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关于作者与本书 陈东有,男,文学硕士、史学博士,南昌大学教授。 1987年开始研究《金瓶梅》。出版了学术专著《〈金瓶梅〉—中国文化发展的一个断面》、《〈金瓶梅〉文化研究》、《〈金瓶梅〉诗词文化鉴析》和研究明清小说、戏曲与社会经济变迁关系的专著《人欲的解放—明清社会经济变迁与大众审美》,以及系列改编小说《西门大官人》、《潘金莲与李瓶儿》和《傲婢春梅》;发表了《〈金瓶梅〉与运河经济文化》、《论〈金瓶梅〉独特的艺术思维指向》、《再论运河经济文化与〈金瓶梅〉》、《〈金瓶梅〉的二律背反及其艺术思维》、《〈金瓶梅词话〉对理学和宗教的选择》、《相面与中国古代小说审美艺术的关系—从〈金瓶梅词话〉相面情节说起》、《西门庆为什么没做地主—〈金瓶梅〉中的社会经济问题》、《〈金瓶梅词话〉道德说教中的哲学命题》、《〈金瓶梅词话〉的非小说意味》、《话说西门大官人》等20余篇论文。 陈东有的《金瓶梅》研究主要有三个特点:一是从经济文化即社会经济发展史与社会变迁的层面和角度来研究《金瓶梅》,努力探讨文学与社会经济之间的关系及其规律性,并由此发掘小说的内涵与价值,1989年他开始提出“《金瓶梅》是运河经济文化的产物”这一观点。二是注重《金瓶梅》的文学理论的研究,把“艺术思维指向”这一理论界的新论引进到“金学”的研究中来。三是积极地把自己的研究成果转化成大众可以接受的通俗形式,引导普通读者读好《金瓶梅》一书,他改编的三本人物系列小说《西门大官人》、《潘金莲与李瓶儿》、《傲婢春梅》,不仅在情节、文字上更加好读易懂,而且附有导读论文,为普通读者起到了很好的引导作用。 本书《潘金莲与李瓶儿》是系列小说的第二部,主要通过潘金莲、李瓶儿两位女性的命运故事,讲述西门庆的家事和各妻妾之间的情事,喜怒哀乐、幽怨闲愁、勾心斗角、心狠手辣、天伦之亲、利益相争,一一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第2章 演潘金莲难,演李瓶儿更难(代序) 《金瓶梅》的电视电影,国内一直没有拍出来,原因很多,除了大家都意识到的《金瓶梅》一直是一部因性描写太多太直而遭禁的典型作品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编导们把握不住,担心乱改乱拍,不该渲染的拼命渲染,该好好表现的所剩无几。你去看那些被再改三改的古典名著,有几部是真正让人们称是首肯的?编导们把自己的改编权和小聪明看得如天大,再把票房铜钱看得如斗大,就会把观众当做阿斗忽悠,改编就会出问题。所以改好的并不多,改得让人闹心的倒不少。这里也就不点名了,否则咱又会上当,在文艺评论缺乏是非好坏价值评判标准的今天,你说他的作品不好,正中他下怀,给他做吸引人们注意的广告了。总之,古典名著的改编要慎重,《金瓶梅》的改编更要慎重。 最近听说《水浒传》又要拍新的了,争演潘金莲的女子还真不少,当然都是些年轻貌美的。于是媒体炒作也就跟了上来,让这些演员谈体会,说经历。说来说去,细细一听,其实是挺可笑也挺可悲的,一些女孩子,年纪轻轻的,为了演上潘金莲,硬是把自己朝着潘氏让人讨厌的一面凑过去,说是对潘金莲这个人物理解很透,感受很深。 某女演员说自己看了好几遍《水浒传》,还看了《金瓶梅》,并对其进行了研读,不仅领会了原著,更是深深地把握了潘金莲这个人物。她要演出一个真情的潘金莲,一个纯情的潘金莲,一个不让人们再以之为淫荡的潘金莲,一个有自己个人权益意识的潘金莲。言下之意,要演潘金莲,而且是现代的观众喜爱的潘金莲,非自己莫属。 我不知这些话语真的是这位女演员读书之后的深切体会,还是编导们在自己的产品出笼前准备忽悠观众的声响。如果是前者,只能说,这位女演员还不会读古典小说,没有真正看懂《水浒传》和《金瓶梅》。在自己是否可以演之前,她就以先入为主的阅读去挑看作品的故事与人物了。如果是后者,那就有可能出大问题,就会又有一部让人闹心的次品影视播演,哄闹一阵后,成为文化垃圾被弃之垃圾堆,反而坏了古典名著的名声。 《金瓶梅》的故事来源于《水浒传》,潘金莲出名,首先是《水浒传》帮的忙。但人物的性格、经历及其故事两书已经有很大不同。西门庆、潘金莲两个人物在《水浒传》中只是配角而已,是给武松配戏的,以显示武松的英雄本色。所以他们俩的戏份不多,过个场而已。《金瓶梅》则不同,西门庆、潘金莲是主角,武松是给他们配戏的,开个场,然后又收个场而已。今天人们对西门庆、潘金莲作为小说人物和故事的印象,其实更多是来自于《金瓶梅》,所以有个角色差的问题要把握。当然,演《水浒传》时为了把人物演得更饱满一些,可以借鉴一下《金瓶梅》,但必须有个度。以拍《水浒传》为名,行拍《金瓶梅》为实,那就倒胃口,让人闹心了。 再者,今天的人们真的能够理解潘金莲?说自己读书读出个真情、纯情、不淫荡、还有个人权益意识的潘金莲,那可是“天方夜谭”。说潘金莲好,说潘金莲不好,有情可谅,那都是个人阅读的感受,随个人的便,不强求一律,“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年轻的女演员也不必把自己说成是个潘金莲的研究专家,否则,不是糟蹋了潘金莲,就是糟蹋了自己,不合算。即使今天你把《水浒传》、《金瓶梅》读破了,你也很难体会到当时社会两个十分重要的、也是潘金莲很多想法和行为的根本原因:人口买卖制度和妻妾制度。体会不到,理解也难了。 人口买卖,在当时是允许的,也是公开的,一个普通的十五六岁的女孩,身价不过五两银子左右,约合六担大米。一夫多妻妾,有权有钱者,妻妾成群。在这样的家庭,妇女的地位、价值、心理、行为都与一夫一妻的家庭截然不同。读者可以留心认真读读西门庆家庭中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故事、纠纷、矛盾、冲突,从吃、穿、住、行到夫妻(妾)关系和男女关系,可以发现其中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很多可以帮助我们读懂潘金莲的东西。 李瓶儿与潘金莲有很多相同的地方,都是现实性十分突出的人物。比如,做妻不像妻,对丈夫不满,害死丈夫;对现实不满,期盼着一个真心爱自己的男人,哪怕做妾也可以;两人都死于“恶报”,而且死得都很惨。也有相异之处,潘金莲很有个性,很美、很聪明、很要强,追求自己幸福的欲望十分强烈,为此,可以不顾一切,直至害死无辜,甚至毁灭自己。李瓶儿比潘金莲长得更美更白,也更有钱,性格温柔,与人相处关系很好,为西门庆生了个儿子,与西门庆的关系比潘金莲更真切、更像夫妻,等等。 李瓶儿在世人的眼中影响不如潘金莲,是因为《水浒传》中没有李瓶儿这个女人。在小说的传播过程中,人们先从《水浒传》中知道潘金莲,又在《金瓶梅》中扩展了对她的了解。相比之下,对李瓶儿的了解就十分缺乏了。李瓶儿在《金瓶梅》中虽然是仅次于潘金莲的第二号女性人物,但从人物的多面性、复杂性、丰富性来看,她比潘金莲更胜一筹。人们阅读潘金莲,读完之后的感觉是“越来越不像话”,而阅读李瓶儿则是“越来越惋惜”。可惜没有人去认知一下李瓶儿,去试试写写这个女人,去试试演演这个女人。 演好潘金莲不易,演好李瓶儿比演好潘金莲更难。 不信?先读读这部《潘金莲与李瓶儿》吧。 2011年1月28日 第3章 杯酒引来是非事(1) 叉竿打出恩爱情 武松三拳两脚打死了一只吊睛白额斑斓猛虎,轰动了清河县城。打虎英雄披红挂彩,骑马游街,十分风光。全城百姓男女老幼、美丑善恶、穷门富户,纷纷你扶我携,你挤我拥,仰瞻除害好汉。这才有武松与同胞哥哥武植武大郎街头相会。 身高不足三尺的武大郎,人称“三寸丁,谷树皮”。他仰头望着九尺高大的兄弟,心里那股高兴味直往外冒。“好呀,你们大伙瞧瞧吧,今天该我武大露脸了。”想到这,武大心里一阵激动,鼻子一酸,泪珠就上来了。他赶紧低下头,抹去泪,拉着武松的手:“兄弟,跟哥回家去,见你嫂子。咱哥俩喝几盅。” 嫂子是谁?全县有名的美人儿潘金莲。 世界上偏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怪事。这武大说身材没身材,说长相没长相,说为人,不像男子汉;不仅矮,而且丑,为人懦弱,办事不决,要不人们怎会笑称“三寸丁,谷树皮”呢?可偏偏娶上了个好身材、俏面孔、小樱桃嘴、会说话的杏仁眼、人见人爱的潘金莲。 金莲本是南门外潘裁缝的女儿,排行第六,小名六姐。天生一副姿色,又缠得一双好小脚。 那时,女人缠脚也有高低品评。曾有好事者评析成十二等。干瘪瘦细,即为下品,缠得再小,握在手上如同攥着一把骨头,令人不舒服。若是丰满背弓,握在手上,如同一团温温的馍馍,那是上等,人称三寸金莲。大概金莲的小脚就是这样,所以就得了个美名。听其名,想其人,仅这一条,金莲就得人爱。 好景不长,潘裁缝染上重病,无钱买药,有药也难治,蹬腿走了,撇下老婆孩子。寡妇难撑家门面,女儿终是他家人。做娘的度日不过,把九岁的金莲卖在城里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这金莲不仅模样好,人也机伶聪明,学啥会啥,学啥像啥。到十五岁时,描鸳绣凤,品竹弹丝,又会一手琵琶。这可都是让男人们心魂荡漾的技艺。 不久,王招宣死了。潘妈妈把女儿要了出来,转手卖给了张大户家,身价三十两银子,也就合五十石米吧。金莲在张大户家也是习学弹唱。 日子易过,眨眼十八岁了,潘金莲出落得脸似三月桃花,身如出水芙蓉,杏仁眼动人心魄,细弯眉又细又弯,把个张大户馋得如同饿极了的猫见了鱼。只因为主家婆余氏凶狠如虎,张大户才不敢轻易沾腥。 一日,邻家嫁女,余氏赴席。张大户暗暗地把金莲叫到房中,遂心收用了。张大户已是五十开外的老头,得如此娇嫩黄花闺秀,以为大占便宜,美不胜美。接二连三之后,毛病来了:先是腰疼,后是耳聋,小便不畅如水滴,眼泪鼻涕时常流,白天哈欠连天睡不醒,晚上喷嚏无数睡不成。老头中邪了!余氏利害,见此情此状岂有不知根由的?咒骂丈夫,苦打金莲。张大户挨骂已是家常便饭,可就是舍不得小金莲。想了个好主意,倒赔房奁,把金莲嫁给了房客武大。武大老实忠厚,得此美妇,以为是房东看得起自己。 武大原先娶过一妻,生下女儿迎儿之后就命归黄泉了,家中正缺个帮手哩,以后可放心地挑着担走街串巷卖炊饼。老实人的心眼实,倒霉也就倒在这“实”字上。武大不想想,自己有此艳福?武大前脚出门,张大户就溜进来与金莲抱成一团。有几次,武大出门未上正街,想起忘了什么,回来拿,就碰见自家床上睡着老少鸳鸯。可他老实,不言语。再挑着担子走。张大户胆大了,来得更勤。来勤了,那身上的邪病更重,一年不到,呜呼哀哉死了。张大户还没入土,主家婆就把武大一家赶了出来。武大只好在紫石街西头租了两间房子住下。武大心实,没想到当街租房虽有利生意,却易惹是生非。 二十出头的金莲不比从前,她讨厌武大,要不,怎会去同那张大户私通呢?她倒不是嫌武大矮、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嫌的是武大太老实、没本事。她心中常恨,眼泪常流:“普天世界,男人千千万万,何故将奴嫁与这样一个不争气的?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回家来除了酒就是睡,推他不醒,摸他不动,如同嫁了截死木头。” 金莲不是寂寞人。每当武大早出之后,家务干完,她就打扮起来,站在门前帘下,那双杏仁眼四周转视,把好几个喜花欢草的小青年勾得不愿远去,又不敢近靠。满街上的人都在说:“一块好羊肉,掉到狗口里。”金莲有时坐在帘下嗑瓜子,衣裙一拉,一对小金莲就出来了。那帮小青年眼也直了,口水也下来了,若不是青天白日,兴许就冲上去,一手握一只,口里喊亲娘。 这事终于传到武大耳中。老实人总是以退为上策。他跟金莲商量此事。金莲一番话把武大给镇住了:“贼混沌,不晓事的。你就知耳软听人语。我看,就是有人要把咱们赶走。租房不如买房。凑上几两银子,买上两间房,住着气派,免受人欺负。亏你是个男子汉,没本事,反要老娘受气。没钱?笨!把奴的钗梳拿去了,不就得了?以后有了钱,再治不迟。”武大真不如老婆。当下凑了十两银子,在县衙门前不远处买了一幢小楼房,上下两层,里外四间,又有院落,干净利索。隔壁邻居是家小茶馆,掌柜的是个寡妇,人称王婆。 武大把兄弟拉到家,让到楼上坐定,去房里把金莲叫了出来:“你听说了景阳冈打死猛虎的事不?打虎好汉就是你小叔,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金莲赶紧上前,叉手行礼:“叔叔万福。”武松不敢抬头,赶忙倒身下拜。金莲扶住武松:“叔叔请起,折杀奴家了。”叔嫂相让一阵,平磕了头。不一会,女儿迎儿送上茶来。武松这才敢正面嫂子。谁知一看,又赶忙低下头来。这妇人的眼睛正盯着武松哩。哥哥去买酒菜了,楼上只剩下叔嫂俩。打虎英雄浑身不自在,又不知从哪儿找话头,握着空拳干着急。 金莲却另一番心情。“眼前英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有顶天立地之气魄,我金莲空活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男人。怪呀,一母同胞,天壤之别。你看我家的,身不满尺,三分似人,七分像鬼。若是嫁给武松,则有个盼头。奴不知哪世遭瘟造孽。唉!”这就难怪金莲的杏仁眼盯着小叔不转悠。她愿武大买酒菜一去不回才好哩。 金莲心事一动,一脸动人的笑容。她见武松总低着头,心里更痒痒的:“叔叔,你如今在哪里居住?谁为你烧饭洗衣?” “啊”,武松不自在地答道,“武二新充了都头,每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便,胡乱在县衙前找了个下处,拨了两个士兵服伺烧饭。” “那多不方便!士兵能烧什么饭?如果叔叔不嫌弃,”金莲眼眸子仍然注视着武松,武松仍然不抬头,“何不搬来家里住?你们兄弟好说话,要些汤水也方便。奴家亲自安排叔叔吃喝,也干净。” 金莲这番话,感动了武松。武松自幼丧父丧母,与哥哥相依为命,后来常年避难在外,思家心切。嫂嫂如此周到慈善,武松怎有他想:“小弟深谢哥嫂!” “自家人别客气。婶婶何在?可请来相会。” “武二不曾婚娶。” “叔叔青春多少?” “虚度二十八岁。” 金莲喜上眉梢:“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哪里来?” “在沧州住了一年有余。原以为哥哥还住旧居,不想搬到这里。” 金莲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只怪你哥哥太善了,尽受人欺负,才搬到这里。若似叔叔这般雄壮,谁敢说个不是。” “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 金莲笑了:“怎的颠倒说话。人无刚强,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上这样三打不回头,四打连身转的人。” 这时,武大买回酒菜,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大嫂,你去安排一下吧。” 金莲不动身:“你看你不晓事的。叔叔在此,无人陪侍,却要我撇了下去。” 武松说:“嫂嫂请方便。” 金莲还是不动身:“何不去请隔壁的王干娘来安排。” 王干娘就是王婆,跟她套近乎的人都这么称呼她。 武大只得自己下楼去到隔壁,把王婆请来热酒烧菜。片刻,酒菜端上。武大让金莲坐首位,武松对席,自己打横。三个杯子斟满,金莲先拿起酒杯:“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杯儿水酒。” “感谢嫂嫂,休这般说。” 于是酒席之间,武大管筛酒,金莲笑容满面,一口一个“叔叔”,一杯一个“叔叔”。又专拣好的菜果鱼肉往武松面前堆。武松只以为是嫂嫂一片好心,低着头吃。武大只以为金莲好礼,心中高兴。 酒足饭饱,送下楼来走出门外,金莲再加一句:“叔叔一定记在心上,搬来家住。若是不搬,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 武松道:“既是吾嫂厚意,今晚便把行李搬来。” 金莲高兴了:“那我在这里专候。” 晚上,武松果然领着士兵挑了行李铺盖来。金莲果然专候,早已打扫了一间房。见武松来到,金莲强如拾了金元宝一般欢天喜地。武松吩咐士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哥家歇宿。 次日一早,金莲慌忙起来,为武松烧汤洗脸。武松梳洗裹帻,去县衙画卯。临走,金莲叮嘱道:“叔叔早些来家吃饭,休去别处。” 中午,武松回来,饭菜已经整整齐齐预备好了。饭碗一放,金莲双手捧过一杯热茶递与武松。武松道:“交嫂嫂生受,武二寝食不安。明日到县里拨个士兵来使唤。” 金莲一听,连连摇头:“叔叔怎生这般计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别人。虽然有小丫头迎儿,奴家见她拿东拿西,很不稳妥,也不靠她。就是拨了士兵来,上锅下灶不干不净。” 武松只好说道:“那只好生受嫂嫂了。” 武松住在哥哥家,先是取了些银子交给哥哥,买些糕饼茶果送与街坊四邻,又取出一匹彩缎子,送给嫂嫂做衣服。金莲满脸是笑:“叔叔,如何使得?既然赐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向武松道了个万福。 如此而往,金莲殷勤服伺武松,不时地用言语点拨,无奈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武大虽然看出金莲格外的殷勤,而这些殷勤都是自己不曾享受过的,也只以为是嫂嫂善待小叔,况且武大疼兄弟,不把此放在心上。 不觉过去一月有余,已是冬至前后。朔月连日,彤云密布,一场瑞雪纷纷扬扬飘了下来,整整下了一整天,下得世界银妆,乾坤玉碾。 武松一早去县衙画卯,直到日中未归。金莲把武大赶出去做买卖,又央及王婆买了些酒肉,先去武松房里烧了一盆炭火。然后一人独自冷冷清清地站在帘下,望着门外白茫茫的世界出神。她在期待,在盼望。她从未这样期待,也从未如此盼望。 雪小了点。武松出现了,他那壮实的身子,踩着乱琼碎玉朝着自己走来。金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不顾雪滑脚小,掀开门帘,迎了出去:“叔叔寒冷。” “谢谢嫂嫂挂心。”武松进了门,把毡笠儿取下。金莲欲接。“不劳动嫂嫂。”金莲又拿来小帚儿要给武松扫雪,武松已自把雪扫了。 “叔叔怎不归来吃早饭,害奴好等。” “有一相识邀请。” “请叔叔向火。”金莲把火盆朝武松身边移了移。 “正好。”武松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上暖鞋,掇条凳子,靠火盆坐下。 金莲一边使迎儿把前门上闩,后门关妥。自己端上热腾腾的酒菜:“叔叔用饭。” “哥哥哪里去了?” “你哥哥吃了饭去做买卖了,我陪叔叔吃三杯。” “还是等哥哥来吧。” “哪里等得他。”金莲说着,斟满两只杯子。武松阻拦不及。金莲顺手掇过一条凳子,近火盆边坐下,举起酒杯,眼看武松:“叔叔满饮此杯。” 武松是硬汉,也是好汉,景阳冈下十八大碗一饮而尽,何在乎此小盅一杯!一饮而尽。 金莲欢喜,又筛上一杯:“天气寒冷,叔叔饮个双盏。” 武松接过杯,仰头饮尽。有来无往非君子。武松筛上一杯酒,递给金莲。金莲更不推辞。 两杯下肚,本不会醉。金莲却是一副醉态。她暗地抽去一根簪儿,云鬟半;拉开领口一根扣儿,酥胸微露:“我听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曲的,有这话么?” “嫂嫂不要听人胡说。我武二不是这种人。” “我不信。哪有英雄不爱美人。”金莲的眼睛盯着武松看。 “嫂嫂不信,只问哥哥就知真假。”武松不抬头看她。 “呵呀,你别说他了,他晓得什么?他如果晓得这些事,不卖炊饼了。来,好叔叔请干三杯。” 三杯酒下肚,该醉。女人的酒量不比男人小,可今儿金莲就想醉,醉才动人,醉才好办事。再说,这是热酒,旁边还有一盆火。春心被酒、被火烘动了,按纳不住,就把那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金莲下去暖了一注子酒来。她一手拿着酒注子,另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捏:“叔叔衣服少,不冷么?” 武松可看出个五六分来,被她捏得不自在,只是不理她。 金莲见武松没反应,一把夺过武松手中的火箸:“来,让奴家为你拨火。火一拨就热呀。” 武松已有七八分不自在。他忍住心中的火,仍不做声。 金莲见武松还是不应,丢下火箸,筛来一杯酒,先自喝了一口,剩下半杯,看着武松说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杯残酒。”说着话,双眼泪光闪闪,火点在黑眸上闪动,衬着松散的云鬟、半露的酥胸和那红扑扑的脸蛋,放射出无限的魅力。此刻,只要武松接过酒杯,哪怕不喝,金莲也会扑向英雄的怀中。 酒杯到了武松手上。不过,不是接过来,而是夺过来的。武松夺过酒杯,泼在地下:“嫂嫂,不要如此不知羞耻。”另一只手轻轻一推,把一个差不多酥瘫下去的金莲推了一跤。看着金莲披头散发,敞胸露怀的模样,武松睁圆眼,厉声说道:“我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风坏俗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不该如此。倘有不是,我武二眼里认得嫂嫂,拳头却不认得嫂嫂。” 金莲一脸通红,只觉得天旋地转,真的是酒上来了。她硬撑着站了起来,叫迎儿来收拾碗盏,口里说:“是我自己开个玩笑,不值得叔叔当真。”掉头走出房门。 天下大雪,没几个人买炊饼。申牌时分,武大就着担儿回来了。进了自己的房间,见金莲扑在床上,双眼哭得又红又肿,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去问你的好兄弟去。我为他备下好酒好菜,他却来调戏我,我不赖他,有迎儿作证。”金莲说道。 武大道:“我兄弟怎会是这种人?别大声嚷嚷,叫邻居听见笑话。” 武大又来到武松房间。武松正在生气,武大问他什么,他也不说。突然,武松脱下暖鞋,依旧穿上油腊靴,戴上毡笠儿,一面系缠带,一面走出门去。武大追着叫喊,他也不答。 不一会儿,武松带了个士兵,拿着根扁担,径直进了房间,收拾行李,挑出门去。武大拉住兄弟:“二哥,你做甚搬出去?” 武松看了看老实巴交的哥哥,摇了摇头,说道:“哥哥不要问,你让我去吧。” 武大不敢再问,让武松走了。金莲此时正在房里骂道:“搬吧!人人都知道有个好兄弟做了都头,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搬吧,搬了去,谢天谢地,且得冤家离眼前。”骂着,哭着,哭得十分伤心。武大望着远去的兄弟,心中若有所失,且又放心不下,泪水潸然而下。 “我跟你说,不许你去会武二!”金莲在房里叫骂着。 武大听老婆的话,不敢去找兄弟。有时挑着担子走县衙门前过,也不敢停下来朝里望一望,或是问一问。 十几天过去,雪霁天晴。武松带着一个士兵挑着果盒,内装酒菜之内,来到哥哥家。见哥哥未回,便坐在门口。金莲见武松回来了,以为武松自悔有错,前来赔礼道歉,寻情送暖,不由一阵欣喜。赶紧回到房里,重匀粉面,再挽云鬟,换上几件鲜艳的衣服,来到门前接武松进去。 她先给武松道了个万福:“叔叔回来了,好些日子不见,奴心里想得慌。让叔叔坏钞买这么些酒菜。” “武二有话,来告知哥哥。” “既然如此,请楼上坐。” 第4章 杯酒引来是非事(2) 武松想了想,跟着金莲上了楼。此时武大也回来了。武松让哥嫂坐上首,自己打横,命士兵摆酒热菜,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用菜,自己只顾吃酒。金莲不知武松要说何事,杏眼只往武松脸上睃。 三杯下肚,武松又给武大和金莲筛上酒,举起一杯,看着武大说:“大哥在上,武二我今日承蒙知县老爷重用,派往东京干事,明日一早起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个来月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你为人一直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起,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得惹是非口舌。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你若依我,满饮此杯。” 武大接过酒:“我兄弟说的是,哥都依你。”吃过一杯。 武松又举起另一杯酒,对金莲说道:“嫂嫂是个精细人,不必要武松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里壮,篱牢犬不入。” 金莲听到这,早已是一脸通红。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又跟别人说了些什么,欺负老娘!我可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来的鳖老婆!自从嫁了你武大,真个蝼蚁不敢入屋里来,有什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块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 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请嫂嫂饮过此杯。” 金莲哪里肯接,一手推开酒杯,跑下楼去,走到半中,发话道:“既是你聪明伶俐,不知道长嫂为母?从未听武大说过有个什么小叔,哪里走来的?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偏撞着这许多鸟事!”说完,哭着下楼去了。 武大兄弟哪里还有心思饮酒。只得洒泪而别。武松再三再四叮咛哥哥:“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中坐着,兄弟还养得起。” 次日,武松打点行装,往东京去了。 开头几天,金莲见到武大骂不绝口。武大忍声吞气,由她骂去。每日做五扇笼炊饼出去,下午回得家来,放下帘儿,关上大门。把个金莲关出火性出来,又是一顿好骂。武大依然不理会。金莲无可奈何,更觉得度日如年,坐家如牢。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寒冬一去,春光灿灿。已到了三月阳春明媚时分。金莲近日总觉得全身不自在,总感到家中阴气森森,寒冷未退,总想到外面去晒晒太阳,沾点春意。无奈武大却不理会这些,一年四季,单纯如一。金莲只得每日等武大出门,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帘下门前,望望街市,寻一点热闹。估计武大快回来了,又放下帘子回到房里去坐。晚上,武大喝了酒,进了被窝就有鼾声,短矮身子只需半截床,金莲是脚也凉,心也凉,连吵嘴也没个对手,只能背过身去暗自叹息流泪。 这天,金莲又是倚门望街,无聊一天。看看太阳西斜,武大该回来了,于是转过身去拿叉竿放帘子,谁知一阵风来,把叉竿刮倒,金莲要去扶那叉竿,脚小步细,未及扶住,叉竿不歪不斜,正打在一个从门前路过的人的头巾上。金莲先是一惊,慌忙陪笑道歉。万福道过之后,再抬头观看,又是一惊:这挨打的人儿,二十五六的年纪,身高七尺有余,白净皮肤,风流相貌,精明的眼神,潇洒的风度。再打量穿着: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着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桃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真真是位可意的人儿。 此人是谁?本县有名的财主西门庆,人称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庆刚从几位结拜兄弟那儿回来,想弯个道去办点事,行步匆匆,走到这儿,头上竟挨了一叉竿。虽不能说是太岁爷头上动土,却也是摸老虎的屁股,胆大!这西门庆立住脚,转过身要发作骂人了。不料,先见一妇人低头道个万福赔礼,再细看,这抬起来的面庞竟是如此妩媚妖娆:黑鬒鬒赛鸦翎的鬓儿,翠弯弯如新月的眉儿,清泠泠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红绉绉、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再细看打扮: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髻,四面上贴着飞金。一径里垫出香云一结,周围小簪儿齐插。六鬓斜插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八字弯弯柳叶,衬在腮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赛玉酥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褶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中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裤腿儿脏头垂下。往下看,尖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牙;老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袴。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初笑脸生花。 西门庆已是看呆了眼儿,酥瘫了身儿,脑袋也不疼了,怒气也早消了,只有这一张笑吟吟的脸儿迎上前去。 “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金莲叉手深深一拜。 这一声道歉,如莺啼燕歌。西门庆一面把手整整头巾,一面把腰深深地弯曲下去还礼道:“不妨事,不妨事,娘子请方便!”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去瞟金莲。那金莲也在瞅他。四目相对,已是情意绵绵了。 “哟,这是谁家的大官人,对着人家妇女作揖打躬哩?”这一声喊,如同破锣惊散鸦鹊。金莲转过身去,西门庆只得回过头来。这是卖茶的王婆在喊。 “呀,是干娘。这厢有礼。”西门庆双手作揖道。他还不时地回转头去,见那妇人还在门里站着,心中有些怪道这多事的卖茶婆子,若不是她轰雷似地喊这么一嗓子,我还可以饱饱地看上几眼,足足地说上几句。 “大官人想喝梅汤不?”王婆把那个“梅”字说得特别重。 西门庆心事还在金莲身上,哪里注意到王婆的意思:“今儿不啦,改日吧。” 这一夜,整个清河县大概只有两个人没睡好觉,一个是西门庆,一个是潘金莲。 西门庆父亲是做生药买卖的,死时给儿子留下了一座生药铺。这生药铺虽说不上大,在清河县可是数一数二。西门庆人聪明,精干,老子的家业在他手上渐渐地发了起来。西门庆又是个吃喝玩乐的行家,耍拳弄棒,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勾栏妓院,常去常往。西门庆还是个社交能手,三教九流且不论,衙门里的知县主簿是好友,帮闲篾片是他的结拜兄弟。这都因为他有钱,有钱好办事,俗话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所以,许多人有事准找他,因此,许多人惧事又怕他。西门庆今年二十六岁,原配妻子陈氏几年前亡故,留下一女西门大姐。西门庆新近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的女儿吴月娘为继室,接着娶了勾栏里的妓女李娇儿为妾。前些日子,又把另一个妓女卓二姐也娶进来了。这西门庆好色喜欢女人,见到漂亮动人的,就打主意。今天偶然发现了潘金莲,那妇人的长相、身材,尤其是她那可爱的小嘴,动人的眼睛,把自己家里的所有女人都比下去了,他能睡好觉吗?他又怨起王婆来。不过,刚怨了两句,他又改嘴了:“此事欲成,非王婆不可。”望望窗外,满天星斗,西门庆恨不得跑到东边去把太阳扯出来。他舒过手臂,一把搂住身边的卓二姐,权当今儿见到的美人,胡思乱想起来。 美人潘金莲此时背对武大,面向床里,总在反复地回味下午的事。“不知是哪家的官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一定有意于我。如果对我无情意,叉竿打头怎不骂人,反而那样多礼?临去不是回头看我七八遍?得此知情晓意郎君,死也知足。唉!”金莲想着,叹着,泪珠滚落在枕上。耳旁不时传来武大雷鸣般的鼾声。金莲能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王婆打开铺门,迎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西门庆。 “哟,大官人一大早就来喝梅汤,不怕酸了胃?” 西门庆不言语,一直走到里间。 “大官人昨天唱得好个大肥喏,礼重哟。” “干娘,别扯笑了。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 “说出来吓破你的胆。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她干啥?” “干娘,我可是说正经话,您老别取笑。” 王婆把手上的抹布丢了,一边给西门庆摆茶盅儿,一边说:“大官人不是装糊涂?他老公就是县衙门前卖熟食的。你猜猜看。” “卖熟食的?”西门庆拧紧脑门回想那些做小买卖的人,说出三四个人的名字。王婆笑着摇头。一个也没猜中。 王婆说:“别猜了,量你猜一辈子也休想猜中,他就是卖炊饼的武大郎。” “武大?”西门庆先是一惊,“就是那个三寸丁、谷树皮?” “没错。”王婆淡淡地答道。 “哎哟。”西门庆跌足惋惜,“真正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 “瞧你苦的样子。”王婆笑了起来,“自古骏马驼痴汉,美妻常伴拙夫眠。” 西门庆不再说话,站起身,朝外走去。 “茶就好了。”王婆说道。 西门庆六神无主地在街上逛了一圈,走到自家生药铺,刚坐下,又站起来,走出门去,又回到王婆茶房,坐在外间帘子下,眼睛只盯着武大家的门帘。 “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吧!”王婆近前说道。 “最好,放甜一些。”西门庆口里答道,眼睛未转动方位。 和合汤送了上来,西门庆吃了。站起身说道:“干娘记帐,一总还钱。” “不妨,请大官人常来。”王婆把西门庆送出门去。 次日早晨,王婆开门不久,西门庆就到了。他进到里间,要王婆点两杯茶。王婆端上茶,放下茶盅就要走。 “干娘陪我一陪。” “哈哈,我都七老八十了,缘何陪你吃茶?”王婆笑着,放下茶盘,对面坐下。 西门庆也笑了。他从身边摸出一块银子,约有一两,递与王婆:“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 “哪要这许多?”王婆接过银子,忙放进兜里,“敢是大官人想尝个鲜?” “干娘猜得好。我有一件心上事,干娘再猜得中,输与干娘五两银子。” “这有啥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的好干娘。不瞒干娘说,那天被她的叉竿一打,把我的魂魄全打散了。这两日是坐立不安,茶饭懒吃,还求干娘救我一命。” “嘻嘻。”王婆笑眯了眼,“老身自三十六岁死了老公,带着个儿子,难过日子,东家说说媒,西家买卖衣,为人家抱腰收小,针炙看病,闲时也学学做牵头,做马伯六。” “想不到干娘有此等本事。”西门庆夸道,“若事情得成,我送十两银子为干娘做棺材本。我只要见她一面足矣。”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似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 “哪五件事?”西门庆问道。 “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年少,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王婆一件一件说出。 西门庆听罢,说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她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干娘,你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都是成不得!” 西门庆道:“且说什么一件事打搅?” 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肯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件打搅。” 西门庆急了:“这个容易,我只听你言语便了。” 王婆依然不急不慢:“若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妙计,须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大官人肯依我么?” 西门庆道:“不拣怎的,我都依你。端的有甚妙计?” 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来商量。” 西门庆央及道:“干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则个!恩有重报。” 王婆哈哈大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着,大官人占用!今日实对你说了罢,这个雌儿来历,虽然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词曲,双陆象棋,无般不知。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原是南关外潘裁缝的女儿,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因大户年老,打发出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与了他为妻。这几年,武大为人软弱,每日早出晚归,只做买卖。这雌儿等闲不出来。老身无事,常过去与她闲坐,她有事也来请我理会。她也叫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大官人如干此事,便买一匹蓝,一匹白、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老身却走过去,问她借历日—央及人拣个好日期,叫个裁缝来做送终衣服。她若见我这般来说,拣了日期不肯与我来做时,此事便休了;她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这光便有一分了。我便请得她来做,就替我裁,这便二分了。她若来做时,午间我却安排些酒食点心,请她吃。她若说不便当,定要将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她不言语吃了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莫来。直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以咳嗽为号。你在门前叫道:‘怎的连日不见王干娘?我来买盏茶吃。’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坐,吃茶。她若见你,便起身来走了归去,—难道我还扯她不成?此事便休了;她若见你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我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施主的官人,亏杀他!’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针指,若是她不来兜揽答应时,此事便休了;她若口里答应,与你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你便取银子出来,央我买。若是她便走时,—不成我扯住她?此事便休了;若是不动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银子,临出门时,对她说:‘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她若起身走了家去,—我难道阻挡她?此事便休了;若是她不起身,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便说:‘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且吃一杯儿酒,难得这官人坏钱。’她不肯和你同桌吃,走了回去了,此事便休了;若是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她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教你买。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我把门拽上,关你和她两个在屋里。若焦躁跑了归去时,此事便休了;她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了便完就。只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便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却不可躁爆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箸下去,只推拾箸,将手去她脚上捏一捏。她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难成。若是她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她必然有意。这十分光做完备,你怎的谢我?” 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干娘,你这条计端的绝品好妙计!” 王婆道:“却不要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 西门庆道:“这条计,干娘几时可行?” 王婆道:“只今晚来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过去问她借历日,细细说念她。你快使人送将绢绵子来,休要迟了。” 西门庆道:“干娘若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于是作别了王婆,离了茶肆,就去街上买了绢三匹,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了个贴身答应的小厮,名唤玳安,用包袱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来。 第5章 捉奸武大丧命(1) 盼郎金莲卜卦 王婆开了自家后门,进了武大家。金莲见了,忙迎上去请上楼坐。几句寒暄过后王婆问道:“娘子家可有历日,借与老身看一看,定个裁衣的日子。” 金莲问道:“干娘裁甚衣服?” “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万一有个山高水低。我那儿子又跟个客人在外边,不见个音信回来,老身日逐耽心不下。”王婆颇有伤感。 “怎不与他寻问亲事?”金莲问道,“也好与干娘替手。” “等那厮回来再理会。”王婆叹口气,“现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发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只害疼,总得给自己预备下送终衣服。难得一位慈善财主官人,常在贫家吃茶,见老身孤零悲苦,大小事儿不无照顾。又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绸绢表里俱全,又有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勾闲做得。想找裁缝,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这些日子,老身觉得好生不济,再不做,恐是来不及。唉,老身说不得这苦也!”王婆一脸愁容。 金莲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干娘不嫌,奴这几日倒闲,出手与干娘做如何?” 王婆一听,堆笑答道:“若得娘子贵手,老身便死也得好处去。外闻娘子的针黹,只是不敢来相央。” “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干娘可先将历日拿去,拣个黄道吉日,奴便动手。”说着,金莲将历日递了过去。 王婆一把手取过历日来又挂回墙上,说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就是一种吉气,何用选日?老身胆大,明日就起动娘子到寒家如何?” 金莲忙说:“不必。将过来做不得?” 王婆答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门首没人照应。” 金莲说道:“既是这等说,奴明日饭后过来。” 王婆千恩万谢,下楼去了。 次日清晨,金莲为武大安排了早饭。武大挑着担儿出去了,金莲便把帘儿挂了,吩咐迎儿看家,从后门走到王婆这边来。王婆早已收拾干净,备下针线,安排了茶水。见金莲到来,如同迎接新人一般,欢喜接人。先浓浓点了一盏胡桃松子泡茶与金莲吃了,然后取出三匹绸绢。金莲量好长短,裁得完备,缝将起来。王婆坐于一旁看着,不住声地喝采夸赞:“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年,还真不曾见这般好针线!” 不觉日到中午,王婆已安排些酒食,下了一碗面给金莲,金莲吃了,再缝一阵,便是日斜西边,金莲收拾了生活归家去。恰好武大挑担儿进门,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不禁问道:“你哪里来?” 金莲回答道:“间壁干娘央我做送终衣服,日中安排了些酒食点心请我吃。” 武大道:“邻邻舍舍,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吃人家的不好。你可自归来吃些点心。明日再去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她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她若不肯交你还礼时,你便拿了生活来家做。” 第二天早上,金莲去王婆家时果然带了三百文钱。到中午时分,金莲取出钱来向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盏酒吃。” “啊呀,这是何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钱?” “却是拙夫吩咐奴来。若是干娘见外时,便拿了生活家去,做好后再送来。” 王婆一听,浑身一颤:“这个大郎!好,好,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且收下。”说着,收下钱,又添上若干,买来好酒好食好菜好果,招待金莲。 第三天早饭后,王婆果见武大出门,便走过后门叫道:“娘子,老身大胆!” “奴这就来了!”金莲在楼上应道。 金莲来到王婆家,茶已点好。 看看晌午将近,门外有人咳嗽一声,亮嗓门喊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 “谁叫老娘?”王婆应道,“原来是西门大官人!来得正好,请里屋看一看。”顺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来。“娘子,这个便是赐于老身衣料主官人。” 西门庆已是睁眼盯瞅:云鬟叠翠,粉面生春;白夏布衫儿,蓝比甲儿,桃红裙儿,衬着一个水灵灵的美人儿。 金莲见有生客外人进来,把头低下。 西门庆向前屈身唱喏行礼。金莲随即放下生活,还了万福。 王婆又说道:“难得官人与老身绸绢,又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大官人,你过来看一看,真个是布机也似针线,缝的又好又密,真个难得!” 西门庆一边拿起衣服来看了,连声喝采道:“果是神仙一般手段!” 金莲笑道:“官人休笑话。” “娘子好面熟。不敢动问,这位娘子是……” “瞧大官人的记性。”王婆一旁抢答道,“那日屋檐下头过,叉竿打得正着。”说完,先自笑了起来。 金莲这时已抬头观看西门庆,笑道说道:“那日奴误冲撞,官人休怪。”手里放下生活,起身又道了个万福。 西门庆慌得还礼不迭:“小人不敢。” 王婆说道:“这是我间壁武大郎的娘子。” “原来是武大郎的娘子。大郎可是个好人,街上做生意,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又会挣钱,又好性格,难得。”西门庆一味夸奖。 “拙夫是个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 “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乃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夫主所为良善时,万丈水无涓滴漏,一生只是志诚为,倒不好?” 王婆望着金莲问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么?” “不认得。”金莲答道。 “这位官人,便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有万万贯钱财,真是个钱过北斗,米烂陈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又放官吏债。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王婆有声有色地说着。转而问西门庆:“大官人,怎的连日不过贫家吃茶?” 西门庆答道:“家中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 “谁家?”王婆惊讶地问道,“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 “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合成帖儿。他儿子陈经济,才十七岁,还在上学堂。他那边有个文嫂来讨帖儿,俺这里使薛嫂儿同做保。干娘若肯去,明日我使人请你。” “老身哄哄大官人罢了。” 两人一句来一句去。王婆夸西门庆,西门庆溜眼瞧金莲。见金莲不时偷眼送来秋波,西门庆恨不得就要搂抱成双。 王婆先是点两盏茶递上,见二人乱丢眼,说道:“今天算是老身有福气,两位施主都在这儿,我去买些酒食来,一谢官人恩赐,二与娘子浇浇手,如何?” “干娘说哪里话。有银子在此,只是请干娘操办安排好了。”西门庆说着从茄袋里取出一块一两有余的银子,递与王婆。 金莲见了,说道:“不消生受官人。”却不动身子。 “那也好。”王婆接过银子,对金莲说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去就来。”。 金莲说道:“干娘,免了罢。”仍不动身子。 王婆出了门。 西门庆坐在金莲对面,一双眼只是凝眸看金莲。金莲也把眼偷睃西门庆。偶而四目相对,金莲也就赶紧低头做生活。不多时,王婆买了现成的肥鹅烧鸭、熟肉鲜鲊、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碟盛了,摆在房里桌子上,对金莲说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 金莲说道:“干娘自陪大官人吃,奴却不当。” “这是什么话?专为娘子浇手!” 金莲只得收起生活。三人坐定,王婆斟酒。西门庆拿起酒杯,递与金莲:“请不弃,满饮此杯。” 金莲推辞,谢道:“多承官人厚意,奴家量浅,吃不得。” 王婆说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饮海量,且请开怀吃两盏儿。来,干了这杯。” 金莲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万福。 “好!干娘,替我劝娘子些菜儿。”西门庆说道。 王婆拣好的递与金莲。 杯杯连干,三巡即过。王婆便去烫酒。西门庆问金莲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 金莲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五岁,属龙的,正月初九日丑时生。” “娘子与家下贱累同庚。只是娘子月份大七个月,她是八月十五日子时。” “将天比地,折杀奴家。” 王婆端酒进来,插口道:“大官人看我们这位娘子,百伶百俐。不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拆牌道字皆通,又写得一笔好字。” 西门庆接口说道:“武大郎好福气,招得这位娘子在屋里。” 王婆又接过话头来:“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许多,哪里讨得一个似娘子的?” 西门庆叹道:“唉,一言难尽。小人命薄,如今身边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 王婆子赶忙说道:“若有似武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 “哪有此等美事福分?”西门庆望着金莲道。 “说句真话。”王婆笑着再添一句。 “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西门庆口气十分坚决。 王婆溜了金莲一眼,说道:“我自说着耍,急切便哪里有这般中官人意的?” “这只有看缘分厚薄了。”西门庆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王婆还要斟酒,拿起酒注子,晃了晃,说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待老身再去买一瓶来。” 西门庆又从茄袋内摸出几两散银子,都给了王婆。王婆高兴地接过银子,看看西门庆,三分醉,七分醒。再睃那金莲,已是桃花两朵上腮来,比往日更要动人十分。暗暗一笑,出门去买酒:“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老身上街取瓶酒就来。” 金莲想说什么,开不了口。王婆临去,把门拽上,用绳子拴了,倒关二人在屋里。 西门庆三分醉意观金莲,只见美人已是云鬓散乱,酥胸微露,粉面上显出两朵红云,一双杏仁眼秋波闪闪,一会儿低头弄裙子儿,一会儿咬衫袖儿,咬得樱桃小口格格驳驳地响。西门庆一阵心燥血热,脱了身上绿纱褶子:“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金莲连忙用手接了过来,搭放停当。西门庆又故意把袖子在桌上一拂,将一双箸拂落在地。箸儿落得巧,就躺在金莲的脚边。西门庆连忙蹲下身去拾箸,只见金莲尖尖刚三寸恰半扠的一对小小金莲搁在箸边。西门庆哪里还有心思去拾箸,看着这对丰满弓背的金莲,口水都流了下来,双手伸出,真想抱个满怀。手伸半中,仅用右手在那绣花鞋头上轻轻一捏。 金莲已是一脸笑容,低头看着西门庆说道:“官人不必罗唣!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勾搭我?” 听到此话,犹如旱天闻春雷。西门庆双膝跪下说道:“娘子,我若有坏心,天打五雷轰。” “不必发誓。只怕干娘撞见。” “不妨。干娘知道。”西门庆抱住金莲双腿。当下两个就在王婆房里脱衣解带,共枕同欢。 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听得一声唤:“好呀,你俩做的好事!”王婆推开房门进来了,大惊小怪,拍手打掌,说道:“你俩做得好事!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要你偷汉子。你家武大若知此事,我脱得了干系?不行,我先去对武大说去。”王婆转身便去。 西门庆和金莲被王婆惊了一场。金莲慌得扯住王婆裙子,双膝跪下,说道:“干娘饶恕。” “那,你得依我一件事。”王婆又回转身来,“从今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来,晚叫你晚来,我便罢休。” 金莲听了,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羞得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王婆见状,再逼一句:“咋啦?快说话呀!” 金莲转过低着的头去,低声说道:“来便是了。” “西门大官人,”王婆对着西门庆说道:“好事成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一旦失信,我也要对武大说。” “干娘放心,决不失信就是了。” 王婆又说道:“出语无凭,你们二人各留下一件表记,才见真情。” 西门庆抬手向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金头簪来,插在金莲云髻上。金莲又把它摘了下来,怕回家后武大见了生疑,自己又拿不出什么给西门庆。王婆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金莲的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绉纱汗巾,掠与西门庆收了。王婆又是一脸堆笑,拉二人坐在桌旁,再斟上酒。数杯过后,金莲见日已西斜,起身道:“奴回家去罢。”西门庆起身,拉着金莲的手,送她到后门。望着金莲进了自家后门,才回转身去。 此时,武大正挑着担子进了自家前门。 第二天早饭刚过,西门庆就进了王婆的门,见到王婆,从袖里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来。王婆见银子,喜笑眼开,连道了两个万福,接银在手:“多谢大官人布施!”把银子收好,又说道:“这咱晚武大还未出门,待老身推借瓢往他家去看看。” 王婆从后门过到武大家。果然武大正在吃饭,听见叫门,问迎儿道:“是谁?”迎儿道:“是王奶奶来借瓢。”金莲是明白人,连忙迎将出来,说道:“干娘,有瓢,一任拿去。且请家里坐。”王婆说道:“老身那边无人。”说着向金莲使了个手势,拿着瓢出了门。金莲回转身来,一力催着武大吃完饭挑担出去了,自己上了楼,重新妆扮,换了一套艳色新衣,下得楼来,吩咐迎儿:“好生看家,我去王奶奶家坐坐就来。若是你爹来时,就报我知道。若不听我说,打下你这个小贱人下截来!”迎儿吓得连连应诺。 西门庆见金莲来到,如同天仙下凡一般,搂将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王婆一面点茶递上,一面问:“昨日武大问了什么?” 金莲一边同西门庆亲嘴,一边答道:“他只是问干娘衣服做了不曾。我说衣服做好了,还给干娘做送终鞋袜。” 王婆见二人亲亲热热,连忙安排上酒菜。西门庆与金莲交杯畅饮。三杯下肚,西门庆仔细端详起金莲来。这才觉得比初见时越发标致。杏眼含情,真不知其情千寻万丈;粉面显春,岂只是初春三江四水。西门庆心里夸之不足,搂在怀中,掀起他的裙子,将那对小脚双双握住,竟是满馥馥,鼓蓬蓬,好不舒心合意。于是,腾出一只手来,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喂与金莲。金莲仰嘴一一接了。 闲话中,金莲问起西门庆的年纪。 “二十七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 “家中有几位娘子?”金莲又问道。 “除下拙妻,还有三四个身边人,只是没有一个似娘子这般中我心意的。” “几位哥儿?” “只有一小女,早晚出嫁,并无娃儿。” 问答间,西门庆从袖中取出一银穿心金里面的小盒来,里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他用口咬了,再用舌尖递喂给金莲。二人相搂相抱,十分亲热。王婆只管往来拿菜筛酒,哪管二人取乐玩笑。少顷,酒浓心动,西门庆色心辄起,露出腰间那话,引金莲纤手扪弄。原来西门庆自幼常在三街四巷养婆娘,根下犹束着银打就、药煮成的托子。那话约有六寸许长大,红赤黑胡,直竖竖坚硬,好个东西!少顷,金莲脱了衣裳。西门庆摸见牝户上并无毳毛,犹如白馥馥、鼓蓬蓬、软浓浓、红绉绉、紧、千人爱、万人贪,更不知是何物!二人如胶似漆,寻欢作乐。直到下午时分,金莲才由西门庆送至后门,自回家去。 西门庆是位显眼人物,潘金莲在左邻右舍眼中自是不正经女人,王婆更是个出名的虔婆。街坊邻居虽说看不到屋里的场面,仅凭这西门庆早来晚去,一天不误,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渐渐地,不出半月,大家都晓得了,只是瞒着武大一人。武大是本分人,既觉察不出并头同枕的老婆有什么变化,更不会去怀疑老婆有何不贞。他只认定:如此平安无事最好。 这清河县城有一个提篮卖水果的小少年,年方十五,名叫乔郓哥。家中只有个老爹,年纪也大了,父子俩就靠这水果小买卖过活。小郓哥同西门庆挺熟。因为他常给西门庆送水果,西门庆也常多给银钱。忽然,半个月来,郓哥总是见不到西门庆的人影,生意淡了三成。于是提着个篮,绕街寻找,见人打听。偏有好事者如此告诉郓哥:“小郓哥,别瞎找了。西门庆刮剌上卖炊饼的武大的老婆,每天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享受,这时候,准保在。你小孩子家,只顾撞进去不妨。”郓哥得了此话,谢了那人,提着篮儿,一直往紫石街走来,径直奔入王婆茶坊里去,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线。 郓哥把篮儿放下,先给王婆行了个礼,叫了声“干娘”。 王婆抬起头来一看,愣了一下,说道:“郓哥,你来这儿干吗?” 郓哥说道:“寻大官人,赚几个钱养活老爹。” “哪位大官人?” “便是两个字的。” “什么两个字的?” 郓哥见王婆装糊涂,急了,说道:“干娘别作耍,我要西门大官人说句话儿。”说完望里厢便走。 王婆一把揪住:“你这小猴子哪里去?人家屋里可是乱进的?” 第6章 捉奸武大丧命(2) “西门大官人就在里面。”郓哥更急了,“干娘,不要自个吃独食,也把些汁水与我一口。” “什么独食不独食。”王婆揪着郓哥往外拉。 “你真要‘马蹄刀木勺里切菜—水泄不漏’。我把此等事说出去,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你别瞧人家老实。”郓哥来真的了。 王婆被道着了虚处,心中大怒,喝道:“好个小鸟小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说着在郓哥头上凿上几个栗暴,将他推出,然后把一篮雪梨甩了出去。梨儿四分五落,好几个裂开口儿,流出汁儿。 郓哥吃了亏,一边拿着篮子拾梨儿,一边哭骂:“老咬虫,你等着瞧!”郓哥抹去泪,顺街去找武大。 转了两条街,就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叫卖着走了过来。郓哥迎了过去:“几天不见,吃得肥了!” 武大放下担儿:“小哥真会玩笑,我一直是这等模样,肥在哪儿?” “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 “我屋里并不养鹅鸭,哪里有这麦稃?”武大睁圆眼儿,不知这小家伙说些什么。 “你说没麦稃,怎的赚得你这样肥的?便颠倒提你起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郓哥只顾自个吊口儿。 “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武大开始明白过来了。 “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 “怎回事?”武大越加听出名堂了,“好兄弟,说与我听,我把十个炊饼送你。” “炊饼不济事。你做个东道,我吃三杯,便说与你听。” “你还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起担儿,引着郓哥,进了一家小酒店。放下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镟酒,请郓哥吃。郓哥早饿急了,先干了杯酒,再拣了几块肉,塞满了嘴。武大急得了不得,催他快讲。郓哥好不容易将口里的酒菜咽下去。 “你先摸摸我头上的疙瘩。”郓哥抓过武大的手,往头上痕处摸。 “这怎地来这许多疙瘩。”武大问道。 于是,郓哥便把自己知道的、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说得有板有眼,武大不得不信:“怪道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红。我先妻丢下女孩儿,不是打便是骂,不给饭吃。这几天是有些精神错乱。” “大郎,你为人老实本分,可这事儿却不能绕过了,要不,一辈子戴绿帽做王八。” 老实本分了半生的武大,从没有生气的日月。今日,当着一个比自己小半拉子年纪的毛孩子,自然显出一般大丈夫气来:“我如今就寄了担儿,前去捉奸,如何?” “那可不行。”郓哥把酒菜都吃完了,开始啃炊饼,“那可不行。你老大一条汉,却无见识。那王婆老狗精着呢。你如何斗得过她?他们也定有暗号,不等你进门,就把你老婆藏过了。还有那西门庆,也是了得的人物,打你这样的人二十个不喘气。若捉他不着,反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你一状子,你还得吃他一场官司,你丢了命也是白搭。” “好兄弟,说得在理。我却怎的出这口气?” “不难。”郓哥咽完最后一口炊饼,“我早就想好了。我帮你捉奸,准保成。” 金莲自从同西门庆相好之后,回到家中,不时显出慌乱出错的言行来。是挂念着西门庆?是心中有愧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二者有其一,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每当告别西门庆回到自己家中,坐立不安,见武大挑着担儿进了家门,不再似过去那么冷淡,也会问上几句闲言碎语,再将饭菜端上,斟上一杯两盏的,送到武大面前。今天见武大一脸阴沉,便问道:“大哥,同谁斗气?喝点酒不?” 武大心中窝着火,只是听了郓哥的设计,才抑住不冒出来,于是随便应道:“刚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了三盏吃了。” 金莲只得安排晚饭与他吃了。 第二天一早,武大只做了两扇炊饼。吃罢饭,挑了担儿出门。金莲略加收拾,便踅过王婆茶坊里来等西门庆。不一会儿,西门庆推开王婆虚掩的前门,进了里屋。 这时,郓哥正在巷口那里张望。 武大挑着担儿,绕街叫一遭,也不似平时那般响亮,一个炊饼也没卖掉,就赶回到巷口处同郓哥会面。 “西门庆刚进去。还早些个。”郓哥说道,“你再去卖一遭来,在左近处伺候,不可远去。” 武大又在近处走了一圈,卖了三个炊饼。 “你把担儿放那酒店里。见我的篮儿抛出来,你便飞奔入去。”郓哥对武大交代道。武大点点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去把担儿放了。 郓哥提着水果篮儿,进了茶坊,对着王婆骂道:“老猪狗,你昨日为什么打我?” 王婆见是郓哥又来捣鬼,跳起身来,喝骂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如何又来骂我?” “便骂你这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肉。”郓哥骂道,“值我!” 王婆火冒三丈,心想:这小王八羔子,老娘生得你出养得你大,却如此辱骂老娘。上前一步,揪住郓哥便打。郓哥也不躲避,叫了一声:“你打我!”把那篮儿丢上当街来,双手抓住王婆的腰身,看准王婆的小肚上一头撞将过去,险些把王婆撞倒,得墙壁挡住。郓哥索性死命地将王婆顶在壁上,口里还叫着:“武大郎,快进去!” 武大已是捋起袖子,扎紧腰带,短腿大步直抢入茶坊里屋来。 王婆见是武大,才知自己上当。想去阻拦,身子被郓哥死死顶住,不得动弹,只得叫道:“武大来也!” 金莲与西门庆正共枕同卧得高兴处,虽听见外面有吵骂声,以为王婆在,不妨自己的事,只顾恩爱求欢。听得叫“武大郎”“武大”的喊声,才慌忙分开起身。金莲精明,只披着一件小褂儿,趿着小鞋,顶住房门。西门庆套上裤子却便钻入床下躲了。此时,武大正用手推那房门,哪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 金莲顶着门,一是冷,二是慌,见西门庆钻在床下,便说道:“瞧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自己,有好拳棒,临阵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跤。” 说西门庆没真本事,冤枉了他。他大概是做贼心虚,偷情私通者就怕“捉奸捉到双”的,再有拳棒本事也敌不住人们的千嘴万舌。金莲这句话一激,提醒了西门庆,激起了一股勇气。他又钻了出来,说道:“不是我没本事,一时没这智量。”说完,一只手顶住门,让金莲闪开,一手还把裤子往裤腰带里塞。他喊了一声:“不要来!”接着手一松,门便被武大撞开了。武大跳将起来要揪西门庆,西门庆飞起一脚。这一脚并不高,若武大高大一些,也许会踢中肚子,偏是武大矮小,这一脚正中心窝。武大就觉得天转地旋,眼冒金星,嗓子口发热,往后倒下,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西门庆也管顾不得这许多,扯起一件外衣,裹住身子奔了出去。郓哥见武大倒地,西门庆跑了,也撇开扯住的王婆,撒开脚溜了。王婆赶紧扶起地上的武大,见武大满口是血,面皮蜡黄,便连声呼出金莲。金莲胡乱穿好衣服,出房门见了武大模样,吓得全身发抖,手足无措。王婆要金莲舀碗水来给武大灌下,把他救醒。然后两个妇人上下肩搀着,从后门回到武大家中楼上,安排他上床躺下。小迎儿见父亲—脸血水,吓得哭了起来,被金莲小声喝住。 次日,西门庆自觉没事,依旧前来王婆家与金莲相会。金莲也同以前一样,妆扮穿戴,进了王婆里屋。二人都不提昨日发生的事,以免扫了自己的兴趣。不过,金莲欢乐之余,眉头略蹙,只是不让西门庆看出罢了。 武大可怜,卧床五日不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得,叫金莲,金莲出去时粉面红脸,归来时又是红脸粉面。小女迎儿被金莲禁在楼下,不得上来近前送汤递水。武大气得发昏,这才记起兄弟临别时叮嘱的话意。 这天早上,一夜没合眼的武大把打扮得光鲜漂亮准备出门的老婆叫过来,说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捉着,你又叫奸夫踢了我的心,到今日还在寻欢作乐。而我是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我还有兄弟武二武松,你是知道他的本事,他早该回来了,一旦回来,肯干休?你若知道便改,早早扶得我好了,他回来时,我一概不提此事;你若不看顾我,待他归来,让他找你们说话。” 武大说这几句话有气无力,金莲听了,如受重击。她一言不语,踅过王婆家来,一五一十说与王婆和西门庆听。 “苦也!”从潘金莲细声小语中说出来的“武松”二字却如五雷轰顶,西门庆叫了一声。“我哪知娘子是打虎英雄的嫂嫂?现如今,与娘子眷恋日久,情投意合,拆散不开,如何是好?却是苦也!” 王婆十分镇静,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个撑船的,我倒不慌,你先慌了手脚。” “唉,我枉自做个男子汉。干娘有什么主见救我俩?” “我只问你俩,愿做长久夫妻还是想做露水夫妻?” “干娘,此话怎讲?”西门庆与金莲几乎同时问道。 “露水夫妻,今日便可分散,金莲自去伺候武大,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一切可保无事。长久夫妻,每日仍同在一处,不担惊别受怕,依老身妙计行事。” “我俩愿做长久夫妻,请干娘指点。”西门庆求道。 “此计难教你们。”王婆阴沉着脸。 “求干娘再次救我俩一次。”西门庆再求道。 “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没有,天生天化,大官人家却有。”王婆轻声地说道。 “干娘快说,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西门庆急了。 “如今武大病重,正好下手。”王婆眼里闪动着凶光,金莲见了,不寒而栗。“大官人家生药铺里有砒霜,取些来。”王婆又对着金莲说道:“大娘子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把砒霜下在里面,灌给武大吃,把这矮子结果了,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抓不住把柄,待怎的?自古道:‘幼嫁从亲,再嫁由身。’小叔子如何管得暗地里事?半年一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回家中去,谐老同欢,岂不是长久夫妻?” 第7章 捉奸武大丧命(3) 金莲此时觉得王婆眼里放出的是欢乐的神采,她自己的心也被说动了。武大一死,自己就肯定是西门庆的人了。这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好事么?她没言语,转过头去看西门庆。 “此计甚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功夫。’那个管殓尸火化的仵作团头何九是我的好友,自然相帮于我。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 “要做得快做!”王婆加了一句。 西门庆当即回去拿了一包砒霜来。王婆把砒霜用手捻为细末交给金莲,教她如何下药,如何灌药。 金莲又有些害怕:“只是奴家手软,一时安排不了尸骨。” “这不难,敲敲墙壁,我自过来帮扶你。”王婆说道。 西门庆告辞:“明日一早再来。” 金莲拿着砒霜回到自家楼上,看看武大,一丝没了两气,艰难地吞口水,如同行将死去一般,便坐在床边哭了起来。 武大问道:“你哭什么?” “只怪我一时糊涂,吃那西门庆的骗,谁想到踢中了你。我问得一处有好药,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 武大道:“只要你救活了我,过去的都一笔勾了。还不快去赎药来。” 金莲拿了铜钱,走到王婆家,把钱交给王婆。王婆赎得药来,交与金莲。金莲将药带回交给武大看:“这是帖心疼药,太医要你半夜里吃了,倒头一睡,盖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早便起得来。” “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半夜调来我吃。”武大自觉放心,把药收了。 看看天黑下来,金莲下得楼去,烧了一大锅热水,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锅里。到三更鼓响,金莲点上灯先把砒霜倒在小碗盏里,又舀出一碗热腾腾的白开水,连灯火一齐端到楼上。她自觉心中砰砰直跳,叫武大的声音都变了:“大哥,大哥醒来。” 武大睁开眼。 “大哥,你把药放哪里?” “在我席子下枕头边。你快调来我吃,我好不难受也。” 金莲找出药来,双手抖抖地将药抖在小碗盏里,再将白开水冲在盏内,取下头上银簪儿,一搅,调得匀了。借灯光看时,银簪儿已变黑,失去光泽。金莲咬咬牙,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拿起药盏,朝武大口边送。送至半中,意欲停止,谁知武大正把此药当成救命灵芝,伸出左手来抓住金莲右手,张嘴喝了一口:“大嫂,这药好难吃!” 到此地步,金莲只得说道:“良药苦口。大哥,你就全吃了吧!” 武大再张嘴,金莲一狠心,就势一灌,一盏药竟全灌下喉咙去了。金莲慌忙放倒武大,跳下床来,站立一旁,瞪大杏眼望着武大。 “哎!哎!大嫂,这药真难吃,我心口里难受。”武大用手摸着自己的心口处。 金莲不答话,那张大的杏眼在跳动的灯光里闪着恐慌的神色,手心全是冷汗。 “哎哟,哎哟,怎的肚子倒疼起来,疼得要我命也!”武大双手揉着自己的肚子,把盖在身上的被子也挣掉了。 金莲听见武大这么一叫唤,猛然想了起来,便去床脚处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地盖将下去,三尺长的武大被盖得完完实实。 “闷杀我也!” “是太医吩咐,压上被子好发汗,好得也快。”金莲一边说着,一边盖好被武大蹬踢开的被角。 此时,武大说什么,已是听不清楚,可是挣扎的力量十分大。金莲怕武大蹬开被子死相吓人,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两只手紧紧地按住被角,不敢放松一下。 此时的武大,如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处利刃相侵,满腹中钢刀乱搅;拼命呼喊,嗓哑被压,无人可以听见,垂死挣扎,力尽气绝,哪个会来帮扶。一阵过后,已是肝肠迸断,七窍出血,呜呼哀哉。 金莲坐在上面,使着劲,担着怕,拿不准武大是死是活。见武大半天没有动静,这才喘了口气,跳下床来。又不敢去揭被子,只是去敲那墙壁。王婆听见,走过后门头咳嗽一声。金莲赶紧冲下楼去,开了后门。 “了也未?”王婆在问。 “了便了了,只是我全身手脚软,心里慌,不敢去动那死鬼。”金莲说话时全身直发抖。 王婆不再说话,上得楼来,一把揭开被子。灯光下,那武大咬牙切齿,双眼圆睁,七窍流血,满面青紫。王婆倒吸一口气,不禁退后一步。金莲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脸,“噢噢”欲吐。 王婆走下楼去,舀了一桶热水,把煮好的抹布撇在里面,提上楼来。将被子卷起,先用抹布把武大口边唇上耳内眼下都抹了,要金莲找出武大穿的长衣裳盖在他头上身上。王婆抱住头,金莲提着脚,将武大尸体从楼上拖将下来。又下了半扇旧门,把武大放上去。接着两个人胡乱给武大戴上巾帻,穿上衣裳,套上鞋袜,用片白绢盖脸,另外拣了床干净的被子盖在尸身上。王婆拉着金莲上了楼,把污被秽物裹成一团,藏好。又将那药盏拿下楼冲洗干净。王婆对金莲说道:“该是哭的时候了。”转将回去了。金莲双手一拍,果真号哭起来。 已是五更过后时分,东方放亮。 哭声先惊动了小女迎儿,迎儿朦朦胧胧中见父亲躺在门板上,也知是死了,呜呜咽咽哭起来。 天已大亮,左邻右舍都来看望。有街坊问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 “这几天先是害心疼,不想一日日加重,昨夜三更鼓死了。撇下我一人,好苦命也。”金莲低着头一边抽泣,一边说着。 邻舍不好多问,只是劝金莲。劝着劝着,渐渐散去。 西门庆早早来到王婆茶坊,得知武大已死,拿了银两,要王婆去买棺材和请和尚念经超度,自己再去找何九来验尸入殓。 有西门庆用钱寻人情,有王婆内外帮忙操劳,迎儿人小不知底细,邻舍知底细不好乱猜闲管,武大的后事处理得利索迅速。三天便出殡,城外火化。家中楼上,少了个武大郎,多了一块“亡夫武植之灵”的灵牌。金莲身上穿白戴孝,心中念着西门庆。 西门庆更是急不可耐。第五天,二人就做到一处。现在不比先前似偷鸡盗狗般藏在王婆内屋,金莲已将迎儿禁住,要她睡在楼下房内,不许乱说乱动,自己则和西门庆上楼欢乐。此时春夏之交,不冷不热,正是寻欢的好季节。二人或薄衣短衫,搂抱一团;或赤身裸体,欢眠整宿。西门庆贪潘金莲貌美肤白,玩时可人心意。潘金莲喜西门庆风流倜傥,乐时知情晓意。竟渐渐忘乎所以,西门庆常时三、五夜不归去,把家中妻妾丢下不管。潘金莲却把武大的灵牌用纸蒙了,丢在一边,孝也不戴了,常时打扮娇媚模样。西门庆如果来得迟了一些,潘金莲偎怀娇嗔。西门庆有一两次因生意上的事空了一天两天未来,潘金莲茶饭不思,依门倚望。 这一日,是端阳佳节前一天,西门庆隔了两天才到。他从王婆家门进去,踅过后门进了武大家,金莲拉着他的手接到楼上房中坐在床沿,依在他怀中骂道:“负心的贼,将奴撇闪在家两天,又往哪家另续上心甜的了?” 西门庆亲着金莲的小嘴:“这两日码头上有江南客人来,脱不开身。刚从庙上过,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喜欢不?” 金莲哪有不喜欢的? 西门庆唤过贴身小厮玳安,拿出包裹,将所买物件一样一样把与金莲看。 金莲收拾好物件,令小迎儿送上茶来,自己摆好桌儿,安排酒菜:“这是奴昨日准备好的一桌菜儿,已交干娘去打酒了,咱俩先吃着。”西门庆一把搂过金莲,放在自己腿上,脸儿相贴,嘴儿相亲,十分亲热。 说话间,王婆已把酒买回,又带了些鸡鸭下酒菜,切割安排停当,连同烫好的酒一起送上楼来。然后下楼去厨下独自饮酒吃肉。 西门庆饮酒中,望见墙壁上挂着一面琵琶,便说道:“早听干娘说你善弹唱,今日好歹弹支曲儿给我下酒。” 金莲笑着说道:“奴自幼粗学一两句,唱得不好,休要笑耻。” 西门庆先去取下琵琶,掸去灰尘,交与金莲,又顺手把金莲搂在怀中。潘金莲将琵琶放在膝上,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来,低声唱出: 冠儿不带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笼箱,穿一套素缟衣裳,打扮得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炷儿夜香。 西门庆听罢,连连夸好,一手搂过金莲的粉项,亲了个嘴:“没想到姐姐有这般聪明!我听过的曲儿多,也没你这手好弹唱。” 金莲放下琵琶:“蒙官人抬举,奴今日与你恩爱,百依百顺,是必过后休忘了奴家。” 西门庆双手捧着金莲的香腮,亲了亲,说道:“我怎肯忘了姐姐?”说完,西门庆将金莲的一只脚扶在自己另一条腿上,脱下她的绣花鞋,抚摸把玩着三寸金莲。 “奴家好小脚儿,你休笑话。”金莲媚态千种。 “欢喜都来不及,哪会笑话姐姐?”西门庆说着放下金莲的小脚,把那只绣花鞋擎在手上,放一小杯酒在鞋内,吃起鞋杯酒来,把个金莲逗弄得杏眼溢笑,玉齿喜露。西门庆也只觉得酒浓心痒,放下杯筷,抱起金莲,上床解衣玩耍。一直到星斗满天,西门庆才放下怀中的金莲,穿上衣服告辞回家。临行,留下几两散碎银子放在床边给金莲用。 金莲哪里舍得西门庆离去,挽留不住,只得说了一句:“明日早早来才是。”西门庆点头允诺,出门去了。 第二天一早,金莲梳妆打扮完毕,又把个楼上楼下,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等西门庆来。谁知等到日落西天,不见西门庆的人影。 第三天西门庆仍旧没有来。 到第五天,潘金莲已是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求王婆去西门庆家探看,又叫小女迎儿去街上寻找,没有结果。 如此而往,西门庆竟是一个月没来。王婆被金莲催着去了西门庆家七八趟。门首的小厮知道是潘金莲支使来的,多不理睬。小迎儿被金莲骂着去街上寻找西门庆十几二十次,每次到家,都被金莲揪住耳朵说无用。 此时正值三伏天气。金莲怕热,吩咐迎儿热下水,伺候自己洗个澡,又做了一笼裹馅肉角儿,单等西门庆来吃。她穿着薄纱短衫,坐在小杌上,望着门外出神,口里不时地骂上几句“负心贼”。无情无绪,将自己脚上的两只红绣鞋儿脱下来,试打相思卦。她把鞋儿轻轻朝上一抛,心里想着:若是两鞋扑地,那负心贼又不会来了;若是两鞋立面,情哥哥今天准到。只听“扑扑”的两声轻响,一双鞋儿落地。 第8章 复仇不成英雄发配(1) 心患已除美人欢宴 只见鞋面着地,鞋底朝天。金莲叹了一口气,套上鞋,靠着床发愣。 “热了水,娘洗澡不?”迎儿问道。 “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金莲说道。 迎儿连忙端了来。金莲数了个,眉头一皱,再数一遍,责问道:“怎少一个?” “我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迎儿答道。 “我亲数了两遍。这是做好等你爹来吃的,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娇态的淫妇奴才,你害馋痨痞?”不由分说,金莲剥下迎儿的衣服,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得迎儿杀猪似地叫痛。 “还不承认?我定打你错数。”金莲扬起鞭子,瞪圆杏眼喝道。 “娘休打了,是我饿得慌,偷吃了一个。” “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看见你就是气,祸根淫妇。那王八在时,轻学重舌,今日看你怎样?再在我跟前弄神弄鬼,看我把你这个牢头祸根淫妇打下下截来。” 小迎儿光着身子,鞭痕累累,全身发抖,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抹。金莲要她自己穿上衣服,拿过一把扇子在旁打扇。迎儿打了一回扇,金莲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你这皮脸两下子。”说着,用尖指甲掐了迎儿脸皮,掐出两道血口子。迎儿痛得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下来。 金莲去洗澡,摸摸水,又把迎儿叫了过来:“好个贼淫妇,你想烫死老娘。”一巴掌朝迎儿脸上搧去,立时见五道血红印显了出来。 洗完澡,金莲走到镜台前,重新妆点出来,门帘下站立。忽然间,只见玳安夹着包袱,骑着马,打门前过。金莲叫住,先问他去哪。这小厮说话乖觉,常跟西门庆来金莲这儿,金莲也常给他点酒菜,所以听到金莲叫,立即勒马下鞍,答道:“俺爹使我送此人情,去周守备府。” 金莲把玳安引进门,又问道:“你爹家中有什么事,如何一向不来傍个影儿?我想,定是另续上一个心甜的姊妹了。” 玳安道:“俺爹再没续上姊妹,家中事忙,脱不了身来看六姨。” “不会吧。就是家中有事,哪里丢我个半月,连音信也不送一个?只是不把你六姨放在心上。”金莲让玳安坐下,递上茶水,又问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可得对我说。” 玳安嘻嘻只笑不语。 金莲见这小厮笑得有因,再紧问一句:“端的有什么事?” 玳安见金莲果真着急,笑道:“事儿倒有一桩,我对六姨说了,六姨千万莫对爹说是我说的。” “尽管放心,我决不对他说。” 玳安便把西门庆一个多月里忙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先是卓丢儿亡故,西门庆忙了几日。事刚了,媒婆薛嫂前来提亲,说的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孟玉楼。这孟玉楼年已三十,丈夫原是贩布兼开染坊的生意人,日子也还富裕自在。不料丈夫一年前外出贩布客死异乡。孟玉楼有心改嫁,这薛嫂听说西门庆的小妾死了,便来登门做媒。她先瞒下孟玉楼的年纪,说成是二十五、六,再说杨家有多少财物可得,西门庆自是高兴。媒婆又夸孟玉楼的才貌,西门庆更是喜上眉梢。后来,西门庆去相亲,亲眼见到孟玉楼果然是别有风味,又兼一双小脚三寸上下,当即说定。孟玉楼见西门庆人物风流,虽然为妾,十分中意。奈何杨家母舅为争财产,出来阻婚,西门庆用薛嫂之计,买定杨家老姑娘,舅家虽然出面,终不是姑娘的对手。西门庆娶进一可心之妾,争得一丰厚陪嫁,十分得意,哪有时间与心思来紫石街看望金莲。就在金莲日思夜盼之时,正是西门庆新婚燕尔之日。 金莲听罢,泪珠儿不由得顺着脸腮滚将下来。玳安慌了:“六姨,你原来这等量窄,我本不该告诉你。” 金莲依在门儿上,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道。我与他从前已往那般恩爱深情,今日如何一旦抛闪了?” “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玳安见金莲泪水如线,劝道:“六姨,你休要哭。你写几个字儿,我替你捎去,爹必然就来。” “好玳安,是必累你请得他来,到明日,我做双好鞋与你穿。”说完,令迎儿把那蒸好的角儿装了一碟,打发玳安吃茶。自己走入房中取出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毛,写了一首《寄生草》: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叠封停当,付与玳安。临别,金莲又给玳安几十文钱,再三叮嘱:“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在骂他。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坐轿子亲自来。” 玳安带着金莲的盼望去了。 谁知又是一个来月音信全无。金莲白日立于门前帘下长等短等,挨一日如三秋;晚上辗转床上帐中泪湿枕席,盼半更如一夜。 次日,金莲记起是西门庆的生辰,一早踅过王婆家,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与她,说道:“干娘,是必往大官人家去一趟。” 王婆接过簪子,掂了掂,握在手中:“放心,老身这就去。” 送走王婆,金莲回到家中,香薰鸳被,收拾打扫,然后搬个小杌子,坐在自家门前。 王婆先去西门庆家门首探问。门首小厮又见王婆来了颇不耐烦,都说不知道。王婆便站到对过人家的墙脚下,等西门庆。只见西门庆新近开的绸缎铺的傅伙计正在开铺门。王婆忙上前道万福,打听西门庆在哪。那傅伙计是个好说话的人:“你老人家问着了,别的人还真不知他去哪。大官人寿诞,前几日连着在家请客。昨晚又被众朋友拉着去院子里了,一夜没回来。你去那看看。” 王婆道了谢,便往妓院丽春院走去。她知道,西门庆常与一帮结拜兄弟上那儿去喝酒寻欢。拐过东街口,只见西门庆骑着马迎面走来,马后跟着两个小厮。看那模样,醉眼朦胧,前合后仰,准是宿酒未醒。王婆高声叫道:“大官人,少吃儿怎的?”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 西门庆定了定神:“王干娘,是你?六姐在寻我了?” 王婆朝前向着俯下身来的西门庆耳畔低言。 “小厮来家对我说了。”西门庆笑着道,“我知道六姐恼我哩。好,我如今就随你去。” 金莲此时已心灰意懒地上了楼进了房,忽听到王婆的声音:“大娘子恭喜,我老身把大官人给你请来了。” 金莲一听,如同天上掉下个宝贝来,赶忙下楼迎接。西门庆已下了马,摇着扇儿进了门,见了金莲,行礼唱诺。金莲还了万福。王婆告辞离去。 “大官人,”金莲说道,“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有新娘子陪伴,这也难怪,如胶似漆,哪里想起奴家来!” “你休听别人胡说!”西门庆道,“哪讨什么新娘子来。都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 “真的?”金莲说道,“你真会哄人哩!你敢发誓?” “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的疔疮,害三五年黄病,扁担大蛆口袋。”西门庆真发誓了。 “哼!”金莲一步也不让,“扁担大蛆口袋管你什么事?”说着,右手冷不防把他头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丢在桌上,左手将他头上的簪儿拔下,仔细观看,不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支,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这是孟玉楼给他的。金莲不知,以为是哪家娼妓送的,一顺手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还不变心!奴与你的簪儿哪里去了?” “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了一个时辰也不见。”西门庆编了个谎儿。 金莲将手向西门庆脸边打了个响榧子:“得了,我的哥哥儿,你还没醒酒,哄三岁孩儿也不信!” “娘子别逗乐了,我渴死了。”西门庆想叉开话题。 “别着急。”金莲见他手中是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夺过来迎着亮光一照,见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不知这又是那家美人儿送的。”说着,三下两下,扯了起来。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唉呀,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的,一向藏着不曾用,今日才使了两日,被你扯烂了。” “朋友?”金莲问道,“谁?” “花子虚。”西门庆答道。 “什么花子虚的。”金莲说道,“又来哄我了。” 金莲一连串的奚落,西门庆难以招架。金莲感到痛快,她招呼迎儿送来茶水,又要迎儿给西门庆磕头祝寿。不一会儿,预先安排的上寿的酒肴一一摆上。金莲向箱中取出与西门庆上寿的物事,用盘子盛着,送到西门庆面前。西门庆观看,却是一双玄色缎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缎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绸,永祥云嵌八宝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钑着一首小诗:“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西门庆见一样喜一样,见了这首诗,已是心花怒放,把金莲搂在自己的怀里,亲了个嘴,说道:“真不知娘子你有如此聪慧,好可人意也!” 