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微笑的辞行 后来,安德里亚回顾往事时,才发现那一天的音乐课,正是所有一切的开始。 那是萦绕梦境无数次的场景——艾斯兰公国特有的、向日葵一样绚烂绽放的阳光下,银发银瞳的吸血鬼,为她斟一杯馥郁芬芳的红茶。 她格外白皙的手指,卷着银色的发梢,慵懒又优雅地微笑: “你看起来很好吃,我的骑士。” =================================== 女伯爵的琴房,在咏叹之堡的南边,用透明的玻璃筑成。 大片大片的矢车菊环绕,童话中海一样的颜色,簇拥着琴房中央,那个演奏着的女人。 高挑的侧影,伴着韵律起伏,小提琴低语缠绵的音色,从她纤长的手指中流泻。低垂的视线,微蹙的眉头,精致唯美的容颜,映在四面的玻璃上,留下重叠朦胧的剪影。 她微微侧首,似乎是沉醉着,又仿佛是思考着,带着血族特有的病态、优雅,致命的美艳,锋利又嗜血。 曲毕,她低头行礼,却不见半分卑微的痕迹。 安德里亚微笑鼓掌。 “导师,今天除了上课外,还要与您辞行。” “辞行?” 希瑟·X·李嘉图放下了琴,银色的眼瞳,停驻在对面的女伯爵身上,光彩璀璨,如同浩瀚星空上的银色双月。 “是,收获之月的狂欢节来临,我要回封地,接受子民的进献。”安德里亚低头,抿了一口红茶,黑色的长发下,海蓝色的眼睛,深邃幽静,笃定安然,像是夜色里闪耀着的无价宝石。 “寂静之月再回来吗?殿下。” “不,可能会再去游历一番,所以不得不辞别了。”身着骑士装的女伯爵站起,右手抚胸,敬礼:“非常感谢导师一年来的教导。” 希瑟起身还礼,黑色的宫廷裙,随着她优雅流畅的动作,漾出漂亮的涟漪。 “你的致谢,不应该更有诚意一些吗?我的骑士。”她歪着头,不容置疑地望着安德里亚,转换的称呼与戏谑的语气,有些熟稔肆意的没大没小。 哪怕面前的,是艾斯兰公国的唯一继承人,海蓝之光。 女伯爵却只是无奈地笑笑,温和的回答:“导师,为您服务,是我最大的荣幸。” 弧度干净的笑容,就像安德里亚的别号一样,沉静、宽容、温暖,一如晨曦下,温柔美好的静谧海洋。 希瑟的目光,落在了她衣领遮挡的脖子上,勃动的血管,七解圣骑士的血液,仿佛可以闻到、她爱喝的、醇香的红茶味道——希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你看起来很好吃,我的骑士。”微微沙哑的嗓音,流动如她指下摇曳的琴。 红唇上闪烁的水色,渲染着某种悸动与蛊惑。 镇静如安德里亚,都不由呆了呆,蓦地红了脸。 常年的禁欲修行生涯,让这位女伯爵完全没有贵族的习性,何况面前是一位不知活了多少年,迷惑过多少人的血族。 “还没到下午茶的时间,导师。请允许我拒绝您用餐的邀请。”她却说不出重话,只是得体地抗拒。 “好吧。”希瑟促狭地笑了笑,挽住她的臂弯:“希望你不会一直让我失望,我的骑士。” 韵律轻盈的话语,仿佛窗外清脆的风铃,无关半点血腥。 “再见,导师。”安德里亚目送希瑟上车,再次行礼:“期待与您的再次相遇。” “不会太久的。”美貌的吸血鬼低声说了一句,拉上了窗帘。 酒红色的家徽,绣在纯黑的帘上,荆棘的王冠,坠着丝丝缕缕的鲜血,神秘而妖娆。 有些羞恼的安德里亚往书房走去,恰好碰到来找她的爱丽丝。 “殿下,拉斐尔小姐正在等您?” “……嗯,知道了,谢谢。” ================================== 艾斯兰公国是大陆南方最强大的雄鹰,雄踞了斯特利亚的天空。作为它的主人,布洛费尔德公爵修筑了极为恢弘大气的城堡,并搜罗了大陆上最锋利的兵器、最优美的画卷、最圆满的雕像,来装点他无与伦比的宅邸。 用吟游诗人的话说——“咏叹城堡,汇聚了所有可能的完美,就像大海,不会错过任何一条河流。” 此时,安德里亚就穿过了那悬挂空中的透明长廊,禁锢空气的魔法阵,让她像是走在了虚无的空中,融进了城堡后,漫山遍野的枫叶林里。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抬起头,走进了自己的领土。 房间里,墨菲·W·拉斐尔正窝在窗前的沙发里,微微失焦的深紫色眼眸,随着女伯爵脚上的马靴声清醒。宽大的白色魔法袍披在她的身上,显得愈发瘦削单薄。阳光落上她紫色的发,给她的苍白染上几分颜色,薄唇轻抿,带着说不出的冷淡疏离,近乎透明。 财政大臣拉斐尔伯爵的幼女,天资出众的七环冰系魔法师,四季如春的艾斯兰里,唯一的冰雪之山。 “殿下。”她起身,手背贴额,行了一个法师礼。 “墨菲,好久不见。”安德里亚却没有讲究上下之分,上前给了一个拥抱:“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天前。”墨菲似乎不太爱说话,语调也冷冷的,有几分倨傲。 “那怎么……” 那怎么不告诉我? 原本应该理所当然的疑问,梗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那,雪莱侯爵呢?” “他正在王尔塔巡演,回来就订婚。” “嗯,恭喜你。” “谢谢。” 谈话停住,好像落入了极北的奥帝维亚平原,连言语,都冻在了时空里。 天花板的魔法阵紫光一闪,大大的落地窗安静地滑上、合紧,消失融入墙壁——瞬间,书房被黑暗笼罩。 又过片刻,一缕银芒流转在墙上,燃起一颗又一颗的星,不多时,整个房间,被串连成仲夏夜的璀璨星空,熠熠的星光闪烁,浩繁静谧,真实得近在眼前。 盛开的夜空? 兼修占星的墨菲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八月末的夏夜。 两年前,躁动之月,安德里亚温柔的海蓝色眼睛…… 被勾起的回忆,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啪!”女伯爵摇动了桌上雕像的长剑,书房瞬间恢复了明亮。 “这是我音乐课后的休息时间,所以设置了魔法阵运转,请不要介意。”安德里亚客气地解释,背对着墨菲,看不出任何变化。 “没关系。”法师的声音,却有些颤抖。 “对了,我几天后,就会出巡领地,大概不能参加订婚仪式,十分抱歉。” “……没关系。” “请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呢,拉斐尔小姐。” “没事。”墨菲再次行礼,“请允许我告辞,殿下。” “请便。” 安德里亚的神情,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温和,恬然又沉静,安抚人心。 她目送着墨菲消失在门后,怔了许久,又拨开了雕像的长剑。 黑暗里,亮起繁星无数,是她亲手,一点点拼起的回忆。 却少了你。 第2章 简与伊莲 安黛尔的天空,澄澈干净,像是史诗中的画卷。 光明神殿前的广场上,巨大的美人鱼雕像吸引着观光的游客,喷泉挥霍着凉爽的水汽,凝起小小的彩虹,纯白色的鸽子飞起,一阵扑簌的展翅声。 水池边,黑发的女人静静伫立着,银色的骑士轻甲衬得她身材高挑,匀称有力,礼仪长剑挂在腰间,摩挲着马靴,左胸之上,美人鱼的家徽镂刻,闪烁着淡淡的光。 乍看并不十分惊艳,然而沉敛安稳的气质,显得格外温和可靠。 “美丽的骑士阁下,需要占卜吗?” 伴随着轻快的手风琴声,金发的男子走来,漂亮的手指连弹,变出一沓塔罗牌。 他穿着袖口宽大、丝边华丽的白色衬衫,敞开的领口,露出好看的锁骨,金发碧眼,俊美非凡。只是左颊的眼下,一道细细的红色疤痕,像是咏叹城堡里断臂的维纳斯——因缺憾而完美。 “亲爱的,不试试吗?”他的口音里,有西方特有的鼻音,上扬的语调,透出几分特别的迷人风流。 “简,你什么时候学的……”安德里亚笑着伸手,准备抽一张牌。 “殿下!不要理这个吉普赛人!”一道稚嫩的娃娃音从天而降,穿着白色牧师服的女生直直插进了两人中间,拎起齐人高的大锤就打! 那可是完美品质的戒律大锤! “殿下!就是这个男人!大前天尾随了圣女姐姐!前天追着来玩的德鲁伊姐姐表白!昨天对着翠西姐姐一直一直唱歌!今天居然翻进了神殿!这就是个大色狼!不要理他!” 栗色头发的小女生长得很是乖巧,看起来文静又可爱,只是此时,拎着不知多重的黑色巨锤,追着一个男人满广场乱跑,嘴里还一直大喊大叫…… “你知道什么叫做吟游诗人的浪漫吗!不懂风情的死小孩!看你长大了谁要你!”被称为简的诗人也不还手,只是身手敏捷的闪躲,溜得牧师满地跑。 “谁是小孩!我已经二十了!” “不好意思,你这就是女孩的身板吧……” “我要把你敲成肉饼!” “你真是辜负了这么一张脸。” “混蛋!” “脾气坏,暴躁也就算了,居然还口出恶言……原谅我无法将你当做一位女士了。” 简逃遁的脚步一停,右脚猛踏,朝牧师的怀里冲去。男人的速度本就很快,牧师追了两圈,又带着重锤,根本收不住步子…… 一瞬间,简缚住她的双臂,躲在了她的身后。 大锤落地,砸出哐当巨响。 “放开我!放开我!” “凭什么要我放过你?”他不管牧师的挣扎,凑在她耳边,低声嗤笑。 恶意的唇角,摩擦着耳朵,温热又暧昧。 “混蛋!混蛋!殿下!快来帮我!” “安德里亚,我最近变丑了吗?”简抬起头,无辜又受伤地望着一旁的骑士。 “你俊美一如两年前的初见。”安德里亚哭笑不得地走近,“不过,可以放开伊莲吗?她是我的朋友。” “我没有变丑,那她肯定不是女人,居然舍得打我……”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手。 “简,这是伊莲·卡西蒂,光明神殿,六环的天才牧师。” “伊莲,这是简·艾利克斯,大陆上极富盛名的吟游诗人。”安德里亚迟疑了一瞬,还是加了一句:“是喜爱男装的女士。” “就她?还天才?” “她是个女人?” 两人双眼一瞪,又要吵起来。 “好了,伊莲,我请你吃汤姆家的彩虹冰激凌。简,那位甜点师,是闻名安黛尔城的美女。”安德里亚一手揽住了一位盛怒中的女士,三言两语,就戳中了要害。 力量根本比不上的伊莲跟简,也就半推半就地被拉远。 =================================== “这是你升七环需要的材料,两年的份额都在这里。这次我出门,你就乖乖在神殿,不要闹事。等你升到七环,我大概就回来了。” 安德里亚掏出了一枚储物戒指,放在了桌上,叮嘱的话语,让埋头奋战冰激凌的伊莲停下了勺子。 “又要走了吗?为什么啊?墨菲要订婚了啊,都不参加吗?”她咬着银勺,嘴角各种颜色,好一片狼藉。 “嗯,不去了。七解之后,太久没有进步了。” “可是,殿下已经是艾斯兰公国最杰出的天才了。” “……我愿追寻最高的力量。”安德里亚的声音有些低,神情晦涩不明。 “墨菲?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无信者吗?安德里亚?”简忽然出现,回头跟吧台后的甜点师招了招手,衬衫领子上的红色唇印明晃晃的,她也不擦,像是某种战利品一样炫耀着。 “你怎么这么说墨菲!你有信仰吗?” “当然,我是风神的信徒。” 斯特利亚大陆上的修行者,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不断挖掘、解封血脉力量的骑士与战士,等级评定则由低到高的以一解至九解称呼;另一种,则是利用自然与超凡力量的术师与法师,等级评定由低到高的以一环到九环称呼,前者借助信仰力量、获取神祗的力量,后者则单纯地构建魔法,是无信者。 因此,简对墨菲的不屑,也可以说是有理有据。 当然,更多的,是因为她知道,两年前的事情,为安德里亚愤愤不平。 “各人的选择罢了,信仰与不信,都有她的自由。”骑士浅笑着为法师开脱,掌中的名酒“海蓝”,映衬着与眸色同样的温柔与深邃。 “你有时候太温和了,安德里亚。”简一边说话,一边往吧台送了个飞吻。 “你有什么资格点评我们艾斯兰公国的海蓝之光!”伊莲在一旁,举起勺子要敲。 “吃你的冰激凌吧,幼稚的小孩。” “谁是小孩!” “吃冰激凌的就是咯。” 两人眼神一对,又要吵起来。 “伊莲,简,我走了。”安德里亚将酒一饮而尽,站起了身。 “亲爱的,你怎么能就走呢?我可是穿越了雄伟的奥斯陆山脉,特意来找你的。”简连忙拉住她。 特意来找? 安德里亚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毕竟…… “你怎么过来的?”她的疑问脱口而出。 “我一路扔靴子,靴尖朝哪就往哪走……”身为吟游诗人却路痴的简,也十分难得地脸红了。 “那,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女伯爵很有风度地压住了笑,礼貌地询问。 “本来确实是想来找我们尊贵的女伯爵有事的,不过既然亲爱的安德里亚也要去游历,那带我一起好了!”简随口称呼着亲爱的,搭着她的肩膀,亲昵自然地一点都不违和。 “为什……” “你要不要一起啊,小伊莲?”俊美的女人低头,望着一旁的牧师,戏谑着发问。 “好啊好啊!我今天就去跟大主教说!我也该出去试炼了!”两个人难得地取得了一致,伊莲用力地点着头。 “虽然我很愿意与你们同行,但是,你们真的有出行的准备吗?”安德里亚对这种毫无预期的改变有些不适应,但是心底里,并没有很抗拒的想法。 毕竟,都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我可是随时都要远行的诗人。而且——”简手腕一翻,又是那一沓塔罗牌:“刚刚小伊莲碰到的,就是这张‘愚人’,象征漫无目的的旅行。” 安德里亚一愣,想了起来。 “而你,当时伸手要的牌,就是这张——恶魔。” “咦?恶魔好像象征诱惑?” 一旁的伊莲也凑过来看那张头顶着五芒星、山羊角的恶魔,被锁链束缚的奴隶,臣服在他的脚下。 诱惑? 安德里亚忽然想起那银月般的双瞳。 红色的,闪着淡淡水色的唇。 美艳到极致的吸血鬼。 第3章 不愿前往的舞会 天空,像是光滑纯黑的绒布,银色双月高高悬挂,皎洁的月光,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如同城堡里、贵妇的梳妆台上、珍藏的莹润宝石。 安黛尔城的道路平整宽阔,四轮马车在寂静中穿行,蹄铁敲出硬朗的声响。戴着高高礼帽的仆人,一身黑色西装,打着简单方便的车夫结,笔直地坐在车厢后。 车上美人鱼的家徽,闪烁着淡淡的蓝光。 “安德里亚?你说我戴哪个戒指好?红宝石吗?会不会太奔放?”简摊开手,掌心放着四五枚形态各异的戒指,她一一戴上,又拿下,苦恼着不知该如何选择。 “殿下?殿下?” “嗯?” “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今天墨菲应该会宣布订婚!加西亚好帅啊!”伊莲坐在安德里亚的右手边,穿着浅蓝色的蓬蓬裙,白色的绸带束发,看起来甜美乖巧,完全是小孩子的模样。 真是太有欺骗性的长相。 “加西亚?雪莱侯爵?”简j□j了话,斜斜挑起的眉头,毫不掩饰地不屑。 “嗯!就是那位钢琴家!” “钢琴家?原来学了两年钢琴,长了一张好脸,又有一个好出身,就是钢琴家了?” “简,那枚蓝宝石戒指,很衬你蓝灰色的眼睛。”安德里亚回过头,打断了她尖锐刻薄的评价。 海蓝色的眸子,躲在阴影里,全无平日的光彩。 简担心地望着她,想要说什么。 “放心,我没事。”安德里亚扯开了一个薄薄的笑容,些微的弧度,随着低回的声音,淹没在这月色里:“主持拉斐尔小姐的订婚仪式,是我的荣幸。” 细碎轻巧的马蹄声停住,侍者迎上,拉开了车门。 舞会即将开始。 ======================================= “不愧是财政大臣拉斐尔伯爵,自从躁动之月过去,我就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舞会了。” “当然,听说很久不曾参与宴会的大公陛下,今天都会赴宴。” “您确定您消息的来源吗?我怎么听说,是陛下指定安德里亚殿下前来?” “我也听说是这样。据说,殿下原本都要出发巡视领地了,不得不为此停留几天。” “光明之神在上!所以今天海蓝之光会照耀到我吗?” “你可以去请求一个与殿下共舞的资格。” 无数壁灯烛火,将大厅照耀成白天一样金碧辉煌。九转的水晶灯悬挂房顶,投射出颜色各异的斑斓图影。近百人的乐团坐在二楼,整理着乐器乐谱,等待着演奏。 绅士的八卦精神,与女士们并无不同,此刻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宴会的主人与最重要的宾客。 窗边,华丽如女王的希瑟正微笑着,打发第十八位被引见的男士,高脚杯里的液体鲜红,随着她漫不经心地旋转,漾出一圈圈的涟漪。黑色的长裙剪裁合体,银色的长发滑落肩头,白皙得过分的颈线流畅优雅,而那精巧的锁骨之间,坠着嫣红的宝石——沸腾的色彩,仿佛下一刻,就将化为岩浆,灼疼这蛊惑妖娆的尤物。 锋利又张扬的吸血鬼,盛开得彷如禁忌。 “如果我有再次上课的想法,我一定会考虑您热情的邀请。”沙哑的声音,慵懒得近乎酥软。 “那您……” “十分遗憾,我近期准备前往各地采风,暂时没有授课的打算。”婉转的拒绝,从容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这位二十多岁的男爵阁下,虽然很是痴迷于希瑟的万千风情,但毕竟是一位贵族,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当然,我可不敢打扰李嘉图小姐对艺术的领悟,那会让整个斯特利亚大陆叹息的。” 此时,得知马车到来的拉斐尔侯爵,匆匆穿过人群,往外走去。觉察到动向的所有贵族,也都齐齐停下了交谈,望向了门口。 艾斯兰公国的继承者,女伯爵,七解圣骑士,海蓝之光,安德里亚。 身份、财富、能力、性格、美貌,都无可挑剔的安德里亚。 极具北方特色的深灰色双排扣大衣下,是明显修改过的军装,收腰修身的黑色上衣、银色肩章、白色绶带、笔直长靴,左胸上整齐的几枚勋章,衬衣领口系紧至最后一颗,齐腰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高挑、干练、英气勃勃。 唯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温和安然,没有半点锋锐。 她一手挽着简,右手拉着伊莲,用一种极不正式,偏偏自然坦诚得无可挑剔的姿势入场。 简在她的身边,得体的礼服,俊美的容颜,毫不意外地吸引了在场不少女士的目光。 “殿下,原谅我无法形容,我对您的欢迎。” “伯爵阁下,我对今天的舞会期待已久。” “卡西蒂小姐,欢迎您的到来。”安德里亚将伊莲带入社交场合并不是第一次,是以伯爵也认识她。 “好久不见啦,拉斐尔伯伯!”伊莲才不懂贵族的客套,笑弯着眼,对这位上次给了她一大碗鱼子酱的伯伯叫得很是亲热。 “我是简·艾利克斯。” “是那位闻名大陆的吟游诗人?您好,可以叫我加西亚。”加西亚·S·雪莱忽然走了过来,向简伸出了手,修长漂亮的手指,典型的钢琴家。 他微微笑着,俊秀而儒雅,让人心生好感。 墨菲正站在他的身边,挽着他的臂弯,深紫色的眼睛有些失焦,停在了安德里亚的身上。 “安德里亚,快去为我引见几位真正美丽的女士吧。”简敏感地觉察到了身边人的紧绷,拽了她的手,谁也没理会地就往里走,眼神剜过加西亚,狠狠瞪了一把墨菲。 “伊莲,带简去喝一杯海蓝。”安德里亚却站定,笑着叫过正拉着墨菲说话的小牧师:“今天是很正式的场合,你们都不要任性。” 安稳的语气,哪怕她笑得如此勉强,也依旧很有说服力。 “伯爵阁下,准备仪式吧。加西亚,你不去你美丽的钢琴前就位吗?”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拉斐尔与雪莱。 再转过头时,眼前,就只有了墨菲。 她的、苍白的、少言的墨菲,不喜欢笑、安静、却会为她整理衣服的墨菲。 曾经抱在怀里,填满了所有的空虚与孤单。 “你还是我的吗,墨菲。” 她站在她的身前,一步远,海蓝的眼眸,温柔、安静、笃定,就像所有的少女梦里幻想的骑士,从不轻许诺言,却愿意为你奉献、所有、一生一世。 如果墨菲点头,她会带她离开这里。 全部的财富、都愿挥霍。 换你一句愿意。 法师笑了,露出漂亮的酒窝,脸上甜甜的笑意,一如咏叹之堡里坠落的红苹果——当初她们少不更事的懵懂。 “你已拥有我此生的忠诚,殿下。” 她提裙,行礼,认真地宣誓忠诚,却猛地被安德里亚抱进怀里。 七解圣骑士的力量,格外的轻柔,好像怀中,是她珍藏多年的珍宝,不敢触碰。 墨菲表示了臣服,拒绝了示爱。 她已不是她的。 “我只是,只是……”整个大陆、权力金字塔顶峰的女伯爵,颤抖了声音。 闷闷的语声,埋在墨菲的肩头,难以为继。 虚弱的法师,也就任由她拥抱,空荡地眼神望着远方,落进了璀璨的夜空。 那天,看到书房的星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是,又有多少事情,不是明白,就可以面对的。 忘记我,去飞翔吧,我的殿下。 安德里亚松开了怀抱,重新站开,微笑:“你开心就好。” 她大踏步地走向大厅中央,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即用银勺连敲。 “叮叮叮——” 清越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谈话,英姿飒爽的女伯爵举杯,说贺词:“相信大家都知道,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是什么。我也不想多做赘述,耽误我们准新郎准备多时的礼物,所以,干杯——为了墨菲与加西亚的幸福。” “为了墨菲与加西亚的幸福!” 在场的贵族们一起举杯,为订婚的两位祝福。 喜悦欢快的小夜曲响起,一直注视着这边的加西亚,毫不客气地展示着他的才华横溢,黑色的眼瞳凝望着墨菲,缱绻温柔,深情款款。 追光灯落在她的身上,她却显得有些无力,憔悴又苍白。 “不好意思,麻烦你让一下……借过……借过……”简在川流的贵族圈中,竭力寻找着那个总是温和、挺拔、安若磐石的身影。 祝酒之后,她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简知道她的脾气——越是不容易生气的人,崩溃的时候越疯狂。 “暴力女,你看到安德里亚了吗?”她拽住正拿着银刀割牛腰肉的伊莲,着急地发问。 “叫谁暴力女呢!”牧师想扔刀,但是又舍不得还没割完的肉,正在犹豫。 “这不重要!回答问题!” “什么问题?” “你……”简夺过她的刀子,一把扎在烤全牛上,蓝灰的眼神近乎凶狠:“快去找安德里亚!现在!立刻!马上!” “为什么要……” 简瞪着一脸无辜懵懂的伊莲,瞪得她不敢往下说:“跟她们认识这么多年都没有搞清楚情况的白痴就给我好好听话!你也不想安德里亚醉成一滩烂泥吧?” 也许是她焦急的表情说服了伊莲,小牧师依依不舍地扔掉了盘子,转身去找拉斐尔伯伯,希望他能帮自己找到殿下。 然而,潮水般的掌声响起。 加西亚站在大理石圆台上,聚光灯眷恋他俊秀的容颜,银辉溢彩,仿佛王子。墨菲怔怔地看着他,木偶般任由他为自己戴上戒指,十指紧扣,走向舞池。 圆润流畅的乐曲自二楼传来,安黛尔城的顶级乐团,奏响了浪漫舒展的维也纳华尔兹。 找不到安德里亚的拉斐尔伯爵,带着自己的夫人领舞,加西亚与墨菲作为第二对入场,乖巧甜美的伊莲瞬间被众多男士围攻,简也落入了等待邀请的美人丛中…… 被遗忘的安德里亚,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俯视着一切。 她抬手,为自己倒酒,眼神却随着舞池中,那个旋转的人儿而移动。 摇曳的裙摆,在别人的怀里绽放。 华丽多姿的舞蹈,飘逸大方,和着缠绵的乐曲,越来越炽热…… 墨菲仰着头,望着加西亚,失焦的深紫眼瞳里落尽了水晶灯的璀璨。 上扬的颈线,近乎透明的肤色,苍白的唇——孱弱得仿佛引诱。 “你的酒杯早就满了,我的骑士。”沙哑的嗓音,唤醒了失落的安德里亚。 她回头,只见吸血鬼举着红酒,站在身边,锁骨间的宝石,岩浆般的沸腾烧痛了瞳眸,一双银色的高跟靴扔在一边,j□j的双足,踩在窗台边的薄纱上,像是大师手下圆满完美的大理石像。 希瑟走近一步,轻轻碰杯:“为我美味的食物。” 那样的声音,仿佛轻轻拉扯着,心底不知名的弦,痒痒的,漫不经心。 安德里亚喝光了杯中的酒。 一贯柔和的眼睛里,似乎酒精,点燃了某种失神的疯狂。 疯狂,是堕落的开始。 “为什么不邀请我呢,我的骑士。”希瑟凑在她的耳边,低吟咒语。 探戈的前奏响起。 不知为何,安德里亚想起了那张塔罗牌。 呵,恶魔的诱惑吗? 我不是早就沦陷了吗? 她向着希瑟,伸出了手。 第4章 所谓的负责 急切的Por Una Cabeza,热烈的探戈,刀尖上的盘旋私语,拉动着心底的弦乐,起伏、停顿、顿挫、断奏。 炽热得烫人的红宝石,随着摆头而扬起漂亮弧度的银发,拥在怀里,毫不避忌的奔放与亲热。 醉酒后眩晕的回旋,嫣红的嘴唇,妖娆又沙哑的嗓音。 摸索着,靠近,亲吻。 沦陷在她诱惑的银瞳里,冰凉的身体。 你看起来很好吃,我的骑士。 ========================= 梦中醒来的安德里亚,揉了揉疼痛的额角,觉得眼睛有些涩。 这么晚了,晨练大概是要取消了,明天一定要将千次挥剑补回来。七解的身体对酒精还是有些难以抵御,看来以后要少喝,嗯,没有意外的话,今天就出发吧。 她心中盘算着,一边摇铃,准备起床。然而刚拉开被子,就被一只手拦腰拽进了被窝里,微微冰冷的温度,竟是十分熟悉。 “白天正是睡觉的时候呢,我的骑士。”刚刚被吵醒的吸血鬼,声音酥得叫人软了骨头,散落在枕间的银发,光裸的身体,肆无忌惮的拥抱…… 我的睡衣呢? 安德里亚后知后觉地领悟到某些事情。 “那,那个……” “亲爱的,你是在引诱我吗?”希瑟稍稍侧过脸,轻吻就烙在了她酸涩的眼睛上,微凉的温度,意外的舒服。 “不是,导师,我们……”向来英姿飒爽的女伯爵想问什么,然而眼前的银瞳,慵懒得像是阳光下伏在窗台的猫,那种舒适而放任的姿态,忽然就阻住了所有的疑问。 不是一目了然吗? “再睡会吧,真是讨厌的太阳。”希瑟随手揉了揉她黑色的长发,将脸埋在她耳边,搂着她的腰,就要继续睡。 呼吸就这么缭绕在耳畔,交缠的肢体,亲昵得自然而然。 “等下,等下,导师。”安德里亚涨红了脸,想推推身边的女人,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嗯?”吸血鬼又将怀里的女伯爵搂紧了些,轻哼的语气,说不出的撩动人心。 “导师,导师你……我,我会……” 希瑟淡淡笑着,饶有兴致地望着吞吞吐吐、满是挣扎的女伯爵,羞恼的情绪将她的耳尖都染成了绯色,海蓝色的眼睛有些慌张,层层的涟漪下,是简单的青涩,坚硬又执著。 原来温和沉敛之下,是这样的。 “我会负责的,导师。”谨守着骑士信条的安德里亚下定决心一般,咬着牙说了出来。 反倒是希瑟,微怔,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贵族间不言自明的放荡交际,她居然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笑什么的安德里亚皱着眉头,瞪眼瞪得毫无威严。 希瑟伸手,用拇指掰开她下意识咬紧的唇瓣,轻轻地摩擦:“你说真的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我可是会当真的。 没有意识到她的姿势有多暧昧的女骑士,忘记了恶魔的卡牌,一脸认真诚恳地点头。 咚咚咚,女仆过来敲门。 “殿下,可以进来吗?” 听到这句话,安德里亚的脸色一僵,平常爱丽丝都是直接进来的——看来希瑟被自己带回来过夜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墨菲呢? “你不会让我穿着昨天的衣服出门吧?”希瑟笑着提醒一句。 安德里亚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被撕碎了一地的长裙,还有随手扔在地上的宝石、勋章、绶带……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海蓝之光的所有赞美就应该绝迹了。 她羞愧得想要捂脸,却不得不开口:“爱丽丝,麻烦你拿两套衣服进来,还有鞋子。” 完整的记忆,只到希瑟j□j的双足……她猜她们八成没有管那双银色的高跟鞋。 再也不要喝酒了! 爱丽丝想来早就有所准备,马上就拿了衣服进来,然后低垂着眼帘走了出去,期间安德里亚一直望着天花板,红着脸,恨不得把脑袋装进被子里。 倒是希瑟,很识趣地松开了怀抱,没有让她更尴尬。 “殿下。”爱丽丝在就要关上门时,仿佛思虑再三,迟疑着说道:“拉斐尔小姐已经在书房等了一上午。” 门被小心地关上,安静得没有半分响声。 吸血鬼自顾自地开始穿衣,苍白得过分的肤色,完美如雕像的身材,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异常的闪亮。 “需要我消失吗?”她歪着头,好心地提议。 安德里亚无意识地摇头,开始一件件地往身上套衣服,希瑟就抱着手,站在一旁,肆意地打量她。 承袭了她故去的母亲闻名大陆的美貌,低头时,交叠的眼睫,淡红的嘴唇,凌乱的发丝,竟然有几分无辜而温恬的细腻,孤零又倔强的模样。 因为醒来在一张床上,所以就这么什么都不问地负责任吗? 还真是,被你平常的样子骗了,呆子。 “可以邀请您一道用餐吗,导师。”再抬头,她又是温和干净的微笑,无懈可击。 “如你所愿,我的骑士。”希瑟上前一步,挽住了她的手。 ===================== 墨菲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坐在书房里,拨动着雕像的长剑,然后就这么仰望着躁动之月的星空,抱着腿,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空濛的紫罗兰盛开般的眼瞳,难得的有了光彩,斑斓而璀璨。 凝望的视线里,渐渐涌起水色,堆叠的悲伤。 昨晚,谁都找不到安德里亚,只有她笃定,急匆匆地撇下舞伴,奔上二楼去找她。 越是安稳的人,崩溃起来越疯狂。 根本克制不住的担心。 然而,却只看到乐声中旋转的人影,激烈的舞蹈,奔涌的热情与*,缠绵的深吻……银发的女子,踮着脚尖,搂着她的脖子,侧影浪漫而温柔,繁星之下,格外的美好。 而安德里亚,就这么闭上了眼睛,任由吸血鬼蛊惑。 两年前,正是在这里,同样的舞会,仲夏夜末惯例的挥霍,偷偷地翻出城堡的殿下,在阳台上焦急地等待着。她们一曲又一曲的共舞,旋转在她的手臂与指间,迷乱的拥抱。 她低头,轻轻的吻,海蓝色的眼睛,海一样的情愫,不言语,也轻易将人淹没。 寂静,却笃定的味道。 此刻,却属于别人。 忽然就明白了那样的心情,颤抖着唇齿,却只想看着你,想问,却卡在咽喉,只能怔怔地,任由你离去。 破碎般的疼痛,却仍要微笑,真诚地祝福。 你开心就好。 “拉斐尔小姐。”女仆轻声地告知,“殿下请您移驾餐厅。” 墨菲穿过长长的走廊,刚好碰到下楼的安德里亚与希瑟——明显刚刚洗漱完毕的两人,女骑士的衣服对吸血鬼来说,稍稍大了些,却别有风采。 希瑟正挽着她的手,在说着什么,安德里亚顺从地低头,认真听着。 莫名的酸涩。 “殿下。”墨菲手背贴额,郑重地行礼:“今天早上,陛下命我作为皇家学院的代表,保护殿下的出行。” 什么?保护出行? “我去跟父亲解释。你还要修炼,怎么能耽误时间?”有几分急切的话语,落在不同人的耳里,就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比方说,不假思索地拒绝。 “容我告辞。”墨菲根本没有答话,交待完事情,也不管礼节,就此离去。 晚一秒,她眼里的泪水就会溢出。 终是,走上了不一样的方向,不同的归途。 各自的归宿。 安德里亚就这么望着她离去,没有出声,没有解释,没有挽留,唇角甚至还带着薄薄的笑,高贵又礼貌。 “怎么样?利用够我了么?”希瑟早就松开了她的手,笑意妩媚,却是质问。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么你的负责,就是站在我身边,想着别的女人吗?” “……抱歉,我以后会改的。”安德里亚诚恳地道歉,却又换来噗嗤地笑声。 “你真是……善良的骑士。”希瑟率先走下楼梯,往大门走去:“放心吧,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是个好舞伴。” “导师?” “我不需要你负责,殿下。”她回头,又走近了几步,银色的眼瞳里,流转的光华戏谑而勾人:“还是您需要我负责呢?毕竟是一起过了一夜,我并不介意的。” 面对不知调戏过多少人的吸血鬼,安德里亚不争气地再次红了脸。 “我想我的马车夫肯定在等着我。” “不,您的家徽太明显了,所以被打发走了。介意我送您回去吗?”依旧是说不出一点重话,安德里亚只好乖乖地绅士着。 两人走到门口的台阶上,骤然而来的秋末正午的阳光,让吸血鬼遮着眼睛,好一阵难受。女骑士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了前厅的阴影里。 “下次不要哭了。”希瑟别开脸,没有看她,只有沙哑的声音,晕着一点点水波的柔。 哭?什么时候? “还有,你说负责的话,我记下了。” “不是没有……” “你要违背你的诺言吗?我的骑士。” “不。” 冰冷纤长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轮廓,仿佛在感觉她无奈的情绪——骑士的守则,是她的信仰,她力量的源泉,容不得半点瑕疵。 果然,那喑哑的嗓音轻笑,带着莫名的肆意与妖娆。 “真是,差一点就吃掉你了。” 微凉的叹息,落上她的脖颈,唇印在她大动脉的位置,一下,一下…… 好痒。 安德里亚挺直了背脊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任由吸血鬼轻薄,又或者准备进食? “那个……车,马车来了……我就不送了。” “不要让我失望太久。”希瑟放开了怀抱,揉了揉她的黑发,转身登车:“下次哭可没用了。” 从车上,可以看到她站在台阶上,带着有些莫名的神情,用标准的仪态挥手道别。 绚烂的阳光,落入她海蓝色的眼睛,仿佛在波浪上碎起的金色,漂亮的海蓝之光。 这样的眼,为什么要沉浸在泪水里? 又怎么可以,在我的面前,想起别人呢? 你不知道你有多诱人吗?我的骑士。 希瑟拉上了窗帘。 第5章 变幻与笃定 安德里亚从来没有想过,荣耀之下,俱是堆积的枯骨。 塞壬岛的旅途,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骑士的荣誉,并不属于她一个人。 我追寻无穷的胜利! 如我正走向无尽的死亡…… 你会在哪里等我。 ================== 收获之月的月末,约特郡的平整直道上,一辆四轮马车向南疾驰。 有些咸腥的海风拂过,潮湿又温暖。艾斯兰公国特有的阳光洒满了大地,森林里的光线沿着枝桠泄露,映出丝丝缕缕的光影。笔直的道路往前延伸,仿佛远方的天空,就在路的尽头。 车里坐着两位身体孱弱的术师跟法师,简跟安德里亚都骑着马,走在车前。 “为什么要带那个‘无信者’一起啊?”换了一身潇洒咖啡色骑装的简,也不顾风大,抱怨着不满。 “我去问过父亲,他只说路途危险,要找人保护我。”说起墨菲,安德里亚用了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定定的,也不知是要骗过谁。 “你就这么听话?” “你说要来,我不也带你来了。”听得出来,安德里亚还是有些火气。 “可是一起游历,是要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你要我怎么信得过她?” “为什么信不过?” “这种胆小怯懦的……” “简。”安德里亚打断了她的话,“或许我跟墨菲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相信,她会为我竭尽全力。” 就像我会为她奋战至最后一滴血一样。 简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 车厢内,魔法阵固定的减震效果极好,奔波在路途中,连玻璃杯中的清水都不曾有一丝涟漪。窗帘拉紧,温度被调整成些微的凉,墨菲拥着丝光的薄被,凑在玉色的壁灯下,看着魔法笔记。 莹白的灯光,落在她的脸,染上一层雾一般的氤氲。 “你跟殿下,是……吵架了吗?”伊莲凑过小脑袋,迟疑着发问。 “没有的事。”墨菲镇定地否认。 “可是你们都不怎么说话了。” “那是因为。”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措辞:“因为我们长大了。” “这样吗?” “嗯。” 伊莲再怎么单纯,也不会相信这样的理由,奈何艾斯兰公国唯一的冰雪之山根本不愿意开口。 “每个人都神神秘秘的……早知道就不跟你们出来玩了……”牧师姑娘撇着嘴,不满地嘟囔着:“我中饭还没吃饱呢,光明之神在上,约特郡的猪肉果然才是最鲜嫩的……” 墨菲淡淡地觑了她一眼,无声地叹气,放下了手中根本没有翻动的笔记。 钻石的指环,在她的手上,闪闪发亮。 ============================= “安德里亚,今天下午四点的最后一班绳之轮已经出发了,今天是没办法过海了。”毕竟是常年出门在外的吟游诗人,简刚到当地,就打听过了有关的消息。 海蓝家族的起源地,是约特郡附近的塞壬岛,作为家族唯一继承人的安德里亚,在十六岁的时候,就拥有了这座岛屿。由于塞壬岛常年缭绕着雾气,完全无法辨认方向,所以前代布洛费尔德大公召集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铸造了一条“横海链”,连接港口与岛屿,而所谓的“绳之轮”就是两者之间唯一的船舶,以魔晶催动,每天沿着长链来回一次,过期不候。 眼下已经是五点半左右,海面之上,斜阳西坠,火烧云缠绵天空,盛开得仿佛秋天的枫叶。 伊莲早已脱了靴子,正挽着裙角,踩着起起落落的海浪玩。 简嫌弃地看着她:“如果不是这个暴力女一定要吃饭,也不会错过吧。” “有本事你别吃饭!” “我吃饭!但是我不会吃了两份猪排,三只大螃蟹,一盘海鲜饭,两碗冰激凌,外加一份甜点、两杯果酒之后还说没吃饱!” “那我也不会刚跟南城门上卖牡蛎的姐姐抛了媚眼之后,又跟酒馆里的佣兵女团长送飞吻,最后还抱着老板娘练四手联弹!” “你这是在嫉妒我俊美的容颜么?小!女!孩!” “你说谁小女孩?” “哦,对不起,我不该玷污女孩这么纯洁美好的词汇。” “简·艾利克斯!” 拎着巨锤的小牧师,光着脚板,又开始追杀上蹿下跳的吟游诗人。随风扬起的栗色发丝,伴着白色的长裙,气势汹汹地斥责,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青春放肆。 墨菲就站在一旁,静静望着她们打闹,唇角泛起一丝笑纹。 “准备走吧。”安德里亚一手拽住了伊莲,“把你的大锤子收起来。” “没有绳之轮怎么走?”简拿出一把镜子,理了理自己微乱的金色头发。 远方,一线海浪笔直地冲过来,随着安德里亚指间的海蓝色戒指连闪,一跃而起,划破空中,流线型的银白身体,带起一大串的水珠,淋了开心得扑过去的伊莲一身。 “是海豚啊!海豚!”小半个身子都没进海水里的牧师小姐,抱着那个圆圆的鱼头直蹭,海豚也十分有灵性,潜下水,一把将小姑娘托了起来:“哈哈哈哈,真好玩!带我去塞壬岛好不好?我给你好多好多吃的!” 伊莲趴在海豚身上,极其认真地对着鱼儿进行着利诱。 “简,伊莲跟墨菲的力量都不够支持到塞壬……” “我选暴力女。”简都没有让她说完,几步跑出去,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再起来时,已经拎着小牧师的衣领,自己坐在了她的身后。 “坐稳了,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我要掉也要拽着你下去!” “记得别把你的锤子拿出来就行。” “我知道!” “我信不过你。” 两个人刚刚坐在一起,又开始斗了起来,简明显占着上风,笑得颇为惬意。 “墨菲……” “召唤阿布吧。” 安德里亚的左手一抬,六芒星的白色法阵忽的腾起光亮,炫目得直晃眼。 吼吼吼—— 一头齐人高的狮鹫咆哮着出现,鹰首鹰翼,狮身狮爪,阳光般黄金色的羽毛与毛发,冰晶般蓝色的眼瞳,嗜血而凶残。三米长的身躯,翼展足有八米,前后肢粗壮有力,黑色的喙,在夕阳下,映出残血般的光。 传说中,饿极了会吞噬主人的狮鹫。 这汇集了陆地与天空最强者的魔法生物,正不耐地转着头,前爪刨地,挖出一个大大的坑。 “阿布。”墨菲伸长了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竟也放低了身躯,往她怀里钻:“阿布阿布,你长大了,我抱不动了,阿布,别推了……” 身体孱弱得法师,被它顶得直退,然而却被那柔软的毛发蹭在脸上,痒痒地笑了起来。 毕竟是两年不见,还以为你也不记得我了。 “上来吧。”安德里亚翻身上去,弯腰,对她伸出了手,瞳眸里的光华温和,安稳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自然而然的动作、话语,一如当初。 墨菲愣了愣。 “啊——阿布!” 身旁的狮鹫可不管这些,叼着墨菲,一扭头,就扔到了背上,双翼一展,就破空飞升,追着前面的那头小鱼仔去了。 安德里亚扶住她坐稳,看着她狼狈地抓着阿布的硬羽,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脸上却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由就弯起了一丝笑。 不管变幻了什么,我知道,你还会是你,无关爱情或者婚姻。 没有谁,会比我了解你。 第6章 不算意外的遇见 到达塞壬岛时,海面上温暖的夕阳已经落尽,这个以美艳的海妖出名的岛屿,却像是刚刚开始一天的生活,喧闹热切得连秋天的寒露也要退让几分。 南方的海岛、奔波的旅人、歌唱的海妖、收获之月的狂欢……一切喧嚣都是如此的理所应当。 安德里亚没有在深夜打扰自己的子民,选了个舒适整洁的宾馆入住,伊莲乖乖地回房间祷告,墨菲也决定去冥想,唯有简,满是兴奋地冲进了塞壬岛之夜,如鱼得水地玩到了一起。 银色的双月悬挂空中,流淌着精致皎洁的色彩,格外眷恋着生有鱼尾的妖精。 不知为何,一贯精神饱满的女骑士觉得有些困倦,匆匆爬上了床,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梦中,似乎有海妖坐在悬崖边,临着汹涌的海浪,对着月光,轻轻地吟唱: 喜欢你白羽的发冠、海洋般的眼眸 喜欢你银色的长剑、修长有力的双手 喜欢你远远望着我、挥舞你随风的衣袖 微笑,离别,忠诚,守候 永恒如双月无垢…… 你已拥有我的所有 ============================ 清晨,落下了淅沥小雨。 刚刚泛着白蒙的天空,尚且见不到冉冉的朝阳,岛上彻夜的喧嚣暂停,归于安稳的寂静。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泥土味道,随着海风,拂起舒适又温柔的气息。 仿佛有种还在家里的错觉。 墨菲惯例地起早,支开窗,深深地吸了口气,微微地撑开一个懒腰,却见到后院里正在练剑的安德里亚。 后院并不大,依着海妖的习惯,四面环水,种植着大片大片的红树林——细看的话,还能看见飞翔其中的夜鹭,以及水底游弋的鱼和海蛙。 安德里亚却没有练什么高阶武技,只是一套军中人人习得的基础剑法,不疾不徐,缓缓展开,每一次挥刃,都仿佛重重后劲堆叠,绵延无穷。风中浓郁的水元素就像找到了归宿,疯狂地涌入她的大剑,凝起一抹深邃的海蓝,随着剑锋过处,漾起层层涟漪。 一连走过二十四式,她也不收招,重剑顺势轻提,又重新舞上第二遍。动作虽然毫无二致,但行止间顿挫有力、段落分明,剑招迭起时,竟是空间扭曲、音爆连绽!强硬、炽热、无可抵挡!惊得虫鸟鱼蛙亡命四散! 重剑之上,更又落上炫目金芒,光华璀璨。 艾斯兰公国,海蓝之光。 莫名的,墨菲心中涌出几分近似骄傲的情绪,望着远处安德里亚,紫罗兰的眼底,染上浅浅的喜悦与满足。 女骑士显然也发觉了正倚在窗边的法师,向着她的方向,高举着右手,用力地挥了挥,扬声道:“早安!一起吃早饭吗?” 噗—— 还是那个呆呆的小孩样。 墨菲也扬起了手,宽大的法师袍落下,露出一截白皙瘦弱的手臂。她笑着喊出来:“早安!殿下!” 其实,她就算是喃喃自语,以七解圣骑士的能力,也是完全可以听清楚的。 但她怎么能让安德里亚无人应和呢? 早安,我的殿下。 “谁?” “谁!” 剑气与冰锥齐齐袭向东南边的角落,却扑了个空。 只看得见一圈细细的水纹,在澄蓝的水中,悄悄荡开。 墨菲与安德里亚远远对望一眼,原本轻松惬意的气氛,忽然就沉重了下来。 ======================= “哇哇哇!这个喷泉是干什么用的!好多喷泉!里面居然还有鱼!” “没见过世面的白痴……” “哇!好粗的管道!里面都是水吗?可以通行吗?” “一惊一乍的很丢脸好嘛!” “哇!好漂亮的人鱼姐姐!好美!” “哪里?哪里哪里?” 作为海妖之岛,塞壬岛上人工开凿了许多河流,做为出行道路。这里的房子都只有一层,半层埋在水下,恰好可以让人鱼进出行动,同时又可以使用大陆上的众多新鲜工具,享受住房的安稳。 为了更方便的同行,还有类似高架桥的管道,管道中水流速度会加快,向上张开的出口,就像一个个大小各异的喷泉,盛放如波澜层叠的蓝白色思归花。 而此刻,四人正坐在两条龙骨小船上,顺着河道,一路向着海妖王宫而去。 雄性美人鱼头上戴着雪白的羽冠,雌性美人鱼则用贝壳,包裹着曼妙的身材,保守些的或许还会在身上披一件薄纱,然而海藻般的长发,明澈干净的眼神,纤细的腰肢与摇曳的鱼尾,不论如何遮掩,都会是一幅美好而诱人的画卷。 尤其当她们像极了南方人的热情奔放时,那顺着口哨声迎面而来的飞吻,几乎把简融化了…… “简,你别掉下去了。”安德里亚微笑着开口,提醒了趴在船舷上的吟游诗人一句。 在外人面前,维持得很好的温和稳重的模样,轻笑的时候,唇角的弧度优雅完美。 “殿下!墨菲!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唱歌?好好听!”伊莲忽然转过头嚷了起来。 “是,而且钢琴的演奏很有水准。”难得的,墨菲很认真地点评了一句。 钢琴? 安德里亚的脸色沉了沉。 不过,这个低和的声音…… “靠岸!靠岸!”简操着一口极有西方特色的大陆通用语,上扬的尾音,难得如此短促有力。 “干嘛靠岸啊讨厌鬼……啊!”不管不顾的诗人踩着船沿就爬了上去,惹得同船的伊莲好一阵摇晃,赶忙伏低了身子,抓住船舷,一声咒骂:“混蛋!” 岸边,是一个粗糙的草棚,很是简陋,但是面积不小,一架钢琴摆在中间,一些美人鱼就围在边上,也不说话,只是顺着飘飞婉转旋律轻声哼唱。 传说中,海妖都是可以用歌声蛊惑渔民的妖精,现实里,也是天生善于歌唱的种族。 简飞快地跑了过去,漂亮的手指轻弹,一支鲜红欲滴的玫瑰就含在了指间。她单膝跪地,送花,拉住演奏者的手,眼底深情满溢:“我知道我这样的举动看起来十分冒昧,但是请原谅我难以克制自己悸动的心情。您的美貌,就像深夜中皎洁的银色双月,点亮我无尽的黑暗,指引我的方向!请允许我介绍我粗鄙的名字……” “见面都不打招呼,真让我伤心呢,我的骑士。” 希瑟换了塞壬岛上的装束,一袭轻薄的衬衫,松松地穿在身上,反而多了几分朦胧的欲说还休。她微微低着头,错开了迎面的阳光,银色长发随风轻乱,静静坐在塞壬岛的碧海蓝天之间,蓦然,竟有些纯净圣洁的错觉。 如此圣洁,又如此诱人。 锁骨下方,血色的刺青,荆棘王冠,若隐若现。 她直接忽略了简,抬起银瞳,望着安德里亚,沙哑的嗓音一如往常——魅惑而妖冶。 “导师,您怎么在这里?” “我说是巧合的话,不是骗你么?” 直白戏谑的言语,亲昵又肆意,连一点客套的缝隙都没有。 我就是来找你的。 我就是,追上来,吃掉你的。 眼前,仿佛又是她缩成一团,静静流泪的样子,光裸的身体上,遍布着各式各样的疤痕,绝不是一场战役,或者一次战斗,就可以积攒的。 明明如此美好的身体。 却自虐般的保留着这狰狞的伤痕,仿佛铭记着某种痛楚。 紧闭的眸子,任谁也看不到的难过。 听说,人鱼的眼泪,落入海中,会化为珍珠。 “我想你了,我的骑士。” 希瑟笑着,揉了揉她黑色的发丝,轻吻她海蓝色的眼。 冰冷,却温柔的吻。 第7章 依旧是冷寂 与艾斯兰公国的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塞壬岛的海妖,拥有自己的王。 上一次王朝战争时,海妖王追随了当时籍籍无名的布洛费尔德先祖,带领整个种族臣服,用手中的三叉戟,创下了无数功勋。后来,分封大公时,布洛费尔德第一个要了塞壬岛作为领下封地,随后宣布了岛上人鱼世代免赋免税的政策,得到了海岛上下一致的拥护。 自那以后,每年公国的继承人,都会在收获之月来巡视,共度狂欢节,以表示海蓝家族永不忘本的重视与尊重。 九月三十日,安德里亚·A·布洛费尔德,如约出现在了海妖女王的宫殿。 无数的海妖聚集在宫殿前的巨大水潭中,右手抚胸,深深弯腰,各色长发都垂入水中,一点点散开,仿佛水中洇染的墨——虔诚而忠实的臣服。 “如此隆重的礼节,实在是让我惶恐至极。”安德里亚半跪着俯下身,扶起最前的美人鱼。 “殿下,我们等你等了……好久。”一头墨绿色长发的海妖公主,声音低低地回答着,似乎有些害羞,脸上泛着薄红。 “夏丽尔,为什么没有看到我们美丽的女王?”她亲切地叫着夏洛特的昵称,提出自己的疑问。 海妖的寿命都很长,现在的这位女王,就是追随第一代布洛费尔德大公的海妖王之妻,在海妖王病逝之后,就接替了族中首领的职位。历经三百余年的风雨,一直到现在,她依旧如当初一般精明能干,美艳无双。 这样的辈分与能力,连安德里亚都要尊称一句女王。 “母亲最近身体不是很好,正在卧床休息。”夏洛特垂着头,秀气的眉头轻蹙,楚楚可怜的模样。 “刚好我同行来的朋友有六环的光明神殿牧师,不知道是否能请求女王,给我们一次帮忙的机会?”女伯爵浅浅笑着,恰到好处地关怀,贵族繁复的辞令从她淡红的嘴唇里吐出,忽然格外令人信服。 眼睛里的光芒,温柔深邃得仿佛海洋。 身旁的希瑟挑了挑眉,不出意外地发现公主通红的脸色,不由弯了唇角。 “那么,多谢您的帮忙。”夏洛特向着殿下与伊莲的方向行礼,“艾森,请这位牧师小姐去见一见母亲吧。” 她的身后,一位高大壮硕、不苟言笑的人鱼出列,恭谨地向伊莲弯腰,说话的声音有些冷硬:“在下是公主的侍卫队长,可以称呼我为艾森。请随我来。” 伊莲身为光明之神的信徒,自然乐于出手助人,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艾森,你知道今天的午餐会是什么吗?能不能通知厨房,拜托他们多做些,我想吃鱼,还有虾……” 小牧师的脑子里,就没有客气这个概念。 “简,你也一起去吧。”安德里亚笑得戏谑,“不然我怕她把海妖宫吃穷。” 简用力地摇头:“才不要去陪那个暴力女。” “女王陛下,可是塞壬岛上最美的人鱼。”墨菲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加了句。 “喂!小伊莲!等等我!”身手敏捷的吟游诗人咻地不见了人影。 安德里亚与墨菲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的意思。 早晨的窥探,实在是太令人在意,小心为上。 “各位请随我来。”水中的夏洛特,漂亮的鱼尾一甩,与女伯爵并行在了最前,两旁的人鱼,潮水般退开,让出了空旷的道路。 他们低垂着头颅,不敢抬起,亦不敢直视安德里亚。 七彩石铺就的长桥,随着荡漾的水波,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色彩,仿佛雨后的彩虹,绚烂而美丽。骑士沉稳的脚步,配着马靴,击出锵锵的声响。 人鱼公主高高举起了右手,小心翼翼地握着安德里亚的掌心,紧张得直咬嘴唇。 这是她,从小聆听无数赞誉的领主,整座岛屿的主人。 也是自己的主人。 “夏丽尔,这样不累么?”女伯爵却开口,温和的声音,为对方着想的角度,完全无法拒绝:“我还记得你上次为我做的河豚,不知道这次有品尝的机会吗?” “殿下……您,您居然还记得我一年前做的菜么?可是,上次……” “不要这样妄自菲薄,我可是回味了很久的。” “真的吗?” “当然,骑士是不会说谎的。” “太好了!既然殿下喜欢,我现在就去做!”夏洛特兴奋地抬起头,第一次鼓足勇气,正视安德里亚:“允许我失陪片刻。请随意的参观吧,热忱地欢迎诸位的游览。” 看得出来,最后这句客套,已经耗尽了人鱼公主所有的耐心。她俯身沉入水中,长长的鱼尾连摆,片刻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见她走远,安德里亚紧绷的背脊,近乎明显的松了松。 “不会撒谎的骑士?”希瑟笑着打趣。 “当然。”女伯爵熟门熟路地往前走,声音压低,不让周围的人鱼听到:“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差点被菜毒死,我在那之后一个月的虚弱时间里,都不停地在回忆这件事。” “哈哈哈——”吸血鬼张扬地笑了起来,然而却并没有放过安德里亚,接着又问:“我之前还以为,你根本不会拒绝人呢。” 比方说,你就没有拒绝我。 原来不是不会么? 微微眯起的银色眼瞳里,笑意有些玩味,而那勾起的唇角,浅浅的弧度,带着些许自信。 安德里亚也怔了怔,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您毕竟是我的导师。”她选择了中庸的回答。 “真是令人失望的答案。”希瑟轻撩银发,故作悲伤地摇头,“还以为你已经被我蛊惑了呢。” “如简所说,您的美丽,皎洁如银月。” “若这是你真心的赞美,那天就不会什么都没发生了。”希瑟随意般说着,侧首,正对上墨菲诧异的深紫双眸。 我才不要被利用,尽管,我很希望你误会。 你知道你错过了怎样的女人吗? 为你哭泣的安德里亚。 希瑟挽上了女骑士的手,姿态自然而随意。 “能请你带我游览吗?我的骑士?”浅笑的眼睛里,完全找不到刚刚刀锋一样的亮光,优雅而妖娆。 “这是我的荣幸。”安德里亚点头答应,回头寻找着法师:“墨菲?怎么了?不舒服吗?” 苍白的女人,失神地站在原地,望着面前关怀备至的殿下,说不出一个字。 从头到尾,都只有我的背叛与伤害。 她无措地望向希瑟,正对上她漂亮的眸子,忽然褪尽的敌意,就像高高在上的女皇,完全无视自己的对手——或许,连对手都称不上。 一个已经订婚了的可怜虫罢了。 “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去休息一下。”对阵吸血鬼的墨菲,再一次被击溃,落荒而逃。 匆匆离去的背影,仓促得仿佛将要破碎。 在如此明媚的阳光下,孱弱单瘦得不可思议,那空荡荡的袍子,仿佛某种被吹起来的风筝。 早晨,她还扶在窗前,挥舞着右手,大声地回应着,开心得像是要从三楼的窗户上飞下来。 下一刻,似乎,就将陨落在眼前。 安德里亚想追上去,却被希瑟拉住。 “你干什么?”她极少见地皱眉。 “你主持了她的订婚仪式,安德里亚。”吸血鬼放柔了声音,沙哑的语声,却直指人心:“她还会结婚、生很多孩子,你会作为她的殿下或者陛下,为她主持一场又一场仪式……你还想再被抛弃吗?” “我……” “就算你愿意,我也不答应。” 浅浅的声音,明明专断又霸道,却带着特别的飘渺,轻轻一拂,就飘摇到了远方。 希瑟没有看她,眼神放在虚无的远处,一如那天,前厅的阴影里,她别开脸,轻声叮嘱着——下次不要哭了。 在意别人,是一种多么生疏的情绪。 然而,安德里亚听到了。 “走吧。”女骑士声音平缓地建议,低垂的眼帘,看不出任何表情。 “嗯。” 希瑟抬起头,望向了恢弘的王宫,建筑在海水上的玻璃宫殿,干净剔透,精巧秀丽,如同童话中的水晶宫。游行其中的美人鱼,则是童话里都不曾预料的美好,为这极致的绚烂,又添上一份真实的可能。 脚下的七彩石,一路绵延,通向美丽的远方。 太过梦幻的目的地,忽然就空虚得像是海市蜃楼,不敢靠近。 怎么能在意你的食物呢?希瑟·X·李嘉图? 安德里亚微微侧首,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挣扎与质疑。 她轻轻抿了抿唇,片刻后,又扬起了干净温和的微笑。 海蓝色的眼瞳,刚刚泛起的涟漪,一点一点,湮没于平静。 第8章 狂欢节的斗兽场 王宫的餐厅修筑在湛蓝的海水上,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一道道细微的波浪间,映成晶莹的光。水波中,只有大理石制的雪白长桌像是一尾小船,随着海浪轻轻的起伏,晃动出奇妙的韵律。 轩敞的透明房间,有一种极致的通透感,坐在里面,可以望到海的尽头,水天一色的唯美风景。 “真是与咏叹之堡相似的建筑风格。”希瑟并不喜欢银质的餐刀,也不喜欢头顶刺目的阳光,因此胃口相当不好,面对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海鲜大餐,只在宴会的最开始,勉强喝了几口清汤,就放下了勺子。 “当然!咏叹之堡的设计,海妖王也有参与吧?”伊莲是土生土长的的艾斯兰人,对两位英雄的关系了解得非常透彻。 “的确。”安德里亚简短地回答,目光在希瑟的身上转过,没有停顿,重又放回了眼前难以下咽的河豚上。 这次,应该毒不死吧。 她微笑着下口,然后神色不动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最后一饮而尽。 墨菲仍是有些失神,不过还是看到她纠结至极地在桌下握紧了拳头,于是伸长了手,从她盘子里给自己分了些。安德里亚诧异地挑眉——这么失礼的举动,她可是很少做的。 “我也曾听殿下念叨过公主的厨艺,真是神往已久。”惯来疏离的语声,说起赞美来,倒像是极有说服力。 坐在主位的夏洛特不好意思地笑,鱼尾拍打着椅子下的海水,溅起清越水花,毫不掩饰地愉悦。 “希瑟,这只龙虾你不吃的话,我就吃掉了!不要浪费!”伊莲半点贵族风范都欠奉地嚷嚷着。 “请便。”正该睡觉的吸血鬼蔫蔫地回答。 明明之前午后给那个呆子上课都很有精神的…… 果然是食物不对胃口的关系么? “美丽的公主殿下,请问……”一直没有说话的简,忽然指了指外面,很直接地发问:“这是什么呢?看起来好像是祭坛的样子,可是据我所知,海妖族并没有信仰吧?” 顺着她的示意,几人都望向了面积不大的圆台——稍显陈旧的棕灰色,与干净剔透的殿宇极不搭调,也难怪注重美感的简会注意到。 上面镌刻着层层叠叠的魔法阵,复杂的程度,明显出自不同法师的气息,难以揣测的用途与能力,让墨菲忍不住站了起来,然而步子一迈,半只脚就落进了水里。 “小心些,别见到法阵就激动。”安德里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平和的语气里,几分埋怨显得格外亲昵。 “好厉害!光是我能辨认出来的高阶法师签名就有十一个!”伊莲也丢下了手里的龙虾,转过了身子来打量。 “不,起码有十七位高阶法师。”墨菲对自己的专业,笃定异常。 “喂喂喂,不要把你沾满了酱料的手往我这里乱摸!”简不满地指责。 “谁摸你了!” “刚刚我离衬衫被食料玷污只差不到一厘米!” “那也不代表我想摸你!” “你的客观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 自打进入王宫,两人就会针对礼貌的不礼貌的、合理的不合理的问题进行一系列争吵,人鱼公主用无视表达了她对此的习惯,转而向着墨菲解释道:“这是我父亲还在时,就留下的法阵。我母亲这些年反复进行了巩固与加强,所以看起来会很复杂。近年,母亲偶尔会坐在祭坛上,回忆过去的往事。” 她没有提法阵的用途,自然也没有人不识趣地问。 倒是提起的女王,让众人一阵沉默。 上午伊莲的治疗被陛下毫不留情面地拒绝,根据管家的形容,大概是长寿的人鱼开始踏入衰老期的症状。虽然卡拉女王在这样的年纪就开始苍老有些不合常理,然而活过第二次王朝战争的人,不正常大概也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女王已经接近了死亡。 “对了,诸位有兴趣参加今晚的斗兽场吗?”夏洛特有些不太娴熟地转移话题。 “斗兽场?人鱼也会斗兽吗?”好斗的伊莲第一个接话。 “就是在水中与人类、半海妖、海兽或者人鱼死斗,是狂欢节的保留曲目。”安德里亚温声解释,显然早就见怪不怪。以她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下场争斗,她也并不希望面前的小牧师做出什么缺根弦的决定。 她的澈光之锤,要是在水里用,绝对是死路一条。 “好可惜,不能去……”伊莲撇了撇嘴,满脸失望。 “有什么奖励吗?”简的水性极好,跃跃欲试。 “今年二十连胜的奖品是一千金币,另外还有两位人鱼女仆……”夏洛特明显还有话没说完。 “我参加!”诗人瞬间下定了决心。 “李嘉图小姐呢?” “据说人鱼血有点苦……” “咳咳。那么拉斐尔小姐呢?” “嗯?”墨菲把视线从祭坛上收回来,没有多话地摇头:“不去。” 她刚刚,很认真地解析了所有的魔法阵,发现了令人惊讶的结果。 这么多魔法阵的作用,好像,都一样? ======================== 斗兽场,建在了一个狭长的海湾之内,或者,准确地说,建在了一个狭长的海湾之下。 由于大多数的观众与斗士,都是不能长期离水的,因此,海平面之下,以海湾中心为圆点,建造了近乎三百六十度的观众席。那位来自人类的设计师,借鉴了梯田的设想,将两旁陡峭的悬崖掏空磨平,耗时近十年,终于筑成了可同时容纳三万人的斗兽场! 此刻,专为海蓝家族准备的人类贵宾室里,四人安坐,夏洛特不能脱离水源,因此并不在包厢里。 “决斗!决斗!决斗!” “连胜!连胜!连胜!” 现在场下的那位半海妖的高大战士,似乎是名声相当不弱,刚刚下场,右手一抬,三万人都沸腾了起来! 主持人也相当会掌控气氛,拉长了嗓音,咆哮般介绍:“欢迎我们百战不挠的斗士!五十连胜的英雄!每场必杀的——泰尼森·索尔!” “索尔!索尔!索尔!索尔!”观众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高举着右手,用力地挥舞着,仿佛劈杀。 震动的声波带动了海水,带着水晶制的观景窗,都轻轻地颤抖。 海水中的血腥四散,先前二十场的开胃比试,让鲜血充盈在此刻海湾下的水波里。 海妖们的呼吸,其实都满溢着同类的热血。 “真是残忍的种族。”牧师有些不忍心地嘟囔着。 “若不是这样的凶性,海妖军就不可能为我的先祖称霸海洋立下莫大功勋了。”长居上位的安德里亚,对此倒是看得极淡。 “不然,又怎会有免赋免税的待遇。”墨菲说到底也是贵族,早就习惯了性命相与的交换。 “讨厌鬼上场了!”伊莲跳了起来,趴在了水晶窗上:“真的是讨厌鬼!” 简的气场可就要弱太多了,主持人对她都没怎么介绍,上场更是没有人呼喊她的名字。不过这家伙倒是臭美得很,优雅地踩着水,向各个方向鞠躬致礼。 索尔才不会理这一套!抢先出手!三叉戟直奔简的胸腹要害! 恰在同时,默默品着红酒希瑟抬头,射向门外的眼神凌厉之极! “导师,麻烦您出去看看。”同样有所感应的安德里亚低声做着安排,“做好战斗准备。” 屋里毕竟坐着术师与法师,总要留一个近战下来……至于希瑟,血族的血脉力量可不比自己弱。 他们都是天生的杀手。 “好,你们等我消息。”吸血鬼放下酒杯,身子忽然化作了一团暗影,消失在了视野里。 斗兽场中,简凭借着身形小巧敏捷的优势游斗着,手中变出一把双手弹奏的乐器,只见随手几个音符,指间溢出的各色光环就套在了她的身上。 瞬间增幅的简,从乐器中,抽出一柄短剑。一时间,她轻捷迅疾的剑法连连施展,有攻有守,似乎打了个不相上下。 然而,安德里亚知道——她是人,总要换气的。 “是早上的人?” “是,很相似的气息。” 两人讨论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微的打斗声。片刻,希瑟就踹开门,走了进来。 冷光的匕首衔在她的齿间,森冷的眉目里,全是冷峻漠然,刀锋的反光映上她银色的瞳,映亮了那嗜血的残寒。 “我没来得及敲碎他们的牙,两个人就服毒自尽了。”她一手一个,将黑青色的尸体扔了进来:“这么难闻的血液,真是少见。” “中阶剑士的水准,接近六解”安德里亚毫不避讳地翻过死者的手掌,查看了茧子,以及骨骼肌肉强度。 “这个银饰也很奇怪吧?”希瑟扒开两人的衣服,将脖子上悬挂的白银熏黑的十字架展示了出来。 “黑十字?”伊莲惊叫,“异端不是都应该在封印之门的后面吗?怎么跑出来的?” “你更应该问,这些人跟在我们身后,是什么意思。”吸血鬼用手帕擦了擦手,见血之后的银瞳,隐隐兴奋。 “啊——” “索尔!必胜!索尔!必胜!索尔!必胜!” 一声惊叫,上浮着准备换气的简!被硬生生拽了下来!被狠狠戳伤了肩膀! 那三叉戟上浮出的阴影,赫然就是恶魔的模样! 呛水的吟游诗人,嘴里冒出了仅剩的气泡,伤口的血液流出,随着下沉的身体,画出一道曼妙的弧线,红中带黑的诡奇颜色。 再优雅的人,被黑暗的力量入侵,也只余坠落的无力。 “你们先上去。”安德里亚命令着,左手食指上的海之沉默蓝光一闪,银白色的双手大剑落入掌中。 她微微活动着手指,抿唇,原本温和的线条骤然冷厉,杀气笼罩的眼眸,仿佛锋刃切过的宝石,忽而变得华丽璀璨,竟是坚硬到极处的美艳! 挥剑!破窗! 水晶碎作千片,海水倒灌而入! 金色的剑影,幻做无数倍的圣裁之光,光华炫目!凌空劈落! 高大的半妖战士,连反应都没有,被拦腰斩成两半! 安德里亚捞起简,往上浮去,甚至都不曾回头。淡红的嘴唇轻启,低低地吟出了审判: “祈求我的宽恕吧,罪人。” 第9章 少见的锋利 王宫的房间里,伊莲正施展神术,为简净化血液,修复伤口。难得平静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与娇俏,吟唱出的祷言,也因而愈发圣洁。 白光拂过简的身体,一道黑气凝结,人脸般的虚影乍然而出! 明明极为稀薄,那狰狞的牛角与头颅却纤毫毕现! “愿我主怜悯你,愿我主宽恕你。”伊莲毕竟是光明神殿的佼佼者,祷词轻诵,转瞬,恶魔残影就消失在一片温柔的圣光里。 肩头的伤口在治愈药剂与神术的影响下,渐渐地愈合,失血过多的脸上尽是憔悴,半长的金发散乱,左眼下的伤疤,一线淡红,忽而就有了几分脆弱无辜的模样。 “这家伙不跟我吵架了,好无聊……”小牧师鼓着脸,嘟囔着抱怨。 “放心,明天你就会开始回味今晚难得的寂静。”墨菲拍了拍她的头,算是安抚。 另一边,夏洛特俯着身子,一直不停地道歉,说着没有想到狂欢节居然混入了异端,十分抱歉让殿下的朋友受伤之类的话,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很是可怜。 安德里亚衣衫尽湿,黑色的衬衫难得没有扣紧,发丝上滴落的水珠,滑入了领口,浸得脖颈上一片湿润的麦色。进水的长靴被她脱在一旁,裤腿挽起,露出脚踝上细细的黑绳,上面串连着七颗银色方石,在烛光下,泛起微微的光。 她红唇紧抿,侧脸的线条有些锋利,海蓝色的瞳眸寒凉,静静的,不发一言。 直到伊莲施术完毕,她才把视线从简的身上移开,望向夏洛特,词锋冷凛:“公主,我的伙伴在塞壬岛上、王族举办的狂欢节中、被一位半人鱼刺伤,我是不是该请见一下女王陛下。” 疑问的句式,却无上扬的尾音,近乎直白的命令。 “可是,可是……”夏洛特从未见过这样的安德里亚,慌张得手足无措。 “艾森,你去觐见女王。”女伯爵直接略过她,向她身后的侍卫队长发号施令:“告诉女王陛下,我邀请她明天共进早餐,不要让我失望。” “这……”强壮的海妖迟疑着,不知是不是该越阶听命。 “或者你希望我现在亲自拜见女王陛下?” “听从您的吩咐。”艾森赶紧抚胸行礼,随即出门。 “公主,我希望明早之前,获得那位半人妖的所有资料,还有被杀死的那两个人类,何时入境,居住哪里,曾经都与谁接触过等所有信息。” “……是。” “回去吧。” 夏洛特战战兢兢地摇尾遁走,临走前,恰好见她毫不在乎地转头,望向希瑟:“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足链果然适合你。”吸血鬼泡了一壶红茶,笑着回答。 “正经点。” “好吧,那我很正经地说。”她递过茶杯,白色的雾气氤氲了面容,隐约的戏谑狡黠:“我记得,有一位诗人说,冷酷的美感难以体会,然而一旦见到,只会让人沦陷沉迷。我觉得他形容得无比精准,我的骑士。” “导师……”安德里亚无奈地看她一眼,接过了红茶,浅浅地啜了一口:“说到这,请问您什么时候把这足链摘了呢?” 那天之后,她才发现脚上被人系上了足链,而且根本解不开——几乎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她留下的。 “你见过放跑自己食物的血族么?” “咳咳……”女伯爵被呛到,用手捂着嘴,接过了希瑟递过来的手帕。 银色的帕子,绣着她名字的缩写,柔软光滑。 安德里亚却只觉得茶有些苦。 “嗯,作为您的食物,是我的荣幸。”她笑,弯弯的眼睛与唇角,温和得宜,无可挑剔。 见到这样的笑容,希瑟莫名地,不知该如何答话。 总觉得不对劲,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 “伊莲,天色不早了,回房休息吗?”墨菲垂着眸子,发问的声音有些飘渺。 小牧师咬咬唇,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还是看着好了,反正她现在也吵不过我。” “嗯,那我先回去,累了叫我。”法师知道简并不喜欢自己,因此也不打算讨嫌,转身出了房间。 “我知道看护病人你是专家,只是要辛苦你了。”安德里亚也拎起鞋子,与伊莲道别。 “殿下,不要假笑,好难看。”她敏感地捉住了对方的情绪,扯了扯女伯爵湿漉漉的衣袖,仰视的茶色眼睛,小心翼翼地关怀着,单纯得像是咬着青草的小梅花鹿。 “知道了。”安德里亚也没有否认,只是叮嘱着:“累了记得休息。” “放心,我会苦中作乐的!”她贼兮兮地变出一支鹅毛笔和一瓶墨水,窃窃地笑。 “希望明天简醒来不会太惊喜。”女伯爵用空着的手拍了拍她的头。 动作、姿态,都与墨菲一模一样。 就连眼神,都近似得可怕。 当晚,完全不想睡觉的吸血鬼,听到了一段飘摇的歌声—— 喜欢你军装上、银色的领扣 喜欢你微笑时、安静的俊秀 喜欢你睡在我的身边、承诺认真如引诱 窗前的月光、海浪的节奏 滴泪的珍珠、思归花开的优柔 全都是我的等候 希瑟坐在窗台上,听着低语的歌声,默默地喝完了残茶,海风吹乱了她银色的长发,素裙的薄纱。 ====================== 翌日清晨,早餐时分,安德里亚面对着盘子里丰盛的食物,没有动刀,只是喝了一口清水。 简本应卧床休息,她却怕了伊莲的无敌作画*,强撑着脱离魔爪,来吃早饭——脸上还隐约残留着墨色,大致是一头可爱小猪的模样。 “你们今天都不要看我的脸,这是我对我俊美的容颜最没有信心的一天。”她无精打采地抱怨着,用左手插着面前的水果,神情憔悴又沮丧。 “噗——”塞得满嘴的牧师小姐,脸肿得像个包子,这一笑,差点把饭吐出来。 “不准笑!”诗人的叉子一指对面的伊莲,恨得牙痒痒。 “卡西蒂小姐!卡西蒂小姐!”艾森从海面下浮了出来,“女王陛下忽然口吐鲜血!昏迷不醒!麻烦您现在过去看看!” “什么?”原本还在安心等着母亲的夏洛特扔下餐刀,一头扎进了水下。 “我现在就过去。”伊莲也没了吵闹的心思,走上艾森拉过来的浮盘。 安德里亚抬头,看着希瑟,却没开口。 “反正我也没什么心思吃饭,就一起去看看。”吸血鬼何等的剔透心思,当下应过,身形一虚,就随着牧师走了出去。 “这么凑巧吐血?”简摇了摇头,摆明了不信:“昨天的人不会就是她主使的吧?” “不太可能。”墨菲饮用的是增强精神力的薄荷冰茶,碧绿的液体,微朦的玻璃,似乎都带着一些凉凉的冷静:“她太难被蛊惑了。” “或许有什么不满呢?你又不是她?凭什么断言?伟大的法师阁下无所不知吗?”简与她一向不对付,辩驳时也毫不掩饰。 “她在塞壬岛几乎就是权力的顶峰,海蓝家族的统治也都宽松得不可思议,何必臣服于异端。” “也许就是不喜欢呢?谁知道?” “我不认为经历过第二次王朝战争而存活、统治着一个善斗且单纯的种族且令其数百年不被侵扰的一位女王,会是一位随心所欲、没有目的、无能而愚蠢的笨蛋。”墨菲似乎心情很不好,原本一贯沉默的她,用魔法师特有的繁冗、精确、尖锐的语言,驳斥了对方的观点。 讽刺的弦外之音,配上她冷淡的神情,倨傲得近乎挑衅。 “你是在要求决斗吗?无信者?”简刷地站了起来。 “我不会欺负一位伤者,谢谢。”墨菲用餐巾擦了擦嘴,迎着她的怒火,施施然站起身:“而且,我认出了你的乐器,简·艾利克斯,无家可归的吟游诗人。” “你……”简捏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殿下,请允许我告退。”她向安德里亚深施一礼,掏出法杖,短短的咒语吟唱,海水上便结起了一米宽的漂亮冰晶,华丽璀璨,胜过任何宫殿的红毯。 黑色法师袍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眼中。 “安德里亚,我……” “不要生气,我替她道歉。”女伯爵笑着打断了简的解释,“她说的很对。不过你是很自由的性格,不像我们这么明白权力者的想法,也不奇怪。” “你也支持她?”简对着安德里亚的笑容,就是发不出脾气,只好颓然坐下,不爽地挠乱了头发。 “等伊莲回来才知道啊。”她耸耸肩,并没有下定论。 “作为伤者,被一个无信者鄙视了……对了,昨晚伊莲守了我一夜?” “嗯。”安德里亚漫不经心地答话,没有注意到她称呼地变化。 海蓝色的眸光,落在外面的祭坛,若有所思。 第10章 三日之祭 伊莲并没有带回来好消息。 卡拉女王的衰老是真实的,突然爆发的老去,将这位塞壬岛上的王冠之珠摧残得不成样子,目前已经陷入了昏迷,不会再有活多久的希望了。 这对安德里亚来说,一是意味着整个塞壬岛将交入一位并不算合格的继任者手里,海蓝家族将可能为之耗费巨大的心力,二是,她们完全失去了可能的怀疑对象。 “那么,就从手头仅有的信息开始吧。”女伯爵沉着脸,翻看着艾森送来的资料,显得心情极为不好:“封地中出现深渊恶魔的信徒,而且还计划杀死我或者我的伙伴……我会给父亲去信的。” “我也会给我的导师写信的。”墨菲附和。 “嗯!我也要通知大主教!”伊莲也郑重点头。 不像其他国家,艾斯兰的信仰很自由,光明之神、自然女神、星空之神、战神,甚至猫神、图书之神、空气之神的信徒,都可以在公国中申请建设神庙,只要达到要求,一概予以批准。 也是因此,在西方、光明之神的国度明珈兰卡里,“异端”指所有的异教徒与无信者,而在艾斯兰,“异端”特指封印之门另一边,第一次王朝战争中被击溃的深渊恶魔的信徒。 他们是整个大陆的公敌,一旦出现,就要用绝对的力量剿灭。 “反正我没有家,没什么要写信的。”简摇摇头,语气轻飘飘的。 “我其实并不怎么介意深渊恶魔。”作为血族的希瑟,本身也不属于光明,也没有信仰,在所有的战斗中都是中立,对此完全无感。 “导师,如果您需要保持中立,那么现在可以退出。”安德里亚望着她,言语平静得近乎恳切:“先前已经很麻烦您了,再将您拖入泥沼中,会让我很自责的。” 分明很周到的话语,配上她安稳的神情,忽然就让人心生烦躁,就像你的来去,于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无法让她心生波澜,无法看透她客气妥帖的语气,无法卸下那温和又坚硬的面具…… 希瑟只想扑上去,放出自己的犬牙,咬破她的皮肤,看看那血液里流淌的,是不是也是冷静的蓝色? “不过,我还是很希望李嘉图小姐能够留下来。毕竟我丧失了近战能力,我们需要人来保护术师、法师……还有我。”简恰到好处地提议,试图挽留希瑟。 自打一见面,希瑟对着安德里亚的那个吻,她就知道,这两人之间肯定有问题。 至少,吸血鬼可没有什么该死的道德禁忌、维护家族的义务…… “不,面对异端,伊莲有足够的自保能力,而我可以护卫你跟墨菲。”女骑士低头去翻手头的材料,右手的鹅毛笔蘸着红色的墨水,很认真地圈对着。 微微低垂的侧颜,可以看到她长而浓密的眼睫。 然而,否定的话语,不与直视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是无礼。 身旁几个人,也就乖乖地噤了声,不再说话——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很明显,殿下生气了。 “真的要赶我走吗?”沙哑的嗓音,少了平日轻扬的撩动,亦少了称呼或尾缀,平白地,竟觉出几分单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一开口,会是这样的语气。 仿佛,是祈求。 血液里的高傲告诉她,此刻应该转身就走,她却像是迈不动步子,站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安德里亚。 “不是赶你走,希瑟。”女伯爵直呼她的名字,再次抬起了头,换了血族的语言。生硬又艰涩的发音,加上其古老的程度、应用方向的缺少,导致她也只是跟希瑟学过些,连博闻著称的墨菲都听不懂。 “我不想与你争吵,希瑟。我记得我的承诺,我可以容忍你对我做的一切事情。但是,很抱歉,我不能让我的朋友,与一位怀有中立态度的血族一起战斗。” “不信任我么?” “你觉得我会为了一头猪,与你死斗吗?” “当然不……” “那么你也不会为了你的食物,去得罪强者的。”安德里亚淡然地说着,仿佛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古老的语言,缠绵在她淡红的唇间,清冷又高贵。 “我懂了。”希瑟反倒笑了起来,弯起的弧度,丝缕魅惑缭绕:“那么,要想我,我的骑士。” 她俯身,亲吻女伯爵的唇,阻止了所有冷酷的词锋。咬噬的鲜血涌出,又被她用温柔又冰冷的姿态,一点点拭尽,吞入腹中。 而安德里亚,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任由她肆虐,任由众人围观,眉目全是安然。 “您的胃口,真是出乎意料的小。”她垂首,用袖口擦着血迹。 “当然,美味怎能一次享用。”希瑟转身,潇洒地挥了挥手,银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抹适意的弧度:“今晚等待我的宠幸吧,我的骑士。” 暧昧与魅惑,张扬得毫不遮掩。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忍受吗?恪守戒律的骑士? 你不上心,我又怎会在意? 墨菲坐在一旁,给殿下递过一杯清水,紫罗兰的眼底,却是一片空蒙。 她最了解安德里亚,所以她知道,争吵、忍让、放纵,往往都代表着在乎。 在乎这个银月般的女人。 ========================== 下午的探访与搜查,四人分作两组前往,几乎将整个塞壬岛翻了个遍,然而,邪恶的气息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的消失了,完全无法感应,连资料里对应的地点人物,查访时,也都根本找不到任何问题。 用魔法来毁尸灭迹,都还会残留元素波动,而应该存在的异端组织,却干净得仿佛只是一个猜想。 偏偏越是干净,越是让人惊疑不定。 回来的路上,四人坐了一条长长的龙骨船,侧对着夕阳的剪影,落在澄澈的海水上,形态各异。最末尾的安德里亚盘着腿,右手支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微弯的背脊,被衬衫勾勒了匀称的线条,点点余晖染上肩头,暖了沉默的轮廓,安静得温柔。 “会不会整个岛上只有那三个异端啊?”伊莲提出了最简单的假设。 “如果只有三个,那他们就是所有深渊生物的前哨,你觉得他们会亲自来冲锋陷阵吗?”简横了一记眼刀,狠狠鄙视她。 “如果有其他人,那躲在哪里了?躲藏又不是消失,怎么会找不到?”牧师反驳。 “根据第一次王朝战争的文献记载,对深渊生物来说,用灵魂交易的强者是可以批量制造的,所以他们最擅长的战术,就是人海。”墨菲典型的帮理不帮亲,肯定了简的观点:“所以只出现三个异端,是很奇怪的事情。” 伊莲鼓了鼓脸,没有跟一位魔法师争执。 这点上,她比简要聪明得多。 话题一时间顿住,几人望着天边,燃烧炽烈的火烧云,都没有说话。 塞壬岛内的河水很平缓,船橹轻摇,带起晕染的水波声,轻慢又清澈的节奏。远处,是海妖自由而曼妙的歌声,飘渺着浮于空中,随风掠去,不知归处。 谁,用小提琴,漫开一曲,那低诉般的韵味,似乎有些熟悉。 “这曲子,我昨晚听到了!”简对音乐最是了解,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对对对!那个喜欢你!!军装上!!银色的领扣~”伊莲也想了起来,扯开嗓子就唱。那叫一个荒腔走板!回肠荡气! 啪! 诗人敲她后脑勺,附赠一记白眼:“五音不全就不要唱!” “每个人都有歌唱的权利!” “制造噪音的没有。” “那我也要唱!喜欢你!!微笑时!!安静的俊秀~” 啪! “再唱我就用魔法喇叭录下来,给你做闹钟。” 大概也知道自己魔音贯耳,伊莲捂着脑袋,撅着嘴,没有再说话。 见她乖乖听话,简也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嘴里哄着:“乖啊,不疼了,待会给你买糖吃。” “你哄小孩呢!” “对啊对啊,乖一点。”风流的吟游诗人点头,笑容潇洒又俊朗,“或者我给你做甜点啊,我厨艺很好的,算是给你道谢咯。” “谁要你道谢!” “但是你脸红了哦,伊莲。”特有的西方口音,念着名字时,有一种深情又亲昵的错觉。 “是晚霞啦!晚霞!别玩我头发了!混蛋!” 安德里亚笑着看她们吵闹,前面的墨菲回头,微乱的紫发,苍白的肤色,笑容浅淡又朦胧,仿佛下一瞬就会湮没在这夕阳灼烧的海水之上。 “您已经猜到了么,殿下?” “对啊,三日之祭。”女骑士以手作枕,躺在了船尾,身轻如絮,随着波浪起伏飘摇。 漫天的火红颜色,满溢眼底。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还真是,遗憾啊。 谢谢你的提醒。 第11章 飘摇的歌声 最后一分夕阳,也随着袅娜的歌声,沉入了海中。 失去了光源的天空,呈现出深深的青色,浅黛的白云铺陈天际,莫名的不安与晦涩。 玻璃灯中的魔法阵启动,平缓的河流上,映出了两岸银白的灯火,蔓延远方,仿佛波澜中,轻轻颤动的蛇。 “船夫大叔,你辛苦了,就到这里吧。”安德里亚从船上站起,颀长的身影,顺着冷冷的灯光,在水里微微起伏。她的唇角,挽着平日温和无害的笑容,看不到半点波动。 “可是,还没到王宫……” “不必了,我们……” 哗啦—— 水面轻响一声!黑影自女骑士的影子中冒出! 熏黑的匕首,在银月之下,吞噬一切光亮。 “殿下!”伊莲惊叫! 安德里亚却像是没有反应,微微转头,无谓地望着寒锋近身,脸上甚至还有几分温柔的笑意。 不好! 杀手心中顿时一紧,就要遁走! “雅各布的冰屋!”墨菲手中法杖一指,拱形的冰系魔法盾瞬间出现! 锋利的匕首与坚冰交击,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哗哗哗—— 又是一阵水花声响! “圣光!”牧师左手握着胸前白银黑玛瑙的十字架,右手一扬,直径十米的白色光芒笼罩! 神圣的力量侵入异端的皮肤!滋滋作响! “为阴影之主而战!”一个人类咬紧牙关扑了上来。 “去死吧!混蛋!”伊莲抡圆了一记戒律大锤,将对方敲五米远! “啊啊啊啊——要掉下去了!”失重的牧师嚷嚷了起来。 “说了不要随便拿出来你的锤子……还有,你叫我干什么?”简一只手拎住她的领子,表示着自己的疑问。 “哪有叫你?” “原来你叫谁都是混蛋吗?” 不过瞬间,偷袭的七人全部被斩,安德里亚银色的双手大剑上,红中带黑的鲜血,一滴滴滑落,在澄澈的水波里,晕开飘渺而美妙的线条。 塞壬岛的夜晚是永不沉寂的,闹市中暴起、偷袭、刺杀、反杀,一切顷刻结束,然而已经惊动了围观的岛民们——尖锐的警哨一声接一声地传远。 “怎么办才好,卫队就要到了。你们要不要行动快一点?”女骑士对着虚空,嗤笑着嘲讽。修长的右手轻抬,金色的光华闪烁,精致的骑士轻甲浮现。 左胸之上,美人女的家徽泛着附魔后的蓝光。 安德里亚将武器往河流上一插,那名为“青帝”的重剑居然就漂浮在了水上,如镜的剑脊,映着波光粼粼。她取出一截缎带,系好纯黑的发丝,失去了掩饰的眼睛,锋利冷锐,一如传说中的——海蓝之光。 轻甲,重剑,杀气森然。 长长的发带,随风轻掠。 她提剑,直直指向前方,宣判:“罪人不来请求我的宽恕,那么我必亲往,赐下我的制裁。” 刹那间,四人齐动,袭向阴影中隐绰的人形! 杀! ================================ “公主殿下!”艾森顾不上礼节,扑进了女王的卧室,匆匆报告:“安德里亚殿下!在回来王宫的路上!遇刺!” “你说什么?”正在母亲床边,合十祷告的夏洛特猛地蹿到了侍卫队长的面前,反问:“殿下遇刺?有受伤吗?” “没有!不过在卫队禀报时,已经交战了不少时间!目前仍在战斗!” 这么多异端? 夏洛特深知自己领主的能力,绝不是能随便被困住的人物。也就是说,异端的力量异常强大? 她不由心中发寒,这可是塞壬岛,自己的土地,什么时候混入这么多异端,却悄无声息? “殿下!请速做决定!”艾森忍不住催促着愣神的公主。 “加强宫殿警戒!你与我领两百护卫,支援殿下!”夏洛特伸手,握住女王枯槁的手掌,低声安抚:“母亲,我先去处理一下事情,马上就会回来。您不要担心,父亲的英灵一定会保佑我们。” 公主急急离去,而她的母亲,昏迷着倒在床上,紧闭的眼眸,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墨绿色的头发已经花白,光滑的皮肤上满是褶皱,还有深深浅浅的老人斑,连昔日坚硬得可以力扛刀枪的鱼鳞,也都褪了色彩,老化得粗糙而脆弱。 再也留不住岁月的美人鱼女王,也不过是失去了丈夫、守候多年的妻子罢了。 =============================== 银色双月高高地悬挂空中,美丽的海妖们逃远,留下一个空寂而铁腥的战场。 红与黑的血液顺着河堤,蜿蜒着漫入河流,染透了清澈的海水。阴影中涌出的敌人,青筋暴突,血脉激涌,砍杀得毫无章法,连双瞳都泛着猩红,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仿佛没有穷尽的对手,无数对红眸,在月色里,如同饥饿的群兽。 “这真是我经历过的最不堪的战斗。”手持着短剑搏杀的简,白色的衬衫染了鲜血,连俊美的脸庞,都沾上了几缕黑红的血色,只得用手帕擦拭着。 “连我也不得不赞同你!”伊莲倒是身上都很干净,耗魔极小的圣光术,甚至都不需要祷告,轻轻一指,就能把低阶的异端烧得浑身溃烂,不敢近前。 大概是嫌弃这血脏,她再没有把戒律大锤拿出来。 “可惜我一手这么帅的纸牌术!这些人根本理解不了其中的帅气与潇洒啊!”简失望地叫着,左手轻弹,一张黑桃A出现在掌心,轻舞的弧线划过,干净利落地切破了不远处敌人的颈动脉。然而流血不止的异端竟然依旧摇摇晃晃地冲来,无奈的吟游诗人只好手起剑落,割下了对方的脑袋。 被狂魔化了的低阶异端根本不懂得疼痛,生命力也顽强得惊人,虽然不能造成杀伤,但是也潮水般涌来,没有给她们半点突围的机会。 安德里亚也没有施展自己的超绝剑术,一手提着守护之盾,一手拿着长剑,为身后孱弱的术师与法师抵挡着攻击,神情坚毅而凝定,紧抿的嘴唇,不发一言。 墨菲站在她身后,用冰系魔法为她跟简提供着防御,减缓与冰冻的能力,限制着敌人的速度,几乎可以保证三人只需在一瞬间面对一到两个对手,控场精确得不可思议。 “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谢谢你。”简嘴硬地拒绝着好意。 墨菲直接用成年人的姿态无视了她。 “殿下!为什么不直接杀回王宫啊?”伊莲好奇地发问。 “杀回王宫做什么?”安德里亚反问。 “……一起对抗敌人啊!” 安德里亚闻言,并没有答话,长剑一格一劈,附在剑上的金光,像是切过草莓蛋糕的尖刀一般,自在从容得全无阻碍。 “等着吧。”墨菲一发冰刃,刺穿了前方敌人的头颅。 “等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忽然,远处传来飘渺的歌声——银月下的海妖之歌,如同古老的神话,摇曳着,迷惑人心。 “伊莲!断后!”安德里亚沉声断喝,左手的鸢盾化作金光,星星点点地消失:“简!速度增幅!” 清越的音符响起,青色的光环自上而下,化为足底灰石上,诡谲又神秘的法阵。 “愿我主的光明笼罩世界,消弭一切黑暗,超度一切罪人,感化一切妄念。愿我主的光明,传唱世界……”长长的祷词溢出,干净神圣的音节,与清澈的少女声音,再是相配不过。 女骑士右脚向后半步,双手平举剑锋,横于面前,海蓝色的光芒缠绕剑身,旋转的漩涡,带起四溢的水元素,仿佛飞溅的水滴——映照着她的剑、她的眼、她身后的银色双月。 “青帝,海中剑。”低吟的字句,如同吟唱。 重剑旋舞!上提!直劈! 冲出的漩涡!抽空了河流!击毁了整个街道! 曾经繁华的街区,在一念之间,沦为了废墟! 一剑起!断流! 一剑落!灭世! “神圣超度!”伊莲的吟唱完成。 轰! 白云腾起!闪电落下!云中纤细的雨丝!狂泻而落! 神圣的力量如此美好,滋润着数十丈内的空气与土地,然而,对异端而言,却不啻连天箭雨! 啊啊啊啊啊—— 身后哀嚎遍野。 “走吧。”安德里亚下令。 青色的光环骤然一亮,四人身形如风,向着歌声的方向狂奔。 银色流淌的月光下,一袭黑裙的女人,站在教堂的尖顶上,远远望着她们离去。 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裙角飞举,摇曳的弧度曼妙。 猩红的荆棘王冠,在她的锁骨之下,微微滚烫,仿佛期待着某种—— 血腥。 第12章 亵渎的无暇 喜欢你诉说着野望,飞扬的眉梢 喜欢你出征时,无往的骄傲 喜欢你握着剑,让敌人臣服于你的霸道 激昂的号角,怒海的咆哮 奔腾的海浪,血与歌染尽了星夜的飘摇 我等你回来 或者 我去找你也好 明明是低吟的歌声,却缭绕在整座岛屿的上空,丝丝缕缕,如泣如诉,仿佛谁手心里,缠绵又细碎的发丝。 还有谁,能把歌唱得如此哀婉动人? 还有谁,丈夫出征、不曾回来? 四人掠过了小半个岛屿,奔向了歌声的来处,一路上,所有的海妖、半妖、人类,都随着歌声,渐渐地沦入了梦中,迷蒙着陷入了沉睡……原本应该喧嚣的塞壬岛之夜,就这么缓缓堕入了死寂里。 旋转的舞娘、碰杯的酒鬼、卖着特产的商人、唱着一首首史诗的吟游诗人……全部都停下了动作,歪倒在台上、桌上、路边,垂头,深深地睡着。 无数鲜活的躯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铺陈在道路上、河流中,分明是睡觉,却好像被不知名的毒素传染致死,死后,都栩栩如生的模样。 天地为棺,敲钉入葬,真切得无处置喙。 风中的歌声,仿佛送葬的灵歌。 “是……是不是太安静了。”伊莲躲在简的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嗫嚅着抱怨。 整个塞壬岛,都只剩下了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拍打着的遥远海浪声,一点其他动静都没有——感觉,格外的瘆人。 “那你就唱歌给自己鼓劲吧。” “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 “咦,最近智商有进步啊。” “你混蛋!” “谢谢夸奖。”简不紧不慢地拿下头上的帽子,行了个标准的感谢礼。 “你……”伊莲被这不要脸的劲头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诡异地,也少了许多紧张。 安德里亚当先往前走,空旷的石板上,便响起低低的敲击声,随着无边的寂静,回荡在空中。月光下的七彩石,色彩缤纷,变幻莫测……竟有几分妖异。 “你就这么接待你的领主吗?”女伯爵站在偌大的水池边,不重的语声传远,温和又平静:“我们塞壬岛的王冠明珠,美丽的女王陛下?” 祭坛上,卡拉女王端凝地坐着,头发全白,肤色暗沉,深刻的皱纹满布面颊,混沌的眼珠里,迷蒙得浑浊不堪,苍老得无法辨认。然而,眼底却莫名地燃烧着,火焰腾跃,疯狂烙印的执念。 她的左右手上都有寸长的伤口,蓝色的妖血缓缓流出,渗入整个法阵,滋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亮起阵阵光华——十七位高阶法师反复、一再镌刻的,放大与*的法阵的魔力波动。 “三日之祭的欢迎,还不够盛大么?殿下。”女王轻声回答,声音如同之前的歌声,飘荡进了塞壬岛的夜风中,铺散漫天。 “当然足够。”安德里亚回答得温和有礼,“我为之感到万分惶恐。” 然而这谦逊的话语,却像狠狠扎痛了苍老的海妖:“你不奇怪?” “对于陛下与海妖王之间的感情,我敬佩不已。” “你不生气?” “略微有些。”安德里亚据实以答。 就像是精心准备的一场悲剧,表演过后,观众却淡淡地围观着,完全无动于衷。而当你询问的时候,对方却笑着说——其实还是有一点感伤的。 完全,就是敷衍的语气。 “噗——安德里亚,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气人呢?哈哈哈……”简大笑起来,又不好意思地摆手:“原谅我的失礼……哈哈哈哈。” “墨菲,三日之祭是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伊莲没听懂她们说什么。 法师冷冷地瞥了一眼,用一种很无谓的语气回答:“传说中,如果强大的海妖用鲜血跟生命献祭三日,并且歌唱,听到她唱歌的人就都会睡着的故事罢了。催眠曲而已,不用知道。” 她淡定地安抚了小牧师,羞辱女王。 “也就是老得脑子坏掉了,才会想用这样的方法干掉海之沉默的继承者吧。”简跟在后面补刀,首次与墨菲站在了同一战线。 海之沉默的戒指,可是抬手召唤海兽、封印了海神之力的存在,哪里是强行放大的三日之祭能蛊惑的。 呵呵呵……哈哈哈…… 然而,被侮辱的女王,却笑了起来,最开始还只是低笑,后来却高扬起了头颅,肆意得不可一世。颤抖的身躯,连带着血液与法阵一起波动——尖刻又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岛屿。 “你看不起我对不对?觉得我因为思念丈夫而疯掉,很可怜?很可笑?” “您与海妖王的感情,流传在整个大陆,我对此很是尊敬。”安德里亚回答得很沉静,也不因她的疯狂而轻视,神情认真:“只是,我不能理解你对此的迁怒罢了。明明诅咒海妖王的,是明珈兰卡的神官们。” 却勾结异端,催眠整个岛屿,为了杀死自己的盟友? 这是什么道理? 然而,不知是否错觉,在她提及明珈兰卡的一瞬,卡拉的眼底,溢出一分嘲笑,蛇信般的恶毒,凉凉地掠过脖颈。 “你知道塞壬岛上,以前是没有宫殿的吗?”女王蜷了蜷鱼尾,长期的脱水与失血,让她的声音透出几分无力的苍白。 “不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咏叹之堡里,也有大量相似的设计吗?” 安德里亚知道,这是源于海妖王的构想,但女王想说的显然不是这么浅薄,所以她也只是摇头。 “圣迪坎湾战役里,我们跟明珈兰卡交战了数月,伤亡人数近三十万,海水都染成了鲜红,尸体阻塞了河道,植物都不再生长,只有灰蒙蒙的天空、无穷无尽的杀戮。那段时间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满布着鲜血、绷带、伤口,红肿着眼睛、瘦削得不成形……” 圣迪坎湾之战,是艾斯兰公国的立国之战,在国内享有无比崇高的地位,已经成为了历史传说中不可企及的辉煌。然而,此刻,一位身临其境的海妖,用一种缅怀又伤感的语气,轻轻地叙述时,荣耀后的悲剧,似乎又近在眼前。 没有人打扰她的回忆。 “我还记得,那时的城里,每天都满溢着哭声,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拥抱着残破的铠甲,伤心得不能自已。而伤感之后,却又不得不操起织机,又或者赶赴军营做事,来为自己还有孩子,谋求一点仅剩的希望……” “她们的丈夫战死得很光荣。”安德里亚忍不住接口,“那是战士的荣耀。” “让自己的妻女痛哭失声的荣耀?”女王嗤笑,“这种荣耀,我宁可不要。” 女骑士竟无法反驳。 “而透明的设计,正是契布曼提出来的。”她亲昵地称呼着自己的丈夫,浑浊的目光里,绽出一丝柔柔的光:“或许人鱼就是比人类更浪漫,在整个军队都笼罩在阴影中的时候,他说,以后建房子,要装上大块大块的玻璃——死去的人们,就是夜晚的星空,如果看不到我们,他们会很伤心的。所以我为契布曼修筑宫殿,而肖恩,大概在后半生里,都在缅怀他逝去的妻子吧。” 说到这,卡拉笑了笑,望着安德里亚的眼睛里,露出几分莫名的神采:“你觉得,是我们怕逝去的人们伤心,还是我们也期待,在每个夜晚,可以想象着谁的注视,因而安然睡去?” 死了的人,又怎会有牵挂。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会想念啊。 “我已经活了太久了,不管是期待、失望、绝望,我都已经经历到麻木了。或许我该去责怪明珈兰卡的神官,但是,只要契布曼追随了你的祖先,那么,他不死于神术,也可能死于魔法不是吗?”人鱼女王略带几分无奈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似乎是强词夺理,偏偏又无从辩驳。 “听说,你拥有无暇的骑士之心,是吗?安德里亚?” “是。” “好,那你看清楚,眼前这个愚蠢又苍老的女人,就是被毁于你们骑士的荣耀。”她微微弯起唇角,神情里,是计算千百遍之后,猎人般的得意与狡狯。 她抬起手,指着安德里亚,指间蓝色的鲜血,痛快淋漓:“爱人的哭泣——是骑士的原罪!” 强大的法阵,放大了这句质问,回荡耳畔,仿佛天神的宣判。 骑士的责任与爱情,无暇的骑士,又能如何选择?如果迟疑,那么无暇也就被玷污了吧…… 女王望着皱眉不语的安德里亚,心中一阵痛快。你以为我要杀死你吗?不,我只是要毁掉你,毁掉所谓的荣誉,让你从来没有波澜的心境,为此挣扎。 然而,笑着笑着,眼里却含了泪。 若你真的在天上俯视,又该怎样憎恶此刻的我? “那你不哭不就好了?一起战斗,同生共死,不就好了?”半空中,忽然传来沙哑的戏谑:“让爱人的战意出现瑕疵,女王肯定不是个好妻子吧。” 安德里亚回头,恰好见到希瑟站在宫殿的房顶上,望着自己。 那个女人,就是为了黑夜而生的存在,黑裙,银发,红唇,苍白的肤色,在夜色里,有一种脆弱又纯净的蛊惑——明知道她致命,却仍想靠近。 哪怕只是把她乱了的发丝顺入耳后。 “我来宠幸你了,我的骑士。” 第13章 所谓的蛊惑 “那你不哭不就好了?一起战斗,同生共死,不就好了?”半空中,忽然传来沙哑的戏谑:“让爱人的战意出现瑕疵,女王肯定不是个好妻子吧。” 安德里亚回头,恰好见到希瑟站在宫殿的房顶上,望着自己。 “我来宠幸你了,我的骑士。” “银发的血族王室吗?”女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味:“难道永恒中立的血族也要参与这件事?” “陛下,你怎么能将我认成王室那群装腔作势的蠢货?”希瑟身形一虚,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安德里亚的身边,银色眼瞳里的笑意,如同风过成浪的罂粟花海。 剧毒,却诱惑的女人。 “您怎么来了?”女骑士微微质问的语气,说不出是疑问抑或担心。 “我可是说过要来看你的。” “但是……” “难道你白天生气,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帮你打架么?” 吸血鬼歪着头,弯唇,明知故问。 “当然不是。” “不要说谎哦,我的骑士。” 安德里亚看她一眼,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再否认,只是手中剑身一展,把她划入自己的保护之下:“那你小心些。” 远处,人鱼女王似乎已经很累了,原本挺直的背脊放松,斜斜地倚在祭坛上,举止间,依稀还能看到优雅从容的仪态,曾经赢得诗人无数赞誉的美丽。 “可以请问你的姓名吗,美艳的血族?” “敝姓李嘉图。” “那么,李嘉图小姐,祝你好运。” “吸血鬼从来不需要好运。” “所有喜欢上布洛费尔德的人都需要祝福。”卡拉女王身上的血液仿佛已经流尽,手腕上的伤口,再也淌不出一滴血。然而她却没有死,只是愈发的苍老,越来越低的声音,仿佛昭示着某种奄奄一息:“守护,就是海蓝家族唯一的浪漫。” 然而,他们要守护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你又可以排第几? 希瑟微微一怔,口中却不相让:“我们的私事,就不劳陛下操心。” “我只是怕你重复我的人生而已。”女王低低的语声,轻描淡写地在对方心尖上,埋入一根刺:“如果爱人早早地逝去,那么余下的人生,就漫长得近乎恐怖了……何况,血族都是不老不死的吧?” 低吟般的声音,被无限的放大,反而愈见飘渺,空荡得直指人心。 毕竟是海妖,轻易蛊惑众生。 而希瑟竟也无法反驳——不是没有喜欢上人类的血族,为了永久的陪伴,他们会对爱人采取初拥洗礼。但是,安德里亚会接受初拥吗?成为一个吸血鬼? 或许,更该问的是,她会喜欢我吗? “导师?”安德里亚拉了拉她的手,海之沉默加持,海蓝色的光芒,滤过希瑟的身体,驱走了人鱼的影响。 她却依旧低垂着眼帘,沉默着,握紧了女骑士的手,不肯松开。 “怎么了?导师?”一贯平和的语调里,竟也染上几分急切。 “对于一个血族来说,你太温暖了啊,我的骑士。”希瑟的声音沙哑,带着熟悉的戏谑:“陛下说我们是爱人啊,所以不该牵着手吗?” 原本还在担心的安德里亚,有些气恼地转头,不再看她,但到底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 “殿下。”墨菲轻声提醒,“法阵似乎有变化。” “好……漂亮。” “越漂亮的往往越凶残啊,小伊莲。” 海妖的血液,一点点燃烧,化作层层叠叠的蓝色薄雾,随着祭坛缓缓旋转。银色的月光落下,却仿佛被雾气折射,碎成飘散的水晶,点缀得精致璀璨。 华美如童话中,公主盛装的礼服。 女王倚在祭坛边,身形渐渐淡去,却仍仿佛多年前,那个坐在海崖之畔,等待归人的少女。 我等你回来。 或者。 我去找你也好。 ================================ 轰!轰隆隆—— 震颤的地面,汹涌波动的浪潮,整个塞壬岛都在战栗! 沉睡中,随着河流飘远的夏洛特,迷迷糊糊地醒转……这是,王宫? 王宫在爆炸!还有绳之轮! 然而狂肆的混乱里,微腥的风中,尚有淡淡的歌声,是母亲在轻轻地唱—— 喜欢你奋战时,染血的战袍 喜欢你倒下时,翩跹的衣角 喜欢你沉睡时,仍望着天空,淡淡地笑 轻声的喃语,恍惚的美好 迷离的梦境,我终于牵起你的手,不复寂寥 我来见你了 不要怨我迟到 夏洛特想要游往宫殿,然而力气全无,挣扎几下,也比不过眼下正乱卷的波涛。况且,女王的歌声尚在吟唱,奇异的安抚魔法,引诱人渴望着安稳与沉睡…… 梦中,是母亲摸着她的头,认真叮嘱: “我会以王宫的废墟,作为我的坟茔。 珍惜失去了羁绊的国度吧。 再也没有战争的塞壬岛,是你的了,我的孩子。” 海藻般的墨绿色长发之下,泪滴顺着紧闭的双眼溢出。 人鱼的眼泪,落入深蓝的海水,化为了珍珠。 =========================== 玻璃的宫殿塌陷,崩溃的碎片飞溅,月光映在这剔透的屋宇上,将破碎演化成钻石,绚烂又唯美。 “安德里亚,我们不走吗?”简刷刷几剑击开了落下的玻璃,尖锐的棱角,映着冰冷的光。 “才不要走!殿下!这么漂亮的王宫怎么能破了呢……”伊莲召出戒律之锤,自己躲在后面,只闻得一阵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殿下,不如撤退吧,异端肯定很快就到了,我们无谓与之相争。”墨菲谨慎地建议,“况且各大教会与法师公会,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女伯爵却摇头,紧了紧掌中的剑:“塞壬岛是我的领土。” 不管是女王想要炸毁绳之轮,还是异端想要占领塞壬岛,对她来说,皆是不可容忍。 轮廓锋利的侧脸,微抿的唇,带着某种坚硬的寒峻。轻甲,重剑,发带飘扬,她站在那里,仿佛与生俱来的沉定、安然、不可侵犯。 希瑟看着她,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女王的话——守护,是骑士的浪漫。 于是吸血鬼凑了过去,轻吻她的脸颊:“你认真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吃。” “导师。”安德里亚微微红了脸,低声提醒她,眼前大战在即。 “我今晚本来就是来宠幸你的啊,我的骑士。”吸血鬼笑得一脸无辜,轻挑的唇角,亲昵又妖娆。 她的眼里,又何尝有那些异端? 女伯爵干脆放弃她,转而说起了正事,神情也随之坚硬。大概连她自己也没发觉,左手一直被人握着,亲近得仿佛情侣,半点避讳之心都无。 “绳之轮上的禁制,即使以女王的能力,大概也破不掉的,关键是——” 金色剑光!冰系魔法!锋锐冷刃!一瞬间击在一处! 那阴影却在刚刚浮起的顷刻淡去,过了一会儿,才在攻击距离之外,远远地现身。黑色斗篷把他浑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只看得到极其苍白的下巴,以及袖子外,指甲留长、修剪整齐,却枯槁如白骨的双手,隐约是个瘦削男人的轮廓,不过没有见到真容,也难以做下定论。 “你们这些异端怎么都喜欢偷袭!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伊莲率先开始指责。 “你怎么能跟一群东西讨论风度呢?”简也是不甘人后,立刻展现了特长。 哼。 那人却轻哼,磨铁般的冷声,不屑地回答:“我等阴影之主的信徒,本就擅长刺杀,难道要与你们硬碰硬?” “知道不能硬碰硬,那你在这干嘛?浇水?还是护花?”论口舌之利,简认第二,谁又敢认第一? “待会儿自然让你知道厉害!”那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急切间,带出几分无法卷舌的多克亚尔口音。而简完成了嘲讽,自然功成身退,没有再接口。 “看来你就是这些异端的主将了。”女骑士横剑、起手,声音笃定:“通名!” “爱德蒙·卡特!” “安德里亚·亚瑟·布洛费尔德。” 重剑劈斩!光芒驰骋如电! 那一霎的光,照亮了她的侧影。 第14章 公主的营救 砰! 炫目金光闪过,如同天落陨石,一剑贯空! 白色的祭坛在一瞬间化为两半!哗然而堕! 然而爱德蒙·卡特,只是黑袍轻振,便消失在了原地,与遍布的阴影融为一体。 呲呤—— 白骨般的双手暴然击出!八道白光,奔破如锋刃出鞘! 安德里亚的速度又怎么可能会慢?身形连闪连顿,竟一一留下十三道残影! 举剑!蓄势!劈斩!音爆连震! 招式之间,明明段落分明,顿挫清晰,然而却快得避无可避! 爱德蒙想要故技重施,然而却快不过这迅若雷霆的一剑。 “噗——”光明的力量润泽他的肌肤肺腑,激出一口血箭,几乎全黑的血液,侵蚀地板,滋滋作响。 女骑士占得先手,并不冒进,重剑稳扎稳打,连刺要害,逼得对方连连闪躲,浓郁如黑夜的袍子,也一丝丝变淡,浸染的魔气四溢。 一旁掠阵的四人,心知此战必胜,当下也略略放了心。 “拉斐尔小姐。”希瑟想了想,还是与墨菲开了口:“不知你可曾见到人鱼公主?” “夏洛特?”法师摇头,“她没有与我们在一起。” “但是,她似乎也不在宫殿里。” 两人对视片刻,墨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苍白的脸色因急切而涌上一层晕红:“李嘉图小姐,这边就交给你了!” “放心。”希瑟答得简约。 “简!伊莲!咳咳,我们一起去找夏洛特……”她一手掩着咳嗽,法杖轻点,画出一个繁复的符号:“召唤!” 嘭地轻响,一只棕黑色羽翼的猫头鹰,就停在了她的左肩,脸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全然是多年老学究才能修成的精明与毒辣。 它用左翼扶了扶没歪的镜框,声音木木的,有些机械:“尊敬的墨菲大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寻找人鱼公主夏洛特。” “请大人确认,是否寻找人鱼公主,夏洛特。” “确认。” 猫头鹰升空,在夜色中盘旋两圈,向着西边飞去。 “走吧。”墨菲当先跟随,伊莲也乖乖贴上。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还有你那只奇奇怪怪的傀儡生物?”简才不愿意听这个胆小又对不起安德里亚的无信者的命令,抱着手,站在原地,毫不掩饰地不满。 “这种时候犯什么脾气?一起来啊混蛋!”伊莲才不管她的心思,伸手就来拽她。 “喂!干嘛动手动脚!” “都是女生,碰到胸也没什么吧?” “关键是如果我碰回去,就太亏了啊,就你这小身板——” “混蛋!我这是没长开!” “我记得你说你二十了……” “你们如果再就这个问题进行争论,咳咳……我就把你们都变成奶牛。”最后是一向寡言的墨菲,一句话镇住了争吵不休的两人。 希瑟目送三人走远,回过头,视线重新落入场中,安德里亚仍稳稳占着上风,挥剑时的金光,衬托她仿佛黑夜中冉冉升起的太阳。 认真又坚毅的海蓝色眼睛,笃定得让人安心。 正是如此,你才可以吸引这么多不同的人吗?我的骑士。 =============================== 绳之轮虽然被九环*师的强大禁制保护着,但剧烈的爆炸,依旧牵动了整个岛屿。震荡后的塞壬岛,房屋坍塌,断壁残垣,河流阻塞,几乎找不到原来的河道。尚在沉睡中的人们,不少都被掩埋,抑或溺毙在水中——纵横散落的躯体,在月色下,仿佛一座死城。 伊莲拉着墨菲与简的袖子,脸色有些白。 “走了这么远都没找到,你的猫头鹰是不是搞错方向了啊?”跑出了老远,依旧不见夏洛特的半点踪影,诗人忍不住就开始抱怨:“或许那位公主已经被砸死了都说不定。” “你想变成奶牛就直说,我会满足你的愿望。”墨菲根本没心情争吵。 她是三人中,实力当仁不让的最强,谦逊对她来说,完全没有必要。 何况一夜徒步奔波,她的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浪费精力? “咳咳……咳咳咳……” “墨菲?要不慢一点?” 伊莲给她施了一个圣光术,然而也并不能减少她脸上病态的红晕,先天体质就孱弱的法师,挂着宽大的白袍,总像是下一刻,就会陨落在眼前。 墨菲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如果,夏洛特落入了异端的手里,对殿下的领权与声望,都将是巨大的打击。 “就,就在前面了。” 三人快行几步,往前奔去,重新落回肩头的猫头鹰,压得法师生生一个趔趄。 “公主殿下?” “公主!” “各位……怎么来了。” 或许是血脉力量的存在,又或许是女王的歌声已经逝去,夏洛特竟然醒了过来,手持着三叉戟,与蜂拥而至的异端搏斗着。 她出手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霸道,亦惨烈,身上被划出了好几道伤口,蓝色的血液,染上雪白的肌肤,莫名有些妖冶。 眼眶红红的,却再没有当初的青涩害羞,只余决绝悲怆。 “伊莲,准备治疗。简,把夏洛特带出来。”墨菲冷静地下令,法杖轻抬,古老又晦涩的字句吟唱:“麦蒂的尖冰荆棘!” 一丛丛的寒冰迅速自敌人脚下生长,蔓延,转眼间,勒入骨肉!黑红的血液顺着荆棘蜿蜒而下,被结成一道道薄冰,遍布满身——绝佳的控场与攻击技能! “我这可是看在美女公主的份上!才不是听你的命令!”唯一的敏捷近战不得不冲入凝滞的异端群里,一边冲还一边解释着自己执行战术时的不情愿。 短剑,自名为曼德拉的乐器中抽出,带起铮铮的鸣响。 轻薄的剑刃,中空的剑脊,浅淡得近乎不见的青色,让人有一种错觉——似乎每一次挥剑,都随着她敏捷的身法,行云流水,融进了剔透的风里。 不愧是风神的信徒! 只是片刻,简切瓜砍菜地撂倒了丧失战斗力的异端,开出一条路,跑到了夏洛特的身边:“走啊!” 人鱼公主却摇了摇头,轻咬着嘴唇,满目伤痛:“多谢诸位。但母亲已死,我不知……” “伊莲!我最近变丑了吗?”诗人打断她的话,远远问向岸边的小牧师。 “你一直很丑!” “为了证明我的魅力,你还是跟我走吧!”倍受打击的简一把将公主捞起来,扛在了肩上:“原谅我的粗鲁啊,美丽的公主。” “你怎能……” “不要逼我打晕一位女士!” 夏洛特乖乖地闭上了嘴,而诗人凭借超乎常人的速度,冲了出来——身后尾随着一大群异端! 他们的眼里只有人鱼公主,因此,法师的攻击他们甚至不会反击,但夏洛特一动,他们就跟了上来! “喂喂喂!混蛋!不要往这边跑啊!我们不能近战啊!” “那谁给她治疗啊!笨蛋!” “简!绕圈子!”墨菲当机立断,做出了指令:“我们上屋顶,快!”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些异端已经完全狂化,失去了理智,那么简带着他们溜圈子,自己与伊莲居高临下,利用远程优势,逐步消耗敌人,肯定能够获胜。 计划很周详,也并没有错估吟游诗人超绝的速度——只是,爬墙并非法师的特长。 “喂!你们快点啊!用轻身术啊!”在跑到第十圈的时候,简终于对那两团还没摸到房檐的女人忍无可忍! “再说我把你变成冰块!”已经对自己用过七个轻身术,依旧没有成功的墨菲大人红着脸,恼羞成怒地呵斥。 “对哦,用冰块做阶梯不就好了吗?”伊莲忽然想了起来,然后无视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某诗人,笑得眉眼弯弯:“我是不是很聪明?” “不错不错。”墨菲拍着她的头,表示赞许。 “喂!你们够了!” 原本还一心求死的夏洛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很帅气哦,诗人。” “真正的俊美,不需要虚伪的称赞。”简当然知道自己这样有多狼狈。 “不,我是说,你们都很好呢。” “你‘们’?才不要跟那两个暴力女跟无信者统称。” 在简与夏洛特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中,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拉开空间的术师与法师,几乎是战场上的王者,何况是两位炮塔般的六环、七环,足够秒杀一群五解的近战了。 “圣疗术。”伊莲修复着公主身上的伤口,以及简肩头复发的旧伤。 “你们下次要是还……” 轰! 一股极强的威压喷薄而至!压得众人呼吸都是一窒! 王宫的方向! 神降术! 第15章 神降 晨曦,似乎已经不远了。 希瑟看了看双月的位置,心里默默思忖着,大概也要结束了吧。 安德里亚的招式很有圣骑士的特征,进退有度,坦荡浩然,打的就是堂堂正正,赢得人心服口服。只是太过严谨保守,明明全力一击可以致胜,却始终用七分,留三分,不轻易冒险。 一直都在顾及,自己身后的人们吧? 但我可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者啊,安德里亚。 锵! 一声金铁交鸣骤响! 女骑士出剑直刺!他却不闪不避! 青帝刺入了他的右胸,被他坚硬异常的胸骨卡住! 斗篷下的爱德蒙·卡特,嘴角掠过一丝诡笑。 “祈我主亲临,护佑你最忠诚的仆人!”他胸口的熏黑十字架无火自燃,迎风烧起一团黑火!吞噬着他的躯体! “快退!”希瑟大喊一声! 安德里亚置若罔闻,只是沉腰、运气、抽剑!金与蓝的色彩自她身上爆开! 不过是柄剑罢了!该死的骑士之戒! 吸血鬼心中失礼地咒骂着,一头冲进那团光球里,帮她拔出青帝。 “哈哈哈——我的骨头,可是堪比费尔法克斯之石的存在!” “吮血之刃。”沙哑的声音,低吟着,仿佛血族古老的咒语,沾染着新鲜的铁腥味道,盛开如坟地中摇曳的蔷薇花。 银色的匕首,沿着玄奥又诡异的弧度,切开了空间,将他的身体截为两半! 女骑士迅速地抽剑而立,希瑟站在她的身边,万分遗憾般地叹息:“在血族面前炫耀你的骨头?这对我来说,可是难堪的讽刺啊……” 她嫣红的唇角一勾,愈是优雅,便愈发轻蔑。 银色的双瞳,妖艳绝美,如天上西沉的飘渺银月。 那黑色的火焰,却仍吞食着爱德蒙残破的身体,就像锱铢必较、精明贪婪的商人,绝不放过一丝夺取*与力量的机会——邪神的生意法则,向来公正得很。 用你所有,换我一刻降生! “啊啊啊啊啊——”仅剩的头颅,失去了兜帽遮掩的白骨,发出阵阵钝刀割肉般的嚎叫! 淡淡的虚影自他身后浮现,瘦削单薄的身形,躲在静默的阴影里,完全被纯黑的斗篷遮住。只是定定地漂浮空中,浅淡得看不清晰,却仿佛吸收着所有的光亮,隔断一切窥伺的视线。 没有传说中的威压,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场,没有让人跪伏的魅力——他完美地与阴影融合,如同沉黑的夜里,某一抹不经意的晦涩。 无从得见的隐匿,就是无所不在! “导师!”安德里亚闪身,挡在希瑟的面前,右手手背的六芒星连闪。 守护之盾!骑士之枪!钢铁护臂!真理之铠! 一瞬间,召出所有的武器! 却在光芒乍起的刹那!湮灭尘埃! 阴影之主的身影漂浮在她的面前,虚虚伸出一指,苍白的指尖,轻柔而缓慢,仿佛绝妙的乐手,点起了空间法则里,一圈圈的涟漪。 诡奇的震动,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击溃了女骑士。 邪神之威,一至于斯。 薄薄的身影,似乎又淡了一分,然而那一指,却不曾退去,飘摇又舒徐的模样,激不起半点风声。 “升澜。” 安德里亚憋得满脸通红,双手痛楚难当,却硬扛着逆噬血气,右腿稳稳踢出!带起肆意狂澜! 然而,滔天气劲穿过阴影,如同掠过雾气,不曾惊起纤尘。 黑衣下的容颜,混沌成一团模糊,却依稀可闻隐约的冷笑——清冷如碎玉,溅起莫名的残寒,崩裂决绝。 虚幻至极的指尖,从容烙上安德里亚的眉心,而她海蓝色的眼睛里,漫着坚硬又平静的光,不后退,不畏惧,安稳得看不到一点在意。 守护,是骑士的浪漫。 “呆子!”希瑟恨恨地咒骂一声,一把拽过她,银色的双眼直直对上阴影之主的虚影,艰涩的字句吐出,银色的火焰,绽开如月圆之夜、无辜躁动的血液。 银月之惑! 一霎!所向披靡的邪神,也为之一顿! 秘术惑神! 希瑟拉着安德里亚疾退,急切中爆开的血脉力量,在空中留下长长一段银色粉末,苍夜里的晶莹,轻摇缓落,浩渺如星河迢迢——优雅唯美,一如血族惯例的妖娆。 那魅惑中,似乎还带了几缕铁腥的甜味。 一遁千米! 然而,毕竟是人与神的差距,仅仅片刻,凝滞的空间便崩溃得七零八落,而异端的神主,终于被激怒,指尖聚起了一团深灰的漩涡,遥遥相对。 被锁定的气机,沉沉压在身上,如万钧相逼,竟是避无可避! “不跑了?” 邪神却说话了,如同他的信徒一般,磨铁般的声音,说不出的阴冷艰涩,带着讥诮与怒气。 咳咳…… 安德里亚想说什么,却咳出几口鲜血,满溢了小麦色的指间。大概是牵动了内伤,她微微弯了身子,垂下眼帘,眉间拧起一丝细纹,过了一会儿,才压下翻涌的气血。 再抬眼时,眸底已全是安然。 希瑟紧了紧握着她手腕的右手,下意识地用力,勒出淡淡的红痕。 阴影之主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指尖漩涡盘旋得越来越快,沉淀的深灰,夹杂着几缕黑色,裹挟着沉重的晦涩——虚影从下而上的一点点消失,降神的力量,渐渐灌入致命的最后一击。 竟敢以凡躯阻挡我的降临? 竟敢以伎俩迟滞我的幻影? 竟敢战斗!竟敢反抗!竟敢逃跑! 赐予尔等永生!沦落地狱! 噬之暗! 翩飞的漩涡,仿佛高速旋转的圆锯,切割空间,带起丝丝缕缕的黑色裂纹。破碎的玄奥法则,重重叠叠,隐匿其中,代表着一方世界的最高力量,竭力地压制着。 然而,这依旧是,七解对神降的战斗! 蝼蚁之于巨象的差异! 安德里亚却笑了起来,一贯的弧度,温暖如晨曦的模样:“阁下,面对着一个纯血的布洛费尔德,一击不死,就不该妄自尊大,不是吗?” 以诡异著称的血脉,越是受伤、就将越是强大的力量,一代又一代的布洛费尔德,就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成长! 何况,她的手中,还有海之沉默。 “炽蓝之盾!” 涌出的鲜血,忽然化为人鱼一般纯净的蓝色,沸腾,喧嚣,灼烧,燃尽而成血盾!封印的海神之力被越阶借用,以后代的鲜血为祭! 燃烧般的海浪,与吞噬的黑暗迎面一击! 轰! 巨大的震动,一瞬间似乎超出了耳朵的承载,轰鸣之后,竟沦入了无法闻听的寂静。 只看得到,盾碎,影消。 迸溅的碎片,在将近的晨曦中,折射出绚烂的光。 “你输了,一切阴影的主人。”希瑟站在千万璀璨的背后,唇角的笑容,是胜券在握的妩媚。 第一抹晨光浮现,清朗的光线,点亮了整个塞壬岛。 只能生活在阴影的邪神,随着阳光,湮灭在风中。 女骑士放心地倒下。 第16章 呆子 “安德里亚怎么还不醒来?你的神术是不是太水了?” “对啊对啊,怎么还没醒,明明……你说谁的神术水!” “说的就是你。” “那你有本事你来治!” “我们伊莲小姐,可是堂堂六环大牧师,哪里轮得到我来出手?” “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说反话!” “我就是在说反话啊,你能把我怎么样,给我加一个圣光治愈么?” “混蛋!不要脸!” “真是粗鲁的女士——” “有本事就别跑!只会到处跑算什么本事!混蛋!” 砰砰砰—— 又是一阵巨锤落空坠地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倒是把床上昏迷了三天的安德里亚闹醒了。 “还不到晚饭的时候,要不要再睡会?”墨菲淡淡的声音响起,从书本里抬起的视线,温温凉凉,隐着几分不明了的关切。 女伯爵似乎还在梦里,望着她半晌,有些懵懂的样子,听她说完,竟真的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睡觉——半趴着地搂着被子,脑袋埋在软软的枕头里,一只脚还半弯地支棱着,哪里还有半点教养良好的样子。 法师侧头,望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唇角抿出柔柔的笑意,酒窝浅浅。 “墨菲……” “嗯?” “青帝碎了。” 没有睡醒的安德里亚,说话间带了些稚气的沙哑,闷闷地,几乎可以听出里面晕着的水波,一纹纹的涟漪。 墨菲怔了怔,没答话。 “算了,你大概也不记得了。” 女骑士抱紧了手里的薄被,埋头,没有再多话。 ============================================== 塞壬岛上的建筑损坏颇多,王宫也随着女王的逝去而坍塌,夏洛特忙着安抚清醒过来的海妖,修复绳之轮的通航,正是不可开交的时候,安德里亚的恢复,也就没有再专门派人通知她。 毕竟,如果清醒,就不可避免地要领导整个岛屿的工作、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而眼下的女伯爵,用一种少有的任性态度,拒绝了自己的义务。 “其实安德里亚的厨艺也很好啊,你们吃过她煎的小牛排么?那种艾斯兰公国特有的鲜嫩与辛辣,宫廷厨师一样的手艺……啧啧啧,现在想来都意犹未尽啊。” 简先前答应了伊莲要做饭致谢,也没有赖账的打算,而晚餐时的一顿海鲜大餐,直吃得小牧师两眼放光,连连称赞——这绝对是简·艾利克斯大混蛋唯一的优点。 两人七嘴八舌地“交流”了好一阵,吟游诗人才想起之前在旅途中,吃过的海蓝之光小牛排,于是趁机抛了个话题给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希瑟。 因为,那三只,好像都不太对的样子…… 安德里亚的手上都是伤,用餐都有些勉强,所以墨菲正在低头帮她拆着这几天送到的信件。 大公并没有对塞壬岛的事情表示过多的不满,只是让她自己解决治下领地的问题,轻描淡写的语气,与海蓝家族对异端一贯的强硬手段,并不相符。 光明教会的大主教也有来信,大意是已经派人前来,不日便到,但是绳之轮的损坏,导致大批基层神职人员无法赶赴,请尽快修葺为宜。 大批?基层?神职?你把艾斯兰公国当做明珈兰卡了吗? 安德里亚的脸色本就憔悴,眼下自然更不好看,翻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嘴唇都要抿成了一条线。三个呼吸后,她才开口,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墨菲,麻烦你帮我发布一个公告消息,就说,我以塞壬岛领主的名义,欢迎各大神殿前来岛上,帮助新一任海妖女王夏洛特,消灭罪恶的异端。” 艾斯兰公国的王权集中,正是建立在信仰自由的基础上,又怎么可能让光明神殿吃独食? 何况,海妖一族的忠诚,目前也无法确信…… “简,最近我的战斗力可能只有三四成左右,要拜托你多操心了。伊莲,多谢你的治疗,过两天,我也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她拍了拍牧师的脑袋,看她小松鼠一样直点头,不由一笑。 “导师,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不自觉就有几分客套的语气,或许连安德里亚自己都没有注意。 “如果是你邀请的话。” 贵族的交际辞令,缠绕着吸血鬼的唇齿,薄薄的,带着笑意。 =================================== 流泻的银月之辉,落上白沙的海滩,柔缓的风,仿佛依旧吹来了袅娜的歌声,格外的缱绻。波浪声浅浅地打着节拍,在漫长的岁月里,轻和着某个夜晚,某一刹的双月,某一首情歌…… 安德里亚穿着随手从空间戒指里拽出来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马甲、长裤,衬得人瘦削高挑,清冷又坚硬。她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挽起的裤脚,七颗银色的方石,缀在脚踝,泛着暗暗的光。 海蓝色的眼睛,深邃又干净,正如咏叹之堡的琴房外,大片大片的矢车菊,童话里才有的美好。 就像七彩石铺就的长桥,终点,是漂亮绚烂的水晶宫殿…… 希瑟被这个联想,刺得心里一紧,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很用力,再次勒出了一圈红痕。 “爱丽丝给我写了封信。”安德里亚的语声,散落在空旷的沙滩上,有些不清晰:“她说,安黛尔的贵族圈里,几乎都传遍了那天的事情,没能封锁住消息,很抱歉。” “哪天?” “就是……舞会当晚。”女伯爵的脸上,洇染着淡淡的绯色。 “知道就知道了。”以优雅魅惑著称的吸血鬼,对此不以为意。 “……不在意么?” “早习惯了。” 安德里亚闻言,抿了抿唇——导师在安黛尔的妖魅声名,她不是不知道。 也,不是不介意。 “吃醋了么,我的骑士?”沉默了好几天的希瑟,忽然愉悦地挑起唇角,抓住她手腕的指尖下滑,落入温暖的掌心。 女骑士只是涨红着脸,摇头,却不说话。 “你抓住我的话,我就不会乱跑了哦。”吸血鬼恶劣地凑近她的身体,沙哑的声音,蕴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味道。 “我……” 不等她说出断断续续地拒绝,希瑟已经咬住了她的耳朵,微凉的温度,摩擦的牙齿与舌尖,激得女骑士浑身紧绷。 “真想把你吃掉,安德里亚。” 相拥的姿势,紧扣的十指,银发的血族呢喃着,血液在月光的映照下,毫无保留地躁动不安。 “导,导师……” “战斗的时候,不准再站在我的身前……” 安德里亚怔怔地听着,交错的面颊,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她越握越紧的手,有些疼。 “不要让我习惯你的守护,我的骑士。” 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你的海妖女王。 “可是。”兀自有些发怔的女伯爵,愣愣地开口:“我说过,我要对你负责啊。” “其实你不需要……” 安德里亚固执地摇头,答应过的事情,怎么能反悔。 海蓝色的眸子,温柔、笃定,平静得让人安心。 “你这个呆子……” 第17章 吃饭吃饭(1) 又是日落。 秋日末尾残留的火烧云,灼烧得炽热绚烂,蔓延整个天空,仿佛盛夏之后,肆意挥霍着仅剩的温暖。 绳之轮已经修好,前往几人住处拜会的各大教派首脑、魔法公会代表、大小官员,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希瑟见不到安德里亚,又嫌宅子里闹腾,就索性在外寻了个旅店,睡了一天。 夜晚将临,她终于不再困倦,从床上爬了起来。 没有点灯,屋子里,只有透过猩红窗帘的夕阳,斜斜地,拉出一道昏黄的线,眷恋着慵懒的美色。镜子里的女人,银发散落,裸背光滑,苍白的线条,串连着精致的蝶骨、纤腰,仿佛邀请着亲吻,引诱着禁忌的红色、竭力的占有。 她掩着唇,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轻轻颤动的眼睫,如同描摹着某种脆弱,弧线曼妙。 “李嘉图小姐?请问你在不在?睡醒了吗?”嘭嘭嘭的敲门声,小牧师的娃娃音响起,带着几分特有的娇俏。 “嗯,在,请……”希瑟随手抓过被子,正想让伊莲进来,然而顿了顿,还是换了说法:“卡西蒂小姐,请稍等一下。” 虽然不说,不过安德里亚,似乎是会介意这些事情的吧? 真是古老又刻板的骑士。 呆子。 吸血鬼在心里鄙夷着,却没发现自己的唇角,默默地扬起。 “卡西蒂小姐,让您久等了。”穿戴完毕的希瑟,笑意盈盈地打开门。 “不要客气,直接叫我伊莲好了,我也叫你希瑟好啦!”小牧师是个没心没肺的脾气,对她的出现,并没有太多的敏感,也并知道她在血族中的爵位,所以相处起来格外自然,“对了,今天殿下赶走了所有的访客,亲自下厨做饭。怕你没睡醒,所以特地要我来叫你。” “安德里亚的伤没好透吧?” “放心,大混蛋给她打下手呢!” “那还真是值得期待啊。”沙哑的声音,染上了夕阳般的温暖,莫名就美好了起来。 “当然!那个混蛋说殿下的厨艺很好!我出来的时候,都闻到了鱼汤的香味!据说用的是刚钓上来的白白鱼,配料用的塞壬岛特产的紫椒!肯定会很鲜辣……”伊莲自言自语地介绍着,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希瑟没怎么答话,只是微微侧首听着,偶尔点头。银色的目光,远远地落在海天一色的交际,映出微红的颜色。 “其实以殿下跟希瑟的关系,以后应该有很多品尝的机会吧,不知道能不能多吃到一点……”正徜徉在自己的幻想中的小牧师,兀自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对未来的期待,却没发现身边人忽然变了的脸色。 “关系?什么关系?” “装作不知道可是不好的行为哦~主教可是从安黛尔带回来了消息,说是殿下的首席女侍传出来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作为殿下承认的第一位恋人,希瑟现在可是很多很多人的敌人……” “首席女侍?爱丽丝?”吸血鬼皱着眉头,反问。 “对,对啊……” “承认的恋人关系?” “是啊……”伊莲这才意识到面前的女人,对此并不知情,于是又不怕死地问了句:“哪里不对吗?” “没有。”希瑟怔了怔,摇头。 过了片刻,她才微微地笑,暗夜中盛放的温柔,褪尽了妖娆。 =============================== “殿下!殿下!我把希瑟带回来了!快开饭吧开饭吧!”一进屋,伊莲就拉着希瑟,连蹦带跳地奔向厨房,一边表功,一边嚷嚷着要吃饭。 “你除了吃饭还有什么人生信仰?”简正弯着腰,打开烤箱,听到小牧师的声音,惯性地吐槽。 “光明之神与食物,同样的不可辜负!”牧师小姐右手握拳,回答得义正言辞。 “还真是将美食当做人生追求的家伙……喂!别偷吃!” “啊啊啊——烫!烫烫烫……”伊莲一手抓着半个茶香松饼,舍不得丢,嘴里还含着半个,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一双茶色的大眼睛转瞬红透,啪嗒啪嗒地就开始掉眼泪。 简也急了,丢开烤盘,就去掰她的手:“松手,松手,乖,我待会再给你烤一份好不好?嘴里的也吐出来,小伊莲听话……” 一贯自诩优雅,风度翩翩的吟游诗人,正低着头,试图掰开某个以食物为信仰的小牧师的双手,忘记了自己正戴着四指连并的肥厚手套,拙劣的动作,让人不由莞尔。 “松搜,松搜……”伊莲却不领情,狠狠地挣扎。 “干嘛要松手?” “早莫灰,哦要早莫灰……” “你闹腾什么啊?快点!别烫伤了……” 正在客厅看书的法师阁下闻讯而来,淡定地瞥了一眼,随即扳过牧师的脑袋,施了一个冰冻术。伊莲也给自己加了圣光,修复嘴里的燎泡,然后在一片圣洁的光芒里,把余下的几口松饼,拆吃入腹。 墨菲一言不发地离去,深藏功与名。 “她吃着急了就是这样,我们都习惯了。”安德里亚在一旁,对着看呆了的简解释着。 “正常人干不出这事吧。” “大混蛋!你刚刚可是答应我再烤一份的!”刚刚哭过的小伊莲,眨巴着水润水润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简,看起来无辜又委屈。 “风神在上,原谅我的错误吧。期待她成为正常人,实在是太过贪婪了。”诗人无奈地转身,重新泡茶,准备着鸡蛋和麦粉:“去,找你的莫灰玩,别在这碍手碍脚。” “我哪里碍手碍脚了!” “看起来就碍手碍脚!” 为了自己独一份的松饼大计,伊莲忍辱负重地离开的厨房,小拳头在袖子里攥啊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一只大锤子出来。 简也看到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希瑟,匆匆码好面团,放入烤箱,就自觉地离去了,临走还不忘用手肘捅了捅安德里亚,笑得挤眉弄眼,一派荡漾。 女伯爵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的军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袖口高挽,长长的乌发用白色的丝带扎起,看起来简单又干练,眉目间英气勃发。 偏偏,她又穿了一双不知道谁给她的毛茸茸粉色拖鞋,正揭开锅盖,在一片氤氲里,舀汤试味——试完了,甚至还满意地咂了咂嘴,笑得眸子微弯。 活脱脱的一只大孩子! 希瑟忽然就走了进去,抱住了安德里亚。她比女骑士要矮一些,不过仗着有高跟鞋法宝,轻轻松松地就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猫一样蹭着她的脖颈。 “想试试么?”女骑士又舀了一勺,递到她唇畔。 希瑟摇头,银色的发丝滑入黑色的衣领,细细地摩挲着,有些痒。 安德里亚合上锅盖,关掉了魔法阵里的火焰,侧首看她,笑着问:“端过菜吗?” “没有。” “那去叫她们来,一起吧。” 吸血鬼却只是摇头,抱着她,不说话,也不肯走。 “怎么了?” 希瑟低低地说出了一个音节,血族语特有的拗口与艰涩,听得不是很真切。 我的? 我的什么? 安德里亚自顾自地发着愣,却发现她的吻又落了下来,冰冷的气息,缓缓摩擦着脸颊,不可思议地细腻与温柔。 “不想吻我么,安德里亚?”沙哑的声线,勾起上挑的尾音,浅浅地撩动。 银色的眼瞳,皎洁如夜空中的永恒双月。 被蛊惑的女伯爵,迟疑着,在吸血鬼的唇畔,轻轻地印下一吻。 你是我的,我的骑士。 第18章 吃饭吃饭(2) 啪! “混蛋!干嘛打我手!” “你就不能等安德里亚落座再吃饭?” “殿下才不会介意这个!对哦?殿下——我先开动啦!” 小牧师大大咧咧地叫嚷着,别说是厨房,估计院子外头都能听见。这股子没眼色得天经地义的劲头,噎得简·艾利克斯直翻白眼,侧过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训斥:“你能不能用脑子想想事?二人世界?二人世界懂不懂?你那么大声叫什么……” “唔!唔唔唔!”伊莲奋力地挣扎着,挤得木头椅子吱呀吱呀地响。 两人都没注意到,对面安坐的墨菲,正低垂着紫罗兰般美好的眼眸,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而那双交缠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捏着,指节青白——几缕红线,顺着指间滑落。 钻石的戒指,闪烁着坚硬璀璨的光。 “墨菲,你不喜欢吃海鱼,所以给你熬了蘑菇汤。”安德里亚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汤碗,一如往常般照顾着法师清淡又刁钻的口味。众人却只是默默无语地围观,直盯着她看,像是看珍惜动物一样,就连伊莲,都没有多话。 女伯爵意识到不对,低头看自己一眼,衣衫齐整,手脚干净,也没有溅上什么啊。 青黛色的眉头,微微拧起,淡红的唇轻抿,配上无辜又疑惑的眼底,竟无端显出几分呆气。 “怎么了?” “那个,安德里亚啊,我知道希瑟漂亮,但是你以后注意点啊,这种公众场合……”简拉起一副经验丰富的架子,开始教学后进。 “殿下,你脸上有东西……”到底是小牧师厚道,不多废话,一阵见血。 女骑士一愣,傻乎乎地去蹭,蹭出一手鲜艳,登时花了脸颊。 口红! “咳咳。”安德里亚手忙脚乱地拿纸,一边死命地擦脸,一边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吸血鬼一眼。 奈何她教养委实太好,难有生气的模样,非但没瞪出几分威严,反倒是眼底漾起的涟漪,仿佛初夏里堆叠的长风,拂过漫漫的矢车菊花海。 希瑟望着她,也不答话,轻轻为她拭净眼角的残红,微凉的指尖,细细的、反复的摩擦,温柔又安静。低垂的视线胶着,如同双月之下的沉夜,零落的雨丝,滴叩门扉,缓缓漫过心底。 永生的吸血鬼,忽然拿出了沉淀百年的认真,轻柔得猝不及防。 安德里亚呆呆地任她擦拭,躲开了银色瞳眸的注视,脸上的薄红,躲在了小麦色的肤色下。 希瑟弯着眉眼,只是笑。 我的,我的呆子。 “吃饭!吃饭吃饭!”小牧师再一次毫不客气地打破了旖旎氛围,举着刀叉,嚷嚷着人生格言。 “希瑟希瑟,我脸上也脏了——”简不怕死地抱了过去。 “亲爱的诗人,为什么不找伊莲帮你擦?” “我跟她不熟……” “混蛋!” 安德里亚跟墨菲,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看对面打闹。 “手上怎么了?” “……不小心,划伤了。”墨菲下意识地收起了左手。 “总是这么脆弱的样子,该锻炼锻炼了。” “嗯。” “以后小跑一段就咳嗽可不行哦,墨菲奶奶。” 作为安黛尔城最冷峻的冰雪之山,墨菲闻言也是一怔,侧首,就看到安德里亚正戏谑地看她,眼底的关切,笃定而真实。她也不由微笑,露出颊边的酒窝浅浅:“当然比不得安德里亚爷爷,老当益壮。” 两人本是轻声细语地说话,却因格外明媚的笑容,惹来了希瑟的关注。 那种自小相伴而成的默契,已融入骨血,在每一个对视的刹那,都表露无遗。 偏偏又光风霁月,无可挑剔。 希瑟定定地放下了叉子,忽觉胃口不好。 ================= 女伯爵的手艺,好得叫人意外。 又嫩又鲜的白白鱼,配着明辣的紫椒,刀功精细,火候到位,吃起来全无海鱼腥气,反倒入口生香,辣得人通身舒爽。而浓厚醇香的蘑菇汤,细腻原味的土豆泥,茶香淡淡的松饼,也深得众人喜爱,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地扫荡完毕。 只有希瑟,一向胃口不好,没吃什么东西。 本就不是正经的宫廷聚餐,只给大胃王小伊莲上了她的甜点,其它人则各自捧了杯盏,围着桌坐下。 “今天该你洗碗了混蛋。” “可是我做了饭,所以轮到你了。” “明明是殿下做的饭。” “你要否认你现在吃的冰激凌是我做的么?” “唔……” “还有那俩松饼?” “……” 一遇到吃,我们的牧师小姐,就只能默默地低头不语,缴械投降。 安德里亚似乎是有事要说,然而却也没开口,自顾泡着红茶,分了一杯给墨菲,又递了一杯给希瑟。吸血鬼爱喝明珈兰卡王室酒庄的红酒,于是摆了摆手,没接。 女骑士没有察觉她不高兴的意思,抿了一口茶,开门见山:“这次塞壬岛之行,暴露不少问题,大家以后是要同行的伙伴,互相总结提醒一下,也是为之后做准备。” 言毕,她首先总结了一下自己,因为是自己下属领地,多有疏漏,过于自信,导致了十分被动的局面,对此很是抱歉。 她的话音一落,简就接上了话,俊美的眉目里,毫不掩饰的几分挑衅:“我可还记得,我们尊敬的莫灰*师阁下,义正词严地打断了我对女王的猜测。不知真相既出之后,做何感想?” “我在彼时彼地,以我之能力,做出我最符合逻辑之猜想,又该有何感想?”墨菲冷冷回答,眼底匿着魔法师特有的傲气。 “可是你猜错了!” “总好过蒙到真相,却毫无逻辑。” “谁说我没逻辑?” “那你如何没有说服我?”墨菲虽是身子孱弱,但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与人争议至此,已觉得多话,当下横出一句:“你想变成一只青蛙么?” 简嗜甜,听闻这话,只是闷头叼着果汁吸管,没有再接口。 法师毕生的修为,都在乎自己的修炼与领悟,每掌握一道法术,每升一环魔力,都需要对魔力结构,魔法公式百千次的推演,完全不能依靠所谓信仰。因此,法师之于逻辑,总是格外执拗,对现实更是极为理智。 墨菲身为其中佼佼,早就冰雪之山的美誉,穷其一生的例外,只有安德里亚。 “女王的睿智与忠诚,连我父亲也是极为赞赏。”女伯爵并没有压制两人的争吵,眼见告一段落,墨菲胜,才出来劝解:“不过下次决定,是该更谨慎些,是我疏忽了。” 其实当日,她的判断是以伊莲的诊断结果而论,与两人的分歧毫无关系,不过她揽回自己身上,也是给了个台阶下。 争吵难免,只要适当就好。 “伊莲,你们救回夏洛特的时候我不在,有什么要说的么?”她随即岔开话题,没有给出太多尴尬的余地。 又过了一个小时,几人交流了彼此较为特殊的能力,安德里亚又分了些促进进阶的药物与奇物,定下了对莫灰奶奶的体能训练计划,最后商量着下一步去哪儿。 狂欢节已经过去,女伯爵履行了职责,已经可以开始正式的游历了。 “那个……嗝……大主教说了,纽芬帝国里的那个神庙,最近又要……嗝……开了。如果担心异端,就去庙里试试看,能不能得下那个太阳神之赞美……嗝……”伊莲吃饱喝足,正深情款款地抚着肚子打饱嗝,那模样,活像是怀胎七八月的少妇! 大主教?神庙? 安德里亚虽然是圣骑士,但作为海蓝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她对光明神殿,总有着几分微妙的介意。 但是,不得不说,这个建议确实不错。毕竟是封印之门另一侧的异端,又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艾斯兰——事有蹊跷,有备无患。 正当她垂首思忖,一只猫头鹰忽然扑簌着羽翼,飞进了屋子,收翅落肩,极端稳地扶了扶眼镜,汇报道:“人鱼公主夏洛特,请见。” 第19章 来 一只猫头鹰忽然扑簌着羽翼,飞进了屋子,收翅落肩,极端稳地扶了扶眼镜,汇报道:“人鱼公主夏洛特,请见。” 女伯爵自然知道,这一遭怎么也不能绕过去,于是起身,往外迎去。 似乎是瘦了,也见憔悴了,然而那双眼睛里的羞怯也已褪尽,顾盼间坚定自若,有了几分女王的模样。 毕竟是,一夜之间,深爱的亲母勾结异端,叛国身死,暗里孺慕的领主为此身受重伤,整个塞壬岛都饱受灾祸,百废待兴……悲剧使人成长。 “殿下……” “我已不是你的殿下。” 安德里亚淡淡地送出几字,轻缓凉薄。 “……阁下的伤,好了么?”她的眼瞳一黯,迟疑着,依旧厚着脸皮相问。 “多谢惦念,已好得差不多。” 大概是听出了话中的客套,她不由低头,咬了咬唇。本就是一人在陆上,一人在水里,安德里亚又较平常女子高出不少,见她一低头,便只看得到头顶,还有随之没入水里,浸染如墨的发丝。 发丝随着水波,缓缓飘荡。 “公主殿下,见着了安德里亚,就忘了救命恩人么?”简虽然是平民,但与人交际从不自逊身份,连艾斯兰的继承人也都直呼其名,因而,这一声'公主'多少带了些揶揄。 谁要这人,把她与那个无信者跟那个暴力女相提并论? “想不想占卜一下?美丽的小姐?”见她不答话,吟游诗人更是嚣张,手腕一翻,又变出了一沓塔罗牌。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优雅而热情的笑容,言语亲昵,口音深情,修炼多年的美少女勾搭技耍得炉火纯青,唬得夏洛特一愣一愣的。 看着越聊越近的两人,伊莲忽然冒了头:“我回去洗碗。” 不知是否故意,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娃娃音显得格外平静,然而这平静,却轻易打断了简滔滔不绝的话语,凝作一个短暂的停噎。 她回头张望,小牧师却已牵了墨菲的手转身,一边央她用魔法伎俩帮个小忙。茶色的大眼睛里,确有些不高兴,偏偏随着法师阁下浅浅地一点头,又化作一团飘飘的浮云,烟销云散。 如此宽的心思,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牧师小姐已经走远了,诗人。”人鱼公主提醒着顾自望远的简,“想追就要跟上去哦?” 诗人猛地回头,正对上她俏皮地眨眼,分明地戏谑挤兑。 “谁,谁想追了!” “可是不追的话,小孩子很容易跑丢的。” “明明都已经二十了……” “你正在不打自招啊,简。”希瑟对这家伙关键时刻的智商,终于看不过眼了。 “我才没有!那个吃货莽撞鬼暴力女,我都是把她当妹妹!我要是喜欢她我……” “当真?” “当然!” “那大主教推荐的几个婚配人选,我可以考虑一下了。”安德里亚一脸正经地补得一手好刀。 “你们!” 你们合起来欺负我! 惯来牙尖嘴利的吟游诗人,被打击得掩面而逃。不愧是风神的信徒,功力全开之后,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屋前,就只剩了三个人。 “我去给你泡茶。”到底是贵族圈子里的名媛,希瑟很有眼色地借机告退。 安德里亚却拉了她的手,没让她走。 “夏洛特,我并没有下手残害海妖,谋夺岛上控制权的打算。但是我也必须告诉你,我现在对海妖一族的忠诚,持怀疑态度。如果你希望让事情的发展,回到原来的轨迹,那么你必须让我信任你。” 女伯爵的话很冷肃,但是也很直白,话里话外并不乏不计前嫌的意思,已然算是极为宽和的处置。 夏洛特显然也早有盘算,毫不犹豫地双手结印,打出了一个深蓝的阵图。 玄奥古拙的文字闪烁,奇怪的符文互相勾连。光芒吞吐间,隐约几道金光划过,溅起潋滟层漪。 如此精致绚烂的——魔兽契约。 一族王者的臣服。 安德里亚抿抿唇,反问:“你母亲,可是费尽心思地想要脱离掌控。” “可是绳之轮未破,各方势力登岛,塞壬岛需要强者的护佑。”想来公主对她先前的那份声明,并非没有怨言。 女伯爵却只是了然般点头,划破指尖,签下契约。深蓝的阵图,化为一尾美人鱼的肖像,没入她左手手背的六芒星中。 夏洛特的脸色,骤然苍白几分,额头之上,冷汗涔涔。她眼底还有些倔强的影子,又不甘,又释然,交叠着,满是痛楚。 自此,生死全在他人一念之间,若非形势所迫,又怎会甘愿? 然而,如此紧密的关系,又曾是你少不更事时,仲夏夜里蔓延的幻想。 如何是好? 安德里亚望了她一眼,海蓝色的眸子里,仍是一贯的温和笃定,凝望时,若有万千温柔,细腻缱绻。 “我是艾斯兰的继承人。” 这是我的责任。 她微笑着解释,笑容干净,弧度完美,如海上初生的晨曦,映亮人心般剔透妥帖。 就算明知这是蛊惑人心的面具,也让人不由地放下戒备,暗暗向往的温暖。 希瑟却瞧得直皱眉,狠狠攥紧了她的手腕,就要带走。 就是这勾魂夺魄的笑,既然坑了自己,还敢勾搭别人? “怎么了?”女骑士莫名。 “以后在别人面前,不准这么笑!” “哦……好。”她也没问原因,乖乖点头。 “你是我的。” “嗯,你的。” 希瑟有些生气的脚步一停,转头望她,却见她正傻傻地认真点头,满脸的正经严肃,一点花言巧语哄人开心的笑模样都没有,呆呆愣愣的,分明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 恰是这认真的样子,让随口一句气话,化为了承诺,溢满了呼吸的空气,有些清甜的味道。 安德里亚不知她在想什么,歪了歪头,又不太敢笑,只好一直望着希瑟。她脚上还穿着那双毛茸茸的粉色拖鞋,刚刚吃过辣椒的唇色红得愈发明显,疑惑的目光,孩子气的歪头,让吸血鬼忽然很想扑上去咬一口。 然而,某个场景,蓦地掠过脑海,咬得心口一痛。 “你是我的,那墨菲怎么办呢,安德里亚?” 对面的人一怔,没有答话。 希瑟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的手,退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她。 “我要对你负责,自然是你的,与墨菲有什么关系?”女骑士并没有明白她的介意,回答得有些懵懂。 那双银月般的眼睛,却默然着,一点一点黯淡了,夜风撩过她的发梢裙摆,飘然摇曳,恍惚间,竟少了妖娆婉媚,只觉楚楚可怜。 忽然,微红了眼眶。 “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安德里亚哪里见过她这么委屈的样子?顿时急得手足无措,只是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希瑟却笑了,沙哑的声线,一如既往的优雅:“我只有一个问题,能不能认真地回答我?” “嗯。” “如果那天你醒来,看到的不是我呢?你是不是也会对另一个人负责,吻她,护她,为她正名,纵容她多多少少的任性,承诺说你是她的?” 女骑士皱眉,没有说话。 感情有时候很奇怪,你永远不会满足于结果,反而格外在意某个开头,某种源起。 是她满不在乎地引诱,让一切沦入了*与责任的悲剧,偏偏又是她,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在意这感情,在意安德里亚的心意,在意她予取予求的纵容里,自以为是的温暖与真心。 喜欢她,是你的事情,她不喜欢你…… 也是你的事情。 “我姓李嘉图。”希瑟淡淡地开口,“请收回你的怜悯,安德里亚·亚瑟·布洛费尔德。” “我并没有……” “还是你要与我决斗,骑士阁下?” 安德里亚没敢再多话,只是摇头,甩得扎起的头发左右直晃。 “那么,能允许我先回去休息吗,布洛费尔德小姐?”她用的询问语气,却径自提了裙摆,行礼告退。 “希瑟。”女伯爵难得没用尊称,亲昵的名字,薄薄的,缭绕唇齿。 她却没有回头,顷刻,消失在了视野中。 安德里亚不知该是什么心情,只是身体却不自觉,忽然就发出了一个艰涩的音节—— 我的。 第20章 锤炼之城 年少的承诺,常常像是一场漫长又孤独的旅行,迎着阳光,迈向不知名的地方,春日踏青,夏日望霞,秋日泛舟,冬日品茶。 然后,你转山转水,转尽天涯。 只为一次相遇,盛放,颓败,凋零如花。 你忘了吗,安德里亚? ================= “大混蛋,还有多远才到啊……”坐在马车里的小牧师,已经无聊了足足三天,再看窗外的丘陵,已然没了半点兴奋。 “额,这个,我……”简挠着左眼下的细长疤痕,支支吾吾地没个准话。 “哦,对了,我忘了你路痴。”伊莲收起无辜茫然的表情,呲出一个恶劣的笑来。 “长进了是不是?嗯?”吟游诗人倒也不生气,半转过头,伸手搂住她的腰,通透的蓝色眼睛,在阴影里,逸出几分雾霭般的烟色。 重重叠叠的迷岚,仿佛随着风,轻轻慢慢,卷成飘摇的漩涡,一望而深。一缕金发,落上了伊莲的面颊,蓝灰色的眸子藏在留海后,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偏又深深浅浅,挪不开眼。 “伊莲?”诗人低吟着她的名字,带有鼻音的咬字,歌唱般的婉转于喉间,好似要含在唇齿里,细细品味。 牧师似乎恍了神,没有答话。 “不要喜欢我哦,小牧师。”简薄薄的唇角,弯起一丝戏谑的笑。 “你……你你你,干嘛!”伊莲回过神,气急败坏地一跺脚! “啊啊啊——疼啊!你个暴力女!” “你个大混蛋!”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一直坐在旁边的希瑟,终于停下笔,放下了手中的五线谱,淡淡地开口:“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快到锤炼之城了。” 神降一战中,安德里亚所有的武器都被一指摧毁,因此在启程前往纽芬帝国之前,不得不先绕道,在这座闻名大陆的铁与火之城里,重新锤炼合适的武器。 同样正伏在桌上,推演一个八环亚禁咒的墨菲,也整理好手边一肘高的草稿,取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撑着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久未活动的关节啪啪直响。 “快到了?没看到城墙啊!”伊莲着急地把脑袋探出窗外,好奇地问着。 “锤炼之城的城主,是一位被宗族剥夺了名字的女矮人。她早年因为荒诞的锻造理论,被驱逐出堡,七年前才落户在公国中矿产最丰富的常青丘陵,以出产闻名大陆的巅峰武器,证明自己坚守的信仰。”法师阁下再一次用自己的博闻强识,对围观群众进行了科普。 “那……跟没有城墙有……什么关系?”小牧师弱弱地问。 “就是,卖弄什么!”不断在迷路中挣扎、以致没有到过这里的吟游诗人,当然也不会放过顺手打击的机会。 墨菲冷冷瞥了一眼简,再望向伊莲的时候,冰雪之容就柔和了几分,轻声解释:“因为是矮人,所以生活在地底,当然不会有城墙的。” “原来是这样。”牧师小姐恍然。 “嗯,以后不要跟一些笨蛋来往。脑子不好,是会传染的。”法师继续用一本正经的真理语气进行吐槽。 “你说谁脑子不好!” “简,不打自招是你的习惯么?”希瑟扶了扶额头,再也看不过去了。 咚咚咚。 驾车的安德里亚敲了敲车架,沉沉的声音传来:“女士们,注意了。” “注意什……啊!” “笨女人!” 差点摔出去的伊莲,被简眼明手快地一把捞住了腰。 “喂!你放开我!” “哦……” 砰! “简·艾利克斯!大混蛋!” ============= 通往地下城的甬道,被誉为“斯特利亚大陆上最大的滑滑梯”,是女城主一时兴起,就此坑害了不知多少人的恶劣玩笑。而此时此刻,四马同驱的高速马车,一头扎进了六十度的陡坡里。 极大的惯性,不可思议的倾斜,让整驾马车都处于失控下坠的状态! 转瞬不见的阳光,沉沦般的堕落,不知终点的黑暗…… 车厢尽头的伊莲,背靠角落,以极标准的姿势,双手抱头蹲下,简却像个真的在玩滑梯的孩子,探手,把车窗开到了最大,倒灌而入的狂风,吹起了她“哈哈哈——”的大笑,随性张狂得近乎放肆。 墨菲不知想起了什么,任由排演了好几天的草稿随风飘飞,紫罗兰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白纸纷乱,空濛又虚无,找不到焦点——仿佛阳光下,微微昂首,凝望天空的女神雕塑,天鹅一般纤细优雅的脖颈,静美又脆弱。 而希瑟,侧过头,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她若有所觉地回望,对视。 “你不怕么?” “怕。” “我以为你会相信安德里亚。” “我也希望能无所畏惧。” 墨菲的声音,被狂风吹拂,听起来淡淡的。她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酒窝浅浅,却不知为何,像是硌在心口的石头一样,隐约着艰涩与疼痛。希瑟的目光落在了她左手的戒指上,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窗外蓝光骤然闪过,猝起如电! 砰砰砰—— 安德里亚连挥了七道海洋之力作为缓冲,加上车子的减震法阵又是大师级的作品,本该车毁人亡的一连串落地颠簸,竟变成了挠痒痒一般轻微又温柔的颤动。 “这么乱来很过分哦殿下!”小牧师狼狈地从车厢里爬出来,一手捂着脑袋上肿起的包,一边嘟囔着抱怨。 “刚刚我感觉到了风神的眷顾!太棒了!我要再来一次!”简都顾不上被吹乱了的发型,从车子里一把跳出来,手舞足蹈地要再玩一次“滑滑梯”。 安德里亚也下车,伸手去扶孱弱的法师小姐,口中却在答话:“回头看一看,再决定要不要再来吧,简。” 说完,她绅士地再抬手,却发现要下车的,正是希瑟,左手便僵在了空中,进退不得。 