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苹果和盒饭 宋萍果一直就知道,只有被老天爷眷顾的、不会轻易就牙龈出血的孩子,才有资格这样自由地啃苹果。 横店影视城某个充满了民国风情的青瓦屋檐下,蹲了个长手长脚高个子的清朝宫女,她旗头歪着,上半身靠在墙壁上,两条腿可怜兮兮地缩着以免挡到路过的人,一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了一个半红半黄的苹果。 宋萍果觉得这八成是她的饭后甜点,因为她脚边已经摆了一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空塑料饭盒。 宋萍果和她装满了盒饭的小货车距离这位好胃口的宫女不到三米远,她们分别处于房子拐角处的两面墙前,如果这个宫女啃完了苹果看都不看就起身走人,立刻就会和宋萍果的货车上演转角遇到爱。 正是六月,天气燥得人吃不下东西,已经快要中午一点了,宋萍果还不觉得饿,打开一个盒饭犹豫了一会儿,又把盖子合上放了回去。 然后她就开始看着这个宫女吃饭。 天下所有能吃的人,无非分为两种,一种是“看着他吃我就觉得饱了”,另一种是“看着他吃我就觉得饿了”。 这个宫女属于后者。 她把苹果用袖子随意擦了擦,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第一口还没嚼几下,苹果又被送到嘴边,十分齐整地顺着第一个牙印啃过去。 又有规律又认真的动作,总是很让人着迷的。宋萍果不知不觉间就看着这个宫女啃完了苹果,把苹果核扔进空饭盒里塞进垃圾桶,朝她走了过来。 “来份盒饭。”宫女把身上的旗袍宫装撩得老高,从里面穿着的普通衣服里面掏出餐巾纸擦了擦手,“大排的吧。” 宋萍果去货车里拿了一份大排饭下来递到她手上,她拿着就往墙角一靠,抽出被牛皮筋绑在饭盒上的一次性筷子。 一次性塑料饭盒的最下面铺了一层生菜,在盒子里面被闷得有些打蔫儿,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宫女的食欲,她用筷子把生菜从最底下抽了出来,像兔子吃菜叶似的,一点点地把生菜叶子给咬进了嘴里。 宋萍果事先在大排上划了十字纹,还都用刀背拍过,让大排的肉质变得更加易咬,然而此刻宋萍果并不确定,这究竟是自己的事前准备工序起了作用,还是这个宫女的牙太厉害,一块大排霎时间就被她干掉了一半。 然后她用筷子搅合着饭和大排的肉汁,把塑料饭盒凑到嘴边,微微抬起饭盒,开始往嘴里扒饭。 说实话,宋萍果还是第一次见到扒饭能扒得这么婉约的人,她就像是在端碗喝汤一样,把拌着肉汁的饭全给喝进了嘴里。 然后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走到宋萍果跟前。 “我来横店已经三个月了,吃遍了这里所有的大排饭,每一份大排都没有肉汁,有的还干得像木屑,我每咬一口都觉得有一只枉死的猪在朝厨师咆哮。”宫女认真严肃地评论道,“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大排饭有灵魂!” 这忽然抬高音量的一声呐喊引得周围人纷纷朝这里看过来,宋萍果默默地别过头,不想接受这些仿佛在看神经病的灼灼目光。 “别说了,我太感动了。”宫女在身上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人民币,用力拍在了宋萍果手里,握住她的手用力摇晃,“不用找了!” “呃……”宋萍果看了看那张十块钱,“一盒大排饭十二块。” “乾隆通宝收吗?” “你猜。” “开个玩笑。”宫女把两枚硬币拍在了宋萍果的手里,“来,十二块。”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宋萍果心里不禁感慨万千,她摩挲着手中那张破旧的十块钱,对着光确认那是不是□□,然后发自肺腑地感叹—— “这人神经病啊!” 宫女当天晚上第二次光顾宋萍果的盒饭摊的时候,宋萍果刚准备收摊。 “还有吗?”她看了一眼宋萍果的小货车空荡荡的车厢,满脸失望地靠着墙又蹲了下来,撕着手里那片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树叶。 她满脸的落寞。这样的神情在夜晚的横店街头挺常见的,有的是因为疲倦,有的是意识到自己又过了毫无进展的一天,有的是还没想放弃却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钱……总之都是因为前途未卜。 “那这样吧,我这份让给你。”宋萍果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从座位上拿起已经凉了的大排饭——那还是中午剩下的,“给十块吧。” 宫女又艰难地从她的宫装底下掏出来十块钱塞给宋萍果,接过大排饭倚在了墙边开始吃。 宋萍果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也觉得有点饿,但总不好意思再要回来,只好拿出和盒饭一起留下来的苹果,还有口袋里放着的折叠水果刀。 “你是学生放假来当群演的?还是以后想当明星?还是觉得好玩来体验一下的?”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尴尬,宋萍果让自己的猜测涵盖了几乎所有原因。 “想当明星。”宫女的回答比她想象中还直白。 既然她这么说,宋萍果就克制不住自己去打量一下她的长相。 从客观角度来说,这个宫女的成名之路上,她的长相肯定是一块巨大的绊脚石。她其实长得没多难看,挺符合大众审美,扔到娱乐圈里也不至于淹没在人海,但有个致命的问题是,这人是个强大的脸盲症鉴定器。 你记不住她的脸。 按理说中午发生了那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宋萍果还盯着她吃饭盯了半天,不说完全记住长相也该有个模糊印象了,但是她晚上再次出现的时候,宋萍果完全是凭着衣服认出她的,对她的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随随便便打击陌生人的梦想毕竟不太好,宋萍果亲切地削下一块苹果放在她的饭盒里:“来,吃个苹果,继续加油。” “你来卖盒饭没多久吧?”宫女夹起那块苹果丢进了嘴里,“以前没看见过你。” “才来三天。”宋萍果在心里数了数日子,“今天是第三天,还没来得及见识横店的人生百态。” “横店哪儿来的人生百态,一共就两态。有的人吃饭是为了活着,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吃。”宫女耸了耸肩膀,“我就是后者。” 看得出来。宋萍果默默想道。 “你叫什么名字?”宋萍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手机号给你,以后你可以提前打电话让我给你留。” “我叫雷丘。”雷丘从地上站了起来,捶捶两条蹲得发麻的腿,“雷电的雷山丘的丘。” “我还叫皮卡丘呢。”宋萍果不由得感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与人之间这点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编名字好歹也编个稍微像一点的来糊弄糊弄啊。 雷丘特别熟练地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演员证举到宋萍果眼前,上面还真就印着明晃晃的雷丘两个字。 “我爸姓雷,我妈姓丘,这真不是我的错。你呢,你叫什么?”雷丘拨通了宋萍果的电话,“号码我记下来了。” “我叫宋萍果。” “……别闹,我还送梨子呢。” 宋萍果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疑问,她十分熟练地打开驾照给雷丘看她的大名。 雷丘和宋萍果在夜晚的横店街头凝视着对方,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于是她们就接着啃苹果扒盒饭,顺便谈谈人生了。 在深入交谈了之后,宋萍果发现自己对雷丘的看法实在是太肤浅了,她不光是个神经病,还是个特立独行的神经病。 对于这三个月的横店经历,雷丘的记忆都是有针对性的,在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当群演是演什么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能记住吃的第一份盒饭是什么,并且花了十分钟和宋萍果详细剖析那份红烧鸡块到底是如何失败,那盒饭里的米饭是多么地坚硬…… 宋萍果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要向她呐喊:“你为什么要当演员?演员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没办法好好吃饭的职业啊!” 这种特立独行的谈话方式造成的后果就是,雷丘已经知道了宋萍果老家在哪儿,家里几口人,一天能卖出去多少,听歌用什么app,而宋萍果只知道雷丘最喜欢吃的东西是鸡翅。 “恭喜你。”她终于找到了终结话题的机会,“明天的主菜是红烧鸡翅,你不用着急,我提前给你留一盒。” 雷丘激动地与她握手:“我要两盒。哦对了,我明天要去新剧组演一个小配角了,导演是我熟人,说尽量一上午全搞定,不过按戏份来看,我可能会晚点来。” 演一个戏份挺多的小配角,导演还和她熟到愿意帮她加班加点一上午全部拍完,而她才刚来横店三个月,宋萍果忍不住问她:“那你刚才在伤心什么?” 雷丘茫然地眨巴着眼睛。 “因为盒饭没了啊。” 第二章 军大衣和邻居 短短的三天之内,宋萍果已经大致明白了横店的生存规律。 照顾盒饭生意的主力不是那些单独来买盒饭的人,而是横店影视城里,大大小小形形□□的剧组。只要有几个小剧组联系摊主按人头订盒饭,那今天就差不多挣回了基本生活需要,接下来可以随便卖卖收摊回家了。 横店的剧组来了又走,怀揣着演员梦明星梦的年轻人也是来了又走,唯有街边卖盒饭的人总是那几个熟面孔。 宫女们格格们特务们间谍们还有灰头土脸的日本鬼子们,都在饭点儿饥肠辘辘地涌上街头,来得早的前辈谆谆教诲哪家饭多哪家肉多哪家鸡蛋煎得好,而宋萍果目前还只存在于他们的待评价列表里,没有得到推荐的资格。 就在她坐在货车旁的小板凳上等到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横店有自己专门的一套联系系统,除了演员之外,长期要在这里生活工作的其他人也会给自己办一个“短号”方便联络,宋萍果的短号是前几天来的时候才刚办下的,三天下来也就给了雷丘一个人。 她肯定是拍完了她上午的戏份,一边往这边狂奔一边让宋萍果给她留盒饭了。 其实宋萍果这才注意到,横店里不光有雷丘一个神经病——或者说,和雷丘一样沉迷于吃盒饭的人还挺多的。毕竟劳碌辛苦又不一定能换来回报的人生中,一日三餐似乎确实是仅有的指望了。 “喂,宋萍果啊,你那儿还有多少盒?” “多着呢。”宋萍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满满当当的车厢,“尽管来吃,红烧鸡翅饭只要十块钱一盒。” “不是我一个人要吃,我给你找了个大生意,你现在方不方便开车送过来,算了我去拿吧。” 雷丘在电话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丝毫没给宋萍果插嘴的机会,等到宋萍果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里已经只剩下电话切断之后的嘟嘟忙音了。 找了个大生意。宋萍果想起来昨天她得知的重要讯息——雷丘和某个导演很熟,目前在某个剧组演一个戏份还挺多的配角——这是给她找来传说中的剧组订单了? 宋萍果有种刚开张的一心淘宝店忽然接到万元大订单的感觉。 街道和人潮都在往两边延伸,宋萍果挪了挪她的小板凳,用手支着下巴,来回移动着视线,想着饭点儿的横店如同一个巨大的炒米炉,而就在这群炒米中,有一个特立独行的爆米花冲了出来。 在横店六月的炎夏中,有个裹着绿色加棉款军大衣的女人,旁若无人地奔跑在人群中,看上去就像是一篇小学四年级学生写的作文——她晶莹的汗水洒落在地面上。 在雷丘穿过人群跑到宋萍果身边时,宋萍果恍惚之间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掀开军大衣问:“姑娘,买碟吗?” “十五份!”雷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脱下军大衣从口袋里摸出钱递给宋萍果,“有没有东西给装一下。” 宋萍果从货车车厢深处抽出一个没折好的纸箱,往里面数了十五份盒饭:“好拿吗?” 然后又看看雷丘身上的绿色军大衣,忍不住又追问她:“现代剧?在横店拍?” “穿越剧,今天凌晨把我们拉到附近一个影视基地,这会儿才回来。”雷丘接过了宋萍果递过来的纸箱子,“然后新来的剧务把盒饭给订少了,我就正好来照顾一下你生意,你要是哪天撂挑子不干,我就又要忍受其他人的盒饭了。” 如果把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吃说得更加具体一点,几乎所有人吃盒饭都是为了有劲拍戏,而雷丘表现出来的是,她辛辛苦苦拍戏全是为了盒饭。 “有这么好吃吗?”宋萍果疑惑地往身后的货车里看了一眼,“不至于吧。” 对于自己的手艺,宋萍果还是很有自信的,但是盒饭再怎么好吃也有个限度,热菜闷在盒子里影响口感,能用在盒饭里的菜也有限,不能汤汤水水的,也不能太贵,毕竟这玩意儿要便宜才能卖得出去啊。 辛辛苦苦在横店底层打拼的群演对盒饭的要求可没那么高,只要不至于难吃到进不了嘴,进了嘴不会生病,他们就可以接受了。生活无着的时候,大家的要求都没那么多,能填饱肚子有地方住,不用灰溜溜地放弃梦想回老家,就算是还不错。 十份盒饭怎么说也有点份量,但雷丘轻轻松松地就把纸箱子给扛到了肩膀上,朝宋萍果挥挥手:“那我先走了,今晚不用给我留了,我要回去睡觉去。” 望着她肩膀上扛着一箱盒饭,胳膊上搭着军大衣远去的潇洒背影,宋萍果自叹不如。 这人还演什么戏,她自己就是戏。 “小宋!小宋!”宋萍果刚从小货车的驾驶座上跳下来,就看见房东孙大妈正坐在门口朝她招手,“过来!” 宋萍果赶紧锁上车跑过去,得知的是她到了横店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顶楼那套厨房比较宽敞的房子空出来了,她今晚就可以收拾东西搬进去。 横店附近的出租屋多是合租的,要找到愿意出租给一个人的房子本来就不大容易,宋萍果当时也就没奢求厨房能有多大,反正她也不是要开餐馆,勉强够用也就知足了,但如果有这个机会,她当然是想要个大点的厨房。 “你新房间对门儿的原先是个男的,回老家了,今天刚搬进来一个女孩儿,你有空去认识认识,住对门的也有个照应。”孙大妈笑眯眯地把钥匙递给她,“一会儿记得把原来的钥匙还给我。” 宋萍果从小就长了一张看上去特别乖的脸,白净端正眼睛大,因此无论是在家的时候,还是孤身一人出门在外,宋萍果都深得她的中老年朋友们照顾。于是她也深知,远离一部分胡搅蛮缠的邻居、与一部分和善友好的邻居打好关系是多么地重要——尤其对于独居人士来讲。 她正式开着小货车去剧组扎堆的地方卖盒饭还是第三天,不过要算搬进这间小出租屋的时间,那有快一个月了。前面二十多天她都忙着研究好盒饭的几种搭配,这几种搭配又要怎么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来并且装盘,摸清一切细节胸有成竹之后才开着小货车带着盒饭上路。 虽说住了一个月,但宋萍果也没把房间搞得太乱,行李本身也不多,很快就把东西给搬到了楼上——就是那些堆了满冰箱的食材折腾了她好一会儿。 宋萍果迫不及待要使用一下自己的新厨房。 把提前放在保鲜层的排骨放到锅里,用开水加一点料酒烫过,扔进炒锅里煸到看不见生肉的红色,然后一勺料酒、两勺酱油、三勺醋、四勺糖挨个儿加了进去,倒上水没过排骨,熟练地拧到中火。 宋萍果拉开易拉罐的环,倒了小半听可乐进去,盖好锅盖,喝着可乐去冰箱里找剩下的香菇。 肉可以事先买好不少塞在冰箱里,可是在这个天气宋萍果是不敢提前买太多蔬菜的,每次只多留下够给自己做饭的量,刚好还剩下两棵青菜,能凑出一盘香菇青菜。 等到糖醋排骨快好的时候,她才把香菇青菜下锅炒,顺便开了大火给排骨收汁,最后端着两个盘子去对门执行外交任务了。 宋萍果送去一半留了一半,本意是给对门的那位送点菜表示友好,哪知道她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来开门的人是穿着一套皮卡丘连体睡衣的雷丘。 不光宋萍果懵了,雷丘也愣在原地挠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把宋萍果给让了进来:“你原来住哪儿啊,怎么搬到这儿来了?” “我原先就住这儿啊,只是在你楼下。” “等会儿……那你那些盒饭……都是在出租屋的厨房里折腾出来的?!” “是啊,水电煤气费我和孙大妈另算。”宋萍果用下巴点了点雷丘堆满了杂物的桌子,“空个地儿出来吧,请你吃饭。” 雷丘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摸出来一双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看着桌上的菜,咽了口口水:“我发现你整个就是个谜啊。” “嗯?什么意思?” “按理说,有钱长期一个人租我对门那种房子、手艺不错、勤劳刻苦到能在出租屋里折腾出一车子盒饭……至于到横店卖盒饭?”雷丘伸手比划着宋萍果那辆喷成纯黑色的顺丰小货车的形状,“你不会是富二代创业之前先到底层来体验生活的吧?” “按理说,有钱长期租和我租的差不多条件的房子、和导演很熟、勤劳刻苦到能在六月份穿军大衣拍戏……至于在横店当群演?”宋萍果在糖醋排骨里扒拉着带脆骨的,“你不会是大腕儿拍什么电影之前闲得无聊来底层磨练演技的吧?” 双方均对对方这种丝毫不吝啬于赞美的态度十分欣赏。 “那,你到底是什么回事儿啊?” “说来话长。”雷丘面色凝重地盯着碗里的,“你呢?” “说来话更长。” 第三章 话更长和话长 由于出生在一个不是太富裕的农村的不是太贫困的普通农民家庭,雷丘小时候的精神生活比较匮乏。 她的父母前半生都很坎坷,前几年终于用攒下的积蓄,收了一个果园来经营。 “你家果园是种什么的?”宋萍果随口问道。 雷丘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穿着她的皮卡丘连体睡衣从床下抽出一个箱子来,打开箱子的盖子给宋萍果看里面的苹果。 “种苹果的。”雷丘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宋萍果——这话可真绕,“要吃吗?” 宋萍果点点头,雷丘回身去把苹果给洗干净,甩了甩水递给她。 这个种苹果的果园的收入保证了雷丘一家三口的吃饱穿暖,但是没能保证一些诸如“看电视”之类可以在室内进行的娱乐和其他精神需求,所以雷丘的童年生活就是挖空心思给自己寻找生活的乐趣,于是村里办丧事喜事的时候找来表演节目的戏班子也成了雷丘的生活乐趣之一。 中华文化的一大特点是海纳百川,无论你是哪儿来的,进入中华文化范围就立刻就中国特色——比如大家都在平安夜互相送苹果——而这种海纳百川的特点的某个初级表现形式就是: 混搭。 那时候还没有淘宝,也就还没有淘宝爆款韩式英伦风,但已经有摇滚京剧黄梅戏话剧流行歌曲演唱一应俱全的表演组织了,品种齐全价格合理。这样的新型戏班子基本是由退休后的老人以及一部分业余时间比较多的年轻人组成的,毕竟他们农闲的时候也是真闲,不如就出去利用自己的爱好和特长赚点钱。 不过偶尔当中也有穷困潦倒之后真的以此为生的,偶尔中的偶尔,有专业的。科班出身的那种专业。 小学刚毕业的雷丘就遇上了这么一个专业的。 “哇,那时候农村还有演话剧的啊?”宋萍果这个自小长在城市的人的观念被颠覆了,一边啃苹果一边追问,“都演些什么?总不能演雷雨吧?” 雷丘不光是个好演员,也是个好说书的,讲故事条理清晰引人入胜,就是故事本身总是过于出人意料。 “没有演话剧的。”雷丘一脸深沉地摇了摇头,“那是个演京剧的。” “演京剧的?那你怎么来当电视剧演员?” 毕竟从话剧到电视剧电影的挺多,从京剧到电视剧电影的宋萍果还真没怎么听说过。 “你这个人,不要老打断我的叙事节奏。”雷丘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凡事都有前因后果嘛……” 前因就是,那位在各大农村辗转推广京剧的演员,也就是把雷丘领进门的“师父”,那天去雷丘他们村上表演,雷丘也就带着小伙伴叼着自家果园里的苹果去凑热闹,她师父一眼就相中了她,当晚就登门拜访问雷丘的父母能不能让雷丘跟着她学京剧。 如此突兀地听到这个请求,雷丘的父亲特别困惑地挠挠头:“京剧不都是四五岁就学了,我家雷丘今年小学毕业,都十二了。” 当时师父还没来得及卸了脸上的油彩,在雷丘家灯泡不怎么亮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有震慑力,她斩钉截铁地拍拍雷丘的肩膀:“她就是十八开始学都来得及。” “你演京剧的时候演什么的?”宋萍果不知不觉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吃苹果,果肉都在空气中氧化了。 雷丘不清楚宋萍果对京剧的了解有多深,她尝试着从一个很平易近人的角度来切入:“霸王别姬你应该知道吧?” “噢,你演虞姬?” “不,我演霸王。” “你别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要不是这房子隔音不好我立刻唱给你听。” “可是住我对门的是你,现在对面没人。” 雷丘吸了一口气,开嗓就唱:“咬牙切齿骂韩信,拿住胯夫碎尸分……” 她唱一句就停了下来,宋萍果愣在那儿盯了她半天:“那声音是你发出来的?” 雷丘平时的声音说话清亮明朗,刚才唱出来的声音却沙哑低沉有力,完全就是京剧台上的项羽该有的声音。 “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些人说话唱歌不也两个声音嘛,我那一届就好几个女老生呢。” 在师父接连用了“这是国粹,以后肯定会大力发展”“她的学费我来出”“她肯定能在这行里混出头来”等等劝说之后,雷丘的父母经过了一番商讨,同意了师父的请求。他们觉得没法给雷丘保证什么前途,反倒是这个京剧演员似乎能带雷丘走一条特别光明的新道路,没准儿还能上cctv11呢。 最重要的还是雷丘本人的意愿,毕竟她要是不想学,他们也不能逼着她去。 师父十分有诚意地开始询问她:“这样,明天我带你去我们戏校参观,你要是喜欢,就可以在那里上学,不喜欢,我就送你回来,好吧?” 雷丘的师父在村里当时也算得上是熟面孔了,但为了让雷丘的父母放心,师父特别果断地从包里翻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拍在了茶几上。 说到身份证,经常需要用驾照和身份证来表明真名的宋萍果想起来一件事。 “你老是师父师父的,你师父叫什么啊?” “我师父叫皮丘。” “……皮丘、皮卡丘、雷丘的那个皮丘吗。” “是的。” “你们师徒真有缘。” “是的。”雷丘挺直了脊背,“出于对她本人意愿的尊重,我一般只称呼她师父。” 第二天师父来接雷丘的时候,雷丘刚被妈妈从被窝里捞起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而师父特别贴心地给雷丘带了一份蒸饭包油条。 雷丘看看桌上的稀饭咸菜,又看看师父手里的蒸饭包油条。 她觉得自己已经同意一大半了。 当时戏校还没放假,看见师父走了过来,几个学生笑着和她打招呼:“皮老师好!” 等他们走远了,师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小时候想给自己改名叫皮皮鲁。” 整整一个上午,师父都在带雷丘参观戏校,这个过程中不停地强调雷丘多有天赋,不学京剧真是可惜了,雷丘也就嗯嗯嗯地敷衍了一个上午,直到来到戏校的食堂,看见师父在她盘子里放的两个大鸡腿,她瞬间就同意了另一半,决心跟随师父好好学习了。 “所以两个鸡腿,一个蒸饭包油条……你就同意了?” “我那时候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可能这就是命运。” 在命运的指引下,雷丘就这么开始了她在戏校的学习生涯,并且很快成为了一位跟着师父四处赶场子磨练的新晋京剧演员。 她师父确实没看走眼,比之那些从小就开始学的,雷丘的技艺只好不坏,眼看着就要成为一匹黑马走上巅峰,改变雷丘命运的转折点又来了。 师父有个朋友是话剧团的团长,那天急匆匆找上门来,说他们有个演员急病去了医院,来师父这里找个替补。然后他就挑中了雷丘,因为雷丘身高体型刚刚好,武术底子也扎实。 “这回演的什么?” “儿童剧,武松打虎。” “你演武松?” “我演虎。” “还是因为吃的去演话剧了?” “不是。”雷丘扒拉光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口青菜,“是我真的喜欢。” 宋萍果啧啧赞叹:“既然如此,你怎么跑来演电视剧了?” “听说我转行当了话剧演员之后,我爹妈特别高兴,问什么时候能在电视上看到我。”雷丘抬起视线望着天花板,“我就和团长请假跑这儿来了。” 然后雷丘看着宋萍果,等她的“说来话长”。 这个一波三折的故事让宋萍果很为难,比起雷丘这个简化描写之后依旧支撑了两千两百字的过去,她的来龙去脉都不够写完接下来的八百字了。 “事情是这样的。”宋萍果深吸了一口气,“我大学毕业之后死活找不到和我专业对口的工作,所以我爸就让我回去继承我家的饭店,但觉得我水平还不够,就给了我一笔钱给我指派了一个任务,让我来横店卖盒饭。” “我是不是应该用力鼓掌来活跃一下气氛,你这个故事讲的也太没水平了。” “我已经尽力了,但是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和你的一样精彩的。” “不是你自己说说来话长的吗?” “听完你的故事之后我觉得我的就没必要那么长了……” 在相谈甚欢几个小时后,一个要早起拍戏一个要早起做盒饭的人挥手道别去睡觉了,雷丘在关上门之前恋恋不舍地用目光挽留宋萍果:“明天你的盒饭是什么?” “明天荤的是宫保鸡丁,素的是花菜和黄瓜。”宋萍果抬手看了一眼表,“你早上什么时候起来?我请你吃早饭。” “随意几点,你敲门喊开饭了,我立刻起。”雷丘坚定地点点头,“我会期待的。” 第四章 辣椒酱和炒饭 有几种人之间,非常容易建立起深厚的友谊。比如班上的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比如两个恰好擅长不同科目的而且又是同桌的人,比如吃货和一个手艺高明的厨师。 一个普通人在吃饭这方面是有两种态度的,一种是饿了,一种是饱了,而雷丘这类人,在吃饭方面有三种态度:饿了、馋了、歇会儿再吃。 所以当她听见隔壁隐约传来油锅翻炒的声音,又迟迟没有等到宋萍果来喊开饭,她就主动出击准备去拜访宋萍果了。 空着手去似乎不大好,但雷丘在房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找到能送的东西,最后还是勾出床底下的那个箱子,抓了个苹果出来。 夏天的厨房对于怕热的人来说基本可以等同于地狱,宋萍果自认为自己可没有雷丘那样在六月份裹着军大衣还能在人群中来去自如的敬业精神,一起床就毫不犹豫地把空调的温度调到了最低,准备咬着牙去面对一会儿厨房里的战斗。 她是真的怀疑雷丘是不是对温度的感知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大夏天的还能没事儿人似的穿军大衣和连体睡衣? 因为房子的结构问题,安装在卧室里的那个挂壁式空调完全没对厨房的温度造成半天影响,因此雷丘一大早跑过来敲门的时候,宋萍果满头大汗地拿着炒勺来给她开门,表情之悲愤让雷丘觉得她下一秒就要一勺子敲她脑袋上。 “早上好啊。”雷丘笑眯眯地把苹果给递出去,“要不要来个苹果。” “哦对,我说了要请你吃早饭来着。借你厨房用一下吧,我这儿锅都占着。” “行,你随便用!”雷丘闻到了屋子里正弥漫着炸过的花生的香味,“要用什么材料,我帮你拿。” “你自己进来,把客厅桌上那个篮子拿着就行了,然后等下我。”宋萍果摘下头上的厨工帽,折回去拿了根皮筋,一边把头发扎起来一边往门外走,“我容易掉头发。” “干脆剪短点就好啦。”以雷丘原先演的那些角色来说,头发太长或者太短都不方便,所以她常年保持在一个刚刚好的长度。 “不巧的是,我还是自然卷,拉直都战胜不了的那种自然卷。”宋萍果苦着脸摸了摸头,“要是剪短了,每天早上我都会在镜子里看见一个爱因斯坦。好了,走吧。” 雷丘低头看看塑料篮子里的东西,一根腊肠,一个洋葱,两个鸡蛋,两个饭盒,一个装着剩饭,一个装着暗红色的——辣椒酱? 宋萍果从进入厨房开始就显现出了她的专业水准,菜刀和砧板接触的声音十分有节奏,雷丘感觉自己的胃也跟着这个节奏翩翩起舞,她忍不住钻进厨房里参观,宋萍果正好把砧板上切成丁的洋葱给倒进一个小盘子里,又把那根腊肠给拿过来,屈起手指按住,飞快地片成了片。 她瞥了一眼眼前的调料罐,无奈地拿起了只剩下薄薄一层油的油壶。雷丘尴尬地搓搓手:“我去隔壁拿你的油壶?” “不用了。”宋萍果把最后的一点色拉油沿着锅边浇了一圈,把腊肠给推进了锅里,“够用了,腊肠会出油的。” 鸡蛋、腊肠和洋葱丁在宋萍果熟练的动作下被翻炒均匀,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雷丘恨不得跳起来给她鼓掌的动作。 “单手甩锅!”雷丘两眼放光地看着她,“你能不能表演一下新东方招生广告上那个,把火弄得特别特别高。” “你要是能进到什么饭店的后厨,就可以让他们表演给你看了。”宋萍果说着又轻巧地颠了一下锅,“这个锅还挺轻的啊。” “是,其实我也能甩得动。”雷丘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宋萍果甩锅的瞬间,“就是每次都会把东西全甩出来。” 然后她十分适时地把装饭的盒子给打开递了上去。 宋萍果把饭推到锅里炒散,舀了一勺辣椒酱,抖进了锅里,把火开到了最大。 什么叫专业,专业就是每一个随意的动作在外行人看来都像是在故意炫技,随着宋萍果一边颠锅一边翻炒的动作,扬在空中的米饭渐渐被染成了浅红色,等到整个锅里的米饭都被均匀沾上了辣椒酱之后,她把锅从火上拿开一些,半斜着用炒勺把饭给分放在了两个盘子里。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去厨房的水池边洗脸,回过头特别疑惑地问和她一样站在油锅边上的雷丘:“你真的不热吗?” 很明显现在雷丘顾不上什么热不热的问题,她特别殷勤地小跑着把两个盘子给送到了桌上,又摸出两双一次性筷子——宋萍果很想问她从哪里批发的一次性筷子,能不能帮她也批发点——迫不及待地拆开筷子划了一口饭到嘴里。 炒得恰到好处的洋葱有着其特有的植物甘甜,刚好中和了一点辣味,让在辣椒酱了滚了一圈的炒饭也变得十分容易入口,腊肠带来的是让人不会感到单调的满足感,然后就是让饭粒也沾上香味的鸡蛋。 如果只有一个鸡蛋和一碗剩饭,想把它们以最好也最方便的方式吃下去,人们第一个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蛋炒饭,无论是生鸡蛋拌饭、鸡蛋羹拌饭还是鸡蛋炒饭,鸡蛋总是最适合用来和饭混合的食材。 雷丘从端起盘子开始就没停下筷子,一口气把盘子里的辣椒炒饭全划下了肚,坐在她对面的宋萍果觉得她吃东西的时候不能用吃东西来形容:这完全可以说是在喝饭。 “太爽了。”雷丘放下盘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夏天的吃这个太爽了。” “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汗腺呢。”宋萍果摇摇头,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炒饭,“我要接着去准备盒饭了……” “让我来帮忙吧?”雷丘伸手指着自己,“我可以一口气帮你把盒饭全部搬到楼下。” 雷丘之前拿霸王别姬和宋萍果举例自己都演过些什么京剧,霸王算是“净”,也就是花脸,但事实上,她是个武生。武生学的那些对打招式都是照顾舞台效果,虽然其中也能窥见一二实用性,但是实在有限,无法否认的是,那么些年练下来,雷丘的力气确实是大。 要不是宋萍果没有那么大的箱子,她真的一趟就能把所有盒饭全搬下去塞进小货车的货仓,连口大气都不带喘的。 雷丘朝宋萍果挥挥手:“好,那我去拍戏了,生意兴隆啊今天,记得给我留。” “你走过去?要不要我带你一趟?” “不用了,我有车。”雷丘特别潇洒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打着转,“新买的。” 于是宋萍果就目送着她走向不远处的一辆爱玛电动车。 在刚开始来到横店的时候,宋萍果其实真没怎么担心过盒饭卖得出多少这个问题,她下定决心这次一定随便弄弄混够日子就回去,然而真的来这里之后,她又觉得真要把钱赔光了再回家未免也太丢脸了,还是尽可能地争取一下吧。 事实证明她争取到的回馈还算不错,每天稳定地入账,赚得不多也不少。 相比之下,雷丘在横店的生活就没有那么稳定,中午她来宋萍果这里吃盒饭的时候看上去垂头丧气了的,连扒饭的速度都没前两天快。 “怎么了你?”宋萍果拿给她事先留好的盒饭,还额外附赠了一个苹果——就是早上雷丘送她的那个。 “被导演给训得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雷丘欣然接受了宋萍果分享给她的苹果和小马扎,不过她长胳膊长腿的,坐在小马扎上也没比蹲着好多少,“幸好没耽误拍摄进度,不然他能把我给手撕了。” “导演训你?”宋萍果这下被她勾起好奇心了,“不会吧,你原来不是演话剧的吗?演技应该挺好啊。” “就是因为我是演话剧的啊。”雷丘愁眉苦脸地在宫保鸡丁里挑着花生,“你知道话剧怎么演的不?我一听导演喊卡我就出戏,就不能安安生生让人演吗?” 话剧和电视剧电影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电视剧电影是一群人的合作产物,拍摄过程更适合被称为是“制作”,而话剧虽然也需要演员之间的配合,但大多数时候,演员都是在享受创作的过程,完全无我地投入其中,让现场的观众也沉浸进去,感受到人物浓烈的情感。 戏剧诞生于几千年前的古希腊,一直流传到今天,都充满着一种浪漫的色彩,所以像雷丘这样习惯了酣畅淋漓的表演的演员,站到电视剧电影的片场,就觉得自己——就觉得自己是走错片场了。 摄像头对着,其他演员没准儿还不耐烦着,剧务走来走去,导演这比划那比划,时不时还喊卡。 这个卡字是雷丘横店生涯中的噩梦,她只要听到这个字,刚酝酿好的情绪全飞到了九霄云外,群众演员也就算了,有时候好不容易接到一个还算有点戏的小配角,也都是被导演骂的狗血淋头。 搞得雷丘半夜做噩梦都梦见师父告诉她:“我其实不叫皮丘,我叫皮卡丘。” “我懂了,你这是转行过程中遇到了巨大阻碍。”宋萍果点点头表示了然,“哎,能不能给我来一段?” “来一段什么?” “话剧啊,你喜欢的。” 宋萍果原来是在开玩笑,哪知道雷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抽出一张纸擦掉嘴上沾到的油,清清嗓子就站了起来。 真演啊。宋萍果饶有兴趣地把自己的小板凳往前搬了一点。 第五章 入戏和白卷 理了理衣服摆好架势,雷丘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始演,忽然想起了什么,为难地挠挠头:“可是我只有一个人哎……要不给你来段经典独白?” “那就,独角戏?” 之后,宋萍果就找不到雷丘的眼神了。 宋萍果觉得她似乎站在街道中央一个并不实际存在的舞台上,灯光黯淡,刚够看清她的身影,看不见她的面容。在雷丘看来,所有的舞台都是不存在的,她不是演员,不是旁观者,暂时地失去了自我,此刻她就是《一个人的莎士比亚》里的乔,正模仿着他六岁时的老师克莱夫·瑞维尔。 “风怒兮阴霾满空,滚滚兮布于四方……” 《蛟龙杰伯沃基就诸记》里拗口的词句,从雷丘舌尖无比顺畅地流了出来。 “雾霭笼罩兮翻腾,怒号兮直达上苍!切切在意兮吾子,其齿将啮兮其爪尖利,加布加布鸟名怒者潘达斯奈基,与其一体尤须防避……” 在人来人往的横店街头搞出这么大动静来,宋萍果有些尴尬地回避着路人正义的凝视,但她知道雷丘肯定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她已经忘了自己是在演戏了。 “线刀在手兮!死之战乃彼所求……” 舞台剧没有可以重来的机会,而且任何一点失误都会在观众眼中被无限放大,因此不能有任何的扭捏和犹豫。当年雷丘的师父刚开始也没有料到,雷丘的一大优势还体现在她特别能豁得出去,无论什么场合让她来一段她都说来就来。 在戏校的时候,雷丘毕竟学戏的年头比同班的人短了很多,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太能跟得上趟,但是就算当着全年级人的面让她来一段,她也一点都不含糊。 师父先是以为她胆子大,后来发现她脑子里有这样一套逻辑:难道明知道考试要挂科我就要交白卷吗?我不得往上写点什么尽量拿分吗? 雷丘对待表演就像对待数学试卷,不管题目会不会做先写个解,从来就没经历过新人那个不好意思上台表演的时间,因此不管是一开始在戏校,还是后来在话剧团,有什么地方缺人了都喊雷丘去临时顶替一下——她就是不交白卷的保证。 《蛟龙杰伯沃基就诸记》念完了之后,雷丘又变成了另一种状态。如果说刚才还是旁若无人地朗诵史诗,现在就是在和一大群其他人看不见的观众说话:“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莎士比亚,对,就是莎士比亚,虽然你们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出自他的手笔……” 这确实是一部非常经典的独角戏,宋萍果津津有味地看了好几分钟,直到雷丘趴在小马扎上扮演六岁的乔,宋萍果才反应过来要叫停她,再演上一会儿她担心正义的凝视就要变成正义的报警了。 “怎么样?”雷丘拿起吃了一半的宫保鸡丁盒饭,“我来这里之前演的最后一场戏就是这个。” “虽然演得很好。”宋萍果真挚地鼓掌,“但是实在是太羞耻了。” “是啊,而且怎么就没导演正好路过来感受一下我的演技呢。”雷丘愤愤地吃光了盒饭,“按理说不都应该是这个剧情吗?” “你之前不是说你和一个导演很熟嘛,他没给你点机会?” “给了啊,问题是,他喊卡我就出戏。” 这就构成了一个宋萍果愣了半天也想不到破解方式的死循环。 “可是,你怎么会听见卡就出戏呢?舞台剧不也经常有观众鼓掌什么的?” “那是我师父给我设立的一个安全阀门。” 雷丘的随时能交卷同时也是随时能入戏,她能瞬间进入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人的状态,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心理不稳定因素,天才和白痴有时候不止一线之隔,但大部分时候,天才和神经病是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有一阵子雷丘经常演完了好半天还没法从角色里出来,走路的姿态脸上的表情都还是台上的样子,一般要到下一次吃饭的时候才能缓过来。她师父对此十分担心,虽说不疯魔不成活,但雷丘不是那种靠某一个角色来吃饭的人。 这一点宋萍果也感觉到了,雷丘不容易被记住,因为当观众看见她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饰演的角色。 演员有两种,一种是拿自己的个人魅力来成就角色,比如林青霞之于东方不败,她演过东方不败之后谁还记得原著里东方不败的描述其实是个外貌风格一言难尽的娘娘腔中年大叔呢,就记得林青霞了。 还有一种就是雷丘这种,她是藏身在角色后面,坚决不让自己对角色有任何影响,只是忠实进行表演的演员。 于是她师父就和她约定,只要演完了她师父就喊“卡”,她就得恢复到平常的状态。后来雷丘就算下了台不听到这声“卡”也能自己走出来了,问题是身体的条件发射还在,在片场如果演的是需要入戏的配角而不是当群众演员,导演一喊卡她就彻底从角色里面出来,拍下一个镜头的时候就要准备面对导演的狗血淋头了。 宋萍果又为雷丘的奋斗之路找到了一个新的阻碍。现在很多时候,剧本的疏漏都是要靠演员的个人魅力来挽救的,比如编剧的处理太草率,“主角怎么就相信他了呢”“主角怎么随便说这么两句这群人就服了呢”,这个时候就要靠演员来挽救这种草率的剧情处理,让观众只要不细想就发觉不了剧情的逻辑不通,而是觉得“啊这个人看上去确实很值得信任”“应该是主角说话时的气势让他们折服了”。 不过,有能力成功拯救剧本的演员还真不多,反倒是那些就是找一窝影帝影后来演都挽救不了的剧本比较多一点。 如果剧情本身破绽百出,雷丘就没办法发挥她的优势了,她需要的是本身就有质量的剧本,和一个能让她彻底沉进去的、不会单薄的角色。 电影电视剧的剧本可都不是想拍就拍的,再怎么合适你的剧本,那也得人家找到你才算数。 真要这么一想,最适合雷丘的还真就只有舞台剧,绝大部分经典剧目的剧本都摆在那儿,经过了时间的锤炼,就等着雷丘这种演员去演绎呢。 “喂,老夏,找我什么事儿,缺人了还是缺盒饭了。”雷丘打了个饱嗝,“我正好刚吃完饭,你在哪儿啊?”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长的一段话,长久的沉默之后,雷丘特别郑重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不见不散”,挂掉电话叹了一口气。 “导演找你干什么?” “他说给我找了一个特别好的机会。”雷丘苦着脸把手机给塞了回去,“但是赞助商要先见见我,正好今天晚上有个酒席,他让我过去。” “……你这是怕潜规则?” “不,我这是怕喝酒,万一再搞出胃出血来就糟了。” 就算才华横溢如雷丘,也经历过这种现实的黑暗,真是令人唏嘘不已,同时反思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黑暗——不对啊? 宋萍果看了看她的肚子和被吃空的盒饭:“你还胃出血过?我看你没什么问题啊。” “不是我胃出血,是那个赞助商胃出血,大家都懵了,还是我反应比较快,打120把他拖到医院去了。”雷丘皱起了眉头,“那天白天我去拍戏,结果那剧组特别小气,连口水都没让喝,我出来之后赶紧找了家超市买水喝,刚灌了一肚子冰矿泉水,就被拉去酒席了,我撑了一肚子的水,连碳烤排骨都没啃,所以那人非要和我喝酒我就来气……” “所以你就把他灌到胃出血了?” “我哪儿知道他那么不能喝啊,看他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呢。”雷丘无奈地摇摇头,“我还没喝痛快呢他就倒了。幸好钱是事先付的,我让服务员给我盛了饭,一个人在包间里把剩下的菜解决了。” “雷丘,我给你指条明路,你要是哪天不想往电视剧电影方向发展了,就在网上开个直播间直播吃饭吧,没准儿就能上电视,某大胃王直播吃饭月入百万。” 雷丘认真地和宋萍果对视了片刻,大概是觉得这个主意很靠谱,所以她也很真诚地给宋萍果回馈了一个建议:“你以后要是不想卖盒饭了就去那种大饭店应聘好了,那菜是真难吃,我感觉那一桌子鸡鸭鱼猪都死不瞑目。” “但我今天晚上怎么办?万一再把人喝成胃出血来我又得赔医药费。”雷丘想了几秒钟,破罐子破摔地挥挥手,“算了,反正能在大饭店蹭一顿饭,要是去的地方够贵没准儿能吃回本钱。” “我怎么听你的口气你是已经确定了对方会胃出血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哎,你要不要晚上早点收摊,和我一起去,夏导和我挺熟,应该不会在意我带个人去蹭饭的。” “那赞助商不会在意?” “赞助商不是胃出血在医院吗?” 宋萍果发现,雷丘这个人有时候挺危险的。 可能这年头天才都流行反社会人格吧。 第六章 吃货和吃货 “什么,你告诉我是上次那个胃出血的女儿?你别告诉我她和那个胃出血一样烦,那我能疯。” 雷丘没有看上去那么随和。她在表演的时候绝对不会表露出自己的性格,这并不代表着她没有。 她本质上是个张扬尖锐,从不示弱甚至从不讲道理的人,永远敢于挑战,永远敢于将感情释放到淋漓尽致,在舞台上镜头前是如此,在对她怀抱着敌意的人面前更是如此。 如果把雷丘当成好捏的软柿子欺负,那被喝到胃出血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包间里的人不多,雷丘的朋友夏一鸣导演,还有几个面孔十分生疏的演员,不光面孔生疏,估计报名字也是没人认识的。 然后夏一鸣告诉了雷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事情的起因是上次被雷丘喝到胃出血的那个赞助商的女儿,富二代中的一股清流,不抽烟不酗酒无不良嗜好连高尔夫球都不爱打,就喜欢找一群人把自己喜欢的书给拍成电视剧。 她喜欢的书大多没什么太大的名气,她挑中的演员基本也没什么名气,她挑的导演——夏一鸣坚决为自己辩护,认为她在挑选导演方面还是很有眼光的,要不然怎么能选中他这种特别有才华的呢。绝对不是因为他和龚逍也原本就是好朋友龚逍也才让他拍的。 龚逍也没有迟到多久,很快就伴随着一阵臭豆腐的臭……香味走进了包间,她旁若无人地在空位上坐了下来,低头又从竹签上咬下了一个臭豆腐,咽下去之后热情地招呼大家:“来来来大家先吃,不要客气,你们和我客气就肯定吃不到东西了。” 全场人都震惊了。 知道她清新脱俗,但哪儿知道她这么清新脱俗,一时之间没人敢说话,大家都默默地夹了菜,然后用筷子捣来捣去假装自己在吃。 只有夏一鸣深知龚逍也是个什么德性,默默地开始趁机吃菜。 然后,雷丘终于在夏一鸣充满感恩的目光下,开口打破了僵局。 “臭豆腐哪儿买的啊?” “出门左拐有个巷子里。” “能给我尝一个不?” “只能一个!” 龚逍也和雷丘,就这样在瞬息之间建立了牢固的革命友谊,整个酒桌上就看见她们谈笑风生喝酒吃菜,完全没有其他人插手其中的余地。 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共同的爱好,无论陌生或者熟悉,都会在心里迅速地拉近和对方的距离,搭建一个深入交流的暂时桥梁,深入交流之后假如桥梁没有崩塌,那这两个人就会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为好朋友。 虽然雷丘曾经把她老爹喝到胃出血,但她老爹毕竟已经康复了:而且因此开始戒酒。 两个对吃充满了热情的人完全无视了桌上的其他一群人,在听到雷丘说宋萍果做菜特别好吃的时候,她提出了一个让夏一鸣差点把嘴里的一口汤喷到桌上的建议。 “那这样,你让她做道菜,要是我觉得好吃,这个角色就给你了。反正这个角色我也不喜欢,谁演都一样。”龚逍也拍拍雷丘的肩膀,“行不行?” 大家这才想起来,再怎么清新脱俗,这也是个任性到把自己喜欢的小说挨个儿投资拍成电视剧的富二代,再任性到这么分配角色,完全可以接受。 做道菜对于宋萍果来说也是举手之劳,她很乐意帮雷丘一把,虽然在帮忙之前她还是捂着脸深感自己是如此地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无法任性的气息。 “那你给我弄只鸡来。”宋萍果强调,“活的,老母鸡,适合熬汤的。” “好!”说到这个,龚逍也表现得就和雷丘一样爽快,马上就把手机给掏了出来,“就要一只鸡?” 宋萍果想了一下,也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了一串东西递给龚逍也。龚逍也把手机接过来,对着电话那头一项项地念:“老母鸡、白菜、干贝、火腿、排骨、鸭子、鸡胸肉……阵容挺豪华啊。” 龚逍也的下属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送过来之后,龚逍也又把酒店的厨房借给了宋萍果。 夏一鸣瞪大了眼睛看着龚逍也:“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这酒店是你家的?我每次都全款买单!” “你本来就该每次全款买单。”龚逍也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而且大部分时候不是我在买单吗,你哪里每次了。” 那边的宋萍果已经从装食材的箱子里拿出了干贝,泡在温水里。 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她要做什么菜。 “呃……”宋萍果挠挠头,尴尬地转过身,“……哦对,这干贝要泡一夜。” 第二天上午,宋萍果长发挽在脑后,清秀的面容成了这个清晨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当然了,大家首先注意到的都是她怀里抱着一颗白菜一个装着火腿和排骨的塑料袋,手里还提了一只鸡一只鸭。 还好雷丘很快就从楼上跑下来帮她分担了一部分,然后龚逍也的车就停在了她们面前,龚逍也啃着煎饼从副驾驶座探出头,示意她们两个上车。 “雷丘,虽然你那个角色我不喜欢,但是这书挺有意思的。”龚逍也三口两口啃完了煎饼,系好安全带,像个小孩子一样转过半个身子和后排的雷丘说话,“叫《故人犹唱》,听说过吗?” 在雷丘表示没听说过之后,她立刻露出了“我就知道你没听过”的得意表情,直接从包里拿出来一本送给了雷丘:“拿去好好看。” 雷丘在车上看书会容易晕车,她把书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后面写着的简介。 大概说的就是一个架空王朝的皇帝在登基之后渐渐失去昔日战友与同伴的信任,朝中几乎无人信服他,民间却又动乱四起…… 简介写的很简略,雷丘放下书猜测着自己拿到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龚逍也还特别热情地在介绍:“我觉得作者的情感描写特别细腻,尤其是那种英雄和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最后曾经疏远的人还是回到了主角身边,为他守住这片江山……” 就这样听龚逍也兴奋地说了一路,她们总算抵达了昨晚的那家饭店。 现在离饭店开始营业还早,后厨里没什么人,宋萍果把处理好的排骨、鸡鸭、火腿、干贝全丢进了一个大锅里,放足了水,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火焰在中火和小火之间不断地变大变小,雷丘和龚逍也两个人在旁边探头看着,锅里的水也是一会儿沸腾一会儿又平息,食材在水中安静地翻滚,散发出意料之中的浓郁香味。 水始终没有持续沸腾,味道也没有彻底被混合再一次,空气中弥散出来的香味既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又能清晰地被辨别出来。 “你们两个别碍事,等好了我会叫你们的。”宋萍果不得不驱赶一下凑在锅边上恨不得直接就一头扎进去的两个馋鬼,“再碍事我就要采取暴力了。” 等到汤差不多炖好,宋萍果不慌不忙地在注意火候的同时探着身子拿过了菜刀,把鸡胸肉给剁成了细碎的肉茸,轻轻放进了锅里。 宋萍果用勺子缓缓地搅着锅里的汤,由于锅太大汤太香,雷丘恍惚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去拿毒苹果去毒白雪公主了。 “能喝了吗?”龚逍也也眼巴巴地在旁边盼着,“我的那份能不要放白菜吗?” 吸满了杂质的肉茸正在锅里漂浮,宋萍果拿出一个大碗放在案上,从口袋里抽出了一片麻布,摊开蒙在碗口上:“雷丘,帮我把布给绷好。” 宋萍果小心地把锅里的东西先分到另一个锅里,然后小心地往碗里倒,防止会烫到雷丘正绷紧麻布的手,雷丘完全顾不上自己会不会烫到手,急切地询问宋萍果:“那你锅里的东西是都不要了吗?” “是啊,不要了。”宋萍果笑嘻嘻地用铁勺撇去汤上的一层油花,把白菜的外面几层剥去,放在一个空碗里。 宋萍果端着装满了澄澈清汤的瓷碗,朝着另一个碗里的白菜浇了上去,在雷丘和龚逍也聚精会神的注视下,碗里的白菜舒展开翠色的叶片,吸饱了汤汁的叶片饱满诱人。 雷丘飞快地翻出了三个勺子,递给宋萍果和龚逍也一人一个,然后自己抢先喝了一口。 鲜美浓郁,但没有半点的油腻和杂质,让人恨不得把这个味道凝固在舌头上。三个人凑在碗边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一大碗汤,全部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等回到出租屋里,宋萍果才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跑到对面敲雷丘的门:“可是,你一听到卡就出戏的问题怎么解决?” “尽人事。”雷丘默默地抬起头仰望天花板,“听天命……” 第七章 卡和开饭 雷丘说她今天要在家里研读那本《故人犹唱》,宋萍果对此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中午吃什么?啃苹果吗?” “方便面。”雷丘一脸冷漠,“出前一丁。” “把面在开水里烫一下,散开之后进油锅炒,撒一点调料粉包,加几块火腿肠和鸡蛋。” “受我一拜。” “免礼平身。” 宋萍果人刚到横店,就被焦急的夏一鸣给找到了。 “夏导演?什么事儿啊?”宋萍果把货车给停好,疑惑地看着夏一鸣,“雷丘今天没出门,你打她电话……” “不找雷丘,我来找你的。”夏一鸣像看到了救星似的凑上去,“老龚说故人犹唱开拍的时候剧组的盒饭全买你的。” “……老龚?” “咳……就是龚逍也。” 在听夏一鸣说完整件事的缘由之后,宋萍果觉得在自己的心目中,龚逍也的形象忽然变得……更加奇怪了。 《故人犹唱》的原作者百里茗看上门来买影视改编权的居然是自己的忠实粉丝,也感到十分激动,小心地询问龚逍也能不能不对剧情做出大改动,尽量符合原著。龚逍也当然爽快地答应下来了,承诺她一定会好好监督编剧的,然后她也问,能不能编剧改编完了之后拿来给百里茗过目,然后请她加个人物进去。 没错,这个人物就是快意恩仇的豪侠龚逍也。 所以夏一鸣就被派来亲自给即将走上演员道路的龚逍也订购好吃的盒饭了。真是个曲折离奇又让人觉得发生在龚逍也身上完全没有问题的故事。 宋萍果今天的生意格外的好,刚过正午小货车的货仓就见底了,她干脆就早点收摊,带着剩下的四五盒回去看看雷丘有没有因为太有骨气拒绝吃方便面而被饿死。 好在她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雷丘的房间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当年你在漠北战场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雷丘?”宋萍果试探着敲了敲门,“我给你带饭来了。” “门开着呢,直接进来就成。” “你在干什么?!”推开门之后,宋萍果一脸震悚地看着站在椅子上捧着书高声朗读的雷丘,“剧本朗读会搞多了吗?” “你还知道剧本朗读会?”雷丘从椅子上窜下来,抽过一张纸擦了擦,坐在桌边接过宋萍果手中的两份盒饭,“今天是什么?” “咖喱饭。” 雷丘弱弱地举起手:“有肉吗?” 宋萍果黑着脸回答她:“咖喱鸡肉饭。” 雷丘低下头把咖喱里面的胡萝卜全部挑出来的时候,宋萍果脸更黑了。 “好啦好啦,允许我挑食好不好?”雷丘咽下满嘴的咖喱饭,抬起头说,“光是怎么解决听到卡就出戏这个问题我就够烦恼的了,别再逼我吃胡萝卜了。” “暂且饶过你一次。”宋萍果哼了一声,“你师父怎么就想起来用卡来当口令让你出戏呢?” “这也不能怪我师父,她那个时候也没想到我会去演电视剧……哈……这玩意儿好辣……” 平时看上去像是永远活在秋天的雷丘只要一吃辣的就开始浑身流汗,看着她隔几秒种就要抬手抹一把鼻子上的汗,宋萍果不解地低下头尝了一口饭盒里的咖喱:“真的很辣?不至于啊,我用的还是偏甜的马来西亚咖喱——辣你还吃得这么来劲?” “因为又辣又好吃啊,人到了夏天不就想来点这种爽快的。” 宋萍果思索了一会儿,提议道:“要不,你就让导演喊点别的代替呗?反正只要不是卡,其他的应该不会对你造成影响吧?” 雷丘猛地一拍手:“我想起来了!” 然后当场就给夏一鸣打电话:“老夏,你拍故人犹唱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喊卡?” “哈?” “你喊开饭了。” 据雷丘说,当年她在戏校排京剧的时候,大家都很勤奋,常常一上午也没人停下来休息,直到不远处传来皮丘老师一声亲切的呐喊。 “开饭了!” 然后大家就如同脱缰野狗一般狂奔去食堂,吃完之后小睡片刻立刻来继续。 “好,很好,非常好。”宋萍果拍手,“看来想当演员,首先自己戏要多。” 雷丘要演的配角单思言,龚逍也说她“不怎么喜欢”,但是戏份倒挺多的,她是《故人犹唱》的男主角单谨修的姐姐,对弟弟登基后的软弱很有意见,却又无法插手太多,只得试图帮弟弟修复和旧友之间的关系。 戏份多的同时,单思言也是个很具有个人魅力的人物,要不是她在残酷的宫廷斗争中保下了当年的单谨修,单谨修还不一定逃过兄弟的毒手,单谨修能够继承皇位,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单思言。 单谨修生性善良,愿意为百姓着想,然而却也过于优柔寡断,容易被人影响,被油嘴滑舌的奸臣给利用,他在接连几次出错之后自暴自弃,以至于登基前的好友也都渐渐对他失望,这个时候,就只有单思言还耐心地陪伴在单谨修身边,想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这本书的感情线所占的比重不大,单谨修的皇后出场很少,对于主线剧情也没什么影响。最出彩的女性角色其实是女将军方澈,其次就是单谨修的姐姐,单思言。 “剧情就这样?”听雷丘讲完之后,宋萍果拿过那本书翻了翻,“怪不得不火,听上去不是现在能火的类型。” 整本书都找不到什么激烈爆发的情感,前半本是时过境迁的无奈悲凉,后半本是伙伴之前无言的信任与忠诚,就好像只是淡淡地讲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帝王一生——都不太能算得上是跌宕起伏的一生。龚逍也虽说很喜欢这样的风格,但心里也很能理解它为什么火不起来。 不过龚逍也把《故人犹唱》买下来拍成电视剧,要的也不是它火。 她要的是这个故事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以另一种方式在她眼前被表演出来,至于能赚多少,她的要求很低。 “老夏,你好好拍,不赚钱也不怪你,别赔本就行了,赔本下次我老爹该不让我拍了。” 龚逍也的老爹不光因为胃出血戒酒,从此还对这类酒席产生了心理阴影,他把电视剧方面的事情全权交给了龚逍也,说是随她怎么玩,别赔本就行了。 “我说,老龚,就你这么个拍法,要不赔本难度也挺大的。”夏一鸣郁闷地看着龚逍也,“我尽量,好吧?” “难度怎么大了,咱们这不是尽量不搞铺张浪费吗?你看我为了省钱都过来给你当演员了。”龚逍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次让你去找的那个单谨修的演员找来了没?” “找到是找到了。”夏一鸣更郁闷了,“可是老龚,你用他当男主角,我跟你赌一百,肯定会赔本。” 龚逍也一眼就相中,让夏一鸣找来演单谨修的演员叫陆安。 这个陆安今年已经二十七了,他确实挺勤奋的,电视剧拍个不停,也到几部电影里面露个脸或者当个配角,但他有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有毒。 说脸,陆安的脸无可挑剔,尤其是放到古装剧里,所以他演的基本也都是古装剧里的翩翩公子。说演技,陆安的演技也就一般般,不过一个行业的结构大部分时候都是橄榄形的,演技拔尖的就那么多,演技烂到令人发指的也就那么多,陆安的这个“一般”,加上他本人还算勤奋,和那张让人无话可说的脸,按理说不至于混到这么差。 原因全在于,他有毒。 无论是电视剧还是那少数几部电影,只要有陆安出现,作品的成绩必然会远远低于预期,而且大部分是不是预测失误造成的低,是匪夷所思的低,至少那几部电影的豆瓣评分都不是太低,当时的票房却低到令人发指。 自然有人对比了这几部质量很好,收视率或者票房却惨不忍睹的片子,发现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陆安参演。 也怪陆安倒霉,那个人发帖说这件事的时候恰逢暑假,#陆安有毒#很快就成了热门话题之一,所有人都越分析越觉得有道理。 虽然陆安也吸引了不少粉丝,但是更倒霉的是,业内也都认为,真是陆安晦气。这群专业人士凑在一起分析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分析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总共两个可能,一个陆安有毒一个巧合——真要能撞上这种巧合,那陆安是够有毒的。 于是无论陆安的粉丝再怎么给他喊冤叫屈,也很少有人有勇气敢找陆安拍戏了,夏一鸣去找他的经纪人的时候,经纪人也是以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着夏一鸣,夏一鸣临走前他还鞠躬连连,感谢夏一鸣能给陆安这个机会。 夏一鸣心想你别谢我,要不是龚逍也要求不然谁脑子有包来找陆安啊。 另一件让夏一鸣觉得龚逍也脑子有包的事情,就是她居然让雷丘演单思言。按照夏一鸣对雷丘的印象,她最适合的角色应该是方澈,英姿飒爽锐不可当的女将军,雷丘再不济还能省点替身的钱——绝大部分武打动作她都可以自己完成。 相比方澈在战场上的活跃,单思言更多的是朝堂上的权谋斗争,典型的内心坚强外表温和。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单思言和方澈的演员根本是颠倒过来了。 “哎呀老夏,那你当我没说,就放心拍吧,要是赔本了我垫上,反正我老爹也不会太难为我。” “我是怕这部电视剧会成为我导演史上的败笔。” “放心,我觉得这肯定是你导演史上的里程碑。” 第八章 著和刷脸(一更) 《故人犹唱》开拍前的几天,雷丘一直闷在她的出租屋里,除了熟读剧本之外,也在研读原著,宋萍果相信这不光是出于她的敬业,还出于她已经迷上这本书了,她带着盒饭回来推门的时候发现雷丘从站在椅子上变成了窝在沙发上,一边口齿不清地朗读台词,一边抽着身边的抽纸抹眼泪。 ……换个人感觉可能还好,雷丘这样桀骜不驯的神经病看小说看到哭真是让宋萍果感到惊讶。 “怎么了?” “单思言真是……”雷丘呜咽着翻过一页,“怎么可以这么对方澈……” 这一战,守城的主将是方澈。南楚国此时内忧外患,分不出兵力来,方澈以少敌多拼命周旋,这才保得出云城没有陷落,让南楚国有了喘息的机会。然而叛乱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出云城眼看着就要守不住了,单思言却阻止单谨修派出京城中的最后一支兵力去帮助方澈。 从大局上来考虑,单思言这么做无可厚非,她显然也是经过了权衡才会这么做的。 但是已经成了方澈脑残粉的雷丘只会这么回答单思言的权衡:“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们家方澈我不依我不依啊!” 等看到单思言亲自去别国借兵解了出云城之围救下方澈,雷丘才终于停止了哀嚎,蹿到桌边开始吃宋萍果给她带回来的盒饭。 “你这么喜欢方澈,演单思言的时候不会有心理障碍吗?” “不会啊。演的时候我就忘了我是雷丘了。” “我有点明白你师父为什么要喊卡了,可能是怕你真的演出精神病来。” “是,我第一次演霸王别姬的时候没从戏里出来。” 宋萍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仿佛要听到什么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情节了:“结果你就喜欢上演虞姬的那位了?” 雷丘惊讶地看着宋萍果:“不啊,我下了台还觉得虞姬死了虞姬死了,一看见演虞姬的那个同学我就觉得是自己见鬼了,所以见到她就跑,她还纳闷了很久。” “换我我也会纳闷很久的。你这个人怎么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的。” 吃完饭之后,雷丘又继续缩在沙发上看《故人犹唱》,宋萍果闲着无聊就随手拿出了手机:“哟,雷丘你还装wifi了啊?” “这房子里本来就有的,我还多交了一份wifi钱。反正钱都交过了,你随便用,密码是12345678。”雷丘头也不抬地告诉她。 宋萍果平时也不是什么热衷于社交网络的人,这会儿正好没事,心血来潮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故人犹唱》的作者百里茗,顺着找到了她的微|博去。 微|博粉丝数量不多,寥寥几千个人,但有不少人时常都会在百里茗的微|博下留言,百里茗基本也都会回复。宋萍果把手机伸到雷丘眼前:“你可以发个私信和作者探讨探讨。” “趁早别,万一探讨发现我和作者对作品的理解完全不一样那就坏事儿了。万一一样,那是我演出了她心中的某某某,万一不一样,我可不是那种可以调整状态的演员,我只能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不一样我就彻底乱了。” 雷丘是个非常感性化的演员。这也就意味着她始终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要么像个局外人一样茫然无措,要么就像剧中的角色活生生站在所有人面前。 演话剧的时候,她只要站在舞台上就是聚精会神一气呵成的几个小时,演电视剧的时候,这其实也能变成一个优势:要么导演不给过,要么演得特别好,观众能看见的,都是特别好的那部分。 宋萍果在百里茗的微博里瞎翻的时候,瞥见了一条相关推荐,是一条说演员陆安要拍演《故人犹唱》的微|博。 《故人犹唱》本身没什么人气,陆安也没什么粉丝,这条微博却出乎意料地火,原因很简单,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就像听见汪峰和头条这两个关键词,就算不是汪峰的粉丝也得凑上去说两句,看他会不会争夺头条成功。 现在陆安的名字大致上也有了这个效果,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粉丝就上前鼓励安慰之,路人就上前调侃猜测之,业内人士则很不忍心地把视线停留在屏幕上,看看又是哪个大无畏的勇士找陆安拍戏。 宋萍果顺着陆安的名字看了一系列八卦和分析,有点为《故人犹唱》的前途担心了,她过去晃晃雷丘的肩膀,再次把手机放到了她眼前:“没问题吧?我看这陆安挺邪乎啊?” “邪乎好啊,咱们剧组不就缺这么一个邪乎的吗?” 宋萍果干脆就顺着调查了下去,除了男主角单谨修之外,再去演准女主角方澈的演员那里看了看。 然而方澈的演员不像陆安,刚考完高考高三毕业,这之前也从来没演过戏——也没有开微博。 “那天酒席她不就没来吗?不过开拍的时候你总能看到她的。”雷丘这么说的时候,宋萍果已经加上了龚逍也的微信,在向这个富二代保证了十几次“有机会一定给你做好吃的”之后,富二代爽快地交出了一张照片。 “哇……雷丘你快过来看!这个女主角太好看了!” “哎呀我知道啦……娱乐圈里好看的人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可是这个特别好看!真的你快看一眼!” “好看怎么了?好看是能当饭吃,但好看能当好演员吗?”雷丘猛然掀开脸上的书,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除非她美若天仙到能让观众忽略其……” 雷丘瞪着屏幕上的照片,半天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演方澈的演员叫桑枝,也不知道是龚逍也和夏一鸣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人,但就像夏一鸣也能在那么多群众演员里扒拉出雷丘来,龚逍也找到桑枝也不是太奇怪。 俗话说的好,丑的人都是相似的,美的人却美得多种多样,桑枝的美可以归类到空灵飘然,也可以归类到:温婉柔弱。 也就是说,单看她的外表,怎么也没办法和方澈这个角色联系在一起。 这几天宋萍果也听雷丘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读后感,作者似乎就是有意地将方澈塑造成那样一个角色,她和“侠骨柔肠”的关系实在不大。方澈从小长在战乱连绵的边境线上,十六岁起便跟着父亲上战场,见惯了生死,早已被磨砺成一个过于理智的人。 她在出云城被围困,单思言迟迟没有出兵,身边的人为她愤愤不平,她却觉得单思言的决策是正确的,她本人也早已做好了在出云城为国捐躯的准备。 反而是单思言,虽然经过了几番勾心斗角世事无常,但毕竟是后宫里养尊处优的公主,心里的挣扎往往比方澈要多得多。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龚逍也让雷丘演单思言,让桑枝演方澈,还真是没错。 方澈戏份虽多,性格却是直来直去,从头到尾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做的事情也都没什么争议,天生就是个讨人喜欢的角色。 对于桑枝来说,只要她别把方澈演得太小家碧玉,那这就是个她刷脸也可以完成的角色。 “唉,要是我也可以刷脸就好了。”雷丘颓丧地倒在了沙发上。 这对雷丘来说难度确实大了点,她要是光靠刷脸,那观众大概每一集就要重新认识一下单思言。 难得看见雷丘这幅样子,宋萍果笑着又补了一刀:“万一她演技其实也不错呢?” 雷丘看样子是彻底被打击到了,更加颓丧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趴在床上不肯说话。 就像是一个因为早上多睡了五分钟而错过了今天小红花的幼儿园小朋友。 宋萍果有点心疼地走过去,想给她补发一朵小红花,但是雷丘还是不说话,翻过身探着手在床底下箱子里拿了个苹果,抓过床头的抽纸擦了擦就开始吃。 整个房间里就只能听见雷丘一口口咬着苹果时发出的咔嚓声,清脆又有节奏——听着听着就听不见了。 “好啦,我错了,肯定是你演技好,别生气了行不行?” 雷丘看都没看宋萍果一眼,抬起胳膊挡着眼睛,呼吸均匀地就像睡着了。 宋萍果觉得自己要慌了。 可是还没等她开始慌,雷丘就从床上跳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宋萍果的前半生中缺乏需要深情款款四目相对的场景,她被雷丘的眼神看得发毛。 雷丘好像是在生气,又好像带着不忍与无奈,看上去就如同——如同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姐姐正看着自己的弟弟。 她双唇轻颤着,带点哽咽地质问:“谨修,你真的喜欢自己而今的模样吗?” 妈呀。宋萍果深吸了一口气。这就进去了? “开饭了!”宋萍果在她眼前拍拍手。 “不是刚吃过吗?”雷丘不解地挠挠头,“下午茶?” 第九章 陆安和单谨修(二更) 雷丘和宋萍果这两个住着出租屋卖着盒饭当着群演的人其实一点都不差钱,即使没有龚逍也那般的有钱任性,也可以偶尔放浪形骸一小下下了。 比如《故人犹唱》开拍当天,宋萍果就打着去送盒饭的名头跟着雷丘一起去,然后搬个小板凳在旁边嗑着瓜子围观。 等演员上妆的功夫里,夏一鸣也来要了一把瓜子,亲切地建议宋萍果:“你考虑考虑给小雷当助理得了。” 宋萍果摇摇头:“我家里还有家饭店等着我继承呢。” 夏一鸣顿时就变得忧伤起来:“老龚家大业大就算了,连你和小雷都一个有饭店一个有果园的,为什么只有我活得这么艰苦朴素?” “因为你倒霉呗。”龚逍也从夏一鸣背后伸手,把一个鸭舌帽扣在他头上,“啧,头还这么大。” 夏一鸣直起腰,正了正头顶上的帽子:“你再找我的茬,我第一场就拍你的戏。” 关于龚逍也让作者给自己加戏的事儿,剧组里的大家也都听说了。雷丘还在家里把剧本里多出来的那几段画出来和宋萍果分享,并且由衷地赞叹,百里茗这个人是厉害,临时给一个人加这么段戏份进去,居然加得毫无违和感。 这个多加的人物在剧情里其实并不是很重要,但是和方澈有好几场对手戏,不难猜测龚逍也说她不喜欢单思言这个角色,其实是因为喜欢方澈。 龚逍也演的角色就叫龚逍也,身份是方澈信任的副将。其实她的存在完全没有让剧情产生变化,只是通过她和方澈之间的对话,展现了更多方澈内心的想法。 好嘛,这不光让龚逍也圆梦,还给桑枝降低了不少难度,原本很多要靠演来表达的情绪,现在靠说就行了。 宋萍果蹲在那儿哗啦啦翻剧本的功夫,第一场也要开拍了。 “老夏,你知道这种剧组被亲切地称呼为什么吗?”雷丘压低了声音,“草台班子。” “那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最还原原著的草台班子了。”夏一鸣拍拍大腿, “一点也不还原好不好?”龚逍也忽然插嘴,“桑枝长得比插图里那个方澈好看多了。” 夏一鸣平时是个老好人,但是一到了工作上,顿时变得可以说是吹毛求疵起来,平时连剧组里一个普通的演员都能和他开玩笑,开拍的时候就连龚逍也都不敢惹他。 他嘴上不承认这是草台班子,心里还是很没底的,所以第一场戏的主要目的是让他试一下所有人的水平高低,安排了主要人物基本都出场,却不至于太混乱的戏。 选中这场戏的时候,夏一鸣抱着《故人犹唱》的剧本就亲了两口。 这一场戏是亲王谋|反、民间叛|乱的消息传来之后,单谨修退了朝,又召集起自己当年的心腹议事,众人各自都念着旧日的情谊,却又都对单谨修失望透顶,都不太用演,现在还没熟络起来的演员们往那儿一坐,那个尴尬疏离的感觉就来了。 当然,戏要拍完总是容易的,要拍好总是困难的,尤其是在夏一鸣这里。 这场戏严格来说没有任何一个人物是焦点人物,这也就意味着任何一个人物都可以成为焦点,桌边围坐的这十几个人关系错综复杂,对单谨修的看法不同,对其他人的看法各自又都有不同,但所有的情绪都不能被直白地表现出来,只能是含蓄地压在心底成为隐患,在日后矛盾最尖锐的时候彻底爆发。 