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磨刀老鬼 “曲池,地仓!” “人迎!檀中!” 一个高亢尖锐的的嗓子略带着些嘶哑喊道,这声音就好像刀子划过了玻璃,在这漫天飞雪的院落里,听起来叫人觉得脊背发冷。 突突突突四声响。四枚铜钱连珠射出,打中院中靠墙位置的两个木人。 “中了,中了,爹,我全都打中了!”一个小姑娘,拍着手跳着脚,兴奋地嚷道。她十二三岁的年纪,身穿着红色的锦衣夹袄,腰间挎着一个口袋,里面装了满满一堆的铜钱,一张圆圆的鹅蛋脸,黑漆漆的眸子,两颊被冻得晕红,周身透着一股活泼的气息。 在她旁边的太师椅上是一个员外打扮的汉子,神情粗豪,一脸的大胡子,正是他喊着穴位的名字。两个家丁撑着雨伞,站在身后,前面是一个暖炉,暖炉上的铜盆里正煮着酒。 那少女虽然兴高采烈的样子,汉子却颇不以为然,“中了吗?我叫你一齐打中穴道,你却分了四次才中?这如果算中的话……” 少女的脸立即由晴转阴,跺着脚说道:“耍赖,你是分四次说的,那我自然就要分四次打中,中了就是中了,爹却不夸我。不玩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那汉子虽然粗狂,但对这少女却怜爱有加,任着她的性子来,他端起了铜盆里的酒壶,抿了一口,“也好,也好,今儿天冷,时间也差不多了,明日再练也好。” 少女冲他做了个鬼脸,“现在练这个东西还有用吗?我听人家说,县里的衙门都已经配了枪了,一个枪子顶我们家一百个铜钱。” 一个枪子究竟有多厉害,少女似乎也不知道,这也不过是一句孩子话,哪知汉子闻听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勃然而起:“哪个大胆的奴才敢教大小姐这些的?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身后的两个打伞的家丁吓得把伞都丢了,赶紧跪倒在地,“庄主息怒,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又没说你们!你们吓得这样呢?”少女扑哧一笑,走上前来对汉子说道:“爹,你别问了,反正我长大了,有些事就该知道的,你又何必瞒我?” 汉子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小女孩的肩膀说道:“彤儿,你不懂,有枪有炮自然是好,但是咱们林家这金钱镖的绝技可不比他们的枪差,有很多地方用得着的。有些时候枪炮解决不了的,咱们才能解决。” “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小女孩虽然答应着,却显得意兴阑珊,看来今天的练习说什么也进行不下去了。汉子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回屋吧,暖和暖和。” 这时,一个家丁推开后院的门,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老爷,外面来了许多车马,大管家问问怎么处理。” 林老爷微微皱了下眉,又抬头看了看天,“雪大了,想是哪路的镖师来我庄上避风雪的,安排几间房给他们也就是了。” 家丁面露难色,“这可难了,二十几个人不要房,只说是借着花厅休息。” “那就打发了走嘛,”彤儿随口说道。 林老爷摆了摆手,“既然人家来投奔,总要给个方便。”转过身又对家丁说道:“给他们几碗热粥暖暖身子,就叫他们在院中休息,也算是尽些地主之谊。人在江湖,多些个朋友总是好的。” 家丁点头称是,转身退下。彤儿斜睨着眼睛看着父亲,笑眯眯地说道:“林振豪,林大善人,果然是名不虚传,连过路的到我们家都有碗粥喝,也难怪那小叫花子赖着不走。” 林振豪哈哈大笑,“小叫花子又惹你了?” “他敢吗?男的都没什么用的。”一提起那小叫花子,彤儿的眼里似乎闪烁着一种异样兴奋的光彩,总之此时此刻她的一颗心似乎飞到了那人的身上。 林振豪微微一笑,庄内没有多少与她年纪相仿的玩伴,也难怪彤儿总是惦记着,只是那小子不知什么来历,长得又不甚讨喜,彤儿千金之体还是少与他来往的好,“他在我们家吃吃喝喝也就罢了,当是做件善事,不过这样的人,不必与他交往过深。” 彤儿将酒壶塞给林振豪,一脸不屑地说道:“哪个要与他交往,看到他就觉得讨厌!” 林振豪接过酒壶,正色道:“也不必讨厌,不过是个苦人而已,你是千金贵体,非王子贝勒是不能高攀的,你可要记得!” 彤儿闻听俏脸飞红,在白雪映照下显得娇艳欲滴,那羞涩的神情就好像是个大姑娘一样了,她把脚一跺,“爹,说什么呢,彤儿才多大?” 说着气呼呼地再也不理林振豪,扯掉身上的铜钱袋子丢到地上,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林振豪在原地不住地摇头。 彤儿那里越想越是生气,都怪那个小叫花子,害得自己被爹爹数落,如果不打他一顿实在难出心里的这口恶气。她气冲冲地奔着柴房而来,经过了几处走廊,两个花园,三间穿堂的门楼,两旁的家丁、丫鬟、老妈子见她这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又要发什么脾气,全都躲得远远的,没一个敢惹她,生怕一不留神得罪了这小姑奶奶就要换来一顿毒打。林老爷号称林大善人,对手下人也是极好,只是这个千金大小姐是万万惹不起的。眼看着她直奔柴房而去,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要倒霉的可不是我们了,是那个成天在柴房睡觉的小哑巴。 还没等到柴房的门口,彤儿就已经大声喊着“小叫花子,臭要饭的,还不给我滚出来!” 彤儿自幼习武,倒是一身的本事,两个箭步已经到了门前,抬起玉足对着柴房的门踹去,虽然她年纪还小,可这一脚的力气可是不小,两扇破门板被踹得分到两旁,跟着又弹了几个来回,还在不断地开开合合,映入眼帘的只是地上一个铺盖卷以及前面的半个破碗,后面一个小角门开着,里面是间茅房,那小叫花子却不知道人在哪里了。 “小叫花子!你跑哪去了,被我找到,不打折了你的腿!” 2、回到民国 一片片厚重的雪堆接在一起,延绵数百里,好像白色的恶魔要将天地吞噬。天地昏黄,野风开始怒吼,高悬于苍穹的太阳被这大风吹得昏暗不明,变成了一抹乌突突的晕色。关外林家回廊的屋顶上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风虽然强劲,他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始终凝神盯着对面花厅中的情形。 那花厅四面漏风,正中生了一个火炉,十几条汉子团团围着,这群人身穿着黑色或蓝色的皮袄,带着貂皮的帽子,有的人身上还带着兵刃,看样子是走镖的镖客或者是趟子手和脚夫。在东首的墙角处还有三个当兵打扮的官老爷,正中的那人留着两撇小黑胡,像是个当头儿的,他们每个人的身上还都背着三八大盖的步枪,天气虽然冷,这几人却不到火炉前暖和一下,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个镖师,脸上的表情严峻异常。 这时林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抬着一口大锅走了进来,满面堆笑地说道:“几位朋友,天气冷了,老爷吩咐小的给老几位准备了些热粥暖暖身子,几位慢用吧。” 众镖师不发一语,也不起身道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个精干消瘦的老汉,似乎是等着他的意思。那老汉身高不到五尺,须发半白,但目光炯炯,凛然有威,眼角轻扫了一下林管家,便转过头来,用手里的马鞭挑了挑面前的炉火,炉火正旺,那马鞭却一点事也没有,小叫花子心中暗想:莫非是包了铁皮,否则谁把这赶车的家伙当柴火丢到火里? 只听老汉冷笑着说道:“呵呵,都说林家堡的林振豪是林大善人,真是名不虚传啊,我们千里迢迢从北平到这拜见,怎么连人都见不到?一锅粥就把我们全打发了吗?” 林管家一愣,“原来是远道的朋友,只是你们进堡时也不曾说姓名,我好向老爷通禀一声。” 那老汉头也不回,在炉子前搓着手,“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林管家知道这些江湖人不好惹,哪句话说错了,没准就得挨一巴掌,老爷武艺高强自然会出头,可无故挨揍说什么也不太划算,他赶紧赔笑道:“哪里,哪里,是我的不是,您老道个万,我这做奴才的也好回话。” 小黑胡的当兵的闻听哈哈大笑,“满清都他娘的亡了多少年了,这姓林的居然还摆谱,你们这些家伙都是奴才吗?现在是共和了,人人平等。” 老汉猛地一回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小子,嘴上的毛齐了了吗?你家金爷爷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旁边的小兵立即举起枪,骂道:“臭押镖的,这是我们马伟东马警长,瞎了你的狗眼,信不信老子枪毙了你!” 这话一出口,十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带着兵刃的早就操刀在手,林管家大惊失色,赶紧打圆场,“别,别,大家都是过路的嘛,别伤了和气,眼看着大风雪要来了,在这暖和暖和,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呢。” 老汉挥了挥手,那马伟东也把手按在底下人的枪杆上,两边人就都把武器收了起来,脸上依然愤愤不平。 “马伟东,呵呵,吃官饭的了不起了,拿着个东洋玩意儿,跑到乡下来耀武扬威,也算是胆子不小啊……”金定宇冷笑道。 马伟东哪里听不出这是反话,“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金定宇的大名早就传开了,我的胆子是不大,不过上面有些案子压得紧了,不得不奉命行事。你要是敢趟林家堡这里的浑水,我这枪可不是吃素的。” 老汉神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我叫金定宇?” 马伟东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找的东西恐怕就在这附近了。就看是你先拿到,还是我们先拿到。” “拿到怎么样?你这官不当了?”金定宇冷笑了一声,完全不把这三个当兵的放在眼里,他心里知道,这些官和匪没什么区别,甘冒奇险来到这里也无非是为了那张藏宝图而已。只是这马伟东知道自己的名头还谈笑自如,恐怕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就算自己得到了那张藏宝图,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这个人倒是不能不防。他慢慢地回过身,用马鞭在地上奋力一抽,啪的一声响,那青石板的地面立即就是一道深沟,“我不管是马尾朝东还是朝西,只要不听话就是一鞭子!” 马伟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明知道金定宇在拐弯骂自己,但见他露了这一手,刚才的气焰顿时馁了,都说神鞭金定宇,江湖传言果然不虚,自己这三杆枪在这么近的距离恐怕未必就是这瘦老头的对手,但是已经追到了林家堡,要他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又心有不甘,只好瞪着一双大眼,一句话也不说。 林管家这边打着圆场,屋顶的小叫花子却紧攥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口中小声嘀咕着:“打啊,打啊!” 这小叫花子来到林家堡已经有个把月,林家上上下下对他还算是客气,林振豪是有名的大善人也不赶他走,每天还给点剩菜剩饭,当狗一样地养在柴房里,这里有吃有喝,又没人管他,小叫花子倒也乐得自在。别人问他姓名、家住哪里,他也懒得撒谎了,索性装起哑巴,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蒙混过去。其他人都还好,唯独林家大小姐林彤儿总是找自己的麻烦,三天两头就要拉着自己练功,所谓的练功无非是一顿胖揍而已。别看林彤儿比他小上三四岁,可那丫头自幼跟着林振豪习武,厉害得很,经常就把小叫花子打得鼻青脸肿,他来的时候又装了哑巴,有苦也不能向林振豪解释,只好生生挨着,林振豪自然知道女儿的脾气,所以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道小叫花子挨揍也只当作不知道。 小叫花子心里有气,一直巴不得林家早点出什么乱子才好。林家堡肯定是要出事的,师父早就对他说了,只是不知道究竟会出什么事,今天一起来了两伙人,看样子真的是要出大事了,自己还是远远地看热闹才好,可别溅了一身血。 此时北风呼啸,雪越下越大,早有回事的通报林振豪,说前面的两拨人要打起来了。林振豪闻听整理衣服来到花厅,前脚还没落地,只听林家堡外的雪地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人都到齐了吗!有一桩案子,得交代交代!” 3、将死之人 那声音凄厉嘶哑,似乎每一个字里都带着血样的仇恨与怨毒,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小叫花的头顶急掠而过,外面的袍子在北风中张扬飞舞,好似一只硕大的蝙蝠从门廊的上面飞过,足尖在小叫花的脊背轻轻一点,那人的袍子正好将小叫花瘦小的身影挡住,没人发现在房顶上还趴着一个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林振豪在内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的轻功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七尺多高的墙,居然一跃而过,在场之人可没有谁有这个本事。 马伟东更是惊得手脚冰凉,金定宇那方人多势众,他不敢随便开枪,如今来人虽然只有一个,但从刚才显露的飞腾功夫来看,这人的武功绝对在金定宇之上,可马伟东这次却没再再像对付金定宇一样犹豫,二话也不多说,举枪便打。来人左脚向后一撤,跟着身形急转,右手将袍子扯下,迎着马伟东的方向转圈挥舞,一股劲风夹杂着满地的飞雪,迎面扑来,马伟东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到了身前,左手向上一端,拇指和食指已经握扣了枪杆,马伟东吓得急向后夺,哪知手里的枪却纹丝不动,还没等他再掏枪套里的手枪,来人一拉一推,马伟东只觉得整条胳膊就好像不是自己的,顺着来人的力道前后措了两个来回,咔嚓一声,手腕脱臼,那杆三八大盖就已经到了对方手中。 “操……呃……”马伟东呼了一声疼,后面的脏字还没等出口,来人右手顺势而上已经用手背托住了他的下巴,刚好想说的那个“你”字,舌头顶住了牙齿,上下牙一合把舌头咬下来一小块,这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鲜血顺着牙缝直流到嘴角,却只能嗯嗯呃呃地哼着,发不出其他的声响。 来人手指离他的咽喉要害不过半寸,稍下一点就随时能要了他的小命,马伟东再没了刚才耀武扬威的德行,斜眼看着来人,目光中已经满是惊恐的神色。 小叫花子在房顶上轻轻拍了下手,暗自使着劲,似乎是为刚才的一幕叫好,也似乎是被来人的武功折服。其实这个举动凶险异常,他明知道此时花厅内剑拔弩张,有些江湖经验的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为哪一方叫好,若是马伟东一方有一个耳音好的发现了他,免不了就是一场杀身大祸,好在马伟东他们已经吓傻了,加上小叫花子离得还远,所以几个当兵的并不知晓。不过只这一声响,金定宇却偏偏听到,身边有个穿着蓝褂子的壮汉刚刚要起身,却被金定宇按住,从牙缝里压低了嗓子说道:“慢着,房上可能还有埋伏。” 小叫花子还算机警,拍了下手之后立即觉得不对,赶紧搂过来一捧雪将脸埋在里面,众人偷眼看去,又不见房顶上有什么人在,心中却暗自戒备:来的这个人已经如此厉害,那埋伏的人说不定武功更高,故此一个敢乱动的也没有。 林振豪见官差被人制住,赶紧打圆场:“几位都是路过贱地,无非是求个温饱,怎么动起手来了?得罪了兵爷可怎么是好?快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来人慢慢地回过头,冲着林振豪微微一笑,“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林堡主……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林堡主?莫非你们都不认得杂家了吗?” 刚才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除了马伟东和他的两个杂兵面对着这人之外,其他人都没能看清这人的样貌,此时他回过头众人这才看得清楚,此人面色苍白,皮肤滑腻,长得有几分雍容,额角的皱纹略显沧桑,下巴干干净净一根毛也没有,一双鹰一样的圆瞳嵌入眼白之中,显得格外诡异。 林振豪大吃一惊,愣了足足有两秒钟,突然单膝跪地,垂首高呼:“奴才叩见薛总管!” 此一变故,叫所有人都觉得惊诧万分,林振豪武功不弱,一手铜钱镖的绝技更是赫赫有名,乃是成名已久的一方豪杰,怎么见了这个什么薛总管竟如此低三下四地称自己奴才?就算薛公公武功在他之上,以他林振豪的名头,也不该吓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此大礼。 金定宇心中一动,起身问道:“敢问阁下莫非就是铁血神鹰——薛不凡?” 来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对金定宇的问题并不回答,不过从他傲慢的神情中,金定宇更加肯定这人定是薛不凡无疑。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那不识好歹的便问道:“薛不凡是什么东西?” 金定宇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手里的马鞭啪的一声,打在那人的腿上,棉裤里的棉花外翻,一道血痕赫然触目,金定宇冲他使了个眼色,骂道:“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薛不凡的名号也配从你的狗嘴里吐出来?” 那人忍着剧痛不敢出声,连金定宇都忌惮的人物,一定十分可怕,这一鞭子等于是个教训,要是换做薛不凡出手,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金定宇继续说道:“告诉你,记住了,薛不凡——薛公公是前朝大内第一高手,从成名起,已经二十几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了,他老人家的鹰爪功和轻功独步天下,无人能敌,你们这些后生小辈哪里能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头?”