皎月般的双瞳,依旧灿然生辉,盈着几分漫长岁月过后的淡漠,泠然到了极处,偏又陡生妖娆——彷如芬芳的罂粟花海,引诱着无穷无尽的*,却永不满足。 蛊惑的毒物。 安德里亚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眼神,正要低头,却觉掌心一凉。 “感谢您美好的风度,善良的骑士。”吸血鬼微笑着,客套又生疏,仿佛一场仲夏夜的舞会,随意施舍的妩媚,无关男伴是谁。 “导师……”女骑士刚想说什么,手中又是一空。 希瑟已经抽身而去。 “把无尽的黑暗破坏成这样,倒是不辜负矮人粗俗的审美。” “作为一个冰系法师,真是偌大的考验。” “安德里亚,我向风神发誓,我绝不想再来一遍了。” “光明之神在上……” 身后的锤炼之城,竟满布着交织纵横的岩浆之网! 灼热鲜红的液体缓缓流淌,数以千计的武器工坊沿岸修筑,密密麻麻,极目难尽。空气里充斥着刺鼻难闻的味道,灰尘重重,炽热难熬,呼吸都像是一种刑罚,烧得火辣辣地直疼。 然而,那无数锤子与铁器的交击,坚硬而单调,起起落落,回荡在地下的城池里,像是亘古不变的某种旋律——带起空气的震颤,连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分享着默契,轻轻波动着鸣和。 不知锻造了多少武器,不知铸就了多少传说,不知日月交替,不知沧桑变幻。 看不到尽头,也无需尽头。 卑微至地下,却信仰般永恒。 一个惊雷般的粗豪女声乍起,又糙又痞,偏偏听得出毫不掩饰的热情: “漂亮的小崽子们!欢迎来到堕落进黑暗的光明之城!” 第21章 熊孩子 地底的黑暗,晦涩如沉沦的深渊,翻滚的岩浆交织,连绵成起伏流淌的地狱之火,仿佛是锤炼灵魂的罪恶之地,偏又裹胁着莫名的兴奋,诱惑血脉奔腾。 又粗又痞的欢迎词,从魔法喇叭里叫嚣着,鼓噪耳畔。 “咳咳——”刺鼻的味道引得本就孱弱的冰系法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染着病态的红晕,如同艾斯兰公国的清晨,盈透轻薄的美好朝霞。 简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好歹是看了安德里亚的脸色,没开口讥讽。 墨菲也懒得管她,直接激发了法杖内的自带法术,一瞬间,无数水滴自空气中凝结,化做一道半透明的白色光幕,星星点点,莹莹地笼在身旁。伊莲对这道魔法再熟悉不过,眼疾手快地蹭到了法师身边,享受冰雪之山带来的清新空气、降温补水的效果。 “殿下殿下!快进来!”小牧师一边冲女骑士连连招手,一边用力推开要走进来的吟游诗人。 “干嘛不让我进来?自带守护之温柔的法杖多难得!为了我俊美的容颜不被地底的黑暗所玷污……”仗着身形灵活,简挤进了光幕中,手中还拿着镜子,认真地梳理着及肩的金发——嘟囔到一半,才猛地停下。 守护之温柔,是为了保证体质不好的魔法师们能够迅速适应各种不同的环境、可以在无论任何情况下演算、冥想、施法而创造的九环级别的微型魔法阵。由于材料极其昂贵、配制复杂、镌刻难度大,守护法杖的当世存量绝不过百,从梅格法曼共和国中流出的,更是寥寥无几。 正因其罕见程度,又对魔法师有如此全方位的照顾呵护,此类法杖如果作为礼物,有“恋人之承诺”的暗喻。 而墨菲手上这支…… “走吧。”女骑士的声音温厚,听不出半点情绪。 希瑟定定地望她一眼,唇畔挑起一丝妖娆笑意。轻薄的红唇,宛如肆意盛开的玫瑰,色彩浓烈,诱惑众生——却在品尝时,才知心中涩苦。 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承诺呢,我的骑士? ============= 锤炼之城只拥有一条主干道,远远避开了翻滚的岩浆,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地下山岭上。路的尽头,就是烟熏火燎过后、黝黑黝黑的城主府。没有承袭艾斯兰公国独特的玻璃构造,也没有矮人喜好的粗犷大气的风格,只是用巨石垒砌,建出来的零散几个四方盒子,为了通风透气,开了好些大窗,甚至连天花板都没有。 街道两旁依次排开了各式店铺,锋利尖锐的兵器,被一堆一堆地摊在地上,一箱一箱地码在店里,穿着不同国家服饰的顾客们,仿佛在菜市场买菜一样,评头论足,讨价还价,然后抽着马儿带着车队,数以千百计地买卖、运输……好像这不是武者凭之生存、视为血肉的兵器,只是一堆钢铁而已,可以论斤交易、买一送一。 站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听着店主们高高低低、此起彼伏的吆喝,几人或多或少地,都愣了愣神。 “光明之神在上!这是在卖武器么?真的是武器?”小牧师不由惊呼。 “这,这无异于对兵器之魂的践踏……”简本该义正言辞地斥责,却因眼前这堂而皇之的场景,都只能化作低低地喃语。 “黑锤城主,就是因为与矮人一族完全不一样的理念,才被族中驱出,不能拥有自己的姓名。后来辗转来到安黛尔,父亲对她设计的理念极为痴迷,拨与了这一段矿物十分丰富的常青丘陵……没想到七年之后,异军突起,成长至此。”安德里亚大致介绍了几句,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之前亲手锤炼的青帝,就是黑锤大师教我的锻造之法。” “大公同意的?大公陛下为什么要同意?”伊莲不解发问。 “只有贵族,才可以支付起定制的优质武器,而大多数的平民、军队,并没有苛求的权利。”希瑟少见地插话,言语里,似乎与城主有些交情:“黑锤的努力,就是给那些平民变强的可能,拥有武装自己、保护家庭、村镇、国家的机会。” 墨菲作为公国上层的贵族,自然还有不一样的立场:“而且优良的制式武器,一直以来,都是明珈兰卡军队的倚仗。如果我们也能拥有,就将在边境的战争上,完全占住上风。” “原来是这样。”小牧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表示知道。 倒是简,望着面前一唱一和的血族与法师,用力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揉,对这二位的毫不介怀、和平共处,表示了十足地惊异。 几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听见墨菲轻咳几声,一回头,就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奋力穿过重重人海,直直地朝着希瑟奔来。希瑟又怎会轻易让人近身,眉头微沉,步子一提,堪堪让了过去。 那小孩也不知是不是闷着头乱跑,偏偏在这时,右足一撑,与另一边的简撞了个满怀。伊莲正要伸手拉她,就见她细细的双手往诗人的衣服里摸了几把…… 偷谁不好,干嘛偷到十五岁走遍大陆、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吟游诗人身上呢? 几人心中默默地为小孩哀悼。 要知道,吟游诗人也会没钱的,偶尔实在是地方闭塞,人们无法理解诗歌的魅力的时候,当然也会有些非常手段……咳咳。 小女孩没摸出来钱袋,正要走,就被人死死拽住了,再抬头,就发现面前这个俊美的男人,正哭得眼眶通红、梨花带雨,只差以泪洗面。 哭也就算了,这人还边哭边用很娇嫩温软的声音哭诉着:“你,你干嘛,撞……撞人家……人家,很……很疼的……” 简单几个字,硬生生被她拉长了鼻音,暧昧地咬字,也不顾自己过分俊美的男人相,只哀怨得千回百转、肝肠寸断,立刻惹得周围许多人好奇审视的目光围观。 女孩本就年纪不大,被这男人哭得一吓,又被众人一打量,本就只有七八分的胆量,马上缩水成一二分了。 “你,你撞到人家……都不,不道歉的吗……” “哦,哦,抱歉,十分抱歉,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人家这件衣服,可是……可是安黛尔城的宫廷裁缝为人家制作的……” “抱歉,抱歉,抱歉……”小孩信以为真,刷地一下从简的身上跳开,连连鞠躬道歉,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寻着机会要逃。 “真的很抱歉么?” “当然,当然,请您收下我诚挚的歉意。” “好,那带我们去见你父母吧。” “好,好,马上就……”小孩正要一叠声地答应,动作却是一滞——见父母? “有什么问题么,小偷小姐。”再看简,哪里还有半点泪如雨下的样子,金发碧眼,眉目带笑,一双眸子里仿佛带着轻烟薄雾,随风扶摇,如梦似幻。 女孩哪敢再说,熟练地猫腰低头,嗖地向外冲去。 “啊,不知道这三枚铜币是谁的呢?恩,还有一张字母表,看起来很旧了……”诗人头都没有抬,只是右手一招,就变出一个方方的蓝色布包来。小口袋的针脚细密匀称,虽然有些年头,但是依旧很结实,里面零零碎碎放了些不值钱的东西,像是小发卡、皮绳、骰子一类,明显是个给孩子的小钱包。 “这个角上好像还绣了字母,M?M·C?” “莫德。莫德·克拉克。” 第22章 黑锤 “这个角上好像还绣了字母,M?M·C?” “莫德。莫德·克拉克。”听到对方连名字都找到了,女孩乖乖地刹住了七拐八扭的逃跑路线,一步三蹭地磨了回来。 如这座地下之城里长大的所有孩子一样,莫德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又被烟尘熏染,连着衣服、脸庞、指甲,都脏兮兮的。头发也被剃得很短,身材纤瘦,但是手脚都很利索,目光清亮,乍一看就是小小的调皮男孩子模样。 “可以拜托您把这个布包还给我吗?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小孩啪地鞠了个躬。实在太过用力,以至于薄薄的衣衫被掀起一角,露出瘦削的后腰,还有皮肤之下、骨骼鲜明的脊椎纹路。 “你多大了?”伊莲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再过一个月,九岁。”莫德收敛了机灵劲,居然看起来很是老实。 “小小年纪,又是平民,为什么要冒着被罚的危险偷钱呢?” 斯特利亚大陆上,贵族是拥有中间名的,姓氏也会非常长,就像安德里亚的全名,正式展开可以写上两三行。平民没有中间名,但是可以继承父母的姓氏,算是传承有序。而奴隶,就只有称呼的名字,没有姓,除非—— “我的父母都是锤炼之城的奴隶,克拉克这个姓氏,是城主看重父亲,赏赐下来的。” “既然是奴隶……”简拽了拽布包里的字母表,有些疑惑。 没有哪个主人,会愿意手下的奴隶懂得太多的。 女孩却只是咬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诗人有些了然地笑了笑,往小口袋里添了一枚金币,认真地嘱咐:“偷钱可以,但是以后不能技术这么拙劣,知不知道?” “混蛋!说什么话教小孩子呢!” “下次,在撞人的一瞬间就要动手,不管摸到没有,马上就跑……” “喂!” “这是生存技能啊,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殿牧师真是不知民间疾苦。” “偷盗别人的钱财算什么疾苦?” “你走开你走开,不要耽误我教徒弟。” 简吝啬地伸出一个指头,点着伊莲的眉心,仗着身高手长,嫌弃似地推远。牧师小姐又怎么可能受这样的气,召出大锤,抬手就砸! “你个狠心的女人!” “你终于承认我是女人了吗?” “喂喂喂!疼啊!喂!” “活该!混蛋!” 两人正纠缠间,莫德却低着头,滴溜溜地将另外三人打量了一圈,默默地觑了个空子,一把扯过了简手中的布包,转身就跑。在她俯身埋头顺墙根、娴熟地蹿出视野之前,这小孩甚至还回头,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股子得瑟又骄傲的劲头,连简都被狠狠地噎住了。 “伊莲,不要老跟脑子不好的人在一起,会传染的。”墨菲一边替小牧师整理着衣领,一边认真地用充满智慧的冷静口吻,进行着吐槽。 “哼。”被小孩从手里抢了东西的简,也只能冷哼以表不满。 “不过。”安德里亚也有些犹豫,瞥了眼莫德消失的方向,还是转了口风:“耽误了不少时间,快点去拜见黑锤大师吧。” “走啦走啦!就是因为你!才走这么慢!” “追着你跑就快!要不要试试看!” 简跟伊莲又咋咋呼呼地闹腾上了,几人都加快了脚步,奔向街道的尽头。 女骑士转身,等了等落在后面的吸血鬼:“导师?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跟上次来的时候,感觉有些不一样。” 她的声音依旧是微微的沙哑,带着音符般优雅的韵律,轻轻侧首间,长发也随之滑下肩头,眼底流逸的困惑,化作银月般的光华,在暗与火的世界里,闪烁着莫名的轻柔与妩媚。 感情有时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就像默然喜欢的神情,可以骗得过所有人,却轻易泄露在自己的眼睛。 安德里亚怔了怔,呆呆地看着她,没接上话。 希瑟却没有发觉,难得正色地解释着:“上次见黑锤,就是七年前,这里应该没有……” “殿下!希瑟!快点跟上啊!一起帮我打这个混蛋!”小牧师忽然回头,大叫了一声。 “你嚷嚷什么啊嚷嚷!”致力于让那俩位二人世界一万年不动摇的简,狠狠地扑到了伊莲的身上,恨铁不成钢地捂住了她的嘴。 “唔!” “啊——” 某吃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了某诗人的手,兀自咂了咂嘴:“下次给自己带盐。” 简含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瞪着眼睛,早已无语凝噎。 “两位小姐,你们是在变相接吻哦。”不远处的希瑟不由调侃。 刷!一瞬间,两张脸,都红成了猪肝色。 安德里亚歪头,静静望着笑起来的希瑟,海蓝色的眸子里,浅浅地泛起一纹涟漪。 ======= 地底的世界,没有日月星辰,也不知时间流逝。五人索性也懒得讲究,笑闹玩耍了一路,又在各个铺子里转悠了好几圈。 安德里亚因为布洛菲尔德血统的缘故,在对抗中常常要以伤口换取更强的战斗力,故而只选了一套精良品质的骑装重铠、一套礼仪用的步战轻铠。倒是简,对着一些军队制式的长剑,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许久,又询问了价钱、折扣、运输等等问题,像是真的要批量购买的样子。 希瑟也仿佛是要泄愤,很是起了些促狭的心思,正提着自己精炼了数百年的吮血之刃,准备砍掉第五口号称“削铁如泥”的宝剑。在短短时间内,她已经成为了整条街上店主的噩梦,成功达到了可止小儿夜啼的境界。 “剁掉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爱热闹的伊莲围在她身边,十分兴奋地左指指右指指,恨不得把看到的所有大剑,都砍成几段听脆响。 简当然也不甘示弱,一边用指甲轻敲着剑刃,一边跟吸血鬼煞有介事地交流着:“如果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话,应该可以敲出不错的小调。” 难得的是,安德里亚也没有制止她们胡闹的意思,只是拉过脸色都黑成了炭的店主,轻声安抚:“你记着数吧,坏了多少,我买就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其实女骑士也不太明白希瑟到底在介意什么,也不太知道要怎么哄人,只是她生气,她便受着,她任性,她便惯着,无声地一意纵容着,予取予求。 “为什么是希瑟?”墨菲忽然低声询问。 她仍旧是有些不合群地站在一旁,宽大的法师袍顺着窄秀的肩头滑下,紫罗兰色的眸子微微低垂,不催促、不吵闹,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弱与沉穆,交织缭绕,幻化出矛盾又和谐的静美。 哪怕是此刻,分明是开口说话,她却是安静的,让人沐浴在一种独特的清淡氛围中,仿佛身外的喧嚣,都如光线下的粉末,缓缓地坠入尘埃…… “为什么是希瑟呢,殿下?” “我要是知道答案,就好了。”安德里亚浅笑着回答,神情自若,带着柔和的坦然,光风霁月。 或许真的如那张塔罗牌的预言一般,是一场恶魔的诱惑? 墨菲闻言,抬眸望了她一眼,紫色的眸底波光潋滟,漫卷着层层情绪堆叠,最后,竟微微浮出几分悲悯。 若一个人的容貌、财富、地位、才能、性格都如此完美,若她还愿意为了父亲的期待而辛勤地努力,若她还愿意为了情人的需要而淡定地予取予求…… 那么她很有可能并不是上天最宠爱的眷顾,只是一个可怜的、没有自我的凡人罢了。 不在乎伤害抑或付出,所以才始终温和地微笑着,以无暇之心在守护着,顺从着对方的心意、笃定又怔愣地交往着——并不介意是谁,并不沉溺贪恋,更不会分辨,爱或者不爱。 多情之人,常常最为无情。 希瑟,又能不能击破你的完美? 两人各自沉默间,道路的尽头,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大的喧闹,随即仿佛波浪追逐般,迅速涌至五人所在小店门前。随着热闹而来的,是个极为粗豪痞气的女声,咬字间,带着矮人特有的含混与昂扬,如同巨石惊雷般轰隆碾过: “不省心的小崽子们,你们就这样给我送见面礼的吗?老娘今天可是翻出了好几桶美酒!信不信我把你们灌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众人不由回头,只见一个横竖同宽的矮人,扛着一柄铁质大锤,高抬着腿,用力扬着下巴,螃蟹似地迈进了店里。 第23章 矿石与父亲 黑锤比一般矮人还要矮上些许,仅仅到伊莲的胸腹位置。又因着地底炎热,还要亲自下场锻造,她只穿了一身脏得能染墨的粗麻袍子,松松地罩在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个长宽一致的正方形,走起路来,偏偏又依足了矮人的高傲,扛着长锤时,神似一台横冲直撞的魔晶炮,轰隆隆地一路碾压。 自打她走近,伊莲就被她身上的烟酒味熏着了,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啊嘁——咦?你不是矮人么?为什么没有胡子?” “当然!老娘可是女的!” “啊嘁!啊嘁!”伊莲伸爪,按了按矮人的胸口,似乎是难以置信般,又抓了抓:“啊!还真是女的!” 矮人无语凝噎。 “咳咳。黑锤大师,许久不见了。”安德里亚对小牧师的脱线行为早已见怪不怪,干净利落地扯开话题,姿态极低地张开双手,跟城主拥抱见礼。 “哈哈哈,你个小崽子!如今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啊!”黑锤抱着她的肩膀,恶狠狠地捶了几下:“不错不错!看来已经七解中阶了,好好修炼!将来给你姐姐我打铁!” 折腾完了女伯爵,她转过身,指着一旁的希瑟,脸色一变,忽然就骂了起来:“你个躲在暗夜里的千年不死老蝙蝠,到老娘的地方来干嘛?找死啊?” “对啊,看到你居然没死,我由衷地表示遗憾。” “那也不要到我的地盘来!老娘手底下就这么点人,待会一个个的魂都被你勾走了,生意还要做不做了?” “自己没本事,却要怪别人长得好,这可是很不好的行为,小矮人。” “少来了!快给老娘滚出去!长这么漂亮做什么!看着我心烦!”矮人作势就要把她推出去,吸血鬼却忽然笑了起来,沙哑的声音,晕着言灵一样的蛊惑:“我闻到你身上的帕斯红酒的味道了。” 帕斯家族,是明珈兰卡的王族,但是长期被压制在神权的光辉下,又被称为“影子家族”,虽然身居高位,却无实权。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二代女王麦卡琳娜·D·帕斯果断地选择了与教皇谈判,获取了光明神殿的支持,举族经商,在短短几十年间,迅速成为明珈兰卡,乃至整个斯特利亚大陆的商事巨鳄。 而帕斯红酒,正是帕斯家族利用当地气候推出的顶级美酒,又被诗人赞誉为“诱惑神祗的红宝石”。 “别想抢我的,那两瓶酒我可是花了……” “塞壬岛的朗姆酒一桶。”希瑟果断开价。 “这个我自己有……” “十五年的红朗姆。” “……”矮人动摇的表情,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再加一瓶十年的。” “成交!” 朗姆酒之于矮人,就像红酒之于血族,已经沉淀在了血液里,随着脉搏涌动。如今以物易物,各取所需,黑锤明显是心情甚佳,对着刚刚还要赶走的老友又亮出了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笑容:“红酒这玩意儿只能收藏啊,喝的时候还要讲究什么礼仪,实在是太麻烦了!只有朗姆酒才好!喝起来过瘾!还是希瑟你懂我!” 两个酒鬼用与众不同的方式叙过旧,另外三人也一一过来见礼。墨菲保持着一贯的冰山形象,伊莲也已经用很“特别”的方式打过照面。唯有看到简时,黑锤走近了一步,在她身上闻了闻。 “你的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好像很古老……可以看看你的武器么,小诗人?” “不过是普通的短剑罢了,哪里入得了大师法眼,还是不要献丑了。”简的言辞委婉,但拒绝的表态很明确。 黑锤却三大五粗的,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反倒很是宽容地说道:“哈哈哈——怎么能说献丑呢,如果真的是非常古老的兵器,那我说是瞻仰都不为过啊!就算不是,那我看看你的短剑打造得如何,再帮你重新锻造一下,也是好事嘛!” 话已至此,再拒绝,就有些不知好歹的意思了。 简却只是摆手,不肯拿出来。 “殿下,今天赶路匆忙,又游玩多时,还是先安顿一下吧。”墨菲忽然斜插一句,特有的冷淡语气,一瞬间冷掉了场面,完全造成了不得不依她所言的效果。 “不说还不觉得,一说还真有些累了。”安德里亚微笑着打圆场。 “哈哈哈——那好!今天都睡在我的城主府!一块吃饭!喝酒吃肉!”艾斯兰公国的唯一继承者开口,黑锤自然满口答应。 一行人这才停下了游览,随着矮人,往城主府去。 ====== 城主府的内在,给予众人以极大的“惊喜”。 完美地继承了外表的粗陋不堪、还有无处不在的烟熏火燎的气息,城主府用一种十分夸张的方式在墙上开洞,创造着无与伦比的通风条件。仅剩的房屋结构,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个上方相连的方柱——就算如此,房间的各个角落里,还是爬着一层黑黑的烟尘。 这样的条件,着实让人难以入住,更不用说,在无限度开窗外加没天花板的状况下,完全没法保障的*权了。 于是刚刚被城主带着游览了一番所谓的“客厅”、“卧室”,希瑟就开了个黑色的防护罩,爬进去睡觉了,墨菲继续在守护之温柔的光环里,埋头演算自己没有推演完的八环亚禁咒,伊莲闹着肚子饿了要吃东西,恰好简也不想离城主太近,两人就你嫌弃我我嫌弃你地一起出了门。 唯一一个有正事要干的女骑士,拉着黑锤,一头扎进了她的小金库,买下了她手头最好的大剑设计图,又搜刮了小半个金库的珍惜矿石。出来的时候,矮人的表情,是一种赚钱的满足感与卖货的肉疼感的诡异结合,看起来很是纠结。 “光陨石、海澜石,沉水石,一百斤黑漩铁,八阶光系魔核……”安德里亚对着设计图,一条一条检验着需要的材料,“还差一斤的费尔法克斯之石。” “嗯,这个石头我早些时候用完了,忘记去补充。你去西南矿区看看吧,在那边偶尔会伴生着出现。”黑锤把手放在脏兮兮的袍子上擦了擦,才拿起自己的大锤,走向府中的一处岩浆之眼,嘴里还嘟囔着:“青帝怎么就碎了呢!真是可惜了……” 安德里亚也没有多耽搁,直接从墙上的那个超级大的窗户里爬了出来,往矿区走去。 铸剑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手中的材料预先就要处理,上百斤的黑漩铁也要经过无数次锻打来褪尽杂质,混合各类石头的步骤、加入魔核的时机都十分讲究,稍有差池,打造出来的效果就会全然不同。 女伯爵有些懒散地行走在街道上,脑子里不停地构想着将要铸造的大剑,一边准备召唤阿布,飞往西南矿场。 “呜哇……我,我没有偷……哇……爸爸……咳咳……我没偷钱……” “那你哪来的金币!不是偷的是什么!” “是那个男人给的……哇啊……” “你不但偷钱!你还撒谎!还学会骗人了?” “哇啊……爸爸,别打了……好疼……” “要你去跟桑德先生学认字!你看你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你母亲若还在世,肯定也会要我狠狠地打你!” “爸爸……我错了……爸爸……哇啊……” 刷!刷!刷! 长锤上的软木,细长而有韧性,抽在空中,带起尖啸般凌厉的风响。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混合着责骂与抽打,在这座锤炼为生的地下之城里,很快淹没于无休止的打铁声,无人在意。 “你……你说!你偷钱做什么!”父亲终于停下了棒喝,气喘吁吁地发问。 孩子低声抽噎着,生怕答错,只敢偷瞄着父亲的神情,吞吞吐吐地回答:“有,有了钱……爸爸跟桑德先生……就不,不用去冒险……” 少了大声的哭泣,安德里亚终于听出来了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推开街旁一扇落漆的小门,走了进去,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询问: “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莫德。” 第24章 造反? 地下之城的土地,流淌着无数火焰的河流,凝聚成炽热的波涛,鲜红的颜色,仿佛嫣红的血液,灼伤眼眸。而天空,沉沦在无止境的晦涩与黑暗中,默然地凝重,暗示着某种难以预知的耽溺。 似乎是对此毫无所觉,城中唯一的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买卖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衣衫粗陋的奴隶们,扛着长长短短的大锤,佝偻着肩背,从岩浆密布的锻造区,陆陆续续地走了回来。或许是工作的原因,他们较之平常的奴隶,显得高大许多,但是,长期在烟尘笼聚、高热难当的地方工作,他们的j□j出的皮肤上,都有红紫的烫伤痕迹,脸色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 站在这样的人群中,安德里亚一身黑色的军装,银色的四穗袖标,领扣紧系,长靴笔直,显得格外的英气勃发,超然卓凡。唯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静静地带着笑意,温和而笃定。 “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莫德。” “这位……大人?”莫德的父亲,伊恩·克拉克,是个高瘦的中年人,两鬓斑白,眉间隐隐几道竖纹,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衣衫整洁,手脸干净,神色清正自然,看起来颇为淳朴正直。他犹豫了一瞬,只知道四穗的官阶应该很高,于是上前一步,把莫德挡在了身后。 小女孩一时也忘了疼,眨巴着乌黑的眼睛,望着这位漂亮的姐姐,不知道她说“等”自己是做什么……心中疑惑着,小胳膊小腿却一点不慢,悄悄地挪到了父亲的攻击距离之外,做好了随时要溜的准备。 万一是来算账的,可得玩命跑! “之前,我给了莫德一个金币,希望她能作为导游,带我四处逛一逛。”女伯爵顿了顿,对伊恩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弧度完美,温暖平易,仿佛能熨帖人心。 伊恩似乎也被这个微笑打动,警惕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 “不过,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 “原来是这样……抱歉抱歉。”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回过头,想摸摸莫德的脑袋,却发现她,正站得远远的,红肿着眼睛看他——手上、背上、腿上,一道道红肿的痕迹,随着断续的啜泣,抽得浑身一抖一抖地发疼。 那孩子的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像极了她的母亲。 伸出去的手,又默然缩了回来,青筋虬结的手臂,随着岁月变幻,看得出几分辛劳而致的苍老。 “大人,我能不能先给孩子上个药……”伊恩搓了搓手,又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笑容因着地位悬殊而显出些许腼腆,询问得小心翼翼。 “不用!才不用你的好心!滥好人!不用你给我上药!”莫德却蹭地窜到了女伯爵的身边,拽着她的手就开始往外走,大声斥责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咆哮着的哭泣与拒绝,往往也是声嘶力竭的委屈。 父亲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神情有些苦涩。 安德里亚回头,给伊恩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任由她七歪八扭地将自己扯出了门。 “谢谢你。”莫德站在了门外墙角的阴影下,低着头,脸色有些晕红,道歉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少了平常的机灵嚣张劲,听起来特别乖巧。 自己想要偷她们的钱,这个姐姐却帮了我,想想就有些羞赧…… “你再带我走几步吧,找个旅店住下,我给你疗一下伤。”安德里亚没有说什么让她尴尬,只是让女孩带路。 “不用了。”莫德只是摇头。 “嗯?” “我走不动了……” “怎么了?” “疼……” ============= 旅店的房间并不宽大,但房门、窗边都设置了遮挡灰尘的阵法,房间的四角也安排了恒温魔法阵,进入其中,仿佛脱离了硝烟弥漫、酷热难当的地下之城,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莫德乖乖地趴在床上,平日里骨碌骨碌乱转的眼睛,正异常安分地盯着自己手中的七彩冰激凌,定定的,好像要把它看得烧起来。 安德里亚虽然是骑士,但毕竟出自光明神殿,正在为她加持一个简单的圣光术。 “好些了么?” “当然当然!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凉快!”女孩开心地想要在床上滚上几个滚,偏偏端着手里的碗,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弹。 “快吃吧,化掉就分不出味道了。”女骑士笑了笑,温和地催促。 小莫德看了看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碗,忽然眼睛一闭、脑袋一别,小手一伸,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你吃吧。” “我不饿。你替我吃了吧,别浪费。”她秉承着骑士之心,并没有说谎,但也没说冰激凌就是特地买给她的,认真地照顾着小女孩的自尊心。 “好!”莫德嗖地把手收了回去,拿着银匙,先是狠狠地吃了几口,冻得她浑身一紧,随即像小狗一样,“哈哈哈”地开始吐气…… 黑亮黑亮的眼睛,晕开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安德里亚忽然就想起了伊莲——每逢盛夏,她就闹着墨菲给她变冰块出来,等到法师实在是被闹得烦了,给她变出来一个“局部地区”的小规模降雪,她就是这么被埋在雪堆里,红着茶色的大眼睛,痛并快乐着。 然后,墨菲就会一脸嫌弃地把她从雪里拖出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 女伯爵抿了抿唇,海蓝色的眸子微微黯淡了一刹。 “大人大人?”莫德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冰激凌,幸福得眉眼弯弯。 “嗯?”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当然。” “外面的天……真的是蓝色的吗?”莫德叼着银匙,视线从冰激凌上移开,好奇地望向了安德里亚,乖巧时的声音软软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小小的女孩子的模样:“我听我爸说,出生时,我应该还在外面,看过蓝天——可惜我都不记得了。” 女伯爵有些惊讶,反问道:“后来就没出去过了吗?” “对啊,买回地下之城的奴隶,每天只有挖矿打铁,那个又矮又胖的矮人怎么可能会放我们出去……”女孩对着完全不了解状况的女骑士,理所当然地解释着。 如果她知道,眼前这位,是艾斯兰公国的唯一继承人,大概就不会这么肆无忌惮了。 执政风格极为宽松明朗的布洛菲尔德家族,在有关奴隶的问题上,完全没有平日的慈悲。因为奴隶就是奴隶,是主人的物品,是神圣的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安德里亚想了想,转而说道:“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奴隶,可不会这样抱怨自己的主人。” “那是因为他们不在锤炼之城!”莫德直冲冲地反驳了起来。 艾斯兰的贵族们以布洛菲尔德一族为标榜,兼之又在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对金钱并没有非常极端的渴望,所以在地上的奴隶们,日子并不算非常难过。幸运一点的,被主人信任,又或者能力被肯定,可以混到主人的身边,那日子就过得比大多数平民要好。就算运气差一点,平日里下地劳累,但也能吃饱、有衣穿,总归是能生存下去。 而地下之城的奴隶们,则完全不在这个不曾明言的规则里。 生活在地下,不见日月,对奴隶来说,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因为,完全没有“日落而息”的概念。成千上万的奴隶在辛勤地工作着,但时间流逝多久,怎样才能休息,却完全是主人说了算。再加上地底恶劣的环境,造成了很多人的眼睛与肺部功能下降,本来很健康的人,在地底干上五六年活儿,身体底子就能被彻底掏空。 “……我爸虽然升做了一个小头头,不用自己去做事,但是实在是太过‘滥好人’了!这次又听了那些人的话,来出这个头,真是没救了!”仿佛这些抱怨已经在心头憋了许久,小女孩絮絮叨叨地说着,也知道什么都不能改变,但总觉得说出来会好过一点。 “出头?” “对啊,要不是那天听到他在我母亲墓前哭诉,我还不知道他被所有的奴隶推为首领,要造城主府的反……” 安德里亚的神色一变,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造反? 第25章 赴死求生 房间里的光照,从墙壁上莹莹地映了出来,和煦的光芒,像是地上世界里,乡间村庄的晨曦,还带着薄薄的青草气息,简单又清新。 安德里亚坐在了床边的长椅上,背脊挺直,仪态完美,浅浅的光芒落入她的眼睛,泛起一阵炫目的碎金色彩。 “要不是那天听到他在我母亲墓前哭诉,我还不知道他被所有的奴隶推为首领,要造城主府的反……”莫德耷拉着脑袋,絮絮地说着,许是觉察到了女伯爵的情绪不对,她又有些紧张地解释: “爸爸跟妈妈说,如果只是他们自己,这么辛苦,这么短命,也就算了。可是这七年来,大家陆陆续续都有了孩子,总是害怕自己的子女,也会像他们一样……不识字,又是奴隶,一辈子都会在地下,见不得光的生活,可能三十多岁就会死掉……我不想早死,但是也不想爸爸死掉……” 大概是自己也有点怕,小女孩鼻子眼睛都挤到了一块,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已经晕开了哭腔。 “所以你的口袋里才会有字母表?” “对,爸爸说,会识字才有出息,所以请桑德先生来教我。我也知道爸爸是为我好,可是真的打得我好疼……我想给他挣钱回来,这样就不用冒险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听说城主很厉害的……爸爸……呜哇……” 语无伦次地回答着,疼痛又委屈的情绪终于迟钝地反应出来,混合着恐惧与无措,就像缓缓堆叠的流水,终于决口了河堤,哭诉着崩溃。 “要是……要是爸爸也过世了……我,我……” 我一个人,在这个没有光明的世界里…… 又该怎么活下去? 安德里亚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的肩膀狠狠地抽搐着,用力捂住嘴唇,呜咽着吞下惶惑的话语,梗在喉间的悲恸——大人常常以为孩子们什么都不懂,其实,往往是他们不懂孩子而已。 那样纯净的不舍与依赖,那样幼稚的努力与疼痛,就像……就像这座城市里仅有的阳光,不容辜负。 奴隶们真的不知道吗,仅仅一万人,如何抵得过艾斯兰公国的百万大军? 孩子们又真的不知道吗,他们的父母,用一种怎样绝望的姿态,只为换与他们一个将来? 锤炼之城里不眠不休的轰鸣声,大地与空气隐约的震颤,仿佛沉重的前奏,细密低沉地敲击着心口,等待一曲铁与血的悲歌——不知起始,亦不知归处,但终有一日,破开这晦涩暗黑的苍穹。 破开这毫无希望的世道。 赴死,求生。 ========== 最终,安德里亚什么都没有说,等着她哭完,用衣袖抹干净了眼泪,就带了她出来。 莫德大约也意识到,眼前这位很是温和的姐姐好像是个什么高官或者贵族,跟在她身边,就有些怯怯的,心中后悔着刚刚说到的话,生怕给自己的父亲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 不过,这姐姐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追究的意思? 女伯爵也没管小女孩心里转来转去的小心思,径自一路往前走,送她到了家门口。伊恩大概是出去有事了,矮矮小小的屋子前,漆色凋零的大门半掩着,做了个主人不在家的表示。 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好偷的,倒是买个锁头,还得费上不少钱。 “大……大人。”莫德学着父亲的叫法,有些不熟练地称呼着。 “我叫安德里亚。”顿了顿,她才续道:“安德里亚·亚瑟·布洛菲尔德。很高兴认识你。”女骑士伸出手,弯腰,行了一个拥抱礼。 “我……我也很高兴。”不知是不是慑于那双沉静内敛的海蓝色眸子,莫德在她面前,总是乖巧得有些小心翼翼。 “回去,告诉你父亲,黑锤的实力,远远大于你们的想象。”女骑士的声音很平稳,较平常有些低,入耳却清晰,格外有说服力:“不要做超乎自己能力的事情,不要期待任何侥幸。” 她是艾斯兰公国的继承者,她要对公国负责,她很清楚,事情会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这样的提醒,已经是她能做的所有。 我是布洛菲尔德,我告诉你,不要自寻死路。 “您!您难道是……殿下,见到您真是万分荣幸!”一个男人忽然斜里冲了过来,噗通单膝跪地,就要行吻手礼。女伯爵倏地退了一步,心中不虞,但还是保持着继承人该有的风度,眉目温和,微笑完美。 “桑德先生?您怎么回来了?”莫德有些疑惑,桑德先生与父亲是互相轮班的监工,自己的父亲才刚刚回来,他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被称为桑德的男人却根本没有搭理她,只是望着安德里亚,热情万分地介绍着自己:“鄙人名叫戴维·桑德,是安黛尔城的书记官,被同僚陷害收受贿赂,才被判入狱,流放至此……” “你好,桑德先生,我的封地在海妖岛,并不包括安黛尔城或者锤炼之城。如果您觉得当初的案情有所冤屈,恕我无法援手。”女伯爵并没有在执政班底里挂职,封地也是承袭祖制,自己也在游历中,当然没有办法管。 再说,一年前的市政厅贪腐案,她也有所耳闻,若说有什么漏网之鱼,她兴许还会信,若说是错判…… 戴维·桑德被她这么严正的回答噎得一怔,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安德里亚冲她微微点头,道了一句:“失礼了。”随即转过身,摸着莫德的头,微笑着说了一句:“外面的天是蓝的,很漂亮美好的蓝色,广阔无垠。” 海蓝色的眼睛,在地下的黑暗里,依旧有一种宽和沉静的美丽,仿佛她言语里的天空,天空下的海洋,海洋之外的无边无际。 莫名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却不知自己想承诺什么。 ===== 对于地下之城的食物,小牧师报以了很大的期待。奈何走到了街上,才听路过的一位吟游诗人说到——锤炼之城的菜谱,肯定是着世界上最薄的书。 极其失望的牧师小姐,耷拉着脑袋,鼓着嘴,委屈得好像头顶了一大片乌云。 期待着美女的简,也被满大街的光膀子糙汉子打击到了,不忍直视般低着头,满脸沮丧,跟在了她的身边,一起分享着那片黑压压的阴影。 “混蛋。” “嗯。” “混蛋!” “干嘛!” “我不高兴!” “关我——”简的话没说完,却已经对上了那双茶色的大眼睛,通透明澈,干净晶莹,仿佛一双无暇的宝石,注目时,便浅浅地映上你的影子。 只看你,只有你。 她是墨菲与安德里亚肆意娇惯的孩子,享受着所有她们期望的自由与单纯,没心没肺得好像谁都不在她的心里,偏偏又光明开朗得谁都会在意…… 那是简走遍大陆,都不曾得见的纯净。 纯净得只欲耽溺。 伊莲,值得人去守护、珍惜、万般娇宠,然而,诗人是风——她的才华,她的武器,她的信仰,她所有的能力,都应无所羁绊,永不停留。 她还有自己的责任。 “关我什么事。”简摸了摸左眼下的细长伤疤,回应的声音,有些淡淡的。 “混蛋!” “嗯,混蛋。” 她放让般的回答,让伊莲都不由怔了怔,没能接上话。 “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混蛋,你怎么了啊?不舒服吗?”牧师给她开了个圣光术,歪着脑袋打量她。 “没有。”简摆了摆手。 “难道你得了不见到美女就会虚弱的病吗?”伊莲戳了戳她的胳膊,提出了一个可能性很高的推测。 诗人扶额。 “还是头疼吗?圣光也没有用吗?我去找人扒掉衣服给你看啊……你等着……在这里别动啊……” “喂——” 第26章 赌博 也不知是怎么计算的饭点,简和伊莲回去时,希瑟跟墨菲在“餐厅”,已经用完了晚饭,正各自捧着一杯饮料,盘腿而坐。两人似乎在说些关于魔法的事情,交谈得很是开心,浑然不见半分芥蒂。 矮人见两人也一块回来,明明醉得一脸红晕、浑身酒气,依旧高高地举起了杯子,大声叫喊:“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自罚!自罚!给老娘干了这杯!” 橙黄的麦酒、乳白的泡沫,随着她摇摇晃晃的动作,岌岌可危。 向来讨厌这么浓重酒味的伊莲,此时却顾不得躲开,小脸一板,小手一指,茶色的大眼睛一瞪,对着满桌的残羹冷炙,赫然作苦大仇深、义愤填膺状:“你,你,你们!你们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背着我吃饭!吃大餐!大餐!” 声泪俱下的哭诉,成功惊吓了醉酒中的矮人,举杯的手一抖——哗哗哗! 香醇的液体飞流直下,浇了小牧师一头一脸…… 亲眼目睹伊莲的脸色从阴云密布到难以置信到怒不可遏再到狼狈不堪,欣赏得内心愉悦的吟游诗人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哈哈哈……你这个笨蛋!” “居然还幸灾乐祸!混蛋!”牧师小姐一把扑进了她的怀里,蹭来蹭去,拿着她的衣服作毛巾使。 “喂!这可是安黛尔城的宫廷裁缝为我——” 埋头,蹭。 “喂!非礼啊!喂!” 蹭蹭蹭。 “……乖,我去给你拿毛巾。” “这还差不多……”伊莲低声嘟囔着,轻轻吸了吸鼻子,就闻到了诗人身上浅浅的薄荷味道,香香的,很清新,莫名地令人舒服。 小牧师呆了呆,对上她低垂的视线,蓝灰色的眸子,一如她手中,正轻抚脸颊的锦缎,细细密密地摩擦,一下、一下,缓缓地拭尽浮华,渐渐露出干净的本色——温柔、细腻、珍惜。 “为两位新人!祝……祝酒!永……结……同心!”黑锤不知何时又重新倒满了一杯酒,努力睁大了迷迷瞪瞪地双眼,对眼前的情形脑补出了十万八千里。 “黑锤。”希瑟忽然叫住矮人,冲她举了举手中的红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笑,声音沙哑:“干杯。” 她举杯,昂首,一饮而尽。 嫣红的颜色,仿佛某种腥甜的血液,洇染唇齿,被苍白的肌肤,映衬得格外绮靡——危险,却悸动。 似乎是被这样的美色蛊惑,矮人也傻乎乎地举起了自己大了不知多少的酒杯,咕噜咕噜灌了一品脱,继而“砰”地一下,应声倒地,伏地不起。 “好了,把她拖回去,再继续你们的对视吧。”吸血鬼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诗人,若有所指:“风也有停留的时候,对吧,亲爱的艾利克斯?” 她大概是有了些醉意,银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色,愈发流光溢彩,璀璨夺目,浅流转,方凝眸、便游弋万千风情,美丽得让人窒息。 捆绑灵魂的恶魔,肆无忌惮的诱惑。 简愣了愣,听话地跟伊莲一起把矮人拖回了房间。直到她们走远,沉默不语的墨菲,方才开口:“我并不认为让伊莲跟那个风之子在一起是个好主意。” “亲爱的法师阁下,逻辑是无法理解感情的。” 墨菲的眸光黯了黯,眉间蹙起一丝浅纹,半晌,才淡淡回答:“或许吧。” “您刚刚说的思路对我很有启发,我想再过不久,就可以完成‘咆哮暴风雪’的推演了。”魔法师起身,右手贴额,行了一个礼:“十分感谢您的指导。” 她震惊于对方的博闻强识,对魔法的理解都如此精深,于是认真地按照希瑟与安德里亚的师徒关系在论交,言语客套而尊敬。 “不必客气。”吸血鬼随意地摆了摆手,酒意上涌的眸子里,溢出随意倾泻的华美月光。 见她如此,向来被赞誉为艾斯兰公国“最可能成圣的法师”、“唯一的冰雪之山”的墨菲,却仍生出一丝高山仰止的卑微—— 这个女人,就像不见底的深井,探索,就会坠落。 听不到回声的祭奠,不知终点何处。 ====== “李嘉图小姐,请问你还要牌么?” “不要。” “希瑟?你想什么呢?你才几点?怎么就不要了?你——” “艾利克斯先生,作为庄家,请您揭牌……不足17点,继续要牌……” “六!六!六!六!” “黑桃十,爆牌,庄家输。” “怎么可能!之前那几个闲家不是已经出来所有J、一对Q……” 作为南来北往无数武器商贩停留的大本营,地下之城怎么可能没有玩乐的地方?不仅如此,以这些大老粗的审美,出来享受、花钱、做大爷!就是要数目越大越好、赌博越刺激越好、女人越勾魂越好! 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当希瑟轻车熟路地带着要闷出病的简,拐进了这座地下之城的地下时,整个“堕落联盟酒馆”都为之沸腾! 漂亮的女人!有钱的女人!会赌博的女人! 就是极品的女人! 直到第三茬人,在吸血鬼小姐那一桌,完美地输的只剩下裤腰带,趋之若鹜的色鬼们才慢慢消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用自己的钱包换一近芳泽。 荷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常年浸淫于此,手法很是老练到位。此时,也仿佛刻意吊着他们的胃口,连洗牌的动作也慢了几分,等待着更多的闲家。 希瑟也不着急,索性应了荷官的心意,随手弹出一块筹码,格外苍白的指尖,在空中的弧线曼妙:“去给我的朋友拿些饮料来,要甜的。谢谢。” 简对甜品极为喜爱,特别不耐吃酸,而且或许是在高原长大的缘故,并不耐热,坐在人声鼎沸的酒馆里,金色的长发都贴在了额间、脖颈,线条勾勒,利落分明,显出几分湿润的俊美。 “你知道,安德里亚为什么那么在乎那柄剑么?”诗人压低了声音,然而音韵起伏的语调,总是带有莫名的缠绵意味,仿若深情。 “不知道。” “因为青帝,是她对墨菲的承诺。”简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就是‘誓愿以此,守护身后的法师’这种乱发善心的诺言,幸亏这剑碎了,不然不知道那个呆货会认真到什么时候……” “……与我何干。” “当然与你有关。”诗人接过侍者递来的冰镇果汁,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方才接着说道:“拉斐尔伯爵好像因为什么原因亏了很多钱……不得不卖掉自己‘最心疼’的小女儿……人傻钱多的加西亚·雪莱……那个怯懦的无信者,居然答应……安德里亚只好……” 闻名大陆的吟游诗人,总可以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希瑟却不想听了。 脑海里浮现的,是墨菲坐在坠落的马车里的样子,纸页翩飞,如堕幽冥,她眼神空洞,语声淡淡,颊边的酒窝浅浅,带着几分荒芜之中蔓延的甜意。 她指间的钻石,闪烁在无边浩渺的黑夜里。 “我也希望能无所畏惧。” 她说。 荷官开始发牌,简依旧坐庄,一边说着自己与安德里亚一起游历的事情,间或停下来,喝两口果汁,或者示意要牌。希瑟却有些神不守舍,手中的暗牌,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她还记得安德里亚的伤痕满布的身体,她酒意上涌、氤氲迷蒙的眸子,她轻蹙的眉头,她抿紧的嘴唇,她低着头、埋在自己怀里、无声的哭泣…… 她任由自己抚摸、亲吻,她破碎的青涩、低吟,她无助的拥抱、咬唇…… 海蓝色的眼睛,就像晕着水光的星光宝石,漂亮、无辜、脆弱,美好得连倒映其中的影子,都仿佛不可言说的罪恶、玷污的禁忌。 她俯在自己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洇染的醉意,微痒的气流,笃定的温柔,就像一杯午后的红茶,温暖、香醇、浸润,轻轻地,化开满室秋寒: “我,我喜欢你。” “哈哈哈!黑桃6、7、8!同花!”简刷地跳了起来,兴高采烈的声音,拉回了吸血鬼的思绪。 她有些怔地抬头,只听到荷官的话语,平静又沉稳: “您输了,希瑟小姐。” 第27章 我是不是很坏? 西南矿区,生长在锤炼之城左近,以出产数量惊人、品质极佳的黑漩铁而闻名,伴生其中的珍奇矿物更是难以计数,而费尔法克斯之石,正是其中最为罕见的奇珍—— 未开发时,就像汞一样流动,具有完美的延展属性,允许任何匪夷所思的设计,而一旦经历过极低温的处理,内部结构就将发生极为神奇的转变,一举化为世上最坚硬的武器,承受再大的温差、打击,都不会再产生分毫形变,如冰、如镜、沉冷如初。 因此,费尔法克斯之石,在吟游诗人的口中,又有一个别称,名叫“女人心”。 上一次,也就是七年之前,安德里亚铸造青帝时,也曾来寻找过,然而流连一月,也无缘得见,索性这次也没有抱以很大的期望,只是来碰碰运气。 顺便,也是想走开,透透气。 矿区很大,因为开发多年,很多矿坑已经废弃,甚至形成一个个开阔的广场,四周便是阡陌纵横,通向一个个低矮、逼仄的坑道。奴隶们正在里面工作,于是目之所及,尽是一片寂寥的空旷。 只有维持着土层结构的魔法阵,一个个悬挂在天空,闪烁着盈盈的彩光,五彩缤纷,绚丽夺目,仿佛,只要一个错步,就会落入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绮靡神秘,不知归处。 安德里亚随便找了一个边角坐下,扯开了领口,宝石袖扣也解开,利落地翻袖至肘,甚至脱掉了军靴,盘腿而坐,然后从空间戒指里翻出自己的茶具,生火,煮水,泡茶。 有些茫然的眸子,定定地映着眼前的茶炉,仿佛海水中灼烧的焰火,纯净却炽烈,炽烈又寂静,就像风到了极处的山,雨到了极处的湖,八月到了极处的盛夏…… 你看得到现在,你依托,你信赖,却永远不能明白。 明白她付出了多少,才让自己的人生,化成了别人的完美。 阿布拱了拱她的侧脸,坚硬的鹰喙,带着一点粗糙又强势的痛感。 “不好意思,是我走神了,想喝茶么?”女伯爵抱歉地笑笑,自然而然地发问。然而,传说中会吃掉主人的狮鹫,却只是摇头,一爪拍在了她的左肩上,蹭着她的脸颊。 “阿布?” 阿布对着她疑惑的眼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侧趴在地上,收起羽翼,前后爪分开,露出柔软温暖的肚皮,学着她小时候照顾自己的样子,要她埋进自己怀里。 “阿布……” 见她没动静,威风凛凛的狮鹫大人又像幼年耍赖一般,在地上蹭了几下,细长的鹰眸里,竟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 “我弄丢了你的妈妈,你不怪我么。” “还让……难过。” “我是不是很坏,所以,每个人都会离开我……” 如虹的光彩,空无一人的广场,氤氲的水汽,伴着醇厚的红茶味道。懵懂的狮鹫,并不能全部听懂主人的言语,而女骑士的声音,仿佛泛着涟漪,晕开,消散,沉默。 “你是不是,也会离开我?” 她淡淡地笑着,风淡云轻,一如既往。 ======= 地下的地下,堕落联盟酒吧。 啤酒,赌局,女人。 希瑟也玩够了,早已从牌桌上下来,埋在角落的沙发里——苍白的烟圈眷恋在她的舌尖,随即盛放在黑暗的角落里,朦朦胧胧,缭绕不散。 红色的光点,停在她的指间,明明暗暗,她却径自仰着头,望着虚空,任性地辜负着自己的美丽,陷落在黑暗与烟幕之中,与影子融为一体。 “我,想进食了。”大概是吸烟的缘故,吸血鬼的声音格外喑哑。 简先前还跟着几个大汉在拼酒,刚一一撂倒,又醺醺然地找了她半天,方才落座,就听到这么一句,随口答道:“那去把安德里亚吃了。” 希瑟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之前都有机会啊,看你也很喜欢她的味道,她也不拒绝……” 在斯特利亚大陆上,血族之所以没有被视为异端,是因为吸血鬼可以克制自己饮血的*,既获得自己需要的能量,同时不伤害人的性命。而对于一个生命都可以自由买卖的大陆,公平的卖血交易,完全在容忍的范围之内。 更有不少吸血鬼贵族,豢养着一大批美丽年少的奴隶,养大,吸血,死亡,就像人类养猪一样。 但是,安德里亚,是食物吗? “反正对你们来说,人类都是渺小的吧……你们的寿命无穷无尽……安德里亚,也只会是你的其中之一……”诗人喝的太多,说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但却每每切中要害,刀刀见血。 漫长的生命里,无数喜欢中的一份罢了。 又凭什么要求对方全心全意的在乎?难道自己就可以做到么? 那又在生什么气? 希瑟只觉莫名的烦躁, 她的鼻尖,仿佛还缭绕着安德里亚的味道——艾斯兰特有的阳光下,剔透明澈的琴房里,她品着醇香的红茶,凝眸微笑,海蓝的颜色,一如窗外,大片大片的矢车菊花海。 很美好的味道,想…… 想她淡红的嘴唇。 “给不起的,就没资格要。”简喃喃地说着话,怀里揣着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出来的一瓶酒,醉醺醺地抱住,茶色的液体荡漾其中,仿佛谁漂亮的眼睛:“我就给不了。” “我不会放弃。”希瑟定定地回复,沙哑的声音,忽然褪减了妖娆,反显出几分憔悴。 “对啊,你活了这么多年,哪里曾有过不能到手的猎物……你当然不会放弃……这么极品的食物……”吟游诗人依稀是醉的彻底了,说话已全然没了分寸:“你觊觎很久了吧……吸血鬼对血液的渴望……” “简,你少喝些。”一贯姿态雍容,优雅有礼的血族,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 诗人却抬眼望着她,蓝灰色的眸子,雾霭风岚,极薄的唇角上挑,隐隐露出一分讥诮。 你真的以为,安德里亚不会在意么? “鸟儿爱上了水中的鱼,女孩爱上了雪做的人……猎人射穿了风中的翼,春天带走了化水的吻……鱼在水中哭干了泪,女孩嫁给了年轻的猎人……” 她用醉后的嗓音,缓缓地哼唱着某段不知名的歌谣,低哑回旋的小调,随着烟圈盘旋,好似一曲远去的祭奠。 希瑟也不再说话,默默看着猩红的烟头,一点一点地下沉,最后灼烧着格外苍白的指尖——她却好像根本不觉得疼,反倒懒懒挽唇,弯出一个薄薄的笑。 太深、太淡、太静、太浅,她失落在了迷宫尽头的轻雾里,棱角分明,却如梦似幻。 被扼住咽喉一般的疼痛,不能呼吸,不敢惊扰。 然而,这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干燥而炽热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响。不远处,随即响起了应和般的哨声,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一路串联着,奔向远方。 那哨声像是阅兵式里的口号,一呼百应得让人惊惧! “快走!”“要命的都跑啊!”“该死的奴隶造反啦!”“快点躲起来!躲起来!” 砰砰!啪啪啪!哗—— 酒吧里顿时乱作一团,老板也顾不上什么酒钱不酒钱的,随手抓了几把柜台里的金币,拉开后门就跑,客人们更是一窝蜂地往外涌,几处桌椅酒盘纷纷倒下,几个身板弱些的,已经摔在了地上,被恐惧中的众人踩来踩去…… 所有人都知道,奴隶造反,意味着什么。 那是不要命地反抗!是血腥与暴力的盛宴!代表着受伤!死亡!终结! 终结掉注定的命运,或者终结自己的生命,没有第三个选项。 而这些没怎么受过教育的奴隶们,一旦杀红了眼,是不会明白什么叫做中立人士的。何况他们身上都带着钱,带着很多很多的钱,何况这是锤炼之城,奴隶们都必须身强体壮的地下之城…… 死亡的恐惧,刺激人的一切潜能,不论对哪方而言! 希瑟忽然站了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我的,我的安德里亚。 第28章 青帝 “快走!”“要命的都跑啊!”“该死的奴隶造反啦!”“快点躲起来!躲起来!” 砰砰!啪啪啪!哗—— 酒吧里顿时乱作一团,老板也顾不上什么酒钱不酒钱的,随手抓了几把柜台里的金币,拉开后门就跑,客人们更是一窝蜂地往外涌,几处桌椅酒盘纷纷倒下,几个身板弱些的,已经摔在了地上,被恐惧中的众人踩来踩去…… 然而,人们才刚刚冲出来,就看到了聚在门外的奴隶们——身材高壮,肌肉贲张,手持着巨大铁锤,密密麻麻站了几百人。一瞬间,人流像被巨坝遏住的潮水,疯狂地倾泻,只带来更绝望的回流。 “各位,各位大人,不要紧张,我们没有恶意。”一个男人从人墙后面挤了出来,尖细的声音、瘦弱的身材与地下之城的氛围极不协调,但他却像是个小首领,隐隐有些发号施令的意思。 “我是戴维·桑德,各位大人可以叫我戴维。在下先前已经收到了指令,不能让各位受到打扰,请各位放心。”大概是身体不好,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却偏偏带着几分油腻的笑意。 能做军火生意的自然也不是草包,稳了稳心神,就有胆子大的开始发问:“你们想要什么?” 在场的都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当然都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 “主人只是令我将各位请走,热情款待。在下也无法揣测主人的意思。”桑德的措辞十分客气,“等事情结束,主人肯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话音方落,他后撤半步,微微一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空口白话!凭什么要我们信——”一位客商性子火爆,仗着自己四解的能力,飞一般冲了出来。 反手!展臂!抡锤! 轰! 一个身高过两米的奴隶,默默地将锤子架回了自己的右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脚边,是被砸得脸都认不出来的尸体,鲜血流淌得欢快肆意。 秒杀! 一直站在酒吧深处的希瑟与简,不由对视了一眼——时间统一,分组到位,策划清晰,本来就不是奴隶造反能够达到的程度,何况,还有如此强势的武力,还有一位神秘的“主人”? 这可是艾斯兰公国的锤炼之城! 安德里亚的艾斯兰! “我留在这里继续查看,你去报信吧。”简晃悠悠地放下了怀里的酒瓶,虽然字句清楚,但言语里依旧晕着醉意,很有些恋恋不舍的模样。 希瑟知道她手段颇多,也并不担心,高挑的身形一虚,径自消失在了原地——李嘉图子爵,是血族中的影血一脉,速度之快,在整个大陆都难有敌手。 想追,就没有不能得到的。 诗人目送她离开,一直醉醺醺的模样却冷清下来,细长的伤疤,落在左眼之下,仿佛某种难言的伤痛。 安德里亚就是个呆子,她介意的,自己还可以帮忙讲出来。 但是自己想说的,又有谁,能告诉伊莲? ======== 几分钟前,城主府,卧室。 一方长桌,几摞近尺高的白纸堆放整齐,细长的鹅毛笔画出一串串符号,蔚蓝色的墨水,清秀标准的字体,看起来漂亮又素净。 半透明的守护光环,笼罩在墨菲的身边,星星点点的光芒,随着空气的流动,聚散不定,好像仲夏夜的星空,八月里最迷乱的梦境。 她下笔的速度很快,镜片后的紫色眸子,倒映着冗长复杂的公式,沉淀出几分认真而冷静的光彩。 咆哮的暴风雪,是她推演的第二个八环亚禁咒,在听取希瑟的建议之后,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演算,事实证明,她已经无限接近于正确的结果。 一旦成功,她就具有了七环高阶的能力,距离八环*师,也不远了。 虽然是承蒙希瑟的指点,但对一位严谨的法师而言,学术就是学术,谜题渐次解开的愉悦,让她十分兴奋。 “这样的设计,结构不稳定的问题就将解决,而同样精神力下,可以覆盖的范围将比正常的施法多百分之十,范围内的强度,理论上,也可以再提高百分之十三……” 她几乎是沉浸在了元素构架的设计里,一边书写着最后的结果,一边低低地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战胜了无数前辈、先贤的计算,推演出了这个法术的更高点,对任何一位法师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而对于这样贡献的奖励,则是由梅格法曼魔法议会、斯特利亚大陆魔法公会以及所有的魔法学校承认的——法术命名权。 如果重命名为自己的名字,那么,今后所有学习这项法术的人,都会记住你,直到有更强者超越。 然而,自第二次王朝战争之后,群星璀璨的魔法时代已经陨落,法术的公式已经渐趋固定,鲜有更改。也是因此,一旦有人做出更新,那么一夜成名,流传千年,并非痴人说梦。 墨菲默默地写完了最后一笔,却忽然褪尽了兴奋之情,艾斯兰公国的冰雪之山,依旧冷凝如初。 “这把剑叫‘墨菲’好不好?” “不好。” “那就叫‘青帝’好了!” “那是我给我以后的法术取的名字,你怎么能拿去用?” “都用一样的啊,不好么?” “……没有。” 那个扭着头,别扭地说着话的小孩,仿佛还在眼前。她别开脸,却从湖水的反光,悄悄地看着身边的骑士,她海蓝色的眼睛,她温暖的微笑,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与关心。 她一直看着自己,只有自己。 你是我青涩的殿下,我未来的帝王。 当初的心意,你并不懂,当初的承诺,我假装遗忘,这便是我们的归宿,对么? 啪。 一滴水,落在纸上,晕开了蔚蓝的花。 ====== “啊啊啊啊——” “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 “牧师!去叫牧师!” “奴隶造反啦——全城警戒!一级警戒——警戒——奴隶造反啦——” 尖锐的哨声响起,三长一短,带起无数应和,回涌如潮。火红色的岩浆,在地下的世界里,纵横交错,黑暗混沌的天空,依旧沉寂,看不到丝毫光明。 能不能破开这天?他们并不清楚。 然而,停下了打铁的轰鸣,空气却依旧震颤着,大地却依旧波动着,仿佛某种应和,一如最初的陪伴,从开始到结束。 生或死? 爱或恨? 承诺,抑或解脱? 你转山转水,转尽天涯。 只为一次相遇,盛放,颓败,凋零如花。 你忘了吗? 第29章 谈判或者死 阿布的羽翼划破天空,仿佛一道金色的闪电。 光芒所至,无数奴.隶抬头,如同仰望着众神之山上,戴着花环的神祗。 “是金色的狮鹫!金色的!” “殿下!” “是殿下来了!” “仁慈的殿下!来救我们了!” 吹响了尖哨,举起了大锤,决意反.抗、数以万计的奴.隶们,却像艾斯兰公国任何一个田间农场上的奴.隶们一样,对天空中飞翔的继承人,热烈地挥手致意。 而这场造.反的领.导人,伊恩·克拉克,站在激动的人群里,却恍惚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四穗的军服,身材高挑,笑容温和,美丽又善良…… 安德里亚,殿下? 他望着身边的同伴,他们被烟火折磨过的脸上,满溢着朴实的笑容,热忱而期待。 在这个国.家,海蓝之光,可以挽救所有的丑陋。 哪怕自己成为了罪孽,却依旧信.仰她的救赎。 狮鹫乘风,一瞬间,就冲出了视线。 ====== “你,现在去把伊莲叫过来。侍卫长在哪里,将目前的状况报告给我。把行刺的人带上来。” 矮人正靠着墙,坐在书房的地上,右边血管被人割开,鲜红的血液染透了半边衣衫,看起来十分凄惨。她却并不安分,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口,一边破口大骂:“背信弃义的人类!偷袭背后的人类!愚蠢的人类!” 她越骂,伤口越是崩裂,淋淋的鲜血从她指缝漏出,配着她怒瞪的双目,用.力挥舞的左手,有一种血.腥而残.暴的恐怖,倒是比塞壬岛的朗姆酒还纯正的矮人脾气。 墨菲也不管她,只是扫视屋内大大小小的酒柜、酒瓶,一旁的侍卫在跟她交待着府内的战备,士兵,还有武.器情况,她也毫不客气地一心几用,吩咐着其他事项。 “牧师小.姐来了。” “墨菲?怎么了?干嘛叫醒我……”伊莲却还迷迷瞪瞪的,一脸的没睡醒。 “那么尖锐的哨声都没能吵醒你么?” “难怪我梦见了运.动会比赛,我差一点就要跑第一了啊……啊!光.明之神在上!你怎么了!”小牧师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掏出了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施展了治愈术。 立刻,房间里就充满了圣洁的味道,连骂骂咧咧的黑锤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法.师大人,刺客已经断气了。” “把尸体抬过来。” 如同所有严谨的法.师,墨菲也有一些洁癖,但她还是很细致地检.查了这个男性.奴.隶的身.体,左右手,还有烙印上的名字,以及在矿区里粘连了炭黑的鞋子…… 她用一个魔法伎俩洗净手,轻皱了眉头。 “托马斯,一个普通的三解战士,饮用膨.胀药剂,获得了提升至六解的能力,所以才可以破开防御,偷袭你。”她虚指了一下尸体的右手,“他的拇指上,还有因为激动而滴.出来的药水。” 但是,却又有些不对。 安德里亚也行色匆匆地从门口走了进来,衣领松散,袖扣歪斜,看起来全然不是平常禁欲而端谨的模样:“你们都没事吧?大师怎么样了?简和导师呢?” “简跟希瑟一起出去了。这边没事,有我。”墨菲看穿了她微微紧绷的背脊,猜测外面情况堪忧,言语十分简短。 “好。”女伯爵也顾不上多说,一边整理自己的着装,一边下令:“我以艾斯兰公国继承人、锤炼之城目前最高军衔的身份,宣布接管城内所有的侍卫、军.队。从即刻起,以我为最高指挥,违令者,杀!” 她扣上军装的最后一颗纽扣,握紧了自己仅剩的礼仪长剑。 冷凝的气息,衬得侧脸的轮廓锋利。 “不想死的,都随我来!” ====== 大概黑锤自己也知道,地.下之城的奴.隶过的是怎样暗无天日的生活。所以城主府砌的再怎么粗糙,该有的城墙、城垛、箭楼、瞭望塔,一个都没有少,同时还准备了大量的魔法阵、魔晶、火炮,囤积了足够半年的粮食、清水…… 只要通知了最近的地面城市,常青丘陵一带最为出名的“狮鹫军团”就将出动,来挽救这个艾斯兰公国最大的兵工厂。守住、活下来,似乎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想法,以为女伯爵只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直到他们站上城楼…… 几万.人,或许只是个很虚无的概念,但当他们一个一个地站在你眼前,当他们将你团团围住,当他们穿上了自己打造的铠甲,拿起了自己最趁手的武.器,一件一件地在你面前,拼凑起攻城的武.器—— 破城锤、攻城弩、抛石车…… 颤.抖是你能做的唯一反应。 难以想象,在日以继夜的劳动中,在苛刻而残.忍的监.视下,在完全分开每个零部件的设计与打造后,他们是如何冒着被鞭打、被杀死的危险、偷偷地留下对应的部位,如何通.过眼神的对视、悄悄的交流、一点点拼凑出整个器械的轮廓,如何一步一步,将几万大字不识的奴.隶,武.装成一个军.队。 没错!全铁甲,重军械的,军.队! 几万.人的军.队! 就算是以制式士兵闻名的明珈兰卡,都将为之震.惊! “怎,怎么可能……”历经过边境战争的侍卫长,也只觉得背后一阵阵的凉意,恐惧得如此真.实,真.实得难以置信。 明明所有打造出来的武.器都会登记造册,所有耗费的铁料也有计算消耗比,所有的奴.隶都不准聚众谈话,所有的规定,都以一种过分的严苛在执行。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他们知道,这样下去,会被公国的军.队屠.杀吗? 侍卫长根本不能明白,平常看起来,都是那么沉默而朴实的人,如何聚.集起了这么庞大的力量。他不知道,有时候,对于父母而言,孩子的未来,就是踩在自己的肩上也没关系。 踩住自己的尸体,也没有关系。 “准备!”伊恩·克拉克大声地叫起了口令,过于激动而破音的嗓子,带着几分不伦不类,却莫名的,有些悲壮。 “放!” “前进!前进!前进!” “为了我家的茉.莉!杀啊——” 轰!轰隆隆—— 如雨的箭矢遮蔽了晦暗的天空,喊杀的呼声仿佛奔腾的潮涌,燃火的巨石接二连三的飞起,如同一轮轮太阳,映亮了人们的脸孔,映亮了雪色的刀锋,映亮苍穹。 绚丽的魔法阵上晕开了破碎的涟漪,魔晶炮发出急速的还击,回应般的弩箭、滚石、火油,进击的大炮、破城锤……鲜血被描摹成冷酷的图案,肢.体被烈火灼烧,散逸出诡异的味道,人潮却仍汹涌而来,仿佛不知畏惧,不明生死。 城墙的震动,一下一下,敲进人的战栗的心底。 “关掉魔法防御。”安德里亚抿了抿唇,忽然下令。 “殿……殿下?” “或者我帮你劈.开?” 女骑士眼底已然没了笑意,海蓝色的眼瞳,一如沉淀星光的宝石,高贵、华美、璀璨,却又坚.硬、寒凉、漠然——欢迎欣赏,不容冒犯。 她已被那些不知进退的奴.隶冒犯。 一瞬间,魔法阵的光彩消失于天空,所有人,都暴.露在了凶猛的炮火之下。 血与铁、人与火,都残.忍得毫不遮掩。 要死了吗? 要赢了吗! “奴.隶叛主,当死!擅造兵器,当死!不从劝告,当死!”一贯温和的声音,哪怕言及生死,掠夺性命,也如同宣判的神祗,神圣庄严,不容拒绝。 “接受我的裁决吧,罪人。” 安德里亚拔剑,挥剑,还鞘,动作快过了飞行的羽箭,下落的火石,撞击的巨锤,快过了弓弦的轻鸣,眼睛的捕捉,空气的震颤。 她仿佛什么都没做,甚至骗过了时间。 偏偏又好像近在眼前,慢过沉重的呼吸,汗水的滴下,心跳的振动,慢过无数心念电转,慢过指尖掐出的鲜血,慢过风中飘摇的烟雾…… 横斩,纵劈,简单利落得如此分明。 “……大圣裁术!”仿佛被攥紧了喉.咙,终于获得了氧气,侍卫长大声叫了起来! 光.明圣骑士的七解之最! 守城者的不破之盾! 圣裁! 黄金十字盛放在众人眼前,一层层地展开,仿佛无数朵金色的玫瑰,温柔绽放——光.明的颜色,仿佛永远不会沾染任何污.秽、不会容许任何血.腥,如此安然沉静。 下一瞬,所有的刀剑、箭枝、火炮、抛石,全部调转了方向!狠狠碾压! 还沉浸在安宁之中的奴.隶们,完全没有防备! 惨叫!哀嚎!鲜血!死亡! 犯我圣者,以死裁! 安德里亚一身黑色的军装,站在闪烁的金光之下,轮廓洇染得温和美好。 “我愿宽恕你们的罪孽——谈判,或者,死?” 第30章 生疑 血与火的洗礼,终于让地下之城的天空,染上了一层猩红的霞光。 第一次,这座以锤炼为生的城市,失去了震颤与波动,沦入一种残酷的寂静。 所有人,似乎都打击得愣了愣,许久都回不过神来——他们都知道,传说中的七解骑士,是可以一人守一城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力量,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强过几万人经年累月的努力,强过无数的铁甲与武器,强过所有人、一心求死的壮烈。 强大。强大得令人绝望。 安德里亚并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径自转身,走下城楼。长长的马靴落在青石的台阶上,马刺交击的声音,在一片惊惧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坚硬从容。 她已经警告过他们一次,既然善意的提醒没有人理会,那么就用鲜血与生命好了。 她相信,他们会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 “大师,怎么样,好一些没有?” “擦破点皮而已!算什么!” “我看这些奴隶,已经准备了很久……”女伯爵迟疑了一瞬,斟酌了一下字句,终归还是把话说重了些:“锤炼之城一旦出现叛乱,整个常青丘陵都会动荡不安,对明珈兰卡的战事准备,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不过是一群卑贱的、粗俗的奴隶罢了!能做成什么事!”矮人却不吃这一套,趁着伤口愈合,越发暴躁地挥舞着手臂,愤怒地驳斥着。 “父亲为了与明珈兰卡的战争,已经准备了十几年,当初会热忱地欢迎您,也是希望重振艾斯兰公国的荣光。如果因为所谓‘卑贱的奴隶’,而耽误了父亲的复仇,相信他会很生气。” 安德里亚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弧度优雅完美。 “我才不管这些!人类如此卑劣!不堪!我——” “既然大师不擅长与人类打交道,那么,我请求父亲,从安黛尔城派一位官员来,如何?” “那倒不……” “大师想必也更有精力,为公国奉献更好的作品。” 直到此刻,黑锤才意识到,眼前微笑的女伯爵,已经很生气了——矮人到艾斯兰公国多久,就见证着布洛菲尔德大公为与“神之国度”的战争准备了多少年。 毫无疑问,虽然大公对这位继承人并不宠爱,但依旧让她完美地遗传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与执政能力。那温和笑容、平静言辞之下,隐隐的不容反抗,已经有了她父亲的影子。 或许她还不够成熟,但已长出了利爪尖牙。 下一位么,下一位“鹰之帝王”? “再过不久,奴隶们的代表应该就会到了,希望城主能与其达成谈判,尽快开工。”见黑锤再没有反对,安德里亚也缓和了语气,不让对方太过难堪:“现在奴隶们身上的这一批军械,如果能够尽数收缴,然后转送西北军,父亲应该会很高兴。” 敲打过矮人,她又提出了解决方案,一打一拉,倒是收放自如。 “殿下放心,别再叫大公派人进来。”想来是不太擅长规规矩矩地答话,一句应诺,被她说的不伦不类。 女骑士点点头,没有再接话,转身,又揉了揉小牧师的脑袋:“辛苦你了,是不是没睡醒?”她从怀里掏出手帕,示意她擦擦自己眼屎都没弄干净的脸。 不管是谁,对着伊莲笑的时候,总显得尤其真切。 “那个大混蛋呢?去哪儿了?”她胡乱摸了把脸,把线条整齐的帕子弄得一团糟,有些少女的声线也被捂在里面,听起来,居然有些闷闷的。 “好像是跟希瑟出去了。” “果然,只知道跟着美女跑的混蛋……”向来精神抖擞、活力四射的牧师,难得一开口,却弱弱的、软软的,只觉得很可怜。 茶色的大眼睛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汽。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铸剑?我这里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矿石,锻造的时候会很漂亮的,要不要一起来?”安德里亚很认真地看着她,努力把辛苦的锻打过程说得精彩有趣些。 “不去,我困。”伊莲呆呆地摇了摇头,“我继续去睡了。” 见她实在打不起精神,女骑士也没有再强求,跟墨菲摆了摆手,掉头往外走。 大概是运气依旧不好,她这次也没有找到费尔法克斯之石,但就在哨声响起之前,在七千米外的地方,她碰到了一个燃烧炽烈的岩浆之眼,非常适合煅烧黑漩铁,准备在那里锻造自己的第二把大剑。 “不是说想试试用冰晶来淬火么,怎么又一个人走了?”墨菲看了眼老实许多的矮人,忽然问道。 “什……” “一起走吧。” 刚刚还杀伐果断的女伯爵,就这么轻易地被法师做了决定——她知道,她会听自己的。 两人一道走出门外,正遇上伊恩·克拉克,带着一队奴隶代表,走过门前。安德里亚抿抿唇,有些不悦地看着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责怪。 正是这个人,不顾自己的警告,发动叛乱。 伊恩却只是迷惑地看着她,一脸茫然,相错而过。 ====== 哐! 砰! “你运气好,剩下最后一个单间。记得给老子老实点!敢耍手段的!小心你的命!” 铁门被狠狠地掼上,不知名的奴隶凶狠地训斥着,熟练的语气与动作,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常年打铁、不问世事的人,反而,很像是——惯匪? 简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锁链,无奈地耸耸肩,找了个角落坐下。 “真的粗暴又无礼的举动,难道我最近变得不那么俊美了?一定是地底的环境影响了我的美貌……”诗人自顾自地说着话,声音依旧是华丽而优雅的花腔,哪怕是抱怨,都带着一种天生的专注与深情。 她从后颈的金色长发里,挑出一根细小的银针,用一种高傲得近乎蔑视的表情,随手打开了锁:“如今的人,难道不知道,没有任何锁链,可以锁住一位技艺高超的诗人吗?” 刚一脱困,她就从金属腰带的最后一环上,取下了如同装饰的方形储物戒指,顺便拿出了银色的镜子与牛角梳,开始整理自己的发型。 “请……请问……可以帮我也解开吗?”一个低弱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了出来,似乎有些耳熟。 “不是说好是单间的吗?怎么——”简有些不耐地回头,“莫德?莫德·克拉克?你不是造反的奴隶吗?” “怎么会在这里!” ===== 伊莲无聊地躺在床上,把自己摆开,又摆直,再侧身,又趴下,将白色的被子挤成了一团,揉来揉去,又当成球踢了两脚,忽然又铺开来,乖乖地窝了进去。 她呆呆地看着没有天花板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双月,没有让自己画猪头的混蛋。 她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不高兴了。 不高兴,睡不着……大混蛋! 我一定是想要她给我做绿茶松饼了! 只会看美女……混蛋…… 我还要再吃鱿鱼卷!吃甜甜圈!吃死你吃死你! 经过了漫长的心理斗争,小牧师最终决定,好好睡一觉,睡累了就会饿,起来就可以找那个混蛋做大餐! 于是,她合上眼,再次安然地睡去。 她并不知道,自己房间的阴影里,缓缓出现了一个人——他正倒提着一柄匕首,站在她的床前,静静的,仿佛与这没有月光的世界,融为一体。 匕首的反光,映在她有些稚嫩的脸上,看得到她绵长的呼吸,还有微微张开的红唇。 毫无戒备的模样,如同深海中无知的人鱼,森林中单纯的精灵,众神山上微笑的天使——衬托一切血腥与残忍。 手起! 刀落! 银色的电光划破一切! “啊啊啊啊啊——” 光明陨落,天使,湮灭在沉沉的黑夜。 第31章 解惑 希瑟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堕落联盟酒吧距离城主府并不十分远,然而沿途都有六解左右的战士守着街口或者要害,为免打草惊蛇,她不得不兜出一个大圈,才回到这里。 一路上,她见到了近百位六解战士,放在小一点的公国里,都足够做为大公的随身侍卫团了。 哪来的“主人”可以拥有这么大的能量? 城主府外,数万人卸了沉重的盔甲,胡乱聚在一起,围坐在黑焦的土地上——他们并不懂军纪,又被安德里亚的“大圣裁术”吓到,听说愿意议和,也就没了什么反抗的心情。 再如何不怕死,都还是希望能好好活下去的。 “我家茉莉也不知道吃饭没,再这么坐下去,她该饿了。” “没事,再过一会,克拉克先生就该出来了,多等等就好了。” “那个矮人,听说脾气很暴躁嗜杀,会不会把代表们给……” “不知道啊,那人一直都很看不起人类……” “我好像听到女儿的哭声了,你们听到了吗?” 这些人里面,却再没有了一个六解战士,希瑟肆意地穿行而过,听到的就是这样细碎的担忧与闲聊——很明显,虽然都打着奴隶造反的牌子,但是这两边,完全不像是同出一源。 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莫名的,让人浑身发紧。 “你们都没事吧?安德里亚呢?”吸血鬼直接冲进了矮人的书房,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心。 “不用担心,你的小情人跟我们都没事。”黑锤有些生气,就在话里直白地带了出来:“你家安德里亚刚刚还活蹦乱跳地威胁我呢,这会儿跟那个漂亮的小法师一起去铸剑了。” “一起么……也好,我也不用挂念殿下的安全了。” 希瑟抿了抿唇,抓起了矮人桌上一个罗盘似的摆件,随手把玩,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只要一提到她,总是会乱了方寸,什么都泄露在眼底。 黑锤却没什么功夫管她,看了眼墙上的表,就从椅子上蹦了下来:“你的殿下给我布置了任务,我现在要去完成了。也不知道那群下贱奴隶们的猪脑子有没有想通,非逼我……” “黑锤。” “啊?” “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诚实地回答我。” “你们这些贵族说话就是费事。你问就是,说这说那的绕什么弯子?” “你之前在打造的‘那种’兵器,现在还在做吗?” “我……” 矮人的直接,就像忠诚之于骑士,和平之于精灵,爱财之于龙族,是他们骨血里流动的本性。因此,有人说——当矮人不敢回答你的问题时,请肆无忌惮地往最差的方面想象吧!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真相更糟的。 几乎是一瞬间,希瑟就明白了答案。 “你……你别跟别人说……我也没弄多少,就一点……我……这是我一辈子的夙愿。”黑锤吞吞吐吐地求情,希望她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常年被火烤烟熏的脸上,一双不大的环眼,厚厚的暗色的嘴唇,有些贵族所鄙夷的粗俗,却忽然生出一种焕然的光来。 那是她最高的追求,是她为之放弃了亲人、放弃了种族、放弃了一切的梦想—— 她一切骄傲与自卑的来源。 希瑟知道事情严重,但她也无法无天惯了,也无意苛责老友,倒也不以为意,只是劝道:“那你也得小心点,别把人都当傻子,我刚入城就感觉到了不正常。” 她说这话,自然是要帮忙遮掩的意思,矮人也是脸上一喜:“我知道我知道,以后收敛些。” “这也可以解释其他势力的介入,也是为了你的‘武器’吧,你最近……”希瑟漫不经心地分析着,视线已经飘向了别处。 精巧的下颌,别致的颈线,微微突出的锁骨,所有的线条,落在苍白的肤色上,仿佛第一次王朝战争之前,不知名的流浪画师,某次不经意的勾勒,却成流传千年的绝代之作。 神祗眷恋的美丽,岁月、战争、生死,都不可掠夺。 黑锤看着她,眼底都无法避免地,出现一丝轻叹般的赞美。 啪。 她随手转动的罗盘,忽然轻轻一响,随即,亮起盈盈的红光——映入她银色的双瞳,仿佛两团炽烈的火,燃烧得恢弘霸道,轻易啄痛眼眸。 “你!” 希瑟霍然抬头。 ===== “你不觉得奇怪吗,殿下?” “什么奇怪?” “方向。” “嗯?” 安德里亚正在往大剑的粗坯里加各式材料,平直的剑身上,看起来五彩斑斓的,绿色的正在沸腾,蓝色的却还冷凝着,橘色的液体顺着剑脊滑动,棕色的一块甚至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这情形,分明透着几分古怪,就像用剑身做锅,煮着各色食物一样…… 但这却是唯一的方法,能让奇物中的魔力与矿石完美结合,实现材料利用的最大化。 于是,为了自己未来的武器,女骑士站在这个奇热无比的“厨房”里,小心翼翼地手持着放大数倍的“铁锅”、“铁铲”,扎起了头发,解开了扣子,依旧热的满头大汗。 四周都已起了薄薄的雾气,隐约地,可以看到细密的汗水,顺着她的脸颊下落,她专注地望着巨剑,手腕不停地转动,右手不时地敲击着某种颜色,一下一下,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 听着自己不小心敲出来的音乐,女骑士忽然想起了前几天,站在商店里,吓得所有武器店老板不敢出声的希瑟——许久没有好好笑过的她,会被微风、吹起银色发丝的她,肆意又张扬的她…… 微红了眼的希瑟。 “啊。”岩浆不安地翻滚,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不知道,自己错神的样子,与对方如出一辙。 “你听到了吗,殿下?”墨菲眉头微挑,有些讶异。 “啊,哦,不好意思,麻烦你再说一遍吧。”安德里亚怔了怔,连忙道歉。 “城主被刺杀的现场我看了,有几点很奇怪,有必要跟你说下。首先,是脚印,那个名叫托马斯的刺客,是从矿区里过来的,鞋子上都是炭黑,在书房里也有,但是却没有如城主所说,走到她身后的痕迹。” “可能在大师倒下的时候,不小心擦掉了?后来进出的人那么多,有蹭掉也很正常。” “我原也是这么想,但是还有第二点,托马斯遗留的膨胀药剂在右手,钱袋和水壶都别在右边,说明右手是他的常用手。但是,如果我站在你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想划破你的颈动脉的话……” 墨菲站在了安德里亚的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以手中的法杖作刃,缓缓绕过她的脖颈,在了左边的颈动脉上点了点:“这样,顺着身体的旋转扬臂,才是顺手的方式,也就是说,伤口应该在左边。但黑锤的伤口恰好相反,正在右侧,所以很像是……” 她松开女骑士,用法杖在自己的右颈上,比了个自裁的手势。 “你确定吗?确定这个伤口,不该是这样?”安德里亚难以置信地反问。 “请相信作为一个法师,研究伤口与武器的专业性。”墨菲有些不悦地皱眉,认真又严肃的模样,仿佛伤口方向与犯罪现场的研究真的跟魔法有什么关系似的…… “说不定只是黑锤记错了,也许那个人并没在她的身后?” “你相信这么多巧合?” “可是,她是这里的城主。”女伯爵抿了抿唇,依旧不愿相信,“她是父亲亲自任命、十分信任的锻造大师,可以说,整个艾斯兰的军备有一半是出自锤炼之城,她没有理由……” 她还记得自己几年前,在这里学习锻造,对方如何热情地欢迎她,毫无保留地传授她所有的技艺与经验,然后在每一次的酒宴上把自己灌得烂醉。就算刚刚她还威胁过黑锤,但却也相信,她只是一个粗鲁的、直接的、暴躁的、嗜酒的矮人罢了。 安德里亚知道她对锻造的热爱——她不可能纵容奴隶们造反,无惧于失去自己的工作。 根本,没有,任何,理由。 “不,她有。” 沙哑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带着微微的喘息。 黑裙的吸血鬼定定地站在晦暗的天空下,掌中的短剑,滴落着淋漓的鲜血。微风拂过她的发丝,露出她银色的眼瞳,锋利得仿佛出鞘的剑,杀气秀丽得剔透璀璨。 波浪般的裙摆下,她j□j的双足,落在滚烫的岩石上,极白皙与极粗糙,映衬出某种极野的粗犷。 无法拘束的女人。 饮血的女人。 “再不过来,我就要倒下了哦,我的骑士?” 第32章 “黑暗”〔小修〕 一如整个地下之城的氛围,牢房里零星的火焰,只是徒劳地点亮了空气中的晦暗、映出两人斑驳的影,摇曳在破旧的墙上,仿佛虚空中潜伏的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多人死在了这里,淡淡的腐臭从各个漏风的墙洞里涌出,恶心又愁苦的味道,不知应归属于谁。 简·艾利克斯正蹲在角落里,低着头,给莫德解开手上的铁链——黑色的阴影并不高大,却恰好笼住小孩,让她陷入一阵莫名的恐惧中,瞪大了眼睛的不安。 她的眸子跟伊莲有些像,什么样的情绪都无法掩藏。 “别动,你会踩到后面的,嗯……看起来像是人类大腿骨。” “啊——” “哈哈哈哈!胆小鬼!” 莫德刷地蹿了出去,听到诗人的嘲笑,胆战心惊地回头,才发现地上只不过是有一只不知道谁掉下来的破旧鞋子而已,不由讪讪地笑了笑。 “谁叫你之前抢我手上的金币来着,现在我们扯平了。”简抱着手,得意洋洋地看她,一脸的大仇得报:“你看,你手上的锁我也打开了,想不想跟我学?” 小孩后知后觉地摸摸手腕,不禁笑开,惊喜得正要说好,却又生生憋了回去,摇了摇头。 “先生,你跟那个漂亮姐姐是一起的吧?叫做安德里亚的漂亮姐姐?”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这个屡次逗弄自己、十分没有节操的人,是一位喜爱男装的“淑女”。 “安德里亚?你认识她?” “嗯,姐姐要我给我父亲带一句话,可是我后来被桑德抓起来了……他背叛了爸爸,只听那个矮人的话……我没做好事情,对不起……姐姐会生气……” “等等!”毕竟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就算平常胆子大些、调皮爱闹,但短短时日内面对的事情,已经足够让她语无伦次了——被绕得云山雾照的简,不得不迅速地制止她: “什么话?什么父亲?什么桑德?背叛什么?是把我也抓起来的那个桑德?” 显然,她对”逻辑“,其实也没什么深刻的研究。 “就是长得很瘦,不太高,灰色眼珠……” “是不是那个长得一副前倨后恭的好模样、隔着几里地就能闻出来尖酸刻薄气、说话还虚伪得谁都骗不过去还自以为很贵族很有范很得意的那个?” “对对对!以前我就觉得他长得特别丑!我爸爸还不信!非要我跟着他学……” …… 一个是口齿伶俐的吟游诗人,一个是机灵似鬼的小孩,两人一路手牵着手、随着跑偏了的谈话重心狂奔而去,只剩失落的“聊天主题”目送着她们远去。 如果“冰雪女王”墨菲在,亲爱的诗人应该被“赐下”白眼一万次了。 不过,也托简东拉西扯的福,莫德零零碎碎讲述整个事件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反倒获得了比较理智而齐全的信息——“也就是说,因为被桑德抓住,你没能告诉你父亲,安德里亚的警告。相反,你从桑德口中得知,城主早就知道了奴隶要造反的事情,非但没有管,反而培养了亲信,准备在斗争的过程中反水,让奴隶们受到最大化的伤害?” 终于,简做了收尾总结。 “嗯,事情就是这样。先生,你这么厉害,把这里的锁打开,好不好?我要去告诉父亲这件事,不然父亲会很伤心的,他会受伤,会死掉的……”经过了许久的聊天,也因为两人之间鬼灵精怪的共鸣,莫德已经不太怕她了,反而拽着她的手,认真地恳求。 她抬眼,直直地望着简,自下而上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崇拜,卑微又希冀地恳求着,已然不用言语——黑珍珠一样的瞳眸,闪烁着与这地底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光彩。 即使是黑色,也如此纯粹分明,不沾染一丝混沌或晦涩。 简没有答话,只是从孩子的双眸里,看到了漠然的自己——在那样的注视里,冷淡,即罪恶。 慧黠好似莫德,自然明白了她无声的拒绝,语气不由急促了起来:“不只是我,还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在等着父母回来……如果,如果他们被抓住,身为子女的我们可能也会被杀掉……听说是会砍掉脑袋……矮人真的很过分的,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才会这样……先生,先生,你是个好人……” “莫德,莫德,你听我说。”简不得不按住她越抓越紧的手,加快了自己的语速:“如果这是一场战争,公平的战争,那么我会帮你。但是,这是奴隶在造反,莫德,你明白吗?你们在用暴力反对艾斯兰公国,安德里亚的国家,我朋友的国家,你明白吗?” “不是,我们只是为了活下……” “不,莫德。你们是自己卖身,或者所在的国家战败,或者被自己的父亲卖掉,才会被送到这里。你们很可怜,很难过,很悲伤,我都知道,但是——”简顿了顿,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直视着她无辜的眼睛:“但是,你们没有权利反抗。” 没有谁比她更明白,父母亲族都逝去的痛苦,然而,她也比任何人都相信,这个世界,需要规则。 小女孩似乎是怔了怔,茫然着,没有答话。 这是第一次,她被人郑重地告知:他们做了无数的工作,他们没有了阳光与时间,他们的父母、亲友一个一个地离去,他们自己也被催促着走向死亡,他们却没有权利,去反抗。 绝望之后,只有绝望。 “先生。”她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连声音都在颤抖,却仍抓起了诗人的右手,放上冰冷的墙壁:“这几天,我呆在这里,都很害怕……直到我摸到了这个。” 简感觉到了满手的纹路,像是被指甲,一点点扣出来的字母,一排一排,摞满了半面高墙。她在小女孩渴求地注视下,一次又一次的摩挲,终于猜出来了上面的字: kirkas “光明。” ===== 如果说血族的女人,都是美艳的,那么希瑟·X·李嘉图,则是女人中的女人,美艳极处的美艳。 她静静地躺在安德里亚的怀里,银色的发丝,散落在苍白的脸上,呼吸轻浅,仿佛掌中的纸鸢,细腻而脆弱。唯有那双银月般的瞳眸,直勾勾地望着女伯爵,描摹着她线条分明的轮廓。 “导师?”呆呆的女骑士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小麦色的皮肤,透出些许的红。 “你身上有红茶的味道,很好闻。” “咳咳,导师……” 希瑟弯了弯唇角,没有再打趣她,但也没有起来,只是心安理得地埋在她怀里,沙哑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透着几分安逸:“听你们之前的对话,好像已经开始猜测黑锤,不过那都不重要,因为,完全不是一个性质的事情。” 墨菲站在一旁,仿佛追光灯之外的角色,明明在舞台上,却不在戏剧里,只能挺直背脊,竭力从容: “愿闻其详。” “黑锤之前,之所以被逐出族群,不是为了什么无聊的定制与批发的争议,而是,她相信,只要能增强人的力量,就是好的武器——无论属性。” “无论属性?”法师一听,就隐约感觉到了真相。 “所以,她很崇拜,不管是对高级武士,还是普通人,都能予以大幅提升的,黑暗武器。”希瑟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崇拜得近乎迷恋。” “父亲是绝对不会允许她继续制作这样的……” “安德里亚,乖,听我说完。”吸血鬼摸了摸她的脸,安抚似的弯眼,已然遮掩不住眉目中的虚弱:“为了探寻各种矿石或者奇物,黑锤的身边,总是带着一个能量探测仪。我刚刚在她书房,随手试了试,在转到黑暗元素的时候——仪器发红了,红得烫手。” “天……” “那是否说明,在黑锤的书房周围,有至少百吨以上的,带有强烈黑暗属性的……”墨菲试图用专业的语言来解析,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最后的那个名词。 还能是什么? 只有武器! 以百吨计的杀人武器!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为了装备谁?一旦被别人得知,甚或流出…… “墨菲,你现在拿我的印戒,骑上阿布,去找附近的狮鹫军团,要快!”几乎是立刻,安德里亚就做下决断,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掏出了信物。 “殿下,我应该留在这里,保证你的安全。” “阿布只认你。”女伯爵无意多做解释,“我命令你,快去!” 墨菲只得依言坐上阿布的后背,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破空远去。 “导师?”安德里亚抿了抿唇,心里无数个念头闪过,下意识地想与人商议。 然而,怀中人却是猛地一轻。 “希瑟!希瑟!” 吸血鬼闭上了眼睛,第一次,凋谢了野性,如秋叶般静静地美丽。 只在她的怀里,她的眼里。 第33章 “光明” “小鬼,我可不是为了你们的什么‘光明’才把你带出来的,你不要多想。” “那……那你是为什么?” “本少爷在牢里边呆久了烦,所以想出来溜溜!” “那……你……你又带上我干嘛?” “我这不是觉得一个人没意思么?你这小鬼,哪来那么多问题?” 据简·艾利克斯自己所说,作为一个“理性”的人,她完全“没有”感动于莫德所说的话,相反,她只是在一个地方坐久了太闷,所以才会开了锁,偷偷跑了出来——至于为什么别的地方都不去,专往有打斗声的地方来? 哼,简少爷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牢房的地点很是偏僻,距离城市中心的城主府很远,两人不敢绕路走锤炼之城唯一的大道,又要赶时间去告知伊恩消息,于是仗着身手敏捷,干脆挑了直线,准备手脚并用,爬上陡峻的山峰。 此刻,她们正挂在半山腰之上一点,一阵阵的对流风拂过,将人吹得晃晃悠悠,仿佛下一刻就会掉下来,而里面夹杂着灰尘,扎得人睁不开眼。 “我好像没听见打斗声。”简停下攀岩,仔细听了听,对莫德喊了一句。 毕竟只是个营养不良的女孩子,还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之前,单凭着一股气,一直咬牙撑着,但是一路挺到这里,已经极为勉强,上行速度也慢了不少。 她正找了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双手扶膝,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瘦小的脸上,涨得发红,更透出一分苍白。这样的状态下,她只听得到自己砰砰乱响的心跳,还有异常沉重的呼吸,哪里还顾得上山顶的打斗声。 “真的,我确定,还没打起来,咱们快点。” “你,你不是说……不是为了我们……” “我说什么你就信啊,我说太阳是方的,你信不信啊?” “呵……咳咳……” 莫德抬头,望见简站在她侧上方几米的位置,侧头看着她——她看不清“先生”的目光,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温暖。 像是被她齐肩的金发,耀花了眼睛。 明明站在风中,轻捷得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飘走,明明满口玩笑,戏谑得不管是谁都会被噎住,但是…… “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呢。”莫德弯了弯眼睛,认真地说着。 哗—— 吟游诗人的手一滑,差点掉了下去。 “哈哈……咳咳咳……” “小鬼!精神了是不是!快给我爬上来!不然小心我踹你屁股!” 两人打打闹闹的,速度也快了不少,终于一鼓作气爬上了山顶。简也没顾得上自己乱掉的发型,远远地望清楚了状况,连忙推了一把身边的莫德: “真的还没开始!快!快!找到你父亲!” 两人在城主府前的广场上奔跑,仿佛第一次王朝战争的史诗中,高举着火炬的英雄——她们奔驰而过的地方,将拥有胜利,拥有和平,拥有希望。 她们沿途洒下的种子,终将,开出满载荣耀的花。 ==== 另一边,城主府的书房里,黑锤与伊恩签下了最后约定的协议,正互相握手致意——两人的手都是常年握锤的,指尖掌心都有厚厚的茧,握在一处时,有一种难言的熟稔与有力。 “伊恩,真的,我以我祖宗八百代发誓,我完全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矮人依旧是一贯大咧咧的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粗鲁与直接,透出一贯的真挚。 “城主,如果不是实在是活不下去,我们也干不出来这事……”伊恩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手中的羊皮纸,准备揣进怀里,然而想了想,又还是拿在了手上。 两人并肩往城墙上走去,依照黑锤的特意要求,准备向所有的奴隶们公布协议。 “对了,还有件事要问你。”矮人停下了步子,拉住身边兴奋得合不拢嘴的人类,仿佛无意之间,忽然想起来什么,非问不可。 “您说。”谋求多年的大事得成,伊恩恨不得立时蹦下去,与兄弟们狂欢,哪里还知道拒绝是什么。 “我要你们当时打造的那批武器,曾经叮嘱不要说出去的,后来你们……” “没有没有,城主放心,我们都没有跟别人说过。” “那就好,那就好。” 矮人咧开厚厚的嘴唇,很开心地笑了笑:“去吧,告诉你的朋友们,你们的反抗所获得的成果,亲爱的、自由的、克拉克先生。” 伊恩得到允许,激动地一翻身,站在了城墙上,举起了手中的羊皮纸,大声地喊了出来: “大家!大家!我们——自由了!” “包括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死去的英雄!包括我们!我们的儿子们!女儿们!我们儿子的儿子!我们女儿的女儿!都再也不用呆在地下!不用被劳役!不用被鞭打!我们获得了自由!” “众神在上!我们——获得了光明!” 他嘶吼的声音,因哽咽而喑哑,他掌中的协议,就是自由的通行证,他看到了无数人相拥、欢呼、哭泣,他相信,为此死去的人们,也将为此时此刻而欣喜,而荣耀。 他的泪水,模糊了眼睛,恍惚间,仿佛见到了天穹裂开,阳光倾泻,天使在空中起舞。 “爸爸——爸爸——”女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莫德!莫德!我们做到了!”伊恩低头擦去自己眼中的泪,向着她用力地挥舞着双手,开心地大喊:“爸爸可以带你去地上了!你母亲会很开心的!爸爸带你去看蓝天!给你买漂亮的衣服!玩具!鞋子!爸爸……” “小心——” 矮人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推了一把。 “爸爸……给你……买新的……字母表……” 高大的男人,从城墙上坠落——那似乎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慢到可以听清楚他要说的每个字,看清他脸上残留的笑容,注视着他,凌空,折身,翻滚。 他张开的双手,如同牵着天使的手,起舞,飞翔。 砰! “动手!” 猛然间,许多人拿起了随身的刀剑,劈向了刚刚还一起狂欢的亲友! 质问!怀疑!交付后背的人们!忽然拔刀相向! 背叛!死亡!这场鲜血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自相残杀! 血流成河! “爸爸!爸爸!”莫德飞快地奔来,跪在了父亲的身边,试图拉起他,带他离开战场。 然而,嫣红的血液,自他身下散开,漫成一个诡异地圆弧。无法想象,他正经历着怎样的疼痛,但他仍努力地弯起了唇角,给出了笑容:“爸爸……打……” 爸爸,再也不会打你了。 猩红的血色,玷污了他手中紧握的羊皮,染脏了光明。 ==== 温热的味道。 红茶般,温暖、醇厚的味道。 像极了那个人的拥抱,她的亲吻,她的微笑…… 安德里亚。 我的安德里亚。 希瑟抿了抿唇,睁开眼,正见到她低头,认真地望着自己,眼底的关切,好似盛夏的矢车菊花海,美丽、缱绻、迷醉、不可思议。 她的眸子,仿佛能盛下一个世界。 却静静地,只倒映你。 “我的骑士……”沙哑的声音,低喃着,一如情人间的密语。 “导师,你醒了,我……”女伯爵却敛了神色,匆匆收起了右手,藏起了兀自滴血的伤口:“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得赶过去。” 她凝定地说着,让刚刚的温柔,成为某种自作多情的错觉。 “安……”吸血鬼试图抓住她的手。 “我们走吧。”安德里亚却打断她的话,急急准备离开。 刷—— 短剑破空,蓦然出现在了女骑士的颈间,那端,持剑的希瑟,静静地站着,任由热风吹过长发,露出锁骨上方,猩红的荆棘王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她的唇角,还含着点点血色,美好的味道,让她忍不住,轻轻舔唇。 骤然袭来的妖冶,蛊惑得猝不及防。 “不要急,我向来不在乎多死几个人的。” “导师,我……”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我要你,认真听。” “导师,不要……” “闭嘴。” 锋利的剑刃微微向里一压,画出一道细长的血痕,安德里亚却不觉得疼,只是默默地凝视她,一贯温和从容的脸上,露出几分呆呆的神色。 仿佛一个无辜的孩子,不明白忽然而至的责怪,究竟是怎么了。 “呆子,我喜欢你。” 第34章 好 安德里亚望着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海蓝色的眼底层波潋滟,露出几分不安的迷惘,仿佛没有听懂那短短的几个血族单词,只是怔怔的,仿佛有些呆愣。 她接受过很多人的表白,对此并不陌生,但是莫名的,就是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毕竟,作为一个不解风情的呆子,女伯爵的思维,还滞留在离开海妖岛的前夜,并且至今,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不高兴么?” “嗯,不高兴,所以你要庆幸你有简·艾利克斯这么一个好朋友。”希瑟笑了笑,眉眼微弯,银色的眸光倾泻在女骑士的身上,专注而温柔,如星熠,如月光。 给不起的,便没资格要。 那如果我给了呢? 吸血鬼望着面前的女骑士,目光不由自主地下滑,落在她淡红的唇上——她总是无辜又懵懂的样子,偏偏又笃定地认真,青涩得像三月初的雨,轻灵润泽,烟雨朦胧。 软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血族的生命无边无际,我无法预言,是不是还会像喜欢你一样喜欢别人,但是我愿意试试,成为你的……”希瑟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词汇,压住了唇齿,难以言语: “成为你的,海妖女王。” 即使你逝去,也将用我的余生,来怀念你。 哪怕失去你的时光,无边无际。 吸血鬼就是这样,放荡时好似永不回头的浪子,随意挥霍着金钱与身体,嚣张又肆意。然而一旦坠入喜爱,就像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殒身不顾,一往而深。 他们是沉淀千年的烈酒,燃烧己身,亦醇香炽烈。 “导师……”安德里亚低声喃喃,仿佛酒醉之后,被山林中的精灵蛊惑,骗走了呼吸与心跳。 只知道看着她,任由她的吻落下,轻轻的,有些凉,像是漫卷的云朵,逸过湛蓝的天空,缓慢、干净、空明,蔓延整个世界—— 风中的矢车菊,雨后的旋律,青鸟扑簌着羽翼、飞离殿宇。 女骑士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好。” “好。” ====== 砰! 砰!砰!砰! “来人啊!有人吗!救命啊!救命!”伊莲举着自己的戒律大锤,用力敲着紧闭的大门,然而强势的击打,只换来了闷闷的回声,在密封的空间里回荡。 “光明之神在上,不救命,给点吃的也好啊……我要饿死了……”小牧师丢开巨锤,双手捂着肚子,贴着墙根坐了下来,向来活力满满的脸上,只剩下憔悴与苍白,分外可怜。 那天翻来覆去好久,好不容易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她就被关在了这个屋子里,浑身发软,额头上也开了道口子,鲜血直流。 屋子足有斗兽场那么大,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武器盔甲,每一件都打造精心、品质优良,甚至都绘制着标准的附魔法阵,覆盖着十分晦涩压抑的气息,让身为光明牧师的伊莲极为难受。 她无意中抽出过一柄长剑,剑锷上有细细的凹痕,是一道工整的签名——黑锤·汉密尔顿。 大概是为了压制里面磅礴的黑暗元素,房间用大量的海楼石砌出内壁,又用回音土粉刷,再用坚硬的巨石封盖——伊在这座巨大的棺材里,根本传不出一丝讯号抑或声音。 “混蛋!混蛋!你是不是跟美女跑了!混蛋!” “大混蛋!再不来救我,我就不跟你说话了!再也不理你了!” “混蛋……我想吃饭……” 小牧师揉了揉眼睛,缩成一团,窝在了角落——她虽是孤儿,小时大概也挨过饿,但是自有记忆以来,不管是神殿还是殿下,都很惯着她的胃口……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饿过了,胃一阵阵地发疼,连脑子仿佛都在抽抽,眼前金光乱窜。 早知道这样,她就拼命的修炼到八环了,就不会怕饿了…… “光明之神在上,给我变出约特郡的猪肉吧……爱丽丝做的面包也好啊……或者翠西姐姐做的大米饭……就要一碗……一碗……” 小伊莲低声嘟囔着,终于,脑袋一歪,不知是昏迷还是睡去。 ===== 城主府的城墙上,侍卫们扶刀而立,一字排开,沉默着欣赏城下奴隶们毫无美感的厮杀。矮人雇佣的几个佣兵团也投入了战斗,中阶之上的武力,在这样的战场上,足以所向披靡。 毫无悬念的屠杀。 然而,如果在此刻,有人回头看看,就会发现没有天花板的房间上,一位金发的诗人,正悠哉悠哉地行走着,打量着各处的状况——闲庭信步的样子,仿佛生怕别人看不到她似的。 “那个小笨蛋,到底去哪儿了?” 白银黑玛瑙的十字架,代表着光明之神给予虔诚信徒的奖章,是神殿授予的圣物,佩戴在小牧师的身上,与她身边亲近的光明元素融合在一处,便仿佛黑暗中的小太阳,不管走到哪里,都灿烂得夺目。 尤其在地下之城,她的痕迹残留在空间里,几乎记录了她所有经过的地方。 “啊,原来是这里。”找到了矮人的书房,她笑着说了一句,对下面的看守人挥了挥手,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嘿!” 两人莫名其妙抬头,正对上她八颗牙的微笑。 一阵淡蓝色的轻烟落下。 “你是什么……啊……”两人话音未落,齐齐倒下。 “你好,我叫简·艾利克斯。”诗人的语气平易亲和,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有施与,径自走了过去:“像矮人那么无趣又粗鲁的人,会把机关设在哪儿呢?” 哗哗哗—— 刷—— 桌面的所有物事全部被清扫在地,宽大的红岩桌子被甩到了墙角,地毯被抽起,水晶吊灯被拽掉,一个一个的书柜被踹倒,无数书本盘旋飞落,大量的矿石被踢远,连窗台上的盆栽,都被敲了个粉碎…… 简挑了挑眉,语气居然有些不好意思:“真是,本来不想这么过分的。” 她一边说,一边恶劣地笑了起来,激发了手腕上的涌火手环。 有无数书本做引,几乎一瞬间,整个房间都烧了起来,她蹲在墙壁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真正的锻造大师,是不会容忍自己设计的东西有易燃的危险的。 所有的完美,都是缺陷。 “原来在这!”她一把扑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拉起了紧贴着墙缝的一根细线,平日里,地下之城的光线昏暗,角落又是阴影,透明的丝线并不起眼,但此刻,却在一片灼热之中,入手生凉。 咔咔咔。 一阵轻响,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截旋转的阶梯,盘旋着向下。 诗人一低头,飞速冲了进去。 ===== “伊莲?伊莲?你没事吧?” 简把牧师抱在了怀里,温暖她手脚冰凉的身体,声音罕见地失去了优雅韵律,有些急促。 “殿下?”小家伙还迷迷糊糊的,没有睁眼,下意识地叫了声。 吟游诗人一怔,也不知是什么心情,趁着她还在梦中,有些别扭地追问了一句:“你就只想安德里亚来见你?不想简吗?简·艾利克斯?” “不想。”她答得异常坚决。 “为什么?” “叫了她好久,她都不来……不理她……” “叫了很久么?” “对啊……好久……要救我……做饭……” 简默了默,手中抱得更紧了一些:“乖,我来了。” 伊莲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别咬我啊——喂——我不是猪肉啊——” 第35章 选择 长期呆在地下,总会对阳光有些不适。 冲出地面的一瞬间,墨菲有一种错觉——仿佛栖居洞穴的蝙蝠,猛然间,一头扎进了未知的世界,分明是温暖的白天,却陌生而疏离。 她伏在阿布的背上,极限的速度带来撕裂般的狂风,切割着她孱弱的身躯。“恋人守护”的光环淡淡地缭绕在她身边,就好像从前,有人会挺直了脊背,把她护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好像可以化开冰雪,晨曦般映照心底。 我的殿下,我的青帝。 墨菲把头埋进了阿布的后背,遮住了眼睛。 ===== “乖,起来,别睡了。”简揉了揉小牧师的头发,试图叫醒她。 下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莫德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诗人心里老是觉得有些不安,好像压着什么的似的,沉沉的,莫名让人紧张。 偏偏伊莲一直睡着,叫也叫不醒,虽然没有检查出什么外伤,但也没法放心…… “我这里有吃的,你起不起?”简又拍了拍她的脸颊,觉得手感甚好,又忍不住捏了捏,一边试图用食物来叫醒吃货——她却只翻了翻身,继续窝在她胸口,呼呼大睡。 “喂!别乱蹭啊!” 小牧师无应答…… “你就算睡着了也不肯示弱是不是?” “……” “再睡我在你脸上画猪头了!” “……” “我把你丢这走了啊!” “……” 简狠狠地瞪着她,暗地里磨牙,她却毫无所觉地睡得安详,时不时还砸吧砸吧嘴,也不知梦里在吃什么。诗人只得深吸口气,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祭出大招: “安德里亚!你们给我留点啊!安黛尔顶级小牛排!不准再吃了!我马上过来!喂!不要吃我的冰激凌!还有我的七彩甜甜圈!安德里亚你放开那个蒜蓉面包!我来!” 诗人一贯是骗术高超,表演起来那叫一个投入,眉飞色舞、声情并茂,伸出的右手凝滞在空中,仿佛在哀悼面包的逝去—— 到底是你的错过,还是我的不挽留。 怀里的牧师却轻颤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终于: “噗嗤,哈哈哈哈——你太搞笑了——还有……咳咳……” “还有什么!” “你口水洒到我脸上了。” 诗人仿佛很难接受地消化了两秒,才恍然大悟地指着小牧师的鼻子:“你早就醒了对不对!你还骗我!你还装睡!”她把怀里的人往地上一扔,怒气冲冲,拔腿就走。 “喂!”伊莲却顺手拽了她袖子,一边笑,一边睁大了无辜的双眼望着她。 一定是那笑容太人畜无害,一定是那双眸子太清澈漂亮,一定是今天心情太好、大发善心,一定是这家伙最近运气爆棚,反正绝对,绝对,绝对不是—— 我喜欢她笑着看我。 “干嘛?”简停下步子,斜睨着眼,没好气地发问。 伊莲才不管她刚刚复杂又纠缠的心路历程,径自说道: “人可以走,吃的留下。” ===== 地下之城的天空上,无尽的黑暗与晦涩铺展,层层交叠,仿佛永远一张收拢所有生命的网,再也不会打开。愈发灼热的空气渗透在喘息里,连着胸口与伤痕,火辣辣的疼。 城主府前的偌大广场,已成铁与血的炼狱,死亡与屠戮的悲歌。 浓烈的血腥气,让赶来的希瑟,也忍不住皱了眉。 而莫德,正拖着父亲的衣服,竭力将他带出战场——长长的血痕蜿蜒迤逦,仿佛某种痕迹,一点一点,缓缓地碾过心头。 女孩单瘦的身子十分吃力,每走几步,就仿佛要跪在地上。偏偏不知为何,城主的士兵也没有管她,任由她一步一步,踢开兵器,跨过断肢,绕开不知敌友的尸体,在这片炙烤的土地上,留下一个一个小巧的足印。 血色的足印。 她黑色的眼睛,望向城头的矮人时,燃烧着某种火焰,像是要煅烧一切。 安德里亚抿了抿唇,忽然,向空中走去——像是虚空中隐匿着谁也看不见的台阶,从容而坚定,拾阶而上,她的手中已无长剑,然而她却拿出了丝带,系上了及腰的黑色长发。 她定定地站在高处,俯视着足下的蝼蚁,微阖的双眸,带着细长的锋利: “锤炼之城诸事,已牵涉艾斯兰公国最高机密,闲杂人等若此时离去,公国概不追究。”她的声音一贯是温和的,然而此刻,却莫名有些坚硬,蕴着难以言喻的压力。 这些奴隶私造兵器,准备造反,也就罢了,不听好言劝告,一意孤行,也还罢了,毕竟生活艰难,为子女搏一活路,也可以理解。 但是那黑锤,过度奴役手下,以致奴隶造反,分明早已知晓,却只想用武力血腥镇压,明明在自己的要求下进行了谈判,却撕毁协定—— 还勾结纽芬帝国的佣兵团屠杀艾斯兰的奴隶! 还私自锻造黑暗武器! 如果这批武器被敌国发现,那就足以给人借口,声称公国与异端勾结,继而发起征讨,如果被人盗走,也足够让一群普通人,化作最凶狠的恶狼,席卷中央平原的所有村庄…… 黑暗武器的力量,可以让人煎熬,让人死去,更可以让人沉醉!让人疯狂! “我并不是很喜欢说这样的话,但是,我今天真的很生气。”安德里亚似乎是笑了笑,唇角微微地抬起:“所以,如果大家一意孤行的话,我也不介意与大家,不死不休。” 她的语气,仿佛在邀请一杯下午茶,眼梢还弯着一丝亲切的温暖,弧度完美。 很多人却已经停了下来,悄悄地开始往某个方向集中,准备不惹眼地离开——艾斯兰公国,可是力敌明珈兰卡与西纽芬、最有可能称霸大陆的存在,而这位公国继承人,更是可能冲击圣阶的狮鹫骑士。 如果早知道牵扯到什么国家机密,谁敢接这生意? 女伯爵远远地望见,简跟伊莲从城角偷偷摸摸地跑了出来,小牧师的爪子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充饥的白面包,另一边,希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空气里,寻不到踪影。 她心下稍安,转过身,恰好平视着城墙上的矮人。 黑锤也看着她,平日里有些浑浊的眼,从未如此清晰过,好像闪着光,要看清这个世界。她粗糙的右手,轻轻摩挲着青石制的城头,依稀有些眷恋。 “是不是想问原因?”矮人一族说通用语时,大都有些含混,夹杂不清的卷舌,听起来十分艰涩。 “是。”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不知道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是。” “是不是在想,就算你们打不过我,就算我的侍卫们赢了下面的奴隶,反正最后我都会被赶来的狮鹫团长制服?” “是。” 面对安德里亚毫不避讳地承认,黑锤低低笑了起来,压在喉底的声音,仿佛是从心底跑出来的嘲笑。她笑了好一会,才重新看向女骑士,微微上扬的下巴,隐喻着某种优越感: “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小崽子。” 女伯爵的双手忽然一紧,她记得这个语气,就像……就像卡拉女王死去之前,提及明珈兰卡的一瞬,眼底溢出的嘲笑,蛇信般的恶毒,凉凉地掠过脖颈。 她们都知道什么,与我有关。 偏偏自己却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真是很糟糕。 看到她默然不语,矮人越发笑了起来,言语中的兴奋与张狂,怎么都遮掩不住:“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好了——我答应的事情已经完成,我注定活不了多久了。” 安德里亚闻言,心下一惊,不由追问:“所以?” “所以我要在临死前,看看我的成果。”矮人右手一挥,将整个广场括下:“锤炼之城,由我建造,由我兴起,由我鼎盛。现在,它将成为斯特利亚大陆上!最大的!实验室!” 什么? 实验室? 广场上,少量的佣兵团已经退走,力量的悬殊不复存在,然而,那些背叛亲友的奴隶们却不曾停歇!他们双眼发红,肌肉贲张,一根根青筋接连暴起,挥砍劈刺,冲锋打杀,仿佛不知疲倦,不惧疼痛! 体内极致的力量被武器驾驭,仿佛抬手间主宰别人的生命,这是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能力,一辈子也不曾体会的愉悦……不想放手,不能放手…… 只想杀人!见血! “你以为赶走那些雇佣兵就可以了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封锁消息了吗?不!除非你杀尽这里的每个人!每个孩子!每个你怜悯的奴隶!除非你毁掉这座城市!毁去艾斯兰最好的铁匠!不然黑暗的武器,就会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大陆!所有的灰色与罪恶,都会像看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来咬一口!哈哈哈——” 矮人用力拍打着城墙,仰天长笑,状若疯魔。 “你知道这会害死多少人吗?整个大陆都可能陷入混乱!”安德里亚再也压不住脾气,出口质问。 “嗯?”黑锤敛了笑,仿佛等待这个问题很久一般,施施然反问:“怎么?人类压制不住自己的*,却要责怪武器吗?那人类抢劫了,要怪钱吗?在战争中死去,要怪疆域吗?” “当然不。”女骑士认真地反驳,“面对黑暗武器的普通人类,没有选择的能力,但是钱……” “好。”矮人不由分说地打断,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好像生命到头,反而愈加好整以暇:“你带来的那位诗人,已经发现了秘密武器库的位置,里面放着的装备,足够装备下面所有奴隶。” 安德里亚默然听着,静待下文。 “里面的一些高级武器,甚至可以适应我们这个级别的战斗。”她说这句话时,脸上带了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如果你们都装备这些,我们是绝对打不过的。” 女骑士只是抿了抿唇,不答话。 的确,她已经猜到了。 “现在,你有选择的能力。那么,告诉我,你用不用这些武器?” 第36章 各自的战斗 选择? 一边是吞噬人心的武器,一边是此战胜负,要安德里亚如何选择? 虽然奴隶们造反在先,但黑锤有一句话是没错的——他们是艾斯兰最好的铁匠。他们锻造了整个公国最好的制式装备,失去他们的损失,是公国不能承受的。 艾斯兰,已经为了这场战役准备了二十年,不可能再等待另一个锤炼之城的成长。 所以,要屈服吗? 屈服于不能驾驭的力量? “安德里亚,你好好看看你脚下的人们。这样的武器,可以让公国的百万军队,全部以一当十。到时,什么明珈兰卡,什么纽芬联盟,都不在话下。况且,你所追寻的,难道不是无尽的力量?为什么不试一试?” 从来不曾知道,原来矮人的声音,也可以是如此的蛊惑,煽动心底的渴望: “也许,你也会喜欢的。” 她并不高,就算在矮人里,也显得粗犷雄壮,而此时,她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却只让人觉得背后一阵阴风拂过,心底爬起丝缕寒意。 让无数人死亡、让公国受损的正义? 让无数人活下来、让公国获利的邪恶? 这,就是恶魔的蛊惑吧。 安德里亚没有回答,目光转向角落里正吃饱喝足冲她挥手的伊莲,忽然弯出一丝笑意——面对小牧师,每个人的笑容,都会格外真诚。 “黑锤,若要胜券在握,你还早了些。” “嗯?” “你知道伊莲的职业吧?” “哼,不过是六环的牧师罢了,起先我还有所忌惮,不过大局已定……” “你知道,有一些信徒,是为神灵所眷顾的吧?” “你是说——” “我哪个都不会选。” 拔剑。 女骑士拔出了尚未锻造完全的剑,为了适应骑战,剑身比一般的大剑要长,看起来也比青帝更重些,剑柄、剑格皆是花纹细腻,庄穆大气。然而,此时此刻,上面花花绿绿的矿物还未融合,看起来难免有些滑稽。 但是,有些人,生而为剑。 只要剑在手中,就仿佛山巅最高的云,遨游大陆的风,盛夏正午的雨——骤雨流向的大海,大海之外的天空,天空之外的繁星。 剑在,我在,岁月在。 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安德里亚·亚瑟·布洛菲尔德,你要与我黑锤一战?”矮人也收敛了笑意,右手召出黑色大锤,正式与敌方通名。 高空之下的地面,已经传来了少女的吟唱,音韵起伏,明澈空灵,如圣歌,如福音,洗练心中所有的污秽,回归神祗的怀抱里。诗人也不曾闲着,右手轻拂琴弦,拨出几段清越旋律,一个个光环便从天而降,落在了女骑士的身上。 攻击,防御,速度,一一增幅。 闪烁的光芒,落在安得里亚的眼底,如同最最坚硬的蓝宝石上,浅浅倒映的斑斓色彩。她浅浅笑了笑,失去发丝掩映的面容,带着某种烈酒般的英气。 唯有品尝,才能明了。 “与你一战?”她温和的声音里,逸出一丝骄傲: “不,我要赢。” 身动!浮光!掠影! 金色的光芒斩破天空,与黑暗狠狠交击! 臣服吧,罪孽。 ===== 艾斯兰公国的天气,总是如此美好,就像一不小心集中了整个大陆的阳光,于是被执掌苍穹的女神挥霍着,随意抛洒——明媚温暖的气息,如同某种亘古的约定。 在这样的氛围里,正给自己的狮鹫喂食的丹尼尔·B·雅各布,收到了侍卫送上来的信物。 “将军,这是一位七环*师送来的,说有急事要见您。” “法师?” “对,一位紫瞳紫发的法师,自称拉斐尔小姐。” 拉斐尔? 丹尼尔有条不紊地放下了生肉,细细地洗手,再用雪白的丝巾拭尽了水珠,方才接过戒指,对光验看——没错,是殿下的印戒,他们这些将军,都曾在安德里亚的手上见过,工整而漂亮的笔迹,像殿下本人一样,无可挑剔。 阳光下的银色戒面,映出了美人鱼的家徽。 他皱了皱眉,随手拢了拢自己一丝不乱的金色短发,对侍卫吩咐:“我马上过去。” 墨菲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但仍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低垂着眼帘,没有半分不耐。一旁的阿布有些焦躁地刨着地板,尖锐的爪子,在洁白的地面上划出长长的刻痕。 “乖,别乱动。”法师伸出白皙的手,拍了拍它探过来的脑袋。 这位雅各布将军,是出了名的“贵族”将军,明明出身并不高,却对贵族之间的繁文缛节,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在意。自从升为“狮鹫团长”,授了子爵的爵位,越发不可一世。 不管是在武官团体,还是贵族圈子里,这位将军都并不受欢迎,奈何大公对他颇为重视,又确实在天空军团上有几分本领,大家也都只能——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哦!如此美丽的小姐!真是难以言喻我的荣幸,可以在这里见到你!”丹尼尔换了一身整齐挺括的礼服,黑色的领结,白色的手套,仿佛盛装打扮,即将出席宴会。 他甚至试图拉起她的手,行一个吻手礼。 “雅各布将军,你好,我是墨菲·温·拉斐尔,拉斐尔伯爵的女儿,七环魔法师。”墨菲用一种法师特有的精准与直接介绍了自己,“我在……” “我当然听闻过您美丽的名字!公国的冰雪之山,绽放的紫罗兰。”分明是一位将军,却用着诗人般夸张的语气,偏偏话里还带着多克亚尔的口音,有几分不能卷舌的不和谐感。 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将军,锤炼之城的奴隶发生了暴动,城主府内还发现了大量的黑暗武器,殿下命令我前来,请求狮鹫军团的支援。”墨菲没有再容忍他的打断,径自说完了所有。 “这么严重?”丹尼尔状似着急地反问了一句,右手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发丝,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事不关己地闲适感:“是这样的。今年以来,全国上下都在备战,军令十分频繁。为了保证狮鹫军团的独立性,大公特地下令,军团只需要听从陛下一人的命令……” 他极其做作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什么?殿下的命令也不可以吗?” “在下也对此感到万分抱歉,然而军令如山,我也……” “容我理顺一下。阁下是在告诉我,面对数万人造反的威胁,面对一位私自锻造黑暗武器的城主,面对百吨以上的极端兵器可能被传出、然后失落各地的危险,狮鹫军团作为附近唯一的强大武力,在我已经告知并作出警告的情况下,决定对此不予理睬?” 墨菲说话的语调平平,没有多余的起伏,就像亘古冰封的雪山,凝定、漠然、冷肃。 “当然不是这样,尊敬的拉斐尔小姐,就算您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也不能如此胡言乱语。”雅各布还在拿捏着词句,试图表示着自己矫揉的善意与优越,法师却已经站起,静静地望着他。 她的眼底,仿佛雾岚萦绕的湖,深紫的颜色,如同风过涟漪般舒展,恬淡而美丽。 依稀在倒映你,却又在无视你。 将军有些讪讪地住了口。 “我并不想干扰阁下的决定,但我必须告知您,殿下已经参与到这一场战争之中。”她认真地抚平了自己袖口的褶皱,为自己戴上宽大的兜帽:“黑锤的实力是七解高阶,殿下是七解中阶,而我,是七环法师。” 雅各布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知道您是八解中阶的强者,但是就算您在,我也有足够的实力,离开这里。您知道的,魔法师总有一些保命的技巧。” “即便殿下因此战死,我也不过是遵从军令罢了,你就算告到陛下面前,我也……” “谁说我要找陛下了。”墨菲的语气,依旧风淡云轻:“我会找出地下之城的所有黑暗武器,分发到整个艾斯兰帝国的平民手里,让所有人,都拥有无法掌控的力量。” 她转身离去,留下轻飘飘的语气: “你可以试试看,大公会不会气得杀掉你。” 第37章 洗礼 “永远不要惹怒一位严谨的法师。如果一定要的话,诚恳地建议您,请选择那位不是冰系的。” 魔法师总工会下辖的冰系魔法师分部,门前就贴着这样的字句——伴随着吟游诗人的传唱,这已成为法师们最有名的警告,没有之一。 几乎所有的冰系法师,都心性稳定、意志坚强,擅长计算演绎,逻辑缜密,有着极为强悍的研究能力,某种程度上来说,惹怒这样的人,是比较难的,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在意你。 偏偏,他们又非常记仇,一旦报复,就会将“法师”两个字的真谛发挥到极致。 不惧人、不怕神、不信命。 伤亡? 他们对此一向没什么概念,冷淡得殒身不顾。大概寒冰总是太冰冷、太通透、太尖锐,太清晰地映照面前的罪孽,容不下半点杂质——甚至容不下自己。 太聪明的人,总是不太珍惜自己的。 丹尼尔·B·雅各布不敢赌,所以,他不得不信。 “拉斐尔小姐,麻烦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去集合士兵。然而,不得不非常遗憾地告诉您,在下没有奉命、所以不能出兵清剿,只能以巡视的名义前往,这意味着我并不能带太多的人,只能带上一百人的亲卫队。”终于,他也不得不抖落出些干货,希望能与眼前的法师达成协议。 “这与我无关,你要带着部下送死,是你的事情。”墨菲根本懒得搭理他,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两颗七级魔晶,喂给顶着大脑袋拱来拱去的狮鹫:“阿布再休息一刻钟,我们就离开。” 冷淡的语气,落在别人耳中,彷如某种不言自明的嗤笑。 饶是雅各布已然习惯了厚脸皮,也不禁摸了摸自己一丝不苟的头发,顿了一会,才堆起油腻的笑意,继续着自己的思路:“当然,既然是拉斐尔小姐对狮鹫军团做出的邀请,还要麻烦您,施展七环*师的能力,帮助……” “还有十四分钟。” “帮助我们进行合理的防御与……” “十分钟。” “你,你怎么能……” 墨菲回头,浅浅地望了他一眼,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嚣张,甚或蔑视,只是平静的、安然的、干净的,仿佛在看雨后的小溪,五月的晴空,美人鱼摇曳的鱼尾,流星自天空陨落。 如此恬淡而自然。 她只是在做再应该不过的事,她觉得你,亦应如是。 忽然之间,雅各布好像已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她——这样的强硬太温柔,好像一弯流水,流离山下,无论以怎样的力量,都无法阻止它归于大海。 成湖、成渊,化雾、化雨。 自然而然,便无可阻拦。 “那,麻烦您在此等待。”将军匆匆交代了一句,随即离去。或许他并不拥有一颗强者之心,但是,在军队打磨多年的他,却可以预见到强者的成长。 殿下的小队,真是一群“狮心”的女人。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加西亚要怎么驾驭这样的妻子? 他一边暗暗腹诽,一边掏出马甲里的金链怀表,认真地对了时间,轻声嘟囔了一句:“时间也差不多了。” 随着团长的快步离去,墨菲寒意料峭的脸色,也微微软化,露出几分担忧来——毕竟是实战经验丰富的矮人,又拥有激发一切潜能与恶意的武器,就算只是高出一阶,也应该…… 思绪微微一顿,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银发银瞳的身影。 能够伤害她的人,会是多么强大? 正在这时,一只纸折的白蝶,扑打着羽翼,飞入墨菲的手中。她有些疑惑,迟疑着要不要打开,却看到纸蝶上泛起一圈光芒,然后缓缓地舒展—— 请柬? ===== “他的宽容,如浩瀚无穷的天空,他的慈悲,如孕育生灵的大地,他是这世上的光,是信者前行的方向……不可试探你的主,不要卧在那恶者的脚下……你们要结出果子来,与悔改的心相称……他将用圣灵与火,为你们施洗……” 伊莲双手紧握着十字架,眼帘微垂,静静念诵着一段段经文,面容笃定而安详。浅浅的光芒缭绕她的周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烁,每一个音节与字符,都化作明亮灿烂的金色字母,随风飘摇,翩翩散落在广场上,带着某种肃穆而神圣的力量。 她像是传说中的圣徒,虔诚的祈祷,就将获得主的瞩目——洗涤血腥与仇恨,消弭*与恶念,止战,止杀,凡所过处,皆是光明的抚慰。 她是主的眼,她是主的口,她为神所宠爱。 她是神之子—— 我用我的声音求告神灵,他就从他的圣山上应允我。 简从乐器中抽出短剑,肃立在她身旁,常常带着谑笑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警醒的光,修长的身躯微微弯着,仿佛蓄势的野豹,危险又华丽,却又像领主的骑士、法师的扈从,宣誓了效忠,便死生与共。 青而薄的剑锋,朦胧地映着牧师的模样,轻颤的眼睫,一如谁掌心飞起的蝶。 广场上,狂暴而嗜杀的人们,似乎随着“圣语”的安抚,拾回了部分理智,身体的疲倦与疼痛也终于有所知觉,攻击的速度便不由慢了下来。 兵器的交击与怒吼声,渐渐地稀落。 同样倍受光明感召的奴隶们,也缓缓停下了前赴后继的步伐,拉开了距离,把城主府的侍卫们团团围住,默然对视,各自戒备着。 数万人的战争,一时沦入了寂静。 诡异而生冷的沉默。 双方互相瞪大了眼,攥紧了剑,不开口,不交流,甚至连眨一眨眼都不敢。汗水自眉梢滑下,落进脸上的伤口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空气却刺痛了胸腔,所有人都不说话,前倾着身体,静静横着兵器。 无数的呼吸,汇成长风,无数的目光,汇成洪流,刚刚被血海与生死洗礼的心跳,仿佛仍鼓动着血液在叫嚣…… 还不够,还不够! 还要更多的血,更多的命! 还要更多的恨!更多的快活! 然而,他们终归是在伊莲的祷告中停下了,某种神圣的存在压抑了他们的*,唤回了仅剩的理智——他们不想死,他们还有太多的梦想,自由蓝天,功名利禄…… 不管是为了什么。 活下来。 小牧师终于舒了口气,很不雅地双手撑地,爽快地往后一坐,望向空中胶着的战斗。那副放松又自在的模样,像是仲夏夜的星空下,一颗一颗数着星星的孩子。 果然,圣洁什么的,只是错觉吧。 简也顾不上吐槽,拔高了自己的声调,向着广场中的众人喊道:“大家都一点点后退!拉开距离!慢慢的!不要着急!一点点来!好!退到三十步外……” 奴隶的骨子里,依旧像是渴望牧羊人的羊群,一旦出现了领导,便很自觉地听从了指挥,缓缓地让开包围圈,许多人,露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神情。 不是他们不想报仇,他们已经竭尽了全力。 不是么? 紧张而嗜血的氛围,逐渐回落,互相都没有太多战争经验的人们,纷纷放松了心绪,尸体与断肢的血腥,杀人后的不适与反胃,开始涌上喉头。 哇—— 并不曾进食的奴隶们,根本吐不出来什么,唯有苦涩的胆汁,和着地上的鲜血,酿出愈发恶心的味道。 而另一边,失去了阵型的侍卫,完全没有放松的余地,只能缓慢移动着,试图聚在一起,借以获得某些零星的安全感。饮血的武器,罪恶的源泉,却依旧被紧攥在手中,倚为了生命的凭仗。 似乎有些荒谬。 “伊莲,看到莫德了吗?那个小女孩?” “咦?她也在这里吗?” “嗯,她带着我过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老觉得有些不安,毕竟……” 简的语声一顿,原本在远方逡巡的目光,猛然停滞。 小孩猫着腰,在人群中灵活地闪躲,她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隐匿的目光,她的手中握着一柄不知道哪来的匕首,在永不见阳光的地下之城里,仿佛一抹银色的月亮。 她穿过了人群,她踏入了分界,她冲向侍卫们…… 这只是个孩子!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莫德!回来!” “莫德!不要这样!危险!” 撞击!挥手!下刀! 银月整齐地没入谁的腹腔,抽出时,飞血溅在她的脸上。滚烫的猩红自她的眼尾滑下,像是哭干了血泪,像是灼烧的伤痕,像是压抑的火种爆发—— 痛快。淋漓。 “我,我并不想……”桑德倒在了地上,就像她的父亲一样,陨落在满是鲜血与污秽的尘埃里,挣扎着,说出他最后的话语:“矮人逼我,我……不得不……我会……会死……” 他用力抓住莫德的手,急切的语气,不知是因为痛楚,抑或忏悔。 “那就去死好了。” 她的低语,仿佛晦涩的咒文,开启了不知名的门。 小女孩用刀,仔细地比了比他的脖子:“不好意思,我没什么经验,这次会快点。” “不!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就V了,至今处在有点懵懂的状态,存稿还是X君催着我写的,不然我还搞不清楚状况…… 谢谢一直到现在陪着我的每一位亲~常常让某弃觉得很真实,不是在单机= =(单机什么的最寂寞了) 其实本来有些话之前想说来着,但是又觉得有宣传什么的嫌疑,不太好的样子。。不过既然是V了,大家订阅了才能看,应该就不存在了。。吧。。 某弃开这文呢,是因为有一天,说要给我家X君买戒指(没错,我真的是攻,虽然看起来不像= =)但是X君嫌弃我没钱,买什么奢侈品(这货平常看起来很温柔,其实很毒舌的。。不要被表面蒙骗) 所以这文其实。。是在给老婆攒戒指钱。。囧。。为什么说这个感觉有点怪怪的。。 这也是我之前为什么说,就算是吐血也要完结的原因。。 X君跟我一起,为这个文付出了很多,我不会告诉你们我光是设定就写了一万字= = 所以在这里也郑重地说明,文是我的,不要随便借用哦亲~ 嗯,就酱!这里是存稿箱,准备睡了~~凌晨1点钟,大家早安~~~三更会陆续放出(我不会告诉你们是因为太忙,没有写完,所以睡醒后要继续写。。 第38章 血与火 刀影如光,映亮了喷洒的猩红。 曾经的安黛尔城书记官,曾经的地下之城奴隶监工,曾经的老师、先生、备受尊敬的读书人,都在这一声惊慌的祈求中湮灭,死于自己亲手教导过的孩子。 曾经仰望着他的孩子。 “好个小□,准备下地狱吧,”桑德身旁的侍卫,俯视着她,露出一丝粗鄙的嗤笑。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懦弱的软蛋,更不会害怕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样的复仇,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场可怜的滑稽戏罢了。 他猛地出脚,踢中了莫德的胸口,将她踹了个跟头。她挣扎着,想起来,却又挨了一脚,直直地飞了出去。 一群人轰然笑了起来。 “去死吧!” 原本退出好远的奴隶们,看到眼前这一幕,忽然红了眼! 举起刀!扛起盾!发起冲锋! 连一个孩子都有的勇气,连一个孩子都还在反抗,连一个孩子都牢记的血仇,连一个孩子都不畏的疼痛,连一个孩子都拿起了匕首!付出了生命! 他们退让!对方却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那就,去死吧! 简与伊莲并肩立在战场之外,茫然注视着一场战役,从开始,到屠杀,再到平衡,然后又被刺激,再一次陷入血腥——尸横遍地,流血漂橹,人们却像是爱上了杀戮的滋味。 铁与血,生与死,黑暗与岩浆,光明遏制了邪恶,正义却渴求战争…… 就像是地狱。 莫德从尘土中抬头,黑珍珠般的眸子被仇恨玷污,泛出妖异的光。她笑着,比了个口型,诗人认出来了。 Sanguis enim sanguinem, 血债血偿。 ===== “看,这就是你坚持的正义。” “没人告诉你吗?” “什么?” “不要在布洛菲尔德受伤之后,分神。” 语毕,安德里亚反手又是一剑! 轰!轰轰轰—— 两人都是近战,都自信于力量与招式,对战间便无一丝花巧,全是贴身肉搏!只在三米方圆之内,攻防!对抗!闪避!腾挪!交手! 进攻!进攻!进攻! 无数交击声从剑与锤之间传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化为了一道绵延的长音,仿佛巨石轰鸣,碾过天空! 右肩受伤,反而激发了女骑士愈伤愈强的诡异血统,纯血的布洛菲尔德,就像为战而生的天生机器!然而,困于战斗经验相差太多,安德里亚依然只能步步受制,寻不到一丝机会。 何况,掌中的大剑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原本暂时冷凝了的各色矿物,重新又沸腾起来,气泡翻滚,烟雾袅袅,就好像,好像—— 铸剑。 鲜血滴在剑身上,哗哗作响。 “以你的武器,不可能赢我的。” “谁说的。” “我说的。” “你尽可以试试。” 安德里亚为了说话,气息有些不匀,闪避得堪堪慢了半分! 大锤却如影随形! 砰!正中腰腹! 女骑士倒飞而出,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像是受了重伤,然而,唇角却带起了一丝笑意,海蓝色的眼睛,仿佛夜空中最美的星。 伤势越重,等级越高,如今,她的实力堪堪八解。 “你就不怕被我敲死?” “断两根肋骨罢了。” 她缓缓举起了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沉默。她轻轻地念诵咒语,指间亮起一团海蓝色的微光,呼应着海神的力量:“炽蓝之……” 空气中凝结的肃穆,像是神殿缓缓隆起的穹顶,伴随着她的声音,召唤出难以言喻的威压。 矮人紧了紧手中的大锤,浑浊的环眼中,露出几分凝重。 然而,一个身形,却自她身后的影子里出现,由淡至深,化出银发银瞳的吸血鬼,与她手中,冷锋嫣然的匕首。她黑色的裙摆微微轻颤,像是影子中生出的风,风中摇曳的波浪。 影血,向来是血族中的血族,刺客中的刺客。 而她持械行凶的样子,却仿佛在演奏一首月光奏鸣曲,长裙曳地,乐声轻诉,在最庄严的音乐厅中,在黑白琴键的世界里,杰出而优雅,迷人而美丽。 一曲终了,只需静待掌声。 矮人看到了安德里亚眼中的笑意,背脊一凉,侧身欲躲! 希瑟却不给她机会,前倾,抹刀,一晃而过! 血如泉涌! 黑锤肋下的伤口,与骑士的位置一模一样。 “多可惜,居然没能杀了我。”矮人冷笑相讥。 “真是不好意思,您实在太矮了,原谅我没找到您的脖子。”希瑟微微一笑,沙哑的声音,贵族的词句,反击得精准漂亮。 “你不久前刚输给我,这就忘了?” “我从不讳言我正面对抗的弱点,所以我需要一位骑士。”即便此时,血族也不忘调戏一把身边的呆子,看她又羞又怒的正经模样。 “这么护着她?之前不是还在吵架?”矮人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反倒是随口闲聊。 “这个,还得谢谢你。”希瑟回头望了一眼安德里亚,言语里的轻快,毫不掩饰:“不是受伤,我也不会知道,比起她的血液,我好像更喜欢,嗯……亲吻。” “只是亲吻?” “不,当然不止,你可以适当的进行联想。” 吸血鬼奔放的话语,惹出女骑士一脸绯色。 一旁的矮人不由哈哈大笑。 “一定要跟我打吗?”黑锤看着她,放缓了语气,有些可惜的嘟囔着,然而,一贯真挚的目光,已经叫人分不清真假:“我也快死了,虽然心愿已了,但是总觉得有点……” 寂寞。 她这一世,为了自己的信念,被逐出族群,被剥夺姓名,被人利用,又被人背叛,她算计别人,别人也算计她,她伤害别人,别人也伤害她,最后,她让许多人死去,自己也将近死亡。 黑暗武器将会流传大陆,她也亲眼见到了如此令人沉醉的力量,一手促成了锻造、实验、传播……她证明了自己的信仰,却忽然觉得,无从分享。 虽然常常觉得生命太过漫长,但不知为何,并不想如此结束。 大概,只能解释为寂寞吧。 然而,希瑟却只是看着她,诚恳地反问:“你会相信一个骗过你的人吗?” 矮人一怔,恍然,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来吧,不能做朋友,至少是对手。” 安德里亚上前一步,将血族护在了身后,眼角的锋利,如此清澈剔透。 别无选择,唯有一战! ===== “报告将军!前方忽然出现大量佣兵团!盔甲破损,身上带伤,疑似刚刚经历过大型战斗!报告完毕!” “什么?再探再报!” 毕竟身在公国境内,又不在战时,雅各布仅仅是本着谨慎的习惯放出了前哨,没想到,居然回报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刚刚经历过战斗?分明是从地下之城跑出来的! 他们手中有没有黑暗武器?他们是否听到了相关消息? 到底知道了多少?参与了多少? “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 “……” “难道为了这些佣兵,你会出兵?”墨菲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很认真的疑惑。 “不,当然不,在下只以陛下的命令为准绳,不以……”雅各布正要义正言辞地辩解,忽然又被法师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声音便渐渐地淡了下去。 觉得自己有些像是小丑。 他刚要拢一拢自己的头发,掩饰心底被看穿的尴尬,侦察兵已经前来回报:“前方佣兵的身上带有明显的硫磺味道,伤势多为钝器造成,像是锤击痕迹,疑似从地下之城逃出!” 雅各布的脸色一紧,挺直了脊背,立时下令:“全军听我命令!围剿前方佣兵团!要求,全歼敌人!不留活口!” “将军,你不能——” “这是我的军队。” “丹尼尔·雅各布!你知不知道再延误下去,殿下可能会死在地下之城!” “我知道。但是我向大公宣誓,对大公效忠,为大公负责,而非殿下。” 话音未落,数千头狮鹫便从空中加速,俯冲而下,杀向地上零零散散、毫无戒备的佣兵团。 墨菲握着法杖的手,用力紧了紧。她一直知道,安德里亚并不为大公所喜爱,却不曾明了,竟然是这样残忍的状况——连让殿下死亡的罪责,都不会畏惧。 因为,陛下根本不会责怪吧。 即使在你身边,也不曾真正明白你的生活,你的痛苦,你微笑背后的……一切。 墨菲,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像此刻一样——渴望变强,变得更强大,来保护殿下,保护伊莲,甚至是希瑟,亦或是简。 不用再仰仗别人的力量。 等我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早上早起写完了第二章,第三更下午或晚上见,努力早更新。 第39章 铸剑 既然要战,那便战, 黑色巨锤裹挟着晦涩的力量,肆意飞旋,澎湃如潮,蓝与金的光芒进退有序,此起彼伏, 而银色的吸血鬼,仿佛在各色光芒的衬托下,穿行如影,翩翩起舞——嗜血的剑舞, 三人都受了伤,但刺激的疼痛,却激起了战意, 一时之间,海洋般的水汽在高空堆叠,随着长剑所向,漫卷如云涌,奔袭似狂风。浓郁的光元素,在天际拉开一道炫目的光华,仿佛冉冉升起的朝阳。 一边是晨曦,一边是暗夜! 黑暗与光明此消彼长,纠缠,争斗,却判然两分! 轰! 又是以攻代守,以力降力的交击! 希瑟好似一道闪电,自两人之中,剪空而过! 矮人却根本没有躲开,任由胸腹之间再受一刀,旋即右肘侧抬,拧身!旋腰!劈手!巨锤如纸片般卸了惯性,猛地横里一抹!直指安德里亚! 势若雷霆! 女骑士避无可避,只能以剑格挡,生受一锤! 噗。 鲜血,落在了她的剑上。 虽说有布洛菲尔德的纯血血脉在,她的伤势越重,实力也会随之变强,然而,缺陷与优势同样明显——重伤之下,她的持续战斗能力,全靠意志来支撑。 那种伤口裂开、自愈、又裂开的疼痛,那种骨骼破碎后,陷在血肉之中,随着每一个动作而摩擦的疼痛——能忍多久,才可以战斗多久。 可是,人的身体,总是有极限的。 提升到八解的伤势,如果还可以忍受,提升到九解的伤口,就只能让她死亡。 血管中奔流的鲜血,都像是火在灼烧,视线被什么遮住,陷入一阵朦胧,她下意识地想横剑,眩晕却涌进脑海,脚下一软,差点从空中坠落。 她的呼吸,就像一种漫长而不知尽头的酷刑,反复地疼痛、折磨,却不能放弃。 海之沉默的能量,一个月只能使用一次。可以依仗的青帝与铠甲,都已破损。简与伊莲的实力,都参与不到这样的对战中…… 墨菲,墨菲还没有回来。 没有后手,没有底牌,什么都没有了。 矮人没有追击,也没有疗伤,任由自己胸前的几道伤口泛滥,血浸衣袍。她只是远远望着摇摇欲坠的安德里亚,还有站在她身旁的希瑟,不知是在等待什么。 “这时候知道,正义不够用了吧?”她挥了挥自己的大锤,毫不掩饰心中的促狭:“给你一把黑暗武器,让你赢我,怎么样?” “不……不怎么样。”女骑士咽下口中的血,否认得认真而平静。 “那你不怕死吗?” “怕。”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矮人挑了挑眉。 安德里亚却微微错开了步子,屈膝、沉腰、剑尖斜指,做了一个称得上冒犯的起手式。剧烈的疼痛,让她有一种迟滞的错觉,如同坠入了一个格外安静而缓慢的世界—— 其静如渊,其势如岳,渊渟岳峙,说不出的肃穆巍峨。 如见高山,仰止。 蓝色的丝带,在她发间飘摇,尚未锻造成型的大剑,也在如此激烈的交战中,渐渐消失了斑斓的色彩,蜕变出丝丝银白,锋芒剔透,剑如其人。 “怕死,但是却想赢,怎么办?”她笑着反问,被血液呛得沙哑的声音,溢出几分骨子里的骄傲: “毕竟……荣耀,才是骑士的灵魂。” ===== “这要怎么办比较好?” “什么怎么办?” “这些人又打起来了,我们不该……” “打就打啊,还不让人报仇了吗?” “那你之前辛辛苦苦施展‘圣语’是干嘛的?不是要停止战争吗?” “不是啊,谁说我要停止战争?” 忧心忡忡的简,与毫无牵挂的伊莲对视,同时露出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们光明神殿不是一向……” “我可是戒律牧师,不是神官,消灭黑暗才是我的职责。” “我们是为了消灭黑暗而来的?但是,那些人……不是,是安德里亚……也不对!”心灵上支持过矮人、支持过奴隶、还支持过女伯爵的诗人,已经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摇摆不定的立场了,只能掰着手指头,试图一一分解:“我是为了奴隶的自由过来的,然后去救你,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安德里亚跟矮人杠上了,然后为了正义……” 可是,对一群使用黑暗武器过后、进入脱力状态的人们,进行如此惨无人道的屠杀,根本就不算是正义好不好! 他们又不知道这武器有什么样的力量!他们根本不能控制!他们只是被人当做了傀儡跟试验品! 罪魁祸首是矮人好不好! 但是,为了信仰,即便是自己,或许也做不到这一步…… 简随手劈着地上散落的石头,郁闷地发现,自己连责怪的对象都没有——为了自由而做的反抗,为了梦想而做的努力,为了正义发起的战争,为了亲友而奋起的报复。 奴隶,矮人,安德里亚,莫德,他们所做的,非但难以谴责,甚至,让人钦佩。 然而,那些已死的、将死的人们,又该怨恨谁呢? 获得了力量的侍卫们屠杀奴隶,力量占到上风的奴隶们又开始屠杀侍卫。所有的这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实验室”里,赤|裸得让人无法辩驳。 黑锤,已经证明了所有。 而自己,自以为正义,也不过是这场实验的围观者,兜兜转转,却只能旁观。 有一种悲凉从喉间泛起,偏又难以为继。 “混蛋,你还真是多愁善感。”伊莲歪着头看她,少女的声音,依旧有些稚气,但却莫名地舒展:“审判乃神之权责,我们都只是凡人罢了。” 所以,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好。 简侧首,正对上她茶色的眸子,湿润的水光,像是山林中跳跃的小鹿。 “可以抱一下吗?” “啊?” “抱一下。” “哦。” 简刚刚好些的脸色,又是一黑——这算是什么回答? 砰! 一转身,小牧师就撞进了她的怀里。 ===== 一片黑暗。 狂风自耳边呼啸而过,割起法师袍猎猎作响,巨大的风力,像是地底世界的守卫者,要把墨菲托起来,带离这个晦暗而阴沉的地方。 背上的法师已经摇摇欲坠,阿布却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危险,仍在加速,振翼,俯冲。 