第一次拍的时候,夏一鸣内心五味杂陈。 陆安明显是慌了,难得有个导演肯用自己,巴不得把他最好的一面全部捧出来,问题是这场戏最要不得的就是这种用力过猛,尤其在其他人掌握的还算不错的情况下,陆安就显得更有问题。 他刚想喊卡又想起来雷丘的嘱托,话到了嘴边又改口:“开饭了!” 好在他没忘了事先通知其他演员,不然打死他他也喊不出这一句来。 夏一鸣一看雷丘的眼神,明白她也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越是想演好,就越是演不好,就越是显得一举一动都矫揉造作。越是努力,心里就自然地越在意得失。往往是最后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想了,一心一意沉没进去,什么都不在乎了,就什么都有了。 要不雷丘怎么觉得演戏最重要的是安全感,你拍完这场戏还不知道去哪儿吃饭,离开这个剧组还不知道去哪儿睡觉,在镜头前还心心念念观众会不会认可你,那你还演个什么,烦都烦死了。 你得先忘了自己是谁。 这个道理说起来是很容易,要做到确实很难,来来回回好几次,其他演员都找到感觉,比前几次发挥得更好了,陆安还是老样子——不如说越来越糟糕了。 本来就是夏天,身上穿的衣服又多,他很快就冒了一额头的汗,抹了一遍又一遍,结结巴巴地向夏一鸣道歉。 “算了算了。”夏一鸣刚才也训了他好几顿,这会儿也不好再逼他,“大家都休息一下吧,一会儿继续,除了陆安以外表现都很好,继续保持。” 其他人休息时间大多也捧着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雷丘连剧本都没带,拍完了刚才这场,坐下来就开始问宋萍果要瓜子。 而雷丘也确实有不带剧本的资本。 “不怕忘吗?”宋萍果递了一把瓜子给她。 “这都能忘还演什么戏。”雷丘惬意地磕着瓜子,“要是今天上台,你怎么办?” 在演话剧的时候,雷丘遇到过无数次这个问句。 “老师,有段台词我要再看一下……” “要是今天上台,你怎么办?” “老师,今天我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请假?” “要是今天上台,你怎么办?”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要是今天上台,你怎么办? 这年头别说是人,就连机器都难免出错,但是舞台剧演员就是要把犯错的概率降到最低,要是在舞台上出了错,就算你非常机智地圆了过去,下台之后也难免被老师骂一顿。 一开始有人会觉得不理解:“出错总是难免的嘛。” 前辈们也会淡定地告诉你:“挨骂也是难免的嘛。” 对话剧演员们来说,正式上台之前的排练就是给你ng的机会,但这个ng的次数是有限的,到了次数无论你会没会这一遍状态好不好统统都得上台,上台之后就没有出错的机会了,行不行的就这一遍,演不好你看观众会不会喊退票。 对于雷丘来说,镜头一开等于上台,她是不会允许自己随随便便出错的。 但整个草台班子——整个剧组能做到说不出错就不出错的也就只有雷丘一个人,其他演员是不敢保证的。 比如陆安。 “老夏!”雷丘喊来了夏一鸣,“别担心,一会儿先拍单思言和单谨修对峙的那场,我保证帮你把这小子给拽进去。” 那是在某次上朝的时候,单谨修固执己见,不肯听群臣进谏,没有收回亲王——也就是他叔父的兵权,为日后亲王的谋反埋下了线索。当时的单谨修自然尚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引起的后果,单思言听说了之后立刻冲到单谨修的书房,把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年少气盛的单谨修也不甘示弱,生平第一次反抗了姐姐,气得单思言拂袖而去,不再和他多说。 “谨修,你可曾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方才在书房门前,单思言几乎要克制不住怒火,然而弟弟现在毕竟贵为帝王,已不是她轻易能教训的,因此站到了单谨修桌前时,单思言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却掩盖不住略带质问的语气。 “凡事兼听则明,三思而后行。”单谨修放下笔,慢慢抬起头来,“皇姐说的可是这句?” 情绪外放的时候,陆安的情况顿时要好多了,但夏一鸣还是觉得不够让人满意,单谨修急于想证明自己,却又敬重姐姐,陆安表现出的单谨修过于傲慢,少了对单思言的尊敬和几分畏惧。 不过雷丘很快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倾身靠近陆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吼出了台词:“你既知道,今日为何还要如此?!” 夏一鸣看见陆安的眼神,知道入戏了。 一旦入戏之后,单谨修这个角色变得无比适合他。因为天赋而锋芒毕露,又因为运气和性格跌入谷底,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变得如履薄冰,越是小心就越是破绽百出。 其他人想的都是该如何把他从冰面上拉回来,结果雷丘丢了双冰刀给他。 后来有人问起这件事儿,雷丘说挺简单的,陆安演的单谨修不是不怕单思言吗,那就让陆安本人怕雷丘不就行了。 简言之,陆安当时是给雷丘吓的。 不过宋萍果问起的时候,雷丘就说了一个特别婉约的入戏方式。 “我演过好几次浸没式话剧。”雷丘一边嗑瓜子一边满不在乎地说,“观众我都能拽到戏里来,何况他本来就是个演员。” 第十章 桑枝和牛肉 “帮我转告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桑枝演绎的方澈和雷丘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少了几分咄咄逼人,显得更加平静,但是代入到原著中去再看,方澈确实也是这样一个人,坚定且波澜不惊,外界的一切都无法让她改变自己的决定。 也正因为有她的“一意孤行”,南楚国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一幕正是单谨修派人来让方澈收兵撤退,方澈让史官回去答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仍然继续领兵前进,剿灭了最后一支流窜在外的谋反队伍,为南楚国之后的稳定打下根基。 雷丘看书的时候发表过这样的感言:“我感觉单谨修在方澈面前基本上没有皇帝的尊严,他每次让方澈出兵,方澈要么说万万不可中敌人奸计要么说如今退守才是上策,他每次让方澈撤退,方澈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宋萍果对此感言的评价是:“在你面前我也基本上没有厨师的尊严,每次问你有什么不吃的你都告诉我没有,然后菜一上桌就开始挑食。” 方澈会这么做不光是因为她的心高气傲,也是因为她对自己在战场上的判断力有绝对的自信,到了需要表现这种自信的时候,桑枝就有些卡壳了,来来回回被夏一鸣纠正了好几遍,才总算找到感觉。 “也不光是纯刷脸嘛。”雷丘满意地点点头,“是个可塑之材。” “你是不是因为瓜子嗑光了无聊,开始调查其他演员了?” “这不是下午我和桑枝有对手戏嘛,不得事先熟悉一下。”雷丘摸了摸下巴,“现在看来问题应该不大。” 《故人犹唱》的剧组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很不差钱的,毕竟赞助商龚逍都直接告诉夏一鸣:“需要钱就问我要,戏能拍好就行。” 对这个建议夏一鸣持保留态度:“你爸的胃出血好不容易好转了,你别把他老人家再气出脑中风来。” 好在比起其他的古装剧,这部剧的成本出乎意料地低。在道具和服装方面,夏一鸣都没有马虎,然而原著中的南楚国有个格外显著的特征:穷。 身为一个想要励精图治带领南楚国走向辉煌的皇帝,单谨修首要推崇的就是节俭,连皇帝单谨修都没几套衣服,就更别说剧里的其他人了。 正因为如此,雷丘从上午拍到下午也不用换衣服,就这样穿着那套朝服等着下一次轮到她。 到了中午吃盒饭的时候,几乎所有演员都在一边吃一边偷偷抬起视线打量着雷丘。短短的一个上午,她已经是全剧组人心中的奇女子了,先不说她把陆安吓得半天没缓过神来,也不谈夏一鸣对她格外器重的态度,就说她不带剧本——要是个电影啊话剧啊什么的还可以理解,拍长篇电视剧,演一个戏份挺多台词更多的人物,不带剧本,这是何等的勇气啊! 宋萍果很能理解他们。别说他们了,就是夏一鸣和宋萍果都时不时地想和雷丘确认一下:“你真的能记得吗?” 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雷丘都很不耐烦:“当然记得啦,又不难背。” 宋萍果就像高中的时候在班上遭到学霸的智商碾压一样,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雷丘难得善解人意地拍拍她的背:“好啦,不要伤心啦,我也经常碰到颜值碾压的。” 吃饭绝对称得上是广大中国人民交流感情制造话题的最佳手段,而且大酒席往往会造成沉默与尴尬,这种大家围在一起吃盒饭的时候就很容易自然地开始互相攀谈,有些人更多是倾听,有些人更多是倾诉。 比如让人觉得她是个端庄大小姐的桑枝已经用和雷丘一样豪迈的语调和大家分享了许多她的高中生活,还顺便展望了一下未来,笑着说这部剧万一就能火。陆安也跟着拿自己开涮:“火什么火,有我在肯定火不了。” 等大家吃完饭,夏一鸣掐着秒表计算着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立刻站起来拎人开拍。 就在这个时候,宋萍果变魔术似的从她的小货车车厢里拉出来一口大锅一个小煤炉,哼着小曲儿就开始在院子中央准备生火做菜了。 夏一鸣不得不喊了一次卡——他现在已经习惯用“开饭了”来代替“卡”,在真的开饭的时候喊“卡”了——背着手走过去把那些走神的演员一个个全训了一遍:“看什么看?到吃饭的时候了吗?今天的戏份拍完了吗?拍完了不少你们这一口吃的!” 这一场恰好没有雷丘的戏份,她可以再多休息一会儿,于是自然就乐颠颠地跑到宋萍果旁边,看她从锅里面拿出来的香料:“你是有多喜欢吃咖喱饭啊?” “这回做的和上次给你吃的可不一样。那是马来西亚鸡肉咖喱,现在是印度牛肉咖喱。” 锅里的水烧开了,宋萍果转身去货车上,拖了一大块牛肉下来——真的是一大块,宋萍果抱着都感觉有些吃力的那种。 “你哪儿来这么大块的牛肉啊?你在家里养牛了?” “你才在家里养牛呢,这是房东孙大妈送我的。” 孙大妈的亲戚趁着农贸市场打折,给她带了不少牛肉,但是只用了一个薄薄的塑料袋装着,恰好在孙大妈要把牛肉拎到厨房的时候,袋子破了。 牛肉这个东西很奇怪,它只要掉到了地上,就会立刻沾上一层灰,而且这层灰尘非常顽固,怎么刷怎么洗也还是留在原地,要想把灰尘去掉,那就只能把最外面一层的肉连带着也给割掉。 对于上了年纪的孙大妈来说,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于是她就去找了宋萍果。 每块肉沾到灰尘的地方,宋萍果都只割下来了薄薄的一层,几乎没让牛肉有任何损失,孙大妈表示感谢的同时,还慷慨地送给了宋萍果一大块牛肉。 听宋萍果说完牛肉的来历,雷丘问她:“你怎么没留一块下来我们两个吃?” “你倒是很理直气壮。”宋萍果开始用菜刀把牛肉给切成火力略弱的煤炉也能煮熟的小块,“我留了一块,改天有你单独的份。” 把牛肉丢下去煮之后不久,夏一鸣愤怒的声音就从屋里传来:“雷丘!到你了!准备让我叫多少次?” 雷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口开始散发肉类芬芳的锅子,三步一回头地进屋拍戏去了。 这一场不光是对手戏,还是方澈和单思言之间难得的单独对手戏。这两个人都算是《故人犹唱》的灵魂人物,常常是她们两个做下的决定从双方面推动剧情,但奇怪的是,她们两个真正见面的场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雷丘和桑枝马上要演的就是单思言亲自带兵去解了出云城之围后,方澈与单思言私下交谈的场景。 雷丘进门的时候,桑枝还在拿着她那做满了记号的剧本向夏一鸣确认:“这么重要的一场对手戏放在这么前面拍真的没问题吗?” “安心啦,我不会因为和你很熟于是看见你就超常发挥的。”雷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你要不放心的话咱们先试一遍呗?老夏,我能不能申请拍的时候把门关上,这牛肉味儿太诱人了。” 房间里比外面还要闷热,几个跟着进来的剧务都出了一身汗,拿袖子和衣襟擦个不停。雷丘打量了一下桑枝,她好像尽量放慢了呼吸,动作也那么大,防止自己会出太多汗。 “多谢殿下此次相救,不然末将恐怕就要命丧出云城了。”一旦进入方澈的状态,桑枝的声音就变得沉静平稳,“万般感激,无以言表。” “方将军居然也会怕死?”出云城之围已解,单思言也开起了玩笑,“当时听说你要留在城内,我还真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主儿呢。” “殿下未免高看我了。既是凡人,再怎么豁达,对于生死之事,也是有些许看重的吧。”方澈很难得地表现出了不好意思,除下头盔放在一旁的桌上,“可惜城内死守多日,宴席是摆不出来了,只有些粗茶淡饭招待殿下。” “足够了,将军不必多虑。” 只是房间里几句简单的对话,两个之前认识却没怎么单独交谈过的人顿觉英雄惜英雄,心生默契。 雷丘演的单思言,就是书中那个心有城府却不至于心狠手辣的单思言;桑枝演的方澈,确实比书中的方澈多出了几分柔和腼腆,但是方澈还是那个方澈,没有因为这一点腼腆而被改变形象,依旧是铁骨铮铮的将军。 这样的两个人,任何一个都不是会和知己把酒言欢的性格,她们只是桌边对饮,似乎在聊些琐事,听着对方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心里默默地敬佩着。 “好!”夏一鸣特别满意地拍着手,“我就说肯定没问题,暂时没你们两个什么事儿了,去休息吧。” 雷丘上前一步,握了握桑枝的手,扬起下巴指了指院子里的宋萍果:“她做菜特别好吃,晚饭多吃点。” 这就是雷丘对新朋友的问候了。 第十一章 咖喱和大锅 夏天的下午总是比上午要漫长许多。 一直躲在树荫下的宋萍果都觉得有点撑不住,更别说那些捂着厚厚的衣服进行各种大幅度动作的演员们了,中午吃的东西早就消耗一空,每一分钟的时间都消耗得比上一分钟要慢,太阳好像根本就没有要向西移动的意思,悬停在空中那个最能折磨他们的位置。 这个状态下,也只有雷丘还保持着从容,身上不流汗脸上不发红,也不用一瓶瓶冰水连着灌,在旁人羡慕地问起她抵抗酷暑的经验时,她淡定地说:“我中午多吃了一份盒饭。” 夏一鸣一听大事不好,这可是事关经费的大问题,冲上去就提前威胁:“这个方法不准效仿!” 不远处的桑枝轻飘飘地接话:“夏导,就是我们想效仿,也得吃得下两份盒饭啊。” 整个剧组就只有宋萍果知道,假如雷丘说她多吃了一份盒饭,那她肯定吃了三份盒饭。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宋萍果喜欢守在夏天的炉子旁。那就是现在这种,锅里的牛肉咕嘟嘟地蹲着,加了咖喱粉香料之后开始散发出香味,热气蒸腾的大锅旁,宋萍果干脆痛痛快快地出了一把汗,自认为这个效果和蒸桑拿也差不多了。 到了黄昏的时候,这一大锅牛肉咖喱的香味已经让很多人心猿意马,恨不得马上顶着夏一鸣的眼神提前开饭。 而宋萍果还站在锅边火上浇油。 她每抖进去一勺子新的香料,空气中就传来统一的咽口水声,还有夏一鸣无奈的呵斥声,等到她把装在矿泉水瓶子里的高汤拿出来倒进锅里的时候,龚逍也以赞助商的身份命令夏一鸣今天提早收工。 演员们欢呼着从四面八方冲到了宋萍果的大锅旁,七嘴八舌地提建议: “能不能不放洋葱?” “我不太喜欢吃胡萝卜哎……” “这是什么肉?牛肉?这么多?天啊我们剧组这么有钱!” “里面都有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只有雷丘不为所动,她早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从宋萍果的小货车里拖出了第二口大锅,里面装着满满的米饭。饭是跟着早上的盒饭一起带过来的,当然早就冷了,似乎还故意煮得发硬,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的米饭,才能以最好的姿态迎接等会儿浇上来的那一勺牛肉咖喱。 就在宋萍果搅着锅里变成了粘稠状态的咖喱,准备给每个人装了饭的盘子里来上一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她图方便在地摊上买的劣质橡皮筋就在她去拿勺子的时候光荣牺牲——还好没有掉到锅里。 头发随着皮筋的断裂散了下来,宋萍果恪守作为一个厨师的职业道德,赶紧退后三步离锅远点,一边拢起头发一边去掏口袋,却发现那条备用的皮筋也不翼而飞了。 宋萍果焦急地找了一圈,只看见一个合适的人选。 “雷丘!雷丘!快过来!” 雷丘犹豫了一下,把自己装好了饭的饭盒交给夏一鸣保管,跑到宋萍果旁边。 “我皮筋断了。”宋萍果转过身背对着雷丘,“来,你帮我抓着头发,我好给他们分咖喱。” 雷丘庆幸的是,宋萍果比她稍微要矮一点。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这个活儿还挺有技术含量的,宋萍果的上半身随着给每个人倒咖喱的动作挪来挪去,她就得跟着挪。 雷丘把她这辈子的厚脸皮都给用在吃东西和演戏上了,在其他方面都是个脸皮特别薄的人,所以她不好意思紧贴着宋萍果,当然了她也不敢太靠近,因为宋萍果警告她:“你别再往前走了,你再往前走我就要给你掀锅里了。雷丘?雷丘你干什么?雷丘你不要流口水!”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饿了……”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每个人的饭盒里有了一份饭一份咖喱,雷丘苦着脸端着饭走到锅前弯下腰,却惊喜地发现牛肉是会沉底的。 “小!苹!果!”雷丘感动地捧着装满牛肉的盒饭跑到宋萍果旁边坐下,“我爱死你了!” “如果你爱我,那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苹果,还有,不要把我放进去的胡萝卜给挑出来,我都把它炖得很烂了好吧!” “哎呀,你也别气馁。”雷丘靠在宋萍果肩膀上,“手艺再好的厨师也拯救不了一个挑食的人。” “这时候要是有口酒就好了。”龚逍也羡慕地看着雷丘碗里的牛肉,“或者再多来点牛肉。” “吃着咖喱饭还想着喝酒,小心和你爸一样胃出血。”雷丘斜过视线瞥着他,“要不赞助商出钱,我们买点儿去?” “喂,雷丘,坐稳了别靠着我,让我站起来。”宋萍果放下手里的饭盒,跑去小货车的车厢里拿出来一个小纸盒。 她打开纸盒,露出里面的六个小蛋糕。 第一个伸手抓过来吃的人自然是雷丘,她放到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放了酒的?” “是啊,尝尝。” 蛋糕只有六个,雷丘、夏一鸣和龚逍也一人拿了一个,剩下的三个里面有两个给了陆安和桑枝,既然是额外福利不是剧组每个人都有,宋萍果就心安理得地拿了剩下的拿那个。 雷丘小心地撕开旁边的包装纸咬了一口,除了蛋糕原本的芬芳之外,还能尝到浓浓的啤酒香味:“啤酒?” “黑啤酒麦芬蛋糕,做好之后摆了两天,现在酒味儿全部渗进去了,正是最好吃的时候。”宋萍果不耐烦地拨开垂到脸颊边的头发,“大夏天的真实烦死了。” “没事儿,我有招。” 雷丘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黑色方巾,摊开在自己的膝盖上抹了两把试图把它弄平——当然结果和她预想中的差别很大——然后叠成一个三角形,递给宋萍果:“用这个呗?” 然后还不等宋萍果回答,她已经殷勤地把头巾绑在了宋萍果头上,帮她把垂在外面的碎发往里面塞了塞,诚恳地评价:“和你的小兔子围裙挺配的,你在家也可以用。” 宋萍果把头巾扯下来,捏在手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哎,这个头巾你是哪儿来的,好香啊?” “哦,这是我原先拿来包苹果的。” 如果说整个剧组的最佩服的人是雷丘,那么大家都最照顾的人就是桑枝了。 毕竟她高中刚毕业,全剧组年纪最小,因为角色需要,衣服外面还要穿一层又重又不透风的盔甲,一天下来她总是最累的一个,但是她还真就从来没喊过累,在晚上大家闲坐一起聊天的时候她也会留到很晚,捧着剧本坐在一旁翻着。 雷丘这个人,宋萍果对她的整体评价是“能吃能喝能睡能打能跑能说”,只要她吃饱了没事儿干,顿时变成天南地北什么都能扯的话痨,说上一整夜都不会词穷。 然而她的人生经历听起来跌宕起伏,真说起来就有点乏味了,小学毕业就进了戏校,戏校读完就去演话剧,每天都是辛苦的训练和演出,业余时间有限。而且雷丘就连业余时间都在琢磨该怎么演戏。 于是聊天的话题很快就扯到了她以前演话剧的时候。 雷丘最为津津乐道的不是后来入了门有了老师教前辈带之后演的东西,而是她第一次接触话剧的时候演的那场武松打虎。 她被找去临时顶替的时候距离开场已经没多久了,还好老虎没什么台词,只要记住上场之后该干什么。雷丘是知道老虎怎么演之后,才意识到他们为什么跑去戏校找她来当临时演员。 人要趴在地上走动不是太难,但是趴在地上走还要走出猫科动物的神态来,还要搞出那些个高难度的打斗动作来,一场戏演下来雷丘的手掌手腕和膝盖都被舞台的地板撞出了淤青,好久才散掉。 有个小配角一脸的憧憬和向往,说她大学读的其实是个和演戏毫不相关的专业,她为了自己的梦想跑到横店来当群众演员,结果运气好给夏一鸣看中了,终于有了演配角的机会。 这么一看,剧组里真的是科班出身的人还真不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自己的专业,问道宋萍果的时候她笑了起来:“我的专业和演戏还真的有点关系,我学的是舞台监督。” “你学的是舞台监督?!”雷丘震惊了。 舞台监督,在剧场中可以说是超过了导演地位的灵魂人物。 一个舞台监督需要制定排练时间表,需要整理剧、需要统筹道具、需要管理人事、需要设计舞台上的走位和道具位置、需要不停地和导演演员确认日程,需要在演员忘词的时候喂词、需要每次提交排练报告……总而言之,舞台监督什么都“监督”,是一出话剧的总协调人,由于舞台剧的特殊性,舞台监督的地位比导演还要高,有时候干脆是舞台监督兼任导演的。 他们也非常地易于辨别,走进一个排练现场之后,忙得连轴转的那个肯定就是舞台监督。 雷丘还处在这极度的震惊里:“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学的是舞台监督?!” “你也没问过我我学的是什么啊?” “那我每次和你科普话剧小知识的时候你怎么从来没说过?”雷丘都不敢回想之前的场景,“我那不是标准的班门弄斧吗?” “我觉得你说得挺好的啊?” “你别说了。”雷丘捂着脸蹲在地上,“你再说我就羞耻而死给你看……” 第十二章 麻花和午夜 自从知道了宋萍果算是个业内人士之后,雷丘在宋萍果面前就不那么啰嗦了。 的确,原先她和宋萍果说的话也大部分来源于她的演员生涯,充满了她的宏图大志以及她对表演的个人理解,时而穿插着舞台小知识的科普,宋萍果也不是光听着,经常对雷丘的看法发表自己的意见,在旁人听来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就差深情对望然后“子期!”“伯牙!”了。 现在雷丘回想起那些对话,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六小龄童面前表演如何装猴,在山德士上校面前表演如何炸鸡。 要不是宋萍果再三用“我上学就是混日子基本什么也没学到后来因为没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来安慰雷丘,雷丘真是抑郁得要出戏了。 于是这几天,雷丘似乎在尽量避免和宋萍果的交流,就算说话也都是“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或者“晚上吃什么”,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除了表演之外,确实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谈资来。 谁让我的人生这么平淡乏味呢。郁闷中的雷丘这么想道。 夏天拍古装剧,最大的阻力是温度,而夏天对于这种户外场景特别多的剧还有一个阻力,那就是雨。 南方梅雨季的成日阴雨让大家这几天不得不转战室内,但有些人在室内的场景真的不是太多,就比如方澈,还比如单思言。 方澈好理解,她是将军,又多是出现在战场上,雨连着下了快一个星期,她与副将讨论战局的戏份差不多全用光了,和大家一起出现在室内的戏份也见了底。 按理说以单思言的人设,能在室内的戏份应该挺多的——但作者和编剧就乐意让她在各种没屋顶的地方说台词推剧情,那也没什么办法。 无奈之下,夏一鸣只好给雷丘放假了。 夏一鸣说这事儿的时候雷丘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对面,一边陪夏一鸣翻剧本找戏份一边看手机。 “……等下雨的时候,我们两个去看午夜场电影吧。” 雷丘这句话忽然冒出来,夏一鸣惊恐地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雷丘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正经导演。” 他半天没听到雷丘的回答,抬起头看看,发现雷丘正盯着手机屏幕目瞪口呆。 “你刚才说什么?”夏一鸣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雷丘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我刚才在读宋萍果发给我的短信。” “你这么快就下手了?唉……年轻真好。” 夏一鸣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伤感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这么快就下手了,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雷丘喜欢宋萍果。这事儿在她本人心里也就是个模糊的想法,还没有完全成型,更没有让她付诸行动的成熟度,更别说“下雨的时候,我们去看午夜场电影吧”这种程度了。 “不过……你们都到了有对方家门钥匙的程度了,午夜场电影其实也不算什么吧?”夏一鸣头也不抬地指出了这一点。 “那是因为我们住对门,互相照应比较方便,以免发生某单身年轻女性惨死出租屋无人发现之类的惨剧。”雷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除了给朋友过生日或者给女朋友和男朋友过生日,还有什么情况需要莫名其妙去看午夜场啊?” “那肯定是你做了什么让宋萍果觉得她是时候约你去看看电影增进一下感情的事情了。” “……难道是因为我最近不敢和她说话吗?” 以夏一鸣对雷丘性格的简单了解,他觉得雷丘是个很孩子气的人,所谓的孩子气就包括,脸皮薄。 演戏的时候她旁若无人,但只要下了台或者挪走了摄像头,那她脸皮比谁都薄,就像小学生会因为上课被老师训了从此讨厌这个老师一样,雷丘会因为得知宋萍果大学学的是舞台监督从而不敢和她说话。 唉,年轻人真是麻烦。夏一鸣默默地翻过一页剧本。我还是去找老龚聊聊怎么再节省点经费的问题吧。 虽然很想看雷丘拍戏,但是宋萍果毕竟不是那种能理直气壮混日子的人,大部分日子里她还是去她的老地方摆摊卖盒饭,只是临近饭点儿的时候来送一趟盒饭。 是下午,她卖完了中午的那趟回到家里,打开手机发现应用市场给她推荐了一个新的团购app,初次下载的用户第一单可免单。 下载下来打开一看宋萍果大呼上当,免单还是只能免一定范围内的单,反正热门的电影票是“不在免单范围内”的,评分高的餐厅也“不在免单范围内”,不过……不免白不免啊。 宋萍果往下翻了翻,找到一部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国产电影。 《特工艾米拉》。 听龚逍也说起过再下雨的时候雷丘就会放假,但是下午这场肯定是来不及看了,晚上的——这居然也不在免单范围内?! 宋萍果一气之下,买了午夜场的。 午夜场居然就可以免单了,坑爹呢这些国产软件。 宋萍果愤愤地关闭app,给雷丘发了短信。 “下雨的时候,我们去看午夜场电影吧?” 虽然是午夜场,但其实雷丘和宋萍果晚上吃完饭就出门了,还在电影院附近找了个ktv消磨时间。 本着要帮助雷丘找回丢失的面子,让她不再处于这个一看见自己就回想起尴尬回忆的状态的心态,宋萍果特别热情地把话筒塞给雷丘:“哎呀,试试看嘛,不要总是妄自菲薄……” 雷丘接过话筒看看歌词,一句还没唱完宋萍果就把话筒给抢了回来:“算了雷丘,当我没说,你还是继续妄自菲薄吧。” 事实证明,当老天爷给你打开一扇门,他总会给你关上一扇窗的。 有一种烂片,叫烂到连恋爱都谈不下去,千万别抱着任何“我只是来约会”的心态买票,看完估计就要分手。 不知道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宋萍果和雷丘恰好就撞上了这样一部烂片。 毕竟有时候在特定场景下,烂片也有烂片的好处,比如就算再尴尬的两个人不会没有话说,找不到话说就开始嘲笑电影导演演员摄像调色,什么“你看这个lomo色是夺么地疼痛忧伤啊”“你看这个镜头是夺么地诡异啊”“你看这个导演……这个导演他是不是来洗钱啊?!”都往上招呼就行了。 反正应该不会有人运气差到碰见导演来看自己的电影吧。 这部电影海报做的非常像外国大片,虽然眼尖的宋萍果看见了右上角用极小的字号印着的两个中文导演名字,但她毕竟不是抱着欣赏电影的心态来的,中国外国都无所谓。 倒是开场第一句中文蹦出来之后,他们身后有个人惊恐地说道:“我们看的难道不是外国片吗?” 然后每个演员那中英混杂不知所云的台词,和女演员们胸前深浅不一的事业线,就能让人意识到这是部典型的国产烂片了。 偏偏这部片子披着部外国大片的皮,骗进来不少不明真相的观众,很多陪着女朋友来的人在女朋友的逼视之下默默低头躲开所有事业线大幅晃动的镜头。 当发现女主角艾米拉的爸爸叫艾瑞之后,宋萍果已经参透了这部电影的真相。她决定当搞笑片看。 令人高兴的是,雷丘也是这么想的。 宋萍果意识到自己选择约她来看电影是对的,加上这部电影实在烂得突破天际,雷丘又忍不住小声絮叨着里面每个人的演技——最后她的评价是“这根本就没有人有演技,我小时候玩过家家都比他们要走心”。 所以雷丘和宋萍果迅速消除了这几天由于宋萍果的专业而建立起的隔阂,两个人跟着电影院里的其他人一起狂笑不止。 然而,这电影的搞笑程度已经登峰造极,让雷丘过度消耗了爆米花,到了男主角忽然倒戈相向背叛了女主角的时候,桶里的爆米花已经去掉了五分之四。 宋萍果已经迷上了这种奇片共赏的猎奇心态,再一次伸手去拿爆米花,眼睛却还盯着屏幕,于是微微张开的五指自然而然地搭在了雷丘的手上。 她紧张地抬起头,发现雷丘正十分认真地凝视着自己。 坏了,不会是要制造新尴尬了吧。宋萍果在黑暗中发散着想象力。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荧幕的微光照耀,而雷丘正在慢慢地靠近。 长久的沉默后,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宋萍果:“你是不是带麻花了。” 宋萍果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她遗忘了的小塑料袋,递给雷丘:“我自己做的,手工鸡蛋小麻花。” 雷丘小声欢呼着接了过来。 鸡蛋小麻花很酥脆好吃。雷丘一边笑着看完了下半场电影,一边沉浸在对小麻花的迷恋中。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好哄的成年人呢。 欣喜之余,宋萍果也觉得匪夷所思。 第十三章 土豆和虞姬 下半场电影里,没有再发生摸爆米花摸到手之类的意外了。雷丘也终于愿意遗忘自己前些日子班门弄斧的丢脸,有说有笑地和宋萍果从电影院里走出来,路过一座天桥。 已经到了深夜,街边却没有变得如想象中一般寂静,桥上桥下依旧人来人往,桥边还挤了不少祖传手机贴膜的,只要付出五块钱人民币,就可以欣赏他们专业的贴膜手法。 当然,还缺不了卖艺的。 雷丘和宋萍果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绕过了那个花坛边弹吉他的彪形大汉,投向不远处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声音。 她膝盖上放着一把二胡,圆滑如水的旋律在夜色中安静地流泻,然后她开口唱起了一首…… “西班牙语的歌?!”雷丘感觉自己受到了震撼,“这是什么人才能想出来的主意啊!” 但是,很好听。 那个女生的声音清澈明亮,她唱得并不响,却完全没有让自己被周围的嘈杂给掩盖住,雷丘和宋萍果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就能清楚地听见她的歌声。 ——我总是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你。 de——何时,何地,又该如何。 des——你却总是回答说…… quizás,quizás,quizás——“或许,或许,或许。” 从听到她唱歌开始,宋萍果就停下了脚步听着,雷丘看见她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似乎是准备好了零钱。于是雷丘就这样站在原地,和宋萍果一起听完了这首歌。 就在宋萍果走上前去把硬币放在那个女生脚边的碗里时,雷丘有了一个大发现。 “是你啊!”雷丘一溜烟跑了上去,抓着那个女生的肩膀晃,“你现在都沦落到当街卖艺了?!” 就看见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旁,雷丘和那个卖艺的自带转圈地深情拥抱,还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背。 “大王!” “阿虞!” 她们这么一叫唤,宋萍果反应过来了,这就是雷丘以前演项羽的时候,和她搭戏的那个“虞姬”吧? 虞姬的真名叫徐苒。和雷丘比起来,这真是一个十分正常的名字。 他乡遇故知真是人生四大喜之一,多年未见的雷丘和徐苒站在街边就聊了起来,交换着近况。 “你来多久啦?” “三个月,你呢?” “我才来几天,纯粹是觉得好玩来看看的,结果把钱包给丢了……” 和雷丘不同的是,徐苒从戏校毕业之后就一直留在一个京剧团里,挣得虽然不多,但也够勉强糊口,哪知道几个月前,京剧团实在是维持不下去,被迫解散了,徐苒也就丢了饭碗。 她从小到大除了唱戏就没学过别的,只好四处托人问有没有什么缺人的剧团,好不容易问到一个,对方却要等两个月后才能收下她。 徐苒就来到了剧团所在的这座城市,租好了房子,未来的生活总算是有了着落,但她身上一点存款也没有,这两个月是不能闲着的。想来想去与其打两个月的零工,不如潇洒一点,就地街头卖艺吧。 在听说了徐苒有些窘迫的现状之后,雷丘当然是热情地把她的这位老搭档给带回了家,宋萍果还贡献了一下自己的客厅给她们两个喝酒叙旧吃油炸花生米——酒和花生米其实也是宋萍果提供的。 比起徐苒的落魄,雷丘还是混得不错的。但是她们聊着聊着,雷丘也开始了抱怨。 宋萍果很能理解雷丘为什么要抱怨,毕竟她最近的日子过得是真不太痛快,好不容易能演个戏份多的配角,还不是用自己的实力争取到的,是用宋萍果的一道菜换来的。 龚逍也本人可能不觉得,不过她那个无所谓的态度,对于雷丘这样喜欢较真的专业人士,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了。 可能是职业使然,也可能是性格使然,但是雷丘比起最终的结果,总是更在意过程中的细节与体验,这件事她虽然不说,想必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就算是雷丘,也会有这样那样的烦恼啊。 徐苒和雷丘一边喝一边聊的时候,宋萍果在为了明天的盒饭而处理土豆。 她一般不会用专门的家用小刨刀来刨土豆皮,而是像削苹果一样,一手拿着土豆一手拿着菜刀,顺着土豆的形状一点点推过刀刃,薄薄的土豆皮被完整地保留,随着她的动作全部落到地上。 土豆的形状不说千奇百怪,至少也比苹果要不规则了许多,但这对于宋萍果来说似乎根本不是什么障碍,她可以放空头脑,专注于手上机械的动作。 这回不光是雷丘,徐苒也在注意着宋萍果的动作,看着宋萍果把一个土豆刨得干干净净,随手扔进手边的篮子,然后又拿起一个新的土豆,继续刚才的动作,流畅自如得像是一台机器。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似乎就格外容易醉,能把赞助商喝成胃出血的千杯不醉的雷丘,今天没喝多少就有些晕晕乎乎的,拉着徐苒讲自己的人生经验:“我跟你说,对待老板的一个诀窍就是,始终让老板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徐苒也醉得差不多了,当场就呛了回去:“得了吧,我前三任老板都是因为这个开除我的。” 土豆,是一种擅长吸收香味并将之发扬光大的食材。 如果用萝卜烧肉,烧出来的肉会沾上萝卜的味道,讨厌吃萝卜的人闻到那个味道就会退避三舍,但是如果用土豆烧肉,反而是烧出来的土豆中浸入了肉的香味,即使把肉全部剔除,剩下的土豆也能作为一道很好的菜。 它作为配角实在是太出色,以至于人们都忘了它当主角的时候依然优秀。 雷丘演过太多主角了。她是她师父的骄傲,也是他们话剧团团长的骄傲,走到哪里都是被拿出来炫耀的台柱子。 雷丘不见得非要演主角。她演的主角多是因为她演得太好,一演配角就容易被迫喧宾夺主。在有人能镇得住场子的时候,她也乐意演配角,在她接触的那些剧本里,没有一个角色是无关紧要的,每一个都能让她投身其中,每一个都能让她在闭幕之后如痴如醉。 到了横店之后,别说是配角,她连群众演员都当过——她在意的不是自己演什么,她现在这样满肚子的苦水往外倒,是因为她发现似乎没人在意她演得好不好。 真叫一个怀才不遇的憋屈。 她卖力的表演,旁人眼神里一个轻描淡写的不在乎,就仿佛真的失去意义了。 徐苒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雷丘还坐在茶几边上一个人默默地喝闷酒。表面上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人,黯然神伤起来就格外让人心疼。 宋萍果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个土豆丢进篮子里,转身进了厨房。 “花生米吃光了?”宋萍果把凉拌黄瓜给推到雷丘面前,“别伤心了,凡人总有困顿时,像你这样的就是一个蛰伏低谷期,过一阵子就可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等会儿?啥?”雷丘吃了一口凉拌黄瓜,“谁伤心了?” “……那你刚才絮絮叨叨说那么多?” “那是安慰一下阿虞嘛,她日子过得挺难受的,我要是也惨一点,她听上去也好受一点。” “真的?” “真的。人物不是你的。情绪也不是你的。荣耀也不是你的。你什么都没资格去想,没资格去深究,只是像一台机器,把只能通过文字的阅读去展现的东西,展现在镜头前、舞台上。”雷丘笑眯眯地干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本来什么都不是你的,还需要在乎什么呢?什么都不在乎的,才是演员啊。” “合着我自作多情了大半个晚上,还特别傻地准备给你灌心灵鸡汤?” “小苹果啊。”雷丘起身在她肩膀上拍了几下,语重心长地嘱咐她,“人,不要想太多。” 雷丘从睡梦中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没能从宿醉里醒来。她揉着太阳穴摇摇晃晃从沙发上下来,惊喜地嗅到了从厨房里飘散出来的浓郁香味,伸长了脖子朝厨房喊:“今天早上吃什么呀?” 宋萍果把还咕噜咕噜冒着泡的浓汤端到了桌上,一边分装在碗里一边回答雷丘:“土豆浓汤。还有三明治和培根煎蛋。” 三明治的面包去了边之后被压得薄薄的,好入口又充满了咬劲,里面只夹了生菜、黄瓜片和火腿,吃起来很清爽,让同样宿醉未醒的徐苒也胃口大开,吃完自己那份三明治之后又解决了培根煎蛋和土豆浓汤,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 “好了!”宋萍果一把拉开窗帘,“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别坐在那儿看着我,没有添的。” 第十四章 骑马和黑社会 今天,顶着夏天的烈日,《故人犹唱》剧组的全体成员,带着春游般的氛围坐着中巴车,来到了拍外景的场地。 没有镜头和后期的艺术加工,这个地方看着真挺简陋的,两边的城楼,中间一块泥地,等会儿两方人马分别从两边城楼里出来,念台词,然后两边马对着跑,中间拿武器碰一碰,后期加效果音,念台词。 跑到中间的时候还得凹个造型给个近景渲染一下气氛。 那些什么对着跑啊拿武器碰一碰啊大部分都是由替身来搞定的,台词则是后期配,这些演员跑过来基本是负责凹造型。 虽说是凹造型,但也不是原地不动,除了一些高难度动作是有替身的,其他还有不少是真的骑马——毕竟你不能一个活动的正面远景都没有啊,连还珠格格一开头都有一场呢。 今天要拍的戏份最多的人就是桑枝,方澈身为南楚国的将军,在马背上的镜头特别多,就算刨去替身完成的那部分也剩下不少,然而临开拍的时候龚逍也忽然跑过来说,雷丘你替她上吧。 这个你替她上吧说的不是让雷丘演桑枝的戏份,说的是让雷丘来当替身。 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但赞助商有令,比导演骂十分钟都有用,雷丘很快就在剧务的帮忙下手忙脚乱地换上了方澈的盔甲,骑在了马背上。 先不说大夏天的在身上闷着盔甲的感觉有多难受,骑马的感觉和她想象中的太不同了。 她以为世界这么多项运动,除了下棋之外骑马应该是最轻松的一种,毕竟是马驮着你跑,不用你自己跑,坐到了马背上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要是真坐在马背上什么都不干,估计能被颠出脑震荡来,必须得跟上马跑的节奏,踩在马镫上让身体悬起来一点。 于是整个场地都能听见第一遍试跑的雷丘发出凄厉的呐喊:“龚逍也你几个意思啊!” 第一遍跑下来之后她忙不迭地从马背上下来,撑着旁边的栏杆抱怨:“我的妈……这什么玩意儿……颠得我想吐……” “雷丘!”龚逍也在她后背来了一拳,“这就是生活啊!” 就在雷丘在马背上和生活艰苦奋战的时候,宋萍果已经结束今天的摆摊,开着小货车回家了。 放在平时她休息一会儿就要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但是现在有徐苒帮忙做一些杂事,她就可以睡个懒觉放松一下。这个放松其实也挺有限的,徐苒一个外行人被宋萍果所允许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洗菜和洗锅洗碗。 由于雷丘的慷慨大方和宋萍果本人的一致同意,徐苒暂且在宋萍果的家里住了下来。之所以不在雷丘的家里是因为宋萍果在经过实地勘测之后,发现雷丘基本已经用各种杂物堆满了她小小的房间,她连衣柜都省下了,每天白天把衣服堆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就把衣服从床上挪到旁边的转椅上,要收拾出给第二个人居住的空间简直难如登天。 相比之下宋萍果的家里虽然也常年被各种食材给占据,但是明显要适合人类居住多了。 徐苒当然也不好意思就这么白住着,执意要付房租,被宋萍果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你每天就帮我理理菜洗洗锅吧,我不缺钱,我主要缺人帮我干这个。” 说完之后宋萍果就觉得这样说“我不缺钱”的感觉特别爽,难怪龚逍也成天在剧组吆喝着“各位咱们不缺钱!不用担心火不火!怎么还原怎么拍!” 由于龚逍也那平易近人的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钱的性格,她早已和剧组内的所有人打成一片,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她:“龚头儿,你不想火,我们想火啊!” 然后龚逍也就开始激烈反对工头这个称呼,呼吁大家向夏一鸣学习,叫她老龚。 桑枝当即就代表大家回答她:“想都不要想,我们这些灵魂纯洁的艺术工作者是不可能向你这种万恶的资本家低头的。” 资本家很受挫,悻悻地坐边上整理手机相册去了。 雷丘无意间一转头,瞥见了龚逍也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脱口而出:“这不是胡鲤吗?她旁边那个是柳笛?” 龚逍也丝毫没有在意雷丘的“偷看”,一边继续整理相册一边回答她:“是啊,她俩当时正在看对方的粉丝都是怎么黑自己的,笑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于是我就抓拍了这个美好的瞬间。” “……她们当时正在看对方的粉丝是怎么黑自己的?” “是啊,你别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不好,一般来讲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各自粉丝之间的关系简直就是他们免费的每日笑料,胡鲤还经常抑扬顿挫地念出来给我们听,开启每天好心情。” “龚头儿,你认识这么多大腕儿明星,干嘛非得找我们这群人来拍戏啊。”雷丘摘下头盔擦汗,把黏在皮肤上的头发全给取下来,“不对,你都说不差钱了,干嘛就不能请个专业点的替身?” “谁知道呢,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龚逍也眺望远方。 而夏一鸣导演正在不远处挥着胳膊呐喊:“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你们当我这里是无人机自动追踪式摄像头,自动跟着你们脸拍是不是?注意着点好不好?小黑都比你们有镜头感!” 小黑是匹马。 抢镜容易,但“优雅地抢镜”这个事情实在是个技术活,真要在镜头里乱窜肯定会被导演骂,最有技巧性的抢镜就是每次镜头扫到你的时候,你都表现得很好。 然而这种技能蛮难把握的,经常有人非常陶醉地给自己加了一系列动作和细节,回头发现那时候自己根本就没在镜头里…… 不过这也不能怪演员,毕竟有的人就是没法一心二用的,一沉浸其中了就容易忘记镜头在哪儿,实际看效果不错,却完全没被用好角度给拍进去。 当然了,这个技巧也没那么玄乎,有的人天生就会,有的人后天学习,有的人和导演摄像关系好……还有的人,也就是雷丘这样的,直接把摄像头的方向给想象成舞台下观众席的方向,做了一串观众看不见的动作肯定是会被老师用鞭子抽的。 但是她还没有修炼到一边在马背上被颠着一边在意镜头的状况。 雷丘本来就是运动神经发达的人,又有武术的底子,稍微适应一下就不会在马背上被颠到吐了,然而骑马这个事情她终究是要分心留意的,分心骑马的同时她又要分心做马背上的动作,幸好台词是桑枝后期配音,不然她直接拍马抡枪朝龚逍也捅过去了。 等拍完了方澈的戏份,雷丘还没休息一会儿就又被拎去拍了单思言的戏份,适应了骑马之后,她真没给自己浪费多少体力,几乎都是一遍过,等她到了场边准备脱盔甲,龚逍也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看,不逼你一把,你就不知道自己能做得多好。” “龚头儿,你家不是搞房地产起家的吗,你这话说得怎么和微商似的。”雷丘坐在小板凳上喘了半天气,用长|枪支着自己站起来,“给你这么一闹,我真想演方澈了,挺痛快的。” “就是容易脑震荡。”龚逍也点点头。 “是,就是容易脑震荡。”雷丘揉了揉太阳穴,“你到底为什么临时让我上啊?” “雷丘,你就准备一直这么野着?不考虑找个公司罩着你?有时候娱乐圈就跟黑社会似的,你没老大罩着就容易被欺负,比如今天这样。” 龚逍也居然很严肃地开口了。雷丘和她是在一串臭豆腐里建立起的友谊,之后龚逍也除了有钱任性之外也真没表现出过什么和“富二代”三个字沾边的特性来,所以雷丘看着她这么严肃的样子,知道她是真的要说正事儿了。 “没事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正经黑社会有时候也怕我这种地痞流氓型的。”雷丘顿时明白过来了龚逍也的意图,“再说了,谁怕谁啊,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大不了回去演话剧,话剧演不下去了我回去唱京剧,就是京剧唱不下去了我还能回家种苹果呢。” “你不是挺喜欢演戏的吗?” “所以我自己也能演啊。”雷丘耸了耸肩膀,“要是回家种苹果了,就能和那些草台班子走街串巷,锻炼我的救场能力了。” 龚逍也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在思索这些什么,眺望着天边的云霞,许久没有说话。 “……那要是苹果收成不好呢?” “龚头儿,你想挖我去你家的哪个公司就直说,不要这么拐弯抹角地咒我好不好。” 第十五章 苹果皮和角色 临近黄昏,宋萍果把所有菜都放进了锅里,所有锅都放在了火上,然后脱力地倒在沙发上,寻觅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电视节目。 然后她觉得比起在现在的电视节目里扒拉出一个能看的,不如回归人类最原始的社交活动——聊天。 而且屋里恰好就有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你别误会,我们不是每个人都像雷丘那么疯的。”徐苒在谈话开始之前为自己澄清,“一般来讲,我们也很难跟得上她的思路。” “我懂,我懂。”宋萍果满脸的心有戚戚焉,“雷丘一直就是现在这样吗?” “差不多吧?” 有时候,时间会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变化。 成长听上去似乎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但有时候一个人想法和观念的全盘改变只需要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再不知不觉中就改变了曾经的一切。 这其中也难免有例外。 就像雷丘这样的例外。 根据徐苒的说法,雷丘当年在戏校的时候就是一朵特立独行的奇葩,她和每个人的关系都不错,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包括他们敬爱的皮丘老师也不知道。 平常的雷丘热心仗义力气大,乐于助人有礼貌,明人从来不说暗话,深受广大男同学和女同学的欢迎——然而真的没人知道她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似乎没有烦恼要倾诉,没有不甘要抱怨,没有青春期心事要说,她的人生好像就只存在于舞台之上,从舞台上走下来之后,就不必再有更复杂的思想了,只要吃吃喝喝,维持最低功耗。 无忧无虑,没有烦恼,只要盒饭好吃就会拼尽全力,只要吃饱肚子就可以兴致勃勃地等待下一个角色。 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来就没变过。 “人生在世三万天,开心一天是一天!”就是雷丘的座右铭。 所以雷丘觉得拍戏最重要的是安全感,因为对她来说,安全感是个不必特意去争取的东西,她随时随地都可以忘记舞台之外的一切。 只要不担心饿肚子,雷丘什么都不担心。 确实,和徐苒的交流让宋萍果找回了和普通人交流的感觉,她们随便闲聊了一会儿,等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雷丘回来了。 “累死我了!”雷丘现在出入宋萍果家已经如同出入自己家,“那个龚逍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处,我快给她折腾成脑震荡了。” 她一边说一边就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趴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宋萍果:“小苹果,晚上吃什么?” “晚饭没有你的份。” “宋萍果,晚上吃什么?” “有鱼汤,还有香菇焖饭。” 还没等雷丘欢呼,敲门声响了起来,宋萍果跑去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快递小哥。快递小哥一脸欲哭无泪地问:“请问你知道你家对面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在呢!”雷丘在沙发上吼了一嗓子,“有我快递?” “是的……”快递小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您看您能不能找人帮忙搬一下……” 雷丘和宋萍果到了楼下,这才知道快递小哥为什么会这么为难。 单元门口的地面上,摆了三个巨大的板条箱。都不用去闻其中散发出的水果芬芳,雷丘就知道三个板条箱里肯定装满了从老家寄过来的苹果。 “哎呀……都叫他们不要寄这么多了,又花这么多快递费……”雷丘说着就若无其事地从地上搬起一个箱子扛在肩膀上,“苹果,你也帮我搬一个吧,我带你分一箱。” 宋萍果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接受了苹果这个称呼。她虽然没有雷丘力气那么大,但也是厨房里能单手甩锅楼梯上能搬整箱盒饭的人,稍微喘了一口气,也把箱子给搬了上去,上楼梯之前她回头招呼了一声愣在原地的快递小哥:“剩下一个你搬得动吧?” 快递小哥目瞪口呆。 宋萍果把三个板条箱和她的食材一起堆在墙角,从里面拿了几个苹果出来摆在桌上:“先削几个来吃吃?” 雷丘用力点头,眼睛发亮。 被师父皮丘看中带去学戏的时候,雷丘才小学刚毕业,她对京剧唯一的了解就是语文书上教过的生旦净末丑,还有语文书上那篇梅兰芳为了锻炼眼睛天天看鸽子的课文。 她还不知道自己就有那样一双眼睛,像是在追逐空气中一只无形的飞鸟,带着天赐的灵动与狡黠,清澈地倒映出每一种情绪。 在不演戏的时候,雷丘喜欢盯着同一个地方看。她要么忙于吃东西,要么忙于揣摩角色,要么就忙于发呆。 现在她就盯着宋萍果正削苹果的手。 宋萍果的刀工精湛,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的,怎么说她也算是半个专业厨师,以后盒饭卖不下去了还要回家继承饭店——相比之下雷丘虽然说戏演不下去就回家种苹果,但她其实并不会种苹果。 在厨房里的时候,宋萍果有她惯用的刀,银色的道具箱在外行人看来充满了业内人士的气息。那种小兔子围裙和装苹果的头巾无法带来的业内人士的气息。 削苹果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超市里九块钱一把的普通水果刀。 宋萍果一手的大拇指稍微压着接下来要被削到的位置,控制着苹果在手中转动的方向,水果刀不带半点停顿地绕着苹果走了一圈又一圈,削出来一条长长的苹果皮,和一个表面十分光滑的苹果。 在去拍《故人犹唱》之前,雷丘跑到横店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赶紧演个说得过去的配角,实现一下爸妈能在电视里看到自己的愿望,但是拍着拍着,雷丘觉得自己开始体会到演电视剧的迷人之处了。 当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她必须让观众能看得清她的动作,感受到她的情绪,再隐忍的表演也要带上一点夸张。但是现在,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从眼神到动作,从动作到神态,都将会被观众尽收眼底。 这无形中是一种压力,不过对于雷丘来说,这是让她更加兴奋更加跃跃欲试的好事。 单思言是个性格张扬尖锐的人,初期她处处都护着温和软弱的弟弟,而随着弟弟一步步地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她的性格也在发生变化。到了整部剧后期,单思言就是一个沉默隐忍的谋士形象。 雷丘觉得,《故人犹唱》从一开始就将人物的成长视为非常重要的元素,几乎没有人物是从头到尾一成不变的,细腻的心理变化描写是这本书最吸引人的部分之一,然而到了要拍戏的时候,这就有点难为演员了。 拍电视剧总不可能按着剧本的顺序一路顺下去,没准儿上一场单思言还在长廊上鼓动弟弟出兵平乱,下一场单思言就得在这个长廊上劝好友放下对单谨修的成见,一会儿要气势十足的指点江山,一会儿又要放低身段来恳求……要在这种条件下展现出角色循序渐进的成长,很有难度。 难不倒雷丘就是了。 每个角色都像是一个还没削皮的苹果,她就是刀刃,不能因为自己的笨拙而削去太多的果肉,就像宋萍果说的,要把刀刃变得圆滑灵活,顺着苹果的形状果断地削过去。 这是一个和话剧有着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世界,雷丘现在还看不清这个世界的全貌,她只知道自己肯定会喜欢这里。 “原本呢,我是想拍完故人犹唱,就回话剧团去的。团长老是打电话和我抱怨说团里缺人,让我有空一定要回去。”雷丘啃了一口手上的苹果,“现在想想真的还挺好玩儿的,等拍完之后我得问问龚逍也她还想翻拍什么小说,我给她拍去。” 《故人犹唱》的剧组当初被雷丘戏称为草台班子,但这个草台班子的表现居然出乎意料地好,用夏一鸣的话来说“这部电视剧除了你们龚头儿腆着张大脸在桑枝旁边晃来晃去的那几段,基本上挑不出毛病来”。 后来雷丘仔细一琢磨,龚逍也表面上看着不靠谱,但她是有几分识人之才的。 而且她选的导演夏一鸣的审美也比较达标,不至于把架空古风小说给拍成淘宝爆款混搭玄幻风,用有限的条件踏踏实实地讲好了一个故事,有几次作者百里茗也来现场看了看,拉着桑枝就要合影,说桑枝就是她写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那个方澈,她从此要当桑枝的粉丝。 然而她看见雷丘之后,就只称赞了雷丘的演技,没要合影也没握手。 雷丘稍微安慰了一下自己,觉得可能百里茗就是偏爱方澈这个角色吧。 过后她忍不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呐喊:“我真是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第十六章 冰棒和机会 人类这个物种,心里面是喜欢纠结数字和仪式感的。而数字和仪式感的结合,往往就是某人第一次做什么事情的时候,留下的深刻回忆,又适合夜半伤怀又适合追忆往昔,多好。 “可是……这又不是你第一次拍电视剧?”龚逍也看着满脸伤感的雷丘,“配角你以前不也演过嘛,戏份的多少有区别而已。”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到拍电视剧的乐趣,所以就算作是第一次了。” 雷丘之所以忽然这么伤感,是因为她刚刚拍完单思言的最后一场戏份。 在她之前,早有好几个戏份少的小配角拍完戏收拾东西回家了,在她之后也还有不少人没拍完,要继续顶着八月的烈日套着层层叠叠的衣服和盔甲,时不时怒视着在树荫下乘凉啃冰棍的雷丘。 而雷丘对他们的一切质疑与不满只有一句笑呵呵的回答:“我来帮小苹果送盒饭啊。”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雷丘到最后还是没有被龚逍也那极富有艺术感和技巧性的拉人技巧给拉走,保持了没有公司的无业游民状态。但她清楚地意识到抱大腿确实是一条很好的捷径,有了龚逍也帮忙,有些人要辛辛苦苦摸爬滚打好几年的路可能找个好靠山几个月就能走完。不过雷丘知道天底下肯定没有白吃的午餐。 所以龚逍也吃了很多宋萍果的午餐之后,就得提供一下大腿让雷丘抱一抱了。 前几天宋萍果在地摊上闲逛的时候淘到了一套好模具,加上现在又是夏天,她就职业病发作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起冰棒,先是普通的果汁冰棒,然后变成了巧克力香草之类的口味,昨天半夜雷丘又被一阵香味从梦中唤醒,跑到隔壁一看发现宋萍果正一个人猫在厨房里,守着小锅里的米。 雷丘捡起落在厨房地砖上的包装袋:“泰国香米?明天早饭吃煲仔饭吗?” “想得美。”宋萍果一边说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泰国香米,往里面倒了大半罐椰奶,加进几勺糖。 她卷起袖子,从抽屉里拿出勺子来,舀了一勺锅里的东西递到雷丘嘴边:“张嘴。” 宋萍果好像丝毫不觉得这个动作有悖于她的专业精神和职业道德,雷丘也丝毫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她十分自然地就着被宋萍果拿在手里的勺子喝完了这一勺——这一勺类似于是粥的东西,回味地舔舔嘴唇:“明天早饭喝粥吗?” “明天早饭吃鸡蛋饼,所以我拜托你别再纠结明天早饭的问题了。”宋萍果把锅从火上挪开,将里面疑似是粥的东西全给倒进了做冰棒的模具,“这是为了推动你抱大腿事业的可持续发展准备的一点小道具。” 整个剧组最怕热的人无疑是龚逍也这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而且她是拒绝什么树荫下乘凉啊痛痛快快出点汗啊之类的避暑方法,又想吹空调又想看他们拍戏,最后想出了一个听上去特别浪费汽油的主意:她坐在车里看拍戏,车里开着空调。 这样燃烧汽油的方式实在是太过奢侈,龚逍也这个不光娇生惯养还有点胆小的富二代很快就在大家的怒目而视下放弃了这个做法,开始了她不停用湿纸巾擦脸的艰苦朴素的生活。 之前她也买了不少冰水啊冰淇淋啊和大家一起分享,但是前者喝了之后就恨不得把冰凉的水不停地往嘴里灌,后者吃的时候爽快,吃完就觉得口干舌燥嘴里发腻。 第二天早上吃鸡蛋饼的时候,雷丘往饼上抹着宋萍果特制辣椒酱,心里还在惦记昨天半夜放进冰箱里的冰棍。 “鸡蛋饼还堵不住你的好奇心啊?”宋萍果无奈地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根冻好的冰棍出来,“只准吃一个。” 对于雷丘的贪吃,这么些日子下来,宋萍果也在慢慢习惯,徐苒则当然是见怪不怪了。根据她的回忆,雷丘在食欲旺盛的青春期吃得比现在还疯,伙食费不够用的时候就一个人靠在宿舍的床上啃父母从老家寄来的苹果,搞得当时和她一个宿舍的几个人都对苹果的咔嚓咔嚓声有了心理阴影。 假如雷丘也有烦恼的话,那么她在吃苹果的时候肯定就在想着哪些烦恼的事情,她总是面无表情地咬着嘴边黄色或者红色的果实,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把它们全部咬碎了吞下肚去,然后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又变回无忧无虑的雷丘,把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给扔进垃圾桶。 后来宋萍果从雷丘那里得知,吃苹果也是她获取安全感的手段之一。 心烦了就吃个苹果冷静一下。 不过由于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处于虐尽天下单身狗的恋爱状态,所以宋萍果无法判断她这是说真的还是在一语双关。 雷丘的戏份是拍完了,夏一鸣却被她搞得养成了习惯,每次“卡”字刚到嘴边又收回去,继续喊成“开饭了!”,龚逍也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了他很久之后,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给了一点安慰:“没事,大艺术家有点怪癖大家都可以接受的,而且你这个习惯让你显得更加平易近人好相处了。” 雷丘还在旁边吃着米冰棒帮腔:“是啊是啊,挺有个人特色的。” 宋萍果把米冰棒从模具里取出来之后,放在堆了冰块的饭盒里,然后又用专门的保温袋给裹上,成功地把它们带到了剧组,刚想分下去就被夏一鸣扣了下来:“一个个这都什么毛病?没吃过好的啊?这条不拍好你们谁都别想吃!” 陆安一脸的悲悯和焦急:“晚了就化了。” “化了也得拍完了这条再吃!”夏一鸣把手往裹着饭盒的保温袋上一压,“别愣着了,赶紧的!” 演员们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回到镜头前继续拍戏,宋萍果和雷丘先在树荫下享受起了米冰棒——当然还少不了龚逍也。 “哎,龚头儿,等我们拍完了,什么时候能放啊?” “看情况吧,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龚逍也直接从冰棒上咬下来一块放在嘴里嚼着,“真好吃。” “我也觉得,真好吃。” 龚逍也拿着冰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啊——感觉凉快多了!哦对了,电影的事儿我还没帮你争取到,但是我帮你搞到下一个拍电视剧的机会了,肯定是你喜欢的类型,还是主角哦。” 龚逍也是个实在的人,她说“搞到”那一定就只是轻松地“搞到”了,她如果说“争取到”,那才真的是费劲千辛万苦争取到。 所以雷丘也没多客气,开门见山地就问:“什么类型的?” “叫《吞食天地》。” “啊我知道!以前玩过这个游戏,是三国时期的吧?”陆安终于拍完了这个镜头,咬着米冰棒走了过来,“是同名还是改编?” “不,不是改编那个吞食天地。”龚逍也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是个美食剧。” “……等等,这个名字。”宋萍果差点被嘴里的冰棒给呛住,“确定是美食剧不是比谁吃得多剧?” “呃,是比谁吃得多的美食剧。”龚逍也把吃完了的冰棒木棍咬在嘴里,“虽然真正要吃的量没有剧里那么夸张,但是要拍很多真的吃东西的镜头,我觉得放眼整个娱乐圈也就只有雷丘能胜任这个主角了。” “如果要真吃的话,真的能凑齐一个剧组吗。”陆安无语地抬头望天,“别说女主角了,男主角都找不到吧?” “不,这片子没有女主角。”龚逍也的笑容更加神秘了,“雷丘演的是男主角。” “还真行。”陆安啧啧赞叹道,“龚头儿,你可得给雷丘找个跟得上她演技的好配音。” 雷丘从外表上来说,完全可以在男女之间切换自如,当她是女生的时候她看上去挺清秀,当她是男生的话看上去也很——清秀,唯独声音清澈明朗,怎么听怎么不像男生的声音。 “是啊,这几天就为这事儿烦呢。” “龚头儿,这还真不用你烦。”雷丘随手把手里的冰棒棍扔进垃圾桶,顺畅地换了一个和平时毫无相似之处的声线,“我以前是唱女老生的。” “雷丘,你运气是真好啊。”龚逍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短信,“等会儿,这个剧不完全归我管,我得和我老爹说一声。” 手机那头的龚总很快就发来了回复,龚逍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雷丘:“我老爹说他正好在附近,马上要过来看看。” 雷丘紧张地指指自己:“那我要不要回避一下,我担心老爷子看见我就有心理阴影。” “不用不用!”龚逍也爽快地摆摆手,“正好巩固一下他的戒酒成果。” 第十七章 刁难和争取 说到坦率,雷丘敢说自己是第一就没人敢说是自己是第二。 厨房里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然后紧接着就是雷丘的喊声盖过水流声传到了客厅:“小苹果!我弄碎了你一个盘子,没生气吧?” 宋萍果正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回答她:“没生气,接着洗。” 拍完了《故人犹唱》之后,拒绝了龚逍也邀约的雷丘,姑且是进入了无业游民的状态。 “说无业游民太难听了啦,龚头儿和龚头儿他爹不是定下来把那个角色给我了吗!” 龚逍也她爸爸龚亚松,雷丘之前是见过的。 上次见到的时候,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文质彬彬西装革履,和他大部分同龄的同行一样有点发胖。胖得有点憨态可掬。 一走进故人犹唱的片场看见雷丘,他就开始擦额头上的汗——还有脑门上的汗,而雷丘还在认真地警告龚逍也:“龚头儿,如果你有这种遗传的话,老是熬夜就真的会秃顶的。” “那个……你好。”雷丘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要去看龚亚松锃光瓦亮的脑门。 龚亚松的来意十分明确,他就是来刁难一下雷丘不让她安心接受龚逍也的帮助的。他让跟着他来的下属把一份超大号的盒饭给放在桌上,朝雷丘那里推了推:“你要是真说自己能吃,就把这个给吃了。” 宋萍果一看那盒饭的大小就松了一口气,龚亚松显然就是只见识到了雷丘的酒量没见识到雷丘的饭量,这一盒盒饭算得了什么,雷丘分分钟就能扫进肚子里,连个饱嗝都不会打的。 但是雷丘打开盒饭的盖子看了一下,抬起头坚定地看着龚亚松:“我不吃。” 刚要点起一根烟的龚亚松差点被打火机的火烧到手,他清了清嗓子,镇定地看向雷丘:“为什么?” “因为闻上去就好难吃。”雷丘一脸嫌恶地看着桌上那份盒饭,“如果是我自己点的东西,就算难吃到吐我也会吃完的,但是这个不是我自己点的。” 龚逍也好心地打圆场:“老爸,算了吧,你根本就不知道她能吃多少,她比我还能吃。” 龚亚松就是不信这个邪,非要看着雷丘展示一下她的饭量,于是经过双方的友好协商,宋萍果站在了龚逍也家的厨房里,给雷丘准备展示饭量用的道具。 “喂,龚逍也。”趁着龚亚松气呼呼地坐在桌边喝茶,宋萍果小声把龚逍也给招呼了过来,“你爸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爸看雷丘不顺眼不想让她演但是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只好找借口,刁难,刁难,你懂的。”龚逍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谅一个戒酒之后失去了人生乐趣现在郁郁寡欢的中年人吧,改天我让我妈好好教训他。” 相比宋萍果的紧张兮兮,雷丘对此倒是丝毫不关心,她只关心她接下来能吃到什么。 这套房子不是龚逍也他们家常住的地方,所以冰箱里也没什么食材,但是墙上装了一个让宋萍果很是手痒的专业大型烤箱,她回过头问雷丘:“烤蛋糕好不好?” 雷丘用幼儿园小朋友回答阿姨问题的精气神大喊:“好!” “你要吃什么蛋糕?”宋萍果把面粉袋给搬到了案板上来,“我觉得这种情况下,戚风蛋糕会比较好搞定吧?” 戚风蛋糕,一种经常被人叫成“威风蛋糕”并因此十分苦恼的蛋糕。 戚风这个名字是来自“雪纺绸”的音译,而雪纺绸,则是用来形容戚风那奇妙的口感——如雪纺绸一般柔软顺滑。 但是雷丘深思熟虑之后说:“我要海绵蛋糕。”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可可粉:“加这个。” 宋萍果觉得自己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不知道是该先劝阻她选海绵蛋糕的这个想法,还是该先问她口袋里为什么有可可粉。 “你口袋里为什么有可可粉。” “你不也随身带茶包吗。” 宋萍果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言以对啊。她擦了擦小电子秤上落的灰,开始做材料的准备。 海绵蛋糕这个名字的由来和戚风蛋糕一样,都是因为它们的口感。相比戚风蛋糕细腻的柔软,海绵蛋糕很粗糙,柔软程度不像是蛋糕而更像是面包,用一句话形容就是——这玩意儿吃起来真噎人啊。 不过担忧之余,宋萍果也有些隐约的期待,蛋黄全熟的煮鸡蛋也很噎人,但是雷丘能一口吞。 比起在中国菜方面的专业,宋萍果在做甜品方面还算不上是专业人士,她是不敢随意改动配方的,所以只是按照配方里写的数据称出相应分量的面粉、可可粉和黄油,在一个不锈钢的——可以叫大碗也可以叫小盆的东西里,打好了鸡蛋。 因为没有糖粉,只有普通的白砂糖,宋萍果还花了一段时间来研磨白砂糖。 然后就是制作海绵蛋糕的一大难点,打发。 所谓打发,就是让空气进入材料,让材料变成一个蓬松的状态。家庭制作甜点的时候一般都会用小型电动手持打蛋器,打发黄油或者单独的蛋清、蛋黄都很方便,经过软化切成小块的黄油只需要短短的十几秒就会变得轻盈,蛋清也只需要一两分钟就能形成大大的鱼眼状泡沫,然而全蛋的打发,即使在用电动打蛋器的情况下,也是一场噩梦。 大概需要一直用手举着那个沉甸甸的电动打蛋器,同时保持一定的缓慢旋转,半个小时到四十五分钟。 何况宋萍果手里拿着的还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人力转动的风琴打蛋器。 “我来帮你吧。”雷丘从桌边站起来,拿起案板上的另一个小打蛋器,“就这样搅?” “尽量不要画圆,上下搅让空气可以进去。” 在两个人大力出奇迹的通力合作之下,全蛋很快就从橘黄色变成了嫩黄色,体积也扩大了许多,几乎要从碗里溢出来。 “好啦!”终于打发完毕,宋萍果把过了筛的面粉和可可粉分两次加入了蛋液里,细致地混合均匀之后加入其它配料,送入了烤箱,“等它烤好就可以了。” 在等待蛋糕烤好期间,四个人继续进行和刚才一样的友好谈话。 由于龚亚松拒绝和雷丘说话,所以由龚逍也来解释有关这部美食剧的来龙去脉。 这部剧其实不是从小说漫画之类的改编出来的,刚开始是龚亚松想拍一个大型的广告片,不是根据要吃什么来写剧本,而是根据有什么厂家啊公司啊饭店啊出钱买广告位来决定剧本如何写。