汽烫出了一块红斑,轻微的有些疼痛。 她挠了挠,不觉得会有什么事,放下菜刀,拿筷子夹起切好了的茶糕放在盘子里,整齐地码放成金字塔形状。 九尾狐自己抓了块茶糕,捧在爪子里咬了一口,小小的眼睛瞪成了圆圆的大眼睛,“好好吃…”他低头猛啃茶糕,也不管这茶糕刚出笼,还烫得很。 陆九九笑眯眯地看他吃,端了茶糕出去,把这一盘子茶糕,摆在大堂中心那桌子上。 在厨房外候着的春儿家人,这时全涌了过来,看看桌上的茶糕,一人拿了一块尝尝,再看看一脸糯米粉的陆九九,“小师傅,没想到你不仅会做茶糕,做出来的茶糕,味道还和我们这儿老店的一模一样。” 陆九九笑笑,把那根被蒸汽蒸得有些憋了的树枝摆在茶糕边上,对春儿说,“你要尝一尝吗?” 春儿虽然被这茶糕惹得满嘴是口水,但听陆九九这样问,还是摇了摇头,“等他回来一起吃吧。” “好。”陆九九点头,看外面时间还早,太阳还高高地挂在上头呢,知道春儿等得那个人,还不会那么早来,索性把茶糕拿了回去,连碗放在蒸笼里头。 那人来的时候,必然是太阳下山,阴气最胜的时候,到那时候,茶糕早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所以这会儿,还是热着吧。 总是感觉肩膀上黏糊糊的,陆九九偏头一看,这只有爪子没有手的九尾狐,把茶糕都吃她肩膀上来了! 不仅是外层的糯米,连里头的肉汁儿,都溅在了她的肩膀上。 陆九九拎着九尾狐的尾巴,把他拎下来,扒开道袍的领子看,自己肩膀上的皮肤,是红红的一大片。 九尾狐见陆九九扒开了道袍,露出肩膀上烫伤了的皮肤,念念叨叨着跳上了陆九九没有受伤的那一边肩头,“哎呀哎呀,烫伤了。” “还不是你害的…”陆九九无语于九尾狐把自己的道袍弄得全是肉汁儿味,还把自己烫伤了,看肩膀上伤口没有什么大碍,正想把道袍穿上的时候,九尾狐探出爪子来,红红的舌头,突然间贴在了陆九九露在外头的肩膀上。 …… 陆九九直接给了九尾狐一拳头。 刚刚给她弄了一身的肉汁儿,这会儿又想给她弄口水上来了是吧?这九尾狐太不知好歹了! 只是好心想帮陆九九舔舔伤口,却被她一重拳打在地上的九尾狐,两只爪子抱着自己的头,表示自己很无辜啊! 在厨房里呆坐了几个小时,看天井外地上的那点光斑,由一长条,慢慢变为点点圆圈,之后又消失不见,天井陷入一片黑暗。 陆九九起身掀开了蒸笼,夹了几块茶糕放进瓷碗里,出了厨房,走到了大堂。 这会儿时间已经很晚了,那几个小辈都已回去休息,只有春儿的两个儿女,还硬撑着坐在春儿身边,陪春儿等那个人的到来。 春儿倒是精神抖擞,见陆九九出来了,朝她一笑,“你来了,坐,我泡了茶,你喝喝。” 陆九九把茶糕放下,端起青瓷的小茶杯,茶是好茶,香味淡淡的,沁入鼻间,喝下一口,又觉得回味悠长,她放下茶杯,发现春儿的装束,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好看吧,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常常都是这样的打扮。”春儿发现陆九九在看自己,笑着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刘海,和脑后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子。 陆九九点头说好看,问她,“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好几十年前了。”春儿答,“那时候,还打仗呢,我让他去街上给我买双尼龙丝袜来,也不知道路上出了什么事儿,他一去就几十年没回来。也许是店里的老板娘好看,把他羁绊住了。” 陆九九笑笑没做声,肩上九尾狐一直不老实,吵着要喝陆九九刚才喝过的茶,陆九九把茶杯递给他,他两个爪子抓不稳,茶杯哐当一声掉地上摔碎了。 茶杯碎的那一瞬间,陆九九看见,大开着的门外,一双灰黑色布鞋,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大概是想进来,却被茶杯碎的声音给吓住了。 “你进来吧。”陆九九捡了地上的破瓷片放在桌子上,对外面那人说。 春儿立刻紧张起来,握住陆九九的手,问,“是不是他回来了?” 陆九九点头,“是。”又对外头那人说,“你不来吃块以前和春儿最喜欢吃的茶糕吗?” 外头那双脚,向里面移了几步。 “进来吧。”陆九九再次说,春儿更加的紧张,握住陆九九的手,不住地颤抖。 外头那人终于进来了,远远的看不清脸,只看到他穿了一双灰黑色的布鞋,一身带了许多血的灰色长袍。 那人一进来,屋子里头,就闻一阵硝烟味道,闻着这味道,陆九九仿佛看到,战场上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胜利,也有人迎着炮火倒下去,再没有起来。 “春儿…我回来了…”那人越走越近,脸上也越来越叫人看得清楚。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五官已经都已看不清楚,他的脖子大概是受过伤了,这会儿仿佛是要断了,颤悠悠地只连了一层皮。 陆九九以为春儿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变成这副样子了,会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头看她,她虽然面色不大好,但人还是平静的。 春儿长得好,一双含水的大眼睛,这会儿总算找到了她的魂魄,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意中人。 陆九九拿过桌子上的树枝,塞到了春儿手中,春儿又把这树枝,递给了她的意中人。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在接到树枝后,一点点显出原先的样子来。 筋肉长在一起了,五官也显出来了,陆九九看到,这是一张十分清秀的脸,眉清目秀的,甚至有几分像女人。 “春儿,我回来了。”这人握住了春儿的手,眼里有几分泪意,“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这么久了,你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 “我怕我老了,你会认不出我来,所以在心里,一直不敢老。”春儿也含泪道。 陆九九识相地起了身,把春儿身边的那个位置,给春儿的意中人让出来。 “茶糕,你要尝尝吗?”春儿问,拿起一块茶糕,递到了男人手中。 “味道和以前的一模一样,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子味道的茶糕了。”男人咬了一口茶糕说,他笑眯眯地看向春儿,从怀里掏出一条尼龙丝袜,“诺,你要的尼龙丝袜,我给你带回来了。” 春儿惊喜地接过了,脸上笑意更浓,脸颊上两块红晕,低下头试这尼龙丝袜。 陆九九站在一边,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尼龙丝袜上,全是凝结了的鲜血和泥土,已经没法穿了。 春儿试了一下,也发现这丝袜已经没法穿,还是笑着把丝袜收了起来,向陆九九说,“谢谢你,小师傅,你做的茶糕很好吃,我想和他单独呆一会儿,可以吗?” 陆九九当然说可以,提了趴在桌子上吃茶糕的九尾狐往边上避让,看那男人转过脸来,还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对她稍稍笑了笑,“多谢。” 春儿和她的意中人坐在大堂中间,一直从深夜里头,聊到太阳又起,陆九九坐在墙角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聊天,只觉得这声音跟催眠曲似的,听得她只想睡觉。 朦朦胧胧中,她看到,在一条笔直又长的石板街上,还只有十五六岁的春儿,握紧了一个男人的手,站在她面前。 天上下起雨来了,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石板上,她没有伞,只好到屋檐下去躲雨,一偏头,正好看到春儿和那男人,也到了屋檐底下。 只是他们不是来躲雨,是来取伞的。 大大的油纸伞,撑开来是一个平整的圆,陆九九看到伞面上头,画的是杨柳依依,春风和煦。 雨越下越大,春儿却决定和那男人离开这儿了,他们共撑了一把油纸伞,撩起裤脚,向石板路那边有着白色光亮的地方走去。 “小师傅,再见。”陆九九看到春儿走到小巷尽头时,转过身来,朝自己挥了挥手。 她也伸出手,朝她挥了挥手,尔后就见他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那白光中。 陆九九醒来的时候,只听身边一片哀嚎声,哭声里夹杂着“奶奶”“妈妈”的叫声,她拨开人群去看,春儿已恢复了之前那副老态,脸上皱巴巴的,皮肤又黑又粗糙,只是发型,还保留着之前的齐刘海,和两根麻花辫。 她大概是在睡梦中走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像一个少女那样娇羞地笑着。 “她和她一直等的那个人一起走了。”陆九九对她的儿女说,“是喜丧,不要哭了。” 春儿的丧礼在一天后举行,春儿的儿女在给她换衣服的时候,从她怀里掏出了一条沾满血和泥土的尼龙丝袜,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来问陆九九。 “这是她喜欢的东西,不要扔掉,就放在她怀里吧。” 听了陆九九这样的回答,春儿的家人,只好把这尼龙丝袜,放在春儿的寿服怀里。 虽然这样,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做的茶糕还有剩,陆九九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春儿的,只好在她灵位前,摆了几块茶糕,插上折来的树枝,愿她在黄泉路上,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路走得顺畅。 对着春儿的灵位拜了三拜,陆九九起身离开,九尾狐从后头蹿上来跳上她的肩头,递给她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春儿的脸,是圆乎乎的可爱,她身边站的男人,正是那个给她买尼龙丝袜的男人,他们笑得畅快,仿佛那是他们这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快出木楼的时候,陆九九转身往后看,墙上春儿的临终照片边,摆的是她几年前去世的丈夫的照片,那人一脸的漠然,并不是春儿心中中意的那个男人。 “走吧。”陆九九摸摸九尾狐的头,把那张老照片放在木楼外的雕花窗户上。 这地方显眼,春儿的儿女,但凡是个有心的,都会看到这张照片。 第13章 鱼丸(一) 这回任务,陆九九得了2000点数,春儿和她的意中人,一人给了她1000点数,她还得到了他们的感谢。 “妖鬼的感谢,能够帮助你升级。”大蘑菇说,捧着头,防着九尾狐。 “升级?” “对,你的刀工、厨艺、对调料的把控,还有对食材的创新能力,都能够升级。” 大蘑菇说,扔给她任务表格,“我说九九,你真的打算把这只狐狸一直养下去了?” 陆九九看着任务表格,“是啊。” 大蘑菇抱头,“好吧…那我以后都要离你远点儿!” 说完凭空消失,陆九九看九尾狐,他一脸的淡然,舔着自己的爪子,对自己把大蘑菇吓跑了这件事儿,倒是得意洋洋的。 这回的任务地点,在一处深山里头。 深山里头风景倒是挺好,到处是绿茵茵的山峦,梯田一整串儿地从山顶通向山脚,往上看,不少村民弯着腰,正在梯田上头耕种。 远处有山歌传来,一声声粗哑的男声,在逼仄的山间缭绕徘徊,久久无法散去。 陆九九站在山底下的小道上,往上望去,那梯田边上,就是那个常年闹鬼的村子。 村子里头住户不多,一共才百来家,家家户户都是熟识的,邻里间也很照顾,谁家有了困难,另一家就会去帮忙。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互相之间太熟悉了,也太亲密了,这闹鬼的时候一闹起来,村里没有一家幸存的。 村民们说,从十年前起,他们就常常听见自家家里有奇怪的声音,起来一看,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更恐怖的是,村里每年都有几天,灰黄色的土墙上,就会沁出鲜红的血来,源源不断,直到屋子地面被浸湿了一大片,人走上去都犯怵了,鲜血才会消失。 这样的事,几乎每家每户都经历过,曾经村长为了找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村里作祟,把全村的壮丁都聚集了起来,守在那个闹鬼频率比较高的屋子里,等了大半天,却是什么都没等到,白白扑了个空。 只是,那个带领壮丁们起来抓鬼的村长,那次事情以后,在一次干活的时候,意外摔到田地里,头磕着一块大石头,失血过多而死了。 有村民看见村长摔跤了,磕磕绊绊地从自己的山头跑下去救他,还没到他在的地方,就见村长身下的田地里,无数条平时不大钻出水的鳝鱼,从水里扑腾出来,抓住了村长的尸体,把他拖到浅浅的水田里去了。 这村民觉得害怕,找了不少男丁来找村长的尸体,几乎把不到三十厘米深的农田翻遍了,就是找不到村长的尸体。 之后就有传言流传开来,说村长的尸体,是被住在梯田底下的山神吃了,那以后,就再没有人敢去村长出事的那块地方逗留,眼看着那么好的一块肥地荒了,也不敢去耕种。 陆九九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往上走得艰难,好不容易到了村头,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小姑娘,一个人来的?”村口有人问她,她抬起头来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了一箩筐柴,眼里颇有些心疼,“来这儿干嘛的?旅游?” 陆九九这会儿还在喘气呢,“我…我…我…”了好几声,愣是不说不完全,“我是个小道士!” 老太太看她这样,是更加心疼了,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来,别急,喝口水再说,去我家坐坐?”她指向村口一户破落的小房屋。 陆九九也觉得自己该休息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老太太拉了她的手往那破落小房屋里走,“小姑娘手这么嫩呢,是城里人吧?哟,这是条小狗?” 她看陆九九肩上的九尾狐可爱,竟想伸手摸他,九尾狐哪里是一般人平白无故就好摸的? 老太太手还没触到九尾狐,就见九尾狐张开了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獠牙咻地伸长,差点割到了老太太的手。 “我没看错吧…这小狗,牙齿还会长长?”老太太带着陆九九进了屋,放下背篓,握着自己的手问陆九九,“你的狗,怎么这么凶?” 陆九九嘿嘿一笑,觉得如果自己告诉这老太太这是只九尾狐的话,可能会吓着她老人家,也就随她把九尾狐误认作小狗了。 “喝水吧,山上的清泉水,比你们城里的好喝。” 陆九九尝了一口,清泉水是清冽可口,微微的还带点甜味,果然比城里的水好喝。 咕咚咕咚把碗里的水全喝完了,又喂九尾狐喝了一些,陆九九开始打量这个小屋。 这小屋看着虽破,却是五脏俱全,小小的一只土床架在墙边,边上是烧饭的土灶,还有一张小木桌子。 电灯泡还是白炽灯,电线□□在外头,看着挺危险的。 “老奶奶,你一个人住这儿?” 那老太太取了背篓,整理里头的野菜,背对着陆九九,答,“不是,我们家有五口人呢,我的两个孩儿,和他们的媳妇,都上山干活去了,这会儿天还早,他们要过一会儿才回来呢。” 陆九九透着小屋子的纸窗子往外看,太阳快下山了,天也不早了。 这黄村野地的,她今天晚上,是要风餐露宿了。 正想着晚上住哪里,老太太开口了,“小姑娘这么晚上山来,和村里那户人家说好了?” 陆九九如实回答没有,老太太笑起来,露出黄黄的两颗大门牙,“要不住我家吧,你们城里人爱吃野味,我给你煮野草吃!” 说着挥了挥手里的一把青色野菜。 陆九九想反正晚上没地方住,住在这儿,总比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强,就点了头。 老太太笑起来,蹲在地上处理野菜,居然唱起了山歌。 她的声音,伴着潺潺的流水声,一股儿山间乡野味道。 水声?陆九九奇怪,怎么会在这儿听到水声? 循着声音出去看,原来这屋子后头,就是一条小河,河水经过的地方落差大,所以才有了这潺潺的声音。 照说山里污染小,这河水应该是清澈见底的,陆九九从小屋后头往下望去,那河水,却是污浊得厉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看得见,其中,居然还有些肠子翻在外头的动物死尸。 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怎么就死在河里了。 在屋外转了一圈,陆九九回到小木屋,老太太的家人都已回来了,两个虽然长得不高,但是十分精瘦的男人,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儿子。 而那个畏畏缩缩地坐在地上,拿一个破碗喝水的女人,就是老太太嘴里的媳妇。 “回来了?回来得正好,吃饭吧。”陆九九一进去,老太太就拉开了八仙桌的一条凳子,拿袖口擦了又擦,让陆九九坐。 陆九九坐下后,她的两个儿子也坐下了,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锐利,看得陆九九后背起冷汗。 “来旅游的?”另外一个儿子面相和善些,但声音粗哑,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陆九九低头说是来旅游的,老太太给她递了碗饭过来,顺便骂她两个儿子,吓着陆九九了。 她两个儿子低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拿起饭碗,开始往嘴里扒拉饭。 他们吃得很快,而且几乎没怎么吃桌子上的菜,陆九九抬头看,桌子上的菜,说不上是什么佳品,但在这样的山村里头,应该是很难得了。 一碗腊肉炒咸笋干,一碗清炒野菜,另加一个野菜鸡蛋汤,看得出是这老太太为了招待陆九九,特意做的。 那两个男人只吃饭不吃菜,陆九九知道他们山里人家的辛苦,也不好意思多吃,腊肉炒咸笋干只吃了一小块笋干,野菜也没吃几根,就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 九尾狐丝毫不知道客气二字怎么写,扒拉着陆九九往碗里蹭,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大碗腊肉炒笋干,整碗汤,都被他吃没了。 正巧忙活完灶台上的事的老太太拿了饭转过身来,看看空空如也的两个盘子,尴尬地笑了一声,“我们山里得野菜,就是好吃,是不是?” 这是误会两盘子都给她吃了啊!陆九九尴尬地笑笑,放下碗,看看躺在自己怀里舔爪子的九尾狐,起身把碗放进水池子里。 “她,不吃吗?”放了碗,陆九九注意到,那个老太太的媳妇,始终坐在地上,捧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破碗发呆,看桌上有了空地方,也不上去吃饭。 老太太还没回答,她其中一个儿子,就猛力踹了那个女人一脚,“她不吃我们吃的,滚,快喂猪去!别在这儿碍眼!” 地上的女人听了,果然起来去了外面喂猪,陆九九尴尬,往边上挪了几步,觉得自己,应该有多远,就离那两个男人多远。 山里人休息得早,也没有电视看,天全黑了就上床睡觉,陆九九虽然还没有睡意,但看这户人家的人都准备睡觉了,也只好做出困了的样子。 她本以为老太太两个儿子,应该有别的地方睡觉,却没想到,他们一家人睡觉,居然是都挤在那张小床上。 那张小床也不是谁都能躺的,那个媳妇,喂了猪,吃了些剩饭后,就蜷缩在墙角休息,只有老太太的两个儿子,躺在了小床上,翘着二郎腿看陆九九。 老太太自己也在地上睡,只是她比她媳妇好些,多少有条被褥。 老太太撺掇陆九九也上床去睡,陆九九摇头,找了地上一处平整些的地方,“我睡这儿就好。” 夜里要省电,老太太看所有人都准备睡觉了就拉了灯。 黑咕隆咚的一大片,外头也一点灯光都没有,陆九九觉得害怕,抱紧了九尾狐,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扯的脚。 “妈,这小姑娘不错,你倒挺会挑人的!” “哪里是我会挑人,是菩萨保佑,她自己走到我们家里来的!” 听着老太太两个儿子,和老太太说话的声音,本来没睡多熟的陆九九,霎时间醒了过来,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脚,伸脚就是一踹。 只听哐当一声,那人被她踹出了好大一段距离,把放在墙边的陶罐,撞碎了。 第14章 鱼丸(二) 灯亮了,陆九九见老太太两个儿子,一个抓着自己左脚,一个已经被自己踹到墙边去了。 “妈,你哪里捡来的丫头,力气这么大。”被踹到墙边的那个男人,捧着自己受伤的手腕,恨恨地看着陆九九,“小丫头片子,你再狠狠看,一会儿我弄死你!” 陆九九心想不好,又一脚踹了另一个抓着自己左脚的男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抱着熟睡的九尾狐想出门。 手刚握住门把,老太太拿了个大石锤子过来了,一锤头下去,竟砸在了她手上。 陆九九只觉得手上疼极了,一点点力气也使不了,那老太太砸的地方,正是她先前蒸茶糕时,烫伤的。 她一砸,她的手臂上是雪上加霜,只怕是已经骨折了。 “你想去哪儿啊?!我告诉你,吃了我家的饭,喝了我家的汤,你就是我家的人了!”老太太笑着扑上来按住了陆九九。 陆九九没想到,一个看着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力气居然这样大,她使劲挣扎了几下,虽然能稍微摆脱老太太的掌控,但老太太下手特别狠,知道她其他地方没事,还能有力气,就故意按着她的伤手,疼得她浑身冷汗,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老大,老二,快来!”看陆九九疼得浑身冷汗,老太太笑说,“这小丫头看着白白嫩嫩的,你们也算是有口福了!这回可得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出来,不要像那个女人,头胎生了个女儿,二胎又是女儿,到现在,居然连下蛋都不会了!” 老太太说着啐了她媳妇一口唾沫,发泄似的更加用力地捏住了陆九九的手。 手上的疼痛实在太难受了,陆九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而那两个恶心肮脏的男人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脸的时候,手上忽然不痛了。 睁开眼睛看,是九尾狐在轻柔地舔自己的伤口,在他的舔舐,她手上的疼痛,一点点消失,直至完全感觉不到伤痛。 “妖怪…妖怪…”先前抓着自己的老太太和她的两个儿子,这会儿都躲在了那个媳妇身后,畏畏缩缩地看着这边,想要开门逃跑,却看见,门上一个大大的狐爪子拦着,尖利的爪子,足矣叫他们胆战心惊。 “哈…醒得太晚了,让他们把你弄伤了…”九尾狐贴到陆九九脸上来,尾巴扫着她的脸,“小九,我们走!” 他的狐爪子放了下来,小屋门大开,门外冷气涌进来,冷得陆九九直打抖索。 “冷?”九尾狐问,陆九九抱着肩点头,九尾狐思考了半刻,轻声念了几句咒语,他的身体,便在陆九九眼下,瞬间变为塞满整个小屋的巨型九尾狐。 九尾狐头顶着小屋房顶,不大好活动,只好低着头,爪子倒是灵活,勾起陆九九的道袍后领,直接把她甩到了自己身上。 他的九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涌上来,盖住了陆九九,陆九九立即觉得好了些,身体不再发抖。 用九条尾巴保护好陆九九后,九尾狐抬起了头,身子撑开了整个小木屋,使得搭建木屋的木头,落得到处都是。 陆九九疲倦地抱着九尾狐的后背,感觉身体越来越暖和,睡衣也越来越浓,朦胧中,她听到系统“任务失败”的提示。 胳膊上痒痒的,手上痒痒的,连脖子上也痒痒的…陆九九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躺在狐狸怀里,他的九条尾巴围着自己,暖和和的正好做个沙发。 “你醒了啊?”感觉陆九九在自己怀里动作,九尾狐睁开了眼睛,很疲倦似的,看了一眼陆九,“我要睡觉了…” 陆九九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闭紧的同时,身体也慢慢地小下去,到最后,恢复了原来的大小,又成了一只昏睡不起的九尾狐。 自己…这是回了系统内啊…陆九九看看周围的情形,抬起手来看,手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不仅仅是被老太太砸伤的,还有烫伤的。 任务失败了呢,她想,真是没想到,自己给这样一个老太太阴了,下回做任务,可再不能这样轻信别人,哪怕对方是个看着毫无威胁的和蔼老太太。 原以为这回任务失败,就不能再回去重做了,却没想到,这时候系统竟给了她一个选项框。 “是否继续前一任务?” 陆九九觉得自己被他们坑得那么惨,不回去完成任务有点吃亏,想了想按了继续,系统提示她要1500点数才能继续。 陆九九郁闷,这是抢劫啊!她做一次任务,最多才2000,一个继续任务,居然要1500? 但想到不完成这次任务自己绝对不会不甘心,陆九九只有选择了继续任务,给了系统自己辛苦赚来的1500点数。 任务继续,她跳过了简介,直接到了山脚下,往上头望,那个自己要到的小山村,就在上头。 仍旧抱着九尾狐吭哧吭哧地上了山,陆九九放下九尾狐,弯着腰喘气,见自己身边突然多了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耳边还传来老太太熟悉的声音,“小姑娘是哪里来的?” 陆九九抬头,果然见着了那老太太,老太太又盛情邀请她去自己家喝口水,她婉言拒绝了,只问,“村长家在哪儿?我是村长的远房亲戚,上山来找村长的!” 在这村里,果然人脉什么的更好用,老太太听了这话,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给她指出了村长的家——一处砖瓦楼房。 这里的房屋多是木顶泥墙,唯独村长家的房子是砖瓦楼,可见其生活水平,远在其他村民之上。 老太太在这儿,陆九九不敢多停留,休息好了就往村长家的砖瓦楼走去。 到村长家时,他家正在吃饭,八仙桌上只坐了一个男人,地上矮凳边,坐了好几个女人。 那坐在八仙桌边的男人,应该就是现任村长了,陆九九抬头看,前任村长的遗照,挂在八仙桌上头,照片上人的样貌,和这坐着的,十分相似。 “村长。”她上前,做自我介绍,“村长可能不认识我了,多年前村上出了鬼怪事情,请我家师傅来驱,我家师傅作法没有成功就去世了,去世前一直放心不下,所以特别要我来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村子里发生过那么诡异的事情,这村长不可能没有请过道士之类的,陆九九觉得她这样的自我介绍,比较妥帖。 果然,听她这样说,村长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看看墙上自己父亲的照片,说,“可能是我父亲请的你家师傅,可是我父亲已经死了…”他吞吞吐吐着,“而且,我现在,没钱付你的…所以,小师傅还是请回吧。” 果然是怕付钱,陆九九立即开口,给他一颗定心丸,“不用,我师傅说以前收了那么多钱,还没帮你们把鬼驱除,是他不好,所以特别交代,不让我收钱!” “真的?…”村长还是疑惑着,陆九九又说,“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父亲的尸体在哪儿吗?你不想让他入土为安吗?” 村长的脸沉了下来,拍了下桌子,矮凳边坐着的女人,都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 “那就麻烦你了,小师傅。”村长说。 “钓鱼做鱼丸?”听了陆九九一番叙述,村长满心疑惑,“这样就能收了这些年在我们这儿作恶的鬼了?” “是的,村长你尽管相信我。”陆九九答,“请问你家,有鱼竿吗?” “鱼竿?”村长的面色起了变化,“有是有…但是,是好几年前用的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他的眼睛瞄到墙上自己父亲的照片上去,“小师傅,我不瞒你,自从我父亲去世,我们村后面的小河,就不干净了…总是有脏东西出现,大家也不敢在里头做什么,连走近都不敢,就别说是钓鱼了!这些年,我们喝的水,都是从…” 村长念念叨叨着开始说自己治理这个村子有多么不易,陆九九打断他,“能给我一个鱼竿吗?我要去钓鱼,哦对了,能麻烦给个小铲子吗?我挖蚯蚓用。” 村长给了陆九九鱼竿和铲子,一路送她到河边,到了河岸五十米处,就不敢走了。 陆九九会意,请他不要再送了,自己扛了鱼竿,拿了铲子,找了处泥土暴露在外的地方,一铲子下去,挖到了一条肥大的蚯蚓。 山间的蚯蚓,竟是这么肥的,也不知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陆九九提起一条蚯蚓,钩在几竿鱼竿上。 她起身四处看了看,选了几处适合钓鱼的地方,把钓鱼竿放下去,自己坐在大石头上,摸着还在沉睡的九尾狐的头,静静地望着河面。 河面起变化了,果真是脏了。 陆九九站起来看月光下的河面,从上游到下游,一点点变为血红色,气泡翻滚着,河面上一阵刺鼻的臭味。 那些她之前看到过的动物尸体,这会儿又出现了,奇怪的是,那次是白天,她没看清河面上的动物尸体是什么尸体,现在晚上,她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 那哪里是动物的尸体,那分明就是人的尸体! 一具又一具人尸,长长的头发,泡得又白又肿,浮在河面上,肚子里的肠子,拖在尸体周围,看着黑乎乎的一大片。 也有小些的尸体,已经看不出四肢,只觉得肿得跟个皮球似的。 这触目惊心场面,要不是陆九九之前几个任务有过看鬼看尸体的经验,这会儿早就晕过去了。 “别吵,我要钓鱼呢!”看有几具尸体缠住了钓鱼竿,陆九九过去,拔出桃木剑,对底下的尸体说,“我钓鱼是做鱼丸给你们吃的!” 陆九九说完,底下的尸体,就在水波下转了几个圈,不再纠缠鱼竿,往下游去了。 这些鬼倒也识相,陆九九想,看一竿鱼竿的鱼标动了起来,知道是有鱼上钩了,忙去起鱼竿。 鱼竿底下的鱼,肯定是又大又重,陆九九费了大力气,才把鱼竿提上来。 鱼竿一提上来,在月光底下一看,陆九九就傻眼了。 这哪里是鱼啊!这分明就是,一串儿连着一串儿的尸体啊! 还都是小孩子的尸体,他们长长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在月光底下发着幽幽的光,还散着恶臭。 陆九九拿桃木剑,想把钓上来的尸体重新弄到河里去,却见一具尸体的嘴巴张了开来,冒出一股恶臭,一条足有一斤重的青鱼,就在尸体嘴里蹦跶着。 其他尸体的嘴也张开了,几乎每具尸体的嘴里,都有一条蹦跶着的大青鱼。 看着这些流尸水,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再看看这些活蹦乱跳,肥嘟嘟的大青鱼,陆九九是欲哭无泪。 这些小鬼也太识相了吧!都知道帮她捕鱼了! 就是下次,能不能换个不那么吓人,也不那么恶心的方式啊! 第15章 鱼丸(三) 大青鱼洗净、去鳞、刮腮、剖肚,去掉里面的内脏,陆九九干得顺畅,她以为给大青鱼去骨,也是自己能够手到擒来的事情,却没想到,鱼骨那么难剔,一不小心刀刃错了方向,就剔不干净。 想到自己上次得到了一个感谢,能够用来升级,她借洗手,就去了村长家屋后,进了系统,用上次的感谢,换了刀功升级。 “你没看错吧,她真的凭空消失了?” “没看错!是真的,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陆九九才从系统中出来,在水池边洗了手,从后面出来,就见老太太那两个猥琐的儿子,蹲在村长家屋后的泥墩子上,小眼睛眯着,勾肩搭背地看着自己。 “出来了!你刚才肯定是看错了,她刚才就是蹲下去拉屎了!” 见了自己,这两人也丝毫不避讳,两只色眯眯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瞄她。 看她看向他们,还吹起了口哨,只差向上次那样,把自己扑倒在地了。 想起上次,陆九九就觉得生气,她弯腰在地上捡了一块泥块,攥在手里,朝其中一个人扔去,她力气大,石块也结实,被扔的那个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弟弟!弟弟!”原来被她扔泥块的男人是弟弟,看自己弟弟被陆九九一个小丫头片子打了,做哥哥的当然气不过,当下就扑了上来,黝黑的手臂,就要扭住陆九九暴打。 陆九九这回身上可是没有伤的,他才刚冲过来,还没站稳,就被陆九九扭住了胳膊,只听“咔蹦咔蹦”几声,他强壮的胳膊,就被陆九九拧成一段段的了。 他只轻轻一动,手臂就疼得厉害,低头一看,他的手臂哪里还是手臂,分明就是一根垂着的麻花啊! “小师傅,你洗好手了吗?” 陆九九还想对付这男的,村长却来喊她了,她只好在那男人脖子后面重击了一下,让他晕过去,免得拖着一只断手冲出来,坏了自己的事。 “好了,我这就来。”答应了村长,把断了手的男人拖到不显眼的地方,陆九九洗了手回屋前。 其他几条青鱼,村长已经叫自己家里人帮着处理好了,他们这儿的人,能够吃上一口饭就不错了,从来不会做鱼丸那些需要些活络的事情,所以不会给鱼剔骨,陆九九去洗手,他们就都守在前面,等着陆九九回来。 “抱歉,洗得有点久了。”陆九九和村长说,提了菜刀,这回感觉,自己应该能剔好骨头了。 稍微找了找角度,一刀下去,正正好儿地切到了鱼的大骨,再一刀斜着下去,那些鱼的小刺,也都可以剔除了。 几刀下去,几块剔除了鱼刺的青鱼肉,白白嫩嫩的颜色,摸上去水滑滑的,就被陆九九放在了砧板上。 把鱼肉切成细臊子这样的事,对如今刀功已经升级了的陆九九来说,是很简单的。 她一手一把菜刀,咚咚咚切得飞快,几下来回,就把鱼肉都切成了细臊子,捏着腻滑腻滑的,这会儿还有些腥味,需要去去味儿。 嫩姜也是切成了细细的臊子,备好了的料酒,和嫩姜一起混进鱼肉里,再加几勺粳米粉进去,让鱼肉更容易被捏成丸子。 鱼丸下锅之前,是没有事先捏成丸子的,陆九九让边上人帮忙烧开了水,扔了葱段、盐和香樟叶进去,自己拿了一盘子去了腥的鱼肉,一边在虎口间捏出一个个鱼丸,一边下到热锅里去。 鱼丸个子不大,水又滚,不过一会儿就熟了,鱼肉嫩嫩的香味,飘散在每一个守在这儿看陆九九做鱼丸的乡人鼻间。 村长在一边帮陆九九捞起熟了的鱼丸,一边咽口水,这小师傅做的鱼丸,也太香了!绕他是这村里最有见识的一个人,也从没见识过,这么嫩、这么香的鱼丸! 小鬼们送上来的青鱼很多,陆九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送这么多上来,但下意识地,还是把他们送上来的全部青鱼,都做成了鱼丸。 “小师傅,能让我孩儿尝尝你这鱼丸吗?”鱼丸越做越多,碗装不下了,最后只有拿脸盆来装,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背了自己的儿子,走到陆九九面前问。 这鱼丸是要给河里的小鬼们吃的,给他们吃,会不会不大好? 陆九九迟疑着,那女人肩上背的男孩,因为陆九九的迟疑而不满,小小的手,力气居然那样大,发起狠来,把他妈妈的头上扯了一大撮头发下来。 “吃,你吃,你吃!”这样的场面陆九九没见到过,就有点懵了,也不考虑这鱼丸能不能给人吃了,盛了一碗就给那小孩子。 其他守在边上的见那家的小孩有了鱼丸吃,也跃跃欲试,知道村长家里碗不够,竟从自己家里带了碗来,也求陆九九给他们点鱼丸尝尝。 第一碗都给出去了,接下来的不好不给啊…陆九九无奈,只好给他们每人都盛了一碗,到最后,连村长家自己的人,都捧了碗,乐呵呵地吃着。 “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真的!从来没吃过!小师傅真是高人!” “小师傅,你这么会做菜,要不这回驱了鬼,就不要走了,留下来给我做媳妇吧!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听着边上村人奉承,陆九九只轻轻一笑,什么也没说,带了剩下的鱼丸,洒了把香葱上去,就去了村子后头的小河边。 连碗带鱼丸放在了河边,陆九九在岸上站着,看着河里伸出了一双被水浸得白肿的小手,把鱼丸带了下去。 河面上,冒出了一连串儿水泡。 过了一会儿,那双白肿的手又伸出来了,把空瓷碗,还给了陆九九。 挺懂事,陆九九想,低下身子拿了碗,起身的时候,看见水里有张女人苍白的脸,对她露出一个谢意的微笑。 “不客气。”陆九九低声说,“带着你的孩子,去黄泉路吧。” 捡了碗回去,陆九九刚走到村长家院子里,就听女人和男人的哀嚎声,走近一看,村民们各个手里捧了瓷碗,口吐白沫,手脚抽搐,居然是一副中毒的样子。 “死尸嘴里吐出来的鱼,不是谁都能吃的。”趴在陆九九肩头的九尾狐说,陆九九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点头说,“他们是罪有应得。”踢开了身边一个抓着她的脚求救的男人的手。 “还有那些小鬼的妈妈,你救了她们,小鬼会感谢你的。”陆九九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九尾狐提醒。 陆九九这才想起那个被老太太,和她两个儿子压榨折磨的可怜女人。 忙去把老太太他们家的木屋子打开,里面那个可怜的女人,就蜷缩在地上,满脸的黄土,对陆九九做出惊恐的表情。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那些害你和你孩子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村上是不是还有和你一样的人?赶紧让她们离开这里吧。” 陆九九说了好几遍,女人总算是理解了陆九九的意思,踉踉跄跄地起身,去这户人家,那户人家地救人,居然救出了五六个和她一样遭遇的女人。 这些女人临走前,还特意找到陆九九道谢,问她要不要和她们一起走,陆九九摇头,她有系统,任务完成了自然会回去的。 女人们知道她神通广大,也不强求,几个人扶持着往山下跑去。 还有一件事没有做。陆九九站在村头看着里头这个已经几乎没有生人了的小村落,找到了村里唯一一个电话机,报了警。 番外 作为村里唯一两个幸存的人,狗贵和狗剩,成了杀害全村人的最大犯罪嫌疑人。 警察把他们带走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有些痴傻,一边念叨有个厉害的小道士,一边又说鱼丸好吃,真不知道是杀了人之后精神负担大,把自己吓傻了;还是杀人之前,就已经是精神病了。 警察在处理村里四零八落的尸体时,居然又从他们村子后面的小河里,捞出了数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 河里捞出来的尸体,全部都是女性,成年人有一个,其他的,都是三四岁,或是七八岁的小孩子。 而且,其中几个,居然还和那些死去的村民有血缘关系。 有些警察是在这样的地方出生的,多少知道村落里重男轻女的习俗,看着这些无辜被淹死的女孩子,只有叹气,“找到的尸体有这些,找不到的,已经烂完了,或者还没出生就被杀死了的女娃娃,不知道还有多少。” 第16章 雪里红(一) 雪原一望无垠,羽毛大的雪花,一层一层地从灰黑色的云层上,被子一样落到本就白雪皑皑的平原上。 陆九九抱了九尾狐,穿一身红色大氅,内里是白色棉衣,步履艰难地走在大雪没到膝盖的雪原中。 大氅是她用上个任务得到的4000点数,和系统兑换来的。道袍只有薄薄的一层布,不能够避寒,她是痛下决心,才和系统换的大氅。 太贵了呀,坑爹,系统里面不管什么东西都很贵。 这样一来,她上个任务的点数,就都用完了,只剩下一个感谢没有用。 雪原上冷,怀里的九尾狐,有陆九九抱着,不用自己走路,早就呼呼大睡,就等着陆九九找到任务主,做餐好的给他吃。 终于找到任务主的屋子了,陆九九往雪原前望,一座小小的四合院,落在雪原最前端。 远远的看过去,可以看见,院子前有一棵硕大的柿子树,枝条上挂着灯笼似的小柿子,黄红色的一大片,看着喜庆极了。 院子周围的平地,空出来一大块没有被雪覆盖的地方,应该是每天都有人早晨起来,把雪扫去了。 陆九九加快步伐往那四合院走,到了柿子树底下,先扶着柿子树喘了几口气,才到院子前去敲门。 门开了,门内是一个壮硕的青年男人,两道浓黑的眉毛,乌黑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是?…” “我是过路的,不小心迷路了,现在没地方去,身上很冷,能进你家喝口热水吗?” “快进来吧。”青年男人给陆九九让开了一条道。 这男人倒是热情,陆九九和他道了谢,跟着他进了里屋卧室,看里头炕上,坐了一个花白胡子,花白头发,精神头看着却很好的老头儿。 “爸,来了个迷路的小姑娘。”青年男人对老头儿说,“能让她在咱家呆几天不?我看这雪,还得下好几天。” “成,坐吧,给小姑娘倒杯热茶。”老头儿抬着老烟枪抽着烟,指了指了炕边上。 陆九九笑着答谢,坐下了,搓搓自己冻僵了的手,听老头儿问自己,“小姑娘要去哪里?怎么下这么大雪的日子出来?怀里的抱的小狗倒是蛮俊的,拿来给我瞧瞧。” 陆九九笑着回答,“我是南方人,来这儿找亲戚的,下了大雪,帮我赶牛车的人不愿意送我了,我就想自己走到亲戚家里,没想到迷路了。” 老头儿敲了敲烟杆,说,“那个赶牛车的太不够意思了,你告诉我他的名字,要是老汉认识,等天晴了就帮你讨说法去!” 陆九九笑说不用,青年男人给她递了杯热茶过来,她捧着喝了几口,九尾狐也醒了,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小声在她耳边说,“我也要喝!” 陆九九只好和青年男人要了一只小碗,倒了些热茶,给九尾狐喝。 “哟,不是小狗,是只狐狸!这皮色,看着油光油光的,是上品啊!快,给了老汉,老汉把他皮剥了给你做衣裳!”老头儿看清了九尾狐不是小狗,笑着和陆九九打趣,还想拿烟枪来敲九尾狐的头。 九尾狐瞪了他一眼,喝了水躲进陆九九怀里,躲开了老头儿的烟枪。 “我当宠物养的,不能剥皮!”虽然知道这老头儿是和自己开玩笑的,陆九九心里还是有点不大高兴,只是面上不大好表现出来。 九尾狐喝了水,彻底醒了,就开始念叨要东西吃,陆九九摸摸自己的肚子,也觉得饿了,只好眼巴巴地看向那边看着自己发呆的青年男人,“那个,大哥…” 她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咕了两声。 “饿了是吧?雪地里走了这么久,饿得厉害了吧?”这青年男人也是善解人意的,起身撩开帘子去厨房,“你等着,我做饭给你吃。” “臭小子。”看自己儿子对突然到访的女孩儿这么热情,老头儿既是无奈,又是欣喜地摇了摇头,咬上老烟枪,继续躺在床上吸他的烟。 老头儿应该是常年都在这屋子里吸烟,屋子里一股浓重的烟臭味,这会儿他吸起烟来,味道更是难闻得厉害。 陆九九实在受不了这烟味,和老头儿说了一声,起身抱着九尾狐去了厨房。 厨房里头温度稍微比卧室里头低一些,虽然有些冷,但总比闻烟味好,陆九九一进门,就见青年男人站在灶台前,大刀剁剁剁地切着白菜,见陆九九来了,冲她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姑娘,我叫贵子,你呢?” “陆九九。”陆九九回答,拉开一张凳子坐了下来,“贵子哥,你家就你和你爸爸两个人啊?” “以前还有我妈,后来她死了,就剩我跟我爸了。”贵子回答,手下菜刀切得飞快,一颗圆整的大白菜,还不到一分钟,就被他切成了一大堆白菜碎。 切了白菜,他胡乱把白菜碎抹进铁锅里,从边上拿了块大腌肉,又是一阵切。 贵子下手粗糙,每块腌肉都切得有两三厘米厚,大大的一块,切了就往白菜碎里扔。 陆九九知道他这是要做白菜炖腌肉,看他这手法,应该是以前没怎么做过,不然,不会把白菜切得那么碎。 她也不好和贵子说你不要把白菜切那么碎,转过身去,看自己后头有扇玻璃窗,窗上一大片白色水汽,好奇心起,想知道后头是什么,就走了过去,拿了块抹布,一点点擦干净了玻璃窗上的水汽。 外头是一个小院子,以前应该是种满了菜的,这会儿却被大雪覆盖了。 院子里,倒也不是什么菜都没有,在墙角下,被雪覆盖的少一些的地方,种着一大片菜,从陆九九这儿看过去,那片菜,是血红的一大片。 种的是雪里红啊,陆九九想,看着那片雪里红,在自己眼皮底下,颜色起了变化。 红色越来越红,由凝固的红色,转为流动的,血样的红色。 那血沿着菜地上的缝隙,缓缓地朝陆九九所在的方向袭来,这血路上混了不少雪水,颜色没有变淡,反而变得越来越红,流量也越来越大,最终成了一大块血泊。 陆九九看到,在那血泊中,有一双青肿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自己,还有一双满是疤痕的手,从血泊中伸出来,扒拉上了玻璃窗子,长指甲扣着玻璃窗,发出“嘶嘶嘶”的难听声音。 更有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啪”一声贴上了玻璃窗子,暴露的经脉对着陆九九,成为一张薄薄的血肉饼。 水汽又在玻璃窗上凝聚起来了,陆九九往后退一步,看向站在灶台边的贵子,“贵子哥,菜好了吗?” “就快好了,你再等等。”贵子答,手里锅铲翻动着铁锅里的白菜炖腌肉,厨房里,飘散着腌肉的咸鲜味。 九尾狐早就饿得不行了,闻到这味道,哪里还受得了,直接从陆九九怀里蹿了出来,跳到了贵子肩上,两只爪子抓着贵子肩头,两只爪子垂着,像只狗一样巴望着锅里的白菜炖腌肉。 “九九姑娘,你养的狐狸真肥啊!”贵子看九尾狐尾巴长的毛又多又浓密,误以为他是肥而不是尾巴比一般狐狸多了几根。 陆九九笑着说了一声“他吃得多”,再拿抹布擦开玻璃窗上水汽,外面那张血红的肉饼脸不见了,只有一连串儿的血红手印,印在玻璃窗子上。 北方大雪天里最惬意的事情,应该就是捧碗白米饭,就着一大锅热腾腾的白菜炖腌猪肉。 白菜炖腌猪肉刚出锅,热腾得很,陆九九吃得急了,上颚居然烫了一层皮下来,急得直喝水,哈着嘴散热气。 贵子笑她吃相难看,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起来,吹凉了才塞进嘴里,再扒拉一口饭。 “九九,我要吃!我要吃!”菜太烫,九尾狐自己的爪子不好抓,只好拿爪子指着自己张大了的嘴,要陆九九喂他。 陆九九表示自己都还没吃饱呢,没心思喂他,给他夹了几块肉,放在他的碗里,让他自己拿爪子扒拉了吃。 这边两人一狐就着白菜炖猪肉吃得开心,那边卧室里头,忽然传来了摔打东西的声音,陆九九听老头儿大着嗓子骂人的声音,伴随着玻璃器皿和金属摔得到处都是的刺耳声音,再看向贵子。 他的脸刷地变了颜色,站起来对陆九九说,“坏了,忘记给爸盛饭了,你先吃啊,我过去看看。” 说着起身拿了只大碗,盛了些饭进去,又夹了一大堆腌肉和白菜,最后浇上一点汤,拿了双筷子急匆匆进了卧室。 陆九九以为这就没事了,却没想到,贵子刚一进去,就听碗摔碎的声音,和老爷子骂人的声音,没过一会儿,贵子垂着头出来了,脸上手上挂着白菜和腌肉,耳朵也烫红了一大块。 “贵子哥,你没事吧?”陆九九上前问。 贵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白菜沫,尴尬笑说,“没事儿,我去洗把脸,你自己吃,不用管我。” 第17章 雪里红(二) 贵子出了门,陆九九坐在凳子上,撩了一筷子白菜和腊肉,低头嚼了几口。白菜鲜嫩,是入秋前就摘了储存在地窖里头的,如今冬天了才拿出来吃,味道却不比刚摘下来的时候差。 腊肉极有劲道,瘦肉多而肥肉少,应该是秋天的时候,贵子和他爸爸,去山上打来的野猪,而不是家里养的家猪。 扒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她抬起头,赫然见厨房墙面上印满了红手印,凌乱的一大片,还有鲜血顺着掌印的末端,沿着墙线,淌到了地面上。 陆九九站起来,顺着鲜血流淌的痕迹看地面,见地面上躺了一个大字形状的血人,鲜血漫延到她脚边,停了下来,绕过她的脚,一直顺着地面的坡度,往外流淌去。 陆九九抬头看血液的最终归属地,正是那一片种了雪里红的菜地。 “九九姑娘!别怕!”贵子出门洗了脸,回来厨房,就见这段时间,家里的诡异场景又出现了。 娇小的陆九九站在一大片血泊中,白色棉衣映着一张苍白的小脸,不知是害怕过头了还是怎么的,明明是这样连他一个大男人见了都害怕的场景,她居然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着,好似什么都没看到。 “九九姑娘,别怕,我来了!” 平时厨房里出现这么多血迹的时候,自己是怎么都不敢冲进来的。 这会儿陆九九被血迹困住了,贵子也不管了,闭上眼睛冲进了血迹最中心陆九九被困的地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抱出血迹的中心,几下用力,却是怎么都抱不动这么一个看着只有九十来斤的小姑娘。 低头一看,是陆九九养的白狐狸,隔在自己和陆九九中间,伸出了四只小爪子,挡着自己。 一只狐狸…力气居然这么大?! 贵子还在疑惑白狐狸的力气怎会这么大时,陆九九看向了自己,“贵子哥,你干嘛呢?” “啊我…”陆九九的平静让贵子一下手足无措起来,他松开抓着陆九九胳膊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几下,“我…那个啥…这么多血,你不害怕啊?” “不害怕啊。”陆九九答,九尾狐从地上蹦起,得意地跳到陆九九肩上,看向贵子,细长的眼睛里头,仿佛有宇宙大罗,看得他直发怵。 “贵子哥,你家里有鬼啊。” 陆九九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贵子发怵。 厨房里的血迹,在陆九九从她的红色大氅里头掏出桃木剑,挥舞几下后消失。 陆九九问贵子,“贵子哥,你家里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入冬的时候…”贵子看陆九九变魔术一样从大氅里掏出桃木剑,又见她会仙术似的让厨房里平时久久无法消散的血迹消失,吃惊得心跳加速,连看一眼陆九九都不敢了,她问什么,就赶紧答,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不一般。 “哦…”陆九九点头,“那就是有一个来月了是吧。” “是,自从我妈死了,就经常有这样的事儿,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妈挂念我,显灵了。可是你看这个样子…”贵子挠了挠头,“这样子吓人,这真是我妈吗?!” “是也不一定。”陆九九笑,“贵子哥,其实我是个小道士,稍微会点驱鬼的法术,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你把你家里这个鬼给驱除了。” “这怎么好意思…”贵子继续挠头。 正巧老爷子拿着烟杆从内屋出来了,烟杆头“啪嗒”一声敲在了贵子的后脑门上,“有鬼就驱它!不好意思什么?!” 又对陆九九说,“快驱了它!这一个月,我就没一天睡过好觉!收留了你,真是值了!我儿没白给你吃饭。” 陆九九笑,问贵子,“贵子哥,你家地窖里有没有入秋前收的雪里红,能不能帮我拿一些出来?有了这雪里红,就好驱鬼了。” “好,我这就去!”被自己老爹敲了一烟枪的贵子,出门时脚步有些不稳,陆九九看见他后脑勺被敲破了一块地方,鲜血淌下来,正巧落在地面上。 那有他血迹的地面,立即显出一个血手印来。 “小姑娘,赶紧的把鬼驱了!”老爷子自己到灶台前盛了一大碗饭,把剩下的白菜炖腊肉都盖在饭上了,顺便从厨房柜子里提了一壶酒,轻描淡写地交代后,就出了厨房。 陆九九看地上那只血手印,直跟着老爷子的步伐,往内室去了,走到灶台前,切了些姜丝,又拍了蒜。 贵子捧着一大堆雪里红回来的时候,陆九九已把所有辅料都准备好了,连腊肉,也每片切得薄薄细细的一小碗,放在一边。 雪里红颜色本是青绿色的,入秋受了寒,叶片颜色才会变成红色。 贵子从地窖里拿出来的雪里红,是入秋前就收割了藏在地窖里的,所以叶片还是青绿色。 陆九九从贵子拿来的雪里红中,挑了几株保存状况最好,最新鲜的雪里红,顺便提醒他,他头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雪里红洗净,摘去发黄的叶片,切成拇指盖儿大小的段。 铁锅烧热了,下油,入姜、蒜,干辣椒段,爆炒出了香味后,再下腊肉片。 腊肉片在翻炒下,本就有些透明的脂肪,越发显得透明了,看着轻薄得好像蝉翼,陆九九看腊肉炒得差不多了,又下了雪里红。 雪里红刚进锅时,还是绿绿的一大锅,没翻炒几下,里头的水就沁出来了,叶片干瘪下去,缩在一起。 这时候才加水,盖上锅盖,等着它熟透。 贵子处理了后脑勺上的伤回厨房,陆九九已经将雪里红炒腊肉盛起,放进了盘子里,又拿了只小碗盛了些白米饭,一双竹筷子直直地插在米饭上。 陆九九披了大氅,一手盘子一手碗,要去开那扇通往院子的小门,贵子走上前来帮忙,给她开了门,问,“九九姑娘,你这是…?” 陆九九朝他一笑,低头踏进小院,“驱鬼呀!” 眼看着盘子里的雪里红,和碗里的白米饭,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点点消失了,陆九九才转身离开那片菜地,回到厨房,看贵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九九姑娘,刚才那些东西,是…是鬼吃了?” “是啊。”陆九九脱下大氅放在一边,蹲下身子处理那些没用上的雪里红,“贵子哥你放心,以后那鬼,不会再来你家作祟了。” “真…真的?这样,给它饭菜吃,就行了?” “是的。”陆九九招手让贵子也蹲下来,帮自己摘去地上雪里红发黄的叶片。 贵子闷着声摘了许多黄叶子,问,“九九姑娘,那个鬼,是不是我妈?” “是。”陆九九回答,“你放心,我已经送你妈去黄泉路了,她很好,你不用挂念她。” 贵子不作声了。 这些剩下的雪里红,陆九九是要把它们腌起来。 雪里红摘去了黄叶子,洗干净沥干后,在大缸里头铺上一层雪里红,抹上一层细盐巴,再铺上一层雪里红,再抹盐巴,一层接一层的,抹水泥似的。 大缸已被抹了盐巴的雪里红铺满了,陆九九光了脚,烧了些热水,洗干净脚后上缸踩,直踩得雪里红的绿色汁液,从大缸底下,一点点冒到上头来,盖住了她的双脚。 贵子在一边看着她踩,“家里只有我妈会腌雪里红,以前,还没到冬天,我妈就会做一大缸腌雪里红。” 陆九九愣了一下,对他说,“这缸子雪里红,够你吃很长时间了。” 贵子点头,“要是以后,每年冬天都有腌雪里红吃,就好了。” 陆九九没说话,走出了大缸,往四下看了看,在灶台边上看到一块大青石,过去拿抹布拧了水,将大青石擦干净了,准备放到踩好了的雪里红上去。 “我来吧。”这块大青石平时就是妈妈用来腌雪里红用的,贵子习惯性地想上去帮忙搬石头,却见陆九九摇了摇头,双手放在了大青石下面,轻松一抬手,就将二十多斤重的大青石,放在了腌制好的雪里红上头。 贵子觉得这个小姑娘,大概是个下凡历练的神仙。 陆九九在贵子收拾出来的客房里头休息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时,雪已经停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地上雪原,一片凄晃晃的白。 陆九九起来和贵子告别,说雪停了,她要去亲戚了,顺便请贵子送她一程,雪还是很厚,她怕再迷路。 对陆九九的要求,贵子显得很高兴,去给家里的牛喂了几把干草,架上了车,带陆九九去她说的那个地方。 “就到这儿吧,那边就是了。”陆九九其实只是瞎指了一条路,没想到运气挺好,走了一会儿就看见前面有个村庄。 “我送你到亲戚家再走。”贵子说,陆九九却已经先下车了,“不用了,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她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雪原中。 贵子呆愣着坐在牛车上,揉了几下眼睛,愣是记不起来,刚才陆九九,是走到那边村庄里去了,还是穿着一声红色大氅,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原中。 她肯定是个下凡历练的神仙,赶着牛车回家的贵子,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对陆九九的判定。 贵子爸夜里是喝了酒才睡的,酒醉加上他真的已经好久没睡过一次好觉了,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一看表,都十二点了。 肚子饿得不行,在炕上喊了几声贵子,做点饭!愣是没有人回答。 老爷子只好自己起来,去了厨房,煮了点饭,又看到边上一缸子雪里红,也没多想,捞了一株出来洗净炒了雪里红炒腊肉,快快活活地吃了几碗饭。 但刚吃完饭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头晕得很,心也跳得很快,更难受的是,肚子疼得打紧,肠子好像都搅在一起了。 肠子里的脏东西,叫嚣着要冲出来。 他赶紧披了棉衣到外头旱厕去解决肚子里的脏东西,才一坐下,头一晕,整个身体往后倒,“扑通”一声,摔进了有两三米深,里头东西,还早已冻结成冰的茅厕里头。 老爷子运气还算好,摔下去后没多久就醒了,底下的冷气,让他精神清明了一会儿,缓过劲儿的老爷子,使劲喊了几声救命,没喊来人,倒把茅厕棚子上厚厚的雪给喊下来了。 硕大的砖块似的雪直往茅厕里头涌,老爷子起先还挣扎了几下,到最后,实在是一点力气也没了,恹恹地躺在了雪堆中,有出气没进气,直到厚厚的白雪,把他的脸整个儿都覆盖住了。 番外 贵子回了家,将牛从车上解下来,赶进牛棚,进去洗了脸换了衣裳,在灶台上烧火暖手呆了很长时间,人才清醒过来。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没发现他爸爸,以为天晴了,他去哪里溜达了,也没注意。 自己坐在炕上发呆,倒是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儿来。 这些事儿,其实总的说起来,也就是一件事儿。从他记事起,爸爸就总是打妈妈,每次都打得妈妈头破血流,眼睛青肿,身上没一处是好的。 以前每次妈妈被打了,就抱着自己哭,说自己嫁错人了,叫他以后不要学他爸爸,要好好对待媳妇。 妈妈哭完了也就算了,第二天起来,照常顶着伤给伺候他和爸爸。他虽然心疼,但碍于爸爸在家里的权威,从来不敢对爸爸说些什么。 一个月前的那一次,贵子以为也会是这样的,妈妈被爸爸打了,哭一顿就好了,第二天还会起来,还会做饭给他们爷俩吃。 却没想到,那次,妈妈躺下去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爸爸到底是把妈妈打死了。 “妈,我对不起你…”越想越难受,贵子捂住脸,眼泪不住地从指缝里流淌出来,“对不起…我没有阻止他,是我不孝。” 爸爸过了好几天都没回家来,贵子出去找了几回,都没有找到他。 又因为大雪又开始下了,他再出不了门,也就没再出去找,权当是他出门遛弯,自己走丢了。 几年后贵子娶了个媳妇,生了几个孩子,原先的老房子不够住了,请了人扩造房子,清理那个旧茅厕的时候,才挖出了那一块,好几年前的老冰块。 里头冻了不知多久以前的人畜排泄物,还有一具肮脏的老头儿尸体。 有几个工人想把老头儿尸体从冰块中耙出来,谁知时间太久了,老头儿尸体,早就和排泄物,已经冰块牢牢结合在了一起。 他一靶子下去,老头儿尸体,就随着排泄物碎成了一堆细碎的粉末,黄黄黑黑的一堆,想从其中拣出老头儿的尸体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贵子对媳妇好,是村里头出了名的,有男人笑他不打老婆,是妻管严,怕老婆,没男子气概。贵子一概不予理会,每天只闷头干活,回了家帮媳妇做些家务,尽量让她过得舒坦些。 又是一年秋末,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去,贵子收了院子里的雪里红,和媳妇一起做腌雪里红。 看着媳妇和几个孩子,光着脚在大缸子里头踩雪里红,贵子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晚饭吃的是雪里红炒腊肉,贵子吃了好几碗饭,仍觉得不够,又添了一碗,媳妇笑他每次吃雪里红炒腊肉时,食量就跟猪似的,没个够的。 贵子笑,夹了一筷子雪里红,就着一大口饭塞进嘴里,怎么都觉得这雪里红,味道永远都赶不上,那一年那个小姑娘给他腌的那一缸雪里红。 第18章 片儿川(一) “点数1500,没有感谢。”系统内,大蘑菇对收起红色大氅,换上道袍的陆九九说,“九九,你要是做了那鬼的儿媳妇,再给她儿子生几个大胖孙子,她一定会给你那个感谢的!” “艾玛,你干嘛?!不要打,不要打!我的蘑菇头!又被你打扁了!”陆九九换了道袍转回身,看见九尾狐揪着大蘑菇,四只爪子全扑在它蘑菇头上,大蘑菇好不容易修复好的膨胀饱满蘑菇头,这会儿全扁下去了。 顺便,它身上才恢复好的皮肤,这会儿又是一道又一道的血红爪印。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狐妖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妖怪!”大蘑菇护着头,“陆九九,看好你的狐狸啊啊啊啊!” “九尾狐,过来。”陆九九对九尾狐说,九尾狐这才停下爪子,扑到陆九九怀里,趾高气昂地看着大蘑菇,锋利的爪子亮出一道弧线,“臭蘑菇,管好你的嘴!” 陆九九点头,“嗯,大蘑菇,管好你的嘴。” “没良心啊,没良心啊!有了臭狐妖,就不要我大蘑菇了啊!”大蘑菇哭丧着脸,“我不要再看见你了陆九九,我伤心死了,我走了!” 陆九九正在看下一个任务,九尾狐蹲在陆九九肩上,盯着大蘑菇,舔自己的爪子,“不见!” 这回任务不是在大冬天了,陆九九穿着道袍在街上走着,觉得全身轻松畅快。 在一家妇保医院前守了两三个小时,终于见任务主挺着肚子从医院里出来,陆九九上前,看任务主手上拎了一大堆药物,手背上,明显的几个挂点滴的针孔。 “这位女士,”她喊住了她,“小道看你面色发黄,眼下乌青,印堂发黑,眉毛稀疏,天灵盖上,还弥漫着一股不祥之气。你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不保啊!” 大肚子女人站着不走了,皱眉看向陆九九,“小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九九看她凶巴巴的样子,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问,“难道我说的有错吗?你的医生,应该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吧,罗全女士。” “你...你怎么知道...”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居然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还是自己的曾用名,罗全惊呆了,紧握着装药的塑料袋,警觉地问,“你...你是什么人?!警...警察?” “不是警察,你看。”陆九九捋了一下自己的道袍,“我是个小道士,专门驱鬼的那种。” “你的意思是?”罗全眉头皱得更紧。 “从你怀孕开始,胎儿就一直不稳定,是有恶鬼缠住你的孩子了。”陆九九上前一步,看罗全脚步有些不稳了,连忙扶住她,“但是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孩子,一定会平安生下来的。只要你让我帮你,把那个缠着你孩子的恶鬼驱除了。” 罗全平静了一些,问陆九九,“你要多少钱?” “我不收钱的!”陆九九答,扶着她上了公交车,“我师傅说了,为世人驱除恶鬼是做道士的义之所在,不能收钱。这也算是修行的一种。” “哦...原来是修行...那看来,是我遇上好人了。”公交车上人多,陆九九一路都护着罗全,罗全对这个小道士有了些许好感,心里也安稳了许多,也许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真的命不该绝。 陆九九没有想到,孩子已经七八个月大了,还需要自己挤公交车,去医院做检查的罗全,住的地方,并不简陋。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罗全泡了茶给陆九九喝,陆九九问。 “我胎像不稳,不敢开车。”罗全苦笑,看向不断传来游戏打斗声的书房,“先生,工作忙...没空送我去医院。” 陆九九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那以后我陪你去吧,你一个人去,不好。” 罗全眼里露出感激之色,“那,真是谢谢你了,小道士...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这也是道之所在。”陆九九说,“我叫陆九九,你喊我九九就好。” 睡醒了的九尾狐从陆九九怀里探出脑袋来,陆九九向罗全介绍她的九尾狐,“这是我养的小狗,很干净,打过疫苗驱过虫,不会影响你肚子里的孩子的,你要是不放心,我以后把他养在阳台上,不让他接触到你。” 陆九九说着把九尾狐扔去了阳台,九尾狐还十分配合地“汪”了几声。 陆九九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到沙发上,冲罗全笑,“我会一直呆到你的孩子健康出生为止,这段时间,就住在你家了,可以吗?” 这个小道士护自己肚子的孩子安全,还不要钱,只是在自己家住几个月,罗全当然乐意,笑着说可以,看向书房,先生也会很乐意这个长相清秀的小道士住在自己家里吧。 罗全不会做饭,她先生忙着打游戏,更不会做饭,晚饭罗全叫的外卖,三个人坐在桌子上,一人一碗米饭,就着口味超重的外卖吃。 “经常吃外卖不好。”陆九九吃了几口外卖,觉得口味也太重了些,“以后我来做饭吧。” “你还会做饭?”罗全喜不自禁。 “是啊,小时候在山上道观里修行,都是自己做饭的,所以会点。虽然做的不如外卖好吃,但肯定比外卖健康。”陆九九答。 罗全的丈夫王先生,这次注意到饭桌上多了一个人,他看向陆九九,“这谁?你请的小保姆?” “不是,是个道…”罗全答,大概是觉得说道士不好,改了口,“是到家里来照顾我孕期的…叫九九。” “那还不就是保姆么。”王先生说,夹了一筷子菜,“长得倒挺好看的。几岁了?怎么不读书,来做保姆?” 陆九九也不揭穿罗全,“十八了,没钱读书,就出来工作了。” “哦。”王先生答,快速吃了自己碗里的饭,起身去书房打游戏了。 陆九九明显听到身边罗全长叹了一口气,她对陆九九轻声说,“九九,我不想让我先生知道这孩子可能保不住,你能帮保守这个秘密吗?” “当然可以。”陆九九点头,顺便一提,“你放心,有我在,你这孩子绝对保得住。” 罗全冲陆九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相信你。” 夜里陆九九和罗全一起睡,罗全给了她一件新的睡衣,她换上了,躺在罗全身边,听罗全说些孕期的趣事,看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闭上了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睡着了。 门开了一条小缝,九尾狐进来,轻声踏上床,往陆九九怀里钻。 陆九九抱住了他,也幸亏他来了,不然,自己可能会觉得害怕。 因为罗全睡着后,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显了原型。 这是一个通体焦黑、血肉模糊的女鬼,没有头发,四肢干瘦得好像四根细小的木柴,圆溜溜的脑袋,靠在罗全胸脯处。 陆九九抱着九尾狐往边上蹭了蹭,女鬼转过头来,一张焦黑的脸,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两个空洞的眼洞。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九九,甚至伸出黏糊在一起的,分不出五指的手,想要触碰陆九九的脸,陆九九避开了,问她,“出生那天,你想吃什么?” 女鬼靠向陆九九的手停了下来,垂在空中,不假思索答道,“我想吃,片儿川!” 嗓音竟是清脆的,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 “好,你出生那天我做给你吃。”陆九九答。 “我说你…,叫什么?”女鬼又靠近了陆九九一些,乌黑的手,只差一厘米,就能碰到陆九九的鼻子,陆九九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汽油味,和肉被烧焦后的臭味。 “我叫陆九九。” “哦…九九啊…”女鬼说,收回自己的手,趴在罗全身上,吸着罗全吐出来的气,一点点沉到罗全肚子里去了。 陆九九舒了口气,躺回自己原先躺的地方,却见罗全的肚子,是透明色的,她能看到里头流动的羊水,还有——女鬼那张狞笑着的没有五官的黑脸。 早晨起来,九尾狐已经自发跑去阳台了,陆九九起来洗漱,在卫生间门口遇到了洗漱完出来的王先生。 “你叫九九是吧。”王先生说,挡住了她的道。 “对。”陆九九点头。 王先生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干好了给你加工资。” 陆九九说了谢谢先生,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低着头刷牙漱口,一抬头,猛然见镜子里,卫生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缝里露出王先生的半张脸,正猥琐地盯着她。 陆九九不动声色转过身去关了门,换好道袍,再出来时,王先生正襟危坐地坐在饭桌边,翻着一张报纸,神色严肃。 陆九九进厨房煮粥做早餐,眼睛瞄向王先生拿的那张报纸,时间是一年以前的了。 王先生出门工作,离开了好长一会儿,罗全才揉着眼睛起来,陆九九给她盛了碗热粥,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酸辣土豆丝,酸菜鱼…”罗全报了两个菜,拿着勺子舀碗里的粥。 陆九九看到听到的,却是她肚子的那个女鬼,手脚都扒拉在她身上,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和陆九九说,“酸辣土豆丝,酸菜鱼…我想吃点又酸又辣的东西…” 女鬼说完,身子向上伸了伸,把头靠在了罗全脖子上,没有五指的手臂伸长,环绕了罗全一圈。 “哎哟,突然背疼…”好好喝着粥的罗全放下了勺子,“哎哟,背上好重啊…怎么回事儿?…” “是胎动吧,我扶你去沙发上休息吧。”陆九九扶起罗全,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背部靠着软绵的靠垫。 陆九九起身离开的时候,见女鬼冲她一笑,手臂越发伸长,越发紧地缠绕在罗全身上,罗全不断发出哀嚎,“哎呀,我的背,我的背,我怎么感觉透不过气来了啊…我的背啊…” 陆九九又只好帮她拍背顺气,手摸在女鬼的手臂上,滑溜溜的,又冷又黏,好像摸到了一条鳝鱼。 女鬼又想收紧手臂,陆九九用口型和她说,再这样不做菜给你吃了! 她才畏畏缩缩地松开了手臂,回到罗全身前,挂在了她肚子上。 第19章 片儿川(二) 酸菜鱼是用草鱼做的,陆九九现在刀功好了很多,能从草鱼身下剐下鱼刺不那么多的薄片。 酸菜是市场上买的,味道不如自己腌制的,但也可以。陆九九看罗全满意地拿筷子吃了一勺酸菜鱼又一勺,把眼前的酸辣土豆丝,也递到了她面前。 罗全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就了一大口饭,问陆九九,“九九,他们都说酸儿辣女,我既想吃酸的,又想吃辣的,你说,我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女儿。”陆九九答,看女鬼冲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女儿?”罗全摸着肚子笑,“女儿也不错啊,女儿啊,是妈妈的小棉袄哦!” 妈妈的小棉袄?陆九九看着罗全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看她吃了饭觉得累了,就扶她去床上休息,自己回厨房收拾碗盘。 晚饭吃的仍旧是酸菜鱼,王先生不大高兴,他大概是不喜欢吃这样酸辣味道的东西,饭桌上一直板着脸。 罗全吃了晚饭就去休息,陆九九在厨房里拿了抹布出来,看见王先生坐在饭桌前,脸板着,“你怎么回事?我们家从来不吃酸辣味道的菜的,你不知道吗?你这个保姆怎么做的?工资还要不要了?” 陆九九懒得和他辩解自己不是他们家保姆,不收他们家工资的事儿,只想自己完成任务前的这段时间,这个王先生不要来打扰自己,于是走到他面前,隔着一个饭桌和他道歉,“先生,不好意思,是太太想吃,我才…” “她想吃?!她想吃你就给她做?我跟你说,以后做饭别管那个女人说的话,你就听我的。你过来,来,坐这儿,我好好跟你说,我们家吃菜都是怎样的口味。” 陆九九看他拉开了他身边的一张椅子,犹豫了一下绕过饭桌走了过去,刚想坐下,他却把那个椅子抽走了,拍拍自己的大腿,说,“坐这儿,来坐我腿上,先生跟你好好说说。” 陆九九看了他的大腿一眼,再看他色眯眯的丑脸一样,佯装要坐下,脚却伸到了他坐的椅子后头,轻轻一绊,他坐的椅子就朝后仰去,他整个人顺着椅子跌倒在了地上。 桌上还没收拾的酸菜鱼热汤,被椅子向后倒去的大动作带倒,不偏不倚地,整个儿泼向了王先生的裤裆处。 被泼了一大碗热汤,王先生当下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捧着自己的裤裆,惨叫不断。 “哎呀先生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陆九九佯装蹲下身去看王先生的伤情,趁机在他被烫伤了的痛苦处狠踩了一脚。 外加碾压的那种。 看他疼得满脸通红,脸上冷汗不止,才满意地起来,嘴里喊着“先生没事的,你起来吧,不就是摔倒了吗,快点起来吧”,脸上得意一笑,捡起地上的酸菜鱼盆子,开始收拾桌子。 陆九九在罗全家做了保姆做了大概有一个月的样子,看着罗全的肚子越来越大,陆九九知道,她该生了。 期间王先生也有不死心,再来骚扰过她。 只是为时不久,因为他那伤痛的地方,第一次受伤的时候没有注意,以为不痛了就好了,后来却淤青囊肿了,他去医院看时,已经来不及,为了保命,只好做了切除手术。 自己因为一场意外,变成了太监,王先生不敢和快生产的妻子说,却把陆九九视作眼中钉,每每都想除去她。 可是有次见她打扫卫生时,“不慎”将两把木制拖把柄拦腰折断后,他又不敢了。 女鬼已经不下有三次和陆九九表达了,“我想吃片儿川,你给我做片儿川”的想法后,陆九九差不多知道罗全该生了,所以买了些做片儿川要用的食材放在冰箱里,等着罗全生产的那天来到。 “哎哟,九九,我肚子有点疼!” 这天,陆九九让罗全吃过午饭,在沙发上休息,一坐到沙发上,她就开始喊肚子疼。 陆九九看女鬼冲她露出的表情,知道是时候了,安慰罗全说,“是胎动,你忍忍,我煮点热汤给你喝,喝了热汤,你就不会痛了。” 说完转身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笋、猪肉、木耳、雪菜等食料,开始做片儿川。 笋、猪肉都切成薄薄的片,可惜这笋不是二月里的冬笋,而是夏笋,味道要柴些,不如冬笋的嫩,但陆九九想,那女鬼应该是不会嫌弃的。 猪肉切成薄片后加盐、料酒、淀粉腌制一会儿,她切了木耳和雪菜,烧了一锅热水,加了几勺子盐,开始下面条。 面条煮到八分熟即可,差不多了就可以捞起来,凉水冲凉了,放在一边备用。 这边则下油,放下调味的姜和葱,炒出香味后下已腌制好的肉片,笋片,和木耳,雪菜。 稍加翻炒,看肉片颜色由嫩红转为黄色,加少许老抽,盐、糖,让味道完全渗入到肉片和笋片中。 最后是加水煮沸,看里头肉片笋片木耳雪菜等翻滚着冒出腾腾的香味,即刻关火,稍加几勺鸡精,连汤带料,倒入放在大瓷碗中的面条中。 最后是摆盘,几根嫩青菜下水稍微烫熟了,筷子捞起来齐齐地码在大瓷碗边缘,一把香葱,随意地洒在面汤最上头。 做好的片儿川,上头是肉片笋片做的的汤头,汤头清澈见底,可见底下盘成一团的细长面条。 片儿川刚出锅,碗边很烫手,陆九九拿了布裹在碗边沿上,拿了到客厅沙发前,摆在茶几上,看向躺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全身冷汗,不断发抖的罗全。 “片儿川做好了,吃了它,祝你长命百岁。”陆九九说,罗全听了额上青筋一跳,“陆九九,我肚子好痛,我觉得我应该是要生了,快,快送我去医院!” “先吃了这碗片儿川。”陆九九不为所动,盯着罗全的肚子。 她肚子上的那个女鬼,这段日子靠吸取罗全的气息,已经恢复了许多,闻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片儿川的味道,这就伸长了手,五指从握成拳头的黑色手中伸出来,抓住了筷子,身子不动,只是脸扑了过去,凌在大瓷碗上方,“哧溜哧溜”地吃面条。 罗全躺在沙发上,只听到有人吃面条的声音,却看不见到底是谁在吃,肚子又疼得打紧,抓紧了沙发扶手,问,“是谁,是谁在那儿吃面条?!陆九九,我都快生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吃面条?!你以前不是说,会保我的孩子平安出生的吗?” “是缠着你孩子的那个恶鬼在吃面条。”陆九九答,“你放心,等她吃了面条被我收了,你的孩子就能平安出生了。” “你什么意思?!”罗全忽然意识过来,“你的意思是,不送我去医院,让我在家里生?!陆九九,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肚子好痛,我肚子好痛!” 原是女鬼吃得急了,烫着了,伤到罗全肚子里的孩子,罗全才会觉得痛不欲生。 “在家里生孩子没什么不好。”陆九九说,帮罗全脱下了孕妇裤,坐在她身边,问她,“你知道缠着你的那个恶鬼是谁吗?” “不知道!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是谁?!”罗全这会儿已经疼得不行了,嘴唇一片惨白,手紧紧抓着沙发,指关节也泛出白色。 “是那个被你和你丈夫杀了,又泼汽油毁尸灭迹的女孩子啊。”陆九九说,看女鬼改为慢条斯理地吃面条。 “什么?!”陆九九竟然就这样说出了自己和丈夫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事,罗全吓得肚子猛地一阵紧缩,“你,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警察?!我杀了你,我…” 她居然还有力气扑上来抓住陆九九的肩膀,只是力气不大,陆九九稍一动作就挣脱了。 “那天你以怀孕了走路不便,欺骗这个女孩子送你回家,给你饥渴已久的丈夫毒害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报应吗?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正好是这女孩的生日,在路边看到你时,她正赶着回家去吃爸妈给她做的长寿面呢。”陆九九说,看她□□,经过刚才的惊吓,孩子居然露出来一个头了,“加把劲吧,孩子的头出来了。” 另一边,女鬼吃完了片儿川,抹抹嘴,已恢复了死前的样子。 是个比陆九九年纪还小一些的女孩子,看着白白净净的,冲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能帮我把这个给我妈妈吗?”女鬼说,摊开手,是一串已戴得发着温润散光的玉佩,“我从小戴的,我死了我妈妈一定很伤心,你把这个给她,让她有个念想。” “好。”陆九九收下了,看女鬼白净可爱的脸,在自己眼前化作一片虚无,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才提起罗全家里的电话,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罗全的精神已经几近崩溃,陆九九掐着她的人中,不让她晕过去,送她上了救护车,又一路跟到了医院。 不出所料,罗全生下的孩子,不仅是个女孩子,还是不健全的孩子。 她的小腿完全没有发育,连骨头都没有,只有软软的一层皮,堪堪地垂在身下。 陆九九抱了孩子去给清醒过来,看着天花板发呆的罗全看,“这是你和你丈夫的孕育的恶之果,她会一辈子都跟随着你和你丈夫,让你们永远不得安宁。” 罗全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好似死了一般,陆九九轻轻拧了怀里的孩子的胳膊一把,罗全立即疼得哀嚎一声,捧着自己的胳膊,恨恨地看向陆九九。 “你看,打在儿身,痛在你心,你的孩子受一分苦,你就会受到百倍千倍的痛苦,所以,永远都别想遗弃这个孩子。”她把孩子放在罗全枕边,“哦,对了,如果你想带着孩子自杀的话,也是不可能的。我给她下了咒,她一定会长命百岁,拖着你,这一辈子到死都受苦受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巫婆!恶魔!”陆九九的一番话完全绝了罗全自杀的念头,她恨得从几乎从病床上蹦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你…” “我嘛,为鬼点数,替鬼消恨。”陆九九说,摸了摸躺在罗全身边小女孩的脸,虽说孩子是无辜的,但这孩子,因为她父母做的恶,没有一个灵魂愿意安歇,只是一个皮肉囊子,没有自己的想法,这一辈子,只能做到活下去罢了。 她和罗全夫妻的联系,应该会让他们夫妻好好对待她,毕竟,她难受一分,他们就难受百分千分万分… “你丈夫已经自首了,你也早点自首吧。”任务到这儿,在罗全这儿的事已经差不多了了,陆九九不愿意再多呆下去,临走对已经面如死灰的罗全说。 出了医院,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家,陆九九把那块玉佩挂在了她家门把手上,听到里头传来她母亲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低头看九尾狐乖顺地跟着自己,蹲坐在自己脚边,两只细长眼睛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朝九尾狐伸出了手,九尾狐轻盈地跳上了她的肩头,厚又软的尾巴蹭着她的脸,陆九九问,“我这到底是,收鬼啊,还是…” 九尾狐没答话,啧了一声,爪子拽过一条尾巴细细地舔。 啧…小丫头,这世上你要懂的事儿,还多着呢!