哪怕这个“滑滑梯”里,浓稠的黑色,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网。 轰——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隐约的光圈,颤抖着,遥远着,仿佛某朵遥不可及的火光,盛开在了暗夜中,不知名的地方。 然而,下一瞬,金色的光芒已经满溢身边。 轰! 翻滚的气浪!差点让阿布翻出一个跟头! “殿下!”纵然是艾斯兰公国的冰雪之山,也忍不住惊呼出口! 这大概是安德里亚,在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最狼狈的一次了。衣衫破损,沾染着一层一层的血污尘土,眼角、右肩,左肋,俱是青红交加,伤痕累累,湿透的衬衣,紧贴住身体,喘息的起伏,都仿佛竭尽全力,连海蓝色的眼底,都浸了一层血色,带着几分诡异的凶厉——像是牢笼中的困兽。 唯有她掌中的剑,莹透的银白色,流畅而坚硬的剑脊,像极她挺直的脊背,紧抿的唇角。 “墨菲?”女骑士回头,眼中亮起一团明亮的光。 果然,一阵风声混杂着嘶吼,自她身后传来,那声音太过熟悉!太过期待!以致难以置信! 狮鹫!狮鹫军团! 终于来了! 恰在此刻,一直表现得坦然受死的矮人忽然舍弃了近身交手的希瑟!提起了十二分力气!向着安德里亚!强攻而来!大锤被抡出一个个圆弧,以力御力,借力打力!一招快过一招!一锤重过一锤! 疾风骤雨的进攻! 如奔雷!如崩雪! 砰!砰砰砰! 明明只是弹指一霎,却慢得像是永恒——见招,拆招,你进,我退。连剑身都火热,连掌心都滚烫!无数锤击汇合在一处,汇合在一瞬,便如天河崩决,迢迢而下! 夜落星河! 安德里亚认出了这锤法,抬眼望去,正对上矮人的视线。 她的眼睛并不好看,浑浊、迟钝,看起来有些老气,平日里也总是醉醺醺的,像是对什么事都毫不在意。唯有在谈起兵器、锻造的时候,才会由内而外地焕发出几分神采,仿佛女人看到了恋人,商人看到了金币,孩子看到了糖果—— 兴奋,痴迷,甚至带着些幼稚的贪婪。 但是,从未像此刻一样,有一种平静的欣喜,近乎安详。 “光陨石。海澜石。沉水石。黑漩铁。八阶光系魔核……”她一个一个地道出剑身使用的矿物、铁石,亲昵而熟悉的语气,像是老友见面,交谈,然后道别。 “大师?你……” “我可把棺材本都给你了。”她却只是笑,口中仍是惯常的戏谑与熟稔。 夜落星河锻造法,正是矮人赖以成名的绝技。 女骑士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觉身边破空之声骤起!视野陡然一亮! 雅各布骑坐在狮鹫之上,右手举剑!蓄势!剑身如火!一人一骑的俯冲惯性,仿佛要破开空间,踏雷追风!这是要以八解之力!凝势于一招之上!一剑将矮人斩下! 不闻!不问!以杀止杀! 安德里亚却只觉心中生出一阵闷气,想也不想,转身劈剑! 轰! “殿下?”一剑相交,竟是势均力敌,雅各布不由讶然。 “退下!”女伯爵的眉峰一剔,沉声怒喝,身上威压凝岳。 “为何……” “住口。” 其实,女骑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矮人。她过分,她狡诈,她就像是没有心的恶魔,她对公国造成的损害,就算死上百次千次,也难以饶恕…… 然而,当自己真的可以左右她的生命时,却又不由谨慎,不敢轻易毁去。 历史,应铭记她的名字,而非被埋没在这地下,这黑暗,这尘埃。 “我最后,还有一个请求。”黑锤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语气里有淡淡的轻松,仿佛整装待发。 “请说。” “做我最后的实验品好吗?” “什——” “小心!” 大锤陡然而起!极暗极寒的气息,喷薄而出! 冰封一切生命!冷凝!吞噬!毁灭! 安德里亚猝不及防,只能勉力格挡! 她看到了黑色的巨锤上,盘桓的力量,凝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发泄般的疯狂旋转,看到了黑光后的矮人,目光闪烁,看到了希瑟,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看见她的匕首,靠近了矮人的脖颈,看见她飞扬的银发,她纤长的手指,她锁骨上的荆棘王冠,她银色的双瞳,像是夜空中,永恒的双月,华美而璀璨…… 可是,导师,来不及了啊。 真的来不及了。 鲜血滚烫,灼伤她苍白的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啊。。终于码完了。。最近这几章高氵朝迭起,还要三更,真是纠结得我精尽人亡(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首先,谢谢神射手君~很好很强大君~还有我家X君的地雷~ 这单元就快结束了,射手君~~你跟你的官配下一个单元就会粗线了~(我跟X君都觉得这一对很萌哦~~)强大君真的不要一个角色吗?可以定制哦~ 无视某X,无视你无视你。。 也谢谢大家的订阅与留言~某弃很开心~~XD~~ 话说,其实最近一边写,一边内心也是像简一样,不断地在疑问。。这件事发展到这里,谁对谁错,大概在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衡量与倾向,但是好像真的无法去责怪谁 就像奴隶,在那个时代而言,违反了自己的义务,却是为了自己为人父母的责任。 就像矮人,在那样的时代里,奴隶们都是她的私有财产,怎么试验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但是确实违背人伦、道德。。 就像莫德,如果她不坚持复仇,她对不起这样死去的父亲,但是坚持,又让自己更多的长辈、亲友死亡。。 如果自己是矮人、是奴隶、是莫德、是安德里亚,又会如何抉择? 如果自己没有能力,也就罢了,如果自己拥有力量呢? 正义还是邪恶?强者还是弱者? 说不定自己也克制不住,想要去杀人吧。。 所以,私心很佩服安德里亚,不论何时何地,都掌握自己,都认清自己,不怯懦,也不狂暴,笃定而坚强(作者君你表扬自己的角色要注意克制……) 啦啦啦,说着说着好像就沉重了~~说点开心的~~文案的地图又要更新了哦~~写一个副本在奥斯陆山脉的南麓~~敬请期待~~~ 我是话唠!我骄傲! 第40章 眼中的你 矮人的攻击极寒。 地底的世界却炎热。 失去束缚的水元素,在寒冷与炽热的交替之中,化作了密密的丝、绵绵的线、伶仃的雨,像是一声低回的叹息,默然羁绊在天地之间。 诗人常常说,冬天埋下的种子,春天过后,就会伴着雨水,开出白色的花来。 锤炼之城的人们,早已忘记了雨的模样。 嗒。 水珠落上安德里亚的眼睫,明净莹然,仿佛一滴轻盈的泪。 而矮人,已经死在了希瑟的刀下,面朝黄土,巨锤滑落,雨丝没入她背后纠缠的发丝,又顺着鲜红的血液涌出,缓缓浸透尘土——若在生前,她大概也不会想到,会与她看不起的奴隶们,死在一处。 天地为棺,血色交缠。 “给这柄剑,取个名字吧。”沙哑的声音,低低地提醒着骑士:“这是她的最后、也最好的一把剑了。” 剑长三尺九寸,约有掌宽,入手极沉,有些类似第一次王朝战争时期,极为流行的重剑,古拙而凝肃,显得格外厚重。然而剑身银白,锋刃流畅,剑柄花纹精致,弧度适意,又洋溢着些许繁靡之气,不动声色的华贵雍容。 淳厚与锋利,坚硬与矜贵,恍如其人。 剑脊上,残留着矮人画下的十字架,横平竖直,庄严大气,一如神殿中敬仰朝拜的对象,唯有银啡的色彩,带着轻轻摇曳的涟漪,像是一弯不洁的泉水,在白色世界中的一抹混沌,却在黑暗之中,泛起薄薄的光亮。 仿佛某种讽刺。 刚刚,在巨锤加身的一瞬,矮人挥出了一道液体,在她横格的剑上,用极笃定而自信的手法,抹下了这个十字。她望着女骑士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临死的悲伤与畏惧,只有几分兴奋,几分狡狯。 我可把棺材本都给你了。 我准备拿来陪葬的,费尔法克斯之石。 所以会有夜落星河,所以会有冰寒交加,所以这个十字,将烙印在剑上,伴随着其中蠢动而强势的黑暗力量,再也无法化去—— 所以,做我最后的实验品好吗,安德里亚? 女骑士抬头,放眼整个广场。侍卫们已经被全歼,失去了许多许多亲人、朋友的奴隶们,丢下了武器,跪在那些再无生气的尸体旁,低声啜泣。 莫德,静静地抱着自己的父亲,黑色的眼瞳,再找不到一点机灵慧黠的模样。 晦暗的天空,偌大的广场,和着那痛哭的声响,空旷的回荡,分明不是静默,却寂然辽远,像是一场苍白的葬礼——生死遥遥,已只有眼泪,可以找到你。 轻柔纤雨落在地上,洗刷着不知该归属谁的鲜血,还有罪孽。 “我们本是尘与土,以主之名,尘归尘,土归土……早晨发芽生长,夜间割下枯干……你叫他们如水冲去,如睡一觉,早晨,他们如生长的草……我们经过的日子,都在你的注目之下,我们度过的岁月,都是你的恩宠……你将看穿我们隐藏的恶,你将惩罚我们犯下的罪……” 牧师低垂着头,祷告的声音,仿佛主的眷恋,母亲的双手,一点一点,抚平心口所有的褶皱。 “我们以信仰,追逐苍天,却太过执着,以致犯下罪孽,沦入深渊。”安德里亚小心地拂去剑身的水珠,十字架中的力量却轻颤着,彷如引诱,召唤下一个堕落的魔。 她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安然平静,如同她微红的眼睛: “这把剑,就叫苍渊。” 天堂与地狱,就在一念之间。 ===== 最后聚在一起的五个人,互相看了看,只觉得短短几日,恍如隔世。 伊莲乖乖地给殿下刷了治疗,随即一头埋进了墨菲的怀里,像个走丢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母亲,可以哭诉她经历的所有恐惧与不幸。 法师也只是抱紧她,没有说话。 “你们……咳咳……”女伯爵刚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被哽住,喑哑得不行:“你们先去找个旅店,好好睡一觉,恢复精神,我们要去……给黑锤下葬。” 矮人的尸身,是不会有人掩埋的,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让人曝尸荒野。 于是,她拉着墨菲的手,自然而然地说着“我们”。 “殿下先去吧,回来之后,我要跟你说些事情。”墨菲掏出手帕,认真地给小牧师擦了擦眼睛,没有看她。 “嗯,好。” “还有这个,殿下可以看看。”她递出一张白色的请柬,安德里亚点头收下。 “锤炼之城接下来的事情,会有人来接手,我也不想参与太多,而且,需要的武器也已经锻造好,所以,没有什么必要久留了。大家都做好早早离开的准备吧。” “所以不管了吗?不管那些奴隶了?”毕竟曾经为刻在墙上的“光明”感动过,为了他们的自由期待过、努力过,吟游诗人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简,我姓布洛菲尔德。” 相似的话,她曾对海妖公主说过,对莫德说过,如今,又要再跟自己的战友说一次——我将是这个公国的主人,这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注定不能挥霍我的同情与怜悯。 我是所有奴隶主的主人,我代表公国的最高规则,我不会,也不能,反对我自己。 大概是安德里亚眼里的克制太过明显,微红的眼眶,海蓝色的瞳眸,竟显得无辜而可怜。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用你做不到的事情而苛责你,我只是,我只是……”简看她转身要走,不由追上几步,着急地道歉。 我只是太明白,这些本就注定死在这地下的人们,这些胆敢造反、接触过黑暗武器、随时可能泄露消息的奴隶们,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 追逐蓝天,却落入深渊。 女伯爵显然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只是不说话,低头往前走。倒是希瑟回过身,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担心,自己会照看好闷闷呆呆的女骑士。 “干嘛惹殿下不高兴?”伊莲也发起了讨伐。 “我不是故意……” “不理你!混蛋!”小牧师也拉着法师,扭头就走,一边还嚷嚷着:“我不高兴!不高兴!我要吃饭!吃东西!吃好多好多的东西!” 墨菲却不动,一手拽住吃货,对着简问道: “可以帮我训练我的体能吗,诗人?” “体能?你一个法师练这个干吗?” “变强。” ===== 雨已经停了,锤炼之城难得地出现了几分清凉,并不十分平整的街道与土地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水坑,有些泥泞。先前被锁在监狱或者家里的小孩们,却格外开心地呆在路边,成群结队,一蹦一蹦地跳着水坑。 脏水溅在他们脸上,溅进他们嘴里,孩子们却越发笑了起来。 不明白生死,不知道仇恨,于是因一场雨而欢欣——这城中仅剩的喜悦。 女伯爵的的唇角越发抿紧,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太过善良,可不是一位储君可以引以为傲的优点啊,我的骑士。”希瑟毫不嫌弃她没有换下的衣衫,挽住了她的手,笑着戳穿她的心事。 “我知道。” “知道,但是做不到,对不对?” “嗯。” 安德里亚闷闷不乐的,应声时,声音像是蕴着浅浅的水波。 “那,跟我做个交换吧,我告诉你怎么办,你只要答应我一件很小很小、无伤大雅的事情。”吸血鬼领着她走过长长的街道,想起上次自己满大街地砸人招牌,她跟在一旁收尾,不好意思、却由着自己任性的样子。 这个呆子。 女骑士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也不问,只是愣愣地点头答应:“好。” “噗——” “怎么了?” 对身边人,某呆完全不会设防,偏偏又是一副不管什么都很认真的样子,就像只懵懵懂懂的小狗,你举起肉绕圈圈,她就会乖乖地跟在你身后,顺利地拐走。 幸好平常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不然早就被拐跑了吧。 “因为是血族,所以我就算在黑暗里,也对时间比较敏感。狮鹫军团前来的时间,完全晚于预期,中间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可以去问问他。当然,如果他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嗯……”安德里亚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街道的转口上。 希瑟也看过去,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上次,你就是在这里说,这里的气息,跟七年前来的时候不一样。”女骑士顿了顿,忽然侧首,望向了身边的吸血鬼:“当时,你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要烧起来。” 感情有时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就像默然喜欢的神情,可以骗得过所有人,却轻易泄露在自己的眼睛。 希瑟怔了怔,没接话,安德里亚却径自说了下去:“现在,我看着你,你能看到什么?” 她海蓝色的眼睛,总是如此沉静,温和,带着柔柔的涟漪,一如晨曦,当她认真地凝视你,总有一种被宠溺的错觉,仿佛沦陷了整个世界。 她的目光,就是世上最美的誓言。 “导师?” “我看到了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艾莉维娅、欢溜地的地雷~~还有射手君的手榴弹~~大家都对我好好~~好开心~~ 还没有要角色的亲,请不要大意地来要定制吧! 也谢谢各位订阅的亲~给了某弃很大的鼓励~~比我最开始预想的要好不少~~很惊喜~很开心~ 也谢谢亲的吐槽~也是对我很重要的支持~ 还有每章留评的艾莉维娅,大力虎摸个~乖孩纸~表扬! 卷三差不多快要告一段落,卷四即将开始~敬请期待哦~~不期待也不要告诉我哦~~ 然后,嗯,为了保证订阅的亲们的合理权益,所以我不会做防盗,因为防盗会影响爪机党阅读体验,也辜负大家好不容易盼来一章,结果却是防盗章的期待(真相其实是我很懒。。嘘,你们都知道也不要说出来~)虽然不来看正版什么的我确实会很伤心。。所以,我决定!!看盗版的亲以后不给看H!啦啦啦~ 最后是,周末结束,各位都要新的工作和学习了!加油,晚安~(嘛,都凌晨了,其实该说早安才是~) 对了对了,还有,元旦希望我更新的举个爪~~ 第41章 爱丽西娅 地下之城的旅店并不多,拥有顶级魔法阵清洁加持的,更是寥寥可数。 于是,当简揉着眼睛起来时,发现希瑟已经悠然坐在客厅,一个人打着盹。 许是刚刚洗完澡,她换了一身长裙,广袖如水,皓腕凝霜,极有质感的布料,堆叠在手肘、胸前,画出一层层舒展的弧线,像是传说中“失落王朝”里的女诗人,即便在画中,也仿佛在湖畔、在林间,透着说不清的清雅闲适。 “女诗人”似乎是困极,银色的长发尚未干透,便随意披散在肩头,然后懒懒地靠着椅背,一手支颐,双月般的眸子将阖未阖,依稀是陷入了浅眠——水珠便顺着苍白的肌肤,轻巧地落上她的锁骨,濡透了薄衫。 不经意的魅惑,缓缓从发梢,流淌到她纤长的指尖。 “咳咳,咳咳。”简·艾利克斯以拳掩唇,狠狠地咳嗽了两声,驱散了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念头。 吸血鬼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望向她,不解地眨了眨眼——银色的眸光,盛着素浅迷蒙的雾气,轻颤的羽睫,像是挠在了人的心口。 痒。 “咳!咳咳……”正要喝水的简,不禁手一抖,洒出了大半杯来。 “干嘛浪费水!这边的水很贵的!”大概是被吵醒了,伊莲也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十分义正言辞地吐槽,言语铿锵,掷地有声,随即,她向着简,用力地张开了双手……伸了一个大大大大的懒腰。 啊哈—— 附赠极惬意满足的哈欠一枚。 诗人却只乜了一眼她扩胸运动下依旧平坦的胸口,不屑地撇了撇嘴。 “殿下呢,墨菲呢,都去哪儿了?”伊莲远远地瞧见了满桌的食物,鞋也不穿地奔了过来,牧师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一头棕色的乱毛迎风飘摇,茶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希瑟。 “吃吧吃吧,本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吸血鬼笑着推了推餐盘,示意她随意:“墨菲好像找安德里亚有什么事情,两人一起出去了。” “你就让她们一块出去了?”简有些怀疑地挑了挑眉,一边打开了小牧师伸向鸡腿的罪恶之爪:“先去洗漱,再来吃东西。” “你干嘛管我!”伊莲瞪眼。 “不然我就告诉墨菲,你饭前不洗手!”诗人笑得得意洋洋。 “那我就告诉殿下,你看希瑟看呆了!” “我哪有!” “哪都有!” 一时间,“色”胆包天的调皮鬼与“吃”心不改的小小孩展开了你争我夺、风起云涌的大战。餐盘起起落落,桌角颤颤悠悠,一把银叉在其中上下翻飞,如水中蛟龙—— 依旧没能叉住半点肉末末。 “怎么样?小短手?”简仗着身高腿长手速快,硬是让叉子一次又一次地落了空,心中顿时升起无限的愉悦之情,全都显摆在了脸上。 “不给我吃是不是?”伊莲用一种看阶级敌人的表情瞪着她。 “就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啊啊啊!” 牧师默默地收回简大腿上的叉子,悠哉悠哉地把鸡腿放进了嘴里,笑得眼睛弯成了一双月牙,还认真严肃、口齿不清地对希瑟做着总结: “论时这个混蛋者后,窝才挣挣明白,窝成为这律牧师的价哲。” 吸血鬼愣了愣,转而向吟游诗人报以了一个亲切友好的微笑,淡定地表示了疑惑——你能告诉我刚刚这孩子说的是大陆通用语吗? 简只是傲娇地扭过头,捂住大腿,心中泪流满面——告诉你才怪。 等到两只都用过食,再吃过甜品,心满意足地捂着肚子叹了好一会儿气,希瑟才懒懒地抛出疑问:“你们有谁知道,狮鹫军团驻扎在哪儿?” 伊莲乖乖举爪,表示自己知道:“应该是西北方向的鹰城附近。” 狮鹫的训练,需要较为起伏的山地,要求大量特质甲胄的配给,当然,更要能随时策应西北方向对明珈兰卡的战备。因此,狮鹫军团也设在常青丘陵中,距离锤炼之城并不远。 “大概离这里有多远?”吸血鬼下意识地看一眼自称“环游大陆”的诗人,然后极为自然地转开了目光。 被轻描淡写地用眼神鄙视的路痴,深感羞辱,竭力反驳道:“干嘛这么看我!我之前好奇狮鹫的样子,可是到过鹰城的!那里的姑娘,跟传说中一样英姿飒爽~让我流连忘返……” “色狼。”牧师笃定地下了定义。 “我这不是在回忆……” “那你说,距离有多远?以狮鹫一小时两百公里的速度计算,往返要多久?” “额……” 路痴加算术渣的某诗人,做望天无语状——没听到,没听到,我没听到。 伊莲回过头,认真地跟希瑟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算了起来:“从鹰城到锤炼之城的距离,大概在三百公里到四百公里……阿布的速度比一般的狮鹫还快一些……只计往返的话,应该三小时左右就回来……但是事实上花费的时间,似乎长了很多很多。”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学究的语气?”被衬托得很无知的某人不满。 “艾特啊,都是它教我的。” “这人一定很讨厌。” “艾特是墨菲的魔法宠物。” “……”果然是今天醒来的方式不对。 希瑟笑了笑,银月般的眼眸却暗了几分,沙哑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摩擦,仿佛可以嗅到妖冶的杀气:“也就是说,对方收到了安德里亚的信物,但是却拖着不愿出兵?” “而且拖着不出现,一来就要灭口,很可疑啊。”简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思索,迅速转移话题。 “所以?”伊莲没有搞清楚状况,却莫名地跃跃欲试。 “所以,你们愿意给我帮个忙么?” 吸血鬼轻轻咬着下唇,露出一个邪邪的笑,无辜,却妖娆。 ===== 天空昏暗,大地炙热,火红的岩浆交织能密密的网,在地底喧嚣翻滚。 除去打铁的轰鸣,似乎,地下之城与之前并无不同——仿佛这天地、这世界,都不曾看到那一场战斗,都不曾为之有过分毫动容。 人类绝望的挣扎,也不过漫长岁月中的一霎,转眼消逝罢了。 安德里亚也草草清洗过,换了一身寻常的衣服,有些柔软的质地,衬着温顺的黑发,少了许多贵气与坚硬,惯来不见光的脖颈也随意地露出,掩映在随意披散的黑发里。 走出几步,量身定做的羊皮靴却像是有些不合脚,她的脸色不由奇怪起来。 “要不要换一双?”墨菲停下步子,疑惑地看着她。 “不用。”女骑士摆了摆手,“是导师在我脚上绑的东西。” 那根串了七颗方石的链子,希瑟根本没有想过要给她取下来。先前因为一直穿的军靴,为了方便行动,做的比较宽松,也就没什么感觉,眼下换了双紧些的靴子,就有些别扭地硌脚了。 法师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也没有答话。 “对了,那封请柬我看了,好像有些奇怪?”安德里亚跺了跺脚,也懒得再管,反倒聊起了正事。 墨菲在鹰城接到的白色纸蝶,抬头写的是邀请安德里亚·A·布洛菲尔德,内容却是关于新近发现的、一位圣阶冰系法师的墓葬。请柬中说,因为墓葬中比较危险,可能要用很长的时间才可以找到,所以欢迎各位结队前来,一起探索。 这段话乍一看很正常,但是细想之下,完全不符合逻辑——谁又会给明明是圣骑士的安德里亚,发出有关法师的邀请?谁会发现了圣阶的墓葬不偷偷寻宝,反而大发请柬?还是“欢迎结队前来”? 最重要的是,信末署名的“爱丽西娅”,她们根本不认识。 “嗯,我也觉得不去为好。只是中间提到了殿下,所以请你过目。”墨菲的性格也是极谨慎,对来历不明的诱惑,一向持克制态度。 “谁说不去了?这可是圣阶的墓葬,又是顺路,就当去涨涨见识好了。”安德里亚把请柬小心地收入怀里,表示自己会去。 “殿下?” “担心我的安全,就更该快点成长,不是吗?法师的墓葬里,一向都有很多好东西的。”女骑士的关心,一如过去般自然,温和的蓝眼睛里,跟她的发丝一样,软软的,很细腻。 她一向是光风霁月的,不愿有半分遮掩。 墨菲有些怔怔地望着她,忽然弯起唇角,浅浅地笑了笑。 “我跟诗人说了,要麻烦她帮我做体能训练。”法师的声音,像是冰雪化开的云烟,缭绕着,如同念诵着她熟稔的咒文,漫长又低回的咏叹。 “终于准备调整身体了吗,莫灰奶奶?” “嗯,我要成为最强的法师。”她的笑容,又深了几分,颊边的酒窝清甜:“最强者,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安德里亚一愣。 “所以,把青帝的碎片给我。” “要这个做什么?” “不告诉你。” 墨菲伸出细长的手,纤白的手腕,脆弱得像是一扼就断。女骑士取出了戒指中收藏的残片,递给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然后,转过去。”法师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顺着这条路,笔直地,走回去,不要回头。” “墨……” “我待会就回去。” 她没有再贪恋她的关切,轻轻一推,将她送出自己的世界。 我要收回你的承诺,我的,青涩的帝王。 紫罗兰般的眼眸,躲在她的背后,水色满溢。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赶在十二点前写完的文,是不是就算是新年礼物啦~~~你们看我发的时候就零点了,这就是元旦加更了。。恩。。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停止你的自欺欺人吧= =) 好吧,其实真相是明天还准备写一章给大家~~~新年嘛,我觉得大家应该都很期待我的文~~~XDDDD(停止你的自欺欺人吧×2) 另外,谢谢吃货君的地雷~~~很开心~~~ 看在我牺牲跟X君一起滚床单13又14的份上,大家请不要大意地接受我的礼物吧~~~(你尊的够了!!) 不知道你们看没看懂小吃货说的那句话~~ 蓝后,带着我家X君一起来给大家贺新年~新一年要像安呆一样的光明~~~~找一只希瑟一样的妖孽~~~~学习的像墨菲一样牛逼~~~~工作的像简一样开心~~~关键是像伊莲一样,喝嘛嘛好,吃嘛嘛香~~快快乐乐~~吃好多好多的好吃的~~~ 新年快乐~嗨皮扭腰~~~ 第42章 早安 “起床啦,起床啦,都快点起来,我们还有正事要干呢,” “殿下,殿下,快起来,” “再不起床,会错过很精彩的事情哦,殿下。” 地下之城最好的旅店,最大的套房,也没有容纳五个人的床位,于是,向来最有骑士精神的安德里亚,就被另外四人一致投票,赶去睡了沙发。 大概是真的累了,听到简、伊莲、墨菲,接二连三地呼唤,她也只是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望了望,一脸的不明所以。也没等几人再叫,她径自往里拱了拱,避开众人的视线,用行动表示她无心外物的心情。 犯罪现场一般的状况,充分说明了她睡得极好——薄薄的被子被踹得一团乱,大半已经落在了地下,幸存的一小半,被她裹在肚子上;沙发上的软垫,在她脑后一只,椅子脚下一只,还有一只成功冲向了窗口,正正地扎在窗台的一排仙人掌上;当然,最最不能忽略的是,随着她的翻身,倏地在众人眼前抬起,架上了沙发靠背的大长腿…… 这样的睡姿,已经完全刷新了大家对矜贵的女伯爵阁下的认知。 “我们给你准备了礼物,不想看看么,我的懒鬼骑士?”沙哑的声音,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仿佛缠绕着心头,一圈又一圈,打出细细密密的结来。 听出是希瑟叫她,安德里亚不情愿地把脸转了回来,费劲地睁开眼,正见到吸血鬼俯□,静静地望着她。 “早安……” 正经的问安,被轻轻落下的吻,堵了回来。 她最美的,便是她的眼睛,随意倾泻的风情,仿佛无边沉夜中,华美永恒的双月——所有黑暗中行走的,所有黑暗中睁眼的,都将为她蛊惑,都将为她臣子,都将听从她一切的指令,赴汤蹈火。 她是夜与月的女王。 然而,她却闭上了眼,放任自己亲近那温暖的唇,迷醉在她和煦的味道里,亲吻,耽溺,欢喜——轻柔,而至肆意,微凉,而至火热,交缠缱绻,不愿放手。 仿佛六月的微雨,奏响了风铃。 摇曳,浅浅。 “咳咳!咳咳咳!”简发现自己最近嗓子十分的不好,不知是不是要感冒。而且,听一些吟游诗人说过,在吸血鬼用餐的时候打搅,似乎是大忌…… 现在,貌似也属于用餐的范畴? 简忽然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殿下好像没有刷牙。”某牧师独特的童真脑回路,一不小心就狠狠地戳中了要点。 “噗——”刚刚还心中惴惴的诗人,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希瑟倒是一点都没有被人围观的自觉,兀自多咬了两口,只有刚刚被吻得云里雾里的安德里亚,脸色刷地涨红,飞奔着蹿进了盥洗室——遗落一地的戏谑调戏与节操。 哈哈哈…… 听见外面的笑声,女骑士羞恼地用毛巾擦着脸,用力的程度,像是要连着口红、脸皮、脸红,全部一块擦没掉,偏偏脸上却越揉越红,渐渐的,竟染透了藏在发丝里的耳朵尖。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蒙着脸的毛巾放下,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衣衫凌乱,发丝披散,海蓝色的眼睛,愣愣地望着自己,仿佛陷入了魔怔。 良久,她才犹豫着,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 微凉的味道。 ===== 刚刚洗漱完毕,安德里亚就被众人扯了出来,一路往着狮鹫军团暂时驻扎的地方走去,说是给她准备了惊喜。 毕竟是睡过一觉,女骑士也精神不少,也由着几人折腾嬉闹——她们几个,平日你不是你吐槽我,就是我奚落你,互相向来是没什么好脸色的,难得这么同心协力,互补拆台,实在是勾起她的好奇心。 街道上的商铺,都已经关闭,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样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愿意来锤炼之城,也就意味着,没有人来采购,没有人来下单,没有人来拖货,也就不再需要采矿、提纯、锻造……几乎代表着整个城市生命的锤炼声,已经消失在了耳畔,不再唤起空气与大地的震颤。 第一次,这座永无日月的城市,陷入了沉睡。 似乎,有些寂静。 “莫德?”伊莲远远地地喊了起来。 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瘦削的小小影子,安静地站在街旁,不知等了多久。她走近几步,低着头,向着五人行了个极不标准的屈膝礼,看起来十分别扭。 “几位大人,我是奴隶们选出来的代表,已经等您们多时了。”她说着不知道谁教的粗鄙的客套话,偏偏语速很快,像是演练过许多遍。 安德里亚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父亲颤颤巍巍地试探着,叫自己“大人”的样子,还有那个趴在床上,吃着冰激凌,笑着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凉快的时候”的莫德。 一辈子有多长,这个孩子,才刚刚走到哪里? “为什么把你选出来了?找我们干什么?”简有些不解地发问,一般来说,选择代表,不该是德高望重,或者实力超群的吗? “大家都知道我认识大人们,所以……所以拜托我过来……”莫德像是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半晌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挤出一长串话来:“城主死了!但是谁也不知道她把粮食藏在哪儿了!大家已经足足有两天没有吃上一点点东西了!” 她热切的目光,望向了安德里亚。她刚刚知道,这位善良的姐姐,是传说中的“海蓝之光”,她相信,姐姐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 然而,她猜错了。 女伯爵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你们造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们是靠着黑锤吃饭的?” “当时是你们不依不饶的要血债血偿,如今找不到吃的,又能怪谁?”简对他们当时发起屠杀的行为也有诸多不满,此刻自然也不会嘴软,极薄的唇角,往上挑了挑:“不知道,你们如今这样,算是赢了还是输了?你们的光明呢?” 你们当时,选择的这条路,那就要承担相应的结果。 我们凭什么帮你? 看到原本很是同情自己的两人都如此说话,小女孩猛地一怔,刻意学着大人挂在脸上的笑容消退,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当时自己刺下的那一刀,消耗尽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她们站在了中立的位置,竭力地平衡着局势,减少伤亡,自己的刺杀,却让她们所有的努力,化为徒劳。 可是,那时不杀掉桑德,自己又真的甘心吗? “莫德。”墨菲忽然开口,冷冷地问她,“如果时光倒流,一切回到那个瞬间,你会怎么选?” 如果一切,回到最开始,你又会怎么选?此刻,你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结果,看穿了所有的未来,你已明白,你引以为豪的勇气,正是你残忍而悲剧的罪…… 你是否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小女孩的脸色,蓦然苍白。 “不用告诉我们。”安德里亚弯下腰,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平常对伊莲做的那样:“她们说今天给我准备了惊喜,我觉得你应该也会想看看的。” 莫德正发着愣,就看到她海蓝色的眼睛,漂亮又通透,美好得一塌糊涂。 就像,传说中的,蓝天。 “太过善良可不是一位优秀储君的好习惯啊,我的骑士。”希瑟冲她摇摇头,却口不对心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大,有些粗糙,却温暖得一如既往。 正如,她抱着自己,迷乱而无助的夜晚。 “可是,我为什么就这么该死的喜欢呢?”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昨天1月1号忽然推出的读者vip制度,我家某弃担心可能有的亲不太清楚,所以我来解释一下,大家明白的就跳过去,不清楚的就看一眼。 现在把看文帐号分为普通帐号,消费账号和初级高级帐号,如果想看自己的级别,从基本信息就可以查到。这个变动对老读者没有任何影响,只要在1月1号之前对帐号有过充值的,都会自动升级成高级帐号,看文的待遇和以往一样,完全没有变化。主要有影响的是普通账号,但按的升级制度,在充值一定金额,升到初级或高级,订阅价格就会降下来,所以也是不需要担心的。 以上,X君解释完毕,退场,下面就是某弃的话唠(其实我挺嫌弃她话唠,好想揪着她的耳朵一起退场,但看她每次写文都要苦逼的写到凌晨十二点,话唠是她更文时的唯一乐趣,就当作没听到好了= = 谢谢时间君,射手君的地雷~~~圆蛋快乐~~ 我又开始打着绷带码字了。。QAQ。。当初练球什么的不知道啊,老了才觉得疼啊QAQ 另外,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只写了一万字左右的设定,今天仔细一算,尼玛,写了两万字的啊QAQ。。人设啊,国家啊,大陆地形啊,每一卷的大纲啊。。我自己看着都傻了。。(我当初写那么多是要闹哪样啊摔!) 因为大纲出的很早,所以到现在,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很多很多很多的调整,在每一卷结束之前,还要把下一卷的具体的大纲全部码下来什么的。。还有这一卷伏笔、角色、忽然到来的灵感等等的整理。。 所以是一个很浩大的工程。。我都没时间在元旦跟我家X君出去约会了QAQ(写一篇这么复杂的文是要闹哪样啊摔!) 所以!!我一定要话唠说给你们听!!让你们感受一下不能约会的痛苦!!!! 嗯!我话唠!我骄傲! 第43章 “自由” “是你干的,是你们干的是不是,是不是,”雅各布一见希瑟,立时冲着上来,要揪她衣领。 “说话要讲证据啊,将军。”希瑟微笑着躲开,唇角的弧度从容而优雅,“我没记错的话,诬陷诽谤贵族,似乎是重罪。” “而且,我‘们’是什么意思,”财政大臣、拉斐尔伯爵的幼女、七环的墨菲*师,也不动声色地横插一脚。 “要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却诬赖我们的话,小心我把你的事迹编成歌谣,传唱整个大陆哦,雅各布‘大人’。”简也笑眯眯的,细长的眼睛微弯,像个得偿所愿的狐狸。 “我好像也升七环了。”伊莲咬了咬爪子,迟疑着说道。 “什么?”简诧异地回头,“什么时候的事情?” “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好像就升阶了……”小牧师歪着头,低声嘀咕着:“牧师到七环,是授衔大主教还是紫衣主教?我不太记得了……” 二者明明就是一回事——众人无语。 光明之神是多么重口味,才会眷恋一个连教职都分不清的牧师……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还是公国唯一的继承人。”安德里亚斜斜上前一步,挡住了雅各布怒火熊熊的目光,缓慢而平和的语气,仿佛伴着她亲手泡下的红茶,温暖醇香。 “所以,收回您的话么,雅各布将军。”她顿了顿,弯起一个完美的笑容:“还是,您想收获一双白手套?” 你,想同我决斗么? ====== 事情还要从十小时之前说起。 矮人已死,上千侍卫都被屠戮一净,整个城主府都空了下来。因为府中屋子没有房顶,又都较为宽敞,便于狮鹫起落,且该有的军备一应俱全,雅各布就干脆将军团驻扎在了这里。 打扫过战场,又安顿好那群食量惊人的“祖宗们”,他回到矮人书房里的时间,就已经很晚了。然而,就在他收拾好一切,准备亲自查验那批号称规模宏大的黑暗武器时,一阵鬼哭狼嚎的歌声忽然响起: “我想吃牛排啊啊啊啊啊——我想吃牛排!我要吃蛋糕啊啊啊啊啊——我要吃蛋糕!吃不到啊吃不到啊——睡不着啊睡不着啊啊啊啊!今天我吃蘑菇汤啊蘑菇汤!明天我吃大甜点啊大甜点!甜啊甜啊吃不厌!吃啊吃啊啊啊啊啊——吃三天——” 分明是少女娇嫩的语声,却拉长了嗓音,尖声叫嚷着——那个真假音转换!那个底气雄浑!那叫一个真情实感!那叫一个情深意重!那叫一个回肠荡气!那叫一个惊为天人! 简直就是一口气憋在心口,喊不出来又放不出去,九曲回肠,肝肠寸断! 吼!吼—— 近千头暴躁的狮鹫,被这歌声调戏了起来,一时间,咆哮声此起彼伏,分不清是人是兽,只觉琴瑟和鸣,犹如百鬼夜行…… “是谁!”雅各布再顾不得自己微乱的金色短发,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猛地蹿出了房间,破口大骂:“是谁在唱歌?谁在这里唱歌!要是刺激的狮鹫发情,你替我接生啊!” 狮鹫,作为天空与陆地最强生物的结合,刚刚出生时,是极脆弱的。因此,每一次的发情、繁殖、生育,都需要专业的医师陪护,保证种族的繁衍与军团的扩张。 谁敢在这时候刺激狮鹫!就是与整个军团为敌! 远远的,却有一道沙哑的女声传来,戏谑道:“怎么,将军要生了么?” “你才要生了!” “咦?没记错的话,明明是你叫我,我才来给你接生的。” “你——你给我站住!”雅各布风一般飞了出去。 倒不是他怒火攻心,忘了分寸,只是在他心里,既然这人出来挑衅,肯定是与那唱歌的人有关系——反正整个地下之城,最强的就是自己,先抓到手再说。 不过,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刚才那个击杀矮人的吸血鬼,传说中的“影血”,就算他再追个半年,也不可能追得上的。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招上怨恨。 等到两人消失在了昏暗的天际,大批士兵也不堪其扰,冲出城主府,气势汹汹地寻找着那个悠扬的“歌声”来源……两个身影才从城脚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 “呐,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大家互相不要干扰,知道么?” “哦,你分得清左右么?” 诗人内伤。 “每一个地方的药剂都不要大量喷洒,以多样化,区别化为要求,尽量避免找到一种解药就可以大规模治愈的状况。用的时候记得屏住呼吸。”墨菲一边交代着,一边拿出了十几个瓶瓶罐罐,交给了简。 “嗯,法师都不是记仇的人,记仇起来不是人。”诗人也掏出了十几个布包,塞进了法师的手中。 互相看不上眼的两人,第一次四目相对,呲出一个默契而恶劣的笑来。 “对了,拿筷子的那只手是右手,你知道吧?” “……” 牧师的歌声,在风中滚滚飘摇。 ===== 于是,当五人与一只小鬼出现在城主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雅各布将军——眼睛快要肿瞎、双眸迎风流泪、后背在墙上蹭来蹭去的雅各布将军。 他一看到希瑟,就从墙边一蹿而出,然而左脚不小心绊着右脚,砰地摔在了地上。 安德里亚微微低头,真诚地问他,你是不是想要一双白手套? 白手套?这时候该给他的是白手帕好吗!鼻涕已经快流出来了! “我好像闻到了痒痒粉的味道……嗯,还有‘浮游鬼的泪水’,这可是好玩意儿……参加丧葬礼什么的,随便闻一闻,就能涕泗横流半个上午的……”简吸了吸鼻子,“好心”地关怀道:“这是什么训练内容吗?好辛苦啊,雅各布‘大人’。” “看起来似乎还有‘安迪斯之迷惑’。”墨菲冷眼旁观,看他试了半天却站不起来,便淡定地确诊。 “那是什么?”小牧师勤奋好学。 法师似乎也想了想,决定简单地解释:“就是一种八环的炼药产品,会让你产生神经上的错觉,比方说,你觉得你在眨眼,事实上却在磨牙,或者你以为……” “你们太过分了……”雅各布伸手欲指,左脚却直挺挺地抬了起来。 “嗯,很好的举例说明。” “噗哈哈——”简再一次毫无形象地大笑了起来。 可怜的丹尼尔·B·雅各布将军,经历了惨不忍睹、难以直视的十小时——先是被“歌声”惊扰,再是被吸血鬼挑衅,围着地下之城兜了七八个圈子,等到终于回过神来,匆匆赶回城主府,迎接他的,就是一片苍茫大笑混合着失声痛哭,士兵们有的趴在地上乱拱,有的抱着柱子直咬,有的正抱着狮鹫叫奶奶,有的已经站在的墙头,高呼“我要拯救世界!”…… 最最悲剧的是,他自恃武力,自信百毒不侵,于是颇为认真地检查了几个士兵的身体,然后…… 没有然后了。 “您如此关爱下属的品格,真是绅士与贵族的典范。”希瑟的语气,仿佛是在诚恳地赞美,手中甚至拿出了一面小小的银色镜子,丢给一旁看傻了的莫德,教她怎么对着“将军大人”找角度。 镜中的戎装男子,金发散乱,四肢抽搐,脸上的灰尘混杂了泪水,化成一团一团的印记,实在是糟糕至极。 “这可是大师级的炼金产品,只能记录一分钟的影像,不过为了将阁下美好的品德与无私的奉献,充分展现给安黛尔城那群懒怠的贵族们,我相信,这是值得的。” 希瑟恳切地说着,精致的言辞,像是一把钝钝的刀子,磨在身上,让你明知会死,却要经历这痛感,一遍又一遍。 她俯视你,银色的漩涡,如烟火,如烈焰,仿佛带着轻轻地细语,呢喃在你的耳畔——我要毁去你苦心经营的,我要击溃你心中珍视的,我要让你仰视,让你窒息,让你绝望…… 偏偏,她用那双美好如永恒的眼眸,凝视你、鼓励你——别求饶,会很无聊。 她享受你的痛苦。 雅各布把头埋在地上,竭力躲开镜子,声音倔强却颤抖: “不,不要……告诉我,你要什么……” ===== 最后的结果,其实谈不上皆大欢喜。 城主府前的广场上,将会建造一个大型的钟楼,路过的人们将可以校准时间,早晨七点与晚上七点,必须准时敲钟,便于奴隶们准时进行换班、休息。 然而,因为黑暗武器的关系,奴隶们想要再出去,变得更难了。地下之城的入口上,将会建起一座城,由一千城防军与三百狮鹫兵联合守卫,等闲不可进出。所有的摊位与商铺,都将转移到城中,由他人接管,防止商人与奴隶的直接接触。 至于出城的机会,只有两个——干到四十五岁,并且不识字的话,官方可以毁去你的声带,将你放出地下之城,或者,每一对夫妇,可以选择将自己不满三岁的孩子送出,官方将会统一收养。 不是希望蓝天吗?不是追求自由吗?不是想要守护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给你这个机会。 这是最好的保证,这也是最坏的协议,这是最仁慈的政策,这也是最残忍的剥削,这是整个斯特利亚大陆,唯一的一个城市,奴隶们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换取自由。 也是唯一一个城市,所有的父母,都会离开自己的孩子,生死茫茫。 更痛苦的是,这样的离别,将会是你亲手做下的选择,再无别人可以怪罪。 最绝望的希望,是不是很讽刺? “希瑟希瑟,你刚刚录下来的影像呢?怎么放出来?” “这只是镜子罢了,不是什么炼金产品。” 坐在离开的马车上,伊莲把玩着那面银色的小镜子,左摸摸右抓抓,一脸的好奇,听到希瑟的解释,又无趣地把东西还给了她,重新腻回了墨菲的怀里,玩着她法师袍的腰带。 “再吵我,就出去跟简一起赶车。”法师正在推演第三个八环亚禁咒,没有搭理她的打算。 “哦……殿下,你陪我玩好不好……殿下?殿下?” 安德里亚靠在角落里,望着窗外晦涩的天空,心中莫名地,又想到了莫德。 签订了协议后,她向她们要求,坚持要登上城楼——广场上,无数奴隶盘腿坐着,等待着她,看着她出现,看着她站上城墙,看着她像她父亲一样,高高举起那卷象征希望与绝望的羊皮纸…… 没有陨落,没有天使。 明明该狂喜欢呼的一瞬,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哭泣,就像一片寂静中乍开的惊雷,轰地震疼了*,痛楚了灵魂—— 已经走到这刻,谁又能告诉他们,那无数的血泪,究竟是否值得? 莫德却没有哭,黑珍珠般的眼睛里,平静而沉稳,肖似她拙舌憨厚的父亲。 她蓦然转身,像是代表身后的所有奴隶,缓缓弯下了腰,鞠躬致意——无数岩浆与商铺的反方,在城主府的后面,一片沉寂的黑暗里,是矮人的墓地、 人死怨消,我们还该谢谢你,教我们吃饭的手艺。 她成熟而认真的样子,像是一夜催熟的竹笋,忽然之间,便亭亭直立,挺秀安然,仿佛什么悲剧都不曾在她身上发生,仿佛所有的噩耗,都如过眼云烟,无法将她击倒。 她就好像不知道,因为识字,自己将再也无法离开这座黑暗的城市。 没有蓝天,没有凉爽,没有雨滴,只有烈火、铁石、埋葬。 “安德里亚。”希瑟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想改变这个世界,就要先强过一切。” “我知道。” 伴随着她的回答,马车忽然飞离了甬道,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阳光奢侈地降临,晃花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是这一卷的终章,为了保证完整性,所以没有分开,也就显得长了些。 一卷结束,好像自己也在地底长途跋涉了很久,终于走出了隧道,找到了光明……有些累,又有些难过,又有些解脱的感觉吧,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 就像我自己文中问的那样,就算你知道了所有的结果,回到过去,又会怎么选? 越想越觉得惆怅 嘛,不过楼上这么正经的风格一向不太适合一直在抽风的我啊~~~ 马上就要开新卷!我要正能量!正能量!出场角色已经定为射手君~强大君~牙齿君~~添水君的角色要稍稍靠后一点~~还有想要定制角色的同学~请挥舞小手帕~~ 过了新年,最近的更新会勤快一些。。我知道我一直在半夜出没的行为很令人不齿QAQ,但是手残就是手残没办法QAQ,不过如果希望我换一个时间的话,也可以留言~~~ 其实伴着我的话唠入睡神马的听起来也不错的是吧是吧~(尼尊的够了! 话说,你们真的要感谢X君的存在,每天都是我死赖在她身上不起来,然后被她拔下来扔到凳子上码字了。。。 你们看到的每一更,都牺牲了我的幸福你们造嘛QAQ 第44章 莱茵森林 天空倒映了湖的泪,鱼儿却耽溺,以为这是云的水。 云儿掠过了风的发,鸟儿却展翼,静静画着雨的眉。 七月爱上了雪,拉住了隆冬的衣袂。 于是,森林化作了山川,河流化作了水草,冰寒遇上了火焰,流烟成碑—— 天地倾覆,时空已摧。 我问你,会否有愧, 夏却陨落,雪色约归,七月埋葬在失落的世界。 不悔。 ===== “啊哈哈哈——好好玩好好玩——” “别笑了,会招野兽的。” “可是它真的好好玩——哈哈哈——殿下!我要吃你烤的黑猪肉!” “说了别吵了!招来野兽你去扛啊!” “你不是也很吵吗!” “白痴!” “混蛋!” 奥斯陆山脉的南麓,是斯特利亚大陆上最大的原始森林,名叫“莱茵丛林”,因为其碧色如玉,辽远无际,又被吟游诗人们赞誉为“艾斯兰公国的青玉王冠”。 传说中,这里就是大陆的中心,第二次王朝战争的重中之重,在近百年的战争里,被无数九解、甚至圣阶,以极致的武力碾压过,却又在一百年后,再一次生出了郁郁葱葱的森林,遮天蔽日。 因此,人们常说,愿像莱茵丛林一样,为众神所宠爱。 不知不觉,已是潜行之月的月末,深秋里的最后一抹残阳,遥遥挂在天际,洇开了半天嫣色,云似火烧。 远方,是巍峨山峦,连绵不绝,千年不化的冰雪层层堆叠,仿佛女神额发下的素色丝带,轻染了绯色,有些娇羞而温柔的圣洁。 从望北城借来的五只地行龙,正在丛林之中飞速的穿行,小牧师坏心眼地挠着地行龙的脖子,看见它一脸想打喷嚏却忍住的表情,不由哈哈大笑。 笑声清脆,好似森林中的仙女,树屋里的精灵。 “墨菲,我听说莱茵森林里有活了几千年的大大大大树人!是真的吗真的吗?”她又想起了什么,转而看向另一边的法师,好奇地发问。 “你要问也只能问我,她才没空管你。”诗人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小白痴不管有什么不懂,都该先问自己才对,怎么能问那个莫灰*师——那号人根本不会说人话的好不好!你那智商能听得懂么! “那你说,到底有没有树人?” “……不知道。” “切……” 最近在锻炼体能的墨菲,已经很久没有开启过“守护之温柔”的光环了。一开始,失去了魔法缓冲的她,数次被疾行的风力带跑,直接从坐骑上摔了下来。 然而,半个月过去,在简的指导下逐渐变难的奔跑,跳跃,器材训练,确实是增强了她的肉|体力量与反应速度,也足够支撑她对地行龙的驾驭。 虽然也因此,被缰绳勒红了掌心,屡次脱水晕倒,浑身上下,青紫遍布。 但是,这正是变强的代价,不是吗? “真的有树人哦,小伊莲。”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缓缓地从睡梦中醒来——夕阳西下,正该是她起床的时候。 地行龙依旧在高速地奔跑,她却全然没有紧张,只是松松地踩在马镫上,整个人好似一团轻烟,舒展又慵懒,不受半分力道。 仿佛在水中、在风里,自在地遨游、飞翔。 “真的吗?”连简也忍不住好奇,“我也只在流传的歌谣里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当然,在我还小的时候……嗯,大概是六百年前了,被父亲带去拜访了一位活了一万年的树人。”刚刚熟睡了一整天的希瑟,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笑着给牧师解答疑惑:“我们坐在它的肩上,睡在它的头发里,陪它度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它喜欢唱古老的歌,沧桑而美好。临走的时候,它送了一颗小枝桠给我,其中的自然之力极为纯净……大概,只有,这么长……” 她松开缰绳,微微侧身,用双手比了个不到一尺长的样子,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绯云——从安德里亚的角度看,恰好是她随风飞扬的银色长发,张扬而锋利的眼角眉梢。 还有她愈显纤细的腰。 希瑟却若有所觉,抬眼,正正地撞进她温软的视线,海蓝色的眼底,随着光影交叠,仿佛层波潋滟的湖水,干净剔透之中,带着一丝柔柔的缱绻。 吸血鬼不假思索地甩出了一个飞吻,夕阳落在她苍白的指尖,画出唯美的线: “随时欢迎你哦,我的骑士。” 女伯爵啪地摆正了脑袋,目视前方,作充耳不闻状。 “美丽动人的希瑟,既然她不理你,不如找我吧!”诗人第一时间接过了话头,“如此不解风情的人,怎么能配得上你呢,我亲爱的希瑟小姐?” “咳咳,我们似乎已经到达了目的地附近,不如在这休息一夜,明天开始搜索。”安德里亚继续直视前方,抿着唇,一脸的严肃正经,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就是护食么,怎么能说的这么义正言辞? “等下。”墨菲忽然勒住了缰绳,向来沉静的语气里,溢满了难以掩饰的紧张: “你们看到伊莲了吗?” ===== 伊莲确实是不见了。 因为没有战斗征兆,又有小牧师一贯的不靠谱在先,四人并没有很紧张,只是约好分方向各自寻找,半个小时之后回来集合。然而,希瑟、安德里亚、简相继回来,又等了十分钟,赫然发现—— 墨菲也不见了! “警戒。”女骑士第一个拔出了剑,“收缩阵型,准备迎敌。” 地行龙的躯体很沉,得幸于后腿极其有力,才能在山地、森林中健步如飞,因此,落在泥土上的足印,也就硕大而明显。三人保持着低速,循着足迹,一路往南找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风拂过广袤的丛林,吹起枝叶交错的扑簌声,格外漫长悠远,仿佛千万年来长存于此的树人们,互相低吟着交谈,言辞古老而典雅,像是一首首辽远的诗,透着说不清的寂寞。 月光从林间滑下,皎洁的白与沉穆的黑,纵横交错,疏疏落落。 墨菲回去找寻的脚印,与来时的混在了一处,有些难以辨认,所幸三人的夜视都很好,也就不曾点亮灯火,唯有亚龙族的呼吸粗重,在已有些凉的夜里,唤出一朵朵白雾。 “就在前面了。”希瑟远远便瞧见了消失的脚印痕迹,轻声示警。 伊莲与法师的痕迹,居然都消失在了这里。 “我去看看。”安德里亚驱策着有些不安的坐骑,率先往前走去,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却像是名器蒙尘,只剩一层薄薄的深灰色光亮,半点不招人眼。 “这,这是……” 她忽然放下剑,脱下白手套,伸手探向虚空。 一瞬间。 三人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 “之前有收到您的请柬,但是因为长官下了命令,不得不在外历练,所以没能参加您的订婚礼,真是万分抱歉。” “不必。” “听说雪莱侯爵是一位非常俊秀的钢琴家?” “嗯。” “他可要对您好一些,不然皇家魔法学院的所有男人,都会去揍他的……嗯?似乎是有新人来了?” 几乎所有中远距离的传送门,都会造成身体短暂的僵直,偶尔还会带来一些短时间的副作用,因此,三人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检查各自的状态,于是,刚好听到了墨菲与一个悦耳男音的对话。 听那话中的言辞,似乎与她关系匪浅。 希瑟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安德里亚,她却只是上前一步,缓缓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如果说,第一次王朝战争之前的建筑风格,是以实用、厚重、古拙为代表,那么第二次王朝战争之前的建筑,则以一种不可思议地姿态,追求着恢弘、大气、令人生畏。 比如,眼前的大殿。 长宽逾千步的殿宇,铺着十枚金币一斤的水纹石,哪怕轻轻地对着地板呵气,都将看到细腻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开。六十米高的穹顶上,以各色宝石缀起了万千星河图,彷如盛夏夜的观星台,昂首,便是星海浩瀚,光华璀璨。 殿堂的中央,是一座冰之女神像——以冰为杖,以雪为冠,在星光掩映之下,愈发晶莹剔透,纤尘不染。 众神像中,唯有冰之女神,是没有雕刻出瞳孔的,因为她从不施恩于信者,亦不怜悯世人——极冷漠,极疏远,自成世界,便无视一切。 “殿,殿下?”先前与墨菲说话的那个人,忽然有些失态地嚷道:“您不是应该在安黛尔城吗?” 安德里亚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法袍,没有答话,只是站到了他的面前。 刷! 对方双脚一并,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魔法兵团第一营,第五连,艾格·弗洛里克!向首长报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射手君的地雷~~ 新的一卷~写起来感觉很清新~灰常的开心啦啦啦~ X君特别喜欢那个卷首,不知道大家喜欢不喜欢~ 之前准备的小礼包近期就会推出了~啦啦啦~~ 大家是不是很期待啊很期待很呀么很期待~~(不期待也不要告诉我= =) 今天莫名其妙觉得好开心啊~~嗨森~~~ 大家好~~后排的盆友们你们好~~让我看到你们挥舞的手臂~~大家一起唱好嘛~~~ (在X君的鄙视下遁走。。大家不要太想我~~) 第45章 艾若 魔法军团,是第一代布洛菲尔德大公创立的、效仿梅格法曼共和*队而成立的、纯粹魔法师合编的部队编制,与狮鹫军团、地行龙军团并称为“艾斯兰公国三大直属军团”。 为了保证这个强大武力的忠诚度,军团的人数并不多,但全部都是皇家魔法学院毕业的平民法师——因为缺乏金钱、材料、典籍的支持,他们要在魔法的道路上走下去,就必须以公国为依仗。 相应的,军方会统一安排法师的教导与训练,保证军团的战斗力,同时,也会在分发的法师袍上,绣出对应的军衔,以显示部队里森严的上下级关系。 在这个骑士之国的培养下,军团里的魔法师拥有着惊人的体能与搏击技巧,这在整个大陆上,都独树一帜。 虽然一直被共和国的法师们嘲笑为“披着法师袍的肌肉机器”,但仍以其极强的适应能力,诡奇而独特的攻防方式,为大陆各国所忌惮。 也是因此,艾格·弗洛里克中气十足地自报家门,引起了大殿之中、几个角落里的,其他小队的围观——毫不掩饰的警惕目光,在星光掩映的殿宇里,透露出几分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你好,中尉。”安德里亚倒是一直都生活在这样的敬意中,因此也没有分毫不习惯,认真地回以军礼:“继续坐下休息吧。我可以叫你艾格吗?” “当,当然!”军人啪地盘腿坐下,双手扶膝,背脊挺直,双眼目视前方,脸色憋得涨红,刚硬又紧张的姿态,与身上宽松的法师袍格格不入。 “刚入伍几年吧?中尉?”简笑嘻嘻地从女骑士的后面冒出半个身子,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模样,昭示着她又看到了好玩的东西——她对捉弄人什么的,向来情有独钟。 “是,两年前毕业入伍。”看到她与殿下一起出现,艾格也就本能的没什么防备,根本不用她来诓骗,就如实道来了。 “难怪,一点都不像个老兵油子。”诗人从女伯爵身后施施然走出来,盘腿坐在他的身边,神情已经从“人畜无害”蜕变成了“哥俩好”,特意压低的声音,显出一副悄悄话的姿态:“两年前毕业,跟那只冰山是一届啊,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不不不——”艾格用力地摇着头。 “我跟她很熟的哦,非常非常熟,你确定不要告诉我?” “不要,啊不不,不用……” “真的哦,只此一次,错过了可不要后悔。” 墨菲正跟安德里亚一起,试图叫醒歪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小牧师,觑见不远处诗人用力地对她挥舞着手臂,心中有些疑惑,但是基于上次在锤炼之城共同破敌的“革命友谊”,她还是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以她冷淡的性格,已是极为难得了。 “莫灰,明天来叫我起床吧!” “嗯,好。” 最近一直在做晨训的法师,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艾格看她俩这么熟络的样子,已经完全傻掉了——同学六年都不曾融化的冰雪之山,居然也有与人亲近,叫男人起床的时候! 简一把搂住中尉的肩,贼兮兮地笑着,低声问:“怎么样,要不要问我怎么做到的?” “啊……” “来,先给我一百个金币做定金,我就教你。你知道,咱们兄弟几个,我也不想收这么贵的,但是我也不能谁问就告诉谁对不对?以墨菲这么沉静、高傲、矜贵的女神范儿,这么极品而完美的女人,这已经是百分之两百的友情价了啊,你也不想让她掉价的对不对……哈哈哈……相信兄弟我,绝对没问题!” 简一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一边仰天长笑。 希瑟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了,有一种笑容,叫做—— 放荡不羁爱作死。 ===== 伊莲颠三倒四地说了许久,才折腾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得不说,小牧师不愧是为光明之神所眷恋,运气简直就是好到不可思议,连骑着地行龙,都能直接冲进传送门里,误打误撞地被送到这座“冰雪之殿”里。 本来她一个人莽莽撞撞地进来,应该是会受到其他小队的孤立,甚或威胁的,但是过了没多久,墨菲也找了过来,刚好与前来历练的艾格·弗洛里克搭上线,听他介绍了不少情况,也免去了许多是非。 据说,“冰雪之殿”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圣阶法师墓葬的入口。但是,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被滞留在了大殿,没有找到去路,也没有退路能够回去,来得早的,甚至已经停留了大半个月。 他们都是修炼者,拥有空间不小的各色储物戒,并不畏惧失去食物来源。可是,贮备得再多,也总有用尽的一天。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从哪一天开始,就需要杀人、夺戒,以此为生。 “还没有开始,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状况么?”明明应该是很有危机感的话语,却被希瑟说出了莫名的兴奋与期待:“真有意思。” 她眨了眨眼,流光溢彩的瞳眸里,泛起几分漂亮的邪性。 有些人,就是连邪肆都可以如斯美丽。 魅惑得理所当然。 “对啊对啊,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简也唯恐天下不乱。 “好玩吗?我也要我也要!”不明情况的伊莲附和。 “我也很想试试刚刚推演出来的八环亚禁咒,练习一下也好。”墨菲淡定地说着,神情自若,像是谈起了什么一环二环的小火球术。 某一个瞬间,安德里亚很怀疑,自己怎么跟这群三观不正的人聚在一起的,显然她也忘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也曾经如此对待过某位龟毛的军团长…… 可怜的女伯爵,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然近墨者黑……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考虑一下,到底怎么出去比较好吧?”她真诚地建议着,“艾格,有没有什么相关的线索可以告诉我们?” 刚刚被简狠狠教育过的中尉,紧张得气都不会喘了,同手同脚地迈着正步走了过来,军靴踏在地上,啪啪直响:“啊啊啊,嗯,我有,有……” “咦?你刚刚不是还扣着领子吗?怎么忽然解开这么多?很热吗?”某只不知性感为何物的小牧师,跑到了军人的面前,戳了戳他露出来的胸口,惊讶地嚷道:“啊!比简的还大呢!” “喂!你这家伙!你是对摸胸有癖好吗!” “扣子都松了,还不给人摸摸吗?” “你的礼仪课谁教的!” “艾特教的。” “艾特是个什……”简正要反驳,刚好对上了墨菲的目光,生生地收住了口,然而停顿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某件重要的事情:“不对啊!你什么时候摸过我的胸!” 伊莲无辜地望着她,语气诚恳而真挚:“不用摸啊,看起来就很小。” 诗人一时间仰天无语,心中百味杂陈,不知究竟该喜该愁。 “所以,是什么线索呢?”安德里亚咳了两下,有些不自然地扯开了话题。 “其实,现在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被插科打诨了好一阵,艾格似乎少了很多紧张,仔细地看了一眼怀表,见到分针指向12,便低下了头,径自望向波纹荡漾的地板。 时间? 几人对视了一眼,恰好见到散布各个角落里的小队,也都从阴影中走出,动作极为整齐一致地注视着成片的水纹石,不知在等待什么。 “每过一个小时,地面就会出现一段提示。但是我们完全不能理解……” 中尉正解释着,忽然,浅蓝色的光芒亮起。 一纹纹的涟漪,自“冰之女神像“面前泛开,仿佛长风游弋而过,带起的层层水波,深深浅浅。一行行手写的古梅格语,自水下缓缓浮出,字体优雅秀致,带着浅蓝的光芒,摇曳着,飘零着,好似随着波涛轻漾,起起落落。 写在涟漪上的诗。 兼修古魔法的墨菲,自然认识古梅格语,当即翻译了起来,她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像是紧握在手中的寒冰,扎人、硌手、刺痛,偏偏被那寒凉麻木了掌心,无法放手—— 她的美丽,像十月初凝的雪 她的才华,像奥斯陆最高的山巅 她曾年少,轻信男人的誓言 相爱,守护,温暖,永远 为之盛开,为之欢颜 冰融的水,陨落于爱情的烈焰 姑娘啊,姑娘 不要相信男人的欺骗 那是空许的焰火,抓不到的云烟 “这是……”简有些迟疑,声音轻颤,兀自不敢相信。 希瑟却直接走到了冰之女神的面前,俯下|身,以指为笔,在诗歌的上方,写下了答案:“对,没错,就是那个,那个所有人都不信的传说。” 水波顺着她苍白的指尖滑开,蓝色的光,倒映在她银色的眸子里,仿佛一团妖冶的火焰。 Azure 艾若。 传说中的艾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半夜出没的不弃君~~~ 首先,谢谢尽头君跟潘童鞋的地雷~~~灰常感谢你们的鼓励~~大家的留言也都有看到,看得很认真,之后会找个时间一起回复的~~某弃很开心啊很开心~~~ 其次呢,根据英文发音的话,那个最后的艾若,应该读为艾re(三声)。。说说而已~不要当真~~其实大家把安德里亚念成安呆呆呆都没关系~~~ 最近发现自己有一个奇葩的癖好(放心,肯定比伊莲的癖好好一点。。),就是喜欢一边看收益一边码字,看着自己的收益跟计程车里的计价表一样蹭蹭蹭地往上涨(此处运用了夸张手法。。)就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该比喻好像出自小学看过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吧。。啊。。好像暴露年龄了。。好像还暴露当年的智商了。。) 对了,最近*好像老是在抽,如果目录显示不了最新更新,大家把网址栏里的www改成OOXX,就可以成功的攻下小受了(这么没节操的话肯定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最后,嗯,其实是今天码字的时候想起来的。。昨天某弃特别困,然后就抱着X君,舒舒服服地埋胸,然后捏,我就由衷地,真诚地,发自肺腑地赞叹了一句: “咦,胸呢?” 然后。。。 PIA! 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QAQ(放荡不羁爱作死。。 第46章 最美丽的誓言 清冷寒冰铸成的权杖上,忽而绽出一丝细微的元素波动。 仿佛开启了某个机关,原本光华璀璨的天空,群星陨落,如万千流星划过夜空。 一霎间,盛极,寂灭。 空气中震颤的魔法力量,预示着又一次的传送,人们却陷入乍明乍暗的刺激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拿紧武器,各自戒备。 “安德里亚。”沙哑的声音,从一片沉黑中响起。 “嗯,” “她哭了。” 冰之女神的脸上,泪水落下,彷如一线细雨。 没有瞳孔的女神。 ===== “啊啊啊——真的是艾若!”诗人抱住小牧师的肩膀一顿猛摇,“居然真的存在!哈哈哈——本少爷果然是好运逆天!我要写首诗!我要写首歌!我要赞美一切!一切!” “艾若?” “当然!之前说是圣阶冰系法师的墓葬,但是我也没想到,居然就是这个!这简直是所有浪漫的源泉!战争中最美丽的红玫瑰!一切爱情的极致!” “可以吃么?” “……” 圣之领域,艾若,是一个流传在吟游诗人之间的传说,被称为“最美丽的誓言”。 据传,在第二次王朝战争期间,许多参与战斗的高阶法师,都不得不与肉|体力量强横的战士结为搭档,以保护自己孱弱的本体。也是因此,很多搭档在无数战斗之中,互生爱慕,最终成为一生的伴侣,一起奋战、一起进步、一起强大。 其中最为有名的,是一对火系战士与冰系法师。 两人相识很早,都是斯特利亚大陆首屈一指的天才,在整个王朝战争之中,他与她互相扶持,生死相依,先后进入了九解与九环的力量巅峰,同时获得无数勋章封赏,也被公国上下的士卒民众引为相爱相恋的典范。 天生一对,可说当之无愧。 然而,在对战明珈兰卡的一次战役中,为了守护身后的法师,战士生生受了一记圣灵召唤,被喷薄而出的圣火灼瞎了眼睛,自此,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觉得无法再守护法师的战士,因此低迷了许久,也寻找了各种方法,尝试了万千药材,却找不到解决之法,最后,竟然萌生了离开法师的念头。 若是停留在此,这也只不过是个有些老套的故事。 但,这注定是一对不平凡的恋人。 已然九环、又经历生死大劫的法师,在那场战役后,进入了圣阶。获得了造“域”能力的她,没有创造任何用于战斗的域,相反,却死死压制自己真正成圣的脚步。 她在雪山之巅,选了最纯净的水,她在天空边界,卷了最飘逸的云,她在极东之处,采了日出之时的第一抹晨曦,耗尽了所有珍奇、财富、力量,构筑了自己的“域”。 不存在的世界。 再也不让你畏惧黑暗、再也不让你收到伤害,从前都是你站在我面前,现在,我保护你。 最美丽的誓言,最纯净的世界——艾若。 五人正是被传送进了这里,坐在一块剔透得看不见半分杂质的浮冰上,顺着清澈平缓的水流,一路前行。天空中漫卷的白云,倒映在镜子般的水里,分明是行在水面,却像是飘摇在蔚蓝的天际,沐浴着温煦阳光。 恰似一场风吹云动的天际旅行。 “圣阶的‘域’啊,不带有攻击性的话,相当于没什么用吧?”对爱情什么的不太开窍的小牧师,完全没有抓住重点。 “所以你不懂浪漫是什么。”诗人斜眼鄙视。 “难道你就懂?” “我当然知道,我勾搭无数美女靠的是什么?是什么?不就是……” “浪荡。”墨菲冷不丁吐出一个词,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简发现自己最近经常无语凝噎。 “可是,我后来考据过一些,好像跟传说有些出入。”活了七百多年的吸血鬼,缓缓地说出一句,浑身上下的气场,就像是在说——谁也不要跟我比历史。 对歌谣与传说都没什么研习的殿下,呆呆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亲爱的,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她懒懒地趴在安德里亚端平的肩头,仿佛带着韵律的语气,吹乱了鬓边的发丝。 女骑士扭过头不理她,却冷不丁被轻咬了耳朵。 柔软的舌尖,有血族特有的凉意,呼吸缭绕耳畔,蕴着说不清楚的氤氲味道,勾得她浑身一颤,偏偏一转头,恰好撞进她双月般的眼底—— 银色的火焰,像是最烈的酒,迷醉,燃烧。 她红着脸,瞪了希瑟一眼,终归是没有说话,任由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雪云,如镜水,如霞天。 如此安宁而舒适的时空,好像连争吵都是亵渎。 ===== 聊天,吃饭,玩游戏,修炼,睡觉,宁静得毫无打搅的生活,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几人对了对时间,脸色各自都沉重了不少——没有地标的参照,又没有任何特别的提示出现,在这自始至终都极为一致的景色之中,她们怎么知道要往哪里去?又要怎么去? “怎么走了这么久,都不没什么变化?好没意思。”伊莲鼓着脸抱怨着,随手抠着冰块边缘,吱吱呀呀地直响。 “倒也不完全。”希瑟到底是历练得多,观察也更为细致,伸手指了指水面:“水流的速度变快了,虽然不明显,但是相较最开始,增幅很多。” “所以,水有什么问题吗?”简蘸了蘸流水,放进嘴里,没觉出什么:“很正常啊。” 墨菲凉凉地觑她一眼:“你跟伊莲越来越像了,都喜欢用味觉解决问题。” “你不要诋毁我的……” “尤其在面对一个地形问题的时候,用品尝来进行检验,也需要勇气。” “怎么就一定是地……” “好吧,我同情你的智商。” “我……今天的体能训练!我要……”诗人恼羞成怒,正要用体罚泄愤,但话说了一半,又觉得心中气短:“我要你保持认真严肃的态度!保持积极向上的精神!保证完成……” 几人都懒得搭理她死要面子,自顾自讨论起来。 在感觉不到魔法波动的情况下,要使水流加速,无非是河道变窄,或者是使河道倾斜,但是目之所及,连两岸的影子都见不到,又何谈什么地形与河道? 商量了好一会,安德里亚升空进行了俯视,希瑟也入水做了检查,都没找到任何问题,简用风推动、偏移了原来的位置,冰块前进的方向也随之变化,却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规律…… 一望无际的水流上,重复的美好景色,让人有些绝望。 几人重新坐下,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能保持耐心,继续等待,祈祷在不久的未来,会有非同寻常的征兆出现。 这一次,她们没有等太久。 啊啊啊—— 远远的,传来一声惨嚎,似乎是人类的声音,在辽远而无尽的世界里,像是一个硕大的指向标。 “看来传送进来的确实不只我们?”简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不,不急着下定论。”安德里亚要谨慎得多,“全员警戒!” 五人迅速站在了一处,将法师与牧师护在中间。女骑士的海洋之力,在水底流泻成一道深蓝的波光,一时之间,波涛辟易,冰块乘着飞涌的水流,向前疾驰而去。 令人惊讶的是,声音传来的地点,比她们预料中更近,居然近过她们刚刚搜查过的最远距离! 更令人诧异的是,向这里靠拢的小队并不少! 之前的搜索,为什么没有看到? 来不及思考太多,就看到了艾格·弗洛里克正艰难地躲避着三个冰巨人的围攻,一身法师袍都已被撕得破破烂烂,同一小队的火系法师却没有这么敏捷地身手,被巨人狠狠地一巴掌,从冰上扇了下来,另一位使用重剑的战士,也因为闪躲不及,被从上而下的一掌!直接拍进了冰块之中! 那冰巨人,足有三层楼那么高,躯体庞大,骨骼却灵活,明明是在水流之中,却好似站在了大地之上,下盘极稳,身手极快,每一举手都是赫赫风声,势大力沉,只管一掌一掌地扇人,却偏偏不见血。 只有模糊而冷硬的面庞,仿佛残留着某种神情。 啪——啪啪—— 接二连三地失去队友,令中尉越发捉襟见肘,所幸另外两队人马也都齐齐到达,纷纷施以援手——至于到底是看到了墓葬的希望,还是纯粹地乐于助人,大家其实心中也都清楚。 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出现,想必就是线索。 至于整个大殿之中,原本应有的七个小队,只剩下了四个,众人也也多多少少有些猜测。 夺宝杀人!各凭本事! 然而,所有人蜂拥而上,正要解决掉三个对手的一瞬!水流之中,忽然凭空冒出了十只冰巨人! 轰——轰隆隆—— 直接击打在冰块上的巨掌!将众人横扫到了空中! 轰隆隆—— 倒飞的人们,被一股吸力吞噬,席卷而下!势若千钧! 下落的一刹那,每一个人,都被眼前的状况震惊—— 难怪所有人最后都会聚在一起!难怪水的流速会加快!难怪被扇下去的人就没有再回来!难怪有什么声音!奔雷般碾压耳膜!震颤不止! 绵延千里的!三百六十度的!巨大环形瀑布! 下落的水流,像是要一直堕落,直到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某弃这些天又是忙了起来,写完就很累了,所以我来代发这章。 然后是大家的评论她都有认真看,有时间会一一回复。 其实呢,她特别喜欢看评论,经常用手机刷,每次看到写得好玩的评论都会唠叨一番,充分体现了她话唠的本质。。= =只是实在太忙,所以不能及时回复,只能挑时间集中回复,还请大家体谅,^_^ 就说到这里吧,话唠实在学不来,这也是一个能力了。。 啊,对了,还有,射手君应该是要出场了,其他角色后面也会陆续出现^_^ 最后是,早安,好梦~ 第47章 精灵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堆叠成浪,像是要穿透耳膜, 分明依旧是那蓝天,依旧是那白云,依旧是那澄澈的湖水,却在冰巨人的一掌挥舞之间,陡然变了世界——奔流汹涌,飞流直下,彷若天神含怒,一指倾落,于是河流山川为之变幻。 沧海桑田,只在转瞬。 众人却没有时间感概这鬼斧神工,只能放任身体,随着无尽吸力,匆匆下落而去。 很快,阳光遗弃了瀑布深处,所有人再次沦入黑暗,迷惘得仿佛在黑洞中穿行——不知方向,不知时光,只有猎猎风声,呼啸着穿过耳廓。 尽头,就是墓葬吧? ===== 很显然,诗人发自内心地以为,瀑布的最后,就该是冰系法师的墓葬所在。“一切净水汇集之处,正是她安然沉眠之地”,听起来多么合理! 她连诗歌应该怎么写都想好了! 可是,正当她准备睁开眼,爬起来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摸了摸她的脸。 寒凉的温度,刺得她背心一寒,立时有了不好的联想。 “啊——哪来的恶灵!”她就地一滚,利落地蹿出两米远,蹬地,倾身,拔剑,潇洒漂亮,一气呵成……如果忽略掉她一身的水,又因为滚了一圈而尘土满布的衣服的话。 “谁是恶灵?你吗?”对面的人,没好气地反驳着。 简仔细地打量了一眼,不由怔了怔。 对方披着灰色的斗篷,一双黑色长靴,没有戴帽子,便露出一头浅紫色的长发,松松披在左肩,一双湖蓝色的眼眸,顾盼间,像是风抚轻波,染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她有些不悦地挑眉,右手拨着自己手中齐人高的长弓,威胁般的铮铮作响。 她还有一双尖尖的耳朵。 “精灵?” “如假包换,假一赔十。” “这语气,不像是精灵啊……” 亚伦听到这话,二话没说,掌心凭空一拉,便现出一支箭来,弯弓,搭箭,直指诗人眉心,左腕上的蝶翼纹身,随着动作,泛起一阵流光溢彩。 “信了么?” “……想听实话么?”简看了她一眼,真诚地反问。 “当我没问。” 似乎是挣扎了许久,刚刚还显得坏脾气之中透出一丝丝倨傲的精灵,忽然狠狠一咬牙,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盘起了长腿,上身前倾,眼神渴求,一秒钟从高端傲娇的贵族范儿变身隔壁村的乡里娃,真挚又热切的语气,叫人直觉得不骗可惜:“我已经学了很久了啊,还是不像吗?你见过别的精灵吗?还有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你以为你看起来酷帅狂霸拽,事实上却是住在城乡结合部的中小贵族,自以为有些资本,就不知天高地厚……” 诗人才不会承认,自己刚刚真的被那一箭吓着了,于是又开始满嘴忽悠人。 “我们村可比城乡结合部差远了。”亚伦信以为真,唇角一抿,无端显出几分委屈,低声嘟囔着:“我们又不能出去……” “有什么不能出去的?人生来就是自由的,就该四处遨游,才能……”简一听这语气,知道这货其实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是瞎扯了起来。 然而,她像是想起什么了,猛地一顿。 “等等,你这是什么村?” “艾若。” “什么?” “艾若啊……” “再说一遍!” “艾若!艾若!艾若!” 被折腾烦了的亚伦,皱着眉,言语铿锵,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三遍。 诗人傻在了原地。 ===== “你们看到的那个湖的湖水,就是来自这里的。雪水从山顶融化,就流进湖中,水流受魔法引导,就从四周落进地下。那个世界的方向,与地上是颠倒的,所以湖水贴着天空流动,在中间的部分汇聚成瀑布,又涌回地上的湖,有些像是镜子、或者沙漏……” 亚伦把在水面飘荡的所有人都捞上岸之后,带着他们往前走着,一边双手比划,努力说明着情况。讲了好一会儿,她问大家:“听懂没有?” “没有……” “还有哪儿不懂?” “哪里都不懂……” “就是你从那个湖里会滚到这个湖里!从这个湖里又会滚回去!听懂了吗!”暴躁的精灵又开始发脾气,身后的一群人,身在矮檐下,只能低头不语,任由她作威作福。 走了又一段路,伊莲忽然拽了拽安德里亚的衣袖:“殿下,这里好美啊。” 被冰巨人一巴掌呼得神志不清的众人,这才抬头…… 清澈剔透的山顶湖,仿佛一块灵力深蕴的魔晶,随着风声浅浅,在岸边拍出一浪一浪的波涛,不远处,雪山错立,和着白云飘摇,山腰下的森林,像是一袭长裙,线条流畅,曳地如水,纵使极目远处,也看不到尽头。 接近正午的阳光,照得山间一片通透,白是纯的白,蓝是静的蓝,绿是润的绿,像雪、像画、像玉,一抹一抹的盛开眼前,绵延成山河壮丽的景。 旷远,适意,极美。 心甘情愿终老的世界。 “还是这里,更像是艾若啊……”简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拥有活力的景色,胜于一切空洞的死物。 “也不是这么说,地上和地下在一起,合起来,才算是艾若。”亚伦纠正了一下,“毕竟,地上是为了地下而存在的。” “什么意思?” “哎呀!你们不要问我!等长老跟你们说!”明明自己挑起话题的精灵,自知失言,又毛毛躁躁地想要掩盖过去:“对了!你们看!前面就要到了!” 湖畔,一座小小的村庄,隐在了丛林之中,建筑倒不是树屋,反而像是人类世界里的城堡,只是要简单些,也只有十来座的样子,各自远远相望。 还真是,非常小的一个村子。 “亚伦!亚伦你回来了!”一只精灵看到她,急急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当然,救这么几个人类,能花多久?” “雪莉阿姨去世了!” “啊?” “大家跟长老也吵起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长老没事吧?”亚伦连交代也没跟众人说一句,径自就往前冲了起来:“带路带路!” 两人一阵风似得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一群人类,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谁来告诉我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好像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大太阳底下,希瑟显得精神很不好,躲在了树荫下,懒懒地开口:“你们知道第二次王朝战争时,精灵之森的变故吧?” 王朝战争,不仅仅是人类间的领土划分,也是对非人生物生存空间的大力压榨。第一次王朝战争时,原本雄踞大陆四分之一的精灵领地,就被人类国家割裂,只能存在于森林之中。而第二次之后,这个爱好和平与自然的种族,名下的合法领地,就被重新划在了斯特利亚大陆的西南角,以精灵之森命名。 在这期间,无数被人类国度包围的精灵种族,都与他们的王失去了联系,也失去了护佑,被人们捕捉,作为玩物,生存在人类的世界里。 眼前的村庄,就很有人类的痕迹。 “你是想说,在王朝战争期间,有人捕捉了这么多的精灵,最后只拿来建了一个村子?”简有些不相信——天知道,这么完整的一个精灵小部落,可以卖出多少钱! “不是有人,大概就是那位陨落的冰系圣阶。”吸血鬼拉过比自己高的安德里亚,用她给自己挡太阳:“好像居住在这里的,都是水精灵啊。” “确实,湖蓝色的眼睛,是水精灵的标志。他们选择的居住地,也喜欢靠近水边。”墨菲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视线却正对上希瑟,望见她眼底的某种鼓励。 像是,自己应该知道答案? 法师一瞬间了然。 冰系法师大多喜欢最纯净的水作为自己凝冰的材料,如果要选择自己的墓地,也会倾向于气候寒冷且水流清澈的地方—— 用冰一样的干净剔透,来埋葬自己。 而圣阶的冰系法师,自然可以更大手笔,比方说,创造一个世界来埋葬自己,比方说,让山巅融雪而成的湖,成为自己墓地的一部分,再比方说,养一群水精灵,将这本就纯净的水,净化至一个极致…… 不是她的墓葬在这里…… 艾若,就是她的墓葬。 从地下到地上,山、水、云、天,这世间最美的所有,都是她的陪葬。 一时间,领悟过来的墨菲,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恰好走到村庄附近的人们,也都纷纷停下脚步,等待着她为大家解惑。 正是此时,一声冷清至极的质问,忽然响了起来,仿佛初雪化成的水,悦耳却寒凉,叫人喜欢,却又让人畏惧: “亚伦,你也要背叛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依旧是X君代发文。 某弃这段时间真的很忙,这章也是晚上十点多回家,没吃饭赶出来的,她说忙过这阵后,更新时间会慢慢稳定下来的,不会断的,叫大家放心。待会她还要吃一点饭充饥,作为我其实是挺心疼的,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帮她发个文了,然后让她吃点饭了= = 这章,射手君出场了,最后那个声音,你猜猜是谁~ 第48章 苏 “亚伦,你也要背叛我吗,” “当然不是,但……” “那就退下。” “但是不要忽视客观存在的问题好不好,苏,我们……” “住口,” “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如果还停留在这里的话……” “滚。” 随着冷冷淡淡的一个滚字,所有激烈而急切的辩驳,全都化为了苍白,就像乐曲达到j□j,热烈澎湃的氛围里,戛然而至的休止符——猛地攥住了人的心口,偏偏不给喘息的余地。 明明是厌恶而恼怒的一个字,却被这从容到了极处的语调,生生演绎成了淡漠。 漠然,且强势。 众人站在村子里,正不知道是该上门拜访,还是暂退避嫌,被训斥的精灵就低着头,自己走了出来。 她一见门口站了这么多人,就伸手开始擦眼睛,捂着脸打哈欠,故作“困得眼泪都出来了”状,奈何连尖尖的耳朵都红透了,哪里能掩饰得过来。 湖蓝色的眸子里,委屈、要强、尴尬、难过,统统混成一团,惊起水光潋潋,像是一头被遗弃的幼兽。 毕竟是把大家打捞起来的恩人,众人正要假装今日天色甚好,一起仰望天空。小伊莲却径自走了过去,踮起脚,顺了顺她蓝紫色的发丝,安慰道:“被骂了有什么关系,你看那个混蛋,每天被我们骂来骂去,也从来没哭过。” “谁每天被你们骂来骂去!”诗人最是要面子,立时炸毛。 迎接她的,却是四人斜睨的眼神。 “我,我这是脾气好……”简嘟囔了两句,忽然抓住了安德里亚的肩膀,猛烈地摇动:“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这么不厚道了!谁教你的!你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啊。”殿下冲她眨了眨眼,满脸的真诚无辜。 “噗——”刚刚还哭得伤心的亚伦,觑见简演话剧一般地无语望苍天,忽然就笑了起来。 “这样才对,精灵哭可是很难看的啊,小亚伦。”吸血鬼笑着递上了一方手帕,毫不客气地将刚刚过了成年期没多久的精灵叫成了晚辈。 墨菲不由侧脸,望了一眼安德里亚,果然见她面色纠结——精灵成年,也要两百岁,对女伯爵来说,已经算是老人家了。 如果这都算“小”,那希瑟跟自己在一起,又算什么? **? “殿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哦?太累了吗?”伊莲戳了戳女骑士,表示了自己的关怀与慰问。 “没有,我只是在乱……啊,不,我……”向来不怎么说谎的女伯爵,差一点点就泄露了自己诡异的思路,支支吾吾的样子,连希瑟都忍不住回头来围观。 “对了对了,亚伦啊,刚刚里面那位就是你们的长老吧?听声音就觉得应该是位美人!能不能介绍一下?”简关注的焦点,完全不在这里,只是兴冲冲地惦记着美女:“如果你为我引见,我就告诉你如何练成纯正的精灵?怎么样?” 很明显,这里的水精灵,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触过外界,更流失了许多正统的教导,才会脾气暴躁,性格冲动,甚至在身上留有纹身——估计祖宗都不敢认了吧。 也是因此,应该对自己的提议很在意才对。 简抱着手,得意洋洋地想着,哪里知道…… 霍! 亚伦一拳打向她左眼!幸亏她反应敏捷,拧腰折身,才堪堪躲过! “你敢惦记我家长老!”方才还委屈得不行的幼兽,立时又亮出了爪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拳也攥得死紧,好似她要是敢点头,就要掳袖子干仗。 “你想干嘛!”简又哪里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右手一晃,青色的短剑已然在手。 伧啷,伧啷—— 安德里亚、希瑟、墨菲、伊莲、艾格与他小队中的重剑士,都一并抽出了武器,长剑、短匕、法杖、巨锤……收拢阵型,前后戒备,一个又一个音符化作光环,落在诸人的足下,一道又一道光芒从锋刃间亮起,宣示着不讲道理的护短与强硬。 未宣而战,在艾斯兰公国,乃至整个斯特利亚大陆,都视为极其严重的挑衅。一般而言,正式的邀战或者决斗,都需要互相通名,在比较高端地切磋时,甚至要求要互相行礼,以示彼此尊敬。 诗人的言语对他们而言,只是略微带有一些玩笑,并非冒犯,但是出手偷袭,已然几乎侮辱了。 亚伦又哪里懂这些规矩,见到众人眼里的敌意,连多想一秒钟都欠奉,径直提起拳头!冲了上去! 砰!砰砰!砰! 明明是精灵,她却像个刚刚学会狂化的兽人,闷着头一通乱打,一顿老拳如水银泻地,气势勃发如滔滔长江,打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罡风阵阵…… 打着打着,她终于意识到手感不对,再抬眼时,发现众人都跟看傻子似地看她,连武器都收了起来,那个诗人,甚至拿了面镜子照啊照的,懒得再多望她一眼。 “喂!”亚伦有些生气地照着简的脸上又是一拳。 砰! 这回她看实在了,一道水波恰好横在了对方面前、将将不过半寸的位置,随着波澜起伏,涟漪微漾,一瞬间便卸了她的力道,护住了简正笑得恶劣的脸。 精灵微微愣神。 “你闹够了没有。” 站在城堡前的女精灵,语声冷定,蕴着一丝莫名的清寒。 一袭白衣,长发似雪,静静伫立着,便仿若阳光之下的玄冰,剔透,又清淡,仿佛不曾被俗世沾染,不着半分烟火。 太干净,以致太漠然,容不下自己,更看不到你。 被责骂的亚伦,却是抿紧了唇,眼眶又红了起来——明明是为了维护你,你却不在意…… “道歉。”苏命令着。 “对,对不起大家……是我莽撞了。” “罚你七天禁闭,可有异议?” 亚伦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答话。 “可有异议。” “……没有。” “很好。” 苏微微颔首,径自转身离去,白色的衣角落在如茵碧草之上,却像是一片朦胧的雾气,穿行而过,不惊纤尘。 从城堡之中陆续出来的精灵,也将众人带去了各自的小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住宿与饭食,并不过分热情,但也算友好亲切,顺便讲解着村庄与山顶湖的一些情况,浅显直白的语言,说得许多人恍然大悟。 安德里亚与艾格做了简短的道别,相约等安顿下来,再好好交流先前的情况,算是互通有无,若有必要,之后两队也可以一起行动。 唯有亚伦,仿佛被众人遗弃,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森林里。 禁闭,就是不说话,不理睬…… 不要你。 ===== 带着安德里亚一行人离开的,是一位男精灵,看不出年纪,言语幽默,对她们也很是关照体贴,只觉得是一位很温和的绅士,倒看不出精灵族里,向来比较脱俗的性情。 “那个孩子是在这里长大的,不太懂世俗的礼仪,也只有长老可以制得住她,如果冒犯了你们,请不要放在心上。”汉密尔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起来也是我们一直惯着她的缘故,真的十分抱歉。” “不用不用。”伊莲连连摆手,表示不要在意,然后迅速地转移到了自己关心的话题:“这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已经饿了好久了……” “被打的不是你,你当然不介意!见吃忘友的吃货!”诗人瞪了牧师一眼,不过还是遵从了“大自然的召唤”,发起了另一个问题:“那个,这里有没有可以……嗯……那个……” 汉密尔顿用“请说大陆通用语”的表情看着她。 “就是那个……” “嗯?” 简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扭捏的情绪。 “她要拉屎。”伊莲言简意赅。 “喂!你怎么……” “有本事别去。” 诗人无语了半晌,最后决定假装没听到,还是按照精灵的指示,走向了屋子角落里的厕所。 “因为之前已经有一位商人住在了这里,所以只剩下了四个房间,要麻烦你们中的两位挤一挤了。”汉密尔顿做着简短的介绍,一边带着四人走向长廊。 房子都不高,只有两层,但是占地很广,一层主要是厨房与会客用,二层用作住宿,虽然肖似人类的住所,但墙内墙外的各色植株,花团锦簇,还是暴露了精灵种族、骨子里亲近自然的本性。 “我跟安德里亚住在一起就是。”希瑟拉着她,走进一间满是海蓝色风信子的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嗯,都是双人大床。” 女骑士又不争气地红了脸。 “我先去洗澡。”吸血鬼轻轻地吻她唇畔,沙哑的低音,细语如喃:“欢迎你围观。” “我不,我……” “一起洗更好哦,我很期待。” “导师,我,我还有事!”安德里亚一边摸着自己的嘴唇,一边扭头就往外走,胸口起伏,像是紧张得直喘气。 “哎呀!明明是美女在怀!你个笨蛋真是禽兽不如!”忽然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戏谑,嗓音清脆明快,显得干练又利索。 女伯爵迟疑地抬头,赫然见到墨菲身边,俏生生立着一个女人。 “……姑妈?” 作者有话要说:有话说: 话说,最近是个什么情况,我不跟你们话唠你们就不搭理我是么?我可以默默地理解为是你们想我么?其实你们喜欢话唠对不对?你们很期待我的粗线对不对! (不是这样也不要告诉我,原谅我今天没吃药……) 年前大家都忙,其实可以理解啦~有时间就回一个~没时间就算了~都木有关系的~ 快过年了,买年货木有~在读书的都放假木有~在工作的拿奖金木有~ 事情特别多,常常会觉得很紧张,但是希望大家都多注意安全~注意钱包手机~凡事都表急~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身边出现了不少一着急就大大小小出问题的童鞋,所以也给大家提个醒的说~我是不是很好~~啦啦啦~~) 蓝后回家被逼着相亲的也不要烦躁,叉君(其实我平常都这么叫的,埃克斯什么的好难念)之前认识一人儿,从高三毕业相亲到了现在,什么歪瓜裂枣都见过,相过的人围起来可绕操场一圈~这么一对比,是不是就平衡不少? 蓝后今年钱钱没挣够的也不要捉急,该有的都会有,咱们一点点踏踏实实来,把每一分都抓进手里,自然会聚少成多~ 蓝后。。蓝后我也不知道还有说什么了。。大意就是——不顺心的都会过去,我们要开开心心、安安心心地迎接明天,迎接新年 某弃这年也不顺利,但是架不住心态好,噗。。谁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所以要且行且珍惜~~ 当然,顺心的亲们也要一直顺利下去~~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好好过年~~~ (我为什么一写有话说就好嗨森。。) 对了,射手君,你的CP请认领哦~强大君,你的角色也要出现了哦~~敬请期待~~ 还是那句话!我话唠!我骄傲! 第49章 雪山守护的天空 “……姑妈,” “哎呀,说了好多次不要叫姑妈啦,平白把我叫老了,乖,叫杰伊。” 身材很是娇小的姑妈,笑起来甜甜的,一头铂金色的发丝剪得极短,翡翠似的眼睛泛着清亮的光,透着极有生气的利落与精干。 她虽然是布洛菲尔德一族,但是与大公的血缘并不近,也没有遗传到“越伤越强”的变态能力,以及那双大海一样美好的眼眸,只是家族的成员加起来也不过寥寥数人,所以互相走动得多些。她比安德里亚也没有大多少,但是自成年起就一直在各地行商,凭着尤其亲和的个人魅力,挣了不少钱,也就再没有返回过安黛尔城。 一直风传,她到了极北的奥帝维亚冰原,并且在那个正常人类无法生存的地方,做出了一个繁华热闹的城镇,自己也占地为王…… 谁知道怎么又出现在了这个传说中的村落里? 面对安德里亚难以言喻的震惊,杰伊只是走上前去,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末了,又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肌肉,由衷地发出赞叹:“哎呀,你这么给力,你女朋友知道么?” 刚刚要露出一个完美微笑的女伯爵,脸上立时一僵…… 果然,释放压力后浑身舒爽的诗人,一边悠哉悠哉地走过来,一边非常欢快地补刀:“据我所知还没进行到这一步呢。杰伊说的好,这家伙就是禽兽不如啊禽兽不如!” “哎呀,这么漂亮的血族王室血脉,你怎么能忍住不下口的?哎呀哎呀,我真是佩服你的意志力啊。”姑妈连连摇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可不是王室的人。”希瑟像是被错认惯了,淡淡地否认了一句,随即笑道:“不过呢,我也很好奇,你怎么忍住的呢,我的骑士?” 她挽着安德里亚的手,侧首望着她,微微上抬的视线,勾起轻轻上挑的眼梢,银色的眸子,像是会说话般,静默着,却又风情万种地—— 邀请你,品尝她。 女骑士哪里受得住这一日比一日微妙、一日比一日强烈的**,啪地扭回头,浑身上下绷得笔直笔直地,然后,就可以看到一层薄薄的绯色,从她的脖颈,一点点漫上脸庞,眼角,耳尖…… “哎呀,以前见你被大公打,也没见你脸这么红啊。”姑妈笑眯眯地评价。 “殿下,你要把希瑟吃掉吗?希瑟好吃吗?”被“下口”两字炸出来的伊莲,趴着门板,赤着双足,大眼睛眨啊眨的,问得真挚且热情。 “……” “殿下!殿下!你的脸会变色诶!红的都变成紫的了!” “哎呀,害羞是种病啊,你还没治好吗?” 安德里亚一手牵着希瑟,掉头就冲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 夕阳西下,落霞暖透了半湖寒澈,零落成破碎的金色。 带着些冷意的晚风徐徐吹拂,驱散了这初冬残留的温暖,不远处的雪山,凝峙着守护天空,仿佛静静眺望,等待沧海桑田,天地变幻,等待着自己有一天,将坠落进深海极处—— 无法再靠近苍穹,却可倒映你,映在我的心里。 精灵们,全都聚集在了雪山湖之畔,等待着长老,为他们逝去的族人主持葬礼。陆续也有一些人类过来,向死去的雪莉致意,算是尽到自己客居的礼节。 杰伊像是来过这里不少次,也领着几人一起来悼念,同时轻声提示着精灵族的一些细小的习惯、制止了伊莲想要为逝者祷告的行为。 “哎呀,这里可不是你们光明之神的领地,不要把你的职业习惯带来哦,小牧师。” “这样啊,知道了!”她一向是知错能改的好孩子,认真地点点头,把十字架放了回去。 因为是丧礼,亚伦也暂时脱离了禁闭状态,出现在了湖边。没有了初见面时元气满满的状态,披着一头乱毛,顶着两个红红的眼圈,大衣的扣子也没扣齐,连靴子都穿错了一只…… 有些滑稽的模样,却莫名地,显出几分困顿的憔悴。 她直直地望着走上祭坛的苏,眼里亮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哎呀,这也是个可怜人,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了苏。”杰伊摆出了一副深知内情的怜悯神色,同样八卦的诗人顿时精神一震,不禁走近了两步,想听个仔细。 姑妈却伸出了爪子。 “干嘛?” “欲知下文如何,请支付一个金币。” “……”简第一次碰到了比她还能忽悠钱的人,正觉得棋逢对手,欲要讨价还价,大战三百回合,身旁的墨菲却已经拿出了一枚金币,递给了杰伊,解释的声音淡淡:“快些说完,然后你就不要吵了。” “我哪里……” “不用还了。” “……” 姑妈倒是拿钱办事,一点不含糊,很快便娓娓道来。 整个部落迁徙到这里来的时候,亚伦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婴孩,只能被抱在手中。当时,照顾她、带着她、为她取名的,就是如今的长老,苏。 在过去,她们曾有长达百年的彼此依靠,互相陪伴。几乎可以说,她看着亚伦一点点长大,教会她如何生存,如何生活,也是在苏的宠溺之下,养成了她暴躁蛮横的性子。对她来说,苏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父母亲人…… 她看到的景,掠过的风,学过的诗,听过的旋律,都是苏,甚至她的氧气,她的呼吸,都只是她,只为她,只要她。 她为她而存在,她却在她成年的时候,离开了她。 一朝转身,似陌生人。 “为什么?”同样尖着耳朵在听八卦的伊莲,不解地问。 杰伊却摊手:“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只要一个金币了。” 几人正说话间,站在祭坛上的苏,却拿下了脖子上的一枚项链,是个小小的玻璃瓶子,刻着简单而优雅的花纹。行动间,原本立起的衣领露出些许,恰好看到她颈侧,轻薄的蝶翼纹身。 与亚伦左腕上的,一模一样。 随着她的动作,全场皆是一静,神色都恭谨肃穆起来。 “愿自然之神眷顾你,愿自然之神垂悯你,愿自然之神张开她的怀抱,迎接你的到来,愿你温暖,祥和,自此永生。” 苏的悼词很简单,清冷的声线,像是暮色中的细雨,自檐角坠落,沦入不可知的夜里,沉如墨,堕染尘,偏偏依旧干净、剔透、自在。 她低低念诵着咒语,素手一指,安然躺在湖畔风景中的逝者身躯,便分离出星星点点的水元素来,在渐渐转黑的天色里,仿佛肆意飞翔的萤火虫,翩跹着一一穿过哀悼的人群们,如同缭绕在这尘世,眷恋最后一次道别。 不过顷刻,雪莉已化作了一滴水,落入了苏掌中的瓶子里。莹莹的光,映在她的侧脸,显出她秀致的轮廓,白皙,分明,蕴着浅浅的、似有还无的哀伤,在银色双月下,晕开某种不可亵渎的美丽。 所有的精灵,都生于自然之树,死后便化为圣水,重新浇灌于树下,轮回不止。 可是离开了自然之树的精灵们,死后的灵魂,又该归于何处? 她抬头,目光扫视全场,似乎在糟糕的亚伦身上,微微顿了一顿,然而她掩饰得极好,面上看不出半分震动,缓缓开口时,依旧是漠然而静远的: “远道而来的诸位,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而来,我也并不打算阻止你们对墓葬的寻找。相反,自明日起,你们将会获得水精灵的帮助与引领,也可以进行任何你们想进行的调查与询问。希望你们早日找到它,也将我们从这里解脱。愿自然之神保佑你们。” 帮助?调查?解脱?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而她也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想法,如上次一样,径自离去,满不在乎得理所当然。 站在不远处的亚伦,就那么凝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望着她离开,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她不理会自己的时候,就像失去了方向的船,就算一直在航行,也只有一片茫然。 她是你的整个世界,你却不在她的视野。 “我刚刚有看到她看着你。”希瑟有些看不过去,只好出言提醒。 “哎呀,那一瞬间,她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点,说明她其实很在意你。”杰伊也以老道的经验分析,又习惯性地拍了拍亚伦的肩膀,大方道:“我看好你,所以这次就不收费了。” “其实以我丰富的经验而言,你最好追过去,然后直接把她抱在怀里。”简也不计前嫌,给她出了个招,顺便吐槽了一句:“一百多年还没有搞定,绝对是你的问题。” 墨菲也难得地插了一句:“而且,从逻辑上说,能够在一起一百年,那她就不是不喜欢你,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她就喜欢你。” “对啊对啊,去吧去吧!”伊莲也推着她往前走。 亚伦却看向了安德里亚,显然,她已经发现,这里最靠谱的,就是这位黑发蓝眼的贵族,她希望能够获得她的赞同。 然而,自杰伊讲完那个故事,女骑士就一直在走神,许多东西都错过了。 “怎么了?”希瑟觉出她状态不对,莫名有些不安。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了。”安德里亚忽然抽出吸血鬼一直在牵着的手,“也许不是因为我猜到的原因,但是我觉得……苏比你大两百岁还多,对不对……亚伦,就算你们在一起,最多不过百年,她就老了。” 她犹豫了一瞬,眼神落在了希瑟的脸上,抿了抿唇。 海蓝色的眸子,向来温和沉稳,不轻易变色,此刻,却隐着一分挣扎着的疼痛,像是在疑问,在撕裂,又仿佛在割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在意。 “但是你还要活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你会忘了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上次光顾着话唠不记得谢谢霸王了,罪过罪过,今天在这里补上~~谢谢很强大君的手榴弹~~谢谢射手君的火箭炮~~谢谢尽头君的地雷~~在漫漫无涯的码字过程中,给予了我相当大的鼓舞~~~ 不知道射手君满意你的设定吗,XD,强大君,杰伊就是你的角色咯~~~ 另外呢,不出意外的话,之后的更新会保持一周三更或以上,更新时间大家也知道了,就是没良心没出息的晚上十二点左右,所以我也诚挚地欢迎大家,早点睡觉,第二天起来看文~~ 然后呢,经过我跟叉君的研究,觉得那个礼包另外开一个新文好像很浪费,所以还是决定挂文案好了,里面是我们花了很久做出来的Azure的图,自觉很漂亮,所以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总共四张,一次展出一张,我更新一章就换一张~~就给大家看个开心~~(不喜欢的话千万千万不要告诉我= =) 对了,之前还有童鞋说起过,因为一直是手机党,所以到现在都没有看到过地图什么的,为了这部分读者呢,也可以处理成小图,放在有话说里,大概是25K左右,应该不会爆流量,所以,如果有手机党希望看的,请举爪告知一下我~~(如果很嫌弃觉得很多余很没必要,请也不要告诉我。。QAQ) 蓝后呢,嗯,跟大家说说笑话如何? 今天我跟我家叉君在说,那个我是歌手,上一场周笔畅唱哭了,唱得真好 叉君茫然问,唱哭了就好? ……歌名叫哭了 啦啦啦~今天的话唠就酱~~晚安 还有,叉君说,希瑟拉进房什么的,好可惜,就该就地推倒。。。(无视这个没节操的女人吧(好像我更加没节操才对。。(你真的很吵你知道吗! 第50章 永远有多远 我,会不会忘了你, 希瑟的唇角,陡然弯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然而,又顷刻间,凝在了脸上,优雅、欢喜,不达眼底。 双月般的瞳眸里,彷如罂粟花海的款款情愫,缓缓洇开,静静流淌的色彩,仿佛在鉴赏着一件流传千年的银器,光晕沉淀,细腻婉转,每一霎明与影,都像是隐匿了岁月,无声的诉说,默然极处的盛放,不言不语的炽烈……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能说这么多,这么美,这么缱绻的誓言。 她抬手,摸了摸安德里亚的眸子,指尖冰凉,勾勒认真。 “我也不知道啊,未来的事情,我怎么承诺呢,我的骑士?” 沙哑的声音,低沉得好似轻吟。 “希瑟?” “希瑟!” “你个笨蛋吸血鬼!” 墨菲、伊莲、简,异口同声,惊讶地叫了出来。以她们的了解,殿下问这样的话,分明是心里疑惑了很久,分明对希瑟是在意的,分明只要她点头……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 从一开始,掉进安德里亚的温暖陷阱里,在主动的,就一直是自己,而她,自始至终,都不在恋人应有的状态,又不擅长表露情绪,只是予取予求的样子,完美,却触不到真实。 偶尔,希瑟可以隐约地感觉到她在介意什么,在她因为自己中立而无谓的立场生气的时候、在她给自己喂了血液却掩饰伤口的时候…… 吸血鬼并不担心她的疑虑,只要自己抓住她,一切都可以在未来证明。 所以,在听到那个疑问的时候,她几乎真的笑了起来——只要答允,安德里亚就会真正地,开始接受自己,相信自己…… 却对上那双海蓝色的眼。 在我风华正茂的时候,你已老去,在我未来的千年、万年,你都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本该由我来担心的,不是吗? 若是此生所爱,那在你死后,我又该与谁相伴? 没想到,反而是你问我,会不会忘记你…… 我以永生而存在,我可百年、千年,不忘你,可是万年、万万年以后呢,世界都不再是这个世界,我用什么来承诺你,你又以什么来相信我? 就算我说,你就信,我又怎么能欺骗你,欺骗你如此无辜的眼睛。 “你介意这个,确实无可厚非,若是你坚持的话,那么早早说清,两不耽搁,也好。”她依旧微微弯着唇,笑得轻描淡写,眼角眉梢俱是锋利肆意,决然分明。 她,向来潇洒得不讲道理。 安德里亚抿着唇,不答话。 希瑟也没有再等待,一转身,径自离去。 夜风中的银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圆弧,仿佛道别。 “哎呀哎呀,我与你一见如故,再见如父,三见恨不得生死托孤啊,我们一起聊一聊啊,不要走啊,走太快我跟不上啊……亲爱的……你等等啊……” 杰伊觉得这个侄媳妇十分对味,也没管脸沉得都能滴出水的女伯爵,拔腿就追逐吸血鬼而去,一边叫嚷着慢些,一边竟也没被落下,狂奔着走出了视野。 简回头,正要问安德里亚,到底怎么了,却只见她一口气往西走,一头扎进了树林里,半点回去的意思都没有,更不要说解释了。 “这个,是什么情况?”亚伦挠了挠头,终于问出了口。 “我也没折腾明白呢,一个一个的都是什么倔脾气啊。”诗人也表示纠结,明明谁低个头就没事了,偏偏这么拧巴,不累么?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伊莲斜眼。 “什么一样?” “不要脸。” “谢!谢!您!夸!奖!” “如果是你跟伊莲在一起,她却告诉你,大概你死后会忘记你,你是什么心情?”墨菲素来清冷的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问出来的话,却叫简半晌答不上来。 若我用一生来陪伴你,为何不能换你一世的怀念? “干嘛拿我举例?我才不要跟这个混蛋在一起!”不明真相的小牧师,还在纠结字眼。 诗人默默望她一眼,罕见地没有答话,只是忽然明白了安德里亚的心情。 我有什么立场,来阻止你的自由与任性? ===== 翌日,五人又再次聚集,与艾格·弗洛里克一道,前往山顶湖,准备再次潜回那个美丽得不似人间的地底湖,寻找传说中的圣阶墓葬。 中尉的小队基本都还在养伤,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来,然而另一边,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所安排,借着给她们带路且介绍情况的名义,亚伦又一次被解了禁,也就跟着出了门,一路上说着艾若的传说故事。 几人的兴致都不是很高,希瑟更是一身的烟酒气,女骑士也浑身上下都是在树上睡了一觉之后的青草味道,带着些露水湿气。 安德里亚显得萎顿些,不怎么说话,常常望着一处水波,就开始静静地发呆,任谁来看,都能明明白白地瞧出来她不对劲,然而不管谁问,她又只是摇头,微笑的弧度像是训练过千百回,温和,笃定,温暖人心…… 完美得直想骂人。 吸血鬼也是没什么精神,况且白天本来就是她的睡眠时间,于是直接捉住了诗人,靠着她的肩膀,准备补觉。倒是简根本不敢给她靠,一路都躲着让着,屁股都要挪到冰块下面去了。 “你老跑什么?”没睡醒的声音,有些闷。 “我的李嘉图小姐!我哪敢贴着你?被安德里亚打成饼可怎么办?”大是大非上,她倒是一向分得清楚,义正言辞地表示:“朋友妻什么的,不客气……不不不,不可欺……” “真没意思。”希瑟不满地咕哝了一句,但到底没有再倒向另一边的艾格,只是掩着唇,倦倦地打了一个哈欠——蝶翼般的睫毛,落在脸上,留下一圈密密的影,衬在尤其苍白的肌肤上,银色的瞳眸水色朦胧,却见纤长的五指,泛着淡淡光晕的指尖,仿佛暗示着莫名的脆弱,让人想要拥有。 占有,破坏,蹂躏…… 总是不经意,就撩动起某种疯狂的女人。 “对了,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吸血鬼收敛了慵懒的神色,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定居在这里的?为什么不回精灵之森?” 很奇怪不是吗?这里没有自然之树,族人死了也无j□j回,留在艾若做什么? 四周忽然递过来奇怪的眼神。 “我知道你跟安德里亚吵架了很不开心,但是你心不在焉也要有个节制跟限度好吗!你的智商一向高耸入云,忽然掉进地底,我会很不习惯的好吗!”诗人忍不住吐槽。 “对啊对啊,你这么忽略我,我很不高兴的好吗!”亚伦朝她瞪了一眼,手中淡蓝色的光芒闪呀闪的,正在顺着水流,为冰块做加速。 “嗯?” 一直在跟墨菲大献殷勤的艾格,厚道地解释:“她刚刚讲族内矛盾起码讲了五遍,可能你睡着了,没听到吧。” “可是她醒了之后,正好在讲第六遍。”诗人严肃地否定了中尉的解围。 “那就再说第七次吧。”希瑟笑了笑,并没有辩解什么。 第二次王朝战争中,精灵族的生活区域再一次被大规模挤压,许多部落都失去了自然之树,甚至高阶战士大批凋零。亚伦所在的这个小小村子,当年也是一个中型部族,却在举族迁徙时,遭遇了大规模的人类部队,最后不得不四散逃逸。 而那位圣阶的冰系法师,在这时出现了。 她向当时结伴逃离的四十余位精灵,承诺了保证她们的安全,并且答应将她们迁至一个水流清澈,无人打扰的地方,作为交换,她要求在场的所有精灵,必须每日清洁那里的水质,守护那个湖泊,直到有人发现她的坟墓,带走她的墓葬。 迫于生存的压力,精灵们答应了这个交易,但是没有料到,这一等,就是近两百年——王朝战争结束,梅格法曼、明珈兰卡、艾斯兰与纽芬联盟的四分之势既定,孩子们都长大了,老人们都故去了…… 当初正直壮年的人们,正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没有自然之树,他们无j□j回,也无法真正的安息。 而支撑整个湖泊清洁所需要的能量,也渐渐的难以维持。 因此,许多精灵,尤其是刚刚成年的,都在要求离开这里——在他们的记忆中,王朝战争已与她们无关,所以不明白那位圣阶法师的援手,到底意味着什么,相反,他们向往着离开这个小小的村落,去看看大人们口中所说的神奇世界,同时成为一位他们所说的,真正的精灵。 这一切,在雪莉阿姨去世时,集中爆发在了长老的面前,又被苏与几位年长的精灵一起压制——他们曾为了活着,许下了诺言,那就该用生命,去践行自己的承诺。 哪怕是死后,无法回到自然女神的怀抱。 亚伦作为年轻一辈中能力最强的,对外界自然充满向往,这也是她唯一忤逆了苏的事情,于是,就有了那天,她们在村口听到的对话。 “圣阶好像能活好久呢,那么早就准备墓葬吗?”伊莲一语道破天机。 “而且,传说中,艾若是建给她的爱人的,让爱人住在自己的墓穴么?”希瑟神情恹恹的,但还是积极地补充了不合理的地方。 “谁知道?也许有这个爱好?”诗人毫不负责地随意猜测着。 “也许是想让爱人跟自己一起死也说不定。” 墨菲开口,再次冷掉全场。 “……但是,说起来,最靠近这位法师心理的,好像就是你了。”简眨了眨眼,忽然抱紧了双臂,低声说着:“我咋觉得背后阴风阵阵的。” “因为我们要掉了。” “啊啊啊——” 轰隆隆! 环形的瀑布中央,黑色的深渊,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希瑟下意识地望向安德里亚,却见她放任着四肢,双目紧闭,任由着狂风吹拂,倾身下坠,好像在沉溺,在陨落,在飞翔…… 像是在珍惜着,享受着,难得的放纵与肆意。 至少这一刻,你是不用微笑的。 吸血鬼忽然想起了在这场旅行之前,她们站在咏叹之堡的门廊里,有些紧张又青涩的她,心里难过却不愿表现的她,善良又诚恳的她…… 她将自己从刺眼的阳光中拉回,手心的温暖,像是饮鸩止渴的毒酒。 希瑟还记得,自己说: “下次,不要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得好晚啊,整整写了四个小时还要多,困了。。所以没什么精神跟大家话唠了,揉眼睛。。 这章写着写着就这么长了,觉得情绪应该是这样的,所以就这样了。。 还有,上次文案上放大图似乎有问题,一直抽着出不来,连带新章也不能显示,所以想了想,在这里放个链接按钮好了,想看的自己戳进去就行了。 嗯,对了,今天依旧有个笑话来着。。就是我跟我母上大人在电话聊天,然后说起一个我纠结了很久的事情,我就一直说啊一直说啊一直说,忽然发现母上大人不说话了。。然后我就问啊,你刚刚听了吗? 母上大人沉默了一会,忽然兴奋道: 胡了!!! 默默祈祷今天的写这么多,评论不会也这样。。给自己点个蜡。。。 困了困了困了,我要去觉觉了。。晚安。。(~﹃~)~zZ 第51章 四年 “别无精打采了啊,安德里亚。” “嗯?” “你一直这样,我们都会很担心的啊。” “哦,我没事的。” “你说出来我都不会信的好么……” “真的,没关系。” 所有人再一次从山顶湖里爬出来,这次有了经验,没有人再晕眩或者溺水,亚伦、艾格、希瑟,更是像在水中翱翔一般,眨眼间便冲出老远,再看时,已然湿漉漉地爬上了岸。 墨菲也是典型的魔法师败家作风,法杖连点,蓝色的光芒便凝做一条直线,缓缓定在湖面,她一手拉起伊莲,施施然走上了冰桥,水珠像是锦缎一般,从她辟水的法袍上滑下,紫发轻扬随风,双眸淡然沉定,仿佛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秋末郊游,执伞、漫步、凌波,从容得一塌糊涂。 唯有女骑士与诗人,还在湖里,一边随意踩着水,一边对话。 安德里亚的面色十分平静,神情自若,像她自己所说的,全然是没关系的模样,连简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这人就是个呆木头,大概根本还没开窍? “那,你准备怎么办?” “照常就是。”她顿了顿,“总不能因为我们的事情,拖累大家。” “希瑟呢?” 女骑士没有说话,只是抬头远望。 雪峰之下,林海如涛,水晶般的湖泊,仿佛冰雪之神的眼角,那一滴清澈的泪。悠悠的山风卷起了波浪,破碎了阳光,破碎了金色的浅粼,也破碎了那一袭黑裙,不小心遗落湖中的影。 她正蹙着眉,抬起右手,遮挡着下午三点的灼人光线。 水色浸润后的长裙粘在她的身上,银色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脸庞、脖颈、后背,微微侧首,便露出光滑优雅的颈线、纤细的腰。 还有她锋利的眼角眉梢。 安德里亚远远地凝视她,抿抿唇,忽然问了简一句话: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想把她包起来?” 不让任何人看见。 ===== 是夜,杰伊举办了一个宴会,打着“联络情感、互通有无”的旗号,将邀请函发遍了整个艾若,却并没有准备什么精美吃食,时间也干脆约在了八点半,场地就在汉密尔顿家的前院里,准备了几条长桌,几只椅子,几桶麦酒,几十个杯子,便算是尽了心意。 毕竟,杰伊·凯瑟琳·布洛菲尔德的名号亮出去,只要不是才出来混的,都能猜到,所谓“宴会”,事实上不过是个交易大会罢了。 信息、补给、稀世奇珍,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搞不到的。 “哎呀哎呀,我们家小安德里亚呢?”刚刚把十瓶狂化药剂卖出了三百个金币的杰伊,终于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举着一品脱的麦酒,咕噜咕噜便灌了下去,随即豪爽地用袖子一擦嘴,口中念叨着:“今晚的成交额比想象的还要好啊,没想到这帮人这么有钱,也不知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她说忽然有所领悟,要呆在水里再想想,还要我们别去打搅。”陪了女伯爵半个下午,却被她几句话打发回来的简,在桌子上东瞄瞄西看看,满脸的大失所望,视线晃动间,正瞟到了小牧师,一溜烟便冲了过去:“伊莲伊莲,我好想你!” “咦?真的么?”小牧师信以为真。 “当然!”简真挚地点头,“你还有吃的么,我要饿死了……” 牧师深深地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欺骗了,一把捂住自己的右边袖子,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否认:“没有!今晚的果子我都吃掉了!一个都没有了!” “啊,这样啊,好可惜。” “嗯嗯!你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我去找找汉密尔顿先生——”简作势要走,伊莲也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敏捷的吟游诗人却趁着她背对自己,猛地抱住了她! “干嘛!” “骗人是不对的哦,小家伙。” “你干嘛你干嘛!你别动!别……别挠我痒痒……哈哈……哈哈哈……” 笑得浑身发软的伊莲,迅速溃败在了吟游诗人怀里,私藏下的两个大香果,也都被搜身夺走了,笑容却像是抽搐一般停不下来,要不是拽着简的胸口衣服,只怕是要在地上打滚了。 哈哈哈—— 她的眼睛弯弯的,茶色的眸子,像未成熟的葡萄汁一般,又酸,又甜,明明酸得你恨不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偏偏却一口又一口地吃了下去。 青涩到最后,忽然从唇舌间品出微妙的甜意,浅浅的,却有一种莫名的满足。 由不得你不在意。 “伊莲?” “哈哈哈——怎么了——哈哈哈……” 诗人没有答话,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眼。 牧师像是受惊吓般,连绵的笑声一停,怔怔地望着她:“你,你干嘛?” “伊莲,我……”简正是心中惴惴,看她这样的表现,越发紧张起来,连声辩解着:“伊莲,我真的没有……不是,我有……不,我……” 再伶牙俐齿的人,也总会有那么一瞬间,口拙得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你要珍惜她的紧张,她的局促,她的语无伦次,记住她张皇的模样,还有闪烁的目光,等老了之后,再问她,她就会告诉你…… 这一辈子,只为你,只因你,只有这一次。 “噗——”牧师放声大笑,一边艰难地转身去找墨菲,抓着他的法师袍角,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哈哈哈——你们快给她找个美女吧……她连我都开始亲了……哈哈哈……快给她找一个……” 墨菲闻言,浑身一紧,放下手中正在鉴定的一枚冰系八阶魔核,来不及管伊莲,先抬眼看向了简。 诗人松开了紧握的双拳,绷起的后背一松,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像是耗尽最后一点元气般,她感觉到了墨菲的视线,想对她笑笑,却发现嘴角沉重,抬都抬不起来,只得自嘲地冲她比了个口型: “宿命。” ===== “哎呀哎呀,原来你在这里。” “嗯,有些困。” 交易额已经完成,杰伊也非常有原则的没有再贪多,将场地让给了互相之间进行交流、交易的小队们,自己也跑出来溜达了一圈,准备完成今天宴会顺带的第二个目标——替安德里亚搞定希瑟。 然而找了老半天,她才在二楼房间外的阳台上,找到正坐着护栏的吸血鬼。 她端着一杯红酒轻抿,眼底是微醺过后的清亮,光华流转,顾盼生辉。高跟鞋被她随意地扔在一边,翩飞地裙摆,轻轻地抚上她的格外苍白的脚踝,仿佛无人相伴,清风来和—— 飘摇,伶仃。 “哎呀,还在为我那个不争气的侄女生气?”杰伊靠在栏杆上,微微向后,手中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出一杯红酒来,“叮”地一碰杯:“来!为莫名其妙的爱情干杯!” 她是多少饭桌上练出的酒量,一口干尽,利落得一如其人。 希瑟反正也是借酒消愁,自然没有不干的道理,举杯,仰头,红色的酒液染上她的唇,好似黑夜中饮噬的血。 如此你来我往十余杯,杰伊忍不住停了停,眼见吸血鬼的眸子越喝越亮,才知道自己失策了——不是自己不努力,而是对手太强大。 灌是灌不出来真话了,姑妈只得转变战略,自己先开口:“哎呀,其实安德里亚这孩子,也实在是可怜,你见过她身上的伤口吗?” “见过。” “她在同龄人中,一直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身份又尊贵到了整个大陆的顶尖,年纪还不大,哪里会有那么多人能在她身上开口子?” “那是怎么回事?” 在刚刚见到这些伤疤的时候,希瑟也震惊过,但也只以为是她训练太过刻苦的关系,也未曾多想,听而今的意思,似乎还有隐情? “那是她爸打的。”杰伊说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低沉的语气,蕴着隐约的讽刺:“艾斯兰公国的君主,南方之鹰,布洛菲尔德大公,当世前五的圣阶强者,亲自、一下一下打出来的。” “什么?”博闻强识的吸血鬼,也不由惊讶。 “安德里亚是这一代唯一的海蓝血脉,而被整个大陆奉为至宝的‘愈伤愈强’的能力,其存在的价值,与主人的抗击打能力,是息息相关的。如果不能在受伤的情况下,保持清醒的意识、对身体的掌控、持续而精确的战斗力,那么‘愈伤愈强’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说到这里,姑妈似乎也酒劲上涌,打开了话匣,非但话多了些,言语中的谨慎也慢慢减弱:“在我离开安黛尔城的时候,安德里亚才十三岁,但浑身上下都已经没有了完好的地方。她每隔三天才能见一次大公,然后唯一的交流,就是一顿无法躲藏的胖揍,到她昏死为止。再醒来,就要裹着药忍着疼去上课,无数的老师教导她、指引她,告诉她,她就是公国的未来,她肩负着千万人的性命,她必须变强,必须坚定,必须完美……她的笑容,她的举止,她的礼仪,都是千锤百炼的结果,也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恋爱,怎么抒发感情,怎么学会去依靠另一个人。” 她没有家庭,没有依恋,没有个人的喜怒哀乐,所以她负责,她守护,她总是温和笃定的样子……所以她从来不说,所以你看不透她的难过。 你根本不了解她。 希瑟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没有答话。 “而且她在意你的寿命,也是有原因的。”杰伊也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四岁的时候,见过一次她的母亲,但是她却在第二天,就忘记了母亲的样子……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不过她自小就是个认真的性子,还问过我,她忘记了母亲,母亲会不会很难过……” 因此,才这么介意被忘记吗? 吸血鬼心中释然了几分,然而心思一转,忽然想了起来:“等下,安德里亚的母亲,不是生她的时候就死了吗?” “嗯?”杰伊猛地回过神,“啊!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不要当真,我醉了!我醉了!我说胡话呢!” 希瑟再要问,她却干脆地就地一滚,蜷在了阳台角落,双眼紧闭着装睡,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不说也没关系。”吸血鬼弯了弯唇角,“你知道,我们血族都长生不老,中立,游历大陆,还清闲,所以在盈血原,有专门的史馆,记录着斯特利亚大陆上的历史吧?” “四岁时候的事情,你以为我查不出来么?” 她微微用力,玻璃便碎在了掌心,尖锐的棱角,如同她银色的眼眸,倒映着亘古的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添水君的手榴弹~~~ 话说昨晚忙团拜词忙到好晚,但是今天才想起来,今天是小年啊!(原谅我过的混混沌沌…… 我知道读者还有很多在读的童鞋~小年肯定是过的~~所以特地赶出一章~~(时间有点赶,字数也比预料多,所以没有纠错,请大家见谅!) 不管过不过这个,大家小年都要快乐哦~~~拉着叉君一起来鞠躬~~ 祝大家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美腻~~ 去睡觉啦~~晚安~~ 依旧是图: 第52章 情归 傍晚的艾若,竟然落下了淅沥的雨。 软红的夕阳与湖面之间,泛起了一纹纹细密的涟漪,薄雾如纱,山抹微云,伴着纤纤雨丝叮咛,一叶叶,一声声,淡远寂静,仿佛曼声浅吟,一至天明。 再一次从瀑布中冲出来的众人,原本有些烦躁的心,也随着万千雨点倾落,被轻轻抚平。 这回,众人特地没有沿着水流行走,甚至召唤出了阿布,在天空中作为参照,将整个环形瀑布都走了一遍,所过之处,皆是不辞辛苦、轮流下水检查,只为找到一点讯息。然而,依旧是一无所获,甚至连冰巨人都不再出现,这对几人而言,多多少少有些打击。 “我觉得我们应该没有错过什么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呢?”亚伦甩了甩浸湿的长发,右手一指,水珠便顺着她的指尖向下滑去,不过片刻功夫,身上又干爽如初。 “对啊,这次在里面呆了足足三天,如果像之前的那座大殿一样,信号是间歇出现的话,那也应该看到了。”简也点点头,一边笑着蹭到了水精灵的身边,要她帮自己“脱水”。 鉴于三天之中,诗人教授了许多搞定长老的技巧,与亚伦结下了深刻的革命友谊,她也没有推辞,双手结了个印,只听“砰”地一声,简身上的水汽,统统化作了雾,一瞬间爆了出来。 “啊,这个好厉害!叫什么?” “苏以前哄我玩的,哪有什么名字。”亚伦摇了摇头,“在下雨天里,会特别好看。” 说着,她双手一推,一道蓝光自掌心泛出,画成个十米大小的圆。 啪…… 一阵低低的爆炸声连起,光圈内的雨丝,竟一一炸开,原本细细的水珠,转瞬化作了一朵朵剔透晶莹的花,决然盛放。晚霞之下,染上了层层绯色,纷纷落落,一如落英缤纷,恍然间,却又是乱红如雨。 如人间四月,如火树银花。 望着这熟悉的景色,亚伦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得意地开口:“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哎呀……”在湖畔等着的杰伊,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叫我如何相信,苏不是真的爱你。” “啊,姑妈姑妈,我饿了我饿了,给我些吃的吧!”伊莲与安德里亚的家人一贯都相熟,那是相当的不见外,一看到她,就撒开脚丫子奔了过去。 “给你备着呢。”杰伊拽过小牧师,故作淡定地躲着水精灵的视野,一边往她怀里塞着荷叶包裹的东西,向来爽利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呐,我知道你好几天没吃肉嘴馋了,这是我偷偷出去猎的鹿肉,我亲自用最好的松子油烤的,你拿回去给大家分点儿,千万不要给精灵们看见!” 其实汉密尔顿也将她们招待得挺好,每日各色水果青菜,酸甜各异,吃的人口齿生香,然而人类就是人类,不吃肉就像没吃饭一般,怎么都觉得难受。 何况以食为天的伊莲,早就受不住了。 “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什么怪异的味道?你们有闻到么?”亚伦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问道。 “你说的是这个吗?”墨菲居然第一个站住来吸引了精灵的视线,还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去:“我刚刚用了一点药,有些味道。” 她冰山的样子,看起来很有说服力,成功地把精灵骗了过去,还仔细地嗅了嗅她的掌心。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不过你用药干什么,受伤了吗?” “不是,身体不好,每天都要服用。”法师再次面不改色地为她们日后可能常常出现的“药味”埋下了伏笔。 原来冰山之下,也是一颗吃肉的心啊……简忽然觉得她跟毒舌的莫灰奶奶还是可能成为朋友的。 “咳咳,我说一下我的想法吧。”安德里亚在视野转移之后,默契地开启注意力转移,直接带跑了亚伦的思路:“既然这次都未能找到线索,我觉得我们可能思路有误,完全走入了错的方向。” “从邀请我们的请柬,到那座大殿,到好像与传说不符的事实,似乎都有问题,我也觉得有必要整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希瑟淡淡补充着,“这里不是为一位盲者构筑的世界,反倒是圣阶法师的墓葬,而且,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看到任何与那位火系战士有关的东西,是不是有些奇怪?” 圣阶的强者,寿命是以千年计的,又怎会早早地为自己修筑墓地? 若是深爱,又怎会在用尽思量地建造了自己的“圣域”之后,不带半分爱人的痕迹? 还是说,那首诗…… “啊!”诗人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看向了希瑟,惊叫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过别的传说,所以才能猜出来!” “你过来。”吸血鬼冲她招了招手,随即附耳在她身边交待了几句,说得简连连点头,满脸信服,口中一叠声地承诺:“放心……放心……我会做好的……”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 “混蛋!你要去干吗?”伊莲好奇发问。 “啦啦啦——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干吗不说!” “说了就不显得我厉害了~这次我若解开了谜团,你可不许不服气~” “喂!你站住!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了!喂!” 伊莲提着巨锤,又一次跟着诗人,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被远远抛下的三人,转头看向希瑟,也想知道她到底给简支了什么招,哪里知道她只是弯唇一笑,眸底光华如月:“我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况且简满心想给诸位个惊喜,你们也就依了她吧。” 虽然出行也不过二三月,又是闻名大陆的吟游诗人,但是她的显露在外的光环,到底不比其他几人,又因脾气实在太跳脱随性,被大家一起戏谑也从不生气,渐渐地,竟有些磨掉了棱角。 也让她在喜欢的人面前,做一回英雄吧。 心念转毕,她也不说,只是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安德里亚,默然叹了口气。 还是没忍住。 你知道我在帮你管理队员情绪么,呆子。 ===== 转眼,入夜。 简把亚伦打理得一团枯槁,触目惊心,然后连蒙带骗地叫她去找苏,又教了许多虚弱而心死的话语,好容易才将她哄走。 六人这才一人抓了一份巴掌大的肉块,各自吃了起来。杰伊走南闯北的手艺,自然是不差,鹿肉烤的外焦里嫩,入口劲道,咀嚼时,还带着松子的鲜香与荷叶的清新,层次丰富,油而不腻,再品上一点点醇厚的花酿,简直就是极品美味! 好些天没有吃肉的几人,不过一刻,就分食完毕。 墨菲依旧优雅地用手帕擦着唇角,简也心满意足地打着嗝,伊莲却还闹腾着要再吃一块,被杰伊抓住,好好地收拾干净了爪子和嘴,又要她用酒漱了三次口,才放过她。 “哎呀,居然已经这么晚了,走了走了,你们忙了三天也累了吧,回去了回去了。”姑妈瞪着一双翡翠似的眼睛,抽筋似地死命打着眼色,一手捂住了伊莲的嘴,也不管她的挣扎,直推着她往前走。 “啊……对对对,累了累了,回去要好好睡一觉……”简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跟着往外走去。 墨菲却没动,反倒望了一眼女伯爵。即使无关爱情,那也有关忠诚,不论如何,她总会以殿下为优先,如果安德里亚不想与希瑟独处,那么,她宁愿被简翻一千个白眼,也会不懂人情世故地留下的。 反正,她一直就是不通世故的那个,不是吗? 你,想要我留下吗? 安德里亚冲她一笑,也不知懂没懂她眼底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反而叮嘱道:“早些回去吧,好好休息。” “嗯,好。”墨菲也没有再多话,安静地随杰伊离开。 再一回首,便只有希瑟一人,还在她的身边。 两人对视一刻,皆是沉默。 “最近不是在参悟海洋之力么,你入水吧。”想了想,吸血鬼才冒出这样一句。 自那天见到苏对亚伦用出的水之盾牌,女骑士颇有感悟,恰好最近即便回了小屋,也没地方给她睡,干脆就整夜整夜的泡在湖里,希望能悟透那一时心念。 闻言,她也没有犹豫,扑通一声就跃入了水中,希瑟跟着她,一道停在了湖心。 两人借着浮力,仰躺在水面,随着波涛起伏,深深浅浅,眼中所见,是云销雨霁后的夜空,双月皎洁,繁星璀璨,广袤辽远得不知尽头。 深秋里的莱茵森林,是风拂叶落的海浪。 奥斯陆山脉的夜空,是天与地最近的呼吸。 饶是希瑟见多识广,也像是陷落在了无垠的幻境里,一湖星河压梦。 寂静半晌,竟是安德里亚先开了口,疏散的语气,与平常全然不像:“我常常不知道,我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什么。” 吸血鬼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开头,一时愣住。 “我们不是血族,寿命或许只有短短百年,然后便要消失在这世界。没有人知道你会去哪,没有人可以再与你交流,他们为你哭泣,为你哀悼,你却全然不知道,你来了,你走了,世界却还是这样,像是你从来没有出现过……甚至你自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失去所有,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等待结束,一天天,一夜夜……” 安德里亚淡淡地问她: “你不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作者有话要说:大过年的说这个似乎不是很好,但是写到了这里,就顺其自然了。。 可能我骨子里是个很多愁善感的人吧,常常会想很多很多东西,安呆说的话,也是我的一些思索。。 有时候想到这些,会半夜里忽然惊醒,幸好有叉君。。 笃定一个人爱你,就是笃定不管发生什么,她会陪伴你,喜欢你,记得你 让你不会白来这个世上,不会毫无痕迹 所以我跟她说,海蓝物语,就是我写给她的情书。。 哎呀,说着说着好像就忧伤了,一点都不符合我平常的性格~~~ 我还是很活泼的~很积极向上~希望自己能让大家都感觉到正能量~~ 还有,我真的是攻啊攻(好无力的赶脚。。) 在过年之前,我会让两只好好的、正式的、明了心意的在一起的~~~ 大家都早睡哦,晚安~ 第53章 誓言 “你不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安德里亚侧过头,静静望着希瑟,线条分明的侧脸半浸在湖中,映出月色下的波光,披散的长发,仿佛错入水中的墨色,晕染如画。 “很多人都说,越是知道尽头,越该珍惜现在。我也试着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发现,越是珍惜,才越害怕一无所有的结局……何况,我的人生都不是我的,我又该珍惜什么?” 她弯了弯唇角,海蓝色的眸子里,平静得近乎寂寥。 “所以我一直一直期待,有一个人能够记住我。她是我私藏的秘密,是我唯一的例外,是我存在的价值,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是我仅有的、超乎公国之外的拥有……她会记得我,记得我偶尔的懒惰,记得我做错的事情,记得我睡过的懒觉,记得我糟糕的微笑,记得我不会说的情话,记得我……不是海蓝之光,不是殿下,不是布洛菲尔德……” 只是我。 她像是无意闯入了荒漠的少女,一个人,提着裙角,行走在无边的空旷里,不能停歇,不知终点,直到赤|裸的双足被划破,直到血色的足迹,孤零零地蔓延,直到天的尽头,直到地的边角,直到远方,远方的远方…… 冷清到不懂得冷清,只懂得笑。 铁甲之下包裹的,或许不是火热的内心,不是柔软的青涩,不是款款的深情,只是倦怠后的认命,认命后的一片死寂…… “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标志,却还要为了更标准、更完美而努力,明明知道自己,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爱一个人,怎么珍惜,怎么让她开心,明明知道自己,未来的人生,也没有多少时间分给伴侣,不可能守护她,陪伴她……我也想了很久,觉得你说的对,未来的事情,谁可以随意要求,谁又敢轻易承诺……我没必要耽误你。” 第一次,她伸出手,细细地摩挲着希瑟的脸,就像一个盲人,就像奥帝维亚冰原的人们,恨不得抚上那火焰,却又畏惧那危险,恨不得凝视着眷恋,却被光芒灼痛了眼。 痛到不能自持,却还贪恋着,直到流出了泪。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所以—— 我只是疼,没有难过。 “导师,我最近常常梦见我们还在咏叹之堡的时候……” 你在琴房里,在明媚的阳光下,在玻璃构筑的梦幻里,你修长的指尖,微蹙的眉头,你随着动作摇曳的裙摆,缠绵细语般的旋律,你站在大片大片的矢车菊花海中,像是在艾斯兰东岸、最清澈的海水里,像是……在我的眼睛里。 你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唤着我,像是在亲吻我的耳朵。 我的,我的骑士。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但是,我真的很荣幸。”她微笑,说着感谢的话,就像一场舞会,已然走向了终场,主人风度翩翩地道谢,姿态恰好,礼数周到。 她的唇角,轻扬的弧度完美,她的掌心,温暖得熨帖到了心底,她致谢,她终结,她离别,她始终如此得体,如此温和,就像童话里只懂得快乐的王子,就算失去了所有,也只能笑着。 “安……” 希瑟方开口,安德里亚的吻,便轻轻落了下来,温柔,干净,纯粹,仿佛青鸟划破天空的羽,秋末匆匆离去的叶,仿佛四月里最后的一场雨,夏尽的最后一道火烧云,仿佛长风,仿佛晨曦,仿佛你曾轻许的承诺…… 仿佛缱绻、爱恋。 仿佛道别。 再见了,我的女王。 ===== “你说,希瑟能不能搞定那个木头?” “不一定哦,也许是我侄女搞定她呢?” 简挑了挑眉头,压根没答话。 杰伊不解地望着她,反问:“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噗—— 大家一时都笑了起来,连墨菲,都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抬手,拭了拭指间的钻石,默然片刻,方才淡淡地舒了口气。 她,才是能与你并肩战斗,走到最后的人吧。 我应该高兴,不是么? “其实安德里亚对希瑟,只是不说而已,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啊,在塞壬岛的时候就为她生过气,还由着她欺负,说是要负责什么的……结果还每次把人护在身后,给人挡刀挡剑挡太阳的……”诗人撇了撇嘴,对女骑士口不对心的行为表示鄙视。 “哎呀,你有本事,那你也把心事都说出来?”杰伊斜睨她一眼,果断维护自家小孩。 “咦?混蛋?你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牧师探出个脑袋,奇怪地问,继而拍了拍胸口,很有义气地道:“跟我说!我帮你解决!” “真的么?” “当然!” “那,我说了哦……” “说吧!” “嗯,我一直很想告诉你的。”简低头,认真地望着她,蓝灰色的眼睛里,雾岚迭起,一望而深,开合的薄唇,带着深情的嗓音,仿佛吟唱。 她沉默的一瞬,眼里的光,细腻温柔,像是叹息着,漫吟了一首情诗。 “啊,嗯……你,你说。”伊莲也被她专注的模样镇住了,莫名地就开始紧张,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偏偏简还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炽热,烫得人脸红。 “嗯,你能变漂亮些么?” “……啊?” “我真的想告诉你很久了,你的存在严重地拉低了小队长相的水准,差距大得让人不能直视,我觉得你必须正视这一点,然后加以改正!虽然我不能对你抱以太大的期待,但还是希望你能做出……” 简的话还没说完,只觉耳畔风响,回头间,一只巨锤兜头而下,直劈面门! 轰! “喂!你打人怎么打脸呢?” “我打的是脸吗?我怎么没看见!” “我就知道,你一直嫉妒我俊美的容颜~” “你!你你你混蛋!” “谢谢表扬!” 轰轰轰! 巨锤起落间,两人又是打打闹闹地跑出老远。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姑妈无奈地摇头,感叹道:“就这样,连心意都不敢说,怎么可能追得到妹子。感情啊,果然是认真你就输了。” 墨菲扶了扶鬓角,没有答话。 就在杰伊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浅浅淡淡的声音传来: “就算知道,谁又真的能控制?” ===== 一湖繁星,山间双月。 长风吹皱水面,粼粼的波光,仿佛散落的月色,盛着万千星辉,交织成迷失的梦境,璀璨,寂静,华美。 两人,就耽溺在这绝美的迷乱里,触碰,亲吻,呼吸与共,仿佛醉酒,仿佛狂欢,仿佛两尾美人鱼,在一卷笔意缠绵的画里…… 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失去的记忆,又重归脑海。 那天,谁先解开了谁的扣子,谁先咬住了谁的脖颈,谁的皮肤,苍白得宛如瓷器,躯体却美好,引诱着谁的占有。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魔鬼,低吟浅叹,都是谁的魔怔……谁的劫难。 谁在哭泣,谁将她抱在怀里,吻她的眼睛。 谁轻喃着,在谁的面前,许下了诺言。 我喜欢你。 “说吧,再说一次给我听。”希瑟吻着女骑士的唇畔,声音被欲|望浸湿,愈发喑哑。 “嗯?” 她不答,只是搂着她的脖子,静静望着安德里亚,咬着唇,笑,邪肆,却风情。 “我……我……” “说下去,我听。” “我喜欢你。” “那你怎么舍得离开我……骗子。” 一边责怪她,一边,却是更加温柔的吻,不知是遗憾还是叹息,不知是眷恋,还是,难过。 终于走入了你的世界,终于明白了你的过去,却也终于了解,这不是我能并行的未来。 也终于,不能洒脱。 骗子。 号称有“无瑕”骑士之心的安德里亚,听到这样的评价,不由愣了愣,认真地回答道:“是你说,两不耽误的。” 什么意思? 希瑟也是一怔,心念电转,最后定在了某个可能——“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所以想顺着我?” 女骑士呆呆点头。 “如果我没说呢?” “……那,就努力让你记住我。” 她说得一本正经,下意识地将背挺得笔直,抿紧的嘴唇,甚至显出几分紧张。 一时之间,希瑟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实在是恼她听不出气话,偏偏,蓦然又有些心疼。 心疼她逆来顺受的成全。 呆子。 “那时我在赌气,你不必当真的。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复,好不好?”她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被自己弄哭的孩子。 安德里亚点头,认真地凝视她。 “愿如圣经所言——如果我忘记了你,不罚圣城。” 不罚圣城,是明珈兰卡的首都,光明信徒的圣地。这句话,则是先圣曾经许下的承诺。 如果我忘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愿意接受神的惩罚。 未来,谁也无法承诺。 但,我愿以我的生命,许你誓言。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 今天是除夕,新年快乐,吉祥如意,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马上有钱,没对象的马上有对象、没车的马上有车。 然后是为久违的更新,说声抱歉。 之前因为要各自回家过年,所以一直没有时间更新。这章更新时,是某弃用手机写的,在火车上,在家里,一个字一个字一段一段敲在邮件里,然后发给我,因为她回家过年的地方没有网,又怕断更太久,让大家久等,所以只能这样做。 乡下很冷,几乎是冻入骨的湿冷,她的手几乎都要冻僵了,又得防着家人发现,一段段偷着打出来,还不小心打丢了一大段,又得重头写,就这样,她硬是吊着一口气,在夜里两点的时候终于把文全写完了,本来以为能在那个时间发出来,但是我没有熬住,倒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没有把文及时发出来,咳咳,有负某弃的期待。。 为这个,我们还短信吵了一架,我觉得差几个小时,大家应该不是很在意,她却坚持差几个小时也是差。她在那里冷得难熬,和她一直梗着一口气,就为了及时更新出来。直到她说海蓝是给我写的情书,所以,吵架时,还是没有忘让我来更新,咳咳,真的是让我气笑了,就为这句,我就得承认是我错了。 给某弃:我承认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没有去过乡下,所以难以想象那里会有多冷,也难想象你写时的辛苦,忽略了你的心情。所以现在在这里,也是我给你的道歉。以后不会忽略你,会多站在你的立场上想想,真的,=3= 好了,不要生气了,你应该看到了吧,星星眼。 还有,感谢尽头君和welsper扔的手榴弹和地雷。 再次说一声,大家新春快乐! 第54章 惩戒与惩戒 血族,是最不喜欢承诺的种族。 他们不死不灭,没有信仰,永恒中立,身在规则之外,所以不会遵守规则,更不屑于规则。对他们来说,誓言是一件很无稽的事情,他们不会将自己重新放回任何约束里—— 正如教皇不会容忍王权,大公不会组建议会,议会也不会欢迎教皇的光辉普照大地。 况且,吸血鬼们,都还保留着第一次王朝战争之前,甚至上古时期的风度,如果亲口言诺,他们就会用漫长而久远的生命来践行,绝不相负。 因此,吟游诗人们将“血族的誓言”比喻为“婴儿的第一声哭泣”,那是吸血鬼最珍贵的宝藏,也是飘摇任性的人生里,真正的起点。 就像一首史诗中写道的—— 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 “如果我忘记了你,不罚圣城……”安德里亚怔怔地重复了一句,下意识地拉远了距离,盯着希瑟的眼睛,直勾勾的视线,像是要把她看穿。 说完誓言的吸血鬼,却忽然放松了下来。在想飞的时候,就要翱翔,在想降落的时候,就要停靠,既然想要安德里亚,既然想要承诺,既然真的期待与她的一生…… 为什么要犹豫? 