龚逍也听说了老爹的这个主意之后,立刻打算要参与进来,列出了一大串她喜欢吃的店,说要帮他们做免费的广告。 于是这部戏就由一半是出钱出镜的不知道好吃不好吃的东西,和一半龚逍也推荐良心保障的东西组成。 相比之下演员方面倒是十分简单,都是被交游甚广的龚逍也拉来凑热闹的,因为这部剧除了一路狂吃的男主角也没什么固定的配角,干脆就利用这个特点让龚逍也的大腕儿朋友们来客串客串,撑撑场面。 “也就是说,这部剧的精髓全在于,你吃饭到底能吃得多香。” 说话间,烤好的海绵蛋糕已经端了上来。 刚出炉的蛋糕很烫,雷丘也没有要立刻吃的意思,她要来一个大盘子,开始把海绵蛋糕揪成一口一个的大小,全部堆在盘子里,等到全部揪完,蛋糕也冷却到了适宜入口的温度,她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蛋糕的香味,开始愉快地大吃特吃。 雷丘不会一点点地往嘴里放,也不会一次就吃一大口,她总是会掌握好最能享受到食物美味的份量,不会因为吃太多不好咀嚼被噎住。 她吃起东西来是真的让人有食欲。 人都说饿着肚子的人吃什么都香,雷丘就似乎每时每刻都饿着肚子,吃每一口东西都带着人类对美味食物的贪欲,还有掩盖不住的兴奋和满足。 当然了,在这所有的一切当中,雷丘的食量才是最惊人的。 她吃完了整整一烤盘的海绵蛋糕却丝毫没有饱了的意思,一边问宋萍果能不能给她泡杯茶,一边用自信的眼神看向龚亚松。 “爸,我建议你慎重考虑,你再叫我去找这么能吃的我真找不出来了。”龚逍也赶紧见缝插针地打圆场,“放下私人恩怨,一切为了艺术创作。” “是啊龚叔叔,上次我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们再找个地方去喝一杯,一醉泯恩仇……哎叔叔,叔叔你别跑啊,我开玩笑的——” 正在等着水开好泡茶的宋萍果在心里默默感叹:“我真是对这个怎么吃都吃不胖的人绝望了。” 宋萍果越想这件事就越是心情不好,宣布在她心情好转之前都拒绝做饭,雷丘赶紧承诺吃完饭之后绝不拖延立刻帮她洗碗让她可以悠闲地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她这才觉得世界对她还是温柔的。 第十八章 牛筋和下巴 “我怎么感觉你这几天吃得比平时还多啊?”宋萍果默不作声地出现在了雷丘身后,盯着她正抓着饭铲子往电饭煲里伸的手,“明明你没去拍戏,没什么体力消耗啊?” “这是练习,练习嘛。”雷丘为自己辩解的同时还不忘在宋萍果关上电饭煲之前多添一碗饭,“毕竟接下来我就要气吞山河去了。” 扒了一口饭她又想起来不对,抬起头纠正自己:“哦不对,是吞食天地。” “不,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宋萍果纠结地捂住脸,“重点是,虽然这么说起来很丢脸,但是我快被你吃穷了。” 雷丘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一口饭:“……我不是每个月都交伙食费来着?” “你交的是一个正常人类的伙食费,但你的食量起码要代换成三个正常人类,这还是保守估计。” “你的意思就是我不是正常人类。”雷丘委屈。 “我的意思是,要么加点钱,要么少吃点。” “……我能吃完这碗吗?” “吃吧吃吧,反正都煮出来了。”宋萍果打开冰箱拿出了几个罐子,“没菜了吧?配这个。” 除了平时做菜以外,宋萍果在业余时间的爱好也是和烹饪有关的。比如抽屉里就有她自己熏的牛肉干,是雷丘半夜肚子饿的时候的储备零食。据她自己说现在是夏天,如果是冬天,那厨房的坛子里面还会有泡萝卜和泡大白菜,阳台上一定挂满了咸肉香肠火腿,让整个家都充满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温馨。 她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子里装的也都是她自制的小菜。 雷丘拉过桌上一个空着的碗,从这个罐子里夹点姜丝,又在那个罐子里捞一根小黄瓜,然后就着小菜和宋萍果提供的手工自制肉松解决这碗饭。 饭后,宋萍果、雷丘和徐苒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讨论研究——食量是不是就和体力一样,越锻炼越提升啊? 讨论的结果是:是的。 据理力争失败之后,雷丘开始为这个研究结果找合理性:“提升点不是正好吗,万一到时候要吃的东西多呢?” “能吃多少东西啊,你是拍戏,又不是真要吃那么多。”宋萍果盯着手上已经被雷丘给吃空的某个罐子,心里盘算是要按照自己的习惯及时补充,还是根据雷丘的存在改变战略就让它先这么空着,“而且……而且你怎么就不胖啊?你凭什么不胖啊?”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不胖……就是因为是拍戏嘛!意外状况很多的,比如剧情里主角吃了五碗饭,那拍的时候我起码要吃到两碗,再往下算,一碗总是有的吧?然后要是ng了……就算全都一遍过,我一天也要吃很多很多。天啊,想想就觉得好辛苦好有挑战性哎。” 说着说着,雷丘脸上露出了幸福且陶醉的期待。 在吃这方面,雷丘和龚逍也的品位是差不多的,但是有一点,她们既然不同。 龚逍也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仅仅会觉得这是好吃的东西并且想要再来一份,雷丘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服务员!盛碗饭!” 有时候宋萍果一道菜端上来,雷丘等不及地就夹一筷子放进嘴里,然后飞快地端起碗跑到厨房,在这口菜咽下去之前把饭给盛上。 “龚头儿可是富二代,我可是底层劳动人民。”对此雷丘是这么解释的,“虽然现在不至于填不饱肚子了,但是这个习惯早就养成了,改不掉啊。” 宋萍果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暂时没有找到充分的理由来阻止雷丘添饭,再怎么说雷丘老是添饭也属于对她厨艺的认可啊。 在雷丘无业游民生涯的第五天,龚逍也亲自登门拜访来谈吞食天地的事情了。 在宋萍果看来,龚逍也和雷丘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两个人,无论她端了多少东西上桌,这两个忠实粉丝都会亢奋地一扫而空。不过从吃下去的份量来看,雷丘比龚逍也要多可爱三碗饭。 手头拮据的宋萍果这次利用了一下现成的食材,用雷丘老家寄来的苹果做了苹果派端上桌。 “其实吧,你还真就得好好练习一下。”龚逍也用两只手来回倒腾着刚出炉的烫手苹果派,“大部分东西你要真的吃下肚去的。” “这个我倒是不担心。”雷丘看着自己盘子里那份还冒着热气的苹果派,克制着自己不要直接伸手去拿,“我担心的是那些东西会不会很难吃。” “这你放心,所有会给这部剧提供食物的公司我都审查过了,至少也是一般般,不会有难吃到让你吃不下去的东西的。” “这样就好。”雷丘咬了一口苹果派,被烫得嘶嘶呵气,“那我就来好好练习一下了。” 宋萍果听的心中一凛。 她现在要好好练习了,那之前的是什么,随便吃吃吗? 在喝酒上,雷丘碰到的最大的问题是:灌了满肚子的酒,喝不下了。 在吃饭上,雷丘碰到的最大的问题是:吃了半天难嚼的东西,下巴酸。 难嚼的东西挺多的,牛筋就是其中一种。 上次帮孙大妈处理牛肉的时候,宋萍果获得了一份牛肉作为谢礼,肉的那部分她带到片场煮成了牛肉咖喱,剩下的则被塞在冰箱的角落,作为储备粮食。 这部分就是牛筋。 牛筋这个东西,好吃,同等档次上比牛肉略贵,大家喜欢买带点牛筋的牛肉,但很少有人会单独买牛筋,除了因为价格之外,还因为牛筋确实是个很费时间的东西。 不过,人类在吃这方面的智慧永远是无穷的,每天要出门卖盒饭没空和牛筋死磕的宋萍果上淘宝买了个慢炖盅,出门前把牛筋切好了放好调味料丢进去设置好定时,晚上进门就能看见雷丘蹲在厨房里偷吃,十分方便。 雷丘在什么地方吃东西,都好像是在镜头前。她不会吃得和勉强,也不会给人过于狼吞虎咽而忽略了味道与享受的感觉,吃饭在她这里仿佛是一项竞技性运动,人们看见举重运动员往杆子两边加码的时候会觉得激动,宋萍果看见雷丘添饭的时候也觉得内心风起云涌:她到底还能吃多少啊? 就像现在,雷丘端着堆尖的一碗白米饭,面前的小板凳上放了一碗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牛筋,一口牛筋一口饭吃出了世外隐者的气质,入神到都没发觉宋萍果正在门口盯着她。 吃了小半碗牛筋之后,雷丘慢慢地放下筷子,抬起手揉了揉下巴。 “真费劲儿……”她又夹了一块牛筋放在嘴里,这次她咀嚼的动作很慢,过了好半天才把那块牛筋也咽下去。 “你要是肯乖乖地让它再炖上半个小时就不会这么费劲了,雷丘同学。” “练习,练习嘛。万一就有卖牛板筋的公司找龚头儿想加入拍广告的行列呢?”雷丘飞快地扒完了剩下的白米饭,嘿嘿笑着和宋萍果打哈哈,“今晚我还要研究一下怎么吃东西拍起来最好看。” “得了吧,龚逍也要的不是吃得好看,要的是有食欲有广告作用。”宋萍果俯身把小板凳上的牛筋给拿起来,“要吃得好看还不简单,直接找个长得好看的去拍就行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长得不好看。”雷丘委屈。 “和你的同行比起来确实差了点,和普通人比还是不错的,别灰心丧气了,快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宋萍果瞥了一眼雷丘放在水池里的碗,“虽然我回来之前你就自己吃过一顿了。” 一个人独居,做菜是最苦恼的事情。一部分是因为懒或者不会,一部分则是像宋萍果这样,空有一身好厨艺却碍于份量问题,好多菜都没法做。 她有时候也想捧着白米饭红烧肉痛痛快快地放纵一下自己,但是往往是一锅肉炖出来她一个人要吃上好几天,吃到后来味如嚼蜡,又舍不得扔,活生生地把吃饭给变成了一种折磨。 所以宋萍果就只好根据冰箱里剩下的食材随便做点什么,或者是在给盒饭准备好的菜里给自己分出一份来。 自从有了雷丘和徐苒的加入,宋萍果就可以不用担心吃不完的菜没法处理——或者说根本就不用担心会有吃不完的菜了。 “我本来做饭的时候就有点饱了,现在看你吃就更饱了。”宋萍果无奈地放下筷子看着雷丘,“那些公司和饭店真是太幸运了,有你拍广告肯定能一夜之间卖成淘宝爆款。” “那为了感谢你对我的恩情,以后你回去开饭店的时候给我在门口摆张桌子,我免费吃给路过的人看。” “不用了,你要是想感谢我对你的恩情,就去超市帮我买两袋米扛回来。” 第十九章 苦瓜和紧张 《吞食天地》身为一个广告片,肯定没龚逍也完全为了情怀和兴趣拍的《故人犹唱》那么低调,宣传还是要有的,炒作还是要有的。雷丘身为一个在电视剧界像样的作品就一部而且这一部还没上映的小演员,宣传的重点肯定不在她身上。 《吞食天地》本身具有的话题性实在是太强大了,都不用学过相关的专业,宋萍果凭借着这些日子以来刷微博翻热点的经验都能说出来几个:男主角是女演员反串、每集都有大牌客串、认认真真拍广告、情怀推荐深巷美食…… 而且投资方有的是钱。 “这种网剧——尤其是这种特别有卖点的网剧,宣传其实也不用花太多钱,只要花钱点个火,然后等病毒式传播就行了。”雷丘一边哈着气一边喝着碗里加了辣椒的羊肉汤,“我的妈呀这是真好喝!” “夏天喝羊肉汤还加辣椒,你也不怕上火。”宋萍果看了看自己碗里白花花的清汤,感觉大热天的实在是提不起胃口喝这个,“明天就要进组了吧?” 满头大汗的雷丘放下碗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是啊,现在拍了赶着冬天上映呢。” 相比充满了食欲的秋天和冬天,夏天的燥热总是让人不太想吃东西。宋萍果不敢当着雷丘的面说这句话,如果说上次是把雷丘从普通人类里开除出去,那这句话直接把雷丘从人类里开除出去了。 宋萍果十分怀疑她可能就是为了不让温度影响自己的食欲,才进化出了这种不怕热的体质。 《吞食天地》这个网剧广告片听起来是没有《故人犹唱》那个大型古风正剧听起来有格调,不过说到剧组内部的配置,那吞食天地的剧组可以甩故人犹唱的“草台班子”八条街。毕竟故人犹唱纯属龚逍也的业余爱好,吞食天地就是奔着商业化去的了。 雷丘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几个化妆师七手八脚给拉了过去按到了镜子跟前。 “哎,感觉难度不是很大啊?” “是啊,亏我们之前商量那么多,动手吧!” 雷丘感觉之前在《故人犹唱》剧组化妆,给她的感觉是自己在化妆,现在在这里化妆,给她的感觉是自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不由分说地被按在了地面上,就等着屠刀落下来。 “闭眼。” 雷丘乖乖闭上了眼睛配合。 “我说你笑什么啊?”其中一个化妆师直起腰问雷丘。 “痒……”雷丘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我忍着点。” “你闭上眼睛,想点别的事情打打岔,一会儿就好了。” 雷丘其实有点怕生的。 她小时候长在农村,成天就和村上的小伙伴们疯玩,后来进了戏校,就在每天的训练里忙得连轴转,除了同学老师也没认识过别人,后来她去演话剧,也没有真正地“闯荡”过,凭着演武松打虎的那次展现出来的实力和天赋就进了剧团,从此跟着这个剧团走南闯北,和她一起演戏的还是她认识的人。 在横店的时候先是认识了夏一鸣,后来就是在夏一鸣手底下第一次演了个勉强算是主角的配角——而且《故人犹唱》剧组的氛围的确是一朵独树一帜的奇葩。 赞助商还和雷丘有深厚的革命友谊。赞助商还老是来剧组监督。雷丘和宋萍果一致认为龚逍也根本不是来监督的,她就是来玩的。 演员不是陆安这种有毒的雷丘这种有病的就是桑枝这种闲来无事刷个脸的。 导演夏一鸣特别好欺负。 但是《吞食天地》这里的情况就不同了,整个剧组就没一个人是雷丘认识的或者能说得上话的,她习惯了唱京戏的时候那几个配合默契的固定搭档,也习惯了剧团里每个人都很熟悉融洽的氛围,冷不丁地到了这里,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刚转学到新学校,面对新同学好奇审视的目光手足无措的初中生。 好在她现在基本克服了对“卡”字的心理阴影,不然肯定要被新导演给骂个狗血淋头。 “好了,可以睁眼了。” 相比之前单思言的扮相,这次雷丘要化的妆一点也不复杂,只是让她整张脸看上去都中性化了一些,本来就没什么特色的脸在这样模糊了之后比平常更加平淡无奇,距离她刷脸的目标更远了一步。 雷丘在吃的方面说是只要是好吃的来者不拒都能进嘴,但她其实还是挑食的。而且挑的非常有导向性,蔬菜里面有一大拨宋萍果再怎么使尽浑身解数她也坚决不吃,那些看上去就让人很有食欲的肉类和油炸食品——真的很少有人会拒绝的,尤其雷丘这样心态特别青春期的人。 这几天为了让雷丘在“练习”的时候能够顺畅一点,宋萍果完全是按照雷丘的喜好来做的菜,什么红烧排骨干炸里脊辣子鸡换着花样往桌上端,结果吃得最多的雷丘没事,她和徐苒倒是都成功地上火了,只能捂着嘴对罪魁祸首雷丘怒目而视。 在徐苒和宋萍果正义的凝视下,雷丘依旧能吃得十分坦然,不过在有摄像头对着的情况下就另当别论了。 对于雷丘来说,吃饭一直都是她私人生活的一部分,是享受,是娱乐,是此生挚爱,你让她把这个挪到镜头跟前,她心里的抵触感比她自己之前想象出来的还要多。 可能是因为在陌生环境下的紧张,也有可能是这种抵触心理,雷丘整整一个上午都觉得如鲠在喉,龚逍也还照顾了她一下,特意让导演第一天上午先拍点好吃量又不大的东西,让雷丘适应一下。 吞食天地的导演徐若洋和夏一鸣的性格完全不同。夏一鸣拍戏的时候是略微严格了一点,但是平常就是个老好人,混熟了之后就发现拍戏的时候他也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性子急而已。 徐若洋就不同,他拥有每个将来要走上人生巅峰的大导演应该有的突出性格,通俗点说那就是他脾气是真的不好。 雷丘越紧张越吃不下,恨不得放下筷子问导演:“我能不能把束胸给解开了吃?” 雷丘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这片子有点像《孤独的美食家》,当然,像仅仅是指,主角几乎不用直接开口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心理活动,而心理活动都是后期配音,雷丘真正要事先背下来的台词就那么多,三页纸就能印完。 尤其是真正在吃的时候,她只要吃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正因为如此才觉得别扭。 好在第一天龚逍也安排的食物都是些小甜点,就算雷丘发挥失常也能轻松搞定,只是拍摄过程中,徐若洋的脸上就没露出过笑容来,给过的时候听上去也很勉强。 雷丘演的这个角色在剧中从未出现过全名,剧本上写的也只是“小王”,是个刚进入公司不久的普通小白领,工作勤恳认真,生活井井有条,人设上是个标准的新世纪五好青年,而这个五好青年最大的爱好就是到处吃东西。 多温暖治愈的剧情啊。雷丘一边用勺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放在嘴里一边想。就适合我这种质朴的人。 虽说第一天的表现实在有点糟糕,不过也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雷丘把快跳到嗓子眼的心给塞回去,摸了摸装了不少甜食的肚子,满心期待地回了家。 晚上的菜色就和平时一样丰富,为了给三个人都败败火,宋萍果还特意炒了一盘苦瓜肉丝。 苦瓜有个外号叫君子菜,在一道菜里,它不会让苦味沾染到别的食材上,哪怕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丢下锅炒也不会。当然了,这么高尚的品格也不能改变它被挑食率最高的事实,绝大部分人还是放任苦瓜在一道菜的角落里,不管不顾地苦着。 雷丘一改平日里的聒噪,上了桌起就没说话,默默地在苦瓜肉丝里挑着肉丝,默默地扒着饭,吃完一碗就放下了筷子说:“我吃饱了。” 宋萍果大惊失色:“怎么了?生病了?” 雷丘看看天花板,又看看面前的空碗:“呃……我紧张。” 徐苒在桌子底下拍拍宋萍果,把手机递了过去。宋萍果一看手机屏幕上“她怕生”三个大字,顿时明白了一切。 唉,怎么就让我碰见这个青春期问题少女呢。 宋萍果刚想当一回人生导师,循循善诱让她从这种心理状态中走出来,雷丘却忽然从外衣下扯出来一个东西:“哦我没饱,是我走的时候忘了把束胸拿下来了。” “但是你是真的很紧张。”宋萍果盯着她欲言又止。 “哈?”刚要起身去盛饭的雷丘站在原地疑惑地回过头,“有吗?” “因为你假发也忘了拿下来。” 第二十章 冰淇淋和小学生 说到在炎炎夏日让人放松下来的东西,当然就是各种各样的冰品了。 比如说人类永恒的挚爱冰淇淋。人类夏天想和冰淇淋在一起,冬天也念念不忘冰淇淋小姐的美丽,恨不得时间的□□倒转几个月,能再度与她长相厮守。 上次雷丘这么说的时候,宋萍果要求她不要擅自把句子里的主语全部替换成人类,人类不接受这种擅自代表。 好吧,雷丘永恒的挚爱冰淇淋。 又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打蛋器地狱了。宋萍果从柜子深处翻出了电动打蛋器。还好科技改变人类,科技拯救厨师。 先是鲜奶油,然后是鸡蛋和糖浆,宋萍果把打好的东西混在一起,最后倒了一点朗姆酒进去,放在盒子里塞进冰箱的冷冻层。 也是为这青春期少女操碎了心。 厨师这个职业,又是艺术创作,又是不折不扣的体力活。就像演员一样。 宋萍果依稀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想当一个画家。那是她偶然间看到了一本外国画册,上面尽是她看不懂的奇怪语言,但是却能没有丝毫障碍地从画面中感受到震撼,这种没有界限的,可以自由自在传达一切的艺术让她深深痴迷——然后她发现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绘画的天赋。 和雷丘那从京剧到话剧到电视剧,永远在朝向一个领域的人生轨迹不同,宋萍果有过很多种梦想。 宇航员、恐龙学家、考古学家、画家、天文学家——最后都是因为发现自己实在是没有天赋才放弃的。 曾经有过这么多种梦想的宋萍果唯一没有考虑过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厨师。一般来说,当父母都从事着同一个职业,并且有意让儿女也继承的时候,就会出现两种后果。第一种是孩子对父母所走的道路也感到十分憧憬,乐于继承父母的事业,这种剧情因为没什么爆点所以很少会发生在主角身上;第二种则是对父母的职业不感兴趣甚至反感,宋萍果就是这一种。 然而造化弄人的是宋萍果虽然在其他职业发展方向上永远摸不到天赋的存在,在做菜方面却十分地……天才。 虽然她自己一直拒绝接受这个现实,但是她也否认不了,就算大学四年一直潜心研究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舞台监督,她也还是最适合厨房。 然后宋萍果就意识到,人如果改变不了自己拥有的天赋,就还是选择喜欢上自己的天赋比较好,毕竟这样会过得比较开心,再说了她也不是真的讨厌做菜,只是对父母为自己安排好人生道路的行为很有意见罢了。 她爸爸听了这个想法之后十分感动。之后就把她派到横店来卖盒饭了。 宋萍果刚把冰淇淋给塞进冰箱,雷丘就出现在了她身后。 “我初中的时候因为搬家转学了,当时是五月底,临近期末考试,所有人都忙着复习,我看气氛那么紧张,就更不好搭话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人班上任何一个人说过话。”宋萍果说着合上冰箱的门,“但是第二个星期去的时候,我带了一个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雷丘盯着被关上的冰箱门,还在心不在焉地想里面放的是些什么。 “你想一下,你和龚逍也的友谊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雷丘回想了一下,惊恐地看着宋萍果:“你带了臭豆腐?” “……你能不能只在适当的时候发散一下你的想象力。”宋萍果抬手拍在冰箱的门上,“别想了,先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我会提醒你带的。” 从来都坚持赖床到最后一刻的雷丘如同一个因为春游而无比兴奋的小学生——没错,这回连初中生都不要她了,只能归类为小学生——在闹钟还没响的时候就按掉了闹钟,蹑手蹑脚地用钥匙打开了对面宋萍果家的房门,溜了进去。 哦,是走了进去,溜只是形容一下雷丘犹如做贼的神态动作。 前几天又有一个来自雷丘老家的巨大包裹跟着快递小哥一起出现在了楼下,快递小哥这次直接打电话给雷丘让她下来拿,并且诚心诚意地邀请雷丘加入他们快递界,雷丘表示要是她回老家种苹果发现苹果收成并不好,那她就去送快递。 对此宋萍果的评价是:“你要是活在民国时期的电视剧里就好了,那些富家少爷濒临破产的时候都扬言要去码头扛麻包。你扛得肯定比他们多。” 雷丘拿来剪刀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尺寸非常之大的凉席,宋萍果被这个尺寸震惊得差点没站稳,她扶了一下桌子,假装镇定地提议:“铺地上吧,趁着夏天还没结束。” 宋萍果起床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雷丘正在地上的凉席上倒立。 “……你这是想让血液往大脑集中从而能在短时间内变得聪明机智再也不怕生吗?”宋萍果从睡衣的口袋里抽出雷丘送她的头巾绑上,“今天怎么这么早,早饭还没做呢。” “今天我不吃早饭,你把东西给我就行了。” “你没发烧吧?” 雷丘得意地告诉宋萍果:“我知道今天拍的就是吃早饭,所以我今天不吃早饭,留着到剧组吃。” “那正好我还能睡个回笼觉。”宋萍果从冰箱里把冻好的冰淇淋给拿了出来,就和那次往故人犹唱的剧组带米冰棒一样,拿毛巾裹好之后放在保温袋里,又拿了不少一次性的盘子和勺子给雷丘带上,“好了,去春游吧小学生,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要吵架哦。” 人与人之间最快搭建起桥梁的方式也许就是吃东西了。 大千世界五彩缤纷,说不定就会遇见不少和你的爱好完全不重叠的人,说不定你们还对各自的看法很有意见,但是只要是个人,总是要吃饭的,接下来就聊聊吃饭的问题,让彼此意识到你们是在浩瀚宇宙中一个孤独的种族,唯有携手才能迈向星辰大海吧。 雷丘永远是全剧组最快化好妆的,她找了一张小桌子蹲在旁边,把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给展开,打开盒子的盖子。 清幽的寒意和冰冷的香味瞬间就弥散了开来,所有人都暂且停下手里的工作,回头朝着雷丘看了过去。 打死雷丘她也不可能在基本全是陌生人的剧组大喊“快来吃冰淇淋”,她拿出一个盘子和一个勺子,挖出了一块冰淇淋放在盘子上,蹲在桌子旁边捧着盘子开始吃。 雷丘吃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太具有吸引力了。准确来说,是让她正在吃的东西有了吸引力。 她一点点地把盘子里的冰淇淋给抿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在终于有人忍不住凑过去看的时候,她友好地拿起盘子和勺子发出邀请:“你要不要也来一点,我一个人吃不掉。” 后来大家和雷丘都混熟了,纷纷斥责雷丘当时对他们的欺骗:“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吃不掉?!你一个人可以再来三盒!” 结果每个吃到冰淇淋的人都开心得比雷丘还像小学生。 其实这盒冰淇淋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宋萍果做菜虽然好吃,但做冰淇淋的时候又没有什么能让味道更加特殊的技巧,这年头大街上的不少冰淇淋店还会*自己在家里做的口味更多口感更细腻的手工冰淇淋。 这毕竟不是物资匮乏到一盒冰淇淋就可以算作是奢侈品的年代,但是大家吃着雷丘带来的朗姆酒冰淇淋还是开心得像小学生,就像是上学的时候,班上同学带来好吃的零食一起分享,那零食也就是超市里可以买到的,没什么好稀奇的,大家却都很开心地哄抢,哪怕只分到一点点也觉得很满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附加价值吧。 一部普通的爆米花电影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在家里摆好甜点零食,关上灯,把dvd塞进碟机里然后叫上三五个好友,就算是再烂的烂片都能看着哈哈大笑。 雷丘以前常对食物中所谓的人情味嗤之以鼻,她觉得好吃就是好吃,整那些虚头八脑的有什么用。不过现在她有点领悟过来,有一种人情味不是说厨师做的时候要怎么满怀爱意从而通过宇宙硬通货“爱”来让食物达到打开盖子就会发光的新境界,而是让食物具有这种附加价值。 冬天的时候人会特别想吃热气腾腾汤汤水水的东西,夏天的时候会想吃冰的东西,有的东西想一个人慢慢品味,有的东西就会想和大家分享——甚至哄抢。 这大概就是吞食天地作为一个广告片的优越性,它有足够的时间来慢慢向你展现某个食物在特定情境之下的展现,把平淡无奇的东西吃得很好吃。就像看见平常的电视剧里喜欢的角色喜欢吃的东西,观众会很想去尝试,吸引人的也许不是食物的味道本身,而是它所能带来的情感共鸣。 人类终究是感性的动物。 “可是……”雷丘捧着空荡荡的饭盒央求宋萍果,“我自己都没吃到多少!你就再做一点嘛!” 第二十一章 早饭和紧迫感 和剧组的人打成一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作为工作伙伴——尤其是拍戏这种情感交流还挺多的工作,大家本来也都不想把关系搞得很僵,只是雷丘看上去真是一个难以接触的人。 得知这一点的雷丘满脸诧异,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看上去难接触:“你们难道不知道能吃的人胃大心也大吗?” “不知道,可能你看上去就比较奇葩吧。”化妆师一边在雷丘脸上倒腾一边爽朗地回答她,“龚头儿和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了,她一般不帮长得不好看的人走后门的……” 雷丘看着镜子里认真工作的化妆师,虽然在内心默默敬佩她的职业精神和言语耿直,但还是忍不住幽怨地问:“我已经不好看到都让人无法怀疑我是通过美色走后门的了吗?” “哎呀,你也不是不好看。”化妆师的动作停了一下,“就是……没什么特色。” 雷丘站在普通人里,可能算得上是亮眼的,因为她确实挺好看,然而这种好看是十分平庸的好看,除了五官端正也说不出来别的了,用宋萍果的话来说,雷丘的相貌就像是新手按菜谱倒腾出来的菜,也不能说不好吃,也能端上桌见人了,不过味道……就那样。 “就那样”这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雷丘的心。 “不过嘛,这个剧就是这样的。”化妆师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导演特意交代过我们,要尽量让你看上去没什么特色。” 雷丘之前在读剧本的时候就知道,小王这个角色压根儿不是拿来给她炫技秀演技从而一战成名大杀四方的。 这个人物连名字都没取,姓氏也是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王”,就像是数学书上的小名小红英语作文里的李华,纯粹是个普通人。有些人演技好,但说什么也演不了这种人物,因为演得太好了,所以注定太耀眼,注定没法真正地泯然众人中。 当初敲定剧本的时候,编剧的想法是干脆不给这个人物名字,因为拍摄的都是主角吃东西的过程,和店主的交谈是与陌生人的交谈,没必要设置一个名字。后来在龚逍也的要求下丰富了剧情,不再地重复买东西吃东西,这才需要一个起码的称呼。 然后他们用了三秒钟就敲定了:“那就让别人叫他小王好了。” 就如同雷丘预先所知道的,今天的主要工作是拍早饭的部分。一开始她以为是把之后出现的早饭情节全部拍了,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小王同志某天早上一次性吃掉的早饭,让雷丘顿时肃然起敬,在内心默默地把小王引为知己,决心要把他给演成一个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角色。 第一道菜——或者说小王今天的第一顿早饭是煎饼果子。 这时候小王还不是镜头的主角,主角是那个围着围裙带着护袖做煎饼的大妈,小王要做的是站在旁边盯着,时不时补充一句“多放香菜”之类的要求,看摊主不怎么忙得过来,他把钱丢到旁边的铁罐子里,从里面数出来几枚硬币放到手上给摊主看一眼:“钱我自己找了哦。” 买到了煎饼之后,小王并没有马上开始吃,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把装在塑料袋里的煎饼给裹了进去,然后走向隔壁的蒸饭摊子。 蒸饭同样也是一个十分稳妥的早饭选择。 小王一直很讨厌把甜的东西和咸的东西混在一起吃,但是蒸饭包油条除外,而且他还会让摊主在蒸饭里面多加上一份糖。这家的蒸饭不光包了白砂糖还包了磨得碎碎的黑芝麻,摊主麻利地掀开桶盖,用木铲子从里面铲出固定的份量来拍在白布的中央,抹上客人要求的配料,有时候要加上一根油条,有时候就直接聚拢在手中攥成形状,一手把蒸饭递出去,一手把零钱接过来。 和煎饼的流程十分相似,就连形状都是差不多的,小王分别把它们裹在围巾的两端,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了摆满了小摊子的街道。 “卡!”徐若洋满意地拍了一下手,“太棒了,尤其是那种把煎饼和蒸饭视若珍宝的感觉——” 雷丘抬起手打断了徐若洋的话:“导演,要夸我的话咱们换个时间,趁着还没冷接着拍好吗?” 徐若洋和剧组里的其他人大概明白了,这片子里雷丘除了性别之外的部分都没在演。 冬天的早饭如果拿在手里会特别容易冷掉,冷掉之后的味道就大不如热着的时候,吃到嘴里也觉得那种凉意顺着喉咙一直滑下去,让人顾不上去品尝味道。 虽然现实中是夏末秋初,但剧情里这一段可是实打实的冬天,要吃出冬天吃热腾腾的东西时的那种感觉,恐怕也只有雷丘这种人可以办到了。 小王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先从围巾里拿出煎饼,然后把多出来的部分全裹在了蒸饭上,这才放心地开始吃煎饼。 关于这个镜头,徐若洋在开拍之前设想了无数遍。 虽然小王在某个繁忙的工作日上午吃这么多种类的早饭本来就不太科学,但是在每个环节上都像下午茶那样不紧不慢吃得很悠闲,那似乎就失去了一点早饭的特色。 就算是起得很早的人,大概也不免感受到早上的时间紧迫,容不得人慢慢享受,美好的时光被压缩在晨光之中,过得飞快。 在经过了昨天的拍摄之后,徐若洋也差不多清楚了雷丘吃东西的方式。不过,昨天雷丘毕竟吃的是甜点和蛋糕,可以悠闲,甚至可以神游天外心不在焉,早饭就不同了。 因为要有艺术升华和加工,所以不能太急,但是因为要贴近生活让人有亲切感,也不能完全不急。 再不吃快点蒸饭就要冷啦。 再不吃快点就来不及吃下一个啦。 同样是来不及,上班快迟到的来不及,和等不及要吃下一个东西的迫不及待完全是两回事。 雷丘不怕热。她穿着略厚的初冬装束,刚才还戴着围巾,手里拿着吃的东西也是热气腾腾的,但她看上去不光不热,可能还有点嫌冷,肩膀微微地缩着,双手抓着煎饼,似乎十分依恋刚做好的食物散发出来的热气。 《吞食天地》这个剧,最大的难度就在于平衡。 吃饭,不就是吃饭嘛,又不能往夸张了来,又不能平淡到让人觉得无聊,可是就是吃饭嘛,能吃出什么花样来? 说实在的,就连剧组中的很多人都这么想,而雷丘彻底改变了他们的这个想法。仔细想想,似乎人类的许多观赏性活动也都是这样,赛跑不就是一直跑吗,游泳不就是一直游吗,之所以向往,是因为自己做不到,兴趣要自己做才有趣,而职业化的东西,看别人做才会有意思。 食物似乎就没有这样的隔阂,每个人都可以吃东西,而雷丘就能够让这种隔阂产生,从而让吃东西这个活动也拥有人类一切大众娱乐所拥有的观赏性。 同样的食物,她吵起来就让人感觉很好吃,而且——而且一般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老板,来一笼汤包,一碗鸭血粉丝。” 汤包是刚蒸好的,热腾腾地端上来,小王熟练地用筷子在不碰破皮的前提下夹起来送到嘴边,先咬开一个小口子喝了里面的汤,然后沾一点醋,汤包不大,也就一口大小,所以小王就一口放进了嘴里,吃了几个汤包之后,鸭血粉丝终于来了。 小王端起碗喝了点汤,然后才把辣油放进去,开始用汤包配着吃粉丝和鸭血。 三毛在撒哈拉沙漠的时候,收到娘家寄过来的粉丝,她骗荷西说这是“雨”,是春雨被冻住了,被山民们采来下锅煮。 雷丘也觉得粉丝是春雨,咬在嘴里柔柔的,又充满了独有的生命力,让人不知不觉就吃下一大碗,还不觉得腻烦。 鸭血粉丝的汤是鲜的,汤包里的汤也是鲜的,小王吃完了擦擦嘴,不免地想要换个口味。恰好这个时候,他要坐的公交车来了,他赶紧付了钱冲出去,跳上公交车。 “那是什么馅儿的?”坐了几站之后,他下车指着刚蒸好的包子,问包子店的老板。 “咖喱牛肉。”老板隔着塑料袋抓起两个递给他,“一共四块钱。” 距离公司还有三站路,小王看了一眼手表。 在公交车上吃包子,弄得本来就人满为患的车厢里一股包子味儿实在是不太好,时间还充裕,小王准备一边走去公司,一边把两个包子都吃掉。 雷丘好像丝毫不会被吃东西给干扰到走路,也不会被走路给干扰到吃东西。徐若洋的本意是让她先试一遍要以什么速度吃才能正好,但是雷丘拒绝了,要求徐若洋直接开拍。 她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小口咬着手上的包子,等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刚好把剩下一点带着咖喱肉汁的包子皮给塞进嘴里。 大家仿佛理解了龚头儿把雷丘派来演吞食天地的原因。 第二十二章 蔬菜和便当 雷丘想到了自己在剧组会遇到的许多种奇异的可能性。 但她就是没想到自己会得罪导演。 雷丘自认为是个随和爽朗的人,有时候说话是直了点儿,不过还真就从来没得罪过谁——龚逍也她爹龚亚松可能除外吧,不过谁让他主动向雷丘挑衅呢。 在拍完了小王吃早饭之后,恰好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雷丘之前就和导演说了不用准备她的盒饭,自己从背包里摸出来一个塑料饭盒,跑去了微波炉边上,把饭盒放进去热。 在了解了雷丘在吃这一方面的执着之后,大家不由得就对她的伙食产生了好奇,一边扒着盒饭一边朝雷丘的方向张望,看见她蹲在微波炉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着的饭盒,等她打开微波炉的门,空气中已经隐约弥漫出了香味。 除了徐若洋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雷丘身上,她捧着有些烫手的饭盒,哼着小曲儿走到大家中间,找个位置坐了下来,不明所以地挠挠头:“都看着我干什么?” “等着看你吃什么好吃的啊。”之前和雷丘聊得最多的那个化妆师凑了过来坐在雷丘旁边,“都觉得你吃的东西肯定好吃。” “对了……我还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呢?” 化妆师爽朗地一笑:“我是中俄混血,平时都用的俄文名字,你叫我卡秋莎就行了。” “皮、皮……卡丘?” “哎,你怎么猜到我妈姓皮的?” 雷丘看着面前这位全名叫做皮卡丘莎的化妆师,再想想自己敬爱的皮丘老师,再看看自己,顿觉人生其实已经圆满了。这么说世界上不光有宋萍果,肯定还有宋梨子宋樱桃什么的,仔细找没准儿还能找到几个宋萍果的有缘人。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雷丘掀开饭盒的盖子,更加浓烈的香味顿时就从饭盒里扑了出来,“我室友给我做了让我带过来吃的,她说我早上拍戏肯定要吃很多东西,现在又是夏天,再吃油腻的肯定会觉得很难吃。” 盒饭乍一看没什么稀奇的,左边的大格子里面放的是饭,右边的小格子里放的是菜。饭是普通的大米饭,不过里面加了不少燕麦,旁边的菜就种类丰富了:咖喱藕片、魔芋丝、西兰花、四季豆、糖醋豆腐…… 虽然全是蔬菜,连点肉星子都没看到,但是这么种类繁多,就算是无肉不欢的人看了也会想尝试的。 况且这份盒饭的主人简直是全世界最会吃东西的人。 雷丘从包里拿出她一个不锈钢的小餐具盒,从里面拿出了筷子和勺子。 咖喱藕片似乎用的是微辣的印度咖喱。饭盒用来装菜的这半边并没有划分出那么多的格子,宋萍果为了不让咖喱藕片浓稠的汤汁一路上会流出去影响到别的菜,特意用两片生菜叶子把咖喱藕片给隔离开来,雷丘连着这两片生菜把咖喱藕片放到了饭上,先单独吃掉了藕片,然后配着浸满了咖喱汤汁的生菜开始吃燕麦饭。 等到沾了汤汁的部分都吃完,雷丘开始进行下一个步骤,用勺子把糖醋豆腐全部挖到了饭里,就着嫩豆腐和糖醋汤汁又吃掉了一层饭。 拌着糖醋豆腐的部分吃完,又露出下面的白饭来,雷丘思考了一下,夹起菜里的大油豆腐果,用筷子划一个口子出来,塞了一团饭和一点魔芋丝进去,把几个油豆腐果塞好之后当成稻荷寿司吃,这下放饭的地方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围观群众默默地咽下一口感动的口水。 假如是一般的青菜,放在饭盒里被闷一个上午,再到微波炉里加热,叶子肯定会变暗发黄,口感和味道也大打折扣。宋萍果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选择的都是在经历了这些折腾之后依旧能保持原味,看上去也不会太糟糕的蔬菜。 雷丘就着四季豆吃完了最后的燕麦饭,这下整个饭盒里就只剩下清水烫过,然后浇上了沙拉酱的西兰花了。她先放下饭盒,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保温杯——杯盖可以充当杯子的那种——倒了一杯盖的汤出来。 对,汤。 保温杯里装的是日式味增汤。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之下,雷丘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喝了好几杯味增汤,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西兰花沙拉。 全剧组都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雷丘却摇摇头,从包里拿出另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开始喝茶。 伴随着清爽的大麦茶香味,经久不息的掌声再次响起了。 徐若洋显得有些不自在,正了正头上的帽子:“吃饭这种事情,吃饱不就行了,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雷丘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就像是听见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飞快地收起饭盒和被她喝空了的杯子,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徐若洋:“导演,你要是这么想,还怎么拍得好美食剧啊?” 对宋萍果转述事情的全过程的时候,雷丘用的形容词是“当时导演的脸色比你做的西兰花还绿。” “你说的是西兰花上面的颜色还是下面把子上的颜色。” “下面把子上的。” “哦,那是挺严重的了。”宋萍果正忙着给锅里的糖醋排骨收汁,心不在焉地回答,“我这儿正忙着呢,一会儿和你说。先别去看电视,马上开饭了,把筷子和碗拿好。” 雷丘哦了一声,仰起头打开碗柜拿碗。 宋萍果把排骨给盛到碗里,在洗锅时发出的嘈杂水流声中扯着嗓子安慰雷丘:“你放心好了,你都拍了这么多了,总不能临时换人,他要换人龚逍也能答应吗?就算龚逍也能答应,她找得到和你一样能吃的吗?你饭盒洗了没?拿过来我顺便就解决了。” 雷丘心说谁怕他换人了,我是怕他刁难我。 然而就算是雷丘也不好意思再和这么体贴又勤劳的室友诉说人生烦恼了。 第二天早上,雷丘又陷入了青春期的忧郁,宣布自己没胃口吃不下早饭。 又当爹又当妈又当暗恋对象的宋萍果把蒸好的小馒头给切成片,涂了自己自制的辣酱和寒叶飘逸洒满我的脸的牛头牌沙茶酱,洒上葱花,推进了烤箱里。 伴随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广场舞背景音乐声,刚才还穿着皮卡丘连体睡衣躺在沙发上做生无可恋状的雷丘立刻蹦了起来冲到烤箱跟前:“这什么?” “葱香小馒头。你要是不吃我就再做点别的,姜丝炒土豆丝怎么样?” “我吃!我吃!” “这就对了嘛。”宋萍果微笑着把手中的生姜和菜刀都给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拍了拍雷丘的肚子,“你确定你吃那么多东西真的没问题?我听听都觉得肚子快要爆炸了。” “还好吧。”雷丘低下头看看自己,“昨天还有前天他们提供的东西都还蛮好吃的,吃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 一听到这种话宋萍果就真的很想炒一盘姜丝土豆丝端到雷丘面前:“你怎么就能光吃不长啊?” 雷丘把葱花烤馒头咬得咔嚓咔嚓响,朝宋萍果嘿嘿一笑:“我吃的东西全用来长脑子了。” “……对不起,没看出来。”宋萍果郁闷地给雷丘准备今天的便当,“你要说你吃的东西全用来保持你十八岁的天真烂漫了,那还稍微靠谱一点。” 幸运的是,徐若洋比雷丘想象中要耿直。 耿直到今天雷丘一到片场他就直说了:“虽然我对你很有意见,但是这不光是你的作品也是我的作品,我还没有傻到要刁难你来干扰我的工作进程,但是今天早上和今天的午饭我都需要一个看不见你的缓冲期,你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吧。” 吞食天地虽然不像故人犹唱那么草台班子,但是拍摄时间比故人犹唱还要自由。唯一需要小心安排的时间就是让小王和这些来客串的角色互动的时候,比如今天早上就是拍那位来客串的人的戏份,下午拍雷丘和她的对手戏。 据说那个演员虽然不火但是深得龚头儿青睐,还是龚头儿亲自挖掘出来的——听到这个描述的时候,雷丘心里已经有了一种预感。 她看到桑枝在龚逍也的护送之下出现在剧组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太惊讶的。 毕竟桑枝的脸就是有这样一种神奇的魔力,无论她做什么,或者龚逍也因为她的美貌而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感觉意外。 桑枝显然没有注意到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喝闷茶的雷丘,雷丘也不太敢在徐若洋和桑枝打招呼的时候也上前去打招呼。卡秋莎从雷丘身边经过的时候,神神秘秘地从她的化妆包里掏出一个一次性纸杯递给雷丘:“今天带汤了吗,给我来一杯。” 雷丘从包里翻出昨天装味增汤的保温杯:“今天不是汤,是黑米粥,你要吗?” 第二十三章 拌饭和二百五 雷丘有时候真羡慕随便吃什么都可以活下去,也就是俗称的吃是为了活着的人,由衷地也想过那样艰苦朴素的生活。 当然了,雷丘的生活其实一点也不铺张浪费,她要求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好吃。 好吃这个标准听上去很难,但其实也很简单,宋萍果当时把龚逍也惊艳得口水都忘了往回咽下去的开水白菜是好吃,宋萍果拿出来给她配饭的小菜也好吃,在遇见宋萍果之前,她也吃过香喷喷的肉包子,一拍桌子就跟着颤抖的红烧肉,掰开来能拉出丝的豆沙包…… 不过雷丘抱着这样寻找惊喜的心理,随便选一家没有去过的饭店走进去的话,也经常会遇到各种惊吓。某些味道她也只能用“一言难尽”而形容。 不管怎么说,这就是雷丘的生活乐趣之一,“吃好吃的东西吃到饱”之中,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好吃”而不是“吃饱”——如果可以的话她巴不得自己永远都吃不饱。 “嗯……就我们平常人来讲,如果真的好吃那当然来者不拒,谁会特意拒绝好吃的东西呢?”卡秋莎捧着黑米粥坐在雷丘旁边喝着,“碰到难吃的我确实也不太想吃,这一点应该不会改变的吧,只是大部分时候都迫于无奈,只能糊弄过去。比如说昨天看你吃的时候,大家都要馋死了,因为我们拿到的盒饭真的特别难吃,那个饭硬的啊,我的一次性筷子都要断了。” “仔细一想,要是没有小苹果给我做盒饭,那我也只能和你们一起糊弄了。” 雷丘回想起了自己噩梦般的小学生活。她和村里的其他小孩子一样,都是每天早上跟校车去镇上上学,中午肯定是不可能回家吃饭的,只能在学校食堂吃。 这所小学是附近的几所乡村小学合并起来组成的学校,雷丘入学的那年建校才刚刚两周年,也不是很有钱,各方面的基础设施都挺糊弄的,食堂自然也一样糊弄。 食堂小不是问题,冬天冷夏天热对于雷丘来说也不是问题,对她来说这个食堂之所以成为她童年的噩梦,是因为实在是太难吃了。 雷丘当时用的是一个圆形的铁饭盒,只有一层,也没有分隔,很简陋,在她看来这个饭盒最大的好处就是,盖子足够深。 她每次都让老师把菜全部放到饭盒里,把饭单独放在饭盒的盖子上,然后去饮水机那里接一点水,把硬邦邦的饭给泡在水里当开水泡饭吃。大部分时候她是就着自己从家里带的小菜,榨菜大头菜萝卜头,偶尔食堂的菜里也会有能吃的部分,比如扣肉啊熏鱼啊这类直接从买现成的加热的,那就算是雷丘的加餐了。 小学毕业的时候雷丘心碎欲绝,她八成依旧是去镇上上初中,而这所初中的食堂据说比雷丘他们学校的还要糟糕。有了这个铺垫,皮丘才得以特别轻松地吸引了雷丘,让她走上了她的演艺生涯。 后来已经火了的雷丘被记者问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当一个演员呢?” “因为小学食堂的菜太难吃了。” 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无语凝噎的记者。 “你家小苹果怎么没跟着一起来啊。”桑枝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接近崩溃的边缘,双手捂着肚子艰难地在雷丘身边坐下,“那一碗面看着也不多啊,怎么吃了三碗下去就这么撑呢。” 剧组对待其他演员,当然不可能用对待雷丘的方式。比如桑枝刚才吃的面,反正面条浸在汤里也看不出多少来,所以除了一开始的镜头用的是正常份量的面,拍摄的过程中桑枝的面碗里始终就那么几口,第一次吃的时候桑枝没有一气呵成端碗喝汤,第二次吃的时候桑枝没扎好的头发垂到了碗里,第三次扎好头发的桑枝卷土重来,终于搞定了这个镜头。 “你吃的什么面?” “锅烧土豆面。” “是不是汤也喝了?” “是。” “那还不好懂,面正在你胃里涨开。” “……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更涨了。” 而雷丘十分惊喜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哇,不知不觉都可以吃午饭了。” 饭盒里是均匀放置的三样东西,碎碎的炒鸡蛋、翠绿的豇豆和同样被切得很碎的牛柳。雷丘没有立刻开始吃,而是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个更大的盒子,里面装的全部都是米饭——准确来说,是和胡萝卜丁一起在锅里炒过一遍的米饭。 装饭的盒子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下面的部分装了饭,上面那个盒子则是空着的,雷丘把炒饭拨一点到空盒子里,然后放了一部分炒鸡蛋、豇豆和牛柳进去,开始搅拌。 牛柳本身带着一点肉汁,不至于把炒饭给泡软,但又让饭带上了牛肉的香味,豇豆炒得脆嫩爽口,鸡蛋又让这几种食物裹在了一起——就好像它们真的是同一锅被炒过的那样。 雷丘只拌了一小份饭出来,畅快地吃完之后又捧着装了三样菜的饭盒去了微波炉跟前加热,然后这才往空盒子里拨了符合她平时饭量的炒饭,用筷子搅拌了起来。 刚刚经过加热的食物再次散发出它们刚出锅时所拥有的诱人香味,雷丘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动筷子,却发现徐若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眼前,久久地凝视着她眼前饭盒里搅拌好的炒饭。 雷丘犹豫了一下。 “导演,你要来一点吗?” 卡秋莎特别亲切地递给导演一个一次性纸杯。 “谢谢。” 徐若洋接过纸杯又递给雷丘。 友谊的桥梁再一次被建立了。 看徐若洋手上没有筷子或者勺子,雷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的食品塑料袋,把炒饭给倒了进去,隔着塑料袋抓住一团饭攥起来送到嘴边:“这样,就能不用筷子勺子吃了。” 雷丘在吃方面的智慧确实是无穷的。 于是今天的拍摄在整个剧组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结束了,下午桑枝和雷丘一起坐在镜头里吃锅烧土豆面的时候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又想看雷丘是怎么吃面的又想看桑枝的脸,最后他们决定先看雷丘,毕竟桑枝的脸想看什么时候都看得到,雷丘吃东西时的神乎其技就需要时机才能见识了。 剧情里,小王发现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但是却一直被上司差遣来差遣去没找到机会去吃,好不容易结束了加班,发现那家面馆居然还没有关门,拉开推拉门走进去,发现自己的同事小赵正坐在里面。小赵就是桑枝演的角色。 看得出来龚逍也十分用心良苦,在所有方便营造效果没必要真的吃太多的章节都插入了桑枝的戏份,就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对桑枝的狼子野心似的。 锅烧面很烫,而且不容易冷掉,不能像普通面条那样大口大口的吃,雷丘也一改平时吃饭的风格,把面条夹起来放在左手的勺子上吹一吹,然后再配上一口汤汁,送进嘴里。 小王呼呼地吹着眼前的面,刚才还被烫到舌头的小赵也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吃,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间或交换几个眼神,吃了几口之后,小王直起腰偏过头问小赵:“最近怎么样?” 两个人一边吃着面一边开始没营养的闲谈,这个镜头挺考验桑枝的技巧的,她要注意和小王聊天,又要注意剩下的锅烧面还有多少——她碗里实际的份量不多,一个没掌握好就要露馅了。 好在这次桑枝和雷丘都没有出什么意外,拍摄得以延续中午午饭那其乐融融的氛围,然后——然后龚逍也之心路人皆知啊。 她非要亲自开车送桑枝回去,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动机不那么明显,她还要求也带雷丘一程。 雷丘心说你这是闹哪样呢,我和桑枝也不顺路啊。 但是雷丘一向是个讲义气的人,配合地带着桑枝一起上了龚逍也的车。 龚逍也先送雷丘回去,开到半途忽然停在路边,下车就往一个支着油锅的小摊子上跑。这是一般中小学校门口常见的,卖炸臭豆腐啦炸年糕啦炸骨肉相连啦之类的小摊子,不过这附近别说小学中学了,居民区都不太多,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摊子。 桑枝和雷丘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龚逍也了,准确来说,是桑枝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龚逍也和雷丘了,看见她们两个接连着往摊子跟前凑,她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怎么卖的?” “自己炸着玩儿的,不卖。” 锅里的东西散发出的香味,以及摊主的态度,让龚逍也的脾气上来了。 “多少钱肯卖?” “二百五,只收现金。” 听见二百五三个字龚逍也还一脸胸有成竹,听见只收现金,她只好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雷丘求助。 “龚头儿,我这点儿钱还要养家糊口呢……” “养家?” “主要是糊口。” “哎呀,你就先借我用用,我还能欠你钱不成啊?” 第二十四章 萝卜和饼 在经过三分钟的简单扯皮之后,龚逍也当场就签了张欠条给雷丘,保证一定会还她这二百五。 摊主不耐烦地用长筷子敲敲锅沿:“商量好了没啊,我等会儿还去找我女儿呢。” “商量好了。”雷丘把欠条塞进钱包里,顺手掏出来二百五十块,“来,二百五,一分不少。”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骂人呢。”摊主把面糊倒进模具里,炸了三个萝卜饼,分别装进塑料袋递给龚逍也,“来,拿着。” 回到车上之后,龚逍也留下一个,把剩下的两个分别递给了雷丘和桑枝。 “多少钱啊?”桑枝随口问。 “二百五。” “多少?”桑枝重复了一遍。 雷丘帮龚逍也再次强调这个答案:“二百五。我看她是够二百五的。” “不是很懂你们有钱人。”桑枝拉开了包在萝卜饼外面的塑料袋,“恕我眼拙,不管我怎么看,花二百五买这个玩意儿都只能证明你们真是不折不扣的二百五啊?” “别把我也包括进去,这是龚头儿的主意。不是很懂他们有钱人。哎呀,龚头儿,你要是想吃这个,下次我请你吃。”雷丘两三口就把一个萝卜饼吃下了肚,“这和小苹果做的味道一样嘛。” “真的一样?”龚逍也手里的萝卜饼也就剩下最后一口了,她依依不舍地把这一块用二百五十元人民币换来的食物给塞进嘴里,细细地品味着,“那你真幸福啊。” “是啊是啊,三生有幸。” 回去的路上,雷丘越想越觉得遇见宋萍果真是自己前半生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再一想卡秋莎绘声绘色向她描述的剧组提供的盒饭到底有多难吃,她愈发觉得宋萍果真是她的救星。 所以她一推门就感慨万千地朝屋里喊:“小苹果,我想吃萝卜饼!” 摆摊卖萝卜饼的人用的都是专门的模具,宋萍果翻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替代品,雷丘提出她可以使用超小号的那种平底锅来让萝卜饼定型,然而宋萍果觉得这是对她专业素质的一种轻视,她坚持使用普通的平底锅。 宋萍果把平底锅摆在了灶上,转身去拿萝卜,刚要动手就瞥见了另一个灶头上正在熬着的高汤。 “猜猜是什么味道的。”宋萍果掀开盖子搅动了一下锅里的汤。 本来还算宽敞的厨房里每天都被宋萍果堆满了食材,显得有些狭小,雷丘站在宋萍果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海带、洋葱、柴鱼片……柠、柠檬?” “柠檬?”宋萍果狐疑地皱起眉头,用勺子舀起汤尝了一口,她思考了片刻,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雷丘,“……雷丘,只有海带、洋葱和柴鱼片,柠檬是我的沐浴露。” 雷丘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总觉得你做菜带柠檬味儿。” “我觉得问题的重点是,你为什么能隔着我身上的层层油烟味儿闻到我的沐浴露?” “我还能闻到你薰衣草味儿的牙膏。” “你是狗鼻子吗?” “谢谢夸奖。” 很多人都不喜欢吃萝卜,但很多人都喜欢吃油炸食品。 难得一次,雷丘终于在吃这个方面被成功地归类进了“很多人”。 掺了萝卜丝的面糊在锅底被均匀地转开,尺寸比雷丘在小摊子上吃到的要大上不少,靠着火的那一面熟了之后,宋萍果熟练地一抖手腕,翻了个面。两面都煎好了之后,宋萍果从抽屉里拿出切披萨用的轮刀,把和披萨差不多大的萝卜饼给切开,铲到了锅边等待的空盘子里。 “好了好了,给我让条路,小心我把萝卜饼扣你头上。”宋萍果端着盘子往客厅走,“要不要香菜?” “要!” 就着香菜末,雷丘吃完了刚出锅还热腾腾的萝卜饼。 “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整个上半身都瘫在了桌面上,“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 “……什么?”宋萍果丝毫找不到这句俗语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联系。 “因为吃到好菜心情好,所以医生远离我。” 宋萍果端详着雷丘,露出了仿佛是发现新大陆的欢欣鼓舞,探过身捏着雷丘的脸颊揉了两下:“你胖了。雷丘,你终于胖了。” 雷丘能吃不胖,有一半建立在自身体质上,还有一半建立在她躁动的生活方式和运动量上,在吞食天地剧组等于是一天坐那里什么都不干就是吃,当然就……就脸稍微圆了一点。 雷丘阴郁地盯着自己刚吃空的盘子:“不开心了,离刷脸的路越来越远了。” 很少有人会像雷丘这么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比如说有人伤心的时候会哭天抢地,有人伤心的时候会自暴自弃,总之就是用各种各样旁敲侧击的方式来让旁人注意到自己,含蓄地表达“快点来安慰我”这个讯息,然而除非是爱你爱到天荒地老还特别心思细腻的人,谁能发现这么含蓄的讯息啊。 一般来讲你哭天抢地自暴自弃的时候,大家都只在心里默默地不耐烦或者骂你神经病。 雷丘就不会这样。可能是她在舞台上的情绪太丰富了,在生活就懒得在重复舞台上的情绪逻辑,她宁愿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让周围人明白她的状态。 “我生气了”、“我不开心了”和“我饿了”……之类的。 或者就像现在这样,“给我一个深沉有力的拥抱”。 “好好好,给你深沉有力的拥抱。”宋萍果不由得在心里敬佩起幼儿园老师、小学老师和初中老师这几个职业,“行了吧?” 雷丘在肢体上表达感情的方式也和在口头上表达感情的方式一样直白,比如她经常就像靠在沙发上或者桌子上一样整个人靠在宋萍果身上,以前她还有晚上回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宋萍果的习惯,但是在遭遇了宋萍果无情的肘击以及毁了一锅菜之后,雷丘飞快地改掉了这个坏习惯。 当时宋萍果举着锅铲子严肃地警告雷丘:“厨房就是厨房,你不要指望能在我的厨房里乱搞。” 雷丘笑得纯良:“那这么说可以在客厅里乱搞?” 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徐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她们。 “呃……”宋萍果尴尬地松开手,“回来啦?” “你们拥抱完毕了?” “完毕了。”雷丘认真地点头。 “雷丘,你多久没开以前的手机了?” 雷丘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原来的手机”。来到横店以后她就换了短号,一开始还是两个手机轮流用,后来就渐渐遗忘了原来那个普通号码的手机,除了偶尔开机给父母打个电话之外,就几乎只是让它躺在抽屉里吃灰了。 听徐苒这么说,雷丘赶紧要去给旧手机充电开机,但是被徐苒给拉住了:“不用去看了,皮老师让我直接转告你,回去救场。” “救什么场?” 徐苒把手机举到她跟前,敲着屏幕上的字:“救霸王别姬的场。” 恩师有命,雷丘自然是义不容辞,对了一下时间,她们当晚演完当晚就赶回来,回到这里的时候大概是凌晨,徐苒能补觉,雷丘也能睡一会儿再起来去拍戏。 “明天早饭吃什么?”宋萍果心里想着今天晚上的晚饭算是要糟蹋了,她是按照雷丘在场所需要的份量来准备的。 “无所谓啦,你做的都好吃。”雷丘担忧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不知道师父看见我胖了该做何感想……” 雷丘和徐苒离开之后不久,宋萍果的家门被叩响了。 如果龚逍也此刻站在这里,就会发现门口这个人正是刚才以二百五十元的高价向她卖出了三个萝卜饼的摊主,他拍拍宋萍果的肩膀,查看着屋内的陈设,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我三轮车停在楼下没锁,没事儿吧?” “应该没有,有你就再买一辆吧。”宋萍果有些紧张地跟在后面,“爸,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来视察一下你的工作状况。”宋勇看见了宋萍果刚盛出来的菜,“……女儿啊,暴饮暴食不好。” “爸,这不是我一个人吃的,我和隔壁那个租客搭伙。” “搭伙?我说苹果啊,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你确定不是你给人蹭饭?” “爸,你就别瞎怀疑了,她人挺好的,热情开朗力气大,满脸阳光常常笑。”宋萍果搜肠刮肚地想着雷丘的优点,“为了减轻我洗碗的负担,总是帮我把碗和盘子都吃得很干净。所以,你就是来看一圈我过得怎么样?” “不,我有正事儿。”宋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苹果啊,我实话和你说吧,家里需要你啊……” “家里怎么了?” “我和你妈要去环游世界,需要你回去看店。” 第二十五章 深夜和不辞而别 宋萍果其实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老爹解释她目前的生活状况的,毕竟她真的没有自信让宋勇明白雷丘和徐苒真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无业游民——雷丘家里好大一片果园啊,地主呢。 所以她姑且就先让宋勇相信了她真的没有圣母心泛滥收留别人免费蹭饭,徐苒和雷丘都是付钱的,无论是伙食费还是房租。 虽然雷丘给的伙食费数额是对她胃袋大小的极大低估,但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爸,不带你这么玩儿的。”在讲清楚了这几件事之后,宋萍果就开始找理由拒绝,“哪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饭馆老板啊?” “我当然负责任,我要是不负责任我就直接贴个歇业通知然后带你妈环游世界去了,还来找你回去看店?” 宋萍果是个不太喜欢改变的人。她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状态,稳定又让人有安全感,一旦在一个地方站稳了脚跟就懒得挪窝,因为喜欢,也因为习惯。 喜欢上这样无忧无虑又不会厌烦的生活,喜欢上每天的忙碌与充实,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了宋萍果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习惯——好吧,其实就是因为雷丘。 反正心理活动大家都听不到,宋萍果就敞开了面对真实的自己了。 对于宋萍果来说,她确实真切地希望能够和雷丘把目前这样的状态保持下去,然后没准儿某一天就会迎来新的转机。虽然她不喜欢率先做出改变,但是很明显雷丘喜欢啊,这么保持着下去没准儿某一天雷丘就忍不住来表白了呢? 这事儿很有可能啊。你看龚逍也和桑枝不就是在这样的和谐相处之中升华了纯洁的革命友谊,开始眉来眼去了吗——虽然这事儿是由雷丘转述的,并且完全是雷丘的个人猜测,但连雷丘都能看出来的事儿肯定没隐蔽到哪里去。 出于对这种可能性的质朴期待,宋萍果开始推三阻四。 “我火候还不到家。” “别谦虚了,你火候不挺好的吗,不过刀工是得练练。” 没想到在推三阻四的第一个回合就遭遇老爹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击,宋萍果目瞪口呆之余赞叹姜还是老的辣,不动声色地顶了回去:“……我的意思是,我的实力还不足以执掌咱们家饭店。” 宋勇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把瓜子开始嗑:“店里又不是光你一个人,实力不够正好跟着老师傅们学习学习。” 宋萍果看自谦没什么效果,就转入了自吹自擂战术:“我在这边盒饭卖得好好的,刚走上正轨,找到了很多新机会,还认识了一个富二代,现在回去就全浪费了,不如就让我在这里继续锻炼锻炼,省得砸了我们家的招牌。” “那你就为家里的事业发展稍微牺牲一下个人的发展,忍耐两个月就让你回来,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有,最后一个,你和我妈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去环游世界。” 看见宋勇陷入无言以对的沉默,宋萍果心酸地吸了吸鼻子:“你们这是压榨免费劳动力。” 就在宋萍果和宋勇处理家庭内部矛盾的时候,雷丘已经和徐苒一起坐在大巴车上赶去救场了。 路上徐苒才给雷丘说了详细的,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的演出,就是几个小区的票友凑在一起,搞了一台联欢会。 俗话说得好,什么样的师父就教出来什么样的徒弟,从雷丘的人生态度,就能看出来她师父皮丘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说没有雷丘那样“从几岁开始学都来得及”的天才,但皮丘当年也是师父的骄傲,业内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这样的一颗新星自愿收敛起光芒跑回戏校当老师,四处赶场子唱戏,无非就一个原因——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心中无时无刻不描摹着京剧的未来图景,并且希望自己能为那美好又遥远的未来出一份力。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雷丘倒是比她师父要稍微现实那么一点点。毕竟雷丘演戏的初衷简单得很,好玩有趣还有好吃的,只是有这么一个师父的熏陶,雷丘自然不可能单单把演戏当成赚钱的手段吃饭的手艺,所以她在会在这种时候和徐苒一起坐上大巴车,跑去帮皮丘救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场。 那几个小区的票友中,有不少都和皮丘是熟人,要办联欢会的事情自然也和皮丘说了,以皮丘的性格,听到这种事儿的第一反应就是热心地投入到准备工作中去,她也不是第一次请她的职业演员朋友们来为业余联欢会增添色彩了,而这一次,稍微出了一点小纰漏,两个演员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皮丘急得顺着手机通讯录往下打,终于找到了一个有空的人,徐苒。 然后徐苒说,雷丘应该也能行。 听到这个消息的皮丘可说是喜出望外,她至今还为那个话剧团团长一出戏就抢走了她的好徒弟的事儿耿耿于怀——她是真的很久没和雷丘好好见个面了,更别说看见当年配合最默契的霸王和虞姬又重新站在舞台上,给她重温过往的回忆。 多可惜啊。皮丘盯着手机桌面上,雷丘那一届学生的毕业照。 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心里再怎么觉得遗憾,也无法代替她们做出决定。 徐苒和雷丘来的时候,距离开演已经没多久了,两个人连在后台走一遍的时间都没有,急匆匆地化好妆换好衣服就上了台。 台子就搭在小区附近的广场中央,场下坐满了观众,叽叽喳喳地等着看皮丘的两个得意门生。徐苒和雷丘还在戏校里读书的时候就配合过了无数次,什么场合都不在话下,皮丘在台下还有些担心雷丘会不会已经忘了在她这里学到的东西,没想到雷丘的表演依旧和从前一样,生动鲜活,充满了她独有的魅力。 本来皮丘是想让雷丘和徐苒留下来陪她喝上两杯,顺便叙叙旧的,事与愿违的是,雷丘从台上下来之后一看表,不好意思地婉拒了师父的邀请:“师父,我明天一早还得拍戏,先走了哈。让徐苒陪你喝酒聊天,我改天有空了一定回来找你……” 皮丘站在原地目送了她半天,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又摇了摇头:徐苒算是长大了,雷丘还是那个雷丘。 雷丘也是回到家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油彩还没洗掉。她一边在自己房子的卫生间里洗脸一边盘算着宋萍果会不会贴心地在桌上给她留点什么东西当夜宵,当然,就算没有特意给她留,宋萍果的冰箱里也一定塞满了食物,正好也饿了,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再睡觉。 现在是凌晨两点,宋萍果肯定睡得正沉,在这会儿吵醒她和在早上六点钟吵醒她可不是一个概念,雷丘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进客厅,猫着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着桌面上照了照。 空的。 这并没有给雷丘带来多少沮丧的心情,她直接就转头开了冰箱门,找出来一盒土豆沙拉。这几天雷丘可从来没看见过土豆沙拉上餐桌,宋萍果也没说过要做,所以这盒突然出现在冰箱里的土豆沙拉,一定就是宋萍果特意给雷丘准备的夜宵了。 她知道雷丘肯定会来翻冰箱的,甚至都没摆在桌子上。雷丘抱着饭盒回了自己的房子,靠在沙发上就着半夜的电视购物节目吃完了土豆沙拉,心满意足地滚到床上睡觉去了。 雷丘是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才惊觉昨晚忘了给自己定个闹钟,拿起手机一看才放下心来。她的生物钟促使着她在每天吃早饭的那个点醒过来了。 昨天晚上在台上卖力地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来回又是坐大巴,车厢里闷得没法睡,说不感觉累是不可能的,雷丘打了个哈欠,第一次不太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宋萍果那里吃早饭。 昨天晚上表演完都那么晚了,徐苒就留在了皮丘那里过夜,没再往回赶,所以今天的早饭又变回了宋萍果和雷丘两个人分享的状态。雷丘莫名地有些期待,双手支着下巴坐在桌边,猜测宋萍果今天早上会做些什么,午饭的饭盒里会给她装什么,然后回来又能吃到什么晚饭……这一天天的生活多美好啊,美好得雷丘想就这么止步不前。 想着想着,雷丘就想起来自己比之前要胖了一点的事实。她忧伤地摸着确实多了一点肉的下巴,抬起头看墙上的钟:昨晚宋萍果是不是也忘了给自己定闹钟了啊? 这会儿去把她叫醒,应该没问题吧?雷丘有些忐忑地把卧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探着头朝里看。 宋萍果的床就和昨晚的桌子一样空。 第二十六章 纸条和电话 对于宋萍果不辞而别这件事,雷丘百思不得其解。 她临走前还没忘了给自己留一份夜宵,那也就是说应该不是承受不了给雷丘准备一日三餐这项艰巨的工作然后收拾细软逃跑了。 雷丘平时的生活能力就犹如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学生,除了吃饭和洗碗之外就没有她擅长的家务了,但是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头脑十分清醒地开始逐条分析排查。 