来来来,你狐祖宗,以后好好教你… 第20章 清凉汤(一) 这回任务做得好,不仅有点数,还得到了一个感谢。 陆九九发现这回任务做完,系统内多了好几个任务,而且看着都很棘手。 犹豫着不知道从哪个任务开始下手的时候,大蘑菇颤颤悠悠地从虚无中钻了出来。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九九同志啊…你都学会撒谎了!” “对啊。”陆九九答。 说罗全的丈夫已经自首的话,是她骗罗全的,她丈夫那会儿,其实正在公司里上班呢,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在医院生产了。 说罗全的女儿,会长命百岁的话,也是她骗她的,她才不会什么咒术,只是说来唬唬罗全,让她死了“这孩子死后,她还能安生一段时间”的念头。 “怎么了?”看大蘑菇一脸正经地站在自己身边,陆九九还以为骗人这样的伎俩,在做任务的时候,是不被允许的呢。 “九九,其实…”大蘑菇打开了技能兑换栏,“系统里是有咒术这个技能的,只要你有足够的点数。” 陆九九看了一眼兑换咒术需要的点数,连连摇头,“不不不,我还是不兑换了,太贵了。现在这点点数,我还想留着给我爸爸治病呢。” “你以后可能用得到。”大蘑菇说,关闭了技能栏,看一眼安静呆在陆九九身边的九尾狐,哼了一声,隐到虚无中去了。 “手撕熊孩子、夜行鬼军…九尾狐,你说我选哪个比较好?”排除了几个看起来特别难做的任务,陆九九留下了两个相对来说简单一些的,转头问九尾狐。 九尾狐爪子指“手撕熊孩子”,“选这个吧。” 陆九九点开了这个任务的任务表格,看里头把事件描述得清晰异常。 几年前,有个独居的年轻男人,在家里煲汤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头,让砂锅下的火苗,烧到了厨房灶台上他随意摆放的塑料袋。 这男人醒过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点燃了厨房里的物什,但还没有烧到他睡觉的客厅里来。 他本来是有机会逃生的,大门就在客厅前方,走几步就能到了。但没想到,火灾刚刚发生时,有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孩子,经过这个屋子的时候,竟用手上不知哪里捡来的带锁的链条,将大门外的铁门锁住了。 链条不仅锁住了铁门,还锁住了独居男人的性命,最后这个男人,整个人趴在铁门上,被活活烧死,身体成了一具焦炭,粘在铁门上,警察们处理了好几天,才把他的尸体,和铁门剥离。 那段时间,整个小区里头,每时每刻,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肉,被火烧焦后的恶劣臭味。 火灾后警方调查这件事的时候,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这男人自己在家,被活活烧死,怎么可能拿链条锁住铁门? 这门外的链条,只可能是别人拴上的。 独居男人住的小区,因为时代久远临近拆迁,而没有装上监控录像;这男人生活得十分简单,什么朋友都没有,就更别说是仇家了。 警方调查了许久,无奈于什么证据也没有找到,不能知道到底是谁锁住了铁门,到最后只能把这案件定为意外火灾。 那个拴住铁门导致独居男人死亡的小孩子,如今已经十一二岁了,除了身体不大好,其他什么事也没有。 他的家里人,虽知道是他干了那件混账事,却在明里暗里地为他找借口,认为他当时年纪尚小,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所以只责备了几句,就带着他离开那个出了事的小区。 看完了任务表格中的内容,陆九九叹息,“这,又是收人,不是收鬼啊…”她细看了那个被烧死的独居男人的信息,发现他竟是,一个颇有前途的年轻漫画家… 出事之前,他的漫画正在网上火热连载,眼看着就能出版了,谁想他被活活困死在了滚烫的铁门上… 那个年轻漫画家死前,一定非常痛苦… 陆九九心中百味杂陈,点击了开始任务,听到身边九尾狐说,“小九九,这回要多做点清凉汤,我也要吃!上回只做了那么一点片儿川,都被那个女鬼吃完了!我一点都没吃到!” 这话来得太突兀,陆九九觉得自己心中那么点奇怪的情绪里,怎么多了“我可不可以扁这只狐狸”这一项? 系统把陆九九送到任务主所在的地方时,天已经有点擦黑了,陆九九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巷子里头。 巷子很窄,以她的身材,伸长两手,就能撑住两面巷壁。 小巷墙面最顶端,安了几盏老旧的白炽灯,她在巷子里走了几步,见黑暗中,那星星点点的白炽灯亮了起来。 “扑哧”一盏,“扑哧”又是一盏。 前边小巷尽头的地方,拥了一大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不同小男孩的呵斥声、哭泣声,从那儿传来。 隐隐的,居然还有阵阵香烟味道传来。 这么小,就会抽烟了?…陆九九吃惊,走上前去,听其中小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响亮,伴随着香烟味道的,还有了皮肉被烫伤的臭味。 “你们在干什么?!”她怒斥一声,那堆小男孩吓了一大跳,都散开来了,陆九九见被他们包围的最中心,有个赤身*的小男孩。 男孩脸上挂着泪珠,眼下竟还有一个新烫出来的伤口。 “姐姐,救我…”那小男孩看着陆九九,嘴里低喃。 陆九九拔出身上的桃木剑,上前一步护住了这个小男孩,看向其他敌意地看着她的男孩子。 其中领头的那个男孩子,一头烫染过头的黄毛,身量不长,脸上却比一般孩子沧桑很多。 陆九九知道他就是这次的任务主,王霸旦小朋友。 看来这孩子,小时候干了那样的事没有得到惩罚,所以长大后越发过分了,居然在这里欺负别的小孩。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不要打扰我们教训人!”王霸旦小朋友看着陆九九笑说,“不然连你也一起打哦!” 说着做了做手势,那些跟着他的孩子,上前了几步。 陆九九看着王霸旦,再看看自己怀里不断发抖的小男孩,当下有些犹豫。 怎么办,这事儿她是管还是不管? 要是管了,就是和王霸旦为敌了,那么一定会干扰自己做任务,说不定会使自己任务失败;不管这事儿,王霸旦就对自己没有太大的敌意,自己以后还能找机会接近他,完成任务。 可是眼下…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男孩,发现他头顶居然也有几处伤疤,也是被烟头烫的,时间应该有些久了,都已结了痂,暗红的几个点,和尚的戒疤似的列成一排。 “姐姐救我,他们会打死我的…” 小男孩再次求救的声音,让陆九九心头一颤。 她要是不管这小男孩,后果不堪设想…她想起了那个尸体粘连在铁门上,无法被剥离的可怜漫画家。 “这事我管定了!”她说,挥舞桃木剑,“都让开!” 那几个孩子,却没有一个让她的,反而更紧地挤上来,陆九九伸手推了一个男孩子一下,也不敢用太大的力,毕竟人家还是个小孩子。 “小九九,和他们客气什么啊?!”怀里的九尾狐倒是不客气,一下蹦出来,落在男孩子们和陆九九中间,嚎了一声。 声音响彻小巷上头,惨烈至极,好像有千万恶鬼在空中哭泣。 除了陆九九,其他人听了都觉得肺腑中难受得紧,再听一会儿,鲜血就要从腹中喷涌出来了。 怀里小男孩也有点受不住了,陆九九连忙帮他捂住耳朵,示意九尾狐,可以了。 这群之前还看着威风凛凛的男孩子,捂着耳朵恨恨离去,九尾狐满意地闭上了嘴,打哈欠,“这一招对付小孩子最有效了。” “这个小孩晕倒了,怎么办?”陆九九低头看怀里的小男孩,他双眼紧闭,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怎么送他回家啊…天都这么黑了…” “看那里。”九尾狐倒是轻松,跳上陆九九肩头,让她看小巷子一侧的墙面,“那个东西,好像和他认识。” 那面墙上,附着一个乌黑巨大的人形影子,隐隐约约地看着,那个影子肩部和腰腹部突出来游泳圈似的两大圈,头上,居然还扎着两根麻花辫。 怪不得九尾狐说“那个东西”,墙上的,是一个女鬼。 第21章 清凉汤(二) “我知道他家在哪里,跟我走吧…”女鬼从墙上漂移过来,影子弯了些角度,看着陆九九怀里的小男孩。 “又被打了啊…”那影子说,忽然间从墙上跳了出来,样貌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孩子。 她脸上满是青斑和血污,两只眼球突愣愣的,年纪也不过十二三岁,不知怎么就死了。 “下次再被打,就要和我一样被打死了。” 哦,原来是被打死的。 “跟我走,走吧…走吧…”女鬼开始挪动脚步,慢慢地往小巷子外面走,陆九九跟在她身后,看到她每走过一个地方,那地方,就会显出血脚印来。 “就是这儿了。” 女鬼一路带着陆九九,出了小巷子,到了一处破败的屋子前。 屋子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借着月光,能看到那屋子里头,没有家具,只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草。 “这里是他的家”陆九九问女鬼,女鬼点头说是,还把墙角一坨和黑夜一样黑的东西指给她看。 “你看,那一坨就是他妈妈。” 陆九九顺着女鬼指的地方仔细看,那里果真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眼白多得吓人,想是脑子不清楚的。 “任务失败。” 陆九九刚放下昏迷的小男孩,就听耳边传来任务失败的提示音。 九尾狐站在她肩头,指给她看那个女鬼,“她好像还有话跟你说。” 陆九九转头去看,那女鬼果然过来抓住了她的腿,声音阴冷,“王霸旦杀了我,你一定要…一定要…” 她说不下去了,很痛苦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干呕半天,吐出来一块… 带血的面包… “嘻…感觉好多了…”女鬼抹了抹自己嘴角的血迹,说话也顺畅了很多,“一定要帮我报仇啊!” 她话刚说完,陆九九和九尾狐,就已回到了系统内,黑洞洞的小屋子不见了,只有一派虚无的空间。 陆九九不假思索地按下了“任务重启”键。 重新站在小巷子前,看前头一堆孩子围在一起,陆九九一手抓着桃木剑,一手扶着湿漉漉,长了许多苔藓的砖墙,心想自己这回和上次一样做,肯定成不了事,得想想别的办法。 正想着,那边小男孩的哭号声越来越大,九尾狐爪子戳戳她的侧脸,“小九九,那里,那里。” 陆九九看向九尾狐指的地方,那里墙角处,一坨黑黢黢的影子,隐隐约约得能看出两根麻花辫。 她过去用桃木剑抵住了女鬼能够往后退的墙角,伸手拎着她的麻花辫,往人群里甩去。 只听那边的男孩子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那边胖女鬼扶着墙,从嘴里吐出一个带血的面包来,“你妹夫…” “别怕,就是个鬼而已!”时机已经创造出来了,陆九九快步上前,认出王霸旦小朋友,抓过他护在自己身后,“恶鬼,退散,快退散。” 那女鬼扶着自己的胖肚子,不甘又委屈地看陆九九一眼,你妹的,她好好地躲在墙里吃东西,招谁惹谁了被这小道士抓出来,还被她摔向自己仇人这儿来了。 “退散,退散!”陆九九挥舞着桃木剑,终于把胖女鬼赶回墙里去了,看一眼那个挨打的小男孩,还好,她来得及时,他没被打几下,应该能自己回家去。 再转身看身后的王霸旦,对方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手还抓着她的道袍,“姐姐你刚才好帅!” 陆九九点头,“好说好说。”顺手拍了拍王霸旦的肩,就见他痛苦地弯下腰去,脸上眉毛纠结在了一起,一头黄毛,根根向上竖着。 “怎么了?”王霸旦小朋友的啰啰们立即跟上来,关心地看向王霸旦。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肩疼…”王霸旦痛苦□□,陆九九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不好,你是被恶鬼缠住了!” “什么?!”刚刚才见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姐姐赶走了曾经被自己迫害过的女孩儿变得恶鬼,这会儿又说自己被恶鬼缠住了,王霸旦立即吓得腿都软了,整个人靠几个啰啰扶着,才不至于趴到地上去。 “是真的!但是你放心,我这就帮你赶走它!”陆九九说,拿着桃木剑的手,在他肩头挥舞了几下,嘴里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放开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再看王霸旦。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好多了?!那个缠着你的恶鬼,已经被我赶走了哟。”说着朝王霸旦一笑,心想,当然会感觉好多了,刚才自己那么大力气地搭着他的肩,他不难受才奇怪呢! “是,是感觉好多了!姐姐你好厉害!” 王霸旦揉着自己的肩,看向陆九九的眼里,更是充满了敬畏之情。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个小男孩了,拉了陆九九就走,问这问那的,俨然已把突然出现救了他两次的陆九九,看作心中的大姐大了。 听说陆九九是初来此地,没有地方去,王霸旦拍拍胸脯,“这好说,姐姐你住我家吧!” “这…不大好意思吧…”陆九九故作推辞,王霸旦拉着她的手往自己家里走,一脸的自信,“陆姐姐你放心吧!我家里人都听我的,你别不好意思!” 陆九九这才放心,跟着他到了他家,见到了他的父母,果然是和王霸旦说的一样,把他当成皇帝供着了。 王霸旦一进门,也没解释陆九九是哪里来的,只说她要住在自己家里,他的父母面上笑着,没有反对,从厨房里端了茶出来给陆九九喝。 陆九九谢过他们接过了茶,王霸旦已在他父母耳边滔滔不绝地念叨陆九九驱赶恶鬼的威武,听得他父母一愣一愣的,到最后,眼里放出光来,拉住陆九九的手,神秘兮兮地问,“小道士,你真会驱鬼?” 陆九九点头,王霸旦父亲说,“那…我儿子,以前身体很好的,后来遇到了件晦气事情,身体才一点点差下去了。你别看他现在生龙活虎的,他一到换季的时候就生病。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儿子,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了?” 王霸旦这会儿正在他妈妈守护下喝牛奶,腮帮子鼓鼓的,脸色黄了些,但看不出和其他孩子的不同。 陆九九抬头看王霸旦头顶的一片天花板,见那里趴了一个人形影子,全身似乎是血红色液体形成的。 王霸旦喝牛奶的时候,那些影子上的液体,就如下雨一般,滴滴答答地落入王霸旦喝的牛奶盒子上,又渗了进去,被他喝进去了。 “是有脏东西缠着他。”陆九九对王霸旦的父亲说,他父亲的脸立即白了几分,捂住陆九九的嘴,拉她走到阳台上,“那么请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救我儿子?” 陆九九低着头没说话,他父亲以为她是在要钱,立即从怀里掏出了钱包,“多少钱?多少钱我都付的,只要你驱走那个鬼!” “不不不,不要钱。”陆九九说,“你放心,我会帮忙把缠着你儿子的脏东西驱走的,就是要给我几天时间。” 王霸旦父亲这才放心了,但还是塞给陆九九一些钱,陆九九推脱不了,只好收下了。 再低头看,刚才看见的那个鬼影子,已经到了自己脚下,用他身上的血红色液体,在地面上画了一幅粗糙的画出来。 那画上画的,是他临死前看到的场景。 一个才七八岁大小男孩,手里甩着一把钥匙,嘴咧着笑得开心,好似完全没看见,他扒在铁门上,早已痛不欲生。 “你死前很热很难受吧。”地上的画慢慢地消散了,陆九九蹲下身体轻声说,“我给你做清凉汤,你一定喜欢的。” 陆九九起身的时候,听见九尾狐发出呜咽的哀嚎声,转身一看,肩上的九尾狐不知何时不见了,这会儿正在王霸旦的手中。 这王霸旦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拽着九尾狐不停地转圈圈,自己晕得不行不说,把九尾狐折腾得够呛。 “小九九,快救我...” 九尾狐用口型和陆九九求救,陆九九上前去,想抱起九尾狐,却见王霸旦一个头晕,刚刚喝下去的牛奶,居然悉数吐在了九尾狐身上。 九尾狐嚎了一声,跳到陆九九怀里,“好脏好脏好脏!好恶心好恶心!!” 陆九九看自己道袍上被九尾狐弄得都是发着胃酸臭味的牛奶,脸色变了变,看向王霸旦,他已晕得睡过去了,他妈妈过来和她道歉,“小道士别在意,小孩子贪玩,就是这样子的。” 陆九九沉着脸没发作,刚想说这样对自己救命恩人的宠物,真的好吗? 王霸旦妈妈先开口了,“小道士也是女人,以后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快起来,我带你去我家浴室。” 陆九九一愣,想到自己后面还得完成任务,得住在他家,不好现在撕破脸皮,也就不和王霸旦多计较了,跟着他妈妈进了浴室。 进门前,见那漫画家化的恶鬼,一滩血红色的液体滩在门上,朝她笑嘻嘻,似乎在说,你也中熊孩子的招了啊... 陆九九假装没看到他,进了浴室,先放热水把九尾狐放了进去,再准备脱了自己衣服洗澡的时候,却见浴缸里的九尾狐不见了。 第22章 清凉汤(三) 再一转身,九尾狐又回来了。 爪子上提了一串儿翻了肚子眼睛花白的死猫死狗死耗子,这些死猫死狗死耗子,一咬着另一个的尾巴,居然还能动弹,看着怪吓人的。 陆九九问九尾狐,“你哪里弄来的?” 九尾狐指指她身后的洗手池,“都是被那个王霸旦弄死的小猫小狗,死得太惨,灵魂都不肯离开这儿,等着报仇。” 陆九九点头,觉得既然是要报仇的,就是自己要帮的,伸手想从九尾狐爪子里头接过这一串儿动物的灵魂,九尾狐却快她一步,把爪子上的东西甩进了抽水马桶,另一只爪子快速地按了冲水。 陆九九还没看仔细,那一串儿灵魂,就急速“啊”地惨叫了一声,随着水涡不见了。 九尾狐则翻身跳到了已放好水的浴缸中,四只爪子摊开,露出肚皮,大爷似的语气,“小九九!帮我洗澡!” 陆九九看看四周,拿了把刷子过去。 “那些小猫小狗,看着就烦,把它们冲走不会影响你做任务的。”被陆九九用刷子刷得浑身难受的九尾狐,还是不觉得自己把那一串儿灵魂冲进抽水马桶有什么不妥。 他只是不想小九九身边出现其他什么和他一样毛茸茸的东西啊喂! 把九尾狐的毛吹干,自己也收拾好出卫生间,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王霸旦早就睡了,他的父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出来了,连忙迎上来,“小师傅,拜托你,快点帮我们儿子把缠着他的脏东西驱掉吧!” 陆九九问怎么了,才知道王霸旦睡觉时喊梦话,一直喊烫,才把他父母吓成了这副样子。 “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王霸旦母亲皱着眉头,只差哭出眼泪来,“我的儿子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她的嘶嚎声和夜里野猫乱叫似的让人心烦,陆九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我明天就帮你们把缠着你们儿子的脏东西驱除…” 听陆九九这样说,王霸旦的父母似乎是放心了许多,他母亲也不嚎了,带她去客房休息,临走前,又拉着陆九九说了许多王霸旦是如何可爱聪明,又是如何命苦,遇到了一件晦气事后,就命途多舛。 陆九九听得心烦,好不容易把她打发走了,站在窗台前看,隐隐约约的,看见空中一轮朦胧的月亮,遮着许多棉絮似的乌云。 要变天了,她想。 上好的糯米蒸熟了放凉,冰箱里冷藏了个把小时;红绿豆,蒸得正正好儿,颗颗分明,不至于烂成一团;甜芸豆,红绿丝儿,都是陆九九大早上从市场上买来的。 为了驱鬼,今天王霸旦没有去上学,跟屁虫一样跟在陆九九身后,几次差点打翻了陆九九装糯米饭用的碗。 时间已经差不多,那个身上流动着血红液体的漫画家,已经准备就绪,坐在餐桌上,靠着王霸旦,等着陆九九上清凉汤。 陆九九拿了一只大碗,从冰箱了取出凉透了的糯米饭,勺子舀下一些,倒扣在碗中。 洒上红绿豆、芸豆、和红绿丝儿,在碗的边沿,则密密麻麻地摆上冰块。 摆盘完毕后浇上一勺子温水,只见大块的冰块,在温水中慢慢融化缩小,整碗清凉汤,冒着丝丝的冷气。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薄荷。 新鲜的薄荷叶儿,摘了两片放在糯米饭最顶上,绿茵茵的好似糯米饭自己长出来的,看了直叫人觉得清凉透骨。 “吃吧。” 在王霸旦极其家人的目光下,陆九九把清凉汤放在漫画家面前,那漫画家拿起勺子,作狼吞虎咽状,刺溜刺溜喝完了碗里的汤,陆九九又给他加了几勺,他才觉得满意,不再要汤了。 九尾狐早前就说了也要喝清凉汤,所以陆九九特意多做了些,好几碗摆在桌子上,九尾狐捧着碗,也不顾有人看着他,喝完了一碗,擦擦嘴,又拿起另一碗。 “我也要喝!”九尾狐还想喝下一碗的时候,王霸旦不让了。 干看着所谓缠着他的脏东西,和这九尾狐吃东西,真是难受!他可是一家之主,凭什么有好吃的不让他吃? 被眼前碗中清凉汤无故消失的情形吓得嘴唇苍白的王霸旦父母,这会儿哪里敢让自己宝贝儿子喝这原本给鬼吃的东西,但看他实在想喝,也于心不忍,只好问陆九九,“小师傅,这东西,我儿子能吃吗?” “能吃的。”陆九九笑,拾起一只空碗,加满了清凉汤给九尾狐。 王霸旦也递上来一只空碗,“姐姐,我刚喝完了一碗,还想再要一碗!” 陆九九笑笑不说话,给他再加了一碗。 “这么凉的东西,吃这么多不好吧…”王霸旦父亲见了自己儿子的吃相直担忧,他母亲却不这样觉得,“没关系的,脏东西已经被小师傅驱掉了,他喜欢吃就让他多吃点吧!” 许是不放心,王霸旦父亲问陆九九,“小师傅,那个恶鬼,以后真的不会再来缠着我儿子了?他的身体,是不是不会有问题了。” 陆九九转头看向那张已经空了的椅子,那个漫画家,喝了清凉汤,已经消失了。 于是点头朝王霸旦父亲说,“那个恶鬼不会再来了,你们放心。” 说完又给吃空了一碗清凉汤的王霸旦,加了一碗汤。 恶鬼已经驱除,陆九九没有理由再留在这户人家里头,道了别出他家门,正好听见系统“任务完成”的提示声。 陆九九做的清凉汤实在好吃,而且她做了许多,就放在冰箱里。 陆九九走后,王霸旦城夜里父母睡觉注意不到他,偷偷跑到厨房又吃了几碗清凉汤才罢休。 放下碗,摸着冰冰凉的肚子,王霸旦心情大好,想起那天自己没教训成功的人来。 那个有爹妈生,没爹妈管的臭小子,居然敢偷他放在课桌抽屉里的东西吃,上次放走了他,真是便宜他了。 既然他没爹妈管,那就让他来替他爹妈好好管教管教他吧。 他笑,打了电话给自己的手下们,“明天下午,一起去垃圾厂。对了,带上那个小杂种!” 早上起来就变天了,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却是阴雨绵绵了。 王霸旦早上起来时闹肚子,拉了一回,他父母担心他身体,不让他出门,他想到今天自己要和兄弟们一起教训那个小杂种呢,不能失信,慌称不能逃学,背了书包就往外跑。 留他父母在家中面面相觑:他们的儿子…什么时候那么爱学习了?! 外头阴雨绵绵,垃圾厂里头却是热火朝天。各样的垃圾,从大楼顶端被倾倒入底下机器中,碾压、切割… 一整块儿大的垃圾,转眼成为无数细末,又推进火炉发电。 这样的地方,用来教训小杂种这样的垃圾,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这里王霸旦和他的兄弟们常来,早熟悉得不得了,王霸旦带着他的兄弟们往垃圾厂最上头走,一路笑得得意洋洋。 他底下有个兄弟胆子有点小,虽然来过这里几次,但每次都是在下面望风的,这回上来了,而且想到大哥交代的事情,不免有些腿抖,“大哥,真的要把这小杂种扔下去” “那当然,垃圾就应该和垃圾在一起!” 王霸旦笑,得意地看向满脸乌青,已经吓得尿裤子的小杂种。 “让你偷我的零食吃,我看这回你还能不能偷了!”王霸旦笑,抓住小杂种的领子,把他拽到自己身边来。 “看看底下那堆垃圾,你就应该和那堆垃圾在一起!”他伸长了胳膊,把小杂种推出去,只留他两只脚站在厂房上边的水泥砖上。 “哟哟,吓死了吧!” 见小杂种猛地哭出来,王霸旦心情大好,心里想着不能这么就让他死,得让他多玩一会儿。 收回手拽小杂种回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肚子却是猛地一阵抽搐,肚子里的肠子,感觉都要拧在一起了。 厂房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更是让他浑身战栗。 “啊!救我!” “老大!” 只听见王霸旦一声惊叫,伴随着强烈的臭味,王霸旦的几个啰啰,就目瞪口呆地见他们的老大脚底一滑,把小杂种拉回来的同时,自己往垃圾堆里头摔去。 而底下,锋利的机器正在运行,巨大的刀片快速地旋转着,热乎乎的锅炉,也朝切碎了的垃圾,敞开了怀抱。 第23章 母子相会(一) 陆九九没有想到,这次任务,居然是自己自熟识系统以来,获得点数最少的一次。 只有一百点,和之前做得成功的任务,形成了鲜明对比。 “九九啊,做任务的时候,得注重客户需求啊!”大蘑菇说,“其实这次任务,最重要的不是教训任务主,而是,帮那个漫画家完成他的夙愿啊…” “他的夙愿?”陆九九问,“他的夙愿,是什么?…” 点开之前的任务表格看,陆九九明白了,“是他的漫画,那本即将面世又惨遭不测的漫画…” “是啊。”大蘑菇点头,挠着头,“我想你要是帮他把那本漫画出版了,他一定会给你很多点数,还有感谢的。” “可是…”陆九九说,“他的漫画在那场火灾里烧毁了啊,我怎么帮他出版?!就算是我想,也是有心无力啊…” “这…”大蘑菇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九尾狐接话,“这种事情,不是能够强求的。不能出版,就是不能出版,就算回到火灾之前,也不一定能改变那个事实。” 九尾狐的话倒是启发了陆九九,她问大蘑菇,“系统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回到过去的技能吗?也许我能在火灾之前帮他把漫画抢救出来呢?” “有是有…但是…”大蘑菇摇头,“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过去的遗憾,只能在未来去弥补。要是强行改变过去的事情,不仅会连累到系统,连我们都可能受到灾祸…” “好了好了,那就不要去想这个任务了,看看下一个任务吧。”大蘑菇很快释怀了,看陆九九没有点开任务表格看下个任务,以为她是不满意这个任务,想回去重做,“九九?你想重做那个任务?” “不是。”陆九九点开了系统中的兑换栏,“我想拿之前得到的点数换点钱。” 之前所有积攒下来的点数,陆九九总共和系统换了两万块钱,厚厚的一大叠,拿在手里,她的心忽然满足了许多。 “我想先回趟家,再做下一个任务。”陆九九说,抱起九尾狐,转身离开了系统。 大蘑菇呆愣着,“等…等一下…你不带我一起出去嘛?!” “所以……”陆九九和九尾狐出了系统,大蘑菇蹲在系统角落内,双手抱着头,“我讨厌一切带毛的东西!” 一直在系统内做任务,这会儿回到了出租屋内,真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陆九九推门进去,父亲就躺在床上,“九九,怎么今天这么晚才放学?” “路上碰到了一个人…”陆九九说,进了父亲在的屋子,打开灯,“爸…我碰到了妈妈。” 躺在床上的陆父差点蹦起来。 “什么?!” “这是她给我的钱,说让我带你去医院看病。”陆九九亮出自己怀里的一沓钱。 躺在床上的陆父再次差点蹦起来。 “什么?!” “明天我我带你去医院吧,爸爸,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躺在床上的陆父倒了下去,眼睛盯着天花板,“好。” “那我先去睡了,爸爸你休息吧。”陆九九拉了灯准备出去,陆父问,“九九,你肩上的是什么?” “是我路上捡到的小狗。”陆九九淡定回答,觉得父亲如果知道自己捡了只九尾狐做宠物,一定会骂她一顿。 因为小时候他曾经和她说过,狐狸什么的,是世上最狡猾的物种,更别说是已经修炼成九条尾巴的老狐狸。 “小狗怎么那么多尾巴?”陆父虽然生病着,但眼睛还是很尖。 “他毛比较松,是只松狮。”陆九九答,拍了一下九尾狐,九尾狐虽不甘不愿,但也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汪!” “响一点!”陆九九轻声对九尾狐说。 九尾狐只好再嚎了一声,“汪!” 陆父不再说话了,陆九九安下心,关了灯,回自己睡觉的地方,她刚躺下,九尾狐就蹦了起来,跳下床,审视自己领地似的,一圈圈看陆九九住的地方。 “小九九,你不应该住这么脏的地方,到处都是老鼠!” 九尾狐巡视完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陆九九答,“老鼠你吃不吃?” 他已经睡着了。 陆九九早上一起来就叫了出租车送父亲去医院,父亲生病之后,虽然吃喝拉撒能够自理,但洗澡什么的,却不大能够自己完成。 陆九九虽然已经很尽力,但也只能做到一个星期给父亲擦一回澡,所以出租车司机抬陆父上车的时候,陆九九明显看到出租车司机眼里的不耐烦和嫌弃。 下车的时候,陆九九默默地递给了出租车司机一张完整的毛爷爷。 陆父进了医院检查一通,医生说让住院治疗,陆九九几乎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医院,才算是保证了父亲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生活。 钱都花出去了,陆九九感觉到了做任务必须成功的必要性。 “爸,我走了啊,你好好休息。”给父亲收拾完了病房里的东西,衣服也买了好几套放在床头,陆九九临走时嘱咐父亲,“你一定好好配合医生治疗,不要辜负妈妈给我们的钱!” 吓得正想调戏年轻护士的陆父一阵抖索,默默钻进被子,“我知道的,乖女儿。” 这医院里倒是有不少鬼魂,陆九九走在医院走廊上,几乎每隔一小段距离,就能看见墙上贴着一个或面目全非,或只剩下残余肢体的鬼魂。 要是能在这里收鬼,铁定能收到很多点数,只可惜…她想了想,系统里面,好像还没看到过有关医院鬼魂的任务。 也许是被前面的任务给遮盖住了,她想。 出医院的时候,陆九九见医院门口站了一个大肚子孕妇,两眼乌青,肚子虽然大着,孩子却已拖在了地上。 她走过的地方,到处是凝结了的鲜血。 “我,恨你们…” 她听到她在低声呢喃,不敢多看,快步走向医院外,突然身上一凉,是那个孕妇的手搭了上来。 “你看得见我?…” 陆九九点头。 系统的缘故,她几乎能看见所有的鬼魂和妖物,除了那些道行特别深,隐藏入人群,很难被发现的。 “能帮我报仇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孕妇的手摸上了陆九九的耳朵,被九尾狐一爪子打了下去。 这个恶鬼是自己找上她的,不算是系统需要她收的鬼,陆九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她的请求。 “我看你爸爸病了,需要钱治疗。我,有钱,你帮了我,我就给你钱。” 孕妇似是知道陆九九的心事,陆九九怀疑她早在她带着父亲进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自己了。 “我以前藏了些钱,大概是十万,你的父亲治病,会需要的。” 孕妇又说,从自己宽松的裤子底下抱起了满身乌青的孩子,“我求你,帮我和我的孩子报仇…你要什么我都给…” 陆九九心动了,看向孕妇,“我只要钱。” “系统外的鬼魂?” 听陆九九说完,大蘑菇摸着头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帮她报仇,她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把她的灵魂交给系统。”大蘑菇说,“这就意味着,她再也没有入轮回道的机会了。” 这代价,倒确实是挺大的。陆九九想,从前自己收了的那些鬼魂,都是去黄泉路入轮回了,这回这个… “你去问问她,如果她愿意,就帮她报仇。”大蘑菇最后说,“我想她应该是愿意的。” 那个恶鬼果然是愿意的,陆九九和她说了代价后,她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我只要报仇,除了报仇,什么都不要了…”那个孕妇这样说,眼里流出来的,全是血泪。 陆九九好奇她到底遇到了怎样的事情,以至于心中积累的仇恨,到了这样的地步。 “这是我以前偷偷藏起来的钱,你拿去打扮一下自己,我想他们应该快来了。” 被孕妇指引着到了一处咖啡厅前,陆九九整理了自己身上的裙子,拿了包,慢条斯理地进门。 “我不能在这里多呆,余下的事,全靠你了。”孕妇说,拍了拍陆九九的手,快速地顺着马路的走势,藏进了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地下。 陆九九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孕妇说的那三个人。 一对手挽着手的母子,还有一个穿着大方得体的女人。 他们在咖啡厅里坐了下来,陆九九挪到他们身后的桌子边,和那母子中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发现他眉清目秀,看着不过二十七八,皮肤很白,长得倒是好看。 一点不像孕妇说的那么歹毒。 “伯母,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那打扮得体的女人起身去上厕所,陆九九连忙跟上去,在厕所镜子前挡住了她。 “伯母,雀先生,你们好。”再从厕所出来,陆九九理了理自己特意弄得看起来成熟些的卷发,笑脸盈盈地坐在了那对母子面前。 “你是?…” “我是来和雀先生相亲的,我叫陆九九。”陆九九笑说,点了杯咖啡,又问对面还没有点东西的雀先生和他母亲,“伯母,你想吃点什么?请不要客气,一会儿我来买单。” 刚刚见到的女人,虽然打扮端庄大方,举止也很得体,样子却不好看,尤其是脸上两块大雀斑,看得人心烦。 这会儿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倒是样子很漂亮,雀心和母亲都有些心动,但还是疑惑,“刚才那个是?…” “哦,那个是我表姐。其实今天要和雀先生相亲的是我,我怕雀先生…”陆九九呵呵一笑,“所以让我表姐先帮我看看,刚刚我躲在后面,看雀先生不错,所以就和表姐换了位置。” 陆九九朝雀心笑,“雀先生,刚才也看到我了吧?” 刚才自己的确是看到坐在后面,朝这儿好奇看的漂亮女人了,雀心腼腆一笑,“看到了。” 又拉了拉自己母亲的衣袖,用口型和她说,“妈,我觉得这个姑娘不错。” 第24章 母子相会(二) 给雀心母子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送他们出了咖啡店,陆九九又点了一份甜点,从包里拿出之前在厕所里捡的手机,放在一边。 九尾狐从包里钻出脑袋来,“小九九,甜点!甜点!” 伸出爪子就抓住了盘子里的一小块蛋糕,吃得身上的白毛,都沾了不少巧克力。 那个原先该和雀心相亲,却被陆九九放倒的女人揉着头从厕所出来。 真是奇怪,她不过上个厕所而已,怎么那个要和她相亲的人就不见了?而且…为什么她的头那么痛… “他们走啦,人家听说你家里负债几十万,说再也不要见到你了!”陆九九摸着九尾狐背上还干净些的白毛,对出来的女人说。 那女人立即拉下了脸,“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家里…” “我是雀心的妹妹,刚才跟着你去厕所,一不小心捡到了你的手机。”陆九九把桌子边的手机递还给她,“还一不小心看到了债主催你还钱的短信哟!” 那女人的脸霎地白了,快速夺过陆九九手里的手机,本来想钓个钱多人傻的帮她还债,没想到被看穿了! 她气愤啐了一声,“算我倒霉!”,战栗着抓着手机,另一手扶着头出了咖啡店。 临走时还故意在落地窗前转了一圈,看陆九九注意到她在偷看她,连忙挎着包跑远了。 “小九九,再来一份甜点!” 九尾狐吃完了眼前这一份,又叫着再来一份,甚至自己说话喊了服务员。 服务员拿着菜单满头黑线出现在陆九九面前,“不好意思,这位女士,我们店里是不让带宠物的!” 完全无视了趴在桌子上,狗一样摇着尾巴,冲服务员“汪汪汪”叫的九尾狐。 “不好意思,我这就带它走!”陆九九站起来,结了账,拎起九尾狐一条尾巴,把他甩在自己背上,往外走。 九尾狐惊呆,细长眼睛瞪大了盯着服务员。 我…我说了还要再来一份甜点啊喂!不是立即离开啊! 这个赶我走的服务员,我不会放过你的!!! 服务员也惊呆。 这位女士养的小狗,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是他哪里…粘上屎了吗?… “小九九,我要吃东西!我饿了!” 一路上九尾狐都在叫唤饿,明明之前陆九九带他吃了好几碗馄饨。 “吃这个吧!”陆九九在包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团餐巾纸,顺手塞进了他嘴里。 “啊呸!小九九,你居然给我吃这个?!”九尾狐用爪子掏出嘴里的纸巾,展开来看,上面记了一个电话号码。 “给我吃餐巾纸就算了!还给我吃写过字的?!等…等一下,这不会还是…你用过的吧?!” 自己居然把在咖啡厅里用了,来记原先和雀心相亲的那个女人的电话号码的餐巾纸塞进了九尾狐嘴里,陆九九急忙从九尾狐手里抢过那张餐巾纸,折好了放进包里。 “小九九,那个号码是谁的?!”九尾狐问,“那个雀心的号码,你不是记在手机里了吗?怎么又来一个?!不会是那个服务员的吧?!我刚才就看见你和他眉来眼去的!!” “是那个女人的!”陆九九答,拽着九尾狐进了一家装潢甚是华丽高大上的房屋中介。 “你好,我想租个房子。” “不不不,不要那么小的,我想租幢别墅。” 别墅虽是租来的,但里面设施一应俱全,倒是没有白瞎它那么贵的租赁费。 陆九九带着九尾狐去超市买了不少食材放在冰箱里,九尾狐喊着要吃东西,她给他蒸了一只八宝鸭。 老鸭子里头塞了栗子、火腿、冬笋、香菇、糯米,在蒸笼上蒸得酥酥的,油汁汪汪地往酱色皮外冒,酥得轻易夹一筷子鸭肉,都会将里头的骨头夹碎。 陆九九看着九尾狐在桌子上将八宝鸭狼吞虎咽吞下肚,自己也夹了几筷子,就着新出锅的白米饭吃。 “快点吃,吃完了干活去!” 九尾狐一口鸭肉吞了下去,吐出一根碎骨头来,“干什么活?” “你不是会变身成大狐狸吗?吃完了天也快黑了,我们去雀心家,吓吓他妈妈,最好让他妈妈把腿摔断了。” 九尾狐再吐出一根碎骨头,“要是没吓得把腿摔断呢?” “那你就咬她一口,就是别咬死了。”陆九九说,夹了八宝鸭里头一块火腿肉。 “最毒妇人心,哼!” 陆九九默默把九尾狐剩下,准备最后吃的两只鸭腿拨进了自己饭碗,仰起头把碗里的饭菜往自己嘴里拨,吃完吐出两根大骨头,把碗朝底下一翻,朝九尾狐一笑,“看,碗空了!最毒妇人心!哈哈哈!” “我辛辛苦苦留在最后吃的鸭腿!!”九尾狐抱着头崩溃,陆九九笑得开心,抹一抹嘴上的饭粒,拎起九尾狐,“走!干活去!” 雀心家住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头,听那变成恶鬼了的孕妇说,他们母子现在住的房子,是她和雀心结婚前,她父母送给她的。 后来她生产时,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他们就霸占了她的房子。 陆九九时间把握得很好,和九尾狐来的时候,正好是老太太出门遛弯的时间。 跟在老太太身后,找了一个暗些的角落埋伏下,陆九九推九尾狐,“快去,快去!” “嗝…”九尾狐打了一个饱嗝,变了身,竟是一个圆滚滚的白球。 给他吃的太多了! 陆九九捏着拳头,满脸是汗,看圆滚滚的九尾狐,朝老太太慢腾腾地滚去,真是担心这样子的九尾狐,能不能吓到老太太。 结果… 果然是… 没有吓到… 人家老太太是什么出身,一个人把儿子带这么大,从闭塞的乡村来到了了城市中心,也可以说是人生赢家了,胆识也真是和一般老太太不一样啊! 陆九九满脸黑线地看那边老太太,“嘿嗤”一脚踢在了圆滚滚的九尾狐身上,竟有点担心九尾狐。 那么结实的一脚,他一定很痛吧! 原以为这次计划算是失败了,却没想到,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下脚有点不准,九尾狐又窜来窜去地滚,她有一脚没踢着,稳稳地踢到了路边的花坛上。 “卡尺”一声,老太太的脚算是废了。 陆九九看大功告成,连忙转到已经变回原身的九尾狐身后,拽了他藏在自己身后,躲在花台边看情况。 老太太嗓门大,受了伤后立即叫嚷开了,有不少散步的人注意到了她,想扶她起来,却是怎么都下不了手。 因为那摔倒的老太太身侧,居然有不少野猫围着,那些野猫的爪子平时都是拿来捕猎物的,锋利得很,在人身上一抓,就是一道血痕。 那些常年流窜在小区内的野猫们,竟趁着老太太摔倒在地,在她身上“磨爪子”! 陆九九听到那些野猫叫唤着,“死老太婆,平时不知打了我们多少回!又杀了我们好几个弟兄,看这回爷爷们不挠死你!” 那些围观的人不敢扶老太太的原因,还有一个… 陆九九听到围观人群中,有个中年妇女大着嗓门喊,“别扶她,上回她自己摔倒,我小儿子扶她,被她讹了好几千块钱呢!这老太太啊!谁扶谁倒霉!!” 最后还是雀心下班回家后见不到母亲,又见这里围了这么多人,才找到了自己妈妈,把她扶了起来,送去了医院。 陆九九叫了辆出租车跟在他们叫的车后面,看他们进了自己父亲住的那家医院,真是落下一个颗心来。 自己当初送父亲来这家收费相对来说最便宜,实力也不差的医院,真是没送错。 负伤完成任务的九尾狐,则病恹恹地躺在陆九九怀里,“痛痛痛,全身都好痛!小九九,你要用一百个鸭子赔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陆九九答应着好,一路哼着歌回了别墅,蒸了几只八宝鸭给九尾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只老母鸡,洗干净了晾在一边。 取了一支人参,切成薄片,和处理好的鸡一起,放进砂锅里头。 人参鸡汤,老年人吃了,一定很补身体。 老母鸡在砂锅里炖了一夜,陆九九早上起来看时,已经酥得不得了。 黄黄的汤汁混着一股人参味,只放几小勺盐,就已鲜香得不得了。 陆九九舀了鸡汤放在保温壶内,提了去医院找爸爸。 病房内静悄悄的,陆九九进去,掀开了保温壶,舀了一碗鸡汤给陆父,“爸,我炖的鸡汤,你尝尝看。” 陆父起身,端了碗喝了一口,尝到里头的人参,脸色刷地变了一下,“九九,你哪里来的钱,买的这么贵的东西?!” “妈妈给我的。”陆九九答,转头看向门外。 这医院收费低,住院处也小,几乎所有需要住院的病人,都挤在这一幢住院楼里。 陆九九往门外望了一会儿,果然看见雀心推着他妈妈经过。 她的心猛地一跳,站起来拎起桌子底下另外一个保温壶,假装看望了病人出门,正好在楼道上,“偶遇”了雀心母子。 而且还提着大滋补的鸡汤。 第25章 母子相会(三) 雀心推着他母亲的轮椅,就走在前面,陆九九拎着保温壶跟在他们身后,意外地发现,雀心身边跟着两个小鬼。 这两个小鬼一男一女,男的不过三四岁,女的还只是个小小的婴儿。 那男鬼已经有抓握能力,牢牢地抓着雀心的肩,头靠在他肩窝处,浑身光溜溜的,皮肤惨白惨白的,好像被水浸得发白了。 那女鬼还只是婴儿状,蚕茧一样挂在雀心腿边,薄薄的膜,能看到里头小小的婴儿蜷着身子,正在沉睡。 这两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我怀到六个月的时候,他妈妈请了神婆来看,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的…后来引产…竟然是个男孩…” “第二个孩子,我怀着的时候,他妈妈催着我站到高处去擦柜子上头,掉了…再后来…” 陆九九想起那孕妇和她说过的话,心里不由得一紧,加快步伐走上前,“雀心?是雀心和阿姨吗?” 先回应她的,倒不是雀心,而是那个裹在蚕茧里头的小女婴,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眼里全是血红色,朝陆九九看了一眼,又快速地闭上了。 陆九九后背出了一身冷汗,雀心和他母亲反应过来,惊喜地看着她的时候,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抓着保温壶的手,微微的有点颤抖。 那个女婴的眼睛里...居然映着那孕妇的脸… “九九,你怎么在这儿?”看见陆九九,雀心满心欢喜,雀老太太也是笑眯眯的,看了一眼陆九九,注意到她手上拎着的保温壶,“来看人?” “是啊,我有一个朋友生病了,我带了鸡汤来看他。”陆九九笑,压抑下情绪走上前,“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啊?阿姨的脚,怎么受伤了?” “唉…别说了,倒霉透顶!”雀老太太叹气,拿过陆九九手里的保温壶掂量了一下,“怎么是满的” “带多了,我朋友喝不了,阿姨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陆九九笑,跟着他们走进了雀老太太的病房。 雀老太太的脚伤得居然不是很重,还能自己上下床,陆九九帮她掀开了保温壶盖,递给她一只勺子,站在一边的雀心,突然握住肩头喊起疼来。 “雀心,你怎么了?”陆九九问,站在雀老太太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过去。 那边是他和他儿子之间的仇恨,她掺和进去,似乎不大好。 “好了,不疼了…大概是最近工作太累了。”雀心放下了揉肩膀的手,陆九九上前,假意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实则把那小男鬼吸他爸爸血时留下的印记,抹了去。 小鬼,作案之后要知道处理作案痕迹知道吗?!陆九九用口型对那个趴在雀心肩上,朝陆九九露出一口带血牙齿的小男鬼说。 顺便看了一眼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小女鬼,还好,还睡着,没有被小男鬼弄醒。 看陆九九这么关心自己,雀心朝陆九九善意一笑,眼里脸上都是春风得意,又看向躺在病床上喝鸡汤的母亲,“妈…我总感觉这里呆着不大舒服,我看你身体也没什么大事了,要不我们出院吧。” “住我家吧,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住,宽敞得很,雀心你工作忙,阿姨又摔了脚,肯定不能好好照顾阿姨。我整天呆在家里没事做,可以帮忙照顾阿姨的。” 陆九九搭话,她把雀老太太弄到受伤住院,就是为了找机会,劝他们住到自己家里去啊! “这怎么好意思…”雀心犹豫不决。 雀老太太却很高兴,“好啊,九九做的鸡汤这么好喝,一定也很会照顾老人家!儿子,我们就住到九九家去吧,你看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难不成还要拒绝?!” “对啊,我很会照顾老人家的,而且我家很大,我一个人住,总是怕怕的…”陆九九说着瞄了一眼雀心,雀心只觉得自己被陆九九这一眼看得,浑身都酥软了,霎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点了点头,任由陆九九带着自己母亲,去办理了退院手续。 出医院时,陆九九注意到,那两个跟着雀心的小鬼,已经不见了。 看来他们到底还小,怨气虽然足,但是能力不够,只能游离在自己死亡时停留的区域,而不能离开。 所以雀心离开了医院,他们就跟不上来了。 “你一个人,住这么个大别墅?!”推雀老太太进自己租的别墅时,陆九九见雀老太太和雀心,眼里的疑问和惊喜,都快溢到外面来。 “我爸妈在国外,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住的。”陆九九推雀老太太进门,一进门就见九尾狐抱着一只八宝鸭,躺在地毯上啃得开心。 “哎哟,好可爱的小狗…”雀老太太见着九尾狐,完全没认出来这家伙就是昨天晚上变身大白球吓她的怪物。 九尾狐看见雀老太太和雀心进来,哼了一声,抱着八宝鸭,进了角落继续啃,根本不想搭理他俩。 雀老太太念叨着一只小狗也吃这么好,真是浪费食物,陆九九笑着敷衍了几句,雀心说自己要先回趟家拿几件换洗衣服来,陆九九安顿了雀老太太送他出门, 折回来的时候,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就进了厨房,煮了鸡,和鹌鹑蛋,准备做母子相会。 老母鸡炖酥,黄黄的油皮儿冒着汁,也不加盐,就切了一半,敞着空空的肚子,摆在盘子上。 煮熟剥好了皮的鸡蛋,白嫩嫩的一颗颗,进油锅煎成金黄色,酱油上色提香,稍过一遍就捞出来。 煎鸡蛋的酱汁浇到老母鸡壳上时,整个厨房里都是鲜香的味道,陆九九注意着只往母鸡壳里放了三个鸡蛋。 鸡蛋有些小,只放三个,母鸡肚子里空旷了些,样子不好看了些,意思却是明明白白的摆在那儿了。 母子相会,三个孩子一个母亲,说的就是那个被雀心和他母亲活活逼死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们。 香葱切成碎随意地撒在鹌鹑蛋上,陆九九端了菜出去,见雀心已经回来了,一大个行李箱摆在客厅里面,正在和雀老太太聊天。 “吃饭吧。” 陆九九喊他们,摆了母子相会在桌子最中间,又端了三碗白米饭上来。 “九九真是…贤惠,长得又漂亮,家里又有钱,我家儿子有福气…”雀老太太笑着说,满脸的褶子里都是笑意。 但见到桌子上只有一道荤菜,又不免有些失望,“怎么才一道菜?!鸡蛋和老母鸡?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菜?” “这菜叫母子相会。”陆九九把白米饭碗递到雀老太太身边,“阿姨你看,老母鸡和鸡蛋,这不就是母子相会嘛。” “这三个鸡蛋,是它的三个孩子?”雀心尴尬问。 陆九九点头,也递给他一碗饭,“快吃吧,今天家里菜少,只能做这一道菜,你们千万别嫌弃,赶紧尝尝。” 虽只做了一道菜,但陆九九做的菜味道极好,雀心母子尝了几口,觉得胃口大开,倒也不觉得这道菜里有什么了。 陆九九拿着筷子没吃几口,夹了一个鸡蛋,假意没有夹稳掉了下去,蹲下身子看向八仙桌下,那孕妇就蹲在雀心脚边,抱着孩子,两眼翻着眼白,看着陆九九。 陆九九把手里的鸡蛋递给了她,她接过了,一口吞下,轻声道,“我想他们一辈子活在痛苦中,你能做到吧?” “当然能!”陆九九答,起身回到餐桌上,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记着那个负债累累的女人的电话号码的餐巾纸。 “什么?死了?自杀了?”打了电话给那个女人,陆九九没想到,那个负债累累的女人,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去世了,而且还是,自杀的。 这真是不巧啊…陆九九郁闷,转念一想,问,“你是,她的朋友?” 电话那头的人答得不大耐烦,“是啊,你还有什么事?不会也是来要债的吧?人都给你们逼死了!还要什么钱啊?!” “不,不是,我是她的一个朋友,本来说好了要请她来我这儿住几天放松放松的,没想到出了这种事…”陆九九说,“唉,她怎么那么想不开,没钱就跟我说啊…再多的钱,我也会帮她还干净的,干嘛要搭上自己的命…那好,再见…” “等,等一下。”电话那头的人喊住了陆九九,“那什么,她自杀前说有一些东西要留给一个最好的朋友,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你住在哪里?我把她留下的东西送来给你吧,给你留下点她的念想也好的。” “好的。”陆九九答应,回了自己现在住的地方的地址,听那边的人淡定地记下后,忘记按挂机,惊呼了一声,“yes!我不用跟那个倒霉蛋一样自杀了!有办法还钱了!!” 第26章 母子相会(四)抓虫 那个叫阿蓝的女人,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时,陆九九正坐在别墅前院子里,和雀老太太聊怎么生孩子才最好。 “阿姨,我觉得生孩子就应该顺产啊,听说顺产生下来的孩子,竟聪明,又健康!那些剖腹产生的,就不如那些顺产的孩子。” 雀老太太听得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对啊!说得没错,九九真是懂事!生孩子啊,就该顺产!现在的女人啊,一个比一个娇气,就是不肯剖腹产,傻啊!那样既害了孩子,又害了自己啊!” “以前我生雀心的时候,都是在家里生的呢,医院都没去!我们家雀心,不照样生得很好?!看那俊模样,那身材,那学历!啊?虽然是大山沟沟里长大的,但是,有哪一点比不上你们这些城里人啊?!” 雀老太太说着兴奋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连在里头看书的雀心都听见了。 陆九九朝他一笑,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这儿,眼神怔怔的,好像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她转头去看自己身后,原来是那个女人来了。 这女人,模样真是比她那个自杀的朋友不知好看多少倍,模特一样的身材,脸蛋小小的,五官很立体,一身时髦的穿着打扮,背了个包,从墨镜后头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来。 “陆九九?我是阿蓝。” “我知道,你进来吧。”陆九九引着阿蓝往别墅里头走,“东西拿来了吗?” “拿来了,喏,就在这儿呢!”阿蓝晃晃手里的包,掏出一本笔记本来,“她的日记。” 陆九九接过了,引着她往楼上走,假装不经意回头往后一瞥,果然雀心已经转了回来,看着她们这儿。 这个阿蓝长得这么漂亮,真是帮了她的大忙了! 坐在椅子上,随意翻看了几眼日记本,陆九九把本子合上,丢进抽屉里,问阿蓝,“你也和她一样欠了很多钱?” “我?我怎么可能?...”阿蓝起先是拒绝承认的,“我像是她那种随意挥霍来之不易的金钱,又喜欢赌博的人吗?!” 陆九九哦了一声,“那算了,本来还想帮你把钱还了的,毕竟,我不想我最好朋友的朋友,也因为负债累累而自杀。” 她站起来,“我送你走吧。” “别!等一下!”阿蓝拉住了陆九九,“实话跟你说吧,虽然我没有负债,但是我有个不争气的弟弟,却...要是他也自杀了,那我才是生不如死呢!” 说着还真挤了一滴眼泪出来。 “我会帮你的!”陆九九喜不自禁,但面上还是作出淡定的样子,“我有钱,你放心,一定会帮你还钱的。只是最近我资金周转有些不好,可能要过段日子才能帮你还钱。以前那个地方,她自杀在了那儿,你一定住不习惯,要不住我这儿吧。” 自己正愁没钱没地方住,还要被债主追呢,陆九九这样说,阿蓝自然答应,“好!谢谢你啊九九,你真是个好人!” 陆九九笑,带她下楼,“下去喝杯茶吧,对了,楼下那两个是我男朋友,还有男朋友的妈妈,他们人都很好的,你和他们住在一起,不用太拘束。” 阿蓝答应了一声好,陆九九走在前面,停了一停,自言自语叹气道,“可是人好又有什么用呢?...这个人不解风情,只知道赚钱,这几天都在和他冷战...” 后头跟着陆九九的阿蓝,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阿蓝在陆九九这儿一住就是好几个月,阿蓝长得好看,厨艺也不差,各样家务,做得也很好,嘴还比陆九九甜,雀老太太慢慢的,喜欢阿蓝,超过了陆九九。 比起总是一脸和煦笑容,却和自己保持距离的陆九九,雀心,也更喜欢这个漂亮贤惠,风情万种的阿蓝。 撞见阿蓝和雀心的“奸/情”,在陆九九意料之中。 打开门看见床上纠结在一起的两具*,陆九九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子里排练了许多遍的原配愤怒状硬是发挥不出来,只好轻轻关上门,在门外等着他们出来。 九尾狐傲气地走在她身边,看她一眼,又闻闻里头的味道,“切,是人类发情了。” 正巧脚伤好多了的雀老太太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过来,陆九九连忙捂住九尾狐的嘴,“闭嘴!” “九九,怎么做在这儿啊?”雀老太太笑着扶着墙走过来,陆九九疙疙瘩瘩,“啊...那个...我...” “是不是想找雀心,又不好意思啊?!没关系的,喜欢一个人不要害羞,来,阿姨帮你开门。” 于是门外的两人一狐狸,就看到了里头四溢的春光。 雀老太太猛地摔上了门,陆九九一脸尴尬,雀老太太深呼吸了几口气,又打开门,“雀心,你给我出来!” 十几分钟后四个人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雀老太太要陆九九原谅雀心,说他只是犯了男人最容易犯的错误,而且,阿蓝还是她的好朋友,她真的忍心怪他们吗?! 陆九九沉默着没有说话,等雀老太太说完了一大堆道理,才慢慢开口,“这样吧,你们要是真的相互喜欢,就结婚吧,我祝福你们。这别墅我不要了,作为新房送给你们吧。有一件事我没有和你们说,我爸妈这几天一直催着我到他们那边去,我过几天就要出国了...” 剩下的三人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尤其是雀心和阿蓝。 “九九,你说什么?!你要把这房子...送给我们?!”阿蓝都快扑到陆九九身上来了。 “对,这房子,存储了我关于你们的太多回忆,反正等我出国后,这房子都是要卖掉的,卖给别人,不如送给你们。”陆九九说,“而且你们...” 她看了雀心一眼,雀心愧疚地低下了头。 “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阿蓝喜得差点抱住陆九九大哭,你这个有钱又傻的冤大头!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我出国后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以后都没机会看到你们结婚了,我喜欢你们能在这几天内结婚,办一个盛大的婚礼,确定你们幸福,我才放心...” “好!九九,谢谢你!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阿蓝和雀心手握着手,大力点头。 陆九九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摸着九尾狐身上的毛,在脑子小小地计算了一下,自己租的这别墅,还有多久到期。 阿蓝和雀心的婚礼办得很仓促,因为阿蓝和雀心都没有足够的存款,来办一个陆九九口中的“盛大婚礼”,雀心和雀老太太商量了一下,觉得自家那套商品房,连这套别墅的一个卫生间都不如。 眼下他们都有别墅了,还要什么破商品房啊!不如把房子卖了,拿钱来办婚礼。 盛大的婚礼在半个月后举行,看着满地的粉色气球,喜气洋洋的阿蓝和雀心,还有同样一脸喜气的雀老太太,陆九九微微笑着。 她的任务,到这儿就应该快结束了。 接下来的事,就全看他们的造化了。 是跌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还是永不超生的泥潭,赶紧的自己选一个吧! 陆九九离开后的又几个月,嗜赌成性又颇得雀心母子喜欢的阿蓝,把他们办婚礼后剩下的钱拿去还了自己的赌债,顺便在赌场流连。 雀心疼爱阿蓝,又因为她怀了孕,所以不舍得责怪她,再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个大别墅呢,在乎那些小钱做什么?也就没有去管阿蓝。 雀老太太虽然心疼那些钱,但是眼下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倒也不想太去操心。 更让她开心的是,阿蓝肚子的孩子,检查出来是个男孩,而且阿蓝还答应了她,以后一定会顺产。 这样幸福的日子,在房屋中介所的工作人员到来时结束。 在知道原来这别墅不是陆九九的,而是她租来的时,三个人都有些魔怔。 雀心掏出陆九九给他的,写着他和阿蓝名字的房产证,又被证明,这只是一张,伪造得极其真实的房产证。 雀心彻底崩溃了。 阿蓝也崩溃了,雀老太太更是气得昏厥了过去,还没送到医院,就在救护车上因为突发的心脏病去世了。 陆九九和那孕妇站在路边,孕妇摸着自己的肚子说,“真是便宜她了,害我死了三个孩子,还害死了我,就这么死了…” 她摸自己肚子上的刀口,“那时候我明明只能剖腹产的!她偏偏不肯,一定要我顺产…拉着医生不让他们给我做手术…等到医生挣脱了她,来给我做剖腹产时,我和孩子,早已经咽气了…” 这话陆九九已听这孕妇说了很多遍,但她心里苦,除了能这样说说话,也没有别的排解方式了。 想到完成任务后,她的灵魂会被系统收走,陆九九也就任由她说去了。 “走吧,等着看雀心的下场吧…” 如果人生可以再来一次的话,雀心一定会选择那天,陆九九一出现就给她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 阿蓝平时赌钱他没怎么制止过,到最后结算的时候,竟发现阿蓝欠下的钱,已经有百来万之多了! 阿蓝这个人也是精得很,欠债的事被雀心知道后,她就偷偷带着雀心最后一点钱逃走了。 没了母亲,没了房子,没了存款,没了老婆和孩子,到最后,还因为自己伪造房产证,企图将暂居的别墅据为己有,他还失去了前途大好的工作! 更要命的是,阿蓝招惹的债主,居然是放高利贷的,那些人,丧心病狂,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找不到阿蓝,就认准了他,没日没夜地来骚扰他,要求他还钱!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雀心想到了自杀。 选了一个日子,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雀心摸了摸自己放在黑色塑料袋里的农药。 就今天,喝了它,让这操蛋的生活都去死吧! 他晕晕乎乎地走进了一条巷子,摸着墙坐下,从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了农药,打开盖子仰起头准备喝下去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就是这小子,没钱还债,居然想自杀!” “这么想死,我们偏偏不让你死!没钱还债是吧?!把你手脚都砍了去乞讨还钱!” 喝得还剩下一点点意识的雀心,呜咽着骂了几句娘,立即有一把冰凉的尖刀凑到了他嘴边。 “还有话说?!很好,以后你都没机会说话了!” 手起刀落,舌头被割掉的时候,雀心只觉得浑身冰冷。 在小巷子外看到了全程,陆九九看向抱着三个孩子的孕妇,“你满意了吧?” 孕妇没有说话,陆九九以为她是为这男人伤心,也就没有打扰她,只静静盯着小巷子里那个被人拖着往车子里头走的雀心。 “活该。”那边的人消失后,她听到她恨恨地说,语气却有些温柔。 陆九九听得有些懵,在这孕妇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很不一样的感情。 等她反应过来再去找那个孕妇的时候,身边的四个鬼魂,早就消失了。 番外: 若干年后,早已改名换姓,带着孩子去了东南亚某国家的阿蓝,遇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居然在一天内,三次在不同的地方,见到了同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手也没有脚,甚至不能说话。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装束像是个乞丐,浑身脏兮兮的,躺在地上,前面放了一只装了不少零钱的铁盆子。 莫名的,她觉得这个人,有种熟悉的感觉。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晚上的畸形秀上。 他穿了一身比他身材大出去很多的西装,脸上已经被洗干净了,倒是个清秀的男人,只是双眼无神,好像死了。 阿蓝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阿蓝,还有阿蓝身边带着的那个孩子。 在他张开嘴啊啊啊乱叫之前,怕他纠缠自己的阿蓝,匆匆带着孩子离开了畸形秀。 第三次看到他,是在午夜的夜场。 在夜场工作得多了,阿蓝知道,总有些男人癖好特殊,但她没想到,还有人会喜欢这个样子的雀心。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确实还算好看吧。阿蓝想,和被抬进某个房间的雀心对视了一眼。 好在她妆化得重,他没有认出她。 阿蓝想,再过几天,她应该还能见到他一次。 最后一面。 和小姐妹的聊天中,她知道,因为持续的干旱,当地居民决定烧死一个没有手也没有脚的人作为祭祀,以祈求雨神到来。 阿蓝在这里住了好几年,知道这儿的祭祀场面宏大,到时候,一定会有上百人观看。 那时如果正好是她的休息日,她也会去看的。 第27章 熏豆茶(一) 就这么,走了?… 陆九九站在一片黑暗中,呆呆的觉得有什么事还没完成。 猛然间想起来… 喂!你还没给钱啊喂! 你之前给我的那些钱,全部用来租别墅,买东西了啊! “喂,九九…” 陆九九懊恼地站在原地,大蘑菇从系统中出来,一出来就被守在一边的九尾狐一爪子拍在了地上。 “放开!”大蘑菇企图挣脱九尾狐的爪子,九尾狐不肯,硬是用四只爪子压着他,死活不让他起来。 几次挣扎都失败了,大蘑菇只好放弃,吃力仰着头看陆九九,“我要被这只畜生压死了…临死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和你说…快去,完成那个…‘鬼军夜行’的任务…” “哦。”陆九九答,心里还懊恼着那孕妇出尔反尔,她帮她报了仇,她却不给她钱。 大蘑菇又来催她去做任务,自然有点不高兴。 按了任务开启,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大蘑菇也刺溜一声,趁着时空转换的时候,钻回了系统内,只留九尾狐坐在焦黑色的荒野上。 九尾狐一低头,发现自己白色的皮毛,沾染了无数黑红色的血液。 鬼军夜行?军队大量死亡的地方,必然是行军打仗的地方。 那么这里,就是以前的战场咯? 陆九九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空旷的平原,到处是荒草和泥坑,到处是鲜血,因腐烂而显出黑黄色的骸骨。 这会儿是冬天,狂风一阵接着一阵,吹得荒野上的黄土,倏地飘向万米高空,又呼卷着扑向地面。 陆九九穿的是道袍,在这样的天气下实在是觉得冷,只好回系统一趟,拿了那条红色大麾出来披上,最后再抱住九尾狐,稍微取些暖意。 荒野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寒风的,除了那些不知挖了有多久,如今已长满了荒草的战壕。 站在外头任凭风吹,吹得头晕眼胀不说,还直感觉全身的皮都要被吹走了。陆九九也不嫌弃战壕内满是荒草,和没腐烂完全的尸骨了,找了稍显干净的地方,跳了下去。 跳下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看错了。 从外看,这战壕是显得比其他地方干净,下来才看到这里底下,都是半被土壤掩埋的尸体,尸体都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稍带些皮肉的骸骨。 她不小心踩到了一具尸骨的手骨,往后挪了一步,又踩到另一具尸骨的头颅。 这下她不敢动了,抱着九尾狐,背靠着战壕后的黄土,望着天。 在黄风下轮廓异常模糊的太阳,这会儿已经快落下去了,那些鬼军,应该快出现了吧… 天全黑的时候,站在战壕里的陆九九,什么都看不到。却能感觉到,身边多了许多粗喘着的呼吸声。 还有人低低说话的声音。 她听到有人问什么开始打?还有人默默念着家里妻子的名字,手扣着战壕墙边的黄土,发出簌簌的泥土掉落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借着当空的明月,陆九九看到了战壕里头的战士,战士也看到了战壕内多出来的一人一狗。 “那个…你们好…” 陆九九表示,视线一亮就被数十个穿着破烂军装的骨架子盯着的感觉,实在是太毛骨悚然... “谁家的女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来个士兵,把这个小丫头送回去!一定是我们路上来的时候,偷偷跟着我们来的!” 一群成了骨架子的军人中,有一个领头样的军人走了出来。这人虽然已成了骨架子,身上的军装也几乎烂成了布条子,但走姿十分矫健,背也挺得很直。 陆九九听到边上的士兵,都叫他楚上校。 “楚上校,我不是来玩儿的!我是来…” 被两个骷髅士兵架着往战壕外抬,陆九九极力抓着战壕里的荒草,和那个楚上校解释,到了嘴边的两个字“收鬼”,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些士兵,好像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战争早已结束,而他们,也成了漂泊在异乡的鬼魂… “我有话跟你说啊楚上校!”就快被几个骷髅士兵扔战壕了,陆九九不肯放弃最后一丝机会,大着胆子拉住了那个楚上校的军服领子。 但只听卡尺一声,她用的力气太大,那楚上校掩盖在军服下的半块骨头,从军服中掉落了下来,正巧落在了陆九九的手里。 楚上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再看看陆九九手里的骨头,骷髅头上的两个空洞眼睛,空洞得让人害怕。 “对不起啊…”陆九九觉得尴尬极了,忙把骨头还给他,看他不动声色地接上了,向蹲在战壕外侧的她伸出了白骨森森的手。 “你下来吧,敌人就快开炮了,就呆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不然很危险。” 这是同意自己留在这儿了? 陆九九欣喜,边上几个士兵放开了她,她猛地从上头跳到战壕里头,朝这个楚上校一笑。 陆九九下来后,楚上校就不管她了,拿了望远镜趴在战壕外侧往前头敌人在的地方望。 因为如今他脸上没有了皮肉,所以陆九九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想,如果他有皮肉的话,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既严肃认真,又带着大义赴死的决心。 陆九九也朝外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月光底下,一派清冷荒凉的狂野。 这里哪里有敌人? 甚至,连敌人的鬼魂,都看不到。 就这样跟着楚上校,在战壕里蹲守了一晚上,这一晚上,除了陆九九和九尾狐,其他战壕里的士兵,都是严阵以待,手里或握着枪,或握着手榴弹,时刻做着和敌人决一死战的决心。 天亮时,太阳从东边升起,这片荒野上,阳光照得到的地方,个个骷髅士兵,都慢慢倒下,滑入黄土中。 到最后,只剩下楚上校和他身边的一个士兵,因为呆的地方比较隐蔽,晒不到太阳光,而能再保持鬼魂状态一段时间。 快到中午的时候,这一小段比较隐蔽的战壕,也要被太阳照到了,楚上校的身体,有一半暴露在了阳光,露出它本来被虫啃噬得表面到处是洞孔的样子。 “我见过你。”完全滑入黄土之前,楚上校把手放在了陆九九的大氅上,“小道士,你以前来过我家收鬼的,我想起来了…” 是他?! 陆九九惊了一下,握住了楚上校的手,“是你?那个…家里被很多婴儿鬼魂缠住的那个少爷?” “是我…”他点头,“小道士,你是不是神仙?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小姑娘的样子?!” 太阳光太强烈,陆九九想再问他些话,却只能眼看着他,最后剩下的骨头,都埋入了黄土。 陆九九想起之前那个白面干净,有些文气的少爷,再看他现在埋骨他乡,即使早已死了,也还念着保家护国大事的样子,居然有些心酸。 夜里楚上校再出来,告诉陆九九,他们是从南方来的一支南方军,奉命在这里坚守阵地,已经有三年了。 又告诉她,自己名叫楚从军,是弃商从军后改的名字,说起自己在江南的老家,楚上校有些心酸。 “都死了,一大家子人,妻子,孩子…都没有了…” 陆九九沉默着没有说话,楚上校问,“小道士为什么到战场上来?是来替为国战死的军人超度的?” 陆九九看着楚上校,默默地点了点头。 更准确的说,是来超度你们的。 “好啊!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高的觉悟!”楚上校很高兴,拍拍陆九九的肩,“就是这里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尽早回去吧。那些英魂,为了国家而战死,到了最后一刻,心里都守护着这片土地,即使得不到超度,也无怨无悔。” 说着又要叫士兵送她出战壕。 陆九九摆手,“不不不,还是要超度的,楚上校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陆九九态度坚决,楚上校只好作罢,大概是因为他觉得今晚是比较安全的,敌人不会来犯,竟然和陆九九聊起家乡江南的美食来。 “小时候最爱吃酥糖,软软的甜甜的,一咬就是一口芝麻。” “还有那家小铺子里的藕粉,冲了加一勺碎花生上去,比国外的果冻还好吃!” “小笼包子,皮薄肉多,褶子也有讲究…” 边上听他们聊天的士兵,听得都嘴馋,他们也是南方来的,楚上校说的美食,大都吃过,就算没没吃过,也都见别人吃过。 “其实最怀念的还是家乡的熏豆茶。”陆九九接着楚上校的话说,这次任务,她要做的,就是这熏豆茶。 “逢年过节,都要喝的,绿莹莹的,比什么东西都好喝。” 楚上校听了哈哈大笑,“以前在家里,我从来瞧不上那些东西,觉得那都是粗人们吃的东西,这时候听你说起来,倒是有点怀念了…” 这军队里也混了少许北方人,听一群人聊个茶聊得那么起劲,不免质疑,“不就是个茶吗?有什么好喝的?” “这你们就错了。”楚上校说,“熏豆茶,不是喝的,是吃的。” 说着做了一个端着茶杯,将里头熏豆茶一饮而尽,又咀嚼吞下的动作。 末了叹气,“香啊…” 士兵们都被他逼真的动作吸引,眼里生出对家乡的渴望。 陆九九试探着问楚上校,“长官这么想吃家乡的熏豆茶?要不我明天做一些给你们吃吧。” 原以为他会拒绝,谁知他利落地点了点头,“好。我记得小道士做菜,是很好吃的。” 第28章 四月鲜 做熏豆茶所需的食材甚多。 不仅需要初夏里新长出来的黄豆,更需要晒干了的胡萝卜丝、嫩笋干、五香干、芝麻、桔皮、桂花等物。 这里处在西北平原,一眼望去尽是黄土坡,连喝水都成问题,更别说找齐这些食材,做一碗工序复杂的熏豆茶。 陆九九想和系统换些食材,又想起之前做任务攒下的点数,早就被她拿去换了钱,安排父亲住院看病了。 现在她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思来想去,只好先把楚上校这儿的这个任务放一放,去做别个简单些的任务,攒了点数,可以和系统换食材了,再来找他们。 她可不想楚上校和他的一干将士,英魂永远流浪在这片干枯的土地上,抵抗着一群其实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要走?还回来吗?” 听陆九九说自己要走,楚从军先是惊诧了一下,后又说,“也好,这里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和我们一起在前线,不好的…” “我还会回来的,我还要给你们做熏豆茶呢!” 楚从军苦笑,拉陆九九从战壕中起来,准备送她出战场,“什么熏豆茶,你不要太放心上,这就是说说的,大家伙儿,都知道…” … “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吃到家乡的东西了…” “会吃到的,我跟你保证,你们一定能吃到熏豆茶的。”陆九九说,她让楚从军送自己到了远离战场的一颗大树边,就不让送了。 楚从军看这儿已经安全,也不再送她,转身回战场。 在月光下依旧笔直的身躯,看得陆九九有些恍惚,模模糊糊的,她好像看到了他以前皮肉饱满时的样子—脸上身上虽然满是伤口和鲜血,可是英气奋发。 她甚至听到了,远处的战场上,传来了士兵的嘶喊声,和轰烈的炮火声… “喂!九九!”九尾狐出来给了陆九九一爪子,陆九九才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回了系统,挑挑选选,好歹选了一个简单些的任务。 念着楚从军这儿的情况,她选了任务就赶紧出发。 任务地点转换时,从阴暗的灰尘漫天的战场,转到阳光明媚的都市中,自己还穿着在战场时穿的大氅,陆九九有点不适应。 找了间公共厕所换了轻便的道服,一出来就看到九尾狐探长了脑袋往里头望,她顺手就给了他一个毛栗子。 “眼睛不要乱看,会长针眼的!”陆九九警告,拎起九尾狐准备离开,九尾狐指着里头,“我不是在看你啊,我是在看那边那个东西…” 陆九九回头,果然看到了那个东西… 公共厕所的天窗上,赫然挂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头,黑色污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淌。 刚才自己忙着低头换衣服了,根本没注意到天窗上有东西,陆九九凭着直觉再看了看那颗人头,发现它还是有身体的——全纸片似的印在墙上了。 “╰(*°▽°*)╯嗨!!你们能看见我?!!” 盯着那东西看久了,很容易就被那东西发现了,那人头猛地抬起来,冲陆九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好啊!小女孩和小狐狸!” “小狐狸!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你来了!!烂耳朵的臭狐狸!是不是你?!φ(゜▽゜*)” 它说话间,一股厕所的恶臭冲陆九九和九尾狐袭来,那女鬼的头,从天窗上移下来,纸片样的身体,沿着厕所脏兮兮的瓷砖往门外移。 陆九九捏住鼻子,快步往外退,“臭死了!这是个被淹死在厕所里的恶鬼?!” “九九,她不是恶鬼!连妖都不是!快走快走!千万别惹她!”九尾狐看那恶鬼看了一会儿,听到恶鬼不断喊他,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直拉着陆九九往外跑。 “这个东西很厉害的,最好不要惹她!我们快跑!” 陆九九和九尾狐跑得快,后面那恶鬼追得也快,更快的,还是她身上的臭味。 简直是顺着风往陆九九鼻子里飘。 大白天的看见一个穿道服的小女孩,拎着一只白毛小狗在闹市街上跑得飞快,身上还带着浓浓的厕所臭味。 不愿透露姓名的路人先生表示,他这一辈子,活得也是久了,居然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好了好了,跑不动了,应该把她摆脱掉了吧?!” 一口气跑了五六个街区,陆九九觉得自己的脚都快断了。 终于停了下来,想喘口气,身子还没站稳,就又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味。 “我抓到你们了哟!\(≧▽≦)/接下来换你们抓我了!” 那个恶鬼果然追上来了,陆九九掏出桃木剑准备和她决一死战之时,她又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停留了一步后,沿着烫人的柏油路快速地往她来时的方向跑去。 这就算... 不费吹灰之力,摆脱了一个恶鬼的纠缠?!... “快走!让她再缠住我们就完蛋了!”陆九九拿着桃木剑愣了一会儿,九尾狐忙扯她的衣领,让她离开这儿。 陆九九摇了摇头,放好桃木剑,四处看看辨认方向,往任务主住的地方走去。 顺便问一问九尾狐,刚才那个恶鬼的来历。 “不是鬼,也不是妖,她是...”九尾狐回答得吞吞吐吐,就刚才他的表现来看,陆九九怀疑他曾经被她狠狠打过。 “是神...”九尾狐终于吐出实情,长叹了一口气,“要是以前我绝对不怕她,但是现在...” 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我还得好长时间的休息,才能化为人形...” 陆九九听着他的絮叨,带他进了这回任务主住的小区。 这小区,虽然在市中心,但已经很破落了,楼下的花坛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长满了各色野草野花。 陆九九走在路上,顺手摘了些野花野草,编了一个花环,拿在手上把玩。 找到任务主住的房子,敲了门等里头人开门的时候,陆九九随口问九尾狐,“刚才那个恶鬼是神?那么臭,还躲在厕所里,难不成是厕神?” 九尾狐趴在她肩上默不作声,因为,她还真是个厕神... 九尾狐不说话,陆九九忙着做任务拿点数回战场给楚从军他们做熏豆茶,也没多理他,任务主开了门后,见他家客厅挖了一个神龛,供着不少牌位,知道他家应该是对神神鬼鬼的事情,比较相信的人家,开门见山即说,“你家最近是不是诸事不顺?” 站在门后的任务主,怀着好奇胆颤的心情,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和丈夫有过一个孩子?到十一岁的时候病死了?” 里头的任务主又点了点头。 “而且她不是死在这里的,是死在你们老家的?” 里头的人紧张极了,“你是什么人?!怎么这么知道我家里的事情?!” “我是个道士,收鬼的!看你家里被恶鬼缠着,导致家运衰落,所以来帮你驱鬼!” “真...真的?”里头的女人神色恍惚了几下,明显动摇了,但还是摇着头要关门。 陆九九拦住了她,“是她让我来的。” 伸手递上了那个用野花编的花环,“这样的花环,你应该记得吧,她以前很喜欢的...每次你离开家时,都会看到她编这样的花环玩儿的...” 门内的女人果然更加动容了,泪眼朦胧地接过了花环,请陆九九进门。 这花环真是没白编,陆九九心里高兴,要收的鬼,生前生活在山野之中,生活贫困,没有玩具,肯定会就地取材,用这样的野花编织花环玩儿。 这个女人见到类似已故女儿玩物的花环,还听她说了关于自己女儿生活的细节,警备心放下,也是在她意料之中。 第29章 四月鲜(二) 四月鲜,其实就是蕨菜。 四月天里,山上温度阳光都正好,满山遍野的,随便哪个小山坡上,都能找到绿莹莹的,长成了一片的蕨。 老些的蕨是深绿色,是不能吃的;吃的是那鲜嫩的,还只是淡绿的嫩蕨。 嫩蕨刚摘下来时鲜嫩多汁,只要稍微往热水里汆一汆,捞起来滴上香油,拌上盐、碎了的花生米,点上白芝麻,就可以吃了。 那个十一岁时就病死的孩子叫小花,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寄回来的钱,都给奶奶挥霍去了,她平时饿得慌,就经常去山上摘蕨菜来炒菜充饥。 蕨菜四月里的时候才好吃,十一岁那一年,她想着给在城里打拼的父母摘些蕨菜,晒干了可以寄给他们,就上山去采蕨。 哪知山路不好走,她又因为饥饿而浑身无力,采蕨时脚下一空,就踩了空,摔下了悬崖。 