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薛不凡自己还不敢称大内第一高手,但听了金定宇一番吹捧倒是十分受用,一腔怒火似乎消了不少,“过奖了……”说着手腕一抖,将马伟东的下巴彻底拧脱了,叫他连话也说不出来。那马伟东死中得活,长出了一口气,颓然倒在地上,只觉得裆下里一阵湿热,却是被吓得尿了裤子。 薛不凡看了一眼金定宇,冷笑道:“铁血神鹰无非是个绰号而已,背地里都叫杂家流血阉鸡,哈哈哈!” 金定宇不知道薛不凡这一笑是什么意思,他尴尬地呵呵着附和了两声,只是脸上却一点笑容也带不出来。薛不凡把脸一沉,金定宇的心立即又停到了嗓子眼了,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此僵住。 薛不凡接着说道:“说道武功嘛,杂家的斤两自己清楚,听说近年江湖上出现了四大高手,南星河,北苍天,一曲、双娇绝世间。这一路走来,耳朵里灌满了这些人的名号,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也少在宫外走动,未曾想二十年里出了这么多英雄好汉……”转过头来扫了一眼还跪着的林振豪,“起来吧,小林子。” 4、北平投书 林振豪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说了声:“是!”这才站起身来,垂首对薛不凡说道:“启禀公公,刚才那句话里一共说的四大高手却是五个人,分别是南拳泰斗万星河,北腿王黎苍天,一曲指的是曲公公,双娇则是两名女子,一个叫欧阳雪,一个叫欧阳冰,除了曲公公,其他的不过是后成名的晚辈罢了。” 薛不凡沉吟了半晌,“姓曲的在哪里?” 林振豪道:“这……奴才不知。” 薛不凡紧锁眉头,半天没有言语,突然咳嗽了两声,似乎是听到曲公公在这四大高手里,心里发堵,竟然哇地一声,吐了一大口血,林振豪赶紧上前扶住,“薛公公……” 薛不凡摆了摆手,挣脱开来,用袖子随便抹了下嘴角的血迹,“老毛病了,杂家恐怕来日无多,任你武功再高,权势再大,最终也难逃一死。” “公公一定长命百岁,说什么丧气话……” 可是此时除了林振豪之外,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原来这老太监身患重疾,合我们众人之力未必便不是他的对手。至于林振豪……林家堡内似乎除了他之外没有特别厉害的高手,不足为惧。但是房顶上的那个人是谁呢?薛不凡敢单枪匹马到这里,又如此的有恃无恐,莫非还有强力的后援?难道是曲公公?这薛不凡刚才和林振豪的对话,又加上吐血都是阴谋?……这一切或许仅仅是装腔作势也未可知,想到这,每个人又觉得心里一沉,觉得这林家的宝贝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一个个跃跃欲试,却谁都不敢率先发难。可谁能想到,在房顶的无非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叫花而已? 薛不凡又是一连串的咳嗽,林振豪不住地替他捶打着后背,简直像是伺候自己的主子一样殷勤。薛不凡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长命百岁,有几人做得到,不过在死之前,还有件大事未了。” “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振豪扶着薛不凡的手臂说道。 薛不凡环顾了下四周,“该来的也都来了,你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 林振豪摇摇头,“奴才不知。” 薛不凡抬起干枯的手,指着马伟东说道:“这个人是姓孙的副官,最为可恶。从东陵一路追杀杂家,要不是被一户不相干的相救,几乎就死在他的枪下。你蒙受皇恩几十载,才能隐姓埋名在这里偏安,如今山河已碎,你还留着你的小家吗?” 林振豪回头看了一眼马伟东,忽然二目垂泪,哽咽道:“有这二十几年的安稳日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也是老佛爷和薛公公眷顾,叫我多活了这几十年,奴才何德何能敢受此大恩?我等下就杀了他,为公公出气!” 马伟东此时有话也说不出口,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振豪和薛不凡,两只手胡乱地比划着,意思是叫手下的人赶紧动手,那两个杂兵知道薛不凡实在太厉害,哆哆嗦嗦地却抬不起手里的枪来,只是颤抖着,撕心裂肺地喊道:“老不死的,你一路上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还不够吗?那天开枪的可不是我,是这个姓马的!” 薛不凡冷笑道:“大清律写的明白:偷坟掘墓者,诛九族!更何况你们偷的是乾隆爷和慈禧太后老佛爷的墓?可惜杂家一身的武功,终究敌不过你们那么多人的枪炮,杂家本该一死了之……”说着向天抱拳,“去见太祖高皇帝在天英灵,在他老人家面前谢罪,但贼子尚在人世,杂家岂能先他而死。所以才在你们来林家堡的路上,每天杀你们的人,那些人的死法是不是很可怖啊?本来姓马的还可以多活两天,受尽惊吓再死,只是杂家怕等不了啦。”说着拉过林振豪的手说道:“小林子,你知道杂家最恨的是什么?” 林振豪含泪道:“不能手刃姓孙的?” 薛不凡摇摇头,“哎,杂家恨这个世界变得太快……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他们那些洋鬼子的玩意儿,就连号称独步天下的轻功,也追不上那姓孙的火车,否则……” “小叫花子,死哪去了!” 薛不凡话没说完,却被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林彤儿手提着一根藤条跑到花厅来,她扎着两条小辫子,已经换了身红色的局绸夹袄,白狐绒的衣领捧着她鲜嫩的红脸蛋,雪白的练功裤配上软底的红色绣花小鞋,既显得活泼可爱又叫人觉得有几分英武之气。 金定宇小声嘀咕着:“有钱人家的闺女就是不一样。说不定将来会是个倾国倾城的‘小妖精’。” 林振豪则对彤儿怒斥道:“没规矩,还不出去!” 这是什么时候?分分钟就有人血溅当场,林彤儿这时进来不是添乱吗?从她记事以来,爹爹还从没对她发过什么脾气,在林家堡她更是天不怕地也不怕,被申斥了两句不但没有退出,反而径直走了进来,“哼,就不!我要找小叫花算账呢,四处都找不到,他肯定躲在这里了。” 小叫花子则暗暗叫苦,这小妮子也太没眼力,花厅里剑拔弩张她却一丝察觉也没有,你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难道又想欺负人?我在这里挨打也挨了一个多月,过了今天老子可就不伺候了,反正要倒霉的不是我,恐怕是你林家大小姐自己了。 果不其然,那花厅的小门正靠近马伟东的方向,他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一把拉住林彤儿的胳膊,将她直接拽到怀里,与此同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尖刀顶在了林彤儿咽喉,用嗓子眼里的声音含糊着说道:“姓林的,别乱动,不然叫这丫头抵命!” 林振豪心急如焚,本来已经扣在手心里的铜钱镖却不敢乱发,“你要敢伤了彤儿半根汗毛,我叫你全家死绝!” 薛不凡却冷冷地说道:“仇人就在眼前,你这小家还要来何用?她又是你什么人?” 林振豪道:“是……是奴才的闺女……” 薛不凡的白眼珠转了一圈,“你怎么会有闺女?难不成还娶妻生女?” 林振豪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回这句话,薛不凡忽然仰天大笑了三声,“我们做奴才的,注定无后,难道你离开宫里十几年,那宝贝自己会长出来?” 人群一阵哗然,他们心中疑惑:难不成林振豪也是个太监? 5、塞外风霜 林振豪面陈似水,对薛不凡的话并不反驳,可也不矢口否认,只是拱了拱手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彤儿是……是不能死的!” 虽然林振豪的话只说了一半,不过薛不凡等人都是老江湖了,这个女童如果不是林振豪的女儿,那她的身份一定非同小可。马伟东闻听又把林彤儿搂紧了些,刀尖扎在她雪白的颈子上,渗出一滴鲜红的血。林彤儿仰着脸不敢挣扎,爹爹教给她的一些武功在这个危急关头早就抛诸脑后,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道:“爹,爹救我,爹救我。” 薛不凡鹰眼一翻,嘶哑着对林振豪说道:“什么人的命能比老佛爷金贵?你越是担心反而越容易叫人抓住把柄。皇上要你全家死,难道你还能不死?何况这女娃又绝不可能是你亲生,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今天手刃仇人之后,你我黄泉路上结伴而行,其他的无非是身外之物罢了!” 林振豪犹豫再三却迟迟不敢动手,“彤儿虽然不是我亲生,但十三年朝夕相处,实在……” 此时马伟东知道林彤儿是唯一可以救命的稻草,无论如何不会轻易放她,拖着她娇小的身子正一点点向花厅后门退去。林彤儿忽然听到爹爹说自己并非是他亲生,更是嚎啕大哭,竟然不顾自己生死,张口向马伟东的手咬去。但马伟东生死关头,哪里能顾得上疼痛,反而把她抓的更紧,“再乱动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手下的两个杂兵也已经举枪瞄准林振豪,见他迟迟不敢动手,便突然发难,两颗子弹一颗打中肩膀,一颗正中左肋。 “爹!”林彤儿撕心裂肺地喊着,就这一声喊,林振豪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他知道薛不凡此次前来一则是要手刃仇家,二则是要那个满清皇家的秘密长埋黄土,就算他明知道林彤儿的身份,恐怕在这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包括薛不凡本人恐怕也要追随先皇而去,更何况他林振豪呢? “彤儿!”林振豪老泪纵横,忽然手腕一抖,两枚铜钱铮的一声打了出去,这铜钱镖竟比子弹更快、更准、更狠,马伟东身边的两个杂兵第二发的子弹还未等上膛,眉心处双双中镖,向后一仰,倒在地上还在浑身抽搐,只怕是再也活不成了。 “奴才罪该万死,叫彤儿你受惊了!” 林彤儿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林振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有爹管自己的女儿自称奴才的道理?她只知道,爹受伤了,这是疼得说胡话了吧。 “爹,彤儿不要你死,彤儿不怕!” 就在这时对面房顶上忽然站起一个干瘦的身影,冲着这边大声呼喝道:“大小姐,咸鱼翻身!” 林彤儿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前几日和那个小叫花子打闹,那小叫花子武功不济,被她从背后按倒在地,他一时性急便用头向后撞了自己的下巴,把嘴唇都撞出血了,当时林彤儿大骂他是死咸鱼,明明打输了还不服气。 此时放眼向对面一看,房顶上的不是那小叫花子还能是谁?只是叫她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家伙居然会说话,之前一直都以为他是个哑巴,就算打了他也不会向爹爹告状,所以下手毫不留情,这时他突然喊出话来,便叫林彤儿心中疑惑,原来他的哑巴是装的,那咸鱼翻身……莫非这小家伙还会什么武功不成? 眼看着马伟东就要把自己掳走,此时林彤儿也来不及细想小叫花子的事,猛然把头向后一扬,可她却忘了,小叫花子比自己健硕一些,身高两个人其实相若,小叫花子一撞自然是能撞到她的面门,可马伟东身高体健,她这一仰头却只撞到了马伟东的胸口,本来以为这一下会很疼,哪知后脑觉得软软的,一点事也没有。不过这一撞却使她的粉颈离开刀尖有半寸的距离,她毕竟是武学世家,应变奇速,刚才不过是被突如其来的噩事吓懵了而已,此时小叫花子一提醒,便把自幼练就的一身武艺施展出来。脚下猛地一蹬,正踩在马伟东的脚面上,这也是小叫花子经常耍赖的招数,现在给林彤儿用起来竟然收到奇效,那马伟东啊呀一声,勒着她脖子的手臂便稍微松了一点。林彤儿趁此机会,忙往下半蹲,先脱离了马伟东的纠缠,接着右手成掌托住他持刀的手腕,与此同时左臂手肘猛地向后一击。 按理说她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这一击的力量并没有多大,只是她这一蹲的位置变得极佳,手肘刚好顶在马伟东的会***再加上她是情急之下使出的一招,那力道就比平时对付小叫花子的时候要大上了三分,马伟东又是一声大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如此一来,那刀尖和林彤儿就又多了几寸的距离,可就露出了破绽来。林振豪看准时机中指一送,一枚铜钱镖嗤的一声破空而去,正打进马伟东的嘴里,这一指林振豪使了十成的功力,力道惊人,竟然从口内击碎颅骨,马伟东一口鲜血喷出,尸身栽倒在地。临死之前手里的尖刀还虚砍了两下,将林彤儿的一侧小辫子砍掉,林彤儿一个纵身扑到林振豪的怀里,这才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爹,爹!救我!” 林振豪拂了拂她额前的几缕秀发,眼中满是慈爱之情,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恐怕今后不能再做你爹爹了。” 薛不凡显得颇不耐烦,“儿女情长又有什么用?可惜杀了一个马伟东,那姓孙的还活着,你我活在世上,还是要被奸人算计,唯有一死才得解脱。”说着回过头指着金定宇一伙人,“小林子,你可知道他们又是什么人?” 林振豪摇摇头,“奴才久居关外,这些人全都不认得。” 薛不凡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偷坟掘墓也要有人带路,他们就是给姓孙的引路的掘墓之人!” 金定宇顿时觉得汗毛倒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薛大侠,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咱们和那姓马的狗官可没有半点瓜葛。我也不认识什么孙殿英。” 薛不凡冷笑一声,“杂家又没说姓孙的是谁,再者他做下这惊天大案,事情没成的时候又怎么会向你们这些泼皮透露半个字?马伟东无非是一条猎狗而已,他若不是要抓杂家这个看坟的,你也就认得他了。” 6、装聋作哑 金定宇狡辩道:“偷坟掘墓那是最为人所不耻的勾当,我们都是成名的好汉,就算满清亡了,又怎么会做那种事?你没凭没据的,可不要血口喷人!” “咳咳!”薛不凡按住自己的胸口咳嗽了两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抬头看了看漫天的飞雪,幽幽说道:“我还记得,那天姓孙的率部驻防在蓟县的马伸桥,此地有惯匪马福田,便是这马伟东的堂兄,正是此人伙同其他匪徒窜到东陵盗宝。”他用手指着马伟东的尸体,一双充满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金定宇,“其中不就有你金定宇吗?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们打开乾隆爷的陵寝之时,断龙闸突然落下,马福田等人全都被关在陵寝之中,而你因为在门口把风才侥幸得脱。” 金定宇眉头一皱,“原来是你关了入口!” 此话一出口,便又后悔,这无疑是承认了当初盗宝的匪徒里有他。 小叫花子拍手大笑:“刚才还说自己是什么好汉,可笑,可笑。” 薛不凡也不理他,继续说道:“姓孙的闻讯,便抓住这个时机,调动一团兵力,开到马兰峪,以剿匪为名封锁了马兰峪东陵,本以为民国政府是要保护前朝国宝,哪知他也是个狼子野心之徒,为了盗宝不但收了马福田的堂弟马伟东做他的副官,又把东陵三十里内戒严,驱散陵寝看守,然后用炸药炸开了断龙闸。哎,想我大清最终也敌不过洋人的船坚炮利,小小的陵寝断龙闸加上我一个小小的太监,又怎么能对付得了炸药和洋枪?可怜乾隆爷的圣体被那群畜生糟蹋得尸骨不全,杂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真恨不得把你们这帮强盗全部杀光,食尽血肉,再挫骨扬灰,你们万死也难消杂家心头之恨!” 后面几句话说得声嘶力竭,再加上薛不凡那半阴半阳的嗓音,金定宇听在耳内只觉得毛骨悚然。“我当时也不过是个把风的,盗墓的可不是我!再者我之前的那般兄弟都已经被你害了,姓孙的盗墓与我们可没什么干系。” 其他人不禁暗暗皱眉,这金定宇也算是个刀头舔血的风云人物,就算薛不凡的武功高又能怎样?自己这方二十几人,大家一起联手,难道还怕他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太监?说这样的话,未免涨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殊不知,做贼者心虚,明知道己方实力占优,可金定宇面对着薛不凡,说话就是没什么底气,气势上总是被人压着一头,只是他本人并不自知而已。 “既然无关,你们又到林家堡来做什么?”薛不凡目光如炬,似乎都要看到金定宇等人的心里。 “那……那又如何?我们都是路过的,你能怎样?”金定宇结结巴巴地说道。 薛不凡对这样的回答嗤之以鼻,“哼哼,路过的?那是我故意叫那个小叫花子告诉你,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林家堡的!” “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房顶上的小叫花子,林振豪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这小叫花子是薛不凡的手下吗?他来府中已经一个多月了,自己居然一点警觉也没有,小小年纪居然城府这么深。 薛不凡对房顶上喊道:“梁赞,你下来!” 房顶的小叫花子答应了一声,一个鹞子翻身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又接连翻了七八个跟头便到了薛不凡的身前,口称:“师父!” 林彤儿惊得目瞪口呆,从这身手来看,这小叫花子的的确确是会武功,这一个多月对他又打又骂,他居然全都忍受下来,连吭也不吭一声,也难为他这么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 “骗子,骗子,全都是骗人的,臭要饭的。”林彤儿眼里的泪花未干,此时见到梁赞居然会说话,心里不知怎么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十分里有两分的难过,三分的气恼,倒有五分的欣喜,那滋味本来是痒痒的,却跟着又糊里糊涂地恼恨起来:他骗了我,不是好人,不要脸。 