毕竟是演过不少阿嘉莎克莉丝蒂经典剧目的人,雷丘熟知遇到这种剧情之后应该先排除哪些可能性。 房间里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一切就和往常一样,平常到雷丘在推开宋萍果的卧室门之前都不知道宋萍果不在家,这说明她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肯定是自己自愿走出门的。 没有给雷丘留字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一会儿就要回来了啊,留什么字条。 这也就是说,宋萍果就是出门有事儿——没准儿是买菜什么的,然后路上有事耽搁了没回来,等一会儿就行了。 雷丘放心地在桌子边上坐了还不到三分钟,就又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跑到宋萍果的房间去看了一眼。 虽然每天都来这里串门吃饭,不过雷丘的活动范围始终是在客厅和厨房,算上刚才那次,她也就是第三次进宋萍果的卧室。第一次是某天她吃完晚饭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忽然被宋萍果叫住,让她帮忙把一个很占地方的旅行箱给塞到衣柜上方去,节省一下空间。 而现在,那个旅行箱不见了。 雷丘在脑海中快速想了一下有什么需要一大早去办而且还需要拖上一个巨大旅行箱的事情。 好像也就只有旅游和回老家两个选项了。 就算是满腔郁闷的雷丘,也是个无比敬业的演员,她从冰箱的冷冻层里翻出了几个宋萍果平时准备好的包子,匆忙地放在锅上蒸了,咬着包子就跑出了门。 徐若洋看见雷丘叼着包子空着手来片场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她今天是准备直接在戏里吃到饱了吗,再一听因为宋萍果不在所以她没带盒饭,心说完蛋了今天这戏还怎么拍。 好在剧组的时间安排本来也没有太紧迫,毕竟这个题材是勉强不来的,其他戏演员可以熬夜赶进度,但是拍这个说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总不能硬往里塞吧,从每天能吃下肚的量来看,雷丘拍戏的速度已经比剧组所预想的要快好几倍了。原先谁想得到她那么能吃。 还不等徐若洋说什么,龚逍也就亲自走上前来问了:“那你今天就跟着剧组里其他人一起吃盒饭对付一下?” 雷丘刚把包子给吃完,听到龚逍也这句话,她露出了悲壮的眼神。 “算了算了,看你这样子也对付不了——那破玩意儿我闻都不想闻,一会儿拍的时候你多吃点,我让人去给你买点好吃的对付一下,行吧?”龚逍也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给下属布置任务,“宋萍果上哪儿去了啊,怎么忍心丢下你这个不能断粮的……的人。” “不知道。”雷丘很老实地回答,“我昨天有事去了一趟外地,今天早上回来就没看见她人了,连旅行箱都带走了。” 龚逍也险些没把手机给扔地上。她稍微稳了一下,看着满脸委屈和不解的雷丘:“没留个字条给你?” “要是留字条我还会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那你也没打个电话问问?” 雷丘这才恍然大悟地掏出了手机,似乎刚刚反应过来自己活在移动通讯设备普及的二十一世纪。 接到雷丘的电话的时候,宋萍果正坐在车子的后排座位上,仍旧试图说服老爹换个时候环游世界,但宋勇坚持认为这就是说走就走的旅行,要是好好计划了那还叫什么乘兴而行。 “喂,雷丘?”事先看见了来电显示,宋萍果抢在雷丘说话之前就开口了,“我早上走得挺急的,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午饭……我差不多要一两个月左右才能回去,你能对付得了吗?” “一两个月?”雷丘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你要干什么去啊小苹果?” “回老家帮我爸看店……我没给你留字条?客厅桌上?” “没……吧?桌上没有啊?” “啊?”电话那头传来宋萍果有些慌乱的声音,雷丘似乎听到了她在翻找着什么,“……我写好了字条之后随手塞包里了,忘了放桌上。” 看来和雷丘住久了某些方面的智商确实是会被拉低的。宋萍果默默地把皱巴巴的字条给塞回了包里,心里五味杂陈地看向车窗外,险些忘了自己还在和雷丘打电话。 “你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嗯……” “回老家帮你爸看店?” “嗯……” 雷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宋萍果都来不及详细回答,就听雷丘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那你老家在哪儿啊,远不远?” “还真不远,开车也就两个小时不到。” “那我今天晚上去找你!” 雷丘的声音几乎要突破话筒的限制传到宋勇耳中了,而且宋萍果确信就算宋勇没有特意听,应该也隐约听见了几个关键字,她淡定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探头到前排拍了拍宋勇的肩膀:“今天晚上有客人。” “那杀只鸡?”宋勇同样淡定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你掌勺还是我掌勺?” “我来吧,我比较熟悉她的口味。” 说是这么说,但宋萍果当时没想到当天晚上雷丘真来了。她确实把自家饭店的地址发给了雷丘,不过雷丘毕竟是天天都要去剧组的人,开车两个小时不到的路程听上去不算太长,不过会大大地削减雷丘宝贵的睡眠时间。 好吧,在雷丘看来,睡眠时间显然不如她吃饭重要。 宋萍果家的饭店叫一品轩,开在一条附近有居民区有地铁的街上,这条街原本很冷清,但是自从旁边有了地铁站,又建起了商业街区,就也沾了光跟着热闹起来。从前冷清的时候,同样开在这条街上的饭店不停地换着招牌和东家,数来数去也只有一品轩这一家站稳了脚跟,等到了地铁站建成还等到了商业街建成。 宋勇觉得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菜做得好吃,另一个是他运气好。 雷丘进门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她料想到这会儿宋萍果肯定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拍拍一个服务员的肩膀用特别自然的态度问:“宋萍果人呢?” 这个口气一听就是认识的,服务员也就把她带到了后厨。比起充满了食物香味的家里厨房,饭店的后厨更多的是杂乱的油烟气息,雷丘屏住呼吸,有些不太想闻到这种气味。宋萍果在一群同样穿着白褂子的厨师当中显得格外好认——因为她头上戴的不是帽子而是雷丘送她的头巾。 “小苹果!” 雷丘突然从后面走上来的时候宋萍果吓得差点把勺子给扔锅里,她一边把手头的菜炒好装盘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急匆匆地把雷丘往外面推:“你还真来了啊?怎么来的?” “龚头儿派车送我的,说让我过来好好吃一顿,明天要再像今天这样消极怠工她就扣钱。” 宋萍果把雷丘带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坐下,顺手帮她拆开了桌上用塑封包着的餐具,给她倒了一杯茶:“我很好奇,在遇到我之前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雷丘低下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宋萍果:“你要知道,有些生活当你没有拥有的时候你不觉得它有多好,甚至不觉得它存在,但是当你真正拥有过之后,你就无法再忍受失去了。” “这肯定又是哪出戏的台词。” “猜对了。”雷丘一边喝茶一边嘟哝,“这么有水平的话肯定不是我说的。” 宋萍果歪过头看着雷丘,伸手从一边的台子上拿了一本菜单给她:“看看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记得把钱给加进伙食费里给我。” 雷丘把菜单合上推回去给宋萍果:“给我来点清淡的就行。” “……别忽然这么客气啊,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别提了,今天拍戏吃的扣肉。”雷丘苦着脸抱怨,“再不来点清淡的我都要吐了。” “好,那你等等我。”宋萍果伸手揉揉雷丘的头发,“这两个月你就准备这么两边跑吗?” 雷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咬咬嘴唇:“我觉得我三天跑一次补充一下能量应该就足够了。” “相信我,雷丘,别太高估自己了,三天一次是不可能够的。”宋萍果笑着拿过桌上的菜单。 雷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好吧,你说得对。” 第二十七章 包菜和包菜(一更) 宋萍果对于雷丘也不敢给什么特殊优待,也就是要端给雷丘的菜她亲自做罢了。厨房里虽然是她做主,但厨房里不光是她一个人,主厨的朋友也得按规矩来,该什么时候上菜就什么时候上菜,所以在晚饭高峰期中途到来的雷丘稍微多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宋萍果让服务员给她端上来的菜。 雷丘头也不抬地嘱咐服务员给她盛碗饭,迫不及待地在桌上敲敲筷子,尝了一口手撕包菜。 雷丘一直梦想着等她有钱了,就要投资一个工作室来研究食物中的奥秘,比如说为什么手撕的包菜会比刀切的好吃,为什么玉米一直竖着放就会比横放下来储存的要甜,为什么妈妈做的菜总是最好吃的——最后一个问题其实已经有答案了,是因为没人敢说妈妈做的菜不好吃。 手撕包菜算是蔬菜中最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菜之一,这一次,雷丘也坚定地和广大人民群众站在了一起。准确来说她是一反常态地和人民群众站在了一起,平时她都是在少数那里,偶尔被开除人籍的。 她在戏校的时候伙食费常常不够用,在真正弹尽粮绝的时候她会一个人猫在宿舍里啃苹果,而在钱将要花完却还没花完的时候,她会选择吃手撕包菜来省钱。 雷丘对食物本身不太讲究,但是对吃东西的方式却很讲究。面对手撕包菜这样一道十分适合用来配白米饭的菜,她在米饭端上来之前是不会吃太多的。 幸好宋萍果家的服务质量还不错。雷丘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用筷子扒拉了两下,刚想动筷子开始吃,第二道菜上来了。 还是包菜。 这次是一道培根卷包菜,包菜叶子被宽宽的薄培根给卷了起来,叶片被培根的肉汁浸入,就和被耗油带入了香味的手撕包菜一样,又有蔬菜独有的清爽,又有肉类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雷丘忍不住开始猜测宋萍果家是不是包菜买太多了用不掉,就像是最近如同仓库里燕麦卖不掉似的把所有汉堡的面包都换成了燕麦汉堡的肯德基。 就在一碗饭吃得快见底的时候,服务员送来了第三道菜。 还是包菜。 这次是上汤娃娃菜它表妹——上汤包菜。 雷丘正好用汤里的包菜叶子吃完了剩下的饭,喝了一碗鲜美的浓汤,刚想说这汤好喝是好喝不过口味重了点,第四道菜就来拯救她了。 第四道菜不出所料,还是包菜。 是切得细细的包菜丝,淋上沙拉酱拌了的包菜沙拉,里面还点缀着黄瓜片和紫甘蓝,正好让缭绕着浓汤味道的口腔稍微清爽一下,也让今天啃了不少扣肉的雷丘解解腻。 雷丘这一顿饭其实没吃多久,她吃饭本来就快,宋萍果上菜也不慢,吃完起身的时候晚饭的高峰期还没完全结束,雷丘不好意思继续在座位上坐着,也不好意思再去后厨打扰宋萍果,起身招呼服务员买单,让服务员帮忙转告宋萍果,她在门外等着。 其实雷丘本来是想说:“麻烦告诉一下宋萍果,我就不打扰她了,先回去了。” 但是鬼使神差地,她就说自己在门外等着,虽然只是多见一面道个别就分开,但是她就是想多见这一面,多说一句话,多留恋一眼。 ……最后那句她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过为了在心里念着顺口就加上吧。 因为靠近商业街,夜晚的街道仍旧是热闹喧嚣的,有吃完饭出来逛街有逛完街出来吃饭的。雷丘无所事事地蹲在街头,忽然意识到自己距离常人的生活是如此之远,每天奔走于片场和家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拍戏。 演戏不同于其他的工作,它也许不会让你和社会脱节,却很容易让你从原本的生活里被割裂。 人工作的时间总是要多于业余的时间,然而平常人在工作的时候也是自己,演员在工作的时候要忘记自己,尤其是雷丘这样的戏痴工作狂,说是演了一天下来忘了自己叫什么都不夸张。她师父皮丘、她的好搭档徐苒,包括才认识她没多久的龚逍也都见识过这个场景,冲着她喊半天雷丘,她愣是反应不过来有人在喊自己。 在这样的生活里,变得越来越依赖美食也不完全怪她贪吃,那可是她生活中最富有个人乐趣和个人特色的一部分了。 以至于到了喜欢某个人的时候,都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自己来喜欢她。撇去和演戏有关的部分之后,雷丘这个人单薄且没有存在感,就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提现木偶,无力地倒在角落里,吸引不了任何目光。 要是人生也有剧本可以跟着走该有多好啊。 雷丘就这样蹲在街边上胡思乱想。 她破天荒地没有在发呆的时候揣摩角色内心抑或是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早上吃什么,看着眼前车流滚滚人潮如织又渐渐散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宋萍果八成是不太可能喜欢我。 终于,宋萍果拍拍她的肩膀蹲在她旁边,抬手去解头巾:“等多久了?” 外面是夜风微凉的初秋,但是宋萍果一直待在烟熏火燎的厨房,头上还绑着头巾,这会儿她的鼻尖上还留着薄汗,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了颊边额前——雷丘觉得自己好像又忘了自己叫什么了,这次不是因为拍戏。 “不知道,没带表。”雷丘老实地回答,“你累吗?” “稍微有点儿,今天周末,生意太好了。”连带着宋萍果的聊天风格也变得中规中矩起来,“不过我也习惯了,以前在家的时候也经常被我老爹拎到后厨房去帮忙。” 宋萍果觉得雷丘八成是被剧本给惯坏了,离了剧本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不是演戏心得体验角色内心感悟就是一些为了满足人体基本需求之一而进行的对话,比如“小苹果我饿了”“小苹果晚饭吃什么”“小苹果你听楼下大妈正在跳小苹果”。 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犹如新闻联播老干部走基层: “老乡啊工作辛苦吗?” “不辛苦不辛苦,我们都习惯了。” 宋萍果为这青春期少女折服。这个形容非常地不准确,世界上应该没有像雷丘这么愣的青春期少女了。就这样没营养没进展的对话还是因为宋萍果和她很熟才有的呢。 照这个进度发展下去是别指望雷丘能主动开口。 “我记得你以后是准备接你老爸的班吧?”雷丘直起腰,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准备打烊的一品轩,“说实话,我看着都觉得累。” “那你演戏岂不是更累,现在这个还好点,拍故人犹唱的时候成天就看你在片场上蹿下跳,回来累得连吃饭的劲都快没了,扒两口就歇一会儿扒两口就歇一会儿,场面特别适合拍节约粮食宣传片。”店里的最后一个人离开,宋萍果在饭店门的两个把手上扣了u型锁,“我好歹就忙个饭点,你是一整天都在剧组折腾。” 雷丘想起来宋萍果和她说过的,在一开始的抵触心理过去之后,她认识到自己喜欢做菜,但是仍旧纠结于要不要将此当做终生职业,毕竟不少人都向她灌输千万别把爱好当职业。 从现阶段的尝试来看,宋萍果觉得把爱好当职业的唯一风险就是可能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工作狂。 “要是现在不让我演戏了让我去干别的,我肯定坚持不下来。”雷丘笑着感叹,“幸好我喜欢的事情是能赚钱的,我要是喜欢些只能花钱不能赚钱的事情那就糟糕了。” 本来就是个懒人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来养活自己是最好,如果说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也不一定能养得活自己,还会支撑不下去。 “那也没关系啊,你不是还能回去种苹果吗。”宋萍果转着手上的钥匙扣,“你今天晚上还赶着回去吧?” 雷丘刚想回答是的,手机忽然一阵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是龚逍也发来的短信:“不用赶着回来了,今晚我去那儿有事,明天早上正好把你带回剧组。” 她嘿嘿一笑抬起头:“现在不用了,我明天早上搭龚头儿的顺风车回去。” “那正好,陪我去吃饭。” “可是我今天真有点吃不下了……” “想什么呢。”宋萍果瞪了她一眼,“你是吃过了,我还没吃。” 雷丘点头称是:“那我们去哪儿吃?” 虽说自己做菜也很好吃,不过宋萍果其实还是偏爱在外面吃的。一是她对自己做出来的菜没什么兴趣,总觉得在做的时候就饱了,二则是……人终归还是懒啊,能享受就享受吧。 在吃别人做的菜的时候,宋萍果就比吃自己做的菜的时候有食欲多了,何况她在厨房里忙了大半个晚上什么东西都没吃,所以今天她突发奇想,带雷丘去了一家她常去的面馆。 这家面馆最大的特点就贴在墙壁上:“吃完一份本店的全家福可免单,并获得奖金一百元,限两个小时内完成。” 宋萍果带雷丘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豪气地朝着柜台喊:“老板,来碗全家福,要计时。” 第二十八章 全家福和夜色(二更) 雷丘有一个疑问:“面馆里的全家福难道不是给全家分着吃的吗?我小时候我爸妈常带我去吃,都是从好大一个碗里面挑到自己的小碗里吃,三个人分刚刚好。” 宋萍果心说那从这一点上来看小时候的雷丘也没有那么能吃啊,后来怎么就在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呢。 “你去肯德基买全家桶是准备给全家分着吃吗?” “不是,我一般一个人吃一桶。” “全家福同理。” 雷丘点点头,恍然大悟。 面条的速度总是很快的,何况现在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很快就把宋萍果的那碗全家福给端了上来,特意把秒表举到她跟前,按下了开始计时的按钮。 宋萍果实在是饿慌了,拿起筷子叉起面条就要往嘴里放,却被雷丘给伸手拦住。 雷丘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这碗面条,装在海碗里,汤和浇头都给得很足,当然,面的份量当然也随之增加了不少。 皮肚青菜香肠猪肝,还有一点切得细细的榨菜,面上卧了一个水波蛋,堆尖一碗面摆在宋萍果和雷丘之间,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像是在说“来吃我呀你肯定吃不下吧哈哈哈哈哈”。 比起肯德基的单亲桶,这碗全家福倒是真的挺全家福的。 “……你吃得下?” “八成吃不下。”宋萍果朝她挤挤眼睛,“反正试一下也没什么损失,万一吃掉了呢?” “你看见人挑战成功过吗?” “挑战成功的倒是有,但是我没亲眼看见过。”宋萍果用左手的勺子喝了一口汤,“哎呀,像这种吃完不光免单还带奖品的,老板肯定是精心设计好份量,不让一般人能吃得下的,不然他不得亏死啊。” 宋萍果平常吃自己做的菜,就像雷丘看自己演的戏,不是说不喜欢,而是没意思,所以雷丘还是第一次看见宋萍果吃东西吃得这么享受。 她好像很怕烫,在一片氤氲的热气里呼呼吹着放在勺子上的面条,被烫得直吐舌头,放下筷子勺子朝嘴里扇着风,让雷丘去给她拿瓶冰水来。 宋萍果没吃几口就知道自己肯定无法挑战成功——雷丘觉得这个结局她从面条端上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见到了,她暂且放弃了专攻面条,开始吃面上的浇头。 碗里的面开始有些糊在一起,要夹起来变得很困难,雷丘从一旁的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来,我教你。” 她巧妙地避开所有浇头,把碗里的面给翻了一遍,然后戳开水波蛋的蛋黄,夹起面条放进去沾上蛋黄,扭了扭手腕把沾了蛋黄的这一点卷到筷子上,然后又沾上,又卷上,用一团裹在筷子上的面条沾上了水波蛋的所有蛋黄,然后递到宋萍果嘴边,得意地炫耀:“张嘴。” 宋萍果看看雷丘的眼睛,看看筷子上正在往下滴蛋黄的面条,再看看正在对她们发起正义凝视的老板。 大义凛然地张嘴吃了。 雷丘用筷子的技巧就就像是宋萍果用炒勺的技巧那样出神入化,她夹起一片皮肚放在面上,然后在里面放一片香肠一片猪肝一片青菜叶子,裹起来在面汤里蘸了一下,然后又举到了宋萍果嘴边:“张嘴。” 宋萍果要气炸了,雷丘这种人,就是似乎若无其事地做出一些非常暧昧的动作或者眼神来,根据你对她平常的了解,你觉得她应该是无意的,然而根据她的笑容中所透露出来的讯息,你又觉得她是让你以为她是无意的其实是有意的,最可怕的是无论她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你都得承受这些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羞耻play,比如上一筷子宋萍果吃了,这一筷子是吃还是不吃呢。 而雷丘在想,小苹果怎么还不张嘴,是不是怕烫。 就这样,雷丘一边炫耀自己的花式吃法一边把面上的浇头和一部分面全喂到了宋萍果嘴里,最后她意犹未尽地问:“那你还挑战吗?” “我一口都吃不下了。”宋萍果准备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那蛋白能给我吗?”雷丘指了指那个被掏空了蛋黄的水波蛋。 “嗯,你吃吧。” 雷丘舀了一勺汤到水波蛋的蛋白里,然后滴了一点点辣油进去,小心地用勺子整个舀起来,一口把整个水波蛋整个咬进了嘴里。 怕烫的宋萍果看得啧啧称奇。 雷丘正在抽纸擦嘴,宋萍果准备去买单了,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就听见雷丘冲着柜台喊:“老板,我要挑战全家福。” “你要挑战全家福?!”宋萍果震惊地坐回座位上,“我要是吃了你刚才吃的那么些东西,估计连单亲福都吃不下。” 但是看雷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宋萍果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第二碗全家福端上来造成的震撼感不比第一碗要小多少,宋萍果看着都觉得胃里在翻江倒海,雷丘却淡定得很,就像是面对一碗平常的面条,敲敲筷子开始吃。 “白天的东西早就消化掉了。”即使是在和宋萍果说话的时候,雷丘也没有停下筷子,吃东西就像是爬山,中途停下来休息就会很容易觉得自己已经饱了,“晚上吃的又都是包菜……” 包菜的特点之一是,它总是让你认为自己吃下去了许多蔬菜,但是其实并没有。 “如果晚上吃的全是大鱼大肉,那大脑就会迅速得到满足然后告诉胃已经饱了不用吃了。”雷丘流畅地、一口接着一口地解决碗里的面条,“但是全是包菜,反而把胃里的馋虫勾出来了,就想痛痛快快吃点特别过瘾的东西。” 全家福挑战很少有人能完成,它从外观上就给人一种冲击感,宋萍果在一晚上没吃东西的前提下看到这碗面被端上来,心里都有点发怵。 然而冲击感也没有仅仅停留在外观上,宋萍果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感觉碗里的面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顿时就心灰意冷觉得只要吃饱就行了。反正没有完成挑战也就是付全家福的钱而已。 “唉……”宋萍果戳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面,它们已经快要结成疙瘩了,“我感觉我吃得都没平时多,看看就觉得自己吃不下。” “胃是可以扩大和缩小的,没有东西的时候就会缩小,有东西的时候就会慢慢张开,所以才有开胃菜这一说嘛。”雷丘吃的速度很慢,为了防止面条会糊掉,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在搅拌碗里的面,“所以你没吃东西,忽然又吃那么多,缩小状态的胃很容易就被填满了。” “……你吃饭一般都这么认真的吗?” 把全家福吃光了之后,雷丘还告诉了宋萍果这个营销手段的又一个技巧:“有人会觉得如果有两个小时那一定能吃得完,但事实上吃不完的人你就是给他八个小时他也吃不完。” 雷丘显然错过了这几天要降温的消息,并且高估了自己的抗寒能力,急匆匆地套了单衣就往宋萍果这里赶,后果就是现在她觉得冷了。 刚才在一品轩吃饭的时候不觉得,在门外等着的时候有点儿感觉到了,现在从热气腾腾的面碗前离开,推开门就被夜风吹的一个激灵,她刚想说我有点冷就先找个宾馆开个钟点房睡到明天早上坐龚逍也顺风车回去了,宋萍果就说:“好撑,去湖边上散散步吧。” 湖是附近小区的人工湖,白天波光粼粼风景宜人,晚上很大、很黑、还很冷。 雷丘冻得直打哆嗦还不敢说,她知道现在要是和宋萍果说她冷,那宋萍果定然不会让她继续在冷风里站着——当然也不会去宾馆里陪她睡着。 这就像是难得去一次游乐园的小孩子,在游乐场里玩得如痴如醉,肚子再怎么饿也不肯说自己饿了,因为一说饿了,父母肯定就要带自己去吃东西,然后就没得玩了。 雷丘就是这样的小孩子。明知道总要被带去吃饭的,但就是想多玩一会儿。 为了宋萍果连饭都不想吃了,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年轻人。 夜晚的人工湖又黑又大还冷,夜晚的雷丘又冷又开心还忐忑。 她转过头看着宋萍果,尽量不让她看出来自己因为冷和忐忑还有开心一直在哆嗦,然后直视她的双眼说:“小苹果,我喜欢你。” 宋萍果瞪大眼睛愣住了。 再说一句,再说一句没准儿就敲开她的心扉得到她的回应了。 月光照在水面上,被微风吹拂成细碎的白,这白色也倒映在宋萍果眼睛里。雷丘想起来她第一次遇见宋萍果的那天,人与人初次相遇的时候永远也想不到与对方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想不到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会走进自己的生活,改变自己的人生。 雷丘犹豫着张了张嘴。 最后她说:“啊……我在背台词。” 第二十九章 表白和回复 宋萍果原先以为雷丘已经到达了惹她生气这个方面的极限,但是今天她才知道,以前那些算什么,这才叫极限,她要是有自爆功能肯定当场炸给雷丘看。 可惜她没有,所以她只能微笑着点点头,把话题重新带回安全范围:“你明天要拍戏,这么晚不睡觉没问题?” “没问题。”雷丘自信满满地回答。她担心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发抖,因为比起刚从面馆里出来的那会儿,她觉得身上更冷了。 有话题终结者雷丘在,聊天通常都很难一来一往地形成良性循环从而流畅地继续下去,所以宋萍果已经习惯了在和雷丘说话的时候不断地提问:“一两天我料想你问题也不大,但是我要在这里待两个月呢,你就天天这么跑?” “今天不是例外嘛,以后我吃完饭绝对不耽搁,立刻坐车回去。” “坐车也挺耽误时间的,你晚上能休息好?” “按平时的时间来算,如果我到家立刻就睡,还比平时多睡半个小时。” 按理说挺爽朗的一个人,为什么聊天就这么挤牙膏呢。 只有在说她的过去和她的专长——也就是演戏——的时候才格外积极,宋萍果有种她正在口述自传让宋萍果给她做记录的错觉。 今天这种先表白然后说自己在背台词的状况,就算是好脾气的宋萍果也要出离愤怒了,她闭上嘴不说话,没让话题再继续下去,以沉默来表达自己对雷丘的不满。 “这儿风景不错。” 然而雷丘难得主动开口的时候,宋萍果又实在不忍心就这么不理她,只好敷衍地“嗯”了一声。 “你们家饭店生意挺好。” “嗯。” “今晚月色真美。” “嗯。” 嗯了这么三句之后,雷丘没动静了。宋萍果盯着江心倒映的月亮,心想也让你体验一下和话题终结者聊天是什么感受,又担心一回过头会看见蹲在桥栏杆边上黯然神伤的雷丘,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后悔于刚才的冷漠,转过身刚想说话,雷丘先开口了。 宋萍果也想起了她和雷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雷丘的样子。 一直苦恼于自己不能靠刷脸只能靠实力的雷丘单论相貌真的不怎么亮眼,至少是没那种可以在人群中立刻找到她的亮眼,然后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又特别容易让人遗忘,即使是宋萍果回想起来,也只记得她那神经病一样的气质了。 她外貌上唯一显眼的地方就是长手长脚高个子,蹲在墙根下捧着盒饭吃得津津有味,宋萍果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有进城务工人员的气质。 ……哦不对,是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也不对,怎么可以说雷丘不食人间烟火。 反正,就是有气质。 “小苹果,我给你讲个故事。” 雷丘这么一说,宋萍果心里的小炸弹又开始炸了,她回答:“嗯。” “从前,夏目漱石的一个学生,把iloveyou翻译成了我爱你,他说日本人是不会这样说话的,应该翻译成今夜月色真美才对。” 宋萍果在心里翻给了雷丘差不多十个白眼——这个故事已经在作文素材微信公众号微博热门读者鸡汤里出现了无数次了,毁掉了刚才酝酿了那么好的气氛之后就不能放过现在这个还算凑合的气氛吗? 然而雷丘是听不到宋萍果内心深处的诉求的,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有聚光灯正从夜空中直接照下来将她包围。 “我原先也以为,今夜的月色真美其实只是装模作样的含蓄,后来我喜欢上你的时候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孤独的灵魂想在这个星球上找到共鸣的迫切,正是因为这种迫切,我才想和你分享我的人生,想让你也让我有资格分享你的。” 像这种浮夸台词,宋萍果觉得只应该在两种情况下出现。 第一,正式拍戏。 第二,正式拍戏之前的排练。 所以宋萍果强忍着想把雷丘按在人工湖的护栏上打一顿的冲动——说实在的她确实也打不过——心平气和地问:“背台词?” “不不不。”雷丘像是憋着一口劲儿说完这么长的台词的,她喘着粗气回答宋萍果,“这是表白。” 宋萍果觉得刚才自己还没有在现实中直接和雷丘动手的理由,但是现在她有了,毕竟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人。 宋萍果虽然脾气好,但脾气好不代表行动力就差,她在雷丘说完“这是表白”之后的三秒钟就一拳往雷丘鼻子上打过去,可惜雷丘在这方面也算是半个专业人士,轻而易举地接住她的拳头,慢慢地往下放。 就在两个人深情对望——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搞上的。” 雷丘抬头看着龚逍也:“呃……刚搞上?” 宋萍果又是一拳过去,这回是真打中鼻子了,雷丘捂着鼻梁哎哟了半天。 经过简短的交谈,雷丘知道了龚逍也所谓的“来办事”其实就是带桑枝来约会。结果桑枝临时有事放了龚逍也鸽子,龚逍也就想找雷丘和宋萍果来混点吃的,于是就发短信问雷丘在哪儿,然后雷丘就发了一个定位过去。那时候两个人正坐在面馆里吃面呢。 结果吃完了面也没等到龚逍也,雷丘吃完面也彻底忘了还有龚逍也这档子事儿了,跟着宋萍果就来人工湖散步。 还是面馆老板友情提供了情报,龚逍也才知道“她们两个八成是去隔壁小区人工湖散步了,你去那里找找”。 龚逍也还算是方向感不错,通过地图加问路,在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城市里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落,总算找到了雷丘和宋萍果。 像她这种搅局的人,出现的时间总是刚刚好,按理说再早一点或者再晚一点都不会这么尴尬的,结果她就是在最尴尬的时候出现,打断了雷丘的表白计划。 不过龚逍也后来听到了宋萍果向她描述的表白过程,她觉得雷丘的表白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计划,就更别说打断了。 在得知两个人并没有搞上还处于表白后宋萍果尚未回答的尴尬阶段之后,龚逍也诚惶诚恐地问:“那要不要我到车上回避一下,等你们搞定了打电话给我。” 结果雷丘打了个喷嚏。 已经成功被雷丘培训为幼儿园阿姨兼心灵导师的宋萍果赶紧把她往龚逍也的车上塞,一边塞一边埋怨她怎么穿这么少,回头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前排驾驶座上的龚逍也幽幽地飘过来一句:“我跟你赌五十块,她要是感冒了肯定比没感冒的时候更能吃。” 龚逍也今天晚上是提前给自己订好酒店的,但是雷丘不是提前订好的,所以宋萍果十分顺理成章地邀请她在自己家住下了。 宋萍果的父母去环游世界了,家里的灯全是灭着的,宋萍果小跑着挨个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雷丘站在玄关寻觅着拖鞋:“你干什么呢?” “啊?”宋萍果回头看着她,“这样全开着比较温馨。” 这个瞬间,雷丘和宋萍果的立场仿佛颠倒过来了,不过也就这么一个瞬间而已,宋萍果很快就恢复到了平常状态,迅速地从柜子里扯出来一套床单被套,把客房里那张空着的床给铺好了。 “记得定个闹钟,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吃早饭。要洗澡的话自己去,不过我提供不了换洗衣服。”宋萍果拍拍枕头,十分满意枕头芯的柔软度,“晚安好梦。” 然后她就生怕雷丘多说一句话似的,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萍果趴在自己久违了的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思考该怎么回答雷丘。按理说最好的回答时机就是雷丘刚说“我喜欢你”的时候,问题是雷丘第一次说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雷丘就补了一句“哦我这是背台词”,雷丘第二次说的时候她也没来得及回答,龚逍也就出来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搞上的。 所以这就很尴尬了。 龚逍也以为自己是坑到了雷丘,没想到自己是坑到了宋萍果。 宋萍果在其他方面可能显得很友好活泼易于相处,但是在这方面绝对是个闷葫芦,这从她喜欢雷丘但是一直不说就只是维持这个状态等雷丘来说就可见一斑——她宁愿等待雷丘主动来表白这么不靠谱的事儿她都不肯主动啊。 认真思考了几分钟之后,宋萍果爬起来去衣柜前拿衣服准备去洗澡,她反应过来自己有的是耐心,她完全可以等雷丘忍不住了然后再来问一次,然后她就可以自然地、毫不尴尬地回答了。 多好啊。 对于这个结果,宋萍果是满意的。 但就是不知道没得到满意回复而且还被宋萍果刻意躲开的雷丘今晚要怎么面对人生了。 第三十章 亲亲抱抱和举高高 睡不着先数羊,虽然这个方法从小到大就没有过效果,但是值得一试嘛。 没用。 真睡不着的时候,别说数活羊了,数羊腿都不管用啊。 雷丘从床上跳起来,在窗边踱着步,幻想着如果刚才龚逍也没有忽然出现该是个什么场景。想想又觉得不对,要是龚逍也没出现,她可能再过三十秒就要羞耻而死了。 问题是回来之后,龚逍也都不在了,也没有人工湖的夜风呼呼地刮了,宋萍果还是避开了她跑卧室里睡觉,这明显就是不想回答嘛!或者说,善良的宋萍果怕自己的回答会伤到雷丘的感情。 雷丘越想越觉得这会儿别说数烤羊腿了,就是给她吃烤羊腿都没用了。 辗转反侧许久,雷丘总算睡着了。 雷丘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还在那个小乡村里,忍受着学校食堂糟糕的伙食,盼望着晚上回去能吃顿好的。但是妈妈端上桌的菜总是菜多肉少,雷丘只要抗议,她就说:“我每个星期一都去你们学校看菜单,你中午吃那么好,晚上再吃,几个月就要胖成球了。” 当时雷丘就一边扒白饭一边在心里想,你让我天天吃肉我就是胖成球也无怨无悔。 长大之后的雷丘悔悟了,她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喜欢吃肉,而是喜欢吃好吃的。对于雷丘的妈妈和小学食堂的大师傅来说,把肉给做好吃明显比把蔬菜给做好吃要容易得多了。 何况食堂大师傅就连肉都做得很难吃。 长大之后的雷丘在悔悟的同时也发现自己是个吃不胖的幸运儿——至少是比一般人要难吃胖的。 现在回忆起来,雷丘的童年还是很快乐的,不过回忆是一回事,当事人经历的时候是另一回事,在这样一个忐忑不安的深夜做梦梦到,那毫无疑问是噩梦。 雷丘梦见的是她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那是她上小学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因为端午节,学校加了一道菜,三道菜分别是扣肉、炒苋菜和白灼大虾,每个人还发了一个切开来的咸鸭蛋,那天不知道是这个食材太不容易失误还是大师傅因为心情好而超常发挥,扣肉带着浓浓的肉汁被放在雷丘碗里的米饭上,炒苋菜带着炒蔬菜的脆嫩,没有像平常的蔬菜那样被炒成软趴趴的,白灼大虾就更不用说了,这道菜要是能做难吃那雷丘是真要给食堂大师傅跪了。 直到下午第二堂课,雷丘还在回味咸鸭蛋那油汪汪的蛋黄。 不过在梦里,雷丘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蛋黄给挖出来,导演就喊卡了。 哦,不,是画面就转换了。 雷丘又变回一个可以吃更多东西的成年人,坐在一桌好吃的东西跟前,旁边还坐了徐苒、龚逍也、桑枝、陆安——就是不见宋萍果。 她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四处寻找宋萍果的身影,终于看见她端着一个碗……端着一个盆从厨房里走出来,把那盆鸡汤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在雷丘身边的空位上坐好,右手去拿筷子,左手伸到桌子下边,拿热乎乎的手指捏捏雷丘的手掌心,在她耳朵边上抱怨:“好烫啊。” 雷丘一边安慰宋萍果一边伸筷子想抢下鸡汤里的鸡腿,筷子还在半空呢,鸡汤就变成大排饭了。 她穿着一身清朝宫装,蹲在横店的屋檐底下吃盒饭。 雷丘当时吃了一口大排饭,蹲在那儿就想,这人要是我妈就好了,那我童年肯定要幸福多了——就是师父没法哄我去和她学戏。 前面两段梦雷丘都没来得及好好吃一顿,既然这一顿摆在眼前了,那她当然不能错过,筷子猛地往大排上一戳。 然后她就醒了。 雷丘吃力地支着身子按掉床头柜上的闹铃,觉得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她向来不是那种特别有自控力的人,在昨晚睡得晚早上又难受的状况下,她选择了钻回被子里面再睡一会儿。 等她再度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嘴里好像含着什么冰凉凉的东西,没什么味儿,但她身上发热,含着这个还挺舒服,于是就咬着不放。 雷丘闭着眼睛躺了片刻,忽然察觉到有人要把这个东西从她嘴里抽走,她说什么也不肯,上下两排牙稍微用了点劲儿,对方立刻就松了手。 一看就是专挑软柿子捏的。雷丘在心里讽刺。就这样的我一个能打十个。 又过了一会儿,宋萍果怒不可遏的声音在雷丘耳边响起:“雷丘你要是把温度计给咬碎了把水银给喝下去那我叫救护车也来不及救你了。” 嗯? 雷丘赶紧睁开眼睛,先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然后就是宋萍果的脸。 “松口,时间到了,我看你烧得严不严重。” 雷丘听话地张开嘴,口齿不清地回答:“我觉得也不是太严重,我就是有点热……” “听你这话你烧得挺严重的。”宋萍果举起温度计对着光看了看,“三十八度,还好,没发高烧。” “我就说不严重嘛。”雷丘扯着她的衣角不放,“小苹果,我饿了。” “……是不怎么严重。”宋萍果松了一口气,“你把我给吓死了,你要是在我这儿重病卧床,那好像全是我昨天硬拉着你去散步的责任……” 雷丘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翻过身又睡过去了,嘴里咕哝着想吃甜的。 宋萍果转回厨房,呆在灶前看着那锅刚煮好的皮蛋瘦肉粥。 好吧,甜的就甜的,这么好喝的粥你不喝我一个人喝。宋萍果俯身打开柜子,从里面挑出了一个最大的苹果,在上端横着切了一刀,就像把苹果给切下了一个盖子。 宋萍果把这个苹果盖子放到一边,把苹果的核给挖掉,在原本属于核的位置里面放了牛奶、蜂蜜和黄油,再把盖子盖上,放进了烤箱。 家用烤箱的温度不太稳定,苹果的大小也会造成所需要的温度和时间不同,宋萍果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隔着烤箱的透明玻璃观察苹果的状态,忽然听见客房里传来一声沙哑又带着鼻音的呐喊:“小苹果!” 她还以为雷丘是出什么事儿了,赶紧往客房走,走到半路就听见雷丘又接着喊:“你在烤什么啊!好香!” 真是白担心她了。宋萍果没搭理她,转身又走回厨房继续盯着烤箱里的苹果。再担心她我就是傻逼。 那边房间里的雷丘又喊:“小苹果,麻烦帮我倒杯水!” 好了,别叫了,傻逼来给你倒水了。 宋萍果再次回到厨房的时候,烤箱里的那个苹果终于快烤好了。她把烤过之后皱巴巴的苹果从烤网上用筷子推到盘子上,又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并端给了雷丘。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雷丘闭着眼睛问:“烤苹果和皮蛋瘦肉粥?” 宋萍果把托盘塞到她手里:“某人要是在其他方面也有吃这个方面这么开窍就好了。” 雷丘单刀直入地问她:“你生气了?” “是啊,亏你能看出来。” 雷丘小心地打量着宋萍果的脸色,用勺子戳戳苹果:“那……那我还能吃吗?” 宋萍果给她搞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摆摆手:“吃吧吃吧,撑不死你。” 因为雷丘发烧,宋萍果给她打开了客房里的空调,现在整个房间暖融融的,雷丘脸颊上那两团病中的红晕更明显了,如同是两团耀眼的高原红。 在等待宋萍果做早饭期间,她为了能以更好的精神状态迎接早饭,支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来去刷了个牙洗了个脸。她挖一口甜甜的烤苹果,又舀一勺鲜香的皮蛋瘦肉粥,用和平常差不多的气势和速度在床上解决完了早饭。 吃完之后她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又扯住宋萍果的衣角。 “别告诉我你还没吃饱。”宋萍果看看盘子里的空碗和就剩下个苹果把的苹果,“别告诉我你发烧的时候真的比平时吃得多,还好我没和龚逍也打赌。” “不是。”雷丘眨巴着眼睛,“我就是想问那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我告诉你雷丘,一般人都不会这么直白的,都是在求婚的时候才这么直白。” “那我不是经常被从一般人里开除出去嘛。” “行,你厉害。愿意。你先松开我衣服我怕扯坏了。” 雷丘笑嘻嘻地松开手,朝着宋萍果张开双臂:“抱抱。” “那好吧,抱抱。”宋萍果拍拍她的背。 “亲亲。” “……嗯,亲亲。”宋萍果低头在她嘴边碰了一下,闻到了她嘴里香甜的烤苹果气息——还有点皮蛋瘦肉粥味儿,“还有什么要求没,小祖宗?” 雷丘笑得更得意忘形了:“举高高!” 宋萍果一巴掌把她给摁回床上:“举不动!给我吃了药躺下来睡觉。” 第三十一章 明天见和好巧 因为着凉感冒发烧卧床不起在床上吃完了早饭还和宋萍果表了白的雷丘,居然准时抵达了剧组。 原因是大早上的龚逍也乐呵呵地来敲门,告诉她今天要吃的店就在这儿,场景是主角小王去参加一场亲戚的婚宴。婚宴你总不能埋头吃,但是不埋头吃又违背本剧主旨,徐若洋还在电话里和龚逍也感叹,他要是真开了雷丘估计还真的很难找到一个这样能一边吃一边演的演员,太考验人了。 诚然,许多制作精良极富诚意的电视剧和电影,演员们都是在镜头前真吃的,但一般来讲,那都是剧情为主吃为辅,当年雷丘看斯嘉丽演落魄大厨的时候,真的恨不得直接从荧幕冲进片场,帮斯嘉丽把她没吃完的面给吃完。 真把盘子吃得底朝天,锅里捞得干干净净的剧能有几部啊。倒不是说没吃完就缺乏诚意或者算是一个缺点,而是你光顾着吃那观众不答应,观众要看剧情啊! 想必大部分读者对本文的感想也是类似的,雷丘你能别吃了吗。 言归正传,龚逍也上门的时候雷丘还穿着睡衣在床上躺着,不过一碗粥和一个烤苹果显然给她病中的躯体注入了不少新能量,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觉得自己去拍个戏问题应该不大。 对于才刚刚完成表白过程的两个闷葫芦来说,依依惜别的时刻充满了委婉含蓄的东方美,虽然围观群众龚逍也对天发誓自己坚决不看,但雷丘还是用很自然的态度说:“那我先走了哈。” 宋萍果回答:“嗯,明天见。” “别忙走,那个饭店老板说他有事出门,让我去之前提前和临时负责人联系一下。”龚逍也拽住雷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号码,“让我先打个电话……” 龚逍也把电话拨通,把手机放到耳朵边上之后,宋萍果的手机响了。 她拿过来一看来电显示,龚逍也。 “……我爸根本不是有事出门,他是和我妈一起环游世界去了。” 宋萍果如此愤怒地控诉。 然后她更加愤怒地控诉了龚逍也:“你见过婚宴当天早上定了当天中午就要的吗,你以为后厨是你家开的啊?” 龚逍也说:“那要不今天中午我出钱包场吧,后厨就做这一桌就行了,正好导演说对于具体什么菜还有点特殊要求,这我再另外和你加钱。” 宋萍果回答:“那好吧。” 事实证明即使是雷丘也不可能用一顿早饭就让发烧痊愈,坐到了龚逍也的车上之后她又开始觉得头晕,宋萍果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虽然烫得不那么明显。 然后龚逍也和宋萍果才从雷丘口中得知,她发烧就是这个德性,高烧会在一夜之间退下去,然后就演变成持续低烧。 宋萍果担心她这样会伤身体,龚逍也担心这个回头得算工伤,只有雷丘本人满不在乎:“反正我今天就是吃饭呗,能出什么事儿啊?” 就是这种“我能出什么事儿啊”的态度,格外令人忧心。 这还是拍吞食天地以来,宋萍果第一次看到身处片场的雷丘。宋萍果在这方面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就像她在故人犹唱剧组看见桑枝的时候,原本感叹桑枝那张脸真是完美无瑕,结果看桑枝化完妆变成将军方澈之后,更是感叹这些专业化妆师的鬼斧神工。 不过雷丘就从来没给人过这种惊艳的感觉,单思言那个造型因为人设关系还拔高了颜值,小王这个角色简直是把颜值往下拉啊。 和单思言不同,和平常的雷丘一样,小王是个一点也不显眼的人。 按理说越有魅力的角色越有存在感,不过并不是每个人物都需要存在感的。比如雷丘刚进话剧团的时候就被团长扔去演布景,什么叫演布景,就是演树啊花啊草啊,要点就是不能让人注意到你,让人注意到你你这个布景就失败了。 雷丘好歹也在戏校演了那么多年主角下来了,克制不住要在每个角色上发光发热,然后就给训了一顿:我们现在不需要你的个人魅力也不需要你的额外发挥,就需要你待在你应该待的位置上,不要抢别人的风头。 越是美的人越难雕琢,越是美的人就越容易被自己的美给束缚。 你看现在多少长得好看的演员或者成名作和代表作太过于突出的演员,都在拼了命地想要扭转大家对自己的印象,谁乐意一辈子都演一种类型的角色,每次演完了还被人拿来和前作比较啊。 单从利益方面来看,天生长得好看确实是个优势,有时候大家愿意为了你的脸忽略一切。毕竟社会的走向就是往分工细化的方向跑的,只要有一门玩得溜大家就乐意喜欢你,但对于雷丘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来说,长得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就很容易出问题。 有人说那漂亮一点总没有坏处啊,漂亮的人可以演漂亮的人也可以把自己折腾丑了演不漂亮的人,但不漂亮的人把自己折腾漂亮了去演漂亮的角色…… 这不找骂吗。 对于绝大部分漂亮的人来说,随便往那儿一戳就是满屏幕扑面而来的存在感,又充满了某人独有的个人特色,想要完全地融入到一个角色中,是真不容易。 要不怎么说一群戏骨在一起飙戏特别爽,因为谁也不用顾虑谁,谁也抢不了谁的风头啊。 雷丘这辈子也就靠这个理论来安慰自己那颗因为无法刷脸而隐隐作痛的心了。 有时候演得好是让观众记住你,有时候演得好是让观众忘掉你。 掌握好这个分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每一个突出的角色都是优秀的,也不是每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色都是失败的。 诚然,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挽救了剧本上不怎么样的角色,但是雷丘做不到这点。 如果一辈子都只有烂剧本,那雷丘也只能演一辈子忠于这烂剧本的烂角色。 她是真的戴着镣铐跳舞啊。还往往是重到没天理的镣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雷丘今天的脸色泛着病态的酡红,卡秋莎费了好半天力气才让小王看上去不要那么春风满面的——他是来参加别人婚礼,不是自己要结婚。 宋萍果很想再站在这里围观一会儿,但是她必须得去后厨准备马上要用的“拍摄道具”了,这要是耽误了那整个剧组都得和她拼了。 除了在平常的菜式上做出了一些改变,龚逍也还有一个额外要求:多做几份。 毕竟这个场景其实挺不好把握的,既要展现小王家庭内部的尴尬关系,让观众闹明白这么些人究竟在闹些什么,又不能耽误了吃饭,不光小王要吃好,其他人也要吃好。 雷丘能保证一次完成,其他人也不保证自己能一次搞定。 以吃为主和以剧情为主的一大区别是,以吃为主的片子更难控制吃的时间。 比如导演说马上开始拍了大家一起认真吃东西,每个人都得吃,但是你吃得就是比较慢,这一口还在嘴里没嚼完,到你说台词了。 有一次急急忙忙往下咽没问题,每个人都这么急急忙忙往下咽,徐若洋就要发飙了。 但是别的问题徐若洋好发飙,这个问题徐若洋其实很理解,这群演员有几个是平时能敞开来吃东西的啊,要么细嚼慢咽只吃一点点,要么随意扒几口赶紧填饱肚子,让他们在婚宴上吃出那个热闹的感觉来,全懵了,筷子落下去就像是做土地采样般小心谨慎,气得徐若洋终于还是拍着桌子问:“你们想干什么?都是君子淡尝滋味啊是不是?都给我吃啊倒是!” 平常一两个人或者单独拍的,还比较好协调,这十几个人一起开吃,又要认真吃饭又要交待剧情,问题立刻就出现了。 最主要的是他们不吃那雷丘也不能敞开来吃了,她倒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她今天本来就发烧,胃口不如平常,要是每次都像平常那样吃,几次下来就得吃撑着。 毕竟比起其他人以台词居多,小王还是以“吃”上面的表演居多。在这场饭局里,小王更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些很久没见连称呼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亲戚明着暗着地互相挤兑,他在旁边当沉默的吃菜群众,偶尔被迫卷入战局,又很快地脱身继续吭哧吭哧吃东西。 雷丘是真晕乎了,她一边吃一边在徐若洋今天第二十多次喊卡的声音里迷迷糊糊地想,那干脆我也故意失误,多蹭点小苹果做的菜好了。 演员们如此消极怠工,苦了徐导演啊。 在第五次做同一道菜的时候,宋萍果终于忍不住了,她亲自端着盘子来到包间,很想看看龚逍也的钱是不是真都是大风刮来的,花着不心疼。 第三十三章 英雄救美和误会 雷丘放假的这两天,当然就是住在宋萍果家养病了。 虽然宋萍果也想带她去到处逛逛,但是雷丘说她成天就在外面东奔西跑的,好不容易放个假,就想待在家里好好休息,享受一日三餐和忽然就多出来的和宋萍果独处的假期时光。 “你是假期了,但我还得去工作呢。” 被宋萍果提醒了这一点之后,雷丘显得有些失望:“唉,那我就一个人在家里睡觉好了,有没有睡衣?” 雷丘没有预料到自己会住在这里,所以也就没有带她那件皮卡丘连身睡衣过来,宋萍果翻了翻衣柜,扔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她——好在宋萍果喜欢买大一号的睡衣,不然雷丘真还穿不下。 今天饭店是被龚逍也包场的,宋萍果晚上不用去,在家里兴致勃勃地张罗了一桌子好菜和雷丘一起吃,雷丘咬着筷子说:“我小时候一直以为结婚就是和人搭伙。” “我觉得也没错,谈恋爱这种事情嘛,获得精神享受,分担生活成本,当对方又给不了精神享受又分担不了生活成本的时候,还是分了比较好。” “你是在暗示我增加一下每个月交给你的伙食费吗?” “你也可以选择每个月多给我提供一点精神享受。” “你要是乐意的话我可以多提供一点*享受。” “你流氓。” “小苹果,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完全可以健康一点讨论这个问题嘛?” “……分手吧。” “我错了。” “你哪儿错了。” “我哪儿都错了。” “这还差不多。”宋萍果放下筷子去厨房绕了一趟,又打开客厅一角白色柜子的抽屉,“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吃完饭帮我把碗洗了。” “好,你去吧,路上小心。”雷丘塞了一嘴的东西,含混不清地回答。 这套房子宋萍果有一阵子没回来过了,忽然一下又回到过往的生活里,让宋萍果有些不太习惯。她一个人在小区里逛了逛,然后才去小区大门旁边的社区超市买东西。 无非是给家里增加一点零食库存,然后再买点日用品,这个时间点里超市的蔬菜区生鲜区肯定是没什么菜了,留个单子让雷丘明天白天过来买好了,相信以她的战斗力必然能在抢打折商品的人群当中脱颖而出…… 宋萍果脑子里想这些有的没的,慢腾腾地挑好了一大车东西走到收银台,把车里的东西一样样地往收银台的台面上放。 就在这个时候,宋萍果注意到了旁边有个人一直在盯着她。 这附近宋萍果真是太熟了,半新不旧的一个小区,来这个超市的基本上都是熟面孔,当然,既然是居民区肯定就有人来做客或者搬过来住,但是生面孔不是问题,生面孔还在这个点钟在超市里盯着陌生人看问题就比较大了。 宋萍果有点后悔出门的时候没带手机,不然就可以打电话叫雷丘来救她了。 一直盯着她的那位小哥戴着眼镜,看上去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不过这年头谁也没规定文质彬彬的人就不能犯罪啊,宋萍果心里有点发怵,尽量装作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故意和收银台后的老板寒暄着。 然而这些行为都没能吓住眼镜小哥,就在宋萍果心惊胆战地把两个特大号塑料袋给拎起来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这位小姐,打扰了,事情是这样的,我饿了几天没吃饭了,你看你东西这么重,我帮你拎回家,你给我两块钱吃个饭好不好?” 出于同情也出于安全考虑,宋萍果说不用了我拎得动我直接给你两块钱或者我帮你买个包子什么的吧,然而眼镜小哥坚持不肯接受,执意要帮宋萍果拎东西回去才能受她的恩惠。 就在两个人争抢塑料袋的时候,雷丘出现在了超市门口。 从她推门到她跑到宋萍果和眼镜小哥旁边,大概也就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宋萍果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雷丘已经和他滚到地上打成一团了。 “哎……”宋萍果伸手想阻止雷丘,“先别打啊……” “小苹果你先回家,幸好我看你怎么这么久没回来就出门来找你了——哎哟这小子劲儿不小啊?!”雷丘还抽空回头朝宋萍果笑笑,“这儿包在我身上了!我专业教做人!” 就这样,宋萍果一脸无奈,超市老板一脸惊愕地看着雷丘努力地想照着眼睛小哥的鼻梁上来一拳,而眼睛小哥特别坚决地抬手护住自己的脸,艰难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事实证明,这种时候喊别打了就像警察抓小偷的时候喊停下别动,起到的基本就是个威慑作用,至于对方接不接受这个威慑就很难说了。 雷丘明显就不准备接受这个威慑。 在眼镜小哥彻底放弃抵抗束手就擒之后,她没有直接一拳打上去,而是扯下眼镜小哥的眼镜扔到了不远处,然后松开对眼镜小哥的钳制。镜片这么厚的高度近视眼,丢了眼镜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手忙脚乱准备去捡,雷丘在眼镜边上等着,等到他的手碰到眼镜的瞬间,连着手和眼镜一起,准备狠狠地往下踩。 好在她高烧未退,走个路还摇摇晃晃,抬脚的时候腿一软,眼疾手快的宋萍果赶紧把她给拉开:“你这人怎么说不听呢,都说了他不是要抢我东西。” “他不是抢你东西那我来的时候为什么看见他从你手里抢塑料袋。” “因为他要帮我拎东西,你见过有人抢劫抢超市塑料袋的吗。” “那他为什么要帮你拎东西?” “因为他饿了好几天没吃饭了想说帮我拎回去然后我给他两块钱去买个馒头,然后我不肯想要直接给他,他说那太不好意思了非要帮我拎。” 刚才还一脸气愤揪着眼镜小哥领子不肯丢的雷丘一瞬间就松开了手,用他乡遇故知一般的笑容鞠躬道歉:“真是对不起啊,我以为你是抢劫的,误会了误会了,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啊?就当是赔罪,我们请你吃饭吧……” 眼镜小哥似乎要坚持他君子不吃嗟来之食的原则,然而雷丘在他眼前晃了晃拳头:“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那我就要揍你了。” “吃,吃,我当然吃,我就是随便客气一下。”眼镜小哥艰难地扶着货架从地上站起来,他是不敢再挨第二顿打了。 这个点没几家店还是开着的,只有旁边的二十四小时营业麦当劳还亮着温暖的灯光,宋萍果和雷丘把眼镜小哥带到麦当劳,给他买了一份套餐,雷丘从超市的塑料袋里掏出宋萍果刚才买的矿泉水:“你好几天没吃饭了,慢点吃,先喝点水垫一下。” 眼镜小哥感激涕零地看着雷丘:“这位小姐怎么称呼?还有,您是不是在哪里练过,刚才那几下子实在是太到位了……” “哦,我姓雷……” 宋萍果默默抢过话头:“叫雷锋。” “不不不,我叫雷丘。” 眼镜小哥看看雷丘又看看宋萍果,可能他觉得这两个名字都不太像是真的。 宋萍果主动地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叫宋萍果。你呢?好好的四肢健全的一个人,怎么沦落到好几天没吃饭的?” 眼镜小哥满腹狐疑地暂且接受了这两个名字,一边拆开汉堡外面包着的纸一边自我介绍:“我叫简良,大学毕业之后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身上带的钱用光了又不好意思问家里要,所以就这样了……” “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你什么专业的啊?” 简良差点被嘴里满满的一大口汉堡给噎着,他喝了一口可乐,艰难地把汉堡咽下去,推了推眼镜,回答宋萍果:“舞台监督。” 宋萍果无力地朝他笑了一下:“好巧,我大学也学的舞台监督……” 简良眼前一亮,放下了汉堡看着宋萍果:“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现在是个厨师。” 简良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转向了雷丘:“那么这位呢?” “我说我是街头卖艺胸口碎大石的你信吗?” “我信。”简良心有余悸般地打量着雷丘。 “哎呀开玩笑的啦,我是个演员……哎,改天我还能帮你问问我以前的那个剧团缺不缺人,缺人我就介绍你去。” “这样啊,那真是谢谢了……说起来,冒昧地问一句二位是,朋友吗?” 雷丘爽快地回答:“不是,是情侣。” 简良好像有点承受不住这个信息量了。 雷丘凑到宋萍果耳朵边上小声说:“我觉得他肯定觉得我们一直在蒙他。” 宋萍果同样小声回答:“那我也没办法,谁让你的名字这么奇怪。” “哎小苹果你搞清楚,名字奇怪的是我一个人吗?” 第三十四章 咬和吃术指导 事实证明,简良确实就和他看上去的样子一样彬彬有礼,在推三阻四了至少有十分钟之后,他终于答应接受雷丘的帮助,去雷丘以前待过的话剧团工作。 “哎呀你就去吧,也就当帮我一个忙,团长常和我抱怨缺人,什么人都缺。”雷丘结束了团长的通话,放下手机,“我在那儿待过好一阵子呢,团里人都挺好的,也有几个前辈能带带你。” 千恩万谢并承诺来日必将报答之后,简良带着雷丘给她的地址给联系方式自信满满地上路了,雷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小苹果,看在你现在是我女朋友的份上,你回去之后能给我弄点夜宵吗?” “不能。原来你和我谈恋爱就是为了我的夜宵,真没想到你是这种雷丘。” 话虽然这么说,但宋萍果还是翻了一下塑料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买某样东西,然后拍拍雷丘的肩膀:“走吧,回去给你弄夜宵。” 雷丘十分自觉地拎起了那两个塑料袋,不过这个重量对于她来说的确算不上什么。宋萍果在出门前忽然又折回去,去柜台买了几对鸡翅和一份麦乐鸡。 “这些店员就不能随机应变一下吗,我在麦当劳说给我来一份上校鸡块,那肯定就是要你给我拿一份麦乐鸡啊。”宋萍果把纸袋捏在另一只手里,抱怨着挽过雷丘的手,“东西重吗?” “这个要是算重我还怎么有回老家种苹果的底气。”雷丘低下头看着宋萍果手里捏着的麦当劳纸袋,“别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夜宵。” “我要告诉你就是呢?”宋萍果在心里偷笑着,观察雷丘的反应。 雷丘原话奉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苹果。”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不缺这么一件,有本事你来咬我啊?” 宋萍果知道雷丘脑子一根筋,但她没想到这仅有的一根筋也这么直——她脑子里的筋为什么没跟着她的性取向一起弯一弯呢——她似乎很认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拦在宋萍果面前,抬起一只手搭在宋萍果的肩膀上。 宋萍果刚买的那两袋东西中的其中一袋就这么被雷丘的动作搞得硌在两个人中间,宋萍果很想说“你是智障吗麻烦你把这个装着酱油瓶子的塑料袋给暂时放在地上不要做这种高难度动作好”,然而在她开口之前,雷丘吻住了她。 临了还没忘了真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下。 雷丘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挪开身体的同时也挪开了视线,咂巴着嘴,舔了舔嘴唇。 “雷丘,你亲我我没什么意见,但咱别亲得这么津津有味的成吗?” 雷丘回答:“你刚才是不是吃糖了,薄荷味儿的。” 宋萍果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和她分享了一块。 雷丘嚼着口香糖和她说:“吃独食要单身一辈子的。” “那真是谢谢你帮我免于单身一辈子的命运。”宋萍果注意到了一件事,或者说,她就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做出了提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吃东西的时候还把话说得这么清楚,看起来也这么自然的?” 除了能吃之外,这是雷丘在拍美食剧的时候第二个至关重要的优势:她可以吃得让人特别有食欲,但也可以吃得不着痕迹,照顾到了视觉上和味觉上的双重美感,让观众觉得我也能吃得这么香的同时还保持形象。 就像卖衣服的时候最好找个长得特好看的模特,让她穿着衣服往那儿一站,大家就会产生一种“哇塞我穿上之后八成也和她一样好看”的错觉。 明知道广告是骗人的还要心甘情愿被广告骗,人类真可爱呀。 回到家之后,宋萍果从塑料袋里翻出了一块刚买的马苏里拉芝士,熟练地刨成了丝,摆在一个方形的陶瓷烤盘里,然后把刚才买的麦乐鸡和鸡翅全部撕碎,埋在了厚厚的芝士里。 宋萍果把站在旁边眼馋的雷丘往浴室里推:“先去洗澡,等你洗完出来差不多就好了。” 等整个房间都飘散着芝士的香味之后,宋萍果把烤盘从烤箱里拿出来,里面烤成了形的东西一分两半,分别装在两个盘子里,端到桌上。 “给简良这么一折腾,别说你,我都有点饿了。” 雷丘猛点头:“我觉得用肯德基的吮指原味鸡效果会更好的。” 宋萍果还是高估了自己饿的程度,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和人打架啊?套路也太熟练了,要不是我拉得快,现在我们可能正在医院赔简良医药费。” “也还好。”雷丘歪过头想了想,“我都是别人来找我打架的时候我才会和别人打架的。” 胃口好就是身体好,身体好就是好啊。和人打了一架,痛痛快快出了一场汗之后洗个热水澡,雷丘就又是平常那个生龙活虎的雷丘了。 中间插入一个步骤,她还隔着一袋酱油瓶之类的东西亲了宋萍果,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步骤起到的疗效。 “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生过病的。”雷丘苦着脸抱怨,“每次我早上起来说不舒服不想上学,我妈就会把我打一顿,然后让我乖乖去上学。” “你这么讨厌上学啊?” “我不讨厌上学,但是我们小学食堂的菜特别难吃。” “哦,我懂了。” 雷丘打了个电话通知龚逍也和徐若洋:今天可以开拍了! 和那天的状况一样,演员们坐在桌边对着菜没一个敢下筷子的,直到化好妆的雷丘坐了下来,习惯性地理理头上的假发,热情地吆喝着:“来来来,我来教大家怎么吃!” 有了雷丘这个吃饭方面的学术权威在——而且这个学术权威今天状态良好——大家都十分高兴地坐了下来,等着聆听大师的教诲。 上次拍戏的时候雷丘晕晕乎乎地正在发烧,连宋萍果的菜都拯救不了她一团浆糊的大脑,光顾着吃也没顾上自己吃了什么,而徐若洋不断地喊卡根本就没让剧情行进到需要她说台词的时候,也就是说那天她基本就在埋头吃菜,啥都没干。 就跟真的吃酒席似的。 用“行话”来说,这一桌菜本来就是一品轩的标准婚宴菜单,又好吃又典雅而且还实在:要同时做到这三点其实挺难的,大部分饭店都只能做到其中两点。 在经过了龚逍也和徐若洋的特殊要求之后,这份菜单的特色更加鲜明了,保持了好吃和典雅这两个优点的同时,变得愈发实在。 哦对了,实在是行话,转换成通俗语言就是肉多量大。 “首先,除非你觉得你修炼到了和我一样的层次,不然千万不要一边吃一边说话。”雷丘说完了这句话,才把筷子上夹着的那块肴肉给放进嘴里,“当然,你要是觉得自己一边吃一边说话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可爱也可以尝试一下,不过我建议在你这么做之前先去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确实如此,毕竟人类是很容易会高估自己的生物。” 宋萍果在旁边都听愣了,这说话的时候附带的战斗力完全不是雷丘的水平啊,难道是她一直没看出来,雷丘也是这种平时老好人,一到了自己专业上就开始尖酸刻薄的类型? “你看看你们啊,一个个的都是专业演员,演别的演不好就算了,演吃饭都演不好那还演啥呢,我介绍你们去我老家种苹果好不好呀?”雷丘飞快地咽下了嘴里的那块肴肉,“咬肌长着不是当摆设的,又不是天天让你们这么往下塞,稍微努力一下让它尽到自己咀嚼的义务好不好呀?” 看来确实是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会这样呢? 可能是一直以来宋萍果都误会了她的专业,她的专业不是表演——当然也不是教做人——而是吃饭。 而生活中这种“来雷丘你来教大家怎么吃饭”的场景确实是太罕见了,所以从来就没人发现雷丘居然也可以这么……这么不随和。 宋萍果回想了一下自己带雷丘去吃全家福的时候,雷丘亲自把面条和配料折腾好了喂到她嘴边上,现在看来这个行为在雷丘的世界里堪称纡尊降贵配合宋萍果在吃这个方面的懵懂天真啊。 全天底下也就雷丘敢说宋萍果一个厨师在吃这个方面懵懂天真了。 在场的人基本上也都习惯了平时脾气好到无话可说的雷丘,忽然来上这么一出,大家都有点措手不及。不过他们还是认真地按照雷丘的指导,临时钻研着吃这门高深的学问。 在讲了大概十分钟的注意事项之后,雷丘满意地放下筷子,朝徐若洋挥挥手:“拍吧徐导,我这里训话完毕了。” 正在把雷丘的训话内容往本子上记的徐若洋抬起头:“你要不提醒我我都快忘了我才是导演了。” “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加到工作人员表上,吃术指导,雷丘。” 第三十五章 炸鸡翅和清蒸鸡 龚逍也确实是个交游甚广的富二代,这要是放在古代可能就是和各个江湖豪侠兄弟姐妹相称还给主角提供武器装备的命特别好的配角,请来客串的不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就是眼看着来一个跳板就能尘嚣之上的潜力股,如果按星星分布数量来计算,吞食天地的剧组俨然就是一个银河系。 雷丘在其中显然算不上是最火的,当然了这是比较给她面子的说法,不给面子的话,那她确实是这群人里面最没名气的。雷丘显然也算不上是最好看的——这也是比较给她面子的说法,不给面子该怎么说相信大家都知道了。 但是大家都挺喜欢雷丘的,她性格爽朗大方,演技炉火纯青,工作态度认真,而且力拔山兮气盖世……总之人缘挺好。 就这么一个人缘挺好的雷丘,今天把围坐一桌的演员们明星们给训了一个狗血淋头:“会不会吃东西啊?你们演的是不是碳基生物?碳基生物要不要吃东西?吃东西都吃不好演什么碳基生物?赶紧去开拓我国科幻影视市场去演个火星人水星人海王星人!” 宋萍果觉得雷丘是真厉害,她多次因为雷丘的食量把雷丘从普通人这个行列里开除了出去,这下可好,雷丘直接把一群人从碳基生物里面给开除出去了。 她也为雷丘捏了一把汗,能同时得罪这么一大桌的人可不多,雷丘算是其中最勇猛的一个。 这场戏有两个重点,一个是吃饭一个是吵架,雷丘觉得这群人再怎么说名气也摆在这儿了经历也摆在这儿了,吃饭吃不好吵架应该不至于吵不好,然而雷丘还是热情地补充了一句:“我有个入戏的秘诀,实在不行就来真的!” 这句话在座的各位都有所耳闻了。 陆安不算是什么一线明星,不过因为他有毒,所以他用另外一种方式走在最出名的那一拨人里面,龚逍也猜得没错,大家都翘首以盼看故人犹唱能不能印证陆安的魔咒,陆安也在访谈里特别够意思地提到了雷丘,说他从雷丘身上学到了一个重要的道理:演技好的人可以靠演技来演戏,演技还不够好的人可以直接来真的。 这基本也是在座的各位在被龚逍也找来之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说雷丘这么个名字——唉,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有时候连主角光环也不顶用的。 大家喜欢看真人秀,因为真人秀是真的,不过真实的东西总是存在不可控性,剧情可能跌宕起伏远超编剧所能编出来的水平,也可能淡而无味毫无看点,假如要拿个剧本来控制,那又不算是真的了。 电影和电视剧自然不可能创造出真实的情景,但是可以创造出真实的情绪,比如说陆安是真怕雷丘,所以单谨修也是真怕单思言。 雷丘相信这场戏不会耽误再久了,因为她家小苹果做的菜也是真好吃。 确实,大家很快地掌握了吃饭和说台词之间应有的节奏,吃菜的过程被展现出来了,这一桌亲戚之间错综复杂恨不得下一秒就开打的关系也被展现出来了,小病初愈的雷丘发挥得也很好,顺顺利利地拍完了前面几个镜头,下面该上大菜了。 除了雷丘之外,其他演员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因为接下来他们就不用吃多少东西了,负责吵架就行。 相反地,雷丘抿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才刚准备进入正题。 