被人发现时,她浑身是伤,已经不能说话了,一条腿还肿得厉害。 救她的人仔细看了,才发现她摔下悬崖后,又被山里的毒蛇咬到了腿。 伤上加伤,她的小命,这才保不住了。 陆九九现在手上的蕨菜,虽是山上摘来的,但摆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不那么新鲜了,拌凉菜,会不够爽脆。 她决定用这些小花母亲从市场上买来的蕨,炒一道肉丝炒蕨菜。 蕨菜洗净了切成丁,大火爆炒,考虑到小花父母老家在山里,从小吃的口味比较重,陆九九下辅料时,都是整块儿姜和大块的蒜那样地往下放。 山里人吃咸,蕨菜炒肉丝的肉丝,是从小花母亲取出的,山里做的腊肉上切下来的。 为了调色,陆九九还在里面加了些胡萝卜丝和红椒丝进去,最后菜炒出来的时候,红的黄的绿的一盘,冒着热气和鲜味,看得小花母亲,和九尾狐,都大咽了一口口水。 陆九九把盘子递给小花母亲,小花母亲恭敬地接过了,摆在小花牌位前,垂泪上了一柱香,问陆九九,“小师傅,这样子,我家小花,就不会缠着我和他爸爸,给我们使绊子了,是吗?” 陆九九摇头,“不是。” 伸手拿起了那块牌位,对小花母亲说,“照道理,小花死的时候才只有十一岁,是不应该立牌位的。小孩子夭折,连发丧都要秘密,你们怎么就给她做了一个牌位,供了起来呢?” 小花母亲看着陆九九,愣了好一会儿才抢过她手中的牌位,抱在自己怀里,“是她爸爸说要给她立个牌位的,小花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她生前,我们没有好好对她,死了,就给她立个牌位…” “那也补偿不了她啊…”陆九九一语道破。 小花母亲神色变了变,双眼更加无神了,只搂着小花的牌位不放,连门外,自己的丈夫,带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回来了,都没有察觉。 自己不过出门接孩子放学,怎么家里就来了个陌生女孩儿? 小花父亲放开手里抱着的孩子,问小花母亲,“孩子她妈?这谁啊,来我家做什么?!” “哦…是个道士,我请她来我们家里看风水的。”小花母亲反应过来,快速地放好了小花的牌位,拿下那盘子肉丝炒蕨菜,放在桌子上。 “你先喝点酒吧,我这就去做菜。” 小花父亲答应了一声,冲陆九九憨厚地笑笑,黝黑的脸上,两道粗粗的纠结在一起的眉毛,在看到桌子上的蕨菜后舒展开来。 “今天的下酒菜是蕨菜啊!我最爱吃这个!”小花父亲直接无视了陆九九,坐下后,即拿了小杯子喝酒,还抱起了身边的孩子,拿筷子点了些酒,小心地喂给她喝。 看她尝了筷子尖上的酒,辣得直吐舌头,笑得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 母亲在厨房里做菜,父亲在外逗弄尚且年幼的孩子,这个家庭里一派母慈父爱的景象。 如果陆九九看不见小花的鬼魂的话。 “真奇怪…明明才喝了一小杯酒,怎么就…拿不稳酒杯了?” 陆九九才想着小花的鬼魂怎么不作祟,就见正开心喝着酒的小花父亲,手一抖索,手上的玻璃杯子,就哐当一声摔碎在了地上。 “这都是第几次了?!爸爸你能不能长点心啊?!”小花妹妹见了,竟大人一样训她爸爸,从她爸爸腿上下来,去拿扫帚收拾玻璃残片。 这孩子怪老成可爱的…陆九九想,如果她知道,刚才他爸爸之所以摔了酒杯,是因为她姐姐的鬼魂,扯了他爸爸的手,抖了几下的话,应该就不会那么老成了吧… 当初小花的死,和她妹妹,也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小师傅,看什么?是不是我这儿风水特别好?” 陆九九一直盯着那个跟在她爸爸身边的小花鬼魂,被小花父亲误以为是在看他坐的地方风水了。 他起身给她让出地方来,陆九九也不好说,我没有在看你坐的地方啊我是在看你大女儿的鬼魂,只好佯装过去看风水,顺便用力扯住了小花的鬼魂,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你怎么不吃那个?”拉住了小花,陆九九指桌子上的那盘蕨菜。 她只有吃了才能安息才能去投胎,她也能完成任务获得点数啊。 “我不要吃。”小花摇头。 “那你干嘛点这个菜?”陆九九问。 “我就想我爸妈尝尝,他们在外这么多年,一定很久没有吃到蕨菜了。” 倒是个很爱父母的孩子啊…听了小花的回答,陆九九疑惑,那她这几年为什么一直缠着自己的父母,给他们使绊子,让他们过不上好日子啊? “你来。” 小花不吃自己做的菜,任务是完成不了的,陆九九拉了小花到厕所,问她,“你告诉我,除了父母,你是不是还有其他怨恨?” 小花点了点头。 “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怨恨。” 小花看着陆九九,慢慢靠近了她的耳侧,把她死之前发生的事,都说了个遍。 小花是鬼魂,虽然陆九九之前接触了不少鬼魂,但这还是第一次和鬼魂这么接近,小花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时,她只觉得阴气阵阵,冷意一直从尾巴骨凉到大脑皮层,差点叫她整个人都麻了。 手上就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还算热乎的九尾狐,下手力气太大,九尾狐被她勒得吐出长又鲜红的舌头。 “你能帮我吗?” 小花终于说完了,陆九九松了一大口气,九尾狐也松了一大口气。 但两个一吸气,就感觉不大对了。 空气中,居然平白无故多了厕所独有的臭味… 瞄向抽水马桶,果然就看到了,之前那个神的脏兮兮的头颅。 “我又找到你们了!(≧▽≦)/” 厕所里的那个神,还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陆九九和九尾狐,都暗叫一声不好,陆九九连忙趁这臭熏熏的神还没从抽水马桶里爬出来,盖上了马桶盖,压上重物,转身就跑。 拖着小花出了厕所,用力关上门,陆九九回头看向好奇看着她的小花父母。 “小师傅,出什么事了?里面怎么…那么臭?” “没事…我就是最近几天有点便秘,刚才借用了一下你家马桶…不小心堵住了…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陆九九诚心“道歉”,“那什么,为了补偿你们,这次我就不收你们钱了。” “小花爸妈,你们听我说。当初小花重伤的时候,你们因为没有钱给她治疗,又恰逢小花妹妹出生,就选择了小花妹妹,没有选择小花,让小花白白送死,是你们这一辈子犯的大错。就是因为这样,小花才会阴魂不散,处处给你们俩使绊子,让你们不得安宁的。” “我走以后呢,你们把小花这块虚得不行得牌位撤了,把她的尸体从老家接回来。火葬了,骨灰留在身边,让小花可以陪在你们身边,就能让她安稳了,说不定还能带来好运的。” 厕所里头的臭味越来越浓,一定是那个神爬出抽水马桶了,陆九九觉得自己不能再这儿呆下去了,也顾不得小花父亲一脸的惊恐,小花母亲一脸的震惊和痛苦了,一手扯着九尾狐,一手扯着小花的鬼魂,就往外跑。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当初小花,是可以治好的!!”跑出门之前,陆九九听到屋子里头,小花妈妈,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我要回去找妈妈!”出了门的小花,听见了自己妈妈的嘶吼声,立即松开了陆九九的手,快速地往自己家里飘。 陆九九站在小区楼梯上,看小花的鬼魂,和那笑得神经的神擦肩而过,想回去把小花抓回来,再看看那个神笑得那么渗人,再看边上九尾狐吓得直打抖索,总觉得她居心不良,不是个好神。 也就只能咬咬牙,跺一跺脚,拉着九尾狐往楼下跑。 第30章 红烧野猪肉(一) “别跑了,你们跑不过我的!你们用跑的,我用…飞的啊!哈哈哈!” 还没小楼梯,就被那臭熏熏的神堵住了,陆九九抱着九尾狐,表示自己很崩溃。 其他正好是下班时间,要走过这道楼梯回自己家里的小区居民们,心情比陆九九还崩溃。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楼梯口有个浑身臭乎乎的小道士啊!她手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怎么比她还臭啊?! 夭寿了夭寿了,这年头,连这么大的小姑娘,都会把屎拉在自己裤子上了… “这里不好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那些捏着鼻子经过自己身边的居民的眼神实在不好受,陆九九伸出一只手,拦住那个一直想往她身上靠的臭神,抱着九尾狐,一步步弓着腰往小区楼外走。 边走还要边向经过的,捏着鼻子嫌弃地看她的居民道歉。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我肚子难受…” “迷耳,小迷耳,烂耳朵的小迷耳…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 陆九九抱着九尾狐一路退到花坛后头的野草丛中,那神一直跟着他们,脏乎乎黑洞洞的脸上,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九九怀里的九尾狐。 九尾狐捏着自己的鼻子,不屑地看着对面这个,从天神降为地神,后来又沦为厕神的紫姑。 “说话离我远点!臭死了你!” “不不不,就要靠近你就要靠近你!臭死你臭死你臭死你!” 紫姑见九尾狐忌讳她身上的味道,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伸出两只*的发臭的黑水的手,竟想碰到陆九九和九尾狐的脸。 陆九九一时被她熏得头脑发昏,就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树枝,用力戳向了紫姑。 本来只是想让她离自己远一点的,谁知道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那根树枝,就穿过紫姑的头,尴尬地悬在了空中。 紫姑脏兮兮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鲜红色的伤口,鲜红色的鲜血,沿着她的脏发,流到了她黑亮的眼睛里。 陆九九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怒气。 “对不起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太靠近我了啊!!”陆九九第一个反应就是跟紫姑道歉。 九尾狐有些幸灾乐祸,“切,没想到你已经弱到,连一个人类小女孩都能伤到你的地步了。还敢嘲笑我?切。” “九九,还废什么话啊,快跑啊!!” 紫姑明显的就是要发作了,九尾狐扯了陆九九的脸一下,提醒她赶紧跑。 陆九九也觉得自己现在是赶紧跑比较好,看这神怒得粘稠的头发都飘起来了,要是她发作起来,不知道会把她怎么样。 趁着紫姑蓄力的的当儿,她推开紫姑,就往小区外跑。 那外头正好有一辆公交车,她快步上去了,车开走后,她转头一看,紫姑没有追上来,而是在那儿拿一棵无辜的行道树泄气呢。 当下松了口气,再往四周看看,只见司机开着车,还不忘看她一眼,语气不是很友善,“钱呢?小姑娘。坐公交车不用钱的啊?” “我…没钱…”陆九九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嗤”一声,公交车停了,陆九九下车,眼看着公交车离去,然后看向怀里的九尾狐,“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怎么办?!我们还要去小花她老家呢…” 九尾狐很淡定地舔了舔爪子,“卖艺(要饭)。” 最后这卖艺(要饭)的重任,就落在了… 九尾狐的身上。 毕竟毛长得比较旺盛,又会算数字,又会鞠躬,又会两个小爪子举起来朝人“恭喜恭喜”的小狗… 出来卖艺(要饭)的,确实比较少。 关键是这只小狗,还会趁着人围观群众眼睛瞎,偷偷拿人家的皮夹子,把玩把玩。 这一天下来,九尾狐赚了不少钱,都给陆九九了。 陆九九拿出来数数,居然有两千这么多。 “要是被紫姑那个疯婆子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一定会被她笑死的!” 陆九九数钱的时候,九尾狐就在边上起哄,“我们去吃顿好的吧九九!去吃顿好的补偿补偿我啊!” 考虑到之后还要去小花老家,陆九九从这小沓钱里拿出一张人民币,“吃顿好的!” 九尾狐:… 小花的老家,类似于陆九九之前做的鱼丸的任务,这儿到处是围成圈儿的山,和从山间流淌下来的小溪流。 这会儿是四月,山上开了不少杜鹃花,红的白的黄的,山头上到处都是。 陆九九知道这样的山上,是有野猪的。 以前爸爸身体还好,妈妈也没弃他们而去的时候,爸爸抓到鬼了有了钱,就会带他们去野味馆吃野猪肉。 野猪肉实,有嚼劲,又鲜又香,不知比家猪肉好吃多少倍。 眯眼再看了眼这片山头,陆九九想,这回就做红烧野猪肉吧,反正这次是系统外的任务,不用按系统给出的菜品去做。 反正她也想吃。 小花以前的家,就在一个山头上,山路崎岖,陆九九得慢慢地走,才能走到那里去。 一路上,还能看见这里的老头儿老太太,虽然都白了头发弯了背脊,但是走这山路,居然比她还快。 精神头真是好,生命力旺盛。 小花奶奶还在世,不,应该说,身体好得很。 陆九九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家门前抽水烟,陆九九过去,她就眯着眼睛看她,“谁呀?” “我是来这儿玩的,奶奶,听说你们这儿有野猪?我想买一些野猪肉,你家里有吗?” 听小花说,她奶奶凶悍得很,年轻时是握过枪的,打起架来,村里的男人,都怕她三分。 和这样凶悍的老奶奶说起话来,陆九九也忍不住气势软了下去。 万一她强硬,人家奶奶要揍她怎么办? 她又不好打老人家… “没有!哪里来的野猪肉?!去去去,别挡着我晒太阳!”小花奶奶挥了挥烟杆,明显是对陆九九说的不感兴趣。 “那好吧…那我去别家问问…也不知道哪里才能买到野猪肉,我听说野猪肉很好吃,想了很久了,花再多的钱也愿意买…” 说着故意给小花奶奶露了露自己鼓鼓的钱包——那里面她塞了一大团白纸。 才走了几步,后头眼睛很尖的小花奶奶,就喊住了陆九九,“唉,你等等!你等等!要野猪肉是吧?现成的是没有,去抓倒有,你说,你出多少钱一斤?” 陆九九转过身,伸出两个手指,小花奶奶问,“两十?” 陆九九摇头,“不是,是两百!” “好嘞!不早说,这孩子...”小花奶奶乐起来,陆九九拿了一些钱给她做定金,她更是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我去找人啊,给你抓野猪去!说好两百块一斤,可是一块钱都不能少的!” “好的。”陆九九笑着点头,心里暗喜,这么轻易就上钩了! 小花奶奶离开后,陆九九在小花家门前等了一会儿,看她家门开着,就进去看了看。 一进去就是一个大厅,摆了一张八仙桌,八仙桌靠着的墙上,贴了不少结了蜘蛛网,落了灰尘的奖状。 上头的名字,全是小花。 可以看出来,以前这墙上的奖状,是更多的。 也不知是谁,把贴在比较下面的奖状,都撕去了,只留下快触到天花板了的奖状。 “怎么自己走到里面来了?这里面没有野猪肉的!” 正看着,小花奶奶领人来了。 是几个老头儿,年纪从五十到七十不等,个个精神矍铄,手里提了野猪夹,笑嘻嘻地看向陆九九,“就是你要猪肉?” “是我。”陆九九点头,看他们只坐在小花家椅子上,端了小花奶奶沏的茶,偏偏就是不提什么时候去打野猪。 小花不停给陆九九示意,她才懂了,拿了几张钱,一个老头儿给了一张,算是打野猪前的抚慰钱。 “好,收下了,是个懂事的。” 这下老头儿果然开始商量去哪个山头布置陷阱打野猪了,小花奶奶乐呵呵地从里屋端了瓜子花生来给他们吃。 陆九九安静听着他们商量,只在他们准备出发布置陷阱的时候,问了一句,“都在这儿了吧?” “村里也就是他们几个能出份力打野猪了!”小花奶奶回答,以为陆九九问的是,还能不能找到能帮忙打野猪的人。 其实陆九九问的是。 那些从小花上小学起,就侵犯过她的人,都在这儿了吧? 第31章 红烧野猪肉(二) 在山里住过的人都知道,山里的气候,和平地上的不大一样。 白天同样是温风和煦的,到了夜里,山里头就开始降温。 雾气露水,山里的冤魂恶鬼,都扑棱着往外头冒。 所以这人,只要是住在山里,就常常能感觉到,平白无故的呆在屋子里,突然耳边就冷了一下。 那其实是山鬼,在人耳边吹冷风。 那些老头儿出门布置陷阱去了,陆九九和小花奶奶坐在大厅里头,就突然觉得耳边一冷,伸手捞了一下,就抓住了一个小小的山鬼。 这山鬼还没有成人形,只是一个大概的影子,小小的,在陆九九拇指和食指间挣扎。 陆九九刚放开他,九尾狐就扑了上去,扑哧一声咬住了他,嚼了几下往嘴里吞。 看九尾狐那吃相,陆九九觉得后脑勺有点发凉。 她还真不知道,这狐狸还能吃鬼的。 真是胃口好,什么都能吃啊… “来,喝杯茶…” 大厅里头坐得身上有点凉了,小花奶奶看出陆九九身上的寒意,从里屋端了杯茶出来给她。 陆九九接过了,和她对视一眼,差点把手里的茶杯倒翻在地上。 小花奶奶身上,居然有无数小山鬼揪着她,其中有些小山鬼,长得已经有些大了,露出了狰狞的面貌。 样子居然有点像没有毛的小猴子。 不知道这个小花奶奶作了多少孽,才会让这么多的山鬼缠上她。 陆九九想起小花和她说的那些事情。 小花从上小学起,就被村里的老头儿们侵犯,从摸摸小手小脚,到摸摸某些不能被描写的地方,从只是亲亲她,到有某些实质范围的事情的发生,重男轻女,向来不喜欢小花的小花奶奶,在中间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那些老头儿,每次侵犯了小花,都会给小花一些零钱,从五块到十块不等。 一开始的时候,小花不懂事,还会拿这些钱,高高兴兴地去买零食吃,后来懂事了,开始抗拒,这些钱,却到了她奶奶的手里。 这老婆子不知有多少次,把抗拒那些老头儿的小花,逼到了柴房里,逼她和那些肮脏恶心的老头儿,做那些事情,每次老头儿们给的钱,又都到了小花奶奶手里。 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小花只有一次次,陷入永远的绝望中。 那一次上山去采蕨,意外受伤,她父亲因为不想付昂贵的医药费,而选择让她死亡,也算是她的一种解脱吧。 但是小花要是真的想死,也不会死后缠着自己父母了。 陆九九叹气,喝了一口茶,觉得自己想得也太多了。 看一眼九尾狐,那家伙估计很喜欢山鬼的味道,这会儿正窝在小花奶奶怀里撒娇,顺便一口一个山鬼地往肚子里吞。 到了半夜的时候,陆九九就快靠着桌子睡着,小花奶奶却兴奋地弄醒了她,“起来,快起来!野猪打着了!” 陆九九睁开眼睛往外看,外头果然聚了很多人,就是那群老头儿。 他们个个手里提了灯,火光满面的,像刚喝了酒。 陆九九撑着精神往外头走,就见地上摔了一只野猪,只有豹子大小,一声浓密的黑毛,看着瘦瘦的,浑身是伤,四只蹄子被麻绳牢牢地绑在一起。 “一百斤!” 那边还有人在称这野猪的重量,称了之后那人告诉陆九九,“一口价,两千块!” 陆九九摸摸自己的钱包,笑了一笑,“好的,明天杀了猪,我就给你们。” “你还有钱吗?”九尾狐蹿上来问,陆九九摇头,轻声说,“快没有了。” 她看小花奶奶看向她,就拍了拍九尾狐的脑袋,塞给小花奶奶几张钱,“我能在你家住一晚吗?” 小花奶奶接过钱,在手里飒飒地一抖,笑得眼睛全没到了皱纹里,“好啊!住,你随意住!” 那边称野猪的老头儿们看到了小花奶奶手里的钱,眼里放出了光,“只住一晚就给这么多钱?!” 他们脑子里转了几转,竟是那头在山上脱逃了的,比这头野猪大出许多的猪了。 抓一头是抓,抓两头也是抓,三头四头,都是抓啊… 这小姑娘这么有钱,要是多卖几头给她,赚到的钱,岂不是接下来这几年,都能过好日子了? 老头儿越想越兴奋,跑来问陆九九还要不要野猪,他们还去抓,根本不顾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山上雾气重,山路又滑,恐怕不是抓野猪的好时候。 但那些抓野猪的不利条件,老头儿们不在意,陆九九更是不在意。 她更是拿了些钱出来分给他们做辛苦费,惹得老头儿们浑身干劲,在小花奶奶喝了热茶,就又去打野猪了。 “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这么贪!” 小花奶奶领陆九九上楼休息时,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但陆九九又掏钱给她,请她弄些热水上来的时候,又爽快利落地收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些出去打野猪的老头儿们还没回来,临近中午的时候,陆九九和小花奶奶说要吃野猪肉,她就自己上阵,叫了邻居几个老太太,杀了那头野猪。 “喏,先煮了吃,等他们回来再收你钱。” 有了前面几次经验,小花奶奶已经完全相信,陆九九是个钱多人傻的城里人了,杀了野猪后就扔了块肉给她,让她先吃着。 陆九九接过肉看了看,这野猪肉,就是和家猪肉不一样。 鲜红鲜红的,肥肉几乎看不见,都是瘦肉。 做起红烧肉来,要花费的时间,一定会比家猪肉多出许多。 小花奶奶这儿的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个头比外面卖的小了许多,姜味也不那么浓,但不妨碍陆九九做红烧肉。 热油后加姜片爆香,下切得均匀的野猪肉,翻炒到野猪肉外层,有了一层淡淡的黄。 酱油和糖,还有大料,桂皮,都是做红烧肉不可或缺的材料。 咸里带点甜,肉又带点嚼头,那才是真正好吃的红烧野猪肉。 九尾狐跟了陆九九这么段时间,已经学会怎么烧灶火了,陆九九在灶前炒菜,他就在底下加柴火,闻着香腻腻的红烧野猪肉味,连身上白毛沾了许多柴灰,都不在意。 红烧肉出锅后撒葱,因为是野猪肉,所以带着一点鲜红的颜色,陆九九拿筷子夹了一块肉起来吃,煮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煮到酥透了的感觉,仍是很有嚼劲。 这也是野猪肉好吃的地方所在。 野猪肉在嘴里嚼着,就能感觉到,肉香和酱油香,都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配着那点葱花的味道,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怎么会像家猪肉一样,嚼几口吞下去就完了,除非是特别厉害的大厨,否则不会有太多的余香。 这边厨房里,陆九九和九尾狐尝着红烧野猪肉的美味,那边外头,却传来了女人们的嘶吼声,和男人焦躁的骂声。 那些嘶吼声和骂声大多是用方言讲的,陆九九听不大懂。 只听懂了一句。 “死人了!” 第32章 红烧野猪肉(三) 上山捕野猪的老头儿,上去的时候有五个,下来的时候,却只有两个了。 这两个老头儿,还都是负伤的。 一个伤在了胳膊,整条胳膊都被卸下来似的,软塌塌的垂在身侧,陆九九稍一打眼看他,就见他从血地里爬出来似的,浑身都是血。 另一个伤在腰上,好大的一个口子,从腰这边划到腰那边,里头红彤彤团成一团的肠子,落在了外头,长长的一条,从腰边一直垂到脚边。 另外三个老头儿,已经是硬邦邦的了,躺在小花奶奶家门前的泥地上,浑身浮肿,肤色白的吓人。 居然像是淹死在水里的。 “妈的,好好的居然下雨了!他们三个在个小坑里头躲雨,那雨就一直漫到小坑顶上了。也不知道他们三个老头子是怎么一回事,明明那坑还不到他们头顶高,就不知道躲一躲!” “今天我们下来找他们,那个小坑里的水已经没有了,只有这三个老头儿的尸体!” 陆九九听着那两个幸存的老人说的话,大概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昨天晚上陆九九又露了一把财后,那五个老头儿往山上赶,想抓住先前逃跑了的那一只野猪。 哪知道一上山就下起了大雨,五个人被雨冲散了,有三个人跑去了小坑里躲雨,没想到被小坑里积起来的水淹死了。 还有两个,没地方去,干巴巴地淋了一场雨,倒留了一条命。 只是天亮时找到了那三具尸体,往山下运的时候,遇到了怪物,跑得匆忙,一个被树枝划到了腹部,还有一个,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胳膊。 村里一下子死了三个人,村民都折腾起来了,连附近村里的人,都跑来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小花奶奶家门前人头攒动,不时地有人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快,快帮我,捂住肚子…”那个被割伤了腹部的老头儿,突然大叫起来,好像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 这里的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小花奶奶胆子大,上去帮他捂住了腹部。 那个伤了腹部的老头儿,估计是觉得自己快死了,良心发现起来,小花奶奶扶着他,他居然就突然把手搁在了小花奶奶腿上,开始说心里的内疚。 “我觉得我要死了,我还有一件事要交代,我混账,对不起你家小花…” 这老头儿是回光返照,话越说越多,不仅把小花的事说了,还把他和小花奶奶这几十年来的□□都说了。 这边可是几个村子的人在这儿呢,几十双眼睛看着,上百只耳朵听着,小花奶奶越听那老头儿说话,脸上就越是难看。 直到听到边上人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说什么寡妇之类的话,她才爆发了,松开了手,把那个老头儿往边上一推,满手的血,“你们说什么?!你们再说一句试试!我老太婆是握过枪的,我还怕你们了不成?!” 边上的人被她吓得有点怵。 又听她讲,“我今年才十七呢,怎么可能看上这样的老头儿!怎么可能?!我脸上的胭脂,是娘去城里买的,可好看了,可好看了…” “你们以为我愿意嫁到这样的山沟沟里来啊!当年要不是我出嫁前就没守得住那个郎中的蛊惑,失了身子,怎么可能…” 她说着哭起来,再说话就是语无伦次了,“我不想生儿子啊!我生了三个女儿,三个都死了!最后一个儿子,是跟别人才生的!我家男人没本事,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我家小花,长得可真像我啊!怎么那么小就失了身啊!这样子以后嫁不到好人家的!我不要她跟我一样,所以把她推下去了!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死了好啊,不要跟我一样,不要跟我一样....” 竟然是疯了。 这几个人,现在有这样的下场,小花应该能满意了。 陆九九想着还要回去收小花,知道这边山上应该是有蕨菜的,想着趁小花奶奶家门前人多事也多,人家不会注意到她,偷偷溜走。 才走到村口山路上,就见村口蹲了几个人,个个头顶冒出白烟来,大概是聚在一起抽水烟。 这五个人抽水烟抽得正起劲,陆九九脚步声很轻,本以为不会打扰他们,没想到他们耳朵很敏感,陆九九才走到其中一个人的背后,那人就放下了手里的烟枪,转过身来看着陆九九。 “小姑娘,杀了人,想去哪儿啊?” 这人开口和她说话,说的还是这样的话,陆九九下意识地就看了他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她吓得差点把怀里的九尾狐扔了。 这五个人,居然就是那五个上山抓野猪的老头儿! “杀了五个呢,这么的就想走?不留下来…帮忙抬棺材?” 另外几个老头儿也开口了,说话声音阴阳怪气的,普通话标准得很,和之前歪七扭八,要费很大劲才能听懂的,完全不一样。 不仅仅是声音,他们的样子,也和陆九九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明明是刚死的,而且是被水淹死的,他们几个,脸上却丝毫看不出被淹过的浮肿。 反而是红光满面的,脸上的皮肉,一道道布条似的垂了下来,落在干瘦的锁骨处。 见过尸体,但没见过死状这么惨烈的尸体,陆九九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吓得手也有点抖,心里说了好几遍冷静,看看前面的路,拔脚想要跑。 脚上力气下了很多,却是怎么都走不起来,陆九九往回看,自己脚上,十双血肉模糊的手抓着自己,那些手上,还满是纠结在一起的蛆。 有些蛆,已经顺着她的脚,往她小腿上爬上来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腿上每根毛细血管都放开了,后背也出了很多冷汗。 “不就吃了你几个山鬼吗?!给,还给你,都还给你!” 陆九九被吓得一动都动不了,九尾狐倒是很冷静。 他从陆九九怀里蹿出来,站在五个老头儿头顶,一个给了一个爪子,嘴里叨着,“死山妖,下次再见到你,爷爷一定打死你!” “九九!快清醒!”拍完了那五个老头儿,九尾狐蹿到陆九九肩头,也给了她一爪子。 陆九九只觉得一阵眩晕,后又清醒过来,看到自己身边,哪里有五个老头儿的尸体,明明就是一株躺倒了的枯树。 她的脚,也没有被老头儿抓住,就是被枯树硕大的树根缠住了。 “狐落山里被死山妖欺,没想到连山妖都敢到爷爷头上动土了!” 九尾狐很气愤,蹿回陆九九怀里后,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陆九九问他,“山妖是什么?” “就是刚才让你产生幻觉的死东西啊!”九尾狐说,陆九九要往山下走,他不肯泄气,跑回去冲那根枯树吐了一口火,看那枯树烧成了一大团火,才恨恨地呸了一声,“爷爷叱咤风云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 九尾狐干了这一通,陆九九还是没明白,山妖是什么。 但她好像能明白一点,山妖应该是比较厉害的妖怪,不然,能看见一般妖鬼的她,怎么会看不见这山妖,还差点被它缠住了。 在一个山包上摘了些嫩蕨菜,坐车回小花现在的家,陆九九问九尾狐,“那只在山上追那五个人的怪物,是不是山妖?” 九尾狐答,“就是那家伙。” “他为什么追他们?” “大概是因为…”九尾狐理自己身上的毛,“它从他们身上,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什么意思?”陆九九不解。 “没什么意思,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问题。”九尾狐理着身上的毛,一副不想理睬陆九九的样子。 陆九九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想了又想,“狐骚味?” 九尾狐:… 他为什么会突然有一种一爪子拍死这个小姑娘的冲动… 再次站在小花家门口,陆九九一眼就见着了站在门口等她回来的小花。 她的精神气比之前好了许多,看着陆九九,脸上满是笑。 陆九九告诉了她老家那几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听了也只是微笑。 “我知道是她推的我,我从叶子上的露珠里看到的。” 谈到是她奶奶把她推下山头的,她很平静,从陆九九手里接过蕨菜,卡尺卡尺地往嘴里送。 “爸妈回老家接我的尸体去了,我放心了。以后妹妹,我替我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的。” 小花到消失前,脸上都是有微笑的。 第33章 鬼军 小花给的点数,能和系统换一些香干、胡萝卜丝和桂花,还有上好的芝麻嫩笋干之类的东西,也能换新鲜黄豆,却不能换熏制熏豆茶时必须要的火炉,和上好的木炭,还有铁丝网。 陆九九自己拿钱去市场上买了一些木炭和铁丝网,火炉不好带,就不带了,打算去战场上搭个土灶凑合凑合。 小花给的感谢她放着没有用,以她现在的厨艺,虽然马马虎虎了点,但做熏豆茶这样只是要看好火候,和盐的用量的食物,还是可以凑合的。 而且熏豆茶,其实咸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喝的时候,要是觉得咸了,可以再加水。 好久不见大蘑菇,他上回身上被九尾狐压坏的地方已经完全长好了,甚至长出了小手小脚,能在地上不时蹦跶一下,再蹦跶一下。 ——想拽九尾狐身上的毛报复他。 大蘑菇对自己长出了手和脚这样的事很高兴,陆九九却觉得他更难看了。 现在这副德行,活像正处在尴尬期,又有尾巴又有四肢的青蛙。 “这还得多谢你!是那几个被系统吸收了的灵魂的能量,让我长出手脚来的!”大蘑菇果然也不负陆九九期望,在地上蹦跶着,活像只大青蛙,“九九,照这样下去,要是再来几个灵魂,我就能化身成人了!能帮助你做任务哦!” 其实也挺像河童的。 大蘑菇说话的时候,陆九九几乎没怎么在意,只注意到他又像青蛙又像河童,真是越来越惨不忍睹… 于是连大蘑菇最后说了什么都没听,就找到了楚从军那个任务,想送他们一群英魂去黄泉道。 大蘑菇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九九你还要去完成熏豆茶的那个任务啊?那边的一批鬼魂,已经消失了!” 和陆九九想的不同,战场上静悄悄的,平原上平坦极了,没有战壕,也没有杂草。 陆九九走在上面,就像走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上,每走一步,都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穿的是布鞋,照理是最好走的鞋子,从来没有过打滑的时候,在这里,却是差点摔了好几次。 她隐隐的觉得有点不安,喊了好几声楚上校,都没有答应她。 伸手到背后去抽那把桃木剑,湿漉漉的摸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拿到面前来一看,是一串儿什么大型动物的肠子,血液都凝结成带点黑的暗红色了,一块一块的,还能看见黑黑的小虫子在里面蠕动。 陆九九甩手扔了手上的东西,摸到桃木剑抽出来,警惕地看向四周,怀疑自己是不是按错任务了?这里根本不是楚从军他们在的那个战场? 还是说楚从军他们那批人的灵魂,因为太久喝不到熏豆茶,所以异化了? “小九九,快离开那里!” 握着桃木剑站在光滑如大黑玉的平原上,远远的总能听到九尾狐的声音。 真是奇怪,来这里之前明明把他揣怀里的,怎么声音那么远?是不是他在搞什么花样? 陆九九想找找九尾狐,也想赶紧离开这儿,意识很清楚,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想走几步路,根本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握桃木剑发怵,眼看着自己脚下黑色的平原,整块儿玻璃化了,有裂痕从东南方向她脚下袭来。 裂缝经过的地方,平原上的泥块都跟碎玻璃似的,快速地往下落去,发出簌簌的声音。 她大着胆子往那边泥块陷落了的地方看,底下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冬天的冷风呼呼地刮着。 裂痕终于裂到她身边来了,她不敢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脚下的泥块,也玻璃似的往下掉,她被脚下不知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绊倒了,整个身体往下倾翻去。 这才感觉到,平原下的黑洞,根本不是虚空的,而是有实物的。 她往下掉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像块石头似的往底下掉,不断地穿过那些有些硬的,掺杂着石块的泥土。 这样往下掉,真是要命的节奏,身上有的地方被划破了,生疼生疼的。 更要命的是,她虽然自掉了下去以后,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回来了,但想往上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因为上头,有千万只带伤带血的手按着她。 起先她以为那是楚从军他们,因为他们也是穿着绿色军装的,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的军装,和楚从军他们的军装不大一样。 而且,迷糊中,她还看到了一面旗帜。 一面中间有着一个大红斑,四周空白的旗帜。 日本人的旗帜。 她突然知道为什么楚从军他们的灵魂,一直没有离开这片平原了。 因为他们的敌人的灵魂,也没有离开。 她之前只看到了楚从军他们的灵魂。 “小九九!” 意识越发模糊,耳边九尾狐的呼唤声,倒更真切了。 陆九九想着自己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啊,她可是收鬼收妖的,被鬼害死了,可太没面子了。 其实除了有系统,其他真正的杀鬼的功夫,她也没学多少,所以这会儿系统帮不上忙了,也就只好拿着桃木剑到处挥了。 “小九九,快点抓住我的嘴!” 挥舞桃木剑还是有点用处的,身边向她涌来的黑色硬质土块,多少被她挡开了一些,九尾狐的声音,也越发清楚了。 她看到黑洞洞的泥土里头钻进了一颗巨大的长满了白毛的狐狸头,狐狸长长的嘴拱着自己,一排尖牙,在找可以下嘴的地方。 九尾狐变身成这么大,嘴边又这么大,陆九九一眼就看到了他因为贪吃甜食,而蛀了那颗牙。 那牙上有一个小小的蛀洞,正好能把桃木剑插/进去。 底下的土又聚集起来了,九尾狐却是怎么都找不到陆九九身上可以下嘴的地方,陆九九想了想,就伸手把桃木剑插/进了他嘴里的那个蛀洞。 “嗷呜!疼死了!小九九你干嘛?!” 九尾狐哀嚎,声音响到陆九九听着觉得耳朵有点疼。 陆九九耳朵疼,九尾狐牙齿疼,他也不想把头伸进脏兮兮的土里救陆九九了,吃痛后用力一甩头,正巧把死命拽着桃木剑的陆九九,从泥土深处甩了出来。 “小九九,你不识好狐心啊!居然拿桃木剑戳我…戳我的蛀牙!!过分,太过分了!” 九尾狐抱怨,看陆九九摔在一堆日本鬼军里,还是眨了下眼睛,把她叼了起来,甩在自己背上。 “看好了,你个没用的小道士,收鬼不成倒差点被鬼害死了,看其他道士怎么笑话你!” 陆九九在自己背上坐好后,九尾狐咳咳嗓子,嚎了一声,张开大嘴。 平原上那些密稠稠的日本鬼军,他只稍一动嘴,就全数吞进了肚子里面。 还卡尺卡尺地嚼着,就像之前在山里吃山鬼一样。 陆九九看着底下无数日本鬼军被九尾狐吞进肚子里,再看看自己身上,到处都是泥土,手臂还有几道血红的痕迹。 最惨的还是脚上,到处都是血,估计全是伤口了。 身上这道袍也是破了好几个地方,以后应该都不能穿了。 居然真的是差点被鬼害死了! 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 陆九九趴在九尾狐身上捂脸叹息,九尾狐收拾完了这块平原上所有的鬼军,带她回系统,大蘑菇一见到浑身是伤的陆九九,和大着肚子怀孕了似的九尾狐,就笑个不停。 “没听到我说的吗?那边任务已经无法完成了,要收的鬼魂,无故消失了。” 陆九九捂着脸摇头,“没有,没听到!身上好痛,大蘑菇再见,我先回去疗伤了。” 九尾狐送陆九九回了出租屋,她忍着身上的疼,换了道袍,处理了身上的伤口,趴在床上发呆。 没想到楚从军说的敌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些日本鬼军,真是可怕,明明身体早就已经死了,灵魂还留在这片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 而且,怨气居然比楚从军他们还要大,以至她这个小菜鸟,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们。 这才让她第二次慌慌张张地掉到了他们的陷阱里,受了这么多伤。 不过说起来…楚从军他们的灵魂,又去哪里了? 不会被那些日本鬼军给消灭了吧?… 她翻个身,只觉得身上伤口更疼了,九尾狐躺在她身侧,也是难受得不行。 那些鬼军灵魂他不能消化,当时吞下去是出于情急,现在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肚子涨了座山似的,真是后悔那个时候救了小九九这个臭丫头啊! 而且她还弄痛了自己的蛀牙! 后悔!太后悔了! 为什么当初看到她的时候,不一口吃了她?! 第34章 雪媚娘(一) 大概是因为,她做的酒酿太好吃了… 其他东西也都很好吃啊! 特别是八宝鸭! 九尾狐郁闷,大着肚子翻个身,碰到了一群咬着尾巴往不远处墙洞里走的老鼠。 当下心情不好,就给了它们一爪子,看它们吓得四处逃窜,心里才好受一点,舔舔自己的爪子,打眼看向躺在一边的陆九九。 小姑娘睡着了,小脸通红,眼睛闭得紧紧的,额前的头发,都是汗涔涔的。 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但仅限于她闭着眼睛的时候。 九尾狐最讨厌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什么都不说,就自己在那儿想事情的样子。 因为一旦她露出那个样子,他就知道,她在打自己的坏主意了。 比如叫他变身去吓老太太,再比如冷不丁戳到了他的蛀牙。 “妈…妈…”小姑娘脸上汗更多了,嘴里念念叨叨的开始喊妈妈,九尾狐心想不好,过去拿自己的厚爪子在她额头上拍了一拍,下手没控制好,给陆九九额头上划出了一道血红色痕迹来。 所以说狐狸身是看着可爱,会让人对他降低戒备心,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爪子上毛太厚,不敏感,感觉不到陆九九额头上的温度。 但看她这副样子,估计是发烧了吧… 掀开陆九九身上宽松的睡衣,九尾狐直着眼睛往里面看。 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一道又一道血痕子,腿上伤的更是厉害,之前陆九九把腿上的血擦掉了,却没有把伤口包扎起来,这会儿伤口处,已经又流出血了。 她的两条原先白嫩的腿,现在是全是血了,就像谁把她地皮剥了似的。 陆九九情况越来越差,九尾狐先是试着用自己的唾沫给她解决些痛苦,后又发现她伤得太重了,自己又吃了不该吃的,唾沫效果不如以前好。 想来想去,只好花点力气,变人身带她去医院。 “我真是欠了你的…就不该吃你做的酒酿!害死爷爷了!” 花了好大力气,变来变去,也只能变个差不多的人形的样子。 尖尖的嘴是消不掉了,撑大了的肚子也去不掉,九尾狐站在床边,捧着自己孕妇九个月大似的的肚子喘气,“没办法了,只能装孕妇了…” 已经是凌晨两三点,外头只剩下了两三点零星灯光,马路上车辆渐少,热闹的地方,依稀的能看见三两个喝醉了的年轻男女,搂在一起咋咋呼呼地唱歌。 黑油油的马路一直向前延伸,这儿是城市的贫民窟,总有人把马路边的路灯打碎,经过这里的时候,要是不打远光灯,是不可能看清道路的。 路边有人伸出胳膊来拦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是迟疑了几秒的,毕竟时间已经很晚了,他早已疲倦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在远光灯强烈的灯光下,看到拦车的人,挺着个大肚子,腿间还不断有鲜血往下淌的时候,司机的恻隐之心,还是让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大姐,你需要帮忙吗?” 司机摇下车窗询问。 “要!” 这孕妇腿间流着血,脸上戴着口罩,说话中气倒是挺足的,上车也不需要司机帮忙,稳稳地坐在了后车座后,就要司机往医院开。 深夜里公路上没有人车,再想到自己车上还有一个待产的孕妇,司机一路开得很快,担心这孕妇就在自己车上生产,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打量,却看到那孕妇的口罩松落了,耷拉在嘴边。 那孕妇的嘴,居然不是人的嘴,而是尖尖的类似狗的嘴,仔细看,还能看到上头细细的绒毛。 司机想到了入行前,前辈们说的深夜载客,却载到鬼的故事。 “啊!鬼…” “别啰嗦,快开车!”九尾狐已经快撑不住了,这司机见到鬼似的瞎嚷嚷,还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了,九尾狐只好把已经化为爪子的手搁在了司机脖子上,“快开车,不然割了你脖子!!” “小九九,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发现自己载的不是人,是鬼之后,那司机就如赶着去投胎一样开快车到了医院,九尾狐本来就因为吃了不该吃的难受得厉害,这样一来就更难受了,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前,已经撑不住了。 小心把受伤昏迷着的陆九九搁在医院台阶前,他蜷成一团,成了狐狸模样,窝在陆九九臂弯里。 医院急诊室里有人听到声音出来,看到医院门口躺了一只血淋淋的小狗,还以为是什么人,把虐死的小狗,扔到医院里来了。 再仔细一看,才看到这小狗身上的血,都是从它身上的小姑娘身上来的。 有护士上去察看那个受伤的姑娘的情况,从她怀里,摸出了一只钱包。 陆九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里,九尾狐窝在自己身边,身上的毛,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身边有一个好看的护士,张着大眼睛看着她,“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陆九九答,“请问...我是怎么来医院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家里睡着的。 “你不是自己来的吗?一来就晕倒在门口了,身上怎么搞的,弄了这么多伤口,是不是从哪里摔下来了?” 这护士很热心,帮着陆九九检查身体,还不停问她是怎么受的伤。 陆九九点头说自己是不小心从家里楼梯上滚下来了,转头看到身侧的九尾狐,睡得很熟,似乎是很疲倦。 应该是他送自己来医院的吧... “你家的狐狸狗啊真是太忠心太可爱了,你来医院,他一路跟来的。” 这护士很喜欢九尾狐,把它当小狗了,还把它洗得干干净净了,才放在陆九九病床边。 “我得赶紧发个微博!这么忠心可爱的小狗,肯定会上热门的!”说着就是抱着九尾狐一阵自拍。 陆九九咧咧嘴角,她应不应该告诉她,她抱的不是狐狸狗,而是,真的狐狸?... 年纪比较大,有九条尾巴的那种... “病房里面怎么可以让小狗进来?!”护士拍着照,睡在陆九九边上的病人不满了。这人说话的声音,阴阳怪气的,看着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声音却不男不女,尖得叫人难受。 护士明显不大待见这个病人,“也就你这种嗓子疼还要住大半个月的人,才会不喜欢这样可爱的小狗。” “我喜欢不喜欢关你什么事?!你把小狗带到病房里来,就是违反医院规定了!来,把你们护士长叫来!让她来看看,你这么做对不对!” 护士反呛了他一句,他更加生气了,尖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像钢勺划过地板,陆九九转头去看睡在自己边上床上的男人,只看一眼,就呆了一呆。 然后才回过头和护士说,“我的小狗不会乱跑的,你把他放医院外面吧。” “放外面不安全的,我把他放看医院的老保安那里。”护士说,她也不想惹事,抱着九尾狐往病房外走。 护士抱着九尾狐走了,那病人还不放心,说什么小狗呼出来的脏气留在医院里了,自己呼吸进去,嗓子又快好不了了。 又骂陆九九家里没大人看,不让父母陪着来医院,居然大半夜自己抱着只狗来了,真是有人生没人养的。 陆九九听着有点生气,转头去看着他,“喂,你是不是杀过人?!我能看见鬼的,我现在就看见那个被你杀了的女孩子,双手掐着你的脖子呢!” 边上那病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你别瞎说啊!我...我可是...” “我从来不瞎说的,我还知道,你杀她之前,还鞭打过她!” “我更知道,你是一个戒网瘾学校的教官,那女生临死之前,拽着你的裤管说受不了了!你却还是把手里的鞭子,狠狠地甩向了她!” 病人脸色惨白,双手抓住了被单,看着陆九九,“你...你...你怎么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缠着他的女鬼,也把上半身移到陆九九这儿来了。 “你能看见我?...好...帮我...求你帮我...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你帮我...” 她的声音长又暗淡,嘶哑着的,像是被人割断了声带。 “九九,有任务,有...”陆九九答应了女鬼后,她退缩着回到了杀死她的人身边,大蘑菇冷不丁地蹿出来,看看女鬼,再看看陆九九。 “你怎么先遇到这回要收的鬼魂,和她的任务主了?” 陆九九看一眼身侧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双唇不住颤抖的人,“因为,巧了...” “你想我帮你把缠着你的那个鬼收了吗?我既然能看见那个缠着你的东西,就有办法收了她。” 那人点头。 “那你的嘴巴,最好放干净一点。” 爸妈出事以后,她最恨别人说她父母。 第35章 雪媚娘(二) “小姑娘,你真的,愿意免费帮我收鬼?”边上病床的男人又说话了,声音越发尖得难听。 他每说一句,就觉得自己脖子上紧得很,听陆九九之前说那女鬼握着他的脖子,再想到自己发音的困难,霎时间满头是汗,嘴唇发白,心也跳得厉害。 “谁说免费了?”陆九九觉得好笑,“我是收费的。” 刚才她翻了放在桌子上的钱包,里头一点钱也没有了,要是再不捞点钱,她在这医院里,可住不了几天。 “你要多少钱?多少钱我都给!只要你帮我把这个女鬼,给除了。”男人指自己的脖子,他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个被自己打死的女学生,居然会缠着自己。 其实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世上,真的有鬼存在! 但想想也是,自从那个女学生死后,他的嗓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到现在,有时连呼吸都成困难,要不是那个女鬼作祟,他的嗓子,怎么可能治了大半个月还治不好? “我要…十万。”陆九九心想自己缺钱,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如就宰他一刀,给自己弄点钱花花。 自己受了伤需要治疗,父亲那边,住院的钱也该续了。 “十万?!开什么玩笑?除个鬼就要十万?!小姑娘,你年纪还小,胃口倒不小嘛!” 男人不同意,陆九九不说话,只看着握着他脖子的女鬼,尖尖的指甲慢慢嵌进了他脖子处的肉里,有鲜血从她指甲缝里流出来,男人疼得受不了,握着自己的脖子,舌头大伸出来喘气。 这样他才松口了。 “好好好!别说是十万,再多我都给啊!” 那女鬼也是在帮着她呢,陆九九回他,“那再加一万吧,王教练,那女鬼说你从她父母那儿拿了不少钱呢。” “你…”陆九九说的是事实,王教练心虚,也怕女鬼始终缠着自己,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十一万就十一万,反正我再教几个孩子,也就赚回来了,还是命要紧。” 陆九九笑,心里想,恐怕他是没有机会再赚钱了,女鬼的怨怒之深,他非死不可。 作为除鬼的押金,王教练帮陆九九续交了医药费和住院费,陆九九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王教练不住地问什么时候除鬼,声音一声尖过一声,陆九九听了烦,被子拽上来闷住脑袋不理他,再睁开眼睛,看那女鬼就躺在自己臂弯里,满是伤疤的脸苍白苍白的,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我叫艳艳,死的时候十七岁,你几岁,叫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和我差不多大。”艳艳问。 “我十八,你叫我九九就可以。” “虚岁?” “周岁。” “那九九你比我大两岁。”艳艳说,翻了个身平躺在陆九九身边,陆九九挪了挪位置,让些地方给她,她说,“你父母呢?我刚才听王教练说你也没有父母?” “我有的,就是他们顾不到我。” “哦…跟我一样…他们也是顾不到我,所以才把我送到那个学校去的。我跟你说,其实我没有网瘾的,我一点也不喜欢上网,真的…” “可是除了上网,我真的没有其他事做了啊,我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交朋友,爸妈也不理我,他们不喜欢我,从小就不喜欢,他们讨厌,他们巴不得我死了。在家里,除了上网,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可以做…” “我知道的。”这个艳艳的情况,系统表格里陆九九已经都看过了,这会儿她自己说起来,只当是复习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很厉害,比我厉害,我认识的人,都只会上网玩游戏,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更别说抓鬼了…对了,你打算怎么抓我?抓了我之后,把我怎么样?” “我会做道菜让你吃,送你去黄泉路投胎…”陆九九答。 艳艳看着陆九九,张了张嘴,红色的眼睛眨巴两下,欲言又止。 “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先帮你报仇的。对了,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听到报仇两个字,艳艳才放心了,张了嘴,点点头,“我想吃的东西有很多…” “只能选一样最喜欢吃的。” “雪媚娘吧…”艳艳想了又想,最终敲定是雪媚娘。 陆九九答,“好。”伸手把她往外推了推,“我想休息了,能让个位置吗?” “好,我回那里去。”艳艳指指坐在一边,吹胡子瞪眼睛的王教练,离开前又用力在陆九九身上嗅了嗅,“不过你这儿全是血的味道,很好闻,我不舍得离开…” 陆九九心里咯噔一下,拉开被子看,自己腿上被层层纱布裹着,看起来伤得很重。 她稍抬了抬腿,就觉得疼得打紧。 “别动,你脸上出血了呢!”陆九九动作大了些,带动了脸上还没结好的抓伤,艳艳见了,激动地凑到她脸边,深深嗅了一口,“真好闻…好想…舔一下…” 陆九九一愣,把她推开了,她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鬼喜欢闻血吃血的?! “嘿嘿,别生气嘛…自从我变成鬼之后,就越来越喜欢血了。但是我不会舔你的血,害你的,我喜欢你。”艳艳说,朝陆九九笑,脸上疤痕被她夸张的笑容带得扭曲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艳艳又说,飘回了王教练那里,浮在他身上,伸出手,慢慢握紧了他的脖子。 王教练只觉得脖子处又是一阵发紧,头疼得厉害,意识轻飘飘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是什么人,就晕了过去。 艳艳也慢慢躺了下去,靠在王教练身上,把他当床。 陆九九困得厉害,艳艳离开后,就想好好睡一会儿,但想到之前艳艳的行为,还是把大蘑菇拉了出来,问他为什么艳艳会对血那么感兴趣。 “这个啊…如果人死之前失血过多,死后成鬼就会嗜血的。”大蘑菇一本正经地答。 陆九九哦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心里想着原来艳艳是失血过多死的,意识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陆九九睡着后,病房里来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看着又高又清瘦,穿了一身不知哪里捡来的,不合身的西服,戴了一副墨镜,踮着脚悄悄走到了陆九九病床边,把手伸到她额头上,再摸摸自己的,确定她没有再发烧了,长出了一口气,在病床边坐下,凝神看着睡着了的陆九九。 “死狐狸,别以为你变成这副臭样子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大蘑菇还没回系统,九尾狐一出现他就往他身上蹦,小手小脚直接拽住了他的头发和耳朵,面具一样罩在九尾狐脸上。 “臭蘑菇!以为爷爷好欺负啊?!”才变成人形就被这臭蘑菇认出来了,九尾狐不大高兴,一手提了大蘑菇的两只小脚,把他倒挂在空中,“啧啧啧,我看看,你可真丑啊…以前就够丑了,有了手和脚之后,简直就不能用丑来形容了…” “那…那是因为,九九她!!”对自己丑的事实,大蘑菇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他丑能怪他吗?! 他丑是因为当初陆九九一见着系统,就慌张地乱按想出去啊! 这才导致系统崩盘了一次,把他的外貌给弄成现在这样子了啊! 反倒是这九尾狐,化成人形后人模人样的,没有了以前那张毛茸茸的面具,样子倒是好看。 就是年纪大了点,胡子拉碴的,看着猥琐。 大蘑菇觉得,自己再这样被九尾狐提着,就要窒息了,不想再和他胡搅蛮缠,他跳了一下,缩回了系统。 九尾狐满意地拍拍手,看到陆九九脸上那道自己弄出来的抓痕,不由得伸手摸了上去,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小九九,快点醒醒,你想不想看看爷爷本尊的样子呀?快醒醒。” 连着拍了好几下,陆九九都没有反应,他收回手,“不看也好,要是你一看到爷爷本尊的样子,就对爷爷我喜欢得不得了,我可是会控制不住自己,一口把你吞了的。” “你要知道,吞了喜欢自己的人,对九尾狐来说,是多么增长内力的事情。” 九尾狐说着,陆九九翻了个身,把手搁在了九尾狐腿上。 九尾狐低头,看她小小的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来闻了闻,舔了一下,又放回去。 轻轻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化回狐狸身,钻进了被窝,往陆九九怀里钻。 在外面睡得难受死了,还是九九怀里最舒服。 睡得迷迷糊糊的,总是感觉有个长手长脚的男人抱着自己。 这人身上一股青草味道,早晨还带着露水的那种。 摸起来软软的,凉凉的,又透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阴冷。 陆九九睁开眼睛,自己身边哪里来的男人,只有九尾狐窝在自己身边,打着均匀的呼噜。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陆九九翻了个身,以前她很少做梦的,就更别说是这样子带点颜色的梦了。 果然自己是长大了吗?… 再翻身回来,把睡着睡着移到了床边,快掉下去的九尾狐捞回自己怀里,不经意间看到床边的东西,她猛地坐了起来。 床边这套男士西服是谁的?! 还有男士墨镜!! 第36章 雪媚娘(三) “小九九,你醒了?” 身边陆九九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没有软乎乎热乎乎的怀抱了,九尾狐睡得不舒服,睁开眼睛,就见陆九九拿着那副墨镜,好奇地打量。 “哪里来的?” “是我捡来的…”九尾狐打哈欠。 “这个也是?”她捡起地上的西装。 “是啊…都是地下一层捡来的…” “等下,你说哪里?地下一层?!”陆九九被九尾狐的回答吓到,地下一层,那不就是停尸间吗?!他从哪里捡衣服?… 从尸体身上捡衣服?! 那到底捡人家尸体的衣服,还是剥人家尸体的衣服啊?! 想到自己手上这西装和墨镜,都是死人穿过戴过的,陆九九感觉不大好,身上毛毛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扔了衣服和墨镜进垃圾桶,问九尾狐,“你好好的去剥人家尸体身上的衣服干什么?!你不是在保安大叔那儿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九尾狐翻白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陆九九身边,而在一个酒气冲天的臭老头儿身边,他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倒先问起自己来了。 索性不回答,趴在被子上玩自己的尾巴,“剥衣服,好玩嘛…” 他现在还不想让陆九九知道,他已经恢复到了可以暂时化成人身的程度,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消化了那堆鬼军后,已经恢复了大半内力,她不给自己做东西吃了怎么办?! 没有陆九九做的东西吃,还不如一刀砍了他九条尾巴! “有什么好玩的?…”陆九九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弄不懂这只九尾狐的脑回路了,想起身去洗刚刚拿过死人衣服的手,看到边上王教练也醒了。 他身上附着的艳艳,只一只手握着他的脖子,她看到陆九九,朝她挥挥另一只空着的手,一脸单纯的笑。 “醒了?什么时候帮我除鬼啊?我难受得厉害。”王教练说。 陆九九答了声很快,扶着墙慢慢走向病房桌子上,放着的免洗洗手液,压了些出来抹在手上,想着要怎么解决这个王教练,才能让艳艳的怨气消失,甘心吃她做的雪媚娘,去黄泉路投胎。 病房里头有一台电视机,遥控板一直都是在王教练手里的,他这会儿醒了没事干,就拿着遥控板这儿按按,那儿按按。 按到一个新闻频道时,陆九九听到电视机里记者急促的声音,“自杀者就在这幢楼十三楼的窗口,我们可以看见,楼下已经聚集了大量围观群众。” “有完没完,总是自杀,活着有这么不好吗?!” 王教练念叨着,准备换台,陆九九喊住了他,“别动!” 她看着电视机里的画面,那个站在十三楼的自杀者,发现营救人员越来越接近她,竟直接从十三楼窗口跳下,底下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叫声,记者被拥挤的人群挤着,镜头偏了一偏,没有拍到自杀者坠地的场景,只对着自杀者往下跳的窗台。 那里空空旷旷的,只有几个消防队员,无奈地摊了摊手。 记者大概是觉得没拍到坠地瞬间没意思,说了几句就草草收场了,画面转换到新闻台西装革履的主持人身上,插播新闻结束,他们又开始讲财经新闻。 “刚才那个地方,我们就去那里,帮你除鬼,那里除鬼,效果最好。” 陆九九指着电视机说,王教练满脸惊愕,“什么?去那么不吉利的地方?!”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不吉利,对你来说,却是最符合你命格的地方。相信我,我也是拿钱办事的,绝对不会骗你。” “真的?…”王教练还是有些犹豫,直到艳艳再次握紧他脖子逼他,他才答应,说明天就去那里,他先找人联系房主,把那房子租下来。 “九九,为什么非去那里呀?你没看到,刚才那房子外头,挂了好几个死鬼吗?”艳艳飘过来问陆九九,她也很奇怪,陆九九为什么非要王教练去那个地方。 “就是因为那里鬼多才要去呀。”陆九九轻声答,“那里的鬼,有好几个是割腕自杀的。” 看着艳艳,陆九九想到她的父母,又对王教练提了一句,“对了,艳艳的父母,你有联系方式的吧?把他们也叫来吧,缠着你的到底是他们的孩子,有他们在,对除鬼,会大有帮助的。” 王教练将信将疑,但还是打了电话给艳艳父母,挂下后告诉她,“他们明天能来,但是可能要傍晚才能到。” 陆九九点头,“好,那我们早点去,先在那里等着他们。” “你真的确实能帮我除鬼我看你自己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昨天以为你只是皮外伤,现在才知道你伤得这么重。” 王教练皱眉看着陆九九的伤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么一个小姑娘,真的能帮他除鬼?! 可是她说的,又没错,自己真是自艳艳死了以后,才有那些嗓子疼,喘不上气的症状的... “信我,我帮你除鬼;或者,一辈子都被艳艳缠着,你选哪个?”陆九九反驳,扶着墙再慢慢走回去。 王教练猛地闭上了眼睛,咬咬牙,“算了!死马当活马医!要是你真是骗我的,我也认了!” 第二天王教练就请自己的朋友,带陆九九和自己去了新闻里那间总是有人自杀的屋子,陆九九坐在轮椅上,抱着九尾狐,由王教练推着进屋。 送他们来的王教练的朋友,陆九九不让进,王教练只好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一打开门,就见沙发上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是个割腕自杀的。 “这里…怎么这么冷?”今天外面天气很好,这屋子里却冷得可怕,王教练缩着脖子觉得冷,陆九九指指窗户,“把窗户打开,让阳光进来,就不会觉得冷了。” 王教练依言去开了窗,把陆九九留在屋子中央,陆九九抬头看,房顶上也挂了几个鬼,死鱼眼眼睛看着她,一个个口角流着口水。 她朝屋顶上的几个鬼善意地挥挥手,这几个鬼被她吓了一大跳,猛地吸一口口水,攀着房顶上的日光灯,缩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这几个鬼胆子居然这么小… 陆九九觉得好笑,自己转着轮椅进了厨房,看这里厨具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冰箱,放心地舒了口气,拿出自己拜托王先生朋友买的东西。 糯米粉、栗粉、纯牛奶、白糖、黄油,和新鲜的大草莓。 先是做手粉,要粘在雪媚娘面皮外头的。 陆九九本来打算直接将栗粉炒熟的,但看这里有烤箱,她又坐在轮椅上不方便,也就罢了这个念头,直接拿锡纸扑在烤箱盘上,把栗粉放到烤箱里去烤熟。 栗粉在烤箱里烤着,她拿了筛子,将糯米粉过筛,力求筛出来的糯米粉,是细细糯糯的,没有一点杂质。 王教练开了窗过来找她,看她没有准备常见的除鬼道具,反而在筛面粉,脸色不大好,“你这是在干什么呀?!除鬼…是这样除的吗?!” “就是这样的,你坐那沙发上吧,不要打扰我。”陆九九说,看了艳艳一眼,艳艳也识趣地握紧了王教练的脖子,让他透不过气来,只好去沙发上坐着。 “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他坐在沙发上猛喘气,还是转过头来盯着陆九九。 陆九九答应了声好,糯米粉筛得够细了,点开火热黄油,看黄油从黄黄的一块,融成一滩黄油,散发着黄油特有的香气,才关火,把平底锅里的黄油,倒到糯米粉里。 再是往糯米粉里加纯牛奶和白砂糖,搅拌均匀,让糯米粉成为稠稠白白的糯米浆。 这期间九尾狐不断地吞口水,问陆九九好了没,还伸出爪子去够桌子上的草莓,被陆九九拍了好几次爪子,他才作罢了,盯着糯米浆,只等陆九九做好吃的。 糯米浆也是要过筛的,这样筛出来的糯米浆才会更细致,做出来的雪媚娘的皮,才会更软更细腻。 糯米浆也过筛后,陆九九再次点了火,在锅里加了些热水,架上蒸架,开始蒸糯米浆。 九尾狐喊着怎么做个雪媚娘这么麻烦,跳上跳下的没耐心,陆九九怕他捣乱,把他仍远了不让他靠近厨房,看面皮蒸熟还要一段时间,从厨房案板上找了把小点的刀,又找了只小碗,拿着慢慢靠近王教练。 轮椅还没到沙发边,王教练就发现陆九九在自己身后了,他猛地转过身来,看陆九九手里拿了把刀,脸色阴晴难辨,心里顿时拧成了一团麻花。 “你想干嘛?!”他早就怀疑这个小姑娘意图不轨了,今天再见她拿着刀靠近自己背后,更是慌张,要不是自己被鬼缠着力气施展不出来,一定是在看见这小姑娘拿刀靠近自己的第一秒,就把她踢翻在地了! “别紧张…”陆九九看王教练浑身戒备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把刀刃转回朝向自己,刀柄对着他,“我拿来给你的,你别紧张。” 又把小碗递给他,“要除鬼,还需要一点你的血。” 第37章 应景·中秋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将到,氤氲楼前的血桂树,到了中秋那一天的早上,才齐齐开了花。 血红色的桂花,满满当当的挂了好几树,看过去一片红。 中秋前的几天,陆九九每晚上睡觉时,都能听到她们在楼下嘀嘀咕咕。 “开花了,该开花了,月亮都那么圆了,该开花了!” “别急嘛,等我几天再开,说好了要一起开的!” 那几株血桂树中,有一株性子特别慢些,其余那几株早就做好了开花的准备,就她慢慢吞吞的,一会儿说湿气大,一会儿说月色不好,一会儿还说蘑菇头都好几天没来给她们浇水了,不是开花的好时节。 陆九九每晚上都听她们那么闹腾,实在是受不了,中秋节前一天晚上,开了窗,探出头去看她们。 “喂,我说,今天都十四了,好开花了吧?你们看这月亮,都圆得和盘子似的了。” “哪里圆了?一点都不圆!你觉得圆,是因为九九姑娘你,没见过古时候的月亮,那月亮,才叫圆呢…” 血桂树们表示不认同陆九九说的话,但也觉得是时候开花了,其他地方的桂花树,早都开花了,香气一直弥漫到氤氲楼这儿,耀武扬威似的,弄得她们心情不好。 “嘭”,轻微的一声爆裂声,在陆九九的眼皮底下,楼下的一株血桂树,率先开了一小朵血桂。 这朵血桂的香气立即弥漫开来,陆九九在二楼,也把这花香闻得真真切切的。 一株血桂开花了,其他几株也会跟着开的,到明天早上,应该是满树满树的血桂了。 陆九九想着今天不用听她们讨论什么时候开花了,耳边终于可以清静清静了,心情即刻大好,想关了窗回去休息,却见楚然穿了一身蓑衣,戴了个斗笠,手上拿个水桶,出了氤氲楼。 “楚然。”陆九九喊他,“你去哪里?” 听到陆九九喊他,楚然脱下了头上的斗笠,看向二楼的时候,还顺便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水桶,“去抓螃蟹。” “螃蟹?”陆九九问,“你要吃螃蟹去市场上买点不就好了?干什么要自己抓?” “自己抓来的才好吃。”楚然笑,“这些事你不懂的,以前在家的时候,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家里的人,总是要自己去抓螃蟹来吃的。” 楚然的年纪,要是从出生的那一天算起,到现在也该有一百多岁了,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 陆九九想他做事总是有自己的一套,也就不去打扰他了,说了句注意安全,就关了窗回去休息。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呆了好久,闻到血桂的味道越来越浓,才想起来,那时候应允楚然的熏豆茶,到现在都还没实现呢。 明天早上起来,血桂应该开得很多了吧,摘一些腌起来,到明天春天的时候,就能拿来做熏豆茶了。 陆九九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窗看外面的血桂树,果然是红艳艳的开了一大堆,几树血桂连在一起,着了火似的。 地上也落了不少血桂,蘑菇头抱膝蹲在树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九九穿了衣服下楼去,才下了楼梯,就见迷耳穿了一身灰色长袍,站在柜台后面,捯饬一个黑色的大罐子。 罐子里头,还不时有浓烈黄酒味道传来,屋子后面的小院里,看过去工具散落了一堆,楚然正在那儿收拾,不知道他们几个,大早上的,都干了些什么事。 “起来了?怎么又穿这身衣服?小姑娘家家的,整天穿黑色,老太婆一样。”迷耳听到陆九九下楼梯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她,本来略有些苍白的脸,现在看着有些红,陆九九知道他这是偷喝了酒。 “哪里来的酒?”迷耳捯饬着的酒罐子,外面还粘着不少新鲜泥土,一看就知是刚从地里挖起来,迷耳要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陆九九就一定以为,这酒是他从哪里偷来的。 “楚然早上从后院里挖起来的,听说是几十年的陈酿,我尝了一下,还真是。” 迷耳酒喝得多了,说话时就喜欢眨眼睛,还喜欢朝人笑,一脸的狐媚样子,真不如他以前还是狐狸身时可爱。 陆九九答了声知道了,看他拿起酒勺还想从罐子里头舀酒喝,当下就拿了盖子给酒罐子盖住了,抱了放在柜台边,“不能再喝了,别忘了你上次喝多了的时候,干了什么事!” “上回,不是就…”迷耳看着陆九九笑,“上回你也挺开心的嘛!” 陆九九的耳朵就红了大半边,她真是要死了,主动和他提起以前的尴尬事情。 上回喝多了,也就抱着陆九九睡了大半宿,死活不让她脱身而已,顺便,再砸了几个碗…迷耳笑,看陆九九脸边也晕起红晕来,知道她也是想起来上回的事了,怕她再不好意思下去,会操家伙打自己,连忙借口说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客人来,躲去了血桂树下。 “死蘑菇,你干嘛呢?!” 外头那蘑菇头,早上一起来就蹲在血桂树下,迷耳一过去就给了他一脚。 蘑菇头吃痛站起来,头顶着树杈,回头看是迷耳,气愤地握握拳,龇龇牙,把地上荷叶包着的一大包东西递给他。 “你看这是什么?!我一大早就发现了。” 这荷叶包,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味,迷耳爱干净不想接,蘑菇头看穿了,硬塞给他,还要他打开,“你快看看,快看看!” “这么臭,肯定是…”迷耳一手捏着鼻子,另一手打开荷叶包,果然见里头几个扁圆扁圆的,月饼形状的东西。 “肯定是紫姑那家伙送来的!” “这是,月饼?”蘑菇头也捏着鼻子凑过来,迷耳点头,把荷叶边塞还给他,“赶紧扔掉,紫姑送来的东西,真是没有最恶心,只有更恶心!” “快扔掉!我快受不了了!”这东西实在太臭,迷耳闻着觉得头疼难忍,塞给蘑菇头后就往氤氲楼里走,一进去就死死关上了大门。 刚才他看见紫姑那家伙就躲在不远处看他们,蘑菇头现在在外面,还拿着她的“中秋礼物”,估计下场不会太好。 他得赶紧躲起来,以为紫姑祸害自己。 陆九九走到后院的时候,见楚然蹲在地上,边上水桶里,一大堆螃蟹,着急着逃跑,发出“拨拉拨拉”的声音。 楚然拿了绳子,正在绑螃蟹,那些螃蟹,个个都比陆九九的手掌大,生龙活虎的,有几只体力好的,就快从水桶里爬出来。 陆九九过去把那几只快爬出来的螃蟹按下去,想帮楚然绑几只螃蟹,无奈自己怎么都绑不好,只好尴尬在边上看他忙活。 “这都是昨天晚上抓的?” 楚然眼圈有点黑,看来是昨晚上为了抓螃蟹,一夜都没睡。 “是啊,肥吧,一会儿蒸熟了,不知得有多好吃!”楚然绑着螃蟹,问陆九九,“黄酒看到了吗?吃螃蟹的,配上黄酒,那真叫一个美。” “听迷耳说,是几十年的黄酒?是你年轻的时候埋的?”陆九九看到院子里头的桃树下,一个挖了又新填上的泥坑,那罐子黄酒,应该就是从这儿挖出来的。 “是啊,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我亲自埋下去的,本来是想,等她结婚的时候,挖出来喝的,没想到,现在自己喝了。”楚然说,手上顿了一顿,“看到这罐酒,觉得挺神奇。” 陆九九没接他的话,看边上煮着蒸笼上煮着热水,螃蟹也绑了很多,就帮着把绑好的螃蟹放到了蒸架上,盖上盖子,等着螃蟹熟。 四个人吃的螃蟹,到大中午时才全部蒸好,期间陆九九拍了蒜,倒了醋,调了酱料,也舀了一些黄酒出来。 迷耳煮了咸鸭蛋,摆好了桌子,眼巴巴地等着。 陆九九也和他一起守在桌子边,等楚然把螃蟹端过来。 自己抓来的螃蟹,和市场上买的,果然不一样。 这螃蟹是又大又肥的,掀开盖子,满满都是蟹膏蟹黄,流着黄儿,淌着香。 迷耳早馋德不行,伸手抓了一个螃蟹解开线,掀开盖子,猛地吸了一口,掰了螃蟹大爪就去咬,全然不顾形象。 楚然笑他着急,自己拿了筷子,掀开了螃蟹盖,先夹了一筷子蟹黄,沾了醋,才往嘴里送,再拿起小杯子,呷一口黄酒,一脸的满足。 陆九九也学着楚然那样斯斯文文地吃,迷耳看着看着就把自己抓着螃蟹的手放了下来,拿起筷子,也学楚然和陆九九,夹一筷子蟹黄,蘸醋,再呷一口黄酒。 这黄酒放的时间很长了,还是当时纯粹的女儿红,现在喝着,未免后劲有点大,陆九九喝了没几口,就觉得头有点晕,迷耳递上来的咸鸭蛋黄,她看都没看清,只是想去抓,就把咸鸭蛋黄碰到地上去了。 这下就气得迷耳差点跳起来,他嘴里嚷着喊陆九九浪费,却又剥了一颗咸鸭蛋,挖出咸蛋黄来给她吃。 陆九九张嘴接过了,也不管后院地上草地上,多的是蜗牛虫子,就往地上一躺,仰头看天上,迷迷糊糊的见一个圆月悬挂在眼前,亮晃晃的,煞是好看。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真见到了月亮。 迷耳和楚然还在那儿喝酒吃螃蟹,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悉悉索索的,听不大真切。 陆九九觉得脸上痒痒的,闭着眼睛,只听到樟树精嘀咕着,“到底是吸她的精气,还是不吸她的精气?好纠结,好纠结,哎呀,她好像醒了,她醒了…她到底是醒没醒?” “是醒了。”陆九九睁开眼睛,樟树精被她吓到,树枝就伸在那儿,忘了收回,陆九九一伸手就给他把伸到自己眼前来的树枝折断了,扔在一边。 “想吸我的精气?下辈子吧!”陆九九扔完树枝潇洒地拍一拍手。 樟树精吓得急速地往回缩,“完蛋了,完蛋了,又被她发现了…” 陆九九这会儿酒刚醒,头还晕着呢,也不想和这樟树精多纠缠,再说,他是楚然养的,自己要是把他弄死了,楚然生气了收回氤氲楼怎么办? “你们聊什么呢?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晕晕乎乎地往楚然他们那边走,很自然地靠上来迷耳的背,陆九九从伸手他脖子后面绕过去,拿桌子上的咸鸭蛋吃。 “聊看月亮。”楚然说,端了酒洒在台阶前,“再祭祭先人。” 陆九九不知道他说的先人,到底是哪些人,楚然活的时候久,他嘴里的先人,自然也多得很。 不过,她倒是想起那些战场上,没有和楚然一起复活的战士来。 以及她欠他们的熏豆茶。 “迷耳,明天早上去摘点血桂腌起来吧,放着可以做桂花糕,还能泡茶。” “我知道了。”迷耳答,再喝了杯黄酒,也给陆九九递一杯。 陆九九喝了酒,靠在迷耳背上,抬头望月。 天上的月亮,可真圆呀… “圆圆圆,特别圆!比我的蘑菇头还圆!好看好看,特别好看!” 氤氲楼外,蘑菇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台阶前,无奈地看向天上的月亮。 紫姑拖着他,“真的?那你觉得我做的月饼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好吃好吃,特别好吃!好吃得我都想去死了!”蘑菇头说,低下头捡起了一根树枝,在手里捏断了,恨恨地回头看一看氤氲楼紧闭的大门。 臭狐狸,爷爷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啊!! 有本事明天早上别开门,不然保准打得你狐狸身显露无疑!! 第38章 雪媚娘(四) “别紧张…”陆九九看王教练浑身戒备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把刀刃转回朝向自己,刀柄对着他,“我拿来给你的,你别紧张。” 又把小碗递给他,“要除鬼,还需要一点你的血。” 刀刃割在王教练的手指上,很小的一个伤口,一点点血,滴在小碗的底部,显得空落落的。 “给你!” 王教练割了一点点血后,就不愿意再割了,他嘴里嘬着自己割伤了的手指,单手把只有些许血的小碗递给陆九九。 陆九九接过后稍看了一眼碗底的血,心里是嫌弃他只给这么一点点血的,但什么也没说,接过了就往回推轮椅。 只要有伤口,流血了就好了,那几个生前割腕而死的鬼,闻到了血的味道,正躲在墙角里蠢蠢欲动呢。 进了厨房,雪媚娘的皮刚刚蒸好,白白嫩嫩的一块,还是热乎乎的,冒着白汽。 她关了火,掀开盖子拿出热乎的雪媚娘皮,晾凉了些放进冰箱冷藏。 新鲜又大个的草莓也给处理了,去蒂,洗净,切成均匀好看的薄片。 薄片花一样摆在白瓷盘子上边缘,冷透了的雪媚娘皮,从冰箱中取出来,揉捏成均匀的厚片。 陆九九身体还没恢复好就又来抓鬼,握着这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雪媚娘的皮,身体猛地战栗了几下,浑身冷得厉害。 九尾狐跳上她膝盖,“小九九,怎么了?” “没事…”陆九九把捏好了的雪媚娘皮放在烤熟的栗粉上,在雪媚娘皮中间摆上草莓,手指碰到白瓷盘子的一瞬间,身体又是猛地一冷,意识也在刹那间有些模糊。 怎么总感觉… 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完工后的雪媚娘,是软糯又冰凉可口的,又鲜又甜,雪媚娘是白白的几个球,边上衬着红红的草莓片,就好像是茫茫的大雪地里,开了几束红梅。 九尾狐在陆九九往这几个雪媚娘上头浇上血之前拿了几个去吃,艳艳从王教练那儿过来了,嘴角边红红的,牙齿上也沾了不少红。 “九九,我想吃,我想吃…”艳艳舔嘴唇,看着盘子里的雪媚娘,眼里发着光。 陆九九递了一个给她,她接过咬开,白糯的雪媚娘皮后头是甜甜的草莓,雪媚娘白一层,红一层,冰冰凉凉的感觉,直沁到她五脏六腑里去,正好解除她刚才喝王教练血时,感觉到的无名灼热。 艳艳吃了一个觉得不够,还想再要一个,房间门被敲响了,外头传来王教练和一对中年男女聊天的声音。 陆九九收回雪媚娘,看向艳艳,“你爸妈来了。” 艳艳方才因为吃到雪媚娘而显得兴奋异常的脸冷了下去,陆九九问,“开门看看?” 她点头,缩在陆九九轮椅后头,跟着她去开门。 开门前,陆九九回头望了一眼王教练。 他周围围着不少冤魂,冤魂们个个身上泛着红光,像是王教练的血,正在他们身上透明的血管里流动。 被冤魂们吸食了那么多的血,王教练生命体征倒还正常,喘着粗气,还能和陆九九说话,“怎么回事儿?我身体,越来越冷了…” “这屋子里阴气大,我让你朋友带你出去晒晒太阳,你的体温就会上升了。”陆九九说着打开了门,外头王教练的朋友,和艳艳的父母,怔怔地站着。 “你们是…王教练的朋友吧?鬼除完了,你们带他走吧。”陆九九打量了外头王教练的几个朋友,他这几个朋友,都是五大三粗的,浑身纹身,看着不好惹。 又看艳艳的父母,“你们就是艳艳的父母?” 艳艳父母点头,也往房间里头望,“听说,我家艳艳的鬼魂,一直缠着王教练?” “现在不缠着了,我已经让她走了。”陆九九拦住了王教练几个往房间里挤的朋友,“除鬼的钱呢?” “给你!”王教练的几个朋友,早等得不耐烦了,把手上鼓囊囊的包裹扔给陆九九后就往里闯,抬走了虚弱的王教练,眨眼消失在楼道间。 这整个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就剩下了陆九九、九尾狐,和艳艳父母,以及和几个鬼魂,一起躲在门后的艳艳。 艳艳的母亲,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年龄应该在三十上下,看着却有四十多。 艳艳的父亲,西装革履,大背头,看着精神极了,却在脖子上戴了一根粗粗的金链子,装扮看着像是上流社会的,只是被一根金链子出卖了本质。 