金莲教迎儿执壶为西门庆斟酒,然后自己跪下去,插烛似地磕了四个头。西门庆连忙扶将起来。二人并肩紧坐,交杯换盏饮酒。看看天色已晚,西门庆吩咐随身小厮牵马回去,自己在金莲家歇宿。金莲已是两个多月未与西门庆在一起,加上酒哄春心,罗帐内竟紧抱西门庆不放。此时又是炎夏之末,自然香汗淋漓。西门庆自愧多时不来,用心百般抚慰。他扶住金莲坐在自己身上交接起来。任其起坐享乐。金莲是“久别胜新婚”,尽兴之时,竟不能自已,瘫在西门庆胸腹之上,“达达”、“哥哥”连连呼唤有声。 “我这多时不来,让你孤单吃苦了。”西门庆亲着金莲的粉项、酥胸,说道。 “奴家不能没有官人。”金莲闭着眼,双手抱着西门庆的头,轻轻地说道:“只愿官人不要丢弃奴才是。” 二人颠鸾倒凤尽情玩乐了半夜,到二更鼓时分,才睡着。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来。王婆手上拿着一封书信,在楼下急得坐立不安。等了许久,只得叫道:“大官人,娘子,快快起来,老身有要事相告。” 此时二人已醒,金莲靠在西门庆怀里,不愿动身。西门庆听到王婆叫喊,说道:“该起来,去看看干娘有什么急事。”他以为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事。 金莲却说道:“管他哩,天塌下来自有好汉去顶着。”她抱着西门庆,不让他起身。 王婆见楼上仍未有动静,急得直打叹声,想了想,管顾不得许多,提脚上楼,敲起了房门:“武二要来了!” 金莲一听,浑身一个冷战,“忽”地一声坐起身来,赶紧把小衣穿上。 西门庆一听,脑袋里只觉得“嗡”地一响,翻身下床,扯起裤子套进脚。 金莲忙把门打开,问道:“他在哪?” “这里有他的家书。”王婆把手中的信朝金莲面前一递。金莲见是一封书信,脸色才稍稍地转过来,说道:“干娘,把奴吓个半死。” “这可不是吓唬你。”王婆说道,“一大早,就有个士兵送了信来,说是武松只在八月内准到家。” 金莲取出信,与西门庆一道看阅。信中有问候哥嫂的话语,说明将赶回家中过中秋。二人慌了手脚:武松半个月内就将出现在清河县。西门庆说道:“干娘快想个办法遮藏我俩。恩有重报,不敢有忘。我俩如今情深似海,不能相舍。武二回来,轻则我俩不能见面,重则报仇雪恨,如何是好?” 王婆说道:“大官人,这有何难处?‘幼嫁由亲,后嫁由身。’古来叔嫂不通门户。如今武大已百日来到,大娘子请上几个和尚,把这武大的灵牌子烧了。趁武二未到家,大官人一顶轿子把娘子娶了家去。武二回来,我自有话说。他敢怎的?从此,你二人自在一生,岂不是妙?” “干娘说的是。”西门庆放下心来说道。 当下,三人约定八月初六日,为武大的百日,请僧烧灵。初八日晚,迎娶金莲。 金莲见自己一生有了着落,轻松许多,吩咐迎儿服伺梳洗,自己将早饭安排好。此时,玳安拿马来接西门庆。三人分头,各去备办。 八月初六早上,西门庆拿了数两散碎银钱,来到金莲家,金莲将银两交给王婆,请了六个和尚,来家做水陆,超度武大,晚夕除灵。金莲陪着西门庆在房里休歇,到拈香佥字、证明礼佛时才出来应付一下。西门庆不耐烦了,要王婆去陪和尚。王婆到时便把那武大灵牌烧了。 初七这天,西门庆和潘金莲又安排一席酒,将迎儿交付与王婆看养。西门庆问道:“干娘,武二回来,怎样才能不让他知道六姐是我娶了才好。” “有我在此,你放心好了。”王婆说道。 西门庆大喜,又拿出三两银子谢她。当晚,把金莲的箱笼打发人搬到自己家去。金莲也把一些破桌、坏凳、旧衣裳,都与了王婆。 初八日晚上,一顶轿子,四个灯笼,来接金莲。金莲换了一身艳色衣服,由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抬进了西门庆家。左邻右舍,远近街坊都来看热闹,人人心中有数,只是不敢管西门庆的事,暗地里你说我道。 西门庆已收拾好花园内楼下三间给金莲做房。这花园由一个独独小角门儿进去,院内设放花草盆景。平日里人迹罕到,十分幽僻。西门庆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摆设齐整。又把大娘子吴月娘房里的一个丫头春梅叫到金莲房内服侍金莲,赶着叫娘。另买了个丫头给月娘。又替金莲用六两银子买了个上灶丫头,名唤秋菊。月娘是正室,李娇儿为第二房,前不久娶的孟玉楼填的是第三房,先头已故的陈氏娘子的陪嫁丫头名叫孙雪娥,二十来岁,小巧玲珑,有姿色,西门庆早已收用与她带了髻,排行第四,金莲自然排做第五房。 虽早已同床共枕,但毕竟今日是娶亲之日,这新婚之夜,西门庆当是在金莲房中宿歇,更何况西门庆喜欢金莲。金莲进了西门庆的家,心中重负又卸了许多,尽情寻欢做爱,一会儿在下,一会儿在上,二人如鱼似水,美爱无加,好不快活。 第二天一早,金莲梳妆打扮,身穿艳服,要春梅捧茶跟着,走到后面大娘子月娘房里,拜见大小,递见面鞋脚。 月娘已是几次听说过金莲,却不曾见过。今儿从头看到脚,那是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朝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月。月娘心中想道:“小厮们来家,只说武大的老婆如何如何,想不到果然生得标致,这就怪不得俺那强人爱他。” 金莲上前,与月娘磕了头,递了鞋脚。月娘受了她四礼。次后,月娘又让人唤了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都来拜见,平叙了姊妹之礼,立在边旁。月娘叫丫头拿了个坐儿给金莲,吩咐丫头、媳妇们叫金莲做五娘。这些女人们也都知道金莲的事,今日又见金莲的模样,心中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显上脸的,都是不冷不热的表情。金莲是个机灵的人,心里也清楚。 三日过后,金莲每日清晨早起,到月娘房里来做针黹,做鞋脚。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要自己的丫头赶着月娘一口一声叫“大娘”。月娘起初不以为然,渐渐地,见金莲针黹鞋脚做得十分好,人也乖觉知礼,欢喜起来,称呼金莲为“六姐”。西门庆觉得金莲美貌,且房事百般称心可意,每晚只往花园里宿歇,把个李娇儿气得牢骚满腹。 武松果然赶在中秋前回到清河。他交了差事,换上干净衣服鞋袜,戴了一项新头巾,径投哥哥家来。进了紫石街,众邻居看见武松,都吃了一惊,手中捏了两把汗:“该出事了!” 武松走到哥哥门前,叫道:“哥哥。” 没人应。 武松揭起帘子,进得门来,看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武松先叫声“哥哥”,无人应,后叫声“嫂嫂”,还是无人应。“是我耳聋了?迎儿,你爹娘往哪里去了?” 迎儿自武松进门始,就开始流泪,听见叔叔问自己,这才哭出声来。 武松奇怪,正要细问,只见王婆从前门掀帘儿进来,便行礼唱诺,问道:“可见我哥嫂哪里去了?” “二哥,请坐,听我来告诉你。”王婆也坐在武松对面。“唉,你哥哥自从你去后,到四月间得了个拙病死了。” “几时死的?得什么病?吃谁的药?” “我想想看。四月二十前后,你哥哥猛可地害急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什么药都吃了,就是医治不好,死了。” “没听哥哥说有此病,如何一疼便死了?” 第9章 复仇不成英雄发配(2) “都头,怎能说这般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晚脱了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谁人保得常没事?” “唔。”武松点点头,王婆此话不能说没理。“我哥哥如今埋在哪里?” 王婆见武松不再追问武大死因,未免心中得意八九分。说道:“你哥哥一倒了头,家中一文钱也没有,大娘子又是没脚蟹,哪里去寻坟地?多亏近处一个财主,旧与大郎有一面之交,舍助一具棺木。没奈何,放了三日,抬出去火葬了。” “如今嫂嫂往哪里去了?” “唉,她少女嫩妇的,又没的养赡过日子,胡乱守了百日孝,他娘几次劝她,前月嫁了外京人去了。丢下迎儿这个业障丫头子,教我替他养活,专等你回来,交付与你,也了我一场事。” 武二听了此番话,沉吟了半晌,便撇下王婆出门去,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素衣,教士兵到街上打了一条麻绦,买了一双绵袜,一顶孝帽儿戴在头上。又买了些果品点心、香烛冥纸、金银锭之类。再次走到哥哥家,重新安设武大郎灵位,安排羹饭,点起香烛,铺设酒肴,挂起经幡纸缯,安排得端正,已是一更天时分。武松拈了香,扑身便拜,说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为人软弱,今日死别,不见分明。哥哥,你若负屈含冤,被人所害,托梦与我,兄弟定要替你报冤雪恨。”说完,把酒一面浇奠了,烧化冥纸。武松看着红红的火苗,触动心思。原来,武松幼时,父母连着去世。嗷嗷待哺的武松整天哭个不停,武大比弟弟年长十来岁,已是十分晓事明理,每天背着武松东家讨口奶,西家要口饭;热天为弟弟扇驱蚊蝇,冷天为弟弟暖足盖被;小武松常在外闯祸,当哥哥的自去赔礼道歉;有那顽皮围打武松时,武大冲进圈去,抱住弟弟,用自己身子挡住棍棒拳脚。人们说句笑话:武大之所以个子矮小,血肉都给了武二。 好个武松,虽是打虎英雄,正直硬汉,心事已动,泪水滚将落下,肩头一耸,放声大哭。此哭声之悲切真挚,惊动了街坊四邻。隔壁王婆本来心虚,听见武松的哭声,毛骨悚然。 武松哭罢,将羹酒饭肴和士兵、迎儿一道吃了。拿了两床席子,要士兵房外旁边睡,迎儿回房中睡,自己则把席子摊在武大灵桌前躺下。这一夜,武松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长吁短叹。坐将起来,灵桌上琉璃灯半明半灭,夜空中圆盘月银洒世界。“我哥哥生时懦弱却无病症,暴病卒死定有原因。嫂嫂心不在哥哥,夫死三日火化,百日一到除灵嫁人,此是何种情理。待明日,细细察访。”武松想着想着,东方已经发白。由于一夜辛劳悲凉,不觉打起盹来,刚闭上眼,就见哥哥武大走将过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也!”武松赶紧迎上前去,刚一迈步,人便醒了。“看来,我哥哥真的死得不明白。”他叫醒士兵,洗漱完毕,要迎儿好生看家,自己带着士兵出了门。 武松先近后远地拜访邻居。 “我哥哥怎死的?嫂嫂嫁得何人去了?” 武松真是个硬汉,说话也硬,再加上那副英雄模样,谁敢同他说真话?这真话一说,武松势必同西门庆斗打一场,那西门庆有钱有势,谁敢惹这个祸? “都头,不消问我,我真不知道。”有人答道。 “武松,我家离你哥哥家隔了几家,那王婆在紧隔壁住,只问她就知端详。”胆子大一点的答道。 也有心中为武大喊屈的,虽不直说,毕竟给武松提了条线索:“那卖梨的郓哥儿和仵作何九知道的事最详细,问问他们吧。” 武松绕着街找郓哥,只见那小家伙手里拿着个柳笼簸箩儿,正赊米回来。武松上前叫道:“兄弟,这里有礼!” 郓哥认得武松,见武松给自己行礼,赶忙还了礼,说道:“武都头,你来迟了一步。我知道你找我有事。只是话说到头里,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万一官司打了起来,我难以奉陪。” 武松见郓哥如此直截了当,拉着他的手说道:“好兄弟,跟我来。”将他引到饭店一个楼上,先叫小二造两份饭来,又从身边摸出五两碎银子,说道:“兄弟,你虽年幼,倒有一份好孝顺心。我没什么—”递过银子:“你且拿去,与老爹买些米。待官司了了,我再与你十来两银子做本钱。我知道你清楚我哥哥的死情,备细说与我听。” 郓哥接过银子,想想也够老爹三五个月的费用,说道:“武二哥,你听我说,只是别急着生气发火。”于是,便把自己为啥要帮武大捉奸,武大捉奸挨打,后来不知怎的死了诸般事件细说一遍。 “那我嫂嫂现嫁与何人?” “被西门庆用轿抬回家去了。” “真实?” “真实!” “你休要说谎。” “说谎天打雷劈。”郓哥指天发誓,“便到了官府面前,也只是这般说。” “好兄弟,既然如此,讨饭来吃。” 吃了饭,武松算了饭钱。出了酒店,武松告诉郓哥:“你回家把老爹安排一下,明日早来县衙前,与我作证。”又问:“何九在哪里居住?” “你这时还找得到何九?三天前听说你要来,便溜得不知去向了。” 第二天一早,武松先托人写好状子,走到县衙前,见郓哥已在那里等候。武松一直奔到厅上跪下喊冤。知县听得有人喊冤,赶忙升堂。一看喊冤的人是武松,便问道:“都头,你告什么?因何喊冤?” 武松告道:“小人哥哥武大,娶妻潘氏。潘氏与西门庆通奸,武大捉奸时,被西门庆踢中心窝。此事,王婆主谋,何九朦胧入殓,烧毁尸身。现今,西门庆又霸占嫂嫂潘氏在家为妾。现有这个小厮郓哥是证见,望相公作主!”于是递上状子。 知县接过状子,问道:“何九怎的不见?” 武松答道:“何九知情在逃,不知去向。” 知县于是摘问了郓哥证词,当即退厅,与佐二官吏通同商议。原来,这知县、县丞、主簿、典史都与西门庆有交情。武松打虎为民除去一大害,知县赏识,让他当了都头,那是不与官吏利害冲突。现在状告西门庆,官吏就得好好计议一下了。四人一商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证据不足,退回状子。 知县整整衣冠,走上厅来,对武松说道:“你也是个本县衙中的都头,怎不晓得法度?捉奸捉双,杀人见伤。你又不曾捉得他奸,你哥哥的尸首又没了,只凭这小厮口内言语,便问他个杀人的官司,莫非公道忒偏向了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 “告禀相公:这都是实情!只望相公拿西门庆与嫂潘氏、王婆来,当堂一审,其冤自见。若有虚诬,小人情愿甘罪。” 知县只得说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计较。可行时,便与你拿人。” 武松只得起身,走了出去,把郓哥留在自己屋里,不放他回家。 衙门里有个姓李的皂隶,专喜传递消息,外号叫李外传。武松刚走出县衙,李外传就飞奔而去,把此事告知西门庆。西门庆听罢慌了,忙叫心腹家人来保、来旺,带上银两,连夜去到各衙官吏家中,送银子求解脱。 次日早晨,武松来到县衙厅上,指望知县大人捉拿西门庆,谁想状子发回来了。先是知县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欠明白,难以问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一信?’你不可一时造次。”接着,是典史在旁说道:“都头,你在衙门里,也晓得法律,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俱完全,方可推问。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怎生问理?” 武松见官吏们的口气全变了,变成一个样,便问道:“若这样说来,小人哥哥的冤仇,终不能报了?”又长叹一声:“唉,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有理。”于是收了状子。回到家中,放了郓哥归家,不觉仰天长叹数声,咬牙切齿,口中骂“淫妇”不绝。 骂完,武松将门带上,一直走到西门庆生药店前,要寻西门庆厮打。柜身里是那位姓傅的伙计,他认得武松。 武松狠狠地走来问道:“你大官人在宅上么?” “不在家了。都头有什么话说?” “且请借一步说话。” 傅伙计心里发毛,又不敢不出来。武松将他引到僻静巷口,一把撮住他的衣领,睁圆怪眼,问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傅伙计全身发抖不停:“都……都头在上,小人不曾触犯都头,都头何故发怒?” “你若要死,便不要说;若要活时,对我实说。西门庆那厮如今在哪里?” 傅伙计胆小,怕死,他虽知道武松不会存心打死他,但那打虎的拳头揍上来,很难说不死。于是连忙说道:“都头息怒。小人在他家,每月二两银子雇着,小人只开铺子,并不知他们的闲帐。大官人本不在家,刚才和一相知,往狮子街大酒楼上吃酒去了。小人并不敢说谎。” 武松放开傅伙计,大叉步朝狮子街奔去。 第10章 复仇不成英雄发配(3) 西门庆此时果然在狮子街桥下大酒楼上和那李外传吃酒。那李外传是特意前来告知西门庆,知县已回出了武松的状子。西门庆请他上大酒楼吃酒,又给了他五两银子,把个李外传乐得笑不拢嘴。他告诉西门庆:“那武松别看是个打虎英雄,告状没门,接回状子像个爬虫。”西门庆自然高兴,他一边听着李外传说话,一边不时地放眼四望。他并不知道武松会来找他厮打,只是眼睛溜惯了。这狮子街大酒楼又称狮子楼,建造得十分高大,客座二层,连顶三层,坐在二楼上喝酒,可以眺望整个清河县城,楼下横直两条街道全收眼底。 他正望着,忽见武松凶神般从桥上奔下冲着酒楼前来。西门庆就知是来找自己的,想下楼逃走,怕来不及,说不定就在楼下同武松撞个正着。于是借口方便,转身朝后楼躲避,跳到隔壁人家,溜走了。只剩下个李外传贪杯纵饮。 武松三步两跨,冲进酒楼,问酒保道:“西门庆在哪?” “西门大官人正在楼上吃酒。” 武松拔步撩衣,飞抢上楼。不见有西门庆,只见那李外传正饮得高兴,就知这家伙来报信,不觉怒从心起,跨上前来,指定李外传骂道:“你这厮把西门庆藏哪里去了?快说,饶你一顿拳头。” 李外传抬起头,跟前的西门庆不见了,换了个武都头,吓呆了,又见他恶狠狠逼紧来问,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武松见他不作声,越加恼怒,一脚踢倒桌子,“砰砰叭叭”,碟儿盘儿全打得粉碎。李外传起身要跑,武松一把扯了回来:“你这厮,问着不说,待要往哪里去?且吃我一拳,看你说也不说。”只见“飕”的一拳,李外传的嘴角流出血来,吐出三颗牙儿,肿了半边脸儿。李外传叫声:“哎呀”,忍痛不过,只得说道:“大……大官人往后楼方便去了,不干我事,饶……饶了我吧。”李外传的话已是含糊不清,武松一肚子冤火没处发泄,双手揪住李外传,乘势一使劲,就把他撮将起来,隔着楼窗儿,往外一兜,说道:“去你的吧!”就听见外面“扑通”一声。这狮子楼二楼高有二丈余,楼下的街道铺的是一溜大花岗石。武松并非有意摔死这李外传,他奔得急,没想到酒楼高大。当他摔出李外传后,便去后楼找西门庆,没找着,以为是李外传说谎,转身跑下楼去。到街头一看,李外传躺在地上不动弹,旁边已围上好几个人。武松认定是装死,气不过,兜档又是两脚。武松打人不知轻重,别说是已摔得半死的人,就是粗壮好人,挨这样两脚,也得半天转过气来,李外传岂有不呜呼哀哉的?当时有人叫道:“哟,死了。”也有人说:“这不是李皂隶吗?怎同武都头交手相争?”又有人说:“这两人该是有仇吧,要不武松为何打杀他?” 武松听说李外传死了,也不逃去,说道:“我要打的是西门庆,不料这厮晦气。却和他一路,撞到我手里。” 地方保甲听说打死了人,自然赶来察看抓凶手。一见是武松,不敢上前,只得客气地说:“都头,行个方便,到县衙里去说个明白,也免得小人不好交差。” 西门庆前脚到家,后脚就有消息报来,说武松打死李外传,已被关进死牢待审。西门庆欣喜非常,连忙进了花园,一五一十对金莲说了,二人拍手称快,以为除了大患。金莲要西门庆上下多使些钱,务要结果武松的性命,或是休要放他出来,否则,自己性命难保。西门庆叫家人来旺儿带着金银去了县衙,馈送知县一副金银酒器、五十两银子,上下吏典也使了许多钱。 知县得了贿赂,当然为西门庆办事。但武松毕竟做过英雄,这事又得有个限度。衙门中那些皂隶差役也曾得过武松的好处,佩服武松的为人。知县的想法是死罪不问,活罪重责。到了打板子的皂隶那儿,拶指是拉而不紧,五十大杖也是起得高落得轻。否则,有三十大杖就够犯人趴在床上三个月别想下地。审毕验完,县里做了文书,解送东平府来。文书是这样写的: 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呈称:犯人武松,年二十八岁,系阳谷县人氏。因有膂力,曾打死猛虎,本县参做都头。因公差回还,祭奠亡兄,兄嫂潘氏,守孝不满,擅自嫁人。是日,松在巷口打听,不合在狮子街酒楼撞遇先不知名、今知名李外传。因酒醉,索讨前借钱三百文。外传不与,又不合因而斗殴,揪打踢撞伤重,当时身死。比有娼妇牛氏、包氏见证,致被地方保甲捉获。委官前至尸所,拘集仵作、里甲人等,检验明白,取供具结,填图解缴前来,覆审无异词。拟武松合依斗殴杀人,不问手足、他物、金刃,律绞。证人俱供明无罪。今合行申到案发落,请允施行。 东平府尹陈文昭是个清廉明白人,见此公文,已知其情曲折。再叫武松细问,才知详情。又见武松正真孝悌,更是佩服。于是打开武松身上的长枷,换了一面轻小的。又行文书到清河县,要添提西门庆、潘氏、王婆、郓哥、何九等人重勘此案。 早有人把此事告知西门庆,西门庆慌了手脚。他知陈知府清廉,不敢行贿。只得派来旺连夜去东京找到亲家陈洪,要陈洪下书与杨戬,转央内阁蔡太师。那陈文昭本是蔡京的门生。蔡师一纸文字星夜传到,陈文昭只得收回添提西门庆等人的文书,免了武松的死罪,刺配二千里充军。这样一办,人情两尽。 发落已完,武松脸上刺了两行金字,押着回到清河县,将家中物什变卖了,打发两个公人路上盘费。又把小女迎儿托给左邻姚二郎看管:“倘遇朝廷恩典,赦人还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街坊邻居见此情此景,都资助他银两、酒食的。武松还礼告别,往孟州充军去了。 虽没有置武松于死地,然充军二千里外的孟州,与置于死地相差无几。所以西门庆与潘金莲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如去了痞一般,十分自在。西门庆吩咐家人,收拾打扫后花园芙蓉亭,铺设围屏,挂起锦障,安排酒席齐整,叫了一起乐人,吹弹歌舞,十分热闹。请出大娘子吴月娘、第二李娇儿、第三孟玉楼、第四孙雪娥、第五潘金莲,合家欢喜饮酒。家人、媳妇、丫环、使女两边侍奉。 正饮酒间,只见小厮玳安领下一个小厮、一个小丫头,拿着两个盆儿,说道:“隔壁花家送花儿来与娘们戴。” 那小女儿才头发齐眉,生得乖觉,领着小厮走到并排坐上的西门庆和吴月娘前,磕头行礼道:“俺娘使我送这盒儿点心并花儿,与西门大娘戴。”揭开盒儿看,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馅椒盐金饼,一盒是新摘下来的鲜玉簪花。月娘满心欢喜,说道:“又叫你娘费心了。”一面看菜儿,打发两个吃了点心。月娘与了那个小丫头一方汗巾儿,与了小厮一百文钱,说道:“多上复你娘,多谢了。”又问小丫头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绣春,小厮他是天福儿。” “好机伶的孩子。”月娘打发二人走了,便向西门庆说道:“咱这花家娘子儿,倒且是好,常时使小厮送东西来我们,我并不曾回些礼儿与她。” 西门庆说道:“花二哥娶了这娘子儿,今不上二年光景。他自说娘子好个性儿,不然,房里怎生得两个好丫头。” 月娘说道:“前者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殡时,我在山头会她一面。生得小巧玲珑,团面皮,细弯弯两道眉儿,又白净,好个温克性儿。年纪还小哩,不上二十四、五。” “是哟。”西门庆挺有精神,他喝了一口酒,说道:“你们不知,她原是大名府梁中书妾,晚嫁花子虚,带了一份大财来。” 吴月娘说道:“她送盒儿来,咱休差了礼数,到明日也送些礼物回答她。” 金莲听见西门庆与月娘谈了半天花家娘子,心中不由地问自己:“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呢?我倒想看看。” 这一席酒,从午后一直吃到天黑。月娘道:“差不多了,也该回房歇息。”大家各自散回自己的房间。 西门庆已有半酣,他走进花园,进了金莲的房中,欲乘着酒兴和金莲云雨求欢。金莲连忙薰香打铺,二人一道解衣上床。玩到兴头上,西门庆唤春梅进来递茶。金莲恐怕丫头看见,再说春梅还是个闺女,连忙放下帐子来。西门庆却说:“放帐子做什么?怕怎的?隔壁花二哥房里,倒有两个好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另一个也有春梅年纪,都是花二哥收用过了。人家花二哥年纪轻轻的,艳福不小。” 金莲听了,瞅了他一眼,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你,说了半天花家娘子,全是为了这个丫头。你心里要收这个丫头,收她便了,如何远近周折,指山说磨,拿人家来比奴。奴不是那样人。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后边坐一回,腾出个空房,你自在房中叫她来,收她便是了。” 西门庆欢喜得抱住金莲道:“我的儿,你这般识情解趣,怎教我不爱你。” 第二天,金莲果然往孟玉楼房中去坐了。西门庆把春梅叫到房中,收用了这小妮子。从此,金莲也是另眼看待春梅,一力抬举她起来,不令她上灶,只叫她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也常给些好衣服首饰与她。这春梅生得有几分姿色,性聪明,喜谑浪,善应对,得西门庆的宠爱和金莲的喜欢是自然的事。 第11章 李瓶儿愿为人妾(1) 西门庆敢占友妻 花家娘子姓李,正月十五日元宵时生,那日人家送了一对鱼瓶儿来,因此,小名叫瓶姐,长大后人们皆称瓶儿。瓶儿长到十六七岁,如花似玉,娇小玲珑。十八岁时与大名府梁中书为妾。中书夫人却是个嫉妒性重的女人,凡是丈夫喜欢的婢女、娶来的美妾,百般刁难,寻出根由惨打至死,埋入后花园。梁中书奈夫人不何,又十分喜欢瓶儿,于是把瓶儿安排在外边书房住,派养娘服侍。瓶儿虽为内妾,实是外房。话又说回来,好在是住在外边书房,瓶儿才保住了一条性命,不光是避开了中书夫人的惨打,也避开了一场大祸。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书偕夫人登翠云楼观灯,梁山英雄趁机混进城来,烧了翠云楼。梁中书亏手下将士拼命保护,才逃了一条命。李逵挥动两把板斧,杀进中书府宅,把宅中老小杀个干干净净。中书夫人躲进后花园得以幸存。李瓶儿见火光冲天,杀声不绝,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一道,上东京投亲。此时,朝廷重用太监,年近花甲的花太监由御前班值升广南镇守,得知瓶儿美貌性和,因侄儿花子虚尚未配妻室,就使媒婆说亲,娶为正室。花太监广南上任,只带瓶儿随任,在广南住了半年有余,便体虚染疾,告老还乡,在老家清河县城买了一所宅院住下。这宅院就在西门庆家隔壁,两家后花园仅一墙之隔。花太监回乡不久,一命呜呼死了,一份好家财落到花子虚手里。这花子虚虽非名门,如同纨袴,巴掌缝大,花钱如流水。钱来得易,去得也快。每月同朋友玩赌博,逛妓院。又入了西门庆等十人的结拜弟兄会,每月会在一处,叫上几个唱曲弹弦的伎儿,或上勾栏,或去酒馆,花攒锦簇,畅怀顽耍,只图快乐。这十兄弟会中,就是西门庆和花子虚算得上财主,其余数人,像应伯爵、谢希大,穷得叮当响,生个孩子没布包,整日地寻来,邀着上馆逛院,干手沾芝麻,白吃白喝,白玩白捞。西门庆常时在外玩乐,心中还惦着家中妻妾,这花子虚却是越旬半月不归,真的把瓶儿当花瓶儿摆在家中,丢在一旁了。 一日,西门庆往后边走来,到了月娘房中,坐下。月娘告知道:“今日花家使小厮拿帖子来,请你吃酒。”西门庆观看帖子,见写着: 即午院中吴银家一叙,希即过我同往。万万! 西门庆收起帖子,与月娘同坐了一会,看看时近中午,打选衣帽,叫了两个跟随,骑匹骏马先径到了花家。这时,花子虚外出还未回来,瓶儿站立在二门里台基上。西门庆不知这些情况,迈步进得门来,与瓶儿撞了个正着。西门庆早听说瓶儿美,留心已久,过去也曾见过一面,不曾细玩,今日正面撞见,细细打量起来。只见瓶儿戴着银丝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脚,皮肤白净,身材娇小,瓜子面儿,细弯眉儿。西门庆不觉魂飞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瓶儿还了万福,转身入后边去了,使出那个头发齐眉的丫环绣春,请西门庆客位内坐,自己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大官人少坐一会,他适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 片刻,丫环端出茶来,西门庆吃了。瓶儿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回家。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家中只剩这两个丫头和奴,再无别人。” 西门庆赶紧答道:“嫂子见得有理,哥家事要紧。嫂子既然吩咐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来。” 正说着,花子虚回来了,瓶儿自回房中。 花子虚与西门庆叙礼道:“蒙哥下降,小弟适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失迎,恕罪!”于是二人分宾主坐下。花子虚叫小厮看茶。茶毕。又吩咐小厮:“对你娘说,看桌儿来,我和西门爹吃三杯起身。”转过脸来对西门庆说道:“今日六月二十四,是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哥同往一乐。” 西门庆说道:“二哥何不早说。”即令玳安:“快家去讨五钱银子封了来。” 花子虚说道:“哥何故又费心,小弟倒不是了。” 小厮正在放桌儿,西门庆说道:“不消坐了,咱往院里吃去罢。” “略坐一回,三杯而已。” 少顷,齐整肴馔拿将上来。银高脚葵花盅斟满,每人三盅,又是四个卷饼。吃毕,收下来与小厮们吃了。玳安已取了分资来,一同起身上马,径往吴银儿勾栏院中来。花攒锦簇,歌吹弹唱,饮酒到一更时分方散。花子虚被西门庆等人灌得酩酊大醉。西门庆记住瓶儿央浼之言,相陪花子虚一同来家。小厮叫开大门,扶他到客位坐下。瓶儿同丫环掌着灯烛出来,把花子虚搀扶进去。 西门庆告辞,瓶儿立即走出来,拜谢西门庆,说道:“拙夫不才,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将来家,官人休要笑话。” “不敢。”西门庆屈身还喏道,“娘子吩咐之事,在下敢不铭心刻骨,同哥一搭里来家?非独嫂子耽心,显得在下干事不行了。”西门庆略微停了一下,又说道:“方才哥在那儿,被大家缠住,我强着催哥起身。走到乐星堂儿门首粉头郑爱香儿家,那粉头小名叫郑观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她家去,被我再三拦住,劝他说道:‘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这才一直来家。若是去了郑家,一夜难得回来。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糊涂,嫂子这般年轻和气,偌大家室,如何就丢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 瓶儿听了这番话,眼中泪珠闪闪:“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 “嫂子说哪里话!”西门庆听了瓶儿的话语,满怀喜悦,一脸堆笑:“相交朋友做什么?我一定苦心谏哥,嫂子放心。” 瓶儿又道了万福,叫丫环端来一盏果仁泡茶。 西门庆吃毕茶,说道:“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遂告辞出门。 过了几日,瓶儿使丫环绣春来请西门庆。西门庆心中高兴,故意问道:“姐姐请我做什么?你爹在家不?” “俺爹不在家,娘请西门爹问问话儿。” 西门庆连忙走过来,到客位坐下。良久,瓶儿出来,道了万福,说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知感不尽。可他从昨日出去,又是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不曾?” 西门庆答道:“他昨日同三四个朋友在郑家吃酒,就那个郑观音,我偶然有些小事,没去。今日我还不曾出家门,不知他还在那里没在。若是我去了在那里,有个不催促哥早早来家的?” 瓶儿点点头:“官人说的是。唉,奴吃煞他不听人劝在外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 西门庆也叹口气:“是呀,论起哥来,仁义上也好,只是这事儿。” 说着,小丫环送上茶来,吃了。西门庆恐怕花子虚回家,不敢久坐,就要告归。瓶儿再次央求西门庆:“不拘到哪里,好歹劝他早来家,奴一定恩有重报,决不敢忘官人!” “嫂嫂放心。” 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得家来,瓶儿再三埋怨:“你只顾在外贪酒恋色。多亏隔壁西门大官人,两次三番照顾你来家,你应买份礼儿谢谢他,方不失了人情。” “好吧!”花子虚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送到西门庆家。 西门庆收下礼物,厚赏了天福儿。月娘问道:“花家做什么送你这礼?” “噢。”西门庆答道,“花二哥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平时,也常劝他多多回家过夜。他娘子儿因此感我的情,想是对花二哥说了,故买此礼来谢我。” 吴月娘听了,摇着头说道:“我的哥哥,你还是多多管顾自己吧。这可真是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反劝人家汉子!”又问了一句:“你莫不白受他这礼?” “哪里会呢?”西门庆说道。 “看看帖儿上写着谁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花家娘子也该请来咱家走走哩。若是她男子汉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 西门庆拿过帖一看,说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请他吧。” 第二日,西门庆果然治酒备席,请过花子虚来,吃了一日酒。花子虚回到家中,瓶儿说:“你不要差了礼数。改日还该治一席酒请人家,只当回席。”已有五六分醉意的花子虚点了点头,倒在床上。 这日已是九九重阳。花子虚借着节下,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饮酒,同时又邀了另外几个结拜兄弟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天化相陪。传花击鼓,欢乐畅饮,又有两个妓女弹唱,大家喝得好不痛快。从午后开始,一直喝到掌灯之后仍未散席。西门庆已有几分醉了,走下席来去外边解手,出门时同瓶儿撞了个满怀。原来瓶儿正在窗槅子边站立偷觑,见西门庆出来,仍不动身,这才撞在一起。西门庆见是瓶儿,早已存心的欲望借着酒兴发作起来,伸手朝瓶儿肩头一摸,瓶儿怕被别人看见,向后退一步转身离去。西门庆望着瓶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也觉得自己太冲突了,只得悻悻然朝门外走去。解手回来时,绣春站在门边,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三更时分在后花园听信儿。”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醉意全无,坐回席上,真的不再吃酒,那两个妓女递过酒来,也是装醉不吃。 到了一更时分,瓶儿来到帘外察看动静,祝日念与孙天化二人已经打熬不住,回家去了,西门庆正在告辞,花子虚硬拉住不放。 西门庆说道:“我本醉了,再也吃不下去,明日还有要事。放小弟去吧。” 花子虚只得放了西门庆,和应伯爵、谢希大二人再斟再饮。那应伯爵和谢希大二人是不吃白不吃的人物,一人搂住一个妓女,只管举杯喊“干”。 应伯爵嚷道:“这西门大哥不知咋的,今日倒客气先走了。咱们哥儿不是这般样子,花大哥作东盛情,又难为这两个姐儿相陪,不如拿大盅来,喝个痛快。” 瓶儿听了,心中十分不耐烦,要天福儿把花子虚请来,吩咐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喝。你既要与这几个人喝个痛快,趁早与我去那院里喝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不得安宁,我耐烦不了。” 花子虚是头一次听到夫人这般吩咐,那是巴不得,说道:“那行,我这就和他们去院里,你以后休要说我。” 瓶儿袖子一挥:“去吧去吧,不再说你了。” 花子虚回到酒桌上说了。应伯爵先是不信,后又欢喜得拍掌。三人带着两个妓女,出了门去吴银儿家吃酒。两个小厮天福儿、天喜儿略加收拾也随后跟去了。瓶儿令两个丫环关了大门,安排休歇。此时将近二更天气。 西门庆推醉回到家里,进了金莲的房,脱了一件外衣,又出房门往花园里去坐。园里静悄悄的,隔壁花家赶狗关门的声音传来,听得清清楚楚。良久,墙头上出现丫环迎春的身子,她正扒在墙头上,朝这边观看。西门庆此时正坐在亭子里,见到迎春出现,走上前去。迎春见是西门庆,招招手。西门庆将亭子里的一张桌儿搬了过来,垫着脚,上了墙头。那边已安放好了一架梯子,西门庆顺顺当当地踏着梯子下到花家后园。瓶儿打发花子虚去后,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还不到三更天,便要迎春登梯扒墙招呼西门庆,自己则立在穿廊下,心中砰砰直跳。看见西门庆过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欢喜非常,忙迎进房中。西门庆进得房来,只见灯烛通明,一桌齐整的酒肴果菜安排停当。 瓶儿亲斟美酒,双手高擎玉斝,递与西门庆,深深道个万福,说道:“一向感谢官人,蒙官人又费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一点薄情。” “二哥还来家么?”西门庆端着酒杯问道。 “他们几个人都被我打发到院里去了,奴已吩咐,过夜不来了。两个小厮也跟了去,家里再无别人,这两个丫头和守门的冯妈妈,她是奴从小儿养娘,都是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 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走上前来,一手持杯,一手扶着瓶儿,共同入席。迎春一旁斟酒,绣春往来送菜。西门庆持杯端详瓶儿,比平时所见又美上三五分。原来,瓶儿不仅貌美,更妙在肤白。白嫩的皮肤透着粉红,透出一股香味。刚才三杯美酒下去,那粉红映上脸面,映上颈项,把个西门庆看呆了。瓶儿暗暗挥手,将两个丫环打发了下去。两个丫环带上门自去休歇。 西门庆放下杯筷,扶起瓶儿,进了鲛纱帐中。 “娘子多少青春?” “奴今年二十三岁。她大娘贵庚?” “房下二十六岁了。” “原来长奴三岁。到明日买份礼儿,过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亲近。” “房下自来好性儿,前些日子还夸过你几次。” “真的?你过这边来,她大娘知道不?倘或问你,你怎生回答?” “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住,惟有我第五房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她不敢管我。” “她五娘贵庚多少?” “她与大房下同年。” “那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她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她大娘和五娘的鞋样儿来,奴亲自做两双鞋送去,以表奴情。”瓶儿说到这,从自己头上拔下两根金簪,插在西门庆的头上:“在院里时,莫让花子虚看见。” “我知道。” 瓶儿不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身子偎在西门庆的怀里,享受着西门庆的轻柔抚摸。西门庆并不吹熄灯烛,就着灯光,看着瓶儿如玉般的体肤,如花般的面容,心中阵阵狂喜。他在暗暗为花子虚惋惜,如此美人,竟丢弃家中不爱,却成了他人怀中之物。又在暗暗为自己庆幸,如此美人,竟钟情于我,可谓三生有幸。他虽是第一次与瓶儿交合,而瓶儿又是如此这般令人可爱,却生怕是把这个玉琢的瓶儿碰碎似地,温柔地将瓶儿抱起,先放在自己的身上。 五更时的鸡鸣声把二人同时催醒,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花子虚回来。整衣起床,照前越墙而过,回到自家花园。临行前,瓶儿抱住西门庆,依恋不舍,两人约定暗号:只要花子虚不在家,这边就使丫环在墙头上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那边见这边无人,方才上墙。 西门庆走进金莲房里,金莲虽醒未起,乌云散乱,杏眼朦胧地问道:“你昨日又往哪里去了这一夜?也不对奴说一声儿。” 西门庆随便答道:“花二哥又使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这才脱身走来家。” 第12章 李瓶儿愿为人妾(2) 金莲不再说什么。 这天,金莲同玉楼饭后在花园亭子上做针线。金莲耳敏目尖,轻轻的一声响动,一块瓦片儿打在面前。抬头四望,见对面隔壁墙头上一个白脸面探了探,就下去了。金莲忙推了推一直低着头纳鞋的玉楼,指与她瞧,说道:“三姐姐,你看,那该是隔壁花家的大丫头,想是上墙瞧花儿,看见俺们在这里,就下去了。” 晚夕,西门庆回到家来,进金莲房中。金莲与他接了衣裳,想说话儿。西门庆心不在焉,说东道西,问南答北。春梅送上茶来,他也不吃。到一更时分,魂不守舍,趔趄着脚儿只往花园里走。金莲见此情景,心中生疑,暗暗地看着他。等了好一回,只见白天丫头露脸面的墙头上又出现了个人头影子。再看西门庆,踩着桌儿扒过墙去了。金莲一下子全明白过来,回到房中,躺在床翻来覆去,一夜不曾睡着。将到天明,才见西门庆推开房门。金莲转过身去,把个屁股朝外,不理他。西门庆心中有愧,见金莲如此对他,不好说什么,坐床沿上,想用手去扳她的双肩。金莲跳将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的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说,你昨夜端的哪里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得不耐烦了。” “你别急,听我说。”西门庆插嘴道。 “听你说?趁早实说,从前已往,与隔壁花家那淫妇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若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过去,我后脚就吆喝起来,教你这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怪不得昨天大白日里,丢砖弄瓦,那大丫头扒上墙头,贼头贼脑,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来哄老娘,说是去什么院里。我这才明白,那花家就是院里!” 西门庆见金莲说个不住口,慌得装矮子,跌脚跪在床前地下,笑嘻嘻央及道:“怪小油嘴儿,小声点!不瞒你了。”西门庆把事情的由来经过略说了说。“她还问了大娘子和你的年纪,说要来讨你们的鞋样,替你俩做鞋儿,拜认你俩做姐姐,她情愿做妹子。” 金莲说道:“我可不要那淫妇认什么哥哥、姐姐的。她要认人家的汉子,又来献小殷勤,真有手段儿。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弃了鬼儿去?”说着,把西门庆拉了起来,又一把扯开他的裤子,摸了一把软软的,问道:“你实说,与那淫妇弄了几遭?” 西门庆满脸陪笑,说道:“只一遭。” “只一遭?”金莲不相信,“鬼才信,瞧这德性。没羞的强盗!” 西门庆仍是一脸笑容:“怪小淫妇儿,别再这么苛刻人了。她再三教我告诉你,她明日过来与你磕头,替你做鞋。今日还叫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西门庆除了帽子,向头上拔下瓶儿给的那对金簪儿,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纹低板、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见是稀见之物,满心欢喜,口气顿时变了:“东西是好东西,看来,你的话不假,那淫妇还算是晓礼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言语了。只是别把我给丢了。” 西门庆听了,欢喜得双手搂住金莲,连连亲嘴不停,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怎么会把你丢了?明日我就给你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 “我才不信你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 “莫说三件,三百件也依。” “头一件,不许你往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金莲停了一会,看了看西门庆。 “第三件怎么?”西门庆着急地问道。 “第三件,你过去和她睡了,来家就要告诉我,一字不许瞒着。” “行,这个不打紧,都依你便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果然从那边睡了回来,就一五一十告诉金莲。说瓶儿生得如何白净,身子如何柔软,交合时如何可意知情。说瓶儿善饮,体有异香,令人魂飞魄散。“俺两个在帐子里放着果盒酒盏,看牌饮酒,顽耍逗乐,半夜不睡。”西门庆又给金莲一个物件,翻开道:“瞧,这是她故去的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在帐子里借着灯光看着行事,好不快活。” 金莲接过来,展开观看,原来是本图画手卷,共二十四幅,每幅上都画着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正行交合,二十四图,姿式各异。金莲看得脸热心跳,不肯放手,交与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的箱子内,早晚看着耍子。” 西门庆忙说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家的爱物儿,我借了它来家,瞧瞧还与她。” “又分人家我家的。”金莲说道,“她的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从她手里要将来。就是打,也打不出了。” 西门庆只得说道:“怪小奴才儿,休作耍闹。”说着,要去夺那手卷。 金莲不让,说道:“你若夺一夺儿,我就把它扯得稀烂,大家都看不成。” 西门庆笑道:“好了,好了,我也没法了,随你看完了与她罢么。你还了她这个去,她还有个稀奇物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 “行了,行了。”金莲一听就知西门庆在耍手段,“我儿,谁养得你这样的乖巧。你去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儿。” 西门庆无话可说了。 这天晚上,金莲在房中香薰鸳被,款设银灯,洗净身子,艳妆浓抹,与西门庆一道,展开那二十四春图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果然比往常快活十倍。 过了好些日子,这天,吴月娘心中不快,吴大妗子来看她,二人正说着话,小厮玳安抱着毡包进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怕不方便,往李娇儿房里去了。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丫环小玉端上茶来,西门庆并不去拿茶吃,双眼发直,脸色显白。月娘见他神色异常,忙问道:“你不是说今日会茶,怎回来得这般早?” 西门庆答道:“出事了。” “什么事?” “今该常二哥会,他家没地方,请俺们在城外永福寺去耍子。有花二哥,邀了应二哥,俺们四、五个,往院里郑爱香儿家吃酒。正吃着,忽见几个公差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得去了,众人吓了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家躲了半日。心中放心不下,使人打听,才知端的。原来是花二哥内臣家房族中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拿人。俺们才放心,各人散归家来。”西门庆说道,脸上神色渐次回转过来。 月娘听了,说道:“这是正该的,你整日跟着这伙人,不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弄出事来,才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到明日,不吃人争锋厮打,群到那里,打个烂羊头,你肯断绝了这个路儿?正经家里老婆好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倒着个驴耳朵听她。正是‘家人说着耳边风,外人说着金字经’。” 西门庆笑了:“谁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 “你这行货子,只好家里嘴头子罢了。” 夫妻正说着,玳安走了进来说道:“隔壁花二娘使天福儿来,请爹过去说话。”西门庆听了,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月娘说道:“明日去不成?天也晚了。” “切邻间不妨事,我去去就来,看她有什么话说。” 当下西门庆来到花家。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西门庆进了房,只见瓶儿罗衫不整,粉面慵妆,脸色蜡黄。见了西门庆,瓶儿跪了下去:“大官人,没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难,邻里相助’,‘远亲何如近邻’。我那冤家不听人言,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边胡行。今日吃人暗算,弄出这等事来。到这时,才说出真话,教找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妇人家,没脚蟹,哪里寻人情去?发狠起来,想着他平时总不听人说,该拿到东京,打得他烂烂的也不亏他。只是难为了过世公公的名字。现在,他也写下帖来,要我寻人情解救。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过来,央及大官人,千万看奴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教他吃凌逼便了。”说着,泪水沿粉面流下。 西门庆见瓶儿下礼,连忙说道:“嫂子请起来,万事不妨。我还不知为了什么勾当。” 瓶儿站立起身,抹去泪水,吩咐着坐,上茶,说道:“正是一言难尽。俺过世老公公有四个侄儿,大侄儿唤做花子由,第三个唤花子光,第四个叫花子华。俺这个,花子虚,第二个,都是老公公嫡亲侄儿。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份家财,见俺这个侄儿不成器,从广南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伙去了,只是一分现银子儿没曾得。我便说多少与他们些也罢了,他通不理一理儿。手暗不透风,今日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放声大哭。 “嫂子放心,我只道是什么事来,原来是房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处。既是嫂子吩咐,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如哥的事一般,随问怎的我在下谨领。” “官人若肯下顾,奴家感恩不尽。请问寻份上,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 “也不用多。”西门庆想了想,“闻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这亲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拿两个份上,齐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 瓶儿听罢,便打开箱子,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交给西门庆寻人情时上下使用。 西门庆见如许白花花大锭银元宝,说道:“只消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这许多?” “多的大官人收去。”瓶儿说道,“奴床后边还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提系条脱,值钱珍宝玩好之物,亦一发由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去取。趁此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眼见得三拳敌不过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东西吃人暗算明夺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 西门庆听说,知道瓶儿依赖的是自己,心中不由得激动起来,口里问道:“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 瓶儿答得干脆:“这都是老公公在时,体己交与收着的东西,大官人只顾收了去。” “既是嫂子这样说来,我回家叫人来取。”西门庆径直来家,与月娘商议。 月娘先是有些疑惑,一妇人家,竟有如此许多私房财物。西门庆便把瓶儿的话原本说出,且说明怕万一兄弟分得财物,瓶儿将无所依靠。月娘心善耳软,平时又得瓶儿赠送问安,也就答应下来:“银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吧。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里来,教两边街坊看着惹眼,不如夜晚打花园墙上过来方隐密些。” 西门庆听言大喜,即令来旺和玳安几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元宝先抬来家。等到晚夕,瓶儿那边同两个丫环迎春、绣春,架梯子,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只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桌凳垫脚接着。墙头上又铺了草苫毡条,一件一件搬了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金莲搬时,见如许箱柜从花家移到这边来,不知何故,欲问个清楚,见月娘在场,不便直问,只得闭口无言。 西门庆悄悄收下瓶儿许多细软金银宝物之后,连夜打点驮装停当,求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家人来保上东京。家人来保到了东京城内,先送上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乃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大理寺卿,今推开封府尹,为官清正,作事廉明。花子虚一案,本非难事,问明家财,从公而断即可。想不到这花家一手通天,搬动太师和提督说情。杨府尹为难了:蔡太师是自己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重臣,此案如何审明决断。先审审看,若无大是大非,便可得过且过。 西门庆办事也的确周到,早已交代家人来保买通狱吏,进了监牢,告知花子虚:人情都到了,若当官的问起家财下落,只说尽皆花费无存,只剩下房产庄田而已。 当日杨府尹升厅,从监中提出花子虚来,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家财下落。花子虚口口只说:“自从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钱物都花费了,只有宅舍两所、庄田一处现在,其余床帐家伙物件,俱被族人分扯一空。” 杨府尹听了,心中有数,此案无关大事,便可小事化了,说道:“你们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也易,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那子由、子光、子华听了判决,自是不满意,还要当厅跪禀,追讨别项银子。杨府尹大怒,都喝了下去:“你这厮少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们不告,干什么去了?如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费耗我纸笔。”于是批了一道公文,将花子虚押回清河县来估价庄宅。 来保得知判决结果,星夜兼程,回报西门庆。西门庆满心欢喜,立即使玳安去花家告知瓶儿。玳安从花家回来,禀告西门庆:花家娘子有请。 西门庆赶紧过来。 瓶儿先是感谢西门庆解脱了花子虚,然后说道:“既然已判断将庄宅估价变卖,请官人拿几两银子买了这座宅子罢。到明日不久奴也该是你的人了。” 西门庆听了这话,不好立即答复。回得家来,与吴月娘商量。自然,瓶儿愿为小妾的话不能说出。 月娘道:“不可,随他当官估价卖多少,你千万不可承揽要她这房子,恐怕她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 西门庆听记在心,不去理会估价卖房之事。 过了几日,花子虚回到清河县,清河县委下乐县丞丈量估价,将几处庄宅一一卖出,只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没人敢买。有人说了:“那宅子就在西门大官人家隔壁,合算,他西门大官人怎不买去?”也有人说道:“那宅子离西门宅院远点儿,别人才会买。”花子虚只得再三使人来说,要西门庆买下。西门庆只推没银子,延挨着不肯上帐。县衙门紧等着要回文书,瓶儿急了,暗暗使过养娘冯妈妈来对西门庆说,教拿她寄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西门庆见瓶儿催得急,只得依允,当官交兑了银两,买下了隔壁的花家宅院。 官司打完,总算了结,花子虚回到家中,见四壁空空,就是自己所站的这宅院也姓西门了,限期一到,那就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他尤其伤心的是那三千两大元宝,在开封府厅上答讯时,心里还想着,庄宅估价卖出分了,自己还有这三千两,再置宅院,又可自在,谁想到,这三千两大元宝都用到自己的官司里去了,心中焦燥万分。于是,他问瓶儿,要查算西门庆那边使用的银两下落,现今还剩下多少。 第13章 花子虚人财两空(1) 西门庆名利双收 瓶儿见问,这脸就拉了下来,骂道:“呸!魍魉混沌!你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在外花天酒地,眠花卧柳,不着家。我的话,你听过几句?终被人家所算,弄成圈套,拿在牢里,这才使人来对我说,要我寻人情解脱。奴是个妇人家,大门也没出去过,我晓得什么?认得何人?又到哪里去寻人情?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替你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甫能寻得人情。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平昔不种下,急流之中,谁人来管你?多亏了他隔壁西门庆,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天,刮的那黄风黑风,使了家下人往东京去,替你把事儿干得停停当当的。你今日了毕官司出来,两脚踏住平川地,得命思财,疮好忘痛,来家便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还说有也没有。你写来的帖子现在,没你的手字儿,我敢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 “这我知道。”花子虚认了,“我实指望还剩下些,咱凑着买房子过日子。” “呸!浊蠢材!我不好骂你的!”瓶儿又火了,“你早仔细好来,囷头儿上不算计,囷底儿下却算计。千也说使多了,万也说使多了。你那几个元宝能到哪里?别说三千两,三万两又怎的?蔡太师、杨提督可是小食肠儿?不是人家西门大官人天大人情,平白拿了你一场当官,蒿条儿也没曾打在你这王八身上,好好放出来,教你在家里恁说嘴。人家不属你管辖,不是你什么着疼的亲故,平白怎替你南下北上走跳,使钱救你?你来家该摆席酒儿,请过人来好好儿谢谢才是,却要一扫帚扫的人光光的,问人找起后帐儿来了。” 瓶儿这番骂,骂得花子虚闭口无言。往后三四日,花子虚还不时地设法提此事,都被瓶儿一一骂断。骂得花子虚只有垂头丧气自认晦气的份儿。 这天,西门庆使了玳安送来一份礼与子虚压惊。花子虚收了礼,赏了玳安几十文钱,低头寻思:有些话不必跟娘们说,直接与西门庆兄弟说了更好。于是安排了一席酒,叫了两个妓女,请西门庆来知谢,顺便问问银两还剩多少。 瓶儿见花子虚备酒请西门庆,知道他的小算盘,暗地使冯妈妈过来对西门庆说:“休要来吃酒,随便开一份花帐与他,只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依西门庆的意思,还真想找过几百两银子与花子虚凑买房子,听了冯妈妈的叮嘱,知瓶儿执意不肯,也就作罢,西门庆自去勾栏妓院躲了起来。花子虚不知其里,再三使小厮天福儿邀请,都说不在家。花子虚气得发昏,只是跌脚。 后来,花子虚总算东拼西凑,弄到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狮子街一所房屋住。刚搬到新居,便一头病倒,害的是伤寒。这时是十一月初旬。起始那几日,还能坐起来。过了几日,躺着不能动了。瓶儿请来大街坊胡太医来看,拣药熬煎。可服后不见有效,人已是日见衰微虚弱下去。一日两,两日三,挨到十一月末,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自子虚病倒之时,小厮天喜儿拐了五两银子跑了。待子虚倒了头,家中除小厮天福儿外面跑跑外,竟无出面的男人。瓶儿使了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去商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子虚,到坟上埋葬。那花大、花三、花四都带着家人前来吊孝。送殡回来,又各自散了。西门庆教吴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瓶儿山头祭奠。瓶儿乘轿回家,安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瓶儿更想着西门庆。这一是因为花子虚刚死,心中害怕;二是因为已经将身相许,花子虚不在了,无所拘束,禁念撤去,欲念更强;三是因为西门庆防人口舌,已多日不来,瓶儿思念日甚。过了两日,诸事办妥,瓶儿为答谢吴月娘的那张桌席,教冯妈妈带着丫环绣春送了两盒果品点心和一坛冬酒去西门庆家,顺便暗下里请西门庆来一趟,就说:“门前少人走动。奴有事相商。” 西门庆得了这个信儿,骑上马儿,带着玳安来到狮子街。下得马来,瓶儿接着,进了内室,瓶儿照前备下了一桌精美酒菜。西门庆多日不见瓶儿,心中也着实想念,今日见了,瓶儿虽然是素服打扮,脸上只是淡妆略施,却显出另一番姿色,别一样风韵,忙上前行礼:“多因冗忙,不能前来相助嫂嫂一二,还望见谅。” 瓶儿还了万福,嗔怪道:“你就别再说了,多亏大官人照料,奴家不知如何答谢。” 二人杯盏互劝。瓶儿依偎着西门庆,说道:“大官人可千万把奴放在心上。这儿离官人家虽隔几条街,还不至于远山远水。若官人能常来常往,奴心中方才踏实。” “这个自然。”西门庆心中还真舍不得瓶儿,放下手中杯盏,搂住瓶儿粉白的肩头,只是亲昵。 丫环迎春早已薰香暖被,西门庆抱起瓶儿,进入锦帐之中。 时间也过得真快,旧岁已除,新年早到。瓶儿从西门庆那儿打听到潘金莲的生日是正月初九。这天,刚过花子虚的五七,瓶儿买礼坐轿,穿着白绫袄儿,蓝织金裙,白纻布髻,珠子箍儿,来与金莲做生日。那冯妈妈抱毡包,天福儿跟轿,紧随其后。进门见到月娘,瓶儿与月娘插烛似地磕了四个头,说道:“再谢前日山头多有劳动,又多谢重礼。” 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是潘金莲来到。 月娘说道:“这个就是五娘。” 瓶儿又磕下头去,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 金莲哪里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瓶儿送的寿礼。正巧,吴大妗子和潘金莲的母亲潘姥姥也都在此,都一同见了。 瓶儿要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往门外玉皇庙打醮去了。”瓶儿只得作罢。 大家互让坐下,唤茶来吃了。 闲聊时,只见孙雪娥走过来。瓶儿见她妆饰稍次于众人,便立起身来问道:“此位是何人,奴不知,不曾请见的。” 月娘说道:“此是他姑娘哩。” 瓶儿听言就要慌忙行礼。 月娘拦住:“不劳起动二娘,只拜平拜儿罢。”于是二人彼此拜毕。 月娘让瓶儿到自己房中,换了衣裳。又吩咐丫环,明间内放桌儿摆茶。须臾,围炉添炭,酒泛羊羔,安排上酒来。 当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儿上坐,月娘和李娇儿主席,孟玉楼和潘金莲打横。孙雪娥自回厨下照管,不敢久坐。月娘见瓶儿盅盅酒都不辞,甚是善饮,于是亲自巡了一遍酒,又令李娇儿众人各巡酒一遍。 月娘打趣儿,与瓶儿说话:“花二娘搬得远了,俺姊妹们离多会少,好不思想。二娘狠心,就不说来看俺们看儿! 孟玉楼接嘴说道:“二娘今日不是因与六姐做生日,还不来哩!” 瓶儿忙解释道:“好大娘、三娘,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来热孝在身,二来拙夫死了,家下没人,昨日才过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接着又问道:“大娘贵降在几时?” 月娘答道:“贱日早哩。” 金莲接过来说道:“大娘生日八月十五,二娘好歹来走走。” 瓶儿道:“不消说,一定都来。” 玉楼又道:“二娘今日与俺姊妹相伴一夜儿呵,不往家去罢了。” 瓶儿说道:“奴也想和众位娘叙些话儿。不瞒众位娘说,小家儿人家,初搬到那里,拙夫又没了,家下没人,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好不空旷,晚夕常有狐狸打砖掠瓦,奴又害怕。原有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只是天福儿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倒亏了这个老冯是奴旧时的人,常来与奴浆洗些衣裳,与丫头做鞋脚。” 月娘听了问道:“老冯多大年纪?且是好个恩实妈妈儿,高言儿也没句儿。” 瓶儿说道:“她今年五十六岁,属狗儿。男儿花女没有,只靠说媒度日。我这里常管她些衣裳儿。前日拙夫死了,叫过她来与奴做伴儿,晚夕同丫头一炕睡。” 金莲嘴快,说道:“这不就得了,既有老冯在家里看家,二娘在这过一夜儿也罢了。左右那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 玉楼笑着说道:“二娘只依我,教老冯回了轿子,不去罢。” 瓶儿听罢,只是笑,不做声。 说话间,酒过数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金莲跟着娘往房里去。 这里,李娇儿还要劝瓶儿的酒,瓶儿再三推辞:“奴的酒够了。” 娇儿道:“花二娘,你这就不公道了,怎的她大娘、三娘手里吃过酒,偏我递酒二娘就不肯吃,显得有厚薄。”于是拿大杯只顾斟上。 “好二娘,”瓶儿求饶道,“奴委的吃不下了,岂敢做假?” 月娘从中解劝:“花二娘,你吃过此杯,略歇歇儿罢。” 瓶儿只得接了,放在面前,与众人说话。 孟玉楼心细,见金莲还未出来,便问立在旁边的春梅:“你娘在前边做什么哩?你去,连你娘、潘姥姥快请来。你就说,大娘请,陪花二娘吃酒。” 春梅去了,不多时回来道:“俺姥姥害身上疼,睡哩。俺娘在房里匀脸,就来。” “我倒没见过,你是个主人家,把客人丢下,三不知往房里去了。”月娘嗔怪道,“俺姐儿一日脸不知匀多少遭数,要便走去匀脸了。诸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说完,陪着吴大妗子进了房。 正说着,只见金莲换了装束,打扮一新走了出来:上穿沉香色潞绸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钮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大红缎子白绫高底鞋,妆花膝裤;青宝石坠子,珠子箍。众人见了,与孟玉楼一样打扮,不同之处,金莲鬓角边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 玉楼戏道:“五丫头,你好人儿!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自个躲房里去了,你可成人养的!” 金莲不言语,笑嘻嘻地向她身上打了一下。 玉楼就着说道:“好大胆的五丫头!你该来递一盅儿。” 瓶儿说道:“奴在三娘手里吃了好少酒儿?已吃够了。” 金莲揎起袖子,说道:“她的手里是她手里的帐,我也敢奉二娘一盅儿!”满斟一大杯,递与瓶儿。瓶儿接过,仍放在面前,不肯吃。 这时,月娘陪着吴大妗子从房里出来,看见金莲陪着瓶儿坐,问道:“她潘姥姥怎的不来陪花二娘坐的?” “俺妈害身上疼,在房里歪着哩,叫她不肯来。”金莲说道。 月娘忽见金莲鬓上撇着的寿字簪儿,问道:“六姐这对寿字簪儿倒且是好样儿,哪里打造的?到明日俺几人照样也配这么一对儿戴戴。” “奴哪里能打造得出这般好簪儿,是花二娘送的。”金莲笑着说道。 瓶儿脸上一热,说道:“此是过世老公公宫里御前作带出来的,外边哪里有这样花。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 月娘听了,忙说道:“奴取笑,斗六姐耍子。俺姐妹们人多,哪里有这许多相送。”众女眷都笑了起来。 日西天昏时分,冯妈妈从后边雪娥房里吃得脸红红的出来。催逼瓶儿起身,若不起身好打发轿子回去。 “二娘不去罢。”月娘说道,“叫老冯回了轿子家去罢。” 瓶儿说道:“家中无人,改日再奉看列位娘,有日子住哩。” 玉楼不答应:“二娘好执古,俺众人就没些份上儿?如今不打发轿子,等会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 这话一说,瓶儿不再争执,把房门钥匙递与冯妈妈,交代道:“既是她众位娘再三留我,显得奴不识敬重。吩咐轿子回去,教他们明日来接罢。你和小厮家仔细门户。”又附耳低言:“教大丫头迎春,拿钥匙开我床房里头一个箱子,在那小描金头面匣儿里,拿四对金寿字簪儿,你明日早送来,我要送四位娘。” 冯妈妈辞别瓶儿,谢别月娘等人,吩咐轿子明日来接,出门回去了。 月娘见瓶儿不肯再吃酒,便请到上房同吴大妗子一处吃茶。众人正坐下,玳安抱进毡包来,西门庆随后,掀开帘子进来,见了瓶儿,说道:“花二娘在这里!” 瓶儿慌得跳起身来,万福行礼。二人见了礼,坐下。月娘叫丫环玉箫与西门庆接了衣裳。西门庆便对吴大妗子、瓶儿说道:“今日会门外玉皇庙圣诞打醮,该我年例做会首,与众人在吴道官房里算帐,七担八柳,缠到这咱晚,要不是,过了午斋我就回来了。”又问瓶儿:“二娘今日不家去罢了?” 玉楼说道:“二娘再三不肯,定要去,被俺众姊妹强着留下。” 瓶儿说道:“家里没人,奴不放心。” “没的扯淡!”西门庆说道,“这两日好不巡夜的甚紧,怕怎的!但有些风吹草动,拿我个帖送与守备周大人,点到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用了些酒儿不曾?” 玉楼说道:“俺众人再三奉劝二娘,二娘只是推,不肯吃。” “你们不济事,等我奉劝二娘。”西门庆笑着说道,“二娘好小量儿!” “奴吃不下了。”瓶儿口里推辞,只不动身。 西门庆吩咐丫环,重新在房中放桌儿,端上好酒菜肴,细巧果仁,摆了一张桌儿,都是留下伺候西门庆的。吴大妗子知局,推不用酒,往李娇儿那边房里去了。当下李瓶儿上坐,西门庆拿椅子关席,吴月娘在炕上跐着炉壶儿,孟玉楼、潘金莲两边打横,五人坐定,把酒来斟。也不用小盅儿,要大银衢花盅子,西门庆劝瓶儿你一杯,我一盏。吃来吃去,吃得瓶儿眉黛低横,秋波斜视。月娘见这两个人吃得饧成一块,言语也不正经起来,看不上,往娇儿房里陪吴大妗子坐去了。 剩下四人,吃到三更时分。瓶儿星眼乜斜,站立不住,拉金莲往后边净手。西门庆亦东倒西歪,走到月娘这边房里,问月娘打发她哪里歇。 “她来与哪个做生日,就在哪个儿房里歇。”月娘说道。 “那我在哪里歇宿?”西门庆又问道。 “随你哪里歇宿。”月娘见他那个样子,心中不高兴,说道,“再不,你也跟了她一处去歇罢。” 西门庆笑道:“岂有此礼!”又叫道:“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里睡了。” “你别要汗邪了。”月娘说道,“休惹我那没好口的骂出来!你在这里,她大妗子哪里歇?” “罢,罢!那我往孟三儿房里歇去罢。”西门庆说着,往玉楼房中歇了。 潘金莲引着李瓶儿净了手,同往她前边房中来,晚夕和姥姥一处歇卧。 第二天早晨起来,春梅伺候瓶儿梳洗。瓶儿见春梅伶俐,知是西门庆用过的丫环,于是与了她一副金三事儿。春梅连忙对金莲说了。金莲谢了又谢,说道:“又劳二娘赏赐她。” 瓶儿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个姐姐。” 金莲领着瓶儿同潘姥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各处游看。瓶儿看见原花家那边墙开了个便门,问道:“西门爹要修盖房子?” 金莲说道:“前者央阴阳看来,也只到这二月间兴工动土。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卷棚,扩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玩花楼,与奴这三间楼相连,做一条边。” 瓶儿把这些话儿全记在心。 正游看着,月娘使了小玉来,请后边吃茶。三人同来到上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大妗子,摆下茶等着哩。 众人正吃点心茶汤,只见冯妈妈蓦地走来。众人让她坐下吃茶。冯妈妈向袖中取出一方旧汗巾包成的包儿,打开,现出四对金寿字簪儿,递与瓶儿。瓶儿接过来先奉了一对与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每人一对。 月娘说道:“多有破费二娘,这个却使不得!” 瓶儿笑道:“好大娘,什么希罕之物,胡乱与娘们赏人便了。” 月娘众人拜谢了,方才各人插在头上。 月娘又说道:“闻说二娘家门首就是灯市,好不热闹,到明日俺们看灯去,就往二娘府上望望,休要推不在家。” 瓶儿连忙说道:“奴到那日奉请众位娘。” 金莲说道:“姐姐还不知,奴打听来,这十五日正是二娘生日。” 月娘听了,问瓶儿:“可是真的?那俺们今日说定,到了二娘贵降的日子,俺姊妹一个也不少,来与二娘祝寿去。” 瓶儿也高兴万分,笑道:“蜗居小舍,娘们肯下降,奴一定奉请。” 早饭吃罢,摆上酒来,边饮边谈。又是日西时分,轿子来接,瓶儿告辞归家。众姊妹款留不住。临出门,请西门庆拜见。月娘告诉道:“他?今日一早起身出门,与县丞送行去了。”瓶儿这才千恩万谢,上轿来家。 过了五日,便是元宵。西门庆先一日差玳安送了四盘羹菜、两盘寿桃、一坛酒、一盘寿面、一套织金重绢衣服,写了吴月娘的名字“西门吴氏敛衽拜”,送与李瓶儿做生日。瓶儿才起来梳妆,叫了玳安到卧房里,说道:“前日打扰你大娘那里,今日又教你大娘费心送礼来。” 第14章 花子虚人财两空(2) 玳安说道:“娘多上复,爹也上复二娘,微薄小礼,与二娘赏人。” 瓶儿吩咐迎春,外边明间内放小桌儿,摆了四盒茶食,管待玳安。玳安临行,瓶儿又与二钱银子、八宝儿一方闪色手帕,嘱咐道:“到家多上复你列位娘,我这里就使老冯拿帖儿请去,好歹明日都来光降走走。” 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子的也都得了瓶儿一百文赏钱。玳安一去,瓶儿随即使冯妈妈用请书盒儿,拿着五个柬帖儿,来请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和孙雪娥。又捎了一个帖,暗暗请西门庆元宵晚夕赴席。 十五日这日,月娘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朝狮子街瓶儿新买的房子走来。 这房子门面四间,到底三层,临街是楼,这灯市就在临街楼前。仪门进去,两边厢房,三间客座,一间稍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有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紧靠着乔皇亲花园。 瓶儿已在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听见月娘众人已到,瓶儿赶忙接住,请到客位内。见毕礼数,然后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到午间,瓶儿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妓女董娇儿和韩金钏儿,弹唱助兴。酒过五巡,食割三道,渐次正是日落西方。瓶儿安排前边楼上摆好果品点心,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 月娘众人登上楼来,那楼檐前挂着的湘帘、悬着的彩灯,把这几个穿戴锦绣的女娘辉映衬托得格外光鲜动人: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缎裙,不同的是,李娇儿上着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人人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鬓后挑着许多各色灯笼儿。都搭伏定楼窗往下观看。见那灯市中人烟凑集,好不热闹。当街搭起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些诸门买卖。那玩灯男女、观火老少,花红柳绿,你挤我拥。再看那灯市,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通判灯,钟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背金蟾,戏吞至宝。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咆咆哮哮;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顽顽耍耍。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口大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斗彩,雪柳争辉。鱼龙沙戏,七真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社鼓,队队喧阗;百戏货郎,桩桩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映美女奇花,云母障并瀛州阆苑。往东看,雕漆床、螺钿床,金碧交辉;向西瞧,羊皮灯、掠彩灯,锦绣夺眼。北一带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厢尽皆书画瓶炉。王孙争看,小栏下蹴踘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妖娆衒色。卦肆云集,相幕星罗:讲新春造化知何,定一世荣枯有准。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扇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高堆果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蛾,鬓边斜插闹东风;祷凉钗,头上飞金光耀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帘绣梅月之双清。 虽然览不尽鳌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 果真是热闹非凡,京师都会不过如此。 吴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和李娇儿各归席上吃酒去了。潘金莲正观看在兴头上,和孟玉楼同两个妓女只顾搭伏着楼窗子,往下观看。不仅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搂着,显她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那手指上带着一溜六个金马镫戒指儿,又探出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儿,把嗑了的瓜子皮儿都吐了下去,落在人身上。不光是如此吐瓜子皮儿,一回儿指着东西叫道:“大姐姐,快来看,那家房檐底下挂了两盏玉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且是好看哩!”一回儿又指出西面叫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又有许多小鱼鳖虾鳖儿跟着他,真好耍子。”一回儿再指着南面说道:“三姐姐,你看这首里,这个婆儿灯,那老儿灯。”正看着说着,那婆子儿灯被一阵风带动,碰在什么东西上,灯的下半截戳了个大窟隆。金莲也不说下去了,只是放声大笑起来。那楼下看灯的众人听见这般清脆朗朗的女人的笑声,一起仰望上瞧,观看灯下的娇女娘来。一边看,一边议论起来。 一个说道:“这不知是哪公侯王府里出来的宅眷。” 另一个猜道:“我看不像公侯王府的宅眷,倒是皇亲贵戚家的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何内家妆束。” 又一个说道:“哪有公侯王府皇亲贵戚的宅眷艳妾上这个门楼儿?莫不是院中小娘儿,为哪大人家叫到这里来看灯弹唱。” 有一个认出了潘金莲,用手指着说道:“你们听我说,我认得的。这几个妇人,既不是公侯王府宅眷,也不是皇亲贵戚艳妾,更不是院中娘儿,定是阎罗大王的妻室,五道将军的美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的西门大官人的妇女!那个穿绿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的。这个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带着个翠面花儿的,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大郎死了,西门大官人把她娶来做妾。这些日子不见出来,便落得这等标致。” 这时,月娘来到楼窗前,见楼下围起一大堆人,不去观灯,却来指手划脚望楼窗,便叫了金莲和玉楼归席,听两个妓女弹唱灯词饮酒。楼下的人也都散开自去观灯赏火。 坐了一会,月娘起身说道:“酒够了,我和她二娘先行一步,三娘、五娘再坐一回儿,以尽二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里无人,光丢着些丫头们,我不放心。” 瓶儿哪里肯放,说道:“好大娘,你是说奴没敬心。今日大娘来,奴还没好生拣一箸儿敬大娘。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就是西门爹不在家中,还有她姑娘们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的时候,奴送四位娘去。” 月娘说道:“二娘,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她姊妹两个,就同我一般。” 瓶儿还是不肯:“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盅,也没这个道理。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盅盅不辞,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这湫窄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劳心。”说完,拿大银盅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大娘,奴晓得,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哩。”于是拿了个小瓷盏儿,满斟上,双手递与月娘。月娘与李娇儿都吃了。 月娘给了两个妓女二钱银子,起身,又嘱咐玉楼和金莲:“我两个先起身,我去到家便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也就来罢,家里没人。” 玉楼允诺。 瓶儿送月娘和李娇儿到门首上轿去了,回到楼上,陪玉楼、金莲饮酒。 西门庆同应伯爵、谢希大在家中吃了饭,一道去灯市里游玩。逛到狮子街东口,想起今日月娘众人都在瓶儿家楼上吃酒,恐怕她们看见,就不去西街看大灯,只走到卖纱灯的店铺那儿就打回走,刚转过弯来,撞上了孙天化、祝日念两个。这两人见到应伯爵和谢希大正陪着西门庆,真真假假地骂了起来:“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来和哥哥游玩,也不叫俺一声儿。” “祝兄弟、孙兄弟,二位也错怪他俩,刚才也是路上相遇。”西门庆只好打圆场。 祝日念说道:“如今看了灯往哪里去?” 西门庆说道:“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今日房下们都往人家吃酒去了。” 祝日念却说道:“这不好,咱何不往院里看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往她拜拜年去,混一混。前日俺两个在她家,她望着俺们哭了一场,说从腊里到如今一直不好,大官人都影边儿也不进去看看她。俺们只好说哥事忙,替哥摭过了。哥今日有闲空,俺们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 第15章 花子虚人财两空(3) 这李桂姐是李娇儿的侄女,年方二八,花枝招展。前些日子,由这伙帮闲兄弟们起哄,西门庆梳笼了这个雏妓。后来忙于瓶儿的事和新开的铺面,真的无心事无空闲去那院里。西门庆听祝日念这一说,动了心思。但又一转念,晚夕还得赴瓶儿之会,便推辞道:“今日我还有小事,不得去,明日罢。” 那应伯爵、谢希大也是在李家院里尝过甜头的,四个帮闲兄弟死拖活拽,不怕西门庆不肯,同进李家院里。 李桂姐的妹妹李桂卿正站在门首,赶忙迎接众人入内。先是老虔婆李妈妈扶着拐杖出来见礼。西门庆向袖中掏中三两银子递与李桂卿以请众人。李妈妈下去准备酒菜,这里众人说笑打闹,把李桂姐请将出来。先是上茶,上茶点糕饼。少顷,酒菜上桌,又叫来两个弹唱的妓女凑热闹。众人这下是吃喝玩乐、吹拉弹唱,好不痛快。 正热闹着,玳安骑马来接西门庆。他悄悄附耳低言说道:“大娘、二娘已家去了,三娘、五娘这就起身。花二娘教小的请爹早些过去。” 西门庆便叫玳安悄悄地把马拴在后边门首等着,自己重又进去,见众人正饮酒到高兴处,便把桂姐拉进卧房里,坐了一会儿,搂着说了几句慰心的话儿,推说净手,出了后门,跃身上马,一溜烟走了。李桂姐恐怕西门庆去了后巷吴银儿院里,使了个丫环去那吴银儿院里探看,知不在,才放了心。 西门庆不走正街,怕人看见,拦住说话。专拣僻静街巷,打马径到狮子街李瓶儿家。在门首下得马来,见大门关紧,就知堂客们都回家去了。这时玳安跑来,西门庆叫玳安敲门,冯妈妈早已等候,将门打开。西门庆进了门,见瓶儿已将家中重新整理,堂中秉烛,花冠齐整,素服轻盈,正倚帘栊,口中嗑着瓜子儿。见西门庆来,忙轻移莲步,款蹙湘裙,下阶迎接,笑道:“你来得不早不晚,正巧,她三娘、五娘刚才起轿家去。今日她大娘去得早,说你不在家,哪里去了?” “今日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去看灯,打你门首过去来。不想又撞见两个朋友拉去院里,撞到这咱晚。我又恐怕你这里等候,小厮去时,我推净手打后门跑了。不然,必吃他们挂住了,休想来得成。” “多谢官人惦念。她娘们又不肯坐,只说家里没人,教奴倒没意思的。” 二人说着,重筛美酒,再设佳肴。堂中点上花灯,放下暖帘。金炉添兽炭,宝篆龙涎。春台上高堆异品,看杯中香醪满泛。瓶儿双手递酒,磕下头去,说道:“拙夫已故,举眼无亲,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与奴作个主儿。望官人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与众位娘子作个姊妹,奴死也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说着,泪水盈眶。 西门庆赶紧接过酒杯,笑着扶起瓶儿:“你请起来。既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待你孝满时,我自有安排,不劳你费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俩且吃酒。” 扶起瓶儿,二人并肩挨着坐下。西门庆先将瓶儿递的酒喝干,也满斟了一杯回奉。于是,二人交杯换盏。冯妈妈单管厨下看菜儿,迎春、绣春两个丫环在旁斟酒下菜服侍。一会儿,拿寿面上来吃。这时,玳安上来,扒在地下与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还了万福,吩咐迎春,教老冯厨下看寿面点心下饭,又拿了一壶酒与玳安吃。西门庆吩咐玳安:“吃了早些回家去罢。”瓶儿加了一句道:“到家你娘问时,只休说你爹在这里。” 玳安聪明,忙接着说:“小的知道,只说爹在院里边过夜,明早来接爹就是了。” 西门庆点了点头。瓶儿欢喜得笑着说道:“好个乖孩子!”立即教迎春拿来二钱银子与玳安节间买瓜子儿嗑,又说道:“明日你拿个样儿来,我替你做双好鞋儿穿。” 玳安接了银子,连忙磕头道:“多谢二娘。小的怎么敢!”然后走到下边,吃了酒饭,带马出门而去。冯妈妈把大门上了栓儿。 瓶儿与西门庆猜枚吃酒。吃了一会儿,又拿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儿,桌上铺上茜红苫条,两人抹牌饮酒。吃了一会儿,瓶儿吩咐迎春去房里秉烛点灯,收拾床铺,将果盒杯酒摆放在床铺之上。花子虚死后,瓶儿让西门庆用过了迎春、绣春两丫环,从那时起,房中之事也不避开她俩。瓶儿先去紫锦帐中解带脱衣,露着粉般身子。西门庆教迎春帮自己脱去衣衫,进得帐来,抱住瓶儿,香肩相并,玉体厮挨,只觉得浑身自在。二人相互厮摩一阵后,瓶儿用大盅斟酒,递与西门庆一杯,问道:“你那边花园房子几时收拾?” “且待二月间兴工动土。”西门庆接着酒杯说道,“连你这边那所,通身打开,与花园取齐。前边起盖山子卷棚和玩耍之处,还盖三间玩花楼。” 瓶儿指了指床后,说:“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着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与你盖房子使。你若不嫌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只要与娘们做个姊妹,随你把我做第几个。亲亲,奴舍不得你。”说着说着,泪珠似断线般纷纷地落将下来。 西门庆慌放下酒杯,拿汗巾儿替她抹拭,说道:“你的心我早已知道,不过,也得待你这边孝服满,我那边房子盖了才好。不然,娶你过去,没有住房。” 瓶儿点点头:“既有实心娶奴家去,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盖在与她五娘一处。奴舍不得她,好个人儿,日后也有个说话的姐姐。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她两个恰似天生一般,打扮也不像两个姊妹,只像一胞双胎的一般。惟有她大娘,性儿怕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 西门庆一听,乐了:“俺吴家的这个拙荆,好性儿哩!不然,手下怎生容得这许多人?明日这边与那边,一样盖三间楼,与你居住,安两个角门儿出入,你心下如何?” 瓶儿听了此话,自然心悦无比,搂住西门庆的光身子,将脸儿贴在他的胸脯上,说道:“我的哥哥,你好可奴之意。” 西门庆抱过瓶儿,放她睡下,教迎儿撤去杯盘点心。二人求欢作乐,一直玩到四更鼓响,方才就寝,枕上并肩交股,直睡到次日吃饭时分才醒来。 醒来后,瓶儿不忙梳头,让迎春把粥拿进来,陪着西门庆吃了半盏粥儿,又拿酒来吃,趁着酒兴,再行欢乐之事。她教西门庆坐在枕上,自己骑在西门庆身上,行到尽兴处,瓶儿只觉得自己全身心都如化一般,瘫软在西门庆怀中,轻声地呼唤着“我的亲亲”、“我的哥哥”不停。西门庆扶抱着她,通身轻抚。