梁赞冲着她挤了挤眼睛,那最后一点气恼也跟着烟消云散了,差点一下便笑出声来,努着樱桃样的小嘴,低声骂道:“不要脸!”说着话,林彤儿觉得脸上一热,本来冻得通红的脸显得更红了,赶紧把它藏在林振豪的怀里,再也不去看他。 这一扑又触动林振豪的伤口,他忍不住轻嗯了一声,林彤儿吓了一跳,惊道:“爹,你不要紧了吧?人家……人家忘了……” “我没事……”林振豪摆了摆手,他身中两枪,此时情势暂时缓和下来,反而再也支持不住,单膝跪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两旁早有家丁过来将他搀到一旁。林彤儿关切地揉着他的胸口,可无论怎么揉,林振豪还是觉得心碎了一样疼。倒不是伤势难忍,只是因为想到自己死不足惜,可彤儿才多大,难道真的叫她和自己同赴黄泉吗? 众人此时也看清楚这小叫花子的面目,只是一个个心里多少有些懊恼,原来所谓的伏兵竟然是这么一个毛头小子,会翻两个跟头,年纪轻轻又能有多大的修为?衣不蔽体,头发蓬乱,整个人脏兮兮的,眼角处还有一块青嘘嘘的胎记,最近又总被林彤儿打,弄得鼻青脸肿,真是怎么看怎么叫人生厌,唯有浓眉下的一双大眼,显得甚是灵动。 林振豪看着梁赞站在风中的身影,心头却是一震,自己早先竟未察觉:小叫花子来到林家堡时,也是大冷的天儿,他穿得比现在还要单薄,本来应该冻死才对,他当时倒在门前,自己还真的以为是个将死的小乞丐呢。柴房四处漏风,能避得了多少风寒,也从没见他和谁提起冷,虽然不会说话,但比划比划下人们也该知道,怎么就无人向自己禀报呢?现在看他从满是积雪的房上下来,露的这一手,恐怕身怀绝技?但他的脸色又不太好,有些病容,不像个练武之人。 再一想:薛不凡的武功本来就比自己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他指点梁赞几招便强过自己指点林彤儿的十倍。梁赞既然是他的徒弟,那武功恐怕也差不到哪去。只是以薛公公的身份实在不适合收什么徒弟,不知道这梁赞又是什么来历呢?从他这身法来看,多半是修炼了密宗三十六要义…… 林振豪心中虽然疑惑,但他有伤在身,加上现在人多眼杂也不便多问,按照宫里的规矩,这梁赞多半也应该是个太监才对,否则修炼密宗心法,有害无益。他低头看了看彤儿,心中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这个梁赞方才出言提醒彤儿挣脱马伟东,这才解了燃眉之急,可见心地倒是不坏,不知道是否可以利用他来救彤儿一命。 7、林家有女 只听薛不凡继续说道:“上个月到府上送信的不就是这小叫花子梁赞?只是那日的装扮是个书童的模样,也难怪你认不得。” 金定宇恍然大悟,“那日他对我说乾隆的藏宝图便在林家堡中,我还在想是什么人送这样的消息给我,开始还以为是一句戏言……” 薛不凡接着说道:“可是你看到了那件玉石扳指便全都信了?” 金定宇知道此时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一五一十地答道:“不错,信中附了一枚玉石扳指,我一眼便看出这是皇家的宝贝,于是便留下来。没想到此次来到林家堡竟然是你安排的一个陷阱。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阁下武功这么高,要杀我又何必来林家堡呢?” 薛不凡叹了口气,“人老了,又有病在身,加上受了点小伤……本想一个月的时间会有所好转,可惜事与愿违,追杀马伟东耗了我不少心力,是以叫你多活了这一个多月。” 人群里有人冷哼一声,“那也未必,难不成你武功高就能一手遮天?我们这二十几个好手,岂能怕你这快要死了的病痨鬼?” 薛不凡斜睨了他一眼,“谁家的野狗,在杂家面前狺狺狂吠?” 金定宇身后闪出一条彪形大汉,四十岁上下,身高近两米,肚大腰圆,满脸疙疙瘩瘩的肉球,模样可憎至极,那人叉腰上前,“你爷爷名叫包铁,人送绰号铁壁双刀,弟兄们一起上啊,宰了这老*********群豪都以金定宇马首是瞻,等着他一声令下,可金定宇现在却默不作声。 包铁见状怒道:“怎么?咱们这么多人,这就怕了?” 金定宇叹道:“包兄有所不知,那日梁赞来送信,我本来心中有疑,便命人用手铐脚镣把他锁在地牢里,打算慢慢审问,谁知道当天晚上,手铐脚镣纹丝未动,梁赞他人却凭空消失不见,看守地牢的人只说连鬼影也没见到过,不知怎么这小子便走脱了。试问这样的本事,你做得到吗?你自比梁赞如何?又有什么资格和薛公公动手?” 包铁一愣,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可他人已经出列,总要撑撑场面,“我这么大的块头,那自然不会什么缩骨功的,可那些都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不足为奇。论真实本领,还得拳脚底下见功夫!” 薛不凡还没等说话,梁赞嘿嘿一笑,用袖子擦了下鼻涕,“那来试试啊,武功也学得够多了,挨打的时候不少,真正和人动手可还是头一次。” 薛不凡皱了下眉头,“小梁子,几时轮到你说话的份。” “师父……”梁赞赶紧低头不语。薛不凡却点了点头,“也好,反正这人早晚也是要死,你就给他个痛快。” 梁赞和包铁同时一惊,梁赞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功夫如何,却并没有想到要杀人,那马伟东罪大恶极,杀了自己全家,自然是该死。可包铁和自己无冤无仇,怎么说杀就杀了,见林振豪杀人容易,可是换了他自己却又游移不定,毕竟是一条人命,正常情况下,任何人绝对也做不到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忐忑。 包铁则想:这老太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好像自己的命已经在他手里一样。可是再看梁赞的身材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长得又瘦小枯干,不像是个练武之人,加上年纪还小,能有多大本事? 想到这,他抖擞精神,撇着大嘴走到梁赞身前,举起拳头在梁赞面前晃了晃,“小猴子,别不识好歹,会翻几个跟头没什么了不起,现在认输可也来得及。” 梁赞听他这么一说,俨然是瞧不起自己,心中傲气顿生,我揍他一顿先替师父争脸,只要最后关头我假装打不过他,然后认输也就是了,这样我也就不用动手杀人。 他冲着包铁嘿嘿一笑,“大狗熊,你的跟头翻得比我好,承让承让!” 话音未落,突然身形一晃,左右开弓,啪啪啪啪,霎时之间连打了包铁四个耳光,真是又响又脆。 还没真正动手,包铁已经先输一成,登时恼羞成怒,探手去抓梁赞胸口,梁赞身形微侧,左手向后一带,那包铁二百多斤的身子,站立不稳,猛地向前扑到,梁赞右手砰的一拳,迎面正中他的鼻子,立时鲜血长流。 包铁“啊”的一声,梁赞跟着起脚一钩,想把他绊倒,包铁急忙跃起两丈,哪知对手这脚却是连环踢出,乘他人在半空,下盘无据,一脚紧似一脚,将他在空中连踢了几个筋斗。这几下快捷无伦,待得林彤儿看清楚时,包铁已连中数脚,给踢翻在地。 “这几下翻得不错,要是我的话在空中可不能翻得这么利落。” 包铁莫名其妙地中了他的几脚,只因对方出手太快,还道自己大意,不信他一个小小孩童,竟能胜了我一身横练武功,加上之前大话出口,众兄弟们可都看着,这个脸如何丢得下?从力道来看,梁赞的这几脚虽然全中,也只不过胜在投机取巧,加上轻功还算不错,功力火候和自己比还差得远。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吐了口口水,“三脚猫的功夫!爷爷可一点事也没有!” 金定宇暗暗叫苦,梁赞既然是薛不凡的徒弟,你怎么可以说他是三脚猫的功夫,这样一来可就真的彻底得罪了薛不凡。 林振豪在一旁却眉头紧锁,这梁赞动作虽快,轻功也还尚可,但出手力量不足,火候不够,招式也未免有些华而不实,原来他并没有得到薛不凡的真传,长斗下去必定落败,薛不凡叫梁赞先出手,不等于是要他去送死吗? 梁赞自己也知道刚才一击其实没想伤到包铁的要害,这爷们恼羞成怒,自己要被他捉住可就大事不好,于是便绕着花厅不住飞跑。逃一阵,停一会,待他追近,又向前奔,转眼间便在花厅里奔出七八十个来回,那包铁掌中挂风,边追边使,花厅里的一堆炭火被掌风带得左摇右摆,但是和那小叫花子却始终有一尺左右的距离,说什么也打他不到。 包铁身躯胖大,越追越是不济,渐渐地气息不畅。 金定宇看出这小叫花子知道武功不济,力量不够,便想借着自己的轻身功夫消耗包铁的气力,再这么追下去包铁必定吃亏,便有意干扰梁赞:“臭要饭的,是爷们儿你别跑!这么跑来跑去的,可太丢你师父的脸面了!” 梁赞在前面哈哈大笑,气不长出,面不改色,“我还是个小孩啊,可不是爷们儿!”梁赞毕竟年轻,这一说话稍微分了点神,被包铁一个箭步追上,右手便攀上了他的衣领。 林彤儿看着两人斗武,初时还替梁赞捏了把汗,到后来却越来越觉得有趣,低声问道:“爹,这小叫花子用的是什么武功?” 林振豪摇头道:“和薛公公不是一路。” 就在这时,包铁已经把梁赞抓住,林彤儿急忙喊道:“当心!”喊完了心里又觉得奇怪,自己不就是来打他的吗?现在他就要被别人打了,怎么自己却反而觉得有点担心呢?对了,小叫花子只能由我来打,别人可不能打他! 8、摔跤好手 包铁抓住梁赞的衣领猛地向后扯去,梁赞叫了声不好,情急生智,手臂一抖,竟把两条胳膊从破棉袄的袖子里抽了出来。人向前冲了几尺,突然大叫一声,凌空向后翻起,双脚倒踢包铁的面门。 包铁本以为这一抓,定然能把这臭要饭的拉过来,哪知道他却使了个金蝉脱壳,自己可未见过这般打法,吓得急忙向后闪避。 梁赞踢了个空,左足落在地上微微一点,身子已转过方向,跟着整个人向前进扑,用肩膀去顶包铁的小肚子,打架全凭拳脚,哪有这样冲撞的道理?这招式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是这时的包铁待要再让,已经来不及了,当下大喝:“来得好!” 双手向后一摸,抽出两把钢刀,拦在身前。林彤儿看得清楚,又忍不住喊了一声:“当心!” 哪知梁赞就好像泥鳅一样从两把刀的中间划过,左手在包铁手腕上一搭,一拉一扭,包铁顿觉手腕剧痛,若不是缩手得快,双手手腕立被扭断,只是两把刀却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林振豪点了点头,“这是方才薛公公制住马伟东的那招。” 薛不凡却不由得暗赞:这小子真是个武学奇才。 原来,在到林家堡之前薛不凡虽然指点了梁赞几招粗浅的防身功夫,但是他为人狡诈,并不轻易相信他人,所以没有给梁赞什么真传,只把一些旁门左道的缩骨功、轻功以及一些密宗的入门心法传授给他,也好叫他办事的时候能够逃命,到时候不至于连累了自己,但没想到梁赞悟性极高,人也机灵,一些武功看过了就过目不忘,方才那一招分筋错骨乃是他现学现卖,没想到竟收奇效。旁人不知情的,还道是梁赞武功真的很厉害。殊不知,今天薛不凡要杀尽在场所有的人,梁赞也在其中。否则的话也不会叫他一个小毛孩和人比斗。 方才对薛不凡当众说的那番话也等于是告诉对方:梁赞是我的弟子,他奉命要杀你们,你们也不必手下留情。薛不凡知道,自己武功虽高,但对方人多势众,他自己重病在身,其实这一趟来林家堡,并没有十全的把握获胜,他自知时日无多,再也耽搁不得,叫梁赞先去送死,消耗了对方一些体力也是好的。只是连他也没想到,梁赞居然用刚学的一招功夫就占尽了那壮汉的上风。 此时梁赞已经撞到了包铁的怀里,也不等包铁来抓,左拳平伸,砰的一声,击中对手的右胸,跟着飞起一脚,又踢中他的小腹。这一脚踢得不轻,包铁一时缓不过气来,只好双手护住头脸,仅剩下挨打的份儿,他号称铁壁双刀,可两把刀竟然同时脱手,一身的本领在这少年手下,竟是半点施展不出。 梁赞左腿虚晃,待他避向右方,右脚倏地踢出,正中他右腰。包铁站立不住,扑地倒了。金定宇那方竟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好!”才一出口又赶紧把嘴捂住。 薛不凡则面无表情,“梁赞,他已经败了,还等什么?把刀捡起来,给他个了断吧。” 梁赞闻听犹豫了一下,却并不动手。“师父,这里的人真的都要死吗?” 薛不凡冷冷说道:“对这群贼子你又发什么善心?当初也是你把他们引到这来的,你不杀他们,他们也要杀你。不过你别担心,黄泉路上有师父和林堡主全家陪着你呢!” 说罢大恸三声,突然止住眼泪,伸袖子在脸上一抹,左足踏上一步,将地上钢刀弹起,横握在他的手中,身子猛然疾转,呼的一声,向下劈落,包铁立即人头落地。人群中一阵惊呼,林振豪赶紧把女儿的眼睛捂住。 薛不凡转过身来,又对梁赞说道:“你武功进步很快,可惜跟错了师父。不听杂家的话,那留着也是无用了。” 话音未落,挥刀横砍,竟是冲着梁赞而来。 这一下人人出于意料之外,连林振豪都惊叫出声。薛不凡这一招出其不意,莫说眼前只是个毛头小子,就算是江湖好手,也未必躲闪得了。 岂知梁赞身法好快,身子一侧,让开刀锋,“师父,你干什么?” 薛不凡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林振豪这才明白,薛不凡真的是坚持不了多久了,他想在死之前要把知道秘密的人全都杀掉,可这又谈何容易。梁赞作为弟子自然也可能知道些许,而他又是最容易得手的一个,所以先拿他开刀。 金定宇此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这老太监疯了!一起上吧!” 说罢提起马鞭向着薛不凡的头顶劈来。没想到梁赞却从旁伸手拿他手腕。金定宇向后一撤步,“找死!” 话音未落,薛不凡那边的钢刀已到,金定宇吓得向旁急掠,险险躲开,薛不凡一刀不中,想也不想,第二刀跟着劈出。别看薛不凡老态龙钟,出手之际刀刀狠辣。他自知大限将至,此时生无可恋,招招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杀法。 金定宇面如死灰,拉过身旁一人向前推去,嗤嗤两声,那人便血溅当场。 薛不凡抖擞精神向人群冲去,一路刀法使得绵密狠辣,绝无破绽,群豪再也不敢犹豫,全都抽出兵刃一拥而上。 可薛不凡的刀已臻炉火纯青之境,别看他此时的性命已经如风中之烛,可那一身绝世武功,加上那股狠劲,对手人再多,也难以抵敌。他右手持刀,左手成爪,或砍、或劈、或抓,二十人当中,片刻间就已经被杀了七八个。 金定宇只觉得胆战心惊,纵有手段也无心恋战,看着眼前血肉横飞,惊得他“妈呀”一声转身便逃。 薛不凡左手正捏碎一人喉骨,见金定宇要走,哪能容情,钢刀撩起,张手一投,正中金定宇的后心,与此同时飞起一脚又踢倒一人,两具尸身竟是同时倒地。 林振豪见薛不凡杀得兴起一时顾不上自己,忙招呼梁赞,“小子,想活命的跟我来!” 梁赞何其机灵,刚才已经知道师父大开杀戒,哪里还敢再在花厅停留,早就躲到林振豪这边来了。他和林彤儿搀起林振豪,向内室跑去。 只听身后薛不凡大叫道:“小林子,你要造反不成?” 9、情窦初开 薛不凡恼羞成怒,没想到林振豪和梁赞到了最后关头居然怕死,只是考虑到比他更可恶的人还活着,此时也腾不出空去追击林振豪。不过这一股恶气却叫他如同疯魔,出手比之前更加凶狠,花厅之内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死者也不完全是那些盗匪,也包括林家堡的下人,只是林振豪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他知道半生心血即将毁于一旦,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林彤儿能保住性命。 他带着梁赞和林彤儿穿过内堂,到了书房,用手指了指书柜上的一个青花瓷的大碗,“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梁赞跑过去照做,只听吱嘎一声,书柜向旁一闪,亮出后面的一道红漆铁门。林彤儿顿时一惊,“爹,我家有这暗门,怎么连我也不知道?” 林振豪摆了摆手,“别多问,进去再说。” 林彤儿点了点头,和梁赞一起扶着林振豪到了密室之内。先扶着林振豪靠着门边坐好,又点燃了门口的一盏油灯,这才把门关好,林振豪把门边的一处拉环一拽,那书柜又归于原位。 林彤儿关切地按在他的胸口,眼泪汪汪地说道:“爹,那个薛公公到底是什么人啊,肯定是个魔头,怎么见人就要杀?” 林振豪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里的血。梁赞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血,道:“你爹身受重伤,还是别叫他多说话啦。” 林振豪却摇摇头,“薛公公是大内的高手,他要我死,那我也活不成了,趁着他还没追过来,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和你们交代。” “爹……”林彤儿刚要放声大哭,梁赞却一把将她的嘴捂住,“小点声,当心引来师父。” “你这个坏蛋!”林彤儿甩手给了梁赞一个嘴巴,因为他和薛不凡是一伙的,所以便迁怒到他身上,梁赞挨了一巴掌,却也并不生气,只是瞪了林彤儿一眼而已。 林振豪抓住林彤儿的小手,道:“我看这小兄弟也不知道内情。你叫梁赞是吗?” 梁赞点了点头,林振豪道:“我看你有些本事,虽然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是你刚才肯救我们父女,料想不是个恶人。” 梁赞沉默不语,他也不知道自己算好人还是算恶人,如果说是恶人,他又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说自己是好人,又帮着薛不凡打探林家堡的事情。 林振豪见他没说话,便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非不分,好人恶人都无所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薛不凡虽然是你的师父,不过事关重大,他要杀你,你绝对活不成。” 梁赞茫然地摇摇头,“他是我的恩人,救过我的命,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连我也要杀。他只说林家堡有一件稀世珍宝,许多人都要来夺,所以叫我先潜入进来,把林家堡内的情况告诉他。难不成这件稀世珍宝就藏在这间密室里?连大小姐都不知道,更别说是我了,师父也真是多此一举。” “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之前就该把你打死才对!”林彤儿低声怒道。 林振豪叹了口气,“林家虽然算不上富甲一方,可林家堡上上下下百十余口,也算是小有家资,普通的钱财怎么能打动得了金定宇、马伟东那样的惊天大盗?它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张大清宝库的藏宝图。” “藏宝图?”梁赞的眼前一亮。 林振豪接着说道:“相传从满清未入关之前,便将多年搜罗的奇珍异宝藏在关外的某处秘密地点,至于是什么地方便无人知晓。只知道太宗皇帝曾把此地画在一张藏宝图上,以备将来汉人若不许满清在关内,八旗子弟可以回到关外,这样满清的皇族的后人还可以享受祖宗的恩惠。