本来是王教练请他们过来这里谈事情的,到最后却只剩下了他们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艳□□亲不大乐意了,摸着自己的头发,问陆九九,“你有什么要和我们说的?我们都很忙的,时间很宝贵的!” “我没什么和你们说的,但艳艳有。”陆九九朝后面招了招手,“艳艳,你过来。” 后头躲在门后的艳艳往陆九九轮椅后走,躲在了她轮椅后,动了动她的轮椅轮子,陆九九自己双手没有动,轮椅也向艳艳父母所在的地方,前进了几厘米。 艳艳的父母,着实被这场景吓了一大跳,尤其是九尾狐,故意冲艳艳父母做鬼脸,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艳艳?真是艳艳?!”艳艳/母亲被吓到了,退缩着往艳艳父亲身后躲。 艳艳父亲到底是男人,胆子大些,但也禁不住这样子的惊吓,腿有些发软,手臂用力扶着墙,总算能勉强站住。 这小区楼道的每一层,都有一扇窗子,陆九九透过这窗子往底下看,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你们的车子?” 艳艳父母点头。 “既然没时间,那么我们去车上聊吧。”她回身关了门,手上端着雪媚娘,自己推轮椅往电梯去。 “雪媚娘,艳艳让我做的,她说以前最喜欢吃这个。” 随即抬头看艳艳的母亲。 艳艳/母亲呆着,艳艳父亲戳她,“人家和你说话呢!你倒是说啊!” 艳艳/母亲嘴唇战栗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进电梯时陆九九低头笑,“小狗狗,她一个做妈妈的,居然不知道自己女儿最喜欢吃什么,你说,这世上哪里有这样子做妈妈的人啊…” 九尾狐听了翻白眼,你才是小狗狗,你全家都是小狗狗… 艳艳/母亲听了猛一激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电梯到了一楼,陆九九率先出了电梯,在艳艳父母车前等着他们给她开门,“艳艳的坟墓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我想拿着这个,祭拜祭拜她。” 她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雪媚娘。 艳艳父母愣着,陆九九问,“你们不会连自己女儿的坟墓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当…当然知道!孩子他爸,快走,快走!” 艳艳/母亲此时只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好惹,指不定就是被自己女儿鬼魂附身的。 女儿生前,她到底是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要是在她死后还不做点可以弥补的事情,恐怕这下半辈子都别想好好生活了。 更何况… 她现在肚子里已经又怀了一个孩子了… 就算是为这个孩子积点福,求它姐姐,好好保佑这个孩子… 车子一路往城郊驶去,在路上陆九九打开了那个王教练朋友给的包裹,发现里面全是废报纸,连一点钱的影子都见不到,暗暗骂了句混蛋,把包裹扔在脚下。 艳艳父母,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副驾驶座上,艳艳/母亲转过头来问陆九九,“小姑娘,请问你是…被我女儿附身了?” “没有。” 她哪里是那么容易被附身的人,容易被鬼附身的,大多是意志薄弱而无能的人。 “那是?…” “之前不是说了吗?艳艳就在我身边…” 陆九九看向座椅边上的盘子,上头的雪媚娘,比起刚出门的时候,已经少了一个,还有一个,只剩下了半边,里头的草莓,都露在外头。 艳艳/母亲也看见盘子里头雪媚娘的变化了,捂着嘴惊呼了一声,转回身去,又不死心地转回来,“既然艳艳在你身边,我们为什么要去她的坟墓?” “难不成你连自己女儿的坟墓都不想去看看?”陆九九问,声音有些阴冷,吓得艳/艳/母亲浑身颤抖。 “艳艳死后,她的坟墓,你连一次都没去看过吧?!” 艳/艳/母亲捂着嘴,不敢答话,低了眼睛转回身去,抓着身边丈夫的胳膊,“还有多久到艳艳的坟墓?” “到了。”艳艳父亲踩了刹车,“就在前面。” 前面一片绿荫,是到了一座矮山前,隐隐约约的,能看到矮山底下竖着一块年久失修的石碑,上头被不少生长茂盛的藤条缠住了,只露出“公墓”两个字,却看不清,这公墓到底是叫什么公墓。 艳艳父亲到后备箱去拿陆九九的轮椅,艳/艳/母亲也抱着胳膊下了车,陆九九打开车门,等着轮椅送过来。 靠在陆九九身边的艳艳,咬了一口雪媚娘,“其实,自从死了之后,我也是第一次来看自己的坟墓呢…” 第39章 阿霞 轮椅到了山前就上不去了,山路泥泞,人走上去,一脚一个泥坑。 艳艳/母亲捂着嘴,仰头看这一条一直笔直向上的泥泞小路,眉毛全皱在了一起。 “这怎么上去?” “走上去。” “我是说你。”她瞄陆九九的轮椅,“轮椅能上去?” “上不去。” 陆九九把手里的雪媚娘递给艳艳/母亲,“我不上去了,你们替我把这盘子雪媚娘放在艳艳坟前。” “这…不大好吧…”艳艳/母亲犹豫着接过只剩下两个半雪媚娘的盘子,觉得自己接过盘子的那一瞬间,从脚趾头到头皮,都凉得发毛。 “你害怕见到艳艳的坟墓?” 在场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陆九九听到艳艳发出很大的尖叫声,“对!他们就是害怕!” 声音震得她耳朵有点疼。 但只有她听得见。 公墓山上忽然发出“嘭”的一声,绿葱葱的树林,西索西索地抖动起来,有一颗带着湿土的石块,轰隆轰隆地滚下山来。 艳艳的母亲和父亲,都吓了一大跳,这下是更不敢上山去了,艳艳父亲抓着陆九九轮椅的把手,“不去了,我们不去了。” “必须得去,艳艳希望你们去。”陆九九握住了艳艳父亲的手,发现他的手冷得可怕。 “艳艳,希望你们去看看她。” 语气不能再坚定了,眼神也坚定地看着艳艳的父母,陆九九推艳艳父亲,“上去看看吧,如果你们不希望艳艳的鬼魂,这一辈子都跟着你们的话。” 最先是艳艳/母亲动容的,她捂着嘴的手放下了,改为捂着现在还平坦的小腹。 “孩子他爸,要不…我们上去看看?就看一眼,马上回来,把这个放在那儿就回来。” 艳艳父亲扭头看山上,那块巨石滚落在一个凹陷的泥坑里,被地势挡住了,不再向下滑,看着,也不会再有别的石头往底下落。 有了妻子的话,再看妻子的动作,他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艳艳没有了,他们的生活还是要继续,艳艳死了,还会有另一个,更乖巧更可爱,更听话,也更聪明的孩子到来。 就去看艳艳的坟墓一次,来换下半生的安稳,他觉得值得。 两个人,最终还是拿着雪媚娘,搀扶着踩着泥泞的山路上了山。 陆九九在后面看着他们,艳艳飘在她轮椅边,她问她,“你不去看看?” “不去!”艳艳愤愤地答,“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上去的!妈妈怀孕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肚子里有个小东西在动弹!” “其实他们也不一定能教好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那个孩子,也许会和你一样…”陆九九说,这片地方,到处都是湿泥,轮椅再往前走,非陷进去不可。 看这天气,一会儿可能会下雨,她得赶紧离开。 费劲地推着轮椅,出了那块泥地,陆九九回头看飘在山底下没有动弹的艳艳,“你不走?” “我上去看看。”艳艳说,一口吞了手上另外半个雪媚娘,朝陆九九挥挥手,“九九,谢谢你,再见!” 公墓外的柏油路,乌油油的通向城区,下了公墓就是一个大斜坡,在这儿陆九九不用费力推轮椅,只是下去的时候,轮椅长了翅膀似的,咕噜咕噜地一直往下去。 她的耳边呼哧呼哧地吹着风,风速之快,多少让她有点胆战心惊。 “你故意那样子和她说的。” 轮椅下了斜坡,还滑行出一段距离才停下,窝在陆九九膝盖上的九尾狐,说的话意味深长。 他第一次说时陆九九假装没听见,吭哧吭哧地往前推轮椅,顺便看看路边有没有什么过路的车,可以捎她回城区。 第二次他再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就无视不了了,因为九尾狐,直接蹭到了她肩膀上,圆白脸对着她的,“你故意那样子和她说的,你想引导她害死自己的父母,是不是?” 陆九九低低地嗯了一声,九尾狐跳下她的肩膀,“哼,我就说嘛,被爷爷我看中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她不会害死她的父母的,到底是自己父母。” 陆九九还是低低地哦一声。 九尾狐又跳上她的肩膀,“你想要他们俩的灵魂?” “我就是想想。” 柏油路边有辆小车经过,陆九九试探性地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没想到里头的人,真的把车停在了路边。 从小车里头走出了一个素面朝天,衣着朴素的女人,张大了眼睛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陆九九,看了又看,发出惊叹的“啊”的一声,扑了上来。 陆九九有点懵,九尾狐也有点懵。 他出爪子抓了那扑上来的女人一爪子,那女人不仅没放开陆九九,反而抱得更紧了。 “放…放手…”陆九九以为自己是遇到疯子了,被那女人死拉着上了车才知道,这女人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认识自己。 她说她叫阿霞,十六岁时出门打工被老乡拐卖到深山里,生了几个孩子,受了将近十年不能为人道的苦楚,二十七岁时被人从深山里救出来,现在重新嫁了个好男人,日子过得很幸福。 那个把她从深山里救出来的人,就是陆九九。 “哦…是你…”原来这个叫阿霞的女人,就是鱼丸的那个任务时,老婆子家疯疯癫癫的媳妇,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陆九九觉得人生很神奇。 “那时候走得急,都没记住你长什么样子,也没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那不要紧的,只要我记得你就好了!”阿霞看到陆九九很激动,看陆九九满身的伤,更是担心得不行。 陆九九说了好几次自己这只是皮肉伤,不打紧的,她才放心,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水来给陆九九喝。 “来扫墓?” “是。” “真巧,我和我男人也是。”阿霞笑着接过陆九九喝过的水瓶喝水,那个坐在前面开车的阿霞的男人,大概是为了表现自己对妻子救命恩人的感谢,开着车,也转过身来朝陆九九善意地笑了一笑。 陆九九看着这男人,却是被吓了一跳。 这男人身上满是湿泥,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堆里挖出来的,穿的衣服袖子上,全是湿哒哒的黄泥。 “扫墓?怎么弄成这样?…” “咳,坟墓年久失修,有些倒了,我家男人就给修了修!这不,昨天才刚下过雨,土湿得要死,就给弄成这副样子了。”阿霞不在乎地答,拍拍陆九九的肩,又从包里掏出饼干来,“来,吃点吧。” “不用了…”陆九九拒绝了,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开车的那个人。 这两个人,上山来弄成这副样子,应该不是来扫墓,而是… 来埋尸体的吧… 她都看到那个刚死不久的女鬼,满脸是血挂在前面男人的肩膀上了。 艳艳父母、王教练结局 泥石流是怎么发生的,艳艳的父母,都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他们只记得他们走上山,费了好大的劲找到艳艳的坟墓时,天有些黑,山上又有轰隆轰隆的声音,倒不见有石块滚落下来。 再是突然而至的倾盆大雨,把山上的石块和泥土都冲落下来,黑云很低很低,压得他们都透不过气来。 恍惚中他们见到黄泥洪流从山上倾泻而下,他们想跑,但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黄泥把自己掩埋。 奇怪的是,被黄泥掩埋后,他们感觉不到任何窒息的感觉,只觉得呼吸顺畅得很,但身体四肢,却是怎么都动不了。 再醒来时他们躺在重症病房里,有警察过来调查,问他们泥石流发生时,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人物。 但是两人除了知道自己是来祭拜自己死去的女儿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警察问无可问,最后只寥寥做了一些笔录就离开。 警察离开后,艳艳父亲问之后进来的医生护士,这些警察是来做什么的。 有医生回答,“你们运气好,遇到的泥石流不算大,被送来的时候就是受了点伤,另外一个女孩子就不好了,整个人都被石块压扁了,那惨状哟…” “女孩子?”艳艳父亲最先想到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 但问了医生好久,医生都说那女孩子年纪没那么小,也不坐轮椅,而且… 他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耳语,“听说那女孩子应该是死了之后才被石块压扁的,是泥石流,把山上掩埋的新鲜尸体,冲到你们身边来了。” “好了,要换药了,护士,来把他裤子脱了。”医生说完拿起钳子准备给艳艳父亲换药,有护士上来脱自己的裤子,艳艳父亲才发现,之前医生说自己受伤的地方,居然是… 数天后,已经康复许多能够走动的艳艳父亲,去另一个病房里看望自己的妻子。 妻子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来,转头来看他,“孩子他爸,孩子和我的子宫,都没有了…” 至于王教练… 自从从那个被称为自杀公寓的地方走出来后,他手上割开给陆九九取血驱鬼的伤口,就再没有好过。 他总能在夜里看到各式各样的恶鬼来吸取他的鲜血,弄得他浑身发冷,抵抗不了,身上疼痛难忍,却又丝毫办法都没有。 因为他总是说有恶鬼来吸取自己的鲜血,他的家里人把他送去了本城著名的精神病院,希望那里的医生,能够治好他。 王教练也希望自己其实没有看到鬼,而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他也急切地希望,那里的医生,能够治好自己的精神病。 只是… 那个医院里头,几乎集聚了本城所有险恶又丧心病狂的恶鬼… 他剩余的鲜血,不知道还能让他在那里,坚持治疗几天… 第40章 桃花酒(一) 阿霞热心,一直送陆九九到她家里才走,陆九九推着轮椅进了屋,才见他男人的车子离开。 “是不是应该提醒她一下,她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人…” 阿霞男人肩膀上挂着的那个女人让陆九九觉得触目惊心,阿霞前半辈子的命,已经够苦了,这回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自以为忠厚的男人,还是个会杀人的。 既然之前已经帮助过她一次了,这回要不要再帮她一次? 他男人杀人,阿霞帮着掩埋尸体,这可是妥妥的共犯啊… 陆九九脑子里翻江倒海着,九尾狐和大蘑菇,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小小的出租屋里,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桌子倒了,窗户碎了,连天花板,都掉了一大块下来。 陆九九按住了九尾狐,单手把他从一大堆建筑材料里拎起来,又单手把手脚又长得许多,身高已经接近七岁孩子的大蘑菇从一堆灰尘里拎出来。 “你们俩,干嘛?!” “打架!”九尾狐从嘴里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出来,陆九九才注意到,他身上有好几处地方都脱了皮,出了些血。 他俩这回打架,居然是一直没赢过的大蘑菇赢了。 果然有了手有了脚之后,动作就灵活了很多。 “九九九九,我可不是来和这个小畜生打架的!”大蘑菇扯开了陆九九的手,自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是来通知你接收点数和升级的!” 陆九九这才想起要看看艳艳给了多少点数,这一看才发现她给的很多,点数和感谢,居然还有,自己的灵魂。 “这是?…”艳艳的灵魂,略显蓝色,小小的一团,在陆九九手掌上飘忽着,陆九九问大蘑菇,“她怎么会把灵魂给我们?” “她说做人没意思,不想投胎,再也不想出世了。”大蘑菇盯着陆九九手掌上的灵魂舔嘴角,“怎么样,这个灵魂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我吃了她…” “当然要了!”陆九九收拢手掌,自从受伤后,她就想,既然人的灵魂可以帮助大蘑菇长出人的手和脚来,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帮助她恢复身体? 她受的伤太严重,要是没有什么辅助手段,可能要好长一段时间站不起来,这也太妨碍她做任务了。 她总不能,以后每次做任务的时候,都推着轮椅吧?! 绝了大蘑菇私吞艳艳的灵魂的念头,再放开手掌,看着手上发着幽暗的蓝色光芒的艳艳灵魂,陆九九深吸了口气,略略张开嘴,把灵魂送到了自己嘴边。 咸的,苦的,好像海水的味道。 有点忧郁,有点痛苦,更多的是恨,和无奈… 这就是艳艳灵魂的味道。 恍惚中她见到艳艳躺在水泥地上,教练的鞭子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打下来,落在她娇嫩的皮肤上,难以言说的疼痛和痛苦。 皮肉之痛倒是其次的,最让艳艳伤心的,是知道自己再怎么求饶、求救,都不会有人来救她的… 父母已经放弃她了,这里的教练老师,个个都是吃人不眨眼的… “九九,你居然…”陆九九不把灵魂给自己,反倒是自己吞了,大蘑菇表示很心塞,“你居然自己吃了!” “是啊,怎么样…”陆九九睁开眼睛,感觉艳艳的灵魂被自己压到胃里去了,又从胃里漫散出来,沿着身上的经络,跟着血液,浸散到她的四肢百骸里去。 “没怎样…”吃个灵魂而已,自己也吃过,大蘑菇不能把陆九九怎么样,只能拎出下一个任务来甩给她。 “下个任务,桃花酒,自己拿去看,我先回系统了。” “好,再见。”陆九九和大蘑菇道别,打开任务表格,皱着眉看上头的介绍,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个桃花酒的任务,任务主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有一个女儿,大概是一年前开始,他的身体渐渐的不行了。 先是心脏开始衰竭,再是腰肌无故开始劳损,到最后,整个呼吸系统都很难运作,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只能整日躺在床上。 生活倒是能自理,意识也清楚,只是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一个月三十天,有三十一天做梦时,都被鬼压床。 而这厄运之所以会到这中年男人身上来,都是因为他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看完任务表格,陆九九久久不能平静,九尾狐跳到她身上来扇她脸,她也愣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小九九,我饿了!” 天快黑了,今天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就吃了那么几个雪媚娘,这出租屋里又破烂得什么东西都没有,九尾狐早没耐心了。 要不是臭蘑菇出现,阻挠了他和陆九九要东西吃,这会儿他早就拖着陆九九去外面找东西吃了。 “小九九!小九九!”再狠狠拍了陆九九几爪子,陆九九才清醒过来,短促地啊了一声,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 “腿好了啊?刚才灵魂真不是白吃的…”九尾狐被陆九九甩到了地上,他懒散地伸个懒腰,伸长身子抓住陆九九的腿,慢慢往她身上爬,“好饿啊…你身上还有多少钱?我们去外面吃好吃的…” 陆九九仿佛没有听见,疾步甩开了才爬到膝盖处的九尾狐,往父亲住的那个小屋子走去,站在父亲平常睡的木板床前,呆呆地站着。 九尾狐好奇地蹭过来,还没开口问怎么了,陆九九伸手抓住了床的边缘,用力掀开,竟把整张床,从不牢固的窗口扔了出去。 木板床的底下没有铺水泥地,是一大片泥土,长了几根草,居然还有几条小小的蜈蚣趴着,陆九九拔了草,赶开蜈蚣,用手挖了几下土,最终还是停了下来,木愣地坐在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湿润的泥地上。 “小九九…”今天不吃到东西,九尾狐是不会死心的,他跳上跳下想让陆九九注意到自己,无奈这小丫头被这块泥地吸引住了,就是无视他的存在。 “哪里能找到…在这个季节开花的桃树?” 良久,呆愣着的陆九九终于开口说话了,说的话,倒是让九尾狐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 “我说哪里能找到…在这个季节开花的桃树?哪里能找到…活了上百年,树魂至少已经成精,可以和我交流的桃树?” “哈?…” “一定能找到的!”她站了起来,抓着九尾狐的尾巴往外走,到了门口低头看到自己腿上缠着的已经无用的绷带,三两下就给扯了下来。 “额…九九同学…”站在陆九九家门外已久,先是差点被一张从窗户里飞出来的木板床砸到,再是看见陆九九目中无人似的在门口大撕特撕自己腿上绷带豪放样子的楚然,表示… 这世界太混乱他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楚然,你怎么来了?”撕完绷带看见站在门口的楚然,陆九九也表示很吃惊。 “你已经很久不去学校上学了,作为班长,我来看看你出了什么事情…” 楚然答,看看一地绷带,“你受伤了?” “恩,不过现在已经全好了。”陆九九踢开绷带,拎着九尾狐的尾巴往外走。 楚然又叫住了她,“九九同学,你…” “怎么了?”陆九九回头。 “你要出门?” “是啊…” “你平时出门,都是只穿病号服的,上半截的吗?” 陆九九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用力过猛,撕绷带的时候,把外面的裤子也给撕去了大半截。 现在这身打扮,就像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病人一样。 当下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关了门退回屋子里,东找找西找找,却是除了校服,其他一件能穿的衣服都没有。 九尾狐闪着身子,“别找衣服了…先…先放我下来…我头晕…” 陆九九放了手,他落到地上,捧着自己的脑袋难受了很久,看陆九九在那儿纠结自己没衣服穿,智商貌似已经全部下线,只好善意地提醒一句,“找找那个臭蘑菇帮忙看?!” 陆九九拍脑门,“对哦,忘记了可以拿点数和大蘑菇换衣服的!” “小姑娘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见惯了陆九九精明的样子,再看她现在这副德行,九尾狐表示自己很心塞。 特别是刚才她一直倒提着自己,让自己头晕眼花恶心想吐的时候! 不过,陆九九换了衣服,从系统里出来的时候,他就更心塞了… 这姑娘居然换了一身黑裙子出来了。 全身都黑的那种。 一点都不符合小姑娘气质的那种。 作为一只审美品位一直稳定的九尾狐,他这会儿非常想一口吞了这个小姑娘! 以前的道袍不是很合身很好看吗?! 那条红色大氅也不错啊,虽然不是很适合现在的天气。 为什么非得是黑色长裙?!为什么?!为了亮瞎他的狐狸眼吗?! 第41章 桃花酒(二) 陆九九觉得这身黑裙子很符合自己… 现在的心情。 虽然九尾狐,和后来进门的楚然,都说不好看。 但这可是她花了前几个任务的点数换来的,可贵了,而且大蘑菇说了,货物一旦交出,概不退换。 “好了,衣服换好了,走。” 桃花酒这个任务,她一刻都不想延迟,最好下一秒就能把它完成。 她现在有一种冲到医院,把自己病怏怏的爸爸拽起来狠狠责问的冲动。 这个任务是要做桃花酒,桃花酒的功能她知道,美容养颜,延缓衰老。 什么样的鬼魂需要美容养颜? 那一定是生前在容貌上产生了巨大变化的人。 妈妈以前人长得美,也爱美,爸爸对她做了什么事,会让她死后,对桃花酒这样的酒,念念不忘? 陆九九其实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不敢想仔细,爸爸之前睡的那张木板床的下面的泥土地,本来是想挖开来看看底下,是不是有自己想的东西。 湿润的泥土沾到指甲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不想再往下挖了。 既然心里已经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了,也不必再开棺验尸了,她不想自己太伤心。 “走吧,先吃饭去。”整理了衣服,已经能妥当出门,陆九九抱了躺在一边做出大爷样子的九尾狐出门。 楚然跟在他们身后,“去哪里吃?” 陆九九在门外站住了,回头看楚然,“那个…请问你…” “好的我请你吃。”不等她开口说出那句话,楚然就大方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附近有条街上的羊肉面特别好吃。” 陆九九和九尾狐就这样被带到了楚然说的,“附近有条街上”的地方。 这个“附近”,是离陆九九之前住的地方,有一个多小时车程远的小镇上。 坐在古巷子口这家百年老店里的时候,陆九九有点心慌,开始怀疑楚然,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居然,把自己带到了她曾经做过两次任务的这个地方。 那两个任务,一次是“红烧鸡汁狮子头”,一次是“茶糕”。 只不过两次任务时间相隔太大,做第二次任务时,因为第一次任务而认识她的人,早已去世了,所以没出什么岔子。 说起狮子头的那个任务… 陆九九托腮看向楚然,这家伙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和那个楚从军在家做少爷时的样子,好像是有几分相像。 楚从军姓楚,他也姓楚,还把她带到这地方来了,他们是不是… “唉,楚然,你经常来这里吗?” 等羊肉面上来的时候,陆九九拿了双筷子,托着腮,假装随意地问。 “是啊…”楚然也拿了双筷子放在一边,还拿了个小碟子,倒了些许醋进去。 顺便也给陆九九倒了一碟子的醋。 “你,对这里很熟?”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离这儿的不远处,就是我的老家,你要是感兴趣,一会儿吃完了我们可以去看看。” 在这儿长大的?难不成果然是?… 陆九九心中怀疑更大,“你家有没有一个叫楚从军的祖先?” 听到这个名字,楚然笑了,眼睛眯成弯弯的两半月亮,“等吃完我再告诉你。”,推了一大一小两只碗过来。 大碗里是面,小碗里是大块的羊肉。 面条是做阳春面常用的细长面条,毛线团似的盘在碗里,浮了几点绿葱,春天里的景色似的霎是好看。 小碗里的羊肉,是枸杞、红枣、桂皮、茴香、胡椒、老姜,熬了许久熬出来的,皮肉筋都已经炖烂了,入口即化,肉丝儿嚼几下就全碎了,一口吞进肚子里,再宽的牙齿缝里头,也夹不住一丝儿肉丝。 陆九九捞了几筷子面,再夹起一块羊肉往嘴里塞,连声说“好吃!” 九尾狐也蹿上来,扒着桌子沿“笃笃笃”地敲桌子,要陆九九喂面条给他吃。 坐在陆九九对面的楚然,看陆九九和九尾狐那副几百年没吃过东西的样子,低着头略笑了笑,拿过筷子,把小碗里的羊肉,连汤汁带肉都倒到了大碗里头,和着面条挑了几下,让羊肉的味道,都渗到面条里头。 又在挑好的面条上头倒上一些醋,洒上一点点辣椒,推到了九尾狐面前,“你吃。” 九尾狐拽过大碗,从陆九九怀里钻出来,直接站在了木头的八仙桌上,爪子捞起滚烫的面条往嘴里塞。 陆九九转头看看九尾狐面前的那只碗,再看看自己的碗,猛然间醒悟过来,放下筷子,学楚然刚才那样把羊肉倒到面碗里挑均匀了,才再慢条斯理地吃。 坐在对面的楚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过什么都没说,拿过小碗倒了杯黄酒,就着桌子上的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吃,眼里满是笑意。 “好饱…” “饱…” 一大碗羊肉面下去,陆九九和九尾狐都觉得肚子饱胀得厉害,陆九九也不顾形象了,捧着肚子,摊开手脚倒在椅子上。 楚然叫来服务员上绿茶,她接过一杯,看也不看,咕咚咕咚喝下去几大口。 对面的楚然又是满眼笑意,细细闻了绿茶,才慢慢喝下一口,再放下时,茶杯里的茶水,几乎没什么变化。 陆九九觉得他有些奇怪,以前的楚然,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这样… 做什么事都一副老派的样子的… 不论是喝黄酒,还是刚才喝茶,他都给她一种,老派的感觉… 这不对啊,他明明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 难不成是?… 陆九九俯身靠向楚然,“你和那个楚从军,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爸爸的爸爸?你爸爸的爷爷?” 楚然看着陆九九,神色认真,“九九,其实我…” “就是楚从军,我一直在找你。” 陆九九差点把刚才喝下去的绿茶都喷出来。 “什么意思?!你就是楚从军?!怎么可能,他…不是死了吗?!” “这说来话长…”楚然说,“战场上你离开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次机缘巧合,我重生了,而且…这些年都没有老过,一直是现在这副样子。” 陆九九脑子有点乱,正好楚然起身去结账,她也抱起吃饱了昏昏欲睡的九尾狐,到店外头等他。 这店外头就是一条长长的青石巷子,建筑还保持着古时候的样子,古色古香的,在外头等楚然出来的时候,陆九九心神有点恍惚。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是在等什么特别的时机吗?怎么不早点告诉她?偏偏要在她这心里最纠结,最难受的时候告诉? 楚然结了账出来,要领陆九九去那个老宅子看看,陆九九追上去问他。 “其实你刚转学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的样子,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九九很像,而且,连名字都一样。只是那个时候,你好像没有收妖鬼的能力,我也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九九,所以用樟树精试探了你一下。后来确定你是,就打算索性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你。” 楚然在前面走着,陆九九跟在后头,想了一想,确实也是。 这段时间她都在做任务,这个时代那个地方窜来窜去的,时间观有点混乱了。 按现实的时间算,从她帮楚然收拾樟树精到现在,时间也只过去了三四天。 楚然确定自己就是那个他认识的陆九九后,想和她说明身份,又因为她一直没来上学,所以找到了家里…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至于为什么正好是在她状态最糟糕的时候,也只是因为… 巧合而已。 这是第二次站在这宅子前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屋外还下着大雨,自己敲了好久的门,里面才有奴仆来敲门。 陆九九站在宅子外,由楚然领着进屋,再站在鹅卵石的小路上,看路边原先茂盛的花草,如今都已是衰竭一片,心里特别感慨。 真是难以想象,上次她来这里时,时间还是民国,楚然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有好几房姨太太,还有好几个孩子,生活本应该平静淡然,如果战争不发生… “坐吧,只是有点脏,不碍事的。”大厅还是原先的模样,只是椅子上落了很多灰尘,楚然拿袖子擦干净了一只椅子,请陆九九坐下。 他自己伸长了手,从大厅挂的牌匾后面取出了一个木盒子,“复活之后的那些年,我什么事都没做,就光顾着这个宅子了,做了很多努力,才没让它被人烧毁,也没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陆九九看楚然从那木盒子里,依次拿出有着“卫兵”字样的□□章,主席徽章,一些零七零八的东西,最后是一张发黄的宣纸。 “房契,九九,我把这宅子送给你了。” 坐着的陆九九猛地蹦起来,“什么?!送给我?这么大的宅子?!” “楚然,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陆九九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么大的宅子,历史又这样悠久,保护得这么好,肯定很值钱,他说送给自己,就送给自己?! 土豪也不是这个样子的,这可是他楚家的祖宅啊祖宅! “我觉得,比起我,你应该更需要这个宅子。而且…”楚然说,大概是怕年代已久的房契,在外头放久了会受腐蚀,又慢慢地把房契折起来,放回盒子里,“我能活这么久,本身就很奇怪,我总感觉,我会在哪一天,突然死去的,我不希望我死去后,这宅子落到别人手里。” “重生后,我认识的人不多,能相信的只有你。”他把盒子推到了陆九九面前。 陆九九缩着手不敢接,“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拿,你还是先自己收着吧。” “那好。”楚然也不强求,收回盒子,仍旧放回牌匾下,“你记得,我跟你说过这回事儿,以后要是哪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一定帮我守着这个宅子。” 明明只是出来蹭同学一顿饭啊! 突然就知道楚然其实就是楚从军了! 还突然就提到生生死死,守护祖宅这样严重的事情了,陆九九表示压力山大。 但楚然那样认真,一定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宅子和自己的事情告诉她的。陆九九不敢不接他的话,心想他应该不至于突然死去吧,至少还能活好几年吧,再想到楚然的情况确实特殊,也就再推辞了,答了声“好。” 只是和他说明,“反正在你死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拿你这么贵重的东西的!” 有了陆九九的承诺,楚然很是高兴,说要让陆九九在这儿住下来,出门去请打扫卫生的人来。 陆九九在宅子里等他叫人回来,闲着在宅子里四处逛逛,竟然在后院里头,看到了一株枝叶亭亭如盖的老桃树。 第42章 桃花酒(三) 老桃树枝繁叶茂,树干蜷曲,斜斜地倚在院落一角,许多树枝,高出了围墙,偏偏地向外伸去。 陆九九估计,这桃树,年龄至少在五十岁。 按照常理,百年的桃树才能成精,这样年龄在五十左右的,不知有没有孕育出自己的一点精魂来。 陆九九决定试探试探这株桃树,她走上前去,捉住了老桃树的一片叶子,轻咳一声,“咳…你…成精了没?” … 有风吹过,老桃树倚在围墙边,一言不发。 陆九九有点尴尬,放开了桃树的叶子,转身往回走。 果然没有成精…是自己估计的太乐观了…还是去别处找找,有没有年纪更大些的桃树吧... 走远了还没有几步,身后脖颈处忽然传来轻微的酸疼感,鼻间还有樟树叶子的味道,陆九九觉得奇怪,自己身后,明明只有那一株桃树的啊,怎么会有樟树叶子的味道? 她伸手抓了抓脖颈处酸疼的地方,居然抓住了一小片樟树叶,转回身看,却是除了那一株桃树,什么都没看到,这下子她就更奇怪了。 再回身往前走,脖颈处酸疼的感觉,越来越显著明显,樟树叶子味道越发浓郁,还感觉到有什么羽毛状的东西,在自己脖颈后头动作着。 这回她用力抓住了那羽毛状的东西,用力折断了,拿到面前来看,是一小截樟树的树枝。 “啊…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其实陆九九这回虽然折断了这小截樟树树枝,但其实没有想明白这树枝是哪里来的,更没有发现原来院落外头,有一株硕大的樟树,树枝已经能伸到院落里面来。 是那樟树精实在太蠢,以为她抓住了它的树枝,就发现了它,自己在那儿念叨,才暴露了自己。 “是你?!”爬上围墙,站在上头看着眼前这株有四米多高的大樟树,陆九九觉得它在这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她第一次见它,它就和楚然在一块儿,现在它又和楚然在一块儿,也算是正常。 “谁?…谁?..你说的谁?我认识你吗?”围墙外的樟树精蠢得呆萌,明明知道陆九九已经认出它来了,还说谎话假装自己不认识她,更蠢的是… 连谎话都说不好,直接把心理过程说出来了… “我到底是承认认识她,还是不承认认识她?…好纠结…好纠结…” … 陆九九表示很无语,这家伙最大的毛病不是蠢,是选择困难症吧! 不对,其实相比之下,还是蠢占得比例比较多。 不想和它多纠结,也不想看它卖蠢,陆九九跳下围墙,却听后头樟树精说,“啊…她走了…她走了…我要不要告诉她,其实那株桃树已经成精了?!还是不告诉她?…告诉她?不告诉她?告诉她?不告诉她?告诉…” “停!”陆九九摆手让它停下,走回去站在老桃树下,“你说这树已经成精了?那它怎么不搭理我?!” “因为你…因为你…”樟树精犯病,“我要不要告诉她为什么?告诉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好纠结好纠结…” “够了!快告诉我为什么?!”听着樟树精纠结,真是一件痛苦得不能再痛苦的声音。 樟树精声音轻,又细,想象一下一个又轻又细的声音,不停地在你耳边嗡嗡嗡嗡,呜呜呜呜的感觉,那真是… 分分钟暴走啊! 听着樟树精纠结,一听就是连续不断的有一个小时之久,陆九九没了耐心,跳上围墙抓住樟树精的一根大分枝,“快说,不说我要折断了啊!折断了啊…” 这下就惹毛了樟树精,本来还纠结要不要告诉呢,这下直接就拒绝了,猛摇着树枝,“不说,不说,我不说!我死活都不说!” 本来这围墙就因为年久失修,有些瓦片有些松落了,而且长满了青苔,下脚滑得很,樟树精动作这么大,陆九九一个没抓稳,“扑通”一声,从围墙上摔了下去。 还好底下还有株桃树,有树枝可以让她抓着,她不至于摔得太惨,只是… “卡尺”… 桃树枝断了,陆九九摔在地上,全身酸疼。 她气愤地抓着桃树断枝爬起来,愤愤地扔掉树枝,捡了块石头,想教训教训这不识好歹的樟树精,却听身边老桃树幽幽地开了口。 “疼死了…哪里来的臭丫头,下手这么重!疼死了…” “说话了?!”真是福祸相依啊,摔疼了自己,也让老桃树说话了,陆九九扑上去抓住老桃树的树干,“开个花吧老桃树。” 老桃树:…特么刚刚是谁折断了我的树枝?!特么现在又这副样子贴上来让我开花?!这死丫头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啊?!而且现在是秋天啊秋天!开你妹夫花啊开! “开不开?!”陆九九也是摸到了这种树精的弱点,看老桃树又不开口了,索性抓住了它另一只树枝,“开不开?!不开我折断你所有树枝你信不信?!” 老桃树:树…可屈…,不可折!! “开开开,我这就开!姑奶奶您松手!” 陆九九松了手,老桃树又说,“姑奶奶,麻烦您走远点,不要妨着我酝酿…” 陆九九依言走远几步,远远地看着老桃树,捡起地上的断枝,咔嚓咔嚓折成几段。 老桃树浑身一抖索,憋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霎时间,绿油油的桃树叶间,有了几朵小小的粉红的花骨朵。 花骨朵越来越多,发芽似的一个个长出树枝,到最后,一树的粉红,把桃树叶衬得一点都看不见了。 站在围墙外目睹这一切的樟树精吐了口口水,“呸,死不要脸!一点树的气节都没有!” 老桃树:…刚才特么是谁先出卖我,说我已经成精的?!是谁?! “好!这花开得好!”陆九九从树上摘了一朵花下来,五片粉红花瓣包裹着中间一点儿黄蕊,这花嫩生生的好看得打紧。 她摘选了一些开得特别好,样子特别完整的桃花,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出门去买烧酒。 桃花是洗干净了之后在窗口边阴干的,陆九九选花的时候很仔细,就算是只有一点点儿缺陷的花,也被她摘去扔在一边了。 阴干后的桃花,一朵一朵慢慢塞进放烧酒的容器里,透明的烧酒,就那样漂浮起了一朵又一朵形状近乎完美的桃花。 烧酒味辣,陆九九知道妈妈爱吃甜的东西,所以去买烧酒的时候,顺便买了些蜂蜜。 往酒里放了桃花后再放蜂蜜,鼻间桃花特有的清新酸涩味道,和蜂蜜的甜腻结合在一起,再有烧酒扑鼻的酒味,闻得她有些晕乎乎的。 楚然叫来了很多人,里里外外地打扫卫生,她就捧着透明的烧酒罐子,坐在大厅里发呆。 睡醒了的九尾狐迈着小步走到她面前坐下,爪子拨拨烧酒罐子,“这就做好了?” “恩。”陆九九点头,“但是要等一个月以后才能喝。” 九尾狐翻身躺倒在她身侧,“哦…我又没说我要喝…” “我也没说要给你喝。”陆九九抱着烧酒罐子起来,去找楚然。 “要走?现在就走?”楚然正忙着指挥人打扫卫生,陆九九抱着烧酒罐子,东躲西躲地躲那些搬着梯子走来走去的人。 “嗯,我要去医院看看我爸爸。”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忙自己的吧,办完了事我就回来这里。”陆九九低着头,喊了声九尾狐,拽着他慢慢走出楚宅。 “喂,小九九,不用脸色这么阴郁吧…” 陆九九抱着烧酒罐子黑着脸,还是一身黑裙,九尾狐看不惯,而且他是被她拖着尾巴往外拖的,皮毛都擦着青石板的地面了,难受得不行,还摆脱不了。 “笑一个嘛,来笑一个。” “放松一点嘛...” 陆九九没搭理他,拽着他上了出租车,抱着烧酒罐子往车窗子边一靠,闭上眼睛。 到了医院,陆九九找到父亲的病房,把桃花酒放在一边,在父亲病床边坐了下去。 陆父正在削苹果,见陆九九来,把水果刀放在了一边,问陆九九,“怎么这个时候来?今天不用上课?” “我没去上课。”陆九九低着头答,触目之处,是那把明晃晃的摆在桌子边的水果刀。 “想爸爸了?”陆父笑着,把苹果咬得脆响,“我家九九真是孝顺,爸爸不知道哪里来的好福气,生了你这么个乖女儿。” 这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住的,陆九九在病床边坐着,不知该怎么接父亲的话。 正巧边上病床的人出门去散步,陆九九跟上去,等他们出去后,关了病房门,回到陆父身边,一低头,又看到了那把水果刀。 她伸手抓住了那把水果刀。 陆父递给她一个苹果,“想吃苹果吗?爸爸帮你削一个,来,把水果刀给爸爸。” 他向她伸出了手。 陆九九握着刀,手抖得厉害。 “怎么了?”陆父问,“冷?” “没有…”陆九九把水果刀放下了,没有递给父亲,远远地扔在了一边,拿过父亲手里的苹果,也不看一眼,“卡尺”一声咬了一大块下来。 咬完了一整个苹果,心里总算比刚进病房的时候安稳一些,陆九九沉声问,“爸爸,你是不是杀了妈妈?” 第43章 桃花酒(四) 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外头窗台上站了几只麻雀,从陆九九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它们颠着脚,从窗台这一侧,跳到了那一侧。 还在平整的窗台上,留下了一串儿黄白色的屎尿痕迹。 “你拿浓硫酸泼了她的脸,还把她的尸体,藏在出租屋你睡的床底下。那段时间我总是闻到屋子里有奇奇怪怪的味道,问你是什么,你说是药味。” 陆父沉默着,陆九九只好自己说。 每说一句,都觉得自己身上冷了一分。 她一直觉得父母感情很好,从来没有想过,爸爸会对妈妈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妈妈以前是出了名的漂亮,也出了名的爱漂亮,他怎么可以…泼她浓硫酸? 而且,又是因为什么,要把妈妈杀死?! “你…把那里挖开了?” 晌久之后陆父出声,声音沙哑低沉,和之前完全不同。 “没有。”陆九九手抠着病床蓝白色的床单,“没有我也知道她的尸体在那里,你骗不了我的,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杀她?” 陆父沉默着不肯回答,良久之后陆九九坐得腿麻站起来,他低声说,“女儿长大了。” 但就是不肯告诉她,他为什么要杀了她的妈妈,还以那样残忍的手段,隐瞒了她那么久。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现在和你一样靠收鬼为生,桌子那瓶桃花酒,是我拿来收妈妈的鬼魂的,一个月以后就可以开封喝了。”陆九九指病床前的桃花酒,“烧酒很纯,度数很高,你也可以喝。这么一大瓶,要是一次性喝完,会酒精中毒。” 说完了起身往外面走,开了病房的门,她又转身来告诉他,“我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也不会再帮你付病房的钱。” “九九!”临出病房门前,陆父大声喊住了她。 “你看见你妈妈的鬼魂了?” “没有,她太厉害了,我看不见她。”陆九九单手握着病房的木门,指甲差点抠到木板门的缝隙中,“而且我想,她一定不想我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陆九九的声音开始颤抖。 手也跟着发抖。 眼眶开始泛红。 鼻间酸涩难忍。 眼泪终于止不住。 “她那么爱美,就算成鬼了也想着喝桃花酒,美容养颜。她不会希望我看见她变丑之后的样子的!” 说完关了门出去,还控制好了力度,不至于把门摔个稀巴烂,也不至于弄出太大的声响,给其他病房里需要静休的病人,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困扰。 出医院的时候陆九九一路走得飞快,出了医院门,站在蓝盈盈的天下,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咬咬嘴唇,叫了出租车回出租屋。 九尾狐试探性地在她耳边轻声问,“小九九,你还好吧?要不要爷爷安慰安慰你?为了你,爷爷我可是可以,牺牲色相的…” 话还没说完,九尾狐就被陆九九甩到了一边,身体撞在前头开车的出租车司机的后脑勺上,尖尖的嘴对着人家司机的。 “嘿嘿…”九尾狐对司机笑。 这个新入行的出租车司机,在入行之前就听前辈们说过,这个城市关于女孩和狐狸狗的传说,看到这只狐狸狗居然会咧嘴笑,脑子里全是传说里那只伪装成孕妇的狐狸狗,吓得猛地一脚踩了刹车,着急地请陆九九和九尾狐下车,不肯再载他们了,也不肯收陆九九的钱。 陆九九丧气地下了出租车,拽起九尾狐的尾巴,“都怪你…还要好长一段路才到家里啊!” “回那里干什么?不是说了以后都住楚然那里吗?”九尾狐用爪子拨拨自己被陆九九拽住的那根尾巴,发现怎么都拨不开,只好放弃,身子垂在空中,脚朝天,头朝地,无聊地荡一下,再荡一下… “我最后回去看一眼。”陆九九答,她其实是想,回去把床板底下妈妈的尸骨处理一下。 总不好叫妈妈的尸骨,永远埋在那个阴暗的小角落里面。 陆九九拽着九尾狐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走到了自家出租屋前。 那屋子已经很破旧了,前几天又被她砸了窗户,现在从外面看进去,简直是一片狼藉。 那些住在这里的人,看这儿的窗户破了可以进屋,已经把这里扫荡过一遍,所有能拿走的东西,都已经被拿走了。 连陆九九平时睡的那张破烂的木板床,也未能幸免。 那块埋着妈妈尸骨的湿润泥地,如今也暴露在空气中,表面的泥土有些干燥了,爬虫却比之前陆九九看到的多得多。 特别是泥地的最中间,蜷曲着几只有陆九九拇指粗细的蜈蚣,一整团地扭曲在一起,看得人浑身汗毛竖起。 陆九九拿树枝拨拉了那团蜈蚣几下,非但没有把它们赶开,还引来其他地方的蜈蚣,纷纷围着这块泥地,不让她靠近。 她放下了树枝,“妈妈这是…不想让我动她的尸骨?” “大概是吧,不然这里不会有这么多蜈蚣。”九尾狐让陆九九看屋子其他几个角落,那里聚集着更多更大的蜈蚣,都蜷缩成一团抱在一起。 有几只醒了,慢腾腾地翻过身来,朝泥地这儿爬来。 “这么多蜈蚣,我从来没见过。” “算了,应该是妈妈不想我动她的尸体。”陆九九放下了树枝,往出租屋外走,站在破碎的窗户外头,看到她离开之后,那些先前团缩在角落里的蜈蚣,都得了统一的指令似的,往泥地上爬。 蜈蚣们一层一层覆盖在泥地上,密密麻麻的,灰褐色的一大团,竟是把整块泥地,保护了起来。 “小九九,你妈妈,好像成魅了…” 离开时,九尾狐对陆九九说。 陆九九问,“魅是什么?” “魅就是…一种对其他生物比较有吸引力的鬼…”九尾狐解释,“那些蜈蚣,都听你妈妈鬼魂的招引。” “小九九。”陆九九听着他的解释,没做太大反应,九尾狐又喊她。 “怎么了?”陆九九问他,他又把已经在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好像暂时走不了了。”陆九九停下了脚步,看着前面几辆车子,和站在车前一脸诡异笑容的阿霞。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九尾狐,我看到阿霞身上有十个鬼,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 “我也看到了。”九尾狐点头,蹿上陆九九的肩,“小九九,来者不善。” “我也觉得。”陆九九轻声说,看着阿霞满脸的笑,慢慢走到了自己面前。 “九九,等你好久了。”阿霞看见陆九九,总是这样的热情,一上来就握住了她的手。 陆九九低头看她和自己握在一起的手,除了她俩的手,还有那几个鬼的手,重重叠叠地重叠在一起。 “上次碰到你,走得太仓促了,没有好好请你吃点什么,走,今天阿霞姐姐请客,带你和你的小狗去吃好吃的!”阿霞似乎是一直在外头盯着陆九九,也对她家的情况很了解,“刚才看你在自己屋子里忙了那么久,一定很饿了吧。你看你家那屋子,那是能住人的吗?听说你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哎哟,真是可怜见的...九九你以后就跟着阿霞姐姐住吧,阿霞姐姐会照顾好你的。” 阿霞说着推着陆九九往他们车上走,陆九九想挣脱,才动了下手,九尾狐轻轻给了她一爪子,提醒她看周围。 原来是其他车子上,坐着许多黑脸健硕身材的男人,陆九九要是这时候和阿霞动手,指不定会招惹那些坐在车里的男人出来。 以一对多,她吃亏的可能性很大。 思忖之下,陆九九只好跟着阿霞上了她的车,这回开车的不是阿霞的男人,而是一个健硕的保镖似的男人。 阿霞男人坐在后座上,看阿霞领着陆九九来了,冲她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 阿霞按着陆九九坐在了她男人身边,陆九九转头看边上这人,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里,能放出光来。 他身上也挂了不少鬼魂,个个露着狰狞的脸,冲陆九九露出尖利的獠牙。 在阿霞和她男人之间权衡了一下,陆九九还是和阿霞换了位置,坐在靠窗的这一边,看着外头贫民村的街道,被车子甩得越来越远。 “阿霞,以前你还在山上的时候,我救过你的。”靠着车窗,陆九九偷偷把车窗打开了些,让九尾狐出去,一边和阿霞说着话,吸引她的注意力。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去了那里山上的吧。” 阿霞笑着说记得,又握着陆九九的手,说了些感谢的话,陆九九关上车窗,从后视镜里头看九尾狐跟在车后头,跑得飞快,慢慢捏紧了阿霞的手。 “你是被拐卖过去的,被拐卖的痛苦,你不是最知道的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拐卖别人?”陆九九说得很慢,阿霞听得清楚,心里震惊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现在干的勾当的,想从陆九九手里收回自己的手,却是怎么都收不回来,这小姑娘力气大的,简直超乎她的想象。 “你…怎么知道!”陆九九捏她的手捏得越来越用力,阿霞痛得龇牙咧嘴。 “你身上的鬼告诉我的,上次你们去公墓,是去埋尸体吧,一个女孩子,不肯被你们卖到山里去,所以自杀了。”陆九九放低声音,看向阿霞男人,“现在她的鬼魂,正挂在你肩上呢。” 她拍拍自己的右肩膀,“就是这里,最近是不是老觉得酸疼,那是她在报复你呢。” 阿霞男人脸色凝固了,摸摸自己最近酸疼不止的右肩膀,摇摇头表示不信,还把手伸到陆九九肩膀上,企图让她松开阿霞。 “我没想到你拐卖人就算了,居然连我都盯上了。”阿霞男人的手伸过来,陆九九也索性一起抓住了,用力往一侧一扭,直接给他扭断了。 前面司机看后座情况有变,两个大人,居然连一个小姑娘都制服不住,用力踩了刹车准备自己亲自动手,却感觉到车子行驶的马路突然悬空,再是眼前视线猛地一转,竟从平坦的马路,成了三百六十度快速翻滚着的天空。 被九尾狐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陆九九喘着粗气,“敢不敢下手之前先告诉我一声啊!” 把九尾狐放出车,就是想让它变身大些后把这几辆车子都掀翻,陆九九自己在车里对付着这对夫妻,九尾狐冷不丁地就下手了,转得陆九九头晕不止不说,还剐到了手臂。 柏油路上几辆轿车都翻倒了,四处冒着黑烟,还有明火从车子里头蹿出来,九尾狐在陆九九肩头舔着爪子,“怎么告诉你啊,边跑边喊?我可没有那么傻,而且,你现在不是没事吗?” 陆九九摸摸蹭伤了的左肩膀,“哪里没事,明明都出血了!” “回去简单处理一下就没事了,快走,警察要来了。” 远处有刺耳的警笛声传来,九尾狐提醒陆九九快走,陆九九小跑几步,出了车辆连环相撞的路段,快步往前走,把警笛声都甩在了后面。 “我说,九尾狐…”其实不只是左肩膀蹭伤了,之前和阿霞还有她男人对峙的时候,手腕也有点疼,陆九九握着自己的手腕,问九尾狐,“你说人怎么这么坏?我把她从深山里救出来,她为什么要把我送到深山里去?” 九尾狐翻白眼,“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人!” 看陆九九左肩膀的伤口,划开了一大道,流着鲜红的血液,九尾狐想了下,把舌头贴了上去,冲陆九九露出贱笑,“我的唾液,可以媲美消毒液哦…” 陆九九想起了从战场受伤回来的那晚,身上忽然而至的,黏糊糊的感觉… “不用了谢谢你,小伤而已,回去简单处理一下就没事了。”她把他从肩头拎了下来,拽着尾巴,头朝地,爪子朝天,晃悠晃悠着,慢慢走回楚然那里去。 九尾狐:我恨这个被拎尾巴的姿势...(竖中指) 陆九九和九尾狐的身后,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从窨井盖里钻出了一个黑乎乎散发着热气的头颅,从嘴里喷出一口白汽。 紫姑:(≧▽≦)/我终于又找到这只烂耳朵的臭狐狸了!跟上去,快跟上去!刚才居然敢炸车子震姑奶奶,臭迷耳你死定了!o(* ̄▽ ̄*)o 第44章 人皮椅(一) 氤氲楼是哪一年开起来的,这里的人都已不大记得。 有七八十岁的老人说,这氤氲楼啊,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立在那儿了,那时候,还打仗呢。 氤氲楼里做的东西,从来不外卖给穷苦的人,只供给镇上最富庶的楚家。 后来楚家没落了,全家人死在了战争中,氤氲楼的吃食,才向外人开放。 据说氤氲楼做的糕点最好吃,马蹄糕晶莹剔透,桂花糕芳香四溢,更绝的,还是楼里的梅花糕,淡粉的颜色,五瓣花瓣的形状,竟像是真的梅花。 有年轻人怀疑这些已经老得连豆腐都咬不动的老人,说的根本就是假的。 如果氤氲楼在建国前就已存在,怎么可能连续地开了这么多年,连六七十年代都没有受到打扰?! 不过他们都是吃着楼里的糕点酒食长大的,所以也知道,老人说的话,也并非都是假的。 这家店的年龄,确实比他们年轻人的年纪要大。 但是这氤氲楼,可以为人道的,除了它存在时间的久远和精致的吃食,最吸引人注意和探讨,还是它的老板娘。 镇上的人不知道老板娘姓什么,只知道她有个小名叫九九,年龄可能在十八上下,总是一张青葱般稚嫩的脸,穿一身黑色长裙,坐在店里看来来往往的客人。 镇上的人,不论年纪大小,都叫这老板娘九九姑娘,就连七老八十了的老头儿老太太,看见了她,也要微微一笑,想起她曾经给过他们的吃食,脸上略带些腼腆地喊一声九九姑娘。 这么叫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们还小的时候,老板娘就是现在这副十□□岁嫩生生的模样,等他们老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时,老板娘还是现在这副样子。 老人们都说这九九姑娘怎么都不老,也长不大,做的东西还好吃,其实是个神仙。 他们的父母是这么和他们说的,他们也是这么和孙子辈的孩子们说的。 天色渐黑,氤氲楼里头,又点起了灯,氤氲楼前的河面,窄窄的河道上映出一片昏黄的水影。 晃悠悠的,不仅有氤氲楼里的灯光,还有天上那一轮圆月。 今天不知是哪个有钱的客人,包了整个氤氲楼,本该在夜里热闹非凡的氤氲楼,现在冷冷清清的,门前那个常年顶一个蘑菇头的伙计,端了一碗热茶站在门前,估计就是在等那位客人。 氤氲楼内,陆九九把面前的热茶喝了又喝,热水续了又续。 “客人怎么还没来?今天晚上什么生意都没做,光等他了。”陆九九趴在桌子上,把热茶推向一边,“黄豆浸了一天了吧,应该能用了。” “都发起来了,早就能用了。”迷耳站在柜台后头擦酒罐子,“这个文先生怎么回事,天都这么黑了还没来。” “唉…”陆九九换了一只胳膊枕,“文人骚客,出了名的不讲时间…” 再把杯子里新上的热茶喝的一点茶味都没有了,蘑菇头终于叫嚷着进来,“文先生来了。” 陆九九疲倦地起身,整理了裙子站起来走向店外,看到外头停了一辆黄包车,文先生从黄包车上下来,摘了头上的帽子,朝陆九九笑,“让九九姑娘久等了。” “确实等久了。”陆九九领他进门,“先生说要吃豆腐羹,我一大早就把黄豆浸下去了,这会儿早就能磨豆腐了。先生还说要一个人包场吃,我从傍晚就不接待客人了,以为先生天略黑时就能来,没想到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先生才姗姗来迟。” “没办法,事多缠身,九九姑娘别生气。”文先生笑着说,进门时扶了一把身边的人,陆九九才注意到,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居然还带了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看着智商大概不高,长得不好看,歪着鼻子和嘴巴,胖嘟嘟的,眼神倒是干净,胆子也挺小,陆九九打量着她,她也不敢看陆九九,只把头低了下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自开了氤氲楼后,文先生这个任务,还是陆九九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系统能让氤氲楼不受时代变迁的干扰,这文先生的任务,时代是在民国,所以陆九九和文先生说话时,特别注意要文绉绉的,显得被文先生看出马脚来。 这文先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每次来楼里吃饭,都是一身的倜傥西装,有时一个人带一大堆奴仆来,有时也带着他的同僚来吃饭。 在文先生的同僚眼中,文先生是个大气又有钱的人,只有陆九九知道,他今日的成就,都是因了那个乡下老婆的帮助。 文先生年轻时穷困潦倒,在乡下地主家里帮人家做帮工,因为长相讨人喜欢,被地主家的大女儿李苗看中了。 地主家的大女儿在当地也是厉害角色,地主体弱多病,妻子又软弱无能,家里的事务,几乎都是这个大女儿在管理。 也是因为平时管教多了佃户和佣工,这个大女儿,在当地落下了悍妇的名声,到了三十多,还没有出嫁。 文先生被李苗看中,一来二往成了婚,李苗对这个男人,也是下了心思的。成了婚之后就把家里的大半财产给了他,还给他配了许多奴仆,为的就是好好补偿他肯入赘她家的苦楚。 但文先生不知知足,在乡下听去过城里的人说过的种种好处后,对城市里的灯红酒绿起了心思,又听说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正是义气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他自己年龄又不到二十五,更是对外头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尤其是军校。 成为军人,建功立业,成为新政府一员,是文先生梦寐以求的梦想。 李苗也确实帮丈夫实现了这个梦想。 送丈夫进军校,变卖家产,陪他入城,用金钱帮他打点上下,直到文先生靠着自己的努力,和李苗的赞助,成了主管新政府军队的一员大将。 李苗本以为丈夫已经实现夙愿,自己的好日子也快来了,却没想到,文先生早已嫌弃她年老色衰,体壮如熊,没有文化,又不懂跳舞英语。 当初和她结合,也只是贪图她的钱财,现在自己有了成就,手握重权,对糟糠之妻,早已是欲除之而后快。 死在自己一心支持的丈夫枪口之下,是曾经在乡下,在农庄里叱咤风云的李苗,从未想过的结局。 接到这个任务后,发现任务主文先生,就是店里的常客,陆九九本以为这个任务可以很容易地完成,却没想到,文先生心思那么精,对谁都提防着,不是奴仆亲口尝过的菜,根本不会去尝。 陆九九花了好大的心思,才和他拉近了些距离,但也只是到了,他会吃她亲手做的菜的地步。 李苗死后文先生就广收天下女子,屋子里有不少姿色上佳的女人,今天出来吃饭,居然带了这么一个丑陋的女人,陆九九觉得奇怪,给他倒茶的时候,也不免问上一句。 “文先生最近改胃口了?喜欢…看起来傻乎乎的女人了?” 文先生接过茶,看一眼陆九九,“九九姑娘怎么这么问?” “我这不是…好奇嘛?”陆九九笑,“文先生以前来我们氤氲楼,带的不是艳压四方的名艳,就是清纯可人的素人,今天还是头一次,带了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女人。” 她顿了一顿,看文先生带来的女孩子,捧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有茶水从她的嘴边流下来,淌在新做的衣服上。 “还有点傻…”陆九九继续说。 文先生听了只笑,从怀里掏出手帕来给边上的女孩子擦干净嘴角和衣服,“确实有点傻,但不碍事,不碍事的…” “您口味可真重。”迷耳上来递果盘子,陆九九捏他,“别乱说话!” 文先生倒是不在意,没说什么,只看着边上傻乎乎抢着果盘里东西的女孩子笑,问陆九九,“豆腐羹呢?上来吧。” “还没做呢,这不一直在等您吗?我这就去给您做。”陆九九对文先生笑,转身要去处理黄豆磨豆浆做豆腐羹,却听身后传来女孩子痴痴傻傻的声音,“不要…不要豆腐羹…” “什么?”陆九九转身问,文先生笑着说,“我家丫头说,不要吃豆腐羹。” “那要吃什么?”陆九九有点懵,和文先生说好了,今晚他来,她做豆腐羹给他吃的,突然又说不要豆腐羹了,这傻姑娘,是来捣乱的吧? “我问问她。”文先生让陆九九不要急,偏过头耐心地问边上自家得傻丫头,“傻丫,不想吃豆腐羹,你想吃什么?” “酸酸甜甜,酸酸甜甜,山楂糕…”傻丫吮着手指,口水从手指缝里往外流,“山楂糕,酸酸甜甜,山楂糕…” 山楂糕是耐存放的,店里不是没有,也不用现做,这傻丫头虽然就是来捣乱的,但没有捣太大的乱,陆九九松了口气,叫迷耳去拿了山楂糕来,自己拿了放到傻丫头面前。 “吃吧。”她拆了一块山楂糕递给傻丫头,傻丫头就伸着*的,满是口水的手抢过了,拿在手里啃。 又是口水流了一地。 不知怎地,陆九九看着这傻乎乎的丫头,总觉得心里发毛。 再看她露在外头的皮肤,居然有几处伤痕,像是被鞭子打出来的。 刚才她从她手上接过山楂糕时,她注意到,她的手又大又粗糙,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倒像是个常常做粗活的人。 但是一个常常做粗活的人,怎么可能吃得这么胖? 本来她就头疼该怎么处理这警惕心极高的文先生,给李苗报仇,吸了她的灵魂呢,这下文先生又带了一个浑身是迷的傻丫头来,真是叫她无从下手。 文先生食量从来都是不大的,带来的傻丫头,食量却大得惊人。 吃了山楂糕后,傻丫头又点了菜谱上的一些菜,都是蒸鸭蒸鱼这样大件的菜,还点了一整个囫囵猪头,吃得不亦乐乎。 陆九九在边上看着,只有扶额叹息。 天啊…这傻丫头,食量也太大了吧!! 比傻丫头的食量更糟糕的事情是,文先生来他们店里吃饭,从来都是只赊账不给钱的,这傻丫头一餐吃的,就抵得上文先生来好几次吃的钱了啊! 看傻丫头大啃特啃猪头的时候,陆九九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钱啊!这一整个猪头要多少钱啊!还有鱼啊!鸡啊!鸭啊!都是钱啊!白花花的钱啊! 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家文先生吃饭从来不给钱的啊! 你吃这么多,买账不是你家文先生,是老板娘我啊!我啊!啊! 到最后,文先生带着吃得心满意足的傻丫头离开时,陆九九只想抱着迷耳痛哭。 “迷耳,这家伙是来吃穷我的吧?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迷耳看着外头越走越远的黄包车,傻丫头吃得太多,本来体重就重,这下子,就更重了,那拉黄包车的,也是凄惨。 “小九九,有没有看到这傻丫头虽然吃得很胖,好像日子过得很好,但是身上皮肤很粗糙,还有被鞭打的痕迹啊?” “看到了。”陆九九表示自己并没有眼瞎,小姑娘露在外头的皮肤,都长了茧,粗糙的很,她一早就看到了。 “你听说过人皮椅子吗?” 人皮椅子?… 陆九九摇头,“没有。” “我估计这傻丫头,就是文先生养的一张人皮椅子。”迷耳说,关了店门,让陆九九回去休息。 陆九九抓着他问,“人皮椅子是什么意思?把人的皮剥下来做椅子吗?” “以前见过那些奴隶主这样做,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这么做。”迷耳点头,赶陆九九上楼去休息,“快去休息吧,别傻站在这儿妨碍我整理东西。”又去敲了敲坐在门边打瞌睡的蘑菇头,“死蘑菇头,快点起来!干活!” “我要睡觉…你要干活自己干…不然再去叫楚然来干…”蘑菇头靠在门边,吧嗒吧嗒嘴,愣是不肯起来。 “楚然早就睡了!快点起来!”迷耳揪了蘑菇头的一只耳朵,把他拎起来去整理被傻丫头风卷残云后的桌子。 陆九九打着哈欠往楼上自己房间走,文先生真的要拿那个傻丫头做人皮椅子?…迷耳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今天的活儿算是白干了,还给白吃了一顿,这账先记下,下回文先生再来,她一定狠狠宰他一顿。 第45章 人皮椅(二) “我说蘑菇头,你变成人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这么不知道做人的道理啊!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干活!干活!懂吗?!” “放你的屁,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吃喝睡啊!!” “你起来干活!” “不起!” “起来!” “不起!” “不起是吧?看我怎么对付你!” 脚步声从楼内一直到楼外青石板的街道上,陆九九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想着再睡一会儿就起来吃早饭,抱住枕头,整张脸都往枕头里捂去,忽然听到“哗啦哗啦”巨大的声响,好像是一条大河,竖着从天上落到氤氲楼顶上来了。 “下雨了?!怎么下这么大的雨?!”她吓了一大跳,从床上蹦起来,打开窗往外看,却看见外面街道上,各样的人来来往往,也没见撑个伞的。 东边天上太阳好好地挂着,连一丝乌云的印记都瞧不着。 “小九九,睡醒了?”倒是楼底下的青石板上,有大片的水迹。 迷耳笑盈盈地站着,一身灰色长袍,是学这个年代男人的穿着。边上两只水桶,里头本该是有水的,现在却是空荡荡的了。 “你们…你和?…地上怎么这么湿?”陆九九看到蘑菇头被迷耳踩在脚下,脸朝着青石板,一脸的痛不欲生。 “我们很好啊…”迷耳笑,拿过边上的扫把,用力打在蘑菇头背上,“我在和蘑菇头扫地呢,灰尘太多,先拿点水洒一下。蘑菇头,快起来,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你看这么久…快起来扫地。” “你妹的…”被迷耳踩在脚下,又打了一次败仗的蘑菇头骂骂咧咧起来,接过迷耳手里的扫把,狠狠扫了几下,“臭狐狸,我扫,我扫,我扫你个不知好歹的臭狐狸。” 每天早上必听到的蘑菇头和迷耳吵架,真是氤氲楼的一大日常特色…陆九九关窗回去换衣服洗漱,弄好了下楼,看见楚然满脸愁容坐在大堂里头。 “九九,厕所又堵了…” 陆九九看向厕所,忘了氤氲楼的日常特色之一,还有那个死活不肯离开他们厕所的紫姑… “迷耳,什么时候可以把那个紫姑赶走?厕所又堵了。” 早饭吃的是豆浆油条小笼包,陆九九蘸着醋,咬了一口小笼包,看向埋头苦吃的迷耳。 迷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蘑菇头讪笑一声,楚然拿了根油条,指指后头院子,“后面院子里晒的咸菜都快被她熏臭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把她招惹来的谁把她赶走!”陆九九拿筷子截住了迷耳伸向小笼包的筷子,迷耳还是假装没听见,放下了筷子,改拿了油条起来吃。 “迷耳!…” 陆九九再说,迷耳猛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那个臭婆娘!”一股脑冲向后院。 蘑菇头讪笑,“也就那个臭乎乎的厕神能镇得住他。” “还有你!”吃早饭之前陆九九去厨房看了一回,发现自己昨晚上放在那里的吃食,许多都已空了盘子。 “你又偷吃厨房里的东西!” “我没有。”蘑菇头不承认。 “我都看见你牙齿缝里的肉丝了!” 蘑菇头:… “我去看看后院的咸菜。” “这两个家伙,变成人之后一个比一个更讨厌。”陆九九一口咬了一个小笼包,咬得用力了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原来以为开个酒楼,最麻烦的是做菜和应付客人,现在才知道,管理伙计才更伤脑筋啊!” 楚然坐着,只微微地笑,撕了油条放在陆九九的豆浆里,“早上我去买了新鲜的杨梅来,做不做杨梅酒?” “做!”陆九九答,捞起油条吞进肚子,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豆浆。 开门做生意,老板娘没有力气怎么办?她必须每天都吃得饱饱的啊! 楚然买来的杨梅又红又大颗,且颗颗甜得腻人,一咬满口都是汁。 杨梅在井水里洗过了,陆九九把它们一颗颗放进白酒坛子里去。 楚然在边上看着,问,“要不要放点冰糖?听说杨梅酒要放冰糖味道才更好些。” “现在不用放的,一个月以后提醒我往里面放冰糖。”陆九九拍了拍手,封上白酒坛子,往外头走。 今天客人来的有些少,蘑菇头无聊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提一篮杨梅,时不时就吐出一颗杨梅核来。 还翘着二郎腿,对街边走过的漂亮女孩子打呼哨。 陆九九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了,从他手里的竹篮里拿杨梅吃。 她才吃了几个,蘑菇头就不肯了,抢过竹篮躲去了厨房,把陆九九一个人留在门口。 桑心啊…蘑菇头变成人之后就只认食物不认她了… 陆九九托着腮坐在门口发呆,远远地见街道最外头开了一辆这时候还很罕见的小轿车。 小轿车后头,还跟着不少穿黑色西装男人。 这是有贵客来了。 她起来站着,看车停了下来,从里头出来一个同样穿黑西装的胖男人。 “戴先生,来吃早餐?”她对车里出来的人热情相迎,戴先生也热情地送上小礼物,是一条纱巾。 “终于回来了,一直念着你这里的早餐,所以一回来就来了。” “进来吧。”陆九九引他进门,觉得对文先生,她算是找到治他的办法了。 戴先生早年是这里的一霸,为人正直,秉公办事,前几年因为政局需要,被当局派去了外地办公。 戴先生不在本地的这些年,本地的军队大都听文先生的,这回戴先生一回来,肯定要重新整治军队。 那个靠四处卖关系和打点金钱上位的文先生,可算是遇到死敌了。 这里人人都知道,戴先生最讨厌那些喜欢吹嘘拍马的人。 “九九姑娘,你们这儿,今天早上吃了臭豆腐?”戴先生进屋后发现里头空气不大对,捏着鼻子问陆九九。 陆九九也不好说是厕所堵了,只好点头说是,忙去关了后院的门,也不管后院里头,迷耳倒在地上,脚上被一只脏兮兮的黑手抓着,和她求救。 “救命…紫姑要臭死我了…” “现在味道好一点了吧,真不好意思,今天家里几个伙计说要吃臭豆腐,我也没管他们,就让他们吃了。”陆九九关了门站在戴先生面前,给他上了一杯茶,“戴先生,你想吃点什么?” “马蹄糕有吗?”戴先生问。 “有的。”陆九九答,“还要点别的吗?” “再来一盘鸭舌,一壶黄酒。” “黄酒?”大早上的喝黄酒,有没有搞错啊老板。 陆九九心里嘀咕着,“戴先生怎么好这样的早上喝黄酒?” “好了老板娘别问了,戴先生心情不好,喝点酒也没什么。”戴先生低着头不回答,他身边的人帮着回答了,拉开了陆九九,守在戴先生旁,请陆九九去准备吃的。 陆九九答了声知道了,转身去拿马蹄糕和黄酒,还有鸭舌,看到楚然坐在一边看报纸,她凑过去和楚然说话,“喂,楚然,你说他为什么大早上要喝酒?” “心情不好呗。”楚然答。 “他能有什么心情不好的?这不是已经从外地调回来了吗?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喏,你看这个。”楚然把报纸递给陆九九,陆九九推回去,“繁体字看不大懂,你给我念念。” 楚然只好抖抖报纸,轻声说,“戴先生这回被召回,是因为削职,不是因为升职。而且…他原先的位置,被文先生替代了…” 这…官场的事,真是诡谲多变啊…陆九九端了酒送到戴先生桌子上,看他苦着脸,果然是不大开心。 给戴先生送上东西后陆九九没有离开,坐在他边上替他倒酒,“戴先生有什么烦心事,都不要太担心的,戴先生人这么好,一定是不管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好。” “以前的确是…现在却…”戴先生摇头,“以前的人,都是靠本事吃饭,现在的人呐…” 他不说话了,闷闷地喝了一口酒。 陆九九不知该接什么话,楚然过来了,接过陆九九手里的酒壶,给戴先生倒了一杯酒,“戴先生,快打仗了,靠本事吃饭的人,该回来了。” 倒了酒后楚然慢步离开,陆九九也跟着他离开,不打扰戴先生喝酒打发烦心事,她回过头看时,看到戴先生的眼睛里,有了什么和之前不大一样的东西。 “楚然,你怎么知道快打仗了?”楚然走出了酒楼在外头站着,陆九九也跟了出去。 “我在这个时空生活过的,你忘了?”楚然答。 “可是…你不是只参加过抗日战争吗?现在离抗日战争,还远着呐,现在哪里来的仗打?” “九九,我说的是二次革命,不是抗日战争。”楚然看陆九九一脸的懵懂,竟从心里生出对她的好感来。 “我猜你上课从没好好听过。” “啊?” “没什么。” 后头戴先生的奴仆出来拿东西,他不知是说给陆九九听,还是故意说给戴先生奴仆听地说了一句。 “看着吧,新政府要大换血了。” 第46章 人皮椅(三) “一张好的人皮椅,从确定制作,到真正完工,需要十六年的时间。”迷耳坐在木椅子上,端起茶杯看向边上托着腮看他的陆九九。 “然后呢?”陆九九问,“人皮椅,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什么需要十六年的时间?” “这第一呢,要选一个模样俊俏的孩子,年龄要在一岁以下,还不记事的那种,省得将来拿她做人皮椅的时候,想起小时候的父母来,有所反抗。第二呢,是一定要选个女孩子,知道为什么吗?”迷耳乌黑的眼珠子盯着陆九九的,陆九九摇头,“不知道。” 他把她的手搭在了她露在外头的胳膊上,顺着胳膊曲线轻浮地往上滑,“女孩子皮肤细腻,做成椅子后,无论是摸着,还是坐着,都比男孩子的好。” 迷耳故意的,说这话,把手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时候,还故意把手的形态变成了狐狸爪子形态,他的爪子搭在自己胳膊上,毛茸茸的有些刺,再联想他讲的这些内容,陆九九浑身发毛。 她把他的手给掸开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恢复些,心里虽然对人皮椅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问,“然后呢?人皮椅到底是怎么做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直接把人皮给剥了咯!”蘑菇头跑来凑话,被迷耳扔了一把瓜子壳,“去,一边去!人皮椅这么精致的东西,怎么可能直接把人的皮给剥了这么简单。” “那你还想怎么样?”蘑菇头拍着身上的瓜子壳,“你还想往人皮上雕花啊?” “唉,还真被你说对了,那十六年的时间,还真有一半,是用来给人皮上雕花。” 迷耳笑,从蘑菇头手里夺过瓜子,放在罐子里头封存起来,放在一边,拉着陆九九往店外走, “走,小九九,我带你去文先生家看看,这人皮椅到底是怎么做的。” “切,有什么好看的,怪恶心的。”迷耳走了倒正好,没人和自己抢东西吃了,也没人在跟前碍眼,蘑菇头拍干净了身上的瓜子壳,往木凳子上一坐,捧了瓜子罐,摸了一把瓜子,又把手里的瓜子递给楚然,“嗯?!你吃瓜子吗?” 楚然把手里报纸一抖,转个身,拒绝了。 就要出门的陆九九朝楚然喊,“楚然,我们去看文先生怎么做人皮椅,你去看吗?” “不去。”楚然再把手里的报纸一抖,转个身,又拒绝了。 陆九九自讨无趣,跟着迷耳往店外走,到了青石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路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和她打招呼。 叫的都是九九姑娘。 她听得开心,又有了些笑容,和迷耳往文先生家走。 “要不,救了那个姑娘?…” “哼,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迷耳哼哼,拉着她往文先生家宅子后头的小巷子里头走。 “我怎么没本事?我力气…大得很…”陆九九亮自己的胳膊,迷耳还是哼一声,把她推进一个更窄的巷子。 “我看这个文先生也真是古怪,以前的人,做人皮椅子,都是为了祭祀鬼神,要人皮椅的人,大多是祭司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文人,要什么邪里邪气的人皮椅?” “什么意思?”陆九九问,“文先生不是普通人?” “我看不是。”迷耳在一个更窄的小巷前站住了,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小九九,快上来,我们从这儿翻到他家里去。” “从这儿?你确定…是这儿?”陆九九看看周围,不寒而栗。 迷耳这是带她走到哪里来了啊?!这里到处都是鬼魂啊喂! 而且都是惨死的那种,断了半个头的,缺了胳膊缺了腿的,穿着红衣撑着雨伞满脸幽怨,各个都是恶鬼。 这小巷,阴气很重啊! “快上去!”迷耳再拍自己的肩膀,“我快坚持不住了。” 陆九九只好不看身边各色各样的鬼魂了,踩了他的肩膀上去,扒住了文先生家宅子的院墙,蹲在上头,向迷耳伸出一只手。 结果先拉住她的手的,不是迷耳,是那个穿着红衣,撑着雨伞的女人。 她的手,滑滑的,阴冷阴冷,伞下的脸,是惨白惨白的,眼眸里没有丝毫色彩,就那么握着陆九九的手,撑着伞,一点点从巷子里头,飘进了文先生家里头。 “进去了一个…”陆九九缩回手,使劲在自己身上擦擦,迷耳不靠着她也上来了,猫一样蹲在院墙上,一脚把另一个想爬上墙来的冤鬼踢了下去。 “文先生家里头阴气也太重了,怪不得这些鬼都想进来。” “所以这巷子里头才聚集了这么多鬼魂?都是文先生家里的阴气聚集起来的?”陆九九问,迷耳点头,给她指院墙角落,“那里有几张符,所以这些鬼魂都聚在外头进不来,刚才那个女鬼,是靠了你的手,才总算进来了。” 陆九九把手往迷耳身上也擦擦,“刚才放她进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要先去把那个女鬼捉出来赶出去?” “能出什么事儿啊。”迷耳不以为然,拖着陆九九往底下草丛跳,“别管她了,先去找那个小姑娘。” 他在空气中猛地闻了几下,指出一个方向,“在那里,那边血腥味重。” 说完就拉着陆九九飞似的往那边一个小院落里跑,路上见着那个撑伞的红衣女鬼,也飞也似的往另一个院落里跑。 陆九九和那女鬼打了个照面,尴尬地笑了一下,女鬼被她吓到,跑得更快了。 “唉我说,这女鬼…在这儿,会干出什么事儿来啊?…” “最多杀几个人。” “啊?!” “嘘,别出声!人就在里面了!” 陆九九一声“啊”,迷耳捂住了她的嘴,推开眼前菱形木窗,露出一条缝来,让陆九九往里头看。 里头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先前陆九九见到的,文先生带来的那个女孩子,坐在一大桌的吃食前,敞开了胃口地呼吃猛喝。 陆九九看她那吃相,只觉得难受,她吃的都是些酱蹄子、整只鸡鸭、囫囵的鸡蛋等油腻的东西,吃相又难看,整个儿鸡蛋地往嘴里塞,也不觉得噎得慌。 吃完了一桌子的肉食,那女孩子还不够,又开始吃边上小桌子上的甜食。 芝麻糕、马蹄糕、桂花糕,还有这年代金贵的巧克力,居然还有汽水,她也不仔细看,就往嘴里塞,塞得满嘴的甜食,嘴上还沾了不少芝麻。 “这姑娘是有多饿啊…这么能吃…”陆九九捂着嘴,看得难受,嘟囔了一句,迷耳让她闭嘴,“嘘,文先生来了。” 先前屋子里头只有那姑娘,没有开灯,光线很暗,文先生来了,就点了一盏煤油灯,但屋子里有,依旧很暗。 陆九九看那文先生,平时都是斯斯文文的打扮,这会儿居然穿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紧身衣服,手里,还提了根马鞭。 “去哪里骑马啊这是?他也不像是会骑马的啊…”陆九九自己嘟囔,迷耳拍她,“别说话!” 陆九九捂住嘴,朝他笑,“好,不说不说。” 这会儿还笑着,听到屋子里头猛的一声马鞭扬起的声音,和女孩儿撕心裂肺哭喊的声音,陆九九就笑不出来了。 里头文先生那是在干什么呢?! 陆九九知道他人不好,心眼坏,但是没想到,他还是个变态啊! 人家姑娘刚刚还吃得心满意足开心得很,他倒好,提着个马鞭进来,一进来就给了人家姑娘一鞭子。 下手那么重,把姑娘衣服都打破了。 