何况,如果有丝毫的闪躲,都会让这个呆子退却吧。 怎么能让你逃脱呢? “你知不知道,在圣经里,这句话……”向来镇定的女骑士,都轻颤了嗓音,抓着希瑟的手,也不自觉地用了力气。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狂信者对神的宣誓。 如果我忘记了你,忘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愿承受神的怒火,我愿接受神的惩罚,哪怕……夺去我的性命。 谁也不能承诺永生不忘,但是,我愿意在我忘记的时候,被神明惩戒。 以此,成全一世。 希瑟歪头望着她,唇角忽然弯起了一丝笑意,随即伸出手,摸了摸她海蓝色的眼睛——每次看到这双眸子,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就好想在里面住一辈子。 她是温和的伯爵,坚强的骑士,善良的安德里亚,她会笑,会哭,会闷不吭声地难过,她会在战斗时站在自己的面前,也会默默地为自己挡太阳,她会因为未发生的事情负责,也会介意自己将她当做食物…… 她坐在矢车菊花海里,从容泡着红茶,阳光穿透醇厚的芳香,眷恋在她的指尖,淡红色的唇,仿佛某种禁欲的暗示,沉静默然地诱惑—— 打搅了音符,错乱了旋律,胜过了清风吹拂的海,海上堆叠的浪,浪的尽头、肆意穿行的天空。 “我当然知道啊,我的骑士。” “那你还……” “你不喜欢?” “……” 希瑟抱着她的腰,左手拉起她的右手,落在自己胸前的纽扣上,低吟的呢喃,一如当初的占卜,恶魔的诱惑:“你看,多巧,你喜欢我,刚好我也喜欢你。” 沙哑的声音,仿佛细细的沙砾,轻轻地滑落掌心,让你忍不住握紧。 “为什么不吃掉我?” ===== 砰!砰砰砰! 睡在小屋的众人,被激烈的敲门声吵醒。 “哎呀……发生什么事了?”最勤快的杰伊,拖着一身毛绒睡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本来就娇小的身材,被这厚厚的衣服一衬,顿时像个小小的金毛松鼠。 一直都很绅士的汉密尔顿,与门口的精灵匆匆交流了几句,拿起挂在门口的大衣和帽子,就往外冲去,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跟杰伊打。 神经最是敏感的姑妈,立时嗅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转身冲进了简的房间。 “哎呀哎呀!你快起来!” “……” “哎呀!起来!” 砰砰!砰砰砰! “啊啊啊啊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划破夜空。一分钟之后,穿戴完毕的杰伊,带着眼眶红红的简·艾利克斯,狂奔着冲向了长老的城堡。 果然,几乎整个艾若村的精灵,都聚在了这里,也有部分外来者,远远地站在五十步外,静静地围观着事态的发展。 年纪较大的精灵们,与年轻的孩子们,泾渭分明地分开站着,互相之间,带着难以掩饰地对立。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漂浮在空气中,混合着深秋初冬的寒意,刺得人背后发凉。 “这是……怎么回事……”睡眼惺忪的诗人,也被惊醒,压低声音问了起来。 “大概是,爆发了。”杰伊也不是很确信地回答,“小精灵们造反了,年长的精灵估计要压不住了……苏,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可能动手责罚了。” 毕竟,不论在哪一个种族里,首领的尊严,都是不容置疑的。 很可惜,她猜中了开头,却没有料对——苏,非但是强硬,更是烈性。 “凯尔文,你擅自离开村落,我罚你五十刑鞭,是依族中规矩。你不服,认为我为了抓捕你,也离开了艾若界线,也应受罚。如今,我自领一刀,你服不服?” 一袭白衣的苏,独立萧瑟秋风,染血的短匕握在手中,腰间的血色蔓延,仿佛重雪之中,凌然盛放的嫣红,决绝,分明,妖娆。 一旁的亚伦,焦急地想要上前,却为她眼风一扫,立时站住了脚。 跪在地上的凯尔文,梗着脖子,不答话。 “看来我受一刀,比不得你五十鞭。”苏毫不犹豫地再次挥刃,血本凉透的匕首,重又没入了腹中,看得所有人,心中一跳。 几乎都可以感受,刀锋埋在体内的冰冷。 刷! 疾进疾出的锋刃,带起了飞扬的血珠,溅落一地。她却神色不动,背脊挺拔,干净得一如他们身后的重重雪山,连眉头都不曾一蹙。 “服不服?” 冷清的声音,像是早已舍弃这残躯,不知疼痛。 “凯尔文,这两个刀口,可比你受的鞭子重多了!” “你也算是在长老的庇护下长大,怎么能这么做!” “你怎么能不服呢,长老去抓你们不是天经地义吗?不要犟了,没必要的,都是一族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雪莉阿姨去世了,我们都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这样真的不好……” 渐渐地,有人开始劝凯尔文,也有人开口,劝着长老,不要动怒。 苏不答话,只是看着他,夜风中翻飞的衣袖,仿佛她脖颈上的纹身,随时离去的蝶翼。 “看来,是还不服。”她的声音里,兀自透出一分笑意来,右手再次扬起,血色的白衣,就像外面的世界,繁花似锦,残忍得近乎美丽。 啪! 亚伦冲上去,劈手夺过短匕,怒吼道:“老子还没活够呢!你要我为你殉情吗!”言罢,她刷刷两刀,左右大腿上,登时豁出两个血口,两刀四洞,众人还来不及惊讶,她刀转左手,比在了自己的右腕之上。 “亚伦!你干什么!”有人惊叫道。 “闭嘴!”脾气本就暴躁的精灵,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脖子上的青筋毕露,转而向跪在地上的族人质问,嘶哑的声音,像是咆哮:“我也还你两刀!加一起四刀!够不够?要不要我再还你一只手?拉弓射箭的手?够不够?” “不够!怎么够!雪莉阿姨养我两百年!我把她当做我的母亲!我的妈妈!可是她却死在了为这个什么山顶湖施法净化的过程里!硬生生被魔法阵抽干了!现在还为了那个什么圣阶法师!不能魂归自然之树!不能安息!不能回到自然之神的怀抱!”梗着脖子的凯尔文,也被她激起了脾气,吼了起来,湖蓝色的眼睛里,是滚滚而下的泪水,双手死死抠着泥土,却禁不住颤抖: “我就是想不通了!里面的法师已经死了啊!死了好多年了啊!我不懂我们为什么不能为还活着的人多打算一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族人多打算一点?为什么要死守在这里,让生者不能自由,死者不能安息……为什么……” 他转身,冲着年长的族人们,砰砰砰地磕起了头: “我自小就不算聪明,一直都靠各位长辈才能长大……我知道我笨,我很多道理都不懂……但是就是很害怕……已经死了那么多那么多……你们万一……我们……我们怎么办……” 粗大的嗓门,却被泪声哽咽,明明是倔强的反抗,偏偏,又变成了笨拙的依赖。 你们也终将会死在这里,被你们庇佑,才能长大的我们,又该怎么办? 死到最后一个人,在这个美丽得直至虚无的世界里,又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在场的精灵,也都红了眼眶——谁真的愿意,就这样终老,魂魄没有依靠,谁又真的愿意,自己养大的孩子们,自己孝敬的长辈们,都被掩埋在尘埃里,失落在漫长的时空里。 “如果没有当初的交换,你以为,你还有在这里哭的机会么?”长老扶着亚伦坐下,水系的治愈法术运转,为她缓缓止血,连抬个眼皮都欠奉。 说出来的话,却像冷冷凉凉的针,戳中人的心口。 “第二次王朝战争期间,丧命的九解战士不计其数,圣阶也有近千,连半神级别的人物,也陨落了足足五位。算上后来因伤早逝的布洛菲尔德大公与明珈兰卡的教皇,则是七位。你们难道以为,能够活得比他们久,靠的是幸运吗?” 满场的寂然,不敢反驳。 “当初圣阶法师用我们的性命,换她的墓葬洁净,这是我们把命卖了出去,我们没有自由可言,懂了吗?还是你们以为坚守到现在,是因为我们品德高尚?” 却有心中不满的精灵,出来反驳:“那时我们又不懂事,怎么知道是卖命!早知如此!倒不如死在当时好了!省的每天呆在这里!坐牢一样!” 呵。 苏,像是早料到有这一句,低低地笑了起来。 浓艳的血色,盛开在她身上,仿佛映入了眸底,染透了嗓音,清冷,又坚硬。 “好。既然这样,我也不必强留。”她站起身,右手遥指,点在了杰伊的方向:“那是大陆之中都享有盛名的商人,行遍整个大陆,你们尽可以跟随她离去。” 一语既出,满座震惊。 然而她目光所过,竟无人敢反驳。 “想死在艾若的,都留下来。其他的,不管是被囚禁贩卖,还是捕获猎杀,生生死死,都再与我无关。”她的言辞一如其人,冷硬,霸道,决烈: “滚吧。” 她俯身,抱起了亚伦,径自回到城堡,关门,逐客。 “苏……你别……我不是小孩了……” “闭嘴。” “我自己能走,我没事,我……” “再吵,今天就去睡沙发。” “我……”正要辩驳的亚伦,忽然缓过劲来,瞪圆了眼睛看她:“你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能……一起?睡觉?” “闭嘴。” “……” 苏低头,望了躺在床上捂住嘴的她一眼,欲言,又止。 等到我老去,你是否还愿意睡在我床边?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叉君,大家新春愉快! 今天这段有话说大概有点长,今天的文长,没想到有话说也长= = 本来某弃在九点就在电脑前把这章写完了,但是家里因为她常年不在家,所以没有无线,只有一根网线,然后。。某弃的麻麻又一直在用,又不好说要做什么,所以只能干熬夜。。然后终于熬到这个时辰。。。 某弃把文传给我后,就熬不住去睡了。。所以还是我来代发。 先上图,这是最后一张了,总是忘记。。 然后,这是某弃在电脑前的唠叨: 我终于从老家熬回了爸妈家里QAQ,也能好好坐在电脑面前码字了QAQ…亲戚多伤不起啊,拜年跑断腿啊!不过兄弟姐妹都聚聚,感觉还是很温暖的… 之前没有自己给大家拜年,很抱歉,现在拉着叉君一起再来一次,祝大家万事如意,马年大吉!鞠躬! 也谢谢这几天打赏的亲们,某弃真的很感动,也终于能学学大大们豪爽地列名单了! ======================================================== 890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30 13:53:53 xuny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30 13:59:05 神射手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1-30 14:11:02 艾莉维娅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1-30 14:42:36 欢溜地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1-31 01:16:03 欢溜地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1-31 01:18:05 寒道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31 23:51:07 potato1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02 21:35:41 ========================================================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每一位订阅我,评论我,打赏我的读者,新的一年,希望可以给大家带来更多的感动与欢笑~ 对了,今天还是我家叉君代发,我叫她跟你们说笑话~~~(她最不会说笑话了,你们千万别违心地捧场,XDDDDDD~) 以上,完毕。。 什么叫我最不会说笑话,某弃你这个混蛋= = 咳咳,我要说的笑话,其实还挺冷的。。 这几天过年,因为一直见不到某弃,又不能上网,所以一直手机邮件联系。然后呢,昨天晚上某弃给我发了封邮件,说,我吃完晚饭了,给你发邮件,不过,你这时应该不会看到邮件吧。当时是我平时晚饭时间,所以没看到挺正常的,但那天偏偏我在,于是就回复了,“没呢,开着邮件,在等呢。” 然后,这个混蛋回了一句。。。 “等啥?” 我深切觉得这家伙是故意的= = 于是,就回了“等猪。” 然后对话就变成了下面这样。。 “干吗等你自己?” “你见过等自己的么?” “你不是说等猪么?” “#%$%!(*&,混蛋,那不是你么!” “可是你说等猪啊,我明明是猪她老公。” “大混蛋!” 好了。。冷笑话说完了,最后是,大家晚安,然后,混蛋晚安=3= 第55章 归处 潜行之月,已然走到了最末。 这时节的月色,落在山与林之间的村庄里,轻轻淡淡地,便惹了霜华如银,一地清寒。 精灵们聚集在城堡之外,齐齐望着紧闭的大门,一时有些怔愣——终于,可以离开了?不必再受束缚了?真的……真的不管我们了? 年老者,已然三三两两地开始退场,并不打算见证这些年轻人的欢喜。 年少者,明明应该狂喜万分,却懵懵懂懂地,觉出一分悲凉,只能各自呆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自己都做下了什么事情。 “若是从前,你们就是叛族,当杀。”经过凯尔文的面前,汉密尔顿沉着声音,肃然道。 “叔叔,我们没有……” “不听长老命令,逼迫长老自残,反出部落,再无瓜葛,不是叛族是什么?” “我,我们……” “原以为我们就算生活习性渐趋人类,至少还有精灵的骄傲……”说到这里,汉密尔顿的喉头一涩,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直都觉得,这些孩子是因为他们无能,才不得不成长在囚牢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因此,他们对孩子们都多有溺爱,不愿苛刻教导…… 哪里知道,雏鸟长出了羽翼,就是要飞的。 “叔叔,叔叔,你别生气……”凯尔文也不知该说什么,膝行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想要辩解:“我们从未想过要叛出部落,我们只是想一起离开……” “住口!别这么叫我!你们这一身的本事可不是我教出来的!我当不得你们的长辈!”汉密尔顿拧着眉头,断然截住了他的话头。 凯尔文被训斥得不敢再说,只是抬头望着他,眼中的泪水哗哗直流,却不敢去擦,生怕放开了他。 凯尔文身后,还有十多名精灵,也都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低着头,不说话。 汉密尔顿却被气笑了。 “你们一个个,还都觉得,不过是放弃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现的诺言,没必要弄得这么严重,对不对?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你们知不知道,只要有一个人离开艾若,我们就算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我们用寿命,用生命守护的诺言,就要被你们打破!” 他早没了绅士的模样,紧绷的身体,像是少一丝克制,就会忍不住敲上这些小辈的脑袋: “身为精灵,被迫与人类交易,不得不自囚于牢,这是我们的耻辱!但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当初竭尽全力救下来的你们!我们抚养长大的孩子!我们失去轮回之后的唯一传承!却要打破诺言!却要毫无信义!这比失去自由还要耻辱!这是在羞辱我们的坚持与教导!简直就是把我们的尊严放在地上踩!” 身为弱者,在乱世保命,只能俯首低头,虽然失了风骨,但也无可厚非。但是,先前承诺了守护墓葬,却在对方去世之后,便想背弃诺言,想要自在离去——哪怕在人类世界里,这也是气节全丧,怎堪为人了。 何况是高傲的精灵? “你们居然还说,当时你们不懂事,不知道答应了什么,早知如此,不如死在战场上?好啊,刚刚谁说这话的,现在去死吧!多活的这些年,我就不要你还了!” 越是平常沉稳的人,爆发起来就越恐怖,此时汉密尔顿嬉笑怒骂,指东打西,竟无人敢去反驳,只能默然着,被训得耳朵尖都红了。 凯尔文是被大家推出来为首的,此刻也知道了自己做得糊涂,但是长老已经许下的自由就在眼前,又有些犹豫,只能低声,懦懦地解释着:“我们没想这么多,真的不是故意的。” 汉密尔顿望着他,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众人神色,知道他们虽觉出错了,但也没有要悔改的打算,一时不知是该欣慰孩子长大了,还是该难过他们的决定,思虑片刻,终是放缓了声音,道了一句老话: “贪恋的心,一旦越过了界线,就会变成伤人的刀。” 后面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来——若是伤了人,还强求对方的原谅,是比伤人还要过分的事情。 他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拔腿便走,只留下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等他离开时,年纪稍大些的精灵已然走了个干净,连看热闹的冒险者也基本上都离去了,唯有简与杰伊,上前了几步,走到了他们面前。 “哎呀,我想问问几位,你们准备去哪儿?”姑妈一上来,就丢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从未出过远门的精灵们,面面相觑。 “听,听说……这里离一个叫什么艾的地方,还挺近?”一个小个子,大概是最近听外来者说了些,试探着问了一句。 杰伊回了他一个白眼。 “首圈以内,一人一百金币,第二圈以内,一人二百金币,第三圈以内,一人五百金币,明珈兰卡一千,极北冰原翻倍。出发前先支付一半定金,包住宿不包伙食,旅途危险自负。要走的,七日后十二点在这里集合。” 对这些精灵,姑妈也没什么好脸色,掏出一张大陆地图,迅速地画了三个圈,撂下了安排,随即拍拍手,与简一道离去。 羊皮纸上的地图,像是给出了一个偌大的新世界。 精灵们,却蓦然发现,不知该归于何处。 ===== 次日近午,阳光洒落屋庭,半夜被吵醒过的众人,才慢吞吞地起床,准备用餐。 “早安。” “早。” “早安……” “哎呀,早安,真不想起床。” 几人一起打过招呼,才排成一列,懒洋洋地准备下楼,一步一停地走了小半层,诗人忽然顿住脚步,脸上没睡醒的模样像是被刷地扯了下来,换上了瞪圆的双眼。 “你干嘛?”站在她身后的伊莲,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们,看到了吧?” “哎呀,看到什么啊?”杰伊也不解地回头看她。 “你们怎么可能没看到!房门啊!房门!”简现在恨不得能摇着姑妈的肩膀大喊,却只能压低了声音,不敢叫人听到,一双如岚似雾的双眼里,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房门? 啊,对!房门! 瞬间明白了的杰伊,几步蹿回了楼上,蹑手蹑脚地接近了走廊左侧的第一间房——为了里面养育的花卉,房间的门一般都是大敞的,便于光照通风。 但是,此刻,居然关上了! 说明希瑟回来了! 那么,安德里亚呢? 云游大陆的女商人,此刻像是个娴熟的小偷一般,将耳朵贴在了门上。也不枉她当时被逼着习武,练就耳聪目明,果然就听见了两个浅浅的呼吸。 她朝着简丢了个眼色,诗人立时伸手,按住了门把手,一点一点,轻轻转动。 她的手,很稳,力道均匀,缓慢而安静,她的脸,很冷,严整肃然,屏息凝神的模样,像是在做一首漂亮的十四行诗——而不是在期待着一场盛大的八卦…… 嗒。 门锁微微地一声响,诗人的手也随之一顿,等了片刻,确定了里面没有异常,才缓缓推开门,杰伊也配合地探进了半个身子。 入目,只见一张大床…… “其实你敲门的话,我就会让你进来的,亲爱的杰伊。”沙哑的声音,蕴着几分戏谑:“还有,躲在门后的诗人,请进吧。” 两人讪讪地走了进来,本来准备下去吃饭的伊莲跟墨菲,听见了声音,也索性折了回来。 昨日细雨方落,天空如水洗而过,一片晴好广阔,阳光也像是趁着入秋未深,欲要燃尽最后一点余热,明媚非常。 她们房中,却是窗帘慢掩,锦绣轻纹,海蓝色的薄纱,被长风浅浅悠起,秀致的花纹,便似天边素云,一圈圈荡漾开来,一眼望去,只觉水色半盈,浪卷潋滟,仿佛醉在了缱绻深海。 吸血鬼,侧躺在床上,慵懒地一手支颐,唇角,弯起了三分笑意。 她像是刚刚睡醒,只穿了一袭雪白的吊带睡裙,随着身子弯曲,锁骨的纹路,就像上古的细密画师,用苍白而细腻的线条,静静勾勒。偏偏她仿佛不知自己的美丽,就这么赤着白皙的双足,任由海蓝色的光芒轻漾流连,眷恋不舍,恰似谁不愿离去的注视…… 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掩去了脸上的线条,却衬得一双银眸,如玉,如冰,如月色,如繁星,如春水,如烈酒,如风漫远山,如雨过天青,如袖敛初雪…… 如那一去不复返的岁月。 望着她,却看不清她的容颜,只觉得,应是极美,极美的。 “咳。”坐在一畔,正在看书的安德里亚,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对众人太过露骨的目光表示不满。 “哎呀,你终于把希瑟……”杰伊匆匆扫了她一眼,以示没有忽略,话却只说了一半。 女伯爵的身上,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她,像一柄中正平和的剑,不轻露锋芒,但也不惧污血,如今的她,更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剑鞘。 初观之下,更为温和圆融,观之可亲,矜贵却平易,卓然却自在,细看之间,却只觉剑气如岳,含而不露,万千锋锐暗藏,叫人有些心惊。 明明只是静静坐着,却依稀多了一分潇洒,从心所欲。 更为坚定、安然的安德里亚。 “殿下,你……又升阶了?”伊莲与她自幼相处,自然知道这是她又有进益的迹象。 “七解高阶。”女骑士颔首确认。 杰伊的眼光却要更高一分,看出她何止是高阶,完全是八解只差一线!一念至此,她不由转头,重又看向希瑟—— 你对我家侄女做了什么? 吸血鬼只是冲她一笑,也不说话。 诗人却想到了另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难不成昨晚你们啥也没干?光升阶去了?” 话音方落,安德里亚的脸便应声而红。 “哎呀哎呀,看起来好像还是干了些什么啊——”姑妈毫不客气地下了定论。 “咦?干什么啊?”伊莲茫然。 墨菲肃立一旁,虽不表态,但是半点岔开话题的意思也没有。 女骑士抿了抿唇,看希瑟没有解围的打算,只得以拳掩面,又轻咳了一声,方才说道:“昨夜升阶之后,时间还早,就跟导师一起回来睡觉。” “然后?” “拉好窗帘,掀开被子,准备睡觉。” “然后呢?” “……抱着她。” “然后然后然后呢?” “……睡觉。” “你真是暴殄天物!” “禽!兽!不!如!” 希瑟默然听两人指责着,目光却落在了安德里亚的身上,一身军装的她,宽肩瘦腰,双腿修长,看起来挺拔俊秀,英气逼人。她却觉得,像是又闻到了红茶般醇厚的气息,剔透,又柔软,沉静,却芬芳,缓缓地溢满了你的空间,偏偏低调又安然。 那是艾斯兰公国的阳光,海妖岛蜿蜒的海岸,专属的温暖。 我的,安德里亚。 作者有话要说:以安呆呆的性格,要这么快的下口吃掉,是不太可能的啦~~不过呢,我绝对绝对不是拉灯党!!我怎么可能是纯洁的拉灯党!! 只是时候未到,所以稍等吧~~ 至于大家有提出的攻受问题,之前有同学也问过的,我也回复了。。其实。。不觉得女王这么美,不受一把会很可惜么,而安呆受的时候,也许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展现呢。。 我自己揣摩过几次,觉得怎么看两个都不错,舍弃哪个都不舍得。。QAQ 所以大家不要纠结这个啦~该有的都会有的~~~咳咳。。你们懂的 然后,是谢谢最近给地雷的童鞋!真的很给力!某弃作为一个新人,第一次享受最近这种待遇,觉得心情非常之好。。会努力更新报答大家! ====== ====== 最后,是跟叉君商议之后,觉得大家可能有什么想说的,想吐槽的,想设计的角色,想告诉我的想法。。(也许是我多想了。。不过不要告诉我真相QAQ 所以决定公开一个联系的邮箱,在作者专栏,欢迎围观。。 请戳,顺便可以收藏。 第56章 吃货们的会议 “我们还是来谈谈,法师的墓葬吧。”墨菲淡淡的声音,在秋叶纷落的时节,显得愈发清寒,一如遥遥相望的冰雪之山。 再普通不过的几个字,竟似一瓢冷水,狠狠泼在了闹得欢快的几人身上。 瞬间,冷场。 法师对这效果,显然是颇为满意,径自拉开了一把椅子,泰然坐下,仿佛再自然不过。 “要不,我们边吃边说吧。我饿了……”伊莲提出了非常有建设性的意见,深切地表达了广大群众内心的根本需求。 众人连连点头,也随性惯了,懒得再去餐厅,一起爬上了床,盘腿坐下,各自将储物戒里珍藏的“宝物”拿了出来,浑然一副要野餐的模样。 佐餐的饮料,希瑟自是当仁不让,取出个比巴掌略大的银盘,在空中随手一划,居然就变成了六个浮空的飞碟! 红酒、果酒、果汁、薄荷…… 一瓶瓶酒从她的指尖极速晃过,竟是色彩斑斓,恍如轻虹,一杯杯酒被她放置妥当,随着手腕浅推,浮碟便如履平地般,稳稳地停在了各人身畔——胃口,喜好,一一对应,精确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一旁的杰伊,自然也不是会亏待自己的,几张厚厚的荷叶铺下,一只色泽金黄的野鸡就出现在了眼前,烤的香香的味道,把人的馋虫都从胃里勾了出来! 还有最最嗜甜的诗人,摆下了各式水果、甜点,喜好辣食的安德里亚,也从空间里捧出了一大碗泡椒鱼头,辛辣的气息一瞬间溢满了房子,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种被辣到了极致,浑身发汗,呼吸急促,却只觉得舒爽至极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光明之神在上!”向来存不下任何食物的伊莲,完全没有任何贡献,却一点也不妨碍她举着刀叉,欢欣鼓舞的心情! 今天一定是我主赐予我的节日! “来,请酒。”吸血鬼率先举杯,“致我们的美味!” “致我们的美味!” 仿佛猛虎出闸,又似饿鬼投胎,好一阵风卷残云之后,众人才恋恋不舍地歇下了手,碧绿的荷叶上,只余鱼骨寥寥,鸡骨数根,另有糕点碎屑不计…… 伊莲勤快地跑下去开窗,诗人潇洒地挥出了一道清风,残留证据被姑妈果断地毁尸灭迹,不一会,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干净整洁。 “哎呀,我们——嗝……”身为长辈的杰伊,想为接下来的谈话开头,无奈一张口就是个饱嗝,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吧。”最后,还是安德里亚总起了整个会议:“其实,最近发生的事情,许多都颇有疑点。首先,是当时收到的请柬,署名的爱丽西娅,我并不认识,你们有认识她么?” 那只飞来的纸蝶,在女骑士的手中,没有呆过一刻,就化为了齑粉。彼时,她们并没有太疑心,此刻才知道,竟是疑点重重。 “爱丽……”听到这个名字,姑妈抚着肚子的手顿了顿,喃喃地重复了几个音节。 “你认识啊?”见状,诗人不由发问。 “没有。”杰伊断然否定,转而问道:“你们就为这个请柬就来了?”她话刚说完,自己又笑了起来,敲了敲自己的头:“哎呀哎呀,我差点忘了,有墨菲在,就是离目的地跑偏了十万里,也会过来的。” “跑偏了么?不是顺路么?之前说是顺路的啊?”某路痴讶然。 “怎么,不顺路就不来了么?”法师说话,难得带着些微的上扬,然而轻飘飘的尾音,却不知为何,越发显得空荡冷清,拨得人浑身一紧。 你敢说不么? 先前还觉得她可以做朋友的简,一瞬间摒弃了自己的想法。 “我还以为,不说话的人,就不会撒谎的……”诗人絮絮地嘟囔着,但到底没有再反驳。 反而是希瑟,似笑非笑地看了安德里亚一眼,满是了然与戏谑——整个队伍的行程,一直都是她定的,要说为了“法师墓葬”而“顺路”,她不知道才怪。 女骑士脸色微红,没答话,只是偷偷地,握住了吸血鬼的手。 希瑟任由她小心翼翼地抓着自己,假作没有在意,唇角却弯了弯,透着不自知的温暖。 沉定,安然,如盘旋指尖的风。 “那么,就先排除掉关于爱丽西娅的猜测,说说冰雪女神殿吧。”准确梳理了逻辑的法师,迅速地回到了重点:“如果只是要引领我们到达奥斯陆,没有设计两道空间门,又专门辟出一个次元空间作为节点的道理。而且,那首诗,如果说的是艾若,那就跟传说完全不一样了。” 传说中,如此美好的爱情,真相又是什么呢? “这个部分我会负责的。”简主动请缨,信心满满的样子,还有些她特有的孩子气的嬉皮笑脸:“托希瑟的福,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之后我会再查证的!保证完成任务!” “嗯,好。那还有最后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安德里亚的脸还有些烧,声音却平稳,甚至温和得彷如窝在掌心的玉,润而暖: “第一次,我们在环形瀑布前,见到了冰巨人,但是,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缩起冰巨银,你么……你么卜觉得眼苏?”没有吃饱的伊莲,一直低头沉浸在墨菲与简的随手投喂中,听到这话,才含混不清地开口。 “莫灰”只得帮忙翻译:“说起冰巨人,你们不觉得很眼熟吗?” 熟悉? 血族、诗人一起摇头。 倒是安德里亚跟杰伊,一道陷入了深思——第一次看到,那样模糊而冷硬的面孔,依稀残留的神情,确实是…… 似曾相识。 “像不像,像不像,永潭子宝腻面,有咦歌画!”牧师继续说着鸟语。 啊! 咏叹之堡! “对!就是那幅画!挂在了回声长廊里!是前人流传下来,画火系战士与冰系法师的!他的脸上,就是那样的表情!”杰伊难掩激动,连连拍打着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大公的房间去得太少了!差一点就忘了这个!” 作为公国之中,爱与战的统一,和谐与完美的旗帜,两人的画像,一直都保存在了咏叹之堡,挂在了象征第二次王朝战争记忆的“回声长廊”里。 可是…… 把巨人雕刻成爱人的模样,作为墓地的守护——这,正常么? “如果,放弃所有固有的想法,仅以现在我们的线索来推断的话,我更倾向于……”墨菲似乎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理论,迟疑了一瞬,才继续道:“那位圣阶法师,会不会,因爱生恨?” 其实是万分憎恨自己名义上的伴侣,所以没有什么为他打造的“圣域”,只有用他的脸,做出的没有情绪的巨人,守护着墓地。 所以后来都没有冰巨人来驱逐,因为队伍里,火系的法师还在养伤。 巨人,是为了消灭一切火而存在。 “好像,不是不可能?”杰伊顺着这个逻辑想了想,自己也有些惊讶,居然没找到什么破绽。 “我本来就想这么说的,你干嘛抢我台词?别以为别人就不知道了……”一贯与她不对付的诗人,也别别扭扭地承认了可能性。 “窝杂同!”兀自叼着一块黑椒牛肉的牧师,举爪赞成。 “嗯,我也觉得,不妨一试。”吸血鬼也表示了一致。 “那我马上联系艾格中尉,看看他们的法师修养得如何。如果可以,我们两队就一起行动,今晚出发。”见大家都没有异议,安德里亚也将事情定了下来,想了想,又说道:“简,你跟伊莲留在这里,负责弄清楚这个传说的真相,就不用参与墓葬的探索了。我们加快些节奏,毕竟,太阳之门,在新年第一天就会开启。” 太阳之门,是东纽帝国的一大盛景,也是众人准备获取光明之神祝福的地方,在一年之中,只有一天会开启,每当此时,就会有无数信徒,前往朝拜。 不知为何,安德里亚心中,总有些急切,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着自己,绝对,绝对不能错过。 况且,冰巨人敏捷有力,又不会伤人性命,吟游诗人与牧师的作用并不大。 “啊?我要跟她一起?我为什么要跟她一起?”伊莲一口吞下了嘴里的肉,强烈地表示了不满。 “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简像是被戳到了痛脚,针锋相对地反驳。 “你又去勾搭女精灵的话,我要在一旁看着么!” “谁说我要勾搭女精灵了!” “这就是你的本性!要是你去勾搭苏!我怎么跟亚伦交代!” “我知道你是嫉妒我俊美的容颜!” 两人再次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大眼瞪小眼的,若是可以,只怕恨不能将嘴变成高级魔晶炮,一溜嘴炮就把对方哄成渣渣! “嗯,反对收到。”安德里亚点了点头,“但是无效。” “殿下!” “你不想简给你做饭么?” “额……” 被抓住弱点的牧师,瞬间失去了立场。 “好了,就这么定了。”女伯爵极其自然地发了话,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强势的气场。 会议至此,算是圆满结束,为了新一轮的探索,几人陆续离开,各自做下准备。而安德里亚,不得不穿越大半个村庄,去寻找艾格的小队。 哗—— 一阵水声响起,一个男人从湖中走了出来,然而,浑身上下的血色,倒像是刚刚上了刀山,下了火海,遍体鳞伤。 那人冷冷看了一眼安德里亚,随即熟稔地往东,走向一个粗陋的小屋。 一个一个的脚印,和着衣衫上垂落的水珠,浮现出某种泥泞的猩红,竟觉出几分莫名的悲凉。 好奇怪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啊,大家好~~今天是话唠君本人出现啦~~~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最近大家的地雷都扔得我晕头转向的~~昨天也说了我是真的很感谢!但是空口白话怎么能表达我的感动,所以今晚又是一更,连夜奉上~~ 也谢谢改名君的地雷~~刚好看到你~~很开心~~~ 谢谢冒泡了的大家~~ 话说,你们看了里面写的食物,你们流口水么。。我最近正在节食,真是一边写一边声泪俱下QAQ 今晚本来不用这么晚的,但是忽然被人抓着聊天,聊到了十点半!十点半!!!某弃又手残,所以只能坑爹地写到现在。。有什么错字,大家不要介意啊。。么么哒。。 本来酝酿了今天的笑话的。。但是头晕眼花了。。明天再讲好不好。。对,没错。。明天还会有一章。。(忽觉自己在作死。。。QAQ 最近天气冷!大家一定要注意防寒保暖!晚上盖好被纸!肩和脚都表着凉!菇凉们要穿袜子再睡,脚板心凉的可以贴暖宝~或者放热水袋~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唠叨啊。。。。 大家晚安~~~还有早就睡了的叉君,么。。默默爬走。。 第57章 羁绊 凌晨时分的艾若,沉睡在光与暗的交界里。 冷冽的空气,夹杂着寒凛的山风,都让初秋的时节,化为了朦胧的冬意,蕴着一种凉意边缘的微暖,纤细、轻柔,浸润着艰涩的呼吸。 一如缓缓走向末日的村庄,明明如此悲凉,却偏偏,不可思议的安宁。 浅浅温度,却暖了这秋日,这山水,这萧瑟。 湖畔,一身白衣的苏,正缓步行走着,长裙曳地,广袖似水,一瀑发丝如雪,被黑色缎带束起,愈发显得黑如夜,白如玉,判然两分,干净分明。 她像是一朵行在山林间的薄云,不惊纤尘,不染烟火,彷如一卷笔墨,浓淡之间,翩翩然,便是天降谪仙。 然而,行至一半,她的脚步却一顿,远望着那个大树下的身影,眉心略紧。 “我就知道,你把我哄睡了,就一定会到这里来的。”等待多时的亚伦,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手中的弓弦,苍白的面容上,笑容明朗张扬。 “回去。”苏的语气,有些冷硬。 “雪莉阿姨过世之后,原本洁净水源的每日安排里,就会少一个人,但是你却没有重新排表……说明你准备自己顶下来。”经过了诗人的一番教育,她初初领会了“不要脸”的三字要诀,于是根本没有搭理长老的命令,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知道,你心疼我受伤未愈,但是你也没比我好多少,不是吗?所以,这次的清洗,我们一起来,那就不怕负荷过重、被完全吞噬了,对不对?” 谁心疼你? 苏冷冷看她一眼,根本没答话。 “来吧来吧,一起来。”亚伦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立刻将之当做了默许,欢喜地走上前来,拉住了她的手,往大树底下走去。 没料到她居然如此胆大包天,一个愣神,苏就被拽到了树下。她欲要抽出手,亚伦又哪里会让她如意,死死攥紧,脸上不自觉地咧开了笑。 “你放开。” “不放!” “再不听话,我就罚你。” “那你罚吧。” 听到这话的亚伦,直接一把将苏拥进了怀里,用力抱紧,完全一副已然如此,不如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亚伦!” “你罚吧罚吧!反正又不差再多罚几次!” “放手!”苏是真的生气了,左腕猝翻,右肘一抬一推,生生挣开了她的怀抱,七成气力勃发,一瞬间将她推得连退五步,口中的质问却不减:“说,谁教你的油腔滑调,胡搅蛮缠?” 亚伦的性格,苏是再清楚不过,如此逾矩的事情,哪里是她能做出来的。 “是不是那些外来者教的?” “没错,是有人教我,告诉我要怎么在你面前讨好,怎么显得憔悴,怎么不要脸。”到底是直接的性子,亚伦一下子就全部说了出来,半点欺瞒也没有。 “好,那你自今日起,不许再出……” “但是,我如果说谎,骗得过你吗?”第一次,她打断了苏的话,“我有没有在说谎,你看不出来吗?我说,我不在乎你再多罚我几次,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劳累,不想让你一个人操心,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我想跟你一起,一起面对……你看不出真假吗?” 我们,相互陪伴了这么久,你还看不懂我吗? 还是,你不愿明白我? “我说,从前的时光,是你守护我长大,那么以后,我陪你老去,好不好?”亚伦的声音,好像洇染了水色,澄净,温柔:“你看过我的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我也守护你的朱颜辞镜,韶华不再……好不好?” 苏似乎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又不言。 “若你死去,我就把你送回自然之树下,等你轮回,长大,再爱上我……好不好?” 山中微寒,却抵不过黎明,温暖的曦光,缓缓倾落在枝桠间,又舒舒散散地泻下,映亮了她笑着的唇角,湖蓝色的眉眼。 她怎会对你说谎? 亚伦上前几步,再次拉住了苏的手,另一只手,贴上了大树的枝干。 原本毫不起眼的树木,一霎间,亮起了青色的光圈,粗糙的树皮下,仿佛有一个无底漩涡,片刻便席卷了两人所有的灵力…… 树上,却结出了一颗颗晶莹的果实,妖光妖冶,彷如火焰,凛风一拂,竟随着气流,缤纷而落,星星点点,坠入明镜般的湖中。 仿佛,一场落花与流水的眷恋。 “苏?”近乎脱力的亚伦,勉强撑住了身子,却发现苏,已经倒在了自己怀里。 长睫如翼,呼吸轻浅,不知沉入了昏睡,抑或梦境。 梦中,会否有我? ===== “上次,我们初入湖泊,也不曾有冰巨人出现,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后,才出现第一个。”艾格的声音很悦耳,娓娓道来时,更有几分挥洒自如的味道:“如果你们所说的推测正确,那么,那个冰巨人,就是为了火系法师出现。后来之所以陆续出现许多,或许是因为参战的人越来越多,被认定为同伙。” 他也没管别人,只是时不时地盯着墨菲看,若不是礼仪所限,估计他的目光,就能黏在墨菲的身上,整天整天的不下来。 法师却懒得搭理他,一手放在冰面外,一下一下地撩着水花,像是根本没有在听。 “嗯,那不如就试试看好了。”艾格的队友,大多也都是艾斯兰的臣民,因此安德里亚毫不客气地自领指挥,做了详细的安排,决定以火系法师为诱饵,在巨人出现之后,逐渐添加战斗人数。 说起来是件十分简单的事情,但是以法师的脆弱身板,如何保护好他的同时,又能保证战斗力的依次投入,并且应接后续接踵而至的大量敌人,也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问题。 因此,几人商议了许久,才定下了大体方案。 也没有等待多久,第一位冰巨人,就缓缓从水下浮现,哗哗的水声,仿佛掀开了珠帘,见到谁心上的痕——那是世上最纯净的水,凝做的冰,那是世上最剔透的冰,刻下的人。 冷硬的线条里,眼瞳的痕迹模糊不清,看不出是背弃,还是深情。 “快退!快!”女骑士大声指挥着。 名叫托尼的重剑士,一道剑气劈在了冰面,火系法师配合默契,立刻挥出了七道火炮。只听“轰轰轰”几声爆响,刚刚被切下的一方冰块,便借着反冲之力,猛地蹿出了老远。 哗! 巨人一掌击空,惊起偌大水花! 然而,巨人双足一软,竟直接化作了流水,与湖面融为一体!下一刻,便直直地朝法师奔去,行走如飞,胜过湍急激流! 那姿态,已经无视了在场的其他所有人——假设的前提成立! “艾格!”安德里亚迅速下令。 “收到!”艾格的近战能力与远程攻击都十分到位,因此他无需战士的守护,可以单独行动。猛然间,只见一道青白色光芒泛起,一支手腕粗的冰箭如飞星流火,倏地冲了出去! 轰! 冰箭狠狠地扎进了巨人的膝盖! 但是,却根本来不及惊喜,巨人的身形微微一顿,膝弯处瞬间化水,那支粗箭,赫然被重力引导,落上了湖面,随着水流飘了开去! 正中要害,却全无损伤! “集中注意!希瑟!墨菲!” 第二位冰巨人没有出现,于是按照计划,展开了第三波试探攻击。墨菲抬手,一个小小的冰刃飞出,轻轻巧巧地击中了巨人的后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哗哗—— 熟悉的水声出现!忽然隆起的水流,堪堪就在二人身边,将破碎后的冰块带得东倒西歪!身子还未出现,一只巨掌已然高高举起! 拍下! 轰隆! 希瑟一手揽着墨菲,从湖面划出一个微妙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掌击,拉长的残影,仿佛还能看见她涟漪般的裙摆。 两个攻击者,才会出现一个巨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场安德里亚小队加上杰伊,总共是四人,艾格的小队共有五人,加起来是九人,将会面临五个冰巨人。 胜负之数,还在两可之间,不过…… “没有魔攻能力的,全力保护法师!不要进攻!其他的,自由攻击!” 艾格小队的一位重剑士,一位狂剑士,一位弓手,对于身体随时化水的巨人来说,都没有大的破坏力,却会造成更多的冰巨人出现。与其如此,不如由他们来保护法师,剩下的人,就只需面对三座巨人! 当可一试! 一时间,光明与海洋的气息,席卷整个空间,各色魔法斑斓而聚,吸血鬼更是翩然来去,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能在一刹时,静止巨人的行动,换得强攻良机。 轰鸣如雷,掣光似电。一方好似生命无所穷尽,毫无畏惧,偏还身手敏捷,力带万钧,一方则是花样百出,各尽其力,竟也不落下风,打得风生水起。 然而,你来我往间,众人都忘记了一个事实—— 这是个瀑布。 虽则交手、相持,不过短短一个小时,但对战中前进的速度,毕竟远超当初……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水流已经越来越快!停手来听的话,还可以听到大声的轰鸣! 已经到了尽头! 三只巨人,已成合围之势,逐步推进,将众人逼至了最后! 能打又如何?主导行进方向的,只会是这些速度奇快,势大力沉的巨人们。只要他们不死,就可以将所有人,逼离这里…… 可是,只要有水的地方,他们就不会死。 你要怎么赢? 轰隆隆—— 又是几个巨掌落下,自知无望的九人,也没有再抵抗,所幸对这瀑布也熟悉了不少,便轻车熟路地坠入黑洞,只等回到奥斯陆山脉中,那个名叫艾若的精灵村庄…… 无尽的黑暗与陨落之后,是湖水的淹没。 大家的水性都不错,片刻后,便踩水上岸,开始各自整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是以一时也没人说话,有些尴尬的沉默。 虽然是验证了先前的猜想,但是尝试过后,竟是束手无策——进入艾若的小队并不少,当然有法师更多的队伍,可以造成更大的杀伤,但相应的,被扇飞的可能性也就更高。 刚刚的配置,就面对冰巨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短时间内,也难以找到比他们战力更强的队伍,也就是说,瀑布这关,几乎就是无解。 要怎么办? 安德里亚下意识地看向希瑟,平日里,每当走入绝境,她都会凭借着惊人的阅历,提出新的建议,然而,这一次,活了七百多年的吸血鬼,也只能摇头。 “知道了难题在哪,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女骑士终归还是要安抚一下的,“大家回去休息一下,也许放松之后,就会有新的想法。毕竟,如果注定是以我们的实力无法解决的问题,那就根本不会请我们过来,不是么?” 她的说法,让垂头丧气的众人,又找回了一点信心。 “会不会是我们依旧走错了方向?”希瑟再次拽过安德里亚,躲在了她的阴影里。 “嗯?” “一个谜题,如果无解,也许是我们根本不需要解开。” “可是……”乖乖站在她身旁的女伯爵,微微低着头,不但挡住了阳光,还“顺便”遮住了所有人窥伺的视线——早就想这么干了。 她有些疑惑,正要继续探讨,却忽然,浑身一紧! 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警戒! 当……当……当…… 悠长的钟声,缓缓地漫远……三道魔法气息,也迅速地刮过整个艾若! 极快!极强!极冷! “啊啊啊啊啊——” 谁的哀嚎,散落在秋天的萧索中。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今天又是我来发文(这越来越熟稔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某弃写完这章就去收拾东西了,明天就会滚回来了~ 今天发文前,她看着上一章的留言,在邮件里一脸哀怨的问我,是不是大家都喜欢你,不喜欢我,所以我话唠时,留言就好少了QAQ 我说那是因为我说的那章,说你很辛苦,大家就纷纷留言,其实还是给你的。再说,上章你话唠,留言也挺多啊,应该是你老没时间回,所以大家就不留了吧。我又不能总替你回,谁知道大家是想看你回复还是我回复。某弃语结,然后发了邮件,傲娇的给我一句“扭头,不理你”就不见了= = 这个不说了,因为某弃要收拾东西不能回复,所以今天的留言还是我来回,大家多包涵。然后,大家愿意留言的话,某弃这个blx会很高兴的。 还有,感谢改个名重新做人的亲扔的地雷,某弃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的~其实我想说这个马甲很好玩,噗。 另外,射手君,对于这章亚伦和苏的感情线,你满意否~ ^o^ 有件事情,我还挺想吐槽这个呆子的。。 事情是这样的。。 几天后是一个节日,大家大概都知道,然后我看上一件礼物,可以变色,图案可以DIY,觉得很好玩,但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不然买了她会吐槽= =,于是就给某弃发邮件,说我看上一件东西,blablabla,但我没有告诉她要diy什么图,这是打算给她的惊喜。 结果这呆子看完,回我:如果一定要买,那换成手套好不好。。。最近很想要可以戴着打字的手套。。 然后,我深深觉得,她肯定是完完全全忘记了→_→ 大家懂的。。她为什么要这个。。。 我最后还是买了手套,然后问她。 我:你知道我为啥给你买东西么? 某弃:为啥啊?最近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啊,你没生日我没生日,也不是双十二,春节也过了。 我:。。。 某弃:我到底忘记啥了? 我:→_→ 某弃:你告诉我啊。。。 我:→_→ 某弃:啊!想起来了! 后面就不说了,反正她很乖很乖。。对某弃的记性,表示嫌弃,不过,看这货只记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攒戒指钱,就原谅她了。。 最后给某弃,那件礼物我其实还是买了,你应该会喜欢,=3= 以上吐槽完毕,大家晚安~~ 第58章 轻许 “那说好了,你不勾搭苏,我才陪你去!” “好好……走吧走吧。” “真的不勾搭?” “不勾搭!我保证!” “为什么总觉得你的保证不怎么可信的样子……”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掷地有声地拒绝之后,伊莲随手自客厅的茶几上拿了块蛋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转身就要上楼。 可是,她不去的话,要负责她安危的吟游诗人自然也不能出门——正要借着艾若的秘密大展身手的简,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事关诗人的荣耀与自尊!所以才会跟小牧师解释! 嗯!一定是这样的! 等她匆匆做完心理建设,伊莲已经差不多快上二楼了…… “等下等下!” “干嘛?” “我保证不会勾搭苏的!”简板着脸,严肃地做出了承诺,同时眼巴巴地仰视着牧师,像是个想要夸奖的孩子:“我最近已经收敛很多了,你没发现吗?” “……是吗?” “当然!” “没发现。” “……”简刷地站了起来,双手挥舞着为自己辩驳:“我在艾若真的很安分了!水精灵里那么多美女,别说勾搭了!我哪有多瞧她们一眼?” “是吗?” “当然!” “没注意……” 若是斗嘴的语气,倒也罢了,偏偏牧师用一种微带歉意的样子望着她,看起来无辜又真诚……在根本没有关注过她的这件事上!居然如此真诚! 还不如骗我呢! 诗人气得不轻,脱口而出便是几字:“若非!若非是你在……” “嗯?” 若非是你,我又怎会转变至此? 伊莲低头看她,茶色的大眼睛,像是乳燕的尾羽,红鼻子的雪人,咏叹之堡里、肆意泄露阳光的玻璃——跃动、童真、明澈,简单得一眼望穿。 对常人来说,她是愿予纵容的孩子,但是,对于自幼坎坷、历经世事的人而言,她是可望不可求的瑰宝,是距离,是向往,是不禁去靠近、去尝试、去取暖的—— 毒药。 因为,她简单得不懂喜欢,不懂爱恋,不懂这世上最复杂也最痛苦的东西。 也就,不懂你的心意。 “我在又怎么了?怎么了?你难道还有什么意见?”伊莲气势汹汹地质问着,神色间有嬉闹,有好奇,还有些薄薄的怒气,浑然不知,自己的言辞,已然近乎刀子。 “若非你老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叫人以为我审美有问题!我早就勾搭上好几个了!说不定晚上都不用在这睡了!” “明明是你自己一副轻薄浪荡的样子!怎么来怪我!”小牧师甚至都不追杀她了,掉头就往上走——我就要让你出不了门!看你拿什么当英雄! “站住!” “干嘛!” “你手里的蛋糕我咬过!” “……”已然吃得一嘴奶油的伊莲,望着自己早已空了的双手,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不早说啊啊啊啊!” ===== 最终被一个巧克力蛋糕贿赂的伊莲,还是跟着诗人来到了长老的城堡。 大门没有关紧,但也没有前来招待的人,她们只能一路嚷着“有人吗”一边往前走。然而,有些空荡的城堡里,没有任何回应。 大概是空间太大,已近正午的阳光,根本投不进屋中,反而因着窗边的光线,越发显出城堡中、莫名的晦暗来。 蜡烛随着脚步,一一点燃,在墙上,晕开硕大的影,摇曳着,重叠着,仿佛跃跃欲试的兽。 “我在呢,你别怕。”简下意识地拉住伊莲的手。 “怕什么?”她却爽快地挣脱了,右手一指,便是一团融融的暖光,将整个屋子都映得亮堂堂的。 “……没什么。” 两人一路缓缓往里走,却忽然听到些对话,亚伦明朗的声音,与淡漠简短的回答交织,只是距离尚远,城堡的密封又太好,听不太清楚。 再走得几步,连说话声也停了,只听见些低低的响动。 “那个……伊莲,我忽然想起个事,要不咱们晚上再来……”简的背啪地一下绷了个笔直,利索地一个向后转,就要往外走。 “什么事啊?已经到这了,就先找苏嘛。”牧师满脸单纯,依旧往前走着。 “喂!喂!你等下!喂……” 伊莲已经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亚伦与苏,像弹簧一样,猛地各自弹开了三步。先前憔悴不堪,还身受重伤的亚伦,居然春光满面,绯红如霞,一双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尴尬地摆在了身旁。 苏到底年长些,自然没有那么明显,只是一双躲在发丝里的尖耳朵,显出一点点红晕,平日里毫无血色的薄唇上,也像是沾染了三月桃花,惹人遐想。 就像忽然从天上坠入了凡间,少了天外飞仙的姿态,却像是被什么填满,终于…… 伊莲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只觉得,眼前的,终于是个活生生的人,漂亮的,欣然的,笃定的,被珍爱的,女人。 简的目光当然更毒辣,一眼就看到了她左手无名指上,叶子折成的一环——那是入秋后的叶,深绿中带着暖黄,暖黄里,又泛起些许的红,也不知温养了多少年,看起来就像是一抹细腻匀净的玉,水色莹润,融光透亮,却有丝丝络络的叶脉纹路。 仿佛破碎,偏又纠缠。 即将落下的瞬间,是叶的老去,也是叶的轮回。 真是,温柔到了骨子里的承诺。 “你们,咳……有什么事?”苏刚开口,就发现声音有些喑哑,不由清了清嗓子。 亚伦也用“有屁快放”的眼神看着二人。 “那个……抱歉抱歉,是我没拦住……咳咳……”既然事情都已经做下了,诗人当然不会再打退堂鼓,说着不好意思的话,来意却半点没忘:“我们找不到墓葬的所在,反而碰到了许多谜团,想着来问问长老,或许有所收获,没想到……咳咳……打搅了。” 伊莲忽视了亚伦青筋暴起的眼神,目光已经越过二人,落在了一盘水果上——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一听是正事,苏也没有犹豫,侧身请她们落座,又叫亚伦备茶。 可怜的亚伦,纵是把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也只能灰溜溜地去泡茶,那浑身上下散发的委屈劲儿,几乎可以熏着人了。 等她终于摆好茶,苏却忽然冲她命令道:“坐下。” “哦……”面对她的扑克脸,亚伦只能听命,哪里知道,自己刚刚落座,她就直接坐到了自己腿上,舒舒服服地靠进了自己怀里。 “额……苏……” “闭嘴。” 亚伦老老实实地抱着她的腰,心满意足地没有再说话,委屈什么的,瞬间飞出九霄云外。 “是这样的,我们很想知道当初的圣阶法师与九解战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在我们的传说里,两人是十分相爱的,但是到了艾若,却发现事实好像完全不一样……” “十分相爱?”亚伦并不知道外界的传说,一听这话,下意识地反问。 “嗯,几乎可以说是爱情的典范。” 似乎是有些诧异,苏也顿了顿,没有立时接话,反倒是理清了一下思路,方才开口:“或许,两人曾经十分相爱,但是到后来……艾若的存在,其实是一种惩罚。” “惩罚?” “对,是诺言破碎后的惩罚。” 苏的声音很疏冷,说故事的时候,也近乎淡漠,然后说到残忍处,也似有几分动容。 这也是再老一辈的精灵们留下的传说了,它并没有拥有一个太特别的开头,无非是法师与扈从的共同战斗、情愫渐生、互诉衷肠、只愿不离不弃,如此一生。 那时,他们途径了如今艾若的所在,没想到冰雪覆盖之下,居然是一座火山。尚且年轻的他们,认为这是冰与火的融合,是他们之间感情的见证,于是相约在此终老,生同衾,死同穴。 然后,就像每一个悲剧里都会出现的情节,战士为了保护法师,在战役中受伤,瞎了眼睛,而九死一生的法师,却因祸得福,进入了圣阶。 实力的差异,就是矛盾的开始。 他们开始争吵,他既自卑,又嫉妒,她却不是能软和做小的性子,最后甚至动了手,闹得天翻地覆,不欢而散。 然后,又是一场战役,圣阶不稳的法师,因为保护战士,被击成重伤。自知时日无多后,她找来水精灵,修建魔法阵,回到了当初承诺共死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记挂着当初的誓言,也还爱着对方,所以倾尽所有地不舍。 唯有与她订立了契约的精灵们,才知道,这根本不是爱情,而是惩罚。 她为了战士而死,便是他欠了她的,此后人死怨消,过往的责怪渐渐消失,往昔珍贵的回忆,又将浮上心头——包括那句终老于此的誓言。 可是,他却找不到她的墓葬。 他又如何实现诺言? 她几乎是料到了,他在余生之中,将会如何一次次的浮沉在那个美丽的湖泊里,看到湖底另一面的天空,恰是他们许下誓言那天的模样,风轻云淡,岁月静好…… 她知道,身为火系战士的他,将会如何在冰巨人的攻击中遍体鳞伤,却仍要一次又一次,进入这个虚幻的世界,提醒他一遍又一遍自己做错的事情…… 惩戒,更似凌虐,却不让你有退却的余地,因为,都是你欠她的。 她完美地展现了冰系法师的冷情、残忍、决绝,一旦失望,就不会再留有任何余地——算计、报复、物尽其用。 几乎让人后脊生寒。 “姑娘啊,姑娘……不要相信男人的欺骗……那是空许的焰火,抓不到的云烟。”想起在冰雪女神殿的那首诗,简忍不住念了出来,竟有些感慨万千。 “是不是太残忍了?”伊莲向来心软,这次也不例外。 “诺言不能轻许。”苏淡淡地评价,“说下了,做不到,就合该被惩罚。” 不然,承诺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然而,话音方落,悠长的钟声传来。 当……当……当…… 三道魔法气息,伴随着哀嚎,响彻艾若的天空! “是凯尔文的声音!”亚伦蹭地站了起来,刷刷直往外冲。 “回来。” “苏?” “回来!” 亚伦难以置信地凝在了原地,满脸俱是震惊:“为……为什么?凯尔文肯定出事了!遇到危险了!为什么不去救他?” “你还记得我那天说的话么?” “什么?” “想死在艾若的,都留下来。其他的,不管是被囚禁贩卖,还是捕获猎杀,生生死死,都再与我无关。”她似乎是自嘲地笑了笑,“就像我刚刚说的,说下了,就要做到。” 你们既然选择了背叛,那就不要反悔。 因为我说的话,从来不会食言。 “那,那个钟声?”简的关注点更为不同。 “圣阶法师留下的法阵,所有契约过的水精灵,都不能迈出一步,否则,就是圣阶之怒。”她捋了捋衣袖,不知是在安抚谁的躁动,谁的愧疚。 然而,她重新抬头的瞬间,坚定、剔透、清冷,又是那个守护全族的长老,不食烟火的仙,她仿佛是回应众人心底的疑问,轻声解释道: “没错,法阵的存在,我一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嘛,感觉好久没跟大家打招呼了一样~~大家好~~ 首先,要感谢投雷的筒子们~~~ ====== 改个名重新做人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4-02-09 08:22:43 神射手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2-09 11:19:55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0 14:46:01 嗷小呜呜呜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1 15:16:36 嗷小呜呜呜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1 15:35:12 ====== 真的非常感谢~某弃会努力地更新来回报大家~~(虽然真的很忙。。每次都深夜。。渣手速伤不起。。QAQ) 第二呢,就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太自恋了。。如果我自恋了你们不要告诉我。。)大家不要晚上刷更新哦,虽然我晚上更,但是你们早上起来看就好啦~文又不会跑~还是会乖乖在这里的~~女孩子要注意休息啊~天气冷,更要保重啊~ 第三呢,其实是偶尔起的一个念头,觉得可以跟大家叨叨一下。。某弃呢,一直很喜欢一位歌手,叫做杨千嬅(我觉得我暴露年龄了。。)她可能做演员大家熟悉一些,但是某弃很喜欢她唱的粤语歌。。其中有一首《咬唇》觉得很适合亚伦跟苏之间的感情,这首歌是黄伟文作词,熟悉的童鞋知道这也是一位大神。。歌词里面,有一段是这样的。。 别人都知道我火爆 直行直冲不守礼貌 若决心跟了你 就不计较 要和谁人绝了交 若情感需要这执拗 落场后只许尽力去跑 咬着唇边 穿起婚纱上路 余生请你指教 不知道大家怎么觉得,某弃只是突然很想分享一下。。嗯,很美是不是,余生请你指教。。 最后呢,是今天的笑话君~~~今天我一边吃苹果一边在看资料,因为太专注,所以叉君说话就没发现,然后她就不高兴了。。我看她生气了,就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塞给她。。我发四!这个苹果虽然。。虽然小了点!虽然我啃过!但是尊的很好吃!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吃货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她应该要原谅我!绝对! 果然,叉君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然后风淡云轻地一笑,对我说: 乖,去跪CPU~ 我!#¥%…… QAQ 第59章 代价 痛苦的惨叫声,回荡在艾若的晴空下,仿佛厉鬼哭号。 钟声却清明,沉定,好似拂去灰尘的袖,款款扫过心头,余音袅袅,缭绕耳际。 二者,像是散落在两个世界里的存在,混合在一起时,便好像分隔时空的对话,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诡异,吹得人后心一凉。 “艾格,你带领小队,去搜寻钟声,我们这边,去惨叫来处看看。之后再在村子门口集合。”安德里亚不曾见过凯尔文,因此第一反应,以为是有冒险者找到了相关的线索,于是毫不迟疑地将刚刚合并的队伍,再次一分为二,分头行动。 “是!”中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带着队伍迅速离去。 “我们也走吧。” “等下。你看看那是不是伊莲?”希瑟的视野很好,一眼望到了正跟简一起,蹦蹦跳跳往村庄之外走去的牧师,后面还跟了满脸急切的亚伦,想来也是准备前往惨叫方向,看看是否需要救人。 如此一来,众人也就有了几分迟疑。 刚刚的战斗,委实人数有些多,配合也不够默契,四人难免束手束脚,打得极不痛快,因而也不约而同地想要再次返回湖底,试一试深浅。 方才就只差一点点,也许这次,就够了? 若是简跟伊莲没有出现,几人或许还会回去查探一番,但眼下,既然已经有人前往,也就不必担心有所疏漏…… 四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各自眼底,跃跃欲试的火焰。 只是,去哪里找火系? 吱呀—— 老旧的木门,特有的牙酸声响,轻轻地,却在一片森林与波涛之中,有些突兀。 谁也没看到屋子,哪里来的门? 不对。 安德里亚忽然想了起来,虽然现在没有了,但是上次她经过湖边时,明明看到了一处粗陋的小屋,而且还有一位非常奇怪的…… 还来不及细想,先前见到的那个男人,就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是三十多岁的模样,黑发已不知多久没有修剪,胡乱用丝绦束着,一身战袍尽是破损与血污,但仍看得出曾经的花纹繁复、灵气如涌。 红色的眼睛,倒映着阳光,仿佛一头灼灼燃烧的雄狮,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一分潜藏的黯淡与无神。 不像一位痛失爱人的盲者,也不再是画卷与传说中的骄子,若非是先前想起了那幅画,也许直到此刻,女骑士都不会承认,这就是那位火系战士——弗朗西斯科。 因为,实在是,太苍老。 他的背脊依旧挺拔,他的四肢遒劲有力,他的面容,依旧冷硬而俊朗,不过二百年的岁月,在一位九解战士面前,也无法留下太过深刻的痕迹。 毕竟,是风云一时、万民敬仰的强者。 但是,他行走的时候,却如此缓慢、踌躇,像是扛着千钧的疲惫与痛苦,像是背着一世的歉疚与忏悔,像是弹指老去,华发已生…… 像一位彻彻底底的,老人。 这是他心甘情愿的惩罚,却莫名的,让人心中酸涩。 传说中的爱情,原来就是这样么? 真的,不是折磨么? 似乎是感觉到了众人的眼神,弗朗西斯科转过头,淡淡地“望”了她们一眼,随即扑通一声,跃入了水中。他身后的小屋,也慢慢淡去,消失在了视野里。 “走吧,我们跟上。”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安德里亚又怎会放过眼前的火系战士,当机立断,下令跟上。 正午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目,四人熟练地入水,重新前往地下湖。 她们并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 冰系法师之间,代代相传着一句名言——“请不惮以最强大的智慧,来证明你的高贵。” 这话粗听有些玄妙,不知到底在说什么,其实说到底,只是法师们在用一种绅士的修辞,掩饰着一句残忍的真相——用最强的力量击溃敌人,留下的白骨,就是你的王座。 所以,即使圣阶法师已然逝去,她依旧用自己的法阵,让那些违诺的小精灵们,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凯尔文曾经逃出过艾若的界线,虽是最终被长老抓了回来,却发现一个事实——虽然,村庄里的所有人,都以此为界,一直不曾离开过,但是越过界线,居然也没有任何惩罚! 自由的诱惑,在这一刹那,就失去了控制,在心底生根发芽。 于是,在千方百计也凑不出杰伊要求的路费之后,他带领所有想要离开的精灵,做出了重要的决定——自行离去,连夜逃出艾若! 他一马当先!他跨过界碑!他毫发无伤! 完全可以想象,那一刻的精灵们,沉浸在了怎样的喜悦中! 终于获得了自由,终于进入了海阔天空,终于呼吸着新的空气!终于割断了约束,逃离了囚笼!他们都是热泪盈眶,几乎是欢呼着冲过界线,一路向前狂奔! 凯尔文是他们的英雄! 这,是他们的—— 新世界! 当……当……当…… 清透的钟声,忽然响起,极其强大的魔法气息,仿佛刮骨一般擦过身体。 所有人的动作,一瞬间,静止。 咔,咔咔咔…… 冰雪,缓缓从足尖漫起,伴随着轻轻地声响,仿佛初初生长的无害藤蔓…… 仿佛息烛的雨,仿佛卷筝的风,仿佛一柄利刃捅进心口,仿佛无尽的水流,淹没了呼吸,仿佛一双手,拉着你走上巅峰,看到了朝阳,看到了曙光,看到了天际最美的蓝色,纯而浅的美好—— 然后推着你的后背,任由你坠落深渊。 “啊啊啊啊——” 彻骨的寒意,冻住了流动的血液!猛然增大的体积,由内而外地刺穿了皮肉!双足,痛彻心扉! 却偏偏没有任何血迹——这是冰系法师的爱洁。 如果失去了双脚,别说此时此刻,就算之后真的有人找到了墓葬,又怎么出去?爬出去么,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生不如死? 困兽的哀嚎,响彻天宇…… 可是,又有谁会来救你? 希望到绝望,天堂到地狱,只在一人,一念,一瞬之间。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 伊莲是在亚伦的请求下,出来查看的。 虽然苏自己不打算管,但不管的意思是——我自己不插手,也不干涉别人插手与否。所以,在亚伦急切的眼神攻势下,两人只好开口,说要过来看看。 亚伦也用“怕她们俩迷路”这种蹩脚的借口,一起跟了出来。 她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好几位精灵已经痛得晕了过去,另有几位,像是被那三道气势极强的气息惊到,又像是恐惧于同伴们的痛苦,竟也一齐倒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许多冒险者,都因为毫无头绪,离开了艾若,是以他们身边,居然也没有什么人围观。 伊莲也没有多话,自怀里掏出白银玛瑙十字架,立时开始念诵咒语,为伤者治疗。反倒是诗人,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界碑,心有余悸。 刚刚,苏告诉她们,真正的艾若界线,在界碑之外的一百米处,当初做出如此设计的法师,就是为了让这些背叛诺言的精灵们,经历身心的痛苦,慑服于她的力量,明白她的地位…… 成为她的王座。 这一百米,就是山巅与深渊的距离。 不过…… 诗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拉过亚伦,轻声问道:“控制水精灵的离开,是需要魔法阵的吧?” “废话……”正在安抚精灵的亚伦,又不能走出界线,只能望着她,一脸不爽。 “是不是跟那个钟有关系?” “当然!” “可是艾若我也转过了好几圈,根本没有看到过什么钟啊。” “其实,那个不算钟吧。”亚伦挠了挠头,“那是一只风铃,名叫‘层铃’,挂在了‘净之树’上,因为枝叶繁茂,平常又不会响,所以一般都找不到。” 诗人没有再问“净之树”是什么,毕竟来了艾若这么些天,要是连那颗净化水源的树都不知道,她也算是白混了。 她默默寻思了半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然而这猜测太过奇异,太不符合逻辑,连她自己都很难说服自己,这会是真的。 况且,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转身,深深地望了一眼——远处的湖泊,像是一枚晶莹的宝石,泛着潋滟光泽。 “亚伦,以前有外来者,去查看过净之树吗?” “没,大家都在地下湖……”亚伦忽地一震,“难道墓葬在净之树下面?” “当然不是。”诗人断然否决,以那位圣阶法师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屈居在一棵树下?她想了想,复又看向小牧师:“我有个地方要去,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乖乖的,等我回来找你,好不好?” “嗯……”伊莲无可不可地点头,注意力完全不在对话上。 “亚伦,她就拜托你了。”几乎已经摸到了墓葬边缘的简,根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急切地想要去验证,验证自己的推论。 如果,这是真的——那真是大手笔,圣阶的大手笔。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是忍不住天气寒凉,又仿佛极度的兴奋,连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好似要冲出胸口…… 寻宝,果然我才是第一! “好,你放心,注意安全。”亚伦应下话,就见诗人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刺溜一下,便不见了踪影。她的人生目标很单纯,就是跟苏相亲相爱,是以完全不能明白简到底在着急什么,见状,也只是摇了摇头,一点跟上去的想法都没有。 等到她一一安抚完没有受伤的精灵,又叫人过来帮忙把他们护送回家、好生照顾,然后用弓弦随手拨了个不成调的曲子,还找了几张黄透了的银杏叶,叠完指环,再用水之力轻轻润色…… 等她茫茫然睡醒,懵懂抬头,望见暮日西沉,才知道天色已晚。 而伊莲,居然还在施法,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她知道伊莲已至七环,见此不由心里一惊,翻身而起,询问道:“怎么了?怎么回事?” 躺在地上的精灵们,正沐浴在纯净的光明之力中,虽然没有了先前的痛苦之色,但也深陷昏迷,面色发青,j□j不断,而且看起来双足无力,根本不能动弹。 牧师的右手一圈,再次施了个圣光术,然而十字架与圣经,却收回了怀里。 亚伦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抱歉,我只能减缓他们的痛楚,不能治愈他们的身体。”她的神情,难得如此郑重,少女特有的轻快语气竟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牧师的肃穆。 “那,那会怎样……” “三日之后,冰雪就会冷冻心脉。” “什么?心脉?”亚伦一听就急了,“这不是必死了吗?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伊莲似乎是有些不忍,没有立即答话,只是顿了顿。 “有吗?有的对不对?对不对!凯尔文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我……” “亚伦。” 牧师的声音很轻: “我已经是,艾若最好的牧师。”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大家好。。。这里是赶得要死要活,还是没有赶上元宵&情人节的不弃君。。 其实在写的时候,想了好多啊。。但是现在有气无力地,啥都说不出来了。。 情人节的晚上对着老婆,居然在赶更新啊。。我觉得我是中国好作者啊有木有。。。禽兽不如啊有木有。。叉君说我是中国坏媳妇= =谁是媳妇,瞪 对了,叉君肚子疼,但是一直在陪我熬夜,因为我一赶更就暴躁,因为要晚睡,总觉得还有事情没做,而且熬夜第二天总是一脸菜色。。。她就一直在顺毛。。。真的辛苦叉君了。。 而且。。你们知道么。。看电脑看久了,眼睛肿了,我的一边双眼皮都变成单眼皮了。。所以平常是= =这样,现在变成了- =这样。。大小眼啊有木有。。。QAQ 原本想给大家讲笑话的,这会血蓝皆空的的,下次吧。。。 对了对了,感谢大家的地雷~ ======== 嗷小呜呜呜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3 22:45:35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4 11:59:16 ======== 迟到的元宵节快乐~~情人节快乐~~ 我去爬床了,明天还要早起。。大家晚安。。- = 第60章 初现 莱茵森林的初秋,已染了些清寒,瑟风吹拂间,涛声遥遥,落叶萧萧,仿佛细密的低语,安然的离别,呼吸里,都好似浸润了萧飒—— 一年将尽的味道。 然而,地底的湖泊中,纯净至极的世界,一如初见。 众人凝视着寒冰之下的潋滟清水,清水之中的多多白云,白云晕开的漫天绯霞,绯霞凝聚而成的温暖晨曦,如此安然,静美,如梦似幻……只觉像是落入了虚境,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哎呀,若是死在了这里,倒是不枉一生。”杰伊似是有些感慨,难得地放慢了语速,缓缓道来:“奥斯陆山巅的水,海妖岛上的云,奥帝维亚极北冰原的冰雪,东纽帝国的朝阳……” 当然,她也不过正经了片刻,三句话又回到了本行:“哎呀哎呀,这些东西,要是可以卖就好了。” “你可以组织艾斯兰的贵族们来旅游啊。”希瑟依旧是没睡醒的模样,半睁着眼,靠在了安德里亚的身上。血族的呼吸,就停在了她的耳畔,轻慢,微凉。 痒。 她总觉得,希瑟像是会什么术法,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仿佛一条小小的银鱼,叫人窝在怀里,藏在心里,生恐别人知晓……然而,她却施施然一摆尾,便撩拨在心尖上,痒得人浑身发颤,痒得人不由自主地——想炫耀。 对,她是我的。 “哎呀!这个不错!”姑妈蹭地坐直,原本还有些怔怔的神情,忽然变作了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这里有古老的传说,还见证了浪漫的爱情!同时风景优美,建筑设备齐全!甚至还有圣阶法师遗迹!不管是战士、法师、贵族、恋人,冒险者!都会对艾若极有兴趣的!”她一兴奋,挣钱的点子便源源不断:“艾若完全可以成为婚礼与蜜月的圣地!冰系魔法师的天堂!宝藏猎人的黄金教科书!住宿、饮食、场地外租与布置!还有材料、补给、武器的贩卖!” 短短片刻,她的念头就已经转到了联系商家,召开大会,准备引入各方投资……然后沿着这条道路,撒开丫子狂奔而去。 不愧是闻名大陆的商人。 “极北冰原上的城市,你是不是也这么建起来的?”墨菲忽然打断她,问道。 “……明年先免费邀请一批观光游客,然后——啊?你是问我吗?”杰伊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过神来。 墨菲也不打算再说一遍,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回忆起问题。 “哦哦哦……是的,拉钦城就是这么建起来的!”言及自己的成名之作,姑妈分外骄傲:“哎呀,虽然那边的条件很艰苦,但是扛不住前来修炼的人多啊。只是不管哪个势力,要进入那里,都需要太多的投入,风险极大,所以才一直没有建立城市。但是大家合作就不一样了啊,我联合了……” 轰!轰隆! 一阵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是弗朗西斯科!”安德里亚立时反应过来,对着水流便是一掌,巨大的反作用力推动着冰块,箭一般蹿向了前方。 视野中,五只冰巨人缓缓出现,一个火红的身影,在巨掌来去之间,静如山岳,动若狂风,重剑开合之时,只见赤虹贯日,电掣奔雷! 分明是以一敌五,却因极快,在每一刹那,面前,都只有一位对手! 大道万千,唯快不破! 果然是他! 以剑气胜火闻名,以风助火势入道,身法飘逸,却剑意万钧,自他而始,方有悟性卓绝者,兼修“势”与“疾”,开创了一代风气之先。 本以为,眼盲会让他变得虚弱,却不曾想,无数次沉沦地底湖,无数次面对冰巨人,他早已做到了听声辨位,料敌于先! 真正的最快,是在你还没有出手的时候,制住你。 安德里亚,远望着九解强者的战斗,一时,竟陷入了怔愣。 哗——哗哗—— 又是纷纷的水声响起,又是五只冰巨人,赫然出现! 原来,不是以人数来产生巨人,而是以实力来匹配,这也意味着——弗朗西斯科一人,就相当于她们加在一起的五倍! 这样的强者,在王朝战争中,竟也不过是为人重创的败将…… “我们,是进还是退?”墨菲忽然说道,“我们如果参与,就还会再多两座冰巨人,会否得不偿失?” 此言一出,虽然是事实,但也说得人心中微酸——纵是天之骄子,竟也有朝一日,沦为累赘。 若要站上斯特利亚大陆的巅峰,不知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也顾不上心中感慨,众人都死死盯着弗朗西斯科,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毕竟,如此强势的对决,如此境界的对抗,在表面和平的大陆上已经极为罕见。 怎么能不学习! 十只冰巨人,到底是体型太过巨大,即便身手敏捷,也互有掣肘,轮转不便。只见火系战士化作一团赤红残影,在极其微小的缝隙中,腾挪闪避,掌中重剑不出则已,一旦出手,便是火光卷噬,漫天而起! 只在顷刻! 一只冰巨人,就在火色之中,化为了朦朦雾气,袅袅而去! 冷静,沉稳,段落分明!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剑柄的棱光,却永远追不上他的脚步! 哗—— 听到水珠溅落的声音,众人都忍不住,心底一寒。 十座巨人,从水中缓缓升起。 再强大的人,也终有力量用尽的时候,但寒冰化成的巨人,却像是战争机器一般,不会疲倦,不会疼痛,永远不会死亡——只要水源还在。 圣阶设下的法阵,区区九解,又能奈何? 果然,随着对手的增多,活动空间的逐步压制,还有能量的消耗,弗朗西斯科也不再从容,行进之间,也有了少许的凝滞。 大概是速度太快,超过了负荷,他的呼吸竟是一窒! 流风回雪般的身形,随之一停! 就是此刻! “不好。” “哎呀!” “动手!” 希瑟、杰伊、安德里亚,猛地冲了过去! 墨菲没有上赶着去送死,也来不及吟唱高级法术,只是法杖连点,一口气放出二十道“冰兰之盾”,护在了弗朗西斯科的面前! 低级法术,能抵挡巨人之拳,也不过微微一瞬! 但是!一瞬就够了! 杰伊右手电光一闪,径直切下了巨人的双足,借之发力的巨人,去势登时一弱!正当此时,安德里亚已经出现在了弗朗西斯科的面前,澎湃的海洋之力,勃然而出! 一剑横斩! 海蓝色的元素,仿佛还带着粼粼波光,浪涛起伏之间,纵然雷霆万钧,也可化为无形!正是那日,在城堡之外,苏用出的招数! 轰! 希瑟拖着火系战士逃离,却见安德里亚一击之下,倒旋而出,退了老远。 “怎么样?” “没事!” 女骑士身为纯正的布洛菲尔德血脉,不过轻伤,又算什么,反倒是硬生生抗下了巨人的一拳,让她颇为兴奋! 知道她没事,手中还提着一个集火对象的吸血鬼,自然是飞速地离开了战场,跑得越远越好,否则二十只冰巨人围上来,可不好玩。 她沿着玄奥的弧线,在水面飞驰着,身形却仿佛风中飘絮,天际流云,仿佛一缕薄而淡的轻烟,舒展,柔软,慵懒,一转眸,便不见了踪影。 胜似闲庭信步,颇有余裕。 调整过气息的弗朗西斯科,也挣开了她的手,躲避着巨人的攻击——他的唇角,还带着血迹,想来是触发了什么陈年旧伤。 日复一日的对战,就像过度的训练,提升能力的同时,也会留下诸多隐患。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显然,这二十座冰巨人,是无法对抗了。 “退吧。”安德里亚很快地做下了决定,“希瑟,姑妈,我们准备掩护,墨菲带着前辈撤退。” 三人在前,阻拦着轰然而至的巨掌,被保护的二人在后,渐次后退,顺着巨人包围的方向,迅速地接近了瀑布边缘。 轰隆隆—— 流水倾泻,聚响磅礴! 勉力抵挡的三人,一路行来,被四十双手连番轰炸!早已左支右绌! 刷—— 一阵破空之声越过杰伊,直直划向了法师!她羸弱的身体,可经不起这一掌! 安德里亚拼着受了重击,转身要去护她! 砰! 女骑士尚未出手,弗朗西斯科,已经下意识地拔剑相迎!火星四溅! 瀑布中的巨大黑洞,将失去重心的法师与战士一口吞下。 早已习惯了这坠落的墨菲,忽觉眼前光影斑斓,下意识地睁开眼: “难以置信……” 她的轻喃,消逝在了猎猎风中。 ===== 再次看到地面,已经是深夜了,艾若的夜空璀璨,撒落了一湖繁星。 方才委实是紧张,几人都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也颇觉疲惫。此时,终于又回到了岸边,大家不由坐在草地上,缓缓舒了口气,生出一股梦魇初醒的庆幸来。 五只巨人,就已经应付得够呛,当二十只巨人齐齐涌上时,身心上承受的压力,是别人难以体会的——就像,你原本只是要躲避一堵岌岌可危的围墙,最后却发现,坍塌的,是一整座咏叹之堡…… “今日,谢谢你们。”弗朗西斯科十分郑重地道谢。 “不必太过在意。”安德里亚摆了摆手,“还要谢谢前辈,护住了墨菲。” 两人都是在骑士与贵族的教育下长大,因此互相很是客气了几句,最后还是身为长者的战士,说希望女骑士如果有时间就过来,与他切磋一二,女伯爵又以几味珍贵的药材还礼,才算是结束。 弗朗西斯科见还了人情,就想要离去,走出几步,那个粗糙的小屋,又慢慢浮现在了湖边。 “等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墨菲,忽然开口。 “还有什么事?” “你……真的没看到吗?” “什么?” 法师没有答话,反而是停顿了片刻,忽然转向了安德里亚,请求道: “殿下,我们再回去一次吧。”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困得直往下栽的不弃。。。 周五晚上赶了一更,周六的时候,坐在椅子上,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直接保持着造型,睡着了。。。 希望明天不会这样了QAQ 对了,要说笑话来着。。嗯,今天就说个简短的好了。。实在是困了。。。 一朋友(男)在律所工作,有一天忽然发了个微博,被大家疯狂点赞。。我就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了,于是瞅了一眼。。 这哥们儿接了一个案子,写了再审申请书,交到了高级人民法院,然后,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翻了一下文档。。。嗯。。。。 他把高级写成了搞基。。。。 噗,每次想起这个,就想象着拆信的书记员的表情。。肯定是五味杂陈。。。 笑话说完了,不好笑的话一定不要告诉我。。。。- = 睡了,晚安~ 第61章 净之树 “艾利克斯小姐,您也过来查探吗?” “不要这么客气啊,大家都这么熟了,叫我简就好。还是你想我叫你中尉大人?” 刚刚在净之树前转了一圈的艾格小队,什么都没有发现,正准备掉头返回,就见到简步履生风地狂奔而来,于是抬手行了个法师礼,与她十分正式地打着招呼。 实在是她初次见面就讹走了好几百金币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让“最穷又最富”的冰系法师,也狠狠地肉疼了一把……所以,堂堂艾斯兰公国魔法兵团的中尉大人,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位吟游诗人,深恐又懵懵懂懂地被诈走了钱…… 不然下月就只能啃干粮了。 她真的是个诗人,不是个骗子吗? 哪里知道,简一见到他,就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极其熟络地说着话,半分自己欺负了人家的觉悟也没有。那副亲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早已相识多年,实为兄弟挚友。 “咳咳,简,你也听到钟声了吗?”艾格尴尬地以拳掩唇,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我们刚刚从湖中出来,就听到了异响,所以赶了过来。” “找到什么了吗?” “大概是查验得不够仔细,我们没……” “没找到就对了。” “……” 简一边说着,一边在树下溜达了两圈,终于在林木深深之中,看到了一只悬挂枝头的风铃,大概就是亚伦口中的“层铃”了。 远远看去,那铃儿不过半只巴掌大小,似乎是铜铸而成,上下不见半点花纹,像是受尽风吹雨打许多年,边缘甚至泛着点点铜绿的锈迹,看起来既古且拙,再平凡不过——也不知道是何人打造,竟能将那般清越透亮的钟声,蕴在这小小风铃之中。 秋瑟的山风肆意吹拂,满树枝叶摇曳,唯有层铃,隐在重重绿叶中,纹丝不动,岿然如岳。 不鸣则已,鸣则夺命。 “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同队的重剑士很有几分急躁,又不知道厉害,将剑一收,衣角一掖,就要往树上爬。 “别!”诗人一把拽住他,“这树邪性得很!” “一棵树罢了,难道还要敬着怕着?”剑士瞧着这树根深叶茂、落叶归根,分明再普通不过,哪里肯信她,只当是她胆子小:“你别拦着我,不然我可要用力了!摔了你可别怨我!” 见他有些小瞧自己的模样,简的眼睛一眯,薄唇的笑意愈发深了,嘴里还劝着,力气却不着痕迹地小了几分,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推开,蹭蹭直往树上爬—— 找死的人,本少爷从来不拦着! “啊……啊啊……” 刚刚蹿上去两步的剑士,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脚已无法动弹!生生被钉在了半空! 体内的力量竟不受控制地奔流而出,涌入了那棵树!洪水席卷般的吸力,连半分反抗之心都生不出!就像面前的,不是树,而是一只饥饿又急切的怪兽,迫不及待地吞噬着,吮吸着—— 你的血,你的肉。 明明只是一霎,却漫长得像是整整一场战役,没有对抗,没有对手,只有被攻克,被碾压,被屠杀……因为是失败者,所以品尝苦楚的时间,被无限的拉长。 像是淹没在水底,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 不能呼吸,即将溺毙。 啪! 仿佛被掏空的布袋,被人嫌恶地丢弃,剑士猛地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 “托尼?托尼?”几位队友冲上来,却见他已昏倒在了地上,然而胸膛起伏,呼吸自然,不像是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艾格放下一半心,转头觑一眼简,她倒是满脸的无辜,甚至冲他笑了笑,连些许伸手帮忙模样都欠奉,浑身上下的姿态,都像是在说着“事不关己”。 事实上,她若多说一句,解释清楚,人家也不可能真的没脑子地冲上去。举手之劳,就能免人痛苦,她却偏偏不做,只是作壁上观…… 生长在骑士之国,讲究诚恳与正直的艾格,心中难免有些怨怪,又有些担心——墨菲怎么与这等人呆在一起?殿下又怎会与这样的人交好? 如此的心性,说轻些,不过是玩世不恭,说重些,则近乎喜怒不定,凉薄邪肆了。 他这边的心念尚且没有转尽,诗人却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手肘,叫他们往上看。 被净之树吸收的能量,化为了一颗颗青紫色的果实,结在了枝桠之上,光芒闪烁不定,甚至还滋滋作响。又过了一会,果实晃晃悠悠地掉了下来,化作一道道弧光,狠狠击在湖面,轰出阵阵爆响。 “原来是雷系的剑士啊……难怪这么暴躁的脾气……我原谅你如此冲撞一位女士的失礼了。”明明自己坑了人,她反倒是施舍开恩般的语气。宫廷贵族的淑女姿态,有些矫揉,又有些端矜,居然被她拿捏得格外的流畅自然! “……” 这种时候!你就变成女士了! 演技帝!你还记得我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曾经吗! 饶是众人都修养良好,也忍了半晌,才憋住撕开她脸皮、用尺子量量有多厚的冲动! “咳咳。”艾格发现,自己见到简之后,就像感冒了似的:“大家把托尼送回去吧,你们今天也累了,多休息会才行。” 同样经历一场战斗,战士与法师的身体疲惫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可以很快地恢复,后者要差上很多,因此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缓冲。 当然,魔法兵团出身的中尉大人,这种强度根本不在话下,所以打算多留一会。 “你已经七环了吧?”诗人哪里管别人干什么,自顾自地在四周上蹿下跳,一下爬高,一下伏地,时不时地还在空中嗅嗅,不知道在干吗。 若不是队友都走了,艾格压根不知道她在问谁。 “嗯,前些日子刚过七环。” “那你认识这树吗?” “……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简认真严肃地点了点头,“果然只有我这么博闻强识的人才认识!” “……” “艾若的人管这个叫净之树,事实上,在第一次王朝战争之前的上古歌谣里,曾经咏唱过一种树,名叫‘炼’,说是可以吸取任何形式的力量,然后提炼至不可思议的纯净,化作果实。一分钟之内没有人采摘的话,就会自动落地。”简又拿出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放在地上,等着上面的光环变幻,口中的解释却没有停: “这种树,如果要生长,需要的能量极为庞大,对寻常人来说,当然就没有什么用,但是对那些法师来说,得到‘炼’,就可以将自己的研究提升不只一个档次,所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培养它。” “是。”艾格答得极为简短笃定,他也是魔法师,他知道提纯对于实验来说有多么重要,更知道,无论什么力量,只要纯净都极致,都会极为强大。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给它供给能量?” “对于魔法生物来说,当然是元素的力量最为纯净……啊!你是说……” “嗯,这下面应该有一个聚灵法阵。”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块“鉴石”上的光芒,也准确地凝成了淡淡的七彩之色,若有若无,轻轻飘浮,若有还无地昭示着极轻柔的魔法能量。 “喂,别呆着,带‘显影之尘’了吗?”简叫了一声,“我只有一瓶了,可能不够用。” “带了……” “我往这边撒,你往那边。”她毫不犹豫地开始布置任务。 “嗯……可是……查魔法阵有什么用?”中尉有些不解地问道,毕竟就算“显影之尘”洒下,整个魔法阵显露,也跟墓葬无关不是吗? “祈祷这个法阵够大吧。” “大?” “你怎么这么笨呢!”抓到了线索,终于要一展拳脚的诗人,已经急得心啊肝啊地痒了,见艾格还没明白状况,不由跳脚:“我问你!墓葬里肯定很多很多的宝物,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一点魔法波动?” “当然是有隐匿法阵。” “那我们又为什么找不到隐匿法阵呢?” “因为它将自己的波动频率控制得很好,就像一杯水,一根草,普普通通,完全无法感应。” “那我再问你,如果有法阵跟隐匿法阵靠得很近很近呢?” “那当然就会被削弱……” 艾格终于明白了! 就像一个安静的人,在四周都很寂静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一旦进入了嘈杂的环境中,就会显得格格不入,极其明显! 如果只是平常,因为聚灵法阵本身的能量非常轻,所以这种落差并不明显,但是撒上显影之尘之后,土地下魔法波动的变化,就可以化作肉眼可见的光芒,一点点减弱都清清楚楚! 也正因为聚灵阵的能量太清,要供给净之树,可能需要圈出一个极大的范围! 也许会覆盖到隐匿法阵的存在! 想清楚的艾格,也没能掩住兴奋,双眼都像要燃了起来,立刻掏出了备战幻阵用的显影之尘,大把大把地抛洒起来。然而行至一半,他忽然顿住,回头问道: “等等!” “又怎么了?”诗人已经被他许许多多的问题折腾烦了,没什么好气地瞪着他。 “……墓葬,不该在地底湖吗?” “谁跟你说,修了一个举世无双的湖,就一定要作为墓穴的?” “可是……” “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了。请你一定一定要用冰系法师的视角回答我。”简索性也不撒了,站住脚,认真地提问。 “你说。” “如果有一个人,很对不起你,伤你至深,那么,让他困在自己对你的愧疚里,用一生来寻找一个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东西,是不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诗人吟唱般的发音,仿佛在叶上晕开的黄,蕴着说不清的温暖,道不尽的深情,偏又染着秋天尽头的萧飒,莫名的寥落。 她的唇角微弯,薄薄的,仿似嘲笑。 艾格无法撒谎:“……是。” “如果最后发现,他竭尽所有来寻找的,他因而死不瞑目的,就在他日日夜夜经过的地方,是他无数次视而不见的错过……是不是很爽?” “是。” “那,为什么不把墓葬放在地上?” 蓝灰色的眸子里,雾岚迭起,迷蒙缱绻,你分明看不进她的眼底,却总生出一种,看到了某种魔兽的错觉—— 那是独行的兽,对愚蠢人类的嘲讽。 桀骜、冷峭、微凛。 就像吹拂苍穹的风,自在洇开了蔚蓝的颜色,孤独得如此通透,轻笑间,惹得人背后发凉。 如果有凌虐仇人的机会,你们就会放过吗? 你们方才还引以为傲的正直与善良呢,去哪儿了? “那位圣阶法师,真是很有意思啊。”她亲热地搭住了艾格的肩膀,笑着问他: “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又是我来写今天的有话说。。 某弃最近很忙很忙,所以她对大家非常非常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很不好意思。这章她是晚上九点多才开始写的,一直赶到现在这个时间,我都不得不说,这个速度,太手残了点→_→ 某弃说在不忙的情况下,会力所能及的日更,忙碌的时候会慢些,还请大家谅解。然后感谢大家的不离不弃,谢谢大家的地雷。 ========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709:45:40 嗷小呜呜呜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723:44:09 吃货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815:57:03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821:02:13 神射手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821:39:04 ======== 某弃一定要我说笑话,于是我说笑话。。笑话就是今天某弃因为累,所以趴在了被窝里,一动不动的码字。然后,然后我就压上去了。。 “干嘛,为啥不让我继续说?” →_→ “你确定大家不会想歪嘛!” QAQ笑活洪完了~~大家晚安~? 第62章 点 显影之尘的使用、鉴别、对比,需要一套较为复杂的手法,偏偏要探寻的地域十分宽广,简与艾格又j□j乏术,因而进展并不算快。 直到月上枝头,两人踏遍了大半个村庄,留下一地斑斓荧光,连手中的显影之尘都快要用完了,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艾格。”见注定搜索不完,诗人也有些无奈:“我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聚灵法阵,居然会这么大!” “为了不让元素的流向太过明显,就将法阵布置得如此巨大,确实匪夷所思。”中尉已属见多识广,对此也不得不赞叹连连:“而且,巨型法阵一直是作规模极大的攻防或者传送用,波动剧烈,威力非凡,没想到竟也可以如此细腻,举重若轻,不愧是圣阶法师!” 自魔法阵初露端倪,正统学院派出身的艾格,就一直是“等了一千年终于见到了梦中情人”的表情,跟打了狂化药剂一样,面涌红潮,悸动不已,几句表扬已经颠来倒去地说了好几回了,自己还兀自不觉…… 大概安黛尔城出生的人,都有点呆气? 诗人默默腹诽着。 “那个……咳咳,我已经知道这个法阵有多厉害了,不过咱俩手上的粉尘都不够用了,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办?” “没有关系!能够见到圣阶的杰作,我已经十分高兴了!至于墓葬法宝,不过身外之物……”艾格喃喃说着,目光流连在地面上贪婪地流连,恨不能将这繁复瑰丽的纹路娶回家做老婆。 “对对对,你不需要,那你别要,但是我还要把宝物带回去给……”诗人顿了顿,脸色有些别扭,“莫灰那个无信者虽然没什么主见,还始乱终弃,又老是一副冰山脸,但人还是不错的,又肯努力……”她说着说着,像是猛然找到了借口,忽然理直气壮起来:“她虽资质一般,但我好歹是个做师傅的!总要照顾照顾她!” 一听心上人的名字,艾格就清醒不少,再听她是为了墨菲在寻宝,不由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他早已将诗人归入了不可深交的那类,不想却是猜错了? 而且,你确定是你照顾墨菲?堂堂七环冰系法师? “干嘛这么看着我!”简被这眼神撩得瞬时炸了毛。 “你,咳,看起来有些……手头拮据……如果找到了宝物,为什么不干脆卖掉换钱呢?” “这你都不明白?”诗人鄙视地觑他一眼。 “嗯……” “真是在学校里呆久了,愚不可及!” “嗯……”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艾格自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真的问了什么很愚笨的问题。 “你想啊——卖出去变成金币,就是死的了,但是给墨菲的话,受了我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我要欺男霸女、为害一方,她能不帮我吗?死守着钱财跟合理投资,能一样吗?那可是财源滚滚!” “……” 正直本分的中尉大人,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她竟是做的这个打算,还一副再理所应该不过的样子。 你想过墨菲的感受吗…… “好了好了,想来你也不能理解我如此长远的谋划……所以我们往湖边走吧。”刚刚还在说他笨的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换了话题。 “啊?” “你看,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蠢成这样,就该听我的!” “额……”严谨的魔法师,已经败在了如此诡奇的逻辑上。 偏偏,好像,似乎,大概……还挺有道理的样子? “走了走了。”趁着他发呆,简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显影之尘,一边掉头往回走。 之前他们都是地毯式地寻找,以净之树为中心,全方位地抛洒显影之尘,不过,眼下既然粉尘不够用了,那就该省着点,重点选择一个方向才行。 至于为什么断定就在湖边,很简单——把墓葬放在所有人日夜经过的湖畔,千万次地遇见,千万次地错过,最终为之捶胸顿足、悔不当初,岂不妙哉? 以这位冰系圣阶的性格,一定、一定会这么做的。 “啊,混蛋,你怎么在这里!”少女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伊莲因为没能救治几位精灵,兴致并不是太高,但是看见诗人走过来,她还是开心地打了招呼,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 牧师的脸上,仍是一派天真,为神灵眷顾的身上,洋溢着莫名的温暖,映照心灵的光明。 简却忽然觉得,那温度,有些刺眼。 不知道你的企图,也不知道你的恋慕,你为她百转千回,辗转反侧,她却只会对你笑,心无旁骛——太干净,以致让人觉得罪恶,觉得亵渎。 像是刀锋切过身体的一霎,有些麻木,有些寒凉,有些说不清的畅快,有些耀花眼睛的光芒…… 刀光那么美,就不会痛了,对么? “你发什么呆?”伊莲推了她一把,好奇地望着她。 诗人别开眼,竟没反驳,只是含糊应了一声,径自往前走去。 “伊莲小姐,你手上还有显影之尘吗?”因为墨菲的关系,艾格与她也有些交情,此时正是关键时候,自然不会客气:“可以来帮忙吗?” “我有啊,只是不多了……”她哗哗拿出好几个瓶子抱在胸前,正要选一个递出去,然而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就没说下去—— 储物戒里面的重要材料,一直都是墨菲帮她准备,而上炼药课基本都在睡觉的某牧师,也仗着有人纵容,根本分辨不清楚…… 她无辜又期待的眸子,就落在了诗人的身上,自然如斯。 “笨蛋。”简仗着手长脚长,直接从她怀里把显影之尘拿了出来。 低低的两个字,好似她无意漫吟的十四行诗,含在唇齿间,深深浅浅,咏唱缱绻,彷如咒文,又彷如叹息,轻轻咬在了伊莲的心口上,惊得她浑身一凝。 “简……” “嗯?” 牧师眨了眨眼,茫然地望着她。 半晌,她才摇了摇头,说道:“没事。” “嗯。” 诗人垂下了眸子,随手抛洒着粉尘,没有多问一句。 “简!简!”艾格忽然叫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扳着她转了个身,“你回头!看脚下!你在想些什么啊!看地上看地上!” 大把大把的显影之尘,在夜色之中,勾勒出玄奥的线条,光华莹然,柔美斑斓,满布高山湖畔,仿佛神灵一时无聊,随手涂鸦,落一地古卷如画。 而诗人的脚下,莹润的色彩,却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奄奄一息,如明珠蒙尘。 找到了! 隐匿法阵! 墓葬很有可能就在这里! 艾格二话没说,就祭出了长剑,先给自己套了个防护盾,随即手腕一翻,念起了冗长的咒语——无数元素蜂拥而至,聚在锋芒炫然的剑锋,仿佛剑尖所指,便要化作千军万马! 冲锋如电!神鬼辟易! 亚禁咒!破军! “喂喂喂!干嘛这么没有技术含量……喂……”简急得直跳脚,右手掌心一晃一收,便弹出几个青红紫绿的光环,一边骂着中尉,一边拉住小牧师,一溜烟往外跑。 傻大兵!笨大个!长了脑子没长心! “他不会受伤的,你放心。”见她满心愤懑,单纯的伊莲好心安抚她。 “谁关心他!他这么轰!轰坏了宝贝怎么办!轰坏了美女的棺椁怎么办!” “……” 轰!轰隆隆—— 一霎间,烟尘迸起,罡风四起,连艾格的身影都再看不清楚。诗人用力捂住了小牧师的耳朵,自己却被震得耳鸣阵阵…… “怎……怎么样……”伊莲率先发问。 却没听到中尉的声音。 诗人的心也不由提了起来,大声问道:“艾格?艾格·弗洛里克!” 依旧,没有半点声响。 “你在这里呆着,别乱动。”简放下怀里的伊莲,匆匆叮嘱两句,就往烟雾之中走去,右手在空中一握,竟如有实质、紧紧抓住了气流一般,再轻轻一挥,便拂开了弥漫尘土。 仿佛上古神话中,只手分海的圣者。 小牧师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间觉得,混蛋……好像不是那个混蛋了? “艾格?”诗人看到了飞尘中凝立着的中尉,依旧笔挺的身躯,似乎并没有受伤,不由发问:“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你,自己来看。” 简上前几步,朝那个坑中看去。 与先前冰雪女神殿相似的水纹石,受了偌大的冲击,正泛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排排寒冰制成的书架,整齐地伫立,一只只凉玉打造的箱子,码在墙边……尘封的寒气,像是终于得到了宣泄,漫在空气里,扎得人呼吸都泛着疼。 冰雪凝成的世界。 站在地面,都能看见玉石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莫名的丑陋。 “简!怎么了?”伊莲听话地呆在原地没有动,但仍忍不住提问。 诗人回头看她,张了张唇,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 “墓葬,是空的。” 没有宝物,没有棺木,没有冰系圣阶…… 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 是不是很奇怪依旧是我来写有话说,是不是很奇怪今天发文很早。。 真相是某弃生病了,前两天她就嗓子不舒服,一直说疼,但没有重视。昨天出门,回来就说嗓子像被刀刮过一样,非常疼,我让她吃药,这货没有当回事。结果昨夜就开始发烧,然后她还不知道自己发烧,就觉得浑身热,半夜自己昏昏沉沉起来洗脸,又回来继续睡,我根本不知道。等到早上醒来,这货告诉我难受,我一问,她才意识到自己昨夜是不是发烧了。。。 这么迟钝的反应,真是哭笑不得== 现在某弃吃不下太多饭,又不肯吃药,说怕对消炎药产生免疫,然后又想着好几天没有码字,正好在家里休息,就非要码字更新,已经是完全不听我的话的节奏了== 向来拗不过这货,所以我只能用这句来代表我此刻的心情了,letitgo,囧。 然后,非常感谢射手君和初相识扔的地雷,某弃说会再接再励的。嗯,我去把某弃塞回被窝了ORZ 第63章 命运长廊 刚刚进入地底湖、望尽碧落彤云的刹那,总有种莫名的安宁感,丝丝缕缕地攀上心头,仿似多一言,多一语,多一嗔一怨,俱是玷污。 仿佛坠入了清淡的酒里,默然,微醺。 “前辈,我有一事要问。”率先开口的,竟是墨菲,向来风淡云轻的脸上,此时也看不出任何征兆,声音也平稳至极,似乎只是闲谈一二。 弗朗西斯科虽是目不能视,但也转头“望”向她,双眼之中,火光涌起,没有半分盲者姿态,言语亦是简洁有力: “请讲。” “当初前辈与爱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战士一怔,没有回答。 他的眉峰之间,有缓缓隆起的非凡气宇,举止中,更是刚劲硬朗,透着身经百战的强者风范。然而,此刻,他的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 像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也忘了。” 他说。 怎么可能?明明是自己深爱的人,怎么可能忘了? 为了她,在艾若画地为牢,困顿数百年,甚至疏于修炼,不求大道……如此深情,又怎么,怎么可能会忘记她? 如果忘了,又在坚持什么。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众人的疑问,自顾自地说道:“时间已经过了太久,我也老了。很多事情,不记得,也不想想了。” 这话状似洒脱,却蕴着难以言喻的沧桑,如同阅尽千帆的流水,见过世上最美的波澜壮阔,却不知东归大海,浪涛尽头,何处是家乡。 何处,是我埋骨的地方。 四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答话。 “可能跟费安娜吵过架吧……也许还互相对骂,撕毁诺言,甚至打过好几场……可是,我都记不清了。”弗朗西斯科甚至笑了笑,不知是甜蜜,还是自嘲。 “我,曾经也十分自责,怎么能够忘记自己最爱的人……甚至模糊了她的容颜,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气息……但是,至少我知道,一位冰系法师为我费尽心机、盛怒如斯……” 他柔软了的语声,笃定,又耽溺,像是醉入了温水揉成的梦里: “她必是爱我的。” 终于,有一天,我忘记了所有,所有关于你的消息,所有关于你的痕迹,但却仍死守着你的墓葬,你的姓名,你对我的百般折磨…… 你一定,一定是爱我的,对么? 他弯着唇角,不自知地笑,身上浸透鲜血的战袍,却不解这入骨的温柔,破碎的袍角,误入一湖涟漪,染开几缕残忍的血色,迢迢远去…… 爱情,是如此脏污又锋利的东西,轻易割破人心。 痛,却入魔。 安德里亚回头,定定地望着希瑟,觉得心中千言万语,偏偏哽在了喉头,不知是该难过,还是惶惑——若是知道,自己被挚爱遗忘,该是如何酸楚? 然而,既已知道,生命中最深的爱恋,终究抵不过时间…… 何苦累你立下誓言? 希瑟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干脆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银月般的双眸里,犹有万千星辰映衬,华美,璀璨,盛放如幻。 她沙哑的音色,像是世上最醇美的毒药: “血族的人生里,只能有一位爱人啊,我的骑士。” 女伯爵怔了半晌,恍然意识到,这是多么肆无忌惮地示爱……埋在黑发中的耳尖,忽然又红了,软软的,看得人只想咬一口。 “哎呀哎呀,你们秀恩爱也注意点场合啊!姑妈我的眼睛已经要被闪瞎了!”杰伊表示郁结,“怎么迟钝的人反而有人爱啊!真是天道不公啊!” 正抱怨间,熟悉的水声响起,一座座冰巨人,相继出现,众人各自拿出武器,准备战斗。 “直接闯过去,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头。”墨菲清冷的声音,忽然做出了指示:“然后,我们四个人,一定要跟前辈一起掉进瀑布里。” “哎呀,这是干嘛?” 法师转过头,静静看着杰伊,轻声问道: “你听说过,命运长廊吗?” ===== “墓葬怎么可能是空的呢!如果是空的,那精灵们早就该走了啊!留在这里受什么罪!我不信!我不信不信不信!”满怀希望,却被现实狠狠泼了一瓢冷水的诗人,在空荡荡的墓葬上方,气得直跳脚。 “要不要下去看看?”艾格也是满脸懊丧,但还是提出了建议。 “看什么看!如果不是你用那种完全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手段打开墓葬!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嗯……”不得不说,简也说得有道理,中尉也是正直的性子,利索地承认。 “你不也没拦着么?”伊莲毫不客气地打压着大混蛋的气焰,却见刚刚还对艾格嗤之以鼻的简,已经迅速地跳进了坑底,不死心地东查西看,口中还嚣张道: “你们都别下来打扰本少爷做事!” 寻宝一事,确实还就她最在行,听她这么一说,两人也就齐齐在坑边站着,不敢下去,生怕万一破坏了什么线索或者痕迹。 没过多久,简就已经找到了墓葬的正确开启方法,又鉴定出曾经残余的强大魔法能量,毫无疑问,这里确实储存过力量惊人的宝物…… 但是,是怎么消失的呢? 而且,如果墓葬已经被取走,精灵们的契约就该解开了才是。 她尝试了许多种药物来检验,却都不得其门而入,最后,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在所有的水纹石、寒冰、冷玉上,抹上了一层布鲁诺药剂——她已经用完了所有勘测手段,只剩下这支检验血液用的溶剂了。 风神在上,赐予我一些运气吧! 透明的药剂,融在了寂静的月夜里,毫无动静。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简反反复复地看表,只觉得短短一刻钟,竟是度日如年。 嗒。 指针终于走到了终点,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一片寂静中,生生叩进心底…… “出来了!” 诗人一声大喊,随着显现出的碧绿痕迹,往外看去——两道一模一样的脚印,一次进来,一次出去,散落的血滴,似是顺着衣角垂落,星星点点。 足迹断在了原本的出口处,简一跃回到地面,继续洒出了药剂。虽然湖畔的血迹,因为有无数人受伤经过而变得纷乱,但那双脚印,带着三人,一路往前走去。 足印,停止在湖边的草地中,像是反复在这里盘桓过,摞出层层堆叠的一片,却不见来处,不知归途。 他们不知道,在这里,有一座粗陋的小屋,若非主人就在附近,就隐匿在空气里……而它的主人,在很多很多年前,为找到线索而欣喜若狂,又为不见爱人棺椁,而伤心绝望。 费安娜,好像很喜欢让人看到希望。 也,仅仅只有希望。 哗哗哗—— 山顶湖,又是一阵异常的波动,几个熟悉的身影从水中走出,身形缓慢,看起来疲惫不堪。 “殿下!墨菲!希瑟!姑妈!”伊莲大力地挥舞起了手臂,与她们打招呼,“怎么样啊!有没有找到什么啊?” “嗯,找到了。”法师没有再施展魔法,唤出冰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眉眼间,紫罗兰一般的双眸里,隐约藏着坚硬,偏偏又像烧过的石,蕴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滚烫。 “真的吗!”简也忍不住叫了起来。 “嗯,找到了。”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唇齿间,似乎有些用力。 她的声音,落在了寥然的旷远里,似已盘旋了百年。 找到了…… 找到了故事的结局。 ===== 你听说过,命运长廊吗? 传说中,所有的强者成圣时,神灵会降下法力,为他打开毕生命运的长廊…… 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你曾记住的,你曾遗忘的,你曾欢欣雀跃的,你曾满怀怨恨的,你如今惧怕的,你如今挚爱的,你将会痛不欲生的,你将会悔之晚矣的…… 你生下来,就注定的命运,都会一一展现在长廊之中。 一梦一生。 这是神祗施与的恩惠,因为看得到的未来,就有办法改变,也因此有人说,强至圣阶,已可逆命。当然,这更是神明降下的考验——并不是谁都可以直面自己的过去,又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未来。 但,费安娜或许是第一个,第一个将命运长廊刻印下来,放在自己创造的“域”中的圣者。 然后,每一次,弗朗西斯科从瀑布中坠落,都会显现出无数的光影——初生的她,长大的她,与他相爱的她,奋力战斗的她,不惧生死的她,被伤透了心的她…… 为了撷取最美的流云,而与天际巨兽搏斗的她,为了创下偌**阵,而呕心沥血的她,爱他的她,恨他的她,恨得深入骨髓,却又不曾下过杀手的她…… 回忆起当初的誓言,唇畔也会泛起轻笑的她。 笑容苦涩,像是一杯凉透俨茶的她。 她也曾站在安黛尔的城墙上,法杖所指,万物披靡,她也曾坐在秘银台前,注视着色彩变幻的药剂,神色安宁,沉静笃定,她是最冷酷最冷酷的冰系法师,她是天纵奇才,她为天地规则所眷恋,她的名字,费安娜·阿尔罗德的名字,也曾响彻大陆,成为敌军的恐惧之源…… 她曾站在金色的稻田里,风拂麦浪,波涛成海,艾斯兰特有的阳光,映在无穷无尽的蓝天上,眷恋着她的发梢…… “我也好想有一天,能够不要再战斗,试试种田的滋味。” “许多生命在自己手中生长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 “你会跟我一起吗。” “弗朗西斯科……” 她曾站在雪色覆盖的火山上,拉着他的手,指尖的温度,细腻温凉,她说话的声音,像是哪一年的冬天,不经意的晨间,静静下落的初雪。 “我们总会死去的吧。” “沉眠在这里,应该会很美吧。” “你会跟我一起吗。” “弗朗西斯科……” 她曾在生前最后的时光,构筑了纯净至极的世界,留下了记忆里,最深最深的誓言,她用尽了所有的手段,让他反复在自己的身边盘桓,逃不去,忘不掉…… “不会再离开我吧。” “弗朗西斯科。” 她的刻骨铭心,她的矢志不渝,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眷恋,她的执念,都刻在了瀑布里,只要他一下落,就会出现—— 他却看不见。 这才是她最大的报复,最后的决绝。 最痛楚的爱恋。 命运长廊结束前的画面,是她站在当初的火山口上,破开了冰封,破开了沙石,脚下岩浆翻滚,烈焰灼人,被融化的水汽蒸腾,氤氲了她的脸。 她飞身而落,衣袍迎风猎猎,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我以我身,践誓言。 她的眼角,似乎含泪,恰似那日在冰雪女神殿,希瑟看到的,明明没有眼瞳,却兀自哭泣的女神—— 她的美丽,像十月初凝的雪 她的才华,像奥斯陆最高的山巅 她曾年少,轻信男人的誓言 相爱,守护,温暖,永远 为之盛开,为之欢颜 冰融的水,陨落于爱情的烈焰 姑娘啊,姑娘 不要相信男人的欺骗 那是空许的焰火,抓不到的云烟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ORZ 某弃今天因为生病休息,又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又码字了。。 不过,因为大家的留言,她总算听了话,肯吃药了。。然后因为发烧很冷,所以穿了很多衣服,把自己裹得像是一只熊猫,囧。。 今天这章是她休息时断续写的,因为感冒,所以写一会就会晕,一直晕乎乎的,就写的很慢。她晚上写完就交给我了,然后自己缩被窝了,让我代发。只是我手边有事情,所以拖到现在才发,不好意思ORZ 某弃说感谢大家关心,她很听话的吃药了,然后还说这章她写着写着就哭了。。。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说实话,我看了,然后也哭了,囧。。 最后,感谢小呜呜呜,射手君和时间君的地雷,某弃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回报你们QAQ 最近似乎感冒咳嗽的人很多,在这里教大家一个穴位止咳方法吧,这都在某弃身上亲自试过了,很有效。 方法1,在锁骨中间,有一个穴位,叫天突穴,大家只要在咳嗽的时候,反复指压那里多次,就会止咳,效果很显著。 方法2,在手腕外侧面,就是大拇指那一侧,有一个明显的纵向裂隙,那里叫列缺穴,用拇指掐按那里的裂隙,反复几次,也能缓解咳嗽。 大家如果感冒咳嗽,可以试试,当然,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用不上这个方法才最好。 然后,今天讲个不是笑话的笑话吧。。至少对某弃来说,一点都不好笑XDDD 话说,有一天某弃和我傲娇,然后啪的扭头。 我就亲了她的耳朵,然后对她说:你每一次的扭头都是把耳朵送上来给我亲~~ 第64章 战帖 夜色中,重又落下了淅沥的雨。 坠在湖面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低诉着,碎在了人的心底。 乌云遮蔽了银色双月,任由墨色的空气泛滥,远处的雪山,却依然伫立着,不言不语,仿佛在守护,守护着哭泣的天空—— 我,一直在注视着你。 墨菲的语声微凉,缓缓讲述时,便不自觉地沾染了几分雨夜的味道,几分凄楚、几分哀戚,偏还有几分冷硬的清醒—— 硌得人鲜血直流。 她的果敢坚毅,她的款款柔情,她的心酸憔悴,她的骄傲决绝……费安娜的一生,都好像融在了短短的几句之间,化作一杯凉透的浊酒,化作一夜细密的雨丝…… 化作了他鬓间的白发,岁月纠缠的相思。 弗朗西斯科,听别人诉说着自己的回忆,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那些话语,就好像一段段线条,一抹抹色彩,填进了早已干涸的过去,凝出了一幅幅记忆里的画。 画里,全部都是她。 曾互许相恋一世的她,如今佳人已逝的她…… 看不见、摸不到、记不起的她。 他像是醉在了这场回忆的美酒里,而时间太神奇,竟将所有的痛楚与甜蜜,统统酿在了一起…… 仿佛要将人溺毙。 我已经老了啊,费安娜,你会认不出来我吗。 会嫌弃我吗? “十分感谢你们。”弗朗西斯科右手击胸,用力地行了一个战士礼,语声十分诚恳:“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杰伊口中连连谦让,一边带着晚辈们回礼。 “她当时留下了一些宝物,我早些年找到了,都在这里。权且当做谢礼,不成敬意。”成名较早的强者们,向来都是言语客气,举止有礼,带着些许第一次王朝战争后的遗风。 他自虚空之中狠狠一抓,只在瞬间,一条项链便出现在他的掌心,六芒星的银色光芒,像水波一般,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这是木屋的钥匙。” “多谢前辈。”安德里亚也没有客气,毕竟自己之所以来找墓葬,就是寻宝的,何必再矫情。然而刚刚接过,就见希瑟笑着望了一眼自己—— 那种不是很高兴的笑。 有什么问题吗? 女骑士没看懂,继续把手往回收。 希瑟笑得更“灿烂”了。 这是怎么了? 她愈发不明白,一边呆呆地看着希瑟,一边把低下头,把项链往脖子上挂…… “如果你缺项链的话,我可以送你啊,我的骑士。”沙哑的声音,像是天生带着某种曼妙的旋律,仿佛蜿蜒而过的流沙,缓缓漫过你的心底,填上所有缝隙。 “啊?” 女骑士这才隐约明白过来——饰品什么的,好像是不能随便戴的? 尤其,还是男人送的…… “在我面前,戴别人的项链,我可是会生气的……这样的占有欲,相信弗朗西斯科也能理解的。”吸血鬼笑意盈盈地抬眸看她,浅浅开合的红唇,好像点燃心火的烈焰,灼得人口干舌燥: “你是我的,不是么?” “嗯……”安德里亚听了,竟然颇为同意地点了点头,想也不想,抬手就要把东西还回去! “喂!你这么怕老婆你爸知道吗!”诗人立马跟上一句痛心疾首的吐槽! 杰伊则要更快,先是一把夺过项链,狠狠塞进了伊莲的兜里,一边还不忘跟上补刀: “哎呀!你这么漏财你老婆知道吗!” 被集体点名的“老婆”大人,左手挽着安德里亚,右手轻轻理了理裙摆,笑得肆意风骚,媚然入骨:“姑妈不必着急,一名血族收藏的宝物,比巨龙也差不了多少的。再说……” 听到这话,女骑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希瑟侧头望着她,缓缓地续道:“她漏出去了,我再挣就是。” 喂!你们到底谁是老婆你分清楚了吗! “怎么,有什么意见吗?你可以说出来的啊,我的骑士。”吸血鬼满脸戏谑地看着安德里亚,看她脸色又红,还有些不服的模样,故意问道。 女伯爵闷头摇脑袋: “……没有。” ===== 毕竟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弗朗西斯科又在身旁,众人不好兴冲冲地直接去翻宝物,也更没什么理由留在原地,于是一起告辞,返回了汉密尔顿的小屋。 大概是心绪起伏太过剧烈,又多有奔波劳累,大家都没有再多聊的兴致,匆匆回房,便各自安寝。 一夜秋雨,半宵无话。 第二天,雨色依旧,自高处远望,便是千万里美景泼洒,烟波渺,飞云画,随风雾岚,却惹薄纱,染透苍穹、山水、人家。 目之极处,不见天涯。 墨菲与杰伊起得最早,见天色不好,也都懒怠出门,于是坐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伊莲昨日施展治疗术,颇为辛苦,还没有起床,倒是简,硬顶着困意爬了起来,眼下还有两只黑眼圈,一看就是惦记着宝物没睡好。 “安德里亚怎么还没起啊?”诗人举着镜子,在脸上扑了好一会儿的粉,只觉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才忽然想起来:“这家伙的生物钟,坚强得跟安黛尔的城墙似的,也会起不来?” “哎呀,再坚硬厚实的城墙,也要输给倾城倾国的美色啊。”杰伊一语中的,言罢,又转头看向墨菲,半开玩笑地试探道:“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呆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作为安德里亚的姑妈,她其实也更倾向于希瑟,不仅仅是因为希瑟可以与未来的公国雄主并肩作战,可以让女骑士的性格更为圆满,还因为她的身份—— 拉斐尔家族,早就被大公死死地控制在手中,根本不需要再拉拢。但以希瑟为主的影血一脉,就完全不一样了,极强的移动速度,非凡的隐匿能力,银月般的蛊惑、还有锋利…… 这是任何帝王都渴望的力量。 相信,墨菲也懂的。 “殿下,是艾斯兰公国的海蓝之光。”她不轻不重地答了这句,没有多话。紫色的双眸落在指间的戒指上,璀璨的光华映入她的眼底,她却平平淡淡,不见悲喜。 不知是不在意钻石,还是不在意自己。 诗人从镜子里看到这一幕,忙碌着的右手微停,有心想劝一句,偏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早上好。” 平和的声音,蓦然响起。 安德里亚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军装,黑色的长靴,衬得她愈发高挑英气,矜贵不凡。而希瑟,显然是刚刚醒来,只穿了一袭雪白睡裙,套着两只拖鞋,一手掩唇,懒懒地打着哈欠,另一手却拽着女骑士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 像是个熟睡中被叫醒,不情不愿起床的孩子。 任性,又依赖的孩子。 安德里亚也由着她抓皱了自己的袖口,步子放得极慢,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干脆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下楼。 “放心吧,以前没有你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起床的。”诗人看不过她小心翼翼地样子,不由出言戏谑:“又不是怀上了,你至于吗!” “对啊对啊,我还真没见过走路会摔的血族!你就放心吧!”杰伊跟简早已成为了一起吐槽的好队友。 墨菲只是抬头,静静望着。 像不像呢? 像不像订婚礼的第二天,她们手挽着手,一起从楼梯上下来?那天,她穿了殿下的衣服,靠在殿下的耳边,轻轻说着话,而殿下,就那么低着头,认真听着,等待的神情里,蕴着某种奇特的安然,细腻,笃定。 就是那个瞬间吧? 忽然意识到,到底失去了什么。 不是我离开你,是我遗弃了自己…… 却还不能忘记你。 “墨菲!墨菲墨菲!我饿了!”伊莲大概是被吵醒了,风一般卷过来,开口就要投喂,那叫一个熟极而流,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光是找法师还不够,她一双眼睛,迅速地落在了杰伊的身上,泛起了绿油油的光:“姑妈姑妈!还有肉吃吗!上次那个松子肉!真的!好!好!好!好!吃!” 杰伊被她“凶狠”的眼神吓住了,连连摆手:“哎呀!我的大小姐诶!哪儿来那么多的时间去猎鹿啊!” “咳咳……”汉密尔顿刚刚做完事回来,正对上一群压根没把自己当客人的女人们,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的客厅,肆无忌惮地讨论着杀生烤肉,不由满脸尴尬。 “哎呀,你回来了啊!”不愧是变脸为生的商人,姑妈亲切地与她打着招呼,没有一点愧疚的觉悟。 “一切都顺利吗?”诗人也干脆地跟上,笑得开朗大方,极其自然。 “咳咳……”汉密尔顿又干咳了两声。 为什么觉得……好像……做错了事的……是自己…… “对了,安德里亚。”他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什么,递给了女骑士。 安德里亚疑惑地双手接下,只见抬头,写着锋利入骨的两字—— 战帖? “今天出门,一位战士拜托我交给你的。”汉密尔顿也有些不解,但还是尽力解释着。 弗朗西斯科? 女骑士顺着往下看去,心中满是茫然—— 欲邀小友,于明日正午、雪山之巅,切磋一二。 望不吝赐教,一倾云海。 “这是……当时与我做下的约定,我以为只是客套罢了,没想到……”安德里亚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交付毕生财富,了却先前诺言……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嗯,也不算完全没想到。”希瑟的声音沙哑,像是轻抚心底的指尖,细细摩挲: “他就算继续活下去,又还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依旧是我来写有话说。 某弃又是几天没有露面,很不好意思。上次感冒后,她的咳嗽至今还没有好,一直在喝药,所以现在是养病的状态。。虽说是养病,但事实很难养,因为这些日子她一直很忙碌,还连续两天饭局,回来也很晚,身上都是烟酒味。。。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应酬的事情难免,真的是没办法。 今晚为了理顺文思,她抽了一根烟,明明还在咳嗽,然后就被我骂了= = 但是挡不住这货没皮没脸,还是让她把这根烟抽完了,扶额。。 然后上次的笑话,真没想过大家会反应这么大,噗。。不是有意秀恩爱,就是很自然的说出来,就像是一种习惯,左手握右手,所以也就没有意识吧。。 今天给大家讲讲某弃的二货属性吧。。。 话说有一次,某弃指着自己鼻子问我,我最近鼻子有没有变高?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有啊,来,揪个鼻子。 某弃就捏着自己鼻子,然后大叫:啊啊啊啊,我喘不过气来了。 我当时真是一脸黑线。。原来卖蠢是这么卖的。。 某弃就笑,然后给我说这次过年回老家的一件事。 这次过年,某弃回老家,盖着棉被趴着看爪机,因为被子有些滑,结果就往下溜,然后她就大喊,我要掉了要掉了!! 结果,某弃的老爹。。就特别配合的捻起某弃的一根头发丝儿,一本正经的说,别怕别怕!抓住了抓住了! 。。。。。。 所以,二和卖蠢这东西,真的是会遗传的= = 笑话讲完了,对了,还要感谢时间君的地雷,有时间欢迎来信聊聊哈。 大家晚安~ 第65章 八解 翌日,清晨。 六人不约而同地早起,认真梳理了妆容,换上了沉穆朴素的黑衣——毕竟,他们今天参加的,是一场名曰“战斗”的葬礼。 而弗朗西斯科,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一位让人尊敬的强者。 “安德里亚。”临走之前,希瑟忽然叫住了女骑士,轻声问道:“你知道,这会是‘指导战’吧?” “嗯。” “不要成为力量的奴隶。” “好。”安德里亚笑着答应,声音里,是有所凭依的安宁:“不要担心。” 吸血鬼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把左手,放入她温暖的掌心里。 她们都知道,彼此在害怕什么,但畏惧,从来不是停止她们脚步的理由。 如果你还没有下地狱,那么,睁开眼看看吧,黑锤。 ===== 雪山之上的冰封,已被一剑破开。地底翻滚喧沸的岩浆,是吞噬一切的赤红,在纯净通透的艾若之中,被衬托得如此狂躁,触目惊心。 弗朗西斯科,默默伫立山顶,面临深渊,背倚苍天,山风掠过他的袍角,他却岿然不动,端凝雍穆,仿佛已成群山之巅。 而那血的红,雪的白,晕开的云蒸霞蔚…… 是他命中注定的纠缠不休。 “安德里亚·亚瑟·布洛菲尔德,前来应战。”女骑士恭敬地见礼通名。 “欢迎你,殿下。”他微微一顿,继而问道,“陛下可还安好?” 专属于海蓝家族的海洋之力并不难以辨认,而艾斯兰公国,正是他与费安娜效力一生的存在。之前为了寻找墓葬,他不曾过多询问,但现在,如果不问清楚…… 到了地下,你若问我,又如何与你交代? “祖父在与教皇彼得二世的对战中受伤,后来去世,如今在位的是我的父亲,莱昂纳德·亚伯拉罕·布洛菲尔德。当年称雄大陆的纽芬帝国已经消亡,残余的王室血脉,在大陆之东建国,称为东纽。后来迫于梅格法曼的压力,不得不与十一个小国还有西纽神国结盟,合称纽芬联盟。” 不知道弗朗西斯科在什么时候开始隐居在艾若,她索性将大略的状况全都说了一遍。 “西纽,神国?” “嗯,是由光明神殿建立的政权,名义上是明珈兰卡旗下的分支,但因为奥斯陆山脉的阻隔,事实上算是自立成国。” “哈哈哈。”他闻言,竟是笑了起来,微哑的嗓音,仿佛饱含着沧桑变幻,“若是纽芬的祖先知道,自己的子孙后代,竟然与光明之神的信徒们结为了联盟,大概会气得从天上掉下来!” 第一次王朝战争之后,诸神陨落,失去了信仰的人类,转而投向了对客观存在的研究,并因惊人的学习能力,逐渐领先于各个种族。而纽芬帝国,就以极其系统的血脉理论、强大实用的机械运用,统治了整个斯特利亚大陆,逾两千年。 而其衰败,恰恰是因为,人类已经达到了物质的极限,心灵却无法承受,就像某位神祗的预言—— 因无知,而幸福。 于是,无数研究者出现,被外物埋没的信仰与魔法,又重现眼前。自恃武力强大的纽芬皇室对此毫无防范,直到群雄并起,帝国分崩离析——整座大陆,陷入数百年的战争。 历史,就像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千年时光已逝,恍然明了,不过轮回。 偏偏身在其中,唯有挣扎。 “其实,越接近圣阶,越会觉得……”弗朗西斯科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想了想,方才续道:“所有的力量,也不过只是力量。它只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本心。” 安德里亚怔了怔,没听明白。 “你的导师,是否告诉你,如果要变强大,就要追求力量的极致?” “是。” “那你为何要变强大?” “因为我要守护公国。” “你为什么要守护公国呢?” “这是我的责任,作为布洛菲……” “没错,那是你天生的血脉,但那不是你。”他伸手,在虚空中点了点,像是戳在她的心上,“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女骑士张口欲言,却又生生停住。 她以为理所当然的,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你好奇过吗,为何会有四季花开,为何会有岁月流淌,为何会有生老病死,为何有人天纵奇才、有人生而平凡?” 安德里亚摇头,她的教育里,从来不存在如此虚幻的问题。 “你知道吗?”弗朗西斯科笑了笑,放轻的声音,像是一句低低的咏叹: “人的一生中,最最珍贵的,就是他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他忽然拔剑,斩空,苍穹血红! 他红色的双眼,神光熠熠,仿佛灼人的火焰! 给你看看,我的“道”。 ===== 指导战,是层次极高的强者才能施展的教学。 譬如此刻,弗朗西斯科收敛了所有力量、技巧上的压制,只是稳稳的、高出安德里亚一线,让她有一种错觉——只需要再努力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赢。 然而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他娴熟自如地提高着界线,反反复复地拉动着女骑士的求胜心,又挫败她的信念,一步步地逼迫着她的极限,却残忍地不给她结束的终点。 就像一只兔子,被栓在眼前的萝卜吸引,疯狂地奔跑,却怎么都抓不到,最后只能质疑自己,到底是否在前进…… 每一瞬,都像是要赢,每一瞬,却又回到了原点。 这样的战斗,能让人迅速地提高,更让人迅速地崩溃。 对安德里亚来说,折磨般的痛楚尤甚,因为她的手中,明明掌握了极为强大的力量,她却要克制着,不能使用,不能被蛊惑。 她就像在荒漠中曝晒了十天的旅人,干渴得嘴唇皲裂,不能言语,怀中仅剩的,唯有一瓶鸩酒,色泽明丽,清润剔透…… 要毒死吗,还是渴死呢? 被黑锤封印的黑暗力量,感觉到主人的无力与渴望,已然蠢蠢欲动。 试试看吧,你会爱上这滋味的。 “殿哈!殿哈总摸了?”九解强者的对战,当世十分少见,伊莲适逢其会,自然要强势围观。只是再强的战斗,都无法压抑她没吃早饭的饥饿,刚好墨菲与杰伊两位饲养员又在身边…… 于是就出现了,五人坐在一片灿烂绚丽的光罩之中,一边进行点评,一边开始吃东西的画面。 “哎呀哎呀,刚刚那一剑要是能高上两分就好了!哎呀!幸好避开了!哎呀!就差一点点啊……哎呀……哎呀哎呀……伊莲你说啥?”姑妈完全沉浸在了战斗之中,惊叹声此起彼伏,还不忘往嘴里扔了一颗松子。 “恩卡!殿哈的简!”牧师匆匆几口,咽下了口中的美味,用被噎着了的嗓音重复了一遍:“殿下的剑!” 剑?苍渊? 众人这才发现,银白色的剑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几丝暗紫的颜色,而身形矫健,进退有据的安德里亚,脸上更是浮现了竭力隐忍的神情。 明明气势愈发强盛,眼见要进阶八解…… 弗朗西斯科自然也发现了异状,没想到在纯血的海蓝后裔身上,居然会有异端的气息! 他缓缓引导的剑势一变,下意识地用上了九分气力,力求一招压制!只在一刹之间,便已是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一剑东来,如旭日凌空! 或许是感受到强烈的危机,安德里亚霍然抬头。 海蓝色的双眸,已经变成了深邃的暗紫,仿佛黑夜来临的光,阴影之中才有的华美,陡峻,寒凉,却璀璨。 那是鲜血凝成的妖冶。 深渊的味道。 她举剑!格挡!抬手间,已是八解! 轰! 安德里亚倒飞而出,足足千米,方才止住去势,再回身,唇角已然带血。然而,风火山林的一剑,已被她生生抗下! 受伤的布洛菲尔德,才是真正的布洛菲尔德。 她双手握剑,踏空而来,挥手之时,水晶般闪烁的暗紫颜色,肆意倾泻,如铸云海,仿佛要拖曳起整座雪山,整个大地! 拔剑!起! 一霎间!她的全身!都化作了暗紫的光斑! 这是八解高阶的象征,通体元素化! 弗朗西斯科,自小生长在艾斯兰公国,受的教育就是对异端毫不容情,眼见安德里亚完全超出了控制,唯一的想法就是,击溃她! 他单手提剑,凝立不动,浑身上下半分气势也无,收敛得干干净净。 然而,就是可以感觉到,天地元素正在疯狂地向他涌去! 那是九解强者的君临天下。 “天哪……”诗人一手拽着伊莲,一边飞速地向后退去,杰伊也护着墨菲,远遁而去。 唯有希瑟,静静站在呼啸的狂风中,任由衣裙纷乱,不曾退后一步。银色的短剑,不知何时,已经滑入了她的掌心,摇曳光华万千。 就算成魔,也是我陪你。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远远逃离的四人,望着冲天而起的烟尘,只看得到一片模糊。 天空,忽然聚起了彩霞万里,一望无际。 一缕暖光,自空中落下。 墨菲狠狠地抓住了杰伊的手,才没有摔下山去:“这,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今天是好久没冒泡的不弃。 首先呢,这么久没有更新,真的很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希望大家接受我的歉意,合十。 然后,咳咳,不见这么久呢,是因为我居然一个感冒拖足了两个多星期。。我自己都不相信。。而且。。嗯。。还因为鱼刺卡在了喉咙里,导致了发炎。。我一开始的时候没发现,因为老咳嗽,以为嗓子疼很正常,过了好几天才觉得,好像里面卡了鱼刺。。。。。QAQ,我知道这很搞笑,但是能不能别笑我。。 迟钝如我什么的。。叉君真的很辛苦啊。。 然后,最近又有很多事情,一直在准备,又病又忙的,所以就没有更新。。合十,再次抱歉。。 总之呢,很久没有出现的不弃还健在,希望大家不要担心~(没有担心的话也不要告诉我。。QAQ 最后,大家一定注意身体,生病真的很痛苦。。再P个S,大家最近人品有余额么,借我点呗QAQ 第66章 成圣 绯霞骤然倾落,漫卷天际,绵延万里。 暖光一束,迢迢而来,威严堂皇,仿佛苍穹之眼,穿破所有阻碍,径自落在弗朗西斯科的身上。 这是诸神的赞美,只因—— 凡人成圣。 几乎是一错眼间,他相思染透的白发便已消失,铠甲焕然,衣袍皆净。双眸里,明明是火一样沸腾的色彩,偏偏蕴着不可思议的冷峻,恰似咏叹之堡中,画像上的他。 当年的芝兰玉树,少年英才,一顾换得红袖招。 他的嘴角,却是自嘲地笑。 第二次王朝战争,都已过去了多少年,誓言忠诚的君王,已经陨落了多少年,费安娜,又已逝去了多少年…… 漫长的岁月,让誓言中的未来,都已消失在过去。 无从奋战,无人守护,无以拥有。 连铭记的爱恋,都遗失在了风中,除了执念、一无所有。 曾经以为,日夜战斗、生死一线,已是命中最枯燥最难熬的岁月,后来才知道,如此心甘情愿,殒身不顾,竟是命中最年少轻狂的幸福。 彼时,力量是所有追求的极致,而今…… 强大又能如何? 偏偏在这时成圣,强至大陆之巅,寿命复得千年…… 这是你给我的惩罚,对么? 真是恶毒的女人啊。 天际,忽然闪出一道蓝光,细看之下,才知是一只青鸟,双翼乘风,流羽盈光,身形如幻似电,在空中留下长长残影,仿佛流云。 祝圣鸟,只在凡人成圣时出现,匆匆来去,向不久留凡间。 它的喙中,叼着一根七彩的丝线,是传说中,命运女神纺出的人生。 得之,即为命运长廊,生命中的过去、现在、将来,就将在自己的手中——纵是众神山上的存在,也不可轻易干涉。 这是神灵的贺礼,成圣,可逆天改命。 青鸟直直地朝着弗朗西斯科飞去,万里之遥,于它也不过片刻。 他却转头,“望”了一眼安德里亚。 依她身上所承载的黑暗力量,足够她受下九解巅峰一击不死,是以他也不曾留手。未曾想,她小小年纪,竟遏住了渴望,宁愿生受一剑,不惜掉落境界,也不愿被黑暗奴役。 大概,这就是她的,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女骑士倒在了雪地里,胸甲被一分为二,鲜血如泉涌出,她的脸被凌乱的黑发掩住,看不到表情,只能隐约地,听见她咬紧牙关的呻|吟。 银色的光芒,自她右足往上流淌,覆住她的伤口,绽放得深深浅浅,层波潋滟。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希瑟。 吸血鬼笑了笑,也不解释,唯有银月般的双眼,永恒而妖娆。 “祝圣鸟要到了啊。”她沙哑的声音,轻轻提醒。 青鸟翩跹,近在眼前。 弗朗西斯科却猛地转身,往山顶狂奔! 神灵座下的鸟儿,竟也没能追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头扎进了山口,投身火海……翻滚的岩浆,瞬间吞没了他,他却像是毫无疼痛,没有挣扎。 仿佛等待了许久,终于死在了你的身边。 爱情,是如此脏污的东西,让纵横大陆的强者,也如此怯懦,不敢面对过去——因为从前温柔的蜜糖、难过的砒霜,都是一个味道。 悔恨的,苦涩的味道。 而且,他也不需要未来,他早已明了宿命,不是么? 我不要再接受你的惩罚了,费安娜。 不要再惩戒我了,恶毒的女人。 你难道不知道么? 你已是我唯一的命运。 轰—— 净之树的枝干化为齑粉,水精灵的血契消失,层铃自空中落下,钟鸣如悼,空灵清越。 青鸟寻不到圣阶,正要返回,口中的纺线,却已寸寸断裂。 那七彩的颜色,散落在绯霞如火的苍穹,随着呜咽而过的风。 雪山,岩浆,艾若,我们相许终老的世界。 生未同衾,死亦同穴。 ===== “安德里亚,你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 “哎呀哎呀!你完全魔化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过,殿下魔化之后好好看!好漂亮!” 事隔好几天,安德里亚才从昏迷中苏醒,忽然面对几人的询问,一时有些蒙,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海蓝色的双眸,明澈,温和,一如既往。 甚至带了一丝迷惘,像只迷路的小狗。 她的目光逡巡一圈,找到了希瑟,才停住。 “先喝些水。”吸血鬼没怎么干过伺候人的事情,只将水杯往她手中一放,却没想过她胸前伤口,哪有那么容易抬起手来。 安德里亚也不支声,默默握紧了杯子,抿了一口。 水纹在她微颤的手中摇晃。 “本来一直压制住了苍渊,但是没想到,弗朗西斯科忽然加压,身体的第一反应是自保,所以爆发了黑暗力量。”她的声音还有些浅,听起来像是飘在风中的筝,轻描淡写:“最后那一剑时,我克制着不去反击,所以伤重了些,没什么大碍。” 见众人都不相信的样子,她又补充着:“虽然又从八解跌落,以后修炼有所阻碍,但在九解强者的引导下,确实获益良多……何况我挨打惯了,不会有事的。”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 几人的脸色好些,但又一起沉默着,互相对着眼色,满脸纠结。 “对了,弗朗西斯科呢?”安德里亚对战之后便昏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成圣,然后跃入岩浆了。”希瑟概括得言简意赅。 “……嗯。”她对这个结果,倒也不算意外。 死亡,对有些人来说,是结束,但于他而言,只是归宿。 “水精灵的禁制呢?” “全部都解开了。” “墨菲怎么也不见了?” “我徒弟啊?她去闭关了啊,那个小屋里真的好多好多的宝贝!但都是给法师的……居然还有圣阶亲自记录的笔记……她颇有感悟的样子,估计出来就是八环*师了!”诗人一脸兴奋,又免不了有些酸酸的,还仿佛抢座欢笑,一番简简单单的话,硬生生被她说得五味杂陈。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希瑟握着她的手,轻声开口。 作为她的女友,这事只能自己来告诉她。 “嗯。” “法师的墓葬里,还有失传的淬体药剂配方,重升八解也不必担心的。” “淬体药剂?” “是。”希瑟凝视着她,一字一句,缓慢而诚恳:“弗朗西斯科的出手,几乎是尽了全力,你想要自己修炼,重破瓶颈,会很难……” “所以……” 虽然是被黑暗力量强行推升的境界,但毕竟是被人生生击落,想要再恢复,难免会有阻碍,许多人一辈子的修炼,就会自此停步。 还好找到了淬体药剂。 传说中,它是所有战士梦寐以求的圣药,可以淬炼体质,洗练*,甚至能依照人的意志,重新锻造躯壳……只是,这种药,服用过程极为痛苦,却还必须清醒地承受、驯服药力,才能为己所用。 而且一辈子,只在第一次食用时有效。 因此,哪怕在上古,人们都只会在九解时才服用,以保证自己最大的吸收,然后顺理成章地升入圣阶。 而安德里亚,很有可能,只能在七解高阶使用,然后失去一举成圣的机会…… 但至少,还算是幸运,不是吗? “嗯,知道了,不用担心我。”她只是笑,沉定又安然,手中的杯子却像是拿不住了似的,水纹晃得愈发厉害。 她用力紧了紧,并不想让人发现。 “哎呀!差点忘记告诉你们了!”杰伊瞧着氛围不对,连忙插话:“我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收到了请帖哦!亚伦跟苏正在筹备婚礼呢!两天之后举行,请我们大家都去!” “婚礼?”伊莲反问。 “对啊对啊,正式的、自然女神赐福的、族人认同并祝福的婚礼。” 斯特利亚大陆虽然风气十分开放,但信仰光明之神的明珈兰卡一贯旗帜鲜明地反对女人之间的爱情,出于繁衍子嗣、保持人口增长的目的,艾斯兰与纽芬也对此保持着沉默,没有公开认同过,唯有梅格法曼,对此看得很淡—— 对于那群目空一切的魔法师来说,用性向来保持所谓共和国的稳定? 你真的不是在搞笑吗! 而出身艾斯兰的诸人,对这样的婚礼,还是十分意外的。 “那苏要穿漂亮婚纱吗?”伊莲比较关心这个。 “当然要啊。”简斜眼打量她,笑道:“你倒是挺适合做后面提裙子的花童。” “我也觉得我适合戴花环。”小牧师笑得眼睛弯弯。 “不,你是适合当小孩。” “我是心灵上保持童真好不好?” “不,你保持得最好的是身材。” 伊莲一愣,这是,表扬? “没胸没屁股就算了,还这么矮……正是小孩的身材。” “找打啊你!喂!你别跑!混蛋!”牧师一撩裙摆,一手巨锤,轰轰烈烈地追了出去。 “哎呀!你们别把汉密尔顿的房子拆了!要赔钱的!哎呀!那盆花值三个金币呢!哎呀!那株草不能踩啊……哎呀……”杰伊火速跟上,哀嚎的声音中满是心疼。 房间里,转瞬就只剩了安德里亚与希瑟。 女骑士低着头,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了笑意,只余下失血后的苍白。而希瑟,只能安静地望着她,明知她在逞强,偏又不知道说什么来劝。 越是重要的人,越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越是窝在心里疼,越是说不出来。 僵持的片刻,似乎有些难熬。 “想去看树人吗,安德里亚?” 窗外的阳光,隔着蓝色的窗帘,落在她的侧脸。她微微前倾着,握着女骑士的手,温柔而认真地问,双眸里,是安德里亚的影子。 她银色的长发,蹭在手背上,莫名而缱绻的痒。 安德里亚有些茫然。 “我认识很多树人朋友,他们都很可爱,想去看看吗?”她就像在哄一个孩子,缓缓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眸子里,甚至盈着几分期待。 她甚至低头,亲吻着安德里亚的手。 双唇微凉,却柔软。 一下,一下,温柔得近乎虔诚。 像是安抚着受伤同伴的小兽。 “你这是把我当做伊莲在哄吗?”女骑士有些好笑地望着她。 希瑟的回答,是在她手背咬了一口。 “不早早恢复的话,也许某天晚上,我会吃掉你哦。”她的嗓音,细细摩挲着人的心头,让人忍不住颤抖。偏偏她轻咬下唇的样子,蕴着苍白的无辜,妖孽极处的无邪: “刚好你不能反抗,不是么,我的骑士?”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 早上六点多某弃就起床了,一直写到现在。写完有些困,需要午睡一会,因为稍候还要出门,所以今天这章我来发,有话说也是我来说。 某弃事情缠身,对于又是很久没有更新很抱歉。这段时间忙碌的事情对她来说很重要,所以不得不先放下这边。等忙完这些事情后,她会渐渐把更新稳定下来的。 谢谢大家的不离不弃,也谢谢大家的地雷。 就这样吧,午安。 第67章 万物第的祝福 初来之时,尚且是潜行之月的月末,转眼间,寒冰之月也将尽了。 再回首,竟是一夜初雪。 冬之女神,就像童年时与你打闹的女孩儿,将白色的床单猛地往你头上一扔,于是,只在一霎之间,天地之间,目之所及,便只剩下了茫茫雪色。 然而,她又像是最狂狷的画家,山野为纸,风云为笔,肆意酣畅地泼下笔墨,竟成辽远宽阔、大气磅礴的一幅画。 偏还如此美好,如此素净,安然,宁静。 恰似神明降下的赞美,祝福今天的婚礼。 “光明之神在上!你怎么又穿男装啊?就没有女人些的衣服么?”伊莲换上一袭宫廷长裙,浅绿的颜色,与她茶色的双眸交映,衬着她略显稚气的模样,一点也不觉突兀,只觉舒展得宜。 诗人却又是一身男人打扮,西服、衬衣、皮鞋,无一不是正经中蕴着几分浮夸,偏偏浮夸中又带着几分风流优雅,自知漂亮讨喜,却并不打算收敛,任性得俊俏又潇洒。 她对着镜子,认真打理着半长的金发,余光瞟着小牧师的表情,口中答道:“不要嫉妒我俊美的容颜,我今天可是奔着水精灵里的好姑娘去的!今晚我就不回来了,都不用找我~” “真的吗?”伊莲怅然若失的表情,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当然!”简回答得义正言辞。 “那我怎么办……”她直勾勾地望着诗人,大眼睛里的水色,莹润清亮,楚楚动人。 “……谁管你。”虽然是嘴硬,简的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啊哈哈!本少爷果然风靡万千少女!谁都不能抵挡! 来啊来啊!你求我的话,我就不去了! 却见伊莲皱了皱小眉头,一脸挣扎地说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真的不想你去……因为……” 简满是期待地盯着她。 “……今天轮到你做饭了啊……” 哈哈哈—— 四周一片戏谑地狂笑,就连幸不辱命、荣升八环的冰山*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也不要拦着我去泡妞!谁拦着我我跟谁拼命!啊啊啊啊啊!” 