到了乾隆年间,国库殷实,满清的统治也已经相当稳固,那笔关外的财宝也就再不需要了,乾隆爷驾崩之前,未了避免后世子孙知道有这份宝藏,不思进取,便将藏宝图份为四份,一份随自己下葬,长埋黄土;一份传于继任皇帝,随其遗诏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一份交给皇后,世代相传;最后一份交给皇族中的大臣的子嗣,以彰显皇恩浩荡。此事乃是绝密,就算是满清贵胄,只要没拿到那份藏宝图的,也不知道。只是这最后一份藏宝图,毕竟是传于外人。慈禧太后垂帘听政之初,朝局动荡,她对那些王子贝勒自有防范之心,便索回了最后一份藏宝图,到了后来又从众多皇子皇孙的后裔里挑选十名未满周岁的女婴,将这份藏宝图藏在这十名女婴其中一人的身上,再由心腹太监带到宫外抚养成人。而她们的去向,除了慈禧、心腹的大太监以及贴心的奴才之外,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林彤儿道:“原来皇族也有这样的惨事。那些女孩太可怜了啊。” “宫中的惨事何止如此?不为外人知者比比皆是。只是你没在宫里呆过,想不到而已。再后来朝廷风雨飘摇,那其中有藏宝图的女婴,却是极有可能是掌握大清最后命脉之人。”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林彤儿。 梁赞大惊道:“不是吧,难到大小姐是落入民间的格格?可是……可是年龄……” 林振豪摇摇头,“可惜,老佛爷没想到的是,光绪帝死得早,而宫廷内数年不闻儿啼,继任者宣统年纪幼小,老佛爷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而此时满清朝廷内忧外患,流落民间的皇族血脉也渐渐地和宫中失去了联系,当年大部分的女婴也渐渐长大成人,没有藏宝图的那些便真的成了民间女子,再后来宣统帝退位,成立了中华民国。当年的那些女婴回宫无望,便各自寻找出路,其中有的人早亡,随大清去了,有的下落不明,有的则改名换姓找合适的人嫁了,而彤儿的母亲正式当年那些女婴之一。我林振豪则是随她一起被被放逐到宫外伺候他们母女一辈子的奴才。” 10、不速之客 “师父,你的话,我不明白……”梁赞问道。 薛不凡凄凉地笑了笑,“到了明天,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过了这么久,你还能活下来,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梁赞叹了口气道:“和死了也差不多了,难受得很。你不是说要教我散功的方法吗?” “本来是可以,不过现在不必了,过了明天什么就都结束了……” 梁赞觉得薛不凡今天说的话,怪怪的,不过在他的眼里薛不凡一直就是个怪人,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过了一会儿,薛不凡问道:“这些日子过得不好吗?难道林振豪知道了你是我的徒弟?” 梁赞摇摇头,“我一直在装哑巴……”接着又把这些日子的经历对薛不凡一五一十地讲了,“林堡主倒没什么,就是他们家的大小姐十分难缠,我又打不过她。” 薛不凡皱了一下眉,“你父母在世的时候,我不是教过你几招大洪拳吗?难不成以我的武功还不如林振豪教的女儿吗?” 梁赞心想:虽说轻功我继承了下来,招式上的东西,我哪里会啊?我来的时候,那个民国的梁赞已经被吓死了吧,一点记忆都没给我留下来。 “可是离开师父那么久了,我又没人指导练功,大洪拳早就忘了。” 薛不凡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今晚再教你两招八卦掌,明天林家堡要出大事,你多学几招也好傍身。” 八卦掌套路纷繁复杂,分支门派众多,薛不凡不可能一一传授,本来只挑了几招最实用的教给梁赞,却没想到梁赞一学便会,一会便精,薛不凡传了一招又一招,不到半个晚上,传了足足有二十招之多。觉得差不多了,又叫梁赞把这二十招掌法演示一遍,梁赞有内功和轻功的根基,这一套掌法使起来,神出鬼没,行云流水一般,薛不凡初学之时也没有这样的从容。 薛不凡暗暗点头,心中却想: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明日便要归西。 …… 第二天,梁赞再醒来的时候,薛不凡已经不知去向。他不想再被彤儿毒打,也早早地躲了起来。倒要看看今天林家堡要发生什么。 其实彤儿这时正在跟着林振豪练功,还没空去找他的麻烦。 “曲池,地仓!” “人迎!檀中!” 一个高亢尖锐的的嗓子略带着些嘶哑喊道,这声音就好像刀子划过了玻璃,在这漫天飞雪的院落里,听起来叫人觉得脊背发冷。 突突突突四声响。四枚铜钱连珠射出,打中院中靠墙位置的两个木人。 “中了,中了,爹,我全都打中了!”林彤儿拍着手跳着脚,兴奋地嚷道。 林振豪喊着穴位的名字,两个家丁撑着雨伞,站在身后,前面是一个暖炉,暖炉上的铜盆里正煮着酒。 林彤儿虽然兴高采烈的样子,林振豪却颇不以为然,“中了吗?我叫你一齐打中穴道,你却分了四次才中?这如果算中的话……” 少女的脸立即由晴转阴,跺着脚说道:“耍赖,你是分四次说的,那我自然就要分四次打中,中了就是中了,爹却不夸我。不玩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林振豪虽然粗狂,但对女儿却怜爱有加,任着她的性子来,他端起了铜盆里的酒壶,抿了一口,“也好,也好,今儿天冷,时间也差不多了,明日再练也好。” 彤儿冲他做了个鬼脸,“现在练这个东西还有用吗?我听人家说,城里的衙门都已经配了枪了,一个枪子顶我们家一百个铜钱。” 一个枪子究竟有多厉害,林彤儿似乎也不知道,这也不过是一句孩子话,哪知汉林振豪闻听却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勃然而起:“哪个大胆的奴才敢教大小姐这些的?” 身后的两个打伞的家丁吓得把伞都丢了,“庄主息怒,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又没说你们!你们吓得这样呢?”林彤儿扑哧一笑,走上前来对林振豪说道:“爹,你别问了,反正我长大了,有些事就该知道的,你又何必瞒我?” 林振豪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她的肩膀说道:“彤儿,你不懂,有枪有炮自然是好,但是咱们林家这金钱镖的绝技可不比他们的枪差,有很多地方用得着的。有些时候枪炮解决不了的,咱们才能解决。” “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彤儿虽然答应着,却显得意兴阑珊,再提不起什么兴致来。林振豪拍了拍她的头,“回屋吧,暖和暖和。” 这时,一个家丁推开后院的门,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老爷,外面来了许多车马,大管家问问怎么处理。” 林振豪抬头看了看天,“雪大了,想是哪路的镖师来我庄上避风雪的,安排几间房给他们也就是了。” 家丁面露难色,“这可难了,二十几个人不要房,只说是借着花厅休息。” “那就打发了走嘛,”彤儿随口说道。 林振豪摆了摆手,“既然人家来投奔,总要给个方便。”转过身又对家丁说道:“给他们几碗热粥暖暖身子,就叫他们在院中休息,也算是尽些地主之谊。人在江湖,多些个朋友总是好的。” 家丁点头称是,转身退下。彤儿斜睨着眼睛看着父亲,笑眯眯地说道:“林振豪,林大善人,果然是名不虚传,连过路的到我们家都有碗粥喝,也难怪那小叫花子赖着不走。” 林振豪哈哈大笑,“小叫花子又惹你了?” “他敢吗?男的都没什么用的。”一提起那小叫花子,彤儿的眼里似乎闪烁着一种异样兴奋的光彩,总之此时此刻她的一颗心似乎飞到了那人的身上。 林振豪微微一笑,庄内没有多少与她年纪相仿的玩伴,也难怪彤儿总是惦记着,只是那小子不知什么来历,长得又不甚讨喜,彤儿千金之体还是少与他来往的好,“他在我们家吃吃喝喝也就罢了,当是做件善事,不过这样的人,不必与他交往过深。” 彤儿将酒壶塞给林振豪,一脸不屑地说道:“哪个要与他交往,看到他就觉得讨厌!” 林振豪接过酒壶,正色道:“也不必讨厌,不过是个苦人而已,你是千金贵体,非王子贝勒是不能高攀的,你可要记得!” 彤儿闻听俏脸飞红,在白雪映照下显得娇艳欲滴,她把脚一跺,“爹,说什么呢,彤儿才多大?” 说着气呼呼地再也不理林振豪,扯掉身上的铜钱袋子丢到地上,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林振豪在原地不住地摇头。 11、山雨欲来 彤儿那里越想越是生气,都怪那个小叫花子,害得自己被爹爹数落,如果不打他一顿实在难出心里的这口恶气。她气冲冲地奔着柴房而来,经过了几处走廊,两个花园,三间穿堂的门楼,两旁的家丁、丫鬟、老妈子见她这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又要发什么脾气,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一不留神得罪了这小姑奶奶就要换来一顿毒打。林老爷号称林大善人,对手下人也是极好,只是这个千金大小姐是万万惹不起的。眼看着她直奔柴房而去,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要倒霉的可不是我们了,还是那个成天在柴房睡觉的小哑巴。 还没等到柴房的门口,彤儿就已经大声喊着:“小叫花子,臭要饭的,还不给我滚出来!” 两个箭步已经到了门前,抬起玉足对着柴房的门踹去,柴房的破门板被踹得分到两旁,跟着又弹了几个来回,还在不断地开开合合,映入眼帘的只是地上一个铺盖卷以及前面的半个破碗,后面一个小角门开着,里面是间茅房,那小叫花子却不知道人在哪里了。 “你跑哪去了,被我找到,不打折了你的腿!” …… 一片片厚重的雪,堆接在一起,延绵数百里,好像白色的恶魔要将天地吞噬。天地昏黄,野风开始怒吼,高悬于苍穹的太阳被这大风吹得昏暗不明,变成了一抹乌突突的晕色。林家回廊的屋顶上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是梁赞。风虽然强劲,他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始终凝神盯着对面花厅中的情形。 那花厅四面漏风,正中生了一个火炉,十几条汉子团团围着,这群人有的身穿着黑色或蓝色的褂子,有的人外面套着皮袄,带着狗皮帽子,有的人身上还带着兵刃,看样子是走镖的镖客或者是趟子手和脚夫。在东首的墙角处还有三个当兵打扮的官老爷,正中的那人留着两撇小黑胡,像是个当头儿的,他们每个人的身上还都背着三八大盖的步枪,天气虽然冷,这几人却不到火炉前暖和一下,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个镖师,脸上的表情严峻异常。 这时林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抬着一口大锅走了进来,满面堆笑地说道:“几位朋友,天气冷了,老爷吩咐小的给老几位准备了些热粥暖暖身子,几位慢用吧。” 众镖师不发一语,也不起身道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个精干消瘦的老汉,似乎是等着他的意思。那老汉眼角轻扫了一下林管家,便转过头来,用手里的马鞭挑了挑面前的炉火,炉火正旺,那马鞭却一点事也没有,小叫花子心中暗想:金定宇!他终于来了。 只听金定宇冷笑着说道:“呵呵,都说林家堡的林振豪是林大善人,真是名不虚传啊,我们千里迢迢从北平到这拜见,怎么连人都见不到?一锅粥就把我们全打发了吗?” 林管家一愣,“原来是远道的朋友,只是你们进堡时也不曾说姓名,我好向老爷通禀一声。” 金定宇头也不回,在炉子前搓着手,“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林管家知道这些江湖人最是不好惹,赶紧赔笑道:“哪里,哪里,是我的不是,您老道个万,我这做奴才的也好回话。” 小黑胡的当兵的闻听哈哈大笑,“满清都他娘的亡了多少年了,这姓林的居然还摆谱,你们这些家伙都是奴才吗?现在是共和了,人人平等。” 金定宇猛地一回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小子,嘴上的毛齐了了吗?你家金爷爷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旁边的小兵立即举起枪,骂道:“臭押镖的,这是我们马伟东马队长,瞎了你的狗眼,信不信老子枪毙了你!” 这话一出口,二十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带着兵刃的早就操刀在手,林管家大惊失色,赶紧打圆场,“别,别,大家都是过路的嘛,别伤了和气,眼看着大风雪要来了,在这暖和暖和,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呢。” 老汉挥了挥手,那马伟东也把手按在底下人的枪杆上,两边人就都把武器收了起来,脸上依然愤愤不平。 “马伟东,呵呵,吃官饭的了不起了,拿着个东洋玩意儿,跑到乡下来耀武扬威,也算是胆子不小啊……”金定宇冷笑道。 马伟东哪里听不出这是反话,“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金定宇的大名在北平早就传开了,我的胆子是不大,不过上面有些案子压得紧了,不得不奉命行事。你要是敢趟林家堡这里的浑水,我这枪可不是吃素的。” 金定宇神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我叫金定宇?” 马伟东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找的东西恐怕就在这附近了。就看是你先拿到,还是我们先拿到。” “拿到怎么样?你这官不当了?”金定宇冷笑了一声,完全不把这三个当兵的放在眼里,他心里知道,这些官和匪没什么区别,甘冒奇险来到这里也无非是为了那张藏宝图而已。只是这马伟东知道自己的名头还谈笑自如,恐怕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就算自己得到了那张藏宝图,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这个人倒是不能不防。他慢慢地回过身,用马鞭在地上奋力一抽,啪的一声响,那青石板的地面立即就是一道深沟,“我不管是马尾朝东还是朝西,只要不听话就是一鞭子!” 马伟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明知道金定宇在拐弯骂自己,但见他露了这一手,刚才的气焰顿时馁了,都说神鞭金定宇,江湖传言果然不虚,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这三杆枪在这么近的距离恐怕未必就是这瘦老头的对手,但是已经追到了林家堡,要他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又心有不甘,只好瞪着一双大眼,一句话也不说。 林管家这边打着圆场,屋顶的梁赞却紧攥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口中小声嘀咕着:“打啊,打啊!”他在北平被金定宇打过,现在巴不得有人来收拾他。 林家堡肯定是要出事的,师父昨晚就对他说了,只是不知道究竟会出什么事,自己还是远远地看热闹才好,可别溅了一身血。 此时北风呼啸,雪越下越大,早有回事的通报林振豪,说前面的两拨人要打起来了。林振豪闻听整理衣服来到花厅,前脚还没落地,只听林家堡外的雪地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人都到齐了吗!有一桩案子,得交代交代!” 12、铁血神鹰 那声音凄厉嘶哑,似乎每一个字里都带着血样的仇恨与怨毒,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小梁赞的头顶急掠而过,外面的袍子在北风中张扬飞舞,好似一只硕大的蝙蝠,足尖在梁赞的脊背轻轻一点,袍子正好他瘦小的身影挡住,没人发现在房顶上还趴着一个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林振豪在内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的轻功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七尺多高的墙,居然一跃而过。 马伟东更是惊得魂飞天外,别看刚才金定宇那方人多势众,他不敢随便开枪,如今来人虽然只有一个,而从刚才显露的飞腾功夫来看,这人的武功绝对在金定宇之上,可马伟东这次却没再像对付金定宇一样犹豫,二话也不多说,举枪便打。来人左脚向后一撤,跟着身形急转,右手将袍子扯下,迎着马伟东的方向转圈挥舞,一股劲风夹杂着满地的飞雪,迎面扑来,马伟东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到了身前,左手向上一端,拇指和食指已经握扣了枪杆,马伟东吓得急向后夺,哪知手里的枪却纹丝不动,还没等他再掏枪套里的手枪,来人一拉一推,马伟东只觉得整条胳膊就好像不是自己的,顺着来人的力道前后措了两个来回,咔嚓一声,手腕脱臼,那杆三八大盖就已经到了对方手中。 “操……呃……”马伟东呼了一声疼,后面的脏字还没等出口,那人右手顺势而上已经用手背托住了他的下巴,刚好想说的那个“你”字,舌头顶住了牙齿,上下牙一合把舌头咬下来一小块,这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鲜血顺着牙缝直流到嘴角,却只能嗯嗯呃呃地哼着,发不出其他的声响。 那人的手指离他的咽喉要害不过半寸,稍下一点就随时能要了他的小命,马伟东再没了刚才耀武扬威的德行,斜眼看着来人,目光中已经满是惊恐的神色。 梁赞在房顶上轻轻拍了下手,暗自使着劲,似乎是为刚才的一幕叫好,也似乎是被来人的武功折服。其实这个举动凶险异常,他明知道此时花厅内剑拔弩张,有些江湖经验的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为哪一方叫好,若是马伟东一方有一个耳音好的发现了他,免不了就是一场杀身大祸,好在马伟东他们已经吓傻了,加上梁赞离得还远,所以几个当兵的并不知晓。不过只这一声响,金定宇却偏偏听到,身边有个穿着蓝褂子的壮汉刚刚要起身,却被金定宇按住,从牙缝里压低了嗓子说道:“慢着,房上可能还有埋伏。” 梁赞还算机警,拍了下手之后立即觉得不对,赶紧搂过来一捧雪将脸埋在里面,众人偷眼看去,又不见房顶上有什么人在,心中却暗自戒备: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如此厉害,那埋伏的人说不定武功更高,故此一个敢乱动的也没有。 