两人正在美处,听到玳安在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了。西门庆唤他在窗下问话。 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商客坐等,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其余八月中旬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 西门庆问道:“你没说我在这里?” “小的只说爹在院里边桂姨家,没说在这里。” “看你不晓事,这事教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的?”西门庆有点不高兴。 “傅二叔也是要打发他们,可是客人不肯,一定要我爹去,方才批合同。” 瓶儿已在穿衣服,说道:“买卖要紧,你不去,惹得她大娘不怪么?” 西门庆只好起身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说道:“你不知这些贼蛮奴才,行市迟,货物没处发脱,才来上门脱与人,迟半年三个月找银子。若快时,他就作俏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他什么时候,不怕他不来寻我。” 瓶儿为西门庆整好衣带,说:“买卖不与道路为仇,只依奴,到家打发了再来,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哩。” 西门庆听依瓶儿之言,慢慢地,梳头净面,戴网巾,穿好外衣袄儿。瓶儿又安排饭与他吃,送他出门上马。 会了客人,批完合同,西门庆走到金莲房中,见金莲一脸不高兴。 “你昨日往哪里去来?”金莲首先发问,“实说便罢了,不然,我就嚷给你瞧瞧。” “在院里边吃酒,过了一夜。”西门庆答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今日小厮接去,我才来家。” “我知道小厮接的。”金莲先接上一句,然后不让西门庆插一嘴,说出一大串话来,只说得西门庆心里虚了。 第16章 风云不测瓶儿招赘(1) 怒火顿生金莲挨踢 金莲说道:“我知道是小厮接你来的。可哪个院里有你的魂儿?罢了吧,贼负心的,你还把我当孩子哄哩!那淫妇先把俺们打发来了,又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捣了一夜么?捣够了,才放你回来,是不?玳安这贼囚根子,见风使舵,老成得很。对着他大娘是一样话儿,对着我又是一样话儿。昨晚他回马来家,回大娘的问话是‘和应二叔众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里李桂姨家吃酒,教我明早去接哩’。落后我问他,他只是笑着不言语。我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儿。待我问急了,才说出真话。你没想到?贼囚根,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计?想必你教他来着?” “我哪里教了他。”西门庆见瞒不住也哄不住了,方才把自己昨晚在瓶儿家过夜的事说出,尤为细说的是瓶儿住着半截空房,心中害怕,一心要自己娶她过来的事儿,还说了香蜡细货兑换银两凑着盖房和要与金莲一处住并做姊妹的事儿。“她直说你人好,住在一处有个说话的姊妹,恐怕你不肯。” 金莲说得干脆:“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巴不得她来。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她来了与老娘做个伴儿。自古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我不肯抬她,当初哪个抬我来?我还有什么话说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你还问声大姐姐去。” “只是这么说哩,她孝服还未满哩!” 过了几日,西门庆约了经纪人,把瓶儿床后茶叶箱内堆放的香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日用,其余二百两交与西门庆凑着盖房。西门庆请阴阳先生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工动土,又将五百两银子委付家人来昭并主管贲四,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西门庆自己也少出去走动,常在家看管起盖花园。如此过去一月有余。 已是三月上旬,到了花子虚的百日,瓶儿请过西门庆,和他计议。 “该把那灵烧了。房子卖得,你就卖了;卖不得,你着人来看守。只早把奴娶过去罢,省得奴在这里,晚夕空落落的,我心里怕,常有狐狸鬼混得慌。你回家对大娘说,只当可怜见奴的性命罢。随你把奴做第几个,奴情愿服侍你铺床叠被,也无抱怨。”瓶儿说着求着,泪如雨下。 西门庆说道:“你休烦恼。前些日子我把你这些话儿到家对房下和潘五姐也说过了,等到与你把房盖完,那时你孝服已满,娶你过门不迟。” “好,那好!你有真心,尽早把奴的房盖好。娶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得奴在这里度日如年。”瓶儿抹去眼泪。 “你的话,我都知道,你放一百个心。”西门庆再劝慰道。 “再不的,我烧了灵,搬在五姐那边楼上住两日,等你盖好了新房搬移不迟。”瓶儿说道。她见西门庆没言语,又继续说:“你好歹到家和五姐说说,如何?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是他的百日,我好念经烧灵。” 西门庆点头应诺。这夜,与瓶儿在一起歇了。 次日,西门庆回到家中,将瓶儿的请求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 金莲仍很干脆:“可真好哩!奴巴不得腾两间房与她住,只怕别人不一定愿意。你还是去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碍船,看大姐姐怎么说。” 西门庆径直走到月娘房里来。月娘正在梳头。西门庆坐于一旁,把瓶儿要嫁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月娘听完,说道:“你不好娶她的。头一件,她孝服未满;第二件,你当初和她男子汉相交,朋友妻不可欺;第三件,你又和她有连手,买了她的房子,收着她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道:机儿不快梭儿快。我听人说,花家房族中的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的人,倘或不慎,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挠。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依不依随你。” 几句话说得西门庆闭口无言,若有所失地走出前厅来,自个坐在椅子上沉吟,又不好回瓶儿的话,又不好不去。寻思了半日,还是进了金莲的房间。 “大姐姐怎说?”金莲问道。 西门庆摇摇头,把月娘的话说了一遍。 “大姐不肯?不过,她也说的是。你又买了他的房,又娶他的老婆,当初又相交了一世,这是怎回事呢?叫人瞧不起。” “这倒没什么,倒只怕那花大那厮设圈子跳,知道挟制她孝服未满,在中间鬼混,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她的话。”西门庆真的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呸!这有什么难处事的?我问你,今日回她去,还是明日回她去?” “她教我今日回她一声去。” “你今日去到她那里,这般对她说:‘我到家对五姐说了,五姐那楼上现堆放着许多药料,你这些家伙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不如再等几日,你这边房子也盖得七八成了,再催促匠人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边孝服也将满。那时轰轰烈烈娶你过去,却不更好?强似搬在五姐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也不成个样子。’你这样说,管保她满意。” 西门庆听言,大喜,搂住金莲就要亲嘴。金莲推开他,说道:“人家想他,他不来,这会儿高兴了,只图自己痛快。” 西门庆等不得约定的时分,匆匆赶到瓶儿家,瓶儿问道:“你到家,所言之事如何?” 西门庆告诉说:“五姐说了,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再搬去不迟。如今她那边楼上,堆得破零二乱的,你这些东西搬去,哪里堆放是好?只有一件事怕将来有麻烦,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未满,如之奈何?” “他不敢管我的事!”瓶儿果断地说道,“休说各衣另饭,当官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只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自古嫂叔不通问,大伯管不得我自己私里的事。我如今过不得的日子,他顾不得我;我要嫁人,他管什么?他若但放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他便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就是,他不敢惹我。”又问道:“你这房子得几时方收拾完备?” “我如今吩咐匠人,先替你盖出这三间楼来,油漆完毕,约在五月头上。” “我的哥哥,你要上紧些,奴就等这几日吧!”瓶儿说着,暗暗地擦去眼泪。 说话间,丫环摆上酒,两人欢娱饮酒。是夜,西门庆抱着瓶儿睡,说不尽的温存安慰的话语。从此,西门庆也是隔三过五必来夜宿,不让瓶儿感到孤单寂寞,瓶儿心里也就好受多了。 看看五月端午节将近,三间玩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未安磉。这日,五月蕤宾佳节,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一者解粽,二者商议过门之日。二人商定,择五月十五日,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娶妇人过门。西门庆心中总牵挂着花家族兄那件事,于是问瓶儿:“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 “我每个人送个帖子,随他来不来。” 十五日这天,瓶儿请了报恩寺十二个僧人,在家念经除灵。这日又正是应伯爵的生日,十个结拜兄弟该到齐。西门庆先封了三钱银子做人情贺生日,另拿了五两银子给玳安去置办酒席,以便晚夕为瓶儿除服。安排完毕,西门庆带着两个小厮骑马去应伯爵家。在应家吃喝玩乐到日西时分,玳安来接,悄悄耳语:“娘请爹早些去罢。” 西门庆应付了几杯酒,叫玳安到僻静处问他:“今日花家来了谁?” “花三往乡里去了,花四在家里害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了一日斋饭,花大先回家,留下他老婆。后来,他老婆要家去。二娘叫她到房里,与了她十两银子、两套衣服,那老婆还与二娘磕头感谢。” “他没说什么?”西门庆再问道。 “他一字通没敢提什么,只说了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爹家走走。” 西门庆听到这儿,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毕不曾?” 玳安回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 “我知道了,你外边看马去,我去去就来。” 不料,此番话全被从过道经过的应伯爵听去。西门庆无可奈何,只得把自己要娶瓶儿的事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自是喜闹一场,将西门庆放了出来。 西门庆一溜快马,到了狮子街。 瓶儿已摘去孝髻,换了一身艳服。堂中灯烛辉煌,一桌齐整酒肴早已备好。上位独独只安放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两个丫环打开一坛好酒,然后是迎春看菜,绣春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前去给西门庆,又插烛似地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拙夫灵已烧了,蒙大官人不弃,奴家得奉巾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得席来,亦回敬瓶儿一杯,方才坐定。 西门庆问道:“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什么?” “今日午斋后,奴叫他进到房中,说了大官人这边做亲之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没有,只说明日三日哩,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喜欢得不得了。临出门谢了又谢。”瓶儿回道。 “他既然如此说话,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什么。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西门庆说道。 瓶儿又加了一句:“他就放辣骚,奴也不放过他。” 这时,冯妈妈和迎春丫环把汤和菜一齐拿上。瓶儿亲自洗手剔甲,做了些葱花羊肉一寸的扁食儿,银镶盅儿盛着南酒,陪着西门庆吃。西门庆只吃上半瓯,把下半瓯送与瓶儿吃。一往一来,连着吃上几瓯,吃得二人心欢情浓。瓶儿高兴还因为是想到过门日子近了。她一脸喜容,对西门庆说道:“方才你在应家吃酒,奴已候得久了。怕只怕你醉了,才叫玳安来请你早些归来。不知那边有人觉察了么?” 西门庆笑着道:“又被应花子猜着,逼勒小厮说了几句,混闹了一场,诸弟兄还要与我贺喜,想灌我几杯。我趁他们不注意,走了出来。他们察觉后又来拦阻,我说好说歹,放了我来。” “这还算解趣哩。”瓶儿笑着说道。这一高兴,放开怀吃酒,不觉正是脸映桃花,眼闪秋波。西门庆看她醉态情眸,不由得自己也酒哄心头,不能自制。二人口吐丁香,脸偎仙杏。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里说道:“我的亲哥,你既是真心要娶我,还不趁早些。你又往来不便,不要丢得我在这里日夜悬望。” 五月二十日是帅府周守备的生日。周守备不仅请了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一般武官,也请西门庆饮酒观戏。日西时分,玳安骑马到了守备府,走到西门庆席前,悄悄说道:“小的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她来请你,说是顾银匠整理首饰完备,今日拿盒送了来,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 西门庆听了,拿了些点心汤饭与玳安吃了,就要起身。周守备哪肯放,拦住拿巨杯相劝。西门庆借口家中有要事,饮了一大杯酒,辞别周守备,直奔瓶儿家来。瓶儿接着。茶汤用毕,西门庆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后,瓶儿叫迎春从盒儿内取出首饰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西门庆看见,黄烘烘火焰一般,果然付好首饰头面。看了收过去,定下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准娶。瓶儿心中好不欢喜,连忙安排酒菜,和西门庆畅饮。 开怀吃了酒,使丫环房中搽抹凉席,两人同进纱帐之中,脱去衣裳,并肩叠股,再饮酒调笑。饮到高兴时,二人云雨求欢。西门庆乘着酒兴,坐在床上,要瓶儿横躺在自己身边,与他品箫。瓶儿自是十分用心,把一个西门庆欢乐得通身舒服,又连饮数杯。 西门庆醉中问瓶儿:“问句你不高兴的话,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 瓶儿说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哪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来,到了家,奴怎愿沾他的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这我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趟棍儿也不算人。什么材料儿,奴与他这般玩耍,可不砢硶杀奴罢了!谁似冤家你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着你。” 这话说得西门庆舒心透了,抱过瓶儿,再行云雨。旁边迎春丫环送上一个小方盒,内装各样细巧果品;又递上一个小金壶,满泛琼浆异香。从黄昏掌上灯烛,且玩且饮,直耍到一更时分,还不能入睡。这时,大门口传来打门声,冯妈妈开门一瞧,是玳安。玳安满头是汗,小褂儿也湿了。 西门庆闻听是玳安来了,说道:“我不是说了明日来接么?这么晚来做什么?”于是叫他进来。 玳安慌慌张张走到房门帘前,不敢进去,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还带来许多箱笼到家。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商议事哩。” 西门庆听了,不知道有何急事,一边穿衣,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深更半夜,会有什么事?须得赶回家去瞧瞧。” 瓶儿也起身穿衣,做了一盏暖酒与西门庆吃了出门。 西门庆一路打马,飞奔到家,只见后堂中正亮着灯烛,女儿、女婿都坐在那儿,旁边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伙。西门庆心下一惊,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家?” 女婿陈经济行礼磕了头,哭着说道:“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以枷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来,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教儿子同大姐和这些家伙箱笼,且暂在爹家中躲避一些时日,他自己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打听消息去了。待事宁之日,恩有奉报,不敢有忘。” 西门庆问道:“你爹有书没有?” 陈经济向袖中取出:“有书在此。”双手递上。 西门庆拆开观看,上面写道: 眷生陈洪顿首书奉 大德西门亲家见字。余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人马,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科道官参劾太重。 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其门下亲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伙,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家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贴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另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没齿不忘。灯下草草,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罢,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又令家下仆人,打扫厅前东厢房三间,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到月娘上房来。陈经济取出那五百两银子,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了他五两银子,教他连夜往县中孔目房里,抄录刚从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 吴主管抄来给西门庆看。西门庆看罢,三魂七魄不知往哪里去了。事情果然不假,连蔡京也卷了进去,杨戬、陈洪是案上有名。西门庆急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之中,悄悄吩咐,要二人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一旦有不好声色,火速回报。二人自然不敢怠慢,拿了二十两盘缠。五更夜天,雇脚夫起程,上了去东京的道路。 西门庆忙乱了一夜,天亮时,吩咐来昭和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打发匠人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谁叫也不开,家中所有的人无事不准外出。西门庆自己只在房里走动,如热地蚰蜒一般,坐立不安,吃喝不下,那二十四日行礼,初四娶李瓶儿的事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月娘见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说道:“他陈亲家那边有事,犯不着你这般忧愁。冤有头,债有主,你平白焦愁些什么?” “你妇人家知道些什么!”西门庆说道,“坏就坏在亲家上,女儿、女婿两个业障又搬来咱家住着,这是一。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戳,拔树寻根,你我身家性命不保。” 瓶儿却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大事,等了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妈妈来了两遍,只见大门关得如铁桶相似,撞叫不开。二十四日这天,瓶儿又使冯妈妈送首饰头面来,请西门庆过去说话,仍叫门不开。冯妈妈只得去对过房檐下等。过了一会儿,玳安出来饮马,看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你来做什么?” 第17章 风云不测瓶儿招赘(2) 冯妈妈说道:“这还用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二娘使我送首饰头面来,怎的不见动静?要请你爹过去说话哩。” 玳安不敢明说家中的事,只得应付道:“俺爹连日有些小事儿,不得闲,你老人家还拿回头面去。等我饮马回来,对俺爹说就是了。” 冯妈妈可不肯,说道:“好哥哥,我在这里等着,你拿进头面去,和你爹说去,你不知,你二娘那里好不恼我哩。” 玳安只得先把马拴下,接过头面,回进家里,半天才出来,对冯妈妈说:“我对俺爹说了,头面爹收下了,教你上复二娘,再待几日儿,我爹会出来去二娘那里说话。” 冯妈妈回去告诉了瓶儿。瓶儿只得耐心等着。等过了五月,进了六月,朝思暮盼,音信全无。把个好好的瓶儿弄得茶饭顿减,精神恍惚。到晚,孤眠枕上,辗转难眠。忽听见外边打门声,仿佛见西门庆来到。自己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西门庆突然抽身回去。瓶儿恍然惊觉,大呼一声,精魂已失。冯妈妈闻听,慌忙进房来看视。 瓶儿问道:“西门庆他刚才出门去了,你关上门不曾?” 问得冯妈妈莫名其妙,心惊肉跳,只能直言:“娘子想大官人想得心迷了,哪里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 自此,瓶儿常常梦境随邪,只觉得夜夜有狐狸假名托姓,来摄其精髓。渐渐地,形容黄瘦,饮食难进,卧床不起。 这狮子街大街口上,有个行医的太医,名唤蒋竹山,年纪还轻,不上三十岁,生得五短身材。冯妈妈见瓶儿病重,向瓶儿说了,请来蒋竹山看看。 蒋竹山被请进卧室,见病人雾鬓云鬟,拥衾而卧,似不胜忧愁之状,却也有病西施之姿色。竹山就床诊视脉息之后,开言说道:“小人适诊病源,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之疾,必有属纩之忧矣。可惜,可惜!” 瓶儿说道:“有累先生,俯赐良剂,奴好了重加酬谢。” 竹山笑着说:“小人无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药,必然贵体痊安。”说毕起身离去。 瓶儿送药金五星,使冯妈妈讨将药来。妇人晚间吃了竹山的药下去,果然平静入睡,一夜不惊恐。第二日起来时,神色变好,饮食渐渐加添,也能梳头走动,不过三五日,精神复旧。 这日,瓶儿安排了一席酒肴,备下三两银子,使冯妈妈请过竹山来相谢。那蒋竹山第一天为瓶儿诊病时,已怀觊觎之心,这几日,已是日思夜想。冯妈妈一请,蒋竹山即具服而往。延之中堂,瓶儿盛妆出见,道了万福。茶汤两换,请入房中。蒋竹山定睛看时,酒肴已陈,麝兰香蔼。小丫环绣春在旁,描金盘内托出三两白金。 瓶儿高擎玉盏,向前施礼,说道:“前日奴家心中不好,蒙赐良剂,服之见效。今粗治水酒一杯,请过先生来,知谢知谢。” 竹山赶紧还礼道:“此是小人份内之事,理当措置,何必计较。”又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 瓶儿说道:“些须微意,不成礼数,万望先生笑纳。” 二人推来让去几番,竹山方才收了。瓶儿递酒,安了坐次,饮过三巡,竹山偷眼睃视瓶儿,粉妆玉琢,娇艳惊人,非病时可比,不觉血冲脑门,心跳砰砰。他先用言语挑之:“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 “奴虚度二十四岁。”瓶儿答道。 “又一件,似娘子这等妙年,生长深闺,处于富足,何事不遂,以至于前日有此郁结不足之病?”竹山又问道。 瓶儿听了,微微笑道:“不瞒先生,奴因拙夫去世,家事萧条,独自一身,忧愁思虑,安得无病?” 竹山点点头道:“原来娘子夫主殁了。多少时了?” 瓶儿答道:“拙夫从去岁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今已八个月来。” 竹山问道:“请的哪家先生?吃谁的药来?” 瓶儿答道:“大街上胡先生。” “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竹山见瓶儿点了点头,又说道:“唉,他又不是我太医院出身,知道什么脉!娘子怎么请了他?” 瓶儿说道:“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请他来看的。只是拙夫没命。不关他事。” 竹山又问道:“娘子还有子女没有?” “儿女俱无。”瓶儿答道。 竹山又叹道:“唉,可惜娘子这般青春妙龄之际,独自孀居,又无所出,何不寻其别进之路?甘为幽郁,岂有不生病之理?” 瓶儿笑了笑,说道:“奴近日也正讲着亲事,早晚过门。” “喔。”竹山心中一跳,连忙问道,“动问娘子,与何人作亲?” 瓶儿不在意照实直话:“是县衙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大官人。” “哟,苦哉,苦哉!”竹山叫了起来。 瓶儿见竹山一脸苦容,用心问道:“这是怎讲?” “咳,罢,罢,既已作亲,说了反倒不好,不说了罢。”竹山摇摇头,端起酒杯,仰脖喝干。 “先生何不指教?还请先生说出无妨。”瓶儿说道,一边教丫环斟酒。 “既是无妨,那就说了,娘子若是听着不高兴,只当小人没说。”竹山说道,他略停了停,见瓶儿认真听着,也就说了去:“娘子因何嫁他?小人常在他家看病,最知详细,此人原是破落户,现在又专在县中抱揽说事,举放私债,五分的利坑人。又贩卖人口,欺凌善良,家中不算丫头,大小老婆有五六个,常时用棍棒打老婆,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他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娘子这是早对我说了,不然进入他家,如飞蛾投火一般,坑得人上不上,下不下,那时悔之晚矣。况近日他亲家那边出了事,干连在家,躲避不出。他那新盖的房子也只是半落不合的,多丢下了。东京关下文书,坐落府县拿人。到明日,他被拿去东京,盖的这房,定是入官抄没的数儿,娘子为何定要嫁他做什么?” 只竹山这番话,把个瓶儿说得闭口无言。瓶儿想着自己还有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又见他在行礼娶亲之时,连请不到,莫不是坑我这个没脚蟹女人。寻思半晌,暗中跌脚后悔,心中嗔怪道:“一次两次请他不来,原来家中出了事。不过,出了天大的事,也得来传个话呀。”想到这里,瓶儿对西门庆越加疑惑不满。眼见得这蒋先生语言活动,一团谦恭,若嫁个这般人物也罢了,不知他有无妻室?于是瓶儿问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浅,倘若有什么相知人家,愿举保来说,奴无有个不依之理。” 蒋竹山正等这句话哩。他见瓶儿被自己这番真真假假的话说动了心,暗自欢喜,赶忙接嘴问道:“不知娘子要何等样人家?小人打听确实,好来回娘子。” 瓶儿说道:“人家倒也不论乎大与小,只像先生这般人物的。” 蒋竹山听罢此言,胜似天降仙女,地涌金银,心中痒痒,又不知搔处,慌忙走下席来,双膝跪在地下,说道:“不瞒娘子说,小人内帏失助、中馈乏人,鳏居已久,子息全无。倘蒙娘子垂怜见爱,肯结秦晋之缘,足称平生之愿。小人虽衔环结草,不敢有忘。” 瓶儿笑了,以手携之,说道,“且请起,未审先生鳏居几时?贵庚多少?既要做亲,须得要个保山来说,方成礼数。” 竹山刚起身,听言又跪下,哀告道:“小人行年二十九岁,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不幸去年荆妻已故,家缘贫乏,实出寒微,今既蒙金诺之言,何用冰人之讲!” 瓶儿又笑了,心想还真有比我还急的,说道:“你既无钱,我这里有个妈妈,姓冯,拉她做个媒证,也不消你行聘,择个吉日良辰,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意下如何?” 蒋竹山不料如此之易,连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小人重生父母,再长爹娘,夙世有缘,三生大幸矣。” 两人在房中,各递了一杯交欢盏。亲事既成,蒋竹山痛痛快快,直饮到天晚才回家去。 蒋竹山走后,瓶儿与冯妈妈商议,说道:“西门大官人家出了这事,吉凶难保。再说,奴家这边没人,大病一场,险不丧了性命,为今之计,不如把这位先生招将进来过日子,有何不可。”第二天,瓶儿使冯妈妈给蒋竹山通信过去,择六月十八日大好日子,把蒋竹山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妇。 婚后三日,瓶儿凑了三百两银子,临街打开一座门面,两间开店,焕然一新,与竹山看病卖药,不久,又买了一匹驴儿与竹山骑着,来往行医。竹山如同一步登天,坐在店里神气,骑在驴背上也要摇摆摇摆身子。 瓶儿生病,病愈招赘蒋竹山,又为蒋竹山开店买驴,这些事,西门庆丝毫不知。 看看已是七月初头,一日,西门庆在花园亭中歇凉,望着那未完工的楼房卷棚发愣,惦着来保、来旺二人办事的结果如何,忽见玳安进来,说是来保、来旺回来了。西门庆跃身起来,趿着鞋直奔厅堂。 原来这来保、来旺跟随西门庆多年,机灵善变,又常被使去生意场和官吏间打探周旋,极知门径。到了东京,设法弄清门路,进了蔡京太师府,虽未见到蔡京,却拜见了蔡京的儿子、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提点太一宫使蔡攸,递上“白米五百石”的揭贴,也就是送上白银五百两,婉言说明自己是杨戬的亲家陈洪家的家人,蔡攸便差管家把二人带到专管此案的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邦彦府上。也该西门庆走运,正值李邦彦散朝回家。二人有蔡府管家引领,进府无阻挡。见了李邦彦,二人下跪叩头,照样送上揭贴礼单。李邦彦见是蔡府引领来的,又与杨戬有亲,便将朝廷处置明告二人:圣心回动,杨戬没事,但是手下之人,还要发落几个。二人听到西门庆的名字也在典刑正法之列,慌忙磕头,再告明自己就是西门庆的家人,求老爷开恩超生。那李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乐得此人情,便将西门庆的名字改作贾庆。西门庆是祸事除去,有惊无险。 这来保、来旺二人出了李府,谢别蔡府管家,星夜兼程,回到清河,将所干之事从头到尾细说一遍。西门庆听到自己被列入发落的行列时,脸都白了。当得知名字已改,才一块石头落地。他对月娘说:“若不早早使人去打点,怎么了得。” 第二天,重又神清气爽的西门庆,大开正门,复工花园。 第18章 风云不测瓶儿招赘(3) 一日,玳安骑马打狮子街过,看见瓶儿家门首开了个大生药铺,里边堆着许多生熟药材,朱红小柜,油漆牌面,吊着幌子,十分热闹。心想:大概二娘搭了个新伙计,开了个生药铺。回家来告诉西门庆,西门庆这几天正忙着料理这一两个月来积下的事儿,半信不信,听了也没放在心上。 已是七月中旬,金风淅淅,玉露冷冷。这日,西门庆在路上被应伯爵、谢希大两人拉住问新嫂子娶了不曾。西门庆只得说是为亲家出事另改了日期。二人又硬拉扯着西门庆去院里吴银儿家吃酒压惊解闷。吃了一天的酒,到日暮时,半酣而归。半路上,偏遇见了冯妈妈。 西门庆醉言道:“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她说话去。” 冯妈妈嗔怪道:“大官人还问什么好?把个现现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儿,吃人掇了锅儿去了。” 西门庆一听,酒也吓醒了一半,失惊问道:“莫不她嫁人去了?“ 冯妈妈说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过头面,往你家去了几遍,不见你,大门关着,通叫不开。对玳安哥说了,教你早动手,你不理。今日教别人成了,你还说什么?” 西门庆问是谁。 冯妈妈便把事情的全部过程说了一遍。这西门庆听罢,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只是跌脚叫苦:“苦哉,苦哉!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那个矮王八,他有什么了得的!”于是挥鞭连连打马来家。下马进了仪门,只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四个人在前厅天井内借月色跳百索儿玩。见到西门庆来家,月娘、玉楼、大姐三个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莲不去,且扶着庭柱兜鞋哩。 西门庆肚里有酒,心中有气,气借酒力大发,酒促气愤顿生,骂道:“淫妇们闲得不自在,平白天黑跳什么百索儿!”见了金莲,正是出气的好处所,赶上前去,朝金莲连踢两脚,然后走到后边,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脱衣裳,却走进西厢书房,教丫环搬来铺盖,在书房歇宿。一会儿骂丫头这不好使,一会儿骂小厮那不好用。一座偌大宅院,只听他嚷了大半夜。 众妻妾站在一处,心中害怕,不知何缘故招怒了大官人。吴月娘甚是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醉得那个样,两三步叉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他跟前笑成一块,提什么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倒都骂着了。” 玉楼为月娘抱不平:“骂我们也罢了,如何连大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糟道的行货子!” 金莲接过话来道:“这一大家子,只我是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好像谁偏受用怎的?” 月娘一听,恼了:“你先何不教他连我也踢几脚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这般不识高低的货!我倒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哔哩剥喇的。” 金莲忙转过话来摭,说道:“姐姐,我不是这等意思,他不知哪里因着什么由头儿,只拿我煞气。” 月娘说道:“谁教你只要嘲他来?他不打你,打狗不成?” 玉楼对月娘说道:“大姐姐且叫了小厮来问问,今日在谁家吃酒。早晨出去时还是好好的,如何来家就变样了。” 月娘使小玉去把玳安回来,骂道:“贼囚根子,你爹今天又出了什么事,这么大的火气?你不实说,教大小厮来吊拷你,打你十板子。” 玳安只得照实说了:“娘休打。爹今日和应二叔们都在院里吴家吃酒,散得早了,来到东街口上,撞遇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蒋太医了。爹一路上恼得要不的。” 月娘这才明白过来,说道:“信那没廉耻的歪淫妇,浪着嫁了汉子。他却来家拿人煞气。” 玳安又说道:“二娘不是嫁蒋太医,而是把他倒踏门招进去了。如今二娘与了他本钱,开了片好不兴旺的大药铺。先前我来家告爹说,爹还不信。” 孟玉楼说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 “如今年月,论的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才一个儿?”月娘接着玉楼的话说道。“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她原守的什么贞节?” 听了月娘的这几句话。孟玉楼和潘金莲都不吱声了,低着头,各自回房。这两人都是再醮寡妇嫁人,嫁人时都不曾满孝服。月娘气上来一心说瓶儿,却没想到这一棒先打了身边这两个人。 西门庆在厢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为了换下来昭看守大门,把女婿陈经济安在花园中同贲四一道管工记帐。虽说在花园中管工,非呼唤不敢进入中堂,更不必说内室,饮食都是小厮拿出来吃。因此,这陈经济还未见过房中的几个姨娘。这日,西门庆不在家,去给提刑所贺千户送行了。月娘想起陈经济搬来后,帮助管工辛苦,同玉楼、娇儿几个商量,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女婿进来吃一顿饭。本来,仅是一顿饭,也无什么利害,偏偏内室的牌响引出了陈经济的本事。光是玩牌,还不至于有什么差错,偏偏又引出了个潘金莲。这陈经济见了潘金莲,心荡目摇,精魂勾去。直到西门庆来家,陈经济才被月娘使丫环小玉从角门送出去。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工地上观看了一遍,然后踅到金莲房中来,金莲慌忙接着,与他脱了衣裳,说道:“你今日送行去,来得挺早的。” “提刑所贺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合卫所的相知好友都去郊外送他,也给我送了帖儿来,我不好不去。”西门庆懒洋洋地说道。 “你还没吃酒吧,教丫环拿酒来你吃。”金莲说着,吩咐春梅去看酒来。 不多时,放了桌儿上酒,菜果都摆在面前。饮酒中间,说起后日花园卷棚上梁,约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送果盒酒,挂红,少不得听厨子置酒管待。两人说了一会,天色已晚。金莲教春梅撤去桌几。春梅掌灯回自己房里,这二人上床歇宿。西门庆因早起送行,辛苦了一天,吃了几杯酒就醉了,倒下头鼾睡如雷。 这时正值七月二十几天气,夜间常时有些余热,潘金莲睡不着,听见碧纱帐内蚊声嗡嗡,便赤着身子也不披衣,举着灯烛满帐照蚊子,照一个,烧一个。低首见西门庆正赤身仰卧枕上,睡得正浓,摇之不醒,呼之不应,看看觉得好笑。其腰间那话,带着托子,累垂伟长,不觉淫心辄起,放下烛台,纤手扪弄。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品吮起来。吮来吮去,西门庆醒了。西门庆笑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刚睡睡,就鬼混死了。”一面起来,坐在枕上,一发叫她扒在床上尽情吮咂。又垂首玩之,以畅其美。金莲于是玩了有一顿饭时,西门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隔壁叫醒春梅,教她筛过酒来,在床前执壶而立。将烛移在床背板上,教金莲马爬在他面前,那话隔山取火,插入牝中,令其自动,在上饮酒取乐。金莲却不十分接受,骂道:“好个刁钻古怪的强盗!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怪剌剌的,教丫头看答着,什么张致。” 西门庆一边乐着,一边说道:“我对你说了吧,当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干,叫她家迎春丫头在傍执壶斟酒,好不快活。” 金莲一听,收起身子,说道:“我不好骂出来的!什么瓶姨鸟姨,提那淫妇做什么?奴好心不得好报,那淫妇等不得,浪着嫁汉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来家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还惹得人家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 西门庆正在兴头上,见金莲收回身子,很不高兴,听她一番话,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与谁拌嘴来?” 金莲说道:“那日你进了房,上房的好不和我斗气,说我在她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什么,养虾蟆得水蛊儿病,如今倒教人恼我。” 西门庆便把那天生气的原因说了出来:“不是我也不恼,那日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上撞见冯妈妈了,把瓶儿招赘的事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你若嫁了别人,我倒罢了。那蒋太医什么东西,贼矮王八,那花大去哪里了,怎不咬下他下截来?他有什么本事,这不是明着气我么?招他进去,又与他本钱,教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做买卖!”说着,说着,又生起气来。 金莲说道:“亏你有脸儿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道:‘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抱怨哪个?” 就金莲这几句话,把西门庆无明火冲起,说道:“你由她,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再理她。”说完,倒头便睡。 第二天起来,西门庆见了月娘果然不答不理不说话。月娘也不知又何缘故如此,只得随他去,也不去理睬他。自此两下都把心冷淡了。 潘金莲见西门庆偏听己信己,自以为得志,每日抖擞精神,妆饰打扮,人前市爱。忽想起那天在后边见到陈经济的事来,小伙儿生得乖滑伶俐,眼睛像定神般地往自己身上瞅,一似那馋猫见鲜鱼。金莲想着,心下自笑了起来,所以只要西门庆外出不在家,便使春梅去把他叫进房来,与他茶水果点,不时两个还下棋做一处。 一日,西门庆新盖卷棚上梁,亲友挂红庆贺,送果盒的也有许多,各个匠作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官客,吃到晌午时分,人才散了。西门庆看着收拾了家伙,归后边玉楼房里睡去了。陈经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吃。金莲正在床上弹弄琵琶,见经济进来,问道:“前边上梁,吃了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别的什么,还来我屋里要茶吃?” “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从半夜起来,乱了这一天,谁吃什么来。”经济丧着个脸说道。 “你爹呢?”金莲又问道。 “爹后边睡去了。”经济答道。 “你既没吃什么,”金莲看了看经济,略停了停,叫春梅道,“拣妆盒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儿来,与你姐夫吃。” 这小伙儿即登上金莲的炕床,就在炕桌儿,摆开四碟小菜,吃着点心。一边见金莲弹弄琵琶,戏问道:“五娘,你弹的什么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 金莲笑道:“好陈姐夫,奴又不是你的伴儿,如何唱曲儿你听?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 经济听了,慌忙跪下,笑嘻嘻儿央求道:“好五娘,望乞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 金莲忍耐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第19章 金瓶会聚祸患藏(1) 二莲同名对头生 转眼进了八月,西门庆家中的花园卷棚、观花楼全都装修油漆完毕,焕然一新,十分气派。一日,又是夏提刑的生日,在新买的庄上摆酒。西门庆从巳牌时分,打选衣帽齐整,四个小厮跟随,骑马前去。吃完酒回来。打南瓦子里头过,遇见两个“捣子”,也就是“光棍”之流,正在那儿耍钱。西门庆认得,一个名鲁华,外号草里蛇,一个名张胜,外号过街鼠,都是鸡鸣狗盗之徒。西门庆不仅认得,而且常常资助他们。西门庆想起一件事来,勒马叫唤。二人连忙走到马前,打个半跪,说道:“大官人这晚往哪里去来?” 西门庆在马上说道:“今日是提刑所夏老爹生日,门外庄上请我吃了酒来。我有一桩事央烦二位,依我不依?” 二人说道:“大官人,这没的说。小人平昔受恩甚多,如今使令小人之处,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得好!”西门庆说道,“既是二位这样说来,明日来我家,我有话吩咐。” 那草里蛇说道:“何须等到明日,你老人家说吧,有什么事需小人相帮的。” 西门庆弯下腰去附耳低言,把蒋竹山要了李瓶儿的事略说了一遍,然后说道:“只要你弟兄二人替我出出这口气便罢了。”接着搂起衣底,顺袋中还有四五两银子,全倒了出来与了二人:“且拿去打酒吃,只要替我干好了,还谢二位。” 草里蛇哪里肯接,说道:“小人受你老人家恩还少哩!这些小事有何难哉?这个银两,小人断不敢接受。” 西门庆教玳安接了银子:“你不收,我也不央及你了。”打马就走。 过街鼠张胜上前拦住,说:“鲁华,你还不知他老人家性儿?你不收,恰似咱们推托的一般。”说着,接了银子,扒倒地下磕了个头,说道:“你老人家只顾家去坐着,不消两日,管情稳稳地教你笑一声。”又加一句:“只望大官人到明日把小人送与哪位老爹府里听差,就照顾了小人了。” “这个不打紧。”西门庆说道。后来,果然把过街鼠张胜送到守备府,做了个亲随。 西门庆进得家门,已是日西时分。月娘众人在新花园里热闹地玩了大半天,还把陈经济也叫进来玩耍。那陈经济只盯住金莲,乘人不注意,追着金莲往那假山树丛里钻,搂着金莲还要亲嘴,被金莲顺手一推,摔了一跤。大家听说西门庆进家门了,各自走散。只有金莲在卷帘内看家人收拾家伙。 西门庆不往后边去,径到花园里来,见家人在收拾东西,便问金莲:“今日做什么来了?” 金莲笑道:“俺们今日和大姐开了新园门看了看,谁知你来得这么早。” 西门庆说道:“今日夏大人费心,在新庄子上摆席唱曲,只请了五位客。我恐怕路远,来得早。” 金莲与他脱了衣裳,吩咐春梅上酒菜。 西门庆则说道:“只要几碟细果子儿,筛一壶葡萄酒来我吃。” 西门庆坐在上面椅子上喝着酒,看着金莲。金莲今日上穿沉香色水纬罗对衿衫儿,五色绉纱眉子,下着白碾光绢挑线裙子,裙边大红光素缎子白绫高底羊皮金云头鞋儿,头上银丝髻,金镶玉蟾宫折桂分心翠梅钿儿,云鬓簪着许多花翠,越显出红馥馥朱唇,白腻腻粉脸,不觉淫心辄起,搀着她两只手儿,搂抱着亲嘴儿。 这时,春梅又筛上酒来,金莲坐在西门庆的身上,噙酒哺在西门庆口里,直咬西门庆的舌头。西门庆吐舌递与金莲。金莲咬咬,又吐舌头递与西门庆咂。然后抽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 西门庆说道:“涩剌剌的,吃它做什么?” 金莲不高兴了:“我的儿,你就掉了造化了,娘手里拿的东西你不吃,那吃谁的?”说完,口中噙了一粒鲜核桃仁儿,送与西门庆口中。 西门庆喜笑颜欢,将手伸进金莲的罗衫里,揣摸那胸乳抚玩,金莲摊开罗衫,露出香馥馥的酥胸。西门庆喜欢得又是亲又是舐。一会儿,向金莲说道:“我有一件事告诉你,到明日教你高兴高兴。那蒋太医不是开了生药铺么?到明日,管教他脸上开个果子铺出来。”接着,便把今日撞遇草里蛇和过街鼠的事说了。 金莲听言笑道:“你这个堕业的众生,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业。这个蒋太医,不是常来咱家看病的那太医么?我见他且是谦恭礼体儿的,见了人把头儿低着,可怜见儿的,你怎这等作弄他?” “你看不出他,你说他低着头儿,他专一看你的脚哩!”西门庆说道。 “汗邪的油嘴,他可看人家老婆的脚?”金莲不信,“他一个文墨人儿,也干这事儿?” 西门庆说道:“你还不知道他哩!有这回事,也是左近一个人家请他看病去,他正从街上买了一尾鱼手提着。见有人请,便说道:‘那我送了鱼到家就来。’那人不肯:‘家中有急病,请先生就去罢。’这蒋竹山只好跟着到他家。病人在楼上,请他上楼。那病人是个女眷,素体容妆。蒋竹山把鱼放在楼下,上楼把脉,把了一会儿,想起他的鱼来,且问病人道:‘嫂子。你下边有猫儿没有?’那男人在屋里听见了,走来揪着衣裳,打了个臭死,药钱也没有与他,把衣服扯得稀烂,说道:‘看你还问有毛没有。’蒋竹山没命地跑了,连鱼也不要了。” 金莲听罢,笑得弯下了腿,说道:“我才不信哩。况且人家问的是猫,有何差错?” “这种人单爱外装老成,内藏奸诈。”西门庆又补了一句。 算算,瓶儿招赘蒋竹山,有两月光景。新婚之初,蒋竹山为图瓶儿欢喜,尽自己知医懂药之长,对症下药,补肾壮阳,门前又买了美女相思套之类,实指望打动瓶儿的心。不想瓶儿曾在西门庆手里,狂风骤雨都经过的,欢心乐意都享受了,哪希罕这些名堂,往往房事不称心意,渐渐颇生憎恶,把那些交合之物都用石头砸得稀烂丢掉了。瓶儿骂道:“你本虾鳝,腰里无力,平白买将这行货子来戏弄老娘家。把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的蜡枪头,死王八!”直骂得蒋竹山狗血喷了脸。一日三更半夜时,被瓶儿赶到前边铺子里睡,不许他进房中来,每日里说嚷着要算帐,查算本钱。瓶儿又觉着孤独,心里只想着西门庆来。 这日,蒋竹山正受了一肚子气,走到铺子小柜里坐着,见两个人进来,喝得浪浪跄跄,愣愣睁睁,走到凳子边坐下。 “你这铺中有狗黄没有?”其中一个问道。 “休要作戏。只有牛黄,哪讨狗黄?”竹山陪着笑脸说道。 “没有狗黄?也罢,你有冰灰拿来我瞧,我要买几两。”还是那个问。 “生药行只有冰片,是南海波斯国地道出的,哪有冰灰来?”竹山不笑了。这不是找叉么? 另一个说道:“你休问他,量他才开了几日铺子,有几味药材。” 那一位又说道:“过来。叫你!咱与你说句正经话罢。蒋二哥,你休推睡里梦里!你二年前死了娘子儿,问这位鲁大哥借的那三十两银子,本利也该许多了,今日咱哥俩登门来问你要,俺刚才进门说先问你要,你在人家招赘了,初开的这个铺子,恐怕丧了你行止,显俺没阴骘了。故此先把几句风话来教你认范,你不认范,他这银子你少不得还他。” 竹山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道:“我并没借他什么银子。” 那人道:“你没借银,却问你讨?自古苍蝇不钻没缝的蛋,快休说此话。” 竹山哪里肯依就,说道:“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素不相识,如何来问我要银子?” 那人又说道:“蒋二哥,你就差了!自古于官不贫,赖债不富。想当初你背时,串铃儿卖膏药,也亏了这位鲁大哥扶持,你今日才到这般地步的。” 另一个说话了:“我姓鲁,叫鲁华。你前年借了我三十两银子。发送妻小,今日本利该我四十八两,少不得一两,一齐还我来。” 竹山慌了:“我哪里借你银子来?我借了你银子,也有文书、保人。” 那人说道:“蒋二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张胜就是保人,你这也忘了。”又向袖中取出借契文书,在蒋竹山眼前晃了晃。 蒋竹山一脸气得蜡黄,骂道:“好杀材,狗男女!你是哪处的捣子,走来吓诈我?” 那鲁华听了,隔着小柜“嗖”的一拳,飞到蒋竹山面门上,鼻血红红地流了出来,半边脸肿将起来,把那鼻子挤歪半边。鲁华又扯过架子上的药材撒了一街。 竹山大骂:“好贼捣子,你如何来抢夺我的货物!”又叫天福儿来帮助。天福儿刚走上前来,被鲁华一脚踢过一边,哪里还敢上前。 张胜把竹山拖出小柜来,拦住鲁华的手,劝道:“鲁大哥,那么多的日子也耽待了,现宽他两日儿,教他凑齐与你便了,蒋二哥,你说呢?” 竹山认的是死理,还说:“我几时借他银子来?”这话刚说出口,那鲁华又要出拳头,竹山软下劲来,改口道:“就是问你借的,也得慢慢好讲,如何这等撒野?” 张胜说道:“蒋二哥,你该吃了橄榄灰儿,回过味儿来了!你若好好早这般,我教鲁大哥饶你些利钱儿,你便过几日凑了还他,不是没事?你如何把硬话儿不认?莫不人家就不问你要了?” 那竹山听了,气得脸上发紫:“气杀我也,我和他见官去。谁见他什么钱来?” 张胜说道:“瞧你,又吃了早酒了。” 那鲁华又是一拳打来。竹山不曾提防,仰八叉跌出铺外,差点倒栽入洋沟里,头发也散了,巾帻也污浊了。竹山大叫“青天白日”起来。保甲闻听,上来都一条绳子拴了。 瓶儿在房中听见外边人嚷,走来帘下听觑,见保甲将竹山拴去了,气得直瞪眼儿,使出冯妈妈来,把牌面幌子都收了,关闭门户,坐听消息。街上的药材,被人抢了许多。 西门庆已得知消息,即差人吩咐地方,明日一早解提刑院,又拿帖子,对夏大人说了。蒋竹山还蒙在鼓里,次日开厅,蒋竹山还以为自己清白有理,哪知夏提刑就对着自己来的,三问两喝,假的就成了真的。蒋竹山不仅须交出三十两银子,还被痛责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由两个公差,拿着白牌,押着回家。 蒋竹山两条腿剌八着走到家,哭哭啼啼哀告瓶儿给银子还与鲁华,却被瓶儿哕到脸上。骂道:“没羞的王八!你给什么银子在我手里来,问我要银子?早知你这王八砍了头是个债桩,瞎了眼也不嫁你!你这中看不中吃的王八!” 那公差听见屋里妇人嚷骂,不知何故,催逼蒋竹山:“既没银子,趁早到衙门回话去罢!” 竹山只得出来安抚公差,又去里边哀告瓶儿,跪在地下,哭着说道:“你只当积阴骘,四山五舍,斋僧布施这三十两银子了,若不与他们银子,这一回去,我这烂屁股上怎经得再打,就是死罢了。” 瓶儿不得已,拿了三十两雪花银子与他,当官交与鲁华,扯碎了文书,方才了事。 鲁华、张胜得了三十两银子,直奔到西门庆家回话。 西门庆听了,满心大喜,说:“二位出了我一口气,足够了。”将二人留在卷棚内管待酒饭。 鲁华把三十两银子交与西门庆。 西门庆哪里肯收:“二位收去买壶酒吃,就算是我酬谢二位了,往后还有事相烦。” 二人谢了又谢,酒足饭饱,拿了银子又去耍钱去了。 蒋竹山交了银子回来,归到家中,瓶儿哪里还能容他,说道:“你趁早与我搬了出去!再迟些时,连我这两间房子还不够你还债。那三十两银子,只当奴害了汗病,问你讨了药吃了。” 竹山听了,自知存身不住,不再哀求,哭哭啼啼,忍着两腿疼痛,自去另寻房儿。瓶儿把他原来的药材、药碾、药筛、箱笼之物,即时催他搬去。两个人就这般开交了,前后统共不到两月,临出门,瓶儿还使冯妈妈舀了一锡盆水,赶着泼去,说道:“喜得冤家离眼前。” 打发了蒋竹山出门,家中立时清静了许多,瓶儿心中一紧,又想起西门庆来。自打听得西门庆家中没事,心中十分后悔,每日茶饭慵餐,蛾眉懒画,把门儿倚遍,眼儿望穿,盼不见一个人儿来,泪珠儿顺着脸腮落湿了衣襟。 八月十五,是吴月娘的生日,家中许多堂客来。西门庆因与月娘不说话,一径来到院中李桂姐家,又邀了应伯爵、谢希大两个来打双陆,又在院子里投壶玩耍。约至日西时分,玳安勒马来接。西门庆正在后边东净里出恭,见了玳安问道:“家中没事?” 玳安答道:“没事。堂客都散了,家伙也收了。只有大妗子与姑奶奶众人,大娘邀去后边坐了。今日狮子街花二娘那里使了老妈与大娘送了生日礼来,四盘羹果,两盘寿桃面,一匹尺头,又与大娘做了一双鞋。大娘与了老冯一钱银子,说爹不在家,也没曾请去。” 西门庆见玳安脸红红的,又问:“你哪里吃酒来?” 玳安说道:“刚才二娘使冯妈妈叫了小的去,与小的酒吃,我说不吃酒,强说着教小的吃了两盅,就脸红起来。如今二娘倒悔过来,对着小的好不哭哩。” “贼淫妇,有脸哭,她说了什么。” “从那日提刑所出来,蒋竹山就被二娘打发出去了。二娘后悔死了,一心还要嫁爹,比先前瘦多了,央及小的好歹请爹过去,讨爹的话儿。爹若吐了口儿,还教小的回她一声去。” “贼淫妇,既嫁汉,去罢了,又来缠我怎的!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闲去,你对她说,什么下茶下礼,拣个好日子,抬了那淫妇来罢。”西门庆说道。 玳安赶紧接着说道:“小的知道了,她那里还等着小的回话哩。教平安、画童儿在这里伺候爹就是了。” “你去,我知道了。”西门庆挥挥手说道。 玳安出了院门,直奔瓶儿家中,回了话。 瓶儿满心欢喜,说道:“好哥哥,今日多累你对爹说,成就了二娘此事。”于是亲自洗手剔甲,到厨下整理菜蔬,管待玳安酒饭。说道:“你二娘这里没人,明日好歹你来帮扶天福儿,看着人搬家伙进去。” 次日,西门庆雇了五六付杠,整抬运了四五日。他也不对吴月娘说,都堆在新盖的玩花楼上。择了八月二十日,一顶大轿,一匹缎子红,四对灯笼,派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小厮跟轿,约后晌时分,娶瓶儿过门。瓶儿打发两个丫环,教冯妈妈领着先来,等冯妈妈回去后,方才上轿,把房子交与冯妈妈和天福儿看守。 瓶儿轿子落在大门首,半日没个人出去迎接。原来西门庆有意不往门首去,在新卷棚内深衣幅巾坐着。孟玉楼得知,走来上房对月娘说:“姐姐,你是家主,如今她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惹得他爹不怪?她爹正在卷棚内坐着,轿子落在门首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 月娘听了,欲待出去迎接,心中又吞不下这口气;欲待不出去迎接,又怕西门庆性子不是好的。沉吟了一回,于是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出来迎接。瓶儿出得轿来,抱着宝瓶,径往她那边新房里去了。迎春、绣春两个丫环早在房中铺陈停当。 到了晚夕,就等着西门庆进房。西门庆旧恼在心,不进房去。 第二天,西门庆教瓶儿出来,去后边月娘房里见面,分其大小,排行她为六娘。又连着三日摆酒席,请堂客会亲吃酒。只是晚夕不进房去。 头一日晚夕,西门庆是在金莲房中睡。金莲见他进来脱衣上床,问道:“她是个新人儿,这头一日,你就空了她房,作何道理?” 西门庆一边上床一边说道:“你不知,那淫妇有些眼里火,等我奈何他两日,再进去不迟。” 瓶儿见西门庆一连三夜不进新房来,暗自落泪。到半夜,打发两个丫环睡了,饱哭了一场,走到床边,用脚带吊颈,悬梁自缢。还好两丫环警觉,朦胧中见新房里灯光昏暗,人影晃晃,连忙起来剔灯照看,吓慌了手脚,走到隔壁叫春梅说:“俺娘上吊哩!”慌得金莲起来到这边看视,见瓶儿穿着一身大红衣服,直挺挺吊在床上。金莲连忙和春梅一道把脚带割断,解救下来,撅了半日,瓶儿吐了一口涎水,方才苏醒。金莲又叫春梅:“后边快请你爹来。” 这夜,西门庆到后边玉楼房里歇宿。二人正在房中吃酒,还未睡哩,一边吃,一边说话。 玉楼劝道:“你娶将她来,一连三日不往她房里去,惹她心中不恼么?恰似俺们把这桩事放在头里一般,头上末下,就让不得这一夜儿?” 西门庆说道:“待过三日我再去,你不知道,淫妇有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起来,你还恼不过我哩。自你汉子死了,相交到如今,什么话儿没告诉我?到底还是招进蒋太医去了,我西门庆不如那厮?今日却怎的你又寻将我来?” 第20章 金瓶会聚祸患藏(2) 玉楼只得说道:“你恼的也是,她也吃人骗了。” 正说着话,忽听见一阵打门声。玉楼使丫环兰香去问,说是“春梅来请爹,六娘在房里上吊哩”。玉楼听言,慌得催促西门庆快去:“我说教你进她房中走走,你不依,现在出事了。”自己又打着灯笼,走来前边看视。接着,吴月娘、李娇儿听见都起来,到瓶儿房中。 吴月娘见金莲搂着瓶儿坐着,问道:“五姐,你灌了她些姜汤儿没有?” 金莲说道:“我救下来时,就灌了些来了。” 此时,瓶儿喉中哽咽作响,哭出声来。月娘众人一块石头才落地,好好安抚她睡下后,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第二日晌午前后,瓶儿才吃了些粥汤儿。西门庆闻知,对娇儿众人说道:“你们休信那淫妇,装死唬人,我手里不放过她。到晚夕,等我进房里去,亲看着她上个吊儿我瞧,我才信。不然,吃我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 众人听了,都替瓶儿捏两把汗。 到了晚夕,西门庆袖着马鞭子,进了新房之中。玉楼来到金莲房中,二人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然后立在角门儿外悄悄听觑,看里面怎的动静。 西门庆进了房,见瓶儿躺在床上,扑在枕上哭泣,也不起身迎他,心中就有几分不悦。他先把迎春、绣春都赶去自己房里睡了,叫来春梅在院中伺候,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指着瓶儿骂道:“淫妇,你既然亏心,何必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矮王八过去就是了,谁请你来?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什么缘故流那尿怎的?我从来不曾见人上吊,今日倒看看你上吊的样儿。”说着,拿了一根绳子丢在瓶儿面前,叫瓶儿上吊。 这时,瓶儿忽想起蒋竹山说的话来,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又想起自己不知前世哪里晦气,今日大睁着眼又撞入火坑里来了。想着,越发烦恼,痛哭起来。 听见哭声,西门庆心中更是大怒,教她下床来,脱去衣裳跪着。瓶儿慢慢下得床来,延挨着不脱衣裳。西门庆上前一把拖翻在床前地上,袖中取出马鞭,抽了几鞭,瓶儿方才脱去上下衣裳,战兢兢跪在地上。 西门庆坐着,问道:“我那时已对你说了,教你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你嫁则嫁娶,嫁了别人,我也不恼,偏嫁那矮王八,他有何本事?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跟前开铺子,要撑我的买卖?” 瓶儿流着泪说道:“这怎说呢?悔也是迟了。只因你一去了不见来,把奴想得邪了。后边乔皇亲花园里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变做你,来摄奴精髓,到天明鸡叫时分就去了。你不信,只问老冯和两个丫头,便知真假。后来把奴摄得看看至死,这才请蒋太医来看。奴那时恰似掉在面糊盆里一般,叫那厮骗了,说你家中出了祸事,上东京去了,将来房屋财物都要充官。奴不得已,才走下这条路。谁知这厮砍了头是个债桩,被人打上门来,惊动官府。奴忍气吞气,丢了几两银子,即时将他撵出去了。” 西门庆不作声,停了一会,又问道:“说你教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 瓶儿听言,睁大眼儿望着西门庆:“你可是没话说了!奴哪里有这个话?若有,就把身子烂化了。” 西门庆松了一口气,说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实对你说罢了,前者打太医的那两个人,正是我用钱使的手段。哼,略施小计,就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见官,丢到一个田地!” 瓶儿说道:“奴知道是你使的计儿。还是你可怜奴。若被别人弄到那无人烟处,奴就是死罢了。” 西门庆怒气渐渐地消了下来。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 瓶儿说道:“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不说你仗义疏财,敲金击玉,伶牙俐齿,穿罗着锦,行三坐五,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过哩!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夜只是想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时,奴也不这般贪你了。” 只这几句话,把个西门庆旧情兜起,欢喜无尽,即时丢了马鞭,双手把瓶儿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蒋太医那厮见什么碟儿大的天来?”又叫进春梅快放桌儿,快取酒菜来。 这里金莲和孟玉楼站在角门首打听消息,可什么也听不清,只得由春梅常走来说说,方得知房中情景。当听说二人和好相抱,还要摆酒压惊时,金莲对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里那等雷声大,打哩乱哩。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雨点小了。” 这一夜,金莲独宿。虽说金莲也不只一日独宿,这夜独宿偏难以入眠,只是在床上辗转反复。西门庆近在咫尺,却与别的女人宿在一起,这是金莲头一次遇到。她不时坐将起来,见那边新房依旧灯烛光明,想起西门庆常提起的和瓶儿同乐的事儿,心中实实好不难受。近五更天时,才见新房灯熄。金莲自己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饭时,西门庆和瓶儿才起来。瓶儿正准备临镜梳头,只见迎春送进来四小碟甜酱瓜茄和细巧菜蔬,一瓯炖烂鸽子雏儿,一瓯黄韭乳饼和醋烧白菜,一碟火熏肉,一碟红糟鲥鱼,两银厢瓯儿白生生软香稻粳米饭儿。瓶儿先漱了口,陪西门庆吃了半盏儿酒,吩咐迎春把昨日剩的银壶里的金华酒筛来。每人吃了两瓯子,方才洗脸梳妆。 瓶儿打开自己的箱子打点细软首饰衣服与西门庆过目:拿出那一百颗西洋珠子,与西门庆看;又拿出一件金镶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有四钱八分金,教西门庆拿去找银匠改做一对坠子;又拿出一顶金丝髻,重九两,问西门庆:“上房她大娘众人,有这样髻没有?” 西门庆说道:“她们银的倒有两三顶,只没金的。” 瓶儿说道:“那我不好戴出来。你替我拿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九凤钿根儿,每个凤嘴啣一挂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和大娘一样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西门庆收了,梳头洗脸完毕,穿了衣服出门。临行,瓶儿又吩咐道:“那边房子里没人,你好歹过去看看,派个人看守,把天福儿换回家来使唤。” 西门庆答应道:“我知道了。”袖了髻和帽顶子,出门往外走。 那金莲散着头还未梳洗,站在东角门首,拦住西门庆:“哥,往哪里去?怎这时才出来?” 西门庆答道:“我有事儿。”侧身迈了出去。 “回来。”金莲叫道,“怪行货子,慌什么的?我有话说。” 西门庆只得回来,被金莲拉进房中。金莲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我不好骂出来的!怪火燎腿三寸货,哪个拿长锅镬吃了你?慌忙外抢的是些什么?你过来,我且问你。” 西门庆说道:“罢么罢么,小淫妇儿,只顾问什么,我还有事儿要办哩,回来再说不迟。”说着要往外走。 金莲扯着他的袖子,觉沉沉的,说道:“是什么?我瞧瞧。” “这是我的银子包。”西门庆想混过去。 金莲生疑,伸手往他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顶金丝髻来,说道:“这是你的银子包?这是她的髻!拿哪去?” 西门庆只得实说了:“她问了我,知道你们没有这髻,教我到银匠家毁了,另打两件头面戴。” “这髻多少重?她要打什么?” “重九两。她要打一件九凤钿儿,一件依上房戴的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一件九凤钿儿,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够了。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两六钱。剩下的,你好歹替我照样也打一件九凤钿儿。” “满池娇她可要实心枝梗的。” “就是实心枝梗,使五两金子满够,还落她二三两金子,够打个钿儿了。”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小淫妇儿,就只爱小便宜儿,随处也掐个尖儿。” 金莲不管他说什么,只是吩咐道:“我儿,娘说的话你得好歹记着。你不替我打将来,我再和你说话。” 西门庆袖了髻,笑着出门。 金莲戏道:“哥儿,干上了?” “怎的干上了?”西门庆不明白。 “你既不干,昨日那等雷声大雨点小,要打着教她上吊的,今日她拿出一顶髻来,使得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不走。” 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儿,只管胡说。”说着往外走了。 瓶儿梳妆打扮完毕,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衿罗衫儿,翠蓝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 此时,玉楼众人也在月娘房中说话,劝月娘与西门庆和好。月娘不肯,正在气头上,见瓶儿进来,叫小玉安放座儿与她坐,孙雪娥也来了,瓶儿都送了茶,一处坐着。 金莲嘴快,叫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因为你来,两个不说话。俺们刚才替你劝了这么一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她们两个老公婆笑开和好了罢。” 瓶儿说道:“姐姐吩咐,奴知道了。”于是向月娘跪下去插烛似地磕了四个头。 月娘说道:“李大姐,别理她,她哄你哩。”又对金莲说道:“五姐,你们不要来催促,我已是赌下誓咒,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只当没汉子,守寡在这屋里。” 众人再不敢复言,金莲在旁拿着一把抿子与瓶儿梳理头发,见她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和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于是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碎草虫头面,只是有抓住了头发,不如大姐姐头上戴的这金观音满池娇,是实心枝梗的好。” 瓶儿老实,说道:“奴正照样儿打这么一件。” 这一说,众人也都与瓶儿说笑起来,只有月娘不言语。说笑了半日,瓶儿告退回房。 过了一些时,西门庆也进了房来,告诉她已找了银匠打造生活,又同她商量道:“二十五日请官客吃会亲酒,明日发柬。少不的拿帖儿请请花大哥。” 瓶儿说道:“先不是说好了,三日来。也罢,你请他请罢。” 西门庆又告诉瓶儿,已教平安和天福儿两个轮着在狮子街房子里上宿。 瓶儿点头道:“那也好。” 次日便是二十五日,西门庆摆开筵席,请官客吃会亲酒,叫了四个弹唱的妓女并一起杂耍步戏。花大舅来了,吴大舅、吴二舅也来了,西门庆结拜的十兄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有吃的好机会。李桂姐、吴银儿几个妓女也被请来与女眷们共席。酒宴开始,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弹唱完毕,四个妓女上来筛酒。那应伯爵带头倡言,要见新嫂嫂。西门庆不肯,奈这伙帮闲兄弟不何,只得安排瓶儿出见。 玳安先去告诉瓶儿,然后把等闲下人赶出厅堂,关上仪门,四个唱的,都往后边弹乐器,簇拥瓶儿上拜。孟玉楼与潘金莲用心为瓶儿打扮,替她抿头,戴花翠,打发她出来。 第21章 金瓶会聚祸患藏(3) 厅上又早铺下锦毡绣毯,麝兰叆叇,丝竹和鸣,四个唱的导引前行,瓶儿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儿,下着金枝绿叶沙绿百花裙,腰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下笼着金压袖,胸前项牌缨珞,裙边环珮玎珰,头上珠翠堆盈,鬓畔宝钗半卸,紫英金环耳边低挂,珠子挑凤髻上双插,粉面映春,乌眸波闪,碎步姗姗,绣带飘飘,果然比往日漂亮十分。瓶儿进得厅来,望上朝拜,慌得众人纷纷下席离坐,还礼不迭。 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三人簇拥着月娘在大厅软壁后听觑。这时,大厅中正在弹唱曲儿。金莲知晓其中的门道,听唱的是套数[合笙],就注意其中的唱词儿:“喜得功名完遂……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夫共妻……笑吟吟庆喜,高擎着凤凰杯。象板银筝间玉笛,列杯盘,水陆排佳会……永团圆世世夫妻。”听到这儿,金莲对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她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那把姐姐你放在哪里去了?” 月娘虽本好性儿,听了金莲这么一说,再加上本就有气,未免有几分动意,恼在心中。这时,又听见应伯爵、谢希大一伙帮闲正在卖力夸奖奉承,恨不得多生几张嘴。只听那应伯爵说道:“我这嫂子,真真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休说德性温良,举止稳重,就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第二个。哥,你真有大福哩!俺们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瞑目了。玳安,快请你娘回房去,别累着了,倒值了多的。” 吴月娘众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骂“扯淡轻嘴的囚根子”不绝。 从此,西门庆一连在瓶儿房里歇了数夜。别人都罢了,只是潘金莲气恼得要不的,背地在月娘面前讲瓶儿的不是,到了瓶儿处又说月娘容不得人。月娘性儿好,听听也就罢了。瓶儿听了,虽不去计较,却以金莲为知己,常以姐姐呼之,亲厚尤密。 西门庆自从娶瓶儿过门,手上活动的银子多了,再加上店铺里生意兴旺,做好了几笔大买卖,家道营盛,外庭内宅焕然一新;米麦陈仓,骡马成群,奴仆成行。又新买了几个小厮,把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丫环习学弹唱,打开门面二间,开解当铺。潘金莲楼上堆放生药。瓶儿楼上安设架子摆放解当库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玩好之物。一日进许多银子。西门庆又见陈经济这个女婿起早睡迟收放写算精明能干,十分喜欢。俗话说“有儿靠儿,无儿靠婿”。西门庆真的拿他当儿子待。陈经济会说话,话中敬长辈知谦虚,西门庆越发欢喜,但凡家中大小事务,出入书柬礼帖,都由他写。有客来到,必请他陪席。陈经济骨子里轻快得很,进出花园的日子也多了。 也该着西门庆夫妻和好。一日,已是十一月下旬天气,满天雪花飘飘,西门庆被应伯爵几个拉去李桂姐家。进了李家院门,老虔婆与李桂卿出来迎接,说桂姐去她五姨妈家做生日了。西门庆几个也都相信,只要老虔婆看酒上菜,慢慢喝着等她回来。西门庆也觉着自己多日未来院里,有心等她回来乐乐玩玩。喝酒到热闹处,西门庆往后边更衣去,却听见东耳房有人笑语。更毕衣走到窗下偷眼观觑,只见李桂姐陪着一个戴方巾的客人饮酒。西门庆心头火起,走到前边,掀倒酒桌,喝令四个小厮不由分说砸了李家,扬声要把那客人同桂姐一根绳子锁去,险些不曾把护着桂姐的老虔婆打了。幸好有应伯爵几个人拖住,才罢手回家。 进了家门,已是一更天气,到了后边,见后院悄无人声。月娘房里的丫环小玉正摆放桌儿。过了一会儿,见月娘整衣出房,向天井内满炉炷了香,望空深深礼拜,祷说道:“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流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少坟前拜扫之人,妾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瞒着儿夫,发心每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夙愿也。” 西门庆听了,心生内疚:“原来是我一向错恼了她,原来她一片心都是为我,还是正经夫妻。”想到这,从粉壁前叉步走来,抱住月娘。月娘吓了一惊,要挣脱开来。西门庆双手抱得紧,说道:“我的姐姐,我西门庆一向错见了,丢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 月娘说道:“大雪里你错走了门儿,你来的该不是这屋,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和你有什么情节?哪请你来?你平白又来理我怎的?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 西门庆不听她骂,只把她连抱带拖进了房,作揖,下跪,求月娘饶恕,又把自己刚才在李家院里惹气打砸的事儿说出。月娘见他真心悔恨,责怪几句之后,露出笑容。西门庆打发了丫环出去,与月娘上床歇宿。是夜,夫妻雨情云意,交欢同乐,将过去的不高兴都抛却开去。 这事,孟玉楼先得知,她已是几次劝月娘夫妻和好,一早起来听丫环小厮们传说,自然高兴,梳洗罢,便来到金莲房中告知好消息。 金莲也曾跟着玉楼一道劝过月娘,被月娘顶过几回。听到玉楼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反而并不高兴地说道:“好一个烧夜香的,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有这个道理来?又没人劝,自家暗里又和汉子好了。这是什么理儿?硬到底才好,干净假撇清!” 玉楼还是以为月娘有心和好,只是不好口说。不论如何,夫妻和好笑开了便是好事。拉着金莲去找瓶儿、娇儿、雪娥众人凑分子安排酒席为二人庆贺。要瓶儿出一两,瓶儿给了一块一两二钱五分的;要孙雪娥出钱,半天才掏出一块,只重三钱七分;李娇儿出了四钱八分。金莲把二人好骂了一阵。金莲、玉楼各出五钱。凑了三两一钱,吩咐玳安去办酒菜。 一会儿酒菜办来。众人把西门庆与月娘请出上坐,李娇儿把盏,孟玉楼执壶,潘金莲捧菜,李瓶儿陪跪,为二人递酒。西门大姐也来了。席间,众人说说笑笑,一团和气,轮流把盏,好不欢快。那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个家乐将琵琶、筝、弦子、月琴唱起来取乐。月娘又想到陈经济,使小厮请来。陈经济向席上作了揖,在西门大姐下边坐下了。 此时,屋内合家金炉添兽炭,美酒泛羊羔。西门庆高兴,把眼观看那帘外,只见那雪如飞绵扯絮,似乱舞梨花,下得大了。 没过几日,十一月二十六日,是孟玉楼的生日,月娘张罗着,一是与众人同席,二是为玉楼上寿。西门庆也正忙着年底铺面结帐之事,不想被应伯爵等人硬拉着去了李家妓院。 原来,自上次砸了李家之后,西门庆真不去桂姐处了。桂姐自知理亏,只得求应伯爵说合。西门庆被应伯爵几句话说动了心事,来到院里,桂姐又摆酒磕头,西门庆也就罢了。这事被金莲知道,告诉了玉楼。好在西门庆不忘玉楼上寿之事,回来得早,这才没让月娘知道。酒散后,月娘与众人一道把西门庆送到玉楼房门口。 过了玉楼生日,这天,月娘往对门乔大户家吃生日酒去了。后晌时分,西门庆不知从哪儿喝醉回来,走到仪门首,与来旺的老婆惠莲撞了个满怀。西门庆醉眼相看,一手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一个嘴,口中喃喃呐呐地说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嗯?”那惠莲一声儿没言语,推开西门庆的手,一直往前走了。 这惠莲原名也叫金莲,娘家姓宋,是卖棺材店老板宋仁的女儿。小时卖与姓蔡的通判家当小丫头,后来嫁与厨役蒋聪为妻。这蒋聪常在西门庆家做活,来旺早晚到蒋聪家去叫蒋聪,看见过这个老婆。后来来旺的媳妇得了痨病死了,来旺便与她眉目传情。一日,蒋聪因分财不均,被别人杀死。来旺儿哄月娘,说她是小人家媳妇儿,会做针黹。月娘便使了五两银子、两套衣服、四匹清红布,加上一些簪环之类,娶过来与他为妻。月娘见她也叫金莲,不好称呼,改名惠莲。 惠莲属马,比金莲小两岁,今年二十四岁,白白净净面皮儿,不肥不瘦身子儿,不短不长模样儿,比金莲还小的小脚儿。聪敏机灵,爱打扮妆饰。初来时,同众人媳妇一道上灶,还没什么显眼的打扮。过了个把月,见玉楼、金莲打扮得漂亮光鲜,她也把个髻垫得高高的,头发梳得虚笼笼的,水鬓描得长长的,在上边递茶送水,于是被西门庆看中了。一日,西门庆想了条计策,教来旺儿押了五百两银子去杭州替蔡太师制造庆贺生辰的锦绣蟒衣,以及自己家中穿的四季衣服,往来也有半年期程,还在十一月中旬,那来旺搭车上路了,约在入夏时回来。西门庆安心早晚要会会这妇人,哪知一连串的事儿接着来,没得机会。孟玉楼生日的次日,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众堂客来吃酒,月娘在后厅相陪,吩咐玉箫在房中另外桌儿打发酒菜汤饭点心给西门庆吃。西门庆在帘内看见惠莲穿着红绸对衿袄、紫绢裙子在后厅席上斟酒,故意问玉箫:“那个穿红袄的是谁?”玉箫答道:“是新娶的来旺儿的媳妇惠莲。”西门庆又说道:“这媳妇子怎的红袄配紫裙子,怪模怪样的。到明日对你娘说,另与她一条别的颜色裙子配着穿。”玉箫说道:“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哩。” 今日西门庆与她撞了个满怀,正得意。又知月娘不在家,进了上房,叫玉箫送了一匹蓝缎子给惠莲送去,并要她这样说:“爹昨日见你酒席上斟酒,穿着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的不好看。我说这裙子还是问我借的,爹才开橱柜拿了这匹缎子,使我送与你,教你做裙子穿。” 惠莲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匹翠蓝四季团花兼喜相逢缎子,说道:“我做出来,娘若见了问怎么办?” 玉箫说道:“这你放心,爹到明日会对娘说。爹说了,你若依了他,随你要什么,都与你买,今日乘娘不在家,要和你会会儿,你心下如何?” 惠莲听了,微笑而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问道:“爹多咱时分来?我好在屋里伺候。” 玉箫说道:“爹说小厮们在家都看着,不好进你这屋里来,教你悄悄往花园山子底下洞儿里,那里无人。” 惠莲却说道:“只怕五娘、六娘知道了,不好意思。” “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里下棋。你去,不妨事。”玉箫说道。 惠莲点点头,玉箫走来上房回西门庆的话。西门庆心里欢喜,直往花园中走去。那惠莲已先进了洞子里,洞子里也有现成的床桌,西门庆抱起惠莲上了床,成了好事。玉箫在前边山子角门首为二人观风。 没料想金莲、玉楼和瓶儿听说西门庆回家来了,都散回自己房中。金莲回房匀了脸,往后边走来。走入仪门,见小玉立在上房门首。金莲问道:“你爹在屋里?” 小玉摇摇手儿,往前边指了指。 金莲转过身来,走到前边山子角门首,只见玉箫拦着门,以为西门庆与玉箫在此私狎,便顶进去。 玉箫慌了,说道:“五娘休进去,爹在里面有事哩。” 金莲骂道:“怪狗肉,我又怕你爹了?”不由分说,进了花园里来,各处搜寻了一遍,不见个人影,直走到藏春坞山子洞儿里,只见宋惠莲正在系着裙子往外走,看见金莲,脸立时通红。 “贱臭肉,你在这里做什么?”金莲问道。 “我来叫小厮。”惠莲说道,一溜烟走了。 金莲再走进去,见西门庆在里边系裤子,这才全明白了。 第22章 惠莲得宠骨自轻(1) 金莲调情婿风流 金莲见西门庆正在系裤子,心中火起,骂道:“没廉没耻的货,你和奴才淫妇大白日里在这里真的干这勾当儿!刚才我该打那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你与我实说,和这淫妇偷了几遭?若不实说,等大姐姐来家,看我说不说。我若不把奴才淫妇脸打得血肿,也不算。” 西门庆穿好衣服,笑道:“怪小淫妇儿,悄悄儿罢,休要嚷得人知道。实对你说,今日才头一遭。” “哼,一遭二遭,我不信。”金莲气呼呼地,还想说什么。西门庆已是笑着出去了。 宋惠莲挺乖觉,打这日起,常来金莲这边,或替她造汤饭,或替她做针指鞋脚,或跟着李瓶儿下棋,趋附着金莲。金莲只得是心中有数,随二人如此这般,图西门庆喜欢。惠莲背地里得了西门庆给的衣服首饰、香茶之类不算,只银子,竟能成两地带在身边,在门首买花翠脂粉,渐渐显露打扮得比往日不同。西门庆又对月娘说她做的饭菜汤水好,不教她上大灶,只教她和玉箫两个,在月娘房里后边小灶上,专顿茶水,整理菜蔬,打发月娘房里吃饭,与月娘做针指。惠莲得这份宠爱,也就渐渐地飘起来了。 一日,新正佳节间,西门庆外出贺节,吴月娘去了吴大妗子家。午间,玉楼、金莲都在瓶儿房里下棋。玉楼突然问道:“咱们今日赌什么好?” 金莲说道:“咱们下三盘,赌五钱银子东道。三钱买金华酒,那二钱买个猪头来,教来旺媳妇子烧猪头咱们吃,听说她会烧得好猪头,只用一根柴禾儿,烧得稀烂。” “大姐姐又不在家,却怎办是好?”玉楼问道,“吃东西不可丢下大姐姐。” 金莲看了她一眼:“存下一份儿,送在她屋里,也是一般。” 三人摆下棋子,下了三盘,李瓶儿输了五钱银子。金莲使了丫头绣春去将小厮来兴儿叫来,把银子递与他,教他买一坛金华酒,一个猪头,又吩咐道:“买来送到后边厨房里,教来旺儿媳妇惠莲快烧了,拿到三娘屋里等着,我们就去。” 玉楼不同意:“六姐,教她烧了拿到这里来吃罢,在后边吃,李娇儿、孙雪娥两个看答着,是请她们还是不请?” 金莲听了,点头同意。 惠莲正在后边和玉箫在石台基上坐着嗑瓜子儿。来兴把买来的酒和猪头送到厨下,便来叫惠莲,把金莲和玉楼的话说了。 惠莲听了,只是不动身子:“我不得闲,与娘纳鞋哩,随便教别人烧烧吧,哪就点名教我烧?” “烧不烧随你,交与你了,我有事去。”来兴儿说完,扬长而去。 玉箫劝道:“你且丢下,替她烧烧吧。你晓得五娘嘴头子,又想惹个什么事出来不成?” 惠莲笑了:“五娘怎么就知我会烧猪头?”说着,起身走到大厨灶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头剃刷干净,只用一根长柴安在灶内,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得停当,上下锡古子扣定,哪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得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取大冰盘盛了,连姜蒜碟儿,教小厮儿用方盒拿到前边瓶儿房里,又打开金华酒坛,筛酒来。玉楼先拣上齐整的留下一大盘子并一壶金华酒,使丫环送到月娘房里。然后三人坐定,围着桌儿,斟酒共酌。 正吃着,惠莲笑嘻嘻地走进来,说道:“娘们尝尝这猪头,今日烧得好不好?” 金莲说道:“三娘刚才还夸你好手段儿,烧得果真稀烂。” 瓶儿问道:“真个你只用一根柴禾儿?” “不瞒娘们说,还消不得一根柴禾儿哩。”惠莲有点得意了,“若是一根柴禾儿,就烧得脱了骨。” 玉楼叫绣春:“拿个大盖儿,筛一盏与你嫂子吃。” 瓶儿连忙教绣春斟酒,又拣了一碟猪头肉儿递与惠莲,说道:“你自烧的,你尝尝。” 惠莲说道:“小的自知娘们吃不得咸的,没曾好生加酱,胡乱吃罢了。下次再烧时,小的便知道了。”又插烛似地磕了三个头,接过盏碟,在桌头旁边立着吃酒。 到晚夕月娘回来,小玉把猪头端上,又把众人赌输赢的事说了。月娘高兴,不愿白吃,跟众人说好,初五摆酒请客。李娇儿等人也觉得热闹,于是大家分定日子,轮流摆酒。初六是娇儿摆,初七玉楼占了,金莲本该排在初八,偏偏初九是她的生日,于是挪到初九,瓶儿自然移到初十。金莲问雪娥,雪娥半天不言语,月娘说罢了。 到了初十那天,是瓶儿摆酒,西门庆一早出去,众人都在瓶儿房中热闹玩耍。到后晌时分,西门庆来家,玉箫替他脱了衣裳,西门庆问道:“娘往哪去了?” “都在六娘房里吃酒哩。” “都吃的是什么酒?” “金华酒。” “不是还有年下你应二爹送的那一坛茉莉花酒么?打开吃。” 西门庆说道,当即教玉箫把酒找出打开。西门庆尝了尝,说道:“正好你娘们吃。”于是教玉箫并小玉两个提着,送到瓶儿房里来。惠莲正在月娘旁边侍立斟酒,见玉箫送酒来,连忙走下来接住。玉箫递了个眼色给她手上捏了一下。惠莲心中知意。 月娘问玉箫:“谁使你送酒来?” “爹使我来。” “你爹来家好久了?”月娘又问道。 “爹刚才来家。问起娘们吃的什么酒,我说是金华酒,便教我把应二爹送的这坛茉莉花酒拿来与娘们吃。” 月娘听了,说道:“你爹若吃酒,房中放桌儿,有现成菜儿打发他吃。” 玉箫答应了,往后边去了。 惠莲在席上站立了一会,推说道:“我后边看茶来与娘们吃。” 月娘点头吩咐道:“你去吧。对你姐说,上房拣妆里有六安茶,顿一壶来俺们吃。” 惠莲应了一声,抽腿转身出了房门,走到后边。玉箫站在堂屋门首,向她努了努嘴。惠莲掀开帘子进了月娘房,只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正吃酒。她走向前,一屁股坐在他怀里。两人就亲嘴咂舌做一处。惠莲一面用手揝着那话,一面噙酒哺与他吃,说道:“爹,你有香茶,再与我些。前日与我的,都没了。”又道:“我还少薛嫂儿几钱花儿钱,你有银子与我些儿。” 西门庆正在高兴上,说道:“我茄袋内还有一二两,你拿去。”说着动手解她的裤子。 惠莲不肯:“不好,只怕人来看见。” “那你今日不出去,晚夕咱在后边好生耍耍。” “后边人多,不如还在五娘那里最好。” 二人说定,惠莲从西门庆身上下来,掀开帘子,见四近无人,赶紧往后边看茶去。正巧孙雪娥从后边过来,先是听见房里有笑声,一会儿,又见惠莲神色异样地出来,心中明白了。 这时,月娘教小玉来催茶,惠莲提着茶来到前边。 月娘问道:“怎的茶这咱才来?” 惠莲道:“爹在房里吃酒,小的不敢进去。等着姐屋里取茶叶,剥果仁儿来。” 众人吃了茶,惠莲斜靠桌儿站立,看着月娘众人掷骰儿,故意高声说道:“娘把长幺搭在纯六,却不是天地分?还赢了五娘。”过一会又说道:“你这六娘,骰子是锦屏风对儿。我看三娘这么三配纯五,只是十四点儿,输了。” 玉楼恼了,说道:“俺们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什么说处?” 惠莲顿时一脸红,站不是,坐不是,出了房门。 众妇人饮酒玩耍到掌灯时分,西门庆掀帘子进来,看上去半醉样子,笑道:“你们吃得好。” 月娘说道:“你在后边吃酒罢了,女妇男子汉,来这做什么?” “既是这样说,那我去了。”西门庆转身出房门,金莲随即跟了出来。西门庆拉着金莲说道:“小油嘴儿,我有句话儿和你说,我要留惠莲在后边一夜儿,后边没地方。就在你这边歇一夜儿吧。” 金莲不同意:“我不好骂的,又中哪邪了!胡乱随你和她哪里捣去。教她在我这里?就算我依了,春梅也不容。你不信,叫了春梅来问问。她若肯了,我就容你。” 西门庆无可奈何:“罢,罢,我和她往山子洞儿那里过一夜,你吩咐丫头拿铺盖,生些火儿,不然,这一冷怎么当。” 金莲忍不住笑了:“我不好骂出你来的!那贼奴才淫妇是养你的娘?你是王祥,寒冬腊月行孝顺,在那石头床上卧冰哩!” 西门庆也笑了:“怪小油嘴儿,休奚落我。罢么,好歹叫丫头生个火儿。” “你去,我知道了。”打发西门庆去了,金莲回到瓶儿房里。 待酒席散了,金莲吩咐秋菊,抱了铺盖送进山子底下藏春坞雪洞里,笼了一盆火。 宋惠莲把杂事做完,走到花园门首,还以为西门庆未到,进了洞内,只见西门庆早已秉烛而坐。进到洞里,只觉冷气侵人,尘嚣满榻。惠莲在袖中取出两枝棒儿香,就灯火点了,插在地下,这才见地下还笼着一盆火儿,可身上正冷得打战。惠莲把床铺收拾好,上面盖了一件貂鼠禅衣,关好门,上床就寝。西门庆脱了里外衣裳,披白绫道袍,坐在床上,把惠莲的裤子脱了,抱在自己怀里,两只脚跷在两边,那话突入牝中。