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祝新年快乐~ 民那桑~介于今天是小年夜,小野被老妈揪着出门买年货去了,所以更新神马的,你们懂得啦,还是那句话,以后有空一定补回来,现在特殊时期,求见谅啦~~~ 马上就要过年了,小野在这儿先跟大家说声新年快乐~假期里要玩的开心吃的开心哟~另外,千万别忘了好好休息,总之,enjoyyourholiday~~~~ 考试月啊~~ 咳咳,虽然很对不起大家,但是还得来请个假~四月底到五月中旬,可能小野都会比较忙,各种考试需要应付,各种头大,另外还要时刻充电,然后准备不久之后的实习生涯~~ 不得不承认,自从年底以来,更新状态就一直不好,小野只能说,始终都在努力调整之中,而且,一定、一定不会烂尾和弃坑,但更多的,就真的保证不了了。毕竟不是专职写手,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除了码字之外的种种烦心事。不想跟大家开出空头支票,也不想草草结尾敷衍了事,所以或许中间拖的时间会比较长,请大家能够稍微谅解,小野在这里向你们郑重道歉,对不起,这么不给力,辜负你们的期望了。 总之,不管有没有人在追,又或者有没有人在意,小野都会尽力给故事中的人物一个完整的结局。不忘自己最初提笔的初衷,写自己的文,做自己的梦,然后,抱着一颗纯粹的心做最纯粹的事情。仅此而已。 泪流满面请假中 最近的天气真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雨那个下的呀,我都怀疑雨神是不是来我们那里了,以至于我心情十分的郁闷。 想来校园网也是十分的坑爹。 如此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我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只能掩面啜泣…… 咦,你问我说半天在说些什么,我只想说我无奈地请假了,不过各位亲们别担心,我一定会补上的,恩! 上架感言 又到了写感言的时候了,说实话,小野真心不擅长。还是那句话,我努力地写写,大家也就将就着看看吧。 这一本开坑以来,小野一直都很忙,开始时的存稿耗得很快,到现在已经是裸奔了,所以更新上的延误还望大家能够多多谅解。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小野的状态蛮差的,临近毕业,各种事情要考虑、要准备,期间实在是有很多时候对更新力不从心,有的时候一拖再拖,甚至还断更了很久,在这里跟大家郑重地说声对不起,实在是很抱歉,小野会尽量调整过来,也会保证这本书不会是个坑,还请各位亲亲们谅解!谢谢了! 好啦,说这些不是为了抱怨,纯粹吐吐槽而已,大家不要介意啊。这么长时间以来,谢谢各位的一路陪伴,也谢谢亲爱的战友们的支持,谢谢枣枣编辑,因为有你们,才有我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能够继续一起走得更远! 更新通知~ 小野今天学车第一天,又晒又累,各种惨不忍睹,因为接下来的几天还要继续,简直是起早贪黑,所以更新可能要暂停一段时间了~~~小野目前只能向大家保证,一空下来就会继续写,但具体恢复时间却是给不了了,求筒子们千万见谅一个~~ PS:明天师傅说要好好训,继续求轻虐、求少骂,筒子们为我祈祷吧,阿门~小野一定会努力活着回来见乃们的!握拳! 假条补一张 话说小野最近有点诸事不顺的味道~~事情蛮多,蛮心塞的,写文多多少少也受了点影响,还失眠到黑眼圈已经重到不行_ 病假~ 话说小野最近真的是多灾多难的很,临近过年又感冒了,穿着睡衣晃荡一天,头还疼的不行,实在没有精力码字了,改天补上,没有存稿的孩子真的桑不起啊~~~溜走 弱弱的假条君~ 话说最近假条实在是频繁了一点,不过还请筒子们千万见谅,小野真心是出于无奈~~~~(>_ 假条 话说好不容易有空开始稳定更新,又要开始苦逼的加班生涯了/(ㄒoㄒ)/~~ 筒子们谅解一下啦,小野会在周末尽量把一周的更新量都放好的,明天的更新要看情况,不定时啦~泪奔 请假请假诶~ 话说好不容易才调整时间努力在八月份更了几章,加班加点的工作又来了/(ㄒoㄒ)/~~ 小野最近在努力不加班中,但是多多少少还有工作要带回来做,真心忙的不是一点点啊,忧桑~~~~(>_ 第一章 楔子 傍晚时分,裂金国皇宫的一条僻静宫巷之中,两个上了年纪的宫女抬着一卷竹席在暮色里快步疾行。 “诶,她还没断气呢,我们就这样把她扔去幽篁馆,不会出什么事儿吧?”走在后面的宫女看起来颇为紧张,语调之中也满是惊惶,一边说着这话,她还不忘一边四处张望着,生怕有人注意到了这里。 幽篁馆在这宫中的作用就像是宫外的乱葬岗,无故死去的宫人十有**都是扔在了那里,据说每逢午夜时分还有人声呜咽,凶名极盛。若非此次事出有因,恐怕她们是宁死也不肯踏足那里一步的。 “能出什么事儿!”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走在前头的宫女显然是个脾气暴躁之人:“不过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公主罢了,要我说,只怕是连皇上都不记得有她这么个女儿了。咱们照顾她这么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说着,她看了看越发荒凉的四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里也是一连声地催促着:“快走吧,早完事早回去!这地方,实在是让人瘆的慌。” 交流完毕,两人再度陷入沉默,脚下步伐匆匆,只一会儿,便到了靠近宫墙的一处破败大殿。对视一眼,两人均是缩了缩身子,然后默契地把手里的席子扔到地上,脚底抹油一般地迅速溜走,甚至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反正这里常年也不会有人经过,扔门口也就差不多了,进不进去还真无所谓。 草草卷起的竹席落地,瞬间露出了内里包裹着的物体,却原来是一个**岁左右的小女孩。但见那女孩衣衫褴褛,浑身青紫相交,双眸紧闭之下,整张脸孔都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全然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想来便是那两个宫女口中不受人待见的裂金国公主了。 而就在那两个宫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一处转角之时,一道白衣人影却是极其突兀地从天而降,身形轻灵地落地之后便直接伸手探查起那状若死去的小女孩的脉息来。 “还好一息尚存,不然老头子怕是要伤心了啊……”轻轻的低语声传出,细看之下才发现那道显出身形的白衣人影竟是一个俊美无匹的少年。那种美,带着点狂放不羁和肆意,有着邪性到诱人堕落的魅惑,五官的组合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完美,很难想象这等人物若是长大了之后又会有何等的绝代风华。 此时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望着竹席之中的小女孩,不由自主地便透露出丝丝怜惜:“本想见识见识能让老头子一直念叨着的丫头是何方人物,没想到一见面居然是这等情况……唉,小丫头,还是跟我走吧。” 说着,他也不多做停留,脱下外袍将女孩细细地裹好,打横抱起之后便是足尖轻点,瞬间消失在这一方地界之上。 自始至终,这号称铜墙铁壁、守卫森严的裂金国没有一个侍卫发现过他的踪迹。 第二章 云端美人 七年之后,终年云雾缭绕、百花争艳的鬼谷幽境中,一道白衣身影恍若轻灵的蝴蝶,在陡峭的山崖间穿梭来去,带着些许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妙意味,看的人心神恍惚。 不远处,一个玄衣男子凌波涉水而来,按下身形,望着那飘渺难寻的人影,一张俊美且魅惑天成的脸上尽是丝丝缕缕的温柔笑意:“心儿!” 身处半空的白衣人闻声,随手将崖壁上早已看中的一株五色花摘下,扔进背后背的药篓中,然后足尖一点石壁,就如同随风起舞的树叶一般,姿态悠扬地缓缓降下。 “师兄。”沁凉如山涧泉水般的悦耳女音,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足以令天地都为之动容的脸孔。秋水为瞳,横波潋滟,春花为貌,精致无双,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这样的女子,似是钟天地灵气幻化而出,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飘渺的美感,恰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一颦一笑都似是隔了云端,叫人在面对她时连大声说话都办不到,生怕瞬间便会惊扰了这个不想醒来的梦境。 “就知道你一定是在这里。”接过她手中的沉甸甸的药篓,与她并肩前行,男子漆黑如夜空的深邃眸子中光芒闪烁,就像是将漫天星辰都揉碎了纳入眼中,璀璨夺目地令人叹息。这般样貌,不是当年那闯入裂金国后宫的俊美少年又是谁呢? “呵呵,就知道师兄最了解我了。”轻笑出声,好像拨云见日,女子周身云遮雾罩的感觉在顷刻之间散去,露出最真实明媚的笑靥:“说吧,今天特意来寻我可是有事?不然你可不会抛下楼里的事情来我这里。”虽说这幽冥鬼楼和鬼谷幽境仅仅一湖之隔,但却是犹如两个世界,如果不是有事,他绝不会来打扰于她。 “这话说的……”玄衣男子郁闷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面上的神情带了宠溺却又有几分无可奈何:“丫头,在你心里,师兄的形象就这么差啊?” 若是有幽冥鬼楼的人在场,只怕当场就会以为自己神智不清了。开玩笑吧,他们那生杀予夺、变化无常的阴邪楼主澹台沉炎什么时候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那不是跟普通男子没什么两样,又怎么对得起他活阎罗的称号! “跟只知道剥削我的师父比,你该是很好的好人了。”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抓下来,即墨无心不依不饶地继续之前的那个问题:“难道是又有不守规矩的人前来求医了?” 三年前,自从师父鬼谷老人过世,即墨无心便成了这鬼谷幽境的主人,并在继她师父之后,成为了名满大陆的医者。一双纤纤素手,却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回天之力,号称但凡有一口气在者,皆能将之给救回来,是以江湖人称鬼谷医仙。而世人皆知,鬼谷医仙从不出谷,如若要她出手救人,须得亲自前往鬼谷幽境,闯过谷里的垂云蔽日阵并得她眼缘,方能现身一治。 虽说条件苛刻,但前来求医的人依然是趋之若鹜,只为那妙手回春的惊世之能。不过,即墨无心自认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垂云蔽日阵本非等闲之人能过,一年之中能入她眼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很多人在情急之下都会忍不住硬闯,而通常出现这种情况,便需要幽冥鬼楼的人出手镇压。无论澹台沉炎在江湖上的凶名是何等显赫,但更多的时候他却是心甘情愿地在为这小丫头充当着打手一角。 “这种事情值得我亲自来寻你吗?”优美的唇角略带邪气地向上扬起,澹台沉炎随意地挑了挑她的发梢,言语带笑:“心儿,今日可是你十六岁的生辰,莫非连这个都忘了?” “我的……生辰?”原本前行的脚步不经意地顿住,即墨无心飞扬跳脱的神情瞬间便似是沾了尘埃,黯淡地叫人心疼:“是啊,我的生辰……我居然,连这个都忘了呢。” 十六年前的今天,她在裂金国的冷宫里出生,除了她的母亲和贴身侍女花梨,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她高兴。这样的日子,的确,是值得纪念的。 “既然说好了每一年的生辰都要过,那就不要愁眉苦脸的。”抬手轻触了触她吹弹可破的粉嫩脸颊,澹台沉炎的黑眸变得有些幽深:“笑着去咀嚼从前的苦痛,我们才能记得更深刻,幸福也才能显得更真实。” 他明白她的心思,她想记着的,他就替她记着,即便回忆过去的痛苦是种折磨,那也有他陪着一起慢慢品尝。所以,他不会强求她忘记,更不会勉强她快乐。 “我知道,”眼底的晦暗在三言两语中淡去,再次抬头,即墨无心的表情却是问询:“师兄,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师父说我年满十六岁时便可以出谷了?” “嗯,老头子是这么交代过。”脑海中回响起鬼谷老人临终之时的叮嘱,澹台沉炎不由剑眉微蹙:“心儿这么快便想出谷了?” “总不能,待在这里一辈子吧。”咬了咬唇,即墨无心抬头望天,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落寞:“有些事情,总得做完才安心。” 深深地望着这样的她好一会儿,澹台沉炎才终于是露出了一个一如往常的清浅笑容:“好吧,小丫头长大想飞了,那就去吧,别忘了带上你那几个婢女就行。” “不会忘的,师兄放心便是。”展颜一笑,即墨无心夺过他手中的药篓就往自己的住处跑:“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好。”含笑目送着她急速远去的身影,澹台沉炎脸上的笑意却是逐渐地消散开来。沉声向着某一处开口,他的声音少有地冷冽:“放出话去,鬼谷医仙出谷游历大陆,鬼谷幽境从此封闭。” “是,谨遵主人号令!”看似无人所在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应和之声,清风过耳,那接令之人已是去得远了。 澹台沉炎独自立于当地,目光将四周景色流连一遍,这才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要展翅,他不会阻止,她要翱翔,那他就给她廓清一片天空。 第三章 医仙出世 鬼谷医仙出世,鬼谷幽境封闭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五行大陆都忍不住为之沸腾。许多身患沉珂的人觉得看到了希望,不少豢养奇人异士的势力想要将之收入麾下,而更多的人,则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理。毕竟,鬼谷医仙成名已久,可碍于严苛的救治规矩,就连被其亲手救治过的病人都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男是女。有人说她是貌若夜叉的丑女,也有人说她是身形伛偻的老妪,更有人说她是脾气古怪的老头。 总之,不管流言如何,几乎每个人都在期待着鬼谷医仙的到来。一时之间,大陆各处都洋溢着一种热闹到好似过节一般的气氛,连各国皇室都开始蠢蠢欲动,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将这等高人的消息给探听出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弱水国的太后却是患上了一种古怪无比的病症,整日里昏睡不醒,水米不进,除了一息尚存之外,就跟活死人没什么差别,纵是国内最高明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而在各种努力均告失败之后,素来以贤孝仁爱治国的弱水国国君冰彻终于是坐不住了,于是在整个五行大陆的范围之内贴出了两张皇榜,一为招揽杏林高手,二为寻找鬼谷医仙。 这一日清晨,弱水国国都水岚城内,许多人一如往常地望着那两张依旧高悬的皇榜,叹息之声此起彼伏。 自从五日之前出了这皇榜,每日来看是否有揭榜之人就成了他们的生活习惯,从最初的期待渐至失望,再到而今的麻木,几乎已经没有一个人觉得当今太后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这天下的名医可都在五国的皇宫之内了,连他们都没有办法,民间的大夫又能看出个什么东西来?这榜啊,就算是赏赐大到天上去,也绝对没有人敢揭!”整日在这一片坊间挑担卖梨的王小二看着那招揽大夫的一张皇榜,话语间虽然满是不屑,但眼里的渴望却是毋庸置疑的。黄金百两,良田千亩,那可是他卖上一辈子梨都够不着的东西啊,真不知道有谁会这么好运,看个病就拿到手了。 “嘿嘿,我看你啊,是吃不到葡萄尽说葡萄酸了!”一个大嗓门的调笑声毫不掩饰地响起,正是素日里和王小二不对头的卖烧饼的狗剩。指了指另一张皇榜,他精明的三角眼里尽是奚落:“看见没,这鬼谷医仙听说可是号称无病不能治,他若在此,这赏赐就肯定是他的了!” 冷哼一声,王小二却也是一副看不上狗剩的模样:“谁知道这鬼谷医仙到底是圆是扁,不说他能不能治,便连他影子都没看见过就知道肯定靠不住!” “你……”狗剩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干瞪眼,就在他吐了口唾沫准备开骂之时,却冷不防瞥见一个穿着不俗的女子走上前细细地看了看那两张皇榜,然后微微一笑,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伸出那白皙如玉的手,一把将那两张纸齐齐揭了去! 嘶—— 原本围在此处看好戏的众人瞧见这一幕,当场便是齐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么长时间无人敢揭的榜,这小姑娘居然上来一揭就是俩? “姑……姑娘,这榜可不是能乱揭的东西啊,你……你这是……啊?”狗剩到底是第一个回过神来,当下便是在一地近乎石化的寂静中小心地出声提醒。然而眼前所见实在是刺激到了他,以致于素来能说会道的一个人竟是连话都讲不利索起来。 那一直背对着人群的女子闻言终于是转过了身,一张秀美绝伦的脸就这样全无遮拦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我知道,多谢提醒。”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完全没有一丝波澜,那感觉就好像是狗剩提醒她掉了东西一般的自然,虽然眼前的事似乎并不仅仅是那么简单。 “让开让开……二皇子殿下来了……”就在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的当口,一通粗犷的吆喝之声响起,霎时就将原本围在一起的人群给驱散了开来,却是正带着人在附近巡视的弱水国二皇子冰冽赶过来了。 “这位姑娘,敢问……”双手抱拳,一身俊逸不凡的冰冽温文尔雅地开口。他本就是被父皇指派负责皇榜的,刚才听说有人揭了榜,当下便是急急地寻了过来。皇祖母的身体已经拖不得太久了,他也是唯恐到头来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不想这话还说完,那姑娘却是径直转身面向他,莞尔一笑就出声打断:“二皇子殿下,时隔一年而已,莫非已经全不认得小女子了?” “你……”看清眼前女子的脸容,更注意到她额角处那一小朵栩栩如生的墨色莲花,冰冽的眼眸瞬间流露出难以置信,随即便是欣喜若狂地唤出了声:“文姑娘,居然是你?!” 连她都来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二皇子客气了,叫我舞文就好。”微微颔首,女子的神情依然不卑不亢,不过那出口的话语却已是带上了几分调侃,无端地显示出亲切之意来:“现在,小女子应该有这资格揭榜了吧?我家主子听说贵国太后病了可是特意赶过来的呢。” “有,绝对有!”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冰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轻松。大手一挥,他朗声下令:“都散了吧,夏邑,进宫传信,就说鬼谷医仙亲临弱水国,太后的病有救了!” “是!”身后一人大喜过望地应下,然后飞快地朝皇宫方向而去。余下的人虽然仍旧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也大抵是明白了一点。比如眼前这突然现身揭榜的女子和鬼谷医仙有联系,再比如,二皇子殿下似乎与之有旧…… 风过天下,原本还沉浸在一片怪异寂静中的弱水国在短短半日之内便沸腾了起来。鬼谷医仙莫名现身,竟是亲自来水岚城为太后娘娘诊病了!原来之前所传的消息都是真的! 人心火热,流言四散,从这一刻起,五行大陆再没有一个人坐得住了。 第四章 初见真容 “不过一年不见,舞文姑娘的风采可是更盛了,倒叫我一时都没有认出来。”在亲自去迎鬼谷医仙的路上,冰冽还在为自己刚才的错眼而懊悔,当下便忍不住语带讨好地解释。 当年,他大哥冰凛身中剧毒,他曾带着大哥前往鬼谷幽境求医,有幸破了那垂云蔽日阵,更得了鬼谷医仙的青眼,获许留在谷中养病。可即便如此,他二人逗留在那里的一段时间,除了见过医仙身边贴身侍奉的四大侍女——舞文、弄墨、侍医、问药之外便再无他人。若非半月之后冰凛的身体恢复如初,只怕他们都要怀疑这鬼谷医仙是不是个骗子了。毕竟,有哪个大夫会不露面就将病人给医好的? 眼前的这舞文正是当时颇为照顾他们的四大侍女之一,而她额角的那一小朵墨莲,也正是鬼谷幽境之人特有的标志。面对这双重身份,哪怕他是一国皇子,也是丝毫不敢怠慢。 “殿下可是折杀小女子了。”掩嘴轻笑,舞文的态度温和而有礼,简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光这份气度,便让众多大家闺秀都比之不及,真不知道她那所谓的主子又得是何等教养方能将之盖过。 “姑娘无须谦让。”微微一笑,见她并没有对自己着恼,冰冽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而好奇地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不知你家主子现居何处?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跟我一起进宫,日后在宫中既方便替太后诊断,也省了你们主仆四处奔波之辛劳。” “呵呵,多亏殿下想得周到,不瞒殿下,其实我家主子也正有此意呢,只是担心会惹来非议,这才没有直接入宫。”双眸带喜地看了眼冰冽,舞文的谈吐间也是再没有了之前的疏离,三言两语就把心里的想法给放到了台面上。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的一处精致院落,她笑道:“我家主子眼下就住在这里,殿下可是要进去见上一见?” 乍一听闻此言,冰冽下意识地便是抬眸紧盯住了舞文,眼神里欣喜和犹豫的分量几乎是各占一半:“这……可以么,会不会,太冒昧了些?”他可是知道这位医仙大人的性子古怪的,若是就这般贸然前去拜访,保不准会被直接扔出来。 “殿下多虑了。”斜睨了他一眼,舞文似乎也是颇为无奈,自家的主子究竟是何等样的凶名在外,才能让人敬畏如斯:“既然是小女子特意领了您过来的,主子自是不会多说什么。所以,”她笑着躬身前引:“您还是请吧。” 弱水国的建筑大体上都和其国名一般,含敛而内秀,如冰冽眼前所见这一处院落,其实也并没有多少特别。然而大抵是因为所住之人非凡的缘故,即便是庭院中再寻常不过的假山流水、林荫花木,都让素来眼高于顶的二皇子殿下在心中多添了几分欣赏之意。能在盛名之下还维持着此等清雅平淡心境的人,必然不会是沽名钓誉之徒,这鬼谷医仙的确值得他如斯恭谨。 院落不大,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冰冽已经跟着舞文到了后院。此时正值暖春,繁花似锦,和风习习,冰冽就是在这般良辰美景之下看到了让他毕生都难忘的一幕。 一袭淡雅碧色裙袍的女子斜倚栏杆坐于凌水亭台之上,正玉手托腮,目光慵懒地看着碧波中悠游自在的锦鲤。如新月生晕,似花树堆雪,那仅仅一个侧脸的风华,就叫人生出顶礼膜拜之感,纵然春色满院,群芳娇贵,也远远不及眼前这夺尽天地造化的一人来得惊艳。而她身边,除舞文以外的三大侍婢煮茶的煮茶,抚琴的抚琴,各司其职,同样是自若得紧,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有客人来了。 “主子,二皇子殿下前来拜访。”舞文走近那边几步,冲着亭中几人便是轻笑出声。 琴声未停,连煮茶的动作都没有片刻的凝顿,三大侍婢恍若未闻,倒是闲坐一旁的女子闻言转过头,然后慢慢地站起了身,冲着冰冽微微颔首:“二皇子殿下有心了。” “这……阁下客气,冰冽此番前来,乃是希望阁下能够赏脸入宫小住,也好方便为皇祖母看病。”抱拳一礼,被面前女子容貌所震的冰冽只是在称呼上稍作了一番犹豫便是果断地开口相邀,不过出于礼节需要,他仍是不敢抬头多看她。 这般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天人之姿实为世所罕见,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有着世俗的七情六欲,说不动心是假,可她并非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实在是肖想不得。 “我本名唤作即墨无心,二皇子殿下随意称呼便是,无须如此。”见他这般模样,即墨无心倒是忍不住抿唇一笑。 这弱水国的二皇子冰冽和她倒也算是故人了,虽说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可对他的为人她还是有所了解。正所谓君子如玉,温润无双,否则她也不会在刚出谷的时候就先赶来这弱水国了。 “既如此,即墨姑娘唤我冰冽就好,我和大哥还未来得及多谢姑娘先前的救命之恩呢。”心下暗喜这传说中的鬼谷医仙居然如此好说话,冰冽也是上赶着套近乎,当下就直言不讳地急忙道:“不瞒姑娘,我家皇祖母病入膏肓,照太医所言,恐怕已经是时日无多了,如若方便的话,还望姑娘念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尽快入宫为她老人家医治吧。” 在一路前来的途中,即墨无心便已着人调查过弱水国太后的境况,知道冰冽所言非虚,她也没有过多推辞,浅笑着便给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既然让人接了皇榜,自然就要治好太后,否则不是砸了我自家的招牌么?” 说着,她突然冷不丁地话音一挑,换了个口气,却是令的冰冽原本放松下去的神经再度紧绷了起来:“不过,若要我入宫,必须得答应我两个条件,否则就别怪我对太后的病没有尽心尽力了。” 定了定神,冰冽努力使自己对这个女子忽冷忽热的脾气习惯起来,然后才拱手回道:“即墨姑娘但说无妨,只要冰冽有能力办到,一定在所不辞。”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用于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已。”看出他的紧张,即墨无心不由笑着安抚:“第一,我只是去为太后治病,其余宫中之人,无论是谁,若我不愿,一概不医。”她不是宫中延请的游方郎中,没有那个义务为宫里的一群闲人忙碌。 “这个当然。”点了点头,冰冽毫不犹豫地朗声应下。鬼谷医仙的脾性如此,他很理解。 “第二,我在宫中要有绝对的自由和空间,我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或是如何。”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即墨无心对这一点的坚持显然要更甚于第一点。 “绝对的自由和空间……”只是稍稍思索了片刻,冰冽便是一口答应:“好,我会亲自吩咐下去,姑娘放心便是。” “好,二皇子殿下果然爽快。”赞赏地对他眨了眨眼,即墨无心笑得很是愉悦:“那就成交了。” 第五章 乍现端倪 弱水国皇宫颐年殿,身为一国之君的冰彻看着眼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对浓密的剑眉就忍不住紧皱而起。为了不打扰她给太后诊脉,他朝立在身后的冰凛和冰冽招了招手,父子三人顿时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皇儿,这即墨无心真是为你医治好体内剧毒的鬼谷医仙?”怀疑的眼神仍旧止不住地往内室招呼,冰彻压低了声音向自己最得力的两个儿子问询着。 单看这丫头的这年纪,似乎也太小了点,就算是自幼接触医药,恐怕也无法跟太医院里那些老成精的家伙们相提并论吧? “父皇请放心,儿臣已经确认过她的身份,不会有错的。”冰冽一抱拳,温润的容颜之上尽是肯定。 “是啊父皇,二弟为人素来谨慎,在这种大事上是绝对不会出错的。”脸容与冰冽有着七分相似,但气质却冷峻万分的冰凛也是跟着开口,言语间的信任感十足:“儿臣虽然未曾见过鬼谷医仙真身,但她身边的四大侍女却是无人可以假冒的,即墨无心是鬼谷医仙无疑。” 听着两个儿子异口同声的确认,冰彻沉吟了半晌,终是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好吧,事已至此,再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朕倒是想看看,这位即墨姑娘的手段究竟值不值那两张皇榜。” 虽说他们这番议论声音很低,也与内室隔开了不少距离,但即墨无心天赋异禀,生来五感就要比寻常之人更为敏锐,此时隐约听了个正着,却也不恼,手腕一翻,原本扎在太后手腕上的一枚银针便收了回去。 复又进来的冰彻正好瞧见这一幕,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直接便是语带急切地开口询问:“即墨姑娘,可查出什么异常来了?” 微微一笑,即墨无心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拿一双美眸在屋内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那副耐人寻味的表情直叫此间的皇后和嫔妃都觉得脊背生凉,一时之间竟再无人敢吭声。 冰彻见状,却是若有所思,刚想挥退屋内的闲杂人等,冷不防那厢的即墨无心已是开了金口。 “太后此症,并非生病,乃是中蛊。”从那美如樱花的唇瓣中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即墨无心似乎并不在乎自己所说会给在场之人带来多大的影响。将太后的手放回锦被之中,她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此蛊名为千夜沉眠,产自鸢木国的一个部落之中,蛊虫身形极小,很难用肉眼看见,但以香为饵,以血为饲便可入药。少量的话有助于安眠,一剂过猛则可致命。” “那皇祖母这是……”冰冽的神情早已掩饰不了焦虑,一听这话就忍不住追问。 抬头看了他一眼,即墨无心站起身来,语调依然是平静如昔:“太后中蛊日久,每日剂量一定,经年累月,所以才会出现如今这种状况。若再不解去,恐怕也是大限将至了。” 蛊虫已经占据了她的心脉,安眠过度即是死亡。这种死法虽然全无痛苦,却可杀人灭口于无形,也难为那下手之人能够想得到。 “还请即墨姑娘出手相助,以后但凡姑娘有所吩咐,弱水国上下无不听从!”郑重地冲着即墨无心拱了拱手,冰彻此时再没有了一国之君的半点架子,连带着先前对她的那点怀疑也是荡然无存。 经过刚才的那一番对话,他大概也算了解了即墨无心的手段,既然能把病症说得如此详细,想来也是能够医治的。他幼年登基,母后对他的照拂不容忽视,可以说,没有太后就没有现在的他。而今眼看生母遭此大难,为人子女的,说什么也要尽力一救。 微微一笑,即墨无心一边提笔写着药方,一边头也不回地应道:“皇上言重了,无心治病救人从来都是明码标价,只求一诺千金,余者分文不取。” “一诺千金?”略感诧异地挑了挑眉,冰彻正待细问,却见那女子抬手便将写完的药方甩了过来:“报酬之事,等把太后治好再详说吧,现在,还请皇上派人将这些药材抓来,无心亲自为太后煎熬。” 一眼扫过手中的药方,只见入目不过是些常见之物,冰彻的眉心便下意识地蹙成了一个川字:“即墨姑娘,恕朕直言,光靠这些就能将太后救醒了?”如果是这样,也未免太过儿戏了。 “当然不是。”将手重新拢回袖中,即墨无心开始在屋里缓缓踱步,目光中似有若无的锐利宛若暗藏在刀鞘中的利刃,不着痕迹地寒光凛冽:“我说过了,千夜沉眠须得以香为饵,以血为饲,这些药物只是为了防止太后因身体太过孱弱而吃不消之后的除蛊过程,要将蛊虫彻底驱除,我还需要下蛊之人的心头血和所使用的香料。” “那这么说来,还得找出下蛊之人?”一直静立一旁的皇后在这时沉吟着开口,明艳华美的容颜之上尽是愁色:“这后宫如此之大,找起来可实在是不容易啊。” “再不容易也得找!”厉喝出声,冰彻方才光顾着忧心太后的病情,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一茬,此时听得提起,那满心满眼都透着愤怒:“胆敢对太后出手,朕倒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有天大的胆子!莫说要取心头血,纵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帝王之怒,委实非一般人可以承受。在冰彻的几句狠话出口之后,屋内的一众人等都是不自觉地颤了颤身子,垂下头,再不敢多言一句。只有即墨无心,虽然面上保持着冷眼旁观的模样,实则却将屋里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收入了眼底。 “皇上,”一圈巡视下来,她忽然笑吟吟地出声,眉宇之间光风霁月,一派超然物外的云淡风轻,似是全不将天家气候看在眼中:“无心已知这香料是什么,如果皇上信得过无心,不妨就将太后交给我,无心保证,不日定当还你一个康健无比的太后娘娘。” 这些皇室中人明争暗斗的戏码她可没有兴趣参与,一旦让冰彻着手查办此事,谁知道还要生出多少事端来。她只是来救治太后的,其余的,她不想管,更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 想了想,冰彻自然也清楚其中的出入,反正只要能救治太后,这下手之人也铁定逃不了。主意既定,他答应地就很干脆:“好,那就有劳即墨姑娘了。”说着,他又转头对冰凛道:“凛儿,日后即墨姑娘在宫中的相关事宜就由你负责打理了,千万不得怠慢,知道了么?” “是,父皇放心,即墨姑娘是儿臣的救命恩人,但凡有所驱驰,儿臣莫敢不从。”恭声应下,冰凛的后半句话却是对着即墨无心说的:“距颐年殿不远的歆兰宫已经收拾好了,即墨姑娘随时都可前往歇息。” “多谢太子殿下操劳,那无心就先过去配药了,一会儿再来为太后症治。”微微颔首,即墨无心也没有行礼的打算,只找了个小宫娥带路就转身出了殿,徒留下冰彻等一众皇室成员在太后床前大眼瞪小眼。 “皇上,这即墨无心也太没礼数了些,竟然……”素来受宠的淑贵妃语带娇嗔地出声抱怨,却不料话还没说完就被冰彻扬声打断,直骇得她浑身一颤。 “住嘴!”凌厉的眼风依次剐过在场的人,冰彻的嗓音冷沉如冰:“都给朕听好了,即墨无心是朕特意请来的贵客,谁敢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自己掂量好了下场!” 他,可是再不会姑息养奸了。 第六章 幕后黑手 “主子,虽说这祛除蛊毒是您的拿手好戏,可要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找出那个放蛊之人,会不会太困难了些啊?”歆兰宫中,早已收拾好住处的弄墨将一盘精致的点心端至即墨无心跟前,一双水润的大眼里尽是担忧:“指不定那人已经逃走或是被灭口了,这样的话,还去哪儿取心头血呢?” 随手拈了一块点心吃着,即墨无心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我替太后把脉之时就发现了这千夜沉眠的用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停止,而照颐年殿如今的守卫人数来看,外人潜入的可能性太低,所以,近身侍奉太后的人应该脱不了干系。” “可就算是这样,服侍着太后的宫娥太监,再加上日常往来的妃嫔主子,林林总总的,也不是个小数目啊。”在兽形的香炉里放上即墨无心平日里最爱的清淡梅花香,侍医认真地考虑着。 “说你笨还不承认!”才抓着一大包药从门外进来的问药一听到这话就乐了:“我问你,太后宫中的香料可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经手的?每种香料的配比可是能够随意增减的?主子这是打算顺藤摸瓜呢,哪里需要你这个小妮子瞎操心!” “呵呵,果然还是药儿最懂我的心思呢。”赞许地点了点雪白的下巴,即墨无心看着自己的这几个婢女嬉笑,倒也没有过于阻止,一双潋滟生波的美眸看似不经意地从雕花窗棂前扫过,嘴角的笑意却是越发的深沉了。 而此时,与歆兰宫相隔颇远的漪澜殿内,一身华服、看起来明艳照人的淑贵妃正满脸焦虑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还时不时地朝殿外张望,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娘娘,姚统领来了。”淑贵妃身边的心腹佟嬷嬷就是在这个时候入的殿,脸上的神情倒是和她主子如出一辙。 “快让他进来!”站起身来,淑贵妃此刻却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反正这宫内的禁卫军统领本就是她娘家的亲哥哥,避嫌也多余。 “是。”佟嬷嬷复又转身出去,才一会儿功夫便领着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负责宫内一应安全的禁卫军统领姚文韬。 “属下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单膝跪地便是一礼,尽管面对着的是自己的亲妹妹,姚文韬也是不敢怠慢分毫的。 “都是自家人,哥哥何须如此呢。”上前一把搀住,淑贵妃眼中的急切极为明显:“怎么样,可是查探到什么消息了?”不然,以哥哥的谨慎,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跑来漪澜殿的。 就着她搀扶的力道起身,姚文韬也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跟她客套,在确认了四周并无别人偷听之后便刻意压低了嗓音开口道:“我刚刚在歆兰宫外听到了即墨无心和那几个丫鬟的对话,她们已知千夜沉眠的剂量并未中断,也知晓是颐年殿里的香料出了问题,正打算以此为突破口来揪住幕后之人呢。” “这……这可如何是好?”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淑贵妃玉手一颤,那方被她绞成一团的帕子就悠悠地飘落在了地上,全然是一副手足无措到极点的模样。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手段的女人,这些年来,若非她那个尚书爹爹为她暗地里多番周旋的话,只怕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更别提能坐上如今的位置。现在,眼看着自己做的事情就要被揭穿,她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慌什么!”一看她这没出息的样子,姚文韬就忍不住轻斥出声:“亏你做了这么些年的娘娘,竟是连半点应变的能力都没有!那丫头还没开始查呢,你就自乱了阵脚,这不是上赶着将罪名往人家手里送么!” 他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不够胆大心细。在这深宫混迹多年,拈酸吃醋的毛病沾染了不少,偏生对付人的招数是完全上不了台面,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她送入宫中的,而且还特地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去做! “哥哥教训的是!”心知自己方才的表现太过丢人,即使被训斥,淑贵妃也只得咬牙应着。努力稳了稳心神,她狠揉了几下脸颊,这才强笑着朝姚文韬开口:“那依哥哥之见,我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沉吟了一会儿,姚文韬那张清秀却无端地显得阴鸷的脸孔上不由浮现出一抹狠意:“事已至此,我们没有更多的选择了。要么先使些手段将她拉拢过来,要么,就在她查出更多东西之前杀了她!” 父亲的谋算可是深远得很,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就被阻住了脚步?即墨无心此人,纵使是世所闻名的鬼谷医仙,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罢了。他可不信,凭他们几个这么些年的阅历,竟还能在个不谙世事的丫头片子手里栽了跟头,非得让她瞧个厉害,好知道这世间的闲事不是那么好管的,尤其是这皇宫大内里的。 点了点头,淑贵妃向来是把别人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只是,“那即墨无心不过是个江湖女子,就算有一点能耐,又值得我们这么大费周章的么?” 一对剑眉微蹙,姚文韬却是有些不耐烦了:“父亲的意思,这即墨无心背后的水只怕不浅,连他在一时之间都是摸不太透,还是谨慎着些好。你也不要太过大意,若是有时间,尽早去歆兰宫探探吧。若是拉拢不成,我会看着出手的。”说罢,他也不再多留,转身就径直出了漪澜殿。不管是不是亲兄妹,他到底还是外臣,并不适合在后妃的宫中久待,眼下是敏感时刻,他还不想节外生枝。 至于淑贵妃,在被姚文韬灌输了那么一通道理之后,在漪澜殿里也是坐不住了。眼看天色还早,她索性带着佟嬷嬷就朝歆兰宫而去。 哥哥说的对,若是能把那即墨无心拉拢到他们这边,那诸多行事可就方便多了。她说什么,也不能错过了这么个好机会。 第七章 针锋相对 一路摇曳生姿地走到歆兰宫,淑贵妃本以为自己已是给足了即墨无心这个江湖郎中面子,却不料早有人捷足先登。一向和她不对盘的宁贵妃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素来很少出门的她此时正高踞殿中,与即墨无心分主宾坐了,两人相对饮茶,看样子竟是很聊得来。 暗恨地咬紧了一口银牙,想着姚文韬的吩咐,淑贵妃却是不好依着自己的性子扭头就走。站在殿外很是调整了一下心绪,她这才理了理裙袍,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哟,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竟然把宁妃姐姐这个稀客给吹到这里来了。”娇笑着开口,淑贵妃努力使得自己的出现不是那么的突兀。妩媚的大眼斜飞过站起身来的即墨无心,她的嗓音甜腻,有意无意地便带上了几分亲近和讨好:“即墨姑娘,我想着你可能不太习惯宫里的生活,所以才特意来看看,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 “淑贵妃哪里的话,该是无心受宠若惊才是。”淡笑着开口,即墨无心神情寡淡,却是并没有如她所说的摆出相应的表情来。 难得这两个女人撞在了一起,倒是没有自己什么事了,能够待在一旁安稳地看场好戏,何乐而不为呢? “淑妃妹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抬起手中的帕子掩唇一笑,宁贵妃柔柔地开口,那语调温和似水,听在耳中竟是半点恶意也无:“我在宫中少有可以说话之人,昨日看到即墨姑娘,却是觉得一见如故,所以才临时起意前来拜会。” “哦,只是这样而已么?”黛眉上挑,淑贵妃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即便故作惊讶地大呼出声:“哎呀,宁妃姐姐不这么说的话我都快忘了,好像宁妃姐姐你,就是来自鸢木国的吧?想必是昨日听即墨姑娘说起蛊虫来自鸢木,所以动了思乡之情?” 她光顾着担心自己做的事情会被揭发,却压根儿就忘了宁贵妃本就是鸢木国送来和亲的公主。蛊毒既出自那里,这个女人必然是第一怀疑对象,有这么个现成的替罪羊送上门来,她这是不收白不收! 果然,此话一出,素来神态静谧的宁贵妃就显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是那么的僵硬,她慢慢地挤出一个笑容,却是转头朝向了正看着自己的即墨无心:“虽说鸢木国中有不少山野部落擅使蛊毒,但那终究是下等手段,难登大雅之堂,父皇一度是明令禁止了的,只不晓得为什么千夜沉眠会出现在这里。” 微微颔首,即墨无心浅笑依然,对她的解释,却是不置可否。 然而淑贵妃却是不会甘心就这么轻轻放过的,捧着手中的白瓷杯盏小口地抿着茶水,她的语调悠扬,似是带了些许追忆的味道:“宁妃姐姐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我曾听父亲说鸢木国当时就有一个会下蛊的嫔妃,差点引发后宫大乱,鸢木国君震怒之下才宣布了这一命令。” 而她没说出来的是,这个会下蛊的嫔妃就是宁贵妃的亲生母亲,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宁贵妃才会失了自己父亲的宠爱继而被派来和亲。 有一个会使蛊毒的母亲,这从幼年时候起便是宁贵妃心中的痛,此时冷不防地被人揭开伤疤,她几乎骇得脸色都苍白了起来。隐含怨毒地盯了淑贵妃一眼,她终于是坐不住了,强压着心中的怒气站起身来,连原本优雅柔和的嗓音也带出了几分轻颤:“忽然感觉身子有些不适,我就先告辞了,即墨姑娘,容我改日再来叨扰吧。” 还不待即墨无心有所表示,咄咄逼人的淑贵妃却是抢先一步开了口:“宁妃姐姐的身子一向孱弱,正好有即墨姑娘这个神医在,不如就趁此机会让她帮你瞧瞧。” 哼,这样就想走了?没那么容易!平日里吃够了这个女人的排头,今天怎么着也得好好让她领会一下个中滋味! 精心修饰过的眉眼之间尽是得意,某人显然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自认为抓住了死对头痛脚的她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宁贵妃逐渐狰狞起来的面孔和即墨无心紧蹙而起的眉头。 将手中的杯盏放至一旁的案几之上,即墨无心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一下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而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淑贵妃此言差矣,宁贵妃的身子自有宫中的御医照料,小女子不过是区区一江湖郎中,万一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还请两位娘娘见谅。”说着,她已是站起身来,作出了逐客的姿态:“两位事忙,无心也就不留你们多坐了,我还得去给太后配药,你们请便吧。” “你……”完全没有料到片刻之前还满面和气的女子会瞬间翻脸,淑贵妃的面子就很有些挂不住,然而抬手指着即墨无心半晌,她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甩袖站起身来,高傲惯了的她也懒得再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竟是抬脚就出了殿。 相比之下,宁贵妃的修养显然要好得多。在微微诧异过面前两人的举动过后,她只是朝着即墨无心淡淡一笑,这才缓缓地离开了去。说实在的,即墨无心如此不给淑贵妃面子,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替她出了口气,当真是痛快得紧呀。 而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开的袅娜身影,一直侍立一旁充当隐形人的弄墨当即就忍不住轻讽出声:“哼,不过就是个妃子,居然还敢让主子出手诊脉,她倒真把自己当根葱!” 负手而立,即墨无心却是笑得很无谓:“她只是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而已,把我当成她们后宫争斗的工具之一,呵呵,还真是荣幸呢。” “主子你还笑的出来。”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弄墨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这两位娘娘这么早就过来,可是有什么问题?”搞不好,这下蛊之人就是她们其中之一? “试探罢了,还不需要放在心上。”随意地挥了挥手,即墨无心脚步不停地就走了出去:“好了,跟我去颐年殿看看太后吧。” 第八章 隐隐约约 弱水国的皇宫有着和其名字一样的柔美婉约,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富丽堂皇,却于每一个细节里都透出精致和优雅,令人每一步行来都如在画中,着实是惬意得很。 太后的蛊毒并非是一日可解,有舞文和问药在颐年殿照顾着,即墨无心倒也不是很急。因此下,和弄墨边走边看,竟是和闲庭信步一般的悠闲自如。 “即墨姑娘!”一个熟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即墨无心放眼望去,却是冰凛冰冽两人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正朝自己这边快步走来。 “原来是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真是好巧。”既然碰上了,她自然也就没有躲开的道理,停下脚步,她一边等着那一行人走近,一边就浅笑着打了个招呼。 “姑娘这是要去皇祖母那里么?”鲜少有柔和表情的冰凛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容,倒是叫身边的另外两人大大地吃了一惊。 “嗯。”点了点头,即墨无心回答的很实在:“太后娘娘的病也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治好的,无心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当然得经心着些。” “呵呵,世人都说鬼谷医仙是何等的神秘莫测,今日一见,总算是开了眼了。”她话音刚落,一个戏谑的声音便冷不防地插了进来,那语气间浓浓的挪揄味道,直让静默一旁的弄墨都蹙起了眉头,凌厉的视线随即便是毫不留情地射向了站在冰冽身边的那个陌生男子。 挑了挑眉,即墨无心却是没有多大的反应,随意地瞥了眼那个眉目精致却处处透出邪肆风流的男子,不知为何,竟有丝丝点点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鬼谷医仙也是人,是人就有生存的需要,这位公子莫非连这点都看不透么?” 眼看自己的话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男子的一双凤目不由闪过一抹隐晦至极的兴味,刚欲再度开口,却生生地被一旁的冰凛给阻住了话头:“即墨姑娘见谅,这是赤火国的太子殿下炎烙,今日才刚到水岚城,我们正打算去御书房见父皇。” 这就是在解释他和冰冽并不是存心把这人带到她面前来的了。而表明这人赤火国太子殿下的身份,也等于是间接地划清了双方之间的界线,这意思是说,无论她怎样对待这个男人,都和他们无关了? 很轻易地察觉出冰凛话里有话,炎烙却也不是很在乎,只因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子已经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上前一步,他冲着即墨无心便拱了拱手,满脸的笑容仿佛百花盛开,说不尽的妖娆与多情:“无心姑娘有礼,炎烙只是出于好奇,并无唐突之意。” 又来一个解释的。即墨无心并不打算理会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只微微颔首算是答应,转头便看向了冰冽:“二皇子殿下,我记得你曾经答应承诺过会给我足够的自由和空间。” “是。”本来乐得置身事外看好戏的冰冽猝不及防之下被点名,当即就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是哪里让姑娘感到不满意了?” 飘渺若云端仙人的美丽女子展颜一笑,笑容虽则清浅,却是在不经意间就带上了蛊惑人心的味道:“歆兰宫周边的守卫可以尽数撤去了,另外,我不喜欢平时有任何不请自来的访客。” 及至到了颐年殿中,弄墨都仍旧没有从刚才自家主子的话语中回过神来,直到即墨无心伸手轻扣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才惊觉痛意地揉了揉额角,一脸的迷糊。 “还在想我刚刚对二皇子说的话呢?”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傻得可爱的侍女,即墨无心脸上的笑容比之方才要显得真实得多。 冰冽为人温和谦逊,是个如玉一般的翩翩君子,自己的几个侍女都对他很有好感。显然,她不久之前的举动让弄墨感到疑惑了。 “对啊,主子,二皇子明明就是个大好人,你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不客气呢?”她记得主子之前对二皇子也很和善的呀。 “我哪里是针对他啊。”对她的问题很是哭笑不得,即墨无心却也只得耐着性子跟她解释:“我不过是让他知道一点后宫的纷扰罢了,也算是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不要再小看这后宫女人的手段。” 不要以为禁卫军就是百毒不侵的防御了,很多时候,这些皇宫大内的守卫更容易成为后宫女人手中可利用的棋子,不小心一些可不行。 “你若是有空盯着主子问东问西,还不如过来给我搭把手,姐姐我可是快累死了。”捧着一大堆木匣子踏进门来,侍医口气不善地对着弄墨便是一通抱怨。 弄墨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便很有眼力见地从侍医手中接了东西,放到桌上。 “香料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随手给一屁股坐下的侍医倒了杯茶,即墨无心正了脸色,颇有些严肃地问道。 那日初来太后宫中,她便闻出了这作为饵料吸引蛊虫的熏香是由多种香料混合而成的。但在初步的探查中,她发现宫中竟没有这种香料,所以才特意吩咐了侍医进行细致的盘查。 感激地一口将茶水饮下,侍医缓了口气这才细细地开始讲述自己查探的结果:“我将这种香料拿去给宫中负责采买的太监总管看了,他也说这是一种混合熏香,应该是宫中人自制的,还把这些香料都分别给了奴婢一盒,奴婢也就顺带着向他把宫中有这些香料的主子的名单给要了过来。”说着,她探手自袖中掏出一张纸,面带邀功之色地递给了即墨无心。 “干得不错!”笑着夸奖了一句,即墨无心看着手里的名单,眼神就有些飘忽起来。那上面,基本上各宫娘娘都有,却惟独,少了两个本该最显眼的人。 淑贵妃和宁贵妃……这么看来,或许她们两个也并不是像她想得那般无脑呢。 “呵呵,事情好像是越来越有趣了。”她似乎,已经能够感觉到其中隐藏的什么东西了。 第九章 夜宴时分 是夜,弱水国皇宫永乐殿中,冰彻大摆筵席,算是为赤火国太子殿下接风洗尘。京中但凡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在被邀之列,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里人来人往,莺歌燕语,场面着实是热闹非凡。 “哎,知道么,今晚的宴会排场这么大,据说是为了让赤火国的炎烙太子选妃呢。”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夫人小姐,都会抓紧了一切时间进行信息交流。要知道,有时候往往错失一个动向的先机,丢弃的,可能就是整个家族的荣耀和富贵。 “赤火国太子选妃,为什么要跑到我们弱水国来?”对此,礼部尚书夫人表现地很是不解。显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敏锐地洞察帝王心思的。 “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先前说话那人正是荣庆王府的侧妃,眼看自家妹妹如此不上道,也就有心点拨一二,当下便语带得意地开口解释着:“最近几年,五行大陆五国之间的差距可是愈发的明显了,裂金为第一强国自不消说,赤火次之,然后才是厚土、弱水与鸢木。听王爷说,裂金国野心不小,我们弱水国若是想要保住一席之地,那就势必要寻找盟友,这么算起来,还有哪个国家会比赤火更合适的呢?所以呀,”她转眼望了望才刚入座、一身俊美邪肆的炎烙,眸底就有一抹精光浅浅划过:“这炎烙太子绝对是条大鱼,能把握住了就是光宗耀祖之事。” “原来是这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尚书夫人看了眼自家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心里也是如飞似的打起了小算盘。 而相较于炎烙,那还未在人前露过面的鬼谷医仙则是要显得更加吸引人一些。冰彻奉她为上宾,还特意邀了她一起赴宴,就这点来说,这江湖神人的地位便不是他们可以比拟的了。 “听说那即墨无心可是个绝世美女啊。”因着人还没到场,在座的便只能靠猜测和议论来打发时间。有人眉飞色舞地说起即墨无心当日在颐年殿中的惊鸿一现,那模样,好似他当时就在现场:“佳人如斯,不知最终会是谁有幸将之娶回家呢?” “哼,管他哪个,也绝不会是你,就莫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哈哈哈……” 就在这众人嬉闹的当口,即墨无心也终于是到了。 一袭玉色缕金刺绣的月华裙,通身无一点环佩装饰,只在腰间系上了一条白色织锦腰带,把那纤细动人的腰肢衬得不堪盈盈一握,即墨无心不施粉黛的浅淡容颜在一众衣香鬓影中就好似那空谷幽兰,脱俗清新而又淡雅出尘。如瀑般的青丝用同色的发带简单系着垂在腰际,随着步伐的摆动而曳出勾人的弧度,更添神秘气息。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人儿,却生生带出了一股雾里看花的朦胧美感,仿佛兮若轻云蔽月,飘摇兮若流风回雪。这种美,非关容貌,气质使然,与生俱来而无可描摹。 这一刻,殿内的所有人都几乎看痴了眼,看丢了心。除却目不转睛的凝视,竟是再无一人吭声,好像哪怕再多任何一点的动静都会将眼前这个如迷雾精灵一般的女子给惊吓了去。唯有坐在龙椅下首的炎烙,只在她踏入的一瞬间眼露惊艳,随即便是浅笑如常地端起了酒杯。 好在即墨无心从来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即使顶着如芒在背一般的视线聚焦,她依然云淡风轻,莲步轻移就向着自己的座位走去,而那里,好巧不巧,正是炎烙的身边。 “无心一出,可真叫满殿脂粉都黯然失色,若能回眸一笑,只怕更添风情无数呢。”眼角含笑地看着她,炎烙微微上挑的一双美丽凤目简直流光溢彩,一颦一笑间都勾魂摄魄地叫人沉溺。这个男人,当真是妖孽得很。 注意到他已经自动把之前无心姑娘的称呼给省去了两个字,即墨无心的眉梢下意识地便扬了起来。在他身边的席位上坐好,她斜睨了某人一眼,语气里就带上了轻讽:“不敢当,倒是太子殿下您,即便没有回眸一笑也是百媚丛生,若论风情二字,无心自愧不如。”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炎烙的神情微敛,眼底有一线阴霾霎时浮现。 他因相貌过于俊美,自幼年起便经常被人嘲笑,直到后来他年纪渐长,为人处事滴水不漏、手段作风阴狠毒辣才总算是堵住了大多数人的嘴。因此,这对于他来说,是一块不可揭的伤疤,谁若触及,只有一死! “怎么,自己长成这样,难不成还不允许人家夸赞了?”敏锐地察觉出他身上隐隐弥散而出的阴冷杀意,即墨无心十指成爪,握住桌上的杯盏,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毫不在意:“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该不会是把此行的目的给忘了吧?否则,又为何始终要和我这个弱女子对着干呢?” “你是弱女子?”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这话,原本还满腔怒火的炎烙在顷刻之间就消了气,转而满脸古怪地盯住了身侧那个看似纯然无害的丫头。 这还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虽说他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她究竟有何手段和底牌,但光凭她胆敢两次三番怠慢、甚至取笑于他,她就绝不会是个普通人物。还弱女子,他倒是真不知道弱女子还有像她这么不怕死的! “大家都是明眼人,是与不是,一看便知了。”没有顾及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即墨无心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仍萦绕在她身边的视线,一副无知者无畏的模样,直让素来能说会道的炎烙哑口无言,只得一个人狠狠地灌着闷酒,却不知某个小女子压根就是故意的。 她原本并不想来参加宴会的,可偏偏就是眼前这个家伙,说什么也要冰彻将她一起拉了来,还在她刚来的时候就说那样的风凉话!哼,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她即墨无心好欺负了是不是? 第十章 联姻意外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诸位皇子公主驾到!”就在这两人私底下的争斗暂且告一段落之时,弱水国的一干皇室成员也总算是到场了。随着司礼太监尖锐而高亢的通传之声响彻这方天地,大殿里的人也是立马就跪下了乌压压的一片,于山呼万岁声中恭敬地行起了大礼。 惟独即墨无心与炎烙,在一地矮伏着的人群中面色沉静地站起身来,鹤立鸡群一般,看起来格外的显眼。 “见过皇上、皇后娘娘。”异口同声,即墨无心和炎烙连弯腰的幅度都一样,都只是稍稍地躬了躬身,并没有要跪下去的意思。 不过冰彻也不是那么计较虚礼的人。因着面前两人的身份都很特殊,他打从一开始起就没想过要他们行礼,见状,笑着便抬手虚扶了一把,道:“炎烙太子和即墨姑娘远来是客,就不必多礼了,还是快上座吧。” “谢皇上。”对视一眼,即墨无心和炎烙也不与之客套,转身便和一众皇子公主一起入了座。 “诸位爱卿也请起吧。”在龙椅上坐好,面对自己的大臣之时,冰彻那一张英俊的国字脸尽显威严:“今日之宴,乃是为了给赤火国太子殿下接风,各位无需太过拘谨,只尽地主之谊便是。” “是,臣等领旨谢恩。”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般的整齐,殿中众人朗声应下之后才战战兢兢地起身,重新入席。到的这时,今日的晚宴才算是真正开始。 穿着素雅的宫女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一一呈上。大殿中央,热闹的丝竹渐起,舞娘的环佩叮当,夹杂在满殿的觥筹交错声中,生生营造出一种繁华奢靡的盛世之感。此时此刻,真不知道又有谁,还能记起他们的太后正被蛊虫所折磨? 只在唇角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即墨无心抬手掩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也顺带借着这个姿势,隐藏住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酒过三巡,歌舞正酣,正事也就该拿上台面来说了。 冰彻不着痕迹地看了身边的发妻一眼,皇后立刻便闻弦音而知雅意,端起面前的酒杯就冲着下首的炎烙微微一笑:“炎烙太子远道而来,也不知对我国的风土人情还习惯与否,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本宫在此给太子陪个不是。”说着,她一仰头,一口便干了下去。那举手投足之间,全是一国之母的雍容与豪爽,让人只一看便好感陡生。 对方地位尊崇,炎烙自然也只能很给面子地举杯应和。收敛了三分漫不经心,他的笑便显出了与生俱来的优雅与自矜,虽不似刚才面对即墨无心时那般夺人呼吸,但也依旧是耀目至极:“皇后娘娘客气了,弱水国人杰地灵,又哪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本太子还真怕呆久了便流连忘返了呢。” 因为自小的教育和环境使然,他从来就不是不善交际和应酬的人。即便面对各国政客,他依然可以做到滴水不漏、八面玲珑。但不知为何,这样的长袖善舞,在碰上即墨无心之后,就好像统统失去了作用。从认识她到现在,不过寥寥数面而已,他却屡次落尽下风,实在是憋屈得很。莫非这女人生来就是自己的克星? “呵呵,炎烙太子能这么说,本宫真是深感荣幸。”眼看事情正按照自己预想中的在发展,皇后脸上的笑容就不禁深了几分:“听闻太子殿下至今尚未娶妻,又难得我们两国这么投缘,本宫倒是很想做回红娘,也不知这满殿的佳人里,太子你可有中意的?” 绕了一大圈,总算是绕到正题上来了。 尽管心有不耐,但面上的样子还是得端着的。闻言,炎烙依然笑得温柔,一双凤眼却是很快地就在众位女眷的身上一一扫过。 在来这里之前,他跟父皇便是商量好了的。这次,势必要与弱水国结秦晋之好,也好多一份力量对付狼子野心的裂金国。按说,这样的政治联姻,最佳的人选便是一国帝姬。可偏偏弱水国的两位公主,一位体弱多病,经不起长途跋涉,另一位尚在稚龄,婚嫁之事遥遥无期,所以,他才有了这么个在王公大臣之女里挑选的机会,还当真是享不尽的艳福呢。 虽说大殿之中的喧嚣未曾有半点歇止,但能来赴宴的人又有哪个不是人精?早在皇后向着炎烙举杯的当口,殿中众人便已经敏锐地嗅出了其中那不同寻常的味道。此时见炎烙的视线投射过来,但凡家中有女在场的,无一不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那俊美邪肆的赤火国太子,只差急得流口水了。 如果非得说有什么人在这种时候还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那便只有即墨无心了。 从出场到现在,她始终都是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慢条斯理地小口抿着宫中特制的佳酿,她的心神似乎全沉浸在了自己面前的美食之中。从头至尾,除却偶尔抬眸瞥一两眼殿中舞女那妖娆的身段,她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任何人。在一地复杂的纷乱之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异乎寻常的和谐。 “主子……”即使镇定如侍医,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也忍不住开始为她捏了把汗。虽说两国联姻和她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主子这样明目张胆的与众不同,似乎也不太好吧? “嗯?”留意到身后侍立之人的异样情绪,即墨无心只扔了一个无须介怀的眼神给她,然后,便是再度恢复了原样。 本来嘛,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又不是她,少了她一个人的配合又能怎样?再者说,既然是宴会,总得有人做点在宴会上该做的事吧?她可不想饿着肚子陪这些各怀心思的人瞎耗。 或许是她的举止太过悠闲,在一地人的企盼之中刺痛了他的眼,炎烙的目光忽而就转向了即墨无心,随即,便是诡异地扬起嘴角抬手一指:“本太子要她!” 第十一章 幽冥鬼楼 或许是她的举止太过悠闲,在一地人的企盼之中刺痛了他的眼,炎烙的目光忽而就转向了即墨无心,随即,便是诡异地扬起嘴角抬手一指:“本太子要她!” 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整个永乐殿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歌舞之声不知在何时已经停歇,大殿里,几乎是所有的人,都以一种瞠目结舌的姿态看着刚刚语出惊人的炎烙,完全地凌乱了。 天哪,他们是耳朵出问题了么?赤火国的太子殿下方才说什么?他……他居然看中了鬼谷医仙? “太子殿下是在说我?”看着毫无偏差指向自己的那一根手指,即墨无心的诧异显然也并不比其他任何人要少。只是,诧异归诧异,这丝毫也不能减少她此时的不悦,一张美得出尘的脸孔显出山雨欲来的阴霾,她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忽然就变得冷凝了起来:“炎烙太子,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邪邪一笑,炎烙似乎并没有把她的怒气放在心上:“本太子自然知道。即墨无心,我说了,我要娶你。” “炎烙太子,即墨姑娘她并非我弱水之人,而是朕特意请来的贵客,你……”被出乎意料的状况给吓了一跳,冰彻直到此时方才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就要开口劝说。然而那打圆场的话才刚吐出一半,便被即墨无心给阻住了。看着抬手止住自己的女子,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骇于对方突然爆发而出的迫人气场,只得无奈地继续旁观。 “你想娶我?”优美的唇形勾勒出嘲讽的弧度,即墨无心直视着眼前这个仍旧笑得戏谑的邪美男子,连嗓音都带出了三分阴戾:“只可惜,本姑娘不想嫁!”说着,她冷冷地拂袖起身,也不顾及在场的其他人如何,带着侍医就朝殿外走去:“我鬼谷幽境的手段从来都不是摆设,若有谁不怕死,尽可大胆一试,即墨无心随时奉陪!” 这是**裸的恐吓!当着弱水国所有重臣和皇族的面,以如此直白的方式进行威胁,可以说,这个女子的确是嚣张霸道得可以! 只是,一干人面面相觑着,到最后却都只能对此报以苦涩一笑,根本就没有任何反驳的能力。这些年来,天下有谁不知鬼谷医仙的心狠手辣?但凡有不遵从她的规矩想要硬闯鬼谷幽境之人,莫说是求她治病,就连保住自己的全尸都是困难至极的事情,更遑论如今是赤火国太子公然调戏于她呢?也是被她那绝世的容貌所惑,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个女子压根就是朵带毒的鲜花,想移植于室也得有这本事才行啊。 “呵呵,不过是个江湖女子罢了,即使有几分能耐,难不成还会翻了天去?我们太子殿下肯垂青于她,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竟然还敢这般不识抬举!”似乎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挽回一点颜面,一位跟随炎烙前来弱水国的赤火国大臣在回过神来的瞬间便是干笑出声。不过这样的举动非但没有为他赢来应和之声,反倒是让弱水国的几位主子齐齐皱起了眉头。 “罗大人,本太子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即墨姑娘她,可不是寻常的江湖女子。”原本就对炎烙唐突即墨无心的举动很是不满,却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发作。退而求其次,冰凛也只得将怒气尽数转移到了这位没有丝毫眼力见的罗大人身上。只可怜某位赤火国的高官,在尚未搞清楚状况的前提之下,便已经成了在场所有弱水国人的出气筒。 “这……冰凛太子这是何意啊?”一头雾水地反问,罗大人便是再蠢,也足以感觉到现在的气氛不对,当即咽了咽口水,一张精明的老脸之上写满了忐忑不安。 “罗大人可知,鬼谷医仙之所以能够以小小年纪,在人才辈出的五行大陆上站稳脚跟是因为什么?”素来温润的眼神中隐含锋芒,冰冽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茬,那悠闲自如的态度看得人更加不安。 “下臣不知,还请二皇子殿下指点一二。”努力维持着面色上的平和,罗大人能够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衣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冷汗给浸湿了。 抬眸望着即墨无心离开的方向,视线所及之处,但见一勾新月如刀,冰冽却无端地从中品出了些许肃杀的味道:“不仅仅是因为她医毒双绝,擅使奇门遁甲,能够夺人性命于无形,更因为,天下第一暗杀组织幽冥鬼楼的主人是她的师兄。” “幽……幽冥鬼……鬼楼……”全身的力气像是都被这四个字给带走,罗大人霎时便脸色煞白地瘫软在了自己的座椅之上,最后连四肢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天,这个即墨无心的背后居然有这么个恐怖的势力在做靠山!那个传说中杀人比杀鸡还要更加轻而易举的幽冥鬼楼,自己得罪了他们的人,是不是,就离死不远了? “原来是这样……”姿态优雅地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为罪魁祸首的炎烙全然没有做错了事情的自觉性。眼角都没有给自己的臣子一个,他旁若无人地站起身就朝外行去:“幽冥鬼楼啊,本太子还真是有兴趣会会呢。” 而此时的歆兰宫中,早早离席的即墨无心已经换下了外衫,只着一身素色单衣面带冷沉地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身后,四大侍女一字排开,因着自家主子的沉默,罕见地没有就今晚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 夜已深沉,屋外偶尔有风声阵阵,掠过庭院里的树梢,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即墨无心微阖了双眸,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忽而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挥退那从来不会对她的话产生半分质疑的四人,即墨无心看向窗外,不由地便笑出声来:“师兄,你还不打算进来么?” 她话音刚落,只见窗外一道黑影一闪,灯火通明的内室里便在顷刻之间多出了一个身着玄衣的高挺男子。 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精致完美到令无数女人都要忍不住嫉妒的五官组合,浅浅一笑间那双黑色的星眸便灼灼生辉,渲染出一种邪性到诱人堕落的魅惑与冷然。拥有这等介乎神魔之间绝世容颜的人,除了澹台沉炎,又还会是谁呢? 第十二章 宫廷夜话 “心儿,出来这么久,可曾有想过我啊?”唇角上扬,澹台沉炎的视线在触及面前的女子之时便柔和地仿佛能滴出水来:“没良心的小丫头,若不是幽冥鬼楼的眼线遍及天下,你打算让师兄我找到几时?” 居然敢甩脱他特意安排好要暗中保护她的人,这丫头还真是胆大到没边了!幸好她还知道把动静搞得大一些,不然他怎么可能想到她会先跑到这弱水国来? 相识多年,即墨无心自然能够从他异样温柔的话语声中察觉到他的丝丝怒气。