林振豪见当兵的被人制住,赶紧打圆场:“几位都是路过贱地,无非是求个温饱,怎么动起手来了?得罪了兵爷可怎么是好?快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来人慢慢地回过头,冲着林振豪微微一笑,“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林堡主……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林堡主?莫非你们都不认得杂家了吗?” 刚才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除了马伟东和他的两个杂兵面对着这人之外,其他人都没能看清这人的样貌,此时他回过头众人这才看得清楚,此人面色苍白,皮肤滑腻,长得有几分雍容,花白的辫子盘在脖颈,额角的皱纹略显沧桑,下巴干干净净一根毛也没有,一双鹰一样的圆瞳嵌入眼白之中,显得格外诡异。 林振豪大吃一惊,愣了足足有两秒钟,突然单膝跪地,垂首高呼:“奴才叩见薛总管!” 此一变故,叫所有人都觉得惊诧万分,林振豪武功不弱,一手铜钱镖的绝技更是赫赫有名,乃是成名已久的一方豪杰,怎么见了这个什么薛总管竟如此低三下四地称自己奴才?就算这个人的武功在他之上,以他林振豪的名头,也不该吓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此大礼。 金定宇心中一动,起身问道:“敢问阁下莫非就是在北平犯下大案的那个铁血神鹰——薛不凡?” 薛不凡冷冷地哼了一声,对金定宇的问题并不回答,不过从他傲慢的神情中,金定宇更加肯定这人定是薛不凡无疑。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那不识好歹的便问道:“薛不凡是什么东西?” 金定宇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手里的马鞭啪的一声,打在那人的腿上,棉裤里的棉花外翻,一道血痕赫然触目,金定宇冲他使了个眼色,骂道:“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薛不凡的名号也配从你的狗嘴里吐出来?” 那人忍着剧痛不敢出声,连金定宇都忌惮的人物,一定十分可怕,这一鞭子等于是个教训,要是换做薛不凡出手,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金定宇继续说道:“告诉你,记住了,薛不凡——薛公公是前朝大内第一高手,从成名起,已经二十几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了,他老人家的鹰爪功和轻功独步天下,无人能敌,你们这些后生小辈哪里能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头?”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薛不凡自己还不敢称大内第一高手,但听了金定宇一番吹捧倒是十分受用,一腔怒火似乎消了不少,“过奖了……”说着手腕一抖,将马伟东的下巴彻底拧脱了,叫他连话也说不出来。那马伟东死中得活,长出了一口气,颓然倒在地上,只觉得裆下里一阵湿热,却是被吓得尿了裤子。 薛不凡看了一眼金定宇,冷笑道:“铁血神鹰无非是个绰号而已,背地里都叫杂家流血阉鸡,哈哈哈!” 金定宇不知道薛不凡这一笑是什么意思,他尴尬地呵呵着附和了两声,只是脸上却一点笑容也带不出来。薛不凡把脸一沉,金定宇的心立即又停到了嗓子眼了,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此僵住。 薛不凡接着说道:“说道武功嘛,杂家的斤两自己清楚,听说近年江湖上出现了四大高手,南星河,北苍天,一曲、双娇绝世间。这一路走来,耳朵里灌满了这些人的名号,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也少在外界走动,未曾想二十年里出了这么多英雄好汉……”转过头来扫了一眼还跪着的林振豪,“起来吧,小林子。” 13、仇人相见 林振豪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说了声:“是!”这才站起身来,垂首对薛不凡说道:“启禀公公,刚才那句话里一共说的四大高手却是五个人,分别是南拳泰斗万星河,北腿王黎苍天,一曲指的是曲公公,双娇则是两名女子,一个叫欧阳雪,一个叫欧阳冰,除了曲公公,其他的不过是后成名的晚辈罢了。” 薛不凡沉吟了半晌,“姓曲的在哪里?” 林振豪道:“这……奴才可不知。” 薛不凡紧锁眉头,半天没有言语,突然咳嗽了两声,似乎是听到曲公公在这四大高手里,心里发堵,竟然哇地一声,吐了一大口血,林振豪赶紧上前扶住,“薛公公……” 薛不凡摆了摆手,挣脱开来,用袖子随便抹了下嘴角的血迹,“老毛病了,杂家恐怕来日无多,任你武功再高,权势再大,最终也难逃一死。” “公公一定长命百岁,说什么丧气话……” 可是此时除了林振豪之外,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原来这老太监身患重疾,合我们众人之力未必便不是他的对手。至于林振豪……林家堡内似乎除了他之外没有特别厉害的高手,不足为惧。但是房顶上的那个人是谁呢?薛不凡敢单枪匹马到这里,又如此的有恃无恐,莫非还有强力的后援?难道是曲公公?这薛不凡刚才和林振豪的对话,又加上吐血或许仅仅是装腔作势也未可知,想到这,每个人又觉得心里一沉,觉得这林家的宝贝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一个个跃跃欲试,却谁都不敢率先发难。可谁能想到,在房顶的无非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叫花而已? 薛不凡又是一连串的咳嗽,林振豪不住地替他捶打着后背,简直像是伺候自己的主子一样殷勤。薛不凡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长命百岁,有几人做得到,不过在死之前,还有件大事未了。” “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振豪扶着薛不凡的手臂说道。 薛不凡环顾了下四周,“该来的也都来了,你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 林振豪摇摇头,“奴才不知。” 薛不凡抬起干枯的手,指着马伟东说道:“这个人是姓孙的副官,最为可恶。从东陵一路追杀杂家,要不是被一户不相干的相救,几乎就死在他的枪下。你蒙受皇恩几十载,才能隐姓埋名在这里偏安,如今山河已碎,你还留着你的小家吗?” 林振豪看了一眼马伟东,又回头看着薛不凡的眼睛,良久无语,过了半晌,忽然二目垂泪,哽咽道:“有这二十几年的安稳日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也是老佛爷眷顾,叫我多活了这几十年,奴才何德何能敢受此大恩?我等下就杀了他,为公公出气!” 马伟东此时有话也说不出口,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振豪和薛不凡,两只手胡乱地比划着,意思是叫手下的人赶紧动手,那两个杂兵知道薛不凡实在太厉害,哆哆嗦嗦地却抬不起手里的枪来,只是颤抖着,撕心裂肺地喊道:“老不死的,你一路上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还不够吗?那天开枪的可不是我,是这个姓马的!” 薛不凡冷笑道:“大清律写的明白:偷坟掘墓者,诛九族!更何况你们偷的是乾隆爷和慈禧太后老佛爷的墓?可惜杂家一身的武功,终究敌不过你们那么多人的枪炮,杂家本该一死了之……”说着向天抱拳,“去见太祖高皇帝在天英灵,在他老人家面前谢罪,但贼子尚在人世,杂家岂能先他而死。所以才在你们来林家堡的路上,每天杀人,那些人的死法是不是很可怖啊?本来姓马的还可以多活两天,受尽惊吓再死,只是杂家怕等不了啦。”说着拉过林振豪的手说道:“小林子,你知道杂家最恨的是什么?” 林振豪含泪道:“不能手刃姓孙的?” 薛不凡摇摇头,叹道:“哎,杂家恨这个世界变得太快……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他们那些洋鬼子的玩意儿,就连号称独步天下的轻功,也追不上那姓孙的火车,否则……” “小叫花子,死哪去了!” 薛不凡话没说完,却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林彤儿手提着一根藤条跑到花厅来,她扎着两条小辫子,已经换了身红色的局绸夹袄,白狐绒的衣领捧着她鲜嫩的红脸蛋,雪白的练功裤配上软底的红色绣花小鞋,既显得活泼可爱又叫人觉得有几分英武之气,说不定将来会是个倾国倾城的“小妖精”。 金定宇小声嘀咕着:“有钱人家的闺女就是不一样。” 林振豪则对彤儿怒斥道:“没规矩,还不出去!” 这是什么时候?分分钟就有人血溅当场,林彤儿这时进来不是添乱吗?从她记事以来,爹爹还从没对她发过什么脾气,在林家堡她更是天不怕地也不怕,被申斥了两句不但没有退出,反而径直走了进来,“哼,就不!我要找小叫花算账呢,四处都找不到,他肯定躲在这里了。” 梁赞则暗暗叫苦,这小妮子也太没眼力,花厅里剑拔弩张她却一丝察觉也没有,你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难道又想欺负人?我在这里挨打也挨了一个多月,过了今天老子可就不伺候了,反正要倒霉的不是我,恐怕是你林家大小姐自己了。 果不其然,那花厅的小门正靠近马伟东的方向,他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一把拉住林彤儿的胳膊,将她直接拽到怀里,与此同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尖刀顶在了林彤儿咽喉,用嗓子眼里的声音含糊着说道:“姓林的,别乱动,不然叫这丫头抵命!” 林振豪心急如焚,本来已经扣在手心里的铜钱镖却不敢乱发,“你要敢伤了彤儿半根汗毛,我叫你全家死绝!” 薛不凡却冷冷地说道:“仇人就在眼前,你这小家还要来何用?她又是你什么人?” 林振豪道:“是……是奴才的闺女……” 薛不凡的白眼珠转了一圈,“你怎么会有闺女?难不成还娶妻生女?” 林振豪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回这句话,薛不凡忽然仰天大笑了三声,“我们做奴才的,注定无后,难道你离开宫里十几年,那宝贝自己会长出来?” 人群一阵哗然,他们心中疑惑:难不成林振豪也是个太监? 14、掘墓之人 林振豪面陈似水,对薛不凡的话并不反驳,可也不矢口否认,只是拱了拱手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彤儿是……是不能死的!” 虽然林振豪的话只说了一半,不过薛不凡等人都是老江湖了,这个女童如果不是林振豪的女儿,那她的身份一定非同小可。马伟东闻听又把林彤儿搂紧了些,刀尖扎在她雪白的颈子上,渗出一滴鲜红的血。林彤儿仰着脸不敢挣扎,爹爹教给她的武功在这个危急关头早就抛诸脑后,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道:“爹,爹救我,爹救我。” 薛不凡鹰眼一翻,嘶哑着对林振豪说道:“什么人的命能比老佛爷金贵?你越是担心反而越容易叫人抓住把柄。皇上要你全家死,难道你还能不死?何况这女娃又绝不可能是你亲生,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今天手刃仇人之后,你我黄泉路上结伴而行,其他的无非是身外之物罢了!” 林振豪犹豫再三却迟迟不敢动手,“彤儿虽然不是我亲生,但十几年朝夕相处,实在……” 此时马伟东知道林彤儿是唯一可以救命的稻草,无论如何不会轻易放她,拖着她娇小的身子正一点点向花厅后门退去。林彤儿忽然听到爹爹说自己并非是他亲生,更是嚎啕大哭,竟然不顾自己生死,张口向马伟东的手咬去。但马伟东生死关头,哪里能顾得上疼痛,反而把她抓的更紧,“再乱动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手下的两个杂兵也已经举枪瞄准林振豪,见他犹豫,便突然发难,两颗子弹一颗打中肩膀,一颗正中左肋。 “爹!”林彤儿撕心裂肺地喊着,就这一声喊,林振豪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他知道薛不凡此次前来一则是要手刃仇家,二则是要那个满清皇家的秘密长埋黄土,就算他明知道林彤儿的身份,恐怕在这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包括薛不凡本人也要追随先皇而去,更何况他林振豪呢? “彤儿!”林振豪泪眼婆娑,忽然手腕一抖,两枚铜钱铮的一声打了出去,这铜钱镖竟比子弹更快、更准、更狠,马伟东身边的两个杂兵第二发的子弹还未等上膛,眉心处双双中镖,向后一仰,倒在地上还在浑身抽搐,只怕是再也活不成了。 “奴才罪该万死,叫彤儿你受惊了!” 林彤儿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林振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有爹管自己的女儿自称奴才的道理?她只知道,爹受伤了,这是疼得说胡话了吧。 “爹,彤儿不要你死,彤儿不怕!” 就在这时对面房顶上忽然站起一个干瘦的身影,冲着这边大声呼喝道:“大小姐,咸鱼翻身!” 林彤儿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之前和小叫花子打闹,那小叫花子武功不济,被她从拿住背后破绽,他一时性急便用头向后撞了自己的下巴,把嘴唇都撞出血了,当时林管家便说他用的是咸鱼翻身。 此时放眼向对面一看,房顶上的不是那小叫花子还能是谁?只是叫她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家伙居然会说话,之前一直都以为他是个哑巴,就算打了他也不会向爹爹告状,所以下手毫不留情,这时他突然喊出话来,便叫林彤儿心中疑惑,原来他的哑巴是装的,那咸鱼翻身……莫非这小家伙还会什么武功不成? 眼看着马伟东就要把自己掳走,此时林彤儿也来不及细想小叫花子的事,猛然把头向后一扬,可她却忘了,小叫花子比自己健硕一些,身高两个人其实相若,小叫花子向后一撞自然是能撞到她的面门,可马伟东身高体健,她这一仰头却只撞到了马伟东的胸口,本来以为这一下会很疼,哪知后脑觉得软软的,一点事也没有。不过这一下却使她的粉颈离开刀尖有半寸的距离,她毕竟是自幼习武,应变奇速,刚才不过是被突如其来的噩事吓懵了而已,此时梁赞一提醒,便把自幼练就的一身武艺施展出来。脚下猛地一蹬,踩在马伟东的脚面,这也是小叫花子经常耍赖的招数,现在给林彤儿用起来竟然收到奇效,那马伟东啊呀一声,勒着她脖子的手臂便稍微松了一点。林彤儿趁此机会,忙往下半蹲,先脱离了马伟东的纠缠,接着右手成掌托住他持刀的手腕,与此同时左臂手肘猛地向后一击。 按理说她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这一击的力量并没有多大,只是她这一蹲的位置变得极佳,手肘刚好顶在马伟东的会**,再加上她是情急之下使出的一招,那力道就比平时对付梁赞的时候要大上了三分,马伟东又是一声大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如此一来,那刀尖和林彤儿就又多了几寸的距离,可就露出了破绽来。林振豪看准时机中指一送,一枚铜钱镖嗤的一声破空而去,正打进马伟东的嘴里,这一指林振豪使了十成的功力,力道惊人,竟然从口内击碎颅骨,马伟东一口鲜血喷出,尸身栽倒在地。临死之前手里的尖刀还虚砍了两下,将林彤儿的一侧小辫子砍掉,头发顿时披散,林彤儿一个纵身扑到林振豪的怀里,这才又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爹,爹!救我!” 林振豪拂了拂她额前的几缕秀发,眼中满是慈爱之情,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恐怕今后不能再做你爹爹了。” 薛不凡显得颇不耐烦,“儿女情长又有什么用?可惜杀了一个马伟东,那姓孙的还活着。”说话间,回过头一指金定宇一伙人,“小林子,你可知道他们又是什么人?” 林振豪摇摇头,“奴才久居关外,这些人全都不认得。” 薛不凡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偷坟掘墓也要有人带路,他们就是给姓孙的引路的掘墓之人!” 金定宇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只觉得魂都要飞走,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薛大侠,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咱们和那姓马的狗官可没有半点瓜葛。我也不认识什么孙殿英。” 薛不凡冷笑一声,“杂家又没说姓孙的是谁,再者他做下这惊天大案,事情没成的时候又怎么会向你们这群匪类透露半个字?马伟东无非是一条猎狗而已,他若不是奉命要抓杂家这个看坟的,你也就认得他了。” 15、扑朔迷离 金定宇狡辩道:“偷坟掘墓那是最为人所不耻的勾当,我们可都是成名的好汉,就算满清亡了,又怎么会做那种事?你没凭没据的,可不要血口喷人!” “你也算是好汉?哈哈,咳咳!”薛不凡按住自己的胸口咳嗽了两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抬头看了看漫天的飞雪,幽幽说道:“我还记得,那天姓孙的率部驻防在蓟县的马伸桥,此地有惯匪马福田,便是这马伟东的堂兄,正是此人伙同其他匪徒窜到东陵盗宝。”他用手指着马伟东的尸体,一双充满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金定宇,“其中不就有你金定宇吗?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们打开乾隆爷的陵寝之时,断龙闸突然落下,马福田等人全都被关在陵寝之中,而你因为在门口把风才侥幸得脱。” 金定宇眉头一皱,“原来是你关了入口!” 此话一出口,便又后悔,这无疑是承认了当初盗宝的匪徒里有他。 梁赞拍手大笑:“刚才还说自己是什么好汉,可笑,可笑。” 薛不凡也不理他,继续说道:“姓孙的闻讯,便抓住这个时机,调动一团兵力,开到马兰峪,以剿匪为名封锁了马兰峪东陵,本以为民国政府是要保护前朝国宝,哪知他也是个狼子野心之徒,为了盗宝不但收了马伟东做他的副官,又把东陵三十里内戒严,驱散陵寝看守,然后用炸药炸开了断龙闸。