这个镜头一开始,桌边的其他人就在扯皮吵架,一个说几年前你还欠我二百块,另一个又说你这些年占我的便宜何止二百块,一桌子人倒也没一个是缺这两三百块钱的,但凑到一起就是能为了这根本不缺的钱吵起来,有时候小王真的想为他们辩护,他们不是为了钱吵的,他们是积怨已深又碍着是亲戚不好瞎生气,只好逮着钱的问题一通乱喷,骂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玩意儿。 人有的时候呢,讨厌的和喜欢的都是自己想象中的东西,说讨厌你吧,他压根儿说不上来你干了什么触及他利益的事情让他讨厌,有的人口口声声喜欢你,但喜欢的根本是自己脑海中的幻影,你真正在想什么、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知道的。 不过也别让他知道,真知道了他就不喜欢了。 小王的父母去世得早,因此和家里的亲戚没什么来往——事实上他的父母去世之前和家里也没什么来往——因此没人把他拽到这场争吵里面来,他小幅度地转动着桌上的大转盘,在铁板上剩下的青椒里翻找着剩下的牛仔骨,在干锅牛蛙的配料里翻找着牛蛙肉,钻空捡漏吃得不亦乐乎,然后终于,宋萍果把大菜给端上来了。 徐若洋就没另外找个人再演这个服务员,他直接让宋萍果端着菜就过去了。他心里也是认同雷丘那句话的,演技好就用演技,演技不好就来真的,那干嘛还多找个人演服务员啊,让宋萍果端过去不正正好吗? 宋萍果都不忍心提醒他我是做菜的不是端菜的。 这是美食剧,上菜的位置当然要配合镜头的位置,也就是要从演主角的雷丘的身侧端上去。宋萍果知道这一幕是从背面拍的,她和雷丘的表情处于镜头的死角,忍不住偏过头想和雷丘交换一个眼神,却没有得到雷丘的回应。 雷丘此刻的表现就好像端菜过来的不是她女朋友,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服务员,眼神平淡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甚至还伸手帮忙接了一把盘子,点头低声说“谢谢”。 宋萍果有点同情起陆安来了。雷丘来起真的来这么真,那当时陆安得被她给吓成什么样啊? 宋萍果端上来的盘子里卧着一只清蒸鸡。 雷丘小时候也跟着父母吃过宴席。她记得她曾经吃过一次特别贴心的宴席,上来的菜不是鸡汤也不是红烧鸡,而是一大盘油炸鸡翅。 一大盘油炸鸡翅! 按着每桌的人头数目给分好了,每人都能吃到两个,雷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的那两个啃下了肚,举着油汪汪的手舔着油汪汪的手眼巴巴地看着空盘子,就在她感受到了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怅然若失之时,一双粗糙的大手越过她的肩膀,从一个大盘子里又推了两个鸡翅到她面前的一次性塑料碗里。 “小孩子每人再拿一对!哪里有小孩子的自觉举个手好吧,省得我把哪个给漏了!” 不过这么贴近生活的宴席之所以能给雷丘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因为它太少见了。 大部分时候,雷丘等不到油炸鸡翅,更等不到给小孩子和馋鬼们的特殊优待,只能看着一大锅鸡汤被端上来,桌上年纪最小的和年纪最大的分别分到一个鸡腿,雷丘偶尔能混到一个鸡翅,但是啃完了鸡翅再抬头,就只剩下“喝点汤吧,这汤挺香”。 这一盘清蒸鸡端上来的时候,整个桌子都已经陷入了让人没法好好吃饭的争吵,小王抬着筷子指着菜喊了好几次“别吵了别吵了来吃菜”都没用,他欲言又止地尝试终止这个混乱的局面,然而根本没人听他一个不怎么和亲戚来往的小辈说什么,他在责任感和口腹之欲之间稍微犹豫了一下,选择一个人吃鸡。 桌上的其他人忙着翻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没人注意到小王,于是也就没人发现他把一整只鸡都端到了自己跟前,又问服务员要了两双干净的筷子。 小王用一双筷子按住鸡,用另一双筷子把两个鸡腿两个鸡翅全部卸了下来,给自己留下一个鸡腿,然后把另一个鸡腿和两对鸡翅上的肉全部从骨头上剥下来,放进清蒸鸡原本待着的那个凹陷的、有着不少鲜美汤汁的盘子里。 因为之前吃过了不少东西,小王不是很饿,他很有耐心地没有急着去吃自己碗里的那个鸡腿,而是继续为同桌的亲戚们谋福利。 鸡头扭下来放在一边,鸡脖子上的肉就算是小王也没法用筷子搞定了,他想了想还是舍不得放下这美味,把鸡脖子也放进了自己碗里,然后是把鸡胸肉用筷子给撕下来。 鸡胸肉,也就是所谓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容易干容易柴,雷丘不喜欢在别的菜里看见鸡胸肉,她喜欢在单独烤好的鸡胸肉上洒点盐和黑胡椒,抓在手里慢慢地撕着吃。 小王用手里的两双筷子把鸡胸肉也全部给撕好了,鸡骨架上剩下的肉当然也不会放过,一只鸡在他手底下被分成了三份,一份是他自己碗里的鸡腿和鸡脖子,一份是浸在鲜美汤汁里的无骨鸡肉,还有一个干干净净的鸡骨架。 第三十六章 哈密瓜和拍黄瓜 雷丘特别喜欢在搞定了一切之后吃东西。 这个“搞定了一切”不是说吃完饭之后就可以躺沙发上舒舒服服看电视,而是说不用在东西进到嘴里之前还进行什么繁琐的步骤,具体来说就是,她喜欢把剥好的龙虾连着汤汁和饭拌到一起吃,喜欢把螃蟹肉挑的干干净净,放到螃蟹壳里滴点醋,哗哗地扫进嘴里…… 眼下桌上的这只鸡就处于完美的、被搞定了的状态,更加幸运的是这不单纯是拍戏用的道具,雷丘真的可以把它给吃掉。 徐若洋的镜头先是顺着那三份鸡徐徐地扫过去,然后停在了雷丘脸上。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徐若洋仍旧在津津乐道雷丘此刻的表情,那是他在镜头里见到过最真实也生动的一次“如释重负”。 雷丘悬着两只干干净净一点汤汁也没沾上的手,满意地看着眼前被自己分好的鸡肉。 比起紧张与担忧这样的激烈情绪,“如释重负”其实才是最难演绎的,角色可以放下某件事了,演员却很难放下自己是在演戏在工作这个事实,他们最好的“如释重负”表情,永远是在徐若洋喊卡了之后才露出来的。 徐若洋知道,雷丘这个人,龚逍也是在特殊关照的,他之前以为这个特殊关照仅仅是因为《吞食天地》的题材,毋庸置疑再要翻出这么一个能吃会吃的人来,不说不可能,至少也要说难如登天了。 现在他明白过来了,这就是龚逍也那个富二代的本性,她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顺风顺水万事如意,这个世界对她那么好,所以她也对这个世界很好,她是不会看天才就这么被埋没的。 尤其是这种不光和她没有竞争关系,还会给她带来好处的天才。 小王把鸡骨架放到一边,把鸡腿和鸡脖子往自己眼前拉了拉,然后轻轻地把那盘分好的鸡肉给放在了桌子中央的转盘上。 盘子和玻璃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坐在小王身边的几个人,他们啧啧称奇地伸出筷子,各自夹了一块鸡肉到自己碗里。就像是晚自习时的教室,几个人安静下来之后,周围的人也跟着接连安静,桌旁的人接连着安静下来,整齐划一地让视线停留在了那盘鸡肉上。 玻璃转盘默默地转动着从每一个人面前经过,大家也都默默地伸出筷子,夹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俗话说得好,如果有两个关系不好的人要在一桌吃饭,就给他们上螃蟹或者龙虾,那样就算大家都不说话,气氛也不会显得很尴尬——嘴正被好东西占着呢嘛,怎么说话。 上好吃的东西,效果也是一样的。 在座的不说大富大贵也是小康之家,都还不至于稀罕酒席上端来的一只清蒸鸡,但是小王这么一折腾,他们不由得伸出筷子,想要尝上一口。 这就是所谓的“味道也很重要,然而很多时候食客在乎的都是味道之外的东西”。 咽下嘴里的一口菜之后,几十秒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亲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再挑起话题继续刚才的争吵了,而小王十分自然地把盘子又往转盘中央推了推,用筷子敲敲盘子边:“吃菜,吃菜。” 后来这一集上映的时候,有人说导演和雷丘之间的配合实在是太好了,原本只是普通的群像戏,但是导演把重心放在雷丘身上,从雷丘所扮演角色的视角来看整个场面,效果顿时就不一样了,有人说她甚至从中看出了古装剧的感觉,仿佛是宫廷宴会上足智多谋的谋士,轻描淡写地化解一场危机。 雷丘当场就冲着这个评论大笑了两分钟,说这观众深知她心,说实话她演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么想的。 宋萍果说怪不得你入戏得都假装不认识我了。 雷丘严肃地纠正:“我要没入戏才叫假装不认识你,入戏了就叫因为在在戏里所以真不认识你了。” 顺利的演完了这一场戏算是好事,但这也就意味着剧组在一品轩的拍摄任务结束,该准备打道回府了。为了节省住宿费用,剧组当然是要连夜赶回去的,而龚逍也却特别贴心地表示自己要在这里多留一晚上,雷丘要是也想多留一晚上,明天早上她可以顺道带雷丘回去。 就这样,雷丘得以在宋萍果家里多留了一个晚上。 对于刚谈恋爱没几天就要异地恋这个事实,雷丘心里是不愿意接受的,好在她们也不是一直这样,宋萍果已经打电话慰问了一下她老爹,确认了宋勇两个月之内肯定会回来,到时候宋萍果就可以收拾收拾行李继续去卖盒饭——继续和雷丘同居了。 回去的路上,雷丘买了个哈密瓜。 她走路的速度要比宋萍果快上不少,时常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站在原地回过头等着宋萍果跟上来,弄得宋萍果哭笑不得:“你先走就是啦,我又不是认不得自己家在哪里。” 雷丘拎着瓜走上去,非要牵她的手。 回到家之后,雷丘自告奋勇要负责切哈密瓜,宋萍果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雷丘这个看似生活能力残障的青春期儿童也没有那么生活不能自理,先把哈密瓜分成两份,然后切成可以抓在手上啃的长条形,宋萍果本来以为这就是她的极限了准备好好鼓励她一下接着善后,然而雷丘执意不肯,要自己完成整个过程。 相比演戏时的驾轻就熟,雷丘切东西的时候要僵硬得多了。 宋萍果就在旁边灶前准备两个人的晚饭,顾着锅里的菜的同时也不忘了偏过视线看着雷丘,看她紧绷着的肩膀和笨拙的动作,虽然握刀的姿势明显不对,但在磨蹭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还是把刀刃卡进了瓜瓤和瓜皮之间,顺着哈密瓜的弧度断断续续地往另一边切。 “你这样会割到自己手的。”宋萍果关了火,想去接过雷丘手里的菜刀,却被雷丘抬着胳膊肘给让了过去。 看见雷丘这样的认真执着,宋萍果心里不由得有些感动,在心里赞叹道天才不可怕,勤奋的天才才可怕,雷丘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执着,才有今天的…… 宋萍果还没想完,雷丘把刀往砧板上一拍,回头和她说:“我不切了,交给你吧。” 宋萍果默默地在脑海里打自己的脸。 从业余选□□丘的手中接过菜刀,专业人士宋萍果飞快地处理好了雷丘还没动过的那几长条哈密瓜,先把皮肉分离,然后切成小块装进果盘里,插上几根牙签。 “好了,来吃吧。”宋萍果把果盘和其他菜放在一起,“那接下来这一个多月你准备怎么办?每天往我这里跑一次吃饭?还是糊弄糊弄把这一个月给糊弄过去?” 雷丘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我好像也只能偶尔来一次,其他时候一个人在那里糊弄糊弄了。” “到时候打电话给我,我给你提供技术指导——我就想不通了,你在遇见我之前到底都是怎么活下去的?” 雷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部分时候到外面吃,偶尔自己做。” “你自己居然会做菜啊?” “那当然,不是我吹,我做的拍黄瓜可好吃了!” 雷丘这次没吹,她是真的挺擅长做拍黄瓜的。 拍黄瓜嘛……为什么是拍的?因为雷丘很显然缺乏把黄瓜给切好的耐心以及刀工,她更喜欢把黄瓜在砧板上放好,然后放平了菜刀猛地一下就砸下去——多痛快,而且保证不出错。 然后就放料开始拌,当然了,雷丘肯定也不是每次都放同样调料的那种人,这次就洒点盐滴点醋,下次就加点麻油,再下次试试糖醋的或者香辣的,实在翻不出花样来了,就去超市买包甜面酱拆开来蘸着吃。 雷丘确实喜欢吃肉,不过没有肉的时候,她就着一大盘拍黄瓜也能扒完一碗饭。 “实在不行就像我在戏校的时候那样,多啃苹果少动弹。”雷丘放了一块哈密瓜在嘴里,“我这辈子就指望着苹果活了。” 雷丘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丢着哈密瓜,忽然把牙签给插回了果盘里,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仰天长叹:“你说你怎么就不是个富二代啊——” “真巧,我也想问你怎么不是个富二代。” “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是个金主让我抱大腿啊——” “真巧,我也想问你怎么就不是个出门自带百米红毯的大明星。” 宋萍果顿了一下,捏着雷丘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很显然我不是个富二代,你也不是个富二代,我也没机会去圈内打拼积累人脉让你抱大腿了,眼下我们的四个愿望里面唯一有可能实现的就是你变成一个大明星了。” 雷丘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那我要想整容是不是该趁着火之前啊?” 第三十七章 牛奶堵车和鸡蛋(三更合并) 经过宋萍果的一番理智分析与劝导,雷丘还是放弃了趁着还没火赶紧去整容这个想法,就如同宋萍果所说,这件事儿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毕竟现在的粉丝别说你火之前干了什么,连你出道之前干了什么,换牙之前干了什么断奶之前又干了什么都能扒得出来。 雷丘就带着壮志不能酬的郁闷消灭了一大盘哈密瓜,她把牙签丢回空荡荡的果盘里,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宋萍果:“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雷丘来的时候没做好要待好几天的准备,好在身上带了足够的钱,直接出门左拐去超市随便买了两套衣服应应急,然后宋萍果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特意的,总之她是光买了普通的衣服没买睡衣。 “反正你以后都要常来了,不留套睡衣穿你是裸睡在冬季吗?” 宋萍果说这话的时候雷丘正在把洗好晒干的衣服给挂到宋萍果的衣柜里去,她潇洒地合上衣柜门,拍了拍手回答说:“我可以穿你的。” 很显然,雷丘十分擅长转移重点,她经常用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答案来回答某人提出的问题,而这个和问题完全没关系的答案每次都能转移提问者的重点。宋萍果觉得有时候雷丘就是个大混蛋。 雷丘的个子比宋萍果高不少——事实上,两个人体型的差别也挺大的,雷丘常常抱怨自己肩膀太宽,很难买到合适的衣服。但是睡衣嘛,对于宋萍果来说,睡衣就是要宽松的,大个一号两号的完全没有问题。 于是那些大了一号两号的睡衣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被雷丘征用了几件。 说实在的,雷丘的睡相比宋萍果想象中要好多了。 宋萍果自认为是个普通的恒温动物,夏天身上呼呼地冒热气,冬天身体却冷冰冰的快被寒风冻僵,相较之下雷丘真是个冬暖夏凉的大型抱枕。夏天她一般情况下一滴汗都不会出,身上始终清清爽爽的,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冬天都挺怕冷,然而她到了冬天也仿佛对外界的气温变化毫无反应,在寒冷的冬夜中依旧散发着热量。 雷丘规规矩矩地钻进被子,以规规矩矩的睡姿睡着之后,宋萍果才好意思去拿自己的抱枕。想了想她又把抱枕丢到一边,伸手抱住了雷丘的一条胳膊。 睡梦中的雷丘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好像想翻身,又因为被宋萍果抱住了胳膊而没法动弹,最后皱着眉头,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继续睡了。 雷丘这个人的性格本身,就很容易让人形成刻板印象,从而给她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雷丘带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她豪爽直率的性格和——和作弊一样的力气和武力值,这些印象最后往往都被“一个四次元口袋一样能装得下任何东西的胃”给掩盖了,但本质上来说大家就是容易产生看似很有逻辑的误会:外向的人必然粗枝大叶,内向的人才会小心谨慎。 有时候宋萍果觉得,雷丘很喜欢吃肉,确实个草食动物。还特别像大象那种大型草食动物,往那里一站就给人一种安全感,心思细腻,珍视同伴,明明有那个能力去争抢,却始终是与世无争的样子,就算所有人都为她着急,她也就是站在角落里享受自己的早餐午餐晚餐,从来不和这个世界生气。 幕布拉开的舞台,镜头前的布景,端上了菜的饭桌,雷丘的世界一直就这么大,在加起来总共就这么大的一点儿地方里,她有一大半都给了那些角色们,让他们栩栩如生地获得灵魂,属于自己的部分却很少很少。 这些很少很少的部分,现在全部给了宋萍果。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宋萍果很不情愿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发现雷丘没有在原本的位置好好躺着。 房间外传来了隐约的水声。宋萍果疑惑地顺着这声音走过去,浴室里果不其然弥漫着氤氲的水雾,隔着磨砂玻璃的推拉门,宋萍果听见了雷丘哼歌的声音。 宋萍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以非常自然的态度拉开门,以更加自然的态度问雷丘:“怎么大早上的爬起来洗澡,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你还有这个习惯啊?” “就是感觉这几天都没好好睡。”她揉揉眼睛,看上去确实满脸的倦容,“所以就想趁着龚逍也送我回去之前清醒一下,今天白天还得拍戏呢。” 宋萍果假装自己是来洗漱的,抬手擦去镜子上蒙的那一层雾气。 “早饭想吃什么?” “嗯……”雷丘靠在浴缸里打着哈欠,拖腔拖调地思考了半天,“什么都不想吃。” “……你没病吧?” 可能确实是累了。 第一次看到雷丘这么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又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思考的时候,宋萍果觉得她八成是心情不好。后来她才意识到,雷丘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那么闹腾的,她确实精力旺盛,好像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力气,但这不代表她就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她在社交活动里消耗的经历,需要独自一个人安静的时光来恢复。 宋萍果注意到每次雷丘在演完一些情绪激动的镜头之后,总是会一个人坐到角落里,板着脸不说话,因为其实对任何人来说,板着脸都是最放松的表情。 无论笑与哭,都是很累的。 雷丘虽然瘦,但是很结实,隔着衣服看不大出来,这样看就能看出来每一处肌肉的轮廓显现,她把自己裹在浴巾里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我没胖吧?” 宋萍果低头吐掉嘴里漱口的水,扭过头看着雷丘:“没胖没胖,接着吃吧。” 等雷丘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走出浴室的时候,看见宋萍果在桌上摆好了一份特别简单的早饭,两边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一杯温牛奶,还有一瓶草莓果酱和一块黄油。 “说实在的。”雷丘用黄油刀切下薄薄的一片黄油抹在吐司上,“你为什么总是能知道我想吃什么?” “可能是默契。”宋萍果耸了耸肩膀,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要不要再加个煎鸡蛋?” “不用了,让我好好享受一下草莓果酱的味道——这果酱为什么这么好吃,难道是你做的?” “不知道,我和我爸都会做这些玩意儿,然后塞在冰箱里全家人一起吃。从技术层面上来说,我们两个人做的草莓果酱味道应该是一样的。”宋萍果看着雷丘咕嘟咕嘟大口地喝着牛奶,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我小时候有阵子特别讨厌牛奶的味道,尝一口都想吐。” “后来是怎么改掉的?” “后来看一个电视剧,里面的主角早饭老是烤吐司和一杯牛奶,我就跟着学,其实我明知道自己不喝牛奶,但就是想跟着学,一来二去的竟然觉得不那么难喝了。”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宋萍果就该意识到了,在某些特殊的情境下,人真的会特别在意食物的味道吗? 就像情侣约会的时候去电影院看不怎么样的电影,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看不怎么样的风景,去ktv唱不怎么好听的歌,然而他们依旧很开心——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人们对于食物的标准似乎确实要高一点,口碑不好的片子很多人觉得既然是为了约会看看也无所谓,万一真烂还能增添一个话题,风景不怎么样就当是到外面吹吹风散散步了,ktv嘛,谁能保证自己唱得特别好?就是图个乐呵,要是想听好听的那干脆直接放原唱好了。 唯独去饭店吃饭,就算这对情侣再怎么如胶似漆,能用他们之间独有的氛围和坚定不移的爱来在看烂片的时候谈恋爱,也不会忍受一家菜很难吃的饭店的。 不能太在意味道,也不能太不在意味道。前者是因为有时候食客并不在乎,后者是因为味道毕竟是食物的基础之一。 宋萍果和雷丘抱怨过这件事,雷丘说每一行不都这样,谁不想一条道走到黑,可是无论干什么都要掌握好其中的平衡,知道上司想要什么,知道消费者想要什么,最后还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宋萍果问雷丘:“你也是这样吗?” 雷丘回答说:“我没公司,在片场的上司就是导演,导演想我演得好;消费者,也就是观众,观众想我演得好;最后,我自己想我演得好。” 看见宋萍果陷入沉思,她满不在乎地翻过一页手上的书:“说实在的,这世上的每一种选择都是这样,它们不一定完全对,更不可能十全十美,不过你总得选一个的。” 而听说宋萍果和牛奶之间的这段往事,雷丘忍不住开口嘲笑她:“幸亏我和你一样大,不然你得被我忽悠着喜欢上吃多少种东西啊。” 这还真不是雷丘吹嘘,从小就经常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把饭碗端到她家院子里来,在这里喂小孩子吃饭,间或威胁一句:“你看人家家雷丘吃得多快多好。” 后来上学了,她偶尔去外面的小店里吃饭,每次吃着吃着就有人指着雷丘说:“老板,麻烦给我来一份和她一样的。” 所以被找去拍美食广告片,雷丘真是一点都不惊讶,她自认为在这方面的天赋甚至还要超过她在演戏方面的天赋。 “等你拍完吞食天地,故人犹唱差不多也该上了吧?”宋萍果在心里数着日子,“要是以后合作的导演和演员都像这两次的这么好就好了。” “说反了,是这两次的导演以后要再能找到我这么好的演员就好了。” 就连常吹嘘称自己在娱乐圈手眼通天的龚逍也也不得不承认,让雷丘演个电影主角是真难啊。首先雷丘不是为了火什么烂片都敢演的人,得拍正正经经的一部电影,质量总得稍微有个保证,可是质量稍微有个保证的电影,必然就伴随着竞争,就算龚逍也为雷丘开这个后门把其他人全撸下去了,雷丘能不能胜任这个角色真的是个未知数。 你还别说,这年头的观众不是那么狭隘得只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严格来讲他们喜欢长得特别好看的人、长得特别难看的人,还有一部分长得很有特色的人,三种你占到其中任何一种都会有人喜欢你的。再加上观众群体实在是太大导致的审美差异也很大,一部分长得很有特色的人在粉丝眼里就是长得特别好看的人。 问题是,雷丘她三样都不沾呐。 好看说不上,难看当然也说不上,特色就更不用说了,龚逍也痛心疾首地评论:“而且想让你卖肉你也没肉可卖,不如你卖个腹肌?” “龚头儿我给你指条明路,可以卖百合。” 雷丘临走的时候,又换上了来的时候穿的那套衣服,这次反倒是宋萍果感受到了一点莫名的舍不得,她也不知道这种不舍到底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只好抓着雷丘的手腕晃了晃:“一定要来啊。” 雷丘回过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一定来。” “所以,我来来回回跑这么多趟都没事儿,怎么一带上你就堵车呢?”龚逍也烦躁地抓着头发,“怎么就不是我带着桑枝在外面的时候堵个车呢?” “那下次你带桑枝出去的时候专门往车多的地方钻,想碰到堵车还不容易吗?”雷丘倒是一点都不急,悠闲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知道剧组进度快着呢,就算她和龚逍也下午才赶到也耽误不了什么。 “少来,那多影响约会体验。”龚逍也紧盯着前方一动不动的车流,“早知道我让我司机来接,这会儿我还能去后排好好睡一觉。” “你现在也可以睡啊,趴方向盘上睡吧,等车子动了的时候我叫醒你。” “雷丘,你有没有什么事儿可干啊,比如说给宋萍果打个电话聊聊天什么的?” 在之后的行程中,龚逍也一直十分后悔于自己此刻给雷丘提出的建议,因为雷丘还真就二话不说掏出了手机,打电话给了宋萍果。 “小苹果,你现在有事儿吗?” “中午饭店开门之前都没事,怎么了?” “陪我聊天吧,我和龚头儿被堵在高架上了。” “谁让你们两个赶在早高峰出门。” “你说啊,高架桥的下面是不是都没有水?”雷丘一直盯着窗外的绿化带,很认真地提出了这个问题,“那它凭什么叫自己桥?” “雷丘,你吃过鱼香肉丝吗?” “那鱼香肉丝也没说自己有鱼嘛,它只是说自己是有鱼香的肉丝。” 在雷丘和宋萍果讨论了十分钟高架桥到底算不算桥之后,龚逍也终于崩溃了,她本来就讨厌开长途的无聊过程,更不用说她在开长途的时候旁边的人正在兴致勃勃地和女朋友打电话,这不是给她找罪受吗? “你们俩能不能换个稍微有营养一点的话题,比如,宇宙的终极奥秘是什么?等人类正式进入星辰大海之后该拿什么当硬通货呢?” “我说龚头儿你平时是不是不看电影和小说啊,人类已经论证了一次又一次,宇宙硬通货不是爱吗?” “……算了,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们继续讨论没营养的话题吧,我输了。” 宋萍果也在电话那头跟着笑:“我说雷丘,你就别折腾龚逍也了,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睡一会儿吧。” “哎对了小苹果,你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买套情侣睡衣嘛,就我那种连身的,对对对,什么,你要买熊猫的?熊猫的不适合我啊,你见过一米七几的熊猫吗?” 龚逍也在驾驶座都听见了雷丘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宋萍果愤怒的咆哮声:“我也没见过一米七的皮卡丘!” 好嘛。她默默地看着前方。这个话题虽然也很没有营养,但至少比前一个有趣多了,值得鼓励。 有一搭没一搭地啰嗦了很久,眼看着宋萍果就该去饭店准备开门了,道路还没有被疏通的迹象,雷丘无奈地挂掉了电话,转而开始和龚逍也聊天。 “为什么会有人买紧挨着高架桥的房子啊,有这个钱买什么不好哦。” “还有人买面对着大马路和地铁地上部分的房子,从早上地铁运营到晚上地铁停运,每隔五分钟都能听到地铁进站的时候狂风呼啸的声音。” 雷丘忽然一拍车门,指着前面的卡车朝龚逍也喊:“快超车快超车!我们前面也是卡车后面也是卡车,前面那辆一个急刹车我们可能就扁了!” “你能说点儿吉利的吗?” “呃,你这车挺贵吧,安全气囊性能应该很好?” “这会儿堵着呢,我超什么车。” “好无聊啊——”雷丘伸了个懒腰,虽然她在车里确实不太能伸得开来,“那我睡觉好了。” “你不能睡,你睡了我也会睡着的。” “那你可以开广播啊。” “那你也可以继续打电话啊。” 雷丘再一次发挥了她的特殊能力,答非所问地转移了对话的重点:“龚头儿,你近来和桑枝进展如何啊?” “我最近和桑枝的进展就是毫无进展。”龚逍也长叹了一声,“我怎么就搞不懂她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呢,还是老夏好,特别让我省心。” “你这个言论有点危险啊年轻人,我怎么听着觉得你准备脚踏两条船呢?还是说老夏是备胎啊?” “说什么呢,我和老夏是普通的朋友。” “哎哟,之前还和人家人生知己生死之交,这会儿就变成普通的朋友了哈,老夏听到这话能气死。” “那我换个词,我和老夏是纯洁的友谊。” “临走前小苹果塞了个袋子给我……这么多白煮鸡蛋,正好打发时间了。”雷丘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来一个食品袋,食品袋里装着的是几个煮好了的鸡蛋,雷丘随手拿了一个出来,在车门上磕了两下,抽过一张抽纸铺在腿上,开始剥鸡蛋。 据说这是宋萍果家的习惯,开车到比较远的地方必然就要带点吃的,车上的空间就这么大,还没法洗手,所以不能带一些特别容易弄脏手的水果,想来想去白煮鸡蛋就是最好的选择,没有汁水四溢,吃起来还有满足感。 鸡蛋是好东西啊。 回到横店出租屋的雷丘看见宋萍果的厨房里遗留的几箱鸡蛋,无不唏嘘地想道。 可以煮、可以炒、可以蒸、可以烧汤,可以加在任何地方,好让雷丘能自我安慰“今天也算是吃上荤的了”。 最重要的是,它简单! 炒个有技术含量一点的菜你不会,炒个鸡蛋总会吧?什么猪脚汤鸡汤你不会熬,烧个榨菜蛋花汤总归没有问题吧?蒸条鱼你搞不定,蒸个鸡蛋总归能搞定吧? 就算以上的这些你全部失败了,直接把鸡蛋扔水里煮熟了,总归是每个正常成年人都能办到的事情了吧? 雷丘守在锅边上,看着沸水中沉浮的两个鸡蛋,一漏勺下去先把其中一个鸡蛋给捞了上来,刚捞上来的鸡蛋烫得不得了,赶紧放在龙头下用冷水冲一下,不光是为了让表面冷却,也是为了方便剥皮。 被冷水冲过的煮鸡蛋表面还是有些烫,雷丘把它飞快地在手中转动着,剥下刚才被敲开了口子的蛋壳,迫不及待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雷丘自认为自己已经把时间掌握得很好了,但是蛋黄还是干巴巴的,丝毫没有宋萍果煮出的鸡蛋那样的效果。 怎么说呢,这感觉就像是买了一个肉包子,兴冲冲地咬开,这才发现是萝卜丝馅儿的。 而且你还特别讨厌吃萝卜丝。 雷丘在灶边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手里的煮鸡蛋,不紧不慢地把另一个捞起来,咬一口之后在上面挤了一点番茄酱。 即便如此,雷丘依旧做好了这个月不出去买东西,就靠厨房里的几大箱鸡蛋和那些苹果过活的准备。 从宋萍果那边回来之后,雷丘基本上就没踏入过自己租的那套房子,宋萍果这边还有徐苒在——不得不说幸好有徐苒在,她阻止了雷丘要用鸡蛋和苹果来过一个月的疯狂想法,并且提出了她们两个人可以轮流做菜。 雷丘拒绝了,原因是她觉得她肯定不会吃徐苒做的菜,徐苒肯定也拒绝吃她做的菜,两个做菜水平低于水平线还都很挑剔的人是没法这么干的。 不过凭良心说,徐苒的挑剔程度可比雷丘低的不是一星半点了。 “哎呀你瞎担心什么,我就是在家里才凑合,这不是到了剧组还有饭蹭嘛。”雷丘满意地拍拍肚子,“拍美食剧就是好。” 当徐若洋意识到雷丘今天不大对劲的时候,雷丘已经在同一个镜头ng第三次了。 这其实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可是这是个吃东西的镜头,可是这个镜头的表演者是雷丘,所以整件事就变得充满了疑点,就在徐若洋自己瞎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龚逍也上来拍拍她的肩膀:“别想了,她就是在蹭饭。” 徐若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为了不再让雷丘使用这种手段蹭饭,他也走上去拍拍雷丘的肩膀:“今晚结束之后有空聚餐没有?” 雷丘想都不想就高声回答他:“有!” 于是晚上收工之后,雷丘、徐若洋还有龚逍也三个人,走进了一家名字十分简单粗暴的饭店。这家饭店就叫炭烤羊腿。 在吃这个方面,雷丘潜移默化的能力实在是强大,刚开始徐若洋还是个觉得“饭只要能吃饱就行了”的导演,现在已经是个进了烤羊腿店就观察四处陈设食客神情来猜测这家店好吃不好吃的人了。 雷丘看着菜单,挥手把老板叫过来:“你们这儿羊腿多大?” “小的四斤大的五斤。” 她话音刚落徐若洋就喊:“那要不点羊排吧,羊腿我们吃不掉啊。” 雷丘压根儿没理她:“那先弄条羊腿,五斤的,然后来三碗羊肉汤三串烤馒头。” 龚逍也是从来不会管别人点太多菜的,她的思维就是吃得爽就好,不要因为“吃不下”这种理由而放弃点自己想吃的东西,大不了吃不完打包回去继续吃。有人因此指责她铺张浪费“你打包回去也不会吃的”的时候,她还特意上传了一段长达半个小时的完整视频,生动形象的地展现了她怎么把打包带回去的烤肉和炒饭全部吃完,然后在屏幕上打了一排巨大的字幕:子非我安知我不会吃? 在吃这个方面徐若洋还只算一个刚入门的选手,没有雷丘气吞山河的气势也没有龚逍也吃不完就带回去吃的豪爽大气。羊肉汤端上来之后,他伸筷子下去一捞,发现汤里居然也放了不少羊肉,碗底还有粉丝,浅浅地喝了一口汤之后询问雷丘:“一个羊腿就够呛了,你还点别的?” 雷丘端起碗就灌了一大口羊肉汤,然后慢条斯理地挑着羊肉吃着粉丝:“你放心,我们肯定吃得下。” 过了一会儿,烤得金黄焦脆的馒头片也上来了,徐若洋依旧不敢动,龚逍也馒头来配羊肉汤,雷丘才不管这些,张口就吃。 终于,老板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双长柄的刀叉,然后把一条五斤多重的烤羊腿给架在了桌上的铁架子上:“慢用。” 第一个动手的当然是雷丘,她熟练地切下了一块烤得焦脆的皮,刚嚼一口就朝老板喊:“拿两瓶啤酒!” 徐若洋这下更慌了:“我说你别把我和龚逍也都当成食量和你一样啊?” “点都点了,痛快吃吧,老计较这些多没意思。”雷丘打开其中一瓶啤酒,给三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了一份,“都和你说了,放心,你吃不下了还有我和龚头儿呢。” 可能是雷丘态度太坚决,也可能是烤羊腿的香味太诱人,徐若洋也不管能不能吃得掉的问题了,拿起刀叉就开始从羊腿上割肉,洒点孜然喝点啤酒,总算是进入了聚餐该有的状态。 酒过三巡,龚逍也有些迷瞪了,她和她爸一样酒量不怎么样,还属于喝醉了之后就等不及要睡觉的人,口齿不清地打电话给司机让他来接人。 而徐若洋属于酒后说胡话的那类——准确来说是酒后就大发感慨,讲自己是怎么当上导演,讲自己是怎么披荆斩棘从同行中脱颖而出,怎么辛辛苦苦爬到今天,怎么结识了他的伯乐龚逍也,又是怎么在现实面前觉得,想好好拍的东西怎么就那么难呢…… 龚逍也已经快睡着了,嗯嗯啊啊地答应着,雷丘一直吃着烤羊腿没搭理他,但徐若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把一些重点段落唠叨了一遍又一遍,眼里还噙着泪花。 “不都是这样吗。”雷丘把瓶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给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人活着,就会死,为了吃上饭要努力奋斗,为了能体面地吃上饭要努力奋斗,为了满足自己的娱乐需求和其他需求要努力奋斗,为了实现梦想——或者说为了一直当个理想主义者,坚持努力奋斗,那和其他的也没什么区别。人从生下来起,就要和自然对抗,现在前辈们帮我们建设好一个文明社会了,就忘了以前在大森林大草原里摸爬滚打的日子啦?历史的车轮可是一刻不停往前压,你得一刻不停往前跑,跑都跑了,跑快点你就受不了?往好的方面想,就算你没能跑快点,你至少没被压死啊,” “有时候拼尽全力还跑不快,倒不如直接被压死了干脆。”徐若洋阴沉着脸给碗里的羊肉洒孜然粉。 “一开始你就别老想着失败啊!这不是傻吗!”雷丘朝着徐若洋吼,手上切羊腿的动作还没停下,“你看这条羊腿,一开始就喊着吃不完吃不完,到最后那能吃完吗,知道这羊腿肉多,那赶紧埋头吃呗!还能干啥!钱都付了菜也点了,你还想出门换一家?” 徐若洋就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今天这羊腿可真好吃。” 三个人面前的架子上只剩下空荡荡的羊骨头了。 回到家里之后——回到宋萍果的出租屋里之后,雷丘一头栽倒在了宋萍果的床上。 她平常喝酒是绝对不会醉的,但是今天喝得高兴,朦朦胧胧地有了些醉意,靠在床上不想动弹,于是就拨通了宋萍果的电话。 “小苹果……” “雷丘,你喝醉了?” 她想这会儿电话那头的宋萍果一定是满脸的莫名其妙,可能还觉得她是醉后在发酒疯。想到这个,雷丘忍不住翻过身把头埋在枕头里,闷着声音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叫电话那头的宋萍果:“小苹果……” “嗯?”宋萍果的声音是有点慌,毕竟她完全不知道雷丘那边发生了什么,“怎么了?” 雷丘打了个嗝:“我今天吃得好饱。” 第二天早上,愤怒的徐若洋一通电话吵醒了睡梦中的雷丘:“昨天晚上还慷慨陈词你要和现实抗争,今天早上你就玩儿迟到?限你十分钟之内给我滚过来!” 雷丘一个激灵被吓得彻底清醒了,一边掀开被子下床一边为自己争取时间:“可是导演,我还没吃早饭呢。” “没吃早饭那正好。”徐若洋顿了一下,“你抓紧!过来你就知道了!” 到了剧组之后,雷丘看见桌子上堆着的东西,还有卡秋莎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桌上摆的东西种类还挺多,有糖,有蛋糕,有威化饼干,有巧克力,有装在各式各样包装袋里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零食,不过总之,全是甜食,还都是进口的。 雷丘看到那些包装上印着的俄文字母,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俄罗斯产的甜食有什么共同点吗? 答对了!它们都特别特别甜! 雷丘觉得俄罗斯的甜食虽然甜到齁,不过也并不难吃,用料也很实在,只是不适合一次性吃很多,还应该配苦一点的茶。 如果肚子饿了,一上来就吃些高热量的东西,就会特别容易吃饱,事实上是在大量摄取了这些高热量的东西之后,大脑会迅速接受到饱足的信号,从而觉得已经饱了。 甜食也是如此。 很多小孩子吃了甜食就吃不下饭也是这个原因,胃其实没有被装满,但是大脑因为摄入了这么多糖份,就告诉身体“你已经吃饱了”。 “导演,今天要吃这个?”雷丘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全部?” 徐若洋摊摊手:“雷丘,要有点挑战精神,别还没吃就说吃不下,那你肯定就吃不下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来,加油吧!” 雷丘发誓她以后再也不给人乱灌心灵鸡汤了,这是一不小心就有一大勺鸡汤被对方反扣到自己头上啊。 第三十八章 炒cp和生气 这么甜——或者说这么齁的东西,就算身体没有因为这样刺激的大量糖份摄取觉得自己饱了,肯定也会没吃几口就觉得嘴巴干,然后就想喝水,喝水之后就吃不下多少了,胃里的东西是会被水给泡胀开的。 徐若洋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短短一顿饭的时候就从雷丘那里学会了灌鸡汤,他带着亲切的笑容鼓励雷丘:“你能行的,别气馁,大家都相信你。” “放心,我还给你削减了一点份量,保证你能吃得下。”龚逍也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塑料纸包着的蛋糕掂量了两下,“……我收回刚才那句话,这好像有点太实在了啊。” 在开拍之前,雷丘就拿到了吞食天地的剧本,但是她现在真正拍的东西,其实和剧本上有很大的差距。 最开始拿到的那本剧本让雷丘觉得这什么破广告片,能不能稍微走心一点,直接上硬广观众不买账啊,那还不如直接拍普通的电视广告呢。龚逍也对初版剧本的想法显然也和雷丘的差不多,她觉得要真照着这么拍那得比她的《故人犹唱》还坑钱,于是就要求改。 这也就是雷丘才能经得起赞助商这么无理取闹的改剧本要求,她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就忘光了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剧本,只要龚逍也敢拿新版本过来,她就敢把新版本当场背下来,半个字的抱怨都没有过。 毕竟是京剧演员话剧演员出身,老师的谆谆教诲至今还在耳边回荡:“要是今天上台怎么办?!” 拍摄的过程中,还有不少新的商家提出要买一集的广告位,龚逍也前脚接下来后脚就让人把这集给加到剧本里去,偶尔还会加几个龚逍也自己发现的东西,一来二去的,雷丘也就不指望自己能提前搞清楚哪天要吃哪些东西了,每天来到剧组都要迎接一个新惊喜。 只不过这次的不光是惊喜还是惊吓。 剧本里写的故事是这样的,主角小王的同事小赵从在国外的亲戚那里收到了很多零食当礼物,她很喜欢吃甜的,但又不敢吃太多怕会胖,所以就拿到公司来分,小王自然也收到了一份,他准备泡上一壶茶,一个人在家里享受这顿甜点。 这无疑是个充满了甜蜜气息的夜晚——就算没有小赵的突然造访。 吞食天地没有什么太重要的剧情主线,人物也简单到了令人发指,但是龚逍也授意编剧尽量加一些除了食物之外的吸引人的点,比如说爱情。 美食和爱情,人类的艺术作品里面永恒的两个主题,能加的时候都加上总是没错的。 于是就在小王独自一个人享受了片刻被糖果包围的甜蜜人生之后,小赵拎着一套新买的茶具上门,说她觉得这蛋糕要配茶才好吃,可惜家里没有好茶叶,又不好意思空着手来蹭小王的茶叶,于是就随手买了一套茶具来了。 小王打开盒子一看就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随手买的茶具”,不过他也不知道小赵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既然有客人来了,有人一起分享蛋糕,他自然热情地邀请小赵坐下来,他去泡茶。 虽然小王不知道,但是小赵和观众心里都清楚,小赵就是为了和小王一起分享这些零食蛋糕和糖果,又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才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先是把东西送给小王,然后带着茶具登门拜访来“蹭茶”。 接下来就是两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隐约地升华纯洁友谊。 不知道是编剧水平高还是龚逍也给钱多逼得紧,这一段写得很简略,留给了演员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但是却又十分细腻入微,没有给人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的感觉。 徐若洋也说,这一幕更多地是突出两个人之间无言的默契与共鸣,而不是一上来就感情浓烈地开始恋爱。 从赞助商到导演到演员,每个人都觉得这个镜头太棒了,只有雷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她看完了剧本,稍微回味了一会儿,猛然抬起头问龚逍也:“小赵不是桑枝演的吗?” “是啊,不然你还能期待些什么呢?”化好了妆的桑枝从雷丘身后走过来,“你不是爱岗敬业的好演员吗?” 看雷丘还愣着,龚逍也以为她没反应过来,接着解释自己的用意:“你看,你没有颜值用来刷脸,也没有能卖的肉能炒的八卦,上次你建议我炒百合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是剩下唯一一条路了,所以就暂且试试看吧,不过这部剧的主题也不是百合,不太能指望靠这个……” “往往都是主题不百合的才无心插柳柳成荫呢。”卡秋莎也凑上来说道,“过来雷丘,给你化妆。” 雷丘被按到了镜子跟前,这才反应过来龚逍也为什么拉她过来演一个男的。 按理说吞食天地这个背景设定,主角是男是女根本就无所谓,就是你把主角弄的男女莫辩让观众一直猜都行,就算原先剧本定好了,要改起来也很简便,但是龚逍也选择了不改——原来还藏着这么一手啊? 看雷丘站在原地发愣,龚逍也上去晃晃她的肩膀:“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抵触这个吧?” “我抵触什么?”雷丘一脸无辜看向龚逍也,“我以前就是演这种戏码的嘛,霸王别姬,我演霸王。”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谈恋爱了嘛。准确来说应该问,宋萍果不会抵触吧?” “我想的就是小苹果那边我怎么说。”雷丘托着下巴思考道,“我们从来没商讨过这个问题,我也没说起过她也没问起过,倒是她一副很想让我红的样子,我就急吼吼赶回来继续工作了……” “可是……”桑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个镜头别说吻戏了连个近距离接触都没有,至多也就是眼神交流和对话,你们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这么一想,雷丘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对哦,那我今天就不用担心了,等下次有吻戏了再去和小苹果商量吧。” “你有空的话尽快和她商量吧,这剧要是火了我还准备给你们炒一炒真人cp呢。”龚逍也想了一下,“还是算了吧,我怕宋萍果一怒之下再也不做菜给我吃了……你说你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谈恋爱?人家火了的谈恋爱就算了,你没火你谈什么恋爱?” “哎呀,如果炒cp有好处的话,炒就是了,我不在意这些的。”因为卡秋莎在给她化妆,雷丘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抬起视线从镜子里看着龚逍也,“爱怎么来怎么来,需要配合的时候和我说,我保证戏里戏外演得一样好,戏外的部分还不收钱。” 桑枝和龚逍也目瞪口呆:“你是真不怕宋萍果生气啊?” 雷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她都知道是炒cp了她还生什么气,你当小苹果傻啊?” “不不不,我可没觉得宋萍果傻,我觉得你傻。”龚逍也痛心疾首地摇着头,“就你这样的情商居然也能找到女朋友,简直是奇迹。” 雷丘疑惑地挠着头:“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我要是瞒着她不告诉她,然后二话不说去炒cp,那她当然会生气,我都告诉她了,又没骗她又没背叛她的,那她为什么要生气啊?” “龚头儿,我要罢工,我拒绝和情商在这个层次上的人谈恋爱!”桑枝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雷丘解释,“我的情商也会被她拉低的。” “本来就是!不信我现场打电话给你们证实一下!”正好卡秋莎宣布妆化好了,雷丘嘟哝着拿出手机,拨通了宋萍果的手机号码,然后点开免提。 现在还是早上,宋萍果还没有准备出门,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喂?” “小苹果,事情是这样的。”雷丘飞快地解释事情的原委,“我问你哦,假如我要和某个人——算了我也不某个人了,假如龚头儿安排我和桑枝炒cp,你会不会生气啊?” “哈?那我生气什么,你又没骗我又没背叛我的,我生什么气,当我傻啊?” 如果说宋萍果说话的时候支支吾吾,或者说犹豫了半天才得出这个结论,那龚逍也还能找到理由:宋萍果心里是介意的只是她表面上不说。 然而宋萍果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语气和刚才雷丘的语气差不多,真的透露出了一种“你们是不是当我傻”的真挚。 龚逍也开始有点怀疑傻的人究竟是谁了。 “雷丘,好好珍惜你家苹果吧。”最后,桑枝默默地捂住自己的脸,“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等两个天生一对的人结束了长达三分钟的道别,今天的拍摄任务总算要开始了。 小赵搬着一个大箱子走进办公室,她平时在办公室里人缘就很好,几个人走上去帮她把箱子接过来放在桌上,热情地问她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相比对食物的热情,小王对于其他很多事情都是兴趣缺缺的,他不是这样外向开朗的性格,只是稍微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小赵,就又低下头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镜头跟着小赵走进办公室门,这会儿却固定在一个角度,画面左边离镜头比较近的是正在认真工作的小王,右边正在回答同事问题的是小赵,而就在小赵说出“也没什么,就是些零食,我一个人吃不掉了所以带过来给大家分”这句话的瞬间,画面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了。 小王扔下鼠标,双手撑着桌面猛地站了起来,当然,他在完全起身之前克制住了自己,又在众人目光看过来的时候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假装自己只是正好要起身去倒杯水喝。 等他从茶水间回来,小赵已经拆开了她抱来的那个大箱子,里面放着不少食品袋,每个里面都装着差不多份量的糖果、零食之类的东西,被小赵分到了每个人的办公桌上。 她是最后才走到小王的办公桌前的。她晃了晃手中的大箱子:“就剩下这么多了,要不,你全拿走?” 小王内心是不想拒绝的,不过还是要稍微客套一下:“你自己不留点吃吗?” “不用,我家里还一大堆呢。”小赵把箱子里最后几个袋子全拿出来放在了小王桌上,“正好我最近减肥,不敢多吃,摆在那里也是浪费,带过来本来就是要给大家分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王再推辞就不是客套了,他点点头向小赵道谢,打开其中一个袋子,拿了一颗包装比较朴实的糖出来,拆开来放进嘴里。 是颗奶糖。小王把奶糖含在一边,脸颊有些可爱地鼓出来,小赵低头笑了笑,问他:“好吃吧?” “好吃,奶香味儿挺浓的。” 太好吃了,小王想要滔滔不绝地夸上很久,但是他还是及时地阻止了自己,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小赵一眼,然后发现小赵也在看着自己,他不知道这会儿是应该收回眼神还是应该继续这么看着,手足无措地想朝桌上的糖果包装纸伸手,想借着看这是什么牌子的来化解尴尬,结果却碰倒了刚刚续上热茶的茶杯。 小王赶紧从桌边站起来,急忙去拿桌上的抽纸,小赵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只说了一句:“你的茶不错。” “卡!”徐若洋一边喊卡一边走上来,“那奶糖还有吗?给我来一颗。” 桑枝在旁边起哄:“好咯,现在整个剧组都给雷丘带坏了!” 第三十九章 合同和灵魂伴侣 宋萍果是个优秀的厨师,而雷丘自认为是个十分优秀的“给厨师善后的人”。 她觉得一道菜端上来,不一定是直接塞进嘴里就可以的。就像是不能光知道数学题的答案,还要知道数学题的过程,而她就是能够轻松地获悉出题人的本意,从而为复杂的题目找到最恰当的过程,然后从这个过程中获取答案。 雷丘计划她火了之后就写本自传《如何优雅地吃》。 在徐若洋宣布接着拍下一个镜头的时候,雷丘抬起手在空中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从她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了一把水果刀,把刀刃在热水里烫了烫,小心地切开了蛋糕。 先是纵横两刀,然后在每一块上又补一刀,圆形的蛋糕被分成了均匀的八块,雷丘把其中一块抽出来一点,满意地看着横截面上交织的蛋糕和奶油,问站在她身后观摩的徐若洋:“还没切好你就准备拍?” 徐若洋诚恳地点点头:“我们原先是准备让你抓在手里啃的,你相信吗?” “我信。” 桑枝真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或者说,还怀有“少女心”的女孩子里面,心思细腻的实在是太多了,桑枝当然知道龚逍也喜欢她,就算不论她使尽浑身解数展现一个富二代的殷勤,也能从眼神里面看出来。 而此刻的雷丘,紧盯着蛋糕把茶杯推给她,又紧盯着茶杯把蛋糕推给她,动作克制又不自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和桑枝四目相对,直到她整理了两次衣领,又扣上衬衫袖口的袖子,才在拿起茶杯喝茶的时候,偷偷地抬眼看着桑枝。 她眼中满是热切的憧憬和不可避免的忐忑不安,视线在桑枝身上尽量长地停留着,又尽量快地离开。 这种矛盾又带着浓烈感情的眼神桑枝都没在龚逍也那里看到过。 雷丘现在演得比真的还真。 以至于导演喊卡之后,桑枝心有余悸地般地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茶,无不唏嘘地找雷丘讨论她刚才的真实感受。 “雷丘,说实话,要不是我们两个太熟了。”桑枝艰难地挤出了后半句话,“要不是我俩太熟了,我八成以为你真喜欢我。” “谢谢夸奖。”从镜头前离开之后,雷丘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别说是刚才的满天粉红泡泡乱飞了,连点暧昧的气氛都扒拉不出来,“千万不要喜欢上我哦。” 龚逍也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走过来,在雷丘的肩膀上重重地揍了一拳:“你就想好事吧,你看看桑枝这样的能看得上你吗?” “这可不一定。”雷丘一本正经地论证,“有些人就是自己长得太好看了,成天在镜子里看好看的人也看腻了,于是就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另一半的相貌了。” “按你这个理论我也不可能看得上龚逍也啊。”桑枝还是觉得刚才吃的那几口蛋糕在嘴里腻得发慌,“你们继续聊,我再去倒杯茶来喝。” 龚逍也眼前一亮,兴奋地回过头问雷丘:“她刚才是在夸我长得好看吗?” 不知不觉间,拍摄都可以用“进入尾声”来形容了。 雷丘其实也没想那么多,比起放眼未来,她一向是更注重当下的。她就是担心自己又要重新回归无业游民的生活,那还怎么好意思每天晚上都在饭桌上胡吃海塞啊。 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着几场雨之后,整个城市都被洗刷一新,冬天的气息藏在落叶之下,偷偷窥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随时准备倾巢而出。 上次去宋萍果那里蹭饭的时候,宋萍果说她爸爸在路上耽误了,可能要推迟个几天才能回来,但是她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宋勇一到家,她立刻就去雷丘那里。 天气越来越冷,在剧组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宋萍果什么时候回来还没个准话。这天下午雷丘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凝视着茶几上茶杯里散出的热气,安慰自己冬天是蛰伏的季节,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她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至少这个冬天她还能完成父母的愿望,让他们在电视机上看见自己。 想到父母敲锣打鼓邀请全村人一起看《故人犹唱》,雷丘就觉得这个场面真是充满了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氛围。 就在这个雷丘准备窝在沙发上长蘑菇的下午,有人敲响了她家的门。准确来说是敲响了宋萍果的出租屋的门。 雷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不情不愿地抱着抱枕站起来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龚逍也双手高举一个文件袋,用特别浮夸的语气大喊:“惊喜!” 雷丘冷漠地问她:“文件袋里是什么?” “合同。咱们虽然关系好,但不能老靠着人情办事儿不是?”龚逍也走进门来,下意识地看向厨房,失望地皱了皱鼻子,“你家小苹果怎么还没回来啊,你倒是催催她,你不急我都急了。” “我怎么不急,我急得都瘦了。”雷丘坐在沙发上,拆开龚逍也递给她的文件袋,看着里面厚厚一大摞的打印合约,“龚头儿,你来真的啊?” “当然来真的,不然我特意跑到你这里来干什么,又没有饭可以蹭。”龚逍也自己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杯茶,“好在茶叶还不错,也是宋萍果的?” “茶叶是我自己的。你再这么关心我家苹果,我就要怀疑你有撬墙角的意向了。”雷丘翻着龚逍也给她的合同,一页页地往下翻,她上完小学就去了戏校,戏校里虽然也有文化课,但是毕竟还是以学戏为主要任务。 所以雷丘看到这份复杂的、充满了数据的合同时,她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察觉到了雷丘这会儿可能正在心里破口大骂,龚逍也贴心地抽出来其中一页纸放到雷丘跟前:“你看这张,这张说的是人话。” “那就冲着你刚才那声咱们,我能少要百分之五提成——我就是客套一下,你听得出来吧?” “没事,就冲着你这个少要百分之五的诚意,我多给你百分之五。” 龚逍也和雷丘都是做事很有效率的爽快人,从龚逍也走进门到雷丘在合同上签字,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送走龚逍也之后,雷丘在心里感叹自己说得真准,这是她蛰伏起来积攒能量,就等着来年开春的时候爆发的冬天。 这么想着,她心满意足地准备继续躺在沙发上长蘑菇——结果敲门声又响了。 几乎是在雷丘打开门的瞬间,宋萍果连着她背后那个被塞满了的背包一起扑到了雷丘怀里。 宋萍果双手搭在她脖子后面,整个人连同背包的重量一起压上来,毫无心理准备的雷丘差点被这么一下给撞到地上去,摇摇晃晃地站稳,疑惑地低下头看着宋萍果:“这么想我?两天前才见过啊?” 宋萍果把脸埋在雷丘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雷丘,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嗯?” 一般来说,这样问莫名其妙的问题,又莫名其妙开始撒娇的人都是雷丘,当宋萍果忽然这么干的时候,雷丘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她是不是太擅长带坏别人了,先是让整个剧组和她一起吃吃吃,然后是让徐若洋也学会了熬“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的心灵鸡汤,接着又让宋萍果学会了无理取闹。 那可是沉稳冷静仿佛出生起就是三十岁的宋萍果。 “不回答我就不松手……” 雷丘心想那我就不回答,你就这么挂我身上吧,挺好的。 可是宋萍果背后的包实在是太重了,让雷丘不得不做出一定的妥协。 “呃……”雷丘艰难地组织着措辞,“因为我觉得你是我的灵魂伴侣。” 宋萍果猛地把头抬了起来,满脸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生气的惊愕,过了半晌她才慢慢吞地追问:“能不能来个稍微正常点的回答,都什么年代了还灵魂伴侣?你知道自己灵魂长什么样了吗?” 雷丘和宋萍果刚认识不久,相处模式就像是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在她们恋爱之后,相处模式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变化,直接就从知己故友这个档次冲刺到了老夫老妻这个档次,中间连个刹车都没踩过。 正因为平时的相处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雷丘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问题。 只好先用权宜之计。 “嗯……这个……这样,小苹果,你先下来,我慢慢和你说。” “那我岂不是中了你的权宜之计。” “哎呀,这么深奥的问题,你总得让我思考思考是不是?”雷丘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这会儿小吃摊也该出摊了,让我一边吃一边想好吧?” 宋萍果松开手从雷丘身上下来:“就你这个说话水平居然也能找到女朋友。” “因为我真诚啊。”雷丘接过宋萍果手上的背包,放在沙发上,摸摸口袋确认钱包带在身上了,“走吧,今天晚上我保证编一个特别完美的答案给你,你可以发到朋友圈吹嘘你女朋友特别会说话。” “……编一个?” “哦不是编,是想,想一个,从我的内心深处寻找答案。” 第四十章 套圈和灵魂伴侣 就在距离雷丘和宋萍果现在所住的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步行街。步行街内部的商铺自然生意很好,而且还带动了旁边一条街的各类摊主的生意,越来越多的小摊贩都来这里出摊——简言之就是这里好吃的是真多啊。 雷丘偶尔也会来这里买点东西带回去吃,不过从来没认认真真地逛过,今天来一看,摊贩的种类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丰富。 不光有各种油炸食品和小吃,还有卖衣服和小首饰的地摊,最让雷丘和宋萍果震惊的是广场上居然还有个小游乐场,不少家长正带着孩子坐电动小飞机电动小火车,雷丘站在原地呆呆地凝视了三十秒空中欢腾地上下移动的小飞机,宋萍果用胳膊肘捅捅她:“看什么?你想坐啊?” 雷丘半张着嘴摇了摇头:“不,就是感觉自己像农村人刚进城——这好好的夜市为什么还有个游乐场啊?” 过了五分钟之后,宋萍果意识到雷丘说不想玩可能就只是不想坐小火车小飞机而已,其他的项目她还是很想玩的。 而且玩得不亦乐乎。 她先是问旁边一个卖发卡发箍的女人换了零钱,然后直奔灯光昏暗的广场上那两台发出亮白色光芒的抓娃娃机,失望地咂了咂嘴:“怎么都长这么丑啊?” 这话不假,虽然抓娃娃机本身看上去和大商场里的正规机器没什么差别,但是这机子里装的娃娃实在是长得太魔幻现实主义了,都是最近大热的动画人物玩偶,原本的设计可能还是蛮可爱的,但是实物就像是出厂之后被一辆压路机给重重地碾过。 不过雷丘看重过程不看重结果的人生原则在这里也是生效的,这种失望还没延续个几秒钟,她就把硬币投到了机器里,半张脸紧贴着抓娃娃机的玻璃,仔细观察那个机械爪子的动向。 “你不嫌冷啊?”宋萍果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她,“胡话编好了没有,我还等着听呢。” “再等等,等我先抓到这个娃娃,就差一点点了……”雷丘几乎都要把整个抓娃娃机给抬起来了,“哎呀你过来帮个忙嘛……” 宋萍果哭笑不得地问她:“帮什么忙?” “帮我看着点旁边有没有人。”雷丘悄无声息地把抓娃娃机的其中一边给抬了起来,原本在洞口徘徊的娃娃瞬间就失去了平衡,咣当一声从出口处掉了出来。 “……别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 雷丘嘻嘻哈哈地抱着那个奇丑无比的娃娃:“哎呀,合理利用自身优势嘛,我都投了十几二十个币下去了,就这么丑的娃娃能买三四个。” “我是说,如果你敢继续抱着那个娃娃,那接下来逛街的过程中我就不认识你。” 雷丘二话不说把娃娃送给了刚才给她换零钱的那个摊主的女儿,小女孩礼貌的说谢谢,却掩盖不住眼底对这个娃娃的嫌弃。 “唉,大家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东西,真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啊,我们还是去吃点东西平复一下情绪吧。”雷丘转过身径直走到一个卖油炸食品的摊子跟前,“老板,炸姬菇。” 宋萍果小声纠正:“那是平菇。” “哎呀,不是差不多的东西嘛。”雷丘望着锅里翻腾的油花,“别说话,让我静静探索一下我的内心,好告诉你你到底为什么是我的灵魂伴侣。” “编不出来就直说吧,我不怪你。” “有关情话的事儿,怎么能叫编呢?那叫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你总得让我酝酿酝酿!” 一边吃炸平菇一边漫无目的乱逛的时候,宋萍果忽然眼前一亮——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很感兴趣的传统娱乐项目。 套圈。 宋萍果小时候和父母出去玩的时候也经常碰到类似的套圈摊子。摊子上其实也没什么太值钱的东西,大多是些玩具啊小摆件啊之类的,就是玩个乐子,往往都是家长在孩子的央求下不情不愿地掏出钱包,然后从老板手里接过十个套圈。 因为工作的时间关系,宋勇很少有时间陪宋萍果出去玩,难得有一次机会去逛夜市,他指着路边的摊子一个个地问宋萍果:“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玩这个?有没有想买的?” 可惜宋萍果完全不给他发挥的空间,无论问什么答案都是摇头,当宋萍果终于停下脚步说自己想玩套圈的时候,宋勇十分激动地把钱放进老板手里,换来了十个套圈,转交到宋萍果手中。 不过让一个小学生丢套圈,排除当天的运气实在好到爆炸这种特殊情况,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偏偏那时候的宋萍果还很记仇。 宋勇再次有机会带她去夜市玩的时候,她看着那个套圈摊子,冷冷地说了一句。 “都是骗人的。” 然后宋萍果就再也没有玩过套圈。 时隔多年,她还真的想再试试看了。相比之下,雷丘对于套圈就像对抓娃娃机一样感兴趣,立刻就去买了十个圈,开始在场地中寻觅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见她小孩子一样兴奋的样子,宋萍果还是忍不住想笑。 现在想来,雷丘确实没有享受过可以尽情玩乐的童年,或者说,她小时候有时间玩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玩,后来有东西可以玩了,她又没有这个时间了。 从被师父皮丘带走学戏为止,雷丘就把自己的全部都放在了舞台上。 这也正是宋萍果所担忧的事情,她当然相信雷丘喜欢她,也相信雷丘的人品,但是她在雷丘的人生里,到底占了多少份量呢?会有演戏所占的份量重吗? 明知道这样的患得患失实在很傻,但人很难用自己的理智去战胜情感。 在扔了大概有五十多个圈之后,雷丘终于拿下了今天的第二个战利品,钥匙扣。 还是情侣钥匙扣。两个铁圈上都有一只塑料小熊,小熊的两只手是锯齿状的,刚好可以合上。 雷丘内心其实觉得钥匙扣上的这两只熊其实有点丑,明显是努力想做得可爱,但是工艺所限不光不可爱还有种独特的魔性。就和刚才她从抓娃娃机里面抓出来的娃娃是一个风格的。 不过没关系,重点不在熊长什么样,重点在这是情侣钥匙扣。 是接下来雷丘大段抒情和煮心灵鸡汤的重要道具。 “你看。”雷丘把小熊钥匙扣是如何扣在一起的过程展示给了宋萍果,“能合上是吧?” 宋萍果一边点头一边心想你这是干什么,准备表演魔术吗? “你现在闭上眼睛,能说出来它们手上的锯齿长什么样吗?有几个齿,分别是什么角度?” 宋萍果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的灵魂长什么样儿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雷丘微笑着说,“但它们合上了。” 这都能编得出来?! 宋萍果觉得这么卖力的答案再不给过,那她就太没同情心了。 两个人站在广场某个灯光昏暗的角落,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但是她们心里都知道—— 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雷丘才鼓起勇气询问:“……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 宋萍果也随口编了一个理由——不对,是从内心深处寻找了一个理由来回答雷丘:“哦,因为我觉得你一边在心里大叫卧槽卧槽卧槽糟糕一边胡编台词糊弄我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唉,人类的恋爱怎么就这么虚伪呢。 过了好久,宋萍果才慢吞吞地说: “雷丘,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你觉得演戏最重要的就是安全感?” “是啊。”雷丘毫不犹豫地点头。 有安全感才能不在台上畏首畏尾,才能抛却现实中的一切,全身心地投入某个角色。雷丘听剧团团长开过一个玩笑,说有个演员上台了才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好,但幕布都拉开了,灯光也亮起来了,她就不动声色地演完了全场,下了台连状都没卸衣服都没换冲出门就往家里跑,大家都是摸不着头脑,跟过去一看才知道她是忘了关煤气。 “所以……”雷丘小心翼翼地主动补充道,“所以你和我吵架也好闹脾气也好,千万不能过夜,不然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还在生气,就什么都演不了了……” “你看,我也不是富二代,也没有什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要让你失去这种坦荡的安全感了。我觉得这还挺简单的。”宋萍果无视了雷丘的眼神,转过头看着旁边卖油炸食品的小摊子,“你吃不吃炸香蕉?我刚才吃太多了,一个人肯定吃不下一根。” “那买两根炸香蕉,我吃一根半你吃半根。”雷丘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这个主意好,以后咱们什么东西都点两份就成了,我吃一份半,你吃半份。” 宋萍果笑着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虐待我呢。” 第四十一章 两件事和两件事 以前人们还在刀耕火种靠天吃饭的时候,就如同野兽般尤其在意四季的更替,一个季节就干那个季节该干的事情,偏要反着来就只有饿肚子一个后果。 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季节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说已经变得很模糊,区别无非在于穿的衣服多少,而雷丘就像是还保留着祖先留下的这个习性,一到了冬天就想猫在屋子里面什么都不干,整个人都懒了下来。 当然了,雷丘本人是不认可这种说法,也不接受任何谴责的,她坚持认为冬天就是她的蛰伏期,有冬天的养精蓄锐才有其他三个季节的生机勃勃。 对此宋萍果的评价是:“胡扯吧你就,你以为你是狗熊要冬眠啊?” 不过虽说是蛰伏期,这个冬天倒也着实发生了不少事情,让雷丘天天猫在家里当无业游民蹭宋萍果饭的梦想破灭了——破灭了一小部分。 入冬之后没几天,《吞食天地》的拍摄就宣告结束了。杀青的那天,吃散伙饭的时候,徐若洋特别动情地举起杯子,热泪盈眶地敬了龚逍也一杯酒:“头儿,以后要是再拍这种片子,千万别找我!” “好好好,不找你,别拉着我敬酒了成吗,我再不动筷子雷丘就要把菜给吃光了。” 这话可一点都不夸张,雷丘已经在四处询问:“这个排骨是按人数分的,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就吃了,省得浪费。” 不过后来雷丘也热泪盈眶地向大家敬酒:“我知道,我以后再也遇不到让我吃得这么饱的剧组了!我会想念大家的!” 