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当即就讨好地扯住了面前之人的衣袖,撒娇似的摇了又摇,笑得很是乖巧可爱:“就知道师兄是最了解我的人,一定能很快就找到我的。再说了,”她眨了眨那双翦水秋瞳,一副无辜到极点的模样:“我是来皇宫大内给人家看病的,身后总跟着一串暗卫算怎么回事?我可不想弄巧成拙,这一点,师兄应该理解才是,哪里还能怪我。” 被她小猫样的神情给弄得哭笑不得,澹台沉炎一边任由她继续蹂躏着自己的衣袖,一边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低叹:“从小到大就会用这一招,我还真是怕了你了。” 说到底,他派人保护她倒成了他的错了!这种颠倒黑白的能力他实在是自愧不如,也亏得她能够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嘿嘿,师父说过,对付师兄你,招数不用多,能够奏效就行了。”想起鬼谷老人生前经常念叨的几句话,即墨无心脸上的笑容就不由地浓郁了几分。拉着澹台沉炎在桌边坐下,她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在外人面前的疏离,为他倒了一盏清茶之后便开始询问:“师兄这个时候来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么简单吧?” 一口上好的龙井在唇齿间氤氲着清香,澹台沉炎直到悠悠地品完,这才重新慢条斯理地开口:“女孩子家家太聪明就不那么可爱了,心儿,你该学着偶尔装装傻的。” “……”无言以对,即墨无心对自家师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变脸作风向来很是无语。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她只能表示自己的耐心极为有限。 好在澹台沉炎也并没有想跟她兜太大的圈子。放下手中做工精良的茶盏,他正了正脸色,忽然就压低了嗓音:“心儿,弱水国太后病重一事只怕另有玄机,这个后宫也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你务必,要多加小心。” “可是幽冥鬼楼查探到什么了?”所谓无风不起浪,澹台沉炎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即墨无心没道理不相信他应该是掌握了一些东西。身为天下闻名的暗杀情报组织的主人,他的确,有更多的渠道了解更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就我当时给你看的各国资料来说,弱水国的皇室人员结构在五国之中算是最简单的。”回忆着当初得到的情报,澹台沉炎以手轻扣着桌面,脸上的神情很有几分严肃:“但根据楼里最近查探到的消息,我发现这个后宫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怎么说?”即墨无心黛眉轻挑,却也没有太过焦虑,只耐心地等着澹台沉炎把话讲完。 “弱水国国君冰彻,为人尚算正直,执政期间尤重孝道。因为不爱女色,后宫佳丽不多,所以膝下的子嗣比较单薄,除却冰凛、冰冽,便只有冰沁、冰泠两位公主。这几个人,并不存在什么问题。”细细地分析,澹台沉炎显然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功夫:“至于后宫的那些女人,撇开皇后不谈,剩下的,恐怕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个我倒是略有耳闻。”适时地插话,即墨无心也将这几天自己在宫中的所见所闻给如数道出:“后宫的四位贵妃,来头都不是很小,淑贵妃、端贵妃、娴贵妃的父亲均是朝中排得上号的大臣,而且彼此之间各有嫌隙,关系十分微妙。至于那位宁贵妃,则更是来自鸢木国的公主。此次太后中蛊一事,这几个人,都在一定程度上牵扯其中,着实棘手。” 不过话虽如此,这也并非是难解的困局。她多多少少已经成竹在胸,也犯不着担心什么。只是,她的确好奇这其中千头万绪的联系,如果有人乐意解惑,她必然求之不得。 停止敲击的动作,澹台沉炎抬眸看了即墨无心一眼,嘴角的笑容便是透出了些许莫名的意味:“表面上的棘手也就罢了,心儿,你可知道,那淑贵妃的父亲对弱水国有着不臣之心?” “兵部尚书姚鉴之?”玉手托腮,即墨无心精致的脸颊微皱,随即便又很快地舒展了开来:“师兄莫非是发现他和别国的人有秘密往来了?” “算你聪明!”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澹台沉炎这才继续道:“姚鉴之近来和裂金国方面有着频繁的书信往来,而且每月十五定会出府与一神秘人物会面。若非他们前次约见的地点是幽冥鬼楼辖内的一处歌舞坊,只怕我们都无从知晓。” “居然是裂金国么……”原本横波潋滟的一双清水眸子瞬间变得暗流汹涌,即墨无心的面色霎时就冷沉了起来:“这姚鉴之的胆子还真是不小,如果此次太后的病也是出自他的手笔,那这背后的水可就深了啊。” “嗯,确实。”点了点头,有姚鉴之这条大鱼在前,澹台沉炎对那另外两个人则是一笔带过:“端贵妃的父亲身为抚远将军,素来名声不错,也没什么可说道的。倒是娴贵妃的父亲王大人,作为一国丞相,他似乎对赤火国的使臣太过热乎了些,看着可疑。” 将这些细节都认真地听了进去,即墨无心暗自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整个事件的脉络,直到理出个大概才满意地站起身来:“多亏有师兄你在,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呢。”说着,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由促狭一笑:“时候不早了,看来今日就只能委屈师兄在歆兰宫里将就一宿了。” 她当然知道以澹台沉炎的武功,光凭这区区的弱水国皇宫,还不足以影响他的自由出入。可眼下形势尚不明朗,难保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所以得先想办法让他留下来再说。 璨若星辰的一双黑眸紧紧地锁定她,澹台沉炎将面前这个丫头的小算盘看的清清楚楚。抿唇一笑,他原本略嫌冷酷的一张俊美脸孔在这一刻竟是无端地显出几分邪性,魅惑人心却又危险至极:“心儿,你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吧?”稍稍停顿,等他再度开口时,即墨无心已经能够感受到背后凉飕飕的杀气四起了:“比如说,炎烙向你求婚了?” 第十三章 杀机四伏 果然,还是被他知道了啊。 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了一声,即墨无心到底还是没有敢隐瞒面前的这个男子,只耸了耸肩便摆出了一副万分无辜的可怜模样:“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哪知道那男人会跟个疯子一样,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要娶我。”她和炎烙见面的次数,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次而已,还都不怎么愉快。谁晓得那个妖孽男是怎么想的。 “是么?”稍稍拉长了语调,澹台沉炎一手把玩着桌上的杯盏,脸上的神情就带出了几分不可琢磨的味道:“心儿,以后,离他远一点,炎烙这个人,并不简单。” “嗯,我知道了。”她当然不会笨到去小看大陆第二大国的太子殿下,可是师兄这莫名其妙的郑重态度又让她觉得很是奇怪,似乎,他对炎烙,有着很明显的敌意啊。不过,按理来说,这两个人应该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这种情绪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看着她乖巧地应下,澹台沉炎当即便是满意地站起身来:“歆兰宫到底是你的寝宫,我在这里多有不便,就先走了。你若有事要办,传信给我就是。”这小丫头,还当真以为他不知道她让自己留下的用意么? “我就知道师兄最疼我了。”被别人道破自己的小心思,即墨无心也不觉得尴尬,冲着他嘿嘿一笑也就过去了:“师兄慢走,请恕心儿不远送了。” “你这丫头……”宠溺一笑,澹台沉炎身形一闪,就已消失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之中。即墨无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逐渐地敛去面上的表情,笼了笼衣衫自去安歇。 一夜好梦。翌日清晨,即墨无心早早起身,在宫中众人尚未醒来之时就带着自己的四个侍女一起去了颐年殿。因着昨晚和澹台沉炎的一番对话,她改变了主意,再不打算温水煮青蛙,而是要速战速决。 “主子,这样真的好吗?”一边为即墨无心准备着一应药物,问药仍然止不住心里的担忧:“这宫中之人可都自私得很,您这么帮他们,值得吗?”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也不是完全为了他们。”手中的动作不停,即墨无心细细地为依然昏迷着的太后探了探脉,眼神澄静:“好了,不要多说了,开始吧。” “是。”恭声应下,四大侍女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而与此同时,漪澜殿中,仅着一袭单衣的淑贵妃正在为即将去上朝的冰彻更衣。只是不知为何,她娇媚艳丽的一张脸上没有以往的春风得意,取而代之的却是几点微不可查的哀怨与失落。 “爱妃今日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冰彻的眼也是随之淡淡地扫过身侧之人。 身为帝王,周遭的人但凡举止有一点异常,都会被他敏锐地收入眼中。虽说他平日里来漪澜殿的次数不多,但也足够让他发现淑贵妃的不对劲了。 “皇上英明。”冷不防被冰彻一言点破自己的不在状态,却又不能说是因为他宿在漪澜殿而没有碰自己,淑贵妃只得忍住满腹的怨念,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来:“臣妾只是在想太后娘娘的病,这么些天了,也不知道即墨姑娘那里有没有进展。” 经过上次,她可是再也不敢在冰彻面前说上即墨无心半点不是,生怕给自己惹来麻烦。也不知道那江湖女子究竟有何手段,让整个皇宫上下的人对她恭敬无比也就算了,偏生连那赤火国的太子殿下都对她青睐有加,真是中了邪了。 说起来,她对这即墨无心也是恨得紧。这两天,她听取姚文韬的意见,一心一意地想要将那人给拉拢过来。可明里暗里的好话说了一箩筐,衣服珠宝更是送了数不胜数,这即墨无心就是软硬不吃,半点都不肯领情。将她送去的东西都打发了回来不说,还有意无意地警告她不要多做无谓的挣扎。这意思,竟是认定她是下蛊之人了。 事到如今,除了灭口一途,她已经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昨日,她派佟嬷嬷暗中通知了姚文韬,更是趁早就将太后宫中那直接下蛊的宫人给抹杀了去。没了这下蛊之人的血,她倒要看看,即墨无心这个鬼谷医仙要怎么把太后给救回来! “哦?原来是这样。”任由眼前的女子替自己将腰带系好,冰彻的眼眸中隐隐有着一丝柔和的情绪涌动:“难为你有心了。”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抿唇一笑,淑贵妃表现地极为得体:“皇上,不如一会儿下朝之后就去看看太后吧,说不定,会有惊喜呢。”她可是万分期待即墨无心的结局,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着兄长为自己出口气呢。 “嗯,也好。”略一思索,冰彻就不由笑着点了点头。这几天,因为即墨无心的吩咐,任何闲杂人等都不被允许接近颐年殿,连他,都有段时间没见过母后了,也是该去探望一番:“一会儿你叫上皇后,就说是我的意思,一起去颐年殿一趟。” 说实在的,他也确实很好奇,那个叫即墨无心的小姑娘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的那般能耐。 “是,臣妾遵旨。”垂首浅笑,淑贵妃只在唇角勾勒起一弯细细的诡异弧度,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即墨无心,就算你再有本事又如何?等着瞧吧,明年的今天,必是你的祭日!敢多管闲事还不识抬举,这,就是下场! 第十四章 四方齐聚 一番对话之后,冰彻自去上朝不提,只留一个淑贵妃独自在漪澜殿内空坐发呆。 思前想后,她始终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当即便扬声冲着殿外唤道:“来人,为本宫更衣。” “是。”平日里贴身侍奉的宫女们应声入殿,然而淑贵妃秀眉微皱,却是抬手挥退了她们:“都下去吧,只留佟嬷嬷一个就好。” “是。”虽然心有不解,但没有一个人敢对脾气向来暴躁的主子提出半分质疑。鱼贯而入的宫人们鱼贯而出,偌大的内室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佟嬷嬷和淑贵妃两个。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婢吗?”熟练地替自己打小服侍的主子梳洗更衣,佟嬷嬷察言观色,只一眼就看出了淑贵妃的脸色不对。 “嬷嬷,你说,哥哥那里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啊?”一把攥住佟嬷嬷的衣袖,淑贵妃只用一双妩媚的大眼紧紧地盯住自己的奶妈,好像只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就会让她心安不已。 笑着伸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佟嬷嬷的语气很带上了几分宽慰的味道:“娘娘放心,统领大人自来做事都是极有分寸的,连老爷都对他的办事能力赞不绝口,您且等着便是。” “可是……”淑贵妃手下的力道稍稍减轻,但眼里的担忧却是依然没有散去:“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那个即墨无心,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呢。” 那个江湖女子,无论何时都是一副高深莫测、油盐不进的浅淡模样,给人一种瞧不清、看不透的迷离感。她好歹也是混迹宫中多年的人,碰上这种类型的,总会有一种掌控不了的患得患失,当然就会忍不住多想。 “娘娘多虑了。”一手将淑贵妃的长发挽成造型优美的发髻,佟嬷嬷正欲进一步劝说,就听到内室的窗扇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响动。 室内两人猛然抬头,却发现眼前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个通身都裹在黑色锦衣里的年轻男子。 “你是……姚政?”没有惊呼出声,淑贵妃很快便惊喜地发现,面前之人正是她此刻在盼着的人。霍地站起身来,她顾不得自己尚未挽成的发髻,一步上前就连声追问:“怎么样了?可是哥哥叫你来通知我的?” 来人正是姚文韬身边的暗卫姚政,此时,他那一张脸冷得好似千年寒冰,但面对自家小姐的问话,他还是很认真地给予答复:“统领大人让我来告知娘娘,一切均已办妥,还请娘娘务必照计划行事。” “办妥了?”稍一愣怔,淑贵妃就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简直把方才的紧张、担忧等种种情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哈哈,这样就好!你回去吧,跟哥哥说一声,本宫知道了,不会出差错的!” “是,属下遵命。”双手抱拳,一个快速的腾挪,姚政已然消失在了窗外。不过淑贵妃也不在意,她只顾着重新在梳妆镜前坐下,笑着吩咐佟嬷嬷帮她化上一个最美的妆容:“一会儿咱们还得喊上皇后她们一起去颐年殿里看大戏呢,本宫可不想被那群贱蹄子给盖住了风头!” “奴婢省得了。”一张老脸自然而然地绽放出同样喜悦的笑容,佟嬷嬷一边灵巧地给淑贵妃重新挽发,一边又带了点淡淡疑惑地开口:“说起来,姚政那小子刚刚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呢,平时虽然也总见他冷着张脸,但总也没像今天那么吓人吧?” “管他做什么!”不屑地撇了撇嘴,淑贵妃此时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了这里,如果可以,她只想尽快赶去颐年殿看看那即墨无心的尸体。 哼,管她什么鬼谷医仙,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死在了自己的手里?太后是救不活的了,下一个,就该是那亲爱的皇后娘娘了。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后宫之中,还没有人,能阻挡她的去路!谁挡谁死! “好了,娘娘。”终于把最后一根金步摇簪好,佟嬷嬷轻舒了一口气,算是大功告成。 急不可耐的淑贵妃匆匆地瞥了眼铜镜中的美艳贵妇,满意地启唇一笑,扶着佟嬷嬷的手就袅娜地朝着皇后的寝宫行去。等着吧,今儿个的戏,可是热闹得紧呢。 而此时的太子寝宫怡情殿中,一脸冷峻的弱水国太子冰凛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妖娆男子,神色之间颇有几分无奈:“炎烙太子,不知你一大早就来我这怡情殿是所为何事啊?若有话要说,不妨直言,但凡冰凛力所能及,一定尽量帮忙。” 他当然也知道面对像炎烙这样的城府极深之人,话说太满没有好处。可偏偏不晓得这家伙在打什么鬼主意,竟然天一亮就赶到了他这里。害他事先和父皇商议好的临朝听政没有去成不说,还一大早就被迫坐在殿里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原以为他可能是有事要说,所以自己很耐心地作陪,可谁料坐了将近有一炷香的时间了,炎烙依旧还在东拉西扯。从赤火国都城的美景说到水岚城的佳肴,他根本就是在没事找事!冰凛已经将自己的最后一点耐心都耗尽了,再不问出炎烙的来意,他只怕都要忍不住出手揍人了。 “呵呵,冰凛太子果然爽快。”眼看对方已然在按照自己的套路走,炎烙邪美至极的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惬意的笑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他看似无意地开口,却是瞬间就让冰凛的神色紧张了起来:“贵国的太后缠绵病榻已久,本太子此次既然有幸来到了这水岚城,自是应该去探望一番。只是不知道,冰凛太子介不介意陪同前往呢?” 去看望皇祖母?信你才有鬼呢。 冰凛可是知道,即墨无心每天都会去往颐年殿为太后症治的。这家伙难道是还不死心,还想打即墨无心的主意? “若是冰凛太子觉得不方便那也就罢了,本太子不会强人所难的。”拂袖而起,炎烙的面色在须臾之间就彻底冷了下来:“不过弱水国看起来也似乎并不是很想和我赤火结盟,本太子会如实向父皇转达你们的意思的。” 这就关系到两国的邦交了。即便心底再抵触,冰凛也不可能将这种事情拿来做赌注。 略一思索,他一咬牙,直接站起身来,冲着炎烙便是拱了拱手:“炎烙太子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去看望皇祖母,原本就是美事一桩,本太子怎么可能会觉得不方便呢?”说着,他一探手就示意炎烙先行:“炎烙太子这边请!” 第十五章 情况有变 而与此同时,冰彻难得以极快的速度处理完相关政事早早下朝,带着内侍总管直奔颐年殿而去。才走到宫苑门口,就看见他的后宫嫔妃以皇后为首,正浩浩荡荡地朝这方走来,甚至于,他还在这一大群人中发现了自己儿子和赤火国太子殿下的身影。 “儿臣参见父皇!”率先上前行礼,冰凛隐含深意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带过站在自己身侧好像没事儿人一样的炎烙,如实向冰彻回禀道:“炎烙太子关心皇祖母身体,所以儿臣特意陪同一起过来探望,却不曾想在半道上正好遇见了母后和各位娘娘。” 知道冰凛从来就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再联系他的眼神暗示和说辞,冰彻稍作思考也就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点了点头,他冲着炎烙和善一笑,不管对眼前之人有多不满,这明面上的礼节总还是要过得去的:“那朕就代太后多谢炎烙太子关怀了。”说到这,他微微顿了顿,却是径直转头看向了那被晾在一旁的各宫娘娘:“即墨姑娘为太后症治也是有了些日子,想必有所成效。为防止有人再生歹心,朕特意让你们一起来看望,待会儿都给朕安静呆着,朕不想看见你们生出任何事端,明白了么?” 被他严厉中带着威吓的语气震慑,除却皇后和淑贵妃,其余几位娘娘都是有些花容失色。齐齐娇声应下,她们识趣地退至一旁,任由冰彻、冰凛和炎烙三人大步走到前面。 “说起来还真是奇怪啊,这里怎么说也是太后寝宫,为何本太子到现在都没有看见一个宫人?”闲庭信步一般走到殿门前,炎烙神情自如地开口,似乎只是纯粹出于好奇之心。 其实他打从刚走进这处宫苑就发现情况不对了。整个颐年殿,都安静地过了分,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淡淡的腥甜味道,因此对鲜血素来敏感的他刚刚才没有理会冰彻的客套之辞。而且,他也并非是弱水国之人,只要事不关己,他哪有那个多余的心情去理会?眼下出声,也不过是免得万一一会儿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全归罪在他头上就不美了。 紧皱了眉头,满心忧虑的冰彻自然也是察觉到了异常。他是吩咐过闲杂人等无事不要靠近颐年殿,却不是说连殿里的宫人都一起撤出。眼前这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寝宫,还有微风拂过偶尔带来的熟悉气味,看来,的确是出问题了啊。 “父皇……”直觉地上前一步护住冰彻,冰凛紧盯着那似乎一推即开的殿门,没有回头,只压低了嗓音以动作示意:要不要,突袭一下进去看看? 冰彻眼神转烈,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就冷不防身后一个人影突然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推开了殿门,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娇柔的惊呼:“太后您没事吧?!” “淑贵妃!”猛地将那个人影拽到一旁,冰凛俊容冷肃,拔出佩剑就直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他们都不确定殿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不过侍奉宫人既然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小心谨慎一些总没坏处。却不料半途竟会杀出淑贵妃这样一个变故,瞬间就让他们处于了被动的劣势。 几位娘娘瞪大了惊恐的双眼,紧紧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失控地惊叫出声,冰凛的手心业已全被冷汗浸湿,快要握不住手中的长剑,就连冰彻和炎烙,也是罕见地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轻松表情,默默地严阵以待。没有人,注意到那被甩在一边地上的淑贵妃,此时脸上流露而出的得意神色。在这一刻,几乎是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那么多双眼睛,一起死死地盯住那扇已经大肆敞开的殿门,一眨都不敢眨。那感觉,就仿佛是在等待着各自想象中最恐怖事件的发生。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颐年殿里依旧是安静地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杀人狂魔出现,没有蜿蜒的鲜血流出,没有人临死前的**……一切想象中的可怕场景都没有发生,雕花红木大门依然是那样静静地敞开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又像是,在嘲笑着跟前这一群疑神疑鬼的男女。 “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战战兢兢地轻声开口,皇后纵然见过的场面再多,也终究只是一介弱质女流,此时能够颤抖着嗓音说出自己的猜测,已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了。她并非如那三人一般有着敏锐的感官,四周那似有若无弥散开来的血腥味并不在她的感应之中。 “也许,是杀人的凶手已经离开了。”缓缓地收起长剑,冰凛却是更相信另一个猜测。冰彻和炎烙闻言齐齐颔首,显然也是予以赞同。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总之,就在在场的人几乎都松了一口气的当口,略显阴暗的颐年殿里忽然探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就在那扇被推开的殿门之后。那是一张颇为白皙的女子面庞,额角处,还有着一处妖冶的墨莲图案,在现在的氛围之下,看起来很有些诡异的感觉。 “啊!鬼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霎时就让首当其冲的冰凛三人有了捂耳朵的冲动。而他们身后才刚受到惊吓的娘娘们适时地配合,一时之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连成一片,几欲撕裂耳膜。 “都鬼叫个什么劲!”自殿内探出头来的女子紧皱起秀气的鼻子,当即捂着被摧残的耳朵就厉声喝斥:“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不知道太后的蛊毒才刚解除,需要静养吗?!再叫姑奶奶直接封了你们的嘴!” 呃…… 像是刚刚还在乱叫的鸭子被人瞬间拧断了脖子,纷乱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有些回不过神来似的,站在殿门口的一众人都以一种极端怪异的眼神看着那威风凛凛发话的女子,石化当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到底,又算是个什么情况啊? 第十六章 浮出水面 “皇祖母的蛊毒已经解了?”第一个抓住重点,冰凛不由地惊喜出声:“问药姑娘,此话当真么?”他总算还是在鬼谷幽境待过一段时间的,对即墨无心身边的四大侍女也是有着相当的熟悉,所以才能在镇定下来的瞬间便认出那站在门口之人正是脾气最为火爆的问药。 似是不屑地扬了扬眉,因着刚才的事,问药依然没有给出半点好脸色:“本姑娘有心情陪你们玩,我家主子还没有呢。”说着,她一甩编成辫子垂在身后的长发,一转身就又消失在了殿门之后:“想看太后进来便是,不要太吵就行。” 虽然被一个小小的侍女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并非是多有面子的事,但眼下冰彻等人也是起不了那兴师问罪的念头,只面面相觑了一番也就跟着进去了。毕竟,困扰着太后那么长时间的蛊毒一朝被解,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人心了。 一踏进颐年殿的内室,空气中那原本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就变得浓郁起来。炎烙略感不适地皱了皱眉头,看向那坐在床榻之前女子的目光也就不由地愈发深沉。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些什么,为何,会隐隐透出丝丝点点的杀机? “即墨姑娘,不知太后现在的状况如何了?“几步走上前去,冰彻的神情看起来颇为的紧张。关心则乱,此时的他,因为满心满眼都是床榻之上仍然静静躺着的太后,顾及不了太多,所以并没有像炎烙那样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缓缓地转身站起,即墨无心的脸色不知为何,明显地透出几分虚弱的苍白,配上那精致的五官,就好像是晨雾过浓,遮住了娇花的绰约风姿,更添些许朦胧和神秘。淡淡一笑,她的声音很轻,却如穿云破月,带着叫人心安的奇异力量:“幸不辱命,皇上大可放心了。” 虽说解蛊的过程耗费了她较多的心力,其中甚至还出现了某些不在意料之中的变故,但所幸,她还应付得过来。千夜沉眠,到底还是让她给破了。 “即墨姑娘的意思是……皇祖母没事了?”素来冷峻的脸容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冰凛满含期盼的眸子紧紧盯住即墨无心,似乎只要她点一下头,太后就彻底脱离鬼门关了。 身在皇家,竟然,也会有如此轻易的真情流露么?即墨无心微微愣怔,却在刹那间有了片刻的恍惚,直到身后的舞文轻咳了一声,才骤然回过神来。 “太后无碍了,只是前段时间大伤了元气,身体一时之间还恢复不过来,相信只要调养得当,很快就会清醒了。”低声给出肯定的答复,即墨无心只感觉心底有一股阔别已久的柔软情绪在悄悄涌动,直让她鼻头发酸,莫名地回想起那一再深藏的记忆。 “既然如此,不知那下蛊之人现在何处?即墨姑娘不便插手,还是将那大胆狂徒交予朕手,由朕亲自处理。”到底是一国之君,得到答案之后,冰彻从最初关切欣喜的心绪之中醒过神来,也不过只是片刻光景。 威严的俊脸冷肃暗沉,他已经等不及要惩治那暗下黑手的小人了。记得即墨无心曾经说过,要解这千夜沉眠,须得要用那下蛊之人的心头血,眼下蛊毒既清,想必心头血也是不在话下。只不知,她是何时把这幕后之人给揪出来的,他可是压根连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过啊。 在场的人也大都抱了同样的心思,因此,皆是目光炯炯地看向即墨无心。就算是初来乍到的炎烙,也对这事颇有耳闻。闲闲地抱臂旁观,他发现自己对面前这女子的兴趣浓厚得已经不是一点半点了。唯有淑贵妃,在进殿的时候就失魂落魄地落在了人群之后,此时听得这话,更是如同见了鬼一样地盯着即墨无心,浑身抖得好像一个筛子。不过现在殿中众人的心神皆不在此,所以也就没有人留心。 孰料,即墨无心不慌不忙地沉着一笑,却是给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很是意外的回答:“抱歉皇上,无心并没有抓住那下蛊之人,也并不知晓,究竟是谁,直接对太后出了手。”这是实话,因为那人,很有可能已经被灭口了。一粒弃子罢了,她也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去一一细数这颐年殿里的宫人。 “那姑娘是如何解去蛊毒的?”不明所以地瞪大了双眼,一向端庄雍容的皇后忍不住开口询问。她是真的,快要被眼前这个女子给搞得神志不清了。 “能以下蛊之人的心头血解之自是最好,不过当那下蛊之人已经无法再提供心头血入药之时,就得另寻他法了。”虚眯了双眼,即墨无心很明显是意有所指。 “莫非那人被灭口了?!”冰凛很快领悟过来,当即便若有所思地跟上了即墨无心的节奏:“看来,那幕后黑手是打算弃卒保车啊。”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即墨无心接着道:“本来在你们到达这里之前,我尚且还不大清楚那幕后的主使者是谁,不过方才出了点意外,倒是歪倒正着的柳暗花明了。”说着,她似有深意地瞥了眼人群之后那神情异样的美艳女子,嘴角边一处诡异的笑容便就此浮现开来:“淑贵妃娘娘,不知道你觉得无心这话说得可有错么?” 无数道目光瞬间齐齐地转向后方,或诧异、或震惊、或幸灾乐祸……参杂着那么多种情绪的复杂眼神,几乎是在一刹那,就让原本忧虑不定的淑贵妃更加无所遁形。颤抖地越发厉害,她却还是不肯就这样低下头颅,梗着脖子就朝即墨无心厉喝出声:“即墨无心!我敬你是一代神医,所以才多次对你礼让三分。你怎可得寸进尺,居然妄想血口喷人,诬陷于我!?” “娘娘可知道色厉内荏四字该怎么写吗?”没有被她貌似大义凛然的模样给影响分毫,即墨无心依然笑得优雅而从容:“至于诬陷宫中贵人这样的罪名,无心还不想担,要看证据的话,给你便是了。”说完,她就给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弄墨和侍医打了个眼色。 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极有默契地同时抬手,将那扇立于中堂、用于格挡的书画屏风给移了开去。而一眼瞥见那屏风之后的东西,诸位娘娘方才安定下来的心再度被高高提起,立时一阵鬼哭狼嚎又一次响彻整个大殿。 第十七章 当面对质 华美雅致的书画屏风之后,赫然横陈着十多具黑衣蒙面男子的尸体,因为人数很多,而不得不堆叠在一起,给人一种极端的视觉冲击。在他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着一两道致命的创口,似乎是由于死去的时间还不够长,所以伤处还在不断有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内室地面上那厚厚的羊毛毯子,形成一滩滩深色的可疑印记。 空气中那浓郁的血腥味,想必就是来源于此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纵然自己也是生杀予夺的一代帝王,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冰彻也实在是有些淡定不来。堂堂太后的寝宫之中,竟然无缘无故地堆了这么多尸体,而且一看那穿着打扮,很明显就是刺客。只是母后到现在还没有醒来,这刺客又是来杀谁的? 无法相信潜意识的第一判断,他习惯性地便朝外呼喊出声:“姚文韬何在?!”身为禁卫军统领,竟然放任如此多的身份不明之人闯进禁宫,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有收到,他倒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护卫皇宫安全的! 然而,话音落下许久,殿外却依旧迟迟没有人进来复命。冰彻眼神一凝,一股冷煞之气便从周身四散而开,就在众人都提心吊胆等着他进一步指示之时,一旁的即墨无心却是吟吟浅笑着开了口。 “不知皇上口中所说的,可是这个人?”轻抬了抬雪白的下巴,她袖手站在一旁,随意地指向那尸体堆最上方面朝下的一个男子。姚文韬,禁卫军统领,这个人还需要找么? 下意识地心头一紧,冰凛一个箭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便将那人给扯了起来。尽管散落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孔,浑身上下的伤口和血污也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所有熟悉他的人还是很轻松地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正是禁卫军统领姚文韬!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冰凛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转头就朝着冰彻道:“父皇,他还没有死!” “他当然没有死了!哼,敢行刺我家主子,哪能这么轻易地就杀了他!”问药适时地插话,虽然口气仍然不善,但却一语就道破了眼前场景的真正由来。直让冰彻等人都齐齐地皱紧了眉头。 这么说来,姚文韬这是在监守自盗啊。所谓的禁卫军统领,从一开始就是刺杀行动的主谋,还放着皇宫中那么多的贵人不动,偏偏来打这才进宫没几天的鬼谷医仙的主意。到了这个地步,恐怕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绝对,和太后的蛊毒脱不了干系! “皇上!皇上,臣妾冤枉啊!冤枉啊!”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淑贵妃当即便是梨花带雨地哭开了:“皇上,臣妾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么可能会怂恿兄长作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更何况,太后出事,臣妾又能从中得到些什么?还请皇上明鉴,千万不要被那些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给蒙骗了啊!” 她并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蠢女人,惊惧担忧到极点,紧张的心反而是平静了下来。方才那贱婢的寥寥数语,已经坐实了哥哥的犯罪事实,而她身为血亲,自然摆脱不了嫌疑。这种关键时刻,肯定是打死了也不能认,反正哥哥现在还半死不活,其余的人也都被即墨无心她们给料理了干净。死无对证,还不是她想怎么辩解就怎么辩解? “给朕住嘴!”冷冷地一眼扫过去,冰彻直接就让哭诉不止的淑贵妃乖乖噤声。虽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初步明朗,但仍有不少疑点存在,淑贵妃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还得好好斟酌。可她这样撒泼像个什么样子?给人看了笑话不说,还连带着骂上了才刚给太后解了蛊毒的即墨无心,这当真是要把所有的人都得罪光才满意么? “妖言惑众?”绯色的唇瓣边挑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即墨无心素来清浅无波的眼神瞬间就变得冷锐犀利起来:“淑贵妃的意思是,我故意把你兄长伤成了而今这个模样,然后再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你的身上?” “否则呢?!”因着心里好歹是有了应对之策,淑贵妃说起话来也是显得底气十足:“倘若实情真的如你所说,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我看,是根本就没有吧?” 眼眸微眯,即墨无心细细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就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本来还想给你留点颜面的,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啊……”说着,她朝侍医看了看,道:“把人给带过来吧。” “是,主子。”点头应下,侍医转身去了偏殿,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跟姚文韬一样、身着一袭黑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而在这个人进来的瞬间,淑贵妃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血色就如同顷刻之间被抽离,一下子便惨白得好似雨打过的落花。 “这个人,想必淑贵妃应该认识吧?”没有错过她的半点神情变化,即墨无心负手走到那男子跟前,语气悠闲地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姚政,姚文韬身边最为得力的暗卫,不知我可有说错?” “扑通”一声跪下,那原本一直低着头的男子冲着淑贵妃便是一个重重的响头磕下:“娘娘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力才会弄成现在这个模样!属下罪该万死!” “你……你是谁……”强自镇定着脸色,淑贵妃的一张俏脸简直已经狰狞地扭曲成了一团:“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该死的!她可不会忘记,就是眼前这个人,告诉她事情已经办成了,所以她才会这么兴冲冲地赶来捧场,没成想到头来暗算到的却是自己!姚政,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娘娘,属下真的不是故意要欺骗您的,只是……只是……”猛地抬头看向那一直效忠着的主子,姚政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弃子,可他还是得让她知道,那番欺骗她的话,真的不是他自愿说的。被即墨无心擒住之后,不知道她对他动了什么手脚,他的言行就再不受他自己控制,反而是她要他做什么就是什么。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魔鬼! “闭嘴!”再也无法忍受,淑贵妃一改刚才楚楚可怜的样子,一下子就厉吼出声。 第十八章 冰山一角 “皇上,本来这是弱水国的家事,本太子也不好开口,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有些事情,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这样循环往复的折磨,一直充当着隐形人角色的炎烙掏了掏耳朵,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淑贵妃娘娘,敢做就要敢当,人证都摆在眼前了还胡搅蛮缠,这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冰彻沉默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声。不过很显然,炎烙说出了殿内大部分人此时的心声,所以谁都没有插话,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淑贵妃这一次,注定难逃一死。 “你……”被他一语噎住,淑贵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是再也开不了口了。是啊,姚政并不是一般的暗卫,平日在府中和宫中的出入很是频繁,总有人,是认识他的,自己纵然再怎么巧舌如簧,也还是无法摆脱罪名的。 一想通这点,她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瞬间被抽走了。再也无法稳稳地跪在地上,她身子一软,竟是直接瘫倒了:“呵呵,即墨无心,到底还是你技高一筹,连赤火国太子都帮着你说话!我输了……” 尽管自己也很诧异炎烙的出言相助,不过即墨无心可不会直白到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曾经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女子,她的面容平静到连半点怜悯的神情都欠奉:“无论怎样,你和姚文韬联合起来买通宫人给太后下蛊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没有人帮我说话,你觉得,你还会有脱身的机会么?” “不要用那种救世主一样的姿态对我说教!”眼神含戾地紧盯住即墨无心,淑贵妃简直恨不得把面前的这个女人扒皮抽筋:“若不是你当初不肯接受我的示好,我又怎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即墨无心,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 “放肆!”伴随着一声满带怒气的斥骂,淑贵妃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被踹出了几丈远。一口鲜血在半空中喷吐而出,随即摔落在地上,发出阵阵痛苦的**。 电光火石间,众人乍见这等变故,顿时都被吓傻了眼。及至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的那迅猛一击出自于原本站在即墨无心身后的舞文。实在是很难想象,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家,居然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道和速度。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这十几个人为什么会被解决地如此干脆利落了。”哭笑不得地出声,冰彻明白自己对即墨无心的高估其实还是小看了。定了定神,他转头吩咐冰凛收拾残局,然后在跟炎烙客套了一番之后便复又转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半点神情变化的女子:“即墨姑娘,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朕想跟你单独谈谈。” “好。”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即墨无心抬脚就跟上了冰彻离开的步伐。纵然他不说,她也会提出来的,有些承诺,她还需要这位九五至尊兑现呢。 片刻之后,偌大的御书房中,即墨无心和冰彻相对而坐,彼此脸上都是一片心照不宣的安然,大有谁先开口谁就吃亏了的架势。 即墨无心悠闲地品着内侍总管亲自端上来的极品雪芽,好像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闭口不谈任何有关太后蛊毒的事情。刚刚在颐年殿里那血色淋漓的一幕,似乎对她并没有造成半点影响,以她而今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来说,这份定力,着实是有些骇人了。 作为一国之君,冰彻自然也不会在一开始就输了气场。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却是逐渐有些坐不住了。毕竟,对于即墨无心来说,蛊毒解了,她的事情也就算结束了,而对于他来说,这却仅仅只是揭开朝堂上黑幕的第一步。他必须要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否则日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他的弱水国可禁不起这般折腾。 这么一想,他当然马上就得作出让步。放下手中的茶盏,冰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即墨姑娘,朕答应过你的事,绝对不会有半点的变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只是,事到如今,不知姑娘能否帮忙解惑,告知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并不是能被轻易蒙蔽的昏庸君主,自是知道此次的事整个姚府必定都牵连其中。可就算这样,光凭淑贵妃一人,只怕在宫中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吧?更何况,他也很想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直觉告诉他,即墨无心对这些都了若指掌。 “皇上可是在方才刚发现淑贵妃有问题之时就派人去了姚府?”没有直面回答,即墨无心小口抿着茶水,笑得颇有几分狡黠的味道。她等的就是他的前半句话,既然他都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吝啬了,那她也不妨大方一点:“不过,依我猜测,恐怕没有在府上抓到尚书大人吧?” 她承认冰彻见机还是很快的,但是姚鉴之筹谋多年,又岂会是省油的灯?这么个心机和城府皆深沉的老家伙,哪里会乖乖待在府中等着被拿下,只怕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开溜了,那还被蒙在鼓里的一双儿女,充其量只是障眼法而已。 “姑娘果然是料事如神。”再次苦笑着摇了摇头,冰彻显然也是对此耿耿于怀:“朕已经下令全城戒严搜查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收获。”说起来,他也实在是惭愧得很,作为弱水国说一不二的帝王,他居然连自己重用了多年的兵部尚书都不了解,到头来还要即墨无心这个外人提点,真是汗颜啊。 “只怕是收获不大。”神情自若地继续打击着面前的男人,即墨无心也不再卖关子,一五一十地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给如实说了出来:“据我所知,姚鉴之本身乃是裂金国将门之后,多年前就暗中潜入了弱水国,然后改名换姓,一步步地爬到今天的这个位置。现在想来,根本就是为了筹备一个颠覆弱水的大阴谋。” 第十九章 所谓阴谋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不干脆给朕下蛊,如此一来不是可以省事很多?”已经不由自主地相信了眼前女子关于姚鉴之的身份一说,但冰彻还是不得不提出盘踞在心底的疑问。 他之所以一直会把太后被下蛊一事归咎于后宫争斗而没有顾念其他,是因为太后从不干预政事。从一个政客的角度来说,毒杀这样的一个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呵呵,皇上这可就说错了。”掩唇轻笑,即墨无心很不介意给他认真分析分析:“无心斗胆,敢问皇上,若您不幸驾崩,您认为,太子殿下可有能力接替您的位置?” 没用怎么思考,冰彻回答得很是果断:“当然有。”凛儿自小就是被当做皇位的继承人来培养的,兼之他生性沉稳持重,行事锐利果敢,为人也很少感情用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已经超过了自己这个父皇。冰彻从不怀疑,自己百年之后,他这个儿子可以把弱水统治得更好、更强大。 “那就是了。”摊了摊手,即墨无心继续道:“皇位的人选总是会有的,一个皇上不在了,还可以有下一个,姚鉴之总不见得能把皇室中人都杀光吧?如果说,这样的机会只有一个,那自然,就该选择对他们来说能从中获益最多的。” “姑娘的意思是……”冰彻听出了点味道,眉眼之间渐渐渗出些恍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世人皆知弱水国君王奉行孝道,对自己的母后敬爱有加,一旦她有事,皇上你必定会心神不宁。”适时地接话,即墨无心决定把一切都摊开来放在台面上说:“太后所中之千夜沉眠,乃是宁贵妃自鸢木国带来的陪嫁之物,却被姚文韬暗中盗走,然后由淑贵妃出面,收买了太后的一个贴身侍婢,暗施毒招于无形。一般太医根本就无法查出太后的病症来源,这样一来,太后无故死去,皇上你悲痛欲绝,难免在国事上会有所疏漏。但如若能查出是蛊毒所致,那就再好不过,正好可以借机让弱水与鸢木互生嫌隙,两国邦交毁于一旦,联手抵挡裂金也就成了泡影。” 她其实更倾向于后一种情况。此次如果自己没有出面,想必到后来姚鉴之也会设法透露出些许蛛丝马迹,将祸水东引,令鸢木背黑锅的吧。 “可恶!裂金国简直是用心歹毒!”一拳捶在桌面上,直震得杯盏中的茶水四溅,冰彻再也压抑不了暴怒的情绪,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是一根根暴起:“有了大陆第一国的地位还不知餍足,居然妄想吞并其他四国,我弱水纵是倾尽举国之力也定不会让他得逞的!” “皇上稍安勿躁,眼下事情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未雨绸缪,犹时未晚啊。”轻描淡写地弹了弹指甲,即墨无心并不为他的盛怒所动,仍旧是不紧不慢的口气:“裂金国野心不小,所图更是惊人,这几年弱水一直在走下坡路,自然也少不了那位兵部尚书的功劳,此次事出,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被她一言点醒,冰彻瞬间便是回了神。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他当即冲着即墨无心便是深深地一躬鞠下,连语气里都是夹杂着浓浓的感激:“这次真的是要多谢即墨姑娘施予援手,否则不仅朕的母后性命难保,只怕连这弱水国都要遭了秧去。姑娘恩同再造,冰彻无以为报,先前所应,别说是一诺千金,只要姑娘开口,弱水国上下,任由姑娘驱驰!” 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话语,出自一国之主,显然已是重到了极致的尊崇。冰彻本就不是什么耽于权位之人,事情的轻重缓急,他拎得很清,即墨无心既是弱水国的大恩人,自是当得起他这番作为。 “皇上这就多礼了。”赶忙站起身一把扶住,即墨无心倒也没想到冰彻会是个如此至情至性之人,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的,现在看来也用不着了:“不妨跟皇上实话实说,其实无心所为,大有自己的私心在,所以皇上,也并不用把我做的这些看得太重,至于皇上给出的这一句承诺,无心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还希望皇上日后不要反悔。” 否则,她有的是手段让他悔不当初。 “呵呵,这天下又有谁做事是全然大公无私的呢?”冰彻就势直起身,一双精明锐利的眼中却是隐约有着算计的光芒闪现:“能够和鬼谷医仙与幽冥鬼楼形成良好的关系,我弱水国是稳赚不赔,又哪有反悔之理呢?” 他可不是普通百姓,会把这两方当成是上不了台面的江湖组织。就此次事件中即墨无心展现出来的实力,那绝对是可以和任何一国的势力相媲美的。有这样的盟友,何乐而不为呢?而且,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女子的身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她的私心,恐怕是另外一番广阔的天地,不过这些,已经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了。 即墨无心微微愣怔,片刻之后却是轻笑出了声:“既然这样,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这冰彻,着实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竟然借此机会搭上了她和师兄,变相地让他们成为了他的后台势力,真是老奸巨猾。不过也好,往来在明面上的人,总比阳奉阴违的人要靠得住,她还就吃这一套。 “合作愉快!”爽朗地笑出声来,冰彻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的心情更好:“对了,即墨姑娘,那个下蛊的人既被灭了口,那你又是怎么为太后解除的?”这是他从刚才就开始思索的问题,眼看该谈的事都谈妥了,也是时候满足一下好奇心了。 “不过是一点小手段罢了。”微微一笑,即墨无心倒是显得很大方,没有半点要藏私的意思:“天下蛊毒,并非皆出自鸢木,我总算精于此道,也曾喂养出一种可破千类蛊毒的蛊虫,名为弑神,用我的血使之苏醒,便可以蛊噬蛊,届时再收回它就行了。” “难怪方才看姑娘的脸色如此苍白。”了然地点了点头,冰彻当即便是抱歉一笑:“倒是又叫姑娘费心了,还是请先行回宫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那无心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礼貌地颔首,即墨无心也不和他多客套,转身便朝外行去。忙了一上午,她是真的累了。 第二十章 继续上路 太后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在蛊毒被解除的当天晚上,这个昏迷日久的贵妇人便清醒了过来。得知是即墨无心救了自己,太后极力邀请她再多留在宫中一段时间,以报答救命之恩,而想着自己尚且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全,即墨无心也就欣然应允,也顺便再多照顾太后几日,让冰彻安心。 至于没有被抓获的罪魁祸首姚鉴之,从澹台沉炎传来的消息看,应该是逃回裂金国了。看来打从一开始起,他就只是把姚文韬和淑贵妃当成自己的棋子,而非儿女,随时都准备好了要抛弃。可怜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淑贵妃,到死都还在做着当皇后的美梦:“爹爹说了,只要把偏爱皇后的太后给除了,我就是弱水国唯一的皇后了……哈哈,我是皇后!我是皇上最爱的皇后啊……” 不知道其他人看了是何感想,即墨无心只知道,当她坐在高高的监斩台边,看着底下那华美不在、状若疯癫的淑贵妃时,整颗心都恍若不可抑制地抽痛了起来。 又是一个,被身生父亲给亲手毁灭了的孩子。只是,或许淑贵妃还要好上一些,至少姚鉴之在利用她之余还曾经给予过矫饰的爱怜与呵护,而自己,似乎从出生之时起,就注定了一无所有的命运。 “公主,你要记得,那个人,不是你的父亲,他也不配做你的父亲!在这个世间,你若想要好好活着,能依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花梨姑姑临去前对她的叮嘱又回响在耳边,即墨无心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连眼神都变得愈发幽深起来。 “走吧,我累了。”站起身,她连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转身就带着舞文朝外行去。而闲着无事同来观斩的炎烙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缓步离去的背影,一双漂亮的凤目中却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讶然之色:刚刚她脸上一闪而逝的神情,是哀伤么? 而对某人全然没有在意的心情,即墨无心并不知晓炎烙对她的诸多关注。一路赶回歆兰宫,才进殿,她就已经看见了冰冽等待的身影,似是有事要找她的样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二皇子殿下今日来找我,不知有何贵干啊?”快速地收拾好心情,即墨无心浅笑着出声,一边走过去,一边就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那与冰冽同来的一个人。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脸孔,五官立体而稍显粗犷,棱角分明而不怒自威,典型的硬汉模样。所谓相由心生,能拥有这样面容的人,一般来说,性格总是刚毅而冷静的。在心底稍稍品评了一番,即墨无心当即也就收回了视线,只等着冰冽开口说明。 “无心,这么直白的说法可不好,太伤人心了,好像我就只有有事的时候才来看你似的。”回以温润一笑,冰冽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话语之间也是少了前些时候的客气味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实在是不难看出,即墨无心或许个性冷清,但却并不如外界所说的那般难以亲近,因此冰冽和她很快就熟稔地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时不时地总会互相调侃一二。 掩唇轻笑,一旁的舞文先于即墨无心开口:“二皇子殿下的心也着实是太容易受伤了些,不过您也不敢说我家主子这话不对吧?”整日里不是来找主子对弈就是求主子给他谱的新曲提个建议,这若还不叫有事,那天底下就再找不着能折腾的人了。 眼看自己的话被一个小侍女四两拨千斤地顶回,冰冽颇有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后悔感。装作不在意地轻咳了一声,他不由极为突兀地转移了话题:“咳咳,无心,还没来得及给你介绍,这位是厚土国的五皇子,尘玦。” 原来是厚土国么?眉宇间的讶异被掩饰得极好,即墨无心只是微笑着朝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男子淡淡颔首:“见过五皇子殿下了。” “姑娘客气!早就听闻鬼谷医仙的大名,今日一见,实乃尘玦的荣幸。”大大方方地一抱拳,厚土国的五皇子爽朗一笑,原本线条刚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竟意外地带上了几分憨厚,直令得即墨无心等人齐齐看傻了眼去。 “好了,既然你都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我也就索性不客气了。”冰冽总算是对面前这几个人颇为了解,知道他们实则最不耐烦这样客套的寒暄,于是干脆就好人做到底,一等招呼打过便直截了当地接过了话茬:“无心,尘玦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事想要请你帮忙的。” “请我帮忙?”做什么?她拿手的就只有医术,也没听说厚土皇室有谁病了的啊。这又算是哪门子的特殊情况?即墨无心一脸的无辜与茫然,罕见的有些风中凌乱。 “不瞒姑娘,距我厚土国京都土濯城百里以外的一处小村落,在不久之前爆发了一场瘟疫,来势汹汹且传染性极强。虽然我们在第一时间就派人前去症治,但效果甚微,短短几日时间已有上百人死去,万般无奈之下,父皇只得派我来请姑娘你出手相助。”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讲了一遍,尘玦看向即墨无心的眼眸闪闪发亮,好像只要她点头应下,这场瘟疫就可以解除了一般。 说实话,当他亲眼看见这个传说中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名的神医居然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少女之时,他的心头就开始止不住地打鼓了。那个小村落的瘟疫非同小可,连御医们都是毫无头绪,若非它距离土濯城太近,父皇担心被风扩散开来的烟雾也会影响京都的话,恐怕它早已被付之一炬了。而把这样事关一国命运的事交给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如果不是有她医好弱水国太后在先,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竟然,是瘟疫……”即墨无心这才明白过来。就说怎么连半点情报都没有收到,敢情是全被厚土国给封锁了,毕竟,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消息透出,只怕整个厚土国都要暴动了去。 第二十一章 所谓瘟疫 “是的,可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了,即墨姑娘,你看……”知道这种事情攸关性命,非同小可,尘玦也不好过于强求,只得搓着手,颇有些焦虑地看向即墨无心。 瘟疫的事情拖得够久的了,派去的人越多,感染死去的也就越多,到得现在,只怕连守在村落里的士兵都快所剩无几了。如果连即墨无心这个神医都不肯前去帮忙,那么,他们也只得冒险实施最后一步的焚烧计划。 “那些被感染的人可有什么特殊的症状么?”单手支着下颚,即墨无心并没有急着回答,却是问起了最为关键的问题:“详细跟我说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虽说她号称无毒不能解、无病不可治,但医毒一道,终究是学无止境,未知的永远都比已经掌握得要少。在没有确切了解情况之前,她并不能贸贸然地就答应,这是对她自己的不负责任,更是对病者的不负责任。 “嗯。”有她这一句话在,已经等同于给尘玦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刚毅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浅淡的喜悦,这个素来冷静沉着的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认真地回想起在那个村子里的所见所闻:“说起来,我们初始发现之时,都以为那是天花,因为几乎所有被感染的村民,都出现了高烧、浑身乏力和恶心呕吐的症状,可却独独没有发现严重的皮疹现象,所以才会逐渐排除这一可能。” “照这么说来,这场瘟疫居然很类似于天花?”咂了咂嘴,冰冽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天花并非是不可治的绝症,而厚土国的皇族被这场病逼得到他弱水来寻人,若说是病种变化,这也未免变得太多了些吧?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看出冰冽眼神中隐含的意思,尘玦也是不由地苦涩一笑:“不过比之于天花,这种病症的死状好像还要更为惨烈一些。”说着,他不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应该是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画面:“高烧大概在三至五天之后就会逐渐退去,但乏力和呕吐的症状却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些被传染的人七窍流血、浑身溃烂地死去。” “七窍流血、浑身溃烂?!”自尘玦讲述病症以来便一直保持了异样沉默的即墨无心,在听到这八个字时忽然娇躯微颤,连重复着的语音都显得不自然了起来。 类似于天花的传染病,最后的死状是七窍流血和浑身溃烂,病者虽然从头至尾都保持着浑浑噩噩的半昏迷状态,但却始终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上所承受的每一丝苦楚,直到全身的皮肉都被溃烂殆尽,然后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的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并不亚于凌迟处死之类的酷刑,因为它们的目的,都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莹白如玉的双手死死地紧握成拳,即墨无心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维持着自己面容之上的平静和从容。地狱往生,这东西,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有看见过了?恐怕谁也想不到,当这个熟悉的名字再度出现在她面前之时,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吧? “主子……”对即墨无心了解至深的舞文看着面前之人那由于用力过度而骨节毕现的手掌,下意识地就忍不住低唤出声,没出口的,却是那掩在眼底的厚重担忧。 跟在主子身边那么多年了,她总以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子动容。然而今天,仅仅只是一个听起来似乎颇为骇人的病症而已,为何她会流露出这样意料之外的情绪? 舞文从即墨无心身上感觉到了浓郁得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悲恸与狂暴得几可毁灭一切的怒气,那样极端的两种感情,就好像是冰火两重天,每一重,都可将人带入绝望的境地再无转寰。她到底是为谁在哀伤,而又是因为什么,能在短短片刻之间就变得如此愤怒呢? 如梦初醒一般,即墨无心微一愣怔,紧握着的手随即快速松开。没有回头看舞文,她仅仅只是望着面前那两个还在眼巴巴等待她答复的人,语气平淡地道:“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你若信得过我,那就等。” 不客气地说,就是你若信不过,那便另觅高人,本小姐还不乐意伺候呢。 连连点头,尘玦哪敢有半点不应之理:“信得过,自然信得过,即墨姑娘肯出手,一定是药到病除!既如此,那我就先不打扰了,三日之后,我准时来接姑娘。” “好。”点了点头,即墨无心也不管冰冽还在场,径自转身就朝内室行去:“舞文,我要休息一会儿,吩咐下去,这段时间里谁来都不见。” “是,婢子省得。”恭声答应着,舞文抬起头,投给那呆愣在原地的冰彻的,只是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二皇子殿下,您也都听见了,主子她,现在谁都不想见。” 言下之意,是让自己自觉自发地消失么?冰冽好不容易调整回正常的表情,却仍是掌不住无奈一笑,朝舞文颔首示意之后也就转身离开。 这个即墨无心,还真是禁不起夸呢。刚说她性子其实并不那么古怪,她就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给赶了出来,真不知道下一回又要对他下怎样的狠手了。 一边唏嘘着朝御书房而去,冰冽一边很厚道地为厚土国的皇族们默默祈祷着,把这尊大神请去,只怕你们是有的受了啊。至于瘟疫嘛,早在即墨无心开口答应的时候,那东西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开玩笑,天下谁人不知鬼谷医仙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即墨无心既然敢应,那就势必有处理的方法,他可不信这个丫头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眼下,还是先把厚土国的事跟父皇禀报一声比较重要。弱水和毗邻的厚土相继出现如此严重的情况,指不定就是有猫腻在,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第二十二章 地狱往生 是夜,歆兰宫中,即墨无心独倚着窗栏,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的圆月发呆。这是她自出谷以后第一次失眠,也是她近五年以来,第一次,想起那个被她深埋在记忆之中的人。 微风沁凉,轻轻吹拂间,便送来了一阵隐约的芳香。即墨无心知道,那是丁香花的味道。那么的淡雅清新,那么的隐世脱俗,在这样撩人的夜晚,仿佛不经意的,就拂过了那根蒙尘已久的心弦,发出“铮”的一声,熟悉而又悠远。 脑海中依稀浮现出某些光影的碎片,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在紫丁香盛开的庭院里奔跑,而在她身前不远处,一个美丽得恍若九天仙子一样的女人优雅地立在花间,只是那双翦水秋瞳里盛着满溢的清愁,似是一碰就会破成虚影。 “娘亲……”喃喃着伸出手,即墨无心几乎是不自觉地想要拭去她脸上的哀伤。然而指尖微微探出,能够触及的却只有一片虚无。凄然一笑,她缓缓地缩回手,眼中的温度在瞬间便是一寸寸地冷了下来,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了啊。地狱往生,呵呵,到底又是要往生何处呢? 这样的表情,有多久,没有见到过了?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五年前那个性情孤僻到从不和任何人说话、犹如小兽般戒备着这个世界的小女孩,澹台沉炎只觉得自己的心都隐隐地抽痛了起来。不能,他不能再让她回到从前的状态里去,那样阴暗的一面,从来就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心儿,你,还好么?”从夜色中逐渐现出身形,既然打定了主意,澹台沉炎也就不再迟疑。快步上前,他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她的每一个表情,不让自己错过一丝一毫。 “师兄?你怎么来了?”下意识地诧异出声,即墨无心往后退了几步,空出窗前的位置让他进来:“我以为,你已经回幽冥鬼楼了。” “我回去了,你就能去厚土国了?”语气里透出几分责备,因着她的反应,澹台沉炎更是止不住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心儿的武功并不低,五感更是比寻常人要敏锐得多。平日里只要他来,她往往就会第一时间发现。但是今天,他在暗中观察了那么久,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这就不难想象她方才到底有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你都知道了啊……”缩了缩脖子,面对着如此咄咄逼人的澹台沉炎,即墨无心通常都只有示弱的份。 不管她平常在人前表现得如何,但在这看着她长大,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是她救命恩人的师兄面前,她永远都是当初的那个小女孩。澹台沉炎于她,不仅仅有同门之谊,救命之恩,更有着任凭什么都不能毁去的亲人之爱。或许在她的心里,他的位置,都远比她自己要来得重要得多。 “难不成你还想瞒着我?”斜睨了跟前的小女子一眼,澹台沉炎邪气地勾了勾嘴角,继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心儿,私自做决定却不告诉师兄,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不说你还不是照样都知道了。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即墨无心可不敢把这话给放到台面上来说。慢慢地蹭到他身边坐下,她想了好一会儿,却终究还是狠狠地咬了咬牙:“那边的瘟疫爆发得很严重,这是个拉拢厚土国的好机会,我不想错过。” 出乎她的意料,澹台沉炎并没有立即出声反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他只是轻叹了一声,似乎很有些无奈的模样:“心儿,你可知道那里究竟死了多少人么?我知道你医术了得,可那不是一般的病症,瘟疫的感染是不分人的,你确定你要冒这个险?” 他并不是多么伟大无私的人,相反,他其实很自私,自私到心里眼里都只有他在乎的人,余者是生是死,那都不关他的事。厚土国的疫情是很严重,这也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那又如何呢?他只知道,他绝不希望看到即墨无心出事,一点儿都不行。 “师兄,若只是这个的话,那你就可以不用担心了。”站起身来,即墨无心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我已经搞清楚那场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哦?