诗人的吼叫,在雪地之中,回肠荡气…… ===== 宴会的场所,就在长老的城堡之外。 苏与亚伦,在这里争吵过、惩罚过、受伤过,而今,也将在这里,举行她们的婚礼。 清晨的时候,汉密尔顿就辞别了小屋中的几人,说要先过来布置一番。当时,众人没发现他先前有什么准备,又见他手中空空,已经疑惑了许久。临到此间,才知道他们在“布置”什么。 并不大的广场上,竟来了许多野兽与魔兽,密密麻麻地,挤在了一处,平日里习惯夜行的,也都精神百倍的出现了,惯来喜欢冬眠的,也窝在了兽群里,拼命取暖,就连互为天敌的兽类们,也都安安分分地排着队,没有一丝混乱。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野兽,都没有空手,各自带着形色各异的“家”中珍藏前来。松鼠送了十颗坚果,蟒蛇送了一张蛇皮,巨狼送了自己的乳牙,亚龙们更是咬牙献出了掉落的龙角! 而先来的精灵们,居然是在一个一个地收礼、登记、还礼!然后一只一只地安排坐次,保证每一只宾客的用餐胃口、观礼视野…… 这也还罢了,那些薄雪之下的花儿草儿,竟都挑着大喜的日子,争相开放,小小广场之上,百花开遍,姹紫嫣红,那城堡角落里的爬山虎,昨日还一副风欺霜打、凋敝衰飒的模样,今天却喜滋滋绿油油地爬满了大半个墙壁! 忽如一夜春风来! 这些植物们,精灵也没有慢待,一一打过招呼,又在他们的枝叶上用红绸打上一个蝴蝶结,以示欢迎观礼。 众人本以为村庄里的人也不多,又能有什么好忙的……这一看,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 精灵的婚礼,怎么能少了万物的祝福? “哎呀哎呀,这样的场景,就算是我走遍大陆,也不曾见过的啊!”杰伊一边感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甩掉了今天特地穿来的十二厘米高跟鞋,脱下了碍事地小外套,去给汉密尔顿帮忙去了。 “我们也去吧。”安德里亚见状,也想去搭把手。 “是‘我’们,没有‘你’。”希瑟一把将她安置在了一头大黑熊跟一只大肥兔子的中间。 “我……” “反对无效。” 安德里亚认命地坐下,只觉得身边两只都暖融融的……希瑟却还抓了只土拨鼠,塞到了她的怀里,作为天然怀炉。 “麻烦三位照看下她。”她浅笑地看着三只魔兽,客气的言语里,蕴着几分不容置疑,银色的双眸,倒映着漫天雪色,有些凉。 血族的气息,早已将它们吓得不敢动弹,只能愣愣地点头,挪了挪屁股,把人紧紧挤在中间。 “等我回来。”她旁若无“兽”地在女骑士的唇畔印下一吻,方才离去。 翩跹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曼妙的弧线。 安德里亚呆呆地摸了摸唇角,忽然笑了起来。 另一边,墨菲已经替下了水精灵,正听着杰伊在报礼物,手中拿着鹅毛笔,在名册上奋笔疾书。八环*师坐镇,因等待良久而有些躁动的野兽们,也纷纷平静下来,乖乖地排着队。 “请问,您就是墨菲法师吗?”忽然,一个有些粗的嗓音出现。 她头也没抬,顾自写着礼单,冷淡地回答:“是。” 刷—— 那人却跪下了,身后也是一片叩首之声。 “若不是您发现了墓葬的所在,我们早已死于了禁制!您的大恩大德,我等誓死不忘!” 当初以为艾若边界并无禁制的几人,已被伊莲断言只有三日的性命,若非弗朗西斯科投入火山口,费安娜的禁制解除,此时怕已是一具具死尸。 因此,他们来与墨菲道谢,倒是正常。 “知道了。”她点点头,示意明白,手上却不停,压根没有搭理他们的打算,更不用说请他们起来。 几人显然是有些意外,咬了咬牙,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只能自己续道:“如此大恩,我等不知何以为报,只愿能为您仆从,为您效犬马之劳!” 这是,要投靠? 正在报着礼物的杰伊,冷冷瞥了他们一眼,百忙之中空出嘴来吐槽:“青衣鸟送彩羽一对,飞天鹞送碧云草十棵……法师的扈从可是要替法师背命的,就你们这背信弃义得如此问心无愧,谁敢……信风鸽送云团一朵……” 墨菲更是话都懒得多回一句,不屑的眼神都欠奉。 “既然你们的伤好了,怎么还不滚?” 城堡里,传来一句淡淡地质问,清如寒泉,沁人心神。 跪着的几人,脸色齐齐一白,过了片刻,又涌上了愤懑的神情! 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也是受伤之后,满腔热血凉透,自知就算出去,也无所依仗,怕是会被人欺负。恰好最近墨菲升入八环,就算以他们的见闻,也知道这是大陆顶尖的层次,只要投靠了,就衣食无忧,再无刁难。 却不想,长老非但想让他们被困在艾若,想让他们死,到了此时此刻,还要阻他们的去路! 凯尔文一梗脖子,颇为硬气地答道:“我等自求前程,与长老无关!” “你们,现在可还在艾若。或者,你们先滚出去?”听起来是询问,清冷的声音,却没有留下半分余地。 几人一时词穷,无法回答。 苏,却径自从城堡中,缓缓走出。 白袍,雪发,通透空灵,如凝冰,如晨霜。 她不笑,依旧是乘风归去的模样,超凡卓荦,不惹烟火。宽袖之下的手,却握在了亚伦的手中,自然妥帖,仿佛找到了丝线的风筝。 她依旧飘零,依旧清冷,但她的影子,落在亚伦湖蓝色的眸子里,便是冰雪化开的温柔。 她的羁绊,一直都在,你看不到,只因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某弃此时被我塞在被窝里等我发完文。 适逢123言情大抽之际更文,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这章字数稍微少些,某弃其实没有写完,主要是因为时间太晚,今天下午也因为她身上疼,又特别累,结果坐电脑前就睡着了。。。所以不让她再熬那么晚了,就先发这些,剩下的明天继续更新。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这两章之内把这卷结掉了,然后开新卷故事。 大家应该有注意到文案的地图更新了,没错,那个小丑,就是安呆的小队要去的下一个地方~ 然后感谢时间君的地雷,不要潜水嘛~冒个泡,好久不见了呐~ 今天依旧开启笑话模式。 某弃有个奇怪习惯,就是半夜如果醒来的话,经常会偷亲我= =。。所以前几天我身体不太舒服时,半夜去厕所呆了好久,等我出来时,结果被坐在厕所门前的某弃吓了一大跳。。 歪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眯,蔫蔫的模样,一看我出来,就扑了过来,然后抱着我,耷拉着脑袋,“看不见你,我就出来找你了。。” 讲完了,这好像不算是笑话。。只能说,某弃很没有安全感,所以会有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吧。 大家晚安~要乖乖睡觉~我也要去领我家乖宝宝睡觉了~ 6第68章 婚礼 细雪纷扬之下的艾若,美得静谧安然,素净、纯白、一望无垠。 而城堡之前的广场,就像严寒凛风中的桃花源,是握在手心的温暖、藏在眉间的春色,仿佛一泓清澈的酒泉,蜿蜒心底,点燃细细的火焰。 苏与亚伦,并没有为了婚礼而盛装打扮,一袭白袍,长发轻束,与平常一般无二,然而,当她们携手联袂,款款而至,一人随风飘摇,空灵通透,一人执手紧握,笃定相守,微弯眼,浅扬唇,竟像是早已相望千年,契合得再无一丝缝隙…… 默契,自在,近乎圣洁。 她们翩翩而来,却仿佛穿越了春去秋来、沧海桑田,终于,近在眼前。 一百年有什么关系,能遇见你,已是我今生的幸运。 阳光落在她们的发间,泛起浅浅的光晕,仿佛眷恋,而那纹在手背、烙在颈间的蝶,终成比翼,似欲双飞。 族里年长的老者,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她们。他看起来已经六七百岁,须发皆白,皱纹深刻,湖蓝色的眸子里,蕴着岁月沉淀的智慧,隽永而凝定。 他微笑,毫不掩饰自己对晚辈的喜爱,并未有半点质疑介怀。 那是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啊……又能有什么,能重过她们的幸福? 此时,苏与亚伦,终于行至他的面前。 所有的精灵都诞生于自然之树,没有父母兄长,因此婚礼的时候,走到红毯的尽头,也唯有互相牵手,彼此交付,许诺羁绊不休。 “自然女神在上,苏,你可愿与亚伦结为夫妻,相守一生?”老者的声音,带着老一辈精灵特有的温和,沉朗而慈祥。 “我愿爱她,直至我回归自然女神的怀抱。” 苏的容颜,清冷依旧,眸光却不自觉地放柔,落在亚伦的脸上,就像冰化作的水,水织成的纱,绕在指间,就是她向神许下的愿,至死不渝的誓言。 “自然女神在上,亚伦,你可愿与苏结为夫妻,相守一生?”老者转头望着亚伦,发现她竟紧张得双手交握,憋得满脸通红,不由失笑。 苏也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眼底匿着浅浅笑意,细密缱绻。 “我,我……”亚伦结结巴巴地说着,短短几个字,竟让她额间都蒙上一层薄汗。 “我不……不愿。” 什么?不愿? 她的话音方落,整个广场皆是一静,冬日的暖阳,似乎也随之一暗。 一霎间,仿佛连那些次第盛开的植物,都噤若寒蝉,风拂枝叶,也全无了半分声响,唯有空中飘零的雪,轻轻落在地上,似有还无,震动心弦。 还有她握紧爱人的手,急切而认真地分辨,回荡在天地间,莫名的真切: “自然女神在上,我愿守着你老去,等待你轮回,爱你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不怨不悔。” 好不容易抓住你,只许一生,怎么能够? 你,愿意么? 她死死攥紧苏,明亮的眼睛里,盛着千亿星辰的光,万千焰火的色彩,如此小心又执着地期待,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苏,默然凝视她许久,瞧得她心中打鼓、惴惴不安时,却又忽然笑了起来。 她极少笑,一展颜,便似纤雨过天青,春风拂雪原。 那是美不胜收的风景,叫人凝眸,叫人痴望,叫人失陷得心甘情愿。 “好。” 她答应她。 艾若,是传说中最美好的爱情被埋葬的地方,但也并不妨碍有人相爱,倾情一世…… 又成一段誓言的开始。 ===== 毕竟是信仰自然之神的精灵,婚礼的仪式也没有人类繁琐,共许誓言之后,就直接进入了宴会的环节,回旋缠绵的华尔兹响起,亚伦向苏伸手邀请,漂亮的眼睛里,是浸到骨子里的欢喜,迷恋深深。 婚礼的第一支舞,应是新人来领。 你怎么忍心拒绝? 几乎是有些无奈的,苏牵住她的手,任由她将自己带入舞池,揽住她的肩头。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苏冷冷地命令着,声音强硬,神情却不自觉地带了两分羞恼,悉数落入亚伦眼底。 “遵命,我亲爱的夫人。”她笑着应下,唇角却扬起一分调皮,“要我帮你数拍子么,亲爱的夫人?” “闭嘴!”苏的眉头一蹙,正要生气,脚下的步子却率先一乱,落在了亚伦的脚上……被踩的那个,却不喊疼,只是闷在心口、低低地笑。 只有她知道,族里最最无所不能的长老,唯一的死穴,就是舞蹈。 “还笑?”苏抬头,恰好对上她嘴角的戏谑,面上半分怒气也不露,右脚却再次往前半步,似轻实重地踩下。 “啊——”亚伦的一声痛呼,死死地憋在了喉咙里,不敢叫出来。 “踩到你了么,真是不好意思。”她用她惯有的疏冷语调,淡淡地道歉,脚下却不停,直往亚伦的脚背上找,“啊,抱歉,又踩到了么?” “苏,苏……我错了……”亚伦知道她没有用上全力,却装得疼痛不已,眼眶红红,连连向她讨饶,“夫人,夫人,我错了,回去给你赔罪,给你跪搓衣板,夫人……” 噗—— 在她们身边的几对舞伴,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也浅浅地,弯了弯唇角——她知道,她在故意逗自己笑。 亚伦的吻,却落了下来,轻轻地,像是摩挲着自己的珍宝,认真而虔诚,她的声音,缭绕在耳畔,仿佛徐徐一道展开的梦境,看得到的未来: “苏,你笑起来真美。” 苏有些怔愣地看着她,只看到她合上的双眸,轻颤的羽睫,阳光在她的身后,温暖得让人迷醉。 真美。 ===== 前三支舞过后,原本还有些拘束的兽类们,也纷纷走进舞池,或用食,或起舞,玩得不亦乐乎。简也似乎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一扫之前守身如玉的模样,牢牢扎根在了精灵美女堆里,拈花惹草,招蜂引蝶,完全没有半点手艺生疏了的样子。伊莲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她,径自转头,拽着杰伊去吃东西了。 墨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你在想什么呢,我的骑士?” “嗯?” 一贯热衷舞会的希瑟,罕见的没有参与,只是一侧身,径自坐在了安德里亚的怀里。女骑士抬头,只见她轻轻侧首,弯唇,含笑—— 微挑的眼角眉梢,竟似蕴着道不尽的肆意、张扬、盛放妖娆。 她银色的瞳眸,宛如亘古的双月,皎洁、凝璧、无暇,仿佛那传说中的月神,引诱得上古王者,筑塔、登高,只欲通天…… 然后,陨落得身败名裂。 她的美,让人死,让人活,让人嗜毒,痛楚入骨。 她,是你前世失去的魂,落下的魄。 安德里亚默默地抱紧她,不说话,双唇微抿,叫人看不出心情。 希瑟知道她的性子,常常不会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笨拙得不会讲话,因而也没有多问,替她岔开了话题:“这几天,又要离开艾若了吧。” 她也曾借着巡游演奏的机会,游历斯特利亚大陆,每到一处,也曾广交际,也曾受追捧,遍识风土人情,可以说毫不逊色他人。 然而,从安黛尔到塞壬岛,再到锤炼之城、艾若……因爱绝望的海妖女王、因信仰而疯狂的黑锤、为自由而反抗的奴隶、一夜成长的莫德…… 还有羁绊终生的弗朗西斯科与费安娜,终成眷属的苏与亚伦…… 短短几个月,辗转数地,历经变故,竟生出了几分不舍与沧桑。 “对啊,又要离开了。”安德里亚也有些可惜,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如果,导师很喜欢这里的话,要不……多住几天再走?” 小麦色的面颊泛起了微红,海蓝色的眼睛里,有几分呆呆的小心翼翼。 她可以永远把希瑟护在身后、不让她受伤,她可以默默地站在她身边、为她挡太阳,她可以纵容她的任性、任由她欺负、戏谑…… 但是,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让一个人笑,怎么像亚伦一样、让爱人开心、欢喜。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可以的话,当然好啊!”希瑟望着她软软的神情,忽然起了戏谑之心,故作一副高兴的样子,反问道:“可是,要穿过奥斯陆山脉,就必须绕到东海岸的拉钦。在那的话,地行龙军团的人,肯定会认出你,少不了要宴会应酬,再等到了纽芬,去往太阳之门……现在走好像都有些来不及,再住几天,真的可以吗?” 见她满脸的期待,安德里亚也不由微笑:“没关系的,到时候从拉钦,直接召唤海兽,去往东纽就好。” “可是,冬天的塔亚湾,会起海兽潮吧?”希瑟咬唇,免得脸上露出笑意。 从艾斯兰的东北部海域,到东纽的南部海域,都是塔亚湾,每年冬季,没有足够食物的海兽们,都会冲上岸来,掠夺食物,屠戮村庄。 冬天的塔亚湾,别说驾驭海兽北行,连召唤的海兽能不能安全到来,都是个问题。 显然并没有考虑到这个的安德里亚,面色一红,半晌没有说出话来——第一次试图讨好恋人,以完全惨败收场。 要不,下次,还是……去找找简吧,她比较懂这些…… 她心中默默打算着,却不知自己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茫然,几分委屈,几分懵懂的稚气,像是匆匆献出宝物,却被人无视的孩子。 失落的样子,竟让人想要咬一口。 <你知道的,当她爱上你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任何保留。你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等她慢慢地学会爱情,然后让她来填满你,充实你,守护你…… 等她的眼睛里,只有你。 希瑟伸出手,用指尖,抚着她线条流畅的唇线,血族的语言,艰涩而沙哑: “你是我的,安德里亚。” “嗯,你的。” 女骑士弯着眼笑,海蓝色的眸底,如藏沉渊,一望而深。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大家好~好久不见啦啦啦~我是不弃~~大家有没有想我~~~(原谅我一个停更这么久的作者居然还能这么厚脸皮。。 最近真的是忙得腰酸背痛神志不清,本来有好几次打起精神要更,但是*抽得我戳都戳不进来,所以就懒怠了。。(原谅我是个懒鬼QAQ 然后呢,忽然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消息。。尼玛,居然要严打了!我赶紧爬上来看看我有没有什么违禁的部分三观不正。。然后发现,除了女主一比女主二小了大概十几个辈分,而且虽然没有人兽但是勇敢地跨越了种族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你尊的够了。。 我觉得海蓝的主要问题,好像还是作者太抽了。。噗。。 在我脑海里千回百转庆幸自己歪到了底的三观没有体现在文里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作者君(大雾),我好像太久没有更新了。 其实这章也断断续续码了两天,因为确实事情多,我码字又慢,需要那种大块大块的时间。。所以其实挺纠结的。。不过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之后争取来个两周日更什么的~以答谢诸位的不离不弃~~还有jj的大抽特抽。。= = 然后呢,最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哦~ 我拜托我家叉君给我做了一个图,是斯特利亚的地形图~之后会挂在文案上~欢迎大家围观~ 最后呢,照例说个笑话吧~ 最近呢,是我家叉君过生日,然后我要给她买礼物啊对不对,刚好有天误入某网店,看到一件衬衫,觉得我家叉君穿起来一定灰常灰常好看!我要给她准备惊喜!!但是捏,我不知道叉君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所以我按捺下我激动的心情,故作淡定地问她—— 某弃:这件衣服好看不。(强压准备惊喜的激动心情。。看似平静心中波涛汹涌脸。。) 叉君:(平静脸)不错,你穿应该好看。 某弃:(QAQ,谁要问你这个啊!)那要是你穿呢? 叉君:(平静脸)不穿这个颜色好多年。 某弃:QAQ 因为半天没有套出来话,某弃只能毅然决然地相信自己的眼光,然后又开始纠结码子。。M吧,太短,L吧,怕大。。 就在我纠结得九曲回肠肝肠寸断寸草不生不明所以的时候,我还是鼓起勇气!!决定买一件M! 要相信我家叉君的平胸!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叉君一定一定会喜欢这个惊喜的!握拳!(我觉得我发文之后会跪键盘。。QAQ) 然后,我下了单,满心满意地觉得自己真是英明神武霸气侧漏! 过了一会,叉君忽然问我,咦,那么风骚的衣服,你真的给自己买了? 某弃:0 0(我是承认呢还是承认呢还是承认承认呢???) 叉君又过了一会。。咦,你是给我买的啊? 某弃:O O 叉君:不好意思啊,那个手机淘宝我没关,提示我有一条新的物流信息。。 某弃。。Orz。。 第69章 我第的天空 “在艾若盘桓数日,多有叨扰,感谢您盛情的招待。” “不敢当,还要多谢几位,助我们破除禁制,重返自由。” “昨夜才得知长老准备率领族人回到精灵之森,于是匆匆准备了一些礼物。一点心意,希望长老收下,不要客气。” “这是……” 临别在即,众人难免有些不舍,索性三三两两站在村口,互相道别。身为首领的安德里亚与苏,被一众同伴齐齐丢下,不得不寒暄了几句,只是两人都不算长于交际,对话难免有几分生疏,气氛尴尬。 不过,当苏接过那两张羊皮纸时,一贯冷淡的她,面上也浮出几分喜悦。 一张是艾斯兰西南部的地图,上面细细描绘了山川、河流、城镇,甚至注明了哪些地方盗匪较多、哪位领主对精灵不喜、哪处山麓人迹罕至、常有巨兽出没,最后标出了一条红线,为最佳路线,连时间、季节、路程,都一一计算。 还有一张,是安德里亚亲自书写的文书,言明苏及其部众是为她执行任务、因而需要贯穿整个公国西南,希望沿途各位长官能够予以援助、莫要为难。 虽然这两样东西,都只是安德里亚的举手之劳,但对水精灵一族来说,确是如今最需要的帮助。 “多谢殿下。”苏也没有再与她客套,只是道谢。 女骑士还以一笑,微弯的眸子,温和,明澈,蕴着莫名的暖意,熨帖心头。 “哎呀,你一个吟游诗人,怎能明白我见到如此商机的心情?这种被深深蛊惑的感觉,就像勇士看到了宝剑,恋人见到了玫瑰,简·艾利克斯遇到了美女……” “喂喂喂!你说就说,干嘛带上我?” “哈哈哈,我倒是觉得说得很对呢!” “希瑟希瑟,你就这么看着她们欺负我?” “为什么不呢,亲爱的诗人?” 杰伊、简、亚伦和希瑟聚在了一起,几人平时都是随性潇洒的脾气,倒也没有什么离别的伤感,反倒说起了杰伊准备留在这里、联合附近的商会和魔法公会,将这里开发成“魔法师、战士、恋人“三位一体的旅游圣地的计划。 “我要将艾若,打造成第二个冰原之城!打造成莱茵森林里的唯一城市!青玉王冠上的璀璨宝石!” 说得兴起时,杰伊忍不住大发豪言壮志,惹得三人好一阵戏谑。又笑闹了几句,诗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向亚伦低声问道:“那个……凯尔文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她一贯比较心软,又因信仰风神,认为自由乃是人类的生命,所以对那些年轻精灵的毁诺与叛逃,并没有太深的恶意,反倒因为后来众人的摒弃,对他们有些许怜悯之心。 一直以来,亚伦也很能理解同龄人的想法,虽然自身坚持着当初的誓言,但对他们,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责怪。谁知,此次再一提起,她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复杂: “昨天婚礼之后,苏把他们聚在一起,说出了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费安娜所下的禁制,虽然圣阶以下,无法医治,但是三天之后,就会自动好转。”亚伦说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其实……” “其实,你们早就可以离开了?”诗人震惊得有些回不了神。 “是,刚刚到达艾若的时候,就有一位精灵,借此逃了出去。这事只有当时的长老并几位年长者知道,后来那几位也逐渐逝去,最后,长老在临死前,才告诉了苏。” 听闻此言的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明知有禁制,因此遵守了承诺,只可称之为守信,但如果明知禁制可以破解,依旧愿以自身不得轮回、不得回归自然女神的怀抱为代价,谨守诺言,不背不弃…… 已可称之为高贵。 “他们听了这话,只顾着吵闹,说长老早就知道真相,却不放他们走。苏也不解释,没有搭理他们,倒是汉密尔顿看不下去,开口要他们想想,费安娜为什么要这样设置法阵。” 亚伦顿了顿,眼里显出几分伤感,过了半晌,方才续道:“最后,他们有的还想回精灵之森,有的,就准备留在艾若,终此一生了。” 为什么? 只能说,那位冰系圣阶法师,太懂得如何击溃一个人的心了。 这边陷入了片刻的沉重之中,另一边,浑然不知自己成为话题之一的汉密尔顿,正在拉着小牧师,往她怀里塞吃的:“呐,这些果子你拿着,你喜欢吃酸的,就给你酸的多些,还有一些特别甜的,是村子里的几位姑娘,特地摘给那位诗人的……” “什么?给那个混蛋的?” “嗯,姑娘家脸皮薄,不太好意思,但是又分别在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所以特地拜托我转交……” “不转不转!要送她自己送去!我才不送!” 伊莲没有意识到,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提起简,她就会格外暴躁,暴跳如雷,没了半点平常的乖巧,甚至有些蛮不讲理。 汉密尔顿也有些意外,不过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明白几分,也就没有再提这事,只是苦口婆心、谆谆教诲:“小孩子要少吃些肉,多吃点水果,不然以后会长胖的……而且要注意控制食量,还有一天用餐的次数……” 这些话,在伊莲二十年的成长过程中听她的老师念叨过无数遍,但依旧十分励志地长成了根正苗红的小美女一枚,所以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任他魔音贯耳,我自岿然不动…… 说了半天,汉密尔顿发现她莫名担心的神色,目光也飘到了远处,不由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呢?” “看墨菲啊。”小牧师答得有些不情愿,“看墨菲跟艾格。” ===== 失去的魔法加持的湖泊,美丽得一如当初,轻凝冰,薄染雪,冬日的晨曦缓缓淌下,落成一湖暖光,干净、清明、舒展,仿佛不经意间,挽了浅阳,软尽了凛风寒凉。 而那一男一女,在此时、此刻、此处,并肩湖畔,迎风轻诉,更似男才女貌,国士无双。 “昨天,你去山上,我看到了。”艾格的声音,就像在冰雪女神殿相遇之时,沉悦绅士,一如其人。他的脸色有些窘迫,但仍憋足了一口气,固执地说了下去: “昨天,你在婚礼中途离场,我担心你,所以跟着你上了山。” 墨菲闻言,却是一僵。 “我认得的,那把剑,是殿下之前用的‘青帝’,对不对?” “它为什么破了?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你……为什么要把它投入岩浆?” 艾格小心地瞧着她的神色,一句一句地发问,却又不敢逼迫太过,然而说了半天,却未得她一句回应,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 “我,我知道……你是喜欢殿下的,是么?” 他一直都知道的。 作为她的同学,一起学习、生活了那么久,从未见她对任何人假以辞色,对任何人稍有偏爱。他原本以为,肯定是她太过优秀,所以尘世之中,没有人,可以得她的青睐。直到他们的毕业典礼,殿下亲来致辞,与他们共进晚餐,而他心心念念的艾斯兰公国的冰雪之山,就坐在她的身边,凝视她、陪伴她、为她展颜、为她细雨,为她落入凡尘…… 原来,不是他不够优秀,而是墨菲,早有所属。 再到后来,却听到她订婚的消息,又听说殿下在她的订婚礼上、与一位血族导师在一起了,再然后,就是她被大公下令、护卫殿下、一同游历大陆……艾格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好想见见她。 命运,竟真的把她送到了眼前。 可是,骄傲如她,居然真的陪伴在了殿下的身边,看着她与别人在一起,居然愈发寡言、愈发清瘦、愈发淡得像是一缕清影,不知何时,就会消失在视野。 他想抓住她。 “那柄剑,关于一个很重要的誓言。”墨菲忽然开口,声音凉薄,仿佛四月里的纤纤细雨,落在掌心,便毫无踪影,“是我背弃了当初,我不想她因此承受违诺的后果,所以将剑收回。” 她口中的她,唯有安德里亚。 “青帝在我的手上,也放了很久,我始终想销毁,但是心里,总是……” 总是不舍。 青帝,是她与安德里亚之间,仅存的见证,证明着那个温柔绮丽的梦境,那些年少相依的岁月,至少有一霎,曾是真的。 而非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谬。 “那你为什么,又要把它投入岩浆?” 她站在雪山之巅,将残剑抛进翻滚的火焰……艾格只能远远地看到她的侧影,却总觉得,像是看清了她咬紧的唇,她倔强的眼,她坠下的泪。 那一瞬,他甚至以为,她也会飞入山口,陨落在爱情的烈焰。 “因为,我要追逐我的至强之道啊。”她轻飘飘地答了一句,唇角,仿佛还带着浅浅笑意。 不然,怎么办呢? 我只能忘了你啊,我的殿下。 “那你……我去跟大公申请,把你调到魔法军团做教官,也就不用每天在这里,看着……” “艾格。”她第一次转过头,直视他,紫罗兰般的眸子里,沉着几分凉意,冷淡得近乎残忍,“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我已经跟雪莱侯爵订婚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会,也必须,与他结婚,共度后半生。” “可是……”他一直觉得,除了殿下,没有人可以再拥有她。 “而且。”墨菲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会向殿下,献出我一生的忠诚。” 艾格一愣。 “如果殿下需要一块石头,来踏上大陆之巅,我愿为她弯下我的脊背。” 我会一直陪伴她,守护她,照顾她,我愿做她光环下的影子,做她看不到的奴仆,做她不知道的爱人……谁也别想再次把我带走,谁都不行。 我要追寻最强。 我要在你身边。 艾格发怔的片刻,墨菲自觉话已说完,转身,准备离去。 “等下,你等等。”艾格连忙叫住了她,右手一晃,却是取出了一条银链,“昨天你可能没注意,这些碎钻,都落在了你的脚边……我连夜叫人去给你做了这个……” 毕竟是为海蓝血脉定制的剑,再怎么稳重大气,也少不了华丽璀璨的装饰,而这些碎钻,之前镶在剑格之上,足有六十余颗。 没想到,竟被他捡回小半,又制成了手链。 “我不奢求别的,只是,我……我可以给你带上吗?”他小心翼翼地祈求。 墨菲默了默,随即正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 “不。可。以。” ===== “对了,费安娜为什么不干脆杀掉所有违背誓言的人,反而要纵容这样的行为啊?”出发不久,又在给地行龙挠痒痒的伊莲,忽然想起刚刚听到的事情,也就大咧咧地问了出来。 “那可不是纵容……”简下意识地替她解释,然而说了半句,又停了下来,脸色阴沉沉的,再不开口。 “那是什么啊?”伊莲也不理她,转而向着墨菲问道。 “如果有一样东西,你特别特别想吃,但是你知道,如果吃了,会被大主教打,你还会吃么?” “那……当然不吃了。” “如果你决心不吃了,最后却发现,大主教根本没空管你呢?” “那我肯定后悔死了!” 伊莲答完话,忽然明白了墨菲的意思——最难过的,莫过于你忍痛舍弃了极为重要的东西,却发现,你所畏惧的惩罚,根本不存在。 <你才知道,你舍弃的,曾离你咫尺之近。 “再问你,什么样的人,可以从费安娜的禁制里逃出来?” “被禁制冻住,却还往前走的人……这样后面没有追兵,只要熬过三天,就能走了。”伊莲老老实实地答话,显然还没有明白法师的意思。 “因为,谁也不愿意,撕毁自己做下的承诺。但自己选的路,跪着都要走完。”墨菲轻声说着,言语里,带着一抹沁寒肃杀,偏还漫不经心。 希瑟侧首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艾若,就像是上天对违诺者的惩戒,守信的人,禁制再多,也终将从这里走出,而背信的人,纵使再强大,也将在这里兜兜转转,终其一世。 关键是,你选的路,就要走下去。 一念至此,希瑟不由抬头,望向前方的安德里亚。简正在跟她低声说着什么,讲得她耳尖发红,满脸青涩,却还硬着头皮,一直在听。 总是一副认真的样子,执着又笃定。 呆呆的安德里亚。 她蓦地笑了起来,双腿微微用力,地行龙便迎着狂风,呼啸而去。 身后,是森林之外的湖泊,湖泊之上的雪山,雪山之巅的天边。 天际辽远,不如策马扬鞭?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好久不见。 今天这一章某弃写了很久,从新闻联播没开始就开始写,一直写到现在,写完之后就趴进了被窝,然后让我来写有话说。。 今天这章字数大家会不会很惊讶,非常肥非常肥的大章,某弃说感谢大家的不离不弃,同时这一章也是这卷的结束,所以字数多了些。 接下来就要开新的一卷,敬请期待~ 最近貌似*抓得很严,上一章不知写了什么就被发了通知,所以要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过审核,不然就要被锁定。。。 然后开始今天的小剧场~ 其实事情挺简单的,我们今天吃饭比较早,所以某弃能够早早就开始写文,但是后果就是,到了现在,我们都饿了。。 然后,我现在是边吃宵夜边写有话说,某弃则是一脸嫌弃的表情,因为她在节食~~~~ 我:“你要不要吃~~” 某弃:“你走开!QAQ” 第70章 被谋章杀的血红玫瑰 红,是吾大笑的唇 蓝,是吾眼角的泪 白,是吾不变的面具 黑,是吾指尖的玫瑰 吾是你的主,你的神,你的幻想之源 吾令你笑,令你哭,令你疯癫 吾高贵至你的灵魂,卑微在你的鞋尖 吾是你的小丑 吾的脸 你永远,看不见 ===== “哈哈哈,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奎恩’吧!不愧是拉钦城里最著名的小丑!” “他上台的姿势好搞笑!哈哈哈!” “简直比宫廷小丑还要好玩!难怪戴维斯男爵那么苛刻严肃的人,每隔半个月也要来一次!” “你找死么?今晚的十五号包厢,可是摆了血红玫瑰的!” 一片欢笑与掌声中,拉钦城中最负盛名的小丑奎恩,终于一步三摇地走上了台。他穿着一身臃肿的五彩衣,头上戴着弯弯的两角帽,帽尖还缀着铃铛,随着行走叮当作响。雪白的面具上,黑漆漆的眼眶看不到底,咧到耳朵根的红唇,仿佛一生一世,都注定只能大笑。 你看不到他的脸,他却必须让你展开笑颜。 奎恩夸张地弯腰行礼,身子却笨拙,随着重心地前倾,忽地往前栽去,砰地摔倒在地。 奎恩颤巍巍地爬起来,身形却软得像一滩面条,左两步,右三步,前一摇,后一荡,没走出多远,又仿佛踩到什么东西,咚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哈哈哈—— 又是哄堂大笑之声,数不清的金币、饰物、鲜花被扔向了舞台,砸在他的身上,作为观众们对他最阔绰的打赏。 “奎恩!你今天喝了多少酒才上台的啊?” “奎恩!你一直戴着面具!怎么喝酒的啊!” “来来来,再摔一个!” “再摔个漂亮点的!” 台下的人们兴高采烈地起着哄,他却不动,只是双手支在地上,翘着脚坐着,小腿晃啊晃的,还高高地仰着下巴,留给众人一个不屑又骄傲的小眼神儿。 正正是醉到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哈哈哈哈! 所有人一齐笑了起来,更有人嚷着捧着,叫奎恩大爷快快表演一个。 然而,享誉斯特利亚大陆的桂冠剧院,剧院中最华丽大气的诗人之厅,厅中吊在天花板上由魔法阵驱动的轮转水晶灯! 居然灭了! 整个大厅!一瞬间!沦入黑暗! “啊啊啊啊——”女性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 阴影之中,忽然浮现出二十几个人形的轮廓。他们穿着黑色的披风,戴着巨大的兜帽,看不清容貌。然而,他们的身上,缭绕着暗色的火焰,还有浓郁得无法吹散的血腥味道。 他们牵着一根根银色的丝线,两两各执一端,持线的手,苍白、枯槁、坚硬。 今晚,他们将代替阴影之主,降临。 刷,刷,刷…… 他们在暗夜中腾空飞起,风扬起的衣,仿佛秃鹰的翼,被拉长的纤细银线,在极强的加速之下,掠过人群的脖颈,化作头颅的收割机。 看不见的沉幕里,血色如墨,泼洒肆意。 “啊啊啊啊啊啊——” 惊恐中尖叫,在银线的切割中,戛然而止。 就像对着深渊嘶吼,它却只让你陨落,不给你回音。 “平民全部趴在地上!趴下!” “六解以上的战士迎敌!击杀一人,升官一级!” 戴维斯男爵与安德里亚的声音齐齐响起,迅速地安定人心,做出战斗安排。在简的残酷训练之下,已经灵活不少的墨菲,首先选择了避让,法杖连举,飞快地为自己套上了二十层护盾。伊莲更是没说的,躲在她的保护之下,左手一握胸前十字架,率先念起了祷告词。 诗人跟希瑟,又怎么能看着别人在她们面前炫耀速度,身形一闪,都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散开!各自散开!不要集中!” “有掩护的法师保护平民!没有掩护的法师趴下!不要暴露!” 沉沉的黑色,像凝墨一般粘稠,失陷在这墨色中的人们,仿佛沉入了河底,被绿藻放肆纠缠,呼吸困难,手脚无力,看不到哪怕一丝光明。 没有杀人,却沦入血腥,呼吸空气,却即将溺毙。 短短片刻,漫长仿佛一生。 “愿我主,借予我力量,赐予我光明……”伊莲的祷告念罢,巨大的光晕自她指尖升起,灼灼如阳,冉冉初升,照耀整座大厅。 桀!桀桀桀! 收割性命的阴影信徒们,忽然停住了极快的身影,发出受痛地大叫,奇异而尖锐的怪啸,就像狠狠扎入耳膜的刀。 只这一霎!战士们纷纷祭起大剑,砍进了身旁的黑影! 余下零星几个异端,则趁着这一刻,抛弃同伴,逃了出去。 见敌人已遁,小牧师高举的右手一松,轻轻舒口气,拭了拭额间的微汗。 七环的荣耀之裁决,她也是第一次使用,难免有些紧张。 “等等!谁都不许动!”再次陷入黑暗中,大家都有些畏惧,安德里亚的声音适时响起:“我是安德里亚·布洛菲尔德,大家暂时都保持原位,不要乱动。” “最靠近门边的战士,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出。” “简、墨菲,你们去把灯打开。” “受伤的人,请用力按住伤口,等待牧师与医生。” “伊莲,向神殿传讯。” “导师,麻烦你去一趟市政厅。” 在女伯爵的安排之下,众人的情绪慢慢安稳下来,夜视较为良好的战士与法师们,也开始行走在观众席中,为受伤的人们做简单的处理。 过了一会,在重新换上一颗魔晶之后,缀着足足一千颗水晶的圆形吊灯,终于缓缓亮起。 离桂冠剧院不远的光明神殿,也接到了伊莲的讯息,迅速派出了人员。牧师们被一一验过身份,随即进场开始医治伤口,安抚众人情绪。 入夜后的市政厅,只有两位书记官在值班,反应慢了许多,但也有不少医生,陆续赶了过来。 一切都进入了有条不紊,安德里亚却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像是缺了什么,然而手头事情不少,都十分紧要,一时竟没想起来,直到—— “啊啊啊啊啊!男爵!男爵!啊啊啊——” 又是一声尖叫,响彻诗人之厅。 男爵? 对!戴维斯男爵! 女骑士的心中,蓦地涌起了深深凉意。她也不顾正在报告伤亡人数的书记官,狂奔向声音的来处。 浑身染透了鲜血的女人,兀自不停地尖叫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砰地一倒,跌进了死人的怀里。水晶灯的光芒璀璨,流转着超凡的雍容华美,映照着一地的血污与四散的头颅。 而那个男人,倒在鲜血汇成的河里,只穿了一身薄薄的里衣,脸上还有人们狼狈奔逃时踩下的脚印,混着鞋上的尘土泥沙,像个误入剧院的乞丐、疯子。 然而,他黑色的头发,他斑驳的鬓角,他的高鼻深目,他眉心仿佛永远解不开的竖纹…… 无不说明着,他就是戴维斯男爵,艾斯兰公国地行龙兵团的军团长、东北重镇拉钦的城主、守护公国的著名战将、传说中用敌人鲜血浇灌红色玫瑰的,里瑟·布伦特·戴维斯。 那个连东纽的游侠们也要惧怕的男人,连西纽的神官们也无法伤害的男人,居然,死在了自己军队保护的城市、自己下令建造的剧院里。 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脱下他的外衣?又有谁能够做到? 西纽?东纽?甚至梅格法曼? 谁会跟黑暗的力量纠缠在一起?为什么异端总是频频出现? 一瞬之间,安德里亚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问题。但是,可以怀疑的对象太多,可以否定的因素更多……西纽神国信仰光明,梅格法曼没有信仰,都不可能跟异端勾结,东纽早已是苟延残喘,仰仗艾斯兰的援手,才能与西纽斗个平手,不可能自讨苦吃。 那,又会是谁? “下令封锁消息,今天的所有知情人,都以参与调查为由,全部关起来,不论官职大小、武力高低。”女伯爵的声音,少见地含着几分冷意,“如有违抗者,杀。” “另外,命令阿曼达·洛佩兹少将,暂代军团长一职,立时进入战备状态,不得有误。” “今天的事情,你拟一份报告,交给大公,请陛下示下。” 书记官匆匆记下安德里亚的几条命令,还来不及感慨殿下对陛下如此有礼尊敬,就在那双海蓝色眸子的注视之下,脚底抹油地跑了出去,传达她的旨意。 女骑士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心中的不安,却被满满的血腥气,激得愈发急躁。 她的身后,小丑奎恩,默默站在了角落的阴影里,背脊挺直,肩膀舒展,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样子。他雪白的面具上,大大的红唇还在,沾满了不知何来的鲜血,像是一只躲在暗处、饮人生血的恶灵。细看之下,却发现他的眼角,孤零零地坠着一滴蓝色的眼泪。 丑陋与欢呼的衬托。 笑与泪的讽刺。 永远看不到哭笑的小丑。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啊,伤还没好么?”希瑟走到安得里亚的身边,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滑入掌心的指尖,微凉,纤长,带着莫名的安抚。 “没有,只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安德里亚摇了摇头。 吸血鬼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疑惑的事情么?” “你是说……” “虽然不愿这么想,但是现在看来,应该不无关系。” 女骑士默了默,脸色愈发难看。 事情,还要从她们刚刚到达拉钦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不弃~~因为自己写就没有人留言,BLX的叉君倍受打击,所以今天出现的又是我啦啦啦~ 开了新卷~感觉好开心~~ 谢谢时间君最近的地雷撒。。本来默默地想着可以晚点更的(原谅我是个懒作者。。)。。但是看见时间君的地雷,我还是毅然决然地码字了~~ 还有,最近没有回复大家的留言,不是没有看哦。。只是后台打开时,根本就没有显示最近的留言,所以木有办法回复。。大家见谅。。 说起来,还有啊。。上一次我写那么一大段,你们就只看到了两周日更咩→ → 等过了这个周末吧,我争取勤快点~啦啦啦~ 最后,是今天的笑话君。。可是这两天没什么很好玩的笑话诶。。下次再讲好不好~ 最近很多地方降温降雨,大家注意防寒保暖~不要生病哦~ 第71章 第拉钦 到达拉钦郊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崇山峻岭中的城市,高大而巍峨,纯黑的城墙塔楼之上,泛着岁月洗练后的血色,杀意沉厚,凝肃渊穆。 迢迢望去,就能看见城门上一排排的魔晶炮,暗紫色的光芒,在晦涩的黑暗中,仿佛上古巨兽的獠牙,流光溢彩,震慑莫名。 远处,是天边最后一缕微光,深青色的云,蜿蜒堆叠,好似某种隐晦暗示,压在人的心尖。 然而,对于安一行五人来说,拉钦是她们在莱茵森林里、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足足半月之后,终于见到的第一座城市,对舒适床褥的期待,让她们这座军镇霸气侧漏的杀气,有了十二万分的宽容。 “啊……终于到了,不然我的屁股就要颠成八瓣了……”伊莲趴在地行龙的大脑袋上,神情萎顿,面色苍白,右手还煞有介事地捂着胸口,俨然一副“晕龙”的模样,“没想到地行龙看起来笨笨的,全力飞奔居然这么快!” 她一直都呆在安黛尔,先前的行程要么是在马车里,要么是控制了速度的游玩,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经历,何况回到家乡的地行龙似乎有些兴奋,明明狂奔了一天一夜,此刻前掌却依旧刨着坑,鼻子呼呼地喷着白气。 “还有多久到啊,明明已经看见好久了,为什么还没到啊……啊啊啊……不是说在海边吗,怎么在山沟沟里啊啊啊……”被近在眼前的期待折磨着的小牧师,完全进入想要抓狂又有气无力的状态。 可是,她的询问,居然没有人回答。 平常见此机会一定会趁虚而入、趁人之危、将她奚落得暴跳如雷的简,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手指抚摸着地行龙的脖子,轻轻安抚着坐骑不安的情绪,眼神通透悠远,恰似无从着落的风。 至于伊莲的话,就像一片飘过的浮云,根本没有听到。 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逗弄牧师的兴趣。 而近似长姐的墨菲,进入八环之后,魔法愈发精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一直轻飘飘地挂在地行龙的背上,没有半点不适,但她也只是低垂着眼帘,凝视着自己的手腕,脸色冰冷,清寂莫名。 那串钻石制成的手链,最后,她还是收下了。 细细的缠绕手腕,一圈,一圈,仿佛不可言说的羁绊,不能出口的心意,已经无法摆脱。 更不愿摆脱。 那熠熠生光的璀璨,躲在宽大的法师袍下,谁也不知道。 也不必谁知道。 “都没人理我么……”伊莲感觉到了森森的忧伤。 “拉钦最开始是为了扼守东河山谷而修建的,后来因为每年冬季海兽成灾,影响了整个东北海岸的正常生活,所以干脆围海成坝,抵御海兽,同时也作为新兵训练的场所。因为大坝也属地行龙军团管辖,所以与地面军镇一起,合称拉钦。”毕竟是艾斯兰的唯一继承人,安得里亚对此是自小学习,因此了解得十分清楚。 “如今的冬天,因为海兽与人类的激战,这片海域都是血色弥漫,连月不去。方圆万里的海兽都被食物的味道吸引,聚集至此,东北海岸才获得安宁。”说起鲜血,希瑟眼底掩不住的几分期待,双月般的眸子,仿佛银色的刀锋,锋锐,狭长,轻寒似雪,连嗜血,都可以如此优雅美丽。 “哦……”被两个标准学院派灌输了一番历史常识的伊莲,蔫蔫地点头,只觉得有些不习惯。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果然还是吵架什么的才最有精神了! 见她这样,安得里亚也莫名地有些愧疚,赶忙安慰道:“没关系,再过一会就到了。拉钦的小吃跟马戏团都很有名,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 小吃? 马戏? 噔! 一瞬间,伊莲的双眼,像是九阶光系魔核一般亮了起来,明晃晃的,闪瞎人眼。 “那那那我们快点去吧!小黑!快跑!”小牧师迅速地拉起了缰绳,发出了狂奔的命令! 这绝对是史上最快的晕龙治愈…… “哼。” 不远处的一位诗人,鼻子里呛出了一声动人的冷哼。 ===== 拉钦,一直是公国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东临斯特利亚大陆最为雄伟的港口,北接奥斯陆山脉唯一的通贸山谷,背靠艾斯兰公国,面向纽芬联盟与梅格法曼,无数的行商、学者、法师、冒险者在这里生活,无数的货物、消息、金币在这里流通,人们说着南腔北调的大陆通用语,穿着长长短短的各色衣服,吃着滋味各异的家乡饮食,将整座城市填得满满当当。 地行龙军团驻扎着的城市,管理得也很有特色,严厉地镇压一切暴动,却并不宵禁,禁止打架斗殴,违者严惩,却不禁酒,禁止欺诈勒索,却又为商人提供位置极佳的市场,为战士们准备舒适方便的佣兵会所…… 一边防范你,一边欢迎你,绝不限制你犯错的过程,但誓死惩罚你犯错的结果,如此放纵,又如此强势,矛盾得不可思议。 偏偏这样的姿态,有着某种强烈肆意的醉生梦死,又蕴着说不清的苛刻严谨……每个人,都可以在拉钦,找到自己。 因此,当轮回之月来临,无法出海的人们停留在拉钦,夜夜狂欢,纵情贪欢,这座城市,就像是误入了深海的烈焰,灼烧得如此炽烈炫目,却仍是钢铁城墙中咆哮的困兽,沦陷在了冬日深刻的寒意中。 “抱歉,殿下,需要检查一下您的身份。” “没关系,请便。” “麻烦您稍等一会,已经有人向戴维斯大人报告,他将与几位首长一同前来迎接您。” “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为了验证进城的人是否曾被驱逐,或者在城中有过犯罪历史,拉钦的五座城门,都装备了大型气息验证法阵,所有经过的人,甚至包括刚刚巡逻后回到城内的士兵,也都必须排队检验。 与地行龙军团一起训练,曾经是安得里亚必修的功课之一,她非常明白戴维斯男爵治军的严谨,因此也没有为难。 然而,当她站上台阶时,原本七色浅芒流溢的法阵,竟发出厉啸的警报! 海蓝与金色的光芒层叠,仿佛海洋之上,初生的晨曦,温暖,笃定,安宁人心。 可是,这光彩竟混着丝丝缕缕的暗紫,浓夜般醇厚的华美,盛放危险,却似妖娆。 站在高台上的女骑士,好像也有些茫然,静静矗立着,任由那暗紫的颜色沾染她的瞳眸,浸透她的容颜,凝成纹,结作蔓,烙印眉心,化作锋锐逼人的冶艳。 她就像是困在兽群里,紧紧攥着长刀的孩子,锋利孤独,刺痛人心,却还眼神纯净,天真无邪。 希瑟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了她的身边。 “怎么回事?警报怎么会响?”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门口出现,步履匆匆,脸含怒容,行走时仿佛带着狂风。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将领,面色整肃,不苟言笑。 见到女伯爵,他们齐齐一顿身形,刷地行了个军礼:“殿下!” “几位将军,好久不见。”安得里亚迅速地回过神来,温和地与他们打着招呼,礼仪周到,笑容完美。 不知是否错觉,她身上的邪肆之气,忽然就消失不见。 “刚才是?” 身为整个军团的首领,里瑟·布伦特·戴维斯,显然更在意法阵出了什么问题。 他穿着一袭标准的军装,领扣系紧,勋章整齐,脚上的靴子一尘不染,甚至还带着微微的莹润光泽,正如他苛刻又强势的个性。 他的身材极好,背脊宽阔,深灰色的眼眸,看起来深邃而睿智,轮廓线条利落而干净。只是不知是否太操心,不过三十的年纪,鬓边却已生了白发,明明应该极为英挺的人,显出几分苍老。 他的口音,带着一点拉钦特有的大杂烩的味道,有些不伦不类,然而统军千万的威势已成,不曾因此少了半分强硬。 “刚刚我跟她一起进入法阵,可能导致了什么错乱。”希瑟却率先接过话,撒谎十分流畅。 她的右手挽着女骑士,轻轻地拍着,慢慢的安抚她。 没关系,我在。 不会让别人发现你。 “你是……血族王室?”里瑟不由转头看她。 “希瑟·李嘉图,并非王室。” 她早就被人错认习惯了,连反驳都懒的多说几个字。 “幸会。”他也只是淡淡的冲着希瑟一点头,没有再问。 吸血鬼之中,除了纯血的王室,总有纯粹的月光血脉,其他大都有些奇怪的混血或变异,超出法阵的检测范畴,因此被标记为危险,也是可以理解。 “殿下,对您造成的困扰,十分抱歉。” “不必这样。”安得里亚笑着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还记得几年前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几位将军教了我很多东西,受益匪浅。” 她的仪态,一贯是从容中带着几分英气,挺拔飒爽,然而,此时此刻,她还游刃有余地客套着,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吸血鬼身上倚靠,脸色苍白,虚弱得近乎透明。 希瑟的心里一沉。 “很久以前就希望能够再来一次,没想到最后成行却到了现在……父亲对你们常常提及,每次都赞不绝口,我也……” 哗—— 终于,女骑士的身子一软,倒在了恋人的怀里。 双眼紧闭,羽睫却不安的颤抖着,浑身无力,右手却抓着希瑟的袖口,仿佛挣扎,她的脸上,明明没了半点血色…… 直至此刻,所有人才意识到,她才是重伤未愈,日夜兼程的那个。 她不说,所有人就理所当然地依赖着。 只懂得守护的骑士。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是困得直打跌的某弃。。。从晚上八点写到现在。。 熬不住了,今天的有话说就说这些吧。。以后我再给大家讲。。评论等我睡醒后也会回。。 谢谢时间君,吃货君,土豆君的地雷QAQ 7第72章 了然 “她在不久前刚刚受过内伤,气血紊乱,境界不稳,你们怎么还能让她这样赶路?” “你身为牧师,为什么不劝阻?” “有什么急事不能等一等?” “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淬体药剂也救不了她!这一世都别想再进阶了!” “明明是一个团队,怎么能一点都不关心?” “反正身为高阶战士,身体已经不是药物可以调养的了,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要是你们还由着她糟践自己,我也没什么必要再来了。” …… 军队里出来的医生,惯来是没有什么好脾气的,这位早已退休了的老军医尤甚,一边严厉地斥责着几人,一边写下了注意事项,禁止了安德里亚几乎所有的剧烈运动。 在外算是颇有盛名的四人,也只是垂首听着老头子训诫,不敢多话,更不敢回嘴。 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她们真的,不够关心安德里亚。 无数教导后成就的标准仪态,千锤百炼后的完美笑容,安排事宜、规划行程、参与战斗……她总是温和得体,总是井井有条,总是身先士卒,总是殒身不顾。 温暖,妥帖,坚强。 如此让人放心。 如此让人…… 忽视。 谁也不曾有过,哪怕一秒钟,怀疑她的身体能否承受,哪怕一瞬间,想要询问她的状况,哪怕一个念头,担心她,关切她,体谅她。 她不说,她们就不问,不知道,不在意。 在她虚弱的时候,重伤的时候,有可能再也无法进阶、无法变强、无法前行的时候…… 她们居然还在习惯她,依赖她。 多残忍。 “如果有什么要求,直接跟院子外的士兵说一声就是。”里瑟打断了众人自我检讨的心情,声音冷静刚硬,“军务繁忙,我就不陪在这里了,见谅。” 他摘下军帽,略略欠身,然而姿态与言语,都难掩几分疏淡倨傲。 一如人们对他的传说。 “阁下请便。”希瑟轻轻抬肘,做了个请的手势。 “告辞。”男爵带着军医迅速地离去。 “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不必都守在这里。”再回首,望向自己的同伴,她的声线也微微软了几分,“赶路这么久,肯定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过来。” “呜……呜呜……” 回答她的,却是伊莲压抑已久的哭声。 “我是牧师……没有……没有照顾好殿下……殿下太强大……我……没……是我的……我的错……呜呜……” 她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吵醒一旁的安德里亚,肩头努力绷得紧紧,却依旧掩不住颤抖——眼泪,顺着她婴儿肥的脸颊,流淌成河。 一滴,一滴,滑落。 “我不……不是故意的……我……” 从小到大,殿下,一直都很强。 习惯了站在她的身后,习惯了注视她的背脊,习惯了被保护,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仰视她,像仰望山岳、仰望苍鹰、仰望星空一样,仰视着她…… 从来不知道,高山崩陷,苍鹰陨落,璀璨星空也会被暗夜吞没。 安德里亚,也会脆弱,也会难过。 她不是故意的,但她错了。 “伊莲……”简低低叫了声她的名字。 “呜,呜呜……” “伊莲·卡西蒂。” “呜呜呜……” “伊莲你这个白痴!”诗人猛地一踹凳子,大叫一声。 “你干嘛!混蛋!” 小牧师下意识地应答,哭得红红的眼眸,恨恨地瞪着她。 “走吧,我们出去吧。”见她气势汹汹地回骂,简居然没再逗弄她,轻轻撇下一句,然后自顾自地起身,走出房门,没有再管她。 伊莲本还以为这混蛋终于正常了,却又发现,自己完全是多想了。 她,就是不想理自己。 刚刚才攒起的一口气,忽然咻地一下松了。 莫名的失落。 “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并不是你的责任,不要放在心上。”希瑟适时地开口,打断了她有些凌乱迷惑的思路,“先去休息吧,不然安德里亚好了,你们又病了。” “唔,好。”伊莲还是听从了安排,“那,殿下如果醒来,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 得到了承诺的小牧师,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女骑士,又是自责,又是担心的模样,磨蹭了好半天,才缓缓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等她走远,一直低头饮茶的墨菲,终于抬眼,与希瑟对望了片刻,竟然都没有开口。 “在大公给她的击打训练中,比这更重的伤,她都受过。” “嗯?” “她的虚弱,实在是……”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墨菲缓缓转动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眼神平静安然,一如既往。 只是握杯的指尖,忍不住用力,泛起一片青白。 不同于伊莲,她不能哭,不能认错,不能表达自己的关怀,不能逾距,越过那该死的界限。 她什么都不能做,她说出的话,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她,亲手放弃了太多。 害怕,后悔,自作自受。 “海蓝血脉的抗伤能力,整个大陆都首屈一指,之所以长时间不能愈合,很有可能是苍渊剑上的黑暗力量所致,甚至,可能已经侵入她的骨骼肺腑——她必须拥有能够压制这力量的能力,否则……” 轻,则神智迷失,重,则死。 墨菲像是害怕被误会什么似的,竭力用最冷淡客观的语气,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 言毕,她霍地起身,向外走去。 “最近开始准备淬体药剂吧,缺少什么材料,就来找我。” “好。” “还有。” “嗯?” 墨菲停下脚步,回头看希瑟,却发现,她一直凝视着自己,银色的双眸里,有浅浅的了然。 通透得仿佛看透了你的所有,了然得让人尴尬,让人窘迫,让人几乎要生出恨意,却发现,浑身上下,唯有无力。 只能雕塑一般,站在原地,任由打量。 屈服在,银月之惑的一个眼神。 “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错啊,亲爱的法师。”她沙哑的声音,似吟唱,似轻叹,韵律容雅,缓缓淌进心底。 墨菲默然。 “或许,我还该谢谢你,放走她的时候,刚好就撞进我怀里。” 希瑟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清晰分明,毒蛇一般,咬进法师的心里。 她的脸上,浮起几分苍白。 “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可是……”吸血鬼顿了顿,唇角挽起一分笑意,残忍邪佞,仿佛血中盛开的罂粟—— 惹人贪恋,夺人性命。 无法靠近,无法抗拒。 “可是,我宁愿别人痛楚,也不想自己难过。” 她的自私,她理所当然。 张扬,独占,一如她侵蚀人心的美丽。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现在安得里亚的身边,占有她的真心,爱情。 不像我,怯懦的我。 我也希望,能无所畏惧…… 墨菲自嘲一笑,转过身,不再看她。 就算溃不成军,也至少,不让你看到。 沙哑的声线,从身后飘来,沉静笃定,仿佛承诺: “以后,我会照顾好她。”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 某弃码完字就倒床不起,这次略纠结。 码字用的笔记本有些年头了,几天前就开始闹脾气,用着用着就黑屏,然后重启,这两天尤其更甚,昨晚更是一直重启,所以码字很艰难。今晚本本又反复闹了几次,再一次开机后,结果起不来了,现在很纠结是该找地方修本还是换个新的。 一不小心跑题了,说回来吧,所以亮不起来后,某弃终于炸毛了~>_<~ 一是几天前某弃去了外地,很远,然后忙忙碌碌,四天只睡了二十几个小时,非常累,昨天都是强撑着更新,然后发的文。本来以为今天之后就会轻松些,结果明天又有很重要的事情,再加上今晚电脑黑屏的事情,几件事情一堆叠,心烦意乱,就炸毛了。。 我劝她不要写了,先睡觉休息,过了明天之后再说,结果某弃又拧着劲,说答应大家,就要努力写完,就像那句话,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黑屏也得更,所以最后剩下的一大半,全都是手机完成的= = 然后,因为某弃明天要早起,所以,这章有些短,大家见谅。。 基本就是这样了,所以,大家还是留言鼓励鼓励她吧……没有留言什么的,很伤心的(+﹏+) 要不要开启笑话模式呢…… 要不讲一个不算笑话的事情吧~ 几天前某弃在外地,所以我们就只能手机QQ,然后那晚,某弃因为白天太累,早早困得睡着了,而我有事情要做,就一直没有睡,凌晨时,某弃忽然就醒了,然后说陪我,我劝她不要陪,结果依旧是固执要陪,但最后还是没扛住,又合了眼,这次睡之前,倒是想起来和我道了晚安。 然后,我忙完后,就直接睡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我看了眼手机,结果看到某弃发来两个字,时间是凌晨将近2点,而那时,我已经睡很久了。。。 当时就觉得,这货为什么这么萌→_→ 那两个字是什么呢?说还是不说呢?说了你们又要说我秀恩爱,还是不说了吧~>_<~ 于是,大家晚安~~~~ 第73章第 翡 里瑟·戴维斯的城堡,坐落在拉钦城的北侧,群山之下的东河山谷之畔。 一般说来,以军功得爵位的贵族们,都不会喜欢在正面对敌、退无可退的位置,修建自己传承家族的城堡,然而,自第一代男爵伊始,历代的戴维斯与他们的地行龙军团,都守护着“玫瑰城堡”,拱卫东河山谷,从不曾退后一步。 几乎每一代的戴维斯男爵,都要经历大大小小数百场战役,几乎每一位,都是武学奇才,年纪轻轻,就可以拥有八解以上的实力…… 然而,他们,都死在了与西纽的战役中。 每一位,都活不过四十岁。 与西纽神国世代死敌的他们,有一个被整座大陆诟病,却无人敢于制止的习惯——他们,会将战后的俘虏全部押解至城堡,成批斩首,用神官们的血液,祭奠亡灵,滋养出城堡花园里,大片大片的血红玫瑰。 鲜血的芬芳,常常弥漫在拉钦的上空,数月不散。 仿佛某个神圣而血腥的仪式,抑或诅咒。 因此,走出房门的诗人与牧师看到干净的砖石、薄薄的清雪,还有苍穹之下、巨阔恢弘的钟楼,以及城墙之下、渺小得尽在眼底的城市时,不由都怔了怔。 说好的血流成河呢?说好的时候鬼气森森呢? 刚进来的时候担心安德里亚,所以没有注意,不过现在一看…… 好像跟传闻并不相符呢? “真是……充满第二次王朝战争之前的气息,古朴、肃穆、大气!就像是一座上古时期的高塔!传说中祭司祖先、召唤神明的存在!”诗人完全没能忍住自己的赞美。 巨大的方石垒作的巍峨城堡,历经数百年的战争洗礼,显得沧桑而古拙,宽阔而坚实的城墙,更彰显出无可置疑的厚重与沉朴,仿佛帝王手里的印章、神祗口中的预言,代表着权力,强大,不可撼动。 然而,城墙上不计其数的箭塔、城堡中高耸霸道的钟楼……几乎违反几何学的尖顶,几乎穷尽所有角度的构造,以一种决绝而强势的姿态,不可思议地直指天空! 像盾,不可破。 像剑,不可敌。 “哦!风神在上!这简直就是神之右手中所向披靡的利剑!是神之左手中抵御所有的盾牌!” “抱歉,先生,我家主人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一个温和而安稳的女声响起,轻轻地打断了简滔滔不绝的赞美,“不过,听到您如此之高的评价,主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您是?” “玫瑰城堡的女管家,凯瑟琳·劳伦斯。” 这位女士,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长发盘起,立姿优雅,并不算华丽的衣衫打理得十分洁净,胸前一枚精巧的珍珠胸针,便再无过多装饰,端庄,稳重——典型的艾斯兰中产阶级。 大概是因为城堡主人的关系,她的身上也带着几分严谨、坚持、一丝不苟,像是所有老去的家庭女教师一样苛刻,所幸的是,她的唇角微微上勾,眼神含着淡淡的暖意,尤其是声音,舒缓而柔和,让人不由生出几分亲近。 “你……你好,我们见过么?”伊莲忽然凑了过来,歪着头问道,“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小姐之前来过拉钦吗?”凯瑟琳反问。 “没有……” “那么,十分遗憾,您大概是认错人了。” 虽然是这么说,她也得体地表现出了憾然的神色,然而不知为何,简却从她稍稍紧绷的脊背里,体会出几分怪异的警惕。 “劳伦斯夫人,冒昧地问一句,请您原谅我的冒犯……您在玫瑰城堡已经很久了吗?”必要的时候,诗人也可以装作很谦恭有礼的模样。 相对于无赖,人们对绅士总是更加信任的。 但是,出乎意料的,女管家原本微微欠身的姿态变得愈发僵硬,连回答的声音,都多了几分明显的客套:“不好意思,您如果能称呼我为劳伦斯小姐,我会更加感激。” 劳伦斯,小姐?不是夫人? 居然不是夫姓?一直没有嫁人? 一般来说,单身的男性贵族,确实常常会雇佣年长的女性作为管家,打理家中的具体事务,但是,为了避嫌,也是顾及之后妻子的想法,基本不会聘用年龄差二十岁以下的单身女性…… 诗人兀自在思索间,一位身材挺拔的军士喘着粗气跑了上来,在看到凯瑟琳的瞬间,焦急又不安的神色猛地一晴,说出的话不由带上了几分哀求: “劳伦斯小姐!首长又发脾气了!将几位将军骂得颜面扫地!谁都劝他不住!您赶紧下去看看吧!” “什么?好……” 女管家匆匆向着二人行礼,一提裙摆,就往下跑去,并不轻盈的步伐,像是没有半点战斗基础。 年长不过十岁的单身女管家?一发脾气就只有她能管得住的女管家?没有战斗能力却在这个三步一哨十步一岗的城堡里地位不俗的女管家? 要是平常,诗人肯定顺着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一路探索下去了,然而此刻,她刚刚想到了一个开头,就有些兴致索然,没有半点好奇。 没意思透了。 她一翻身,坐到了城墙上,望着不远处人潮涌动的集市,默默地发起呆来。 高处的长风,吹起了她半长的金发。 明明是冬天,却一直都没有加衣服。 莫名的瘦削,莫名的寂寥,明明玩世不恭、笑闹肆意的人,明明风流不羁、无所留恋的人——偏偏不知从哪里,衬出一分浅浅、薄薄、淡淡的无奈。 仿佛,是她左眼下细长的伤口,又依稀,是她从不蹙起的眉头。 一点都不像她了。 “……简?”伊莲站在她的背后,不自觉地,拽了拽她的衣角,轻轻叫她的名字。 简,而不是混蛋。 “嗯?”诗人从鼻腔里哼出的疑问,带着上挑的语梢,总是显得异常深情。 她却没有看她的眼睛。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还好。” “那……是怎么了?” “没事。” “需要我……帮忙吗?” 诗人闻言,蓦地回头,对上那双茶色的眸子。 “你,愿意帮忙?” 她的言语,低沉、缓慢、仿佛醇酒,蓝灰色的眼里,好像被一丝火光点亮,绽开了无穷烈焰,焚烧、炫目、灼人生疼。 那种期待,好像是深陷绝境的囚徒,终于在无数次祷告之后,于一片黑暗中,遇到的温暖晨曦…… 你会不会救我? 救我离开? “我,我都愿意……你需要我,到底,做什么?”好似被那灼热的目光吓到,伊莲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回答着,几分迟疑,几分迷惑,几分纯真的关心,统统无法掩饰。 她根本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你只是她的朋友,她施与怜悯之心的对象。 她不知道你想要她的承诺,想要她的心灵,想要她为你笑,为你哭,为你生气,为你开怀,想要她亲近、亲吻、爱恋…… 想要这个透明的、干净的女人,变成自己的。 她不知道,她的一点垂悯,都可以成为期待的光芒,又或——绝望的深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同情。 对谁都是如此。 诗人眼底的火焰,一点点凉透,像是烈火席卷后的废墟,梦幻已空,唯有余灰。 伊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么惶惑,只觉得看到那样的眼神,自己也好难过,心口被狠狠攥紧的难过—— 这让她努力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抓紧什么,不想失去: “我我我……我帮你去联系神殿里的漂亮姑娘好不好?圣女也可以的!每一位都很美丽!你一定会喜欢的!还有……还有上次水精灵的姑娘们给你的水果!我都还给你好不好!还有,还有……我再也不跟你斗气了!不跟你……” “伊莲。” 可不可以,不要再伤害我。 诗人轻声打断她,双眸微弯,带着不愿明言的宠溺,而悲伤,藏在没有她的时光里。 “嗯?” “你知道么,有一种鸟,名叫翡。” “不知道……” “它的羽毛,漂亮剔透得像是翡翠,它的啼声,是玉石交击的清脆,它飞翔时,仿佛一弯流淌在天空的绿水,它下落时,好似翩翩坠落的青叶,它一生一世,都不会停止翱翔,生在风中,长在风中,绚烂在风中,死亡在风中,它与风共舞,生死不离……所以,在风神信徒的传说中,翡,是风的心。” “哦……”伊莲不知道,她忽然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想过么,如果有一天,翡想要停留在原地,怎么办?” “……不知道。” 诗人似乎也没想过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转过头,重又望着城墙之下,低诉的声音,安静,又清冷:“翡,是不能停留的,死,也要死在风里。” 她的话里,蕴着某种隐晦的决绝,刺痛了伊莲的神经。 “所以呢?所以什么啊!你说清楚!” “所以啊,我差一点,就死了啊。” 简淡淡地说。 “要谢谢你,救了我。” 谢谢你最残忍的怜悯。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又是我,老是喜欢“秀恩爱”的X君~ 关于秀恩爱这个问题,某弃已经表示了“嫌弃”,她说,我每次都是在秀笑话,你每次才是在秀恩爱! 但是呢,某弃的笑话对我而言就是恩爱,所以我决定换个说法,我不会秀恩爱,我其实是来秀某弃的笑话的~ 自上一次收到大家留言后,表示按大家的提示略折腾了下笔记本,然后好了些,但是今晚又黑屏了两三次,所以现在怀疑是显示屏排线问题了,如果是这样,可能就要换个新的,这样就有些纠结。。倒腾资料软件什么的,大出血什么的~>_<~ 不说这些了,还是说文好了,这章某弃写完后,依旧问我什么感想,这样有助于她来检查自己的水平。我想了想,觉得就是,爱上风的人很辛苦,不过这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莫名的小感慨之后,然后感谢时间君,土豆君,welsper君的地雷~~感谢大家上章都出来了,让某弃知道大家还在~~ 下面就来秀某弃的笑话! 上一章写完后,转天某弃在外,然后和我手机短信讨论,忽然就感慨。 某弃:希瑟越来越攻了。 我点头,深以为然:安呆也越来越受了,和你一样。 某弃:我明明是瘦了→_→ 我:瘦了,也受了。 某弃:…… 笑话讲完了~大家晚安~ 第74章 转章身 “墨菲!墨菲!殿下说拉钦城里的小吃超级超级好吃的!你能不能带我去!墨菲!墨菲!墨菲墨菲墨菲……” “你叫简带你去吧,我很忙。” “简啊……那家伙早就自己出去玩了,哪有功夫管我……” “那你叫上一个士兵陪你去,就不会迷路了。” “你……也不陪我?” 听出伊莲话里难以掩饰的委屈,法师才从手中的运算公式中抬头,看向她,却发现她倒没有哭,只是神色里有些迷茫。 摘下眼镜,墨菲用手腕揉了揉眼睛,显得有些精神不振:“没有不陪你,只是我真的有事,你乖,自己去玩,好不好?” “你们是不是因为我没治好殿下,所以在生气……” “不是,完全不是,我……” 法师顿了顿,停下了自己解释的话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也”不陪我?你“们”是不是在生气? “你不是在纠结我不陪你,而是在纠结别人,对不对?”墨菲半低着头,缓缓擦着眼镜,惯来疏淡的语气里,有一种陈述着笃定的味道。 “嗯……”对小牧师来说,墨菲完全就是姐姐般的存在,根本就没想瞒过她,因此坦白起来也格外实在:“最近那个混……诗人,老是不出现,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只是无聊?” “也不是,还老觉得心里怪怪的。” “怪?” “就是……你说那家伙出去玩关我什么事?她出门的时候老是要恨恨地瞪我一眼!最近还老是故意不理我!她就是故意的!就是想气我!我——” “你就真的生气了?” 墨菲微微抬眼,冰封一般的神情里,终于显出两分疑问,却把越骂越顺口的伊莲吓了一跳。 “嗯……有一点,一点点……”她试探着回答,“是不是不对?我也觉得这样不对,但是就是没有用……连静下心来祈祷都做不到,就是慌慌的……” “所以我想要你带我出去玩啊!玩起来就肯定不会再惦记了!要吃好吃的!要看马戏团!然后所有的事情统统都会忘记!包括那个混蛋!” “你怎么不说话呢,墨菲?” “你陪我去嘛……” 牧师拽着法师宽大的袖子,近乎赖皮的撒起娇来。 “我是不会出门的,相反,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能呆在这里,帮我打打下手。”墨菲坚决地否定了她的申请,“帮我处理一些药材的提纯,我要做实验。” 虽然上药草课的时候小牧师基本都在打瞌睡,但是有一些课程的最后考核是现场实验的,因此,伊莲的实验基础都还是不错的,勉强可以作为助手。 “提纯?实验?你要干嘛?” “做药剂。” “淬体药剂?” “不。”墨菲揉了揉额角,疲惫的状态十分明显,连声音都有些喑哑,多了几分倦怠,“淬体药剂所需的几味珍稀药材,倒是都从希瑟的手中找到了,但是难度太大,可以尝试的机会太少,我不敢随便下手。” “所以你在推演什么?”伊莲拿起她桌上厚厚地一沓草稿纸,最后用红圈标注的方程式,复杂得让她不愿再看第二眼…… “你拿反了。”法师吐槽。 “额……”伊莲决定把纸放回原处,“可是医生不是说,殿下的身体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吗?” “医生始终是医生,只能看到肌理……以殿下的血脉,*上的伤势,对她几乎不会有影响,关键根本不在这里……”似乎也不愿意多谈,她顿了顿,直接转换了话题,“我设计了一个稳定药剂,制作过程不算复杂,但是时效会很短,对总量、对纯度,要求都比较高,所以你帮我处理下。” “哦,好!”事关殿下,伊莲当然不会推辞。 墨菲将所有的实验仪器拿了出来,连同基本素材一起准备好,留着牧师在这边提炼,自己则起身,准备转向卧室—— 披星戴月小半月,基本都没有休息,昨夜为了计算方程,也没有睡觉…… 如果要她再做实验,她估计能一边瞌睡、一边把手放在火上当成坩埚来烧。 不过……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伊莲一眼,发问的声音里,有几分微妙的询问,意味不明:“假设,要你跟诗人在一起过一辈子,你会开心吗?” “一辈子?怎么可能?我怎么会……” “回答我。” “……不知道。” “可能开心,也可能不开心?” “那人老惹我,当然不开心啊!但是……” 伊莲歪着头,没有说下去。 “知道了。”墨菲转身走向大床,一边慢条斯理地解着法师袍上的结,一边淡定地提醒: “再不加水,你就得赔我那个水晶杯了。” ===== “你怎么能让他知道!” “不!我决不允许!” “我会处理……不要挑战我……” “我不会……你也不……否则……” 否则什么呢? 仿佛在某个阳光慵懒的午后,伏案读书,却不小心陷入的梦境——像夏风一样缓慢、悠长,像虫鸣一样单调、乏味…… 钝钝的空气散落在偏高的室温里,有些沉闷,有些缺氧。 像是滞留在一直看不到头的迷宫,反反复复,兜兜转转…… 远处,是谁激烈的争吵,又慢慢归于平静。 “再不起来,红茶都要被我换成红酒了哦,我的骑士。” 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萦绕在耳畔,微凉的气息,伴随着轻咬,还有耳垂上微微的刺痛。 女骑士终于睁开了眼睛,海蓝色的双眸,兀自含着浅浅水色,仿佛黎明将至的霎那,海潮初生,雾岚迭起,似素纱,似纤雨,似清梦…… 那是你第一次醉后的欲语还休,隐约,偏又通透。 “……导师?” “为什么不叫我希瑟?” 像是被耳边的声音蛊惑,她微微偏头,恰好落进吸血鬼的目光里,那双银色的眸子,像是躁动之月的夜晚,仲夏夜的星空,藏尽了亿万星辰,含透了永恒月光…… 她如此专注地凝视你。 你就只能,落进她专属的夜色,落进她不休的时光。 安德里亚怔怔地看着她,脸色莫名,一时没有说话。 “可以容许我为你奉上一杯红茶吗,我的骑士?”吸血鬼的声音,带着淡淡戏谑,“不用担心,我暂时还不会出去,你尽可以待会再盯着我发呆。” 女骑士苍白的脸颊,却没能再涌上些许窘迫的红色,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笑容浅得过分。 “我晕倒很久了吗?” “一天半。”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安德里亚安静地表达歉意。 “应该是我跟你道歉。”希瑟将茶杯送到女骑士的手中,稍显烫手的温度,却莫名地熨帖心头,“照顾别人,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陌生的事情。” 她银色的瞳眸,仿佛千年凝炼的月光,如此认真,如此笃定。 就像她的眼里,再看不到别人,只在意你。 “没关系,我……” “不,安德里亚,你是我的。” 她连打断她的声音,都如此温柔,妥帖,深不见底。 “我要照顾你。” 吸血鬼的话音落下,女伯爵手中的茶杯,却是一抖,漾出圈圈波纹,伴着醇厚而温暖的茶香。 安德里亚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她最喜欢的常青红茶,培育在常青丘陵,只有寥寥十七棵茶树,泡出的茶色泽明亮,味道清鲜甜和…… 但她从来没跟希瑟说过。 她默默地环视一圈,房间的调温法阵已经打开,窗帘居然也没有拉上、任由阳光肆意抛洒,桌上的羊皮纸,写着医生的种种叮嘱,旁边还有一个个勾对的痕迹…… 希瑟,是真的试着在照顾自己。 女骑士不知该说些什么,唇角想要扬起一个微笑,却只觉得心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就像喝了一杯加了糖的劣质红茶,甜味滑过,只余满口的涩意,唇齿寒凉。 咣! 青瓷的茶杯从指尖滚落,在大理石铺就的地上,敲出破碎的形状。 红色的茶渍,溅在她纯白的被褥,分明,突兀,触目惊心。 而吸血鬼,甚至也没有去救那只价值一千金币的杯子,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一动未动,一向风淡云轻的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 “导师,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连……” “叫我希瑟。” “希瑟,我现在的境界,已经非常不稳定了,你不必……” “我不需要知道。” “你必须知道!” 安德里亚伸出手,死死地扣住了吸血鬼的手腕,极大的力气,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勒出了一道血印,褪去迷蒙的眼底,忽然涌起了不容拒绝的坚定,恰似刚刚认识的时候,那个温和面具下、从不退步的女骑士。 她比任何人都坚硬。 “希瑟,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了。忽高忽低的境界,会让我无法习惯自己的力量跟身体,会让我上一秒还不小心踩破了地面,下一秒又拿不起餐具……” “这不是奔波几天的问题,而是本应被净化的黑暗力量,一直存在在我的体内……如果这种状况持续,我可能失去所有的能量,成为一个普通人……甚至更糟糕。” “我无法战斗了,希瑟。” “无法守护你。” 言罢,她轻轻松开手,不避不躲地与吸血鬼对视着,眼底温和、平静、安然,像是广阔无垠的大海、倒映大海的天空。 她甚至还弯着唇角,挽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温暖干净,弧度完美。 她是艾斯兰公国的荣耀,无暇的骑士,海蓝之光。 她只会笑。 她在等一个结局。 “所以呢?”希瑟后退一步,俯视她,询问的声音,有些冷,“所以,你想说什么,说出来。” 血族的尊严,让她微微扬起了下巴,精致白皙的线条,矜贵优雅,不容冒犯。她甚至也笑着,红色的唇,是五月玫瑰盛开的芬芳,诱人品尝。 眼里,却带着四分高傲,三分讥诮,两分痛楚…… 一分残忍。 你想说什么。说出来。 “所以……”安德里亚垂下了眼帘,紧紧抿唇。 死死攥紧的拳头,因为无法控制,竟抠出了一个个月牙形的伤口,血色弯弯,竟像是一个个的笑容,浸染了身|下的床单。 吸血鬼的瞳眸一深。 “骑士的意义,就是守护,所以,你……”安德里亚的声音很低,蕴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最后的几字,却像是轻飘飘地散在了风里,如叶凋零: “离开我吧。” 她重新抬头,微笑,完美的面具,无辜,又美好。 自她懂事之后,她就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自己的存在,只因自己拥有价值,第二,她这一辈子,只配拥有一个表情。 所以,不能守护的骑士,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却还要笑着。 “这,就是所有你要说的?” 安德里亚没有答话。 “认识你很高兴,安德里亚。” 她没有答话。 希瑟提着裙摆,优雅致意:“那么,请容我告辞,殿下。” 她还是没有答话。 吸血鬼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裙摆扬起的弧度,漂亮又潇洒。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暖的光,冷的石,白的床,红的血……淡淡的茶香缭绕,清远醇厚,却又莫名的空旷。 嗯,只剩我一个。 她的笑,终于缓缓褪去,怔怔地望着床边,已没有了谁的影子。 又过了很久。 忽然响起了一个沉沉的声音,艰涩拗口的血族语,说得有些生疏: “还有,我喜欢你。” 可是,只剩我一个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某弃又没有出来,因为已经倒床不起。 这章发出来一波三折,上123言情上不去,说服务器无法连接,于是换了搜狗,qq浏览都不行,然后又上了传说中的大杀器,火狐,还是不行。束手无策时,忽然想到一法,手机上电脑板的123言情,然后把文传手机里,再复制粘贴好了。于是,折腾一番,上去了,文也待粘贴,却悲伤的发现,无法选择文章,纠结一番,决定换个手机浏览器试试。正在这时,困意朦胧的某弃忽然迷迷糊糊说,你再看看电脑吧。 之前刷了N遍都上不去,难道这时就行了? 于是,随手一刷。 居然成了。。= = 所以大家能看到了。。 这么抽的网站,简直是噩梦= = 不过因为有大家在,即使它在抽,都是要来这里的。 感谢添水君,c君,时间君的打赏,也感谢大家的留言和不弃,某弃忙过这段,一定会来和大家亲自打招呼的,若是想念,还可以给她发邮件^_^ 刚才手一抖一刷,又出现了服务器无法连接错误。。。再刷新,又好了。。 趁现在它还好的时候,还是赶紧发了文。。至于笑话,下次希望某弃能有空给你们讲。。 于是,大家晚安。 第755章 遗弃的守护 “……那个,你看到安德里亚去哪儿了吗?” “殿下在半小时前出门了,并没有告知我们要去哪。” “唔……难怪找不到她,原来是跟希瑟出去了……我一个人好无聊……” “不,大约在三刻钟之前,李嘉图小姐单独出的门,步履匆匆,似乎有些生气。” “什么?!”本有些意兴阑珊的简·艾利克斯,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反问:“安德里亚居然一个人出了门?一个人?你们怎么能放她这么出去!” 她情不自禁地往前踏了一步,攥紧的右手,差一点点就要抓上凯瑟琳管家的衣领。 “是的。”女管家默默退了半步,低着头,声音平稳而温和,没有半点惊慌:“而且,殿下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步伐虚浮,身上的气息也很乱,看起来十分孱弱。” 诗人一听这话,脸色陡变,急匆匆地就要往外找人,然而冲出去几步,又掉头跑了回来,语声急促:“你去找墨菲,告诉她安德里亚不见了,快点把她那头猫头鹰放出来找人!实在不行就去找男爵!拉钦城里乱,我怕那个拧脾气会出事!” 凯瑟琳·劳伦斯依言点头,示意她放心。 简这才风一般冲了出去。 女管家站在她的身后,缓缓扬起了一个笑容,微微上浮的唇角,在她严谨得不露一丝缝隙的脸上,仿佛潮湿角落里盛放的血红玫瑰,阴冷中蕴着莫名的危险,像是阴谋既遂的得意,却又像水中苦透了的莲心。 恰似又哭又笑的小丑。 ===== 希瑟走得有些漫无目的。 哪怕在冬天,晴朗午后的光芒,对于一位吸血鬼来说,也委实太过闪耀,肆意的光线,抛洒在□□的皮肤,仿佛带着某种滚烫的热烈,灼烧在灵魂深处。 有些微的疼痛。 香奢小道,是拉钦城里最为有名的一条街道,并不比寻常道路更为宽阔,也不比专门的商业广场“剑心大道”精致,然而却在酒吧旅馆遍布的东门附近,离佣兵工会、法师工会都不算远,是以自拉钦建成起,这里就成为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旅者、冒险者交易的地方,每天黎明之前,就会陆续有人前来摆摊,明码标价,买卖双方各自看不清面目,也不交流,只管拿钱交货,一拍两散,等到太阳升起,又有行走大陆的客商、前来进货的商人、旅游观光的行者、刚刚执行了任务的佣兵,集聚在这里,叫卖着手中值钱的、破旧的,新奇的、老土的,漂亮的、丑陋的,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只管各凭眼光,钱货两讫,从不问真假好坏…… 然而,每年被街头巷尾流传、震撼整个大陆的重宝,至少有一半,都是在这里,被人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下,最后重归众人视线。 如此诱惑,如此风险,令人趋之若鹜,而香奢小道,也因此熙熙攘攘,沸反盈天。 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地下商人的狂欢节。 希瑟随着人流,不知何时,竟走到了这里。 “这位小姐,您看我手里这颗项坠,看看这宝石,质地清透,光泽炫目,而且是公国里最最尊崇的海蓝色!这可是几天前我家汉子冒死从海底带出来的!您生的这般漂亮,配上这串项链,一定会十分美丽!之前别人来问我,我都要一千金币!但是我看您有眼缘,九百金币就送您可好?”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面前摆着几只小盒子,里面都盛着海底宝石制成的首饰,在白日之中,愈发光彩夺目。 大海孕育的蓝色,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静。 明澈,安然,如天空,如深渊,辽远通透,无边无际。 好像谁的眼睛。 看一眼,就要坠入她的心里。 “我不用,谢谢。”希瑟冷淡地拒绝,匆匆往前走去。 她疾步向前,入眼,却又是飘扬的彩色发带,仿佛又要束起谁黑色的发丝,勒出谁坚硬的轮廓,昭示着谁的怒气,谁的拔剑而起。 谁,总是把她护在身后。 还有谁? 几乎是在赌气,希瑟越发急切地往前走,想要摆脱那个人微笑的影子,却不知道——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画下的影像是她,你写出的诗篇是她,你奏出的旋律是她,你看到的山川、河流、星辰、四季,统统都是她。 她是你的思念,你的温暖,你的心跳,你的呼吸。 没有她,你就失去了一切。 无法弥补。 希瑟停住了脚步,几乎就要往回走,脑海里,却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那句话。 “离开我吧。” 安德里亚笑着,声音温和,目光纯净,仿佛是在真心祝福着某位亲友,如此笃定,如此安宁,如此欢欣鼓舞,如此…… 满不在乎。 或许,一开始,就是我的自作多情? 吸血鬼忽然笑了起来,银色的眸子,泛起浅浅的水色,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如同永恒的月光,皎洁,又无情。 心情不好,想杀人,怎么办? 她的笑意微敛,手腕一转,锋锐短剑,便已落入掌中,光华流转,摇曳清影万千——反正,也不必再为谁,委屈了自己。 闹市之中,她的银发,红唇,长裙,冷锋陡绝如月,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苦涩,被世界遗弃的决烈。 孤崛,奇险。 人来人往,却如有所失。 ===== “我最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只要我做好,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们找一个小村庄,买一片地,每到秋天,地里就一片金黄的颜色,然后我就带着你们,站在田垄边,向骑着马儿的贵族老爷敬礼……” “我当然会种地,养你跟孩子们肯定不是问题!” “你乖,最近不要做活儿了,你放心,我赚的钱,肯定够咱们花的……” 安德里亚也特地挑了跟希瑟不同的方向,信步走远,因此不知觉间,就走到了七拐八弯的平民住宅附近。大概是白天的关系,所有人都出去做工,这一片反倒极为安静,只隐约听得到几句人声。 男人的声音,却莫名有些耳熟。 安德里亚往里多走了几步,更听到了女人轻柔的嗓音,透着几分韧劲的刚强。 “毕竟以后孩子会长大,多少钱都不够用,我又不是做不安全的事情,孩子在肚子里也很乖,为什么不去呢?” “如果有什么万一呢,多危险!我曾向诸神发誓,要守护你。” “不会的,你……” 两人兀自在争执,安德里亚的双眼,却染上了几分黯淡,转眸间,那剔透的瞳孔里,竟藏着丝丝缕缕的暗紫,隐匿着不知名的邪气,仿佛那雪白皮肤上,殷红的一线血色—— 极纯净,极妖娆。 我曾发誓,要守护你。 只是一个念头,一个想要保护爱人的念头,那伺机而动的黑暗,就像是窥伺到了她对力量的渴望,猛地席卷而上,吞噬她的肺腑,撕扯她的神智,汹涌,诱惑,无处可逃…… 试试看吧,你会爱上这种滋味的。 “咳咳……咳……” 女骑士扶着墙,剧烈地咳嗽,周身的气血翻涌,冲击经脉,导致境界不稳,居然直接跌落到了一解的层次——只不过比普通人,稍稍好一点。 这是她六岁时的境界。 她抿抿唇,咽下了喉头的血腥,额间却已疼出了汗,缓缓浸透了鬓边发丝。摊开手,又握拳,又松开,她强忍着痛,反复试了几次,才初步适应了现在的力量—— 身体从未如此沉重过,像是背负着无形的壳。 而八解级别的黑暗力量,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偏偏布洛菲尔德的血脉,还在不停地修复着损伤——让疼痛漫长到绝望。 安德里亚攥紧了自己的手,眼睛里,终于无法遮掩的,逸出几分痛楚。 不知道还在坚持什么。 既然已经沦为废物。 她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扶着墙壁,想要转身离开,脚下却是一软,砰地摔在了地上,身体坠落地面的力量,一瞬间,穿透了肺腑,让本已千疮百孔的内脏震颤、错位,只能用无尽的疼痛,来尖叫、厉啸…… 就像是被恶灵噬咬,灵魂都分裂成千片。 安德里亚躺在地上,牙关紧咬,安静地忍受着浪潮般袭来的痛苦,娴熟而冷静的模样,仿佛自幼年开始,就已被训练过千万次—— 为了成就无暇的骑士之心,为了成为艾斯兰公国的骄傲,晨曦中的海蓝之光…… 然而,过了片刻,那双海蓝色的眼瞳里,竟映出了泪光。 一滴一滴,无声地落下。 她痛,她难过,她哭,她绝望,从来都不会有任何声音。 从来不会告诉你。 “您看起来很辛苦的样子,要进来休息一下吗?”那个轻柔的女声,再次响起,伴着几分惊讶与茫然,“您怎么了?” 女人的目光有些呆滞,似乎不能见物,又怀着孩子,不能帮忙,只能尴尬地站在门口,脸色有些担忧。而方才还与她对话的男人,却又不知何时,已然离开,无法施以援手。 “您怎么了?”没有得到答复的女人,只好重新问一次。 “没事。” 正咬牙忍疼的安德里亚,回答得十分吃力,连带着声音,都已沙哑,仿佛沙漠中找不到水源的旅者,无法形容的干涩: “快死了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不见,我是X君。 写这篇文的某弃君,有些羞于出现,所以还是把我推上来了。 最近似乎严打很厉害,*站好像关闭了,只有百合和同人还在。 这段时间,现实事情很多,除了之前一直忙的事情将尘埃落定,然后某弃的外婆生病,老人家上年纪固执,就不愿看病,所以某弃上阵去劝,也是不行,对她来说,就颇纠结。 二呢,一连串事情太多太乱,人容易烦躁,脾气也容易上来,所以我们就不可避免吵过几次,吵得比较凶吧,具体就不多说了,因为这时某弃告诉我她饿了,再不给宵夜就要饿蠢了→_→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否则X君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好像很晚了,所以笑话就不讲了,然后,感谢大家一直在这里,对于久不更新,我也替羞于出现的某弃表示歉意。 大家晚安。 第76章 荆章棘 “我知道了。劳伦斯小姐,还要麻烦您再跑一趟,向男爵禀报此事。” 墨菲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乱,一贯苍白的脸上,唯有淡淡的疏冷清寒,仿佛千年冰封、万里雪原,没有半点情绪。 紫罗兰色的眸子,恰似已灰之木,燃烧炽烈后的灰烬,荒芜,空茫,死寂。 好像注视你,却又漠视你。 看的人发慌。 “是。”女管家错开她的视线,垂首应下,端在腹前的双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拉钦城中,本就鱼龙混杂,殿下的身份敏感,眼下又有重伤,如果大肆搜寻,消息走漏,反而会为人所趁。”说到这,墨菲顿了顿,声音越发冷淡,“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是,请您放心。” 敲打过女管家,墨菲也没有再多说,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为免令人生疑,凯瑟琳也没敢再开口,刻意怂恿她与伊莲出门,只是低头,默默地行礼,旋即退了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不去找殿下吗?那我们要干什么?”在外人面前不敢反驳,等人一走,小牧师立时嚷了起来,两只爪子狠狠抓着法师袍的衣摆,一副恨不得飞出去找人的模样。 “艾特。”墨菲抬手,召出自己的傀儡宠物。 一只猫头鹰,忽然出现在她的右手,黑灰的羽毛打理得一尘不染,弯钩状的鸟喙十分锋利,浅棕色的双眼躲在晶亮的镜片后,带着法师特有的精明、挑剔、睿智。 它挥挥翅膀,扶了扶镜框,声音有些刻板:“尊敬的主人,艾特愿意为您服务。” “殿下现在失踪了,不过应该还在拉钦城里,我希望你能找到她。”墨菲拿出几瓶药剂,系在了它的爪子上,一边叮嘱,“殿下受了伤,气血紊乱,你不能依靠气息来搜寻她。另外,如果找到她,让她把这些药剂喝下,暂时压制伤势,然后迅速联系希瑟。” “明白。”艾特人性化地点点头。 “还有。”法师默了默,垂下的眼帘,看不到神色变幻,唯有低低的声音,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如果找不到,你可以试试,寻找有没有黑暗的气息。” 一瞬间,久不曾被放出的猫头鹰,展现出了变幻得极为精彩的脸色。 “恕我直言,殿下怎么……” “快去!” 墨菲忽然发怒,断喝沉冷。 艾特只觉得浑身一紧,立刻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墨……墨菲。”不单是艾特,伊莲都有许多年,不曾见过发怒的冰雪之山了。 那种毫不掩饰的肃杀与无情,仿佛她根本不在乎,下一秒是否要杀死你。 冷冽得让人心惊肉跳。 “你不觉得奇怪吗,伊莲。” “什么什么奇怪?” “明明知道殿下受了重伤,为什么还要放她出去?” “唔……可能是殿下坚持吧。” “那么,一个合格的仆人,在不得不做下可能造成危险后果的事情之后,是不是应该马上汇报自己的主人?”墨菲使出一个魔法伎俩,清洗着实验后的器材,哗哗的水声,将她轻浅的嗓音淹没。 “嗯,当然!” “劳伦斯小姐,无疑是一名合格的仆人,那她为什么先告诉了简,再告诉了我们,独独不告诉男爵?”法师以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摆好了操作台上的所有工具,仔细确定了方位、距离、角度,全都一丝不差,方才低头,第七遍清洗自己的双手,“好像,想要把我们都骗出去一样。” “不知道……不过我看到她,总觉得特别熟悉,虽然我们不可能见过……”伊莲也不由说起了自己的感受,“她很奇怪,她身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就是……哎呀我也说不清楚。” 牧师的直觉,几乎是一种神灵眷顾的天赋,谁也不能轻视。 “那我们,就去看看,她到底藏着什么吧。” 墨菲言罢,施施然起身,向外走去。 伊莲闻言,急得一把捞住她的袍角:“不对不对!你怎么关心上这个了?先去找殿下才对!别出什么事才好!那个混蛋最不可信了,千万千万不要寄希望于她能找到!” “我不是相信她,我相信的是希瑟。” “那也不能不去找啊!” 墨菲不回头,只是缓缓往前走,锦缎般的法袍,就顺着牧师的指尖,流淌而下,像是一道蜿蜒剔透的清泉,一缕渐渐淡去的薄烟: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应该。” 救她在痛楚之中的,不能是我。 ===== “怎么她让你走你就走啊!她让你杀了她你杀不杀啊?安德里亚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怎么她说了你就信呢?她不喜欢你能跟你在一起?就她那个性格?能吗?能吗!” “你别不说话啊!你说话!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多紧张吗?你知道我看到那只猫头鹰从天空飞过的时候在干什么吗?在翻今天拉钦城里第二十一具黑发蓝眼睛的尸体!” “要是她今天不是晕倒在了这里,是晕倒在了哪个贫民窟,甚至哪个酒馆前!你信不信她现在浑身的衣服都要被扒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会被拿走,然后尸体已经被扔进了下水道!” “这是在拉钦!不是艾若!” 好不容易骂完,本就狂奔了大半个城市的诗人,撑着双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金色的长发被汗沾湿,露出蓝灰色的眼睛,带着明晃晃的怒气。 而她对面的希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躲在了屋子的阴影里,眉目并不清晰。 “我本来以为,你至少比墨菲那个胆小鬼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终于匀过了气息,简挺直了背脊,收敛了身上的怒意,轻手轻脚地往室内走去。 吸血鬼依旧没有开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跟进去。 身后的墙壁,不知斑驳了几多岁月,灰白掩映之下,依稀露出砖石一角,却又染了几分青苔,格外的陈旧破败。而昨夜落下的雪,已经化开,顺着雕花的窗檐,缓缓滑下,在漫长而宁静的时空里,嘀嗒,嘀嗒—— 落在了她细长的眼梢。 她闭上了眼睛。 “李嘉图小姐,里面的那位小姐好像醒了,您不去看看么?”阿丽莎一手捧着肚子,一手还拿着浅绿色的花洒,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轻声提醒着。她的声音总是柔柔软软的,神情也安静乖巧,又恰是怀孕的时候,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幸亏您将她带回了屋子里安置妥当,不然……” “没有的事,我也没出什么力,只是稍稍扶了一下,倒是那位小姐,明明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却还神智清醒,甚至自己咬牙行走,我心里十分佩服。”阿丽莎由衷地赞美着,“多希望,我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能够像他的父亲一样开朗爱笑,也能像那位小姐一样勇敢坚强。” “她……看起来,很疼吗?” “当然!我摸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几乎全身都汗湿了,哭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哭了?” “对,不过哭泣,对她的勇敢并没有半分影响,她还能说话,甚至正常地与我交流,真是不可思议!如果她去修炼,一定会是一位杰出的战士!” “……她原本,就是极为优秀的骑士。” “哦!请原谅我的……”毕竟是在拉钦城中长大,盲人对气场的感知也更为敏锐,对于强大的战士,阿丽莎的心中,有一个相对清晰的标准。 可是,那位小姐,根本就不像是一位强者。 “对了,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反复在说着一个词,可是既不是艾斯兰语,也不是大陆通用语,东纽西纽的话也不太像,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她匆匆地转移话题,又笨拙地学习了发音,然而格外拗口与艰涩的感觉,却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最后忍不住歉意地笑了起来。 吸血鬼,却怔在了原地。 “导师,您也在啊,刚刚怎么不进来呢?”安德里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脸上也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如沐春风的寒暄问好,如此温暖,如此客套。 她的脸色极其苍白,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点虚浮与孱弱,没来得及换下的衣衫,更是尘土满布,血污残留……然而她本就继承了母亲的样貌,略有些颓废的模样,反而失去了气质的遮掩,衬出了眉眼如画,丰神俊朗,仿若翩翩少年郎。 从来,不会像一个病人。 “喂喂喂,别喝了药就走那么快!你慢点!”诗人从她身后跟了出来,想要拉住她,又怕她摔倒,急得满脸焦躁,“别急着回去啊!城堡里又没有花姑娘!” “上次一别,还以为您已经去往别处,没想到还会在此相遇。”女骑士却不管她,只是笑着与希瑟说话,言语却尖刻,刺得人骨肉生疼。 不是早就要你走了吗,怎么还出现在这里? 希瑟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在下准备前往玫瑰城堡,导师想必与我不同路。”说着拒人千里的话,安德里亚的笑容,却愈发的完美,不见半分瑕疵,“先告辞了。” 她毫不留恋地离去,不多时,竟消失在了眼前。 只留下希瑟,默然立在原地,孑然独立,一人一影,像是折损了羽翼的青鸟,失去了利爪的雪豹,再没有了骄傲的勇气。 只有回忆。 那是在塞壬岛的时候,穿着衬衫、高挽袖口的安德里亚,在厨房中操持了许久。她的脚上,还穿着粉红色毛茸茸的拖鞋,她的手里,还抓着大大的锅盖,还有一柄银色的汤勺,她试了试汤的味道,满意得双眸都弯了起来…… 就像个轻易被满足的孩子。 她忍不住,走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如果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笑容,就好了。 所以,那个词,是她占有她的宣誓…… 我的。 你是我的,我的骑士。 没想到,你还记得。 没想到,你想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不弃~~ 最近的*抽啊抽的好欢快啊,想更文都登不上啊。。。 一直觉得,*这么抽还在更文跟追文的我们,上辈纸一定是折翼的天使! 一定是这样的!握拳!才不是因为我们是抖M!噗……(原谅我这一生放荡不羁笑点低…… 然后要感谢游夏君的地雷~ 对了对了,近期要角色的几位亲~一定要把想要的角色人设写下来哦~某弃会努力把做好设定的!握拳! 接下来,跟大家说说久违的笑话君吧~ 有一天呢,叉君在外面有事,然后大概九点多QQ问我起没起,懒惰如我,当然是毅然决然地没有起。。 然后,对话如下: 叉君:你现在在做什么了? 某弃:躺着,严肃脸。 叉君:噗,严肃思考人生吗? 某弃:点头,严肃脸。 叉君:那你思考出什么了啊? 某弃:→ → 叉君:← ← 某弃:QAQ 叉君:? 某弃:……我饿了。 第777章 信 隆冬,傍晚,玫瑰城堡。 残阳似血,泼下漫天殷红,落在城堡之上,彷如一层凉透的影,一层轻薄的纱,触目间,唯有倾城血色,浓艳欲滴,不负玫瑰之名。 圆顶的落地窗,是精心制成的马赛克,投影落在地面,化作凌乱破碎的绚烂颜色,肆意的斑斓、交缠、炫目,竟像竭力叫嚣着的怨灵,张扬到极致的千疮百孔。 墨菲带着伊莲,走过旋转的楼梯,镂空的扶手,修饰着枝蔓丛生的华丽花纹,纯黑的线条,像是盘旋等待的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是屠杀了太多人的关系吗? 好像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请问,戴维斯男爵,现在在这里吗?”法师站在了会议室外的走廊,向值岗的守卫询问。 作为每一次战斗最前沿的城堡,并不只是起着象征作用,同样也准备了高水准的战斗防御设施以及战场指挥设备,时值冬季兽潮,又是一年一度的新兵见血,里瑟·戴维斯男爵,除了每天一次的巡视城防,基本都会在这里,指导、注视着自己麾下的战士,迎击海兽无数。 因此,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想要找男爵,直接来会议室就对了。 当然,众神保佑,希望你没有撞在男爵发脾气的时候。 而今天,墨菲的运气,好像就不太好。 “抱歉,拉斐尔小姐,刚刚因为战术执行不到位,首长一生气,把投影法阵都给砸坏了……后勤队伍跟魔法师正在修复,所以不能进去。”大概是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侍卫的话语里,多了两分诚挚的歉意。 毕竟,只不过是无关主要战局的区区一个排,在穿越重重火线之后,晚到指定地点五秒钟,但是自家首长,就真的为了这个大发雷霆,一边骂人,一边砸坏了价值两万金币的顶级投影法阵…… “那么,劳伦斯小姐呢?”墨菲疏淡地开口,神情冷漠,不着半分烟火的语气,自有一番舒展空灵,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恶意,“她也在这里吗?” 侍卫回答得非常爽快,甚至开起了小小的玩笑:“当然!要不是劳伦斯小姐及时赶到,会议室又会要重新装修了!” 墨菲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哇!只听说男爵的性格严谨,没想到这么暴力!你们每天在外值岗,压力很大吧!”说别人“暴力”而毫不自知的小牧师,居然也开始体谅暴力受害者们会压力山大…… “其实也没有,首长的脾气时好时坏的,别看现在这么生气,有时候又会很温和,虽然看起来很威严地板着脸,事实上说什么都不会拒绝。总之……”侍卫想了想,以一种士兵特有的专注,严肃而真诚地总结道: “看心情吧。” 噗—— 伊莲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布莱尔上士!”忽然而至的女声,极为严苛整肃。 “到!”侍卫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立正,敬礼,答到。 “值守时防卫松懈,与人攀谈,应该如何处罚?” “三十鞭刑!” “轮班之后!自去领罚!” “是!”侍卫应答的声音,自胸腔中喷薄而出,掷地有声,全无半分迟疑。 仿佛下级服从上级的天性。 “我竟不知道,劳伦斯小姐,在地行龙军团之中,也有任职?”墨菲转眸,凝视着女管家,口中分明是淡淡言语,却像带了些许嘲讽,“真是失敬。” 艾斯兰公国本就是以武立国,对军队一直管理得十严格,一概以军功论英雄,除了海蓝血脉之外,从不讲究什么家族世袭,更不允许擅自封授官职—— 因此,墨菲的话,若是说了出去,便是天大的罪责祸端。 方才在房内听到两人对答,还特地走出来、沉声训斥军士的凯瑟琳·劳伦斯,脸色微微一白,却也不能不解释:“军中职务,都是按照军功授予,我不过一介奴仆,本是……”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隐忍,又过了片刻,才缓缓续道: “我本是卑微至极,只不过是兽潮时节,主……主人事务繁杂,方才委我以监管之责。” “哦。”墨菲应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仍逡巡在她的身上,反复打量,毫不掩饰。因她不开口,女管家反而不能再多说,又因为身份所限,只能默然低着头,任由她审视。 那眸光,漠然至极,偏偏像是寒冰,扎得人后背生疼,一阵阵地发凉。 仿佛一切都了然在心。 “请问,您的胸针,可以给我看……”墨菲话音未落,凯瑟琳已然脸色煞白。 身边,伊莲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墨菲!墨菲!殿下回来了!” 法师毫不犹豫地丢下女管家,径自往外走去,步伐匆匆,显出几分由衷地急切。 所有的怀疑与猜测,都比不过你平安归来。 ===== 站在窗边的安德里亚,静静远望着红霞褪去,夜幕降临。 沉沉的黑夜,像是难以驱散的阴云,席卷了整座城市,而她,孑然的模样,仿佛这无尽晦涩之中,仅存的一抹虚幻颜色—— 苍白的脸色,洁白的衬衫,还有流泻满地的、银白色月光。 她的瞳孔里,藏着一缕暗紫的颜色,仿佛黑暗与光明的挣扎中,自鲜血里,绽开的一朵妖异之花。 被玷污的禁忌。 “殿……殿下?”伊莲难以置信地轻唤,“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墨菲比她要慢上一步,待她转进门来,见此模样,也不由怔了怔。 黑锤留下的力量太过强大,就算是八环级别的稳定药剂,似乎也没能压制黑暗对安德里亚的侵袭——她,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沦为黑暗的奴隶。 很难过吧? 不知道,你每时每刻都感受着血液沸腾,经脉破裂,是什么样的苦痛?不知道,你十余年勤奋苦修,一朝失去所有,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此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为什么你还如此沉静,依旧月朗风清。 为什么你从来学不会软弱,安德里亚。 墨菲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女骑士诚恳地道歉,解释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轻嘲,“只是想出去逛逛而已,我也没想到,身体居然已经糟糕到了这样的程度……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的语气,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小牧师倒是习惯了她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的个性,干脆懒得纠正她,只是径自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好些了么?那个混蛋呢,还有希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找到了女骑士,又通报了吸血鬼,顺便把某只诗人领去之后,艾特就非常干脆地返程,第一时间给她们带来了消息。因此,两人也都知道殿下晕倒在民居的事情,特地不敢多问。 不过,不是说,被气得差点在闹市区杀人的血族,在听说安德里亚出事之后,就心急如焚地赶了过去吗?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难道说…… “简去帮我吩咐晚饭去了,你们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女骑士刻意地转过了话题,没有提希瑟。 她依旧是温和安然的笑,只是微垂了眼帘,叫人看不清眸光。 极少见到她黯然的情绪,亲密熟稔如墨菲伊莲,也都以为她只是心绪不佳,也不知该如何安抚,竟忽略了她眼里,那分无法言说的愧疚。 就像吟游诗人们口中的海蓝宝石,寓意着忠诚、坚贞、守护,以及—— 只能微笑的遗憾。 “墨菲,那些稳定药剂,你做了多少?”安德里亚温和地笑笑,“虽然不能完全遏制黑锤的力量,但至少可以稳定我的境界,配合相应的治疗跟药物,应该可以让我……” 她顿了顿,像是善解人意,不愿他人难过一般,没有说下去。 至少,让我死得慢一点吧。 墨菲是听懂了的,但也只能装作没明白,依旧冷冷淡淡地回答:“还有一些,你都拿去,以备不时之需。”她点了点手头的药剂,又多添了几瓶颜色各异的,浅声嘱咐,脸色格外平静:“这些,你记得带在身边。” 这都是大师炼制出的九环药剂,每一份,都是价值连城。 “好。” “有什么事,一定跟我们说,不要逞强。” “好。” “还有……淬体药剂,我会尽力研制。”她抬眸,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不自知地燃起了一分炽烈的希冀,就像石中玉,镜中花,冰中火—— 那是古井深处倒映的火树银花,平静的极处,盛开的刹那芳华。 “你一定要等我,安德里亚。” 她的口中,终于又唤出了她的名字,而非殿下。 “好。” 女骑士浅笑着回答。 见她的情绪尚算稳定,伤势也堪堪止住,墨菲也没什么好多说的,而伊莲,又马马虎虎地叮嘱了几句,嘟囔着想去看明天马戏团里小丑“奎恩”的表演,随即被法师带走,不许再打扰安德里亚的休息。 临别,墨菲有些不放心地望了一眼,却只见安德里亚温暖地笑,像晨曦,像光明,像无边无际的海洋——消弭一切恐惧,从不曾离去。 如此令人安心。 她站在门口,目送着两人走远,直到她们的身影,在走廊里消失,不见。 她仍呆呆站着,微笑的唇角,衔着几分极淡的落寞。 半晌,她才转身回房,铺开羊皮纸,细长洁白的羽毛笔,落下一行隽秀而端雅的字体: 我亲爱的朋友们。 想了想,她又匆匆划掉,重新写下几字: 我仓促的一生中、仅有的朋友们。 房间里,只点了一只白烛,些微的光亮,映在她伏案疾书的背影上,飘摇的风,拂乱了淡薄的影,仿佛谁一吹即散的生命。 请原谅我擅自的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啦啦啦~~一看这个语气就知道是某只蠢哭了的不弃又出没啦~~~ 谢谢大家最近的地雷~~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某弃看到了真是很嗨森~~我还记得我说要日更两周的话,我会努力做到的!最近会努力努力努力地存稿,争取先给大家兑现一周!握拳! ==== 游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5-30 21:23:05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5-31 11:42:06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5-31 11:55:31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5-31 11:58:49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5-31 12:00:16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5-31 12:02:01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5-31 12:08:15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5-31 12:11:37 在路上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5-31 22:12:59 游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2 16:53:25 游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4 21:10:39 ==== 然后,是好久没有关心大家的身体啦,最近各地的气温降水什么的都好像不太正常。。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感冒~当然也要注意行车安全~还有相关地质灾害~~ 总之都要好好的,摸摸~ 最后呢,是今天的笑话君。。 有一天呢,某弃从房间里出来,因为最近很多事情,又是姨妈什么的,脑子里非常混乱,有点迷迷瞪瞪的。。(其实解释那么多,就是在为下面发生的事情做铺垫。。请大家体谅我牺牲自我造福大家的心情。。一定不要鄙视我。。QAQ 然后。。我用左手开了门,结果上前一步的右脚没探出去,反而卡在了门内,偏偏我自己居然没有发现!!居然还在往前走!!然后!!然后!!! 我就一脑袋砸在了门板上。。。。 QAQ 脑门痛也的某弃,就屁颠屁颠地去找叉君求安抚。。QAQ,求顺毛。。 然后!!然后!!这家伙居然淡定悠然地一笑!!然后好整以暇幸灾乐祸风淡云轻地评论道!! 你这就叫,身未动,心已远…… 已远你妹!! 我顿时怒了,正要发挥专业精神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进行驳斥!!这是不符合国际人道主义精神的评论!!要坚决地予以反驳!!我方坚决要求叉方正视错误!!立即道歉!! 正在我脑补的时候,叉君淡定地望了一眼我——我发誓我是个刚正不阿!威武不能屈的好人! 所以,我说。。 没错,我就是被门夹过的核桃吃多了。。 第78章 银月 终于,她认真地写下了落款的签名—— 安德里亚·亚瑟·布洛菲尔德。 端凝优美的字体,一如其人,铺陈在每一瞬的字里行间,都安然、妥帖、舒展,仿佛一句晨间善意的问好,一杯午后微暖的红茶…… 恰到好处的舒服。 就像,她挥着手,浅笑的道别。 安德里亚静静坐着,等待墨水干透,手边是诗人匆匆送上来的晚餐,银质的刀叉依旧光洁干净地摆在了原处,没有半分用餐的迹象。 她一点都不觉得饿。 事实上,除了痛,她已什么感觉都没有。 燃烧过半的白烛,时不时发出爆裂的轻响,坠进沉而远的暗夜里。而那跳动的火光,也只是摇曳着、晃动着——证明你的面前,有多少蠢蠢欲动的阴影。 恶的灵,已经嗅到了将死的味道。 绝望,是他们最美的甜点。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安德里亚又抬手,将干透的羊皮纸,一丝不苟地折好,缓缓盖上了自己的印戒。然后,她将左手食指上,海蓝色的戒指脱下,放在了信上。 那是封印着神力的戒指,海之沉默,布洛菲尔德一族的传承之戒。 父亲亲手赐下的,唯一一件礼物。 一起赏赐的,是她永远无法抛弃的责任,永远不能挣脱的枷锁、永远镌刻在血肉里的信念——要倾尽自己的一切,守护羽翼下的所有。 公国、家族、朋友、爱人…… 这一次,我都会护住的。 除了我自己。 终于卸下所有面具的女骑士,没有哭,没有笑,只有寂寞而空虚的平静,就像一场无人倾听的细雨,终究,也只能伶伶仃仃的落下。 尘归尘,土归土。 她起身,走向窗口,沉木的椅子,在地板上拖出枯槁的声响。 恰是一道长风拂过,吹灭了仅剩的烛火。 “你要去死,怎么不告诉我?” 沙哑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婉转上扬的尾音,仿佛带着某种翩跹韵律,听不出半分怒气。 “导师?” “叫我希瑟。” 一袭黑裙的吸血鬼,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女骑士的窗台上,未束的发丝,散乱在风中飘摇,银色的双眸,像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石,纯澈、皎洁、永恒。 她是如此苍白,浅淡得像是一抹清影,却又是如此美丽,正如她的身后—— 那一场,纷扬洒落的夜雪。 那一刹,梦中流淌的月光。 她是你辗转百世,等待的一霎回眸,她是你勘破红尘,破不尽的一眼万年。 她将到来,她已飘散,她是你的魔,你的障,你的劫,是你负尽天下也无法忘怀的爱恋,不可辜负,不可拒绝。 她是你心甘情愿咽下的毒药,是你殒身不顾跃下的深渊。 安德里亚静静地望着她,海蓝色的眼底,隐着几分黯然苦涩,仿佛不可言语的石,仅有守望的权利——这样的她,竟被自己越推越远,亲手割舍。 所以,她才会含着笑,风淡云轻地问: 你要去死,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会担心啊,希瑟。 “你可以进来吗?”女骑士平静地说着,“我觉得有些冷。” 失去了强大实力的保护,她已沦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常人,在隆冬时分,面对窗外汹涌的凛风,也会觉得寒冷刺骨。 她已经学会接受这样的事实。 希瑟默默地跃下窗台,关上了窗户,然后看她,在昏暗的房间角落里反复试探摸索,才找到了那小小的一盒火柴。 嚓……嚓…… 也不知是手抖还是怎么,她打了好几次,才将烛火点燃,晕黄的灯光,衬出她苍白的脸色,还有她空洞而荒芜的微笑。 她还在笑。 吸血鬼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住了。 那是她的骑士,曾经那么优秀、强大、骄傲的安德里亚。 我的安德里亚,我的。 “既然来了,我也不妨与您郑重的道别。”女骑士顿了顿,抿唇。 她并不擅长言语,更不擅长沟通,每每心里情绪纷乱时,她都会用力抿着唇角——像个坚强又无助的孩子,无处躲藏。 她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我知道,你会照顾好自己。” 不管有没有我,守护你。 希瑟闻言,薄薄一笑,嫣红的唇角,弯出讽刺的味道:“对啊,我当然要照顾好自己。一个连骑士的尊严都可以放弃的人,怎么值得我喜欢、信任、爱恋、托付?” 自杀的骑士,是对至高荣耀的侮辱。 “先是问墨菲要了所有的药剂,哄走想要玩闹的伊莲,然后支开陪在你身边的诗人,留下遗书,甚至留下海之沉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吸血鬼就已经藏在了她的身边,注视着她所做的一切,“或许,你能告诉我,你不是想要远远离去,客死他乡,只是想要跟所有人开一个善意的玩笑,我亲爱的殿下?” 你告诉我,你真的不是想要一个人,去往不知名的远方,然后死在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像只将死的野兽一样,孤独又绝望。 你告诉我? 安德里亚,无言以对。 “我在这里,守了你很久,一直想要问你。”希瑟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含着浅浅的无奈,还有自嘲,“你,到底喜欢我吗?”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看不到尽头的一生中,居然真的有一天,会像个单纯幼稚、为情所困的少女,问出这样自卑又愚蠢的问题—— 喜欢不喜欢,从来,就不可因言语而轻信。 偏偏,还是想问你。 你回答我?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女骑士抬头,对上她银色的双眸,流光溢彩,潋滟层波,仿佛直直坠入心底的白月光,华美,清冷,凄艳决绝…… 你怎么舍得让她难过。 “姑妈与你说起过大公陛下吧?我亲爱的父亲,莱昂纳多·诺兰·布洛菲尔德。”安德里亚忽然谈起了完全不相干的话题,言语空落,不悲不喜。 希瑟却听出了浅浅的难过。 “作为唯一一个纯血的海蓝血脉,我被父亲寄予了极高的期待,同时也承受极为苛刻的训练……”她顿了顿,并不想说得太深,“我将会在他成神之后,成为艾斯兰的主人,我代表了无上的意志、尊严、荣耀,但这些,也都源于我纯净的血脉……仅仅源于血脉。” “我存在的价值,就是如此。” 安德里亚稍稍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的脸色,掩入角落的阴影中,唯有温和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地阐述着:“你想过么,如果我被黑暗玷污的事情,被大公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就像一位魔法师耗尽心血提纯出的一味元素,之所以珍贵,只因为它纯净。 而这唯一的价值一旦失去…… “父亲会亲手杀了我。”她淡淡说着,“不仅仅是我,连知道真相、可能会对外传播的你们,也会被他一一杀死,哪怕因此伤害了自己麾下的大臣、挑衅了整个血族。” “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挑战家族与公国的荣耀。” 至于我…… 我又算是什么。 “唯一的办法,是我马上离开这里,回到安黛尔。”安德里亚无声地笑了笑,阴影下的笑容,有些冷涩,“然后,跪着,自刎在他的面前。” 证明自己没有给家族丢脸,过去不曾,现在不会,至于未来——死去的人,哪里还有未来。 他或许会心安一点。 女骑士望着希瑟,目光,是自己都不曾明白的温软,认真而安宁:“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想守护你。” 哪怕,竭尽我的生命。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了结局。 “我知道我有些贪心,但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安德里亚罕见地示弱,低声恳求: “不要忘记我,希瑟。” 不要因为我的死去,就遗忘我。 我很想、真的很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我的痕迹——无关殿下,无关骑士,无关公国与家族,只是我自己。 只是我和你。 嗯,这样就足够了。 我也只值得这么多,不是么? 安德里亚微笑着,安然、沉静、笃定,像是自出生就被遗弃的孩子,注定要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一个人难过,一个人盛开…… 孤苦孑然,早已习惯。 她低声,安抚着眼眶微红的吸血鬼: “我没关系的,不必担心我。” 希瑟没有回答,却忽然冲了过来,低头,狠狠咬上了她的脖颈。 疼。 就算是在痛楚与清醒的边缘中游走了好几天,安德里亚,却依旧觉出了沉闷的痛意——她的牙齿,深深地嵌入了血肉,肆意奔涌的鲜血,像是对这羸弱的躯壳,已然毫无眷恋。 然而,希瑟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疼痛,缓缓放松了力道,舌尖,从她的侧颈轻轻舔过…… 她环住了她的纤腰。 她轻吻着她的伤口。 她呢喃着她的名字。 她像是醉酒,像是愤恨,像是痴迷…… 空气里,都是鲜血的味道,仿佛含着淡淡的、红茶的芬芳。 “安德里亚……我的……我的安德里亚……” 破碎的言语,仿佛带着巫师的咏叹,一遍一遍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呼唤着她的疲惫,让她想要沦陷,沦陷在谁的呼吸里。 终于,失血过多的女骑士,晕倒在了吸血鬼的怀抱。 “我怎么可能,让你离开我?” 她轻笑。 暗夜,银月,血色残留唇角。 希瑟将安德里亚安置在床上,缓缓伸手,捋顺了她凌乱的发丝。她却像是被疼痛困住,连昏睡,也紧绷着身体,微蹙着眉头—— 脆弱得好似困兽。 “你永远也逃不掉了,我的骑士。” 吸血鬼替她盖好被子,俯身,在她的额间,轻轻一吻。 血红色的荆棘王冠,化作一枚浅浅的虚影,落在她的眉心——仿佛某种神圣的契约,象征着此生抵死的纠缠,不可离去,不可斩断。 你是我的。 一瞬间,银色的光芒,自安德里亚的脚踝亮起,颤动的波纹,仿佛倒映在水中的月光,似寒玉,似清冰,如风拂岚起,如雨漫天青…… 整个世界,都在一霎那安静。 唯有我,守着你。 女骑士的神情,终于缓缓舒展,像是沉睡在月色中,一夜好梦。 希瑟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疲倦。 她也翻身上床,侧身,搂住了安德里亚的腰,低回的沙哑,缓缓滑过她的耳畔,落入她沉沉的梦境: “我愿与你,分享我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最近努力努力努力在攒更的不弃!快来掌声欢迎我!噗。。叉君白眼我了。。 这几章攒得很辛苦…但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兑现~这次先日更一周~希望大家会喜欢~ 所以也腆着脸来求一把花花~求收藏~求打赏~求口口~噗。。 不知道大家注意没有,自从严。打之后,文案的那句求蹂。躏就变成求口口了…有没有觉得愈发显得那啥了→_→ 对了,我跟叉君最近准备出去玩~所以最近一周的更新都会由存稿箱君发布~希望大家不要无视它~ 最后,谢谢这么给力来投雷的大家~ ==================================================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21:22:53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21:26:04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21:28:24 游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21:30:08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21:30:20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21:32:14 游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21:34:41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5 21:37:05 welsper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6 17:04:26 kokage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8 00:07:13 在路上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08 21:15:05 游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12 12:30:56 嗷小呜呜呜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6-14 09:11:46 ================================================== 对了对了,还有呢,123言情最近特别抽,存稿箱发布的文章好像不能提示更新,所以请大家明天开始,固定时间中午12点来定时刷文~记得把www改成任意字母~ 手机上不去123言情的呢,有这四个网址,你们一个个试吧。。第一个一般就没问题。 第79章 蛊惑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你不要轻易地质疑我……” “我今天……见他说服……虽然我也不愿意用……但我……” “你不要插手!” “如果……那么他的妻子,也就……” “我会……完成所有计划……” 迷蒙中,又是那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至耳畔,说话的人似乎处于极为隐忍的状态,压抑的嗓音,在空气中漂浮不定—— 让人无从猜测,这究竟是不是梦境。 在说什么呢?什么计划? 不知是被这声音吵醒,还是心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不安,原本睡得极沉的安德里亚,猛地惊醒过来。然而,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的希瑟——她,正微微弯着眉眼,凝视着自己。 隆冬正午的日光,从大大的窗前落下,堆叠出充实整个房间的温暖,细碎的光线,撒下一圈金色的光晕,仿佛天使降临的霎那,如此晴明,熨帖,舒展。 而希瑟,正躲在自己侧身的阴影里,锁骨上,血红的荆棘王冠,像是要灼伤人眼一般,妖艳而美丽。 她银色的双眸,恰似永不坠落的暗夜双月,缓缓流淌的光芒,就算世上最美最华丽的宝石、天空最亮最璀璨的群星,都不可称其万一。 她,是诸神珍视的宝物,只可膜拜,不可占有。 偏偏,你却只想吻她,狠狠地、用力地,吻她。 几乎是下意识地,安德里亚松开怀抱,就要翻身下床——那急切的侧影,有些狼狈的模样。 “你再检查一□体,还有什么问题吗?”吸血鬼的声音,含着几分疲倦后的慵懒,仿佛情|欲过后的沙哑,细细地撩拨心弦。 她一手撑额,睡后的衣裙,微微散乱了纽扣。 她的银发,如瀑而下。 女骑士根本没听清楚她问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小麦色的皮肤,生生涨了个通红。 “亲爱的安德里亚,你要看,我可以脱光了给你看的。”希瑟淡然的口吻,像是说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今晚愿意与我一起沐浴吗,我的骑士?” 她伸出双手,攀住爱人的脖颈,呼吸交缠,做出暧昧的邀请: “不说话,就是答应的意思吗?” “不……不不是……我没有……没有这个意思!”可怜的殿下,瞬间被调戏成了结巴,双手搁在空中,尴尬得不知该放哪。 “没有么?”吸血鬼轻轻啄吻着她的唇畔,任由呢喃般的字句吐出,浅浅摩挲在两人唇间,“那还真是……可惜呢……” 微凉的吻,仿佛还带着薄薄的香气。 紧贴的身体,像是不言自明的邀请。 安德里亚知道,自己早已被恶魔蛊惑,爱上了她的眼睛。 我想吻你,希瑟,希瑟…… 我的。 “啊——” 耽溺在亲吻中的女骑士,忽然低声呼痛。 咬破爱人下唇的吸血鬼,没有半分悔悟的意思,反倒抬眼望她,微扬的下巴,画出矜持又骄傲的弧线,染血的唇,像是被温热的血腥润泽—— 眸如月,肤胜雪,唇含光,仿佛苍白、脆弱、无辜、纯净至极处,陡然盛放的一抹血色。 极妖,极艳,极美,极烈。 唯有倾绝。 “下次还敢逼我离开,我就杀了你。” ===== 直到午饭时分,墨菲、简、伊莲,才知道安德里亚的伤势已经被希瑟用血族秘术修复,甚至连境界都恢复到了七解,初初看去,已与平常无异。 然而,在已至八环*师的墨菲眼中,她身上依旧带着浅浅的、不知名的妖异味道——黑锤留下的印记,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吸血鬼与骑士的力量联手压制,暂时无法反抗。 胜利的曙光,仍被黑暗的阴云笼罩。 不过,牧师听到好消息,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有满脑子的开心高兴,不由叽叽喳喳地闹了起来。 “殿下殿下!你好了就陪我出去玩嘛!我们可以下午先去逛市场,听说从拉钦出了国境之后,食物跟衣服都会变得不一样,我们不如好好准备一下!然后,再去有名的饭馆里大吃一顿!最近海兽潮,好像饭店里都多了很多很新奇的食物!一定要去试试看!晚上再去桂冠剧院看马戏表演!听说今晚奎恩会来!我要……” 并不知道,殿下曾经差一点点就离开她们的牧师,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玩乐计划,女骑士就在一旁听着,含笑点头,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 “我跟你一起去吧,上次真是把我吓到了……”为了寻找安德里亚,甚至翻查了十几具尸体的简,显然还心有余悸,没有让她一个人出门的打算。 “我也去。”希瑟简短地表态。 她才不会再放那个呆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最近,我陆续尝试了几次,想要炼成淬体药剂,但是……唯一一次的成品,也都是相差甚远的次等品。”墨菲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冰山之下的神情里,隐约有几分自责与愧疚,“所以,下午我就不去了。” 淬体,作为九环级别的药剂,其所需的材料、炼制的手法、精神力的要求,无一不是极致中的极致。 而且,与世人惯有的想法相反,越是高级的药剂,炼制的时间越短,在短短七分钟内,就要求数百份材料的投入时间,都能不快不慢、不差分毫,每一份材质的分量,也要不多不少,妙到颠毫,每一秒、每一瞬的火候变幻,都控制得精准绝佳,增一分则损药效,减一分则敛药性,半点耽误不得。 而墨菲,毕竟只有八环,精神力的修炼,远远没到这一步。 事实让她有些颓丧。 “不急着炼药剂啦,等到我们都九环的时候,你再炼制,我们就跟着你一起入圣~这样不是更好吗?”伊莲没心没肺地劝解着,希望实现“大家一起陪我玩”的重要目标! 墨菲望了她一眼,没有解释,更没有答应。 虽然不知道希瑟使用了怎样的方法,但是外力的援助,始终都有消耗殆尽的一天,如果要让安德里亚彻底地战胜黑锤,就必须让她的力量,提升到八解以上,完完全全地压制对方。 可是…… 已经沾染了黑暗的她,还可以依靠自己无瑕的骑士之心,再次进阶吗? 淬体药剂,是她最后的退路。 “试验了很多次吗?那就更该休息一下了。”女骑士忽然开口,微笑地看着法师,“越是执念,说不定越容易犯错,不如好好放松,劳逸结合。” 面对她诚挚的邀请,墨菲从不知道拒绝。 见她默认的模样,伊莲几乎是欢呼着嚷道:“好咯好咯!大家一起出去玩!啦啦啦!” =====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从艾若的结局既定,到路上的连日奔波,再到安德里亚的骤然倒下……虽然时日不长,但心里却像是已经压抑了太久太久,需要释放。 因此,浩浩荡荡扫街过后的五人像是忽然一下食量大开,在饭店中风卷残云,接连召唤侍者,加了足足三次菜,吃完了十二人份的食物,甚至接连叫了三份甜点,将朗姆松露巧克力、鲜奶布丁、芝士蛋糕,统统吃了个遍! 连向来厌恶银器、没什么食欲的希瑟,也忍不住换上了象牙制成的餐具,将桌上的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海兽刺身一一试过。 而伊莲,更是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吃着最后一口冰激凌,脸上的表情,是满足之中,犹自不肯褪去的意犹未尽…… “实在是,太好吃了,嗝……” 吃得太饱,连说话都像是没有了精力,只能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看外面,天都黑了。”诗人侧首,懒懒望向窗外,轻浅散淡的声音,兀自带着起伏婉转的韵律,蓦然听来,却似乎蕴着无法言说的寂寥。 长街入夜,游人如织,燃起的路灯,店铺的照明,仿佛是迢迢相接的长河,晕黄灯火蜿蜒如水,缓缓流淌,直至漫天星辰之下,目无穷极的远方。 温暖,又彷徨。 希瑟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没有安慰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时间好像不早了,演出也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正当此时,本已满座的饭店,忽然被人推开了门,叮铃铃的风铃声响,像是层波迭然,潮起潮落。 身着黑色毛呢大衣的凯瑟琳管家,挟着隆冬的寒气,走到了她们的面前,向来梳得一字不苟的发丝里,出现了些许斑白,沉静而优雅的举止中,也带上了莫名的疲累—— 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各位尊敬的客人,听闻你们要来观看今晚诗人之厅的演出,男爵特别命我,前来为各位送上门票。”她的嗓音里,也隐约有几分喑哑,一直极为温柔的声音,居然也听出了点点破碎,“男爵衷心地希望,能为各位一尽地主之谊。” 她双手奉上五张门票,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墨水,写着第十五号包厢的字样。 传说中,每逢月初月半,男爵就会亲临桂冠剧院,观赏极富盛名的小丑奎恩的演出——如今看来,倒是此言不虚。 “多谢。”安德里亚并没有拒绝的理由,随手收下,“辛苦你了。” 一旁的简,却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门票,看着上面画下的男人头像,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男人的相貌十分干净,透着清雅冲渊的书卷气,俊朗眉目之间,潇洒磊落,神采飞扬,恰似一首逸兴遄飞的十四行诗,字句缥缈,如风辽远。 仿佛下一秒,就要登青云,破苍冥,遨游天下,不问归情。 可是,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被印在这里! 印在这所谓的诗人之厅,小丑登场的舞台上! 简·艾利克斯,静静地望着门票,眼中的怒火,却像是要将这薄薄的一层纸,灼烧通透。 另一边,女管家任务完成,正在优雅妥帖地行礼,恭谨告退,低垂的视线里,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自嘲,与沁寒彻骨的悲凉: “今晚的演出,希望您会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和某弃家的存稿箱一号,不要因为她们不在就无视我,人家会忧桑的,对手指。 x君临走前塞给我几个笑话,让我来给大家讲,可是看着怎么这么像秀恩爱→,→ 笑话模式开启。 X君:乖弃,今天吃饺子好不好~ 某弃傲娇脸:不好,不要变成饺子弃。 X君:那行,我出去玩,不管你饭。 某弃:啊,不要,抱大腿,我愿意变成饺子弃,尊的! X君:→。→ 存稿箱众君:闪瞎眼= = 第80章 杀戮 灯火辉煌的诗人之厅,宾客满座,掌声雷动。 五人迟到了将近一刻钟,原本应该在场外等待片刻,所幸获得了男爵的邀请,被引导员毕恭毕敬地迎进了包厢——在拉钦,只要与戴维斯稍稍沾边的东西,就能获得人们无上的尊敬。 “以男爵大人的习惯,一般要等小丑上场了才会过来。”身姿窈窕的女侍者,用格外热情地口吻介绍着,“各位可能需要稍等一会儿。” “那大概要等待多久?”墨菲忽然追问了一句。 “奎恩今天特别请了假,所以原本排在开场舞之后的节目,不得不改到了较为靠后的位置,应该会在八点左右。”作为十五号包厢的特配侍者,她显然是被常年不爱说话的男爵憋久了,终于遇到一位有所疑问的顾客,不由解释得格外细致,随后,还双手奉上了今晚的节目单,为接下来的表演做着介绍。 殊不知,坐在一旁的小牧师听说还要等半个多小时,眼中急切又期待的光芒,顿时弱了几分,小嘴一扁,一副没吃着糖的可怜模样—— 为了小丑,她可是毅然决然地牺牲了自己再吃一顿的计划! 早知道!就再吃两支冰激凌三份布丁四块马卡龙!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不如,趁现在……再去吃一顿? “还想吃?也不怕把肚子撑爆!”明显心情不佳的诗人,冷不丁刺了她一句。 “我才不要跟不懂得欣赏美食的混蛋说话!”面对忽然而至的嘲讽,伊莲以一种近乎欣喜的姿态,迅速地进行了反击!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欣赏美食就是吃饱了撑的?” “我这才不是吃饱了撑的!我这是……是对美食恋恋不忘地追求!” 诗人干脆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一笑,挑眉,然而目光中浓浓的戏谑与质疑,比任何宣诸于口的讽刺都要尖锐。 “你你你!你这种人根本就不懂!不懂!”气得直跳脚的伊莲,伸出的手指,差一点点就要戳到她的鼻尖上。 她却好整以暇,反问:“不懂什么?” 小牧师的背脊挺直,双拳紧握,神色肃穆,眸光如炬,她以一种信仰者特有的虔诚语气,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地说道:“你根本就不懂!对于一个吃货来说——吃饱了跟不吃了,完!全!就!是!两!码!事!” 噗—— 简忽然一下笑了出来。 伊莲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明明在吵架,她怎么突然笑了——真是不尊重人的混蛋! 诗人却觉得,心情又莫名地好了起来。 只有她的阳光,可以照亮大海尽头的囚笼、诅咒千年的深渊。 虽然你不会爱我。 一旁的墨菲,早就将女侍者请了出去,等到两人吵闹完,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方才挥挥手,在周边印下一个结界。 众人的视线,一瞬间,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件事,我觉得大家有必要了解。”她的声音,是惯有的疏影月淡,半点不见波澜,神情中,却多了一丝郑重,“之前,我跟伊莲一起去找男爵,虽然并没有见到他,但在与凯瑟琳管家对话时,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她的胸针,似乎拥有……我怀疑……” 她以格外从容的姿态,将前因后果、诸多猜测一一道来,字句悠然之间,却有寒意凉薄,刺人入骨。 法师的逻辑,总是无可挑剔的缜密。 一直默然倾听的四人,脸色都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整个拉钦、整个艾斯兰……”安德里亚拧着眉头,没能说下去。 “这件事,要上报大公吗,殿下?” 正当墨菲疑问的时候,敲门声却响起。 笃笃笃。 “尊敬的殿下,拉斐尔*师,李嘉图子爵阁下,卡西蒂小姐,艾利克斯小姐……” 门外的女声,优雅而恭谨,一如其人: “我家主人,已经到了。” ===== 里瑟·戴维斯,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绶带、佩剑、长靴,微微有些斑白的鬓发一丝不乱,高鼻深目,薄唇紧抿,匆匆一眼望去,只觉漠然沉冷,杀伐果决,竟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进门时,身上,仿佛还带着几分腥气。 在这哄笑满堂的诗人之厅,如此格格不入。 安德里亚一行人,与他极为简短地见礼,半句多余寒暄都没有,而他显然也更习惯这样的氛围,径自走去坐下,再没有任何客套。 而女管家,就默然肃立在他的身后,低垂的视线里,仿佛早已容不下喧嚣的世界,只剩下他。 而男爵,竟毫不设防地将后背交给了她。 见此情景,几人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 不知是否特地计算过时间,在里瑟·戴维斯落座之后,堪堪只过了十分钟,小丑奎恩,就在一片嬉笑与掌声中登场。 他鞠躬,摔倒,醉酒,发疯。 伊莲随着他夸张的表演,笑得前俯后仰,恨不得捶烂面前的护栏,一边还拽着简的手,反复说着:“哈哈哈……你看他,看他……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哈哈哈……” 诗人抓紧她的手,只是笑:“你小心点,别掉下去。” “哈哈哈……好好……” 哄笑如潮,堆叠成浪,回荡在大厅之中,缭绕不散。 无数金币、首饰,自池座、包厢中扔出,砸在小丑的身上、脸上,作为对他最好的奖赏。 他的面具上,是血红血红的大笑,他却软倒在台上,瘫成一团烂泥,目光望着上方,像是要看破这剧场,望见这泼天笑闹之外的星空—— 依稀辽远。 女管家,站在静默如初的男爵背后,左手紧紧捏住右手,身体颤抖。 “不对。” 目力最好的吸血鬼,霍然站起,身形一动,就要往前冲去。 恰在此时!那座缀着上千水晶的旋转吊灯,忽然熄灭! 阴影之主的信徒们出现,披黑衣!持银线!如夜巨枭!振翼似焰! 尖叫声响彻天宇! 斯特利亚大陆,已被光明庇佑了数千年,生长与此的人们,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见过那盛放的黑色火焰,那刺耳的桀桀怪啸,那收割的银线,那枯槁的手掌,那饮血的魔物,那四散的头颅…… 那是禁食者面前的丰盛晚宴,如饕餮般咀嚼,愉悦。 后世的吟游诗人写道——这一夜,光明之神沉睡,诸神停驻远方,恐惧的战栗,在数千年后,重归斯特利亚大陆……这一夜,被黑暗孕育的花朵,在杀戮与鲜血中盛放。 这一夜,公国战将死去,阴影之主归来。 =====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简与墨菲也听到了惊叫,原本没在意,直到听到安德里亚一叠声的吩咐战备,才匆忙赶了过来,入目,却只见戴维斯男爵——的尸体。 他的身上,只剩下了薄薄一层里衣,被众人踩踏后的脸上,带着脚印与污泥,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仿佛仍自难以置信…… 头顶,却只有那价值过万的水晶灯,缓缓旋转,光华璀璨。 照亮着他的死不瞑目。 “这是凶器吗?”诗人半蹲□,指着男爵心口正插着的一柄匕首,“把手上还有黑色十字架的印记,像是异端的武器。” “但是,好像并没有听到男爵与谁搏斗的声音。”墨菲也蹲□,捏了捏他的手掌,尚有余温,“看来确实是死于刚刚的交战中。” “当时太乱,有可能是没有听到。而且,他的衣服上都是鲜血,暂时无法判断是不是匕首致命。”希瑟的声音有几分无奈,“不过,作为一柄可以刺穿八解高阶战士肌肉的匕首,其柄长与全长之比,应该在一比二左右,由此来看,这把匕首的长度,超过了30厘米,所以凶手应该较为高大,至少双臂较长……” “凶手可是异端,你分析特征有什么用?”简忍不住吐槽。 说不定,凶手已经死在这里了。 论起对凶案、人体、武器的了解,安德里亚是远不如这三人的,因此,也没有再多管,反倒是刚刚希瑟的提醒,让她想起了先前墨菲说的话。 她不得不再多考虑几分。 “阿曼达,你过来一下。” “是,殿下。” 阿曼达·洛佩兹作为里瑟·戴维斯培养多年的副手,与男爵的性格一样,是个颇为严谨认真的人。当初,安德里亚在地行龙军团训练时,就被分配到了她的手下,故而与她十分熟悉,也更加放心。 “出于一些原因,我希望能够将既定的防御安排,全部打乱,重新布置。并且,进入全军一级戒备状态,派出一千士兵前往东河山谷的另一侧进行侦查,必要时,动用情报网络,并且做出整军备战、准备攻击的姿态。” 安德里亚的一番话,说得阿曼达都愣住了。 所谓“东河山谷的另一侧”,殿下说得含蓄,但是事实上,就是要试探纽芬联盟! “恕我僭越……这件事,难道是山谷对面的两国……” “不要多想。”女伯爵迅速地打断她,“你现在,只需要知道,公国可能已经处在了十分危险的时刻,艾斯兰极有可能迎来战争。” “是!” 出于军人的本性,阿曼达第一时间选择了服从,随即敬礼,转身,真正地开始着手战备——本就为战而生的国家,为战而生的城市,将会在这一言之间,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运转起来。 挑衅南方之鹰的敌人,必将死于鹰之利爪。 “伊莲,你从今晚起,带领光明神殿的所有牧师,配合城内军队,在拉钦城中,沿每条街巷搜查异端,并且施展圣光,安抚人心,清理污秽。” 安德里亚总觉得格外不安——最近,异端的出现,有些过于频繁了。 