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在等待了这么久之后,故人犹唱总算是上映了。 人生最不痛苦的等待,就是等一件确认无疑的好事发生,那么就算它来得稍微晚了一点,也不会影响到内心的雀跃——何况故人犹唱来得这么准时,说什么时候上映就什么时候上映。 当然,为此事欢呼雀跃的还不光是雷丘,还有远在家乡的雷丘的父母。 雷丘提前好几天就打电话给他们“爸妈,我那电视剧还有七天就放”、“爸妈,我那电视剧还有六天就放……”“爸妈,啥,你们看见预告了,让我别打电话回来烦人?” 多么耿直又实在的父母啊。 故人犹唱播出的当天晚上,宋萍果又炸了上次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吃的那种小麻花,然后又从冰箱里倒腾出来几条整条的肋排,放在烤箱里烤了,撒上孜然和椒盐端出来。 “人家看电视剧啃鸭脖,我们看电视剧啃排骨。”宋萍果从盘子里拿起一条排骨,“真是别具一格。” “我看你也啃得挺开心的。”雷丘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了,“你还真别说,心情有点激动。” “你要是不激动才奇怪呢。”宋萍果抢回遥控器把音量调回正常水准,“音量调这么大干什么,要不要我出门买个投影仪给你投影到墙上看啊?” 就在雷丘和宋萍果对于遥控器不断的争夺当中,故人犹唱总算是开始了。片头曲是龚逍也找人作曲,作者本人亲自填词,十分贴合原剧情节,雷丘本来指望着在片头曲里就能看见自己——单思言怎么说也是个配角,片头里面不可能一个镜头不给吧——然后,她看见了单思言在帷幔后的一个背影。 太坑人了,这片头谁做的? 冷静,冷静,一个电视剧都演了,也不缺这个片头啊,等正片里面露脸吧。 第一集,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剧情,主要是交代一下人物和背景,让观众知道单谨修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在他身上都发生过些什么,让之后的故事能够展开。 才刚刚登基没多久的年轻君主,好不容易在某个晴好的下午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约上了三五好友,在御花园里摆了桌酒菜,约他们小酌一番。 总之第一集就是一个单谨修四处碰壁的过程,对于他登基以来的做法,好友们多有微词,他不停地解释“我有我自己的考量”,而他的朋友们都建议“你去找你姐姐,你姐姐拿主意比较靠谱”。 单谨修也答应,说我姐是靠谱啊我不如我姐啊还需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但是他就是不去。 他就是不去! 雷丘啃着小麻花等得都要急死了,单谨修你在这儿瞎转悠什么呢?快去找你姐啊?别老是在这儿和人说你姐如何如何然后又老是不去找她啊?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让你去你还有什么好磨叽的啊? 雷丘恨不得现在就钻进电视里把单谨修拖出来打一顿:“你要么去批奏折,要么去找你姐,成天在皇宫里闲逛和这群人喝酒能当好皇帝吗?!” 宋萍果默默地把雷丘的手机塞到了沙发垫子后面,她要是急起来说不定直接就打电话给陆安把陆安给骂一顿了。那陆安可真够无辜的。 眼看着第一集就要结束了,单谨修终于回去批奏折了! 但是他还是没去找单思言。 雷丘愤恨地啃排骨,啃着啃着忽然想起来了:“是不是单思言第一集压根儿就没出场啊?” 思索片刻之后,她尴尬地从沙发垫子里翻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爸、妈,那个啥,这集我没出场……嗯嗯,你们先看着,先看着,马上就有我了……” 第一集没有,第二集总该露面了吧? 雷丘是这么想的。 然而第二集还是没有雷丘。 第二集,故人犹唱的主线剧情开始展开了,单谨修和昔日好友起了尖锐矛盾了,反派开始下大棋想给自己捞好处了,各种勾心斗角的开头都浮出水面了——但是单谨修依旧没去找单思言,他觉得不能凡事都依赖姐姐,要锻炼自己的能力。 雷丘只好又打电话回去:“喂,爸妈,对,今天没我,你们明天这个时候接着看,明天肯定就有了……不蒙你们!我哪儿能蒙你们呢!” “快看快看!你出现了!”宋萍果激动地拍着雷丘的腿,“下集预告!下一集就有你了!” 放完了两集正片之后是一个简短的预告,预告的重点基本就放在了单思言身上,因为在第二集的末尾,单谨修被各种事情折腾得焦头烂额,迫不得已还是要去找姐姐求助了。 宋萍果抓着雷丘的手乱晃:“你看你多有气质啊!” 雷丘哼了一声:“得了吧,这年头逮着个长得不好看的都说人有气质,有气质都快给你们搞成骂人话了。” 屏幕里的单思言和现实中的雷丘,长相一样声音也一样,按理说这就是同一个人,但是宋萍果看看电视,又扭过头看看雷丘,死活没法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她想起来她和雷丘刚认识不久,雷丘唱那段霸王别姬给她听的时候。宋萍果忽然很想看看雷丘唱戏是个什么样子,演话剧又是个什么样子,想必就像是故人犹唱里的这个单思言,雷丘演的西楚霸王项羽,雷丘演的悲情王子哈姆雷特,和她本人看上去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 雷丘没有个人魅力,也没有个人特色,她不是在自身的基础上塑造角色,而是将剧本里描摹出的那个存在,分毫不差地展现在观众面前。 和第一件事比起来,第二件事有些波折,但好歹也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雷丘的父母在看到了单思言正式出场之后还特意打电话回来夸奖了她的表现,还说他们在老家院子里养了不少鸡,等雷丘回来的时候直接抓一只下锅炖汤。 第三件事情则要稍微麻烦那么一点。 龚逍也说她给雷丘找了一个好机会,但雷丘在听完了龚逍也的解说之后,觉得这分明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雷丘也是常去电影院的人,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去电影院,都能看见一种片子,它们可以被统称为,“国产劣质永远没有真的鬼的鬼片”。 不过雷丘这么实在又暴脾气的人,都是只要没有好看的电影她立刻转头走人去吃东西的,所以除了最开始几次被这种类型电影的预告片给骗了之外,她就再没有花过这个冤枉钱了。 所以她还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要拍这种恐怖片,饰演的还是主角。 雷丘不由得理解起了夏一鸣的心情:“这片子不会成为我演员史上的败笔吧?” “放心,这部电影不成为你的代表作都算是你发挥失常了。” 虽然龚逍也这么坚决地保证了,但雷丘还是觉得忐忑不安,小心地求证:“头儿,我问你哈,有真鬼的是过不了审的是吧?那不就是说全片无论弄得怎么玄乎,后面都得是人为的吗?解释不了的事情就说是主角有精神病?” 龚逍也神秘兮兮地一笑:“那我们为什么要搞得那么玄乎呢?谁规定恐怖片必须玄乎,不玄乎就不吓人了?” 敬业的好演员雷丘也就没有再深究下去:“那什么时候把剧本给我看看啊?” “别急啊。”龚逍也皱起眉头想了一下,“其他的你都不用操心,也不用急,春节后才要开始拍,你需要做的准备只有一个。” “什么?” “这个冬天,准确说是从现在开始到春节结束,你别把自己给吃胖了。”龚逍也打开手机上的日历,一路翻到春节之后把日期指给她看,“看见没,这个日子,这个日子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得比现在还瘦。” 雷丘脸色都紫了:“龚头儿,你别吓我。” “没吓你,你看我的眼神多真诚。”龚逍也拍拍雷丘的肩膀以示鼓励,“没事,我会委派宋萍果监督你,不让你吃太多的。” 第四件事比第三件事还要再麻烦上那么一点点。 那就是雷丘准备在春节的时候带宋萍果回家去见父母。 第四十二章 猪肝汤和气场 “小苹果,你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有点糜烂。” 雷丘翻过身面对着宋萍果,背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根据电视里现在播放的午间新闻判断——现在肯定已经是中午了。 “糜烂就糜烂吧,这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宋萍果从床上支起身子坐起来,“你昨天晚上睡前没关电视?” “我以为你会关呢?” “不是我先睡的吗,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关。” “明明是我先睡的。” “我先睡的好不好?” 经过了大约一分钟的激烈争吵,宋萍果终于发现了被雷丘压在身下的电视机遥控器,以此作为物证对雷丘的狡辩行为做出强烈谴责。 就在昨天晚上,故人犹唱的第三集和第四集播出了。也就是说,单思言总算是正式出场了。 真正到了这个时候,雷丘心里反倒没了什么特殊的感觉,开始怀抱着挑刺儿的心情反思自己演得究竟如何,看了几分钟之后,她接到了来自父母的电话。 雷丘知道父母平时都在看走近科学和曲苑杂坛,从来也没见他们两个看过电视剧,不过她还是耐心地听完了两位在电话里仿佛电视剧研究评论家一般的长篇论述,就在她打电话期间,宋萍果打开了手机摄像头,对着电视机屏幕开始录像。 雷丘憋着笑,一直憋到了父母终于结束了对中国电视剧市场以及故人犹唱总体制作水平的评论,她如释重负的挂掉电话开始嘲笑宋萍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都什么年代了?!过后网上还能看呢,实在不行还能买碟看呢。” 人在兴奋过度的时候,就很可能会产生一些思维盲区——俗称犯傻——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犯傻的宋萍果尴尬地收起手机,强行转移话题:“说到网上也能看,你和桑枝炒cp炒得如何了?” “剧还没放炒什么cp,早着呢,不要强行转移话题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拿出手机来对着屏幕录?” 恼羞成怒的宋萍果抄起抱枕就按到雷丘脸上:“雷丘,你再这么不给我面子我就要配合龚逍也控制你的伙食了!” 因为职业关系,宋萍果在同龄人中也算是力气挺大的了,但还是不能和雷丘相比,雷丘轻松地夺过她手上的抱枕在沙发上放好拍了两下,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小苹果,你可是我女朋友,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你可千万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自从龚逍也上次来说过这件事之后,宋萍果就老是拿这个来威胁雷丘,但事实上,宋萍果本人才是对这个要求最疑惑和不满的人,她就纳闷了——雷丘也不胖啊? 如果不看雷丘本人,只看她在体重秤上称到的数字,那可能确实会觉得雷丘有点胖,不过只要见到她本人就明白了,因为她比较结实,所以她看起来给人的感觉,要比体重数据给人的感觉要瘦上很多。 宋萍果觉得雷丘分明是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说她胖实在是太苛刻了,这身材都不能说是良好,起码也该分类到优秀啊! 龚逍也当然不可能期待雷丘自觉地管住自己的嘴,于是就自认为十分机智地委任了宋萍果来监督雷丘,没想到宋萍果在这个问题上还真的没有“胳膊肘往外拐”,坚定地站在了雷丘这一边,坚持让雷丘保持着从前的食量。 不过无法否认的是,冬天的雷丘食欲格外旺盛,冬天的雷丘又十分偷懒不爱动,没几天下来,她确确实实地就胖了一圈出来。 这会儿宋萍果才开始紧张了,毕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向龚逍也那边也不好交代。而且龚逍也自己也是个吃货,总不可能特意用这件事儿来刁难雷丘,肯定是那个“新机会”的角色需要,才会这么要求雷丘的。 虽然雷丘不胖,不过万一人家要的就是特别特别瘦的那种呢? 这么想着,当晚端上桌的饭菜份量就少了,然而宋萍果终究不是那种能狠得下心的人,看见雷丘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又给她加了一顿夜宵。 这么反反复复好几天,雷丘没胖也没瘦。 宋萍果贴心地安慰她:“你忍一忍就过去了……或者这几天我们先敞开吃,过年的时候少吃点……” 本来雷丘正试图用卖萌来从宋萍果那里混一顿夜宵,一听到过年这个词,她最近有些缺乏动力的大脑让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哦对了,过年的时候你跟我回去见我父母吧。” 宋萍果听到这话,同样也脱口而出:“那我和我父母那边怎么说?” “说你除夕回去见你女朋友父母,大年初一再回去给他们拜年。或者你先去和你父母一起过年,过两天我再来接你去我那儿,你怎么方便怎么来,我父母不怎么在意我啥时候回去,只要我回去就行了。” “……您可真直白。” “这事儿就算是您,也没法兜圈子嘛。”雷丘咬着筷子说。 宋萍果瞪了她一眼,把筷子架在碗上:“我去给你加个菜吧。” 这下雷丘也开始纳闷儿了,不就说带她回去见父母吗,有什么好慌张的啊? 感觉到身后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来,宋萍果站在灶台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扶了扶头巾,头也不回地问雷丘:“我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不到。” “那我们谈恋爱多久了?” “呃……半年不到吧,我不怎么记日子。” “这样你就敢带我回去见家长?”宋萍果歪过头考虑了一下自己的措辞,“不对,这样你就好意思带我回去见家长?” “哎呀小苹果——” “现在不许抱我,我正烧着菜呢。” 要说雷丘在性格上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她实在不适合帮人保守秘密。她主观上是不想把别人的秘密给说出去的,但是让她保密,让她不要说,那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太残酷的折磨,她忍不了多久就要找人来分享秘密和情绪。 总而言之,雷丘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这个特点是把标准的双刃剑,容易得罪人也容易讨人喜欢。 和她完全相反的,是宋萍果的小心谨慎。 这恐怕还是和两个人的生长环境有关,雷丘从小在农村疯玩,在她接触到的环境里,几乎每个人都和她一样直白,村里的人都是有话当面说,没几个会背后说人是非的。宋萍果就不同,她家里是开饭店的,和气生财,一般情况下不能顾客生气——哪怕心里已经骂了一千一万遍了,脸上还是不能显露出来。 宋萍果的父母对宋萍果很好,不过他们确实不是那种对孩子心理体察入微的、父母中的时代弄潮儿,对于宋萍果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去关心:人很难去理解对方究竟在想什么,就算子女和父母之间也是如此。 所以宋萍果永远不会有雷丘那样的坦率。有什么话她都要藏在肚子里审时度势,还要酝酿和观察,有时候说出来了还是说一半留一半的,这个特点就和雷丘藏不住话的特点一样,一半讨人喜欢,一般讨人厌。 “不过吧……我现在能监督着你少吃点,到了你父母面前,我总不能还拦着你不让你吃饭吧?”看见雷丘完全没意识到宋萍果正在兜着圈子要表达的东西,宋萍果这才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担忧所在,“那他们肯定会以为我平时都在虐待你的。” 这个问题才真正地难倒了雷丘。 “那就……再等等,再商量商量。”雷丘开始盯着锅里的菜,“能吃了吗?我能尝一口吗?” 雷丘还没把晚饭给消化掉,就接到了话剧团团长的电话。 团长在电话里把雷丘介绍去当舞台监督的简良给好好地夸奖了一通,然后说今晚他们有出童话剧是最后一次彩排,要是雷丘有空,可以过来看看,顺便老朋友见面叙叙旧聊聊天。 “有空!当然有空!”雷丘一边打电话一边朝着宋萍果挤眼睛,用口型说“简良”。 宋萍果心领神会,也用口型说“我也想去”。 雷丘挂了电话,笑眯眯地回答:“当然一起去。” “你们团长叫什么名字啊?”宋萍果帮雷丘理了理外套的领子,“老听你团长团长的叫,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雷丘犹豫了:“团长不让说。” “难道和你师父一样,也是神奇宝贝系列的?” “不,他的名字比较难念。”雷丘清了清嗓子,“我告诉你,你一会儿别给我说漏了,那团长非揍我不可。他叫刘楠。” “……牛腩?”宋萍果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心说这名字确实有点折磨舌头。 “是刘楠。”雷丘纠正道。 “是啊,牛腩。” 雷丘放弃纠正了。 “团长!”雷丘一进门就在某个人的后背上打了一拳,“好久不见,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 这位名叫牛腩——不对,是名叫刘楠的话剧团团长,看上去是个会和雷丘关系很好的人,浓眉大眼的,看上去就是个好人。 这是宋萍果发现的规律之一,和雷丘关系好的人,基本都是走的这个特别实在的路线,这样看起来,她反倒是例外。 虽然她认为自己有时候也挺实在的。 雷丘笑嘻嘻地把宋萍果给揽过来,宋萍果微笑着和刘楠打招呼:“你好,我叫宋萍果。” “我的妈呀,我感觉我认识的人都够组建一个奇怪名字互助协会了。”刘楠从他刚才正倒腾的道具里直起腰来,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喂!小周,简良还没来?” 那边远远地传来一声应答:“没有!” “奇了怪了……”刘楠苦恼地皱起眉头,“按理说他早该到了啊,他从来都是早到不会迟到的……” 刘楠对简良的印象非常好,不过雷丘和宋萍果知道,简良这样性格的人忽然掉链子是不奇怪的。雷丘觉得他没准儿正因为捡到钱包了蹲在路边上等失主……那总该来个电话吧? 刘楠连着打了三四个电话,简良也没接,眼看着彩排就要开始,刘楠急了,匆匆写了一个地址塞到雷丘手里:“这里就你没事干,帮我跑一趟这小子家里,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和在异乡打拼的雷丘和宋萍果一样,简良目前住在剧院附近一个出租屋扎堆的小区里。 当然了,和简良比起来,雷丘和宋萍果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打拼”。 她们两个顺着刘楠给的地址爬到了六楼,走在前面的雷丘看见六楼楼道里的场景,吓得连着倒退了好几步,哆嗦着爬上去,把手放在简良鼻子底下试了试他的呼吸,这才松一口气,擦去脸上的冷汗,转过头喊宋萍果:“上来吧小苹果,他好像是晕过去了。” 简良手里捏着钥匙,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低头捡钥匙的时候就这么晕过去了,雷丘先用钥匙打开门,把他拽进去放在客厅沙发上。 “掐人中吧?”宋萍果提醒道。 雷丘伸手照着人中狠狠地来了一下,简良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雷丘问他:“怎么回事啊你?幸亏我力气大,不然就要在楼道里把你给弄醒了,不知道的以为我和小苹果在毁尸灭迹呢。” “我……我贫血……” 雷丘上下打量着他:“嗯,看得出来。” 话还没说完,简良又晕乎乎地倒回了沙发上,雷丘伸手想再掐一次人中,被宋萍果给拦住了。 “你去附近的超市买点猪肝和肉丝来……” “别!”沙发上靠着的简良忽然高声喊道,“冰箱里有猪肝,别浪费!” “好,那就去买点肉丝来,顺便打个电话通知团长这边是什么情况。” 雷丘一路狂奔带着肉丝回来的时候,宋萍果正在厨房里洗烫好的猪肝上的浮渣。明知道是给病号提供的,雷丘还是忍不住要问:“你在做什么?能吃了吗?我能尝一口吗?” 这三个哲学上的终极问题,宋萍果几乎每天都能从雷丘嘴里听到好几次,她一边接过肉丝一边熟练地回答:“猪肝汤。还不能。可以。”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玩意儿的效果真有这么立竿见影,喝下去一碗热腾腾的猪肝汤之后,简良看上去立刻面色红润多了,但走路还是发飘,别说去排练了,出了屋子能走几步都是个问题。 “你就在家休息吧。”宋萍果朝简良伸出手,“日程本借我用用。” 简良不明所以地把口袋里的日程本拿出来,递给了宋萍果。 “你准备干什么?”雷丘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问宋萍果,“华丽登场拯救世界?” “你忘了我大学学的是什么了吗?”宋萍果把头巾给扯了下来放回口袋里,“当然是去临时代个班。” “装吧你就。”雷丘瞥了一眼宋萍果手里的日程表,“你还读过高中呢,我现在写个高中程度的三角函数题你做出来给我看看?” “那你先写一个高中程度的三角函数题,你敢写出来我就敢写。” 宋萍果心里真的挺没底的。看她心虚的样子,雷丘却又开始鼓励她了。 “你瞎担心什么,要说没有实践经验,简良也是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他的工作经验撑死了也就被我介绍来剧团之后的这几个月。而且小苹果,你肯定比简良机灵多了。”雷丘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还想不通,他那么老实的软柿子到底是怎么镇得住场面的。” 在雷丘他们剧团,一般是没有导演这个职务的,舞台监督就是一场话剧的导演。事实上有很多剧团都是这么做的,剧团的团长也只是选择了一条他认为合适的道路来发展剧团。 这就意味着舞台监督和演员之前又多了一层关系,那就是导演和演员的关系。 在拍电影和电视剧的场合,导演和演员的关系就很复杂。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人眼里也有一千份剧本,你读了觉得应该这么演,她读了又觉得应该那么演,大部分时候大家是听导演的,导演说怎么来怎么来,但有些倔脾气的就要开始和导演争论了:你说的不对,我觉得这段应该这么演…… 碰到好脾气的、愿意和你讨论的导演,可能就讨论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碰到一个暴脾气的,那就等着吧。 而在话剧团里,这种情况其实要更严重一点。 按理说话剧团不像是每拍一个新东西都要打散重组的剧组,一个剧组一般就那么多人,大家都很熟。这看似会让排练变得更加和平,不过仔细一想,越熟的人越好撕破了脸皮吵啊。 而且,假如你是个演电视剧演电影的,你和导演或者其他合作伙伴以后也许还要碰上,还要在同一个圈子里混,指不定哪天就有求于对方,不好轻易得罪,至于剧团里的人…… 反正都在一个剧团,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也不好意思闹太僵啊。 所以,反而容易吵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再加上话剧演员们或多或少地都在演戏这件事上有些偏执,有了自己的风格之后就有更多自己的见解,吵架的机率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身为兼负责导演事务的舞台监督,需要的不光是专业素质,还有能镇得住整个场面的气场。 宋萍果觉得自己压根儿没有这方面的气场。 虽然她清楚地知道这点,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朝简良要来了日程本,鬼使神差地揽下了这件事,真要问一个为什么…… 宋萍果不太愿意承认的是,她有点想在雷丘面前耍帅。 第四十三章 耍帅和逞强 耍帅也是要有一定的硬件基础或者软件基础的。 硬件基础宋萍果觉得自己是没有的,她身高中等体型中等相貌中等就连头发长度都中等,要是跑去混娱乐圈,那估计就和雷丘一样位置尴尬而且会因为不能刷脸而琢磨着整容,又因为不能整容而抱憾终身。 不过软件基础这方面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宋萍果自认为自己在后厨的时候,还是个十分潇洒的扛把子级别人物,穿着合身的白衣服绑着帅气的黑头巾,一边颠锅玩火挥勺子一边统领后厨指挥全局。当然了她也就是在宋勇去环游世界期间体验了这种生活——但再怎么说也是体验过了不是? 宋萍果其实是个不太喜欢成为人群焦点的人。她更喜欢干点儿幕后工作,而且是那种至关重要的幕后工作。当初她阐述自己的理想的时候,宋勇听完了这段话,筷子上夹着个毛豆深思熟虑了良久,认真严肃地问自己的女儿:“你这意思是想去工地上拧螺丝啊?” 目前看来,宋萍果对未来职业的规划竟然实现了大半,无论是厨师还是舞台监督,都是标准的“至关重要的幕后工作”。 雷丘以前是在剧团里待过的,说实话,在演戏方面,她几乎没有崇拜过景仰过任何人,她骨子里的那点儿自傲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潜力还剩下多少,自己的极限又在哪里,即使是一部分当时要比她演技纯熟的前辈,她也确信自己可以在一定的时间内超越对方。 而从她后来的表现来看,她的预估一点都没错。 在剧团里面,雷丘最佩服的人是舞台监督。 刘楠的这个剧团不算大,甚至都不算是一个完全的专业剧团,团里有不少人都是业余的,经常出现缺人手的情况。不过相比一些更惨的同行,刘楠至少做到了团内收入稳定,不拖欠大家工资,因为有他细心地统筹规划业余的演员们各自的时间,虽然经常缺人,但倒也没在重要排练和表演中出过任何岔子,唯一的小问题就是,缺舞台监督。 剧团的演员越来越多,舞台监督却来一个走一个,死活留不住,这回要不是雷丘介绍来了简良,这出戏还得再耽搁一阵子才能开始排。 无论什么工作,领导者、统筹者、指挥者,这种类型的职业那都是劳心又劳力的技术活。 舞台监督,团内所有人的日程安排归他管,排练时演员对细节的演绎归他管,舞台上的定位点归他管,需要事先准备的道具还是归他管……雷丘一开始进剧团的时候不清楚舞台监督的职责,于是团长给了她一个简单易懂的解释:哎呀,就是导演加万能勤杂工。 一路上宋萍果都在埋头研究简良那个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小本子,雷丘贴心地用手机手电筒打了一束光给她:“不怕晕车?” “像我这种平衡感超群的人从来不晕车。”宋萍果哗啦啦地翻着手上的日程本,“手电筒再往上抬一点。” 雷丘在电话里告诉了刘楠“简良贫血了晕倒在家里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但是没说宋萍果要临时顶替一下简良的位置。毕竟在打电话的时候,她也没想到宋萍果这么勇于挑战生活,发现人生新的可能性。 所以等她们走进剧场,雷丘把刘楠拉到边上和他说了这事儿之后,刘楠十分震惊地瞪着雷丘:“你女朋友是学舞台监督的?!那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把她介绍过来?雷丘你这样就不实在了我跟你说……” 雷丘无奈地把刘楠从角落里推回去:“行了行了,快帮忙组织排练吧,你想磨个通宵啊?” 宋萍果这会儿也挺佩服自己的,作为一个在高考结束后三天忘光了所有高中知识的人,她居然还能记得大学四年学的那些个专业课。幸运的是,简良是个十分“整齐”的人,不光字写得整齐,内容也都是井井有条的,不会让人翻了半天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读,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对剧本还真不太熟悉……刘楠适时地递过了一份备用的剧本。 这下齐活了。 虽说按颜值分类应该分到中等,但是宋萍果眉目里透着英气,平时还好,头巾利落地一绑,看上去就特别地像——说实话,雷丘觉得宋萍果只要绑上头巾,比起厨子更像个混黑社会的。 演员们不知道宋萍果是雷丘的女朋友,也不知道她今天是第一次正式担当舞台监督,还以为这是刘楠临时从哪里拉过来的强力外援。毕竟之前在舞台监督不在的时候临时代工的都是好角色。 然而,这群演员是真的不傻。在这个方面,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比宋萍果经验丰富,每一个人都可以算是宋萍果的前辈,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很努力地想要把控好场面,事实上她做得也不错,就是实在,太生疏了。 生疏到大家都觉得别扭,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就像是跳长绳的时候,负责甩绳子的人忽然把速度放得太快或者太慢,大家都会被打乱节奏。 话剧是演员将自身的演技发挥到淋漓极致的艺术,但也是需要演员之间互相配合的,假如舞台监督在排练的时候没把控好节奏,演的时候就会磕磕绊绊地进行不下去,连着演了好几次开头,终于有人不耐烦了,停下来开始抱怨其他人的表现。 整个舞台霎时间就闹哄哄地吵成了一团,演员们身上还穿着颜色和设计都特别浮夸的道具,宋萍果站在舞台一侧,又觉得慌乱无措,又忍不住想笑。 刘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早就习惯了剧团里的人大多……大多很有性格,一言不合立即开吵,吵完了不到五分钟又迅速和好,就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现在舞台上是大森林里的小动物们正在吵架,这种场面其实不算什么,上次演莎士比亚经典系列的时候哈姆雷特和奥菲利亚都大打出手了,还有上上次演雷雨的时候,演周朴园的那个男演员气急了,冷哼着用话剧腔大骂:“你同你妈都不知道你们的病在哪儿!” 当然,后果是所有参与吵架的人哄堂大笑,又投入到了排练当中。 平常这个时候,简良上去劝两句也就没事儿了,但是宋萍果很明显是劝不住这群和她不太熟的演员的,本来正靠在前排座位上悠闲看剧本的雷丘放下剧本,撑着舞台的边缘,一个翻身跳了上去。 “各位,各位。”雷丘在舞台最前端拍着手,提高了音量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她唱戏的嗓子又响又亮,把舞台上的吵闹声全盖了过去,“给个面子吧,这是我女朋友。” 一般情况下,舞台监督是个特别有连续性的工作,只有从一开始就跟进,才能清楚地知道每个演员的情况,知道该怎么去协调他们之间的配合。宋萍果单凭简良写在本子上的内容就来临时代班,确实勉强了点,不过大家确实很给雷丘面子,都尽量在配合她,好歹是让排练顺利进行了下去。 宋萍果此刻的心理活动十分复杂,一方面庆幸这是登台前的倒数第二次排练,舞台监督起的作用没有前几次的那么大了,一方面是在想自己没这个金刚钻为什么偏揽这个瓷器活,还有一方面——懊恼于风头又给雷丘抢了,真是太丢脸。 这次排练的剧叫《雪童》。说实在的,这也可以算是一个经典的剧目,因为是音乐儿童剧,所以很多人被家长带去看过、跟着学校的组织一起去看过……比如宋萍果自己,其实就在小学春游的时候看过这场话剧。 因为是给孩子看的童话剧,剧情并不是很复杂,一群小动物堆了一个雪人送给姥姥、姥爷和雪妈妈,然后雪妈妈给了这个雪人生命,给她取名叫雪童,雪童被宠溺得越来越骄纵任性,再然后……再然后她就被雪妈妈的爱给感化了。 这种看似峰回路转的剧本,仔细想想都是生活中的标准剧情,就如同宋萍果满怀雄心壮志地表示要替简良的班,然后遇到了自己处理不了的麻烦和混乱,然后还得是雷丘亲自来给她解围。 果不其然,一切不具备足够硬件条件和软件条件的耍帅,都叫逞强。 排练结束之后,宋萍果刚掀开通往后台的布帘,就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后台堆放满地的杂物之间,坐着一只老虎。 老虎抬起爪子把自己的头给拿走,露出雷丘灿烂的笑脸来,宋萍果这才意识到这只是堆放在剧场后台的道具。 “想让人安慰你就直说嘛。” 宋萍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不知道应该先否认自己想要人来安慰,还是该先哈哈大笑。 雷丘合上老虎装的头套,似乎蜷着一只手扣上了内部的什么搭扣,然后把手伸展开,放在老虎的一只前爪里面。这道具服装做得算不得逼真,毕竟舞台表演对道具外形的要求没有那么苛刻,老虎又是那么特色鲜明,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动物。 不过在雷丘的演绎之下,老虎好像真的活了过来,在狭小拥挤的后台跃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只有尾巴,因为无法摇动,软软地垂在身后。 然后,宋萍果跟着雷丘走到排练结束之后,空荡荡的、铺满白色灯光的舞台。老虎更加卖力地跃动着,似乎要去扑空中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接着又稳稳地落在地上,熟练地用四只爪子转过身,面对着宋萍果。 “嗷呜!”雷丘拙劣地学着老虎的叫声,“嗷呜呜——” 一直阴沉着脸的宋萍果笑着走上去,揉揉她的脑袋,摸着老虎头套和衣服的接缝,忽然察觉到了是哪里不对劲。 老虎的前爪和后爪是差不多的长度——然而人的双臂和双腿长度相差太大了,假如直接穿上这身老虎道具服,绝对不可能是这个效果。 发现了宋萍果的目光,雷丘有些不好意思地用人类的姿态坐下来,脱下身上的那套老虎衣服,给宋萍果看藏在衣服下的机关。 雷丘在穿上老虎道具服之前,用几条皮带把大腿和小腿分别给绑在了一起,用膝盖在地上走路,从外面看,老虎前爪和后爪的长度也就差不多了。 她松开皮带的搭扣,伸展着两条腿伸了一个懒腰:“唉……是够了的,我每次演完都觉得腰酸背痛。” “……你一直都是这么演的吗?” “一开始他们喊我来帮忙的时候不是,后来就都是这么演了。” 宋萍果一时之间愣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张了张嘴终于也没说出些什么安慰的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过去,揉着雷丘膝盖上的淤青。 她想起刚才雷丘穿着老虎外套在台上翻跟斗的时候,老虎四脚落地时和坚硬的木制舞台碰撞,发出了重重的一声闷响。 雷丘在台上演老虎不止那么一次,需要这样她用身体来为表演效果铺路的也不止老虎这么一个,宋萍果相信她每次这么做的时候,迎来的都是观众席的掌声雷动。 这是雷丘的尊严与骄傲,这是她毕生的追求,她心中的火苗。 无法否认的是,肯定很疼。 雷丘喜欢演戏,她愿意为演戏而付出,她愿意为了最好的延迟效果而忍下这些痛楚,但是谁也无法否认这些疼痛的存在。 她在台前灯光照耀灿烂夺目,在幕后磕磕碰碰满身伤痕。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雷丘人生的每一个瞬间都散发着光彩。姿态优雅也好狼狈也好,作为演员来说“没什么特色”的雷丘,其实总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总是被命运眷顾的宠儿。 宋萍果习惯了那个潇洒真挚如孩童的雷丘,依赖着那个在恋爱中会忽然变得可靠又成熟的恋人,也敬仰着、憧憬着舞台上那个无所不能的演员。 她能用眼神和嗓音演绎不存在的真实,也能用一颦一笑还原每一个人都拥有的喜怒哀乐,她可以是走投无路的孤胆英雄,也可以是春风得意的盛世君主。她没有能为人称道的“特色”,但这本身就是她的特色。 雷丘不是没有自我,不是只在舞台上才借着角色拥有一个饱满的人格,而是这些角色交织着,造就现在的这个雷丘。 台上台下四散着道具,整个剧场就只有幕布上方的灯亮着,照得雷丘的黑眼睛熠熠生辉。 宋萍果觉得自己就这么在不知不觉间,被雷丘拉进了一段全新的人生,走上了和雷丘一样的舞台。 她惴惴不安,又兴致勃勃。她在这世上已经活了二十来岁,却现在才要去发现那些广博与细微。 余生,还要请雷丘多多指教。 第四十四章 数据和表面 宋萍果也曾经是为了攒钱买东西想尽办法做兼职的吃土少女。 她当时看了许许多多的文章论述:当学生的时候不要总把时间全部花费在对自身能力建设几乎毫无用处的一些兼职上,与其争那么一点钱,不如抓紧时间为自己的将来争取筹码…… 不过嘛,道理归道理,人生归人生,这些东西看着都是很有道理的,真要照做的话——反正宋萍果是做不到的,她思索了不到三秒钟就关上这个网页打开淘宝,开始寻找自己想买的东西在可信范围内的最低价。 第二天她就发传单去了。 因为这份发传单的工作比其他同类兼职给的价格要高,她一开始还很警惕,觉得其中会不会有诈,到了地方看见工作环境之后,她顿时就明白为什么了。 要站在五月份烈日炎炎的街头,穿着布偶装,发传单。 经过了这一次,宋萍果学到一个道理,所谓学生就是如此,在未来会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在眼下却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后来宋萍果毕业了,又领会到一个更加重要的道理,那就是人的一生其实都是这样的,看似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其实却什么都做不到。 大热天的闷在布偶装里的感觉,宋萍果至今仍旧记忆犹新。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是雷丘必须要闷在这种道具服装里的时候,是没有挑选季节的权利的,就算身处三伏天没空调的露天剧场,她也得乖乖地穿上,动作一点都不能有含糊。 雷丘不怕热,大夏天的拍古装剧,她连汗都没怎么流;雷丘也不怕疼,刚才那样让宋萍果想想都觉得疼的一连串动作,她哼都没哼一声,就好像她只是寻常地走在地面上,根本不会感觉到疼痛。 只要在这个领域之内,她就是那种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天才,这种游刃有余时常会让他人对雷丘的看法产生偏差,就连宋萍果都时常会忘记,游刃有余不代表不费力气。 她想她在厨房颠锅炒菜的时候,也算得上是游刃有余的,然而一天的忙碌过后,她还是觉得浑身的关节都快要散架,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地歇一歇。 就像是现在的雷丘。 “第一次这么演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冲下台手撕了刘楠。”雷丘往后一倒,枕着刚脱下来的道具服躺成了一个大字,“而且那次散场之后还得和台下的小朋友互动,其他人好歹就是握握手啊照照相,我本来蹲旁边假装不存在就行了,结果有个小女孩儿非要坐我背上,哎哟我的妈呀,现在想想我还觉得腰疼。” 宋萍果似乎无意间发现了演员和厨师这两个职业的共同点——它们都是同时在消耗体力和脑力的职业,一天下来都能把人累个半死,往床上一倒就想睡到天荒地老,然后第二天早上骂骂咧咧地醒过来,继续开始消耗体力和脑力的一天。 听上去特别辛苦。 正因为如此,宋萍果和雷丘都对于自己入冬以来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十分心安理得,尤其是雷丘,她特别喜欢在晚上散步回来之后泡个热水澡,然后缩在被子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小苹果……” “你要再让我帮你倒水我就跟你分手。” “哎呀,你就去帮我倒一杯,我可以考虑以后写自传的时候单独列一个章节给你。” “不用考虑了,我不去。” 这期间,雷丘的体重意料之中地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不过好在她确实很结实,所以外表上看不出多少来,只要龚逍也不拿把尺子测量她脸部直径,或者用精密电子仪器称量她的体重,那应该看不出来她这几天的好吃懒做留下的痕迹。 然而,墨菲定律总是很正确,越是不想某件事发生,某件事就越会发生。就在雷丘抱着侥幸心理享受宋萍果每天端上桌的丰盛大餐的时候,龚逍也拎着一个迷你电子秤上门了。 在已经签了合同的老板的目光威逼之下,雷丘默默地站上了电子秤,低头报出了一个数字。 龚逍也到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妈呀你这么胖啊?” 正在厨房里收拾冰箱的宋萍果探出头来为雷丘打抱不平:“她只是比较结实。” “你怎么不说她骨头密度比一般人大呢?”龚逍也捏了捏雷丘的胳膊,“我和你说,不是我想难为你,但是这真不行,就当是为了你的光明前途,稍微忍一下……就这一次,我们需要你特别特别瘦。” 雷丘眨巴眨巴眼睛:“角色需要?” “是啊,角色需要。”龚逍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然我能没事儿拿这事儿来找你麻烦吗……” “真的是角色需要?” “真的,我拿这个蒙你有意思吗……” “那你早说。”雷丘从电子秤上跳了下来,“要是角色需要,那我肯定玩了命的配合你啊——不过那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龚逍也又露出她那种神秘兮兮的笑容来:“先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雷丘确实就开始配合了。 “雷丘?”睡梦中的宋萍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雷丘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拉上外套的拉链了,“天还没亮呢?” 冬天天亮得晚,快要六点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小区里的路灯也都亮着,如果不是抬头就能看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宋萍果差点就要以为这还是半夜。 不过就算快要六点了,雷丘起得这么早也很反常,入冬以来她别说是在床上吃早饭了,恨不得能在床上吃午饭。 “我去跑步。”雷丘低下头在宋萍果颊边亲了一下,“早饭你们先吃吧,我在外面解决。” 听见客厅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宋萍果还是觉得这事儿太匪夷所思,愣了半天才从床上爬起来去做早饭,还因为过于出神,在煎鸡蛋的时候把鸡蛋打进了垃圾桶,把蛋壳扔进了锅里。 因为雷丘不在,早餐的份量顿时就少了很多,桌上的两份烤吐司和培根煎蛋散发着热气,宋萍果去隔壁叫徐苒来吃饭。 由于雷丘基本上是住在了宋萍果这里,所以三个人就合计了一下,干脆把房子重新分配,徐苒搬到对面雷丘原本的那套房子,然后雷丘搬到宋萍果这边来。 “徐苒,我问你个事儿。”徐苒刚打开门,宋萍果就迫不及待地问她,“以前雷丘是不是也为了演什么角色减肥过?这也太熟练了吧?” 宋萍果忘了自己是被雷丘给吵醒的,这会儿还不到她们三个人平常起床的时间,徐苒倚在门框上揉着眼睛:“减肥倒是没有,不过你要相信她,只要你和她说一句角色需要,她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雷丘自从去了话剧团,和原来的朋友自然而然就联系少了,不过她和徐苒可是多年的老搭档,至今仍被师父皮丘挂在嘴边炫耀的霸王和虞姬,所以对于雷丘离开之后的事情,徐苒还是有所耳闻的。 那时候她要在戏里演一个盲人,在这个任务被分配到她手里之后,她立刻回家找了一块黑布把眼睛给蒙上,整整三天三夜都没取下来过,就连排练的那天都是蒙着黑布出现在剧场里,只有排练的时候才把布给摘下来,戏一演完立刻又蒙上了。 当时的雷丘才刚入团不久,然而当她说“不少人演盲人都是瞎演,该瞎的时候和看得见似的,该和常人没什么区别的时候和瞎了似的”的时候,没人觉得她嚣张。 她是货真价实地“瞎”了这么几天,才敢这么说的啊。 说实在的,这个事迹没让宋萍果感到震惊,毕竟她也算是很了解雷丘了,她清楚地知道雷丘就是这种人,在演戏这方面偏执到有些危险——不过她说什么也没想到这个动力强大到如此程度,能让雷丘主动在吃东西这方面让步。 宋萍果还是高估——她也不知道这是高估还是低估——雷丘了,雷丘虽然非常积极地在让自己瘦下来,但其实压根儿就没准备亏待自己的胃。 “小苹果!”雷丘是带着好几个大塑料袋进门的,“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减轻做菜负担的东西!” 身为一个被专业厨师从小训练出来的专业厨师,宋萍果曾经有过一个每天不停洗菜切菜配菜的噩梦。现在她看着雷丘买回来的这一大堆蔬菜,忽然感觉到这个噩梦要重演了。 “好了,今天你就吃这个?”宋萍果看着眼前切好的包菜丝胡萝卜丝和黄瓜丝,“要不要我给你加点沙拉酱拌一拌?” “沙拉酱热量太高了。”雷丘看看瓷碗里整齐码放好的蔬菜丝,“我就这么吃吧。” 直到现在,宋萍果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真的就吃这些?你确定?来真的?” 雷丘耸耸肩膀,端过盘子就抓了一把黄瓜丝塞进嘴里:“我还买了杏鲍菇。” 在宋萍果的不可置信和雷丘本人的轻描淡写当中,雷丘就这么开始了兔子吃什么她吃什么,早睡早起健康作息的生活。 怎么说呢,宋萍果感觉就和家里闹鬼了似的。 不过,对于雷丘这种“结实”的人来说,减肥真的一点都不轻松。虚胖的人先是会瘦得非常快,瘦了七八斤甚至更多之后才会遇到瓶颈,而她这是一开始就在瓶颈里,每前进一点点都要消耗大量的时间精力——而且表面上还看不出来多大变化。 龚逍也第二次拎着电子秤上门的时候,看了看变动很大的数据,再看看外表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雷丘,叹了一口气:“雷丘,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要是看不出来那你的努力得全白费……” 雷丘在电子秤上站着,似乎在思考。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她慢慢地说道:“那既然节食没什么用,过年我带小苹果回家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甩开腮帮子吃了?” “……这是什么逻辑?!” “有哪里不对吗?” 第四十五章 回家和抓鸡 因为《故人犹唱》的播出,雷丘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名气——不管怎么说有粉了!还有微博主页了!她早上发微博问今天是吃小排面还是吃大排面的时候也有粉丝热心回答了! 网络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能把五湖四海所有有着相同爱好的人全部聚集在一起,消除了社交中的空间隔阂,同时也让你意识到,虽然有人在千里之外默默粉你,但是你出门买早饭的时候还是不会有人认出你的,就更别说打折了。 而且雷丘确实不太好认,要是桑枝可能是有人可以认出来的。 雷丘本人不太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她坚持认为只是她的客观人气还不够高,不然再怎么样都会被认出来的。 “亲爱的,承认吧,你就是淹没在人海的那种类型,一点都不会有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的烦恼。” 除非哪天忽然演了什么国民级电视剧一夕之间名满天下,那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真的一点都不大。 “怎么说呢。”雷丘啧了一声,“我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微弱的期待的。” “那你就继续期待吧!”宋萍果还是亲切地帮她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小吃街卖早点的晚上都没什么空看电视。” 中国确实是个竞争压力很大的国度,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雷丘被她师父看作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但就是万里挑一的人,哪怕按中国只有十亿人口来算,也有十万个…… 雷丘想想就觉得人生坎坷现实残酷,应该赶紧好好吃顿饭冷静一下。 自从上次龚逍也上门检查雷丘的体重,和雷丘达成了“没有视觉效果的减肥是没有用的”这个共识之后,餐桌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丰盛,雷丘一边吃热腾腾的红烧肉一边问宋萍果:“你和你父母说过你不回家过年了吗?” “说了,他们谴责了一下过年期间那么忙我居然不回去当免费劳动力,然后就同意了。” 多么坦诚的父母啊。 春节还没到,但是春节的氛围已经提前来了,雷丘逛超市的时候总是在“好日子”等等背景音乐声的感染声下,情不自禁地把货架上的东西往手推车里掀,在不知不觉买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之后,宋萍果终于忍无可忍地提出:“你还记得咱们住的是出租屋吗?” 雷丘平时的生活主旋律是吃好吃的,而过年的生活主旋律是回老家去吃更好吃的,每次回家她父母不逼婚不问工资不问买没买房,基本就是拼命往她碗里夹菜,然后问她下顿饭想吃什么。 对于这个小学毕业就离开了家的女儿,父母每次见到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两个果农又都不太会表达感情,要表现对女儿的宠爱,就往她碗里夹菜。 又一对多么坦诚的父母啊。 同样地,他们对雷丘也没有任何要求。 雷丘的父母在这方面意见十分统一,他们认为,他们也没什么能留给雷丘或者帮到雷丘的,只要雷丘自己能赚钱养活自己,吃饱穿暖过得体面——那还能有什么要求啊? 唯一一次对雷丘提出类似于“要求”的东西,就是在去年过年的时候,雷丘爸爸也是吃着红烧肉,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雷丘啊,你都当这么久演员了,怎么还没上电视啊?” 然后雷丘过完年就收拾东西直奔横店,忙着给父母完成心愿去了。 “所以讲,我和你能在一起多亏了我爸妈,要不是他们想看我上电视,我这会儿还在剧团里面连轴转地排练赶场子,哪儿有机会遇到你。” “那还真是……”宋萍果觉得自己难以组织出一个合适的句子来表达此刻内心的想法,“那还真是谢谢你爸妈。” “哎,你说都是自己人了,谢什么呢。”雷丘直起腰看了看地上收拾好的行李,“没什么要带的了吧?忘了也没事儿,大不了到那儿再买。” 宋萍果忽然想到,如果雷丘形成这样的性格不是因为她上了戏校之后的经历而是小时候在家受父母的影响,那雷丘的父母一定也是很可爱的人。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道理归道理,人生归人生,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宋萍果仍旧沉浸在紧张的情绪当中不可自拔。 别说是见家长的经验了,在遇见雷丘之前宋萍果连和人谈恋爱——准确来说,是连和人深入交往的经验都没有多少,她总是对所有人都保持亲切随和然后离群索居。这一点上她和雷丘出奇地相似,只不过雷丘表现得比她要外向许多。 忽然让她跟着女朋友一起回家过年,怎么可能不紧张。 雷丘的老家是在农村,不过不是在偏远山区的农村,也就是稍微有点远有点偏僻,这两年路修好了之后就方便多了,都不用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火车,直接坐地铁某号线路到底站,走下地铁站台的楼梯的时候,雷丘冲着底下用方言喊:“有没有拼车的!” 没一会儿就凑足了四个人,几个人叫了一辆出租车,七手八脚地把行李全部塞进后备箱,吩咐司机开车。 雷丘让宋萍果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后排中间,那个位置脚下有一块凸起,本身也要稍微高出来一块,以雷丘这个身形来说,坐在这里实在是有些憋屈,她稍微低下头,不知道是想让宋萍果放心还是安慰自己:“很快就到了。” 等车子终于停在一个水泥外墙的平房前时,天边已经只能看见落日的余辉,雷丘把后备箱里的旅行包扯出来甩在肩膀上,朝着院子里吆喝:“爸!妈!我回来了!有什么吃的没有啊!” 雷丘家的房子就在村子的入口处,四室一厅还带一个储藏室一个院子,水泥外墙看起来是简陋了点,可是一进院子宋萍果就明白过来了,这房子就和雷丘一样,表面上其貌不扬,内部卧虎藏龙。 院子里铺了平平整整的大理石地砖,还放了景区里常见的石桌石凳,虽然还没进房子的正门,不过宋萍果通过窗户也看到了房子里面的装修。 整体装修风格绝对算不上好看,不过也算不上难看,但能看得出来,一定实用又实在。 又好看又实用的东西人人想要,但不是人人都弄得到,当只能选择其中一样的时候,还是选择后者比较好。 房子的院子门没锁,正门也没关上,然而雷丘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也没人应答,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再喊,后院总算是传来了应答:“小兔崽子别瞎叫唤了!后院抓鸡呢!” ……抓鸡? 宋萍果在想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在这里的方言中抓鸡有什么别的意思,但是很快,她就听到了后院传来的鸡叫声。还真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抓鸡。 “抓鸡?你们什么时候养的鸡啊?”雷丘拉着宋萍果的手,绕过房子的外围墙往后院走过去,“我怎么不知道?” “就上次过年,你走了之后开始养的,你当然不知道。” 看来雷丘家把家中各个位置的分类做得很好,后院明显就和前院不一样,没有做任何装饰,也没有铺地砖,半边种着蔬菜,另外半边现在用来……养鸡。 雷丘爸爸正蹲在地上,手里放了一把鸡饲料,鸡正在他手上慢慢地吃着饲料,一点要逃走的意思都没有,不过只要雷丘爸爸敢稍微动弹一下,这只鸡就会立刻扑腾起翅膀跑得无影无踪,蹿到后院的土墙上,怎么引诱都不肯下来。 “我来吧!”雷丘撸起袖子就往后院里走,“不就是抓只鸡……哎这鸡跑得还挺快?哎哟它还啄我?” “它都啄了我好几口了。”雷丘爸爸小声嘀咕着揉了揉手掌心。 雷丘妈妈蹲在旁边看父女两个人的热闹:“你们要抓它吃肉,不啄你们啄谁啊?” 天色渐晚,雷丘和雷丘爸爸还在借着房里传来的灯光和后院里的鸡周旋,好在她事先就和父母都介绍过了宋萍果,雷丘妈妈搬来两张小板凳,和宋萍果坐在客厅里一边嗑瓜子聊天看电视一边透过窗户欣赏抓鸡。 雷丘妈妈语重心长地和宋萍果说:“我曾经也以为,都已经到了这个时代,无论如何吃肯定是吃不穷的了,真没想到,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 宋萍果正在发愣的时候,雷丘爸爸从后院探出头喊:“雷丘你看看你妈,看了你那个电视剧之后说话就这个调调,上次碰到朋友说要和人家小酌两杯,人家差点以为她中邪了。” 雷丘的声音也远远地飘出来:“这总不能怪我吧!” 雷丘爸爸反问:“不怪你那怪谁?” 雷丘继续喊回来:“反正不怪我!” 宋萍果也算是想明白了,和这家人紧张那纯属和自己过不去,还是放宽心加入和他们一起享受生活的行列比较好。 在雷丘和她爸爸又艰苦奋斗了半个小时之后,总算是逮到了一只鸡,这只倒霉的鸡被雷丘抓着爪子倒提在手里,扔进了储藏室里关着——现在杀了吃肯定是赶不上晚饭了,还是留着明天吃吧。 虽然饭桌上少了原定的那只鸡,但是菜色还是十分丰富的,有鱼有肉,鱼是清蒸鳜鱼,肉是梅菜扣肉,还有几样宋萍果只听过名字从来没真的吃过的野菜,土灶里烧出来的饭香得要命,雷丘捧着她的青花大碗埋头猛吃,完全顾不上说话。 “对了,你爸妈叫什么呀?”宋萍果趴在雷丘耳朵边上小声问,“你看看你这个东道主怎么当的,都没给我介绍一下。” 雷丘咽下嘴里的扣肉,压低了声音回答她:“我爸叫雷啸天,我妈叫丘一尘。” 宋萍果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第四十六章 电视剧和电影 在吃了两碗饭之后,雷丘总算是放下饭碗,准备尽东道主和女朋友应有的责任,向父母介绍一下宋萍果再向宋萍果介绍一下父母。她抽过餐桌上的纸擦了一把嘴,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指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宋萍果:“爸、妈,这是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我女朋友,宋萍果。” 雷啸天拿起牙签剔牙:“这还用你说吗?这么一个大活人坐这儿半天我们又不是看不见。” 雷丘就和没听见这句话似的继续介绍:“小苹果,这个是我爸妈。” “……不然呢?” “那你们都知道了还要我介绍个什么劲儿啊?”雷丘委屈地撇了撇嘴,“客套话说来说去的也不嫌累。” “好了好了,都这么晚了,洗洗睡吧。”雷啸天摆了摆手。 “明天果园里要我帮忙吗?”雷丘在这方面也是很积极主动的。 “指望你帮忙,盐都卖馊了。”雷啸天依旧地努力地剔牙,似乎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牙缝里塞得难受,“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你妈聊聊天,给你妈讲讲那电视剧后来怎么样了,然后带女朋友去玩玩,其他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伯父,你试试这个。”宋萍果在自己的小背包里翻出来一盒牙线,“比牙签好用。” “雷丘你看看人家萍果,比你机灵多了,你多跟着学学,别整天这么愣,不知道的以为遗传我呢……”雷啸天对牙线的效果很是满意,“对了,那电视剧怎么弄的啊,拍出来比你真人好看多了。” 看见雷丘的神情,宋萍果忍不住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拍着她的肩膀:“还别说,拍出来那效果是比你真人好看。” 这话也确实,又是化妆又是打光又是找角度的,单思言是比雷丘本人要好看不少,无奈剧中女性人物比较少,桑枝往那儿一站谁还在乎其他人长得好不好看,反正没有桑枝好看。 《故人犹唱》的收视率大大超出了这个草台班子里每一个人的想象,除了龚逍也的宣传比较够劲儿之外,还有剧集本身的质量优良,演员们走心的演绎,编剧深厚的功底…… 总之,虽然不到人人追看天天占领微博头条微博热门的程度,但还是挺火的。 唯一没有出乎意料的部分是,雷丘真的很难被注意到。前几天龚逍也还给雷丘发了有关故人犹唱播出之后观众们对于这部片子的评论合集,总结下来一共就这么几个内容: “雷丘演得真好!桑枝长得真好看!” “雷丘演得真好!我决定要粉桑枝了!” “天啦噜桑枝女神舔舔舔!” “咦,陆安的毒性这次是不是没发作啊?”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雷丘心里面对于故人犹唱的反响还是挺满意的,只是表面上不怎么表现出来,为了化解刚才的尴尬,她骄傲地挺直脊背:“这就是我迈出的第一步而已,接下来我还要拍更多电视剧,然后去拍电影……” 雷啸天无不担忧地问:“雷丘啊,这拍电视剧的能凑合凑合,这我理解,可是你看看那些演电影的,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那能让你演吗?” “……爸,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能稍微照顾一下我脆弱的幼小心灵吗?” “正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我才要教你面对现实。”雷啸天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这方面怎么就没多遗传一点我和你妈呢?” 给雷啸天这么一说,宋萍果才注意到,雷丘的父母在相貌方面没那么“普通”。虽然因为长期的繁重劳作而显得有些疲惫,但依旧能看出来他们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都很好看。 关于这一点,雷啸天和丘一尘其实也很郁闷,他们两家人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别说出个什么偶像明星了,连个会唱歌跳舞的都扒拉不出来,怎么雷丘就眼瞅着要走上这条道路而且还要在这个领域里发光发热走上人生巅峰呢?这个演技到底是哪儿来的呢?为什么脸这么容易遗传到的东西她就死活没遗传到呢? 每次思考这几个问题,果农雷啸天都觉得这仿佛是命运给予了他一个契机,让他可以走上业余哲学家的道路。 “爸,你要关注我的演技、演技!脸不是演员的全部!” “我跟你讲雷丘,长得不好看的苹果再甜都只能在打折便宜卖的,有的都不能上架呢。”雷啸天微笑着放下牙线,“你就继续在演技方面好好努力吧!” 为了女儿的身心健康发展,丘一尘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萍果,你是在上学还是工作了?” “呃……算是在工作吧。”宋萍果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提卖盒饭这件事儿,“我是个厨师。” “噢……”丘一尘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可能是觉得雷丘会喜欢上一个厨师真是太正常了,“你和我们家雷丘是怎么认识的啊?” “哦,我那时候在横店演戏,她在横店卖盒饭,我们就认识了。” 宋萍果在桌子底下伸手狠狠掐了一下雷丘的腰。 雷丘的那间卧室没有空调。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宋萍果没有太惊讶,毕竟雷丘的耐热能力和耐寒抗冻能力都很惊人,即使是过年时候的这个天气,她大概也只需要关好的门窗和一床厚厚的、足够温暖的被子。 照顾到宋萍果也在,丘一尘从柜子的角落里翻出来了一台取暖器放在床边,又灌了一个热水袋,用热水袋在床上滚了好几圈,然后塞在被子里面:“好了,再嫌冷就和我说,我给你们再加床被子。” 不过,就算没有热水袋和取暖器,和雷丘这种大型自动人体发热器睡在一个被窝里,也是不会觉得冷的。 床很软,被子很重,背后的雷丘和怀里的热水袋都很暖和。 夜晚的乡村十分寂静,只有偶尔的低沉风声,赶了一下午路的宋萍果很快就沉沉睡去——难得一次她睡着的速度比雷丘还快。 而第二天早上她居然醒得比雷丘还晚。 床头的闹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九点半,怀里的热水袋凉了,不过被窝里还是暖烘烘的,让宋萍果有些舍不得动弹,决定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醒。 “小苹果!吃早饭了!”雷丘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伴随着一个毫无预兆的前扑动作,倒在了宋萍果身上,“别睡啦,都早上九点半了。”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宋萍果咬着牙把她从自己身上给推了下去,“平常这个时候你还在说梦话!” “好啦好啦,我不说你,但是真的要吃早饭了。”大概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雷丘的手有些冷,“牙刷毛巾我都帮你找出来放在架子上了,你赶快去刷牙洗脸然后来吃啦。” 刚好从雷丘卧室门外经过的丘一尘顿了一下,停在门口回过头看着他们。 “……妈,怎么了?” “没什么。”丘一尘淡定地转过头,“忽然听见你用这个语气说话,有点不太习惯。” 早饭的菜色有点超乎宋萍果的想象。 在宋萍果看来,雷丘家端上桌的应该是典型的中式早餐,这附近因为偏僻,没什么豆浆油条豆腐脑之类的摊子,那八成就是在家自己煮汤饭,配一点小菜,结果丘一尘开心地宣布,今天早上吃苹果三明治。 ……这家人还确实是和苹果杠上了。 雷丘家的果园里出产的苹果主要是拿来卖的,但也有一部分是留下来自己吃,这些部分中有很多是因为有些缺陷——比如说长得太难看——而卖不出去或者卖不到好价格的,不过除了不好看之外,它们也没有什么别的缺点,完全可以留下来自己吃。 昨天晚上桌上就有拔丝苹果和苹果沙拉,说句心里话,宋萍果觉得按照这个吃苹果的频率,雷丘能没对苹果产生心理阴影其实也挺了不起的。 “后天就除夕了。”雷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年有什么好吃的啊?” “蒸点咸鱼咸肉,然后炖只鸡,弄几盘炒蔬菜……”丘一尘转过头看着宋萍果,“萍果想吃什么?雷丘老和我说不用特意准备,也不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真是太不像话了。” “真的不用特意准备!”宋萍果赶紧摆了摆手,“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 “妈,小苹果不挑食的。”雷丘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哎,小苹果,要不你来做几道菜吧?毕竟你是专业的嘛,肯定比我妈做的好吃。” 丘一尘冷着脸端走了雷丘盘子里剩下的两个三明治:“嫌我做的不好吃就不要吃。” “妈!别这样!你做的也很好吃,只是小苹果做的菜更好吃……把三明治还给我好不好?” 被克扣了早饭的雷丘闷闷不乐地在冰箱里翻找着,找出了一块肥瘦均匀的五花肉,她亲自抄起菜刀把五花肉切成了厚薄不均的肉片——宋萍果相信她的本意是想切成厚薄均匀的,只是能力所限没能办到——抹上了一层盐,串在了铁签子上。 宋萍果好奇地看着雷丘穿肉用的铁签子:“这签子质量不错,哪儿买的?” “啥?”雷丘愣了一下,“这是打毛衣针。” 雷丘带着用打毛衣针穿好的肉串,来到了院子的角落里,紧贴着墙壁架上了两块红砖,又在不远处架上了平行的两块,接着把用毛衣针烤肉串架在了红砖上,在砖头之间塞了点枯草和树枝,点上了火。 “早知道你要烤肉,我就帮你把肉给切好了。”宋萍果蹲在雷丘旁边,帮她转动着肉串,“你看看你这切的,有的都烤焦了有的还没熟。” “这还不容易解决吗。”雷丘看了看被宋萍果指出来的那几块比较薄的肉,直接抬起签子吹了几口,把肉咬下来叼在嘴里,把没熟透的部分放回红砖上接着烤。 “雷丘,我觉得你还是放弃直播吃饭吧,这个没什么发展前途,你应该开一个野外求生真人秀,专门教人怎么在野外找到吃的——别是富含蛋白质的蜘蛛这种东西就好。” 空气中很快就弥漫开了肉类在火上烘烤时发出的诱人香味,宋萍果拿起自己手上的那串,呼呼地吹了半天才谨慎地咬了一口,又因为怕烫赶紧把肉从嘴边上拿开,继续朝上面吹着气。 “你们怕烫的人吃个东西也太麻烦了。”雷丘拿过宋萍果手上的肉串,举在头顶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等她再回到红砖边上来,肉串已经在冬日寒风的洗礼当中降到合适的温度了,“吃吧,很好吃的。” 确实。宋萍果自认为不是雷丘这样无肉不欢的肉食动物,但是有谁能拒绝烤肉的魅力呢? 吃完了烤肉之后,宋萍果深深感受到了自己身处雷丘的地盘。其实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这里会很无聊的准备,毕竟雷丘的父母平时除了干活就是看电视,要不就是找朋友来打牌聊天,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了。 然而她忽略了雷丘是个多么会给自己和她找乐子的人,而且这些乐子往往还很美味。在吃完了烤肉之后,雷丘又从食品柜深处找到了一包棉花糖。 就是那种超市里常见的、塑料包装的零食棉花糖。 雷丘像表演魔术一样,把牛奶和棉花糖倒进锅里,开了小火,不停地用筷子搅拌,直到棉花糖全部融化在了牛奶中。 在宋萍果的注视之下,她把煮好的东西给放进冰箱,宣布等一会儿过来就可以吃冰淇淋了。 “可惜不是夏天。”雷丘遗憾地关上冰箱门,“下次你夏天和我回来,我带你去采野草莓。” 没等宋萍果回答她就又想到了新花样:“再下次春天来,村口有家养蜂的,上好的槐花蜜,你可以喝个够。” “再再下次秋天来,去鱼塘钓鱼,哎,鱼你喜欢烤的还是红烧的……” 宋萍果听着她絮絮叨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我一年四季都住这儿得了。” 雷丘走上去抱住她:“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第四十七章 发呆和感觉 今天的风儿好喧嚣啊。 这是宋萍果和雷丘一起散步时的感想。 村子不算太大,有和雷丘的父母一样种果树的,也有种棉花的和种茶的——这些都是雷丘告诉宋萍果的,现在是冬天,大多数的田地里都是空荡荡的,根本判断不出来都种了些什么东西。 宋萍果拉紧了领口,欣赏着令人心旷神怡的乡间风景,而雷丘却一直在思考,昨天抓到的那只鸡到底该怎么吃。 假如是在宋萍果的那个出租屋里,或者短暂住过一段时间的宋萍果的家里,雷丘最想吃的其实是烤鸡。在鸡肚子里塞满洋葱土豆之类的配料,撒上香料整个放进烤箱里烤……想想都觉得美味。 不过雷丘的老家并没有那种可以烤鸡的家用烤箱,只有一个雷丘上次回来的时候在超市里买的迷你小烤箱,烤烤面包啊烧饼啊馒头片啊什么的倒是不错,烤鸡还是别想了。 按照雷丘老家这边的规矩,“年夜饭”是不在晚上吃的,除夕这天都是随便吃点早饭午饭,然后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开始吃“年夜饭”。 雷丘和宋萍果从外面回去的时候,丘一尘正在准备下午要吃的菜,雷啸天因为在厨房里劣迹斑斑而被分配了打下手的工作,而雷丘一路上盘算的那只鸡,此刻已经躺在了盘子里。 “用油炸的吧。” 看到好食材的时候,宋萍果所表现出来的兴奋不比雷丘看见美食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要少,她兴致勃勃地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口锅,把处理好的鸡用线绑上,一整只放进了锅里,加上了葱姜蒜开始煮。 对于宋萍果的做菜水准,雷丘早就习惯了不再发表任何意见,只当观众和食客。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宋萍果把煮好的鸡用牙签戳了不少洞,等油脂慢慢地流出来。 “拿着。”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两把小刷子,“往上面刷酱油,每个地方都要刷到。” 鸡皮上薄薄的一层酱油很容易就会干掉,宋萍果把干掉的部分再给补刷上,来回好几次之后终于叫了停,把鸡放进了热好的油锅里。 家用的铁锅不够大,没法好好地炸到每一个地方,宋萍果站在灶边,时不时地用勺子舀起一勺热油淋在炸不到的部分上,偶尔再翻上一面继续炸。 “好了,可以出锅了。”宋萍果低头关火的时候,雷丘适时地递上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盘子。 这道菜无疑是今天的餐桌上最受欢迎的,外酥里嫩,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只有酱油的调味和鸡肉本身的香味,四个人把一只鸡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骨架子。 因为年夜饭放在了中午吃,所以这里的人晚上还有一个别的活动,那就是聚在一起打牌,不赌钱只看输赢,有打麻将的有打扑克的,光是打牌就能消磨掉大半个夜晚。 雷啸天和丘一尘都带上了瓜子茶杯出去打牌,家里只留下雷丘和宋萍果两个人,她们两个都对看春晚没什么兴趣,也都对熬夜过除夕没什么兴趣。 于是在经过了短暂的商讨之后,两个平时就很缺觉的人一致同意直接躺床上睡觉。 这一阵子雷丘其实并没有缺乏睡眠。先是每天恨不得直接睡到下午,然后是过了几天早睡早起的规律生活,前阵子的辛苦再怎么样都该被调整过来了。 她只是喜欢这样平静到近乎停滞的时光,听着怀里宋萍果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白天里充斥着混乱想法的头脑跟着一起放空、再放空,一边进入了什么都不想的轻松状态,一边不知不觉地睡着。 雷丘是个会不自觉地回应周围人对她的期待的人。大家喜欢简单率直的雷丘,她也就习惯了从不表露出心事,任何需要纠结的复杂想法,都只停留在自己的脑海里,没有宣泄的渠道。 像这样,在每个安静的、和恋人相拥的夜晚,扫去头脑中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就是最让雷丘感到幸福的事情之一了。 某天早上醒过来之后,雷丘忍不住就和宋萍果分享了自己在生活中寻觅到的幸福瞬间,宋萍果躺在枕头上,皱着眉头听她说完,一巴掌拍在了她脸上:“所以你不就是睡前在发呆吗?!” “……确实哎。” “天啊。”宋萍果翻了一个身,“能让你这么迟钝的人意识到你喜欢我,我还真是魅力无穷啊。” 