文先生下手越来越重,一鞭接着一鞭,打得里头姑娘嗷嗷叫着,却又无可奈何,也不敢拿手无挡,只能捂着自己眼睛,躺在地上任由他打。 “死变态…”陆九九嘀咕,再仔细看那姑娘身上的伤疤,居然新的旧的都有,横的竖的排列在一起,居然有点像… 花纹! 文先生这是…在给姑娘的皮上纹花纹?! 人皮椅的花纹?! “花纹?…” “是,嘘,小声点,别让他发现我们了。”迷耳按下陆九九的头,让她别那么把头露在外头。 “太残忍了…” “更残忍的,为了保持人皮椅子的柔韧度,从这姑娘到他手里那一天开始,文先生就开始这么做了。每天给这姑娘吃得饱饱的,什么事都别让她做,金枝玉叶地养着,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然后每天固定一个时间,来鞭打这姑娘,让她身上的皮肤起茧子,变得柔软有韧度。这样经过了十六年之后,姑娘身上的皮肤,才会既柔韧,又有他这些年来精心打造的花纹。到最后,再姑娘身上切一道口子,把白银灌下去,能把姑娘的皮,整个儿剥下来…” “够了够了,太恶心了,别说了…”陆九九听得浑身发抖,听着就够恶心残忍了,她难以想象,文先生真要把这姑娘做成人皮椅的那天,会是怎样的情景。 这样一来,就越是加剧了她解救这姑娘的念头,她把这想法告诉了迷耳,迷耳不让。 “你救不了她的。” “为什么?” “文先生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怎么了?我不仅要救这姑娘,我还想杀了文先生呢!” “杀你能杀他,但你就是救不了这个姑娘。” “为什么呀?!” 陆九九被迷耳绕得头晕。 迷耳拉起她往回走,“救了她,你就杀不了文先生了。” 陆九九好像有点懂了,往回走的时候,还是能听到那个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心里有些难受,“那我们今天,就只能这样…看着她死?” “文先生不至于今天就杀她,时间还没到。”迷耳说,推了陆九九重新回到那堵墙前,又蹲了下去,“快上去。” 陆九九蹲在了墙头上,等他也上来,看到那边廊桥处,那个撑伞的女鬼,正游荡着。 “真希望那个女鬼咬死他!”往氤氲楼走的时候陆九九和迷耳抱怨。 迷耳笑,“她咬不死他的,那不是鬼,是个扫晴娘。” “啥?扫晴娘是什么?” “就是江南下雨下得时间久了的时间,就会拿出来挂在屋檐下的一种小神,她能扫走雨天,迎来晴天。” “哦…”陆九九点头,“那她怎么撑个伞?她也怕下雨啊?” 迷耳笑而不语,陆九九一抬头,发现居然下雨了。 不过只是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影响行走。 “我说迷耳,总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懂的东西更多了…” “唉,没办法…谁让你自从搬到这儿之后,智商就直线下降,除了做菜,什么都不懂。还有,我没想到,这地方的鬼魂,比我们之前去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危险也更多。 “因为这里历史悠久?” “还有一个原因,楚然在这儿,吸引了很多鬼魂。” “为什么?” “他们都想知道他是怎么起死回生的,他们也想活。” “那楚然会不会有危险?” “会。” “那怎么办?” “你没看他平时很少出氤氲楼吗?就算出去,也不会走太远。” “这怎么了?” “这样他就不会出什么大事情。” “哦…”陆九九点头,推开门往氤氲楼里走,“楚然?蘑菇头?我们回来了,饿了吗?我来给你们做饭。” “九九姑娘,等你好久了。” 蘑菇头和楚然都不在大厅里,大厅里,只坐了一个穿长袍的人。 那人站起身来,居然是文先生。 “饿,很饿,一直等九九姑娘回来做饭呢。” 陆九九懵了,文先生怎么在这儿?那他家里的那个“文先生”,是谁? 她回头看迷耳,迷耳一脸的淡定,“我去厨房洗菜。” 这下也淡定了不少,有迷耳在,她怕什么乱七八糟的文先生武先生? 当下就笑着回过头去,问文先生,“文先生想吃什么?” “想吃道家乡菜,酱鸭子。” 第47章 人皮椅(终) 鸭子是迷耳临时从市场里买来的,他拎着那只肚子肥得跟个皮球似的鸭子进氤氲楼的时候,蘑菇头还蹲在墙角嗑瓜子。 楚然和文先生坐在一道聊天,陆九九也蹲在墙角,从蘑菇头手里抓了一把瓜子,看迷耳回来了,呸地一声吐出瓜子,迎上前去。 “没想到现在还能买到这么好的鸭子。” “哪里买得到,是我抢来的。” 早市早就过来,现在是午后,晚市也没开始,照道理是买不到这么好的鸭子的。迷耳为买到这只鸭子,特意绕了远路,去人家专门养鸭子的芦苇塘里,“抢”了一只来。 这鸭是吃着芦苇塘里的螺蛳和各样小水鱼长大的,肥的很,下出来的蛋,都是红心双黄的。 拿来款待文先生这样的贵客,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去,把这鸭子杀了。”迷耳走到陆九九面前,一只手提她起来,另一只手把鸭子甩到蘑菇头面前。 “什么?又是我?!”蘑菇头表示不愿意,“每次脏活累活都是我!你们是不是欺负人噢?!” “少废话!”迷耳把鸭子塞到他手里,鸭子活泼得很,一挣脱了迷耳的手就乱崩腾,翅膀扇起来,整个儿扑到了蘑菇头脸上。 蘑菇头大脸一愣,“我,我艹了!它在我脸上拉屎!” “得得得,快去吧,你再不这鸭子杀了,一会儿紫姑该闻着屎味缠上来了!” 迷耳顺手推蘑菇头往后厨走,“快快快,一会儿做好了少不了你的,我还拿了一只鸭子呢,快去快去!” 听到自己也有吃的,蘑菇头才有了点兴致,拿了鸭子和迷耳往后院走,迷耳推蘑菇头一把,手里紧紧握住陆九九的,“九九,你发什么呆呢?酱鸭子不做了?!” “做…”陆九九手被迷耳拽着,身子向着后厨,眼睛却望向楚然和文先生那边,她轻声贴上迷耳的耳侧,“迷耳,你说他们聊什么呢” 那边的楚然和文先生,拿着报纸,头贴在一起,俨然一副商讨国家大事的样子。 “你管他们聊什么呢!”迷耳扯她的头发,“快走,听到后院鸭子的惨叫了吗?那是它在呼唤你去煮它呢!” 两只鸭子拔了毛,去了内脏,就裸裸地呈在陆九九面前,竹竿子从它们屁股处穿过,把两只鸭子串联在一起。 陆九九端了一壶酱油,把鸭子从竹竿子上取下来,细细地涂抹上去,从外皮到鸭骨架内里的每个地方,甚至是硬硬的鸭嘴处。 迷耳和蘑菇头站在一边看她细致地干活,蘑菇头问,“迷耳,你跟那个紫姑到底有什么过节?她为什么就是不肯离开我们的茅厕?昨天晚上我去上厕所,又被她吓到了!你能不能让她滚蛋?!” 迷耳假装没听到,转了个身去了外面,只留蘑菇头和陆九九在后厨里头。 “我早晚有一天抓到你的小辫子!” 陆九九听到蘑菇头在迷耳身后恨恨地说,“那个死紫姑,明明和他有过节,结果只骚扰我,我真是…!” 陆九九热了铁锅往里头加热油,又将葱姜蒜等切好,香叶八角辣椒都放在一边备用,假装没听到蘑菇头嘴里冒出来的比紫姑身上味道还臭的脏话。 抹好了的鸭子,要先下油锅煎过,两面都焦黄了,才好接着下一步的步骤。 煎鸭子的时候陆九九不敢让火太大,生怕煎得过分了,煎焦了,味道会不好。 煎好的鸭子取出来晾在一边,剩下的油舀出一些,把葱姜蒜和香叶八角辣椒都放进去,炒出香辣的味道,再下鸭子。 陆九九翻炒着鸭子,被辣椒的辣味呛得鼻子有点难受,她揉揉鼻子,忍住了,把鸭子小心翼翼地放下去,加酱油,盐和糖,底下的火抽去一些柴火,让火小些,慢慢地煮,把整个鸭子都煮熟煮透,让酱油的鲜味,渗透到鸭子的每一方寸中。 这个煮鸭子的过程有点久,而且还是两只鸭子,没有个把个小时,是煮不透的,陆九九在灶前闲着无聊,又不好走开,要是一会儿走开了,鸭子煮焦了怎么办? 偏过头一看,蘑菇头呆呆地站在一侧,嘴张得大大的,口水都从嘴角流下来了,她索性拉他过来,把一把小水壶塞到他手中,“看着鸭子,要是水没了,就加水,知道吗?” 蘑菇头握着水壶,呆呆地点头,陆九九叹一口气,手在围裙上随意地抹一抹,往外走去。 外头的楚然和文先生,还在经天纬地地聊着天,迷耳也在他们一侧,静静地站着,好似在仔细地听他们说话,又好似什么都没在意到。 “楚然。”陆九九走到楚然身边,往他身侧坐,“你们聊什么呢?” 楚然轻咳了一声,陆九九看到文先生脸色变了一变,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连忙话锋一转,“厨房里在煮鸭子,你不喜欢吃这样腻的东西,要不要给你炒点小菜?”转身回了厨房。 楚然点了点头,迷耳略皱了皱眉,文先生脸色好了些,把手搭在楚然肩上,“楚先生请继续说,请继续说。” 两只鸭子整整儿炖了四个小时才炖烂,天色从晕黄成了暗黑,陆九九把灶膛里的火加大了收汁,旺旺的火苗映照着她的脸,热乎乎烫乎乎的,弄得她有些恍惚。 黑稠香辣的汁水收进了鸭子里,融到了骨头里去了,她捞起一只来,放在案板上从脖子开始切到腿,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才下手去捞另外一只,就见蘑菇头已经端了那只切好了的,躲到角落里去了,她想到他杀鸭子的辛苦,看他到现在还头上插着一根鸭毛,也不好去说什么了,切了另一只,死死护着端去了外面,见外头多了一个人,居然是戴先生。 而且,戴先生还和文先生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 他们不是死敌吗?! “酱鸭子来了。” “好啊,我说文兄你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原来是来这儿了!”戴先生一见陆九九端上酱鸭子就哈哈大笑,笑声有些渗人,陆九九端上鸭子就往后退了。 迷耳上去,给他们上了黄酒,楚然就坐在他们身侧,慢慢悠悠地喝着自己面前的酒,问陆九九,“九九,我的小青菜呢?” “马上来。”陆九九答,回厨房去摘了菜,炒了一盘清淡的青菜,再来时,见文先生和戴先生已经抱在了一起,说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 女人,国家,功名,还有女人。 他们大概是酒喝得多了,看陆九九时眼神都不大对,陆九九上了菜后就往后退,躲到了迷耳身后。 “楚然给他们吃了什么*汤?怎么两个人都成这副德行了?” “他把未来会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们了。”迷耳答,握着陆九九的手,“你看看眼前这两个人,你猜哪一个会先死?” 陆九九答了个文先生,迷耳摇头,“是戴先生。” “我不信。” “等着瞧吧。”迷耳好像信心很足。 一个半月后答案揭晓,先死的果然是戴先生。 陆九九是在报纸上看到戴先生的死讯的。 “□□*”,报纸上说他是个叛徒,陆九九拿着报纸问楚然,“你不是跟他说了这次革命会失败的吗?他怎么还…” “这才是真的男人。”楚然抖了一下报纸,翘着二郎腿,把报纸从这一版面,翻到广告版面。 “那么文先生呢?” “文先生…”楚然抬头看迷耳,“迷耳应该知道吧。” “我只知道他的人皮椅。”迷耳抠着耳朵,“应该是做好了吧。” 听到“人皮椅”三个字,陆九九就打了一阵寒颤,想到那个又白又胖的小姑娘,想到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九九,去看看吧。” 迷耳突然把手搭在陆九九肩上的时候,陆九九觉得自己有点腿软,也不知怎么的就给迷耳拉到那条小巷子里来了,照着之前的方式进了文先生家,一进去就和那个脸色苍白的扫晴娘打了个照面。 “来晚了。”扫晴娘的脸其实和之前是有些差别的,现在越发的苍白了,而且眼下乌黑乌黑的,眼里透着红血丝。 “什么来晚了?”陆九九下意识地问她。 “来晚了。”扫晴娘不说为什么,撑着伞转了个身,飘着离开。 陆九九看到她的背后,血红色的,拖了一串儿眼白爆出,脖颈处满是凝结了的,又沾了不少污泥和杂草的人头。 “杀了这么多人?!”陆九九嘟囔,不敢再看她身后那一串儿人头的惨状,被迷耳拉着去了之前去过的那个小房间。 这回迷耳没有拉着陆九九蹲下偷看,而是大大方方地打开了门。 这两扇木头门,大概是许久没有人来打理了,在门与门之间的缝隙处,结满了落满灰尘的蜘蛛网,陆九九眼见着一只不满自己织好的网被破坏的蜘蛛,冲她和迷耳挥了挥自己的屁股。 打开门后,屋子里头,比之前见到的亮堂了许多,那张大桌子上,如今没有任何吃食,那胖女孩也不在,地上落满了灰尘,隐隐约约的能看见一只啃了一半没啃完的猪蹄髈。 “什么味道?”推开门的时候,陆九九就已经闻到这房间里头的臭味了,就是苦于这里太脏灰尘太多,找不到臭味的来源。 “看那里。”迷耳指给陆九九一个角落,那地方有一个球状的落满了灰尘的东西,更是结满了蜘蛛网。 “是什么?” 迷耳从外头折了根竹竿来,戳戳那个圆球,小心翼翼地掀开来,里头浑然是一个腐烂得膨胀了的尸体。 从面部轮廓来看,是文先生。 那么裹在他尸体外面的是?… “是人皮椅!” 陆九九捂着嘴叫出来,仔细看那人皮椅,果然是那个女孩的皮。她是从她背后的被鞭子抽打出来的花纹上看出来的。 所以,真的是这女孩杀了文先生? “文先生听了楚然的话没有参加革命,戴先生死了,他却混得风生水起。看准了局势,站对了队伍,升职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大鱼大肉,整日应承,也是不可避免的。你看他!”迷耳用竹竿戳文先生的肚子,“胖了这么多,肚子上都是脂肪。那张人皮做的椅子,柔韧度极高,人坐下去,它能整个儿把人包起来。文先生吃得这样胖,坐下去的时候,这皮一定是瞬间就把他包裹起来了。他变得这样笨重,想从人皮的包裹出逃出来,真是难上加难啊…” 迷耳说着把那张人皮从文先生尸体上剥下来,挑在竹竿上,摇摇头,“况且,他这院子里,能救他的人,早都死完了…” 陆九九知道他说的是扫晴娘杀完了他院子里的人,迷耳之前说扫晴娘会杀几个人,陆九九以为至多五六个,没想到是整个院子里的人这样多。 “走吧。”把那张人皮整个儿挑了起来,迷耳带陆九九离开,离开前又见到那扫晴娘,手里居然举了火把,点着了她身后的一个人头,夸张地甩着火链子,冲进了已然无一人的文家院子。 陆九九被她吓到,问迷耳,“她怎么了?” “谁知道,你想知道,可以自己问她去。” 陆九九看那个疯了一样的扫晴娘,恍惚间觉得她的样貌,和那个哭哭啼啼找上门来,骂自己的丈夫怎样混蛋的乡下女人,有几分相似。 其实扫晴娘,和文先生的原配妻子,真是很像呢。 回去的路上,陆九九一直在想,晴天时被收拾起来,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下雨了才又被人想起,挂在屋檐下,祈祷天气晴朗。 风来雨来都是她挡,晴空万里的艳阳天,却从来和她无关。 那张人皮椅迷耳带回来后洗干净了折叠在一起放在了柜子里,陆九九问他要这人皮干什么,他也不回答,只说想收着。 陆九九也就不管了,自顾自上了楼,坐了片刻后觉得头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竟见一个胖乎乎血淋淋的女孩子,伸着一双被剥了皮的手向她袭来。 她感觉被她掐住了脖子,呼吸变得不顺畅,眼角也有泪滴出来。 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自己在讲什么,直到那种窒息的感觉散去,才迷迷糊糊想起,自己说的好像是对不起。 “唉…怪我没救你呢…”这女鬼到底是没下狠手,只教训了陆九九一番,就放过她了,陆九九清醒后起来,呆呆地坐着,“那个文先生,到底为什么,那个时候,会有两个人影?”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又叹气,“得了钱财想得女人,得了女人又想得权力,权力女人和钱财都有了,他想要一张人皮做的椅子,那个多出来的文先生,大概是他无穷无尽的*吧…” 第48章 珍珠丸子 那张人皮,迷耳拿来洗干净了晒在院子里,血腥味好几个月都没有散去。 紫姑有时候出来。 (≧▽≦)/我紫姑来啦,愚蠢的人类,准备好你们的鼻子迎接我吧! (。﹏。*)我日,什么味道?比我身上的还臭。 (﹏)~我觉得我还是回我的厕所去吧。 全凭了那张人皮,蘑菇头才躲过了紫姑的纠缠,那几个月,上厕所的时候,终于不觉得屁股上传来诡异的痒痛感了。 直到某天,蘑菇头去后院的时候,看到紫姑手里捏着个血红色的大皮球,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边儿去了。 那个血红色的大皮球转过身来朝蘑菇头诡异一笑,捏一捏拳头,(≧▽≦)/嗨!我是新来的! 蘑菇头:… 救命啊九九后院里来了个新鬼啊!! 陆九九和迷耳到后院里来一看,那个血红色的皮球,就是那个被剥了皮的小姑娘,不知怎么的和紫姑弄到一块儿去了,两人(鬼?妖)感情好像还很好的样子。 紫姑很喜欢这个血红色的大皮球,每天捏着她一起玩儿,躲在厕所里吓人的时间慢慢地也少了起来。 陆九九看她们两个在这儿住得挺好,也没打扰到自己生活,也懒得管她们,而且后院挺大,就给她们住着吧,也没什么不好。 权当她心肠好做好事吧。 距上个任务完成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蘑菇头一直没给她任务做,她每天在厨房里研究点小菜,研究得都快成名厨了,蘑菇头终于给了她一个任务。 任务主是个胖得和后院那个血红色的皮球有得一拼的男人,一身西装,露着半个满是褶皱的脖子,颠着颠着就颠进了氤氲楼。 陆九九给他上茶,他拿过被子就叹了口气,“唉,人生啊!” 陆九九:“…请问您是有什么事儿啊?” 西装胖子看一眼陆九九,“姑娘年纪不大啊,就会收鬼了?” 陆九九露牙一笑,“祖传的手艺。” 西装胖子点头,拿过茶杯吹吹上头的白汽,“唉,你说,这个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怎么没的?” “还能怎么没的,就那么着没了!”胖子底气足,说话声音也响,陆九九听着他说话,觉得自己耳边嗡嗡嗡的。 她瞄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女鬼,浮肿的脸,凌乱的长发,额头上还有几片鱼鳞,“淹死的?” 西装胖子听了只把手一抖,茶杯里的水都洒在了他裤裆上,“咳,这小姑娘,话不能乱说!人是没了,是好好得走的,不是跳河自杀的!怎么可能自杀呢,咳,我对她那么好!什么吃的玩的穿的戴的都拿到她面前来,她怎么可能自杀呢…” 我可没说她是自杀的,陆九九翻了个白眼,递了餐巾纸给瞅着自己裤裆处的水渍没办法的西装胖子,在他边上坐下,听他说,“我听说你收鬼,是要做东西给鬼吃,是不是啊?” 陆九九点头,“你这鬼要吃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她是我肚子里的一条小蛔虫,她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对于这件事儿,西装胖子显得很自信,他擦干净了自己的裤裆,摸摸油腻的脑门,说,“她生前最喜欢那些珠光宝气的东西,临死之前,还要我买条珍珠项链给她呢…要不你就…珍珠嘛,珍珠…” “给她做个珍珠丸子吧!” “好。”陆九九答应了,这回任务真是省心,也胖子不像是不好对付的人,那女鬼也不像是不好对付的女鬼。 她看那女鬼唯唯诺诺地站在西装胖子身后,除了面目有些挣扎,其他地方,真看不出鬼的样子。 鬼是有怨气的,她好像没有。 她怎么会没有呢?没有怎么会自杀? 陆九九也是不懂这女鬼和西装胖子之间的关系,想回厨房去做珍珠丸子,那西装胖子自己跟了上来,说要看着陆九九做珍珠丸子。 “以前她吃的东西,每样都是经过我眼睛的,这回她虽然死了,但我也不能放松啊!” “我做的东西不难吃。”陆九九辩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做的难吃,是…” “唉…”西装胖子又叹气了,“你不懂,你不懂!” 他挥手,“走吧走吧,去厨房吧,我看着你做。” 做珍珠丸子是要用到糯米的,陆九九进厨房第一件事就是把厨房里的糯米找出来,洗干净了浸在水里,然后拿猪肉切臊子。 西装胖子也没闲着,在边上和她聊天。 “我跟你说呀小姑娘,她呀,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十八岁,顶多十九岁,那样子,真是可怜呀!没地方住,没钱用,就凭着一张还算好看的脸,在ktv里做公主。那可怜的呀,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给不规矩的客人给捏的!” “不过也是,她们这样的人,吃点亏总是要的,不然怎么赚钱?!不过她运气好,她遇到了我,我不舍得她这样子在外面吃苦,就租了个房子,让她住下来。” 陆九九切了瘦肉切肥肉,切了青葱切嫩姜,心里默默哦了一声,原来是金主和情妇。 “后面的事呀,甭说了,反正都是我养着她!这么些年了,女儿似的养着!她也算命好!” 陆九九把手边的肥瘦肉臊子都混合在一起了,拿在手里颠着,团成圆圆的团子,再在湿漉漉的浸涨了的糯米里滚一圈。 另一边,催蘑菇头快点把水烧开了,还打发迷耳滚一边儿去,别在这儿碍着他们。 因为中途这两人进来了,西装胖子都不和她说他和那女鬼的故事了。 都沾了湿润糯米的十二个珍珠丸子,齐齐上了蒸笼,那西装胖子,还是没有讲后面的故事。 陆九九忍不住问了一句,“后来呢?她为什么自杀了?你告诉我,兴许能帮助除鬼。” “为什么,能为什么呀?!作啊!”西装胖子说,从灶台上拿了根葱直接就嚼了起来,“我身边新来了个女人,她生气了,说我不爱她了,要自杀给我看!” “唉,你说这小姑娘呀!我不爱她,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有必要这样子吗?真是…不懂事啊。” 陆九九瞥了那女鬼一眼,她的脸浮肿得厉害,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不知她听西装胖子这么说,是什么心情。 “她就在这儿呢。”盯着蒸笼上头冒出的白烟的同时,陆九九“善意”地提醒了这胖子一眼。 谁知胖子明显知道,“不碍事儿,这话就是告诉她听的,我呀,其实也是个善心的人,就是想让她下辈子的时候,别这么感情用事了。妨碍自己,还耽误别人!” 他抬了抬表,“这不,为了让她的鬼魂离开我身边,我不知又亏了多少钱了!时间就是金钱啊!” 陆九九只有干笑笑。 蒸笼里白烟愈发的多,糯米香气也愈发浓郁,陆九九打开蒸笼,里头十二个珍珠丸子,白白嫩嫩地在箬竹叶上,真像十二个圆润的大珍珠,只需一根绳子,就能将它们串联起来,戴在脖子上,满身的珠光宝气。 “成了,吃吧。” 陆九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积极的任务主,十二个珍珠丸子,都是他自己取出来摆好盘的。 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和顺的鬼。 珍珠丸子一摆好,那女鬼就过来吃了,一口一个,吞得猴急。 真是赶时间的两个人。 陆九九在心里默默吐槽,那西装胖子看珍珠丸子一个接一个消失,很是放心。 “好吃吧,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吃东西了,吃了就好好上路吧,别想着这里的事情了。” 这西装胖子话说的,倒是挺阔达的。 胖子就是心宽体胖是吧。 “行了,我走了,再见,谢谢九九姑娘。”这西装胖子走的时候也挺有礼貌,一点儿不像是来驱鬼的,倒像是平平常常地来吃了一回饭,吃完了就走了。 他走时,陆九九才发现,氤氲楼外还有个人。 那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打扮得很漂亮,娉娉袅袅地站在那儿,也不知等了多久。 西装胖子搂着她离开,脸上笑着,一点儿看不出之前感叹女鬼时的愁绪。 陆九九觉得他就好像是个演员,在每一个不同的片场,都会露出不同的状态和表情。 而且,他切换得十分自如。 目送那西装胖子离开,陆九九满怀的感叹,蘑菇头和迷耳都是看热闹的,站在她身后笑。 陆九九也朝他们笑,“这回任务简单得要死,蘑菇头,下回能不能来个困难点的啊?” 蘑菇头瘪嘴翻白眼,“等弄了个困难点的,你又要说难了,唉,女人啊,真是难伺候。” “可不是吗?不仅要好吃好喝地供着,还要金银珠宝地待着,难啊,真是难。” 陆九九心想我挺好养活的,而且我自己养自己,才不要别人帮忙。 这样想着的时候,看到后头那个吃了珍珠丸子的女鬼,面色一点点变正常了。 有乌黑的水从她原先浮肿的身体里淌出来,她生前的身材显出来,真是一个俊俏美丽的女人。 年龄也不过二十,就算再大些,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陆九九就这样盯着她看,看她美丽的容颜,又渐渐地变透明了,最终消失不见。 第49章 茴香老豆腐 茴香老豆腐 冬至一过,天气眼看着越来越冷,阴雨绵绵,到处都是湿冷湿冷的。 紫姑已经不大出来活动了,蘑菇头也整天躲在厨房里——毕竟那里又有吃的又暖和。 天冷得就连迷耳也露出了真身,甩着九条毛绒绒的尾巴,从陆九九眼前晃过去,又晃过来。 “小九九,要不要来我这儿暖和暖和?”他挑着眼睛问人的样子真是狐媚极了。 九条尾巴张开着,向陆九九露出一个看似温暖的怀抱。 只是…… “我不想被你沾便宜。” 迷耳九条尾巴有八条耷拉了下去,“占便宜?我占你便宜?小九九,你要分清楚,这样子是你占我便宜好伐?!我这么美貌!英俊!温柔!最重要的是暖和!你居然说我占你便宜?!而且……” 他顿了顿。 “到底以前是谁整天抱着我不放啊?!你可别忘了我还是狐狸身的时候你天天抱着我!” 陆九九挠一挠耳朵,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以前他是狐狸身的时候,她是抱着他睡觉都没什么感觉,但是现在他成人身了,就…… 越想越不对了,索性不想。陆九九转个身往后走,不想和他纠缠这样的事,但迷耳明显不肯。 他亦步亦趋,甩着九条尾巴跟上来了。 “小九九,唉!小九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啊,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陆九九嘟囔着不知道不要问滚一边去,快步往大厅里跑,一出去就闻到了热乎乎、咸丝丝的豆腐味儿。 迷耳也闻到了,“什么东西这么香?煮什么呢?” “茴香老豆腐。”楚然的声音从角落处传来。 他在那儿围着一个火盆,火盆上是一个火锅,他的脸被焰火映得红红的,周围摆了盆盆碗碗一大堆,还有一个小香盆。 噢,他还拿着一小壶酒呢,夹一筷子豆腐起来就要呷一口酒。 “你真会享受!”陆九九说,走上前去,“让个位置出来,我也要吃。” 楚然这就让了一小地方出来,陆九九坐下去,先伸出手在火盆边暖了暖自己的手,然后拿一只碗,一双筷子,颠着脖子往热乎乎的火锅里头望。 火锅里头是切成了半个拳头大小的老豆腐,上面洒了茴香,汤汁是黑色的,夹着酱油香。 这酱油一定是楚然从哪家老店里寻来的,不然不会这么香。 “这是茴香酱油老豆腐啊!”陆九九说,捞了一块豆腐起来,只觉得豆腐热乎乎的,入口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就热了一大半。 待把豆腐都吞下去,就整个身体都热得不行了。 “来,喝点酒。”楚然递了一小杯子酒上来,陆九九接过喝了,“好辣。” 楚然笑,“当然辣,是老酒啊!” “小九九,你看我!”迷耳也从楚然那儿倒了一大杯酒过来,一口吞了,哈出一口气,“一点儿都不辣噢!” 楚然又是笑,陆九九只觉得无语,把迷耳推开些,凑到火锅前头,继续夹里头的豆腐吃。 迷耳靠着她,嘴里嘟嘟囔囔,“豆腐,好软的豆腐……” 陆九九夹着夹着就感觉不对了。 “你手放哪里了?!” “就放……” “松开!迷耳!!” 原来刚才迷耳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在夹豆腐,居然把手放她腿上了。 还一捏一捏,真以为自己在夹豆腐。 这不是夹豆腐是吃豆腐啊喂! “松开!迷耳,你再不松手我生气了!” “豆腐,好软的豆腐……” 迷耳却是完全没听到陆九九的话。 “他刚才喝得太猛,一下子醉了。” 楚然提醒陆九九,陆九九狠捏了迷耳一把,看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估计是真醉了。 只好强压住心里去厨房拿把菜刀来把他手剁了冲动,踹一脚迷耳,“等你醒了我再收拾你!” 转头和楚然说,“来来来,我们吃我们的。” 楚然点头说好,给她倒上一小杯酒,点起了他放在边上的几支香。 陆九九问他,“这是干什么?” “祭奠先人。” “先人?哪些先人?” “都是些亲人,妻子、父母、孩子。”楚然说着摆开了那些多余的碗,都盛上老豆腐,又倒上些酒。 “自从回到这里,不管做什么都会想到他们。” 他波澜不惊的眼里露出了点悲伤来。 陆九九拍他的肩安慰他,“他们一定很高兴你回到这里的。” 楚然不置可否,闷头吃豆腐,又喝酒,一杯比一杯喝得快。 “如果可以,我当年一定不出门,就陪着他们一起死。” 陆九九看着地上那一堆碗,那些碗,有的是给楚然的孩子们准备的,有的是给楚然的妻子们准备的,还有几只,大概是给奴仆的。 她记得他父母早亡的。 那么那些人当中,他现在最怀念的是谁呢? 他有那么多挂念的人…… “你吃吧,我喝得多了有些头晕,先走了。” 陆九九胡思乱想着,楚然站起来要走了,陆九九起身让他走,自己往角落里挪了挪。 腿上挂着的迷耳蹭过来,挂在了她背上。 他的长臂整个圈过来,尾巴也围过来,把她团在最中间。 真是毛绒绒、热乎乎的。 叫她完全舍不得推开他啊! “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热乎的份上。”陆九九自言自语,看楚然先前上的香快灭了,就帮着点了一根。 在香气缭绕里,她好像看见了他们一家多口,其乐融融地围坐在一起。 “他挂念的人太多了。”陆九九想,“这样活着,不累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自己坐了一会儿,豆腐快吃光了,觉得没意思起来,就站起来打算往楼上去休息。 没想到坐得久了,又喝了酒,站起来之后根本站不稳,要不是有迷耳在后面撑着,她铁定摔个好看。 等……等一下…… 迷耳?! “你装醉啊?!” “你放手!你手放哪儿呢?!” “啊啊啊啊!你耍流氓啊!” 迷耳终于把手挪开了,尾巴却不肯松开她,“这里更软……” 陆九九:……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进展到可以摸xiong的阶段! “可是难道你不喜欢我吗?我这么美貌英俊温柔!你以前都是抱着我睡的啊!” 陆九九回楼上休息的时候,迷耳一直问个不休。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陆九九觉得迷耳今天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要不就是发酒疯。 事实证明他是真发酒疯。 “小九九,我敢跟你保证,上下九千年,你再也找不到跟我一样好的狐狸了!” “你都把我摸完了,我才摸了你没几个地方,我不干,我吃亏了!” “你去打听打听,爷爷泡过的那些姑娘,没有一个不说爷爷好的!” 陆九九嘭地一声把门关了,他又坐在门口喊,“开门开门!我要和你睡!” 过了一会儿又改口了,“小九九,我要吃八宝鸭,你给我做!” 陆九九在屋子里面把耳朵蒙上了,以为这样子就能安静会儿了,结果一翻身,就摸到了他软呼呼的尾巴。 而且他是睡死了的。 才这么一会儿啊!不超过一分钟! 他怎么进来房间里面又睡着了的?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陆九九嘟囔,发现他的手搁在自己腰上怎么都呐不下来,更是感觉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以后他要是再喝酒她就打死他!! 第50章 酥炖大羊肉 酥炖大羊肉 陆九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迷耳还在自己身边,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 他就像是一张毛茸茸的大皮,把她整个儿包在了中间。 怪不得她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身上着火了呢,原来是惹了他这么一个大火炉。 “九九…啊呀…抱歉…昨晚发生什么事都忘记了…” 迷耳醒来的时候看见陆九九一张黑脸,睁着朦胧的一双细长凤眼,满脸的无辜。 陆九九:……你给我下去! 迷耳抱歉地笑,九条尾巴全部收回,变成堂堂正正的人了,笑着跳下陆九九的床。 陆九九默默拉拢了自己的衣服,看迷耳轻手轻脚走出自己房间,正想偷偷拉开衣服看看胸前疼疼的地方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迷耳的头又从门缝里头蹿回来了。 “嘿,小九九!怎么了?受伤了?” 他眼睛瞄着她露出的那一片红。 “我看看。” 陆九九连忙把衣服拉回去,“不要你看。” “真的受伤了?”迷耳的话语里立刻露出关心来了,“我看看,我看看。” 快步蹦到了她床边,“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不是撞到哪里了?” 陆九九偏过头去,拉紧衣服,心想别跟我装什么都不知道,我身上的伤不就是你弄的吗?! 她稍稍整理了下站起来,迷耳凑上来,几乎把她整个人抱住,“我看看伤口,别觉得不好意思,以前你受伤,满身是血,都是我用唾液给你治好的呢,我跟你之间,完全不用不好意思的。” 陆九九吃了一大惊,“什么?什么时候?” 用唾液?!几个意思?! 很容易让人想歪啊喂! “以前你被鬼军包围的时候…你昏迷了,发着高烧,浑身是血…” 迷耳含情脉脉地看着地看着她,陆九九觉得自己要疯了。 鬼军的时候?!浑身是伤?!用唾液?! 要死要死要死,她完全不知道有这一回事啊!不过仔细想来…怪不得那个时候在医院里,她一觉醒来感觉好了许多,原来收他… 啧…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觉得浑身痒得难受。 “九九?小九九?怎么傻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啊!”迷耳问得焦急,陆九九红了整张脸,都不敢抬头看迷耳,只是嘴里嘟囔着:“不要不要,千万不要!” “唉,九九!小九九!”看着陆九九落荒而逃,站在陆九九身后的迷耳,嘴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小九九,快到爷爷怀里来吧,爷爷张开了手臂等你哟! “九九,怎么大清早的脸这么红?” 下楼的时候,连向来淡然的楚然都发现了她的不对。 陆九九低着头不说什么,拿过油饼大口地咬。 迷耳从楼上下来,“楚然,这里哪里有卖好的跌打酒的地方吗?九九受伤了。” “受伤了?哪里受伤了?”楚然关切看陆九九,“昨天喝了酒跑去哪里了吗?怎么会受伤?!” 迷耳哈哈大笑,“难不成是梦游?!” 陆九九的脸越发红了,她瞪一眼迷耳,“再乱说,砍你尾巴!撕你的臭嘴!” 迷耳大约是被她威慑到了,坐下拿起油条大咬一口,“好好好,我闭嘴。” 楚然被他们两个弄得云里雾里,摇摇头表示无语,忽又想起什么来,看看陆九九的房间,低声对她说,“九九,你和迷耳?…” 这下陆九九更急了,“闭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但楚然明显不信,他甚至以长者的语气劝她,“九九,你还小,那种事情…” 陆九九一下急了,早饭也不想吃了,站起来开门,“吃饱了,开门营业!” 楚然无奈摇头,看向迷耳,“你们真的?…” 迷耳笑着摇头,“她这么凶,我可不敢。” 楚然这才放心,“那就好,九九还小…” “她早成年了。”迷耳看着站在门边的陆九九,神情有些恍惚。 在晨光下,陆九九的身材显得苗条极了,腿是腿,腰是腰的… 只是那一身黑衣,他皱眉,也太不符合她的气质了。 他早晚有一天要她换下这套衣服来! “唉,还是小。”楚然低着头喝豆浆,压根没注意到迷耳神情的恍惚。 迷耳看陆九九在晨光里站了那么久也没有什么动作,不免好奇,走上前去,手搭在她肩上,“看什么呢?” 陆九九略显嫌弃地撇去他的手,额头朝自己看的方向点点。 那里几个男人女人抬着半只羊,朝他们氤氲楼走来了。 为首的那个女人,陆九九和迷耳都很眼熟。 是阿霞。 那个恩将仇报,想拐卖陆九九的女人。 “听说这里有个九九姑娘做菜做得特别好,在哪儿呢?我们老大想见见他。” 那群人,上前说话的黑壮男人说话很不客气,让其他人把那半只羊扔在氤氲楼地上后就喊着要见陆九九。 迷耳上前一步护住陆九九,陆九九轻声说不用,和那男人介绍自己,“我就是。” 那黑壮男人笑了,“原来九九姑娘,九九姑娘这么叫着的,还真是一个小姑娘阿?!” 陆九九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抬了半只羊过来,就是想让我煮羊肉给你们吃?” “可不是吗?都说这里有个九九姑娘做菜贼好吃,我们这不就来了吗?”黑壮男人大笑。 陆九九问,“你们要怎么吃这羊?” “这就要问九九姑娘了。” “好,意思是随我吧?酥炖大羊肉怎么样?” “可以,九九姑娘做什么我吃什么。”黑壮男人显得对酥炖大羊肉很满意。 陆九九拉迷耳,“帮我把这半只羊搬到厨房去。” “唉!不用!不用!让他们去!哪里好意思九九姑娘亲自动手!”黑壮男人拦住了迷耳,他身后立即有人上前抬起那半只羊,问了迷耳厨房的位置,就往里抬。 楚然怕他们找不对位置,起身领他们去厨房。 这下大厅里就只剩下了陆九九、迷耳、黑壮男人和阿霞。 阿霞站在黑壮男人身侧,一脸的温驯,陆九九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你怀孕了?” 阿霞被她一问,不由得往后一躲。 陆九九心想她怕什么,怕她报复她? 她笑了一声,领他们进门,给他们泡了茶,让他们在这儿等着,“我给你们做酥炖大羊肉去。” 桂皮、茴香、枸杞、红枣、香叶、姜片、酱油、黄酒,做酥炖大羊肉,香料和调料少了一味都不行。 陆九九给那羊肉在热水里汆过了去腥,就用姜片把羊肉裹起来,倒了不少黄酒,放在木盆里。 原先抬羊进来的人都出去了,只有迷耳守在她身边。 “一帮子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个个身上背负着几条人命。” 陆九九淡淡嗯一声,“我不瞎。” “不知道他们来这儿是什么目的。” 陆九九又是淡淡嗯一声,“静观其变。” 迷耳奇怪,“你怎么这么淡定了?” 陆九九不说话,捞起腌制好的羊肉,放入滚烫了的热水中。 加酱油、盐和一众香料,结结实实地放了许多,最后撒了一大把红枣和枸杞。 “酥炖羊肉不知多补身子,大冬天的吃最爽了。” 迷耳:…… 这丫头智商又上线了? 第51章 狗胃 灶台下的火红红的,焰火舔着湿木材,满鼻子的木屑味。陆九九一手锅铲一手锅铲,坐在灶下往旺火里头添柴火。 迷耳站在灶前,看着锅里头炖得满是小泡泡的羊肉汤,再看看灶台底小不断往里头加火的陆九九——小姑娘眼睛全盯着灶火,全神贯注。 他心上一动,伸出手去提了双筷子,还没下手夹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起来,陆九九站在了他身边,锅铲柄打在他手上,“别偷吃!” 迷耳谄着脸笑,陆九九拿了只瓷碗,盛了几块羊肉起来,放在迷耳手上。 “小心烫。” “好嘞!”迷耳高兴地提起筷子吃,陆九九看他这吃相,好似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 她觉得好笑,放下锅铲捂着嘴盈盈地笑了。 迷耳霎时间放下碗筷拥上来抱住了她,瘦长的身子在她身上一蹭一蹭,“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什么事。”陆九九拍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手拿开阿!不要占我便宜!” 语气里多的是不满,眼睛里嘴角边,却全是笑了。 迷耳再抱了一会儿就识趣地放开手了,陆九九准备把羊肉端出去,羊肉太多,她在厨房里找不到合适的大碗,走到外头去找找有没有坛子之类的东西,刚走出厨房,羊肉的香味淡了些,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尿骚味。 怎么搞的?紫姑又出来捣乱了?陆九九心里有几分埋怨,走去厕所和紫姑说了一通,“你再乱搞我就嫩死你!劝你识相点!” 紫姑闭着眼睛从厕所里头钻出来,一脸迷茫。 _陆九九你吃错药啦?!被那只臭狐狸下*汤了是不是?!瞧你一身的狐狸臭,小小年纪一点不懂事就知道和那骚狐狸乱搞! 陆九九:…看我不折断你的胳膊! 紫姑一个猛头蹿进了粪水中,“o(^▽^)o不怕臭你就来阿!” 陆九九:… 两手撑着脸走回了大厅,要不是她那么臭,她真想给她点颜色看看。 但走到大厅她才感觉到,她错怪紫姑了,看来她以后会给自己点臭味闻闻了。 原来之前闻到的臭味,不是紫姑弄的,是阿霞他们弄的。 大厅里不知什么时候门窗都关起来了,屋子里黑洞洞的,看不大清楚,只看到一双双狼一样闪着绿光的眼睛。 地上躺了一只野狗,四只腿乱颤着,那几双闪绿光的眼睛围着它,叫它吓得屎尿乱流,这才使大厅里都是尿骚味。 这群人好端端的关起门来,还弄了只野狗进来做什么?真不把自己当客人阿! 陆九九有些恼怒,走上前去拍了拍阿霞的肩,“喂,你们…” 话还没说完,忽听咔嗒一声,人群中有个人手里居然拿了把木棍,当着陆九九的面,一棍子朝那野狗砸了下去。 野狗连挣扎都来不及一下,头就被砸了个大骷髅,鲜血汩汩地从它头部流淌出来,大厅里尿骚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了一起。 陆九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方才那人下手很重,一棍子下去,把野狗头上的血砸得到处都是不说,还溅到了她脸上。 当着她的面在她的地盘野狗,陆九九有些恼怒,“你们干什么?!” “杀狗阿,怎么,吓到老板娘了?” 这些人完全不把陆九九放在眼中,笑嘻嘻地打闹起来。 “等老板娘等得太久了,等急了,只好自己动手。” 陆九九无语,“不是说要吃羊肉吗?怎么还加上狗了?” “大哥胃不好,一直养了好几条狗带在身边,刚才等得久了胃有点疼,就杀了一只。” 阿霞和陆九九解释,陆九九哦一声,原来不是野狗,是自己养的狗阿。 她心里说着他们太残忍、没人性,走去开了门和窗,看到外头还有几只狗,瑟瑟地缩在一起,乌黑的眼里有泪水,地上一滩它们的尿液。 它们大概是被里头的情景吓得不行了。 陆九九听到它们呜咽着,“又杀了一个兄弟,好害怕好害怕,我们好爱你的,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看到陆九九在看它们,这些狗小心地议论起来,“这人看着不友善,会不会对主人不利?要不要咬她?要不要?!汪!” 陆九九白它们,“你们主人要杀你们呢!还护着他,傻狗!” 几只狗听了她的话都无声了,头低垂下去,从眼里滴下泪来。 陆九九看它们傻得可怜,出去拔了它们脖子上的绳子,几只狗朝她道了谢,撒开四个蹄子一路朝青石板路尽头狂奔。 陆九九拍拍手回去,一进门就和之前那个提羊的黑壮男人撞在了一起。 “老板娘看它们可怜把它们放了,那我吃什么?胃痛起来…”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猛地扑上来“难道吃老板娘你的胃阿?!” 陆九九被他吓得往后退好几步,他倒得意地笑起来,甚至把手放在了陆九九肩上,“哈哈哈,被我吓到了?别怕,别怕阿!哥哥疼你。” 陆九九只觉得恶心,狠狠拿开他的手。 阿霞唤着黑壮男人强哥走过来,揽住强哥的手的同时,朝陆九九白一眼,“强哥,狗胃取出来了,你胃好一点了没有?” 声音又甜又糯。 又对陆九九凶道,“老板娘!拿点黄酒来!” “要黄酒做什么?”陆九九问,走进大厅内,只见那只野狗已被开膛破肚,血和肠子流了一地,有一干瘦的男人提着一挂血淋淋的狗胃,对陆九九说,“老板娘!拿黄酒来!” 陆九九拿了黄酒给他,就看他接过黄酒,喝了一口,直接把那狗胃浸到了黄酒中,连血也不曾洗干净。 “大哥,吃吧。” 再看那个强哥,做的就比他小弟恶心多了。人小弟只是拿来浸黄酒,他直接拿过吞了下去。 陆九九越看越觉得恶心,嗓子眼里好像被什么卡住了,胸也闷得不行。 阿霞和强哥的几个小弟,看强哥这样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一只生狗胃,却是直夸强哥威武。 陆九九觉得这些人,脑子全部坏掉了。 第52章 变狗 狗胃(二) 一碟花生米,一坛老黄酒,一大碗酥炖大羊肉,陆九九看着强哥他们几个人围着桌子狼吞虎咽,怔怔地发呆。 她是看得见鬼的,无论是自然死亡的,还是被人杀害的。 强哥他们几个人身边缠绕着的,都是被他们杀害了的人化的鬼。 有年轻漂亮的女人,正值中年的男人,也有垂垂老矣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看不大真切的婴幼儿。 那群鬼中,最明显的一对夫妻,两个鬼魂抱在一起,满脸的幽怨。 那妻子浑身是伤,脸肿得和猪头似的,身上插满了筷子,连鼻孔和某些不能描写的部位都有。 她应该是受*而死的。 而那丈夫,头上横生生地插了一把刀,大概就是这么死的。 陆九九想起以前看的新闻,一群盗窃团伙入室抢劫,盗走全部屋主财物不说,还在丈夫面前百般侮辱妻子,丈夫奋起反抗,却寡不敌众,横死血泊… 难不成这起案件是他们做的?陆九九心头升起一团火来。 厌恶强哥他们的同时,又觉得这些鬼生前必然是懦弱的人,不然怎么含着怨气成了鬼了,跟随着害死自己的人,就是下不了手,成功不了。 强哥他们喝完了一坛子黄酒喊陆九九过去续酒,她给他们续上了,慢慢走回自己原来站的地方。 阿霞捂着嘴朝她过来了,“羊肉味太骚,闻得我浑身难受,九九,能帮我做点清淡的菜来吗?” 陆九九盯着她背后新添的几个鬼魂,“怀孕了还害人,不怕连累小孩子吗?” 阿霞冷笑一声,“不愿意给我做就不愿意,说什么神神叨叨的话,搞得我真会怕你似的!” 她斜着眼捂着嘴要回去了,陆九九拉住她,“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阿霞看着她不回答,陆九九问,“酒酿鸡蛋怎么样?甜甜的,补身子。” 阿霞狐疑地看着她,“怎么又突然这么好心…” “记得付钱就行!”陆九九朝她笑,拉她往自己房间走,“外面冷,对孩子不好,你去我房间住。” 在外头呆着确实有些冷,阿霞早有些撑不住了,陆九九这样说,她很是满意,“老板娘有心了。” 陆九九仍笑,“记得添钱就行。” 她领她进了自己房间,让她躺在自己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小心着凉,你等着,我去给你做吃的。” 陆九九突然的热情虽让阿霞隐隐不安,但她被子的暖和和清冽的香味让她觉得舒服极了。 “行,你去吧,我等你。”阿霞低声答应了,头埋进陆九九松软的枕头里,觉得头越来越重。 烧水,打鸡蛋,加酒酿,加红糖。 陆九九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酒酿鸡蛋的同时,叫来了蘑菇头。 “蘑菇头,系统里有没有什么技能,可以把人变成任何东西吗?” 蘑菇头惊了一下,“你想干嘛。” 陆九九搅着掺了酒酿的滚烫的热水,朝蘑菇头笑得单纯无害,“我想把阿霞变成狗。” “啊?!”蘑菇头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你…你怎么?!” 陆九九知道他是觉得自己阴暗,“我就是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蘑菇头点头,“你这个人心狠手辣,我早看出来了。” 蘑菇头自知自己的话陆九九是不会听的,如果自己不听她的不给她这个技能,她会怎么对付自己都未可知。蘑菇头细想了想,直接告诉陆九九,“五千点数,换这个技能。” 陆九九问,“我的点数够吗?” 蘑菇头白她,“刚刚好够。” 陆九九笑说,“好!我要换!” 陆九九把卧着两个鸡蛋的红糖酒酿鸡蛋拿到阿霞面前时,她睡得正熟。 她把鸡蛋放在一边,轻轻掀开了她身上的被子,看向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把手平贴在了她的肚子上,居然能明显感觉到她肚子里有另一种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你干嘛?!” 正听着那股奇妙的心跳声,阿霞醒过来了,陆九九收回自己的手,给她盖上被子,“刚才看你把被子掀开了,我给你盖上。” 阿霞明显不信,语气不似之前温和,“酒酿鸡蛋呢?拿来,我要喝。” 陆九九把鸡蛋端给她,贴心地递上一只勺子。 阿霞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起先还小口地咀嚼,后面大口地吞咽起来,到最后,索性连嚼也不嚼了,端起碗就直接往嘴里灌。 陆九九在边上笑盈盈地看她吃,又看她无声无息地身体一点点变小,嘴巴变长了,眼睛变小了,衣服一点点松垮下去,露出四条肥硕的腿来。 还有她鼓鼓的肚子。 她满意地抱她起来,觉得这技能好用。 阿霞在她怀里挣扎着,满眼的不可置信和害怕委屈。 陆九九拍拍她的脑门,“别不乖!小心现在就杀了你!” 阿霞这才不挣扎了,只是嘴里含着呜咽声,怎么都消不下去。 陆九九抱着阿霞到了大厅里的时候,强哥他们喝完了酒,正要走,在找阿霞。 陆九九抱着阿霞过去和他们说,“她说有事,先走了,叫我和你们说一声。” 强哥他们先是不信,后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最后才想起重要事来。 “上次进的那批货在哪里,只有那娘儿们知道,她不会想私吞,趁我们喝醉了先跑了吧?!” 强哥摇头,“不会,她都怀了我的孩子了,怎么还会…” 强哥身边有小弟提醒他,“大哥你别忘了,当初她是你抢来的…她说不定心里,一直对你,对咱们怀恨在心呢!” 强哥这才恍然大悟,喊了声坏事了!连跑带滚出了氤氲楼,急急忙忙地发动了汽车,绝尘而去。 陆九九冷眼看着这一切,问站在一旁准备结账的楚然,“他们付钱了吗?” 迷耳摊手,“没有。” “哼,他们什么时候再来,我一定连本带利捞回来!” 陆九九放下了阿霞,看到她乌黑的眼里满是泪水,她对楚然说,“这狗怀孕了,你弄个地方给她住。” “哪里来的狗?” “路上引来的野狗,我看她怀孕了,想要她肚子里的小狗。”陆九九说,看阿霞眼里泪水越聚越多,索性加了一句,“这母狗前几天差点咬到我,我不要她,等她生了小狗就把她杀了做狗肉火锅吃!” 楚然小声问着你什么时候被狗咬了?带着阿霞去了里院。 因为她怀着小狗,还特意弄了一床软和的被子。 楚然离开那里屋时只觉得奇怪;这狗的眼神怎么跟人似的,好像会说话呢?! 第53章 鸳鸯红菱角 鸳鸯红菱角 陆九九早上起来时发现天又冷了许多,打开窗看后院,高大的芭蕉树叶子上,条条缕缕的全是白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路九九脑子里忽然蹦出这样一句来,脑海里奇奇怪怪的画面,也是河边水边,佳人情侣们依偎在一起,看杨柳岸晓风拂月的场景。 她觉得自己是魔怔了,被前几天找上来要自己救他的那个渔夫给把脑子弄混了。 "九九,起床了?赶紧来吃早饭。" 楚然每天都起的很早,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也不例外。 氤氲楼里每天的早饭,都是他准备的。 陆九九打着哈欠过去,发现今天的早饭还往常的不大一样。 ,多了几只形状好看,果实饱满的菱角。陆九九折了一只吃,菱角粉粉的,甜甜的,满是菱叶的清香。 她吃了一只,又折了几只吃,楚然看她喜欢,把剩下的菱角给退到她面前,蘑菇头不愿意了,"我也要吃呢!别都给她!" 陆九九把菱角推还给他,他拿过就狼吞虎咽地折了都塞嘴里,一个也不给陆九九剩。 陆九九不满地瘪瘪嘴,问楚然,"菱角还有吗?" 楚然筷子敲着一颗煮得半熟的鸡蛋,"没有了。" "是那个你不愿意帮忙的渔夫送来的。"蘑菇头知道陆九九是还想吃菱角,忍不住奚落她,"你瞧你,要是愿意帮人家,以后肯定不愁菱角吃。" 陆九九扒拉自己碗里的粥不说话,那渔夫得了重病,才三十二岁,就走不动路了。以前还是小康之家,如今因为要钱看病,已经把钱花得所剩无几了。 曾经小康的家境,如今已家徒四壁,而他的病,不仅没有治好,反而越来越严重,眼看着就要死了。 他的母亲实在没办法,听人说氤氲楼里有个神奇的小姑娘,会做菜,会驱鬼,她想着自家儿子这病恐怕不是简单的病,怕是给脏东西缠上了,这才找到氤氲楼来,推着儿子来求陆九九。 "他得病,还不是因为前些年夏天,趁他妻子淌水里摘菱角的时候,偷偷摁死了她吗?!"除了楚然手里的那个鸡蛋,其他早饭都被蘑菇头吃没了,陆九九含着筷子意犹未尽,"我才不要帮这样子的人!" 陆九九做任务是有原则的,那些自作孽的人,她绝对不帮。但蘑菇头没原则,他是有任务就给陆九九送来,从来不管人家是怎么回事儿。 更何况现在这任务主,得不到帮忙,也没有放弃,每天每天的送东西来,他心动得不行,偏偏陆九九不肯,他心里憋气,又不能拿陆九九怎么样,只能干瞪眼睛,抢她的东西吃。 "吃吧。"那个煮得半熟的鸡蛋,楚然敲去了半边壳递给陆九九,陆九九开心接过,一口吞了,对皱眉不悦的蘑菇头做个鬼脸,才发现迷耳还没出来吃早饭。 "迷耳呢?怎么还不起?" "谁知道他做什么呢,大晚上的不睡觉,吵得我头疼。" 蘑菇头捂头叹气,往门外一看,那对母子又来了,他连蹦带跳地冲过去,"来啦?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哎呀,是菱角呢!" 陆九九朝门口看一眼,那个母亲黑瘦的脸,满脸的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望着里头的陆九九,"九九姑娘,你就救救我儿子吧?!他才三十二岁啊!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们全家几口人,都还要他养活呢!九九姑娘!九九姑娘!" 这一套苦情戏她早看厌了,转头就要走,有个穿戴凌乱、满脸污秽的女人从门边挤了进来,拉住她的手不放,"九九姑娘,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你弟弟?" 陆九九怎么记得这渔夫是独生子? "她是我儿子堂哥的媳妇,叫红菱,我儿子叫她堂嫂的!"老妇在门口解释。 原来是这样,陆九九问红菱,"他生病关你什么事啊?你要这个样子。" 堂嫂和堂弟之间差了多少关系了?听说这渔夫家离这里很远,看她眼睛下一圈乌黑,身上衣服也不干净,一定是多日连夜赶来的。 再看一双磨得快破了的布鞋,难不成是走来的?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关系又远的人,这样子劳苦,值得吗? "九九姑娘,为了他我做什么对愿意,你就救救他吧!"红菱扯着陆九九不肯撒手,"我看你们这里只有你一个女人,是不是缺人手?我从七岁开始帮家里干活,什么都会做,你救了我弟弟,我就留在这里,免费帮你打杂!" 陆九九看她手脚粗壮的样子,心想他们这儿确实缺人手,已然有些心动。 "好吧好吧看在你对他那么情深的份上,我就帮你吧。" 红菱的脸上立刻绽出笑来,渔夫母亲面色不大好,但也不好说什么,这鞋家里的污秽事就这么被红菱轻易地说出来,她心里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菱角就是渔夫今天送来的那些,陆九九和红菱坐在一起剥菱角,菱角壳硬,陆九九以前没剥过,剥不下来。红菱上熟门熟路,剥得很快。 陆九九拿了块毛巾给她擦干净脸,问她,"你堂弟杀死了你堂弟媳,你知道吗?" 红菱剥菱角的手霎时间止住了,她声线颤抖着,"我知道,我知道的。" 陆九九笑,"你们合谋的?杀死她,好让你和堂弟在一起?" "不是,不是的。"红菱更加激动了,但还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只颤着手剥菱角,"我没有让他杀她,也一点不想鸳鸯死的。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想鸳鸯死啊!" 原来那个被摁死在水里的女人叫鸳鸯。 真是可怜,好好的一只鸳鸯,居然被摁死在了水里。 菱角剥好了,陆九九端着盘子,拉红菱出去,红菱不大愿意,"九九姑娘你去就好了,我,我不想看见他。" "为什么?你不是为他做什么都愿意吗?" 红菱白着脸一句话不说,陆九九以为她怕见到渔夫的母亲不好意思,也就不拉她了,自己端了一大盘子菱角出去,站到了病殃殃的渔夫面前。 "吃吧。" 面对一盘子嫩生生的菱角,渔夫张张干涩的醉,表示无从下嘴。 他的母亲立即拿了一个菱角,掰碎了塞在渔夫嘴里,陆九九连忙制止她,"唉,这个不是给他吃的!小心点,别我还没救他,你就把他噎死了!" 这里除了儿子和自己,就没别人了,不给儿子吃,难不成是给自己吃? 老妇人指指自己干瘪的嘴,"给我吃?" "当然不是!是给你儿媳妇,鸳鸯吃的!你以为他为什么久病不愈呢?不就是那个被他害死的鸳鸯一直缠着他吗?" "哎哟,哎哟!"老妇人一听这话就被吓到了,倒在地上好久起不来。 陆九九把一盘子菱角端到那个蹲在渔夫身边的女鬼面前,"吃吧。" 那女鬼却把头摇了一摇,"我不吃。" 看这样子是不肯走。 "何必呢?"陆九九捞了个菱角塞进自己嘴里,"你看你缠着他这么久,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而耽误了投胎。而且,你那几个孩子还要他养的,你这样子,不是给自己和孩子苦头吃吗?" 这样劝下来,那女鬼还是不肯吃,陆九九只好无奈端走盘子,和渔夫和他母亲说,"对不起,看来我是帮不了你们了。" "我要见她!" 陆九九睁准备关门的时候,那女鬼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吼,"我要见她!我要见红菱!" 这是要放手的节奏吗?陆九九有些欣喜地打开门,忍不住八卦了一下,"她抢走了你丈夫,你要报仇?!" "我不报仇!我就是想临走之前,最后看一眼我的爱人。" 第54章 鸳鸯红菱角(二) 陆九九带鸳鸯进厨房的时候,红菱正坐在灶下,搓着草木灰,眼神呆滞,脸上满是哀伤。 陆九九咳了一声,她起身把身上的草木灰抖落了下去,“九九姑娘,你,好了?” “还没好。”陆九九摇头。红菱紧张了起来,“啊?怎么会?…是不是我堂弟说错什么话了,惹到你,你改变主意了?” “不是我的问题。”陆九九说,指指自己身后,“是她!” “她?” “鸳鸯,她不肯走,说想见见你。” “啊?!”红菱原本蜡黄的脸霎时间变白了,她颤抖着声音,“鸳鸯?!你说谁想见我?鸳鸯?!…” “是,是鸳鸯。”陆九九说,朝背后一看,鸳鸯也和红菱一样,白着张脸,声音颤抖着,“红菱,红菱,是我,我是鸳鸯…” “她看不见你的。”陆九九提醒她。 鸳鸯却好似没有听到,径直朝红菱冲了过去,死死抱住了她,虽然她其实根本抱不住她。 她的鬼魂是半透明的,一抱紧红菱,就从她的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红菱,是我,我是鸳鸯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鸳鸯全然不顾红菱根本看不见她,自顾自激动着,陆九九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替她向红菱转达她的意思。 “鸳鸯说很想你。” 红菱平静了几分,重重点头,“我知道的,我也很想她!” “九九姑娘,她还说什么了?” 陆九九沉默着,看鸳鸯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地抱着红菱,“什么也没说,就是抱着你。” “抱着…抱着我?!她抱着我?!”红菱激动极了,像盲人一样在空无的空气中摸索,“鸳鸯?!鸳鸯?!”却是什么都没摸到。 化为鬼魂的鸳鸯,则紧紧靠在红菱身上,她一动,她就跟着动,简直像是黏在了她身上。 陆九九听到鸳鸯开始叨叨自语,“红菱,还记得那年夏天吗?我们一起下河去摸菱角,我坐在小船上,你在小河里游着,推着我的小船…你多坏啊,在小船里晃来晃去,把我辛辛苦苦采集起来菱角,都晃到河里去了!我那个气啊,但是看到你笑盈盈的脸,又觉得…什么都气不起来了…” 她把这段话说完了,陆九九开口想把这段话转述给红菱,却见红菱微微笑起来,“我记得,我都记得的…鸳鸯,我一直记得你的…” 她居然听得见?!陆九九觉得奇怪,上前一步问,“你知道她说了什么?” “好像能听见似的,是鸳鸯的声音…”红菱笑着说,眼边有泪滴下来,开始时只是微微红着眼睛,后来开始嚎啕大哭,一直念叨着她和鸳鸯的感情是怎样怎样的好,是怎样怎样的相爱,她们说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却被鸳鸯的丈夫,撞破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那时候,要不是鸳鸯死死护着她,那时淹死在河边的人,可能就是她红菱了! 是鸳鸯拿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菱角烧肉,是取果肉粉实的菱角,和三层肥肉,三层瘦肉的猪肉红烧。 红菱和鸳鸯抱在一起怀念感情的时候,陆九九就忙着在厨房里做这道菱角烧肉。 红菱说鸳鸯以前最爱的就是这道菜,这菱角烧肉,应该比单是菱角更合鸳鸯的口味吧。 “吃吧,这回总该吃了吧。”热腾腾的菱角烧肉端到鸳鸯身边,陆九九递上一双筷子,鸳鸯接过筷子的时候,她感觉到她手上的湿润。 一开始陆九九以为因为鸳鸯是淹死的,所以鬼魂带了些水,后来才发现,那其实是她的眼泪。 她是含着眼泪,慢慢地吞下一只菱角,又一只。 每吞下一只菱角,她鬼魂的颜色,就会淡去许多,她所在的那个地方,有水渍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滴,点点滴滴的,最后成了一大滩水。 那时她也已经消失了。 红菱蹲在地上,看着那片水渍,眼泪不比鸳鸯流的少。 这边陆九九看着红菱伤心,那边大厅里,传来了渔夫母子的欢笑声。大概是鸳鸯消失后,那渔夫的腿又恢复知觉了。 “九九姑娘,对不起。”红菱在地上蹲了许久,终于握着拳头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站了起来,“对不起,我不能照之前说的话,留在你这里打杂了。” “为什么?”陆九九问。 “我想去给鸳鸯守着墓,这一辈子,都守着她的墓,其他哪儿都不去了!” 陆九九点头答应,她毕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你走吧,不用留在我这儿了。” “谢谢九九姑娘!”红菱站起来答谢,出了厨房和渔夫母子汇合,又谢了陆九九一回,留下许多水乡的土特产,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陆九九看着他们离开,蘑菇头从后头蹿上来,“九九!九九!生了!生了!生了!” “生什么生啊?!”蘑菇头激动起来的声音实在是太难听,陆九九听着有些不耐烦。 “那只狗!生了!” “什么?!” “生了,生了一只小狗,你快去看看!” 陆九九这才往里院跑,见一个房间开着灯,楚然的影子从窗户里映衬出来,他怀里抱了一只小狗。 她推门进去看,阿霞变作的狗软趴趴地躺在毛毯上,楚然正在给怀里的小狗擦去羊水,见陆九九来了,他把小狗给她看,“很好看的一只小狗呢!” 陆九九凑过去看,果然是只好看的狗,全身的毛都是雪白色的,唯有整根尾巴是黑色的,鼻头上,也是软软黑黑的好看。 小家伙此刻紧闭着眼睛,样子着实可爱极了。 再看阿霞,软着身子躺着,身下全是血,楚然估计刚顾着小狗了,还没顾及到她。 陆九九提醒他照顾好阿霞,关了门出去,望望西边那个将要沉下去的,咸鸭蛋黄似的太阳,暗暗沉思,强哥他们什么时候来?他的胃,不疼了? 第二天早起的时候,陆九九又没有见到迷耳,这才想起昨天也没见到他,想去后院找找他看,却听蘑菇头说,“九九,你听说了吗?那个红菱昨晚回家后,把她丈夫和堂弟,都杀了!现在人已经被查案的带走了。” 陆九九啊了一声,她不是说要去给鸳鸯守墓吗?怎么...... “唉,女人的心呀!”蘑菇头叹气。 这时门外又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来,蘑菇头去打开门,外头是强哥他们几个。 强哥几天不见,脸色又红润了,他笑着向陆九九走来,“九九姑娘,听说你们这儿,有只母狗昨天晚上刚生了狗崽?” 陆九九疑惑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兄弟有个就住你的小店边上的阁楼,不小心从窗户洞里看见的!”强哥笑着说。 陆九九心上一紧,他这是...在派人监视她?! “哥哥这几天胃又不舒服了,听说刚生产完的母狗的胃,治胃病是一等一的好!老板娘,去把那只母狗拉来,我要吃她的胃!价钱嘛,好商量,好商量的!” 陆九九想了想答应了,去牵阿霞,强哥在后头说,“九九姑娘,要不...把那刚出生一天的小狗也拿来,烤了给哥几个下酒喝?” 这陆九九不能同意,她摇头,“小狗我要留着的,只能给你母狗,你要是两个都想要,就去别的地找吧!” “成成成,只要母狗,只要母狗!”强哥妥协了,陆九九去牵阿霞。 “你男人来了,要活剖你,吃你的胃,还要烤你们的孩子下酒。不过我心肠好,没同意他。”陆九九看着阿霞笑,拍拍她的脑门,“小狗我自个儿想养着的,你么,跟我走吧。” 第55章 杀狗 民间传说母狗生第一胎小狗时,剥下的胎衣是最补身子的,女人吃了滋阴养颜,男人吃了益气补血,老人吃了延年益寿,小孩儿吃了脑瓜聪明。 但如果养狗的人家看得不仔细,让母狗把胎衣吃掉了,那母狗的胃,也是很滋补的。 虽然效果差去了胎衣一些,但总比其他一般的补品要好。 陆九九把满眼是泪水的阿霞牵来时,强哥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手里握着的刀,都浸上了他手上的汗液,汗涔涔的散发着咸味。 “怎么这么慢?!”阿霞眼里全是泪水,四只脚打着颤,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在述说万千情绪。 强哥却是一脸的怒气,冲上来抓住了阿霞的脖子,抚摸着她光滑的背脊,“是好狗,怎么这么没力气?是不是快死了?” “可不是快死了吗?强哥不是要杀她吗?”陆九九笑,又向强哥解释方才为什么慢了一些,“她刚下了狗崽,不舍得,我就让她多和自己的狗崽呆了一会儿。” “一只狗而已,至于么?”强哥表示不屑,右手攥着刀,在阿霞脖子上试着划了一刀。 只听阿霞发出一声惨烈的狗吠,一道一尺长的伤口在她脖子处裂开来,鲜血从中喷涌而出,溅了强哥一脸。 “嘿,这狗血真足!”强哥舔自己嘴角边的血,眼里满是杀意,“是条好狗,是条好狗…” 他握刀再往阿霞肚子上剖去,使先前只是伤了脖子,还能站立的阿霞,瞬间倒在血泊中。 她肚子处的肠子,伴着大量的血,流了一地。 强哥蹲下来扒开她的肚子找胃,却听虚弱的阿霞,发出了幽幽的喊疼声,“疼啊…疼啊…” 怎么会说人话了?陆九九奇怪,上前一步仔细听,的确是阿霞说着话呢,强哥却恍若没有听见,顶着一张溅满了血的脸,在血液和肠子中间寻找着狗胃。 大概是系统能量不够,阿霞不肯死,挣扎间就说出人话来了。 陆九九站在一边看着,强哥翻找已久,终于找到了那只狗胃,他笑起来,露出狰狞的白牙,冲陆九九伸出一只手,“老板娘,拿只碗来!” 强哥那副样子,活像只夜叉,陆九九答应了他一声往厨房走,觉得他这样子也太恐怖了些。 简直是… 一丝人性也无。 但想起自己做的事儿,她又笑了,他是没人性,她也没多少啊,不然怎么会把阿霞变成狗,让强哥去杀呢? 这样想了一遭,觉得自己真是黑心呢,心情却好得很,打开厨房门,见到里头的场景,就傻了眼。 里头蘑菇头,和楚然,还有那个强哥派来盯紧自己的小弟,居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火锅… 陆九九觉得奇怪极了,他们仨怎么混这么熟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先是蘑菇头和楚然在一起吃火锅,味道太香,把强哥小弟都引来了。 楚然和蘑菇头也不认识他,以为是饿得太厉害所以跑进厨房来找吃食的客人,就邀请他一起吃了… “你们俩真是…太不会挑人了!”陆九九握拳表示抗议,拿了只碗拽起强哥小弟,“你给我出去,你家强哥找你呢!” “干什么干什么?!”这小弟吃火锅吃得正爽,陆九九这一出现就拽他走,小弟表示不服。 “老板娘,你这么小气做什么?!不就是吃了你一顿火锅吗!我告诉你,我平时跟着强哥,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大鱼大肉,不是海参就是爆肚,要不是今天实在饿得不行了,我才看不上你们这破火锅呢!” 陆九九拉着他往外走,“你真是饿极了什么都吃啊,我家的火锅招待不了你,你还是跟你的强哥一起去吃那狗胃吧!” 说着拉紧了他,往厨房外一扔,把碗塞到他手里,“去,把这碗交给你家老大去!” 这小弟本来是不愿意的,正好强哥在大厅里头喊着“碗,碗呢?!”,又已经见着了这小弟。 这下,他是不去也只能去了。 陆九九看他过去了,快步走向后院,爬上香樟树。 “香樟精,你长得高,我问你,这几天有看见那几只被我放走的饿狗吗?” 香樟妖先纠正陆九九,“我不是香樟精,我是香樟妖!”又犯起了老毛病,“我知道它们在哪儿,但是…告诉你呢…还是不告诉你呢…好纠结,好纠结啊!!” 陆九九:… 时间紧要,要是过会儿强哥走了就不好了,她从香樟树上下来,想起找迷耳另寻办法,却闻一股浓烈的恶臭味,紫姑来了。 “九九,我知道它们在哪儿哟!” 陆九九捏着鼻子看向她,不是很相信,“真的?”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 “那它们在哪儿?” “你真的想知道它们在哪儿吗?<( ̄v ̄)/,如果我告诉了你它们在哪儿,就不能告诉你另外一个惊天大秘密了哟!” 陆九九:… “你快说!” “看在你不想知道那个惊天大秘密的份上,我就去帮你把它们找回来吧!<( ̄︶ ̄)↗。” 紫姑意外的热情,陆九九整个人都懵圈了,站在院子里好久反应不过来,直到一身脏兮兮的紫姑,拖着几只脏乎乎,瘦骨嶙峋,龇牙咧嘴露出獠牙的狼狗呼啸而来。 “啊哈哈哈,九九,你千万不要后悔啊!记得是你要我不要我那个惊天大秘密告诉你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再见!” “噗通!噗通!” 陆九九闻着恶臭,听着她窜进茅厕的声音,看着那几只被紫姑一路拖来,已经累得直吐舌头喘气的狗,觉得自己心跳也快了很多。 她从厨房里拿了一只大碗出来给又饿又渴的狗们喝水,叮嘱他们站在这儿哪儿都别去,就回了大厅找强哥和他那个小弟。 那时强哥刚吃完那只狗胃,挑着牙打着嗝,他的小弟在边上站着,恹恹儿,许是饿得慌。 陆九九过去对他们说,“后面厨房里煮了全素火锅,还泡了几杯上好的绿茶,强哥,你刚吃了这么腥的东西,再去吃点清淡的去去腻吧。” 强哥自然说好,腆着大肚,往厨房去了,那小弟也跟在他身后,冲陆九九挤眉弄眼,“算你识相!” 从大厅到厨房,要经过那一个院子,陆九九放他们进去后就关上了大厅的门,强哥进了院子见到那几只似曾相识的狼狗,唬了一下。 “这是…” 他霎时间醒悟过来,看向陆九九,“你什么意思?!” 陆九九不答,从他身边走过,三两下爬上了香樟树,孩童似的甩着脚看底下的强哥和他小弟,又看向那几只张着獠牙的狗,“你们不是饿了吗?不是想报仇吗?我把人给你们带来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有几只狗从嘴里发出了沉闷的狗吠声,陆九九催促,“怎么?看到他倒不敢了?忘记他是怎么杀死你们那些兄弟的了吗?他把它们杀了,还挖它们的胃,活生生地吃下去…” 有一只狗发出了响亮的叫声,它梭形的瘦长的身子,瞬间扑打上去,将强哥打倒在地。 强哥小弟想去救他,却也被剩下的狗围捕住,他身形比强哥瘦弱许多,只消一会儿,就被几只狗咬断了脖子,咽了气。 强哥坚持了一段时间,却也是敌不过这几只又饿又恨的狼狗,终被生生活剥。 陆九九在树上看得痛快,直到下面的狗吃饱喝足了,才下去,踏着血迹去打开厨房门,让楚然和蘑菇头出来。 楚然问,“这几只狗怎么办?” “能怎么办?当然是放了。” “吃过人的狗,你还奢望他们吃别的东西吗?” 陆九九心里一咯噔,完了,她怎么没想到这茬儿? 要是这几只狗放出去后捕杀其他无辜的人吃,岂不是造孽? “那怎么办?” “它们现在已经和狼差不多了,放它们回狼生存的地方去吧。”楚然指明了一个地方,“去山里。” 他的手指指着院落外,陆九九觉得奇怪,这里是水乡,极目之地没有山坡,他指这么近是什么意思?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是吓了一大跳,那本来是宽阔平野的地方,现在居然是层峦叠嶂的山群了! 她爬上香樟树去看,发现氤氲楼四周的景致,早已和之前不一样了。 如今的氤氲楼,居然处在半山腰上!四周全是苍莽的山野!!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山妖,是山妖来了!”香樟妖嘀咕着告诉陆九九,陆九九疑惑,山妖为什么突然找上门来? 却见从山野中走出了一个身高有五米多的巨人,那巨人浑身都长满了树围比香樟树还大的老树,和绿莹莹的绿苔,还有无数飞鸟走兽,在他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的五官上头游走。 她甚至看见一条有大碗口那么粗的蟒蛇,从他肩头溜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陆九九问。 那巨人晃晃悠悠地走来了,边走边拔去自己身上的古树,扔得到处都是。 他走过的地方,都是地动山摇,飞禽走兽,忙着逃命。 “防风在此!九尾狐呢?!叫他出来见我!我要活吞了他!” 第56章 青团 九尾狐?迷耳 陆九九坐在香樟树上左右看看,“没有看见他,不知道去哪儿了呢。” “少废话,快交出他!不然把你们这处小院夷为平地!” 这防风脾气估计不大好,才听陆九九说不见迷耳,就要把这儿夷为平地了。 陆九九想着可不能让他把氤氲楼砸平,这可是楚然的祖产,要是被他砸平了,楚然非伤心死不可。 她动了动身子顺着香樟树往下爬,才爬了几步,又听防风说,“你想干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吃老夫一打!” 说着就有一块半人大小的巨石呼啸而来,落在陆九九脚边,将那桃树砸去了大半个,陆九九听着桃树精喊疼喊冤喊倒霉,自己心跳得也快得不行。 这么大的一块石头,就这么从她耳边擦过去了,刚才要是防风把这石头砸在自己身上,自己非成肉饼不可。 “动?你还动?你再动一个试试?!” 陆九九只是想快些下去找到迷耳,防风却是揪着她不放了,他手里又掂起一块巨石,“你再动我就把这石头扔你头上去!” 陆九九无奈,只好趴在香樟树上不动弹,反问他,“你不让我动,我去哪里帮你找迷耳啊?” 防风放下石头,笨重的手挠挠自己长满了树木的脑袋,觉得陆九九说的对,“你去吧,快去把他找来,我要把他砸成肉饼!” 陆九九觉得自己还是赶紧去找到迷耳,让他赶紧逃命吧! 她三两下下了树,往迷耳常呆的地方去,角角落落都找了个遍,愣是连迷耳的一根狐狸毛都没看到。 她想到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迷耳了,这家伙,恐怕早就溜之大吉了! 却把防风这么危险的家伙,引来了氤氲楼! 不仗义啊!无情无义啊! 陆九九怀着最后一点希望,打开门大吼了一声,“迷耳,你给我死出来!再不滚出来,姑奶奶我就生气了!” 回声在山峦间跌宕起伏回旋了十几分钟,迷耳的影子,一丝一毫都没有出现。 陆九九失落地关上门,走回院落,和防风交代,“我没找到他,我估计他早就溜走了!” 防风摇头表示不信,“我不信,一定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快些把他找出来!不然,我要下重手了!” 陆九九这会儿只想把迷耳揪出来狠打一顿,也不知他怎么惹到这防风巨人了,人家居然想把他砸成肉饼。 惹到了就惹到了吧,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告诉自己,还在仇家找上门来前,提前逃之夭夭,把这么个烂摊子甩给了她! “九尾狐!九尾狐!”防风自己也喊起来了,声音粗狂嘶哑,远远地传出去,又响亮又难听,听得陆九九耳膜有点疼,她止住他,“求您了,可别喊了!我耳朵都快被您喊聋了!” 防风居然就停止了嘶喊,转个身,一屁股坐在了小院里,霎时间,地动山摇,桃树精直接被压了个尸骨无存,香樟妖也没好到哪里去,半边枝条全没了,咿咿呀呀地哭喊要陆九九还它半边枝条来。 “我不走了,我要坐在这儿等那九尾狐出来!” 防风在那儿一坐就不动了,拍着自己的脑袋,拽着香樟妖的半边树枝,将小院堵了个完完全全。 “放手!放手!哎呀,疼!疼死了!”香樟妖使劲喊着,防风根本不管它,拽得更紧了,香樟妖索性把灵壳从树体中脱了出来,躲在角落里念念叨叨,“过分!过分的山妖!死山妖!” 陆九九看防风暂时应该不会砸他们氤氲楼了,只是守在这儿守株待兔,就想着自己权当没看见他吧,赶紧去把迷耳找出来,问问他这山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如果他不老实回答,她就把他一身的狐狸毛都剥下来,给自己做过冬的衣裳! 陆九九往外踱了几步,看到蘑菇头和楚然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眼神,好像在求救。 “看什么,我也没办法,我这不是要去找迷耳吗?!” “不,不是,九九,我们好饿…”蘑菇头拽着自己的两只手,眼神更加可怜了,“你这一整天,什么吃的都没做啊,火锅也给那个男人吃完了,我和楚然快饿死了…” 这还真是…忙活了一整天,忘记给这两人做饭吃了。 早餐一向是楚然从街市边买来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她做的,她今天在强哥这儿一耽误时间,后又来了这山妖,被迷耳气得不行,自己不饿,把这俩祖宗也给忘了。 “好好,这就给你们做饭去!” 她不去找迷耳了,走去厨房,掀开米缸子看,好么,米也没有了。 再掀菜缸子看,菜也没有了。 本来这些采购的事都是交给迷耳的,如今他一消失,厨房里缺东西了她也毫不知情。 在厨房里翻来找去,最后只找着了一些糯米粉,和红豆沙,陆九九掂量着两样物什,问楚然,“红豆沙团子吃吗?” 楚然点头,“可以。” 蘑菇头也愿意,“快饿死了我吃什么都愿意!” “□□你愿意吗?”陆九九问,蘑菇头憋了一张红脸,不说话了。 陆九九接话,“紫姑也许愿意分点吃的给你。” 蘑菇头的脸更红了,陆九九不再逗他,在糯米粉里加了水,揉面团子,正揉着,从窗户里蹿进一大束绿油油鲜嫩的草来。 她拿起一看,居然是艾叶。 窗户边又传来抖索的声音,防风那张大脸,半张脸都挤了进来,“吃什么红豆沙团子?!给老夫做青团!” 陆九九心想你让我做我就做啊?!面上还是笑盈盈,不敢惹他,“好,您老说做什么我就给您做什么啊!” 青团也不难,就是在红豆沙团子的基础上加一些艾叶的汁,白色的面皮变得绿色了,再揉进红豆沙去,蒸笼上把水煮沸了,蒸上一时半刻,那青团也就熟了。 绿莹莹的颜色,一个个小小的圆团子,咬一口糯米粉全黏牙齿上,连着丝儿,再咬一口,就能尝到里头甜腻的红豆沙了。 剩下的面粉不多,陆九九只做了一蒸笼,蒸熟后自己先尝了一个,再给楚然一个,想再给蘑菇头的时候,防风从窗户洞里伸了一只手出来,“剩下的都给老夫吧!” 陆九九只好把剩下的都给了防风,蘑菇头在边上气得直咬牙,陆九九说,“蘑菇头,我觉得你还是去找紫姑吧,问问紫姑,愿不愿意和你分点吃的。” 蘑菇头咬牙,“我不才不去找那臭娘们呢!”当下气得跑到灶台底下,愤愤地往灶台里加火泄愤,“这臭山妖,敢抢我东西吃?!爷爷我明天就弄死他!” 第57章 莲心汤 山妖在氤氲楼中一驻守就是好几个月,巨大的山形,把氤氲楼堵了个水泄不通,要想离开这儿,除非长翅膀,会飞… 陆九九正仰着头看天空,一只飞过这片区域的鸟,被山妖顺手从空中摘了下来,扔在她脚边,“给我烤了吃!” 哦…会飞也不一定能离开这儿… 陆九九拎起这只惨死的鸟,啧,真是可怜,人家只是路过而已,也没招谁惹谁,就被这山妖活活捏死了,现在还要被自己烘烤,送到那山妖嘴边去。 “快快快!要饿死老夫啊?!”陆九九才迟疑了几秒钟,那山妖就忍不了了,大着嗓子催她。 陆九九答应了一声,进厨房烧热水拔鸟毛,在鸟身上涂了酱油和蜂蜜,架在火上烤。 一瞬间肉香四溢,蘑菇头从角落里蹿出来,盯着烤架子上的烤鸟,嘴角的口水,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流到陆九九脚边。 陆九九挪了地方,嫌弃地看蘑菇头,“咦,恶心,走远点儿,这不是给你吃的!”她努努嘴,“老人家看着呢!” 蘑菇头流着口水看看那山妖,那山妖也睁大眼睛看着蘑菇头,“是老夫的东西!你动一个试试?老夫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这鸟身形小,眼看着再烤下去就要烤焦了,陆九九拿起烤签要取下鸟来,蘑菇头估计是饿极了,胆子被这烤鸟怂恿着,就大了起来,他看山妖有一瞬间没有注意陆九九这边,竟夺过陆九九手中的烤鸟,张开嘴塞了进去,连骨头都嚼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来得太快陆九九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手上只有一根烤签了,蘑菇头也蹿走了,山妖响亮的咆哮在她耳边,“啊!我的烤鸟!” “不…不好意思…”陆九九把烤签往地上一扔,对山妖说,“要不您…”她抬头望天,天上一只路过的鸟都无。 莫不是有鸟通风报信,说这儿是片危险区域,尽量不要飞来。 “要不您再等等吧,兴许还会有鸟经过呢…” 山妖咆哮,“饿死老夫了!” 陆九九摸自己干瘪的肚皮,她也饿。 山妖把氤氲楼堵住了,她没法出去,自然也没法去外面进补食材,这些天,他们都是吃山妖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东西过活的。 从田鼠到松树,野菜到野蘑菇,能吃的都吃过了。 如今再这么饿下去,可能就只有先把蘑菇头杀了抵食物吃… 陆九九正胡思乱想着,山妖手一抖,竟从自己背后抖出来几条比陆九九手腕还要粗的青蛇,这蛇圆头圆脑的,不像是有毒。 他把几条蛇猛地甩了过来,“没办法了,吃这存货吧!给老夫做蛇肉丸吃!” “啊?!” 吃蛇?陆九九表示这她还是头一遭,她没做过以蛇为原料的食物,还真不知道怎么做。 “快些做,快些做,老夫真的要饿死了!”山妖不耐地动弹了几下,有泥土和岩石被他抖落,砰砰砰地落在氤氲楼的屋顶上。 几片瓦片掉了下来,落在陆九九脚边。 陆九九整个人都被山妖的动静震了一下,她怕自己再不给他东西吃,他就要引发山石碎裂埋了氤氲楼了,只好硬着头皮抓起一条蛇,按着蛇头,一手持菜刀,估摸着从哪儿下手,可以一刀把这蛇解决了。 “我来吧,这活儿女孩子怎么做得的?”正犹豫着,楚然来了,接过陆九九手中的菜刀,按住蛇头,一刀下去,蛇身蜷曲几下,就不动弹了。 那动作,可真叫一个干净利落啊! “快烧水,要剥蛇皮了!”楚然剁了几条蛇的蛇头后,就要陆九九烧水,刚好之前烧的热水还有,陆九九就直接拿来了。 楚然将几条失去了头的蛇扔进滚水中,棍子轻轻搅动,再拎起来,在脖子处撕开一条缝,就那样顺溜地,将一整张蛇皮撕了下来。 