那是……”很不喜欢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也大概猜测到这可能和她之前的情绪低落有关,澹台沉炎几乎是万分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 “地狱往生。”低低地吐出这四个字,即墨无心的眼神再度飘向窗外,这一次,却是满含了恨意与怒气:“裂金国秘藏的一种不出世的毒药,一旦用量过大,就会让周遭之人都被那最初中毒之人传染,而那人,则会一直保持着中毒的状态不死,成为最大的毒气传播者。” 闻言,澹台沉炎的身子不由一僵,随即俊脸之上便是掠过了一抹沉思的神色:“我记得,老头子当年好像研究过这个东西的吧?”那时候,心儿已经被他带回了鬼谷幽境,应该,也是知道的。 “嗯,确切地说,师父其实是为了我,所以才研究它的。”点了点头,即墨无心的嗓音越发地低沉了下去:“师兄你知道么,我的娘亲,就是中了这个毒才死的。” “什么?!”从来不知道她娘亲的逝世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内幕存在,澹台沉炎的眼眸之中瞬间便是展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可是你的娘亲不是裂金国的前皇后云倾么?为什么会……”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张绝美而透着邪气的脸孔在顷刻之间沉寂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难道说是……” “没错,我的父皇,裂金国堂堂的一国之君,亲手,下毒害死了我的娘亲,他的结发之妻。”一字一顿地开口,到了这个地步,即墨无心已经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语气冷淡而凉薄,更夹杂了七分的嘲讽和不屑:“地狱往生,他给我娘亲下的,就是这个。” 第二十三章 今夕何夕 “心儿……”她语气中隐忍的疼痛与忧伤,在这一刻深深地扎进了澹台沉炎的心里,就好像那尖锐的玫瑰刺,纵然拔除也难以抹灭那曾经有过的伤痕。 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将那小小的人儿揽入怀中,澹台沉炎便止不住长叹出声:“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心儿,你已经很努力地在做你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不需要再多想些什么了。相信伯母在天有灵,也肯定不会想要看见你如此悲伤难过的表情。”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当年在自己把她救回之初,她连话都不愿意讲。明明是尚在稚龄的小女孩,可她除了认真地跟随老头子学医毒和武功之外,便只是默默地一个人待着,并且这样的状态一持续,就是整整两年。及至老头子研制出地狱往生的解药并和她进行了一次长谈之后,她才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正常女孩该有的模样。 原以为,她的身世固然可怜,也左不过是后宫女人明争暗斗的牺牲品,就如同他自己,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照顾她、呵护她。只是,他没想到,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惨痛到让人如此难以接受。 地狱往生啊,那根本就是能让人生不如死的东西,到底是有着何等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致使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结发之妻下这般毒手?难怪,难怪她心心念念想要报仇了,只怕那人性中最黑暗的一幕,早已在她幼年的心上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而且,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当年云倾皇后的母族云丞相一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在云倾皇后死去的那一晚被屠戮殆尽,连云丞相长媳那尚在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有放过,真正是血洗一空。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她,差不多六岁,应该,是都清楚的吧? “可是师兄,我真的,真的真的好难过……”双手死死地攥紧澹台沉炎胸口的衣襟,在这个令人无比心安的温暖怀抱中,即墨无心瞬间便红了眼眶:“我知道娘亲不会喜欢我这个样子,我也知道我必须要坚强,可是,这条路真的好累,我一个人,走得好辛苦……” 那些有娘亲在身边的日子,她还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纵然父皇那时候已经对她不闻不问,甚至已经把娘亲给迁到了冷宫,可她身边还有关心她的花梨姑姑,还有疼爱她的外祖一家,还有满院芬芳优雅的紫丁香,还有温婉美丽的娘亲…… 可就算是这样,那个曾被她称作父皇的男人依旧还是不肯放过她。 一夕之间,她最爱的娘亲七窍流血、浑身溃烂地死去,她最念着的外祖一家被毫不留情地血洗,所有的繁华与灿烂在那一刻都变成了虚幻的梦境,所有挚爱的一切都不复昨天。而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和花梨姑姑相拥着躲在冷宫最不起眼的角落中,不断地祈求那人能够忽视她的存在,从而放她一条生路。 也不知是上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祷告还是如何,反正,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躲藏了整整三天之后,她和花梨姑姑小心地逃出,发现这场祸事并没有殃及到她,至少在名义上,她仍然是裂金国最小的公主。而从那以后,她每天所要做的,便是在世间人情最淡薄的皇城冷宫之中,苦苦地活下去。直到花梨姑姑染病身亡,直到她被殴打昏迷、抛尸幽篁馆,直到,他的出现。 “傻丫头,想哭就哭吧,用不着这么委屈自己。”感受着怀中人儿身躯的轻微颤抖,澹台沉炎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快疼得窒息了:“有师兄在,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再那么坚强,师兄会守着你的,一直守着你,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 “师兄……”因着他的这一番话,即墨无心眼中翻滚的泪花几乎是再也忍不住,霎时便化作了豆大的水珠夺眶而出,只一会儿,便沾湿了澹台沉炎的衣襟。 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她哭得就像是一个孩子,在信任的人面前,毫不犹豫地袒露出自己所有的情绪。他是她的救赎,从最初的时候就是。不管是当年带她脱离苦海,亦或是后来那无数个陪伴在她身边的日日月月,澹台沉炎都是她心中无人可以取代的存在。只要有他,她便是心安的。 窗外,那轮圆月终究还是敌不过云雾的层层阻碍,已经逐渐隐没在了厚实的云海之中。还是那般清冷的夜,因着某个人、某段情,或许那带有热烈温度的夏天,已经不远了。 同样的夜晚,在这个时刻还没有安歇的,自然不会只有一个即墨无心。 与歆兰宫相隔甚远的清凉殿中,一身白色单衣的炎烙独坐桌前,正姿态优雅地自斟自饮,全然是一副安逸闲适到极致的样子。 一阵夜风刮过,似是卷起了窗外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炎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看向了内室里一处阴影最为浓重的角落:“怎么样,让你查探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是,回禀太子殿下,经属下查实,厚土国五皇子殿下已于今日秘密来到了水岚城,并由二皇子冰冽引见,与即墨姑娘进行了会面。”一个低沉的男声沉着地自那里响起,来人身影朦胧,几不可见。 “哦?都说了些什么?”似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伸手轻叩着桌面,炎烙的语调听起来也很随意。 “厚土国爆发了奇怪的瘟疫,五皇子是前来向即墨姑娘求助的,他们约好三日之后启程。”详细地回禀着,这人仿佛当时就在现场,回答的是半点不错。 “瘟疫啊……”叩击的动作先是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是继续不急不缓地响起:“听起来有些意思,倒是难为她,这样的情况都敢答应,胆子还真不小。”说着,炎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就朝床榻走去,只是那隐在嘴角的一丝笑容,怎么看怎么都透着无比的诡异:“既然这样,那三日之后我们也就跟着启程吧。” 第二十四章 看不顺眼 介于已经知道了瘟疫的真正原因,而鬼谷老人也已经于生前研制出了解药,澹台沉炎自然也就没有再拦着即墨无心的道理。况且他很清楚,即使自己不同意,那丫头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地偷偷溜去。毕竟,她视之为敌人的,是五行大陆的第一强国,而这条道路,势必遥远艰辛,现阶段能做的,也就只有不断地拉拢盟友,使其成为自己能够如臂指挥的力量。 显然,即墨无心也是深谙此道,所以她在三天之内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一切,包括烦扰不堪的心绪和可能要用到的物件,然后,便不顾弱水国太后的一再挽留,马不停蹄地就赶去了厚土国。 不过,令她相当之郁闷的是,那个一直被她自动给忽略了去的炎烙太子居然也阴魂不散地一路跟了来,说是要顺道去拜访一下厚土国君,商量一下结盟事宜。对于这个借口,即墨无心自然是不置可否,但对于厚土国五皇子尘玦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结果,可想而知,她是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想到,就被迫着接受了这一群组合莫名的人一起上路的局面。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掀开马车帘子向外面窥探了,弄墨的脸色却是一次比一次阴沉,直让一旁原本在认真看着一卷医书的即墨无心都分了神,情不自禁地就开口询问:“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得罪你了?怎么搞得好端端的一张脸黑得像锅底,真是让我看了都揪心。” “噗——”一个没忍住,正执壶为即墨无心添茶的侍医霎时就抖了手,一点莹碧的茶汤洒落在车内紫檀木的小桌上,泛起幽幽的水光。 “小心着些,别尽毛手马脚的。”轻笑着开口斥了一句,素来最是稳重的舞文一边拿过巾帕擦拭着水渍,一边就朝即墨无心解释道:“主子难道还不清楚弄墨的性子?无非就是不愿意看到那炎烙太子与我们同行罢了,偏生在这儿摆脸色给我们瞧。” “可是那个什么赤火国的太子真的是很让人讨厌!”挫了挫一口银牙,弄墨一副恨不得立刻出去把炎烙给生吞活剥了的模样:“明明就是来弱水国选妃的,可偏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娶主子,差点弄得我们都下不来台,这不就是成心给人添乱来了么?原本眼看着好不容易可以摆脱他了,他却又眼巴巴地跟了来,还时不时地就和主子套近乎,简直是找死!” 一说起这个,即墨无心也没有了看书的兴致,索性把书卷合上,捧着茶盏就开始跟她们闲聊:“谁让人家是赤火国的太子呢?自认为高人一等,又岂会把我们这些蝼蚁的挣扎看在眼里?” 虽然那话语之间是句句带了吹捧,不过从她口中那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似乎就有些变了味道,莫名的竟是透出了嘲讽和轻蔑。 和即墨无心相处的时间久了,几个丫鬟自然不可能听不出自家主子的意思。这是在提点她们,即使再不耐烦,也不要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那些自视甚高的人,不值得她们投入太多的关注。 “可是,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不喜欢他打主子的主意,更加不喜欢他待在主子的身边。”心直口快如弄墨,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终究还是没憋住,嘟囔着就开始发牢骚。那个男人,长成那副妖里妖气的样子,一双眼睛比一般女的都要来得妩媚勾人,偏偏还老往马车这里瞅,实在是看的她老大不爽。 “呵呵,尽说傻话。”没有半点怪罪她的意思,即墨无心对于自己身边的人,倒是一向宽容得很。因为她知道,不管弄墨她们嘴上怎么说,在行动上,这四个人是永远也不会违背她的意思的:“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看什么样的人比较顺眼呢?” 无端的,她竟然罕见地起了一点调侃弄墨的心思,许是因为这些天来实在是憋闷太过,闲得发慌吧。 “唔……”毫不察觉自己已经钻入了某人的套里,弄墨倒还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想了一会儿,却是说出了一个令即墨无心都意想不到的答案:“少谷主!少谷主就比这炎烙太子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呃……因着这个回答,整个车厢内都在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除了因为想出答案而暗自得意的弄墨,其余四人却皆是一脸被彻底吓到的表情。 她口中的少谷主,当然就是澹台沉炎,身为鬼谷老人的关门大弟子,这鬼谷幽境的归属权自是毋庸置疑。不过,她似乎忘了,澹台沉炎此人,貌似还有一个更加举世皆知的身份吧? 舞文、侍医和问药几乎是同时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实际存在的汗水,那看向弄墨的眼神古怪到不能再古怪。这个丫头莫不是脑袋坏掉了,竟然会说出看少谷主最顺眼这种话?她难道忘记了,少谷主除了在面对主子之时会有别样的情绪,在看见寻常人等可是连半点表情都欠奉的。更何况,他那活阎罗的称号也不是白白得来的,整个五行大陆,几乎就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赫赫凶名,作为天下第一暗杀情报组织的创建者,他的手上不知沾满了多少鲜血,那丧生在他剑下的人,恐怕垒起来都要成山。而就是这样一个常年冷酷似冰、杀个人比杀只鸡还便利的男人,弄墨居然说她很好、很顺眼? 疯了,这世界是彻底疯了。 相对于她们三人,即墨无心却只是在初始时的惊诧之后就镇静了下来。想起那人平日里略带邪气的笑容,想起那双只向她展现出璀璨光芒的眼睛,更想起那个清冷的夜间给予她无限温暖的怀抱,她忽然就笑得好似春暖花开,连原本笼罩周身的那一层疏离的薄雾都是在刹那间消失不见了去:“师兄啊……”他倒还真是一个比炎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呢。 第二十五章 多说多错 一路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飞快。临近傍晚,在一个茶寮稍作歇息之后,一帮乔装打扮的人便又准备再度出发。因着此时已近厚土国京都土濯城,尘玦归心似箭,在征询了众人的意见以后便打算赶个夜路回京,好在即墨无心等人也并非一般的女子,不然这么长时间的舟车劳顿,恐怕早就累趴下了。 小心翼翼地扶着即墨无心上车,舞文几人刚要跟上,却一眼瞥到那一身红衣、邪魅至极的炎烙正朝这边走来,于是当即便止了动作。 “主子,炎烙太子过来了,好像,是有事找您。”朝马车里的即墨无心知会了一声,舞文很有眼力见地带着弄墨她们退至一边,垂首而立,恭顺却不失警觉。 这赤火国太子亦正亦邪,通身的气息都古怪得很,再加上他还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要娶主子,实在是个危险人物。少谷主不在,她们多少得经心着点。 一双凤目含笑地扫过那马车边的四人,炎烙停下脚步,开口的语调却是罕见的温文尔雅:“无心,我的马匹出了点问题,不能骑了,不知你可否行个方便,载我一程?” 没有掀开马车帘子,即墨无心静坐不动,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了炎烙那匹稀有汗血宝马的矫健身姿。自水岚城出发之时她曾远远地望过一眼,当然也就记得当时送行的冰冽对那马是多赞不绝口,直让她都忍不住嘲笑他没见过世面。 这种万里挑一的骏马会出问题?这是在开玩笑么?想赖上她,也似乎该找个好点的借口吧。重新将那卷医书拿到手上,她依旧选择自动忽略那个亲昵的称呼,转而以一个生疏的称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太子殿下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尽管上车便是。” 虽然她对炎烙着实没有什么好感,但不让一国太子上车这种事情,她到底还是做不出来的。更何况,她倒的确还有事情要跟他单独谈谈。 “那就多谢了。”冲她露出一个勾魂摄魄的笑,炎烙也不多过客套,径自跃上马车就坐在了即墨无心对面。至于舞文等人,见状也是心知肚明,没有再去打扰,而是识趣地在马车外默默跟随,并不过多关注车内的情况。毕竟,在她们看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事请是自家主子对付不来的。 倒是宽大舒适的马车之内,炎烙放下帘子,将视线投向那近在咫尺的女子:“你的这几个侍女还真是不错,居然连主子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而且,一个个皆是武功不凡,想必也是经过特别训练的。 “这便是过奖了。”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即墨无心连头都没有抬:“不过,太子殿下特意跑来我这车里,应该不单单是为了夸赞我的这几个侍女吧?” 她其实并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面对着自己不太喜欢的人之时。所以,尽管知道这样不大好,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既然心知肚明,无心又何必如此不解风情呢?”稍稍上挑的凤目中噙着十足的笑意,炎烙连眉眼之间都俱是让人胆战心惊的邪肆美丽。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即墨无心的整张脸都隐在夕阳余晖的光影之间,并不非常分明,反倒是那低垂的长长眼睫,轻轻颤动,恍若一只将飞未飞的蝴蝶,只一眼便叫人心中生出无限遐想。 “不解风情?”似是有些讶异地轻笑出声,这一回,即墨无心是彻底抬起了头:“从太子殿下嘴里听到这句话,还当真是让我意外啊。” “哦?”极感兴趣地凝视着对座之人那张羊脂白玉般光洁无瑕的脸孔,炎烙发现自己有史以来第一次肯花费这么多时间在一个女人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是聪明人,又何必非要让我将话挑明?”浅笑着摇了摇头,即墨无心放下手中的书,素手轻抬,为炎烙倒上了一盏清茶:“无心从来不信这世间会有一见钟情,太子殿下与我,就算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是数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何来风情一说?况且,”她语锋一转,忽而就透出了一股异样的犀利:“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不仅在夜宴之上当众拒绝了你的求婚,还曾放话威胁过你,让你在百官之前颜面尽失。光从这种角度上来讲,你我或许还是敌人。素来杀伐果断的赤火国太子又是出于什么心思,对我这样一个不识好歹的女子如此厚爱呢?” “你在怀疑我对你的用心?”俊眉微蹙,炎烙显然很不满意她的问题。 她竟然,在怀疑他别有居心?!他炎烙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有了一探究竟的心,谁想还没明确开口就被人给否决了。莫非他,真的有看起来很混蛋? “难道不需要怀疑么?”端起杯盏,轻吹了吹表面的浮沫,即墨无心并不在乎他的神情如何,只一心一意地继续着她的问话:“还是说,太子殿下爱好独特,就喜欢专门跟你对着干的女子?” “你……”嘴角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炎烙的神色瞬间变得越发难看了起来。 这要他怎么回答?他如果说自己对她没意思,那他现在这样死缠着她的行为就是居心不良,但如果表明自己对她真的动了心思,那他岂不是就成了她嘴里的口味独特?喜欢专门跟他对着干的女人?呸,他又不是变态,哪有人喜欢被虐的! 在这一刻,炎烙才总算是明白自己钻进了这个丫头一早就下好的套里面。回答是错,不回答也是错,进退两难也不过如此了。总而言之,她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要自己离她远一点,千万不要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否则,她不介意给他添出点麻烦来。 邪魅的一张脸微微垮下,炎烙的笑里霎时就带上了三分的苦涩:“好吧,你赢了。” 大不了,他另寻他法就是了。 第二十六章 言家之人 三言两语就将炎烙打发了个干净,即墨无心此刻的心情简直是好的出奇。最起码,在短期之内,她是不用再面对那个男人了。 一路无话,轻车简随的一行人总算是在子夜时分赶到了土濯城。而一早就得到消息的厚土国君王尘寰自然也不敢怠慢,事先派人收拾好住所不说,更是特意为了迎接他们连觉都没有睡,那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倒让即墨无心有些吃不消。 就算救治弱水国太后一事让她鬼谷医仙的名声更响亮了些,可他也用不着如此恭谨吧?这个样子,可不像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气度。 许是她脸上的惊讶表现得太过明显,尘寰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搓了搓手,他的笑容在不经意间就透出了几分尴尬和无奈:“即墨姑娘莫要见怪,实在是疫情太重,举国上下的大夫都无能为力,朕也只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偌大一个国家,竟然连个能治病的人都找不出来,这话实在是羞于启齿。不止是尘寰,就连原本站在一边的尘玦都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不敢再看即墨无心一眼。 敢情这是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即墨无心挑了挑眉,最终却也只是淡然一笑:“皇上客气了,无心也只能说是尽力一试,并不敢保证有十足的把握。” 她毕竟还没有去现场实地察看过,就算那真是地狱往生,有那么多人一起中毒,她也得斟酌着配置解药,现在把话说得太满,可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事。 “无碍,无碍!即墨姑娘肯出手就已经是我厚土国上下的荣幸了!”见她如此谨慎,尘寰倒是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眼看时辰已经不早,他就打算让他们稍作休息:“炎烙太子和即墨姑娘一路辛苦,有什么事我们还是明早再谈吧,两位的住处早已安排妥当,就让玦儿带你们去吧。” “那就有劳了。”浅浅一笑,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们寒暄的炎烙直到现在才出声。深沉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即墨无心脸上转了一圈,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随意地挥了挥手,他索性拒绝了尘玦的相送,只让一个小宫人领着自己就朝住处行去。 也罢,她既然这么想拉开距离,那他就勉强配合一下吧,反正他也打算徐徐图之,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强求不来。 至于即墨无心这里,却是压根儿就没把炎烙的小动作给放在心上。一边跟着尘玦在宫殿群里穿梭,她一边忍不住细细地询问着瘟疫村庄的相关事宜,到的后来,竟是连尘玦都不由地苦笑出了声。 “即墨姑娘,那里的事情一直都是由我四皇兄负责的,说起来我也不是很清楚。”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尘玦刚毅的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如果你想知道得更详细,明天一早我就把之前去过那儿的太医都喊过来问话,或者,干脆找四皇兄了解一下。” “这样啊。”了然地点了点头,即墨无心当即便是止住了追问,却在尘玦才松了一口气的瞬间蹦出一句令他心跳都几欲停摆的话来:“那我明天过去看一下就好,用不着太麻烦的。” “你……即墨姑娘你的意思……是要……亲自去感染了瘟疫的村子里?”一句话磕磕绊绊说了半晌,尘玦极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自从发现那里的病症越来越可怕之后,就再没有大夫愿意靠近了。而随着死亡人数的不断增多,他们连守卫都是在尽可能地撤离。但就在这么个严峻无比的时刻,眼前这个看起来纤弱窈窕的女子,居然要主动请缨?这算是个什么情况? “对啊。”不以为然地答了一句,即墨无心反倒觉得尘玦的样子怪怪的:“不去现场看一下那些病人我如何能对症下药?”她总不能光凭别人短短几句话的描述就给病者草率开方子吧?万一吃死了人那可就不好玩了。 “可是……可是那里真的很危险啊……”下意识地还是想要开口劝阻,尘玦着实是发自内心地为眼前之人感到忧虑。他原以为她只会通过太医们汇总起来的情况来进行判断和治疗,可偏生没想到…… 摆了摆手,即墨无心只是轻笑着截住了他的话头:“医者父母心,我既然答应你来治病,自是不能把那么多人的性命拿来开玩笑。”况且,她也的确是想亲眼见识一下那时隔多年的地狱往生。 “好吧,即墨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是再阻止,就真的有罔顾人命的嫌疑了。”知道自己总是拧不过他,尘玦也只能见好就收:“不过,还请姑娘切记一点,务必要注意自身的安全。” “我会的。”礼貌地冲他颔首,即墨无心眼看自己居住的清流宫近在咫尺,当下也就停住脚步不再多言。 她身边的四个侍女可都不是花瓶摆设,若是有个变故,想来也是能够应付的。所以这安全问题嘛,她倒是一直没有考虑在内。 “那就好。”因着她这句话,尘玦的脸部表情才总算是松快了些。就在正准备告辞离开的一刹那,他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回过了头:“我看我明天还是多找个人跟着你吧,村里的情况很乱也很复杂,没个知情人带着恐怕会很麻烦。” “也可以,有个免费的保镖也不错。微微一笑,即墨无心对这个安排倒是乐见其成的:“只不知道这个人是哪位啊?” 能让尘玦这么放心把自己交托保护的人,想来也应该不是等闲之辈吧?她忽然,就有些期待了。 “呵呵,是我四皇兄身边的第一侍卫,也是我厚土国四大名门世家之一、言家长房的次子言归。”笑着出言解释,尘玦显见得对此人印象不错:“武功和胆识皆属上乘,连父皇都多次当众夸赞过他年轻有为呢。” “哦?居然是言家的人么。”秀丽的眼波流转,即墨无心忽然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来了兴趣。 还真是有些期待明天的会面呢。 第二十七章 玉暖人心 说起厚土国的四大名门世家,即墨无心倒也是有些了解的,特别是这言家,她甚至还和其现任家主有过一面之缘,相谈甚欢的情况之下自然也是印象深刻。 言家长房次子,想必也该是由那个人一手带大的,只不知道为何只是四皇子手下的人一名侍卫。摇了摇头,即墨无心也不打算再深究下去,反正明儿个就能见着人了,到时候总能知晓原因。至于现在嘛,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想着,她便跟尘玦打了个招呼,闪身入殿准备将就一晚上,可谁知此时的内殿里居然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跟着进门来的舞文等人一眼看见那道黑衣肃杀的身影,第一时间就赶忙退出了殿去,并附带着小心地把殿门掩好,只留给那两人一个单独的空间。开什么玩笑,白天才提到的人晚上就出现了,若说他不知道点什么,真是打死都不相信。为了防止有人公报私仇,她们还是先躲起来为妙。 “师兄,你怎么来了?”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侍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临阵脱逃,即墨无心只是很诧异面前之人的出现。 他不是应该回幽冥鬼楼了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她也是才知道自己的住处在清流宫的,他怎么就能够预先待在这里等候呢?这情况,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厚土国瘟疫流窜,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总是放心不下的。”看着她慢慢走近,澹台沉炎那一双幽深的黑眸里柔光渐起:“心儿,十五已过,还有五天,你的身子……” “没事儿的,我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浅笑出声,即墨无心尽量让自己的脸色平静如常:“不出意外的话,这里的事情可以在三天之内解决,届时我会找处温泉好好疗养的。” 叹了口气,澹台沉炎一副拿她没辙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么个不配合的态度。”说着,他探手入怀,却是径直掏出了一块形状别致的玉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堪堪是女子手掌的三分之一不到,用红绳挂着,说不出的精巧灵动。 “好漂亮的羊脂白玉。”由衷地夸赞了一声,即墨无心从他手上把东西接过,却在触及玉石表面的瞬间露出了一个格外惊讶的表情:“这居然是暖玉?” “嗯,戴起来看看喜不喜欢。”眼神温润,澹台沉炎素来冻结成冰的一张俊美容颜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有片刻的融解:“这块玉冬暖夏凉,我瞧着很适合你,所以就拿过来了。” 纤长白皙的十指轻轻拭过那质地细腻、做工巧妙的树叶状美玉,即墨无心长睫微颤,却是不动声色地巧笑嫣然:“师兄送的东西,心儿什么时候有不喜欢的?”说罢,她也不推辞,稍稍抬手便将那羊脂白玉的配饰给系在了脖颈上。 精细缠绕的红绳串着那美得几乎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玉石,愈发衬得即墨无心的颈项优美纤细如白天鹅,澹台沉炎只是这么看着,眼神里就流露出了不经意的喜悦和满足。 挂在胸口的玉自是温软无双,然而无人可知,即墨无心此刻连心头都是温暖的。她自幼被遗弃深宫,无人问津不说,就连生死都好像是多余的,虽然最终靠着无比顽强的毅力活了下来,可到底还是落下了一身的病痛。鬼谷老人在世之时,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为她调养,却唯独体寒一症,始终无法痊愈。 那是小时候受冻太多、寒气积聚的结果,作为医者,即墨无心很清楚这一点。若治不好,那她这一辈子都注定会体弱多病,无法习武,就好像那一碰便碎的玻璃娃娃,永远都没有能够屹立在人前的一天。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所以她百般恳求,终于说动鬼谷老人出手,以独门针灸之法将全身的寒毒都封至一处,表面上和常人并无差别,但每月十五过后的第十天就会引起寒毒反噬,发作之时刺痛入骨,只有用温泉水浸泡才能稍适缓解。而这暖玉,却是鬼谷老人早在当年就想替她寻求的东西,说是贴身佩戴可以温养身体,让寒毒发作之时不再那般痛苦。不过话虽如此,天下之大,极品玉石何等难寻?至于暖玉,则更是极品中的极品了,可遇而不可求,即便等到鬼谷老人离世,这个愿望依旧是没有成真。 即墨无心甚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从澹台沉炎那里收到这份礼物。这么多年了,不说他竟然还记得,就说要找到如此上乘的羊脂白玉,想必也是花费了他无数的时间以及人力物力吧?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只为了她的人……叫她如何不感动,又如何不把他放在心里呢? 因着彼此之间几不可察的情愫涌动,一时之间,整个内殿里的气氛就都变得暧昧而不可捉摸起来。外面的风轻刮过树梢,不知从哪儿就带来了一阵猫儿孩子啼哭般的叫声,听着那声响在暗夜寂静的大殿里盘旋,即墨无心的脸忽然就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轻咳出声,澹台沉炎那张美得介于神魔之间的脸孔也是有着明显的不自然,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岔开话题:“对了心儿,你不是在好奇我为什么会先你一步出现在这里么?”他刚才可是看的明白,在看见自己的瞬间,她的脸上,满满的全是疑惑和猜测。 “是啊。”点了点头,因着这个话题,即墨无心心底那一丝近乎奇异的感觉很快便淡了下去,转而被另一件事给牵引住了心神:“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师兄你是不是早就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了?” “差不多吧。”耸了耸肩,澹台沉炎回答的云淡风轻:“我在厚土国内活动了很久,楼里的人也安插进不少,就算是四大世家中的两家,如今也已为我所用,想要知道点消息,当然是快的很。” “你……”居然有这么大的手笔?!即墨无心被这一情况震的快要回不过神来,却仍是努力地抓住了事情的关键:“那明天,那个言归……” “我特意安排好了的,你尽管放心。”笑得很是诚恳,澹台沉炎脸上的邪肆再度表露而出:“为你挡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省心。” 第二十八章 刀疤美男 不必要的麻烦?师兄说的,大抵就是这个家伙了吧。 翌日,在前往城郊瘟疫小村的路上,即墨无心高踞马背,看着身旁和自己并驾齐驱的某人,脸上的神情就不由自主地多了一丝怪异。这个炎烙,明明之前都警告过他要保持距离的,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时辰而已,他就已经再度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若不是很清楚他的身份,她肯定会把他认作是地痞无赖之流,难以沟通,不可理喻。 而面对着她平静中暗藏恼怒的眼神,炎烙却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嘴角微勾,他只近乎解释一般地开口道:“听闻无心要以身犯险,我只是来充当一下护花使者,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吧?” 护花使者?亏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弄墨撇了撇嘴,依然是没给他好脸色看,倒是身为当事人的即墨无心,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语气平淡地回答道:“炎烙太子乃是千金之躯,绝非我等江湖小民可以比拟,那瘟疫丛生的小村庄是个险地,若能不涉足的话还是尽量避免了吧。” 太子殿下和江湖小民?她居然就这么无时无刻不想和他划清界限,以至于连自贬身价的事都做出来了?炎烙听言,心情自是好不到哪儿去,但却还是勉强着自己露出了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你身为女子都尚且不惧,我一个大男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到时就把命交在你手中,救活了,我赤火国也给你许上千金一诺。” 自从她在弱水国的事传扬开来以后,鬼谷医仙索要报酬的标准便是大陆皆知。不要金银珠宝,不求荣华富贵,只愿一诺千金,出言不悔。看似很简单的东西,然而,却是没有人清楚,这一诺千金里究竟包含了些什么。 一把勒了马缰,即墨无心认真地盯着炎烙,像是要看穿他的真实想法。四目相对,两两凝视的瞬间,她却忽而很不厚道地轻笑出了声:“炎烙太子,你似乎忘了一件事,要不要出手救人,可从来都是要看我的心情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或许并不见得会稀罕赤火国的报酬。而炎烙若是执意要跟了去,并在此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她可不负责救治。 这话,着实是狠了些。 炎烙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她,话语之间的无奈显而易见:“无心,我究竟是哪儿得罪你了?你非得这么跟我过不去么?” 转过头再不看他,即墨无心缓缓地策马前行:“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从来就没兴趣让一个意图不明的人跟在自己身边。” 更何况,虽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很多事情都是由裂金国一手主导的,可难保一直屈居第二的赤火不借机动什么手脚。她的计划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扰,敢给她捣乱的,那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 “你还真是……”望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身影,炎烙只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油盐不进的难对付。 天知道从小到大有多少女子被他的面容所惑,向来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而没有人敢拂了他面子的。唯独眼前这个,从最初见面开始,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对着干,毫不退让甚至步步紧逼,弄到而今,反倒是他陷入了狼狈的境地,寸步难行却又无法自拔。若说当日夜宴他要娶她,只是为了让她颜面尽失,那到现在,他就真正是对她起了意,只可惜,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靠近了。 “这么轻易就想让我退缩,岂不是太小看我了?”一双凤目里波光流转,炎烙低喃了一句,刚欲策马赶上,就冷不防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立在他马前半步不让。那通身的气息,冷酷冰寒到压得人几欲窒息。 “前方禁地,不是神医一行者,速速退去。”抱剑肃立,那一身黑衣的男子面容俊美,只是那脸孔之上有着一道贯穿左眼的伤疤,长长的延伸至脸颊,狰狞而可怖,生生地破坏了那本可与女子相媲美的倾国倾城,带上了一两分叫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你是何人?”似是没想到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会有这般凌厉气势,炎烙的眼中也是不禁闪过一抹淡淡的讶然。他可不记得,即墨无心的随身侍卫中有这么号人物。 “四皇子手下第一侍卫言归,奉命前来保护鬼谷医仙。”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屹立不动,黑衣男子丝毫不慑于炎烙的威势,语气冷硬而木然,连眼眸深处都是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就仿佛他本身便是一个木头人,从不拥有半点属于自己的心情。 “言归?”原本已走出一段的即墨无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当即便是自马背上回眸细望:“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原以为,要到村里才能看见他的。 “四皇子已在村中等候,属下是特意前来迎接您的。”毕恭毕敬地朝即墨无心遥遥一礼,言归俊脸整肃,当即就一板一眼地请示道:“即墨姑娘,您是现在就过去吗?” “既然来了,总是不好太过耽搁。”微微颔首,即墨无心倒是并不惊讶他竟然认识自己,有澹台沉炎昨晚的那一句话在,她原本对言归的戒心也是跟着消散。师兄的眼光从不出错,他安排的人,她信得过。 “无心……”看她光顾着和面前这个陌生男子交谈而全然忽视了自己,炎烙当下便是忍不住轻唤出声。 这人既是即墨无心的手下,那只要她答应了,自己跟着去也就不成问题了。说起来,他倒也并不是有多惧于此人的身手,可眼下到底还在厚土国境内,如果这个时候他就和人家的侍卫动手,那也实在是于礼不合了些,他那父皇可还指望着能和厚土国搞好关系呢。 摊了摊手,即墨无心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太子殿下,对不住了,若是方便的话,还是请回吧。” 第二十九章 瘟疫之村 看着炎烙最终无奈离开的身影,即墨无心眼梢微挑,却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似的轻松了一口气。这个邪魅至极的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都带给她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绝对不容忽视。这样的人,实在是没必要让他待在自己身边,能远远打发了去当然是再好不过。 想着,她就不由认真打量起此刻正一脸木然地立在自己跟前的男子。若不是他出现的计时,恐怕她还真是要费一番功夫呢。 “言归,你与言晟,是什么关系?”明知故问,即墨无心着实是想不通那个玩世不恭的老头子为何会教养出这等谨言慎行的后辈,当即就忍不住怀疑起来。难道,竟是她搞错了?这言归,虽是长房次子,但其实和言晟全无关系?这种可能性也未免太低了些吧。 “言晟正是家祖父。”像是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称呼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言归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一味顺着即墨无心的问题回答着。 呃……一旁的弄墨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却是快要止不住一头的黑线。 怎么说这言晟也是厚土国朝堂上只手遮天的人物,便是举国上下,无论哪个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言丞相。可眼前这两个倒是好,张口闭口直呼其名不说,连语气里都是没有半分的尊敬。自家那主子就不提了,反正从来也没见她对谁特别尊崇过,只是这看起来木讷呆板的侍卫怎么也跟着没大没小呢?那毕竟是他亲祖父,尊老的传统总还是要有的吧? 不过,不管她怎么想,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即墨无心却是没有这个觉悟的。听言归这么回答,她居然破天荒地没有觉得有哪儿不对,反倒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副深深陷入自己思绪中无法自拔的模样:“这么说来,就是没有搞错了,可是这好像也差得太多了些吧……” “咳咳,主子,四皇子还在前面村子里等您呢。”轻咳出声,弄墨不得已地小声提醒:“您看,我们是不是该快点赶过去了?” 真是的,昨晚也不知是谁,心心念念地说要早点过来,可现在眼看到了路上,偏又开始磨磨唧唧,主子平时看着冰雪聪明一人,每每犯起迷糊来却也总是让人无话可说。 “嗯,是耽搁的有点久了。”总算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即墨无心当下便正了脸色,一边策马向前,一边就朝牵着她马匹的言归问道:“现在村子里的情况如何了?” “三分之一的人死了,剩下的,也不过是还有一口气在。若即墨姑娘再不来,最迟明早,四皇子殿下就要派人烧毁村庄了。”沉声回话,言归的声音也是和他的人一样,一板一眼,连语调间都没有什么特殊的音色起伏。将满身犀利的煞气收起,他就像是一个经过细致雕刻的木偶,只有牵线之人扯动才会变化,除此之外,年轻人应有的血气方刚和冲动莽撞在他身上全无影子。 “哦?四皇子居然一直都守在那里么?”即墨无心微微诧异:“不是说瘟疫的传染很是严重,难道你们就不怕?” “军令如山,该守的,就半步都不能退。”一字一顿地开口,言归的语气很平,但听得出里面的郑重。即墨无心黛眉轻扬,瞬间就对这个四皇子来了兴趣。 顶着皇子之名还敢以身犯险,兼之治军如此之严,虽说还未见其人,但即墨无心几乎已经可以肯定,日后这厚土国的储君之位,必然会是四皇子尘玠的囊中之物。 “那你们派去镇守的军队岂不是很惨?”弄墨向来快人快语,话一出口就立时很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呸,她这是干的什么事啊。 “总体还算可以,似乎离村子稍微远一些就没事了。”连看都没有看她,言归埋头走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牵着马自言自语。不知为何,即墨无心忽然就觉得,面前这个人的内心,或许并不如他外面所表现出来的这般木然乏味,而是……充斥着火一样的热情和信念。 这几个字眼才在脑海中打了个转儿,她就不禁轻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都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或许纯粹就是她顾虑地太多了,因着这言归有着言晟嫡孙和澹台沉炎推荐的双重身份,所以才会这样。嗯,肯定是的。 而就在她这边心绪不宁的当口,不远处,一个一身戎装、看起来英武不凡的高大男子已是快步走了过来,一看见即墨无心,那张线条硬朗的俊脸之上就情不自禁地闪过了一抹欣喜之色:“敢问姑娘,可是鬼谷医仙即墨无心?” “正是小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即墨无心抬手抱拳便是爽朗一笑:“见过四皇子殿下。” “呵呵,即墨姑娘不必多礼,我可是等候姑娘多时了。”似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美人竟然如此大气,尘玠在最初的诧异过后便颇有些急切地领着她向那视线可及的小村落大步走去:“时间紧迫,就顾不上和姑娘多过客套了,还请姑娘移步,尽快为这些村民查探出病因。” “四皇子客气,分内之事,无心自当尽力。”本就不是计较这些的人,更遑论是在此时此地?即墨无心紧跟在尘玠身后,走过手执长矛、全副武装的看守士兵,一脚踏入那属于瘟疫小村的范围,一股死亡的味道霎时就在鼻翼之间弥散了开来。 第三十章 死亡阴影 这是一个在繁华京都外苟延残喘的贫民窟,没有土濯城建筑的厚实大气,更谈不上外观的富丽堂皇。颤颤巍巍立在这方天地之下的,无非是几处稀疏荒凉的茅草屋,因着年久失修而透出一股灰败的味道,再加上遍地狼藉的尸体和四处传来的痛苦**,只怕说这里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时值暮春,阵阵微风徐来,挟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新气息,却在路过这个小村之后沾染上了皮肉腐烂的恶臭,两种极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几欲作呕。 “主子……”饶是见惯各种狰狞的伤口和尸体,在此情此景之下,弄墨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掩住了口鼻。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她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即墨无心,一双漂亮的清水眸子里就多出了几分担忧。 自家主子自幼体弱,虽说这些年都有在认真调养,可眼前这个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她恐怕千刀万剐都不够赔的。 “无碍,你若受不了就先退出去吧。”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即墨无心只是紧皱着眉头在一片污秽和凌乱中缓步前行。她需要多看一些症状才能把毒素的浓烈程度给估计出来,所以即使坏境再恶劣,她也得撑着。 “即墨姑娘可是看出什么来了?”一直静静陪在一边的尘玠到得此时才算是真正服了面前的女子。如现在这般的惨状,在当初,就算是他营里的士兵都多半无法忍受,而她区区一介弱质女流,竟然能看的如此面不改色,真是让他们这群大老爷们不得不汗颜。 “把这些都抬去焚化了吧,已经不需要了。”抬手指了指周遭横陈着的尸体,即墨无心明白尘玠这般做法是为了不让自己漏掉任何细节,可像这样把尸体胡乱放着的做法着实是欠妥,更何况这些人的体内还有着剧毒:“让经手之人做好防护工作,尽量不要直接触碰尸体,否则传染的可能性就很大。”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自然是越小心越好,她不会让任何人冒险。 “嗯。”郑重地点了点头,尘玠当即就召来一人吩咐下去。很快,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就各自行动起来,进出往来间秩序井然,倒是叫即墨无心看着就很安心。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不自觉地看向面前之人,此时的尘玠已经全然把即墨无心视作了主心骨,说话间颇有一股以她马首是瞻的味道,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才是这方的领军人物。 “去找这场瘟疫的源头。”姣好的面容无端地透出几分冷锐,即墨无心转头询问:“四皇子,你知道最早发病的是哪一家么?” “最早发病的?”尘玠被她问的一愣,第一反应就想回答说死了。然而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忽而记起了什么,眼眸里的恍然霎时就似波浪般层层蔓延开来:“在最里面。”说着,他不由快走几步以作前引:“即墨姑娘跟我来。” 虽然他还并不清楚这场古里古怪的瘟疫究竟是何名堂,但仅仅依据即墨无心的三言两语,也能看出不少端倪来了。 若是一般的疫情,这最早得病的人,经过这么长时间,只怕尸体都要烂成渣了,可刚刚他在回答即墨无心的问题之时突然就想起那一家三口到现在都还一息尚存。这种情况,就确实是有几分诡异了。莫非,这场瘟疫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这个贫苦的小村子说穿了也就那么大点地儿,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即墨无心便已经站在了尘玠所说的那处茅屋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那陷入昏迷、浑身溃烂的近乎惨不忍睹的一家三口就再无遮拦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骨瘦如柴的一男一女,和着一个尚且只有五六岁的孩子,都双目紧闭地躺倒在地上,惨白如纸的面孔流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而在他们身上,已经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处伤口都像是被利器从内部生生撕裂开来,然后溃烂发炎,黄色的脓水流了一地,引来无数绿头蝇,简直是触目惊心。 “主子,这……这还有得救么?”被这样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弄墨只感觉自己胃里的酸水在一个劲儿地往上涌,克制了半天,才勉强算是把呕吐的剧烈**给压了下去。天哪,这地狱往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能将好好的人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不能救也得救。”美丽如玉的容颜上像是覆了一层寒冰,即墨无心甚至连犹豫都没有就径直抬脚走了进去。那般果敢坚决的姿态,别说是尘玦,就连一直垂首不语的言归都忍不住目露惊异地抬头瞅了她一眼。 “主子!”没料到她的动作会这么快,弄墨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便在一地明显是吓傻了的目光中狠狠地跺了跺脚,硬着头皮跟了进去。苍天啊,她这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能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安之若素,这还是个女的么? 一步在屋中站定,即墨无心锋利如刀的眼神只在那三个人的身上转了一圈就快速地收了回来。没有顾及身后急急跑进来的弄墨,她探手入怀,直接是掏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精致匕首,比划了两下,竟是毫不停留地就向自己的手腕划去。那动作快得,让弄墨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就觉得眼前一花,汩汩的鲜血便奔涌而出。 “即墨姑娘!”随后进来的尘玠和言归当然也是看见了这意料之外的一幕,脸色惊变之下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割开一道不浅的伤口之后将匕首扔给弄墨,接着走到那三人跟前,蹲下身来就给他们喂血。 “难道说……”尘玠的眼角一跳,脸上的神情在一时之间就变得复杂起来。瘟疫竟然可以用鲜血来解,这种事情,可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第三十一章 以血解毒 皓白的手腕衬着那如火如荼的一片艳红,就恍若是在洁净的雪地里绽开了朵朵红梅,冷艳而妖娆至极。即墨无心神情不变,只是眼带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地流逝,然后慢慢进入中毒者的体内,全然是一副不把面前三人救醒就绝不会罢休的架势。 这一家子便是这场瘟疫的根源所在,只有治好了他们,如此大剂量的地狱往生才不会继续扩散开来。所以,哪怕不是为了她自己,她也一定得把他们给治好。 “主子!不可以!你不能这么做啊!”眼见先机既失就再无阻止的可能,弄墨顾不上那被随手扔过来的匕首,当下跨前一步就要作势为她止血。 地狱往生要以人血作为解药的药引,这一点,她是听主子说过的。但是她却从来不知道,这所谓的人血,居然是指主子自己的!况且,按常理来说,药引的分量一般都不需要太多,所以刚刚她才会没有很迅速地出手,可眼下的情形摆明了不是那么回事儿,再这样下去主子肯定会失血过多的,她说什么也得让她马上停下! “站住!”陡然冷喝出声,即墨无心稍一侧身避开她的触碰,言语间竟是从未有过的沉怒:“胆敢阻止,你就给我立刻滚回鬼谷幽境去!” “主子!”极不甘心地停住前冲的脚步,弄墨紧咬着嘴唇,素来清亮的眼眸在瞬间就含了泪:“主子你不能啊,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会承受不了的……” 因着这一幕而兀自出神的尘玠和言归到得此时方才猛然清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要上前劝阻。然而视线甫一触及眼前女子脸容上的决绝和冰寒,两个大男人竟是不由自主地齐齐产生了退缩之意。不知为何,此刻的即墨无心给人的感觉很是陌生,纵然只是一个眼神,都像是沾染了森冷的煞意,叫人对她的决定根本生不出半分忤逆之心。就算是生杀予夺如尘玠,也只能眼含焦虑地站在原地,嚅嗫了半天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调转过头不再看他们,即墨无心的脊背挺得笔直,声线清冷倔强地没有一丝转寰的余地。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拢在宽大袍袖下的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一地静默中,不知是谁,忽而自唇间逸出了一声深沉无奈的叹息,很轻,很低,却足以触动人心。屋内站着的三人都将那灼热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一个半蹲着的纤弱身影,唯恐有什么意外发生。 已经等得够久了,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样煎熬的等待是否还会有尽头。 好在,一切终究还是很顺利地进行着。又过了一会儿,一直保持不动的即墨无心终于缓缓地收回了手,然后用随身携带的锦帕掩住伤口,以一种极为费力的姿势站了起来。立于一旁的弄墨赶紧抢上一步扶住,一边熟练地替她包扎着伤口一边就开始抑制不住地落泪。 “傻丫头,哭什么呢。”望着那溅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泪水,即墨无心不禁轻笑着抬手为她擦拭眼角:“我这不是没事儿么,再哭的话,可就不漂亮了……” 看她还有气力开玩笑,尘玠和言归提着的一颗心才算是真正落了地。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尘玠刚想问问情况就听见了弄墨乍然响起的惊呼:“主子!” 但见那原本看起来并无什么异样的人儿此刻竟是脸色煞白,一双翦水秋瞳无力地阖起,身子一软就要往后摔去。速度最快的言归直觉地伸手去接,却冷不防屋外忽然闪进了一道鬼魅般的黑色影子,猿臂伸展之下居然比他更为迅速,一把便将即墨无心给揽入了怀中。 “来者何人?!”惊怒出声,尘玠简直是快要忍不住自己暴走的情绪。 且不说这屋外还站着他那么多属下,这个人是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就说以他对言归的了解,只怕在这厚土国内,后者的功夫也是少有人能及的,而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竟然比他更强?!这算是怎么回事?! 然而那一击得手的人却也并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按捺下身形,一个容颜俊美到介乎神魔之间的英挺男子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而他怀里搂着的,正是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的即墨无心。 看清来人的容貌,言归在些微的愣怔之后便沉默地退了回去,相比之下,弄墨的反应就没有这么淡定了。仿佛是看见了救星一般,这个小妮子的泪水在顷刻之间掉得更凶了:“少谷主……呜呜……你快救救主子吧……主子她……呜呜……” 少谷主?尚在暴躁情绪中的尘玠抓住这个关键词,心神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能让即墨无心身边的人用上这个称呼……普天之下,除了那个人,恐怕就再没有旁人了吧?少谷主,这说的,该是鬼谷幽境的主人,那眼前这出色的有些过分的男子,即使不想也知道他姓谁名谁了。 抬手轻抚上怀中女子那苍白的面容,澹台沉炎素来冷沉的眼眸霎时便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怜惜:“一天到晚做这种傻事,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么?” 或者,多为他想想也好啊。心儿,你可知道,师兄看着你这么做有多心疼么? 一眼瞥见她莹洁如雪腕上的狰狞伤口,他好看的眉头便是忍不住再度紧皱起来。将她打横抱起,澹台沉炎对满地的人视若无睹,只朝着弄墨吩咐了一声就大步朝外走去:“把你主子的匕首捡回来,我们走。” “是!”急急地抹去满脸的泪水,弄墨赶忙弯腰捡起那柄匕首,在冲尘玠和言归露出一个抱歉的神情之后就拔腿追了出去。 少谷主从来都是我行我素的性子,她并不指望他来善后,不过主子的伤势是绝对不能再拖的了,至于这里的事情,还是等主子醒了再说吧。 第三十二章 情敌相见 金乌西沉,眨眼,便已是黄昏时分。 一身黑衣的澹台沉炎坐在床边,看着那仍处在沉睡之中的女子,眉宇间的忧虑便又浓重了几分。伸手为她掖好被角,他终究是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起身离开。 寝宫门口,原本正等得焦急的侍医和问药见他出来,当即就在脸上挂了几分喜色:“少谷主,主子她……” “无恙,只是暂时还没有醒过来。”简短地回了一句,澹台沉炎看着面前的两人,语气里就下意识地带上了些许问询:“可是出什么事了吗?”不然的话,以心儿手下这几个侍女的为人处世,是断断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回少谷主的话,是四皇子和五皇子来了,说是要探望一下主子,看看情况如何。”一五一十地将原话转述,素来胆大的侍医在澹台沉炎面前也是不由自主地收起了锐利的爪子,小心忐忑地宛如一只乖顺的家猫:“您看是不是……” “就他们两个?”挑了挑眉,澹台沉炎的嗓音低沉地辨不出喜怒。真是一群胆大妄为的家伙,他还没工夫找他们算账呢,这一个个的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哼,当真是不知死活! “额,少谷主,其实……那位赤火国的太子也一起过来了。”咽了口唾沫,问药缩着脖子,连看都不敢看澹台沉炎,只秉承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一股脑儿地就把话给扔了出来:“还有那个叫言归的侍卫,他们此刻都在大殿里候着,还请少谷主指示!” 待在鬼谷幽境这么久,少谷主对自家主子的心思她们可都是清楚的。而偏偏好巧不巧,那赤火国的炎烙太子也一直变着法儿地在跟主子套近乎。这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她们可不想成为无辜的炮灰。 “哦?”颇有些意外似的,澹台沉炎稍稍抬眼:“连他都来了?” “是。”几乎快要顶不住眼前之人那暗蕴锋芒的眼神,侍医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 好在澹台沉炎从来就不是会随便迁怒他人的人。听完侍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就抬步朝大殿的方向行去了,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吩咐那仍旧站在原地的两人:“照顾好你家主子,我马上就回来。” “是。”垂首应下,直到澹台沉炎那高大英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侍医和问药才算是缓过了心神。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两人的脸色忽然就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少谷主他,这是要去和炎烙太子当面对峙?天哪,这两个人碰上不会打起来吧?万一谁出现了点损伤,等到主子醒过来,那她们的罪过就大了。 “这下,可真是完蛋了……”艰涩出声,侍医摇了摇头,只好暗自祈祷那躺在床上的即墨无心能够尽快醒来。 而此时的清流宫正殿中,面带浅笑的舞文正神情自若地给尘玠等人斟着茶水,举手投足间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云淡风轻,倒让尘玦有些看傻了眼:她家主子如今尚且还昏迷不醒着,为什么这个女子的脸上竟连半点担心和焦虑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 纠结了半天,尘玦终究还是做不到像自己兄长那般稳如泰山,当即思索着便开了口:“舞文姑娘,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即墨姑娘她,现在可还好么?” 应该是没料到居然会有人这么直接,舞文当即便是愣了一下。不过那样的表情也只是持续了短短瞬间,她就再一次恢复了正常:“五皇子放心,我家主子无碍,瘟疫的事,也不会耽搁太久,所以你们大可不必担忧。” “舞文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苦笑着放下手中的茶盏,尘玠看向面前的女子,眼眸中满是真挚的歉意:“都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才会让即墨姑娘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们只是纯粹来探望的,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不管你有没有,心儿既然答应了帮你们治好瘟疫,那她就一定会做到。”一个冷冽漠然的男声突兀地接过了话茬,直引得大殿里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长相极为俊美的黑衣男子,通身的气息深沉而内敛,叫人无从捉摸。尘玠和言归一看来人,几乎是同时就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是他…… “少谷主!”恭敬地行了一礼,舞文也不多话,就径自退到了一旁站着。反正有少谷主在,也不需要她再多说些什么。 “嗯。”微微颔首,澹台沉炎一步在大殿中站定,那犀利无比的眼神就顺势环顾了一周。 “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幽冥鬼楼的主人了吧?”自进殿之后就一直缄口不语的炎烙到得此时方才出声。悠悠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瓷杯盏,他并没有站起身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看向澹台沉炎,但没有谁,会傻到认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优美的唇角微勾,澹台沉炎却是忽而露出了一个很带了几分邪气的笑:“正是,炎烙太子可是有什么指教?”算起来,这还是自己跟他头一回正式见面呢,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 “指教倒是不敢当。”一双凤目里光芒流转,此时的炎烙邪魅地恍若妖精:“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和无心,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居然叫她心儿。这个男人,居然能够这么亲昵地称呼她!一想起这个,炎烙的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的不自在。 关系?唇畔的笑容不变,澹台沉炎的眼眸却是不自觉地暗沉了几分:“我与心儿师从同门,这一点,炎烙太子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算是略有耳闻吧。”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炎烙突然就有些开始想念起酒的味道了。 即墨无心和澹台沉炎自幼一起长大,这些情况,他自然是派人查探过的。长年幽静而人迹罕至的深谷,美丽的少男少女一起习武学医,朝夕相伴,若说没有日久生情也不正常。眼前这丝毫不比自己差的男子是即墨无心的青梅竹马,这实在是让炎烙很不爽。 将杯盏随手放至一边,他以手抵着下巴,言语间不甘示弱的味道就透了出来:“既然只是师兄妹关系,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无心的私事你并没有权利干预呢?” 第三十三章 意料之外 “有没有权利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太子殿下你,似乎并没有关系吧?”原封不动地把话给还回去,澹台沉炎望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就多出了几许意味不明。 而他对面,安然端坐的炎烙藏于眼底的暗芒,也是一点点地逐渐加深。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名叫澹台沉炎的男子对自己有着极大的敌意,而且,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即墨无心。可是明明,他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啊,完全没有道理的不是么? 一时之间,因着这两个人的针锋相对,整个大殿里的气氛都变得微妙了起来。舞文和言归埋头不语,继续充当着隐形人,而不明就里的尘玠和尘玦却是完全的无辜。 这两兄弟颇有些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似是弄不明白好好的探望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再说,这炎烙太子和澹台沉炎到底是怎么搞的,初次见面就这么剑拔弩张,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苦了他们这些尚在状况之外的人。 而与此同时,清流宫的内室里,昏睡了那么长时间的即墨无心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就着侍医的搀扶起身,她伸手揉了揉仍有些晕眩的脑袋,第一句就开口问道:“村子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她在出发之前就向舞文交待了研制解药的相关事宜,现在想来,倒是能够派上用场了。 “主子安心,弄墨已经带着几个太医去村子里发放解药了,想必一会儿就会有消息传来了。”细心地在即墨无心背后垫了一个迎枕好让她舒服地靠着,侍医一丝不苟地回答着。 说起来,那地狱往生也真是古怪至极。毒源是非主子的鲜血不可解,而一般感染者的解药却只需要少量新鲜人血入药。以弄墨那丫头的办事效率,估计很快就能搞定了。 “嗯,那就好。”浅浅一笑,即墨无心也就索性在床榻之上靠好。今天这一上午着实是折腾了些,她得趁着能休息的时间多歇会儿。 才半阖了眼眸,她素来敏锐的嗅觉就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气味,那是在一片清冷中参杂了淡淡青草味道的气息,隐隐中有着阳光的灿烂温度,极度矛盾却又异样和谐。普天之下,恐怕再没有一个人的身上会拥有这样的气息,除了他。 “师兄来过了?”缓缓地睁开眼眸,即墨无心望着侍医,脸上的神情竟是有着几分不安。她告诉过澹台沉炎,她有足够的把握可以解除地狱往生的毒而不伤及自身,如果让他看见自己这一躺就是一整天,只怕他以后都不会再允许她做这样的事情了。 呃……看着自家主子这不自然的神态,侍医就大概能猜出她的想法,尽管不怎么忍心,但她还是只能实话实说:“那个……主子啊,其实……是少谷主将你抱回来的。”所以说,他不仅来过,还看见了你昏迷的样子,更知道你昏迷的原因,若是想找什么借口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 “什么?!”即墨无心瞬间就瞪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居然,是师兄将她从那个小村子里带回来的?也就是说,他什么都知道了?!苍天啊,那她不是死定了?! 就在即墨无心胡思乱想的当口,问药端着托盘进了内室,一见她坐在床头,当下就喜形于色,拿起托盘上的一碗药就快步走了过来:“主子,你可算是醒了,来,先把这碗药给喝了,也好补补元气!” “嗯。”不想佛了她的好意,即墨无心点头应下,任由她舀了一勺来喂自己。只是才喝了一口,她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天山雪莲?”她可不记得她们随身有带这么名贵的药材,难不成,是尘寰让人送过来的? 不疑有他,问药笑着答道:“是啊,这可是少谷主特意带来的,我才配着几味补血的药材一起熬了,想来对主子的身体很有好处。” “我不过是流了点血而已……”无奈地摇了摇头,即墨无心对澹台沉炎的这种做法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评价,最终还是只能低低地叹了口气:“雪莲药效奇佳又极为难得,用在我身上岂不是浪费了。” “瞧主子这话说的!”