果农即使在冬天也闲不下来,冬天不好好伺候这些果树,来年就它们不给你好收成。因此,就算是在大年初一的早上,雷啸天也只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就换好衣服戴上手套,扛着铁锹去了果园。 雷丘听见父亲出门时发出的响动,也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被宋萍果拽住了睡衣的衣角。 “再睡一会儿啦……” “你继续睡吧,我要去帮我爸的忙。” 宋萍果抓过自己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和今天的温度。 “雷丘,有时候你的形象真是太高大了,让我有点自惭形秽。” “好啦,你躺下睡,在梦里继续瞻仰我的高大形象吧!”雷丘飞快地套上外套,“我走了哦!” 乡村要比城市更冷。每次回来过年的时候,雷丘都要加深她对这句话的认识。她都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干点体力活来让身体热起来了。 “其实我挺喜欢这种活儿的。”雷丘把铲子用力地向下一压,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放在嘴边呵着热气,“只要努力,就一定会给你回报。” “听上去好像你最近的努力没得到什么回报?”雷啸天摘下手上的皮手套丢给雷丘,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布手套给自己套上,“问题是,这活儿只要肯卖力气,谁都能干,到头来还全看老天爷的眼色吃饭,收成好就吃饱,收成不好就饿着,要是有的选,谁愿意干这个。” “那要是有的选,您老人家准备干什么啊?” “准备去当歌星,再演演电影,别的不说,肯定比你火。” 在树旁挖出了一圈沟渠之后,雷啸天吩咐雷丘把地上的落叶全部放进这条沟里,然后再在上面填上土,然后自己走到另一棵树边上,继续这个过程。 两个人在果园里忙活了大半个早上,临近中午才带着满身的寒气回到家里,等待丘一尘和宋萍果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啊!”雷丘在桌前夸张地伸着懒腰,“好有一家人的感觉!” 正在灶前炒菜的宋萍果脸一红,扶了扶头巾,刚想转过头来瞪她一眼,却看见丘一尘已经率先走过去,把一块切好的苹果塞进雷丘嘴里:“说得好像你不是我和你爸亲生的似的,再胡扯就不给你饭吃了。” 母爱就是伟大。宋萍果一边把菜推到盘子里一边想。要是我就直接一个完整的苹果往她嘴里塞了。 不过……宋萍果其实也发自内心地觉得,真有一家人的感觉啊。 身为一个厨师,她每天接触最多的就是柴米油盐,大部分时候,做菜让她感觉到的都不是家的温馨感觉,而是工作的忙碌和紧绷。 但是当她在家里的厨房做菜的时候,雷丘总是在餐厅的桌子边上兴致勃勃地等着,总是时不时溜进厨房来要求尝一口,总是撒娇似的喊着肚子好饿啊小苹果能不能快点…… 这种感觉和想抄起一个苹果直接塞她嘴里的感觉是不矛盾的,宋萍果经常同时有这两种感受。 大年初三的早上,雷丘接到了龚逍也的电话。 这次龚逍也倒是没再提起减肥的问题,而是开门见山地就和她说了开拍的时间,让她记得从老家回来。 “春节假期一结束就开拍?好啊,没问题,我会提前赶回去的,反正也就一个下午的事儿。”雷丘站在门口,翻了翻挂在墙上的日历,“我说你怎么老玩儿这套,能不能有哪一次是好好把剧本给我的,让我研究完了再开拍的?” 龚逍也对雷丘的指责不以为然:“故人犹唱不就提前给你剧本了吗?后来拍吞食天地的时候你发挥得也不错嘛,剧本丝毫影响不了你的演技!” ……雷丘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是和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富二代签了合同,现在毁约还能不能来得及啊。 “雷丘,我严肃地问你个问题。”龚逍也似乎显得有点紧张,“你怕黑吗?” 这个问题还真把雷丘给问愣住了。 按理来说她是不怕的,村里没装路灯的时候她也敢一个人出门去给邻居家送东西,走夜路对她来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除非黑到了连路都看不清楚,不然她都不会去思考自己怕不怕黑。 但是在那件事之后,雷丘就深刻地领悟到了,人类对黑暗的恐惧是深埋在基因深处,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 雷丘的胆子还算是比较大,敢于在黑暗中行走,然而如果剥夺了她的视觉,让她沉入看不见任何光明的黑暗中,她就会意识到,她其实还是怕黑的。 一开始她还觉得这没什么,因为她还站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知道左手边摆着什么右手边摆着什么,知道怎么从客厅走去厕所,知道微波炉在厨房的哪个位置,整个房子的完整结构她了如指掌,所以她不怕——就像是一个人可能无法按顺序背下键盘上的字母,但是身体的记忆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完成盲打的动作。 只要给这个人一个大小尺寸和他适应的那个相差过多的键盘,抑或是干脆打乱的字母的顺序,他就无法再做到这一点了。 蒙上眼睛生活的第二天,雷丘刚一起床就感受到了无助。凭借着对自己住所的熟悉,她还是成功地摸到了卫生间去洗漱,然后开始考虑要不要出门。 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才算是跌入彻头彻尾的黑暗,她才明白过来这种畏惧不光是因为光线的明暗,更是因为人的眼睛无法在黑暗中看清东西,被剥夺了视觉之后,终于感受到了自己身为一个普通的哺乳动物在天地间的渺小。 雷丘觉得要演好戏最重要的是安全感,而黑暗能与她将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剥夺她所有的安全感。 当然,对于龚逍也的问题,雷丘很少会去想的这么复杂,只是这一次她从电话那头龚逍也的语气当中,知道了自己必须认真面对。 “怕黑。” “那就……”龚逍也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好像十分为难,“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是怕黑比较好还是不怕黑比较好……嗯……主要是我还没想好这个电影到底该怎么拍,又不想由着导演自由发挥……” 雷丘打断了龚逍也的自言自语:“那你倒是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电影,怎么那么麻烦啊?” “不行,我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保持神秘感,那样说出来的时候才足够惊喜……” “哪有你这种人?” 雷丘还想再说话,却看见身边的宋萍果打手势示意她把话筒递过来。宋萍果微笑着接过话筒,温和地劝慰龚逍也:“龚逍也,你还想不想吃好吃的了。” “想!想!”龚逍也一个激灵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了过来,“你把电话给雷丘,我保证全部告诉她——或者开免提?” 宋萍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龚逍也清了清嗓子,郑重地问她们两个:“你们知道《活埋》吗?” 很多电影爱好者可能都知道这部电影的鼎鼎大名,全片只有一个简单的场景,男主被活埋在了一个棺材里,努力地利用身边的工具求生并且与外界取得联系…… 联系到之前龚逍也的态度和她问的问题,雷丘大概意识到龚逍也想拍出来怎么样的一部电影了。 “当然了,我们不可能照着活埋那么拍,我事先构想的剧情是这样的,主要的人物只有两个,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演员……” 在龚逍也的构想中,这个剧组改造了一个民居地下室来拍摄恐怖片,在拍其中一个镜头的时候,导演要求演员独自待在地下室里,摄像头会在暗处进行拍摄。 对于这样丝毫不过分的要求,演员当然是同意了,然而在她演完了想要推门出去的时候,却发现门被锁住了。 在《活埋》的结局中,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男主角听到fbi已经找到他的消息,满怀期望地等待,却被告知fbi找到的是另一个人,而他会被活埋在沙土之下棺材之中,痛苦地死去。 而由龚逍也负责提供构思的这部《地下室》里,女主角千方百计地逃出了紧锁的地下室,却发现门外并不是人类的文明社会,而是一片荒野,她打开那扇代表希望的门,面临的却是无法打破的绝望。 就在她将要放弃逃生的时候,导演和剧组的其他人却忽然出现,把她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告诉她这其实是他们安排好的一个计划,比起女主那“不怎么样”的演技,明显是她在绝望中求生的真实场景更能打动人心。 女主角一开始自然是出离愤怒的,但是在导演的劝说之下,她同意在电影中使用地下室里的摄像头拍下的镜头——事实上,几乎整部电影都将用这些镜头来完成,因为《地下室》里的演员和导演要拍的,正是一部和《地下室》本身大致相似,只有一个人在地下室里演独角戏的电影。 这是一个嵌套式的故事,总结一下就是演员要演演员演演员。 故事的最后,电影叫好又叫座,获得了国际奖项,名利双收的女主角和导演还有剧组的其他人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大家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除了开头交代背景的场景,全片几乎都是主角的独角戏,而且主角一直都处于黑暗的地下室中——这部电影根本就是给主角提供一个炫技的舞台。 宋萍果听完故事梗概之后的感想是:“这电影的结局真是匪夷所思,女主角心也太大了吧?” “哎哟,搞个大团圆结局不是很好嘛,这样大家都开心!” ……这也能算大团圆结局?宋萍果开始怀疑自己身为一个观众的品位了。 雷丘的感想是:“哈?那你还瞎担心什么?如果我怕黑,那我当然能演的很真实,如果我不怕黑,我在黑暗环境下很冷静,当然也能演……我倒是很担心一个问题,你不会串通导演真的把我关里面吧?” “怎么会呢,那你出来之后不得活撕了我。就算你不撕你家小苹果也会撕的。” 挂掉了电话之后,雷丘抓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纠结什么问题。 “怎么了,真担心龚逍也把你锁里面啊?” “不是,我是在想,根据龚头儿的说法,女主角应该是个演技很烂的演员?”雷丘认真地思考着,“小苹果,你说,是演技好的人能演好一个演技烂的人,还是演技烂的人能演好一个演技烂的人?” “这种问题你就不要拿出来思考了,麻烦今晚睡觉的时候把它从你的头脑里放逐吧,哲学家雷丘。” 第四十八章 粉丝和好看 宋萍果和雷丘临走的那天,丘一尘十分热心地又整理出一大箱子苹果非要给雷丘和宋萍果带回去吃,雷丘反复解释了十几次,丘一尘才终于相信她们两个吃不完这么多苹果,改成了用塑料袋装一袋子塞进雷丘的背包里。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包不够重,必须要找点东西压份量啊?”雷丘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背包的包带在肩膀上的位置,“那我和苹果先回去了,等故人犹唱出碟片我肯定给你寄回来,好吧?” 等到上了地铁,雷丘才觉得后悔,她不应该拒绝丘一尘的那一大箱子苹果而选择这些塑料袋装的,她应该全部拒绝才对。 看见雷丘连包带人被挤在车门边上动弹不得,宋萍果挣扎着分开人群钻到她面前,一手抓住座位旁边的栏杆一手扯住雷丘:“别等会儿车门一开你直接被挤出去。” “是啊,看这个人流量,挤出去就不一定能上来了。” 等地铁经过一号线和二号线之间的中转站点,人顿时就少了一大半,虽然还是没有座位,但总归是可以正常站立了。雷丘松了一大口气,走到车厢中间,握住了栏杆站稳。 “说起来,你和你父母是怎么说你不回家过年的?” 宋萍果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呃……你知道,我还没告诉他们我谈恋爱了,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一口气告诉他们我谈恋爱了和我要去你家过年,所以我就说我和朋友去外地旅游。” “他们没问你是和哪个朋友?” “问了,我说就是和我搭伙的那个,人很好,不用担心。” “你和你爸妈都是这么提起我的吗?搭伙的那个?” “也不是啦……”宋萍果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和宋勇提起雷丘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最后在雷丘灼热目光的逼视之下回答,“他应该知道你每次吃饭都吃得很干净。” “……你到底是说了什么才能让你爸爸对我建立起如此片面的印象。” “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你会和我谈恋爱啊,我就随便说说了……”宋萍果努力地试图用躲在地铁栏杆后面来躲避雷丘的视线,“哎哟,不要生气嘛,要不我回去让他看看故人犹唱,建立一下对你深刻且立体的形象认识?” “我觉得你爸会因此建立起更加深刻的片面印象的,就像我至今都觉得丹尼尔·雷德克里夫是哈利·波特,这不是他演技的问题,他演得再好都无法让我忘记他是哈利·波特。”雷丘郁闷地吸吸鼻子,“要是看了故人犹唱,你爸觉得我跟单思言一样是个端庄机智的富二代,那不完蛋了。” “那要不让我爸去看吞食天地?我觉得这部除了性别之外都挺写实的,完美地展现了你的日常生活和个人爱好,堪称是本色出演。” 雷丘倒也没有否认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委屈地吸吸鼻子:“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和你爸妈说啊?” 宋萍果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就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直接拨通宋勇的电话。 “喂,爸我和你说件事儿……我妈在吗?好,你开免提,我也要和我妈说。是这样的,我谈恋爱了,对对对,就是和那个雷丘……” 说完这句话之后,宋萍果停顿了五秒钟,把手机从耳朵边上缓缓挪开,放回了口袋里。 “怎么了?”雷丘紧张地观察着宋萍果的表情,“你爸妈说什么?” “我爸说,好的,我知道了,有空带回来吃个饭,没别的事儿了吧?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宋萍果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对话结束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我还一大串台词没来得及说呢。” “没关系,观众鼓掌就行了。”雷丘还以为丘一尘和雷啸天已经算是非常特立独行的父母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等会儿你陪我去找龚逍也吧?” “怎么,怕一个人去找她会被她锁在地下室里?” 回家放下了包洗了个脸之后,雷丘和宋萍果就又急匆匆地出门了。 身为一个标准的富二代,龚逍也的房子很多。这次她给雷丘的地址位于郊外,在一个不算太大但是非常安静的别墅里面——周围是郊区,什么吃的都没有。 龚逍也给她们开了门之后,雷丘才明白和她一样没好吃的不能活的龚逍也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住着:因为她在闭关。 龚逍也实在是太喜欢那种把最重要的事情憋到最后一刻“给你惊喜”的戏码了,她压根儿不是光负责剧本构思,她还负责了写剧本。 “大姐,你这呛行呛得很厉害啊。”雷丘蹲下来,从散落满地的稿纸中捡起一张,“按照你的性格应该是砸钱让专业的来啊。” “不行,我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剧情是我构思出来的!”龚逍也正躺在地毯上对着手上的空白稿纸咬笔,“我舍不得让别人写这个主意!” “哎呀,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你不是投资人吗,就让他们编剧那一行写两个名字呗,你们这是正当合作,又不是私下代笔,有什么好怕的。” “你说的对。但我还是舍不得给别人写。” “不是很懂你们有钱人,怎么就这么喜欢钻——要不龚头儿你别写了,到时候真把我锁里面让我自由发挥。” 龚逍也躺在地上起码纠结了有十分钟,终于想起来她叫雷丘过来不是为了讨论剧本到底该交给谁写的了。 她站起来,愤怒地指责:“卧槽,你这也太过分了吧,虽说节食减肥没有视觉效果,但你也不能这么吃啊!” 龚逍也一脸震惊地打量着雷丘,然后继续一脸震惊地问宋萍果:“我说你就没好好管管你女朋友让她别这么破罐子破摔吗?” “谁就破罐子破摔了?”雷丘掏出手机给龚逍也看一张照片,“来之前刚称的体重,和我拍故人犹唱的时候基本一样,比那个时候还轻了几两。” 龚逍也当场就翻出来当初拍故人犹唱的时候拍的照片和现在的雷丘对比,还真就是雷丘说的那样。 “其实我现在的体重和当初拍故人犹唱时的体重差不多,但是你觉得我变胖了,为什么?” 没等龚逍也想明白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雷丘就抢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因为你上次见到我的时候是春节前那次,虽然你还是不满意,但那已经是我所能达到的最瘦的视觉效果了。所以你再见到现在的我,就觉得我是胖了很多……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明白,到时候你先在这个状态下拍前面的,再在之后那个状态下拍后面的,就显得很瘦了,反正场景就那么一个,也不用来回换。人类真好骗啊。”龚逍也拍着雷丘的肩膀,感叹道,“亏你能想得出这种主意来。” 雷丘本来还想和龚逍也交流一下她这些天来对这个角色的思考心得,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说,你让我过来监督你写剧本,又不让我看着你写剧本,这都一个下午过去太阳快下山了你写多少了啊——雷丘宋萍果你们两个怎么在?” 看着从别墅二楼走下来的桑枝,宋萍果内心已经给龚逍也安排好了很多剧情,身为一个十分会察言观色的人,她适时地拉拉雷丘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好在雷丘的迟钝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发作,她心领神会地向龚逍也道别:“那等剧本写好了我再上门来拿,你要是觉得我上门来拿太耽误事儿了可以直接发给我,我自己去打印就好了,那我和小苹果先回家了,龚头儿你和桑枝继续我们不打扰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龚逍也气急败坏地朝着雷丘的背影喊:“笑得真假!” 虽然都演过两部有点名气的电视剧了,但是雷丘感觉自己这个知名度还够不上明星,顶多也就是个网红。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之一是,明星的粉丝是遍地都是哪里都有而且真的很多的,网红的粉丝是要在网上找个社交平台开个主页把他们全部凑起来才会显得多的。 雷丘最近的一大爱好就是登上微博小号看在这些粉丝眼中自己都是怎样的人。 这个爱好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点都不火——连个黑她的人都没有!肯定不火! “你也没什么黑点给人黑。”宋萍果把饭碗重重地往雷丘面前一放,去抽她手里的手机,“吃饭了,不要再玩手机了啦!” “哎呀他们在说都是为了什么粉我,你就让我再看一眼嘛……” 说到力气,在雷丘没有特意让着宋萍果的前提下,宋萍果是不可能有办法和雷丘正面抗衡的,无论她怎么用力,手机都被牢牢地抓在雷丘手里。 “小苹果,你看这个……”雷丘呆呆地把手机举到宋萍果眼前,“有人说粉我是因为我颜值高……” “什么,你说还有人粉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宋萍果盯着雷丘看了半天,托着下巴沉思,“你确定这是你的粉,不是你的黑?” “而且她说她看的是故人犹唱!”雷丘戳着屏幕强调,“我的老天爷,看故人犹唱为什么还能因为颜值粉上我啊?桑枝就站在旁边,要算颜值的话为什么不选她选我啊?” 宋萍果哭笑不得地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唉……人类果然是无法互相理解的,这个偏差太可怕了。” “别说话,让我陶醉一会儿,我从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夸长得好看。” 第四十九章 好骗和好懂 自从上次看见有粉丝是因为颜值粉自己,雷丘就开始沉迷刷微博。 她的刷微博是真的单纯在刷微博,自己不发博不评论不点赞,关注了一大票她的粉丝桑枝的粉丝故人犹唱原著的粉丝,捧着手机一边刷新一边嘿嘿傻笑,每隔几分钟还精选几条出来读给宋萍果听。 “你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从两千年前穿越而来,看见互联网社交平台就好像看见了新世界的大门,恨不得把下半生全部贡献在上面好弥补自己因为生的太早而错过的一切。” “怎么和我谈恋爱谈久了你说话也开始这么咏叹调了。” 所有认识雷丘的人,都认为她的成功不是因为单纯的运气也不是因为单纯的努力和天赋,是多方面因素的多重作用,造就了今天的雷丘。 对于这一点,雷丘自己的认识也很清楚,比如她觉得演好戏的重点在安全感,而她这种没心没肺不会想太多的人基本就是最有安全感的那一类人。 也有一些是雷丘自己认识不到或者不太愿意承认的,比如说,脸皮厚。 脸皮一定要厚到支撑你肆无忌惮地念出每一句台词,无论是那些相对来说听起来比较像人话的,还是那些别说念,光看台词本就让人想现场挖个地洞钻下去的。 宋萍果初中的时候,语文书上有一课是雷雨选段,老师找人起来分角色朗读,她恰好被选中读鲁侍萍的部分,面对负责演周朴园的那个男同学,打死她她也念不出“二十年前我生下了你的孩子”这种台词来。 雷丘的演艺生涯开始时就没有遭遇过这种困难。她从京剧开始演到话剧,什么羞耻的台词没碰到过,她统统二话不说照单全收。 “读出来是很简单啦,反正只是台词而已,难的是要把那些弱智台词给念出不那么弱智的效果来。”对此雷丘是这么说的,“毕竟有些台词是不会让演员觉得羞耻的,它们之所以弱智是因为让观众听起来感到羞耻。” 比如琼瑶阿姨的小说里那些深情款款的告白,看文字版的时候可能觉得还好,找演技好的人来读效果也会好很多,假如有人把它们毫无技巧性地高声朗读出来,那……那效果可想而知。 雷丘不光是能够好不羞耻地念出来,还能够不让这种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台词变得自然流畅,产生代入感——简单来说,这就是所谓“演技”的一部分。 脸皮厚的副作用就是,就算不是在演戏的时候,雷丘也时常冒出那么一两句羞耻——至少是在宋萍果听起来十分羞耻——的台词。 刚开始的时候宋萍果都会假装自己不认识雷丘,不过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再听着听着,她也习惯这种句式了,又听了一阵子,她在这类句式的模仿方面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 这次嘲笑完了宋萍果,雷丘还兴致勃勃地发微博:“无论处于何种环境之下都能够保持自我的人实在是令人敬佩,人类太容易受到环境和周围人的影响了。” 雷丘自认为还没摸到娱乐圈那个真正的门槛,不过好歹也是个网红了嘛,没几分钟就刷出来一百来条评论。 在一个人真正火起来之前,她的微博评论区基本是会保持和平状态的,大部分都是在赞同雷丘的说法,有的还举出自己身边人的例子佐证,不过也有的是在猜测,雷丘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发这条微博,鼓励雷丘坚强地面对生活中的困难,保持现在的自我。 看着雷丘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宋萍果探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哈哈大笑:“从这一点还能看出来,人类特别容易想多。” “是啊,毕竟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事情的时候会忽然想到什么无聊的事情。”雷丘继续往下翻着评论区,“不过我倒是很疑惑,像我这种除了演戏根本没在屏幕上出现过,平常微博也就发发日常的人,粉丝到底是怎么确认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的?好像大家就都默认我是那种满脸阳光常常笑,心胸开阔装满爱的人了。” “从你发的那些微博来看确实是如此嘛。”宋萍果扯了一下雷丘的脸颊,“而且……事实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了。” “所以——所以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喜欢的不是我,是那个他们以我为基础想象出来的一个‘雷丘’?” “话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说喜欢你的脸的那些人还是很真诚的。” 就在雷丘为这个问题而陷入纠结的时候,桑枝代替龚逍也上门给她送了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剧本。 “她忙别的去了,让我过来把这个送给你。”桑枝把剧本放在茶几上,“真想看看你演出来会是个什么效果。” 听说了雷丘正在纠结的问题之后,明明资历和雷丘差不多某种程度上还要算后辈的桑枝开始开导雷丘:“作为平常人,我们是因为爱而被爱的,但作为明星的时候,我们是因为优秀,或者是因为满足了观众内心的期待而被爱的。粉丝爱的是他们心中的那个大蛋糕,我们虽然不是蛋糕,但也是其中的面粉黄油,一个特别重要的组成部分,你安安生生被喜欢就好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反正——” 说到这里,桑枝好像终于按捺不下心里的洪荒之力,拍着茶几痛心疾首地怒吼:“反正你都已经有女朋友来负责喜欢真正的你了,你还在乎粉丝想你些什么干嘛!” 哪知道雷丘比她更加沉痛:“你不也有女朋友吗,你女朋友还是富二代!” “呵,龚逍也那种一会儿家里蹲一会儿工作狂,又善变又优柔寡断的人,再有钱也不会有女朋友的,谁会喜欢这种人啊?” “……你对她了解倒是很透彻哦,我对我自己都没这么了解。” 雷丘的这句话真是直击心灵让人无法反驳,桑枝直接放弃了反驳,一边和龚逍也打电话谈人生一边就走了出去,雷丘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有时候我真的不是很懂他们同性恋。” 这话她倒也说的很理直气壮。 “我总结一下,根据我们这几天的生活经验,人类是一种好骗、善变又不太好懂的生物。” “听上去真是让人对生活好绝望哦。哇小苹果你看我又涨粉了哎!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吧,吃火锅好不好?” “然后,你又用一句话完美地展现了好骗、善变、不太好懂这三点。” 雷丘把宋萍果搂过来,掰着手指一条条地数:“我没有很好骗啊,因为我是在舞台上演戏骗人的那个,我也没有很善变,因为我准备一辈子都喜欢你一个人,我也很好懂……” “你想有张纵横古今的绝世容颜。”宋萍果替她说道。 “是的。我就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也不知道是为了庆祝涨了很多粉丝还是仅仅因为雷丘心血来潮,她们两个人还真的出来吃火锅了。 在等着锅里的汤烧开的时候,雷丘从包里面掏出刚到手的《地下室》的剧本,一边翻一边摇头:“龚头儿这是打算把我往死里折腾啊。” “怎么了?”原本坐在她对面的宋萍果干脆把位置换到了她旁边,“这剧本这么惨烈?” 《地下室》的重点部分,全是雷丘一个人的独角戏,那就是女主角发现自己被锁在了地下室内之后的挣扎求生。 地下室没有气窗,被锁上的门是金属制的、居民楼里每家每户都有的防盗门——看样子都让人怀疑这门到底透不透气,好在临近天花板的地方被预先开了一个空调管道孔,而且没有被堵上,保证了空气是流通的,女主角不会被活活闷死在里面。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食物和水。这个地下室本来是空荡荡的一片,剧组为了拍戏放了些像模像样的道具进去,显然,这些道具里面不包括食物。 这时候倒是她自己带到片场来的零食帮了大忙,她的包就放在角落里,里面还有半袋饼干和一瓶矿泉水——说实在的,这又能维持多长时间呢? 她能用这些饼干和水在这个地下室里活下去,但是如果她不能在这段活下去的时间内找寻到任何逃出地下室的方法,那么这段延长的生命就只是垂死的挣扎而已。 一扇普通的、紧锁的门,将她和外面的世界,和“活着”隔离了开来,在脱离了文明社会之后,人类这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为一个个体的渺小与无力。 “……你确定龚逍也是想传达这么深刻的主题?”宋萍果瞥了一眼锅中已经沸腾的汤,把旁边盘子里比较难熟的几样东西先给倒了下去。 “当然不,这是我的理解,我的理解是为了我自己演着方便的,和编剧的真正想法很可能没什么关系。”雷丘迫不及地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龚逍也肯定就是想写一个猎奇的故事而已,相信我。” 第五十章 剧本和储藏室 “雷丘,起床了!”宋萍果一把拉开卧室厚重的窗帘,让外面的阳光直接照到雷丘身上,“冬眠该结束了吧?” 雷丘翻过身躲开刺眼的阳光:“冬眠要到惊蛰才会结束呢,小苹果。” “那你就在床上躺到惊蛰吧,这期间我是不提供食物的。”宋萍果作势要转身离开房间,“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可以多给你提供点水。” “从不提供食物开始这就和人道主义四个字不沾边了。”雷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把,“你不能对你女朋友这么残忍。” “你再不起床吃早饭我还可以更残忍一点的。” “好啦,我马上起来……”雷丘裹着被子挪到椅子边上抓过自己的衣服,又裹着被子扑回床上,磨磨蹭蹭地开始穿衣服,“唉,冬天怎么就过去得这么快呢。”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很勤快的人,现在看来我真是大错特错啊。” 雷丘打着哈欠走到客厅的时候,宋萍果已经把早饭全部端上了桌,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刚出锅不久的油条。 雷丘如释重负一般地在桌边坐下,右手抓起油条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左手伸到桌子的玻璃下面,翻开了放在了搁板上的剧本。 相比其他电影的剧本,《地下室》的剧本不仅不薄,还要厚出不少,龚逍也显然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遵守编写剧本的时候应该遵守的规则,除了必要的台词和描述之外,剧本里面几乎是注解满天飞,这会儿主角在想什么雷丘演的时候应该注意什么这里她想要表达什么——之类的事情全部都写了上去,大大地拖慢了雷丘消化剧本的速度。 雷丘刚看了三页纸就特意打电话通知龚逍也:“我事先和你说好,我是绝对不可能全部按照你写的来演的,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我自由发挥的部分。” “随便你!我相信你的实力!”龚逍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下了雷丘,然后趁着雷丘没挂电话赶紧追问,“雷丘,我认真地问你一个问题,你也认真地回答我。” “好,你问吧。”雷丘正忙着翻剧本,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听着呢。” 龚逍也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我至今追不到桑枝究竟是因为什么?” “可能因为桑枝是那种看镜子里面的自己看太久了,所以对外貌的评判变得十分挑剔的人?” “你不要因为自己长得不够好看,就认为全世界的人都长得不够好看好不好?” “龚头儿,我这是照顾你的心理,一般来讲因为长得丑而单身都是最让人心里好受的单身原因了,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是先天原因,不是因为你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给人很不可靠的感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桑枝不和你谈恋爱是因为你的先天原因,不是因为你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给人非常不可靠的感觉。” “雷丘,你今天什么毛病?” “哦……小苹果让我说话稍微委婉一点,不要那么直白。” “那我真是多谢你的委婉啊。”龚逍也咬牙切齿地挂了电话,“你专心准备吧,我也要去准备了。” 这么委婉的说话方式确实不太适合雷丘,她飞快地想抢在龚逍也成功挂掉电话之前问清楚:“你是去准备地下室还是去准备追桑枝?” 可惜的是龚逍也挂电话的速度确实够快。 不过雷丘对于龚逍也坎坷的感情生活还是怀抱深切同情的,她耸耸肩膀,放下手机拿起剧本开始专心研读。 倒是宋萍果死活想不通桑枝为什么就是不肯和龚逍也在一起,要是不喜欢也就罢了,可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互相喜欢啊?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雷丘无奈地摇摇头,“八成就是还没喜欢到想要谈恋爱的程度?哎呀我都说了我不是很懂她们同性恋啦。” “我也不是很懂她们会谈恋爱的人。”宋萍果坐在雷丘旁边,瞥了一眼她的剧本,“像我就不怎么会谈。” “好巧,我也不怎么会谈,有剧本的那种除外。”雷丘用手里的记号笔标记出了一句台词,“如果生活中的恋爱也有剧本,龚头儿和桑枝就不会这么纠结了,只要可以明确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明确地清楚未来,就不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瞻前顾后。” “你说的这不是废话吗?”宋萍果戳着她的脸颊,靠在她的肩膀上一起看着剧本,“根本就不光是恋爱,如果人生也有剧本的话,那几乎一切烦恼都会消失了。” “因为人类的恐惧,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我觉得《地下室》这种剧情,就是把全部的未知全部搅合在了一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囚禁在这里,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人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彷徨无助的时候,就很容易陷入这种绝望。” 这种绝望看似是稀有的体验,其实非常能够引起共鸣。 没有人能准确地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路通往何方,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遇到怎样的人怎样的事,人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星球上,用定额的食物和水活下去,因为活下去才有机会去往外面的世界——就像是那个被锁在地下室里的女主角一样,每个人都是如此地渺小,如此地无力。 “哇……”宋萍果惊讶地赞叹着,“原来这部电影的隐喻这么深刻?” “不不不,这是我自己给它添加上去的解读,龚头儿是真的想写一个猎奇的故事。” 就在这个时候,雷丘的手机响了,丘一尘和雷啸天不知道又给她寄来了什么东西,她稍微犹豫了一下,转过头问宋萍果:“小苹果,你下去帮我拿下快递吧?” “你现在怎么这么会使唤人。”跟冬天的雷丘待一起久了,宋萍果整个人也有些懒散,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下楼去拿快递。 不出宋萍果预料的是,丘一尘和雷啸天不辞辛劳地整理出了一箱子苹果寄了过来。 一般来说大家对于“老家寄来的东西”都是喜闻乐见的,宋萍果大学的时候就吃过不少同宿舍的同学带来的老家土特产。但是偶尔吃一次土特产是一回事,天天吃苹果又是另一回事啊! 难道从我被取名叫宋萍果开始,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吗。 好在这次的“一箱”在份量上尚且还没有那么惊人,宋萍果一个人就把箱子扛到了楼上,一边用胳膊肘撞开门一边嚷嚷着让雷丘过来搭把手,却发现雷丘没有坐在客厅的桌旁。 “雷丘?”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应答。 放油条的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根油条,碗里的皮蛋瘦肉粥被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雷丘已经吃完饭回房间了——可是她的剧本还摊开在桌上,记号笔夹在剧本当中,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 宋萍果把一整箱苹果放在厨房的角落,喘着粗气推开房门:“雷丘!你人跑哪儿去了!” 宋萍果折回了客厅,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剧本,忽然想到一个非常荒唐的可能性——雷丘该不会是找了个小黑屋把自己给关起来了吧? 荒唐这个词大概用错了,摆在雷丘这种人身上,这压根儿就不荒唐。 从宋萍果下楼到签收了那一大箱苹果到她上楼,不过也就短短几分钟时间,雷丘来不及出门——况且除非她跳窗出门,不然肯定会在楼下撞上宋萍果的。 也就是说她至少还留在房里,那可以用来躲藏的地方基本上就只有一个了。 宋萍果走到储藏室前,敲了敲门:“雷丘!我看你和龚逍也一样,也挺想一出是一出的。” “哎呀,就是逗你玩玩嘛……反正你肯定会猜到我在这里的,太好猜了。”雷丘的窃笑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既然你都找到我了,就快点帮我开个门吧,这鬼地方多长时间没打扫过了,全是灰……” “雷丘。” “嗯?” “我没有钥匙。”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钥匙……”宋萍果摇晃着门把手试图把门给打开,但是她明显还不具有撼动那个解释的锁的力气,“我租这个房子的时候,房东给了我大门钥匙还有几个房间的钥匙,但是她说储藏室的钥匙丢了,我要是想用储藏室得自己换把锁。我当时觉得太麻烦了,就一直没管——你自己从里面锁上的,难道不能从里面打开?” 门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似乎是雷丘在试图转动门锁。 雷丘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之后,她假装很镇定地问宋萍果:“……那怎么办?” “要不你就待在里面继续冬眠吧,里面光线又合适又安静,多好啊。” 第五十一章 储藏室和白镜 雷丘开始慌了。 她搬到这里来不久之后就发现了这个储藏室,刚才快递小哥打电话来,她就心血来潮想趁此机会和宋萍果开个玩笑,飞快地吃光碗里的皮蛋瘦肉粥,一抹嘴就钻进了储藏室,然后从里面把门给反锁上。 常年不使用的储藏室几乎被杂物和灰尘占据,不过雷丘并没有什么严重的洁癖,仅仅在门后面站一会儿等宋萍果来开门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至少在她的构想之中,这个玩笑非常地安全,没有任何可以出问题的环节。 她站在门后听宋萍果喊自己名字的声音,准备好了得意洋洋的笑容,准备在宋萍果打开门的那个瞬间露出来。 雷丘觉得等她出去之后一定要重新做人,不能和龚逍也学着想一出是一出执行力还特别强,这样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这什么破门锁啊……”雷丘还在徒劳地转动门把手——内心深处她还是有点期待自己忽然爆发小宇宙然后一拳搞定这个门锁的,“就不能坏得彻底一点吗,从里面能锁上但是从里面打不开算是个什么毛病啊!” “趁着女朋友下楼拿快递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躲在储藏室里面,你这又算是什么毛病啊?”宋萍果愤愤地翻着手机通讯录,“你再坚持一下,我问问房东这附近有没有开锁的……” 得到的答案是,有,但是这附近的租客太多,人来人往的,开锁的也怕会惹上事儿,所以都要房东本人在才肯给开。 而宋萍果的房东孙大妈这会儿不在家,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雷丘,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宋萍果挂掉了电话,为了防止雷丘听不清楚而紧贴着门板,“好消息是等孙大妈说等她晚上回来立刻去帮你找那个开锁的,坏消息是她要等到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雷丘哐哐地拿头撞门:“要是她回来的时候那个开锁的已经下班了怎么办。” “那你就只好在里面等到明天早上了。”宋萍果低头顺着门缝看了一眼,“你怎么没开灯?” “要是能灯还能打开,我能不开吗。”雷丘郁闷地来回按着墙上的开关,“这个房间里面就没有一样能够正常使用的东西。” “是啊,包括你的脑子。”宋萍果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放心吧雷丘,现在已经早上十点了,你不会在里面待太久的。你带手机了吗?” “没有。” “你带吃的了吗?” “没有。” “糟糕,那你得饿着了,这个门缝都不够我给你塞张饼进去的。” “呜哇小苹果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帮你想什么办法?你这是典型的自作孽不可活啊。”宋萍果叹了一口气,“那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那个开锁的能不能通融一下。对了,这个储藏室有窗户吗?” “没有。”雷丘还在储藏室里不停地晃动房门,“放心,我觉得我应该不会被憋死的,这不是还有门缝嘛。” “那我走了哦?” “嗯。” “真的走了哦?” “哎呀,你快点去找那个开锁的问问啦,我就不信他还能不做生意。”雷丘放弃了摇门,整个人都靠在了门板上,乱七八糟地哼着歌,“早知道我就把手机带进来玩了……” 宋萍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听到了关门的声音之后,雷丘才把贴在门板上的耳朵拿开,转过头看着储藏室内部。 储藏室里大多是一些款式很过时的旧家具,除了表面上厚厚的一层灰尘之外倒也没有多脏——不过雷丘很担心这里面会不会有老鼠,作为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有跟着大人一起打老鼠的丰富经验,她虽然不害怕老鼠,但是还是不敢赤手空拳对付老鼠的。不过这里面都是旧家具,又没有吃的,应该不会有老鼠吧。 这个想法刚刚在雷丘脑海中成型,她就看见一个黑影飞快地从两个柜子之间跑过。 根据她多年的打老鼠经验总结,那必然是一只老鼠。 宋萍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储藏室里寂静无声。她有些担心地敲敲门:“雷丘?你没事吧?” “目前还没有。”雷丘无精打采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小苹果……我觉得我有生之年遇见你,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 “嗯?”宋萍果笑着追问,“怎么忽然这么说?” “不然我和你谈恋爱以来怎么遇到这么多倒霉事儿呢。”雷丘闷闷不乐地解释,“这里有老鼠。” “对不起,对你的浪漫细胞有所期待是我的不对。”话是这么说,但宋萍果还是趴下来透过门缝往储藏室里看,“有老鼠?那里面不是好多旧家具吗,你站到那个旧写字台上,老鼠应该爬不上去吧。” “我没问题的,对付老鼠的经验我多了去了。”雷丘拍了两下门板,“你快点从地砖上起来,这样会着凉的。对了,那个锁匠怎么说?” 宋萍果干笑了两声:“锁匠说等房东回来了她立刻来给你开。” 雷丘呜咽着用拳头砸门:“好——讨——厌——啊——” “好啦好啦,乖乖的等到晚上,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等一下哦,我去把你的手机拿过来,最近龚逍也可能会给你打电话吧?” “嗯……把我的剧本也拿过来。” 宋萍果能听得出来这个声音八成是雷丘在郁闷地挠门。 门缝虽然窄,几张纸还是能够轻松通过的,宋萍果把雷丘做了注释的剧本复印了一份,分批从门缝底下给她塞了进去。自己则好奇地翻开那份原件,看着雷丘写在空白处的小字:“拍这场的早上要多吃一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雷丘扭过头回答她,“你仔细看,那场戏基本上都在哭,大哭和大笑都很消耗体力的。” 《地下室》从女主角被关进地下室之后,就更像是一部电影和话剧的混血儿。电影的那部分让镜头可以更加方便地展现没一个细节,固定的舞台和大段的内心独白又方便发挥话剧的特色。 龚逍也似乎也知道在这方面雷丘比自己要专业得多,她都没有明确标注出哪些只是对女主角心理的描写,哪些是要直接说出来的台词,特意加了一行说明,让雷丘可以自行决定哪些要说出来,哪些只是作为对剧情的注解。 雷丘也就认真地逐行逐列把要说出来的部分和心里的部分区分开,偶尔甚至还会删去或者加上那么一两句。 “龚逍也给你这么大权限啊?” “因为我是专业人士嘛。”雷丘把剧本的封面和扉页的那两张纸给垫在靠近门边的地板上,终于给自己腾出了一个可以坐下还不用担心灰尘的位置,“龚逍也可是聪明人,知道该把事情交给内行。” “这方面你也没多专业啊。”宋萍果笑了起来,“你是演员,又不是编剧。” “是啊,如果是叫我写出什么跌宕精彩的剧情来,我是办不到,不过我不是那种凭着一腔热血演戏的人,我头脑很清楚,知道戏该怎么演才会有最好的效果。就像是有的美食评论家自己不会做菜,不过却能够指出菜的缺点所在,当然啦,前提是龚逍也本人也不是专业的编剧,不然就像是你们厨师被自己不会做菜的莫名其妙的评论家指手划脚,肯定会觉得很生气。” “唉,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听上去就是比较厉害,不像我们厨师,每天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你大学学的舞台监督,要是毕业之后成功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现在不也是搞艺术的。”雷丘兴奋地拍了一下手,“哎,小苹果,我看你上次干的也不错啊,就是有点缺乏经验,等我再拍点戏攒点钱,生活更稳定一点了,你就也投身艺术事业吧!” “哼,我才不要呢。”靠在门外的宋萍果回答她,“折腾来折腾去,我还是喜欢每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安稳生活,无论是在舞台上出风头还是在演员们面前出风头,都不太适合我。” “……是不是上次耍帅失败给你留下太深刻的心理阴影了?” “雷丘,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就让你关在里面三天三夜不放你出来。” 幸运的是,孙大妈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和租客们——尤其是宋萍果——的关系也都还不错,没到晚上就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赶回来,找锁匠给雷丘打开门把她给放了出来。 “等一下,先别把门敞开!小苹果,递给什么棍子给我,我来把这只老鼠给搞定。” 宋萍果迅速地从门缝里递了一把鸡毛掸子过去,雷丘接过鸡毛掸子,顺手把门给推上,转过头朝着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跑过来的老鼠用力就是一下,她不确定这一下能不能搞定那只老鼠,为了防止老鼠顺着鸡毛掸子爬上来,她赶紧把手给抬起来,看了看地上那只已经一动不动的老鼠。 “好啦。”雷丘打开门接过宋萍果递进来的垃圾桶,用鸡毛掸子把老鼠的尸体给扫进去,“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就在这个时候,雷丘的手机响了。 正在伸懒腰的雷丘不情不愿地从宋萍果手中接过震动的手机:“龚头儿发短信让我立刻过去……那我先走啦,晚上要是不回来吃饭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不得不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雷丘实在是非常期盼着拍这部戏,不然她也不会跑得这么快,都没听见宋萍果正在身后喊她:“你确定你不先洗个澡再去吗?!” 所以看见灰头土脸的雷丘出现在面前的时候,龚逍也放下手机起立鼓掌向她致敬:“你这两天是亲自模拟剧情以求达到更好的表演效果去了?” 雷丘正在用手机屏幕的反光来检查自己头发上有没有蜘蛛网:“桑枝答应你了吗?” 被戳到了痛处的龚逍也二话不说把雷丘按在自己刚才坐的椅子上:“你拿这件事儿来损我我就扣你钱,在这儿等着,我先把那个演导演的叫过来让你熟悉一下。” 拍这部戏之前的前期准备太简单了,龚逍也租下了一个带地下室的一楼民居,一楼的那部分搭好布景用来拍女主角进地下室之前的前置剧情,地下室的那部分用来让雷丘完成电影的重头戏,投资小到让龚逍也觉得这钱花的一点都不过瘾。 《地下室》里面,真正有戏份的角色一共三个。 那部戏中戏的导演罗青,雷丘演的那个女演员闻欢,还有一个全程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脸的女歌手卓雨。 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总是有想要倾诉的*,总是想要确认自己不是一个孤独的灵魂,闻欢当然也是如此。 闻欢在发现自己被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想要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求助,但是这个地下室完全收不到手机信号,更别提她掀开手机后盖之后发现,就连sim卡也被人给拔走了,只有sd卡还留在卡槽里。 在这种情况之下,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手机就只是一块废铁。 在想尽一切办法仍旧无法逃生之后,陷入绝望的闻欢再次拿出了手机,她迫切地想要找人说话,抑或是听见别人的说话声,她不抱希望地打开手机上的电台app,发现里面还留着自己下载到了本地的几期节目。 那是闻欢的好朋友,一个名叫卓雨的歌手参与制作的电台。 说是朋友,其实也就是在两个人都刚出道的时候偶然认识,从来没什么合作和交集,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平稳关系,偶尔也会一起出去喝茶聊天倾诉烦恼。 闻欢没有带耳机,不过在这种场合收听电台也不需要什么耳机,她在墙角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好,按下了播放键。 这一期的节目她还没有听过,开头先是两个主持人的对话,大约两三分钟之后,闻欢终于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 光是看卓雨的外表,大概很多人都会觉得她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有些阴沉,但事实上无论是她的性格还是声音,都和阴沉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这个电台的内容一直就没什么营养,有卓雨参加的这几期也不例外,以心灵鸡汤为主,以人生感悟为辅,虽说没什么营养,但是倒也没有肉麻矫情到恶心,从头到尾都散发着让人舒适的活泼和明媚。 闻欢平时非常喜欢听这个电台的节目,但是对于此刻身处绝望泥沼中的时候,这种节目却只会让她更加颓丧。 但是她还是一直开着手机,不断地听着下载好的那几期电台节目,直到电量耗尽。 大概心底深处还是觉得,同类的声音能给自己带来求生的动力和希望吧。 演剧中导演的那位演员叫任鸿儒,和雷丘一样是话剧演员出身,各种意义上都算是雷丘的老前辈了,看上去总是笑呵呵的,相处起来也和看上去的样子一样和善。 而真正的导演就更是雷丘的老熟人了。 “你说缺钱的时候来压榨我就算了,怎么不缺钱的片子还来压榨我啊?”夏一鸣不满地向雷丘抱怨,他看了一眼龚逍也的方向,故意提高了说话的音量,“这种人找得到女朋友才怪呢!” 被戳到了痛处的龚逍也僵硬地回过头来:“什么叫压榨你,我这是信任你的能力!” 而最后一个人,也就是给卓雨配音的人,有点出乎雷丘的预料。 当她向龚逍也确认了,这确实是白镜之后,雷丘如同一只脱缰的宠物狗冲向主人一样冲了过去,抓着白镜的手用力地上下摇动:“白镜!我是你忠实粉丝啊!真的,真的,不是客套话,你的每张专辑我都买了,一有机会就听,每首歌的歌词我都能背下来……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哎呀我怎么没带个本子来……” “雷丘。”龚逍也拍拍她的肩膀,“我觉得现在宋萍果要是在,你就和我一样了。” “和你一样什么?” “和我一样没有女朋友。” 第五十二章 专业和欣赏 在演戏和唱歌这两方面,宋萍果都不是专业人士。 不过对于雷丘的演技,她相信就算是个和自己一样对此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也能直观地感受到雷丘的演技是多么精湛。 而对于雷丘的唱歌水准,她相信只要是个听力正常的人,就能直观地感受到雷丘唱起歌来是多么难听。 真的,只要有耳朵就够了。 就算是在心里不停默念着“情人眼里耳里都出西施”“对于雷丘这样仿佛是青春期少女的成年人应该多多给她鼓励不能太打击她”的宋萍果,也只能微笑着说:“哇,你居然不看屏幕也能记得所有歌词哎。” 此刻看着就站在自己面前的白镜,雷丘心中显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用“你的所有歌歌词我都会背”来表达自己对偶像的崇拜。 其实如果这次会面就这么结束的话,那也就是一个走入圈内的粉丝和偶像在片场无意间相逢的场景,又励志又温馨充满了暖暖的正能量,但就在雷丘抓着白镜的手表达自己的内心激动时,宋萍果来了。 于是整个场景瞬间就很尴尬了。 多年的舞台演艺生涯,多年处理突发状况的经验,让雷丘练就了非常快的反应速度。她迅速地在脑海中分析着眼下的状况,首先她和白镜也不熟悉,直接把人家手甩开显得很不礼貌,其次她也不能这么抓着人家手不放,毕竟很容易让宋萍果产生误会。 所以机智的雷丘在短暂地权衡利弊之后,站直了身子,轻轻地和白镜握了握手:“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希望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宋萍果倚在门边上哼了一声:“别逮着机会就乱发挥你的演技,我刚才从窗外经过的时候就看见全过程了。” 雷丘松开了白镜的手,干笑着挠挠头:“我觉得我这个临场发挥还不错啊。” 宋萍果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站在雷丘旁边的白镜,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露出了和刚才雷丘见到白镜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惊喜表情,二话不说冲上来抓着白镜的手就是一通乱晃:“白镜!我是你忠实粉丝啊!真的,真的,不是客套话,你的每张专辑我都买了,一有机会就听,每首我都能跟着唱……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哎呀我怎么没带个本子来……” 龚逍也悄无声息地凑上来,用胳膊肘捅捅雷丘:“你们两个真是两口子,见到偶像台词都一样的。” 雷丘那反应非常快的大脑现在却忽然卡壳了,她迷惑地看看白镜又看看宋萍果,走上去小声地问宋萍果:“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喜欢白镜啊?” “这还要我说,我天天听她歌你发现不了?” “哎呀,经常听一个人的歌又不代表就是她的粉丝嘛……” “承认吧,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注意过我平时都听什么歌?” 雷丘苦着脸给自己开脱:“你平时不都是戴耳机听歌嘛……” 宋萍果毫不留情地抬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哼,明明是你自己一点都不关心我的生活。” 雷丘歪过头思索了几秒钟,忽然激动地拍手:“哇,那以后专辑和周边我们两个人只要买一份就可以了,可以省好多钱!” “你们两个没完没了了是不是?”龚逍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倒腾出来了一本本子,从上面撕下来两页纸,“白镜你赶紧给她们签名吧,我这儿等着拍戏呢。” “嗯哼。”白镜应了一声,接过来签了自己的名字,分别递给了雷丘和宋萍果。 直到白镜说自己有事要先走,沉浸在见到偶像的喜悦当中的宋萍果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白镜好像不怎么说话哎?是因为和我们不熟?还是我们太热情把她给吓到了?” “比你们热情而且热情到吓人的粉丝多了去了,她是真的不喜欢说话,也没有多喜欢唱歌,和雷丘这种一头扑在艺术上的理想主义小傻瓜完全是两个极端,她是精于算计的技术型选手——是不是很幻灭啊?” 这种主观性非常之强的八卦,从别的渠道听见或者看见,宋萍果肯定会嗤之以鼻,不过要是从龚逍也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确实很幻灭啊……”宋萍果惆怅地垂下头,“和雷丘还有你接触多了,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娱乐圈里面全是你们这种傻白甜。” 龚逍也微笑着点头赞同之后皱着眉头为自己辩驳:“等等,说雷丘傻白甜就算了,我怎么就傻白甜了?” “你这么到处乱说这种八卦,就不怕影响白镜人气?”宋萍果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她要是听到了岂不是很尴尬。” “我怎么就到处乱说了,我不就随口和你们说说嘛。”龚逍也十分委屈,“就算你们真的传出去了,这句话也非常好圆回来,就说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地热爱唱歌,能唱得那么好听吗?” “是啊,就像如果以后等我红了有人说我整容,就回答说要是整过了还能长这样吗。”雷丘刚在房子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来补救一下灰头土脸的自己,她一边用毛巾用力地擦着头发一边推开门走出来,“任前辈,让你久等了——哎?任前辈人呢?” “有事情先走了呗,人家可忙得很。”龚逍也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本来我还想让你给老前辈留个好的第一印象,谁知道你满身灰的就来了,磨磨蹭蹭拖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刁难人家呢。” 雷丘折回浴室去吹头发的时候,龚逍也招招手把宋萍果给叫过来,犹豫了之后小心地措辞询问:“说真的,我现在还是有点担心,雷丘这种性格拍这种剧,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吧?那你非得把我清蒸了不可……” “我倒是很担心你们这种懒散的拍戏态度,演员不都是每天紧锣密鼓一趟接着一趟拍的吗?怎么有你们这种说推迟一天开始就推迟一天开始的剧组啊?”宋萍果觉得自从她认识了雷丘以来,对于演员这个行业的印象就不断地被刷新,“碰到雷丘这种工作狂,你还不好好压榨她。” “你这种让女朋友上司好好压榨女朋友的女朋友也是很少见。”龚逍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且我什么时候说推迟了,虽然任鸿儒走了,但是雷丘一个人的戏份还是照样拍嘛!” 雷丘恰好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龚逍也走上去拍拍她的肩膀:“来,雷丘,想办法往身上弄点灰,最好就搞成你今天刚来的时候那个效果,今天先拍你在地下室里的部分。” “……龚头儿,你是不是在耍我?” 雷丘懒起来是很懒,勤快起来效率也是高的要命,在储藏室里关了大半天的经历让她连原定的适应环境时间都省掉了,她上好妆换好衣服,兴冲冲地跑出门,在楼梯间里选了一块宽敞的地方——躺下开始打滚。 “雷丘,我提醒你一声,这附近可都是普通居民,他们是想不到楼里会有一套房子被租下来拍戏的……”龚逍也话音刚落,就有人从单元门走了进来,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雷丘,转身走进了电梯。 还没等宋萍果上前去拉,雷丘已经满不在乎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理理衣服揉揉头发,得意地去拉宋萍果的手:“看!怎么样?” “挺好的,但是你先别碰我。”宋萍果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好了,不要到处炫耀了,趁身上的灰还没给你跳掉下来赶紧去拍吧。” 第二天中午临近饭点的时候,宋萍果准时敲开了门。 “白镜不在?”宋萍果从手里拎着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雷丘。 “她昨天就是出于礼貌起见来和大家见个面而已。”雷丘满怀期待地打开饭盒的盖子,“她只是配音,又不用在电影里露面,估计以后应该不会来了吧。” 根据雷丘和龚逍也事先的约定,她在正式开始拍戏之后就要少吃东西,让自己慢慢地瘦下来,不然被困地下室那么多天的女主角还那么白白胖胖的就太假了。 雷丘也是豁出去了,事先就告诉宋萍果,拍《地下室》期间,盒饭都可以准备成全素的,兔子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于是今天宋萍果准备的是全麦面包、只在开水里烫过就捞上来的小青菜、以及炒绿豆芽,和一个生番茄。没有肉的伙食总让雷丘感觉少了些什么,不过如果种类够多又够好吃,她是不介意用蔬菜和全麦面包来填肚子的。 “亏我还特意准备了这个想送给她。”宋萍果叹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玻璃罐子,“看来是没机会送出去了。” 雷丘嘴里叼着一片全麦面包探过头来看:“什么东西?吃的吗?” “腌金橘啦,我做这个的时候你不是还帮忙了吗?” 宋萍果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前不久她确实是帮宋萍果准备了这个东西,一开始她还天天期待着成品味道如何,后来日子长了,雷丘就忘了柜子的角落里还放着这么一罐东西。 把洗干净的金橘在水里稍稍煮过,然后为了方便入味在橘子皮上用牙签戳几个小孔,然后跟着冰糖和醋一起放进密封的玻璃罐里——然后就等着它们变成可以吃的状态!多么简单! 只是要煮多久、戳几个洞、放多少冰糖和醋、要等多久这几个问题比较麻烦:典型的流程听上去十分简单,实际操作的时候就要求你有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 “哼,不是对人家幻灭了吗?怎么还准备礼物?”雷丘拧开玻璃罐的盖子,叼了一颗金橘在嘴里,“就知道你肯定口是心非。” “幻灭归幻灭,歌好听归歌好听。”宋萍果也拿了一颗金橘出来在嘴里吮着,“唉,明明我女朋友是个演员,还有个手眼通天的富二代老板,为什么我就没能跟着沾光认识几个大明星呢?” “这种话就不要当着你女朋友的面来说了,显得你一点都不珍惜她这个未来的大明星。”雷丘吃完嘴里的金橘,垂下视线看着饭盒里的蔬菜,“我就特别懂得欣赏我女朋友在做菜方面的才华横溢。” 第五十三章 三天和撞门 雷丘猝不及防地就瘦下来了。 可能是因为见面过于频繁,宋萍果不太能发现她在外貌方面的变化,还是那天晚上雷丘洗完澡出来,只裹着一条浴巾就在客厅里乱转,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吹的连打了三个喷嚏,宋萍果上前去给她披上棉睡衣的时候,才发现她消瘦了许多。 而且这次不需要看体重秤的数据,肉眼就可以判断了。 “三天时间你就瘦成这样,还搞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哎呀你不要乱动,坐下来我给你上药啦!”宋萍果把她按到了沙发上,晃晃手里那瓶刚从楼下药店买回来的跌打酒,“……这玩意儿该怎么用?直接抹上去?” “哎呀……你就放在那儿,我自己能搞定。”雷丘懒洋洋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要用怀疑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我真的能搞定,以前在戏台子上摔的哪次不比这个狠啊。” “是,可是在戏台上摔得满身青我能理解,在一个连台阶都没有的地下室里摔成这个样子我不理解啊!龚逍也是开头先让你演了三十分钟平地摔?” 根据之前的计划,《地下室》会先拍完闻欢还没进地下室之前的“正常部分”,还有闻欢从地下室里逃出来之后的那一段尾声。简言之就是让其他演员拍完自己的戏份直接走人,然后留下雷丘拍她自己的部分。 和雷丘搭戏的这位任鸿儒其实拍了不少电视剧和电影,演的多是配角,也没能留下让人能够记住他的代表作,所以名气算不上大,不是那种让人听到名字就肃然起敬的“老艺术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只是“得人赏识,混口饭吃罢了”。 不过在雷丘看来,和这位前辈的合作十分让人愉快,任鸿儒的脾气实在是很好,上次她和宋萍果光顾着和白镜说话,把他冷落在一旁,他都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没抱怨过半句。 “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夏一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大致浏览了一下刚才拍下的那段,“这两个人都太让人省心了,让我感觉我在偷懒。” “你这不叫偷懒叫什么?” “夏导这叫合理安排工作强度,龚头儿你和桑枝打了一个下午电话才叫偷懒。” 在任鸿儒和雷丘这两个专业水准够高的演员的配合之下,正常部分大概也就拍了三天不到。 这三天里面,宋萍果每天中午都带着一大堆饭菜准时出现在剧组,更是大大地提高了所有人的工作效率。尤其是雷丘的效率。 第一天中午是红烧狮子头,配了刚出锅的小青菜。在场的人当中除了雷丘话不说直接朝狮子头下筷子,其他人全部都默默地惊叹了十几秒这个狮子头的重量和香味,看一眼吃得津津有味的雷丘,再看一眼也开始动筷子的龚逍也,犹豫着尝了一口。 然后大家就都停不下来了。 吃完之后龚逍也提出,他们其他人吃这些没有问题,但是要给雷丘特别预备一份,不然她拍后面的戏份时比前面看上去还要胖,这说不通啊。 宋萍果当时十分干脆地答应了下来,说明天肯定给雷丘准备一些清淡健康的。 第二天中午,宋萍果确实给雷丘准备了一些清淡的,不过准确来说,她是给整个剧组准备的都是清淡的。 “龚头儿,你看小苹果对你多好,在吃这方面,不能光严格要求我啊,你再不严格要求自己,桑枝真的不会答应你的。” 龚逍也盯着饭盒里的圆白菜金枪鱼炒鸡蛋,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反驳。 第三天,在雷丘和龚逍也的协商之下,宋萍果带来的是麻婆豆腐和糖醋肉丸,每个人还给发一个苹果。 这一次龚逍也倒是没什么意见了,就是雷丘吃完之后一抹嘴,幽幽地冒出来一句:“小苹果,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宋萍果正在那儿等着她“对女朋友厨艺的深刻欣赏”,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当场就炸了:“你说什么?” “冷静!冷静!”雷丘赶紧冲上去拦住她,“我的意思是说,明天我就拍地下室的部分了,吃太好会演不出那个感觉来。” “我发现你真是离开了剧本就不会说人话。”宋萍果叹了一口气,“可是你还是要回去吃晚饭啊。” 雷丘歪过头思考了片刻:“那这样吧,这几天我不回去了,彻底杜绝一切干扰因素,专心拍戏。” 宋萍果踮起脚去揪她的耳朵:“这意思就是我是干扰因素是吧?” “小苹果,你冷静,你要理解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最后讨论得出的结果是,雷丘三天回家一次,好好吃一顿睡一觉,然后回来继续重复这个过程。 “这样雷丘不用担心有干扰因素,萍果也不用担心雷丘在我这里受什么虐待,是不是很完美?唉,我这么有钱又这么聪明,为什么桑枝就是不喜欢我呢……” 这种时刻就连龚逍也多年好友夏一鸣都不怎么敢说话,只有无知者无畏的雷丘认真地问:“你有没有考虑过是因为你太自恋了。” 龚逍也打开手机给桑枝发了一条语音:“雷丘刚才说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太自恋了。” 她手机音量开得挺大,所有人都清晰地听见了桑枝的回复:“告诉雷丘她说得对。” “龚头儿,你看,关键时刻还是我给你找到通往成功的道路。”雷丘上前拍拍龚逍也的背,“你好好加油,我相信你总有一天可以改掉自恋这个坏习惯的。” “胡说什么呢,这明明就是好习惯。”龚逍也吸吸鼻子,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是你们都不懂得欣赏我的才智。” 隔天早上,雷丘提前到了剧组,几个工作人员还忙着拿筛子在地下室里筛灰,墙角放了废弃的桌椅板凳写字台——当然,这些东西上面也要全部筛上灰。 雷丘还没反应过来,就也被拉去筛上灰了。 就在拍摄开始的前几十分钟里,发生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雷丘、夏一鸣还有龚逍也事先商量好,虽然雷丘不介意迎难而上,但还是先从难度没那么大的场景开始拍,首选就是闻欢刚在地下室里醒来,想要撞门逃出去的那一幕。 这时候的闻欢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恶作剧,抑或是什么意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是被人故意囚禁在这里这个可能性,她先是用力拍门大声呼救,直到拿出手机的时候发现电量耗尽,连卡也被人拔走,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该怎么从上锁的门后逃出去?闻欢的第一反应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门,无果之后又拎起地下室里桌椅板凳之类的杂物,朝着门板狠狠地砸过去。 