哎,想我大清举全国之力最终也敌不过洋人的船坚炮利,小小的断龙闸加上我一个小小的太监,又怎么能对付得了炸药和洋枪?可怜乾隆爷的圣体被那群畜生糟蹋得尸骨不全,杂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真恨不得把你们这帮强盗全部杀光,食尽血肉,再挫骨扬灰,你们万死也难消杂家心头之恨!” 后面几句话说得声嘶力竭,再加上薛不凡那半阴半阳的嗓音,金定宇听在耳内只觉得毛骨悚然。“我当时也不过是个把风的,盗墓的可不是我!再者我之前的那般兄弟都已经被你害了,姓孙的盗墓与我们可没什么干系。” 其他人不禁暗暗皱眉,这金定宇也算是个刀头舔血的风云人物,就算薛不凡的武功高又能怎样?自己这方二十几人,大家一起联手,难道还怕他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太监?说这样的话,未免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殊不知,做贼者心虚,明知道己方实力占优,可金定宇面对着薛不凡,说话就是没什么底气,气势上总是被人压着一头,只是他本人并不自知而已。 “既然无关,你们又到林家堡来做什么?”薛不凡目光如炬,似乎都要看到金定宇等人的心里。 “那……那又如何?我们都是路过的,你能怎样?”金定宇结结巴巴地说道。 薛不凡对这样的回答嗤之以鼻,“哼哼,路过的?那是我故意叫那个小叫花子告诉你,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林家堡的!” “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房顶上的小叫花子,林振豪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这小叫花子真是薛不凡的手下吗?他来府中已经一个多月了,居然一点痕迹也没露,小小年纪居然隐藏这么深。 薛不凡对房顶上喊道:“梁赞,你下来!” 直到此时,林家堡的人才知道那小叫花子名叫梁赞。梁赞答应了一声,一个鹞子翻身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又接连翻了七八个跟头便到了薛不凡的身前,口称:“师父!” 林彤儿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从这身手来看,这小叫花子的的确确是会武功,这一个多月对他又打又骂,他居然全都忍受下来,连吭也不吭一声,也难为他这么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 “骗子,骗子,全都是骗人的,臭要饭的。”林彤儿眼里的泪花未干,此时见到梁赞居然会说话,心里不知怎么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十分里有两分的难过,七分的气恼,倒有一分的欣喜参杂其中,那滋味本来是痒痒的,却跟着又糊里糊涂地恼恨起来:他骗了我,不是好人,不要脸。 梁赞冲着她挤了挤眼睛,那最后一点气恼也跟着烟消云散了,努着樱桃样的小嘴,低声骂道:“不要脸!”说着话,林彤儿觉得脸上一热,本来冻得通红的脸显得更红了,赶紧把它藏在林振豪的怀里,再也不去看他。 这一扑又触动林振豪的伤口,他忍不住轻嗯了一声,林彤儿吓了一跳,惊道:“爹,你不要紧了吧?人家……人家忘了……” “我没事……”林振豪摆了摆手,他身中两枪,此时情势暂时缓和下来,反而再也支持不住,单膝跪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两旁早有家丁过来将他搀到一旁。林彤儿关切地揉着他的胸口,可无论怎么揉,林振豪还是觉得心碎了一样疼。倒不是伤势难忍,只是因为想到自己死不足惜,可彤儿才多大,难道真的叫她和自己同赴黄泉吗? 众人此时也看清楚这小叫花子的面目,只是一个个心里多少有些懊恼,原来所谓的伏兵竟然是这么一个毛头小子,会翻两个跟头,年纪轻轻又能有多大的修为?衣不蔽体,头发蓬乱,整个人脏兮兮的,眼角处还有一块青嘘嘘的胎记,最近又总被林彤儿打,弄得鼻青脸肿,真是怎么看怎么叫人生厌,唯有浓眉下的一双大眼,显得甚是灵动。 林振豪看着梁赞站在风中的身影,心头却是一震:小叫花子来到林家堡时,也是大冷的天儿,他穿得比现在还要单薄,本来应该冻死才对。那柴房四处漏风,能避得了多少风寒,也从没见他和谁提起冷?现在看他从满是积雪的房上下来,露的这一手,恐怕身怀绝技?但他的脸色又不太好,有些病容,不像个练武之人。 再一想:薛不凡的武功本来就比自己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他指点梁赞几招便强过自己指点林彤儿的十倍。梁赞既然是他的徒弟,那武功恐怕也差不到哪去。只是以薛公公的身份实在不适合收什么徒弟,不知道这梁赞又是什么来历呢?从他这身法来看,多半是修炼了密宗三十六要义…… 林振豪心中虽然疑惑,但他有伤在身,加上现在人多眼杂也不便多问,按照宫里的规矩,这梁赞多半也应该是个太监才对,否则修炼密宗心法,有害无益,可早在给他解冻之时,林振豪就已经知道,梁赞偏偏不是个太监。这一点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低头看了看彤儿,心中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这个梁赞方才出言提醒彤儿挣脱马伟东,这才解了燃眉之急,可见心地倒是不坏,不知道是否可以利用他来救彤儿一命。 16、初试身手 只听薛不凡继续说道:“上个月到府上送信的不就是你眼前的这个小叫花子?只是那日的装扮是个书童的模样,也难怪你认不得。” 金定宇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我那时还在想是什么人送那样的消息给我,开始还以为是一句戏言……” 薛不凡接着说道:“可是你看到了那件玉石扳指便全都信了?” 金定宇知道此时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一五一十地答道:“不错,信中附了一枚玉石扳指,我一眼便看出这是皇家的宝贝,于是便留下来。没想到此次来到林家堡竟然是你安排的一个陷阱。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阁下武功这么高,要杀我又何必来林家堡呢?” 薛不凡叹了口气,“人老了,又有病在身,加上受了点小伤……本想一个月的时间会有所好转,可惜事与愿违,追杀马伟东耗了我不少心力,是以叫你多活了这一个多月。” 人群里有人冷哼一声,“那也未必,难不成你武功高就能一手遮天?我们这二十几个好手,岂能怕你这快要死了的病痨鬼?” 薛不凡斜睨了他一眼,“谁家的野狗,在杂家面前狺狺狂吠?” 金定宇身后闪出一条彪形大汉,四十岁上下,身高近两米,肚大腰圆,满脸疙疙瘩瘩的肉球,模样可憎至极,那人叉腰上前,“你爷爷名叫包铁,人送绰号铁壁双刀,弟兄们一起上啊,宰了这老***)!” 群豪都以金定宇马首是瞻,等着他一声令下,可金定宇现在却默不作声。 包铁见状怒道:“怎么?咱们这么多人,这就怕了?” 金定宇叹道:“你知道什么?那日梁赞来送信,我本来心中有疑,当时咱们用手铐脚镣把他锁在地牢里,打算慢慢审问,谁知道当天晚上,手铐脚镣纹丝未动,梁赞他人却凭空消失不见,看守地牢的人只说连鬼影也没见到过,不知怎么这小子便走脱了。试问这样的本事,你做得到吗?你自比梁赞如何?又有什么资格和薛公公动手?” 包铁一愣,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可他人已经出列,总要撑撑场面,“我这么大的块头,那自然不会什么缩骨功的,可那些都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不足为奇。论真实本领,还得拳脚底下见功夫!” 薛不凡还没等说话,梁赞嘿嘿一笑,用袖子擦了下鼻涕,“那来试试啊,你们俩那天打了我,我早就想报仇了,我这人挨打的时候不少,真正打人可还是头一次。” 薛不凡皱了下眉头,“小梁子,几时轮到你说话的份。” “师父……”梁赞赶紧低头不语。 薛不凡却又点了点头,“也好,反正这人早晚也是要死,你就给他个痛快。” 梁赞和包铁同时一惊,梁赞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功夫如何,却并没有想到要杀人,那马伟东罪大恶极,杀了自己全家,自然是该死。可包铁和我无冤无仇,怎么说杀就杀了,见林振豪杀人容易,可是换了他自己却又游移不定,毕竟是一条人命,正常情况下,任何人绝对也做不到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忐忑。 包铁则想:这老太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好像自己的命已经在他手里一样。可是再看梁赞的身材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长得又瘦小枯干,不像是个练武之人,加上年纪轻轻,能有多大本事? 想到这,他抖擞精神,撇着大嘴走到梁赞身前,举起拳头在梁赞面前晃了晃,“小猴子,别不识好歹,会翻几个跟头没什么了不起,现在认输可也来得及。” 梁赞听他这么一说,俨然是瞧不起自己,心中傲气顿生,我揍他一顿先报了仇,顺便给师父争脸,至于他死不死的……管那么许多。 他冲着包铁嘿嘿一笑,“大狗熊,你的跟头翻得比我好,承让承让!” 话音未落,突然身形一晃,左右开弓,啪啪啪啪,霎时之间连打了包铁四个耳光,真是又响又脆。 还没真正动手,包铁已经先输一成,登时恼羞成怒,探手去抓梁赞胸口,梁赞身形微侧,左手向后一带,正是昨晚新练的八卦掌招数,那包铁二百多斤的身子,站立不稳,猛地向前扑到,梁赞右手砰的一拳,迎面正中他的鼻子,立时鲜血长流。 包铁“啊”的一声,梁赞跟着起脚一钩,想把他绊倒,包铁急忙跃起两丈,哪知对手这脚却是连环踢出,乘他人在半空,下盘无据,一脚紧似一脚,将他在空中连踢了几个筋斗。这几下快捷无伦,待得众人看清楚时,包铁已连中数脚,给踢翻在地。 “这几下翻得不错,要是我的话在空中可不能翻得这么利落。” 包铁莫名其妙地中了他的几脚,只因对方出手太快,还道自己大意,不信他一个小小孩童,竟能胜了我一身横练武功,加上之前大话出口,众兄弟们可都看着,这个脸如何丢得下?从力道来看,梁赞的这几脚虽然全中,也只不过胜在投机取巧,加上轻功还算不错,功力火候和自己比还差得远。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吐了口口水,“三脚猫的功夫!爷爷可一点事也没有!” 金定宇暗暗叫苦,梁赞既然是薛不凡的徒弟,你怎么可以说他是三脚猫的功夫,这样一来可就真的彻底得罪了薛不凡。 林振豪在一旁却眉头紧锁,这梁赞动作虽快,轻功也还尚可,但出手力量不足,火候不够,招式也未免有些华而不实,原来他并没有得到薛不凡的真传,长斗下去必定落败,薛不凡叫梁赞先出手,不等于是要他去送死吗? 梁赞自己也知道刚才一击其实没想伤到包铁的要害,这大块头恼羞成怒,自己要被他捉住可就大事不好,于是便绕着花厅不住飞跑。逃一阵,停一会,待他追近,又向前奔,转眼间便在花厅里奔出七八十个来回,那包铁掌中挂风,边追边使,花厅里的一堆炭火被掌风带得左摇右摆,但是和那小叫花子却始终有一尺左右的距离,说什么也打他不到。 包铁身躯胖大,越追越是不济,渐渐地气息不畅。 金定宇也看出这小叫花子知道自己武功不济,力量不够,便想借着轻身功夫消耗包铁的气力,再这么追下去包铁必定吃亏,便有意干扰梁赞:“臭要饭的,是爷们儿你别跑!这么跑来跑去的,可太丢你师父的脸面了!” 梁赞在前面哈哈大笑,气不长出,面不改色,“我还是个小孩啊,可不是爷们儿!”梁赞毕竟年轻,这一说话稍微分了点神,被包铁一个箭步追上,右手便攀上了他的衣领。 林彤儿看着两人斗武,初时还替梁赞捏了把汗,到后来却越来越觉得有趣,低声问道:“爹,这小叫花子用的是什么武功?” 林振豪摇头道:“和薛公公不是一路。” 就在这时,包铁已经把梁赞抓住,林彤儿急忙喊道:“当心!”喊完了心里又觉得奇怪,自己不就是来打他的吗?现在他就要被别人打了,怎么反而觉得有点担心呢?对了,小叫花子只能由我来打,别人可不能打他! 17、大开杀戒 包铁抓住梁赞的衣领猛地向后扯去,梁赞叫了声不好,情急生智,手臂一抖,竟把两条胳膊从破棉袄的袖子里抽了出来。人向前冲了几尺,突然大叫一声,凌空向后翻起,双脚倒踢包铁的面门。 包铁本以为这一抓,定然能把这臭要饭的拉过来,哪知道他却使了个金蝉脱壳,自己可未见过这般打法,吓得急忙向后闪避。 梁赞踢了个空,左足落在地上微微一点,身子已转过方向,跟着整个人向前进扑,用肩膀去顶包铁的小肚子,打架全凭拳脚,哪有这样用身体横冲直撞的道理?梁赞使的这是现代格斗的技巧,在民国时,这招式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是这时的包铁待要再让,已经来不及了,当下大喝:“来得好!” 双手向后一摸,抽出两把钢刀,拦在身前。林彤儿看得清楚,又忍不住喊了一声:“当心!” 哪知梁赞就好像泥鳅一样从两把刀的中间划过,左手在包铁手腕上一搭,一拉一扭,包铁顿觉手腕剧痛,若不是缩手得快,双手手腕立被扭断,两把刀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林振豪点了点头,“这是方才薛公公制住马伟东的那招。” 薛不凡却不由得暗赞:这小子真是个武学奇才。 原来,在到林家堡之前薛不凡虽然指点了梁赞几招粗浅的防身功夫,但是他为人狡诈,并不轻易相信他人,所以没有给梁赞什么真传,只把一些旁门左道的缩骨功、轻功以及一些密宗的入门心法传授给他,也好叫他办事的时候能够逃命,到时候不至于连累了自己,直到昨晚,才传了些八卦掌的入门套路给他,但没想到梁赞悟性极高,人也机灵,一些武功看过了就过目不忘,而方才那一招分筋错骨更是他现学现卖,没想到竟收奇效。旁人不知情的,还道是梁赞武功真的很厉害。殊不知,今天薛不凡要杀尽在场所有的人,梁赞也在其中。否则的话也不会叫他一个小毛孩子和人比斗。 方才对薛不凡当众说的那番话也等于是告诉对方:梁赞是我的弟子,他奉命要杀你们,你们也不必手下留情。薛不凡知道,自己武功虽高,但对方人多势众,他自己重病在身,其实这一趟来林家堡,并没有十全的把握获胜,他自知时日无多,再也耽搁不得,叫梁赞先去送死,消耗了对方一些体力也是好的。只是连他也意想不到的是,梁赞居然用刚学的几招功夫就占尽了那壮汉的上风。 此时梁赞已经撞到了包铁的怀里,也不等包铁来抓,左拳平伸,砰的一声,击中对手的右胸,跟着飞起一脚,又踢中他的小腹。这一脚踢得不轻,包铁一时缓不过气来,只好双手护住头脸,仅剩下挨打的份儿,他号称铁壁双刀,可两把刀竟然同时脱手,一身的本领在这少年手下,竟是半点施展不出。 梁赞左腿虚晃,待他避向右方,右脚倏地踢出,正中他右腰。包铁站立不住,扑地倒了。金定宇那方竟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好!”才一出口又赶紧把嘴捂住。 薛不凡则面无表情,“梁赞,他已经败了,还等什么?把刀捡起来,给他个了断吧。” 梁赞闻听犹豫了一下,却并不动手。“师父,这里的人真的都要死吗?” 薛不凡冷冷说道:“对这群贼子你又发什么善心?当初也是你把他们引到这来的,你不杀他们,他们也要杀你。不过你别担心,黄泉路上有师父和林堡主全家陪着你呢!” 说罢大恸三声,突然止住眼泪,伸袖子在脸上一抹,左足踏上一步,将地上钢刀弹起,横握在他的手中,身子猛然疾转,呼的一声,向下劈落,包铁立即人头落地。人群中一阵惊呼,林振豪赶紧把女儿的眼睛捂住。 薛不凡转过身来,又对梁赞说道:“你武功进步很快,可惜跟错了师父。不听杂家的话,那留着也是无用了。” 话音未落,挥刀横砍,竟是冲着梁赞而来。 这一下人人出于意料之外,连林振豪都惊叫出声。薛不凡这一招出手前毫无征兆,莫说眼前的梁赞只是个毛头小子,就算是江湖好手,也未必躲闪得了。 岂知梁赞身法好快,身子一侧,让开刀锋,“师父,你干什么?” 薛不凡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 林振豪这才明白,薛不凡真的是坚持不了多久了,他想在死之前要把知道秘密的人全都杀掉,可这又谈何容易?梁赞作为弟子自然也可能知道些许,而他又是最容易得手的一个,所以先拿他开刀。 金定宇此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这老太监疯了!一起上吧!” 说罢提起马鞭向着薛不凡的头顶劈来。没想到梁赞却从旁伸手拿他手腕。金定宇向后一撤步,“找死!” 话音未落,薛不凡那边的钢刀已到,金定宇吓得向旁急掠,险险躲开,薛不凡一刀不中,想也不想,第二刀跟着劈出。别看薛不凡老态龙钟,出手之际刀刀狠辣。他自知大限将至,此时生无可恋,招招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杀法。 金定宇面如死灰,拉过身旁一人向前推去,嗤嗤两声,那人便血溅当场。 薛不凡抖擞精神向人群冲去,一路刀法使得绵密狠辣,绝无破绽,群豪再也不敢犹豫,全都抽出兵刃一拥而上。 可薛不凡的刀已臻炉火纯青之境,别看他此时的性命已经如风中之烛,可那一身绝世武功,加上那股狠劲,对手人再多,也难以抵敌。他右手持刀,左手成爪,或砍、或劈、或抓,二十人当中,片刻间就已经被杀了七八个。 金定宇只觉得胆战心惊,纵有手段也无心恋战,看着眼前血肉横飞,惊得他“妈呀”一声转身便逃。 薛不凡左手正捏碎一人喉骨,见金定宇要走,哪能容情,钢刀撩起,张手一投,正中金定宇的后心,与此同时飞起一脚又踢倒一人,两具尸身竟是同时倒地。 林振豪见薛不凡杀得兴起一时顾不上自己,忙招呼梁赞,“小子,想活命的跟我来!” 梁赞何其机灵,刚才已经知道师父大开杀戒,哪里还敢再在花厅停留,早就躲到林振豪这边来了。他和林彤儿搀起林振豪,向内室跑去。 只听身后薛不凡大叫道:“小林子,你要造反不成?” 刚要回身来追,林管家却将他拦住,薛不凡恼羞成怒,探出鹰爪锁住林管家的咽喉,猛地向后一扯,竟把林管家的喉结骨从脖子中扯出,鲜血怒喷,溅得他满脸都是。 18、塌天大祸 薛不凡恼羞成怒,没想到林振豪和梁赞到了最后关头居然怕死,只是考虑到比他更可恶的人还活着,此时也腾不出空去追击林振豪。不过这一股恶气却叫他如同疯魔,出手比之前更加凶狠,花厅之内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死者也不完全是那些盗匪,自然还包括林家堡的那些下人,只是林振豪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他知道半生心血即将毁于一旦,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保住林彤儿的性命。 