侍医忙着出言反驳:“这天山雪莲可是除寒壮体、强筋舒络的灵药,主子你体寒孱弱,正是物尽其用,哪里就是浪费了!” “物尽其用么……”暗自低喃了一句,即墨无心却是轻笑着半垂了眼睑,再不说话。她体内的寒毒堆积日久,并非是寻常药物可以医治的,就算是珍稀罕见如天山雪莲,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只有一时的温养之效,却并不能够彻底根除。 用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所有暗涌的情绪,她用那并未受伤的一只手自问药手中接过药碗,当即便是一饮而尽。 无论如何,这总是他的心意,她到底还是不能辜负了去的。 “师兄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可有留下什么话吗?”从侍医那里接过锦帕拭去唇角的药渍,即墨无心打起精神,想要考虑一下接下来的事情。既然他都已经清楚了,那她也就不能再用隐瞒之法,自然得另觅良方。因此,哪怕能够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推测点什么出来,对于现在已快黔驴技穷的她来说,也是极其有用的。 只是,事情的发展似乎依然是超出了她的意料。从问药口中说出的那句话,就像是一记惊雷,让她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半侧了头,即墨无心几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少谷主并没有离开,只是刚刚厚土国的两位皇子以及炎烙太子前来拜访,所以他去大殿里照应了。”确认自己的话并没有出问题,问药虽然并不明白自家主子那过度惊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事情大概是不那么妙了。 “更衣,我们去大殿里看看!”伸手抚额,即墨无心简直快要忍不住心底的咆哮。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都那么不省心呢? 第三十四章 大打出手 而此时的大殿中,并不知晓即墨无心已经苏醒过来的众人依旧维持着之前那浓浓的火药味状态。言语交锋了数个回合,澹台沉炎和炎烙仍是没有分出胜负,不过彼此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是上升了一个段数不止,直看得周遭几人冷汗涔涔,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勉强陪着笑立在一旁。 眼看着这人今天是铁了心不让自己见到即墨无心,炎烙原本不多的耐性也是逐渐地消磨殆尽,再开口,语气就显得不那么平和了:“澹台沉炎,本太子敬你是无心的师兄,故而才一再礼让。若是再这么刁难下去,本太子可就顾不得礼数一说了。” 终于是恼羞成怒了么? 很好地掩饰住眼底那阴沉的戏谑,澹台沉炎的语调却是丝毫没有变化:“出言威胁他人,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礼数?”缓缓抬头与炎烙几欲冒火的眼神相对,他的黑眸愈发幽深:“我说过了,心儿伤重未醒,并不见客。如果这就是你口中的刁难,那么不好意思,我势必会继续刁难下去。” “好!那就让本太子来试试你究竟有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猛然站起身来,炎烙那一张邪魅的脸上尽是戾色,抬手一掌,他居然就这般毫不犹豫地冲着澹台沉炎的面门狠劈而下! 早在他初有动静的一瞬间,澹台沉炎便已有所预料。因此之下,尽管那凌厉如刀的掌风像是贴面而来,他负在背后的双手也还是没有伸出,只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似一缕轻烟般迅速飘散,快得几乎让人错愕。 “这个身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上午在村子里看见的那道鬼魅身影,尘玠的面色这才稍稍释然。能够在那样重重的包围圈里还如入无人之境,眼前这区区一掌又岂能伤得了他?只不知道,这澹台沉炎和炎烙太子,到底是谁更甚一筹啊。 若说方才他还不清楚这两人敌对的原因,那到现在,恐怕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了。呵呵,一个是权势滔天的一国太子,一个是名动天下的江湖高人,此刻为了一个女子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动起手来。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整个五行大陆的人都要被吓倒一片了。 “四哥,我们要不要出面阻止啊?”眼看炎烙一击落空,神色凛冽之下杀机顿起,尘玦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这两个人现在可都是在他们厚土国的境内啊,无论伤了哪个,他们都脱不了干系。可他们明明就只是想找个大夫治一下瘟疫而已啊,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呢? 叹了口气,相比起他的无辜,将整体形势分析地无比透彻的尘玠倒是看起来要老神在在得多:“五弟,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我们能不能阻止得了的问题。”单看那两人的招数,他就明白他们这边并没有可以与之相媲美的战斗力。阻止阻止,那得建立在能力足够的基础之上啊,他们压根儿连这个战圈都加入不进去,又何来阻止一说?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打下去?”尘玦听得有些傻眼了。自己武功一般自不消说,可照四哥的意思,竟是连他和言归都没有办法可想?下意识地望了望那一直默然不语的某个侍卫,却见后者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大殿中那杀气四溢的打斗,全然没有任何要出面的自觉性,尘玦也只得识趣地闭上嘴,无奈地加入了观看的队列。 并没有心思去顾及周围人的想法,炎烙此时满心满眼都只想着要尽快解决眼前这个碍事的家伙,好去探望一下即墨无心。可偏偏澹台沉炎的身形步伐都诡异得出奇,他屡下狠手却连对方的皮毛都没伤着,实在是有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憋屈感。 眼神转烈,他袖口微动,一枚闪烁着暗芒的小巧飞刀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到了掌心。哼,不就是比快么,他就不信澹台沉炎再快还能躲得了暗器! 而在澹台沉炎看来,这样的打斗实则也不具备多大的意义。虽然炎烙的武功不低,但也并非他的对手,虽然他对炎烙没有一丁点的好感,但自己也并不能就此了结了他。所以,就某些程度上来说,他心底的郁闷其实完全不亚于炎烙。 不过,即使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他还是极为眼尖地看到了在炎烙扬手一刹那的寒光一闪。心道不妙的同时,他身形再变,正欲躲开,却冷不防斜刺里飞出了一个茶杯,“叮”的一声撞上那暗器,恰到好处地替他阻绝了任何伤害发生的可能。 事出突然,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够及时反应过来。即便是炎烙本人,都是面带讶异地看着他的飞刀击碎了那半路杀出的白瓷杯盏,然后和着残渣一起掉落到了地上,短时间内竟是缓不过神来。 “不过是比试切磋,炎烙太子露这一手,也未免太过了些吧。”一地鸦雀无声中,一抹看似纤弱异常的倩影自言归身后缓步而出,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后者座位上的那个茶杯已然消失,不禁当即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谁也没有想到,这出手阻拦之人,居然会是她。 “心儿,你怎么出来了?”半皱了眉头,澹台沉炎看着那将身体大半重量都倚在侍医身上的女子,脸上的冷然之意就去了几分。快步走过去,他毫不避讳其他人的目光,直接就探指覆上了即墨无心未受伤的手腕,待察觉到那平稳而有力的脉搏之后,方才在心底轻松了一口气。 “醒了自然就出来了。”看着他略带几分紧张的模样,即墨无心就能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当下便是回以安抚一笑:“师兄放心,我没那么娇弱的。” 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以致于刚刚扔出那个茶杯都稍嫌勉强,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第三十五章 身世之谜 投以并不赞同的眼神,澹台沉炎这一次却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心儿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于人前讨论,还是等眼前的事处理完了再说吧。 “即墨姑娘,这次的事情实在是抱歉,我们并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否则也不会请求你务必出手相助了。”于满腹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尘玠总算是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当下就满含歉意地开了口。 那离奇古怪的瘟疫居然要用即墨无心的血才能解除,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那根本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在开玩笑,而且还是为了一群全无关系的村民。即便尘玠自信有着坚定的为国为民之心,可换做是他,也不见得会如此无私,更遑论即墨无心还是一个弱女子。害她昏迷了这么久,确实是他们的罪过了。 “医者父母心,我也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无碍的,四皇子大可不必介怀。”浅浅一笑,即墨无心因着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逐渐漾起一丝暖意,倒叫她平日里那恍若云遮雾罩一般的气质淡去了不少,看起来颇为平易近人。 “无心……”看着她只在刚出来之时责问了自己一句之后便再不理睬,炎烙终究还是心有不甘的。注意到她一只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也大概能想到今天上午的一些画面,当即也再顾不得死对头似的澹台沉炎,只一心想要了解一下她究竟伤得怎样了。 而一听到他的声音,即墨无心面容之上的笑意便是不由自主地敛了起来。转过身,那素日里美丽朦胧犹如初春江南含烟细雨的脸孔就带了几分肃杀,就像是寒冬骤临,细雨才落就凝结成了冰,看得人无端心头一凛:“炎烙太子,你尊驾亲临探望,无心甚是感激,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随意出手伤人。记得我曾经说过,我鬼谷幽境从不受人欺凌,想来太子殿下是从未把我的话给放在心上吧?” 虽说她知道以澹台沉炎的武功,那区区一枚暗器未必能伤得了他,但她就是抑制不了心中的恐惧和担忧。师兄已经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能、也不敢冒哪怕任何一点可能失去他的风险。 “你……”被她这几句利刃一般的话给生生噎住,炎烙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接口。而事实上确也是他失理在前,不仅先对澹台沉炎出手还用上了暗器,就这种情形之下,他着实是辩无可辩。 不过炎烙从来就是一个任意妄为惯了的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也是自来就不择手段。既是辩无可辩那就不辩了,反正他今天也见着即墨无心了,虽然过程不是那么的愉快,但好在此行的目的达到了,至于澹台沉炎,哼,这笔账他早晚会讨回来! 这般想着,他脸上的郁色渐收,却是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勾魂摄魄的邪魅笑容,话语间的纵容和宠溺味道直令得一旁的澹台沉炎都忍不住黑了一张脸:“无心,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威胁我了,不过无所谓,我喜欢。”说完,他竟是摆了摆手就径自朝大殿之外走去:“本太子看上的女人,从来就没有退让之理,即使对手是幽冥鬼楼的主人也一样!” 这……这个意思是,要公然宣战了?尘玠和尘玦对视了一眼,却是再没有了在这里待下去的勇气。慑于澹台沉炎那极端骇人的强大气场,他们急急地和即墨无心告辞,然后拖着仍旧一脸漠然的言归就跑了出去,那种速度,简直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赶。 而并没有把炎烙的话放在心上的即墨无心看着身边人那并不好看的脸色,没来由的就是有了些许慌张。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澹台沉炎的袖子,她的嗓音竟是极为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师兄,送我回房吧,我累了。” 就算明知道这是她一贯讨饶卖乖的做法,可澹台沉炎还是不由自主地就心软了。碍于由炎烙带来的那点怒气还没有消散,他竟是惩罚性地直接就将即墨无心给拦腰抱了起来,然后在侍医和舞文无比惊诧而又隐含笑意的目光中大步朝内室走去。 同样是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直到回房之后被澹台沉炎给安置在床榻之上,即墨无心也仍然是有些呆愣的迷茫着。她能够隐隐地感觉到,师兄的怒气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若是因着炎烙的话,有必要吗?她可从来不记得师兄是个如此小心眼的人啊。 “知道自己今天哪里做错了么?”双手抱臂,澹台沉炎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似乎心神不属的小女子,眼眸深处就很有几分无奈。 没有过多的思考,某人就很自觉地乖乖认错:“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不该不事先告诉你,更不该插手你和炎烙两兄弟之间的事情。” “额,你都知道了?”全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澹台沉炎自若的神情霎时就垮了几分。这件事情,除了老头子以外,他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可心儿她,居然知道了,难道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看得稍微仔细点就能猜到那么点了。”皱了皱挺翘的鼻子,即墨无心回答地很是直白。 早在当初见到炎烙第一眼的时候她就觉得有那么点莫名的熟悉,却也没有往深了去想。等到后来澹台沉炎来看她之时,她在无意中发现炎烙那张邪魅的脸在某些时刻竟是肖似面前之人,特别是那一闪而过的邪气,纯然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再联系一下幼年时师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有关他身世的口风,有些事情自然就有答案了。 叹了口气,澹台沉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一脸颇为无语的模样:“也就你能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了。”说着,他顿了顿,语气里却是忽然多了几许萧索:“没错,我和炎烙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我比他早了半个时辰出生,我原本的名字,叫炎烬。” 第三十六章 宿命轮回 炎烬…… 即墨无心暗自低喃着这个名字,却是隐隐记起了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些宫闱秘闻。早在如今的赤火国国君炎烈初初登基之时,他身边的两大贵妃就同时怀孕了,为此,他还曾特意扬言,说哪位娘娘先生下皇子就立谁为皇后。而有着这样一句充满诱惑力的话语在前,接下来的故事自然就不难猜想了。 两位娘娘中的其中一位首先生产,虽是男婴却带了先天之疾,长到四五岁上下就夭折了,这便是世人都没有见到过的大皇子炎烬。而剩下的那一个晚了半个时辰才出生的,自然就是如今的赤火国太子炎烙了。 这些宫中秘辛,说起来虽然简单,可其中过程的复杂和艰辛显然并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且不说大皇子为何会有先天之疾,就连大皇子之母后来因为大出血而死的事情都透着十足的蹊跷。即墨无心自幼生在后宫女人充盈的裂金国,当然能够大致揣度出内里的猫腻,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陪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的师兄,竟然会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炎烙的母妃,也就是赤火当今的皇后娘娘白歆婳,为了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在母妃刚怀孕的时候就下了噬心之毒,所以我一出娘胎就先天有疾,母妃也是因此才去世。若不是师父出现的及时,世间早就没有了炎烬此人,又何来今天的澹台沉炎?”淡淡地陈述着那只在记忆中鲜活的痛苦过往,澹台沉炎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那些经过的往昔于他不过是云烟一场,梦醒了,便也都散了。或许年少轻狂时还曾有过那么点怨恨埋藏心中,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真的,是什么都不想了。他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也很满足于现有的一切,所以,他不需要、也不完全不想去改变些什么,如果可以,他只愿静静守在她身边。在她喜笑颜开时陪她欢乐,在她伤心难过时为她拭泪,在她寻求庇护时向她伸出双手,在她一意孤行时予她默默陪伴。 今日之事,实则是因为炎烙对她的态度惹得他心生不快了而已,否则,他又何须与他大打出手?怕只怕,自己跟前的这个丫头压根就不会懂。 “这么说起来,师兄你和炎烙之前简直就是不共戴天啊。”听出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也明白他应该并没有将那些陈年往事放在心上,即墨无心略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就忍不住出言调侃:“就这种情形你竟然还能忍住了不出手,啧啧,实在是让小妹我刮目相看啊。” 其实,他应该是为了不帮她树敌吧?所以才只是靠身法去闪避,就算明知那把飞刀淬了毒,他也还是对炎烙留了手。这样一心为了她的师兄,让她说什么好呢? “刮目相看就不必了,你只要记得师兄我的话,离那个人远一点就行了。”恢复了之前的自如神态,想起自己尚未完成的说教,澹台沉炎的一双黑眸就不由地深沉了几分:“对于那么明目张胆地打着你主意的人,能躲则躲,与虎谋皮,总是太过危险的事情,你这只小狐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吃亏了。” 他的确是不放心任由即墨无心和炎烙这种人纠缠。一方面,这丫头报仇的心思太重,虽然智谋过人但难保不被人抓了软肋。至于另一方面么,或许就纯粹是他的私心,并不能宣之于众了。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弱。”对他这种说法并不满意,即墨无心到底还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却又唯恐被听见,只得没出息地兀自将头埋在了被子里。 将她的低语收入耳中,再看着她这样没出息的举动,澹台沉炎好看的嘴角霎时就情不自禁地上扬了起来。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似乎只有在面对他时,这个一向成熟冷静过份了的小丫头才会表现出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样子,更甚者,好像是格外的孩子气。这一个发现,让他的心情都在瞬间变得明朗了起来。 “好好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村子里看看情况的么。”眉梢眼角的笑意不变,澹台沉炎弯腰轻抚了下她的发顶,随即转身提步就朝外行去。 心儿的寒毒爆发只怕就在这几天了,而这里的事情,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他说什么也得再做些安排,否则这后果他是真的不敢想象啊。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那个原本埋在锦被里不肯出来的人儿却是忽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抱着被子,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就发了很久的呆。 一双翦水秋瞳里徐徐漾起点点暖意,即墨无心叹了口气,却着实是无奈而又歉意至极:“师兄,真的很谢谢你,可是,我现在还不能……” 所以,对不起了……原谅我,只能继续这么若无其事地享受着你所给予的一切。 夜,才刚刚开始,而只能隐藏在黑暗中的网,也才刚刚展开。没有人知晓黎明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更没有人清楚,宿命的一切会在何处终结。 第三十七章 疫情解除 翌日,好歹恢复过来的即墨无心仍然是一早就来到了瘟疫小村。虽说有弄墨在按照她事前的吩咐照应着,可她们对地狱往生的了解依然是远不及她,不亲自去看一下她终究是放心不了的。 好在,事情的发展到底还是在掌控之中。以少量人血为药引的汤剂似乎见效极快,大多数人的症状都是有了明显的缓解,而那直接服用了即墨无心鲜血的一家三口则是好得最神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不说,就连身上的溃烂都是敛了不少,直看得尘玠咋舌不已。 短短一天一夜,这个原本像是人间地狱一般的小村落迅速地焕发出了生机,依照目前的形势,要恢复到以往、甚至比以往更好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即墨无心在忙碌的众人之间穿行而过,偶尔指点一下太医们几味药材的用法,倒是颇有几分袖手旁观的模样,终于引得尘玠忍不住开口询问:“即墨姑娘,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现在这个局面了?”所以当初才会那么有条不紊地采取种种行动,所以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瘟疫的解除方法,所以,她也应该知道这场病情的真正原因了? 明白他话里有话,即墨无心也不过多矫饰,只浅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早在一开始五皇子殿下去弱水找我之时,我就大概有了那么一点猜测了。”说着,她一边缓步朝着外围人少的地方走去,一边仿佛不甚在意地向尘玠道:“恕我冒昧,敢问四皇子,你觉得何等样的疫状竟需要人血为引才能药到病除呢?” 尘玠自幼在军营里历练,对医术虽非一窍不通却也不是精于此道的。细细思索了好半晌,他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即墨姑娘的意思是……这次的事,其实并非天降之灾?”的确,他从来就不曾听说过有什么样的瘟疫会这般离奇,而那解除的手法,在如今看来竟也是匪夷所思得很,不像治病,倒像是解毒…… 毒!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给重重拍醒,尘玠觉得背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即墨姑娘,若是之前我没有等你到来就直接烧了整个村子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即墨无心看了看身边男子那陡然放松下来的脸孔,顿了一顿,这才坏心眼地继续道:“人肉毒药受损,自然会导致毒气扩散,轻则相关皇室中人遭殃,这重则嘛,只怕整个土濯城都会无一幸免。” “这……怎么可能……”几乎可以预想到那覆灭似的局面,尘玠的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后怕地擦了擦额头上不自觉渗出的汗水,他好不容易才算是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态度:“即墨姑娘,这世间难道真有这么骇人听闻的毒药么?”那简直,就是丧心病狂之人才会使用的手段,比屠城都要来得惨绝人寰,要他相信,实在是困难了点。 “这个世界总是很奇妙的,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即墨无心的面容并没有显出太大的变化:“这种毒药不仅真实存在着,而且还有着一个无比贴切的名字,叫地狱往生。”早在许多年前,她就曾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了这种毒下,那么惨烈而决绝。 “地狱往生……”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极端陌生的名字,尘玠却是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即墨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为何只有你的血才能解除本源之毒呢?” 他不是个不动脑子的人,将这两日她的所作所为和她刚才所说的内容联系起来,他能够很清楚地看出她和这种名为地狱往生的古怪毒药牵扯颇深。或者,他想的更多一些,指不定这种毒就是出自她手,那她出现在厚土国,可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才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才赶过来陪着即墨无心的弄墨不由地为自家主子出头:“主子自幼是被老谷主用各种药材养大的,体质当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能解个个把剧毒不是很正常?不要说得像是我家主子下毒害人一样!” “弄墨,不得对四皇子无礼。”轻飘飘地止住自己丫鬟可能还要更加剽悍的言论,即墨无心揉了揉眼角,看起来似乎有些倦怠:“我能说的只是我还没有那么无聊,贵国的承诺对我而言也并非重要到值得我用命去换,至于殿下你信不信,那就不是我可以过问的事情了。”说罢,她也不管尘玠是何等样的反应,跟弄墨打了个招呼就径直离开了。 而在她身后,一直默默随着的言归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尘玠,却是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即墨无心的方向追了过去。他并不认为这地狱往生会跟即墨无心有多大的关系,充其量,可能正好是她接触过的东西而已。更何况,现在她是他的主子,至于四皇子这个昔年的,就只能暂时放一边了。 这,这算是个什么情况?尘玠傻眼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几乎都是有些哭笑不得。他不过是出自本能地多问了一句,这就直接甩脸色给他走人了?好吧,就算这一点上是他过分了,可言归那家伙又是怎么搞得?把自己这个正宗的主子扔在这里不说,还屁颠颠地去了即墨无心的阵营,难道说,鬼谷医仙真有这么强大的人格魅力? “我是不是,该考虑把言归送给即墨无心算了?”满头黑线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尘玠终究是甩了甩头,摆脱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当务之急,应该还是要先想想怎么挽回即墨无心吧?也幸好今天澹台沉炎不在场,否则,自己恐怕当即就得死于非命了。 一想到这里,尘玠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真是该死啊,为什么他最近总碰到这么些不可以常理论断的江湖怪人呢?瞬间就觉得性命好脆弱,他以往勇冠三军的主帅风范何在啊! 尘玠出离悲愤了。 第三十八章 唇枪舌剑 即墨无心终究不是那般睚眦必报的人,所以尘玠之前所想的种种皆是多虑。是夜,她甚至一如往常地参加了尘寰为了表示感谢而特意安排的宴会,从头至尾,竟连一个不善的眼神都没有,倒搞得尘玠很是过意不去,一张俊脸红一阵白一阵,惹来了殿中不少人的侧目。 “此次我厚土国全亏有即墨姑娘才免了生灵涂炭的下场,这份恩情,朕铭感五内,日后若是有机会,定会倾力报答!”郑重地朝着那坐于自己下首的女子举杯,尘寰的神情带着一份帝王少有的真挚。他已经从尘玠那里听说了这场瘟疫的真正起源,对那暗下黑手之人多少也算是有了点自己的猜测。他很清楚,此番如果没有即墨无心插手,恐怕这场阴谋就真正是得逞了。 稳稳坐于原位,即墨无心只是礼节性地端起杯子示意了下:“皇帝陛下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无须太过介怀。”她也只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才来走这么一遭,所以最不习惯的就是有人把她当成伟大的救世主。肩上的担子已经不轻了,原谅她还不想背负更重的。 “即墨姑娘这可就是过谦了。”一个大气爽朗的女声在这个时候接过话头,即墨无心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是来自鸢木国的帝姬——在五行大陆名声不小的梓凡公主。 “听说是为了护送她嫡亲妹妹梓茵公主来厚土国同五皇子完婚才过来的,今天下午刚到。”一旁的舞文看出自家主子显然对这号角色的出现有些莫名其妙,当即就趁着倒酒的间隙极为小声地提示着。主子的寒毒发作就在这一两天了,而之前因为失血过多身子还没养利索,难免顾此失彼,她自然得多留些心眼。 了然地点了点头,即墨无心扫了一眼对座那气质明显天差地别的两姐妹,倒是难得的来了几分兴趣。说起来,鸢木一国原本就是阴盛阳衰,如今的掌权之人虽说是面前两位公主的父皇,但据幽冥鬼楼的可靠消息称,这皇位的未来继承人十有**便是大公主权梓凡。 世所共知,鸢木的男子多擅长诗词歌赋,兼之性子软弱,喜文不喜武,所以很多时候反而要被女子给压上一头。而眼前的这位梓凡公主便是女强人中的佼佼者,生性刚直勇毅不说,行事作风更是大胆果决,此外,她也并不像一般女子一样长于女红刺绣之类的琐事,反倒是兵书谋略样样出彩,骑射武功件件不落。这些年,鸢木能以最弱之身苟延残喘而不是被从五行大陆中除名,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有她的守护。 这样的女子,即墨无心是打心眼儿里佩服的,若是可能,她当然不会错过与她交好的机会。至于她身边那位看起来娇小可爱的梓茵公主,就暂时不放在考虑之中了。 “五行大陆无人不知姑娘鬼谷医仙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梓凡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了。”笑得端方有礼,五官秀丽却不失英气的大公主话语之间对即墨无心颇为推崇,不难看出也是存了交往之心。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她此举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即墨无心回以一笑,刚要说话的当口却乍闻斜刺里一个略嫌尖锐的嗓音横插了进来:“谦虚是好事,不过一旦过头可就让人怀疑传闻的真实性了呢。” “尘玥!”冷喝出声,尘玠自进殿以来就一直尴尬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妹妹竟会在这种场合说出如此不顾体面的话来。 怀疑传闻的真实性,这不就是在说即墨无心其实只是虚有其名吗?这般质疑她能力的话,在她出面治愈了瘟疫之后说出,他真是怀疑尘玥到底有没有脑子。 “四哥你拦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不满地瞥了一眼那冷沉了一张脸的尘玠,六公主尘玥悠悠地站起身来,竟是步伐优雅地朝着即墨无心的位置行了过去:“即墨姑娘,本公主只是出于好心,不想你被众人误会成那种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罢了,想必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玥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赶紧给朕退下!”眼见的女儿居然连兄长的话都不听,反而一再地挑衅即墨无心,尘寰的一张老脸也快挂不住了,当即一边训斥一边就向那仍安坐于位置上的女子连连拱手告罪:“即墨姑娘切勿动怒,玥儿乃是朕最小的女儿,平日里实在是骄纵惯了,性格可能刁蛮了些,坏心却是没有的,还请姑娘见谅!” 那日幽冥鬼楼的主人意外出现还在清流宫盘桓了那么久,这种重大消息自然是逃不过他的耳目的。即墨无心和澹台沉炎在江湖上的势力远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就算前者不是他厚土一国的救命恩人,只怕他也得罪不起。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一反常态地弄出这么些是非来。 “我是不是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这一点,就不劳公主殿下操心了。”抬手止住尘寰的话头,即墨无心端起杯子浅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水,神情淡然地看不清半点内心的真实:“性子刁蛮一旦过了头,就连满腹善念的人都会做出十恶不赦之事来,更何况,在我看来,公主殿下你的内心善良与否还有待考证。” 第三十九章 不怀好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张美艳的俏脸勃然变色,尘玥纤手一拍即墨无心面前的桌案,全然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在她看来,这即墨无心纵然对她厚土有着天大的恩情,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那是和奴婢下人一般的存在。自己身为公主,愿意搭理她就已经是给足她面子了,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女人居然还有反驳的勇气,而且还是在最宠爱自己的父皇跟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双明眸不着痕迹地瞥过那一角被飞溅起来的酒液沾染了的衣袖,即墨无心抬头对上尘玥的眼,本就疏离淡漠的瞳孔更是透出几分云遮雾罩的冷意来:“公主殿下难道听不出来吗?本姑娘也只是出于好心,不想你被世人误会成那种任性妄为的无知泼妇罢了。”不就是字眼里夹枪带棒的么,谁又不会呢?她难不成还真就长了一张受虐的脸,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来踩两脚么? “你!”右手食指带颤地指着即墨无心的面门,尘玥气得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向来自恃口才绝佳,至少厚土国的那些贵女们没有一个能是她的对手。可偏偏,就在刚才,这个叫即墨无心的女人竟把她连讽带刺的话给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甚至,还堂而皇之地指责她任性妄为、不识礼数!虽说今晚只是家宴,除了即墨无心,并没有邀请几国皇室以外的人,但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她一国公主的颜面何存? 再转念想到自己盛装前来赴宴的目的压根就没有达成,尘玥心中的恼意更甚,不假思索似的,她五指成扇,竟然是直接抡圆了就朝即墨无心的脸上招呼了过去! “尘玥住手!”根本就没料到自己的妹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放肆,尘玠和尘玦同时暴喝出声,下意识地想拦却终究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尘玥的手离即墨无心越来越近。 后者的武功不低他们是清楚的,就凭自家妹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恐怕还不够她一碟菜的。但到底即墨无心如今还因为他们的事而受着伤,就算尘玥这一巴掌没有扇成功,也还是他们做事不厚道、对不起人家,事后如果要再牵扯进一个澹台沉炎,估计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用过了,整天想着怎么收拾烂摊子就够了。 而事情也正如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发展,尘玥那看似雷霆万钧的一耳光最终并没能落到即墨无心的脸上,而是还在半空之时,就被一只手给牢牢抓住了。只是,那手的主人却并非是即墨无心。 “若是你的手指碰到她分毫,这只手就只能废了。”一个冷漠如冰的低沉嗓音在大殿里静静响起,没什么特意加重的语气,字里行间都仿佛闲话家常,却硬生生地给人带来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你……”看着面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诡异黑衣男子,尘玥只觉得背上的寒毛都一根根地立了起来。心理上的极度恐惧令得她在对上男子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之时,整个人都差不多抖成了筛子:“你……放……放手……” 她并知晓面前之人的确切身份,但有一点,此时此刻她却是可以完全肯定下来的。那就是这个恍若阎罗一般的男人绝对不是在跟她说笑!她有一种预感,方才自己那一巴掌如果真的打实了,哪怕她的父皇和兄长都在场,这个男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的那只手给废了。 “澹台兄,舍妹年幼无知,又是素来被宠坏了的,还请看在我们总算是相识一场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吧!”当看到那道黑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尘玠就知道事情已经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而去了,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身份礼节,从席位上大步走下来就朝澹台沉炎拱手求情。 说起来,他和澹台沉炎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数面之缘,连正经的对话都没有过几句,实在算不上相熟到可以讨饶。不过他那一番场面话,原本就不是说给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听的,相反,他从一开始打的就是曲线救国的主意。因为只要即墨无心肯轻轻放过,那澹台沉炎必然也是不会计较的。殿中众人都是人精,一听他这开口,便都明白其中的深意,于是干脆所有人都转眼看向了那仍旧坐于原地、一脸事不关己模样的素衣女子。 正所谓闻弦音而知雅意,更何况即墨无心乃是最最玲珑剔透之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又哪里还能袖手旁观?将指间暗扣着的一枚银针慢慢收好,她看了看那已经惨白了一张小脸的尘玥,冲着澹台沉炎便是展颜一笑:“师兄总是来得这般及时,不过下次这出场的方式可以换一下,免得惊扰了某些金枝玉叶。” 她并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很多时候,她更喜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尘玥都打到她门上来了,她难道还得装成一副普度众生的菩萨样子去帮她?开玩笑,她什么时候会这么委屈自己了!刚才也亏得是师兄及时赶到制止了,否则那一巴掌过来,她的银针必会让这个不识好歹的六公主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至于现在这个情况嘛,她倒是不介意卖尘玠一个人情的,谁让这家伙白日里还疑心她来着?活该给他个教训。 “呵呵,师兄知道了。”浅浅一笑,澹台沉炎随即松开手,将面色难看的尘玥甩至一边。虽说动作并不怎么怜香惜玉,但那抹似有若无的温柔却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令得那副冷然绝美的五官在瞬间便解了冻,继而透出一点让人心醉神迷的气度和风华,当场便让在座的几个女子都看傻了眼去。 “这么便放过了她,澹台沉炎,这似乎不是你做事的风格啊?”一个略带了几分慵懒的男声突然响起,霎时就打破了一地少女的绮念。最不受影响的即墨无心第一个将视线投过去,却看见一身暗红色织锦衣袍的炎烙正双手抱臂地斜倚在大殿门口,俊脸之上的笑容大有着不怀好意的味道。 第四十章 解除婚约 “炎烙太子这是何意?”尘玠原本刚放下的一颗心在顷刻之间重新提起,以致于脸色都变得难看了几分,望向那缓步入殿的男子的眼神自然也就不再那么友善。 “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六公主如此对待厚土国的恩人,怎么样,也算不上是无过吧?”毫不在意他视线的冷厉,炎烙背着手慢慢走近,却仍是将话头对准了澹台沉炎:“本太子可从来不知道幽冥鬼楼的活阎罗也会有心慈手软的时候。” 抬眼瞅了他一下,澹台沉炎脸上的笑容早在他出现之时就已经完全地敛了起来:“我做事从来都是因人而异,就不劳太子殿下你费心了。” “是么?”挑了挑眉,炎烙正欲再说上几句,却冷不防高踞龙椅之上的尘寰突兀地插话进来:“尘玠太子何必咄咄逼人?玥儿再怎么失礼,也还是你名义上未过门的妻子,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伤了赤火与厚土两国的面子?” 尘玥今日,的确是过分已极了。刚刚便是即墨无心不让澹台沉炎收手,他也绝不会多说半个字,毕竟,现在是他们欠人家的,仗势欺人这种事情,他还干不来。可是,如果是由炎烙出手教训尘玥,那事情的性质可就完全两样了。这就是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原则性问题,从这种角度上来看,他是半步都不能退让的。 炎烙和尘玥居然有婚约?!原本已经坐得有些无聊的即墨无心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是一瞬间,那眼眸就亮地惊人起来。饶有兴趣地在拿眼睛在那相隔不远的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她当即就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感慨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难怪啊,难怪尘玥! 她就说哪有人初一见面就一再针锋相对的?她可不记得自己有在任何方面得罪过这位厚土国的六公主,言语上的讥讽谩骂不说,甚至还想要上演全武行,搞半天原来不是她的问题,而是某人欠下的桃花债!不过照这么说起来,炎烙那家伙既然都已经有了一位公主太子妃了,居然还想着再从弱水国收一两房侧妃?啧啧,这是要将繁衍后代的重大任务进行到底啊。 “心儿,你的眼神太露骨了。”不知何时,澹台沉炎已经退到了即墨无心身边坐下。此时看着面前这小丫头忽然之间就兴趣盎然的神态,一张俊脸上的表情也是掺杂了几分哭笑不得。这丫头,怎么说呢?虽然在很多时候都淡漠冷然地过于成熟,可往往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这个年纪的少女所特有的娇憨与朝气,实在是让他想要一心呵护着的同时又感到难以招架。还真是磨人得很。 “呃,会么?”后知后觉地愣怔了一下,即墨无心这才想起来环顾四周,却发现早在这段纠纷初起的时候,鸢木国的两位公主就已经悄然离席了。现在在这大殿里的,除了尘寰一家子和炎烙以外,剩下的便只有自己这一行三人。只是本该沉肃对峙的场面,因着自己这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旁观,怎么看都显得怪异,即墨无心瞬间就汗颜了。 好在主角们都没有过多地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她,撇开澹台沉炎嘴角的淡淡笑容,现场的气氛依旧正式而紧张。 炎烙从头至尾都没有认真看过尘玥一眼,此时听得尘寰这般话语,当下就是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未过门的妻子?”他细细打量了因着他的注视而霎时满脸绯红的尘玥好久,一对好看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就这么个哭哭啼啼还出手凶悍的丑女人,竟然,是父皇早年为他定下的太子妃人选? “太子……殿下,我是玥儿啊,小时候我们见过的,那时你还带着我玩呢!”过于急切地开口,因为生怕他不记得自己,尘玥连舌头都似乎打了结,骂人时还利索无比的一张嘴在这一刻忽然就变得结巴起来。 天知道在炎烙看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有多么的张扬而不可抑制!眼前的这个男子,是她打幼年时期就深藏在心中的一个梦。时隔九年,他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比儿时更加俊美逼人,那恍如神祗一般的身影,深深地刻在她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中,像是丰碑一样不可磨灭。这个人,是她将来的夫君,是她要托付一生的人啊,她怎能不爱,怎能不为之痴迷? 然而,还不待她将心中的这份狂热情意表现出来,炎烙已经不耐烦地移开了目光,更有甚者,那拒绝亲近的言语就像是一盆冰水似的泼下,在暮春时节的和暖温度中让尘玥感受到了数九寒天的冰凉彻骨:“抱歉,本太子向来对追忆过去没有太大的兴趣,更何况,那时不过是天真无知,又哪里存得了更多的心思,六公主怕是多虑了吧。” 开玩笑,他从小就跟着他皇叔在五行大陆的诸国之间走动,见过的皇子公主数都数不清,他哪里还记得其中有尘玥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更谈不上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要说女人,他长到今天为止,唯一有过那么点心思的,只有即墨无心一个,其余的,就是脱光了摆在他面前他都不稀罕。一国公主又能尊贵到哪种地步去?说穿了还不是政治联姻的工具!若他不放在眼里,那就屁都不是。敢扇即墨无心耳光,这尘玥便是天皇老子他都得让她难堪! “炎烙太子这是要变相地否认这门亲事么?”一双精明的老眼眸光微暗,尘寰的神情虽然还保持着平和,但着实已经隐含了怒气。这个炎烙也当真是狂妄得可以,在自己端出两国亲事暗示的情况之下,他竟然还是如此的不给面子。怕只怕,自己那个傻女儿要失望了啊。 在尘玥充斥着悲伤与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摇了摇头,炎烙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颇为诚恳地开了口:“皇帝陛下,我并不是要变相否认。” “殿下……”尘玥猛地抬起了头,只是还不等她将心中的惊喜表现出来,炎烙接下来的话又是毫不留情地将她拍入了更深的谷底:“我从来就没有承认过,这一切,不过是我父皇未经过我同意就擅自作出的决定。为了我们双方的幸福考虑,我建议,这纸婚约还是尽早废弃了的好。” 第四十一章 寒毒爆发 介于这句话产生的效果太过震撼,即使脸皮厚如即墨无心等人,也是终究没能在大殿里坚持到最后。虽说她爱看戏,但前提必须是不把自己牵扯进去,炎烙这话说的轻巧,却势必关系到两国未来的交往,他们若是再待下去,指不定就要夹在中间两边为难,所以还是早点撤退为妙啊。 不过据后来传出的消息来看,这纸婚约到底还是被炎烙给废除了,更据说,那是一国之君的尘寰亲口答应的,连尘玥公主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能扭转局面,最终只得以闭门不出来作为结尾。不同于宫中众人神乎其神的各种小道消息,即墨无心明白,定是炎烙那家伙向尘寰许了什么条件亦或是抓了厚土国的某些痛脚,才能让这位自来宠爱女儿的皇帝陛下如此轻易地松口。但是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这些都不是即墨无心如今需要操心的东西了。现在的她,正承受着一月一次的寒毒爆发,生不如死却还得苦苦捱着。 此时,土濯城城东一处隶属于当朝丞相言晟名下的温泉庄子里,舞文四人看着那仅着一袭单衣泡在温泉水中的女子,眼眸里就不由自主地闪过担忧之色。 她们不是第一天跟在主子身边了,每次寒毒爆发,主子那痛苦异常的模样总能让她们恨不得以身相替。虽然并不清楚这寒毒究竟有多厉害,但凭主子那么淡定从容的性格还每每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就足以证明这其中的非人程度了。 “舞文姐,这回,不会有什么事吧?”咬着唇,弄墨的神情显得格外不安:“主子前几天才失了那么多的血,万一……” “不会有什么万一的!主子她吉人自有天相!”厉声打断她,舞文此刻其实也是很不踏实,但出于某种心理作怪,却是听不得半点不吉利的话的。回头瞥了眼被自己吓得噤了声的弄墨,她到底还是心有不忍,当下就压低了嗓音安抚了一句:“没事的,主子行事素来极有分寸,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你放心就是。”这个丫头,应该是还在为上次没能阻止主子取血的事情而自责吧?如果主子这次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恐怕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舞文说的不错,心儿她不会有事的。”就在距离温泉池不远处的几人齐齐陷入沉思之时,一个熟悉的男声忽然自背后响起,却原来是澹台沉炎来了。他自从把即墨无心送来这里之后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昨夜子时才因着有事临时离开,却没想到不过两个时辰的耽搁,即墨无心的寒毒就已经破体而出了。 “少谷主!”好像是瞬间有了主心骨一般,四人的神色在看见来人的一刹那就变得分外明朗起来。或许,在她们眼里,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是无所不能的强大存在,有他在,那便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们不自觉地就轻松了一口气:主子这回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嗯。”点了点头,澹台沉炎的视线却是越过了她们直接望向了那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池中的女子:“这里有我守着,你们先去准备一下心儿待会儿需要的汤药。”那还是老头子留下的药方,每次泡完温泉之后须得饮下一剂温养身体的汤药,否则这内外冰火两重天的,只怕是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 “是,婢子们这就下去准备。”冲着他微微躬身,舞文几人正欲离开,却又听澹台沉炎忽的冒出一句:“慢着,把这个拿去处理掉。”说着,他袖口微动,一个不大的锦盒便被递到了问药的跟前:“你知道火候的吧?” “这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问药眼带疑惑地打开盒盖,却在下一秒就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火灵芝?!” 这种天性属火的珍贵药材,其稀有程度比之天山雪莲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偏偏药性还很是奇葩,只对极寒之物有克制的神效,一般人如果服用,不仅不能延年益寿,说不准还会当场爆体而亡,所以很少有人会刻意去寻找它。眼下用在主子身上,倒的确是极其适合的了。 “对,拿它入药的话应该可以减轻一下心儿的痛苦。”神情肃然,澹台沉炎的一双黑眸沉静如水,尽管此时想去照顾她的心急切到不行,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询问了第二遍:“问药,这火灵芝你知道怎么处理么?” “知道知道,奴婢一定认真谨慎,请少谷主务必安心!”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问药双手捧着锦盒,一脸的受宠若惊。她可是了解自家主子在少谷主心中的地位的,能把火灵芝这种东西交给她,已经说明了少谷主对自己的信任,光凭这一点,她就真的是动力无限啊,说什么也不能把差事给办砸了! “那就好,去吧。”随意地挥了挥手,待到那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澹台沉炎这才继续朝着池边走去。看着那在一片隐约水雾中微微颤抖的身躯,他的心就跟着疼。那种冷透肌骨的寒凉,他不是没有尝过的,而心儿此时承受着的,想必要比他曾经的感觉更痛上千万倍吧? “心儿,痛就喊出来吧,不要忍着。”这么近距离的凝视,他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女子那绯色的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映在那一张因为寒毒发作而显得格外惨白的脸孔上,竟显出十二万分的妖异来。看得出来,这个倔得要死的丫头是宁愿自残都不肯把软弱示于人前的。 “师……师兄,你……你来……来了啊……”费力地睁开差不多已快凝上寒霜的眼眸,即墨无心的一句话几乎抖得不成调子,却还是强迫自己朝着澹台沉炎扯了扯嘴角。她不想,不想每一次都让他担心,可是现在的这个样子,只怕自己连假装无恙都办不到吧?真是没用得很呢。 第四十二章 相偎相依 “真是个傻瓜,在我面前有什么可装的呢?”咬着牙看她,澹台沉炎的语气半带着心疼半含了怨怒,最终却是只能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了,实在疼得难受就发泄出来吧,不要把自己给弄伤了。”她难道不知道,每次看她寒毒之后伤痕累累的模样往往会更让人心疼么? “呃……”被他的话语分散了心神,即墨无心一时没注意,一声压抑着无比痛苦的低吟就从她唇齿之间轻逸了出来。而这一声就好像是引起了连锁反应,接下来,她似乎是已经被折磨到了极限、再也无法用意念来抵挡这样的痛苦,双手环抱着自己就朝温泉池里蹲了下去:“好痛……痛……受不了……” 真的,她真的再也不想承受这样的痛苦了……娘亲,你知道么?心儿好累,心儿好痛,心儿真的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心儿,站起来,不要放弃啊!”看着原本就深可及腰的池水因为她的动作而瞬间没过她的肩部,澹台沉炎霎时就有些急了,当下就冲着那仿佛已经失了神智的人儿厉喝出声:“即墨无心!不要做傻事!” 大概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即墨无心稍稍愣怔了一下,不过也只维持了短短数秒,她便继续不管不顾地往池底钻去。她现在已经无法思考了,她只知道,她好冷,身体里的那股寒气冻得她连骨头都快裂开了。眼下,只有身下这一池还有着些许温度的水可以让她感觉舒服一点,所以哪怕是灭顶沉沦,她也不会回头了。 “心儿!”望着池水飞快地淹过她的发顶,明澈的水中在不久之后便只余那一头青丝妖娆地上下翻飞,澹台沉炎再也无法淡定地在池边站立下去了。身形一晃,他几乎是没有半点迟疑,直接是一个纵身跃入池中,长臂一展,便将那纤弱的身躯给捞了出来,然后快速地浮出水面。因为身体的缘故,即墨无心自幼就接触不得水一类的寒凉之物,更不用说是精通水性了。他实在是担心,哪怕只有片刻的耽搁,这个他从少时起就恨不得捧在掌心疼爱的女孩会就此离开。 “咳咳……”猛呛了几口泉水,即墨无心双眸紧闭,一张俏脸由于受着体内寒毒的煎熬而整个皱成了一团。应该是感受到了从澹台沉炎身上传来的温度,她不自觉地就伸手环住了男子的腰,一边将冻得哆嗦的身子紧紧贴住这个似乎比温泉水还要暖和的热源,她一边还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冷……好冷……” 在这个时刻,眼前的整个场景忽然就显出十二万分的暧昧旖旎来。试想,风景如画的城郊庄园,一处水雾缭绕的温泉池子里,一对衣衫尽湿的男女环抱在一起,男的高大英挺,一张脸孔介于神魔之间,带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邪异之美,女的则婀娜窈窕,一副容颜同样是难以描摹的倾国倾城,如此景象,只怕是个人都会想入非非的吧? 然而,此时的澹台沉炎却是完全没有半点风花雪月的心思。揽着怀中人那仿佛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肢,他能感觉到的,只是那快要冻僵手掌的寒冷。仅仅简单的触碰都是这样骇人的温度,澹台沉炎简直无法想象即墨无心到底是在何等样的痛苦中不断挣扎。 死死地将她搂入怀中,澹台沉炎抱着即墨无心在温泉池边站稳,一手轻抬运气,随即便缓缓地印上了女子的后心。既然无法化解,那就让他和她一起承担了吧,心儿,有师兄在你身边,以后不管有多寒冷和孤独,都不要再害怕了。师兄,一定会一直守在你身边,没有人,可以将我们两个分开。 一身功力运转到极致,寒气和热气互相交替,很快在两人四周就弥漫起了浓浓的水雾。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连澹台沉炎的眉梢都慢慢凝出了寒霜,他才终于是徐徐地收回了手。一双黑眸眨也不眨地盯着怀中女子似是沉睡过去的安静面容,直到发觉她原本苍白到极点的容色开始逐渐涌现出一抹红润,他这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熬过来了,看样子,心儿这次的这一关,应该是过了吧。 有些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他再度感受了一下怀中人的体温,待发现那温度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之时,便抱着她缓缓地上了岸。接下来的事,就要交给问药她们了,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只道这里为止了。 带着仍旧是人事不知的即墨无心向着厢房走去,他的语调温柔而带笑:“心儿,记得要早点醒过来,不要再让师兄担心了。” 那一刻,夕阳将两条人影拉得很长很长,如果可以丈量,这或许,就是一辈子的长度吧。 而与此同时,厚土国炎烙的住处,赤火国的太子殿下正在朝他的贴身侍卫发着脾气:“人呢?告诉本太子人都到哪儿去了?” 该死的,他明明特意交代过要密切关注即墨无心等人的去向的,可偏偏昨晚,他刚把尘玥的事情给解决完回来,就听到有人禀告说即墨无心几个已经不在清流宫中了。一怒之下,他着人细细查探,谁知道直到今天都是音讯全无,这不是存心跟他对着干么?! “回太子殿下,属下已经把能查的线索都查过了,整个皇宫上下,并无一人知道即墨姑娘等人去了哪里,就连四皇子派给她的贴身侍卫言归都没有半点头绪。属下无能,还请太子恕罪!”诚惶诚恐地回着话,身为主要负责人的侍卫长其实也是有苦难言。 那即墨无心可是一大活人,而且还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神出鬼没,他不过是皇宫里头的一个侍卫长,就算再怎么厉害,那也比不过江湖高人吧?他家主子,是不是也太高估他们了? “本太子不要听什么恕罪之类的话!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三日之内,务必要把即墨无心的行踪给我报上来!否则,当心你的项上人头!”冷喝出声,炎烙此时的心情简直是糟透了:“还不给我下去!” “是!”明白太子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喜怒无常,侍卫长纵然再不满意这个差事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去触他霉头,当即便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苍天啊,三日之内!看来不找到即墨姑娘他是必死无疑了啊。 第四十三章 丞相来访 并不知道自己的失踪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此时的即墨无心,方才从许久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发现体内的寒毒再一次被压制下去,知道自己是熬过这一关了,当下便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而倚靠在床头发起了呆。 很奇怪,这一次醒过来并没有向以往那般虚弱畏寒,反倒是异样的精神和舒服,那感觉,就像是四肢百骸都有一股暖流在缓缓地游走,不间断地温养着她饱受寒气侵害的躯体,有一种回到母体般的焕然新生。下意识地伸手给自己号了号脉,即墨无心的脸色霎时就不那么平静了。 “舞文!”扬声冲外间喊了一句,话音未落,被点名的那个就急急地走了进来,一眼看见那已经坐起身来的女子,一张秀美的面容之上瞬间就迸发出了无比的欣喜:“主子,您可总算是醒了!” “嗯。”随便地应了一声,即墨无心此刻的心神却是全不在这里:“我问你,师兄人呢?” “少谷主?”没有料到她第一时间会问出这个问题,舞文微微愣怔了一下之后眼神却是不自觉地有些躲闪:“少谷主他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就回来,主子您别担心。” “担心?如果师兄只是出去办事,我有什么需要担心的?”直视着面前之人的眼眸,即墨无心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舞文,你从来不会刻意瞒我什么的,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师兄他究竟怎么了?”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有着师兄的内力,而且数量还不少,这样一来,他的修为肯定会受损。她隐约记得自己寒毒爆发之时的情景,怕就怕师兄为了她做什么傻事啊。 “主子……”面露难色,舞文却是再不敢用什么借口来敷衍即墨无心了。她看得出来,主子是真的生气和着急了,可是她也答应了少谷主不能说的呀…… “她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该怪她的。”一个冷静异常的男声突地插进话来,那样平直得仿佛全无起伏的调调,就算即墨无心不回头,她也知道是言归来了。 “如果是你们自以为是的好,那不要也罢。”因着担心澹台沉炎,即墨无心此时的口气已经是极为不善了:“事情的好坏与否,应该让我自己来判断,而不是由你们告诉我。”说罢,她一手直指言归,语气坚决果断地不容他有半点的退缩:“既然你不让我逼问舞文,好,那就你来说,我师兄他,现在怎么样了?” 颇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即墨无心,言归似乎从没见过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有如此大的反应。不由自主地瞥了眼一旁的舞文,待看见她在给自己使的眼色之后,这个一直木讷而寡言的侍卫终于是慢慢地开了尊口:“谷主他只是内力耗损过多,一时调息不过来,怕你担心,所以才让我们瞒着你的。” “只是这样而已?”生怕错过一丁点关于他的讯息,即墨无心牢牢盯着言归,像是要把他那一张带疤的俊脸给看出个洞来:“不许再有半点隐瞒我的,否则……” “即墨姑娘放心,属下不敢。”没等她把威胁的话给讲完,言归已经很自觉地抱拳应下,随即躬身一礼便退出了屋:“姑娘大病初愈,还请好好休息,属下先行告退了。” “你……”望着那利索消失的人影,即墨无心一时之间竟是完全愣住了,半晌之后才一脸茫然地转头朝向那同样是满面惊讶的舞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她记得自己是特意将他留在了宫中的吧?为何这个人没有回尘玠身边反而是跟到了这里呢? 额……舞文几乎是脚底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直了身子。主子,你这话问得未免也太晚了些吧?不过,她应该是因为太过关心少谷主才忽略了其他的,嗯,一定是的,一定。 某位婢女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来麻痹自己。 “主子,言侍卫是跟着言丞相一起过来的。”稳了稳心神,舞文实在是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即墨无心。您难道是真忘了,您现在歇着的别院都是人家的地盘?那言归再怎么说也是言丞相嫡亲的孙子,跟着过来总还是名正言顺的。 不过可惜,即墨无心依旧是抓错了重点。一听这话,她倒是立刻就把言归给抛在了一边,却是转而就问起了另一个人:“言晟来了?” “是。”再一次强迫自己无视主子现在的无厘头,舞文忍着越发抽搐的唇角,低头做恭顺状:“言丞相说他前几日有事不在京城,知道您在这里,特意一忙完就赶过来了,现在还在庭院里候着呢。” “哦?”挑了挑眉头,即墨无心闻言却是意外地来了兴趣:“这个老家伙,这一次居然会乖乖地等着?似乎,不那么正常啊。”难不成,是什么事有求于她? 拜托,现在看起来似乎不那么正常的人应该是主子你吧?暗自腹诽了一句,舞文面上倒还保持着一贯公事公办的表情:“那依主子看……” 少谷主可是有吩咐过的,若是主子不想见的人,甭管哪个,一律轰出去。所以,就算那言丞相看起来再老迈无辜,只要即墨无心开口,她们也不会有半点的留情。 摆了摆手,即墨无心却是示意她过来扶自己一把:“更衣吧,既然来了,我总是得出去见见的。”再说了,那头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绝不信他只是来找自己唠家常的。 第四十四章 接近过往 而此时,长得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言晟言丞相正悠然无比地坐在自家温泉庄子的庭院里喝着香茶,只是那眼神在转向面前的男子之时就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无奈,这才令得他看起来不是那么的不食人间烟火:“二小子,你还是不肯回去么?” 垂首默然,言归那张俊脸却是一如既往的寡淡:“言丞相言重,言归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怎样也担不起您如此的关心。”他似乎,只想把所有的关系都尽力撇清,连半点多余的东西都不要留下。 苦笑着摇了摇头,言晟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的苦涩起来:“你我之间,难道还非得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么?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亲祖父啊。” 因着他的这句话而有了片刻的沉寂,半晌之后,言归抬起头来,却是依然的面无表情:“如果丞相大人要说的只是这些的话,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他只是处于护卫即墨无心的心思,才会同意跟着言晟一起来这温泉别院,现在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其余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他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言归……”看着他快速转身离去的背影,言晟下意识地站起来想要追上去,却冷不防一下子就被一个熟悉的女声给喊住了:“言丞相是稀客,这一来就急匆匆的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不得已地停了脚步,在转头面对即墨无心的瞬间,言晟虽然很努力地恢复了平素从容镇静的一张脸,但对于了解他的人来说,那点残存的涩意却是不容忽视的:“即墨姑娘,好久不见了。”许是因为方才的情绪还没有收好,他连嗓音都透着几分干涩。 “是啊,鬼谷幽境一别,已经三年光景了。”像是没看到方才一幕似的,即墨无心只是满怀感慨地在言晟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盏茶,喝得不动声色:“言丞相一向可好?” 眼看着周遭的婢女都退了下去,言晟这才重又坐下,冲着跟前的女子便是一声自嘲的哂笑:“我说无心丫头,这里此刻可是没有外人了,你还跟我玩这套虚的?”言丞相?呵呵,她什么时候会这么喊自己可就奇了怪了,还不是作戏给那些个不知底细的下人看的。 “言老头精明依旧,无心实在是佩服。”啧了一句,即墨无心放下手中的茶杯,也不和他多客套,开口便问出心中的疑惑:“说吧,今儿个这么急着找我做什么?难不成是又中毒了?”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女子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对啊,看着不像嘛。” “你这丫头,说话还是一样的不中听!”被她激地快要吹胡子瞪眼,言晟到底不是一般人,深吸了几口气也便冷静了下来:“真不知道你那师父是怎么教你的,连尊敬老人这种基本礼数都不知道。” 摊了摊手,即墨无心表示自己很无辜:“谁让你和师父都是为老不尊,叫我从骨子里都尊敬不起来呢。”这确是实话,鬼谷老人生性洒脱,在世之时就不羁得很,对自己这两个徒弟更是宝贝至极,不宠上天就不错了,又哪里肯用世间的俗礼去约束?而作为他的知交好友,言晟的性格也是可想而知,这几个人碰在一起,势必就是没大没小的结果,自然不能指望太多的。 大概也是想通了这一点,言晟的表情很快就显出几分尴尬来。伸手装作把玩似的转着面前的杯盏,他第一时间就想着要撇开话题:“咳咳,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咱们谈正事!”真是的,好像他在这个小丫头面前从来就占不到便宜。 “嗯,我洗耳恭听。”懒懒地撑着胳膊,即墨无心此时倒的确还有些虚弱,不过硬扛着听完几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我前一段日子奉皇命去往裂金国给裂金国君贺寿,在无意中发现了一种宫中剧毒,名为地狱往生。”一说起这个,言晟的脸色便是少有的严峻:“本来只是因为药性太过刚猛霸道才会不由记住,却不料前几日从沉炎那里听说厚土的瘟疫竟是出自于它,我当下就觉得,这事情可能是另有蹊跷。” “你居然在裂金国看见地狱往生了?!”有些难以置信,即墨无心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在哪儿?为什么会看到的?”她从不怀疑此次厚土的事情和裂金国有关,可是当年那么秘密安放着的东西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被言晟发现,会不会,也太不正常了点? 虽然惊讶于他的反应,但言晟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着:“是偶然经过御花园的一处僻静角落时看到的,那时候,裂金国的四公主正在用它惩治一个犯了错的宫人,因着情状太过惨烈,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所以才听到了那么点关键的讯息。” 裂金国四公主?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张华美而满是傲色的精致脸蛋,即墨无心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那是锦瑟,她曾经名义上的姐姐,仅仅只比她大了一年而已,却是她自幼受尽各种毒打的源头。即墨无心并不知晓当时尚还处在稚龄的小女孩究竟是因何而与自己百般为难,她只知道,若非锦瑟,花梨姑姑不会去得那么早,她不会落得如今的一身寒毒,所有的结局都会改写。可以说,这个裂金国最受宠爱的公主,从来就是她的噩梦。现在,那个女人竟是又拿着那曾害死了她娘亲的毒药出来招摇了么? “这次的事情用不着多想了。”轻轻地叹了口气,即墨无心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悠远,带着由于下定决心而产生的释然,竟显得出乎意料的飘渺:“裂金国吞并大陆的计划已经开始付诸实际了,厚土并不是第一个。” “什么意思?”