动作之熟练,陆九九看得简直目瞪口呆。 “你以前杀过蛇?” “嗯,战场上没东西吃的时候,有条蛇吃那是大餐。” 楚然又让陆九九拿小刀来,陆九九去厨房案板上找了把小些的刀给他,就见他用刀尖,在烫得半熟的蛇身上,划出一道道划痕,又按着划痕,将蛇肉撕扯下来,条条缕缕放在一边。 全部的蛇身都撕下肉来了,他端起那盘子蛇肉,倾倒在案板上,操起两把菜刀,动作飞快,手腕上力道很足,才不过几分钟,就将原先条缕清晰的蛇肉条,剁成了蛇肉泥。 陆九九在一边另起一锅烧水,因为知道蛇肉不免有些腥,就在水中加了不少姜和从下去。 那边楚然已经将厨房里仅剩的糯米粉,倒入蛇肉羹中,搅拌均匀,在掌中捏成圆团,下到沸水中。 霎时间一锅子的热水中,都浮满了蛇肉丸子,整个厨房里都是蛇肉的味道。 那是一种淡淡的清香,有点像鸡肉汤的香味,但又不完全是。 它比鸡肉汤更浓郁些,带着山野独有的味道。 蛇肉丸子的第一碗自然是要献给山妖,山妖囫囵吞了一碗,满头是汗,掉落下来,竟让氤氲楼下了一场小型的雨。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那山妖咆哮着,递回碗来,“剩下都是老夫的!” 陆九九手中夹了一个蛇肉丸的筷子,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算了什么蛇肉丸子啊她才不稀罕吃,为了保持清瘦的体型她还是继续饿肚子吧... 又过几日,山妖身上终于吃无可吃,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啃石头了。 陆九九饿得头脑发昏,蘑菇头抱着山妖的一只胳膊,不时啃一下,说要把山妖吃下去。 山妖自己也饿得不行,本来他在山中,已经吃了上千年的的生食,这下到了氤氲楼中,吃了几天熟食,是再也不想回去吃生食了。 但总这样堵在这儿也不成,这是把自己连带所有人都饿死的节奏。 他思来想去,既不肯回山里去吃生食,也不肯离开氤氲楼,只好取个折中的办法,变幻身形,将自己压缩到了一座不过三米高,两米见长的假山模样,树在了氤氲楼的小院里,而将其他所有人放了出去。 他要就这样在这儿守着,一面吃陆九九做的各样美食,一面候着九尾狐出现,杀他个措手不及。 被围堵了几个月终于能够自由,陆九九很感动,拖着自己饿极了的身子,去市场买了许多食材来,大家伙儿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也算是庆功一场。 当然也不能忘了山妖的那一份,省得他出来捣乱。 吃完这一顿大餐,陆九九靠在桌子上,神思游荡到千里之外... 啊...这辈子再也不想吃山珍野味了... 山妖就这样作为假山在氤氲楼后院落户下来,蘑菇头心里念着对他的恨,总是去欺负他,时不时想咬下他一块石头来。 无奈山妖的石头太硬,蘑菇头怎么都咬不动,倒还伤了自己,掉了几颗牙不说,还弄得满嘴是泡,流了好几天血,几天吃不下东西去。 这把他急得不行,他能够维持自己的人身,除了靠食物,就是靠陆九九做任务时收取的灵魂。 几天下来不能吃东西,前段日子又饿得厉害,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虚了,手脚变得透明,再这样下去,不过一个星期就要打回原形。 他只好发愤图强,帮陆九九找了个任务来,死活要陆九九将那鬼魂留下,给他续命。 陆九九看他身体发虚,也是于心不忍,看了任务表格也觉得这回的任务,将那鬼魂留下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就答应了他。 那日那被鬼缠身的女孩子,被蘑菇头引诱到氤氲楼来时,陆九九正在氤氲楼前坐着,刚洗了头发,还没吹干,发丝上的水滴,滴滴答答落在氤氲楼前的青石板上。 这个名叫紫苏的女孩子,挺着大肚子,看着在阳光底下坐着,好似整个身体都在发光的陆九九,霎时间傻了眼。 “就是你啊,你来了。”陆九九抬起头,拎着湿发往后一甩,请她进来坐,“进来说话吧,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那鬼魂就在你腹内,我会想办法帮你取出来的,只要你答应一条,将这鬼魂留给我。” 紫苏点头,“我来时已经听这个人说过了。”她指的是蘑菇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鬼就缠上我了,我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过节,只要你们能帮我除去他,我做什么都愿意。” 陆九九听她这样说,就不大乐意了,抬起头来一笑,“哦,是吗?” 她这一笑,紫苏只觉得她黑色的眼睛会发光,能看穿人心,看得她心整个慌张了起来,“什么是吗?” “没有感情,是这样吗?” “当然没有...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谁,他倒是知道你是谁的。”陆九九请她坐下,自己去拿了块毛巾来擦头发,也不急于除鬼,只问紫苏,“这鬼给你造成困扰了?” “可不是吗?!你说我好端端的,也没男朋友,也没...额....那什么生活,突然就肚子大了起来。去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来,照b超也照不出什么来,大家都以为我怀孕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绝对是不可能怀孕的。” “因为这肚子,我本来前程大好的工作,如今也没了。我现在还不敢告诉家里人,就怕他们担心...” 前程大好的工作?陆九九一笑,眼前出现紫苏站在办公室前,给一个俊朗男人端茶递水,事无巨细的样子。 那男人对她,除了工作上的秘书,也有别的企图的吧... “姑娘,我这肚子,怎么才能去掉?” 陆九九拿毛巾慢吞吞地擦着头发,眼睛盯着紫苏肚子里那个蜷成一团的鬼孩子,慢吞吞地答,“喝一盏我的莲心茶就好了。” “什么茶?” “莲心茶,就是拿莲子的莲心泡的茶。” “哦。”紫苏点头,“那茶有什么功效?” “没什么功效,就是苦。”陆九九答,擦干了头发,手贴在紫苏肚子上,那鬼孩子感觉到她的手,竟从肚子中伸出一只小手来,和陆九九的握在了一起。 紫苏眼看着这一幕发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问陆九九,“九九姑娘,这个...是他,是他吗?...” “就是他,很可爱的呢,你看他的小手。”陆九九脸上笑意很浓,这鬼孩子不是来害人的,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敌意。 “你能不能问问他,为什么要附在我肚子吗?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也不想和他树敌,人家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听说鬼孩子都是被堕胎的孩子化成的,也是可怜...” “好,我帮你问问。”陆九九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紫苏的大肚子上,那鬼孩子也是听话,立即把另只手握住了陆九九的手。 陆九九轻声问他,“孩子,你为什么在这儿啊?” “救救我妈妈...”这孩子轻声答,紫苏没听见,陆九九听得真切,她抬头看紫苏,“你有过孩子?” “没有...怎么可能,我今年才二十呢,怎么可能有过孩子...” “哦。”陆九九点头,“这孩子说,要我救救他妈妈。” “他妈妈是谁?” “是你啊。”陆九九听了紫苏这话就笑了,放开鬼孩子的两只手,“不然他为什么只缠着你,不去缠别人?” 紫苏浑身发起抖来,“啊?我的孩子?!可是,我从来都没有...” “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今天先不除他,他说还想和你再呆一阵子。” 陆九九看外面阳光正好,自己头发又没干,就出去坐在椅子上晒头发,紫苏跟上来,“九九姑娘...” “这孩子,也是念着你呢...是个好孩子。”陆九九晒着头发,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紫苏在她边上的凳子边坐下了,陆九九说,“你别担心,他不会害你的,他是爱你的。” 紫苏动了动嘴,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凳子上,若有所思,安静地坐着。 当天晚上,陆九九让她住在自己屋子里,她在边上看护着,一是为了让紫苏放心,二是怕紫苏想起什么来,突然反悔,不肯把鬼魂给她了。 夜已深,陆九九早已昏昏入睡,紫苏却说怎么都睡不着,摇醒了陆九九,要她陪她说话。 陆九九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瞎聊,忽然紫苏聊起以前的生活,说,“我读书的时候,发生过一件很奇怪的事。那时候我有一个男朋友...” 她不说了,朝陆九九笑,“我以前读书成绩可好了,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可是自从认识了他,就再也好不了了。后来高中也没读完,就退学了。” 陆九九一个激灵,问,“为什么?” “他不要我读书,他要我陪着他。” “这种话你也听?” “听,怎么不听,谁叫我爱他呢,他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嫌我读书好,说我书读得好了,以后上了个好大学,他就配不上我了。我说怎么会呢,后来我就不读书了。” 陆九九听着觉得滑稽又好笑,也来了点兴趣,问,“他是做什么的?” “什么也不做,就在家里混日子。” “那你也看得上他?” “谁知道那时候我怎么想的?年纪轻轻的,还没有成年的,突然来了个人,天天在校门口守着你,给你送零食吃,就迷了脑子了。” 陆九九越听越觉得这个毁了紫苏一辈子的渣男搞笑,“你那个时候也是不长脑子的吧?” 紫苏不置可否,“可不是吗?” 后来她再也不说话了,好像想□□什么事来,把手搭在自己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气息越来越沉重,终于睡着了。 她倒睡着了,陆九九却睡不着了,她坐着看紫苏的肚子,她肚子里的鬼孩子,也睁大了眼睛看她。 她问他,“你妈妈当年为什么毁了自己你知道吗?” “因为我。”鬼孩子坐了起来,半个身子浮在紫苏的肚子上,“她怀孕了,学校让她退学。” “哦。”陆九九点头,“那她怎么好像忘了这事儿?” “是我让她忘了,这件事太痛苦了,我不想她记得。”鬼孩子说,“在妈妈肚子里的第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是我毁了她的人生。她的人生,本该是光辉灿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人做情妇都觉得心满意足了。” “她给人做情妇?” “还没有,也快了。”鬼孩子说,“你看到的,她的老板。她以为他喜欢她,不知道他早已结婚了。” “是吗?所以你才出现了,是不想让她做他的情妇?” “那个男人会再次毁了她的,她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我不想她把自己的人生弄得更糟糕。” 这鬼孩子倒是懂事,知道疼自己妈妈的,陆九九看着这鬼孩子,想到他要是给蘑菇头一口吞了... 也太浪费了些... 但蘑菇头眼看着要消失,没有灵魂或许... 她掀开被子,起身打开通向后院的窗,想透口气儿,却看见后院里那株早已被山妖毁了桃树竟复活了,这样子的寒冷天气,它竟开了两朵桃花... 不对,那桃花... 那是人面桃花啊!那两朵桃花里头的人面,一个分明是强哥,另一个,则是阿霞。 桃树精竟私自吸收了他俩的灵魂! “好了,我不会让你离开你妈妈了,以后一直跟着她吧,就是别以这样子的形式。”陆九九关了窗后回到床上,盖好被子,对鬼孩子说,“你这样又害了她。” 鬼孩子眨一眨眼睛,默默地沉到了紫苏的肚子里去。 第二天紫苏还没起来,陆九九就把热腾腾的莲心茶泡好了,紫苏起来吃了早饭后,就要喝那莲心茶。 陆九九挡住她伸过来的胳膊,提醒她,“我先告诉你,喝了这茶,你可能会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是什么事?” “你喝了就知道。” 陆九九把茶递给她,看她喝了,苦得直抠喉咙,陆九九阻止她,“别抠!苦着苦着就习惯了!” 紫苏只好忍住了抠喉咙的冲动,坐在凳子上,脑子忽然间清明了许多,肚子里咕咕噜噜地冒着泡儿,最后打了一个又长又响亮的嗝。 陆九九就看到那鬼孩子出来了,站在紫苏身边,居然比她还高。 紫苏的肚子,也瘪下去许多,紫苏问陆九九要了一盏清水,“好像想□□事情来,是很苦,很苦的事情...以前怎么就忘了呢...” “记起来了就好。”陆九九起来要赶她走,“记起来了就走吧。” “那么我的孩子...” “后悔了?” 紫苏点头。 “我没收下,他就在你身后呢,会一直保护你。”陆九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莲心茶,是苦得很,她也想起一些很苦,很苦的事情来。 紫苏踌躇着还不肯走,陆九九催她,“快走吧,在我也后悔之前。” 她这才走了,还是连跑带跳的,估计是真的怕陆九九改变主意吧。 紫苏走回蘑菇头才灰头土脑地出现,他向陆九九双手一摊,透明色的手,流质的水似的,“我的鬼魂呢陆九九,说好的给我的鬼魂呢?” “后院有两个,就在桃树的桃花上。”陆九九答,蘑菇头兴高采烈地冲向后院的时候,她追上去抓住了他,“不准多吃!只准吃一个!这桃树还要靠剩下的一个灵魂存活的!” “好嘞好嘞,都听您的,九九姑娘!九九老板娘!”蘑菇头得了鬼魂就高兴,一口吞了,身体恢复了正常,又出去溜达了。 陆九九站在桃树前,看着那朵剩下来的人面桃花,轻声说,“要是这桃树开了一整树的人面桃花,该有多美。” 她起了收集恶人灵魂的念头。 第58章 山楂糕(一) 昨夜下了一场雪,没有九尾狐拥着暖被窝,陆九九睡着总觉得这儿冷那儿冷,一整个晚上,没有几个小时是睡好的。 早晨起来看见屋外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霜,香樟树枝叶上薄薄的一层雪,院子的草丛上,则厚厚的一大堆一大堆的雪。 陆九九冷得不行,下楼的时候都拥着自己的棉被,抖抖索索地坐在了八仙桌前,楚然把粥和咸菜递给她,她抖抖索索地去接,还没接到,楚然就啪一声把碗放在了面前,筷子塞进她手里,跑上楼去了。 “他…他干嘛?…”陆九九抖抖索索地问蘑菇头。 蘑菇头快速地喝完了粥,也啪一声把筷子按上了桌子上,“有个任务,我先去替你打探打探。” 陆九九,“…先告诉我楚然干嘛去了再走啊臭蘑菇头!” 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陆九九才感觉身上暖了许多,但也不是很暖,只是从口腔到胃的上半身暖了,下半身,尤其是脚,还是冷得她直发抖。 “九九!” 正打算拥着被子回楼上睡个回笼觉,楚然抱着红色大氅和热水袋,从楼上下来了。 陆九九奇怪,“这不是我的大氅吗?” “是啊,你倒知道这是你的大氅,知道为什么不穿上。这么冷的天…”楚然说着把大氅递给陆九九,陆九九接过披在身上,把自己包裹住了,打了几个喷嚏,才感觉好了许多。 楚然看她披了大氅后还是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又拿出怀里的热水袋,唠叨着陆九九不会照顾自己,把热水袋掂到了她脚下。 期间陆九九一直低头看着他,等到自己脚踩着那个热乎乎的热水袋了,由衷地道了声谢谢。 楚然却像听到了什么骇人之言,吓得手猛地从陆九九脚上收了回来,尴尬地在自己身上擦了几下,脸上表情也很难看,什么也不说,快步走了出去。 “你干嘛去呀?外面那么冷!” “扫雪!” 陆九九握住自己的脚,掰起来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呀… 她每天都有洗脚的… 那楚然刚才为什么嫌她脚臭似的猛地冲了出去? “扫什么雪呀…”她披着大氅走了出去,倚在门边看,楚然拿了把破扫把,一下一下扫着氤氲楼前并不怎么厚的积雪。 这点积雪也要扫,等中午日头一出来,一晒就没了,扫它做什么? 她不解,问楚然,“干嘛要扫雪?” “不扫容易滑倒。” “再过一会儿它自己就化了!” “你不懂…”楚然说,持着扫把越扫越远,居然扫到了边上那户人家去了。 那户人家有个才五岁的小娃娃,被他奶奶抱着在门前喂米粉,那娃娃看楚然来扫雪,高兴地拍起手来,“噢,雪!雪!” 楚然抬起头看那雪□□嫩,肉呼呼脸上有两团胭脂似的红晕的娃娃,也微微笑起来,但他没看他多久,就又低下头,扫他的雪了。 动作却慢了许多,好似多了许多心事。 陆九九看着楚然,觉得自己真是越发不懂他了。 站着就用不着脚踩热水袋,陆九九把它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倚在门边发呆。 脚边忽然来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脚踝,她低头看,是阿霞的孩子,那个被她变成小狗了的孩子。 她抱起这还没有取名字的小狗,捂在自己怀里,怕它小小的身子,被外面的严寒给伤着了。 在门口呆了一会儿,楚然扫雪回来了,看陆九九一手热水袋,一手小狗,披着件红色大氅,昨日刚洗过的黑色的长发,一直到了腰间。 “九九,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蘑菇头出现之前,陆九九就那样静止着,好像一副油画,蘑菇头出现了,她才动了一下,有神的眼睛随着蘑菇头的声音看了过去,嘴角显出一丝笑容,“打探完了?” “嗯!鬼魂都给你带来了!” 蘑菇头让开一个位置,从自己身后拎出一个浑身乌黑,只有眼白带着些许白色的鬼魂来。 陆九九蹙眉,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黑不溜秋的鬼魂,“外国鬼?” “不是,俺是中国人。”那鬼魂自己说话了,指指氤氲楼里头,“能进去说话吗?外头冷。” “头一次见怕冷的鬼。” “感觉不到冷,但是看着冷。”鬼魂看着青石板上的残余的白雪。 陆九九打开了一扇木门,“你进来吧。” 那浑身黑色的鬼魂飘飘悠悠地荡了进去,楚然上去,从陆九九手里接过了小狗,“你去忙,这小狗我来照顾就好。” “谢谢你。”陆九九和楚然道谢,楚然又是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抱了小狗去后院厨房热乎的灶下坐着,发了许久的呆。 楚然这是怎么了?…陆九九看着他失魂落魄地抱着小狗往后院走,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 虽对楚然心存疑惑,但眼下要处理黑鬼魂的事儿,她也就没多想,只问那黑鬼魂,“详细地说一下你的事情?” 那黑鬼魂点了点头,就把自己从离家打工以来发生的事情都事无巨细地告诉给陆九九听,陆九九听了直摇头,“停停停,别那么详细行不?挑重点!” “俺们乡下人,就是这么实诚,你让俺说啥俺就说啥!” 陆九九:… 这鬼魂后来把事情挑重点说了,陆九九听了,思索了一会儿,问,“是你的几个兄弟合着伙把你杀了,就是为了骗取煤矿上你的赔偿金?” 鬼魂点头,“这也就算了,俺不怪他们,他们也是缺钱花,穷怕了。俺只怪他们,赔偿金一分一毫都不给俺妻女。” 这鬼魂的老实劲儿…也太二了点吧… 陆九九听着他说话,双手在大氅袖口柔软的细毛上扭来扭去,“这都不怪,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都是俺的兄弟!”鬼魂答,摸一摸自己的鼻子,“他们从小都是跟俺一起光着腚长大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比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更亲!” 陆九九戳蘑菇头,点点顶着一个蘑菇头发型的脑袋,“这鬼,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应该是有。”蘑菇头点头,把任务表格递给陆九九,“这回这任务涉及的任务主和鬼魂很多,你好好看看。” 陆九九拿来仔细看了,再看一眼那个因为常年在煤矿底下工作而把灵魂染得一身黑的鬼魂,觉得他真是傻得无可救药了。 就那样的热,他居然把他们当兄弟? 他不知道他的那批兄弟,害死他取走他的赔偿金之后,不仅没有给他的妻女一分钱,还欺负她们孤女寡母在矿地无依无靠,丧心病狂地侵犯了她们,导致她们自杀身亡吗? 可怜的是,他的女儿,被侵害和自杀那年,还不满十五岁,她的妻子,当时更是刚刚怀上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咳咳…”看了任务表格上的惨状,陆九九问鬼魂,“你死后有去看过你的妻女吗?” 那鬼魂听到这话,吓了一大跳,摇摇头,“没有,俺不敢去,俺死了,养不活她们了,俺怕俺媳妇骂我,俺还怕俺女儿恨我。” 陆九九叹气,将任务表格扔到一边,“她们不恨你才怪呢!” 她起身要去完成这个任务,蘑菇头跟着要一起去,陆九九临走前问缩在墙角的鬼魂,“你要一起去吗?” 鬼魂摇头,“你们要去杀俺的兄弟,俺不敢看。” 他的语气憨厚得陆九九有些无奈,“难道你想他们拿着你的命换来的钱,继续过着潇洒快活的日子?” 那鬼魂想了一下,摇头,“俺不想。”但还是缩在墙角,表示不肯和陆九九一起去。 陆九九只好带着蘑菇头往门外走,蘑菇头说,“九九你别管他,他就是二愣子,少根筋的。” “生前是懦弱的人,死后是懦弱的鬼,我看我们办了他那群黑心的兄弟后,也替他妻女,把他给办了吧。” 黑鬼魂的那群兄弟一共有六人,黑鬼魂性格最懦弱排行也最小,是兄弟里面的老六。 其余五个,从一开始排行,一直到五。 这五个人,当年在矿地上时,趁黑鬼魂下矿作业的时候,制造矿难将黑鬼魂活活闷死在地下,拿了矿地赔偿的钱,各自出来做生意,如今都已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财富大亨。 陆九九要拜访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们中间的老大。 他是六个人中胆色最大的,也是如今六个人中资产最多,混得最好的。 但他前些年忽然得了怪病,脖子不能动了,吃不下东西,每天都靠打点滴续命。 意识也渐渐薄弱下去,眼瞧着,整颗头颅就要僵化,命不久矣。 老大现在住在山间一间环境清幽的独栋别墅里头疗养,有无数美女看护着,即使是命不久矣,也十足香艳。 陆九九来前,蘑菇头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老大,还有别墅里头所有的人,都知道陆九九是来驱鬼的。 他们只是没想到,来驱鬼的,居然是这样一个长相好看、身姿苗条的小姑娘。 “是九九姑娘吧?”老大最宠爱的女看护叫阿明,是这里的女管家,陆九九从车上下来,她就穿了一身貂皮在外候着。 “是我。”陆九九走上前去,女管家问,“山上偏远,九九姑娘一路来劳累了吧是想先喝杯热茶啊?还是先去看看我们家先生?” 陆九九听了阿明的话,站着没动,抬头看别墅二楼开着的一扇窗户,里头白色的窗帘,飘荡着。 那窗户外有一株山楂树,大概已经有些年头了,已经高到了窗户边,里头的人,一伸手,就能摘到山楂树上红彤彤的山楂果。 昨夜下的雪,在这山上更加明显,那山楂树下掉了不少山楂,都被一层薄雪覆盖了,树上残留的山楂果,外皮也包着一层糖晶似的冰层。 “九九姑娘,看什么?”阿明凑过来问,“哟,是看那棵山楂树吗?那树有些年头了,怎么,九九姑娘喜欢吃山楂?” 陆九九转头看阿明,看见她耳后躲了几个冤魂,伸手就摘了过来,拿在手里,“阿明姐姐,能帮我去摘些山楂来吗?我想做些山楂糕,给缠着你家先生的几个鬼魂吃。” 陆九九来前,阿明就听蘑菇头说过,他家姑娘除妖,是要靠做吃食给恶鬼吃的,这下听了陆九九要山楂给先生除鬼,当然忙不迭地点头,喊了几个人去摘。 “等一下,阿明姐姐。”陆九九看她自己不去,只喊别人去,止住了她,“山楂要你摘的才能起作用,最好…能沾上点你的血…” “这是什么道理?”阿明问。 “你只管去摘吧。”陆九九答,走上别墅的台阶,往里面去,“你也可以尽管让别人去摘,到时你们先生身上的恶鬼除不掉,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阿明听了,看一看二楼窗口,咬一咬唇,只好脱了貂皮大衣,换上棉袍,去摘那长了许多硬刺的山楂果。 “你好好的折腾她干什么?迷耳抛弃了你,成怨妇了?”蘑菇头跟着陆九九进别墅,在后头问。 “没看到她身后的那些冤魂吗?”陆九九把刚从阿明耳后摘来的鬼魂塞到蘑菇头嘴里,“闭嘴!” “闭嘴就闭嘴…”蘑菇头得了鬼魂,这就闭上了嘴捂着嘴嚼鬼魂,嚼得卡尺卡尺有声。 陆九九提醒他,“你嚼得小声一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吃东西是不是?!” 蘑菇头瘪瘪嘴朝她一笑,在沙发上坐下了,接过女看护递来的热茶,咕咚一声把鬼魂顺着热水吞了下去。 陆九九在沙发坐了一会儿,阿明穿着灰色的棉大袍进来了,她抱着一篮子山楂,手和脸都冻得发红,“九九姑娘,山楂。” “沾了你的血吗?”陆九九问。 “沾了!沾了!你看!”阿明哈着气,把手举起来给陆九九看,她的一双手,十个手指头,每一个都被戳破了,道道红血丝,看得异常清晰。 陆九九点头表示满意,接过山楂,问阿明,“厨房在哪儿?” “在这儿,来,跟我走。”阿明把手在热毛巾上擦了擦,引陆九九往厨房走。 蘑菇头坐在沙发上吃女看护递上来的水果茶点,屁股一下都不肯挪。 陆九九只好自己去。 山楂洗净、去蒂、去核,烧开一锅热水,将切碎了的山楂放进去,再放几块大冰糖,便只等着热水将那切碎了的山楂煮成粘稠的山楂汤。 陆九九拿了把大木勺,细细地搅拌着还未粘稠的山楂汤。 山楂的粘稠度差不多了,便将火调小些,看山楂汤泛着细小的泡泡,整个厨房都是酸甜的味道。 阿明在陆九九身边打下手,其实也是无事可做,她只好跟在边上问陆九九一些私人的问题,陆九九充耳不闻,只顾着自己搅拌大锅里头的山楂汤。 “这姑娘,话这么少…”阿明自讨了个没趣,正好陆九九的山楂汤煮好了,她便帮忙拿上模具,让陆九九把山楂汤倒到模具里头,等着里头的山楂汤冷却凝固。 等着冷却的时候,陆九九只闭着眼靠在厨房料理台边,阿明不信从她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又凑上来搭话,陆九九把眼睛睁开了,问她,“你们家先生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阿明摇头,“不清楚,但听说先生是靠摆地摊起家的…”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那山楂糕正好已经冷却好了,陆九九过去把山楂糕从模具里头倒到砧板上,拿菜刀把山楂糕切成拇指粗细,片片晶莹,鲜红如血的山楂糕片。 齐齐得码在了白瓷盘里,放上几朵薄荷点缀,她拿了盘子出厨房,“你家先生在哪里?” “这儿,这儿,九九姑娘请。”阿明趁她切山楂糕的时候换了一身华丽的衣服,领陆九九去二楼的房间。 陆九九进去的时候,只闻一股尸体烧焦了的臭味,陆九九站在门口说,“山楂糕,不要吃吗?” 阿明问,“九九姑娘和谁说话呢?” 陆九九面无表情看向她,“和死尸。” 阿明被吓了一跳,搭在门上的手一用力,门重重地靠在了墙上,里头一干人等往外看来,满脸的惊诧。 陆九九看里头一群正值青春年华的女看护,觉得这老大也是会享受。 都快死了,还要这么多美女陪护着。 走进门去,再看一眼老大,她就感觉这么多美女同时呆在一个行将死亡的男人身边,是多么不正常了。 原先她以为进门前那股尸体烧焦了的臭味,是自杀后被老六的五个兄弟焚尸的母女鬼魂散发出来的,进来一看,才知是几个她不认得的青春丽人的鬼魂散发出来的味道。 那老大躺在床上,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看陆九九来了,露出歪歪的笑容,估计是把她误认作是新来的美人了。 陆九九走过去,不看那老大,直接走到墙角,把那一盘子山楂糕放在那里,“吃吧。” 白瓷盘里的山楂糕一点点消失,那老大另一只闭着的眼睛,也一点点睁开来了,陆九九看那对母女吃得已差不多,伸手将她们捉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起身再看那老大时,他已经全部恢复了,生龙活虎的,也在阿明的指点下,认出了陆九九是来除鬼的,而不是新来的美女。 “谢谢!谢谢!”老大从床上坐起来,抓住陆九九的两只手道谢,陆九九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递给他一张蘑菇头粗制滥造的名片,“氤氲楼,我开的酒食店,还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说了掉头就走,在门口遇到几个全身被烧得全是黑炭的鬼魂拦路,她头也不抬,“让开!” 那几个鬼魂不肯走。 她又说,“你们的仇我会报的,只要你们把自己交给我。” 那几个鬼魂才让开了路,跟在她身后,慢慢地往外走。 阿明扶着老大,奇怪地自言自语,“这姑娘,奇怪得很,刚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我和她说话,她又不理我…” 老大眯着眼睛笑,拍了一下身边女看护的屁股,“管她做什么?来,帮我拿点粥来喝!” 那被拍了屁股的女看护媚笑着扭着屁股走出去,阿明默默翻了个白眼,抓紧了老大的手,看他另一只手拿着陆九九给的名片,笑得满脸褶子,“刚那小姑娘,真有个性…” “九九,怎么就这么放过他了?”回去的路上,蘑菇头问陆九九。 “还有四个人呢,不先给他们一点甜头吃,他们会再来找我吗?!” 陆九九拿着手里的名片,名片前面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字“氤氲楼”,后面什么也没有,一看就知道是蘑菇头偷懒,只做了半面。 而且这字,这样好看,一看就知道是楚然写的。 蘑菇头朝陆九九竖大拇指,“我家九九真聪明!” 陆九九却翻了脸,把手里的名片揉成团,“死蘑菇头!名片只做了一半就拿来了!!你敢不敢再懒一点?!” 第59章 山楂糕(二) “九九,晚上吃什么?”蘑菇头对陆九九的抱怨充耳不闻,奔着跑着推开氤氲楼的大门,“楚然!楚然你在哪儿?!你又在弄你的小狗吗?” 陆九九看着他跑进门去,喊叫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低,到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连脚踏在氤氲楼木板上的咚咚咚声都没有。 陆九九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快步走上前去,推开氤氲楼散发着木头潮湿味的木门,只见蘑菇头恹儿吧唧地垂着头站着,楚然坐在一张木桌子前,身前一杯热茶,幽幽地散发着热气。 他虽没和蘑菇头一样低着头,却也是一脸的无精打采,见陆九九进来了,便朝她看,“九九,你回来了啊” 陆九九走上前,“你怎么了?” 楚然转头看柜台,“有客人来了。” “客人?”陆九九顺着楚然指的方向,也朝柜台边看。 柜台边飘幽幽的是有个客人,这么冷的冬天,她居然只穿了一身淡红色的纱裙,隐隐约约地笼着她的一双细长的腿,那裙子并不长,但她却看不见她的脚。 客人有一头黑色长发,比她自己的还要长出许多,只是她的是直发,而客人的,则稍稍的有些弯曲。 陆九九觉得眼前这个客人既熟悉又陌生,犹豫着还是开口问,“请问你是?…” 那客人转过身来了,一张瓜子脸,两道柳叶眉,配上一张带些血红色的嘴,再加上那一身白得过分的皮肤,虽是一个绝美的女人,却给人几分惊悚的感觉。 陆九九捂着自己的胸口,心跳瞬时间快了许多,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直到那女人向她张开双臂,飘了过来,“九九,想妈妈了吗?” 陆九九被她拥着,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连一丝鬼魂该有的凉意都没有,九九妈妈看她木愣愣地傻呆着,敲了敲她的脑门,“怎么了?这么久没看见妈妈,傻了?” 陆九九还是傻呆着没有说话,九九妈妈飘了开去,晃悠悠地坐在楚然身边,拿了那杯热茶,转啊转地转那个杯子,“干什么这副样子,看见妈妈不开心啊?” 陆九九默默摇了摇头,迈着小步走过去,站在妈妈身边,“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路上遇到的鬼告诉我的。”九九妈妈转着那杯热茶,楚然伸手想去拿,被她一个眼神怵开了,“九九,这是你的小男朋友?” 陆九九看看楚然,摇摇头。 楚然的眼神黯淡了些,九九妈妈又把眼神扫向站在一侧的蘑菇头,“那这个丑八怪,是你的小男朋友?” 陆九九还是摇头,九九妈妈松了好大一口气,“还好,我就说嘛,我女儿的眼神不至于那么差,吓死我了!” 蘑菇头听了只叹气,刚想说些什么反驳,九九妈妈一个眼神过去,他就不敢说话了,把头埋得更深,躲在一边。 明明和妈妈已经许久没见过了,如今见到了她成鬼后的样子,竟比之前更艳丽些,陆九九傻站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问她要喝点什么吗?还是问她吃点什么? 不过照理,除了鬼魂对某样东西有特别的执念,否则是吃不下什么的。 除非… 陆九九默默摇了摇头,她又不想收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要做东西给她吃? “九九…” “妈…” 四人在大厅里沉默着,忽然有人说话了,又是两个人同时开了口,九九妈妈看了陆九九一眼,“我先说。” 陆九九点头,“好。” “我和你爸的事,你都知道了” 陆九九点头。 “那酒精度特别高的桃花酒,是你给他喝的?” 陆九九摇头,“我只是做了酒给他。” “那有什么区别?你明知道他会喝的。” 陆九九咬着唇,以为妈妈这是在怪自己,“可是他杀了你!” “杀了我又怎样,你看我现在多快活!”九九妈妈笑说,站起来飘了几下,淡红色的长裙,裙摆长长地拖到氤氲楼门外。 陆九九这才发现她弄控制自己的着装变化,或许还能将长卷发变为短发。 果然,没过一会儿九九妈妈就换了一身着装,“想怎样就怎样,比做人快活多了。” 陆九九看着她没说话,蘑菇头和楚然都默默点了点头,以欣赏的眼光看着九九妈妈,表示九九妈妈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九九妈妈变幻回原先的装束,飘到陆九九跟前,“你知道吗?他死了以后,简直比是人的时候还烦!整天缠着我缠着我!叫我做鬼也不能轻松自在!” 陆九九不知道还有这茬儿,“爸爸是对你余情未了吗?” “屁!他就是不甘心我得到自由!”九九妈妈愤愤道,“所以我后来一个手指头就让他飞灰湮灭了。” 陆九九,“…妈你也太狠了。” 九九妈妈丝毫不觉得什么,甩甩手说自己要走,陆九九看着她,“这么快就要走?你去哪儿?” “能去哪儿?当然哪儿快活就去哪里啦!怎么,不舍得妈妈呀?那要不要妈妈…晚上陪你睡?”九九妈妈原先已飘到了门口,听陆九九一问,又以迅猛的速度飘回了陆九九面前,做了一个合掌安睡的姿势,“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陆九九快速地摇头。 九九妈妈笑了,快速地闪回去,“看你吓的!小九九再见,妈妈玩儿去啦!下回有空再来看你!要乖哦!” 话音刚落,就整个人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一丝影子都见不着了。 楚然和蘑菇头都吐出一大口气,“九九你妈妈气场好足。” 陆九九也觉得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怎样?”蘑菇头问。 “以前气场更足。” 蘑菇头和楚然都吓了一大跳,陆九九笑说,“骗你们的啦,我妈妈以前可温柔了!估计是死之前受的打击太大,所以就变狠了吧。不过我觉得,她现在这样,是比做人的时候快活多了。” 蘑菇头和楚然这才又松了口气,蘑菇头说,“我刚进来时见到她在,简直吓死了,那气场足的…我觉得她一个眼神就能杀死我!” 楚然附和,“我觉得她一百个眼神可能就能杀死我。” 陆九九也附和,“我也觉得。” 她附和的同时,肚子也跟着附和着咕了一声,她这才想起自己先前问蘑菇头的话,于是再问一遍,“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楚然答,“我早上买了点面条回来,你做点肉丝汤面吧。” 陆九九答应了一声,进厨房去找面条,果然见砧板上放了一把面条,一块猪肉,一把小青菜,还有几根小香葱。 这面还是… 她把面展开来看,又长又细,虽是一团,但是一整根团成的。 这是…长寿面? 楚然早上买来的… 今天楚然生日? 也许是吧。 她切了肉丝炒熟,盛起放在一边,又煮水烧面,面稍熟后撩起,再做汤头。 做汤头时楚然进来了,就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陆九九转头发现他在边上站着,顺口就问,“今天生日?” 楚然摇头,“不是,是我第一个孩子的生日,我以前最疼他。” “哦。”陆九九眼前显出他那几个姨太太的样子来,不是很真切,但确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你爸爸,和你妈妈之间,出了什么事儿了?” 陆九九熬汤头的时候,楚然在一侧问。 陆九九拿勺子舀起一勺汤来尝,味道有些淡,顺手加了些盐下去,“我爸怀疑我妈有外遇,就把她杀了。还把她分尸,尸块就藏在我们住的出租屋,他睡的床底下。我还怀疑,他曾经有一天,拿我妈妈的尸块,煮汤给我吃过。” 陆九九说的云淡风轻,楚然在一旁听得满额冷汗,“你吃了?” “没有,那天正好胃口不好。” 陆九九浇了汤头到面条上,配上绿青菜和小香葱。 将面把三只碗都装满后,她才发现,自己先前煮面的时候,习惯性地放了四个人的量下去。 碗却只有三只,面多了,没处放,她只好给其中把其中一只碗换了大碗,“蘑菇头吃的多,剩下的都给他吃吧。” 此时蘑菇头已经进来了,拿到自己的碗,咦了一声,“怎么这么多?你是不是给了我两人份的” 陆九九吃着自己那份,“让你吃你就吃,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蘑菇头嘟囔,“我这不是在吃吗?”又说,“这么多,要是那只死狐狸在就好了,他吃得比我多。” 陆九九吃着面把筷子放了下来,“吃饱了,不吃了。” “唉,九九,你是不是一听我提到那只臭狐狸就心情不好啊?” 陆九九看着蘑菇头,“怎么?” “那我就要提就要提就要提!死狐狸,臭狐狸,又暖又臭的臭狐狸,九条尾巴的老狐狸哟,你在哪里呀?你忘了你的小九九吗?” 陆九九看着蘑菇头,默默走到灶台边,从底下抓了一把草木灰,撒在了蘑菇头才吃了几口的碗里,拍拍手,“今天吃得真饱,好困,我先回去休息了。” 扬长而去。 楚然也说吃饱了,站起来离开。 只留蘑菇头坐在桌子前,看着自己被撒了一把草木灰的面碗,猛地打了一下自己,“让你嘴贱!现在没得吃了吧!” “九九!我错了!你原谅我!九九!!…” 也不知是被自己妈妈的突然出现闹的,还是被蘑菇头的话刺激的,陆九九明明是安顿了那几个白天收来的鬼魂就睡的,睡眠时间够长,却是一夜没睡好,早上很早就起了,眼见着东边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恍惚间居然觉得朝霞有点像那只臭狐狸,尤其是那片扇子一样的云彩,特别像他那九条尾巴。 她郁闷地托腮,恨恨地想,那只得罪了山妖,就知道自己跑路的臭狐狸,哪天要她抓住他,一定把他九条尾巴都剁了,叫他哪里都去不了! 吃过早饭,昨日被她除了鬼的老大,就如陆九九的愿,带着其他四个兄弟来了。 五个粗壮的男人一字排开,站在氤氲楼前,“九九姑娘在吗?” “在呢,快请进。”陆九九迎上去,打开门让他们进来,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怎么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这四个都是我的兄弟,他们听说昨天九九姑娘帮我除了鬼,治好了我的顽疾,都很好奇,所以想来找九九姑娘看看。”老大这一夜恢复得很好,声音粗壮,亮如洪钟。 老大这样说后,其他四个人都凑过来要让陆九九看他们的顽疾,老二是个瘦长的穿白色棉布短衣、留山羊胡子的男人,“我…我常年头疼…哎哟,哎哟…疼,又疼起来了…” 别人只看到他抱着头难受的样子,陆九九却看到他肩上趴着一个女孩子,双手抓着他的头,直把指甲刺到他太阳穴里去。 老三是个大胖子,除了胖没有其他的特征,“我小腿经常断” 陆九九一看,是两只断手抓着他的两条小腿。 老四是个很平常的人,“我…我有点便秘…” 陆九九,“…我做点山楂糕给你吃,通肠道的。” 其他三个人听了都上来问,“那我们呢?” “你们也吃山楂糕。” 那三人都露出失望的表情,“什么?我们也吃山楂糕?” “当然了,是给鬼吃。”陆九九朝他们挤一挤眼睛,冲后院的蘑菇头喊,“蘑菇头,去街上买些山楂来!” 喊了半天,从后院出来的不是蘑菇头,是楚然。 他提了个竹篮子,“他不在,我去吧。” “你去?”陆九九注意到他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你的腿怎么了?这样子可以去吗?” “没事的。”楚然说,提了竹篮子快步走了出去,“我很快回来。” 楚然的腿好好的怎么一夜间瘸了,陆九九觉得奇怪,让前厅的四人坐下,自己走去后院看蘑菇头到底在哪儿。 过去一看,才发现蘑菇头不是不在,而是被山妖咬住了屁股。 “九九,救我…救我…”蘑菇头见陆九九出来,伸出手向她求救,陆九九假装没看见,再转头看一看,看见香樟妖瑟缩在墙角,那半边被山妖毁掉了的树身,露在空气中。 完整的树身,忽的多了许多黄叶。 香樟妖发现陆九九在看他,把头一撇,“看什么看,没看到过香樟啊?!” 陆九九对他的傲娇语气简直无语,懒得理他,便走向山妖,走近看了才发现,咬着蘑菇头不放的不是山妖,而是那几只被她放生了的恶狗。 那时她把它们放在了山妖身上,山妖变小后,它们也跟着变小了,只如人的手掌大小,但几只一齐上来,还是有些威力的。 蘑菇头喊着陆九九,“九九,你快找点东西喂它们,这几只狗饿极了,什么都吃啊!” 陆九九看了那几只狗一眼就往大厅走,气得蘑菇头在后面直骂陆九九不顾情义。 陆九九懒得理他,正好楚然回来了,就拿了山楂来做山楂糕,顺便问楚然,“腿上的伤是被后院的狗咬的” 楚然不置可否,只帮她帮山楂蒂和子去掉,陆九九以为他是觉得被狗咬伤丢脸,不好意思承认,也就没再问,专心做她的山楂糕。 山楂糕做好后,陆九九泡了几杯香茶,请四个兄弟去后院吃。 “后院环境好,清幽着呢,除鬼到底是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的,我这店门口人来人往的,被看到了就要出事的。” 四人听了觉得在理,便往后走,陆九九在前头端着山楂糕,楚然端着香茶,六人鱼贯而入,陆九九顺手就把后院通往大厅的门给关了。 “楚然!救我!” 蘑菇头见又有人来,急忙呼救,“救命!楚然!楚…” 四个兄弟见假山上长了个蘑菇头,都有些怔,“怎么回事啊这是…” 陆九九朝他们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家有几只饿狗呢,饿得惨了,什么都吃,连蘑菇头都吃…” 说着拍了拍手,“吃的东西来了!别咬臭屁股了!” 几只狗听了,都得了命令似的,扑上来咬住了老大的腿,老大头一次见这么小又这么凶的狗,好奇又奇怪,弯下腰去抓那狗,却被扑上来的小狗,一口咬去了手上的一小块肉。 “九九姑娘!你家狗也太凶了吧?!”老大慌张起来,抬脚要去踢那小狗。 原先站在一侧准备观战的陆九九忙走上去,扔了几口山楂糕给几只小狗,把它们驱散了,“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家狗好几天没吃了,真对不住啊!” 她放下山楂糕和香茶,回身去拿消毒水和干净的纱布给老大包扎伤口,“真对不住,没想到这几只小狗这么凶,我买它们的时候,店主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九九蹲下身子帮老大包扎,娇小俏丽的脸蛋就贴在老大膝盖处,老大看了心动不已,也不觉得手上疼了,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偷偷搭在了陆九九的头发上,“这没什么…九九姑娘也不是故意的,都是狗不好,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四人连忙说是,他们吃着山楂糕,发觉自己身体症状好了许多,连那个便秘许久的人,也觉得肚子翻起泡来,连忙问了厕所的位置,冲了过去。 陆九九帮老大包扎后站起身来,老大的手却没跟着从她头发上挪下,陆九九偏头看见,虽心中满是不满,却也没表现出来,只笑着说,“既然吃过了,鬼也除了,病也好了,就回去吧。我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老大不肯走,陆九九说,“等下回我亲自拜访,毕竟除鬼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有时有残留,需要常常注意。” 美人要来亲自来府拜访,老大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当下便说不打扰陆九九做生意了,带了四个兄弟,留下报酬,扬长而去。 陆九九自他们离开后就塌下脸来,看着桃树上那几朵昨夜才开的桃花,有三朵粉红的早上还开着,现在闭合在了一起,无精打采的。这三朵是那被害死的老六和他的妻女。 还有那几朵暗黑的,始终闭着,从未开启过。这几朵是陆九九从老大别墅里弄来的鬼魂。 “不是不帮你们报仇,我还有别的计划。”她这样和他们解释,说了之后,也不再说什么了,端了老大他们吃过的香茶的杯子往前厅走,出外找了个垃圾桶,把茶杯和碗碟都扔了。 回氤氲楼时楚然问,“刚才明明有机会让饿狗把他们都吃了的,为什么突然中止了?” “看到那几朵暗黑色的桃花了吗?我还有别的打算。”陆九九答,“除了老六和他的妻女,他们还杀了其他的人,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自食其果。” 第60章 山楂糕(三) 陆九九第一次来老大的别墅时,是阿明迎接的她。这回第二次来,还是阿明迎接的。 只是阿明现在的模样,和陆九九第一次见她时,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变得更加雍容华贵了。 老大约了她和其他兄弟几个聚会,照理只是兄弟间小小的聚会,她却在穿了一身貂外,还穿戴了一身的珠宝首饰。 陆九九看她戴的项链和戒指光华异常,而且是成套的,想来一定价值不菲。 “九九姑娘先进来喝杯茶吧,先生还没起床。”阿明请陆九九在沙发上坐下,有女仆递来一杯热茶。 陆九九接过,对着热茶吹了一口,因为太烫,所以没有入口,“其他人呢?” 她望向窗户外耀眼的阳光,这别墅阴气太重,她才选择大中午来的,怎么老大还在睡?其他兄弟几个,也还未抵达? “先生的几个兄弟昨晚就来了。”阿明看陆九九表情不大好,连忙解释,“昨晚他们玩到了天明才睡的,所以这会儿都没起呢。要麻烦九九姑娘,多等一会儿了。” “而且午饭…”阿明不好意思地朝陆九九微笑,“恐怕是吃不了了,九九姑娘要是饿,我叫厨房弄点东西给九九姑娘吃,正好厨房现在在做东西呢。” 陆九九摇头说不饿,她确实是不饿,只是有点渴,便把茶杯拿起来,看热气消散了不少,放到唇边去,却看茶杯里头的茶叶,忽的变幻了形状和排列,竟成了一个女人头像的样子,大张着嘴和眼睛,像在和陆九九求救。 陆九九差点被吓到,手抖了一下,茶杯里头的水洒了出来,落在地面上,一股热气。 那热气里头,居然也有一张小小的尖叫着的女人脸。 陆九九有点后悔自己放过蘑菇头,允许他偷懒,没让他跟来了。这别墅里头的冤魂,似乎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阿明看陆九九喝着茶突然显出魂不守舍的样子,忙问,“九九姑娘怎么了?是不是茶不好?” “不是…”陆九九把茶杯放下,“是茶太烫了,麻烦你给我一杯冷水吧。” “好。”阿明起身,做出要去拿水的样子,不过几分钟又折了回来,“没有冷水,只有热水,我已经叫人把热水放凉了等九九姑娘去喝了。九九姑娘饿吗?厨房在做吃的,我带你去吃点吧。” 陆九九本来想拒绝的,但见阿明去了趟厨房后,身后就多了一个冤魂,那冤魂红着一双眼,指点着厨房的位置,朝陆九九说,“去,去呀!去呀!” 陆九九这才跟着阿明去厨房。 走去厨房时,那冤魂一直跟在陆九九身边,陆九九转头看她的脸,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虽然她并不知道这冤魂的名字,但却可以肯定,上次她来这别墅时,这个女人,还活蹦乱跳地坐在老大的床边,是一个貌美的看护人员。 厨房里正在炸虾丸,搅拌机轰隆隆的声音,正在将女仆们剥好的大虾肉,绞碎成虾汁,那些难以道明具体颜色的虾汁,被混入淀粉,加入小块的火腿肉,捏成球,再下到油锅里去炸得酥脆金黄。 厨房里满满的都是虾肉的鲜味和油烟味,陆九九拿了阿明说的那杯水,站在一侧,仔细看了里头没有女人的脸了,才喝了一口。 阿明对陆九九说,“九九姑娘,自从上回你帮我们先生除了鬼之后,他就一直念叨着你。说九九姑娘,又漂亮,又聪明。” 这恭维的话里,明显话里有话,陆九九看向阿明,“嗯?” “哎,我是说啊,我家先生,以前谁的话都不听,可现在,好像很听九九姑娘的话呢。上回回来,说是被九九姑娘养的狗伤着了,也一点怨气也没有,直夸九九姑娘养的狗好,小巧,可爱,杀伤力大。” 陆九九喝着水差点喷出来,小巧可爱杀伤力大?那几只狗,似乎确实是这样的… 但面上她还是保持着平静,“噢…上回是我不好,没看住自己的狗。” “没事的,没事的,先生不在意的。”阿明说,有女仆将炸好了的虾丸拿到楼上去,经过阿明和陆九九站的地方,陆九九闻到一阵香味的同时,似乎还听到了女人痛苦的尖叫声。 阿明捂着鼻子看女仆将虾丸送到楼上去,把陆九九从厨房拉了出来,小声说,“九九姑娘,我求求你,去和我们先生说说,不要再吃这虾丸了。你就和他说,这虾丸吃了对身体怎样怎样不好,他一定听你的。” 陆九九问,“为什么?” 阿明摇头,“这里头的原因,我不能跟你说,我只求你,就照我说的那样去和我家先生说。” 陆九九答,“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不会帮你的。” 阿明咬着唇,眼神坚定,陆九九知道她要是不和她说点什么,她一定不肯开口。 其实上回看到她身后跟着焦黑鬼魂时,她还以为阿明有命案在身,后来发现那些鬼魂只是跟着她,却不害她。 那些几个焦黑的鬼魂,怨念很深,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否则不会做出长久地跟着一个人,却不害她的事来。 今天再来,发现别墅里多了几个鬼魂,飘荡在别墅中,却是一个也没跟着阿明。 所以她判断,阿明这个人,应该只是帮助老大杀人时掩人耳目的,而没有真正参与到命案中去。 阿明,不是坏人,也绝不是好人。 陆九九坚决表示除非阿明说出真相,否则不会帮她,阿明却铁了心不肯说,看陆九九不肯帮忙,直叹气摇头。 陆九九其实不想就这么放过这次机会,只好拉住阿明,轻声说,“我已经知道一些了,那些虾丸,这里的水,有问题,是不是?” 阿明听了整个身体猛地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捉鬼,怎么看不见鬼…我看到有鬼,在你们这儿的水,和虾丸中。”陆九九故作低沉,阿明被吓到,双手握成了拳。 她和陆九九面对面站在厨房外,许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我带你去看。” 她脱下了身上名贵的珠宝首饰和貂,让女仆拿去放在房间内,转头和陆九九笑说,“其实我不喜欢这样打扮,是先生硬要我这样穿的。” 她说话的瞬间,陆九九听到了一丝苍老的意味,她的眼角边,似乎也多了许多皱纹。 陆九九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脱下貂和珠宝后,就老了那么多,是不是她眼花了? 可是阿明带着她往别墅外走的时候,她又觉得阿明更加苍老了,原先挺直的背,怎么就一点点弯了下去呢? “就是这里。”阿明带陆九九走到了别墅外不远处的一处池塘边,这池塘边还有一个高高的砖瓦建筑,建筑上头一个笔直的大烟囱,明显的都是焦黑的颜色,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陆九九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这样焦黑的烟囱,难不成是烧尸体用的? “九九姑娘,你看着。”阿明拉陆九九在池塘边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霎时间鲜血从她伤口间沁出,她又用力挤了些,滴在池塘中。 陆九九看着底下池塘,这水不大清澈,阿明的血滴下去后,只留下了几个小小的血晕,没过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池塘里头的水,没有做任何别的变化。 陆九九觉得奇怪,看阿明,阿明却是一脸害怕又期待的表情。 陆九九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便问,“这怎么了吗?” “你看…你看…”阿明颤抖着声音,陆九九仔细看那池塘里的水,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于是摇头问,“这到底怎么了?” 阿明急了,捋起自己的袖子,就要用水果刀切手臂,但还没下刀,就听身后有男人在喊她,“阿明嫂子,你怎么把九九姑娘带这儿来了?” 陆九九转身去看,是老四。 老四一脸阴郁的神色,陆九九再看阿明,她的眼睛忽然变了颜色,血红血红的,陆九九抓一下她的手,感觉不到人的温度,却是一片凉意。 不好,她被鬼魂附身了。 陆九九当下心正想着要怎么帮她把附在身上的鬼魂去掉,却见阿明发了疯似的,扑向了老四。 老四也没想到阿明会扑上来,更没想到阿明会如此沉重,他还没反应过来要挣扎反抗,就被阿明拽住了脖子,拖到了池塘边。 阿明动作很快,陆九九眼见着她把阿明的脖子划出一道大口子,将他踢到池塘中去,却无能为力。 “九九姑娘…你看…你看…”老四被割了喉踢到池塘中去后,阿明的眼睛又恢复了原先的颜色,她指着池塘中一片血红,叨叨自语。 陆九九这回终于见到了她要她看到的东西。 原来池塘里养了许多虾,先前阿明取的血太少,这些虾都没有什么反应。 后来阿明将老四割喉取血,这些虾被老四大量的血吸引,才从池塘底跳将出来,争着抢食老四的血。 这些虾各个都十分丰腴,大得不像这池塘里会有的虾,想来是每天吃人的血,才会长这么大。 “那些女人,就是这么死的?池塘里的虾还在抢食老四的血,陆九九问阿明,“她们也像老四这样,被割喉,血用来喂虾?” 阿明无力地点头,整个人瘫软在地,“先生觉得这样喂养出来的虾营养价值高,可以延年益寿,很爱吃这种虾。之前他被鬼缠身,身体不好,所以不吃了,最近九九姑娘治好了他,他又开始吃这虾。” “九九姑娘!” 阿明喊着过来抱住了陆九九的小腿,“我再也不想帮他做这样杀人的勾当了!我每天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那些冤魂向我索命,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年纪已经很大了,想过个安稳的晚年,不想再做这样的勾当了…” 年纪已经很大了?陆九九怎么觉得阿明说这话有点奇怪?她的脸,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怎么就要安度晚年了? 阿明见陆九九疑惑,只好直言相告,将自己原是老大的原配妻子,后来老大发达之后,就把她抛弃,爱上了别的貌美女子的事,都告诉了陆九九。 原先阿明还以为丈夫之所以会抛弃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年老色衰,于是花费无数金钱,做了大规模的整容,将自己整成现在这副貌美年轻的模样。 但即使如此,老大也从未将眼光在她身上停留过,他只是要她主持家里的事务,看好他的一众女人,做好一个当家妻子的本分,其他从未过问过。 陆九九听她说了许多,句句都饱含辛酸苦楚,不免同情起她来,又好奇她跟了老大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孩子。 这别墅里,也一个孩子都看不到。 “孩子,以前我和他还在工地上过苦日子的时候,有过一个女孩儿的,后来他变成那副样子了,我就偷偷地让人把我们的女儿抱出去养。不过也奇怪,他自从发达后,身边虽然有许多女人,但是一个也没见生孩子的,去医院查,也查不出什么原因来。大概是报应吧…” “你们的女儿呢?”陆九九好奇问。 阿明听了愈发崩溃,看着池塘里头的水,说,“死了,前几天死了。这孩子听说她的爸爸身体恢复了,急着要来见他。那时候我不在家,不知道。她们说,先生以为她是新来的女看护,急着要吃虾,就把她杀了喂虾了…” 阿明又看那池塘边的高建筑,“等我回来的时候,她的尸体,都已经成炭了…” 原来那高建筑真的是焚烧尸体的…陆九九拉起已近崩溃的阿明,问她,“你找我帮忙的一个很大原因,也是因为自己女儿吧…” 阿明点头,“你别说我狠心,我现在也知道错了,要不是先生误杀了我们的女儿,我真的没有把这些枉死的女孩儿的命放在心上过。” 陆九九就知她既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听她这样说,更是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她心想,若是阿明早点阻止自己先生杀人喂虾,说不定她的女儿,也不至于被误杀。 “那是什么?!” 陆九九拉着阿明正要走,阿明突然指着池塘叫喊起来,陆九九去看,池塘里老四原先已经沉下去了的尸体又浮了上来,尸体边上有无数身体偏平,颜色艳丽的小鱼,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老四的尸体,连同他穿的衣服,都啃成了碎片。 老四的尸体,最后只剩一个骨架子,又沉了下去。 那是…食人鱼? 陆九九觉得奇怪,放下阿明去池塘边看,她走得比原先近了些,感觉到池塘边一股热气扑上身来。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之下,这池塘的温度,居然还在零度以上。 怪不得这些热带食人鱼,会出现在这里。 热带鱼怕冷,这里的气候,又是一到冬天,水温就低于零度。但不知为何这池塘温度居然比其他地方的水温高,这些食人鱼,就循着水路,跟着水温,找到这儿来了。 听说最近有的人爱养食人鱼,因为它们颜色艳丽,形状好看;这些人中又有什么都不懂却爱放生的,常常自以为有爱心,把这些危险的食人鱼放到野外河边中去。 想来这些食人鱼,就是这样来的吧。 陆九九回去扶阿明,果然听阿明说,“前几个月,天气还热时,有人给先生送了一缸色彩艳丽的热带鱼,后来先生不喜欢,都放了,没想到它们游到这里来了。” 陆九九扶起阿明,摸到她的手时,发现她的手又是一片冰凉,她又被附身了。 而且还不是一个鬼魂附在她身上,因为她看到,她的头顶,无端地冒出了许多冤魂来,恐怕都是死在这片池塘里的人。 这些鬼魂如此之多,以陆九九的能力,绝对是处置不了的,要是硬要帮阿明除去她们,恐怕连自己都要遭殃。 陆九九只好先把阿明扶回去,待进了别墅,就见老大和其他兄弟几个都已经下来了。他们穿着睡衣,吃着虾丸,朝陆九九笑,“让九九姑娘久等了。” 陆九九看他们吃虾丸,怎么都笑不出来,她身边的阿明,倒是笑得明艳,“先生自从上回吃了九九姑娘做的山楂糕后,就一直说要吃,这几天我已经学会了,也可以做山楂糕给先生吃了。虾丸吃得太腻,先生要不要吃点山楂糕?” 老大点头,说要吃。 阿明又说,“山楂树太高了,我摘不到,先生跟我一起去摘吧。我记得大壮你小时候,最喜欢摘山楂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村口有棵山楂树,每年冬天都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因为有山楂可以吃了,虽然那山楂,又小又酸…” 阿明说着痴痴地笑起来,“大壮,那时候我们多开心啊…一起去摘山楂吧,就像小时候那样,你,我,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阿明停顿了一下,“还有老六,那个最傻的老六,每次我们都爬上了树,只有他不敢,躲在树下,被我们用山楂砸…” 阿明忽然不喊老大先生了,喊了他的名字,还讲了许多儿时趣事,说到动情处,眼里全是泪水,老大他们几个,震惊又伤感,想是也想起了儿时的事情。 阿明又这样鼓舞,他们不由得点了点头,都说要去帮阿明摘山楂。 陆九九看阿明领着老大等几个人,路过了别墅外的那棵高大的山楂树,直往小池塘去。 老大他们几个问,“那里也有山楂树吗?” 阿明回答的声音悠长又辽远,是一种鬼魅的声音,“是啊,那里的山楂树上的山楂,长得又红又大,我最近才发现的呢,原来那里也有一棵山楂树。大壮,你当年买这别墅,真是买着了,这里到处都是山楂树呢…” 尔后就是长久的寂静,陆九九站在别墅台阶上望着那棵山楂树,上头裹了一层冰的山楂,又红又大… 陆九九在别墅台阶前等了很久,直到天快黑的时候,阿明才回来。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身上很干净,只是浑身都是血腥味。 老大等几个人的鬼魂,跟在她身后,陆九九把那几个鬼魂收了,再看阿明,阿明已经恢复了神智,呆呆地坐在台阶上。 陆九九告诉她,“你刚才被鬼魂附身了。” “我知道的,我愿意的,如果我这副衰老的身体,能够给她们一点点帮助的话,我很愿意…” 天色愈发得晚,陆九九拿了几个鬼魂,准备离开,阿明还坐在台阶上,陆九九问她,“你还不走?” 她答,“这里还有些女仆没有着落,我把工资发给她们,打发她们走了,再走。” 她的声音很轻,陆九九费了好大劲才听清,她想着这里也没自己什么事儿了,鬼魂在外留得久了,容易生怨气,就快步往氤氲楼赶。 阿明看着陆九九裹着红色大氅离开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九九姑娘…” 第61章 薄皮鲜肉大馄饨(一) 陆九九回到氤氲楼时,已经筋疲力尽。 新收的几个鬼魂都很不老实,在她大氅里头冲来撞去,她能感觉到它们的怨气,正在快速地增长。 如果再不把它们拿去给桃树精吸收,她可能在半途就要被这些怨气满满的鬼魂害死了。 冲冲撞撞地推开氤氲楼的大门,她打开灯,看见楚然坐在木桌前,点着一盏煤油灯,脸色被煤油灯晕黄的灯光,映得苍白苍白的。 陆九九捂着大氅往后院跑,握着的手放在桃树上,拳心发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光芒。 她放开拳头,几个鬼魂飘了出来,成一团白色的雾气,里头都是呼啸着哀嚎着的老大等人的脸,陆九九听到老大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都是不忍细听的声音。 “别喊了,这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当初下决心为了自己一点*去害死天真懦弱的老六的时候,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去杀害那些无辜的女孩子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呢?!” 那几个鬼魂也不知是听不懂她说的话,还是听懂了却不肯听,陆九九对它们说了那些话后,它们反抗得更加厉害了。 一团白气凝结在一起,扭曲着身形往氤氲楼上空飘去,但还未飘远,就被桃树精伸出去的枝条,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只听“咻”的一声,那一团鬼魂被从氤氲楼上空拽回,落到桃树枝上,一点点被桃树枝吸收了。 那桃树枝焦黑的颜色,吸收了鬼魂后,变得光润起来,映得原先漆黑一片的小院,如白昼般光明。 那几朵焦黑的桃花,黑色从花瓣最底部快速地向上消散,娇艳的粉色从上部快速地向下侵袭,只不过几秒,那几朵桃花,就已成了娇艳异常的粉色桃花。 陆九九再看老六和他的妻女化作的桃花,慢慢褪去了花瓣,结成了三个小小的嫩绿的桃子。 桃树枝原先光润得有些不正常的树枝,这才黯淡了下去,小院恢复了一片黑暗。 陆九九松了一口气,摸摸那三颗小小的桃子,触手竟是一片温润,这桃子,好像有呼吸心跳和体温。 她收回手,看前厅里还是一片光明,想起方才见楚然坐在桌子前,脸色不大好,想走过去看一看他,才走了几步,就听自己脚下卡尺卡尺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秋季早已过去了,小院里该落叶的树木,早已将自己的叶子脱了个精光,怎么这时候,还会落叶? 她蹲下身子,捡起一片叶子,在黯淡的月光下看,这是一片焦黄了的香樟树的叶子,闻着一股香樟叶的奇异香味。 香樟树… 照理这个时节,是不会落叶的… 她转头去看那棵香樟树,在月光下,那树显得异常高大,枝条弯曲,看不出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大概是隔壁哪个小孩子调皮,爬到樟树上去,把樟树的细枝条折断了吧。 陆九九不再多想,回到前厅,看楚然还那样坐在那里,煤油灯光被她进门时带进的冷风,吹得左右摇摆。 因为有灯,所以那点微弱的火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楚然脸上的苍白,却是愈发显得明显了。 陆九九还闻到了血的血腥味,一丝一丝的,不大明显,但还是闻得出来。 她走近楚然,在他对面坐下,问他,“这么晚还不睡?你怎么了?” “九九…”楚然抬起头来看她,眼底毫无生气,但出言还是不肯让陆九九担心,“我没事…” 陆九九的脚就踏在离楚然不远的地方,她稍稍抬起脚来,感觉脚上黏黏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楚然却继续摇头说自己没事,催陆九九快点去楼上休息,她放不下心,低头去摸自己脚上那黏黏的东西,触手竟是毫无温度的凝结了的血块。 她一下就慌了,走到楚然面前,拉开他的手看,他的大半条腿,都是血淋淋的,鲜血早已凝固了,粘在他的裤子上。 “你这是怎么了?…”陆九九着实被他腿上的这大片的伤吓到了。 前几天就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原来是伤成这副样子了吗? 迷耳说他不能去离氤氲楼太远的地方,会被其他妖鬼攻击,可是他这几天也没去哪里呀,怎么就伤成这副样子了? “我和那个香樟妖,是共生死,同命运的…前几天它受伤了,我也成这样了。”楚然回答,把陆九九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你别担心,香樟妖恢复得很快,等它恢复好了,我也就好了。” 香樟妖受伤 陆九九想起前段时间山妖出现,把那香樟妖的树枝劈掉了一半,还压死了桃树精,那时不以为有什么事,没想到会牵扯到楚然。 那么楚然的伤,应该是在香樟妖受伤的第一刻就有了吧,只是他一直忍着,没让人看出来。 陆九九这样想了一回又觉得奇怪,“不对啊,香樟妖受伤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为什么你到现在才伤成这副样子?以前都没事的吗?” “我也是这几天,才发现腿上有了这么大的一道口子。”楚然说话的时候都抽着一丝气,“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他推陆九九,“你快回去休息吧,再外面忙了一天了,肯定很累。” 陆九九点了头,假意要走,手从他手中抽走时,一丝热意也感觉不到,心里越发地不安,走了几步上了楼之后,偷偷地躲在楼梯边往下看,见楚然看她走了之后,另一只没握过陆九九手的手,拿出了一小根银针,他将那根银针,放置在煤油灯之上,小心地让火苗灼烧。 陆九九忙快步走了下来,抓住楚然握着银针的手,掀开他的褂子看,见他伤的,根本不是一条腿,而是两条腿! 而且这两条腿的伤势,根本不能用严重来形容,而只能用惨不忍睹。 他那两条腿,肌肉都没了,只剩下两层空空荡荡的皮,里头还有些带血的絮状的东西,陆九九一看,那居然是些棉絮! 上头全是血,也已都凝结了。 “你…你这是?…”陆九九觉得自己握着楚然的手在抖,“你怎么会这样?你的腿呢?你腿上的肉呢?!” 即使是这样,楚然还是不肯将自己的事情告诉陆九九,只说,“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陆九九握着他的手,有些生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跑去哪里,被哪个恶鬼妖怪攻击了?!你告诉我,我去找它,替你报仇!” 陆九九语气激昂,楚然听了只摇头,“没有,没有,九九,我没有被谁攻击,是樟树妖受伤了,我才会这样。” 陆九九不信,握了那盏煤油灯去后院看香樟妖,一去后院,走了另一条靠近香樟树的小径,脚下卡尺卡尺的全是焦黄树叶被踩碎的声音,她走到了香樟树下,抬起煤油灯看,只见那一树原先碧绿碧绿的香樟叶子,现在全耷拉了下来,仰头一看,居然没有一片叶子是好的。 更恐怖的是,那些原先生长得十分茂盛的树枝,如今一根也无,只剩一大堆粗壮的树枝,在黑暗的夜空里显得诡异异常。 “看什么看?!没看见过香樟树啊!”香樟妖仍旧那样高冷蠢,陆九九问它,“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它犯起毛病,“告诉你,不告诉你?这问题太难了,我要想一想…你等五十年后再来问我吧。” 陆九九:… 她持着煤油灯又走了回去,半路上差点被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绊倒,那东西蜷成一团,散发着地下水道的味道,陆九九以为是紫姑又冒出来了,说了句别挡道,就往大厅走。 那团东西,却在她离开后,快速地爬上了香樟树,拽住香樟妖剩下的那些粗壮些的树枝,卡尺一声咬了下去。 香樟妖疼得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坐在大厅里头的楚然,也疼得发出一声惊叫。陆九九站在大厅门前,听见楚然的喊叫声,忙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看他脸上冷汗一串接着一串,“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楚然咬着苍白的唇,“还…还可以…这点伤算什么,以前我,什么伤没受过?不过是腿上的肉没有了,你忘了吗?那个时候,你看见的我的时候,我全身上下都没有肉的…” 陆九九担心着楚然,想着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看,可是像他这样依附妖怪而重生的人,真的可以去医院吗?医院里的医生,治得了他这样特殊的病人吗?! 陆九九这样担心着楚然,楚然却不以为然地开着自己的玩笑,她原本就焦躁的心,这下更是恼火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这关心着你的性命呢,你自己一点都不关心!” 楚然笑,“反正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松了下去,陆九九被他吓了一跳,以为他要不行了,他却突然重新捏紧了她的手,“跟你开玩笑的,我才没那么容易死,我渴了,拿点水来给我喝吧。” 陆九九听他说话声音底气似乎足了一些,这才松开他的手去拿水给他。 楚然接过喝了一些,擦擦嘴边的水渍,朝陆九九笑,“原本还想再往腿里塞点棉絮,装装健康的样子的。现在既然被你看见了,也就不必装了,我有些累了,麻烦你扶我去我房间吧。” 陆九九低头看他那双只剩了两层皮的腿,“你这样走得动吗?” 楚然没有回答,她拉过他的手,蹲下身去,“我背你去吧。” 楚然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放在陆九九肩上,“我很重的,你背得起吗?” “背得起,再重我都背得起。”陆九九答,把他两只手牢牢按在自己肩上,手扶在他腰上,稍一用力就站了起来。 楚然把头伏在陆九九肩上,“九九真厉害。” 陆九九听了有些飘飘然,“那当然!”当初辛辛苦苦做任务,和蘑菇头换来的技能,可不是白换的! 楚然又说,“以前都是我背女人的,从来没有女人背过我。” 陆九九这才感觉到一丝丝尴尬,放在他背上的手不由得动了动位置,脚上速度也快了些,走进楚然的房间,拿脚踢开了门,打开灯,让他躺在床上。 “你先躺在这儿吧,我去烧些热水。”陆九九看楚然腿上血迹太重,干瘪的皮里头,还有些棉絮没取出来,这样带着棉絮过一夜,他一定不好受,便去烧水,准备帮楚然处理一下伤口。 等她烧了热水回来,楚然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被子边,睡得异常安详。 她拧了把热毛巾,轻手掀开了他的褂子,撕开他穿在里头白色的裤子,拿毛巾一点点擦他腿边凝固的血块。 许是他的腿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她拿镊子取出他硬塞在腿皮里的棉絮时,他都一丝感觉都无,闭着眼睛,睡得安稳。 直到陆九九帮他把腿中的棉絮都取了出来,他才睁开眼睛,一脸的淡然,好似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还是以前那个健健康康的,神奇起死回生的楚然,“谢谢你。” 陆九九吓了一跳,“原来你没睡着啊?” 楚然摇头,“就是闭了一下眼睛。” 陆九九伸手去洗自己满是血的手,“今晚先休息一下,明天一定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的,我好帮你。” “香樟妖惹到了一个厉害角色,前些天它伤了半个身子,底下的根就往别处去找养分,谁知不小心弄醒了沉睡在土里的妖怪,那妖怪,报复它,把它树叶和树枝都折去了。这几天他开始啃噬它的树干,连累到我,我才成了这副样子。” 楚然居然说了实话,陆九九觉得奇怪,怀疑他又是在骗自己,“那是什么妖怪,这么厉害?” “香樟妖说他以前是个土地神,现在…已经成妖了…” 土地神成妖?陆九九愈发觉得奇怪了,“土地神怎么会成妖?” 土地神,在她印象中,一直是个花白胡子,个子矮小的和蔼老爷爷,怎么就成了这么厉害的妖怪了? 楚然说,“那土地神原本是那样的,这几十年供奉的人少了,生了怨气,渐渐的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那怎么办?…”陆九九看着他的腿问,刚才才帮他把血弄干净了,现在居然又有些血了,她的担心,瞬间又增加了许多。 “不知道呀…”楚然看着陆九九那样担心着他,微笑着,“九九你别担心,我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陆九九低着头嗯了一声,神仙化作的妖,她只遇到过紫姑,但这紫姑,就只是臭了点,爱缠人和作弄人了的点,就已经那样子难搞了,更别说是现在这个土地神化的妖怪了。 他如今已经把香樟妖和楚然弄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以后会怎样,真是未可知。 她叹了口气,帮楚然把新沁出来的血弄干净了,给他盖上被子,“你快睡吧,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楚然抓着自己的被子,“好,你也去休息吧。” 陆九九却在他房间里的桌子边坐下了,“我在这儿守着你,万一你有什么事,出声叫我就好。” 楚然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些什么,但看陆九九就那样坚定地坐在桌子边,手撑着手,一脸坚决不会离开的样子,只好闭上了嘴,默默闭上了眼睛。 良久,陆九九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突然开口说,“其实昨天是我生日…” 陆九九啊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没回答,只说,“谢谢你的长寿面,很好吃。” 陆九九嗯了一声,白天忙了一天,她早已有些困了,回来后又帮楚然处理了伤口,更是困得要死,在桌上靠了一会儿,很快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楚然躺在床上看她趴在桌子上,一定睡得不舒服,想起身让她来床上睡,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空荡荡的两条腿,苦笑了一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却是怎么都睡不着。 陆九九早上起来时,楚然还没睡着,眼下一圈乌黑,陆九九问他,“你还好吧?”他咬着牙点头,“还可以。” “要吃点东西吗?” “喝点粥吧。” “我去买。”她站起来,浑身酸疼得难受,走了两步就扶住了桌子,楚然要起来扶她,她挥挥手,“我没事。”伸了个懒腰就起来了,出了楚然的房间,就闻外头一大股骨头汤的味道。 还有蘑菇头和一老头儿的声音传来。 “快点剁!快点剁!一定是三分肥七分精!放开!放开!不能再放肥肉了!” 是一个陌生老头儿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老头儿话真多!”这是蘑菇头的声音。 “梆!”陆九九正听着,外头忽的一声巨大打击声,蘑菇头不耐烦的声音立刻变了许多,“您说,您说,您吩咐,我照做!别打了,千万别打了!” 但“梆梆梆”的声音并没有断绝,陆九九循着声音走到了厨房,见蘑菇头站在灶前,手拿着菜刀,切着案板上的肉。 但除了他,她再没见到其他人,那“梆梆梆”的打击声,和老头儿的声音,是哪里来的? “蘑菇头,你怎么做起饭来了?”陆九九上前问,脚下被绊了一脚,差点摔倒,拽着蘑菇头的胳膊,才被倒在地上。 “九九,你起来了?”蘑菇头转过头来看着陆九九,脸上全是害怕的神色,他眼睛向下瞄,“九九,小心地上那个…” 蘑菇头还没说完,陆九九就感觉自己小腿上被敲击了一下,低头看,地上蹲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一身破烂的乞丐衣服,头发夹杂着樟树叶,已然打成了脏兮兮的结。 “这是谁?…” 陆九九紧盯着老头儿看,“你怎么蹲在地上?” “你才蹲地上!死女孩儿,滚开!让这丑男人剁我的馄饨肉!” 地上的老头儿骂骂咧咧着,陆九九摘起他头上一片香樟叶,再看看他,“土地神?” 地上的老头儿听陆九九这样叫唤他,猛地把脸遮住了,放下手里的棒子,“不是,不是,我才不是什么土地神,我只是个小老头儿。” “你真是土地神?” 那老头儿更激动了,“不是!不是!不是!” 他越说不是,陆九九就越觉得他是,“土地神?” 那老头儿把脸捂得更紧了! 陆九九拎起他,直接拎到了楚然房里,指着他问,“你把我的好朋友害成了这副样子,你打算怎么办?!” 第62章 薄皮鲜肉大馄饨(二) 土地神把楚然看了又看,小小的乌黑的脸皱成了黑巴巴的一团,“老头儿我可从来没害过人啊…” 他走到楚然床边,掀起被子看他的腿,“可是这伤口,又好像真是被我老头儿啃出来的…嗨,我老头儿,饿起来就这样…” 他笑,张开大嘴给陆九九看他黑漆漆的牙,“就喜欢咬东西吃,还喜欢…喜欢把皮剩下!” 陆九九听了只有生气,拎起老头儿放在桌子上,问,“既然人是你害的,你就要负起责任来!你给要把他弄健康了!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老头儿头像拨浪鼓摇起来,“唉,小姑娘,你可不能无赖我老头儿啊!我虽然吧,是因为饿极了,啃过几棵小树,拔过一些树根,伤害过一些生灵,但可真的没害过人啊…” 土地神死活不肯承认楚然是他害的,陆九九无奈之下,拉他去看那棵香樟树,告诉他,他啃了这棵香樟树,就等于是害了楚然。 虽没把楚然为何会和这香樟妖的命运联系起来告诉土地神,但这土地神却好似听懂了,摸着脏兮兮的胡子,对陆九九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有办法救他的…只要你…嘿嘿嘿…” 他把胡子捏起来,掀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陆九九看他眼神不对,退后一步,谨慎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嘿,别误会啊!我老头儿啊,就是想你,帮我洗个澡。” “洗澡?!”陆九九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让我帮你洗澡?!” “对…最好再帮我,把这头发剪了。”土地神摸自己的头发,从上面摘下一片香樟叶来,拿到鼻间闻闻,“喝!真臭!” 陆九九站在香樟树看着这脏兮兮的老头儿,犹豫着要不要听他的帮他洗澡洗头,这老头儿不耐烦了,催她,“快去呀!你不去,我可不会救你那位朋友。我看他伤得那么重,恐怕再不救,就要死喽!” 土地神说着翘起二郎腿,在假山下的矮石边坐下了,望着明媚的阳光,“这日头真好呀…这么好的日头,这么灿烂的阳光,最适合洗澡咯!” 陆九九再看了他一回,无奈地跺脚,跑去后院,抱了一大捆柴火回来,又快步跑进厨房。 “走开!” 蘑菇头还在那儿剁肉馅,陆九九抱着柴火把他挤开了,一大堆柴扔在灶下,又去挑水。 蘑菇头本就剁肉馅剁得郁闷呢,这被陆九九一吼,就更郁闷了,手下力气不由得加大了,剁剁剁地将那案板上的肉当成土地神,嘴里喊着“剁死你!剁死你!”,暗暗发闷气。 他正剁着喊着,窗边忽的伸出来半个土地神的头,他看了蘑菇头案板上的肉一眼,“记得三分肥七分精!”又说,“剁肉馅的时候闭嘴!别把口水喷到我的馄饨馅里了!” 陆九九这时正好拎着冷水进来,哗地一声倒进了锅中,重重地坐在灶下,往灶膛里塞柴火。 边塞也和蘑菇头一样,边咒骂那土地神,“烧死你!烧死你!” 蘑菇头见了和土地神打小报告,“老头儿!她也骂你!” 土地神却充耳不闻,靠在厨房外的院角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哎哟,这么暖这么好的太阳晒着,又有两人,一人给他剁着馄饨馅,另一人给他烧着洗澡热水,真是好几十年没有遇上的好日子了… “快来洗!把你身上那身臭衣服给脱了!” 陆九九烧了热水,抬了装满热水的木桶到院子里,喊土地神来洗。 