二人正做在得意处,潘金莲已是轻移莲步,悄悄走来窃听了。 许久,仍见里面灯烛尚明。只听见惠莲笑着说:“冷铺中舍冰,教你活受罪。寻个地方的本事也没有,走到这寒冰地狱里来了。口里衔条绳子,冻死了好往外拉。”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冷合合的,睡了吧。你怎么只顾端详我的脚?你看过那小脚儿来的,是不是见我这双没鞋面儿,要给我买双鞋面儿怎的?看着人家做鞋,不能够做!” 西门庆说:“我儿,不打紧,到明日替你买几钱各色鞋面,我只是看你比你五娘脚儿还小。” 惠莲接着说:“拿什么比她?昨日我拿她的鞋略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我倒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样子周正才好。” 西门庆没言语,不知在干啥。 过了多时,惠莲问西门庆:“你家第五的秋胡戏,你娶她来多少时了?是女招的,是后婚儿来?” 西门庆回答道:“也是回头人儿。” 惠莲笑了:“怪不得这样久惯牢成的,原来也是个意中人儿,露水夫妻。” 金莲听到这里,气得两只胳膊都软了,半天移脚不动,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心里说道:“若教这奴才淫妇在这个家里,明儿会把俺们都吃她撑下去了。” 金莲真想声张骂起来,又怕西门庆性子不好,护着她逞了那淫妇的脸。待要忍耐下去,心中不甘,明儿她还不认帐。想了想:“罢罢,留下个记儿,让她知道,明儿再和她答话。”于是走到角门着,拔下头上一根银簪儿,把门倒销了,懊恨回归自己房中。 次日早晨,惠莲不敢贪恋欢床,先起来,穿上衣裳,蓬着头走出来。见角门没插,吃了一惊,又摇门,摇了几摇,不得开。回过头去告知西门庆,西门庆隔壁叫迎春来开了。这才见门被簪销着,见是金莲的簪子,就知晚夕她来过了。惠莲心中有鬼,不得安宁,回到自己房里,梳了头,先去月娘房里打了卯儿,然后来到金莲房里。 金莲正对着镜子梳头,惠莲走上前去,小心服侍,拿抿镜,掇洗手水,十分殷勤。金莲眼也不瞧她。 惠莲说道:“娘的睡鞋裹脚,我来收拾。” “由他,你放着,叫丫头进来收。”金莲又叫秋菊,不见人应。“这贼奴才,往哪里去了?” 惠莲说道:“秋菊扫地哩,春梅姐在那里梳头哩。” 金莲说道:“你只别要管他,丢着罢,一发等她们来收拾,歪蹄泼脚的,没得沾污了嫂子的手。你去服侍你爹,爹也得你这么个人儿服侍他,才可他的心。俺们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只嫂子是正名正项轿子娶将来的,是他的正头老婆秋胡戏。” 惠莲一听,正说着昨晚夕洞子里的话哩,连忙向前双膝跪下,说道:“娘是小的一个主儿,娘不高抬贵手,小的一时儿也立脚不住。当初不是娘宽恩,小的也不肯依随爹。就是后边大娘,不过只是个大纲儿。小的还是娘抬举多,莫不敢在娘面前欺心?随娘查访,小的但有一字欺心,到明日不逢好死,一个毛孔里生一个疔疮。” 金莲说道:“不是这等说,我是那种眼里放不下砂子的人?汉子既要了你,俺们莫不与你争?只不许你在汉子跟前弄鬼,轻言轻语的。把俺们踹下去了,你要在中间踢跳。我的姐姐,对你说,把这样的心儿且吐了些儿吧。” 惠莲忙说道:“娘再去访,小的并不敢欺心。怕是昨日晚夕娘错听了。” “傻嫂子,我闲得慌,听你怎的?我对你说了吧,十个老婆,买不住一个男子汉的心,你爹虽然家里有这几个老婆,或是外边请人家的粉头,来家通不瞒我一些儿,一五一十就说与我听。你六娘当时和他一鼻子眼儿里出气,他什么事儿来家不告诉我?你呀,比她还差些吧!” 这几句话说得惠莲闭口无言,在房里站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刚到仪门夹道内,撞见西门庆,气得说道:“你真是个好人儿!原来昨日晚夕人家对你说的话儿,你就去告诉与人,今日教人数落了我一顿。我和你说的话儿,只放在心里,放烂了才好。怎么想到对人说?你这嘴头,就是个走水的槽,有话再不告你说了。” 西门庆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话?我并不知道。” 惠莲瞅了一眼,往前边去了。 自从被金莲识破了心事,惠莲每日只在金莲房里把小意儿贴恋,端茶送水,做鞋脚针黹,殷勤侍奉。月娘那边,每日只打个卯儿。金莲似乎也不提过去的事儿,同她去瓶儿房里下棋抹牌,有时遇到西门庆来,金莲还故意令她旁边斟酒,教她一处坐了玩耍。 转眼过了元宵。正月十六日这天,合家欢乐饮酒。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列坐,都穿着锦绣衣裳,白绫袄儿,蓝裙子。只有月娘穿着大红遍地通袖袍儿,貂鼠皮袄,下着百花裙,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家乐,筝歌板,弹唱灯词。独于东首设一席,给女婿陈经济坐。小玉、绣春三四个丫环在上面斟酒。宋惠莲不得上席,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儿上,口里嗑瓜子儿,传唤小厮们热酒上菜,一肚子不乐意。 西门庆见女婿没酒了,吩咐潘金莲去斟酒。金莲连忙下来满斟一杯,笑嘻嘻递与陈经济,说道:“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饮了奴这杯酒儿。” 经济心里高兴,一边接酒,一边把眼儿只往金莲身上溜,说道:“谢谢五娘,等儿子慢慢地吃。” 金莲用身子挡住灯光,左手执酒,看看经济用手来接时,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捏。那经济何等机灵的小伙儿,双眼四周一扫,见众人不注意这边,在下轻轻地用脚尖碰了金莲小脚儿一下。金莲微笑低声说道:“怪油嘴,你丈人瞧着怎办?” 二人调情玩耍,以为他人不知,却未见到穿廊下的宋惠莲正在窗格子外瞧个一清二楚。惠莲心下自思:“寻常在俺们面前,男是男,女是女,却原来还有这一段勾搭。今日被我看着了,到明日她再苛求我,自有话说。” 这时,应伯爵差人来请西门庆去赏灯吃酒。西门庆吩咐月娘几句,带上玳安、平安两个小厮去了。 月娘众人吃了一会,只见银河清浅,珠斗烂斑,一轮团圆皎月从东而出,照得院宇犹如白昼,众人或有去房中换衣者,或月下整妆者,或有灯前戴花者。那玉楼、金莲、瓶儿三个再加上惠莲,在厅前看经济放焰花儿。过了些时,娇儿、雪娥、西门大姐都随月娘后边去了,金莲便对玉楼、瓶儿说道:“他爹今日不在家,咱对大姐姐说,往街上走走去,走百病儿。” 惠莲听见,说道:“娘们去,也带我走走。” 金莲看看她,说:“你既要去,就往后边问声你大娘和你二娘,看她们去不去,俺们在这里等着你。” 惠莲连忙往后边去了。 玉楼想了想道:“她去问不成,等我亲自去问。” 瓶儿说道:“我也往屋里穿件衣裳去,回来路上冷,只怕夜深了。” 金莲说道:“那,李大姐,你有披袄子,带件来我穿着,省得我往屋里去拿。” 瓶儿答应去了,只剩下金莲一人看经济放焰花儿。金莲见四下无人,走近经济,在小伙身上捏了一把,笑道:“姐夫原来只穿这么单薄衣裳,不怕冷么?” 这时,家人来旺的儿子小铁棍儿,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笑嘻嘻地跑来向经济要炮仗放。经济赶紧与了他两个,支得他去外边耍去了,便和金莲打牙犯嘴,嘲戏地说道:“你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肯赏我一件衣裳儿穿穿不?” 第23章 惠莲得宠骨自轻(2) 金莲笑道:“贼短命,得寸进尺了!刚才踩我的脚儿,我不言语,如今大胆来问我要衣服穿。我又不是你的相好,何故把与你衣服穿?” “你老人家不与就罢了,如何扎筏子来唬我?”经济假装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贼短命,你是城楼上雀儿—好耐惊耐怕的虫蚊儿。”金莲用手轻轻地戳着经济的额头,说道。 正说着,玉楼和惠莲走来,向金莲说道:“大娘因身上不方便,大姐不自在,故不去了。教娘们出去走走,早些来家。李娇儿害腿疼,也不去。雪娥见大姐姐不走,怕爹来家唤她,也不出门。” 金莲说道:“那好,都不去罢了,只咱和李大姐三个去,爹来家,随他骂。再不把春梅小肉儿和上房里玉箫、你房里的兰香、李大姐房里的迎春都带了去,等爹来家问,就教她们答话。” 谁知小玉在那头听了,走来说道:“俺也跟娘们走走。” 玉楼说道:“你去对你奶奶说说,我们在前头等着你。” 过了一会儿,小玉问了月娘,笑嘻嘻出来。 当下三个妇人,带领着一簇男女。来安、画童两个小厮打着一对纱吊灯跟随。经济着马,点放着烟火花炮,给众妇人瞧。 宋惠莲急了,说:“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儿。娘们带我走走,我去到屋里搭搭头就来。” “不等了,俺们这就行。”经济答道。 “你不等,我就要恼你一生。”惠莲说道,走到屋里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袄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绡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和面花儿,金灯笼坠子,然后出来跟在金莲她们后面走百病儿。 月儿升高了,月色之下,众妇人恍若仙娥一般,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陈经济与来兴儿左右一边一个,随路放着焰花儿。 上了大街市,只见香尘不断,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箫鼓声喧,十分热闹。游人见这边一对纱灯引导一簇男女过来,皆披红垂绿,以为公侯家眷,不敢仰视,都躲路而行。 队伍中,只见宋惠莲最是活跃,声音也最大,一会叫道:“姑夫,你放那桶子花我瞧。”一会儿又听道:“姑夫,再放个元宵炮仗我听。”这一程落了花翠拾花翠,那一程鞋掉了,扶着人兜鞋儿,忽左忽右,只管和陈经济嬉笑玩乐。 玉楼看不下去,说了两句:“如何只见你掉鞋?” 玉箫说道:“她怕地下泥,套着五娘鞋穿着哩。” 玉楼不信:“过来我瞧瞧,真的能套着穿五娘的鞋。” 金莲说道:“难怪她昨日问我讨了一双鞋,谁知成精的狗肉她套着穿。” 惠莲于是搂起裙子来与玉楼看。果然是穿着两双红鞋在脚上,用纱绿线带儿扎着裤脚。 一行人走过大街到了灯市里,又去了瓶儿狮子街房子,转了个大圈,这才回到家中。金莲问知西门庆还不曾来家,又要经济在门首放了两筒一丈菊和一筒大烟兰、一个金盏银台儿,才进后边去了。西门庆直至四更来家,去到瓶儿房里歇宿。 次日,西门庆醒得迟,闻听荆千户来拜,忙起来梳头包网巾,整衣出来,陪这位新升本处兵马都监在厅上说话,同时使平安儿去后边要茶。 平安儿来到后边,见宋惠莲正和玉箫、小玉在院子里挝子儿,赌打瓜子,玩成一堆儿,压根儿不理平安儿。平安儿急了。惠莲说道:“怪囚根子,爹要茶问厨房里上灶的要去,如何只在俺这里缠?俺这后边,只是预备爹娘房里用的茶,不管你外边的帐。” 平安儿没奈何,走到厨房来。这日该来保媳妇惠祥上灶。惠祥对平安儿说道:“怪囚,我这里忙着做饭,空不出手来。你问后边要两盅茶出去就是了,巴巴地来问我要茶。” 平安儿说道:“我去了后边,后边不打发茶。惠莲嫂子说,该是上灶的事,她不管哩。” 惠祥听言,骂道:“贼泼妇!她便认定了她是爹娘房里人,俺天生是上灶的来?我这里又做一大家人的饭,又替大娘子炒素菜,有几只手?说起来也就倒茶儿罢了,巴巴地点名儿来寻上灶的。‘上灶的’是你叫的?误了茶也罢,我偏不打发上去。” 平安求道:“荆老爹来坐了这半天了,好嫂子快些打发茶,我拿上去吧。迟了,又惹爹骂。” 惠祥不肯。这里推那里,那里推这里,耽误了大半日。等到玉箫取茶果、茶匙儿出来,平安儿送出茶去,荆都监已是再三要起身,被西门庆留住。茶上来,西门庆嫌冷,喝骂平安儿另换茶送上来,吃了,荆都监才起身离去。 送走荆都监,西门庆进来问道:“今日茶是谁顿的?” 平安答道:“灶上顿的茶。” 西门庆来到月娘房里,告知月娘:“今日顿这样茶去与人吃!你去厨下查查,哪个奴才老婆上灶,问出来,打她一顿。 小玉在旁边说道:“今日该惠祥上灶哩。” 月娘慌忙说道:“这歪辣骨找死,怎顿这样茶上去了?”说完,使小玉叫惠祥在院子里跪着,问她要打多少。 惠祥答道:“因做饭,炒大娘素菜,手上忙,茶略冷了些。” 月娘数骂了她一顿,饶了她起来。又吩咐道:“今后但凡你爹前边来人,教玉箫和惠莲后边顿茶。灶上只管大家茶饭。” 惠祥回到厨下忍住气,等得西门庆一出去,便气恨恨走到后边,找到惠莲,指着大骂:“贼淫妇,趁了你的心了罢了!你天生有时运,爹娘房里人,俺们是上灶的。巴巴地使小厮点名问上灶的要茶。‘上灶的’是你叫的?你识我见,促织不吃癞虾蟆肉,都是一锹土上人。你横竖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罢了。就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 惠莲哪会吃这一套?回敬道:“你好没脸!你顿的茶不好,爹嫌你,管我什么事?你如何走来拿我出气?” 惠祥越发恼了,骂道:“贼淫妇,你刚才怎不调唆得打我几棍?你在蔡家养的汉数不了,来这里还弄鬼哩!” 惠莲也骂了起来:“我养汉你看见了?没的扯臊淡哩!嫂子,你也不是什么清净姑姑儿。” “我怎不是清净姑姑儿?跷起脚儿来,比你这淫妇好些儿!你的汉子有一打儿。你背地干那营生儿,只说人不知道。你把娘们还放不到心上,何况以下的人?” “我背地干什么来?怎的放不到心上?随你压我,我不怕!” “有人与你做主儿,你当然不怕哩!” 两人吵着、骂着。小玉请了月娘来,把两个喝开了:“贼臭肉们,正经营生不干,吵些什么?教你们主子听见,少不了你们一场,头里没打得成,等会再打一顿是不是?” 惠祥说道:“若我挨了打,不把淫妇肚里肠子勾出来不算人!我破了这条命,拼兑了你,也够了本,咱大家都离了这门罢了。”说着,往厨房去了。 宋惠莲见惠祥气呼呼地去了,心中得意,抓了把瓜子儿嗑了起来。从此,这宋惠莲越发抖起来,仗着西门庆背地里同自己勾搭,把家中大小都不看在眼,整日与玉楼、金莲、瓶儿、西门大姐、春梅在一处玩耍,俨然就是同她们一般似的。 看看清明来了。西门庆被应伯爵邀去,由孙寡嘴作东,到郊外游玩去了。 吴月娘前些时教人在花园中扎了一架秋千,以便西门庆不在家时,众姊妹游戏解闷,消春昼之困。这日,月娘领着众人来到秋千下,先时月娘与玉楼打了一回,下来教娇儿和金莲上去打,娇儿长得胖,怕身体沉重打不动,辞了,教瓶儿同金莲上去。打了一回,那金莲打得最好,众人直夸奖。 玉楼说道:“六姐,我和你一道打个立秋千。” 瓶儿下来,玉楼上去,吩咐众人休要笑。当下两个妇人玉手挽定彩绳,立身于画板之上。月娘教惠莲在下推送,春梅也来帮忙。原来玉楼也是玩得好的。秋千越打越高,春风中,彩裙飘越,露出两双玉腕,两对金莲,十分惹人喜爱。玉楼笑脸绽开,金莲更是笑声连连。 月娘说道:“六姐,你在上头笑不打紧,只怕一时滑倒,不是耍的。” 果然月娘话声刚落,金莲笑声未住,就出事了。原来那站人的画板滑,穿的又是高底鞋,金莲高兴起来,把握不住,身子轻飘,只听得“滑浪”一声,金莲就滑了身子。好在金莲灵便,双手放开彩绳,扶住架子,不曾跌着,只差点把玉楼也拖了下来。 月娘说道:“我说笑不得,果然跌下来了,摔着了不?” 金莲却不在乎,说道:“孟三儿不行,还不如李大姐,等我和李大姐打个立秋千。”说着,拉着瓶儿一道上了秋千。 月娘说道:“你两个仔细打。”一面教玉箫、春梅在旁推送。 不知怎的,陈经济进了园子,说道:“娘们在这里打秋千哩。” 月娘说道:“姐夫来得正好,且来推送你二位娘。丫头们气力少,也累了。” 陈经济早见金莲在上面,怎会不干此美事,答应一声,泼步撩衣,向前说了声“等我送二位娘”,先把金莲裙子带住,“五娘站牢,儿子送了”,使准力气,几下把那秋千送到半空中。二人裙带飘起,犹若飞仙一般。 瓶儿见秋千越打越高,唬得在上面怪叫起来:“不好了,姐夫你也来送我送我儿!” 慌得陈经济说道:“你老人家倒且急性,也等我慢慢儿地打发将来。通像这回子,这里叫,那里叫,把儿子痨病都使出来了也没些气力使。”于是把李瓶儿裙子掀起,露着她大红底衣,抠了一把。 瓶儿不知经济意思,只说道:“姐夫慢慢些,我腿软了。” 金莲说了:“李大姐,别动,你把我的裙子兜住了。”等秋千停稳,二人下来。 春梅和西门大姐两人打了一会,玉箫和惠莲先后上去打立秋千。 这惠莲上去便与别人不同,手挽彩绳,身子站得笔直,脚踩定下边画板,也不用人推送,三五下便把秋千荡到半天云里,然后又轻飘飘地飞将下来,真如飞仙一般,十分可爱。 月娘对玉楼、瓶儿说:“你看这媳妇子,倒真是会打。” 正说着,一阵风来,把她裙子刮起,露出内衣。玉楼指与月娘瞧,月娘笑着骂了一句:“贼成精的。”众人也都笑了。 来旺儿往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衣服,一切完毕,押着许多驮垛箱笼在船上,到了临清闸上,停靠卸装妥当,先走来家。到门首,下了头口,收卸了行李。到了后边,只见雪娥一人在堂屋门首,作揖行礼。 雪娥满面微笑:“好呀。你来家了。路上风霜,多有辛苦。几时没见,吃得黑胖了。” “爹娘在哪里?” “你爹今日被应二爹众人邀去耍去了。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园中打秋千哩。” “打那做什么?秋千虽是北方戎戏,南方人不打,妇女们到这春三月,只斗百草耍。” 雪娥倒了一盏茶递与他说:“你吃饭不曾?” “我且不吃饭,见了娘,往房里洗洗脸着。”来旺说着,又问道:“我媳妇子在灶上怎的不见?” 雪娥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的媳妇儿,如今哪是过去的媳妇儿?日子可好过了,每日只跟着她娘们伙儿里下棋、挝子儿、抹牌玩耍,哪里还做灶上活?” 这时,月娘已知来旺回来了,自前边走来坐下。来旺儿向前磕了头,立在旁边回答月娘的问话。月娘问了些路上的事,赏了两瓶子酒。过一会,宋惠莲也来了。月娘说:“也罢,你辛苦,且往房里洗洗头脸,歇宿歇宿去。等你爹来,好见你爹回话。” 来旺回到自己房去。惠莲先用钥匙开了门,舀水与他洗脸,收进褡裢,说道:“贼黑囚才几时没见,便吃得这等肥肥地来家。”替他换了衣裳,安排饭食与他吃了。 来旺一觉起来,已是日西时分。 等得西门庆回来,来旺儿把杭州办的事一一说了。西门庆十分欢喜,与了他赶脚银两,要他明日一早装载进城,收卸停当,交割数目。又赏了他五两盘缠,又教他管买办东西。 次日,趁人不注意,来旺扯了雪娥,将自己私下带的人事送与她:两方绫汗巾、两双装花膝裤、四匣杭州粉、二十个胭脂。雪娥便把来旺走后家中的事说了出来:惠莲怎样和西门庆勾搭,玉箫怎样做牵头,金莲屋里怎样窝巢,先是在山子底下洞里,后来在屋里。“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爹与她的衣服首饰、花翠银钱,大包带在身边,使小厮在门首买东西,一日也用个二三钱银子。” 来旺听着,心里直打闷棍:“怪不得箱子里放着衣服首饰,我问她,她说是娘与她的。” “哪是娘与她的?倒是爹与她的哩!” 来旺听记在心,一肚子不高兴的火气。到晚夕,去后边吃了几盅酒,回到房中,打开箱子,看见一匹蓝缎子,花样十分奇异,便问老婆:“这是哪来的?谁人与你的?趁早实说。” 惠莲不知来旺已知勾搭事,故意笑着答道:“怪贼囚,问什么?这是大娘见我没个袄儿,与了这匹缎子,放在箱中没工夫做。还有谁肯与我?” 来旺骂道:“贼淫妇,还捣鬼来哄我!真的是哪个与你的?还有这些首饰哪来的?” 惠莲恼了:“呸,怪囚根子!哪个没个娘老子?就是石头缝里迸出来,也有个窝巢儿;为人就没个亲戚六眷?此是我姨娘家借来的钗梳!你说是谁与我的?” 来旺不吃这一套,一拳过去,险些把惠莲打倒地上,说:“贼淫妇,还耍嘴哩!有人亲眼看见你和那没人伦的猪狗有首尾。玉箫丫头怎样做牵头?先是在前边花园内干,落后吊在潘家那淫妇屋里明干,成日捣得不值了。贼淫妇,你还在我面前唱戏儿。” 惠莲大哭起来:“贼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为什么来家打我?我干坏了你什么事?你这样是言不是语,丢块砖瓦儿也要有个下落。是哪个嚼舌根的,没空生有,枉口拔舌,调唆你来欺负老娘?老娘不是那没根基的货,教人就欺负死,也拣个干净地方,是谁说我?你去问去,宋家的丫头若把脚略趄儿,把宋字倒过来。你这贼囚根子,得不上风儿就雨儿,万物也要个实才好。人教你杀哪个人,你就杀哪个人?” 几句话,说得来旺不言语了,半天憋出半句:“不是我打你,一时都被那厮骗了。” 惠莲又说道:“这匹蓝缎子,我和你说了吧,也是去年十一月里,三娘生日。娘见我身上,上穿紫袄,下边借的玉箫的裙子穿着,说我‘媳妇子怪剌剌的,什么样子,不好’,才与了我这匹缎。谁得闲做它?这哪个不知道?谁编着话嚼舌头?你错认了老娘,老娘不是个饶人的。明日,我咒骂了样儿与她听。破着我一条性命,拼了。” 来旺烦了:“你既没此事,平白和人合什么气?快些打铺我睡。” 惠莲一边打铺,一边说道:“怪倒路死的囚根子!昧了那黄汤,挺你那觉受福,平白惹老娘骂!”于是,把来旺掠翻在炕上,面里鼾睡如雷。 次日,惠莲去后边问玉箫,想知道谁透露此事,终莫知其所由,只顾海骂。雪娥听见,也不做声。 一天,月娘使小玉叫雪娥,追寻不着,却见雪娥从来旺儿屋里出来,初以为是她找惠莲说话,不想走到厨房,惠莲在里面切肉。回过来,来旺正从自己屋里跑出来。小玉这才明白来旺与雪娥有首尾,传言开去,都知道了。 来旺同雪娥勾搭已非一日两日,他要问清雪娥说的事是真是假。雪娥岂肯改口?这天,来旺又喝醉了,和几个家人小厮,坐在前边恨骂西门庆:“趁我不在家,使那玉箫丫头拿一匹蓝缎子,到我房里哄我老婆,把她吊在花园里奸耍。还有那个潘家淫妇,拿自己房窝奸。由他们去,只休要撞到我手里,我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把那潘家贼淫妇也杀了,我也只是个死。你们别看我说,我定是做得出来的。潘家那淫妇,你们看她在家时摆死了汉子武大就知不是个好娘们,那是个淫妇。当初不是我上上下下寻人情,她还能活到今日?现今又挑拨我老婆养汉。我的仇恨与他结得有天来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破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打!” 来旺不顾天塌似地只管说,小厮来兴儿进去把此事添油加醋说给金莲听了。当时金莲正在房中和玉楼闲聊。听了此事,玉楼大吃一惊,问金莲可是真的。金莲也便把西门庆与惠莲勾搭的事一一说给她听。 玉楼说道:“怪不得贼臭肉的,见了俺们待起不起的,谁知原来背地有本帐!论起来,爹也不该要她,哪里寻不出老婆来?教一个奴才在外边唱扬,什么样子?传出去了难听。” 金莲说道:“左右的皮靴儿没反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里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换着做!” 玉楼问金莲:“这桩事咱对爹说好还是不说好?大姐姐又不管。倘若那厮真个安心下手,咱不言语,他爹又不知道,一时遭了他毒手怎了?六姐,你该说说。” 金莲银牙紧咬:“我若是饶了这奴才,除非是他下我来。” 第24章 惠莲亡金莲初捷(1) 西门喜瓶儿怀孕 西门庆晚夕回来,进了金莲房中,只见金莲云鬟不整,睡损香腮,哭得眼红红的,赶紧坐在床沿边,问其所以。金莲便把来旺儿酒醉扬言杀主之事,诉说一遍,然后说道:“这可是好些人亲听亲见。思想起来,你背地图要他的老婆,他还背地要你家小娘子,你的皮靴儿没反正,那厮杀你便该当。可这事与我何干?连我也要杀。天有早晚,人无后眼,只怕暗遭他毒手。” “谁和那厮有首尾?”西门庆问道。 “你休问我。”金莲说道,“只问那上房里的小玉便知了。这奴才欺负我不是一遭儿了,说我当初怎的用药摆杀汉子,你娶了我来,亏他寻人情搭救出我性命来。好在奴还没生一男半女,若是生下儿长下女,教这奴才这样说:‘你家娘,当初在家不得地时,也亏我寻人情,救了她性命。’这般说了,在你脸上也无光了。你便没羞,我更成不得,要这命做什么?” 西门庆听了,一句不劝,走到前边,问了小厮来兴儿,果然如此。又走到后边,问小玉,与金莲说的一句不差。西门庆心中大怒,把雪娥打了一顿,幸好月娘劝住,说不定打个半死。叫人剥了她的头面首饰衣服,只准她伴着家人媳妇上灶,不许她见人。又使玉箫叫了宋惠莲来,私下问她白天的事。 “阿呀!”惠莲倒不把这事看大了,说道,“爹你老人家没的说,他可是没有这个话,我就替他赌了大誓。他就贪酒,哪敢七个头八个胆背地里骂爹。又吃纣王水土,又说纣王无道,他靠什么过日子?爹,你不要听人言语。我且问爹,听见谁说这个话来?” 西门庆闭口无言。 惠莲再问。 “来兴儿告诉我的,说他每日吃醉了,在外风里言风里雨骂我。”西门庆只得说出。 惠莲说道:“是他。来兴儿因爹叫俺这一个出去买办,说俺们夺了他的口食,赚不到钱使,挟下这仇恨儿,凭空捏造出来。拿这血口喷他,爹就信了?他有这个欺心的事,我也不饶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里,免得和他合气。给他几两银子本钱,教他远走他乡做买卖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儿,说的是,我本想叫他为蔡太师送银两上东京,看见他才从杭州来,累得很,想叫来保去。既你这样说,明日还是打发他去好了。等他从东京回来,又教他领一千两银子同主管往杭州贩买绢绸丝线,做买卖,你意下何如?” 惠莲当然高兴,说道:“爹若这等才好。休放他在家里,要使得他马不停蹄才好。” 说着,西门庆见旁边无人,搂住她亲嘴。惠莲先递舌头伸进他口里,两人咂做一处。咂了好一阵,惠莲说道:“爹,你许我编髻,怎么还不替我编?这时不戴,何时戴?只教我成天戴这头发壳子儿。” “不打紧,到明日拿八两银子往银匠家替你拔丝去。只怕你大娘问,怎么回答?” “不打紧,我自有话打发她。只说问我姨娘家借来戴戴,怕怎的!” 第二日,西门庆坐在前厅叫过来旺儿:“你收拾收拾,赶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去东京送银两与蔡太师。回来后我还会打发你再去杭州买卖。” 来旺听了,心中大喜,应诺下来,自去准备。 来兴儿打听得知,又来告诉金莲。金莲听了,急匆匆往花园去找西门庆,下了台基,正撞见西门庆,她把西门庆叫到屋里。 “你打发谁去东京?” “来旺儿。为盐客王霁云干事送银两给蔡太师。乔大户所托,得赶紧办了,好把人放出来。” “看你糊涂!我说的话,你就是不依,倒听那奴才淫妇的话,她是护着她的汉子。那奴才害主之心非是一日儿了。左右破着把老婆丢与你,拐了你的银子去。你就等着吧。丢了自己的是白丢,难为人家一千两银子,不怕到时你不赔。他老婆无故只是为了你?你留他在家不好,你就打发他出去做买卖又好在何处?你若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发他离门离户,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你把他除了,你也不耽心,他老婆也死心塌地归你。” 西门庆被金莲一说,又是别一番恍然大醒。当即变了卦儿。 次日早上,那来旺儿收拾行李,伺候装驮垛,要起身上东京。可等到日中,还不见动静。这时,西门庆出来,叫过来旺儿,说道:“我夜间想来,你才打杭州来家,没几天,又教你往东京去,忒辛苦了。不如叫来保替你去罢了。你先歇息几日,过几天,我在家门首生意里寻一个与你做罢。”说了,又叫来保来交代进京的事儿。 来旺心中不快,哪里敢说个不字,只得应诺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美差给了别人。 回到房中,怒火烧心的来旺只是灌酒。醉倒之后,口中便胡说起来,扬言要杀西门庆。宋惠莲骂了他儿句:“你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是言不是语,墙有缝,壁有耳。灌了黄汤,挺你的觉吧。”打发他上床睡了。 次日,惠莲走到后边,找到玉箫,请她去请西门庆。两人在厨房后墙底下僻静处说话。玉箫替他俩观风。 “爹,你这个人!你原是教他去,怎么转了靶子,又教别人去!你是个毬子心肠,滚上滚下;灯草拐捧儿,原拄不定。到明日给你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我再不信你说话了。我那样和你说了一场,就没些情分儿?”惠莲生气地说道。 西门庆笑道:“倒不是这样说。我不是也叫他去?只是怕他东京蔡太师府中不熟,所以才改叫来保去。留下他,家门首寻个买卖与他做吧。” “你对我说,寻个什么买卖与他做?” “我教他搭个主管,在家门首开酒店。” 惠莲转怨为喜,与西门庆分手回到屋里,一五一十,说与来旺听。夫妻俩单等西门庆示下。 果然,没隔多久,西门庆使人叫来旺近前,指着桌上六个包儿说:“孩儿,你自从杭州回来,辛苦得很。教你往东京去,恐怕你蔡府中不十分熟,所以教来保去了。今日这六包银子三百两,你拿去搭上个主管,在家门首开个酒店,月间寻些利息孝顺我,也是好处。” 来旺连忙扒地下磕头,领了六包银两,回到房中,告与老婆说:“他倒拿买卖来窝盘我,今日与了我这三百两银子,教我搭主管,开酒店做买卖。” 惠莲说道:“怪贼黑囚,你还怪道老娘说‘一锹就撅了井’?也得慢慢来,这不今日也做上买卖了?你安分守己吧,休再吃酒,口里六说白道的。” 来旺笑了笑,叫老婆把银两收进箱中,说道:“我去街上寻伙计去了。” 走到街上,寻了一日,到天黑时也没寻到个伙计主管,反倒吃得大醉来家。惠莲生着气,打发他睡下。 睡下没多大一会,约是一更天气,只听得后边一片声喊叫“赶贼”。惠莲忙推来旺儿醒来。来旺儿酒还未醒,楞楞睁睁扒将起来,就去取床前防身哨棒,要出房门去后边赶贼。 惠莲阻止道:“不可!夜晚了,须看个动静,你不可轻易去。” 来旺醉眼一睁:“养军千日,用兵一时,岂可听见家中有贼不去赶的!”不顾惠莲再劝,拖着哨棒,大叉步出了房门走入仪门里面。 只听见有人在叫:“贼往花园中去了!” 来旺又转身在花园中赶去。赶到厢房中角门首,只见黑暗中一条凳子抛了过来。来旺让脚不及,绊倒在地。又听“咣啷”一声,一把刀子落在身边地上,不等来旺起身,左右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叫捉贼,一齐向前,把来旺儿捉住拉了起来。有一个小厮把刀拾了起来。 来旺挣扎着嚷道:“我是来旺儿,来赶贼,如何颠倒把我拿住了?” 众人也不答话,一步两棍打到厅上。来旺的酒全醒了,只见大厅上灯烛辉煌,西门庆高坐于上,喝令教拿上贼来。 来旺跪在地下,说道:“小的听见有贼,进来捉贼,如何倒把小的拿住了?” 旁边站着的来兴儿将地上拾起的刀子送了上去。西门庆见刀大怒,骂道:“众生好度人难度,你这厮真个杀人贼!我见你杭州来家,辛苦一场,教你领三百两银子做买卖,如何夤夜进来要杀我?不然,拿这刀子做什么?取过来我看。”说着,从来兴儿手上接过刀来灯下观看,是一把背厚刃薄扎尖刀,锋霜般快。越加愤怒,喝令左右:“给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两银子来。”众小厮随即押去。 惠莲虽知房外有事,却见来旺被押进来,放声大哭,对小厮们说道:“他去捉贼,为何被捉?”又对来旺说道:“我教你休去,你不听,这下受冤中了人家拖刀计了。”听说要银子,打开箱子,取出那原封不动的六包银两来,交给小厮们送到厅上。 西门庆在灯下打开观看,内中只有一包银两,其余都是锡铅锭了。大怒,问道:“如何抵换了我的银两?银子去哪里了?趁早实说。” 来旺哭道:“爹抬举小的做买卖,小的怎敢欺心抵换银两?” 西门庆说道:“你还要杀我哩!刀子现在,支吾什么?”又叫来兴儿在面前跪下,作为旁证。 来兴儿问来旺儿:“你前日不是在外对俺众人扬言要杀爹,怪爹不与你买卖做?” 来旺儿气得半句话也答不上来,张口结舌。 西门庆说道:“既然赃证刀杖明白,叫小厮与我把这厮锁在门房内,明日写状子送到提刑所去。” 话刚说完,只见宋惠莲云鬓蓬松,衣裙不整,走来厅上,对着西门庆“扑通”跪下,说道:“爹,此是你干的营生!他好意进来赶贼,却把他当贼拿了,你的六包银子,是我收的,原封儿不动,平白怎么就会抵换了?如此这般活埋人,也得有个天理。他为什么?你又因他什么?打与他顿,又要剌剌着送他去哪里?” 西门庆见了她,回嗔作喜,说道:“媳妇儿,不关你的事,你起来,他无理胆大,非是一日,现藏着刀子要杀我,你是不知道。你自安心,没你的事儿。”转头对来安儿道:“去,好好儿搀扶你嫂子回房去,休要吓了她。” 惠莲跪在地上不起来:“爹,你好狠心,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这样求你,你就不依依我?他吃了酒,讲了句不好听的话,却并无此心。你竟当真?” 西门庆急了,教来安儿扶她起来,劝着,拉她回房去了。 挨到天明,西门庆写了柬帖,叫来兴儿作见证,令人揣着状子,押着来旺儿往提刑院去,罪状是酒醉持刀,夤夜杀主,抵换银两。 这里人刚走,吴月娘匆匆走到前厅,向西门庆再三劝解:“奴才无礼,自可家中处分便了。休要拉剌刺地出去,惊动官府做什么?” 西门庆听言,二目圆睁:“你妇人家晓什么道理!奴才用心杀我,你却还要我饶了他?” 月娘一脸通红,回到后边,对玉楼几个人说道:“如今这屋里乱世为王,九尾狐精出世。不知他听信了什么人的言语,平白无故地把小厮弄出去,这般没有的昏君行货!” 惠莲听了,跪在月娘面前哭泣。 月娘劝道:“孩儿,你起来,不消哭。你汉子没有死罪。贼强人,他吃了迷魂汤了!俺说话不中听。” 玉楼也劝道:“你爹正在气头上,待后慢慢地俺们再劝劝他,你安心回房去罢。” 在来旺儿还未到提刑院时,西门庆已先差玳安,下了一百石白米的帖儿与夏提刑和贺千户。二人受了礼,心中有数,待来旺儿被押到时,坐厅审讯。不管来旺儿是真话还是假话,夏提刑判定是人赃俱在,铁证如山,喝令左右选大夹棍上来,先将来旺儿夹了一夹,又打了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最后吩咐狱卒,带下去收监。 来兴儿来家回复西门庆,西门庆满心欢喜,吩咐家中小厮:“铺盖饭食,一律不许与他送去。夹打之事,休要对你们嫂子说。只说衙门中一下儿也没打他,监几日便会放出来的。” 来旺儿走后,宋惠莲头不梳,脸不洗,黄着脸儿,裙腰不整,倒靸了鞋,只是关闭房门哭泣,茶饭不吃。西门庆慌了,使了丫环仆妇再三进房劝慰她,告诉她,不几日便可放回来。惠莲不信,使小厮来安儿送饭进监去,回来问他,说是衙门官一下儿也没打,一两日便来家,惠莲方才不哭了,每日只是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出来走动。 这日,西门庆从她房门前走过,惠莲在帘内叫道:“房里无人,爹进来坐坐。” 西门庆抽身进房。 惠莲问几时放回来旺儿。 西门庆笑道:“我儿,你放心。我看你面上,写了帖儿对官府说,也不曾打他一下儿,只监他几日,压压他的性儿,过一两日便放他回来,还教他做买卖行不?” 惠莲上前,搂抱住西门庆脖子,说道:“我的亲达达,你好歹看奴的面,奈何他两日便放他回来。随你教他做买卖还是不教他做买卖。出来后,我教他把酒断了,随你使他往哪去,他敢不去?再不,你若嫌不方便,替他寻上个老婆,他也罢了,我终究不是他的人了。” 西门庆高兴:“我的心肝,你这话就对了。我明日买了对过乔家房,收拾三间与你住,搬过去,咱两个自自在在玩乐。” 惠莲说道:“那可好!亲亲,随你作主便是了。” 话说到这,二人性起,关了门,云雨求欢。原来这宋惠莲夏月间常不穿裤儿,只单吊着两条裙子,遇见西门庆在那里,便掀开裙子就干。过后,她将自身佩带的白银条纱挑线四条穗子的香袋儿,里面装着松柏儿,挑着“冬夏长青”;玫瑰花蕊并交趾排草,挑着“娇香美爱”八个字,把与西门庆。 西门庆心中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与她誓共死生,向自己袖中掏出一二两银子,与她买果子吃。又再三安抚她:“不消忧虑,莫忧坏了身子。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说完,西门庆恐有人来,连忙起身出去了。 惠莲得了西门庆此话,心里宽松多了,不仅神色恢复,而且走到后边对众丫环媳妇,词色之间,未免轻露。 玉楼从丫环口里得知,转来告诉金莲。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忿气满怀,双腮添红,说道:“真个由她,我就不信,这是我今日与你说,若教那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婆,我就把潘字吊过来!” 玉楼劝道:“你也就算了吧,汉子没正经,大姐又不管,咱们能走不能飞,能说到哪去?” 金莲不服:“你也忒不长进,要这命做什么?活一百岁杀肉吃?他若不依我,破着这条命,拼兑在他手里,也不差什么。” 玉楼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缠。” 到了晚夕,金莲来到花园中的翡翠轩书房,见西门庆正使小厮去叫陈经济来写帖子,蓦地走到面前,手儿搭伏着书桌儿问道:“你要写什么帖子?送与谁家去?” 西门庆难以隐讳,只得如实说了:“来旺儿责打他几下,放他出来吧,写帖给夏大人说说。” 金莲叫住小厮:“先不要叫陈姐夫来。”然后坐在西门庆旁边,说道:“你空占着个男子汉的名儿,原来是个随风使舵、顺水推船的行货子!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依了,倒听那贼奴才淫妇的话儿。随你怎样逐日沙糖拌蜜与她吃,她还只是疼她的汉子,依你如今把那奴才放出来,你也不好要他这老婆了。放在家里不荤不素,当做什么人儿看待?想要她做你的小老婆,奴才又在眼前,待要说是奴才老婆,你现把她逞得恁没张致的,在人跟前上头上脸的,就算你另替那奴才娶一个,你要了他的老婆,往后倘若你两个坐在一块,那奴才走来跟前回话做什么的,见了有个不气的?老婆见了他,站起来是,不站起来是?先不先只这个就不雅相,传出去休说六邻亲戚笑话,只家中大小也不再把你放在眼里。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既要干这事儿,为何做了泥鳅怕污了眼,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你就成天搂着他老婆也放心。” 只这几句话,又把西门庆的念头翻回来了。还是去叫了陈经济来写帖子与提刑所,教夏大人严刑拷拶。又多送财物与提刑所上上下下,对来旺儿那厮用刑只要重不要轻。 第25章 惠莲亡金莲初捷(2) 那来旺儿叫天不应,呼地不灵,有冤无处伸,求情无钱使,几次打下来,不成模样了。好在提刑所有个当案的孔目阴骘先生悯念,在狱府中能说上几句话,看顾了他。又设个法子,论个递解原籍徐州为民。这天,提刑官当厅押了一道公文,差了两个公人,从监中取出被打得稀烂的来旺儿,钉上枷锁,上了封皮,即日起程,解往徐州。来旺儿想到这一去,不知何日回转,想顺便绕回西门宅,见一面媳妇,拿点钱物,换身干净完全的衣服。于是哀告两个公人:“两位哥哥在上,我打了一场屈官司,身上分文没有,衣衫褴缕。要凑些脚步钱与二位。望二位可怜,押我到我家主家处,见我的媳妇,讨出衣服变卖,支谢二位。” 二位公人情知讨钱不到,见他那副可怜样,押得他来到门首。西门庆得知,使出五六个小厮,一顿棍赶得远远的。来旺儿见不到媳妇,只好来到卖棺材的丈人家。岳父宋仁打发了他一两银子,又与两个公人一吊铜钱、一斗米。来旺儿对着岳丈作了揖,低着头,哭哭啼啼离了清河县。 这事宋惠莲哪里知道,每日只盼着来旺儿回家,托小厮送去的饭,仍由小厮吃了。问西门庆,西门庆只说:“这两天就放人。” 惠莲信以为真。 一日,惠莲闻听风言风语,说是来旺儿被押出来在门首讨衣服钱物,不知怎的又被押走了。惠莲几次问众小厮丫环,大家又不说。正看见另一个小厮钺安跟着西门庆的马来家,叫住打听:“你旺哥在监中好么?几时得出来?” 钺安已被问了好几次,都按西门庆的吩咐哄了过去。这下再问时,泪水在眼眶里闪闪的,自己只得直说了:“嫂子,我实说了罢了,俺哥这时早到流沙河了。”便把实情全告诉了惠莲。 惠莲目瞪口呆听完一切,跑进房去,闭了房门,放声大哭:“我的人呀!你在他家干坏了什么事来?吃人算计。你做奴才一场,好衣服没曾挣一件,今日被人坑得远离他乡,命好苦也!你在路上死活未知,存亡未保,我如今合在缸底下一般,怎么晓得?” 惠莲哭了一阵子,取了一条长手巾,拴在卧房门楹上,踩着杌子,将头伸了进去,悬梁自缢。 仆人来昭妻一丈青住在惠莲隔壁,正在家做针黹,听着她哭,忽不闻动静,转而是喘气声音,忙出来扣她的门。不见有应,慌了手脚,叫来小厮平安儿拉开房门,同一丈青一道,将惠莲解救下来,取姜汤撅灌。吴月娘闻讯,领着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众人都来看视。 一丈青正扶着她坐在地下。她只顾哽咽,哭不出声来。仆人贲四娘子也来帮着扶持、劝慰。月娘叫着她,她口吐涎痰不答应,月娘说道:“原来是个傻孩子。有话只顾说,如何寻这条路起来?”又问一丈青:“灌了些姜汤与她吃不?”当听说已经灌了,点点头,令玉箫扶着她,自己蹲下身子,亲切地叫道:“惠莲孩儿,你有什么心事,叫了出来,不妨事。”问了半日,惠莲哽咽一阵,放大声,双手拍掌哭了起来。月娘说道:“这才好了。”吩咐玉箫和一丈青扶她上床,她执意不肯。月娘众人又劝了一会,回后边去了,留下贲四娘子同玉箫相伴惠莲在房里。 月娘众人刚去,西门庆掀帘子进来,见惠莲还坐在地下哭泣,令玉箫:“你扶她床上去吧。” 玉箫说道:“刚才娘教她上去,她不肯。” 西门庆心疼地说道:“好强的孩子,冷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对我说,如何这等拙强。” 惠莲难过地摇着头,说道:“爹,你好人儿!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别说什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个杀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了人,还看出殡的!你成日间只哄着我,今日也说放出来,明日也说放出来,我只以为真的好好儿出来,你要递解他,也和我说声儿,暗暗不透风,就解发远远的去了。你也要合个天理!你就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得成成的,只瞒着我。你要打发,两个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什么?” 西门庆笑道:“孩儿,不关你事。那厮坏了事,难以打发你,你安心,我自有办法。”吩咐玉箫:“你和贲四娘子相伴她一夜儿,我使小厮送酒来你们吃。”说完,往外去了。 贲四嫂劝了许久,扶了她上床坐着,和玉箫将话儿劝解她。 西门庆到前边铺子里,向伙计要了一吊钱,买了一钱银子的酥烧,拿盒子盛了,又买了一瓶酒,使来安儿送到惠莲屋里,惠莲见了,一顿好骂:“贼囚根子,趁早与我都拿了去,省得我摔一地。”想想,又骂道:“大拳打完,又拿手来摸挲。” 来安儿说道:“好嫂子,收了罢了。我拿回去,爹又要打我。”说完放在桌子上,走了。 惠莲跳将下来,拿起酒,就要摔下去,被进门来的一丈青拦住了。一丈青来叫贲四嫂回去烧饭,贲四刚从外头办事回来,还没吃饭哩。 晚夕是玉箫伴惠莲一块睡。玉箫劝道:“宋大姐,你是个聪明人,趁早这么一个妙龄之时,一朵花初开,主子爱你,也是缘当相投。你如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守着主子,强如守着奴才。他去已是去了,你如此烦恼不打紧,一时哭得有好歹,却不亏负了你的性命?常言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往后贞节也轮不到你头上。” 惠莲只是哭,每日饭粥不吃。西门庆得知又令潘金莲亲来对她说,也不依。金莲恼了,向西门庆说道:“贼淫妇,一心只想她汉子!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等贞节的妇人,你拿什么拴得住她的心?” 西门庆只说了一句:“你休听她胡说。”然后坐在前厅,把众小厮家人都叫到面前来审问:“你们有谁对来旺媳妇说了来旺递解的事?趁早说出来,我一下也不打他,不然,每人三十板子,即与我滚出去。” 谁也不出声,一会儿,画童跪下说道:“小的不敢说。” “你说不妨。” “那日小的听见钺安跟了爹马来家,在夹道内,嫂子问他,他走了口,对嫂子说了。” 西门庆仔细一看,钺安不在,心中大怒,连声使人寻出钺安儿。 钺安听到西门庆问话时,便溜出躲进了潘金莲房里,跪在金莲面前求五娘救命。 金莲听了原委,说道:“怪道囚根子唬得鬼也似的。我说什么了不得的事,这般惊天动地,原来还是为了那奴才淫妇。”又对钺安说道:“你在我这屋里,不要出去。” 西门庆见叫不到钺安,在前厅暴跳如雷,一连使了两次小厮来金莲房里寻他,都被金莲骂了回去。落后西门庆自己一阵风走来,手里拿着马鞭子,问:“奴才在哪里?” 金莲不理他。 西门庆绕屋走了一遍,从门后拉出钺安来要打。金莲上前,一把夺过马鞭,掠在床顶上,说道:“没廉耻的货儿,欠脸做个主了!那奴才淫妇想她的汉子上吊,你心里又羞又急,也别拿小厮们来煞气。关小厮哪门子事儿?”西门庆听了,气得眼睁睁的。 金莲对钺安说:“你往前头干你的营生去,不要理他,他再打你,有我哩。” 那小厮赶紧朝前跑去。西门庆叹了一口气,走了。 潘金莲望着离去的西门庆,心生一计。她来到后边,见了雪娥,说道:“这话本不该我说,那来旺儿媳妇也太神气了些。你知爹为啥打发她汉子?她告诉爹,说你要了她汉子。爹这才恼了,下狠心递解了来旺。前日爹打你那一顿,剥了你的头面衣服,都是她告知的。” 雪娥并不十分相信金莲的话,不过,这几句却使雪娥愤满心中。 金莲又走到惠莲房里,先安慰了两句,然后说道:“这事还不知怪谁哩。你知不知那孙雪娥在后边骂你不?说你是蔡家使喝了的奴才,积年转主子养汉。若不是你背养主子,你家汉子怎会离了家门?说你眼泪留着些洗脚后跟。” 惠莲知道金莲的手段,听了这话,也得恨雪娥七分。 四月十八日是李娇儿生日,院中李妈妈并李桂姐都来与她做生日。吴月娘留她们同众堂客在后厅饮酒。西门庆则去了别人家赴席。宋惠莲吃了饭,早晨在后边打了个晃儿,进了自己房里,倒头直睡到日头沉西。雪娥整天忙得发急,一次两次使丫环来叫,只是不见人出来。雪娥心里不高兴,走到她房里来叫,说道:“嫂子做王美人了,怎么这么难请?”不见惠莲答理,雪娥又说道:“嫂子,你若是想你家旺官儿也不是这般思想。早思想好了,不是你他也不得死,还会在西门庆家里。” 这几句话可是了不得,惠莲听了,便把这些日子的窝火与那金莲挑火全点着,翻身跳将起来,对雪娥说道:“你莫名其妙走来浪声颡气!他便是因为我弄出去了,你为什么来?你挨了打了,被撵得不容上前了,心里难过?大家都将就些罢了,何必撑着头儿来寻趁人?” 雪娥听罢,心中大怒,骂道:“好贼奴才养汉淫妇!如何大胆骂我?” 惠莲不快不慢地反嘴说道:“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你倒背地里偷我的汉子,还来自家掀腾。” 这几句又分明戳到雪娥的心上,雪娥怎不急?二话不说,见宋惠莲不提防,抢步上前,一个巴掌打在惠莲脸上,立时显出手掌印儿。 惠莲捂住脸,说道:“你如何打我?”说完,一头撞过去,将雪娥撞倒。 两人揪扭在一起,打得通通直响。来昭妻一丈青听见动静进来劝解,把雪娥拉起往后边走去,两个人仍骂不绝口。 吴月娘走来一人一扁担般地骂了两句:“你们都没些规矩儿,不管这里有人没人,弄得宅乱家反。等你主子回来,看我对你主子说不说。”又见惠莲头发散乱,说道:“还不快梳了头,往后边来哩。” 惠莲一声儿不答话,待月娘去后,倒插了门,哭泣不止。哭到掌灯时分,趁众人都忙着堂客吃酒不注意时,寻了两条脚带,拴在门楹上,照上次的样,自缢上吊。没人觉察,三魂七魄全归了阴曹地府,亡年二十五岁。 第26章 惠莲亡金莲初捷(3) 堂客吃完酒,月娘送李妈妈、桂姐出来,走到惠莲门首过,不见有动静,心中生疑。送走李妈妈儿俩,回转来叫她的门不开,慌了手脚,还使小厮打窗户内跳进去,才知真情。忙割断脚带,解卸下来,撅救了半日,再难回过气来。月娘慌了,连忙使小厮来兴儿骑上马往门外请西门庆来家。雪娥更是又慌又急,怕的是西门庆来家拔树寻根,怪罪于己,在月娘房里跪在月娘面前,教休提吵架之事。 月娘见她唬得那等腔儿,心中不忍,说道:“当时你俩少说一句不就没事?现在才知怕哩。” 一更时分,西门庆才到家,月娘只说:“还是思想她那汉子,哭了一日,不知何时寻了短见。” 西门庆看着惠莲的尸体,只得说道:“没福!”随即差家人递了一纸状子,报到县主李知县手里,只说本妇因家请堂客吃酒,管银器家伙,失落了一件银盅,恐家主查问责难,自缢身死。同时送去三十两银子。李知县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胡乱差了一员司吏,带领几个仵作来看了看,了结了差事。西门庆使小厮买了一具棺材,讨了一张红票,教贲四、来兴儿送到城门外地藏寺,给了火家五钱银子,吩咐多架些柴薪,发火烧毁。 火还未点着,宋惠莲的父亲、卖棺材的宋仁已得知消息,走来拦住,高声喊冤,说是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定是西门庆强奸不成,置于死地。老头高声叫道:“我家女儿贞节不从,才遭威逼身死。我还要上告抚按,谁敢烧化尸首?”那几个堆柴点火的火家谁敢惹此是非,各自散去。贲四、来兴儿只得把棺材停在寺里,来家告知回话。 西门庆正在家中忙着。原来,来保刚从东京回来,在卷棚内回西门庆话:“到了东京,先见禀事的管家下了书,然后引见太师,太师看了揭贴,把银两收进去了,交付明白。太师吩咐,不日写书,马上差人下与山东巡抚侯爷,把盐客王霁云等十二名寄监者尽行释放。太师府大管家翟叔要我上复爹,太师寿诞是六月十五日,好歹教爹上京走走,他有话和爹说。”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 这时,贲四与来兴儿走来,站立一旁。西门庆教来保去乔千户家回话放盐客事儿,然后问贲四:“你们烧了回来了?” 贲四不敢言语。来兴儿向前附耳低言,把宋仁拦尸告状一事说了。西门庆听罢大怒,骂道:“找死!这等可恶!去,把你姐夫叫来写帖儿。” 帖儿写好,西门庆差来兴儿送与李知县。李知县即差两个公人,一条索子把那宋仁拿到县里,反问他个打网诈财、倚尸图赖之罪。当厅一夹二十大板,打得鲜血顺腿淋漓。写了一纸供案,再不许到西门庆家缠扰。又责令地方火甲,同西门庆家人一道,即时将尸体烧化。 那宋仁哪受得住这种刑罚,拖着两腿棒疮回到家中,心中着了重气,偏又染上时疫,不上几日,断气身亡,去追自己的女儿去了。 宋惠莲的事儿了毕,西门庆着手准备蔡太师的寿礼,又使小厮把陈经济叫来,将寿礼物品放在花园卷棚里封尺头。准备就绪,打包完毕,派了来保同吴主管择定五月二十八日押着生辰担离开清河县,上东京去了。 转眼进了六月三伏天,天气十分炎热,西门庆早晨起来,见暑气蒸蒸,出不得门,便散发披襟,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里看着小厮们打水浇灌花草。看了一会儿,沿着树荫散步,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个手携手笑嘻嘻地走来,都穿着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挑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瓶儿是大红蕉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只是金莲不戴冠儿,拖着一窝子杭州攒翠云子网儿,露出鬓儿,上粘飞金,粉面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 金莲见到西门庆,说道:“你原来在这儿看浇花儿哩!怎么还不梳头去?” 西门庆说道:“你教丫头拿水来,我在这里梳头吧。” 金莲对正在浇花的来安说:“你且放下喷壶,去屋里对丫头说,教她快拿梳子来,与你爹在这里梳头。” 来安应诺去了。金莲忽然看见一盆瑞香花儿,开得十分烂漫,便伸手去摘。西门庆拦住道:“休动手,我每人赏一朵戴吧。” 原来西门庆早发现这盆瑞香花开得好,把那旁边刚开头的摘下几朵来,浸在一只翠磁胆瓶内。 金莲笑道:“我儿,你怎不早拿与娘戴。”伸手先抢一枝来插在头上。 西门庆递了一朵与瓶儿。 春梅送了抿镜梳子来,秋菊端着洗面水。西门庆递了三枝花给春梅,教送与月娘、娇儿、玉楼,说道:“就请你三娘来,教她弹回月琴我听。” 金莲说道:“那你把孟三儿的花儿拿给我,等我送与她,让春梅去送大娘和李娇儿的去。不过,我替你去叫唱的,回来时得再把一朵花儿与我。” 西门庆说道:“你去,回来与你。” 金莲又改口了:“我的儿,谁养得你这般乖!你哄我替你叫了孟三儿。我不去了。你先与我花儿,我才叫去。” 西门庆笑道:“贼小淫妇儿,这上头也掐个先儿。”于是又与她一朵。金莲把花簪于云鬓旁,往后边去了。 翡翠轩内,只剩下瓶儿和西门庆二人,西门庆见她纱裙内罩着大红纱裤儿,日影中玲珑剔透,显露出玉骨冰肌,不觉性起欲浓,四顾无人,且不梳头,把瓶儿按在一张凉椅上,揭起湘裙,红裤初褪,倒鞠着隔山取火。干了半晌,精还不泄,两人曲尽于飞之乐。不想那潘金莲走到花园角门首,把花儿递与春梅给玉楼送去,悄悄蹑足回来,走在翡翠轩槅子外潜听。那西门庆与瓶儿两人正玩在兴头上,只听见西门庆对瓶儿说:“我的心肝,你达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屁股儿,今日尽着你达达受用吧。”过了许久,又听见瓶儿低声叫道:“亲达达,轻点吧,不瞒你说,奴身上不方便。”西门庆轻声问道:“你怎么身上不方便?”瓶儿轻声说道:“我的亲达达,奴身中已怀临月孕。”西门庆高兴地笑道:“我的心肝,你怎么不早说?既有此喜事,你爹胡乱耍耍罢了。”于是乐极情浓,怡然感之,两手抱定其股,一泄如注。瓶儿在下,弓股承受其精。良久,听见西门庆气喘吁吁,瓶儿莺声软颤。 金莲一心听欢,不知玉楼从后边过来,问道:“五丫头,在这里做什么?” 金莲赶紧摇手儿。拉着玉楼悄悄地碎步快移,一齐走进轩内,慌得西门庆手忙脚乱。 金莲问西门庆:“我去这半日,你做什么?怎么还没梳头洗脸呢?” 西门庆说道:“我等着丫头取那茉莉花肥皂来洗脸。” 金莲说道:“我不好说的,巴巴地寻那肥皂洗脸,怪不得你的脸洗得比人家屁股还白。” 西门庆听了,也不在意。梳洗完毕,与玉楼一同坐下,问玉楼:“你在后边做什么?月琴带来了不?” “我在屋里替大姐姐穿珠花儿。月琴由春梅带了来。”玉楼答道。不一会,春梅拿着月琴走来,回话说花儿都送与大娘、二娘收了。西门庆令她安排酒来。一会儿,冰盆内沉李浮瓜,凉亭上偎红倚翠。 玉楼问道:“怎不使春梅请大姐姐来?” 西门庆说:“她又不饮酒,不消邀她去。” 当下妻妾四人,西门庆居上坐,三个妇人两边打横。那潘金莲放着椅儿不坐,只坐豆青磁凉墩儿。孟玉楼好心叫道:“五姐,你来这椅儿上坐,那凉墩儿只怕冷。” “不妨事,我老人家不怕冷了胎,怕什么?”金莲说道。 酒过三巡,西门庆教春梅拿过月琴与玉楼,又去取琵琶与金莲说:“你两个唱一套‘赤帝当权耀太虚’我听。” 金莲不肯,说道:“我儿,谁养得你这么乖!俺们唱,你两口子受用快活。教李大姐也拿样乐器儿。” “她不会弹什么。”西门庆说。 “她不会,教她在旁边代板。”金莲仍不肯。 西门庆无可奈何笑道:“这小淫妇,单管咬蛆儿。”令春梅即时取了一副红牙象板来,教李瓶儿拿着。金莲这才同玉楼轻舒玉指,亮开娇嗓,弹唱起来。唱毕,西门庆每人递了一杯酒,那潘金莲不住地在席上呷冰水,或吃生果子。 “五姐,你今日怎么只吃生冷?”玉楼问道。 “我老人家肚内没闲事,怕什么冷糕么!”金莲笑着说道。瓶儿听上,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西门庆这才明白金莲刚才说的几句话,瞅了她一眼,说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只胡说八道的。” 金莲回道:“哥儿,你的话少说几句吧。老妈妈睡着吃干腊肉,是恁一丝儿一丝儿的,你管她怎的?” 正饮着酒,忽见东南云起,片刻风起云涌,四周天黑,雷声隐隐,电光闪闪,一阵大雨劈面而下。片刻,云过雨止,天外彩虹,西边透出日色来,花园内花草皆湿,风凉景清,令人舒心悦目。 小玉丫头进园来请玉楼,玉楼说道:“大姐姐叫我,有几朵珠花没穿了,我去吧。” 瓶儿也起身说道:“咱两个一块去,奴也要看姐姐穿珠花哩。” 金莲见二人离去,站起身说:“孟三儿等我一等儿,我也去。”正要走,被西门庆一把手拉住了,说道:“小油嘴儿,你想躲滑儿,我偏不放你。”再一拉,险些把金莲摔了一跤。 “怪行货子,看拉了我的胳膊。她俩都走去了,留我下来做什么?” “咱两个在这太湖石下,取酒来投个壶儿耍子,吃三杯。” “怪行货子,有亭子上不去投,在这里做什么?你不信,使春梅小肉儿,她也不替你取酒来。” 西门庆不信,使春梅取酒来。春梅果真把月琴丢与金莲,扬长而去,金莲捧了月琴,弹了一会,说道:“我向孟三儿学会了几句儿。”弹着弹着,见太湖石畔石榴花沐雨盛开,折下一枝,插于云鬓之旁,戏言道:“我老娘戴个三日不吃饭—眼前花。” 只这一句戏言,把西门庆引得性起,走上前,把她抱起放在花台上,将两只小金莲扛将起来,戏言道:“我把你这小淫妇,不看在世界面上,死了。” “怪行货子,且不要发讪,等我放下这月琴。”金莲把月琴顺手放下,说道:“我的儿,再来,再来呀!刚才你和李瓶儿捣去罢,没地摭嚣儿来缠我做什么?” 第27章 吴神仙相面析贵贱(1) 潘金莲求宠竞妩媚 西门庆听了金莲的话,辩白道:“怪奴才,只管胡说,谁和她有什么事儿。” “我儿,你做了事还瞒得过当方土地?老娘是谁?你来瞒我!我往后边送花儿去,你俩干的好事儿。”金莲有理声高。 “怪小淫妇,休胡说。”西门庆说着,又按她在花台上亲了个嘴。金莲连忙吐舌头在他口里。西门庆说道:“你叫我声亲达达,我饶了你,放你起来。” 金莲强不过他,叫了声“亲达达”,又说道:“我不是你那可意的,你来缠我干什么?” “你还要胡说?”西门庆抱住她,亲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两人亲了一会,金莲说道:“咱往葡萄架那里投壶耍子儿去吧。”说着,把月琴拾起挎在胳膊上,弹着曲儿,唱着词儿,同西门庆并肩而行,来到了葡萄架下。只见春梅已经把酒壶瓜果下酒菜都摆好了。 金莲说道:“小肉儿,你头里使性儿跑了,如何又送将来了?” 春梅说道:“教人四处寻你们,谁知你们又来这里了。” 西门庆与金莲对面落坐,投壶赌酒。须臾,过桥、瓴花倒入、双飞雁、登科及第、二乔观书、杨妃春睡、乌龙入洞、珍珠倒卷帘,投了十几壶,把金莲灌醉了。 金莲桃花上脸,秋波斜睨,听见西门庆使春梅去取五香药酒,便说道:“小油嘴儿,帮我往房里把凉席和枕头取了来。我困得慌,在这里躺躺。” 春梅故作撒娇道:“罢么,你们这般支使人,怎拿来?” 西门庆说道:“教秋菊抱凉席枕头,你拿酒就是了。” 春梅摇着头儿去了。 先是秋菊抱了冰席枕衾来,金莲吩咐放下铺盖,带好花园门,回房里去听使唤再来。秋菊去了。西门庆脱了玉色纱儿,搭在栏杆上,径往牡丹畦西畔松墙边花架下小净手去了。回来时,只见金莲早在葡萄架儿底下,铺设凉席枕衾停当,脱得上下一丝不挂,仰卧于衽席之上。脚下穿着大红鞋儿,手摇白纱扇儿扇凉。西门庆走来看见,怎不触动淫心。于是乘着酒兴,也脱去上下衣,坐在金莲旁的凉墩上,先将脚指挑弄其花心,挑得淫津流出,如蜗之吐涎。一面又将金莲的红绣花鞋儿摘取下来,戏把她的两条脚带解下来,拴住两只小脚,吊在两边葡萄架上,如金龙探爪相似,使牝户大张,红钩赤露,鸡舌内吐。西门庆先倒覆着身子,执尘柄抵牝口,卖了个倒入翎花,一手据枕,极力而提之,提得阴中淫气连绵,如数鳅行泥淖中相似。金莲在下连呼“达达”不绝。 春梅烫了酒来,一眼看见,忙把酒注子放下,一直走到山顶上一座最高的卧云亭儿内,搭伏棋桌儿弄棋子耍。西门庆抬头见了,叫她下来。春梅不听。西门庆放开金莲,大步走上亭内。那春梅却早从右边一条小道儿下去,欲藏躲起来,被西门庆撞见,拦腰抱住,说道“小油嘴儿,我却寻着你了”,轻轻抱到葡萄架下,搂她坐在自己腿上,用口递着饮酒。 春梅见金莲躺在那儿,两腿吊得高高的,便说道:“不知你们玩什么花样,青天白日的,一时有人进来,撞见了成什么样哩!” 西门庆问道:“角门子关上了不?” “我来时扣上了。”春梅答道。 “小油嘴,看我投个肉壶,名唤金弹打银鹅。你瞧着,若打中一弹,我吃一盅酒。”西门庆向水碗内取了玉黄李子,向金莲牝心打去,一连打中三个。这西门庆一连吃了三盅药五香酒,又令春梅斟了一盅儿,递与金莲吃。又把一个李子放在牝内,不取出来,又不行事。急得金莲春心没乱,淫水直流,又不好去抠出来的。只是朦胧星眼,四肢然于枕簟之上,口中叫道:“好个作怪的冤家,捉弄奴死了!”莺声颤掉。那西门庆叫春梅在旁打扇,只顾吃酒不理他,吃来吃去,仰卧在醉翁椅儿上打睡,就睡着了。 春梅扇着,见他醉睡过去,一溜烟往后边去了,出角门时,正听见有人叫门,开了门原来是瓶儿。春梅告知瓶儿,说二人在内,西门庆已睡了。瓶儿听言回了自己房中。 西门庆睡了一会儿,睁开眼醒来,见金莲还吊在那儿,两只白生生腿儿,往两边跷开,性不可遏。因见春梅不在,对金莲说道:“淫妇,我丢与你罢。”于是先抠出牝中李子,教金莲吃了。坐在一只枕头上,向纱褶子顺袋内取出淫器包儿,先以初使上银托子,次又用硫黄圈来。初时不停只在牝口子来回擂晃,不肯深入,急得金莲仰身迎播。 金莲口里呼“达达”不绝:“达达,快些进去吧,急坏了淫妇了。我晓得你恼我是为李瓶儿,故意这般捉弄奈何我!今日经着你好手段,再不敢惹你了!” 西门庆也笑了:“小淫妇儿,你知道就好说话儿了。” 两人直干到日头西斜,晚霞飞红,西门庆才扶她起来,替她披上衣裳,叫了春梅、秋菊来收拾衾枕,自己扶金莲回房。 春梅教秋菊收了吃酒的家伙和衾枕先去,自己落后关园门。忽见来昭的儿子小铁棍儿从花架下钻出,问春梅要果子吃。春梅说道:“小囚儿,你从哪里来的?”给了几个桃子、李子,又说道:“你爹醉了,还不往前边去,若他见了,不打你个贼死才怪。”那小猴儿接了果子,一溜烟跑了。 西门庆扶金莲到房中,脱去上下衣裳,着薄纩短襦,赤着身体,金莲只着红纱抹胸儿。两人并肩叠股而坐,重斟杯酌,复饮香醪。西门庆一手搂着她的粉项,一递一口和她吃酒,极尽温存之态。睨视金莲,已是云鬟斜,酥胸半露,娇眼乜斜,犹如沉醉杨贵妃一般。金莲纤手不住只向西门庆腰下摸弄那话,继而蹲下身去吮咂,以畅其美。西门庆性起,上了床,坐在枕上,令金莲马爬在纱帐内,尽情耍玩。金莲把个西门庆弄得心欢意畅,再与交合。 次日早晨,西门庆外出。金莲到吃饭时才起来,换鞋时,昨日脚上穿的那双红鞋却少了一只。问春梅,春梅不知。又叫了秋菊来问,秋菊答道:“我昨日没见娘着鞋进来。” “胡说!我没穿鞋进来,莫不我精着脚进来的!” “娘,你若穿了鞋,怎的屋里没有?” “贼奴才,不装憨儿!肯定只在这屋里,你替我老实寻才是的。” 秋菊在三间房里,床上床下,寻了个遍,哪里有那只鞋。只得说道:“倒只怕娘忘记落在花园里,没曾穿进来。” “敢是昏了!我的鞋穿没穿在脚上,我不知道?春梅,你跟着这贼奴才往花园里寻去。寻出来便罢,寻不出我的鞋来,教她在院子里顶着石头跪着。连我脚上的鞋也不见了,要你这奴才在屋里做什么?” 春梅真个押着秋菊,进花园到处寻了一遍,哪里找得着。春梅气得骂了几句,押她回来回话。金莲教拉出去在院子里跪着。 秋菊哭丧着脸说道:“等我再往花园里寻一遍,寻不着随娘打罢了。” 春梅不肯去,金莲吩咐再押着去寻一遍。春梅无可奈何,押着她到处寻找,自然没有。秋菊慌了,被春梅打了两个耳光,要拉回来见金莲。 秋菊说道:“还有那个雪洞里没寻哩。” 春梅说道:“那藏春坞是爹的暖房儿,娘这一向又没到那里,寻不出来,看我怎么和你答话。”于是押着秋菊进了洞内。 东搜西寻,在一个纸包内果然翻出一只大红平底鞋儿来。春梅拿过来瞧,心中生疑:“娘的鞋怎么到这来?”拿着鞋来见金莲。 金莲接过鞋,问在哪里寻到的。 春梅问道:“在藏春坞,爹暖房书箧内一个纸包里寻出来的,和一些拜帖子纸、排草、安息香包在一处。” 金莲拿在手里,与另一只鞋比较,都是大红四季花嵌八宝缎子白绫平底绣花鞋儿,绿提根儿,蓝口金儿。只有鞋上锁线色儿差些:一只沙绿锁线儿,一只是翠蓝锁线,不仔细认不出来。金莲套在脚上试了试,寻出来的这一只略紧些,这才恍然大悟,知是来旺儿媳妇惠莲的鞋,心里想:“哼,不知几时给了贼强人,不敢拿回屋里,悄悄藏放在那里,不想却被奴才翻将出来。”于是说道:“这鞋不是我的。奴才,快与我跪着去!”吩咐春梅:“拿块石头与她顶着。” 秋菊哭了起来,说道:“不是娘的鞋是谁的鞋?我替娘寻出鞋来,还要打我。若是真的寻不出来,不知还怎的打我哩。” 金莲骂道:“贼奴才,休说嘴!” 秋菊流着泪,哀哀哭着,跪在院子里。春梅捡了块大石头顶在她头上。 金莲另换了一双鞋穿在脚上,嫌房里热,吩咐春梅把妆台放在玩花楼上,上那里梳头去。临去,教秋菊好好儿跪着,待梳了头再来打她。 上楼刚坐定,就听下面有人在说话:“小大姐,为什么来投充了新军,捡起石头顶头上?” 金莲问春梅:“谁在说话?难道奴才没顶着石头?” 春梅答道:“是姐夫来了。秋菊顶着石头哩。” 金莲向下叫道:“陈姐夫,楼上没人,你上来吧。” 小伙子拔步撩衣上了楼,见金莲在楼前面开了两扇窗儿,挂着湘帘,临镜梳头。他走到旁边一个小杌儿坐下,看着金莲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儿,红丝绳儿扎着,一窝丝攒上,戴着银丝髻,还垫出一丝香云;髻内安着许多玫瑰花瓣儿,露着四鬓,打扮得就是个引人神魂颠倒的活观音。 金莲梳好头,向面盆内洗了手,穿上衣裳,唤春梅拿茶来与姐夫吃。见经济只是笑不做声,问道:“姐夫笑什么?” 经济说道:“我笑你定是丢了些什么东西。” “贼短命的,我丢了什么关你何干?你怎的晓得?”金莲奇怪地问道。 “你看,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驴肝肺,你倒说起我来。既然这样,那我去吧。”起身转往楼下走去。 金莲一把拉住:“怪短命的,会做样儿!来旺媳妇死了,没人磕牙打嘴,才来认老娘了?”又问道:“你是猜着我不见了什么物件儿不是?” 这经济小伙儿向袖中拎出一样东西来,笑道:“你看这个好东西,是谁的?” 金莲一瞧,眼儿一亮,说道:“好短命的,原来是你偷了我的鞋去了!教我打着丫头,转着圈儿寻哩。” “你的东西怎会到我手里?” “哼,我这屋里会有谁来?定是你贼头鼠脑,偷了我这只鞋去了。” “你老人家不害羞。我这两日又往你这屋里来了?我怎生偷你的?” “好贼短命,等我对你爹说。你偷了我鞋,还说我不害羞。” “你只会拿爹来唬我罢了。” “你好小胆子儿!明知道你爹和来旺儿媳妇子七个八个,你还调戏她,想那媳妇教你戏弄。既不是你偷了我的鞋,这鞋怎落到你手里?趁早如实供出来,还我鞋来,你还便宜。自古物见主,必索取。但迸半个不字,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老人家是个女番子,且是倒会的放刁。这里无人,咱们好说话。你要鞋可以,拿一件东西换。不然,天雷也打不去。” “好短命!我的鞋应当还我,教我拿什么与你换?” 经济笑着说道:“五娘,你拿你袖的那方汗巾儿赏与儿子,儿子便与了你的鞋儿。” 金莲不肯:“我明日另寻一方好汗巾儿。这汗巾儿是你爹天天见着的,不好与你。” “不!别的与我一百方也不要,偏要你老人家这方汗巾儿。” 金莲笑道:“好个牢成久惯的短命的,我也没气力和你缠,给你吧。”于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细撮穗白绫挑线莺莺烧夜香汗巾儿,上面连银三事儿都掠与他。经济连忙接在手里,与她深深地唱个喏。 金莲嘱咐道:“好生收藏,休教大姐看见!她不是好嘴头子。” “我知道。”经济袖了汗巾儿,把鞋递与她。然后说出得鞋的来历。 原来,鞋是小铁棍儿昨日进花园玩耍时在葡萄架下拾的,早晨遇见经济,见经济手上拿着一副银网巾圈儿,便拿出这鞋来换,被经济认出是金莲的鞋,哄了拿来交还金莲。 金莲听罢,粉面通红,银牙暗咬,说道:“这贼小奴才,油手把我的鞋弄得这般乌黑,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 经济连忙说道:“你这就要弄杀我了。打他不要紧,定赖在我身上,说我说的,老人家,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千万休要说罢了!” “饶了他?”金莲摇摇头,“我饶了小奴才,还能在这个家活下去?” 两人正说在热闹处,小厮来安儿来寻,西门庆正寻经济写礼帖儿。金莲连忙催他去了。 金莲下得楼来,把经济还来的鞋给秋菊看,到这时还明白不过来的秋菊瞪圆了眼睛,说道:“这可是怪了,怎么跑出娘的三只鞋来了?”气得潘金莲教春梅把她拉倒地打了十下,打得秋菊抱股而哭。又骂了一阵,骂得秋菊忍气吞声。 陈经济小跑到了前厅。原来是提刑所贺千户新近升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户。西门庆挑定礼物,教经济封尺头写礼帖儿,然后差了钺安送去。 西门庆回到金莲房中,见房间里闷杀杀的,秋菊在隔壁房里哭泣,春梅立在门口不做声,金莲一脸怒气,便问出了什么事。 金莲便把小铁棍儿拾鞋的事说了一遍,又说道:“都怪你!教贼该杀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头,谁没看见?被我知道,要了过来,你不打他两下,莫不惯了奴才。” 西门庆见金莲怒气冲着自己来,也不问青红皂白,来去原由,一时性起,走到前边,见那小猴子正在石台基旁玩耍,冲了上去,揪住头发,拳打脚踢,打得这孩儿杀猪也似地叫唤才住了手。 这小猴子躺在地上,昏死过去。来昭和一丈青两口子闻知,跑来扶救,半日方醒过来。与孩子擦去鼻口的血,抱进房里慢慢细问,方知为拾鞋之事。 这一丈青也不是好惹的,见孩子被打成这个样儿,心疼,不好骂西门庆,只指东骂西认准潘金莲骂:“贼不逢好死的淫妇、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冤仇?他才十一二岁,晓得什么?知道生在哪块儿!平白无故地调唆打他,打得鼻口流血,假若打死了,淫妇、王八儿称得了你什么愿!”先是在后边厨房骂,后又到前边骂,整骂了一两天还不住口。金莲当时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吃酒,不知道这事。 晚夕上床,西门庆见金莲脚上穿着两只纱绸子睡鞋儿,大红提根儿,说道:“哎呀!如何穿这个鞋在脚上?怪怪的不好看!” 金莲说道:“我只一双红睡鞋,却被那小奴才拾了一只,弄油了我的,哪里再讨第二双来?” 西门庆说道:“我的儿,你明日做一双穿在脚上吧。你不知道,你达一心只喜欢穿红鞋儿的,看着心里爱。” “怪奴才,瞧你的德性!我想起一件事来,要说又忘了。”金莲说着,教春梅把惠莲的那只鞋取过来,“你认得这鞋是谁的?” 西门庆看了看,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是谁的鞋。” “你看你,装傻样,想瞒我?你干的好事!那死了的来旺王八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宝上珠一般。收藏在山子底下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和着些字纸、香儿包在一处。什么稀罕宝物儿。”金莲只管数落,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还当是我的鞋,翻出来给我,教我狠打了一顿。”吩咐春梅:“趁早把这臭蹄儿掠了出去。” 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吧。” 那傻呵呵的秋菊拾鞋在手,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了。” 金莲一听,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贼奴才,还叫什么娘哩!她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么把她的鞋这等收藏得珍贵妥贴,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 秋菊怕了,拿着鞋往外走。 金莲叫了回来,吩咐道:“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做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又向西门庆说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剁个样儿你瞧。” 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哪有这个心?” 金莲岂肯信,说道:“你没这个心,就赌个誓。淫妇死得不知往哪去了,你还留着她鞋做什么?早晚看着,好思想她不是?正经俺们和你好一场,你也没这个心儿,偏对她就有这些儿的。还教人和你一心一意哩。” 西门庆笑道:“罢了,怪小淫妇儿,只顾胡说。她在时,也没在你面前行差了礼法。”说着,搂过金莲亲嘴儿,两个云雨做一处。 次日,潘金莲早起,打发西门庆出门,记挂着要做那红鞋,拿着针线筐儿,往花园翡翠轩台基儿上坐着,描画鞋面。又去把瓶儿和玉楼请了来。两人都带来了自己的鞋面鞋样。 三人一处坐下,拿起鞋面,你瞧我的,我瞧你的。玉楼问金莲:“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红鞋做什么?不如高底鞋好着。你若嫌木底子响脚,也像我用毡底子,却不好?走着又不响。” 第28章 吴神仙相面析贵贱(2) 金莲说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也是他爹,因我不见了那只睡鞋,被小奴才儿偷了,弄油了我的,吩咐教我重新做这双鞋。” 玉楼说道:“又说鞋哩。李大姐也在这里听着,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来昭家孩子小铁棍儿在花园里拾了,不知你怎么知道了,对爹说,打了小铁棍儿一顿,说是把那猴子打得鼻口流血,躺在地上死了半日。惹得一丈青在后边海骂,骂哪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她孩儿。说她孩儿一点尿不晓得什么,便唆调打得这个样子。这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俺不知骂淫妇、王八羔子是谁,后来小铁棍儿进来,大姐姐问他为啥挨打,这才知道是拾了一只鞋,问姑夫换圈儿招的打。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好在只是李娇儿在旁边坐着,大姐没在,若是让大姐听了,又是一场闹。” 金莲问道:“大姐姐没说什么?” 玉楼说道:“你还说哩,大姐姐好不说你哩。她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祸乱得贬子休妻。想着那去了的来旺儿小厮,好好地从杭州回来,说他老婆养着主子,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硬把他打发出去了,又把个媳妇逼得吊死了。如今为了一只鞋子,又这等惊天动地地反乱,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想必是吃醉了,在那花园里和汉子不知饧成怎样的一块,才掉了鞋。如今没法遮羞出气,拿小孩子儿顶缸,打他这一顿,又不是为什么大事。’” 金莲听了,一肚子是火:“没的那扯淡!什么是大事?杀了人是大事了,奴才不是拿刀子要杀主子?孟三姐,你不是不知道,那日来兴儿说来旺儿扬言杀主,咱两个唬成什么样儿?你是他大老婆,倒说这个话!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杀了汉子才好。那宋惠莲成日在你那后边使唤,你纵容着她,不管教她,欺大灭小,和这个合气,和那个合气。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我揭条你,吊死了你还瞒着汉子不说!早是花了钱,好人情说下来了,不然怎了?你这时推干净,说面子话儿!左右是左右。我调唆汉子也罢,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汉子一条提撵得离门离户也不算,恒属人挟不到我井里头!” 玉楼见金莲已是粉面通红,忙劝道:“六姐,你我姊妹都是一个人,我听见的话儿有不对你说的?说了,只放在心里,休要使出来。” 金莲哪肯依她,到晚夕西门庆进了房来,一五一十告知西门庆。到次日,西门庆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多亏月娘再三拦劝。西门庆只好打发他们往狮子街房子里看守,换了平安儿来家看守大门。后来月娘知道又是金莲背后调唆,越发恼金莲。 过了两日,刚换回来看守大门的平安儿报知:“守备府周爷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来,名唤吴神仙,现在门首伺候见爹。” 西门庆见了守备帖儿,请将进来。不一会,那吴神仙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足蹬草鞋,腰系黄丝穗绦,手执龟壳扇子,自外飘然进来。年约四十上下,生得神清如长江皓月,貌古似太华乔松,威仪凛凛,道貌堂堂。西门庆忙降阶迎接,接至厅上,双方见礼,神仙稽首就坐。 须臾茶罢,西门庆动问神仙高名雅号,仙乡何处,因何与周守备大人相识。 吴神仙座上欠身道:“贫道姓吴名奭,道号守真,本贯浙江仙游人,自幼从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云游上国,因往岱宗访道,途经贵处。周老总兵相约,看他老夫人目疾,特送来府上观相。” 西门庆说道:“老仙长会哪几家阴阳?道哪几家相法?” 神仙答道:“贫道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晓麻衣相法,又晓六壬神课。常施药救人,不爱世财,随时住世。” 西门庆听了,益加敬重,夸道:“真乃谓之神仙也。”于是令左右放桌儿,摆斋管待神仙。 神仙说道:“周老总兵送贫道来,未曾观相造,岂可先要赐斋?” 西门庆笑道:“仙长远来,一定未用早斋。待用过,看命未迟。” 说话间,斋食素馔上来。西门庆陪着神仙吃了些许。抬过桌席,拂抹干净,请上笔砚。 神仙说道:“请先观贵造,然后观相尊容。” “属虎的,二十九岁了,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西门庆报出自己的八字。 神仙暗暗掐指寻纹,良久说道:“官人贵造:戊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子时。七月二十三日白露,已交八月算命。月令提刚辛酉,理取伤官格。子平云:伤官伤尽复生财,财旺生官福转来。立命申宫,是城头土命:七岁行运辛酉,十七行壬戌,二十七癸亥,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丑。官人贵造,依贫道所讲,元命贵旺,八字清奇,非贵则荣之造。但戊土伤官,生在七八月,身忒旺了。幸得壬午日干,丑中有癸水,水火相济,乃成大器。丙子时,丙合辛生,后来定掌威权之职。一生盛旺,快乐安然,发福迁官,主生贵子。为人一生耿直,干事无二,喜则和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一生多得妻财,不少纱帽戴。临死有二子送老。今岁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下丁火来克。若你克我者为官鬼,必主平地登云之喜,添官进禄之荣。大运现行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润,定见发生。目下透出红鸾天喜,熊罴之兆。又命宫驿马临申,不过七月必见矣。” 西门庆心中欢喜,问道:“我后来运限何如?有灾没有?” 神仙说道:“官人休怪我说,但八字中不宜阴水太多,后到甲子运中,常在阴人之上,只是多了底流星打搅,又被壬午日破了,不出六六之年,主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 西门庆又问道:“于今如何?” 神仙道:“目今流年,只多日逢破败五鬼在家吵闹,些小气恼,不足为灾,都被喜气神临门冲散了。” 西门庆再问道:“命中还有败否?” 神仙道:“年赶着月,月赶着日,难说呀?” 西门庆高高兴兴地说道:“先生,你相我面何如?” 神仙说道:“请尊容转正,贫道观之。” 西门庆把座儿移了移。 神仙相道:“夫相者,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吾观官人,头圆项短,必为享福之人;体健筋强,决是英豪之辈;天庭高耸,一生衣禄无亏;地阁方圆,晚岁荣华定取。这是几桩好处。还有几桩不足,贫道不敢说。” “仙长但说无妨。” 神仙于是接着说:“请官人走两步看。” 西门庆站起身走了几步。 “你行如摆柳,必主伤妻;鱼尾多纹,终是劳碌。眼不哭而泪汪汪,心无虑而眉缩缩,若无刑克,必损其身。妻宫克过方好。” “已刑过了。”西门庆答道。 “请出手来看一看。” 西门庆舒手与神仙看。 “智慧生于皮毛,苦乐观乎手足。细软丰润,必享福逸禄之人也。两目雌雄,必主富而多诈;眉抽二尾,一生常自足欢娱;根有三纹,中岁必然多耗散;奸门红紫,一生广得妻财;黄气发于高广,旬日内必定加官;红色起于三阳,今岁间必生贵子。又有一件不敢说:泪堂丰厚,亦主贪花。谷道乱毛,号为淫杪。且喜得鼻乃财星,验中年之造化;承浆地阁,管末世之荣枯。 承浆地阁要丰隆,准乃财星居正中。 生平造化皆由命,相法玄机定不容。” 待神仙相毕,西门庆说道:“请仙长相相房下众人。”即令小厮去后边请出月娘。那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也都知道相命一事,跟了出来,立在软屏后潜听。 神仙见月娘出来,连忙道了稽首,也不敢坐,在旁边观相,说道:“请娘子尊容转正。” 月娘把面容朝着厅外。 神仙端详了一会,说道:“娘子面如满月,家道兴隆;唇若红莲,衣食丰足。山根不断,必得贵而生子;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发福。请出手来。” 月娘从袖口中露出十指春葱来。 “干姜之手,女人必善持家;照人之鬓,坤道定须秀气。这是几桩好处,还有些不足之处,休道贫道直说。” 西门庆说道:“仙长但说无妨。” “泪堂黑痣,若无宿疾必刑夫;眼下皱纹,亦主六亲若冰炭。 女人端脸好容仪,缓步轻如出水龟。 行不动尘言有节,无肩定作贵人妻。” 相毕,月娘退后。 西门庆又道:“还有小妾辈请仙长看看。” 先是娇儿过来。 神仙观看良久:“此位娘子,额尖鼻小,非侧室,必三嫁其夫;肉重身肥,广有衣食而荣华安享;肩耸声泣,不贱则孤;鼻梁若低,非贫即夭。请走几步我看。” 娇儿走了几步。 神仙念道: 额尖露臀并蛇行,早年必定落风尘。 假饶不是娼门女,也是屏风后立人。 娇儿相毕下去。 吴月娘叫道:“孟三姐,你也过来相一相。” 玉楼走了过来。 神仙观道:“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禄无亏;六府丰隆,晚岁荣华定取。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辉;到老无灾,大抵年宫润秀。请娘子走两步。” 玉楼走了两步。 神仙念道: 口如四字神清彻,温厚堪同掌上珠。 威媚兼全财命有,终主刑夫两有馀。 第29章 吴神仙相面析贵贱(3) 玉楼相毕,该金莲过来。那金莲只顾嬉笑,不肯过来。月娘催之再三,方才出见。 神仙观看这个女人,沉吟半日,说道:“此位娘子,发浓鬓重,光斜视以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面上黑痣,必主刑夫;人中短促,终须寿夭。 举止轻浮惟好淫,眼如点漆坏人伦。 月下星前长不足,虽居大厦少安心。” 金莲相毕下去,西门庆又叫瓶儿上来。 神仙观看这个女人:“皮肤香细,乃富室之女娘;容貌端庄,乃豪门之德妇。只是多了眼光如醉,主桑中之约;眉靥渐生,月下之期难定。观卧蚕明润而紫色,必产贵儿;体白肩圆,必受夫之宠爱。常遭疾厄,只因根上昏沉;频遇喜祥,盖谓福星明润。此是几桩好处。还有几桩不足处,娘子可当戒之:山根青黑,三九前后定见哭声;法令细缠,鸡犬之年焉可过?慎之,慎之! 花月仪容惜羽翰,平生良友凤和鸾。 朱门财禄堪依倚,莫把凡禽一样看。” 相毕,瓶儿下去。月娘叫雪娥出来相一相。 神仙看了,说:“这位娘子,体矮声高,额尖鼻小,虽然出谷迁乔,但一生冷笑无情,作事机深内重。只是吃了四反的亏,后来必主凶亡。四反者,唇反无棱,耳反无轮,眼反无神,鼻反不正也。 燕体蜂腰是贱人,眼如流水不廉真。 常时斜倚门儿立,不为婢妾必风尘。” 雪娥下去,月娘叫大姐上来相一相。 神仙说道:“这位女娘,鼻梁仰露,破祖刑家;声若破锣,家私消散。面皮太急,虽沟洫长而寿亦夭;行如雀跃,处家室而衣食缺乏。不过三九,当受折磨。 惟夫反目性通灵,父母衣食仅养身。 状貌有拘难显达,不遭恶死也艰辛。” 待大姐下去,又叫春梅也上来让神仙相相。 神仙睁眼儿见了春梅,年约不上二九,头戴银丝云髻儿,白线挑衫儿,桃红裙子,蓝纱比甲儿,碎步飘然上前,道了个万福。神仙观看良久,说道:“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格清奇。发细眉浓,禀性要强;神急眼圆,为人急躁。山根不断,必得贵夫而生子;两额朝拱,主早年必戴珠冠。行步若飞仙,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得禄。三九定然封赠。不过,这左眼大,早年克父;右眼小,周岁克娘;左口角下只一点黑痣,主常沾啾唧之灾;右腮一点黑痣,一生受夫爱敬。 天庭端正五官平,口若涂朱行步轻。 仓库丰盈财禄厚,一生常得贵人怜。” 神仙相毕,众妇女随月娘退回后厅。西门庆封白银五两与神仙,又赏守备府来人银五钱,拿拜帖回谢。 吴神仙再三推辞,不肯受银,说道:“贫道云游四方,风餐露宿,化救万道,要这财何用?决不敢受。” 西门庆不得已,拿出一匹大布送给神仙做一件大衣。神仙方才受了,令小童接了,收在包袱里,稽首拜谢。西门庆送出大门,神仙扬长飘然而去。 西门庆回到后厅,问月娘众人所相如何。 月娘说道:“相得也都好,只是三个人相不着。” 西门庆问哪三个人。 月娘说道:“相李大姐有实疾,到明日生贵子。她现今怀有身孕,这个也罢了。相咱家大姐到明日受折磨,不知怎的折磨。相春梅后日来也生贵子,或者只怕你用了她,各人子孙也看不见。我只不信说她春梅后来戴珠冠,有夫人之分。咱家又没官,哪讨珠冠来?就有珠冠,也轮不到她头上。” 西门庆放得开,笑道:“他还相我目下有平地登云之喜,加官进禄之荣,我哪得官来?他大概是见春梅和你们站在一处,又打扮不同,戴着银丝云髻儿,只当是你我亲生养女儿一般,或后来匹配名门,招个贵婿,故说些有珠冠之份的好话。自古算得着命,算不着好。相逐心生,相随心灭。周大人送来,咱不好消了他的兴头,教他相相除疑罢了。” 月娘教丫头小厮在房中摆下饭,夫妻二人用了饭,各自休歇。 西门庆手拿芭蕉扇儿,信步闲游,来到花园大卷棚的聚景堂内。周围放下帘栊,四下花木掩映,正值日当午时分,闻见绿阴深处一派蝉鸣,风送花香,袭人扑鼻。西门庆坐于椅上以扇儿摇凉,见来安儿、画童儿两个小厮来井上打水,便叫道:“来一个,拿浇冰安放盆内。” 来安儿忙走上前来办了。 西门庆又吩咐:“到后边对你春梅姐说,有梅汤提一壶来,放在这冰盘内湃着。” 来安儿答应去了。 过了一些时,春梅与往常般戴着银丝云髻儿,穿着毛青布褂儿,桃红夏布裙子,手提一壶蜜煎梅汤,笑嘻嘻走来,问道:“你吃了饭了?” 西门庆答道:“我在后边上房里吃了。” 春梅说道:“怪不得不进房里来。你要吃梅汤?等我放在冰水里湃一湃你吃吧。” 西门庆点点头。春梅湃上梅汤,走来扶着椅儿,取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儿替他打扇,问道:“头里大娘和你说什么话?” “说吴神仙相面的事。” “那道士平白说戴珠冠,教大娘说‘有珠冠只怕轮不到她头上’。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从来旋的不圆吹的圆。各人裙带上的衣食,怎么料得定?莫不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吧!” 西门庆笑了,说道:“小油嘴儿,别胡说!你若到明日有了娃儿,就替你上了头。”说完,把她搂在怀里,手扯着手儿玩耍。问道:“你娘在哪里?怎不见她?” “娘在屋里,教秋菊热好水要洗浴,等不到水热,就在床上睡了。” “等我吃了梅汤,鬼混她一混去。” 春梅在冰盆里倒出一瓯儿梅汤与西门庆。西门庆呷了一口,湃骨之凉,透心沁齿,如甘露洒心一般。 吃毕梅汤,西门庆搭伏着春梅肩膀,来到金莲房中。见金莲睡在一张新买的螺钿床上。原来,瓶儿房中安着一张螺钿厂厅床,金莲见了,即教西门庆用六十两银子,也替她买了这一张有栏杆的螺钿床。这种床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安在床内,楼台殿阁,花草翎毛,里面三块梳背,都是松竹梅岁寒三友,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两边香球吊挂,那潘金莲玉体赤露,比往日白净三分,止着红绡抹胸儿,盖着红纱衾,枕着鸳鸯枕,躺在凉席之上,睡意正浓。房里异香喷鼻。 西门庆见了,不觉淫心顿起,令春梅带上门出去,自己悄悄脱了衣裤,上得床来,掀开纱被,见她玉体相互掩映,戏将两股轻开,按尘柄徐徐插入牝中。比及星眸惊闪之际,已抽拽数十度矣。 金莲睁开眼笑了:“怪强盗,三不知多咱进来的?奴睡着了就不知道。奴睡得甜甜儿,鬼混死了我!” 西门庆捧着她的脸说道:“我便罢了,若是个生汉子进来,你也推不知道吧!” “我不好骂的。谁人七个头八个胆,敢进我这房里来?只许了你恁没大没小的罢了。” 原来,金莲自那日在翡翠轩旁听得西门庆夸李瓶儿身上白净,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淀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得白腻光滑,异香可掬,欲夺其宠。西门庆见她雪白肌肤,又穿着新做的两只大红睡鞋,心里爱得很,一面蹲踞在上,两手兜其股极力而提之,垂首观其出入之势。 金莲说道:“怪货,只顾端详什么?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身上白就是了。她怀着孩子,你便轻怜痛惜。俺们是拾来的,由着你这等掇弄!” 西门庆问道:“你等着我洗澡来?” “你怎得知道来?” “春梅说的。” “你洗,我来教春梅掇水来。”金莲说完叫春梅备水。 春梅进来,把浴盆掇在房中,注了汤。二人下了床,同浴兰汤,共效鱼水之欢。当下添汤换水,洗浴了一回。西门庆乘兴把妇人仰卧在浴板之上,两手执其双足,跨而提之,掀腾干,何止二三百回;其声如泥中螃蟹一般,响之不绝。金莲恐怕香云拖坠,一手扶着云鬓,一手扳着盆沿,口中燕语莺声,百般难述。 当下二人水中战闹了一回,西门庆精泄而止。搽抹身体干净,撤去浴盆,止着薄纩短襦,上床安放炕桌果酌饮酒。金莲教秋菊:“取白酒来与你爹吃。”又向床阁板上方盒中拿果馅饼与西门庆吃,恐怕他肚中饥饿。只见秋菊半日拿上一银注子酒来,金莲才待斟在盅上,摸了摸,冰凉的,就照着秋菊脸上只一泼,泼了一头一脸。骂道:“好贼少死的奴才!我吩咐教你筛了来,如何拿冷酒与你爹吃?你不知安排些什么心儿!”叫春梅:“与我把这奴才採到院子里跪着去!” 春梅道:“我替娘后边卷裹脚去来,一些儿没在跟前,你就弄下硶儿了!” 那秋菊把嘴谷都着,口里喃喃呐呐说道:“每日爹娘还吃冰湃的酒儿,谁知今日又改了腔儿。” 金莲听见,骂道:“好贼奴才,你说什么?与我採过来!”教春梅:“每边脸上打与他十个嘴巴!” 春梅道:“皮脸没的打污浊了我手!娘只教她顶着石头跪着吧。”于是不由分说,拉到院子内,教她顶着块大石头跪着。 金莲从新教春梅暖了酒来,陪西门庆吃了几盅,掇去酒桌,放下纱帐子来,吩咐拽上房门,两个抱头交股,体倦而寝。 第30章 西门庆得子加官(1) 潘金莲争风吃醋 家人来保同吴主管奉西门庆之命押送生辰担离清河县往东京走来,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饥餐渴饮,夜住晓行。这日,来到了东京万寿门外,寻了家客店住下歇息。次日,赍抬驮箱礼物,来到天汉桥蔡太师府门前伺候。来保教吴主管押着礼物,他自己换穿上青衣,走到守门官吏前行礼唱喏。 “哪来的?”守门官吏一本正经问道。 “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人,来与老爷进献生辰礼物。”来保十分恭谦答道。 “贼少死野囚军!”守门官吏大口骂道,“你那里便兴你东门员外,西门员外。俺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以上,不论三台八位,不论公子王孙,谁敢在老爷府前这等称呼?趁早靠后!” 好在另有一人认得来保,上前安抚道:“此是新参的守门官吏,他不认得你,休怪。你要禀见老爷,等我请出翟大叔来。” 来保这才安下心来,忙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重一两,递与那人。 那人说道:“我倒不必。你再添一份,与那两个官吏。” 来保连忙又加上两包,每人一两,都打发了。 那守门官吏显出笑容,说道:“你既是清河县来的,大老远的,且略候候,我先去报知翟管家。老爷才从上清宝箓宫进了香回来,在书房内睡。” 一会儿,翟管家出来。来保见了,磕下头去。 翟管家答礼相还,说道:“来与老爹进生辰担礼来了?” 来保先递上一封揭帖,脚下人捧着一对南京尺头、三十两白金,说道:“家主西门庆,多上复翟爹,无物表情,这些薄礼,与翟爹赏人。前者也多有蒙翟爹费心之处。” 翟谦说道:“此礼我不当受。罢,罢,我且收下。” 来保又递上太师寿礼帖儿。翟谦看了还与来保,吩咐把礼抬进来,到二门里首伺候。二门西首有三间倒座,来往杂人都在那里待茶。一会儿,一个小童拿了两盏茶来,与来保、吴主管吃了。 过了一些时,太师出厅,翟谦先禀知太师。太师下令进见。来保、吴主管二人跪于阶下。翟谦先把寿礼揭帖呈递太师观看。来保、吴主管各捧献礼物。只见黄烘烘金壶玉盏,白晃晃拣银仙人;绵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纻缎,金碧交辉;汤羊美酒,尽贴封皮;异果时新,高堆盘盒。蔡京大喜,说道:“如此重礼,决不好受,你们还将回去吧。” 来保二人听言慌得叩头不迭:“小的主人西门庆没什么孝顺,些小微物,进献老爷赏人便了。” 太师点点头,说道:“既是如此,收了下去了。” 旁边左右祗应人等,把礼物尽行收下去了。 太师又道:“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书与你巡府侯爷说了,可见了分上不曾?” 来保道:“蒙老爷天恩,书到,众盐客都牌提到盐运司,与了堪合,都放出来了。” 蔡太师向来保说道:“礼物我都收了,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可伸,如何是好?”想了想又说:“你主人身上有什么官职?” 来保答道:“小的主人,一介乡民,有何官职。” 蔡太师点点头:“既无官职,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札付,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 来保听言,慌得连连叩头谢恩:“蒙老爷莫大之恩,小的家主举家粉首碎身,莫能报答。” 