介于事关重大,言晟难得地表现出连一个字都不能错过的慎重。 “忘了告诉你,弱水国太后中蛊一事,原本就是裂金国的手笔。”淡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即墨无心的眼神在这一刻飘的极远:“他既从不知悔改,我又何须手下留情呢?” 第四十五章 所谓希望 因着她的这后一句话嗓音压得极低,言晟并没有听清,更兼之方才听说的内幕过于惊人,他竟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这……这都是真的?”怎么可能?虽说他对裂金国的野心和实力从来都不曾有过丝毫的小觑,但如果它在短时间内就开展了如此周密而详尽的蚕食计划,那就只能说明是蓄谋已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或许,而今的平静安宁就要一去不复返了。这个已近知天命之年的老人生平第一次于外人面前表现出与平素截然不同的担忧惶惧来:“这五行大陆,在不久之后恐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呀。” “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欲壑难填,这是人的通病。”对于这一点,于公于私,即墨无心都是早有准备的,所以举止之间并没有显示出像言晟那样过度意外的特殊情绪:“言老头你宦海沉浮多年,应该比我更加懂得帝王的贪婪,锦夜此人,向来是利益熏心的。” 锦夜?言晟一愣,随即却是笑得颇有深意:“无心丫头,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似乎并没有接触过裂金国君吧?”可是为什么,他却从她的字里行间听出了十足的敌意呢? “有些人,并不需要过多的接触,往往一次行事就足以看清一生了。”如画的眉目逐渐透出阴郁的冷淡,即墨无心对这个话题却是失了继续下去的兴趣:“你别光顾着问我,倒是你和我那贴身侍卫,现在算是个什么样的状况?我可是第一次看见嫡亲的祖孙处成你们这样的。”初见言归,她甚至难以置信,那样讷口少言的一个男人竟会出自言晟家里。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摆了摆手,言晟苦笑连连,倒也没有想要瞒着即墨无心的意思:“二小子虽说并非是我言家的嫡长子,但因着自幼脾气性格都很合我的胃口,却是一直教养在我身边的。” “嗯?那这么说起来,你们的感情不是应该更好一些才对么?搞成现在这般,莫不是你们后来又发生了点什么?”单手支着下颚,即墨无心此刻倒是很有了听故事的情致,说实在的,她也的确是很好奇言归那家伙的古怪性格究竟是怎么养成的。 “实则也是我对不起他。”一张老脸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愧疚,言晟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接下去慢慢说道:“我这些年都忙于政事,待在府中的时间少到可怜,自然就抽不出太多闲暇来照顾他。而我那苦命的儿子儿媳又去的早,二小子从小没了庇佑,纵然是在我身边,在这世家大族里的日子也是可想而知的。” “人性凉薄,大家族里血亲相残都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是你言大丞相府上这么权势滔天呢。”勾了勾唇角,即墨无心笑得有些讽刺。 “你说的不错。”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言晟继续道:“那时他才十岁吧,我因为有事离京,过了半个月才回来。一回府便听说二小子私自外出被歹人劫走,好不容易才寻回,身上还落了伤,可能这一辈子都养不好了。” “他脸上的伤……”忍不住插话,即墨无心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本该是那么个俊美无伦的翩翩贵公子,可因着那一道骇人的伤疤,他硬生生地脱离了那个圈子,转而成了宫中的侍卫。这件事情,恐怕不会是歹人劫走那么简单吧? “对,都是那个时候造成的。”言晟闭了闭眼,很有些痛苦地回忆过去:“我去看的时候他伤得很重,好端端的一张脸被毁了不说,就连身上都遍布着狰狞的伤痕,一看就知道曾经遭受过十分严酷的鞭刑。更有甚者,他似乎还被人灌了致哑的汤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时,我看着那样的他,真是心痛到连说句安慰的话都办不到。” 那个木头一样的人,竟然有过那么受尽创伤的童年?即墨无心简直不敢想像,那样一个小小的男孩是在何等状况之下苦撑着熬过那段时间的。可能那个时候,在小小的言归眼里,她现在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便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希望吧?不过可惜,言晟老头子,好像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呢。 第四十六章 心结缠绕 “他所受的伤皆不寻常,如果只是单纯地被歹人劫走,根本就没有必要弄成这样。”尽管多少能猜到后来的故事情节,可即墨无心却是想听言晟亲口承认这个曾经的错误。虽说终究是挽回不了什么,但有些伤口是需要揭开血痂才能重新长出新肉的,有些过往,就算再痛苦,也注定无法回避。 她直视着面前之人的眸子,眼中有着异乎寻常的肯定和坚持:“言老头,其实你当时就看出这件事情应该是另有隐情了吧?” “可以这么说吧。”叹息着点了点头,到的此时,言晟脸上的愧疚之色几乎已经是浓得快要化不开了:“我当时的想法和你差不多。所以,在起了疑心之后就当即派遣了手下人进行暗中查探。可谁料竟得知说二小子他压根儿就不是自己出的府,而是被人直接迷晕了弄出去的。至于这个隐在幕后的主使之人,”略微停顿了一下,老人说到这里,忽然便在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孔之上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反而是噙于眼眶,透着丝丝点点的无奈与心寒:“正是我的二儿子言词。” 果然是这样。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即墨无心淡淡地开口,却是失了继续听下去的念头:“所以,你为了相府的名声,为了你家业的传承,选择了隐瞒真相,不为言归所受到的伤害报仇,也不去惩罚真正的凶手。单从这一方面来说,是你,放弃了他。”甚至于,亲手碾碎了那个孩子幼年及至长大成人之后对世间的所有希望。 也难怪,言归会变成如今的这副模样。可照这么说来,他岂不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是的,是我选择放弃了他。”慢慢地低下头去,言晟的嗓音显出少有的疲惫与沧桑:“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我长房一脉虽然还有长孙言行,可他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先天不足,并没有成为言家继承人的体魄。所以早在当初言谈夫妇相继离世之后不久,我就决定要重点培养言归,但后来他出了这样的事情……”摇了摇头,这位素来在朝堂之上长袖善舞的丞相似乎万分遗憾:“我身为一家之主,不得不为整个言家考虑,倘若你师父治不好他,那至少,言词还是可以胜任家主一职的。” 不赞同地望着他,即墨无心秀丽的眼波在刹那之间便掀起了惊涛骇浪:“可你忘了你同时还是他的嫡亲祖父,是他在父母双亡之后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更何况,当初是你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他的所有伤痛都是由你间接造成的。言丞相,你考虑了所有人,却独独忽略了你本该放在掌心呵护的亲孙子!” “无心……”听出她语气里太过明显的责备之意,言晟下意识地便抬头看向了她,却在对视的一瞬间发现了眼前女子那从未出现过的陌生神态。 “你……”不由自主地想要解释,然而张了张嘴,言晟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即墨无心这样直白而强烈的谴责情绪之下,他还能说些什么呢?是的,她说得本就没错,现在的所有局面,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当年他可以把自己的意图收敛得好一些,或许言词就不会按捺不住地对言归出手;如果当年他能够分出更多一些时间来给言归,或许他不会那么轻易就出事;如果当年他可以将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或许言归从头至尾就不会知道那么残忍的真相,更不会留下心结,让彼此陷入而今的这种痛苦处境……是他,是他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的孽啊!如今尝到苦果,算不算,是罪有应得了呢? “这可能,就是我一生难赎的罪孽了。”苦笑着出声,言晟再度看向眼神逐渐恢复平和的即墨无心,这一次,却是没有了要逃避的意思:“无心丫头,他在你身边,我很放心。我知道你并非是世人眼中那般的冷血冷面,若是可以,能不能够请你帮我照顾他?”他看得出来,言归对即墨无心似乎与常人并不一样,不管这种莫名的情感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至少,他会因着这点羁绊而有所牵挂。 定定地看着他,即墨无心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这原本,该是你的事情。” “可是,我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资格了。”长长地舒了口气,言晟却是径直站起身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裂金国的事情,我须得尽快跟皇上禀明,今天就到这里吧,不打扰你休息了。”他是清楚即墨无心的为人的,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应承下来,那无论你用任何手段,也不可能改变事情的结果。所以,他不奢求。 望着那一向出尘脱俗的老人在此刻带着几分黯然走开,连背影都显得颇为伛偻,即墨无心微有触动的同时倒是情不自禁地出了声:“我尽力而为,你放心吧。”虽然,她并不懂得要如何去照顾形如言归的那样一个人,不过,或许她可以试着去打开他的心结。 身形顿了顿,言晟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无心丫头,谢谢你了。” “不客气。”无谓地挥了挥手,即墨无心面容无波。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一件事情而已,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干系。也或许,是为了她自己心底那个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打开的心结吧。 第四十七章 厚颜无耻 及至炎烙的人终于打探到即墨无心的消息之时,已是三天之后。有着火灵芝和澹台沉炎内力的双重作用,这一次,即墨无心恢复得很快,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更加满怀歉意地照顾由于修为受损而一时虚弱的澹台沉炎。所以,当炎烙不请自来地踏进温泉别院的时候,眼前那一幕丝毫不在意料之中的场景就在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眸。 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束腰并蒂花百褶裙,那姿容秀美雅致如江南烟雨的女子于荼蘼花架下回眸浅笑,眼角眉梢的风情清澈得就如同是遍野的山岚被晨风给吹拂了个干净,明透得不染半点凡尘,令人下意识地便生出憧憬与向往之心。而她视线所凝之处,那一身玄色云锦衣袍的男子同样是俊脸噙笑,那份介于神魔之间的绝美恍若蛊惑人心的曼陀罗华,只需一眼就足以叫人间万物几世沉沦,一双黑曜石般眼眸中的似海柔情,纵然相隔甚远,也能够轻易无比地感觉得到。这样的画面,仅仅只是看着,旁人便可忘却了呼吸,就算来人是炎烙身边的近侍,那也无一例外。 而相较于他们,作为主子的炎烙显然要不淡定得多。他并不知晓这两个几可入画的人物在四目相对之时会擦出何等样的火花,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这两个人的对视令得他极为的不爽。 “多日不见,无心原来是跑这儿躲清闲来了,可叫我好找啊。”大步走上前去,炎烙没有半点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性,凤目上扬便是一个邪气的笑容。可惜那笑怎么看怎么刻意敷衍,没有了平日里的写意风流,倒是无端地透出阴寒彻骨,陪同前来的几个侍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打了个哆嗦。 眼见两人少有的闲散时光被打扰,即墨无心秀眉微蹙,却在循声望去的瞬间展开了一个颇为客套的笑:“无心不知炎烙太子要来,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海涵。” 这个意思,是在怪他不请自来?炎烙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紧紧盯住跟前的这个女子。又来了,他分明能够察觉到她在转身朝向自己的一刹那就已经恢复了一贯在人前的疏离,方才在澹台沉炎面前表现出来的清澈明透此时竟是连一丝踪迹也无,那虚无缥缈的朦胧感再度袭来,又是烟雨弥漫开来时的绰约风姿。美则美矣,却是看不清也摸不着。 她就这么想要和自己拉开距离?又或是说,她像寻常女儿家的那一面,从来就只有澹台沉炎能看到?不管是哪个猜测,炎烙都感觉妒忌的藤蔓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地丛生,简直是撕裂心脏一般的疼痛。 看他只是望着无心发呆,澹台沉炎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仁兄此次前来的目的。虽说他并没有对自己亲弟弟出手的嗜好,但若是炎烙的爪子伸的太长,他也不介意稍稍教训一番。想着,他便侧身往前挪了一小步,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在却是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炎烙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太子殿下一向贵人事忙,这次想必也是因为有事在身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打岔,炎烙在顷刻之间就把眼底的那一抹黯然给掩饰了个干净。暗含敌意的眼神在澹台沉炎的脸孔之上慢慢滑过,却是依旧对着即墨无心开口:“我知你是因着身体有恙才临时来这里修养,怎么样,我的火灵芝对你可有用?” “火灵芝?”听到这句,即墨无心的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了。炎烙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奇怪,因为她身有寒毒之事虽然少有人知却也从来没有想着要可以隐瞒。不过火灵芝一说,又是为了哪般?她怎么全没听说过这件事呢? 不由自主地将探寻的视线望向几步开外的舞文,却见她神色并不自然地垂下了头,即墨无心当下就有了几分了然,刚想再问个清楚却冷不防身边的澹台沉炎忽然就出了声:“甚好,看来赤火国对与厚土交好一事是怀了十足的诚意,否则也不会把这样的珍宝拿出来了。” “我赤火地大物博,当然不会在意区区一枚火灵芝。”针锋相对地开口,炎烙这一刻的口气光是听着就极为不善:“不像某些人,居然好意思夜盗我国送予厚土之礼!这话如果传出去,恐怕会辱没了幽冥鬼楼的名声吧?” 一说起这事他就火大。这几天,他为了与厚土国的婚约以及即墨无心的下落,早已是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用他自己珍藏的火灵芝和尘寰那老家伙达成协议退婚,却不曾想这礼物才到皇宫便不翼而飞,真真是叫他恼怒至极。好在,后来他总算是打听到了一点关于即墨无心的事情,想到她的寒毒,再联系那在重重保护之下还是失了窃的东西,他若是再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那他也就不配当这个太子了,所以,才会有了他今天登门造访的这一局面。虽说自打知道火灵芝是被即墨无心入药了之后他就没了想法,但有个借口接近她总是好事儿。 夜盗火灵芝?眼带怀疑地在炎烙和澹台沉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即墨无心不得不承认,后者做这种事情的概率还是挺大的。不过,她拿眼角觑了神色自若的澹台沉炎一眼,却是有点疑惑:话说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家师兄有这样厚颜无耻的潜质呢? “物尽其用而已,就算火灵芝入得了厚土皇宫,也不过是被束之高阁,况且你又怎知尘寰不会同意把它给心儿入药呢?”仍是一副云淡风清的从容模样,澹台沉炎接下来的话让即墨无心对他的钦佩程度在短时间内就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不过是让它去了该去的地方,也顺带着给了你一个向心儿示好的机会,你该谢谢我才是。” 第四十八章 意外求助 “那我还真是要谢谢你了!”咬牙切齿地出声,炎烙的脸都笑得几乎狰狞,很显然,他也是被某人的厚颜无耻给深深地刺激到了。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澹台沉炎的话的,虽说那确实不错。哼,要他向自己的情敌低头?门儿都没有! “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面无表情地颔首,澹台沉炎的回话得体而周到,简直是半点错漏都抓不着,看来是打算将气死人不偿命进行到底了。反正他对眼的这个男人也向来都没有什么好感,能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当然是最好。 “好了,炎烙太子今日特意前来,有什么话还是请直说吧。”拢了拢衣襟,即墨无心终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这两人之间诡异无比的对话:“既然太子也知道无心的身体尚未复原,那自然是不能劳累太过的。”她并不掩饰言语之间对澹台沉炎的维护之意,人都是感情动物,亲疏有别,炎烙和澹台沉炎在她心中的份量自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听出她这压根就是在下变相的逐客令,炎烙只觉得自己连气都生不起来,当下便是哭笑不得地看向了跟前的女子:“无心,怎么说我也算是给你送了株火灵芝,你就不能给我点好脸色么?”他当然知道自己和澹台沉炎不同,可她也用不着这么伤人地表现出来吧? 呃……面色微讪,如果他不说,即墨无心倒还真是把这茬给忽略了。轻咳一声,她下意识地就缓了语调:“这件事情,的确是要多谢太子殿下,以后若有机会,无心自当报答。”她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哪怕这件事情是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的,她也不能够过河拆桥。更何况,炎烙的人情,能不欠还是不欠的好,她不敢保证自己偿还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生怕她以为自己用小恩小惠要挟,炎烙苦笑连连却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纠结半晌总算是整理好了思路,他不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这次前来,其实还是有事相求的。我父皇他中毒日久,性命危在旦夕,原本我此次从国中出来,就是为了替他寻访名医的。”因着沿途过来听说了即墨无心的事,所以才有了最初去弱水国求亲的一幕。 “什么?!他中毒了?!”少有的惊诧出声,开口问询的人并非想像中的医者,而是素来以路人之姿默然观望的澹台沉炎。一张俊美出尘的脸孔略显凝重,他连嗓音都是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带着说不清的喑哑与晦涩,透过暮春和初夏交替时节的温暖气息,一字一句地清晰印入在场几人的耳中:“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他明明,在赤火布了那么多明哨暗桩的,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探听到任何有关的消息? “你……这是我国内部机密,除了本太子以为,知道的人加起来也不超过一掌之数,就算你幽冥鬼楼手段通天,也终是难以得知我们刻意隐瞒的消息的。”许是他的神情太过震惊和意外,甚至还参杂进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炎烙尽管和他极为不对付,可还是在第一时间就给出了回答。虽然他才刚说完就有了扇自己一嘴巴的冲动。 “这么说来,赤火国如今又是由谁在打理着?居然能令得太子殿下您安心出来寻医,想必此人也非比寻常吧?”半是吃惊,半带试探,即墨无心纵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现在的赤火国有哪个人适合担任这样的角色。坦白来说,赤火虽然在五行大陆的排行仅次于裂金,但如果现任国君炎烈薨逝,除了炎烙和不能公开身份的她的师兄,恐怕举国上下都挑不出一个像样的继承者。赤火能有这些年的富饶强盛,说穿了也不过是炎烈一人之功罢了。 只可惜,这样的一代有为君王,注定还是逃不过历史和命运的悲哀,被嫔妃蒙蔽致使亲子流落在外不说,而今更是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她知道澹台沉炎多少会因为这个消息而失了平时的冷静睿智,所以很多事情少不了就要她多留意着些。那毕竟还是他的亲生父亲,即使处事不明,可到底还是没有直接害过他的,有感情也是理所应当,她很理解。 耸了耸肩,炎烙似乎很有几分无奈的样子:“无心你也用不着试探什么了,我赤火国或许上下团结一心,可从来都是人才凋敝的。没有一个人挑得起这样的担子,所以现在在管事的,还是我父皇。” “他都这样了还能处理国事?”齐齐狐疑地看向炎烙,即墨无心和澹台沉炎此时都觉得跟前的这个人在拿他们寻开心。不是前一句还说人危在旦夕了么?怎么后一句就能管事了?他莫非以为这是普通的风寒,来得快也去的快么? “这就是我必须找你去解毒的原因了。”面对着如此明显的质疑和不信任,炎烙除了解释也是别无他法:“这种毒很是离奇,表面上看来并无什么异状,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就会让一个人的内府极为迅速地衰老,直至油尽灯枯。父皇现在面上很正常,但五脏六腑的衰老却是与日加剧。临行前,我国中一圣手给他服了一枚九转大还丹,这才能够勉强压制他体内的毒一个月,否则,就是我此刻带了你回去,只怕也是来不及了。” “哦?那国中圣手这般厉害,竟然也是无法医治么?”挑了挑眉,即墨无心显然也是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这样的奇毒:“敢情你跟了我那么久,就是为了观察我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救治赤火国君?”也亏得他有那么好的耐性,这一路行来居然没有直接把她敲晕了绑走了事。 “无人会医。”摇了摇头,炎烙的脸色直到此刻方才现出一点灰败的颓唐来:“一旦让你前往医治,父皇的状况便再难遮掩,所以我需要确定你有真才实学而非浪得虚名,因为现在的赤火绝不能没有父皇。”直到今天,他终于可以确认下来了。 第四十九章 奔赴赤火 日暮时分,在一辆飞速行驶的马车之上,即墨无心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一贯偏于清冽的嗓音就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柔软:“师兄,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治好他的,我保证。”似是怕他不相信一般,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软玉般的温凉触及因着常年习武而略嫌粗砺的坚实热度,透出一股难以为外人道的契合。 “我没事。”反握住她的柔荑,澹台沉炎安抚一笑,却又是一番与平素并无多大差别的模样:“救不救,全凭心儿你的意愿,至于治不治得好,那就全看天意了。不用太过勉强,更加用不着顾及我什么。”虽然他初一听说这个消息时是极为震惊的,但也仅此而已吧。如今的那个人和自己,又有什么干系呢? “可那毕竟是你的生父啊。”马车里并无他人在场,就连舞文几个,也是一早就被即墨无心给打发了下去,所以两人说话之间也就没有了太多的避讳,听起来直截了当的很。自从炎烙来访到他们数个时辰之后出发前往赤火,她能够很清楚地察觉到他和往常全不一样的情绪波动。说归说,其实他心里,应该还是惦记炎烈的吧? “傻丫头,生父又如何?”轻笑着揉乱她的发,澹台沉炎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被一起揉乱了:“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了,我姓澹台,而非是炎。早在很多年前,我和他,就注定今生都只能是陌生人了。”比仇人好一点而已,他并不知道还有自己这样一个血脉相同的儿子流落在外,而自己,也从来就没想过要回去。如果就保持这样的距离下去,不是也很好么?反正,他就快死了,负了他娘亲一生的那个男人,就快要和这个世界永诀了。 定定地望着他复杂难言的眼眸,即墨无心却是缓缓地叹了口气:“炎烈是死是活,我从不关心。可是师兄,你确定你这么做了以后不会后悔么?”后悔在他临死前还对他那般决绝,后悔在有父亲的时候还不肯相认,后悔从来就没有机会喊出那一声称谓……她关心的,一直都只是他啊。 “后悔?”喃喃着重复这两个字,澹台沉炎的声音却是一分分地低了下去:“后悔又能怎么样呢?”他不是不想见那个人,他只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而已。恨他么?应该是恨的吧,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担心?这样陌生的情绪,该是他这种人拥有的么? “师兄,你总在劝我不要太执着于报仇,可是为什么轮到你自己,你就开始看不清了呢?”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几分,即墨无心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你和我不同,至少炎烈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分毫,他唯一做错的事,只是没有保护好你和你的母亲。如果你仅仅因为自己一时的别扭而完全否决他,那以后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素来感情不流露于外的女子眼带焦灼,暗含沉痛:“师兄,我不想你永远打不开这个心结。至少,去看看他,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我希望你日后的每一天都还能和以前一样,就算被你欺负我也认了。” 他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了,她真的,看不得他黯然的模样。哪怕说她自私也好,她只是想他能够一切如常地陪在自己身边。 “心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澹台沉炎凝视面前的女子许久,终于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灿然的笑:“你长大了,师兄,很高兴。”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达着的小丫头,终于也会反过来安慰他了。心儿,他的心儿…… 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他最后握了握她的手,随即轻轻放开,语速轻快地道:“我先行一步,事情办完就来找你。”说完,他已然矮着身子出了马车,那极速展开的身形在风中宛若一只黑色的大鹏鸟,不过瞬息之间,已经去得远了。 那是,赤火国的方向啊。望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即墨无心的嘴角不由牵起一抹了然的浅笑:“师兄,我会等你回来的。” 待到回过神来,她抬手就敲了敲车壁,懒懒地冲外面扬声道:“舞文,吩咐下去,弃马车备马,务必五日之内赶到赤火国都。” 第五十章 无事殷勤 赤火再远,也敌不过良驹的日行千里。到了第四日的黄昏时分,一袭深衣广袖的即墨无心高踞马上,看着那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巍峨壮丽的火刑城城墙,一双水雾烟岚般的眸子才逐渐显出了几分真实的明朗。 总算是,赶到了啊。 “无心,前方就是我赤火国的都城了。我已经命人先行一步进宫安排,等我们一到就可以好好歇息了。”策马与她并肩而立,炎烙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女子,一双妖娆的凤目里就有心疼的神色一闪而过:“我代我父皇,谢谢你!” “嗯?”愕然地回眸看他,却在下一刻就明白是他误会了。即墨无心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要怎么解释,也就索性任由他这么以为下去:“不用客气,我也只是为了报酬来的。再说,”她半垂了头,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从炎烙这个角度看过去,竟是于无意中透露出一种异样的蛊惑:“我的体质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差,不过是几日奔波而已,我还受得起。” 有些愣怔地收回目光,炎烙却是不怎么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习武之人,不过凡事还是小心着些好。父皇体内的毒素沉积也非一两日的事情,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能早日药到病除自然是最好。”浅浅一笑,即墨无心也不再多说什么,一夹马腹就悠悠地继续前行:“好了太子殿下,这里是你的地盘了,前面带路吧。” “好。”对她的要求从来都学不会拒绝,炎烙只是笑着紧紧跟上,那一副听凭差遣的模样倒是看傻了一地的赤火侍卫。这个看起来如此好亲近的男子,当真是他们那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吗?这会不会,太戏剧化了一点? 不知道是哪位哲人说过这么一句话,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今天之前,或许赤火国的宫人们还并不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当见识过自家太子对新近入宫的神医的态度之后,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不明白了。 先是早早就辟府另居的太子殿下居然千年难得一见地派人入宫收拾了住处,接着,便是太子亲自领着那传说中的神医入了宫。期间,各种殷勤周到自不消说,单是那举手投足间无意流露出来的体贴入微便是令得一众宫人都瞠目结舌。 “诶,你们看见那位神医姑娘长得什么模样了么?太子殿下对她这么好,该不会是瞧上人家了吧?”无论在什么时候,人的好奇心都是无法抑制的。哪怕知晓炎烙的性子并不好,也仍然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私下议论一番。 “就是说啊,我还从来没看见过太子殿下这般好脾气呢。”另一个年方二八的小宫女满脸艳羡地接口,那眼神中的热度,就像是这个季节的阳光,有着莫名的灼热:“我刚刚隔着老远就听见那神医姑娘在说太子婆婆妈妈,还一个劲儿地嫌弃他安排的下人太多。原本以为太子免不了会生气的,可谁料他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真是奇了怪了。” 之前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宫女闻言,则是显出更加的神往来:“照这么说的话,这位姑娘肯定是美若天仙的。唉,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运气,能够被安排到她的住处侍奉啊?” “嘿嘿,想看神医是假,想看太子殿下才是真的吧……” 两个小宫女一路轻声嬉笑着离开,却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她们方才站着的蔷薇花丛后恰有一人经过。正所谓说者无意,闻者有心。往往祸从口出,通常都是由这样无意识的疏忽造成的。 “神医姑娘么?”一袭繁复精致的红色绮罗长裙,于蔷薇花丛后现出身形来的女子气度典雅,容颜俏丽,那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里流露而出的神情自矜而高傲,仿佛睥睨众生的女王一般冷艳而不可侵犯:“呵,我倒是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打动你的心!” 而此时正被炎烙安排在琉璃殿居住的即墨无心,并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已经吸引了这么多人的注意,仍旧一心一意地在对着某人进行说教:“炎烙太子,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习惯身边有这么多陌生人存在。所以,你是不是该考虑把那些宫人都给撤了去?” “既然无心不喜欢,那撤了也便是了。”笑得一脸随和,炎烙此时的表现那叫一个百依百顺:“这琉璃殿乃是整个皇宫范围之内风景最优美怡人的,不知道可合你的胃口?若是不想住在这里,那咱们就再换一处。” 摆了摆手,即墨无心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话题走向太过不正常:“没事,住哪里都一样,我不介意。”虽说这琉璃殿看起来着实富丽堂皇太甚,但如果要再挪一个地方,肯定更加大费周章,她实在是懒怠动弹了。 冲着她展颜一笑,炎烙生动的表情配上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蛋,在这样的场景之下来看,怎么样都唯有风情万种一词可以用来形容:“承蒙不弃,也算是这处宫殿的荣幸了。”而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这琉璃殿,曾是他在尚未成年之时的住所。不知为何,在下面的人问起之时,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作出了这样的安排。也许,在潜意识里,他就希望彼此有所牵扯吧?纵然只是过往与如今的关系,他也心满意足了。 看着不自觉表现出疑似宠溺情绪的炎烙,即墨无心的眼角便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以手按压,她的问话第一次显得不是那么的果决:“太子殿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好吧,她的确是在自欺欺人。尽管炎烙早在很久之前就堂而皇之地表示了对她的企图,但某个对感情素来迟钝的小女子总是打死也不肯承认的。 “什么?”有人很配合地进行着反问。 手指按压的动作不停,即墨无心面无表情地回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第五十一章 眼见为虚 “就说哪儿都找不着你,原来是跑这儿看什么神医姑娘来了。”就在炎烙相当无语的这当口,一个脆如莺啼的女声却是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殿内的几人下意识地回头去望,一瞬间都只觉得眼前似有一朵绯红的云彩飘过,简直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就算第一眼并没有看清来人,但在赤火的深宫大内,能把那一身如火红衣穿得这般艳光逼人的,除却自家父皇亲封的昭阳郡主,炎烙实在是不作他想。微敛了和即墨无心谈笑时的神情,他看起来仍旧是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昭阳,你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骄傲华美如火凤凰一般的女子走近几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即墨无心,这才转头冲着炎烙开口道:“太子哥哥,你许久不曾进宫,现在昭阳想要见你一面可真是难得很呀。”话语间带着小女儿家特有的娇嗔,隐隐还透出几分埋怨,尺度拿捏的正好,不仅回答了炎烙的问题,顺带着还表达了一下自己对他的期许。 即墨无心听得暗自点头,不由自主地便预感这个女子可能会让她在这赤火皇宫里的日子过得并不那么的舒心。看来,尽管她避了又避,但炎烙这厮还是在无形中为她竖了一个劲敌啊。 “父皇近来龙体有恙,我自然是比往日要更忙一些,哪能抽得出时间来宫里瞧你。”似是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炎烙对待昭阳的态度倒是与他以往表现出来的不同。很多时候,他对女子都是极其平淡而没有耐心的,但对眼前之人,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即墨无心却还是可以从中感受到亲近之意。或许,就像她和师兄一样,炎烙与这个名叫昭阳的女子,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吧? “那你又为何能抽出时间来为她安排住处?”委屈地瞪大了一双凤目,昭阳嘟着嘴看向即墨无心,脸上的神情娇憨而纯真,全然就是小孩子被人夺了玩具一般的羞恼。哪怕是一贯极度维护自家主子的弄墨,在面对这样的女子时也是束手无策,除了无奈的好笑之外却是连半点警惕之心都生不起来的。 本来嘛,这个叫昭阳的女子一看就是个被呵护的太好的孩子,虽则骄纵,却也应该没什么坏心眼儿。她们并非是草木皆兵之人,更何况现在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只要没有实质性的利益冲突,多多包容一下又有何妨?毕竟,跟个小女孩动手,这样的事情着实也不光彩。 而被点了名的即墨无心,相比之下就没有几个侍女的悠然心态了。眸色深沉地看了昭阳一眼,她甚至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仍旧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好像对话中提及的人物压根就不是她。 炎烙站在两女之间,生平第一次对这样的对话感到无力,不过碍于面前之人的身份,他还是得耐着性子慢慢解释:“昭阳,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即墨姑娘是我这次出去为父皇特意寻来的大夫,是宫中的贵宾,怠慢不得的。” “是嘛?”半信半疑地看了炎烙好一会儿,昭阳这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貌似不大情愿地和即墨无心见了个礼,她语调一转,却是带出了几分少女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没想到你这个传说中的神医居然和我差不多年纪,我原本还以为会是个老婆子呢,嘿嘿。”说到这儿,她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缠着即墨无心继续问道:“太子哥哥叫你即墨姑娘,那你是姓即墨喽?名字呢?名字叫什么?” 因着不习惯和陌生人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即墨无心当即便是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几步。面容无波地看着自己跟前的这个女子,她的嗓音也是淡淡的,少有的疏离和缺乏烟火气息:“无心,即墨无心。” “即墨无心……”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昭阳脸上的笑容更甚:“不错的名字呢,我是昭阳郡主,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昭华宫,以后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哦。” “多谢郡主好意,不过,还是不劳烦了。”微微颔首,即墨无心脸上的笑容也是点到即止。不知为何,从炎烙的这个角度来看,此时的她好像要比平日里更难接近。 想着或许是因为昭阳在此的缘故,那纵然他想再和她多呆一会儿,也是失了理由。一念及此,炎烙不由暗自叹了口气,一把拽过那个依然在喋喋不休的骄纵丫头便是主动开口告辞:“好了,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歇着吧,用晚膳的时候我再派人来叫你。”现在,他觉得很有必要把昭阳这个大麻烦给解决掉。 “嗯,太子殿下走好。”意思意思地敷衍了句,不等那两人走远,即墨无心已是在殿内的一处软榻上坐了下来。她的身体的确如炎烙所想,尚未完全复原,这几日马不停蹄,着实是有些透支体力了。 “主子喝口水吧。”适时地递上一盏清茶,舞文的眼中隐隐有着心疼的神色。她是跟在即墨无心身边最久的,自然对她也是最为了解。若不是撑到了极限,恐怕自家主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在人前示弱的。 “好。”冲她安抚地笑笑,即墨无心伸手接过,浅抿了几口就不再动作。因为担心炎烈体内的毒和目前行踪还不明朗的澹台沉炎,她此刻的心情并不怎么轻松,不过饶是如此,她依然还是注意到了一旁欲言又止的弄墨。 “这又是怎么了?什么时候跟我说话都变得这么吞吞吐吐的了?”有些好笑地睨了她一眼,即墨无心问归问,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那么点谱的:“你应该,是想问我为何对那个昭阳郡主这么不待见吧?” “嗯嗯。”连连点头,弄墨简直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会读心术。否则,她为什么每次都能把自己的心思给猜得那么准呢? 浅笑着叹息,即墨无心忽而就很有了几分感慨:“弄墨,有些人,有些事,远远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的。”将视线缓缓地投向窗外,那里,一株洁白的栀子花正吐露着芬芳,看起来那么纯净无暇的模样:“很多时候,我不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更愿相信的,只是自己的心。” 第五十二章 无缘一见 入夜,在为自己特意而设的接风洗尘宴上,即墨无心总算是看到了炎烙口中那据说是被奇毒缠身的现任赤火国君王,也就是澹台沉炎的生身之父——炎烈。 这是一个才过而立之年的英挺男子,或许是因为身体缘故,他看起来难免有几分憔悴。可即便是这样,也仍旧掩盖不了那张英俊面容之下曾经有过的气度风华。即墨无心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发现澹台沉炎其实长得很像炎烈,两人的气质,在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都偏冷峻凛然,而相较之下,炎烙可能是更像他的母亲一点。 “即墨姑娘肯来我赤火,实在是敝国上下的荣幸,朕在这里,先行谢过了!”手中酒盏微抬,炎烈一语双关,连带着看向即墨无心的眼神里都是实实在在的感激。他此时的状态并不怎么好,虽说有灵药压制住毒性,但到底还是已经伤了身的。正所谓外强中干,如果即墨无心再不出现,他可能就真的是要油尽灯枯了。 “皇上您客气了。”礼节性地一笑,即墨无心看了眼对座的炎烙,却是暗示他不要让炎烈碰酒。今天这场虽然是名义上的家宴,除了昭阳郡主和后宫圣宠正隆的几位娘娘作陪以外,并没有外人,但是祸起萧墙的道理即墨无心却也还是知道的。既然这一国之君和太子殿下都是铁了心要隐瞒中毒的事情,那她自是没有必要于这个场合去点破什么。在还并不知晓毒性为何的情况下,她不希望她即将要接手的病人沾染任何不利于病情的东西,这也算是她行医以来的一大规矩吧。 心知肚明地颔首,炎烙当即便是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然后大步走至御座之前,冲着炎烈就是躬身一礼:“父皇,儿臣与即墨姑娘好歹也是相识一场,这一杯酒,不如就由儿臣代您敬了吧。” 炎烈是何等精明之人,单看底下两人那眉眼之间的小动作便已猜测到许多。眼下,看着自己这个素来不乐于应酬的儿子如此主动,他也就乐得顺水推舟:“好吧,既如此,那这一杯酒,就由你去敬即墨姑娘了。”说着,他放了手中的杯盏,在龙椅上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竟是好整以暇地看起那两个人的互动来。 不知为何,这个叫即墨无心的姑娘初一见面就令他陡然生出无限的好感,非关外貌,直觉使然尔。再加上她居然能在如今这样的情景之下还不忘关心他的身体,可见的是个十分体贴细致的人。听闻江湖上多传鬼谷医仙见死不救、冷血至极之名,现在看来,果然是不值得取信啊。 并不知道自家父皇在眨眼之间已是转了如此之多的念头,炎烙只是一手提了酒壶就朝即墨无心这边走来。他并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光明正大地牵扯一番,怕只怕,某个人又要暗自不爽了。这般腹诽着,炎烙近乎下意识地便在嘴角牵扯起一抹笑意,他已经完全能够想象出一会儿即墨无心眉头紧皱的模样了。 而斜对角,依旧是一身如火红裙的昭阳看着这样的炎烙,一双璀璨的明眸当下便是闪了闪。兀自低头喝茶,她以袖掩面,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清她此时的表情。 “不知即墨姑娘可否赏脸,陪在下满饮此杯呢?”亲自替她斟酒,炎烙笑得如沐春风,连眼角眉梢都俱是情意,那原本就妖娆无双的一张俊美脸孔于满殿的灯火辉煌中舒展开来,简直有一种叫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夺目光彩。这样致命的诱惑攻势,这世间,怕是没有几个女子能够抵挡得了吧? 不过很可惜,即墨无心从来就不是世间的寻常女子,当然也就不可能用常理来推断。望着眼前这个无论外形亦或是能力都极为出彩的男子,她只是回以云淡风轻的一笑。缓缓地站起身来,她伸手接了杯盏,却依然是惜字如金:“承蒙厚爱,愧不敢当。”言罢,举杯便是一饮而尽,那利落果断的模样,连炎烈都是吃了一惊,更别说是殿上的其他人了。 直到半晌之后,炎烙才终于是逐渐地回过了神。仍带点惊讶地看着她,他慢慢地将杯中之酒饮下,压低到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嗓音却是带出了几分无奈的笑意:“无心,你在我面前怎么就从来不能有点女儿家应有的样子呢?” 美如樱花的唇瓣因着这句话而微微掀起,即墨无心的声音倒是沉静如昔:“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在该收的时候都得收起来。太子殿下莫非是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么?” 女儿家该有的样子……这种东西,对于怀揣一颗复仇之心的她来说,从来就是最不利的。而碰巧,在炎烙面前的每一刻,也一直都是该好好收起来的时候。 所以,他是注定无缘得见的了。 第五十三章 蛇蝎女子 听见她近在咫尺的轻声细语,炎烙的身躯不禁僵了一僵。好在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对眼前女子的行事作风也算是逐渐的习以为常,所以哪怕是失态,也不过短短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亮了亮手中的空杯子,他朝即墨无心微微一笑,恍若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而,无人可知他此时的心中对她方才轻易说出口的那句话有多么的介意。 她依然,还是在那么地防备着自己啊。不管他如何示好、如何收起一切让她不喜欢的脾性,她依然,选择视而不见。这个女子,根本就是在自己的心里竖起了一道墙,远远地将自己与外界隔离,不是她想接纳的人,恐怕一辈子都进入不了她的心中。而自己,似乎就刚好不属于她想接纳的人的范围呢。 略带苦涩地摇了摇头,炎烙再度为自己斟了杯酒,刚抬手欲饮,却冷不防一眼瞥见昭阳正端着酒杯朝即墨无心而去,看样子,居然也是去敬酒的。 这丫头,难道又准备玩什么花样吗?一时忘了自己心中所想,炎烙只定睛看着那光是站在一起就显得格外养眼的两个女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别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昭阳可是自幼和他一起长大的,这个小妮子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按她今天跑到琉璃殿找他的情形来看,他并不认为她会因着即墨无心的身份就对她生出别样的好感来,因此他觉得,这一杯酒,找茬的可能性居多。而他将要做的,就是在即墨无心或者她的侍女动手诛杀昭阳之前把她给救下来。 而相较于他这边的心绪万千,昭阳和即墨无心这边的气氛显然是要平和许多,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一身精致繁复红衣的少女仍然和在琉璃殿时一样,对即墨无心笑得天真而单纯,那一点跳脱的笑意仿佛映入眼底,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出几分格外无害的气息:“无心,既然太子哥哥代父皇敬了你一杯,那我就代后宫的诸位娘娘敬你一杯,还请千万赏个脸哦!” 神情浅淡地望进她眼眸深处,即墨无心唇角微勾,却是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既是郡主开口,无心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说着,她拿起酒壶将自己的酒杯斟满,冲着昭阳便是举了举:“郡主请。” “诶,无心且慢。”伸手阻住,昭阳的笑容微敛,倒是慢慢透出了郑重的味道:“依我们赤火的规矩,凡是向贵宾敬酒,须得礼敬之人亲自斟酒才能显示出诚意。”说着,她看了看即墨无心手中的酒杯,却是分外自如地将两人的酒杯给换了个儿:“这等宫廷佳酿,倒了也是可惜,不如就我们换着喝,无心意下如何?” 瞥了眼几乎是被硬塞进手中的杯盏,即墨无心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微微点了点头,她像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就依郡主所言好了。” 而她这话一出,昭阳眼底一直暗蕴的光芒在瞬间便是亮了几分。与此同时,立在她身后的弄墨则是兀自担忧地盯紧了自家主子手中的杯盏,颇有见势不妙就上前一把打翻的架势。 不是她太过杞人忧天,而是自打今天听了主子的那两句话之后,她就一直觉得怪怪的,于是后来索性就暗中查探了一下昭阳郡主。谁知不查还好,一查竟是查出这位贵女的诸多不良记录,简直叫人不担心都不行。 说起来,这个昭阳郡主其实并不是正宗的赤火王族一脉。她的生父因为早年立下汗马功劳,被封做了赤火国内为数不多的异姓王之一,并在后来对阵裂金的一场战役中不幸死去。炎烈怜她幼年丧母且又是功臣后裔,所以特意接其进宫放在太后身边抚养,还钦赐封号、收做义女。那无比亲厚的模样,令得众人都纷纷猜测这可能是未来的太子妃人选。 大概是因着在这样的环境中和身边唯一的异性一起长大的缘故吧,昭阳郡主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表现出了对炎烙太子的格外在意。但凡有哪个不长眼的宫婢过于接近太子殿下,都会被她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处罚,且手段残忍血腥,动辄剁手割舌,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程度。时间一长,别说是知情的宫人,就连隐约听到风声的世家小姐们也不敢再打炎烙的主意,可想而知这位郡主的嫉妒心是何等之强了。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今日傍晚在琉璃殿时居然会用那样纯真无暇的口气来跟自家主子说话。弄墨根本就是连回想那个画面都要忍不住打个冷颤,天哪,这个昭阳郡主还是人么?才小小年纪就已经学得城府如此之深,连她们几个好歹混迹江湖多年的人都被骗了过去。若不是主子英明洞察,她简直不敢想象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现在,这个蛇蝎一样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来这一手,这究竟,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第五十四章 瞬息万变 “无心不愧是江湖中人,果然爽快。”抿唇一笑,昭阳并没有急着喝酒,反而是端着酒杯一脸悠闲地看着即墨无心动作。在别人眼中,她和这位神医的关系显然非比寻常,喝一杯酒自然是算不得什么的。 而即墨无心也并不打算让面前的人失望。晃了晃杯盏中那看似明净澄澈的酒液,她一直冷淡如冰雪的容颜之上却是忽而绽开了一朵笑,那瞬间闪现的明媚恍若春风拂面,在须臾之间就惊艳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多谢郡主夸奖。不过,”缓缓地将一手翻转,她在众人惊讶无比的目光中看着那透明的酒液滴滴答答地洒了一地,神情中透着一种无比的了然:“郡主似乎忘了我的身份,提醒一句,这杯酒里的东西,加得有点过头了。” 本就处在震惊边缘的众人再一次被彻底吓到。有反应及时的人下意识地望了望那被毫不留情倒掉的一杯酒,却在瞅了一眼之后就惊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那滴落的酒水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的蜿蜒流淌,反而是就地侵蚀了下去,在此刻安静万分的大殿里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没有出乎即墨无心的意料,这杯酒果然是被下了毒,而且,还是某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剧毒。 炎烙霍地一下站起身来,没有顾及大殿里一众花容失色的娘娘,更加管不到龙椅上的自家老爹,却是径直冲到了即墨无心的跟前,满心满眼都是十足的焦虑:“没事儿吧?有没有伤到哪里?”虽说他是一直紧盯着这边的,但那杯摆明了药效过强的酒却是超出了他的预计,他压根就没想到昭阳这一次会玩得这么大。所以哪怕是亲眼见着她把酒给泼了,他也还是放心不下。 他不敢想象任何一种可能失去她的画面,如果刚才即墨无心喝下了那杯酒,那…… “无碍,劳太子殿下操心了。”看到他这般真切的担忧,即墨无心倒也是难得地有了几分动容。笑容不似以往的疏离,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反正人证物证俱在,这满殿的人也都不是傻子,完全用不着她来多费什么口舌,总会有人自觉地推动剧情发展的。 “那就好。”被她罕见的亲和弄得有些受宠若惊,炎烙仿佛到的现在才有了心头一松的感觉。皱着眉头看了眼脚边还在继续腐蚀的地面,他正在考虑要如何解决之时,却没想到一旁的昭阳突然就猛地扎进了他的怀里。 “呜呜呜……太子哥哥,这……这真的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那酒为什么会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啊……”哭得近乎抽噎,原本在事发之后连一声都没有吭过的昭阳,此时此刻在炎烙的怀里好像一朵带雨的梨花,白日里的高傲骄矜丝毫不见不说,顺带着那一双神采飞扬的凤目里也充斥着满满的委屈:“我只是出于好心才来敬酒,根本就没想到……没想到……呜呜……” 到了这个时候,哪怕对诸事洞悉如即墨无心,也是忍不住在心底里为这个女子叫好了。这样的演技,可真心不是盖的,估计连一般梨园里的戏子都赶之不及,也难怪她在双亲皆逝的情况之下还能在赤火的皇宫里混得如鱼得水。瞧,就算是平日里极为臭屁的炎烙,在这样的场景下也只得先将她安抚好了再说。 呵呵,昭阳是吧?如此针对一个不过是初来乍到的她,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着昭阳郡主虽然在宫人堆里声名狼藉,但在其他地方的为人处世却是颇为圆滑,所以很快就有后宫的娘娘看不下去,开始出面为其打抱不平了:“太子殿下,昭阳郡主的为人我们都是清楚的,如她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家,又怎么会干的来下毒这种事情?您可千万不要误会了她啊!” 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家?即墨无心的眼角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当即就抬眼瞅了瞅这位急着做出头鸟的贵人。那是坐在她下首处的一个浓妆丽人,如果她没记错,开席时似乎介绍说是封号如妃吧?看来,这个人和昭阳平日里应该关系不错。嗯,很有必要记一下。 即墨无心不动声色地旁观,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却是暗自溜号记录起了潜在的敌人。若是犹自在为她担着心的炎烙知晓某人这么的漫不经心,恐怕又是得哭笑不得。 “就是就是!还请皇上和太子殿下明察!这种毒,分明就是极为罕见,像郡主这样的金枝玉叶能从什么渠道沾染得到呢?想必,一定是有人刻意诬陷!”这边即墨无心才刚记下了一位,马上就有人紧跟着往黑名单里跳。不过这次开口的嫔妃,说出来的话却是要比刚才的如妃更加犀利和具有说服性。这个所谓刻意诬陷、又能随时随地拿出毒药的人,不用多想,满大殿也只有即墨无心一个。 于是,几乎是在瞬间,所有人就将视线投向了原本的被害者。这个今日方才入宫的神医,似乎,怎么看都比昭阳郡主更有嫌疑呢。 场上的局面在这一刻,极为诡异地逆转了。 第五十五章 神鬼莫测 “宁嫔闭嘴!”冷怒出声,坐于上首的炎烈终于是忍不住开口制止:“朕还在这里呢,哪有你们说话质疑的份?” 这种意有所指的附和,针对性实在是太过明显,他能够看出即墨无心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不善了。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今天的受害者确实是她,他们现在,能得到她的宽宥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有立场去指责什么?更何况,他的身体还需要她来照料,现在就得罪完了,可绝对不是好事。 “皇上……”从来没有见过炎烈如此的疾言厉色,宁嫔几乎是被吓得呆了一呆,半晌之后才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没敢再吭声。她入宫多年,对当今天子的心意可是琢磨得相当透彻,他既然会当众下了自己的面子,那这个话头铁定是打死也不能再提的了。 “好了,昭阳,你也坐回去吧,我们并没有怀疑你什么。”看见自家父皇到底还是出了面,炎烙一直紧皱着的眉头也总算是舒展了开来。拍了拍昭阳的背,他急着打发掉这个小妮子以便去关心即墨无心。她今天的表现貌似太过冷静了些,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半点发飙的迹象。按照他的预想,早在宁嫔插话的瞬间她就应该一个酒杯砸过去的。可是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果然,他这厢还没想完,即墨无心那边已然开了口,虽然语调慵懒,但却有意无意地参杂进了几分森冷的味道:“看来我鬼谷幽境在这五行大陆之上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居然有人天真到以为我会用诬陷这般小儿科的手法来对付旁人么?” 即便她没有指名道姓,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扫她们一下,可但凡刚才出言帮过昭阳的人,无一不是浑身一颤。不知为何,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总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连带着她通身的气场都奇异得惊人,哪怕是稍稍动怒,都足够令人胆战心惊。如妃和宁嫔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皆是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悔意。她们刚刚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会为了昭阳得罪这么一个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人尚且还在等着她的下文,被炎烙安置在一旁的昭阳却是当即就忍不住跳了脚。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孔涨得通红,她看起来完全是小女孩似的愤怒:“你是在说我故意下毒害你么?无心,就算这件事不是你干的,你用不着朝我身上泼脏水啊!我……我不如一死以明清白算了!”话至最后,她竟是又带出了哭腔,落在众人的眼中,全然就是即墨无心得理不饶人,单方面地在欺负一个天真的小姑娘。 “郡主又何必急着把罪名往自己身上归结?我可还什么话都没有说呢。”慢条斯理地弹了弹指甲,即墨无心恍若浑然不觉周遭氛围的异样,瞥向昭阳的那一眼竟还兀自地流露出几许好笑的意味:“寻死觅活什么的,着实算不得什么高招,奉劝郡主还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你!”自以为将即墨无心的性子揣摩得很好,昭阳压根就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戳穿自己,此时听得这么一句,脸上的神情瞬间就变得五彩纷呈起来。咬牙切齿地瞪了那个罪魁祸首半天,她发现自己居然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歪头看了看她恼羞成怒的模样,即墨无心忽然就觉得心情好了起来。因着这一场意外之中的闹剧,她也是没有了继续坐在席上的心思,当即冲着炎烈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多谢皇帝陛下的盛情款待,我看,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明日辰时,我会亲自来给您诊脉的。” “好,那就麻烦即墨姑娘了。”眼看她似乎并没有特别计较今天这事的意思,炎烈自然也是乐得轻轻放过,当下便是长舒了口气。他心里其实也很清楚,那杯毒酒多半是出自昭阳那丫头的手,可如果真要当众处罚,那却是轻不得重不得的。即墨无心这么做,实则也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皇上客气。”摆了摆手,即墨无心再不停留,转身离开的一刹那却是示意弄墨留下来:“你就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吧,要不然,我怕如妃和宁嫔今晚可能会睡不好呢。” 垂首掩盖住自己面容之上的幸灾乐祸,弄墨答应得毕恭毕敬:“是,主子,婢子知道了。”直到目送着即墨无心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头,用一种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声调向一地瞠目结舌的人慢慢解释:“我家主子若要害人,这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的了。两位娘娘,小女子奉主子之命,请两位为刚才的言论道个歉,否则,下次的毒,可就不仅仅是疼上一晚上那么简单了。” 第五十六章 下定决心 皇宫并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所在,但太过善良的人,往往也无法在这里存活下去。正如世间的每一个地方都必然有着它的生存法则一样,只要能够把握好其中的尺度并充分利用,你就可以极为快速地混的如鱼得水。 而即墨无心,恰巧从来就不缺乏这样的能力,所以即便是在人人都与之为难的赤火皇宫之内,她依然以一个强者的姿态睥睨着一众自视甚高的后宫女人,哪怕,她们是炎烈这位一国之君的枕边人。 自从那日夜宴她随手给那两个蠢女人下了点无关痛痒的小毒之后,鬼谷医仙心狠手辣的名声便是再度于皇宫大内流传开来,甚至比之以往,都要更胜一筹,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兼之那晚谁也没看到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下的手,因此,到的后来,她所居住的琉璃殿方圆十里之内都开始变得荒无人烟,宫中之人,即使是再闲来无事,也不敢跑到这个地界上来触她的霉头,生怕这位神医大人哪天一个心情不好就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给了结了去。至此,即墨无心的日常饮食起居,彻底交由四大侍女来照料,因为放眼宫中,已经再无一人胆敢以身犯险。好在主仆几人早已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倒也是乐得世外逍遥。 这一日,即墨无心照常从御书房替炎烈诊了脉回来,虽然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敏锐如舞文,依旧还是从中嗅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主子,可是皇上体内的毒有什么问题么?”贴心地为坐在窗前的即墨无心端上一盏薄荷凉茶,舞文语调柔和地开口询问。她看的出来,自家主子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想来,也应该是为了那赤火国皇帝的病情吧。 心神不属地接过那质感上乘的白瓷茶盏,即墨无心抿了口青碧色的茶汤,只觉得薄荷特有的沁凉与清新扑面而来,由嗓子眼一路滑下直至腹中,简直是要把满腔的沉郁之气都冲击开来。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她放下杯盏,望着窗外那盛夏时节的炽热阳光,一双翦水秋瞳就下意识地虚眯而起:“何止是有问题,根本,就是十分的棘手啊。” 她已经把能列出来的药方都试过一遍了,但除却压制的作用以外,连一丝一毫根除的迹象都没有。再这样下去,至多十天,恐怕炎烈就要一命呜呼了。除非,她肯用上那最后一种方法…… “什么?怎么可能?!”惊讶地瞪大了一双好看的眸子,舞文似乎颇有些难以置信:“以主子您的医术,怎么会……” 笑着抬手止住她尚未说完的那句话,即墨无心的视线缓缓游移,最终却是定格在了庭院水池里的一朵睡莲之上:“舞文,不要太高看了我,我和你们一样,终究也只是一介凡人,什么生死人、肉白骨,那都只是万分之一才能诞生的奇迹罢了。”她不是神,没有掌控人间生死的能力,她只是比普通人更多了几分敢与命运相搏的勇气,其他的,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主子……”犹豫着想要辩驳上一两句,舞文不过又才刚起了个头,就被即墨无心给打断了。 “记得师父在世之时曾经跟我说过,天理循环,生死有命,医道一途更是永无止境,若是光想凭借一己之力就扭转乾坤,那便和痴人说梦无异了。”不疾不徐的嗓音在室内轻轻响起,就如同伊人小憩之时发出的呓语声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韵味,单是那么听着,舞文就觉得自己已经快要醉了:“所以很多时候,纵然我有救人一命的能力,我也不想多出手干预些什么,因为一旦过多地涉及了生离死别,我就再不是师父心中所期望的那个人了。” 你的母亲原本复姓即墨,我给你取名无心,以后,你就叫即墨无心了。 时隔多年,师父那日的声音好像仍然在脑海深处徘徊不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自己存活至今的目的。 你应该无心、断情、绝爱,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完美的复仇利器。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为师劝你还是早早就放弃了吧。无心,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样的名字么? 是的,师父,我明白。可是现在,我不能…… 眼前好似闪现出那双璀璨绚丽的黑眸,在似有若无的虚影中,即墨无心仿佛依稀看见很多年前,那一身白衣若仙的俊美少年于一地狼藉中抱起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自己,笑容怜惜而恍若神祗:“小丫头,还是跟我走吧……” “师父,就让我破例一次,这唯一的一次,哪怕不成功,至少我已经竭尽我的全力了。”冲着那并不实际存在的虚无画面粲然一笑,即墨无心却是在这一刻就下定了决心:“所以,请您保佑我吧。” 第五十七章 赴汤蹈火 当天下午,即墨无心就约见了炎烙。在琉璃殿单独开辟的静室中,她一脸淡然地看着对座的男子,眸色深沉:“我就只能说到这儿了,如何抉择,还要看太子殿下您的意思。” “你是说,连你都不知道这种毒究竟为何?”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炎烙的表情全然是在听天方夜谭的模样。他不是没有见识过即墨无心的手段的,既然连她都不知道父皇中的到底是什么毒,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可能普天之下都再不会有人知道了?而那隐藏在暗中施下毒手的人,是不是,也就永远地就找不着了? “我有一个大概的猜测,但是姑且也只是猜测而已。”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滑过面前的茶盏,即墨无心的声线异常平稳,即使是在这炎炎的夏日,也总能叫人躁动的一颗心迅速地归于宁静:“想必你也清楚之前弱水和厚土事端的内幕,既然始作俑者打的是天下大乱的主意,那未必就会放过你们赤火。” 闻言,炎烙却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好半晌之后才终于是再度出声:“按理来说,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就算真有这么大的野心,以裂金一贯的实力,有本事能够做到这些么?” 先是用千夜沉眠这样的蛊毒把暗害弱水太后之名嫁祸给鸢木,接着又悄无声息地使出地狱往生那样的毒药祸害厚土,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需要无数的筹谋与心机?如果让他自己来策划,炎烙也不敢保证会百分之百的完美,更何况是与那三国从无任何往来的裂金呢?就算抛开这一切前提,在整个颠覆大陆的计划之中,毒药始终是最为关键的一环,从未听说过在这方面有半点天赋的裂金,居然拿得出这么多鲜为人知的剧毒,这本身,就已是极为不正常的事情了。所以,他并不会这么轻易地就相信,哪怕说出这话的,是他的意中人。 不是没有听懂他话语之间的质疑,不过,即墨无心显然不在乎。继续专注地把玩着杯盏,她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和变化,那感觉,就好像无论面前的人怎么表现,都自始至终影响不了她真正的心情:“若是依裂金向来呈现在人前的那一面而言,自然是不能够的。可是,”她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一双黑眸中烟岚尽去,只余无比幽深的两汪潭水,眨也不眨地盯住炎烙,看起来竟是格外的认真:“炎烙你有没有想过,裂金国,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经地喊出他的名字,没有什么太子殿下的称谓,没有冷淡讥讽的漠然,更没有刻意疏远的距离。本是那么简单的两个字,本是自幼就熟悉无比的两个字,可因着从她的口中说出,却带上了一种格外好听的味道。 炎烙生平第一次,因为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而失了神。 “喂。”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即墨无心对他毫无预兆的发呆很有些不满:“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 额?