那土地神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边走边脱身上的衣服,陆九九拿着洗澡的刷子,捂着眼睛,“你快点!好了跟我说一声!” 她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木桶里人进去的扑通一声,水花溅出来,落在她脚边,伴随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陆九九闭着眼睛估计了一下,拿着刷子找到了老头儿的背,一刷子下去,居然感觉刷子陷在了泥潭中,怎么都拔不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只见那土地神背上全是疙疙瘩瘩的泥土,散发着地下水道的酸臭味,还有树根、腐烂了一半的树叶、小鱼小虾等物。 污秽之多,她根本看不到他的皮肤在哪里。 她再低头一看,原本干净清澈的热水,在他进来的一瞬间,就变得乌黑乌黑了。 陆九九放下了刷子,看着土地神,觉得他脏得自己简直无从下手,再看他一头长到了腰际的脏发,索性去前厅拿了把大剪刀来,剪他的头发。 不过他的头发,也不见得比身上的污秽好打理一些,陆九九忙碌了许久,才终于剪掉了一部分长发。 那些有着臭味的长发,从他头上剪落的一瞬间,竟然就化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花簇,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的都有。 虽然没有味道,但光看颜色,就足以叫人感到惊喜了。 陆九九把那些碎发化的小花扔在了院子草地上,那些小花,竟很快生了根,在草地上长了大片的小花海。 “真神奇…” 陆九九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终于把土地神头上的脏发都剪掉了,却听木桶里的土地神,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陆九九以为是自己太着急,把他弄疼了,忙道歉,“不好意思啊…下手重了…” “不怪你,不怪你,是老头儿我触景生情,太感伤了!”土地神说,撩着自己身边的脏水,“遥想当年,我土地神何等风光啊,路上随意走走,便能看见我的宅所。进供的东西,一年到头,从来没有停歇的。香烛香火,也从来没有断过。可是现在呢…” 他哭得更厉害了,“我的土地庙都被拆了!香火也没有了!也没有人记得我了!也没有来供奉我了!我命苦啊!没东西吃啊…” 陆九九听他哭得伤心,好像已经除了哭,就什么都不会了,只好默默地把他拎起来,从这个已经全是脏水了的木桶里,拎到另一个还干净的木桶里。 “我饿了几十年啊!几十年!什么东西都不吃!只喝点雨水。”土地神呜呜咽咽地哭诉着,“可是后来,我连雨水都没有的喝了啊!只能喝那些脏兮兮的臭水啊!” “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以前可是土地神啊!为什么要这么对土地神啊!”土地神越哭越伤心,根本停不来了,陆九九只好任他哭,在他哭得不那么厉害的时候,上几刷子,把他身上的污垢洗刷下来。 等再换到第十桶热水的时候,土地神终于哭得不那么厉害了,陆九九想帮他擦洗身上的污垢,刷子却拿不住了,她抹自己的眼泪,“你别哭了!你哭得这么伤心,我也想哭了…” 土地神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吗?” “可是你那么惨!”陆九九抹着眼泪,“以前是个风风光光的土地神,现在没有供奉,妖化了,要什么没什么。以前这里大片的都是田野,你随便张开眼睛就能吃到农夫们供奉上来的食物,喝到干净的雨水。现在这里变成城市了,地下到处都是下水道,下水道又脏又臭,再干净的雨水,一到那里就变臭了,你也只好喝雨水。太可怜了!” 土地神听着越发觉得自己惨,“对,太对了!说得太对了!我真是惨啊!” 陆九九哭完了,觉得好受了许多,吸了吸鼻涕,感觉自己快要停下来了,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土地神忙问她怎么了,她说,“地下水道里什么东西都有,多得是人类和牲畜的排泄物,你这么多年什么东西都没得吃,一定连屎都吃过吧?!好惨啊!” 土地神,“…这个真没有,我只啃过一些植物,吃过一些小昆虫。” 陆九九抹着眼泪表示不信,“你不用跟我撒谎,我知道的,紫姑躲在下水道里,浑身都是臭味,她一定也是跟你一样的。你们都好惨…” 土地神,“…紫姑是什么货色?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提她。“陆九九去洗了脸,打起精神来土地神擦洗身子,这回换了第十一桶热水,终于把他身上的污秽弄干净了。 她去楚然房间里找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土地神裹上,发现他剪去了脏发和身上的污泥后,真实的大小,居然只有刚出生婴儿那般。 “馄饨馅都剁好了。” 土地神弄干净了,蘑菇头也把馄饨馅剁好了,陆九九问土地神,“是你让他剁的吗?” 土地神点头,陆九九撩起胳膊上袖子,“你想吃馄饨?我给你做。” 土地神喜开颜笑,裹着身上十分不合身的衣服,跟着陆九九进厨房去,“好,做馄饨,我最喜欢吃馄饨了!” 蘑菇头在土地神的淫威下,把馄饨馅剁得意外的均匀,陆九九又剁了些葱和蒜进去,加入料酒和盐调制馄饨馅,就在一边摊开木盆,和面做馄饨皮。 洗干净了的土地神,小小的一个,散发着幽幽的黄光,站在桌子上,指点陆九九,“加水!加蛋!哎呀!别加了!面该水了!” 陆九九想着他的悲惨遭遇,也就由着他指挥,直到在他指挥下,自己揉了特别不成功的一团面出来,才抱起土地神,放在地上,“你走,别打扰我。” 没有了土地神的瞎指挥,和出来的面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她揪起面团子擀面皮,忙碌地包着馄饨,却听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土地神也不知是遇到谁了,开心成那样,老远都能听到他的喊叫声。 陆九九把已经包好了的馄饨,一半放到水里去煮,一半放在蒸笼上蒸,让蘑菇头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煮水的馄饨,就往外走。 她边走边把手上的面粉擦到围裙上,走到外头时,发现氤氲楼外,有些阴暗。 氤氲楼外本来只是一道青石板的街道,没有任何植物,这会儿却多了几棵壮硕的桂花树,土地神欢乐的惊叫声,就从桂花树里头传来。 她走近去看,扒开桂花树茂密的树枝,奇怪这几棵桂花树有些眼熟之外,还见到了一个自己又想到见到,又不想见到的人。 迷耳。 迷耳穿了一身古代人的衣服,坐在桂花树枝条上,面色清秀,媚眼如丝,脖子上挂了土地神,朝她嘻嘻笑,“小九九,我回来了,你想我吗?!” 陆九九自看见他时就愣着,他一问,脸上神情就不好了,她想拿点什么东西砸他,又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脑子一抽就从他脖子上把土地神拽了起来,狠狠地砸过去,直接砸在了他脸上,“想你?!鬼才想你!” 气冲冲地跑回氤氲楼,关上大门。 迷耳和土地神同时被她这举动吓了一大跳,土地神摸着自己被撞痛了的额头,“哎呀,哎呀,摔死老头儿了。刚才还不好好的给老头儿做馄饨吃吗?怎么现在又这样了?” 迷耳抽着自己的嘴角,“大概是因为我…” “小九九,开门,我饿了,我想吃东西!”迷耳从树上下来,拎着土地神站在氤氲楼外,“听说你煮了馄饨,我想吃…” “不给你吃!”陆九九在门内发出沉闷的声音,问土地神,“老头儿你认识这只臭狐狸?” 土地神起先还傻颠颠的承认,“是啊,我们是上千年的好朋友了!没想在这儿遇到了,真是开心…” 但看迷耳冲他挤眉弄眼,一下明白了,又改口道,“不是不是,老头儿我说错了,我才不认识这什么臭狐狸啊!我饿了,饿死了!几十年没有吃东西了!九九姑娘,你行行好,就让我进去吃几个馄饨吧!” 陆九九这才把门开了一道小缝,正好土地神进去。 土地神挤了进去,迷耳站在门外,也想挤进去,但一看陆九九阴郁的脸色,就不敢了,他朝她笑,“不不不,我不进去,我就看看,就闻闻…” “哎哟我家小九九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做了什么呀,这么香…” 陆九九看着他的眼睛,“是馄饨。” 又问,“想吃吗?” 迷耳急促地点头,又摇头,“不敢不敢,惹你生气了还吃你做的东西,我没这个胆子…” 他把头缩了缩,想回那桂花树上去坐着,却听吱呀一声,陆九九把门打开了。 她人站在两扇木门中间,手抠着镂花的木门中的几朵梅花,看着迷耳,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不出到底是怒还是喜,“你进来,在外面这里久,一定饿了吧。” 迷耳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信了陆九九,走到了她身边,弯下身子,抱住她的腰,把头靠在她肩上,“小九九,我可想你了,你想我吗?” 陆九九拖着他往后走一步,关上门,“进来说话,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迷耳听她语气温柔,心里更是欣喜,心想他家小九九就是大度,真是好女孩儿,却在进门之后,被陆九九一个握住了手,一个后肩摔,重重摔在地上。 他捂着头喊疼,陆九九又压了上来,反握住他两只胳膊,把他的脸压在冰冷的地面上,“不辞而别去哪里了!快说!” 他还没回答,又听陆九九问,“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是不是因为山妖?!你知不知道那山妖把我和楚然还有蘑菇头围困了好几个月?!我们差点被他饿死你知道吗?!你知道就因为你,我和蘑菇头还有楚然,受了多大的苦吗?!” 蘑菇头听到动静,捧着一碗馄饨出来,看是陆九九在收拾迷耳,索性抱了馄饨,在边上坐下了,一副看戏的模样。 土地神本是很担心迷耳的,但蘑菇头和他说,“蒸的馄饨也熟了,去拿些吃吧。”就什么也不顾了,跑去厨房拿了整个蒸笼架子出来,也坐在一边看陆九九收拾迷耳。 迷耳,“…小九九你快放开我!我再也不敢惹你生气了!我临走之前有让紫姑转告你呀!那山妖和我有仇,我这回回来就是来化解和他的恩怨的!小九九你快放开我!我透不过气来了!” “我...我死了...” 第63章 防风 迷耳整个身子瘫软,朝地上躺去,陆九九才慌了,忙扶住他,“迷耳,你怎么了?” 迷耳趁机把两只手放在她胳肢窝里,搂着她的背,拥她起来。 他的整个前胸,都贴着陆九九的胸。 “九九,你怎么了?”贴得这么近,迷耳作出惊讶的样子来。 他的小九九的又暖又软的怀抱呢?!为什么变得这么干瘪瘪的?! “什么怎么了?”陆九九不解,问他。 他把一只手从陆九九后背处收回来,贴在她胸前,“这里,怎么没有了” 陆九九低头看他手放的位置,脖子到脸整个儿都红透了,“你撒手!” 可迷耳完全不听,手还在四处乱摸,“我看看,是不是躲去其他地方了?” 陆九九只感觉到胸前又痒又暖和,她几乎咬着牙,“你撒手!” 迷耳还是不放,眨着眼睛看陆九九,“小九九,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烧了?” 说着把手收了回来,摸上她的脸,两只手都揪着她的脸颊肉,“哎呀手感好好!所以那里的肉是都长这儿来了吗?!” 他睁着一双狐媚的眼睛看着陆九九,陆九九也看着他,手慢慢抚上了他的手,笑脸盈盈,叫迷耳分不清她是生气,还是高兴。 “小九九…”迷耳还想更进一步占点便宜,陆九九却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猛地一摔,重新按回了地上。 而且这次是毫不留情,拳头全打在迷耳背上。 “让你乱摸!让你乱摸!” “让你一声不吭就走人!” 迷耳,“我发誓,我有吭一声的…” 陆九九,“…闭嘴!” 蘑菇头捧着一碗馄饨和土地神在一边观战,土地神看陆九九和迷耳打得激烈,拳头握了握,要上去帮迷耳,蘑菇头拦住了他,眼睛看着他抱着那笼馄饨,“别去别去,他们小两口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小两口?” 土地神看着前面那两个打得难舍难分的人,犹豫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胡子,敲一敲自己的脑门,“我懂了!” 真不打算去帮被打得凄惨的迷耳了。 但他低头想再吃几个馄饨时,却发现自己怀里抱的蒸笼早已空了,蘑菇头暗搓搓地蹲在墙角,嘴里塞了数个馄饨,正嚼得起劲。 他猛追过去,那蘑菇头正好把最后一个馄饨吞到肚子里,抹了嘴角留下的油水,朝他嘿嘿一笑,“吃完了。” 土地神,“…做土地神没意思,连个蘑菇都会欺负我…” 陆九九收拾完了迷耳,看他可怜兮兮的似是知道错了,又去厨房做东西给他吃。 厨房里没剩下什么东西了,面粉和一些蔬菜和肉沫,做疙瘩汤倒正好。 她将剩下的面粉和水,直接揪了点在煮了肉沫和蔬菜的汤料里,迷耳扶着自己被陆九九打得酸疼的背,靠在陆九九身后,“小九九,我好饿啊,什么时候能吃?” “快了。”陆九九打他搁在自己肩上的手,他默默地收了回去,又放在了她的腰上,还在她肚子上来回地摸。 陆九九黑了脸,“你干什么?!刚才还没打够是不是?” 迷耳摇头说不是,受了极大委屈似的慢慢收回手,在自己鼻边闻了又闻,“小九九,你不想我吗?…” 陆九九捞着锅里的疙瘩汤,没有回答,他说,“我可想你了,每天都在想你…” 陆九九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迷耳没回答,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那碗疙瘩汤,“小九九,我饿了。” 陆九九把筷子塞到他手里,把他整个人从自己背后拖到身前来,“快吃吧!” 迷耳接过了筷子,也不用,捧起碗就直往自己嘴里倒,陆九九被他吓了一大跳,忙制止他,“慢点吃!你不怕烫啊?!” 迷耳喝了整碗疙瘩汤,摇摇头,“不怕烫,我只怕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做的东西。” 他说了这话后就往院子里走,“防风,我回来了!要杀要剐都随你!” 陆九九追上去,“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迷耳笑,“他满身的臭味,我早就闻出来了!” 化作了假山的防风,此时也醒了过来,睁着化作假山洞的两只眼睛,声如洪钟,“我也早就闻到你身上的狐臭味了!” 陆九九看他们两个就那样站在小院里,以为下一秒他们就要打起来,但却听防风说,“九九,刚才做了什么好吃的?!我也要吃!” 陆九九啊了一声,没想他语气会这么和善,忙答了一声,“是疙瘩汤,还剩一点,我去给你拿!” 她进了厨房把剩下的疙瘩汤都拿来了,见小院里一派和谐,迷耳坐在假山前,翘着二郎腿,“当年那事是我的错,我和你道歉。” 防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表示不接受道歉。 他转头就是假山转身,力气之大,连带着整个小院都动了起来,像地震一样。 陆九九怕他把氤氲楼给震没了,连忙把疙瘩汤递过去,让他别乱动。 防风得了疙瘩汤,果然老实很多,他的手从假山中伸出来,拿筷子捞着疙瘩面吃,迷耳说,“我家小九九做的东西好吃吧?” 防风点头表示赞同,嘴里哼哼唧唧的,迷耳又说,“我说你呀,活了这么久,怎么就这么看不通透呢!当初是我害了你的防风国被消灭没错,但是你不是活了下来吗?你再看那禹,现今早不知去哪里了。到头来,还是你比较厉害嘛!” 防风,“…呵呵。” “大禹?!”陆九九听着迷耳说的话,觉得自己简直不能相信,“迷耳,你到底几岁了” 以前她以为狐狸每十年就长一条尾巴,迷耳有九条尾巴,就是已活了九十年。他那么厉害,可能活得年岁再长一些,但不至于到禹还存在的年月啊?! 他到底几岁了? 迷耳偏头来看陆九九,“几岁?我早忘记了...反正是很久很久很久了…” 防风说,“我小时候他就现在这副样子了,那时候我出去打猎,意外救了这只九尾狐,他承诺我,以后我若有什么危机,就可以来找他帮忙。但后来我防风国被禹灭,我去求他,他却怎么都不肯帮忙!” “那能怪我吗?!你自己当年荒淫无度,不理国事,到国灭那一天才想到我!那时你国早已病入膏肓,我怎么救你国?” “你国活该被灭!你也活该从万人之王变为如今这一座小假山!” 迷耳越说越激动,跳上防风的肩,踩着他的假山石,“你国该灭!你国该灭!” 防风被他踩住了,满心都是怒气,但这小院太小,他又不好化为原型,只好先忍着,“臭狐狸!赶紧从我身上下来!不然我要你好看!” 迷耳却看中了防风不敢把他怎么样,硬是不肯下来了,还在假山上坐了下来,喊陆九九,“小九九,上头风光很好,要不要一起上来看看?” “你你你…”防风更加愤怒,“你快下来!” 他又吼陆九九,“你敢上来,我踏平你的氤氲楼!” 陆九九忙摆手,“不不不,我不上来。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 迷耳和防风的恩怨好似很大,一时半会儿根本解决不了,她还是不要参和了,先去看看重伤的楚然。 土地神也在楚然的房间里,楚然昏睡着,气息平稳,看起来没有多大事情了。 土地神说,“我犯的错我来弥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陆九九问,“你怎么照顾?” 土地神努嘴指外面的香樟树,“他的性命既然和外面的香樟树相接在一起,那我只要照顾好了那棵香樟树,他的伤也就会好的。” 陆九九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这一天折腾下来,她觉得累极了,再看一眼迷耳,发现他和防风只是僵持着,没有多大事情,也就放了心,洗了澡去楼上休息。 但她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听有人敲窗户,她去开窗户,就见外头挂了一个脏兮兮的人头,是紫姑。 “迷耳…回来了?” “嗯。”陆九九捏着鼻子,紫姑又问,“他们…在聊天?” “谁?” “没谁,没谁!”紫姑像受了很大惊吓似的缩回头去,攀着墙,一点点爬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陆九九觉得奇怪,关了窗还没走开几步,又听紫姑敲窗,“他们…只是聊天?…没有什么事?” “没有!”陆九九答,又问她,“几个月前,迷耳离开,让你转告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不告诉你呀!是你自己选择知道那几只狗的下落,不选择臭狐狸的下落的…”紫姑笑,满脸的污垢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楚,陆九九看得只觉得恶心,又加上生气,嘭得一声关上了窗,警告她别再靠近了。 她换了身上被紫姑弄臭了的衣服,要准备休息的时候,门又响了,陆九九简直无奈又生气,蹦起来去开门,“不让你靠近窗户你倒来敲门了?!看我不打死你!” 但她打开门,外面的却是迷耳。 迷耳捂着脸,“打人不打脸啊!你已经打过了,还要打啊?!太残忍了…” 陆九九看着他无语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什么事情?” 陆九九开了门,迷耳蹦跳着往她床上走,翻身躺了上去,“我来赔礼道歉的!”他撩开自己的衣服,“用身体…” 陆九九,“你滚…” 迷耳这就在床上滚了起来,“滚了哦!” “我滚过来了!” “我又滚过去了!” 陆九九,“…” 迷耳这样赖在自己床上不肯走,陆九九也不想站在外面干受冷,只好硬着脸皮,爬到自己床上,抱住枕头,问迷耳,“你和山妖的恩怨我大致懂了,那你和紫姑的呢?刚才她来敲我窗户,好像很害怕见到你和山妖在一起。” “她啊!”迷耳打哈欠,手揽上来抱住陆九九,“她以前是防风国的守护女神,后来防风国被灭了,防风怨恨她,把她从女神贬为女妖了。” “这防风这么厉害?”陆九九问,“那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国家灭亡?” “那时候,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他算什么!”迷耳笑,“其实,爷爷也算一个厉害人物,只是现在不行了。” “这几千年来,不管去哪儿都会被那山妖追杀,修行都被他折光了!上次还被他打出了原型,要不是遇到你…”迷耳靠上来,“我可能就被那户人家做成红烧九尾狐了…” 陆九九想起初遇他那天的情景,“你那天是?…” “不小心被山妖打出原型,又被那个上山郊游的人捡回来了…小九九,他好可怕呀,居然想摸我…” “于是我就…”迷耳挪了挪位置,把陆九九整个人都抱在了自己怀里,“所以我就把他打晕了。” 陆九九,“…所以那天,我本来应该收了你的。” “现在不也收着吗?”迷耳笑,两只光溜溜的胳膊放在了陆九九腰上,“啊不对,现在是爷爷我收着你呢!你看!” 他让陆九九看他的九条尾巴,每天都缠在陆九九身上。 看起来确实是他收了她的样子。 “小九九,你身上好香啊…” 迷耳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陆九九脖颈边,陆九九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把衣服脱了,她还未问他想干嘛,他又把头靠了过来,“好香…好像八宝鸭的味道…” “小九九,你记得吗?你还欠我八十三只八宝鸭。” 陆九九,“…” 第64章 子孙满堂(一) 陆九九摇头,“我不记得了,什么时候的这事情?” “就是那次,那次,还有那次…”迷耳胡乱说着,脸越来越靠近陆九九的,鼻息全喷在了陆九九的脸上。 陆九九伸手去推他的脸,“你别靠我这么近…” 迷耳哪里肯听,她推他的脸,他拉了她的手就啃,啃得她满手都是口水。 “咦…恶心…”陆九九手收回,把上头的口水都擦迷耳身上了。 迷耳倒不觉得,“我们狐狸,都是这么表达感情的。” “舔对方吗?”陆九九问。 “是啊是啊,还有帮忙打理毛发,只是你…”他撩了一下陆九九的头发,“毛发太枯燥了让人一点帮忙打理的想法都没有。” 陆九九,“…我可没让你帮忙打理!我都用梳子的好吗?!谁跟你一样用爪子?!” 迷耳伸一伸舌头,笑了,“我们都是用舌头的。” 他鲜红的舌头露在嘴边,映得嘴唇也是红红的一片,更加衬得皮肤是雪白雪白的。 陆九九心想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嘴这么红,皮肤这么白呢? 她伸手抓了他的脸一把,更觉得满手的都是滑腻滑腻的,他皮肤居然这样好!跟个女人似的!怪不得人都说狐狸狐媚呢! 她收回手,迷耳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放在了她脸上,而且这一放,就不肯拿下去了,就这样在她脸上磨蹭着,一下又一下,指腹一次又一次蹭过她的脸颊。 “小九九,我们做吧。” 陆九九没反应过来,“啥?” 迷耳咳了一声,“我问你成年了没有?” “早成年了!”陆九九答,笑他不关心自己,“你居然连我是几岁都不知道!” 还亏得把她抱这么紧! “我知道,就是确定一下,免得,有人说我拐骗未成年少女。”迷耳笑,把她越发抱在怀里,九条尾巴也越缠越紧,像是要把陆九九整个人都吸收到自己身体里去… 当夜无话… 陆九九早上起来时觉得浑身都酸疼,迷耳倒是睁着一张狐狸眼,笑脸盈盈地看着她,看她醒来,扑上来就亲她。 陆九九被他亲得又觉得浑身酸疼得不行了,忙把他推开,“走开!” 迷耳不肯,抱着她的腰,也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蹭着她的后背,弄得她浑身都痒痒的。 “小九九,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一定要对我负责啊!”迷耳说。 陆九九,“…这话好像比较适合我说…” 但迷耳不管,抱着陆九九就是一顿撒娇,陆九九觉得自己的脚很想把他踢下床去。 他们俩在床上闹腾了一会儿,蘑菇头来敲门了,“九九,有人找你。” 迷耳答了声知道了,外头的蘑菇头立刻呆了,“我靠!我…我就知道你!臭狐狸,你昨晚一晚上都没回自己房间睡,原来在九九这儿!” 迷耳笑了一声,陆九九已经穿了衣服起来了,他也起来穿衣服,去打开门,看蘑菇头满脸的震惊,也不理他一下,抱起陆九九就往楼下跑,“走咯,咱们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一大早就叫醒我们!” 陆九九被迷耳吓了一大跳,他又几乎是连跑带跳地跑下楼梯的,她更是吓得捂住了胸口,直怕迷耳脚下一个不稳,就把自己和他一起从楼上摔下去。 不过还好,迷耳到底是有修为在身的,才几米的高度,不至于摔个狗□□。 他把她放在了楼下木椅子上,按她坐下,“你先坐着,我去给你买早餐。想吃什么?油条糯米糕怎么样?” 陆九九点头说好,他临走前又对他喊,“买几杯豆浆啊!” “好嘞!”迷耳出了门,蘑菇头慢吞吞从楼上下来,“九九,你跟这臭狐狸…” 陆九九点头看他,“是啊,怎么了?” 蘑菇头把头低下去,“没什么,你开心就好。” 他在陆九九边上坐下了,翘着二郎腿等迷耳的早餐来,指指窗户外头一个黑影,“那人来了很久了。” 大概又是一个做了坏事被恶鬼缠身,来求她帮忙的,陆九九听了蘑菇头的话,没做多大反应,“让他等着吧,等吃了早饭再说。” 迷耳照着陆九九说的买了油条糯米糕和豆浆,一字摆开在桌子上,他又喊土地神来吃,土地神忙着照顾香樟妖,不来桌子上吃,只让迷耳给他带到了后院里。 陆九九拿了块糯米糕吃,嘴里黏黏糯糯的,心思全不在吃上,脑子里竟然只有昨晚上和迷耳的缱绻。 啧,虽然是第一次,但是感觉还不错呢。 蘑菇头吃完了早餐,喊陆九九,“九九,可以让外面那人进来了吗?” “九九?!” “九九?!!” “陆九九!!!” 陆九九这才反应过了,啊了一声,“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发什么呆呢!”蘑菇头不满地嘀咕了一声,“我说,早饭吃完了,可以让外面那人进来了不?” 陆九九点头,“让他进来吧。” 她自己也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迷耳站在小院里,隔着窗户和一整个大厅和她挤眼睛,她又觉得自己冷静不下来了。 “九九,我领他进来了啊,你别发呆了!”蘑菇头喊了一句往外走,走到外头,又猛地妈呀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陆九九察觉到出事情了,走到外面去看,只见蘑菇头坐在地上,他对面就是那个之前在窗外的男人,蘑菇头指着他说,“怎…怎么是个鬼?我之前…没看清楚呀!” 那男人,明明就是长相普通的人啊!蘑菇头怎么就说他是个鬼呢?! 陆九九不解,走上前去,喊那男人,“你叫什么?” “叫…叫我…阿…阿中就好…” 那男人转过头来,原本侧面看着好好的脸,居然只有这一侧面。 他另一侧的脸,完全是没有的。牙齿和骨骼,还有缺了一半的眼睛,全□□在外面。 陆九九也被他吓了一跳。她抓着木窗户倒退一步,“妈呀,还真是个鬼!蘑菇头,你怎么回事?不是说是个人吗?!” “我也不知道呀!”蘑菇头站起来了,躲在陆九九身后,看着阿中。 阿中抱歉地笑,“对…对不起…是我…骗…骗了他…” 阿中的舌头也只剩下了一半,说话很不清楚,“我…我是鬼…出了车祸,半边…半边头没了…人…人也死了!” 陆九九看他笑简直比哭还恐怖,忙往氤氲楼里躲,“蘑菇头,谁惹来的鬼谁负责啊!你好好问问他有什么夙愿未了,赶紧帮他实现了,把他赶走啊!” 谁知蘑菇头跑得比陆九九快,先一步进了门不说,还把门给关上了,把陆九九和阿中,都关在了外边。 阿中晃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一步步靠近陆九九,陆九九笑说,“我跟你可没仇啊,你要是敢乱来,我可是会不客气的。” 阿中摇了摇头,“我…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来…是求…求…” 他急于表达自己的意图,说话说得急了些,那剩下的半边牙齿就咬住了舌头,这下,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陆九九看着他舌头被咬破后,乌黑的血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忙敲木门,“死蘑菇头,快让我进去!” 蘑菇头不肯,“你先把他赶走了我再给你开门。” “我怎么赶走他啊!他还没说夙愿就先把自己舌头咬破了!你快开门啊!” 蘑菇头仍是不肯,迷耳在后院听到动静,过来一脚踹开了蘑菇头,打开门,看陆九九和只剩了半边头的阿中僵持着,脸色变了变,拽过陆九九搂在怀里,“小九九别怕,有我在呢!” 他说着就要踢飞阿中,阿中却抱紧了他的腿,拼命摇自己只有半个了的头,眼里也不断有黑血流淌下来,看着怎一个凄惨了得。 “算了。”陆九九于心不忍,拦下迷耳,“让他进来吧,看着怪可怜的。” 迷耳这才大开了门,让阿中进来,但也不让陆九九太靠近他。 他看阿中支支吾吾地扯着自己半条舌头,似有无数话要说,无奈叹了口气,去后院抓了一把土地神脏发化的五色小花来,抹在他的舌头处。 他那根残缺的舌头,立刻恢复了生机,鲜红色的,乍一看像条猪舌。 迷耳说,“这不能维持太久,你最好快点把话说完。” 整条舌头的维持时间虽短,但阿中也是激动极了,他抱住陆九九的大腿,“求求你,帮帮我!” 陆九九问他,“你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帮我…”阿中咽了口血水,“帮我照顾一下我的老父老母。” 陆九九笑了,“那不应该来求我啊,你应该去找保姆。你是不是没有钱找保姆,想我帮你付钱啊?” 阿中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出了车祸以后,在街上游荡了许久,听街上的野鬼说,这儿有个氤氲楼,氤氲楼里有个九九姑娘,是能抓鬼的。我想,你既能抓鬼,那一定也能看见鬼。而且,我还听说,你做得一手好菜,我就找来了。” “我的父母今年都快七十了,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出车祸之前,也没有什么留下什么一儿半女的,我怕他们伤心,想请你做道菜给我父母吃,帮我尽一尽孝。” 陆九九正想告诉他,她是不会无缘无故帮他忙的,想问他打算拿什么和她换这道菜,阿中倒是先开口了,“我已经听说了,你抓鬼,也吃鬼,还爱收集鬼。只要你帮我做了那道菜给我父母吃,我愿意把自己给你!” 陆九九心动了,后院的小桃子,或许再吸收几个鬼魂,就能成熟了。 这个阿中,拿来喂她的小桃子,正好呢… 她问,“你要我做什么菜?” 陆九九刚问完,阿中的舌头就到时间了,那道菜只有四个字,他却说了好久,“子…子…子孙…孙…满…满…堂…” 和迷耳一起出门做任务,是一种久违的温馨感觉,陆九九走在前,迷耳走在后,她走得慢,他走得更慢,只在她身后跟着,看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 “九九,子孙满堂,是什么菜?” “就是子孙满堂。”陆九九说,“我做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迷耳追上来,拉住她的手,听她说,“阿中是个独生子,如今出车祸死了,他父母一定很伤心。”、 迷耳没说话,陆九九又说,“子孙满堂,这只是阿中和他父母的一厢情愿吧…” 天色一点点黑了下来,因为阿中所说的自己父母的地址,离氤氲楼并不远,所以陆九九选择了和他走路过去。 但没想到,这天黑得这么快,他们出门前,明明西边还是一片红色的晚霞。 “哪里是天黑的快,是有恶鬼作祟!”迷耳拦下陆九九,“别过去,看那里。” 陆九九看向他说的地方,那里只是有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搅和在一起,看起来是在打架。 “没看见恶鬼啊…” “你再看!” 陆九九踮起脚再看,这才看见了几个男人中间围着的那个恶鬼。 那恶鬼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嘴角还有少许鲜血,明显是刚刚吸食了那几个男人的。 而那几个男人,闭着眼睛,扭打在一起,飘飘似仙,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陆九九盯着那披头散发的恶鬼看,越看越将眉毛聚集在一起,迷耳想过去和那恶鬼打个招呼,陆九九拉住他,“别去!” 迷耳不解,“为什么?!” 陆九九咬唇跺脚,“那是我妈妈!” 迷耳,“…丈母娘?!” 第65章 子孙满堂(二) “哟,这不是我们家九九吗?怎么来这儿了?”陆九九妈妈也发现她了,从那群男人中间钻出来,嘴角满是血也不管,就那样朝陆九九飘来。 这样的妈妈让陆九九感到陌生,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手拽着迷耳的胳膊,“我…就是出来逛逛…” “是吗?”九九妈妈飘过来了,靠在陆九九身边,带血的鼻子,从她的头发一直往下闻,到了肚脐边,她黑着脸直起腰来。 “九九你…”她说到一半又不说了,严肃的神色被一丝浮在嘴角的笑意替代,“算了,我也不管你了,你都这么大了…我想管,也管不着你了。” 陆九九隐约中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情,两只手绞在了一起,咬着唇,“妈…” 九九妈妈握住了她的肩,“不用说了,我是鬼,你是人,人鬼互不相犯。你的事,我不会管的。” 陆九九低声嗯了一声,迷耳站在她身边问,“聊什么?怎么我听不懂?” 迷耳不说话还好,九九妈妈被陆九九身上的奇怪味道吸引住了,没注意到这儿还有个男人在,他一说话,九九妈妈就把眼神钉在了迷耳身上,那眼神,眯着的,带着点探究和好奇的,把迷耳从头发到脚上,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是他?” 陆九九点头,拉着迷耳又倒退一步,“快走。” 她感觉到自己妈妈身上,凝聚了一些让她感觉到害怕的东西。 “走什么啊?丈母娘好!”迷耳却腆着脸迎了上去。 陆九九看自己妈妈眼角边露出几大片黑色的花纹来,感觉更加不好了,忙扯住迷耳的手,“迷耳,我们走…” 她话未说完,妈妈眼角处的黑色花纹又尽数消失了,她露出了一副异常和蔼的样子,笑着和迷耳说话,“你叫我丈母娘?” 迷耳点头,“是呀,您还不知道吧,我是九九的男朋友呀!”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九九妈妈笑说,嘴角越咧越大,在朦胧的路灯下,陆九九竟见到她满嘴都是尖利的尖牙。 她拉着迷耳的手越发紧了,直想把迷耳拉离这里,但妈妈的手,却一点点碰到了迷耳的皮肤,她鬼魅般的声音,也在耳边,“这个男朋友长得不错…让我来仔细瞧一瞧…” 她原先是笑着的,但在手触碰到迷耳脸上皮肤的一刹那,却是发出了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胸口,连连后退,原先艳丽年轻的样貌,也变得狰狞不堪。 “陆九九!”她在远处扶着一棵树大叫,虽然离得远,但陆九九仍看到她的指甲,又尖又长,都嵌到了树干里头。 可怜了那树,无缘无故栽了秧,连连叫唤着疼,不过几秒,就在九九妈妈的指甲下,化成了一片焦黑的枯木。 只在路边留下了一点黑色的残渣。 “哎呀不好意思…忘记收妖力了…小九九,丈母娘好像被我伤到了,怎么办?我们过去看看?” 迷耳看着九九妈妈的巨大变化,手摸上自己的脸,惭愧极了。 “别管她了!”陆九九却是握紧了迷耳的手,往阿中所说的那个小区飞跑,“她那么厉害,很快就能恢复的。” 但即使是泡得那么快,陆九九仍能听到自己妈妈在身后猛烈地哭喊,“陆九九!你就跟你那个死鬼爸爸一样!不管我死活!陆九九!” 她喊得猛烈,陆九九听得提心吊胆,跑得更快了。 迷耳奇怪,“丈母娘到底怎么了?” 陆九九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要赶紧远离她…” 阿中父母住的小区到了,陆九九拉着迷耳进去,迷耳转头去看身后,只见一片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 他怎么觉得九九妈妈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 阿中父母住的小区,在这一片算是高档的。 门口保安管得严,看陆九九和迷耳是生面孔,死活不让进。 陆九九只好由迷耳背着,找了一处无人问津的围墙,跳了进去。 迷耳身轻如燕,即使背着她,也跑得飞快,两人一路到了阿中父母楼下,却见阿中父母居住的二十三楼一片乌黑,一盏灯也没打。 “是不是出去了?”迷耳问。 “怎么会?都这么晚了,老人家一般很早就休息了,我看他们大概是睡了。”陆九九让迷耳放她下来,抬头望着二十三楼的窗户。 不知是她眼花还是怎么的,总是感觉窗户边站着一个人,而且那人,没有脚似的,就那样飘在窗口。 她问迷耳,迷耳也说看见了,“不是人,是鬼魂。” 陆九九惊诧,“什么?”自己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上面的,还真是一个鬼魂。 是一个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使劲往下望的鬼魂。 “它在看什么?” “看我们吧…”迷耳打哈哈道,陆九九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些冷汗,“看我们做什么?” “谁知道呢,走上去问问它看?”迷耳笑,拉起陆九九,就要往楼上去。 但他只拉着陆九九到了一楼,就不肯走了,站在一边,用身子护住陆九九,“我看咱们还是别上去了吧。” “为什么?” “我怕你害怕。” 陆九九笑了,“什么样的鬼我没见过啊,怎么可能害怕?是不是上面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了?” 迷耳也笑,“爷爷我见过的鬼,可比你见过的多得多了。” 陆九九点头表示相信,“那必须的,你可是千年老狐狸。”说着就推开迷耳要往上走,迷耳嘀咕一声,“兴许不是千年老狐狸,是万年、亿年老狐狸呢,我也忘了我几岁了…” “唉,叫你别去!”嘀咕完发现陆九九已经走进去了,迷耳追上去,“都臭了!别去了,小心恶心死你!” 陆九九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那两具尸体,都发臭了,空气里都是,你鼻子不好闻不到,我可都闻到了。” 陆九九僵了一下,“谁的…两具尸体?” “还能是谁的?阿中父母的啊!” 没想到阿中父母,在料理完阿中的丧礼后,想到他们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儿子,唯一一件牵挂都失去了,深觉生无可恋,在阿中找到陆九九之前,就已自杀身亡了。 他们在这小区里没什么朋友,也习惯了独来独往,以至尸体在家多日,也没有人发现。 陆九九以老人邻居的身份向警察报了警,警车很快鸣笛到来,整个小区为之震惊,处处灯火通明。 警察们打开老人的屋子,见到了那两具相偎在一起,已经腐烂严重,互相的脂肪和皮肉都混合在了一起,无法再分开的老人尸体。 这两个老人,临死之前,手里还握着一家三口合影的照片。 法医想把这张照片从老人手中剥离,镊子夹了几次,却是怎么都夹不出来。最后只好作罢,将两具尸体用裹尸袋裹了,抬到楼下去。 陆九九和迷耳看着随警察们一起前来的法医抬走了老人的尸体才离开。 老人尸体被抬走时,他们手里握的阿中的照片落了下来,掉在陆九九脚边。 白白地走了一遭,原以为能多少帮帮阿中,让他父母宽慰些的,谁知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陆九九叹息一声,拉着迷耳要走,一低头,就见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散发着恶臭,她几次想蹲下身体去捡,却怎么都下不去身,迷耳也说,“算了,别捡了,怪脏的。” 倒是有一个心细的法医发现了这张照片,过来捡走了照片,还和陆九九道歉。 陆九九笑说没事,看着那法医离开时,却见那法医穿的白大褂有些皱,无意间竟折出了两张老人的脸。 那两张脸,看着和阿中父母的面孔挺像的。 她一直盯着那两张脸看,那两张脸,也一直盯着她看,直到那法医快上警车了的时候,陆九九叹了口气,朝那两张脸招了招手,“来吧,我带你们去见阿中。” 阿中见到自己父母鬼魂时,满脸的不可置信,他那半张脸,本来就已经够挣扎扭曲了,这下更是恐怖得紧。 陆九九既不想看见他们三人生不能合聚,死才能相见的凄惨场面,又不想见阿中那半张挣扎的鬼脸,只好躲去了桂花树下,找了根粗壮些的树枝,坐在上面。 迷耳也跟了过来,坐在她身边,拍着那一根树枝,“怎样,喜欢这树吧?” 陆九九奇怪,“喜欢树?我不喜欢树啊,我只喜欢小动物,比如狐狸啊之类毛茸茸的小动物。” 迷耳愣了一下,听出了陆九九的话外之音,笑说,“你只喜欢小动物,不喜欢这几棵树,可是不道德的。” “怎么不喜欢树也变成不道德了?你管得真宽。” “真的忘记我们了?!伤心!太伤心了!” “不要给她坐!让她滚一边去!” 陆九九这才笑完,这几棵桂花树不乐意了,一个个叫嚷开来,声音又尖又嘈杂。 那一棵被陆九九坐住了树干的桂花树,还故意将枝干撇下去,陆九九一个没注意,就从树上摔到了树下。 “摔死我了!这几棵树怎么回事啊?!”陆九九捂着摔疼了的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这几棵树,有一棵树娇嗔,“亏我们当初还逆天开花给你呢!你居然忘记我们了!讨厌!讨厌的人类!讨厌的女孩子!我们不要呆在这儿了!我们要走!” 逆天开花?… 陆九九好似想起了,她拍了拍那树的树干,“不好意思,时间太久,我忘了…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你们是那几棵血桂树吧?” 那几棵血桂树把树冠一偏,“哼,才几年啊,你就把我们忘记了!现在道歉已经没用了!我们已经讨厌你了!” 陆九九伸出手指掰了一下手指头,从南宋到现在,大概已经好几百年过去了… 于是认真道,“已经好几百年了…人难免有记性不好的时候,更别提这么长的时间都已过去了。” 那几棵树却不买账,“好几百年就能忘记我们了?我们可从未忘记过你呢!我们都还记得,你当时穿了一件灰灰的道士袍,低着头,畏首畏尾的,看着可怜兮兮的。我们还见你,被那男子轻薄了呢!” 陆九九,“…你们记性真好…” “什么?被谁轻薄?被谁轻薄?那时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怎么会被人轻薄?”迷耳一听这话可急了,从树上蹿下来,问陆九九。 陆九九白他,“那时你就是一只睡不醒的死狐狸啊!还有那人早死了…” “哦…我想起来了…”迷耳说,“是那个被你摁死在小水坑里的书生吧?” 陆九九,“…不是我摁死的…我没那么残暴…” 迷耳却不信,硬说是陆九九摁死的,还说手劲大,不像个女孩儿。 陆九九觉得自己手劲大是事实,但叶青绝不是她摁死的啊!苍天有眼,真不是她摁死的啊! 两人为此争了半宿,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连蘑菇头也披了厚棉被,睡了一半从氤氲楼里跑出来,冲他们发脾气,“你们两人有完没完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骂完就裹着棉被跑,肥敦敦的屁股,左摇右晃的,陆九九扔了块石头过去,正中他的皮肤,他却因为裹得厚,什么都没发觉到,仍颠着屁股跑了进去。 陆九九和迷耳,则笑得不行,只差在树上打滚了。 两人一直闹到下半夜,陆九九才觉得困极了,靠着迷耳,声音一点点小下去,终于抱着他睡着了。 迷耳听她没了声音,把她反转过来,抱在怀里,看她熟睡的脸,和初生婴儿一样安宁和美丽。 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她。 抬起头来控制不住,又抱着她亲了又亲。 终于觉得满足了的时候,他变幻出了九条尾巴,牢牢拴住桂树枝,使自己向下垂去,像一张吊床,让陆九九睡在他身上,就像壁虎一样。 他觉得这姿势简直酷炫至极。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爱了,迷耳想,爷爷我可是九五至尊,什么时候给人当过被褥 他看陆九九在自己怀里翻了个身,睡得更加香甜,得意极了。 怎样,你爷爷我这张世上独一无二的被褥,很温暖吧! 陆九九在迷耳怀里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期间她也醒过来一次,但那几棵桂花树很配合迷耳,都把枝叶聚集在一起,挡住阳光,让陆九九以为还是晚上呢,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西垂,一片绚烂的晚霞。 阿中已经在树荫下等了一整天,见陆九九醒了,连忙迎上来,“九九姑娘,那道‘子孙满堂’,现在还可以做给我父母吃吗?” 第66章 子孙满堂(三) 子孙满堂,是取新鲜牛肉,捶打成肉泥。 又取刚刚腌制好的咸鸭蛋黄,煮熟后切成小块。将那小块的咸蛋黄,塞到牛肉泥中去,再在外头裹一层面粉,下油锅炸成又香又酥脆的肉丸子。 一盘子炸牛肉咸鸭蛋黄丸摆在白盘子内,看着金黄金黄的,底下衬着蔬菜叶子,绿黄相衬,怎一个好看了得。 鸡鸭多子,一孵就是一大窝,成群成群地跟着,叫缺儿少女的看了心生愉悦。 牛肉丸里夹咸鸭蛋黄,取的就是这子孙满堂的意味。 陆九九将炸好了的牛肉味端到外头去,见阿中和他父母,抱在一起痛哭。 因了三人都成了鬼魂,所以哭不出什么眼泪来。 这鬼一哭,声音可比人的难听多了,陆九九一只手捂着耳朵,好不容易才端着盘子到了他三人前,也不敢去看阿中剩下的半个头,他父母仍保持死前状态的狰狞面貌,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吃吧,你要的子孙满堂。” 陆九九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阿中三人就撑不住了。 只听阿中父亲说,“子孙满堂,子孙满堂,这么好的意思,我们哪里有这个福气啊?” 阿中母亲叹了口气,夹起一个丸子来吃,外头是酥脆的面粉皮,里头是有嚼劲的牛肉,再里头,又是酥酥咸咸的咸鸭蛋黄。 一口下去,从里到外,味道一层接着一层,怎样都回味不完。 阿中母亲吃了一个又吃一个,直吃得嘴里塞得满满的,边吃边流眼泪,哭得越发厉害了。 陆九九知道他们心里苦,也不好打断他们,只好去厨房里呆着,尽量不去听他们的哭声。 迷耳从外头蹿进来,“做给他们吃了?” “嗯。”陆九九点头,收拾着厨房里剩余的牛肉,“你饿吗?要不要做点什么东西给你吃?” 陆九九要做东西给他吃,迷耳当然要说饿了,即使不饿,也是饿了。 陆九九拿剩下的牛肉切片,给迷耳做水煮牛肉。 花椒辣椒都切了许多进去,辣得她直擦眼泪。 又煮了两碗白米饭,粒粒分明的码在碗里,拿了筷子递给他。迷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当下就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牛肉吃。 刚入嘴的时候还不觉得辣,到后面越吃越辣,身上也越来越热,后背一层层的出汗,额上也满是汗。 “辣!好辣!”迷耳终于受不了,跳起来直叫。 陆九九端了杯水给他,他喝下了,还是觉得辣,跳着脚,从这个凳子跳到那个凳子上。 土地神和蘑菇头都被水煮牛肉的香味吸引来,蘑菇头把土地神也带坏了,也不打招呼,自己拿了筷子就捞牛肉吃。 陆九九煮的饭少,他们又自己煮了一些,土地神又去外头找了些蔬菜来,说要就着水煮牛肉的锅底涮火锅。 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不好驱赶,陆九九给他们各准备了几副碗筷,几人才坐下没吃几口火锅,院子里传来防风粗犷的声音,“给老夫也来一碗米饭!” 陆九九知道防风的脾气,若是不给他吃的,他定是要闹起来的。她这就起来要给他拿吃的过去,迷耳按下了她的肩,“我去吧,你歇歇。” 他拿了碗盛了一大碗米饭,又拿勺子,捞水煮牛肉的锅底,竟是只捞花椒辣椒进去,还专挑最大的捞,最后整个碗里,满满的都是辣椒和花椒。 他又拿了几片蔬菜叶子,盖在米饭上,遮掩了那些辣椒和花椒,嘴边一笑,端着碗出去了。 “老山妖,你要的饭来了!” 他几乎是跳着过去的,把大碗饭塞到防风手里。 防风馋得厉害,也没多想,拿起筷子拨了一筷子米饭进嘴,竟只觉满嘴的辣和麻,再看迷耳幸灾乐祸的样子,就知是他干的坏事了。 防风气急,“你这只臭狐狸!你…” 迷耳知道他辣,又跳过来问,“是不是很辣?没事的,我家小九九说这样才好吃呢!” 辣椒和花椒进了肚子,越来越觉得辣,防风气得从两个山洞里头冒出一串大白烟来,又是辣得动弹不得。 迷耳假意好意地问,“真的很辣?要不要喝点水?” 防风还未回答,他就跑进厨房,搬了一大木桶的冷水,爬上防风化的假山山顶,也不知会一声,就把木桶里的冷水,从头倒在了防风身上。 这又是冷,又是热的,防风哪里受得了? 这就身子猛地震了一下,气息慢慢小下去,身上的石块,是软了许多。 整个妖,一点生命活力也没有了。 迷耳摸摸他变软了的石块,大笑,“哈哈哈哈,终于把你个死山妖弄晕迷了!你这一晕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以后我再也不必担心你什么时候又旧事重提,弄得我心慌意乱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开心,一直守在围墙外的紫姑也很开心。 “哈哈哈哈哈哈,这死山妖终于不动弹了,我紫姑又可以回来了!” 迷耳往墙上一看,那紫姑趴在墙头,蓬乱的头发上,一滴滴脏水也顺着头发丝往下淌,看迷耳正看她,紫姑挥一挥自己的拳头,“死狐狸,看什么看?!” 迷耳朝她笑了一下,嘴里的尖牙暴露无遗,“你下来,我仔细看看你。” 紫姑便往后缩了一步,“我不…”她攀墙根往下走,“这死狐狸怎么妖力全部恢复了?!这是要死的节奏啊!” 看紫姑那样胆怯的样子,迷耳把尖牙收了回去,心情简直大好,这种当回天下爷爷我独尊的感觉就是好啊! 妖力全部恢复了就是好啊! 再也不必担心自己力量不够,保护不了他的小九九了。 怨鬼的什么,再来几个,或许更能助长他的妖力。 什么时候,再去那剧组逛逛? 他摇了摇头,变幻出两只小狐狸耳朵来,跑着进了厨房,扑向陆九九,“小九九,快看我的耳朵,萌不萌?萌不萌?!” 耳朵还一抖一抖,一抖一抖,邀宠似的要陆九九捏。 陆九九尴尬地看向抱着她的腰的迷耳,再看向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阿中三人,“不好意思啊…我家迷耳,不是人呢!而且…有点幼稚啊哈哈哈。” 看到迷耳这样子,阿中倒是没有,阿中父母有些接受不了,捂着眼睛,“哎哟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啊…” 陆九九把迷耳推开,迷耳站直了身上往边上站了站,看阿中和他父母,“你们怎么还不走?不是已经吃了东西了吗?” 阿中回答,“这就要走了,我爸妈想来谢谢九九姑娘。” “谢完了吗?” “谢完了。” “那你们走吧。” 迷耳这是不开心了啊! 好不容易心情好,把那死山妖弄昏迷了,想和陆九九撒个娇,居然还有仨鬼妨碍他?! 都给爷爷滚一边去好吗?! 阿中见迷耳赶人,只好和他父母说,“爸妈,你们先走,我和九九姑娘还有话说。见了那奈何桥,不要犹豫,一直往前走吧,晚了就被别人赶先了,投不到好的人家了。你们也不要担心我,你们走后,我马上就追上来了。” 阿中父母很信赖阿中,他交代后,他们便挽着手往外走。陆九九知道他们会找到去冥府的路的。 至于阿中… 她看着他,“你不走?” “我不走,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做了那道菜给我父母吃,就把自己献给你的。” “倒是挺讲信用的。”陆九九笑,伸手把他抓在手里,成为小小的一团,抓着往桃树走。 迷耳也跟上来,“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破爱好啊?抓人的鬼魂玩儿?” “不是玩,是喂养。”陆九九说,把阿中鬼魂让那桃树精吸收了。 那桃树上的桃花,又闭了几个,结了小小的果子。原先那结的果子,也长大了不少。 迷耳说,“这玩意儿稀奇,鬼魂喂养大的桃子,楚然和蘑菇头这种似人非人的,吃了一定延年益寿。” 陆九九和潜藏在附近的蘑菇头几乎同时发声问,“你说什么?” 迷耳被他俩吓了一跳,其实是被蘑菇头吓的,“你小子怎么躲这儿偷听我们说话啊?!” “我哪里是偷听?!”蘑菇头从草丛里钻出来,“我是怕你欺负九九好吗?!” 陆九九和迷耳听了这话,互相看一眼,“我还真没看出来迷耳会欺负我。” 迷耳笑对蘑菇头说,“怎么样,快说到底为什么藏在这儿!” “我愿意,怎么着?”蘑菇头见自己说不过他们,拔腿就要走,临走前还不忘交代陆九九,“九九,等这桃子熟了,记得给我留几个啊!” 原来是惦记着这桃子呢。 第67章 夜明砂(一) 陆九九本来就惦记着那桃子呢,这下可好,又来一个蘑菇头。 迷耳对快步走开的蘑菇头说,“才这么几个桃子,这么几个人惦记着,够你们吃的?”他抹了一下嘴唇,对陆九九笑,“小九九,要不给我也留一个?” 陆九九看他,“你怎么也要吃?” 迷耳说,“我吃了,也能提升妖力的,我现在的修为,已经大不如前了,吃了这几个阴桃,说不定就能恢复呢。” “恢复到以前的样子?”陆九九蹙眉,眼前全是迷耳在远古时期,在一群披着兽皮保暖的原始人中间,大肆舞动,指挥他们干这个,做那个的威风样子,稍稍摇了摇头,“我不给你吃。” 说着就往前厅走,迷耳追上来问,“为什么?偏偏我不能吃?” “你不能变得像以前那样。”陆九九说,走到木门边,想把那两扇木门关上,“你要是吃了那桃子,变得像以前那样厉害了,我怎么办?” “我保护你呀!”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迷耳听了只觉得无语,不知陆九九这小姑娘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看她忙着关那两扇木门,也上去帮她关,但他走上前去,却见陆九九呆愣地站在门边,手放在门栓上,眼睛盯着眼前的一片暗黑夜色。 “小九九,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你看那儿。”陆九九指桂花树下的一个黑暗的小角落,那儿虽是一团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亭亭地立在那里。 “一个孩子?”迷耳也看到那孩子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谁家的孩子啊?” “是个鬼孩子…”陆九九说,上前走了几步,朝那孩子又看了看,那张圆圆的小脸,肉呼呼的腮帮子,越看越像那日楚然扫雪时,他们看见的邻居家的小孩子。 那时那孩子还躺在父母的怀里在外头晒太阳呢,怎么这会儿就成了一个鬼孩子了? 陆九九大着胆子再上前几步,那个立在那儿的鬼孩子发现了她,猛地张开了嘴巴,带血的唾液,从嘴角快速地流淌下来。 “啊!啊!啊!”那孩子尖着嗓子叫起来,“疼!妈妈我好疼!爸爸我好疼!好疼啊!” 陆九九往后退一步,他又不叫了,满是血的嘴巴闭上了,眼睛盯着陆九九。 陆九九这会儿走得近了,才看到他的眼睛,竟是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 在黑暗中,一双全是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想也是一件惊悚异常的事情。 这双眼睛的主人,还是前几日曾见过的邻居家的孩子。 “小九九,这孩子,怨气怎么这么大?”迷耳上来拉住了陆九九的手,“你感觉到了吗?他的怨气可真大。” 他弯下腰拾起一小块石头,朝那孩子扔了过去,“喂,小鬼,我问你,你为什么怨气这么大?” 那孩子不说话,啊地尖叫了一声,转身跑进了自己家门。 没过一会儿,陆九九见邻居家那户院子,原先黑着的窗户亮了起来,有成年男人和女人惨叫的声音传来,还有玻璃瓶,和陶瓷被打碎的声音。 “他们干什么呢?”陆九九朝那户院子的二楼看,那里有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从屋子里,一直到了阳台上。 “夫妻打架吧。”迷耳说,他绕有意味地朝阳台的夫妻吹了一个口哨,“我说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阳台做什么呢?” 那对夫妻却似没听到迷耳的喊话,依旧打得火热,直到那个女人,在陆九九和迷耳的注视下,跨过二楼阳台,直朝地上撞来。 那女人看着身子并不重,但摔到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却是极其响亮的,“啪”的一声,好似一大团水从地上摔了下来。 陆九九跑去看,那地面全是鲜血了,那女人倒在血泊中,有出气没进气,脖子上,还有一道又一道的乌青,似是被那男人掐的。 “快叫救护车!”陆九九对迷耳说,又抬头去看二楼,那里阳台上那个把自己妻子推下楼来的男人还傻站着,看见陆九九看他,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来。 陆九九仰面看他,竟发现他的眼睛,和之前看见的鬼孩子一样,也是全部白色的。 她伸出手朝他喊,“你下来!” 那男人不理会她,转了个身要进屋去,好似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陆九九就知道,其实刚才推这女人下来的,不是这男人了。 而是那个鬼孩子。 那鬼孩子骑在男人脖子上,手捂着男人的两只眼睛,定是刚才控制了这个男人,才使他把自己妻子从二楼推了下来。 可是…陆九九看倒在血泊中求救的女人,这女人是那鬼孩子的妈妈啊,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妈妈往楼下推? 他恨他妈妈? 救护车很快赶来,将那倒在血泊中的女人抬了上去,陆九九和迷耳作为第一现场证人,也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带走。 因为只是二楼,而且没有伤着头部,所以那女人在上了救护车,给医生做了急救措施后,就好了许多。 连神智都是清楚的。 她说她叫芬芳,和丈夫感情很好,有一个聪明伶俐的男孩,只可惜这男孩前几天生病死了。 她求警察不要抓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一个很好很有责任心的男人,很爱她,也很爱他们的孩子。 他之所以会把她从二楼推下去,一定是因为孩子去世,给他的打击太大。 那些警察听了她的话,竟也相信了,说会调查清楚事情真相,再做定夺。 但应该不会闹太大事出来。 那女人这才放心了,闭上眼睛昏迷过去,原先攥得紧紧的手,舒展开来,好似放了很大的心。 救护车上的医生和护士都在感叹这对失去孩子夫妻的可怜之处,陆九九却是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她拿过芬芳的手来看,明明白白地看到,她的手上,握着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球。 迷耳也看到了,凑过来和陆九九说,“我看那个鬼孩子怨气很大,拿来喂桃子,非常好。” 陆九九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所以你也是想?” 迷耳挠头,“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那鬼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这对夫妻又为什么自相残杀。” 陆九九切了一声,“少装了。” 正好救护车到了医院,她跟着医护人员往医院里走,那些医护人员以为她是芬芳的亲属,或是一个热心的邻居,也就没拦着她。 芬芳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陆九九就在门口等,一直等到芬芳的伤口都被处理好,躺在床上推了出来,又跟着她进了病房,在她病房里找了张椅子,自己安静地坐着。 医生给芬芳打了迷药,她睡得很死,陆九九自己睡了大半夜醒了过来,跑去打开她另一只手掌看,果然见她另一只手掌里,也有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而且那眼睛,有生命似的,看见她看它,竟朝她眯了眯,像是在笑。 这眼珠子,自个儿还会转动,转来转去地看自己所处的地方的环境,陆九九走了一下,挡住了它的视线,它有些发怒了,从芬芳的手心,传来一丝丝触电的感觉,虽是不痛,但也够惊悚,弄得陆九九忙把芬芳的手放下了,合上她的手,看向坐在一侧的迷耳,“迷耳,你来看,她手上有两只眼睛。” 迷耳只低低地嗯一声,“我不喜欢医院。” 他对芬芳手里的两只眼睛丝毫没有兴趣。 陆九九只好闭了嘴,退回到自己原先呆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又觉不对,走上前去,掰开芬芳的眼睛看,果然见她的眼睛,是没有眼珠子的一片白,和他丈夫疯癫时一模一样。 可是这里…她看看四周围… 那鬼孩子并不在这里啊… 她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陆九九原以为芬芳睡上一两天就能醒了,万万没想到,她昏迷了一个星期,也没半点要醒的样子。 医生来说,芬芳只是皮肉伤,外加一点软组织挫伤,没多大事,现在昏迷不醒,很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伤着脑子了。 现在要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昏迷不醒,要复查,要交钱,还要续住院费。 陆九九,“…我没钱啊!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有的!” 但她又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怨气这样浓重的鬼孩子,只好不情不愿地去帮芬芳续了住院费。 至于复查,她深信芬芳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那鬼孩子,而不是什么伤着了脑子。 要知道这一家三口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得等那被鬼孩子缠着的芬芳的丈夫,从警局里出来了。 第68章 夜明砂(二) 陆九九知道芬芳的丈夫名叫沙皮,是在她给芬芳续交了半个月的住院费后。 沙皮进病房时,胡子邋遢的,头发已经许久没有洗了,两个颧骨凸起,皮肤黄黄的,眼睛倒是正常。 他像具丧尸一样晃到芬芳的病房里来,靠在病房门上,看一眼坐在里面的陆九九和迷耳,一脸迷茫,“你们是什么人?” 沙皮这副只剩下三之一条命的样子,要不是那鬼孩子仍举着双手骑在他肩上,陆九九还真认不出他来。 “邻居,不认识我了?隔壁氤氲楼的老板娘。”陆九九走上去,和他介绍自己。 沙皮听了哦哦两声,还是没想起来,“我家附近有饭馆吗?怎么我不记得?…” 陆九九白他一眼,“大概是你从来没来过,所以不知道吧。” 迷耳说,“我们老板娘做的东西可好吃了,是天下第一好吃,你以后有空可以来试试。” 沙皮低着声音答应,“哦哦,以后有机会一定去,一定去。”语气敷衍得,陆九九都听不下去了。 “她怎么…”沙皮走到芬芳床边,坐在一边,把手放在芬芳额头上,眼神呆呆的,抬起头来问陆九九,“死了?” “没死。”陆九九对沙皮的呆滞感到无语,不知他是脑门被哪里撞着了?还是被那鬼孩子缠的,脑子都不清楚了。 “哦…没死啊…”沙皮把手放在了芬芳的脖子处,用手掌感受着芬芳脖子边缓慢却稳定的脉搏,忽地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放在芬芳脖子另一侧,两只手着力,一齐往中间使力。 他那双原先正常的眼前起了变化,黑眼珠褪去了,只剩下一片白。 陆九九见那鬼孩子,已经把手放在了沙皮的眼睛上,看芬芳被自己掐得脸色越发红润,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却怎么都出不来,发出惊悚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住手!不能杀她,她是你妈妈!”陆九九大声呵那鬼孩子,那鬼孩子被她吓了一跳,放下了手,嘴里不断重复着陆九九说过的话,“你妈妈,你妈妈,你妈妈…” “不是你妈妈,是我妈妈。”陆九九见他不再掐芬芳的脖子了,松了一口气。 那鬼孩子又重复她的话,“我妈妈,我妈妈,我妈妈…” 重复了几遍就不再说了,好似理解了,他眼里流出纯白色的眼泪来,一滴滴落在沙皮的手背上。 那眼泪落在沙皮手背上,好似硫酸一样,他黄色的肤色,那几处被眼泪染到的地方,刷地变黑了。 病房里,是一股焦臭的味道。 陆九九怕有护士医生闻到这味道进来,打断她和鬼孩子的会面,忙让迷耳去开窗通气。 迷耳开了窗,外头窗台上有一盆不知是哪个病人或护士种的小盆栽,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也开了一小束一小束的小红花,那鬼孩子见了,眼睛一亮,竟放开沙皮,直冲那小盆栽冲去,依偎在窗台边看那盆栽上的小红花,怎么都不肯走了。 陆九九明显地感觉到鬼孩子的怨气变小了,觉得真是奇怪,那么深的怨气,怎么就被一小盆盆栽给化解了呢? 这孩子是有多喜欢植物? 她还在想,被鬼孩子放开,意识恢复的沙皮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叫声,“啊,手好痛!我的手!” “护士,医生,我的手被烫伤了!救命!救命!”他甩着手要往外跑,陆九九在他出门的前一秒拦住了他,“你手上的伤,叫医生护士是没用的,那不是一般的受伤,是被恶鬼的眼泪烫伤的。” 沙皮不信,硬要闯到外头去,陆九九没法子,敲了他的脖子一下,让他暂时失去些力气,又把床单撕成碎条,把他绑在自己这半个月来常坐的椅子上。 自己好不容易被释放了,来医院看看自己晕迷中的妻子,居然被一个看着才十七八的小姑娘绑在椅子上了?沙皮百思不得其解,坐在椅子上扭动,边扭动边看陆九九,“你谁啊你?!你凭什么把我绑起来啊?!” “救命啊!救命啊!绑架啦,有人在病房里绑架家属啊!”他不依不饶,越喊越大声,陆九九看着他,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布条揉成个团,狠狠塞进他嘴里,“你闭嘴!” 沙皮这才老实了,其实也是不得不老实,陆九九就坐在床边看他,“我你邻居,开氤氲楼的那个九九姑娘,认得不?” 沙皮先是摇头,后看了看仔细,认出陆九九来了,嗯嗯啊啊地点头,要陆九九看在邻居多年的情分上,把他松绑。 陆九九笑,“谁跟你有情分?我告诉你,刚才你被鬼附身了,知道吗?我想要救你,你还大嚷大叫的,一点都不懂事!” 她说着看了阳台那个守着植物,低着头看小红花的小鬼,“一点儿都不像你儿子,他可安静了。你知道吗?他现在就在这儿呢,你看,就在那窗台上。” 沙皮顺着陆九九指的方向看,只看见了那盆盆栽,什么都没看到,再听陆九九说什么自己被鬼附身,他手上的伤,是被恶鬼眼泪烫伤之类的话,吓得整个身子抖起来,裤脚也湿润起来,不过一会儿就有骚臭的尿液,滴答滴答地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淌。 “怎么被吓成这个样子?”陆九九捂着鼻子看他,退后了一步,“这么害怕你儿子的鬼魂...难道...你儿子...是你害死的?” 沙皮只有激烈地摇头,陆九九却不信,“别装了,我看你这么害怕自己儿子的鬼魂,一定因为你杀死了他。” 沙皮急了,把头摇得更厉害,嘴里不断地用舌头顶那团布团,有话要和陆九九说。 迷耳说,“小九九,他好像有话说,要不...把那布团拔了?” 陆九九点头说好,但警告沙皮,要是他一会儿大喊大叫,她就一巴掌打晕他。 迷耳拔了那布团,发现沙皮的口水,已经把那布团染得一大半都湿了。 沙皮说,“不是,不是,我儿子不是我杀死的,他是生了病死了!九九姑娘,我记得他们都说你是能抓鬼的,我求求你,帮我送我儿子去投胎好不好?他的命太好,我养不起他啊!” 陆九九觉得好笑,“既然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那么怕他?” “因为...因为...”沙皮说不出话来。 陆九九说,“你是怎么进的警察局,还记得吗?” 沙皮摇头又点头,“我好像...把我老婆推到楼下去了?” 陆九九点头,“是呀,那时我正好看见,你像发了疯一样,把你妻子从二楼阳台上推了下去。你还记得她摔下去时,你家楼下满地的血吗?” 沙皮点头,陆九九说,“可是真奇怪,到了医院之后,医生给芬芳做了检查,却又说她只是轻伤,休息一下就可以出院了。但是...”她停顿,转头看躺在病床上的芬芳,“说是轻伤,她却至今晕迷不醒。” “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去推自己的妻子,那血是怎么来的,她又为什么晕迷吗?” “为什么?”沙皮问,身体又颤抖起来,迷耳踢了他一脚,“你可别再尿了!” 沙皮不敢再尿,但抖得越发厉害,“我知道,我知道的!因为他,因为他是不是?!” “嗯,你儿子。”陆九九说,“你儿子的鬼魂,一直缠着你们,一直在作怪。” “我就知道是他...我以前不相信的,但是九九姑娘你这么说...”沙皮抱着头,好似醒悟了,“九九姑娘,你是捉鬼的不是吗?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他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陆九九看他醒悟了,也不站着了,坐了下来,“那得看你,告不告诉我实情了。”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他...他得了重病...” “那我就帮不了你了。” 沙皮不愿意说实话,陆九九哼了一声,起身作势要走,沙皮喊她,“别啊,别走!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成不成?!” 陆九九又坐了回去,听他说,“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的,是我儿子快不行的时候,芬芳才告诉我的。” “儿子脑子里长了一颗小肿瘤,压迫到眼神经了,如果不及时摘除眼球,就会致命。这事我也是很后来的时候才知道的,芬芳她一直瞒着我,告诉我儿子好着呢,让我别担心他…等到我发现时,那颗小肿瘤已经发展成恶性肿瘤了,再后来,我儿子就死了…” 沙皮说着把头低下去,好似很痛苦,“都是芬芳的错,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为什么呢?如果她早点告诉我,我们儿子完全不可能死!” “芬芳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儿子脑子里长了颗肿瘤,需要摘除眼球?” 问到这点沙皮又迟疑了,陆九九坐着看自己指甲,“你不告诉我,我可就走了啊。你家儿子怨气很大,已经两次试图杀死芬芳了,不过还好,两次都被我阻止了。不过要是我现在走了…”她猛地绕到沙皮背后,拽过沙皮的头,迫使他看着窗台,“你儿子的鬼魂就在那儿呢!要是我走了,他一定会再来杀了你们的!这一次,我可不一定能帮上忙了!” 迷耳双手交叉站在窗台边陪着那鬼孩子,看陆九九作势凶狠地把沙皮的头掰过来的时候,却没看到沙皮的眼睛,始终是死死闭着的。 他笑了一声,“小九九,别瞎费劲了,他眼睛是闭着的,他不敢看他。” “好吧。”陆九九把手放了下来,“反正我表示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自己估摸吧。” 陆九九松开了手,沙皮把眼睛睁开了,不知是眼睛闭着时太用力,还是出现了幻觉,他好像真的看见窗台上坐了小小的孩子,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看就是他的儿子。 看来九九姑娘所说不假。 他不敢再隐瞒了,“我说,我说啊九九姑娘!芬芳她之所以不告诉我,是因为我是一个摄影师!我儿子的眼睛长得特别漂亮,我以他的眼睛为素材,拍了很多照片,获得了很多荣誉。芬芳知道我喜欢儿子的漂亮眼睛,她担心我知道儿子要被摘除眼球,会伤心欲绝,所以选择了隐瞒…” 陆九九不信,“就这?” 沙皮再说,“还有…那段时间我以儿子的漂亮眼睛为主题的摄影书出版了,反响很好,书商要给我安排签售会,还要求我带着儿子一起去…如果在签售会上,我的读者发现我摄像机下儿子那双漂亮的眼睛不见了,他们会怎么想?!我的书,还卖得出去吗?!所以…” 沙皮吸了口气,“所以后来,即使是还有机会摘除眼球,我为了签售会,也没有让儿子去做手术…” 这下可是柳暗花明了,原来这鬼孩子怨气这样重,又屡次三番想杀死自己的妈妈,是这个原因。 她看向窗台上那个被盆栽把怨气化解许多的鬼孩子。 真是可怜的孩子,如果他不长那样一双有魔力的眼睛该有多好?… “九九姑娘,我已经把所有该说的都告诉你了!求求你救救我吧!”沙皮说完了话,见陆九九没什么反应,一时心急,竟连人带椅扑了上来,“救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灵魂也愿意吗?”陆九九问。 沙皮懵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九九说,“你放心,我会救你的,看在你是我邻居的份上。” 她从桌子上拿了把水果刀,让他自己给自己解绑,“你听说说夜明砂吗?” “啊?”沙皮解着布带抬起头来,“什么东西?沙子?” “不是,夜明砂是一种中药,其实就是蝙蝠的屎,这种东西,人吃了,可以明目。既然你儿子生前为眼睛所苦,那么死后,只要有这东西,就可以化解他的怨气,让他离开了。” 沙皮听得似懂非懂,“啊?什么?什么跟什么?” 但陆九九说起从这儿再往南走,气候又温润多雨,那些地方又多山洞,一定能找到蝙蝠,和蝙蝠屎时,他有些蠢蠢欲动了,“去那些地方?好啊!我一直想去那里拍几张照片呢!这回可巧了,正好可以去!” 他把身上的布带取了下来,“九九姑娘,我们是不是这就出发?你等等我啊,我去家里拿我摄像机,我跟你说,我那家伙,像素老好了!” 沙皮说起摄影来,好像变了一个人,浑身都散发着光和热。 但陆九九一盆冷水浇了过来,“我不去,你自己一个人去。还有,别想逃跑,只要你儿子怨气不解,他一辈子都可能缠着你。” 沙皮点头说知道,就要出发去南边,陆九九拉住他,“走之前拿点钱给我先,你老婆的住院费都是我垫的,快点把我垫的钱还我!姑奶奶我都快没钱吃饭了!” 第69章 夜明砂(三) 沙皮也不知是救妻心切,还是急着想去拍蝙蝠洞的照片,陆九九和他说要夜明砂驱鬼后,他马不停蹄地回了趟家,带回几个专业摄像机,还有一些钱财,外加一本他的摄影集子。 陆九九翻开摄影集子来看,上面都是那小鬼的照片,或笑或颦,惹人注目的都是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 这么好看的眼睛,怪不得那时他们不舍得给儿子摘除眼球呢,陆九九捧着摄影集子想,在沙皮夫妻眼里,儿子的命不是命,儿子那双好看的眼睛,才是他们儿子全部价值所在。 沙皮已经背着摄影机出发,临走前摸了摸沉睡着的芬芳的脸,嘱咐陆九九要照顾好芬芳,他愿意高价付她照顾芬芳的费用。 陆九九甩手说,“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的。”心里想的是,毕竟我还要她完整的灵魂呢。 沙皮看陆九九面色凝重,一定会实现自己诺言,又看一眼窗台上那盆盆栽,终是一句话也没说,背着一大堆器材走了。 他走之后,陆九九去看那个鬼孩子,看到他没有跟上去,而是呆呆地坐在窗口,吮着自己的小手,眼神全在那盆盆栽上。 “你说他是不是傻啊?”迷耳在窗台边逗那小鬼,“夜明砂,哪家中药店里都会有吧,有必要亲自去南边寻取吗?” 陆九九懵了一下,“对啊,这种东西哪里的中药店都会有的,我当时怎么就只想着让他去南边了呢?” 迷耳笑,“他傻,你也傻。” “可是…如果他不深入到南边那种危机四伏的蝙蝠洞里去,出意外死亡的几率就会很小很小。难不成…我要亲自动手杀了他?”陆九九思考半刻后又说。 迷耳咳了一声,“你下不了手,可以我来。” “谁说我下不了手。”陆九九说,走到窗台边,抱起那个样貌不那么狰狞了的小鬼,“我只是不想脏了我的手,你说是不是啊?小鬼。” 这小鬼对陆九九呲牙,眼睛瞬间由黑白分明变为纯黑,肤色也白了许多,抱着冷冰冰,陆九九把他放了下来,“我帮你报仇你还不领情了啊?我就问你,要是那两个害死你的人不死,你的怨气能消散吗?你会心甘情愿地跟我走吗?” 小鬼不出声,眼睛恢复了正常,抱着那盆盆栽发呆,陆九九说,“跟你说也是白搭,你这么小,懂什么?” 迷耳笑了,“他小,你也不大啊!你懂多少?” “谁说我小?我年纪可比他大多了,我懂的事情,也比他多多了!”陆九九不服,来捏迷耳的脸,笑说,“我知道你大,你全世界最大,全世界就你懂的事情最多,老狐狸精。” “这话说得挺对。”迷耳说,“我懂的事情,确实比你多许多,但我就是不说。” “少装了。”陆九九切一声,放开他的脸,走到窗台边看外头的景致。 深冬了,外头是一丝□□也无的,真是一派肃杀。 那个沙皮,什么时候死? 又过几日,当时沙皮来送钱给陆九九的事儿,不知怎么地传到了医生们的耳朵里,那些医生又来催陆九九付钱给芬芳做脑检查,陆九九知道他们不做检查,是不肯死心的。 只好付了钱,让他们推芬芳去做了一堆有的没的检查,就等检查结果出来,这些医生怎么都找不到芬芳昏迷不醒的原因。 果不其然,医生们给芬芳做了一大堆检查,仍是找不到她晕迷的原因,几个资质比较老的医生聚在芬芳床前,看着沉睡的芬芳,百思不得其解。 陆九九对他们笑说,“你们把她脑子破开来,看看到底哪里和一般人不一样,不就知道原因了吗?” 几个医生愣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把她脑子破开来,她不就死了吗?” “死了就死了,你们不是想知道她晕迷不醒的原因吗?能知道不就成了,在乎她生死做什么?” 那几个医生更是无语,“…你这小姑娘,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简直毫无人性!” 迷耳忙来打圆场,护住陆九九,“对不住啊,我家姑娘还没长大,心智不成熟,她说的话,你们不要理会。” 那几个医生这才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出了病房,最后一个走的最年老的医生问陆九九,“你和病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不想她活下去,那为什么要替她付这么多的住院费和治疗费?” “要你管?”陆九九打了个哈哈,“我爱怎么着怎么着,我钱多人傻又任性!” 老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出病房去,迷耳过来抱住陆九九,拽她的嘴,“你这嘴怎么说话的?把人家医生气得不轻啊。” “我爱怎么说怎么说。”陆九九说,拍他的手,“别在我脸上摸来摸去的,怪难受的!” 迷耳把手放了下来,看看陆九九,终是把自己要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他自个儿就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要求他的小九九,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 如果她真是那样的小姑娘,他也不会喜欢她了。 单纯善良的姑娘,这万年来他见得多了去了,唯独没有见过像小九九这样爱憎分明,又心狠手辣的小姑娘。 她和别的人不一样,他才喜欢她的。 但是… 迷耳还是觉得自己要问一句,“小九九,你觉得你现在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问这个做什么?我怎么知道我的心脏是什么颜色啊?”陆九九笑,“要不,你给我剖开来看看?” 说完之后她才想明白迷耳问的是什么意思,于是正襟危坐回答,“我觉得是一半红,一半黑。” 迷耳也笑,“可巧,我也是一半红一半黑呢。” 陆九九依旧严肃着,“我不想和只臭狐狸一样,省得人家说我不是人。” 说完她自己也呆了一下,好像领悟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迷耳眼角含笑看她,明明是和煦的笑,在陆九九看来却别有意味。 她不敢再看他的脸了,为避免尴尬,去打开电视机看,上面正好是新闻频道,她 看到上头滚动的新闻,有一驴友不听当地人劝阻大雨夜进山拍摄蝙蝠洞。 新闻上滚动的驴友留在当地人那儿的身份证上的照片,虽打了马赛克,但陆九九还是能看出,那是沙皮的身份证。 他一定出事了,速度还挺快。 那鬼孩子也看到新闻了,从窗台上扑过来,整个人趴在电视剧屏幕上,看里头的画面。 陆九九看他身上的颜色浓重了些,眼睛一会儿黑白分明,一会儿全是白色,竟是一会儿怨气深重,一会儿怨气消散的。 她完全不知道这小鬼在想什么。 她问迷耳,“我做错了吗?” 迷耳摊手,“我不知道,你问这小鬼吧。” “问他?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还这么小。” 但那小鬼是知道的,陆九九看他身上的变化,最终停了下来,是怨气变重了,而且这怨气,竟是指向她的。 “你想干嘛?!”陆九九看那小鬼身上怨气稳定后,特别是他那双惨白惨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心里有些慌。 他这是在怪她害死了他爸爸? “别过来啊!我打人很痛的!” 但那小鬼还是扑过来了,像猴子一样趴在陆九九腿上,眼看着就张大了血红的嘴,要一口咬下去,迷耳过来,轻轻松松一脚踢开了他,“小鬼,别伤害她。你问问你自己,现在这情况,真不是你曾经想要的吗?” “如果你真不想他死,当初为什么不阻拦他离开?为什么他走的时候,不跟上去?” 那小鬼被迷耳一脚踢到了墙角处,蜷着身子,眼泪一点点从惨白的眼睛里流出来,竟是一大滩血液。 陆九九知道那时芬芳他们家楼下的血是哪里来的了,那是这小鬼的眼泪啊。 那时芬芳从二楼摔下却只是轻伤,莫不是这小鬼的眼泪,起了缓冲作用? 但是小鬼的眼泪,真有那样的作用吗? 她想起他前次流的纯白色的眼泪,那样的眼泪,好像只起伤害人的作用。 陆九九把自己想的和迷耳说了,迷耳说,“他有爱的眼泪,也有恨的眼泪。我看他到现在,也分不清自己对爸妈,是爱还是恨了。不然他为何,一会儿希望他们死,一会儿又希望他们活下来?” 