必须严加追查! “安德里亚,安德里亚……”诗人连声叫着她。 “怎么了?” “你看……” 顺着简手指的方向看去,玫瑰城堡唯一的女管家,正坐在血色浸染的座椅上,远远望着男爵的尸体,她不知畏惧着什么,丝毫不敢靠近,然而眼神却像是被牢牢锁住,不能离开…… 她的脊背,微微弯了下来,痛苦而绝望的神情,像是熊熊烈火席卷过后的荒原。 苍老,麻木,枯槁。 简凑在女骑士的耳边,低低说着:“刚刚她看到尸体,仓皇着往后退,衣袖都缩了上去……我看到她右手手腕上,有一线,肤色要淡些。” 她悄声建议: “要不要,先抓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存稿箱二号~我出现的时候,那个没节操的某弃,跟闪瞎眼的某叉那对狗女女,应该已经出去玩了→_→ 噗。。看到这么诡异的风格,就知道今天是某弃出没了~ 最近看世界杯的大家,一定注意休息啦啦啦~ 今天跟大家说个什么笑话呢…嗯… 那天叉君问我,你写海蓝,什么感觉? 说实话,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海蓝这文吧,写的如此千回百转瑰丽大气凄切哀婉余韵沉厚神厌鬼泣不忍卒读难以直视。。噗。。 所以,我在沉思过后,慎重地回答。。 我觉得,身为海蓝的作者!!我森森地觉得!!由衷地认为!!我跟海蓝!! 。。。完全不在一个画风里。。。 就酱。。 第81章 疑 拉钦城不曾宵禁,已经有十多年了。 然而,今夜,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数以千计的街道、店铺、住宅,随着城墙之上、两千多座魔晶炮的21声齐鸣,终于,再一次沦陷在了无尽的黑暗里。 那炮火,仿佛夷平时空的巨掌,那声响,仿佛上古神兽的嘶吼。 一怒之下,万物蛰伏。 可是,还有许许多多的商队,并不知道今晚的拉钦城发生了什么,依旧携带着无数的货物、客人、奴隶,顺着东河山谷前来—— 那细细长长,蜿蜒一路的灯火,像是火红色的银河,遥挂天际。 “导师,你听说过,东河山谷的传说吗?” 站在玫瑰城堡的高处,安德里亚忽然问了身边人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听说这里,从前是一条河流?”认真说来,几乎每一位吸血鬼,都是博览群书、游历大陆的典范,而希瑟,更是其中翘楚,“从奥斯陆发源、向北流经纽芬联盟的大河,只有东西两条,都在西纽境内。在大约三百年前,两河流域的肥美稻田,更是神国的主要粮食来源,神官们也是以此为依凭,将辉煌陨落的纽芬帝国,彻底驱逐在了东纽的贫瘠沙漠……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东河忽然断流,河床露出,反倒成为了跨越奥斯陆山脉的天然商道,拉钦也在其后建立。” 听她这么说,女伯爵的眼中,出现一丝淡淡的落寞,她右手遥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大的圆圈;“如果东河还在,那么,依据地势推断,三百年前的这里,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希瑟闻言一怔。 如果是三百年前,被誉为“大陆奇迹”的“斯海尔德”圈海大坝尚未修建,海岸线距离拉钦要近上许多——不过,彼时甚至还没有拉钦城。 不对…… 她环视着四周不断起伏重叠的山峦,忽然意识到——拉钦的所在,居然是一处盆地。 也就是说,三百年前,奥斯陆山巅化下的冰雪,是在山脚汇成了一处不小的湖泊,再混合着艾斯兰海岸特有的丰沛雨水、顺着地势更低的山谷,流向了纽芬? 如今的拉钦,修建在了当初的湖底? “怎么,没有听人说过?” 希瑟可不认为,自己会孤陋寡闻至此。 “当时的艾斯兰,还深陷在与明珈兰卡的战争漩涡中,而西纽,已经立住了脚跟,还将东纽打得苟延残喘。于是,在某年春季、东河汛期的时候,西纽组织了近十万水军,准备顺流而上,攻向公国……” 安德里亚缓缓说着,温和的嗓音里,蕴着某种不可明言的沉重,她颀长有力的手指,远远地拂过夜色中的群山,深色的山峦,仿佛一座座无字的墓碑: “那时的这里,是少见的七大连湖,虽然不是泽国千里,但是纵深极长,需要大量的防守兵力,但是,公国的军力,早已集中在了西北,陷入了圣迪坎湾的绞肉机——而这里,只剩下了区区三万人。” “你知道的,一旦东河失守,凭借艾斯兰发达的水系,那十万水军,几乎可以肆虐公国东北,如果再顺着海岸线往南,安黛尔城都在它剑锋所指……覆灭公国,也只在转眼。”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女骑士回头,望向希瑟,海蓝色的眼眸,为黑暗洇染,透出些许暗紫的光芒,仿佛一朵盛开在暗夜的莲火,妖异,鬼魅,偏又孤高。 不可攀折。 吸血鬼微蹙眉头,沉吟片刻,最终也只能道:“坚壁清野,避其锋芒。” 既然战无可战,那就只能保持有生力量,暂避兵锋,拉长战线,以求伺机而动。 然而,就在她回答的一霎,她忽然意识到,安德里亚说起这场战争,绝不是毫无缘由的。 “你是说……” “没错。” 女骑士的语声浅浅。 “当时,身为最高长官的第一代戴维斯男爵,带领近两万军队,与数百地质学家、工程师、机械师、水利技师,登上了奥斯陆山脉……半个月后,东北地区忽有剧烈地震,山脉断裂,东河改道……无数士兵、平民被埋葬在水流、碎石、山脉断层之中,而戴维斯男爵,因为自燃身体,越阶使用圣阶之力,尸骨无存。” “唯一的幸存者,是男爵留下报信的通讯兵,在不眠不休、疾驰四十天之后,死在了第一代大公的面前。” “东河枯竭,正值春种时节的西纽,也骤然陷入了骚乱——聚居在东河附近的农民,因为田地干涸、无法耕种,不得不与西河的富商地主们争夺河水,最后甚至爆发了数万人的内乱……至此,西纽才无暇南顾。” 她的话语中,是深沉得不可言述的悲伤,说不出口,却听得到。 “之后,年仅十六岁的第二代戴维斯男爵,率领余下的一万士兵与附近自愿赶来的数万居民,用山中滚下来的巨石、泥水,不畏寒暑、彻夜不停,前后历时一年,才建起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拉钦城。” “你以为,城墙上的血色,是后来才有的吗?” “其实,当初修建时,河里的水,就是红的。” 饶是以希瑟的博闻强识,此刻,也有些震惊了,然而,她依旧没有放弃最初的疑惑:“如此悲壮的历史,怎么会没有人传颂?” 安德里亚的唇角,弯起几分无奈的笑:“当时的艾斯兰,根本腾不出手来迎击西纽,如果让那些神官们知道,艾斯兰的人们,已经将他们恨入骨髓……他们拼着内乱,也要先灭了公国吧?” 逝者已逝,而幸存的人们,只有活下来,才能报仇。 所以,三百年过去,被下令封口的秘密,已经无人知晓,而城堡里的玫瑰,却在鲜血与生命的浇灌下,生长得愈发娇艳,妖娆似火。 所以,神官们血液的芬芳,缭绕在拉钦上空,整月不散。 “这是刻在公国血脉里的耻辱,唯有铁与血,才能将之抹去。如果,这一次,他们还敢挑衅……” 安德里亚伸手,指向东河山谷的尽头,一字一句,铿锵落地: “唯有杀,杀,杀!” ===== 一转眼,晨曦将至。 作为拉钦城目前的最高军事长官,几乎一整夜,女伯爵都在处理各项紧急事务,而具有高级指挥设备的会议室,出于谨慎与保密的考虑,已经被弃用,所有的进展汇报,都一概集中到了城堡的最高处。 越是视野开阔的地方,越藏不下任何隐秘。 城门紧闭之下,消息的封锁、队伍的调动、案情的调查,全部汇集到了这里,仿佛一颗力量无限的魔核,支撑着巨大的战争机器的运转—— 轰隆隆的声响,仿佛近在耳畔。 “咦,希瑟呢,她不是在这里陪你吗?” 最先回来的,是刚刚扫荡过贫民窟的伊莲,连夜清扫了数目庞大、鱼龙混杂的人群,并没有让她有任何倦怠的模样,反倒是冬日早晨的光芒,眷恋地流连她的脸庞,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淡淡的金色,仿佛绽开的暖阳。 她身上的勃勃生机,总是莫名地鼓舞人心。 “我身边这么多人,哪里还需要人照顾,就让她也去帮忙做事了。”安德里亚一边在文件上签字,一边回答着她的话,“昨晚你抓出来的异端,阿曼达已经着人审过了,暂时还没什么消息。” “嗯,那接下来呢?” “你先吃早饭,待会城堡的侍卫队长会过来找你,他已经做了一份完整的城内搜查计划,你带领神殿的牧师们,一起把整个拉钦收拾干净。”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伊莲,“以你为主,知道么?” 这件事里,尚且不知到底有哪些势力参与,因此执行任务时,也更倾向于互相混编,彼此监督,而小牧师,作为安德里亚的代表,应该是那个主导者。 “知道的!”毕竟是常伴殿下左右,伊莲马上明白了过来。 “嗯,赶紧去吃饭吧,待会又要出发了。”安德里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还没来得及多叮嘱几句,墨菲跟简,又走了过来。 两人刚刚查验完男爵的尸体,此刻的脸色,也都是阴沉沉的。 “怎么了?” 墨菲不答,反倒先挥手,落下了一个隔音结界,而一向胆子极大的诗人,居然又拨动了几个音符,印下了第二重结界。 这一下,连伊莲的脸色,都刷地正经了起来。 “怎么了?匕首有什么问题吗?不是异端的出手?” “不,匕首上满满的黑暗元素,绝不是出于某个其他势力的伪装,而且所有异端的尸体也一一查验过,确实是信仰了邪神,用血肉换取的力量……但是,事实比你的猜测更糟糕。”说到这,墨菲看了一眼简。 诗人居然也没有跟她唱反调,以一种格外谨慎的语气问道:“在告知你们事实之前,我想先请你们回忆一下……你们觉得,昨晚的男爵,在吊灯黑下来之前,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昨晚?奇怪? “男爵还是一贯的冷淡、寡言、疏于礼节,观看表演的时候,也似乎是惯有的认真、不苟言笑……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会邀请我们前往他的包厢——似乎不是他的作风。”安德里亚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没有觉察出什么问题。 毕竟,她从来不曾认为,男爵看马戏的时候会笑。 “身体上呢?有什么特别吗?”诗人不死心地追问。 “男爵是典型的军人世家,站姿坐姿都受过很严苛的训练,极为标准,而昨天的样子……”女骑士想了想,脸色有些茫然,“几乎跟我几年前认识他的时候,都一模一样。”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不是很正常吗?”伊莲反问。 “就是因为太正常,所以才奇怪——因为,我们发现,正如希瑟所说,那把看起来十分骇人的匕首,根本不是致死的武器。” 墨菲淡淡的声音,仿佛晨曦中随风掠过的轻影: “事实上,男爵,死于中毒。” “什么?!” 淡定如安德里亚,也忍不住惊异反问。 墨菲用法师特有的精准语气,重复了一遍: “伟大的拉钦城主、里瑟·布伦特·戴维斯男爵,并非死于昨夜忽然出现的异端,而是死于中毒——并且,这位强大至八解高阶的男爵大人,在死亡之前,对中毒一事,毫无所觉。” 事实,远比一切猜测,都要更加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三号登场,当当当~ X君貌似把笑话都塞给了一号君,忘记了塞给身为三号箱的我…… TAT 第82章 调查 什么样的毒物,可以让强大至斯的男爵,对之毫无所觉? 真的是毒药太精妙、防不胜防吗? 还是…… 被最为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比方说,凯瑟琳管家? 城堡的高处,向来是狂风席卷的所在,安德里亚的大衣领口被朔风吹起,遮掩了半边脸孔,而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微笑的掩护,陡然变得凛然、坚硬、凌厉。 那是剑锋般秀丽的杀气。 “既然是调查,就不要急于得出结论,还是先撇去自己的猜测为好。”她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清醒,仿佛一位猎鹰般的王者,神色淡然,“至于女管家,我会处理的。” 墨菲深知女伯爵的逆鳞,听她这么说,自然不会再多问,只是建议道:“下毒与使用匕首刺杀的,想必不会是同一人、同一拨势力,不如我与简分开,各自调查一个方向,然后每天晚餐时,一起跟你汇报,互通有无。” 显然,如果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男爵,就根本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暴露阴影之主的侵蚀,更不需要在男爵的尸体心口补上一刀,这二者,必然出自两个互不知情的势力,然而,不论是异端的参与,还是玫瑰城堡内部的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调查清楚的,不如各自取证、齐头并进,说不定,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以。”女骑士简短地表示同意。 “那我调查中毒好了,打探消息什么的,比较适合我!至于异端什么的,还是莫灰你来好了……”诗人立马抢先领了任务。 墨菲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做有关匕首的方向,就肯定要调查当夜出现的异端,甚至接手异端的审问,也就必然,会与伊莲有诸多交集,更有可能一天到晚泡在一起——这种事,这家伙怎么反而往外推? 简却顾忌着在场的小牧师,摇摇头,没说话。 “嗯,那我待会去审问抓回来的异端,然后将已经确认的尸体进行身份比对,希望能获得有用的信息。”很明显,法师对此的期待并不大。 “辛苦了!晚饭我给你做冰镇鸡尾酒!”见她答应,简立即没节操地谄媚起来。 “我不饮酒。”墨菲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离去。 正是忙碌的时候,安德里亚也无心多说,一边下楼,准备进行男爵每日例行的城防巡视,一边嘱咐道: “下午六点,回来集合。” 不管什么消息,总好过没消息。 ===== 傍晚的城堡花园。 大片大片的血红玫瑰,盛放在隆冬的寒风里,仿佛一望无际的火海,如此燃烧、夺目、灼人……恍惚间,目之所尽,唯有炽烈。 盛大,又决绝。 忙碌了大半天的诗人,此时一撩衣角,坐在了白色大理石制成的台阶上,身旁的男人,看起来似乎已有四十来岁,穿着朴素,皱纹深刻,双手之中满是老茧,他正摆弄着超大的修枝剪刀,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佩什先生,你好!” “佩什先生……” “佩什先生!” “佩什!!” 中年的花匠回头,看了她一眼,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嘴唇,示意自己是个哑巴。 “那您听得到吗?” 佩什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 调查城堡内部是否有人意图谋害男爵,实在是太过明显,极易打草惊蛇,因此,她换了个说法,只说自己是想为里瑟·戴维斯写一篇传颂大陆的史诗,希望大家能够为她提供素材与灵感——出于对男爵的敬仰,几乎所有仆人与侍卫,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然而,哪怕听过了七位女仆、十位侍卫事无巨细的阐述,除了原本就被安德里亚记在心里的家族背景与族谱,以及他过分苛刻又时常变化并且经常爆发的脾气之外……居然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有价值”的消息。 毕竟,“男爵在十几天前忽然震怒,会议室又重新装修了一遍……”这一类事情,早已经完全不会让任何人意外了。 深觉异常的诗人,干脆询问了一下,城堡中年纪最大的仆人是谁,最后找到了掩埋无数血肉与灵魂的玫瑰后花园。 有人说这位花匠是位聋哑人,也有人说他只哑不聋,又或者只聋不哑,反正都觉得他离群索居,不爱说话,诗人如果要找他,会很难沟通。 不过,真正让简意外的是,这座传承近三百年的城堡里,最年老的仆从,居然只有四十岁。 “我会问您问题,然后给出很多选项,在我说到正确或者相似答案的时候,您就点头,如果都不对,您就摇头,好不好?” 佩什点头。 “您大概在什么时候开始在城堡工作?十年前?二十年前?三……” 诗人的问话,被迅速的点头打断,他甚至伸出手指,比了个四。 “二十四年前?” 佩什点头。 她将笔记本翻出新的一页,又用格外花哨的字体,写下一行字——佩什,花匠,二十四年前来到城堡。 “那您见过上一代的戴维斯男爵吗?他跟里瑟男爵的脾气相似吗?您见过男爵已逝的母亲吗?知道她是哪里人吗?那位出门远游的弟弟呢……您见过?” 诗人原本也只是想例行公事地问一问,毕竟“男爵早已独居多年”并不是什么劲爆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他的家人,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花匠点点头,伸出两只食指,在一起比了比。 简愣愣地看着他。 佩什先生又伸出一个大拇指,一个小拇指,并排放在了一起。 简还是没有看懂。 失去期待的花匠,最终只是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用食指跟中指,比划出一个离开的姿势。 “弟弟很优秀?” 点头。 “但是很早就离开了家?” 点头。 “他的力量天赋好不好?如果找回来,可以继承爵位、率领地行龙军团吗?”诗人站在安德里亚的立场上,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军不可一日无帅,拉钦这边,相信安黛尔城马上会派出相关的将领来接手,但是,戴维斯这个姓氏,已经在拉钦积累了太多太多年的威望…… 花匠毫不犹豫地点头,又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这真是我所听过的,哦不,见过的,最慷慨的赞美……” 简一边嘟囔着,一边又在笔记本里记下了一行—— 告知安德里亚,可联系男爵之弟。 ===== “已经有家属认领的异端死尸,基本都是拉钦城本地人,年龄在20-40岁之间,都是因为工作忙碌、极少归家的男性。我用城堡的探测法阵检验过了,所有家属都没有呈现出任何黑暗化的趋势,目前正在对比他们的家庭状况、工作领域、交际网络,希望可以找出更有意义的共同点。” 墨菲的手中,托着一杯冰镇薄荷茶,她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进展,没有一点要进餐的意思——原谅她几乎一整天都在与支离破碎的尸体或者哭嚎不止的人们打交道,面对晚餐,她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了。 而且,诸神在上,那杯薄荷茶,刚到她手中时,明明还不是掺冰的…… 可见法师的坏心情。 “审问的那边,我今天去看了看,没有新的消息。”她以极为平淡的语声说着,“明天我自己动手,可能会没什么轻重。” “知道了。”安德里亚用餐巾擦了擦唇角,波澜不惊。 她们都出生在以武立国的地方,并且身受极为正统的教育——对敌人手下留情,向来不是她们会讲究的风度。 “今天我已经把人最多的城东区搜查了一遍,找到几个异端,可惜还没等我们动手,就高喊着‘阴影之主必将赐予我无限殊荣’,然后自尽了……唯一剩下的那个胆子很小,自杀的刀切了一半,怕疼,就没切了——墨菲你明天可以重点审审他,他肯定什么都交代。” 伊莲快速地咀嚼着牛排,一边还咕噜咕噜地喝着饮料,在用食的同时,极为失礼地说着话。 不过,女骑士跟法师都没有怪她,若论工作量与操作难度,小牧师才是众人中最辛苦的,此刻吃饭有些着急,也很正常。 话说回来,她吃饭什么时候不着急过…… “把拉钦完全清理下来,大概还需要多久?” “城西的人少一些,城北城南的人都比较多,如果连夜工作的话,还要两天……不过最后还准备做一个全城的总检查,所以可能会要三天。” “嗯,辛苦了。”听到的时间,基本在女骑士的心理预期之内,她也就放下了一半心,“第一批侦察兵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西纽的军队确实有异动。” “要发起战争?” “不,虽然是有兵力整合、南移的迹象,但并不是要挑起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的样子。”安德里亚也有些疑惑,“因为,他们的粮食补给,好像没有做长时间作战的准备。” 据回报的士兵说,他亲眼看到,还有部分西纽部队,连冬季军服都没有换上,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 不过,这或许也是惑敌之策,也未可知? “我已经让他们再探再报,总之,还是小心准备,以策万全。” 墨菲与伊莲都认真地点头,明显深以为然。 “对了对了!那个混蛋,还有希瑟呢?都去哪儿了?”小牧师吃得饱饱,终于有闲暇在意起别的人来。 “简提前过来吃了饭,又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去等那位厨娘做完饭,然后询问相关情况。”女骑士也别有深意地望了眼她,见当事人之一,依旧满脸懵懂单纯的模样,不由微微摇了摇头,“因为是中毒,或许与入口的东西有关,去问问才好。” “那希瑟呢?怎么也不见她?”伊莲立刻放弃了诗人,转而问起了吸血鬼,一边好奇地张望。 话音未落,一道曼影,便缓缓落在了城墙雕像的枪尖之上——那轻盈飘逸的身影,仿佛随风微漾的水波,如虚幻,如剪影。 她银色的发梢,飘散在天际最后一丝晚霞里,恰似你不能拒绝的梦境。 “各位,用餐完毕,可愿随我移步一观?” 沙哑的声音,含着夜风的凉意: “有好风景,你们会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这里是存稿箱四号~啦啦啦~ 谢谢大家最近的支持~虽然某弃看不到,但她很笃定,一直对她很好的大家,肯定会一如既往的支持她~ 嘛,其实是一次要写好多有话说,所以有点小小的感慨……这个感觉好不符合我的风格,囧…… 从一只新人走到现在,虽然我还是一只搓搓的新人…噗…但是心里,想起海蓝的时候,总是觉得默默地很开心…笑 说是跟读者的约定什么的,总觉得有点矫情,但是每次想到,还有人,跟我一样,期待着海蓝,期待着斯特利亚大陆,期待着安呆开窍,女王妖孽,法师找到归宿,诗人重归本心,牧师明了爱情。。期待着五个人解决困难,努力成长,最后实现自己的梦想。。 有种养大的孩子被人肯定的满足感,笑。 其实,私心一直觉得,海蓝啊,是一个成长的故事,你所渴求的正义,光明,守护,自由,强大,纯净,你所梦想的未来,所追逐的日光。。总会被现实打击,会被黑暗笼罩。。 或许每个人都问过为什么,或许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也依然不能明白… 但是,希望海蓝,可以能有那么一瞬,给过读者以光明,温暖,信念,坚持。。 这,大概已是我最高最高的荣耀。 第83章 玛塔尔战役 侦查案件的过程,就像在迂回曲折的迷宫之中,寻找那看不到的尽头——而死因,就是这一切一切谜团的起点。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用下毒的方式,来谋害别人呢? 他必然是不能与被害者正面抗衡的,但却与之关系亲近、可以近身,或者……要能接触到他的饮食起居。 男爵动身前往剧院的时间,应该就在晚餐之后吧? 简·艾利克斯蹲守在厨房的角落里,像个透明人一般,注视着众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那一盘盘精致可口的菜肴,被衣着笔挺的男仆们端在了掌心,流水般送了出去。 大概是军人家风的关系,纵使在咏叹之堡也要吵嚷不止的厨房,在玫瑰城堡,却一点也显不出杂乱来。 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她等了许久,直到主厨盯着女仆们清洗完了所有的餐具,才走了上去,行了个礼。 “您好,布莱尔夫人,我是……” “好了,别拿你那番骗小孩的话来糊弄我,今天城堡里面这么紧张,还全城戒严,男爵甚至都不出来露面,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吧?看你在厨房呆了那么久,肯定是饮食上出了问题,对吧?” 布莱尔是一位三十四五的妇人,身材丰满,脸庞圆润,说话间精明利索,双脚也是微微分开站立,后脊挺直,眼神清亮,全然不似在厨房熏得一身油烟气的厨娘。 诗人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别猜了。十几年前,老娘作为火头兵上战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光屁股呢!” “……失敬,失敬。” “至于你要调查,老娘没什么好怕的,随你查去。”布莱尔看了看墙上的钟,“呐,我现在就把这些人都赶回自己的房间去,不许出屋,你可以叫两个侍卫来守着,之后你再一一盘问。至于这些厨房用具,也都在这里,每天都点过的,数目、重量一直都没有差错,晚上也都会收库,用钥匙锁上,你要检查就拿去。只是别耽误明天早上开火!” 今天一早,看到大量将领出入城堡,万事又由安德里亚殿下亲自主持的时候,她就知道,肯定出事了,因此也早早做好了准备。 “这一排,是昨天晚上给老爷用餐的餐具,我都归拢锁上了,之后就没再动过,昨晚的菜谱也写在这里了……至于老爷到底用了些什么,你也只能问凯瑟琳·劳伦斯了。” 听出她语气里些微的不满,简故作无意地挑拨道:“男爵连用餐都要管家服侍吗?真是格外恩宠啊。” “她啊,仗着自己服侍过上一位男爵老爷与夫人,又服侍过里瑟老爷兄弟两个,是整个城堡里的独一份!那是陪在老爷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操心着,受宠得很呢!” 这话可不是什么称道之言,要知道,就算是仆人也有各自的位置,彼此不能僭越,而男主人的各项贴身事务,都应该是由心腹男仆来管理,至于餐宴之类,更没有女管家的插手之地—— 这说得好听些,是受宠的管家,说得不好听…… 不过,诗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一样的信息。 “凯瑟琳管家伺候过上一代男爵?您怎么知道的?您见过里瑟男爵的兄弟吗?知道他在哪儿吗?” “十四年前的玛塔尔战役,你听说过吧?” 简认真地点头。 那场战役,是西纽率先挑起的,却被艾斯兰狠狠地反击了回去,顺着东河山谷,一路杀到了圣莱城前不足百里的玛塔尔城——自圣莱城中远望,目力好的神官们,甚至可以看到数十万大军一齐埋锅造饭、烧烤肉畜的焰火。 星星点点,汇聚成漫山遍野的火光,如烈火燎原。 下一瞬,就要烧至眼前。 惊惧之下的红衣主教,甚至没有与明珈兰卡联系,径自取出了深藏已久的禁术卷轴——异教徒之壁。 深夜中,圣光天降,如剑般刺破了戴维斯男爵的营帐,凄厉的嘶吼与嚎叫,惊醒了整座营盘,军士们纷纷起身查探,却只见…… 一团巨大的金光在空中闪耀,仿佛朝阳冉冉,方圆百里,皆亮如白昼。 而那光团之中,一个身影,正在翻滚着、怒吼着、厉啸着,仿佛身受了千钧压迫、万般痛楚。 那影子,宽阔雄壮,高逾十丈,似乎还在努力地变大、变大……然而那光圈,却始终包围着他,紧紧束缚,死死勒紧,不让他逃脱——仿佛一堵不可跨越的墙,煎熬着笼中人的灵魂。 那光芒,亮了足有三天三夜。 开始,男爵还会抵抗、会挣扎、会嘶吼,到最后,却没有了任何声息——只因那光芒还在,所有人才知道,他还没有放弃。 禁术被使用的气息,震动了整个斯特利亚大陆,教皇亲往圣莱,废黜了红衣主教,并且试图调和战争,与艾斯兰谈判。 当时,十七岁的里瑟·戴维斯,就在父亲的营帐前,迎接已至半神、尊崇无比的教皇,而他头顶上空、那燃烧着的异教徒之壁,囚禁着他的父亲,一闪一闪,只剩下了微弱的荧光。 灵魂被节节煅烧的男爵,已经走到了意志的尽头。 而他,始终,注视着父亲的死亡。 那里面,忽然传来了极轻、极轻的一句话。 整座军营,却都听到了。 “吾儿……我等你……” 等你回来,屠尽这负我的天下。 言罢,那最后的一丝微末的光,也熄灭在了天空之中。 失去主帅的艾斯兰军队,接受了教皇的斡旋,带着搜刮来的无数物资以及西纽的赔款,回到了拉钦。 但,仇却是结下了,结在了血肉里,长在了骨骼中——不死不休。 这件事,在公国之内,被称为“玛塔尔之耻”。 “那时我刚二十一岁,因为做的饭菜很合里瑟老爷的口味,在老爷当家做主之后,就被调到了城堡里来当厨娘。不过,我来之前,老爷的弟弟就已经离开了城堡,同时还带走了不少原来的仆从,老爷那段时间的脾气也非常不好,陆陆续续又打发走了一些……等到我来的时候,就只有凯瑟琳·劳伦斯一个,算是几位主人都服侍过的了。所以啊,老爷的兄弟,我也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听说是一位很有风度的绅士,因为哥哥继承家业,他不想争什么,就走了。” 诗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正还要再问,一名侍卫却匆匆走了过来。 “艾利克斯小姐,有一位名叫阿丽莎的女士要见您。” “阿丽莎?” 简微微一愣。 “正是。”侍卫怕她不清楚,又解释道,“原本她是想求见殿下,但是殿下刚刚离开,我要她明天再来,她就说找您也可以。” 毕竟是救命恩人,安德里亚与希瑟置气离开时,还是告知了对方自己的姓名,并说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前来城堡找她……以阿丽莎目前怀孕的状况,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估计也不会找来。 简收了手上的笔记与钥匙等物,又匆匆安排了厨房诸人各自回去等待问询,方才道: “走吧。” ===== 夜色中,四道轻影,自城堡高处飘然而落,飞向了城西。 银色双月之下,宵禁的拉钦城,像是一座钢铁铸成的巨大机器,被丢弃在了荒野中,任由锈色侵蚀,也无人在意。 为了照顾法师尚未熟练的八环翼术,希瑟的身形并不快,过了许久,方才在一处大门前停下,她向安德里亚怀里抱着的小牧师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待会不要开口说话。 伊莲乖巧地点头。 此处似乎是个军营,四人不过在门口站了片刻,就有身着重铠与巨剑的军士,匆匆走出来,向她们无声地行礼,随即一马当先,在前引路——进门过后,是一段很长很长的甬道,每隔十米,都有五解以上的士兵重装看守,两边墙上的火把,随着军靴上哗哗的马刺声响,一支一支地亮起,又随着客人的离去,一支一支地缓缓熄灭。 走了很远,都像是在原地,看不见开头,也看不到结局。 而那些士兵,仿佛一座座冰冷的傀儡,只会无声地行礼,然后,静默在黑暗里。 让人莫名地心慌。 过了不知多久,四人终于看到了一道门,在路的尽头,闪烁着淡淡的光华。 军士递上了钥匙,站在了二十米开外,不再往前一步。 “我跟踪她一整天,陪她绕了七八个圈子,最后来了这里。因为没有你的信物,我不能进来,所以回去找你。”希瑟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长廊里,分外空旷,“不过,她出现在这里,应该就足够了。” 早就想将女管家抓起来,偏偏没有证据,她又因为常年随侍男爵左右,曾让许多将领免于处罚,人缘不错、威望不小,不能随便就解决掉……更何况,安德里亚需要的,可不只是区区一个罪犯。 不过,她出现在这里,就足够了。 足够一场战争的理由。 因为,这里是“战俘营”,关押过数以万计、等待屠杀的西纽神官,又称—— 玫瑰城堡的化粪池。 他们的血肉与灵魂,都将化为血红玫瑰的养料。 随着希瑟的语声,四人打开第一扇铁门,再关上,往里走了十多米,又打开了第二扇门,在这里可以感觉到,元素的波动已经十分强烈,她们又往前走了十多米,打开了第三道门—— 入目,是一个长宽逾千米的大坑,透明的魔法阵好像一个球形的蛋壳,将整个坑洞包住,细微的光芒,仿佛一道道流丽的闪电,颤动空气,滋滋作响。 大坑之内,身着白色长袍的神官们,正密密麻麻地挤在满是血污尸臭的地上,许久不曾用食的他们,早已饿得骨瘦如柴,但饶是如此,彼此之间,仍是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而向来以洁净示人的衣衫,此刻也污秽遍布,许多修为不到位的神官,无法控制身体循环,更是尿在了身上,浑身恶臭。 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大坑之上,却是无数块磨砂玻璃筑成的天花板,那些所谓的、不信仰光明的“异教徒们”,正衣着整洁、神态轻松地从上面走过,他们看不到自己脚底下,践踏着怎样骄傲的灵魂,也没有施与任何羞辱的语言或者动作,只是认认真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开心、快活、充满希冀。 然而,越是这样,就越像是一场盛大的讽刺、□……还有漠视。 你所鄙视的、不为神所眷恋的人们,也正愉悦地活在这个世上,哪怕不曾拥有力量,哪怕不曾拥有信仰。 而你,却只在他们的脚下,已然将死。 “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胎的时候,就已有了罪……因我信仰光明,旧事已过,我已是新造的人,应行正直与合理的事,谨守遵行我主的一切规则……但我,却走错路,说谎话,犯下罪孽……” 凯瑟琳·劳伦斯,跪在了魔法阵之外,双手平摊朝上,正是最古老的祈祷姿态,她轻声念诵着什么,声音温和清朗,仿佛一场竹林间的徐风,一念群星下的痴梦。 她的右腕上,一串赤红的珠子,正随着她的声音起伏,闪烁着微微的波光,好似多年老友,轻轻相和——正是代表神官品级的品珠。 这一串,是七环赤霞。 见有人进来,她仿佛等待已久,丝毫没有惊讶,只是继续垂首,低低祈祷:“义人的善果必归自己,恶人的恶报也必归自己……唯有犯罪的,他必死亡……愿我主,惩罚我的罪孽。” 解下了那枚胸针的凯瑟琳,浑身上下,都仿佛沐浴在圣光的洗涤中,虔诚庄严,不可侵犯,一字一句间,俨然是光明之神的信徒,而她的主,也喜爱她,回应她,眷恋她。 神眷者。 难怪,伊莲看见她,会有莫名的亲切感。 这样的人,却甘愿沦为一位卑贱的女仆,潜伏城堡多年,最后,杀死男爵…… 真是好……好,很好! 盛怒之下的安德里亚,眸中闪过一抹妖异的暗紫,凛冽杀意陡起。 “放心,你的主,暂时管不到这里。”她弯起唇角,浅笑,“将要惩罚你的,是我。” 这一霎的女骑士,锋利妖冶,像一柄亟待饮血的刀。 凯瑟琳抬头,静静地望着她,斑白的发丝,隐约的皱纹,透着不愿再掩藏的苍老,她的眼眸里,是一丝生机也无的枯槁。 像秋日的枝桠,一夜之间,从繁茂至凋敝,尚未来得及感伤—— 凛冬已至。 “是我亲手杀死了里瑟。” “我认罪。”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四号君登场~这一章是不是很肥~ 此时X君和某弃仍在旅行的路上,看山看水。 忽然就想起某弃写过的一句话: 年少的承诺,常常像是一场漫长又孤独的旅行,迎着阳光,迈向不知名的地方,春日踏青,夏日望霞,秋日泛舟,冬日品茶。 然后,你转山转水,转尽天涯。 笑,现在回头看,还是觉得某弃有些小菜花吧。 旅行很漫长,但我们并不孤独。 遇见你,幸甚。 第84章 最开始的你 轮回之月的拉钦,有轻而薄的柔雪。 那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凌晨的天空落下,寒风轻拂,依依飘零,恰似一场缠绵温软的思念,一段缱绻素净的风花雪月—— 仿佛,不带一点凛冽,不掺半分苍凉。 浑不似北国风光。 安德里亚站在玫瑰成海的波浪里,黑色的衬衫,都染上了血红的腥气,海蓝色的眼底,暗暗沉沉,一望而深,不知蕴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她的身上,从未有过如此阴郁的气息,沉默着,压抑着,像是不曾言语的深海,不与回声的沉渊。 轻软的雪,落上她的眼睫,她却瞬也不瞬地望着花园中、一排排跪着的神官们,略显苍白的双唇紧抿,隐藏着无法猜测的情绪。 褪尽了矜贵温雅的女骑士,危险得猝不及防。 阿曼达·洛佩兹将军,肃立在她的身边,左手捧着一本账册似的本子,右手快速勾对,神情极为严肃,认真且恭谨。另一边的佩什花匠,提着自己手中巨大的铁剪,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那数百位神官的背后,默然挺立的军士们,手持着过人高的长刀,扁平狭长的刀锋,裹挟着薄而利的锐气,在渐渐升起的朝阳中,泛起清寒的光。 映在刀身上的玫瑰,仿佛一朵朵绚烂的血色,妖娆而残忍的灵魂。 “报告!西纽俘虏六百九十一人,已全部到齐!候斩!” 阿曼达的声音,苛刻而冷厉,回荡在柔软的纷雪里。 西纽神国,竟以卧底、暗杀,如此不堪的手法,羞辱艾斯兰英雄的尊严…… 公国,岂敢不竭诚以报? 待我杀俘!祭旗!以慰英灵! 然后,破尔城!屠尔民!掠尔家国!践尔王座! 安德里亚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极淡的杀气。 她的双唇微启,轻轻落下一字: “杀。” 寒光破穹,低垂的头颅滚落在玫瑰花园里,再无信仰的余地。 腥甜的血色映亮瞳孔。 女骑士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被她特意支开的吸血鬼,正站在城堡的高处,透过窗户,远远地望着她——过分繁丽的马赛克玻璃,在晨光的映衬下,斑驳陆离,轻易糅合了神圣与诡谲。 希瑟双月般的眸底,涌动着深深的忧虑,纤长的右手,忍不住按上了冰冷的窗,仿佛想要制止什么、又想要挽留什么…… 杀戮与力量的滋味,如此的美妙,沾染过血腥的无瑕宝石,纯净的妖冶更是让人疯狂……亲爱的,我竟如此喜爱你放纵而堕落的模样。 但是,你还能找回自己吗,我的骑士? 最开始、最开始的你。 ===== “给我来一杯咖啡,不加糖。” 墨菲的声音,是一贯的清浅淡然,仿佛碧云斜竹之间,最最漫不经心地一挥袖。 事实上,她正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脚边,是刚刚提审过的犯人——那位自杀怕疼、最后被伊莲活捉回来的异端。 他是目前为止,唯一存活的线索。 “我向来不喜欢废话,所以,我的话只说一遍。”她微微低头,俯视着卑微而怯懦的男人,紫罗兰一般的双眸里,唯有无视一切的漠然。 “作为一个八环法师,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饱受煎熬,生不如死。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毕竟我的时间很宝贵,而你……”她的唇角,似乎挑起了些许的讥讽,“想必你也很想,早日回到阴影之主的怀抱。” “只要你交代清楚,我可以让你死得很安宁。” 她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裁决着一个人的生死,让人死,却还让人挣扎,让人选择……这一瞬,她眉目间的清寒,仿佛众神之山上的神祗,冷漠、注视、无动于衷。 如此从容,生杀予夺。 匍匐在地的男人,并没有哪怕一汤勺追逐到死的信仰,一边颤抖着身躯,一边哭泣着回话:“我,我也不,不知道……我也是被骗,骗进来的……” “谁骗你?” “我,我家隔壁的洛桑大叔……他告诉我,信仰阴……就可以获得力量,可以永生,可以战胜……” 还没有等他说完,墨菲便打断他:“洛桑·凯恩斯?身高一米九二,绿眼黑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佣兵,五年前落脚在拉钦,从事着一些倒卖的工作……是他吗?” 所有死在诗人之厅的异端,身份早已经被调查清楚,这位洛桑,恰恰是其中之一。 男人趴在她的脚边,忙不迭地点头。 “他什么时候开始联络你?还联络了哪些人?是不是有固定集会?” “大概是……一年之前,洛桑开始慢慢地跟我介绍这些……至于我知道的其他人,都已经献身,不不不……是自杀,畏罪自杀了……我们基本上,一个月会互相见面,地点都由洛桑通知……” 墨菲淡淡地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在一年之前,甚至可能早在五年之前,异端就已在拉钦城中渗透,并且还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了发展——作为防卫极为严密的重要军镇,居然对此毫无所觉?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啊!我也只是被骗!被人骗了!总是要不断地奉献我的血肉!我的精气!我的灵魂!获得的力量却总是那么短暂!他们明明变得越来越强壮!却还骗我说,是我的信仰不够纯净……我是受害者啊!我也只是个受害者啊……饶了我吧……饶了我……” 一直以头抢地的男人,蓦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瘦削如枯骨的脸,肤色惨白,双目外凸,配上他绝望而狰狞的神情,竟仿佛被镇压千年的怨灵。 墨菲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也不想这样的……不想这么贪心……我知道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吧……”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弱,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少了激动亢奋,缓缓归于平静。 “记住,我是墨菲·温·拉斐尔。”法师轻声说着,吟唱般的语调,如同某种宣誓。 如果你死后,真的见到了阴影之主,记得别说错了仇人——我等着他来找我。 砰。 随着一声轻响,男人一头栽倒在地,再没有苏醒的迹象。 “拉斐尔小姐。”守卫的狱卒忽然走近,恭敬地弯腰,略带着谄媚的语声,回荡在空荡的牢房里: “这是您的咖啡,不加糖。” “把凯瑟琳·劳伦斯,带上来。” ===== 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调查的投毒事件的头号嫌疑人,已经被队友们正式逮捕……独自一人去调查厨房的简·艾利克斯,正在客厅里,同匆匆赶来的阿丽莎见面。 她的手上,是刚刚在各式餐具上擦过的验毒指环,乳白的颜色,仿佛一抹纯正新鲜的牛奶印迹,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变化—— 果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找到的真相。 问题不出在晚餐吗?还是说,所有涉案的物品,都已经换过,而那位厨娘竟撒谎了?又或者,男爵所中的毒物,本就很难检验出来? 诗人捏了捏鼻梁,觉得心中千头万绪,偏又都似是而非、真真假假,竟不知从哪里下手才好——距离案发才不过一日,所有的线索都只是猜测,然而,形势的发展,哪里又留下了细细查验的余地? 男爵之死,根本瞒不过几天,其背后蕴藏的阴谋、暗算、甚至战争…… 时不我待,千钧一发。 “不好意思……请问……请问……您在听吗?” 孕中的阿丽莎,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虚焦的双眼茫然地盯着前方,右手有些不安地摩挲着红木把手,微倾的身子,显出几分卑微的小心翼翼。 她刚刚说了好长一段,不过,艾利克斯先生,好像没有听到。 “抱歉,抱歉抱歉……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我脑子里有些乱,请接受我的歉意。”回过神来的诗人,连连道歉,满脸愧疚,赶忙转换到正题,“之前不是听你说,将会一直在家中歇息吗?” “是的,因为怀孕的关系,我丈夫不许我出去工作,只准我在家休养。”提及自己的爱人,阿丽莎的脸上,映出一层幸福的红晕。 “他的工作很忙吗,上次去你家的时候,他似乎就不在?”看出她的紧张,诗人便刻意地扯开了几句,聊聊她的家庭,“孩子应该也有七八个月了吧?父亲怎么能不陪在身边呢?” “对啊,孩子足有八个月了,预产期也快到了呢!”阿丽莎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笑意,“至于孩子他爸……他很忙的,一个月常有半个月不着家,不过都是为了能够离开拉钦,给孩子挣个好的生活环境……” “拉钦不够好么?”闻听此言,简也有些好奇。 “拉钦很好啊,又热闹,又富有,又繁华,适合有雄心壮志的人们……但是,我跟我丈夫,都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继承几亩田地,做个小小的地主,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就好。”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无神的眼里,似乎都泛出浅浅的光,“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孩子想要冒险,我们再告诉他,父亲与母亲前半辈子的故事。” 他们的人生,注定他们都不会喜欢这座拥有太多野望的城市。 “说起来,我一直不知道,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诗人随口发问。 “少年时做过的事情很多,也吃了不少苦头,后来,遇到了一位师傅,他可怜我,才教我养花的手艺,平日就靠帮人养护花草,挣些饭钱。”阿丽莎说得简短淡然,并未多言及,自己身为盲人、为人欺辱的过去。 “难怪你的院子里种了那么多花……”诗人恍然,正想再闲谈几句,却见她无意识地抠紧了椅子扶手,仿佛是有些焦急,欲言又止。 “咳,那个,你今天过来,是因为?” “我的丈夫,昨天本应回家的,结果我等到很晚,他都没有回来……今天一大早,我就出门打听消息,才知道昨晚桂冠剧院发生了什么大事,所有的人都被抓捕,带走了……”似乎是害怕简认为自己是挟恩图报,她急急地辩解,“我也不是想带走他,只是想看看他,知道他还好不好,可以吗?” 昨晚?桂冠剧院? 诗人的心中一凛,没敢答话。 谁知道,昨晚活下来的那些人中,到底有没有她的丈夫? 说不定,早就被割下了头颅,死于黑暗…… “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只要看一眼,短短地说几句就好了……”感觉到简的犹豫,阿丽莎一手扶着肚子,一边艰难地站了起来,想要抓住简的手臂,认真地恳求 “这……” 诗人忽然想起,20-40岁的男性,拉钦本地人,常年工作忙碌,甚少着家——这不是异教徒的特征吗? 她哪里还敢回话。 “我知道,您觉得很为难,但是我的孩子要生了,我身边不能没人照顾……我也不想一直在等他,等得都不敢离家……拜托您,帮帮忙……或者,即使,万一……有什么坏消息……您能不能清楚地告诉我?” 阿丽莎神色慌张,又急又怕,只差没有跪下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简也不好再推托,只是问道:“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阿丽莎登时亮出一个笑脸,少女的娇俏,混合着母性的温柔,美丽得让人不忍苛刻: “他叫奎恩啊,就是诗人之厅那个最著名的——” “小丑奎恩。”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不弃。。 好不容易赶出这章,已经很困了,囧,所以长话短说。。 谢谢各位亲的地雷! 谢谢大家的支持与鼓励! 一出去旅游就病倒什么的,我也很不能理解。。具体下次再说。。这里跟大家说句抱歉。。最后少的一章,下次一定会补上! 另外,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还有点咳嗽,所幸旅行的后半段身体转好,还比较愉快。。谢谢大家的关心~ 旅行中也发生了几件逗比的事情,之后再与大家分享。。 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 撤了。。大家晚安~ 第85章 真相只有一个? 在监狱里的时光,或许是这些贵族们漫长、无趣而华美的一生中,唯一一次,为了所见的罪恶而祈祷——虽然,恶魔的啸叫与空中振动的翼响,时常回荡耳畔,血腥的滋味,仿佛浸透了嘴唇…… 好像下一刻,就会要吐出来。 然而,诸神在上,至少,至少的至少,他们已经逃离了那座梦魇般的剧院。 为了避免大规模的心理创伤,拉钦城的典狱官们,向一众神殿都发出了邀请,而众神名下的神殿人员,都获得了进入牢房,安抚信徒们情绪的机会。同时,所有的狱卒都失去了休假的权利,军队甚至也入驻了监狱,一方面竭力保证这些贵族的基本生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镇压所有的不满与反抗。 当初下令,关押剧院里的所有知情人,虽显刚硬暴烈了些,但也是军情当先,无可厚非……然而,偌大的一个城市,难免那么一两个贵族,自视甚高,自以为是……没关系,杀掉就好了。 软硬兼施之下,这些人倒也确实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只是失去了傲慢,又失去了华服,昔日的人上之人们,也不过是一个个吃不饱饿不死的可怜虫,数百人聚集的监牢中,竟是一片死寂。 而绝望的痛苦,就像是炉灶之中的熊熊烈火,被煎熬的内心,在不断地沸腾中,丧失了沉默的权利。 只有爆炸,唯有爆炸。 安德里亚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 上千人聚集的剧院,上千人面前发生的惨案,上千人面临了死亡、恐惧、泼天血腥……偏偏,这些人,生在拉钦城,活在拉钦城,纵然屠杀,也只是每隔几月,都必将经历的“生活”。 怎么可能没有目击者? 怎么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所有的在场人员,到目前为止,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对吧?”女骑士坐在沙发上,低头脱下手套,声音平稳,言辞精确,微微向下的视线,露出了上挑的细长眼梢…… 说不出的淡漠,锋利。 步履匆匆、刚刚走进来的军官,似乎愣了愣,完全没想到,传说中的“海蓝之光”,竟是如此模样。 “额……是的,自我们接手起,已对所有人分别收监,保证房屋的隔音状况良好,并且反复巡逻,严加看管,杜绝任何言语交流。”毕竟是职业军人,他也只是晃神了一瞬,马上便恢复了过来,大声地汇报了状况。 “那,有没有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呢?”安德里亚随手端过茶杯,微微抿了一口,不由皱眉,又放下。 海蓝色的双眸,却定定地落在军官的身上,冷静自持,带着些许探究。 显然,她并不是随便问问。 “您是指……?” “不一样的,奇怪的,反复念叨的话……什么都可以。” “虽然有神殿人员的参与,但是拉钦城中没有信仰的人居多,这些人突遭重创,心绪不稳,又无法回家,无以寄托,因此基本上都很少有很正常的……在送餐的时候,常常会听到有人在哭,或者叫嚷着自己已经死去的家人的姓名……也有人会痛骂那些阴影之主的信徒,言辞激烈,颇为……失礼……” 军官试探着抬头觑了一眼女伯爵,发现她的神色毫无变化,显然并不满意,不由有些紧张,越发搜肠刮肚地说了起来:“还有人每日都要说些胡话,说什么……阴影之主要颠覆大陆……众神定然已经沉睡……还有,还有……关于男爵大人的……” “说清楚。” “那人是个城里的预言师,说下的话时准时不准的,有时还疯疯癫癫的,大家也都不怎么信……” “说。” “他说,他见到——有人,有人杀了……男爵。” 闻言,安德里亚迅速地起身,往外走去,锃亮而坚硬的军靴交击,哗哗作响。 “带路。” 她说。 ===== 哐,哐哐哐——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艰难而缓慢地推开,一寸一寸被打开的视野,逐渐暴露出监牢之中,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身上臃肿的五彩衣,已然有了不少破损,甚至被人用力拉扯过,剩下一缕缕垂下的布条,曾经如此鲜红的血色,在时间的影响下,化为了腥臭的暗紫,落满了他的前襟。 他却还戴着自己的两角帽,随着他转头,垂挂的铃铛清脆作响。 他的脸上,是小丑的面具,兀自大笑的红唇,不知何时,落上了几滴鲜血,色变之后,竟仿佛刚刚享用了珍馐的兽吻——褪尽了所有的滑稽,只剩下诡异。 “李嘉图小姐,这就是奎恩。” “多谢。” “您先询问,我继续去巡视,一刻钟之后就回来。” “好。” 希瑟缓缓走进房间,目光从布满薄尘的桌子上略过,又看向铺盖整齐的铁床,毫无一分细微褶皱的被子,似乎说明了,这里暂居的客人,从来没有打开过它。 不仅如此,这位客人,甚至没有拉开过椅子、使用过书桌…… 从收监开始,他就只是坐在了床上,连狱卒送来的饭菜,也没有动过哪怕一口。 “那天,我就在十五号包厢,观看你的表演……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希瑟站在门边,并没有再往前走,留出了一个拥有足够安全感的距离。 奎恩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重又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与当晚发生的血案无关,事实上,是想问问,在屠杀发生之前的事。”吸血鬼很有耐心地说着,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种莫名地慵懒,仿佛漫不经心,偏又挠得人心底发痒。 小丑却不理她。 “那天,你四肢无力、浑身发软、意识混沌……根本不像是装的,也并不是醉了,对么?” 她淡淡地抛出诱饵,随即冷眼旁观,静静凝视着那位被诱惑的小丑——他终又缓缓转过头,面具下的神色无从辨别,双手却隐约地握紧,略略紧绷的姿态,恰似一条看到食物的鱼。 “巧合的是,我刚好知道奥斯陆山脉东南麓,盛产一种毒物,名叫金鳞草,只需晒干,磨粉,然后在呼吸中稍稍吸入一点,就会导致身体无力,不能行动,摄入量大的话,则有可能在3-4小时后,由于器官逐渐麻痹,无法支持基本生存而死亡。”希瑟的唇角,浅浅地挽起三分笑意,仿佛口中所说的不是毒药,只是天文地理、浩瀚百科之中,小小的一段知识,与人交流,款款而谈,分明再正常不过。 这一次,小丑没有动,只是绷直的身体,似乎有几分僵硬。 吸血鬼也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传说中,最出色的小丑们,都在幼年的时候就被师傅毒哑了喉咙,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才能学会将一切都用肢体来表达。但是,也恰恰因为如此,只要小丑们想“说”,就从来不会有人们“看”不懂的。 毫无疑问,奎恩当时就是身中此毒,并且摄入的分量绝对不小,至于证据…… 金鳞草磨碎成粉后,一旦大面积地接触空气,就会化作金色的粉末。而演出当天,水晶灯熄灭前的刹那,她看到了小丑的戏服上,星星点点,金光明灭。 事实上,今天一早,男爵身上的毒物,终于有了检测结果——大量吸入金鳞草粉,脏器功能衰竭致死。 虽然,作案的现场,似乎不能允许3-4小时的毒物发作时间,男爵本身,也不可能任由自己身体逐渐虚弱而毫无感觉,但是,这二者之间,若是毫无关系,显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吸血鬼等待了很久,小丑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唯有面具后的双眼,微微放大的瞳孔——已是他所有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绝佳的自控能力。 希瑟望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稔。 嗒,嗒,嗒…… 走廊上传来有些缓慢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还没到一刻钟吧? “啊,希瑟,你也在这里啊,我是带阿丽莎过来见见她老公的,她一个人怀孕不容易,见不到人又不放心,我就带她来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简·艾利克斯,略略带着点西式风格的特别口音,自不远处飘来,显见心情不错。 最近,几乎只要不见到伊莲,她看起来都颇为愉快——就好像,变回了过去那个没心没肺,肆意妄为,明明玩世不恭,却还因为才华卓绝、誉满大陆的吟游诗人。 而不是那个每天围在牧师身边,吵吵闹闹,被整了也甘之如饴的笨蛋。 明知道她不会明白,却还想靠近的傻子。 吸血鬼并不想在这里讨论案件,因而没有多说,只是与阿丽莎打了个招呼,随即侧身,将她让了进去。 “哦,亲爱的,我怎么在你的身上闻到了血腥味?你没事吗?受伤了吗?你给我看看……摸摸……”几乎是一进到牢房,在社会底层摸爬打滚过的阿丽莎,就马上反应了过来,也顾不上孕妇对腥味极其激烈的恶心感觉,直接抓住了奎恩的手,往他身上摸去。 她看不见,但她想知道,你是否安好。 谁知,下一秒,一直没有动弹过的小丑,迅速地挣脱了她,起身,连退两步,躲在了她触摸不到的地方。 “奎恩?奎恩?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伤到了?你告诉我,我请大人为你医治就是了……奎恩?奎恩!”阿丽莎急切地往前追着,双手摸索着,却抓不到刻意躲避她的小丑的一片衣角。 “你为什么不说话?奎恩?你回答我!你说话!” 正在一步一步,冷淡又安静地后退着的小丑,悄悄地一个转身,直接站到了她的身后,任由她趔趄着往前,却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她,没有半分开口的意思。 原来你不是不会动,更不是不会说话啊…… 希瑟唇角的笑意微凉,银色眼瞳中,闪过一缕极薄的杀意。 “喂,阿丽莎挺着大肚子来找你,多不容易,你就算不顾惜她,作为一个父亲,也要对她的孩子上上心吧?你这样子,她摔倒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 看不下去的简,直接伸手,拍了拍小丑的肩膀,嘴里更是有几分教训的意思。 奎恩默默地转身,看她。 诗人却被吓了一跳。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就像是千丈罪渊中爬出的恶魔,无情、麻木、干枯、泯灭人性,偏又还含着隐约的痛楚,仿佛生前残留的无尽怨念,此刻,却已成了噬饮血肉的偏执…… 他不想说话。 只想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不弃,好久不见。 上次更新似乎是旅游的时候了,很抱歉让大家等待这么久,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 本来心中十分愧疚,有些不知道怎么与大家解释,想拜托叉君出面,但仔细想想,还是决定自己来说,因为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支撑我一路走来的读者。 最近不弃的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可以说我一路走来的人生中,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人情险恶,不曾见识过这样的面目丑陋,几乎差一点点,我的整个人生都会偏离轨道…… 这段时间里,我常常整日整日的不想吃饭,没有胃口,晚上也不能成寐,辗转反侧,常常会设想失去所有的以后,也会绝望到坐在床边,想哭,却一直哭不出来,因为除了坚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所幸,在叉君,父母,朋友的支持下,我还是勉强支撑着,侥幸过了这一关……其中经历的,反反复复的心酸,难过,痛苦,不断地振奋,努力,坚持,此时说来,也恍如一梦,不知从何道来。 如今,也要谢谢所有曾看轻我,贬低我,污蔑我的人,谢谢所有曾让我无助,哭泣,走投无路的人……不经历这些,永远不会有一个更加坚定的不弃,也不会让我明白,哪怕一点点温暖,也可以照亮最绝望的瞬间。 所以,在叉君看我恢复了一点,又开始催我更新的时候,我又重新打开了海蓝。 面对浓稠的黑暗,却依然要信仰光明,笃定且认真地走下去。 我希望能拥有这样的勇气。 也希望海蓝曾温暖你。 唔,又话唠地说了好长一段,说的话感觉一点都不像我的风格…… 总之,不管怎样,我终于回来了。 希望你们都还在。 笑,大家好,我是X君,某弃写完这一段话后,还是不开心,情绪有点蔫,让我代她发文,她自己则去洗澡。对于她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也许你们听起来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从发生事情到结束,我一直陪着她,也看到她所经历的人和事,其中有些人的做法我看着都觉得匪夷所思,怎么能这样呢?所幸,也有伸出援手的朋友,这些人对某弃而言,就是点亮黑暗的一线光明。 这件事情,最后能够圆满解决,对某弃而言,也是她人生中一个宝贵经历,希望她能在这之后,越走越好…… 别怕,我一直在。 第85章 接近真相的黎明 “导师,拜托您将大家召集到一起,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汇总所有的信息。” 从监狱中出来的安德里亚,脸色阴沉,步履匆匆,飞扬的衣角,仿佛裹挟着倾城风雪。 见她郑重的模样,希瑟也没有多问,只是应道:“好,我现在去找伊莲,墨菲这里留个口信,待会她出来就能看到。至于简,她要先把摔倒了的阿丽莎送回家,可能会慢点。” “摔倒?” “嗯,小丑有问题。” “好,等我回城堡再说。”女骑士闻言,微微点头,但并不曾停下脚步,反而挥了挥戴着黑手套的右手,干脆地道别。 “你去哪?” “被简恨到骨子里的桂冠剧院——诗人之厅。” 案发现场? 遗漏了什么线索吗? 只是略一思索,安德里亚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倏忽来去之间,竟连多一秒的眼神交流都多余——仿佛某种心虚地躲避。 徒留美丽的吸血鬼,躲在身后高大墙壁的阴影中,默然,静立,不言不语。 铺天盖地的白雪,倒映着锐利的阳光,刺进她银色的眼底。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幼时曾听过的一首歌谣—— 我曾见过,青鸟划破天空,便落下了雨 我曾听说,鱼儿饮干河流,便游入了海 那秋末的落叶,腐透了山峦 那暮尽的太阳,烧着了云彩 毁灭,盛开,恍惚不再 离别,重逢,鬓发已白 漫漫人生,最易毁去的珍宝 唯有挚爱 ===== 砰! 闷钝的响声,在墨菲的脚边绽开。 而那血肉模糊的人——如果这么软趴趴的一团还能称之为人的话——正是昔日,陪伴在男爵左右,从不离开的,凯瑟琳·劳伦斯小姐。 不论是身为神眷者,在西纽神国时,还是作为女管家,在艾斯兰时,她都算是地位崇高,见识广博,然而,在她阅历颇丰的人生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审讯者—— 二话不说,先上刑,往死里训。 若是这位受刑者能活下来,自然好,可以好好聊聊。 若是活不下来…… 死便死了吧。 “不好意思,我出来时没有用早餐,有些饿。”法师的双眸中,是空旷到一无所有的荒芜,满不在乎,“让您久等了,希望没有给您添麻烦。” 她放下手中的咖啡,用雪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并不存在的脏污,仿佛一位坐在自家庭院中,仆从环绕、教养极佳的贵族。 “当,当然……请您不必,咳咳……不必介意。”凯瑟琳竭力保留着自尊,然而,跪伏在地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呛咳,吐出几口黑血。 她早已被折断的手,被迫向前伸着,失去袖口遮掩的手腕,露出一线微浅的皮肤,正是常年佩戴那串神殿饰品、“七品赤霞”所致——恰似某种尖锐而突兀的讽刺。 看她强撑的模样,墨菲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提醒道:“您说您要认罪,所以我今天才过来。” 是你,求我过来的。 一语中的,字字见血。 本还努力抬起高傲的头颅、与她对视的凯瑟琳,像是一瞬间被利剑击中,连最后一点倔强神采,都湮灭在了眼底。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鼓胀的内腑,扯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地上堆叠不知多久的灰尘,猛地吸入口鼻,呛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颤动的躯壳,伴着洇染开的血色,生动得行将就木。 “是……是的……我要认罪……呵,咳咳咳……”她似乎是想笑,却越发咳嗽得厉害,已有些沙哑的嗓音,含着说不清的枯槁苍老,“我,我在……三十年前,就进入男爵府……博取信任,窃取情报,总算……力保西纽疆土……咳咳……当年的玛塔尔之战,后来的十年会战,都有,都有我……咳!咳咳!” 凯瑟琳长大了嘴,剧烈地咳嗽,让她像一尾脱水的鱼,只能在刀俎间战栗。 墨菲终于垂下眼帘,冷冷地俯视她,藏在法师袍下的双手握紧,青白的颜色,正如此刻,涌动在她骨子里的、凉透的血液,杀意深隽。 潜伏许多年、向来喜怒自持的女间谍,却忍不住露出了三分嘲笑、两分得意:“何必,这么……这么看着我……咳咳……你们,不也同样……刽子手!屠夫……凭什么……咳咳!咳……” 两国交战,各凭本事,间谍又算什么,你们不照样杀俘? 谁又有居高临下的资格。 “不要再试图激怒我,很遗憾,我从来不会‘一时失手’。”墨菲淡淡说着,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虚无缥缈,空无一物,却直直地撞进人的心底,泛起层层叠叠的寒意,“我现在,有些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瞒?” 以她卧底三十年的心智,就算是引颈受戮的此刻,也不该如此—— 激愤,急切…… 亟待一死? “你在害怕什么呢?害怕到不惜殒身,也要保护?”法师微微俯身,浅淡的语声,笃定莫名。 “是什么秘密呢。” “关于男爵吗。” “你跟他的关系,不仅仅是卧底与被卧底,是么。” 她轻易地读出凯瑟琳的神情,明明是疑问,语梢却不带半分上扬,就像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项文物、一样珍奇,值得拿在手中,细细地欣赏品鉴。 而她,字字落地,判词如铁。 “凯瑟琳,你也想说出来的,不是么?”她的声音空荡,不惹纤尘,却莫名染了一分残冷,攫取人心,“那是怎样的秘密,居然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法克制地、想从你的嘴里跑出来……” 被拆穿的女间谍,嘴唇轻颤,汗出如雨。 墨菲好整以暇,默然等待。 “是我,是我杀了他。”凯瑟琳的神情,却慢慢镇定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缓之后,竟连言语都顺畅了不少。 平静的样子,恰似在囚禁神官的监狱里,安然祈祷的模样。 墨菲的心中,浮起某种隐约的不祥。 “最近,不知里瑟是否有所察觉,但是,我能感觉到他隐瞒了什么、非常、非常大的行动。”她一贯带着些温软的目光中,浮起一丝酸涩,“我百般查探,都没能得到正确的答案,所以我猜测,可能是针对西纽的计划。” “所以你为了拯救西纽,就杀了男爵?” “如果送出消息,再等待批复,花费的时间太长,很有可能会来不及。我只好临机专断,准备刺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稀浮起了水色,喑哑的声音颤抖,“我也不想这样……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会是这样……” 她的眼泪,落进尘土,晕开了血色。 “所以,你杀了男爵?”法师的问题,一向专注而直接。 “没错。”凯瑟琳牵起唇角,笑了笑,“那晚,我想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趁乱用匕首捅死了他。” 墨菲的脸色,陡然一寒,声如凝铁:“你再说一遍。” “我趁乱,用匕首捅死了他。” “你再说一遍!” “我捅死了他!我杀了他!杀死了他!你满意了吗!” 砰! 只听一声巨响,原本摆放咖啡的圆桌,转眼,化为齑粉。肆虐的魔法元素,带起狂风,激起烟尘飞溅。 而墨菲,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手中细长的法杖,直指凯瑟琳的头颅。 她的眼底,冷漠,孤残,陡绝。 全然不会在乎谁的性命。 “你,敢不敢用光明之神的名义起誓,将这话再说一遍?” 凯瑟琳愣住。 “我亲手检验的那柄匕首,上面浓郁的黑暗元素,绝非一日之功。”墨菲的唇间,仿佛衔着酷夏寒冰,“你要不要为了一己之私,将流传数千年的光明神殿,变成与黑暗力量相互勾结、残害百姓、罔顾信仰……” “不!” “那你告诉我,你在掩护谁?” 法师的话音未落,凯瑟琳已是浑身发颤。 她试图咬住自己的嘴唇,却连咬舌的力气都已没有,唯有大颗大颗的泪水,自她双眼中落下,苦涩而卑贱,仿佛充满煎熬: “你……杀了我吧……求你。” 墨菲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这个女人,身为神灵眷顾的天之骄子,却甘愿潜伏在拉钦,为奴为仆,整整三十年,不可谓不勇毅…… 她把最好的年华,点点滴滴,都浪费在了这里,直到自己也容颜苍老,鬓发微白…… “请原谅我的冒昧。”墨菲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您今年,多少岁了?” ===== 玫瑰城堡的会议室里,尚且残留着男爵上一次怒火的结果——十二人长桌的正中,一块价值两万金币的投影法阵,正“尸横当场”,无人理会。 “奇怪诶……”伊莲眨眨眼,好奇地摸了摸散落满地的破碎晶片,锋利而暗沉的边缘,显得有些危险:“墨菲墨菲!记得上次我们来的时候,那个侍卫不是还说,男爵大人因为战术执行不到位,就把法阵砸了,然后后勤部队跟魔法师正在里面修理吗?这哪里像是修理过的样子啊……居然骗我们……” 法师一直在想着凯瑟琳的事情,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憔悴疲惫,听她说起这些,也只当是男爵不想见人的借口,没有在意。 见她不搭理自己,小牧师不由抓了她的胳膊狠狠摇了摇:“墨菲!墨菲!你看看这个!这可不像是投影……” “啊,这个啊?有点像是鉴定法阵的样子。”刚刚走进来的诗人,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探头探脑地瞄了一眼,“我记得艾斯兰好像有规定,凡保密级别多少多少以上的,屋子里都要有鉴定法阵……估计是对‘黑暗浪潮’的卷土重来,有所防备吧……不得不说,还真有先见之明……咦?安德里亚还没来么?” 简大摇大摆地坐在了最上首,顺便把双腿交叠,架在了桌上,左手还拿出了一面精致的镜子,一边顾影自怜,一边向安坐沉默的希瑟抱怨道:“最近真是太累了,就算我的容颜如此俊美,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伊莲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她却笑着冲小牧师脱帽致礼,右手上色彩斑斓的戒指,几乎晃花人眼。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不知道安德里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是我们先开始吧。”吸血鬼微微抬手,会议室墙上的水晶屏幕就亮了起来,“我先说说我找到的信息。” “首先,关于小丑。在表演当晚,我看到小丑服上星星点点的金色闪光时,就怀疑奎恩的四肢无力,神志不清,不是由于醉酒,而是由于中毒。今早,毒理报告出来之后,我去监狱里找了小丑——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但是显见,他十分的紧张。”说到这里,希瑟望了一眼诗人。 “不只是紧张,他甚至连老婆孩子都不认了,任由阿丽莎摔倒也不管!要不是那天亲手把他们关进来的,我都要以为这家伙根本不是那孩子的亲爹了!”简扭了扭屁股,找了个更舒服地倚靠姿势,“而且,这人的眼神特别特别不对劲,压根不像是个小丑,我觉得他肯定有问题!” 吸血鬼却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墨菲:“凯瑟琳·劳伦斯,是怎么招认的?” 法师的脸色很不好,连声音都多了一分虚弱:“她说自己是用匕首捅死男爵的,当知道那把匕首上都是黑暗力量之后,就只求一死了。显然,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在为谁顶罪。” “会不会是为了小丑?奎恩其实是同党?间谍?”伊莲胡乱猜测着。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他们事先必然要一起谋划,凯瑟琳的供词也会天衣无缝。” “那她还可能为谁打掩护啊?” “不知道。”墨菲揉了揉额角,“作为一个法师,我很讨厌用‘感觉’来衡量一件事。但我跟她对话时,觉得她并不全然是在撒谎,事情可能比我们猜测的更复杂。” “那就是小丑干的呗,他嫌疑很大啊!我记得他还特地延迟了演出的时间,害得我没吃够……对吧对吧?” “你的药理课都上到哪里去了?”简毫不留情地打击了一句,“金鳞草的反应时间是很长的,他就算在剧院的时候随身携带了毒药,也不可能马上让男爵死掉……除非他们事先有接触,但是这样自己上场就没必要喷一身毒药了吧?再说,他自己怎么还活着,也是个问题……感觉完全没有意义……这人真邪性……” “所以,眼下,我们找到的这两位,似乎都无法证明是凶手。”希瑟下了定论,“我们还是等安德里亚回来,再……” “我来晚了,路上耽误了一会。” 女骑士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走进,军靴交击,哗哗作响,不知是否错觉,她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不少,眼底隐匿的暗紫颜色,仿佛渐渐干涸的血流成河。 晦暗不明的黑暗气息。 墨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希瑟,却发现她的眉头,竟也隐有几分憔悴。 “我在监狱中,审问了一位精神不太正常的凡人,她说她看到,小丑用匕首杀了男爵,然后扒掉了他的衣服、鞋子。” “匕首?” 伊莲重复。 “异端?” 诗人疑问。 “不可能。” 墨菲断言。 “我今天去见他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希瑟说到这,却又皱眉,像是有些疑惑。 “我最初也觉得不可信,但是——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男爵的尸体是没有穿鞋的。如果只是编造或者猜测,应该不会这么具体……所以,我去了一趟剧院……这是我在舞台下方的角落里找到的。” 安德里亚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套沾满了鲜血的黑色礼服,以及一双鞋子。 “我最开始以为,脱掉男爵的衣服,说不定是为了趁乱变装,然后逃出去,但是现在来看,显然不是这样。而且,你们看……” 她将衣服摊开平放,撩起了胸前的那块布料。 那里,居然没有任何匕首穿刺的痕迹。 “怎么可能?”简忍不住叫了起来,“难道男爵先把衣服脱了,再让人捅一刀?还是说,这个杀手,明明知道男爵已经毒发身亡,还要扒了他的衣服?再捅一刀?这根本说不通啊?” 众人一时,都有些茫然。 这件凶案,看似千头万绪,皆可追查,但细细思索之下,却全然是一团乱麻,根本无从下手。 不眠不休地调查数日,竟又都回到了原点,毫无头绪。 咚咚。 阿曼达·洛佩兹,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军装、长靴,连黑色的发卡,都别在了与往日一模一样的位置,角度、朝向,分毫不差。她站在门边,轻轻敲了敲一直打开着的铁门,连日操劳过后的脸色,带着不自觉的紧张与疲累。 “怎么了?”女骑士转身看她。 “殿下,男爵已经几日不曾出现,大批贵族又被关在了监狱里,有一些流言已经开始流传了。”阿曼达顿了顿,“或许,再过不久,城主已经被刺杀的说法,就会人人皆知,到时,就算是战备状态,可能也弹压不住……” 毕竟,拉钦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戴维斯。 女伯爵的眉头一紧,眼底的暗色又起。 “对了,安德里亚。”诗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只是猛地想起一件事,“我忘记跟你说了啊!之前我在城堡里询问那位名叫佩什的花匠时,他告诉我说,男爵还有一位弟弟来着,天赋资质都不比男爵差。只是为了避免家族内斗,在男爵继承爵位的时候,就远走了……不管怎样,他也姓戴维斯,又有能力,找回来应该能糊弄糊弄人吧?” 安德里亚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鼓噪的杀意,点了点头。 “你们过来看看。”沙哑的声音,将她们的注意力拽了回来,“这件衣服上的血迹,是不是有些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x君,自上次后,又是很久不见。 感谢大家对某弃的鼓励,让她感觉到温暖,心境也安宁了许多。 这次某弃写了很肥的一大章,本来可以分作两章,但因为觉得分章会影响阅读质量,就决定并作一章,应该可以让大家看个过瘾。 对了,不知道大家知道不,最近123言情加了新章审核制度,发了新章后会被屏蔽,需要等审核通过(不是以前那种关键词审核,而是需要三次人工审核通过),然后才能看到显示的内容。 但是123言情这个处理有一个bug,网站还没有出来,外站就已经盗走并且更新,因为他们不需要审核,只需要从数据库偷走就可以。 所以呢,我跟不弃商量了一下,决定干脆做一个防盗,反正不管怎样大家第一时间都看不到了→ → 就是这章不全发出来,留下一部分稍晚些再发,自动订阅和先购买的人,就不用再花钱买,直接看剩下的更新内容即可,算是我跟不弃给大家的福利~ 再次感谢大家扔的地雷,某弃说会努力,争取早一日变回最初的那个更文不止的应不弃,笑。 welsper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7-30 00:26:14 田的小開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7-30 01:09:32 白夜游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7-30 12:01:14 在路上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7-30 16:25:36 末尾,惯例开启笑话剧场模式。 时间:在某弃曾经在低谷的某日。 X君(捏某弃脸):宣你,造么? 某弃(傲娇脸):不造,多说几次。 X君(又捏某弃耳朵):笨蛋,宣你啊。 某弃(看了X君一眼,忽然呲牙):上朝? X君:噗…… 第87章 双手 这已经,是第七瓶了。 深冬的夕阳,总是蕴着莫名的温暖,仿佛融化一切的灿烂,让人有一种错觉的幸福感,甚至忍不住忽略某种事实——雪仍清冷,寒夜将至。 坐在办公桌前的女骑士,正趁人不注意,将第七瓶稳定药剂倒入手边的杯子。 脆弱而苍白的阳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微侧的脸颊,在浅浅光晕中,映出近乎透明的色彩。她低着头,掩饰着眸底潮涌而起的血腥暗紫,黑色风衣包裹下的躯壳,一动不动,轻抿的唇角,单薄锋利,犹如利剑出鞘。 静默而疏冷的模样,就像绝壁之顶的神祗雕像,遥远,沉肃,如临深渊。 她,只差一步,就将万劫不复。 “你确定,不要休息一下吗,我的骑士?” 希瑟的声音,自她的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细细徘徊心头。 安德里亚回头,果然见到她的导师,正坐在窗台上,笑容肆意。 那银色的发梢,被寒风缱绻拂起,仿佛,下一秒,就会落入谁的手心里。 女骑士没有回话,只是站起身,向她伸出左手,温声说道:“欢迎回来,希瑟·李嘉图小姐。”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已然藏着说不清的杀伐气息,晦涩深沉,隐有风雨飘摇,狂澜万丈。然而,当她凝视她,当她微笑,当她念出她的名字—— 那双眸子里的光亮,依旧笃定、安然、宁静,彷如誓言。 如烈酒醉人,一望而深。 希瑟搭着她的手,从窗台上跃下,轻盈而优雅的仪态,恰似从双驾马车中走出的贵族小姐。 “我为你奔走了一个下午,只换来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么,我的骑士?”她微微上前一步,纤长白皙的指尖,落在了女伯爵硬挺的衬衫领口之上,轻轻摩挲。 她轻柔的呼吸,染上了她的下巴,隐晦地暗喻。 这一次,安德里亚的脸上,没有红晕,相反,她的眼睛里,浮起了几分占有的霸道,被玷污的血脉,在灵魂深处,躁动喧嚣…… 那是黑锤的声音,粗噶而豪放,狂肆到极处的冒犯,却像是诱惑之箭,直直地扎进人的心底,全无反抗的权利—— 试试吧,安德里亚。 你会爱上这滋味的。 然而,在那狂躁之外,她又像是置身事外的某个灵魂,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被黑暗笼罩,被血腥填满,被克制不住的欲|望逐渐控制,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迷失的自我,仿佛铁笼之中的困兽,鲜血横流。 她握紧了拳头,不让自己伸出双手,翕动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抿住,不发一言。她又变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线条利落,轮廓分明,如此坚硬,酷寒,身如铁石。 唯有那双眸,如狂风,如沉夜,如深海,如烈焰。 明明灭灭,生生死死。 她只想吻她,却怕自己会撕碎她。 她只能克制、竭尽全力地克制自己。 因为,我曾向诸神发誓—— 守护你。 ===== 墨菲与伊莲回来时,双月已至中天。 “殿下殿下!我们一起巡视了一整个拉钦,又用鉴定法阵查探过了,都没有什么问题哦~我看城里都很太平啊,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啊?嗯?嗯嗯?墨菲好坏,我问了她好久,她都不愿意告诉我……” 小牧师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口中兀自嘟囔抱怨着,眼睛却开始在桌子上找吃的。 向来十分宠惯她的安德里亚,罕见地没有顺应这份“吃货的企图心”,只是默然点了点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稍后进门的墨菲,一眼看穿了她格外糟糕的脸色,以及浑身上下沸腾的晦涩气息,当然,最不能忽视的,是整间屋子里飘荡的稳定药剂的味道—— 就像失意的骑士,借酒浇愁,铺陈一室颓靡风光。 希瑟,居然也不在。 “阿曼达跟我,将整个城防全部打乱,重新部署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迹象。”法师的口吻,总是格外的平淡,听不出任何关怀,抑或安抚,“也许我们猜错了也说不定。” 安德里亚却只是摇头。 下午的时候,简的反应,早已给了大家足够的线索,去猜测那曾经遥不可及的真相,相信除了伊莲之外,每个人的心里,都已有了一个疯狂而诡谲的答案…… 但是,猜到了又如何? 他,就像一张血腥的大网,用无数鲜血,将所有人牢牢束缚,那绳索上大大小小的结,那细细密密交缠在一处的线,越是看清,越是让人绝望…… 而他,隐在棋盘之后,不动声色,将一切玩弄于鼓掌之间。 自己,却只能是一步步走向山顶的迷途者,越是临近真相,越觉得紧张不安,深不可测。 毕竟,一位优秀的猎手,之所以将陷阱编织得天衣无缝,只会因为,他等待着极为丰盛的猎物。 你却连他要什么,都全无头绪,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做尽你能想到的所有,然后…… 引颈受戮,置身刀俎。 女骑士紧紧抿着唇,低垂的眸光中,满是痛楚。 偏偏,在这样的时刻,变成了一个草包。 不敢出战,不敢暴露,甚至不敢出门在外,因为,不知道哪个瞬间,哪个念头,就会让黑暗的力量席卷整个脑海,再也无法控制…… 多无能,多可笑。 法师的视线,轻轻落在了她狠狠攥紧的右手上——作为一名骑士,她有一双极为沉稳、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不管是烹茶执伞,抑或持盾挥剑,她的掌中,好似都含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力量,让人深信,笃定,安然万分。 在墨菲的记忆中,艾斯兰的阳光,似乎也格外钟爱她,常常凝在她的指尖,化作一抹珍珠般的莹润。 抬手之间,万千光华。 然而,此刻,这双手却格外苍白,关节泛青,甚至微微颤抖着。 指甲割破了掌心,落下的血,带着暗紫的颜色。 如此的…… 无力。 安德里亚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一抬头,只见她欲言又止、难以置信的模样,不由弯了弯唇角,下意识地笑笑:“放心,我没事的。” 她却不知道,自己强自扯出来的笑容,有多苦。 涩得人心头一紧,莫名仓惶。 “你今天下午之所以迟到,到底是被什么耽搁了?”墨菲哪里还会信她,只是反问。 “没有怎么……” “你连我都要骗么?” 两人对视片刻,女骑士败在了她坚定的视线之下,只能尽量轻描淡写地说道:“黑暗力量忽然反噬罢了,我都压制住了,并没有让人发现。” “反噬?” “嗯。” “想杀人?” “嗯。” “杀多少?” “有多少杀多少。” 听到她的回答,淡定如墨菲,也是一怔。 安德里亚却像是破罐子破摔,索性将所有事情一一坦白:“下午的时候,我差点在闹市大街上杀人,傍晚的时候,我觉得我伸出手,就会把希瑟捏碎,至于现在……你自己看。”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本就有些伤痕的掌心,早已鲜血淋漓,被抠开的皮肤下,涌出的血色,带着浓郁的黑暗气息,如此纯粹,狂肆,妖异,仿佛一位黑暗系八解强者的味道。 “我现在,甚至想把伊莲踹出这座城堡,她身上该死的光明,十里之外都能闻到。” 她说话的语气,竟满浸了桀骜,正如一切亡灵法师们,厌弃着所有的牧师。 她一手支额,斜斜靠在椅背上,微甜的鲜血,便顺着她的指尖,滑落苍白的侧脸。 暗紫的颜色,仿佛痴缠的藤蔓,烙印眉心,摇曳延烧。 而她微微斜挑的眼角,锋利而骄傲。 墨菲,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硌到,连疼痛,都如此沉闷、缓慢、涌叠如潮。 一旁的小牧师,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瞪大的茶色双眸中,盛满了一厢情愿的难以置信,一贯明朗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磕磕绊绊:“殿下,殿下……我是伊莲,伊莲啊……我……” 安德里亚,却闭上了双眼,不再看她。 阖上那双海蓝色眼眸的她,似乎丧失了唯一的光芒。 只剩苍白,沉郁,孤绝。 自成世界。 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一道带着西方特有韵味的声音,从走廊里响起。 “啊啊啊啊!安德里亚!我找到了!找到了——”诗人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脸上是不能抑制地狂喜,“你看!你看看这个!这就是证据!我检查了他的全身!却独独忘了这个!哈哈哈哈——幸好天助我也,掉了一滴溶液在他头发里!你们看!” 她伸出一直平摊着的双手,给几人看。 那上面,不知沾染了什么,一层一层的灰白之色。 墨菲端详半晌,有些奇怪:“这是?” “你猜~” “看来你很想变成一只青蛙?” “额……” 原本还想抖抖威风的简,一瞬间就蔫了下来,不过眨眼间,又晃了晃自己的双手,得意地笑了起来:“既然做徒弟的这么虚心上进,做师傅的总不好藏私啊!我告诉你,这是我把溶液倒在他的头发里面之后,洗出来的……” “染发?” “对!你还记得男爵的鬓角么,那性感而成熟的些许灰白,显得沧桑又迷人……” 安德里亚刷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这么说,确定死者不是男爵本人?” “是啊,估计就是他那个倒霉的双胞胎弟弟了。”说完,简还用两个大拇指比了比,“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她兀自觉得不够,还比划起了那个大拇指与小拇指并列的手势:“你看,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每到十五号,就会互换身份,玩你是我,我是你的游戏……做小丑的弟弟,比哥哥脾气好些,又有老婆孩子,根本没有少年白头,就只能把鬓角染色,省得被人认出来……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被人逼到要在舞台上用金鳞草自杀,结果刚好那个变态哥哥准备同一天杀了他,所以趁着局面大乱的时候,用匕首捅了他一刀。那时候他不知道弟弟已经死了,匆匆从他身上扒下来满是鲜血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却发现全是破洞,里面穿的衣服都能被人看见,于是干脆脱掉……” 所以,那件黑色礼服没有半点破损,上身却还满是血迹。 所以,小丑不是没有被毒死,他早就已经死了。 所以,小丑不愿与阿丽莎说话,因为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会听出来。 所以—— 使用那把满溢着黑暗力量匕首的,正是拉钦的城主,地行龙军团的指挥者,公国的著名战将,里瑟·布伦特·戴维斯。 难怪,这座城市的发展,会有那么两极的狂欢与沉敛,难怪,男爵的脾气坏的不可思议,却又常常善良而温和,难怪,向来不苟言笑的男爵,却定时定点地去看小丑的演出,难怪,城中异端的发展,从未被人发现…… 想来,他每次“生气”时意图砸坏的,绝不是那价值高昂的投影法阵,而是其中附带的小型监测法阵。 他肯定还有同伙,一直堂而皇之地保持着交流,一起密谋着整件事。 现在,他们肯定还躲在了黑暗里,等待着什么。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凯瑟琳出来顶罪,又是为什么?她可是神国的人。”安德里亚挥手,将会议室中的水晶幕墙重新点亮。 下午,希瑟在此写下的两条支线,小丑的这边虽然细节不太明了,但关系算是厘清,相反,女管家那边,却越发扑朔迷离——一位神眷的牧师,为何愿意为了异端,奉献至此。 另外,男爵不惜杀亲,假死,暴露黑暗…… 又是为了什么? 墨菲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只是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希……导师下午查过了后勤部的记录,男爵每个月砸坏东西的日期十分接近,每次来修理的人,绝对有问题。”女伯爵捡起一块黑色的法阵残片,用拇指试了试锋,白皙的指尖,登时溢出一线血红,映衬分明,“眼下,既然有证据了,就查。” 先前虽然有所猜测,但若是妄动,只怕连阿曼达都不会相信,自己信仰多年的首长,竟是异端,而自己亲手掌管的军队中,居然还藏有大批阴影之主的信徒。 如果强行推进,只会适得其反。 但是此时,既然有了证据,有了合情合理的说法…… 安德里亚的眼底,蕴着几分愉悦的笑意: “谁敢阻拦,杀。” 言及军队,讯问,墨菲自然最是熟悉,也就当仁不让地领命,准备离去。伊莲却像是被殿下吓到了,死命地攥着她的袖子,要跟着一起走,哪怕去监狱都无所谓。 只剩下简·艾利克斯,打量着有些陌生的女骑士,想了想,忽然说道: “你已经没救了,是吧。” “差不多吧。” “放心,我会为你写诗的。” 安德里亚一愣,不明白话题为何跳转得如此之快。 “我会写,一位美好、诚挚、正直的骑士,她的眼睛,像矢车菊花海一样美丽,她的温暖,如同海上初生的晨曦,她常常微笑,从不哭泣,勇敢,笃定,满怀正义……我会让你的名字,传遍斯特利亚大陆,让你的事迹,流传几十年、几百年……我要让人们,赞美你,铭记你……” 纵然,你已成为一介疯魔,又或孤独寂寞地死去。 我不会让你消失。 不会一无所有。 安德里亚抿了抿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感激么,还是自惭形秽呢? 她,早已不是那个海蓝之光了。 “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有一个人,将会在无边无尽的时光中喜欢你,珍爱你,怀念你,她的伤痛,将无法用任何东西抹平,她的爱恋,自给予你的那一日起,就已再无余地。我从无数人的口中,听说过她的姿容绝世,又从无数人口中,见识过她的肆意任性,我却见过她为你笑,见过她为你哭,见过她为了你不眠不休……她把自己的今后,悉数交付到了你的手上,却从没有哪怕一个瞬间,强迫你做出不情愿的决定……” “你,辜负得起吗?” 有一个人,那么认真地在爱你。 她有一双,那么美丽的银色眼睛。 第88章 我亲爱的希瑟 安德里亚,做了一个很长、很安静的梦。 梦中的她,坐在咏叹之堡的琴房里,手畔,是一壶温暖的常青红茶。 那是艾斯兰特有的、向日葵一般绚烂绽放的阳光,自玻璃结构的房顶,肆意而骄狂地抛洒,那是大片大片的矢车菊,仿佛童话中最美丽的颜色,在城堡之外,蔓延成海…… 那天的苍穹尽头,是蔚蓝剔透的颜色,那天的空气,浮动着细密醇厚的味道,那天的风,像是夏日的末梢上,悄悄悬挂的一丝静谧。 而那个银发银瞳的女人。 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 认真地看着自己。 她的侧脸,在玻璃的墙壁上,映出凉薄而优雅的剪影,她的黑裙,在悠长的风声中,漾出了微妙而轻盈的涟漪,她锁骨上方,血红的荆棘王冠,恰似某种不可名说的禁忌…… 她白皙的指尖,卷着一缕银色的发丝,露出的纤细手腕,彷如秋末的一场初雪。 她银色的双眸,仿佛璀璨星空衬托下的永恒双月。 她是信徒口中最矜持的赞美诗,是诗人笔下最曼妙的女精灵,她是诸神遗落凡尘的珍宝,是这天地之间,最慷慨的恩赐。 她微启双唇,轻声说着什么,笑容如她的容颜一般,锋利妖娆。 自己却听不见。 什么都已听不见。 只想要,只需要看到你。 ===== 轰! 轰隆隆—— 一阵巨响,将女骑士从梦中惊醒。 她下意识地转身,揉了揉兀自有些迷蒙的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由于宵禁,被称为“日不落”的拉钦城,也终于有了黑暗而孤寂的漫漫长夜,即便此刻黎明将至,也仍旧沦陷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晦暗之中,沉默,枯涩,冷清。 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苍穹一角,已然升起了微微光亮,却只映出天空之中,大片大片的深青色云朵,层层堆叠,一望无垠——仿佛诸神对这城市的禁锢。 恰是如此的冬日,如此空漠而疏冷的晨曦,如此深重如墨染的空中,响起了强者交手的轰鸣! 轰! 只见一道黑色的健硕身影,自千丈高空,一贯而过,速度之迅捷,如挟山超海,凌月追日!他出手之势,如奔雷,如闪电,如雪崩万里,如怒海狂澜! 他是一头领袖群伦的狼王,深于谋,狡成性,隐忍不言,只为一朝喋血。 他是这座城市的主人,里瑟·布伦特·戴维斯。 他要越狱。 “安德里亚!安德里亚!不要去!不要去!你会——” 简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一边从隔壁房间冲了过来。 却只见空空如也的屋子,大开的落地窗,还有风中飘摇的酒红色窗帘。 那刺目的颜色,像是暗喻着某种不祥。 诗人怔了片刻,立刻掉头向外跑去。 “谁来告诉我!告诉我!墨菲那个八阶*师在哪里!她到底滚去哪里了!” 风神在上,千万、千万别让那个呆子死在这里…… ===== 希瑟的实力,一直是个谜一样的存在。 每一场战役中,她都是毫无疑义的主力,虽然偶尔也会受伤,但伤到她的对手,无一不是极为厉害的强者。在众人的印象中,她似乎是比安德里亚更为强大的存在,但到底处于什么程度,却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因为血族的战力,从来不能以几解来划分,他们需要的,从来只有一个瞬间。 一个割断咽喉的瞬间。 然而,此刻,她无疑是遇到了对手。 男爵的速度,只较她稍弱一线,出手却是十分霸道,酷厉狠辣,无数战斗的经历让他的每一招,都精准得像是为她量身定造,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偏偏还暗含兵法奥义,每一秒的预判、计算、进击、退守,都严谨准确得不可思议—— 几乎没有弱点的九解强者! 希瑟的血脉,几乎已经燃烧到了极限,腾挪、闪避、身如流电、飘若风絮,她似乎从来不曾狼狈,纵然一击而退时,身后遗落的漫漫残影,依旧是那夏夜之中、流散的浅浅月光。 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刺客,她不可能成为那个正面对敌,从不后退的骑士。 只懂得守护的骑士。 一念至此,竟是微微走了神,被男爵斜斜一掌,劈风袭来! 砰! 那裂石开山,力冲斗牛的一击,被冲上来的安德里亚,生生接下! 几乎是一个瞬间,她的口中,喷出暗黑的血液。 男爵又怎会犹豫留手,见她凝立不退,手中后招便接连而上,竟如风起潮生,绵绵不绝! 砰!砰砰砰! 万钧之力,落在她的重剑,鼓荡的气劲,将她本就脆弱的内腑,震得如烈火般烧灼。 血如泉涌。 “安德里亚!”希瑟忍不住喊了出来。 女骑士,却侧过头看她,微微弯起的唇角,蕴着说不出的温柔,安然、笃定、一望倾情—— 仿佛醉在了某一霎的梦里。 那样的沉溺,像是一眼,就看到了心底。 如此爱你。 下一刻,她却陡然斩剑起势,转守为攻,她的剑法向来是稳扎稳打,进退有度,处处留有一线生机,然而,今天,竟是截然相反—— 剑起剑落,招招搏命! 如鹰隼,如毒蛇,如利刃藏匣,饮血开锋! 刁钻,决绝,奋不顾身! 整整十三剑,十三步,她抛洒的鲜血,早已落满整个天空,她却进逼百丈,杀得血性上涌! 每一招!每一步!她的气势不断提升,转瞬,已是九解! 无尽的光明,伴随着圣裁,在苍穹之下闪耀,狂肆的海洋,涌动着怒气,在重剑挥洒间奔流,她的侧脸,在重叠的光影之中,显出坚硬而英气的线条,如此沉凝,锋利,毫不在意。 毕竟,对于一位纯血的布洛菲尔德来说,所有的重伤濒死,都不过是陷阱,她从来不曾学会,什么是疼痛,什么是躲避,她懂的一直只有一件事—— 棋逢对手,遇强则强! 男爵越打越觉得心惊,正要速战速决,却觉得后心猛地一紧! 他急急一个翻身,堪堪让过那记“儒勒·斯托克林之冰锥”,回头间,竟见到那位冰系八阶*师,站在玫瑰城堡的钟楼之上,手中的魔法棒,还闪烁着隐约的光芒!她嘴唇念动极快,四周的水元素,就像是疯了一般冲到了她的身边! 该死的! 他上午就知道自己漏了马脚,好不容易挨到凌晨,只以为自己的计划不该这么快被人看穿,或者至少应该有部属前来接应。哪里知道,自越狱伊始,就被这个吸血鬼发现了,还没来得及把她解决掉,又来了个不要命的疯子! 到了现在,连对方的魔法师都已经出现,自己的部下却一个都没见着,肯定是见势不妙,早就逃了! 该死的家伙!自己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他!根本不该相信他! 都去死吧!去死! 眼见计划未能完成的里瑟·戴维斯,骨子里的偏执与苛刻再次发作,但是这一次,他想砸坏的,可不是那所谓的投影法阵,也不是区区一间办公室,而是—— 一座城池! 他右手自虚空中一抓,缓缓提起,浑身紧绷的肌肉与咬死的牙关,好似他此刻,正倒提着千山万水,不堪重负。然而,顺着他的动作,四周的空间,竟出现了细微的碎裂! 无数天地法则,在皲裂的空间中,留下了玄奥的轨迹,却又仿佛活物一般,互相交缠,紧紧相连,渐渐的,居然化作了一柄剑的模样! 奥义之剑! 正是第一代戴维斯男爵,曾经越阶使用、拯救了整个艾斯兰的——圣阶之力! 这一霎!无数冰雪降临他的身上,无数锋刃斩于他的周身,他却凝然不动!毫发无损! 而他左手一吸,正躲在他身后的希瑟,竟被定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胆敢拦我者,死!” 他的脸上,依旧是小丑的面具,那双躲在阴影下的灰色眼眸,像是罪渊深处爬出的恶魔,麻木,干涸,痛楚—— 他想杀人,只想杀人。 他的右手高举,持剑的姿势,仿佛一场裁决,死刑! 吸血鬼的眼里,却只剩下了难以置信。 安德里亚,不,安德里亚…… 轰! 暗色的十字架,忽然从天而降! 那上面繁复的花纹,仿佛纠缠延烧的藤蔓,晦涩而渊深的气息,好像某种神圣却诡异的蛊惑。 它已远离这片大陆太久太久,终于,在历经数千年后,重临这片土地。 它迫切地渴望,鲜血,生命…… 献祭吧,我虔诚的信徒们。 试试吧,你会爱上这滋味的。 站在高处的安德里亚,双眸已经全然化作了暗紫,眉心一点浅浅的印记,仿佛黑暗眷恋的烙印,她的唇角轻抿,如同一柄薄而利的剑,微垂的视线里,冷清,淡漠,酷烈决然。 寒冷而深长的风,吹散她的黑发,凌乱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乌云。 她掌中的剑,暗银的光芒肆意流淌。 她像是一个主宰,一位帝王。 她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吸血鬼,暗紫的眼瞳中,含着微微的笑。 如此妖异,遥远,孤独,以致如此…… 倾尽所有的美好。 这,就是我的选择,亲爱的希瑟。 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 城里无数的监测法阵中,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厉啸般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四面城墙上,数百门魔晶炮,齐齐调转了炮口,对准了高空之上、那位散发着纯粹黑暗之力的女骑士。 “安德里亚!快跑!快跑!”诗人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墨菲急促地念诵着咒语,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绝望。 伊莲跪在地上,为了一位彻底沦陷的异端,向光明之神祈祷。 希瑟想要站到她的身旁,却被她狠狠一剑,劈到了远处。 “安德里亚……” 混合着秘银制造出的炮膛中,爆出各色光芒,上千枚高阶魔晶,一齐燃烧! 一瞬间,拉钦城的上空,浓郁的魔法元素,近乎癫狂! 轰—— 齐鸣的炮火,在顷刻之间,铺陈、交叠、绽放、枯萎,仿佛千重牡丹,一夜盛放,绚烂明丽已至极处,繁复如海。 像是一场节日的焰火,不知庆祝什么。 “安德里亚,安德里亚……” 在急切的呼唤声中,冬日迟来的朝阳,终于自海面上,缓缓升起。 温暖的、安静的、笃定的,海蓝之光。 第89章 未卜 “墨菲,墨菲……” 诗人急匆匆地从门外小跑进来,反手将铁门死死关上,方才低声唤人。 法师淡淡看她一眼,手中炼药的动作并不停顿,依旧如行云流水般,精准又细腻,唯有那一向冷清的声音,此时此刻,也不自觉地带着几分焦虑:“桌上那瓶蓝色的药剂,你给殿下喂了,绿色的给希瑟。” “好。”简深深吸口气,用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混乱,尽量客观平静地介绍情况,“今早的战役,外面的流言都已经传疯了,不少人认出了男爵,不管猜什么的都有,闹得人心惶惶……幸好安德里亚的名声好,我们又第一时间把她跟希瑟藏了回来,最后一剑的时候,她也在很远的高空,乌云之下,也看不太清楚,所以才没什么人联想到她,不过,如果她继续昏迷,不再出现……” 为了让人不起疑心,她跟伊莲整个上午都在外面奔波,假装一切正常,忙得昏头转向,但是,这只能是权宜之计。安德里亚现在,是整座城市的最高长官,面对男爵出逃这样地震级的消息,她不可能不亲自出面。 如果一直保持沉默的话……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不是么? “今晚就走。”墨菲本就冷淡的脸色,又凉了三分,“出了东河山谷,往东纽走。” 一听这话,简差点气的跳起来,原本一直压低的声音,也有些克制不住:“那男爵就不管了?就让那家伙跑了?把安德里亚害成这样,就这么放过他?那混蛋这么做,所图谋的必定极大!怎么能就这么放过!” 今天清晨,那数百门魔晶炮齐鸣之后,她们都急着去看安德里亚,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希瑟也晕倒在了一旁,而那个将她们坑进如此绝境的混蛋,竟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终。 “那你是要他的命,还是要殿下的?”法师的眉头微蹙,眼底是难以掩饰的不悦,“拉钦城中出现了强大的异端,这种消息肯定会迅速地传到安黛尔城,大公陛下知道后,必定会派人来查看。” 她定定地望了一眼简,声音里含着低低的凉意,像是奥斯陆山脉的冰雪之巅: “殿下的父亲,你是知道的。” 一旦知道她的血脉不纯,他肯定会杀了她。 毫不犹豫! “可是,就安德里亚目前的状况,别说不会清醒,就算苏醒过来,也没办法躲过城里那么多监测法阵,而且她现在的样子,哪怕挪动一下,说不定都会……” 早上的场景,她甚至不愿去回想。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墨菲竭尽全力,给安德里亚立下了无数层保护,如果不是希瑟掷出自己的短剑,为她护住了心口,如果不是那柄害死人的长剑,终于良心发现,激起隐藏的黑暗力量,忠心护主…… 如果,她不是一位从小在伤痕累累中长大的布洛菲尔德。 她已经死在了那样的炮击中,甚至,尸骨无存。 然而,尽管如此如此多的侥幸,让她活了下来,但三人在那瓦砾堆中找到她时,她的身上,已是血肉模糊。 她就那样安然、妥帖、静默地沉眠着,好像半分痛楚也没有,阖上的双眸,在尘土与血污之中,显得格外安详、宁静——唯有那浑身上下流淌的鲜血,淅淅沥沥地、顺着她身下的砖石滴落,像是永远都不会干涸。 仿佛一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谁能相信,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海蓝之光,她微笑的时候,也曾和煦温暖得像是晨曦一样。 她誓死守护她所爱的。 所以,连自己也不要了。 诗人的心中,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后悔,嗫嚅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苦涩:“我昨天晚上,跟她说……要她做出选择……我没想到……没想到她……”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法师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不管是任由黑暗消磨自己,最终一死,还是献祭阴影之主,换取力量,都是她的选择。至少,因为她的决定,现在,此刻,我们都还活着。” 她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这样走下去,不能后退,不能闪躲,不能有丝毫畏惧,而她曾宁愿一死捍卫的声名、荣耀、血脉、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不会重于她们的性命。 其实,她根本不会选择,只会前进。 因为,守护,是骑士最美的浪漫。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去把药给殿下喝了。”墨菲将最后一瓶药剂封好,摆在一旁,也顾不得收拾实验台,只是抬手,揉了揉额角,“现在艾斯兰肯定呆不下去了,只能趁着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北上进入纽芬联盟。西纽跟公国是世仇,又到处是神官,殿下在那里只会是个活靶子,所以过了奥斯陆山脉,立刻转头向东,前往东纽。我知道你在那边关系深厚,这次要拜托你多帮忙了。” 诗人点点头,一边应好,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安德里亚扶起来,打开瓶塞,准备喂向她口中。 然而,空气中忽然弥漫的浅浅凉涩味道,却吓得她手一抖。 “你往这里面放了什么?” 墨菲没有答话。 “你疯了!”以简的见多识广,自然一瞬间猜到了真相,“你是嫌弃自己血气太旺么?这样放血?不怕自己也倒在这里!” “唯有以我八阶冰系法师的精血作为载体,才能将炼制出来的冰寒之气渡进她的体内,暂时封住她的气息。”她的言语,一如往日般冷淡,精确而凉薄的解释,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同时,还可以冻住她已经止血的伤口,保证不会崩裂,也就不会再露出马脚。毕竟……她已经无法接受牧师的治疗。” 当然,这样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极烈的寒气,会冻伤她的皮肉筋骨,日日夜夜,疼痛不止。 “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或者,你有什么高招,还请赐教。” 她与安德里亚,都生长在战士之国,骨子里,都涌动着壮士断腕的狠绝。 她们都要活下去。 明知是危急关头,简也不敢苛求,手腕一抬,就将药剂给安德里亚喝了下去。一刹间,女骑士本就苍白的脸上,浮起一阵深深浅浅的青紫之色,完全是身中寒毒之相。 但,那隐晦存在的黑暗气息,也终于在她越来越明晰的痛苦挣扎之后,缓缓消失了。 “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她。” “我知道。” 简默默地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又脏又丑的模样,简直像是随便哪里抠出来的一块泥,捏揉搓捻而成。 墨菲却接过,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我知道。”诗人把希瑟也扶起来,手中的生命药剂,缓缓倾斜,翠绿的颜色静静淌下,显得格外安稳沉定,“我知道。我不会让伊莲一起走的。” 法师看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一瞬间,仿佛春风化雪原。 没错,伊莲不会跟她们一起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隐瞒,她不该与她们一起,像逃犯一样流窜。 她还没有长大。 ===== “这是你要的所有东西,我好不容易跑遍了整个拉钦城!又要掩人耳目,又要速战速决!终于都采买齐全了!” “好。” “伊莲呢,你怎么跟她说的?” “告诉她,殿下这样下去很危险,可能有性命之忧,所以要带她走。” “她没说要一起?” “我说,大公派遣的人很快就会来,需要有人介绍情况,目前殿下又不能太过靠近光明,所以就不带她一起走了。” “她信了?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信了。我说之后稳定了再跟她联系。” “噗……”墨菲的一番话,说得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不愧是我的徒弟,真是法师中的法师!连撒个谎,都这么句句属实,童叟无欺。” 言罢,她又无视了法师不悦的表情,笑嘻嘻地从靴子里拔出了一柄匕首,递了过去。 “你自己留着吧,给我也没用。”墨菲知道,这是她自己留着保命的玩意,于是直截了当地拒绝。 诗人却不管她,只将匕首塞进她的法师袍里,嬉笑着叮嘱道:“为师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你就别嫌弃了。至于会不会用……等生死一线的时候,你就会了!不过是见着男的就剁下面,见着女的就切上面,其实简单得很!为师相信你!没问题!” 这般混不吝的话,墨菲又何曾听过,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然而,到底是收下了。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八阶法师的法力也已用尽,只能肉搏……如今,前路未明,多做一手准备也好。 就算不能用以制敌,至少,可以以之自尽。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与神明般的大公陛下作对。 但,同样,她也没有选择。 如果,注定要死…… 墨菲转眸,定定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两人,默默掐灭了最后的一分念想。 不,要死,我也轮不到与你一起。 =====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终于湮灭。 玫瑰城堡,再次沦陷在晦涩不明的黑暗里,空气中,仿佛还浮动着神官鲜血的味道,甜腥的芬芳,混合着四季常开的玫瑰暗香,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妖娆而美好。 简一手持着火钳,将壁炉中烧断的柴木重新架好,温暖炽烈的火焰,落在她蓝灰色的眼睛里,仿佛鬼魅跳跃。 墨菲坐在她的对面,戴着眼镜,极具质感的法师袍,自她瘦削的肩头流泻,划出流畅而容雅的线条,她的手中是一本巴掌厚的巨大书籍,羊皮纸制成的页面,已经发黄。 她们沉默了很久,等待的时光,像是命运一样漫长。 然而,当夜晚来临的瞬间,心底,却又生出莫名的眷恋。 就像诗歌中描绘的少年,终于踏上了征程—— 她们,将要开始流浪。 去到,谁也看不尽的远方。 “墨菲,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想在流亡开始之前,好好问清楚……不然我万一哪天一不小心就死了,我真的会死不瞑目的……你这样把自己的未婚夫甩了,真的可以吗?” 简突然地发问,言辞犀利,刺得法师的双手一紧。 “别装了,你那本书就拿反了,还装得什么似的。” 墨菲下意识地一看,却发现书分明摆得正正的……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你喜欢安德里亚,对吧?” 简侧过头,望着她,眼睛里竟无一丝笑意,细长的疤痕,印在她的左脸上,像是被遗落的某种秘密,只能用伤痕与鲜血来珍藏。 她很认真地在问,因为她无法明白。 “曾经,你的殿下,只需要你的一个微笑,就会义无返顾地站在你的身边,但你却要离开她,去与一个莫名其妙的钢琴家订婚……现在,安德里亚,已经陷落在了希瑟的爱情里,生生死死,殒身不顾,你却一直在她的身边,做她的帮手,做她的影子,愿意为了她背叛大公,甚至去死……” 你到底在想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她格外真诚的疑惑,墨菲沉吟了片刻,忽然反问道:“你也喜欢伊莲,对吧?” 诗人一怔,没答话。 “一开始,你每天跟在她的身边,与她吵闹,逗她嬉笑,她虽然并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但对你,是越来越亲近。现在,你与她置气,发现她多多少少会在意你,在乎你,为什么反而越躲越远,不愿理睬了呢?”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墨菲收起书,摘下眼镜,紫罗兰般绽放的眸底,是麻木至极的荒芜。 认命。 “就像你,只能在风中漂流,无从归宿……我也不能,无所畏惧。” 她的声音,如此浅淡,缥缈,空荡,偏又如此自然,安宁,浑不在意——像是无垠海洋中的一叶扁舟,随风飘摇,无从归处,都已是注定的宿命。 诗人望着她,没有再说话。 “走吧,我们该走了。”法师站起身,宽大的法师袍也随着她的动作,瀑布般流淌着光影,微微下垂——初初望去,竟是愈发单薄,弱质纤纤。 她愿为她赴死。 就像,一切都不曾错过的当初。 至少你会记得我。 似乎是被某种深切的孤绝所震撼,简的嘴唇开合,最终,却未能说出一字。 对啊,我们该走了。 床上,却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喑哑的嗓音,像是掌中紧握的沙砾,追逐不到的遥不可及,只能硌在手心,剩下隐约的痛意。 “安德里亚,安德里亚……” 她轻唤着,想看到她睁开眼睛。 第90章 我想 安德里亚醒来时,第一句话是: “怎么……怎么这么冷……地狱,都是这样么……” 屋中三人,齐齐一静,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是午夜时分,宵禁愈发严格的拉钦城,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只剩下远处的星光点点,明明灭灭,挣扎在那如墨晦涩的深处。 许是怕扰了两人睡觉,房间里,只在角落中燃了一支烛。一灯如豆,在风中摇曳,徒留半室残影。 女骑士正躺在那烛光的尽头边缘,线条分明的侧脸,沦入一片半明半暗,昏黄的光芒,怎么也温暖不了那隐约的青白之色。她发紫的双唇,仿佛结了细细的冰霜,说话时,甚至带了些许冰晶破碎之声。 她静静地颤抖着,不知遭受了怎样的痛楚,海蓝色的眼睛,却逡巡在她们之间,缓缓清醒…… “伊……伊莲呢?” “她没事,只是在外面忙着,装作大家都没事的样子。”简飞快地接口,生怕她担心。 “大家……都没死……真好。” 安德里亚努力地挽唇,弯出一丝极浅、极轻的笑意,像是欣喜。 三人却只觉得,莫名地,心头酸涩。 “你这个家伙!好什么好!有什么好的?你怎么不想想你现在什么状况!就你这个样子!还敢说好?还好什么好啊!”诗人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眼眶却不争气的发红,“你这个呆子,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为自己想想!总是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决问题吗!你知不知道我们也是有心的!也会担心的!” 你知不知道,那个笨蛋牧师,为你哭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那个傻乎乎的冰山法师,为了给你制药,亲手在自己的手腕上开了一道多大的口子。 你知不知道,躺在你身边的那个情痴吸血鬼,在最后的瞬间,依然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你,连随身携带的短剑,都甘愿舍弃,最后昏迷不醒…… 刚一醒来,就干涩着声音,一遍一遍地呼唤你的名。 你知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害怕,失去你。 安德里亚的眼底,浮现了一丝歉意:“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不要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好吗!这件事是我们没护住你!不需要你道歉!我的重点是!是,是——”诗人挠了挠头。 她只是生气,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来着。 一旁静默半晌的墨菲接口,一句话扯回了正题:“你们都醒来也好,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准备今晚连夜走,过东河山谷,往东纽去。” “为什……”女骑士下意识地反问,下一刻,却已明白了过来。 这次的事情,闹到这么大,陛下肯定会知晓。 如果不跑,怕是死期将至。 “你可别再说什么想自己走,不连累我们什么的!你要敢这样,我就敢自己去跟你那个不讲道理的父亲陛下自首!”诗人哪里不知道她的念头,眉尖一竖,直接撂下了狠话。 法师站在她的身边,神情淡漠,不置一词,却分明是统一战线的意思。 女骑士的目光,终于,有些忐忑地,落在了希瑟的身上。 安德里亚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之前,那么激动地拒绝她的亲近,后来又自作主张,放纵了体内的黑暗力量,最后引来炮击的时候,还一剑把她劈走…… 自己答应了她,不会再离开她,最后,却还是选择了一个人死亡。 她,应该很生气吧。 “对,对不起……希瑟,希瑟……” 安德里亚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却不知,自己身体的温度,已仿佛□□般,冻得人心头一凉,苍白的肤色,已然像雪一样。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像是被剧烈的疼痛撕扯,微微有些失焦,却偏偏透出一股燃烧般的灼热,炽烈的、疯狂的、偏执的——狠劲。 如此凶狠,如此…… 胆怯。 你,是不是在怪我,是不是? 始终沉默不语的吸血鬼,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像是蕴着浅浅的涟漪,一圈一圈,晃动人心: “你这个……呆子。” 女骑士怔怔地望着她,不明所以。 她的吻,却已落了下来。 她微阖的眼睛,敛去了所有的光华璀璨,只剩下耽溺。 她的唇,温柔,轻软,仿佛还含着红酒的醇香。 她的悸动,如烈焰,如潮汐。 安德里亚闭上眼。 忽然看到,那一夜的梦境里,吸血鬼的嘴唇开合,喃喃细语—— “你看起来很好吃,我的骑士。” ===== 壁炉中的柴火,被简轻轻拨动几下,不一会,就烧的越发旺了起来。 安德里亚坐在炉边最近的椅子上,穿着厚重的大衣,又裹上了一层被子,被严寒冻住的血肉,才感受到些许温暖。然而,对一个身处酷冷太久的人来说,这些微的暖意,又像针刺一样,狠狠地扎在了骨血之中…… 她竭力克制着身上的战栗,试图表现得一如往常。 墨菲与简坐在她的斜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着情况,大致将炼制药物封印气息,城内居民猜测,准备逃跑的理由等等,一一做了解释。 女骑士一直没有说话,青白的脸色,显得格外萎靡。 直到她们说起了那个将小牧师排斥在外的决定。 “如果,伊莲知道了……会很伤心的。”她的声音很轻,再无法像往常一样,透着莫名的坚定。 “可是,我们实在不放心。”诗人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见时间还比较充裕,便多说了两句,“我们不想牵累她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如果带着她,说不定会惹到什么麻烦,甚至……” 毕竟,这不是旅行,而是一场逃亡。 简的话音已落,显然也不想再说太过分的话,一旁的希瑟,却忽然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啊……额,你看……她吃得那么多,大公如果派人追踪,就只用找那个一路走一路吃的大胃王就行了啊!还怎么掩藏踪迹嘛!她还那么笨!一点脸色都不会看!出去闯祸了惹事了还不是要我们来收尾!而且很容易暴露的好吗!而且……而且……”诗人坐在原处,信口乱掰,手腕却是一翻,亮出了兵器。 墨菲站到了墙角,法杖上凝聚的元素,星星点点。 吸血鬼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柄不是很顺手的长剑,略略挥了两下,左手放在侧室的门把手上,轻轻旋开…… 作为公国的储君,安德里亚的房间,一向是最好的——进门便是富丽堂皇、挂满了各色名画的客厅,里面有整洁舒适的卧房,侧边还有一间装潢精致的餐厅,可以容纳十人左右的餐宴。 希瑟,正是听到了这里面,传来的异响。 刚刚她们一起讨论的事情,桩桩件件都事关生死…… 不管这人听到了多少,都必须死! “要我说啊,带什么都不能带伊莲啊,又笨又傻又没用,还那么缺心眼!还爱哭!简直就是不能忍受!还是把她丢在这里吧,谁想要谁要去吧,反正我跟她是不能共存的!她在我走!我在她走!我……” 诗人一边故作轻松地神侃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微弯的脊背,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 砰! 希瑟猛地推开门!青锋斜斩,如落日长虹! 浓郁至极的冰元素!如狂风骤雨,陡然而至! 轰! 从简的角度,看不清吸血鬼与法师的表情,见她俩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忍不住好奇心起,干脆自己走了过去,边走还不忘戏谑:“死了没死了没?你俩要是这样还让人给跑了,真就是脸都不用要了啊……” 笑嘻嘻的贱表情,却在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伊……伊莲……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答她的,只有啜泣。 最后一瞬间,被竭力错开的两记猛击,已将整个餐厅,毁了大半。然而,仍可以看到,被小牧师翻出来的慕斯蛋糕、全麦面包、苹果酱、蓝莓酱…… 散落一地。 她本来应该正躲在餐厅,吃得很开心,嘴里还含着鼓鼓囊囊的一团,唇角残留着些许红色,还有面包的碎屑。 只是一哭,双手不停地抹泪,各色酱料便被抹到了脸上,被泪水晕开,倒像只误入了厨房、把自己折腾得五颜六色的小花猫。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用力地咽着口中的食物,甚至泄愤般地抓过面包片,狠狠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很快就噎到了,梗得喘不过气。 “咳咳……啊!啊……咳!咳咳……” “你没事吧?来来来,吐出来,乖,听话——”诗人急急地冲上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用着巧劲轻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嘴边,等食物被她咳出来。 竟是一点都不嫌脏。 温暖的怀抱,急切的眼神,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一边却是二话不说就上手,哪里还有半分风流仪态,嬉笑模样。 她的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薄荷混杂着烈酒的味道,肆意到极处,偏又微凉的芬芳。 让人想起从前,还在塞壬岛的时候…… 我都不记得,有过多少次,吃得急了,梗得说不出话来。 却还记得那次的茶香松饼,记得你手上肥肥的连指手套,记得你蓝灰色的眼睛,像是大风起时,山中飘荡的雾岚一样。 记得那滚烫的温度,烧得人心底发慌。 “啊!啊啊啊啊——” 诗人忽然大叫了起来,左手在伊莲的口中,竟被咬得鲜血淋漓。 本就惯使大锤的牧师,猛地用力一推! 她不曾设防,居然被甩到了墙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我再笨再蠢再傻再没用!我也不要你管!” 简难以置信地抬头,正对上她哭红了的眼睛。 那双茶色的眸子,纵使泪盈于睫,也依旧如此干净、清澈、剔透,像被山泉洗涤过、莹润近乎水滴的宝石。 她是诸神眷恋的孩子,谁也不敢在她的面前,犯下任何丑恶。 谁也不愿让她难过,在她的心中,留下哪怕一丝阴霾。 她却哭了。 她坐在那些至亲之人的隔壁,亲耳听到她们的欺骗、隐瞒、批评、不屑,明白了她们即将一起离去,却坚定不移地准备舍弃自己,因为自己,只会给所有人添麻烦…… 只会吃。 只会傻笑。 看不懂脸色。 简,那个混蛋,亲口说—— 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伊莲将剩下的面包,一口一口地吃完,认真的表情,仿佛是在祈祷,抑或朝拜,心里、眼里,像是再也容不下别的事情。 等到吃干净,她还习惯性地舔了舔自己的指尖,哭肿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欢喜。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走去。 “伊莲。” 羸弱得有些飘忽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牧师有些迟疑地停住了步子,用力地瞪着满是泪水的眼睛,却依旧看不清眼前的身影,看不到她的表情。 你也要抛弃我吗,殿下。 她终于,也学会了怀疑。 “我们不会丢下你。” 安德里亚一手扶着门边,青白着脸色,摇摇欲坠,说出来的话语,似乎也有些轻飘飘的,“咳咳……因为,因为我们……咳咳咳!咳……” 女骑士有些站不住,咳得撕心裂肺。 希瑟忍不住上前了半步,但到底忍住了,没有伸出手扶她。 她从来不愿在人前有半分软弱,这是她应得的骄傲。 “因为。”安德里亚吸了口气,平缓着微乱的呼吸,“我哪也不会去。” 什么? 屋子里静默的几人,忽然一齐看向她。 “我是艾斯兰的储君。” “我必须守护公国。” “既然知道,里瑟·戴维斯的离去,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我就不可能,私自的离去。” “哪怕被陛下处死,哪怕被人责骂,哪怕失去所有的荣耀……” 她说得很慢,很轻,淡淡的语声,像是稍不经意,就会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她的身后,是漫无边际的沉夜,星芒迢迢,仿佛落在她苍白的指尖。 她抓住希瑟的手,冰一样的温度,滑入掌心,十指相扣。 “我想守护所有我在意的。” “我想击溃所有威胁我所爱的。” “我想游历斯特利亚大陆,遍览风光。” “我想快乐、幸福地活下去。” 她原本锋利的眉眼,在不断地痛楚折磨之中,已被消磨得憔悴不堪,然而,说起这些的时候,海蓝色的眸底,终又亮起了熟悉的光彩—— 从容,沉静,笃定,轻易温暖人心。 仿佛广阔无垠的海洋。 “我不会死。” 她认真地承诺。 “我想与你们一起、一直、走下去。” 第91章 斯海尔德 友情的味道,常常就像一盒色彩缤纷的糖果,你蒙着眼睛,不小心吃到一颗,有时候可以甜到你的心里,有时候却会酸到眼泪都忍不住掉下来…… 你知道吗,如果有一天,你有如此的运气,碰到这样的朋友—— 他们肆无忌惮地戳你的软肋,吵着闹着揭你的老底,他们跟熟悉的朋友一起说你的笑话,奚落你,欺负你,从来、从来不曾担心你会介意。 他们认真地跟你说自己的想法,有分歧时,会酣畅淋漓地与你吵架,他们总是用力地戳穿你的弱点,让你清醒,让你哭泣,从来、从来不怕你会生气。 他们陪你笑,陪你哭,陪你挣扎,陪你奋斗。 他们与你相遇,与你分别,与你互相惦念。 他们从不问你为什么。 他们只会陪你,走下去。 风雨无阻地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你们再也闯不了,再也闹不动,再也折腾不起来的时候,她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找你,然后说起你三十年、四十年前做过的糗事…… 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真的有这样的运气。 请放心地哭泣。 ===== 安德里亚也没有想过,听到自己决定后,她们竟然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就点头同意了。 明明是永恒中立的吸血鬼贵族,是公国财政大臣的女儿,是自由自在的吟游诗人,是光明之神眷恋着的牧师……明明可以完全地置身事外、明明是沾染上了就脱不去的麻烦、明明上一刻,还在设想着怎样逃亡,才能最好的保全性命…… 她们肯定都知道,如果留在这里,一旦被发现,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一瞬,却愿意为了我,面对未知的前路。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支持。 一起走下去。 “你们为什么……” 女骑士很少哭,却终于,红了眼眶。 哽咽的声音,颤抖得一塌糊涂。 她这一辈子,没有疼爱她的母亲,没有照顾她的父亲,从小到大,都在不断地训练与受伤中成长,她很早很早就明白了责任是什么,很小很小就开始学会面对、承担、守护…… 她伤痕累累地长大,长成了大家都喜欢的样子。 但是,直到这一刻,她都不明白,自己殒身不顾地付出,已然换得了什么。 为什么,值得她们这样的追随。 看她红着一双眼、又懵懂又感动的模样,一旁的希瑟,忍不住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额头,沙哑的声音,像是一首漫过心头的浅歌: “因为是你啊,呆子。” =====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极为自然了。 先前已经被查出有问题的后勤部,有许多人也随着男爵一起消失了,理论上来讲,如果只是为了保持与男爵的联系,不一定需要通过混入军队来实现,也就是说——肯定还有别的线索。 简·艾利克斯,几乎是立刻自请去调查,然后风一般消失在了房间。 鉴于军队内部已经出现了黑暗势力,肯定需要彻查一番,而且西纽派人卧底在公国战将身边,这类事件,已然近乎挑衅——立刻整军备战,等待大公一声令下,立刻挥军北上,无疑是应有之义。 事关军队,墨菲·拉斐尔的姓氏与身份,注定让她成为最好的出面者。 两人匆匆离去后,伊莲看着虚弱的安德里亚,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准备往外走——她还记得,上一次,殿下厌恶地望着自己,说自己身上的光明气息,十里之外都能闻到。 可怜的小牧师,已然成为了惊弓之鸟。 “伊莲,你留下。”女骑士的话里,隐有几分不容置疑,“导师,麻烦您……去把阿曼达将军叫过来,好不好?”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句子一长,就像是要咳嗽一样。 “好。”吸血鬼点头应下,身子一晃,消失在了两人的面前。 安德里亚与伊莲,坐在晨光熹微的房间里,一时,竟是无言。 壁炉中的柴火已快燃尽,剩下些许星火,埋在灰烬之中,残留的赤红颜色,明明灭灭。窗外的天空很美,飘散的云朵,被风拂落天边,抛洒着的冬天的阳光,有一种病态而脆弱的温暖。 像是错觉的暖意。 小牧师垂着头,死死盯着殿下裹着的大衣衣摆,不愿抬头看她,却听到瓷器交击时,清越的声响。 “陪我喝杯茶吧。” “……好。” 安德里亚的手,已经有些不稳,倒茶时,棕红色的茶水,竟有些微溢出,壶嘴也时不时地叩在了茶杯边缘,发出失礼的响声。她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面上很是温和,只是默然紧咬的牙关,显出几分不甘的吃力。 伊莲坐在她的手边,不知如何是好。 她微微探出身子,胸前的毛毯,便落在了膝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拿着银镊,替牧师夹着方糖。 一颗,两颗,三颗…… 伊莲并不像简一样爱甜食,但却不怎么喜欢红茶浓郁醇厚的味道,每次几人一起喝,都要加很多很多的糖,直将一杯好端端的茶变作糖水,才肯罢休。 这些,安德里亚都记得。 疼痛让双手克制不住的颤抖,轻飘飘的一块方糖,在她的手中,甚至有些颤巍巍的感觉,她却顾不上自己掩饰已久的骄傲,又拿起茶匙为牧师搅拌。 那一个个并不顺利的圆弧,将杯中的红茶,晃出一圈圈波纹。 伊莲盯着她苍白的指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一瞬,心中满溢的悲伤、委屈、难过,像是大河决堤一般,再也无法掩饰。 她狠狠捂住嘴,哇地哭了出来。 安德里亚拍了拍她的脑袋,亲昵的姿态,一如从前。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 ===== 咚咚。 年轻的女少将站在门边,敲了敲红木制成的房门。她依旧是工整而严谨的样子,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工作,只是让她的眼中,平添了几分倦色——她平整的裙角,她挺拔的身姿,她用发夹定住的留海,都还严谨整洁、一如往常。 都说,她是最像男爵的人,如果她姓戴维斯,那么下一任的城主,她当仁不让。 可惜,她注定只能是副手,是男爵身后的配角。 “别行礼了,过来坐。”安德里亚微笑着伸手,请她坐到对面,“你就算敬礼,我可是没办法还礼了。” 她依旧是温和的模样,说出来的话,也仿佛不带半分苦涩。 阿曼达与希瑟先后进来,依言坐下。女将军端起了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却落在安德里亚的身上,几乎不加掩饰地打量着,显然早有疑惑。 昨日凌晨的战况,她虽然因为值守,没能从头看到尾,但也看到了小半,男爵的形容招数对她来说,固然是十分熟悉,但曾在地行龙军团训练过、曾经朝夕相处的安德里亚,对她来说,也并非陌生。 艾斯兰公国的海蓝之光,竟是一位异端吗? 她望着越发羸弱的殿下,状似无意般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中藏着的监测宝石——没有任何异常。 阿曼达几乎克制不住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已经风雨飘摇的拉钦,再禁不起任何地震级的摧残了。 “无论如何,请不要怀疑我对公国的忠诚。”女骑士的脸上,依旧是浅浅的笑意,海蓝色的眼底,是十二万分坦然,“为公国效忠的心情,我想我们都是一样的。” “是。”这一点,阿曼达也从不曾怀疑。 “希瑟应该已经跟你说过,整件事到目前为止的发展了吧。” “是,刚刚李嘉图小姐为我进行了比较详细地说明。” 作为里瑟·戴维斯多年以来的副手,阿曼达并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但事情已经发生,即将到来的危机,让她保持了极高的军人素养,没有做出任何猜疑。 “那么……”安德里亚顿了顿,似乎不知道如何措辞,才更为恰当,又过了片刻,她忽然释然地笑了笑,直截了当地说道:“其实,我不太相信,男爵是会叛国的那种人。” 他的父亲曾经死于西纽的阴谋,自己又曾历经多次战争,兵锋锐利,手段狠辣……如果要说,艾斯兰的存在所必须要感谢的名字,里瑟·布伦特·戴维斯,必然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人,不可能与西纽神国的卧底串通,也没理由祈求阴影之主的庇佑,至于千方百计地杀死自己的亲弟弟、连夜逃走不知所踪…… 就更加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他不是叛国,又是为了什么呢? “男爵一生,最大的目标,大概就是颠覆西纽、为父亲报仇吧?” “是。” 这件事,在整个艾斯兰,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那么,平常也会聊起么,有说过什么样的作战方案呢?” “有很多……”阿曼达的眼中,露出几分回忆,“首长曾经不眠不休地做过几十种计划、前后派出过数百拨卧底与侦察兵、时刻都在训练、警戒、备战……但是因为公国现在还没到与西纽、明珈兰卡正式开战的时候,所以……始终没有得到出兵的命令。” 她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几分遗憾——整个地行龙军团,每一天,每一秒,都在为着这位首长的理想而准备着,然而,随着军队越来越成熟,越来越严谨,越来越强大,却越发地明白,这只队伍可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真正深入敌国、击溃西纽的可能。 军队的出动,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辛苦训练十多年,耗费了整个青春,最后、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在每年冬天,杀一杀海兽罢了。 所以,首长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苛刻,大家却都心甘情愿的忍耐。 因为首长,已经注定葬送自己的梦想。 “这么问可能有些奇怪,但是,我知道……咳咳……你对男爵的了解,其他人都无法比拟。”安德里亚捂着唇,眉尖却忍不住蹙起,露出些许痛楚。 希瑟想要制止她,命令她去休息,去睡觉,去养病,去做一个重病的人该做的事情…… 却又明白,这样的克制、隐忍、坚定,才是她的身上,永远无法熄灭的光芒。 这是我爱上的人。 我的骄傲。 最终,她只是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女骑士冰冷的手指。 安德里亚安静地微笑。 “如果是你,阿曼达,如果你是男爵……你想攻破西纽,你会用什么样的办法,最快、最精准、伤害最大?” “我大概会派兵从……” 阿曼达下意识地回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向来从容不迫的神情里,竟满是惊慌。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跳。 难道…… “男爵曾经随口说过一句话,我至今以为是玩笑,但是……” “你们知道的,从前的西纽有东西两大河,自两百年前,第一代戴维斯男爵的圣阶一击,东河改道成为山谷,西纽境内东河附近的农田,就再也没有水源灌溉,由此爆发了农民起义,西纽无暇难顾……后来,起义平定之后,水源充沛的西河附近就成为了富人、地主、神官们聚居的地方,东河附近,则居住着大量的贫困人民……” “拉钦城,是从湖底建造而成的,你们都知道吧?” 众人齐齐点头。 “那,你们知道,斯海尔德大坝,有多高么?” “大约……三百米?”从小学习艾斯兰各项知识的安德里亚,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你是说那些海兽……怎么可能!” “对,没错。如果毁掉大坝,无数海兽顺着海水倒流,然后会涌入东河山谷,顺着东河河道,进入西纽神国。被海兽追逐的平民们,肯定会大规模往西河溃逃,引发再一次的起义。如果东纽伺机而动,由此不费一兵一卒地毁掉整个神国,也不是不可能……但是……” 阿曼达的眼中,满是恐惧。 “拉钦,不,整个东北海岸……都会沦陷在海兽口中。” 这样的事情,他做得出来。 第92章 她的吻 “安德里亚!你不能去!” “殿下!你现在这样还怎么去?我们去不就好了么,我们能解决的……” “我也赞成简与伊莲的意见,殿下,你安心在拉钦休息吧。斯海尔德大坝,我与希瑟应该可以解决。” 法师的声音,像是高岭之上、蜿蜒而下的一弯冰泉,如此浅淡、清冽、凉薄,仿佛理所当然的疏远。然而,她又是如此认真地望着希瑟,紫罗兰一般的眼底,隐匿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恳求。 只有你,可以阻止殿下。 拜托你,拜托你…… 她已经不能再战斗了。 哪怕无数海兽蜂拥而上,哪怕拉钦城一夕被毁,哪怕整个公国东北转眼之间、寸草不生,哪怕国土沦陷、陛下震怒,哪怕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不要让她再去战斗。 我不允许。 “墨菲。”简忍不住上前半步,拉了拉她的法师袍——那样安静着祈求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直让人莫名地心中酸涩。 吸血鬼错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开卧室的门口。 安德里亚,从里面缓步走出。 她已换了一身轻甲。 蓝色的缎带,束起了她的黑色长发,失去遮掩的眉目,愈发锋利、硬朗、英气,像是一把历经磨砺的剑。极其苍白的肤色,兀自残留着几分孱弱,却将她的双眸,映衬得越发渊深—— 仿佛天空,仿佛海洋,仿佛无尽星辰。 她的身姿挺拔如竹,她的侧影坚硬如石,她的背上,无数重担彷如巨峰,她的胸前,却是美人鱼的家徽,淡淡的蓝色光芒,代表着家族传承的荣耀…… 她的手中,紧握着苍渊。 她已准备战斗。 “安德里亚……”墨菲凝视她,原本坚定的信念,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唯有轻轻呢喃的声音,僭越地、反复地直呼着她的名。 女伯爵静静地站立片刻,沉默着环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在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的温柔沉静。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微的寒意,隐约的干涩。 她的眼眸,像是穿越了人潮汹涌、荏苒岁月,终于在此时、此刻…… 找到你,爱上你,守护你。 “我,可是一位骑士啊。” 她说。 ===== 艾斯兰公国东北部的斯海尔德大坝,曾被无数公国的臣民批判为“史上最劳民伤财的奇迹”,也曾被无数别国的百姓嘲笑为“可以流传给子孙的笑话、传说级的无用之功”。 当年,为了修建这座大坝,第一代布洛菲尔德大公,不顾所有的谏言与批评,一意孤行,倾尽国力,让本就捉襟见肘、东西难顾的艾斯兰,陷入了水深火热——人们都以为,“一代暴君”、“狂妄无知”的名声,将成为他光环之下、不可磨灭的注脚。 直到,那座大坝……真正自海平面下拔地而起! 真正串联了数座岛屿!真正扎根在汹涌的波涛深处!真正如同一面高逾百米的城墙一般,将无尽海洋隔绝在外! 直到,那一天,初生的阳光,洒落在未曾干涸的土地上,被海水浸润亿万年的土壤,第一次伴随着海平面的下落,露出自己的容貌…… 直到,那个冬天,躲在地窖里、钉死了洞口的人们,被年轻的士兵们大喊着叫了出来,狂喜着奔上田野、小镇、山林,第一次看到,自己辛苦一年的成果,依然还在眼前…… 那一年,人们脸上流下的泪水,都是甜的。 那一个岁末,公国的东北部,狂欢如梦,日夜不止。 整个斯特利亚大陆,才忽然意识到,能够修筑如此工程的艾斯兰,国力已经到达了怎样的程度,不再畏惧海兽的他们、又将由此获得怎样的成长。 而且,在他们抱着双臂、嘲笑旁观的时光里,艾斯兰不但顺利地建成了一座海上堡垒,还毫无阻碍地外扩了自己的领土,甚至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了南北海岸线之中,最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由于大坝的存在,公国中甚至多了一句谚语,警示着人们,不可随意轻视任何一件事,毕竟——“斯海尔德大坝,可是用亿万声嘲笑建成的。” 当然,对于曾经来往于此的吟游诗人来说,斯海尔德,显然更值得这样的赞美—— 那是天空的尽头,海洋的句点。 那是青鸟离去的盘旋,是巨浪无助的缱绻。 那是不能到达的远方,是斩断一切的痴念。 旷远,蔚蓝,仿佛岁月。 那是倏忽而至的渺小。 是诸神也无法逾越的决绝。 由于不能断定男爵的计划,为策万全,众人只能再一次分开。八阶墨菲与处事老道的简,一起留在了拉钦城中,希瑟与安德里亚则带着情绪尚且有些不稳的伊莲,一路往东。 狂奔着的地行龙上,女骑士与希瑟共乘一骑,颠簸之下,苍白的脸色差得发青。 “阿曼达,整座大坝的搜索,需要花多少时间?” “大坝前后绵延数千里,纵跨海中,连接了三座大型岛屿,驻扎的军士极多,各项军备、服务设施更是繁杂,何况又正值海兽潮,难以抽调人手,而且……” 这位严谨沉稳的女将军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 她显然也极不愿意承认,男爵的所作所为,让整个拉钦的军队都变得无法信任……这支本该极其纯净的队伍,一旦受到了污染,就让所有事情,进入了难以执行的状态。 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都可能有一位其貌不扬的士兵,正掩护着男爵……等待着滔天的洪水,毁灭斯海尔德,毁灭拉钦,毁灭一切。 对于一位纯粹的军人来说,这是比血与火更加残忍的现实。 安德里亚也沉默了片刻,不知权衡着什么,半晌,方才续道: “你带着鉴定宝石,对吧?” “是。” “男爵的身上,应该还残留不小的黑暗力量,你与伊莲、希瑟,带着宝石,分三路查探就好。” “是!” 阿曼达下意识地应答,下一瞬,却反应了过来—— 那位与男爵打了个平手的异端,她可是远远看到了的,先前虽然有所猜测,但也已经被鉴定的结果否定。然而,此时此刻,殿下这么说的意思是……毕竟,如果一定要说,谁最明白那最后一击的分量,最知道男爵的伤势,最笃定残留的气息,无疑会是愤然出手,给予男爵雷霆一击的那个—— 难道,难道…… 女骑士直直地迎向她探寻的目光,坚硬的言辞,生冷如铁: “阿曼达·洛佩兹将军!” “到!” “现在,我才是你的长官!” “……是!” 她如今的身形,瘦削,单薄,纤弱如影。 但,她仍是海蓝家族唯一的纯血后裔。 她是艾斯兰的储君。 她不容任何人质疑。 她,终成王者。 ===== “啊啊啊啊啊!殿下!殿下!那就是斯海尔德吗?我知道大坝非常非常大!但我从来没有,从来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这么这么大!啊啊啊啊——好厉害——” 牧师的声音,混合着腥气,回荡在肆意的海风里。 轰隆! 轰隆隆—— 奔涌的巨浪,仿佛上古巨兽的冲击! 脚下的震颤,是大地也无法支撑的共鸣! 空气里的甜腥,是海洋,是鲜血,是杀戮,是专属生死的味道! 那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那广阔无垠的血色大海,那潮涌的白色浪花中,隐藏的是无穷无尽的海兽! 它们藏匿其中,睁着深绿色的双眼,看向人类的目光中,满溢着饥饿,贪婪,绝望…… 而斯海尔德,像是一方城墙,一道天堑,一座雄伟巍峨、只能仰望的高山!无数士兵奋战其中,杀得刀口卷刃!杀得浑身浴血!斩击的鸣响混合着怒吼,挥洒的热血仿佛烧灼空气! 这是无数人力与岁月创造的奇迹! 这是大海之上的山峰! 谁也不会!不能!不可以后退! 因为,这是艾斯兰的疆土。 艾斯兰,是战士的国度。 这里的人们,从小到大,都只有一个信条—— 荣耀即生命! 决不可辜负。 注视着如此熟悉场景的阿曼达,忽然跳下地行龙,转过身,再也看不下去。 安德里亚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年轻的战士们,用青春与汗水所追逐的,用无尽的忠诚所信仰的,用鲜血与生命所捍卫的,在别人的手中,在别人的眼里,又算是什么呢? 一个随时可以放弃、轻易可以毁去的工具么? 还是说,只不过是…… 一个笑话。 毕竟是公国首屈一指的军人,长期训练的良好素养,让她迅速地调整了过来,再抬头时,依旧是严谨而冷静的模样。她毫不避讳地自袖中取出几颗鉴定宝石,分给希瑟与伊莲:“这是经过精粹的八阶宝石,只要在三十米内有任何一丝黑暗气息,就会迅速地发热发烫。以我们三人的速度,大致搜索整个斯海尔德大坝,不过是大半天的事情。” 听到这,小牧师忍不住侧首,望了一眼安德里亚。 收到担心的目光,她却只是安然地笑笑。 “你想独自留在这里吗?”