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她的手,炎烙醒过神来,却是第一时间就佯装无谓地浅笑着松了开去:“听见了,你说裂金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嘛。” “然后呢?你的想法是怎样?”努力耐着性子,即墨无心收回手,似乎对他刚才的举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在她眼中,炎烙一直都是个太过招惹桃花的男子,对自己应该也只是三分钟热度,等到所有的新鲜感和好奇心都褪去了,或许就再不值得他关注分毫了。 虽然内心深处难免有些失望,但炎烙还是保持了公事公办的平和表情。同样认真地回望着她,男子的声音很难得地带上了几许无奈:“无心,我需要证据。只要你能拿出哪怕一丁点的证据,我就选择相信你。” “你,就这么确定?”半歪了头,即墨无心的语气带了点试探,在这一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慢慢回旋,显得分外的清晰:“你知不知道,信了我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 虽说替炎烈驱毒是为了澹台沉炎,但她的确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赤火国独善其身的。只是,和炎烙相处了这么久下来,他总算也是一直都很照顾她,此时听得他这么毫不犹豫地开口应承,她难免会觉得自己是在挖坑给人跳。 “我知道。”超乎意料的答复脱口而出,炎烙静静凝视着面前女子的眼眸在这一刻却是带上了温柔的笑意:“无心,我虽然并不清楚你是为了什么才要联合四国对付裂金,但是只要是你想做的,我一定全力支持。给我一个合理出手的借口,我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五十八章 难得交心 即墨无心从来就不是一个特别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但是这一次,她宁愿选择信任炎烙一回。因为不管这句话到底包含了多少的真心,至少,他是第一个对她这么说的人,也可能,会是最后一个。 “既然你都明白了我的意图,那我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很好地将心底的那一点悸动完全掩盖,即墨无心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虽然并不彰显情绪,但却叫人莫名地生出一种风轻云淡的明朗,只觉得周遭的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变得色彩纷呈起来:“赴汤蹈火之类的,实在是太过严重了些。我只希望,此间事了之后,你能以赤火国的名义,暗中联合其余三国,形成对抗裂金的攻守同盟。” “只是这样而已?”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炎烙显然并不认为事情会是这么的简单。以她之前在弱水等国的作为来看,她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存了要借刀杀人的心思。然而眼看着而今时机快要成熟,她竟然只是让他们按兵不动…… 这里面的意思,他可有些搞不懂了。 “对,只是这样。”点了点头,即墨无心并不打算回避他探寻的目光,直直地望回去,她的嗓音坚定决绝,透着炎烙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的执着:“我和锦夜的恩怨,自然得由我亲手来了结,倘若假手于人,岂不是枉费我和他父女一场?” “什……什么?!”恍若石破天惊,乍闻此言的炎烙一时没收住情绪的波动,竟是连手里握着的茶杯都差点捏碎了去。他无比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满心满眼皆是不可思议:“你是说,你是锦夜的女儿?”那这么说来,即墨无心的身份就该是裂金国的公主了?天啊,这未免也太出人意料了吧?他怎么就从没听说过裂金国君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堂堂一国公主百般设计,不惜大费周章地联合外人,就为了覆灭自己的国家、报复自己的父皇,这事情,会不会太诡异了点? 不知为何,炎烙却是压根儿就没想到要怀疑即墨无心这句话的真实性。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这个女子的重视和信任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曾经给予过任何人的。所以,哪怕即墨无心说出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全盘接受。其实,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如果发展到了某种地步,多多少少就会有些情不自禁,单看他自己有没有发现而已。 而他的反应显然是在即墨无心的预料之中的。摊了摊手,她笑得颇有几分没心没肺:“是啊。怎么了,是不是觉着不太像啊?” “这倒没有。”老实地摇了摇头,炎烙也不由地跟着笑了起来:“不过是有点惊讶,而且,说起来我和裂金国皇室也算是比较熟悉,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段秘闻,着实令人好奇啊。”如果说这其中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那大抵,就该是即墨无心复仇的原因了。 “他应该,根本就不记得有我这个女儿吧。”嘴角的弧度显出几分冷意,即墨无心倒是不打算掩饰什么:“我打从一出生起就没有名字,更不要说封号,所以你没听说过也在情理之中。或者,你对我的生母会比较熟悉一点。” “哦?”极为期待地等候她的下文,炎烙虽然知道此刻的气氛并不适合表现地太欢快,但对他而言,能多了解她一些总是好的。他和澹台沉炎不同,他和她之间存在着太多的秘密,也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交心的可能。难得她乐于主动说明,他自然是十分欣喜。 缓缓地别转过头去,即墨无心嗓音渐低,却是透出了一股不可捉摸的迷离之感:“我的娘亲,就是当年裂金国的云倾皇后。” “云倾皇后?”过于震惊地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炎烙突然就感觉自己有些难以消化今天所听到的内容:“竟然……是她啊。” 那个当年人如其名、倾绝整个大陆的传奇女子。身为裂金权相云瀚之女,她似乎继承了其父的所有优点,不仅才貌双全,更是有着普天之下女子应有的一切优秀品德。毫不夸张地说,她是五行大陆所有男子心中的一个梦。而他之所以能将这隔了一辈的人了解的这般清楚,也是多亏了他家父皇的缘故。因为早在当年,炎烈还只是一个皇子之时,就曾经去向云瀚求娶过云倾,可谁料她最终却是嫁给了锦夜,还落得那么个下场,于是这也就成为了他一辈子的憾事,哪怕后来成了皇帝也始终无法释怀。 “我听父皇说过,她是个完美到令人不得不爱的女子。”想起炎烈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么一句话,炎烙也是不由得生出几许感慨:“有这样的娘亲,也算是人生的一大幸事了。” “是啊。”笑着站起身来,即墨无心缓步朝外走去:“可惜,总有人不珍惜,所以,他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第五十九章 梁上君子 是夜,月凉如水,琉璃殿的温泉池边,一身素衣的女子正静静地坐在玉阶之上,一双莹白如玉的纤足于水中轻轻划动,荡漾起层层的涟漪,像是搅乱了谁的心湖。而这双裸足的主人,少见的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连神情都显得异样恍惚。 即墨无心也不记得自己在这儿待了有多久了,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并不想要太多的打扰,因为有些事情,她需要好好地想想,细细地想想。 今日和炎烙的一番对话,其实顺利地超出了她的预料。也是到得此刻,她才发现那个邪魅如妖的男子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在很认真地强迫自己直视他的感情,他在很认真地坚持和贯彻着当初在弱水国大殿之上的那句话,他甚至很认真地,在挤进她的心里。而她,被他的直白逼得走投无路,再也没有回避的余地,于是,不得不静下心来慢慢思索。 “怎么了,不过区区一国皇子的表白而已,竟然会吓到举世闻名的鬼谷医仙?”一地寂静忽地被一道温和清爽如四月春风的男声打破,且含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直直地撞入即墨无心的耳中,瞬间就将她原本的心不在焉彻底打碎了去。 脚尖毫无预兆地划破水面,顷刻之间便扬起一道水柱,箭一般地飞射向梁上某个方位。即墨无心美眸含煞,连话语之间都充斥着浓浓的暴虐:“给我滚出来!” 她实在是无法容忍自己出现这样的疏忽,居然会因为出神而没注意到有人偷溜进来,最终还要人家故意出声提醒……这种感觉,真是该死的难受! “呵呵,女孩子家家的,还是温柔一点的好,打打杀杀可不适合你。”依旧是那样云淡风轻的语调,藏身房梁之上的男子身形一动,但见一袭白衣翩跹,几乎看不清其他任何一点的动作,就轻描淡写地将那迎面而来的水箭给击散了去。足尖轻点在宽大的梁柱上,他稍一借力,便自上方飘然落下,那种无声无息的优雅,恍若天外飞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适不适合,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赤着脚站在雪白的羊毛地毯上,即墨无心只冷冷地看着面前之人,既没有继续出手的打算,却也同样没有准备招待客人的自觉性。她方才的那一击,虽说并非倾尽全力,但至少也还有着四分的劲道,如果是一般的毛贼或者侍卫之流,只怕那一道水箭就会当场刺穿他们的胸膛。而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竟然那么轻易就破了她的攻击,若是他有恶意,那她的胜算也决计大不到哪儿去,与其力敌,还不如智取。更何况,她总有种莫名的感觉,总觉得此时此刻立在跟前的这个人,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威胁。 “是么?”歪了头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白衣男子俊美飘逸地犹如水墨画般的脸庞之上却是突然多出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你远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呢,看来,我这一趟是没有白走了。”说着,他缓步接近即墨无心,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像是要碰触她的脸颊,却又在即将靠近的刹那顺着颧骨滑到了肩头,最后,只将她垂落下来的一绺发丝拨回了身后,端的是一副随性至极的模样:“即墨无心,我找你很久了,很高兴,你没有让我失望。” “你认识我?”没有被他颇嫌暧昧的举动迷惑,即墨无心面无表情,依然是不肯半点废话地就直奔主题而去:“说吧,你到底是谁?又究竟为什么要找我?”她不喜欢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语,更不喜欢这个人貌似对她无所不知、而她对他却是毫无印象的劣势状态,她从来都提倡平等对话。如果一定要有一方高人一等,那也必须是她居高临下。所以,她认为很有必要改善一下当前不利的局面,而确定这个男人的身份,是第一步。 一双水雾烟岚似的星眸逐渐清晰,白衣男子形状优美的薄唇勾勒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算深,却足可以渗透进眼角眉梢,令他整个完美的五官都显得柔和而立体:“百里琉笙,我的名字叫百里琉笙。”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即墨无心竟觉得他的气质似曾相识,简直有着一种没来由的亲切感。不过好在,素来五感敏锐如她,在清醒的时候,总是能够第一时间就抓住不对劲的地方:“百里琉笙?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两个,应该不认识吧?” 第六十章 云里雾里 “我认识你就可以了。”依然笑得万般柔和,百里琉笙饶有兴趣地望着面前满眼戒备的女子,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即墨无心,你的姓氏,应该是随了你母亲的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没有因为他闲话家常的口气而放松一星半点,即墨无心黛眉紧皱,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地冰寒了起来。这么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的住处也就算了,偏生还对她了解甚深,让她总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实在是不爽至极。他最好不要是在信口开河,否则,她一定会让他知道戏耍自己的后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母系一族,好像都是姓云?”保持着那样不紧不慢的语气,百里琉笙好似全然没有留意到主人愈加不善的脸色,自顾自地就在温泉池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你难道,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什么吗?” 怀疑?原本还略带几分恼怒的心情因为他的这最后一句话而彻底平复了下来,回想起自己幼年之时曾向师父询问过这个疑惑却未果,即墨无心瞬间就有些了然了。毫不见外地在他身旁坐下,她的声音坚定地不允许别人有任何的质疑:“把你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不管这个神秘男人究竟是何底细,至少,她要知道某些真相。 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双仍旧裸露在外的纤美玉足,百里琉笙适时地收回目光,却是依言开始叙说他所掌握的那些讯息:“五行大陆的各国皇室素来都是以国之属性为姓氏,这一点,想必你很清楚。” 脑海里依次闪过那几个对应的姓氏,即墨无心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秘密,相反,身在五行大陆的每一个人,几乎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而各国皇室,也正是以此来显示出他们身份的高人一等、与众不同。 “而除却这些富有特色的皇族姓氏,余者皆是平淡无奇,这整个五行大陆,压根儿就没有复姓的存在。”平铺直叙地扔下一句信息量过于庞大的话语,百里琉笙转头望向身畔之人,星眸之中光晕流转,竟是分外的勾魂摄魄:“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你的意思是……”出离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即墨无心还是第一次知道,区区一个姓氏居然也背负了如此之深的含义。可是,这么说来的话,她是随了母姓,澹台沉炎是随了师父的姓,那娘亲一族和师父岂非都不是五行大陆之人? “对,就是这样,你猜想的,并没有错。”探手握住她的柔荑,百里琉笙眼底的情绪显得更加的温和:“即墨无心,你和我,才是一个国度的人,所以,不要抗拒我。” “你……”许是被他眸中愈发深沉的黑色蛊惑,听着耳畔响起的轻声低语,即墨无心竟是生不起半点警惕之心。带点愣怔地看着彼此之间交握的手,那掌心的温度,不像她一贯所熟悉的温暖,反而是夹杂了些许凉意,有着玉石一般的质感,那不是,师兄的手…… 猛地甩开他,即墨无心站起身来,一双翦水秋瞳却好似掀起了惊涛骇浪:“说!你到底是谁?来这里究竟是何目的?!”居然对她施展意念控制术,而且,还差一点就让她陷入其中,这个男人的精神力量,实在强大得让人无法想象。 “嗯?”她清醒过来的速度似乎超出了百里琉笙的预料,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他收好脸孔之上的点点讶异,只是看着她静静微笑:“竟然这么快就察觉出了不对的地方,无心,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欣赏了呢。” “可是我对你,却是越来越不喜欢了。”冷冷地开口,即墨无心的视线片刻不离他周身,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再中什么阴谋诡计。除了医毒之法,鬼谷老人曾经教过她这一手玄乎其玄的意念控制术,身为习术之人,她并不惊讶这世间还有其他精通者,只是此刻被另一个人作为施展的对象,怎么样都显得有些诡异。 “呵呵,这么直白可是很伤人心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百里琉笙看起来似乎有些无奈:“好吧,既然不能用这样的手段骗你走,那就只好我留下来陪你了。” 哈?即墨无心一时没转过弯来,顷刻之间就被这一句话给弄得直接糊涂了。她原本已经预料到了无数种画面,包括两人直接兵戎相见、你死我活,可谁知,这个人竟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让她浑身都充斥着一种招架无力的感觉。 “你不是打算用意念控制术来为炎烈驱毒么?”朝她粲然一笑,百里琉笙的整张脸都显得熠熠生辉,有一种玉石打磨之后的无上光彩:“我帮你。” 第六十一章 海神之殿 世人皆知即墨无心乃是当世神医,定然没有她医不好的病,而她也答应了炎烙,会替炎烈除掉体内之毒。只不过,她没有说出来的是,这次驱毒,她势必要冒极大的风险,甚至于一不留神就会送命,这也是她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之一。可是…… “你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的?”就算眼前这个叫百里琉笙的男人精通意念控制之术,可他又是如何得知她会铤而走险的?除非……炎烈所中之毒根本就是他下的! “看来我在你心里是绝对留不下什么好印象了。”耸了耸肩,百里琉笙很轻易地就看出了即墨无心的想法,当即脸上的神情就显出了几分无奈:“炎烈的毒并非是我下的,但是我知道解法,所以,你用不着那么冒险了。” 在并不知晓所中何毒且毒性几许之时,要强行解除,唯有用意念操纵炎烈的整个心神,令得他体内毒素汇聚至一点,然后再施以银针之法,徐徐图之。只是,用意念控制一个人本身就是极为不易的事情了,更何况是要引导他的身体机能按照自己所想运行,那无疑是极其耗费精神力量的,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届时,神智混乱还算是轻的,严重一点,恐怕就直接一命呜呼了。他是真想不通,到底有多大的好处,才会使得即墨无心这个看起来就精明无比的人心甘情愿地答应下来。 “那你应该不介意告诉我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吧?”带着点狐疑地盯着他,即墨无心越来越觉得百里琉笙太过神秘。或许,她可以试着从他那里挖掘出点什么东西来? “这是自然。”冲着她粲然一笑,百里琉笙好似完全察觉不到跟前之人的小心思,一五一十地继续给她解释着:“此毒名为流年逝,乃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虽说平素连银针都验不出丝毫毒性,可一旦进入人体之内,就会导致整个内府的迅速衰老。曾经有不会武功的二八女子服下此毒,翌日就变成了一个七旬老妪,油尽灯枯而死,死状简直跟一具枯骨无异。” “流年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很是陌生的名字,即墨无心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带着看向百里琉笙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掺杂进了些许诡异:“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之前那个给炎烈服下过一颗九转大还丹的国中圣手,应该就是你了吧?” 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百里琉笙倒是连半点遮掩的心思都没起,大大方方地就承认了下来:“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连这点都瞒不过你。”若不是他用药吊着炎烈的一口气,那位皇帝陛下又哪里能够撑得到她来?说穿了,这整个赤火国都不过是他放出的一个诱饵罢了,为的,就是见到即墨无心。 “你这么费尽心思,就为了见到我,那有些话,还是早点说了的好。”伸手捋了捋鬓边垂落下来的青丝,到的现在,即墨无心已经能够琢磨出个大概来了:“我与人交易的习惯,从来都是开门见山、明码标价。是敌是友,你得给我个立场。” “呵呵,我们的关系,可绝对不止交易那么简单。”眨了眨眼,百里琉笙笑望着她,嘴角的弧度却有些意味不明:“如果我告诉你,有些事情,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或者说是超出常人可以接受的范围,你也依旧选择要知道么?”他并不是在危言耸听,很多东西,她迟早都要接触,所以,她必须得有个心理建设。 “既然你已经出现在我面前,说明这些事情我定然是无法回避的。”不甚在意地弹了弹指甲,即墨无心倒是一脸的淡定从容:“既如此,那就早死早超生吧。早些知道,也省得我总是两眼一抹黑,花费太多时间在猜测上面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早死早超生?”被她这般说法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百里琉笙不禁摇了摇头,好半晌之后才总算是敛了笑意,恢复了初见之时的仙人之姿:“不知道无心你有没有听说过五行大陆以外的其他势力结构?” “五行大陆以外?”沉吟了一会儿,即墨无心却是毫无这方面的概念,也只得重新抬头望向百里琉笙:“师父从来没有跟我透露过这方面的半点讯息,而且我游历大陆这么久,也并没有听到过任何风声。” “嗯,这样的情况也算正常。”点了点头,百里琉笙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之处:“毕竟海神之殿太过虚无缥缈,先不说有多少人会相信它的存在,就连它本身,都不屑于和外界有接触,便是把它当做传说也不为奇。” “海神之殿?”一双眸子瞬间瞪得老大,即墨无心的模样就如同是听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你的意思是,那是真实存在的?” 第六十二章 大陆秘辛 “你的母氏一族,包括你的师父,都是来自海神之殿。”一脸淡然地开口,百里琉笙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是习以为常:“那并不是世人想象中的一处殿堂,而是一座岛屿,位于四面皆是迷雾的汪洋大海之上,我们通常把它称为迷途之海。” “迷途之海……”听着这一个个不断出现的陌生名词,即墨无心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领域。也就是说,她的娘亲和师父,隐瞒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至少,她就从不知道,她的娘亲和师父居然还有着这等不为人知的渊源。 “嗯,那片迷雾是历代殿主设下的一处阵法,除非有着岛上之人的带领,否则一旦进入阵中就会迷失方向。所以,即便五行大陆各国的海上贸易极为发达,也从未有人发现过海神之殿的具体方位,久而久之,它就真的变成传说了。”详细地跟即墨无心解释着,百里琉笙倒是并不介意把这种外人眼里的秘辛全盘托出:“那所谓呼风唤雨的神奇能力或许是过于夸张,但有一点,无心你务必记得,那就是海神之殿的势力和能力,绝对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莫非,它真的强大到可以控制整个大陆?”依旧是有些不敢置信,即墨无心想起那个在儿时几乎是被自己当成神话一般来听的故事,眼底的波澜就难以平息。 五行大陆在很早以前就流传着一个说法,在大陆以南的一处偏远海域中,有着一座极为神圣的殿堂,名为海神之殿。据说,那是神的住所,他们长生不死,与世隔绝,依靠着呼风唤雨的异能操控着整个大陆,但凡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去到殿堂之上的人,都可以让神实现一个愿望。即墨无心和无数的五行大陆之人一样,都是自小听着这个传说长大的,只是,她并没有想到,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也会有真实的部分存在,而她,在什么都还尚且不明朗的情况之下,竟然就要去接触…… 这会不会,也太不可思议了一点? 表示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下一刻,百里琉笙却是因着她的这个问题而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关于这一点,我只能回答你说,过去或许曾经是的。不过后来……”他转头望向窗外的某处虚空,眼神逐渐变得飘忽而迷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自从你母亲逃离海神之殿开始,一切,就都已经改变了。” “娘亲?”不想漏过任何一点关键,即墨无心下意识地步步紧逼:“这和我娘亲有什么关系?”她不认为一个弱女子可以改变天下大局,更何况,一个传承了那么久的神秘势力,说倒就倒必然是有它自身的原因在的,凭什么要将之归咎到她娘亲的身上? 苦笑出声,百里琉笙自然也是感觉到了她的咄咄逼人,当下,只得万分无奈地继续充当着解说人的角色:“海神之殿和一般的国家并不相同,它信奉上神,并认为神权应当凌驾于皇权之上,因此在岛上,地位最高的,并非是代表了皇权的岛主,而是代表了神权的祭司。你的母亲,正是海神之殿的天祭司一脉。” 心头忽地一跳,因为云倾本来的身份,即墨无心突然就有了那么点不好的预感。第一次没有紧跟着发问,她保持了异样的沉默,静静地等待着百里琉笙的下文。 “海神之殿的阶级划分极为严格,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祭司,也要依照资质划分为天、地、人三层。而即墨家族素来天赋异禀,从诞生以来便一直是祭司之首。”百里琉笙一边注意着即墨无心的表情,一边条理清晰地循序渐进着:“你母亲,也就是即墨云倾,她本该成为海神之殿的下一任天祭司的。可就在继任大典即将举行的前夕,你外祖一家竟然全部潜逃了出去,甚至还带走了不少海神之殿的机密信函,引得长老院大发雷霆,下令军队全力抓捕,不过最终,还是一无所获。”顿了顿,男子一直平和的嗓音带出几分莫名的笑意,竟是说不出的意味深长:“应该是从那一天起,海神之殿对整个大陆的统治,就再不若以往的不可动摇了。” “当年之事,居然闹得如此之大么?”忍不住喃喃出声,即墨无心简直无法想象那么与世无争的外祖一家究竟是为何会作出那样匪夷所思的决定,还惹出军队大肆追击…… 等等!追击?!这么说来…… 脑海中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即墨无心的脸色瞬间便是惨白而下:“难道说,外祖一家的惨死……”还有娘亲在宫中的亡故,都是……出自海神之殿的手笔?那个神秘的势力,终于,还是不肯罢手么? 第六十三章 有惊无喜 “应该多半,都是他们的人在背后操纵吧。”明白她的心里并不好受,可是因着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劝慰的话来,百里琉笙说完之后也只得陷入沉默。 当年,即墨瀚宇,也就是世所共知的裂金权相云瀚被血洗满门之时,他虽然尚还年幼,但也依稀从长老院那里听说了不少。几百口人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上至六旬老者,下至未满月的婴儿,无一人漏网,无一人生还。这等血流成河的杀伐大孽,哪怕素来心性淡漠如他,在乍一听闻之时都忍不住遍体生寒,更遑论是与之血脉相连的即墨无心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到底还是不能感同身受,所以安慰什么的,那就真的只能抱歉了。 “外祖他们带走的信函真的有那么重要么,重要到竟然需要付出上百条人命的代价?!”潜意识里根本无法接受这样极端残忍的做法,即墨无心几乎是冲百里琉笙直接吼出了这么一句:“什么海神之殿,什么掌控大陆,都他妈的算个狗屁!” 她才不要去管那究竟是不是涉及大陆最大的秘密,她只知道,就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毁了她的一切!她的亲人,她的童年,她所有的所有!权力也好,地位也罢,谁想要谁拿去便是,她根本就不稀罕!可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些她从来都不想碰触的东西,夺走了她所希冀和渴求的简单安宁?如果命运打从一开始就在和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那它又何必让她苟延残喘地存活至今?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应该死了,死在荒无人烟的幽篁馆门前,死在那一卷破败的竹席里…… “咳咳,虽然我承认你说得很对,但是……”摊了摊手,百里琉笙好不容易才使得自己从她那一句简直惊世骇俗的粗口中回过神来:“世事往往如此,人性的**和贪婪总是永无止境的。”就像他,尽管很不喜欢这样的权力纷争,可由于身份使然,他从出生之日起就注定了无法摆脱这一切。“海神之殿的规矩就是这般,不允许外人踏足的同时也绝对禁止岛上的人私自离开。就算你外祖什么都没有带走,可以他天祭司族裔的地位,长老院是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的。” “那你在其中,又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呢?”逐渐地稳下心神,即墨无心的脸色依旧是不怎么好看:“能对那所谓的海神之殿了解到这种程度,你应该,不会只是岛上的一个无名小卒吧?” 即使知道了这么多有关海神之殿的消息,可她依旧还是对面前之人一无所知。百里琉笙,这个不请自来的神秘人,他出现在她身边,所为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警惕性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啊。”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百里琉笙的眼神却是在下一刻变得微妙起来:“你确定,要知道?” 半眯了眸子,即墨无心回答地极为肯定:“当然,我可没兴趣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跟在我身边。” “好吧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再推三阻四就显得不厚道了。”随意地摆了摆手,百里琉笙定定地看着即墨无心,那自出现以来就一直闲散飘逸的神情竟于此时显出了格外的郑重:“你的母亲和师父分属于天祭司、人祭司一脉,而我的父亲,则是现任的岛主,也就是代表着皇权的领袖——百里乘风。因着我们父辈之间的一些约定,所以无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应该是你的未婚夫。” 最后一句话尾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都陷入了无比诡异的寂静之中。殿中仅有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只保持着先前那对望的姿势沉默着,看似脉脉含情,实则,却是因为这一讯息太过惊人所产生的后遗症。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在未婚夫那三个字出口的刹那,即墨无心就觉得自己已然风中凌乱了。苍天啊,这都是些什么情况?有听说过天上掉馅儿饼的,可什么时候还掉起未婚夫来了?还是那传说中的海神之殿的少主,这,这未免也太玄幻了点吧? 在心里默默地进行了许久的建设工作,到得即墨无心终于可以平静着嗓音开口之时,百里琉笙轻飘飘的一句顿时又把她刚回来的神智给震飞了:“其实我这次离岛,就是想来看看我那名义上的未婚妻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把婚约给解除了。不过,现在这么一番下来,我觉得这桩婚事还不错。”至少这未婚妻的人选,他很满意。 面容扭曲地和笑意满满的某人再度对望了一会儿,即墨无心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冷着脸默默转身,她一边朝殿外走去,一边沉着嗓子开口:“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这个送上门来的未婚夫,她到底应该怎么处置? 第六十四章 和平共处 不管这一夜是如何的难以成眠,至少翌日,琉璃殿中的众人就都万分惊讶地发现,她们的主子身边,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 没错,一个男人,一个,看起来出色万分的男人。 “肯定不会比少谷主差。”以挑剔万分的眼光在百里琉笙的身上扫了无数个来回,问药最终用这样的结论收尾。这个白衣男子,不知为何,从气质到外貌,都和自家主子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与和谐,单是这样远远看着,就感觉分外的养眼。这些年来,除了澹台沉炎,还从来没有人能够让她这般另眼相看。 “少谷主是少谷主,这个男人是这个男人,哪里就可以相提并论了。”撇了撇嘴,弄墨显见地对问药的这句话不是十分满意:“连人家的来历都还没搞清楚,这么快就倒戈是不是太不厚道了点啊?” 没有对这两人的争论表现出半点兴趣,侍医的视线片刻不离百里琉笙,好半晌之后却是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们难道没有觉得,这个人眉宇之间的神态有些熟悉么?” “熟悉?”几乎是被一言惊醒,问药在顷刻之间就领悟了过来:“嘿,你不说我还没发现,这么一瞧倒真是有点像了。” “像?像谁啊?”眨了眨眼,弄墨仍旧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她怎么就没看出这个人有哪儿熟悉了?还说像,真不知道是像谁了。 “当然是主子啊。”颇有些嫌弃地白了她一眼,侍医继续兴致高昂地浮想联翩:“你们说,这个人会不会和主子有什么关系?比如说,失散多年的兄妹之类的?”否则,她实在是找不出其他理由可以解释这两人之间的相似性。 额…… 头顶瞬间挂下一排黑线,问药和弄墨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接她这个话茬。失散多年的兄妹?这样狗血的关系也亏得她能想得出来!戏文话本什么的看多了吧。 “有时间议论这个,还不如想想该怎样把主子吩咐的事情给办好了。”一道清冷的嗓音突兀地插话进来,却是霎时就让在场的三人噤了声:“舞文姐姐。” “嗯。”点头应声,舞文的神情淡淡的:“主子的事情她自有分寸,身为侍婢,我们不该过问太多的。”说着,她顿了顿,眼神不由自主地便是飘向了百里琉笙那方:“至于这个人,多注意着一些也就罢了,其余的,该干嘛还干嘛,切记不要多生是非。” “是,谨遵舞文姐姐命令。”虽然还有些嬉皮笑脸,但弄墨三人的态度比之先前无疑是端正了许多。舞文能成为四大婢女之首,自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而与此同时,看似漫不经心坐在大殿里的百里琉笙先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就忍不住冲着一旁的即墨无心轻笑出了声:“看来,你的这几个侍女对你的终身大事也是极为关心的啊。”居然会想起来拿他跟澹台沉炎作比较,呵呵,着实是有趣得紧哪。 “嗯?”抬头瞥了眼那四人所在的方向,即墨无心倒是丝毫不讶异于他竟然懂得唇语:“她们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就算关心我的终身大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现在关心的,只有澹台沉炎。一转眼都那么多天不见人影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忙什么去了。平日里一直陪在身边尚且还不觉得,可是忽然少了,就好像是心里缺了一块,怎么着都觉得不舒服。 “这个当然是再正常不过。只是,”嘴角忽而扬起一抹笑,百里琉笙的神情瞬间变得非常耐人寻味:“她们似乎早就把你和澹台沉炎认作了一对儿,我这个准夫君,倒是要靠后不少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转头看向他,即墨无心的脸色现出几分怪异:“我允许你跟在我身边可不是为了听闲话来的。”她和师兄是一对儿?还说什么准夫君?开玩笑呢吧。 挑了挑眉,百里琉笙倒是并不把她这样毫不客气的态度给放在心上:“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把我们的关系公诸于世。”也好省得她身边那么多狂蜂浪蝶,光一个炎烙就看着够头大的了,再等到澹台沉炎回来,那他这未婚妻岂不是要被狼群给包围了? “你敢!”柳眉倒竖,即墨无心当即便是威胁出声。 她的身份并不适合公告天下,虽说和海神之殿以及裂金的恩怨迟早都要清算,但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时间。所以,如果百里琉笙真的这么做了,那她可不会管他到底是不是什么少主,直接出手了结了算。一了百了,也免得夜长梦多。 “呵呵,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无心你不必当真的。”耸了耸肩,百里琉笙却也是极有眼力见的人物。见好就收,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第六十五章 无解之毒 “好了,说正事。”不想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即墨无心没好气地点了点桌面,却是提起了当下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你不是对那流年逝很了解么,应该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把它尽快解除掉的吧?” “这是自然。”看着她满脸严肃的样子,百里琉笙倒也不好再不正经下去。自袖口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他的神情逐渐变得郑重:“此乃海神之殿特制的破毒丹,不仅能解海神之殿的不世奇毒,就连寻常可见的一些毒药也是足够免疫而下。你拿去给炎烈服用,三天之内就可尽数祛除流年逝的毒性了。” “破毒丹?”伸手接过玉瓶,即墨无心却是难得地表现出了些许惊异:“居然能够制出这么神奇的丸药么?那一旦有了这个在手,岂不是可以令得常人都百毒不侵?”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随意地点了点头,百里琉笙显然是并没有太把这东西给放在心上:“海神之殿传承百年,能人众多,会做出这种倒也算不得太过稀罕。更何况,”他放下手中的杯盏,语气中莫名地就参杂进了说不清的晦暗:“像流年逝、千夜沉眠这样的毒药,最早都是由岛上流传而出的。能施毒必然也得会解毒,所谓的破毒丹不过是为了省时省力的发明罢了,压根儿就无须放在心上。” 撇了撇嘴,即墨无心趁着这段时间已经把玉瓶中的解药给倒出来看了一遍,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心中的惊讶之意才久久未曾平息,顺带着话语间对待百里琉笙都是显得不怎么客气起来:“真是财大气粗的少岛主,摆明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嘛。” 以她浸淫医毒之道这么多年的犀利眼光,居然都察觉不出这解药的相关成分和配制手段,而他还有心思在那边讲风凉话,当真是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白长了那么一副好皮囊。 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百里琉笙并没有急着反驳。相反,他慢慢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却是忽然问了一个并不相干的问题:“无心,你可知道地狱往生也是源自于海神之殿的么?” 老实地摇了摇头,即墨无心没有丝毫的矫饰:“以前不知道。”不过现在,想不知道也难了。 她原本就一直好奇,为何同为五行大陆的国家,却偏偏只有裂金有那样独特的底蕴,各色稀奇古怪的毒药不说,就连军备能力都是逐年强悍。而自从知道有海神之殿这样的一个存在以后,似乎一切就都不言而喻了。 当年外祖因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缘故带领家族逃出海神之殿,之后便是改头换面,在裂金国以云瀚的面貌重新崛起,而她的娘亲,则出于各种人为因素,最终嫁给了锦夜,成为一国皇后。至于接下来的事情,那就更加不难猜想了。海神之殿的势力如斯庞大,要找到叛逃的天祭司自然是不在话下,碍于身份,他们联合了裂金国国君,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手段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将外逃之人给一网打尽。神机妙算如他们,唯一疏忽的地方,只有她这条漏网之鱼。想来裂金如今虽号称第一大国,但也仍旧只是那神秘势力手中握有的一枚棋子罢了,一旦利用的价值尽了,那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那你可曾想过,就算地狱往生是海神之殿制造出来的,他们也并不一定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掌控于它?”并不知晓即墨无心脑海中已经闪过了这么多的弯弯绕绕,百里琉笙依旧继续着方才的话题,烟波浩渺的眼眸中第一次不着痕迹地掠过一抹精芒。 不能掌控?细细地咀嚼着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即墨无心联想到方才的破毒丹,瞬间便是明了其中的关键所在:“你是说,地狱往生之毒,就连海神之殿都是毫无办法?!” 可是怎么可能呢?哪里有制毒者不会制作解药的?这一点,怎么说都说不通啊。 “自海神之殿创始以来,所传之地狱往生都是没有解药的。”明白她心中所想,百里琉笙只是笑着向她慢慢解释:“因为只有天祭司的血,才可以将它的毒性破解而下,所以,为了维护神权和皇权的平衡,毒药一直都是由岛主进行保管的。两相制衡,方能太平无忧。” “天祭司的血么……”黛眉紧皱而起,即墨无心却是想起了上次在厚土国的事情。难道说,她的血可以解除那场瘟疫之源,竟是因着她体内可能流淌着天祭司之血的缘故吗? 第六十六章 药到病除 “据我所知,即墨瀚宇之所以会外逃出岛,根本原因也是与这个有关。”耸了耸肩,百里琉笙却是没有再如即墨无心所期望那般地说下去:“好了,而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炎烈的毒给解了,至于这些,以后我会一一告诉你的。无心,你只需记住一点,那就是我和你,始终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说完,他也不等即墨无心回话,当下站起身便是往外行去:“我先回太医院忙着去了,有事派人来找我就好。” “嗯,知道了。”目送着那一袭白衣的人影渐行渐远,即墨无心难得没有对他的话生出任何抵触之心。不知为何,明明他的立场看似和自己的如此不同,她却直觉他并不会加害于她。如果说这世上有人生来就会令人觉得莫名心安,那百里琉笙无疑就是属于这其中一个。 也许,有这样一个对敌人情报了如指掌的人做帮手,并不是一件特别不可以接受的事情。至少,她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百里琉笙,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吧……”喃喃自语着,即墨无心握着那个小巧玉瓶的手却是逐渐地加大了力道。整了整衣襟起身,她冲着舞文几人便是淡淡一笑:“走吧,跟我去趟御书房。” 也是时候,为那位皇帝陛下解毒了。 即墨无心向来很少有佩服他人的时候。但此时此刻,对于那尚且还没有过一面之缘的海神之殿,她却极为罕见地生出了那么一点名为钦佩的情绪,而与此同时,更是有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戒备涌上心头,使得她瞬间就不再对自己有着如同以往那样的信心。 深藏在炎烈体内那名为流年逝的剧毒,那任凭她使尽诸多手段也无法探寻和控制的诡异东西,在破毒丹入体的刹那就好似是残雪遇见了骄阳,毫无抵抗力的同时更是迅速就被解去了毒性。那速度快的,几乎是肉眼可见,在短短几息之间,炎烈的脸色就开始恢复如常,连带着原本的虚弱和疲惫之感都淡去了不少,解药效果之佳,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这……毒性解除了?”身为当事者,没有任何人能够比炎烈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天上地下的极端差距。欣喜中略含了几分忐忑不安地看向即墨无心,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那令群医都束手无策的毒药居然会在一枚小小的药丸之下就被轻易给解除了去。这样的对比,不可以说是不惊人啊。 收拾好心中对于海神之殿的复杂情绪,即墨无心当即上前为他把脉,待感觉到那在指尖有力跳动的脉搏之时,一张淡雅出尘的精致脸颊之上也是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些许微笑:“身体机能恢复地很好,恭喜皇上,已经药到病除了。” “这样就可以了?”一直陪在一旁的炎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显然也是颇有些难以置信。那日他听即墨无心跟他谈起父皇的情况之时,似乎言语之间对解毒的把握也不是很大,可为什么事到如今竟然是这般的轻而易举?难道是他领悟错了她的意思,又或者,干脆就是她为了换取更多的条件而精心设置的一个布局? “嗯,已经没有问题了。”看出炎烙眼底的困惑,即墨无心却也没有想要多说什么的意思。自从那日和他深谈过后,她并不能够再用以往那样的冷漠态度对他,因此,若是想要疏远两者之间的关系,让他对自己产生些许误会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而对于这两人之间的微妙变化,炎烈自是全然没有察觉的。现在的他,心神皆是被身体康复一事所牵引,除了满满的喜悦之外又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更多的什么:“即墨姑娘,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了,如果不是你仗义相助,只怕朕的这条命都迟早要交待出去。朕也知道以姑娘的身份,一般的赏赐应该都难入法眼,所以也就不说什么来丢人了。只是姑娘以后但凡有所要求,我赤火国定当惟命是从!” “呵呵,皇上这就言重了。”即墨无心笑容清浅,倒是并没有什么居功自傲的味道:“关于报酬一事,晚些时候再提也不迟,现在,皇上还是把身体调理好比较重要。”至于其他的,她跟炎烙自然会进行更详细的商谈。 “好,既然姑娘这么说,那就先这样好了。”爽朗一笑,炎烈也是个不拘小节之人,听得这话当然不会再勉强什么:“这段时间就烦请姑娘再在宫中多留一些日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烙儿开口便是。” “父皇放心,儿臣定然会照顾好即墨姑娘的。”饱含深意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一边的女子身上带过,炎烙恭声应下,只是那心中的想法却是再无一人可知。 第六十七章 送给你了 “想问什么就说吧,不过我不见得会回答你。”自御书房内出来,即墨无心看着身边眼神锐利的男子,面容之上一派宁静平和。 她自是可以察觉出炎烙心中的疑惑,也明白他必定是有话要问自己,不过百里琉笙和那海神之殿皆是隐秘至极之事,即便她如今和这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她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地就全盘托出。毕竟,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和旁人可没有太多的牵扯。 “你还真是直接得很。”扯了扯嘴角,炎烙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异议。抬手示意随从退开一段距离,他继续缓步前行,一双黑色的眸子却只在即墨无心的脸上打着转:“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并不知道我父皇所中之毒究竟为何。” “嗯,我是这么说的。”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即墨无心背负双手,每一步都走得优雅而闲适无比,好像全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那为什么才过了一个晚上你就可以拿出那样一枚神效的解毒丹?”炎烙紧紧地盯住面前的女子,根本不让她有丝毫躲闪或者逃避的可能:“无心,就算我再不精通岐黄之术,可这样的天差地别,你觉得我会连一点怀疑都产生不了么?” “那就说说你的猜测。”猛地停住脚步,即墨无心抬头望向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的炎烙,脸上的神情却是依旧淡定如初:“其实我也比较好奇,在太子殿下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如果只是坑蒙拐骗之流的话,那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没想到她会在突然之间变得这么言辞犀利,炎烙几乎是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颇有些无奈地苦笑出声,他真是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被一个女子堵得哑口无言的一天:“无心,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知道在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而已。 “那就请太子殿下务必放心,我们之前所说的条件,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变动。”基本上没有留给他什么说话的余地,即墨无心当即便是斩钉截铁地接过了话茬:“要打响鬼谷医仙的名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砸自己的招牌。我只能告诉你,那天的对话,我并无一字虚言,至于你信不信,那就不是我关心的问题了。” “你……”眼见她一句话就是彻底将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切断了去,炎烙眨了眨眼,却是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不过也就是出于关心才想起来询问一番,生怕她会为了一个条件而做出什么对她自己有害的事情来,她用得着这般咄咄逼人么?还说什么坑蒙拐骗,呵呵,果然在她心里,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啊。 看着他逐渐染上了几分苦涩的面容,即墨无心随即便是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态度,似乎是过于强硬了,然而话虽如此,她却并不会认为自己这么做是个错误。再度等了他一会儿,看他再无下文,她也就打算提步离开。因着那破毒丹,她对海神之殿的能力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为了以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她觉得很有必要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哪里还剩得下多余的时间耗在这里?更何况,澹台沉炎离开这么久都没有只字片语传来,她着实也有些放心不下,回去也得让人抓紧打探一番才行。 只是,心底的种种计较才刚刚滑过,身后那人的声音已是继续响了起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不过无心,昨日忘了告诉你,鸢木国的梓凡公主和尘玠身边的那个侍卫都已来到火刑城了。” 昨日,她说出来的消息太过惊人,这才导致他完全把这些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的场合,虽然并不怎么适合谈论这样的话题,但炎烙还是不得不如实告知。不管怎样,他们如今也是盟友了,及时的信息沟通很重要。 “你是说,言归到这儿来了?”下意识地转身,即墨无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言归他不是尘玠的贴身侍卫么,怎么会突然跑到赤火国来了?还跟那鸢木国的大公主混在了一路,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透着点诡异啊。 “嗯,他跟在梓凡公主身边,现在都住在城中的使馆里。”尽管并不满意她对待自己和那个小侍卫犹如冰火两重天一样的态度,不过炎烙自认为自己在意中人面前保持良好风度的能力还是有的,所以给出的回答是丝毫都不马虎:“尘玠传来口信说之前厚土国的事情多亏了你,为表谢意,他把那个侍卫送给你了。” “什么?!”所有的淡定在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即墨无心在下一刻就陷入了一种近乎呆滞的状态。 送给她?!送个男人给她?!这世界疯了么?! 第六十八章 关系匪浅 “无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炎烙对于她的这种状态着实无语:“你没事儿吧?”不过是送了个侍卫而已,她的反应,似乎过了点吧? “嗯?”猛地回过神来,即墨无心却只是面色古怪地摇了摇头:“没事儿。”她能有什么事呢,只是想起了不久之前在温泉别院和言晟的那场会面罢了。那老家伙,该不会是从那个时候起就打上她的主意了吧?呵呵,只可惜,要她去照顾一个大男人的意思,她竟是到得现在才明白。 “那你……”看出她的脸色多多少少还是透着几分怪异,炎烙忍不住便想追问下去,只不过话才刚起了个头,他眼角的余光便是瞥到了不远处那翩翩而来的一抹白衣人影。当下所有未出口的语句皆是被咽了回去,他双手抱臂,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那人缓缓走近。 “怎么了?”对他突如其来的停顿表示不解,即墨无心下意识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不知出于何故,她的心头竟然是不可抑制地跳了一跳。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太子殿下,真是巧啊。”笑得不卑不亢,即便是在气场强大的炎烙面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百里琉笙也是没有丝毫被比下去的感觉。 一则暗红,一则素白,这出色无比而各有千秋的两个男子,一次偶然的碰面竟于无形之中透出一点争锋相对的味道,饶是即墨无心此刻有些心不在焉,也还是从中觉察到了异样。按理来说,以这两个人的身份,一个是一国太子,一个挂牌的宫中太医,应该不存在什么冲突才对,可眼下这莫名其妙的对峙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百里太医一向贵人事忙,能在这里看见,本太子倒也是意外得很。”挑了挑眉,炎烙话语之间的火药味显然是要更浓郁一些。注意到身边女子探寻的眼神,他虽然并不怎么情愿,但还是极为称职地给两人做起了介绍:“无心,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国中圣手——百里琉笙。那枚延缓了父皇体内剧毒的九转大还丹就是出自于他。” 我当然知道那是他的手笔,就连炎烈刚刚服下的解药都是他给的呢。暗自腹诽了一句,即墨无心在面上自是不可能表现出来。抬头望向百里琉笙,她大概能猜到他是来找自己的,可明明不久之前才分开,他这么做,难道是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百里太医,想必鬼谷神医的名头你也早就如雷贯耳了,所以这位,就用不着本太子给你再介绍了吧?”似乎是并不希望百里琉笙对即墨无心投以过多的关注,炎烙介绍到这里基本上就已经是一句带过的节奏。他和前者虽说谈不上有多大的过节,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却也没有多好,能维持目前的状态就算不错,哪里还能指望更多。 然而,他的想法显然并不能代表百里琉笙的。 展颜一笑,一袭白衣的俊美男子轻轻眨了眨眼,看似人畜无害的模样,出口的话语却是极其地具有杀伤力:“那是自然,不过鬼谷医仙之名纵然再怎么如雷贯耳,也终究是比不上他乡遇故知来得熟悉的。”说着,他竟是于众目睽睽之下抬手为即墨无心顺了顺鬓边的碎发,眉梢眼角都俱是温柔:“你说是吧,无心?” 并不知道他这又是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但和他那样推心置腹的一番交谈下来,即墨无心也清楚百里琉笙绝非无理取闹之人。因此之下,她倒是也没有多大的抗拒之心,只在隐含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之后便是随口应了下来:“是啊,他乡遇故知。百里琉笙,真是没想到这样还能碰见你。” “你们……认识?!”仿佛见了鬼一般地打量着这看起来好像很是亲近和熟稔的两个人,炎烙此时除了满满的惊讶以外简直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这个他一直都看不太顺眼的百里琉笙居然认识即墨无心?而且还似乎交情不浅?为什么以他对后者的了解,他竟是从来不知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额头上的青筋不断跳动着,炎烙那一张妖孽的俊脸都隐隐开始有着扭曲的迹象,他实在是很努力地在压抑着自己此刻无比想砍掉那只手的暴躁心情。 “呵呵,岂止是认识,我和无心的关系,可绝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笑容变得愈加温和,百里琉笙似乎是唯恐天下不乱,即使面对着情绪如此外露的炎烙,他也依旧是毫不在乎地信口开河。 生怕他再说下去就会扯出未婚夫的事情来,即墨无心当下也顾不得更多,一把拉下他的手便是在炎烙惊异至极的目光中转身离开:“我和他许久未见,还有些事情要聊,就先不陪太子殿下了。” 第六十九章 事出有因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眼见已经完全脱离了炎烙的视线范围,即墨无心也是松了男子的手,转过头便是一脸正色地询问。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一定是有事呢?”略带了些微遗憾地感受着掌心温度的迅速撤离,百里琉笙望向即墨无心的目光却是显出了几分淡淡的讶然。他们两个初次见面到现在,满打满算都还没有一天的时间,她到底是凭什么这么肯定自己不会没事跑来找她闲聊呢? 扯了扯嘴角,即墨无心虽则神色平淡,但是话语之间已然掺杂进了几许讥讽的味道:“我从来不觉得堂堂海神之殿的少主人会闲得这般无聊。” 在她看来,只怕百里琉笙接近自己的目的都绝不会是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说什么找未婚妻,又是什么解决婚约,她虽然接受了这样的理由,但并不代表她就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她纵然再自大,也绝对不会认为眼前这个人是单纯地对她感了兴趣才想留在她身边的,如今的组合,也不过是为了那不可言说的共同利益才临时产生,等到彼此的目标达成,能不反目成仇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她从来都没指望他们两个能够成为亲密无间的真正盟友。 “无心,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太过直白可是很伤人心的。”听出她字里行间隐含的深意,百里琉笙倒是一副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面对着跟前女子那似乎油盐不进的一张空灵脸蛋,他的调笑自然也只能适可而止,耸了耸肩,一道不存在半点波澜起伏的嗓音便是缓缓地响了起来:“你这几天,应该是在等澹台沉炎的消息吧?” 拢在深衣广袖下的一双纤手因着这个熟悉无比的名字而瞬间紧握成拳,即墨无心面上的神情却是丝毫不露端倪:“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抬眸紧紧锁定着身前男子那一双好像长年都是大雾弥漫的眼睛,她的声音沉稳而半点不乱:“百里琉笙,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过问彼此的私事,所以,如果你是想要用未婚夫的身份来管制我,那奉劝你还是大可不必了。” 其实她当然明白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那所谓婚约之名说不定也只是一句戏言,她之所以这么说,纯粹只是为了误导百里琉笙,从而掩饰澹台沉炎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毕竟,百里琉笙是海神之殿的人,而她在不久的将来,很可能便是会因为家族的缘故,彻底地和那个神秘的强大势力对立。她并不希望由于自己的仇恨而将更多无辜的人牵扯进这样的是非里来,也不希望她所珍惜的人在其中受到任何的伤害,哪怕流血牺牲,她一个人就好了,不需要有更多的陪葬。 被她连珠炮似的一串话搞得有些应接不暇,百里琉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却是颇为无奈地笑出了声:“无心,我并没有什么试探的意思,你用不着紧张的。”稍作停顿,他努力放缓了声音,好让自己的态度尽可能的真挚与诚恳:“我来找你,只是为了告诉你,我接到消息,澹台沉炎他,很有可能是在裂金国遇到麻烦了。” “遇到麻烦?这是什么意思?”直觉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来跟自己开玩笑,即墨无心黛眉微蹙,却是第一时间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所在:“师兄他为什么会在裂金国?”他明明应该待在赤火等炎烈解毒的,又怎么可能会突然单枪匹马地跑到裂金去了。 “额……”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百里琉笙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讪讪:“其实他之前潜进宫中来看炎烈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见过面了,我告诉他裂金皇宫之内秘藏了一枚玄火麒麟丹,可以根除你体内的寒毒,所以他……” “……”一股无力之感由骨子里散发而出,即墨无心忽然发现自己竟是完全没有了解过面前之人的思维:“你支开他到底又是为了什么?我不觉得,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这个嘛……”嘴角倏尔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百里琉笙的表情好似风云骤变,那速度快得简直令人目不暇接:“我只是比较好奇,在他心里,到底是他那个从不知道有他这么个儿子存在于世的亲爹重要,还是你这个自幼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妹重要。” “那你现在得到答案了?”眼含不满地斜瞥了他一下,即墨无心接着才继续问道:“能不能知道他存在裂金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澹台沉炎并不是一般人,即墨无心从不怀疑他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对他的安危,她倒并不是很担心。而就目前的形势来说,她还需要和炎烙达成一些协议,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现在就离开赤火。 “唔……应该是潜入宫中的时候和留在裂金国的那一批人碰上了吧。”略一思索,百里琉笙便是径直回答道:“我记得好像是地祭司的手下,啧啧,那阴阳两大护法的布阵水平可是堪称能与你外祖相媲美,他们联手施展下的刑天大阵,即便千军万马进入其中都是必死无疑……” “百里琉笙!”原本就有些不安的心因为他的这一句话而高高提起,即墨无心发誓自己此时很有杀了这个男人的冲动:“跟我去裂金!” 第七十章 秘密所在 没有来得及和炎烙多说什么,只留下舞文和弄墨处理相关事宜,即墨无心带上言归和百里琉笙就匆匆忙忙地赶去了裂金。虽说她对澹台沉炎的实力很有信心,但那刑天大阵的名头实在也太过唬人,她并不敢、也不能够将他的性命拿来开玩笑。 “百里琉笙,如果我师兄这次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你的。”急怒攻心之下,即墨无心不再耐着性子和面前之人打机锋,相反,她的态度很是决绝与明确。现下马车里就只有他们两个,有什么话也就不必再顾及场合,大可以开门见山。 其实说穿了,她在这个世间早就没有了太多的牵挂,无论亲人或是爱人,对她而言,皆在很多年前就化作骸骨了。但是惟独澹台沉炎,在她心里是那样特殊的一个存在,如果是因为她的缘故害他有所差池,那她定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原谅她自己的。 所以,他是她的底线,而百里琉笙,已经越界了。 “咳咳,我也只是出于好奇才想试探一下,哪里就知道会是这样了……”缩了缩脖子,百里琉笙少见的一副小媳妇模样:“如果他真出了事,大不了我给你以死谢罪,一定不劳你亲自动手。” 话说他也很无辜的好嘛。他怎么知道澹台流觞那老家伙身为人祭司,居然连奇门遁甲之术都吝啬到没有传给自己的弟子,反而害的他无端地吃了自己这未婚妻一顿排头。也亏得那那家伙已经驾鹤西去了,否则他必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大概也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即墨无心揉了揉额头,显得颇有几分无奈:“师父说奇门遁甲之术传女不传男,是以师兄自小就从来没有涉猎过这一方面的东西。”而现在想来,狗屁的传女不传男,估计纯粹是因为她天祭司后裔的身份才如此的吧。只是苦了师兄,不知道现在究竟面对着什么样的情况。 “该死的海神之殿!”越想越不放心,即墨无心狠狠地咬紧了一口银牙,语意之中的愤恨明显到无以复加:“终有一天,我会让那群高高在上的家伙尝到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会有这么一天的。”安慰性地轻拍了拍她的肩,百里琉笙的眼底却是隐约地滑过叹息之意:“他们并不知晓你还存活于世,此次你若与他们正面交锋,只怕……”一场血雨腥风就在所难免了。 “你好像很希望我能赢这一场。”适时地平复好自己的心绪,即墨无心敏锐依旧地寻到了最为关键的字眼:“百里琉笙,既然你我已经决定要精诚合作,那你是否应该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给我交待了?”比如他明明是海神之殿的少主,却为何要帮着她这个叛徒的后裔来对付自家人?再比如他明明一早就掌握了自己的所有动态,却为何偏偏谁都没有透露? 在她看来,这个男人背负的秘密太多太多,如果不趁现在弄清楚,她恐怕永远都不会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虽然从认识至今,她从未自他身上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气息。 “你始终,还是不肯信任我啊。”摇了摇头,尽管百里琉笙极为无奈,可他到底还是知晓这其中的出入,于是索性也就很痛快地全招了:“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海神之殿的权力是由祭司和岛主分分而治的,虽说神权以一种极端微妙的姿态凌驾于君权之上,不过表面上的平衡一直都维持得很好。” “嗯,我明白。”点了点头以示理解,即墨无心示意他继续下去。 “可是就在前几年,这样的平衡却有了被打破的趋势。”叹了口气,百里琉笙揉了揉额头,看起来颇为烦恼的样子:“天祭司一脉,到了你外祖这里,血液里与生俱来的对于地狱往生的压制作用竟是无端地失效,以致于掌握着致人生死毒药的君权空前膨胀,代表着神权的长老院便再也坐不住地想要强行推翻现有的统治格局。而你的母系一族,因为在其中牵扯甚深却又不幸失去了操控一切的能力,所以只得被迫出逃。” 血液失效?所以娘亲才会死在地狱往生之下么? 怔怔地出神,即墨无心觉得自己似是触到了那层关键所在,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她的血,可以解那种毒,这是不是就意味着…… “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把所有局面都稳定下来的人。”直言不讳地点破,百里琉笙紧盯着即墨无心,目光灼灼,像是有着焚尽世间一切的热度与魔力:“事到如今,诚如你所想的一般,无心,你是长老院和我都无比迫切想要拉拢的人。只要你愿意,你就会是海神之殿真正的统治者。” 第七十一章 重回裂金 虽说在半道上换了脚程最快的骏马,但裂金国国都金羽城距离赤火实在是太远,即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及至即墨无心一行人赶到之时,也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知道这刑天大阵布在宫中何方么?”皱眉看着眼前这格外高耸的宫墙,即墨无心的心底下意识地就涌起了些许反感之意。 很多年前,她就是从那一边逃出生天的。所以,这宫墙里面的世界,留给她的并不是多好的记忆,相反,如果可以,她只愿这一辈子都再不要踏足这里。 “还确定不了。”眼眸沉沉,百里琉笙四处打量了一番,却是罕见地表现出了些许焦虑:“我们需要进到皇宫里面去,兵分两路,你稳住锦夜,我前去破阵,一救到人就离开。” “好。”不带半分犹豫地点了点头,即墨无心看了眼宫门的方向,却是略略地多出了几分踌躇:“只是,这么堂而皇之的任务,我好像,不太适合飞檐走壁吧?”说实在的,她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宫,那方法的确是多了去了。但是要拖住锦夜,却又只能光明正大地打太极,这么一来…… “用这个。”斜刺里探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掌心中,一枚玉制的叶形令牌温润无双,隐隐间水波流转,一看就绝非等闲之物。 “鸢木国的通行令?”诧异出声,即墨无心抬眸看向一路行来都少言寡语的言归,似乎很有些难以置信:“这个……为什么会在你这里的?” “梓凡公主给的。”简短地回了一句,言归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没有太大的波动:“她说主子此行可能会用到这个,希望主子看在这一次相助的份上多多帮忙。”虽然并没有直接说明,但那内里的深意已经足够人揣摩了。他只是个传话的,点到即止是本分,添油加醋那可就成了逾越了。 “啧,这鸢木国的未来女帝可真是个妙人。”感叹完毕,百里琉笙随手扯过侍医,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宫墙的僻静处走去:“那就分头行动吧,时间紧迫,届时见机行事。” “你自己也小心。”不甚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即墨无心带着余下的问药和言归就向着宫门而去。百里琉笙说得很对,现在每浪费一点时间,澹台沉炎的处境或许都会更加危险上一分。所以,她不能够因为纠结过往而停滞不前,哪怕前方是地狱,为了师兄,她都要闯上一闯。 不过锦夜,你可有准备好迎接故人归来? 即便相比裂金而言,鸢木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国家,但一国通行令既出,五行大陆畅通无阻的道理却是不会变的。