陆九九点头,“小孩子的心思真难猜。” 迷耳不说话,把陆九九揽在了怀里,让她看那小鬼的动静,那小鬼从墙角爬了起来后,顺着床沿一点点爬向了芬芳。 陆九九问迷耳,“他想做个了断?” “不清楚,我们看着他,一会儿就知道了。” 陆九九看那小鬼爬上了芬芳的床头,先是像个小婴儿一样,蜷在芬芳枕边,后又爬起来,两手撑在芬芳身上,眼睛盯着她闭着的眼睛。 “他想杀她?”陆九九问,迷耳只说,“继续看嘛,心急什么。” 陆九九答,“我只是关心被他杀的人,灵魂能不能被我拿走。” 迷耳,“…小九九你脑子里除了收鬼魂养你那桃树,还有什么?” “还有你。” 芬芳终是没有被这小鬼所杀,他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把手伸向她的脖子,而是把两只小手,都按在了她的眼睛上。 陆九九听到卡尺卡尺的筋骨断裂声,转头去看,芬芳的眼睛,已经被那小鬼取了下来,芬芳也发出一声惨叫,抬起满是鲜血的头,惊恐地尖声尖叫。 病房外的医生护士被这里头的声音惊扰,迈着大步子跑进屋来,迷耳已经抱着陆九九,展开九条尾巴,从窗口跳了下去。 整个病房,空荡荡的,又冷又硬的风从大开着的窗户里灌进来,窗帘被风掀起,哗啦啦地鼓向病房内。 芬芳坐在病房上,两眼是血红的空洞,鲜血还流个不停,她伸着双手,大喊大叫。 有护士过去给她打了镇定剂,她安静下去了,有个年老的医生催促看傻了的护士,“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她抬到手术室去啊!对了,赶紧报警,我早就看那一男一女不对劲了,没想到现在才下手。” 芬芳被抬进手术室去,命是保住了,眼睛却不复存在。 那小鬼站在手术室前,手里握着两个眼球,球似的耍弄着玩。他看了里面的芬芳许久,终是看厌了,手上的眼球是玩得厌倦了,随意扔到一边,沿着手术室的走廊,一点点往前走。 他透过手术室门看到了另一个手术室的情景,那里有个女人正在生产,医生们讨论说,“孩子已经窒息死亡了,快点把它取出来,不然会影响产妇的生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爬上那产妇的手术台,往她肚子里钻去。 他彻底爬进去后,那产妇痛得惊呼一声,“别…别放弃!我的孩子还活着!” 医生们也发现那孩子恢复心跳了,忙把他取出来,掰开小腿一看,是个男孩子。 这孩子,出生了也不哭,只呆呆地看着医生和护士,有护士以为他是因为先前的窒息噎住了喉咙,忙去拍他的屁股,但怎么拍,这孩子就是不出哭声。 护士们奇怪,“怎么不哭啊?这可怎么办?” 这孩子像是听懂了护士们的话,张开小嘴,呀了一声,似是在尝试哭泣。 到最后,是又响又亮的哭啼声。 护士和产妇都松了口气,这孩子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大大的眼睛张开来,四处寻找自己的妈妈。 护士把他抱到产妇枕边,笑着说,“快看看,你的孩子,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 第70章 阿胶糕(一) “真可惜!不仅什么都没捞到,还赔了我许多钱进去!” 陆九九和迷耳回到了氤氲楼,陆九九还在不住地抱怨。 迷耳说,“你什么时候也那么小气了?不就是点钱吗?再赚就有了。” 陆九九表示不服,“你赚一个看看?这些钱都是我前段日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结果现在,是一点都没有了。” 迷耳不懂陆九九一下子所有辛苦攒下的钱都没有了的心情,嘻嘻哈哈笑着,“我的小九九,怎么变个守财奴了?我可不喜欢这样的你。” 陆九九说,“谁要你喜欢了?” 她生着气,不想再理迷耳了,天色还早,也不好去楼上休息,只好跑去看重病了躺在床上的楚然。 楚然在床上躺了这么些天,来看他照顾他的,只有那小小的土地神,这回陆九九来了,他有些激动,躺在床上,手都在抖。 陆九九以为他又犯病了,要去喊土地神,楚然说,“别去,我就是好久不见你,有些激动。这段日子,你都做什么去了?氤氲楼里,怎么都见不着你。” “唉,别说了,邻居家那个大眼睛小孩儿被他父母害死了,我帮他报仇,结果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楚然说,“你怎么做什么事都想着要捞好处呢?”他又问,“那孩子死了?前次扫雪的时候,还遇到过他。” “是啊,本来可以不死的,是他父母…”陆九九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见楚然脸上有些悲戚的表情,她以为他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那么漂亮的孩子死了,觉得可惜。”楚然擦自己眼角的泪水,坐起来掀开被子,要给陆九九泡杯茶。 陆九九看他已经能走了,觉得很欣慰,“那土地神做的活,还算不错啊。” 楚然一听她这话就觉得好笑,“什么不错?这段日子,我只见过他三回,是那香樟树恢复得快,我也就恢复得快。” “什么?可是他说了,要帮我照顾好你的…”陆九九不解,要去外面找那土地神算账,楚然拉住她,“算了,当初也是香樟树不对在先,那土地神做的也不算错,你别去找他麻烦。” 陆九九一想楚然说的也对,而且她也不想出去看见迷耳,就在桌子边坐下了,接过他递来的茶,说,“好吧,那我就不去找他了,我也不想看见他,烦心。” 楚然问,“那土地神怎么惹你了?因为我的事儿?” “不是他,是迷耳,见着他就烦。”陆九九拿着茶杯趴在桌子上,“真是讨厌啊这只臭狐狸,一点都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楚然笑,“他是狐狸,你是人,试想,狐狸怎么会知道人的心思呢?” “是呢!我看他的心思,全在如何迷惑女人身上去了!”陆九九愤愤道,说完觉得好像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真是!我真是…” 楚然不知道她到底在气些什么,也自觉帮不到她,只好坐在边上,拿着茶慢慢地喝。 陆九九拍完桌子后,自己也喝了一大口茶,呼出一口气,“楚然,我有时候觉得那只臭狐狸,真的很讨厌!就说这次吧,我就是想把那女人的命拿了,他偏不让我去。你说他装什么圣人啊?!他自己又不是什么大善人,凭什么不让我拿那女人的命?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楚然听了也不回答,只微微笑着,“哪有你想要别人的命,就能拿别人的命的道理,你要是真的做到了,岂不是成神了?” 陆九九再倒一杯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做得不对咯?” 楚然点头,“你想的确实不对,还好迷耳阻止你做了,要不然,你不是故意杀人吗?” 陆九九叹了口气,手撑头,“这世上的事情,怎么这么烦啊?!那人不好,我拿了她的命来养我的桃子,总比她白白浪费好吧?” “兴许人家不觉得浪费。”楚然说,他给陆九九续上茶,“九九,我一直记得你是收鬼的,可不记得你什么时候成了索命的。” “唉…”陆九九叹气,“我也记得的。” 她站起身来,“算了,不让拿就不让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白白亏了许多钱。” 楚然要开口说话,陆九九让他闭嘴,“可别跟我说什么钱是身外之物的话,那钱是我辛苦攒起来的,不是花你的,你当然不心疼!” 楚然笑说,“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楚然拉她到窗前看,外头夜有些深了,一汪圆月,带着点剥离的血红色,悬在半天空中。 “看到这血月没?我想,有个人要来看我了。” “谁?” “我的原配妻子。”楚然关上了窗,咳嗽起来,“外头风大,吹多了不好,我关上了,你也走进来些吧。” 陆九九跟着他走到了里头,他说,“我的原配妻子,虽然和我不是自由恋爱,但是我们婚后感情也颇好,她为我生了几个孩子,还因为生孩子,得了重病,我参军不久后,她就去世了。我知道她对我有怨言,不仅仅因为我后来娶了几个姨太太,还因为我抛下孩子和她就走了。” 陆九九听得云里雾里,“你要我帮的忙,和你原配妻子有关?” “是,她叫漪红,我估计再过几天她就来了,她身前有血亏的病,你帮我做点阿胶糕给她,可以吗?” “阿胶糕?”陆九九把眉头蹙了起来,“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她把两手一摊,“我没钱呀,做这阿胶糕,原材料还挺贵的。” 楚然也把眉头蹙了起来,“我也没钱…” “阿胶是驴皮熬出来的,要不,咱去哪里偷头驴来?” “这不行…”楚然说,走到柜子边,打开衣柜,从里头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包裹,“没有钱,白银成么?” 他打开那黑色的小包裹,里头竟是一大堆白花花的银条,在灯光下耀着白晃晃的光。 陆九九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差点给那白银晃瞎了,楚然说,“做完阿胶糕,剩下的都是你的。” 阿胶糕,是取驴的皮,熬成浓黑的稠稠的汁水,再加入核桃肉、芝麻、枸杞、红枣、花生等益气补血的食材,加入大量的红糖,待其冷却后,再切成均匀的方切片。 陆九九用楚然给她的那些白银,换了许多钱,买了食材来,就在后院里熬阿胶。 整个后院都是她熬阿胶的香甜的气味,蘑菇头、土地神、迷耳聚在她身边,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那把大勺子。 他们都祈望着,陆九九掌勺一个不稳当,就把一些阿胶糕带下来,让他们尝尝鲜。 陆九九把切碎了的核桃肉和花生碎扔进滚烫粘稠的阿胶糕里去搅拌,蘑菇头跟得紧,她吓他,“小心点你的眼睛,掉下去了,我这锅阿胶糕就白瞎了!” 蘑菇头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看就成了,这么香的东西,九九你可别把它搞砸了!” 迷耳和土地神也都往后退,“我们也不看了。” 陆九九切一声,继续把其他食材往里放,最后是推了一大堆红糖进去,香甜的味道,直升到半空中去,楚然也从屋子里出来了。 “好香。”楚然气色比夜晚差一些,但也不错,他坐在一只椅子上,土地神去推他出来。 “我看看,熬的差不多了就把火熄小些,不然会多出许多气泡来。” 陆九九一看,因为火大,浓黑的阿胶糕里头果然多了许多气泡,她把火熄灭了些,那大的气泡,才变得小了,均匀了。 陆九九朝楚然笑,“你怎么什么都懂?” 楚然说,“小时候家里的女人都爱吃这个,我总看家里的厨子和他的学徒在院子熬阿胶糕。那时候,总听那厨子用扇子打那学徒的头,说,‘火小些,火小些!’” 楚然模仿得逼真,大伙儿都笑了,陆九九把火熄灭了,和大家伙儿坐在院子里,等滚烫的阿胶糕冷却。 蘑菇头说,“一会儿我要吃第一块!” 土地神不肯,也说要吃第一块,迷耳追上来说,“我…我也要…”但 但他一看陆九九持着勺子看他的眼神,就退了回去,“我不要了,你们吃吧。” 陆九九说,“这里除了我,谁都不能吃啊!这阿胶糕,是给女人补血用的,你们这群大男人,吃什么阿胶啊?!” 楚然点头说陆九九说的对,“阿胶是给女人吃的,你们别光顾着嘴馋,不顾自己的性别。” 蘑菇头听了直叹气,说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搞性别歧视,这时代对他们男人也太不公平了! 土地神听他说的,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沉睡了许久,对这世上的事都已经生疏了,蘑菇头说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懂,再听他说这一番貌似很厉害的东西,就更晕了。 土地神又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这就缠着蘑菇头,要他给他讲清现在的时代,到底是什么时代? 蘑菇头被烦得不行,把头一偏,“去你的死老头儿,别缠着我成不?” 就往院子外走,“里头的东西咱们男人不能吃,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男人能吃,女人不能吃的东西。” 土地神被他的语气惹到了,在他向外走的时候,施了个小法术,使他脚下长了一大片草来,绊了他个面朝黄土,啃得满脸是泥。 蘑菇头爬起来,骂骂嚷嚷地摸着脸走出去,“老子去外面找根木棍来,打死你这死老头儿!” 陆九九看他们俩个闹成这样,看得高兴,一边傻笑一边切冷却了的阿胶糕,她用了心切的,每块都差不多宽窄厚度,迷耳偷偷靠上来,“小九九,还生我的气呢?” 陆九九哼了一声不说话,迷耳说,“我亲你一下,你就别生气了,行吗?” “你嘴什么长的呀这么值钱?”陆九九说,捡了块切好的阿胶糕往嘴里一扔。 软软糯糯的,甜中带香,一咬一口芝麻,再一咬一口核桃,满口都是香气,直甜到心窝里去。 迷耳说,“我也想尝尝。” 说着就凑到她嘴边来,陆九九挡开他,“你干嘛?!” 目睹了这一切的楚然只尴尬地笑,“我喊土地神来把我推回去,你们不用在意我。” 陆九九把迷耳挡得更开了,“离我远点!” 迷耳笑一声,果然离远了,“你先生气着吧,等什么时候气消了再告诉我,我再来找你。” 陆九九看他越走越远,跳到外墙去了,越发生气起来,一刀刀切那阿胶糕,虽是用着心把那样子都切好看了切齐整了,心里却总是难受。 楚然说,“九九,你不去和他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是烦他这个样子,说不了几句就要走。还有时候,说都不说一句就走!” 楚然听出她说的是山妖来的那一回,瞬间明白了她的怒气的来源,恐怕不只是因为迷耳不让她夺那邻居女人的命,还与山妖那次,他的“不告而别”有关。 她还记挂着呢,从来没忘了,那时候迷耳害得他们绝粮绝水,战战兢兢地生活了好几个月。 先前不说,大概是被又见到迷耳的喜悦冲淡了,如今喜悦也淡了,可不是要秋后算账了吗? “唉,女人啊…”楚然把头稍稍扬起,想起自己的原配妻子,如今还是冤魂不散,只能由衷感叹,“女人啊…真是麻烦…” 陆九九说,“我也觉得。”她笑了下,把切好的阿胶糕装起来,蘑菇头拿着一小根棍子,慌慌张张地冲进后院来。 他走得很急,一时就撞在了陆九九背上,陆九九被撞得痛了,转身去看他,“你干什么呀?走路不长眼睛?” 蘑菇头语气慌张,“九九,外面来了许多!许多道士!” 不过一会儿,土地神也进来了,“来者不善,快快躲藏!” 第71章 阿胶糕(二) 道士? 陆九九懵了,以为蘑菇头和土地神联合起来捉弄她和楚然。 她和道士,可没有什么过节啊,除了以前为了做任务方便,假扮过道士。 但她扮演道士的时候,可是真真切切地为除鬼而努力的,既没有讹人钱财,也没有害人性命,这些道士,何以找上门来。 而且… 原来现在,还有真正的道士? 该不会是和她一样,假扮成道士的吧? 这样一想,陆九九就淡定了许多,她撩开站在她身边瑟瑟发抖的蘑菇头,踢开抱着她脚喊她赶紧离开的土地神,理了理自己鬓角的散发,走到前厅去看到底是什么人物,大驾她的氤氲楼。 到了外头,陆九九果然见大厅里站了几个道士,这些道士,年纪约莫很大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大把白胡子。胡子最长的那个,直拖到了胸口处。 而且这些人,每个人脸上都阴沉沉的,脸皮皱在一起,好似风干了的菱角。 更奇的是,他们的穿着,也让人觉得奇怪。 明明是大冬天,他们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烂的道服,有个老头儿的道服破得很严重了,只能遮住他身上一小部部分,其他地方,他就那样让他露着,陆九九看着,不免尴尬。 “请问你们是?…”陆九九把他们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问,手里拿了楚然书写的菜单,“想吃些什么?” 她拖开一只长凳,“先找个位置坐下吧,各位爷爷。” 这些老头儿听了都不答话,只是头颅跟着陆九九走动的方向,不停地走动。 陆九九走去柜台找东西,他们的头也跟着她走,柜台离他们站得地方远,他们的头,竟跟着陆九九的脚步,转了三百六十度。 有个道士的头,转得厉害了,晃悠悠地掉在了地方,沉闷的摔击声,听得陆九九心里一颤。 不好,这些道士,不是人,是鬼! 她说他们怎么看着年纪这么大,还穿得这么破烂呢?! 那个摔了头的道士,见自己头掉在了地上,蹲下身子去,伸出两只骨瘦如柴的手,要去捞地上的头。 那头却不偏不倚地,被他干枯的手带动,咕噜咕噜滚到陆九九脚边。 陆九九低头看,那头的花白胡子乱糟糟的,干枯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却大张着,从嘴里头,伸出一条干瘪的舌头来。 舌头说,“小丫头!快把我送回去!” 陆九九蹲下身子去,捡起了这个头,走到那个丢了头的道士边上,把头帮他安上了,又快步地退回自己原先呆的地方。 她问他们,“各位老爷爷有何贵干?!” 这些道士仍旧不回答,陆九九握紧了拳头,怕他们是在考虑什么消灭自己的法子。他们虽面无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满满的都是对她的敌意。 “各位,如果不是来我店里消费的,就请出去吧。”陆九九说,这些道士终于有了些反应,但不是针对她的。 有一个最年老的道士,从自己背后抽出了一把烂得只剩下了一半的桃木剑,其他道士,也纷纷拿出自己的桃木剑,他们的桃木剑,没有比这最先抽出剑来的道士好些,反而更加破烂。 陆九九以为他们要攻击自己,躲到了柜台后,双手拿住了一个酒罐子,准备他们过来时,一举砸向他们。 但他们没有理会她,拔了桃木剑就往后院里冲。 先前那个掉过脑袋的道士,因为头颅被陆九九放得不稳,又掉了下来。 这回,居然又滚到了陆九九脚边。 这道士的舌头说,“把我送回去!把我送回去!” 陆九九看着这头颅,举起手上的酒罐,用力朝它砸了下去。 一瞬间,酒罐和头颅,都被她砸得粉碎。 那失了头颅的道士的身体,找不着方向,就在前厅里头打转转,手里的桃木剑,举着到处挥。 陆九九抱着另一个酒罐过去,高高举起,砸在他脖子处,把他剩下的身体,也砸了个粉碎。 这道士的身体一粉碎,骸骨就灰粉似的消散了,陆九九新抱了一个酒罐,想以同样的方式对付其他道士,走到后院,却见楚然躺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呢喃着。 土地神钻在土里,假装自己是一颗蘑菇;蘑菇头…本就像是一颗蘑菇,他蹲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 那些后进来的道士,则围着她精心喂养的那棵桃树,胡乱挥着桃木剑,好似和它有深仇大恨。 “楚然!”陆九九见楚然在地上喊得痛苦,放下酒罐要过去扶他起来,却见楚然摆手,“九九,不要过来!” 陆九九知道楚然是不想自己因为他的安危而自身受到威胁,知道他是个不肯拖累别人的大善人,他这样,越叫她不要过去,她就越要过去。 朋友的安危,她能不顾吗? 但她三两步冲到楚然身边,想扶起楚然时,却闻身边一阵阿胶糕的香甜味道,有一只黏腻的五指干枯的手,摸上了她的脖子,“你是他新娶的姨太太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陆九九低头去看,她脖子上的手,是一只沾满了阿胶糕的手,那手纤长又好看,五个手指,都戴了价值不菲的钻石戒指。 她再顺着这手去看手的主人,却看到了一张枯黄的,皮包着骨头的,两眼凹陷的惨淡的脸。 “啊!啊!谁让你看我的?!谁让你看我的?!”这女人发现陆九九在看她,放在她脖子处的手猛然收紧,陆九九被她掐得透不过气来,伏倒在地上,两眼翻白,眼前一片虚无。 楚然拖着两条无力的腿过来,抓住了掐着陆九九脖子的手,“漪红,你不要这样,她只是这里的老板娘,不是我的姨太太。” 掐着陆九九脖子的手松懈了,“真的?” “是,漪红,这一次我不骗你。” 漪红的手松了,陆九九透过气来,大喘了几口,从她身下挣脱,逃到一边,见楚然握住了漪红的手,“漪红,从前是我对不住你,你怎样对我都行,就是不要牵连到他人。” “你又这么说!又这么说!” 楚然这话说得温柔,却触到了漪红的痛点,她甩开了楚然的手,语气变得严厉又凶残,“你每次都这么说!娶大姨太太的时候,娶二姨太太的时候,娶三姨太太的时候!让她们都生孩子的时候!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离开家去参军的时候,你总这么说!” 漪红情绪激动,干瘪的嘴大张,枯黄的皮被她撕裂,从嘴边一直撕扯到耳朵边。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要你和我一起死!”她摇头晃脑,扑向楚然。 “我早已死了。”楚然不反抗,躺在地上,任她干枯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陆九九见他刚恢复不久的大腿上,有不少血流淌出来。 “行了行了,够了啊!杀来杀去的,有完没完?!”陆九九从旁边桌子上抓了一把自己先前做的阿胶糕,拿着塞进了漪红的嘴里。 漪红嘴里被塞阿胶糕后,安定了下来,面色开始变得红润了,手掌也有了肉,她显出自己生前最美的样子来,是个丰腴可爱的妇人。 楚然看漪红的变化,看得呆了,坐在地上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哽咽道,“漪红,这才是原本的你呀…” 陆九九发现自己忽然有点儿看不下去他们这样打情骂俏的样子。 她去楚然房间里找了条被单来,撕成条状将漪红双手双脚捆绑起来,又把剩下的阿胶糕塞到楚然手里,“一会儿她再闹,你就喂她阿胶糕。” 楚然捧着阿胶糕,默默点头,漪红被绑住了,瞪眼看陆九九,“你和我夫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反正不是你想的关系。”陆九九说,把她拖到一边,“你呀,就别给我添乱了,你看那边那群道士,我和他们斗还来不及呢。” 那群道士,在陆九九和漪红做斗争之时,心无旁骛地围着那桃树打转转,手里的桃木剑,一下下打在桃树上。 陆九九听到桃树精和她求救,“九九姑娘,快来救我啊!我要被这些死鬼道士打死了!” “这就来!”陆九九说,她抱起那酒罐,跑向转圈的道士们,向他们砸了过去。 只听咣当一声,道士们都停了下来,无神的眼睛看向陆九九,“你想作甚?” “我还想问你们做什么呢?!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这是私闯民宅知道吗?你们要不是鬼,我早报警叫警.察把你们都抓走了!” 那道士几个互相看了看,“警.察是什么人?我们不认得。” “不认得就正常了,我看你们不像是最近死的,年纪应该很大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就到我的地盘里来了。我告诉你们,姑奶奶不是好惹的,你们最好麻溜地从我这儿滚出去!要不然!”她指外头,“外头那具灰飞烟灭的道士尸体,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几个道士听了,惨笑一声,“为除鬼,为匡扶人间正道,我们愿死而后已,怎会怕你个小妖婆?” 陆九九,“…什么小妖婆?!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但这几个道士是笃了心的要不吃敬酒了,他们越发快地转起圈来,嘴里念念有词,似是要把这棵桃树从根铲除。 陆九九怒了,这可是她精心养好的桃树啊,上面的桃花桃子,他们要是给她毁了一星半点,她都要要了他们的命! 她走上前去,拎起一个道士的领子,将他拎到了一边,她下手力气很大,那道士往围墙上撞去,瞬间摔了个粉碎。 其他道士见状,非但不停止,还更快地转起圈来,有一个道士的桃木剑终于劈准了,一下砸在其中一颗桃子上,那桃子被他砸了一分为二,冒出一股黑气,附在了砸它的道士身上。 那道士干瘪的身体,吸收了那股黑气后,就有了灵肉,两眼有神起来,面部也有肉了,陆九九定睛一看。 这团黑气,正是先前被她制服的强哥。 “九九姑娘,又见面了!”那道士显出强哥狰狞的脸,举着桃木剑,一下扑了上来,将陆九九压倒在地上。 陆九九抬头,见强哥那张被狗咬得支离破碎的脸,有肉屑和血水,从他脸上滴答下来,落在她的颧骨边。 一闻,全是腐臭味。 强哥说,“九九姑娘,你把我害得可真惨啊!啊!你害了我,还害了我的女人,我的孩子!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面善心狠的女人!” 陆九九使了大力气推他,却是怎么都推不动,强哥像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压得她觉得连呼气,都痛得心脏发疼。 “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我要你尝尝,身体被撕咬成无数碎片的感觉!”强哥发起癫来,把陆九九压得更重了。 在他的嘶喊中,陆九九明明确确地见到了那几个被食人鱼撕咬成碎片的兄弟的脸。 她心想不好,这桃子吸收的恶灵,全被释放出来了。 而且这些恶灵都与她有深仇大恨,怨恨凝聚在一起,以她一己之力,恐怕根本打不过他们。 “蘑菇头!土地神!快过来帮我!”陆九九偏头朝躲在墙角处的蘑菇头和土地神喊,蘑菇头抬了抬头,土地神也抬了抬头,眼底全是怯懦。 陆九九说,“算了,不帮就算了,我看我今天,是要死在这儿了。” 她刚说完,蘑菇头就站起身来,蹿了上来,抱住那道士的躯骸,使劲往上搬。 陆九九听他说,“谁说你要死在这儿了?你要是想死,我蘑菇头第一个不肯!九九,再培养一个你这样的宿主很难的,我不想再去找别人了!” 土地神也跳上跳下的,他施法使陆九九身边生长了许多青苔,想借青苔的滑力,将陆九九从道士躯骸下拉出。 但那道士身上凝聚的怨气实在太重了,他压在陆九九身上,好似一座山,还有尖牙利爪,不停地去撕咬蘑菇头。 蘑菇头被咬得伤痕累累,陆九九眼见他的手,一点点缩回去,他说,“完蛋了九九,我可能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这几个恶灵怨气太重,他们在吸收我的能量。” 这边打得火热,那边楚然看得着急,却不动不能动。 他一动,身边的漪红就露出干枯的手来,抓着他的伤腿,让他腿上一道血痕比一道更重。 “九九!”楚然喊她,陆九九让他坐那别动,“有别的人帮我,你在那儿别动。” 陆九九听到楚然猛地砸了一下地面,“我真无能!” “完蛋了完蛋了!九九,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这边蘑菇头低叹了一声,身子缩小下去,化为一片虚无。 土地神也躺倒在地上,累得直吐舌头,“不成了,法力没有了,不成了,这恶灵怨气太重。” 几个恶灵见状,汇合在一起,猛地低下头来,尖利的牙齿咬在陆九九的肩头,陆九九见自己的肩头的血肉,立即乌黑一片,连流出来的血,都是乌黑的,散发着腥臭味。 陆九九的意识有些模糊了,最后只在想,这恶灵有毒啊!有毒啊!有毒啊! 这些人可真讨厌,生前残害他人,死后也成了恶灵。 果然恶毒的人,死后成了鬼,也比善良的人,凶狠上千倍万倍。 “小九九!” 陆九九意识正要失去,只感觉到肩上越来越疼,却听耳边一声迷耳的怒喊,她闻到一大股新鲜血的味道,意识猛地清醒了起来,却见迷耳成了血肉模糊的狐狸的样子。 他蹲着身子,体型比她从前见到过的他的狐狸身都要大,对着强哥等几个恶灵和其他道士,龇牙咧嘴。 “迷耳...”陆九九凭着最后一点意识问迷耳,“你的狐狸皮呢?怎么不见了?” 第72章 阿胶糕(三) 迷耳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见氤氲楼内鬼气凝结,陆九九被厉鬼俯身的残骸压身,逃脱不得;楚然被陌生女鬼纠缠,旧伤复发;蘑菇头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他的一丝游息;土地神瘫倒在地上,翻着肚子,口吐白沫。 连那陆九九很在意的桃树,也被一群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道士围堵,枝桠被削去了许多。 迷耳感觉很崩溃,跳进围墙来,扔起那几个道士,发现他们都是死尸,只凭着一丝念想,才坚持着这副鬼不鬼,人不人的样子。 那几个道士,他随便一捏就使他们化成灰了,只是那压着陆九九的残骸,戾气很重,当时情况又紧急,陆九九被他咬了一口,中了毒,要是不快点把那具残骸从她身上挪走,恐怕她性命难保。 他一急之下,只好撕了自己的狐狸皮,将那具凶残的残骸裹住,扔到院墙外,又从那一堆滑溜溜的青苔中,捞起奄奄一息的陆九九。 此时陆九九只剩下一丝丝气息了,肩头全是*了的黑血,迷耳抱她时一个不小心,就把她肩头的肉,撕扯下一大块来。 但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只眼神迷离地问他,你的狐狸皮呢? 迷耳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就是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到了这种危险的时刻,也只想着他那层毛茸茸的惹人怜的狐狸皮。 “没了,撕了,快点起来,我看看你伤口。”迷耳扶陆九九起来,陆九九轻轻嗯了一声,就没声了。 他去探她的鼻下,还好他来得及时,她气息还有,不至于死去。 “土地神!”迷耳自己没了那一层狐狸皮,浑身都是血淋淋的,虽然还能坚持一会儿,但也不能太久。 他去戳翻着肚子的土地神,“快醒醒,帮我的小九九解毒!” 土地神翻身起来,看一眼陆九九的肩头,哎呀一声,“怎么伤这么重?” 他又看迷耳,“怎么你也…” “少跟爷爷废话,快拿你的看家本领出来!不然爷爷揍得你满地找牙!”迷耳身上血流不止,且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他把陆九九放下,捂着自己最脆弱的肚子,退到一边去喘气。 土地神得了迷耳的命令,就在原地帮陆九九去除肩头恶灵留下的毒液,迷耳坐在一边,嘶嘶地抽气,他转头一看,看到了双腿是血,被女鬼缠着,满脸懊悔的楚然。 他问他,“你是不是男人啊?眼睁睁看着我家小九九伤成这副样子?!” 楚然说,“抱歉,是我无能。” 迷耳切了一声,“爷爷我才不和你这种半死人计较。” 楚然的牙咬到了嘴唇里,他攀着墙站起来,扶着墙一点点走向厨房去烧热水,漪红要跟着他走,楚然摆手让她站住,“你不要跟过来,厨房的火光,会伤了你的。” 土地神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帮陆九九把肩头的毒液去除了一些。迷耳撑着自己浑身是血的身子,去后院杂物里找了半天,找到了自己曾经晒干了收藏好的那张人皮。 可惜是张女人皮,还是个胖女人的,他叹了一声,“爷爷那张好皮,算是浪费了!” 他又爬上墙去找被自己扔出墙外的那具残骸,如果他们还没走,把自己那张皮收回来,洗洗干净,还是可以用的。 但外面哪里还找得到? 那团恶灵,借着那具残骸,早已经跑远了。 迷耳对这张新皮还适应不了,刚穿上,总觉得脚大手大,特别是肚子那一块儿,全是肥油,他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难受得厉害。 土地神帮陆九九去了一些毒液,已经浑身无力,躺倒在地上,连连叹气。迷耳过去,拖着一身肥油,抱起了陆九九。 去楼上他是走不动了,只好把陆九九放在一层的屋子里。 楚然烧了热水,抱了一大盆过来,要帮陆九九处理伤口。 迷耳把他挡开了,“爷爷的女人,爷爷我自己来照顾!” 楚然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就瘸着腿走出屋外,漪红挨了上来,“夫君,先前是我错怪你了,原来你和那姑娘,真的一点关系也无。” 楚然笑,“不怪你的,经过以前的事情,你早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听得进我的话呢?” 漪红笑了下,将手上的五枚戒指转了转,“现在可好,她们都死了,再没有人和我抢你了!” 楚然听了直叹气摇头,他扶着墙走到自己原先坐的椅子上,撩开褂子看,里头的血,已经渗出来许多。 他的一条白裤子,如今是血裤子了。 漪红蹲下来要帮他处理这条血裤子,楚然摇头说不用,漪红问,“夫君为什么不要我帮忙?夫君难道忘了,从前你的所有衣物,都是我全权负责的吗?” 她说着就要去扒他的裤子,脸上肤色越发的红润了,竟显出两片腮红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她只是一只游魂。 漪红把手放在楚然膝盖上,敏感纤细的手指,一点点抠着他的皮肤,惹得他身上,一阵鸡皮疙瘩跟着一阵。 “漪红!”楚然制止了她,“如今我们都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 漪红不解,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楚然说,“注意分寸!” 他不顾自己的伤腿,站起身来,走进陆九九躺着的屋子,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漪红在外头站着,跺了下脚,咬一咬唇,“夫君你怎么可以这样?!” 土地神躺在地上,看着天,“唉…男女啊…男女…” “你进来干什么?!关门声那么响,小心爷爷挠死你!”陆九九伤得这么重,迷耳又是气自己之前为什么要赌气离开,又是气氤氲楼里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人能保护好陆九九。 楚然摔门进来,正好触到了迷耳的怒气,迷耳吼了他一句,才发现自己声音也有点响,忙把自己音量调低了,和楚然说,“你出去,我会照顾她的。” 楚然应了一声,终是什么都没说,瘸着脚走出去,见到了靠在墙上吃阿胶糕的漪红。 漪红问,“夫君,这是你房间吗?被他人占了,我们睡哪儿?” 楚然说,“随意。”就瘸着脚一步一步往前厅走。 他去前厅找酒罐子,倒了一碗黄酒,空口坐在凳子上喝,漪红跟过来,见他这样,老大不愿意的,“夫君,你怎么又喝酒?不是说好了,孩子出生后,就不再喝酒了吗?” “你别管。” 漪红听他这语气,更是不悦,原先因为吃了阿胶糕而显得红润些的面色,霎时间枯黄了下去,她的长指甲,嵌到了楚然的肉里。 “夫君,你忘了吗?当日我们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她的面貌变了颜色,由枯黄转为焦黑,怀里也多了一个焦黑的啼哭着的孩子。 楚然把手里的酒碗放了下来,看着漪红,面无惧色,“漪红,这样有意思吗?我知道打从我回来这里,你就已经知道我了。只是一直在找机会出现。红月之日就快过去了,你也就投胎去吧。上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但那已经过去了,你若是要杀我,我已经死了,你若是要打我,我也无话可说。” “可是漪红,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吗?你走吧,现在时代变化了,投个好胎,以后有的是机会享福。” “…夫君,你第一次同我说这么多的话。” 楚然顿了顿,“是吗?” “是,能听你同我说这么多话,我已然满足了。”漪红说,“我知道你我结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新青年,是不肯的。所以你后面,才娶了一房姨太太,再娶一房。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你是在述说自己的不满。” “后来你走了,才解脱了吧。”漪红笑,眼里满是血红色的泪水,“去战场上了,不用再见到我们这一大家子了,你才感觉到解脱了吧?!”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这一走,不过家里人受饿,孩子们无学可上,老奴们走得走,散得散。我们姐妹几个找不着活路,或出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或做些受累不讨好的活。我知道夫君你对我们姐妹几个没有男女爱情,但是夫君你要记得…”漪红手指大厅的屋顶,“这楚家宅子,就是我们姐妹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在战争中保存下来的!你要记得,你永远对不起我们!” 漪红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楚然抱住了她,她抽搐着,终于不哭了,“好了,我要走了,夫君你既然不肯看见我,我也不想在这儿给你添堵。” “那阿胶糕做得好吃,我带着路上吃。”她站起来,风似的去到后院,又回到前厅,手里多了一抱阿胶糕。 临走前,漪红对楚然说,“夫君,你要记得我的话,死而复生是为妖,是会折损后人寿命的。咱们楚家,虽然搬离了这里,但还没有绝后!” 第73章 漪红 陆九九捂着自己疼痛的左肩醒来时,看见自己身边睡了个没穿衣服的胖姑娘。 她肚皮上的肥肉油腻腻的,都贴在了自己身上。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楚然的床上。 楚然的床,床铺干净得一点儿头发丝都没有,枕头和被子上,都有淡淡的香味。 要不是身边有这不知哪里来的胖姑娘贴着自己,陆九九真想再躺一会儿。 “喂,我说,你是谁?”陆九九伸出手指戳了戳那胖姑娘的肚皮。 那胖姑娘嗯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吵,我还要睡。” 声音纤细,像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 陆九九,“…你到底谁啊?!躺在我边上!还把肚皮贴我身上!恶心死了啊!” 那胖姑娘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睛,看一眼陆九九,抓一抓自己油腻的黑发,“我是迷耳啊小九九,我换了张皮,你认不出我来了?” 陆九九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伸出两个手指,拎一拎胖姑娘脸上松垮的皮肉,好似想起了什么。 “这是…被做成人皮椅的那个姑娘…” “是啊,我那时候就是图个好玩,收藏了她的皮,没想现在派上用场了。”迷耳打了个哈欠,从床上下来,肥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的。 陆九九问,“你之前的那张皮呢?” “被我自己撕了。”迷耳说,他走到桌子边倒水喝,“还不是为了保护你?那几个恶灵太厉害了,没那张皮,我还真制服不了他们。” 恶灵?… 肩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一丝丝的,从骨头里面,一点点快速地传递到最表层来。 陆九九想起来了,可不是恶灵把她伤成这样吗?那是强哥和那吃人血喂大的虾的几个兄弟的怨气,凝聚起来的恶灵。 肩上疼得打紧,她不敢去碰,只敢偏过头去看,迷耳凑上来问,“疼?” 陆九九点了点头,“有点。”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迷耳说,他拿过装满水的杯子,问陆九九,“渴吗?要不要喝水?” 陆九九摇头。 “那饿不饿?我给你买吃的去。” 陆九九也摇了摇头。 迷耳问,“那你到底想怎样?” 陆九九偏头看窗外灿烂的阳光,“我想去外面看看。” “好嘞,听你的,我这就带你去外面。”迷耳答应了,找来一张椅子,铺上软绒绒的被子,要抱陆九九上去。 陆九九看他脖子上和肚子上,以及胸口波涛汹涌的肥肉,把胳膊伸了出去,挡在他和自己之前。 “迷耳,你能先换上衣服吗?” 迷耳愣了愣,看看自己这张新得来的皮,笑了一笑,“不好意思,之前都忙着适应这张新皮呢,都忘了要穿衣服了。” 陆九九朝他笑了笑,不说什么,自己慢慢挪到了椅子上。 迷耳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打开楚然的衣柜看,发现他衣柜里头的衣服,大多是又长又窄的,这个胖姑娘的皮,可穿不上这样的衣服。 他挠挠头发,看到了陆九九离开之后,床上留下的那张干净的被单。 他拿起就披自己身上了,只在腰部左侧打了个结,就觉得满意极了,拖着那被单,来连陆九九和那椅子一起,把她搬到外头去。 今日太阳灿烂,外头暖融融的,陆九九坐在走廊上,看院子里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那桃树,枝桠被毁坏的,已经被修剪掉了。 虽然大小教之前不能比,但总归不难看。 香樟妖已恢复得差不多,深绿色的枝桠,张得满院子都是。 土地神坐在香樟妖的枝桠上朝陆九九笑,陆九九冲他挥了挥手,看看院子角落里,没有找到蘑菇头。 她笑了笑,“蘑菇头不在也好的,这家伙吵得要死。” 但笑完之后又有点惆怅,“其实偶尔听他叨叨叨,也是挺有趣的。” “不有趣,一点儿也不有趣!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再出现了!”因为后背也都是肥油,这样站着很吃力,迷耳只好叉着腰,将脖子稍稍往后仰。 他仰了一会儿,忽见一个黑影朝他的脸落了过来,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脸上。 还好这东西表面不尖锐,否则不砸伤他才怪。 他把这东西拿起来看,竟是一大块木头,闻着味道,还是香樟树的木头。 他直起身子,去找那拿木头扔他的香樟妖。 香樟妖原本是想拿着木头扔陆九九的,迷耳挡在陆九九面前,他一个没扔准,就扔在了迷耳脸上。 见识过迷耳对付山妖的手段,香樟妖整个身子都发起抖来,他颤着声音和迷耳说,“臭狐狸,我不是故意的啊…你别来找我啊死狐狸…我是想扔九九姑娘的,没想扔到你了…” 迷耳站住了,撩起了自己被床单遮住了的胳膊,他握紧了两个拳头,“扔我就算了,居然想扔我的小九九?!香樟妖,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没活腻…我…”香樟妖被迷耳凶悍的语气吓到,说话声音抖了起来,“是楚然活腻了…他正想办法自杀呢!要是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陆九九听着啊了一声,她站起身来,“什么?楚然要自杀?为什么?!”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看到他拿了根粗麻绳,去后院了!”关系到自己生死存亡的问题,香樟妖倒是不会犯选择困难症了。 陆九九一听楚然拿了粗麻绳去后院,就感觉不好,忙叫了迷耳,“迷耳,快带我去看看!楚然这是不是要上吊自杀啊?!” 迷耳切了一声,他看一眼香樟妖,“这家伙还生龙活虎的,说明楚然还没死,你别急,我这就带你去。” 迷耳走到陆九九身边,背朝她,半蹲下,“趴我背上来,我背你过去。” 陆九九看了看后院,“才这么点路,我自己走可以的…” “别废话了!爷爷我蹲得膝盖都酸了!”陆九九这样担心楚然,迷耳心里是不大愿意的,他扯了扯陆九九的手,硬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陆九九没法,只好趴了上去,让他背自己起来,穿过通往后院的鹅卵石路,进到那个她从来没进去过的房间里。 “楚然?你在哪儿?”这后院的屋子,一开始就没打扫,现在已经到处都是灰尘了。 陆九九开门进去,被灰尘呛到,只好又脱身回来。 迷耳把她护在自己身后,猛地吹了一口气,陆九九便见屋子后头的窗子和门都大开了,一大片灰尘从后头的窗子和门中冲了出去。 屋子里干净了许多,陆九九看到楚然站在屋子最中间的一根大梁底下,身边一只小木凳,那大梁上,粗麻绳已经拴好了,打好了结。 见迷耳和陆九九进来,楚然明显是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门口,“你们…你们…” “什么你们我们的?!我就问你,你干什么呢!”迷耳让陆九九别进来,自己走上前去,抓住楚然的肩,把他拴在大梁的粗麻绳也扯断了。 还一脚踢翻了他放在脚边的凳子。 楚然,“…我好不容易拴好的绳子…” “你真想找死啊?!” 楚然默默点了点头,“我不想拖累子孙。”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说的话,我怎么不懂?”迷耳说着把楚然从屋子里头拉了出来。 楚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任迷耳把他拉到阳光底下。 陆九九拍他的脸,“楚然,你怎么了?好好为什么要自杀啊?!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我本来就是鬼…”楚然说,他摇了摇头,“头好晕…” 竟做出要倒下去的样子。 迷耳忙去扶他,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瞬时间,周围全是发酸的酒臭味。 陆九九捂住鼻子,“楚然,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好喝…” 陆九九,“…迷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把他打晕了搬回去。” “唉!别!” 可陆九九还未来得及阻止迷耳,迷耳就已一拳下去,把楚然给砸晕了。 抱着楚然软乎乎的身子,迷耳对陆九九说,“我先把他搬到院子里去,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来背你。” 陆九九点了点头,看迷耳扛着楚然,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她以为迷耳去去就回的,没想他去了好久也没回来。 她站在原地等他,等得脚都有点酸了,肩上也疼得不行。 转头一看,竟然出血了。 “迷耳!迷耳!” 她喊了几声,明明是大着声音了,外头的迷耳,还是没有要回来背她的样子。 她看看四周围荒凉的景色,看那残败的灌木丛,和缺了一半的围墙,还有长在砖头缝里的杂草,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凉意来。 有冷风从她耳边经过,像刀一样刮在她脖子边,她缩了缩脖子,忽觉脖子边多了什么东西。 转头去看,竟是一颗长满了黑色毛发的头颅。 这头颅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说不出是香还是臭。 在氤氲楼住了这么久,这是陆九九第一次来这个后院,她真不知道,这里还住着人。 “九九姑娘…”她脖子边的头颅说话了,“我认识你。” “我不认识你啊。”陆九九说,“请问你是,何方神圣?” 那头颅笑了,笑声凄长又惨烈,陆九九看见她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好似在思考。 “我叫漪红,我们之前见过的。” 居然是她? 陆九九想起来了,漪红是楚然的原配妻子。 她不是吃了阿胶糕,样子好了许多了吗?怎么又变成了恶鬼的样子? 陆九九不解,伸手去推漪红的头,“我说…你能离我远点吗?…” “你害怕了?”漪红问。 陆九九点了点头,“毕竟你是鬼,还是个厉鬼。” “哈哈哈哈,原来你也会怕我啊!楚然那么多小老婆,只有你一个会怕我!可见你,也是个识相的…” 陆九九,“什…什么么?!楚然小老婆?!!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事情了啊?!” “我不会弄错的!”漪红说,她把头越发靠近陆九九的脸了。 陆九九能感觉到,自己靠着她的头颅的那半边脸,已经被她的鬼气,弄得僵硬一片。 “看在你怕我的份上…我要杀了你!” 陆九九,“…好汉饶命啊!你一定是误会了!听我跟你解释啊!” 第74章 油灯盏(一) “瞧你这张脸长得,够水灵的啊,怪不得我家楚然,喜欢你呢…” 肩边那颗毛茸茸的头颅,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脸了,陆九九透过漪红千条万缕的头发丝间,看到了她那双黑中带着红血色的眼睛。 那眼睛瞪着浑圆,死死地看着她。 漪红发现陆九九也在盯着她,怒说,“你看作什么?!” “没什么…”陆九九答,把眼睛稍稍往下瞄了瞄,愣是看不见她的身子。 她疑惑,难不成这漪红的鬼魂,只剩下个头了? “我知道你是看我比不上你好看!”漪红看陆九九眼神放到别处去,怒气更甚,她把嘴伸过来,一口就咬在了陆九九的脸上。 陆九九只觉脸颊边一疼,就有乌黑的血从自己脸颊边流下来。 漪红的头颅稍稍挪开去,从嘴里吐出一小片乌黑的肉块来。 “看我不把你这张小脸,咬得鲜血淋漓!”漪红觉得爽快了,哈哈笑起来,转头又是一口,将陆九九脸上的肉,再咬下一块来。 陆九九疼得不行,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自己受了伤,全身无力,另一边肩上,伤口还在流血,根本一点儿和漪红抗争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你!你这个女鬼,怎么这样!只知道欺软怕硬!你有本事等我康复了再来和我打,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一定把你揍到一瘸一拐地上奈何桥!” 身上没力气反抗,陆九九只好嘴上骂她。 但这漪红不听,只笑说,“我就是欺软怕硬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的头飞到了陆九九面前,发丝飘逸得到处都是,陆九九见她张开了血盆大口,里头全是锋利的乌黑的嘴。 她听她说,“我要把你吃下去!我要在你身上重生!” …… “小九九,醒醒!小九九!”耳边迷耳的声音越发清晰,陆九九睁开眼睛,见迷耳的大脸挡在自己面前。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暖的热的,软乎乎的。 她再摸自己的脸,也是暖的热的,软乎乎的。 她懵了,坐起来看,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了条被子,受伤的肩上,曾被血浸红了的白布条,已经是干净的了。 “迷耳?…”她发问,“真是你?…” “是我啊,怎么了,发烧把脑子烧坏了?”迷耳说着,从桌子上端起一小碗白粥,“吃点东西吧,睡了这么久,可别饿坏了。本来你这小脑瓜子就不够聪明,再一发烧,再一饿了肚子,别变得更蠢了。” 迷耳端着粥坐在床上,勺子舀了一小勺白粥递到陆九九嘴边。 陆九九张嘴吞了下去,白粥煮得软软稠稠的,水和米的比例正好,什么也没加,尝着就是淡淡的米香。 她问迷耳,“你煮的?” “是啊。”迷耳说,“怎么了?不如你做的好吃?” “没有,挺好吃的。” 陆九九又吞了一口迷耳递过来的粥,“刚才我做噩梦了,梦见楚然的原配妻子还没走,她变得只剩下一颗头颅,附在我身上,要把我脸上的肉啃下来。” 迷耳听了微微一笑,“怪不得发高烧呢,原来做这样的噩梦。你放心,楚然的那根原配妻子,早就已经走了。如果她胆敢半路杀回来,我一定打得她一瘸一拐地上奈何桥。” 陆九九懵了一下,“你说什么?一瘸一拐上奈何桥?!” 迷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把话错开去,“快点喝粥,喝完了赶紧休息!不然你肩上的伤,怎么的好不了了!” 陆九九低头嗯了一声,自己端过粥来,一勺一勺全吃下去了,末了把空碗还给迷耳,只觉得头晕得很。 在自己意识越发模糊之前,陆九九问迷耳,“楚然呢?” 迷耳答,“喝得多了,还在睡。你问他做什么?” 陆九九说,“没什么,想揍他。” 她不再说话了,头一低,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迷耳过去看她,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拍了拍,确定她不会再醒了,才舒了一口气,开门走到外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的土地神拎起来,问,“土地老头儿,我家小九九伤得这么重,还被怨鬼附身了,该怎么办?” 土地神捻自己白色的发着幽幽白光的胡子,“我也不知道。” “你…”迷耳抡起拳头,砸向土地神的天灵盖,终又放了下来,“算了,不怪你,要怪也只怪我自己疏忽大意了。没想那个漪红不仅没有走,还潜伏在后院了。她藏得其实并不是很隐蔽,我当时只想着教训教训楚然,就没注意到她,结果害了我的小九九。” “没想到你这只老狐狸,也有今天。”土地神摸着自己的头顶,跳上迷耳的肩,“快去把楚然从井里弄出来吧,井水冷,他的酒,早该醒了。” 一想到是楚然间接害得他的小九九被漪红附身的,迷耳就满腔满脑的怨气,他冷笑一声,说,“就让他在那里呆着吧,井水冷,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土地神说,“你不怕他…” “他是个活死人,不会那么轻易死的。”迷耳说,走到前厅坐下,拿起一小碗黄酒来喝,“要是这会儿蘑菇头在就好了,他这人虽然不怎么靠谱,但有时候,想的办法,还是挺奏效的。” 他又说,“蘑菇头这人,平时嘚吧嘚吧地话很多,这会儿消失了,倒挺让人想的。” 土地神戳破他,“你是不能欺负他,心里痒痒吧。” “你少来!”迷耳掸了掸肩头的土地神,把他拨到地上去,自己又喝了一碗黄酒。“唉,到底该怎么办?!我可真恨这时代啊!从前我的法力,解决小九九这样的事情,只要一根小指头,如今却…” “今时不同往日。”土地神蹦上了桌子,“从前我还是一神仙呢,每逢初一十五,收到的贡品,那真是数不尽啊!现在呢!”他哼出一口气,“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啊!竟然叫我做了一个野妖怪!” “唉,别说了!曾经我九尾妖狐一族,在这世上,是多高的地位啊!如今呢!连个小怨鬼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我看中的人了!” “就是就是!当时我还在场呢!也是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迷耳,“…你当时在场?!” 土地神把嘴捂住了,“不不不,我只是,只是正好路过…”他捂着嘴慢慢往后退,想逃到院子里去。 迷耳追上去,一脚把他踢上了天花板,在他落地之时,又捞起他来,直往地上甩去。 “你看见了居然也不制止那个女鬼?!你就眼看着我家小九九被咬?!” “我也是有心无力呀!”土地神被迷耳踢得头晕不止,说话也不利索了,“我这不看见了,就赶紧把你叫回来了吗?!不然你得在那口井边,浪费多少时间啊?!” 迷耳一想还真是,当时要是他只是把喝醉了的楚然送回他房间,而不是把他吊到了冰冷的井水中,说不定,他就能制止漪红的作为,他的小九九,也不至于被附身。 他不再踢土地神了,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拿起酒罐大喝了一口,喝完后,想起自己赶去后院时,见陆九九满脸是血,倒在血泊中,一个毛发旺盛的头颅,正往她身体里钻的场景,气得猛地把酒罐子扔在了地上,“我操他大爷的!” 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了,“我家小九九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爷爷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可心的人儿,要是她死了,我怎么办?!我又死不了!!” 土地神来安慰他,“老狐狸,你别丧气,我知道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把那女鬼从九九姑娘的身体里,驱赶出去。” 迷耳根本不信他的,他只随口问,“是什么办法?你可别瞎说,你要是敢瞎说,我就把你杀了做下酒菜。” 土地神抖索了一下,闭上嘴不敢说了。 迷耳问,“到底是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 土地神轻声问,“老狐狸,你听说过油灯盏吗?” 迷耳摇头,“没有,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种吃的,南方小吃,大人小孩都爱吃。” 迷耳站了起来,“我问你怎么救我家小九九,你给我说吃的?!你这老东西,是不是活腻了?!” 他拎起土地神来,泄愤要摔他,土地神忙快嘴把剩下的话说完,“这东西,不仅大人小孩爱吃,鬼也爱吃啊!特别是那孤魂野鬼,女鬼怨鬼,他们最爱这东西!咱们做些油灯盏出来,要是做得好吃,说不定那附着九九姑娘的怨鬼,也能出来了!” 迷耳把土地神放了下来,他让他站在桌子上,“你说的,是真的?” 土地神点头,“千真万确!如果我说了一句假话,我就把自己杀了给你做下酒菜!” 迷耳信了,问,“这油灯盏要怎么做,你倒是快点告诉我!” 土地神正要跳上来跟迷耳说怎么做这油灯盏,楚然拖着自己湿漉漉的身体,双手抱着肩,从后院走了进来。 “我知道怎么做。” 迷耳说,“谁把你弄上来的?!谁许你从井底上来的?!” “是香樟妖把我救上来的。”楚然走到了前厅中,找了张凳子坐下,他身上的冷水,从他衣服上,一直淌到地上。 “九九的事,是我对不起她,我一定会尽力弥补的。那油灯盏我知道怎么做,交给我就好。” “谁说要交给你了?!爷爷我的女人,还需要你救?你最好麻溜的,带着你那怨鬼老婆,有多远滚多远啊!” 楚然这话,迷耳就不爱听了,他一脚踢过去,把楚然坐的椅子踢翻了不说,还让楚然摔倒在了地上,头正好磕在桌子角上,他的额头,立即沁出一大片血来。 楚然摸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血,清淡地看了眼,又把过来要劝架的土地神拉开。 他对握着拳头冲上来的迷耳说,“要是这样能让你痛快点儿,要是这样能让九九脱离性命之忧,你就打我吧,使劲打。” 第75章 油灯盏(二) 迷耳举着的拳头颓丧地垂了下去,他无奈地说,“我不和你这样的活死人打架,丢我的身份。” 楚然笑一声,“厨房里没有面粉了,你快去街上买点来吧,还要新鲜的红白萝卜,你再去油粮店里,拎一桶菜油来。” 迷耳问,“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做油灯盏啊!”楚然撩起自己袖子,去外头找水洗了脸和手,迷耳跟出去,“你确定做油灯盏要这些东西?” “我说要就是要了,我小时候爱吃这小吃,问过家里人这是怎么做的,现在还有印象。你要是不相信我,就别去了,我自己去买。” “唉,别,外头怨鬼多,你这体质,恐怕一出去就被那些怨鬼分食了。”迷耳伸手阻止他,喊来土地神,“小老头儿,你给我好好看着他,别让他乱跑。” 土地神应了一声,迷耳就跑着向街市冲去,楚然看着他满身肥肉离开的背影,拧了拧自己浸了水的袖子,甩一甩湿哒哒的手,对土地神说,“那个时候是怎样的事情,能和我说一下吗?” 土地神愣了一下,“什么事?” “九九被漪红附身的事。” 土地神这才反应过来,把那时的事都告诉楚然了,还添油加醋,说了许多陆九九受伤的事儿,楚然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表情都僵了下来。 “我还以为她吃了阿胶糕,就走了,没想到是骗我的。这个女人,也太狠毒了。” 他擦了脸往后院走,土地神没跟上去,呆在氤氲楼前看那几棵血红树。 “这几棵树,长势真是好啊…” 那几棵树也发现他了,不屑地哼一声,“你看什么看啊?没看过树啊?!” 土地神说,“当然是见过的,就是没见过你们这么有灵气的树。” 他三两下蹦过去,“这么有灵气的树,往后当做我的栖身之地,一定能助长我的修为!” 楚然走到漪红先前躲藏的后院,打开门,里头一大堆灰尘冲出来。 他捂着鼻子走了进去,没走几步就被绊了一脚,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地上是先前他用来自杀的绳子,他把这堆绳子捡起来,扔到一边,凭着记忆走到一处墙边。 擦干净墙上的蜘蛛网和灰尘,里头露出了一扇小小的暗门。 是了,曾经这个屋子,就是漪红的住所。因为有其他貌美的姨太太,他很少来这个屋子,也很少关注到漪红。漪红在这屋子里做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漪红向来是从前那个低眉顺眼,事事都听他的大家闺秀,没想在漫长的岁月中,在恨意和醋意的浸淫中,漪红,再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听话的女人了。 她有很多谎言,她有很多手段。 楚然不禁怀疑,当初她和他说的话,是不是故意诱骗他去自杀。 因为他死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掌控他了。 楚然为着自己的无知和轻易相信而愧疚,他打开了那扇暗门,里头便有更多的灰尘涌出来。 他捂着鼻子,扇了扇眼前的灰尘,等灰尘终于消散一些之后,他见到了里头的场景。 真是触目惊心。 这里头,横七竖八地竟躺了七八个人的尸骨。 大人小孩儿都有,都还穿着生前的衣服。 花红柳绿的,身上首饰也没有摘去,那些打造精美的首饰,显示出他们生前的不凡地位。 他弯下腰,摸索着走到里头,蹲下身子,捡起一把银制的长命锁。 “是二娃的长命锁。”楚然认出这把长命锁来,擦去上面的灰尘,放在自己怀里,又去擦那具小小尸骸上头的灰尘。 这是他的孩子。他想,这暗门里头的尸骸,应当不是他的孩子,就是他的姨太太们。 当初他参军去了,将一家大小交给漪红管理。 原想漪红会好好照顾他们,用他留下的全部楚家家产,使他们在乱世中,落得一个安稳些的落脚点。 没想漪红在他走后,就设计害死了他的姨太太们,和姨太太们生下的孩子,打发走了所有的家仆,一个人守在楚家宅子里,等着楚然回来。 可楚然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也老死在这大宅子里,因了对楚然的念想,她的鬼魂,从未离开,一直在暗中等待,在暗中观察。 楚然想,她应该是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内,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她一直在找最合适的时间出现。 出了暗门,原先洗得干净的手和脸,算是白费了。 楚然往回走去,想将自己洗濯干净,走到院子里自己的房间旁,却见陆九九好端端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朝他露出微微的笑容。 “你醒了?”楚然不敢走上前去,只在远处看着她。 陆九九朝他招手,“楚然,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了。” “不成,这么远的,有话也说不清楚,你过来,我在你耳朵边说。” 楚然不肯,仍那么远地站着,“我身上脏,站那么近,怕弄脏了你。” 陆九九笑了,眼角有不大明显的鱼尾纹显出来,她把长发撩到前面来把弄,“那你先洗洗吧,洗了再过来,我这话,非在你耳朵边说不可。” 楚然去厨房里头打了一盆水来,就在院子里洗自己身上的灰尘,陆九九在边上看着他,不时低头弄一弄自己的头发,有时又抬头来看看楚然,偷偷笑一声,接着继续弄她的头发。 楚然将身上的灰尘都洗去了,还未直起腰来,陆九九自个儿走了过来,身体猛地从他身后扑上来,和他牢牢地挨在一起。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呢…”陆九九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楚然的耳朵上。 从耳廓到耳垂,指尖一点点触摸着,轻拢慢捻,几乎是挑着楚然耳朵上的红血丝在游走。 楚然觉得背后又暖又痒,一动也不敢动,只好说,“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我不放。”陆九九抱得更紧了,“楚然,我们去房间里说话好不好?咱们躺在床上,什么话都可以说的。” 楚然,“…也不是不可以…” “不如我们一起去啊?!”迷耳从院墙上跳下来,拎着一大袋面粉,还有红白萝卜和一大桶菜油,他拦住陆九九和楚然,“三个人躺在床上一起说话才好玩嘛,你说呢,小九九。” 陆九九脸上变了变,她脸上娇媚的笑容减下去了,转为面无表情,嘴角微微抽搐着。 迷耳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硬生生把楚然和陆九九扯开,猛地拍了陆九九的背,叫她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陆九九吐出血后,眼神涣散下去,意识也消减下去,终于倒在迷耳怀里不动弹了。 迷耳将她拦腰抱起,对想跟上来的楚然说,“你给爷爷我小心点!快去做你的油灯盏吧,小九九我自己会照顾的!” 做油灯盏的材料其实很简单,不过是面粉、红白萝卜丝,还有辣椒、盐等调味料。 楚然把红白萝卜洗干净了,切成细细的透明的丝腌制,又将大堆的面粉,揉成湿度软硬适中的面团子,加入酵母,放在一边发酵,等面团子变得软和了,就是下油锅炸的时候了。 面团软和的时候,楚然捏了一些起来,按照记忆里小时候见那街边姑婆做油灯盏的样子,稍稍捏出个手掌宽,稍薄些的面饼来。 上头加上腌制好的红白萝卜丝,从面饼四边团起,捏成一个稍稍中空的,扁圆状的东西。 他捏了几个面团子,先试着扔了一个到油锅里头。 只见下了油锅的白面团子,在滋滋油水的煎炸下,表皮立刻变得油光泛着黄皮了,四处都散发着煎炸的香味,有些地方面团比较薄,那地方的金黄,很快就显出被炸焦了的黑色来。 他连忙拿筷子去捞,却没想到,那面团子已经炸得太脆了,他筷子一夹,面团子就在他筷子下碎了个完全。 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片浮在滚油上,是怎么都夹不起来了。 而且眼见着整个锅里的油都有了隐隐的黑色,这油,恐怕是不能用了。 楚然叹一声,“第一次做厨房里的活,真是难啊…” 他熄了热油下的火,将热油舀起,准备倒进一旁的垃圾桶中,另倒一锅新鲜的油,却见厨房窗子边,站了几个恶鬼。 那几个恶鬼,脸上的五官皆是横七竖八的,几个还都张大了嘴,流着哈喇子,眼睛全盯着楚然手里的废油。 楚然问他们,“想吃?” 几个恶鬼都点了点头。 “那给你们吧。”楚然抬起了手里的瓷盆,一手泼下去,将那热烫的滚油,泼在了恶鬼身上。 那几个恶鬼连嚎都没嚎一声,就化作一堆乌黑的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这油灯盏,还真挺吸引恶鬼的。”楚然自言自语,给油锅换了新油,“没想到热油,还能消恶鬼。” 他再热了油,这回有了经验,看那油灯盏炸得稍稍有点金黄了,就把火熄小,小心地拿筷子翻转,好叫它不要轻易地被炸焦了。 终于成功地炸好了一个,迷耳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向来爱吃的他,只抬眼看了楚然炸的油灯盏一看,就在厨房里的小凳子上坐下了。 “九九怎么样了?”楚然小心地下了又一个油灯盏。 “不怎么好。”迷耳说,“自己的意识全没了,被那个漪红掌控了。” 楚然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说,“都是我不好…” “等她康复了我再找你算账!”迷耳站起来,走到楚然身边,“发什么呆?!你倒是快点炸你的油灯盏啊?!” 楚然这才翻动起油锅里的油灯盏来,迷耳看着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蓬蓬的面团问,“原来这就是油灯盏啊?长得还真挺像那庙里烧油的油灯盏的。” “是啊。”楚然说,“虽然记得不清楚了,但应该就是这个样子。我刚才见有恶鬼已经被这油灯盏吸引来了,可见这油灯盏,正如土地神所说,真的有许多恶鬼喜欢它。” 迷耳点了点头,走到厨房窗口去看,那边确实聚集了许多恶鬼。 恶鬼们一个个流着哈喇子,睁大眼睛,盯着楚然手边的油灯盏。 “最好这东西,能把那个漪红也引出来。” “一定可以的,我记得她从前也喜欢吃这个的。”楚然说。 迷耳盯着窗外的恶鬼看,看着看着,竟从外头一大堆恶鬼里,认出了一个浓妆艳抹的,他有些眼熟的恶鬼。 “丈母娘?!你怎么也来了?”迷耳把上半身探出窗外去,拎起了躲藏在恶鬼丛中的九九妈妈。 九九妈妈见迷耳看到了自己,从容不迫地从众恶鬼中走出来,“听说这里在炸油灯盏,我就来瞧瞧。在人间呆的久了,也会觉得无聊,想借一个油灯盏,到阴间投胎去。” “投胎?去阴间?”迷耳问,“这小小油灯盏,还有这样的用处吗?” “是的。”九九妈妈说着从窗外飘进来,其他恶鬼见她进来,也想进来,迷耳把窗一关,把他们都挡在了窗外。 九九妈妈说,“油灯盏油灯盏,照亮阴间与前程,今夜子时我提一盏,阴间大门为我开。油灯盏油灯盏…” 迷耳,“…够了,不要再唱了。你的意思是只要提一盏油灯盏,你们这些留恋人间的恶鬼,就能回地府去,是吧?” “是的。”九九妈妈说,她因为怕那油锅里的热油,所以远远地坐着,“做好了给我一盏吧,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好的。” 她向四周看了看,“九九呢?怎么不在。” 迷耳挠了挠头,“她…睡觉呢,昨晚上太累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丈母娘你到去阴间前,可能都见不着她了。” 九九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迷耳,拉长调子,“哦…” 迷耳被她看得满脸是冷汗,九九妈妈说,“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九九妈妈又说,“既然到走前都见不着她了,我的这些话,你就帮忙转述给她吧。你告诉她,她爸爸从来不是什么道士,只是一个坑蒙拐骗的人。他说是能抓鬼,其实就是忽悠忽悠那些钱多人傻的,叫他们把钱乖乖交出来。” “我和他爸爸,是一样的货色。有时候不能靠抓鬼骗钱,我们就一起玩仙人跳,专门骗那些老色鬼。” 九九妈妈忽然说起这样的往事来,迷耳听得倒是不在意,他年纪大了,什么事没见过? 日光之下,本无新事。 楚然却听得浑身不对劲,“我一直以为九九的爸妈是抓鬼驱魔的得道高人,没想到…” 九九妈妈哼了一声,“什么得道高人,骗子高手才差不多。九九爸爸之所以会杀了我,就是因为有次仙人跳时,我看上了那个富豪,想和他结婚,甩了九九爸爸。” “好了好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给我一盏油灯盏,我该上路了。” 九九妈妈叫迷耳帮他拿了盏油灯盏,她拿一根木棍将油灯盏戳破了,当灯一样提着。 楚然问,“你没有别的话要让我们转述给九九的了吗?比如,叫她不要和你一样做个骗子什么的…” 九九妈妈不以为然,“没别的话了,她放火也好,杀人也好,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是个好人,也不会要求自己的女人做什么圣母。我走了,叫她不要太伤心。” 她提着油灯盏,穿过院子,走过前厅,走到氤氲楼外头去了。 迷耳和楚然,都见她手里的油灯盏,在没入黑暗中,发出了淡淡的蓝光。 那蓝光,正指引着去阴间的路。 剩下的面团子,楚然都炸了做油灯盏了。 炸好的油灯盏,堆做了一个小山。 外头聚集的想要借助油灯盏去往阴间的恶鬼越来越多,窗户外,砰砰砰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迷耳急了,跑去看陆九九,直接把昏睡中的她背进了厨房。 他问楚然,“是不是你这配方有问题啊?!引来了这么多恶鬼,怎的就是引不出漪红?” 楚然沉思着,把那些油灯盏都拿了出去,给那些等候已久的恶鬼们拿去当灯引路。 他重新拿了些面粉出来,腌制了一些红白萝卜丝,将切过萝卜的菜刀洗干净了,刀刃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迷耳问,“你干什么?” 楚然说,“漪红对我念念不忘,参杂了我的血的油灯盏,定能将她从九九身体里引出来。” 第76章 油灯盏(三)大结局章 掺了楚然的血的油灯盏,不过是在金黄表皮中,多了些别的血红色。 迷耳笑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而且也没起到任何作用。话刚说完,就见陆九九瘫软着的身体动了一动,从她胸口正中间,蹿出一个人头来。 那人头乌黑的全是毛发,每一根头发上,都浸着陆九九的血。 那发丝会走路,从陆九九身体里出来后,就化作两个柱子,慢慢走到了楚然脚边。 “抱我起来,我要油灯盏。” 漪红的头颅说,她的声音,低得可怕。 楚然把她抱了起来,迷耳也冲过去,抱起浑身是血,瘫倒了的陆九九。 “小九九?!”他拍她的脸,她一点反应也无。 再看她的胸口身前,到处都是一个个血窟窿,血窟窿虽不致命,却也汩汩地流着血。 陆九九再这样下去,是为失血而亡的。 迷耳再顾不了这里的情况了,抱了陆九九就冲出去,要找医生给她看病。 他一路跑得很快,外头天冷,他怕冻到陆九九,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全裹在陆九九身上。 尽管他跑得快,陆九九的脸色,却还是一点点苍白下去了。 按这情形,恐怕他还没跑到医院,陆九九就会失血而死了。 迷耳没了办法,抱着陆九九在街边乱逛,正巧看见一家小诊所开着,里头有一穿白大褂的老头儿,捏着一本医术,正到处乱走。 他冲了进去,抓住那老头儿,“快,救救我女朋友!” 那老头儿被突然闯进来的迷耳吓了一跳,又被迷耳抱着的陆九九吓了一跳。 他让迷耳把陆九九抱到手术桌上去,剪开她的衣服看,只见她胸前肚子上,千疮百孔的全是小血孔。 “这…这没办法救呀这…”老头儿说,“失血太多,得输血!我这小门小户的,哪里来的新鲜血啊?” “用我的,我有血!”迷耳急了,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给那老头儿。 老头儿笑了,“唉,你别这么傻啊,这献血,还要先看血型的。你这咋咋忽忽的,又不是什么血都能用上的。我救不了她,你赶紧打辆车,送你女朋友去大医院吧,晚了,就真的救不了了!” 迷耳没法,只好抱起陆九九,冲出小诊所,急急忙忙地打车。 可这会儿正是半夜,街上哪里还有车?就算有,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了。 “小九九!小九九!”迷耳抱着陆九九在街上站着,脑子回想的全是陆九九朝他笑时的样子,陆九九弯下身子来把他抱在怀里时的样子,陆九九站在灶台边,撩起耳边的头发丝,认真做菜的样子。 他再忍不住了,抱着陆九九的手抖起来,“小九九,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死了,我真是孤家寡人老狐狸了!” “迷耳…”他怀里的陆九九,此时稍恢复了一些意识,她睁开眼睛,手也搭在了迷耳脸上,“外面…好冷…” “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小九九,别担心,我不会让你难受的。”迷耳抱了陆九九,跑进街边一处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内。 店内的人被他赶走了,他给陆九九找来几件棉衣,披在她身上。 可陆九九还是说冷,手不断地抖着,嘴唇也越来越白。 “你别急,我再给你找几件棉衣来…”迷耳把陆九九放下,转身又去找棉衣,转了一个大圈,愣是找不着了。 他咒骂着这家便利店怎么东西这么不齐全,走回到陆九九身边时,却见面色苍白,垂着头,睁着眼睛,毫无生机。 他扑过去把她揽在怀里,手探到她脖子上的大动脉上,已经没有了跳动。 陆九九死了。 他的小九九,没有了。 他呆愣了许久,意识才慢慢反应过来。 胸腔里好似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他觉得胸闷气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睛也疼得要死,身上的每个地方,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小九九!”他嚎了一声,终是没有哭出来,只吸了下鼻子,就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是怎么抱着陆九九回到氤氲楼的,也不知道了。 迷耳稍微醒过来一点时,见楚然跪在自己面前,陆九九躺在自己身边,土地神坐在一边,唉声叹气的,见他看他,不敢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小九九!我的小九九!”迷耳伤心又痛苦,看到楚然,又是满腔的恨意。 他握紧的拳头,一下就砸在了楚然额边,楚然没有抵挡,任他砸了好几拳。 他额头上有血流下来,他也不管,也不抹一下,只任迷耳一拳又一拳砸向他。 土地神想来劝架,一看迷耳的架势,就不敢了。 这老狐狸是出了名的没心没肺,他能有现在这样子,可见他对九九姑娘用情之深,自己要是去打扰,恐怕也要挨打。 迷耳打楚然,打了累了才停下来,他握着拳头,抱起陆九九,要往外面去。 他想陆九九葬在那几棵血桂树下。 这样以后每年,他都能看到陆九九身体的一部分,开了血红血红的桂花。 楚然扶着自己满是鲜血的额头跟上去,“迷耳,我有办法让九九活过来,就像我当初起死回生一样。” 迷耳站住了,他回身问,“你有什么办法?” “让九九的魂,和你的命连接在一起,就像当初我和香樟妖那样。让她附到你身上去。” 迷耳看着楚然,把陆九九抱得更紧了,“这恐怕不行,我身上的妖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如果这样做,恐怕不仅不能救活她,还会要了我的命。” “你不是爱她吗?你为什么不赌一赌?大不了你们都死了,我把你们都葬在那血桂树下!”楚然说,他此刻有点看不起迷耳。 他以为迷耳爱陆九九,可以豁出自己性命去爱的那种爱。 原来狐妖到底是狐妖,和人不一样的。 迷耳犹豫着,他设想了一下,往下的万千年岁月,如果没有陆九九这样一个小姑娘陪着他,伴着他,那岁月,该是怎样的孤寂和荒凉? 即使这个小姑娘,不是那么漂亮,即使这个小姑娘,总是有她的小脾气,即使这个小姑娘,有时候任性起来,那固执劲,真是十匹马都拉不动。 但总比没有她好啊!但总比,往下的岁月,都叫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下去好啊! 况且.... 他还没有吃够她做的菜,他还没有抱够她温软的身体,他还没有吻够她的唇角,也没有看够,她所有的一颦一笑。 迷耳把陆九九放了下来,就放在两张木桌子拼的木床上。 他把手伸到自己脖子后面,往两边一扯,就听撕拉一声,将一张完整的皮扯了下来。 看着自己经脉尽显,血肉模糊的身体,迷耳吸了一口气,将全部妖力聚集到一根粗壮些的筋上。 那根筋凝聚了他大部分的妖力,淡淡的发着点白光。 他用了扯了一下,将那筋生生从身体里抽了出来,又一扯为二,对比了一下,长的那根给陆九九,短的那根给自己。 “帮我扶着她!”迷耳对楚然说。 楚然这就上去扶起了陆九九,迷耳将那长些的筋嵌入了眉间。 陆九九的眉间,立即显出一片白光来。 她原先消散了许多的精魂,都被白光吸收回来,迷耳见她又有了呼吸和心跳,淡淡笑了一声,“赌赢了。” 自己却轰然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 “老狐狸!”土地神扑上去,想扶起迷耳,却见迷耳的身子,一点点缩减下去,成了一小团刚出生的狐狸样子。 土地神看他身后,九条尾巴,如今只剩下了三条。 “老狐狸,你感觉怎么样?”土地神问迷耳。 “还好,帮我照顾好小九九,这回损得妖力可大了,没个几年的修养,是醒不来了的。土地老头儿,那几棵血桂树有灵气,我修养的时候,你就把我埋在那血桂树下。切切记得,想起来就我浇点水...” 迷耳声音轻了下去,土地神含泪答应了,边哭自己看中的那几棵有灵气的树,居然就这么被迷耳抢走,边伤心这老狐狸变成了这副样子,拿了把铲子,就到外头去,给迷耳挖了个深坑,把他埋在血桂树交叉纵横的树根间。 “老狐狸,这宝地我就让给你了,你一定要好生修养啊!不然,你的小九九,就该给那楚然抢走了....” ...... 若干年后的一个春天 “九九,水已经烧好了,给你提到前面来吗?”楚然抱了一大桶的热水,从氤氲楼里头走出来。 陆九九坐在门前,穿了一身合身描着百合花图案的旗袍,坐在氤氲楼石头街的木椅子上。 一头多年未剪的长发,乌黑亮丽地垂在肩侧,她纤长的手指,时而绕在头发丝间,时而放下头发,看一眼那几棵血桂树。 “谢谢你。”楚然把热水搬到陆九九身边,陆九九把脚边的凳子搬过来,在脸盆里倒了热水,低头就去洗。 楚然在陆九九身边看着她洗头,看了一会儿,氤氲楼内有人喊结账,他就走进去了。 陆九九自己呆在外面洗,听到出来的客人问她,“哟,老板娘,洗头呢?你这头发真好啊,一根分叉的都没有。” 她哎了一声,没和那客人说话,继续专心地洗自己的头。 等她洗了头,拿毛巾擦了头发,终于使自己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楚时,见自己脚下,好端端地坐了一只白毛狐狸。 这狐狸一身毛茸茸的白毛,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她。 她一下就笑了,“迷耳,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楚然!迷耳回来了!迷耳回来了!”她也不顾自己的头发还没干了,也不顾自己跑进氤氲楼时,踢翻了那一水桶的水了,激动地抱着这只白毛狐狸往里冲。 血桂树下,迷耳的小爪子,终于探破了泥土。 他咒骂着土地老头儿把这坑挖得也太深了,害得他醒来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挖开这么些泥土。 而且爪子里都是黑泥了,一会儿见着小九九,可别吓到她。 不过...最好吓她一吓才好呢...省得她麻木的神经一直麻木下去,可别变傻了... 但当他好不容易,拖着身体从泥土里钻出来时,却见陆九九抱了一只狐狸狗,兴冲冲地冲进了氤氲楼。 那只是只狐狸狗啊... 狐狸狗啊... 狸狗啊... 狗啊... 啊... 迷耳整个狐都呆住了,有风吹来,把他身上许久不见太阳的狐狸毛,吹去了一大半。 他跳上血桂树的粗枝,又成了从前那个翩翩的少年,白的皮肤,黑的眼睛和头发,还有一张比女人还好看许多的嘴。 “唉...不知那傻姑娘,啥时候才能发现爷爷我就在树上等着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