希瑟转身,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 “嗯,导师去搜查的话,肯定会很快的。”女骑士老实地点头。 “你不知道,你是我收藏过的最美丽的珠宝吗,亲爱的安德里亚?”希瑟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担心,银色的双眸中,微微的情动,竟彷如揉碎的一池玉潭,涟漪浅浅,波光留影。 女骑士一怔,不明所以。 她沙哑的嗓音里,仿佛还蕴着些许咏叹,微弯的唇角,勾着轻盈笑容,似戏谑,又似威胁:“所以,你见过放开手中珍宝的守财奴吗,我的骑士?” “……我不会有事的。”安德里亚指了指身后成千上万的战士们,眼神干净坦然,“我是被他们守护的布洛菲尔德。”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夜晚即将来临一般,笃定,笃信,理所当然。 她竭尽全力守护着的,必然也会守护她。 从来学不会怀疑。 吸血鬼点了点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却莫名地,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安德里亚却拉过希瑟的手,上前半步。 她手心的温度,冷得像冰一样。 她微侧的姿态,青涩而紧张。 她轻轻阖上的双眸,颤抖的眼睫,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就深藏在她的眼中,她的心底。 你是她百转千回的欲言又止,是她不曾言说的小心翼翼。 像是午后的一场酣畅大醉,扶额醒来时,只见恍惚之间,一川烟草,满城风絮,那么纤细的雨丝,仿佛少女脚踝的银色铃铛,清清浅浅,伶伶仃仃—— 她吻她,很轻、很轻地吻她。 像是微雨落进掌心的刹那。 “我等你回来,希瑟。” 吸血鬼只是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真是……让人迫不及待。” 安德里亚站在大坝上,目送着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敛住。她似乎有些累了,抬手扶额,指缝之间,却漏出些许暗紫色的光芒。 已是傍晚时分,残阳欲坠,红霞似血。 无数生命,陨落在大坝之前的海水中,漫开的血腥,仿佛连空气都要染红。 轰隆! 隆隆隆—— 循环不止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死在了坚硬的巨石之上。 轰鸣的声响,带动着大地。 震颤,共鸣,永无休止。 安德里亚忽然转身,向着大坝内部走去。 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竟也无人在意。 第93章 疾风骤雨 沉夜,寒风,星辰黯淡。 这是拉钦城的夜晚九点。 零星的小雪,自晦涩幽深之中散落,狂风漫卷,飘零满城。 曾经彻夜不眠、疯狂不休的城市,此刻,只是静静地盘踞在初冬尽头,像是一座身负重伤的巨兽,钢铁为鳞甲,炮火为利爪,如此坚强地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如岩石,如山峰。 它的血,它斑驳而破碎的血迹,却像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混合在骨肉之间,坚硬,疼痛,残留。 那是它曾被□□的墓碑,也是它佩在胸口的荣耀。 它知道,自己将会被主人毁去吗? “简,我为什么总是觉得很不安。” “我才应该更不安好不好?那个小家伙,也不知道会……咳咳!咳咳!咳——” 地行龙军团后勤部的档案室,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清扫过了。埋首各类卷宗文件的墨菲,毫不犹豫地开启了法杖自带的“守护之温柔”光环,静坐于点点星光之中,半点不受干扰。 可惜简没有这么好的福分,一不小心倒吸口气,满嘴的灰尘,咳得她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你说,咱们这样,能……咳咳咳……找到什么线索啊?全都是扔在这里堆灰的废纸……咳咳……就乱成这样,也不知道每年是怎么通过部队审查的?” 然而,不远处的墨菲,根本没有回头看她,唯有手中翻阅纸张的速度猛地快了起来,疏冷的声音,微微发紧:“把今年的,第五科室、供给新兵营的所有卷宗都拿出来。” “哦,好!”简稍稍点验,就取出了几大沓账本。 法师迅速地翻检着,书页摩擦的声音,仿佛凛风将至,“你看,这一项的数目,是不是多得异常。” 诗人凑过去,口中难免有些漫不经心:“新兵营嘛,全都是新人,如果耗费稍多一点,倒也在可接受范围。”一边说着,她一边抽出被重重叠叠压住的清册,粗粗地瞥了一眼第一栏,“这是什么东西啊,开销这么大,这么多钱要是给我,那可就……” 她的话音,像是被噎住般,猛地一顿。 墨菲却拿起法杖,径自往外走去。 “喂!喂!你去干什么?城里现在离不了你!” “喂!安德里亚不会有事的!你别急——” 简匆匆忙忙地追出去,却只见墨菲回头,静静看着自己。 紫罗兰色的眼瞳,仿佛灼烧的烈火。 那是被融化的冰雪之山。 “墨菲,你不能走——” “我不走。” “那你去干什么?你这样我可不放心你,你去……” “监狱。逼供。” 她的语声漠然,疏淡得仿佛一缕轻烟,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唯有在宽大的法师袍下,微微青白的指节,仿佛缥缈而隐约的杀气,朦胧,寒凉,清寂。 她的怒气,也是这么安静的美丽。 “简,你最好也开始整备全城,毕竟,那样数量的魔核……” 她的双眼,微微一凉,淡淡的语声,仿佛染透了窗外的雪色,蕴着说不尽的寒凉。 “足够毁去所有了。” 她说。 ===== 轰!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魔音!伴随着绚烂至极的颜色!绽放苍穹! 魔法元素在空气中肆意狂舞! 能量波动在一霎之间呼啸!奔涌!狂欢! “哦!光明之神在上!” “天呐!” “魔核爆炸!快跑!” 轰!轰!轰隆隆—— 隐藏在不知何处的魔核,仿佛一字排开的海上舰队,蜿蜒数里,等待多时,只待旗舰的一声令下,便是齐齐开火,轰鸣震天!价值连城的高阶魔核,每一颗,都蕴含着暴风般席卷的能量,那些强势而互不相容的元素,骤然相逢的瞬间,便仿佛夙仇相逢!不死不休! 轰…… 如城墙,如山峰,如巨龙的大坝,竟在沉闷的轰响中,缓缓坍塌…… “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救命!救我!救……” 悍不畏死的海兽们,凭着嗜血的本能,嗅到了有机可乘的味道,迅速地顺着那裂缝,爬上了大坝! 一时间!地脉动!山竟摇! 一瞬间!尸无骨!血成海! “伊莲!阿曼达!快快解决这里!去找安德里亚!”向来从容的希瑟,不经意间,乱了神色。 她飘散在鬓边的发丝,被烈风吹得微乱,沉黑色的裙摆,仿佛一朵盛开在幽狱深处,优柔灼烧的花。 她银色的眸子,美丽得如此轻薄,如雾,如雨,如弦月藏云,如凉夜素雪,偏又如此魅惑,如梦,如幻,如墨染玫瑰,如夺命妖姬。 她是隐在指尖的剑刃,锋利逼人的美,仿若悬在人的眼前。 你的生死一线,终抵不过,她微蹙的眉尖。 她已猜到了什么。 不过片刻,阿曼达·洛佩兹,便已匆匆赶到,掌中熊熊燃烧的烈火之剑,所指之处,皆是魔兽哀嚎,尸横遍野!谁也不曾料到,这样一位严谨得近乎苛刻的女将军,甫一出手,竟是如此大开大合的路子!所向之处,赤焰如龙!无不披靡! 一旁的伊莲,高举着手中金光大盛的十字架,飞速念动祷词的双唇,顷刻之间,召来圣光普降,本有些军心散乱的新兵们,登时精神一震,也不顾身上缓缓愈合的伤口,重又扑向了海兽大军! 然而,海兽群中,似乎也窥见了这一天赐良机,不远处,浑浊泛红的海潮,蓦然层层涌动,无数海兽四散躲避——空气里,忽然升起的澎湃威压,仿佛暗示着什么。 阿曼达收放自如的大剑,猛然一顿。 那是九阶巨兽的气势,必是海兽之中,一族王者! 紧接着,那溃逃般涌向四周的海水!击垮了她最后一丝期待——那长逾四百米的身体!那浮现在眼前、便如山峦一样大小的脑袋!那两人高大小的双眼,猩红的颜色…… 那头颅之上,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伤痕,是这巨鲸之王,在这十数年来,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大坝的结果。 上一次,它撞得大坝之上的众多军士,夜夜不寐,胆战心惊。 上一次,是男爵出手一战,亦只刺瞎了它的右眼。 上一次,它还只有八阶。 上一次…… 这一次,大坝破损,这一次,军心不稳,这一次,昔日的铜墙铁壁,已有了丝丝缝隙。 某一个瞬间,这位女将军下意识地想着,要是男爵还在…… 就好了。 然而,她亦只停顿了一瞬,随即身形一闪,直直地冲了上去! 轰! 裹挟着巨浪的鲸王!与炽热火浪!狠狠击在一处! 炙烤!沸腾!蒸汽氤氲! 虽然,你已不在…… 虽然,你已不再! 我仍会一如既往地沿袭你的脚步,前行!战斗!赴死! 连续地交手!冲撞!暴击! 水与火的碰撞! 力与力的抗击! 女将军的双手持剑,震动不绝的虎口,早已渗出鲜血,扣紧的指尖,却在红极的颜色之后,泛起一丝微末的苍白——没有人知道,她冷静而自持的眼底,藏着怎样火爆而强大的意志。 她的呼吸已经不稳! 她的气血早已翻涌! 从一开始,悬殊的等级差异,注定她只能输,只能一败涂地…… 然而,她要赢!必须赢! 我将接过你的旗帜!追随你的方向!带领着你的军队与臣民,走你要走的路! 我会记得你。 让我来记得你。 轰! 疾风骤雨般的攻防交手,猛地一停。 世界,似乎一霎那,变得安静。 阿曼达拄着剑,半跪在大坝之上,口中吐出的鲜血,竟是落了一地。 所有人,静静望着前方,不能言语。 而那火浪灼烧后的海水,蒸作了腾腾水雾,在空气中凝结,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滴——艾斯兰东海岸特有的灿烂阳光,轻飘飘地落下,不经意间,染透了漫天朦胧,挑出一道弯弯的彩虹。 虹桥的那头,是绚烂夺目的华彩,是目极难尽的远方。 这头,却站着一个女人。 黑裙的女人。 她的手中,是一张齐人高的长弓,通体古银,花纹简约,唯有刻意打磨过的弓角,极薄,极冷,极锐,在温暖阳光之下,映出一道极轻浅的杀气,剔透,凉薄,漫不经心。 弓弦,仿佛还带着鸣响之后,淡淡的余韵,在她的指间,却像是再清润不过的琴音。 她面对着阳光,有些厌恶地眯着双眼。 她苍白的脸色,脆弱、透明、不可思议。 她的裙摆,溅上了几滴殷红的血。 仿佛黑与红的禁忌。 她的脚下,被射穿了左眼的鲸王,缓缓沉入了海底。失去了力量的躯壳,被饥饿至极的子民们当做食物,即刻拆吃入腹…… “走吧。”她足踏着虚空,向前走去,“快去找那个呆子。” ===== 另一边,安德里亚,正沿着扶梯,一步一步,缓缓地往下走着。 她的身体似乎承受着剧痛,脸色却格外平静,仿佛为了什么、正竭力积蓄着力量,连一分一毫多余的表情、多余的痛楚,都觉得浪费。 大坝正中的地下三层,像是没什么人来过、也不曾对人开放的样子,四周没有半盏灯火,只有一片浓重的漆黑,空气里,都是她的到访而惊起的灰尘,热烈而喧嚣地欢迎着,引得她好一阵呛咳。 她却不曾捂唇停下,只是一个人、默然往下走着,手中紧攥着什么,不愿放手,仿佛正是她此刻冰冷的身体,触碰到的唯一温暖。 她始终挺直着背脊,每一步,都格外沉稳。 “出来吧,里瑟·布伦特·戴维斯。” 她的声音,徒留一片虚弱沙哑。 回答她的,却只有空荡的回音。 “呵。” 女伯爵淡淡一笑,将手中握紧的石头,扔在了地上。 咕噜咕噜—— 那块鉴定宝石,在粗粝的地面滚了几圈,火红发烫的温度,像是要闪出光来。 “殿下的聪颖,真不愧于海蓝之光的美誉。” 低沉的男声,终于,自角落传来。 第94章 将至 砰! 铁门被狠狠掼上的声音,一瞬间,击穿了重重叠叠的黑暗,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被典狱官随手扔在了地上的凯瑟琳·劳伦斯,仿佛一只失去了骨架的布娃娃,被人散乱地堆在墙角,不带半分活气。不过是几天不见,她的脸上竟又多了许多道伤口,原本保养得极为干净修长的双手,更是平添许多粗糙蛮横的伤痕——生生断裂的指甲,裸|露的殷红血肉,在昏沉寂静的牢房中,仿佛某种凄厉而挣扎的绝望。 那样生硬的伤口,可不是那群经验丰富、酷爱美学的典狱官们的手笔。 一袭黑色法师袍的墨菲,安静地坐在房间的另一侧,端庄而严谨的坐姿,是最专业的礼仪导师都要诚心赞誉的雍穆,像是一位高居皇座的帝王,如此沉默、遥远、坚硬。 她下垂的视线,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匍匐在地、不堪一击的臣民。 “你老了,凯瑟琳。” “你上次回答我,你刚刚四十二岁,你还记得么?” 她极浅极淡的声音,说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残忍的事情,偏偏漫不经心的语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只留下了一纹朦胧凉薄的影。 女管家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般,垂着头,不说话。 “有件事,一直以来都困扰着我,因为我的逻辑思维,始终没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论证……” “我还记得,最初见你的时候,身为玫瑰城堡女管家的你,是非常有意思的人——因为,一方面,你在城堡中拥有不小的话语权,甚至对士兵面前都很有威严,另一方面,你对男爵的照顾无微不至,甚至逾越礼节,男爵对此也保持着默认的态度,对你的依赖几乎毫不掩饰……我当时以为,就算你与男爵之间,就算没有逾矩,也至少应该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感情……” “后来,得知你在城堡中卧底已有三十年,服侍过上一代男爵,又是唯一接触过男爵兄弟,却还健健康康地生活在城堡中的人——我本以为,大概是你的卧底,委实太过成功。但是很可惜……” 墨菲的话音一落,惯来疏冷的语调中,竟染上了一丝微末的嘲讽。 “我始终记得,那天小丑死在剧院的时候,你的表情。” 你的震惊,你的恐惧,你的难以置信,像是生生扼住了咽喉的手,逼得你无法呼吸。 那样的场景,让你几乎寒冷到发抖。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却忽然决定,用最愚蠢的方式,暴露了自己。 为什么呢? 法师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娓娓道来,严丝合缝:“你是知道男爵拥有一位双胞胎弟弟的,朝朝暮暮与男爵相处、同时又是资深卧底的你,就算最初十分惊愕,就算并不知道男爵有什么计划,也应该能迅速分辨两人的差异。所以,你暴露,是为了男爵的安全,但你如此悲伤,却是为了小丑……” “一个很少出现、几乎不与你接触的人,你会为他难过吗?” “卧底三十年,最后却忽然为了私情放弃吗?” “我本来以为,如果你一直咬定不说,我也无法再知道真相。但是,再一次很可惜……” 说到此处,墨菲语气中浅浅的嘲讽,忽然化成了莫名的涩意,深苦的味道,仿佛缭绕舌尖,盘旋不去: “你知道么,你真的老了,凯瑟琳。” 法师紫罗兰色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透过如今破败的残躯,穿越时空,看到某个曾经的影子——记得初见时,她还梳着整齐的鬓发,穿着得体,姿仪优雅,眼神中含着微微的暖意,声音更是舒缓柔和,让人心生亲近。 那时候的她,端庄而稳重的美丽着,说是三十七八的模样,也并不为过。 后来的她,举止中,带上了莫名的疲累,声音也渐渐变得虚弱,甚至双鬓斑白,初显老态…… 墨菲至今记得,她匍匐在自己的足畔,披头散发,血肉模糊,却还倔强的、竭力的、仰起脖子,直视着自己——她嘴里紧咬的秘密,像是下一刻,下一秒,下一瞬,就要从她的口中涌出,从她失控的意志深处,澎湃而出…… 她明明可以解脱。 她却只是,哭着说——杀了我吧,求你。 大概,就是从那一刹那,她卑微到尘土中的祈求伊始,她所虔信的神,收回了自己的眷恋,遗弃了自己的子民,将她放逐在了昏沉的牢房里,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然后在绝望与苦痛中,不为人知地老去…… 神眷者,向来是显得比旁人年轻不少的。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心智坚硬的女人,如果心甘情愿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一切,那么,她大概不会是他的爱人。” 墨菲浅浅地笑了笑,双眸,却心有不忍地错开了视线: “她,应该是他的母亲。” 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却还要为了他的性命,牺牲自己…… 是这样的残忍,才会让你如此绝望,对么? 不远处的人影,却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声响。 唯有眼泪,在早已红肿的眼眶里。 掉不下来。 == “她是我的母亲。” “没错,那个西纽神国的间谍,是我亲生的母亲,那个小丑奎恩,是我双胞胎的弟弟。” “对,我亲手杀了他。” “原因?这重要吗?” 大坝深处的黑暗中,魔核爆炸的轰鸣,兀自在空气中剧烈震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钢筋与齿轮深处,白色的面具,正泛着浅浅的光。 红,是他大笑的唇。 蓝,是他眼角的泪。 残留的血色,在他的脸上,化作了暗黑的斑点,仿佛嗜血的魔鬼,仿佛初绽的玫瑰。 他的语声毫无起伏,一字一句的回答,完整而刻板,好似一场再无趣不过的对话,只是出于礼节,平静回应—— 没错,我杀了我的弟弟,害了我的母亲。 没有原因。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信仰阴影之主,为什么要成为异端?” 安德里亚一手拄剑,稳稳地站在了原处,终于安定下来的身体,像是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忽然解冻了冰雪,焕发出难以察觉的活力。 她的眉心,却忍不住拧紧,打上了一个痛楚的死结。 她询问的话语,都含着些许微末的颤抖。 唯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安然、笃定、一如当初。 “我以为,你是最没有资格问我这样问题的,不是么,我最最尊敬的殿下?”似乎是发现了某种猎物,面具后的声音,缠上了几缕淡淡的兴味,刻意拿捏的腔调,仿佛偏执到极处的疯狂下,竭力虚伪着的温柔,“还是我应该称呼你,蒙羞的、堕落的、海蓝之光?” 带上了面具的男爵,已然失去了遮掩。 女骑士却并不生气,只是继续用温和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推论着: “因为憎恨着神国,所以就信仰黑暗吗?因为迫切地想要毁掉神国,大公陛下却一直没有出兵的打算,所以就想自己出手,使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吗?” 黑暗中的身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显然,安德里亚的猜测,并非无稽。 “戴维斯家族,世代效忠大公……你为什么,不愿相信陛下呢?” 关于艾斯兰曾经遭受过的耻辱,关于艾斯兰曾经死去的臣民,关于那些历史,关于那些战役,关于那些无法启齿的悲恸…… 曾经的日子里,公国的深夜,数十万家庭的哀嚎哭泣…… 身为继承人的安德里亚,又怎么可能忘记。 可是,为什么不相信陛下呢? 身为艾斯兰的最高帝王,陛下的一切决定,哪怕是为千万人耻笑的一意孤行,也从来不曾有过分毫差错,不是吗? 他是英明的君主,高瞻远瞩,不是吗? 为什么,不相信……父亲? 女骑士微微用力地抿唇,一贯温柔的视线,像是执意探求着结果,直直地望着远处,那一抹鬼魅似的影子。 她微侧的剑锋,在晦涩而粘稠的墨色里,映出一分清寒的杀气。 她的眼底,是厚重而坚实的信仰,仿佛崇拜着一位神明一般,卑微地、炽烈地、竭尽全力地崇拜着自己的父亲。 她的疑问,如此认真而郑重。 她始终无法理解: “你,为何要背叛陛下?” 她以为,军功立家、世代忠诚的戴维斯男爵,会给她一个苦涩而沉重的回答,却不想,他只是歪了歪头,嗤笑着反问道: “为什么不呢?” “我为什么不能背叛呢?” “我不过是个杂种,不是吗?” 杂……杂种? 如此刻薄而粗鄙的词语,竟让安德里亚一时愣住。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所有人口中称颂的勇敢无畏、所向披靡、带领地行龙军团抗击神国的伟大英雄!居然爱上了一个西纽的祭司?” “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我几十年来从来不能见人的母亲,待在我的身边,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母亲!在当年的玛塔尔之辱中,为她的教皇!亲手指出了我父亲的位置,让他死于了异教徒之壁!就在我的眼前!” “我的身上!流着的一半!就是我杀父仇人的血!” “我曾亲手屠杀的所有性命!都是我的同胞!同族!” “我是两个贱人的爱情结晶!我自从生下来就是我父亲毕生的耻辱!我是我母亲背叛祖国的证据!我不该存在!我不能存在!我是个出生时就该被掐死的死杂种!” 愤怒与咒骂,让男爵失去了最后一分贵族的矜持,深埋三十年的仇恨,早已长成了疯狂而怨恨的参天巨木。 他暴躁地挥舞着双手,无法控制的力量,自他掌心迸发而出,引得罡风四起,碎石崩裂…… 沉淀多年的灰尘,化作了肆虐的烟雾。 他,却像是忽然冷静了下来,隐藏在面具后的声音,似乎有些愉悦: “现在,那个女人,肯定在监狱里,享受着绝望的滋味吧。” 男爵高举起右手,不知在呼唤着谁的注视,轻声的承诺,温柔而深情: “你看,你看……那些毁了我们一生的人,都会被我惩罚的……我会毁去他们的骄傲,摧毁他们的国家,杀死他们守护的,掠夺他们拥有的……你等着,等着,好不好?” “等我来找你,好不好?” 安德里亚望着他,看着他的指尖,仿佛在细细地描摹着谁的眉眼……心中的怒气,忽然被一阵凉意取代: “你,是在跟你弟弟说话?” “你,不是亲手杀了他吗?” “那是他该死!”蓦然暴怒的男爵,大喝一声,连连往前冲了几步,身体所过之处,但凡一切障碍,不论钢铁硬石,统统在眨眼之间,化为齑粉。 “他应该跟我一起生!一起死!我们都是杂种!父母不要的杂种!他跟我一样是耻辱!一辈子都不能见人的耻辱!” “我们说好的!我们从小就约定好的!每半个月就互换一次身份!一起承受那所谓的男爵的责任!一起杀死母亲的族人!一起手染鲜血!一起忍受折磨!我们说好的……我们要一起脏污,一起变坏,做那个自己也不想成为的人……一直,互相陪伴……” “我们一起选择了小丑这个职业……我们还以为,自己滑稽着,能为别人带来欢笑,也是值得的……”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女人。” 男爵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断壁残垣、碎石瓦砾中。 蓦然被解开无数疑惑的安德里亚,竟也只是默默听着,不曾说话。 “那个瞎了眼的蠢女人,看不到他的脸,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小丑……开朗的、会笑的、充满爱心的小丑……她迅速地勾引了他,哄骗他,用所谓的爱情感动他……她是个瞎子,所以他摘下了面具。” “他爱上了真实的感觉……并不是爱她。” “他有了孩子。” “他要带那个瞎子走。” “他居然相信,自己可以从痛苦与耻辱中解脱。” “本来,我都准备原谅他的背叛,可是……呵呵呵……他却做错了事情……” 女骑士忽地想了起来,居住在玫瑰城堡的时候,因为体内的力量忽高忽低、极度不稳定,她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没想到—— 那个熟悉的声音,竟是男爵! 他话语里反复重申着要解决的那个人,居然是…… “那个蠢货!说了每个月只能联系我一次!他居然为了什么紧急情况!就破了例!让奎恩知道了整件事的策划!” 里瑟·戴维斯,忽然伸出了双手,狠狠地捂住了自己的面具,哽咽的声音,像是野兽愤怒的嘶吼: “奎恩居然想要组织我!他居然真的相信自己可以赎罪!可以为了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顾一切!追逐光明!” “他以为自己可以拯救我……拯救?拯救我?” “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所以我亲手杀了他。” 男爵抬头,面具上黑幽幽的瞳孔边,是水光濡湿的颜色,破碎斑斓,一塌糊涂。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嘲讽的笑意: “哪怕,那是我的另一个自己。” 安德里亚静静地凝视他,良久,不曾说话。 空气里的灰尘,重又缓缓沉淀,仿佛暴怒狂啸过后,倏忽而至的真相——如今平静、安详、一地萧飒。 “我想,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在你将匕首捅进奎恩的胸膛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结合他刻意调整了演出时间的事实来看,他很有可能是掐算好了时间,自行服下了金鳞草毒,然后在台上,在你的面前,缓缓死去。” 他并没有醉酒。 也并没有表演。 他实实在在地手足发软,晕倒在地,却只换来满堂喝彩、欢笑如潮。 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并不是望向那遥远不可即的天空,只是在安静地看着你。 他也许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你。 他也许只是想一死,换取家人的性命。 他像个斯特利亚最顶尖的丑角那样,连最后的死亡,都仿佛最滑稽的搞笑,带来了无数的欢声笑语。 他,高贵在你的灵魂。 卑微在你的鞋尖…… 他从来不曾背叛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他在等着我!他还在等着我!你骗我!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然之间发狂的男爵,忽然调转身子,一头扎向了大坝深处! “不行!” 轰! 轰轰轰! 被震裂的巨石自空中呼啸而下!支撑着结构的钢架纷纷破碎!狂风大起!飞沙走石! 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在漫天遍地的轰鸣中响起。 那是斯海尔德大坝的阀门,破开封印的声音。 无尽海洋的终点,终于,打开了大门。 洪水与巨兽的浪潮,已然将至。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好久好久不见的不弃~~~(不更文好久不冒泡还好意思打招呼也是够了。。。) 大家有没有想念英明神武丰神俊朗威武不凡器宇轩昂的作者君啊~~(喂喂,克制一下。。 今晚实在困了。。大家的留言我会明天回复的哦~~~(喂喂,万一没有留言不是糗大了。。= = 最近因为工作调动什么的,所以一直没有安定下来,所幸如今七七八八也都折腾完毕,之后这段时间的更新会比较稳定的~~~(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顶锅盖,大家不要揭穿我。。。噗。。 话说今天就没有做防盗啦,因为离开了叉君的某弃一不小心就在起床的时候拧到了手腕。。肢体不协调到这个程度也是醉了。。然后一不小心文思如泉涌又码了好久的字。。然后一不小心又在有话说里话了个唠。。噗。。所以就懒得折腾啦~~希望大家乖乖的支持正版哦~~摸摸头~ 其实真相还是懒。。。= = 最近天气变冷,某弃还是惯例地叮嘱一句注意身体~防寒保暖~尤其是暖气没来之前。。最容易感冒了。。 还在读书的同学,下周好像是第九周哦~注意结课考试还有作业哦~~噗。。。 总之,好久不见的大家,都要好好的啦~~ 这个点还在看文的都记得早点睡,戳额~ 大家晚安~~ 第95章 破碎的绝境 轰。 轰轰…… “你听,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有么?我没听出来啊……不好意思,我耳朵不太好……” “你再听听看……听听听……” 拉钦城的城墙之上,趴伏在地面的简·艾利克斯,正拉着身边的一位炮兵少校,噤声不言、以耳贴地,努力地听着什么。 轻微的震颤,透过无数坚石铸就的铁壁,传到了他们的指尖。 那是远处,天崩地裂的轰鸣。 那位少校却有些不以为然,心中只觉得殿下的这位亲信,委实有些少见多怪……好在海蓝之光的面子极大,他虽然不耐烦,嘴里却还是解释了两句:“整个冬季,斯海尔德大坝都处在不断地战斗中,有时与强大的海□□手,就难免会有这样的动静。而且,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满月之夜’,双月同时圆满,自然海潮更加汹涌,海兽更加躁动。” 诗人知晓如今面临的状况,当然不会掉以轻心,但又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跟这些军士坦白,告诉他们——你们的战神早已堕落,无数魔核被他偷运离开,整座大坝都已经危在旦夕? 说不定,下一秒,海兽就会吃掉你的脑袋? 她握紧了拳头,脸上却只是谦虚受教的笑意:“我虽然游历大陆,却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让您见笑了。”极为自然地吹捧了对方一句,她又状似随意地将话题带远,“咦,城下那许多灯火,是怎么回事?” 拉钦城,北有奥斯陆山脉,西有莱茵森林,东有无尽海洋,城市以南,更是一望无际的良田万顷,按理说,都不该有这密密麻麻的灯火聚集,甚至还伴随着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啊,这个是因为前些日子关闭城门的禁令啊。要知道,每天从大坝、运河送来的货物,从东河山谷过来的商队,还有想要进城、出城的人……多得连城门口收税的那几个小子,光是蹭点肉汤,都已经家财万贯了好不好!”少校的口吻中,虽有些羡慕,更多却是得意,“如今,城中宵禁,关闭城门,多少商队被咱们关在了门外,又畏惧城外不时出没的猛兽,只能居住在咱们的基地附近,才能求得安稳……” “等等!基地?什么基地?” 诗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急切得嗓音都有些变化。 “地……地行龙的饲养基地啊……你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 “上万地行龙所需的饲料,实在是太多了,又需要每日训练,不断演习……所以,为了避免坐骑与市民抢食,只能是每隔十天,由安黛尔城派出船队,收纳各地的粮食,沿着东南海岸北上,最后从运河送到拉钦……然后在城外设置口岸,走几步就到了基地……算是方便快捷……而且,而且……” 而且,城池与基地互有优势,互相倚靠,更成掎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在军事上,也是极好的牵制敌军的策略——这可是当年,拉钦城建设伊始,男爵就定下的计划,数年的战争也证明,首长的军事眼光,确实高瞻远瞩。 不过,这些话,少校却是不敢再往下说了。 因为,眼前的人,一瞬间,脸色差得极为可怕。 “高地!附近有没有高地?大面积的高地?” “额……啊?什么……” “对了!奥斯陆山脉!快!下令!地行龙基地全员,集体开拔!前往奥斯陆山脉!越高越好!” “为什么……我……你……” “快去!快去!” 简狠狠地揪着少校的领子,恨不得一鞭子抽醒他! 如果男爵没有背叛公国,那他无论做什么,当然都没有人怀疑。可是,现如今,他已经背叛了艾斯兰,他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地看待! 要知道,他是亲手建立这座城市的人,他掌管这座城市的时间,早已足够他设想无数个毁去一切的方法! 他对拉钦的如臂使指,此刻,已经是拉钦最大的弱点! 如果,他真的要炸毁整座大坝,那么,入侵的巨浪与海兽,不仅仅会毁掉拉钦!也不仅仅会涌向西纽神国!造成所谓内乱!也不仅仅是东纽的趁虚而入,也不仅仅是神国的一朝覆灭! 如果,大坝崩塌,那么,建造在运河之畔的地行龙基地,整个艾斯兰的东北军团,都将会死在他的举手之间! 如果,神国覆灭,那么,明珈兰卡的最高君主、震怒的光明教皇,必将剑指公国! 斯特利亚维持百余年的平衡,竟被他一朝击破! 然而,到那时,失去了三大军团之一的艾斯兰,又拿什么,去捍卫自己的王冠? 男爵如此呕心沥血所谋划的,居然不仅仅是要毁掉西纽…… 居然,连一整个国家,都填不满他的胃口…… 他想毁掉公国! 安德里亚,安德里亚,你可别又发什么傻…… 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 急促而尖锐的厉啸,忽然自城头的法阵中响起。 所有站在城墙上的士兵,竟是一愣。 “是封印警报!封印警报!”方才还迷茫着的少校,蓦然甩开了诗人的手,大声叫嚷道。 “大坝阀门的封印被打开了!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快!通知城中所有居民!战备!战备!” “通讯兵!快去报告首长!拉响警报!快!快!快!” 一叠声的命令下达后,少校猛地攥住了简·艾利克斯的肩头,方才大吼过的声音,有些许的嘶哑,格外恳切:“现在,没有上司的命令,我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岗位。拜托你,拜托你,现在出城,去通知训练基地的兄弟。” “他们难道不知道……” “他们今晚!全员!夜间训练!没有人会留守营地!没有人!” “那我要去哪里……” “莱茵森林!他们只会在莱茵森林!快去!求你!”少校的神情,像是要哭出来,“地行龙根本不会游泳!面对海兽!只有被碾压!团灭!团灭!” 公国的东北,将会毫无反手之力…… 如有入侵,必定一溃千里! “不过,如果你不去,也……毕竟,那些海兽……” “好。” 诗人却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也不待人道谢,翻身便向城外跃去。 “等我回来,可要请我喝酒赔罪……你放心……我水性很好的……” 她玩笑肆意的声音,飘散在呼啸的风里。 她前进的远方—— 那是顷刻将至的绝境。 ===== 轰! 轰!轰!轰! 无边无际的海洋,蓦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于是纷至沓来,汹涌而入! 海面之下,原本在休息的海兽们,忽然察觉到了水流的波动,闸门的打开,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不计其数的食物!血肉!不知是谁的一声令下,无数海兽们,成群结队地顺着海流向下涌去! 为首的鲨群,竟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铁闸!奋力增加着闸门打开的速度! 近百米的水位差,带来了迸射的水流! 大坝之后,停泊待命的商船与军舰,被翻涌的海浪,顶得反复翻涌!数不清的人们,仿佛下落的雨水一般,纷纷跳进了海里,成为了闯进来的海兽们,梦寐以求的饕餮盛宴! 新兵们乱成一团的号令声!伴随着兴奋地嘶吼声!痛楚地哀嚎声! 响彻天宇!惨绝人寰! 被内部攻破的大坝,不断地震颤!轰鸣!破碎! 公国的骄傲,终究抵不过自然与人力的破坏,将近坍塌! 轰! 此时此刻,安德里亚,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了落石如雨的黑暗里。 她的脚畔,尚且奄奄一息的男爵,正低低地笑着,一声,一声,如此苦涩,艰深,难以言喻,竟仿佛和着血、饮着泪。 她却只是拄着剑,凝视着眼前的阀门。 不过一臂大小的圆弧,连接着几根钢管,黑乎乎的,甚至还带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实在是毫不起眼……哪怕是早就看过大坝设计图,又猜到了男爵图谋的女伯爵,也不曾料到,传说中被层层封印的大坝总闸,竟是如此朴素、近乎粗陋的模样。 然而,此刻,就是这样的一个小玩意儿,正在飞速地旋转着,代表着越来越多的海水、海兽,涌入了艾斯兰的境内…… 谁都知道,哪怕是一条小河水坝的闸门,一旦打开,就无法轻易合上。 何况,她面对的,是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海洋。 何况,她的对手,是悍不畏死、力大无穷的海兽。 更何况…… 她早就没有了任何力气。 她的身体,连支撑自己都已勉强。 她,是个废人。 然而,这一霎,她的身后,是整个艾斯兰的臣民。 有时候,一个人能够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并不取决于她想要什么,也不取决于她面对什么,有时候,仅仅是因为背负着、承担着、承受着,就只能竭尽全力地走下去,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她,安德里亚·亚瑟·布洛菲尔德,她,海蓝家族唯一的纯血后裔,她,艾斯兰公国注定的继承人…… 她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来都没有。 她只能微笑,然后前行。 不是么?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向着自己来时的入口,静静地看着地面剧颤,看着瓦砾四落,看着崩溃的大坝,一点、一点,在自己的面前,分崩离析。 她却沉默着,等待着。 直到眼前,出现一个黑裙的身影。 她的银色双眸中,满盛着怒气,偏偏还光华璀璨,仿若一夜星河、迢迢而落的梦,她的裙角,在风中翩跹,像是纯黑色的羽翼,又像误入指间、轻轻振翅的蝶。 她的锁骨上,血红色的荆棘王冠,仿佛纠缠而刺骨的疼痛。 安德里亚,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凝视着她。 美艳的、锐利的、任性张扬的她。 哪怕,她手中的弓角,像是一柄极薄,极锐,极凉的剑,狠狠地划向了自己的脖颈,剪出一丝细而长的红线。 血的颜色,总是漂亮的。 “你又想一个人来赴死是么,亲爱的殿下?” 希瑟的弓角,正对着她的侧颈,吞吐不定的银色光芒,仿佛下一瞬,就会要人性命。 女骑士不回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海蓝色的眼中,是干净而深邃的温柔,像是要将人溺毙的醇酒。 那样的宠溺,好似拂去了时光,穿越了年岁,只是看着你,只是看着你…… 已然倾尽了所有。 “我说过,我会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弃实在是困了,所以等不了盗文就直接更新了…… 希望大家支持正版,咬爪子……咕噜咕噜…… —————————————————————————————————— 大家好~~啦啦啦~~~一上来就抽风的这个肯定就是不弃了啦啦啦~~~ 哎,一不小心就虐了好像。。好心疼我家安呆呆,还有那么美腻的希瑟。。哎。。。(喂,后妈你也是够了啊喂! 噗。。。 今天也比较晚了,某弃抓耳挠腮也没想好要写什么笑话。。所以暂时就欠着吧~~下次肯定给大家说个好玩的~~~ 对了对了,谢谢各位给某弃地雷的亲们~~抱一个~~ ==== welsper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0-21 06:55:01 阿凉君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1-01 00:54:35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1-01 12:48:18 时间静止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1-01 12:50:49 ==== 兰后呢,最近某弃乖乖回来码字了,所以就厚着脸皮来求一下作收啊~长评啊~~啦啦啦~~因为每次有话说都搞笑去了。。所以大家的评论基本上都跟文本身无关了QAQ。。虽然我算是自作自受。。但还是很希望能有长评什么的,来完整的表达一下对文章的感受吧。。囧囧脸,说这些怎么这么不习惯呢。。。 以下是专栏链接啦~~辛苦大家戳一戳~~~ 今晚也不早了,大家一定要早点睡哦~~ 晚安晚安(*^__^*) 第96章 冲锋 刀影如光,映亮了喷洒的猩红。 曾经的安黛尔城书记官,曾经的地下之城奴隶监工,曾经的老师、先生、备受尊敬的读书人,都在这一声惊慌的祈求中湮灭,死于自己亲手教导过的孩子。 曾经仰望着他的孩子。 “好个小□!准备下地狱吧!”桑德身旁的侍卫,俯视着她,露出一丝粗鄙的嗤笑。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懦弱的软蛋,更不会害怕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样的复仇,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场可怜的滑稽戏罢了。 他猛地出脚,踢中了莫德的胸口,将她踹了个跟头。她挣扎着,想起来,却又挨了一脚,直直地飞了出去。 一群人轰然笑了起来。 “去死吧!” 原本退出好远的奴隶们,看到眼前这一幕,忽然红了眼! 举起刀!扛起盾!发起冲锋! 连一个孩子都有的勇气,连一个孩子都还在反抗,连一个孩子都牢记的血仇,连一个孩子都不畏的疼痛,连一个孩子都拿起了匕首!付出了生命! 他们退让!对方却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那就,去死吧! 简与伊莲并肩立在战场之外,茫然注视着一场战役,从开始,到屠杀,再到平衡,然后又被刺激,再一次陷入血腥——尸横遍地,流血漂橹,人们却像是爱上了杀戮的滋味。 铁与血,生与死,黑暗与岩浆,光明遏制了邪恶,正义却渴求战争…… 就像是地狱。 莫德从尘土中抬头,黑珍珠般的眸子被仇恨玷污,泛出妖异的光。她笑着,比了个口型,诗人认出来了。 Sanguis enim sanguinem, 血债血偿。 ===== “看,这就是你坚持的正义。” “没人告诉你吗?” “什么?” “不要在布洛菲尔德受伤之后,分神。” 语毕,安德里亚反手又是一剑! 轰!轰轰轰—— 两人都是近战,都自信于力量与招式,对战间便无一丝花巧,全是贴身肉搏!只在三米方圆之内,攻防!对抗!闪避!腾挪!交手! 进攻!进攻!进攻! 无数交击声从剑与锤之间传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化为了一道绵延的长音,仿佛巨石轰鸣,碾过天空! 右肩受伤,反而激发了女骑士愈伤愈强的诡异血统,纯血的布洛菲尔德,就像为战而生的天生机器!然而,困于战斗经验相差太多,安德里亚依然只能步步受制,寻不到一丝机会。 何况,掌中的大剑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原本暂时冷凝了的各色矿物,重新又沸腾起来,气泡翻滚,烟雾袅袅,就好像,好像—— 铸剑。 鲜血滴在剑身上,哗哗作响。 “以你的武器,不可能赢我的。” “谁说的。” “我说的。” “你尽可以试试。” 安德里亚为了说话,气息有些不匀,闪避得堪堪慢了半分! 大锤却如影随形! 砰!正中腰腹! 女骑士倒飞而出,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像是受了重伤,然而,唇角却带起了一丝笑意,海蓝色的眼睛,仿佛夜空中最美的星。 伤势越重,等级越高,如今,她的实力堪堪八解。 “你就不怕被我敲死?” “断两根肋骨罢了。” 她缓缓举起了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沉默。她轻轻地念诵咒语,指间亮起一团海蓝色的微光,呼应着海神的力量:“炽蓝之……” 空气中凝结的肃穆,像是神殿缓缓隆起的穹顶,伴随着她的声音,召唤出难以言喻的威压。 矮人紧了紧手中的大锤,浑浊的环眼中,露出几分凝重。 然而,一个身形,却自她身后的影子里出现,由淡至深,化出银发银瞳的吸血鬼,与她手中,冷锋嫣然的匕首。她黑色的裙摆微微轻颤,像是影子中生出的风,风中摇曳的波浪。 影血,向来是血族中的血族,刺客中的刺客。 而她持械行凶的样子,却仿佛在演奏一首月光奏鸣曲,长裙曳地,乐声轻诉,在最庄严的音乐厅中,在黑白琴键的世界里,杰出而优雅,迷人而美丽。 一曲终了,只需静待掌声。 矮人看到了安德里亚眼中的笑意,背脊一凉,侧身欲躲! 希瑟却不给她机会,前倾,抹刀,一晃而过! 血如泉涌! 黑锤肋下的伤口,与骑士的位置一模一样。 “多可惜,居然没能杀了我。”矮人冷笑相讥。 “真是不好意思,您实在太矮了,原谅我没找到您的脖子。”希瑟微微一笑,沙哑的声音,贵族的词句,反击得精准漂亮。 “你不久前刚输给我,这就忘了?” “我从不讳言我正面对抗的弱点,所以我需要一位骑士。”即便此时,血族也不忘调戏一把身边的呆子,看她又羞又怒的正经模样。 “这么护着她?之前不是还在吵架?”矮人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反倒是随口闲聊。 “这个,还得谢谢你。”希瑟回头望了一眼安德里亚,言语里的轻快,毫不掩饰:“不是受伤,我也不会知道,比起她的血液,我好像更喜欢,嗯……亲吻。” “只是亲吻?” “不,当然不止,你可以适当的进行联想。” 吸血鬼奔放的话语,惹出女骑士一脸绯色。 一旁的矮人不由哈哈大笑。 “一定要跟我打吗?”黑锤看着她,放缓了语气,有些可惜的嘟囔着,然而,一贯真挚的目光,已经叫人分不清真假:“我也快死了,虽然心愿已了,但是总觉得有点……” 寂寞。 她这一世,为了自己的信念,被逐出族群,被剥夺姓名,被人利用,又被人背叛,她算计别人,别人也算计她,她伤害别人,别人也伤害她,最后,她让许多人死去,自己也将近死亡。 黑暗武器将会流传大陆,她也亲眼见到了如此令人沉醉的力量,一手促成了锻造、实验、传播……她证明了自己的信仰,却忽然觉得,无从分享。 虽然常常觉得生命太过漫长,但不知为何,并不想如此结束。 大概,只能解释为寂寞吧。 然而,希瑟却只是看着她,诚恳地反问:“你会相信一个骗过你的人吗?” 矮人一怔,恍然,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来吧,不能做朋友,至少是对手。” 安德里亚上前一步,将血族护在了身后,眼角的锋利,如此清澈剔透。 别无选择,唯有一战! ===== “报告将军!前方忽然出现大量佣兵团!盔甲破损,身上带伤,疑似刚刚经历过大型战斗!报告完毕!” “什么?再探再报!” 毕竟身在公国境内,又不在战时,雅各布仅仅是本着谨慎的习惯放出了前哨,没想到,居然回报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刚刚经历过战斗?分明是从地下之城跑出来的! 他们手中有没有黑暗武器?他们是否听到了相关消息? 到底知道了多少?参与了多少? “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 “……” “难道为了这些佣兵,你会出兵?”墨菲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很认真的疑惑。 “不,当然不,在下只以陛下的命令为准绳,不以……”雅各布正要义正言辞地辩解,忽然又被法师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声音便渐渐地淡了下去。 觉得自己有些像是小丑。 他刚要拢一拢自己的头发,掩饰心底被看穿的尴尬,侦察兵已经前来回报:“前方佣兵的身上带有明显的硫磺味道,伤势多为钝器造成,像是锤击痕迹,疑似从地下之城逃出!” 雅各布的脸色一紧,挺直了脊背,立时下令:“全军听我命令!围剿前方佣兵团!要求,全歼敌人!不留活口!” “将军,你不能——” “这是我的军队。” “丹尼尔·雅各布!你知不知道再延误下去,殿下可能会死在地下之城!” “我知道。但是我向大公宣誓,对大公效忠,为大公负责,而非殿下。” 话音未落,数千头狮鹫便从空中加速,俯冲而下,杀向地上零零散散、毫无戒备的佣兵团。 墨菲握着法杖的手,用力紧了紧。她一直知道,安德里亚并不为大公所喜爱,却不曾明了,竟然是这样残忍的状况——连让殿下死亡的罪责,都不会畏惧。 因为,陛下根本不会责怪吧。 即使在你身边,也不曾真正明白你的生活,你的痛苦,你微笑背后的……一切。 墨菲,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像此刻一样——渴望变强,变得更强大,来保护殿下,保护伊莲,甚至是希瑟,亦或是简。 不用再仰仗别人的力量。 等我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第97章 梦·域 “长官,你知道封印被打开的意思吧?” “以大坝内外的水位落差,只需要十几分钟,大坝内的海湾就会被填满,只需要半小时,原本的地行龙基地就会被淹没,整个拉钦城都会被泡在水里——然后,只需要再过短短十分钟,海水就会追到这里。” “如果再折去我找到你们、想办法见到你所花费的时间……” “我们已经不能再浪费时间去回头侦查了。” “现在派人去查探,也肯定是回不来的。” 莱茵森林里,纵深不远的某座山麓之下,数十头地行龙,正在草地上反反复复地盘桓着、游走着,略略不安地喷着气,面对士兵们送来的食物,也有些恹恹的,甚至用足尖用力地踢开,毫无平常狼吞虎咽、摇头晃脑的高兴模样。 而简·艾利克斯,正一个人站在众人的包围里,刀剑相向、敌意重重之中,只穿了件卡其色风衣的她,甚至收起了手中的短剑,孤零零的,竟显得有些单薄。 向来玩笑无忌的她,极为罕见地微微皱着眉头,双手不断地握紧,松开,又握紧,显得格外的克制自持。 她一字一句地讲着道理,逻辑精准,语气沉稳。 她的脸上,全无半分笑意,凝重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唯有左眼下的伤疤,细长的猩红颜色,一如既往。 自始至终不曾接话的卡尔少校,却依旧只是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脸上分明有些焦躁,却依旧等待着侦察兵的回报,不发一言。 这位少校,当年也曾是年少成名的人物,可惜一切来得太过容易,反倒轻狂了起来,因为在一场战役中擅自做出决定、贻误战机,被男爵杀鸡儆猴,直接下了狠劲、打折了右腿,后来虽然养好了身子,跛脚对骑兵而言也并非致命影响,但他却像是一瞬间锈透了的宝剑,从此之后,性子变得犹犹豫豫、反复不定,再没有当年的果断。 倒是男爵始终有些惜才的意思,虽不让他再上战场,但也在地行龙训练基地做了一方长官,平日里兢兢业业,尽心尽力,也算是人尽其才。 不过,现在想来—— 谁知道男爵是不是早有预谋!所以故意放个早已被磨得没了血性的少校在这! 无长官命令,擅自调动军队,这可是重罪! 诗人咬了咬牙,却也不敢随意激怒他,只是转了角度,又劝了起来:“我并不是间谍,我跟你们殿下一起进的拉钦城,后来封城之后,我也经常在玫瑰城堡出现,如果那时候,有人来汇报军情,或许曾经见过我。” 卡尔似乎有些意动,挥挥手,将自己的副手叫了过来,像是要叫人回来辨认——那位传令兵,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低声说了些什么,点了点头。 卡尔又扭头将她细细看了一遍,只不说话。 见是有戏,简又果断再接再厉,以退为进:“你们可以将我绑起来,我绝不会跑,之后若是虚惊一场,你也可以将我交出去,只说是我妖言惑众,你下达军令,也是为了保全整个部队,不是么?” “如果我说的是错的,我可能没命,但你也只是一顿责骂罢了。” “但,万一的万一,如果我说对了,你却没有下令躲避,公国东北的最强部队,可是都毁了,大公陛下经营百年的大好局面,必定会毁于一旦……到时,如果被人乘虚而入,数百万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将陷入水深火热。” 诗人陈说利弊,一一分析,原以为至少让他更加动摇,却不料,他像是被这沉重的责任与后果压垮了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转过身,低头,狠狠地抽了几口烟,只作充耳不闻。 他身边的副手似乎都看不下去,想要劝几句:“长官,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 “你才当了几年兵!你懂什么!”少校却像是被踩着了尾巴一般,大声地骂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老子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大儿子还在梅格法曼读书!老子还想挣钱!还想要自己的左腿!” “你他|妈到底是要腿还是要命!” 简忽然冲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老子真是忍不了了!你以为你多当了几年兵就怎样?你以为你是长官又怎样?老子冒着没命的危险跑出城来找你们!不是来等你说这种话的!你他|妈知道自己有老婆孩子!你他|妈知不知道你的兵也有老婆孩子!也有父母家人!他们要是死了!你拿什么去交代?拿命吗?啊?你的命他|妈地值几个钱!” 被她忽然爆发的怒意一吓,多年未曾征战的卡尔少校,竟连反抗也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完全懵了。 “你知不知道!要是军团的所有地行龙都死在了这场洪水里!要是今后所有的骑兵只能站在地上!站在地上战斗!要是西纽派兵攻击!死去的士兵!死去的老百姓!都是你害死的!你亲手害死的!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给我醒过来!清醒点!” 啪! 啪! 啪啪啪啪! 暴怒之中的简,猛然出手!正正反反六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少校的脸上! “你不要命!行!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不知是她的话,正中了所有士兵的内心,还是她骤然爆发的怒气,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反驳她。 场面忽地有些冷清。 然而,一阵静默中,什么响声,正由远而近,狂驰而至!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无数杂乱的奔跑声,汇聚在一起,化作了滚动奔涌的巨雷! 远远望去,只见烟尘四起!只觉大地震动! “兽潮!是兽潮!” “是真的!真的!兽群已经躁动了!” “快跑!快跑!肯定有洪水!肯定!” “快!快啊——” 忽然明白过来的众人,猛地躁动了起来,所有人都看着被打成猪头的少校,等待着他的命令。 “传令兵!发令!全军向北移动!” 咻—— 砰! 银色的烟火,绽放在了黑沉的夜空。 ===== 墨菲从来没想过,自己登上城墙,看到的,会是这番模样。 印象中的拉钦,无论何时,都是一座钢铁铸就的雄城,仿佛巨兽一般匍匐、盘踞、占领了公国的东北角,数百台魔晶炮与无数法阵的加持之下,它就像历经残酷战斗,却从不曾失败的战神—— 某些时候,拉钦,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信仰。 它能赐予你力量。 但是,今天的拉钦,曾经是湖底正中的拉钦…… 澎湃汹涌的海潮,仿佛怒涛拍岸,浊浪惊空! 密密麻麻的海兽,被巨浪裹挟,蜂拥而至! 城墙之上,五彩斑斓的法阵,霍然亮起!方圆百里之内的魔法元素,像是漩涡般席卷而来,迅速化作一道道绚烂光芒,笼罩住整座钢铁之城! 自动填充魔核的魔晶炮,齐齐开火! 轰!轰!轰! 城头之上,融合了些许秘银的精铁箭矢,经过法阵的渲染,从成百上千的弩机之中,迸射而出! 弦鸣霹雳!箭雨滂沱! 无边无际的炫彩光芒,蕴含着极大的力量,向着城下的海水坠落! 在水中无法还手的海兽们,只能引颈受戮! 水花飞溅!血涌如潮!爆炸的轰鸣响彻云霄! 一念之间,收割无数蝼蚁! 第二次王朝战争之后,才开始出现的魔法战争,竟是如此宏大!强势!漠然生死! 如此干脆利落地屠戮!如此鲜血淋漓的真实!如此赤|裸地展现眼前! 然而,这样一边倒的场景,并不能给予墨菲任何喜悦,相反—— 奔涌的海潮仍在不断地推高着水平面! 源源不断的海兽,在屠杀之下,根本不曾有任何减少! 很快!炮火与弩箭都将无法杀尽所有的敌人! 很快!高度的优势就将消耗殆尽! 城头的士兵,就将陷入肉搏! 仅仅是肉搏也就罢了,万一,水平面彻底高过了城墙,那么…… 钢铁与鲜血铸成的拉钦。 也不过是,一只任人宰割的肥羊罢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这都不能算是重点—— 既然斯海尔德大坝的阀门已经被打开,那么,大坝肯定已经失守。 那么…… 殿下呢? “报告!部分海兽,已经借由城内排水管道,进入了城内!” “报告!再有十五分钟!海水就将漫过城墙!” “报告!近三成的城弩,由于高频率使用,已经崩弦!” “报告!部分海兽已经登陆墙头!” “报告!城内已有大量平民死伤!” “报告!海兽……” “闭嘴。” 墨菲冷冷淡淡的两个字,就打住了传令兵的话头,将衣袍浴血的他,冻得浑身一僵。 他壮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法师,却只见她静若寒潭的紫色双眸里,陡然生出了浓郁的森冷,荒芜枯槁,绝望虚渺,如幽狱,如深渊—— 她的眼里,容不下任何人。 却又分明,有着某个影子。 硌得人心口钝疼。 “我问你,有没有……大坝的消息。” 她依旧清清冷冷地站在原地,宽大的法师袍,仿佛遮掩了一切情绪,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漠然而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没有后悔,没有痛苦,没有心急如焚。 她不想立刻赶往大坝,她相信希瑟会照顾好她。 她不在意,一点都不。 “报告!在一刻钟之前,就已经与大坝方面失去联系!” 传令兵回答得直白且坦然。 “那……城楼方向的眺望台呢?” 墨菲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然颤抖。 “报告!目之所及,只有无尽海水,海兽如潮!” 墨菲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传令兵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目前的拉钦城内,地位最高,力量最强的法师,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陷入了冥想!不由急的抓耳挠腮,偏还不敢打搅,只能原地转着圈,希望她能快些做出反应。 好歹是殿下的伙伴! 关键时候,可别掉链子! 毕竟是全民皆兵,常年征战的城市,即使没有最高长官的指挥,城内的骚乱,还是很快地被镇压了下去,城外的防守,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局部进入了肉搏的城头,也有数量庞大的法阵加持,倒不曾一边倒的失守。 可是…… 水位依然在不停地升高。 曾经被海水遮掩亿万年的土地,很快又回到了海洋的怀抱! 拉钦,只不过是最后、仅存的孤岛! 城外的商贩们,早已化作了海兽口中的残渣,死于炮火的海兽,也迅速成为了同伴们的口粮,城外的深水,已然浑浊血腥成一片…… 随着潮水一*地涌来,初尝美食的野兽们!显然更加兴奋! 它们甚至一下一下地冲击着海水浸泡下的城门!整个城市,都随之震颤不绝! 终于!下一个浪头!被城墙阻隔的巨浪!凌空拍起! 飞溅的泡沫!带着隐匿其中的海兽!涌入了城市! 它们畅快淋漓地啸叫着!嘶吼着! 这才是,杀戮的开始! 传令兵看着此时此刻还在冥思的法师,心中不由痛骂一声中看不中用,随即用力一跺脚,就要转身离去——大敌当前,还管这没用的长官作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霎! 他的身后,无穷无尽的威压,陡然攀升! 惊得他膝头一软,差点跪了下来! 这是…… 八环中阶……八环高阶…… 九环低阶!九环中阶! 九环高阶! 半步成圣! 他抵着巨大的压力,强自转过身来,却发现—— 墨菲,已经睁开了双眼。 她并没有动,身子却稳稳地向着高处飘去,宽大的法袍迎风飞举,紫发飘扬,是她不曾有过的肆意模样,格外张狂。 她的口中,念动着冗长而复杂的咒语,声音仍如往常一般冷清,仿佛上古之时,独对青灯的大巫,一言一语,似乎浸透了万千岁月,终于汇聚你的耳畔。 她的双眼,依稀还是荒芜如漠的孤冷,却不知为何,像是多了一抹…… 倔强。 数万生灵死去,又算什么。 公国重镇毁去,又算什么。 大陆震动,政局变幻,风云难测,水深火热…… 又算什么? 我只想守在你的身边。 还有。 我不爱你。 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不计其数的水元素,发疯般涌入了她的身体! 原本黑沉晦暗的夜空,随着她攀登到顶峰的气势,忽然亮起了点点星辰,群星璀璨,银河似梦。 空气里,似乎响起了某种旋律,反复、轻快、回旋,仿佛一场美妙而欢乐的舞会。 她的声音,蕴着温柔而安然的暖意: “九环禁术——冰雪女神之叹息。” 一瞬间! 轰鸣的世界,忽然安静! 所有的水流!都像是失去了活力! 强大的魔法能量!迅速地统治了一切! 控制!凝结!冰冻! 无论是涓涓细流,还是巨浪滔天!都臣服在了她的脚下! 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嗜血海兽!都受困在她的翻手之间! 她是冰雪之神! 只要她一声叹息,便是冰川世纪! 寒气迅速地以她为中心,四下蔓延。 一百米,两百米,一千米,两千米…… 拉钦城外!东河山谷! 但凡有水之处!都是她的国土! 她远远地站在高处,享受着臣民的欢呼。 那些呐喊,那些欢笑,那些哭泣,都是她足下的微末尘土。 她忽然闭上了双眼…… 自天空陨落。 抽干了所有能量、将自己压榨到极限的她,瘦削,单薄,像是一道微风都可卷走。 她却笑了起来。 空气,仿佛还残留着欢快的舞乐。 夜空,还是那场仲夏夜的梦境。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域”,竟会是那样的回忆。 我在你的手中舞蹈。 我在你温暖的怀抱。 你的身后,是八月最美的夜空。 你的眼睛,是海洋蕴育的珍宝。 你吻我。 嗯,你吻我。 墨菲怔怔地伸出手,只触到了一片虚空。 她眼角的泪,直直地坠下—— 化成了冰。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今天是写得蔫蔫的不弃。。 平常叉君在的时候,都会一直陪着我码字到很晚,然后帮我审文、更文什么的,因为不弃晚上一个人,就容易胡思乱想……但是她最近身体不好,我又知道这一章这么长,要写很久,就催她去睡了…… 然后忽然意识到,本来想挂微博上来的,自己又不知道代码,想做防盗,又有些撑不住想睡觉,笑。。没有叉君的不弃,好像略有点蒙蒙的。。 其实自己一个人码字的时候,好容易虐到自己。。有点出不来戏。。 有时候觉得,如果说,作者笔下的角色,都有一部分,是作者本人某个人格的折射,那么墨菲,大概就是我曾经最卑微最卑微的爱情吧。。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谁听过,卢巧音的《垃圾》—— 被世界遗弃,不可怕,喜欢你,有时才可怕。 黄伟文的词,有时候真是虐人虐到说不出话,笑。 想了很久,忽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情绪翻涌,反倒不能言语了。。自己写文把自己虐到,也是醉了。。笑。。 嗯,希望大家都能享受彼此珍惜的感情吧,不要奋不顾身,不要飞蛾扑火,不要倾尽所有,不要卑微至极。 不要爱一个人超过自己。 嗯,就是这样。 第98章 选择 “快退!快退!往北集中!” “不要怕!不要回头!往前冲!前进!” “快走!别他|妈再犹豫了!要不要命啊!” “快!快!快!” 原本散落各处,正在执行训练任务的士兵们,在狂驰着奔向北方山脉的路上,渐渐地汇合成一道洪流。借着地行龙奔跑优势,一路领先的他们,身后跟随着不敢停歇的兽群,如此驳杂凌乱的队伍里,强者与弱者,天敌与对手,正不分彼此地狂奔着…… 因为,就在它们的末尾,不断蔓延着的潮水,飞速地吞噬着一切! 大地在轰鸣! 山脉在震颤! 海水所及的地方! 海兽在嘶吼! 简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弦乐器,只见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便有清新悦耳的乐声响起,仿佛一道悠长而温柔的风,托起了所有人疲惫而紧张的身躯,强弩之末的狂奔中,竟能足不点地,轻盈灵动。 原本还在迟疑不定的卡尔少校,也不知为何,忽然显得勇气十足起来,一人带领了百来人的精英们,在队尾殿后,口中还不时地呐喊着指挥: “前方右转!右转!” 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大片空地。 没有树林,没有草甸,一切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留下的,唯有一座座墓碑。 漫山遍野。 熟知大陆历史的诗人,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这是传说中的,“群山之墓”。 那是第一代戴维斯男爵,带着上万的士兵,在这里,用超越自身力量的圣阶一击,让山川移位,河流改道,拯救了整个艾斯兰公国,然而,随之而来的雪崩、巨石、洪水,淹没了所有人。 尸骨全无的所有人。 所以,他的后继者,在奥斯陆的某座山峰上,修建了这座墓地。 为公国而死的士兵,葬入这里,已是莫大的荣耀。 但是,这里…… 分明是死路! 猛然醒悟过来的简,一回头,就看到指路的卡尔少校,高举着手中的重剑,冲向了海水!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男爵万岁!阴影之主万岁!” …… 所有人的心里,俱是狠狠一凉。 然而,潮水般涌来的海水!不会停止! 狂奔着前进的地行龙军团,因为惯性,不得不冲入群山之墓中! 紧跟而来的兽群,将入口死死堵住! 轰! 大量兽类被逼!不得不回头死战! 聚集在一起,摩肩接踵的地行龙们,渐渐被海水漫过!只能引颈受戮! 无数嘶吼!痛奔苍穹! 人与兽的鲜血,被海水浸染,抛洒在素净的墓地之上,暴力与血色,转瞬,玷污了一切肃穆! 诗人用力地握着手中短剑,眼中的神色,竟有些—— 仓惶。 她分明在畏惧着什么。 像是个孩子,逃避着童年的噩梦,即使长大、变强,也只能裹足不前。 “啊啊!是法师!法师!” “禁术的气息!” 骤然而至的冰雪风暴!停滞了奔流的海水!控制了凶猛的海兽! 一刹那! 冻结时空! 攻守互换! “快!杀回去!杀回去!” “杀!杀!杀——” 这一次,失去了长官的士兵们,再不需要任何指令!径自奔出,追袭漏网之鱼! 受惊了的兽群们,也迅速地逃离了危险的地方,向着别处,四散而去。 唯有简,简·艾利克斯,站在血与墓交织的黑暗里,失神地望着虚空。 不曾醒来。 ===== “你,现在,马上,跟我回去。” 希瑟的唇畔,依旧是丝丝缕缕的笑。 她的声音沙哑,每一句低语,都仿佛摩挲着耳畔的轻喃,摇曳,浅回,彷如咏叹——你总是不能拒绝她的,她是如此美丽,如此蛊惑,如此…… 深情款款。 哪怕,这一刹,她的锋刃,紧贴着你的脖颈。 哪怕,这一霎,她的指尖,掌握着你的生杀。 你也只会爱她,只能爱她。 为之奋不顾身。 为之断然决绝。 因为,幻想她的青眼,哪怕一个瞬间—— 已是这世上,最美的梦魇。 然而,安德里亚,却只是怔怔地凝视她,懵懂,痴迷,近乎虚妄,就像是踟蹰在某个初冬寒夜,素雪纤纤,饮过美酒千杯,将醉未醉—— 忽然遇到了心中的少女。 忽然手足无措的紧张。 那样的视线,直白,单纯,不顾一切。 她的双眼,海蓝色的双眼,竟失去了温和安然,失去了深海静渊。 那是她,忽然无处掩藏的爱恋。 希瑟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的唇角,最后一丝笑意,缓缓湮灭。 “请回答我的问题,安德里亚。” 她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听她的回答。 但是,她想要一个结果。 哪怕是早就猜到了你的选择,哪怕是早已明白自己不够重要,哪怕是在心口上狠狠地捅下一刀,哪怕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放弃,被你放弃…… 我要听你说出来。 亲口说出来。 告诉我。 “我要守护,守护我的国家。” “这是我的责任。” “是我,存在,前进,活下去的理由。” 安德里亚的声音,总是十分的清晰沉稳,一句一句,条分缕析,她的脸色平静而镇定,仿佛她早已考虑过一切,早已做出决定,不曾痛楚,不曾难过,不曾犹豫万分…… 根本不曾在意。 不在意你。 希瑟握弓的右手,猛地一颤。 划出的血滴,顺着女骑士过分单瘦的侧颈、锁骨,落出一道漂亮的血色,脆弱,苍白,通透,恰似某种不能言语的禁忌。 安德里亚却只是看着她,静静地笑。 好像不会痛。 不会哭。 她本该这样活着,不是么。 希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块硬石哽住,缓慢,迟钝,漫长地疼着,偏偏无从宣泄,说不出口。她下意识地抿唇,却蓦然发现—— 这是安德里亚的习惯动作。 她,已然是自己的血肉。 “你知道,你如果强行发动,可能会……死在这里,对吧?” “嗯。” “你知道,你的选择,是什么意思,对吧?” “嗯。” “你知道,我有多少毫无意义的骄傲,对吧?” 希瑟忽然笑了起来,微微抬起的下巴,矜贵又不屑的模样,轻挽的笑意,却像是慵懒而优雅的猫,每一步,都踩到人的心底,轻柔,软媚,微痒。 她生气的时候,总是格外妖娆。 安德里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嗫嚅半晌,却不知自己,还能解释什么。 最后,她竟上前了半步。 锋利的弓角,画出了一瞬的鲜血淋漓。 她从来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说不出来,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能给你看,看个明明白白。 白的脸。 红的血。 这是我愿意给你的命。 “你不要这样。” 希瑟的声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残忍而冷静。 “我绝不容许,我,居然排在了公国之后。” “你欺骗我。” “你选择的是,离开我。” 她收起了弓,转身离去,背影一如既往的潇洒,仿佛从不曾有半分羁绊。 她沙哑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 “如你所愿。” 感情的世界,从来都是如此。 我先付出,我会成全。 成全你的守护。 你的一切。 如你所愿。 安德里亚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双眼,颤抖的肩头,躲在阴影深处,像是谁不曾言说的童年。 我不会痛,我不会哭。 从来不会。 砰…… 她手中紧握的玻璃容器,落在重重叠叠的废墟之上,摔出一声利落清脆。 那是墨菲给她的一系列保命药物中,最最不起眼的一瓶—— 未成功的淬体药剂。 希瑟,肯定已经猜到了。 在事件发生的那一瞬,自己就已经服下了药剂,用未知的淬体药效,赌一个结果——唯有顶级九阶骑士的极致力量,才能挽救的结果。 哪怕效力过于强大,爆体而亡。 哪怕消耗了最后一丝血脉,力竭身亡。 哪怕是死…… 哪怕,离开你。 对,这是我第一秒就做下的选择。 我已别无选择。 “……导,导师……希瑟……我……” 忽然,她的喉咙里,发出了断续而破碎的呻|吟。 她的身上,泛起了各色光圈,层层叠叠,起起伏伏,灿烂炫目的颜色互相摩擦、纠缠、盛放得愈发耀眼,不可逼视——恰似一场绚烂至极,破茧成蝶。 她的身体,却不停地颤抖着,偏偏不能动弹,唯有瘦削的侧脸,汗如雨下。 大概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她闭着双眼,紧蹙着眉头,脖颈上的伤口,兀自血流成河,口中却不停地说着话,反复呼唤着谁的名字: “……希瑟……我……希瑟……不要……” 希瑟,希瑟,希瑟…… 黑暗中,一片混沌,无人应答。 这是你的选择。 “呵呵……呵……” 她忽然笑了起来,断断续续的笑声,似乎真有某种愉悦,开朗明媚。 她的周身,猛地迸出炫目光芒! 无数元素涌入她的身体!如暴风!如海啸! 金色的圣光!混合着大海的蓝色!恢弘磅礴!直冲云霄! 那样的颜色!足以击破一切黑暗! 她翻身一跃!拔剑而起! 银白色的苍渊,狠狠地插进了不断旋转的阀门齿轮! 被惊涛骇浪冲击得缓缓打开的闸门! 蓦然定住! 无数海兽,似乎感觉到了某种不安,忽地齐齐冲向了千万钧重的精铁海闸! 轰!轰!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半跪在地,用力嘶吼,像是一头受伤而疯狂的兽! 她的咆哮!震碎虚空! 她食指上戴着的海之沉默,仿佛呼应一般,爆发出极强的威压! 那是海神的赐福! 是强大!是震慑!是愤怒! 凡阻我者! 杀!杀!杀! 轰隆隆! 无尽生灵,竟丧于她的一念之间! 哗—— 盘旋东北海岸多时的海兽们,竟如潮水般退去!远远躲避! 大坝之上,幸存的士兵们,疯狂地向前厮杀!再无畏惧! 所谓强者!便是一己之力!定万千生死!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她的双眼之中,暗紫的颜色,深邃、神秘、流光溢彩。 恰似初凝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的很晚,因为住的地方环境有些吵闹,最后时某弃嫌弃自己写得不好,发了脾气。好说歹说修改好才发出来,结果就搞到这么晚。 某弃的情绪,可能也是这几章冲突太强,感觉她写完后情绪很不稳定,我却没办法去安慰,叹气。 虽说对她追求完美的习惯很纠结, 小剧场今天是写不出了,大家的留言某弃都会回的,有什么想法也希望大家说出来,让她能知道自己到底写得如何。虽然她不说,但每次她和我说谁谁评论时的心情,我还是能感觉到的,每次写完,总是怕没人看,没人评论,我只能安慰她,大家都在呢,不要胡思乱想,我也在。 附上她的微博名:不期而遇应不弃 愿意艾特关注的欢迎去加,我希望能有更多读者和某弃交流,不要让她一个人太孤单。 一不小心就这么晚,大家晚安。 给某弃:一个人时,总要学会照顾自己,要乖乖的,晚安。 第99章 舍得 横七竖八的烟蒂,散落了一地。 从常青丘陵重金运来的维恩之石,原本干净、纯白、毫无半分瑕疵,仿佛奥斯陆山脉之上洁白的雪峰,传说中女神的项链——此刻,却被飘散的灰烬,玷污得伤痕累累。 简·艾利克斯,又深深地吸了口烟。 烧到最后的烟草,蕴着烈火灼烧的味道。 她的身上,仍旧是几天前的白色衬衣,经历过战争之后,早已脏得不成样子,半长的金发不曾打理,完全是乱糟糟的模样,偏偏她还三天三夜未合眼,总是雾气缭绕的眸底,竟满布着血丝。 向来自矜于容颜的她,从不曾如此颓废。 她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任由指尖灼痛,毫无所觉。 沉默许久,她才喑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你真是……愚蠢。” “彼此。” 对面的希瑟,淡淡地接下了这句赞美。 她斜倚在沙发扶手上,微阖着双眼,明明眉宇之间满盛着疲惫憔悴,却依旧不曾言语,不愿轻露人前。 她本就苍白的肤色,在夕阳迤逦之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彩。 通透,单薄,宛如一叶琉璃。 仿佛下一瞬,就会坠离指尖,破碎千年。 她,从未如此脆弱。 “如果,安德里亚知道了,她一定会死心塌地爱着你,不是么?” “我不需要。”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 “你希望伊莲知道你的秘密,然后由怜悯而爱你吗?” “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跟她……” 诗人下意识地想要争辩,话语,却忽然哽住了喉头。 又能说什么呢? 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这样么? 希瑟微微低下头,了然般轻轻笑了笑,双月般的眸底,隐住一丝微末苦涩。 “我也不希望……不需要,她爱上我的付出。” “就算愚蠢,也不要。” ===== 夕阳的余晖,温暖而安然地落下。 天边隐约的乌云,依旧残留在视野里,仿佛还带着些许阴霾,缭绕不散。 然而,终究,光明到来。 先前轰鸣咆哮,犹如上古巨兽的拉钦,不愧是历经战争、以战养人的城市,不过是短短两三天,就已经恢复了基本秩序。城头上的尸体,早已被带走,大片大片的血迹,都被清水冲洗,再不剩下一丝痕迹,人如峰,枪如林,据守有度,行止淡然——仿佛,那样一场恢弘磅礴的战役,也只是日常生活里,最最微不足道一鳞半爪,何足道也。 在斯海尔德大坝上,带领众人奋力冲杀,直至力竭的阿曼达,大约也不是第一次如此拼命,连身体都早已习惯,竟只昏迷了短短半日,就从沉睡中醒来,随即马不停蹄地整顿军务,安排城防…… 也是托她的福,男爵为了阻止危机,在激烈的剧院对战中丧命的消息,并没有在城内引起太大的震动。 一旦谎言,满足了人们的期望,所有的欺骗,就成为事实。 真相,从来不是太过重要的东西。 随着军队的正常运转,政务运行也渐渐通畅,从监狱被放回的贵族们,迅速地承担起了精英的责任——他们并没有轻易地捐献钱粮、安抚民心,只是极尽奢华地召开了一场又一场的宴会,挥金如土,安于享乐。 那是怎样糜烂而奢侈的生活——彻夜燃烧的烛火,映亮了一座座城堡之上的天空,回旋繁复的舞曲,在街头巷尾,如同水波般晕染、缭绕、沉溺,高贵的夫人们穿着精致而华丽的衣裳,挽着翩跹的裙角,欢声调笑。 所有民众,忽然愿意就相信…… 一切安稳。 紧闭多日的城门被打开,连夜的宵禁被解除,一个又一个商队,再一次走进了拉钦,香奢小道,重又陷入了摩肩接踵,人流汹涌,叫卖声、还价声、吵闹声,仿佛穿越了一整个城市,依然随风流溢,攀附耳畔……人们遵守着一切规则,不敢稍有越界,却又在界限之内,奔放而肆意地欢笑着、庆祝着、狂欢着…… 恰似那同一张面具下,两个截然相反的人格。 有时候,逻辑很难解释这样的问题——如果男爵真的想要毁灭一切,又为何要铸造一座如此精彩的城市? 他真的相信自己会成功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 甘心赴死? 如今,已经没有谁,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也不需要回答。 纵使强大如他,美名如他,受人敬仰如他,雄韬伟略如他……也不过是所有人,辛苦劳作、茶余饭后的一个故事,一段回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名字。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里瑟·布伦特·戴维斯…… 他创造的城市,将会披战甲、持刀斧,驾着四轮马车,向着大地的尽头,阳光的来处——前进!狂奔!冲锋! 那轰隆作响的奔马声,早已碾过了他的尸骨。 再无回顾。 “为什么,我会觉得……残忍?” 坐在窗前的伊莲,安静地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翡翠似的眸子里,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疑惑。 她是三天前,被人从斯海尔德大坝上,抬下来的。 整个地行龙军团的上万新兵,只剩下了寥寥两千人,大坝主体尚在,所有的建筑,却几乎只剩下了一片瓦砾,一切防护功能,全然丧失殆尽。 最开始,从城中派去的救援队,有十之二三,是一进入大坝附近,就被浓烈的血肉味,熏到呕吐不止的,少数保持清醒的,只是刚刚上前,就差点被杀红了眼的新兵们,一刀削去了脑门……最后,竟只能任由他们一直冲锋,冲锋,冲锋…… 他们的双手,不敢停歇地挥舞着兵器,他们的口中,野兽一般狂吼着,他们急促地前进、前进,不知在追逐着什么……那样撕裂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海面上,像是某种痛楚到极致的悲鸣。 直到所有人力竭,一个又一个的,栽进了血泊里。 后来,据幸存者说,最后发起冲锋的时候,那样晦暗的、沉黑的、仿佛再也不会亮起的天空,竟然下起了金色的雨滴。 某个安详而庄穆的女声,一字一字,念诵着韵律奇特的经文,仿佛是西纽神国的大军压境,无数的神官们,低垂着头颅,共同祈祷着,又仿佛是雨后的竹林,微风拂过,沙语如潮,仿佛鹅毛笔落下的刹那,蓝色的墨水,浸透了岁月洇染的纸张…… 仿佛,灵魂挣脱了躯壳,穿越了时空。 仿佛云在山上歌,水在雨里游,仿佛花儿盛放在初雪,叶子飘落在春夜。 仿佛镜中影,火中身,梦中人。 仿佛,一个瞬间。 永远。 他们说,那一刹,是光明之神的救赎。 那是一位哭泣着、向他们伸出了双手的女神。 她救了所有人。 “死了那么多,那么多人……凭什么,他们,过得这么……安宁?” 伊莲望着窗外,喃喃自语着,漂亮的双眼里,唯有一片空洞。 她竭尽全力,挽救了无数性命,给予了那些满心伤痛的人,希望、信念、救赎,让他们拥有力量,逃离了创伤、痛楚、回忆,却偏偏…… 忘了自己。 那些人,为了守护你们,才会死去。 你们,凭什么,如此安宁? 她不能明白。 不愿明白。 “伊莲……” 不知进来了多久的诗人,默然看着她单瘦了许多的背影,心底忽然涌上一丝惶惑,忍不住轻唤着她的名字。 她似乎是受惊般回头,转身的刹那,霍地降低重心,退开半步,右手紧握成拳,双唇启合,竟是不假思索地念出了大半句祷词! 她胸口的十字架,闪出了一瞬的圣光…… 映出了她眼底的阴翳,层层叠叠。 “你,不要站在我的背后,我自从……就有些……” 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她努力地解释着,却又在简上前的时候,下意识地让了一步。 她忽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良久,方才憋出一句。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你确定?” “我没事的。” “真的么?” “嗯,我可以……” “呵……” 诗人却忽地笑了起来: “怎么,连说谎都要学会了吗?” 你不知道,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你了吗? 不再是那个生机勃勃的牧师,不再是那个幼稚而单纯的孩子,不再是那个根本不懂得爱情为何物、却还努力地想要照顾我的……傻子。 不再追着食物跑,一点也不吵吵闹闹,只是沉默着,阴郁着—— 不哭,也不笑。 我的伊莲呢,那个曾安抚我一切躁动不安的伊莲呢? 虽然…… 你也不是我的。 “我没有说谎,我没事,我……”伊莲梗着脖子,想要争辩,“我活下来了!我很开心!我胜利了!我很开心!我终于成为了一名在战场上有用的牧师!经历了重要的战役!我——” 砰! 砰! 砰砰砰! 诗人忽然出手!砸出了身边所有的东西! “你!你!伊莲·卡西蒂!” “你再骗我一句话试试!” “你再说一个字的谎言!再骗我一秒钟试试!” 她仿佛一头忽然暴走的野兽,发疯似地出拳! 一下!一下!狠狠地击在墙上! 她死死地盯着伊莲,眼里,充了血,盈了泪,像是要烧起来。 那样的眼神,深沉得好像生生压在胸口的巨石,让人喘不过气。 牧师却只是看着她,沉默着,不发一言。 “或者,你现在,能不能笑出来,如果可以,我就相信你。” “你笑笑给我看。” “只要一下就好。” “你给我看看。” 她专注地望着对方,唇角的笑容,已经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由衷期待。 伊莲,低垂下眼帘,仿佛不敢直视着什么。 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 “哈……哈哈……” 诗人一边笑,一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涌出了如此多的泪水。 她匆匆擦了一把眼睛,转身往门外走去,口中的话语,一反往常的嬉笑,重如承诺:“你憎恶眼前的安宁是吗?你觉得那些士兵们死得不值得是吗?你觉得人们应该祭奠,应该悼念,是吗?你觉得这样的光明,到来得太晚,又到来得太早,让你无法去信仰,是吗?” “没关系,我去杀人。” “去杀很多很多人。” “失去了庇护的人们,就会想起军队。” “就会怀念逝者。” “就会尊敬,追念,祭奠。” “人总是这样的,不到剑尖刺来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起自己的盾牌,不是吗?” “我去做那把剑好了。” “我的手,本来就是脏的。” 她的身形本就敏捷,一意前行,竟走得极快。 伊莲急急地追了出去。 “喂!你站住!” “站住!你是被黑暗污染了吗?怎么这么暴躁!” “喂!” “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诗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快速地向前走着。 她的眼中,燃烧着烈火,彷如决绝。 你是神灵眷顾的存在,是拥有纯净至极信仰的存在……你参与的战役,将会是胜利,是荣耀,是正义,你手中的鲜血,必将是审判,是裁决,是惩戒…… 没有什么,可以玷污你。 我不允许。 不允许。 凡是让你困扰的,让你难过的,让你忧心的,让你悲伤的…… 我,去毁掉,就好了。 如果不能在一起。 至少,让我守护你。 轰! 一只戒律大锤,猛地划过了诗人头顶,砸在她行路的正前方。 城堡,仿佛都轻颤了一霎。 “简·艾利克斯,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牧师按捺着心头翻涌的战斗本能,高声质问着。 她的战友,为了这座城市的安全,付出了性命! 她又怎能容忍,别人轻易将之践踏? 那样责怪而质问的语气,终于,停下了诗人的脚步。 她回头。 咬紧的牙关,终于,再也绷不下去。 她忽然像个疯子似的大喊了起来! “我喜欢的人!被他们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为什么不能杀!” “为什么不该死!” “我都不舍得!不舍得!我都不舍得……不舍得你难过!不舍得你委屈!不舍得你见血腥!不舍得……” “我都不舍得……让你长大……” “他们……凭什么?” 她吼得声嘶力竭。 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某弃~大家再见~~ 噗。。。 好啦,今晚就不跟大家笑闹了,因为真的困得不行了。。叉君都等到趴床了。。 晚上写文的时候,因为代入感太强,结果一不小心就对叉君发脾气了。。合十,我错了我错了,不要生气好不好。。娘娘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小的熬不住了,去睡了。。 不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谢谢最近投雷留评的各位亲!感谢大家不离不弃!恩恩,对,不离,不弃~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晚安晚安,挥爪挥爪。。今晚好多省略号啊。。 第100章 Andrea 那是凝涩在空气里,黏稠而厚重的黑暗。 大坝崩塌的轰鸣,像是狠狠碾过耳膜的巨石,散乱着落下的瓦砾,仿佛一场泥泞而糟糕的雨。 翻滚在体内的力量,在厉啸,在撕咬,在沸腾,在狂轰乱炸地席卷着一切…… 像一只暴躁嗜血的兽。 疼痛,早已汇成了灼烧的火焰,泉涌而出的鲜血,竟彷如…… 宣泄。 她,默默享受着濒临死亡的感觉。 模糊了眼前一片。 一定是地下的空气,太黑太暗,一定是落下的砖石,太多太乱,一定是身体的痛苦,太汹涌,太震撼…… 一定是,一定是这样。 所以,我不曾看见—— 你离我而去的背影。 是这样么? 我的,希瑟。 ===== “导,导师……导师……” “我不想……我……” “我的……我的……” “……希瑟。” 哪怕是冬天,艾斯兰的阳光,也依旧温暖得仿佛盛开的花朵,明媚的色彩肆意流淌,漫山遍野。 希瑟,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精致而完美的侧影,恰似传说之中,上古大师的作品——他们倾尽一生,耗尽心血,只能刻下一座雕像。 那是他心里最难忘的画面,是他画过无数遍,念过无数夜,最后用双手、一击一击描摹的模样。 那会是他一辈子,唯一的一次雕刻,那是他的骄傲,他的作品,他唯一的传奇。 他相信,或许,终有一天,人们会忘记他的名字…… 但却,依然会沉溺于她的微微一笑。 因为,这就是绝色。 美得胜过一切。 可是,当她,当这位神灵都心甘情愿地挥霍着眷顾的女人,安静地低着头,怔怔地望着床上的安德里亚……那一瞬,再耀眼的容颜,都忍不住黯淡。 那样皎洁璀璨的眼眸,也沾染了尘埃。 那样肆意张狂的人…… 也会为情所困。 大概是高烧不退的关系,女骑士的嗓音,始终是低沉而嘶哑的,却偏偏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唤着一个名字。 艰涩拗口的血族语,在她的口中,有一丝古怪。 她却一直、一直说着,像是竭力地抓着什么—— “我的……我的……” 我的呆子。 我的骑士。 我的,安德里亚。 你原来……还记得。 希瑟忽然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被噩梦困扰的人,一瞬间,变得安静乖巧。 下一刻,不知道梦见了谁…… 她竟笑了起来。 她的笑,哪怕只是浅浅淡淡地一弯唇,也总是明朗干净的,仿佛一杯剔透清冽的美酒,温和,醇厚,暖透人心。 像是一个孩子。 然而…… 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她尖尖的下巴,硌得手疼,甚至是她的体温,竟冷得像冰一样……连体温偏低的希瑟,都只觉得,指尖深凉。 她却还笑着。 像孩子一样。 希瑟别开了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房间高处的雕花装饰,深深地吸了口气。 久久没有说话。 ===== 咚,咚咚。 轻柔的敲门声中,仿佛,还带了几分犹豫。 吸血鬼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请进。” 墨菲,缓缓地走了进来。 大约是从费安娜的遗产中,学了不少秘技,越阶使用九环禁术的墨菲,竟没有受到太大的反噬,昏迷第三天傍晚,就已经醒了过来,然而,毕竟是极大地透支了自己的身体,本就单薄的她,竟越发地消瘦了。 黑色的法师袍,披在她的肩上,已全然是一副空空荡荡的样子。 苍白的肤色下,透着几分青黑。 扶墙的右手,还有些无力地颤抖。 其实,前来检查的医生与牧师,都叮嘱她要卧床休息,不要起身,不要操劳……她却每天要来两次安德里亚的房间,虽然……还是克制而冷静的模样。 她从来不想表露出自己的旧情难忘,也无意于将自己的心意,剖白在别人眼前,如果殿下一切安好,她可以假装不在意,假装不喜欢,甚至冷淡,甚至厌恶…… 她可以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不让任何人误会。 只要你好好的。 她几乎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漠然下去,无所悲喜。 她几乎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本性,自己存在的意义。 直到,那样的消息,在某一刻,猛然袭来——你遇到了危险,你危在旦夕,你生死一瞬……我却不在你身边……我竟没有守护你…… 你知道吗? 我会发疯。 墨菲抽了把椅子,自顾自地坐在了安德里亚的身边,几个简单的动作,呼吸竟已然有些不稳。 她却一动不动地坐着,不曾有任何地触碰,抑或询问,甚至连视线也并不曾肆意打量,只是轻轻地落在女骑士的双眼之下,微微敛目,恭谨而尊重的模样。 她沉默着,听着她,在梦里,叫着别人的名字。 嘶哑,痛楚,一遍一遍。 她却只是坐着,面无表情,像个献上了忠诚与性命的追随者。 固执,倔强,冷硬,仿佛一块顽石,早已献上了自己的脊背…… 在谁的脚底。 心甘情愿。 “我,一直很想问一个问题。” 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的意味,在微冷的空气里,浮出一道薄薄的雾气。 她抬眸,静静地注视着墨菲,银色的双月里,那样流淌似梦的光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藏不住的几分疲倦——她守在安德里亚的身边,已经四天四夜,不愿用餐,不曾补眠。 及腰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了肩头,裙摆溅上的鲜血,在黑色的布料上,沉淀了暗紫的颜色,右手的指间,还是那一日,匆匆地弯弓搭箭,留下的伤口—— 细细长长的勒痕,仿佛一丝红线。 她却依旧,漫不经心地举着高脚杯,一杯又一杯地饮酒,竟没发觉,裂开的伤口里,复又落下的血。 滴答,滴答,落在了她光|裸雪白的足尖。 仿佛迷失在路途,一不小心,便踏上了荆棘的妖精。 无辜而血腥的罪孽。 法师稍稍侧首,对上了她的目光,紫罗兰一般的眼眸,像是一面再剔透不过的镜子,映出了几分怒气,几分漠然,偏又有几分——怜悯。 那样的居高临下,扎得人心头一疼。 希瑟的眸光微颤,右手忽地握紧,好一会儿,才仿佛知道了疼似的,一点一点、慢慢地松开。 “为什么,你们会如此不顾一切的,为了艾斯兰……献出自己的生命?” 她终究是问了出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懂…… 她生长在永恒中立的血族,置身事外的姿态,让她的族人很少面临大规模战斗,极强的实力,让所有的族人都乐于单独行动——没有战役,没有鲜血,没有团结,没有忠诚。 她活着,从来只为了自己,张扬肆意。 她,不懂安德里亚。 却偏偏,爱上了她。 吸血鬼的唇角,含着一分凉涩的笑。 房间里,蓦地有些安静。 壁炉中,熊熊燃烧的木柴,忽然爆出细碎的响声,火星四溅。 墨菲的脸上,却泛起了温柔的笑意,颊边的酒窝,蕴着清清浅浅的甜意,仿佛少女头上的花环,海风吹拂的风铃,明澈得浸透人的心底。 “你知道,殿下每一次出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她的声音里,晕着一纹纹的涟漪。 “每一次,殿下代替大公陛下出巡,所到之处,劳作的人们,放下了手中的锄头,行走的人们,停下了匆匆的脚步,女人们挤在路边,男人们爬着高墙,商人们不做生意,学生们无心上课……他们,所有人,匍匐在她的脚边,欢呼着她的名字,低下了自己的头颅,祈求着她的祝福……” “如果,她站在城墙上,下令全军出击,那么,哪怕城外是魔兽成潮,抑或元素风暴,整座城市的士兵,都会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向前冲锋……” “如果,她开口号召,请求大家捐献钱粮,资助军费……就会有商人赶着车队,为她运送物资,会有乞丐,衣衫褴褛,却还要送上自己的积蓄……” “也许,大公陛下,是整个艾斯兰的支柱,是艾斯兰的神,但,唯有殿下,才是公国的君主。” 墨菲坐直了身子,嗓音却有些颤抖。 她的眸底,含着层层叠叠的光。 “为了守护艾斯兰,殿下,从出生开始,就被浸泡在各种药剂中,反复炼体,三岁时,就已经开启了海蓝血脉,五岁拥有了第一把剑,七岁,就开始向光明神殿的红衣大主教学习……” “为了守护艾斯兰,殿下,从十一岁开始,每三天,就要被大公陛下唤去,仔仔细细地‘教导’一次,每一次回来,都是遍体鳞伤……” “为了守护艾斯兰,她每天的课程都满满当当,就算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她也要拖着身体去上课,文学、地理、历史、礼仪、音乐、语言……” “一开始,我给她上药的时候,她还会痛到哭出来。” “后来,她偶尔还会抱怨,会不高兴。” “我还记得有一次,她听自己的侍卫说起,他家的孩子特别不听话,可是每次闯祸了,就不停地耍赖撒娇,弄得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竟然也想要试一试逃课。” 墨菲依旧笑着,眼中,却染了水色。 折射而出的阳光,斑斓如蝶翼。 “大公将她狠狠地揍了一顿。” “然后关在了城堡下的水牢里,整整十天。” “她在那里,过的新年。” “她的身上,有无数的伤口,却偏偏拥有海蓝血脉,不停修复……把她捞出来的时候,她几乎已经被冻成了冰块,流出的血,染透了一池的水。” “第二天,礼仪老师来上课的时候。” “她忽然笑了起来,就像老师一直教导的那样,温和,笃定,完美……” “她,再没有哭过了。” 墨菲挽着唇,一直笑,却在一垂眸间,滑落了眼角的泪。 “你问我,她,为什么这么奋不顾身……我不会回答你,什么国家,忠诚,守护……” “她只是,自从生下来,就为此而活着,这必须是她的信念,她的誓愿,她唯一的追求,否则……她,早就被打死了。” “随着她的成长,大公陛下将她推到了台前,她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注视、仰望、尊敬,她成为了一个标志,一个符号,成为了公国未来的代表……在她第一次,面对了众人的欢呼之后,她,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你,懂了么,希瑟?” 吸血鬼的双手,死死地握紧,银色的眼底,褪去了尘埃,忽然现出一丝刀锋般狭长的光亮。 她抿着唇,隐忍着怒气,手掌里的鲜血,却仿佛再也不能痊愈似的,放肆地流淌而下。 怎么会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女? 就像是随处抓了一把黄土,霸道而蛮横地塞进自己的模具里,太坚硬的,便狠狠敲一敲,多余了的,便随手剔掉,直到她长成自己需要的模样…… 直到她将别人给的信念,当做是自己的。 直到她将自己的性格,全部磨平。 直到她成为了另一个人,成为了别人设想的人。 直到,她的身前,是无数跪伏着的臣民…… 她已不能后退,因为,不敢辜负。 她只能笑,只能前进。 所以…… 希瑟松开了双手,闭上眼睛,阳光眷恋着她的侧颜,轻盈落下的阴影,缱绻在女骑士的身边。 我要的,绝对的爱情。 是要你,背叛你自己。 “很难过吗?可是,你抛弃了她,不是么?” 墨菲的声音,冷冷淡淡,像是一柄未开锋的刀,反反复复地磨在伤口上,钝而生涩的疼。 “你说过,你要照顾她,我信了。” 但是,你却将她一个人,丢弃在黑暗里。 任由她承受淬体药剂的痛苦…… 任由她利用黑暗的力量,突破寒冰的封印,进阶,再也回不到正轨…… 任由她在废墟里翻滚…… 任由她哭得双眼红肿…… 任由她呼唤你的名字,一次,又一次…… 她,有多久不曾哭过了。 你知道么 “我没有抛弃她,我——” 希瑟倒没有生气,偏偏,解释的话语,说到一半,就突兀地顿住了。 床上,安德里亚,忽然翻了个身。 似乎是觉得有些疼痛,她微微抿唇,眉间也拧出一丝细纹。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仿佛是—— 一场秋末,无言微雨。 那是纤细的雨丝,织就了漫天雾岚,飘零随风。 那是玻璃筑成的琴房,指尖流泻的弦曲,温柔如梦,缭绕耳畔。 那是无数矢车菊,绽放在目之所及的尽头。 像雨中的歌,雾中的酒。 她凝望着你,恋人一般凝望着你,如此温柔,认真,深邃。 就好像天空笼罩着流云,海洋漫过了城市…… 接近你,侵入你,占有你。 无处可逃。 “安德里亚……你醒了?”希瑟伸手握住了她沉凉的掌心,眼底的喜悦,并不曾有丝毫掩饰——无论如何,她能清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眸子里,总是熠熠光彩,璀璨炫目。 安德里亚的双眼,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那样的期待,欢喜,庆幸…… 仿佛不曾出现过。 她微微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 吸血鬼,怔在了原地。 “陛下的旨意,是不是到了?” 她侧过头,说出的第一句话,仍是问的公国、陛下。 无关自己,无关希瑟。 “是。大公陛下的命令,在两日前已经到达。” “何时出兵?” “……不出兵,言和。” 女伯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墨菲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陛下的意思是,希望殿下作为代表,往西纽神国一趟,双方握手言和。”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不过您的伤,眼下不宜——” “知道了。” 安德里亚的语声淡淡。 “后天出发吧。” “……是。” 墨菲还在说着当日发生的事情,一笔带过了自己超支了精神力,越阶发动禁术的过程,着重交代了一下众人的状况,又介绍了城里目前的秩序,恢复情况,最后还提起了陛下特地派过来的护卫队,明天就会到达…… 却发现,殿下,一直呆呆地看着床边,根本没有细听。 窗前的那张椅子,此刻,已经空了。 人已走了。 就不要回来了。 “殿……” “墨菲,我觉得有点累,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她的声音嘶哑,脸上,却是苍白而温和的笑意。 法师愣了愣,没有再答话,起身走了出去。 艾斯兰的阳光,总是格外的灿烂,哪怕是冬天,也能浸透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不留半分阴影。 女骑士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站起,全身上下,全无半分完好的破碎感,疼得她浑身发抖,掌心更是浸出了一层冷汗。 她却不知执著着什么,只是伸出双手,在桌上摸索着。 哐! 被撞翻的银质烛台,猛地落下,砸在了她的膝盖。 砰—— 她竟没能躲开,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你怎么啦!要不要我——” “不用!” 她用近乎恼怒的语气,喝止了门外担心着的诗人,下一刻,又咬着牙坐了起来。 她伸出手,摸着桌上的某个地方—— 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那是沾了血的手,无意识写下的文字,也不知前前后后写了多少次,那些层叠在一处的笔迹,远远看着的时候,只能隐约看出不一样的反光,却难以分辨。 但是,她想知道。 想知道,你守在我身边多久…… 你在想些什么…… 她的脸上,忽然有了些许笑意,浅浅的,淡淡的,转瞬即逝。 那是一个很简短、很简短的单词,仿佛谁口中,沙哑的,婉转的,呢喃的低吟,仿佛谁心里,无法挣脱、无力抗拒的咒文,心心念念,反反复复…… 仿佛她还在身边,不曾离去…… Andrea 安德里亚。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这里是老是半夜冒出来的不弃~~~ 今天是第一百章呢~~啦啦啦~~~所以想了想,还是给了大家肥肥的一章~~~ 话说,一开始写海蓝,作为一个新人小菜鸟,对于写一篇文,写到三十万字,写到一百章,写了一年多什么的,真是没有怎么设想过…当时总觉得肯定写不好没人看没有多久就会弃坑而去来着…噗… 所以,一路走到这里,有欢喜有悲伤,也为没人看而苦恼过,也为每一个评论,每一个地雷,甚至每一个多起来的收藏、点击,而开心过。有时候觉得,海蓝的世界,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我跟叉君的,而是大家一起,一点一点,构筑起来的,好像大家一起帮我给叉君写情书一样~~啦啦啦~~我家叉君的面子好大,咩哈哈哈哈(原谅我就是正经不起来。。噗。 写到这里,艾斯兰的剧情,基本上就进入收尾了,马上就会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啦~希望一路走来的大家,一起不离不弃~~么么哒~~ 对了,还有一个很开心的事情呢~值海蓝章节数破百之际,不弃的作收也终于99了~~噗。。希望大家能够戳一下。。让我走出从小真空到小透明的重要一步吧!严肃脸!噗。。 蓝后呢蓝后呢,是我的微博~~ 不期而遇硬不起。。。啊不。。自己的输入法都这样也是醉了。。。QAQ是“不期而遇应不弃”,大家有时间可以逛逛啊~~比方说围观一下某弃卖蠢逗比什么的= = 最后呢最后呢,是大家久违的笑话君~~~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想给我家叉君送个惊喜的事情,结果因为叉君手机登陆了我的淘宝账号居然没关!!直接就收到通知了!!所以错过了机会。。QAQ 最近呢,刚好是我跟叉君的纪念日,于是我又暗戳戳地想再给她个惊喜来着……然后……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一个人偷偷地看了好久的礼物,选定之后,打着最近天气冷,要买大衣的旗号,要叉君往支付宝里存了钱(没办法,财政大权早就上交的人伤不起QAQ) 当然啦,吸取经验教训的我,这次保持了很长时间没有买东西,所以叉君的手机淘宝肯定是不会登陆我的账号的!! 然后,我就满怀着要给叉君一个惊喜的美好愿望~开始下订单~~~我觉得我家叉君一定会喜欢的~~(*^__^*) 然后。。尼玛支付宝为什么不能付款!!为什么!! 我下了个支付宝钱包准备付款!!结果尼玛每秒6K的速度是在闹哪样!!! 我在电脑上刷新了好多遍,始终没有办法付款,几乎都要腆着脸找熟人代付了QAQ,结果走途无路之际,忽然意识到。。尼玛我用的是123言情总攻火狐啊!!! 这么高贵冷艳的浏览器!!是会屏蔽插件的啊!! 于是在享受了装逼终于被雷劈的结果耽搁了差不多个把小时之后,我终于成功付款QAQ 我确认了好几遍订单,又看叉君那里没有反应,于是放心了不少。。我觉得这一次应该可以成功了!握拳! 第二天一早,从来不用手机淘宝的我,又特意下了个,隔一会刷新一下,想看看有没有发货什么的,心里那是又紧张又兴奋! 终于,在上午十一点,我第几百次刷新之后,淘宝弹出了通知栏!卖家已经发货!! 我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顺丰的话!明后天就应该能到了! 这几天不买东西,叉君应该就不会看淘宝了! 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哦也哦也!惊喜惊喜惊喜~~~啦啦啦~~~ 然后。。。你们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么= = 没错,差不多五分钟之后。。叉君忽然问我。。 叉君:你又给我买什么了= = 某弃:装乖脸,什么啊 叉君:从周××给我买的,不是么= = 某弃:额? 叉君:短信都已经发过来了= = 某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妹的顺丰啊!!!发货的时候会发短信啊!!!!尼玛啊尼玛啊!!!服务这么周到干神马啊!!!!这还怎么惊喜啊!!!!!!!! 你想过我的感受吗QAQ 不带这么背的啊QAQ 没有哪次惊喜成功了的QAQ 尤其是失败就失败了呗。。居然还有一就有二。。还有升级版的。。也是醉了QAQ 后来下班之后,跟叉君念叨了好久。。刚好最近淘宝有点抽,她登不上旺旺。。。噗。。所以上天还是垂怜我滴~她答应我这几天不去看,等快递到了,打开看~~~ 我觉得叉君的手那么漂亮,戴上了肯定会很好看的~(*^__^*) 好啦好啦,又念叨到这么晚。。叉君本来陪着我都困了,结果笑着笑着又清醒了。。。噗 大家都晚安啦~~~ 以后一起走下去啦~ 第101章 祭奠 安德里亚翻身,跃上了狮鹫。 朝阳之下,她身着重铠的身影,挺拔、英朗、一如往昔。 简·艾利克斯,一手遮了光线,一边微微眯着眼,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口中的叹息,却在不经意间泄露:“我亲爱的廷达瑞俄斯……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女骑士回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她却放弃了什么似的,转身就要走。 “简,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不去了不去了,看着那些为国捐躯的人们,被匆匆埋在山上……大家装模作样的去吊唁,事实上,却连报仇都不愿意出手,还要低眉顺眼地去握手言和……这有什么好看的?” 诗人的话语,总是格外的直白,毫不留情地捅破一切,吝啬哪怕一分余地。 她是真的见到了,那些人们,如何抛头颅、洒热血,为了公国、无私奉献…… 她也知道,大公作为一个领导者,总要从全盘出发,万分小心…… 可是,她就是觉得—— 公国,对不起他们。 既然决定辜负,又何必装模作样的悲伤呢? 一念至此,本就有些不平的诗人,忽然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挑眉发问:“你的心中,难道没有任何……想法?” 安德里亚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却只摸到一片刚硬的铠甲。 她摇了摇头。 “真的吗?你几乎榨干了自己拥有的所有血肉,才拼死保下了大坝,你甚至不惜利用异端的力量,换取进阶的实力,让黑暗成为你再也无法脱离的阴影……你现在,只要被人发现,你就会身败名裂,然后被大公亲手杀死。” “墨菲,超支了自己的精神力,识海受创,今后的进阶之路,恐怕难以平顺……” “而伊莲,伊莲……” 诗人咬了咬唇,才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抬起的双眼,却直直地看向安德里亚,像是要逆着光,看清楚,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你们,如此天赋异禀的你们,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未来,在守护拉钦,守护艾斯兰,不是么? 凭什么要去握手言和呢? 凭什么要牺牲得毫无意义呢? 凭什么? “简……”安德里亚顿了顿,“也许,你跟我一起去,就会明白的。” 诗人却只是摇头:“你知道的,那样丧失国土,拼死一战的场面,我不想……” 不想再去回忆。 不想去触碰,那些早该遗忘的东西。 女骑士没有再说话,只是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简的肩膀。 她却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匆匆走远了。 安德里亚收回目光,轻轻一拉缰绳: “走了,阿布。” ===== 女伯爵的身后,跟了长长的队伍,都是玫瑰之堡里,今天休假的侍卫们。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军装,腰上佩剑,心口佩章,银色的绶带挽于胸前,就连鞋尖、都一遍一遍地抹得锃亮。他们一排排地跟随着殿下的方向,微微垂首,不言不语,整齐而刚硬的步伐,带起了马刺交击的声响,却显得格外静默、庄重、沉肃。 很快,得到了准许的城堡仆人们,也匆匆地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快步走了出来,他们有的还穿着女仆裙,有的手上还残留着面粉,有的连外套都没来的及拿…… 却也都低着头,跟在了队伍之后。 奢香小道上,从不曾停止过的喧哗声、叫卖声、争执声,忽然,停住了。 已经开业的商人们,忽然谢绝了所有顾客。 正要卸货的贩夫,忽然站住了脚步。 行色匆匆的人们,忽然掉过头,追了过来。 母亲抱起了孩子。 老师带上了学生。 儿女背着父母。 他们穿着自己最体面的、素色的衣服,手中拿着冬季才会盛开的逝雪兰,低着头,沉默着,一起向前走去。 安德里亚在贫民窟里、一幢再普通不过的民房前停了下来。 阿丽莎站在门前,双目望着虚空,已不知等待了多久。 她今天,穿了一袭素白的婚纱。 艾斯兰的冬天,总归是有些冷的。 她却□着双肩,露出了漂亮的锁骨,层层雪纱,包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美好的轮廓,她的头纱很长,寒风吹拂时,竟像是她背后的翅膀。 她的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厚厚的棉布里,只露了一点点红色的脸。 她却抱着儿子,弯着唇,幸福地笑着。 这是她最美的一天。 今天,她要嫁给他。 安德里亚亲手扶着她,将她送到了阿布的背上,然后拉着缰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的丈夫,本可以躲在面具之后,假装什么都不知晓,却为了拯救这个城市,拼死违抗自己的兄长,又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庭,不得不选择了死亡…… 他是个英雄。 他的名字,应该被历史传唱。 他值得一场婚礼,万人见证的婚礼。 他值得光明。 “殿下!殿下——” 一头红发飞舞的阿曼达,竟在长街之上,纵马狂驰,倏忽而至。 她的眼,也是红的。 “我们不会去和谈!对不对?你告诉我!我们才不会去跟那些神棍和谈!我们的军队整备已久!陛下已经命令我们打过去了?对不对?对不对?” 她翻身下马,砰地跪在了女伯爵的面前。 她早已不复当初严谨而刻板的模样,散乱的长发,落在了额间,却遮不住她仿佛要烧起来的眼。 她曾经为了公国、奉献了整个青春,她曾经为了拉钦、竭尽了一生的所学,她为之博弈,为之战斗,为之殚精竭虑,为之视死如归……她在大坝之上,快要力竭的瞬间,是不悔的。 她相信,自己死了,会有别人为她报仇。 可是,现在呢? 她的朋友,她的战友,她曾经互相陪伴着走过了无数血泪,无数岁月的人们,倒在了她的身边,死在了她之前—— 她,却要等待? 等待? 等待! 去你|妈的言和!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为了公国献出了生命的人! 白死了吗? 白死了吗! 冰冷的手,忽地,落在了她的头顶,彻骨生寒的温度,压住了她颤抖的身躯,提醒着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有的人,甚至…… 阿曼达,是猜到了一些内情的。 她知道,殿下,牺牲的,是自己所有、所有的未来,换得的却是——朝不保夕。 她紧咬着牙,望向女伯爵,却只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片寂静,安然得不可思议。 “看看那些人吧,那些跟在我身后的人们。” 安德里亚的声音,克制而温和。 那些人,都在这场战役里,失去了至亲,有的新嫁妇人已然失去了丈夫,有的幼年孩子已经失去了父母,有的全家死于海兽之口,有的活下来的人……恨不得一起去死。 他们不想报仇吗? 他们不想杀人吗? 可是,终究…… 还是要活下去啊。 “你想要,有一天,拉钦城的人,都死绝么?” 那时候,也许西纽已经被打下来了,东纽甚至都已经征服了。 可是呢?然后呢? 那些坟头…… 祭奠的人都没有了。 “一起走吧,阿曼达。” 女伯爵弯下腰,将女将军扶了起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温柔、安抚、不失悲悯。 阿曼达的手中,却是一紧。 这脉搏,实在是……太微弱了。 怎么都没人管管,重伤了还这么折腾自己,居然还想一路爬上奥斯陆山脉,到达群山之墓? 万一加重伤情,真的无法康复怎么办? 难为她,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穿了这么厚重的铠甲,背脊还挺得这么直……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殿下,希瑟——” “不要再说了。” 安德里亚挽缰的手紧了紧,拉得阿布呲牙咧嘴的,却又不敢乱动,只能摇头晃脑地表示抗议。 “怎么——” “不要再说了,阿曼达。” 她微微垂了眼帘,脚下却仍缓慢地朝前走去。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可是……”女将军歪着头,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不是她在废墟里,把你找出来,如果不是她一路护着你的心脉,如果不是她不眠不休,守着你整整四天四夜……” 当时的治疗团队,面对整个大坝里杀红了眼的士兵们,根本就不敢靠近,如果不是她…… 你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虽然,也听说了,她之前弃你而去,但是事实上,她并没有离开…… 不是么? “作为公国的将军,我也许不该这么说,但是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你的朋友,我很想告诉你……” “殿下,她是真的在意你,真的喜欢你。” “我不知道,你在以后,能不能再碰到这样的一个人,可以这样,全心全意、毫无牵绊地爱你。” “她只是太在乎你,太……” “我知道。” 安德里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关于希瑟的事情,我都知道,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提醒我、教导我。 我知道她的好,她的心意,她的付出…… 我都知道。 可是,越是知道,越是明白,越是清楚,就越不敢耽误——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所以,不敢再对视,不敢再言语,怕再多一秒,就会挽留,会在意,会说出口。 你遵守了承诺,一直在我身边,是我背弃了我们的誓言,所以…… 后果,我来承受。 我只要你走。 我只愿你走。 身后,静默而哀伤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低回的歌声,不过片刻,熟悉的语调,竟像是星星之火般,迅速地蔓延开来——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杂在一处,唱着这一首欢快而活泼的曲子。 这是拉钦城家喻户晓的民谣。 “宝贝啊宝贝,不要急急往前冲。” “妈妈的心啊像奔马啊,慌得无处容。” “宝贝啊宝贝,不要哭着又说痛。” “妈妈的心啊像破布啊,疼得无处缝。” “宝贝啊宝贝,家就在这里,有玩偶,有肉饼,还有木头钟……” “宝贝啊宝贝,快些回家来,在家里做梦……” “宝贝啊宝贝,回家啊……” “回家……” 悠扬的歌曲,回荡在群山之中,仿佛谁记忆中的童年,渴望不可及的梦。 忽然有人放声大哭。 安德里亚抬起头,望向了冬日里,格外苍白的天空,只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些什么。 她以为,自己一错眼,就会看到那一袭黑裙,站在高处,含笑望着自己。 她以为,自己一回首,就会有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 她记得她随风盘旋的裙摆,她银色的发丝,她张扬肆意的笑。 她记得她锁骨上,血红色的荆棘王冠,她赤|裸的双足,还有身上微凉的味道。 她已经习惯,她会忽然出现,在海边,在窗前,在塔楼之顶,抑或……只在一回眸间。 曾经,如此,触手可及。 甚至,不需要想念。 女骑士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按下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动,抽痛。 她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耳边,却又是那一句承诺,沙哑的、轻喃的、缭绕着,仿佛一句咒文,一言巫术,生生将她的心抽离,变得不再是她的…… “如果我忘了你,不罚圣城。” 至少,你会记得我。 至少,请记得我。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晚了,不弃明天也还有很多事情,就不跟大家多说了好不好? 今天更新,主要是去吃饭的时候,忽然脑子里就冒出来了海蓝,生动得根本憋不住,就干脆把所有的正事都撇掉了,专心码字。。希望大家会喜欢吧~ 这一卷大家都说虐,其实某弃觉得,也是一个必须的过程,毕竟是成长嘛,之后就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谢谢大家在百章之际打赏的钱钱~好开心好开心~~财迷脸~ 叉君最近感冒了,早早就叫她去睡了,我也去钻被窝啦~留言清醒的时候再回~ 大家注意身体~早点睡吧~晚安~ 第102章 新的旅途 叮——叮叮—— 叮叮叮—— 不知大公陛下是希望狠狠地炫耀一番国威,又或是确实对安德里亚的安全极为看重,他竟然从狮鹫军团、地行龙军团,各自抽调了三千人,又派了宫廷禁卫军、皇家魔法师各一千,另外还召集了约有三百人的牧师团队…… 再加上骑士惯常会携带的辅兵与扈从,加起来,竟有一万多人,其中五解以上的,有近千人,六解以上的,也在二三百之间,七解以上的,竟有十余人! 当这样一个堪称军队的使节团,走出东河山谷,一路往北行去……哪怕他们拿出了精美绝伦的国书、解释着自己的来意,又有名声一向来极好的安德里亚作为保证…… 他们也只能住在城外,每日自行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骑士军团本就脚程极快,不过三四日,就已经进入了西纽神国的腹地。 这一夜,又是在无数暗探的环伺之下。 众人早已习惯了那苍蝇一般渺小而苟且的注视,并不将这些胆小鬼们放在心上,只是自顾自地安插着帐篷,收拾着武器铠甲,一同前来的坐骑们本来食量就大,又接连奔波了数天,此时此刻,也都低着头、就着食槽、乖乖地用餐,不少人手脚稍快些,已然架起了柴火,准备着晚饭。 远远望去,竟不闻野兽嘶鸣,不见人群慌乱,只觉一片秩序井然。 瞧得人有些心惊。 叮!叮叮叮!叮—— “啊!嘶……” “怎么啦?打到手了?我看看我看看……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拜托别人帮你做?自己又不会,逞什么强——” 听到伊莲的痛呼,简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查验着她的手指,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地抱怨着。 虽然此番一同前来的,都是各自军团中的佼佼者,尤其是宫廷禁卫,个个都是随着陛下进出的侍卫,连军装都更加英挺,军衔也大多要高上不少,基本都是前途无量…… 但是,交好一位七环牧师的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的。 更何况,不过是派遣自己手下的两个辅兵,帮忙扎帐篷而已,完全是举手之劳。 “平常不是都很会撒娇吗?聪明劲都哪里去了?” “嘶——” “你还知道疼啊?怎么不去找安德里亚啊,她给你派两个人过来不就好了?” 诗人掏出药膏,轻轻地涂在了她的指尖。 她却被辣得眉毛眼睛都纠在了一起,喊疼都忘了。 然而,匆匆喘过两口气之后,小牧师咬着牙,憋出了一句话:“我不会,我要学。” “你学这个干——” “我要变得有用。” 你们才不会,像上次一样,抛弃我。 “不,伊莲,你很有用,你很重要,我们都……” “不要骗我,简。” 牧师小姐微微歪着头,少女的声音,童稚而纯净: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握着自己掌心的那只手,轻轻一颤。 简没有抬头。 她松开了伊莲的手,后退了半步,拿起了长长的地钉。 细长的锤子,在她轻盈地挥动之下,似乎有一种颇有余暇的顿挫分明,金属交击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是练习过千百次之后的熟稔,再轻松不过。 “你用惯了戒律大锤,总会有些不习惯……没事的,嗯。” 她站起身,将锤子递给伊莲,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抬起眼帘,笑了笑。 她的笑容,惯来有些风流潇洒,跳脱不羁。 “呐,你自己试试看吧,学不会再来问本大爷我!” “好。” “那我去找安德里亚蹭饭了,你赶紧来!要是迟到了可就没吃的了!” “好。” 简大步流星地走远,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淡,她抬起手,摸了摸左眼下的疤痕,蓝灰色的眸底,藏着一丝浅浅的黯然。 有时候,一个人,太爱说谎,就一定会有报应。 别人不会相信你的话,哪怕是鼓励,哪怕真心实意,哪怕是—— 喜欢你。 ===== “这两份,麻烦你送到那边。” “将这一瓶红酒也送去吧。” “谢谢。” 安德里亚极有礼貌地微笑,轻声道谢,惹得那位侍女脸上一阵红晕,只把头压得低低的,一连声地应着好。 她垂首,用毛巾擦着手,没有再说话。 不像是艾斯兰的其他地方军队,狮鹫军团、地行龙军团、宫廷禁卫军,都是战斗力极为强悍的骑兵团,相应的,每日需要供给的口粮、携带的扈从与辅兵,也都格外的多。因此,军内并没有什么以小队为单位集体用餐的习惯,相反,都是后勤统一配给,然后各自支取口粮。 偏偏,女伯爵一行人,多的是唇舌挑剔、好口腹之欲的角色,又少有人会做饭,最后只能是她与诗人轮流掌勺,带着大家一起开餐。 今日,刚好轮到安德里亚。 她最近瘦了不少,褪去了铠甲之后,显得愈发单薄,大概是旧伤未愈又连日行军,她的气色很差,双眼之下,泛着浅浅的青黑——像是连觉都不怎么睡得好了。 可是,当她站在简陋的灶台前,修长的身姿,依旧挺拔而矜贵,她扎起了的袖口,蓝宝石制成的袖扣,被随手扔在了桌上,微微松开的领子里,露出一截侧颈,线条优雅流畅。 哪怕身负重伤,当她站起来的瞬间,她的身上,就必须自带着光芒。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高贵与修养。 “也就只有你了,还会给那两个人做饭!还给她们送红酒!我就从来不做!爱吃什么吃什么去!反正又饿不死!”刚刚进门的诗人,听到了安德里亚的叮嘱,登时火气就冒了出来,也忘了自己方才有些黯淡的心思,径自破口大骂起来。 说的时候,还不忘朝着门口的方向,生怕对方听不到。 “这一份是你的,简。” 女骑士将盘子递给她,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你这样逃避问题是不对的!你见过谁这么把奸夫□□明晃晃地往回带的!你居然没有被气死?你真是——” “你不要乱说。” 安德里亚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我哪里乱说话了!她居然敢带人回来给你看!她简直就是!欠——” “我们没有在一起了,简。” “那也不能这样啊!这是刺激谁呢!有本事别跟我们一起走啊!真是……” “那是她的自由。” 安德里亚收了火,将最后一份菜装好,摆在了桌前,声音温和而平静。 唯有还没愈合的声带,不期然的,泛出一丝沙哑,彷如撕裂后的破碎。 诗人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见她抿着唇,不愿说话的模样,也就住了口,无意再揭她伤疤,然而,眼光匆匆一扫之间,忽然有些诧异: “咦,你的饭呢?” “没什么胃口。” “你怎么——” “没事,你吃吧。”女骑士给自己披上了外套,“我出去走走。” “你别……” 简赶忙放下刀叉,正要追出去,却蓦地听见一阵乐声。 那是一首降a大调圆舞曲,旋律中蕴着浅浅的哀伤,清透细腻,仿佛一弯流水漫过心头,蜿蜒微凉,然而,这悲伤,却彷如思念,彷如离愁,仿佛是那丝丝缕缕、攀上人肩的线—— 仿佛,是朝思暮想的热恋。 诗人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安德里亚的身上。 她讨厌钢琴,几乎所有熟悉她的人都知道。 但,最要命的是,这似乎是—— 四手联弹。 “别看我。” 女骑士的神情淡淡。 “我,已经听了半个晚上了。” 已经开始,学着习惯了。 ===== 那是三天前的清晨。 大公派来的军队,陆续到达,稍稍休息一夜,就开拔向北。 刚刚苏醒不过两天的安德里亚,在陛下的严令之下,挥别拉钦城中百姓,沿着东河山谷,向着西纽神国出发。由于沿途需要打点,相关文书又要先呈送圣莱城,以免造成外交上的误会——使团走得并不算快,作为一个骑兵为主的团队,甚至可以说是极慢极慢的。 这一天,艾斯兰的天空,依旧湛蓝。 光明之神的战车,自遥远的东方,狂驰而过,系在他车上的彩纱,轻舞飞扬,化作一袭通透的朝霞。大约是心情不错,早起的风神,微微振了振衣袖,天边的流云,便仿佛一曲浅淡清歌般,转眼之间,迢迢而去。 然而,雄立大陆中央的奥斯陆山脉,不言不语,已轻易地遮去了一切美丽。 巍峨的高山,陡峭的崖壁,阻挡了肆意泼洒的晨曦,也阻碍了众人的视线,不见苍穹,不见素云。 那一道连绵起伏的影,依托在孤绝的山岭之上,将一个瞬间的存在,生生地割裂为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青峰错立,高山流水。 一边是阴沉晦暗,头顶一线。 而此刻,一万余人的使团,正行走在阴影之下的东河山谷中,仿佛一条穿梭在草丛中,鳞甲都闪着光的蛇。 被众人又是劝告又是威胁着、不得不坐在车里休养的安德里亚,自出发起,就一直望着眼前的女人,像是不舍得眨眼一般,怔怔地发着呆。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找了各种借口,远远地逃离了这里,向来舒适又平稳的马车中,就只剩下了她,还有希瑟。 睡着了的希瑟。 她居然没有走…… 女骑士的心中,不知是该酸涩,还是该庆幸。 毕竟是不眠不休地担忧了整整四天,她上车的时候,看起来还很有精神的模样,等到安德里亚检查过所有事项,正式出发的时候,竟发现她已经侧卧在车厢一角,沉沉入睡了。 没有了那双银眸之中,流曳的璀璨月光,散乱的发丝,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 她瘦削的肩背,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她的纤腰,那渐渐收束的线条、那缓缓弯起的弧度,如此流畅,如此脆弱,如此…… 想要征服。 她轻轻蹙起的眉间,如霏雨,如轻雾。 疼进人的心底,柔软得猝不及防。 安德里亚走近她的身侧,小心翼翼地为她拉上了窗帘,将恒温法阵提高了两度,想了想,似乎还是不放心,又将车里的暗格打开,拿出了一床烈鸟羽毛织就的薄毯,悄悄盖在了她的身上。 女骑士弯着腰,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盯着她,却发现一向浅眠的吸血鬼,睡得异常得沉。 她的发,她的眉,她的唇,她闭上双眸时,眼角到眼梢的弧度里,漫不经心的凌厉,她的肤色,她的呼吸,她身上特有的、浅凉的气息…… 她的美丽,竟已如此熟悉。 安德里亚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双眼,藏着多少温柔,仿佛星辰大海般,将人溺毙。 或许,只有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她才会珍爱得如此肆意。 好似多一刻,多一秒,多一霎…… 都心生欢喜。 她始终明白,自己眼前的,是已经打开了牢笼的青鸟,哪怕此刻依旧眷恋,哪怕此刻盘旋不去,也终有一日,会失望,会厌倦,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离开自己。 然而,至少,还有这一瞬。 哪怕未来的世界沧海桑田,未来的岁月风云变幻…… 至少,我曾片刻的拥有你。 女骑士凝视着希瑟,浅浅地笑了起来,下一秒,这位大陆金字塔巅峰之上的储君,却弯下了膝盖,半跪在地,她轻轻握住了吸血鬼的右手,身子稍稍前倾,同时,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她的姿态,如此谦卑,虔诚,理所当然。 她的神情,如此温柔,笃定,万千宠溺。 她毫无血色的唇,含着莫名的凉意。 她轻柔的动作,像是怕惊醒某种梦境。 她闭上了双眼。 她屏住了呼吸。 她低着头。 她,亲吻着她的指尖。 像奴仆,像信徒。 你知道么,希瑟。 我……不爱你。 “启禀殿下!” 敲门数次却未得回应的侍卫,不得不高声通禀。 安德里亚慌忙站起身,避嫌般地匆匆往前走了两步,又随手拿了一本书,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仪容,方才沙哑着声音答道:“请进。” 马车门被打开。 稍显冷冽的风,蓦地灌了进来。 女骑士拧了拧眉头,正要喝止,却听到了一个明月般清朗的声音,哪怕是艰涩而拗口的血族语,在她的唇舌之间,也仿佛蕴着容雅的旋律—— “亲爱的希瑟,等待你的时间,仿佛日光一样漫长。” “听不到你的声音,皎洁的双月,竟也黯淡无光。” “所以,我采遍了西纽的所有玫瑰,送到你的眼前。” “只为获得你的原谅。” 银发银眸的女人,手捧着一束新摘的玫瑰,站在了门边。 她的眉眼,与希瑟有几分相像,却显得更为温和儒雅,微微含笑的唇角,如山风,如夜歌,彷如秋日到来,漫山遍野的枫叶红透—— 偏有一叶,落在你的掌心。 温暖,盛放,绚烂荼蘼。 她的身后,是纷纷而落的玫瑰花瓣,仿佛一夜春梦,乱红如雨。 她径自进门,走到了希瑟的身边,轻唤的声音,温软蛊惑,亲昵如情侣: “亲爱的,跟我回去吧。” 沉睡中的希瑟,忽然睁开了眼睛。 安德里亚远远地望着,看到了她眸中,骤然露出的惊讶、亲近、欢喜。 那是仲夏夜的焰火。 天空中,层层绽放的炫目光华。 她认识她。 女骑士抿着唇,稍稍退开了一步,低垂的双目中,暗紫的颜色,一闪而过。 那样的杀意,剔透而秀丽。 她,已不再是,那个安德里亚。 ===== “你好,我是克莱尔。” “克莱尔·戴安娜·李嘉图。” “谢谢你照顾她这么久,她的脾气不好,还请你多多见谅。” 安德里亚的脑海里,依旧回荡着那个女人的声音——温雅而周到的话语,安静而漂亮的笑容,只是刚刚见面,竟然就毫不犹豫地将希瑟放到了她的羽翼之下。 她们之间,肯定…… 女骑士独立在篝火旁,手中把玩着的,是男爵临死前,竭尽最后一分力气,从脸上摘下的面具。 蓝色的眼,红色的唇,夸张的笑容,菱形的泪…… 总是笑着的哭泣,是欺骗,是谎言。 “这个东西这么脏,你怎么还留着啊,殿下?” 被女伯爵召集而来的伊莲,望着那沾染了血色的面具,话语里的厌恶,毫无掩饰。 安德里亚微微笑了笑,将东西收了起来: “觉得,有些像罢了。” 像? 像什么? 小牧师眨了眨眼,并没有明白。 闻令而来的众人,彼此见到面,才知道殿下并非单独邀约,相反,是一次召集了所有军团的正副长官,再加上殿下身边、实力强大的几位亲信,竟也有十余人。 殿下这几日都没有怎么管事,猛地这么召开会议,事前又没有任何风声,倒让人心里有些不安。 “明天,使团开拔,向东,前往九河城。” 女伯爵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九河? 那不是……东纽么? “殿下,我们此行,不是要与西纽议和吗?为什么要往东去?” “是啊,陛下的命令,是往圣莱城,面见红衣主教,为何要去东纽?” “而且,要去东纽,必须要经过十二圆桌武士国,如果没有文书的话,估计……” “再说,如果西纽觉察到我们的异动,怕是会担心……为免再生事端……” 安德里亚的话音一落,众人就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倒并非是对储君不恭敬,只是艾斯兰的军队向来地位极高,若是偏执起来,便是与陛下意见相左,也是要狠狠斗上几句嘴的。 倒是地行龙军团的两位战士,还有皇家魔法学院出身的两位法师,相对静默了许多,非但不曾开口,脸上也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 女骑士却是冷笑。 “此番若是主动与西纽和谈,会不会被人痛宰一刀,你们心里也有数吧?” “艾斯兰的数万万臣民们,每日每夜的勤恳工作,努力生活,才换来的巨大财富,凭什么要拱手让给别人?” “何况,这一次,是西纽先派人到拉钦卧底,足足三十年!” “这一次,成千上万的士兵,死于背叛,死于间谍,死于海兽之口!” “这一次,倾举国之力建起的东北屏障,差点崩塌!连拉钦城,都几乎要丧于兽潮!” “只差一点点,就是东北沦陷!海兽南侵!血流万里!” “只差一点点,整个艾斯兰!都要引颈受戮!” 安德里亚抬眸,认认真真地,将在场所有人,看了一遍。 她的声音,像是掺了冰雪的沙砾,稍稍用力,就涌上了莫名的伤痛与血腥。 “你们若是信我,就随我往东。” “若是不信……” “现在。立刻。” “滚。” 她转身离去,连一霎迟疑,连一句警告,都如此吝啬。 唯有她黑色的风衣,在冬夜里,微微扬起的弧度—— 像一柄孤独的刀。 第103章 待客之道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得益于纯粹的海蓝血脉、以及众人的多番照顾,不过是几天时间,安德里亚已然恢复了七八成,而那曾经视为心腹大患的黑暗力量,已经彻底融入了躯壳,最终成为了八解实力的一部分—— 她生生地将定时炸弹藏进了自己的血肉里,赌的是它再也不会爆炸,但又知道,再也无法剥离。 但至少,终归,是驯服了。 然而,不知为何,自进阶之后,昔日温和有礼的女伯爵,行事中,竟多了几分沉凝霸道,就像一柄华丽而精美的大剑,出鞘时,忽然勃发而出、刺伤人眼的锋利、孤锐、嗜血。 她,如今,愈发像是一位帝王了。 此时此刻,换上了东纽服饰的安德里亚,身着一袭素色白袍,端坐在矮几之后。她墨色的长发披散,淡红色的唇,微微抿紧,银白色的额带勒住了发丝,化作细长的流苏,顺着肩头滑下,她静静地垂眸,按袖,抬腕,沸水漾出的白雾,氤氲了她的模样,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抹暗涌茶香—— 仿佛是极浅,极淡,极缓慢,极苍白的画面。 交错在一起,竟猛地叫人挪不开眼去。 好似沉静到极处的暗夜里,骤然盛开的万千芬芳。 不需要赞美的艳色。 她默然举杯,一饮而尽。 眼前,却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正受烈火灼烧,明明灭灭。 她定定地注视着,凝视着那纸上密密麻麻的信息,渐渐消失在这个世界,又渐渐地独享于她的指间…… 她的眼底,似也藏着火焰。 ===== 使团行进得并不算快。 然而,一路向东,天空中的烈日,却越发的像是灼烧到极致的白色焰火,炙烤着大地、空气、身体,仿佛要榨干每一丝残留的水分。 渐行渐远间,高山绿水都消失不见,徒留落日如血,黄沙漫天。 传说中,萨米尔沙漠,在上古时期,曾是一片美丽而肥沃的绿洲,在吟游诗人的口中,是爱与美之神落下的眼泪,化作了清澈晶莹的河流,是农牧之神遗留的手杖,长成了广阔无垠的草原,是精灵在这里歌唱,引来了无数生灵聚集,是这里无穷无尽的灵气,孕育了数十位钟灵毓秀、震惊大陆的美人,然后,美人们的容颜,让俊美的太阳之神也无法抵御,每一天清晨,神的战车必将从这里启程,整个天空,都是他抛下的纱,化作的霞—— 在那样的岁月里,数不尽的王者为了美人们,不惜挥金如土,不惜穷兵黩武,不惜倾尽全国之力,只为美人一笑。 那时,萨米尔草原,曾经有一个绰号,名叫“半部大陆战争史的故乡”。 然而,太过美丽的地方,最终,还是招来了毁灭,众神的战役中,海神与太阳之神,在这里交手。 他们的打斗,毁去了草原,毁去了河流,毁去无数生灵,只留下一片废墟。 惨胜的太阳之神,不得不回到了父亲的身旁养伤。 而惜败的海神,再未眷顾这个地方。 萨米尔草原,自此,变成了沙漠。 “再走半小时,日落之前,就地扎营。” “侦查一连,派个人去问问那些跟在后面的眼睛,最近的水源在哪。” “明天就要出西纽国境,今晚都早点休息。” “大家放心,今天肯定能饱餐一顿。” 殿下的命令,由数十位传令兵口述着,一句一句地传进了人们的耳朵里。 简·艾利克斯,正一脚踩在马镫里,上下翻飞地演示着镫里藏身的技术。她的身手,向来是轻盈敏捷的,此刻马速并不快,她的动作也刻意放慢了些,倒显得有几分意态风流,潇洒自如。 “腰上要吃力,对,身子再压低些,不要紧张,要跟马的脚步起伏一致,对……” 地行龙军团中,有几位军官,恰好是那天海兽围城时被她匆匆报信而留了一条小命的,因此跟她也熟悉,前几日闲来无聊,狮鹫军团提出与兄弟几个要切磋切磋,本来双方实力相当,偏偏那骑着狮鹫的几个小伙,生了一张俊朗漂亮的脸,动作还繁复花哨,竟博了个满堂彩。 其实,地行龙骑士本就是重骑,在战争中最关键的,就是重量与速度,不管面对什么敌人,都只管冲锋、碾压、劈杀,如果论机巧,又哪里比得过飞在天上、比得就是灵巧迅捷的狮鹫军团? 不过,军中本来就最重荣耀,几大军团平日里就颇多矛盾,偏偏那些狮鹫骑士又有些得意洋洋、瞧不起人的模样,自然让人平白多了好些不忿。 那一日,诗人恰好与一位军官聊天,听说了这事,竟将这事情大包大揽了下来! “对……好!漂亮!你看,这样一来,敌军根本瞧不见你的身影,若是对方突施冷箭,非但轻松躲过,还可用以惑敌……” “而且……这里还暗藏一招……借你兵刃一用……” 诗人接过精钢制成的大剑,掂了掂,右手一挽,画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还不带众人反应过来,她身形一虚,就不见了。 下一瞬,她竟忽地从龙腹下蹿出! 手松缰!足踏蹬!身影如电! 而那剑尖—— 如流矢!如惊雷!如毒蛇吐信! “好!” “好!好!” 众人齐齐喝彩! 唯有她剑尖所指的那位将军,取下了军帽,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笑道:“简,你这可不厚道,吓得我后背心都凉了——” 诗人却反手将剑一抛,扬眉问;“真的么” “当然,这会还冒着寒气……” “那,尊敬的将军大人,你还记得我们打的赌么?” 艾迪的脸上,本还带着点痞气的笑意,猛地一僵。 就在刚刚,两人还在一起抱怨着毒辣得不得了的太阳,简还说,可以不借助任何魔法跟冰块让他变得凉爽,这位将军理所当然地不信,还为此压上了从家乡带出来的十几颗空心木的果实…… 那可是大陆难见的美食,光是闻闻,就清凉得沁人心脾!他自己都没舍得拿出来! 居然就这么输了出去…… 艾迪的内心泪流满面。 “麻烦你去送给那位坐在马车里的小牧师。”简伸着手,远远地点了点一个影子,顿了顿,又续道,“只说是安德里亚分给大家的,人人都有。” “什么?空心木整个艾斯兰都不一定找得出十颗!每年结果也最多几百!你居然说人人都有!你你你……” “好啦,艾迪,算我欠你的。” 简只是笑,拍了拍将军的肩膀。 “只是追个小女孩而已……你的表现可与你的身份还有传闻不相称……” 艾迪的马靴轻轻一磕,地行龙便乖乖地追了上去,徒留一句句吐槽,迎风飘来。 诗人不说话,只是勒了马头,静静地往另一侧走去。 若说是自己送的,她,还会吃么? “已经到了这样程度了么?”身后忽然传来极冷清的女声,分明是疑问,偏又疏疏淡淡的,像是陈述。 诗人并不想回头,只是答:“你不知道吗,早就已经这样了。” “确实,不知道。” 墨菲的声音,像是一弯漫透人心的冰泉。 “她面对我的时候,与从前,是一模一样的。” “那是她把你当亲人。” 而我,又算是什么呢。 两人并辔而行,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自从吸收了黑暗的力量,本就沉稳的安德里亚,变得愈发寡言起来。她的气息,原本是极为温暖的,安静而柔和,任何人面对她,都轻易生出亲近…… 如今,却似乎,有些生人勿近。 恰好,她还与吸血鬼吵着架,希瑟本就极为肆意的性子,竟带着先前的女友,一起行军。 每一天,女骑士的脸色,都沉得仿佛夜深的水。 偏偏最能闹腾的两人,又不再一起出现。 而墨菲,几乎是以实验推演的名义,天天都躲着殿下。 她知道,如果自己主动出现,也许…… 这样的念头,困扰得她辗转反侧、心神不宁,甚至连伊莲的异常都不曾发现。 她却宁愿让锈透的钝铁,剜着心口的肉,一刀、一刀…… 因为,她有她的骄傲。 “真是奇怪呢……平常看她,好像也没有做很多事情……”诗人抬起头,望着渐渐西垂的残阳,轻轻的叹息,散落在看不到边际的黄沙之上,“可是,她不在,就好像什么都散了一样。” 墨菲却摇了摇头:“这样,不会太久的。” “是么?” “殿下,会伸出手的。” 她失去过的东西太多,这一次,会抓住的。 “安德里亚像个木头似的,哪里会——” “简,你见过,殿下望着她的眼神么?” 法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指间,坚硬的钻石戒指,璀璨出火,却硌得人手心泛疼。 她似乎有些失神。 “她执拗,所以会抓着,不放手。” 就像曾经,她曾经…… 那么用力地抓住我。 被我挣脱。 ===== 此时此刻,安德里亚,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天边的残阳,将她挺拔的身形,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影。 狂风漫卷着黄沙,吹乱了她的发。 她掌中的剑刃,划出曼妙的弧度,仿佛大漠中的某个传奇。 她的身后,落日,长空。 她却一袭白袍,一人,一骑。 孤勇如万丈绝壁。 “西纽的朋友,若无美酒佳肴,岂非送客之道?” 第104章 权贵 沙丘的后方,一直尾随着的蝼蚁们,渐渐露出了身影。 肆虐的狂风隐去了他们的足印,白色的纱巾护住了口鼻,前前后后,高高低低,沉默得近乎温顺地站在了日光之下,细细一看,竟有足有数百人,他们甚至还一手牵着矮种马,马脖上的銮铃都不曾除去…… 那随风扬起的脆响,倒不似侦查监视的小队,更像是早早举起了白旗、披着无害羊皮的狡狼。 自从公国的使团,在圣莱城前过而不入,径自向东,这些跟在身后的探子们,就仿佛闻到了腥味的苍蝇一般,越来越多,越来越吵,越来越不加掩饰…… 一路行来,安德里亚自问,已算是将使团约束得极好,尽了一国借道的礼节,甚至还费了几分心思、好生弹压了一番地行龙军团之中的躁动情绪—— 神国却以如此“礼遇”还报,不免让人心生恼怒。 更是,心生疑虑。 “尊贵、睿智而仁慈的枢机主教大人,三日前得知殿下驾临神国、又转道向东、不知去向何方,因此特命我等前来护送,一则为免途经小国受惊,二则也怕敝国招待不周,殿下有所责怪。” 一位白袍神官排众而出,微微欠身,远远地行了一礼,行止间,如朗朗明月,昭然清扬。 他口中的“枢机主教”,自然是政教一体的西纽国主,约瑟夫·卡福瑞·若望。这位红衣大主教,由于自始至终都未能突破明珈兰卡的辖制,故而只能称为“大人”,更加没有“若望十一世”的封号,对此耿耿于怀的他,曾在十年前下过命令,不允许全国上下任何教徒,直呼他的名—— 他只会是永远的、尊贵的、睿智的、仁慈的枢机大主教。 就像他们的父,他们的主,他们的万王之王一样。 女伯爵却只是端坐在狮鹫之上,没有还礼,微弯的唇角里,蕴着浅浅的一丝嘲讽,看不清晰:“从前只听世人传说,西纽挣下的十分国土,有四分诸神保佑,三分明珈相助,两分容颜俊俏,一分巧舌如簧,我还听不明白……今日,倒是见识了。” 这句俗语,早在几百年前就已流传了下来,说的是当年,纽芬帝国尚未完全崩溃的时候——帝国残留的势力死死占住大陆之东,做困兽之斗,其他诸国不欲鱼死网破,因而束手无策,最后,却是明珈兰卡选了足足六百名年轻神官,派往九河城,只说是为了传播教义,约定两国交好。 偏偏那些神官,生得唇红齿白,年轻貌美,身上缭绕着圣洁高贵之气,举止出尘,姿态超凡,每一位,都仿佛奥斯陆山脉的雪峰,不愿亵渎,不敢攀折。 当时,骁勇善战的艾斯兰主动献上了诸多宝物,向纽芬称臣,依旧只自称公国,咄咄逼人的梅格法曼也鸣金收兵,回去继续研究魔法,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明珈兰卡,都送来了诸多神官…… 本就腐烂堕落的帝国贵族们,在洋洋得意之中,迅速地忘记了血与痛的教训,尤其是在战斗中死去了丈夫的女人们,看到这些太阳神一般俊美的年轻神官时,简直像是猛虎般扑了上去。 权力、金钱与美色,在命运女神的纺机中,织成了密密麻麻的大网,网中的人们,以信仰与爱欲之名,纠缠、翻滚、□□。 那一日,纽芬的帝王,自枕边的神官身上爬起,顶着□□过度的老脸接见禁卫军首领,才知道,近半的贵族已经被神官蛊惑,叛国而出。 他们带走了士兵、带走了金币、带走了帝国仅存的、一半国土…… 他们拥立了君主、宣告了领土、建立了首都、建立了新的国家…… 他们竟敢自称神国。 西纽,本就是一个美色起家、间谍成性的国度。 不会战斗的蝼蚁。 安德里亚,秉承着世仇的惯例,漫不经心地戳到了对方的痛处,远远望见对方蓦然发青的脸色,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柔和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像是藏着潮水,起起落落,深不见底。 直将那神官吓了一跳—— 不是都说,艾斯兰的这位殿下,最是脾气温和吗? “你是……” “鄙人马修·葛洛瑞亚·若望。” 那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神色中似有自矜。 安德里亚却只是颔首,说道: “马修神甫,你好。” “……鄙人司职大主教,统领东部三省。” 听他回话,女伯爵的眉头一挑,反问: “大主教?” “正是。” 身为枢机主教的亲侄,马修年纪轻轻,已经是三省之首,掌管了陈列东部边境的三万神官,十万大军,因为手下的土地并无河流灌溉,农民屡屡造反,也数次下令清剿,镇抚有功,在任不过短短两年,已多次获得主教大人的嘉奖。 若非那个女人……首主教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定然也是他的。 因此,他面上虽谦恭,语气虽和缓,却见不得安德里亚骨子里的雍容优越,仿佛眼前一切、皆是蝼蚁的模样。 不过,他心中最大的底气却是—— 很明显,此次艾斯兰前来,并非求战。 他正想看看,那些平日里嚣张得不行的骑士们,憋气憋的咬牙切纸的样子呢! 平常不是狂得很吗! 又能将我如何? 安德里亚,似乎是怔了怔,沉吟了半晌,方才右手抚胸,低头一礼,温和的声音中,含着自然而深切的歉意:“阁下原来是马修大主教,是我失敬了。” “哈哈哈,殿下不必介怀。”马修朗声大笑,一瞬间生动的容颜,竟似明月清风。 “是我眼拙,阁下的眉眼,倒是与枢机大主教有几分肖似。” “那位正是我的叔父,看我自小长大,对我向来照顾。” “难怪阁下如此年轻有为。” “哈哈哈,殿下谬赞了,鄙人只是为了叔父的治下平安,略尽心意罢了。” 他的口中虽还在自谦,神态间却已尽是得意,显然,艾斯兰的一国储君、对他奉承吹捧,让他极为享受。 女伯爵的笑意,越发深了。 “难怪西纽近年,越来越没出息了。二百年前,你叔父至少还能凭着一张脸,迷得三位公爵夫人、五位公爵小姐,甚至两位公爵、七位侯爵,为他叛国出逃,拥立为国……到了你这一代,竟连脸都没剩下了。” “哈哈哈……” 被她真切而温柔的嗓音迷惑的马修,下意识地先笑出了声,下一瞬,却硬生生梗在了喉中。 “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他顾不得仪态,举起右手,直直地指着安德里亚: “你这个莽夫之女!你乱说些什么!你——” 刷! 啪! 他的话,消失在了凌空贯日的鞭响中。 “我海蓝血脉!传承自上古盛族!已有数万年之久!” 刷—— 啪! “我布洛菲尔德一族!早在第一次王朝战争之后!便已受封侯爵!领土千里!” 刷—— 啪! “我父为艾斯兰大公!一国之君!南方之雄鹰!” 刷—— 啪! “我为海蓝血胤!我为族中后裔!我为公国储君!” 刷—— 啪!啪!啪! “若要比血脉,比巨富,比权力!整个斯特利亚大陆,谁能比我高贵!” 刷! 啪! 安德里亚一挥手,长长的马鞭,在空中鸣了个呼哨,乖乖地绕回了她的右臂,一圈一圈,仿佛盘着在主人铠甲之上,吐着信子的银蛇。 鲜红的血迹,肆意飞溅。 “所以,我打你,你若觉得委屈,最好现在就去找约瑟夫·若望,好好痛哭流涕……” 她唇畔的笑,依旧温和安然。 “也许,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 “再赐你两耳光。” 区区神官,又哪里抗得过安德里亚下了狠劲、兜头盖脸的鞭子,此刻只能躺倒在沙砾中,徒劳地挥舞着双手,一旁的士兵们,也未真正经历过什么战事,竟被吓得不敢动弹,只能任由他大声嚎叫着:“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啊啊啊啊!” 女伯爵的眸底,却如夕阳沉没后的荒野,陡然凉了下来。 她轻轻一拉缰绳,阿布便顺从地掉头,向远处走去。 她温暖的声音,随风传来。 “美酒佳肴速速呈上,方才是贵国的送客之道。” “否则,莫要让我……” “破城自取。” ===== 是夜,使团大营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堂堂马修大主教,在回过神之后,到底还是认清了形势,只匆匆治疗了一下伤势,就交代了手下的士兵们,凭着印信,自临近城镇借来了一批批的面包、肉类,甚至还有大量醇厚美酒。 如此佳肴,瞬间赢得了整个使团的欢呼! 然而,只等他们将食物全部送来,最后一匹矮种马,刚刚迈进了营地的大门…… 砰! 那扇足有四人高的木质巨门,竟在一霎那间合上了!繁复的花纹与咒语,泛着绚烂光芒的元素波动,一架架上紧了弦、填满了箭的弩机,无一不在说明着—— 犯我者,必死! 只留了带着重伤、却还坚持前来的马修大主教,被关在了门外,手里,还拿着枢机主教下达的谕令——小巧的圆碟上,泛着不可忽略的乳白色光芒,温柔圣洁,沐浴人心。 他们,不可能没发现。 就是故意的。 不一会,营内传来高声戏谑,众人哄笑,不知是谁的好酒量,竟博得全军上下,齐齐喝彩!勃然而发的阳刚之气,惹得好一阵地动山摇! “大主教,既然他们军纪如此涣散,只知饮酒作乐,下半夜必然都昏睡过去,不如我们干脆……” “你懂什么!” 马修的脸上,还残留着鞭伤的痕迹,看起来,说不出的血腥狰狞。 不是骄傲纨绔么,正好。 暂时,不与你计较。 啪。 一声低低的轻响,白色的圆碟,化作了几瓣碎片。 第105章 萨米尔的美人 “我们尊敬的殿下!请允许我,请允许我这个只会打仗的……老兵……敬您一杯!为了陛下的荣光!” “这一杯!是为了……永远强大的艾斯兰!” “为了我们的海蓝之光!” “为了海蓝之光!” “哈哈哈哈……殿下好酒量……” 军中宴饮,并未布置在舒适明亮的大帐之中,相反,所有人都坐在了苍穹之下,黄沙之上,一人举杯,总有千百人呼应相随,欢闹的热潮,如烈火,如漩涡,炙烤得人无力思考。 安德里亚,正半倚在一张色彩绮丽的长毯上。 黑发,白袍,扬袖,豪饮。 来者不拒。 金色的狮鹫,小心翼翼地盘在她的身后,巨大的身躯,尖锐的爪牙,漂亮得透出光来的翎羽,都安安静静地蛰伏在她的身|下,冰蓝色的眸子里,唯有无言而乖巧的臣服。 大概是觉得燥热,不知何时,她已脱去了军靴,白皙的足踝,似乎还能见到淡淡的伤痕,一串银色的方石细细勾勒,磨砂过后的光华,色泽微哑。 那样的足尖,踩着斑斓的艳色,擦过双唇的烈酒,顺着侧颈,滑入了衣领交叠的深谷。 她侧倚着,随意披散的发丝,从肩头缓缓落下,微微回首,那些交错的线条,便在光影之间、匆匆变化,如此黑亮,凌乱,柔软,仿佛一霎错过指尖的绸。 她潋滟的眼底,藏着水波荡漾的醉意。 “亲爱的,你刚刚抛弃的小情人,是在买醉么?” 不远处的克莱尔,正将刚刚醒过的红酒倒入杯中,脸上的笑容,温暖中,带着些迷醉的微醺。 很像,很像某个人的味道。 希瑟却只是笑:“也许吧。” “这么迷人的猎物,你怎么舍得放过,亲爱的希瑟?”克莱尔推出手中的酒杯,“吃透了么,所以厌倦了?这位殿下的滋味,想必十分美妙……” “没有。” 她低头,闻了闻杯中酒,没有喝。 “没有吃下去?” “嗯。” “怎么可能?我可是听说,尊敬的安德里亚殿下,几乎已经默认你是她的女友了。”克莱尔轻抿了一口酒,唇角的笑意,却在不经意间,淡了几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亲爱的。” “哦,是吗?” “当初你离开我的时候,潇洒得像是一道清风,我……” 克莱尔的话,忽然停了下来。 很明显,眼前,她心爱的女人,只因为一次争吵、就离开了她三年、杳无音信的女人……已经,心不在焉。 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当此时,她就会轻轻地摇晃着酒杯,看着那岁月沉淀后的红,层层叠叠、洇染杯壁,又徒劳地渐渐滑落。 她的眼底,盘旋着红色的火。 迷茫的神色,无辜,苍白,脆弱。 让人想要亲吻。 “你知道么,那是个呆子。” 她无意识地轻喃着,仿佛并不在意眼前是谁,又是否听见。 那个呆子,总是什么都不说,站在我的面前,守护我。 总是微笑,总是沉默。 总是推开我。 ===== 酒至酣处,已是月上中天。 原本聚在安德里亚身边的将军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倒下了,一个个伏在地上,鼾声大作,早就预见了此番场景,因而时刻随侍在侧的扈从们,正一边开着无伤大雅地玩笑,一边七手八脚地将各自主人抬起…… 一人高的篝火,依旧熊熊燃烧,送来的猪肉牛肉,都已经被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只剩下了散乱一地的杯盘碗碟,还有空气中,缭绕不散的酒香。 夜风,已有些凉。 而安德里亚,默默地靠在了阿布的背上,仰着头,远远地望着星空,她的右手,松松地勾着空荡荡的酒杯,宽松的长袍随风飞举,露出一截白皙而修长的腕。 海蓝色的眸底,映衬着星河璀璨,仿佛一夜清梦,精致、美丽、偏又迷蒙。 像是雾的尽头、泛滥至心底的相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饮酒了。 “听说,沙漠里的夜空很美。” “嗯?” “星星,多得像沙子一样。” “你醉了,殿下。” 安德里亚,回头,静静望着她,眸底的醉意,仿佛破土之月的歌声里,一夜盛开的春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微漾涟漪。 那样缱绻而温暖的颜色,如此温柔,一碰就碎。 那样微张的,淡红的唇…… 法师忽然低下了头。 不敢看她。 “我没有醉,你知道的,墨菲。” 她的声音,还有着些许喑哑,气息里,涌动着烈酒的味道。 她,就是那么认真、平静、安然地说着。 仿佛不曾寂寞。 “嗯。” 法师垂着眼帘,轻轻应答,攥紧的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阿布探着脑袋过来,安抚般地想要蹭她,她却径自退了两步,不理它。 那双冰晶一样的眼睛,仿佛还在幼年一般,那么无辜而委屈地瞪着。 她却没有看它。 “很奇怪,对吧?见到这样的肥肉,却还没有扑上来的西纽。” 女骑士的右手微微一松,酒杯,便埋进了沙里,她微微展袖,掩住了苍白冰冷的双手。 她本就没醉。 “殿下都已经试探过,何必再来问我。” 显然,墨菲早已料到。 西纽与艾斯兰,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世仇,若是安德里亚只带了千人左右的使节团,前往圣莱城,拜见枢机大主教,或许,双方克制之下,还不至于引发战火,偏偏这次,殿下带了足足一万人的公国顶级军团出使,行程一半,还擅自改道,甚至举止跋扈,态度嚣张,索要粮草物资—— 西纽,居然忍了? “趁着马修借调食物的时候,确实,打探到了些消息。” 女骑士的神色,淡淡的,有些疏冷。 “那位若望大人,从今年三月开始,就已经没有出现在每个月中旬的洗礼大典了。据说,他一直在圣塔中,闭关修行,参悟经典。同时,近来在西纽做主的首主教大人,又带人去了太阳之门。” “是害怕战事一发,无人做主,所以才不敢出手?” “谁知道。” 安德里亚站起身,径自往前走去,阿布抖了抖毛,缓步跟上。 白色的足,踩在黄色的沙,头顶的双月,落下了长长的影。 翻飞的衣袂,飘摇在冷肃的风底,仿佛踏歌而去的神祗,无所归处的清寂。 “你,有些不像你了,殿下。” “是么。” 女骑士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吗,墨菲。” 她的声音,散落在无尽的荒芜里。 “我违背了陛下的话,他却没有惩罚。” 我不知道,还会要面对什么。 我怕。 ===== 当太阳之神的战车,从极东之处驶出,当晨曦的温暖,铺满了大地,当暗夜中的沙漠,从光明中苏醒,干燥、目眩、汗出如雨……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使团已经再次开拔,去往那大陆的尽头。 不过一夜之间,他们身后的尾巴,竟变成了一支上万大军,他们骑着耐旱的矮种马,手中拿着圆月般弧度的弯刀,鞍前还配着精铁制成的鸢型盾,上面满布着繁复的花纹,每当神官靠近时,会泛出一道浅浅的金色。 马脖上的銮铃,随风轻响,仿佛檐角的风铃,潮起潮落的海浪。 “由于鄙人的失职,让艾斯兰公国前来的贵客,未能享受应有的待遇,因此,尊贵的、睿智的、仁慈的枢机主教大人,昨夜发下了谕令,责令我诚恳道歉、自请处罚,并放下手中一切事物,以最高规格相送,保证殿下安全抵达九河城。” 马修来到了安德里亚的面前,单膝跪地,低下头颅,行了一个优雅而谦卑的礼节,用清朗而富有韵律的声音,道出了诚挚而深切的歉意。 “无论殿下如何处罚,还请殿下允许我,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这一路之上,鄙人必定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女骑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没有说话,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安德里亚,托你的福,我终于明白了一件大陆历史之谜!” “嗯?” “你知道吗,当初我学习历史的时候,就始终有个问题不能明白!已经困扰了我十多年了!”简的声音,今天格外的响亮,“为什么,当年西纽的人叛出了东纽,拿了人家的钱,圈了人家的地,带走了人家的士兵,居然还能拉的下脸去和谈,并且还好意思说要跟人家联盟?别急……我知道东纽的国王那是脑子都系在了女人胸上的类型,但是西纽,到底怎么做到的!我今天终于明白了!” 她恍然大悟的表情,活灵活现。 “为什么呢?”女骑士听话地捧场。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 “死!不!要!脸!” 哈哈哈哈—— 早就做出了战备的士兵们,在面盔之内,发出了猖狂的笑声。 对面,曾经虐杀过无数平民的东军,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往前冲了几步,又被人死死拉住,口中还兀自咒骂着什么。 安德里亚抬眸,静静地看了一眼,忽然冷冷淡淡地问道: “你是诚心诚意地道歉么,马修神甫。” “是。” 马修强忍着屈辱,点头承认。 “竭尽全力?” “死而后已!” “那好。” 安德里亚牵着阿布,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脚踩在了他的背脊,翻身落鞍,动作利落干净,潇洒至极。 她轻轻一拉缰绳,掉头而去。 “记住,下次再趴低点。” ===== 出了西纽边境,使团,以一种近乎任性的姿态,飞速穿过了十二圆桌武士国。 地行龙狂奔的声音,震动了大地,怒吼着的狮鹫,从城市上空飞过,仿佛遮天蔽日的云,路经的所有城市,都紧紧地关上了大门,突兀矗立的城墙上,甚至没有一个人影。 张扬,肆意,炫耀武力。 使团像是旋风一般席卷了这片沙漠,残留惊惧满地。 而那所谓的西纽东军,跟在他们身后,已经吃了一天的飞扬黄沙。 “前面不远,就是东纽国境了!” 简的声音,被裹得紧紧的面巾缚住,听起来有些沉闷,却拦不住她的眉飞色舞、逸兴遄飞。 “那里有全大陆最美的女人!最烈的美酒!最奢侈的享受!” “来吧来吧!再快些!兄弟们!东纽就要到了!” 她胯下的骏马,一骑绝尘,转眼冲向了天边。 队伍的后方,墨菲将伊莲抱在怀里,骑在狂驰的地行龙上,魔杖里的法阵被打开,盘旋缭绕着星光点点。 小牧师扒着法师的手臂,探出半个脑袋,面色苍白,双唇微启,似乎是想吐。 她一直有些晕“龙”,平日里大家为了照顾她,也多爱坐马车,没想到此次急行军,她直接拒绝了殿下的提议,执意放弃马车,跟上大部队,甚至表示要适应军队的节奏—— 如果不是墨菲不放心,始终陪着她,她早就一头从坐骑上栽下去,被后面狂奔的地行龙踩成了饼。 然而,哪怕是如此,她也不愿被带着飞行在半空中。 像是非要适应不可。 “伊莲,你真的不必如此努力,等你到达了八环,周身的元素与气流,可以被你的身体气息所控制,这些眩晕,就再也不会有了……” “墨菲,你又……为什么要……咳咳……要让身体变强壮呢?” 如果你到达了九环,*的实力,也就不重要了,不是么? “我有我要守护的人。” “我也想守护你们。” 她的声音,依旧是少女的稚嫩,说出的话语,却变得坚毅起来。 墨菲微微一怔。 呕…… 她猛地侧过头,又吐了出来,瘦小的身体,随着地行龙的狂奔,不断地起落,连呼吸,都被震得断续——她抓着自己的手臂,很用力。 像是害怕着又一次的抛弃。 墨菲轻轻拍着她的背,忽然很好奇: “为什么,不相信简的话呢?” 相信她,会好好地、认真地照顾你。 再也不舍得让你长大。 伊莲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空,微微抬头,就看到了远处的夕阳,漫山遍野的霞光。 她似乎沉溺于这样的美丽中,眩晕了一会,半晌,方才轻声回答: “如果相信她,是不是会失去很多东西。” 失去自由,失去自我,失去勇气…… 就像殿下,爱上了希瑟。 就像墨菲,爱上了…… 这是个牢笼,让人失去一切骄傲。 何况,那可是简。 那是从来不会停留的风。 “我不愿意。” 话音方落,墨菲的眉头,才刚刚蹙起,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高呼。 “纽芬帝国公主!恭迎安德里亚殿下驾临!” “恭迎殿下驾临——” “恭迎殿下——” 那是地平线的尽头,起伏沙丘的线条上,纤细至极的一抹剪影。 她的眉眼,静婉得彷如高山流水。 她的微笑,温柔的彷如天际柔云。 她安然地矗立在远处,就像是等待着丈夫归家的妻子,微微娇羞,浅浅绯颜,却远远相望,深深思念。 在茫茫的荒芜里,在肆意的狂风里,在堕落得近乎稀薄的阳光里,仿佛诸神留下的最后一抹静谧,仿佛天地间笃定前行的唯一方向,仿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心甘情愿的耽溺于想象,想象有她在的夜晚,想象温暖的灯光,想象她的味道,她的芬芳—— 她的存在,仿佛天生就等待着注视,等待着拥抱,等待着亲吻,等待着相守相依的爱恋…… 你只想握住她的手,让她凝望着你。 萨米尔沙漠,孕育战争,也孕育美人。 束缚人心的美人。 “请叫我索菲亚。” 她的声音,柔软得不可思议。 “我可以叫你安德里亚吗,殿下。” 第106章 二十七年 一国公主,远至边境相迎,已是极重的礼节。 她笑得温婉,像是一夜春风化雨,月上重楼。 安得里亚,远远地望着她,唇角,泛起了干净而温和的笑意。 “没有人可以拒绝你的请求,索菲亚。” “我又怎会例外?” 她举起了右手。 身旁的旗手,霍然出列,出自宫廷侍卫军的他们,姿态英伟,整齐划一,只在一瞬间,勒马,抬手,请旗! 飞扬的彩旗,是公国特有的战阵指令,代表着数百年来,浴血不止,奋战不息的艾斯兰军队! 而此刻,在旗手挥舞,大开大合之间,无数魔法元素,凌空贯日,直充云霄!在空气中留下清晰而绚烂的印记! “止步——止步——” “列队!列队——” 狂奔着的地行龙,带起了遮天蔽日的黄沙,飞翔在天空中的狮鹫,仿佛一团压塌天空的阴云,兽类的嘶鸣,嚣张狂肆,森严而沉重的精铁,倒映出的锋锐杀气,仿佛能刺破天空。 然而,只在十息之间。 狂袭的黄沙停住了脚步! 无尽的阴云自天空陨落! 裂地制兵! 万兽齐喑! 方才还彷若飓风般席卷的使团,一瞬间,从极动至极静,仿佛——休息过后,正等待出征,士气高涨的军队。 这是…… 炫耀,示威,震慑。 公主殿下的脸色,略略苍白。 却又在此时,对上了安得里亚的眼睛。 海蓝色的双眸,仿佛倒影了雨后的天空。 那是沙漠深处,最美丽的颜色,让人死,让人生。 “我们曾经见过的,安得里亚,你还记得吗?” ===== “传说中的海蓝之光,似乎与传说不一样呢,亲爱的法师小姐。” “还有,使团为什么会突然向东呢,你们不是前来与西纽谈判的么,他们在拉钦做的事情,确实是非常恶心……噢,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也是一名血族,我有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不要太紧张,我并不是坏人,亲爱的拉斐尔小姐。” 克莱尔的笑容很温柔,弯弯的眉眼里,藏着几许醇酒般的微醺。 她并没有入乡随俗的打算,依旧穿着一身极具北方特色的双排扣风衣,衬衫的纽扣一一系紧,祖母绿的袖扣别在她的腕间,锃亮的长靴在傍晚的余晖中泛着微光,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英气勃勃。 她的手上,甚至还牵着一匹纯白色的月光独角兽,鞍上佩着的,是一柄双手大剑。 “那个是我的佩剑,哈哈……可能不太像是血族的风格……” 她的声音,仿佛蕴着温流,安然宁静。 墨菲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只觉有些酸涩。 “你的姓氏,也是李嘉图吧?你跟希瑟……” “血族的寿命无穷无尽,我们一般都不会太在乎这些。”克莱尔颇为绅士地摊手,“不过,事实上,李嘉图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我们的血缘关系,几乎可以忽略。” “那你跟希瑟,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还没有成年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在一次,嗯,葬礼上——” 克莱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起希瑟的时候,眼底,却格外明亮。 “血族的葬礼,是很少很少的,所以一旦出现,整个斯特利亚大陆上的血族们,都会回到盈血原……我还记得她穿着一袭黑色的裙子,宽檐帽上别了一支白色的羽毛,她的脸上蒙着黑纱,红色的双唇,却像是玫瑰一样绽放着,鲜艳的,浓烈的,美丽的……她摘下手上的白色手套,狠狠地摔在棺木里那个男人的脸上……我就知道,我爱上了她。” “那一天,她杀了七个吸血鬼,伤了二十一个,她黑色的裙摆,浸透了鲜血,她的锁骨,溅上了星星点点的红……” “她就像玫瑰一样燃烧着……” “烙进了我的灵魂。” 克莱尔灼热的目光太过坦率真诚,像个单纯而热忱的孩子,以至于当那银色的双眸中,露出浅浅伤感的刹那,纵然是众神之山上、遥远而高贵的神祗,也会心生不忍。 墨菲沉默着,望着另一侧,并没有说话。 “抱歉……我说这些是不是有些尴尬……我只是,我只是……”她忽然醒悟到自己过度的热情,试图解释。 “我找了她很久。” “真的,我们在一起的二十七年,像是一瞬间划破天空的流星,璀璨而绚丽,但是寻找她的日子,短短两年,就像是寂灭后一片晦暗的夜色,漫长又孤独。” “我翻越了山脉,驶过了大海,在每一个她曾憧憬,曾回忆,曾停留的地方找她。” “我以为,她会……至少会记得我。” “但是,等我找到她,我才知道。” “我已经……已经失去……” 说到这里,克莱尔顿了顿,忽然别过了头。 “抱歉,我……我还要去买酒,这里的红酒,很有名……我,我……” “请便。” 她行色匆匆地离去,仓惶又狼狈。 谈及希瑟的时候,她,似乎全然没了优雅风度。 然而,墨菲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了远处。 “好久不见。” 沙哑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希瑟,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银色的双眸,流淌着皎洁的月光,变幻莫测。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殿下……知道么?” ===== “天呐,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跟你一起……” “我也想去问问殿下,为什么非要我跟着你!” “又懒又蠢,食量又大……” “你说谁?” “说你呢!” “你什么意思你——” “到底是谁,为了烤眉间蛇的蛋吃,结果惊动了整个蛇窝的?” “你不是也同意——” “嘘。” 诗人一把捂住了伊莲的嘴,将她压在了身|下。 眉间蛇,并不是太过厉害的毒蛇,相反,作为非常纤细的小蛇,它最大的作用,是骨血之中,与生俱来的异香,清冽间暗含浅媚,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纽芬的女人们,尤其爱将之入炼入脂粉,点在眉心。 男人们,从来无法拒绝。 当然,对于伊莲来说,这些统统没有意义,唯一的关键是——听说,这玩意儿很好吃。 因为眉间蛇的攻击力,对于她们来说,完全可以驾驭,简犹豫了一下,也并没有阻止,反而帮了一把手。 谁知道,这一带的蛇王口味甚是独特…… 那小小眉间蛇,竟是它的蛇后! 那些蛋,可是它的子子孙孙。 两人刚把蛋掏出窝,跑出去不过一千米,蛇群就已经追了出来,要不是简的经验实在丰富,要不是这里恰好是一处不小的绿洲,要不是守城的士兵认识简…… 她们早就死在沙漠上了。 然而,绿洲,城市,人类,也未能阻止蛇群的脚步。 两人刚刚在旅馆里喘了口气,就发现房梁上,忽然,垂下了一截蛇身…… 那是一尾绿叶蛇,在沙漠中极为少见,只能生活在水源充足的地方,它的行进速度极快,爆发力极好,同样的,感官也极为敏锐。 它探着头,四处吐着信子,游曳着身体,从屋顶滑了下来。 伊莲被简死死压着,竟也不敢动弹,蛇类对空气的震动一向极为敏感,别说挣扎,就连呼吸,都可能被发现。 可是,为了遮掩身体的气味,躲避蛇群超强的嗅觉……要知道,蛇类厌恶浓烈的芬芳,确实不错,但用了又太过欲盖弥彰,所以—— 她们俩的身上,都是一股浓烈的恶臭。 还是每天变着花样,重重叠叠,臭出了新高度的那种。 小牧师脸上的那只手,昨天刚刚捏过腐烂后的肥肉,前天是大蒜加葱,大前天—— 那混蛋擦了肩膀上的鸟粪! 没!洗!手! 随着回忆的延伸,伊莲的表情已经从紧张万分,变成了羞愤欲死…… 干脆让那玩意咬死我吧! 简,却是吓得浑身一紧。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状,那条绿叶蛇,已经爬上了床。 冰冷的鳞甲,从她的脚上,缓缓滑过,微微有些黏腻的感觉,幽寒而凉涩的温度,盘旋着缠绕的身体——让人止不住的恶心,战栗,想吐。 足尖…… 脚踝…… 小腿…… 她不敢回头去看,甚至不敢呼吸,不敢稍稍绷紧肌肉,却又不敢轻易放松自己,只能竭尽全力保持着最开始的姿态,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那条蛇,停在了她的后腰上,似乎是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有些犹豫,所以一直吐着信子,分辨着什么。 诗人甚至可以感觉到它不安的蠕动。 她几乎就要反手将它捏住! 然而,下一刻…… 绿叶蛇,盘上了她的肩头,抬起了身子。 那反复吞吐着的舌尖,几乎,就在伊莲的眼前! 她可以看见,看见那尖尖的獠牙。 她可以感觉,那寒冷的,湿腻的,血腥的味道。 她在发抖…… 她…… 简微微用力,握了握伊莲的手,略有些粗糙的指尖,带着薄薄的茧,划在掌心里,生生地发硬。 小牧师怔了怔,却发现她无声的笑。 灿烂,戏谑,骄傲。 · 满不在乎的模样。 砰! 她一挥手,捏住了蛇的七寸,随即翻身而起,破窗而出! 蛇不能杀,杀了就会残留味道,偏还躲不掉,时时刻刻又出现在了身旁,唯一的办法,就是—— 简,带着蛇,在外面杀掉,所有的毒蛇,都会发疯似的追着她离去。 伊莲,就安全了。 “你,你……” “混蛋!” 牧师一跃而起,趴着窗子,向外查看着,可是,诗人的身手,向来是敏捷如风,此时此刻,又哪里还有半个影子。 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会面对什么,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回来看我…… 眼前,似乎又是她笑嘻嘻的样子。 被蛇群追得慌不择路的时候,埋在沙堆里、沙粒都含进了嘴里的时候,一个人搭好了帐篷,总是让出来,一个人做了饭,总假装不想吃,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将军们,陆陆续续送来的食物,水果,好玩的小东西…… 又,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不愿意,不愿意明白罢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就在她的面前,她却看不到你,而是她终于睁开了双眼,却——开始害怕你。 她不要你的真心。 她不会爱你。 “混蛋……混蛋……混蛋!” 伊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难过。 “叫我做什么呢?” 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讨厌。 “……简?” “在这呢~” 小牧师抬头,正对上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她的脸上,还是脏兮兮的模样。 “对了,回答你的问题。” 她倒勾着上一层窗台,吊在伊莲的头顶,带着鼻音的话语,总有些深情的错觉。 “因为我想惯着你。” 诗人眨眨眼睛,知道她没有听懂。 没错,我是帮你一起闯祸。 那是因为,我想惯着你。 第107章 土豪艾略特 “哇喔哇喔——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平板身材的柴火棍的啊,简?” 如出一辙的吊儿郎当的口气,只是换了些异常粗糙而深沉的东纽口音,少了些许的风流味道,显得更加嚣张痞气,不可一世。 “这只能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口味好么,艾略特。” 诗人拍了拍伊莲的头顶,被一把拍掉了脏兮兮的爪子。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整个东纽都赫赫有名的‘走火钢炮’,艾略特。这位是出了名的喜怒随心,阴晴不定,脾气糟糕得人见人骂,下次她从怀里直接掏出一抬魔晶炮、对着别人开火的时候,记得保持淡定。” 随着她的话音,一个年轻女子,从楼上翻了下来。 她居然在这么火热的天气里,穿着一身红色皮衣,豹纹长靴,硕大的金链嵌着各色宝石,挂在了她的脖子上,左手还犹嫌不足似的戴了六个戒指,四个手镯,就连束发的丝带,都镶了纯净度极高的钻石。 而她唯一没有任何装饰的右手,握了一柄半米长的火枪,随时随地上膛。 “哦,对了,她还有个绰号,叫做‘闪瞎’,你一看就懂的。” 砰! 巨大的枪响,在诗人的耳畔炸开。 她却一动不动,见怪不怪。 “噢!真是不好意思,我一不开心,手就会乱抖。”艾略特理所当然地往里走了两步,到酒柜边倒出了一杯‘蝴蝶泉’,一口饮尽。 噗—— “这是什么鬼……” “抱歉,是我忘了提醒你,在这个旅馆住一个月的钱,都买不到半瓶蝴蝶泉。” 砰! 下一瞬,整个酒柜都化为了齑粉,从墙洞里望去,还能看到两个正抱在一起、死命窝在墙角里、脱得光条条的人。 “哟呼!身材不错!” 艾略特吹了声口哨。 “别怕,下次她出枪,你就原地不动,她肯定打不中你。”诗人笑眯眯地想要安抚伊莲,却发现她的脸上,根本没有任何惊讶,唯有一片冷静安然,她右手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眉头微紧,茶色的眼睛里,甚至—— 有些兴奋。 她在尸山血海里走过了,枪声,已经不再是致命的威胁,而是—— 战斗的号角。 “艾略特,我们走吧。” “走?走去哪?” “去你们家啊,你们在这肯定有——” “我才不走!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放风,我可不会——” “那我就把你说别人身材不错的事情告诉辛西娅。” “……” 听到这个名字,刚刚还四处撒欢的艾略特,忽然就蔫了。 过了一会,她就狠狠地踹烂了另一扇窗子,跳了出去。 “走了。” ===== 萨米尔沙漠中的绿洲,集中了东纽几乎所有的人口,因此建筑总是格外的狭小、逼仄、拥挤,大概是为了抵御酷热与飞沙的原因,墙体还都格外厚实,窗户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艾略特,还是一如既往地以极为直观的手段、实现了她土豪的风格。 室内恒温魔法阵、自动灯光调节魔法阵、定时除尘魔法阵,这些合理的配置也就不必多说,但是,她居然在房间里铺满了半寸厚的描金地毯,橱柜都是镂空纯银,衣柜更是大块大块毫无瑕疵的各色水晶! 关键是,她—— 居然摆了个硕大的鱼缸,养了三十多条鱼! 里面堆的多宝山,居然都是宝石! 光是她那一缸水,在萨米尔沙漠里,就价值上百金币! 简直就是炫富! 闪瞎! 诗人按了按自己不断抽动的眼角,默默地为忍受了她这样奇葩审美十多年的辛西娅,表示深切同情以及美好祝福。 跟这货一起幸福快乐地走下去吧! 不然每年得气死多少人啊…… “我们这样过来,没事吗?”一直沉默着的伊莲,忽然问道,“我是说,蛇群,不会再追过来吗?” “放心吧,不会了。”简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解释,“刚刚我跑出去的时候,碰到了艾略特,还有她女朋友辛西娅,当然,前者就是个傻缺而已,但是辛西娅,是一位兽语者,她可以与蛇王对话,也可以召唤群鹰,所以……” 萝卜加大棒,不怕不服气。 牧师始终绷紧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许。 “不过,说起来,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啊哈!你居然没认出来内特!哈哈哈,看来辛西娅的技术有所提高啊!” “内特?你是说……” 诗人忽然想起,自己进城的时候,那个城门官,满脸都是嫌弃,却又反复盘问自己,甚至从看起来就是乞丐、浑身上下都是臭烘烘的两人身上,敲诈了整整二十个金币! 仔细想想,那乱转的眼珠子,那奸诈的表情,那从来都擦不干净的鼻涕! 根本不能更熟悉! “他看你一副惹了麻烦的样子,就通知我们了,本来辛西娅说要早早出手的,不过,我看你们抱得那么紧,靠的那么近,眼睛对眼睛,嘴巴对嘴巴,就差那么一点点就……” “喂!” “不好意思,我想先去清洗一下,请问浴室在哪里?” 伊莲站起身,眉目间,压抑着几分怒气。 艾略特随手指了指方向,她就迅速地消失在了两人眼前。 诗人的唇角,带着无奈的笑。 “你不要老开她的玩笑,会很尴尬。” “哇哦,你是在告诉我,简·艾利克斯,居然知道什么是尴尬?” “不,你要知道,她……” “嗯?” “我表白,她拒绝了。” “噢!” 艾略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所以你……” 砰!砰砰砰! 她打开了窗户,连响了四枪! “哈哈哈哈!放心!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的!我们的吟游诗人,也有搞不定的时候!哈哈哈!” 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松后背,陷进了身后的沙发中,揉了揉额角。 她就知道,有这个钢炮在,什么都会一团糟。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生意?” 她试图岔开话题。 “嗯,有个自以为是的肥羊,不宰可惜。” 艾略特打开了枪匣,三四阶的魔核,不要钱似得往里装,一边随口问道: “你呢,不是跟着那位海蓝之光么?怎么脱队了?” “整个公国都在大公陛下的手上,我们亲爱的小殿下总需要一点自己的消息……就算不碰到你,我也要去找你们的。毕竟,你们可是东纽里耳朵最灵的鸟儿。” 简低头,揉了揉眼睛,骤然从紧绷而至放松,倦怠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为了守好伊莲,她已经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她觉得脑子里都有什么在嗡嗡响着。 不如,等睡醒了再来梳洗……俊美的容颜。 “我听说了拉钦的事情,你在战场上……还好么?” 自从见面,这已经是艾略特,说得最温柔的一句话了。 诗人却像是惊醒了一般,忽然坐了起来。 “你,你是说……” “对,那个梦。” 简忽然用手遮住了脸,声音苦涩: “时时刻刻,近在眼前。” ===== 又是□□宴。 清晨,安德里亚从沉睡中醒来,翻了个身,下意识地看向了床边,她几乎都要扬起一个笑容,却发现—— 依然蓬松的枕头,整整齐齐的床单,上面什么都没有。 对了,最近…… 只有一个人。 她睁着眼,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罕见地没有早起练剑。 “殿下,殿下……” 守夜的侍从们,见时辰差不多了,于是敲了敲房门,低声呼唤着。 她却依旧发着呆,没有回答。 她还记得,希瑟睡在她身边的样子,总是安静而乖巧的,她白皙的肩头,像是纯白的象牙,低弱而缠绵的呼吸,吹拂在耳畔,她披散的银发滑落枕间,被遮掩的容颜,无辜而可怜。 她浅眠,她连翻身都会扰她。 她却忍不住吻她,在每个清晨、醒来的瞬间。 安德里亚侧过身,一手支额,右手食指,却在空气中起伏,细细描摹。 你的眉尖。 你的眼梢。 你的耳垂。 你的唇角。 你藏在眉眼里,深深浅浅的笑,呼吸里,都是你微凉的味道,静默,侵入,缭绕。 你看着我。 只看着我。 安德里亚,忍不住扬起了几分浅浅的笑。 那样的温柔,像堆叠的海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 包围你。 淹没你。 充实你。 可是,现在,你又在哪里? 看着……谁呢? 一股戾气陡然从她的四肢百骸中涌出!随着淬体药剂、升阶八解,而彻底浸透了血肉的黑暗力量,猛然爆发! “啊……” 女骑士闷哼着从床上坐起!撩袖!挥掌! 鲜血自她左臂上奔流而出! 细长的伤口之中,血出如瀑! 她的脸色,在一霎之间,变得苍白。 那磅礴而邪性的力量,竟也随着身体的虚弱,迅速地选择了蛰伏,只有些许残余的能量,在体内蠢蠢欲动。 安德里亚,就那么摊着左手,等待着海蓝血脉,自动修复伤口。 那一条小臂之上,短短几日,已有了五六处新的伤痕,其中的一条,如今还血肉狰狞,几可见骨。 她的脸上,却满是平静。 甚至不觉得痛。 唯有那双眼,似乎,还闪烁着浅浅的暗紫色光芒。 所有人都不知道,当初,黑锤封印在苍渊中的力量,配合着半成品的淬体药剂,足以让她生生冲上九解……只是被她强行压制着,同时身体又极为虚弱,才没有发作。 但是,自从她的身体好起来,黑暗的力量就找到了战场。 她甚至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不然,就会像刚刚一样…… 咚咚咚。 “殿下,是索菲亚公主,她说昨夜宴请,多有逾越之处,所以带着醒酒汤,过来向您赔罪。” “公主殿下,就等在殿外,您……” “殿下?” 安德里亚看了一眼门外,依旧没有答话。 她的床头,摆着的那个小丑面具,正张着怪诞而硕大的嘴唇,黑洞般的双眼,像是某种漩涡,聚焦、注视、吸引着她。 她,几乎就要被吞噬。 忽然,她牵起唇角,笑了笑。 “请公主稍待,我洗漱一下。” “是。” 侍卫低低地松了口气。 安德里亚起身,换了一袭干净的白袍,向外走去。 只留那个充满了脏污的面具。 晦暗而空洞的双眼下,不知何时…… 画下了血红的泪滴。 第108章 我的骑士? “昨夜宴饮,是我照顾不周,方致饮酒过量……请收下我的歉意。” “东纽的勇士,都是仗义慷慨的游侠,尚武、好酒,都可以理解——你也不必在意。” “不过,你的酒量之豪,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只是强撑着罢了。” 女伯爵的语声温柔。 “下次你试着戳戳我,就会发现我一碰就倒。” “嗯——” 索菲亚抿着唇,浅浅地笑。 东纽的王室,身上都流淌着神秘的东方血脉,因此,往往是黑发黑眸,容貌上也不是高眉深目,反倒生得极为柔和精致,俊美得宛如拂过林间的微风、落入掌心的阳光—— 清新,舒展,静谧。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湖蓝色长袍,白纱带,雪缎鞋,乌黑的长发里,藏着额带落下的流苏,若隐若现,行走间,腰上的环佩,静静地垂着,不发出一丝响声…… 看到安德里亚的时候,她微微倾身行礼。 黑色的眼眸里,含着迷离而温柔的薄雾,阳光落下,竟仿佛墨水一般融化。 不惊纤尘,舒缓宁静。 她身后的侍女稍稍上前几步,呈上了醒酒汤。 她温声嘱咐。 “小心烫。” 女骑士从她手中接过小碗,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味道有些奇怪,倒也不算难喝。 索菲亚的唇角,便多了几分笑意。 “不知道,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到达九河城?” 公主的加入,让整个使团的行程都慢了下来,心中早已有所盘算的安德里亚,自然有些心急,不过,她的脸上,依旧含着浅笑,双眸之中,海蓝色的光芒,潮起潮落,一如幻境。 仿佛轻描淡写,漫不经心。 “陛下叮嘱我,要请你多多游览,四处游玩,才显出东纽的欢迎与诚意。” “公主亲自迎接,陛下的诚意,我已经收到了。” “那就更不必急着离去了。” 索菲亚坐在她的对面,抬起手,微微理顺了鬓发,笑着承诺: “请放心,东纽与公国世代友好,这样的关系,是牢不可催的。” 西纽与艾斯兰发生冲突的消息,几日之间,早已传遍了整个大陆的权力中心。 人们或许不尽了解真相,但并不妨碍他们猜测一二,比如—— 公国,需要东纽的友谊。 昔年,东纽牺牲了万千性命,好不容易夺下的疆土,就轻易被西纽夺去,后来,迫于其他三国虎视在侧,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与西纽结盟,为示诚意,避免冲突,甚至还各退了三百里,将两国之间的土地,变为十二个独立小国,十四国放在一处,才统称纽芬联盟。 这么些年,艾斯兰与明珈兰卡交战不止,与神国也多有摩擦,但对东纽却是一直态度恭敬,尊称国主为阿德玛大帝,言语之间,仿佛当初那雄霸大陆的帝国,辉煌犹在。 始终觊觎着西纽的阿德玛·罗伊·方济各,自从登基以来,也十分珍惜这份友谊。 安德里亚低头,将碗中的暖汤一饮而尽,恰好压下了唇畔一丝漠然的笑。 两人都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 心照不宣。 “殿下。” 侍卫从门外走了进来,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 “有什么事?” 女伯爵用雪白的餐巾拭着唇,微微低垂的视线,上挑的眼梢,彷若弧度微妙的刀锋。 “有十多位游侠,在营前聚集,说是……要以技击之术,挑战殿下。” “挑战?” “是。” 索菲亚听毕,已然站起了身。 在东纽,挑战或许是切磋武艺再平常不过的方式,在艾斯兰,挑战,则常常意味着…… 羞辱。 “是我的失礼,请容我先告辞——” “不必。” 安德里亚的声音,坚硬而沉凝。 “请剑,备马。” “召集全军。” ===== 那是一柄木剑。 剑,琴柏木制成的剑。 木,是整个斯特利亚大陆,只在蝴蝶泉边生长了唯一一棵的,琴柏木。 琴,是上古时期的音乐家最欣赏的,十年生一寸,百年结一果,“千年得木,方配七音”的琴。 她却以此为剑。 青云色,流风纹,重逾百斤,打磨圆润,交击之时,如有琴音清越。 这柄“青崖”,不过是她少时练习之用。 “殿下,第一场,你的对手是我,哈德森·卡——” “一起上吧。” 女骑士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对方的战前通名,她双手交叠,按着剑柄,脸上冷淡的神色,是不需言语的漫不经心——极为失礼而挑衅。 “你这是什么意思!居然如此轻视我等!若论血脉力量,我们确还有些担心,要论技击之术,我们可不怕你!去年的比武大会,我们都是——” “知道了。” 安德里亚拔剑,上挑。 “快些,我很忙。” 刷—— 十几人的剑刃,折射出一片白亮耀目的光。 她不紧不慢地起手。 抬肘,转身,出剑,青崖划出了一个个漂亮的圆弧,她却只站在原地,甚至背起了左手,不进不退,不闪不避,唯有一柄木剑,不疾不徐地格挡,抵御,反击。 她的神情,竟似漠不关心。 被激怒的游侠们,立时拿出了所有本事! 一时之间!锋刃如雨!杀气如虹! 散落的光影!仿佛瀑布倾泻! 她却像在狂风暴雨之中,独自撑伞,孑然一人。 纵然惊雷如怒,也沾不湿她、哪怕一分袍脚。 不在你的世界里。 “啊!这……这是基础剑法!基础剑法啊!” “基础剑法哪有这么厉害,你别乱说……” “你看啊!你看!这是所有招式的上半身!不带步伐的那种!这是……当年新兵训练的课程啊!” 渐渐的,围观的万余士兵们,认出了她的剑法。 “破军一式!流星二式!丛焰三式!” “崩雪!” “落山!” “欺天!” “弑神!” “好!” “杀——” “杀!杀!杀!” 许久没有见过血的士兵们,忽然爆出了骨子里的血性,齐声呐喊! 安德里亚,竟也应声而动! 十三步。 仅仅十三步。 每一个顿挫,每一道残影,仿佛还在眼里,浮现,重播,循环往复,每一招,每一式,仿佛还拆做了不同的部分,清晰,分明,偏还行云流水…… 那样用力的敲击,琴音,高高低低,仿佛已成旋律。 所有的惨叫,却一齐爆发! “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十三个人!在同一瞬间!被击倒在地! 明明,只是一眨眼间。 却,快得不可思议。 “好!好好好好——” “殿下!殿下!殿下——” 士兵们发疯似地叫着,怒吼的声音,穿云裂帛! 极简!极快!极杀伤! 这完全是——教科书般的示范! 这是他们的殿下!他们的战士!他们的海蓝之光! “殿下——万胜!” “殿下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之中,女伯爵,抬起了右手。 一霎间,天地静。 她转身,拭了剑的帕子,随手,弃在了地上。 “滚吧。” 她回头,抬眸。 公主,正在她的身后,等着她。 浅浅的笑容,蕴着不可言说的温柔,蜿蜒似水。 “可以拥有你的守护么,我的骑士?” 安德里亚,忽然,愣在了原地。 ===== “你,教了她很多吧,希瑟?” 克莱尔喝完了杯中酒,侧眸,眼里的温柔,近乎祈求。 “没有。” “那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准,稳……几乎都要胜过一位血族了。” “因为,她强大。” 从后山上,只能远远地望着,那个人的影子。 望着她,越来越寡言,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坚硬,像是一块石头、一柄利器,硬生生地卡在了心里,随着每一次跳动,硬生生地,硌着发疼。 她的身后,却站着别人,安宁而温柔地注视她,仰视她,欣赏她。 如此,和谐的场景。 鲜血淋漓。 克莱尔却拉住了她的手,轻轻请求: “我们离开这里吧,希瑟。” 她站近了一步,细语如喃: “我们可以从东纽出海,就像你曾经所想的,环游大陆,寻访美好音乐的源起之地,四处演出,让你的旋律传遍大地,甚至跨过未名海,去往新大陆,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是诸神的沉睡之地……” “我会像以前,以前一样陪着你,守着你。” 她张开双手,抱紧她,低低的声音,摩擦在耳畔。 “我爱你,希瑟。” “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希瑟微微侧脸,对上了她的眼睛。 李嘉图家族的双眼,都是这么华美的银色,顾盼神飞,流转盈波,妖冶魅惑得不可方物……唯独她,只有她,眼中,总是专注而深沉的爱情。 第109章 盛放美景如画 “呐,招呼你。” “你你你……”脾气火爆的枪手,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偏偏你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却还是捂着头,默默地往角落走去,撅起的下唇,有些委屈: “你打疼我了,哼。” 她就像一只被栓住了尾巴的大孔雀,在房间里生气地走来走去,然而,兜了好久的圈子,最后,又假装不经意地蹭回了辛西娅的身边,插入她们的话题。 “你也不看看是谁出手?我们辛西娅,可是德鲁伊的血脉,天生的兽语者!” “那也是辛西娅的,你骄傲什么呢?” “她的就是我的啊!” “你说反了吧……谁不知道你的钱都被她管着?” “那她的也是我的!”艾略特抱着双手,笑得洋洋得意,见牙不见眼。 这,贱贱的样子…… 诗人挑眉,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我跟辛西娅在今年夏天在波茨岛的彩虹台阶上举行了婚礼因为你完全没有任何音讯所以没有邀请你你再也不能跟我抢辛西娅了!咩哈哈哈哈——” 艾略特憋着一口气说完,一边仰天长笑。 诗人愣了两秒,才消化完这个消息。 她……居然娶了辛西娅姐姐! 小人得志,小人得志! 砰! 简一拳挥向她的下巴! 高喊着! “辛西娅是我的!你这个混蛋!你居然趁我不在!啊啊啊啊!我要揍死你!” “打就打!谁怕谁!但是我跟她已经结婚了!哈哈哈!” “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药!” “她是我老婆!我老婆!” “混蛋!你抢了我的辛西娅……喂!你居然打我脸!” “打的就是你!丑八怪!你用这张脸勾搭辛西娅的事情!我还记着呢!” “那都是十年前了!” “那也得报仇!看我不□□你的脸!” “那你欠我的十二个半的金币呢!还给我!” “做梦!” 砰!砰砰砰! 两人像是还在学校里的小无赖一样,丢开了所有武器与招式,滚在地上,你一拳,我一掌,打得好不热闹。 到最后,竟连谁在十几年前、穿了谁的袜子没还,都翻了出来…… 辛西娅拉着伊莲,坐到了另一边的餐厅,给她倒了一杯清水。 她的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弯弯的眉眼,显得格外善良温柔。 牧师却还记得,刚刚,她就是这样笑着,然后,自然而然、极其顺手的,从扭打着的诗人身上—— 顺走了钱袋一枚。 “这是她们联络感情的方式,不必担心。” 辛西娅掂了掂钱包,听到里面金币交击的脆响,不由双眼微眯,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以前分午饭的时候,就经常分着分着打起来,一个说自己饭少了两口,一个说自己肉少了半块……”说到这里,她唇角的笑容,淡了些许,却不知为何,显出了几分更亲昵的真切,“偏偏那时候,都饿得眼前发晕的,两个人好不容易挥个拳,可能半天还打不着人。” 她的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戏谑。 “很饿吗?” 伊莲瞪大了双眼。 “当然,东纽的人们尚且不能吃饱,孤儿院的伙食,就更差了。”辛西娅无意识地摆弄着手中的杯子,回头,望着还在互相扭打咒骂的两人,眼底闪烁的回忆,也变得从容安宁,“吃不饱,就要去抢别人的,打架了,流血了,也必须要赢。偶尔有善心的贵族小姐过来,她们以为自己送来的衣服、食物,可以帮助我们,却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很乖很听话的孩子们,背地里,要为此付出多少。” “不过,至少,年纪小的时候,还有人养,但是一旦过了十四岁……” 孤儿院,已经教会了你,所有该懂的事情。 比如,活着,只能不要命。 那些学不好的人,能不能活下来,谁还会管你。 “幸好,简是会一点,嗯,‘小技艺’的。我们在大街上偷钱,尝试着诈骗,学会了赌博、出千,我们开始占地盘、开始跟别的团队联合、谈判,又或者打架、火并……我们像疯子一样,见人咬人,见狗咬狗……” “所以简会格外地宝贝她的脸,跟人交谈,必定鬼话连篇。” “所以艾略特的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所以,我……” “我的耳朵,是在一次爆炸里……当时,简,留在最后诱敌,艾略特才能抱着我,狂奔了一整夜,找到了医生……” 辛西娅拢起了长发,给伊莲看自己后颈上大片大片的伤痕,言语,却温和淡然: “但是,至少,还活着。” 牧师却有些别扭,不自然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因为简带你来见我们啊。” “没有,我跟她……我们没有……” “但是,你也来了,不是么?” 伊莲不由一怔。 辛西娅却笑。 “傻孩子。” ===== 萨米尔沙漠的天空,似乎很遥远。 一路东行,本就湛蓝的天色,变得愈发通透、晴朗、干净,白云也像是躲避着酷热,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曾出现。 当苍穹,化作了全无瑕疵的蓝宝石,仿佛就真的离去了尘世,握在了诸神的指尖。 那是虚幻在眼前的真切。 “在艾斯兰,每个乡村里的少年,在长成之前,都会有家里的长辈,告诉他们一个传说。” “嗯?” “爬上了家门口的那座大山,就可以采下一叶天空,如果他们带着那矢车菊一样的颜色出发,就会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那么,有人采下过吗?” “没有……但是,他们看到了山外的天空,还有天空之下的、不一样的世界。” 安德里亚的语气,含着淡淡的悲伤: “所以,他们会前进,再也不回头。” 这,就是战士之国的少年。 一夜之间,就会长大的少年。 感觉到了女骑士的莫名伤感,原本一前一后走着的索菲亚,忽地上前半步,左手提着长裙,右手,挽进了她的臂弯。 她是最重礼仪的帝国公主,分明是有些小女生的动作,她却做得落落大方,眉眼间,安然宁静的味道,仿佛微微伸手,就可以握住的一抹暖阳。 她就在你的掌心,你的咫尺之遥。 安德里亚侧首,定定地望了一眼,眸底有些凉意,却没有说话。 “艾斯兰多山水,才会有这样的传说,东纽少年听过的,可是大不一样。” “嗯?” 两人本就只是饭后、沿着绿洲边缘散步,不想索菲亚作为一国公主,对历史、地理、宗教,都研究得颇为深刻,就连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一地一隅的民俗习惯,也都极为了解。 两人所受的教育本就相似,不过短短半日相交,竟觉相谈甚欢。 女骑士的话里,也就多了些随意。 “在东纽的传说中,所有的平民,都拥有原罪,是被神所厌弃的人,只能听国王的话,做对的事,才能生活在绿洲,不被黄沙侵蚀,如果不听国王的话,做错的事,他会被赶到沙漠中去,他的族人都要受死,他所居住的绿洲,也会被从不停歇的狂沙吞没……是不是,有些耳熟?” “……当然。” 安德里亚,竟有些语结。 这所谓“传说”,分明是从宗教经典中“摘抄”出来的。 要知道,当年,第二次王朝战争的源起,正是因为纽芬帝国坚持无信…… 而现在,东纽,已经沦落至此么。 索菲亚淡淡地笑了笑。 “无穷无尽的沙漠,难以寻找的水源,极为稀少的粮食,婴儿无法存活,成人也极易夭折……这都是人们被神所厌弃的证明,不是吗?” “那,如果,有人做坏事,却没有被驱逐呢?” “那是诸神在等待,最终,肯定会给他应有的惩罚。” “人们不会怀疑吗?” “东纽,跟艾斯兰,是完全不一样的,安德里亚。” 公主停住脚步,抬眸,静静地望着她。 墨色的双眸,倒映着炫目的阳光,竟仿佛沉夜骤雨,深海烈火。 那是一种奋不顾身的执念,明烈、决然、成痴。 “沙砾,代表着穷困、危险、死亡。” “东纽的人们,从来没有梦想。” 直到,我曾遇见你。 远处的胡杨林,枯萎了一树温暖繁花。 枯叶落成了风声,潇潇雨下。 轮回之月的萨米尔,蓝天,大漠,狂沙。 那携手的人,穿行在阳光与阴影之间。 微笑,安然,四目相对。 盛放美景如画。 ===== 墨菲低下头,从窗边走开。 那天掐破的掌心,还有伤口,弯弯的红印。 她撩起愈发宽大的法师袍,露出苍白的一截手腕,上面一串钻石手链,在日光下,闪出极为纯粹璀璨的光芒。 她静静地望着,怔愣了一会。 最后,却仍是一垂手,纯黑的广袖落下,她依旧是沉默而自持的模样,拒人千里之外。 那样的心意,永远,也只能藏着而已。 不见天日。 “拉斐尔小姐。” “怎么了?” “刚刚,西纽的军队也抵达了这里,马修大主教与狮鹫军团的几位将军起了冲突。” “打赢了?” “把他带来的几个保镖打废了。” “很好。” 法师转头,远远望了一眼,胡杨林里的一对人影,顿了顿,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用力地别过头,逃离般走远几步。 她的声音稳稳的,有些凉。 “我待会再告诉殿下。” “现在……别打扰她。” 第110章 静碧 这两下,颇用了几分力,疼得阿布呲牙咧嘴。 “还有多久,才能到达九河城?” “大约,还要再行三四日。” 安德里亚点点头,盘算着太阳之门将开的时间,没有再说话。 倒是索菲亚,亲手掀起车帘,抬眸,仰望着她。 那炽烈的日光,落在她素白的一截手腕上,柔软的色泽,宛如一片轻薄通透的瓷。 墨色的双眸里,流影碎金,潋滟层波。 萨米尔的公主,美得仿佛一道涟漪,温软,静雅,圆满。 不可辜负。 “再走上半个时辰,就会抵达‘静碧’湖,今天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对于行程路线之类,公主殿下怎会如此熟悉?” 安德里亚的称呼,一直十分客气。 淡淡的神色,隐有几分凉意,却不推拒。 “只许你周游列国,却不许我到处逛逛么?” 索菲亚弯着唇,眼底沉着的笑,仿佛落遍桃花的春水。 女骑士沉默了片刻,竟也回头,笑了笑。 海蓝色的眼眸,像是梦回几度、不可言说的云端——却不知什么时候,会否落下一场雨来? 公主侧首,凝望。 只觉风声似歌,淌过深深岁月。 她从不曾变过。 ===== “鄙人马修·葛洛瑞亚·若望,能够在今天、亲眼看到并臣服于您的美丽与高贵,已是我毕生的荣幸,请允许我毫不掩饰地赞美您——您就像圣者掌心的光芒,像是圣塔金顶折射的阳光,您可以安抚一切躁动不安,赦免一切因美而生的贪婪。” 马修大主教,极其绅士地弯腰,说出的言语,伴着琅琅语声,美丽得像是口中吐出的鲜花。 索菲亚微笑着伸出右手,姿态容雅,声音安宁: “谢谢您的赞美。” “此次冒昧前来,虽然有悖于两国协定,但鄙人自从远远望见公主,已然一见倾心,此时追随而来,虽显鲁莽,然,亦是鄙人拳拳心意,盼得美人一顾……国王陛下深知殿下美丽出尘,想必,不会怪罪于我。” 纽芬帝国传承近千年,以礼节冗杂、奢华成性闻名,直到如今,东纽王室的语言,都颇有古奥艰涩之处,格外的繁复恭谨。 马修却是信口拈来,意态雍容,字里行间,就多了几分亲近。 他不知如何修复的脸上伤口,竟未曾留下半点疤痕,此刻,他认真地凝视着索菲亚,轮廓清秀,气度昭然,眉眼间,唯有深情款款,不言自明。 自古,西纽,多戏子。 “我一直相信,爱情,并不是一见钟情。”公主殿下也不曾反驳,只是柔柔淡淡地回答着,言语间暗含的不屑,仿佛委婉,偏又直入人心,“至于父亲会否怪罪,我却是不知……您递上了国书么?” 大主教的脸色,微微一沉:“并不曾……我已着人前往圣莱……” “那您带兵过境,意欲何为?” “我……” “您还是在这里,多等等为好。” “我并非是来挑起战争,殿下为何不听我辩解?若是西纽意图攻城,此时此刻,我又怎会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 “既然您并无恶意,那等到了国书,再前往九河城,也不耽搁什么。”索菲亚弯唇,眸光舒缓宁静,“我会令人送来物资,免得慢待贵客。” 马修默默地咬咬牙,竟无法反驳。 “安德里亚,我们启程吧。”公主扬声,唤着站远了的女骑士,微招的右手,五指纤长,漂亮得惹上了光。 “嗯。” “停下来等待大主教,耽误了不少时间呢。” “也无大碍。” 安德里亚的侧影,英气,挺拔,不知何时起,竟有了些阴翳。 公主静静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对她的寡言,并不在意。 然而,呼啸的风,拂上了她的脸颊。 她抬头,怔住。 “快!安德里亚!” “结阵!快结阵!” “这是——” 远处的黄沙,化作了一面墙,一道网,一张色泽昏暗的草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收割所有性命。 这是,沙暴。 ===== “旗手请旗!” “全军上下听令!” “坐骑!骑士!一律在外!魔法师!辅兵!粮草!一律在内!” “前军摆头!后军甩尾!” “结圆阵!” 彩旗升空的刹那,原本拉长了队伍、缓缓前进的使团,蓦地一停。 下一刻,编制各不相同、号令各有特色、人数足足一万有余的军队,猛地动了起来! 狮鹫、烈马、地行龙,尽数排列在外,面对骤然袭来的风云变幻,竟不曾有分毫不安!骑士们顶盔、掼甲、亮剑,银白色的刀光,汇成一道洪流,仿佛一抬手间,就可破凛风,裂长空! 法师与辅兵们渐渐收缩阵中,低沉而晦涩的声音,吟唱着古老的咒语,挥霍的法术,竟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元素漩涡!无数魔法元素蜂拥而至!一道道屏障、法阵,顷刻成型! 前方,狂风已起,黄沙漫卷天际!只在数息之间,就将众人吞噬! 一时间,茫茫天地,一片混沌。 目之所视,仿佛暗夜提早来临,日月已然无光。 耳边所闻,只有风声呼啸,如异兽嘶吼,如雷霆震怒。 沙暴,是诸神对萨米尔的诅咒。 公主的侍卫们,熟练地用头巾护住眼耳口鼻,准备就地趴窝,不再反抗,在他们的信念中,只需静静地等待,神的怒气就会过去,有罪的人必将获得惩罚。 然而,索菲亚望着天空,沉静的双眼中,显出一丝焦急。 “不行,安德里亚……” “我们还要往前走,必须往前走。” “沙暴一起,‘静碧’必有毁损,那里的人们,才刚刚种下今年的粮食……” 那里,可是整个东纽的粮仓! 还有,还有…… 东纽的现状,可经不起半分动荡。 “安德里亚……殿下……” 女骑士回头,眸底的坚硬如同山峰,不为所动。 萨米尔沙漠无边无际,一旦走失了方向,迷失其中,就有数千头坐骑找不到活水,上万人的粮食,需要操心……但凡稍有差错,丢下的,都是一条条性命。 艾斯兰的臣民,将兄弟子孙交付给公国,并非用来给自己挥霍。 她从一开始就拥有了立场,所以,必须残忍。 这一刻,她们之间,是国与国的博弈。 索菲亚微微翻手,一张小巧精致的地图,就像流水一般,渐次铺开,上面的沙丘起伏,竟随着狂风吹拂、缓缓推移,沙暴席卷之处,一团墨沉的阴云,自图上刮过,由浓而淡,由远至近。 它展现的,居然是实时的萨米尔全貌。 而那浮动闪烁的绿点,是众人所在的位置,那一片蓝宝石似的湖水,包围着湖水的房屋、田地、绿洲,已然是—— 沙暴倾城。 “我母后是土生土长的萨米尔巫族,这是她留给我的宝物,有了它,我们绝不会迷失方向。” 女骑士漠然点头,并未答话。 公主眉尖浅凝,眸底拢上的愁绪,仿佛清晨的薄雾。 “殿下相助,父王必以千百倍回报。” “我愿竭力促成殿下与东纽的谈判。” “这是父王赐下的,‘远征’海港的印信。” 索菲亚褪下了一枚戒指,放在桌上,随即将双手藏进了袖中,眉目静悠,不惹尘嚣,连跪坐的姿态,微松的肩膀,稍稍倾斜的身姿,都仿佛沉淀在骨子里、锤炼千百年的高贵,无需言语。 她,总在一副画里。 无悲无喜。 咣—— 女骑士,猛地抽走了桌子。 宝石打磨的印戒,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她却撩袍、屈膝、落座。 侵入对方的空间,坐在她毫厘之遥的面前,逼视的眼神,近乎冒犯,逼退了高贵粉饰的安全感。 安德里亚,笑得很淡。 “不过是‘静碧’一季的收成,对你来说,居然是重过‘远征’港的存在?” “是‘静碧’里面,藏着什么吗?” “还是,东纽的粮食,已经等不到来年艾斯兰的商人们送来交易的夏稻?” “你想骗我吗,索菲亚?” 第一次,她的口中,直呼她的名字,声音却冷淡,仿佛凝结了冰川的冷硬。 “还是……” “你想害我?” 并不想等待回话,她径自站起身,那枚印戒,被她轻轻一踩,直接没进了地板,化作一枚圆环,她转身,盘旋而起的袍脚,像一柄弧度圆滑的刀。 始终仪态优雅的公主,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 宁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入世的烟火味道: “公国的军队,虽说称雄大陆,但面对沙暴,未免应对得太过熟练了些……艾斯兰对东纽早有图谋,我与殿下,不过是心照不宣。” “此次,西纽胆敢冒犯公国,本应掀起一场大战,殿下却先请见西纽,偏又在前往神国途中、转道向东……想来,大公陛下也无意于战争,本意和谈,殿下却更想与东纽联盟,辖制神国。” “关于此事,国内本有诸多争议,先王与神国缔约同盟在前,神国近年愈发壮大在后……但,我既然亲至边境相迎,就已表明我的诚意。” “作为殿下的盟友,是否可以有些许请求?” 安德里亚低头,对上了那双眼,分明是心中沟壑,分明是锦绣暗藏,在她娓娓道来,锋芒毕现的瞬间,她的眼底,竟是——祈求。 她抓着袖子的指节,紧紧的,泛白。 车外,天空黑得坠满了墨色,像是这世界,再也不会亮起来。 骑士的盔甲,灌着风,发出金铁交鸣。 “是什么,值得你这样、无法掩饰地焦虑呢,我的盟友?” 女伯爵的声音,在嘶吼的狂风中,淡得几近虚无。 “你,到底在藏着什么?” 公主的手,无力地落下,低低的嗓音,仿佛被遗落在哪里。。 “是他,他还在静碧……” “塞巴斯蒂安,我的弟弟。” 就是那个,刚刚惹得父王震怒、被禁足,就立刻违反禁令跑出来的弟弟,要不是自己一路行至边境、恰好碰到他、也许连父王都不知道,他就已经消失了…… 他是东纽,唯一的,王位继承人。 “沙暴,是诸神的惩罚,不是么?” “……是。” 他有罪。 第111章 局 沙暴,是萨米尔沙漠的狂欢。 狂肆的风,仿佛统治一切的暴虐帝王,手中厉啸的长鞭,抽打着无穷无尽的沙砾,像是蝼蚁般奋不顾身地前进、淹没、吞噬一切。 那重重叠叠、高高低低的沙丘,是它的雄兵百万,驰骋天下。 当它手中的权杖、居高临下地指向远方,当它呼啸的鞭响,回荡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当它的士兵,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将面前的所有障碍,一一淹没…… 湖泊,沦陷! 绿洲,沦陷! 楼房、殿宇、胡杨、稻田…… 沦陷!沦陷!沦陷! 天地,都沦为它无趣的调色盘! 兴之所至,一片昏暗! 农民在平房中死守着仅剩的粮食,粗糙的脸上,早已无法哭泣,行人们找不到回家的路途,窝在墙下的角落里,任由狂沙积累在衣衫的褶皱,渐渐将自己淹没,不见了孩子的母亲们,痛哭的声音,随风飘去好远…… 诸神惩戒有罪之人,却唯有无辜的信者、舍下血泪。 如此,他们竟称之为—— 命运。 哗哗哗…… 哗哗哗…… 整座绿洲都被灾难淹没的时候,街边某栋不算轩敞的房子里,竟传出了洗牌的声音。 屋子里,铺满了传自明珈兰卡的地毯,混合了羊毛、真丝、金银丝线的几何图样,看起来抽象、突兀、奇崛,曲折的线条,含着扭曲的美丽,华贵得极具异域风情。 温度,是舒适中微带几分凉爽,空气,补充了让人愉悦的水润,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昏黄颜色,浓烈的酒香在呼吸间浮动,醇厚的滋味,仿佛微微舔唇的美人,涌出几分暧昧的奢靡。 耳朵不好的酒吧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微微含笑的眉眼,温柔而善良。 她的身边,一只纯黑的猫,正舔着杯子里的烈酒。 “两千金币!” “跟。” “他|娘的,老子不要了。” “我也跟。” 荷官的面前,是已经发完的五张公牌,等待着众人下注。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艾略特,弹了弹自己手边的酒杯,豪气十足地下足了两千金币。 下手的简·艾利克斯,今天穿了一身精致工整的宫廷正装,丝边眼镜,酒红马甲,微卷的金色长发披散肩头,显得高贵而优雅,她的口音里,忽然消失了所有西方色彩的深情,跟注的决定,仿佛风淡云轻地一挥袖,慵懒得漫不经心。 她的大腿上,坐着伊莲。 少女似乎并不习惯牌桌上的状况,微微紧张的模样,在茶色的双眸中,剔透得一眼望穿。 简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抚了抚她的指节,话语里,却是轻薄的*: “别急,今晚就带你回家,好好陪你。” 伊莲怒气冲冲地瞪她,换来的却是一个吻,轻轻落在耳尖。 “乖,我的小女孩。” 少女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坐在她们下手的,却是一位看起来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大汉,穿着并不精致、也不富贵,生得一副粗糙而蛮横的模样,时不时地还要狠狠地擤鼻涕,满口脏话,粗俗得近乎无礼。 他盖住牌,骂骂咧咧地选择了放弃。 最后一位客人,却是一位神官。 他穿了一袭纯白的牧师袍,身材高挑、纤瘦,脸色苍白,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偏偏眉目生得极好,细长的眼角,仿佛一转眸,就勾出丝丝缕缕的冶艳。 分明是极妩媚,极妖娆,他却自有一番静远气度,仿佛独坐竹林之下的隐士,不言,不语,不蹙眉,不展颜。 不可攀折。 明明坐在赌桌之上,弹指万千金币,他跟注的声音,却仿佛吟诵着经文,明净、安然、静水流深。 “同花!哈哈哈!” 艾略特大笑着翻牌。 “四条。” 神官微微弯了唇角,含笑。 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牌盖下,颇为绅士地摊手,叹了口气: “看来美人与胜利,果真不可兼得。” “去他|娘的!幸好老|子没有跟!”内特双手按桌,刷地站起身,嘴里嘟囔着,“休息一下!赶紧休息下!你们这运气实在是……老板!来两杯蝴蝶泉!” 艾略特看着自己输掉的筹码,也气呼呼地起立,自去酒架边取了一瓶烈酒。 内特望着她,想了想,又走到她身边,仿佛随意地问道:“上次的生意,你还在做吗?” “你想干嘛?西边卡的紧,我最近可不想顺手帮忙。” “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老子想入股。” “咦?你最近手头这么松?上次被你们城主敲打得还不够?”艾略特抿了一口酒,连连摆手,“别别别,待会德兰伯爵来找我,我可受不住。” “你听我说完啊你!”内特一把拉住了她,“最近的时局不太好,城主大人也有点担心,你知道的。” 本来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的简,听闻此言,也抬起了头,问道:“你们说的难道是……” 艾略特亮出大白牙,冲她一笑:“就是你想的那个,只有艾斯兰最为盛产、偏偏每逢战争就急需的东西。” 兵器?走私? 神官的眼底,微微一动。 诗人皱眉,在整场牌局中,第一次,露出几分专注的神情:“那你们一次能带多少?” “阿伯特少爷,您也想要吗?”艾略特拍了拍桌子,“您父亲把城堡修建得如此牢固,我能够从艾斯兰带出来的破铜烂铁,您还看不上吧?” 简放下了酒杯,声音慵懒:“这,你就不必问了。” “那您要多少?” “你有多少。” “最近西边卡的紧,我也不是很……” “那我都要了。” 诗人做足了贵族少爷的姿态,拥着伊莲起身,屈指,敲了敲桌上剩下的筹码,对着辛西娅说道:“今夜辛苦你了。” 老板娘弯着眉目,谢谢少爷的阔气赏赐。 神官略略扫了一眼桌面,发现她剩下的,足有五六千金币。 阿伯特……是哪里的少爷? “我不敢再辜负美人的期待,不得不告辞了。”她矜持地轻轻颔首,“你们玩的开心。” 她携美而去,留下三人继续着沙暴带来的漫漫长夜。 但是,显然,艾略特与内特的手气,都不算太好。 不过几轮,神官面前,已经被筹码堆满,大约赢了三万金币左右。 他思忖了半晌,终于打断了随口还在聊天的两人,问道:“那位少爷,需要那么多的……物品,做什么?” 大概是他的面目,太过干净,以至于喝多了的两人早已没有了太多戒心。 “最近时局真他|娘的不稳定!她父亲挣那么多钱,又不会嫌多!当然要给自己留手,以防万一!” “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她家里的城堡,你下次去看看,哪里会愁什么时局动荡?”艾略特不满地撇了撇嘴,仇富的表情似模似样,“她啊,是等着回头转卖、发战争财呢!” 神官低着头,望着手中的牌,若有所思。 “那你为啥不也干一票?” “我可没有一整座城堡给我做仓库,到手的货就得出掉……而且最近西纽查得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艾略特耸肩,直爽地表示着无奈。 “喂,喂喂喂!下注了!” 内特敲了敲桌子,催促神官。 他抬头,云淡风轻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火热。 他压抑着声音,问: “如果,我可以搞定西纽。你——能弄出来多少?” 艾略特一怔,又迅速地反应过来,回答得颇为自信: “艾斯兰的财政大臣,拉斐尔侯爵,与我合作多年。” “那就好。”神官站起身,收走了桌上所有的筹码,“你跟阿伯特的交易,我要分一半。” “不行,我还有那么多人要打点,你这样我根本就没得赚!而且我的兄弟逃过边军,出生入死,不能薄待,最多你分三成!最多三成!我才……”她拧着眉头,仿佛被羞辱了似地连连拒绝。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神官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内特叫住人,转而看向了满脸不爽、恨不得对着天上开两个窟窿的枪手,低声说道,“我们城主这次要得多、要得急,估计价格可以高上三成……” 艾略特微微思索了一瞬。 “成交!” ===== “你刚刚的手里,明明是一副同花顺,为什么不翻牌啊?” “因为,如果你想欺骗一个人,首先,就要消除她的戒备。” 假装从屋里走出的简与伊莲,并不曾真正走远,相反,躲进了楼下的酒窖之中。 诗人早就松开了怀抱,脸上的笑容轻松,却少了轻佻的意味,她一边穿大衣,一边顺着墙根、熟门熟路地转了一圈,果不其然、找到了一方小小的床榻,藤蔓编成的椅子旁,犹自摆着一支未喝完的烈酒。 “最近这么辛苦,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那吃点东西吧。” 简从怀里掏出两盒动物饼干,看得伊莲有些眼熟。 “这不是……” 辛西娅做给艾略特的么? 那个暴脾气的枪手,只是特地把它拿出来、朝着简狠狠地嘚瑟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吃了一片,就宝贝似的收了起来……她怎么会有? “那个家伙这么多年都没进过厨房,所以,永远也找不到辛西娅放起来的食物。”诗人状似无奈地耸耸肩,笑容却戏谑得欠扁,“她永远都不知道,我之所以很喜欢对着那扇银色的镜面梳头,仅仅是因为……” “那,其实是烤箱。” “噗——” 伊莲抓起一块饼干,又香又脆的味道,美好得让她双眼弯弯。 因为先前的亲密举动而有些尴尬的心情,随着简格外自然温和的表现,慢慢地平复了下来——毕竟是个骗局嘛,肯定要掩饰一下的,不要太介意就好。 嗯!就是这样! 诗人抬手,压了压额角,掩住满心的涩。 她倒出大半杯醇酒,麦粒般金色的波光,在剔透的水晶杯里,仿佛盘绕着她的指尖。 她薄而锋利的唇角,忽然敛去了笑意,蓝灰色的眸光,静静穿过了美酒,不知寻找着什么。 地窖里的灯,孤独而昏黄。 “欺骗一个人,首先,要消除对方的戒备,同时,勾起对方的好奇,好奇你的身份、背景、生意。” “然后,要给出你的鱼饵,同时努力挣扎,表达自己的分歧,争议,不满,哪怕是争吵,也可以。” “当然,紧接着,你要被他说服,给他安全感,让他相信,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愚蠢的人类,总是喜欢自己努力追求、才抓住的东西。” “就像,就像一场……” 第112章 想你 铺天盖地的黄沙,仿佛不期而至的黑夜,将人沉沉笼罩。 天地,如同尚未睁开双眼的孩子,在懵懂之中,一片混沌。 而原本静立如巍峨山峰的使团,却像是一座巨大而沉重的磨盘,渐渐运转开来。 仿佛天空之中,伸出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只是用上巧劲轻轻拨弄,就带起了一只蓄势待发的巨轮,斜斜地错开了当风一面,稳稳地向前碾去。 狂风呼啸,队伍中,唯有一片沉默。 这本是军中演练多次的“锯阵”,将整个队伍首尾相接,如锯齿般轮转前行,一来可以保证军士精力,轮至阵后时可以稍稍调整,二来可以保证坐骑有充分的空间提速,实现骑兵效力的最大化——每每使出此阵,都是要将对手碎为齑粉,赶尽杀绝的意思。 却不想,用在了沙暴之中,只为无需直缨其锋。 随着部队整齐划一的动作,公主的马车,在众人的拱卫中,缓缓前行,若不是视野之内,依旧一片晦暗,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正行走在一片坦途。 索菲亚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安德里亚,身姿挺拔,眉目微沉,淡淡几句话语,便只见全军令行禁止,指东打西,雍容泰然得不可思议——仿佛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又一场身在异乡的练兵,一次沙漠环境的适应,一回终将派上用场的实验…… 用场,用上对哪里的战场? 公主的双手,藏在袖中,紧紧攥着,竟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压着,闷闷的,难以呼吸。 我,做对了么?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这可是沙暴!” “站住!停下!急着去找死么?” “我命令你们停下!” 马修气急败坏地声音,自队伍中响起。 大约是被吵得烦躁不已,原本还介意着沙尘不愿开口的士兵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反驳起来: “你算是个屁!居然命令我们!” “老子还要命令你去死呢!你去不?” “哪儿来的傻子!等爷爷我给你把脑子打个洞,里面进的水就能出来了!” “哈哈哈!他当你孙子?你这么给自己家门抹黑,你父亲知道吗?” 作为拱卫安黛尔城与咏叹之堡的唯一军队,宫廷禁卫军的士兵们,基本上都小有身份,家中殷实,祖上也多是为国效力的军人,世代忠诚,而与之相匹配的,是经过无数魔法师改良后的骏马,高约两米,背宽腿长,不需要过于精细的饲料喂养,却有极强的瞬间加速能力,一向是战场冲锋的不二之选。 就算是在黄沙万里之中出现,他们的身上,也都是格外讲究的笔挺军装,统一配备的银色马镫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手中的特制的黑色长鞭,略略挥动,便仿佛有风雷声响。 这样的人,哪能容得下别人的自命不凡? “嘿!教士!低头——” 一名中尉踢了踢马腹,本该减速的骏马,又风驰电掣地冲向了马修! 他下意识地一矮! 刷—— 那马鞭竟从他头顶!毫厘之处甩过! “哈哈哈哈——” 所有人哄笑着自他身前驰骋而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眼前闪过的,却是那一天,艾斯兰的继承人,在他头上落下的鞭子——那样的羞辱,苦进了人的心里,等待的时间越久,越能酿成一杯浓烈的罪恶之泉。 远远的,似乎有淡漠而轻视的目光,轻轻一瞥,又不再顾及。 在沙暴之中行走,固然有危险,但马修宁愿跟着赌一把,也不会愿意再一次跟丢的。 他到底是为了谁而来? 她们都知道。 所以才会鄙夷、轻蔑、不屑一顾。 马修低下头,握住胸前的十字架,深深地吸了口气。 没错,我只是个草包。 ===== “这是塞壬岛东岸特产的白白鱼,这是莱茵森林中才有的夕峡蘑菇熬成的汤,这一瓶是明珈兰卡王室的私藏,是两百年前,天降霜雪,人们第一次摘下了结冰的葡萄,酿成的冰酒……” “二位请慢用。” 侍女口齿颇为伶俐,几句话就道出了菜品的珍贵,语气却平稳,并无多少骄矜。 说完,她缓缓后退几步,转身离去,看起来似乎平平无奇,只是低垂的眼帘中,终究藏了一丝不忿。 雪石打磨后制成的餐碟,象牙制的刀叉,仿佛还记得谁、最不喜银器的习惯。 出自名家之手、传承多年的红酒,依稀是谁、不曾明说的偏爱,低调的喜好。 还有那些地名,似乎带着一段段故事,一晃神的回忆。 她是默不作声的海洋,一不小心,就淹没了固守的城池,填满所有缝隙。 难以呼吸。 “希瑟?” 克莱尔低声唤她。 “嗯?” “还记得七年前,你在九河城的演奏会吗?” 她微微抬眸,定定地望着希瑟,银色的双眸里,盛满了温柔的光,轻轻浅浅的希冀,随着她长而卷翘的眼睫颤抖着,剔透得不敢再重上一丝一毫。 她自己放在尘土里,卑微得不可思议。 “你还记得,当时整个九河城都为你疯狂,你创作的‘荆棘’,在十天之内,轰动了整座大陆……” “记得。” “想不想再演出一次?” 希瑟怔了怔,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 “演出?” “自从听说你会跟安德里亚一起出现在纽芬的消息,整个九河城的贵族们都疯了,他们早就定下了这一个月所有剧院的包厢,所有剧院的主人,都空下了已经排好的档期……他们都在等你。” “我不——”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之前最喜欢的钢琴,云落之夜,还有你所有的演出服装,项链、耳环、腰带,当然还有鞋子,鞋子总是最重要的……” “你会答应我的,希瑟。” 克莱尔了解她,远胜于她自己。 她最爱的,始终,只有自己。 她的骄傲,根本,不允许委屈。 她只能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女神,凡人只能亲吻她恩赐的指尖,从不能占据。 她总会离开。 她只会抛弃。 安德里亚,也只是过去而已。 你会答应我。 “我写了新的曲子,确实想演奏一次。” 希瑟拿起了勺子,轻抿一口浓汤,偏偏竟闻到了某种醇烈的酒水味道。 帐外,是谁牵着一匹狮鹫,静静地站在原地。 紧实的门帘,被凛冽的罡风吹得微颤,只能看到外头篝火、层层叠叠地勾勒出了一抹的浅影。 模糊,冷清,随风飘摇。 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再喝茶了? 醉了么? 等谁呢。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狂风吹乱她的发丝,却无法带走她彻头彻尾的凉意。 她没有听到她的问题。 却坚持着、倔强着、仿佛等待着答案。 今天,没有倾盆大雨,也没有万里无云。 她没有脆弱难过,也没有狼狈不堪。 今天,她换上了好几日没有穿过的正装,素白的衬衫、袖扣、一丝不苟,带着马刺的军靴、泛着锃亮的光泽,绸缎系紧的发丝,在风中飞扬。 瘦了许多的脸上,线条利落,棱角分明,愈发的英气、挺拔、硬朗。 她的眉眼,染上了些许杀伐之气,笃定之中,不复当初的清澈。 她不再笑了。 今天,她就像是一个喉已哑、耳已聋的人,说不出,听不到,却还想着至少站到你的面前,至少,能看看你。 就像一个输尽身家、一无所有的人,明明骨子里已经坏透,却还想着要整整齐齐地见你,至少,在你眼里。 今天,她走了好多路。 做了好多事。 喝了好多酒。 醉了的时候,才知道—— 今天,想起你,好多次。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等着谁,叫她的名字,却不前进,不开口,木然得像个傻子。 阿布在她的身后,不耐地刨着土,冲着帐边的一只纯白独角兽低吼。 独角兽的背上,负着一柄双手大剑,典型的骑士装备。 使团里,没有人的坐骑是独角兽。 希瑟没有坐骑。 她,总是有人守护。 不是么? 是不是守护她的人,都要有相似的笑容呢? 果然,我才是呆子…… 不是么? “安德里亚,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索菲亚的声音,宁静柔和。 “明天就要抵达静碧,有些事情,我还要拜托你。”见她不答话,公主又走近了几步,眼神里,却多了些关切,“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是最近太累了么?” 她轻轻地挽着女骑士的臂弯,拉了拉。 她早就看到安德里亚,傻傻地站在这里了,虽然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却也没打算打扰,没想到那位吸血鬼,居然真的将她晾在这里。 任由她这样发傻。 哪怕只是出于朋友道义,索菲亚也必须出面,给她一个台阶下。 安德里亚,可是一国储君。 “嗯,先回去吧。” 女伯爵转身,向远处走去,手中的缰绳,却漫不经心地一松。 吼! 脱离了掌控的狮鹫,猛地一扑! 左爪锁住了兽角,右爪一挥!就抓进雪白的皮毛,死死攥紧! 不待独角兽反应过来!它就吊在了猎物的身上! 冲着它的后颈呲出了獠牙! 独角兽吃痛惨叫!就地一滚! 阿布却动也不动,任由它竭力翻身!生生卸下一块肉来! 克莱尔怒极,从帐内冲出,口里却说不出什么太狠辣的话,只能喝问道: “你做什么!” 那帘子,从她手中扬起,又落下。 一瞬间,又像是响着滴答声的钟表,每一刻,都漫长而悠远。 她终于看到了她。 她依旧是美的,每一寸的眼角、眉梢,都是那么熟悉的美丽,盛开在眼前,勾引着亲吻,像是活在你呼吸里的诗歌,每一刹那的氧气,都是为她而生的。 她是你致命的伤口,是你洞彻心扉的疼痛。 你却还要养着,护着。 小心翼翼,不堪一击。 帘子落下了。 克莱尔拔剑,掏出的白手套,就要扔到她的脸上。 第113章 破茧 肆虐了整整两天的沙暴,终于,停了下来。 狂风,渐渐慢下了脚步,化作了一道道微风,悠悠长长,堆积的黄沙,填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沙土的味道,呼吸之间,不由多了几分沉涩。 一人高的沙砾中,陆陆续续有了挣扎的身影,迷途的人们纷纷抖落了身上的沙子,向着家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男人们从地窖里拿出了各色工具,成群结队地走上了街头,清理着墙下的沙堆,为人们指点路途、提供些许微薄的食物与水,也算是尽了心意。 女人们盘算着家里残存的食物,又拿了仅剩的几枚金币、挎着篮子,一边叹气、一边快步赶往寥寥几家开张了的商铺——虽然这已经是一整年全家人的积蓄,但是至少,这个时候,金币还可以买到食物。 再过几天,所有的生活用品,都会断货的。 小孩们也没有好好呆着,被大人们好一顿催促,要他们前往静碧湖边看看。 那里,有他们的田,地,水。 孩子们,却哭着跑了回来。 粗糙赤|裸的脚掌踩在流动的沙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清越的童声,带着哭腔,纯真、直白、恐慌。 “湖水全都黄了!” “地都不见了!不见了!” “父亲!父亲……我们刚刚种下的粮食都没有了……” “它们都去哪儿了啊……” 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呆呆站在原地,一片寂静。 有人不死心地问着年长些的女儿,到底湖边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孩子没有哭,只是抓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头,说道: “我已经十四了,妈妈。” “把我卖去翡翠宫吧。” ===== 艾略特和简,是被窗外整整齐齐的鸣枪声吵醒的。 久违的火辣阳光,穿过了残留的沙尘,再一次落在了这片荒凉的大地上,令人纠结的是,这样明媚的晴朗,竟让人不知是该欢笑,还是烦恼。 毕竟,静碧的水,已经不能喝了啊。 “应该是索菲亚公主到了,去看看吗?” 辛西娅端出了两份简单的早餐,先发制人地问道。 两人本来都开始大眼瞪小眼,伸出了双手就要拆招夺食,听到这话,又齐齐转移了注意力。 “那安德里亚也到了啊?还以为会晚一点呢。” “当然啊,塞巴斯蒂安最近可是在静碧!索菲亚这个好姐姐,肯定得来看着他啊。” “那个白痴在这?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诗人吞掉了口中的三明治,起身就要往外走: “老子可是发誓要打折他第三条腿的!” “你别急啊!”艾略特也吃完了早餐,袖口一抹嘴角,站了起来,“你放心,虽然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但我还是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你对辛西娅的肖想,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哈哈哈——对吧,老婆?” 她得意洋洋地抛了个媚眼给温柔笑着的女人,得到的回答却是—— “去把衣服洗了再出来。” “……” “袖子洗干净。” “……哦。” 艾略特垂头丧气地溜回了房间,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连屁股后面的尾巴,都垂了下来。 辛西娅才不管她,只把伊莲拉上,跟简一块出了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诗人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好奇。 “你还记得那位长得很好看的神官大人么?” “那可是要宰的肥羊,怎么可能不记得?” “对啊,他长得真好看。” 辛西娅微笑,眉眼弯弯。 “啊……”诗人恍然领悟,“那我可得好好琢磨一下……” “那个……问个问题。”小牧师忽然插嘴,神情疑惑。 “说吧!” “我以前见过塞巴斯蒂安王子……他,那个,什么时候……” “长了三条腿?” ===== 听说索菲亚公主驾到,原本忙得昏天黑地、焦头烂额的静碧城主,欣喜若狂地奔出了城门,又安排了百人卫队,鸣枪二十四响,看到车架的瞬间,就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听到枪响的市民们,再顾不上任何清理,争先恐后地跑到了大路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就连不愁吃食生活,又向来浪荡桀骜、不讲礼数的游侠们,都不再自矜身份,走上了街头,只为一睹公主的容光。 在东纽,索菲亚的声名,就像海蓝之光。 她是四月天里纷飞的细雨,是沙漠之中的人们,只能从传说中想象的美好。 “安德里亚,我想……” “我不借粮。” 女骑士拒绝得极为冷漠,不留余地。 由于装备太过强悍,人数又实在太多,公国的使团,隔着老远就停了下来,安营扎寨。唯有安德里亚,带了寥寥十来个侍卫,随着公主的仪仗进了城。 马修自然尾随其后,一袭白衣,身姿挺拔,笑容温润淡然。 “公主殿下,对我来说,帮助您,就是无上的荣耀……如果您愿意的话。” “据我所知,西纽的神官,从来不会‘帮助’,只会交易。” “那么,在下愿资助静碧城中半月的粮食,换取您的正视……光明之神在上,我已经深深地折服于您的美丽,想要追逐在您的身后,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听着他琅琅如玉的声音,索菲亚侧首,望向了安德里亚。 她却面无表情,目光,早已落在了远方。 那里,是谁离去、再无回顾的背影。 黑色的裙摆,仿佛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奔驰的快马,张扬肆意。 她的身边,陪伴着的骑士…… 好像自己。 所以,可以假装,可以想象,可以一次一次描摹着空气,就像…… 是我陪着你。 安德里亚手中的缰绳,越抓越紧,阿布极为不安地侧摆着头,不敢移动,不敢低吼。 从此以后,不会在夜里也一直打开着窗户。 从此以后,不会在出发的时候,下意识地停下。 不要站在向阳的一侧。 不要收集名家的红酒。 不要再忌讳银饰。 不要从梦里醒来。 不要…… 不要再想着你的名字。 因为,再怎么抬头,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微笑的你了。 还记得你说过,永远不会忘记我吗? 我想,我大概,等不到永远了吧。 “索菲亚,我已经不是骑士了,我不会舍弃自己,去帮助别人。” 安德里亚开口解释,拒绝了公主无声的期待。 那沉静得彷如湖面的墨色双眸,终于有了裂痕,她如此聪明,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你……你对她做出了承诺?” “嗯。” “那你怎么能让她走?你怎么能让她走?” 索菲亚说不出自己的情绪,是羡慕,焦虑,抑或酸涩。 无瑕的骑士之心,必须诚实、守信、忠诚誓言。 如果她曾经承诺守护,那么就算是希瑟自己要求离去,她也绝对不能答应。 “她知道么……你为她……她作为血族,一定不会明白……不知道你……” 安德里亚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谢谢你的关心。” ===== 哐。 房间的窗户,发出低低地响。 安德里亚放下了手中的信纸,飞快地回头,却只见诗人小心翼翼地爬了进来,做贼般的姿势,一动一静,都极为专业,伊莲也努力地收敛着,却难免毛手毛脚的,弄响了窗棂。 女骑士望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视线又落回了桌上,唇角轻抿。 她就应该猜到,如果是那个人,根本不会有声音,不是么? 不过,其实,根本没有如果,不是么? 她缓缓地吸了口气,掩饰着自己糟糕的心绪,还有体内翻涌着、不受控制的强大力量。 “这是什么?” 一进来,简就看到了信纸,瞧着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的模样,不由问道。 “大公陛下令人送来的情报,都是东纽王室秘辛,不知道什么意思。”她随手将纸递给诗人,语气有些低沉,憔悴又强撑着的样子,明显是精神不济。 她右手撑额,微微抿唇,眸光隐约晦暗。 “你们父女俩这交流方式真够特别的啊?有什么事情不能说说么?非得猜来猜去的?”简拿来细细看了,不一会儿,就眉飞色舞的,“这个可真够劲爆的!看来塞巴斯蒂安的风流韵事,你早就知道了啊?” “嗯。” “西纽神官在东纽被包养也就算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了,居然还父子共爱一人,啧啧啧,不知道平时怎么和谐共处的?听说国王知道这事的时候,一向身强体壮夜御数女的体魄,居然给气得吐了血,一病不起,结果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不能杀,只能禁足……结果禁了没两天,王子就跑了出来!你说巧不巧,我刚好就在这里见到了那个神官……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对了,听说公主向西纽借粮了?” “你的消息这么灵通,我就放心了。” “那当然,这边可是我的主场!”简的笑容,有些如鱼得水的畅快,金色的发丝,在夜晚也有漂亮的光泽,“据我所知,西纽这两年收成也不好,那位马修大主教,估计也很难随便拿出来供给半个月的粮食啊。” “所以呢?” “听说,十二圆桌骑士国,也都派了使节团,这两天估计快到了。”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虽然只是几句“听说”,几个信息点又颇为杂乱无章,安德里亚却听懂了。 有些事,防患未然,总不会错。 这次的出使,必定会十分精彩吧。 “殿下。”见她俩正事说完,一直默默站着的伊莲,终于开口了。 安德里亚冲她笑了笑,弧度浅浅。 “我想回来陪你,可以么?” “怎么了?在外面玩得不好?” 她下意识地看一眼诗人,发现她微微低头,脸上失了笑意。 “没有,辛西娅对我很好,艾略特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人很热心,对我也很关心的。”小牧师实话实说,却只字不提简的表现,“我只是想陪你,殿下,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只有孩子,才会如此敏锐地看出事实,并且毫不犹豫地道破一切。 女骑士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希瑟真的很爱你,安德里亚。”似乎是有些犹豫,诗人说得很慢,却很肯定,“她会这么生气,恰恰说明她其实明白你的选择,她也知道,无法改变你……你既然愿意用生命守护她,为什么不愿意去解释呢?” “是么。” “不要太介意克莱尔,她根本无法改变希瑟的决定。” “嗯。” “她愿意跟着你一路东来,就是一直在等你,你去跟她谈一谈吧。” 安德里亚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告诉她们,希瑟已经离开,而这,就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只是点了点头,就好像…… 希瑟还在这里。 “不要担心我,伊莲。” 她站起身,摸了摸小牧师的头顶。 “你也要学着离开我,不是么?” 诗人的眼皮跳了跳,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预兆:“喂!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啊!” “放心吧。” 女骑士微笑。 她竟学会了说谎。 ===== 两人结伴离开,静悄悄地没入黑暗。 安德里亚面色平淡地撩起了左边衣袖,以掌为刃,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液涌出的刹那,她居然像是迎来了极大的欢愉,缓缓地吐出口气。 暗暗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大约是最近的情绪太过起伏不定,黑暗力量的发作越来越频繁,偏偏左手,竟仿佛被锻造的铁石一般,在一次次的受伤中,恢复得越来越快。 她不得不对自己越来越狠。 疼痛,却让煎熬着的灵魂,得到了释放,就像是不断地报复自己,就会得到原谅。 每一天,每一夜,只有这样,她才能入睡。 “自虐,会好受些么?” 门口的女声,平静而冷清,听不出任何疑问的意味。 “会。” 安德里亚淡淡地回答。 “所以才不愿留下她吗?”墨菲走上前,按住她想要收回的左手,拿出了绷带。 女骑士也没有拒绝,只是皱着眉头,不说话。 “你最近都变丑了。” “是么?” “眼睛还是蓝色更好看。” 安德里亚一惊,下意识地望向镜子。 暗紫色的光芒,在暗夜中摇曳,仿佛一团凉透的血。 “你如果告诉她真相,她绝不会离开你的。” “我想过。”她低垂着眼帘,声音有些沉沉的,迟钝,又清醒,“我站在了她的面前,想要告诉她,我的想法。” 她却告诉我,她想走了。 她已经决定了。 “如果是我,我也会走的。” “嗯?” “你连说出挽留的勇气都没有。” 墨菲用牙齿撕开绷带,在她的手臂上,打了一个紧实的结,一如当初,她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不懂得高深的魔法,也没有强大的力量,受了伤,也只有彼此照顾。 如今,她却神情疏冷,声音平静,告诉着安德里亚,怎么找回自己的爱情。 她们的爱情。 女骑士放下了袖子,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法师也没有再问,起身准备离去。 她向来知进退,懂分寸。 “墨菲。” 安德里亚叫住她。 “是你教会我,挽留,从来不能改变什么。” 像是被沸腾的热水烫着了,法师的身体,轻轻一颤。 “如果真的想要离开,就算付出一切,也只能折损骄傲。” “我不想那么可怜。” 这是她第一次,说起当初的事情。 墨菲背对着她,远远站着,没有回答。 萨米尔的夜晚,星星多得像沙子一样,窗子里落下的光芒,没有把谁的身影点亮。 安德里亚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这个空间,寂静,落寞,盘旋。 “我想,大概是我,总是想得太美好。” “以为诺言都会实现,以为感情好……就是爱情……就会在一起。” “所以,后来,跟希瑟在一起的时候,不太想去面对。” “但是,她答应我,会一直记得我……我又……居然又开始奢望。” “我曾经想,努力修炼到圣阶,成神,就可以一直陪着她,不老不死。” “幸好,并没有说出口过。” “是我太幼稚了,对吧。”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面,渐渐恢复海蓝色的双眸,定定地望着虚空,仿佛看向了回忆里,某个又痴又傻的自己——曾经那么执着地想要留住谁,却又主持了谁的婚礼。 曾经那么认真地守护谁,却又放手让她逃离。 这就是她的爱情。 不,也许根本……没有爱情。 她的声音带着笑,坦然得一望无际。 “你爱过我么,墨菲。” 第114章 请君入瓮 “……哪一封信?” “大公陛下的。” “陛……”侍卫有些惊讶,正要追问,却发现殿下的身影,已经转过了长廊,向着楼下走去。 其实,公主与王子的争执,只要出了门,就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 索菲亚的情绪,难得的外露。 “对于艾斯兰的人来说,挑战是极大的冒犯,你想被揍吗?” “少来了!你暗恋她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不就是向着她吗?不要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是我的弟弟,塞巴斯蒂安。” “既然你是我的姐姐,为什么要跟艾斯兰的人走得那么近?为什么要力主跟她的联盟?要是有一天,她把我逼下了王位,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你还不是国王!塞巴斯蒂安!” “反正以后也是我的!都是我的!父王已经病重!应该由我来决定纽芬的未来!” “塞巴斯蒂安!” 索菲亚几乎是忍无可忍。 “跟我启程回翡翠宫!立刻!马上!” “我不!凭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父王不也……” “住嘴!” 公主用力地喝断了他的话,原本坚定的目光,却陡然失落了下来,仿佛一座沦陷在岁月与风霜中的城池,散乱、残破、溃不成军。 她静静地问他:“母亲,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么?” “当然没有!就是因为没有忘记!我才会……” “才会变得跟父亲一样么?” “不,这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索菲亚却根本没有再听他辩解,径自回头召集了卫队,收拾一切,即刻启程。 “不怕内乱吗,公主殿下?” 女伯爵抱着手,斜倚在门后,叫住了风一样穿行而过的公主。 她的双手,藏进了宽松的袖,低垂的眉眼里,总有一种流转而纯净的温柔,然而,唯有安德里亚才会明白,那样完美的仪态,仅仅只是因为教养而已。 无关善良,无关心意。 她们都一样,假到了骨子里。 刚刚受了灾的城市,本就人心涣散,偏又不得不向敌国借粮,身为王族标志的索菲亚居然还准备离开这里,将静碧留给带来了军队、粮食的马修。 要知道,那些修道士,最会收买人心。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安德里亚?”公主转过身,望着她,竭力克制着自己起伏的心绪,语气平静,“刚刚的状况,你也都听到了。” 冲动、莽撞、忤逆的王国继承人,在这样各方势力齐聚的时候,如果留在外面…… 简直就是祸端。 “嗯,我知道。” “你……会帮我么?” 大约,再怎么理智的人,对于自己的所爱,总会多出几分奢望。 所以,才会明知你不在意,明知你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不愿意…… 也想问问你。 “当然会。” 女伯爵薄薄地笑,海蓝色的眸底,藏着些微讽刺。 在别人绝望的时候,她曾经断然拒绝,此时此刻,却又慷慨相助。 丑陋、薄情、卑鄙如我。 幸好,你看不到了。 “我可是你的盟友,索菲亚。” ===== “我说,你那个朋友,可不像你说的那么无害啊!” “啊?你说谁?” “你那位亲爱的安德里亚殿下啊!” “她怎么了?” “她居然说服公主留下了整个卫队!公主侍卫与城主府联合出手,派发粮食,第一波库存陈粮已经发出去了,枉费西纽打的一手好算盘!” “那塞巴斯蒂安呢?还不得趁着没人管,又溜了?” “哪能!你那位殿下亲自把他押回去了。” 这两天,为了伪装成真正的隐富家族,传说中的阿伯特少爷,诗人已经低调而神秘地出席了好几场宴会,作为一个专业的骗子,她保持着高水准的礼仪举止,风度翩翩,不在话下。 只是……越是高贵的家族就必须越发的沉默! 最近几天没怎么说话!真的快要憋!死!她!了! 所以,一歇下来,她就呆在家里,等着艾略特回来,用劲爆的八卦来慰藉她空虚而寂寞的小心灵。 没想到带回来的居然是这样的消息!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简愣了愣,竟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哈哈哈!是这样的也挺好!马修大主教这会肯定气得挠墙呢!” “不,我是说……她,居然利用了索菲亚。” 利用她的困境,将她完全放进了自己的阵营里。 打上了自己的印记。 “九河城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不仅有艾斯兰唯一的继承人,还有暗恋她的东纽公主、东纽唯一的继承人、继承人真爱却被父亲宠幸的神官、被自己儿子气得吐血的国王,还有在西纽内部明争暗斗好些年的首主教和马修大主教!哈哈哈……我一定要去九河城看一看这盛况!”艾略特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笑得好生猖狂。 “哎,你帮我个忙呗?” 简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吧!我准了!” “帮我放出些消息,就说,安德里亚已经有意中人了,是一位精通音律的银发美人……” 枪手大人乜她一眼,不明所以。 “安德里亚不知道公主殿下在东纽的游侠眼中,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女神……居然还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军营里……索菲亚还暗恋她好多年……” 艾略特猛地一拍大腿,怒道:“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去一枪崩了……” “咳。” 辛西娅从楼下走了上来。 “崩,崩崩崩……崩了她……她怎么能说索菲亚是女神呢!”艾略特伸出手,往简的身上一指,“她居然说你不是女神!是不是该打!是不是该打?我现在就揍她!” 辛西娅笑眼弯弯,给了她一个“你给我等着”的温柔眼神。 “有客人来了。” “客人?” 哪里来的客人? 楼下忽然传来了风铃的响声,有人缓缓上楼。 神官特有的古老布鞋,踩在任何地方,都不惊纤尘。 简受惊一般冲向了沙发,将正睡得稀里糊涂的伊莲,拥进了怀里——小牧师的脸上,还有着健康的苹果红,将睁未睁的双眸,全是柔软而涣散的气息。 她大概也是累坏了,竟没有醒,反倒一只手扒住了简的衣领,靠在了她的肩头,抿了抿双唇,又老老实实地睡了过去——收敛了尖锐的模样,像一只笨拙的幼兽。 她的身上,有一种可口的甜味。 神官施施然走上楼,却不曾想到,那位阿伯特少爷也在这里。 “冒昧……” “嘘。” 诗人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言语,低垂的目光,始终凝在怀中女人的身上,温柔、怜惜、关切,竟不愿抬头、施舍给哪怕他一眼。 矜贵倨傲,不言自明。 神官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愈发风淡云轻地施礼,一举一动,都仿佛众神之山上的神祗,静默、安然、不悲不喜。 艾略特走上前,将她引开几步,低声问道: “这一批货,已经到了西纽,你若是想再反悔……” “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那你突然来干什么?” “谈生意。” 吟诵圣经千万遍的声音,就算说着如此凡俗的词语,也仿佛在晨光之中,虔诚祈祷。 艾略特却听得心里一惊。 为了骗这位倾国倾城的神官,他们谋划了一两个月,才设置好人物背景、安排好线索脉络,好不容易付出了三万金币,将鱼儿钓上了钩,只等所谓的“走私武器”费尽千辛万苦的运到,再哄抬价格,让内特与阿伯特少爷较劲抢购。 这位看起来清心寡欲、事实上嗜财如命的神官,必然会抬出自己的靠山,试图出钱将这批货拿下。 你总能欺骗到拥有*的人。 不过……他居然要来谈生意? 这位大爷从来只会漫天要价,从来不跟人谈生意!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付出!什么是投资!什么是前期成本! 仿佛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了然地一笑,圣洁的光芒,仿佛盛放的高岭之花: “我是代表神殿,来跟你谈生意。” “你不是早就跟了国王,跟神殿断绝关系了吗?” “聪明人,不要装傻。” “不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听到。” 艾略特转身就走。 “这件事,是首主教大人,亲自吩咐的我。”神官的声音,像是深冬时节、最清澈见底的流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凉透你的肺腑,漫不经心,“我想,这件事,我躲不过,你也是。” “那位……首主教?” “还有哪位么?” 艾略特眼一闭,心一横,答道:“说吧!给我个痛快!” 神官悠悠地望了一眼诗人,见他的心思都在小女孩的身上,略略放了心,随即拉过了艾略特的手,轻轻写了几个字—— 明珈兰卡。 “你这是要我死!” 这个暴脾气,右手一伸,对着窗外,砰砰砰开了三枪! “不只是我死!你也会死!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你走!” 神官不出所料地笑了笑,声音波澜不惊: “过几天,首主教大人会亲自来见你。” “滚!” 神官依旧不见恼怒,眉目间丝丝缕缕的病态,像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 他缓缓下楼,推开了门,只听见风铃悦耳,潮起潮落。 被吵醒的伊莲,有些迟钝地翻身坐起,却发现身边,只有满脸平静的辛西娅。 “简呢,不在吗?” 好像,看见了她的。 “梦见了她吗?” “嗯。” “什么样子呢?” “……”伊莲扭过头,没有说话。 她在她的梦里吻她。 醒来,居然就不见了。 流氓。 第115章 翡翠宫 东纽的国都,名为九河。 至今,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偶尔还能听到头发花白、双目已盲的诗人们,坐在破旧的墙边阴影中,一边慢悠悠地弹奏着曼德拉琴,一边吟唱着古老的故事—— 萨米尔,是九位河女的故乡。 她们赐下了河流、水草、牛羊。 借来了微风、雨水、阳光。 人们勤奋地耕耘,种下了希望。 学会了祝祷,庆幸着天亮。 人们筑下城池,以九河铭记不忘。 从此,这里长大的女孩…… 眉目中,都是她们的模样。 伴随着盘旋的琴音,清晨的街道上,行走的路人变得多了起来,与艾斯兰的整洁与繁华迥异,这里的人们,大多穿着有些破旧的衣服,身上还带着暗红发黑的污渍,乱糟糟的头发之下,总是藏着一双双狼一样的眸子。 他们看起来并不富裕,每一个却都壮硕挺拔,长长的刀剑抱在手里,筋肉虬结、伤痕累累的前臂,仿佛凝住了自出生以来、就沸腾在血液的好战与匪气。 街边的女人们化着妖艳的妆,穿着半透明的大开叉长袍,嘴里叼着的烟头,纠缠在细长的指间。吞吐的烟圈,模糊了墙壁上,绮靡绚烂的无名画作。 他们互不作声,远远地打量着人来人往。 他们互相亲吻,在认识之前欢爱一场。 空气中,回荡着搏斗的声音,总有不知名的争吵在某处响起,又淹没在鲜血与吼叫里。 路过的人们,在尸体之上,抛洒着鲜花与金币。 他们是佣兵,是游侠,在每一秒的战斗中,挥霍生命。 他们是情侣,是诗人,享受着自己对自己的深爱与珍惜。 九河城里的故事,浸透了血腥与芬芳,让剧情里的每一个人,都失去了最初的模样。然而,每一天早上,微热的晨曦自遥远的天空飘来,缓缓落下,舒展在了这狭窄、肮脏、混乱的街道里—— 一切,又会重新开始。 周而复始。 然而,这一天,九河城的清晨,注定不会平静。 整个城市,在巨兽的嘶吼中惊醒。 在沙漠中狂奔了两天两夜、不曾有片刻停歇的地行龙!高仰着脖子!极为兴奋地吼叫着!宫廷禁卫军们用力挥动着哨鞭!数千头烈马风驰电掣般向前冲锋!如潮涌!如奔雷! 大地震颤! 黎明已醒! 人们急匆匆地自家中跑出,却只见一大团阴影,笼罩着城市…… 无数狮鹫飞翔在天空!舒展的巨大羽翼,连成了大片黑云! 它们盘旋着,仿佛勾画着自己的地盘,俯瞰着领地! 它们遮蔽了阳光! 隔绝了天地! 在你惊醒的刹那,忽然振翅!俯冲! 黑色的利喙,仿佛指向着谁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震彻整座城市。 女伯爵的声音,却淡淡地响起。 颤抖的九河,一瞬间,变得安静。 “尊贵的国王陛下。” “请原谅我冒昧的请见。” ===== “别看她了,好不好?”克莱尔站在熹微的晨光中,纤长的影子,被拉成了一道单薄的线,她稍稍倾身,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希瑟的模样: “你已经弹错三个音了。” 希瑟没有答话,只是停下了手。 “之前早就听说,安德里亚殿下,并不喜欢钢琴,看来所言非虚……你有多久没有弹琴了?”克莱尔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暖的笑,痴痴凝眸的时候,眼里藏着的宠溺,像是最柔软的月光。 她包容你,像是永远都会原谅。 她爱慕你,像是孩子般的仰望。 “我想,你不一定知道,她不喜欢钢琴,是因为墨菲·拉斐尔的未婚夫,加西亚·雪莱,闻名大陆的钢琴家。” “几年前,她曾经游历大陆,就是因为当时,拉斐尔小姐与雪莱侯爵走到了一起。或许是抑郁的心情难以平复,她最后决定离开安黛尔城……直到加西亚外出巡演,她才回到艾斯兰。” “大约在六岁的时候,安德里亚殿下就拥有了这位玩伴,每一天,两人都一同上课、学习,不论是参加狩猎抑或宴会,都挽手相携、形影不离。” “不知道是否巧合,你离开安德里亚殿下之后,她身边的伙伴都相继消失,只有拉斐尔小姐,陪伴在殿下的身边,操持着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日夜相守……” “我想,她们彼此之间的了解,正如同你之于我。” 不知是否源自血族说话的习惯,克莱尔陈述的时候,同样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仿佛一段缓缓流淌的音乐,若无其事地汇入大海,任由暗流汹涌。 她依旧微笑着,等待着希瑟的怒气。 她知道,骄傲如她,从不愿意将感情,牵扯所谓过去。 她从不与任何人比较,因为她只会赢。 然而,希瑟却没有说话。 东纽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不过一会儿,天空已经铺开了蔚蓝的颜色,炽热的味道,就像咏叹之堡外、盛放的大片大片的矢车菊—— 仿佛某个人,情浓时,格外绚烂的眼睛。 希瑟坐在窗前,第一次,没有躲避阳光,静静地望着远方。 那里,有金色的狮鹫,还有狮鹫之上,挺拔而锋利的骑士。 未来的君王。 “她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陛下。” 希瑟的低语,仿佛一句喃喃的梦呓,并不曾听到梦外——谁的百转千回、谁的辗转惦念。 又或者,根本,不曾在意。 听出她话音里的赞赏,克莱尔的心中,忽然克制不住地生出几分怒气:“如果立志成为一位伟大的帝王,又怎会让你委屈、生气?又怎么可能这样放你离开?你可是……” “她不知道。” 希瑟浅浅勾起了唇角,眉目之间,盛放魅惑妖娆: “她只是,从来不会拒绝我。” 阳光之下的吸血鬼,仿佛夜神宠爱的精灵,陡然出现在尘世之间,她的美,就像是半支烟卷,燃起一点猩红,狠狠地灼在人的心头,生硬而火辣的疼。 偏偏,她又是那飘出的一缕淡淡轻烟,苍白、通透、脆弱,竟不敢稍稍挽留。 她在你的唇舌之间,轻轻触碰,忽又消失,徒留你一人,缭绕在她的氛围之中…… 似梦非梦。 有那么一个瞬间,克莱尔恍惚明白,她,已经只为某一个人盛开。 在言语中,在笑容里,在肆意而热烈的阳光之下…… 在那个人的背影前。 “……喜欢她,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因为,她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陛下。”希瑟转头,看向克莱尔,银色的眸子里,有些凉意,“所以,不要再调查她。” “她不会。她只会失败在东纽,一无所有。” “你知道什么?” “我们打个赌吧,希瑟。” 克莱尔望着她,温和地笑。 ===== “安德里亚,你来了。” 索菲亚提着长裙,从高高的台阶上,匆匆走下。 她的声音,藏着淡淡的欢喜,精心打扮后的眉眼,愈发的精致美好,小巧的银质花环束在她的发间,衬得她的气质更加温柔,娴静典雅。 她唤着她的名字,带着笑意,也不在乎是否失礼。 按照东纽的礼节,女伯爵稍稍俯身、拥抱她,微笑赞美。 “你的美丽,让翡翠宫也黯然失色。” “尊敬的殿下,请告诉我,你也被迷倒了。” “我倒了你愿意接住我么?” “当然,我对仰慕者一向十分宽容。” 两人挽着手,玩笑着走进了宫殿深处。 如果说,九河城,是萨米尔沙漠最美妙的传说,那么翡翠宫,就是沙漠之上,唯一的梦想。 数百年前,称霸大陆的纽芬帝国一夜倾塌,于是,曾经高居世界之巅的贵族们,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休养生息…… 彼时的纽芬,还残留着不少能工巧匠,携带了许多有关机械的书籍,拥有着世代积累、无处可用的无数财富,以及一位宗师级的机械大师——彼得十一世。 因此,这位国王,设计了一座宫殿。 他们用一艘一艘的巨大货船、从艾斯兰运来了肥沃的土壤,又花费重金买下了梅格法曼的一小块土地、测试了上千种植物、实验、杂交、做成了高度耐旱的植株,他们用巨型机械淡化海水,汇成了人工挖出的湖泊…… 他们花费了三十年,修筑了花园。 仅仅是花园。 又过三十年,据说,宫殿终于建成的时刻,海妖从水中涌出,唱着美妙的歌声,天空有群鸟飞过,遮天蔽日,极东的远方,有海市蜃楼,是众神之山上的神祗们,在光华缭绕之中,伸出了双手。 彼得十一世,终于含笑而去。 后来,有幸到过此地的吟游诗人,曾经惊叹——不要轻易地留下足迹,因为,你脚下的一棵青草,都来源于无数人的努力,价值上万金币。 这是整个斯特利亚大陆上千年的财富,堆砌而成的奢华。 沙漠之中的翡翠,美丽而昂贵。 “欢迎你的到来,我尊贵的客人!” “很荣幸见到您,尊敬的国王陛下。” “不必客气!索菲亚常常在我耳边说起你,我只将你当做家中……咳咳……家中子侄,你可千万莫要拘谨。” 阿德玛陛下一如传说中那样高大魁梧、豪爽好客,就连东纽的贵族说话之间惯有的繁复艰涩,也几乎听不出来,然而,这位绰号“雄狮”的国王,最近似乎身体并不康健,甚至面色中,都有几分无法掩饰的苍白。 “这位是克里斯汀,西纽的首主教大人。” 随着国王的微微转身,一个单薄的影子,逐渐展现。 她穿着一袭神官的白袍,静静地跽坐在几案前,过腰的长发,宛如一瀑墨色,自肩头倾泻而下。她右手抚胸,按照战士的礼仪,低头行礼,素白的衣衫,随着她的动作,弯出细腻清扬的线条——好似一幅浅淡适意的画。 神官的语声,从小都经过训练,总是蕴着恰到好处的高洁,美丽偏又疏远。 她却不一样,她的声音,像一道穿林而过的晚风: “我对殿下,神往已久。” 她抬眸,金色的面具,遮住了面容。 唯有一双蔚蓝的眸子,仿佛倒映着大海的天空。 安德里亚微微一怔,她的身上,竟萦绕着比伊莲更加柔和纯粹的光明气息,那样明显的神祗眷恋,仿佛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去到神明的身边,同享光明,永生不灭。 这样的人……难怪东纽摇摆不定。 “听说,每年年初,首主教大人都会前往太阳之门?” 女伯爵的笑容,总是格外的干净、清澈、温暖人心。 “但因国王陛下慷慨。” “首主教大人风采慑人,所到之处,定有无数百姓,心向往之。” “怎能与殿下相比。” 两人淡淡地过招几句,竟说得国王眼中微凉,半晌不语。 如果说,西纽的形象,是迷惑人心的幻兽,那么艾斯兰的存在,就是盘旋在天空的雄鹰,前者总是打着信仰的名义、默不作声地渗透,后者则是不动则已,动则要人性命。 而东纽,只能在其中周旋,不敢稍有偏颇。 毕竟,拉钦,已经为这场爆炸,拉出了保险。 “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沙音么?”索菲亚走上前,将安德里亚拉到了自己身边。 “记得。” 女伯爵跪坐在她的身边,拿起了一瓶金色的酒,轻轻摇晃——那光华流耀的酒水,竟是一颗颗细小的尘埃,互相敲击,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金芒,折射出一片璀璨。 “好了好了,别再摇了。”索菲亚笑着从她手中接过酒瓶,娴熟地打开。 醇厚的酒香,顷刻,弥漫整座宫殿。 她素手执杯,澄金的光彩,闪烁在她纤细的指尖,剔透、明烈、华美。 “可别喝多了。”她递过酒杯,笑容里,带着几分亲昵地戏谑。 女伯爵却低头,就着她微抬的左手,浅浅抿了一口。 原本有些轻佻的姿态,由她做来,竟只觉得直率坦然,格外清白。 “沙砾化作流水,可是萨米尔沙漠里最诚挚的祝福。”索菲亚毕竟是纽芬帝国的王族后裔,骨子里十分矜持庄重,因而多少有些生气,放下了杯子,不再看她,只是清清淡淡地说了一句。 安德里亚却笑了起来: “对啊……所以,我喝醉了。” 她侧首,静静地望着她,眸底倒映的,是宫殿之内的万千灯火,盛放绚烂,不容错辨。 自从希瑟离开,她就愈发的爱笑了。 “我,我……答应你。” 公主殿下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 墨色的双眸,仰望着她,柔软得几乎无法触碰。 “答应?什么?” 女伯爵有些茫然。 第116章 燃 “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想念这里呢!当初走的时候那么决绝!” “我生来就是吟游诗人,哪能停留在故乡?” “我倒宁愿你真的只是个诗人!” 为了追随安德里亚的脚步,简与伊莲都打算赶往九河城,艾略特跟辛西娅商量了一下,也决定跟着一道过来,用那位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枪手的话说:“难得这个虚有其表的浪荡骗子回来!总得好好关照一下!” 至于那位首主教的“生意”…… 估计,该来的,总也逃不掉。 走在破旧的青石街道上,两边,都是低矮颓圮的砖墙,原本下水的地沟中,填满了垃圾,污浊的浑水,四处漫流……充满戒备的行人们,抱着怀里的刀剑,行色匆匆地走着,任由地上躺着的老人,不断抽搐、嚎叫、死去。 孩子们飞快地从他的尸体上跑过,挥舞着手里的木剑,哈哈大笑。 童稚而纯真的欢笑,仿佛梦魇。 “这里从前卖小糖块的安德鲁大叔呢?” “四年前,一群游侠在街口打架,大叔跑得匆忙,忘了拿黄糖袋子,急急忙忙回来找的时候,被当做别人找来的帮手,一刀砍死了。” “那,安妮阿姨呢?小时候,她还为我叠过纸鹤……” “六年前的□□,就已经饿死了。” “科尔哥哥还在吧?他从来都胆小,从不惹事,又有手艺——” “去年几万游侠在城里□□,请国王惩戒那位作恶多端的阿灵顿侯爵,最后被血腥镇压……科尔只是在人群里挥了挥手臂,就淹没在了七环魔法师的力量里,尸体都没找到。” 诗人呆呆地望着艾略特,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还剩下……” “还剩下斯宾塞那个老骗子!老匹夫!逃去了西纽!把同行的几百平民全部卖做了奴隶!自己却成了神官!在东三省混得风生水起!” 砰砰砰! 艾略特掏出枪,发泄般的乱射一通。 一旁的游侠们原本还想上来过招,却见她一身金光,亮瞎人眼,竟又乖乖离去,远远遁走。 走火钢炮的名字,在九河城,也算是如雷贯耳。 “逃去……西纽?为什么?” 伊莲误打误撞地岔开了话题——在她的印象中,西纽是这世界上最奸诈又邪恶的存在,打着光明正义的旗号,行卑鄙无耻的事情,请她去她都不愿呢! 辛西娅拉住了暴躁的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一边思忖着,认真地回答了小牧师的问题:“因为,东纽的存在,充满了混乱与不稳定,这里的人难以约束,没有秩序,甚至无法吃饱穿暖……所以,他们向往拥有信仰的地方。” “在那群白痴眼里!西纽有信仰!有规则!一切神官都是为了人民服务!简直就是傻!他们也不想想!那些神官也是人!吃喝玩乐!贪财好色!” 说起这个,艾略特像是克制不住一般,猛地骂了起来。 “那个蠢货王子!居然真的相信!还敢跟西纽勾结!真是色相迷昏了头!脑袋长到了裤裆下面!只知道发情!我操|他……” 辛西娅皱眉,轻轻说了一句:“那位‘燃’,可是他的祖宗。” 艾略特满口疯跑的脏话,忽地一窒,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渐渐发青,然而,竟也是真的,再没有说出口。 “来,你跟我来。” “去哪儿啊?” “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啊?” 诗人不答话,只是拉着伊莲的手,往城中走。 她带着她翻过围墙,爬上屋檐,扒开沉重的铁锁,穿过长长的走廊,这里的街道、房屋、草木,都在她的心中,像是珍而重之的回忆,曾经无数次回味品尝。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她曾经奔跑在每一个角落之中,流着血,受了伤。 她几乎是以直线行走着,有时,遇到了发现她的屋主,她也不曾停下,甚至轻声问好: “杰弗森的腿伤好些了吗?” “哈维取媳妇了吗?” “沃伦的孩子呢,到底是男是女?” …… 有人下意识地回应她,有人茫然地看着她。 有的屋子,明明已经破败得一塌糊涂,再无任何人居住,她却仍微笑地说着日安—— 温和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仿佛谁的回应。 伊莲走在她的身边,见证着这场仪式,不敢出声惊扰。 只是,心中涩涩。 无法言喻。 “你能跟上来吗?” “为什么不走楼梯?” “因为,我从没走过楼梯。” 诗人转过头,有些怔愣地望着她,像是迷惘着,分不清回忆、还是梦境。她轻轻眨眼,浓密的眼睫里,落进了滚烫的汗珠,酸疼得仿佛泪意。 她伸出了手,从来都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手掌上,沾满了九河城特有的脏污颜色。 她从未如这一刻般真实。 真实得可以抓住,握紧。 伊莲咬了咬唇,忽然拉住了她的右手。 这是城中心的一座十三层高塔,无人照看已经很久,破碎的窗户、缺失的砖石、陈腐的味道,无不说明着这里的荒芜、冷清、人迹罕至,然而,诗人却像是对这里格外钟爱,每一步的腾挪翻转,轻盈而熟悉。 “别动,对……转身。” 高塔的尖顶,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 简当先一步坐了上去,拽着伊莲,拥入自己怀里。 天色,已有些晚了。 南方的天空,没有了炽热的阳光,只剩下通透蔚蓝的色彩,还有悠长而微凉的风。 她淡淡薄荷味道、混杂着烈酒的气息,将小牧师吞没,带着些许鼻音的语声,在耳畔呢喃着,仿佛深情: “你看。” 那是一座神庙。 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中,矗立着。 分明是在极远的远方,却仍霸占着人的视线,雄伟、巍峨、大气磅礴。 那是极为古典的巨大方顶,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雕刻的逾千位天使,服饰各异,姿态万般,历经岁月侵蚀、依旧栩栩如生,高大庄严的诸神之像,安坐在殿宇两旁,静默、垂眸、满含慈悲。 正中的太阳之神,身着战甲,头戴王冠,俊美的容颜,一如无数大师梦中的想象。 他左手持着象征宽恕的绿叶,右手握着一柄极高的权杖,如利剑穿云,直指苍穹! 那是他的父亲,光明之神赐予的、尘世之中的至高权力! 号令一切活着的,死后的,有灵的,无魂的…… 不可拒绝!无法反抗! 那权杖顶端的宝石里,有永恒不灭的烈火燃烧—— 火心正中,有个挣扎着的人影。 “这是……” “太阳之门。” 诗人抱紧她,轻声问: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难道是那位……” “她就是‘燃’。” 简的声音,交织了崇敬与叹息,低回得仿佛一曲舞毕、灯光渐暗的刹那: “她是东纽存在的灵魂。” ===== “醒了么,殿下?” 墨菲坐在床前,轻唤着女伯爵。 她睁开眸子,默然望了一眼窗外——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缓缓摇动的素白窗纱。 她轻轻抿了抿唇,阖上黯淡的双眼,不说话。 “别任性,安德里亚。” 法师伸出手,按住她微敛的眉头,冰冷的双手,竟比她的体温还要凉上几分。 她安抚她,安抚她心里的怒气与疲惫,温柔的姿态,仿佛从前一般亲昵。 “昨晚,你走进门的时候,剑都已经抓在了手上,不知道是想杀谁。” “没想到,你刚刚走进来两三步,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浑身血气沸腾,昏迷不醒。” “这一次,我给你放了很多血,在伤口上抹了腐药,三五天内应该好不起来,你也可以多休息。” 墨菲松开手,端起了一杯清茶,声音疏淡冷清: “如果压制不住,就别再勉强自己了。” “我不可能……” 安德里亚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一睁眼,却正看到眼前的红茶,还有茶杯之后,沉默而安静的紫色眼睛——她的唇边,有浅浅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了解她,就像了解日光、雨水、空气。 “起来吧,吃点东西。” “嗯。” 女伯爵也不愿再叫人担心,自己坐起身,就着还有些烫口的茶水,吃了些三明治。 吃着吃着,却又笑了起来。 “这是你做的吧,墨菲?” “嗯。” “每一个都是标准的等腰直角三角形,只涂很少的鲜奶酪,第一层放玉米,第二层放鸡蛋,鸡蛋一定全熟,从来不会放肉……从十岁你学会做的第一个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 刚刚拿上手的时候,还没有发现,直到咬下第一口,才想起这个熟悉的感觉。 墨菲浅浅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那天,我刚刚被父亲抽了一顿,被人抬到床上……你说你给我做了吃的,我就急着去抓……” 安德里亚鲜少称呼大公为父亲,尤其,在她的回忆里。 她低头,格外认真地吃着手上的食物,海蓝色的瞳眸,在沉黑的夜里,闪烁着微微的光: “结果,抹了你一手的血。” “殿下,不要再想了。” 墨菲按住她的右手,阻断了她的视线。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平静、安然、会笑的安德里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眼神,却透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就像一抹孤零零的影子,空荡、漂泊、清寂。 仿佛再不牵绊,就会悄悄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再想,也不会好受的,安德里亚。” 墨菲试图阻止她的回忆,因为回忆里,只会有深沉而晦暗的恶意。 陛下,从未将她当做女儿,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符号,一个必须要有的交代…… 所以,可以责骂、惩戒、亏待。 “他是公国的主人,他拥有一切,主宰一切,他会带领——” “你信吗?”女伯爵抬起头,唇角,弯出一分浅笑,“所以,陛下要你喜欢加西亚,你就会嫁给他,是么?” “那是因为——” 墨菲的语声一顿,疏冷沉静的表情,终于破碎。 却正对上她暗紫的双眸,潋滟、妖冶、如临深渊。 “我只是试一试你,没想到,真的猜对了。”安德里亚微微用力,挣脱了她越握越紧的手,低垂的视线里,掩着一丝失望,抑或轻蔑,“就像我试探了一下公主,才知道,陛下是真的愿意,作价卖掉我的婚姻。” 所有的勤奋努力,所有的诚恳认真,所有的忍耐付出,所有的珍惜眷恋……原来,甚至,不值一哂。 原来,这就是她曾经的年少轻狂、青涩懵懂。 她曾经执念,追逐的一切。 真脏。 安德里亚低下头,重新将手中的三明治,一口一口、认真地吃掉。 墨菲定定地望着掌心,那一团鲜红的血色,一如多少年的从前。 “你不是奇怪,昨晚,我进门的时候,想要杀谁么?” “我想杀了我自己。” 第117章 盟友 安德里亚,坐在窗前,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蔚蓝的颜色,重又浮现在天空,西落的艳阳,复又东升。 素白的窗纱,随着微风,缓缓飘动。 她竟独自望了一夜。 什么也没等到。 不知是否太冷的关系,她抱着双腿,蜷在了椅子里,涂了腐药的伤口难以愈合,鲜血染透了左袖,触目惊心。 她却像是根本不觉得疼痛,只是摸着脚腕上,那一串七颗方石,仿佛还带着前一位主人的气息,如此的精致、坚硬、微冷。 从前只以为,这是她随手拿出来的物件,代表着征服与占有。 没想到,里面竟刻了字。 heather. 安德里亚反复摩挲着,呆呆地望着窗口,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血迹,已经沾染在了脚链上。 她竟又用袖口去擦。 仿佛,那是她拥有的,最后一份纯净。 “殿下,十二圆桌武士国一齐进京,宴会就要开始了。” 门外,是墨菲的声音。 女伯爵动也未动,不愿回答。 “您是艾斯兰公国的殿下。” “……知道了。” 她站起身,伸出手,摸了摸桌上摆着的那一只,满是鲜血的面具。 小丑。 ===== “这位首主教大人,可是天生的神眷者……”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是啊。” “那可不一样,这位大人啊,是赤着双足,从奥斯陆雪山上走下来的。据说,她当时不会说话,却能听懂人讲话,眼睛看人一眼,就能为人治病,用手抚摸过的躯体,断肢也可重生,但凡她走过的地方,都有群鸟和鸣,百花盛开……他们都说,首主教大人,是陨落在凡间的天使。” “好厉害的样子!” “她还曾经在太阳之门前呆过一年,祈祷讲道,试图感化‘燃’,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是整个太阳之门前,都留下了她种下的近千种鲜花……” “啊?种了干什么?吃吗?” 诈骗小团伙一行四人,走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小巷尽头的烧烤摊子,艾略特二话没说,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菜名,又要了足足四品脱的麦酒,方才架着右脚,没个正形地坐下,张嘴就说起了各种小道消息。 沙漠的夜晚,微凉的空气,舒徐如水。 没有宵禁的城市,虽然破败,却依旧热闹着,灯红酒绿,人群川流。 四人聊天,吃肉,干杯,饮酒,竟有些说不出地畅快肆意。 “对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诗人眨了眨眼,忽然很是疑惑地开口: “要是真的天使,掉下来的时候,就不该只光着脚啊,应该全身都,都……” 她也是心思坏,竟故意不说出来,只是用手,比划了一条玲珑曲线。 她抛了个眼神给艾略特,示意“你懂的”。 向来荤素不忌的□□手,却肃着脸,低下头,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啊啊……那个……全身都沐浴在圣光之中!圣洁纯净!光华炫目!叫人自惭形秽!不敢直视!” “噗——” 伊莲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她骗你的啦!” 艾略特却还不笑,又拿捏着语调,故作老学究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补充道:“唯有恶徒易受骗,古人诚不我欺。” “你你你你!看剑!” “我挡!我挡!” 两人像半大孩子似的,一人持着一支铁签为剑,又拿了一盘碟子作盾,各自使出了七八分本事,斗得你来我往,乒乒乓乓,只觉得好不热闹。 伊莲笑着歪到了辛西娅的怀里,却还停不下来。 “原来,卢修斯被骗,是因为做恶吗?” 流水般的女声,空灵、舒展、曼妙,温柔得恰似一阵落花飘零。 众人笑闹的声音,猛地一停。 回头,却只见克里斯汀,一袭白袍,孤零零地站在了人群里,黑色的发丝,随风飞扬,蔚蓝色的眸子,在暗夜中盛开,仿佛浩瀚星辰,无垠大海。 回答她的,是辛西娅的沉默,艾略特的“卢修斯是谁”,简的“我才没有骗人”…… 还有伊莲的惊诧。 “你跟殿下长得好像!” “咦?” 闻言,诗人也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番——由于面具遮掩,平素用来识别各人的五官,大多都用不上,只剩下了一双眼睛,漂亮的颜色,倒跟安德里亚确有些相似。 再加上二人都是一头黑发,气质温和矜贵,若是忽略身材差异,就真像是女伯爵戴了面具的模样。 “过奖。” 克里斯汀微微颔首,并不见半分不虞,反倒施施然走近,落座。 艾略特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被简嫌弃地瞥了一眼。 “诸位既然来到九河,想来心里早有准备。”首主教大人右手微抬,也不见任何元素波动,一枚储物戒指,忽地出现在她的指尖,“这是你们送给卢修斯的饵,三万金币。” “我不……” “还有我的订金,五十万金币。” 拒绝的话,忽然就梗在了艾略特的喉咙里。 军火交易的规矩,订金四成,尾款四成,还有添给中间人的车马费,两成。 一百二十五万。 “卢修斯也不是傻子,他调查过你的背景——这个真真假假的骗局,确实很不错。” 克里斯汀的话语,蕴着天然的居高临下,一句话就揭破了她们自己以为掩饰周全的老底,偏偏艾略特咬了咬牙,竟不能反驳。 她们确实是军火起家,渠道广阔,品质优良。 “我不管你的武器,从哪里来。” “只给你三天。” “会有人来找你。” 她缓缓站起身,往外走去,看起来明明不快的速度,却转瞬,消失在了视线里。 从头到尾,她没有威胁,没有逼迫,也没有给人拒绝的权利。 她知道她们会答应。 “三天时间,真不算长呢。”艾略特喝了一口麦酒,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要不是我的缘故,你们也不会对卢修斯……”诗人也皱着眉头,自责起来。 “没事的,以我们之间的感情,就算——” 啪。 一个光溜溜的汤碗,扣在了艾略特的脑门上,晃了两下,又哐当一声落下。 她瞪着双眼,还有些茫然。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既然能够跑来九河城就一定留了后手?少装可怜博同情以为我会把辛西娅姐姐让给你这个笨蛋!” 诗人一口气不停顿地奚落完,抓起桌上的一只鸡腿,用力地咬了一大口! 脸上的贱笑,简直不能以言语形容! “你叫谁姐姐?” 辛西娅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咳!咳咳……我叫我自己……” “哈哈哈哈——” 伊莲一不小心,滚到了简的怀里。 抬眸,就发现…… 她正看着自己。 恰似某个梦境。 ===== 今夜的翡翠宫,依旧灯火辉煌。 热情火辣的旋律,盘旋在宫殿上空,衣着暴露的舞女们,头戴着繁复华丽的首饰,缀着金链的裹胸,将雪白的纤腰衬得愈发灵动妖娆,她们的脚步极快,踩着乐点,扬起的裙摆,仿佛腾空的波浪。 空气中,燃烧的熏香,有着绮靡的味道,沙音化作的烈酒,代表着逢凶化吉的祝福,将人灌得烂醉,不愿停杯。 急匆匆自静碧赶来的马修,受到了国王的热烈欢迎,与其他十二国的代表们各自敬酒,互相迎合,更是笑得不亦乐乎。 被人刻意忽略的安德里亚,以不胜酒力为名,走了出来。 萨米尔的夜晚,有些凉。 长风拂过漫漫丛林,是久违的沙沙声响。 她抬头,望着渐渐单薄的弯弯弦月,皱了皱眉。 身后,脚步声,轻轻地响了起来。 疲倦的步伐,听起来有些许拖沓,却仍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庄重而典雅。 “你还是来了啊,安德里亚。” 索菲亚站在她的面前,脸色苍白,容颜憔悴,往日流转如水的眼眸,黯作了一池枯荷,再无任何光彩。 她却仍穿着一袭宫廷长裙,举止容雅,看不出半点瑕疵。 “前天晚上,还要多谢你。” 女伯爵微微抬眼,口中说着谢意,姿态却极为淡漠无礼。 当时,看出安德里亚的不知情、不情愿,素来以女为荣的阿德玛国王,怕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最后,能放她安安稳稳地回到使团大营,是索菲亚开口,求了情。 她总要承她这份心意。 “我们毕竟是盟友,先前有过约定。” 公主垂眸,淡淡地拉远了两人的关系——只是,只能是,“盟友”而已。 这才是安全的距离。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前因后果呢,公主殿下?” “好。” 索菲亚的思路很清晰,不过寥寥几句话,就将事情说出了个大概。 这一次,原本与西纽的和谈,被女伯爵临时改成了与东纽的联盟,身为一国之君的大公,觉得也不算错,准备顺手推舟,于是与国王进行了交流。 发现了儿子私情的国王,近来对西纽已经愈发忌惮,与大公一拍即合,于是在回信中,将安德里亚夸赞了一番。 大公迅速地做出了反应,特地摆低了身份,提出了联姻的请求。 索菲亚也是回到九河城才知道的消息,又看最近希瑟已经离开,女伯爵与她也越来越亲近,还以为…… 所以,才有了前天夜里的闹剧。 “女人与女人联姻,本就是仪式而已……但,名义一旦成立,又是极有效力的约束。”公主的声音,有一种死灰般的寂静,不见半分波澜,“所以,如果你答应,东纽与艾斯兰的盟约,可以即刻生效。” 话音方落,安德里亚,竟淡淡地笑了笑。 “我原本只是……” 原本,只是不愿再一次与西纽言和而已。 不愿那些人白死,不愿那些血白流,不愿那些哀伤的招魂歌,白白在拉钦城外回荡,不愿那些痛苦挣扎的灵魂,得不到安息,就随风散去。 不愿辱没战士的荣耀。 所以,她第一次违背了大公的意愿,选择了往东。 而大公,给她的回答就是—— 要么,掐灭骨子里的血勇,屈从于政治,要么,放弃所谓的自由,向交易低头。尊敬布洛菲尔德大公陛下,绝不接受你的任何尝试,抑或祈求,他只给你最快的路,走向最后的终点。 他像是什么都没做,却又什么都做了,他像是给了她选择,却又从来无法选择。 如果,想要达到你的目的,那么,请先牺牲自己。 这,是他的惩戒。 安德里亚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样的一个人,拿着一柄木剑,风淡云轻地问她: “今天,打后背,还是腰腹?”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她从来不曾赢过。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只做你名义上的……联姻对象。我不会阻拦你做任何事情,不会利用身份帮助东纽,不会嫉妒你的情人,不会……” “我不愿意。” “因为东纽,已经快要被毁了。父王早已病重,塞巴斯蒂安相信神官,大批农民出逃,土地无法耕种,剩下的游侠性格彪悍、难以管理,圆桌武士国早已不再中立,西纽蠢蠢欲动……我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 “我不愿意。” “我也可以为了艾斯兰……” “我。不。愿。意。” 安德里亚静静地盯着她,吐出的字句,平淡又残忍。 不愿意屈从,不愿意娶你。 只是不愿意。 女伯爵等了片刻,见她不再说话,就要转身离去。 公主忽地伸出手,拉住她的袖。 微垂的眼里,唯有一寸奢求,小心掩藏。 每一次,她挽留她,都是这样卑微的姿态,每次,都要求她。 “我想嫁给你。” 她想,只是很想而已。 安德里亚微微一怔,忆起了什么。 她却松了手,径自离去。 夜风拂下的叶,落进她的背影。 像一幅笔触微涩的画作,名为叹息。 ===== 那是安德里亚年少的时候,有一次,被打得浑身是血,独自走回卧室。 途中,碰到了一个小女孩,墨色的双眸,倒影着漫山遍野的矢车菊,静默、忧郁、璀璨。 “我们很相像。” 她说。 “我想嫁给你。” 第118章 宴会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墨菲?” “我……” “算了,我知道你不好回答。” 马车外的天空,还残留着一丝夕阳的余晖,远远地,坠落在飘零的云朵之后,层层洇染的光圈,晕黄、黯淡、落魄,仿佛宿醉之后,落入眼中的些微光亮—— 让一切景色都飘荡在空气里,拉长的阴影,默然沉寂。 女伯爵径自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般提出了问题,又断然地否定。 墨菲坐在她的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在这狭窄的街道之中,马车走得并不快,低矮的房屋落下的阴影,初升的华灯燃起的光亮……缓缓掠过了她苍白的侧颜。 她轻轻抿唇,海蓝色的双眸,仿佛沉郁的大海。 瘦削,孤独,坚硬。 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呢? 也许,就是那天晚上,将一切都说开。 从此,过去都成为了肮脏。 唯有寂寞常在。 “我与加西亚订婚,是因为公国的资金状况出了问题,我父亲身为财政大臣,在其中有重大疏忽,难辞其咎,而雪莱家族,本就是财阀起家……” “你父亲征求过你的意见吗?” “我……” “他强求过你吗?” “并没……” “那就不要再说了。” 从头到尾,女伯爵都不曾回头,看她哪怕一眼: “公国、家族的利益,永远重于自己——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说到底,是大公的决定罢了。 不可爱上自己的臣民,不可拥有没有价值的婚姻。 我是他耗尽心血完成的人偶,只能拥有他的赐予、追随他的愿望、走他指向的路。 “我不怪你,墨菲……” “不能怪你。” 法师怔了怔,忽又微微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蕴着清淡而温柔的甜意,仿佛一夜消融的冰雪之山,清风,流水,天空蔚蓝。 我不需要原谅,亲爱的安德里亚。 我爱的不是这伟大强盛的公国…… 是拥有这公国的你。 她低下头,拽着藏在袖中的钻石手链,埋得更深了几分。 永远,不会知道的你。 ===== 这是由东纽的最后一位传说级别的元帅,罗切斯特公爵,出面举办的一场宴会。 老人家身为九解强者,半步入圣,曾经参加过第二次王朝战争,并且为了守护伟大的纽芬帝国的最后一片土地,参与了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如今已经有两百多岁了。 许多年修为不曾进步的公爵,看起来有些老态,须发已然银白,但依旧是背脊挺直、龙行虎步,说话时简短洪亮、掷地有声——浑身上下都冒着军伍出身的劲头。 这一次,艾斯兰继承人、西纽两位主教、十二圆桌武士国代表,齐聚在九河城中,势力各有勾结、台下暗流汹涌,本已半退隐状态的公爵大人,也不得不亲自出面、广发请帖,来试探各方虚实。 除了他,东纽也拿不出别的像样人选了。 “我曾见过你的父亲!当年西纽将要攻破九河城,是你父亲率领了地行龙军团,千里迢迢赶来,解救了一城百姓!哈哈哈,你的眼睛跟你父亲的一样美丽!” 毕竟是军人出身,老人家一见到安德里亚,就立刻表明了好感。 说起的事迹,却刺得马修大主教的俊美脸皮猛地一抽。 他轻轻吸口气,管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方才微微含笑,朗声拜见:“在下马修·葛洛瑞亚·若望,您或许见过我叔叔,在纽芬联盟成立的那一天……他对您的勇武与忠诚,一直十分敬仰!” 这话,说得却是诛心了。 当初的布洛菲尔德大公,一边与明珈兰卡激烈交战,一边派出自己最杰出的继承人,亲自前往萨米尔沙漠,解救困境中的纽芬帝国…… 为此,不得不亲自上阵博弈的大公陛下,身中神殿至强禁术,虽然以半神之身支撑许久,最后,依旧逃不过陨落。 而纽芬帝国,一转眼就与神国缔结了约定,组成联盟。 又何曾想过艾斯兰的感受? 圆桌武士国的代表们,身着华丽得近乎浮夸的衣衫,三三两两地站在了不远处,用貌似不经意的目光指指点点着,假装自己并不曾幸灾乐祸。 女伯爵却始终完美的微笑,温和、笃定、安然: “今天,首主教阁下,怎么没有过来?” 被抓住痛脚的马修立时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与克里斯汀不合,早就不是一两日的事情,此次出使,也是以她为首——显然,安德里亚认为,马修大主教根本没有资格与她对话。 待他思索了半天,正要反驳的时候,大厅中忽地响起一阵欢呼。 罗彻斯特公爵的城堡,修筑于第二次王朝战争之后,距今已经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石墙、箭塔、城楼,还残留着浓厚的战争气息,曾经被临时征用作为练兵场的大厅,也格外的轩敞恢弘。 那欢呼的声音,是在场贵族们难得的失礼,回荡在厅堂之中,却有几分真切的惊喜。 穿着红色军装的侍卫,迈步上前,拉开了大门—— 是谁,一袭黑裙,缓缓走入。 安德里亚如有所感的回头。 恰好,撞入她肆意而张扬的美丽,无法自拔。 “希瑟……” 轻纱制成的长裙,被微风吹拂,漾起了漂亮的涟漪,紧紧收束的腰身,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修长、轻盈、纤侬合度,七分长的袖口稍显宽大,苍白的一截手腕,恰似精心雕刻的大理石。 一字领上,金丝描绘了精致而繁复的图案,掩藏的锁骨,欲说还休,仿佛邀请着谁,恶狠狠地留下吻痕。 分明是极有萨米尔特色的衣衫,在她的身上,却成为了陪衬—— 只想撕开那奢华的掩饰。 想亲吻。 想占有。 想要她,看见你。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阔别多年的音乐家,重新回到这个怀念她的城市——无关斗争,无关政治,只是一切关乎美的赞美与聆听。 当然,还关乎那位传说中的绯闻对象。 在全场生出揣测之前,希瑟已经大方地走到了女伯爵的面前,轻轻拥抱。 她的声音,淡淡的沙哑: “亲爱的殿下,你的美丽一如往昔。” 安德里亚的身子,僵了僵。 她低头,执拗地找寻她的视线,却发现那双银色的眸子,璀璨、华美、永恒如天边双月—— 从来无法占有。 离开你,只是她无穷无尽的生命里,短暂的叹息。 她会前进,抛弃,忘记你。 安德里亚微笑着,竭力地克制着自己紊乱的气息,还有血脉中,涌动的暴虐力量。 她往后退了半步,离开她清冷的怀抱。 她淡淡地回答: “你也是。” 如此美丽,一如往昔。 希瑟漫不经心地含笑点头,像是收下了无数赞美中毫不起眼的那个。不少贵族涌了过来,试图与她搭讪,就连罗切斯特公爵,都撇下了女伯爵,转向了吸血鬼的方向,口中诉说着对“荆棘”的喜爱与怀念。 她的身边,自有克莱尔亦步亦趋,左右相伴。 安德里亚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 “你就是艾斯兰的储君,对吧?” 忽然有个男声,极为无礼地出现,质问她的身份。 女伯爵侧目,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青年,穿着华贵的晚礼服,微抬着下巴,神情倨傲地站在她的身边,不知是不是变声期极长的关系,他的声音里有几分干瘪与嘶哑,青涩的双眼中,黑白格外分明。 他的身上,有一种很用力的少年劲。 安德里亚迅速地想了起来——他被姐姐从静碧直接绑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倒是索菲亚把他关得紧,自己也无意奚落于他,特地避而未见。 早知道塞巴斯蒂安对自己的不满,她也并不想惹事,于是颔首作答: “是我。” “你就是那个什么安德里亚?也不怎么样嘛!我问你,我姐姐哪里不好了?你凭什么嫌弃她?”王子殿下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挑拨,竟在公众场合、极为不满地说起这些。 女伯爵微微皱眉,并不想答话。 对待索菲亚,她始终有几分情谊在的。 “喂!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看不起我?你什么意思?” 王子的声音愈发的大了,周围的目光不由而同地关注过来。 安德里亚不得不回话: “我从不曾有这样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我刚刚看那个希瑟,怕是早就忘了你是谁了!你还恋恋不忘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索菲亚最近都一个人躲着偷偷哭?你……” “殿下,你喝多了。” “我才没有!都是你害的!你现在去给我道歉!” “那么我答应联姻,殿下就高兴了么?” 女伯爵忍无可忍,淡淡反击,含着些许嘲讽。 说得塞巴斯蒂安一愣。 他只记得自己姐姐不高兴,都是安德里亚害的,却忘了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与过分强大的艾斯兰联盟,更不希望一直都极为聪明、民望甚重的姐姐,有朝一日,成为艾斯兰的主人。 到时候,自己的王座,估计就要输给一位女王了。 他可是想要把东纽变得像西纽一样美好的! 见他纠结,女伯爵微微一抿唇,神色里露出浅浅不屑,转身就要离去。 却不想,无话可说的塞巴斯蒂安,生怕丢了面子,忽然拿了不知从哪里学舌的流言,冲着她大声嚎了一句: “你这个没教养的女人!你果然是有人生没人养!你……” 啪!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 啪!啪!啪! “大声点。” “我说——” 啪啪啪啪! “大声点!” “我,我我我……” 王子殿下捂着自己的双颊,哪里还有功夫倔强,唯有满满的眼泪流了下来。 对面,静静理着衣袖的安德里亚,身姿秀逸,举止容雅,微微垂首的刹那,瘦削的侧颜被灯火点亮,轮廓利落,线条分明。 唯有一双沉敛的眸子里,杀气凝滞,威压如岳。 “不说了?” “不不不……我不……” “好孩子。” 女伯爵弯唇,浅笑: “就是蠢了点。”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居然骂我!” 塞巴斯蒂安连捂脸都忘了,伸出的右手,直直地指着安德里亚的鼻尖。 “不蠢的话,能够被卢修斯诱惑,把自己的父亲气病么?” “不蠢的话,能够相信西纽的那一套信仰,连整个国家都想交出去么?” “不蠢的话,能够被人挑拨来跟我吵架,还吵不过我么?” “不蠢的话,能够站着被我打,贱得这么明显么?” 哗—— 整个大厅,怔愣了良久,又猛地沸腾了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隐秘的事情,竟会被安德里亚实实在在、一字一句地捅出来,宣诸于口,广而告之,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 父子都好男色,喜欢同一人,这人还是西纽的神官。 身为唯一继承人的塞巴斯蒂安,更是到了对西纽言听计从的地步。 偏偏,这一场争吵,完全是王子失礼在前,女伯爵的言语,充其量算作是实事求是的反击。 当然,那几个耳光不算。 “尊敬的罗切斯特公爵阁下,请允许我先行离去。” 没有等公爵再插手,她干脆地行礼告辞,转身之际,她远远的望了一眼马修的所在,眼底刀光般的厉色,转瞬即逝。 她利落地离去,马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铿锵有力。 却不知道有人,正静静地望着她,银色的眸光里,担忧隐约—— 你,变了吗,安德里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