他带着梁赞和林彤儿穿过内堂,到了书房,用手指了指书柜上的一个青花瓷的大碗,“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梁赞跑过去照做,只听吱嘎一声,书柜向旁一闪,亮出后面的一道红漆铁门。林彤儿顿时一惊,“爹,我家有这暗门,怎么连我也不知道?” 林振豪摆了摆手,“别多问,进去再说。” 林彤儿点了点头,和梁赞一起扶着林振豪到了密室之内。让林振豪靠着墙边坐好,又点燃了门口的一盏油灯,这才把门关好,林振豪把门边的一处拉环一拽,那书柜又归于原位。 林彤儿关切地按在他的胸口,眼泪汪汪地说道:“爹,那个薛公公到底是什么人啊,肯定是个魔头,怎么见人就要杀?” 林振豪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里的血。梁赞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血,道:“你爹身受重伤,还是别叫他多说话啦。” 林振豪却摇摇头,“薛公公是大内的高手,他要我死,那我也活不成了,趁着他还没追过来,我有些事情必须要说清楚。” “爹……”林彤儿刚要放声大哭,梁赞却一把将她的嘴捂住,“小点声。” “你这个坏蛋!”林彤儿甩手给了梁赞一个巴掌,以为他和薛不凡是一伙的,所以便迁怒到他身上。 林振豪抓住林彤儿的小手,道:“我看这小兄弟也不知道内情。你叫梁赞是吗?” 梁赞点了点头,林振豪道:“你有些本事,虽然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是你刚才肯救我们父女,料想不是个恶人。” 梁赞沉默不语,他也不知道自己算好人还是算恶人,如果说是恶人,他又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说自己是好人,又帮着薛不凡。 林振豪见他没说话,便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非不分,好人恶人都无所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薛不凡虽然是你的师父,但这件事,事关重大,他要杀你,你绝对活不成。” 梁赞茫然地摇摇头,“他是我的恩人,救过我的命,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连我也要杀。他只说林家堡有一件稀世珍宝,许多人都要来夺,所以叫我先潜入进来。难不成这件稀世珍宝就藏在这间密室里?连大小姐都不知道,更别说是我了,师父也真是多此一举。” “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之前就该把你打死才对!”林彤儿低声怒道。 林振豪叹了口气,“林家虽然算不上富甲一方,可林家上上下下百十余口,也算是小有家资,普通的钱财怎么能打动得了金定宇、马伟东那样的惊天大盗?它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张大清宝库的藏宝图。” “藏宝图?”梁赞的眼前一亮。 林振豪接着说道:“相传从满清未入关之前,便将多年搜罗的奇珍异宝藏在关外的某处秘密地点,至于是什么地方便无人知晓。只知道太宗皇帝曾把此地画在一张藏宝图上,以备将来汉人若不许满清在关内,八旗子弟可以回到关外,这样满清的皇族的后人还可以享受祖宗的恩惠。到了乾隆年间,国库殷实,满清的统治也已经相当稳固,那笔关外的财宝也就再不需要了,乾隆爷驾崩之前,未了避免后世子孙知道有这份宝藏,不思进取,便将藏宝图分为四份,一份随自己下葬,长埋黄土;一份传于继任皇帝,随其遗诏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一份交给皇后,世代相传;最后一份交给皇族中的大臣的子嗣,以彰显皇恩浩荡。此事乃是绝密,就算是满清贵胄,只要没拿到那份藏宝图的,也不知道。只是这最后一份藏宝图,毕竟是传于外人。慈禧太后垂帘听政之初,朝局动荡,她对那些王子贝勒自有防范之心,便索回了最后一份藏宝图,到了后来又从众多皇子皇孙的后裔里挑选十名未满周岁的女婴,将这份藏宝图藏在这十名女婴其中一人的身上,再由心腹太监带到宫外抚养成人。而她们的去向,除了慈禧、心腹的大太监以及贴心的奴才之外,所有人都不得而知。只是谁能想到,多年之后藏宝图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才有了今日的塌天大祸!” 林彤儿道:“原来皇族也有这样的惨事。那些女孩太可怜了啊。” “宫中的惨事何止如此?不为外人知者比比皆是。只是你没在宫里呆过,想不到而已。再后来朝廷风雨飘摇,那其中有藏宝图的女婴,却是极有可能是掌握大清最后命脉之人。”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林彤儿。 梁赞大惊道:“不是吧,难到大小姐是落入民间的格格?可是……可是年龄……” 林振豪摇摇头,“可惜,老佛爷没想到的是,光绪帝死得早,而宫廷内数年不闻儿啼,继任者宣统年纪幼小,老佛爷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而此时满清朝廷内忧外患,流落民间的皇族血脉也渐渐地和宫中失去了联系,当年大部分的女婴也渐渐长大成人,没有藏宝图的那些便真的成了民间女子,再后来宣统帝退位,成立了中华民国。当年的那些女婴回宫无望,便各自寻找出路,其中有的人早亡,随大清去了,有的下落不明,有的则改名换姓找合适的人嫁了,而彤儿的母亲正式当年那些女婴之一。我林振豪则是随她一起被被放逐到宫外伺候他们母女一辈子的奴才。” 19、前朝遗秘 林彤儿说什么也不敢相信,“骗人的,骗人的,你是爹爹,怎么会是奴才?我娘又在哪里,我爹又在哪里?你就是我爹!” 林振豪面如死灰,任凭林彤儿摇着他的肩膀,又哭又闹,半晌无言。 倒是梁赞把林彤儿的手拉住,“听老爷说完啊!这样摇法,他的身子恐怕坚持不住啦。” 林振豪苦笑一声,“你娘叫显贺,你爹原是奉天府的一个读书人,名叫许远怀,他们在十五年前成亲,一年之后你娘身怀有孕,又过一年我接到宫里的命令,为了确保宝藏的秘密不外泄给汉人,所以我亲手杀了你爹。你娘的确在生下你之后就亡故,而你叫了十三年的爹爹,其实是你的杀父仇人。” 林彤儿如遭五雷轰顶,顿时瘫坐在地,“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连说了三个不会的,除了这三个字有太多的话哽在喉头,但是却不知道如何说出来。 林振豪把自己的一枚边缘磨得薄薄的铜钱镖塞到她的手中,“拿着它,记得我当初教过你的:钱能救人也能杀人。你现在就可以用它来取奴才的性命,奴才绝不还手。”一边说着,一边扯掉颚下浓密的胡须,原来这把胡子全都是粘上去的。十三年了,林彤儿竟然毫无察觉,现在看到如此情形,才确定林振豪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看了看手里的铜钱镖迟迟也不动手,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这十三年的生活就像是一场大梦,如今要到了梦醒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而且结局注定凄惨无比。 林彤儿虽然什么也没说,不过梁赞机灵得很,他知道这时林彤儿的心里一定充满了疑惑,便代她问道:“那大小姐的娘呢?又是怎么死的?宫中没有别的命令吗?” 林振豪叹息了一声,说道:“许远怀死后,她终日抑郁寡欢,我看了于心不忍,虽然多次相劝,可她却视我为仇敌,不肯相见。我也自知对她不起,只好派些丫鬟去伺候,本以为就此相安无事,谁知道她到后来就变得疯疯癫癫,她性情刚烈,又不肯享用任何宫里的补给,以及老奴的供养,反而自行到街上以乞讨为生,她不在家中吃饭,也不穿家中的其他衣物,留她在府中毕竟要冻饿而死,老奴纵然心疼,也只好由着她去,只是在暗处保护她的周全。那时她身怀六甲,长此以往身子怎么受得了?就在生下彤儿不久,便与世长辞。临终之时怀抱着彤儿,躺在郊外一处寒窑的干草堆里,骨瘦如柴,衣不蔽体……当年老佛爷的一道荒唐的旨意,竟叫爱新觉罗的后世女子落得如此收场。” 梁赞又问道:“那大小姐的娘留下了什么遗言没?” 林振豪看了梁赞半晌才说道:“你果然是心思缜密,城府好深,你想问那最后一张藏宝图的下落是不是?” 梁赞挠了挠头,“什么都瞒不过老爷。” 林振豪摇摇头,“主母临终之时,已经无法开口,我就在身旁看着,草席前的泥地里写着顺治爷的一句话:‘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落在帝皇家’,当时我想:做天子的尚且如此不如意,何况主母她一个流落江湖的皇族呢?你问我她有什么遗言,这便是她一生之感慨,除此之外,再没有只言片语。从此后,我便带着彤儿离开奉天,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经营林家堡,也是为了避开宫中的耳目,才在这隐姓埋名躲了十几年,不想今日还是被薛公公找到,注定难逃一死。至于藏宝图……我可以告诉你,你猜得不错,主母便是有真图的那个格格,大清已经亡国,这个藏宝图的秘密许是宫中的什么人给泄露出去,藏宝图从此便是天下豪杰争夺之物,否则乾隆爷和老佛爷也不会在死后也不得安宁,他们要找的或许并不仅仅是墓中的国宝,还可能是为了这份藏宝图。只要你今天保护得了彤儿的周全,或许将来她会告诉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才不要臭要饭的救!”林彤儿拼命地摇着头。可是梁赞却想:藏宝图或许的确是有,但林彤儿未必知道在哪里,林振豪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要我救她一命。可是以自己的本事怎么可能是师父的对手呢?再说了,自己来到林家堡一个多月,林彤儿对自己非打即骂,从没给过什么好脸,凭什么要我去救她? 林振豪见梁赞脸上瞬间转了几个神情,便已经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小伙子,我林振豪对天发誓,彤儿的确和藏宝图的下落有关,她又是皇亲,只要你救得了她,那日后的富贵不可限量……” “可现在大清亡了,她的身份除了你没有人知道……名利诱惑不到我。”梁赞皱着眉头说道:“况且我本领低微,怎么可能救得了她呢?她不是很能打的吗?”说着看了彤儿一眼。 林振豪从背后掏出一把手枪,道:“这是我刚刚从马伟东的尸体上拿过来的,记住,薛公公虽然是你师父,不过今天他是为了这惊天的秘密而来,要做的就是一个活口都不留,所以就算你不杀他,他也要杀你。但是你和他的关系又非比寻常,如果在我与他交手的时候,你能出其不意从身后射杀了他,那便是大功一件。” 林彤儿忽然说道:“爹……你不是说铜钱镖比枪炮还要厉害吗?那怎么又用这洋鬼子的东西?” 林振豪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临终前说出真相,彤儿并没有记恨在心,依然叫了声爹,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就算此时身死也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了。“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的手段,薛公公武功太高,暗算了他也是迫不得已,”说着把枪递到梁赞手中。“我把自己和彤儿性命就交给你了。” 梁赞只觉得手中的这把枪似乎有千钧之重,林彤儿虽然对自己不好,但他并不记恨,况且林振豪毕竟对自己有一饭之恩,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应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再加上还有藏宝图的诱惑,不管是真是假,也值得一试,那薛不凡也的确要杀人灭口,既然如此…… 他正想着,忽听门口咔嚓一声响,想是书柜已经被薛不凡打得粉碎,跟着便是砸门的声音,“小林子,你这机关的布置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嘛。”话音刚落,那厚重的铁门已经被推开,只见薛不凡浑身是血,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20、不全之人 梁赞猛地一伸手,把林彤儿的脖子卡住,用枪指着彤儿的脑袋说道:“师父,这臭丫头已经被我制服了!” “臭要饭的,你……”林彤儿气得说不出话来,糊涂的爹爹把枪交给了这个臭小子,他还不是反过来对付我们? 薛不凡冷笑道:“做得好,那还等什么,开枪打死她也就是了。” 梁赞咽了口口水,“本想照师父说的这么做,但是……徒儿没用过手枪,不会开啊。” 薛不凡迈步进门,“难道杂家教你的武功你也忘了?用鹰爪力锁喉,捏碎她的喉骨。或者用八卦掌击她的天灵盖。” 梁赞哪里会什么鹰爪功,右手掐住林彤儿的脖子,脸上龇牙咧嘴地做着吃力的表情,可那成鹰爪状的三根手指却没使多少力气,林彤儿本来想给他来个肘击脱身,但这一变化却叫她又改了主意,小叫花子明明可以照薛不凡说的做,他之所以没下手恐怕是什么缓兵之计,所以也就假装挣扎了几下,并不真正反抗。 梁赞大声道:“师父,这丫头恐怕用了什么金钟罩铁布衫,我现在又饿得没力气,掐不死她,你快过来帮我一下。” 薛不凡心想:一个小小的女孩,能有什么本事?梁赞刚才生龙活虎,现在才说自己没力气,分明是扯谎,枪在他的手中,骗自己过去,无非恐怕是要暗算自己,这个当说什么也不能上。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小滑头,你终究是要死的,何必跟杂家使这等龌龊的伎俩。杂家教你的防身武艺,正常人是不能练的。” 梁赞一愣,“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不凡又走进了两步,“小林子,你没告诉他吗?就算他今天造反帮了你们,最后也还是难逃一死……” 林振豪皱了下眉头,道:“大内的密宗要义有三十六路,修习此功法者,只能是不全之人……常人如果修炼,短期内功力倍增,但因内力日渐增长,体内的功力无法宣泄,最终会走火入魔,暴毙而死。” 对林振豪的话,梁赞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暴毙而死”几个字倒是惊心动魄。“不是吧,怎么武功也会害自己吗?那我算是常人吗?” 林振豪摇摇头,“你当然是常人。薛公公计划周详,早已想过要置你于死地,今天你侥幸得活,他日也是一样要死。不过……世事没有绝对,只要你救了彤儿,我可以告诉你不死的方法。” 薛不凡冷笑道:“自己都死到临头,还说这样的大话,有什么意义?”说话之间便又走近了一点。他之所以没有贸然上前,一是忌惮林振豪的铜钱镖,二是顾及到梁赞手中的那把枪。林振豪弹指之间便能发镖,不是马伟东那些人能相提并论的,同是大内的高手,论武功薛不凡自然在林振豪之上,但他在外面杀了林家堡里里外外百十余口人,此时的体力有所不济,加上重病在身,身法也大不如前,一次杀掉林振豪和梁赞两个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一点点靠近,只不过是为了出手的时候,能将二人一击毙命。 林振豪惨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转回头看着林彤儿的面庞,柔声说道:“奴才死有余辜,只要彤儿逃出生天,也算对得起主母在天之灵,薛公公,又有你在黄泉路上与我结伴而行,想必也不会那么寂寞了。”说完仰天长笑,凝聚毕生功力,手指向后一弹,一枚铜钱镖穿过他的肩胛骨的缝隙直向薛不凡的面门飞去。 薛不凡大吃一惊,没想到林振豪有此一招,他怕直接攻击薛不凡,会叫对手有所防范,竟然叫铜钱先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此时二人的距离已经很近,薛不凡轻功再高,也来不及躲闪,不过他应变奇速,手腕向上一番,三根指头成爪,向内扣去,竟把铜钱镖死死捏住。哪知道铜钱的钱眼内居然还藏着一枚银针,在这么近的距离,又是这么出其不意的手段,薛不凡无论如何也意料不到,那根银针顺着他的指缝穿过,直接扎入乌珠,薛不凡痛得“啊呀”一声大叫,却又进身了几尺,如同铁钳一样的鹰爪掐向林振豪的后颈。只要内力一吐立即就可以取他的性命。 此时林振豪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猛地一个转身,向薛不凡的怀里扑去,鹰爪功最厉害的便是锁喉,他这突然一转身,等于是把要害直接暴露给敌人,薛不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左手向他天灵盖拍下,同时右手便已经捏住了他的咽喉。不想林振豪完全不加防范,反而一把将薛不凡拦腰抱住,用下巴抵住鹰爪,声嘶力竭地吼道:“还不开枪!” 梁赞握着那把手枪左瞄右瞄,却迟迟下不去手,一来两个人如顽童嬉闹一样扭打在一起,实在难分彼此,二来,薛不凡毕竟是自己的师父,他还是狠不下心来。只这么一犹豫的当口,林振豪的喉骨已碎。再此之前又发一枚铜钱镖,将门边的那盏油灯打灭,胳膊却依然死死搂住薛不凡的的腰。 油灯一灭,整个密室漆黑一片,却听到四面八方都才换来咔嚓咔嚓的机械声,梁赞大气也不敢出,紧紧地按住林彤儿的口,怕她因为林振豪之死大哭大叫,被薛不凡听到,心里却暗道:糟糕,林振豪一死,我不是迟早也要死?他还没有说出自己修炼的什么密宗武功的秘密。 而林彤儿却早已哭成了个泪人相似,但她知道此时是生死关头,虽然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却不能放声痛哭,只能任由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样滑过脸庞,霎那间就已经**了梁赞的手心。只听薛不凡那如同鬼魅一样凄厉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丫头,你爹死了,你也不哭吗?真是个不孝顺的孩子!你想想,是谁养了十五年?是谁教你的武功,又是谁骗了你十五年,是谁杀了你的亲生父亲,你对你的养父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感情呢,杂家真的很好奇啊。” 薛不凡用嘶哑的声音不住地说着话,每一句都像把尖刀一样戳在林彤儿的心上,那感觉真叫林彤儿觉得比死都难受,有好几次她就要破口大骂,可梁赞却死死地捏住了她的嘴巴,不断地提醒她千万不可以出声。好在房间的机械之声掩盖了她轻轻抽泣的声音,否则早就被薛不凡发现了。一阵阵的掌风传来,那是薛不凡在试探他们的方位,梁赞只好拖着林彤儿一点点地向旁边挪去。 就这样对峙了足足了一分多钟,薛不凡忽然闭口不语,那掌风也停了,梁赞侧耳倾听,可惜他的功力还没有达到听声辩位的地步,根本察觉不到薛不凡的所在,不过直觉却告诉他,师父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面…… 21、钢铁熔炉 薛不凡的鹰爪功何其厉害,三根手指如钢钳一样死死地抓住梁赞的脚面,梁赞只觉得痛入骨髓,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那只冰冷的手。