太师唤堂候官抬书案过来,即时佥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把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然后对来保说道:“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多有辛苦。”又问道:“后边跪的是你什么人?” 来保正要如实说出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说道:“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 太师听了说道:“你既是西门庆舅子,我观你倒好一副仪表,安你在清河县做驿丞。”说罢唤堂候官取过一张札付填了。那吴典恩平白得了一官半职,喜出望外,忙磕头如捣蒜。太师又取过一张札付,把来保名字填了,让他回山东郓王府做一名校尉。来保也是一样欢喜,磕头谢了。 太师吩咐下去,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限日上任应役。又吩咐翟谦西厢房管待酒饭,拿十两银子与他二人做路费。 有太师吩咐,有翟谦帮忙,来保二人办事快捷,不消两日,一切完备。于是星夜兼程,回清河来报喜。 这日,正当三伏天气,西门庆在家中大卷棚内赏玩荷花,避暑饮酒。吴月娘与西门庆居上坐,诸妾与大姐两边列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个家乐在旁弹唱。 西门庆看了又看,独不见瓶儿。月娘也在问绣春:“你娘在屋里做什么?怎的不来吃酒?” 绣春回答:“我娘害肚子疼,屋里歪着哩,就来吧。” 月娘责备道:“还不快去对她说,休要呆在屋里,来这里坐着,听听唱吧。” 绣春去了。 西门庆问月娘怎么回事。 月娘道:“李大姐忽然害肚子疼,屋里躺着哩。我刚才使小丫头请她去了。”又问玉楼:“李大姐七八临月,只怕差不多了。” 潘金莲搭腔道:“大姐姐,她哪里是这个月,该是八月里生,还早哩。” 不一会,瓶儿来到。 月娘说道:“只怕你掉了风冷气,吃上盅热酒,管情就好了。” 于是各人面前斟满了酒。西门庆吩咐春梅道:“你们唱个‘人皆畏夏日’吧。” 丫头们唱着。瓶儿只是拧着个眉头,没等唱完,告辞离席回房中去了。月娘耽着心,使小玉去房中瞧瞧。小玉即刻转了回来:“六娘疼得在床上打滚哩。” 月娘慌了:“我说是时候了,这六姐还说早哩!还不唤小厮快请老娘去。” 西门庆立即令来安儿:“风快跑,快请接生的蔡老娘去。” 众人酒也不吃了,都来到瓶儿房中。 月娘问道:“李大姐,你心里觉得怎样?” “大娘,我只觉得心口连小肚子往下憋坠着疼。”瓶儿答道: “你起来,休要躺着,只怕滚坏了胎。已去请老娘了,就来的。”月娘劝道。 不一会儿,瓶儿疼得越加厉害了。 月娘问道:“派谁去请老娘?怎还不见来?” 玳安在一旁答道:“爹使了来安去了。” 月娘骂道:“这囚根子!玳安,你快去接一接。那小奴才,没紧没慢的。” 西门庆也吩咐玳安快些骑了骡子去接。 月娘说道:“一个风火事,还像寻常慢条斯礼儿的。” 潘金莲见李瓶儿要生孩子,心中便生出那么几分气来,在房里看了一会儿,把孟玉楼拉了出来,两人站在西稍间檐柱儿底下歇凉。 金莲说道:“耶!紧着热剌剌地挤了一屋子里人,也不是养孩子,都看着下象胆哩!” 这时,那接生婆蔡老娘进了门,望着众人说道:“哪位主家奶奶?” 李娇儿指着月娘:“这位大娘哩。” 蔡老娘倒身磕头。 月娘说道:“姥姥,难为你了。怎么这时才到?快请看这位娘子,敢待生养也。” 蔡老娘走到床前摸了摸瓶儿身上,说道:“是时候了。”又问道:“大娘预备下绷接、草纸不曾?” 月娘点头,教小玉:“往我房中快快取来。” 那孟玉楼看见蔡老娘进门,便向金莲说:“咱不往屋里看看去?” “你要看你去,我是不去看她。她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时运,人怎么不看她?头里我自不是,说了句话儿,见她不是这个月生养,只怕是八月里的,便教大姐姐抢白了一顿。我想起来好没来由,恼了我半日。”金莲说道。 “我也只说她是六月里生养。”玉楼说道。 “这回连你也韶刀了!我和你恁算:她从去年八月来咱家,又不是黄花女儿,当年怀,入门养。一个后婚老婆,汉子不知见过了多少,也一两个月才生胎,就认做是咱家孩子。我说:差了!若是八月生养,还有咱家些影儿。若是六月生养的,踩小板凳儿糊险道神,还差着一帽头子哩!失迷了家乡,哪里寻犊儿去?”金莲唠唠叨叨地辩说道。 这时,小玉抱着草纸、绷接和小褥子儿来。孟玉楼告诉金莲:“这是大姐姐预备下她自己早晚临月用的物件儿,今日且借来应急儿。” 金莲热不是冷不是地说道:“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个对养,十分养不出来,零碎出来也罢。俺们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莫不杀了我不成!”停了停又说道:“仰着合着,没的狗咬尿胞虚欢喜。” 玉楼听了不高兴说道:“五姐是什么话!”以后见她说出来的话儿不对劲,便低着头弄裙子,并不应答她。 潘金莲也知没趣儿,用手扶着庭柱,一只脚踩着门槛儿,口里嗑着瓜子儿。忽见孙雪娥急急忙忙走来观看瓶儿生养孩子,不防被台基绊一个趔趄,差点儿摔了一跤。金莲指给玉楼看,说道:“你看,你看,献殷勤的小妇奴才!你也慢慢走,慌什么?抢命哩!怎不摔下去,磕了牙也是钱哩。姐姐,卖萝卜的拉盐担子攘,咸嘈心。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儿戴。” 良久,只听房里“呱”的一声,孩子下来了。报出来是个哥儿,西门庆欢喜不迭,慌得连忙洗手,在天地祖先位下满炉降香,告许一百二十分清醮,祈愿母子平安,临盆有庆,坐草无虞。听见孩子“呱呱”声,看见合家欢喜,西门庆烧香祈愿。孟玉楼也离开金莲去了瓶儿屋。潘金莲越发怒气倍生,走进自己的房里,自闭门户,扑在床上哭了起来,哭得好不伤心。 蔡老娘收拾孩子,咬去脐带,埋毕衣胞,熬了些定心汤给瓶儿吃了。安顿停当,月娘让老娘去后边用酒饭。这蔡老娘一边吃,一边尽说吉利话,把个西门庆说得十分高兴,与了她五两一锭银子,并答应洗三朝来时,再与她一匹缎子。蔡老娘用毕酒饭,袖了银子,千恩万谢出门而去。 西门庆进房,见一个满抱的孩子,生得十分白净,心中甜蜜蜜的,晚夕就在瓶儿房中歇宿。一夜也没睡好,时不时起来看孩儿。次日天明,早早起来,拿十副方盒,使小厮到各亲戚朋友处,分送喜面。 应伯爵、谢希大得知西门庆生了儿子,送喜面来了,赶紧收了,又两步并做一步跑来贺喜。西门庆留他们在卷棚内吃面。吃饱喝足,打发去了。又忙着使小厮叫媒人来,寻养娘看奶孩儿。正巧,媒人薛嫂儿闻知西门庆生子之事,领了个奶子来。这奶子原是小人家媳妇儿,年三十岁,新近丢了孩儿,还不上一个月。男人当军,过不得,恐出征去无人赡养,只要六两银子就卖她。月娘见她生得干净,对西门庆说了,兑了六两银子买下了,起名如意儿,教她早晚只看奶哥儿。又把老冯叫来暗房中使唤,每月与她五钱银子,管顾她的衣服。 合家又是高兴又是忙乱,十分热闹,忽然,平安儿来报:“来保、吴主管从东京回还,已到了家门首。”不等西门庆传进,二人已进了前厅,见了西门庆报喜。 “喜从何来?”西门庆惊讶地问道。 来保便把到东京见蔡太师进礼得官经过一一详述,又把三张印信札付并吏兵二部勘合及诰身都取出来放在桌上与西门庆观看。西门庆才知一切不假,自己已是朝廷命官,不觉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立即拿着札付并诰身到后边与月娘众人观看,说道:“太师老爷抬举我,升我做金吾卫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你顶受五花官诰,坐七香车,做了夫人。还有吴主管携带做了驿丞,来保做了郓王府校尉。前日吴神仙相我不少纱帽戴,有平地登云之喜,果然不上半月,喜事应验了。”想了想,又对月娘说:“李大姐养的这孩儿甚是脚硬,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叫官哥儿吧。” 说着话,来保进来,与月娘众人磕头。西门庆吩咐明日早晨把文书下到提刑所衙门里,与夏提刑知道。 次日,洗三毕,众亲邻朋友都知道西门庆第六个娘子新添了娃儿,未过三日,又得了千户之职,双喜临门,谁人不来趋附?送礼庆贺,人来人去,整日不断。真可谓: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 西门庆自是欢喜,接客迎礼,又使人做官帽,唤赵裁缝来在家中裁剪尺头,趱造衣服。叫了好几个匠人钉了七八条都是四指宽、玲珑云母、犀角、鹤顶红、玳瑁、鱼骨香带。正忙着,李知县差人送来羊酒贺礼,又拿帖儿送了一名小郎叫张松的来答应差遣。西门庆见此小郎年方十六,生得清俊,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又会识字书写,善能歌唱南曲,聪明伶俐,满心欢喜,拿拜帖回复李知县,留他下来做书童儿,跟随马前马后。 上任那日,在衙门中大摆酒席桌面,吹打弹唱,十分热闹。上任回来,先拜本府县、帅府都监,并清河左右卫同僚官,然后亲朋邻舍,何等荣耀。从此,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穿五彩洒线猱头狮子补子员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十分气派。坐在提刑院衙门中,升厅画卯,问理公事。在家中收拾了大厅西厢房一间做书房,内安床几、桌椅、屏帏、笔砚、琴书之类,由书童主管。 这书童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门子出身,生得伶俐乖觉,长得清俊秀气,常与各房丫头打牙犯嘴,十分的熟了,暗和月娘房里的丫头玉箫打情骂俏嘲戏上了。 这日,是官哥儿满月的日子,许多亲邻堂客女眷都送礼来,为官哥儿做满月。那院中的李桂姐、吴银儿见西门庆做了提刑所千户,乘此机会,也送大礼坐着轿子来庆贺。西门庆便在前边大厅上摆设筵席,请堂客女眷们饮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在席前与月娘众人斟酒执壶。西门庆赶着去为县中主簿华老爹送行,吩咐书童在家写帖儿请官客二十八日吃庆官哥儿酒,教琴童儿在前面管酒,然后上马而去。 饮酒中间,玉箫拿下一银执壶酒、四个梨、一个柑子,来到书房送与书童吃。推开门,却不见人影。玉箫怕被人看见,放下酒壶和果子,仍回前厅。偏偏琴童儿冷眼睃见玉箫进了书房又出来,心中生疑,还以为书童在里边。走了进去,并不见人,却看到一壶热酒和几个鲜果。这琴童连忙把果子藏袖里,将那壶酒暗暗地提到瓶儿房里。房里只有奶子如意儿和绣春在看着哥儿,琴童问绣春那迎春上哪去了。正问着,迎春拿了一盘子烧鹅肉、一碟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与奶子吃,看见琴童便道:“贼囚,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前边看酒。” 琴童把酒壶从衣裳底下拿出来,对迎春说道:“姐,你与我收了。” “这不是前边筛酒的执壶?你平白拿来做什么?”迎春正色说道。 “姐,你休管他。这是上房里的玉箫为书童儿偷的酒,还有些柑子、梨,送到书房中与他吃。那小厮不知去哪了。我乘空戏了他的来。你只与我好生收着,不论何人来问,休拿出来。我算是拾了白财儿了。”琴童儿说到得意处,把梨和柑子掏出来与迎春瞧,又说道:“待会筛了酒,该我去狮子街房子里上宿了。” 迎春听罢,说道:“等会儿寻壶不见,你去承当。” “又不是我偷的壶,关我腿事?”琴童说道。 迎春只得把壶暂且放在里间桌上。 晚夕,酒席上人散了,查收家伙,发现少了一把壶。玉箫心中有数,忙去书房寻,哪里寻得到,慌了,一口推在小玉身上。小玉哪肯承当,骂了起来。瓶儿回到自己房里,迎春便把琴童儿藏壶的事儿说了。 瓶儿说道:“这囚根子,他干什么把壶拿进来?后边正为这把壶闹翻了,玉箫推小玉,小玉骂玉箫,急得那大丫头赌身发咒,只是哭。你趁早把这壶送去才是,再迟,准保赖在你这小淫妇儿身上。” 迎春取出壶,往后边送来。这时事儿已经闹大,玉箫与小玉到月娘面前辩理。恰巧西门庆送了华主簿后又去了乔大户家定买房子的事儿完毕回到家中。 月娘把不见壶的事儿说了,西门庆倒也不甚计较,说了一句:“慢慢寻就是了,嚷吵些什么?” 偏是那潘金莲还嫌吵得不够,说道:“若是吃一遭酒,不见了一把,不嚷吵,你家是王十万!头醋不酸,到底儿薄。”她还有一句话没敢说出来,那就是:“首先生孩子偏偏满月不见壶。”这是不吉利的话。 正在这时,迎春送壶来了。玉箫说道:“还不是壶有了。” 月娘问迎春:“这壶在哪来的?” 迎春便把琴童的事又说了一遍。 月娘问玳安:“琴童那奴才如今在哪里?” 玳安说道:“今日该他狮子街房上宿。” 金莲在旁“哼”了一声笑了起来。 西门庆问她:“你笑怎的?” 第31章 西门庆得子加官(2) 金莲说道:“琴童儿本是她家的人,拿把壶放她屋里,想必要瞒昧这把壶。要是我,使小厮将那奴才立刻拿来,狠狠打着,问他个下落。不然,刚才赖两个丫头,正是走杀金刚坐杀佛。” 西门庆听了,已知金莲的用意,心中大怒,圆睁着眼对着金莲说道:“看着你恁说起来,莫不是李大姐她爱这把壶?既然有了,丢开手就是,只管胡说些什么?还嫌乱得不够?” 金莲羞得一脸飞红,说了一句:“谁说姐姐手里没钱?”使着性儿离去了。 这时,陈经济来请西门庆,说是管砖厂的刘太监差人送了礼来。西门庆连忙往前去了。 金莲和玉楼站在一处,骂道:“这样一个不逢好死三等九做贼强盗!这两日作死也怎的?自从养了这种子,恰似他生了太子一般,见了俺们如同生刹神一般,越发通没一句好话儿说了,行动就睁着两个窟窿吆喝人。谁不知姐姐有钱?明日惯得他们小厮丫头养汉做贼,把人遍了,也休要管他?” 这时,西门庆送走来人,往前边去了。玉楼说道:“你还不快去,他准是往你屋里去了。” “别单相思!他可是说了:有孩子屋里热闹。俺们没孩子的屋里冷清。”金莲说着,忽见春梅走了过来,便停了嘴。 玉楼说:“我没说错吧,你还不信,这不是叫春梅叫你来了。” 金莲问春梅有啥事。 春梅说道:“我来问玉箫要汗巾子,她今日借了我汗巾子去。” “那你爹在哪里?”玉楼忙问道。 “爹往六娘房里去了。” 金莲听了,心里如同撺上一把火,骂道:“贼强人,到明日永世千年,就跌折脚,也别进我那屋里!他要踹踹我的门槛儿,也要教他把踝子骨歪折了!” 玉楼劝道:“六姐,你今日怎么如此下毒口骂他?” 金莲说道:“怎不咒他?贼三寸货强盗,那鼠腹鸡肠的心儿,只好有三寸大。都是你老婆,无故她只是多有了这点尿胞种子罢了,难道怎么样儿的,做什么这般抬一个灭一个,把人踩到泥里!” 连着几天,西门庆家中大摆喜宴。二十八日那天,管砖厂的刘太监、管皇庄的薛太监、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前来送礼贺喜,酒宴歌唱,鼓乐灯火热闹了一整天。次日又是本县四宅官员:知县李达天、县丞钱成、主簿任廷贵、典吏夏恭基,美酒笙歌热闹一日。第三日是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哥、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孙寡嘴、祝日念、云离守、常时节、白来抢、傅自新、贲地传,内亲戚、把兄弟、店伙计,再加吴银儿、郑爱香儿、韩玉钏儿几个弹唱妓女,又闹了一整天。 这日,那李桂姐已是同虔婆商议定了,买了盒果馅饼儿、一副猪蹄、两只烧鸭、两瓶酒、一双女鞋,到了西门庆家,向着月娘笑嘻嘻插烛似地拜了四双八拜,拜月娘做干娘,自己做干女儿。月娘满心欢喜。桂姐笑道:“我妈说了,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平常往里边院里走。我情愿只做女儿吧,图个亲戚走动方便。” 这干女儿自然不可去前面陪客。当应伯爵问吴银儿“李家桂儿怎不见了”时,吴银儿说道:“二爹,你老人家还不知道?李桂姐如今与大娘认干女儿。如今坐在大娘床上,卖弄显出她是娘的干女儿,剥果仁儿,拿东拿西,把俺们往下踩。” 应伯爵见她不高兴的样子,说道:“我知道了,她定是和她那鸨子计较好了,见你爹做了官,又掌得刑名,一者惧怕他势要,二者恐今后去得稀了,借着认干女儿往来,断绝不了这门亲。我说的是不是?对了,对了。来,这教与你一个法儿,保你不吃亏:她认大娘做干女,你到明日也买些礼来,认与六娘做干女儿不就得了?我说的是不是?你也不消去烦恼。” 吴银儿听了点点头:“二爹有理,我到家就对俺妈说去。”满满地给应伯爵斟了一杯。 这几日,偏又是潘金莲心里窝火的日子。她见西门庆自瓶儿生子之后,常去她房里歇宿,说笑声夜夜传来,心中便有那说不尽的愤恨不平。今日,知道西门庆在前厅摆酒,金莲巧画双蛾,重扶蝉鬓,轻点朱唇,整衣出房。忽听见瓶儿房中孩儿啼哭,便走了进来。见瓶儿不在,问道:“他妈妈原来不在屋里,怪不得这般哭闹。” 奶子如意儿说道:“娘往后边去了。哥哥寻娘,哭个不停。” 金莲笑嘻嘻地戏弄孩儿:“你这才几天的小人芽儿,就知道你妈妈?来,等我抱到后边寻你妈妈去。” 如意儿说道:“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 金莲就要抱:“怪臭肉,怕怎么的?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于是接过官哥儿来抱在怀里,出门往后边走去。去到仪门首,一径把那孩儿举得高高的。 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着家人媳妇定添换菜碟儿,瓶儿与玉箫则在上房里拣酥油蚫螺儿。 金莲高举着孩儿说道:“你说:‘大妈妈,你做什么哩?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 月娘听言,抬头看见,忙说道:“五姐,你说的什么话?你抱他出来做什么?举得这般高只怕唬着他。他妈妈在屋里忙着哩。”叫道:“李大姐,你出来,你家儿子寻你来了。” 瓶儿慌忙走出来,见金莲抱着,说道:“小大官儿好好儿在屋里,奶子抱着,平白寻我怎的?看尿了你五妈身上尿。” 金莲说道:“他在屋里,直哭着寻你,我就抱出来走走。” 瓶儿忙解开怀接过孩子。 月娘近前来引逗了一会,吩咐道:“好好抱进屋里去罢,休要唬着了他。” 瓶儿把孩子抱回房里,悄悄说奶子:“他哭,你该慢慢哄着他,等我来。如何教五娘抱着他到后边寻我?” 如意儿说道:“我说了不要五娘抱,五娘再三要抱了去。” 瓶儿不再说什么,喂了奶,安顿他睡了。谁知刚睡下不多时,就有些睡梦中惊哭,到半夜竟发寒潮热起来。奶子喂奶,他也不吃,只是哭。瓶儿慌了。 前边席散,西门庆打发四个唱的出门。月娘与了李桂姐一套重绡绒金衣服、二两银子。西门庆来到瓶儿房里看孩子,见孩儿只顾哭,便问怎的。瓶儿也不提起金莲抱他去后边的事儿,只说道:“不知怎的,睡下去只是哭,奶也不吃。” 西门庆说道:“你好好拍他睡吧。”又骂如意儿:“不好生看哥儿,干什么去了?唬了他。” 如意儿不敢作声。 西门庆走到后边对月娘说。月娘就知道是金莲的原因,只是不说给西门庆听:“我明日叫刘婆子来看看他。” “休教那老淫妇来胡针乱灸的。”西门庆不同意,“另请小儿科太医来吧。” 月娘不依:“一个刚满月的孩儿,什么小儿科太医!” 次日,月娘先打发西门庆去衙门了,再使小厮请了刘婆来。刘婆看了官哥儿,说是着了惊。月娘给了她三钱银子。刘婆给孩子灌了些药儿,孩子这才稳稳地睡着了,也不漾奶子。瓶儿心中的石头方才落地。 西门庆午间从衙门中来家,进门便问月娘:“哥儿好些不?使小厮去请太医吧。” 月娘说道:“我已叫刘婆子来了。吃了些药孩子不漾奶了,稳稳地睡了这半日,好些了。” 西门庆听言,十分不高兴:“你就信那个老淫妇胡针乱灸!还是请小儿科太医看才好。既好些了则罢,若不好,拿到衙门里去拶这老淫妇一拶子。” 月娘责备道:“你就只是枉口拔舌骂人。你家孩儿现吃了人家的药,好了,还舒着张嘴骂哩!” 西门庆还想说什么,丫头摆上饭来。吃过饭,应伯爵又来找西门庆说生意。没过几日,西门庆便把狮子街房开出铺面,发卖各色绒丝,一日也卖数十两银子。 看看不觉已是八月十五日,吴月娘的生辰来到,请堂客摆酒。酒席散后,吴月娘留下吴大妗子、潘姥姥,还有月娘常请来念佛讲经的两个尼姑,晚上宣诵唱佛曲儿,直坐到二三更方才歇宿。当时,西门庆见上房有吴大妗子在,不方便,走到前边瓶儿房中看官哥儿,心里打算在瓶儿房里睡。瓶儿劝道:“孩子才好些儿,我心里又不自在,你往他五妈妈房里去睡吧。”西门庆只得走到金莲这边来。 潘金莲听见西门庆进房来,如同拾了金元宝一般,连忙打发她娘潘姥姥过瓶儿房去歇宿,自己在房中高点银灯,重铺锦被,薰香澡牝,陪西门庆同寝。这一夜,枕畔之情,百般难述,被中之欢,千般难描。潘金莲使出种种妩媚,让西门庆高兴,好牢笼汉子之心,使他常来而不往别人房里去。 潘姥姥被金莲打发出门过来,进了瓶儿房。瓶儿见了,连忙让在床上坐,教迎春安排酒席烙饼,说话聊天,坐了半夜才睡。次日,瓶儿给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缎子鞋面,二百文钱。把老太婆欢喜得笑眯了,过到这边来,拿与金莲瞧看,说道:“这是那边姐姐与我的。” 金莲并不高兴,反说她娘:“你就是小眼薄皮,什么好的,拿了她的来。” 潘姥姥不明白:“人家可怜见与了我,你却说这种话。你肯与我一件儿穿?” 第32章 西门庆得子加官(3) 金莲说道:“我比不得她有钱。我穿的还没有哩,拿什么与你?”想了想,又说道:“你平白地吃了人家的,等会儿,咱整理几碟子来,筛上壶酒,拿过去还了她就是了。到明日,少不得教人家说东道西,我是听不得。”说完,当下吩咐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锡瓶酒,打听得西门庆不在家,教秋菊用方盒拿到瓶儿房里,告知:“娘和姥姥过来,无事和六娘吃杯酒。” 过了一会,金莲和潘姥姥走来,三人坐定,把酒来斟,春梅侍立一旁斟酒服侍。一边吃一边说话,只见秋菊来叫春梅,说是姐夫来寻衣裳,要春梅去开外边楼门。金莲听说陈经济进来了,吩咐让他来喝杯酒。不一会,陈经济寻了衣服,被春梅、绣春请了过来喝酒。金莲灌了他几杯,经济不敢多吃,应酬了三杯,走了。走前告诉金莲,西门庆已经买下了对过乔大户家的房子,乔大户另买了所大房子。 经济走到铺子里,发现钥匙不见了,一路寻来,又回到瓶儿房里。钥匙早被迎春拾着,金莲取过收了。见经济回来问钥匙,众人装着不知,只有瓶儿忍不住笑了。金莲硬要陈经济再喝几杯,唱几支曲儿听听。经济无可奈何,只得唱了两支。金莲还不满意,陈经济因前边铺子等钥匙用,急得发跳。瓶儿和潘姥姥劝金莲罢了,金莲又要经济喝了一杯酒,唱了两支曲子,才把钥匙还给了他。小伙子拿了钥匙慌忙跑了。 这时,月娘心里惦着孩儿,过来看视,正看见陈经济匆匆跑去,便问:“陈姐夫在这里做什么来?” 金莲忙说道:“李大姐整治些菜,请俺娘坐坐。陈姐夫寻衣服,叫他进来吃一杯。他赶着去前边了。姐姐,你请坐,好甜酒儿,吃一杯。” 月娘不吃,坐了半歇,回后边去了。不一会,使小玉来,请潘姥姥和金莲、瓶儿去后边坐。 金莲与瓶儿匀了脸,同潘姥姥往后边来,陪大妗子吃酒。吃到日落时分,把姥姥和大妗子用轿送走。众人立在门首,孟玉楼说道:“大姐姐,今日他爹不在,咱们往对门乔大户家瞧瞧房子去。” 月娘点了点头,问看门的平安儿:“谁拿着那边钥匙哩?”吩咐下去,拿钥匙开门,并把那些干粗活的打工的叫开。平安儿忙去办了。 当下,月娘、娇儿、玉楼、金莲、瓶儿,都用轿子短搬抬过,进了乔大户家的房子内。进了仪门,就是三间厅。第二屋是楼。月娘上了楼梯,走到半中,不料梯磴陡趄,滑了一下,扭了身子,好在双手攀住了梯边栏杆,才没有滑倒下去。玉楼在她后面,连忙拉住她的一只胳膊。 月娘不敢再往上去,众人扶她下来,唬得脸蜡渣儿黄了。回到家中,月娘只觉肚中疼痛。使小厮叫了刘婆子来看。原来月娘已经怀孕五个月。怕出事。 刘婆子说道:“安不住了,你吃了我这药,让它下来罢了。” 月娘流着泪,说道:“下来罢!” 刘婆子于是给了两服大黑丸子药,教月娘用艾酒吃了。半夜,胎儿掉了下来,在马桶内。点灯拨看,还是个男胎,已成形了。这天晚上,西门庆回来得迟,在玉楼房中歇宿,不知此事。次日,玉楼到上房问月娘,月娘实说了,并不让玉楼说给西门庆听。 过了些日子,金莲去潘姥姥家里做生日去了。西门庆绒线铺新搭的伙计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与小叔子韩二勾搭,被邻居几个小伙发觉,当场捉奸抓住送到县衙官府。韩道国托应伯爵找西门庆。西门庆放了韩二与王六儿,反抓了那四个捉奸小伙问罪。四人下狱,家属打听明白,也找应伯爵。应伯爵得了好处,托付书童儿买了些酒菜找瓶儿。瓶儿得知,把酒菜赏予书童吃了。剩余的让他拿去给前边的小厮伙计们吃了。书童儿大意,偏忘了叫看门的平安儿吃几盅,待西门庆晚上回来,瓶儿把书童的话说了。西门庆答应次日放四个小伙出来。二人正说着话,吃着酒,春梅掀帘子进来。春梅见二人亲亲热热吃得好,说道:“你们自在吃得好酒儿!这么晚了,也不想起使个小厮去接接娘去。”西门庆赶紧派了平安儿去接潘金莲。 平安儿拿了灯笼一路走来,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轿子过来了,忙上前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 金莲在轿内问道:“你爹在家?是你爹使你来接我?” 平安说道:“爹使我来?是姐使我来接娘的。” “你爹还没来家?” “没来家?从后晌就来了。在六娘房里,吃酒说话哩。若不是春梅姐叫了小的来接娘,还早哩!小的知是来安一个跟着轿子,他人小,天又晚,路上不方便,小的赶紧跑了来。” “你来时,你爹在哪里?” “爹还在六娘房里吃酒。” 金莲听了,半日不言语,然后骂道:“贼强人!把我只当亡故了的一般。一发在那淫妇屋里睡了长觉也罢。到明日,只去倚靠那尿胞种好了。”又对着轿夫张川儿说道:“张川儿。你听着,你是脚踏千家门、万家户的人,哪里一个才尿出来多少时儿的孩子,便欢喜得了不得,就打算长远倚靠了?” 张川儿常给西门庆家抬轿,知道金莲的话意,接过来说道:“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孩儿花麻痘疹还没见哩,哪有这容易养治得大?去年东门外一个高贵大庄户屯人家,老儿六十岁,现居着祖父的前程,手里无数记的银子,牛马成群,米粮满囤,丫环侍妾十七八个,偏没得到个儿子花儿。东庙里打斋,西寺里修供,舍经施像,哪里没求到?不想他第七个房里,生了个儿子,喜欢得了不得。也像咱当家的一般,成日如同掌上珠儿,锦绣窝里抱大,买了四五个养娘扶持。哪消三岁,因出痘疹丢了。休怪小的说,倒是泼丢泼养的还好。” 金莲听了,说道:“泼丢泼养?恨不得成日金子儿裹着他哩!前日拿整绫缎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得的?” 平安儿又说道:“小的还有桩事对娘说。小的若不说,到明日娘打听出来,又说小的不是了。” “你只管说来。” “前日韩伙计说的那伙人,爹衙门里都夹打了,收在监里,要送问他们。今早应二爹来和书童儿说话,想必收受了人情,大包拿到铺子里,硬凿下二三两,买了许多酒菜,到来兴屋里,教他媳妇子整治了,端到六娘屋里,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边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伙计小厮小伙儿吃。” “他就不让你吃些?” “他让小的?他胆儿大哩,娘们都不放在心上。” “他在你六娘屋里吃了多大会儿?” “吃了好半天,吃得一脸通红才出来。” “你爹来家也不说一句儿?” “爹也打牙粘住了,说什么?爹惯他,宠他。娘不是不知道爹和他在书房里干那龌龊营生。” “住嘴!”金莲喝道。原来西门庆喜爱书童儿清秀,安排书童儿住在书房,常时去书房和书童儿亲亵,亲嘴戳屁股眼儿。金莲听说过此事,只是不便说出。有一次,西门庆要同潘金莲玩“后庭花”,潘金莲才悟出此事。她听平安儿说到这边上,立即止住他。“没廉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彼此倒腾着做。”想了想,嘱咐平安儿:“等他再和那蛮奴才在那里干这龌龊营生,你就来告我说。” 平安儿应道:“娘的吩咐,小的知道了。小的说的话,娘也只放在心里,休要说出小的一字儿。” 潘金莲到家下了轿,先进到后边拜月娘,说了几句话儿,又去娇儿、玉楼众人房里都拜了。回到前边,打听西门庆还在瓶儿屋里说话,径直走来拜瓶儿。 瓶儿见金莲进来,连忙起身,上前笑着迎进房里来,说道:“姐姐来家早,请坐,吃盅酒儿。”教迎春赶快给五娘拿座儿。 金莲说道:“不用了,今日我偏了杯,重复吃了双席儿。不坐了。”说着,扬长抽身而去。 西门庆说道:“大胆奴才,来家就不拜我一拜儿。” 走到门口的金莲接过话来说道:“我拜你?你还没修福来哩。奴才不大胆,什么人大胆?” 这几句话,把个西门庆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睁着看金莲出门离去。 次日,西门庆去衙门同夏提刑商议放了那四个小伙。书童儿在书房内叫了来安儿扫地,拿出人家送的桌面上响糖与他吃。来安儿吃着糖,便把昨晚的事,尤其是那平安儿学舌的话全说与书童听了。书童听了,恨得咬牙切齿,暗记在心。 过了一日,西门庆从外面回来,把马交付平安儿,叮嘱道:“但有人来,只说我还没回来。”然后,进到厅上,书童接过衣裳,告知了这两日的人情往来。说是吴大舅儿子娶了乔大户娘子的侄女儿做媳妇,送了六个帖儿来,明日请众娘们吃三日。西门庆拿了帖儿去后边对月娘说了,要她们都去。 西门庆又进了书房,书童双手递茶。西门庆接过来,对他努了努嘴。书童知意把门关上。西门庆放下茶,把他搂进杯中,捧着他的脸儿亲嘴。又问道:“我儿,有人欺负你不?” 书童说道:“小的有桩事儿,不是爹问,小的不敢说。” “但说不妨。” 书童就把平安儿如何在五娘面前学舌,讲干了龌龊营生的事说与西门庆听,又说道:“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小的出去舀水与爹洗手,亲眼看见他。他还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算他有本事!”说着,让书童伸手进自己的裤裆中。玩弄一阵,教书童转过身去脱下裤子。 平安儿见西门庆和书童进了书房又关上了门,就知是干那营生,忙不迭地走来金莲房中报告。金莲便使春梅去请西门庆来说话。春梅明白金莲的意思,轻足快步朝书房走来。 第33章 瓶儿荣耀因得子(1) 金莲挨骂为妒嫉 春梅轻足快步朝书房走来,刚转过松墙,就见画童儿在那里弄松虎儿。他见了春梅,打招呼道:“姐,来做什么?爹在书房里。”春梅心中生气,朝他头上凿了一下。 西门庆已听到了,连忙推开书童儿,走到床上睡下。书童拉起裤子,坐在桌边弄笔砚。 春梅推门进来,见了西门庆,咂着嘴儿说道:“大白天关着门儿,悄悄呆在屋里,敢守亲哩?娘请你说话。” 西门庆仰睡着,说道:“小油嘴儿,他请我说什么话?你先去,我略躺躺儿就来。” 春梅不肯,死拉活扯,把西门庆拉到金莲房中,又把自己所见如实告知金莲。 金莲说道:“贼没廉耻的货,你想有个廉耻,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无故两个关着门在屋里做什么?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门子钻了,到晚夕又来进这屋,和俺们沾身睡,好干净儿。” 西门庆笑着说道:“你信这小油嘴儿胡说,我哪里有此勾当。我看着他写礼帖儿,明日你们不都去吴大妗子家?看看,我就歪在床上歇着。” 金莲冷笑道:“写礼帖关着门来?什么机密谣言,什么三只腿的金刚、两个犄角的象,怕人瞧见?明日吴大妗子家做三日,掠了个帖子儿来,不长不短的,也该寻点什么与我做拜钱。你不给,莫不让我问野汉子要?大姐姐是一套衣裳、五钱银子,别人也有簪子的,也有花的。只我没有,我就不去了!” 西门庆笑道:“就为这事请我来?到前边橱柜内拿一匹红纱来,与你做拜钱罢。” 金莲嫌少:“我还是去不成,那嚣纱片子,拿出去不教人笑话?” 西门庆说道:“你休乱,等我往那边楼上寻一件什么与她吧。如今正着手东京的贺礼,也要几匹尺头,一答儿寻下来吧。” 于是走到瓶儿那边楼上,寻了两匹玄色织金麒麟补子尺头、两匹南京色缎、一匹大红斗牛纻丝、一匹翠蓝云缎。只是没有给金莲合适的拜钱。西门庆对瓶儿说道:“寻一件云绢衫与金莲做拜钱。找不到,还是拿帖去缎子铺讨去吧。” 瓶儿拦住道:“不要去铺子里取去,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还有大红衫儿、蓝裙,留下一件也用不上,俺两个都做了拜钱吧。”说着,从箱中拿出,亲自送过来拿与金莲瞧:“随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咱两个一事,包了做拜钱,又好又省事儿。” 金莲不要:“你的,我怎好要?” 瓶儿说道:“好姐姐,你就别说这样的话了。” 两人推让了一会,金莲才肯。又出去教陈经济换了腰封,写了两人名字在上。 这时,平安儿正在大门首,见西门庆的拜把兄弟白来抢走来问道:“大官人在家么?” 平安儿按西门庆的嘱咐,说道:“俺爹还没回来。白大叔有什么话,说下,待爹来家,小的禀告就是了。” 这白来抢也没什么事,只是近日家中油水不见,肚子里刮得难受,想来混混嘴儿。他说:“没什么话,只是多日不见,闲来望望。他也该回来了吧,我等等他。” 平安忙说道:“只怕来晚了,你老人家等不得。” 白来抢不依,进了前厅,在椅子上坐了。就在这时,西门庆教迎春抱着尺头,从后边走来,与白来抢撞了个正面。迎春丢下缎子,往后回避。白来抢说道:“这不是哥在家?”弄得西门庆见了推辞不得,索性让坐。睃见白来抢头带着一顶出洗覆盔过的恰如泰山游到岭的旧罗帽儿,身穿着一件坏领磨襟救火的硬浆白布衫,脚下靸着一双乍板唱曲儿前后弯绝户绽的古铜木耳儿皂靴,里边插着一双一碌子绳子打不到黄丝转香马凳袜子。坐下,也不叫茶,见琴童在旁,吩咐琴童把尺头抱去厢房给陈经济封去。白来抢拉开架势,没话找话说。西门庆只好说明眼下十分的忙,日日去衙门,每日坐厅问事,到朔望日子,还要拜牌,画公座,大发放,地方保甲、番役打卯。归家便有许多穷冗,无片时闲暇,送官迎爵,公事家务,人情贺礼,难以开交,东京蔡太师四公子选了驸马,童太尉侄男新选上大堂升指挥使佥书管事,正给他们筹办贺礼。这时,夏提刑来到,西门庆去迎接,白来抢还不走。夏提刑是为明日备酒接送大巡的事而来。商量妥了,西门庆送出大门首,回来,见白来抢坐定原位未走,又找出闲话来扯。西门庆只得唤琴童儿放桌子,送上酒菜,陪他吃了一顿,白来抢才抹抹嘴告辞去了。 西门庆回到厅上,吩咐侍候一旁的排军动刑拶平安儿:“你胆子不小,不守着门首,上哪耍钱吃酒去了?” 平安儿大声辩说,西门庆不听。平安儿的双手被拶得疼痛难忍。西门庆又吩咐敲五十下,敲毕,再打二十根。打得平安儿皮开肉绽,满腿杖痕。西门庆这才喝令放了:“你这贼小奴才,在外边坏我的事,休吹到我耳朵里,把你这奴才腿卸下来!” 平安儿爬起来,磕了头,提着裤子往外去了。西门庆忽然看见画童儿在旁边,又下令拶这小奴才,拶得这小厮儿杀猪似地怪叫。 这时,金莲从房里出来,往后走,刚走到大厅后仪门首,见孟玉楼一个人在软壁后听觑,忙上前问道:“你在此听什么?” “我这里听他爹打平安儿,连画童小奴才也拶了一拶子,不知为什么。”玉楼说道。 恰巧,小厮棋童儿过来,玉楼叫住问他:“平安儿为什么挨打?” 棋童答道:“爹说他放进白来抢来了。” 金莲听了,接过话来说道:“什么为白来抢的!为一个白来抢值这么打小厮?” 棋童走了,玉楼问金莲:“怎回事?” 金莲说道:“我正要去告诉你。前日我不是去了俺妈家?那书童蛮小厮揽了人家说事人情几两银子,又是酒又是菜掇到李瓶儿房里,吃了半日酒。没廉耻来家,也不说说奴才,还和奴才在花园书房里插着门儿,不知干什么营生。平安这小厮拿了人家帖子进去,见门关着,就在窗下站着。蛮小厮开门看见了,定是说与没廉耻的货。今日抓住一头,打这小厮。” “怎会这样?”玉楼说道。 金莲说道:“如今这家中,他心肝宝贝蒂儿般地喜欢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魂都落在他们身上,见了说也有,笑也有。俺们是没时运的,动不动就似那乌眼鸡一般。心被狐精迷住了。三姐,你听着,到明日咱这个家还不知弄出个什么七怪八喇出来哩!今日为拜钱又和他斗气。一来到家,就在书房里。我使了春梅叫他进来,谁知大白日里,和那蛮奴才关着门儿哩,春梅推门进去,唬得一个个眼张失道的。到屋里,教我尽力骂了几句。他左遮右掩,先是要拿一匹红纱与我做拜钱,我不要。落后,往李瓶儿那边楼上去寻。那贼人胆儿虚,自知理亏,拿了她自己箱内一套织金衣服来,亲自来尽我。我哪会要?她慌了,说道:‘姐姐,怎的这般计较!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尽了半日,我才吐口儿。她让我要了衫子。” 玉楼说道:“这也罢了,也是她的尽让之情。” 金莲却说道:“你不知道,不要让了她。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老婆汉子,你若放些松儿与他,王兵马的皂隶,还把你不当的。” 玉楼笑了,戏言道:“六丫头,你是属面筋的,倒且是有靳道。”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小玉来请:“三娘、五娘,后边吃螃蟹哩。我去请六娘和大姑娘去。” 二人又拉着手朝后边走去。 次日一早,西门庆打发上东京送蔡驸马、童堂上礼的人上路,又安排月娘、娇儿、玉楼、金莲、瓶儿五顶轿子往吴大妗子家做三日去了,只留下孙雪娥在家中,和西门大姐看家。西门庆自去衙门。 从衙门回来,得知韩道国送了礼来谢,西门庆只受了半礼;一只水晶鹅、一坛金华酒,其余的令抬了回去。又教小厮去请应二爹和谢爹来,家中再添许多菜蔬,摆成一桌。那书童儿妆扮成旦角儿唱曲,众人整闹了一天。 近晚边时分,官哥儿直哭。西门庆忙令玳安叫了画童,两个小厮拿着一个灯笼来吴大妗子家接瓶儿。瓶儿听说孩儿哭闹,留下拜钱告辞来家。玳安留下画童服侍月娘众娘,和琴童儿两个各拿一个灯笼随着轿子回家来。等到这边上拜完毕,堂客散时,月娘众人四位轿子只有一个灯笼,偏又是八月二十四日,夜里路暗,十分难走。 月娘问道:“别的灯哩?如何只一个?” 棋童答道:“小的原来拿了两个来,玳安要了一个,和琴童先跟六娘家去了。” 月娘听了,也不再说什么。 潘金莲有心,她问棋童:“你们头里拿了几个来?” 棋童如实说道:“小的和琴童拿了两个来接娘们。落后玳安与画童又要一个去,把画童换下,和琴童先跟六娘去了。” 金莲听了,心中有火:“玳安那囚根子,他没拿灯来?” 画童赶忙答道:“我和他拿了一个灯笼来了。” 金莲对棋童说道:“既是有一个,就罢了,怎的又问你要这个?” 棋童答道:“是他强夺去的。” 金莲对月娘说:“姐姐,你看玳安这般贼献勤的奴才。等会到家再和他答话。” 月娘反劝金莲:“没法子,孩子家里紧等着,叫她打了灯笼去罢了。” 金莲不依:“姐姐,不能这样说。俺便罢了,你是个大娘子,没些家法儿。晴天还好,这等月黑,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顾谁是好?” 到了家门首,月娘、娇儿往后边去了。金莲和玉楼进门就问:“玳安儿哪里去了。” 玳安正从后边出来。 金莲劈头就骂:“你这个献殷勤的囚根子!你只认清了,单拣着有时运的跟。有一个灯笼打着罢了,又夺一个。她一顶轿子倒占了四个灯笼,俺们四顶轿子反打着一个灯笼。俺们不是爹的老婆?” 玳安忙解释道:“娘错怪小的了。爹见哥儿哭,教小的快打灯笼接六娘来家。” 金莲说道:“不要说嘴!他教你去接,没教你把灯笼都拿了来。哥哥,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休要认着了,冷灶上着一把儿,热灶上也着一把儿才好。你知道俺们天生就是没时运的?” 玳安发誓赌咒:“娘说的什么话,小的但有这心,骑马把脯子骨撞折了!” 金莲“哼”了一声:“你这欺心的囚根子,不要慌,我洗净眼儿看着你哩。”说完,和玉楼往后边去了。留下玳安对着众人吞泪水。 这天晚夕,西门庆又去瓶儿房里睡了。金莲归房便问春梅:“李瓶儿来家,说什么话来?” “没说什么。” “那没廉耻货进她屋里去了?” “六娘来家,爹往她房里还走了两遭。” “真的是因为孩子哭接她来?” “孩子后半晌好不怪哭,抱着也哭,放下也哭。后来没法子,爹知道了,才使小厮去接六娘。” “若是这样,也便罢了。我还以为又是没廉耻的货,等熬不住,设着法子接去。”金莲说着,等了一会,见西门庆不进来,使性儿“砰”地一声响,关门睡觉了。 连着数日,西门庆忙得屁股没有落座的功夫。先是安排新买下的山庄建房材料事儿,犒劳做活的匠人;接着,翟谦大管家来信,一是要西门庆为他物色一个女子为妾,以传种接代;二是告知蔡太师的干儿子、新状元蔡一泉奉敕回籍省亲,经过清河,要西门庆好生迎接,略备旅资盘缠。西门庆一边打发媒婆寻找合适的女子,一边准备迎接蔡状元。 不日,蔡状元船到,同行的还有同榜进士安忱。西门庆用心迎接服侍,酒宴歌舞,绢缎金银,令蔡、安二人欢喜异常,表示“倘得寸进,自当图报”。送走二位,为翟谦寻妾的事也有了眉目,便是韩道国王六儿夫妇的独生女儿韩爱姐,年近十五,相貌、身材也十分好。西门庆来到韩道国家,亲自相看果然不差,吩咐准备准备,好送上京城。 相看韩爱姐时,西门庆也看中了王六儿。这王六儿本不是老实人家的妇女,常与小叔子韩二勾搭,见主人来家,乔装打扮,显出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之姿色,令西门庆心摇目荡,神不守舍。韩爱姐的事是冯妈妈说合的,西门庆也让冯妈妈给王六儿传情达意。王六儿半推半就,欣然应允。所以,当韩道国送女儿进京之时,西门庆便与这王六儿勾搭上了。这王六儿颇有手段,又好“后庭花”,更喜品箫咂,直弄得西门庆心酥意畅。于是,西门庆为她买了个丫头,几乎天天来这儿与王六儿饮酒取乐。王六儿有了西门庆,便把她那小叔子韩二赶得远远的。韩道国从京城回来,王六儿丝毫不隐瞒,全说了。韩道国见自己家里近来得了不少银两财物,十分心喜,要老婆好生服侍主人,多赚几个银钱。 西门庆白日在王六儿家寻乐,晚夕又进瓶儿房看孩儿,把个潘金莲丢在一边。 渐次已是秋去冬来,风起雪落。金莲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帐冷。到二三更天时,雪下得紧了,使春梅去门外看了几次,不见西门庆的人影儿,心中好不悲伤,于是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起琵琶,一个人低低地唱了起来:“闷把帏屏来靠,和衣强睡倒。” 忽听得房檐上铁马儿一片声响,以为是西门庆敲的门环儿响,忙使春梅去瞧瞧。春梅瞧了:“娘,是外边的风雪大了。” 金莲又弹唱起来:“听风声嘹亮,雪洒窗寮,任冰花片片飘。” 那油灯儿昏昏晃晃,心里想去剔,见西门庆今夜又不会来了,意儿懒得动弹,唱道:“懒把宝灯挑,慵将香篆烧。” 唱到这儿,自言自语地说:“只是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接着边唱边说:“挨过今宵,怕到明朝。细寻思,这烦恼何日是了?”暗想西门庆当初许下的诺言,心中更是悲伤:“想起来,今夜里心儿内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得人有上梢来没下梢。” 一更时分,西门庆从外面吃酒回来,是夏提刑送了西门庆一匹好马,又治酒请西门庆。西门庆下了马,见雪大了,径往瓶儿房中来,瓶儿接住他的衣服。西门庆问了问孩子的事,瓶儿教丫环端上热酒热菜,两人喝着。 金莲房里灯昏烛暗,她独自一个坐在床上,怀抱着琵琶。想去睡,又怕西门庆一时来了;不睡,又困又冷。不免除去冠儿,乱挽乌云,把帐儿放下半边,拥衾而坐,继续弹唱道:“懊恨薄情轻弃,离愁闲自恼。”又唤来春梅:“你去外边再瞧瞧,你爹来了没有,快来回我话。” 春梅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道:“爹来了,在六娘屋里吃酒哩。” 金莲听了,如同心上戳了几把刀子一般,骂了几句“负心贼”,不由得“扑簌簌”眼中流下泪来。便把那琵琶儿放得高高的,又唱又说道:“论杀人好恕,情理难饶,负心的天鉴表!好教我提起来,又是那样疼他,又是那样恨他。心痒痛难搔,愁怀闷自焦。叫了声贼狠心的冤家,我比她何如?盐也是这般盐,醋也是这般醋。砖儿能厚?瓦儿能薄?你一旦弃旧怜新。让了甜桃,去寻酸枣。不合今日教你哄了。奴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了。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来没下梢。常记得当初相聚,痴心儿望到老。谁想今日他把心变了,把奴来一旦轻抛不理,正如那日被云遮楚岫,水淹蓝桥,打拆开鸾凤交。到如今当面对语,心隔千山,隔着一堵墙,咫尺不得相见,心远路非遥。意散了,如盐落水,如水落沙相似了。情疏鱼雁杳,空教我有情难控诉。地厚天高,空教我无梦到阳台,梦继魂劳。俏冤家这其间心变了!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得人,有上梢来无下梢。” 西门庆听到琵琶弹唱声,知是金莲没睡。瓶儿也听出来了,一面教绣春去请五娘过来吃酒,一面让迎春安下坐儿,放好杯筷。过了一会,绣春回来说五娘已摘了头,不来,瓶儿又教迎春去请。迎春回话说五娘已关门熄灯睡下了。西门庆于是和瓶儿一同过来敲门,敲了好一会,春梅才来把门打开。西门庆拉着瓶儿进房,见金莲坐在帐内,琵琶放过身边,便说道:“怪小淫妇儿,怎么两三转请着你不去?” 金莲纹丝儿不动,脸儿沉着,半日才说道:“我是没时运的人儿,丢在这冷屋里,随我自生自活,你又来揪采我干么?没的空费了你这个心,留到别处去使吧。” 西门庆说道:“怪奴才,八十岁妈妈没牙,有那些唇说的!李大姐那边请你和她下棋儿,只顾等,你还不去?” 瓶儿也说:“姐姐,可不怎的。我那屋里摆下棋子了,咱们闲着下一盘儿,赌杯酒吃。” 第34章 瓶儿荣耀因得子(2) 金莲不肯:“李大姐,你们自己去吧。我摘了头,你不知我心里不耐烦?我现在要睡了,比不得你们心宽闲散。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谁尝着了?我成日睁着脸儿过日子哩!” 西门庆说道:“怪奴才,你不是好好儿的?哪里不好?早对我说,我好请太医生看你。” 金莲说:“你不信,教春梅拿过我的镜子来,等我瞧。这两日,瘦得还像个人模样么?”春梅真的把镜子递在金莲手里。 西门庆夺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 金莲说道:“怎能与你比!每日碗酒块肉,吃得肥胖胖的,专一只奈何人。” 西门庆听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她坐在床上,搂过脖子亲了个嘴。又伸手进被里,摸见她还没脱衣裳,便两只手齐插进她腰里去,说道:“我的儿,真的瘦了些哩。” 金莲打着他的手:“怪行货子,好冷的手,冰得人慌!我没哄你不?”说着,泪珠顺着香腮断线似地滚落下来。“我的苦恼谁人知道,眼泪打肚里流罢了。” 见她这般心酸,西门庆硬是强死强活拉她到瓶儿房内,下了一盘棋,吃了几杯酒。临起身,瓶儿见她这样脸酸,把西门庆推过她这边歇宿。 是夜,金莲紧紧抱住西门庆,恨不得钻入他腹中,千般贴恋,万种恩爱,泪揾鲛绡,语言温顺,只希望从今后汉子天天来歇,日日来住。却不知西门庆不仅勾搭上王六儿,而且使一百二十两银子,替王六儿在狮子街石桥东边买了所大房子,好自在玩耍。 看看到了腊月时分,西门庆忙着为东京并府、县、军卫、本卫衙门送礼。月娘提醒他,择个好日子,为孩儿还愿打醮。西门庆这才想起在瓶儿生孩子时,自己许下的愿心,赶紧着手与玉皇庙吴道官商定,定在正月初九。 这天,西门庆自去玉皇庙,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等堂客女眷来给金莲做生日。晌午过后,庙里送来八抬礼物,众人争着相看,逗着玩耍。金莲拿过一个写有官哥儿法名吴应元的红纸袋儿,扯出里面的经疏看,见西门庆名字下面同室人吴氏旁边只有李氏,再无别人,心中就有几分不忿,拿与众人瞧:“你说贼三等儿九格的强人,你说他偏心不偏心?这上头只写着生孩子的,把俺们都不放在数内,都打到赘字号里去了。” 孟玉楼问道:“有大姐姐没有?” 金莲说:“没有大姐姐倒好笑。” 月娘反不在乎:“也罢了,有了一个,也多是一般。莫不你家有一队人,也都写上,惹得道士不笑话么?” 金莲却不是这么想:“俺们哪个不是十个月养出来的?谁比谁就差一点儿?” 这时,瓶儿从前边抱了官哥儿来受礼。 孟玉楼说:“拿过道服来,等我替哥哥穿。”于是,瓶儿抱着,玉楼替他戴上道髻儿,套上项牌和两道索。那孩儿便唬得把眼儿闭着,半日不敢出气儿。玉楼又把道衣替他穿上。 吴月娘吩咐瓶儿:“你把这经疏,纳个阡张头儿,亲往后边佛堂中烧了吧。” 瓶儿把孩子交给玉楼,去后边佛堂了。 玉楼抱着逗孩儿,说道:“穿上这衣服,就是个小道士儿。” 金莲接过来说道:“什么小道士儿,倒真像个小太乙儿!” 月娘听了,脸色一变,正色厉言地说道:“六姐,你这什么话?孩子图个吉利,快休这个样的。” 金莲讪讪的,不再言语了。 晚夕,众女眷吃完酒,收了家伙,抬去桌子,围定月娘请来的两个姑子,一个王姑子,一个大师父,正中间焚下香,秉着一对蜡烛,听说因果。一直说到四更天,众人打熬不住了,月娘才让两位师父收拾经卷歇息。 这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二人谈到生儿育女之事,月娘把自己不小心扭掉孩子的事说了。王姑子答应为月娘向同行薛姑子讨生子符药。月娘自是感激不尽。次日晚夕,王姑子要回庵里去,留下大师父多住几天,讲道说经,分手时,月娘给了王姑子一两银子。 西门庆因被人拦住吃酒,第二日才回来。到了家,走到书房里,歪在床上就睡着了。这时,瓶儿和金莲抱着官哥儿出来,见了月娘,才知西门庆回来了,便带着这穿了道服的孩儿去书房找寻西门庆。西门庆正脸朝里睡着,金莲指着孩子说:“老花子,你好睡也!小道士儿自家来请你了。大妈妈房里摆下饭,教你吃去,快起来。” 西门庆鼾睡如雷。 瓶儿和金莲一边一个坐在床上,孩儿放在中间,由他去拨弄。不一会,竟把西门庆弄醒了。西门庆睁开眼一看,官哥儿头戴销金道髻儿,身穿小道衣儿,项围符索,扶在自己身上,顿时眉开眼笑,连忙抱在杯里,与儿子亲嘴。 金莲说道:“你好干净嘴头子!小道士吴应元,你哕他一口,你说:昨日在哪里使牛耕地来,今日乏困得你这样,大白日睡觉。昨日让五妈好等。你这般大胆,竟不来与五妈磕头祝寿。” 西门庆解释道:“昨日醮事散得晚,吴亲家又摆桌席,吴大舅、花大哥、应二哥、谢希大都陪席,吃了半夜酒,到现在,酒还在这里。”西门庆指指胸口,“待会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 金莲说道:“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 瓶儿告诉西门庆:“他大妈妈摆下饭了,又做了些酸笋汤,请你吃饭去。” 西门庆听言,起身说道:“饭不大想吃,先喝些汤吧。”三人带着孩子一同往后边去了。 到了晚夕,金莲梳妆起来,把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揸髻;把脸搽得雪白,抹得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八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大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缎子裙,装个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先是把瓶儿笑得前仰后合,又被陈经济看见,一道去哄月娘,月娘还真信是西门庆又买了个年岁大的丫头。李娇儿、孟玉楼也给逗乐了。不一会,西门庆到了,进入房内坐下。 玉楼告诉西门庆:“今日薛嫂儿轿子送人家一个二十岁丫头来,说是你教她送来,要她。你也这大年纪,前程也在身上,还干这勾当。” 西门庆笑道:“哪有此事?你信那老淫妇哄你?” 玉楼正经地说道:“你问大姐姐,丫头也领在这里,不信,自己瞧瞧。” 月娘不言语。 玉楼叫玉箫:“你去把那新来的丫头拉来见你爹。” 玉箫忍不住,掩着笑嘴,出去转了个身,回道:“她不肯来。” 玉楼生着气说:“等我去拉。大胆奴才,也是个不听指教的。” 等拉了进来,西门庆在灯光下睁眼观看了好一会,才知是潘金莲,乐了。 月娘告诉西门庆:“今日乔亲家那里使乔通送了六个帖儿来,请俺们去吃看灯酒。咱们到明日,不先送些礼儿去?” 西门庆看过帖儿,吩咐明早教来兴儿送礼,过几日,也请乔大户娘子,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娘子、夏大人娘子。 这夜,西门庆见金莲装扮丫头,颜色动人,酒饭后来到金莲房中。金莲早已备好果菜美酒,二人搂在一处,递酒取乐。金莲说起去乔家没件好当眼的衣裳。西门庆答应每人赶制两三件。金莲心喜,吩咐春梅撤去酒菜,双双上床,整狂乐了半夜。 次日,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取出南边织造的夹板罗缎尺头来,吩咐小厮请来裁缝,为众妻妾制造衣服,两日完工。 到十二日,乔家使人来请,月娘众人已是焕然一新,加上吴大妗子,六顶轿子出门,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来兴媳妇惠秀伏侍叠衣服,又是两顶小轿。只留下孙雪娥看家。 到了乔大户家,已有好几位女眷在坐,互相见面行礼称呼。摆开桌席,两个唱的在旁弹唱,厨役上来汤饭,一道一道菜往上端,月娘赏钱不迭。递了几回酒,月娘下来往后房换衣服、匀脸去,孟玉楼也跟下来。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子如意儿看守着官哥儿,在炕上铺着小褥子躺着。乔家新生的长姐,也在旁边卧着,两小儿你打我我打你玩耍得高兴。 月娘和玉楼喜欢得要不得,月娘说道:“他两个倒好像两口儿。” 正巧,吴大妗子进来,月娘说道:“大妗子,你来瞧瞧,像不像小两口儿。” 大妗子看着也乐了:“像,像。孩儿们在炕上张手蹬脚,小姻缘一对儿玩得好哩。” 这时,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多进房来。 吴大妗子说:“乔亲家,你瞧多好的一对小两口。” 乔大户娘子笑而不语。 孟玉楼拉着瓶儿说道:“李大姐,你说话呀。” 瓶儿也是笑而不语。 吴大妗子又说了:“乔亲家不依,我就恼了。” 堂客中的尚举人娘子说话了:“难为吴亲家厚情,乔亲家你休谦辞了。”又问道:“你家长姐去年十一月生的?” 乔大户娘子点点头。 月娘说:“我家小儿六月二十三日生的,大五个月,正是两口儿。” 众人不由分说,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瓶儿拉到前厅,两家割了衫襟,又去对乔大户说了,拿出果盒、三段红来递酒。月娘吩咐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去对西门庆说了,立即抬来两坛酒、三匹缎子、红绿板儿绒金丝花、四个螺钿大果盒。两家席前挂红吃酒,众堂客为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簪了花,相互拜了,重新安席,坐下饮酒,众堂客此时的话头又更多了。约吃到一更时分,月娘众人方才拜谢回家。 月娘说道:“亲家,明日好歹下降寒舍来坐坐。” 乔大户娘子道:“亲家盛情,改日望亲家去吧。” 月娘忙说道:“好亲家,千万莫见外。”又教大妗子留下:“你今日不去,明日同乔亲家一搭儿里来吧。” 第35章 瓶儿荣耀因得子(3) 吴大妗子也劝道:“乔亲家,别的日子你不去罢了,到十五日是你亲家生日,也不去?” 乔大户娘子这才说道:“亲家十五日好日子,我怎敢不去?” 月娘还是要留大妗子下来:“大妗子,亲家若不去,只在你身上。”生死把大妗子留下了,然后作辞上轿。 吴月娘在头里,接下去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如意儿和惠秀随后。如意儿轿子里用红绫小被把官哥儿裹得严严的,还怕孩儿着冷,脚下又蹬着铜火炉儿。到了家门首下轿,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月娘众人进来,道了万福,坐下。月娘便把今日酒宴上的事说了。 西门庆并不十分满意这门亲事,说道:“既然做了亲也就罢了,只是有些不般配。乔家虽说同你们吴家有亲,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你我如今现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么相处?很不雅相。前日,荆都监央及营里张亲家,再三和我做亲,我嫌他是房里生的,所以没曾答应。不想倒与他家做了亲。” 潘金莲在一旁接过话来:“嫌人家里房里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就是今日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你就别说长嫌短的了。” 西门庆听了此言,心中大怒,骂道:“贼淫妇,还不过一边儿去!人这里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什么说处?” 金莲一脸通红,抽身走了出来:“谁这里说我有说处?可知我在这个家是没说处了!”走到月娘房里,想到今日酒席上月娘与乔大户家做了亲,瓶儿也是披红簪花递酒,心中本已是有气,来家又被他骂了两句,越发气急了,竟哭了起来。 这时,孟玉楼进来,见金莲哭得伤心,劝慰道:“你只顾恼什么?随他说几句不就得了?” 金莲说道:“这你是在旁边听到的,我说了什么歹话来的?你的儿不也是房里生的?能瞒得住人?不得好死的强人,就只睁着眼骂起我来,那般的绝情绝义!我怎来的,没有说话的地方?变了心了。我不说的,人家乔小妗子出来,还有乔老头子的一些气儿;你家的失迷了家乡,还不知谁家的种儿哩!扳亲家耍子儿,拿我惹气,骂我,管我屁事!多大的孩子,又是和一个怀抱的尿泡种子平白扳亲家,有钱没处施展的。争破卧单没的盖,狗咬尿胞空喜欢!如今做湿亲家还好,到明日休要做了干亲家才难。吹杀灯挤眼儿,后来的事看不见的勾当!做亲时人家好,过后三年五载,妨了的才一个儿!” 玉楼说道:“你就少说两句吧。不过也说得是。论起来还早哩,才养的孩子,割什么衫襟?不过是图个往来罢了。” 金莲说道:“那你扳亲家你自扳去,平白无故骂我怎的?” “谁教你说话不留着点。他不骂你骂谁?”玉楼说道。 “我不好说的,她不是房里,是大老婆?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金莲咬住这句话不放。 玉楼听了,不言语,自个开门去了。 金莲也回到自己房里,听见隔壁传来西门庆和瓶儿逗孩儿取乐的笑声,心中好不上火,进门抓住秋菊“啪啪”就是两个耳光,高声骂道:“贼淫妇奴才,叫了一日的门不开,做什么去了?” 秋菊被打糊涂了,自己可是一听见叫门就开了的,说迟,也就迟了那么几步。 金莲还要打她,又怕西门庆在那屋听见,只得闷住气,卸了浓妆,上床睡了。 次日,待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金莲把秋菊扯到院里,教她顶着大块石头,跪在院中。跪到她自己梳了头,叫了画童儿来扯去秋菊的衣裳,拿板子打着,骂道:“贼奴才淫妇!你从几时这般了不得?别人兴你,我却不兴你!姐姐,你也知我这个人,将就些罢了。平白撑着头儿,逞什么强?姐姐,你休要倚着。我到明白,洗着两个眼儿看着你哩!”骂了又打,打了再骂。那秋菊痛得似杀猪般地哭叫。 瓶儿那边才起来,正看着奶子奶孩儿,孩儿吃着奶才睡着,便被金莲的骂声和秋菊的哭叫声吓醒了。瓶儿抱过孩儿,把他耳朵捂着,使绣春去对金莲说别再打了,哥儿才吃了些奶睡着。 金莲听了绣春的话,越发打得狠,嚷着骂道:“贼奴才,你身上打着一万把刀子,还知道叫饶?我就是这性儿,你越叫饶我越打。你好姐姐,对汉子说,把我别变了吧!”瓶儿这才听明白,骂的是自己,把两只手气得冰冷,茶水也不吃,搂着官哥儿在炕上睡了。 西门庆回家来,入房看官哥儿,见瓶儿哭得眼红红的,睡在炕上,忙问怎回事。 瓶儿不提金莲指骂之事,只说是心中不自在。 西门庆告知瓶儿:“乔亲家那里给你送生日礼来了,还有给哥儿的。上房的请你去计较。大妗子先来了,说明日乔亲家母来不了,后日才来。他们家有一门子做皇亲的乔五太太,听说和咱们做亲,好不喜欢,到十五日,也要来走走。” 瓶儿这才慢慢起来,梳了头,走到后边,拜了大妗子,和月娘一道收了礼物,赏了送礼的。 十五日这天,乔老亲家母、乔五太太、尚举人娘子及堂客女眷,来了十几顶轿子,送礼的挑子一趟接一趟,好不热闹。院中吴银儿也送了礼来,与瓶儿上寿,拜瓶儿为干娘。李桂姐次日才来,得知此事,一肚子不高兴。王皇亲家又送来二十名小厮唱戏。不一会,周守备娘子、荆都监母亲、张团练娘子先后到了。西门庆安排妥贴,邀了应伯爵几个去狮子街房喝酒看灯,这里让堂客们自在说话听戏。这一日,合家欢乐,连丫头们也打扮得齐整,西门庆早几日就为她们各做了两身好衣服,那春梅还另做了大红遍地锦比甲,与众丫头不同。 次日,有借贷的商客李智、黄四来还银子利息,兑收明白,送走客人,西门庆拿四锭黄烘烘的金镯儿,心中十分喜爱,想道:“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真是脚硬,一养下来,我平地里就得了此官,前日与乔家结亲,今日又进了这许多财。”想到这,用袖儿抱着四锭金镯儿径往花园内瓶儿房里来。 走金莲门首过时,被金莲看见,叫住问道:“你手里托的是什么东西?过来我瞧瞧。” 西门庆偏不停步,边走边答道:“等回来与你瞧吧。”转身进了瓶儿房。 金莲见叫不住他,心中已有几分羞讪,狠狠说道:“什么稀罕货,忙得这等剌剌的。不与我瞧则罢了,贼跌折腿的三寸货强盗,进她门去把两条腿都折歪了才见报了我的恨。” 西门庆拿着金子进了瓶儿房,见奶子正抱着孩子玩耍,便把那金镯递过去让孩儿抓弄。 瓶儿说道:“哪里来的?只怕冰了他手。” 西门庆便把商客还银子利息的事说了。瓶儿取了一方汗巾儿,把金镯子裹了,再给孩子耍子。 这时,玳安进来说:“云伙计骑了两匹马来,在外边,请爹出去瞧。” 西门庆丢下四锭金子去了。 后边的李轿儿、孟玉楼陪着大妗子来看官哥儿。瓶儿见众人来到,忙与众人见礼让坐,把那金子的事忘了。到后来,只找到三锭。 奶子如意儿问瓶儿:“娘,没曾收哥儿耍的金子?只三锭,少了一锭。” 瓶儿说道:“我没曾收,不是拿汗巾子裹着的么?” 如意儿说:“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那锭金子会丢哪里?” 这一说,屋里乱了。如意儿问迎春,迎春问冯妈妈。 冯妈妈叫苦道:“耶,耶!我老身在这里这几年,就是根针也不敢动。娘老人家知道我,我也不爱金子。你们守着哥儿,怎冤枉起我来?” 瓶儿笑道:“你看这妈妈子说混话。别乱了!等你爹进来再问问,只怕是你爹收了。怎么会只收一锭儿?” 过了许久,西门庆才从前边回来。 瓶儿问道:“金子你收了一锭去了?如何只三锭在这里?” 西门庆说道:“我丢下就出去了,没收那锭金子。” “你没收,往哪里去了?寻了一日也没有找着。奶子推老冯,急得老冯赌咒发誓,只是哭。”瓶儿说道。 西门庆却说道:“到底是谁拿了?由他,慢慢儿寻吧。” 瓶儿说:“头里因大妗子她们来,乱着,就忘记了。寻找起来,把她们也唬走了。”说着,把那三锭金子交与西门庆收了。 潘金莲听见这边嚷嚷,得知孩儿耍没了一锭金镯子,赶着走来后边告月娘说:“姐姐,你看三寸货干的营生!随你家怎的有钱,也不该拿金子与孩子耍。” 月娘说道:“刚才她们从那边过来告诉了我。不知哪来的金镯子。” “谁知他是哪来的。”金莲说道,“你还没看见哩,他先前从外边拿进来,用袄子袖儿托着,恰是八蛮进宝似的。我问他是什么,要他给我瞧瞧。他头儿也不回,直往那房里钻。过了一会,就乱起来,就不见了一锭金子。你猜他怎说:‘不见了,由他,慢慢寻吧。’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不得。一锭金子,至少重十来两,值五六十两银子,平白就罢了?瓮里走了鳖,左右是她家一窝子,再有谁进她屋里去!” 这时,西门庆进来,把失金子的事说了,吩咐月娘:“你与我把各房里丫头叫出来审问审问。我使小厮上街去买狼筋了。早拿出来便罢,不然,我就用狼筋抽起来。” 月娘责怪道:“论起来,这金子也不该拿与孩子,沉甸甸冰着他,一时砸了手脚怎了?” 潘金莲在旁接过话来说道:“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不得全搬她屋里去!头里叫着,给俺瞧瞧。恰似红眼军抢将来的,不教一个人知道。这回找不着了,亏你怎么有脸来对大姐姐说,还教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的丫头。教丫头们口里不笑,心里直笑哩!” 就金莲这几句话,说得西门庆急了,走上前一把把金莲拉了过来,按在月娘炕上,抡起拳头就要打下去。 第36章 温柔敦厚瓶儿受屈(1) 兴风作浪金莲设计 西门庆把潘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头来骂道:“狠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歪剌骨一顿拳头打死。单管嘴尖舌快的,不关你的事,也来插一脚。” 潘金莲被按着,见他的拳头下不来,却哭将起来,说道:“我晓得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我一个。你便不看世界面上,哪个拦着你的手儿不成?你打呀!我随你怎么打,你把我这口气打没了,不愁我家那病妈妈问你要人?随你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打场官司。你别以为你是衙门里的千户,不过只是个破纱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可就不是做皇帝,敢杀下人也怎的?” 金莲只管说,西门庆反倒呵呵大笑,手下放了金莲,说道:“你看原来小歪剌骨儿,这等刁嘴。我是破纱帽穷官?教丫头取我的纱帽来,看看哪块儿有破。再去清河县问问,我少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 “那你怎叫我歪剌骨?”金莲装着不服气的样儿,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哪些儿放着歪?你怎骂我是歪剌骨?那剌骨也不怎的!” 站在一旁的月娘也笑道:“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道:恶人见了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自古嘴强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了你这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 这时,玳安来说,周守备差人来请西门庆吃酒。西门庆安排了几句家中的事,往周守备家去了。 吴月娘对金莲说:“你还不往屋里匀匀那脸去,揉得红红的,等回人都来了看着,什么样?谁教你去惹他来,你不怕,我倒替你捏两把汗。不见了金子,随他去罢了,寻不寻不在你;又不是在你屋里不见的,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强什么?你也丢了这口气儿罢。”几句话,说得金莲闭口无言,两眼发直,过了一会儿,往屋里匀脸去了。 不一时,李瓶儿和吴银儿打扮出来,到月娘房里。 月娘问她:“金子怎的不见了?刚才惹得他爹和六姐两个在这里辩了回嘴,差些儿辩恼了打起来。让我劝开了,他爹现往人家吃酒了,吩咐了小厮买狼筋,等他晚上回来,要把各房丫头抽起来。你屋里丫头、老婆管什么事了?就看着孩子耍,不见了一锭金子也不知道。” 瓶儿说:“他爹高高兴兴拿进四锭金子来与孩子耍。我又忙着陪大妗子她们,坐着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一锭。如今丫头推奶子,奶子推老冯。急得冯妈妈哭哭啼啼,只要寻死。” 吴银儿一旁搭腔道:“天么天么!还好今日我在这边屋里梳头,没曾过去,不然,还要难为我了。虽然爹娘不言语,你我心上何安?谁人不爱钱?俺里边人家最忌叫这个名声儿,传出去丑听。” 说着,约定的两个唱曲的来了,一个叫韩玉钏儿,一个叫董娇儿。两人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子、瓶儿磕了头,又望着吴银儿拜了拜。月娘吩咐玉箫上茶。一面放下桌儿,摆上茶食。又使小玉去李娇儿房里,请桂姐她们来。众人来齐,迎春把官哥儿也抱来了,桂姐抱了过来,同他亲嘴耍子。那韩玉钏儿弹琵琶,董娇儿弹筝,吴银儿一旁陪唱,先唱一套“繁花满目开”《金索桂梧桐》。开口一句,落尘绕梁,裂石流云,十分清脆响亮,却把个官哥儿唬得钻进桂姐怀里不敢抬头出气儿。月娘见了,赶紧要瓶儿教迎春掩着孩子的耳朵抱回那边房里去。桂姐也加入了唱曲,四人齐合着声儿唱了起来。 这一乐,直到晚夕三更天。吴大妗子的轿子来了。月娘留不住嫂子,只得送走了她。临行,吴大妗子再三嘱咐:“明日请姑娘众位好歹往我那里坐坐,晚夕告百病儿来家。”月娘答应了。李桂姐也要告辞,月娘不肯。陈经济也说,轿子都回了。正在此时,西门庆带着七、八分酒意回家来走入房中,听说桂姐要走,不肯,又要她们几个唱曲来听。唱完,给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唱钱,打发出门,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住下。 忽然,听见前边一阵嚷乱,玳安儿和琴童儿两个簇拥着李娇儿房里的丫头夏花儿进来禀告西门庆,说是在马房马槽底下发现夏花儿,躲在那里不敢出声,问也不答话。西门庆令拿上奴才,在外边明间穿廊下审问。那丫头跪在地下只是不言语。这时李娇儿闻讯赶来,要她说话。西门庆吩咐搜身。这丫头不容人家搜,琴童把她一拉,只听“滑浪”一声,从腰里掉下一件东西来。西门庆教玳安拾了递上来,灯下看时,正是头里不见了的那锭金子。 西门庆好不恼怒,令琴童往前边取拶子来,把这个丫头拶得杀猪般地叫唤。月娘见西门庆气在醉头上,也不敢劝,这丫头挨忍不过,只得说是在六娘房里地下拾的。 西门庆这才令小厮放了拶子,吩咐娇儿领丫头回屋:“明日叫媒人,即时与我拉出去卖了,还留着做什么!” 李娇儿没有话说,只能骂奴才:“贼奴才,谁叫你往前头去来?你就拾了她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 夏花儿只是哭。 李娇儿又骂道:“拶死你这奴才才好哩,你还有脸哭!” 西门庆把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往前边瓶儿房里走去。月娘令小玉关上仪门,叫来玉箫问道:“这丫头也往前边去?” 小玉答道:“二娘、三娘陪大妗子他们往六娘那边去,她也跟了去。谁知她会偷金子?怪不得先前在厨房问我:‘狼筋是什么?’俺们几个都笑了,哄她道:‘狼筋就是狼身上的筋,若是哪个偷了东西不拿出来,把狼筋抽将起来,就缠在那人身上,抽攒着手脚儿在一处。’她一定是吓慌了,想在晚上逃走,见大门首有人,才藏入马房,钻大槽底下躲的。” 月娘叹了一口气:“这怎教人去看人哩!这么一个小丫头,也这等贼头鼠脑。” 那李娇儿领夏花儿到了房里,这一晚就别说睡觉了。李桂姐好一顿教训夏花儿:“你原来是个俗孩子!该十五六岁,也知道些人事儿,还这等懵懂。要着俺里边,才使不得的!这里没人,你就拾了些东西,来屋里悄悄交与你娘!像这等把出来,她在旁边也好救你。你怎么不向她提一字儿?刚才这一顿拶打,好么?干净傻丫头!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你不是她这屋里人?就不管她?刚才这等掠掣着你,你娘脸上有光没光?”桂姐又转过身来说她姑娘:“你也忒不长俊。要是我,怎教他把我房里丫头当众拶这么一顿拶子!我的丫头,我拉到自己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个房里丫头怎么不拶,只拶你房里的丫头?你是好欺负的?鼻子口头没些气儿。等到明日,真个教他拉出这丫头去,你也就没句话儿说?你不说,等我说。休教他领出去,教别人好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家一似狐狸一般,你能斗得过她们?”又叫夏花儿过来,问她:“你出去不出去?” 那丫头答道:“我不出去。” 桂姐说道:“你不出去,今后要贴你娘的心,凡事要你和她一心一计。不管拿了什么,交付与她,你就没事了,娘也会抬举你。” 夏花儿连连点头。 西门庆走到前边瓶儿房里,只见瓶儿和吴银儿坐在炕上说话,就想脱衣服睡觉。 瓶儿劝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安插你哩,你且去过一家儿吧。” 西门庆说:“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 瓶儿瞅他一眼,说:“瞧你说下道儿去了。” 西门庆问瓶儿:“我如今往哪去睡?” 瓶儿说道:“你过六姐那边去睡一夜吧。” 西门庆只得起身:“也罢,也罢,省得我打搅你们娘儿俩。”于是一直走到金莲这边来。 金莲正要睡,听见西门庆进房来,如同天上落下来一般,向前与他接衣解带,重新扫床铺被,展放鲛绡,款设珊枕。吃了茶,两人上床歇宿。 瓶儿打发西门庆出去,和吴银儿两个灯下放炕桌儿,拨下黑白棋子,对坐下象棋儿。又吩咐迎春备茶,上果盒,筛金华酒。少顷,下了三盘棋,筛上酒来,拿银盅儿共饮。吴银儿要唱个曲儿给干娘听。 瓶儿劝阻道:“姐姐,不唱吧。大小官儿睡着了,你爹那边又听得见,吵了他。咱掷骰子耍耍罢了。”于是教迎春递过色盆来,两人掷骰儿赌酒为乐。 掷了一回,吴银儿对迎春说道:“姐,你那边屋里请过奶妈儿来,教她吃盅酒儿。” 迎春说奶妈已搂着哥儿在那边炕上睡了。吴银儿不再说什么。 瓶儿说道:“那就拿一瓯子酒送过去与她吃就是了。你不知道,俺这小大官好不伶俐,你带他睡,一离开,他就醒。有一日,在我这边炕上睡,他爹这里敢动一动,就睁开眼醒了,恰似知道的一般。教奶子抱了去那边屋里,只是哭,只要我搂着他。” 吴银儿笑了:“娘有了哥儿,和爹在一起也睡不成个自在觉。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 瓶儿说道:“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定,两遭也不可定,常进屋里看他,为这孩子!来看他不打紧,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得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垫舌根。谁和他有什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地只说俺们,什么把拦着汉子。为什么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银姐,你不知道,俺这家人多舌头多。自今日为不见了这锭金子,早是你看着,就有人气不愤,在后边调唆你大娘,说拿金子进我这屋里来了,怎的不见了?落后不想是你二娘屋里丫头偷了,才显出个青红皂白来。不然,绑着鬼,只是俺这屋里丫头和奶子。老冯妈妈急得那哭,只要寻死,说道:‘若没有这金子,我也不家去。’落后见有了金子,才肯家去,还打了灯家去了。” 吴银儿见瓶儿说着说着,泪水只打转儿,劝道:“娘也罢了,你看爹的面上,守着哥儿,慢慢过到哪里是哪里。论起后边大娘,心善善的,也罢了。倒只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未免都有些儿气。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了。” 瓶儿点点头,说道:“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用心,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喝酒,直到东方发白,晨曦初露,方才睡下。 次日,西门庆因放假,没往衙门里去,一早起来,在前厅看着,安排玳安送两张桌面给乔家去。一张与乔五太太,一张与乔大户娘子,都有高顶方糖、肘件树果之类。不一会,借钱的李智、黄四在应伯爵的引领下,送来酒礼,西门庆又是一阵忙乱。 这时,李桂姐家的保儿、吴银儿家的丫头腊梅,领着轿子来接人。桂姐听说保儿来了,慌得走到门外,和保儿悄悄说了半日话。转回来到上房,向月娘告辞。月娘再三挽留,只是不肯。月娘只得打点礼物,打发她回去。桂姐先辞月娘众人,然后由娇儿送她到前边,教画童儿替她抱了毡包,来到书房门首,教玳安请出西门庆来说话。 待西门庆出来,桂姐花枝招展绣带飘飘磕了四个头,说道:“打搅爹娘多日。” 西门庆说道:“不再住几日?” “家里无人,妈使保儿拿轿子来接了。”桂姐说到这儿,近前一步又说道:“我还有一件事对爹说,俺姑娘房里那孩子,休要领出去吧。俺姑娘昨日晚夕又打了她几下。说起来还小哩,什么也不懂。吃我说了她几句,从今改了,她也就再不敢了。你打发她出去,大节间,俺姑娘房中没人使,你心里不急么?自古木勺火杖儿短,强如手拨拉。爹,好歹看我份上,留下这丫头吧。” 西门庆点头同意:“既是你这般说来,就留下这奴才吧。”转头当即吩咐玳安:“你去后边对你大娘说,不要叫媒人了。” 玳安见画童儿在旁抱着桂姐毡包,便说道:“拿桂姨毡包等我抱着,教画童儿后边说去吧。” 画童便把毡包给了玳安,往后边说去了。 桂姐与西门庆说完话,又同应伯爵几个说笑了几句,出门上轿走了。 画童儿走到后边,月娘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大姐、雪娥,还有大师父,都在上房里坐着说话。月娘见了画童儿,就要使他去叫媒婆来领夏花儿出去。 画童说道:“爹使小的对大娘说,不要领她出去罢了。” 月娘不高兴了:“你爹先要卖她,怎的又不卖了?你实说,是谁对你爹说不要领她出去?” 画童只得如实说道:“刚才小的抱着桂姨毡包送桂姨,桂姨临去对爹说,央及留下。爹使玳安进来对娘说。玳安不进来,在爹跟前使小的进来,夺过毡包,送桂姨去了。” 月娘听了,心中生恼,骂玳安道:“这贼,两头弑番,献勤欺主的奴才!” 正说着,吴银儿进来。月娘对她说:“你家腊梅接你来了。李家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 吴银儿说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得不识敬重了。”转头问腊梅:“家里有什么事?” 腊梅答道:“没什么事,妈使我来瞧瞧你。” 吴银儿说道:“既没事,你先家去吧。娘留下我,晚夕还要同众娘们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儿去。我从那回来,才往家去。对妈妈说,不要来轿子,我自己走了家去。” 腊梅告辞,月娘吩咐玉箫领着到后边吃东西,又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细茶食,给她拿去。吴银儿要她把衣裳包儿带家去。瓶儿已准备了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放在她毡包内。吴银儿推让。瓶儿又教迎春从楼上取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号儿写着重三十八两,递与她。 这时,吴大妗子家已使了小厮来请众人早些过去。李娇儿害腿疼不去,孙雪娥因家中无人,留下看家也不去。于是,月娘同玉楼、金莲、瓶儿、大姐并吴银儿六人,对西门庆说了,穿戴收拾定当,六顶轿子起身。玳安儿、棋童儿、来安儿三个小厮,又有四名排军跟轿,往吴大妗子家来。 吴大妗子、吴二妗子接住,上桌饮酒,郁大姐怀抱琵琶唱曲儿。孟玉楼和潘金莲逗郁大姐寻乐,郁大姐知是瓶儿的生日,连忙下席来与瓶儿磕了四个头,然后拨定琵琶,唱了起来。 正唱着,月娘觉得凉凄凄的,这才知天已下起雪来。想到待会还得走回去,便教小厮回家去取众人的皮袄来。吴大妗子家的小厮来安儿连忙出来对玳安说了,玳安便叫琴童儿去取。琴童赶紧往家去了。月娘想起金莲没皮袄,便问来安,谁去取皮袄了。来安说道:“琴童取去了。” 月娘说:“也不问我就去了?” 玉楼说道:“刚才短了一句话,不该教他拿俺们的,他五娘没皮祆,只取姐姐的来罢了。” 月娘说道:“怎的家中没有?还有当的人家一件皮袄,取来与六姐穿就是了。”又问来安:“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却使这奴才去了?你叫他来。” 玳安闻知,赶紧来到月娘跟前。 月娘骂道:“好奴才,使你不动怎的?也不问我声儿,三不知就遣将儿去了。怪不得,你做了大官儿,恐怕打动你。” 玳安忙解释道:“娘错怪了小的。先前娘吩咐若是教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出来,只说教一个家里去。” 月娘道:“那来安小奴才敢吩咐你?俺们这么大的老婆还不敢使你哩!如今惯得你这奴才们想怎么就怎么。两头戳舌,献殷勤出尖儿,外合里应,奸懒贪谗,奸消流水,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茧儿,我不知道?先前你家主子没使你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他?人拿着毡包,你还匹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便就恁送他,里头图嘴吃去了,却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 玳安说道:“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爹见他抱着毡包,教我去送送桂姨,就使了他去了。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 月娘大怒:“贼奴小,还要说嘴哩!可不信这里闲着,和你犯牙儿哩!你这奴才说脖倒拗过飏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说,把你这欺心奴才打个烂羊头也不算。” 吴大妗子在一旁说道:“玳安儿,还不快替你娘们取皮祆去,她恼了!”又对月娘说道:“姐姐,你吩咐他拿哪里皮袄与他五娘穿?” 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教他到家捎了我的披袄子来罢了。人家当的知道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也不气长,久后还得赎回去了。” 第37章 温柔敦厚瓶儿受屈(2) 月娘说:“这皮袄才不是当,倒是当人李智少十六两银子,准折的皮袄。当的王招宣府的那件皮袄,与李娇儿穿了。”于是吩咐玳安:“皮袄在大橱里,教玉箫寻与你。就把大姐的皮袄也带了来。” 玳安谷都着嘴走了出去,到家与琴童找到丫头们,好不容易把皮袄取齐,包了,拿到吴大妗子家。 月娘把包打开,吴大妗子接过给金莲穿的一件青厢皮袄在灯下观看,说道:“好一件皮袄。五娘,你怎么说不好,说是黄狗皮。这哪里有什么黄狗皮,给我穿了吧。” 月娘也说道:“新新的皮袄儿,只是面前歇胸旧了些儿。到明日,重新换两个遍地金歇胸,穿着就好了。” 玉楼拿过来,与金莲戏道:“我儿,你过来。你穿上这黄狗皮,让娘看看好不好。” 金莲不高兴:“有本事,到明日问汉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拾了人家旧皮袄来,披在身上做什么?” 玉楼又戏道:“好个不认业的。人家有这么一件皮袄,穿在身上要念佛了。”说着,替她穿上。金莲看看自己,宽宽大大,也不失身份,才不再言语。 当下,众人穿上皮袄,拜辞吴大妗子、二妗子起身。吴银儿谢了大妗子、二妗子,磕头告辞。大妗子与她一对银花儿,月娘、瓶儿每人袖中摘了一两银子给她。这时,天上雨雪相杂,吴二舅拿了一把伞给琴童,让琴童为月娘打着。头前两个排军打着灯笼,一行男女跟着,走小巷,上大街。路过吴银儿家,月娘见天黑地湿,说要送吴银儿到家。银儿辞谢,月娘便教玳安送了过去。 月娘众人往家里走来。 金莲说道:“大姐姐,你说咱们送她回家,怎又不去了?” 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儿,哄你说着玩哩,你就信了。丽春院里,那是哪里,你我去得?” 潘金莲说道:“我不信。像人家汉子在院里嫖院来,家里老婆不曾往那里寻去?寻到了不曾打成一锅粥?” 月娘说道:“那明日他爹往院里去,你寻他试试。只怕是汉子没寻出来,倒教人家汉子当粉头拉了进去,看你那两个眼儿哩。” 金莲不再说什么了。 路过乔大户家,众人又被乔大户娘子生死拉了进去吃酒听唱,到三更天才回到家中。这一夜的雪霰下到四更方止。 次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月娘与玉楼、瓶儿三人在大门首站立,只见一个乡里卜龟儿卦儿的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着黑包头,背着褡裢,正从街上走来。月娘心中一动,使小厮叫将进来,在二门里铺下卦帖,安下灵龟,让老婆子卜卦。 那老婆子趴在地下磕了四个头:“请问奶奶多大年纪?” 月娘道:“你卜个属龙的女命。” 老婆子说道:“若是大龙,四十二岁,小龙三十岁。” 月娘道:“是三十岁了,八月十五日子时生。” 那老婆子把灵龟一掷,转了一遭儿停住了,揭起头一张卦帖儿。上面画着一个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其余多是侍从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着一库金银财宝。老婆子说道:“这位当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为人一生有仁义,性格宽洪,心慈好善,看经布施,广行方便。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人顶缸受气,还不被说好。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正是:喜乐起来笑嘻嘻,恼将起来闹哄哄。别人睡到日头半天还未起,你人早在堂前禁转。梅香洗铫铛,虽是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就和人说也有,笑也有。只是这疾厄宫上着刑星,常沾些啾唧。吃了你这心好,济过来了,往后有七十岁活哩。” 孟玉楼插说道:“你看这位奶奶,命中有子没有?” 老婆子说道:“休怪我老婆子说,儿女宫上有些贵,往后只好招个出家的儿子送老罢了。不论随你多少也存不的。” 玉楼听罢向瓶儿笑道:“就是你家吴应元,见做着个小道士哩。” 月娘对玉楼说道:“你也叫她卜卜。” 玉楼对老婆子说:“你卜个三十四岁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时生。” 那老婆子重新撇了卦帖,把灵龟一卜,转到命宫上住了,揭起第二张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配着三个男人:头一个小帽商旅打扮,第二个穿红官人,第三个是秀才。也守着一库金银,有左右侍从人伏侍。老婆子说道:“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克过方可。” 玉楼道:“已克过了。” 老婆子说道:“你为人温柔和气,好个性儿。你恼哪个人也不知,喜欢哪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一生上人见喜下钦敬,为夫主宠爱。只一件,你饶与人为了美,多不得人心。命中一生替人顶缸受气,小人驳杂,饶吃了还不道你是。你心地好,虽有小人也拱不动你。” 玉楼笑道:“别的不敢说真,顶缸受气倒是常有的事。” 月娘说道:“你看这位奶奶,往后有子没有?” 老婆子说道:“济得好,见个女儿罢了,子上不敢许,若说寿,倒尽有。” 月娘又说:“你卜卜这位奶奶。李大姐,你与她八字儿。” 瓶儿笑道:“我是属羊的。” 老婆子说道:“若属小羊,今年二十七岁,辛未年生的。生几月?” 瓶儿道:“正月十五日午时。” 那老婆子卜转龟儿,到命宫上矻磴住了,揭起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娘子,三个官人:头个官人穿红,第二个官人穿绿,第三个穿青。怀抱着个孩儿,守着一库金银财宝,旁边立着个青脸獠牙红发的鬼。老婆子道:“这位奶奶,庚年辛末路旁土。一生荣华富贵,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人吃了,转了她的,她喜欢;不吃她,不转她,反而不高兴。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亏,凡事恩将仇报。正是:比肩刑害乱扰扰,转眼无情就放刁;宁逢虎生三张嘴,休遇人前两面刀。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气恼上要忍耐些,就是子上也难为。” 瓶儿道:“孩儿今已是寄名做了道士。” 老婆子说道:“既出了家,无妨了。又一件,你老人家今年计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灾,仔细七八月不见哭声才好。” 瓶儿从袖中掏出五分一块银子,月娘和玉楼每人与钱五十文,打发卜龟卦老婆子去了。 老婆子刚走,潘金莲和大姐就从后边出来。 金莲笑道:“我说后边不见,原来你们都往前头来了。” 月娘说道:“俺们刚才送大师父出来,卜了回龟儿卦。你早来一步,也教她与你卜卜。” 金莲摇了摇头儿说道:“我是不卜卦。常言道,算的着命,算不着行。想前日那道士相面,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得人心里影影的。随它,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 月娘说道:“你可不能这样说。” 金莲也就不说了。几个人一同朝后边走去。 渐次到了四月中旬,西门庆打听得蔡状元已点了两淮巡盐御史,心中不胜欢喜。想起旧时和乔亲家爹在高阳关上纳了三万粮仓钞,派三万盐引,正可乘此机得些利息。一面派人去高阳关户部挂号,一面预备酒席,单等蔡御史的船到。 这日,来保打探明白,蔡御史和巡按御史宋乔年同船来到,西门庆和夏提刑出郊五十里,到新河口迎接。当地各等官员也都随后拜见。蔡御史告知宋御史,西门千户乃本处巨族,为人清慎,富而好礼,也是蔡老先生门下。又拉着他,一起到了西门庆家赴席。西门庆不惜金银,用心伏侍。二人无不满意。蔡御史答应比别的商人早掣取西门庆盐一个月,宋御史也是恨相见太晚。席未散,宋御史有事先走一步,蔡御史则留住一晚。次日,西门庆直送到城外永福寺,借长老方丈摆酒饯行。 送走蔡御史,西门庆回到方丈,发现有一云游和尚形骨古怪,相貌非常,知此僧必然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二人交谈,方知乃是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下来的胡僧,云游至此,施药济人。西门庆心中有意,请到家中,好生款待。这胡僧也不戒荤吃斋。西门庆让他酒足肉饱,便向他求房中术的药儿。 胡僧说道:“我有一枝药,乃老君炼就,王母传方。非人不度,非人不传,专度有缘。既是官人厚待于我,我与你几丸吧。”于是向褡裢内取出葫芦儿,倾出百十丸,吩咐道:“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烧酒送下。”又将另一个葫芦儿揭了,取二钱一块粉红膏儿,吩咐道:“每次只许用二厘,不可多用。若是胀得慌,用手捏着两边腿上,只顾摔打,百十下方得通。你要慎重用之,不可轻泄于人。” 西门庆双手接过,问道:“此药有何功效?” 第38章 温柔敦厚瓶儿受屈(3) 胡僧说道:“你且听我说来:形如鸡卵,色似鹅黄。三次老君炮炼,王母亲手传方。外视轻如粪土,内觑贵乎玕琅。比金金岂换?比玉玉何偿?任你腰金衣紫,任你大厦高堂,任你轻裘肥马,任你才俊栋梁,此药用托掌内,飘然身入洞房: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长芳。玉山无颓败,丹田夜有光。一战精神爽,再战气血刚。不拘娇艳宠,十二美红妆。交接从吾好,彻夜硬如枪。服久宽脾胃,滋肾又扶阳。百日须发黑,千朝体自强。固齿能明目,阳生诟始藏。恐君如不信,拌饭与猫尝:三日淫无度,四日热难当。白猫变为黑,尿粪俱停亡。夏月当风卧,冬天水里藏。若还不解泄,毛脱尽精光。每服一厘半,阳兴愈健强。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伤。老妇颦眉蹙,淫娼不可当。有时心倦怠,收兵罢战场。冷水吞一口,阳回精不伤。快美终宵乐,春色满兰房。赠与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西门庆听了,心下高兴,便要他的方儿:“请医须请良,传药须传方。吾师不传于我方儿,倘或我久后用没了,哪里寻师父去?随师父要多少东西,我与师父。”于是令玳安去后边快取二十两白金来,递与胡僧。 胡僧笑道:“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财何用?官人趁早收回去。至于此药,已够你用的了,何必传方儿?”说完,要起身告辞。 西门庆见他不肯传方,又不要钱财,只得说道:“师父,你不受资财,我有一匹四丈长大布,与师父做件衣服吧。”即令左右取来,双手递与胡僧。 胡僧方才收下,打问讯谢了。临出门,又叮嘱道:“药不可不用,更不可多用,戒之戒之!”说完,背上搭裢,拄定拐杖,出门扬长而去。 这日,正好是李娇儿的生日,观音庵的王姑子请了莲华庵的薛姑子来了,又带了她的两个徒弟妙凤、妙趣。月娘听是薛师父来了,连忙出来迎接,十分敬重,先摆茶,又整理素馔咸食,菜蔬点心,一大桌子,比平常分外不同。吃了茶,都在上房内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西门大姐,都先后过来,听她讲道说经。吴大妗子也来了。 西门庆送走胡僧进来,只见玳安走过来悄悄说道:“头里韩大婶使了人来请爹,说今日是她生日,请爹好歹过去坐坐。” 西门庆听了,正中下怀,他正想试试胡僧的药。吩咐玳安备马,使琴童先送一坛酒过去,自己径直走到金莲房里,把淫器包儿取了,骑上马,往王六儿家来。 王六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笑脸相迎,接住西门庆,让进里间,陪坐一旁。西门庆从袖中取出一对金寿字簪儿,又递与她五钱银子,要她使人去买烧酒。王六儿安排妥当,收拾吃酒。 西门庆用烧酒把胡僧的药吃下一粒,脱了衣裳,上床与王六儿行房。坐在床上,打开淫器包儿,使上银托儿,又把胡僧给的粉红膏子药挑了有一厘半儿安放在马眼内。登时,药性发作,那话暴怒起来,露稜跳脑,凹眼圆睁,横筋皆见,色若紫肝,约有六、七寸长,比寻常分外粗大。西门庆心中暗喜:“果然胡僧此药有些意思。” 王六儿脱得光赤条条,坐在他怀里,一面用手笼揝,说道:“怪道你要烧酒吃,原来干这个营生!”因问:“你是那里讨来的这药?”西门庆急把胡僧与他的药从头告诉一遍。先令王六儿仰卧床上,背靠双枕,手拿那话往里放。龟头昂大,濡研半晌,方才进入些须。王六儿淫津流溢,少顷滑落,已而仅没龟稜。西门庆酒兴发作,浅抽深送,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王六儿则淫心如醉,酥瘫于枕上,口内呻吟不止,口口声声只叫:“大达达,淫妇今日可死也。”