雷丘先让夏一鸣别拍,自己在地下室里掂量着作为道具的桌椅板凳的重量。 “别把灰给抖掉了,好不容易弄上去的!”夏一鸣从客厅里搬了一张椅子过来,“你用这个试吧,重量一样,就是没灰。” 雷丘随手接过来在手里上下掂了几下,若无其事地把椅子放在一旁:“好了,拍吧。” “正常部分”拍摄完了之后,整部电影就是雷丘的独角戏,她只要到了片场就让自己保持浑身是灰的状态——还要不断比对之前拍下来的片段以确保身上的灰尘没有穿帮。 昏暗的地下室里,闻欢慢慢地睁开眼睛。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这还是拍戏时的那个地下室,于是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惊慌,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空调排气管道,想要确认一下现在的时间。 她昏迷过去的时候连中午都不到,而现在天色已晚,就连黄昏都要结束了。 按照剧本,雷丘发现了手机没电卡被拔走,发现了门被反锁,犹豫片刻后,她开始撞门。 就在这个时候,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表演效果的逼真,拍的时候龚逍也是真的从外面把门给锁上了,雷丘是真的卯足了劲儿往门上撞的,毕竟这又不是什么高难度动作。 就在她满脸惊慌泫然欲泣地撞第七下的时候,门给她撞开了。 雷丘的表情又切换回了平常那仿佛全世界欠她一碗红烧肉的状态,她轻柔地抚摸着门锁的残骸,假装自己很无辜。 “雷丘。” “嗯。” “这房子是我租的。” “嗯,我知道。” “怎么说呢……”龚逍也烦躁地揉着头发,“虽然我是不差这点钱,但是我还真没想到花费里面会有这一项!” “哎呀,一个门锁钱嘛,要不我来给?” “好,你来给,你来去和房东解释门锁是怎么弄坏的。” 雷丘一咬牙一跺脚:“行!我就说是拍戏弄坏的,具体怎么弄坏就让房东自己猜吧……” 龚逍也迅速地让人去找了一个锁匠,给地下室的门换了一把特别结实的锁,从外面锁了两道,并且警告雷丘:“我跟你讲之后的镜头你要是出类似的纰漏我到时候就扣你钱。” 雷丘隔着门小声嘟哝:“都签了合同了钱还能随便扣?” “你要是不相信我能随便扣你就试试呗,反正我不介意的。” “龚头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控制力道,保证不给你扣我钱的机会!” 第五十四章 悬崖和宋勇 雷丘确实小心地控制好了力道,接下来的拍摄过程中无论是撞门还是抄起椅子砸门都没再把门给砸坏,倒是去搬椅子砸门的时候,椅子忽然从她颤抖的双手中滑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弯下腰,试了好几次才重新把椅子给搬起来。 第一次扔出去的时候,椅子连门都没碰到,第二次她走近了一些,举起椅子重重地砸了几下,然后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龚逍也后来看这段的时候拍着桌子喊演得太好了,我都恨不得上去帮你一把。 人对别人的绝望与无助,往往都不会感同身受,现实中如此,看电影的时候也是如此,他们会把自己摆在旁观者的位置上,静静地从旁观看。 但是雷丘的表演就是有这样一种感染力,无论是和她对戏的演员还是透过荧幕看见她的观众,都会在毫无察觉的时候就被她拽到她的情绪当中,从旁观者变成一个体验者。 这一段演下来,雷丘身上撞出了不少淤青,然而这些都是小问题,大问题是,龚逍也觉得现在雷丘的精神状态是挺危险的。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掌控能力都是很可怕的事情,演员们在靠近一些危险的情感的时候,总是像在悬崖的边缘踱步,离得太远就没有投入和逼真,离得太近——一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 有人在情绪处于危险边缘的时候就不太能掌握好那个度,一不小心就是深重的心理阴影,过个好几年才勉强挣扎出来,将当时的梦魇给封存在心底。 雷丘就不一样。 雷丘看到悬崖都是直接往下跳的,她觉得自己不先下去怎么把别人也给扯下去啊。 虽然龚逍也是个非常体贴的老板,虽然龚逍也生怕雷丘出了什么事儿她不好向宋萍果交待,但是恐怕她早就在雷丘这几天的幻想之中背叛雷丘有几百次了。 “雷丘,你别这么看着我好吗,我被你看得瘆得慌。”龚逍也打了个冷战,“再说了,剧情里面是导演策划的阴谋,你要看也该看老夏啊。” “我说,这关我什么事儿啊。”龚逍也总是端个板凳坐在地下室门口看里面的状况,而拍摄的时候必须待在地下室里的夏一鸣和雷丘一样,每天收工的时候都是满身灰,“要是我我也瞪着编剧,导演是无辜的。” 这三天里面,雷丘时常会演到一半停下来,冲着夏一鸣摆摆手:“等下,我酝酿一下,再来一次。” 收工之后龚逍也就上去递给她热毛巾:“难为你了,要不要我给你加点钱?” 雷丘接过来热毛巾一把捂到自己脸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这还好,开心的时候逼着自己演不开心的算不了什么,不开心的时候得逼着自己演开心的那才可怕呢。” 拍戏的过程当中,雷丘——准确来说是闻欢——会偶尔吃一点东西。 剧情设定里,闻欢在试图撞门和砸门失败之后,手足无措地把自己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平时用的日记本之外,就只剩下半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到这个时候,闻欢仍旧觉得自己被关在这里只是单纯的意外,但是心底的不安还是让她小心地处理了这些仅剩的食物。她就着矿泉水吃了一片饼干,然后坐下来,翻开了日记本。 这一段雷丘只拍了一遍就过了,也就是说,这两天她和闻欢一样,只吃了一片饼干,喝了一小口矿泉水。 “你确定不要吃点东西?”龚逍也再次向她确认,“我讲真的,雷丘,我真怕你家苹果过来突击检查然后活撕了我上锅清蒸。” “没问题的。”雷丘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真受不了的时候我肯定会问你要吃的,你放心。” 好在雷丘确实也没到不要命的程度,每天只要一收工她就立刻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在卧室里蒙着被子睡大觉,龚逍也就趁着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宋萍果:“苹果啊?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你女朋友这么敬业我有点害怕啊?” 确认雷丘睡着了之后,宋萍果就赶紧打个车到她们拍戏的地方,蹑手蹑脚推开门看一眼睡得正香的雷丘,关上门回过头问龚逍也:“你们晚上有戏要拍吗?” 宋萍果在某些时候表现出来的威慑力不比雷丘差到哪里去,龚逍也立正站好回答她:“你放心,我会让他们合理安排,至少这三天是不会大晚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的。” “嘘,先别说话,我要再进去一下。”宋萍果慢慢地推开房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放在了床头柜上。 第三天早上,龚逍也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见换好了剧里的衣服,还没往身上筛灰的雷丘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 “哟,你不是说不吃东西吗?” “我们这些恋爱中的人的生活,你这样的单身狗是不会懂的。” 龚逍也哼了一声:“桑枝跟我说她已经在考虑了。” “根据我的一贯经验,她主动考虑说明她对你有意思,她被动考虑只能说明你对她有意思。”雷丘把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给扔进了垃圾桶,“别挣扎了龚头儿,感情问题都是勉强不来的。” 这是第三天,也就是说今天晚上,雷丘就要回家休整一下,吃吃东西睡睡觉,接受宋萍果对她身体状况的严格批评,然后回来继续。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龚逍也担忧地看着满身灰尘衣服全是褶皱还因为缺乏睡眠没怎么吃东西而面色憔悴的雷丘,“你要不要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直接能做成表情包。 为了防止弄脏龚逍也的车,雷丘十分自觉地从浴室里拿了一条浴巾围在腰上,于是她下车的时候,站在大楼单元门前等着接她的宋萍果一脸震惊:“卧槽你这是什么造型,龚逍也改剧本把女主角改成精神病了?” 雷丘笑嘻嘻地把浴巾给扯下来,走上前想给宋萍果一个拥抱:“哎呀,我身上全是灰,要是不垫着点,把龚头儿的车弄脏了,回头她不知道怎么和我算账呢。” 宋萍果深吸了一口气,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开雷丘:“我再强调一次!在你洗完澡之前不准抱我!” 雷丘确实是会擦药酒的,手法十分熟练,就是显得不太专业。 宋萍果实在是不忍心看雷丘这到处乱洒的擦药酒方式继续糟蹋沙发,抢过她手里的药酒瓶子,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开始往淤青上揉:“是这样吗?” “嗯。”雷丘放松地在沙发上趴下,“就这样。” 这会儿电视里基本上都是新闻,雷丘觉得无聊,就拿过宋萍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打开了音乐app。果不其然,播放列表里全是白镜的歌,雷丘笑嘻嘻地插上耳机,跟着耳机里的旋律哼唱,让宋萍果猜她正在听的是哪一首。 宋萍果就没猜对过。 “就这样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白镜的粉丝!”雷丘愤愤不平,“你连她的歌都听不出来!” “你摸着良心说这能是我的问题吗,这明明就是你的问题。”宋萍果抢过手机确认刚才雷丘哼的是哪一首,“是我错怪你了,你其实不跑调,你这根本就不能叫跑调,你已经进入自由作曲的领域了。” “谢谢夸奖。”雷丘把手机拿了回来,“厨房里什么味儿?” 考虑到雷丘这几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宋萍果阻止了她一回来就把大鱼大肉往嘴里塞,并且宣布晚上喝粥。 厨房里炖着的白粥散发出浓浓的香味,雷丘咽了一口口水:“加什么料?” “不加料。” 雷丘委屈。 宋萍果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拿冰箱里的小菜,一样样往桌子上放,橄榄菜、腐乳、腌萝卜、香菇酱……铺开来摆了有半桌子。 雷丘冲上去从背后抱住她:“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下来!”宋萍果拍拍她的腰,“你真的轻了不少哎……晚上多吃点,别拍个戏还把身体给搞垮了。” “太小看我了。”雷丘站直身子,轻松地把宋萍果打横抱了起来,“身体素质这个东西都是日积月累的,饿个两三天完全不是问题。” 紧接着,雷丘就又要饿个两三天了。 地下室里很黑。就算是白天的时候,也只有一点阳光,十分勉强地顺着那个窄小的空调管道口钻进来,保持最基本的可见度。 被困在这里的第二天,闻欢睁开眼睛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遍地下室里每一个被灰尘覆盖的角落,找到了一个手电筒。 那是个只装一节干电池的小型手电筒,就算电池电量充足,也维持不了太长的时间,但是能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拥有一个光源,还是让闻欢放心了许多——毕竟手机的那点电量才真叫支撑不了多久啊。 这几天的戏份里雷丘还算多吃了一点东西,因为剧情里饿得眼冒金星的闻欢在小口小口地吃完了一块饼干之后,终于在崩溃之中泪流满面地连着把好几块塞进嘴里。 这段雷丘拍了三四次才过。 龚逍也怀疑她是故意的。 就在这个三天里面,龚逍也还带来了白镜录制好的音频。 白镜说她不喜欢说话,不过她的声音实在是好听,无论是说话还是唱歌,都是自带后期的效果,念电台里的这些心里鸡汤时就更加明显,龚逍也、夏一鸣和雷丘谁也没伸手按暂停,愣是在茶几前听完了所有的音频。 “龚头儿,你怎么总能找到这种人才。”雷丘拿起手机,把音频的进度条拉到最开头再次播放。 龚逍也骄傲地仰起头:“因为我有人格魅力。” 雷丘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她遇到了什么好事儿:“桑枝终于考虑好了?” “是啊。”龚逍也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我就说我有人格魅力嘛。” 雷丘回家时候的造型仍旧和上次差不多,满身都是灰尘,为了防止弄脏龚逍也的车而在腰间裹了一块浴巾。 有了上次的经验,宋萍果看到她这身行头的时候十分淡定,二话不说把她往楼上拉以免引起路人围观,不过当她推开门,发现宋勇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的时候,就没有那么淡定了。 “……” 宋勇静静地看着雷丘。 宋萍果不知道是应该先说“爸你怎么来了”还是“爸你听我解释”。 “爸,事情是这样的。”宋萍果紧张地搓着手,“这是我女朋友……” 雷丘绝望地抬手捂住脸:“大姐你先解释我刚拍完戏回来好不好啊!” 宋勇就好像是没听见宋萍果的解释,他依旧凝视着雷丘,然后放下茶杯,缓缓地吐出三个字:“单思言?” 雷丘激动地一拍手:“哎呀妈呀你爸这认人的能力有点强大啊!” 第五十五章 宋勇和人生规划 在宋勇喝空了茶壶里的茶之后,气氛仍旧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严肃地盯着茶几上的空茶杯发呆,偶尔抬起头,看得雷丘心里发毛。 身为一个演员,雷丘在舞台上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尴尬的桥段,无论是“罗密欧啊你为什么是罗密欧”,还是“二十年前我怀了你的孩子”,她都亲身演绎过无数次。 也曾经有许多位老师、许多位前辈,在夸奖雷丘演技和悟性的同时,还会真挚地夸奖她的厚脸皮。 所以雷丘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惧怕尴尬,比如刚才进门之前她就非常好地用一句玩笑话来缓和气氛:“你爸这认人的能力有点强大啊!” 这话不假。 宋萍果也这么觉得,能光看《故人犹唱》里的单思言,就能认出刚才那个满身灰尘腰间裹着浴巾仿佛刚从精神病院放出来的雷丘,那真称得上是一种成就。 准确来说还不能算是从精神病院放出来,那其实比较像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伯父,你看,我刚从片场回来。”雷丘陪着笑,指了指自己狼狈的样子,“我先去收拾一下。” 宋勇点点头答应了。虽然他还是长久地凝视着尴尬地笑着往卧室走的雷丘,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才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问她:“她真的就是演单思言的那个?” 宋萍果还在努力地想要扭转一下宋勇对雷丘的印象:“爸,说真的,你听我解释,她刚拍完戏回来,都是剧情需要……” “我明白。”宋勇用手指敲了敲茶几,“就是觉得和单思言差别真是太大了,让人有些受不了。” 宋萍果硬着头皮提出她憋了很久的一个问题:“你不是不喜欢看电视剧吗,尤其还是古装剧。” “哦,我跳着看的,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对单思言印象这么深刻?”宋萍果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爸,就雷丘刚才那个样子,要不是我事先知道她去拍戏了而且要搞得满身灰我都不一定认出来她是雷丘。” “……你这丫头怎么一点儿不知道给人留点面子呢?”宋勇郁闷地皱起眉头,“还不允许你老爹给自己培养一点业余爱好了?” “好好好,您培养,您培养……” 说话间,雷丘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雷丘觉得这个尴尬的情境实在是不太适合去慢悠悠地洗个澡,她只是换下了身上那套脏衣服,洗了手,用湿毛巾擦了一把脸,让自己看上去稍微正常那么一点,然后就傻呵呵地笑着,重新坐在了客厅里,宋萍果的旁边。 在带宋萍果回老家见雷啸天和丘一尘的时候,雷丘也曾经好奇地问过宋萍果:“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啊?” 当时她得到的回答是:“我妈很好相处,我爸脾气稍微古怪那么一点。” “古怪多少?” “呃……我爷爷奶奶说要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爸完全没反对。” “我懂了。” 现在面对着这个据说脾气很古怪的宋勇,雷丘用小学生等待班主任开班会一样的姿势端正地坐好,双手分别摆在两边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别紧张。”宋勇挥挥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雷丘有一种他这是要开始审问犯人的错觉,“这么说,你就是我家萍果和我说的那个雷丘?她目前的女朋友?” 目前这两个字用的让雷丘心里有点不自在,但是她刚转过视线就看见宋萍果用眼神对她说“好好表现”,赶紧认真回答:“是的,就是我。” 宋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不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不介意。” 雷丘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她说的话有什么好记的吗?还是宋勇在记其他的东西?比如她之前走进门来时的造型? 就在雷丘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宋勇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职业?” “演员。”雷丘飞快地回答。 “那每月平均收入?” “呃……没算过平均……” “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人生规划?” 雷丘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挠挠头,努力地想从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面扒拉出一点能称之为人生规划的东西,但是宋勇显然从她为难的表情中看到了答案。 宋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收起本子和笔,冲着宋萍果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他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宋萍果赶紧追上去问他:“爸?怎么样?”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送走了宋勇之后,雷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无力地靠在门上,低下视线看着宋萍果:“我终于知道我忽然说要带你回老家见我父母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了。” “是啊,我以为全天下的爹妈都和我爹似的。”宋萍果摊了摊手,“实不相瞒,去之前我还算了一下我的每月平均收入,写了一个未来的人生规划。” “你居然还知道人生规划要怎么写?” “呃,我爸经常让我写,按他的格式来。”宋萍果想到刚才宋勇的态度,赶紧和雷丘解释,“你别误会,我爸说考虑考虑不是说你表现得不好,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哎呀,我知道的。”雷丘满不在乎地抄起遥控器给两个人的交谈换了一个略微安静的背景音效,“连我都知道不能指望世界上每个父母都像我爸妈一样洒脱不羁,就我今天这个出场方式和面试表现,你爸还愿意考虑已经挺好的了。” 顿了几秒钟之后,她在茶几抽屉里翻出纸笔,抬起头问宋萍果:“小苹果,能不能和我分享一下你们家的人生规划是怎么写的?” “第一条,财产。”宋萍果指着最上方的一条横线,“然后写财产状况,预估一下再过两年是个什么水准。” 雷丘颇为同情地凝视着宋萍果:“你小时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也不怪宋萍果给搞出了逆反心理,大学的时候瞒着家长硬是报了舞台监督专业。 “不管怎么说,钱我还是有的,有钱总是好办事嘛。”雷丘在纸上写了一个序号一,在后面补上“财产”两个字,“你看龚头儿要不是因为有钱,能成天没事干就绕着桑枝转吗?” “你理论这个是对那些勤恳努力工作的富二代的歧视啊。”宋萍果捞过抱枕抱在怀里,“不过你真的知道自己大概有多少钱吗?” “我是没算过具体的,不过……反正是不够买房。”雷丘耸耸肩膀,“毕竟我一直就穷,最近才刚刚步入小康。” 无论哪个职业哪个圈子,都有一条定律,那就是收入呈橄榄形分布,赚大钱的终归是少数,穷到揭不开锅的也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是能糊口,往上或者往下略有差异,绝对不会有那种只要进了这个圈子就一定赚大钱的圈子。 真要有那估计这些圈子早就写在刑法里面了。 所以像雷丘这种被宋萍果评判为网红的演员,是真的没什么“大钱”。 而且准确来说,她迈入网红这个门槛还没多久呢。以前雷丘在戏校,每个月是父母寄固定的生活费来,别说攒钱下来了,就雷丘青春期时候那隐约比现在还要旺盛的食欲,月底别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就算是万幸了。 后来到话剧团,因为不像在学校的时候有宿舍住,所以雷丘那时候自己在外面租房子,虽然多了一项开销,不过也多了进账,比在学校里的情况好多了,不仅不用父母再给什么经济上的援助,偶尔还能再寄钱回去。 雷丘也就是这个时候攒了点钱下来,后来丘一尘担心女儿在外面饿着又添了一点给她,她才敢跑到横店来碰运气。 “然后就要感谢你了。”雷丘用没拿笔的左手揽过宋萍果,“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在吃这个方面省钱多了。” 宋萍果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你交的那点儿伙食费是真的不够啊?” 这些零零碎碎的过往积蓄,再加上拍的那几部戏拿到的片酬,就是雷丘现在全部的身家,满打满算——反正肯定不够买套房的。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过两年我还是买得起房的。”雷丘叹了一口气,接着写第二条,“第二条是什么?” “第二条,学历。”宋萍果拍拍雷丘的肩膀,“你接着写,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拜托,小苹果,这次不要粥了好不好,就弄点正常的饭菜,我相信我的胃经得起这些。”没上过大学的戏校毕业生雷丘咬着笔头思考该怎么把自己的学历写得稍微好看一点,“爱你!” 宋萍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雷丘面前的纸还是刚才的状态,一个字都没动。而雷丘本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抓着她垂到自己眼前的手来回晃着:“我觉得我下半辈子除了一直跟你在一起之外真的没有什么规划。” “……那要不你下次见到我爸的时候就和他这么说吧,万一他就被感动了呢?” “算了,你当我没说过。” 第二天去片场的时候,龚逍也惊讶地发现雷丘浑身上下居然也充满了颓丧的气息。 像她这种又才华横溢又有女朋友的人生赢家,不碰到什么意外状况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就开始颓丧的。立志要当一个关心下属的甜心老板的龚逍也走过去亲切慰问:“雷丘,和你家苹果吵架了?” “不是,我昨天熬夜写人生规划来着。” “……雷丘,你不会是真得精神病了吧?” 第五十六章 粉丝和草率 宋勇,一个从来也没什么业余爱好的专业厨师。 准确来说,宋勇是个娱乐绝缘体,唯一能让他动用业余时间的东西只有户外运动——比如旅游啊登山啊之类的,至于什么电视剧啦电影啦音乐啦戏剧啦,想都别想。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宋萍果泄愤般地选择大学专业的时候,选择了一个最让宋勇无法理解的专业:舞台监督。 事实证明她不该因为一时的气氛就选择这样的一条道路。工作实在是太难找了。 “喂,妈,我爸要来你怎么没事先通知我一声?”电话一接通宋萍果就迫不及待地问,“你都不知道刚才是什么情况,吓死我了……” “原来每次我去你那里之前还有你妈给你通风报信?”宋勇的声音隔着听筒传了过来,吓得宋萍果差点没拿稳手机。 “爸……怎么是你接的?这不是我妈的电话吗?” 更可怕的是,宋萍果还从电话那头听见了桑枝和雷丘的声音——根据对话的内容来判断,宋勇在看《故人犹唱》。 因为有个平时来往还挺多的亲戚结婚,舒玲和宋勇自然也就抽空出席,顺便在外面多玩两天,就在这个“两天”当中,宋勇忽然提出,这里离宋萍果的住处挺近的,他顺便去看看宋萍果。 上次宋萍果回来之前特意给父母留下了一把自己出租屋的钥匙,以防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宋勇就是用这把钥匙,在宋萍果回来之前就进了门,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等女儿回来。 然后他就等来了女儿还有女儿的女朋友。 不得不说雷丘是个很不容易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这次满身是灰还裹着条浴巾的造型就更加让人震撼了。 所以宋勇就稍微仔细地看了几眼,这么仔细一看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前阵子电视里放的《故人犹唱》里面那个皇帝的姐姐单思言吗? 宋勇一直就听女儿说和她合租的室友是个演员,所以就用八成确定的语气问:“单思言?” 既然是女儿的女朋友,那就有必要好好来了解一下。 之前看故人犹唱,只是在舒玲看电视剧的时候跟着瞥了几眼,这下宋勇是准备开始认真研究了。 宋勇虽然是个脾气古怪的娱乐绝缘体,但是宋萍果的妈妈舒玲在这方面深有研究。多年观看电视剧的经验让她迅速地帮丈夫找到了雷丘演过的所有东西——讲真的,那着实不多啊。 除了宋勇已经看过一点点的《故人犹唱》之外,正式一点的作品也就是那个其实也不怎么正式的美食网剧了。 但是在宋勇锲而不舍的钻研精神之下,雷丘的作品列表多出了一大串,全是之前她作为群众演员或者一些小配角参与过的电视剧。 后来宋萍果听说了这件事,发自内心地感叹自家老爹某些时候钻牛角尖的程度:“那些绝大部分连我都没看过,真爱粉也就如此了……” 不过她说的也没错,因为宋萍果说这话的时候,宋勇已经是雷丘的真爱粉了。 寂静的夜晚很适合用来观赏《故人犹唱》这样基调比较严肃的古装正剧,宋勇泡了一杯浓茶,回忆着之前隐约看到的一些剧情,不过除了雷丘演的这个人是皇帝的姐姐之外,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好从第一集开始,按照顺序往下看。 如果一个人确实是在面对一部足够优秀的作品,那怀抱着钻研的态度去看可能要比怀着娱乐的态度去看要让他更加容易迷上这部作品——或者是作品中的某个角色。 当怀抱着钻研某个角色的心态来看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在发现自己入迷之前,宋勇还尝试着端正心态,但是人总是很难控制自己头脑中感性的那部分,等到宋勇从屏幕前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现在是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他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熬了整整一夜用来看电视剧。 不过宋勇很快就想起来自己只是为了了解一下女儿的女朋友,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开始喜欢上看电视剧什么的。 这个听上去不太有说服力的理由让宋勇放心了许多,他甚至还在几个小时之后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宋萍果,念了一遍那个长长的列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 “爸,别闹了。”宋萍果认真地打断了他,“雷丘自己都不会知道有没有遗漏的,有的里面她就露面了几秒钟好吧?” 这个电话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宋萍果放下手机的时候心想。不过这个危险可能反而会让事态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雷丘,我爸正在看你所有的电视剧。”宋萍果回过头看着正坐在沙发上咬着笔头冥思苦想人生规划的雷丘,“所以我觉得你的人生规划可以先不用写了,我相信你的人格魅力。” “你之前怎么就没信任过我的人格魅力。”雷丘小声嘀咕着,把手里的那张纸捏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好啦,我要在龚头儿打电话过来发飙之前去剧组了。” “还是不能吃东西?”宋萍果拉住她的衣角。 “别跟我提吃东西了。”雷丘苦着脸停下脚步,用留恋的眼神看了一眼宋萍果,然后用同样的眼神抬起头看着厨房,“越说我就越想……有人敲门,我去开。” 雷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压下了门把手。 “呃……我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忘了带这里的钥匙了。”宋勇就好像没看见雷丘似的,直接越过她向宋萍果解释,“我找你有事。” 他脸上明显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雷丘大胆地猜测是不是故人犹唱的魅力以及她的个人魅力造就了这一点。不过雷丘觉得眼下这个场景中她能感受到的尴尬也没比上次她围着浴巾出现在宋勇面前的时候要少,所以在简单礼貌的点头问好之后,她飞快地关上门溜走了。 她正好要出门嘛。 宋勇站在门口,稍微回过头看了一眼刚关上的门,然后转过头面向着宋萍果,咳嗽了两声。 “爸,咱们能稍微直白一点儿吗?看在我是你亲女儿的份上。”宋萍果轻易地察觉到了宋勇的迟疑从何而来,“怎么?被雷丘圈粉了?” “宋萍果!”宋勇尽量摆出严肃的样子来,“这关系到你的终生大事,我不会那么草率的。” “哦……所以你不草率地考虑了之后的结果呢?” “首先。”宋勇又拿出了他的记事本,宋萍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任由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摆出这种架势来,“她确实……嗯……很有才华……很讨人喜欢。” “其次呢?”察觉到宋勇的态度,宋萍果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其次是,就算是我这种从来都不关心娱乐的人,都不太希望看见你跟一个演员掺和到感情生活里去。”宋勇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我知道我这么说话是对演员这个职业有偏见,但是你一定要理解我……这就是建议,都是建议,我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思,你已经长大了。” 从表面上来看,宋勇是个十分严厉的家长。 确切来说,他的确很严厉,但是多年和他相处的经验让宋萍果知道,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虚张声势,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事实证明这次也不例外。 他磨磨唧唧地考察了那么多,最后也只是给出一点“建议”,就像他听说宋萍果大学选了什么专业之后,先是表现出了三个小时左右一发不可收拾的怒不可遏,然后毫无预兆地改变了态度,开始对这件事不闻不问。 当然,这次的结果比当时的不闻不问要好上很多。 宋萍果相信是雷丘奇妙的个人魅力和圈粉能力起到了一定作用。 宋萍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只是建议,不然我可能就要狠下心说服雷丘回老家去种苹果了。还有没有第三个建议?” “第三个不是建议。”宋勇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纸,“是让你帮我要个签名。” “好吧,看在我是你亲女儿的份上,帮你要一个。”宋萍果手里这张边缘破破烂烂的纸给塞进了垃圾桶,“纸我来提供吧。” 在宋勇离开之后,宋萍果坐在沙发上抓着手机思考了片刻,最后没有给任何一个人打电话询问或者说通知,拎起包就准备出门去剧组找雷丘。 她想赶紧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多了一个新粉丝。 临出门之前宋萍果在厨房的灶台前停了一下,思考要不要做点菜带过去,不过她很担心雷丘会固执地拒绝。宋萍果最后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她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两个苹果,洗干净用餐巾纸包起来,放进了包里。 然而宋萍果来到了剧组之后却发现雷丘还没到,宋萍果皱着眉头确认时间,按照雷丘出门的时间,她在二十分钟之前就该到剧组了。 第五十七章 车祸和黄油 第五十七章 雷丘平常总是表现出大大咧咧的样子来,但其实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只有她提前到场的份,没有她爽约或者迟到的份,尤其是在拍戏的时候,如果雷丘整整迟到了二十分钟,那她肯定是在路上耽搁了。 “问题是,我和她从同一个地方来剧组的,路上完全没有堵车或者其他什么意外,她能因为什么状况耽搁了?”宋萍果第六次试图拨通雷丘的电话,心里想着这次要是再打不通她就要出门去找雷丘了。 她耐心地等着听筒里的嘟嘟声响到最后,然后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就往门口走。 就在宋萍果的手放到门把手上的时候,她接到了雷丘主动打过来的电话。 “喂,小苹果。”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宋萍果觉得雷丘的声音有点发抖,“呃……我现在人在医院……” 要是宋萍果能徒手把手机给捏碎的话,现在手机肯定已经变成碎片了。 不过雷丘好歹是亲自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在医院的,这说明她意识清醒身体状况也让医生允许她打电话,至少没在往手术室推,这让宋萍果稍微放心了那么一点点,开始追问雷丘到底是怎么能在从家到剧组这么短的一段路上把自己给折腾进医院的。 “不会是肠胃问题吧?”联想到雷丘平时的生活方式可能导致的问题,宋萍果亲切地猜测。 “不是……”雷丘的声音吃痛地哆嗦了一下,“我在路上被车撞了。” 宋萍果差点一头撞墙上。 雷丘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很容易被误解,赶紧补充说明:“是电动车,被电动车给撞了。” 宋萍果觉得她得在这件事上给雷丘记一笔账,等她伤好了和她慢慢算。 不过那是得等她伤好了,现在就还是先关心一下伤病员吧。 “你现在到医院了没?在哪个医院?”龚逍也正在边上等着宋萍果打完这个电话,好告诉她雷丘到底怎么了,现在听到医院这个明确的关键词,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宋萍果,“你现在怎么样?” “还好……还凑合。”雷丘在电话那头嘶嘶吸着气,“我觉得那个车主倒是吓得不轻。他把我送医院来了,现在正等着检查呢。中山医院,离你们那儿应该挺近的。” “好,那我马上去找你。”宋萍果话音刚落就又纠正自己,“不对,我得先回家拿钱,你出来的时候带钱包了没?唉我问什么呢,反正你肯定没带……” “我是没带,而且我真没什么大问题。”听上去雷丘也没疼到神志不清的程度,连说话都和平时一样中气十足,以她的身体素质来说,八成就是皮肉伤吧,“你先回家拿钱再过来,路上慢慢走,一点都不用着急。” 宋萍果挂掉电话,想着先和龚逍也说说雷丘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转过身发现龚逍也已经在往外掏钱包了。 “别再跑回家拿钱了,你直接去医院吧。”龚逍也潇洒地从钱包里抽了一摞百元大钞递给宋萍果,“就当是我借给你们的,要是过意不去记得还我就行了,不够的话就再给我打电话,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这些钱对于龚逍也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不过把钱接到手里的时候宋萍果还是觉得一阵感动,无论是作为上司还是作为朋友,龚逍也都好得让人没话说。 宋萍果感激地冲着龚逍也点点头:“祝你和桑枝百年好合!” “快走。”龚逍也帮她打开了门,“你再说两句我可能就不想让你还钱了。” “所以我就说,关键时刻龚头儿还是很够意思的。”宋萍果赶到医院的时候,雷丘还捏着挂号单在走廊上排队,她双手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单脚跳到宋萍果跟前,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稳住身体,这一下用力过猛差点带着宋萍果一起摔倒,“一只脚站着累死我了,但是又没有座位。” 走廊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同样是腿脚受伤的人在候诊,雷丘一只手搭着宋萍果的肩膀,另一只手撑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受伤的那条腿给放到地面上。 不过在宋萍果看来这个动作远远算不上是小心翼翼。 “你给我稍微安生点。”宋萍果赶紧阻止她的动作,“撞你的那个人呢?” “他有急事先走了,留了个电话说如果需要赔偿再给他打电话。”雷丘换了个姿势倚在墙上,往门里看了一眼,“下一个该到我了。你给我带吃的没?” 宋萍果从包里掏出出门前带着的那个苹果塞到雷丘手里:“拜托,你这是被车撞了,稍微表现出一点伤病员该有的态度好不好?” “被电动车撞也算被车撞啊?”雷丘咬了满嘴的苹果,含混不清地反驳她,“那我拍戏的时候老从地下室门外跳到地下室都要算跳楼了。” 宋萍果深情款款地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你知道吗,雷丘,如果不是我打不过你的话,我早就揍你了。” “我可以让着你。”雷丘就把手里的苹果啃得一干二净,医生恰好在这个时候叫了下一个,她捏着苹果核单脚跳着进了诊室。 对于雷丘在这场“车祸”中受的伤,医生的结论是屁事没有,就是个淤青,过阵子自己就消了,连药都不用开。 “不对啊医生。”雷丘瞪大了眼睛,顺手把苹果核扔进桌边的垃圾桶里,“可是我感觉疼啊?” “你是哪里疼?” 雷丘思考了一下,把那条伤腿在地上稍微碰了碰:“呃……脚后跟那儿……” “你被撞到小腿然后脚后跟疼?”医生看了她一眼,眼神和语气一样都是满满的无奈,“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个,你脚后跟疼不是因为被车撞了,是你阿基里斯腱发炎。” 好在伤不是大伤,病也不是大病,医生开了药,让雷丘回家之后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 把雷丘给送回家之后,宋萍果给龚逍也打了个电话汇报了情况,然后抓着手机犹豫不决地问雷丘:“要不要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千万别!”雷丘一把抓过手机捂在怀里,“又不是什么大病,还是别让他们知道比较好,不然他们又要担心我,家里的活儿又走不开……特别麻烦。” 得知雷丘是阿基里斯腱发炎之后的十分钟,龚逍也敲响了她们两个的房门,并且坚持认为这件事有一部分责任在她。 “龚头儿,这事儿真不能怪你。”雷丘靠在沙发上,发炎的那条腿懒散地垂在半空,“顶多也就怪我没做热身还在水泥地上跳来跳去,刚才医生已经骂过我一顿了。” 听她这么说,龚逍也好像终于卸下了心里的负罪感,临走前还嘱咐雷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给她打电话,尤其是钱的问题,分分钟就能解决。 雷丘一边说着“我就是肌腱发个炎又不是绝症,龚头儿你就别给我加戏了”一边把她送出门,然后转过身一蹦一跳地倒回沙发上,用手背盖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现在的心情就和一个不想上学又忽然发现自己生病了的小学生一样雀跃。”雷丘喃喃地抱怨,“不过要是没真的生病就好了,这是真的有点疼……” 宋萍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抓着她的脚踝轻轻晃了两下:“很疼?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不用,我懒得动,就先这样吧。”雷丘坐起来把她抱在怀里,蹭蹭她的脸颊,在她颈边喷着热气,“你去查查有没有什么阿基里斯腱发炎患者专用食谱什么的。” “没有那种东西,最多有你不能吃的东西。”宋萍果没好气地捣了一下她的肚子,“你想吃什么?” “嗯……我想吃甜的。” 几分钟之后,雷丘先看看面前的茶几上大包小包堆满了的材料和工具,再看看坐在自己旁边的宋萍果:“你的战场不是在厨房吗?” “陪你呀。” 雷丘挺直了背,好让宋萍果在靠在她身上的同时也能伸手去拿那个小电子秤,放上玻璃碗还是称量材料。 做甜点是宋萍果最喜欢让雷丘掺和进来的一项活动,一方面是因为照着配方的精确指示称量材料或者把几种材料混在一起确实很简单,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个力气活。 每当宋萍果腰酸背痛揉面团的时候、拎着沉重的电子打蛋器站在灶台边上觉得生无可恋的时候,雷丘顿时就成了全世界最贴心的女朋友之一,故意不动声色地帮你搞定一切问题,摆出一副仿佛拯救了世界的样子。 宋萍果熟练地把称好的软化黄油放进一个足够大的不锈钢碗里,然后更加熟练地递给雷丘一个打蛋器:“来,雷丘,继续拯救世界吧。” 雷丘盯着手上的打蛋器看了一会儿:“手动的?” “电动打蛋器上次坏了,我还没买新的。”宋萍果靠在雷丘肩膀上,鼓励地拍拍她,“加油吧,可是你自己说要吃甜点的。” “你这是奴役伤病员。” “我这叫支使女朋友。” 雷丘无话可说,只得把一腔怒火发泄到黄油身上。 黄油表示我们也很无辜的。 第五十八章 阿基里斯腱和亲家 第五十八章 在完成自己的工作部分之后,雷丘觉得实在是太累了,一扭头就睡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宋萍果已经做好她的苹果派了。其实雷丘很难说清到底是自己睡足了醒来的,还是被苹果派的清甜香气给叫醒的。但是不管是哪个原因,都不妨碍雷丘张大嘴巴,对着宋萍果张大嘴巴,发出长长的一声:“啊——” 宋萍果抬手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巴掌:“坐起来吃。” 雷丘委屈地爬起身来,受伤的腿总是会因为不经意间的触碰而让她感觉疼痛无比。她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动作,磨蹭着坐到宋萍果身边,再一次张开嘴巴:“啊——” “你伤的到底是脚还是腿?”宋萍果嘴上嫌弃着,还是给雷丘挖了一小块派送到她嘴里。 “我不管伤哪儿,你都得伺候着我。”雷丘满嘴的食物,还是坚持不懈地阐述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这到底啥时候才能好啊,还得赶着回去拍戏呢。” 宋萍果一拍雷丘的脑袋:“你可真是热爱你的工作啊。” “那可不,”雷丘充满自豪地对着她说,“这可是我的人生事业,我的计划目标,我的未来!” 在继续雷丘的未来人生之前,宋萍果和她都经历了一次人生的巨大门槛。 在雷丘躺了三天之后,她感觉自己已经可以无聊得发霉了。雷丘让宋萍果给她带点什么能玩的东西,宋萍果抱怨归抱怨,但还是乖乖地离开病房回家给她找可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等宋萍果把布带子里塞满扑克牌,跳棋,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回到病房的时候,她看到了世界上非常难以遇见的巧合。 但是正是因为如此,这样的巧合才能称之为人生啊。 雷啸天和丘一尘坐在雷丘的左边,而自己的父母正在雷丘的右边。宋萍果还是很佩服雷丘在这种左右夹击的状况下,还能够保持自己的冷静沉着,静静盯着正在放动物世界的电视机的行为的。 宋萍果走进病房,清了清嗓子。雷丘第一个把视线转移到了她的脸上。宋萍果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对雷丘的精神状态抱有多大的期待。雷丘在看向宋萍果的一瞬间,面部表情就垮了。她用口型对着宋萍果说:“救我。” “爸爸,妈妈。”宋萍果尝试着开口。 “嗯?” “嗯。” 我去,宋萍果恨不得用手捂住脸,这就很尴尬了。 尴尬的不只是宋萍果,还有站在雷丘左右的异口同声应了宋萍果呼唤的两对老人家。更加尴尬的是,雷啸天对于这个称呼的自然程度远远超越了宋勇。宋萍果看着宋勇想开口又憋回去,又张了张嘴又闭上,感觉这个时候能够拯救世界的只有自己了。 反正是指望不上那个躺在床上装死的雷丘了。 “怎么不坐呀?”宋萍果把背着的袋子放下,“雷丘,你好点儿了吗?” 雷丘从嘴里支吾着说:“还行吧……” 宋萍果转身对着宋勇:“这是雷丘的爸妈。”她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用眼神示意对方自我介绍。 雷啸天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给宋勇:“雷啸天。” 宋勇不那么自然地回握了一下:“宋勇。” 雷丘抓了抓宋萍果的衣角,凑在她耳边说:“我们这就算是见家长了吧?” 宋萍果翻了个白眼:“要见家长我们早就见过了好吗?这应该叫……呃,下聘礼?“ “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好害羞。” “真羡慕你,可以那么单纯。”宋萍果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压低声音说,“我现在只觉得好紧张。” 雷丘奇怪地看着宋萍果:“怎么了?难道他们还能打起来不成?” 宋萍果看着自己爸爸正欲语还休的样子,回答雷丘:“要是能打起来也好,好歹算有互动。我只是怕他们就这样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 静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宋勇先开的口:“那以后就是,”他哽咽了一下,宋萍果很怀疑是因为他有点难以说出下面的那句话,“亲家了。” 雷啸天夫妇温和地点点头:“是啊。” “所以你们的父母就这样接受了你们的事情?”龚逍在晚上来探望雷丘的时候,听雷丘坐在床上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吃惊地点评,“恭喜你们啊。” 宋萍果把雷丘的头按在了枕头上:“你在白天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活蹦乱跳。” “那是你不知道,”雷丘皱着一张脸委屈兮兮地说,“那个时候还是你爸妈先到的。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有点尴尬了……你知道,我跟你爸妈打招呼的时候其实就有点尴尬了。然后过了没多久,我爸妈也来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爸爸看起来那么严肃的样子,我爸爸看起来也难以开口的样子,为了缓和气氛,我就只能打开电视了。还好电视里放的是动物世界,我也就懒得换台,就一直看下去了……” “然后你们就保持那种沉默直到我出现?”宋萍果不可置信地问,很显然龚逍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看着雷丘,“那要是我不出现你该怎么办?” 雷丘注视着宋萍果,坚定地回答:“我知道你肯定会出现的。” 在一旁的龚逍掏了掏耳朵:“好了,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了。你们不累我还嫌看得累呢。”她瞥了一眼雷丘,继续说道,“话又说回来了,你这个还要发炎到什么时候?” 雷丘抱住宋萍果,懒洋洋地说:“怎么了?是不是没有我的日子你特别寂寞?没事的,寂寞寂寞就好。” “不是。”龚逍爽快地一口否定了雷丘,“是现在差不多就剩下你的戏份了,需要你赶紧回到剧组赶工。” 听到这个,雷丘和宋萍果的反应截然相反。雷丘看上去充满着跃跃欲试的表情,要不是绷带缠得充满着科学性,龚逍觉得雷丘很可能就一把扯下绷带,然后就跟着她前往片场了。而宋萍果则是忧心又无奈地看着雷丘的脚踝,对着龚逍说:“可是她这……” “越快越好,”龚逍拍了拍雷丘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但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了。” 雷丘点点头。在龚逍准备结束这次探访的时候,她像是忽然想到一个重大的事情一样,扒着门框转身对着雷丘和宋萍果大喊:“哦对了!” 尽管没有人回应她的激烈举动,龚逍还是自顾自顺着自己的话头说了下去:“我本来要跟你们宣布一件大喜事的,现在看来真是喜上加喜啊。” 雷丘终于对此表达了自己的好奇心:“怎么了?你比现在还要更有钱?” 龚逍无视了雷丘的猜测:“不是,桑枝跟我在一起了。” 在宋萍果表达自己的祝贺之情之前,雷丘抢先截住了话头:“我的天啊!” “你干什么这么吃惊。”龚逍冷漠地看着雷丘。 “我只是感慨一下这个大千世界总是会有着各种各样的选择,”雷丘用激情又平淡的语调说着,“这是一个多么鲜活而又富有多样性的二十一世纪啊。” “我就当收下你的祝福了,等你出院那天再一起庆祝。” 要不是雷丘整天吵着要赶紧出院拍戏,宋萍果是真的不放心把她这么早放出去。但是龚逍那边也在尽可能委婉地催着,而雷丘也一副“我绝对会热了身再撞水泥地”的模样,宋萍果也实在没有办法把她锁在医院的一张病床上了。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会好好热身,保护我的阿基里斯腱的。”雷丘信誓旦旦地对着宋萍果说,为了体现自己的认真严肃,她还紧紧地握住了宋萍果的双手,以加强这句话的说服力,“相信我,我绝对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所以呢?你是要宣布什么事情吗?” 雷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这样我不是白白铺垫了。” 宋萍果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雷丘:“说吧。” “最后的几场戏需要我特别投入,还需要我特别特别瘦,所以我可能就不回家,然后你也别……” “别去你们那儿探班,是吧?”宋萍果叹了一口气,接住了雷丘的话。她倒不是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发展。但是当它真真切切的实际发生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像是被排挤出了对方的世界一样。“那你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要又发生什么不测了。” 雷丘惊讶又喜悦地看着宋萍果:“那你这是答应了?哇,你真是一只好可爱的小苹果啊!” 宋萍果半是僵硬半是害羞地推开了雷丘,这个动作还差点让对方没能站稳。宋萍果赶紧过去扶住雷丘,小声地对着她的耳朵说:“那你真的要自己注意哦。” “我知道我知道。”雷丘抱着宋萍果,蹭了蹭对方的脸,又亲了亲刚刚蹭过的地方,“等我拍完戏回来还是一只好雷丘。” 宋萍果拍拍对方的脸:“就信你这一回。” 第五十九章 首映和观众 跟自己女朋友坐在电影院里等待着自己的电影开播,对于雷丘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虽然她买了爆米花和可乐想要掩饰自己难以控制的尴尬,但是在入场的时候不小心磕在台阶上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这个位子,”雷丘艰难地说,“你选的可真好。” 宋萍果把饮料塞在座位旁边的扶手里,接过雷丘端在手里的爆米花:“我可是守了好久才买到这么好的票的。” 雷丘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她们正在imax影院最中间的位置,更别提这是首映场,令雷丘感到吃惊的是,竟然也有很多人买了票前来观看。她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一边凑在宋萍果耳边小声地说:“我还以为这会是我们包场呢。” “你要是想包场也可以啊,”宋萍果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只要你给我钱,你想包几场,包几点,我统统给你搞定。怎么样?” “……没事,跟别人一起看在某种程度上竟然可以减轻我的尴尬。” 宋萍果好笑地看着她:“好了,当初还不是你自己兴高采烈地要带我一起看的。” 雷丘不能否认这一点。 杀青的那个晚上,她就着急忙慌地回家,打开门看见正在看电视的宋萍果,随便地把鞋脱掉之后就扑在她身上:“我拍完了!我终于可以吃东西了!感恩!感恩这个世界!” 被她压在身下的宋萍果摸摸雷丘的脸:“先从我身上起来再说。” 雷丘坐在宋萍果面前手舞足蹈地开始描述自己的拍摄过程。包括她是怎么过于沉浸角色,以至于龚逍告诉她她的戏份已经结束的时候,她有些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了起来;还有很多她积攒下来,憋着不允许自己在拍戏时候告诉宋萍果的花絮。 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雷丘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快乐,同时看着宋萍果一边给她切水果,一边认真地回应着自己的话。 但是话虽然是这么说,等到真的和宋萍果一起坐在电影院里看自己的电影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了。 在雷丘抓起下一个爆米花之前,电影院的灯暗了下来。 这阵安静让雷丘感到格外不适应。她靠在宋萍果身上,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对方喝止了:“你的电影要开始放了。” 我知道!雷丘委屈地在心里喊着,我就是想说这件事情呢嘛。 与其说雷丘是来看电影的,不如说她是来看这些观众的反应的。雷丘之前都只是拍电视剧,而电视剧的反馈是有延迟的。换种说法就是,电影观众的反应才是第一时间的。有些人看电视剧可能看个五分钟就下了定论,而有些人则会翻来覆去看个好几次,甚至还会写长篇评论。所以,尽管这两拨人看的都是一部剧,但是得出的结论绝对会是截然相反的。 然而电影不同。电影是一种制作期更长,但是得到反馈却是非常迅速的。打个比方,只要看看那些从电影院里出来的人的表情,你就能知道她们看的是怎样一部电影了。而如果是首映场的话,那么这个效果就更加明显了。 那些一出门就开始兴奋地讨论剧情的人,说明了这部电影至少在进展方面是引人入胜的;那些低着头不停打字的人,必然是在跟他的同伴们分享这部电影;或许也会有些人毫无表情,但是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仍然沉浸在刚刚的一百二十分钟里不能自拔呢? 而当你身处电影院里的时候,这种情况就更加明显了。你的电影观众里,是那些抬着头,抓着爆米花想放到嘴里,却因为光影世界而迟迟没有吃下去的人多,还是那些低着头,拼了命地想要让自己坐完整场电影不辜负自己的票钱的人多,都是证明了你的电影值得看,还是活该被晾在低评分的榜单里遭人唾弃。 雷丘尽可能地在不打扰其他人的情况下,四处观察这些坚持参加首映场的人对于这部电影是失望还是充满着物有所值的幸福。但是她探头探脑的动作还是打扰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坐在她左手边的,她的女朋友,宋萍果。 宋萍果一开始还能忍受雷丘的观察。但是渐渐的,雷丘就开始变本加厉。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宋萍果很怀疑雷丘是不是假借观察之名,行骚扰之实。不过实际上,雷丘对她的小动作也不能算骚扰。可演到中段,剧情渐渐深入人心的时候,宋萍果实在是不能忍受身边有一个多动症小朋友对着她的肩膀蹭来蹭去。 她一把捏住雷丘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你不看我还要看呢,你还乱不乱动了?” 雷丘疯狂地摇头,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子。她还是不得不看了几眼自己在大荧幕上表演。不是她自夸,她是真的觉得这个演员实在是太有天分了,能把一场独角戏演出了这样震撼人心的感觉。雷丘逐渐抛弃了自己一开始有的莫名的羞耻心,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表演。 从观众的角度看,和从演员在片场自身的角度看,表演这件事情实在是有太多不同的分歧了。雷丘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把手机充好电带进来,不然她就可以随时记下自己在表演中的漏洞和缺憾。台下的观众不仅可以是被带入剧情的同步视角,也可以是纵观全局的上帝视角。而雷丘现在正用这种上帝视角看着自己的表演。 她发现尽管演过很多戏,但是电影这种形式还是会从许多细节暴露一个演员的弱点。当一个巨大荧幕上放映着自己和未知的恐惧的斗争时,放大所带来的细节感让雷丘觉得自己既值得骄傲,又需要不断的反省。 雷丘看着自己的表情,五官的整体调动,眼神传达的情绪。她说不出哪里不够好,但是她就是能够感受到她的表演力度在电影这个艺术上,缺了一点火候,少了一点点深情。这种深情并不是感情的深厚,而是眼神所能传达出情绪的极限。 尽管台词功底是一个演员的必要素质,但是眼神戏才是给一个演员升华的关键部分。她意识到自己的眼神的确足够恐惧,或者足够坚定,然而在这种眼神背后,少了一点支撑。雷丘发现很多这种可能只有演员自己才能发现的小细节。如果在看到电影之前——她连导演粗剪版都没去看,就是为了好在电影院里更加直观地感受——她给自己用十分的量度打九分的话,那么看到现在,她只想给自己打六分。 当宋萍果把她从自己的冥想中推醒的时候,雷丘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在放最后的工作人员表了。令她惊喜又感动的是,大部分人没有在意清洁工的“没有彩蛋”,坐在位子上等待着影片真正的结束。 “你觉得怎么样啊?”雷丘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里,看着给她买了夜宵的宋萍果忐忑地问,“不看还好,我越细看越觉得……” “我觉得太棒了。”宋萍果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她,诚恳地回答,“真的,我不是出于你的女朋友的立场说的。我是真的觉得特别特别棒。” 雷丘刚想说话,就被宋萍果坚定地打断:“我以前以为你就那么会演戏,”接着她比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在胸前,“没想到你那么那么那么会演戏。” “那要是让你打分呢……” “满分!”宋萍果毫不犹豫地说,“不管你用什么评分标准。” 直到第二天雷丘看到各个媒体都对《地下室》的评价不错,她才算是放了心。宋萍果对此有点不理解:“你不是一直很自信吗?” “但是电影跟电视剧毕竟不一样嘛,”放松下来的雷丘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她随手夹了一块宋萍果炸完的鸡块,“哇,好烫!” “让你贪吃。”宋萍果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雷丘,“哦对了,龚逍说请我们吃饭,去吗?” 雷丘一边用水给自己的嘴巴降温,一边含混地回答:“去啊,干嘛不去?她会带上桑枝吗?” 宋萍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缓缓地说道:“我没问,要不你去问问?怎么了,这么关心她们俩?” “我这是对朋友的关心嘛,”雷丘又夹起一块鸡块,放在嘴边吹了吹,确定冷却了才放到嘴里,“顺便也想看看传说中的大款配美女是怎样的配置。” 宋萍果笑着把雷丘推出厨房:“那你自己去问吧,等下就吃饭了,别在饭前吃那么多零嘴。” “这哪里是零嘴了,这端上饭桌也是菜了嘛。” 雷丘横躺在沙发上,发信息为龚逍会不会带上桑枝。她一边划着屏幕等着龚逍的回复,一边看着网络上对她演技的评价。除了几个一眼就能看出端倪的黑子之外,其他人都给她的表演作出了中肯的评价。雷丘一条一条看着,吸收着有用的消息。 在宋萍果喊她吃饭之前,她在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样的人生真是太幸福了。 第六十章 苹果和萍果 本来龚逍和她们预定在第二天吃的饭,硬生生被雷丘提前到了这天晚上。龚逍在雷丘的语音轰炸之下,不得不把时间提前一天。龚逍私底下给宋萍果发了牢骚:“你们家雷丘真的人如其名”。对于这一句话,宋萍果觉得自己一时很难判断是是褒是贬。 出门之前,宋萍果忍不住跟雷丘抱怨她的雷厉风行:“不是都定好明天的餐厅了吗,你干嘛这么着急地要一起吃饭?” 雷丘晃着手里的手机,给宋萍果看让她激动无比的消息:“这么天大的好事,当然是凑着和龚头儿的好事一起庆祝了才好啊。” 宋萍果握住雷丘拿着手机不停晃动的手,让她固定住不要乱晃。然后她才能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地下室》票房首日票房突破五百万。” “呃,”宋萍果艰难地挤出话,“你能不能用稍微通俗易懂一点的普通话来解释一下这件事情代表着什么?” “就是你女朋友我牛逼大发了。” 她们果然比龚逍要早到。实际上,已经不只是早到了。因为她们到得太早,甚至都还没有到餐厅开店的时间,宋萍果不得不跟着雷丘在附近的公园里逛了一圈又一圈。雷丘牵着宋萍果的手,一摇一晃的,嘴里还哼着宋萍果听一千万次也猜不出歌名的歌。 宋萍果花了很大力气按捺住自己问这是什么歌的好奇心。 走了一会儿,宋萍果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忽然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雷丘被她拽得往后连退了几步。宋萍果斟酌着用词:“那你算不算红了?” “算吧。”雷丘在一小节旋律和另一小节旋律中间抽出时间回答宋萍果的问题,“怎么了?” “那你是不是以后出门都要戴墨镜、口罩还有那种虽然丑但是能够挡住人脸的帽子了?或者那种围在脖子上感觉快要吊死人的大围巾……”宋萍果非常认真地说,“然后机场还会有人给你接机。不对,你会不会成为动车站接机第一人?” 宋萍果突然抓住雷丘的手,真诚地望着她说:“以后如果有人要找你出唱片怎么办?” “那就唱呗。” 宋萍果捂住自己的脸:“你真是一个充满挑战心的新生代演员。” “我就把你这句话当做夸奖收下了。”雷丘自信地把宋萍果的手反握住,放在身边,“现在是不是可以去馆子里坐着了?” “那叫餐厅。” “可是它本质上就是一家餐馆子啊。” 宋萍果无奈地投降:“好好好,餐馆子就餐馆子吧。” 龚逍在进包厢门之前试探性地先朝里看了看,看见雷丘乖乖地坐在位子上才慢慢踱步进来。跟在她身后出现的是桑枝。雷丘看到桑枝真的出现才幽幽地感慨:“没想到屈打还真的能成招啊。” 龚逍听见这句话反射性地问:“你到底几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嘛,”雷丘快乐地说,“祝贺你,龚头儿!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我们成功的电影!” 桑枝拉开座位坐在宋萍果的旁边,宋萍果难得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凑到桑枝旁边,小声地问她:“你看上龚逍哪点了?” 不知道是因为房间□□静还是宋萍果没有控制好音量,坐在她们旁边的两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龚逍立刻抬头看了眼桑枝,又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影响到桑枝的回答,便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眼神。而雷丘撑着下巴看着桑枝,看上去充满期待地等着桑枝回答的样子。 “那你看上了雷丘哪点呢?”桑枝稳稳当当地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呃……”宋萍果试图回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跟雷丘在一起,但是在一堆交错缤纷的过去里,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当初那一拳打在雷丘脸上的快感。她无视了雷丘期待浪漫回答的眼神,郑重地回答桑枝,“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尝到了揍人的快乐。” 可能是这句话也唤醒了龚逍深藏在心的记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雷丘一脸茫然地看着宋萍果,想要弄清楚她到底在说哪件事情。宋萍果看着桑枝问:“我回答了,你呢?” 桑枝清了清嗓子说:“跟你们差不多吧。” 雷丘这个时候终于想起来宋萍果说的是什么了:“什么?你也揍了龚头儿一拳?” 龚逍在旁边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脸红着大喊:“也就你们这种在一起跟大家一样好吗?!” “得了吧,你当时还问我们‘什么时候搞上的?’”雷丘不屑地看着龚逍,然后转头盯着桑枝问,“所以你们是怎么搞上的?确切什么时候?” 桑枝朝着她们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龚逍的头:“嗯……就这么在一起了。” 雷丘还想开口问什么,但是她的注意力立刻被端上来的菜转移了注意力:“哇,龚头儿,下血本了啊?这看上去就很贵。” 实际上,这已经远超了看上去就很贵的范围。雷丘嘴上这么说,但是她实际上不是很喜欢这种装腔作势的西餐。而且作为庆功宴,一桌人坐得端端正正的,感觉跟领导人会见似的严肃冷漠,毫无热闹的氛围。尤其是,雷丘愤愤地用叉子叉起面前的肉,不能用筷子吃饭真的让人感觉恼火。 跟雷丘截然相反的是桑枝。她对刀叉的使用相当如鱼得水。雷丘发现龚逍吃着吃着就停下来,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她一直盯着桑枝。 “你这真是用行动告诉我们,”雷丘对着龚逍说,“人长得好看真的能下饭。” 让雷丘吃惊的是,龚逍竟然不再是害羞的样子,而是理直气壮地回答:“怎么了,你也可以看着你的小苹果吃饭啊。” 雷丘一转眼想看宋萍果,就被对方一个伸手按下了头。 “好好给我吃饭。”宋萍果的声音里难免掺了点害羞,“别探头探脑的了。” 直到甜点上来的时候,桑枝也没说几句话。但是雷丘却觉得自己全程都被亮瞎了眼。只要她不经意间抬个头,总能看到龚逍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桑枝。有时候桑枝没有看到,而当她看到了,就会对着龚逍温情一笑。雷丘想了想,不对,不能说是温情,应该是深情。 我要瞎了。 雷丘抬手想要揉揉自己的眼睛,还没碰到眼皮,手就被宋萍果拦了下来。 “洗没洗手,就用手揉眼睛,”雷丘看着宋萍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湿巾,“擦擦先,看你也懒得起身去洗手间洗手。” 雷丘乖乖地伸着手,让宋萍果帮她做清洁。 一旁的龚逍开口了:“啧啧啧,老夫老妻啊。” 雷丘不甘示弱地回答:“哪有你们两个深情对望来得瞎眼。” “得了吧,你敢说你以前没有这样看着小苹果?” “我都是用内心深情地望着她,”雷丘把头一横,“才不会那么直白地盯着她看呢。” 龚逍一时语塞,急得脸红脖子粗。餐后甜点在这个时候准时到达,缓解了因为秀恩爱而产生的分歧。雷丘捏着叉子,大口大口地吃着布丁。她深刻地觉得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真的不如小苹果做的好吃。 “你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龚逍在旁边体贴地提醒雷丘,“知道你家小苹果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 雷丘放下叉子,从宋萍果背出来的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啃起来。 龚逍扶住了额头:“你这个人是不是……” “怎么了?”雷丘大口大口地吃着苹果,“我这是热爱大自然,同时推广一下自己家的产品。” 坐在她旁边的宋萍果看着雷丘啃苹果,一下子就回忆起了她第一次在片场看到雷丘时候的情景。她也是看着雷丘充满活力地吃着苹果。不过现在的她不再是缩手缩脚地窝在一边,但她还是用自己的牙齿和不怕出血的牙龈,在苹果上面咬着自己的痕迹。 不管看着她吃饭多少次,那种让人看着看着就觉得饿了的感觉始终没有变啊。 雷丘吃完了一个苹果,又从宋萍果的包里掏出一个来。 这下连宋萍果都吃惊了:“你到底在临走前往我的包里塞了几个苹果?” “就两个啊,”雷丘无辜地说,“我跟你讲过的。”在看着宋萍果一脸疑惑之后,雷丘也渐渐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道我没有跟你讲过吗?我应该跟你讲过的呀……” 宋萍果摇了摇头:“没有。我说怎么今天的包背着特别重呢,原来是你往里头塞了俩苹果……” 雷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把吃了一半的苹果递给宋萍果。宋萍果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接了过来。在宋萍果刚要问她这是想要干什么的时候,雷丘俯过身来,贴在宋萍果耳边小声又格外专注地向她说了一句她想说很久的话。 她终于找到这个合适的机会和足够的力量来说这句话了。 “你知道吗?萍果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