只好咬牙求饶道:“师父,脚断了!我死了不要紧,好歹伺候你一场,给我个痛快就好了。” 话还没等说完,薛不凡的另一只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膝盖,依旧用上了鹰爪力,此时正抓着他的腿一点一点地向这边爬过来。只是他心中恼恨自己的恶疾,偏偏这个时候发作,功力也大不如前,否则的话梁赞的这一条腿已经被捏成碎骨,他低吼着说道:“杂家好恨啊,既然你我师徒一场,也成全了我吧。”言外之意是要梁赞自裁,好在自己在临死之前再也心无挂碍。但是梁赞尚且年轻如何肯轻易便死,抬起手里的枪对着黑暗的前方啪啪连开了两枪。火光一闪,那薛不凡狰狞的面孔离自己和彤儿已经不过半尺之遥,两枪全都命中,却不是薛不凡的要害,他依旧挣扎着向前爬来,身后还拖着死死搂着他的林振豪。此情此景,梁赞只觉得毛骨悚然,却又毫无办法。第三枪还没等射出,手腕就被薛不凡紧紧抓住,“说什么师徒情谊,到头来,你还不是要师父的命?哎呀……” 黑暗中只听薛不凡大叫一声,那铁钳一样的鹰爪竟然松开了,就在此时,头顶上火光一闪,从密室正中的房顶上串起数道火线,沿着房顶的缝隙向四周扩散开来,整个密室登时光明一片,火焰四起。梁赞这才看清楚,薛不凡右手的手背上钉着一枚铜钱镖,只是这枚铜钱镖和林振豪所用的又不相同,四周磨得非常锋利,正是林振豪在临终前交给林彤儿的那一枚。也正是它,叫薛不凡撒开了手,救了梁赞一命。 周围的机械声也戛然而止,原来这密室中还有一道机关,林振豪临死之前用铜钱镖打灭油灯,正是为了触发它,机关一发,这个房间在这一瞬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熔炉,不过瞬间大火便将房顶的几根木头烧毁,那些着火的残渣不住掉落,露出了天穹下的一排烧得通红的铁网。 薛不凡撕心裂肺地说道:“小林子,死了还不服吗?居然这样算计杂家!也好,也好,反正你们也是要死,也不用我……再多费力气了,哈哈,咳咳……”他一只眼睛看着头顶不断掉落的火苗,脸上却充满了得意的神色。 此时林彤儿已经忘记了所有的恐惧,怒气冲冲地站在他的面前,“就算我真的要死了也要给爹爹报仇雪恨!” 薛不凡趴伏在地,“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咳咳,可惜的是你爹爹他不是你爹爹。你又报的什么仇,雪的什么恨?你的杀父仇人已经死了,你又找谁去报仇雪恨,哈哈哈哈。” 薛不凡伤目里的血流得满脸皆是,顺着眼角流到了下巴,他在火光中摇摇晃晃,看样子已经摇摇欲坠,说了那么多话,看似有气无力,可还是回身恶狠狠地一掌将林振豪的头骨击碎。直到此时,林振豪抓着敌人的那两条胳膊才无力地垂了下来,林彤儿只觉得一腔怒火简直比外面的火焰更加炙热,随时都能将自己焚毁。此时再也顾不得是生是死,恸哭一声猛地向薛不凡扑去。梁赞想要阻拦,可是自己的一条腿被薛不凡捏得肿痛,一时站不起来。 薛不凡冷冷一笑,想要再使鹰爪力,可这时的他已经如同这烧毁的屋顶一样残败,一口真气竟然说什么也提不起来,只好把右手一扬,他穿着宽袍大袖的长衫,一团紫雾从长衫的袖口喷出,林彤儿刚冲到一半,正被那团紫雾击中,立即就觉得眼前一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薛不凡苦笑道,“全死了吗?哈哈,老佛爷,老奴也要去了!”说着仰起头看了看梁赞,“你……咳咳……”话还没等说完,身子就软倒在地。天棚上掉下来一个火苗,点着了身后林振豪的衣服,他也浑然不知。 梁赞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老太监应该是死了,他现在只觉得屁股下烫得要命,用手一摸才知道这密室的地面也是钢铁铸成,现在所有的人都死了,可是自己要怎么逃出去啊?他用手撑着墙壁,挣扎着站起,又发现连墙壁也是铁的,除了天篷上铁网的网眼几乎没有任何缝隙,而那该死的网眼又不断地向下掉着火星,碰上一点也不是闹着玩的。 “不对,林振豪临死之前说要我救林彤儿,这里一定还有什么机关是可以出去的,否则他也不会说那样的话。只是这房间里除了那盏油灯外空无一物,哪里才是机关呢?” 想到这,他便沿着墙壁四下摸索,只是腿脚不便,行动缓慢,屋里的温度却是越来越高,到了后来竟然四处冒烟,连呼吸都渐渐觉得不畅。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阵咝咝咝咝的声响,想必是有人正在灭火,那咝咝的声音是水浇在铁板上传来的声音,梁赞心中一喜,“看来还有救。”刚要呼叫,却又听到几声惨叫,一个尖锐的声音吼道:“还救个屁!老子可没那个耐心!快点说,姓林的把东西藏在哪,不说的话,一鞭一个,挨个送你们归西。” 梁赞大吃一惊,“金定宇!?” 林家上下百十余人,薛不凡一时也杀不光所有的人,毕竟还有留下来的,这时就全都回来救火了。金定宇受了薛不凡一刀,可薛不凡不知道这匪徒的身上穿着一件从乾隆墓里盗出来的金丝背心,他虽然中刀,可自知不是薛不凡的对手,索性就趴在地上装死,把后来发生的事情都看在眼里,也知道薛不凡追林振豪去了。到如今后院起火,他料想薛不凡已经和林振豪等人同归于尽,这才又出来耀武扬威。只是林家堡的下人们哪里知道什么“东西”藏在哪,无缘无故又被他杀了好几个,剩下的那些人也就一哄而散,再也不敢回来了。 “都死绝了!”金定宇在门口恶狠狠地咒骂道,“这趟买卖可算是白来。” 梁赞眼珠转了转,喊道:“喂!还有活人呢。你要的东西还在,有种的就进来拿呀。” 金定宇听到铁屋里面有人声,便问道:“哪个说话,我要的东西在哪?” “你进来我便告诉你啦!”梁赞重复道…… 22、巧计脱困 “你进来我便告诉你啦!”梁赞重复道。心中却早就打定主意,只要大门一开,先一枪结果了金定宇再说,如果说“放我出去”那局面就掌握在他人的手里,对自己自己肯定不利。 金定宇对梁赞的话信以为真,围着铁屋转了好几圈,可是那铁屋里里外外都被熊熊大火包围,几个救火的下人又被他杀了,现在别说是找什么入口,就算走近一些都是极难。猛然间铁屋外的一处墙皮被大火烧得脱落,露出了里面一大块紫红色的墙壁。金定宇走近一看,发现此处乃是用花岗岩筑成,外面墙皮一落,此处就再也烧不着了,四周的火也过不来,他用手里的马鞭抽打了两下,那石头纹丝不动,看样子不是一般的厚,单凭人力无法打开,再看那花岗岩墙的下面却是用红砖砌的,仿佛是一个狗洞,回头找了个铁锨,三下两下把那些碎砖打烂,里面的一股热浪袭面而来,他赶紧向旁一闪,问道:“小子,死了没有!”一边说着,一边把铁锨举在半空,心里暗想:只要这臭要饭的一露头,我先将他拿住,再逼问他那藏宝图的下落,若是不说就把他再扔回这大铁炉里去! 梁赞和他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没想到原来那狗洞就在墙角,大小仅容一个人爬着通过,薛不凡那么高大的身躯肯定是过不去的,林振豪早就给彤儿留了退路,自己当局者迷,竟一直没发现。如今狗洞大开,却把强敌引来,早知如此不如不呼救的好。 “还不出来,等着在里面熏死吗?”金定宇不耐烦地催促道。 梁赞心知肚明,此时要出去等于羊入虎口,要想活命万万不能。那狗洞又如此狭窄,就算自己有一把手枪恐怕到时候也要受制于人。所以尽管铁屋里已经炙热难耐,但金定宇越是催促,他反而越是不急,“你进来啊,里面有人要救,救了人,我就把东西给你!” 金定宇心中一动,笑道:“小滑头,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骗我进去想做什么?难道想暗算我?救人的话,出来再说,不急不急。”心中却想:这么大的火看你小子能撑到几时! 梁赞心中焦躁,偏偏这个金定宇不肯上当。眼看着大火已经要把师父的衣服烧了,心中一动,紧忙爬了两步将火压灭,再把那身衣服团成个球,顺着狗洞丢了出去,眼看着洞口铁锨唰地落下,这要是自己冒然出去,恐怕就要落入敌人的手里。 “这位大哥,你的铁锨没拿稳吗?” 金定宇道:“是啊,外面的火也不小,拿不住也是正常的。”他等着梁赞回话,这时里面又忽然没了声音,“小子,你烧死了吗?” 梁赞伏在洞口努力呼吸着外面的一点空气,依然不做声。 金定宇连催促几次,依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里面低声细语,似乎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在说着什么话,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方才听得清楚。只听梁赞道:“大小姐,你从后面的密道先走,我把这个王八蛋拖住再说。” 那女声轻轻道:“不嘛,人家要和你一起。爹刚把我托付给你,我就是你的人啦。” 梁赞又道:“说什么胡话,你我夫妻一场,我怎么能叫娇妻落入贼人手中?” 那女声道:“可藏宝图……” 梁赞道:“藏宝图就在柴房后面的的草屋里,打开后门……那里面有个大缸……” “别说,当心叫人听去!” 金定宇听到这里,哪里还会迟疑,想也没多想一下,飞一样地赶奔后面的柴房,生怕别人先一步夺走了藏宝图,一脚踢开门见里面不过一捧草席,一个铺盖卷,以及半个破碗,剩下的都是些杂物柴草,一抬头见角落里果然有个小角门,被狂风风吹得开开合合,三步并作两步推开角门,才发现是个茅房,梁赞所说的大缸其实就是个当作粪坑的器具而已。好在现在是隆冬时节,里面的污物早冻成了冰,还不算太臭。 “奶奶的,死太监把藏宝图藏在这个地方,鬼才找得到。”越是这样肮脏污秽的地方,他人越想不到,金定宇反而就越相信藏宝图就在这里,怒骂了几句,便用手中的铁锨在粪坑里挖了起来,那缸还挺深,这下倒好,金定宇一人就把林家堡里积攒了大半年的排泄之污清理了个遍,北方冬天的粪便混合着尿水被冻在一起,硬梆梆的成坨成块,累得他汗流浃背,也没挖到底,就更别说什么藏宝图了。 其实林彤儿那时早已昏迷,屋子里一男一女的对话,全是梁赞一人所为,他刚过舞象之年,童音尚未全退,所以可以学女子说话,那金定宇和林家大小姐也不熟悉,隔着一道墙,哪里听得出真假?加上他也太过大意,又是一介草莽,万万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小叫花子会有如此心机,能当着面他这个老江湖的面扯谎,自己平白无故做了掏粪的工人还不知情。 梁赞在铁屋里听到外面脚步渐远,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少许,“总算骗到了这个老鬼!”他扒下薛不凡的一只靴子从洞口扔出去,见外面没什么动静才施展缩骨功钻了出去。回头看看那四面是火的铁屋,真觉得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刚刚要一走了之,忽然想起林彤儿还在里面,也不知生死如何,心中不免又犹豫了一下,“就这么走了太不仗义了,但那个臭丫头总是欺负我,死了就死了吧,自己逃命要紧。”走了两步,看看自己手里的枪,又想:“不过我刚才说她是我老婆,既然是老婆……那就不能不救了,更何况我答应了林堡主……”狠了狠心道:“死就死吧,做一次好人!” 想到这他又折返回来,从狗洞里钻进去,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彤儿身边,蹲下身子,道:“要是有气的话,我就带你出去,你要死了,林堡主……也别怪我不救你的女儿!”说着探了探林彤儿的脉搏,感觉还有一些生气,便笑道:“好老婆,算你命大!” 那狗洞设计的十分狭窄,梁赞不施展锁骨功也无法钻进钻出,好在林彤儿娇小玲珑,梁赞才能轻易地把她拖出洞口,摇晃了两下,林彤儿一接触新鲜空气,这才悠然转醒,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爹……我们已经死了吗?” 梁赞故意学着粗嗓子,道:“大小姐,你管谁叫爹?叫夫君才对嘛。” 本以为林彤儿定然要破口大骂,可她却皱着眉头说道:“夫君?你是谁?” 梁赞仔细一看,只见林彤儿双眼通红,一双漆黑的眸子光彩全无,竟然已经瞎了。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探出,一把抓住林彤儿的头发,薛不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大逆不道,全都大逆不道!” 23、故园无归路 梁赞怎么也想不到薛不凡死而复生,如今他拼尽最后一点真力,一边气急败坏地叫嚷着,一边向里面拉扯着林彤儿,林彤儿护着头发拼命挣扎,可哪里能有薛不凡的力气大,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扯下来,却只有惊恐大叫的份。 梁赞情急生智,捡起地上一断烧着的树枝,将彤儿的乌黑的青丝烧断,又拼命把她推到一旁,将火踩灭,这才算暂时救了她一命。 他一身的武艺全都是薛不凡传授,他会缩骨功,薛不凡如何不会?尽管狗洞狭窄,却还是从里面探出半个身来,只是肚子太不争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肠子里的肥油缩减半点,整个身子便卡在狗洞里。此时铁屋里已经烈焰飞腾,他的两条腿连同肚皮被烤得皮开肉绽,却还不住地猛蹬。脸上也已经被烫得面目全非,一只眼睛瞪着梁赞,破口大骂:“大逆不道,你对得起皇上吗?对得起老佛爷吗?” 梁赞看到薛不凡的惨状,只觉得战战兢兢,“师父,满清早就亡了!再说……我是个汉人,长在中华民国……对那个大清也没什么印象,不能算大逆不道的。” “放屁!你是我的徒弟,就得听我的话,杀了这丫头,我告诉你怎么化解密宗三十六要义的心法!” 林彤儿哭道:“对,你杀我吧,叫我去见我爹,然后我们全死了就算了。” 梁赞看看手中的枪,又看看林彤儿,漠然摇摇头,对薛不凡说道:“师父,你伤那么重已经不可能活着了,临死之前就当做件好事,救我一命,有徒弟在,年年还能给你烧纸,我死了,你在泉下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薛不凡咬牙说道:“你不死,我怎么去见老佛爷,怎么去见先帝?” 梁赞叹了口气,“原来你刚才是骗我的,就算我杀了彤儿,你也会想办法叫我死,可做徒弟的还不想死,师父,对不住了,我走了……”说着搀起彤儿,便向外面的花厅走去。 薛不凡咬紧牙关,拼命向外挣着身子,“你别走,等我出去,非要了你的命!” 林彤儿哭着说道:“小叫花子,你杀了他啊,等他真的出来就糟了!” 梁赞回头看了一眼,见薛不凡一只手已经倒按在墙上,果然又向外挣出了一点,他也不得不佩服薛不凡的毅力,自己和彤儿不死,他便用最后一口真气始终吊着他的残命。梁赞长叹一声道:“师父,你长年在东陵守墓,一点也不知道北平的状况,这辈子都做人家的奴才就有那么好吗?你待皇帝忠心,可皇帝对你们这些太监又有半点情谊吗?” “杂家一片忠心,做到问心无愧也就是了!”薛不凡怒冲冲地说道。 梁赞冷笑一声,“好个问心无愧,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讲,末帝宣统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将所有的太监赶出紫禁城了,从此这个世上再没有太监这个行当,你就算对满清再忠心又能如何?用断子绝孙换为代价换来的饭碗,皇帝一句话就叫它粉粉碎碎,这就是你问心无愧的好处?那些被逐出紫禁城的太监,投河的投河,上吊的上吊,末帝可曾掉过一滴眼泪?你独自一人缉拿盗匪,宫里可曾派一兵一卒?如今皇帝尚在乱世苟且,自身难保,更何况你这个早被他人遗忘的不全之人!” “原来你知道不全之人是什么意思,好啊,好啊……这些事杂家都不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 梁赞从现代过来,自然对民国的事知道不少,却不便对薛不凡一一言讲,只得道:“我家里虽穷,买不起新闻纸,却也听过街上的号外,此事京津两地,尽人皆知,唯有你这个一心复仇的愚忠太监还傻不愣登,毫不知情。你在我家养伤,我怕你伤心难过所以从未提起,早知你这样执迷不悟,真应该早点告诉你,或许林堡主一家也就不用死了。” 薛不凡被烈火焚身,此时竟连痛也不喊一声,想必已经是伤心难过到了极点,两眼血泪迸流,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就算皇上弃我,我也不能对不起皇上啊……” 梁赞见他果然伤心欲绝,连引以为傲的杂家自称也不再提,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师父,你和大清一样,都已经无可救药了。” 这边搀起林彤儿向外要走,哪知薛不凡大叫道,“你别走!任务未完成,杂家死也不瞑目!” 梁赞回头一看,大吃一惊,那薛不凡披头散发,终于从狗洞里挣脱出来,只是他的双腿已经烧焦,碎皮碎肉凌乱地贴在腿上,此时正倒立着向这边奔来,手掌在地上一撑,半个身子凌空而起,另一只手成鹰爪状直取梁赞的咽喉,真好像老鹰扑食一般迅捷。以他的武功就算没有双腿,梁赞也不是对手,现在再不是犹豫的时候,梁赞终于抬起了手,对着薛不凡的头开了一枪,子弹穿过薛不凡的脑袋,尸身重重地跌在梁赞的脚边,那只未瞑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梁赞,充满了悲愤与怨毒。 梁赞只觉得脊背发冷,这才想起自己的还是光着膀子的,刚才在火炉之内也不觉寒冷,此时一身的冷汗,寒风一吹,毛骨悚然。 虽然他和林彤儿逃出生天,可一想到世上再无亲人,最亲近的师父又这样死在自己的手上,梁赞的心情能好到哪里去?不过他还是仗着胆子用手轻轻将薛不凡的眼睛合上,叹息着说道:“师父,徒弟送你一程。你和林堡主在西天路上结伴走好吧。” 转过身又搀起林彤儿,说道:“大小姐,那个姓金的盗匪听到枪声定然赶回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点走吧。” 林彤儿一个女孩家又能有什么主意?虽然林振豪葬身火炉,现在也不是悲伤的时候,只觉得这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比她这辈子经历的还要多,如今双目已盲,也只好跟着这个小叫花子走了,那藏宝图究竟在哪里,自己是死是活,将来又该如何生存,似乎都已经不太重要,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不断地回想着林振豪临死前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梁赞问她,她也只是喃喃地随口道:“那些贼们有马!” 梁赞点了点头,牵着林彤儿的手到了花厅,在遍地尸体中随便捡两件皮衣,也不管是否合身匆匆地给自己和彤儿披上,心中却想:“幸亏大小姐瞎了,不然看到这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家园,恐怕又要大哭一场。” (后续章节在书旗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