又道:“我央及你,好歹留些功夫,在后边耍耍。”西门庆于是把老婆倒蹶在床上,那话顶入户中,扶其股而极力磞,磞得连声响亮。六儿道:“达达,你好生打着淫妇,休要住了!再不,你自家拿过灯来,照着玩耍。”西门庆于是移灯近前,令妇人在下,直舒双足,他便骑在上面,兜其股,蹲踞而提之。六儿在下,一手揉着花心,扳其股而就之,颤声不已。西门庆因对六儿说:“等你家的来,我打发他和来保、崔本扬州支盐去,支出盐来卖了,就教他往湖州织了丝来,好不好?”六儿道:“好达达,随你教他哪里,只顾去,闲着王八在家里做什么?” 潘金莲虽说也在月娘房内听薛姑子讲道,又听那妙凤、妙趣唱佛曲儿,可心不在焉。挨到晚夕起更时分,才回到自己房中,不见西门庆的踪影,向床上去摸那淫器包儿,没了。 问春梅,春梅说:“先前娘不在时,爹进屋里来,向床背阁抽屉里翻了一回走了。不知有没有把那包儿拿去。” 金莲说道:“定是拿了往院中那淫妇家去了。等他来家,我要好生问他。” 西门庆这日回来得晚。见夜深了,也没往后边去,由琴童打着灯笼,送到花园角门首,往瓶儿屋里去了。 琴童把灯笼送到后边,交与小玉收了,见众娘们还在上房围着几个尼姑坐。月娘问道:“你爹来了?” 琴童答道:“爹来了,往前边六娘房里去了。” 月娘说道:“你看是有个槽道的!这里人都等着他,他就不进来了。” 瓶儿慌忙走到前边,对躺在床上的西门庆说道:“他二娘在后边等着你上寿,你怎么进我这屋里来了?” 西门庆笑道:“我醉了,明日吧。” 瓶儿道:“就是醉了,也得到后边接个盅儿。你不去,惹他二娘不恼么?”说着,硬把他拉了起来,推着进到后边来,为李娇儿递寿酒儿。 月娘问他:“你今日往哪去了,坐到这早晚?” 西门庆说道:“我和应二哥吃酒来。” 西门庆坐了一会儿,提起脚儿,还是踅到瓶儿房里来了。 原来,西门庆用了胡僧的药,在王六儿那里闹了半天,还没泄过哩,那话越发坚硬,形如铁杵。进了瓶儿房,交迎春脱了衣裳,就要和瓶儿睡。 瓶儿本以为他会去娇儿房里睡,所以把孩子安在自己身边睡下了,见他急不可奈的样子,说道:“你去后边睡罢了,孩子才睡得甜甜的,我这里不耐烦又身上来了,不方便,你往别人屋里睡去不好?只来这里缠。” 西门庆搂过瓶儿脖子亲了个嘴:“你达心里就想和你睡睡儿。”说着,把那话露出来与瓶儿瞧,唬得瓶儿半日说不出话来。西门庆笑着告诉她胡僧给药的事,说道:“你若不和我睡,我就急死了。” 瓶儿道:“可我身上才来了两日,还没干净。你今日且往他五娘屋里歇一夜儿也是一样。” 西门庆不肯,央求着非和她睡不可。要她教丫头掇些水来洗一洗,将就将就。 瓶儿无奈,说道:“我倒好笑起来,你今日往哪里吃得这醉醉的,胡搅蛮缠。老婆的月经沾污在男子汉身上脏刺剌的也不晦气?洗也洗不干净。”说着,教迎春掇了盆水来洗了,上床与西门庆交合。刚转身,官哥儿就醒了,一连三次,稍有动静就醒。瓶儿让迎春抱去与奶子那边屋里去睡,这里二人方才自在玩耍。西门庆坐在帐子里,李瓶儿便马爬在他身上,西门庆倒插那话入牝中。已而灯下窥见她那雪白的屁股儿,用手抱着,目观其出入。那话已被吞进半截,兴不可遏。瓶儿恐怕带出血来,不住取巾帕抹之。西门庆抽拽了一个时辰,两手抱定她屁股,只顾揉搓,那话尽入至根,不容点毛发。脐下毳毛,皆刺其股,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瓶儿道:“达达慢着些,顶着奴里边好不疼。”西门庆道:“你既害疼,我丢了罢。”于是向桌上取过茶来,呷了一口冷茶,登时精来,一泄如注。 潘金莲一夜恼个没完没了,她见西门庆去瓶儿屋里歇了,自知他偷了淫器包儿和她玩耍,暗咬银牙,偷落珠泪,关门睡了。 月娘和薛姑子、王姑子在上房宿睡。王姑子把整治的头男衣胞,连同薛姑子的药,悄悄递与月娘。薛姑子教月娘:“拣个壬子日,用药儿吃下去,晚夕与官人同床一次,就是胎气。此事不可让别人知道。” 月娘连忙把药收了,拜谢了两个姑子。月娘向王姑子说道:“我正月里好不等着你,就不来了。” 王姑子说:“我是要会薛师父一答儿里来。不想亏我这师父,好不容易寻了这件物儿,也是人家媳妇养头次娃儿,悄悄与了个熟老娘三钱银子,才得了。拿到了,替你老人家熬矾水,打磨干净,两盒鸳鸯新瓦,炮炼如法,用重罗筛过,搅在符药一处,才拿来了。” 月娘千谢万谢,每人又给了二两银子,还说:“若坐了胎气,还与薛爷一匹黄褐缎子做袈裟穿。” 一夜没睡安的金莲次日起来,打听得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瓶儿在屋里梳头,便走到后边,对月娘说:“李瓶儿背地好不说姐姐哩。” 月娘正同大妗子、孟玉楼说话,听金莲这么一说,不知怎回事。 金莲接着说道:“她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乔作衙,‘别人生日,乔作家管。你汉子吃醉了进我屋里来,我又不曾在前边,平白无故对着人羞我,望着我丢脸儿。我恼了,走到前边,把他爹推到后边来。落后怎的?他还是往我房里来了。我两个黑夜里说了一夜体己话儿,只有心肠五脏没曾倒与我罢了’。” 月娘听了,如何不恼,对着妗子、玉楼说道:“你们昨日也在跟前看着,我说了她什么来?小厮交灯笼进来,我只问了一声:‘你爹怎的不进来?’小厮倒说往六娘屋里去了。我便说:‘你二娘这里等着,恁没槽道,却不进来。’论起来,这话也不伤她,怎的说我虔婆势,乔作衙?我是淫妇老婆?我还把她当好人看成。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里看人去。真是个绵里针、肉里刺的货,还不知背地在汉子跟前架的什么舌儿哩。怪不得她昨日决裂地就往前走了。俊姐姐,哪怕汉子成日在你那屋里不出门,别想我这心动一动儿。一个汉子,丢与你们,随你们去,大不了守寡不过罢了。想着一娶来之时,贼强人和我门里门外不相逢,那等怎么过来?” 大妗子见月娘伤心了,劝道:“姑娘罢了,都看着孩儿的份上吧。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船。当家人是个恶水缸儿,好的也放在你心里,歹的也放在你心里。” 月娘不答应:“等我问问她去,我怎么虔婆势,乔作衙?” 金莲一听,慌了。 第39章 吴月娘壬子日求子(1) 潘金莲花园夜偷婿 金莲听月娘说要去同瓶儿对证,慌得连连说道:“姐姐宽恕她吧。常言大人不责小人过,哪个小人没罪过?她在屋里背地调唆汉子,俺们这几个谁不吃她说。我和她紧隔着壁儿,如果和她一般见识起来,倒了不成。动不动只倚逞着孩子降人。她还有好话说哩,说她的孩子到明日长大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俺们都是饿死的数儿。你还不知道哩!” 吴大妗子说道:“我的奶奶,哪里有此话说。” 月娘一声儿也没言语。 不料,西门大姐在一旁听了,心中不平。大姐平日与瓶儿最好。大姐常没针线鞋面,瓶儿不论好绫罗缎帛就给她,好汗巾手帕两三方地也给她,银钱就不消说了。听了金莲的话,大姐便向瓶儿屋里走来。瓶儿正在为孩子做那端午戴的绒线符牌儿、各色纱小粽子儿、解毒艾虎儿,见大姐走来,连忙让坐,教迎春拿茶。 吃过茶,大姐说道:“有桩事儿,我也不是舌头,敢来告你说一说。你说过俺娘虔婆势?你这几日恼着五娘不曾?她在后边对着俺娘说了你一篇是非。”于是把金莲的原话照学了一遍。接着说:“如今俺娘要和你对话哩。你别说这是我对你说的,免得她怪我。你须预备些话儿打发她。” 瓶儿听罢此言,手中那针儿通拿不起来,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说不出话,只对着大姐掉眼泪。好一会,说道:“大姑娘,我哪里有一字儿闲话?昨晚我在后边,听见小厮说他爹往我这边来了,我就来到前边,催他往后边去了,我还说什么话儿来?你娘这样看顾我一场,莫不我这样不识好歹,敢说这个话?假如我就是说了,对着谁说的?也有个下落!” 大姐说道:“她听见俺娘说要来对证,如何就慌了?要是我,你两个当面锣、对面鼓地对个清楚。” 瓶儿说道:“我对得过她那嘴头子?自凭天罢了。她左右昼夜计着我。只是俺娘儿两个,到明日吃她算计了一个去,也就顺她的心了。”说毕,哭出声来。 大姐劝了一回。小玉来请六娘、大姑娘吃饭,二人就往后边去了。 瓶儿也不曾吃两口饭,回来房中,倒在床上睡着。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见她睡了,问迎春怎回事。 迎春说道:“俺娘一日饭也没吃下哩。” 西门庆慌了,向前问瓶儿:“你怎的了?对我说。”见她哭得眼红红的,又问道:“你心里怎么的?对我说。” 瓶儿连忙起来,揉了揉眼,说道:“我只是害眼疼,不怎的。今日心里不想吃饭。”金莲的事一字不提。 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我问了六娘,她说没有此话。只望着我哭,说娘这般看顾她,她肯说此话?” 吴大妗子也说道:“我就不信。李大姐好个人儿,她会说出此种谎来?” 月娘说道:“我也是这样想。想必两个人不知怎的有些小节不足,哄不动汉子,走来后边戳无路儿,拿我垫舌根。” 大妗子说道:“大姑娘,今后你也别要亏了人。不是我背地说,潘五姐一百个不及她为人,心地儿又好,来了咱家这二三年,你我找得出她一些歪样儿来?” 正说着,琴童儿背着蓝布大包袱进来。月娘一问,才知是韩伙计他们从关上挂了三万盐引的号来。吴大妗子听说西门庆回来了,想起身带着薛姑子和王姑子往李娇儿房里回避,不想西门庆已掀帘子进来。 西门庆见了薛姑子,便问月娘:“那个薛姑子贼胖秃淫妇。来我这里做什么?” 月娘不高兴了:“你好好地这般枉口拔舌,骂她怎的,她惹你了?你怎知道她姓薛?” 西门庆说道:“你不知她弄的乾坤事儿?她把人家陈参政家小姐,七月十五藏在地藏庵里,和一个小伙叫阮三的偷奸。不想那阮三就死在女子身上。她知情,受了三两银子。出事了,拿到衙门里,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交她嫁汉子还俗。她怎的还不还俗?好不好,拿到衙门里,再与她几拶子。” 月娘说道:“瞧你说的,这样毁神谤佛。她一个佛家弟子,想必善根还在,平白还什么俗?你还不知她,好不有道行。” 西门庆说:“我不知她有道行?你问她有道行一夜接几个汉子?” 月娘见他越说越邪了,赶紧用话叉开,支了他出去。 晚夕,金莲在后面与众人喝酒,听见琴童说“爹不往后边来了,往五娘房里去了”,就坐不住,趔趄着脚儿就要走,又不好意思。 月娘看着她,见她不安的样子,说道:“他往你屋里去了,你去吧,省得你牵肠挂肚。” 金莲站起身,低着头,口里叽叽咕咕的,好像是在责怪西门庆,脚步儿却是越走越快。 西门庆已是吃了胡僧的药,教春梅脱了衣裳,在床上帐子里坐着哩。金莲见他那个样儿,笑道:“我的儿,今日好呀,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俺们刚才在后边陪大妗子吃酒,被李桂姐唱着,灌了我几盅好的。独自一个儿,黑影子里一步高,一步低,不知怎的就走的来了。”又叫春梅:“你有茶,倒瓯子我吃。” 吃了茶,金莲撇了个嘴与春梅,那时春梅就知其意,那边屋里早已替她热下水。金莲在热水里抖了些檀香白矾在里面,洗了牝,摘了头饰,又重新把嘴唇抹了些胭脂,口中噙着香茶,回到这边屋来。春梅床头上取过睡鞋来,与她换了,带上房门出去。金莲将灯台挪近床边桌上放着,一手放下半边纱帐子来。褪去红裤,露出玉体。西门庆坐在枕头上,那话带着两个托子,一霎弄得大大的,露出来与她瞧。金莲灯下看见,唬了一跳,一手揝不过来,紫巍巍,沉甸甸,约有虎二。 金莲眤瞅了西门庆一眼,说道:“我猜你定是吃了那和尚药,弄耸得恁般大,一味来奈何老娘。那和尚的药给了几天了,你又在谁人跟前试了新,今日剩些残军败将才来我这屋里?俺们是雌剩的,你还说不偏心哩!嗔道那一日我不在屋里,三不知你把那行货包子偷到她屋里去,原来和她干这营生,她还对着人撇清捣鬼哩!你这行货子,干净是个没挽回的三寸货。想起来,一百年不理你才好。” 西门庆笑着,说道:“小淫妇儿,你过来。你若有本事把它咂过了,我输一两银子与你。”金莲道:“汗邪了你了,你吃了什么行货子,我禁得过它?”于是把身子斜在衽席之上,双手执定那话,用朱唇吞裹,说道:“好大行货子!把人的口也撑得生疼的。”说毕,出入呜咂,或舌尖挑弄蛙口,舐其龟弦;或用口噙着,往来哺摔;或在粉脸上偎晃,百般抟弄。那话越发坚硬崛起来,裂瓜头凹眼圆睁,络腮胡挺身直竖。西门庆垂首窥见金莲香肌,掩映于纱帐之内,纤手捧定毛都鲁那话往口里吞放,一往一来动弹。不想旁边蹲着一只白狮子猫,看见动弹,不知是何物,扑向前来,伸爪便挝,被金莲夺过西门庆手中的扇子尽力打了一记,把那白狮子猫打出帐子外去了。金莲道:“你怎的不教李瓶儿替你咂来?我这屋里,尽着教你掇弄!不知吃了什么行货子,咂了这一日,一发咂了没事。”西门庆于是向汗巾儿上小银盒里,用挑牙挑了些粉红膏子药儿,抹在马口内,仰卧于上,教金莲骑在身上,金莲道:“等我着,你往里放。”龟头昂大,濡研半晌,仅没龟稜。金莲在上,将身左右捱擦,似有不胜隐忍之态,因叫道:“亲达达,里边紧涩住了,好不难捱。”一面用手摸之,灯下窥见尘柄已被牝户吞进半截,撑得两边皆满,无复作往来。金莲用唾津涂抹牝户两边,已而稍宽滑落,颇作往来,一举一坐,渐没至根。金莲因向西门庆说:“今日这命死在你手里了,好难捱忍也!”两个足缠了一个更次,西门庆觉牝中一股热气,直透丹田,心中翕翕然美快不可言也,暗想胡僧之药通神。看看窗外,东方渐白,鸡鸣不已。金莲道:“我的心肝,你不过怎样的?到晚夕,你再来,等我好歹替你咂过了罢。”西门庆道:“就咂也不得过,管情只一桩事儿就过了。”金莲道:“哪一桩事?”西门庆道:“法不传六耳,待我晚夕来对你说。” 次日一早,西门庆去衙门去了,潘金莲直睡到晌午才扒起来。她又怕后边有人说她,连月娘请她吃饭也推辞不去。到大后晌,才出了房门,来到后边。此时,月娘趁西门庆不在家,安排下桌儿,和众人围着两个姑子和她们的两个徒弟,听演金刚科。 金莲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便想溜出去,先拉玉楼,不动;又扯瓶儿,被月娘看见了。 月娘对瓶儿说:“李大姐,她叫你,你和她去吧,省得急得她在这里百般不定的。” 瓶儿起身同金莲出来。 月娘瞅了一眼,说道:“拔了萝卜地皮宽。让她去了,省得她在这里跑兔子一般。她,原不是听佛法的人!” 金莲拉着瓶儿走出仪门,说道:“大姐姐专好干些这般营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让姑子来家中宣讲经卷。都在那里围着怎的?咱们出来走走,去看看大姐在屋里做什么哩。” 于是一直走出大厅,见厢房内点着灯,大姐和经济正在里面说话,说是不见银子了。金莲上前向窗棂上打了一下,说道:“不去后面听佛曲儿,两口子在房里拌的什么嘴儿?” 陈经济出来,见是二人,说道:“差点我要骂出来,原来是五娘、六娘来了,请进来坐。” 金莲一边进来一边说道:“你好大胆子,骂不是。”进来见大姐正在灯下纳鞋,说道:“这么晚,热剌剌地还纳鞋?”又问:“你两口子嚷些什么?” 陈经济说道:“你问她。爹使我们外讨银子去,她与了我三钱银子,要我替她捎销金汗巾子来。不想到了那里,袖子里摸,银子没了,汗巾子不曾捎得来。来家她就说我在外养老婆,和我嚷,骂我这一日,急得我赌身发咒。不想丫头扫地,地下拾起来。她把我银子收了不与我,还要我明日买汗巾子来。你二位老人家说,却是谁的不是?” 大姐骂道:“贼囚根子,别耍贫嘴。” 金莲问道:“有了银子不?” 大姐说道:“有了银子。刚才丫头地下扫发拾起来,我拿着哩。” 金莲说道:“那就不打紧了。我与你银子,明日也替我带两方销金汗巾子来。” 瓶儿问道:“姐夫,门外有买销金汗巾儿?也捎几方儿与我吧。” 经济答道:“门外手帕巷,有名王家,专一发卖各色改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随你要多少也有。你老人家要什么颜色,销什么花样儿,早说与我听,明日一齐都替你带来了。” 瓶儿说:“我要一方老金黄销金点翠穿花凤汗巾。” 经济忙说道:“六娘,老金黄销上金不显。” 瓶儿说道:“你别要管我。我还要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汗巾儿,又是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汗巾儿。” 经济问金莲:“五娘,你老人家要什么花样?” 金莲说:“我没银子,只要两方儿够了。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汗巾儿。” 经济说道:“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它做什么?” 金莲说道:“你管它怎的?戴不得,等我往后吃孝戴。” 经济问道:“那一方要什么颜色?” “那一方,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上销金,间点翠,十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栏子儿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金莲一连串报了出来。 经济听罢,说道:“耶耶,再没了?卖瓜子儿开箱子打喷,琐碎一大堆。” 金莲不高兴:“怪短命的,有钱买了称心货,随各人心里所好,你管它怎的!” 瓶儿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儿递与经济:“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哩。” 金莲不肯,摇着头儿说:“等我与他吧。” 瓶儿还是把银子递与了经济。 经济说道:“就是连五娘的,这银子还多着哩。”顺手取戥子称了,有一两九钱。 瓶儿说:“剩下的,就与大姑娘捎两方来。” 大姐听了,连忙道了万福。 金莲说道:“你六娘替大姐买了汗巾儿,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你两口儿斗牌儿,赌了东道儿吧。若少,便叫你六娘贴些儿出来。明日等你爹不在了,买烧鸭子白酒咱们吃。” 经济对大姐说:“既是五娘这样说,拿出来吧。” 大姐拿了出来银子,递与金莲,金莲交付瓶儿收着。经济拿出纸牌,在灯下与大姐斗。金莲在一旁指点大姐,登时赢了经济。这时,前边有打门声,是西门庆来家,金莲与瓶儿出了厢房,各自回自己的房里去了。 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吃酒,又是宋巡按送了礼给他,心中高兴,夏提刑也更敬重他,多喝了几杯,人带半酣,进了金莲房。金莲又早向灯下除去冠儿,露着粉面油头,教春梅设放衾枕,搽抹凉席,薰香澡牝,专候西门庆。进门接着,见他酒带半酣,连忙替他脱了衣裳,教春梅点茶来与他吃了,打发上床歇息。西门庆见金莲脱得光赤条身子,坐在床沿上低垂着头,将那白生生的腿儿横抱膝上缠脚,换了一双刚三寸、恰半叉大红平底睡鞋儿,不觉淫心辄起,尘柄挺然而兴,便问金莲要淫器包儿。金莲忙向褥子底下摸出来递与他。西门庆把两个托子都带上,一手搂过潘金莲在怀里,笑着说道:“你达达今日要和你干个后庭花儿,你肯不肯。” 金莲瞅了他一眼,说道:“好个没廉耻的冤家!你成日和那书童儿小厮干得不值了,又缠起我来了,你去和那奴才干去不是!” 西门庆笑道:“怪小油嘴儿,罢么!你若依了我,又去稀罕小厮做什么,你不知你达心里好的就是这桩儿。管情放到里头去,我就过了。” 金莲被他再三缠不过,说道:“奴只怕挨不得你这大行货,你把头上圈去了一个,我和你耍一遭试试。” 西门庆真个除去硫黄圈,根下只束着银托子,令金莲马爬在床上,屁股高蹶,一边行事,一边说道:“好心肝,你叫着达达,到明日买一套好颜色妆花纱衣服与你穿。” 金莲正蹙眉隐忍,口中咬汗巾子捱着,听西门庆这样一说,便道:“那衣服我也有。我昨日见李桂姐来家穿的那玉色线掐羊皮金挑的油鹅黄银条纱裙子倒是好看,说是里边买的。她们都有,只我没这条裙子。倒不知多少银子,你倒买一条我穿罢了。” 西门庆正是快畅之时,说道:“不打紧,明日我替你买。” 次日,待西门庆去衙门了,王姑子、薛姑子告辞回庵去。月娘自是送礼施银,管待出门。薛姑子又嘱咐月娘别忘了壬子日吃药行房的事。 月娘回到后边,和众人在后边上房明间内吃了饭,在穿廊下坐着,忽见剃头的小周儿在影壁前探头探脑。 瓶儿连忙叫道:“小周儿,你来正好,进来与小大官儿剃剃头,头发都长长了。” 小周儿连忙向前都磕了头,说:“刚才小的给老爹篦头,老爹吩咐小的进来与哥儿剃头。” 众人才知西门庆已回来了。月娘道:“六姐,你拿历头看看,好日子,歹日子,就与孩子剃头?” 金莲要小玉去取了历头来,揭开看了一回,说道:“今日是四月二十一日,是个庚戌日,合是娄金狗当直,宜祭祀、官带、出行、裁衣、沐浴、剃头、修造、动土,宜用午时。好日期。” 月娘对瓶儿说道:“既然是好日子,教丫头热水,你替孩儿洗头,让小周儿慢慢哄着他剃。” 安排妥贴,才剃得几刀儿,这官哥儿“呱”的一声怪哭起来。那小周儿连忙赶着他哭只顾剃,没想把孩子哭得一口气憋下去,不出声,脸胀得通红。瓶儿见了,唬慌手脚,连忙说:“不剃吧,不剃吧!”那小周儿停下手来看看孩儿,唬得收不及家活,拔脚往外跑。 月娘说道:“我说这孩子有些不长俊,自家替他剪剪不就罢了。” 官哥憋了半日气,突然放出声来,“哇”的一声。瓶儿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只顾抱在怀里拍哄着他:“她小周儿,恁大胆,平白进来把哥哥头来剃去了,还不拿回来,等我打小周儿,与哥哥出气。” 月娘说道:“不长俊的小花子儿,剃头耍了你,失便益了,这等哭!剩下这些头发到明日做剪毛贼。” 引逗了一回,李瓶儿把孩子交给如意儿。月娘吩咐且休与他奶吃,让他睡一回儿与他吃。 奶子把官哥儿抱走了,来安儿进来取小周儿的家活,说小周儿唬得脸焦黄的,不敢进来取家活。 月娘问道:“他吃了饭不曾?” 来安答道:“饭吃了。爹赏了他五钱银子。” 月娘要来安拿一瓯子酒出去与他:“别唬着人家,好容易讨这几个钱。” 小玉连忙筛了一盏酒,拿了一碟腊肉,交来安拿出去与小周儿吃。 吴月娘对金莲说:“你再看看,几时是壬子日?” 第40章 吴月娘壬子日求子(2) 金莲看了说道:“二十三是壬子日,交芒种五月节。”又问:“姐姐,你问壬子日怎的?” “不怎的,问一声儿。”月娘淡淡地说了一句。 次日,西门庆早起,也没往衙门中去,吃了粥,冠带着,骑马拿着金扇,出城南三十里,往砖厂刘太监庄上赴席,书童与玳安两个都跟去了。 潘金莲等西门庆走了,与李瓶儿计较,将陈经济输的那三钱银子,再教瓶儿添七钱,交付来兴儿买了一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的小菜、一坛金华酒、一瓶白酒、一钱银子裹馅凉糕,交来兴儿媳妇整理端正,请了月娘同玉楼、娇儿、雪娥、大姐,先在卷棚内吃了一回,又拿了酒菜儿,往最高的卧云亭上,下棋投壶喝酒。 月娘吃着,猛然想起,问道:“今日何不请陈姐夫来坐坐。” 大姐说道:“爹又使他今日往门外徐家催银子去了,也该回来了。” 不一会,陈经济交付银子清楚,来到花园,先向月娘众人作了揖,拉过大姐,一处坐下。于是传杯换盏,酒过数巡,各添春色。月娘与娇儿她们下棋,玉楼、瓶儿、雪娥、大姐同经济便向各处游玩观花草。只有金莲,在山子后那芭蕉丛深处,将手中白纱团扇儿扑蝴蝶为戏。 不妨经济蓦地走到背后,猛然叫道:“五娘,你不会扑蝴蝶,等我与你扑!这蝴蝶,就和你老人家一般,有些毬子心肠,滚上滚下的。” 金莲扭回粉颈,斜睨秋波,对着陈经济笑骂道:“你这少死的贼短命,谁要你扑!有人来听见找死。我晓得你也不怕死了,捣了几盅酒儿,在这里来鬼混。”又问他:“你买的汗巾儿哩?” 经济笑嘻嘻地向袖子中取出,递与她,说道:“六娘的都在这里了。汗巾儿捎了来,你拿什么来谢我?”说着,把脸向她挨过去。 金莲把经济一推,还未说话,就见瓶儿抱着官哥儿,奶子如意儿跟着,从松墙那边走来。见金莲和陈经济两个在这里嬉戏扑蝶,又见经济往山子洞那儿钻去,便叫道:“你两个扑个蝴蝶儿与官哥儿耍子。” 潘金莲心中着慌,恐怕瓶儿瞧见了什么,故意问道:“陈姐夫与了汗巾子不曾?” 瓶儿答道:“还没哩。” 金莲说道:“他刚才袖着,对着大姐姐不好与咱,悄悄递与我了。” 于是,两人坐在花台石上,打开汗巾包儿,分了。 瓶儿看看自己坐在芭蕉丛下,便说道:“这答儿里倒且是荫凉,咱在这里坐一回儿吧。”于是使如意儿叫迎春到屋里取孩子的小枕头儿带凉席儿,放到这里,让孩子睡会。再悄悄儿取骨牌来,要和金莲抹回牌儿。 金莲见官哥儿脖子里围着条白挑线汗巾子,手里拿着个李子往口里吮,问瓶儿:“这是你的汗巾子?” 瓶儿摇摇头说道:“是刚才他大妈妈见他口里吮着李子,流下水,替他围上这汗巾子。” 不一会,迎春取了枕席和骨牌来。瓶儿铺下席,把官哥儿放在小枕头儿上躺着,让他自在玩耍,自己便和金莲抹牌。抹了一回,又教迎春往屋里炖一壶好茶来。 迎春刚走,孟玉楼在卧云亭栏杆上看见瓶儿,招手儿叫道:“大姐姐叫你说句话儿,快来。” 瓶儿只得撇下孩子,交与金莲看着,说了声“我就来”,走了。 金莲心中记挂着经济,哪有心看顾孩子,赶空儿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山子洞门首,压低声音叫道:“没人,你出来吧。” 经济出来了,又把金莲拉了进去:“里面长出大头蘑菇了。” 金莲进了洞,哪有蘑菇,只见经济折腿跪在面前,要和自己云雨求欢。金莲没言语,经济站起身来,两人搂抱着亲嘴。 瓶儿走到亭子上,月娘说:“孟三姐投壶输了,你来替她投两壶儿。” 瓶儿说道:“底下没人看孩子哩。” 玉楼说:“不是有六姐在么,怕怎的?” 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去替她看看吧。” 瓶儿加了一句:“三娘,累你,一发抱了他来这儿。” 月娘便教小玉跟去抱孩儿。 小玉跟着玉楼走到芭蕉丛下,哪有金莲的影儿,只剩孩子一个人躺在席上,蹬手蹬脚地怪哭,旁边一只大黑猫见有人来,一滚烟跑了。 玉楼急了:“他五娘哪里去了?耶,耶,把孩子丢在这里,被猫唬了他了。” 那潘金莲与陈经济正搂着亲嘴,就要交欢行乐,听见外面玉楼的叫声,赶紧松开。金莲从洞儿里钻出来,说道:“我在这里净了净手,谁往哪里去了?哪里有猫来唬了他,白眉赤眼儿的!” 玉楼哪有心思再去看洞里,只顾抱了官哥儿,拍哄着往卧云亭上去。小玉拿着枕席,跟在后面。金莲怕玉楼说什么,也跟上来。 月娘问:“孩子怎么又哭了?” 玉楼说道:“我去时,不知是哪里一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跟前。” 月娘说:“那不唬着孩子了?” 瓶儿说:“他五娘不是在看着他么?” 玉楼说道:“六姐往洞儿里净手去了。” 金莲走上来:“玉楼,你怎的这般白眉赤眼儿的?我哪里去讨个猫来?想必他是饿了,要奶吃,就哭起人了。” 瓶儿见迎春送上茶来,就使她叫奶子来喂哥儿奶。孩子不吃奶,只是哭,月娘吩咐瓶儿抱回去,好好打发他睡。 洞里的陈经济不曾与金莲得手,十分沮丧,蹲在洞里不敢乱动,听听没有了动静,才钻了出来,顺着松墙儿,转过卷棚,往外走去了。 月娘与众人在花园里又玩一会,身子有些疲倦,各自回房。月娘回房在床上靠着睡了约有更次,又差小玉去问瓶儿官哥现在如何。 瓶儿对小玉说:“你与我谢声大娘。哥哥自进了房,只顾呱呱地哭,打冷战不已;刚才住了,依在奶子身上睡下了,头上还有些热的。” 小玉回房,对月娘说了。 月娘道:“她们也太粗心了,哪里把一个小娃儿,丢放在芭蕉树下,自己走开?被猫唬了,如今才是愁神鬼哭的。定要把孩儿弄坏了,才住手。” 第二日早起,月娘心中牵挂官哥,先差小玉去前边问讯,自己随后就到。瓶儿昨夜没睡好觉,正躺在床上瞌睡,听说月娘就来,赶忙起来,要迎春拿洗脸水抹了把脸,急攘攘地梳了几下头,又教迎春烧茶点安息香。 月娘进来就到奶子床前,摸着官哥说:“不长俊的小油嘴,常常把做亲娘的平白地提在水缸里。” 官哥又是“呱”的一声怪哭起来,月娘连忙引逗了一番,就住了。 月娘对如意儿说道:“我又不得养,我家的人种便是这点点儿,要用心才好。” 如意儿忙说道:“这不消大娘吩咐。” 月娘就要出房,瓶儿说道:“大娘来了,泡好一瓯子茶,请坐坐再去。” 月娘坐下,见瓶儿乌云不整,问道:“六娘,你头鬓也是乱蓬蓬的?” 瓶儿说道:“都因这冤家作怪捣气,折腾一夜,头也不得梳。又是大娘来,匆匆忙忙地扭一挽儿,胡乱磕上髻,不知什么模样。” 月娘笑了:“看你说的。自家养的亲骨肉,倒也叫他是冤家。像我,成日要个冤家也不能够哩!” 瓶儿说道:“是便是这等说,没有这些鬼病来缠扰他便好。如今不得三两日安静,常常闹病。人家的孩子都是好养,偏有这东西,剃个头哭得不成样儿,如今又被猫唬了,竟是灯草一样脆。” 说了一会,月娘走出房来,瓶儿随后送出。月娘说道:“你莫送了,进去看官哥吧。”瓶儿止步回房去了。 月娘走过来,只见照壁后有人说话,便立住听着,又在板缝里瞧觑,原来是金莲与玉楼两个靠着栏杆,絮絮答答地正说着哩。月娘仔细听着。 金莲正说道:“姐姐好没正经!自家又没得养,别人养的儿子,厚着脸作亲热,呵卵脬。我想穷有穷气,杰有杰气,奉承她做什么?孩儿长大了,只认自家娘,哪个认你?” 这时迎春走了过来,两个人赶紧走开了,金莲假装寻猫儿喂饭。 月娘听了这些话,怒生心上,恨落牙根,真想叫住金莲骂几句,但那只会反伤体面,只得忍耐,自己进房,睡在床上生闷气,不敢放声哭,自埋自怨,短叹长吁,正午的饭也不吃,暗自想道:“我没儿子,才受人这般看待。我求天拜地,也要求一个来,羞那些贼淫妇的毬脸。”于是起身走到后房,在文柜梳匣里取出王姑子整治的头胎衣胞来,又取出薛姑子送的药看。见药袋封得紧,小小封筒上面,刻着“种子灵丹”四个字,有诗八句: 嫦娥喜窃月中砂,笑取斑龙顶上芽。 汉帝桃花敕特降,梁王竹叶诰曾加。 须臾饵验人堪羡,衰老还童更可夸。 莫作雪花风月趣,乌须种子在些些。 后面还有赞曰: 红光闪烁,宛如碾就之珊瑚;香气沉浓,仿佛初燃之檀麝。噙之口内,则甜津涌起于牙根;置之掌中,则热气贯通于脐下。直可还精补液,不必他求玉杵霜;且能转女为男,何须别觅神楼散。不与炉边鸡犬,偏助被底鸳鸯。乘兴服之,遂人苍龙之梦;按时而动,预征飞燕之祥。求子者一投即效,修真者百日可仙。 后又有: 服此药后,忌萝卜、葱白。其交接,单日为男,双日为女,惟心所愿。服此一年,可得长生矣。 第41章 吴月娘壬子日求子(3) 月娘看毕,心中渐渐地欢喜起来。用纤纤细指缓缓挑开封袋,解包开看,只见乌金纸三四层,裹着一丸药,外有飞金朱砂,十分好看。月娘放在手中,果然脐下热起来;放在鼻边,果然津津的满口香唾,不禁笑道:“这薛姑子果有道行,不知哪里去寻这样妙药灵丹!莫不是我合当得喜,遇得这个好药,也未可知。”想到此,连忙照原封好,锁进梳匣内。然后走到步廊下对天长叹道:“若吴氏明日壬子日服了此药,便得种子,承继西门香火,不使我做无祀的鬼,感谢皇天不尽了!”不觉日已偏西、月娘吃饭,回房歇息。 陈经济昨日不曾与金莲得手,好不难熬,那话儿硬了一夜。挨到这黄昏时,见各房掌灯,又知西门庆还未回来,使蹑足潜踪,进了花园走到卷棚后面,隐隐见到金莲也来了,真是苍天有眼,心心相通,窜了上去,紧紧抱住不放,把脸就挨了过去,对着嘴就亲起来。 金莲也是为昨日不曾上手,心中好不难过,一日坐立不安,见西门庆至晚未归,便来到卷棚边散心。她见有人扑了过来,抱住自己亲嘴,先是心中一唬,听到连叫“我的亲亲”,才知是陈经济。 陈经济说道:“我的亲亲,昨日孟三儿那冤家,打开了我们,害得咱硬梆梆撑起了一宿。” “你这少死的贼短命,没些槽道的,把小丈母娘揪住亲嘴,不怕人来听见么?”金莲也搂住他,把舌头吐与他。 陈经济哪有回话的功夫,一手搂住金莲的粉项,一手就去解她的裤带。金莲半推半就,被经济一扯,扯断了。金莲故意失声,轻轻惊道:“怪贼囚,好大胆,就这等容易,要奈何小丈母娘?” 经济再三央求道:“我那前世的亲娘!要你儿的心肝煮汤吃,我也肯割出来。没奈何,只要今番成就成就。”这经济口里说着,腰下那话早已是硬梆梆露出来朝着金莲只顾乱插。金莲桃颊红潮,情动已久,哪有不迎合的。忽听有人说话,说是西门庆回来了,二人慌得赶紧分开,各归其所。 西门庆已是醉醺醺的,心里想着去金莲房,脚步却入了月娘屋。 月娘见了,暗想:明日二十三日,壬子日,今晚若留他,反挫明日大事。便对西门庆说道:“看你今晚醉昏昏的,不要在这里鬼混。我老人家月经还未净,不如去别的房里睡吧,明日再来。”说着,把西门庆推了出来。 西门庆进了金莲房,捧着金莲的脸说道:“这个是小淫妇了!方才不知怎的走到大娘房里去了。” “那姐姐怎不留住你?” “不知道。只说我醉了,要我明晚来。”说完,一把搂住金莲,伸手往她腰下摸去:“怪行货子,怎的夜夜干卜卜的,今晚里面有些湿答答的。莫不想着汉子,骚水发哩?” 原来金莲想着经济,还不曾澡牝。被西门庆无心打着心事,一时脸通红了,把言语支吾,半笑半骂,就澡牝洗脸,脱衣上床。 次日是壬子日,吴月娘清早起来,即便沐浴,梳妆,然后拜佛,念了一遍《白衣观音经》。这是王姑子教她念的。关上房门,烧香点烛,到后房,开取药来。又叫小玉炖酒。也不用粥,只吃了一些干糕饼食之类,双手捧药,对天祷告,先把薛姑子一丸药用酒化开,异香扑鼻,做三两口服下。再吃那头胎衣胞,虽说是粉末,终有些焦剌剌气味。月娘定了定心,把药末一把倒进口内,赶快把酒来大喝半碗,几乎呕将出来,眼睛都忍红了,喉舌间只觉得有些腻格格的,又吃了几口酒,再用温茶漱净口,向床上睡去。 这时,西门庆正走了过来,见门关着,便叫小玉开门:“怎么悄悄地关上房门,莫不道我昨夜去了,大娘有些二十四么?” 小玉答道:“我哪里晓得。” 西门庆走进房来,叫了几声。月娘正向里睡着,又吃了那下药的酒,哪里会答应他。西门庆讨了个没趣,怨怨地说了几句,走出房门,正好书童来说应伯爵在外边等。 到掌灯时分,西门庆回来,先进月娘的房里坐定。月娘也是起来不久,对西门庆说:“小玉说你曾进房来叫我,我睡着了,不知道你来。” 西门庆说道:“别说了,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哩。” 月娘笑道:“哪里说起,还会生你的气?”便叫小玉泡茶,又上夜饭吃了。 西门庆饮了几杯,加上这几日连连喝酒,只想早点睡。又因好几天不来月娘房里来,便想多加亲热奉承,把胡僧的膏子药用了些,胀得那阳物铁杵一般。 月娘见了,惊道:“那胡僧也这样没槽道的,唬人地弄出这样把戏来。” 西门庆搂过月娘,就要交合。 月娘心中暗忖:他有胡僧的法术,我有姑子的仙丹,想必是个好消息。于是脱衣上床。 次日,二人起得晚,直睡到日午的时候。潘金莲又是颠唇簸嘴,与孟玉楼说道:“姐姐前日教我看几时是壬子日,莫不是拣昨日与汉子睡觉?要不,怎这么凑巧?” 玉楼倒不在意,笑道:“哪有这事?” 这时,西门庆走来,金莲一把扯住,说道:“哪里人家睡得那般早,起得这样晏,日头都要落了。” 西门庆听了,一把反将金莲搂过来。玉楼见景,自回房去。西门庆把金莲按在床上,戏做一处。 吴月娘自从听见金莲背地讲她爱官哥后,两天不去官哥房里。这日,见瓶儿走来,听说孩子还是日夜啼哭,又打冷战不止,便劝瓶儿烧香许愿。月娘又把那天金莲背地说的话告诉了瓶儿,要瓶儿多防着她。瓶儿感激不尽。 正说着,迎春气吼吼地跑来,告诉瓶儿:“娘快去,官哥不知怎的,两只眼不住反看起来,口里卷些白沫出来。” 瓶儿唬得顿口无言,颦眉欲泪,一面差小玉报西门庆,一面急急忙忙回房来。 瓶儿刚进房,西门庆也赶到了,见了官哥果然放死放活的,惊得连连叫苦,一边骂奶子未用心看顾,一面差人立即请施灼龟来给孩子灼龟板,观祸福。灼了龟板,又请烧纸的钱痰火来赛神。说话间,孩子似乎平静了一些,睡起觉来,众人心里放了一半心。月娘高兴,差琴童去请刘婆子来收惊。一时,西门庆家一边是钱痰火穿戴法衣,仗剑执心,步罡念咒;一边是刘婆子念着“天惊地惊,人惊鬼惊,猫惊狗惊”地收惊。举家忙乱,西门庆跟着钱痰火拜神拜了个满身汗湿。只是那陈经济盯住潘金莲,金莲拉了陈经济,无人处亲嘴摸奶。进而又扯到屋里来,叫春梅闭了门,拿烧酒给他吃。陈经济得陇望蜀,又要亲嘴,被金莲打了一下,让春梅引了出去。不一会,西门庆安排好前边的事,进了金莲房,太乏了,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那官哥儿也退了热,睡得稳稳的。瓶儿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流着泪,连连说道:“谢天谢天!” 次日,西门庆起得早,吩咐小厮挑了猪羊去城隍庙献神,自己冠带进庙,求签问卜。答是中吉,解云:“病者即愈,只防反复,须宜保重些。”打发香钱,骑马回家,告知瓶儿求签之吉,瓶儿心中又自在了一些。 此时,应伯爵已同几个帮闲在这里专等西门庆,已约好了十兄弟会中诸人,在郊园玩耍,喝酒听曲。众人来到河下,叫了两只小船,一只载食盒、酒,一只载人,又有韩金钏、吴银儿几个妓女,一直摇到南门外三十里有余的刘太监庄上。 玩闹了半日,书童走来,到西门庆身边,附耳低言道:“六娘身子不好,病得紧,快请爹回去,马已在门外备好了。” 西门庆一听,心中一惊,连忙对众兄弟作揖告辞。众人岂肯,西门庆以实情相告,翻身上马,直往家中奔驰而来。还未到门首,又翻身下马,两步做一步,一直走进瓶儿房里。迎春已在门口迎接,说道:“俺娘了不得的病,爹快看看她。” 西门庆走到床边,只见瓶儿“呀呀”叫疼,却是胃脘作疼。西门庆听她叫得苦楚,低首弯腰问道:“哪里不舒服?我这就请任医官来看你。”转身叫迎春:“快唤书童写帖,请任太医。”然后坐在床沿上,双手拥了瓶儿靠在自己身上。 瓶儿说道:“怎的这么重的酒气?” 西门庆说:“你胃虚了,便厌着酒气哩。”又问迎春:“你娘可曾吃些粥汤?” 迎春答道:“自早至今,一粒米也没有用,只吃了两三瓯汤儿。心口、肚腹、两腰子,都疼得异样的。” 西门庆颦着眉,皱着眼,连叹了几口气,又问如意儿:“官哥好些不?” 如意儿答道:“昨夜又起了点热,还在哭哩。” 西门庆叹道:“这般晦气,娘儿俩都病了,怎的好?留得娘的精神,还好去支持孩子哩。” 瓶儿又叫疼起来。 西门庆安慰道:“且耐心着,太医也就来了。待他看过脉,吃两盅药,就好了的。” 迎春忙着打扫房里,抹净桌椅,烧香点茶,又让奶子引逗得官哥睡着。 夜已深了,外边狗连连叫着。 不一会,书童掌了灯,照着任太医进了大门首坐在轩下。书童先进来报知西门庆。西门庆令拿茶出去,自己出房门迎接。 见过礼,吃了两盅茶,说了几句闲话,待里面收拾妥当,西门庆先起身打躬,邀太医进房。进得房来,只见沉烟绕金鼎,烛火映银,锦帐重围,玉钩齐下。 西门庆先看了太医的椅子。太医说道:“不消了。”也看了西门庆椅子,二人坐下。 迎春上前把绣褥垫着瓶儿的手,又把锦帕盖住玉臂,只从帐底下露出一段粉白的臂来与太医看脉。 任太医澄心定气,将三指搭了上去。 第42章 再忍耐瓶儿暗落泪(1) 不甘休金莲驯悍猫 任太医澄心定气,候得脉来,却是胃虚气弱,血气肝经旺。心境不清,火在三焦,须要降火滋荣。与西门庆说了。 西门庆说道:“先生果然如见,实是如此。这个小妾,性子极忍耐得。” 太医说道:“正为这个缘故,所以她肝经原旺,人却不知她。如今木克了土,胃气自弱了,气哪里得满?血哪里得生?水不能载火,火都升上来,胸膈作饱作疼,肚子也时常作疼;血虚了,两腰子、浑身骨节里头通作酸痛,饮食也便吃不下了。可是这等的?” 迎春忙道:“正是这样。” 西门庆夸道:“真正任仙人了!贵道里望、闻、问、切,如先生这样明白脉理,不消问的,只管说出来。也是小妾有幸!” 太医深深打躬行礼道:“晚生晓得什么,只是猜多罢了?” 西门庆还礼道:“太谦逊了些。”又问道:“今小妾该用什么药?” 太医说道:“只是降火滋荣。火降了,这胸膈自然宽泰;血足了,腰胁自然不作疼了。不要认是外感,一些也不是,都是不足之症。”又问道:“经事来得匀么?” 迎春说道:“常是不得准。” 太医问道:“几时来一次?” 迎春道:“自从养了官哥,还不见十分来。” 太医说道:“元气原弱,产后失调,遂致血虚了。不是壅积了要用疏通药,而要逐渐吃些丸药,养她转来才好。不然,病就深了。” 西门庆说道:“便是,极看得明白。如今先求煎剂,救得目前痛苦,还要求些丸药。” 太医道:“当得。晚生返舍,即便送来。” 西门庆谢不绝口。刚起身出房,官哥又醒了,哭起来。太医说道:“这位公子好声音。” 西门庆说道:“也是常生病,连累小妾日夜不得安枕。” 西门庆送太医上马,差书童掌灯送去。别了太医连忙进来,交待玳安拿一两银子赶上随去讨药。 拿了药来,西门庆交给迎春,先煎一帖,自己坐在旁边看药,又亲自滤渣,捧到瓶儿床前,扶起瓶儿,一口口喂了下去。药苦,西门庆让迎春烧些滚水来,对凉了,过了口。西门庆自己则吃了粥,洗了足,伴瓶儿睡了。 次早,西门庆起身,问瓶儿:“昨夜觉好些么?” 瓶儿点点头道:“一夜睡得好,现在心腹里也不觉得疼了。” 西门庆笑道:“谢天,谢天!今儿再煎它二盅吃,就全好了。”说完,起床梳洗。 西门庆走到后边,把瓶儿好的事说与月娘听,月娘也高兴。 西门庆又说道:“蔡太师寿旦已近,即日着手准备。这次我亲往东京去拜贺。”说毕,吩咐下去,将先期备办的龙袍锦绣、金花宝贝上寿礼物,一一打包写封。 连着忙了两日,临行前一日,月娘教小玉去到各房娘处告一声,都来收拾行李。当下,除了瓶儿一是有孩儿,二是服了药不便出门,其余各房,玉楼、金莲等人都来了,众人齐动手,上寿礼物共有二十多扛,又整顿了应用冠带衣服等。 晚夕,月娘众人摆设酒肴,为西门庆送行。席上,西门庆各人叮嘱了几句。席散,西门庆进月娘房里歇宿。 次日,把二十扛行李先打发出门,又发了一张通行马牌,仰经过驿递,起夫马迎送。 各各停当,西门庆走进瓶儿房里来,看了官哥儿,与瓶儿说话,教她好好调理,又说道:“此去,快则半月,慢也不出一月,便来家看你。” 瓶儿含着泪说道:“路上小心保重。”说完,硬挣着起身披衣,和月娘、玉楼、金莲等人把西门庆主仆一行人送出了大门。 西门庆这一去,晓行夜宿,进了京城,一是礼重非常,二是有翟大管家帮忙,竟受到蔡京十分的礼遇,别的不说,满朝文武立于蔡府前等候进礼,偏西门庆一人受宠直接进礼,又陪蔡京用寿宴,还被蔡京收为义子。 西门庆在京城好不得意,众姊妹在家眼巴巴望西门庆回来,在屋里做针线,通不出来闲耍。只有那潘金莲,打扮得如花似玉,乔模乔样,在丫环群里,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说也有,笑也有,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只顾找到机会与陈经济勾搭。孤单时,长吁短叹,托着腮儿发呆出神。 这日,风和日暖,金莲走到卷棚后面,只朝着雪洞子里望,望了一会,又回到屋里,拿笔在手,吟哦了几声,便写了一封书,封好,叫春梅给陈经济送去。陈经济正在店里忙,拆封一看,是一支曲儿。看罢,慌得丢了买卖,如撞魂一般跑到卷棚后面。金莲也来了。两个相见,如饿眼见瓜皮一般,金莲恨不得一身直钻到经济怀里来,捧着经济的脸连连亲嘴,咂得舌头一片声响。 狂亲一阵之后,金莲说道:“负心的短命贼囚!经久不曾相会?这些日子,你爹上东京去了,我一个坐床上,泪汪汪地只想你,你难道耳根儿也不热一热?” 金莲还想干什么,忽然发现玉楼走了来,正朝这边望哩,赶紧顺手一推,自己迎上前去,把玉楼引进自己房中,那陈经济赶紧溜了出去。 过了几日,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同在一处坐着,忽见玳安慌慌跑进门来,见月娘便磕头,说道:“爹回来了。小的一路先行,到家报信,爹就在后头二十来里路。” 月娘众人听了,十分高兴,赶紧让玳安去厨下用饭,又教整饭迎接西门庆。一个来时辰过去,西门庆到门前下轿,众妻妾齐在大门首迎接进来。西门庆依序与妻妾厮见。 用了茶,西门庆把进京的辛苦与得意细叙说了一遍,接着问瓶儿:“孩子好么?你身子怎么调理的?任医官的药有些灵验么?我在东京,一心只想着家中,店里又不知怎样,因此,也无心观玩,急忙回来。” 瓶儿答道:“孩子也没什么事。我吃药后,略觉好些。” 月娘一边教众人收好行李,一面端上饭来与西门庆吃。到了晚上,又设酒为西门庆接风。当晚,西门庆就在月娘房里歇了。 次日,陈经济和大姐同来厮见,说了些店里的帐目。应伯爵几个得知西门庆回来。都来看望,听西门庆讲说东京的富丽和蔡太师的情分,称羡不已。 西门庆在家忙了几日后,便去衙门处理公务,从衙门回来,见有两个眉清目秀的童儿在家门首等候,原来是在东京认识的扬州苗员外送来的两个歌童。西门庆十分感激那苗员外的盛情,即让他俩唱曲,果然是声遏行云,歌成《白雪》,喜得西门庆直拍掌。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知道了,同着来前边听唱,不禁夸赞唱得好。 潘金莲一双杏眼直射这两个歌童,口里暗暗低言道:“这两个小伙,不但唱处好,容貌也标致得很呀!”心下已有几分喜欢他俩了。后来,西门庆毕竟用这两个歌童不着,都送给蔡京了,潘金莲心中好不恼怨。 西门庆从东京回来,本来得意,见瓶儿母子平安,店里生意兴旺,心中好不轻松愉快。这日空闲,同月娘商量,要置办酒席,请亲朋来把盏。月娘同意。吩咐下去,一面备办,一面请客。吩咐了当,西门庆拉着月娘,一同来瓶儿房中看官哥儿。瓶儿笑嘻嘻地接住,又叫奶子抱出官哥儿来。西门庆见儿子眉目稀疏,如粉块装成一般,笑眯了眼。那官哥儿也乖,笑欣欣直往月娘怀里钻。 月娘乐得张开双手,抱了过来,说道:“我的儿,这样乖觉,长大来定是聪明伶俐的。”又逗着问孩子:“儿长大,怎样奉养老娘哩?” 瓶儿接着:“娘说哪里话,假若儿子长成,讨得一官半职,也先向上头封赠起。娘,那凤冠霞帔,稳稳儿先到娘哩。好生奉养老人家。” 西门庆也接口道:“儿,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 那潘金莲见西门庆与月娘进了瓶儿房,就站在外边留心听说话。听罢之后,不觉得怒从心上起,骂道:“没廉耻、弄虚脾的臭娼根,偏你会养儿子哩!也不曾经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出痘过关,上学堂读书,现今还是水的泡,与阎罗王合养在这里!怎见得就做官,就封赠那老夫人?我那怪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货,怎地就见得要儿子做文官?”潘金莲就这样唠唠叨叨,一头骂一头恼,忽见玳安走将过来,叫了声“五娘”,问爹在哪里。金莲脱口骂道:“怪尖嘴的贼囚根子,哪个晓得你什么爹在哪里!爹怎会到这屋里来?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奶奶、老封婆,八珍王鼎地奉养他在那里!哪里向我讨?” 玳安晓得不是路了,连说“是了,是了”,走了出来,望六娘房里走去。到了房里,禀告西门庆,说是应二爹在厅上等候。西门庆只得撇了月娘、瓶儿,去外边见应伯爵。 二人正要开谈,只见一个募缘的长老来到门首,高声叫道:“阿弥陀佛!这是西门老爹门首么?哪个掌事的管官,与吾传报一声,说道:扶桂子,保兰孙,求福有福,求寿有寿,东京募缘长老求见。” 西门庆听了传报,教小厮放他进来。那长老进到花厅里面,打了个问讯,说道:“贫道出身西印度国,行脚到东京汴梁,卓锡在永福禅寺,面壁九年,颇传心印。止为那永福禅寺殿宇倾颓,琳宫倒塌。贫僧想起来,为佛弟子,自然应为佛出力,总不然推到哪个身上去,因此上贫僧发了这个念头。贫僧记得佛经上说得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严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故此特叩高门,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越开疏发心,成就善果。”说完,取出募缘疏簿,双手递上。 西门庆早已被长老这番话打动了心儿,欢喜地接过疏簿,又叫小厮看茶。看毕疏簿,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对长老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虽不成个人家,也有几万产业,忝居武职,交游世辈尽有。不想偌大年纪,未曾生下儿子,房下们也有五六房,只是放心不下,有意做些善果。去年第六房贱累,生下孩子,咱万事已是足了。先前,偶因饯送俺友,得到上方,见庙宇倾颓,也有个舍财助建的念头。今蒙老师下顾,西门庆哪敢推辞。”说完,拿起兔毫妙笔,踌躇一会,写了五百两银子,并答应明日再会亲朋同僚,劝其多募,以促事成。长老自是感谢。 送走长老,西门庆留下应伯爵等会把盏陪客,自己便朝里走去。到金莲房中,见金莲正在床上躺着。走瓶儿房前过,见瓶儿和奶子丫环在逗官哥玩。走到后边,见月娘与雪娥几个正在整办酒菜,便走上前去,把募缘开疏的事儿说了。 月娘果然高兴,又不慌不忙说出几句话来:“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你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分?只是那善念头怕它不多,恶念头怕它不尽。哥,你日后那没来由没正经养婆儿,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儿,少干几桩儿也好,积下些阴功与儿子吧。” 西门庆听罢一笑:“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刺,胡掐乱扯,歪斯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 月娘也笑了:“笑哥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生血吊在牙儿内,怎生改得?” 夫妻正说笑着,只见那王姑子同了薛姑子,提了一个盒子,直闯进来,先朝月娘道个万福,又向西门庆拜礼。西门庆见了,又有些恼。薛姑子先开口,原来是来劝舍银印造陀罗经的。这时,瓶儿也进来了,她是听说两个姑子来家,有心求替官哥佑福来的。西门庆听了两个姑子的话,心上打动了一片善念,叫玳安开匣,取出一封银子,准准三十两足色松纹,交付两个姑子,印造五千经卷。 说话间,书童来报,说是请的客人:吴大舅、花二舅、谢希大等人,都已到齐。西门庆吩咐摆桌上菜,自己则整衣出房迎接。当日西门庆在前厅陪宴,吃得酩酊大醉,走到后边孙雪娥房里宿了一夜,另有潘姥姥、杨姑娘众女眷在后边由月娘陪侍。 次日二十八,乃西门庆的生日,临清码头上到了一万银子缎绢货物要交税过关。西门庆安排陈经济拿了五十两银子去找钞关主事钱龙野,求他青目一二。不一会,连连来了数拨人,先是应伯爵和几个唱曲的;接着是刘太监和薛太监;又是两位秀才,其中一位温必古,是西门庆请来作文书的;然后吴大舅、范千户到了。刚坐定,郑爱月、李桂姐、吴银儿、董娇儿四个妓女花枝招展地来临。这四人先见了西门庆,又与月娘众人磕头。随后,李桂姐、吴银儿跟着金莲、玉楼,往花园中来看瓶儿与官哥儿。官哥儿心中又有些不自在,惊睡,吃不下奶。瓶儿在一旁守着。玉楼劝瓶儿去请刘婆子来看看。瓶儿摇摇头:“今日他爹的好日子,明日请吧。” 不觉过了西门庆生辰,第二日早晨,西门庆又请了任医官来看瓶儿,讨药。月娘又去请了刘婆子来看官哥儿。打发了事,孟玉楼、潘金莲和大姐,再加上还未回去的李桂姐、吴银儿,都在花架底下,放小桌儿,抹骨牌,赌酒玩耍。孙雪娥也来了,被众人赢了七八盅酒,吃得有些醉乎乎的,不敢久坐,听见西门庆在前边使小厮来要菜儿,慌得往厨房跑去。众人饮至天黑,月娘装了盒子,送李桂姐、吴银儿出了大门首。 潘金莲吃得大醉归房,见西门庆这几日不是在月娘房里歇,就是在瓶儿房里睡,早晨还急着又请任医官来,前日还去雪娥房里歇了一夜,这两日,雪娥神气便大异于先前,旁人都似乎不在眼里了,怎不恼恨在心,只是找不到泄处。一进门,黑影中踩了一脚狗屎,进房叫春梅点灯来看,大红缎子新鞋儿上,满帮子都污了。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打狗,打得那狗怪叫起来。 这边瓶儿刚哄着官哥儿吃了刘婆子的药,睡着了。那狗一叫,惊得孩儿睁大眼发战,哭叫起来。瓶儿使迎春过来教五娘别打狗。潘金莲坐着,半日不语,开了门,放狗出去了。 待迎春出去,又寻起秋菊的不是来。她看着自己的鞋,左也恼,右也恼,把秋菊唤至跟前,说道:“论起来,天都黑了,这狗也该打发出去,只顾还放在屋里做什么?是你这奴才的野汉子?教它遍地拉屎撒尿,把我这双新鞋儿,连今日才穿三四日儿,踩了这一帮子屎。知道我回来,你也与我点个灯儿,如何这般推聋装哑装憨儿?” 春梅在一旁说道:“我先就对她说了,趁娘没来,早喂它些饭,送到后院子里去。她佯打耳聋的不理我,还拿眼儿瞟着儿。” 金莲骂道:“贼胆大万杀的奴才,怎么懒得屁股不动动。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成了把头!”于是把秋菊叫到跟前,又叫春梅拿过灯来:“教这该死的奴才瞧瞧!踩得我这鞋上的龌龊。我才做的一双新鞋儿,就教你这奴才糟塌了!”哄得秋菊低头瞧鞋,金莲提起鞋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得秋菊嘴唇都破了,往下流血。秋菊走开一边,金莲骂道:“好贼奴才,你这走!”教春梅:“与我扯过来,跪着。取马鞭子来,把她身上的衣服与我剥了,好好抽她三十鞭子便罢。你若扭一扭,我乱打了不算。”春梅果然扯了秋菊衣服。金莲又教春梅拴了她的手,抡起鞭子雨点般地打下去,打得这丫头杀猪似地嚎叫起来。 第43章 再忍耐瓶儿暗落泪(2) 那边官哥儿才合上眼,又被惊醒了。瓶儿只得又使绣春过来说:“俺娘上覆五娘:饶了秋菊,不打她吧,只怕唬醒了哥哥。”那潘姥姥还没家去,正歪在里间屋里炕上,听见金莲打得秋菊叫,一咕碌子扒起来,在旁边劝解。她见金莲不睬绣春,便走上前夺过女儿手中的鞭子,说道:“姐姐,少打她两下儿吧,惹得她那边姐姐说,只怕唬了哥哥。为驴扭棍不打紧,倒没得伤了紫荆树。” 金莲自己心里恼得很,听见她娘这么一说,越发心中撺上一把火一般。须臾,紫漒了面皮,把手一推,险些儿把潘姥姥推了一跤,说道:“怪老货,你不知道,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的事,来劝什么膫子。什么紫荆树、驴扭棍,单管外合里应。” 潘姥姥生气了:“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应?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教你这样顿摔我!” 金莲也不让:“你明日夹着那老走,怕是他家不敢拿长锅煮吃了我。” 潘姥姥听见自己的女儿这等说她,走进屋里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金莲更是下力气打秋菊,打够了二三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才放起来。又把她的脸和腮颊都用尖指甲掐得稀烂。 瓶儿在屋里,只是双手捂住孩子耳朵,泪流满面,敢怒而不敢言。不想那日西门庆在对门房子里吃酒,吃完酒,又去玉楼房中歇了一夜。第二日,又去周守备家吃补生日酒。瓶儿见官哥儿吃了刘婆子的药不见动静,夜间又着惊唬,一双眼只是往上吊吊的,心中好不疼痛。听说薛姑子、王姑子要走,瓶儿来对月娘说,拿出她压被的银狮子一对,教薛姑子印造《佛顶心陀罗经》,赶八月十五日岳庙里去舍。 那薛姑子满口答应,拿了银狮子就走,被孟玉楼在旁说道:“师父且住。大娘,你还是使小厮叫贲四来,替她兑兑多少分两,就同她往经铺里讲定个数儿来,每一部经多少银子,咱们舍多少,到几时有,才好。你教薛师父去,她独自一人,怎弄得过来?” 月娘同意了,使来安儿叫贲四来,把那对银狮子上天平兑了,重四十一两五钱。贲四又同着来安、薛姑子、王姑子往经铺里去了。 金莲叫了玉楼,往大姐房来,见大姐正在檐下纳鞋。金莲闲话了几句,玉楼问大姐:“你女婿在屋里不在?” 孟玉楼又向金莲说:“刚才若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糊糊涂涂就要把银子交那姑子去印经卷。那就是天晓得了,到时经也印不成,你没脚蟹,哪里寻她去?” 金莲说道:“依我看,这么有钱的姐姐,不赚她些儿,是傻子!只不把牛身上拔一根毛里了。你孩儿若没命,休说舍经,随你把万里江山舍了,也不成!俗话说:饶你有钱拜北斗,谁人买得不无常。如今这屋里,只许人放火,不许俺们点灯。大姐听着,也不是别人。偏染的白儿不上色,偏你会那等轻狂百势,大清早儿,刁蹬着汉子请太医。她乱她的,俺们又不管。每当人前,会那样撇清儿说话,‘我心里不耐烦,他爹要便进我屋里,推看孩子,雌着和我睡。谁耐烦?教我推着往别人屋里睡去了。’背地里又嚼说俺们。那大姐姐偏听她一面词儿。不是俺们争这个事儿,怎么昨日汉子不进你屋里去?昨日晚夕,该我晦气,进屋踩了一鞋狗屎,打丫头赶狗,也嗔起我来。使丫头过来说唬了她孩子了。俺娘那老货,又不知道,走来劝什么的驴扭棍伤了紫荆树。我恼她那等轻声浪气,她又来我跟前说长话短,教我墩了她两句,她今日使性子家去了。去了罢了,教我说:他家有你这样穷亲戚也不多,没你也不少。” 玉楼笑她:“你这个没训教的子孙!你就一个亲娘,还这等讧她。” 金莲说道:“不能这样说,她单管黄猫黑尾,外合里应,只替人说话。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唤。得了人家一个甜头,千也说好,万也说好。想着那对头儿,养了这个孩子,把汉子调唆得生根似的,把她便扶得正正儿的,把人恨不得踩到那泥里头还踩。今日怎的天也有眼,你的孩儿生出病来了。我只说日头常晌午,如何也有个错了的时节儿!” 正说着,贲四和来安来回话,看见玉楼、金莲和大姐都在厅台基上坐着,不敢进来。来安走来说道:“娘们闪闪儿,贲四来了。” 金莲说道:“怪囚根子,你教他进去,又不是才见他来。” 来安对贲四说了。贲四于是低着头,一直往后边见了月娘、瓶儿,说道:“银子四十一两五钱,交付经铺里的翟经儿家收了,讲定印造绫壳《陀罗》五百部,每部五分;绢壳经一千部,每部三分。总共该五十五两,还得我与他十三两五钱。定准在十四日早抬经来。” 瓶儿连忙去房里取出一个银香球来,教贲四上天平,兑了十五两。瓶儿对贲四说道:“你拿了去。除找与他的,剩下的你收着,换下些钱,十五日庙上舍经,与你们做盘缠。” 贲四拿了香球出门,瓶儿又加了一句:“四哥,多累你。” 贲四躬着身说道:“小人不敢。” 走到前边,金莲、玉楼叫住贲四问他:“银子交付与经铺了?” 贲四低头说道:“已交付明白。共一千五百部经,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四十一两五钱,刚才六娘又与了这件银香球。” 二人瞧了瞧,没言语。贲四出去了。 玉楼对金莲说道:“李大姐冤枉花这么多的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桩不死;他若不是你的儿女,你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信着姑子,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刚才不是我说着,把这些东西就托她拿得去了。这等着咱家去个人,却不好。” 金莲不在乎地说道:“纵然她背地落,也落不了多少儿。” 说了一会,没话说了,金莲拉着玉楼的手儿,一同来到大门里首站立。金莲问平安儿:“对门房子收拾了?不是说要开门面么?” 平安儿说道:“昨日教阴阳来破土,还要大装修哩。出月开张。” 玉楼问道:“那写书的温秀才的家小搬来不曾?” 平安答道:“昨日就过来了。” 金莲问道:“你没见他老婆,怎的模样儿?” 平安笑道:“黑影子坐着轿子来,谁看得见?” 这时,远远一个老头儿,斯琅琅摇着惊闺叶过来。金莲说道:“瞧,磨镜子的过来了。平安儿,你叫住他,与俺们磨磨镜子。我的镜子这两日都使得昏了。” 磨镜子老头放下担儿,见两个妇人在门里首,向前唱了两个喏,立在旁边。金莲和玉楼吩咐来安儿去屋里找自己的丫头拿镜子来磨。去不多时,两只手提着大小八面镜子,怀里又抱着四方穿衣镜出来。 金莲说道:“贼小肉儿,你拿不了做两遭儿拿。如何这样拿,一时叮当了怎么办?” 玉楼问金莲:“我没见你这面大镜子,哪来的?” “是铺子人家当的。我爱它亮,安在屋里早晚照照。”金莲答道。又问来安:“这两面是谁的?” 来安答道:“这两面是俺春梅姐的。” 金莲说道:“贼小肉儿,她放着她的镜子不用,成日只挝着我的镜子照,弄得这般昏昏的。” 那老头儿接着镜子,绊在坐架上,使了水银,哪消一顿饭工夫,将九面镜子磨得耀眼争光。金莲又教来安把镜子拿进去。玉楼令平安问铺子里傅伙计柜上要了五十文钱与老头儿。那老头儿接了钱,仍旧立着不去。 玉楼教平安问道:“你怎的不去?敢嫌钱少?” 那老头儿不觉眼中竟扑簌簌流下泪来,哭了,说道:“不瞒哥哥说,老汉今年痴长六十一岁。老汉前妻丢下个儿子,二十二岁尚未娶妻,专一狗油,不干生理。老汉日日出来挣钱,养活他。他又不守本分,常与街上捣子耍钱。昨日惹了祸,同拴到守备府中,当土贼打了他二十大棍,归来把他妈妈的裙袄拿去当了,气得妈妈睡在炕上不得动弹。老汉说了他两句,他便出走了,找寻他几日,无个下落。待要赌气不寻他,老汉这大年纪,就这么一个儿子,往后无人送老。有他在家,见他不成人,又要惹气。似这等,乃老汉的业障。有这等负屈衔冤,没处诉说,所以这等泪出痛肠。” 玉楼教平安儿问道:“你这后娶婆儿今年多大年纪?” “她今年痴长五十五岁。男儿花女没有,如今气病一场,心中想块腊肉儿吃。老汉在街上问了三日,走了十数条街巷,没讨到一块腊肉儿。”老头儿叹气说道。 玉楼听罢,笑道:“我屋里有块。”当即令来安儿去取,顺带两个饼出来。 金莲叫道:“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儿粥不吃?” 老头儿答道:“怎的不吃!哪里有?那可是好东西。” 金莲于是叫住来安儿:“你对春梅说,把前日你姥姥捎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拿两个酱瓜儿出来,与他妈妈儿吃。” 来安去不多时,拿出半腿腊肉、两个饼子、二升小米、两个酱瓜茄,叫道:“老头子过来,造化你了!你家妈妈子不是害病想吃,只怕害孩子坐月子,想定心汤吃。” 那老头连忙双手接了,安放担内,望着玉楼、金莲唱了个喏,挑着担儿,摇着惊闺叶儿扬长而去了。 平安过来说道:“二位娘不该与他这许多东西,被这老油嘴设计诓去了。他妈妈子是个媒婆,昨日还打这街上走过哩,几时在家不好来?” 金莲听了,骂道:“贼囚,你早不说,做什么来?” 平安道:“罢了,也是他的造化。正巧让二位娘出来看见,叫住他,照顾了他这些东西去了。” 金莲不想说什么,忽见东头一人,带着大帽眼纱,骑着骡子,匆匆朝门首走来,慌得忙扯了玉楼一把,往里走去。 来的是韩伙计,奉西门庆之命,去临清钞关取了那批缎货来。西门庆得知,从守备府赶回家,吩咐陈经济陪韩伙计用酒。 次日是八月初一,西门庆先去察看了卸下的货物,又看了看正在装修的门面,忽然心中想起许久未去院中的郑爱月家。于是先让玳安送了三两银子、一套纱衣去,午后,坐上凉轿,令琴童、玳安跟随,又有小厮春鸿背着直袋,往郑爱月家中来。一直留恋至三更方才回家。 次日,打发西门庆去衙门后,月娘和玉楼、金莲、娇儿几个都在上房坐,见玳安进来取尺头匣儿,准备往夏提刑家送生日礼去,便想问清楚昨晚西门庆的去处。月娘已得知西门庆刮剌上了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以为是去了那儿。 玳安说道:“不是。她汉子来家,爹怎好去的。” 月娘再问,玳安只笑,不说,取了匣儿,送礼去了。 潘金莲便把春鸿小厮叫来问。谁知春鸿刚来不久,不知院里的情况,更认不出姓名,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众人笑了,认定是去了李桂姐家。 潘金莲房中,养着一只白狮子猫儿。这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有一抹黑毛,胡取名“雪中送炭”,又名“雪狮子”。这雪狮子十分乖巧,善会衔汗巾儿,拾扇儿。西门庆不来房中时,妇人晚夕常抱着它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在床上和衣服上。吃饭时,常蹲在肩上或桌前,由金莲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金莲常笑称它为“雪贼”。这猫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半斤,调养得牙利爪锋,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个鸡蛋。金莲先前因为怕孤闷,经日抱在膝上摸弄,十分爱怜。后来,发现官哥平昔极怕猫,便生出用心来,好生喂养。近日,见瓶儿受宠,西门庆百依百顺,要一奉十,都只因为瓶儿比自己多了个官哥儿,嫉妒不平之气便冲着这孩儿来了。她就巴不得那让母亲得宠的官哥儿天天被猫惊唬,唬去胆魄才好。唬死了儿子,你李瓶儿就不如我了,西门庆又会复亲于我。有了这些想法,这潘金莲常在无人处用红绢裹肉,驯猫抓扑挝食。 当月娘众人在上房讯问春鸿时,瓶儿见官哥儿连吃刘婆子的药有些好转,便与他穿上红缎衫儿,安顿在外间炕上,坐着小褥子儿玩耍,迎春一旁守着,奶子如意儿则在旁拿着碗吃饭。没想到金莲房中的雪狮子,无声无迹地转了进来,蹲在护炕上,看见穿着红衫儿的官哥儿在炕上一动不动地玩耍,只当是平日主人哄喂它的肉食一般,猛然往下一跳,扑将官哥儿,四爪齐上,乱抓乱挝。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一口气,就不再言语了。迎春魂魄都被惊飞了,跳起来赶猫,再看官哥儿,身上皆被抓破,手脚抽搐。奶子慌得丢下饭碗,搂抱官哥在怀,只顾唾哕呼喊,为他收惊。那猫起初还不怕迎春,还要作势扑抓,被迎春一脚踢了出去。瓶儿闻听,赶忙出来,抱起孩儿,见抽搐一阵紧似一阵,不禁泪水潸然而下,教迎春:“快请娘来。” 月娘听言,惊损六叶连肝肺,唬坏三毛九孔心,两步并做一步,径扑进瓶儿房中,见孩子抽搐得两只眼睛直往上吊,见不到黑眼睛珠儿,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儿叫,手足皆动,心中犹如刀割一般。瓶儿已哭成个泪人儿,正叫着“我的哥哥,刚才还好好儿,怎的瞬时就这样哩”。迎春和奶子把雪狮子猫扑抓孩儿的事说与月娘,月娘脸上变了色,一声儿没言语,只是把金莲叫将来,问道:“是你屋里的猫唬了孩子?” “谁说的?”金莲反问道。 月娘指着奶子和迎春:“是奶子和迎春说的。” 金莲反驳道:“你俩这等血口喷人!俺猫在屋时好好儿卧着不是,你们乱道怎的!把孩子唬了,没得赖人不着,赖起猫来!爪儿只拣软处捏,俺们这屋里是好缠的!” 月娘问道:“她的猫怎得来这屋里?” 迎春答道:“常常也来这边屋里走跳。” “那常时怎不挝他?”金莲即时说道,“碰巧今日起来?你这丫头也这般张眉瞪眼儿,六说白道的。将就些儿罢了,怎的要把弓儿扯满了,俺们只是没时运来。”说完,使性子,甩身回自己房里去了。 月娘也不去追问,救孩儿要紧。一面熬姜汤灌他,一面使来安儿快去叫刘婆去。不一时,刘婆子来到。看了脉息,只顾跌脚:“此遭惊唬重了,是惊风,难得过来。” 瓶儿听了,越发哭得厉害,叫道:“我的哥哥,你千万别打这条路儿去了!” 刘婆子急令快熬灯心薄荷金银汤,取出一丸金箔丸来,向盅儿内研化。见官哥牙关紧闭,月娘连忙拔下金簪儿来,撬开口。将药灌了下去。 刘婆说道:“过得来便罢。如过不来告过主家奶奶,必须要灸几蘸才好。” 月娘拿不下主意:“谁敢耽,必须还等他爹来,问了他爹。不然灸了,惹他来家吆喝。” 瓶儿道:“大娘,救孩儿命吧!若等他爹来家,只恐迟了。若是他爹骂,由我承当就是了。” 月娘只得说道:“孩儿是你孩儿,随你,我不敢作主。” 当下,刘婆子把官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并心口,共灸了五蘸,放他睡下,那孩子昏昏沉沉,直睡到日暮时分还不醒来。 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吃罢寿宴来家。那刘婆子听说西门庆来了,收下月娘与她的五钱银子药钱,一溜烟从夹道内出去了。 西门庆先归上房,月娘把孩子风搐的事说了。西门庆连忙走到前边来,见瓶儿已哭得两眼红肿,问道:“孩儿怎的风搐起来?” 瓶儿只是满眼落泪,不言语。 西门庆急了,喝问丫头、奶子,都不敢说。 西门庆又见官哥儿手上身上被挝得一道道血痕,有的皮儿也被挝去了,满身又灸得火艾,心中焦燥,再走到后边问月娘。月娘隐瞒不住,只得把金莲房中猫惊唬孩儿之事说了,又加了几句:“刘婆子刚才看过,说是急惊风,若不针灸,难过得来。若等你来,又恐怕迟了。六娘主张,教她灸了孩儿身上五蘸,才放下他睡了,这半日还未醒。” 西门庆听罢此言,三尸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直向金莲房里冲去。 第44章 官哥命夭痛娘亲(1) 瓶儿血枯感夫君 那西门庆听了月娘说的猫惊官哥的事,气得全身发抖,直冲到金莲房中,见金莲正坐在炕上抚弄那雪狮子猫,不由分说,从金莲怀中夺过猫来,提溜着猫的后脚,走向穿廊,抡起猫来往石台基上狠狠一摔,只听那猫尖叫一声,“咔嚓”,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西门庆把死猫往地下一扔,走了。 潘金莲耳闻目睹,却纹丝不动,待西门庆走了,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贼作死的强盗,还不如把人拉出去杀了,才是好汉。一个猫碍着你怎的,亡神也似走来摔死了。当心它到阴司里,问你要命,你慌怎的。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 西门庆走到瓶儿房里,又责骂迎春、如意儿:“我教你们好生看着孩儿,怎的教猫唬了他,把他的手也挝了!又信那刘婆子老淫妇,把孩子灸得这模样。若好便罢,不好,把那老淫妇拿到衙门里,拶她两拶!” 瓶儿说道:“你不看看孩儿病得这么重,孝顺是医家,她也巴不得孩儿好哩。” 瓶儿心里只指望孩儿过两天会好起来,不料被刘婆子的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得肠胃儿皆动,尿屎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整日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瓶儿慌了,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月娘瞒着西门庆,又请刘婆子来家跳神,又请小儿科太医来看。都用接鼻散试之,说是“若吹在鼻孔内打鼻涕,还有望;若无鼻涕出来,那就难办了。”吹了几次,茫然无知,并无一个喷涕出来。瓶儿越发昼夜守着,哭涕不止,连自己的饮食都减了。 看看到了八月十五日,月娘把自己的生日都回了不做,家中只有吴大妗子、杨姑娘并大师父做伴。薛、王二姑子也来了。印好的经卷头天挑来,贲四同陈经济一道,起早去岳庙散施舍尽了。乔大户家一日一遍,派人来看望,又举荐了鲍太医来。官哥只是灌药不下,口中牙咬得格格作响。瓶儿衣不解带,不知白日黑夜地抱官哥在怀,眼泪没一时是干的。西门庆每日去衙门点个卯,就回来看孩儿。 这夜,瓶儿卧在床上,似睡非睡,恍惚中见花子虚从前门外进来,身穿白衣,指着瓶儿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盗拿我的财物与西门庆?我如今告你去也!”瓶儿扑上前一手扯住他衣袖,央求道:“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花子虚一顿,瓶儿惊醒,却是南柯一梦,手里扯看的,竟是官哥儿的衣衫袖子。远处更鼓传来,正打三更三点。瓶儿浑身冷汗,毛发皆竖。 天亮后,西门庆进房来,瓶儿把梦中之事告诉西门庆。西门庆安慰道:“这是你梦想旧境,只要把心放正,休要理他!你也别怕,我现在就使小厮拿轿子接吴银儿来与你做伴儿,再把老妈叫来伏侍你两个。”饭后,玳安就去把吴银儿接来了。 哪消到日西时分,官哥儿在奶子怀里只抽气儿了。慌得奶子叫瓶儿:“娘,快来看哥哥!这里眼睛珠儿只往上翻,口里气儿只有出来的,没有进去的。” 瓶儿跑来,抱官哥儿到怀中,就哭着叫丫头:“快请你爹去!孩儿要断气了。” 这时西门庆正在前厅与常时节说话,见丫头匆忙跑来说官哥儿不好了。连忙起身,打发常时节出门,急急走到瓶儿房中。月娘众人连吴银儿、大妗子,都在房里瞧着。那孩儿在他娘怀里,把嘴一口口抽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长吁短叹。那消半盏茶时,官哥儿紧抽一阵,断气身亡,时八月廿三日申时,小命儿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 瓶儿见孩儿断气,昏了过去,一头撞在地下,半日才苏醒过来,搂着孩儿放声大哭:“我的没救星的儿,疼杀我了!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了,我也不久活于世上了!我的抛闪杀人的心肝,撇得我好苦也!” 在场众人,无不落泪悲哭。 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在那里挺放。瓶儿双手搂着孩儿,哪里肯放,口口声声叫唤:“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得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 月娘众人哭了一会,在旁劝她。 西门庆走来,见她把脸也抓破了,滚得宝髻蓬松,乌云散乱,便说道:“休要哭了!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身子也要紧。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阳来看。”又问月娘众人:“那是什么时候?” 月娘答道:“也有申时前后。” 玉楼说道:“原是申时生,还是申时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份差些,圆圆的一年零两个月。” 瓶儿见小厮们要抬官哥儿,又哭了,说道:“慌抬他出去干么?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的。”叫了一声:“我的儿!你教我怎生割舍得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头又撞倒在地下,放声大哭。 官哥儿被抬出来安放停当,月娘要西门庆使玳安去乔大户家说声去,又使人去请阴阳先生。 乔宅听到凶信,乔大户娘子坐轿子过来,哭了一场。月娘众人陪哭,告诉了前事。前边,西门庆安排买板趱造小棺柩,接待阴阳先生,收拾入殓,定下埋葬日子。瓶儿哭着往房中寻出官哥儿的几件小道衣道髻鞋袜之类,入殓时,替他安放在棺柩内,钉了长命钉。合家大小又是一场哭,瓶儿哭昏了过去。 次日,衙门同僚、亲朋好友,都来吊问,致赙慰怀。薛姑子夜间替官哥儿念了《楞严经》和《解冤咒》,劝着瓶儿。瓶儿一是哭累了,二是听了众人劝,不再大哭,泪涕却不止。 过了五日,二十七日早晨下葬。西门庆不让瓶儿去,留下孙雪娥、吴银儿几个在家陪伴。那瓶儿见不放她去,追着棺材放声大哭,一口一声叫着:“不来家亏心的儿!娘的心肝!”几声叫来,声气便哑了,旁边人一时没扶住,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破,金钗坠地。吴银儿和孙雪娥赶紧向前搀扶起来,用汗巾儿揩去血迹,劝归后边。 瓶儿被搀抚进了房,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孩儿平时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又想将起来,拍了桌子,不由地哭了。 吴银儿一面拉着她的手,一面劝道:“娘,少哭了。哥哥已是抛闪了你去了,哪里再哭得活?你须自解自叹,休要只顾烦恼。” 雪娥说道:“你又年少青春,还愁明日养不出来怎的?这里墙有缝,壁有眼,俺们不好说的,她使心用心,反累己身。谁不知她气不忿你养这个孩子。若果是她害了,当当来世,教她一还一报,问她要命。不知你我也被她活埋了几遭哩!只要汉子常守着她便好,到人屋里睡一夜儿,她就气生气死。前些日子,你们都知道,汉子一两年不到我后边,到了一遭儿,就背地乱嘟嚷,对着人说我长,说我短。俺们也不言语,每日洗着眼儿看着她。这个淫妇,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死哩!” 瓶儿听罢,说道:“罢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这里,不知在今日明日死也,和她也争执不得了,随她吧。” 旁边奶子如意儿突然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妇有句话,不敢对娘说。今日哥儿死了,乃是小媳妇没造化。只怕往后爹与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哪里投奔?” 瓶儿听她这一说,心中又伤感起来:“我有那冤家在一日,去用她一日,她怎有说话?”便说道:“你放心,孩子没了,我还没死哩。纵然明日我死了,你在我手下一场,我也不教你出门。往后你大娘身子若是生下哥儿小姐来,你就接了奶,就是一般了。你慌乱些什么?” 如意儿听了,不再言语,站在一旁。 绣春从后边拿了饭来,摆在桌上,雪娥与吴银儿劝着,陪着她吃。瓶儿怎生咽得下去?只吃了半瓯儿,就丢下不吃了。 众人来家,瓶儿与月娘、乔大户娘子、大妗子磕头,又哭了,向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谁似奴养的孩儿不气长,短命死了。既死了,你家姐姐做了望门寡,劳而无功,亲家休要笑话。” 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怎的这般说话?孩儿们各人寿数,谁人保得后来的事?常言先亲后不改。亲家门又不老,往后愁没子孙?须慢慢来,亲家也少要烦恼了。”说毕,作辞回家去了。 晚夕,西门庆入瓶儿房中,陪她睡,百般言语温存。见官哥儿的戏耍物件都还在眼前,都令迎春拿到后边去了。 金莲亲眼看着官哥的棺柩入土,心中自是轻快,此时,虽然知道西门庆陪瓶儿睡,却不似先前那样难受。从此,精神抖擞,总是指着丫头骂:“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了倚!王婆子卖了磨,推不得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 瓶儿在这边屋里,常是思念孩儿。金莲的话语清清楚楚传来,听得分明,心如刀绞,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落泪。这内疚外扰,又是暗气暗恼,好人也受不了,何况是瓶儿,渐渐心神恍乱,梦魂颠倒,每日茶饭减少。那吴银儿在官哥下葬的第二天就回家去了。瓶儿就觉得心里堵闷得慌,把旧时病症又发了起来,下边经水淋漓不止。西门庆得知,请任医官来看一遍,讨将药来,吃下去如水浇石一般,越吃药,越旺。不用半月,瓶儿容颜顿减,肌肤消瘦,昔时精彩丰标已不复再见。 这日,已是九月初旬天气,金风淅淅,凄凉寒骨。瓶儿夜间独宿房中,银床枕冷,纱窗月浸,不觉又思想起孩儿,欷歔长叹,似睡不睡,恍恍然恰似有人弹响窗棂,瓶儿呼唤丫环,都睡熟了不答,乃自下床来,倒靸弓鞋,翻披绣袄,开了房门,出户视之。仿佛看见花子虚正抱着官哥儿在叫她,说是新寻了一座房屋,要她同去居住。瓶儿舍不得西门庆,不肯去,又要自己的孩儿,双手去抱,被花子虚一推,跌倒在地。惊醒过来,又是南柯一梦,吓出一身冷汗,呜呜咽咽哭到天明。 偏这几日,来保押的南京货船又到了,门面装饰一新,西门庆一直在忙着缎铺开张的事,也就顾不下瓶儿这头。初六这日,韩道国两口子商议好,请西门庆赴家宴,席上叫了一个唱曲的。西门庆见唱曲的唱得好,问了名字叫申二姐,二十一岁,便有心叫去家中给瓶儿唱曲散心解闷。席散,韩道国自去铺子里歇息,西门庆与王六儿寻欢一场,到家已有二更天气,径走到瓶儿房中,把请申二姐来家唱曲的事说了,又劝慰了瓶儿几句,就要叫迎春来脱衣裳,和瓶儿睡。 瓶儿说道:“我下边不住地长流,丫头火上还替我煎着药哩,你往别人屋里睡去吧。你看我都成什么模样了,只有一口游气儿在这里,还来缠我。” 西门庆说道:“我的心肝,我心里舍不得你,只要和你睡,如之奈何?” 瓶儿瞟了他一眼,笑了笑:“谁信你那虚嘴掠舌的。我到明日死了,你也舍不得我?”又说道:“一发等我好了,你再进来和我睡,也是不迟。” “罢,罢。”西门庆没趣,“你不留我,我往潘六儿那边睡去吧。” 瓶儿说道:“你去,省得屈着你那心肠儿。她那里正等得冒火哩。” 西门庆说道:“你这样说,我又不去了。” 瓶儿微笑道:“我哄你哩,你去吧。” 西门庆走了,瓶儿坐起来,迎春伺候她吃药。瓶儿端起药来,止不住泪珠扑簌簌滚下,长吁了一口气,才吃药。 西门庆推开金莲房门,说道:“我儿又早睡了。” 金莲才教春梅罩了灯睡下,见西门庆进来,说道:“稀罕,哪阵风儿刮你到我这屋里来了?你今日往谁家吃酒去来?” “韩伙计打南边来,见我没了孩子,一者为我解闷,二者谢我照顾他在外边走了这遭备了一席,请我坐坐。”西门庆说道。 金莲说道:“还有哩,谢你在家照顾了他老婆了。” “伙计家,哪里有这道理?” “正是伙计家,偏有这个道理!齐腰拴着根线儿,只怕过界儿去了。你还捣鬼哄俺们哩,俺们都知道得不耐烦了。你忘了,你过生日,那贼淫妇不是来这里了?你悄悄把瓶儿的寿字簪儿,偷与她戴,那老淫妇不知廉耻,戴在头上到俺们面前晃闪闪。大娘、孟三儿,一家子哪个没看见?我还问她哩,她脸儿上红了。她没告诉你?今日又摸到那里去了,你别以为俺们不知道。贼没廉耻的货,也不知自己怎的长相,一个大摔瓜淫妇,乔眉乔样,描得那水鬓长长的,搽得那嘴唇鲜红的,倒像人家那血腚。什么好老婆,一个紫膛色黑淫妇,我不知你喜欢她哪儿。” 西门庆决不认帐,笑道:“怪小奴才儿,单管只胡说,哪里有此勾当。今日她男子汉陪我坐,她又没出来。” “你就别拿这个话儿来哄我?谁不知她汉子是个明忘八,又放羊,又拾柴,一径把老婆丢与你,图你家买卖做,要捞你的钱使。” 西门庆让她说,自己上了床,脱了衣裳。金莲伸手把他裤子扯开,去摸那话,说道:“你还嘴硬,现放着不语先生在这儿作证,真不知你和那淫妇怎的弄耸,都成这个样子。你敢赌个誓,就算你好胆子。论起来,盐也是这般咸,醋也是这般酸。若是由着你的意儿,你要把天下的老婆全耍遍了才罢。好在你是个汉子,若是个老婆,定是养遍街,睡遍巷。” 这几句话,把西门庆说得眼睁睁的,不再说话了,只教春梅热了烧酒,把那胡僧的药拈了一粒,放在口里含了下去,然后仰卧枕上,令金莲品箫。金莲不肯:“好干净儿,你在那淫妇窟窿子里钻了来,又叫我替你咂,可不脏杀了我!” “怪小淫妇儿,单管胡说白道,哪里有此勾当?” “没有?你指着肉身子赌个誓。” 西门庆心虚,不敢赌誓。金莲叫他去用水洗了,他就是不肯。金莲只好向褥子里掏出个汗巾来抹了又抹,方才张嘴裹咂。两人颠鸾倒凤,又狂了半夜,直至体倦方寝。 重阳节一早,西门庆对月娘说了请申二姐来家弹唱为瓶儿解闷,于是吩咐厨下收拾酒果肴馔,在花园大卷棚聚影堂内,安放大八仙桌席,放下帘来,合家宅眷庆赏重阳佳节。 不一会,接申二姐的轿子到了。众女眷都在席上坐着,西门庆也不去衙门,与月娘坐了上席。瓶儿强打精神,陪坐西门庆身旁,众人让她酒儿,也不大好生吃。月娘劝她放开心听曲,玉楼提出让瓶儿点曲儿,瓶儿不肯。这时,应伯爵、常时节来访,西门庆离席出去迎接,临走要申二姐好好唱个好曲儿给瓶儿听。瓶儿见众人盛情,只得点了一个曲。那申二姐亮开喉咙唱了起来。月娘又亲递了一盅酒与瓶儿,瓶儿不敢违阻了月娘,勉强咽了一小口。坐不多时,瓶儿自觉下边一阵热热的来了,赶紧离席往屋里去。回到房中,一坐上净桶,下边似尿一般地流将起来,登时,眼前发黑。瓶儿自知不妙,起来穿裙子,忽然一阵旋晕,站立不住,向前倒下,一头撞在地上,不省人事。好在迎春立于一旁,赶快叫了奶子,二人把瓶儿抬到炕上,使绣春快对月娘说去。月娘听知,撇了酒席,与众姊妹慌忙走来看视。迎春揭开净桶,月娘一瞧,唬了一跳,说道:“这是她刚才吃了那口酒,助赶得她血旺,流了这些。”说完,一边安排煎灯心姜汤灌她,一边使来安儿去请西门庆。 瓶儿已是醒来,不让来安去请西门庆:“休要大惊小怪,打搅了他陪客人。” 月娘只得作罢,吩咐迎春铺床安排瓶儿睡下。众人也无心吃酒,吩咐收拾了家伙,都归后边去了。 西门庆陪客人们喝酒,很晚才回到后边月娘房中。月娘告诉了瓶儿跌倒的事,西门庆慌忙走到前边来看望瓶儿。瓶儿睡在炕上,面色蜡黄,扯住西门庆的衣袖只是落泪。西门庆只得劝道:“我明日一早使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你。”当夜,西门庆就在瓶儿对面的床上睡了一夜。 第45章 官哥命夭痛娘亲(2) 次日天亮,西门庆就使琴童儿骑上马去请任医官,却是到中午才请来。西门庆没去衙门,只在家中等候。瓶儿房中已是收拾干净,薰下香。任医官诊毕脉,走到外边厅上,对西门庆说:“老夫人脉息,比前番更加沉重。七情感伤,肝肺火太盛,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若所下之血,紫色犹可调理;若鲜红者,乃新血也。学生撮过药来,若稍止则可有望,不然,难为矣。” 西门庆道:“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学生必当重谢。” 任医官客气了几句,西门庆陪坐用茶,送出门去,随即具备一匹杭绢、二两白金,使琴童儿讨将药来,名曰归脾汤。即刻熬煎,让瓶儿乘热吃下,谁知其血越流得凶了。西门庆慌了。又去请大街口的胡太医,这胡太医说是气冲血管,热入血室。用药之后,不见有一丝效果。 花子由听说瓶儿不好,使了花大嫂,买了两盒礼来看望。见瓶儿瘦得黄恹恹的,不比往时,也哭了一场。 此时,西门庆正是心急如焚,听韩道国讲东门外有个看妇人科的赵太医,即使玳安去请。乔大户闻讯来看视瓶儿,又荐了县前住的行医何老人。西门庆想让两个先生依次诊脉。乔大户则主张二人同请,分别诊脉,一道论病再下药。西门庆依了,派人去请何老人。 不消片刻,何老人先到。这老先生年过八旬,却十分健朗。见过礼,看茶吃了,请到房中,就床看瓶儿脉息。又把瓶儿搀扶起来,坐在炕上,挽着乌云,已是瘦得十分狼狈了。何老人出来,在外边厅上向西门庆、乔大户说道:“这位娘子,乃是精冲了血,又着了气恼,气与血相搏,则血如崩。细思当初起病之由,是不是这样?” 西门庆说道:“是便是。你老人家如何治疗?” 不等何老人开口,忽报赵先生到。何老人问是何人,西门庆直说了,并请何老人只推不知,待赵先生看了脉息之后,再请一道下药。 何先生于是与众人一道坐了。这赵先生与众人一一见礼,便吹了一通《药性赋》、《黄帝素问》、《加减十三方》、《千金奇效良方》的医书药典,众人笑了一场。西门庆陪他进入瓶儿房中。瓶儿刚刚睡下,又被搀扶起来,靠着枕褥坐着。 这赵太医先诊其左手,次诊右手,便说:“请老夫人抬起头来看看气色。” 瓶儿真个把头扬起。 赵太医对西门庆说:“老爹,你问声老夫人,我是谁?” 西门庆真的问了声瓶儿。瓶儿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道:“他敢是太医。” 这赵太医说道:“老爹,不妨事,死不了,还认得人哩。” 西门庆笑道:“赵先生,你用心看,我重谢你。” 赵太医看了许久,说道:“老夫人此病,休怪我说。据看其面色,又诊其脉息,非伤寒则为杂症,不是产后,定然胎前。” 西门庆说道:“不是此疾。先生,你再仔细诊一诊。” “敢是饱闷饮食,饮馔多了。” “她连日饭食不进。” “莫不是黄病?” “不是。” “不是?如何面色这等黄?不然,定是脾虚泄泻。” “也不是泄疾。”西门庆不耐烦了。 “又不泄泻,却是什么?怎生害这个病,教人摸不着头脑。”赵太医胡猜了半日,又想了许久,说道:“我想起来了,不是便毒鱼口,定然是经水不调匀。” 西门庆说道:“女妇人,哪里便毒鱼口来?你说这经事不调,倒有些近理。” 这赵太医也有意思,说道:“南无佛耶,小人也总算猜着一桩儿了。” 西门庆再问道:“如何经事不调匀?” “不是干血痨,就是血山崩。”赵太医答道。 西门庆说:“实说与先生,房下如此下边月水淋漓不止,所以身上都瘦弱了。你有什么急方,合些好药与她吃,我重重谢你。” 赵太医说道:“不打紧,小人有药,等我到前边开方配药去。” 到了前边,那何老人不动声色,看他开方。看毕,何老人摇头,说道:“这些药吃了,人还有命在?” 赵太医晃着脑袋:“话不可这等说。自古毒药苦口利于病?若早得摔手伶俐,强如只顾牵经。” 西门庆已是火冒三丈,只是忍住不发,叫小厮到前边铺子里称一钱银子,将赵太医打发出门。 何老人说道:“老拙适才不敢说,此人乃东门外有名的赵捣鬼,专门在街上卖杖摇铃,哄过往之人,他哪里晓得什么脉息病源。老夫人此疾,老拙到家撮两贴药来,还得看老夫人的缘分。服毕经水少减,胸口稍开,就好再用药。只怕下边不止,饮食再不进,就难为矣。”说毕起身。 西门庆封白金一两,使玳安拿盒儿去讨药来,晚夕与瓶儿吃了,并不见其分毫动静。 月娘说道:“你就别再与她药吃,她饮食先阻住了,肚腹空空,只顾拿药淘渌她,她受得了?”想了想,又说道:“前者那吴神仙算她二十七岁有血光之灾,今年却不整二十七岁?你不使人寻这吴神仙去,听听他的,兴许有用。” 西门庆听罢,想了起来,即差人拿帖儿,往周守备府去打听。回来说是吴神仙云游之人,来去不定,今岁从四月里往武当山去了。若要算命,真武庙外有个黄先生,打得好数,一数只要三钱银子,一生前后事,都如眼见。西门庆随即叫了陈经济拿三钱银子,赶到北边真武庙门首找寻,果然有黄先生家,门上贴着:“打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钱。” 陈经济向前作揖,奉上卦金,说道:“有一命,烦先生推算。”于是,把瓶儿八字报出:女命,年二十七岁,正月十五日午时。 这黄先生把算子一打,说道:“这女命辛未年,庚寅月,辛卯日,壬午时,理取印绶之格,借四岁行运,四岁已未,十四岁戊午,二十四岁丁巳,三十四岁丙辰;今年流年了酉,比肩用事,岁伤日干,计都星照命,又犯丧门五鬼,灾杀作耗。夫计都者,乃阴晦之星也,其像犹如乱丝而无头,变异无常。大运逢之,多主暗昧之事,引惹疾病;主正、二、三、七、九月病灾有损,财物暗伤,小口凶殃。小人所算,口舌是非,主失财物;若是阴人,大为不利。断云:计都流年临照,命逢陆地行舟,必然家主皱眉头,切记胎前产后。静里踌躇无奈,闲中悲恸无休。女人犯此问根由:必似乱丝不久。其数曰: 莫道成家在晚时,止缘父母早先离。 芳姿娇媚生来美,百计俱全更可思。 传扬伉俪当龙至,应合屠羊看虎威。 可怜情热因情失,命入鸡宫叶落里。” 黄先生说完,将数抄了,封付与经济拿来家中。西门庆正与应伯爵、温秀才坐着说话,见经济抄了数来。拿到后边解说与月娘听。西门庆听知凶多吉少,眉头紧皱,忧愁塞胸。 瓶儿已是日见衰弱下去,初时,还能挣扎着梳头洗脸,自己下炕来坐净桶;次后,渐渐饮食减少,形容消瘦,下边流之不止。不消几日,把个花朵似的人儿,瘦弱得不好看了。也不下来炕只在褥子上铺垫草纸。恐怕人进来嫌秽恶,教丫头烧着些香在房中。西门庆见她胳膊儿瘦得银条儿似的,不由得望着她垂泪哭泣,衙门中也不常去。 瓶儿见他伤心,说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公事。我不妨事。只吃下边流的亏,若得止住不流了,再把口里放开,吃下些饮食儿,就好了。你男子汉,在房中守着干什么?” 西门庆流着泪说道:“我的姐姐,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得你。” 瓶儿笑了:“好傻子,只不死,若要死,你守在这里就拦得住?”又说道:“我有话想对你说,又一直没说。不知怎的,这些日子,只要房中没人,心中就害怕。恰似影影绰绰有人在这跟前一般。夜里便梦见他,拿刀弄杖,和我吵嚷,孩子也在他怀中。我去夺,反被他推倒,说他那里又买了房子。来缠我好几遍了,只叫我去。” 西门庆说道:“人死如灯灭,这几年知道他往哪里去了。这是你病得久了,下边流得你这神虚气弱了,哪里有什么邪魔魍魉,家亲外祟。我今日往吴道官庙里,讨两道符来,贴在这房门上,看有邪祟没有。”说完,走到前边,差玳安骑马往玉皇庙讨符去。 应伯爵与谢希大来访,一面劝慰西门庆,一面告知门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受的是天心五雷法,善遣邪,人唤潘捉鬼,常将符水救人。要西门庆去请来为瓶儿驱邪治病。 是夜,瓶儿房里贴了符,瓶儿还是十分害怕。西门庆赶来护她,决定次日请潘道士遣邪,又让人去请冯妈妈来作伴。 次日,观音庵的王姑子来了,挎着一盒儿粳米,二十块大乳饼,一小盒儿十香瓜茄来看望瓶儿。瓶儿见了,连忙教迎春把自己搀扶起来。五姑子先说了上次印经卷的事,把带来的东西交给迎春,要迎春去熬碗粳米弱,蒸两个乳饼给瓶儿吃。迎春立刻去办了来,奶子如意儿用瓯子喂了半日,只吃了三两口粥儿,咬了一些乳饼儿,就摇头不吃了。王姑子揭开被褥,见瓶儿身上瘦得只剩骨架子,唬了一跳,说道:“这才几日,我的奶奶,我去时不是好些了,如何瘦成这个样子?” 如意儿在一旁说道:“娘原是气恼上起的病,爹请了太医来看,每日服药,已是好到七八分了。只因八月内,哥儿着了惊吓,不好,娘昼夜忧戚,又是劳碌,连睡也不得睡,实指望哥儿好了,不想没了。成日又是哭,着了那暗气暗恼在心里,就是铁石人也禁不的,怎的不把病又犯了!别人有气恼儿,对人前分解分解也还好,娘又不说出来,你着紧问还不说哩。” 王姑子说道:“哪讨气来?你爹又疼她,你大娘又敬她,左右是五六位娘,谁气着她?” 第46章 官哥命夭痛娘亲(3) 奶子说道:“你不知道,谁气着她?”说到这,停住,对绣春说:“外边瞧瞧,看关着门不。路上说话,草里有人。”接着又对王姑子说了下去:“俺娘都因为着了那边五娘一口气。她那边的猫挝了哥儿,生生地唬出风来。爹来家,问娘怎回事,娘只是不说。后来大娘说了,爹把那猫摔死了。她还不承认,拿俺们煞气。八月里哥儿死了,她那边每日指桑树,骂槐树,百般称快。俺娘在这屋里分明听见,哪有不恼的?背地里气,只是出眼泪。这般暗气暗恼,才致了这场病。天知道罢了!娘可是好性儿,好也在心里,歹也在心里,姊妹之间,自来没有个面红耳赤的。有件称心的衣裳,不等别人有了,她还不穿出来。这一家子,哪个不叨贴她娘些儿。可是有的人得了她还背地里不道是。” 王姑子问:“怎的不道是?” 如意儿说道:“像五娘那边,潘姥姥来一遭,遇着爹在那边歇,就过来这屋里和娘做伴儿,临去娘与她鞋面、衣服、银子,什么不与她!五娘还不道是。” 瓶儿听了,责怪如意儿:“你这老婆,平白只顾说她怎的!我已是死去了人了,随她罢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卑。” 王姑子说道:“我的佛爷,谁知道你老人家这等好心!天也有眼,望下看着哩。你老人家往后来还有好处!” 瓶儿苦笑道:“王师父,还有什么好处?连一个孩儿也存不住,去了。我如今又成这个样,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个伶俐,身子底下都弄出这个疾。我心里还想再与王师父些银子儿,望你明日在我死了,替我在家,请几位师父,多诵些《血盆经》,忏我这罪业。我不知堕多少罪业哩!” 王姑子说道:“我的菩萨,你老人家忒多虑了。天可怜见,说不定过三两天就好了。你是好心人,龙天自有加护。” 正说着,琴童来说:“爹吩咐把房内收拾,花大舅这就进来看娘。” 王姑子起身告辞,瓶儿要她多住两日,还有话要说。王姑子答应了。 不一会,西门庆陪着花大舅进来看问,见瓶儿睡在炕上不言语。花子由说道:“我不知道你病了,昨日才听说,明日你嫂子来看你。” 瓶儿只说了一声:“多有起动。”就把面朝里去了。 花子由坐了一会,起身出房,到了前边,对西门庆说道:“俺过世公公老爷,在广南镇守,带的那三七药,吃了不曾?不论妇女崩漏之疾,用酒调五分末儿,吃下去即止。大姐她手里收有此药。” 西门庆说道:“这药也吃过了。昨日本府胡大尹来拜,说了个方儿:棕灰与白鸡冠花煎酒,服用后只止了一日,到第二日流得更多了。” 花子由听了,想想说道:“这就难办了。姐夫,你早替她看下副板儿,预备她吧。明日教她嫂子来看她。”说毕作辞而去了。 西门庆转身进来,见冯妈妈也来了,正在说笑,瓶儿也露出了这些日子难得的笑容。冯妈妈见西门庆进来,道了万福,过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坐在炕沿上,问瓶儿:“你今日心里觉得怎样?”又问迎春:“你娘早晨吃些粥儿不曾?” 迎春答道:“吃了就好了。王师父送的乳饼,蒸了来,娘只咬了一星点儿,粥汤吃不下两口,就丢下了。” 西门庆告诉瓶儿:“刚才应二哥和小厮去门外请潘道士,不在。明日我教来保骑马再去请。” 瓶儿说:“你上紧着人请去,但合上眼,那厮就来跟前缠。” 西门庆说道:“这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休要疑影他。等潘道士来,替你把这邪祟遣遣,再服他些药儿,管情你就好了。” 瓶儿摇摇头:“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哪里得好。只除非来世为人了。奴今日无人处,和你说些话儿:奴自从和你好,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死了也是夫妻一场。谁知才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没好命,抛闪了你去了。要想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的手,两眼泪珠滚滚而下,哽咽无语哭不出声来。 西门庆心中悲苦难忍,哭道:“我的姐姐,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这时琴童儿进来,告诉西门庆:“衙门来人禀告爹: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爹去不去,班子好伺候。” 西门庆说道:“我明日不得去。拿我帖儿,回你夏老爹,自家拜了牌吧。” 琴童答应去了。 瓶儿劝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里去,休要误了你公事要紧。我知道几时死,还早哩。” 西门庆说道:“我在家守你两日。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多虑了。刚才他花大舅和我说,教我早与你看下副寿木,冲你冲,管情你就好了。” 瓶儿点点头儿,说道:“也罢。不过,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儿。你这么多的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 西门庆听了瓶儿这番话,如刀剜肝胆,剑挫身心一样,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哪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 两人哭着,说着,月娘亲自拿着一小盒儿苹果进来,说道:“李大姐,他大妗子那里送苹果儿来与你吃。” 瓶儿听了,说道:“又多谢他大妗子挂心。” 月娘吩咐迎春拿去洗净,旋去皮儿,切成小块,用瓯儿盛着端来,瓶儿勉强吃了一块在口里,又吐了出来。月娘恐怕累了她,安顿她面朝里睡了。 西门庆与月娘出到外边商议。月娘也要西门庆早早预备棺木材料,免得临时慌乱。西门庆把花子由的话说了,又提到瓶儿刚才说的话:“她吩咐休要使多了钱,将就抬副熟板儿。还说家里人口多,节省点,往后还要过日子。把我伤心了好一阵。我看,一发请了潘道士看过,再去看板吧。” 月娘说道:“你看没分晓的,一个人的形也脱了,关口锁住,勺水不理,还想指望好?咱一边打鼓,一边磨旗,有幸好了,把棺材舍与别人。” 西门庆点点头,叫贲四与陈经济去办棺木。 事情也巧,尚举人父亲在成都做推官时,带来两副桃花板,老人自己用了一副,另一副是为老夫人的,板也是无比的好板。尚举人明年上京会试,等银子用,才卖这副板。价钱讲到三百二十两银子。西门庆同意了。黄昏时,抬了板来,西门庆观看,果然好板。随即叫了匠人来锯开,异香扑鼻。西门庆又找了应伯爵来看。应伯爵看后夸赞不已。是夜,应伯爵陪着西门庆在前厅看着匠人做棺材。到一更时分,西门庆送走应伯爵,来到瓶儿房里,要陪瓶儿睡,这才发现冯妈妈与王姑子也在这里。瓶儿对西门庆说:“这屋里龌龌龊龊的,她们又都在这里,不方便,你往别处睡去吧。”西门庆这才去了金莲房中。 瓶儿教迎春把角门关上,上了栓,然后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衣服银饰来,放在旁边。先叫过王姑子来,与她五两一锭的银子、一匹绸子,说道:“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诵《血盆经忏》。” 王姑子不肯接银:“我的奶奶,你忒多虑了。天可怜见,你会好起来的。” 瓶儿说道:“你只收着,也不要对大娘说我与你银子,只说我与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 王姑子答应了。 瓶儿又唤过冯妈妈来,向枕头边拿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与她,说道:“老冯,你是个旧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我如今死了去,也没什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与你做个纪念儿。这银子你收着,明日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房子等我对爹说,你只管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他莫不就撵你不成?” 冯妈妈接过银子衣物,倒身下拜,哭着说道:“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儿。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哪里归着?” 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与了她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也是你奶哥儿一场。哥儿死了,我原说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实指望我存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要死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也不打发你出去了,就教接你的奶儿吧。这些衣物与你做一个纪念儿,你休要抱怨。” 奶子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实指望伏侍娘到头,娘从来不曾大气儿呵责小媳妇。还是小媳妇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这般病得不得命。好歹对大娘说,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了,出去投奔哪里?”说毕,接了衣物、磕了头起来,立在旁边只顾揩眼泪。 瓶儿又叫迎春、绣春过来,赠物作交待。两个丫头跟随瓶儿多年,这般诀别,不胜悲伤,主仆哭到一堆里去了。 天亮时,西门庆进来,瓶儿得知棺木已办,便问花了多少银子。西门庆不敢直说,只说花了百十两。瓶儿也嫌贵了。西门庆见瓶儿累得慌,不再多说,出来去前边看做棺材。不一会吴月娘与娇儿进了房来。 月娘见她已是十分沉重,便问道:“李大姐,你心里怎样的?” 瓶儿握住月娘的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 月娘也流泪了:“李大姐,你有什么话,二娘也在这里,你和俺两个说说。” 瓶儿说道:“奴有什么话说?奴与娘做姊妹这几年,又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我又得了这拙病,要死了。我死了,房里这两个丫头无人收拘,娘看着办,大丫头教她在娘房里伏侍娘;小丫头娘若要使唤,就留下,不然,寻个单夫独妻,与小人家做媳妇儿去吧。省得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也是她们伏侍奴一场,奴就死了口眼也闭。奶子如意儿再三不肯出去,大娘也看着奴份上,也是她奶孩儿一场,明日娘十月已满,生下哥儿,就教她接着奶吧。” 月娘安慰道:“李大姐你放宽心,都在俺两个身上。说凶得吉,你若有些山高水低,教迎春伏侍我,绣春伏侍二娘。奶子如意儿,咱家哪里占用不下她来?就是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日配上个小厮,与她做房家人媳妇也罢了。” 李娇儿也在旁说道:“李大姐,你休只管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两个身上。绣春到明日过了你的事,我收在房内伏侍我,等我抬举她就是了。” 瓶儿听罢,教奶子和两个丫头过来,与月娘、娇儿磕头。月娘不禁泪水夺眶而下。 不一会,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视。瓶儿自然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后来,娇儿、玉楼、金莲、雪娥都出去了,只有月娘一人在屋里守着瓶儿。瓶儿悄悄向月娘哭道:“娘到明日养了哥儿,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 月娘自然知其话意,说道:“姐姐,我知道了。” 正说话间,小厮来报:五岳观潘法官来了。 第47章 西门庆挥金厚葬爱妾(1) 潘金莲用心算计上房 一切收拾停当,西门庆将潘道士领进,走到瓶儿房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了两步,似有呵叱之状,喃喃地又说了几句,才进了房中。潘道士面向病榻而立,环顾四周,又仗剑手内,掐指步罡,念念有辞。然后走出明间,朝外设下香案。西门庆焚了香。潘道士焚过符,喝道:“值日神将,不来等甚!”噀了一口法水去。只见一阵狂风过后,一黄巾力士拱立阶前,大声说道:“召吾神那厢使令?”潘道士说道:“西门氏门中李氏阴人不安,投告于我案下。汝即与我拘当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与我擒来,不得迟滞。”说完,那神不见了。潘道士瞑目变神,端坐于位上,敲击令牌,如同问事一样。许久,才睁目离座。 西门庆让到前边卷棚内,问其所以。 潘道士说道:“此位娘子,被宿世冤愆诉于阴曹,非邪祟所致,不可擒之。” 西门庆赶紧问道:“法官,可解禳么?” 潘道士说道:“冤家债主,须得本人可舍则舍之,虽阴官也不能强。”又见西门庆以礼相敬,真诚恳切,便问道:“娘子年岁若干?” 西门庆答道:“属羊的,二十七岁。” 潘道士只得说道:“也罢,等我与她祭祭本命星坛,看她命灯何如。” 西门庆谢了,按照潘道士布置,一一备办停当,自己则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衣。 是夜三更天气,潘道士高坐灯坛之上,下面的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华盖,周列十二宫辰;下首才是本命灯,共合二十七盏。潘道士先宣念了投词,西门庆身穿青衣,俯伏阶下。左右尽皆屏去,灯烛荧煌灿灿。潘道士在法座上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忽然,星明朗灿的夜空布满黑云,须臾一阵怪风经过,又是一阵,所过三次,接着一阵冷气扫来,把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熄。又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自外面进来,手持一纸文书,呈于法案下。潘道士接过观看,是地府勾批,上面还有三颗印信,慌忙下了法座,唤起西门庆,告知道:“官人,请起来吧!娘子已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再难复救,只在旦夕之间了。” 西门庆听罢,低首无语,满眼落泪,哭泣哀告:“万望法师搭救!” 潘道士摇头说道:“定数难逃,难以搭救了。”说毕告辞。 西门庆再三款留,潘道士执意要去。西门庆令左右捧出布一匹、白金三两。潘道士推辞再四,只令小童收了布匹,作辞而行。临别,嘱咐西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言毕,拂袖而去。 西门庆独自一人坐于书房中,望着蜡烛落泪,心如刀绞,长吁短叹:“法官戒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得守着她,和她说句话儿。”想到这,进了瓶儿房中,见瓶儿面朝里睡,便坐在边上。 瓶儿听出西门庆进来,挣着翻过身来,说道:“我的哥哥,你怎么这么久不进来?那道士点的灯如何?” 西门庆说道:“你放心,灯上不妨事。” 瓶儿说:“我的哥哥,你还哄我哩!刚才那厮领着两个人,又来我跟前闹了一回,说道:你请法师来遣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还说明日便来拿我。”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惊,才知潘道士所说不假,不禁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你把心来放正着,休去理他。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谁知你就要抛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 瓶儿也自觉这生离死别的悲恸,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搂抱住西门庆的脖子,呜呜咽咽抽泣,半日哭不出声来,说道:“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并头相守,谁知奴家今日死去也。趁奴还未闭眼,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那一冲性儿。大娘她,你休要亏了。她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不散你的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别处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比不得有奴在,还早晚劝你,奴死了,谁肯苦口说你?” 西门庆点着头听着,如刀割心肝一般,哭道:“我的姐姐,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挂虑我了。我西门庆哪世里绝缘短幸,今世里与你夫妻不到头!疼杀我也,天杀我也!” 瓶儿又把迎春、绣春分给大娘、二娘房里的事说了。西门庆说道:“我的姐姐,你别说了,谁敢分散你的丫头?奶子也不打发出去,都教她们为你守灵。” 瓶儿说道:“什么灵,回个神主子,过五七烧了罢了。” 西门庆说道:“我的姐姐,你不要管。有我西门庆在一日,供养你一日。” 又说了一会,瓶儿催促他去睡,天就要亮了。西门庆不肯,一定要守着。瓶儿只好说道:“我死还早哩!这屋里秽恶,熏得你慌,她们伏侍我也不方便。” 西门庆这才吩咐丫头好生看守,出了房。他走到后边上房里对月娘说了祭灯不济的事,又说道:“刚才我到她房中,她说话儿伶俐。但愿是熬过来了才好。” 月娘说道:“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儿也焦了,还好什么?也只在早晚。她这个病,伤身不伤心,就是这般伶俐,临断气还说话儿。” 西门庆又说道:“她来咱家这几年,大大小小没曾惹了一个人,且又是个好性格儿,又不乱说话,你教我哪里舍得她!”说着,又哭了。 月娘也止不住泪水流了下来。 瓶儿待西门庆出去,唤了迎春和奶子:“你们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又问:“天有多咱时分了?” 奶子道:“鸡还未叫,才有四更天吧。” 瓶儿又让迎春替她把身底下的草纸换了干净的垫好,盖好被,睡了。迎春和奶子已熬一夜,困极了,奶子自去自己屋里睡去,迎春就在面前地坪上搭了铺,睡下。还没半个时辰,迎春梦见瓶儿走下炕来,推了推自己,嘱咐道:“你们看家,我去也。”忽然惊醒,见桌上灯尚未灭,向床上看去,瓶儿面朝里睡着。上前摸了摸,身子温热,口内已无气息。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已断气而亡,身底下流血一洼。顿时,哭声大作,迎春流着泪,跑去后边报知西门庆。 西门庆闻知噩耗,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揭起被,只见瓶儿面容不改,脱然而逝。西门庆也顾不得瓶儿身底下的血渍,两只手抱着她的脸腮亲着,口口声声地叫唤:“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吧!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什么!”哭着,跳着,后来放大声号哭起来。 吴月娘也揾泪哭涕不止。 这时,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来了,合家大小,丫环养娘,都哀声动地哭了起来,几个小厮也站在门外穿廊下抹泪眼。 月娘对娇儿和玉楼说道:“不知晚夕什么时刻死的,衣服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 玉楼说道:“娘,我摸她身上的温温儿,也才去了不多一会儿。咱得趁热脚儿替她穿上衣裳。” 月娘再看西门庆,还伏在瓶儿身上号哭:“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 月娘听了这些话,心中就有些不耐烦,对西门庆说道:“你看韶刀,哭两声儿丢开罢了。一个死人身上,也没个忌讳,倘若口里恶气扑着了你,你也就真要同她去了。她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人死如灯灭,半晌时不信。留得住她当然好!各人寿数到了,谁人不打这条路儿来?”于是要李娇儿和孟玉楼去寻衣服来与瓶儿穿上,自己则和金莲一道为瓶儿梳头。 西门庆嘱咐:“多寻出两套她心爱的衣服与她穿了去。”月娘吩咐李娇儿、玉楼:“你寻她新裁的大红缎遍地锦袄儿、柳黄遍地金裙,并她今年乔亲家去那套丁香色云妆花衫、翠蓝宽拖子裙,并新做的白绫袄、黄子裙出来罢。”当下迎春拿着灯,孟玉楼拿钥匙,开了床屋里门,拔步床上第二个描金箱子里,都是新做的衣服。揭开箱盖,玉楼、李娇儿寻了半日,寻出三套衣裳来。又寻出件绑身紫绫小袄儿,一件白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并白绫女袜儿,妆花膝裤腿儿。李娇儿抱过这边屋里,与月娘瞧。月娘正与金莲灯下替她整理头髻,用四根金簪儿绾一方大鸦青手帕,旋勒停当。李娇儿问:“寻双什么颜色鞋与她穿了去?”金莲道:“姐姐,她心里只爱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鹦鹉摘桃白绫高底鞋儿,只穿了没多两遭儿。倒寻那双鞋出来与她穿了去罢。”月娘道:“不好。倒没的穿上阴司里好教她跳火坑。你把前日门外往她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也是扣的鹦鹉摘桃鞋,寻出来与她装绑了去罢。”这李娇儿听了,走来向她盛鞋的西个小描金箍儿,约百十双鞋,翻遍了都没有。迎春说:“俺娘穿了来,只放在这里,怎的没有?”走来厨下问绣春。绣春道:“我看见娘包放在箱坐厨里。”扯开坐厨子寻,还有一大包,都是新鞋。寻了出来,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 西门庆来到大厅,率领小厮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瓶儿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下铺锦褥,上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又专委两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磬,一个炷纸。使玳安去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王姑子也开始喃喃呐呐,替瓶儿念《密多心经》、《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并《大悲中道神咒》,请引路王菩萨与她接引冥途。西门庆安排完毕,坐在一旁,望着瓶儿的遗体,不由得上前,手拘着胸膛,抚尸大恸,哭了又哭,口口声声只叫着“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把声都呼哑了。 这时,鸡鸣天亮。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门庆施礼,问瓶儿殁时时辰。 西门庆说道:“睡下之时已打四更,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什么时辰殁了。” 徐先生又问:“此是第几位奶奶?” “乃是第六的小妾。”西门庆说道,“生了个拙病,淹淹缠缠,也这些时了。” 徐先生令左右掌起灯来,在厅上揭开纸被观看,手掐丑更,说道:“正当五更二点彻,还属丑时断气。”又打开青囊,取出万年历通书来观看,问了姓氏并生辰八字,批将下来:“已故锦衣西门夫人李氏之丧。生于元祐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时,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七日丑时。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重丧之日,煞高一丈,向西南方而去,遇太岁煞冲回,斩之吉,避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入殓之时,忌龙、虎、鸡、蛇四生人外,亲人不避。” 吴月娘使出玳安来,教徐先生看看黑书上,往哪方去了。这徐先生一面打开阴阳秘书观看,说道:“今日丙子日,乃是正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前生曾在济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禀性柔婉,自幼无阴谋之事,父母双亡,六亲无靠;先与人家作妾,受大娘子气;及至有夫主,又不相投,犯三刑六害;中年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肚腹流血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指挥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后耽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中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 众妇女听了这番话,皆各叹息。 西门庆教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徐先生问道:“老爹,停放几时?” “热突突怎么打发出去得?须放过五七才好。”西门庆流泪哭着说道。 徐先生说道:“五七里没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里,宜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日辛丑巳时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 西门庆只得说道:“也罢,到十月十二日发引,不再改日子了。” 徐先生当即写好殃榜,盖伏瓶儿身上,又向西门庆说道:“十九日辰时大殓,一应之物老爹这里备下。” 西门庆谢了,打发徐先生出门。不觉天已发晓。于是分派家人小厮到各亲眷处报丧,又使人往衙门中请假,使玳安往狮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纱漂白布、三十桶生眼布来,雇来许多裁缝造帏幕、帐子、桌围,还有入殓衣衾缠带、各房里女人衫裙,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唐巾和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教贲四往门外店里推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匹黄丝孝绢;又教搭匠在大天井内搭五间大棚。西门庆又叫过来保来问道:“哪里有好画师?寻一个来传神画像。”来保应诺去了。 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这五更天亮时又忙了一阵,心中悲恸,神思恍乱,稍见不合自己的意,便骂丫头,踢小厮。安排来保去了,又走到瓶儿跟前,守着放声哭叫。玳安站立一旁,也哭得言不得语不得。 吴月娘正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帐子后面安排各房丫头和家人媳妇做事,听见西门庆又哭起来,喉音也叫哑了,问他,送茶与他吃,他只是不理。月娘只得对玉楼几个说道:“瞧这个韶刀!死也死了,你还能哭活她?哭两声,丢开手罢了,只顾扯长绊儿哭起来。这几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一夜下来,黄汤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禁不住。把头梳了,吃点什么,还有事儿要办哩。” 玉楼问道:“他原来还没梳头洗脸?” “洗了脸倒好。”月娘说道,“头里使小厮请他后边洗脸,他把小厮踢出来,谁再敢问?” 金莲接过来说道:“你还没见,头里给她穿衣服梳头,他来看几遭,眼鼓鼓的,恰似人家没给她穿好的一般。” 月娘说:“热突突死了,怎不心疼?你就疼也还放心里。哪就这般显出来?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那样口对口叫唤,不知什么模样。还说三年没过一天好日子,整日教她挑水推磨了?” 孟玉楼说道:“娘,不是这等说。李大姐倒也罢了,没什么。倒吃了他爹恁三等九格的。” 金莲说道:“她没得过好日子,哪个偏受用着什么哩?都是一个跳板儿上人。” 正说着,陈经济拿着九匹水光绢进来:“爹说教娘们剪各房里手帕,剩下的与娘们做裙子。” 月娘收了绢,对经济说:“姐夫,去请你爹进来扒口子饭。这都快晌午了,他茶水还没尝一口哩。” 经济摇摇头:“我是不敢请他。头里小厮请他吃饭,差些没一脚踢杀了,我又惹他做什么?” 月娘又叫过玳安来:“你爹还没吃饭,哭了这一日,你拿上饭去,趁温先生也在,陪他吃点儿。” 玳安不肯:“已使人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们来时,娘这里使人拿饭上去,消不得应二爹几句话,管保爹就吃。” 月娘不信,也只好再等。 不一会儿,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来到。二人进门便扑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总叫着:“我的有仁义的嫂子。” 金莲和玉楼听得不耐烦了,金莲骂道:“贼油嘴的囚根子,俺们都是没仁义的!” 二人哭完爬起来,西门庆与他们回礼。两人又哭了几声,说道:“哥烦恼也!”让至厢房内,与温秀才叙礼坐下。 伯爵问道:“嫂子什么时候殁了?” 西门庆说道:“正丑时断气。” 伯爵说:“那就怪了。昨晚夕我刚睡下就做了一梦,梦见哥使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官酒,教我急急来到。我见哥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向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与我瞧,说一根折了。教我瞧了半日,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的是玉的,没折的倒是石。哥说两根都是玉的。到这,我就醒了,觉得此梦做得不好。房下也醒了,见我只顾咂嘴,便问:你和谁说话?我说:天亮再告诉你吧。天亮不一会,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我难过得只跌脚,果然哥有孝服。” 西门庆说道:“我前夜也做了这么个梦,梦见东京翟亲家那里送了六根簪儿,内有一根折了。我说可惜儿的,教我夜里告诉房下,不想前边断了气。好不睁眼的天,撇得我真好苦!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眼不见就罢了。到明日,一时半霎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先是一个孩儿没了,今日她又长伸脚子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什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 第48章 西门庆挥金厚葬爱妾(2) 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这嫂子与你是哪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怎奈你偌大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还靠着你哩!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你伶俐,何消兄弟们说。就是嫂子她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她的情,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还要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 应伯爵这一席话,说得西门庆心地透彻,茅塞顿开,也不哭了,不住地点头,唤来玳安:“后边说去,看饭来,我和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 “哥原来还未吃饭?”伯爵问道。 “唉,乱了一夜,滴水不思,口味全没。”西门庆说道。 “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经》上还说哩: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温先生,你说是这样不?死的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哥要有主张才是。”应伯爵又说了大套。 正说着,吴大舅、吴二舅都到了,灵前行毕礼,与西门庆作揖,道及烦恼之意。西门庆请至厢房中,与众人同坐。不一会,八仙桌席安放好,大盘大碗端了上来。 玳安走到后边,向月娘说道:“如何?我说娘们不信,怎的应二爹来了,一席话说得爹就吃饭了。” 金莲说道:“你这贼,积年久惯的囚根子,整日在外边替他做牵头,有个拿不住他性儿的?” 玳安问了一句:“从小儿答应主子,不知心腹?”说完去前边伏侍去了。 众人正吃着饭,平安儿拿进手本来禀,说是夏提刑差人送了三班军卫来这里听从使唤。西门庆赶紧令写回帖答谢。吃完饭,来保请了画师韩先生来到,还未来得及让他看瓶儿的遗容,又传报花子由来了。西门庆陪着他在灵前哭了一回,说了瓶儿死时的情状。 那花子由见韩先生取出抹笔颜色,便问西门庆:“姐夫如今要传个神子?” 西门庆说道:“我心里疼她,少不得留她个影像儿,早晚看着,念念她。”说完,领众人来到瓶儿跟前。 这韩先生用手揭起千秋幡,用五轮八宝沾着两点神水,打一观看,见瓶儿颜色如生,姿容不改,黄恹恹的,嘴唇儿红润可爱。西门庆不由地掩泪而泣。 伯爵说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时,比此面容饱满,姿容秀丽。” 韩先生说道:“不须尊长吩咐,小人知道。不敢就问老爹: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可是否?” 西门庆说道:“正是。那时还好哩。先生,你用心想着,传画一轴大影,一轴半身,灵前供养。我送先生一匹缎子,上盖十两银子。” 韩先生谢了:“老爹吩咐,小人无不用心。” 须臾,描染出半个身来,果然玉貌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众人看了,就是一幅美人图儿。西门庆吩咐玳安:“拿到后边与娘们瞧瞧去,看好不好,有哪些儿不是,说来好改。” 玳安拿到后边。 月娘说道:“成精鼓捣,人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又描起影来,画得那些儿像!” 潘金莲接了过来:“哪个是她的儿女?画下影,传下神来,好替她磕头礼拜?到明日六个老婆死了,画六个影才好。” 孟玉楼和李娇儿看了,说道:“大娘你来看,李大姐这影,倒好像似好时那等模样,打扮得鲜鲜儿,只是嘴唇略扁了些儿。”月娘道:“这左边额头略低了些儿。她的眉角比这眉角儿还弯些。亏这汉子,揭白怎的画来!”玳安道:“他在庙上曾见过六娘一面,刚才想着,就画到这等模样。”玳安拿了画像回到前边对韩先生说了。正巧,乔大户也来了。韩先生取笔描正了几处,呈与乔大户看。 乔大户看了,说:“亲家母这幅尊像,画得通,只是少口气儿。”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递了三盅酒与韩先生,管待了酒饭,捧出一匹尺头、十两白金与韩先生,吩咐他赶快画好这半身像,这就要挂,大影不误出殡就行。韩先生答应着,拜辞出门。乔大户与众人看了一会做成的棺,告辞去了。 不一会,仵作行人来到,西门庆亲自与瓶儿开光明,强教陈经济做孝子,与她抿了目。又寻出一颗胡珠,安放她口里,登时小殓停当,合家大小哭了一场。西门庆又唤齐小厮家人,一一分派明白,各司其职,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交付韩伙计管帐。又见皇庄上薛太监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木、三十条毛竹、三百领芦席、一百条麻绳作搭棚用。又请来报恩寺十二众僧人来为瓶儿念经。花大舅、吴二舅坐了一会,起身去了。 西门庆交温秀才写孝帖儿,要开刊印发,令写上“荆妇奄逝”。温秀才悄悄拿与应伯爵看。应伯爵见了,拦住温秀才:“这个理上说不通。现有吴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若写了出去,不被人议论?就是吴大哥心内也不自在。你休要写,等我慢慢再与他讲。” 晚夕,西门庆送走外客,也不进后边去,就在瓶儿灵旁边安起一张凉床,拿围屏围着,铺陈停当,独自歇宿。 次日清早,夏提刑就来探丧吊问,吩咐差来的排军好生听唤,然后骑马往衙门中去了。西门庆才打个转儿,吴银儿坐着轿子来了,到灵前哭泣上纸,然后去后边与月娘磕头。月娘把瓶儿留给她的一包东西给了她,留她过了三日再回院里。 到三日,合家大小披麻戴孝,陈经济穿重孝。街坊邻舍、亲朋官长,来吊问上纸祭奠者,不计其数。阴阳徐先生早来伺候这大殓。祭告已毕,抬尸入棺。当仵作四面用长命钉一齐钉起来时,一家大小放声号哭,西门庆竟哭呆了,口口声声哭叫:“我的年小的姐姐,再不得见你了!”良久哭毕,管待徐先生斋馔,打发去了。洒花米,贴“神灯安真”四个大字在灵前。门首无数亲朋伙计人等,都是巾带孝服,行香之时,一片皆白。 温秀才举荐北边杜中书来题名旌。西门庆金印相酬,亲递三杯酒,应伯爵与温秀才相陪,铺大红官纻题旌。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十一个字。 应伯爵再三劝阻:“现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讲了半日,去了“恭”字,改为“室人”。 温秀才说道:“恭人系命妇有爵,室人乃室内之人,只是个浑然通常之称。”于是用白粉题毕,“诏封”二字贴了金,悬于灵前;又题了神主。 不一时,各家亲眷带着三牲祭桌来烧纸,李桂姐也来上纸,月娘等人皆孝髻,头须系腰,麻布孝裙,出来回礼举哀,后边待茶摆斋。 到首七,报恩寺十六众上僧,黄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场。玉皇庙吴道官出来上纸吊孝,揽二七经。韩先生又送了半身影像来,西门庆见了满心欢喜,悬挂于棺材头之上。午间,乔大户送来五十余抬祭品,献祭读祝文。 祭毕,西门庆正在卷棚内陪人吃酒,忽听前边打得云板响,下人禀报,说是胡府尹上纸来了。西门庆扔下酒杯,连忙穿起孝衣,灵前伺候。胡府尹领着许多官吏进来,见礼,吊祭,奉茶,送出大门。 次日晚夕,亲朋伙计来伴宿,西门庆叫了一起海盐子弟搬演戏文。大棚内放了十五张桌席,由西门庆陪男客。厅内,由月娘作陪,是女眷们落座。西门庆听见戏子唱到“今生难会,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起李瓶儿病时的模样和临终嘱咐,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泪水止不住顺腮而落,不时地掏出汗巾儿擦拭。 这全被帘内的潘金莲冷眼看见,指与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他,好个没来头的行货子,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就哭起来?” 孟玉楼说道:“你聪明一场,这也不知道?这戏里也有悲欢离合,想必看见那一段儿触着了他的心,睹物思人,见鞍思马,才落泪来。” 金莲不信:“我不信,打谈的掉眼泪,替古人担忧,这戏都是虚的,他若唱得我泪出来,我才算他好戏子。” 月娘说道:“六姐,悄悄儿,咱们听戏吧。” 玉楼转身对坐在一旁的吴大妗子说道:“俺六姐不知怎的,只好快说嘴。” 是夜,戏做到五更才住,众人齐起身,西门庆拿大杯拦门递酒,款留不住,只好俱送出门。又让戏子留下戏箱,明日管待刘薛二位太监。看看天色将晓,吩咐书童在前厅照看,自己去后边上房歇息去了。 玳安收拾完毕,拿了一大壶酒和几碟菜,到前面铺子里要和傅伙计、陈经济几个同吃再聊。陈经济没来,傅伙计年纪大,熬到这时也不愿坐,搭下铺,倒在炕上躺着。玳安和平安两个吃了几杯,平安便去门房里睡了,玳安关上铺门,上炕和傅伙计两个通厮脚下睡下。傅伙计闲中因话提话,问起玳安说道:“你六娘没了,这等样棺椁祭祀、念经发送,也够她了。”玳安道:“一来她是福好,只是不长寿。俺爹饶使了这些钱,还使不着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该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把银子休说,只光金珠玩好、玉带绦环髻、值钱宝石,还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是便是说起俺这过世的六娘,性格儿这一家子都不如她,又有谦让,又和气,见了人只是一面儿笑。俺们下人,自来也不曾呵俺们一呵,并没失口骂俺们一句‘奴才’,要的誓也没赌一个。使俺们买东西,只拈块儿。俺们但说:‘娘,拿等子你称称,俺们好使。’她便笑道:‘拿去罢,称什么。你不图落图什么来?只要替我买值着。’这一家子,哪个不借她银使?只有借出来,没有还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俺大娘和三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些,她俩当家,俺们就遭瘟了,会把腿磨细了!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鬼,一钱银子拿出来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们莫不赔出来?”傅伙计道:“就是你大娘还好些。”玳安道:“虽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一回家好,娘儿们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狠着她,不论谁,她也骂你几句儿。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又常在爹跟前替俺们说方便儿。不论多大事儿,受不了人央,俺们央求她,她就会对爹说,无有个不依。那五娘,动不动就说‘你看我对你爹说’,把这‘打’只题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个合气星,天生的都出在她一屋里。她连自己亲娘也不认,潘姥姥来一遭便被她抢得哭回去。如今六娘死了,这前边又是她的世界,哪个打扫花园,都说不干净,一清早就吃她骂得狗血喷头。” 玳安只管说,听见傅伙计已经打鼾了,这才停住,合上眼,一觉睡到红日三竿,还没起来。 玉箫起得早。她得知西门庆五更时去了后边,暗暗走了出来,到了前厅,见四下没人,书童正靠着椅子打瞌,上前拍醒他。书童知意,领着玉箫走到花园书房里干那营生。原来,书童早与玉箫打情骂俏,今日机会难得。 不料,潘金莲这几日见西门庆大操大办,如同死了父母正妻一般,心中恼怒异常,只是不便发火,几次要挑唆月娘起来,那月娘偏好性儿,说了几句也就作罢,所以心中憋得慌。偏偏潘姥姥来的这两日,总叨念着瓶儿的好处,长叹落泪,把个潘金莲恼得气不打一处出。昨夜看完戏,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便起来梳洗,要早早打发老娘回去。她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灯儿也熄了,没人加油,大棚里桌椅横三竖四,没个人儿,再看看,画童儿正在那扫地。 第49章 西门庆挥金厚葬爱妾(3) 金莲问道:“贼囚根,就你在这里扫地,都往哪里去了?” 画童答道:“我也才来,他们都没起来哩。” 金莲说道:“你且丢下笤帚,到前边对你姐夫说,有白绢拿一匹来,你潘姥姥还少一条孝裙子,再拿一幅头须系腰来与她,她今日家去。” 画童说道:“就怕俺姐夫还睡哩,等我问他去。”说完,丢下笤帚,往前边走去,金莲只得等着。良久,回来道:“姐夫说,此事不归他管,有书童哥与崔大哥管孝帐,娘问书童哥要就是了。” 金莲问道:“你知那奴才往哪里去了?去寻他来。” 画童向厢房里瞧了瞧:“他应该在这儿的,该是往花园书房梳头去了。” 金莲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往书房走来。到了近旁,听见里面有人笑声,推开门,只见书童和玉箫在床上正干到乐处,便走了进去,骂道:“好囚根子,你两个在此干得好事!” 刚刚只恨夜短的两个人,听见这一声骂,唬得魂飞魄散,赶紧散开,穿衣束带不迭,双双跪在地下哀告求饶。 金莲对书童说:“贼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绢、一匹布来,打发你潘姥姥家去。” 书童不敢延迟,连忙拿来递上。 金莲拿着绢布,回自己房来。 那玉箫跟到房中,跪在地下央求:“五娘,千万休对爹说。” 金莲便问:“贼狗囚,你和我实说,你俩偷了几遭。一字儿休瞒我便罢。” 玉箫照实说了。 金莲说道:“既要我饶恕你,须依我三件事。” 玉箫磕头道:“娘饶我,随问几件事,我也依娘。” “一件,你娘房里但凡大小事儿,就来告诉我。二件,我问你要什么,你就捎出来与我。三件,你娘向来没有身孕,如今她怎生便有了?” 玉箫答应下来,又说道:“不瞒五娘说,俺娘是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药,便有了。”于是把壬子日服药的事说了。 潘金莲一一听记在心,放了玉箫。 书童见潘金莲冷笑着出去,玉箫也跟去了,知道此事有几分不谐,便一不做,二不休,向书房橱柜内,收拾了许多手帕汗巾,挑牙簪钮,还有这几日收的人情银两,加上自己积攒的十来两银子,又到前边柜上诓了傅伙计二十两,只说要买孝绢。然后出城外,到了码头上,搭了一只船,往苏州原籍家去了。 这时,李桂姐、吴银儿,还有郑爱月几个妓女都要家去,薛内相、刘内相又差人抬三牲桌面来,祭奠烧纸,紧等书童儿打发孝绢,西门庆四下寻不着书童人影儿。傅伙计说:“他早晨问我柜上要了二十两银子,说是爹吩咐他去买孝绢。”西门庆这才觉得不对劲,去书房里一看,库房钥匙挂在墙上,大橱柜已空了大半,西门庆大怒,叫了地方管役来,吩咐:“各处两瓦三巷,与我访缉。” 晌午时,薛内相先到,刘公公后来,西门庆请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相陪,上香、烧纸,然后酒菜上来。西门庆递酒示谢,又让戏子敲响鼓板,递上关目揭帖请二位内相点戏,唱了起来。直吃至日暮时分,才喝道而去。 次日,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夏提刑,合卫许多官员,都合了分资,办了一副猪羊吃桌祭奠,有礼生读祝。祭毕,西门庆与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下席相陪,三道五割,觥筹交错,比前日更丰盛。众官后晌就要告辞,西门庆不肯,教小优弹唱吹奏,一直饮到日暮才散。 二七那日,玉皇庙吴道官受斋,请了十六个道众,在家中扬幡修建请法救苦二七斋坛。本县四衙和阳谷县知县穿了孝服来上纸帛吊问。管砖厂的工部黄主事也来上香拜祭,并告诉西门庆,监察御史宋松原因在济州住札,不能亲来吊问,过些日子,要借西门宅院作东,迎送钦差殿前六黄太尉。西门庆满口答应下来。 到了三七,永福寺道坚长老领十六众上堂僧来念经,穿云锦袈裟,戴毗卢帽,大钹大鼓。早辰取水,转五方,请三宝,浴佛;午间加持召亡破狱,礼拜《梁皇忏》,谈《孔雀》,甚是齐整。 四七,请西门外宝庆寺赵喇嘛,亦十六众,来念番经,结坛,跳沙,洒花米,行香,口诵真言。西门庆则同阴阳徐先生往城门外坟上破土开圹去了,后晌方回。 十一日白天,先是歌郎并锣鼓地吊来灵前参灵,各样百戏,吊罢,堂客女眷都在帘内观看,参罢灵去了。内眷亲戚都来辞灵烧纸,大哭一场。 次日发引,一大早抬出名旌,各项幡亭纸札,僧道鼓手细乐人役,都来伺候。西门庆先前问帅府周守备讨了五十名巡捕军士,弓马装束,留十名看家,四十名跟殡,在棺材前摆马道,分两翼而行。又有那二十名排军打路,照管冥器,坟头又是二十名排军把门,管收祭祀。官员士夫,亲邻朋友,送殡者车马喧呼,填街塞巷。仅本家并亲眷堂客,轿子也有数十。徐阴阳择定辰时起棺。西门庆留下孙雪娥并二女僧看家,平安儿同两名排军把前门。 陈经济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杠。有仵作一员官立于增架上,敲响板,指挥抬材人上肩,报恩寺僧官起棺,转过大街望南行去。吴月娘坐大轿在头里,后面是李娇儿等本家轿子十余顶一字儿紧跟。西门庆麻冠孝衣,同众亲朋在棺材后。陈经济紧扶棺舆。出东街口时,西门庆具礼,请玉皇庙吴道官来悬真。原来,韩先生已把瓶儿大影送来了。等那吴道官捧着大影宣念完祭文,鼓乐喧天,哀声动地,殡才起身,队伍浩浩荡荡迤逶出了南门。这日天气晴朗,那城门内外,大道两旁,观看的人磨肩擦背,似山似海。 众亲朋陪着西门庆走至城门边方乘马。来到坟前,坐营张团练早已带领二百名军士,同刘薛二内相,早在高处搭好帐房吹响器,打铜锣铜鼓,迎接殡到。烧起冥器纸札,烟焰涨天。坟内有十数家收头祭祀,皆两院妓女摆列。 棺舆到,落下杠,徐先生率领仵作,依罗经吊向,巳时祭告后土方隅之后,才下葬掩土。 西门庆易服,备一对尺头礼,请帅府周守备点主。卫中官员并众亲朋伙计,皆争拉西门庆祭毕递酒。此时,又是鼓乐喧天,烟火匝地。 后晌回灵,进了城,到家门前,燎火而入。瓶儿房中安灵已毕,徐先生前厅祭神洒扫,各门户皆贴辟非黄符。西门庆将亲朋众人,各项人役发赏回帖,行礼示谢,送出大门首。 晚夕,西门庆还来到瓶儿房中,伴灵歇宿。见灵床安在正面,大影挂在旁边,灵床内安放着半身画像,里面小锦被褥、床几、衣服、妆奁之类,无不毕具。下边放着她的一对小小金莲,桌上香花灯烛,金碟樽俎,般般供奉,西门庆不由得又大哭起来。哭罢,令迎春就在对面炕上搭铺自己睡。夜深,面对孤灯,半窗斜月,翻复辗转,长吁短叹,思想佳人,难以入眠。 白天,供养茶饭到灵前,西门庆在房中亲眼看着丫环摆下,然后自己在对面桌上举起筷子,对着瓶儿的灵位说道:“你请些饭儿。”如同瓶儿就在身边一样。一旁的丫环养娘都忍不住掩泪而哭。 那奶子如意儿也是个伶俐人,常在西门庆跟前递茶递水,无人处挨挨抢抢,掐掐捏捏,插话儿应答,把个西门庆伏侍得可心可意。这日,西门庆陪人吃酒,醉了进来,迎春打发歇下。到夜间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闻声连忙起来递茶,见被子拖下铺来,用手去扶被子。西门庆一时兴动性起,搂过脖子就亲了个嘴,递舌头在她口内。这老婆也就咂起来,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教她脱去衣服上床,两人搂抱,在被窝内不胜欢娱,云雨一处。 如意儿说道:“既是爹抬举,娘也没了,小媳妇情愿不出爹家门,随爹收用便了。” 西门庆便叫:“我儿,你只用心伏侍我,还愁养活不过你?” 当下,这老婆极力奉承,颠鸾倒凤,随西门庆的意,随手而转,把西门庆欢喜得不得了。 次日早晨起来,为西门庆拿鞋脚,叠被褥,就不靠迎春,极尽殷勤,无所不至。西门庆寻出瓶儿的四根簪儿来赏她,如意儿磕头谢了。迎春也知收用了她,两人也就无所不说。 这如意儿先前日日担心被送出去,现在自恃得宠,脚跟已牢,无复求告于人,打扮起来也就不同往日,乔模乔样,在丫环伙儿内,说也有,笑也有,把那两对簪子晃晃地戴在头上,给人瞧。这事,当然躲不过潘金莲的眼睛和耳朵。 这日,西门庆正在前边忙于陪宋御史迎送六黄太尉,大摆宴席,连同八府官员、地方文武官吏、随行执事人役,黑压压,不知有多少桌席。送走了官吏,又请吴大舅、应伯爵重新入席。潘金莲走到后边,对月娘说:“娘,你这几日见那六娘房里的老婆有些别致模样的么,怕这贼没廉耻的货,整日在那屋里,缠了这老婆也不见得。我听说,前日还与了她两对簪子,那老婆戴在头上,拿与这个瞧,拿与那个瞧。” 月娘只说了一句:“豆芽菜儿,有甚儿!” 金莲讨了个没趣。 二十日这天,西门庆听从应伯爵的话,把来清河办官差的东京黄真人请了来做高功,领行法事,为瓶儿炼度荐亡。 正忙着,东京蔡府大管家翟谦差人下书,一是慰问致赙,二是告知西门庆:蔡大师已为他考绩表功,近日夏提刑转迁京官,掌刑之职非他莫属。西门庆自是欢喜异常,封厚礼托来人捎回。 次日,天气阴沉下来,飘起了雪花。那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梨花相似。西门庆又是忙了一天,喝了酒,晚夕从金莲门首过,见角门关着,就悄悄地往瓶儿房门首弹了弹门,绣春开了门。 西门庆进入明间,见了瓶儿的画像,问道:“供养了羹饭不曾?” 如意儿出来答应:“刚才我和姐供养了。” 西门庆入房,迎春拿了茶来吃了,又为他解了衣带,如意儿连忙收拾铺盖,用汤婆熨得被窝暖乎乎的,打发他歇下。 西门庆要茶吃,迎春、绣春已知其意,连忙催促如意儿进去和他睡。这老婆脱了衣服,钻入被窝。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胡僧药,那话儿又使上了托子,老婆仰卧炕上,架起腿来,极力鼓捣,没高低磞,磞得老婆舌尖冰冷,淫水溢下,口中呼“达达”不绝,夜深人静之时,其声远聆数室。西门庆见老婆身体又白净又绵软,如绵瓜子相似,用一双胳膊搂着她,令她蹲下身子,在被窝内咂,老婆无不曲体承奉。 西门庆说:“我儿,你原来身体皮肉和你娘一样白净,我搂着你,就如同和她睡一般。”又问她年纪,知她三十一岁,又会说话,枕上好风月,十分欢喜。从此,瞒着月娘,背地把银钱、衣服、首饰与她。 次日,金莲就已打听明白,走到后边来对月娘说:“大姐姐,你不说他几句?贼没廉耻货,昨日又与那老婆歇了一夜。饿眼见瓜皮,什么行货子,好的歹的都揽搭下来。不明不暗,到明日弄出个孩子来算谁的?往后叫她上头上脸,什么德性?” 月娘不高兴:“你们只要我去说,你们背地多做好人儿,只把我合在缸底下一般。要说,只管和他说去,我是不管你这闲帐。” 金莲听了,一声不言语,回自己房去了。 谢毕孝,已是月底。月娘告诉西门庆:“这出月初一,是乔亲家长姐生日,常言先亲后不改,莫非咱家孩儿没了,就不送份礼儿去?” “怎么不送?”西门庆吩咐备礼送去。 又处理了几桩事儿,西门庆觉得身上乏乏的,便歪在床炕上睡着了。 良久,忽听有人掀动帘儿,只见瓶儿蓦地进来,身穿糁紫衫、白绢裙,乌发乱挽,面容憔悴,扑向床前大叫一声:“我的哥哥!” 第50章 两托梦瓶儿预警(1) 再交锋金莲赔情 西门庆歪在书房床炕上睡着,见李瓶儿蓦地进来,扑向自己叫道:“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哩,奴来见你一面。我被那厮告了我一状,把我监在狱中,血水淋漓,与秽污在一处,整受了这些时苦。前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减了我三等之罪。那厮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我要不来对你说,诚恐你早晚暗遭他毒手。我今寻安身之处去了,你须防范着,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不论去哪,早早来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说毕,二人抱头放声而哭。 西门庆问道:“姐姐,你往哪去?对我说。” 瓶儿脱身而去,西门庆向前一拉,却是南柯一梦,只见帘影射入书斋,正是中午。追思起来,不由得心中痛切,潸然泪下。 正呆歪着,潘金莲打扮得如粉妆玉琢一般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我的儿,独自一个在这里做什么?睡得可好哩。”一面说话,口中嗑瓜子儿,仔细看了看,问道:“眼怎么揉得这样红红的?” 西门庆说道:“我控着头睡的。” 金莲说道:“我看像哭的一般。” “怪奴才,我平白哭什么?”西门庆不承认。 金莲笑道:“只怕你一时想起什么心上人儿来,不由得就哭了。” “别胡说,有什么心上人心下人!” “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们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数。” “怪小淫妇儿,又胡说八道了。我问你正经的,前日李大姐装椁,你们替她穿了什么衣服在身底下来?” “你问这干么?” “不干么,我问声儿。” “你一定有缘故。我说给你听吧: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绸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缎小衣。” 西门庆点了点头。 金莲说道:“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病!你不想她,问她怎的?” 西门庆这才说道:“我方才梦见她了。” 金莲不高兴了:“梦是心头思,涕喷鼻子痒。她死了这些日子了,你还这般念她。看来俺多是可不着你心的人,到明日死了,也没人思念。” 西门庆向前一手搂过她脖子亲了个嘴:“怪小油嘴,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 金莲说道:“我的儿,老娘猜不着你那黄猫黑尾的心儿?”一面把嗑了的瓜子仁,满口哺与他吃。西门庆兴起,褪了裤子,让她品箫呜咂。正做到美处,来安儿隔帘告知应二爹来了。金莲慌忙离去。 十一月初一日,西门庆往外吃酒去了,吴月娘独自一人,素妆打扮,坐轿子往乔大户家为长姐做生日。到后晌时,那薛姑子为了揽下初五为瓶儿断七念经的事,瞒着王姑子,买了两盒礼物来见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接住,留下吃茶。 潘金莲闻知薛姑子来了,把她请到前边自己房里,见周围无人,与她一两银子,央她配坐胎气符药,寻头男衣胞。薛姑子收下银子,答应了。晚夕,月娘来家,留她住了一夜,次日,问西门庆讨了五两银子经钱写法与她。 到初五日一早,这薛姑子请了八位女僧,来西门庆家在花园卷棚内建立道场,各门上贴欢门吊子,讽诵《华严》、《金刚》经咒,礼拜血盆宝忏,洒花米,转念《三十五佛明经》。次日,王姑子便得知此事,同薛姑子好不吵了一次厉害的,说她一个人吃独食,没和自己商量。 过了几日,朝庭升官邸报下来,西门庆与夏提刑一道观看,其中写到他俩:“山东提刑所正千户夏延龄,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昔视典牧而坊隅安静,今理齐刑而绰有政声,宜加奖励,以冀甄升,可备卤簿之选者也;贴刑副千户西门庆,才干有为,英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翌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掌刑名者也。” 西门庆见自己真的转正千户掌刑,心中大悦。夏提刑见自己升指挥管卤簿,半日无言,面容失色。原来这虽是个京官荣职,却是个空架子,捞不到什么实惠好处的。又过了几日,初十晚夕,上司已差人行照会到:“晓谕各省提刑官员知悉:火速赴京,赶冬至令节,见朝引奏谢恩,毋得违误,取罪不便。”西门庆赶紧收拾行装,备办贽见礼物,约会夏提刑动身起程。 到了东京,拜蔡太师府,谢翟谦之礼,西门庆不敢迟误;进见朱太尉,朝贺天子,西门庆大开眼界。 西门庆下榻何太监家,这何太监的侄儿何永寿即是新上任的山东提刑所副千户提刑。何太监见自己侄儿年轻,谋到此职不易,故有托于西门庆,强留西门庆住在自家。 这夜,西门庆喝了酒,睡下。屋外寒风阵阵,冷月有光;屋里绫锦被褥,貂鼠、绣帐、火箱、泥金暖阁床。正沉沉睡去,忽然听得窗外有妇人语声甚低,即披衣下床,趿着鞋,悄悄开门视之,只见瓶儿雾鬓云鬟,淡妆丽雅,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轻移莲步,立于月下。西门庆赶紧挽入室内,二人相抱而哭。 西门庆说道:“冤家,你如何在这里?” 瓶儿道:“奴寻访至此。对你说,我已寻了房儿了,今特来见你一面,早晚便搬去也。” 西门庆忙问道:“你的房儿在于何处?” 瓶儿答道:“咫尺不远。” 说完,二人相偎相抱,上床云雨,不胜美快之极。已而整衣扶髻,徘徊不舍。 瓶儿又一次叮咛嘱咐:“我的哥哥,切记休贪夜饮,早早回家。那厮时时刻刻伺机害你,千万千万勿忘奴言。”说完,脱袖而去。 西门庆猛然惊醒,又是南柯一梦。但见月影横窗,花枝倒影。西门庆向褥底摸了摸,发觉精流满席,余香在被,追悼莫及,悲不自胜。 自西门庆上东京去后,吴月娘见家中妇女多,恐惹是非,吩咐平安儿无事关好大门,后边仪门夜夜上锁。众人都在自己房里做针线。即使陈经济要往后楼上寻衣裳,月娘必使小厮跟出跟入。如此严紧,最苦恼的便是潘金莲,几想和陈经济勾搭,不得靠近,于是每日只和那如意儿斗气。 这天,天气晴朗,月娘打点出西门庆许多衣服、汗衫、小衣,教如意儿同家人媳妇韩嫂浆洗,就在瓶儿那边晒晾。不想金莲这边,春梅也洗衣裳捶裙子,使秋菊问如意儿借棒槌。如意儿正与迎春在捶衣,不借。秋菊来告诉春梅,春梅心中不快,嚷出声来。金莲正在炕上裹脚,问怎回事。春梅便把如意儿不肯借棒槌的事儿说了。金莲正找不到由头儿泄先前的怨愤,当即教春梅去骂如意儿。春梅也是个冲性子,一阵风冲出去,同如意儿争骂起来。 金莲裹好脚,跟了上去指着如意儿骂道:“你这个老婆,不要嘴硬!死了你家主子,如今这屋里就是你。你爹身上的衣服,教你洗,俺这些老婆死绝了,你可他的心,你就拿这个法儿来降伏俺们!” 如意儿见金莲也出来,又这样骂自己,招架不住,只得说道:“五娘怎么说这话?这都是大娘吩咐的,也是好意替爹整理整理。” 金莲骂道:“贼歪剌骨,雌汉的淫妇,还强什么嘴!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吩咐的?向爹讨这个讨那个的,是谁吩咐?你背地干的那些事儿,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 如意儿听她这样说,也就拉下脸来:“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哩,俺们算得了什么。” 金莲听言,粉面通红,心头火起,走向前,一手把老婆头发扯住,另一手去抠她的肚腹。 韩嫂见打了起来,向前劝开。 金莲气呼呼地骂道:“没廉耻淫妇,嘲汉的淫妇!俺们这里还闲得慌,你来雌汉子,你是什么人儿?你就是来旺儿媳妇重新出世,我也不怕你!” 那如意儿一边哭着,一边挽头发,说道:“俺们后来,也不知什么来旺儿媳妇,只知在爹家做奶子。” 金莲问道:“你做奶子行你那奶子的事,怎么在屋里狐假虎威,成起精儿来?老娘成年拿雁,教你弄鬼儿去了!” 这时,孟玉楼走来,借口下棋儿,把金莲拉进房里,消了会气,问道怎么回事。 金莲便把如意儿不肯借棒槌的事先说了,又说道:“我心里恼起来,使了春梅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就这等大胆,要降伏俺们了,你是这屋里什么人?压折轿竿儿娶你来的?你比来旺儿媳妇还差些儿!我就随了出去,她还在毕里剥剌地吵,教我一顿卷骂。要不是韩嫂儿在中间拉着我,我要把她的五肝六肺掏出来!要俺们在这屋里点韭买葱,教这淫妇在俺们手里弄鬼儿。也没见,大姐姐也有些儿不是,先前把那来旺贼奴才淫妇惯得有些折儿,教我和她为冤结仇,落后不是还垛在我身上。如今这老婆,又是这般惯她,惯得哪有样儿。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谁许你在跟前花里胡哨的,俺们眼里是放得下砂子的人?也有那没廉耻的货,人也不知死得哪里去了,还在那屋里缠,一回家来,就去那屋里,望着那死了的影作揖,口里一似嚼蛆的,不知说些什么。” 玉楼笑着劝了她几句,又坐了一会,拉她往后边下棋去了。 后晌时分,西门庆同何千户一行经过几日跋涉,回到清河县,吩咐贲四、王经跟行李先往家去,自己送了何千户到衙门后再回来。 西门庆到傍晚回到家中,进入后厅,吴月娘接着,拂去尘土。西门庆说起了路上的艰辛和何千户到任一节。这时,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大姐都来参见道万福,问话儿陪坐。 西门庆想起前番往东京回家,还有瓶儿在,今日却没了她,心中一阵悲哀,走到前边瓶儿房中,与她灵床作揖,泪水不由地落了下来。 如意儿、迎春、绣春都来向前磕头。 月娘使小玉来请西门庆去后边吃饭。西门庆吩咐差人给何千户送去猪、羊、鸡、鹅、米、面、柴等,又叫一名厨役在那边伏侍。 次日晚夕,西门庆往金莲房里来。金莲在房内浓施朱粉,复整新妆,薰香澡牝,正盼西门庆进她房来。金莲满面笑容,向前替西门庆脱衣解带,又连忙教春梅点茶与他吃。吃了,打发上床歇宿,端的暖衾暖被,锦帐生春,麝香霭霭。被窝中相挨素体,枕席上紧贴酥胸。云雨之际,金莲百媚俱生,何况又是抛离了半月在家,久旷幽怀,又要设法拴住西门庆的心,恨不得钻入他的怀中。交接之后,仍不满足,又品箫不止,把那话来品弄了一夜,再不离口。 西门庆要下床溺尿,金莲不放,说道:“我的亲亲,你有多少尿,溺在奴口里替你咽了吧,省得下床冷呵呵的,热身子冻着,倒值了多的。” 西门庆听了越发欢喜,叫道:“乖乖儿,谁似你这般疼我!”于是真的溺在她口里。 金莲用口接着,慢慢一口一口都咽了。西门庆问道:“好吃不好吃?”金莲道:“略有些咸味儿,你有香茶与我些压压。”西门庆给了她几个香茶放在口里压那味儿。 次夜,西门庆又径直来到金莲房中。金莲接住,为西门庆点了一盏浓浓艳艳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西门庆刚呷一口,美味香甜,满心欣喜。然后令春梅脱靴解带,打发在床。金莲在灯下摘去首饰,换了睡鞋,两个被翻红浪,枕倚彩鸳,并头交股而。春梅向桌上罩合银荷,双掩凤槅,归那边房中去了。西门庆将一只胳膊支金莲枕着,精赤条搂在怀中,犹如软玉温香一般。金莲把先前等西门庆时嗑出的瓜子瓤儿用碟儿盛着,安在枕头边,将口儿噙着,舌尖密哺送下口中。又不住手下边捏弄他那话儿,打开淫器包儿,把银托子带上。 西门庆问道:“我的儿,我不在家,你想我不曾?” “你去了这半个多月,奴哪刻儿放下心来。晚间夜又长,独自一个又睡不着,随它暖床暖铺,只是害冷,伸着腿儿触冷不伸开,只得忍酸儿缩着,数着日子儿百盼不到,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我的哥哥,奴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儿如何?” 西门庆说道:“怪油嘴,这一家虽是有她们,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 金莲说:“罢么,你还哄我哩!你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儿,你说我不知道。你和那来旺儿媳妇蜜调油也似的,把我丢在一边。落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如今又兴起那如意儿贼歪剌骨来了。她只是奶子,现放着她汉子,是个活人妻。你要了她,到明日又教她汉子好在门首骂骂咧咧。你为官为宦,传出去有什么好听?你看这贼淫妇,你不在家,为一个棒槌,和我大嚷大闹,通不让我一句儿哩。” “罢么,我的儿,她再怎么也只是个手下人,她哪里有七个头八个胆,敢顶撞你?你高高手儿她过去了,低低手儿她过不去。” “哟,说高高手儿她过不去的话,没了李瓶儿,她就顶了窝儿。你对她说:你若服侍得好,我把娘这份家当与你吧。你真有这个话?” “你休胡猜乱疑,我哪里有此话!你宽恕她,我教她明日与你磕头陪不是吧。” “我也不要她陪不是,我也不许你到那屋里睡。” “我在那边睡,也不为别的,因越了不过李大姐情。她守她灵儿,谁和她有私盐私醋。” “我才不信!人也死了一百日了,还守什么灵?在那屋里也不是守灵,属米仓的,上半夜摇铃,下半夜丫头们听的好梆声。” 这几句把西门庆说急了,搂过脖子来亲个嘴:“怪小淫妇儿,瞧你的模样。”又要她转过身去隔山勾火,那话自后插入牝中,把手在被窝内搂抱其股,竭力磞得连声响亮,一边问道:“你怕不怕我,再敢管着?” “怪奴才,不管着你,你就上天了。我晓得你丢不开这淫妇,去那边可以,须先问了我方许你去那边。她若问你要东西,得先对我说,不许你悄悄偷与她。若不依我,打听出来,看我嚷得大家都知晓。让我拼兑了这淫妇,也不差什么儿。又像李瓶儿来头,教你哄了,险些不把我打到赘字号去了!你这破答子烂桃行货子,豆芽菜,有甚正条儿也怎的!老娘如今也贼了些儿了。” 西门庆一边玩着,笑道:“你这小淫妇儿,原来就是六礼约!” 两个缠到三更方歇,并头交股,睡到天明。金莲淫情未足,便不住只往西门庆手里捏弄那话,登时把尘柄捏弄起来,叫道:“亲达达,我一心要你身上睡睡。”一面趴伏在西门庆身上倒浇烛,搂着他脖子只顾揉搓。教西门庆两手扳住她腰,扳得紧紧的。她便在上极力抽提一回,又趴在他身上揉一回。那话渐没至根,余者被托子所阻不能入。金莲便道:“我的达达,等我白日里替你缝一条白绫带子,你把和尚与你那末子药,装些在里面。我再坠上两根长带儿,等睡时你扎它在根子上,却拿这两根带拴后边腰里,拴得紧紧的,又温火又得全放进,强如这托子,格得人疼,又不得尽美。”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做下,药在桌上磁盒儿内,你自家装上就是了。”金莲道:“你黑夜好歹来,咱晚夕拿与它试试看,好不好?”于是两个又玩耍了一番。 再过几日,是玉楼的生日,杨姑娘、吴大妗子、潘姥姥都来了。潘金莲想着要与西门庆做白绫带儿,拿过针线匣,拣一条白绫儿,用扣针儿亲手缝制,用纤手向减妆盒儿内倾了些颤声娇药末儿,装在里面周围。又用倒口针儿撩缝儿,甚是细法,预备晚夕要与西门庆云雨之欢。不想薛姑子一个人蓦地进了房,送了安胎气的衣胞符药来。薛姑子悄悄递与金莲:“你拣了壬子日,空心服,到晚夕与官人在一处,管情一度就成胎气。你看后边大菩萨,也是贫僧替她安的胎,今日也有了半肚子了。我还说个法儿与你:缝个锦香囊,我赎道朱砂雄黄符儿,安放在里面,带在身边,管情就是男胎,好不准验哩。” 金莲听了满心欢喜,接了药藏放在箱中,拿过历日来看,二十九日是壬子日。于是又称了三钱银子送与她:“这个不当什么,拿到家买根菜儿吃。等坐胎之时,你明日捎了朱砂符儿来,我还寻匹绢与你做钟袖。”又教春梅看茶。薛姑子吃茶,又同金莲去瓶儿那边参了灵,方回到后边去了。 第51章 两托梦瓶儿预警(2) 晚夕,玉楼与西门庆和吴月娘递酒,众人也来给玉楼上寿。西门庆坐在上位,见几个妻妾都打扮一新,玉楼粉妆玉琢一般,莲脸生春,不禁想起去年玉楼上寿时瓶儿也在一起热闹,今日妻妾五人,只少了她,不由得心中一阵痛禁,眼中落下泪来,赶忙低下头去,偷偷用袖擦掉。不一会;唱曲的小优进来,西门庆吩咐唱一套“忆吹箫”来听。小优拿起乐器来弹唱。 潘金莲见西门庆点唱此词,就知是思李瓶儿之意。当小优唱到“我为她在家中费尽了巧喉舌,她为我褪湘裙杜鹃花上血”时,在席上故意把手放在脸儿上对着西门庆这点儿那点儿地羞他,说道:“孩儿,哪里猪八戒走在冷铺中坐着,你怎的丑得没对儿!一个后婚老婆,又不是女儿,哪里讨杜鹃花上血来?好个没羞的行货子!” 西门庆说道:“怪奴才,我只知道听唱儿,哪里晓得什么。”不再睬她,只顾听唱。 潘金莲越听心中越不是味,不愤他点唱这套,只是说他。 月娘有些看不上,说道:“六姐,你这是听不听,有什么话非现在说不可!杨姑奶奶和他大妗子在屋里冷清清的,没个人陪,你去陪陪吧。” 金莲不乐意,只得拉了李娇儿往后边房里去了。 西门庆吃酒到二更时分,有些醉了。月娘今晚要听几个姑子宣讲经卷,于是教小玉打个灯笼,西门庆搭伏着春梅,往前边走来。 金莲得知西门庆往自己屋里去了,忙往前边走来,到了房门首,悄悄向窗眼里张觑,见西门庆正搂着春梅玩得正好,就不进房去。走到后边屋里,见月娘众人正围着薛姑子听说佛法,便与众人搭讪着玩笑了几句,也坐下听讲。落后又是听郁大姐唱曲,又猜枚吃酒。 金莲看看已有三更天气,再也坐不住,走回自己房来,走到桶子上小解了,教春梅掇进坐桶,用了水,摘了头面,走到床边,见西门庆正打鼾哩,于是解松罗带,卸褪湘裙,坐换睡鞋,脱了裤儿,钻进被窝,与西门庆并枕而卧。 她伸手向他腰间去摸那话,弄了一会,就是不起。原来西门庆刚与春梅行房不久,那话绵软,急切捏弄不起来。金莲酒在腹中,欲情如火,蹲身在被底吮咂挑弄,把西门庆弄醒了,便道:“怪小淫妇儿,如何这咱才来?你整治那带子了?”金莲道:“在褥子底下不是。”一面探手取出来与西门庆看了,扎在尘柄根下,系在腰间,拴得紧紧的。又问:“你吃了不曾?”西门庆道:“我吃了。”须臾,那话乞金莲一壁厢弄起来,只见奢棱跳脑,挺身直舒,比寻常更舒—七寸有余。金莲趴在他身上,龟头昂大,两手扇着牝户往里放,须臾突入牝中。金莲双手搂定西门庆脖项,令西门庆亦扳抱其腰,在上只顾揉搓,那话渐没至根。金莲叫西门庆:“达达,你取我的腰子垫在你腰底下。”这西门庆便向床头取过她的大红绫抹胸儿,四折叠起,垫着腰。金莲在他身上马伏着,那消几揉,那话尽入。金莲道:“达达,你把手摸摸,都全放进去了,撑得里头满满儿的,你自在不自在?都揉进去。”西门庆用手摸摸,果然全进去,只剩二卵在外,心中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金莲道:“好急得慌,只是触冷,咱不得拿灯头照着干。赶不上夏天好,这冬月间,只是冷得慌。”因问西门庆:“这带子比那银托子识好不好?强如格得阴门生疼的。这个显得该多大,又长出许多来,你不信摸摸我小肚子,七八顶到奴心。”又道:“你搂着我,等我今日一发在你身上睡一觉。”西门庆道:“我的儿,你睡,达达搂着。”金莲把舌头放在他口里含着,一面朦胧星眼,款抱香肩。睡不多时,怎禁那欲火烧身,芳心撩乱,于是两手按着他肩膊,一举一坐,抽撤至首,复送至根,叫:“亲心肝,罢了,六儿的死了。”往来抽卷,又三百回,比及精泄,金莲口中只叫:“我的亲达达,把腰扳紧了!”一面把奶头教西门庆咂,不觉一阵昏迷,淫水溢下。两个搂抱一处,金莲心头小鹿突突地跳,四肢困软,于是拽出来,犹刚劲如故。金莲用帕擦之,便道:“我的达达,你不过却怎么的?”西门庆道:“等睡起一觉来再耍罢。”金莲道:“我也挨不的,身子已软瘫热化的。”于是云收雨住,两人才睡下,不觉东方既白。 睡到天明,金莲见他那话儿还直竖一条棍相似,便道:“达达,你就饶了我罢,我来不得了,待我替你咂咂罢。”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你不若咂咂,咂得过了,是你造化!”金莲真个蹲向他腰间,按着他一只腿,用口替他吮弄那话儿。吮够一个时分,精还不过。西门庆用手按着粉项,往来只顾没棱露脑摇撼,那话在金莲口里吞吐不绝,抽拽得口边白沫横流,残脂在茎。精欲泄之际,金莲却向西门庆要李瓶儿,穿的皮袄儿:“二十八日,应二爹送了请帖来请,俺们去不去?”西门庆道:“怎的不去?都收拾了去。”金莲道:“我有桩事儿央你,依不依?”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你有甚事说不是?”金莲道:“把李大姐那皮袄拿出来与我穿了罢,明日吃了酒回来,她们都穿着皮袄,只奴没件儿穿。”西门庆道:“有年时王招宣府中当的皮袄,你穿就是了。”金莲道:“当的我不穿它,你与了李娇儿去;把李娇儿那件皮袄却与雪娥穿,我穿李大姐这皮袄。你今日拿出来与了我,我上两个大红遍地金鹤袖,衬着白绫袄儿穿。也是我与你做老婆一场,没曾与了别人。”西门庆道:“贼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益儿。她那件皮袄值六十两银子哩!油般大黑蜂毛儿,你穿在身上是会摇摆。”金莲道:“怪奴才,你是与了张三、李四的老婆穿了?左右是你的老婆,替你装门面的,没的有这些声儿气的,好不好,我就不依了。”西门庆道:“你又求人,又做硬儿。”金莲道:“怪硶货!我是你房里丫头,在你跟前服软?”一面说着,把那话儿放在粉脸上,只顾偎晃,良久又吞在口里,挑弄蛙口;一回又用舌尖舐其龟弦,搅其龟稜;然后将朱唇裹着,只顾动动的。西门庆灵犀灌顶,满腔春意透脑,良久精来,连呼:“小淫妇儿,好生裹紧着,我待过也。”言未绝,其精邈了金莲一口。金莲一口口接着都咽了。 起床之后,西门庆走到瓶儿房中,先教迎春去月娘处讨钥匙,要如意儿把皮袄找出来给金莲送去。西门庆见屋里无别人,把这老婆搂在怀里,摸她奶头,亲嘴咂舌。说道:“我儿,你虽然生养了孩子,奶头儿倒还恁紧。” 如意儿说起前日为棒槌吵架的事,西门庆说道:“她也告诉我了。你去向她陪个礼儿。她就是这种人,吃了甜枣儿就喜欢,嘴头子利害,也没有什么坏心。”又许下老婆:“你们晚夕等我来这房里睡。”如意道:“真个来?休哄俺们着!”西门庆道:“谁哄你来?”说了寻了两件衣裳给她。 金莲还在床上裹脚,春梅来说:“如意儿送皮袄来了。”金莲知其来意,让她进来。 金莲问道:“爹使你来的?” 如意儿答道:“是,爹教我送来与娘穿。” “也与了你些什么没有?”金莲又问道。 “爹赏了我两件绸绢衣裳年下穿,教我来与娘磕头。”如意儿说完,向前磕了四个头。 金莲说道:“姐姐们,这样却不好!你主子既爱你,常言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你只不犯着我,我管你怎的?” 如意儿说道:“俺娘已是没了,虽是后边大娘承揽,娘在前边还是主儿,早晚望娘抬举。小媳妇敢欺心,哪里还有叶落归根之处?” 金莲说道:“不说了。你这衣服,少不得还对你大娘说声才是。” 如意儿说道:“小的知道了。”见金莲不再问什么,就出来了。这时,又连着来了几拨人。韩道国老婆王六儿没来,也打发了唱曲的申二姐买了两盒礼物来与玉楼做生日。李桂姐也来了。 西门庆走到前厅,见夹道内玳安领着一个玲珑身材,有点像郑爱月模样的妇人走了进去,便问身旁小厮是谁,小厮答道:“是贲四嫂。”西门庆不再言语,到上房见月娘,递还钥匙。 “你要钥匙开门做什么?”月娘问道。 “六儿说做客吃酒没皮袄,要李大姐那件穿。”西门庆答道。 月娘瞅了他一眼:“你自家把不住自家嘴头了。她死了,你不让分散房里的丫头奶子。你这样分她的东西就没话说了?她不是有皮袄么?还要这件皮袄?” 几句话,说得西门庆闭口无言。好在小厮来报,前厅有事,西门庆赶紧走了。 晚夕,待听完宣讲,月娘把申二姐、李桂姐打发往娇儿房内去,然后问来安:“你爹来了没有?在前边忙了一天,做什么?” 来安答道:“爹往五娘房里去了。” 月娘听言,心中生恼,对一旁的玉楼说:“你看,这没来头的行货子,我还说他今日该往你房里去,如何三不知又摸到她那屋里去了?这两日浪风发起来,只在她前边纠缠。” 玉楼反劝月娘:“姐姐,随她缠去。好像是咱们把这事放在心里,与她争的一般。左右这六房里,由他串到。他爹心中所欲,你我管得了他?” 月娘只得作罢,使小玉去请来三位师父,再把李桂姐、申二姐、郁大姐都请来,听薛姑子讲《黄氏女卷》。 西门庆来到金莲房内,二人相携。金莲见他只顾坐在床上,便问:“你怎的不脱衣裳?”西门庆搂定金莲,笑嘻嘻说道:“我特来对你说声儿,我要过那边歇一夜,你把那淫器包儿给我。” 金莲骂道:“贼牢,你在老娘手里使巧儿,拿此面子话儿来哄我,还肯来问过我才去?一定是早商量好了。怪不得使她来送皮袄儿,又与我磕头儿。小贼歪剌骨,把我当什么人儿,在我手内弄剌子。要是李瓶儿时,不教你活埋了我?雀儿不在那窝儿里,我不醋了!” 西门庆笑道:“哪里有此勾当,她不来与你磕头儿,你又说她的不是。” 金莲沉吟良久,说道:“我放你去可以,不许你拿了这包儿去和那歪剌骨弄搭得龌龌龊龊的,到明日又拿来和我睡,好干净儿。” 西门庆说道:“我使惯了,你不与我却怎办?” 缠了半日,金莲只把银托子与了他。西门庆袖了,说了一句“与我这个也罢”,拔脚往外走。 金莲叫道:“你过来,我问你,莫非你与她停眠整宿,在一铺儿长远睡?完了事还教她另睡去。” 西门庆收住脚步:“谁和她长远睡?”说毕要走。 “你过来,我还有话,你慌什么?”金莲又叫道。 “又说什么?”西门庆只得再收住脚步。 “睡可以,不许你和她说什么闲话,教她在俺们跟前欺心大胆的。我明日打听出你们说了话,你就休要进我这屋里来,我就把你下截咬下来。”金莲狠狠地说道。 西门庆说道:“怪小淫妇,琐碎死了。”这才出了房门。 次日早晨,玉箫走到金莲房中对金莲说道:“五娘昨晚怎不往后边去坐?众人听薛姑子宣《黄氏女卷》,落后又听赛唱曲儿。俺娘好不说五娘哩,说五娘把爹拦到自己屋里去了,昨日三娘生日,也不放爹去一去。三娘也说:‘没得羞人子剌剌的,谁耐烦争她,左右就这几房儿,随他串去。’” 金莲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下更冲了:“捣瞎了她的眼来,谁说昨晚爹在我屋里睡来?” 玉箫疑惑不解:“六娘死了,前边只有娘屋里可睡,爹会去谁屋?” “鸡儿不撒尿,各自有去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顶窝儿的!怎就盯着我哩?”金莲没好气地说道。 玉箫又说了月娘不愤金莲要瓶儿皮袄的事,金莲气得直骂。玉箫说道:“我来对娘说,娘只放在心里,休要说出我来。今日桂姐也家去了,应二爹生儿子吃满月酒,爹已吩咐了,五位娘都去。”说完,去后边了。 金莲这才搽胭抹粉,插花戴翠,穿上瓶儿的那件皮袄儿,会齐月娘她们,上轿去吃满月酒。 午间,如意儿和迎春请了潘姥姥、春梅过来喝酒,要郁大姐弹唱。春梅又要小厮春鸿去后边请申二姐来唱曲。那申二姐正伴着大妗子、大姐、三个姑子、玉箫都在上房里坐着吃芫荽芝麻茶。春鸿掀帘子进去叫道:“申二姐,你来,俺大姑娘前边叫你唱个曲儿与她听去哩。” 申二姐不知底细,说道:“你大姑娘在这里,怎又有个大姑娘出来?” 春鸿道:“是俺前边春梅姑娘这里叫你。” 申二姐说道:“你春梅姑娘她稀罕怎的,也来叫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样。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 申二姐就是不动身子。 春鸿走到前边说了。 春梅听罢,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众人拦阻不住,她一阵风走到上房里,指着申二姐大骂:“你是什么总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你无非只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贼狗攮的瞎淫妇!你来俺家才走了多少时儿,就敢这样看人?你不就是会唱那么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狗舌、不上纸笔的胡歌野调,就拿班作势起来!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见过多少,谁稀罕你!韩道国那淫妇家兴你,俺这里不兴你。你就学那淫妇,我也不怕你。好不好,趁早儿给我离门离户去罢了。” 大妗子拦阻说道:“快休要舒口!” 申二姐被骂得莫名其妙,敢怒不敢言,只得说道:“耶!这位大姐,怎么这样的粗鲁性儿?就是刚才对着大官儿,我也没曾说什么不好的话。这般泼口言语泻出来!此处不留人,也有留人处。” 春梅越发恼了,骂道:“贼攘遍街捣遍巷的瞎淫妇,你家有恁好大姐!你有好性气,不该出来往人家求衣食,唱与人家听。趁早儿与我走,再也不要来了。” 申二姐也不服气:“我没的赖在你家?” 春梅说道:“赖在我家,教小厮把鬓毛都挦光了你的!” 大妗子又劝阻道:“你这孩儿,今日怎么这样儿的,还不往前边去吧!” 春梅偏不动身,看着申二姐流着泪下炕来,拜别大妗子,收拾衣裳包子,央及大妗子使小厮领自己往韩道国家去了,又随着后面骂了一顿,才往前边去了。 晚夕,月娘与众人回来,先到上房里,拜见大妗子和三位师父。月娘见没有申二姐,便问道:“怎的不见申二姐?” 众人都不吱声,玉箫答道:“申二姐回家去了。” “她怎不等我来,先就家去?”月娘奇怪。 大妗子见隐瞒不住,便把春梅骂申二姐的事说了一遍。 月娘听罢,好有几分恼怒:“她不唱便罢了,这丫头惯得不成样子,平白无故骂她怎的?怪不得,俺家主子也没那正主子,奴才也没个规矩,成什么道理!”又对着身旁的金莲说道:“你也管她一管,惯得通没些折儿!” 金莲笑道:“也没见这个瞎拽磨的,风不摇,树不动。你走千家门、万家户,无非只是个唱。人叫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她拿班儿做势的,该骂!” 月娘不肯:“你倒会说话儿的!论理都像这样,好人歹人,都乞她骂了去,也休要管她一管儿了?” 金莲说道:“莫不为瞎淫妇打她几棍儿?” 月娘一听,气上心头,把脸都气红了:“那就惯着她明日把六邻亲戚都教她骂遍了!”说完,起身走过西门庆这边来。 西门庆见了,问道:“怎么的?” 第52章 两托梦瓶儿预警(3) 月娘说道:“问你自己,你家使的好规矩的大姐,把申二姐骂出去了。”说着,把春梅白日里骂走申二姐的事告诉了他。 西门庆笑道:“谁教她不唱与她听哩。也不打紧,到明日,使小厮送一两银子补他,也是一样。” 月娘说道:“你也不把她叫将过来责喝她几句,还笑哩,真不知笑什么!” 玉楼、娇儿见月娘恼起来,都先回自己房里去了。金莲还在屋里坐着,等着西门庆,好一块儿往前边去,今日二十九,是壬子日,要用薛姑子的符药,与他行房。见西门庆还在上房里吃酒不动身,便走来掀着帘儿说道:“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了。” 西门庆说道:“我儿,你先走一步儿,我吃了这些酒就来。” 待金莲走了,月娘对西门庆道:“我今日偏不让你去,我还和你有话说。你俩合穿着一条裤子怎的?这是什么世界,走过来在我这屋里硬来叫你。没廉耻的货,她是你老婆,别人就不是?你这贼皮搭行货子,怪不得人说你。一视同仁,都是你老婆。休要显出来便好。从东京回来,就没去后边歇一夜儿,吃她在前边拦住了,教人怎不恼你?冷灶着一把火,热灶着一把柴才好。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一天也没吃什么,不知是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恶心,应二嫂递了两盅酒,都吐了。你还不往她屋里瞧瞧去?” 西门庆一听,忙放下酒杯,说道:“收了家伙罢,我不吃酒了。”走到玉楼房中,见玉楼果然呻吟不止,慌忙问道:“我的儿,你心里怎么的来?对我说,明日请人来看你。”玉楼一声不言,只顾呕吐。被西门庆一面扶起她来,与她坐的。见她两只手只揉胸前,便问:“我的心肝,你心里怎么?你告诉我。”玉楼道:“我害心凄得慌,你问它怎的?你干你那营生去!”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刚才上房对我说,我才晓得。”玉楼道:“可知你不晓得。俺们不是你老婆,你疼心爱的去了!”西门庆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个嘴,说道:“怪油嘴,就徯落我起来!”又亲手托来苦艳茶送给她吃。玉楼道:“拿来我自家吃。会那等乔劬劳,旋蒸热卖儿的,谁这里争你哩!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也有这大娘,平白你说他,争出来,煳包气!”西门庆道:“你不知,我这两日七事八事,心不得个闲。”玉楼道:“可知你心不得闲,自有那心爱的扯落着你哩!把俺们这僻时的货儿都打到赘字号听题去了。后十年挂在你那心里!”见西门庆嘴揾着自己的香腮,便道:“吃的那烂酒气,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人一日黄汤辣水儿谁尝尝着来?哪里有什么神思,且和你两个缠!”西门庆道:“你没吃什么儿?叫丫头拿饭来咱们吃,我也还没吃饭哩。”玉楼道:“你没的说。人这里凄疼的了不得,且吃饭?你要吃,你自家吃去。”西门庆道:“你不吃,我敢不吃了。咱两个收拾睡去罢。明日早使小厮请任医官来看你。”玉楼道:“由他去,请什么任医官、李医官,教刘婆子来,吃他服药也好了。”西门庆道:“你睡下,等我替你心口内扑撒扑撒,管情就好了。你不知道,我专一会揣骨捏病,手到病除。”玉楼道:“我不好骂出来,你会揣什么病?”西门庆忽然想起道:“昨日刘学官送了十圆广东牛黄清心蜡丸,那药,酒儿吃下极好。”于是吩咐丫头去月娘房里要,顺便带些酒来。玉楼道:“休要酒,俺这屋里有酒。”不一时,药丸拿来,西门庆看见筛热了酒,剥去蜡,里面露出金丸来,看着玉楼吃下去。西门庆对丫头说:“趁着酒,你筛一盅儿来,我也吃了药罢。”玉楼瞅了他一眼,说道:“就休那汗邪你!要吃药,往别人房里去吃。你这里且做什么哩,却这等胡作做!你见我不死。来撺掇上路儿来了?紧教人疼得魂儿也没了,还要那等掇弄人!亏你也下般的,谁耐烦和你两个只顾涎缠!”西门庆笑了:“罢罢,我的儿,我不吃药了,咱两个睡罢。”玉楼吃毕药,与西门庆两个解衣上床同寝。西门庆在被窝里替她手扑撒着酥胸,揣摸香乳,一手搂其粉项,问道:“我的亲亲,你心口这回吃下药觉好些?”玉楼道:“疼便止了,还有些嘈杂。”西门庆道:“不打紧,消一回也好了。”因说道:“你不在家,我今日兑了五十两银子与来兴儿,后日宋御史摆酒,初一烧纸还愿心,到初三日再破两日工夫,把人都请了罢。受了人家多少人情礼物,只顾挨着,也不是事。”玉楼道:“你请也不在我,不请也不在我。明日三十日,我叫小厮来攒帐,交与你,随你交付与六姐,教她管去。也该教她管管儿。却是她昨日说的:什么打紧处,雕佛眼儿便难,等我管!”西门庆道:“你听那小淫妇儿,她勉强,着紧处她就慌了。一发摆过这几席酒儿,你交与她就是了。”玉楼道:“我的哥哥,谁养得你恁乖?还说你不护她,这些事儿就见出你那心里来了。摆过酒儿交与她,俺们是合死的?像这清早晨,待梳个头,小厮你来我去,秤银子换钱,把气也掏干了!饶费了心,那个道个是也怎的?”西门庆搂着道:“我的儿,常言道:当家三年狗也嫌!”说着,一面慢慢起这一只腿儿,跨在胳膊上,搂抱在怀里。揝着她白生生的小腿儿,穿着大红绫子的绣鞋儿,说道:“我的儿,你达不爱你别的,只爱你这两只白腿儿。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也没你这两只腿儿柔嫩可爱。”玉楼道:“好个说嘴的货!谁信你那绵花嘴儿?可可儿的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没有来。愁好的没有?也要千取万。不说俺们皮肉儿粗糙,你拿左话儿来右说着哩!”西门庆道:“我的心肝,我有句谎,就死了我!”玉楼道:“怪行货子,没要紧赌什么誓!”这西门庆说着,把那话带上银托子,插放入她牝中。玉楼道:“我说你行行就下道儿来了。”便道:“且住,贼小肉儿不知替我拿下了不曾。”遂伸手向床褥子底下摸出绢子来,预备着抹搽。因摸见银托子,说道:“从多咱三不知就带上这行货子了,还不趁早除下来哩。”那西门庆哪里肯依,抱定她一只腿在怀里,只顾没稜露脑,浅抽深送,须臾淫水浸出,往来有声,如狗舔糨子一般。玉楼一面用绢抹之,随抹随出,口里不住地作柔颤声,叫他:“达达,你省可往里去。奴这两日好不腰酸,下边流白浆子出来。”西门庆道:“我到明日问任医官讨服暖药来你吃,就好了。” 玉楼一直管着家中钱帐,前日,与金莲闲聊,说到这管钱艰难,金莲似有愿管之意,于是向西门庆说出把帐交与金莲管理之事。西门庆也知自己任这官职以来,来往交结,还有那些朝廷命官,地方吏员都到自己家中借宅院设宴摆席,迎送上司同僚,开支巨大,确实为难管帐的,见玉楼真心交帐,也就答应下来。 次日,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 守了一夜不见西门庆的潘金莲已得知是月娘拦了西门庆不放,误了自己的壬子日期,心中十分不悦。先使来安叫了顶轿子,把潘姥姥打发回家,自己坐在房里生闷气。 玉箫来了,拿了块腊肉儿、四个甜酱瓜茄子,要给潘姥姥,见潘姥姥已走,便递与秋菊收了,然后向金莲说道:“昨日晚夕,俺娘对着爹好不说五娘与爹两个合穿着一条裤子,没廉耻,把爹拦在前边,不放后边来。落后把爹打发到三娘房里歇了一夜。” 金莲听了,恨在心里,向后面走来。 玉箫回月娘,说潘姥姥起早回家去了。 月娘便对大妗子说道:“你看,昨日说了她两句儿,今日使性子,也不进来说声儿,一早打发她娘家去。我猜,又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什么水头儿哩。” 月娘说着,不防金莲已在帘下听觑多时。金莲再也压不住这心里的火儿,掀帘进来说道:“这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她家去,我好拦汉子!” 月娘说道:“是我说了,你如今拿我怎么的?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被你拦在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老婆,别人不是?” 金莲说道:“他不来后边喜欢往我那屋里去,怪谁,难道要我拿猪毛绳子套他来后边不成?哪个浪得慌了怎的?” 月娘说道:“你不浪得慌,你昨日怎么掀帘子硬进来叫他前边去,这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什么罪,要你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识高低的货!一个皮袄儿,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说一声。一个使丫头,和他猫鼠同眼,惯得有些摺儿。不管好歹就骂人。” 金莲高声嚷道:“是我的丫头怎么的?你们打不是。皮袄是我问他要了,他还拿了衣裳与人,你怎不说说?丫头就是我惯了她,我也浪了,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 吴月娘被她这两句触疼了心,便紫涨了双腮,说道:“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们真材实料不浪!” 吴大妗子见她这样说话,上前拦劝:“你怎了?快休舒口。” 可是月娘已是不听劝阻了:“你害杀了一个,只少我了不是?” 孟玉楼在旁说道:“大娘,你今日怎么这等恼得大发了,连累着俺们,一棒打着好几个人。六姐,你就让大姐一句儿罢了,只顾吵嘴。” 潘金莲算是第一次被骂得如此羞辱,坐下地去,打起滚来,又自家打几个嘴巴子,头上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叫道:“我死了罢,要这命做什么!我是你家汉子说条念款说将来,我趁将你家来了?比是恁的,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了我休书,我走就是了。” 月娘说道:“你看就是个泼脚子货!别人一句儿还没说出来,你看她嘴头子就像淮洪一般,她还打滚儿赖人,莫不等汉子来家滚给汉子看?好老婆,把我别变了就是了!你放这样的刁儿,哪个怕你么?” 金莲躺在地上道:“你是真材实料,谁敢放你的刁儿?” 月娘更恼了:“我不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屋里养下汉来?” 金莲说道:“你不养下汉,谁养下汉来?你就拿主儿来与我!” 玉楼见两人吵得更加凶了,拉起金莲劝她到前边去。金莲不肯。玉楼和玉箫一齐扯将起来,送她去了。 大妗子劝月娘,那三个姑子见嚷吵得厉害,告辞回去。月娘道歉再三,打发送了出门。这时,月娘只觉得胳膊发软,手冰凉的,玉箫端上饭来,只觉恶心,不想吃。妗子知她身上不方便,劝她消气。月娘吩咐玉箫铺好炕床,倒身躺下。 西门庆回来,先到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日不答应。又走到前边,见金莲蓬头散发睡在那里,也不言语。急了,走到玉楼房中问原因,才知底细。西门庆慌忙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扶起来,抱在怀中,好言再三劝慰,知月娘怀有身孕,现时心内发胀,肚子往下憋坠得疼,就要使小厮去请任医官。月娘不肯。西门庆坚持要请。小厮去了回来,说是任太医不在家,已留下话儿,明日来。 次日一清早,任太医来到。月娘不愿让任医官诊治,西门庆好生劝说,这才梳洗整衣,出房见太医。任太医诊脉望闻,嘱咐月娘切戒气恼。西门庆使琴童去取了药来,吩咐丫环用心伏侍,自己则到前边忙于安排宋御史迎请巡抚大人的宴席去了。 李娇儿和孟玉楼在月娘房里帮着装定果盒,搽抹银器,一边劝慰月娘。众人说笑着,玉楼就有让金莲来给月娘赔礼的打算,说与月娘听。大妗子也在一旁相劝。月娘一声也不言语。玉楼抽身往前走,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别去叫她,随她来不来吧。” 玉楼笑道:“她不敢不来。若不来,我可拿猪毛绳子套了她来。”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玉楼走到金莲房中,见她头不梳,把脸黄着,坐在炕上,便说道:“六姐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今日前边摆酒,后边正忙着哩。刚才俺们几个对大娘说了,劝了她,她也不怨了。你去后边,把恶气揣在怀里,把好气儿出来,看怎的与她下个礼,赔了不是吧。你我既在檐底下,怎敢不低头?常言道:‘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俩都不要使性儿。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与她赔个不是,天大事都了了。不然,你不是教他爹两下里也难?莫不你还要她来这边?” 金莲说道:“我拿什么比她?这可是她说的,她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儿。” 玉楼说道:“你就由她说几句。我昨日不是说了,一棒打三四个人。就是后婚老婆,也不是趁将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哪里就是平白无故地往你家来?砍一枝,损百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是六姐恼了你,还有没恼你的人。有势休要使尽,有话休要说尽。凡事看上顾下,留些儿防后才好。不管蝗虫蚂蚱,一概都说着。还有三位师父在旁,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俺们脸上就没些血儿?罢了,过去的就让过去了吧,将来还在一处儿,唇不离腮。你快些把头梳了,咱两个一道后边去吧。” 金莲见玉楼这般说,寻思了半日,泪水收起,怨气吞下,镜台前拿过抿镜,只抿了头,戴上髻,穿好衣裳,同玉楼往后边上房走来。 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说道:“大娘,你看我牵了她来。她不敢不来。”又笑着对金莲说道:“我儿,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又对月娘一本正经地说:“亲家,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还请高抬贵手,将就她吧,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随亲家打,我老身却不敢说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金莲先是插烛般地与月娘磕了四个头,然后跳起来赶着玉楼打道:“你这麻淫妇,还做我娘哩。” 众人又是笑,月娘也忍不住笑了。 玉楼说道:“贼奴才,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就抖起毛儿打起老娘来了。” 大妗子也高兴:“你们姊妹笑开了,欢欢喜喜却不好?” 月娘说道:“她不言语,哪个好说她?” 金莲说道:“娘是个天,俺们是个地。娘容了俺们,俺们还能说什么?” 玉楼打了她一下肩背:“我的儿,休要说嘴,俺们做了这一天的活,也该你来帮一把了。” 金莲赶忙洗手剔甲,在炕上与玉楼装定果盒。 次日是腊月初一,孟玉楼在月娘房里总了帐,等西门庆回来送与他,交代金莲管理钱帐。西门庆问月娘怎处。 月娘吃了药,心里好受多了,说道:“该哪个管,你就交与她就是了,问我怎的?” 西门庆这才兑了三十两银子、三十吊钱,交与金莲管理。 金莲没言语,接了。 晚夕,西门庆忙完诸事,回到金莲房中来。 金莲得知,不等进房,就先摘了冠儿,乱挽乌云,花容不整,朱粉懒施,和衣歪在床上。房内灯儿也不点,静悄悄的。 西门庆进来,先叫春梅,无人答应。再看金莲,和衣而睡,也不出声。西门庆用手拉她起来,问道:“你如何这般模样?” 金莲把脸扭着,珠泪滚滚而下。 西门庆心软了,连忙一只手搂着她的脖项,问道:“怪油嘴,好好儿的,你俩斗什么气?” 第53章 欲穷致祸西门庆丧命(1) 乐极生悲潘金莲坠胎 西门庆见泪水从她那杏仁眼中扑簌簌滚落下来,心就疼了,连忙抱住,安慰她。 金莲说道:“谁和她斗气?她平日寻起人的不是,对着人骂我是拦汉精,趁汉精,趁了你来了。她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谁教你来我这屋里做什么,你守着她去就是了,省得我拦着你。说你来家,只在我这屋里缠。这你听着,这几夜只在我屋里睡的?一件皮袄儿,也说我不问她,擅自就问汉子讨了。我是使的奴才丫头,莫不往你那屋里与你磕头去?为了春梅这小肉儿骂了那贼瞎淫妇,也说是惯得没摺儿了。你是个男子汉,若是有主张,一拳拄定,哪里有这此闲言闲语。怪不得俺们每自轻自贱,常言道:‘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趁到你家来,与你家做小老婆,不气长。自古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就是如此。瞧你昨日,生怕气了她,在那屋里守着,又请太医,跟前侍奉,比亲娘还亲哩!苦恼俺们这阴山背后,就死在这屋里,也没个人儿来问一声儿。这就见出人心来了!还教人含着眼泪儿,走到后边与她赔不是。”说着,那桃花似的脸上止不住又滚下珍珠来,倒在西门庆怀里,呜呜咽咽,哭得好不伤心。 西门庆搂抱着,劝道:“罢么,我的儿,我这几日多有事儿,你两家各省一句就罢了。你教我说谁的是?昨日要来看你,她说我来与你赔不是,不放我来。我往李娇儿房里睡了一夜。虽然我和别人睡,一片心只想着你。” 金莲说道:“罢么,我也看出你那心来了。一味只在我面上虚情假意,到老还只疼你那正经夫妻。她如今替你怀着孩子,俺们一根草儿拿什么比她。” 西门庆见她还在恼,又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怪油嘴,休要胡说。” 次日,金莲另换了一把新戥秤,小厮买进菜蔬来,拿到跟前,亲眼瞧过,才数钱与他。又让春梅在一旁经理。春梅已是有恼在心,动则数落,要教西门庆来打。小厮们被骂得狗血喷头,如同出生入死。从此,众小厮无不抱怨,都在说:还是三娘手里使钱好,五娘管钱帐不好说话。 整个腊月,西门庆忙得不可开交。众官吏都知他在京城朝廷中有面子,纷纷前来巴结奉迎,酒来宴去。西门庆又勾搭上了王招宣府中的寡妇林太太和贲四媳妇,常去院中郑爱月儿家厮缠。因此,隔三隔五不来家也是常事。进入正月之后,西门庆更是通宵达旦地饮乐。渐次就觉得自己腰腿疼,只以为是春气所致,不去注意。月娘也以为是痰火,要他找任医官讨两服药吃吃。西门庆同月娘商量,待初八日金莲生日过后,请众官堂客来家吃观灯酒。那何千户的娘子也从东京来清河了,正好结识。又想趁此机会,把那林太太也请来。 金莲生日这天,潘姥姥自然乘轿来到,琴童来问金莲要六分银子付轿子钱。 金莲不给:“我哪有银子?来人家来不带轿子钱走?”又走到后边,见了老娘,就是不给轿子钱。 月娘看不过,劝她给一钱银子,写在帐上。金莲执意不肯。外边抬轿子的催着要钱离去。玉楼便向自己袖中拿了一钱银子打发去了。 不一会,大妗子、二妗子、大师父都来了,月娘摆茶。 潘姥姥归到前边女儿房中,被金莲尽力数落了一顿:“你没轿子钱,谁教你来了?尽出丑,教人家小看咱!” 潘姥姥说道:“姐姐,你不与我一个钱儿,老身哪里付钱去?我好不容易为你办了这份礼儿来。” 金莲说道:“指望向我要钱,我哪里有钱儿与你?你睁眼看着,七个窟窿倒有八个眼儿等着在这里。今后你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没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休要做打嘴的现世包!关王买豆腐—人硬。我又听不得人家那样声颡气。前日为你去,和人家大嚷一顿,你知道?你就罢了,驴粪球儿面前光,却不知里面受凄惶!” 几句话,说得潘姥姥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春梅闻听,赶忙来安抚老人家。晚夕,西门庆来金莲房中歇,金莲忙把老娘打发到瓶儿屋里去。 这潘姥姥得过瓶儿不少好处,迎春她们几个又为潘姥姥端上酒茶。几杯酒下肚,老人家看着瓶儿的画像,想到自己还没来为瓶儿烧百日,一阵心酸,同迎春几个数落潘金莲的不是,夸赞瓶儿的好处,聊到二更才睡下。住了两晚,金莲便把她打发回去了。 十二日摆观灯酒,众官堂客先后来到,林太太也来了,只有何千户娘子直到晌午才来。吴月娘率众人在仪门首迎接,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放下帘来偷瞧,这一瞧,才知世上还有更美的人儿。 这何千户娘子蓝氏才二十来岁,长挑身材,凤眼蛾眉,声娇腰嫩。西门庆就觉着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顿时魂飞天外,魄丧九霄,心跳汗出,未曾体交,精魄已失。月娘来请西门庆拜见时,西门庆已是心摇目荡,不能禁止,一时不知如何是了。 席间,西门庆陪亲朋男客,自觉酒力不胜,精神不振,竟在席上打起瞌睡来。 天将近黑,女客们告辞,西门庆目送蓝氏出门上轿而去,心中若有所失。从夹道走过,正遇家人来爵媳妇,于是乘着性子,拉她进房,亲嘴交合起来。 次日起床,西门庆自觉头沉难支,于是到前边书房中,笼火而坐,让王为他捶捏双腿,玉箫端着如意儿挤的半瓯子奶来与西门庆吃药,西门庆让她拿了一对簪儿、四个乌金戒指给来爵媳妇送去。 这王是王六儿的弟弟,书童走后,一直由他在书房伏侍,顶替书童儿。等玉箫走了,王把他姐姐托带的一包东西递西门庆瞧,还请西门庆往她家去。 西门庆打开纸包,却是那王六儿剪下的一绺黑臻臻光油油的青丝,用五色绒缠就的一个同心结托儿,十分细巧。西门庆欢喜异常。 这时月娘进来看他,请他去房中吃粥。西门庆吃完,说是去灯市铺子里吃酒,出门上马,遛了一趟灯市,便来到王六儿家。 那王六儿已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接了进去,磕了四个头。说笑一阵,王六儿为春梅骂申二姐的事说了几句,西门庆也就遮掩过去。不一会,房里收拾干净,王六儿让西门庆房中坐定,安排上酒,又是节食佳馔、美肴果菜之类。王六儿问道:“我捎去的那物件儿,爹看见来?都是奴旋剪下顶中一柳头发亲手做的,管情爹见了爱。”西门庆道:“多谢你的厚情!”饮至半酣,西门庆见房内无人,用酒服下胡僧药,王六儿用手搏弄,弄得那话登时奢稜跳脑,横筋皆现,色若紫肝。西门庆搂妇人坐在怀内,那话插进牝中,在上面两个一口递一口吃酒咂舌头。从下午吃到掌灯时分,吩咐丫环收下家伙,二人解衣就寝。那王六儿尽心用意,西门庆这几日只想着那蓝氏,欲情似火,那话十分坚硬。先令妇人马伏在下,那话放入后庭花内,极力磞了约二三百度,磞得屁股连声响亮。王六儿用手在下操着心子,口中叫达达如流水。西门庆心中还不美意,起来披上白绫小袄,坐在一只枕头上,妇人仰卧,寻出两条脚带,把妇人两只脚拴在两边护炕柱儿上,卖了个金龙探爪,将那话放入牝中。少时,没稜露脑,浅抽深送;次后,半出半入,才直进长驱。恐其害冷,亦取红绫短襦盖在她身上。这西门庆乘其酒兴,把灯光挪近跟前,垂首玩其出入之势,抽撤至首,复送至根,又数百回。王六儿口中百般柔声颤语,都叫将出来。西门庆又取粉红膏子药,涂在龟头上攮进去,妇人阴中麻痒不能当,急令深入,两相迎就。这西门庆故作逗遛,戏将龟头濡晃其牝口,又挑弄其花心,不肯深入,急得妇人淫津流出,如蜗之吐涎,往来得一冲一撞,其兴不可遏。西门庆呼道:“淫妇,你想我不想?”妇人道:“我怎么不想?达达,只要你松柏儿冬夏长青便好,休要日远日疏,玩耍絮烦了,把奴来也不理,奴就想死了罢了,敢和谁说,有谁知道?就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想他恁在外边做买卖,有钱不养老婆的?他肯挂念我?”西门庆道:“我的儿,你若一心在我身上,等他来家,我爽利替他另娶一个,你只长远等着我便了。”妇人道:“我达达,等他来家,好歹替他娶一个罢!或把我放在外头,或是招我到家去,随你心里。淫妇爽利把不值钱的身子,拼与达达罢,无有个不依你的。”西门庆道:“我知道。”两个说话之间又干够两顿饭时,方才精泄。解卸下妇人脚带来,搂在被窝内,并头交股,醉眼朦胧,一觉睡到三更天气方醒。西门庆起来穿衣净手。王六儿开了房门,叫丫环进来,再添美馔,复饮香醪,满斟暖酒,又陪西门庆吃了十几杯。西门庆已是醉了,才点茶漱了口,向袖中掏出一纸帖儿,递与王六儿:“到铺子里问伙计取了套衣服与你穿,随你要什么花样。”王六儿欢喜得屁股打颠儿,送西门庆出门。 西门庆上马,王打着灯笼,玳安和琴童紧随其后。 这时,天见阴云,月见昏惨,街市上已是静悄悄的。刚走到西首那石桥儿跟前,忽然见一个黑影子,从桥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扑。那马吃了惊,抬起前腿嘶鸣不止。西门庆在马上打了个冷战,醉中又加了一鞭,玳安和琴童想抢上前来拉嚼环,收煞不住,马如飞奔,直到家门首才止。西门庆下得马来,腿软,站立不住,被左右扶进,径往前边潘金莲房中来。 金莲还没睡,只是和衣倒在炕上,等着西门庆。听见来了,慌忙扒了起来接住。见他吃得酩酊大醉,也不敢问他。西门庆醉中搂着她,喃喃呐呐说道:“小淫妇儿,你达达今日醉了,收拾铺我睡也。” 金莲扶他上炕,打发他睡下。那西门庆丢倒头,在枕头上酣睡如雷,再摇也摇不醒。金莲自己也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内,慢慢伸手向他腰里摸那话,犹如绵软,再没些硬朗气儿,更不知在谁家来。翻来覆去,怎禁那欲火烧身,淫心荡漾,不住用手只顾捏弄,又弯下腰去,在被窝内百般品咂,只是不起,急得问西门庆:“和尚药你放哪里?”西门庆未醒,又推他,推了半日,把他推醒了。 西门庆醉眼睡眼双朦胧地骂道:“怪小淫妇,只顾问怎的?你又教达达摆布你?你达今日懒得动弹。药在我袖中金穿心盒儿内,你拿来吃了,有本事品弄得它起来是你造化。” 金莲就去摸出那穿心盒来,打开见里面,只剩下三四丸药儿。金莲取过烧酒壶来,斟了一盅,自己吃了一丸,还剩三丸,唯恐力不效,千不合万不合,拿起烧酒都送到西门庆口内。醉了的人,晓得什么,合着眼只顾吃下去。哪消一盏热茶时,药力发作起来,金莲将白绫带子拴在根上,那话跃然而起。但见裂瓜头凹眼圆睁,络腮胡挺身直竖,金莲见西门庆还是睡,于是自己骑在他身上,又拿药膏子上了那马眼儿,顶入牝中,只顾揉搓,那话直抵苞花窝里,觉翕翕然浑身酥麻,畅美不可言。又两手据按举股,一起一坐,那话没稜露脑,约一、二百回。初时涩滞,次后淫水浸出,稍沾滑落。 西门庆由着她掇弄,只是不理。金莲情不能当,以舌亲于西门庆口中,两手搂着他脖项,极力揉搓,左右偎擦,尘柄尽没至根,止剩二卵在外,用手摸之,美不可言。淫水随拭随出,比三鼓,凡五换巾帕。金莲一连丢了两次,西门庆只是不泄,龟头越发胀得色若紫肝,横筋皆现,犹如火热。西门庆胀痛得醒来,令金莲把根下那白绫带子去了,仍发胀不止。西门庆又令金莲用口吮之,好让精泄。金莲扒伏在他身上用朱唇吞裹其龟头,只顾往来不已,足有一顿饭时,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邈将出来,犹如水银之泻筒中一般,金莲忙用口接咽不及,流将起来。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无法收救。西门庆昏迷过去,四肢不收。金莲慌了,急忙取枣与他吃下去。精尽继之以血,血尽出其冷气而已,良久方止。金莲慌做一团,搂着西门庆问道:“我的哥哥,你心里觉得怎么的?” 西门庆苏醒过来一会,方言:“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矣。” 金莲问道:“你今日怎么流出恁许多来?”却没说自己灌多了药,以为歇一宿会好。 次日清早,西门庆起来梳头,一阵眩晕,望前一头栽下去。好在春梅一旁双手扶住,不曾跌倒伤着。在椅子上坐了半日,方才回过气来。慌得金莲忙问:“怕是你空肚虚弱。且坐着,吃些什么,出去不迟。”使秋菊去后边取粥来。 秋菊走到后边厨下,问雪娥要粥,说出了西门庆头晕摔倒的事。月娘正在旁边,听了此话,再问详情,魂飞天外,一面吩咐雪娥快快熬粥,一面三步并做两步走来金莲房中看视。金莲只说早上头晕栽倒春梅扶住一节。 月娘问道:“敢是你昨日来家晚了,酒多了头沉。” 金莲说道:“昨日往谁家吃酒?” 月娘说道:“他昨日是说在铺子里吃酒。” 雪娥熬的粥来了。西门庆只吃了半瓯儿,就放下了。 月娘问:“你心里觉得怎样?” 西门庆答道:“不怎么,只是身子虚飘飘的,不愿动弹。” 月娘劝道:“你今日不往衙门中去吧。” 西门庆同意了:“我不去了。歇会儿,我还往前边看姐夫写帖儿,十五日还请周守备、何千户他们吃酒。” 月娘教春梅问如意儿挤奶来教西门庆吃了药。西门庆起身往前边去。春梅扶着,刚走到花园角门首,眼前发黑,身子晃晃荡荡,就要倒。春梅用力扶了回来。 月娘觉得不对头,到后边找到金莲问道:“他昨日来家醉不?还吃了酒不曾?与你行什么事?” 金莲听了,心里慌,嘴上硬:“姐姐,你怎能这样说话!他三更天才回来,醉得不成样了,还问我要烧酒吃。我只说没了酒,打发他睡了。前日自从姐姐那等说了,谁和他有什么事来?倒没的羞人子剌剌的。怕只怕外边别处有了事,俺们不知道。若说家里,可是没丝毫事儿。” 月娘当即叫了玳安和琴童来审问。两小厮开始还想瞒住去王六儿家一节,落后见事情严重,也瞒不住,只得照实说了。 金莲听了,接着说道:“姐姐,刚才埋怨俺们正是冤杀旁人笑杀贼。俺们人人有面,树树有皮,姐姐那等说来,莫不俺们成日把那事放在头里?”又说道:“姐姐,你再问这两个囚根子,前日他爹也是三更回家,不知去谁家了。拜年哪有拜那晚的。” 玳安只得说了西门庆私通林太太的事。月娘这才想起西门庆下帖请林太太的事来:“怪不得那天在咱家看到她,我说这么大年纪,描眉画鬓儿的,搽得那脸倒像腻抹儿抹的一般,原来是个老浪货!” 当下,月娘吩咐雪娥做了些水角儿送去给西门庆吃,又吩咐下去,年节来往暂且停住,好让西门庆安心休歇。 西门庆自知一两日便会好些,谁知过了一夜,到次日,下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晕来了,连肾囊都肿得明滴溜溜如茄子,溺起尿来,尿管中犹如刀子犁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痛苦不堪。西门庆想起衙门中还有许多公事要处置,只得差人拿帖儿送假牌往衙门里去,心中急躁,又无可奈何。月娘要去请任医官,西门庆也不让。好在应伯爵闻讯赶了下来,劝说得他同意任医官来。 任医官诊了脉,说是:虚火上炎,肾水下竭,不能既济,乃是脱阳之症。用了他的药,只止住了头晕,下边肾囊越发肿痛,溺尿甚难。 应伯爵又推荐了大街上的胡太医。胡太医看了脉,对吴大舅和陈经济说是“下部蕴毒,久而不治,卒成溺血淋之疾,又忍便行房”。讨了药吃下,反而溺不出尿了。 月娘慌了,又请那何老人儿子何春泉来看,说是“癃闭便毒,一团膀胱邪火,赶到下边来,四肢经络中又有湿痰流聚,以致心肾不交”。服了他的药,越发弄得虚阳举发,尘柄如铁,昼夜不倒。 次日,何千户登门看望。月娘要西门庆换到后边上房接客,西门庆点头同意。月娘和金莲肩搭手扶,离了金莲房,到上房明间炕上坐下。 何千户来到,荐了一位刘橘斋,是位治疮毒的神医。请来之后,看了脉,不便处上了药。 第54章 欲穷致祸西门庆丧命(2) 西门庆吃了一盏药,不见动静,晚夕吃第二贴药后,遍身痛,叫唤了一夜。到五更时分,那不便处肾囊肿胀破了,流了一滩血。龟头上又生出疳疮来,流黄水不止。西门庆不觉昏迷过去。 月娘慌了神,见吃药无效,一面请那刘婆子来跳神,一面使小厮去周守备府访问吴神仙的去处,好不容易把神仙请到。 这神仙见西门庆已不似往时,形容消减,病体恹恹,便先诊了脉息,然后说道:“官人乃是酒色过度,肾水竭虚,是太极邪火聚于欲海,病在膏肓,难以治疗。吾有诗八句,说与你听: 醉饱行房恋女娥,精神血脉暗消磨。 遗精溺血流白浊,灯尽油干肾水枯。 当时只恨欢娱少,今日翻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总是卢医怎奈何!” 月娘见他说治不了,便请他算命、卜卦,皆有凶无吉,更是慌了。到晚夕,月娘在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求上天保佑西门庆好。孟玉楼也许下逢七拜斗。只有李娇儿和潘金莲不许愿心。 西门庆越觉身体沉重,常常昏过去,看见花子虚、武大站立跟前,向自己讨债。醒过来后又不肯把梦说出,只教人守着自己。见月娘不在跟前,便拉着金莲的手,心中舍不得她,眼中落泪,说道:“我的冤家,我死后,你们姊妹好好守我的灵,休要失散了。” 金莲也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 月娘进来,见二人哭得眼红红的,便说道:“我的哥哥,你有什么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奴和你夫妻一场。” 西门庆听了,哽咽着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自觉得已是不行了,有两句遗言和你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们姊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又指着金莲道:“六儿她从前的事,你就耽待她罢了。”说完,月娘已是珠泪滚滚,放声大哭,悲恸不止。 嘱咐了吴月娘,又把陈经济叫到跟前,说道:“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发送我入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你的娘们过日子,休要教人笑话。”然后,把各个铺子里的货价、各个财产,一一说出,共计有十来万两银子。西门庆见众伙计都来了,又一一吩咐一遍。众人点头答应。 这几日,亲朋好友,院里的几个妓儿都来看视探望,见西门庆病重如此,无不嗟叹而去。 又熬了两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门庆会好将起来,谁知天数造定,命运难违。到了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西门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捱到早晨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时年三十三岁。 西门庆倒头去了,棺材尚未来预备。慌得吴月娘叫了吴二舅与贲四来,开了箱,拿出五锭元宝,教他二人看材板去。 刚打发去了,月娘一阵肚里疼,急扑进房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李娇儿、孟玉楼与潘金莲、孙雪娥都在明间屋里七手八脚替西门庆戴唐巾,装绑穿衣服。忽听见小玉呼喊,玉楼和娇儿就来问视,见月娘手按着肚子,知道决撒了。玉楼教李娇儿守着月娘,自己出去使小厮快请接生的蔡老娘。那李娇儿见床边大开的箱子里有好些元宝,便使玉箫去前边教如意儿来,趁房里无别人,拿了五锭元宝往自己屋里去了。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搭纸,见玉楼已经回来,便说道:“寻不见草纸,我往房里取了些来。” 不一会儿,蔡老娘到了,接下一个哥儿来。此时,明间西门庆已装绑停当,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收裹孩儿,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好。月娘与了她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说道:“记得先前瓶儿养那位哥儿还赏了我多少,还与我多少吧,休说这位哥儿是大娘生养的。” 月娘只得说道:“现时比不得那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吧。待洗三时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 “那还赏我一套衣服儿吧。”蔡老娘说完,拜谢去了。 当天吴二舅、贲四买了一付棺材板来,教匠人解锯成椁。众小厮把西门庆抬出,停当在大厅上,请了阴阳徐先生来批书。这时,吴大舅也来了。徐先生看了手,说道:“正辰时断气,合家都不犯凶煞。”于是请问月娘,三日大殓,择二月十二日破土,二十出殡,也有四七多日子。月娘点头同意,一面使人管待徐先生,一面差人各处报丧。 到三日,请僧人念倒头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戴孝。女婿陈经济斩衰泣杖,灵前还礼。月娘是暗房中出不来。外面一应事情,全由李娇儿和孟玉楼陪侍堂客;潘金莲管理库房,收祭桌;孙雪娥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下打发各项人的茶饭;其他来客与钱帐,也分派吴大舅和伙计们去应付。 蔡老娘按时来洗了三,月娘与了一套绸子衣裳打发她去了,为孩儿起名孝哥儿,未免送些喜面与亲朋四邻。 丧事一依徐先生说定的日子办,祭悼的人来往不绝,亲朋好友,同官同僚,商贾妓儿,掉泪的,叹气的,终有一份情义所在。若比起瓶儿死时的轰烈,那是相差甚多。 出殡那日,李桂姐在山头上对李娇儿说道:“妈说你,摸量你手中没什么细软东西?不消只顾在他家。你又没儿女,守什么?教你一场嚷乱,登开了罢了。昨日应二哥来说,如今大街坊张二官府,要破五百两银子,娶你做二房娘子,当家理纪。不可错过了时光。”李娇儿记在心中,落后乘人乱之时,把那裹五锭元宝的布包传了出来。 这事传给月娘知道了,吩咐门口的平安儿,不许李家人来往。这李娇儿恼羞成怒,找寻由头儿同月娘大吵大嚷,还要上吊。月娘慌了,与大妗子计议,把李家虔婆请来,要打发她回去。虔婆趁机要钱,月娘把她房中衣服首饰箱笼床帐家活全部与了她,打发出门,只是不把伏侍她的两个丫环放去。娇儿还真想要这两个丫环,被月娘一句“你倒好买良为娼”说到心慌处,不敢再言,拜辞了月娘而去。不久,张二官使了三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做了二房。那应伯爵也日日在这张二官儿府中趋奉,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了他,又说了金莲的美貌才情。张二官十分高兴,一方面打点千两银子,上东京寻枢密院郑皇亲,要讨提刑所西门庆这个缺,一方面嘱咐应伯爵打听潘金莲嫁人的消息。 西门庆一死,潘金莲便和陈经济又勾搭上了。趁着家里家外忙乱,两人无一日不在一处嘲戏,灵前溜眼,帐后调笑。 这日,金莲见大姐在后帮月娘她们做事去了,暗地捏了经济一把,说道:“我儿,你娘今日可成就了你吧,趁大姐去了后边,咱往你屋里去吧。”经济听言,心里一阵欢欣,先往屋里开门去了。金莲黑影里抽身,钻入房内,也不说话,解开裙子,仰卧在炕上,双凫飞肩,与陈经济交合玩耍。霎时云雨了毕,金莲怕有人来,连忙出房,往后边去了。 这经济小伙儿尝着了这个甜头儿,次日早晨走到金莲房来。 谁知金莲还在被窝里未起来。陈经济从窗眼里看觑,见潘金莲被拥红云,粉腮印玉,说道:“好一个管库房的,还不起来!今日亲家爹来上祭,大娘吩咐教把昨日人家送来的祭桌收进来,你快起来,拿钥匙出来给我。”金莲连忙教春梅拿钥匙与经济,经济教春梅楼上开门去。金莲便从窗眼里递出舌头,两个人隔窗咂了好一会儿,直到春梅开了门下来,经济这才往前边看搬祭祀去了。 从此,这二人逐日白天偷寒,黄昏送暖,或倚肩嘲笑,或并坐调情,掐打揪摸,通无忌惮。有时因为有人在旁,不便说话,便将心事写成,搓成纸条儿,丢在地下,你传于我,我传于你。一日,四月天气,潘金莲将自己袖的一方银丝汗巾儿裹着一个玉色纱挑线香袋儿,里面装安息香、排草、玫瑰花瓣儿,还有一绺头发,又放了些松柏,一面用针挑着“松柏长青”,一面是“人面如花”八个字,封妥,去与经济。不料经济不在自己厢房内,于是从窗眼内投进去。经济回来开门入房,见了拾起来,打开,品玩诸物,又见一纸上有首词,名《寄生草》: 将奴这银丝帕,并香囊寄与他。当中结下青丝发。松柏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得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荼架。 经济见词上约他在荼架下私会佳期,好不欢心,随即也封了一柄金湘妃竹扇儿,写了一首词在上面答她,袖了走进花园内。不料月娘正在金莲房中坐着,陈经济三不知,进了角门就叫:“可意人在家不在?” 金莲听了,连忙走出来,掀起帘子,一边暗暗摆手儿,一面大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姐夫来寻大姐。大姐刚才在这里,和她们几个往花园亭子上摘花儿去了。” 经济先是一愣,仔细看去,月娘在房里,便把那情物暗暗递与金莲袖了,转身出去。 月娘问金莲:“陈姐夫来这儿做什么?” 金莲答道:“他来寻大姐。我告诉他往花园中去了。” 月娘信以为真,坐了一会,起身回后边去了。金莲忙向袖中取出东西,拆开,却是一把湘妃竹白纱扇儿,上画一种青蒲半溪流水,有《水仙子》词一首: 紫竹白纱甚逍遥!绿叶青蒲巧制成,金铰银线十分妙。妙人儿堪用着,遮炎天少把风招。有人处常常袖着,无人处慢慢轻摇,休教那俗人儿偷了。 晚夕,金莲早把春梅、秋菊打发睡去,自己则在房中绿窗半启,绛烛高烧,收拾床铺衾枕,薰香澡牝,独立木香棚下,专等经济来赴佳期。 陈经济待大姐走去后边月娘房听那尼姑宣卷去了,与了丫环元宵儿一方手帕,吩咐她看守房中:“我去你五娘那儿下棋,若大姑娘进来,你快去叫我。”元宵答应了。 经济走来花园中,走到荼架下。这时花筛月影,参差掩映。只见金莲摘去冠儿,半挽乌云,上着藕丝衫,下着翠纹裙,脚衬凌波罗袜,立于木香棚下,小伙儿猛然冲出,双手把金莲抱住。 金莲唬了一跳,嗔道:“呸,小短命,猛地钻出来,唬了我一跳。这是我,若是别人,你也这大胆子搂起来?” 经济笑道:“早知搂的是你,就是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 于是二人相搂相抱,携手入房。房中荧煌煌掌着灯烛,桌上设下酒肴。金莲问道:“大姐知道么?” 经济答道:“大姐去后边听宣卷去了。我已安付下元宵儿有事来叫我,只说在这里下棋哩。”说完笑了起来,金莲也乐了。 第55章 欲穷致祸西门庆丧命(3) 二人并肩而坐饮酒。三杯下肚,不觉竹叶穿心,桃花上脸,一个嘴儿相亲,一个腮儿厮磨,罩了灯,上床交欢。两人云雨才收,就听元宵叫门,经济慌忙穿衣回去。 金莲房的楼上也是三间,中间供养佛像,两边堆放生药香料。二人意密如胶之时,也来这楼上相会,以避人耳目。一日早晨,金莲梳洗完毕,走上楼来在观音菩萨前烧香。陈经济拿了钥匙上楼,开库房间拿药材香料,二人撞遇一处。金莲也不烧香,经济也不拿货,搂抱着亲嘴咂舌,一个叫“亲亲五娘”,一个呼“心肝性命”。呼着叫着,便解衣褪裤,就在一张春凳上干将起来。正玩到那美处,春梅上楼来拿盒子取茶叶,猛然看见二人,吃了一惊。春梅是第一次见经济与金莲如此,一是怕羞了他俩,一是自己也羞,连忙倒退回身子,走下胡梯。陈经济提兜小衣不迭。 金莲起身穿上裙子,叫住春梅:“我的好姐姐,你上来,我和你说话。” 春梅只得回转上楼。 “我的好姐姐,你姐夫不是别人。我今教你知道了吧。俺俩情孚意合,拆散不开。你千万休对人说,只放在你心里。” “好娘,说哪里话。奴伏侍娘这几年,岂不知娘心腹,肯对人说!” 金莲点点头,又说道:“你若肯遮盖俺俩,趁你姐夫在这里,你也过来,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你若不肯,只是不可怜见俺俩了。” 春梅听言,脸羞得一红一白,只得依了她,卸下湘裙,解开裤带,仰在凳上,尽着这小伙儿受用。陈经济如同又拾着了一颗宝珠一般,乐不可支,耍了春梅,然后拿着药材香料下去了。 自这以后,金莲便与春梅打成一家,与这小伙儿暗约偷期,更是方便。到后来,陈经济常在金莲房里床上睡,到夜深才回自己厢房去。六月初一,潘姥姥因病而殁,金莲也让陈经济去出殡发送。 夏去秋来,二人自在寻乐,不觉日子飞快,进入七月天气了。一日,金莲在睡着了的经济袖内摸出玉楼的一根金头莲瓣簪子来,便以为二人有些首尾,生了他的气。经济后来得知,反复几次说是在花园中拾的。金莲不信。这一夜,经济在金莲身边絮聒了一宿。金莲只背着身子使性儿不理他,由着他姐姐长姐姐短地求着,到后来,反手一巴掌挝了过去,打得小伙儿不再吭声,干霍乱了一夜。天明时,怕丫头们看见,只得越墙而过,绕到前面进大门首回厢房。金莲见经济越墙而去,心中又有几分后悔。 次日是七月十五,吴月娘去了地藏庵薛姑子那里替西门庆烧孟兰会箱库去。金莲与众人送月娘到大门首,回来时撞见陈经济,经济暗中递与她一小纸帖儿,金莲打开观看,是一首《寄生草》词: 动不动将人骂,一径把脸儿上挝。千般做小伏低下。但言语便要和咱罢,罢字儿说得人心怕。忘恩负义俏冤家,你眉儿淡了教谁画? 看罢,笑了,约了他晚夕再来。 经济昨晚熬了一夜未睡,做了一会买卖,赶紧回到厢房,歪在床上睡了一觉。黄昏后,又下起雨来。陈经济已是等得心焦,见天公不作美,只得叹气。到初更时分,雨还住不了,只得披了一条茜红卧单走入花园。 金莲早已吩咐春梅灌了秋菊几盅酒,同她在炕房里先睡了。经济推门进来,见桌上酒果已陈,金尊满泛,金莲笑脸相迎,二人并肩而坐。金莲问道:“你既不曾与孟三儿勾搭,这簪子怎得到你手中?” 经济说道:“我的亲娘!我已是说了一百遍,这是前日在花园荼架下拾的。若哄你,便促死促灭。” 金莲说道:“既无此事,则罢。你只要把我与你的簪子、香囊、帕儿收好,少了一件儿,我与你答话。” 两人高兴吃酒下棋,到二更时方上床就寝,颠鸾倒凤,整狂了半夜。金莲把昔日西门庆枕边风月,尽付与小情郎身上。 秋菊吃了酒睡下,迷迷糊糊听见那边房里似有男子声音说话,不知是谁。天明鸡叫时分,秋菊起来溺尿,听见那边房内开门响,朦胧之中,见一人披着红卧单出来,仔细望去,这才明白:“原来是陈姐夫夜夜和我娘睡哩。我娘在人前会撇清,暗地里养女婿。”天亮后,走到后边,就如此这般,对小玉说了。不想小玉和春梅好,又告诉了春梅。春梅连忙回房中说与金莲听。金莲听了大怒,把秋菊叫来跪着,骂道:“教你煎煎粥儿,就把锅来打破了。你屁股大,掉了心怎的?我这几日没曾打你,你奴才骨头痒了!”于是拿棍子向她脊背上尽力狠抽了三四十下,身上都破了皮,打得杀猪似地叫。 春梅走过来说道:“娘没的打她这几下儿,与她挝痒痒儿哩。把她剥了,叫将小厮来,拿大板子尽力砍她二三十板,看她怕不怕!做奴才的,里言不出,外言不入。都似她这般,养出家生哨儿来了!” 秋菊哭着说道:“谁说了什么来?” 金莲喝道:“还说嘴哩!贼破家误五鬼的奴才,还说什么!” 八月中秋那夜,金莲暗约经济赏月饮酒,和春梅下鳖棋儿。晚夕贪睡失晓,早晨还未起炕。秋菊睃在眼里,连忙走到后边上房门首,要对月娘说。月娘正在梳头,小玉在一旁。秋菊拉过小玉,告诉她:“俺姐夫昨日又在我娘房里歇了一夜,如今还未起来哩。前日为我告你说,打了我一顿。今日可是真实看见,我不赖她。请奶奶快去瞧去。” 小玉骂道:“张眼露睛奴才,又来葬送主子。俺奶奶正梳头哩,还不快走!” 月娘听见,问道:“她说什么?” 小玉不能隐讳,只得说:“五娘使秋菊来请奶奶说话。”秋菊却把实情说出,月娘不信,秋菊定要月娘去看。月娘梳了头,来到金莲房门首,早被春梅看见,春梅慌忙报与金莲。金莲与经济两个还在被窝内未起,听见月娘来到,吃了一惊。金莲把经济藏在床里厢,用一床棉被遮盖,教春梅放小桌儿在床上,拿过珠花来穿珠儿。 不一会,月娘进房坐下,说:“六姐,你这些日子不见出门,只道你做什么,原来在屋里穿珠哩。”说着,拿起珠花观看,夸道:“穿得真好!到明日,也替我穿这么一条戴。” 金莲这才定下神来,令春梅倒茶来与大娘吃。月娘吃了茶,坐了一会儿告辞出门。 待月娘出去,金莲连忙打发经济出港,往前边去了。金莲不知月娘为啥一大早来自己房中,春梅猜出又是秋菊干的事。这时,小玉走来,说了秋菊去后边找月娘一节。金莲恨得直咬牙儿。 月娘虽不信秋菊的话,去金莲房中也没看见什么异样,但心中还是担忧金莲少妇嫩妇,没了汉子,日久一时心邪,越轨出事。一旦出事外传,西门庆为人一场岂不全失光彩。于是以爱女之故,不教大姐出门,把李娇儿厢房挪与大姐住,教他俩口儿搬进后边仪门里来,又教经济常在铺子里上宿,取衣物药材,同玳安一道出入。吩咐各处门户上了锁,丫环妇女无事不许往外边去。这便把金莲和经济的来往全隔断了。 春梅见金莲脂粉懒匀,茶饭顿减,恹恹瘦损,便常时劝慰。这日,得知月娘又留下两个姑子晚夕宣讲经卷,陈经济在铺子里值夜,春梅要金莲写下个柬帖儿,自己设法送出去,叫陈经济进来。金莲已是孤枕难挨,凄凉怎禁,千谢万谢春梅,写了一首《寄生草》,让春梅送去。 春梅端了些酒菜给秋菊吃,然后借口到前边马坊取草填枕头,溜进铺子,见陈经济一人在内只影独叹,便把金莲的柬帖儿送与他,要他好歹快进去。陈经济展开帖儿,只见上面写的是: 将奴这桃花面,只因你憔瘦损。不是因惜花爱月伤春困,则是因今春不减前春恨,常则是泪珠儿滴尽相思症。恨的是绣帏灯照影儿孤,盼的是书房人远天涯近。 经济看罢,忙向春梅躬身唱喏,又搂抱着她,按在炕上亲嘴咂舌。两人相戏了一会,经济让春梅先回房去,自己收拾一下就到。 金莲得知,便叫春梅在门外迎候。陈经济到生药铺中叫了平安儿这边铺中睡,然后借着明亮的月光,打后面角门走入金莲房这边来。春梅接住,进入房中。金莲拉着他坐下。春梅关上门,房中放桌儿,摆上酒肴,又去秋菊房把门倒扣了。金莲与经济并肩而坐,春梅打横,把酒来斟。于是三人穿杯换盏,倚翠偎红,吃了一会儿,又下鳖棋儿。酒浓上来,金莲娇眼乜斜,乌云半,取出西门庆用过的淫器包儿递与经济,又拿出瓶儿的春意二十四解本儿放在灯下,自己赤身露体卧在一张醉翁椅儿上,经济也把衣服脱了,照那本儿上的样儿行事。一会儿,金莲又教春梅也脱了衣服,在经济身后推送,省得经济累着。 秋菊先被春梅灌了酒,睡得早,睡到半夜起来净手,见房门倒扣着,推不开,于是伸手出来,拨开了吊儿,看见前房还有灯光,便借着月光,蹑足潜踪,走到前房窗下,润破窗纸望里瞧看。房中掌着明晃晃灯烛,三个人吃得大醉,都赤着身子,正干得高兴。秋菊暗想:“还打我哩,今日全被我看见了。到明日对大娘说去,该不会又说我骗嘴张舌,赖她不成!” 三人整狂到三更时分才睡。 天亮时,经济便起床往前边去了。春梅起来走到秋菊房前,见门已开了,赶忙来报知金莲。金莲恨心顿生,教春梅去把秋菊扯来,哪知秋菊已走到后边上房,把昨夜所见尽皆告知月娘。 月娘听罢,心中一惊,又想到此事不可唐突,不论是真是假,传出去都不是好名声,还须自己眼见真实,再作处置。于是喝退秋菊,不许胡说八道,把个秋菊唬得拔脚飞跑出去。 金莲闻知月娘不信,心中越发放大胆了,也就不去责打秋菊。 深秋时分,吴月娘由吴大舅保定,玳安、来安跟随,雇了头口暖轿,上泰山顶与娘娘进香,还西门庆病重之时许下的愿。临行,吩咐玉楼、金莲、雪娥、西门大姐好生看家,如意儿和众丫头好生看孝哥儿,出门而去。 金莲见月娘一行渐渐远去,心中如释重负,身上如解绳缚。从此,月娘在外二十余日,金莲与经济两个,前院后庭,如鸡儿赶弹儿相似,无一日不会合。 一日,金莲把经济叫到房中,告诉道:“奴有一事说与你听:这几日,眼皮儿懒开,茶饭儿怕吃,腰肢儿渐渐大,肚腹中只觉上翻,身子儿好不沉困,已有三四个月不来身上,怕是已有半肚身孕。你休推睡里梦里,趁你大娘还没来家,到哪里讨贴坠胎的药,趁早打落。不然,弄出个怪物来,我就寻了无常罢了,再休想抬头见人。有你爹在时,烧香求药,不见个胎影。今日他没了,和你相交多少时儿,便有了孩儿。” 经济听了,想了想说道:“咱家铺中诸样药都有,倒不知哪儿样是坠胎的。你放心,大街坊胡太医,他大小方脉,妇人科,都善治。等我问他赎取两贴与你吃下,把胎坠了。” 金莲哭道:“好哥哥,那你快去,救奴一命吧!” 第56章 嫁金莲王婆图利遭恶报(1) 杀俏嫂武松报仇祭大郎 陈经济立即包了三钱银子,径到胡太医家叫问。胡太医相见,认得是西门大官人女婿,让坐,问道:“一向稀面。动问到舍,有何见教?” 经济说道:“别无干渎。”向袖中取出银子:“充药资之礼,敢求下良剂一二贴,足见盛情。” 胡太医说道:“我家医道,大方脉,妇人科、小儿科、内科、外科、加减十三方、寿域神方、海上方、诸般杂症方,无不通晓,又专治妇人胎前产后。不知问哪科哪方?” “妇人科,胎前。” “且妇人以血为本,藏于肝,流于脏,上则为乳汁,下则为月水,合精而成胎气。女子十四而天癸至,任脉通,故月候按时而行,常以三旬一见则无病。一或血气不调,则阴阳愆伏。过于阳,则经水先期而来;过于阴,则经水后期而至。血性得热而流,寒则凝滞。过与不及,皆致病也。冷则多白,热则多赤,冷热不调则赤白带。大抵血气和平,阴阳调顺,其精血聚而胞胎成。心肾二脉,应手而动。精盛则为男,血胜则为女,此自然之理也:胎前必须以安胎为本,如无它疾,不可妄服药饵。待十月分娩之时,尤当谨护。不然,恐产后诸疾。慎之,慎之!” 经济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笑道:“我不要安胎,只用坠胎药。” 胡太医惊道:“天地之间,以好生为本。人家十个九个只要安胎,你如何反要坠胎?没有没有!” 经济又添二钱银子药资:“你休管这些,各人自有用处。这妇人生落不顺,情愿下胎。” 胡太医接过银子,便改了口:“不打紧,我与你一服红花一扫光。吃了下去,如人行五里,其胎自落矣。” 经济取了药,作辞回来,瞅空把药递与金莲。晚夕,金莲吃下这红花汤,登时肚里生疼,睡在炕上,教春梅按住身子,只管揉揣。须臾坐净桶,孩子便下来了。借口身上来了令秋菊搅草纸倒进东净茅厕里。碰巧,次日被掏坑的汉子挑了出来,一个白胖的小厮儿。不消几日,家中大小传开:金莲养女婿,偷出私肚子来了。 不过几日,月娘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家中,便得知了此事,心中叫苦,暗地叹气。 这日,秋菊又来到上房,小玉不在,直接进房告知月娘道:“奴婢两番三次告大娘,大娘不信。大娘不在时,俺娘和姐夫在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偷出私肚子来了,这大娘都已知道。还有那春梅也和他们打成一家子。现在,他俩又在楼上干歹事,不是奴婢说谎,大娘快些瞧去!” 月娘不再说什么,急忙朝前边走来。不想金莲房檐笼内驯养一只鹦哥儿会说嘴,一见月娘,高叫起来:“大娘来了!大娘来了!春梅先听见,一边报与二人知道,一边迎了出来。陈经济慌忙穿衣,又拿起几件库房里的衣裳走下楼来,被月娘堵住骂了几句:“小孩儿没记性,一人撞进来做什么?” 经济辩白道:“铺子里有人等着要衣裳。” 月娘道:“我不是吩咐过了,教小厮同进来取。如何又单个进寡妇房来?没廉耻的东西!” 经济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出去了。 金莲羞得半日不敢下楼,下楼后,月娘尽力数说了一顿:“六姐,今后再休这般没廉耻!你我如今是寡妇,比不得有汉子。你和这小厮缠什么,教奴才们在背地里排说得硶死了!常言道:男儿没信,寸铁无钢;女人无性,烂如麻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我几次听奴才来说,皆不信,今日亲眼看见,不得不信。你自家要立志,替汉子争口气。” 金莲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口里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千遍“没有”,终是心虚。 晚夕,陈经济回自己房中,被西门大姐好骂了一顿,使性往前边铺子里睡去了。 月娘吩咐下去,前后内外封锁得更严了。金莲怎禁这种阻隔,度一日似三秋。 春梅见金莲吃睡不思,闷闷不乐,说道:“娘,你老人家也少要忧心。是非来入耳,不听自然无。古昔圣贤,还有不足,休说你我。如今爹也没了,大娘她养出个墓生儿来,莫不也来路不明?她也难管你我暗地的事。你把心放开,天塌了,还有撑天大汉哩。人生在世,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说完,筛上酒来,递与金莲。 正饮着,见薛嫂走来。当年,春梅就是由她领到西门庆家来的。见了礼,薛嫂说是月娘要她来的,也不知何事。顺便也就进来看看,春梅情知自己有什么事,泪水涌了上来,赶紧偷偷擦去?那薛嫂见房中无别人,取出一个封得妥当的柬帖儿递与妇人。金莲拆开观看,是经济写的一首《红绣鞋》: 袄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紧按纳风声满南州。毕了终是染污,成就了倒是风流。不恁么也是有。 六姐妆次 经济百拜上 看罢,收入袖中,教春梅陪薛嫂吃酒,自己进入房中,半晌拿了一方白绫帕,上写一词: 我为你耽惊受怕,我为你折挫浑家,我为你脂粉不曾搽,我为你在人前抛了些见识,我为你奴婢上使了些锹筏:咱两个一双憔悴杀! 写完,又包了一个金戒指儿,封得停当,交与薛嫂,又给了她五钱银子。 薛嫂收好,告辞出来,去见月娘。 月娘叫她来,是要她领走春梅:“原是你手里十六两银子买的,你如今拿十六两银子来领去就是了。”于是,约定晚夕来领人。 薛嫂出来,到前边铺子里找到经济,把金莲的柬帖儿给他,又说了领春梅的事。经济说道:“薛妈,你只管领在家里去,改日我到你家去见她一面,有话问她。” 晚夕,薛嫂来了,月娘吩咐小玉:“你带薛嫂去,教她罄身儿出去,休要她带衣裳去了。” 薛嫂走到前边,见了金莲,只得照实说了:“她大娘教我领春梅姐来了。对我说,她与你老人家通同作弊,偷养汉子。” 金莲听言,睁着眼,半日说不出话来,珠泪顺着香腮流下。 薛嫂又说道:“大娘吩咐,休教带衣裳出去。” 春梅在旁,一言不发,一点眼泪也没流。直到见金莲哭出声了,才劝道:“娘,你哭怎的?奴去了,你耐心儿过,休要思虑坏了。一旦你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的。等奴出去,不与衣裳也罢,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小玉倒是个好人,瞒上不瞒下,把春梅的汗巾儿、翠簪儿都教她拿去,又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两根簪子递与春梅。金莲拣了两套上色罗缎衣服,包了一大包,又与她几件钗梳簪坠戒指。春梅当下拜辞金莲和小玉,泪水夺眶而出,临出门,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而去。 金莲一个人归回房中,屋里只是冷冷落落,倍感凄凄惨惨,不觉放声大哭。 陈经济得知,带了银子去看春梅,薛嫂见钱眼开,让他们二人厮会。这事被月娘知道,催薛嫂赶快把春梅卖了。后来,五十两银子卖给周守备为妾,薛嫂只给了月娘十三两,又要回五钱赏钱。 经济见春梅被卖了,更与月娘作对,竟在铺子里当众说孝哥儿像自己。月娘知道,气昏过去。孙雪娥劝月娘把经济哄进来。几个家人媳妇打了他一顿。又要月娘把王婆寻来,将金莲领回去。月娘也只得教玳安去找王婆来。 王婆已不开茶房开磨房了,听说是西门宅里叫她,连忙换了衣服就走。一路上只顾问玳安: “我的哥哥,好些日子没见你,都笼起头了,有了媳妇不曾?” “还不曾有哩。” “你爹没了,你家谁人请我?做什么?莫不是你五娘养了儿子了,请我去抱腰?” “俺五娘没养儿子,倒养了女婿。俺大娘请你老人家,领她出来嫁人。” “天么,天么,你看么!我说这淫妇,死了你爹,该守着住。狗改不吃屎,就弄出硶儿来了。你家大姐那女婿姓什么?” “姓陈,名唤陈经济。” “贼淫妇,我只道她千年万岁在他家,如何今日就出来!好个狼家子淫妇!报应也!亏我替她作成这么好的人家。” “她差点没把俺大娘气杀了哩,你快去领她出来吧。” 王婆进了月娘房,道了万福,坐下,上茶。 月娘说道:“老王,无事不请你来。”于是把金莲的事说了一遍。“今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一客不烦二主,还起动你领她出去,或聘嫁,或打发,教她吃自在饭去吧。我男子汉已是没了,招揽不过这些人来,说不得当初死鬼为她丢了许多钱的话了,就打她恁个银人儿也有。如今随你聘嫁多少儿,交得来,我替他爹念个经儿,也是一场勾当。” 王婆不太愿意日后还把钱交来,说道:“你老人家稀罕这钱?只要把祸害离了门就是了。”看看月娘,见月娘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接着说:“我知道了。今日好日,就出去吧。又一件,她当初有个箱笼儿,有顶轿儿来,也少不得与她顶轿儿坐了去。” 月娘不肯叫轿儿。 小玉对王婆说道:“俺奶奶气头上便是这等说,到时不会少雇一顶轿儿。不然,街坊人家见了,抛头露面,吃人笑话。” 月娘不再言语了。 丫环绣春去前边叫了金莲来。 金莲一见王婆在房里,眼就睁了,向前道了万福,坐下。 王婆说道:“你快收拾了。刚才大娘说,教我今日领你出去哩。” 金莲说道:“我汉子死了多少时儿?我为下什么非?作下什么歹?如何平白无故打发我出去?” 王婆说道:“你休稀里打哄,做哑装聋!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事儿心里明。金莲,自古没个不散的筵席,出头椽子先朽烂,别再说了,跟了我回去吧!” “回去?我回哪里去?这不是我的家么?就这逼着我出去,我去哪里?”金莲嚷道。 王婆劝道:“先回我家住下。再给你设法找个人家,也好打发你的下半程哩。” 月娘一句话也没说,待金莲起身,一同到了前边房中,打点了她两个箱子、一张抽屉桌儿、四套衣服、几件钗梳簪环、一床被褥,加上她穿的鞋脚,都填在箱内,金莲穿好衣服,拜辞月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场。又走到玉楼房中,两个人手拉着手落了一会泪。 玉楼悄悄与了她一对金碗簪子、一套翠蓝缎袄和红裙子,说道:“六姐,奴与你离多会少了,你看个好人家,往前进了吧。自古道:千里长篷,也没个不散的筵席。你若有了人家,使人来对奴说声,奴往那里去看你,也是姊妹情肠。”于是洒泪而别。 临出门,小玉送金莲,与金莲两根金头簪儿。轿子已在大门首等候,王婆雇了人把箱笼桌子先抬回家去了。玉楼和小玉一直送金莲上了轿才转身。 金莲到了王婆家,王婆安插她在里间,晚夕同她一起睡。她儿子王潮儿也长成一条大汉,笼起头去了,还没有妻室,外间支着床子睡。这潘金莲次日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在炕沿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王婆不在,就和王潮儿斗叶儿下棋,朝来暮去,又把王潮儿刮剌上了。晚间等得王婆子睡了,金莲推下炕溺尿,走出外间床子上,和王潮儿两个干,干完事依旧悄悄上炕睡去了。 陈经济打听得金莲出来,还在王婆家待聘,提了两吊铜钱,戴着眼纱,走到王婆家来,对着王婆深深地唱个喏。 王婆正在门前扫驴粪,问道:“哥哥,你做什么?” 经济道:“请借里边说话。” 王婆让进屋里。 经济揭起眼纱,问道:“动问西门大官人宅内有一位娘子潘六姐,在此出嫁?” 王婆反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经济笑嘻嘻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是她兄弟,她是我姐姐。” 那王婆子眼上眼下打量了他一回,说:“她有什么兄弟,我不知道?你休来哄我,你莫不是他家女婿姓陈的?来此撞蠓子,我老娘手里放不过!” 经济笑着向腰里解下两吊铜钱来,放在面前,说:“这两吊钱权作王奶奶一茶之费,让我且见一面,改日重谢你老人家。” 王婆见了钱,越发乔张致起来:“休说谢的话!她家大娘子吩咐了,不许闲杂人来看她。咱放倒身说话,见可以,与我五两银子,见两面,十两,你若娶她,一百两银子,我的十两媒人钱在外,我不管闲帐。这两串钱儿,打水不浑的做什么?” 经济见这虔婆口硬不收钱,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脚簪儿,重五钱,又杀鸡扯腿似地跪在地上:“王奶奶,你且收了,容日再补一两银子来与你,且让我见她一面儿,说几句话儿。” 王婆把簪子和钱收了:“你进去吧,说了话就与我出来,不许你涎眉睁目,只顾坐着不走。所欠那一两银子,明日就送来与我。”于是掀开帘子放他进去。 金莲正坐在炕边纳鞋,见经济进来,放下鞋扇,会在一处,好不埋怨:“你好人儿!弄得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上梢,没下梢,出丑惹人嫌。你就影儿不见,不来看我一看,我娘儿们好好儿的,拆开得你东我西,皆因是为谁?”说着,扯住经济,只顾哭泣。王婆不让她哭,怕有人听见。 经济说道:“我的姐姐,我为你剐皮割肉,你为我受气耽羞,怎不来看你?昨日到薛嫂家,已知春梅卖到守备府里去了。又打听得你出了他家门,在王奶奶这边聘嫁,就赶来见你一面和你计议。咱两个恩情难舍,拆散不开,如之奈何?我如今要把她家女儿休了,问她要回我家先前寄放的金银箱笼。她若不与我,我去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告下来,那时她便双手奉还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名托姓,一顶轿子娶你到家去,咱俩永远团圆。做上个夫妻,有何不可!” 金莲说道:“现今王干娘要一百两银子,你有这么多银子与她?” 经济问道:“如何要这许多?” 王婆搭腔:“你家大丈母说的,当初你爹为她打个银人儿也还多,定要一百两,少一丝毫也不成。” 经济向王婆求道:“实不瞒你老人家,我与六姐已是打得热了,拆散不开,你老人家下顾退下一半儿来,五六十两也罢了,我娶了六姐家去,也是春风一度。你老人家少转些儿吧!” 王婆道:“休说五十两,八十两也轮不到你手里了。昨日湖州贩绸绢的何官人,出到八十两,被老娘堵了回去。你这小孩儿家,空口来说空话,倒还敢奚落老娘,老娘不道的吃伤了哩!”说完,一阵风出房走向街上,大声吆喝道:“谁家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房里放屁!” 第57章 嫁金莲王婆图利遭恶报(2) 经济慌了,一手扯进王婆,双膝跪下:“我的奶奶,求你别吆喝了。我依了奶奶的一百两。怎奈我父亲在东京,我明日起身往东京取银子去。” 金莲说道:“你既为我一场,休与干娘争执,上紧取去,只恐来迟了,别人娶了奴去了,就不是你的人了。” 经济说道:“好,我雇上马匹,连夜兼程,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就来了。” 王婆说道:“常言先下米先吃饭。我的十两银子在外,休要少了我的,说明白着。” 经济连连点头:“这个不必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作辞出门,到住处收拾行李,次日一早,骑上快马,往东京找父亲要银子去了。 应伯爵是从小厮春鸿口里得知金莲在王婆家聘嫁一事的。那日在街上撞见春鸿,春鸿近日见家中各处买卖都收了,琴童儿、画童儿也走了,也有心另寻主儿。春鸿见应伯爵问西门庆家的事儿,便把金莲与陈经济的事儿说出,落后要应二爹帮忙找个主儿。应伯爵先前也听到一些有关金莲与经济勾当,不敢相信,今日方知不假,感叹不已。当下答应把春鸿推荐给张二官。春鸿感激不尽。 应伯爵领着春鸿来到张宅,张二官见他生得清秀乖巧,又会唱南曲儿,答应留下,派人拿拜帖儿封了一两银子,往西门庆家讨他的箱子来。 月娘见了拜帖,又知张二官补了提刑所掌刑之职,不好不与他,银子也不收,把春鸿的箱子交给了来人拿去。 应伯爵把潘金莲聘嫁一事说与张二官听,张二官多次听应伯爵讲金莲才情外貌,便使家人拿银子去王婆家相看。王婆见天天有人登门,便咬住一百两不松口。来人还到八十两,王婆只是不松一丝缝儿。张二官想问问春鸿金莲人品,若好,就拿一百两去接人。当听说金莲在家养女婿被大娘子打发出来,慌忙止住家人休去王婆家了。他对应伯爵说:“我家现放着十五岁未出幼的儿子,上学攻书,要这样的妇人来家做什么?”又听李娇儿说,金莲当年用毒药毒死武大,到了西门庆家,又把第六个娘子娘儿俩生生害杀,更不敢再提金莲二字了。 春梅卖到守备府,周守备见她标致伶俐,举止动人,心中大喜,与了她三间房住,手下使一个小丫环,一连在她房中歇了三夜。三日内,替她裁了两套衣裳,又买了个使女服侍,立她做了二房。大娘子一目失明,吃长斋念佛,不管闲事;春梅住西厢房,各处钥匙都教她掌管,十分地宠爱。 这日,薛嫂来,把金莲出来在王婆家聘嫁一事说了。春梅晚夕哭哭啼啼对守备说:“俺娘儿两个,在一处厮守了这几年,她大气儿不曾呵着我,把我当亲女儿一般看承。自从拆散开了,不想今日她也出来了。你若肯娶将她来,俺娘儿们还在一处过好日子。”又把金莲的模样、本事说了:“诸家词曲都会,又会弹琵琶,聪明俊俏,百伶百俐。属龙的,今才三十二岁。她若来,奴情愿做第三的也罢。” 周守备知道潘金莲原是西门大官人的爱妾,不会动这个脑筋,但经不住春梅这么一说,念头转了,使手下亲随张胜、李安,封了两方手帕,二钱银子,往王婆家相看,果然好个出色的妇人。 王婆家开口一百两银子。张胜、李安讲了半日,还到八十两,王婆不肯。 张、李二人回到守备府,报告守备,添了五两,二人拿着银子去和王婆说。 王婆道:“媒人钱要不要便罢了,一百两银子少不得一分。” 张、李二人只得又拿回银子来禀守备。守备便冷淡了两日。 春梅见守备把此事丢了两日,便哭哭啼啼饭也不吃。守备见了,只得又差了大管家周忠同张、李二人带着九十两银子去与王婆家。王婆见了,越发作乔了:“九十两?前日就要让张二老爹家抬人去了。” 周忠恼了:“三只脚蟾没处寻,两脚老婆愁哪里寻不出来!你这老淫妇连人也不识。你说那张二官府怎的?俺府里老爷管不着你?不是新娶的小夫人再三在老爷跟前说念,要娶这妇人,俺们会来这儿拿银子给你这个老淫妇!” 李安一旁说道:“这老淫妇,害得俺两番三次来回跑。管家哥,咱去吧,到家回了老爷,好不好,教牢子拿去,拶这老淫妇一顿拶子。” 王婆终是贪陈经济那口食,由他们骂,只是不言语。 周忠三人回到府中,禀报守备。守备说:“明日兑与她一百两,拿轿子抬了来吧。” 周忠说道:“爷就添了一百两,王婆子还要五两媒人钱。且丢她两日。她若再作乔,拿到府中,拶她一顿拶子,她才怕。”于是,约定过两日再去王婆家抬人。 不料,周忠三人刚离开王婆家,武松便来到王婆家门首。 武松发配孟州牢城充军,多亏小管营施恩看顾。次后施恩与蒋门神争夺快活林酒店,被蒋门神打伤,央武松出力,反打了蒋门神一顿。不料蒋门神妹子玉兰嫁与张都监为妾,骗了武松去,假捏贼情,将武松拷打,转发安平寨充军。武松走到飞云浦,杀了两个公人,复回身杀了张都监和蒋门神两家老小,逃躲在施恩家中。施恩写了一封书,皮箱内封了一百两银子,教武松去安平寨交与知寨刘高,请他多加看顾。谁知在半途听见太子立东宫,大赦天下,武松遇赦回家,到清河县下了文书,依旧在县衙当差,还做都头。来到哥哥的家中,找到邻居,接回迎儿。迎儿已长大,都十九岁了。有人告诉他:“西门庆已死,你嫂子前日出来,领在王婆家,早晚等着嫁人。” 武松听了,旧仇在心。次日,出门来到王婆门首。正巧,金莲见王婆打发走了守备府的人,心里闷得慌,出房门站帘下散心,见是武松来了,心中“咚咚’直跳,唬得连忙闪入里间去。 武松掀开帘子,问道:“王妈妈在家?” 那王婆正在磨上扫面,听有人叫唤,连忙出来应道:“是谁叫老身?”定睛瞧是武松,心中也一阵发毛,道了万福:“是武二哥,且喜几时回家来的?” 武松深深唱喏:“遇赦回家,昨日才到。一向多累妈妈看家,改日相谢。” 王婆这才缓过气来,笑嘻嘻道:“哟,武二哥,看你比旧时保养,胡子楂儿也有了,且是好身量,在外边又学得这般知礼。”说着,让坐,点茶。 武松坐下,喝了茶,说道:“我有一桩事儿和妈妈说。” “有什么事,武二哥只管说。” “我闻人说,西门庆已是死了,我嫂子出来,在你老人家这里居住。敢烦妈妈对嫂子说,她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今迎儿也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 王婆听言,不敢相信:“她人是在我这里,却不知嫁人不嫁人。” 武松又说道:“万望妈妈成全,武松定当重谢。” “那好,等我慢慢和她说去。” 金莲在帘内听得明明白白,又从帘缝内偷觑,见武松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一番旧心思又涌了上来:“这段姻缘,还是落在他武家人手里。”心中一阵欣喜,等不得王婆进来商量,自己掀帘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 王婆连忙说道:“只是如今她家大娘子,要一百两雪花银子才嫁人。” 武松问道:“如何要这许多?” “西门大官人当初为她使了许多,就打这么个银人儿也够了。” “不打紧,我既要请嫂嫂家去,就使一百两也罢,另外破五两银子谢你老人家。” 王婆听了,喜欢得乐眯了眼:“还是俺武二哥知礼,这几年江湖上见的事多,真是条好汉!” 金莲听了,走到屋里,浓浓地点了盏瓜仁泡茶,双手递与武松吃了。 王婆说道:“如今她家催得紧。又有三四处官户人家争着娶,都被我回阻了。你这银子,作速些拿来才好。常言道:先下米先吃饭,千里姻缘着线牵,休要落在别人手内。” 金莲也说:“既要娶奴家,叔叔上紧些。” 武松说道:“明日就来兑银,晚夕请嫂嫂过去。” 王婆还真不信武松有这么多的银子,明日便可兑来。 武松到家,安排布置妥当。次日,打开皮箱,拿出小管营施恩给刘知寨的那一百两银子来,又另外包了五两碎银,走到王婆家,要王婆拿天平来兑。 王婆看着白晃晃一桌雪花银子,口中不言,心内暗想:虽说是前番答应了陈经济,他上东京去取,还不知几时到来。仰着合着,我见钟不打,却打铸钟?又见五两谢银。连忙收了,拜了又拜,说道:“还是武二哥晓礼,做事利索,知人甘苦。” 武松说道:“妈妈收了银子,今日就请嫂嫂过门。” 王婆笑道:“武二哥真是个急性子!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夕了,也得等我往她大娘子那里交了银子,才打发她过去,你今日帽儿光光,晚夕做个新郎。” 武松心中很不自在,不便过于性急,起身告辞。王婆打发出门。寻思:“她家大娘子交我发脱,又没和我说定价钱,我今胡乱与她一二十两银子,满纂的就是了。绑着鬼,也落她多半养家。”于是把银子凿下二十两,往月娘家里交付明白。 月娘问道:“什么人家娶了去?” 王婆说道:“兔儿沿山跑,还来归旧窝。嫁了小叔,还吃旧锅里粥去了。” 月娘听言,暗中跌脚,打发王婆出门,与玉楼说:“六姐命休矣,往后只死在她小叔子手里罢了。那汉子杀人不眨眼,为他哥岂肯干休!”玉楼也叹息不止。 王婆交了银子,高高兴兴到家,下午时教儿子王潮先把妇人箱笼桌儿送过去。武松在家又早早收拾停当,打下酒肉,备下菜蔬。 天黑时分,王婆领着金莲进门,换了孝,戴着新钗髻,身穿红衣服,搭着红盖头。进门来,见明间屋内明亮亮点着灯烛,武大灵牌供养在上面,先自有些疑忌,不由得发似人揪,肉如钩搭一般不自在。 到了房中,武松吩咐迎儿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顶了。 王婆怕有事,说道:“武二哥,我去吧,家里没人。” 武松说道:“妈妈请进房里吃酒。”说完,教迎儿拿菜蔬摆在桌上,又烫上酒来,请金莲与王婆吃。自己也不谦让,把酒斟上,一连吃了四五碗。 王婆见他酒吃得恶,心里跳得慌,声音发着抖说道:“武二哥,老身酒够了,放我去,你两口儿自在吃盏儿吧。” 武松丢下酒碗:“妈妈,休得胡说!我武二有句话问你!”说着,“嗖”地一声响,在衣底下掣出一把二尺长刃薄背厚的扎刀来,一手笼着刀把,一手按住胸前掩心,双眼圆睁,钢须倒竖:“婆子休得吃惊!自古冤有头,债有主,休推睡里梦里,我哥哥性命都在你身上!” 王婆说道:“武二哥,夜晚了,酒醉拿刀弄杖,不是耍处。” 武松喝道:“婆子休胡说,我武二就死也不怕!等我问了这淫妇,慢慢来问你这老猪狗。你若动一动步儿,当心先吃上我五七刀。”又回过脸来,对着金莲骂道:“你这淫妇听着!我的哥怎生谋害了,从实说来,我便饶你。” 金莲还要嘴硬:“叔叔如何冷锅中豆儿炮,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什么事!” 武松把刀“卡喳”一声插在桌上,左手揪住金莲云髻,右手劈胸捉住,把桌子一脚踢翻,碟儿盏儿落地粉碎。金莲被武松轻轻提将过来,拖出外间灵桌前。 王婆见头势不好,便去奔前门,前门上了拴。武松一步又上去揪翻在地,解下腰间缠带,捆住手脚,脱身不得。 王婆只得叫道:“都头不必动怒,大娘子自做出来,不干我事。” 武松喝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哪个?你教西门庆那厮发我充军去,今日我怎生又回家了,西门庆那厮却在哪里?你不从实说来,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你这老猪狗!”提起刀来,在金莲脸上撇了两撇。 金莲只觉眼前寒光闪闪,慌忙叫道:“叔叔且饶放我起来,等我说便了。” 武松左手一提,提起金莲,再一扯,把她衣裳扯剥下来,又一推,推跪在灵桌前:“淫妇快说!” 金莲魂不附体,从实招说。从收帘子叉竿打了西门庆起,做衣裳茶房通奸,武大捉奸踢伤心窝,王婆教唆下毒烧化,直到娶进西门庆家中,一五一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王婆听见,暗暗叫苦。 武松在灵前一手揪起金莲,一手浇奠了酒。把纸钱点着:“哥哥,你阴魂不远,今日武二与你报仇雪恨。” 金莲见头势不好,张口大叫,还未出声,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进口里,叫不出来了。武松把她掀翻在地,两只脚踏住她的两只胳膊。金莲拼命挣扎,把髻簪环都滚落在地。 武松说道:“淫妇,自说你伶俐,不知你的心怎么生着,我看一看。”说完,用手去摊开她的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那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鲜血邈将出来。金莲星眸半闪,两只小脚乱蹬乱踏。武松口噙着刀,双手去斡开她胸脯,“扑”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出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又一刀割下头来,只见血流满地,迎儿在旁看见,唬得只掩了脸。武松这汉子,果然好狠!可怜金莲青春命丧,红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死城中。星眸紧闭,直挺挺尸横光地下;银牙半咬,血淋淋头在一边离,真好似初春大雪压折金线柳,腊月狂风吹折玉梅花。亡年三十二岁。 王婆见武松如此杀金莲,大叫:“杀人了!” 武松听见她叫,向前一刀,割下头来,尸首两分。 武松把金莲的心肝五脏用刀插在楼后房檐下。见约有初更时分,把迎儿倒扣在屋里。 迎儿说道:“叔叔,我也害怕。” 武松说道:“孩儿,我顾不得你了。”说完,跳过王婆家来,还要杀她儿子王潮。 不想王潮听见王婆喊叫,就知武松行凶,推前门不开,叫后门也不应,慌忙去街上叫保甲。两边邻里都知武松凶恶,听知有事,谁敢向前,何况都知道这是在为他哥哥报仇,更没人去管这事。 武松到了王婆房内,只见点着灯,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打开王婆箱笼,找出还剩下的八十五两银子,又有些钗环首饰,全都包裹了,提了刀,越后墙,赶五更挨出城门,投十字坡张青夫妇那里躲住,做了头陀,上了梁山。 第58章 后事略说 天亮之后,保甲来时,只见死尸两具,心肝五脏挂于后楼屋檐下,惨不忍睹。武松不见踪影,只有那迎儿唬成个泪人,呆坐一旁。于是报告官府,赏银捉拿凶犯。找来邻居作保,领出迎儿嫁与人家为小。张胜、李安拿着银子一百两来王婆家接金莲,见王婆、金莲被杀,只得依旧回去禀报。春梅整哭了几天。 陈经济赶到东京,父亲陈洪刚死三日,他心中只惦记着金莲,不听母亲要他扶柩归葬一话,只取细软箱笼先行。到了清河,拿了一百两银子来王婆家,这才知心上人儿被杀,悲痛不已,买纸烧奠,发誓要捉住武松报仇。 两具身首离异的尸体,王婆的由王潮葬下,唯有金莲的无人敢管。金莲只得托梦于陈经济,陈经济怕月娘知道,要她去找春梅。春梅得梦,央了周守备派手下人将金莲尸首乞出葬于永福寺坟地。 清明时节,月娘与玉楼带着儿子与众家人仆妇给西门庆上坟,然后踏青游玩,来到永福寺,正遇着来给金莲上坟的春梅。春梅此时身份已不同往日,乃是守备内宅小夫人,和尚出外迎接入寺。春梅见到月娘,不记前隙,仍尊月娘和玉楼为上。月娘十分感动,邀春梅来家中走走,春梅答应下来。 来旺自从解押回原籍后,学会了磨镜手艺,他重返清河,不意在西门庆家门口与孙雪娥相会。雪娥打定主意,偷了些金银首饰与来旺远逃。却被官府发现抓住,发给官媒卖了。春梅得知,旧怨再生,要周守备将雪娥买来,打入厨房,烧火做饭。雪娥只得忍气吞声。 陈经济放出风声,要到官府告月娘收他原先寄放的金银箱笼不还。月娘只得把西门大姐与一些陪嫁之物一起送到陈经济家中。 那天玉楼与月娘等人上坟回来,被知县的儿子李衙内看见。李衙内鳏居已久,见玉楼颇有姿色,使媒人说亲。玉楼那天也看到了李衙内一表人才,又想到月娘有了孝哥,自己将来无所依靠,见月娘问自己的意见,便半推半就。于是玉楼嫁了过去,做了李衙内的正房娘子,夫妻二人十分般配相爱。 陈经济吃喝玩乐,宿妓纳娼,挥霍无度,又到处交朋结友,要钱借银,把老娘活活气死。他又拿着当时在花园拾到的玉楼的簪子去李衙内家中找玉楼诈财索银。被李衙内整治了一番,后又被他的那个朋友骗去生意本钱。他有气无处出,回家百般打骂西门大姐。西门大姐受辱不过,上吊自缢。月娘得知,率人打了陈家,又告到官府。官府判了陈经济绞罪。陈经济设法用钱贿赂,免了死罪;再行贿赂,终得释放。从此四处流浪,靠乞讨生活,受了不少磨难。一日为争妓女,与人斗殴,抓去官府,正碰到周守备手上。此时春梅已为夫人。得知经济被抓,一面以姑表兄妹为辞,救下经济,只是碍于雪娥在府内,不便留下经济;一面借故将雪娥毒打一顿,卖给娼门。雪娥后来被辗转卖到酒店,遇上守备府的亲随张胜,二人相好,难舍难分,张胜便把雪娥包了下来。 月娘的一个仆人将人家典当的头面饰物偷去,被人告到官府,接此案的正是当年沾西门庆的光而得官职的吴典恩,此人忘恩负义,竟要整治月娘。月娘无可奈何。春梅得知,要周守备查处发落了吴典恩,救了月娘一难。 西门庆三周年忌日,也是孝哥儿的三周岁生日,春梅备礼来看望月娘。旧地重游,春梅见后花园一派凋零,金莲房中破败不堪,瓶儿屋里荒草没膝,想到当年与金莲一起和西门庆在这里求欢行乐,如今已是人故物非,好不悲伤。回到守备府,更加惦念陈经济,于是嘱咐张胜、李安去寻找。找了多日,才在水月寺伽蓝殿工地上找到了狼狈不堪的陈经济。 陈经济进了守备府,周守备以好酒招待这位“舅子”。经济与春梅合在一处,只要守备不在家,二人吃酒调笑,无所不至。后被月娘知道,便断了与春梅的往来。不久,周守备奉命征剿梁山宋江,临行嘱咐春梅一是带好孩儿,二是为陈经济找一门亲事,自己则把陈经济的名字记在军籍簿上,以谋一官半职。周守备走后,春梅找来媒人,为陈经济说合了开缎铺的葛员外女儿葛翠屏,又收拾书房与他用,由他专管外面的文书往来。陈经济好不快活。 周守备得胜而返,升为济南兵马制置,陈经济得了个参谋之职。在周守备的帮助下,陈经济抓到了骗取自己钱财的朋友,追回了一些银两,得了临清码头上的一家大酒楼。不久,陈经济在酒楼门下遇到了正从东京回来的韩道国、王六儿夫妻和女儿韩爱姐。原来蔡京等权奸已经倒台。陈经济让他们在店中住下,自己则与爱姐枕畔山盟,衾中海誓,合在一块了。 此时,北方金兵屡屡犯边入侵,已经抢到中原内地了。周守备再升为山东统制,率军驻扎东昌府。这日,葛翠屏回了娘家,陈经济来到春梅房中与春梅云雨求欢。床上枕畔,他把自己在店中听到的张胜已与雪娥同宿在外又唆使小舅子刘二打酒楼的事告诉春梅。春梅劝他不要着急,等周统制回来再结果张胜不迟。不料张胜巡逻来到房外,隔墙听见,萌生了杀心。恰巧,丫环来告诉春梅孩儿昏迷,春梅匆匆离去。张胜进房,杀死陈经济,再去寻春梅,被李安抓住。春梅见经济已死,痛哭失声。葛氏闻讯,哭昏倒地。周统制回到家中,不问情由,将张胜乱棍打死。又派人拿住刘二,也是乱棍打死。孙雪娥恐怕被捉,自缢身亡。韩爱姐哭倒在经济坟上,正遇上春梅和葛氏上坟,爱姐立志与葛氏持贞守节,姊妹相称。 经济死了,周统制常常在外,春梅孤独难度,盯上李安。先使丫环送金钱衣物给李安。李安是个孝子,把银两衣物交给老娘。问了原由,李母料知不是好事,安排李安投亲躲避。春梅心中恼怒,反诬李安窃银而逃。又去引诱老家人周忠十九岁的儿子周义。周义年轻俊美,二人勾搭上了。周统制战死。春梅常留周义于自己房中,无日无夜,朝暮交合,生出痨症,体瘦如柴,仍贪欲不已。一日,伏暑天气,早晨起得晚,搂着周义再行交合取乐,口出凉气,死在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 金兵抢了东京汴梁,徽、钦二帝被掳北上,中原无主,兵慌马乱。葛氏被娘家领去,爱姐孤身一人四处流浪寻觅父母,后削发为尼。 月娘打点细软,与玳安几个男女仆从领着十五岁的孝哥儿逃难。在郊外遇见普静禅师,这禅师指引大家来到永福寺中歇息。是夜,禅师超度幽魂,周统制、西门庆、陈经济、武大、潘金莲、李瓶儿、花子虚、宋惠莲、庞春梅等人先后显出幽魂,禅师一一荐拔超生。丫环小玉窥见后告知月娘,月娘这才醒悟前因后果。普静禅师又将禅杖朝孝哥头上一点,显出西门庆之形,原是西门庆托生。月娘愿送孝哥儿拜禅师出家。孝哥随禅师而去。临别,禅师告诉月娘,不久国分南北,中原有主,兵戈退去,可以还家。月娘割舍骨肉,放声大哭。 十日以后,大金国立了张邦昌在东京称帝,天下太平。月娘回到家中,开了门户,将玳安改名西门安,承受家业。月娘直到七十岁善终而亡。 说明:本书与《西门大官人》、《傲婢春梅》是姊妹篇。它们共同构成一个《金瓶梅》主要人物群像。主要写西门庆家中妻妾之情、男女之事。 欲知商场、官场、社会之情事、内幕,请看《西门大官人》;欲知主奴之间恩怨情仇和全书大结局,请看《傲婢春梅》。 第59章 金瓶二艳,殊途同归(代跋)(1) 一部《金瓶梅》,三个人是主要角色: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这三个人在当时以商品经济为特征的运河经济文化与传统的伦理文化交叉的矛盾之中,表现出一种既奇特又平凡的三角关系,这种关系是他们生活的主要内容,也是夭折他们生命的主要原因。就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位女性而论,她们以不同方式追求自己所向往的新生活的同时,又自觉地背负着妻妾制、子嗣制等等一个又一个沉重的十字架走向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终点。 一 如果说,以摧残自己的身体而感觉到快感是“受虐恋”,那么,在中国文化发展中的一段时间,少说有一千年,整个社会以摧残人最重要的肢体之一—脚而使之变形异化为美,就是社会群体患上了自觉的“施虐恋”和不自觉的“受虐恋”。缠脚,始自晚唐五代,据说是那位风流皇帝李后主的“发明”。为的是宫嫔缠脚后舞姿更好看。谁知后来的士大夫们欣喜地发现缠脚女子走路迟缓,给人以视觉美。再一步的发现,却是寻花问柳的才子们的“专利”:缠脚女子能带来性欲上的更大刺激。于是,在他们的努力之下,缠脚走向民间,不仅越小越美,还有等级差别,以至于社会对女子的审美重心不在上面的面孔,也不在中间的腰肢,而在下面这双脚。社会如此,女人奈之何?她们从小就开始裹束自己柔嫩的小脚,就像社会裹束她们的自由一样,让本来是支撑自己身躯,帮助自己实现生活幸福的肢体拗折变形。这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但是,如果她们不在幼年时期忍受这极大的皮肉之苦,那么,她们的青、中年乃至一生,就要忍受更大的精神之苦。宋代以后,尤其是明代,待嫁女子自身的第一条件就是一双小脚,西门庆对潘金莲、李瓶儿、孟玉楼、宋惠莲最欢欣之处,便是她们那一双双小脚儿,在他的眼里,有了这小脚儿才会有更进一步的胜境佳景。大脚女人是嫁不出去的,即使有人要了,在婆家也会受到人们的冷眼和热讽,就像自己有罪孽一样。 中国妇女在封建社会中的命运正像她们那双裹了百十层布的脚,一方面被挤压束缚成畸形,她们在社会上的地位只不过是一个生儿育女的工具,是一个让男人泄欲的玩物,是男人的附庸;另一方面,她们的本性和权利被摧残的程度越深,越能受到社会的褒扬和肯定,越能成为一种美的规范和荣耀的本钱。 “金莲”,是小脚等级中最上乘者,它成了潘金莲的一双小脚的绝妙形容,也成了她自己的名字。 金莲九岁时因父亲亡故,被自己的母亲卖给了王招宣府习学弹唱。王招宣死后,又被她妈妈要了出来,以三十两银子的价格转卖给张大户。在张家,潘金莲名为弹唱,实为暗妾,同时当然地成了主家婆的出气筒。于是,又作为一种极不公平的惩罚和需要,配嫁给她根本不愿意的男人武大郎。从九岁一直到与西门庆相遇的二十五岁止,整整十六年,传统的伦理文化束缚使她在受人摆弄和支配的陷阱里度过了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如果潘金莲是一个深阁中浸染出来的淑女,如果潘金莲同武大生活在穷乡僻壤,如果潘金莲没有王府和张家的经历,不识字,更不会作词填曲,如果潘金莲生性内向,那么她的美貌和才情会像她的那双脚布里的小脚一样,在受到人们称赞的同时,在忍受一切而陪伴着别人强加给自己的丑陋矮小的丈夫度过的一生中消逝和磨灭掉。 然而,潘金莲毕竟是“这一个”。 潘金莲并没有受到过传统的正规的闺范教训,她幼年和少女时的任人摆弄只不过是一个年小的女子无力抗拒巨大的社会压力的结果,而十多年被摆弄的生活经历却又偏偏教会了她能诗会曲,教给了她一套应付风流社会的本领。她和武大住的地方是热闹繁华的河埠街市,在运河经济中发展起来的商业小社会中的反传统新文化给了她极大的影响和诱惑力,她作出了自己的选择,用自己的小脚弯弯曲曲、歪歪扭扭地走完了自己最后一小段生活之路。 潘金莲对武大极不满意,不满意他的身材长相,不满意他的性格为人,不满意他在夫妻性生活中的过早枯萎。她作出的反抗,既然不可离婚出走,又不可休弃男人,那就只有在门前帘儿下站着,常把眉目嘲人,双目传意,来滋润一下饥渴的内心。 潘金莲对武松的挑逗和对西门庆的私通,千人骂,万人责,但人们却不去考虑,潘金莲的行为是在传统伦理挤压之下,克制不住的情感欲望的流露乃至发泄。二十五岁,正是一个正常女性感情欲望旺盛之时,纵欲如果被认为是过分,那么抑制欲望乃至禁欲不也是过分?依理而裁,潘金莲是背理之人;依情而论,潘金莲又何尝不是有情顺情之人呢?“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汤显祖语) 明代中晚期激烈的“理”与“情”的斗争,也在潘金莲身上和人们对潘金莲的评论中体现出来了。 潘金莲相识了西门庆,对情欲的追求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整个社会要求潘金莲自觉处于一个女性应该处于的受支配的地位。而潘金莲则极力挣扎着、反抗着。她要争得一个女人应该享受的某些(还不是全部)幸福(还不是权利)。 潘金莲与西门庆在王婆家中私通的那一段不长的日子,可以说是她感到最幸福而又自在的时刻。尽管她心中有“做贼心虚”的心理,回到家中,感到对不起武大,但一旦与西门庆搂抱到一起,她就处于极大的快慰之中,没人管束,也无人指责。这种幸福与自在,竟使她对将来的道路作出了重大抉择,成了她下毒手谋害武大的巨大动力;这种幸福与自在,竟使她对将来成为西门庆的妾的生活产生了幻想;这种幸福与自在,也使她不时地产生出同时代的女性,尤其是为人作妾者都具有的恐惧心理—恐弃,乃至进一步产生出女性比男性更具有的嫉妒心理。 幸福总是短暂的。为挣脱命运的摆弄最终却又陷进被摆弄的命运之中。 成为西门庆的第五个小妾,虽然安定感代替了恐惧感,但约束感也代替了自在感。西门庆并非不宠爱她,但正房大娘在地位上的压力,众妾之间相互的嫉妒,都使潘金莲感受被支配、被压抑的郁闷和痛苦,甚至连妓女与家中的女仆都造成了对她的威胁。事物总是这样产生悖论:西门庆可以选择她,也可选择别人;西门庆在色欲上的贪图,给她带来幸福,也会给她带来痛苦;你要接收西门庆,就必须接受西门庆的一切。潘金莲再也没有在王婆家与西门庆私会的那种感觉,也得不到像过去和武大在一起时那样的一夫一妻的生活,现在办事说话都要看人家的脸色才行,否则便会掀起家庭风波。她在西门庆家得到了在武大家得不到的东西,然而也失去了只有在武大家才能得到的东西。 如果从这个时候起,潘金莲能像孟玉楼那样,安分守己,知足而乐地生活下去,在西门庆家分得自己作为一个妾所能得到的那一份物质和情感,她也许会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然而她不是这样的女子!这位个性极强、感情与性欲都极旺且又不甘居被支配地位的女子偏偏不愿安分守己,不愿忍耐承受郁闷与苦恼。她的个人选择已使她进入了惯性轨道。过去,她为了得到西门庆,得到幸福,可以把武大毒死;现在,她为了得到西门庆的专宠,不失去幸福,也可以造成他人之痛苦,谋害无辜之性命。潘金莲不该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潘金莲愿意别人把幸福建立在她自己的痛苦之上?“你只不犯着我,我管你怎的。”这是潘金莲的一句话,这是她的人生价值观。 西门庆与瓶儿幽会,金莲是最早发现者。瓶儿的长相、身材并不亚于自己,皮肤还比自己白几分,又是个有一笔大财产家私的女人。金莲心中很清楚,这位未来的“六娘”的一切都将成为夺取自己目前受宠地位的潜在条件,但是直接阻止西门庆的幽会和后来的纳妾都是不可能的,弄得不好会失去西门庆对自己的欢心,她只得见机行事走着瞧。她对西门庆提出的三个条件是“退一步,进两步”的手段:“头一件,不许你往院(妓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她(瓶儿)睡了,来家就要告我说,一字不许瞒我。” 可是事情并没有按金莲的意志发展,瓶儿一进西门庆家便把金莲好不容易维系下来的局面打乱了。瓶儿无意夺宠,但是瓶儿的长相、钱财,尤其是在待人处事上与金莲的刁滑和刻薄相反,显现出来的温和与大方、伶俐与真诚对金莲的地位都是极大的冲击。在夫妻(妾)关系上,瓶儿不只是以性行为的快感来拴住西门庆的心,更多的却是劝夫为业行正,使西门庆感到瓶儿有特别的“可人心”之处。于是,瓶儿至少分去了西门庆的一半的宠爱。更令金莲头痛的是瓶儿偏偏和自己都住在花园里,在金莲看来,简直就是刀枪对阵了。金莲伺机找岔寻衅,冷言热讽,挑拨离间,指桑骂槐,无事生非。偏偏瓶儿宽宏大量,忍气做笑应付一切。随着瓶儿怀孕,生官哥儿,瓶儿的地位已经达到了与月娘并肩的程度,西门庆差不多已是丢下金莲去关顾瓶儿与官哥儿。金莲不仅不能专宠,还有可能被弃。内心的担忧与恐惧终于使她一方面与陈经济调情的同时,采取了一系列手段对付瓶儿,直至用心驯练雪狮子猫吓死官哥儿,促使瓶儿早夭。 与瓶儿的关系是这样,与宋惠莲、如意儿的关系也是这样。瓶儿死后,与月娘之间的冲突仍然是这样。潘金莲的所作所为,就其本身的现象来看,可谓之伦理道德中的“恶”,可以诘之以“岂有此等反抗之理”,然而就其实质来看,却正是一个重压之下的生命的拼力挣扎。这并非“反映了原始性的人性毁灭”,恰恰相反,这是一个不以时代的道德规范为桎梏,而以谋求正常的夫妻生活,谋求正常的情欲需要的活生生的人性再现。 我们还记得俄国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她的悲惨一生会使所有的读者震动,会引起所有的读者的同情,人们会痛斥她那个专制的丈夫卡列宁,会咒骂她那个薄情的情夫渥伦斯基,会批判她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其实,潘金莲的命运遭遇同这位俄罗斯上流贵妇人是大同小异。大同所在,都是自己作了个人选择,要拼力挣脱传统和时代强压在自己身上的重负而去追求自己的世界,小异则主要表现在各自的表现方式和谋求目标的手段上。安娜·卡列尼娜是以她特有的上流贵妇人的典雅和有修养的姿态,以上流社会特许的情人方式去获得自己暂时的幸福与满足。潘金莲带着中下层市民的俗欲和粗陋,在不允许的家庭环境中工于心计,不择手段。这种相异之处,导致了两个本质相同的人物却遭遇到现代人截然不同的褒贬。 潘金莲死得很惨。打虎英雄武松为兄报仇,把他那一身武艺与力气使在这个“恶”女人身上。我们在谈“武松杀嫂”一节时,人们一方面会认为潘金莲该死,一方面也会认为不该如此惨死。但是潘金莲更甚的悲惨是在她死后,传统的道德审判已使她零割碎剐了数百年。肉体的死是片刻的痛苦,精神上的凌迟则是潘金莲这个女人更惨的下场,也是中国妇女悲剧的本质所在。 二 第60章 金瓶二艳,殊途同归(代跋)(2) 瓶儿长得很美,美得令潘金莲妒火灼灼;瓶儿很有钱,连西门庆也得借助于她的财力。她前后嫁了四个丈夫,除了蒋竹山,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然而,她又是个没有地位的女子,她的生存要求低得可怜,只要有人爱她,给她精神上的欢乐,她可以做妾,献出珍宝,甚至可以忍受嫉妒和迫害;她一直在追求着自己的生活目标。生活也许太可怜她了,曾给过她光明,让她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但是这种光明只不过是黑暗风暴中的一道闪电,电闪过后,光明连同闪电和雷声一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如果说,潘金莲的个人选择是以鲜明的个性去反抗传统而谋求自己的生活目标,那么,李瓶儿的个人选择更多的则是尽量把自己的个性淹没在传统的、整体需要的共性之中去顺从环境,而谋求自己的生活目标。 李瓶儿在小说中第一次出现是以花子虚的妻子身份,这是她的第二次婚姻。瓶儿出身如何,不得而知。书中告诉我们的,只是她成年出嫁后的情况。她“先与大名府梁中书家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师女婿”。瓶儿在这种人家做妾,本可以出人头地,但是,“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这就不论地位,连性命也无有保障可言。瓶儿只在外边书房内住。这种尴尬的婚姻生活的结束是因为李逵大闹大名府。瓶儿摆脱了这种名为内妾,实为外房的生活,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和二两重一对的鸦青宝石,与养娘妈妈上东京投亲。第二次婚姻很快来临,花太监由御前班值升为广南镇守,因为侄儿花子虚没有妻室,为他娶了瓶儿。瓶儿嫁到这种人家,又是娶为正室,命运应该有个较大的改变。但是,花子虚偏偏是个好嫖爱喝的纨绔子弟,竟把瓶儿丢在一旁,常在外眠花宿柳。这时的瓶儿已不是当年在梁中书家中做妾那样幼稚和任人摆布,她已经有了做妻子的意识,也有了对丈夫的要求。对于自己这种是妻又非妻的不正常生活越来越难以忍受。特别是在花太监死后,花子虚把家财挥霍无度,不理家事、正事。瓶儿多次劝说,他就是不听。瓶儿的要求并不高,她希望丈夫既能在外理事,又能管顾家中;她不反对男人在外宿妓在内纳妾,所以她让花子虚把两个丫环都收用了。其实她也反对不了,她只希望自己的丈夫能给自己一点温暖、一点爱抚,她只希望自己也能享受做妻子的乐趣,哪怕是一点点,只要不间断。但不能实现。 维系和发展夫妻关系的因素很多,其中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夫妻间性生活是否和谐,“一夜夫妻百日恩”绝不是一句玩笑。夫妻之间的性生活不和谐,不相对经常性,必然妨碍夫妻情感。今日,我们可以从许多离婚案卷中发现占有相当比例的直接原因就是“夫妻性生活不和谐”。瓶儿对花子虚的态度发展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正是由于花子虚过度的嫖妓外宿已经完全剥夺了瓶儿做妻子的这一点权利。瓶儿在不满中忍受,这个家庭早该解体。它之所以能维持下去,靠的只是封建的伦理纲常,靠的是道德规范对女人的极不公平的压服。瓶儿最初的忍受是为了使丈夫改变现状,后来的忍受则是为了寻找新的出路。在这种情况下,她把求生的目光转向了西门庆。 西门庆以一个正直、知礼、能干、知情的男子汉形象出现在倚门盼夫归的瓶儿面前。瓶儿对西门庆的敬仰、爱慕便是在她认为西门庆具有截然不同于花子虚的言行中产生并发展起来的。于是,她开始背着花子虚与西门庆幽会偷情,西门庆给予她肉体上、精神上的欢乐使她如久旱禾苗逢甘霖。就像泄洪一样,瓶儿似乎发现了自己多年寻求的目标,她把自己的情感连同私房财产全盘托交给了西门庆。她宁愿做一个知情趣的、能干的男人的小妾,也不愿做一个守活寡的正室夫人。虽然,她还不十分了解西门庆这个人,但她离开花家牢笼的想法却十分坚决。机会终于来到,花子虚在家财案了结后回到家,瓶儿故意气他。在他生病后,又中止医药,表面上看,是瓶儿的狠毒,实质上是没有放弃选择权的李瓶儿求生的手段。 瓶儿是不是把西门庆看得太完美了?可以这样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切又是比较而言,毕竟只有西门庆给了她欢乐和安慰。但是瓶儿又把前面的路想象得太平坦了,热情太高,心情太急,一旦西门庆因为出事不能如约娶她,她便茫然不知所措,进而悲伤难堪而病倒,绝望之时相信了蒋竹山,使自己的生活道路上出现了不满意的短暂的第三次婚姻,使自己拐了一个大弯再进入西门庆的家中。 通观李瓶儿的四次婚姻,我们可以看到:少女在婚姻上的无权造成了她和梁中书的无知之婚姻,妇女在家庭关系中的附庸地位造成了她和花子虚的无情之婚姻,绝望的困境造成了她和蒋竹山的被迫之婚姻,对自己生活目标的追求造成了她和西门庆的希望之婚姻。前三次婚姻是这个没有丝毫地位的女人在以男人特权为前提的传统婚姻制度的泥坑中被践踏或痛苦挣扎的结果,它不仅构成了瓶儿性格发展变化的纵向图形,也形成了她进入西门庆家之后“知足而乐”,转以传统的道德规范要求自己来服从家庭(社会)的需要的基本思想。 在家庭关系中,女人之间的关系远比男人之间的关系难以处理,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姑嫂之间、姊妹之间产生矛盾、发生口角是常有的事,何况妻妾之间。因为妻妾之间不仅有经济、思想、性格等方面导致矛盾产生的因素,而且还有特别的因素,那就是与丈夫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内容既复杂又微妙,大概让那些作为妻妾的女人自己来说说,也是难得清楚的。在西门庆一大家妻妾中,由这种关系构成的矛盾更复杂了。一妻五妾六个女人的出身、经历、文化修养、性格脾性、经济背景、爱好信仰的差距很大,其中又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潘金莲,这个家庭的后房前院就难得有太平日子了。 瓶儿最初对潘金莲颇有好感。这是因为她认为自己与西门庆的事金莲帮了大忙,于是她要求西门庆把自己的住房盖在金莲的一处。但她没有了解到实情,尤其没有摸透金莲的忧虑和嫉妒之心,她想不到自己的美貌长相和雪白皮肤会成为金莲树己为敌的原因;她想不到自己常常拿出钱来让大家吃喝玩乐、帮助别人、帮助金莲也成了金莲嫉妒自己的又一原因;她想不到自己以委屈求平静,以忍耐和温顺求生存反而更加激怒金莲;她更想不到,自己那刚来到世上的婴儿会被金莲作为绊脚石加以清除。 终于,官哥儿死在金莲蓄意驯练出来的猫爪之下。忍耐到极限的瓶儿依照她自己的性格惯性没有去同金莲拼斗,而是随着儿子的死也倒下了。不仅如此,她此时此刻的道德观念竟使她自己陷入到一种“罪我”的意识状态之中,她一再地梦见花子虚来索她的命,内心深处感到自己对花子虚犯下了大罪。她在肯定自己与西门庆的关系的同时,又在否定自己的过去,反省自己的罪孽。于是,她的灵魂便完全被千百年来对妇女迫害的传统伦理所慑服,也被当时社会所推行的道德规范所震恐,瓶儿临终前的全部心态实际上是这一类人物的典型心态。瓶儿在死之前,把对金莲的怨恨集中在一句话上,那就是劝戒已经怀孕的吴月娘:“娘到明日好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这句分量不轻、痛彻心肺的话还是“悄悄同月娘哭泣”说出来的。多么深沉的怨恨内容!又是多么微弱的怨恨方式! 如果说,李瓶儿的温柔在处理与众妻妾的关系中是通过忍让和顺从表现出来,那么她在与西门庆的关系中则更多的是贤惠和通达。传统的道德规范告诉了每一个女人:一个已附属于男人的女人应该一切为男人着想,应该舍弃自己的一切。“贤妻”、“贤德夫人”,还有“烈女”、“贞妇”,这些在道德本位的社会中令人仰慕的称号,本质上是勒在妇女脖子上的绞索。瓶儿在进入西门庆家的那一刻,便结束了自己的主动追求,而转为被动的接受。在经济上,她对西门庆倾囊而出,完全放弃了经济上的主动,西门庆在官场上和市场上的发达,不少的得益来自于瓶儿。在夫妻(妾)性生活上,瓶儿完全从平衡妻妾关系的角度去克制自己,显得十分理智和谦让,常常劝西门庆去别的妻妾房中歇宿。瓶儿的贤惠和通达最令人感动的是她弥留之际吐露出来的心思。她对西门庆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说,真如一对恩爱夫妻的生离死别,足以使今天的不少人为之垂泪。读了瓶儿的这些临终话语,可以说,她在离开这个男女不平等的社会时,满足了这个社会对她提出的要求。她算不得是一个有贞有节的女子,却可谓是一个贤德惠淑的小妾。人们纷纷夸赞她在西门庆家的言语行为,西门庆在她死前死后发出了真心实意的恸哭,乃至为她举行了一场当地前所未有的轰轰烈烈的葬礼。若瓶儿在地下有灵,一定会因此倍感欣慰。 多么可怜而又可悲的女人! 在瓶儿这个人物身上,我们可以假设许多与现实相反的空想:如果瓶儿不以成为西门庆的小妾而满足,性格不以社会和家庭的需要作为框框,顺其自然而发展,朝着具有竞争特征的方向发展,甚至还可以表现为外向性,在处理与金莲的关系时不以忍让为先,而以相抗为主,也许她就不会失去儿子,也不会郁闷而生发旧病,当然也就不会死去;如果她和西门庆仅仅是一夫一妻,她会生活得更好;如果生儿子并不在一个女人的一生中起到决定荣辱尊卑甚至存亡的重大作用,也许潘金莲不至于把竞争的矛头对准一个无辜的婴儿,瓶儿也就不会受到极大的打击……但现实就是现实,瓶儿所生活的时代与家庭构成了这个女人的生活环境,而这个生活环境的组成既有传统的伦理文化积淀,又有经济发展而产生的新的反传统文化的冲击,李瓶儿前期对生活理想的积极追求和后期对生活理想的消极固守使自己陷入到矛盾的生活环境的夹击之中。 瓶儿的后期生活,选择了一条顺从道德、屈服命运的道路,但并没有感动上天,也没有打动周围的人,更没有弥补前期的“罪孽”。“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这是潘道士在瓶儿死亡前对瓶儿的道德宣判,这个宣判来自于阴曹地府,也来自于黑压压的伦理社会。金瓶二艳,殊途同归。如果说有不同,那就是潘金莲生前还有一段我行我素的自在;虽说死得惨,但痛苦只是瞬间的事,更惨的悲剧是在她死了之后。而瓶儿则在生时就已经遭受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温顺忍让的屈从葬送了自己的一切,这也是中国妇女悲剧的本质所在! 陈东有 1992年5月 注:本文仅就《金瓶梅》中潘金莲、李瓶儿的人物形象作简要的分析与品评。有关详尽论述及理论阐释,请参阅本人学术拙著《金瓶梅—中国文化发展的一个断面》(花城出版社1990年版)、《金瓶梅文化研究》(台湾贯雅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92年版)、《金瓶梅诗词文化鉴析》(巴蜀书社1994年版)、《人欲的解放》(江西高校出版社1996年版)和《现实与虚构—文学与社会、民俗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