因此,即墨无心三人得以很顺利地从守卫眼皮子底下混进了皇城之中,只是这明面上的身份,由莫测的江湖神医变成了鸢木国的使节团,倒也颇有一番大变活人的味道。 “使节大人,皇上此刻正在御书房与二王爷议事,容小的先去通传,还请您在此稍候片刻如何?”接待她的宫人一张老脸笑得几乎开成一朵花,看起来十分和气可亲。然而即墨无心却记得,这个名为胡六的老太监是锦夜多年来一直留在身边的心腹,就是他,当年亲手给她的娘亲下了毒。 若要真论起来,除了锦夜,这人绝对是她在宫中的第一大仇人。 “胡内侍客气,您请便,我们在这儿候着就是。”浅笑如常地应下,多年的江湖生活早已使即墨无心懂得什么叫做不动声色。她很清楚自己真正要面对的对手是谁,所以绝不会因为一时的痛快就乱了分寸。因小失大,这是最要不得的。 “使节大人说的哪里话,小的这就去为您通报。”大约是即墨无心谦和的态度取悦了胡六,他答应得利索无比,真的是转身就朝着御书房行去。说实在的,他还从不知道那区区的鸢木小国竟还盛产如此的人才,不仅仅容貌绝世,连带着说话的姿态都叫人看着就喜欢,真真是赏心悦目之极。既是这般,替她跑一趟腿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嘴角浅笑的弧度不变,即墨无心微眯了双眼看着他走远,心中却是在感慨这老家伙果然是千年不变的劣根性,对溜须拍马的人总是毫无抵抗力可言的。 而相较于她的悠闲自如,一旁的问药倒是略带了几分不安。在确认了周围并没有任何耳目之后,她方小心翼翼地贴着即墨无心轻声开口:“主子,我们待会儿见到锦夜要说些什么才好?鸢木和裂金可是素来没有半点交集的啊。” 并不是她多虑,而是一个常年毫无往来的国家突然就派出使节,这怎么看都是很怪异的事情。再加上裂金国国君锦夜素以生性多疑闻名,她不由得就替自家主子捏把汗。这好像……用什么样的借口都不成啊? “还能说些什么?”瞥了一眼身边又回归木头人状的言归,即墨无心的眼底霎时就滑过了一抹名为狡黠的笑意:“自然是实话实说。”她倒是想看看,锦夜面对她的问题,究竟会报以怎样的答复呢? 第七十二章 再遇见 “鸢木国的使者?”斜飞的剑眉蹙起,锦夜俊美依旧的脸庞之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疑惑:“朕可不记得和他们有过什么接触,不过选在这个时候来,似乎很有些蹊跷啊。” “父皇不必忧心太过。”肃立一旁的蓝衣男子正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也就是裂金国声名显赫的二王爷锦寰。但见他那一张酷似锦夜的容颜之上尽是冷沉,言语之间竟连半丝情绪的波动也无:“鸢木不过是一区区小国,即使有什么花招也定然翻不出多大的浪来,我们又何须自乱了阵脚呢。” 赞许地看了看这个秉性最像自己的儿子,锦夜抚须颔首,神情也是罕见地慢慢柔和了起来:“嗯,皇儿说得不错。好,胡六,把人给朕带进来!朕倒想看看,这鸢木小国究竟是在玩哪一出!” “是。”躬身退下,胡六对眼前这一幕是早就习以为常的了。作为最受皇上宠爱的皇子,二王爷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无须避嫌的,而自己要做的,只是谨守为人奴才的本分。其余的,不是他该管的,他也注定管不了。 “父皇,既然这样,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府中尚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请恕儿臣不能陪父皇接见贵宾。”看着胡六离开,锦寰却是转身一礼,径直冲着锦夜开口道:“而且最近朝中也无甚要紧事,儿臣斗胆向父皇告个几天假,还望父皇宽宥。” “你府中的事务朕还不清楚么?”冷哼一声,锦夜的面色几乎是在瞬间就转为了阴沉不见底:“朕再警告你一次,少跟你府上的那个伶人来往!放着好端端的王爷不做,偏要平白无故惹出这么多是非,你是真想气死朕还是怎么着?!” 冷沉如水的俊颜之上隐隐激起涟漪,锦寰到最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淡淡地伏了伏身就开口告辞:“儿臣不敢,先行告退。” “大胆……”一句叱喝的话语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锦夜已经能够听见胡六的声音透过殿门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这里就是御书房了,使节大人请!” 嘴角勾起一抹略带了森冷和轻蔑的弧度,锦寰也不顾及身后之人,抬手一把就拉开了殿门。他或许对鸢木国并无什么特殊的好感,但在这个时候能够帮他解个不大不小的围,倒也算得上是个令人愉快的巧合。所以,他很不介意看看这使者究竟长了怎么样的一副尊容。 跟前站着的人显然并没有料到殿门会突然从里面被打开,当下就很带了几分诧异地抬眸看来。那纤长的眼睫微微掀起,在灿烂的阳光下纤毫分明,就宛如一双展翅的蝴蝶,于将飞未飞之际显出动人心魄的娇美与灵动,直叫人不舍得移开视线。 “你……”完全没有想到这所谓的使者居然会是个女子,饶是一贯冷峻如锦寰,也是在这一时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不是没见过美人的,相反,因着出身在皇家,他自小便可说是在美人堆里长大的。环肥燕瘦,闭月羞花,生平所见,不说览尽人间春色,但也好歹算是鉴赏无数了。可偏偏,眼前这个恍若江南烟雨般飘渺难寻的女子,似乎何种类型都不属于。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用秋水样的眸子淡淡地仰望,就令得他没来由地自心底生出了些许悸动。 这种情况对于他而言,实在是稀罕到不能再稀罕。有那么一瞬间,锦寰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亦或是面前之人会妖法。 “鸢木使者云无心见过二王爷。”女子清美雅致面容上的惊诧稍纵即逝,待看清面前之人,她俯身便是盈盈一礼行下,嘴角的笑容亦是矜持寡淡,就如同宫中那无数的丽人一样,都只是琼楼玉宇之间用作点缀权力和**的美好装饰,再完美无瑕,也不过是用木头雕刻而成,呆板而乏味至极。 果然还是自己看错了啊。 暗自摇了摇头,锦寰素来也不是个喜欢太多言语的人,失望之下,甚至是连头都懒得点一下就径自和门口所站的人擦身而过。这不是他需要应付的人,所以,他并不在乎她对自己的想法如何。 “呵呵,二王爷向来都是如此脾性,使节大人莫要放在心上。”不着痕迹地托了跟前这似乎还略微有些愣怔的女子起身,胡六赶忙为那已经消失得不见人影的冷面主子善后:“皇上还在里面等着呢,使节大人还是快请进吧。” “好。”看了看那隐约可见内里华美布置的御书房,再转头望了眼锦寰消失的方向,自称云无心的某人笑得从容含蓄,像是全然没有把方才之事给放在心上。 过了这么多年,她那二哥倒还是依然如故啊。只不知道,她那敬爱的父皇现在如何,可还能够,认出他当年弃若敝履的小女儿? 第一章 刑天大阵 而与此同时,裂金国皇城的某一处僻静宫苑里,一身玄衣的男子正垂手而立,满面郑重地警惕着四周。虽说除了殿宇颓败了一些、人烟稀少了一些,周边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但男子脸上的凝重显然不是假意佯装而出的,他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戒备着。 已经不确定究竟被困了多久,澹台沉炎只知道为了应付接连不断出现的变故,自己几乎快要耗尽全部心神。自打进入这处地界之后,他差不多就是陷入了一个亦真亦幻的境地之中。站在原地不动,很快便会有形形**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叫人防不胜防;但如若稍一动弹,就又会闯进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里,且不说这莫名其妙的雾气有没有毒害,单是因它而生的各种近乎真实的幻象就足以将人逼疯。 身处这样诡异莫测的局面之中,实在是很容易模糊时间的概念。不过据澹台沉炎的大略推测,自己怎么说也应该待在这儿有将近四五天的时间了,也不知道此刻赤火那厢又是何等样的状况。心儿她,大抵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吧? “该死的!”暗骂出声,澹台沉炎对于此时此刻的状况着实是感到憋屈不已。他明白自己应该是踏足了某种阵法之中,所以才会落得现在这个进不得退不得的尴尬境地,只可惜师父从来也不曾教导过他五行阵法之流,他虽然多少能看出些名堂,但要真正从中安全脱身却是毫无可能。 “唰”地一声自腰间抽出一柄鲜少出世的软剑,澹台沉炎眉峰紧蹙,握剑的力道也是逐渐地加大。他已经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了,按照先前数次累积的经验来看,估计很快就会有新一轮的攻击来临。只是,那第一次是铺天盖地的毒虫,第二次是来得鬼魅的业火,这第三次,又会来些什么东西呢? 正在暗自思量间,耳畔风声已是骤然而起,那连续破空的乍响,凌厉而迅猛,即使不抬头,澹台沉炎也足以知晓这一波箭雨的来势汹汹。透过尚且还不算黯淡的天色,隐约可见锐利箭头之上闪烁的金属光泽,而在那份别样的冷冽之中,似乎还参杂了一抹几可令人心悸的森冷寒芒。若是所料不错,眼前这迎面飞来的,皆是淬过剧毒的致命箭矢,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肉,也足够让他一命归西了。 将手中长剑舞出泼墨不进的一团剑影,澹台沉炎的脸色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严峻。虽说这剧毒箭阵颇为棘手,但对于他这种自幼习武的人来说,倒也算不上是必死无疑的绝境。他担心的,只是这布阵之人会再下狠手,因为单就现在的情形来看,区区毒箭,实在是和这怪异阵法的狠戾毒辣不相符合。 而事实证明,不祥的预感总是会在不祥的时候意外地变得更加准确。 就在澹台沉炎全神贯注地对付着密密麻麻的箭雨之时,这方原本被利箭破风之声全然笼罩的天地间却是忽而添进了一片轻柔的嘶鸣声。那感觉,就如同是灶台上被烧开了的水,绰约到不可捉摸,却又切实而刁钻地闯进耳膜之中,直让人一听就浑身寒毛炸起,一种名为死亡的极度阴寒在瞬间席卷全身。 在转身腾挪飞跃的一刹那,澹台沉炎的眼角余光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黝黑地面上正快速游动的一团团五彩斑斓的东西。那样致命的姿态,那样骇人的数量,除了剧毒蛇以外,他真的是不作他想。 无声地叹了口气,澹台沉炎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次恐怕真的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蛇群很快就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空地,澹台沉炎身在半空,在堪堪躲开几枝箭矢的同时也很头疼地发现,现在的他,根本就连立足的空间都不剩分毫了。这上有箭阵,下有蛇群,即便他能够一心二用,也迟早会有精力耗尽的时候。那届时,他就只剩下死法上的选择而绝对不余其他任何的可能性了。 明白此时此刻并不适合胡思乱想,澹台沉炎也就索性定了心神,手中软剑毫不犹豫地挡开数枝毒箭,然后那箭矢就仿佛自己长了眼睛一般地将几条毒蛇生生钉死在了地上。一时之间,那原本一面倒的形势在这个男人的不断逆转之中似乎也变得并没有那么糟糕了。 “澹台流觞这个弟子倒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在对奇门遁甲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在你我二人联手施为的刑天大阵里支撑这么久,啧啧,果然是后生可畏啊。”在这处阵法颇为隐秘的一个角落里,两个略有些苍老的人影正负手而立,一派高人姿态地望着那犹自陷入貌似无尽缠斗之中的澹台沉炎,很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嗯,不过可惜,也撑不了多久了。”其中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伸手捋了捋长须,一对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已经困了他这么些日子,再好的精力也熬不下来的。若我所料不错,这应该是最后一役了。”他看得分明,那黑衣男子的动作早已是越来越慢,三招之内,必定会露出破绽,而到时,不用他们两个出手,阵内的毒箭和毒蛇就可以任意取他的性命了。 “呵呵,多年不见,两位护法的手段没变,可这自信心倒是越发膨胀了呢。”一声讥讽的轻笑几乎是贴在两人的身侧响起,犹如幽冥一般的灵异可怖,直让那原本还互相笑谈的两个人在顷刻之间就惨白了一张老脸:“谁?!” 第二章 阵内对峙 “何方小辈,竟敢私自擅闯大阵?!”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一般,最早开口的那个长须老者猛然一声断喝,虽然气势尤为惊人,但却于无形之中透露出些许色厉内荏的味道,显见得他其实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底气十足。 的确,能够在他们两人联手施展的大阵之中自由出入,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强大到足够令他们打心眼儿里生出惊惧之心了。 “两位护法果然是贵人多忘事,这才离岛多久,竟连本君都认不出来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白衣男子自不远处的一角阴影里缓步行出,俊美的五官虽带清浅笑意,却自有一份与生俱来的倨傲与疏离笼罩其上,那种高华洁净的气度,就好像是悠然立于云端之上的神祗,有着淡看凡尘俗世的超脱和感叹人间疾苦的悲悯,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顶礼膜拜。 这般形容,除了先时匆匆赶进金羽城的百里琉笙,又还会有谁呢? “少……少君?!”近乎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恍若从天而降一般的男子,那先前还得意洋洋的两位老者只是愣怔了一瞬,接着,便是以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可笑的姿态慌忙跪伏而下,口中也是一迭声地告罪不已:“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少君恕罪!” 虽然海神之殿的权力格局是两方对峙,但不管怎么说,面前之人都是毫无争议的下一任岛主人选,或许长老院和祭司们还可以与之叫板一二,而他们两个,说得难听些,充其量也只是地祭司手下的两条狗。面对这种实权阶层的大人物,无论心底的真实想法如何,至少表面上的功夫绝对还是要做足了的。 “恕罪?”星眸中似有山间的烟岚弥漫,百里琉笙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跟前之人,语调之间竟是少有的冷峻俨然:“难得阴阳两位护法居然还能够认得出本君,又哪里还敢劳烦你们向本君请罪呢。” “我等不敢!请少君明鉴!”早闻当今君上的独子百里琉笙并非泛泛之辈,业已曾隔着人群遥遥见过数面,但却从无一人知晓,这个外表看似写意洒脱的如玉公子,一眼的震慑之下竟然会是如此的积威深重。饶是阴阳两护法常年在喜怒无常的地祭司跟前行走,也终究还是抵不过压力如斯,连连磕头讨饶的同时便不自觉地从心底涌上一股凉意,还未交手,之前的狂妄气势上就全然地消弭了。 “别跟本君说什么不敢!”冷哼出声,百里琉笙仿佛闲庭信步一般地在二人周身踱了几圈,这才继续往下说道:“未向君上禀告就擅自离岛,此乃罪一;无故卷入各国纷争,此乃罪二;滥施阵法于平民百姓,此乃罪三。你们两个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已是身兼数罪,本君却是不知,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 “少君……”虽说眼前的白衣男子只是语气平淡地一一陈述,但那阴阳两护法仍旧是被他说得冷汗涔涔,且不说开口反驳,就连原本的讨饶声都是逐渐地弱了下去,不复先前热闹。 他们本就是海神之殿的内部人员,自是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岛上的一应禁令,此次自行离开,也只是得到了地祭司的暗中授意,并不可以公然宣扬。百里琉笙所说,全无半句虚言,而如若让君上得知此事,恐怕后果会变得相当严重。 正所谓急中生智,在这样紧迫到骇人心神的紧要关头,那长须的阴护法心念一转,却是忽然硬着头皮抬眸望向了百里琉笙:“少君先别急着给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定罪名,容老朽放肆问上一句,少君您,可也算是擅自离岛?”毕竟,他可从未自祭司大人那里听到半点风声,如果这百里琉笙只不过是在故弄玄虚,那自己这一言既出,定可以让他心神不宁。 而一旦出现破绽,有了把柄可以拿捏,他们又哪里还需要惧怕这么个毛头小子? 闻言,百里琉笙的嘴角顿时挑起一抹颇为玩味的冷然弧度:“本君离岛,自然是一早就在君上那儿备过案了的,如果阴护法你是想在这一点上打主意的话,本君劝你还是算了吧。” “哦?既如此,那少君是不是可以再给老朽解一下心中困惑?”鹤发童颜的阳护法早在阴护法开口的瞬间就对他的意思有所了然,当下咧嘴一笑便是怪里怪气地接过了话头:“我们出现在这里是卷入国家纷争,那不知少君此时出现在这里又有何等样的说法呢?”他可不信,这个素来以天纵奇才著称的少岛主只是闲来无事恰巧路过,然后顺便惩戒他们两人一番。 这其中,一定大有说法。只要他们把握好个中关节,指不定还能将其一举拿下并为自己所用,到时候…… 第三章 冒险 “有什么话,还是留着到黄泉底下再慢慢说吧。”一道森寒如同三九严霜的嗓音冷不防地自三人身后响起,似是带上了来自幽冥的煞气,直让闻者心惊不已:“我可不会像他一样和你们啰嗦这么许久,所以,不管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都烂在肚子里吧。” “你……你是怎么能够从箭阵之中脱出的?!”双目圆瞪,阴护法此刻的表情就好像是见了鬼,距离他们三尺开外那一身玄衣的男子仗剑而立,正是那原本应该在箭阵和蛇群中苦苦挣扎活命的澹台沉炎。 “我想,我并没有向你交代这个的必要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澹台沉炎此时的样子虽然略有几分狼狈,但却丝毫不影响他一身的冷峻漠然。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抱臂立于不远处的百里琉笙,他微微颔首,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和这个叫百里琉笙的男人并无太多交际,但不知为何,他竟是莫名地信任这原本素昧平生的一个人。这种状况,对于他这种人而言,实在是稀有得不能再稀有。所以,他很难得地放纵自己相信一回,也就索性跟着百里琉笙疯狂一回。虽说期间过程比较艰险,但好歹没有出什么太大的差错,这样的话,也就够了。 一双浑浊的老眼在面前这恍若黑白无常样的两个男子身上来回扫了个遍,阳护法却是忽然嗤笑出声,一抬手便阻止了阴护法的继续发问:“多说无益,事到如今,我也总算是看出来了,”他边说边站起身来,一张老脸之上隐隐透出怨毒之色:“少君您竟是全然在拿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开涮呢。故意突然现身引我们分神,使我们无暇顾及阵中变化以便此人逃脱,接下来,如果老朽的猜测不错的话,少君应该就要和他联手取我二人的性命了吧?” “什么?!”被同伴这么一说,阴护法稍显伛偻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便是一震。下意识地紧跟着自湿冷的地面上站起来,他的面容之上却还是有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残留:“怎么可能呢……就算少君主动牵制我们,但刑天大阵中的死门一旦开启定是无人可以生还的。他又怎么可能……” “地祭司座下最得力的两个人物,啧啧,实在是让本君失望透顶啊。”摇了摇头,百里琉笙语带惋惜地打断眼前之人的自言自语,好像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两人共同锤炼一个大阵这么多年,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堪堪能够布出死、惊二门,若是我连从中助一人脱困都办不到的话,你们认为,我还有何等资格成为海神之殿的下一任主人呢?” “你!”咬紧牙关,阴阳两护法似乎是被他这一语给戳到了痛处,两张脸孔在同一时间憋得通红,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得不说,百里琉笙这一番话讲的是恰到好处,毫无错漏却又伤人于无形。因为海神之殿的人基本上多多少少都会接触奇门遁甲一道,而他们两个在岛上能有如今地位,自然也算不上是庸人。但光凭这种程度,一旦对上面前之人却是得另当别论。 百里少君天赋异禀几乎是岛上臣民众所周知的一件事情。尚在总角之年就已经能够熟练运用奇门遁甲术中的基本阵法,及至垂髫,岛上更是鲜有对手。不论武功,单就这一点来说,他们两个老东西就已是望尘莫及,更别提一别经年,少君如今年至弱冠,对此道的掌握和了解,恐怕除了莫测一词就莫可描绘了。 或许,在这样天赋近妖的人眼里,他们所会的那一点东西,的确是再微末不过的伎俩。只是这般被当面点破,却是他们两个生平从未有过的尴尬事,难免会一时心态不正,很轻易地就钻了牛角尖。 “所以,少君现在是打算杀了我们两个灭口么?”沉默了好半晌,阴护法终究还是干涩着嗓音开了口。他到底年老成精,心绪调整得快,得失取舍得也就快。 眼下的局面完全是一面倒,那个澹台沉炎武功奇高,离了阵法,他们两个压根就不会是他的一合之将,且不说一旁还有那么个高深莫测的百里琉笙在虎视眈眈,要安然无恙地快速退走,这是决计不可能发生的事。而既然所有的情况都不利于自己,那就唯有和那两人开门见山谈条件,指不定还会有一线生机尚存。 “呵呵,阴护法果然是聪明人,够爽快。”微眯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百里琉笙的的笑意并没有深入眼底:“既是这样,那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第四章 与虎谋皮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的谈话也还在进行着。 锦夜的一双眸子紧紧锁住面前这个处变不惊的少女,话语之间的怀疑仍然是没有减退:“你说你叫云无心?”虽说鸢木除了国姓以外的第一大姓便是云氏,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哪个地方怪怪的,让他说不出的不放心。 “是,家父乃是鸢木的大学士云泽雨。”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即墨无心神情自若,似乎这样的一问一答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自是对鸢木有着诸多了解才敢打着这样的旗号明目张胆地晃进宫中的,如果她连这最基本的一关都过不了,那还有什么资格谈抱负和诸多筹谋呢? “云泽雨……朕和此人倒也算是有那么点交情。”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相关的信息,锦夜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冷厉的眸中回复些许暖色,随即嘴角微扬,带上了一点闲谈的意味:“想来上次见他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父亲出使裂金,在晚宴之上舌战群儒,那等风采,才真正是叫人终身难忘。只不知他如今可还安好?” “家父的身子一向康健,有劳皇上您费心了。”回以礼节性的一笑,即墨无心依然是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许是臣女孤陋寡闻,竟是从未听说过父亲大人还有那样的惊世风采,今日从皇帝陛下您这儿得知,着实意外。”出使裂金或者还确有此事,可要论到舌战群儒……呵呵,锦夜他还实在是太抬举那位云大学士了。 微微垂首,即墨无心很好地掩去眸中的那一抹轻讽,犹如清水涟漪,不过短短一瞬就了无痕迹了。据她所知,那云泽雨虽然学富五车,但却十足是个书呆子。年纪不大,迂腐不说,还冥顽不灵。这种人,能从书里钻出来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有在他国晚宴之上大出风头的气概? 锦夜难不成还真以为她只是个不懂世事的二八少女? 果不其然,在即墨无心话音刚落的当口,这位中年帝王眼底的暗黑颜色就于不经意间淡去了几分。以食指轻敲着紫檀木的书桌,他忽地展颜一笑,那模样,竟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和轻快:“虎父无犬女,这话说得不错,云小姐,现在你可以说说你到我裂金来是所为何事了。” 这女子实在是有趣得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见过胆敢质疑自己的人了。难得她小小年纪,不仅进退有度,言行举止之间还颇有章法,再配上那副如画的眉目,真可称得上是绝佳的璞玉,美质美形,浑然天成,直令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要忍不住自心底里生出赞叹和欣赏之意来。 “那臣女就多谢皇上了。”轻抿朱唇,即墨无心似是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口吻将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在五行大陆其他四国的事情缓缓叙述而来,也不多加评论和猜测,只是很客观地将所有情况都摊到了锦夜面前,然后就径自闭了口,再也不多说一句。 应该是完全没有料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告知,锦夜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抬头看向她:“所以呢?因为只有我裂金一国平安无事,所以你们都怀疑这是朕暗中动的手脚,然后你就上门来兴师问罪了么?”虽说他的口气很是平常,但话至最后却是莫名地染上了些微讥讽,像是很不屑地在嘲笑着面前之人的不自量力。 “皇帝陛下言重了,”出人意料地轻笑出声,即墨无心几乎没有把他无限鄙夷的语气给放在心上:“鸢木不过是弹丸之地,国中又多以女子为主,就算是要兴师问罪,也万万轮不到臣女前来。” “哦?”挑了挑眉,锦夜却是无端地被她的自知之明给小小地取悦到了,连带着之前稍嫌刻薄的语气都不自觉地放柔了下来:“那不知云小姐此行前来是……” “自然是想要和裂金结成盟友以保举国上下平安无恙。”相较于先前的诸多弯弯绕绕,即墨无心此时的话语已经算是相当地直截了当了:“不管幕后黑手是谁,我鸢木对追查真相并无兴趣,我们想要谋求的,只是自身的安全。而和国力最为强盛的裂金联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定定地打量了她许久,锦夜逐渐停了指间的敲击动作,一张历经了风霜的俊美脸孔也是随之慢慢地沉肃了起来:“朕不得不承认,你很大胆。不过,”他突然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猛地笼罩住她,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骇人压迫感:“你就不怕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么?再说,以你我两国的实力悬殊,你又凭什么以为朕会答应你的要求?” 岿然不动地立在原地,身形单薄的少女竟连半步都没有后退。相反,她静静地回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阴晴不定的男子,眼神澄澈,嘴角含笑,看起来竟狡黠可爱得如同一个邻家少女:“凭我一定能够说服你就够了。至于与虎谋皮一说,没有人试过,又哪里知道会不会成功呢?” 第五章 达成协议 没有人知道锦夜和鸢木国的使节在御书房里究竟说到了些什么,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作为宫中第一红人的胡六却是毕恭毕敬地将云无心一干人等迎到了距离皇帝寝宫最近的流云轩,光是这等待遇,就足够嗅觉灵敏的宫众从中揣测出诸多端倪来了。好在锦夜治下素来严苛,哪怕是后宫这种天底下流言最多的地方,他也能够管理地井井有条,所以即使是暂时地处在了风口浪尖,至少流云轩在表面上看起来还是相当平静的。 “主子,信号已经发过了,百里公子他们看见了应该会马上过来的。”从外面进来,问药先是小心地掩上屋门,这才压低了声音向着即墨无心回禀道。 “嗯,那就行了。”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的一卷医书,一身素色衣裳的女子独倚窗前,精致的面颊之上却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轻愁。她对百里琉笙那边的情形着实是有些放心不下,可现在,她除了能坐在这里等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侍医既然刚刚都传信回来了,那就说明澹台公子并没有出什么差错,你用不着太过担心的。”一直静静立在她身后的言归忽然开口,却是直接一语就点破了她的心思。他并不是一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只是她不自觉流露的神情是那么的明显,让他于不经意间就把宽慰的话给轻易说出口了。 像是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即墨无心后知后觉地揉了揉脸蛋,顿时就勾起了一个有点苦涩的笑:“我居然掩藏的这么不好,都到了能让你一眼就看穿的地步了么?” “关心则乱,你不应该有这么多情绪的。”依然是言简意赅,言归眸色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说着他自己。 自从认识她,他就仿佛是莫名其妙地变了一个人,一开始还只是奉命的保护,但相处的越久,似乎参杂进其中的东西也就越多。他逐渐习惯寻找她的身影,熟悉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甚至,了解她的喜好和心绪。在他看来,这个在自己眼中恍若无懈可击的女子根本就不应该拥有除了淡然以外的情绪,那样的意外,只会让她出现破绽,然后,慢慢被毁。 笑容不变地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即墨无心少有地流露出几分无奈:“是不应该有,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有什么不知道怎么办的?说出来听听,我保证立马帮你办妥!”一道熟悉的轻笑在即墨无心话音刚落的瞬间就飘飞进屋,还不待屋内的人反应过来,已有三道身影前前后后地自窗口飞掠而进,那速度快得几若鬼魅,叫人应接不暇。 “师兄你没事吧?”第一时间就冲到了澹台沉炎身边,即墨无心颇有些焦急地上下左右细细打量,却碍着他一身黑衣,于外表看来,除了不多的几处破损以外便再无其他任何迹象可循。 “我没事,放心。”感受到她抓住自己胳膊时那过于紧张的力度,澹台沉炎展颜一笑,却是自心底涌上一股由衷的暖意来。她是那么真真切切地在担心着自己,就算这次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应该也可以无憾而终了吧? “我亲自出马的事情你还不放心,啧啧,真是……”眼见她完全无暇理睬自己,百里琉笙咂了咂嘴便很识趣地在一边坐了下来,只示意一直紧跟着自己的侍医倒茶:“可怜我这累死累活的,到头来连一句问候都轮不上啊。” 看出澹台沉炎并无甚大碍,即墨无心也就放宽了一颗心。闻言,霎时就有些无语地转头看向那自从进屋来就被她给自动忽略了的某人:“我这哪是对你不放心了,还不是因为担心情况过于凶险这才有点焦虑的嘛。”再说了,如果不是百里琉笙设的套,澹台沉炎又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被困在裂金皇宫?她还没来得及跟他算账呢,他倒自顾自地买起好来了,实在是可恶! “这一次是挺险的,幸亏百里兄及时出手相助。”虽然对这两人听似很熟稔的口气存了些疑惑,但这并不妨碍澹台沉炎表达立场的客观性:“刑天大阵果然了得,我倒是太过掉以轻心了。” 一说到正事,即墨无心的脸色也是随之整肃起来。抬手示意言归和侍医问药三人去住处附近把风,她凝神看向百里琉笙,眼中的肃杀之意于这一刻显得格外分明:“你既把阵法给破了,那阴阳两护法又是如何处置的?”那是地祭司的手下,自然也算的上是她的大仇,不说即刻便要报复,套点消息出来总还是必要的。 第六章 复仇伊始 “破那阵法太费精力,也实在是浪费时间,所以我用了一个相对折中的法子。”摊了摊手,百里琉笙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如实叙述了一遍,最后才阴恻恻地笑着补上了一句:“我一人喂了他们一颗百毒噬心丸,若是不按我说的去办,那生不如死的后果他们自己清楚。”说到这,他微微一顿,眼眸中不着痕迹地便是滑过一缕颇为狡黠的幽光:“既然地祭司胆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派人出来,我自是要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才算正常。” “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双翦水秋瞳下意识地虚眯而起,即墨无心的语调轻柔却容不得人有丝毫的疏忽:“这么说来,你是一早就准备好要算计地祭司了?” 额……某人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种名为理亏的沉默之中。 因着一时的得意忘形而无端透露出了太多讯息,面对眼前女子咄咄逼人的注视,饶是素来淡定如百里琉笙,也是不由自主地抬手轻拭了一下额角那并不切实存在的冷汗。差点忘了,他是拿她最在意的师兄在布局,这下子这个罪名可是闹大发了。 “我看你不是不知道有那两个护法的存在,而是压根儿从一开始就把我们都给设计进你的局里了吧?”音色愈发的冷淡下去,任谁都能察觉出即墨无心此时极度不悦的情绪。或许海神之殿的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她到底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认为跟前这个人和他们不一样的呢? 感受着这在顷刻之间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的尴尬气氛,澹台沉炎无声地低低叹息,却又理所当然地不能置身事外。轻拍了拍即墨无心的肩膀,他的嗓音柔和带笑:“好了心儿,百里兄并无恶意,这件事情,他其实有在先前跟我商量过的。” “什么?”很带了几分讶异地回眸看他,即墨无心显然满怀意外。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师兄和百里琉笙见面的次数应该是寥寥无几吧?这两个人,到底是凭着什么,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达成如斯默契? “我说,是我主动提出要当诱饵的。”笑容煦暖,澹台沉炎面对她难得的懵懂表情,竟是觉得可爱异常:“连你这个小笨蛋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会全然没有发现呢?我只不过,是和百里兄一起将计就计,演一出戏给那海神之殿里的人看罢了。” “是么?”将信将疑地挑高了眉头,即墨无心却是因着他话里的某些字眼而在刹那间就变成了通身带刺的刺猬,不好对着才从险境脱身的澹台沉炎发火,这泄愤的对象自然就只能是百里琉笙了。 略带狐疑地斜瞥了那努力减少自身存在感的白衣男子一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已经作出了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我在你来赤火之前就先见过你师兄了,因为打算和你们联手,和你提过的那些当然多多少少也告诉了他,所以我们两个一合计才有了后来的事情。本来也只是见招拆招,并没有全在意料之中,倒不是特意要瞒着你的。” 被他这般视死如归的模样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即墨无心揉了揉眼角,竟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这个话题给继续下去。好在澹台沉炎满身的尘土还在,只一瞬间就让她回复了神智:“算了,我承认是我想太多了,今天就先这样吧,忙了一整天,大家应该都累了,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我们明天再谈。”至少,此时此刻,她是完全相信百里琉笙对自己没有恶意了。 “嗯,也好,奔波了这么久,也是该好好歇着了。”见她终于有了放过自己的意思,百里琉笙下意识地便是轻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就顺水推舟地撇开了话头:“对了无心,我记得我好像只是让你在锦夜面前拖延一下时间吧?你怎么直接就给我弄得住这里来了,而且还是距离锦夜寝宫这么近的地方!” 耸了耸肩,即墨无心倒是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顺势而为罢了,反正早晚都要和他碰上面,现在临时提前,就当是试手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她的尺度应该还算是把握得不错,最起码,锦夜已经由最初的排斥到如今的不得不接受了。 第一步就能达到这样出人意料的效果,是个好现象。至于以后嘛,那就真的是来日方长了。 “试手?”对她这个形容略略地有些无奈,不过联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百里琉笙随即也就释然了。唇角微勾,他的笑容于这一刻竟是显出了几分莫名的邪气:“也好,复仇者归来,有些债,总是要慢慢还的。” 第七章 消除隔阂 在裂金国宫中的日子远比所有人想象地都要平静得多,除了锦夜偶尔的宣召,即墨无心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流云轩中。而在此期间,澹台沉炎原本在阵中造成的一些轻微伤势也是完全复原,虽说深宫大院里面眼线无数,但凭他和百里琉笙的身手,来去自如这一点还是全然没有问题的。只是相比起他,某人更喜欢赖在流云轩中足不出户。 “无心,你难道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在金屋藏娇么?”单手托着下巴,一身白衣翩跹的百里琉笙眸带慵懒地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女子,语意调笑却沾染着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慢条斯理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即墨无心复又垂首,只专心地继续着手下尚未画完的一幅芙蓉图:“你这种娇我可还藏不起,再者,我也不信在你堂堂少岛主的眼里,这流云轩会当得起金屋二字。”明明初见之时是那样出尘若仙的男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高高在上,怎么没跟着她多久就变成无赖了呢? “若是无心你亲为我一人而备,便是茅草棚,琉笙也是甘之如饴的。”笑容越发温柔入骨,百里琉笙眼底的暗色愈深,却是透着谁也看不懂的认真和专注:“我现在只是后悔,为何当初就没有想着要早些找你呢?” 如果在澹台沉炎之前就先一步遇上了自己,那她心里那么珍惜和紧张的人,会不会也跟着改变呢?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玩笑有多好笑。”勾勒好最后一片花瓣,即墨无心搁下手中画笔,却是自顾自地整理起先时因为作画而高高挽起的袖子,同时轻声出言吩咐侍医将画收好,然后才缓缓转头看向因着她这句话而不自觉面容僵硬的百里琉笙:“我知道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所以你用不着时刻提醒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很清楚,这纸婚约其实并不具有多大的效力,待到一切结束之后,你想废除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她之所以会默认它的存在,只是因为那是外祖和娘亲在世之时和他人定下的约定,是他们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所以,她不会主动违逆,哪怕是毁弃婚约,也不应该是她来开口。这大概,也算是她能尽的唯一的孝心了。 “即墨无心,你就非得跟我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吗?”虽然平日里也没少听她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但不知为何,在看过她近几日对澹台沉炎无微不至的关怀之后,百里琉笙竟然无端地感觉心中刺痛:“我是海神之殿的人没错,我是想要和你合作也没错,可是我从来都把一切摆在明面上,我也从来没动过任何想要害你的念头,如果你还是不信,我随时随地都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向你起誓!这样的话,你能不能够试着对我公平一些?至少,不要时刻戒备我,不要把我当成敌人。” 他是真的,对彼此现有的关系感到无力了。 “你……”应该是没想到自己习惯性的一句话居然会惹来他如此之大的反弹,即墨无心微微愣怔之下竟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讲完。许是他语气里的伤痛和恳求太过明显,她下意识地便起了几分愧疚之心,连带着脸上的神色都是不大自然起来:“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她只是,还没有习惯澹台沉炎以外的人和自己如此亲近。再加上他的身份使然,她总会不自觉地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抵触之意,却从未想过她这样潜意识的行为也会很伤人。也许,他说得很对,她对他压根儿就不公平,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可能,她对一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人都要比对他更善意一些。这样算起来,的确,是她过分了。 “百里琉笙……”咬了咬唇,她第一次放任心底的歉意肆意奔涌在眼眸之中:“对不起,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完全没有料到她会作出如斯回应,百里琉笙先是呼吸稍滞,然后却是直接将头转到了一边再不看她:“你不需要和我道歉的,我……之前确实也不应该把澹台沉炎的事情瞒着你。”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是太久,但已经足够让他了解这个女子其实和他根本就是一个性子的人了。能让她主动开口道歉求和,这实在是太过困难的一件事,他只希望她可以放下心防来接受自己,而不是时刻怀着歉疚来相处。 即墨无心本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听他这话出口,倒是瞬间就长出了一口气:“既然这样,那我们讲和好不好?从今往后,就是朋友?”说完,她伸出手,眼神清亮地看着百里琉笙,竟是饱含了少见的孩子气的期待。 无法拒绝她那样的眼神,百里琉笙无奈一笑就败下阵来。认命地抬手击掌,他嘴角上扬,却是流露出了少许不为人知的狡黠意味:“嗯,朋友。” 或者,可以是更近一步的关系也说不定呢。 第八章 兵不血刃 “重归于好,为了表示你对我歉意的真实性,无心你是不是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啊?”素来深知得寸进尺的重要性,百里琉笙当然明白眼下这个点是询问某些事情的绝佳机会,只可把握,又岂能错过。 而自知理亏,即墨无心苦笑连连,却也没有了再和他计较的心思:“好,但凡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为何,在经过方才那般坦陈心迹之后,她对于眼前之人的排斥忽然就如同烟云一样地消散了开去。 或许有的时候,人和人的相处本就是无比简单的一件事,只是庸人习惯自扰,久而久之就变得复杂难言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抵赖。”愈发地来了兴致,百里琉笙一反往常斟酌再三的作风,开口就直接问道:“我实在是很想知道,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说辞,才使得锦夜那么个天性多疑的人都对你生不起警惕之心,反而还予你自由,让你在这深宫之内行走无忌的呢?”这一点,着实是太匪夷所思了,任凭他这几日反复思量,也终究没能得出一个满意的结论,所以才会这般急不可耐地来等她解答。 闻言,即墨无心却是第一时间就轻笑出了声:“百里公子,枉你一世英明,岂不闻兵法‘虚虚实实’之论?” 嗯?似有所悟,百里琉笙皱了眉细细思索,清俊浩淼如远山横斜的眉眼却是在片刻之后就极快地闪过了一抹亮色:“你的意思是……”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徐徐站起身来,即墨无心脚步轻缓地踱至窗前,素雅的裙裾随她的动作微摆,掀起了一线秀丽的弧度:“说假话,他未必不信,说真话,他也不见得不会对你生疑。既如此,那真假参半就对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直叫他摸不清底细才好。这几天他将我干晾着,大抵就是派人核实消息去了。” “那你都对他说了些什么?”索性一问到底,百里琉笙也实在是懒得再去费那个脑子:“我怎么觉着他这段时间对你的态度都几近恭谨了呢?这可不像是锦夜一贯的作风啊。”就算他真有什么把柄被即墨无心攥在手中,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望着窗外莲池里的一株粉色荷花,一身素衣莹白若雪的女子嫣然浅笑,却是自然而然地流泻出一地世外清华,恍若夏日凉风、秋夜暗香,只一眼就可让人醉之梦之、永坠沉沦:“还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其余四国的近况以及对幕后黑手的一些可靠猜测罢了。”眨了眨眼,她难得表现出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调皮和稚气,堪堪流露出几分存心戏弄的口吻:“堂堂第一大国对邻国友邦出手的可能性太小,那作为凶手的嫌疑就可以洗清。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接下来有难的便一定是裂金,好巧不巧,我这个来自鸢木的使节医术高超,一眼就看出裂金国的皇帝陛下身中奇毒,若不及时医治,只怕不出三月就会一命呜呼,所以……” “所以哪怕此时锦夜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奉你一个外人为座上宾。”笑着接话,百里琉笙不由自主地就朝着即墨无心竖起了大拇指:“三言两语就让裂金高层对地祭司的人生了嫌隙,兵不血刃,高手啊!” 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即墨无心倒是没有百里琉笙这么乐观:“这也只是暂时的罢了。虽说我给锦夜的消息绝大多数都是真的,并不怕他查探什么,就连那信口胡诌的毒也可以随时去下,但,”她转身望向近在咫尺的白衣男子,眼神沉静却深不见底:“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们可以分化他们一时却分化不了一世,所以,该有的动作还是不能少。我不清楚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只希望你能懂我的意思。” “嗯,我明白。”郑重地点了点头,百里琉笙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是犀利得可以。这第一眼只是因为和自己相似气质而相中的女子居然能频频给予他惊喜,不得不说是意外的收获了。 “那就好。”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即墨无心抬眼看了看御书房的方向,清丽的眉目之间隐隐有着冷意肆虐:“若我所料不错,最迟明晚,他一定会召见我为他解毒,这倒是个博取他信任的好机会。不过,棋差一招难免遗憾,因此我想……” “让我去给你摸摸那位二王爷锦寰的底?”适时地接口,百里琉笙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即墨无心眼底的赞许和满意,当即一拂袖便是片尘不染地站起身来:“小事情,我即刻替你办妥了就是。”呵,他倒是没有低估他这未婚妻的仇恨之深,不仅要亲手毁了锦夜,更是连他的江山和继承人都不肯放过。 只可惜了那锦寰,本也算得上是锦夜众多子嗣当中唯一惊才绝艳之人,而今却要因着一场积年旧恨,无端地丧失掉原该属于他的一切了。 “那便多谢了。”浅笑如常,即墨无心浓密的长睫轻垂,将眼底最后的一丝怨毒彻底掩盖。 锦夜,你不是从来都把我和娘亲视作草芥么?如今,我要你试试被草芥践踏在脚下的感觉,看看你是不是会永生难忘! 第九章 意料之中 没有出乎即墨无心的预料,翌日早朝刚过,胡六就满脸堆笑地出现在了流云轩的门口。还好他还顾忌着屋内女眷的身份,没有直接进门,否则即墨无心怕是当即就得让正安然坐在一旁喝茶的百里琉笙趴房梁上去。 “云姑娘,不知现在可有空闲?皇上打发小的来请您过去呢。”半躬着身子,胡六的笑容比之初见之时更多了一些东西。作为在宫中打滚了这么些年的老人,他比谁都要更加清楚宫中的生存法则,但凡是皇上看重的,哪怕这个人只是个平民,他也得当成尊佛似的供着。而很凑巧的是,眼前的这个女子正属于这一行列。 斜瞥了眼身边完全没有回避意思的某人,即墨无心也只得认命地站起身来,走至门边,将原本就低垂了眼的胡六的视线给彻底挡住:“胡内侍多礼了,无心本就是为了贵国的皇帝陛下而来,自然时时空闲待命。既然陛下此刻急诏,那就有劳内侍你带路了。” “云姑娘真是折煞小的了。”面容之上的谦恭之色愈浓,胡六实在是很难不对面前之人产生好感。或许这位云姑娘并不是他见过的身份最显赫亦或是容貌最美丽的女子,但却绝对是最知进退和最懂分寸的。若不是鸢木那边已经证实过她的身份,他真是要忍不住怀疑那个迂腐的云大学士到底是不是她亲爹了。 收回已经发散地太远的思绪,胡六虚扶了即墨无心的云袖,笑容不减地继续道:“皇上眼下正在栖云殿小憩,姑娘既然无事,那就请随小的来吧。” 栖云殿……么 指尖轻颤,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即墨无心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和神色。犹如通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倒流,她的耳中轰鸣一片,根本听不进任何自外界传来的声响,脑海中不断回旋的,只是那三个恍若沾染了陈年血腥的字:栖云殿,栖云殿,栖云殿…… “主子你怎么了……”眼看即墨无心面色微变之下竟是忽然发起了呆,侍医连忙探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却是附在她耳边不动声色地提醒着:“胡内侍还在等着呢,主子千万不可胡思乱想。”虽说她并不清楚在刚刚这短短一瞬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凭借她对即墨无心多年的了解,大致也能够猜到肯定是涉及了自家主子的心结,否则,以她那般冰雪样灵慧剔透的一个人,又如何能在眼前的这种关键时刻出现纰漏呢? 近乎呢喃的小声警示,甫一传入即墨无心耳中,竟是犹如平地惊雷一般地炸响,直让她原本恍惚游离的神思在顷刻之间便是尽数归拢。纤长浓密的眼睫轻眨,她抬手抚住额角,极为自然地便是苦笑这摇了摇头:“没事儿,大概是昨晚没睡得好,起得猛了略略地有点晕眩,倒叫内侍大人看笑话了。”这最后一句,却是对着一旁的胡六所说,言语之间的解释轻巧而得体,好像她方才的失态真的只是小女儿家一时的娇弱不胜而已。 “呵呵,姑娘初来乍到,难免会有些不适应。小的待会儿就让她们送些凝神静气的香料过来,保管一夜好眠。”总算也是看惯了后宫莺莺燕燕的老人,胡六对这些主子小姐的娇贵倒也是习以为常,所以连一丝半点的怀疑之心都难以升起:“若姑娘实在不适,小的跟皇上回禀一声也便是了,用不着太过勉强的。” “一点小事罢了,无碍的。”摆了摆手,即墨无心笑容如常,好似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怎好因着我的缘故而让胡内侍你为难呢,咱们还是走吧。” 细细打量了她半晌,直到确定她是真的并无大碍之后,胡六才笑着点头应了下来:“那行,姑娘就跟小的走一遭吧,左不过一会儿就回来,倒也不会耽误姑娘休息。”说完,他冲即墨无心微微鞠了鞠身,便径自在前方半丈开外的地方引起了路。 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上,即墨无心却是示意侍医等人尽数留下:“不必跟着,在这里等我回来就行了。”她自认在这宫中还无人能够伤她分毫,更何况,她和锦夜的事情确也不适合有更多的人掺和进来,即便是心腹,那也不外如是。 “是,婢子知道了。”对于她的命令,侍医和问药从来就不会有半分忤逆的意思,哪怕再不理解,也还是会认真地贯彻执行。 直到那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去得远了,肃立门口的两大侍女才慢慢地回身进屋,却在转头的一刹那就不由自主地愣怔在了当场:但见桌上那两杯余温袅袅的清茶仍在,而原本坐于桌边的白衣公子却是无端地消失了踪影。 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居然,就在她们身后这么诡异地离开了。 “言归大人也跟着一起走了。”沉默了好久,问药才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两个人,未免也太神出鬼没了些吧。”只苦了她们这些跟着主子的小角色,永永远远地在状况之外啊。 第十章 斯人已逝 而此时,巍峨典雅的栖云殿内,一身玄色滚金边龙袍的中年男子长身玉立,独倚窗前,正举目远眺,似是要将殿前莲池中那万株菡萏齐齐盛放的美景给尽数收入眼中。然而,若是有人能够注意到他此时那并无甚焦距可言的飘渺目光,就不难发现他的心神其实压根儿就不在这里,而仿佛只是透过眼前之景,看到了他心中最为隐秘的画面。 那种恍惚迷离,倏尔心动,一别经年,却是终此一生,都不能够再度拥有了啊。 “皇上,云姑娘来了。”熟悉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带着某种现实的味道,惊醒了旧日的迷梦。往昔的浮光掠影在眼前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锦夜微皱了眉头,却终究只是黯然地低叹出了声:“让她进来吧。” “是。”恭敬的应和之声盘旋在这绮罗绣幔点缀而成的精致殿堂之中,那扇雕刻了华美龙凤花纹的朱漆殿门开启了又阖上,一时之间,偌大的一处宫室竟是安静空旷地只余下了两人的存在。 望着那背对自己而立的男人,即墨无心的眼底有着锐利的暗芒一闪而过,却到底,还是低眉颔首地上前见了礼:“参见皇上。” “你来了啊。”依旧没有回头,锦夜微阖了双眼,语气之中也是不自觉地染上了些许倦怠之意:“陪朕一起赏荷吧,这么好的景色,如果不抓紧时间瞧瞧,恐怕很快就要过去了呢。”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只可惜,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因此,难免要付出后半生不断追忆的代价。 赏荷?一双素来飘渺若三月春雨的眼眸在这一刻突然烟岚尽去,即墨无心的目光一寸寸地流连着四周那几乎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一切,然后才依言上前,缓缓地,将视线投诸窗外:“皇上您,似乎很喜欢荷花?我看这宫中处处皆有莲池遍布,想必,应该是出于您的授意吧?”当年的栖云殿前是没有莲池的,这一点,即便她当时年幼,也确然不会忘记分毫。 娘亲素喜丁香,眼前的宫室,正是她昔年母仪天下之时的寝宫所在。宫中的一切布置原封未动,恍若生时,却惟独殿前的美丽换了颜色,移了形状。她是真的很想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她名义上的父皇,此时此刻,脑海之中究竟是浮现了怎样的场景。 “你观察地倒是仔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锦夜刀削斧刻般的坚毅轮廓在这一刹那竟是有了些微柔和下来的迹象:“朕的一位故人喜欢而已,当初朕曾允她万亩荷田,不想到头来,却是只兑现了这么点。”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着一个不过数面之缘的小女孩说这些,但就是有那样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选择她作为了倾诉的对象。 “哦?”像是少女最寻常的好奇之心被撩动,一身素衣的女子微偏了头,认真地盯住近在咫尺的中年帝王,似乎很努力地想要从他的面容之上窥探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来:“皇上的故人……不知,可否是这栖云殿的主人?” 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笑纹,锦夜略显沧桑的俊美脸孔难得不复平日里的冷峻,熠熠生辉得几可让后宫里所有的女子为之脸红心跳:“自然只有她了……”放眼天下,除了这栖云殿的主人,又有谁,能够在时隔多年之后还让他这般牵肠挂肚、萦绕于心? “不过可惜,斯人已逝,朕的诺言再重,也终究成了一句空话啊。”想起两人最后的结局,锦夜的笑容逐渐苦涩,话音刚落,竟是直接一拂袖便远离了窗口,再也不愿去看那一池盛世美景。 “斯人已逝么……”对眼前之人的喜怒无常视若无睹,即墨无心的视线仍旧停留在窗外,喃喃自语之间却是忍不住微微发起了呆。 他说,这一池映日荷花是送给娘亲的……可是,怎么可能呢?娘亲明明最爱的是丁香啊,而他,是害死娘亲和外祖一家的罪魁祸首,如此深仇大恨,又岂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开始思虑重重?况且,久居上位者,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粉饰太平,眼下的裂金尽在他一人掌控之中,是非黑白,还不是皆由他一人说了算?却不知做作到这般地步,又是表演给谁看的! “抱歉,无意冒犯,不想竟触及了皇上的伤心往事。”心中思量既定,即墨无心也就不再多想什么。闭了闭眼,她走至锦夜身边,眼底已然又是一派澄净无波:“还请皇上恕罪。” 第十一章 旧情成伤 “不知者不罪,这一点,朕还是清楚的。”心绪不佳地在紫檀木桌边坐下,锦夜直到这时才终于抬头,然后正眼看向站在自己三步开外的素衣女子,眼神深邃而浓烈,带着某种异样复杂的情绪,直叫人一头栽下,再无回转的可能:“其实,你长得很像她。” 初见的第一眼,他就彻底被眉眼之间的那份熟悉感震撼到了,他甚至从未想过,普天之下竟然会有如此神似的两张脸孔。若不是他极其肯定那个人的死讯而这个叫做云无心的少女又明显年龄不符的话,他绝对会以为是她死而复生了。所以,他才会破天荒地相信一个身份可疑的他国使节,以致于为了她的三言两语不惜花费几天时间去细细探查。 果然,人老了,总是特别容易怀旧的啊。特别是那些年少轻狂时的绮梦,几乎是深刻进灵魂里的烙印,抹不去,也忘不了,那就只有,在逐渐逝去的年华里日复一日地咀嚼和品味,直至死去、轮回。 “无心斗胆问一句,不知皇上所说的,究竟是何人?”状似惊讶地回话,即墨无心掩在广袖之下的一双纤手却是不自觉地紧握成了拳。 呵呵,他居然说她长得像……像谁,像她死去的娘亲么?即墨无心只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一种极大的讽刺。那她是不是还该觉得无比庆幸,庆幸她的生身之父在时隔多年之后尚且还记得她母亲的容颜?! “自然……是像这栖云殿的主人。”叹了口气,锦夜抬手轻抚着紫檀木桌上的一个青瓷杯盏,动作轻柔地仿佛是在摩挲着心爱之人的脸庞:“也就是,朕的结发之妻、裂金国曾经的皇后——云倾。” 终于,还是把这个名字给说出来了啊…… 看着眼前的帝王在这一刻如释重负的模样,即墨无心却是微垂了臻首,额前的碎发大半滑落,恰好遮住了眼底那一抹骇人的幽芒:“皇上谬赞了,无心不过是蒲柳之姿,又哪能及得上当年被称为五行大陆第一美女的云倾皇后呢?” 这确是实话。即墨无心虽美,但论起五官的精致程度,却还是要稍逊自家娘亲一筹。当年,裂金云倾艳冠五行大陆,乃是不折不扣的倾世美人,顾盼流转间,不知有多少王孙贵族甘愿沉沦,倾尽所有只为博其一笑。 只可惜,红颜注定是命比纸薄。在那么多的爱慕与追求之中,她那实心眼的娘亲偏偏选择了一份最虚伪的真心,落得如今这个地步,除了几声事不关己的唏嘘以外,是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五行大陆的第一美女……”似是因着这个称号记起了太多往事,锦夜的眸底隐隐闪现追念,却在转瞬之后就恢复了平静,犹如清水涟漪,眨眼就可消失无痕:“倒是朕唐突了。其实,如果要细论起来的话,你和她却是截然不同的。” 一则娇花照水,柔媚皎然,倾国倾城;一则明月出山,端丽雅致,风华绝代。这样的两个人,根本就是鲜明至极的两种个性,只是因着相似的容貌和相同的姓氏,才叫他无端产生了错觉,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抒怀至此了。 “皇上明鉴了。”微微颔首以作回应,即墨无心嘴角轻讽的笑容愈发扬起,却是恰到好处地没有让跟前之人发现哪怕一丝一毫。 幸好,他还能看出自己和娘亲的差别。否则,她只怕会忍不住当场就出手击杀了他。 “栖云,流云,辇云……”似是自语一般喃喃出声,锦夜此时的语气之中只余淡淡的怅惘:“朕即使耗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能留得住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殿名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却从来没有人知道,早在遇到云倾的那天,他的心就已经遗落在了那个女子的身上。当年,他用尽一切所能想到的方式来堆砌诺言、表达爱意,可最终,也动用了最残忍的手段将她推开。事到如今,纵然有再多的遗憾和痛楚,也只能说他咎由自取了。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又有什么想要的是无法得到的呢。”语带宽慰地说着诛心之言,即墨无心袖中的双手却是已经十指嵌入肉里。 此时此刻,好像只有这样剧烈的疼痛才能够平衡住她心底急速翻涌的愤怒。她不明白,明明他才是辜负了所有而得以苟活的人,为何他还有脸站在这里口口声声地诉说着往昔的深情厚意,天理循环,他难道真的不怕有报应么? 第十二章 父女对峙 全然感受不到面前之人那近乎滔天的怒意,锦夜听着这话,眼中却是不期然地泛上了一点深沉的笑意:“虽然朕听惯了类似的阿谀奉承,但不得不承认,你说的不错。” 如今,放眼天下,只要他想要,又有什么,是真正得不到的呢?所以,为了这个位置,他心甘情愿地背负所有罪孽,哪怕最后的结局可能并不尽如人意,他也甘之如饴。 不想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即墨无心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以平复心情,却是不动声色地就另起了一个话头:“方才胡内侍急着来流云轩找人,依臣女之见,想必皇上今天特意传召,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无心闲聊这么简单吧?”她着实已经失去了和他打太极的耐心,如果不是还有正事没说完,她怕是即刻就得转身离开了。 “呵呵,一时兴起,倒是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轻笑着摇了摇头,锦夜却是在下一刻就朝着即墨无心伸出了手去:“你上次既然敢那么直截了当地说朕身中奇毒,那应该,是精通医术的吧?” “这么说,皇上是已经相信臣女先前所说的话了?”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即墨无心依旧保持了那样的距离,话语之间却是隐隐流露出些微的讥讽。 “怎么说你也是鸢木之人,朕少不了花些功夫才能确认你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毫不掩饰自己的疑心深重,锦夜神情自若,好像他所做的,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你的诚意,朕看到了,所以接下来,你需要展现的是你的实力。这样,朕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接受你开出的价码。” 但凡云无心告诉他的消息,这几天之内,他都已经从各个方面得到了相关的确切证实。不过唯有他体内的毒,任凭他宣遍宫内御医都觉察不出分毫,这一点,实在是让他心下忐忑,因此才会出现今天的这一幕。 老狐狸!都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是不想松口。兀自腹诽了一句,即墨无心缓缓抬头,却是毫不含糊地出言反击:“皇帝陛下莫不是欺人太甚了?臣女此次前来,虽说并无任何官职在身,但怎么说也是代表了鸢木一国。自从面见陛下至今,臣女一再退让,弄到而今的这个地步,可不是为了让您予取予求的!” “哦?是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展现出锐利锋芒的小女子,锦夜的目光犹如在逡巡着一只偶尔亮出爪刺的猫咪,玩味而危险至极:“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所要谋求的,究竟是什么?” 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视线,即墨无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自然是两国之间的合作。我鸢木国力微薄,要想谋求裂金庇护,须得首先示弱,这一点,臣女无话可说。只是,”她眼眸虚眯,那略显单薄纤弱的身躯竟是在这一刻显出了无上的凛然威严:“也请皇帝陛下不要把天下人都当成傻子一般地来玩弄。是,我们是有求于你,不过那并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而换个角度来说,倒是陛下您,体内潜藏的毒素日久,再拖下去的话,恐怕……” 点到为止往往比把话说尽要来得有效得多。即墨无心知道,依锦夜的个性,他肯定会把个中利害都分析个透彻再来做决定,这可比她的说明要来的管用得多了。 “你是在威胁朕么?”同样是眯起了一双眸子,因着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殿中两人竟是谁都没有发现彼此间的细微神态居然是出奇的神似。一对父女仅有的血脉联系在这一刻表露无遗,只可惜,最终体现而出的,却只是深重的怒气和暗伏的杀机,就好像是将最后一点感情的因素都彻底摒弃了去,无端地让人觉得心寒。 “无心不过区区一女子,又哪里敢威胁堂堂的一国之君。”嘴角的弧度再不如以往那般恭谨,即墨无心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竟似是故意要激怒锦夜:“不过是就事论事,如若皇上自己都无所畏惧,那臣女自是无话可说,即刻启程回鸢木便是。” “你……”被她的步步紧逼迫入进退两难的死角,锦夜的眼底顿时杀气大盛,但基于心中那仅有的一点理智尚存,他倒是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对她采取雷霆手段。 虽说云无心这咄咄逼人的态度确实叫他恼火不已,但也必须承认,她说得不错。自己可以和那海神之殿的人联手,暗中坑害其他四国,焉知那神秘的大陆外势力不会趁机顺手害他一把?这样的渔翁之利,他不信有人会不收。更何况,自打云无心说出猜测之时,他就秘密派人去了那两位护法的住所,却发现早已是人去楼空,这种原本不在预想之中的状况,其实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他不过是因着不甘心,所以才迟迟不肯松口,岂料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迅速地反戈一击,反倒是叫他下不来台了。 第十三章 王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且不说发生在栖云殿里的这一场对峙究竟持续了多久,此时此刻,百里琉笙却是正以一种惬意无比的姿态坐在二王爷府院的某处屋顶之上。那意态悠闲的,全然不似青天白日里擅闯禁地,却好像只是为了赴一场佳人之约,白衣翩跹间,流淌着说不尽的写意恣肆。 “你就不好奇,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侧头斜睨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言归,百里琉笙实在是对即墨无心身边的人感到无语至极。 那几个从小跟着她的侍女不多言不多语就罢了,许是受主人影响太深,纠正不了。但这半路冒出来的言归又是怎么搞得?明明是言晟那老家伙的嫡孙,可偏偏性子和他差了十万八千里,不但平日里话少,一到关键时刻更是连好奇心都可以没有,着实是让他郁闷得很。 “百里公子行事必然有因,我又何须多问。”目不斜视地盯着下方那精巧雅致得几可与女子闺阁相媲美的院落,言归俊美而近乎妖异的脸孔没有半点神情的起伏,连带着那道骇人的陈年旧伤都仿佛凝固了一般,除了木讷乏味四字竟是莫可形容了。 认命地摇了摇头,百里琉笙轻叹了口气,却是直接放弃了努力:“早知道我就该等无心一起来的,这么个精彩的画面,和你分享真是可惜了。” 精彩?面无表情的男子闻言,一双深邃黑眸中一闪而过诧异,却是下意识地更加凝神朝下望去。 这处院落几乎已经是在王府的最深处了,地理位置极其偏僻不说,就连整体构造都透出些微隐秘的味道,兼之那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种种布置,言归在初见的第一时间就认定此处必然是二王爷锦寰的金屋藏娇之所。不过,听百里琉笙这满含了戏谑和兴味的口吻,事情似乎并不会那么简单,而且,锦寰至今尚无正妃妾室,就算有心仪之人,也压根儿不需要采用这么低调的方式。如此说来…… “不用多想,一会儿就有好戏看了。”猜出他心中所想,百里琉笙倒也不急着为他解惑,反而是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地开始等待起来。这处屋顶可是他经过一番查探之后才定下来的,不仅院中诸景尽收眼底,便是有人无意抬头,也是绝对瞧不到他所在的这个死角的,着实是偷窥主人家私的绝妙位置。 见他如此,言归索性也就收了猜测的心,只安静地继续观望着。一时之间,但见院落里服侍的仆妇神色匆匆地进进出出,一片很有些忙乱的景象,却是压根儿就看不出到底发生了何事。 “呵,这么快就过来了,真没发现,这锦寰居然也是个面冷心热的。”和身旁之人的不知就里不同,颇为通晓内情的百里琉笙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不远处那在一名婢女引导下大步走来的二王爷锦寰,当即便是毫不掩饰地轻笑出了声。 “那二王爷似乎十分焦急。”即便隔着如斯距离,言归依旧能感觉到锦寰那一张冰冷俊颜下的情绪波动。虽然略含了几分怒气,但终归是担忧和心疼占了上风,所以才会显出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他自小就在最为纷扰倾轧的世家大族和宫中行走,对于察言观色这一项,便是不想学那也是浸淫至深的。 “事关他心中惦念之人,若不焦急那就不正常了。”嘴角上扬,百里琉笙笑容的弧度愈发加大,端的是一副愉悦至极的姿态。 不知为何,言归听着从他口中说出的“心中惦念”四字,只觉得眼角都是没来由地微微跳动了一下。 而在他们两人这简短对话进行的同时,一身朱红色朝服的锦寰已经跨进了院中,一眼瞧见那紧闭的房门,他那一对好看的剑眉便是立即皱成了一个川字,更显得面目冷沉,冰霜覆盖:“怎么回事,你们家主子人呢?” “回王爷的话,主子他,已经一个人待在屋里一整天了,也不吃也不喝的,奴婢们实在没有办法,所以才……”带路的那个婢女似乎是院子里的主事,多少也算见过一点世面,所以对着脸色极臭的锦寰虽然仍有几分惶惧,但好歹是把事情的大概给描述清楚了。 “他这又是在闹什么?”眉头皱得更紧,锦寰几步上前,正欲直接推门而入,却冷不防那扇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然后一个黑影瞬间飞出,竟是生生对准了锦寰的面门砸来! “王爷小心!”几步开外的婢女一眼瞥见这一幕,几乎把一张小脸都给吓白了,不受控制地便是一声惊呼炸响。 “该死的!”下意识地低咒出声,锦寰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一个干净利索的旋身便是在顷刻之间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那作为凶器的黑影失了攻击目标,堪堪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就清脆落地,定睛细看,竟是一个官窑御制的青花瓷瓶。 “这……”傻了眼一般地望着那几欲碎成渣的瓷器,婢女此时真的是欲哭无泪。主子啊,你怎么就专挑这种价值连城的扔呢?这一个还偏偏是御赐下来的,这下子简直是要了命了啊。 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眼自家那险些被砸出重伤的王爷,她忽然觉得自己自作主张地把他给找来绝对是个错误的选择。她注意到,王爷现在的脸色已经是黑如锅底,那完完全全就是即将发作的节奏啊。 “简素!”这一个晌午,二王爷府上,但凡不是聋子的,在听见这声怒吼之后都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 完了,王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十四章 素玉公子 “怎么着,王爷今天总算是想起来府上还有我这么个人了?”面对那差不多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始作俑者却是一脸淡然地缓步出了屋,更有甚者,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完全将矗立在跟前的黑面门神给忽略成了一团空气。 此时,正是一天之中阳光最为灿烂的时刻。这个自屋内优雅行出的人影着一身青袍,显得身材颀长而清濯,虽然看似单薄,实则却犹如一竿苍翠的修竹,隐隐透露出傲然的不屈风骨,叫人一见之下便生出倾慕之心。更配上那张温玉一般秀美雅致的脸孔,即便是在夏日的灼灼热意之下都流淌着温润无双的绝佳质感,简直是美轮美奂,举世无双。 这是一个男子,一个长相俊美过了头的男子。堂堂裂金国二王爷锦寰的府邸之中,居然藏了一个男子。 “居然,是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言归一直以来的面无表情在这一刻终究是出现了裂缝:“素玉公子简素……他居然,在这里……” “素玉公子?什么玩意儿?”念叨了一遍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号,百里琉笙转头看向身边之人,好奇心亦是迅速地膨胀而起:“你认识他?” 虽说他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情报渠道和暗卫机构,也对眼前这一幕早有预料,但他毕竟久居海神之殿,对于这五行大陆上的事,如果不是事关大局,他还真及不上言归了解。不管怎么说,后者都曾是厚土国未来继承人身边的第一侍卫,信息的掌握和流通总是非寻常人等可以比拟的。 “五行大陆有一处歌舞乐坊,名唤'伶仃阁',乃是大陆之上出了名的风月之地。而凡是出自于此的伶人,无一不是有着一技之长,即使是其内最不堪的章台人,随便往哪个勾栏院一送都可以是花魁的料。”语调平静地沉声道来,言归倒是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至于这个素玉公子,则是伶仃阁里最为出色的乐师,他擅长古琴,曾以一曲名动天下,有大陆第一琴师之名。而素玉公子这一称呼的由来,却是因为他的长相和名讳了。” “君子如玉,美人亦如玉,这个简素两样兼占,得这个称号倒是名符其实。”了然地点了点头,百里琉笙素来难以被看清的一双眼眸却是在此刻闪现出了一抹清晰无比的笑意,虽然浅淡且稍纵即逝,但却绚丽如暗夜优昙,美不胜收。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言归面带疑惑,却是没有因为他的评价而停止心中所想:“传闻简素虽则容貌美如妇人,却是卖艺不卖身,是为伶仃阁中唯一不属于小倌之流的男子,但今日所见,为何……” 素玉公子之所以能够在整个大陆之上都广有美名,自然不单是因为他琴抚得好,简素的声誉之盛,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他的出淤泥而不染。在这个男风四起的年代,很少有人能抵住金钱的诱惑和权贵的威压,但偏偏简素就是这么一个例外。因着这份特立独行,所以自己才会在当年替四皇子办差之时那般留意于他。却不想,时过境迁,往昔那样风采皎然的一位如玉公子,如今业已成为王侯府上的禁脔,当真是让人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啊。 “声名过盛,树大招风,有些事情,总是难以避免的。”似是不甚在意地随口敷衍了一句,百里琉笙继续将视线移回,却是在言归正留心于院落中对话的同时喃喃低语道:“不过,也指不定是另有隐情呢……” 这其中的故事,或许才真正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而此时此刻,完全气昏了头的锦寰自是不知道隐秘之处还有两位观众的存在。双目怒视着眼前那仍旧在兀自冷嘲热讽的某人,他完全是不受控制地低吼出了声:“你到底是在闹些什么?!不理人就算了,为何还要一整天地不吃不喝?你莫非是用绝食这一招在和本王表示抗议么?” 除却开头一句还略略地夹杂着怒气以外,余下的几句话,几乎都是心疼无奈要多过责怪。原本还在一旁默默颤栗的婢女闻言,恍若瞬间便是松了一口气。也没敢抬眼偷看这两人,她自顾自地便是悄悄退出了院去。没办法,服侍了主子这么久,这一幕她或多或少都算是习惯了,这点眼力见儿总还是要有的。更何况,以王爷现在的状态来看,应该也不会对主子采取什么雷霆手段,那她这小婢子就到了可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你是裂金国的王爷,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乐师,又哪里敢和你抗议些什么。”依然没打算给锦寰什么好脸色看,简素轻讽的语调不变,却是径自扭过了头去,连眼角都不扫他一下。细瞧之下,那模样倒有几分小孩子闹脾气的意味。 第十五章 耳边风 “又在胡扯些什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锦寰深感无奈之下,竟是直接一把就将人给揽入了怀中:“父皇急诏,我原本是要即刻进宫面圣的,可一听到你这个样子,我哪里还有心思离府啊。” “哼,说得好听罢了。”斜睨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男子,简素倚在他怀里倒是没有要挣脱开来的意思:“你不是听从皇上的意思要离我这个伶人远一些的么?那我纵然是饿死了,也好像和二王爷你并无干系吧?何苦又要来招惹我!” 本就是极其出挑的五官轮廓,兼之他此刻半嗔半怒,竟是于无形中削弱了不少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此消彼长之下,那份楚楚可怜的风韵更盛,虽他仍旧是风采卓绝的佳公子,却也足够令人生出怜惜爱护之心了。 “啧啧,这简素果然是个人才啊。”饶是百里琉笙见多识广,也从未想过一个人前后气质的变化可以如斯之大:“这等演技,不送去梨园里当台柱子唱青衣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演技?”原本已经移开视线不看的言归乍闻此声,却是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来,然而其目光所凝之处,并非下方的院落,而是百里琉笙那张好似万事不经于心的俊美脸孔:“百里公子是说,这简素对二王爷并无真心……” “我可没这么说。”浅笑着打断他的话,百里琉笙伸手轻拂了拂衣角,话语之间不经意地便是带上了三分挪揄:“我倒不知,原来言侍卫竟是如此的正人君子,好像这一趟,我并不应该拉着你一起的啊。” 十分难得地于面上流露出一丝隐隐的尴尬,言归再度扭了头去,却是以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非礼勿视,更何况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心中有数就好,又何须事事洞明呢。” “这么说来,倒显得是我太无聊了些。”嘴角轻撇,百里琉笙在屋顶上仰面躺下,竟也是不打算再看下去了:“好吧,既是非礼勿视,那就只能等他们谈完心再走了。”反正这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看和不看实在也没多大的意义。断袖的又不是他,无关痛痒啊。 而不管这边的两人是如何的置身事外,至少,院落里的对话还远远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锦寰从来都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因着他冷面王爷的名声在外,倒也很少有人敢于和他啰嗦些什么。所以一旦碰上面前这伶牙俐齿的简素,他的弱势就显露无疑,除了一再的退让和安抚以外,他竟是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直让屋顶上闭目听着的百里琉笙都觉得替他头疼。 好在临到末了,锦寰似乎也是厌倦了这样近乎胡搅蛮缠的对话方式,于是索性大手一挥,以一句干脆利落的话语收尾:“好吧,我听父皇的话远着你是我不好,可我这府上明里暗里有多少眼睛,谁都不清楚。我实在是担心父皇会忍不住对你动手才出此下策,你若要怨我怪我,我都认了,只是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 轻轻脱出他的怀抱,简素认真地望向面前之人,温玉一般的容颜到得此时才算是真正有了一点笑模样:“我相信你能护得住我的。”顿了顿,他眼中的眸色渐深,却是忽然多出了几许意味不明的东西:“不管那人是皇上还是其他什么身份,我相信只要你想,总是能够护我周全的,不是么?” “你……”不知为何,听到这意有所指的一句,锦寰心中竟是莫名地咯噔了一下。然而当他的视线在猝不及防间撞入简素那一双恍若清水涟漪般的眼眸之时,便是连最后一丝异样的抵触之感都消失不见了。 缓缓伸手抚上男子过于俊秀的脸庞,锦寰清楚地听见自己低沉但是绝对不容忽视的嗓音,犹如正在许下一个承诺那样的郑重无比:“是,我一定,护得住你。”哪怕,要正面对上的人,是他的父皇。 “这不就行了。”反手握了他的手掌,简素忽然展颜一笑,就好似春暖花开,简直比这夏日的阳光还要更加的绚烂夺目:“好了,你不是说皇上急诏你进宫么,还不快去!万一耽搁得太久,他可就要借题发挥地数落我这个伶人的不是了。” “嗯,这便走了。”眼见他重展欢颜,锦寰自然也是舒了一口气,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然后转身便走:“可能会回来地晚一些,你就不要等我一起用膳了。”就目前为止,他还真不知道父皇召他进宫所为何事呢。 “知道了。”看着那挺拔英伟的身影快步离开,简素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连带着那一双好看的眸子都是虚眯了起来,不知道是在思量些什么。 然而这样的神情也不过仅仅维持了片刻的功夫,待到先前离去的婢女喜滋滋地捧了大大小小的食盒进来,他便又恢复了早先出屋之时的平淡模样。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某个正处于视觉死角的屋顶,他嘴角一扬就抬脚进了屋:“该说的都说完了,至于能听见去多少,那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第十六章 往事如烟 及至锦寰入得宫中,在赶往栖云殿的路上之时,方才从宫人口中得知锦夜召见了鸢木国的使者云无心。且两人似乎相谈甚欢,从散朝之后到现在,尚且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不过这种说法也仅仅只能哄哄不知情的外人罢了。至少锦寰就清楚,自家父皇对那个女子能不反感就算不错的了,更遑论要出现相谈甚欢这种诡异的状况?这两人的谈话之所以要持续这么久,想必,应该是在某些观点上出现了分歧,以致于谈不太拢,也因此父皇才会临时急诏他进宫,大约是要自己在中间打个圆场的意思。 可是,说来也多少有点奇怪。锦夜为人如何,身为儿子的锦寰自是再了解不过的了。以他那样说一不二的性格,到底是出于什么缘故,竟会使得他变得束手束脚,连一个区区的鸢木国人都应付不下的呢? 怀着满心的疑虑踏入栖云殿,望着眼前这自打云倾皇后故去之后就一直被列为宫中禁地的雅致楼阁,锦寰下意识地住了脚步,心底的困惑却是愈发地深沉了。 他的母妃是在生他之时难产而亡的,是以他自小就被养在云倾皇后名下。那个美丽优雅地好似梦一般的女人,虽说对他照料有加,但也总是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地想要靠近,终究只是徒劳一场。于是在数次尝试之后,他到底还是选择了放弃,也开始慢慢地学会一个人在宫中生存。除了必要的面上功夫,他再也没有把任何人放进过心里,直到后来,云倾皇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他的小妹,这裂金国唯一的嫡出小公主——锦心。 其实严格来说,这个妹妹是并没有名字的,也压根儿就没能入皇室宗谱,因为在她还没有出生之时,云倾皇后就已经被锦夜给变相地打入了冷宫。这深宫大院之内,有哪个人不是捧高踩低的?眼看曾经的皇后娘娘沦落到连寻常宫女都不如的境地,而当时的云相又接连被皇上打压,六宫中人无一不是避之如蛇蝎。若不是他,因着儿时的那一分孺慕之情偷偷前往冷宫探望,听着风华依旧的母后语带疼爱地唤襁褓中的女婴为心儿,恐怕,都很少会有人知晓这位小公主的诞生。 再后来,云相因为涉及谋反一事而被血洗满门,云倾皇后虽然侥幸未死,但也落得个更加凄惨的境地,长年缠绵病榻不说,连带着幼小的心儿也是吃尽苦头,堂堂的嫡出公主甚至都比不上浣衣局的杂役。彼时,他还只是个不受看重的小小皇子,纵使有心照拂一二,却也难免鞭长莫及。再加上锦夜的执意阻拦、云倾的依然疏远,他终于还是被迫着勉强自己忽略了那处荒冷宫室。 等到他好不容易强大起来,有着足够的能力自保以及庇佑他所珍惜的人时,他却得知云倾皇后早在多年前就过世了。而他曾经抱过哄过的那个小妹妹,也在随后两年莫名逝去,不仅死因不明,就连死后的葬身之所都无人知晓。他虽然心痛后悔至极,但也到底是无法可想。毕竟,皇宫就是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上位者的关注和照顾,心儿最后的结局也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从他掌握的种种情况来看,父皇应该是早就对云倾皇后绝了情、灭了心,否则,断不可能让自己的心爱之人和亲生女儿就那样悲惨地死去。然而,他却始终保留着这栖云殿的一草一木不曾变动,更有甚者,还在今天允许外人踏足…… 这其中,究竟又有着什么样的深意呢? “唉哟,二王爷您可算是来了!”一声压抑着喜悦的低唤猝不及防地入耳,瞬间就让锦寰从追忆往事的状态之中跳脱了出来。下意识地循声而望,他看见胡六正急急忙忙地快步走近,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之上还犹自透出几分惊喜的意味:“小的等到您现在了,您再不来,小的都要派人出宫寻去了。” 知道面前之人是父皇身边用老了的人,见惯了大风大浪,若不是事出有因,定然不会作此姿态,因此锦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一边点头示意,一边就朝着他低声询问道:“父皇是什么打算,又为何会特意选在这里和鸢木国的人商谈?” 这话问得隐晦,但胡六乃是人精中的人精,混迹深宫多年,了解太多的皇家秘辛,又哪里会不懂他的意思?当下就照着锦夜的吩咐,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半遮半掩地和锦寰交代了个清楚,只在最后适当地添了一句自己的心思:“谁也不明白皇上为何会突然起意跑来这闲置了多年的栖云殿。不过,小的倒是听皇上不经意地念叨过,这位云姑娘和仙去的皇后娘娘有着几分相似呢。” 他是皇上的人没错,但这也并不影响他对其他主子示好。毕竟,不管怎么说,皇上百年之后,眼前的二王爷便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了,早点表明立场,他能够安身立命的根基也就越足。至于别的什么嘛,呵呵,这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内侍需要关心的东西了。 第十七章 救场 而相对于他的简单逻辑,锦寰却是被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给惊扰地一时之间都回不过神来。直到一旁的胡六催了又催,他才将将捡回了几分理智:”所以现在,那位云姑娘是在给父皇解毒么?” 一直以来,锦夜针对其余四国的举措都是没有瞒过他的,是以他对个中细节也算是了然于心。可偏偏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神秘势力却是他压根儿就没接触过的范围,不仅完全不了解,就连这群人曾经秘密出没于宫闱之间都是全不知情的,而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就是这个势力给他父皇下了毒?况且海神之殿,那不应该是大陆传说中的神仙聚居之地么,为何在现实中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胡六显然对这个问题也是半点摸不着头脑。从那两个人独处到现在,殿内并没有发出过半点异响,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低不可闻,纵然他人老成精,又能上哪儿去揣测?不过…… “既然二王爷你都来了,那就直接进去吧。皇上之前吩咐过了,您来的话是不用特意通传的。”说完,他半侧了身子,让出路来给锦寰:“二王爷您请。” ”嗯,有劳了。”微微颔首,锦寰索性也不再多做纠结,抬手推开殿门就迈步而入:”儿臣参见父皇,给父皇请安。”他虽然是奉命前来,多多少少也有着给锦夜解围的意思,但无论如何都是在外人跟前,他总得把面子上的功夫给做足了。 “进来吧。”内殿传来锦夜一如往常的沉稳嗓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点隐约的古怪心理在作祟,锦寰竟莫名地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味道。 “是。”垂首掩饰好自己眸底乍然外露的情绪,锦寰缓缓走进殿中,毫不意外地便看到了印象中的那一抹纤细身影。正是云无心。 她依旧是一袭素色单衣,墨色的长发笔直,柔顺至极地自双肩垂落而下,单就这样看着,还真是应了那句“衣似蝴蝶发如流瀑”的赞誉。不过很奇怪的是,这个女子比起初见之时,几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那份外貌上的孱弱和娇怯荡然无存不说,连带着原本的呆板和矜持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只是维持着和自己父皇面对面站立的姿态而已,却是生生地站出了一股犹如利剑出鞘一般的凛然威严。不仅在气场上全然不输锦夜,甚至还在极为强硬地逼迫着面前的男人低头。这种形象,可不是他当日所见的卑微小使节能够表现地出来的。 看来,这两个人,大约是并没有能够谈拢啊。无声地叹了口气,锦寰突然就明白了锦夜方才语气中潜藏的轻松意味,自己果然来得很是时候呢。 “无心见过二王爷。”没有因着他的意外介入而表现出丝毫的讶异或者不悦,云无心中规中矩地退了一步,却是看不出半点异样地福了福身子,端庄而识礼至极。这一刻的她,好似是骤然敛去了通身的锋芒,少了先前的咄咄逼人,倒是又恢复了那个木头美人的模样,直让锦寰看得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个女人,难道是在表演变脸么?人前人后的差别这么大,她到底是在甩花招还是真的不想惹到任何关注?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招确实管用就对了。至少现在,自己是对她真正产生兴趣了。 “云姑娘免礼平身吧。”难得地对一个女子这般和颜悦色,因着锦夜在场,锦寰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绕过她之后就径直冲着那仍旧兀自出着神的九五之尊一抱拳,朗声道:“儿臣不知父皇在接见使者,擅自闯入,还请父皇恕罪。” 这就是帝王的脸面。哪怕是他再急吼吼地命人传唤,一旦说起,总也是自己的罪过。换言之,如若他有一天铸下大错,只要自己是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的,那就免不了要站出来替他顶罪。不知为何,一想到这点,锦寰的身子就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用在这里,真是再应景不过的了。 “无碍,皇儿起吧。”伸手虚扶了一把,锦夜显然对他这么识大体的表现感到满意无比:“朕和云姑娘只是闲聊一二罢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若他再不进来打岔,那才是要出大事呢。 “皇帝陛下的健康乃是国之根基,如果连这个在您的眼里都算不得大事,那臣女也无话可说了。”不待锦寰开口接话,即墨无心就已经浅笑着出了声,那挂在嘴角的一抹笑容,毫不掩饰,连讽刺的弧度都是纤毫毕现:“倒是无心太过小题大做,既如此,便请皇上准许无心先行告退。”说着,她象征性地行了一礼,竟是不管不顾,直接就想要离开了。 第十八章 无奈妥协 “且慢!”闪身拦住她,锦寰掩藏好面容之上的浅淡无奈,却是完完全全摆出了至纯至孝的模样:“云姑娘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显见得也是出于为国为民的一片好心,如果仅仅因为一时的意见相左就弃你我两国的情谊于不顾、弃本王父皇的龙体于不顾,那未免也太过遗憾了一些不是么?” 他并无心做一个天大的孝子,甚至他对自己父皇此刻的困境还怀抱着那么一分幸灾乐祸。但至少现在,他不能够放纵自己流露出半点蛛丝马迹,更何况,他也确实是好奇,究竟那海神之殿的人在暗中动了些什么手脚,居然能让父皇那样一个算无遗漏的人中招而一无所知?就他所了解的情况来看,在这裂金国境之内,除了那神秘莫测的鬼谷医仙,差不多已经是聚集了天下大半的杏林高手,若说连这些人都无法瞧出端倪,那这奇毒也未免太厉害了一点吧。眼前这云无心虽说是出身于医蛊传世的鸢木,但光凭这个年纪和阅历,纵然他对她颇为摸不透,却也不敢抱有太多的信心。 直面向他,即墨无心的眸色澄澈依旧,便连半分畏惧的阴霾都不曾显现,着实是淡定从容至极:“二王爷说得极是,但如今并非是无心不肯顾及两国情面,而是皇帝陛下压根儿就不曾把我鸢木放进过眼里。既如此,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些什么了,这一趟,就当是我鸢木自作多情,选错了盟友,日后但凡出现任何变故,但愿你们不要后悔。”说罢,她只对着锦寰轻轻一福就径自绕过了他去,走得决绝而愤然无比。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出言威胁于朕了。”就在她抬手欲要拉开殿门的瞬间,锦夜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沉沉地开了口:“云无心,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胆子很大?” 将已然搁置在门扉上的双手收回,即墨无心的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一回过头去,却又恢复成了一池春水了无痕的平静:“承蒙皇上夸奖,不过臣女素来胆怯得很,所作所为,也只是实事求是罢了。仗势欺人的勾当,无心自认还做不来。” “仗势欺人?”挑了挑眉,锦夜忽而一笑,先时的冷怒不再,倒是实打实地透出几分苦涩和疲惫的意味来:“真是好伶俐的一张嘴,便连半点亏都吃不得的。”说着,他自转身在一旁的桌边坐下,只朝着即墨无心点头示意道:“来吧,给朕诊脉,你所说的,朕统统应了就是。” “哦?”闻言,即墨无心立时背门而站,却是并没有要走过去的意思:“皇上此言当真?”她自是清楚自己这一招欲擒故从给眼前的这个男人造成了多少心理负担,不过事已至此,她也总得激他一激才算圆满不是?答应得太过痛快,反倒是弱了气势,叫她刚才的一番作为都显得矫情了。 “父皇贵为天子,当然是一言九鼎,云姑娘大可放心。”适时地插了一句,锦寰实在是佩服她的心性。到了这种时刻竟然还有心思疑神疑鬼,她难道真的不怕父皇一怒之下会杀了她么? “好吧。”轮番打量了一下这对眉眼间皆透出浓重无语神色的父子,即墨无心提步走到桌边,袖口一转之下,竟是直接拍了一张文书在梨木大桌上:“口说无凭,皇上若要臣女出手救治,还是先把这个印给盖了吧。” “你……”一眼扫过那份条款清晰的文案,锦夜当下抬手指了面前的少女,简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什么叫得寸进尺?!什么叫大胆包天?!这个云无心根本就是把天底下所有无赖的德性都学了个十成十!就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胆怯得很,她若还叫胆怯,那这世上就没有胆大之人了! 额……嘴角抽搐地将那东西给大略扫了一遍,锦寰几乎快要忍不住给云无心鼓掌了。这种阵势,明摆着就是有备而来,得亏她刚才还是一副天下人皆负了自己的模样,孰料一转身就来了这么一手。高,实在是高啊!不得不说,看着自己父皇那一脸被算计了之后还有苦说不出的样子,锦寰着实是乐开怀了。 “咳咳,父皇,依儿臣所见,云姑娘这一举措也算是合情合理,不如……”不管是出于何种心思,该打的圆场总还是要打的。锦寰还不容易憋了笑,强装出一贯的面无表情来。反正那列出来的条款无伤大雅,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开口应承也只是早晚之事,还不如就坡下驴,倒也显得己方爽快大度。 有意无意地伸手抚上了太阳穴,锦夜觉得自己没病都快要被气出病来了。不过无论有多不甘心,他到底还是有分寸的,也明白自己儿子的考虑并没有错,于是当即就扬了扬手,强忍了怒色道:“算了,反正也不急在一时,干脆明日这个时候再请云姑娘来诊脉吧。皇儿,你现在带云姑娘去御书房加盖玉玺,朕想先歇着了。”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到她此时此刻还杵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是,儿臣遵旨。”介于锦夜一直有把自己往皇储方面培养的心思,因此对于这一句话,锦寰倒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意外来。行礼告退之后就拿了文书领着即墨无心朝外行去:“云姑娘,还请跟本王来吧。” 第十九章 血浓于水 “俗话说,兔子被逼急了都会咬人。本王实在是好奇,你到底是凭着什么认定我父皇不会因为一时的震怒而对你下杀手的呢?”离了栖云殿,锦寰按惯例摒退了随侍的宫人,只和着即墨无心在大理石铺就的甬道上缓步而行。因着这两人皆是出尘脱俗的风姿,就这般并肩齐步,远远望去,倒是一副意外和谐的画面,饶是沿途的宫娥太监不少,也不会不长眼地在这种时刻凑上前去自讨没趣。 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即墨无心习惯性地打了个马虎眼:“因为在无心眼中,裂金国的皇帝陛下可不是会咬人的兔子。”所以,他压根儿就不存在被逼急的时候,也就无所谓咬不咬人的问题了。 斜睨了她一眼,锦寰转过头,虽然依旧是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容,但语气中的无可奈何明显是呼之欲出:“云无心,你的确是胆子大得可以。当着本王的面还能够如此理直气壮敷衍了事的人,你应该算是第一个了。”之前他还以为她的这种伎俩只会用来对付他的父皇,所以一听之下还隐隐有着些许痛快的意味,孰料这丫头根本就是对事又对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着实是难缠得很啊。 “多谢王爷夸奖。”浅浅一笑,即墨无心的眼角余光扫到锦寰俊脸之上的苦色,心中那极为隐秘的一角却是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 如果非要说这裂金的皇宫曾经也给予过她片刻温暖的话,那除了早已死去的娘亲和花梨姑姑以外,就要属此时此刻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了。锦寰,这个和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即便她当时尚还年幼,却也依稀记得他是这偌大皇宫中唯一抱过、哄过她的人。现在想来,当年的他,也不过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皇子,没有母妃的照料,没有亲族的庇佑,他在这深宫大院之中,定然也是尝遍了人情冷暖。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也仍旧会隔三差五地偷溜到冷宫来看望自己这个在别人眼里压根就无足轻重的小妹妹,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碰一碰。这份情意,对于身世坎坷的彼此来说,都是意义非凡的。所以,若是情况允许,她倒是并不排斥这个哥哥,至于接纳到何种程度,却是要看他现下的立场如何了。 听着她过于外露的调侃,素来冷面的锦寰却也只剩摇头的份。望着她那似曾相识的精致侧脸,他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竟是鬼使神差一般地低声开了口:“父皇是个心机极深之人,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无论你手中究竟握着他多少把柄,还是小心一些为妙。”有锋芒是好事,但物极必反、刚过易折,唯有宝剑藏于匣、锋芒暗蕴才是持久之道。 “你……”下意识地跟着住了脚,即墨无心第一次正眼看向跟前之人,却是流露出了十足十的惊奇与讶异。他莫非是认出自己了?否则,何以说出如此直白的告诫之言?可是,也不正常啊。锦寰当年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只有三岁,连面目都尚未长成,时隔那么久,他又怎么可能还会辨认得出?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的话,他现在的举动……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一些吧?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锦寰暗自低咒了一声,却是有些懊恼地蹙起了眉头。不知为何,刚刚看着她的侧颜,他竟然是打心底涌上了一股无与伦比的熟悉与亲切之感。是以,他一时恍惚之下,提醒的话语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等到她饱含了惊诧的视线投来,他才明白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真是不正常的可以了! 好在锦寰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既然自己不自觉地就作出了这般反应,那便索性跟着心走。更何况他打小对锦夜也没有多少好感,而刚巧眼前的这个云无心又很稀罕地对他胃口,于是,他轻咳一声掩饰掉自己原本的尴尬,顺带着还补充上了一句:“你到底不是裂金国的人,纵然再心思缜密,也难免有疏漏的时候。所以,凡事都不要太过掉以轻心。”跟在锦夜身边那么多年,那个男人的手段他比谁都要更加了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势必要一击致命,不然的话,锦夜的报复会让每一个胆敢对他起意的人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半歪着头打量了他半晌,好不容易才收拾完脸上情绪的即墨无心颇有些艰难地开了口:“所以王爷您……居然是在告诉我这一个外人要怎么对付您父皇么?”虽说自己是在期待他和锦夜立场不一,可这一切也未免发生得太突然了一些吧?简直是让她连反应的时间和能力都没有。 难得地看见她那一张一直寡淡的脸孔之上出现如此丰富的表情,锦寰不由地便对自己刚才的无心举动产生了浓浓的满意之感。心情大好地抬脚往前行去,他也是少有地出言戏谑道:“本王可什么都没有说,只不过是在警告云姑娘你不要不知轻重罢了。”其他的,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你……”再度有些气结地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颀长身影,即墨无心却是忽然忍不住轻笑出了声,然后拔腿就小跑着追了上去,很少见地轻盈欢快如一只翩飞的蝴蝶。 哥哥他,应该也是多多少少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吧?或许,这就是血缘,这就是,真正血浓于水的亲情啊…… 第二十章 达成默契 介于彼此之间意外萌生的那一份默契,锦寰和即墨无心这御书房一遭自是走得格外顺畅。因着有心想从她那里探听到更多关于锦夜的情况,锦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办完公事就速速离宫,相反,他甚至千年难得一见地陪着即墨无心逛起了园子,俨然一副殷勤的东道主模样,倒是和初见之时的冷漠桀骜全然不同了。 多少也算摸到了锦寰的一点心思,即墨无心明白自己这个哥哥和锦夜的关系其实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牢不可破。所以,她实在是不介意在其中小小地煽风点火一下,几点火星也好,燎原的攻势也罢,反正,这个渔翁她是做定了的。 既然心中计量已定,即墨无心对于他的试探基本上也就有问必答了。在三言两语的交锋中把握话语主动权乃至人心,这是她素来就擅长的事情,就连精明如锦夜这等千年老狐狸都被她蒙骗的晕头转向的,更遑论只是稍稍出言夸大一下皇帝陛下病情的严重性以误导锦寰呢?如此轻易之举,即墨无心有自信,哪怕是让她发表个个把时辰的长篇大论她都能够不带重样儿的。 “云姑娘的意思是说,纵然父皇体内的毒素解除了也还是会留下后遗症?”别有意味地确认着这一句,锦寰剑眉紧蹙,看似忧心不已。 “差不多吧。”像是带了几分叹息地摇了摇头,即墨无心面色如常,镇定自若到完全看不出半点弄虚作假的意味:“皇帝陛下所中之毒乃是世所罕见的‘暗夜’。此毒无臭无味,外观和清水无异,中毒之人最开始的时候可能只会偶尔地感到晕眩或者疲劳,不过时间一长,各种症状就会显露无疑了。” “暗夜……”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锦寰却是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点微微恍然的神情:“可是那种会致人失明甚至一夜之间七窍流血而亡的奇毒?”他依稀记得他曾经在大内的某本古籍之中见过有关这种毒药的记载,但暗夜据传在百年前就已经消失在五行大陆之上了,为何而今会突然出现在此? “嗯,就是这个。”淡淡颔首以示赞同,即墨无心忽而半蹙了黛眉,流露出一脸的无奈和遗憾:“原本医治及时,暗夜倒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只可惜,皇帝陛下对我疑心太过,在两国交易之上又死撑着寸步不让,拖到如今,只怕……” 只怕什么?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回天无力的味道,锦寰的一双黑眸光芒暗蕴,看起来竟是分外的勾魂摄魄:“那云姑娘为何迟迟不对父皇言明个中机要呢?”锦夜可不是那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的人,他之所以会在这件事情上死扣着不放,应该是压根儿就不知情吧。 “呵呵,王爷这可算是明知故问了。”言笑晏晏,即墨无心美眸流转之下亦是一番丝毫不输于面前男子的绝世风情:“无心再怎么重视医道和病者,也终究是鸢木之人。就像我跟皇帝陛下说的那样,这一场交易,我鸢木虽然能从中得到很大的利益,但也绝非必须不可。而恰恰相反,你们裂金国却是输不起的。既然他那般咄咄逼人,我鸢木又何必要弱了名头?反正提醒也提醒过了,是他执意不听,纵使最后出了事,那也与人无尤。” 没想到她对着自己竟也会如斯坦白,锦寰一愣之下便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说得不错,这件事情,原本就是我们咎由自取,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决计怨怪不到他人去。” “王爷明白就好。”回以同样一笑,即墨无心似是随意地开口补上了一句:“对了,近日记得切不可让皇帝陛下轻易动怒。气火攻心,最容易让体内积藏的毒素肆意流窜,届时提前了毒发的时间,可不要怪我事前没有提醒过。” 没错,她是提醒过了。不过,至于怎么理解,怎么吩咐下去,那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最忌动气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锦寰的眸色深沉,几乎让人琢磨不出半点异样的情绪来:“好,本王知道了。” “那就行了。”眼看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即墨无心终于也是能够收回心神来关注一下周围的景色了。虽说她自幼是生在这里的,但令人汗颜的是,除了栖云殿和冷宫,她基本上对哪儿都不熟。不过,单看眼前这花团锦簇的模样,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两个,应该是信步走到御花园来了。 时近黄昏,夏日的暑气敛了不少,再辅以几缕微凉的晚风,正是一天之中最佳的出游时刻。是以,相比之前他们一路赶去御书房的渺无人烟,眼下的御花园里,实在可以说是热闹得紧了。 看着不远处那在一群宫娥内侍环伺下悠然赏花的一位宫装女子,即墨无心眼眸无波,却是下意识地就停下了脚步。 这大抵便是宫中的某位嫔妃了吧。尽管她并不畏惧这类人物,可是一旦对上,难免要多出不少麻烦,她可没有那么个闲工夫来理会。 想来锦寰也是和她抱了一样的心思,在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之后竟是同样站住了脚,甚至当即一手轻扯了她的衣袖就往一旁避去:“走,我们换条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一群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那个女子见状,竟是不顾矜持地招呼出了声:“哟,原来是二王爷大驾光临,着实是少见啊!” 第二十一章 狭路相逢 “那是珍妃娘娘,宫中四妃之一。”都已经被看到了,那特意的回避就显得多余了。锦寰索性站在原地不动,一边心安理得地等着那群人过来,一边还不忘给即墨无心提点一下来人的身份。 虽说和面前这个女子的接触还算不上太多,但经过刚才那一番意有所指的交谈,锦寰潜意识里早就把即墨无心给归入了自己的阵营之中。既然是自己人,那他自是不能让她平白无故地就给人欺负了去。珍妃素来不是个善茬,能预先防着一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珍妃娘娘?”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幽冥鬼楼搜集的关于裂金国后妃的种种资料,即墨无心眸光微闪,却是很小心地没有在锦寰面前流露出半点异样来。 自娘亲被打入冷宫之后,裂金国后宫女眷的数量便是越来越多,而这所谓的四妃,则是在娘亲过世之后才逐渐被拔擢起来的,恰好出自裂金的四大世家,于后位长年空悬的情况之下维持了一种极度微妙的平衡。在世人眼中,这是锦夜身为一国之君的刻骨情深,即便云倾皇后的母族谋逆被诛,他也只心系这一人,哪怕伊人香消玉殒,他仍然不愿让任何人染指她曾经的那个位置。是以,纵然锦夜治国向来以铁血无情著名,坊间百姓也还是乐于对他赞颂一二的。 然而这一切落在即墨无心的眼中,就完完全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儿女情长之人。自幼生长在帝王之家,他的一颗心早就被阴谋权术给占据,就连寻常之人最普通的一份感情,到了他这边,也无非是争名逐利的空暇里用来消遣的玩意儿罢了,又何曾付出过半点真心与真意?之所以空悬后位,不过是担心四大世家的势力会因此而变得各有侧重,打破现有局面进而威胁统治。说穿了,纯粹就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打压下四大世家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令他们动弹不得,以确保这些棋子能够始终被自己牢牢握在手中而已。 至于她的娘亲,那位世所钦羡和惋叹的云倾皇后,临了临了,也只是被政治家狠狠利用了一把的可怜女子。葬送了一生不说,便连死后都解脱不了,注定生生世世都要背负着锦夜发妻的身份,于青史中被尘埃掩埋,任后世评说。单就这一点,她恨锦夜的多少个理由便都有了。 而眼前的这个珍妃,若她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位列四大世家之一的黎氏长房嫡女——黎曦。据传这个女人在进宫之前曾经一度对当时还是二皇子的锦寰倾慕不已,而她这个哥哥的态度则一直是不清不楚。难道说,今天这一出竟是为了讨还陈年旧债? 就在她兀自心思几转的当口,一身珠翠环绕的黎曦已是迈着袅娜的步伐分花拂柳而来,妖娆的身姿配上不俗的容貌,在周遭宫人众星捧月的簇拥之下,倒确实是显得贵气逼人,雍容华美。只是,那精心修饰过的眉眼之间算计的神色过于浓重,竟是于无形中稍稍透出了几分阴鸷的味道,令得即墨无心不由地就微微蹙起了眉头。 “见过珍妃娘娘。”嘴上淡淡地问了句安,锦寰却是连弯一下腰的意思都没有。虽然光论辈分的话,黎曦的确算得上是他母妃之流,但他素昔脾性如此,宫中众多女眷,除了已故的云倾皇后,还没有人有那个资格让他毕恭毕敬地请安问好。眼前之人当然也不会例外。 “呵呵,二王爷还是一如既往的客套多礼。”以绣帕掩唇,黎曦娇笑出声,眼波流转之间妩媚动人,魅惑天成:“你我之间本就不是外人,又何须如此呢?” 果然有奸情! 注意力彻底调动到听觉上,即墨无心在竖起耳朵的同时却是学着周围宫人的模样,极为温驯地将头垂地低至胸口,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连眼角余光都没有乱瞟一下。开玩笑,这可是确认情报准确性的关键时刻,她自是不能特立独行引人注目。虽说她并不担心黎曦会对自己怎样,但能够避免的麻烦,她总是不会蠢到没事找事地去招惹的。 “珍妃娘娘说笑了。”不着痕迹地退开几步,锦寰的视线甚至都没有在黎曦的脸上过多停留就轻轻滑了过去:“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娘娘赏花的雅兴了,先行告辞。”说着,他一手拉过即墨无心,竟是打算就这样离开了。他从来就不是太乐意和女人打交道的性子,云无心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天大的意外,又哪里还能忍得了和其他人夹缠不清? “你……”没想到他居然会用这般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己,简直就是在这么多人跟前生生驳了她的面子!黎曦瞬间面色赤红,差点没被气得跳起来:“你给本宫站住!”真是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呢?! “珍妃娘娘还有什么事么?”停下脚步,锦寰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却是依旧拉着即墨无心没有放手,大有一副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我……”一眼扫到他拉住即墨无心胳膊的手,黎曦暗咬了一口银牙,却是随即冲着一旁的宫人朗声吩咐道:“你们都先暂时退下吧,本宫要和二王爷叙叙旧。” 第二十二章 耳光 “是。”黎曦在宫中积威深重,兼之素来骄纵跋扈,纵使有人觉得她的要求并不合理,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不开眼地与之顶撞。因此,齐齐应下之后,一众宫人便在顷刻之间悄然散去,无声无息而又秩序井然。 冷眼看着这个女人自作主张的一系列举动,锦寰俊颜微沉,却依然是耐着性子开了口:“不知珍妃娘娘究竟要和本王说些什么,居然严重到要摒退宫人的地步?”他可不记得自己和她还有什么旧情,竟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来对待。 “王爷难道非得要这般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么?”一双美眸隐隐流露出哀怨的意味,黎曦走近几步,竟是直接伸手就要去够锦寰的衣袍:“怎么说我们昔年也算是有过同窗之谊,许久未见,王爷却是连和曦儿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么?” 她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才无奈入宫的,而当今圣上亦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才把她搁置在如今的这个高位之上。是以,她虽贵为四妃之一,却也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般受宠。深宫寂寥,度日如年,红妆犹在,朱颜易老。对她而言,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打从豆蔻之年便埋藏在心底的一个绮梦,是她所有的希冀和向往,即便如今看似再无可能,她也要拼尽全力一试。毕竟,往昔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并不是可以被轻易擦去的尘埃,她不相信自己在锦寰的心中会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同窗之谊?独自垂首立于一旁充当着隐形人的即墨无心听到这一句,当即便是心下了然了。难怪黎曦不顾现在的身份也要硬扯着锦寰不放,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青梅竹马的过去啊。 裂金皇室为了笼络人心,同时也是为了给一众皇子和公主培植自己的势力,早在建国之初就设立了国学馆,专门供皇室以及权贵世家的子女学习之用。不用说,锦寰和黎曦,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相识并产生纠葛的了。不过,她倒着实是好奇得很,为什么面前这两个人的反应竟会是这般的截然不同?一个好像是私定终身了似的热情如火,另一个则像是萍水相逢一般的淡漠疏离,莫非这其中,竟还有着什么隐情不成? “都是些小时候的事情了,本王不觉得还有什么提起的必要。”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锦寰终于认真看向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却是略带嫌恶地避开了她的触碰:“珍妃娘娘今非昔比,还请自重。本王虽不想喊你母妃,却也不代表本王不认可你如今的身份。” 他就弄不明白了,不就是小时候她落水,自己救过她一回而已么?为什么偏偏要搞得彼此之间似是有私情的模样?他几乎已经能够察觉到身边投来的那似有若无的探询目光了,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云无心误会了。 “你……”再一次被他毫不留情的话语顶得哑口无言,珍妃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竟是气结到了极点的模样。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以挽回局面,却冷不防一眼就瞥到了那被忽略已久的即墨无心,当下眉眼微动,硬是将面容之上的那份委屈给生生地压了下去,转而表现出了满脸的愤懑和怒气,看起来居然是张扬明艳到惊人的地步:“王爷口口声声要本宫注意身份,那好,本宫今日就反过来问问王爷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您堂堂一位亲王,又是因何要与这个贱婢拉拉扯扯?!这般模样成何体统?您的自重自持,又都抛到哪里去了?!” 知道以他的身份之尊贵,身边定是不缺女人的。然而二王爷冷面冷心的名声在外,兼之坊间皆传他与那个什么素玉公子不清不白,大约是有龙阳之好,所以她才从不计较他和其他女子暧昧不清。可是今天,他待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特殊至此,甚至在她面前一再地拂了自己的面子,这着实是令得黎曦嫉恨不已。如斯其貌不扬的一个小丫头罢了,她就不信锦寰会为了她而得罪自己。 敢情这个女人是到现在才想起还有自己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啊。即墨无心无奈地暗自低叹了一声,如果不是锦寰拉着她的胳膊,自己应该早就和那一群宫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就退下了,哪里还用得着杵在这儿碍眼啊?所以说,她其实也根本就不想这么不矜持地和别人拉拉扯扯,但是胆敢骂她是贱婢…… 这个黎曦,真以为成了四妃之一就可以这般的目中无人了么? “珍妃娘娘!”骤然提高了嗓音,锦寰星目含煞,眸色深沉到恍若于顷刻之间结上了一层寒冰:“祸从口出,有时候,还是慎言为妙!” 被他身上四散而出的阴冷气息激地浑身一颤,黎曦不自由在地打了个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回道:“怎么了?你们有胆子做还不允许别人说了不成?本宫就是骂了,她区区一个贱婢……”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将她尚还没有骂完的话给尽数堵在了口中。即墨无心云淡风轻地放下手,然后神态自若地看着黎曦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通红的五条手指印,仿佛她刚才真的只是拂了拂袖口那样的轻松写意。 她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大善人,当着她的面如此羞辱于她,不给点教训怎么行呢? 第二十三章 教训 “你……你居然敢……动手打我?!”直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黎曦才终于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觉。一边后知后觉地捂了脸颊,一边扬手怒指即墨无心,她几乎恨不能把眼前的女子给生吞活剥了:“来人!给本宫把这个贱婢拖下去直接打死!” “娘娘……”听到她的惊呼之声而匆匆赶来的一众宫人习惯性地听命上前,却又在看见锦寰的瞬间不由自主地犹豫起来。这个从未见过的女子,虽说看起来就不会有多高贵的身份,可她怎么说也是二王爷带来的,眼下这位冷面王爷还没有发话,他们就这么贸然上前,是不是…… “混账!本宫说的话还不管用了不成?!一群饭桶!”此时此刻,怒火中烧的黎曦压根儿就想不到这么多,也不管锦寰还立在一旁,对着身边踌躇的众人一通呵斥之后,她转头就径直对着即墨无心冲了过去:“你们都不敢是吧?那本宫就自己来!今天非要你这个……” “再骂一句贱婢你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极为清冷的一个声音在这个时候幽幽响起,好似是数九寒天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只霎时便浇熄了黎曦的心火。不仅令得她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便连身子都仿佛在冰水里泡过,不自觉地就打起了哆嗦,剩下的贱婢二字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看着面前那兀自愣怔在原地恍若小丑一般滑稽的宫装女子,即墨无心的眼底滑过一丝轻嘲,却是忽然就转身提步离开:“再一再二不再三,鉴于你是裂金国的珍妃娘娘,这一巴掌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借用二王爷一句话,娘娘还是自重一些比较好啊。” 虽说她此刻的身份并不适合跟黎曦大动干戈,但奈何她触及了自己的底线,没出手毒哑了这个女人就已经是她大发慈悲了。要知道,生于冷宫,娘亲早逝,她差不多是从小就顶着贱婢的骂名过活的。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不单是一句斥骂,更是一种莫大的羞辱,就犹如刺在面上的青印,除非刮去血肉,猩红入骨,否则便如芒在背,永世追随!所以,哪怕时至今日,在这个她曾经苟延残喘过的裂金皇宫之内,她也绝对无法容忍任何人说出这两个字来。说是心结也好,算是禁忌也罢,总之,黎曦触了她的逆鳞,她就断不会轻饶了她。 “你这个……”见她居然就这么丢下自己离开,黎曦头脑一热,刚想再骂,却冷不防记起了她方才极其直白的那句威胁,当即浑身一颤却也只能犹自不甘心地对着她的背影怒吼道:“你给我等着!这件事情,本宫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该死的,她一定会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知道得罪自己的后果!不过一个小小的婢女罢了,仗着有锦寰护着,竟然敢…… 等等!锦寰!对啊,她居然把锦寰给忘了! 从冲天的怒气中堪堪回过神来,黎曦这才想起自己最初出言的目的。乍然发现锦寰自打一开始就再没有吭过一声,当下就颇为困惑地看了过去,甚至还于一双美眸中隐隐浮起了水雾,一副委屈到了极致的模样,又哪里还有先前半分的盛气凌人? 目送着那抹素衣身影缓步远去,锦寰的眼眸罕见地包裹上一层暖意,看起来竟是熠熠生辉,温润如玉地沁人心脾。这般直截了当的手段,这般爱憎分明的脾性,他在这宫中,是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虽说这个云无心是鸢木之人,但也丝毫不影响自己对她的欣赏之意,如果能让她彻底地站在自己这方,应该,会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吧? 心中念头既定,锦寰正打算追上前去,不料才转头,便对上了黎曦那双楚楚可怜中还刻意透露出几分哀怨和忧伤的大眼。好吧,他差点忘了这个女人还站在这里。 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耐,不知为何,看着黎曦此时的狼狈形容,锦寰心底不自觉地便是涌上了些许幸灾乐祸。他是男人,即使再不敏感,却也大概能琢磨出面前之人的心思,无奈对方再如何讨人厌,碍着身份,他总也不好如何下狠手。可是偏偏云无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弥补了他的遗憾,而且做的毫不留情、干净利索,实在是让他忍不住想大呼一声痛快。所以即便她甩手就走,还将这个烂摊子一并撂给他,他也生不出半点责怪之心来。 “王爷……”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便又出了神,黎曦脸上飘起一抹红霞,连带着嗓音里都是染上了三分甜腻。看来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至少他还肯关心自己,那她就还有努力的方向。 “珍妃娘娘今日的行事着实欠妥,也有损我裂金皇室颜面,本王会如实向父皇禀告的。”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锦寰比谁都要更加清楚她此刻举动暗藏的隐秘心事,当下神色一敛,便是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冷峻森然到令人没来由地就是一阵胆寒:“还有,本王秉着昔年的同窗之谊,最后提醒娘娘一声,刚才那位姑娘,乃是鸢木皇室亲派的使节云无心,便连父皇对她,也要忍让三分,并非是可供你随意打骂的宫婢。是以,娘娘若要再寻她麻烦,还请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也不待黎曦反应,嘴角上扬,便是极为明显地挑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至于当年无意中救你一事,娘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况且,”他背负双手,似是再不想多看她一眼,转身即走,姿态决绝地如同是在躲避蛇蝎:“如果本王知道事后会令娘娘产生诸多误会的话,恐怕那落水之人当时便只有溺死一途了。” 第二十四章 生疑 “什么?”生怕自己没听清楚亦或是听错了内容,即墨无心眨了眨眼,当即示意问药将房门掩上:“你是说,二王爷有断袖之癖?”不会吧,她那哥哥居然还有这么个特立独行的癖好?为什么她竟连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呢? “属下不敢妄言,此乃属下亲眼所见,当时百里公子也在场。”语调平平,言归面不改色地将他在王府看见的那一幕大致说了一遍,直惹得一旁的侍医问药齐齐面色古怪地朝他看了又看。 难怪当时这两人走得那般无声无息,却原来是瞒着她们做起梁上君子的勾当来了。而且,更要命的是,这偷窥的还是一国亲王的**,一个弄不好就是一场偌大的风波,还真亏他们想的出来! “素玉公子……这个人我倒是有所耳闻……”相较于自己的两个侍女,显然身为主子的即墨无心要淡定得多:“只不过,却是实在没有想到,像简素那样的出尘之人也会难免世俗。”而且,居然还是和她那个据说从来视女人于无物的哥哥。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对了,你是和百里琉笙一起出去的,那他现在人在哪儿呢?”许是因着锦夜和自己娘亲的一场婚姻让她看淡了男女之情,饶是这在世人眼中根本就是不伦不类的龙阳之好,到了即墨无心这里也不过只是一则有些令人惊异的消息罢了。心下感慨既定,自然就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情。一个就这么突然冒出来的简素,着实还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 “百里公子说他还有些事要处理,所以从王府出来以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如实回了一句,言归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即墨无心,直觉性地闻道:“主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随意地摆了摆手,即墨无心看着面前三人一脸严正以待的模样,却是有些忍俊不禁:“好了,都下去歇着吧,又不是要出去跟人家以命相搏,一个个这么紧张做什么!”虽说事涉皇家颜面,知道的太多算不上什么好事,但她原本就是在探锦寰的底,这些情报,早晚而已,避免不了的。她既有心了解,自然也会有应对之策,还用不着因为掌握了一点消息就惶惶不可终日。 “是。”两两对视了一会儿,看出自家主子是真正没把这件事儿给放在心上,言归三人也忍不住为自己的小题大作而汗颜了一把。利索地应声退下,他们将屋门重新掩上,识趣地给即墨无心留下了一方单独的空间。因为很多时候,她都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这一点,便是才跟了她不久的言归,也已经是完全地适应了下来。反正即墨无心也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弱女,并不需要有人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 而眼看着他们退出屋去,即墨无心嘴角的笑意渐敛,却是转而换上了一脸的深思。她对锦寰是断袖这件事是的确没有在意,她在意的,只是那个多少出现的有些突兀的简素。 听了言归的转述,她怎么想都觉得那个简素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那一句句看似胡搅蛮缠的无理取闹,甚至于先前绝食抗议的闹剧,到头来都是为了要得到锦寰的一句承诺,如此煞费苦心的铺垫和布局,他当真只是伶仃阁内的一个小小琴师么?更何况,简素明明口口声声是要锦寰保护自己,可为何偏偏字里行间都隐约透露出怂恿他和锦夜对立的意思呢?虽说这样一来,对她原本的计划也可以说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为什么,这个看起来于大局无关痛痒的素玉公子竟处在了如斯关键的一个位置,直让她不生出点疑心来都不可能啊。 “我才离开了不久心儿就这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要不是知道你这丫头素来没心没肺,怕是真会以为你是在想我呢。”一道轻笑声带着特有的调侃意味在屋内忽然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若是寻常宫娥在此,只怕还得以为是青天白日里见了鬼。 “师兄!你回来了?”自幼一起长大,对这种神出鬼没的方式早就习以为常,即墨无心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是一脸惊喜地就唤出了声。澹台沉炎伤好了之后就赶去赤火替她收拾尚未了清的残局,算算日子,也是该回来了。 “是啊。”自窗外闪身进来,澹台沉炎一身黑衣,恰如黄昏时分现身作祟的鬼魅,邪肆而又危险:“这不是担心你人手不够么?所以赤火那里的事情一结束我就巴巴地赶回来给你使唤了。” 他是真的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这裂金皇城。虽然知道她不是鲁莽之人,素来行事也是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断不会给任何人以可趁之机,可眼下却并不同于以往。仇恨最能蒙蔽人心,在裂金这个曾经险些夺去她性命的地方,澹台沉炎不确定她是否还能够保持住平日的淡然心境。所以,他必须回来,哪怕只是在她身边时时刻刻守着,他也绝不允许有任何一丁点儿的意外出现。 第二十五章 威胁 “既然是师兄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师妹我就不客气地收了。”早就习惯了澹台沉炎隔三岔五的调侃,也多少明白他如此来去匆匆全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即墨无心自然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适时地为跟前的男子倒上一盏清茶,她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一口饮尽,这才语调温软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赤火那边的事情有很棘手么?” 虽说她在走之前就已经和炎烙都谈妥了,但毕竟是离开的突然了些,相关细节上的协商难免欠妥。本来以澹台沉炎的能力和智谋,处理起来应该根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用不着她操心分毫,可无奈对方是和他有过正面冲突的炎烙,保不准会在暗中使什么绊子,所以她才会多事地有此一问。 “心儿是在担心我会和他闹僵么?”握住手中的杯盏轻轻摩挲,澹台沉炎一反往常的胸有成竹,竟是少见地皱紧了一对剑眉:“我也不瞒你,这一次和赤火合作的事,的确是碰到了十分棘手的问题……” “什么?”因着从来没有看到过面前之人流露出这般为难的神色,即墨无心原本还只是有些忐忑的心霎时便提了起来:“难不成是炎烙那个家伙临时反悔了?”她可是还指望着拉拢过来的势力陪她一起对付锦夜呢,虽然并不是非他不可,但至少她也是着实下过功夫的,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呢? 想起她临走之时炎烙的信誓旦旦,即墨无心简直是想把他咬死的心都有了。这么明显的过河拆桥,他是在逼着自己对炎烈不利么?虽说那人是澹台沉炎的生父,她也没想过要对他如何,但谨慎的天性使然,她在百里琉笙给的解药上面还是动过那么一点手脚的,看眼下这情况…… “他倒是没有反悔,所以还不劳心儿你动用最后的杀手锏。”单看她眼中隐隐浮现的戾气,澹台沉炎就大致能猜到她想干些什么了,当下摇了摇头,便是一脸颇为无奈的苦笑:“再怎么样,那人也是我的亲生父亲,心儿能不对他用狠招还是不要用的为好。”尽管对他而言,那并非是多两难的境地,可能避免总是再好不过的。 “额……”不想自己的这点小动作居然也被他给窥探到了,即墨无心一时语塞,当即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真的不是故意针对他的,只是……”只是,出于自幼缺乏安全感的关系,下意识地就对这个世界生出诸多防备罢了。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她也是绝不会用上那一招的。毕竟,那是她至亲之人的父亲,她还没有丧尽天良到为了一己的私利就让身边人受伤的地步。 “我知道的。”叹息着伸手抚了抚她的发,澹台沉炎的眼神一如小时候看她的一样,包容而又宠溺:“就算心儿到最后真的走了那一步,我也不会怪你的。”他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若真是到了那种境地,只怕不用她出手,他自己都会狠下心来解决掉一切。纵然常言说血浓于水,可在他心中,那也不过是仅靠血脉维系的脆弱感情,又哪里及得上与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的温暖与悸动呢?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囿于世俗观念的人,他做事,从来都只忠实于自己的心。所以,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需要犹豫的理由。 “师兄……”没想到他会这么立场分明地维护自己,即墨无心眨了眨眼,心里的感动却是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直让她眼眶发酸,生怕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当即就转换了话题:“既然你说不是因为炎烙反悔的缘故,那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她不记得他们彼此交换的条件有什么地方不妥啊,为何…… 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澹台沉炎脸上的神情顿时就恢复到了先前的晦暗与阴沉,再形容地过分一些,那差不多就是黑如锅底,好像别人欠了他千两银子多年未还一般:“炎烙说在先前你们协议的基础之上,无论你再多加什么条件他都答应,只是……”想起那家伙说这句话时的那副嘴脸,澹台沉炎真是恨不能活剐了他。 “只是什么?”读懂了自家师兄的咬牙切齿,即墨无心忽然就有了那么一点不好的预感。那家伙,该不会……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和你当面谈!”终于把这句话给说了出来,澹台沉炎此刻的脸色简直是臭到了极致:“他现在就在裂金,住在城郊十里开外的一座避暑庄子里。他说他等你三天,如果三天之内见不到你,连之前的条件都统统作废。”这就是让他最不爽的地方。炎烙那厮,居然带着舞文弄墨一路跟着自己跑到这裂金国来!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提出这样的要求!真当他是死的不成?! “他竟然敢威胁我?”虚眯了一双眼眸,即墨无心面上的表情逐一敛去,慢慢地便是透出了几分森冷的味道。熟悉她的人大都知道,这是她动怒的前兆,亦说明炎烙此举,已是彻底地惹恼了她。 “既如此,那我就会他一会好了。”迫人的低气压在屋内仅仅持续了半晌便是毫无征兆地消散了去,即墨无心忽而笑出声来,却是无端地叫人后背一凉:“他这么想见我,我不好好准备一份大礼,岂不是对他不起?” 第二十六章 不择手段 是夜,位于深宫一隅的流云轩外黑影连闪,虽然往来巡逻的御林军着实不在少数,但无奈其速度太快,直叫人连眼前一花的功夫都没有,又哪里还能够发现更多呢?即便是五感最为敏锐之人,也大抵只会觉得今晚的风刮得有些诡异,至于具体是哪儿不对劲,却是压根儿就说不上来的。 “我说你还真往城郊跑啊,万一那家伙是在骗你呢?”眼看着一行三人避开重重守卫轻松溜出禁宫,依旧是一身白衣的百里琉笙脚步不停,却是相当尽职尽责地出言给即墨无心提着醒儿。 不知为何,他跟炎烙就好像是命中注定的天敌,不仅初一见面就彼此警惕,饶是认识至今,也仍然改不了互看不爽的习惯,特别是在发现那家伙居然还对他的未婚妻生起了觊觎之心的时候。所以,该打击的还是得继续打击,关键时刻哪怕做回小人,也得不遗余力啊。 “舞文弄墨都在他手里,不管他打什么主意,这一趟我都是非去不可的。”轻功施展到极致,即墨无心身形灵动飘逸得恍若一抹青烟,哪怕是笼罩在此刻浓重的夜色之下,那份绝世风华也是丝毫不减的。 虽然她敢保证炎烙绝对不会动那两人分毫,可那毕竟是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人,将她们置于他人手中而不顾,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再则,她也确实得找炎烙那厮好好聊聊了,不然的话,他怕是真当自己好欺负。 “放心,不会有事的。”目不斜视,澹台沉炎连嗓音都是淡淡的。除了对即墨无心以外,他在谁面前都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冷淡表情,好在百里琉笙自己也不是一个多接地气的人,对于这种区别待遇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是以这一路行来还算是比较和谐,倒让即墨无心省去了不少口舌。 “快到了,就是前面那处庄子。”以这三人的身法,从皇宫出来到现在也不过将将一炷香的时间,很快,澹台沉炎就一手指了前方,转头对着身后两人道。他是和炎烙一起回的裂金,虽说在进城之前就分道扬镳了,但对他的行踪却还是相当了解的,毕竟,幽冥鬼楼的密碟可不是养着做摆设的,该掌握的情报就算并非一丝不漏也绝不会让对手夺得先机。 “嗯。”点了点头,即墨无心当即按下身形,却是不容反对地回眸看向了身旁的两个男:“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你们在这儿等我吧。”本来她也清楚炎烙的心结在哪儿,如果就这般贸贸然地带着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进去,指不定那家伙又要生出些什么是非来,还不如她单独进去来得保险。反正炎烙对上自己从来就占不了上风,他既然敢让她在眼下这种时候分神,那她自是不介意让他更加失意一些。 “明白。”肆意斜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百里琉笙难得听话地点了点头。尽管他对这样的任务分配并不是很满意,却也不会因着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就去坏即墨无心的事儿。至于澹台沉炎,那就更不用说了,从一开始就是言听计从,到了现在,更是连半点反对的意见都不会有,虽然就某些角度来说,他和百里琉笙的立场是一致的。 “我一会儿就回来。”最后说了一句,即墨无心接连几个纵身,悄无声息地便潜进了那座看起来并无甚特别之处的典雅庄园。无论什么时候,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总是好的,她已然是被他要挟着来的了,能多多少少扳回一点也行。 而与此同时,一身朱红色常服的炎烙正独坐灯下,手里虽然还持着一卷书,但那心神不属的模样,纵使舞文和他接触不多,却也足够看出个十成十来了。 又是一个对主子牵肠挂肚的男人啊。沉默地低叹了一句,舞文摇了摇头,只自顾自地侍立在一边,也不吭声,也不动作。就算她此刻名义上是炎烙的婢女,但那也并不意味着她需要低眉顺眼地给眼前之人端茶递水。鬼谷幽境出来的人多有一身傲骨,哪怕技不如人,在武功上被人生生压制住,却也万不能坠了名头。 不过幸好炎烙也从来不关注这些。此时的他,基本上就是处于一种神游的状态。一双素来多情的桃花眼隐隐流露出惆怅不说,便连那通身的张扬气质都是有所收敛,妖娆魅惑不在,倒是很稀有地显示出了一点忧郁,配上那副依旧颠倒众生的容颜,却也是意外的相得益彰。但若要和当初在弱水国初见之时相比,又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你说,你家主子她会来么?”百无聊赖地以食指轻叩着桌面,炎烙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一地的静默。这是他想了好久的一个问题,奈何始终不敢确定答案,因此到最后也只能求助于她贴身服侍之人。 他多少也觉察到了自己手段的卑鄙,甚至于在他说出口的瞬间就那么轻易地后悔了。 可是,如果不这样,他又如何能够再见上她一面?是了,只为了见她,他竟然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第二十七章 承诺 “炎烙太子既然都已经把我的侍女给扣下了,那无心又岂有不来之理呢?”没有等到舞文的回答,倒是一抹素衣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窗口一闪而入。待炎烙定睛细看之时,一身玉色裙袍的即墨无心已然俏生生地立在了屋内,如水的月光在她周身泻出一地银辉,她就那么静静地沐浴在月色之中,竟是九天玄女一般的美丽神圣,不容亵渎,不可遐想。 “无心……”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来,炎烙毫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热度,冲着那近在咫尺的女子便是粲然一笑:“你总算是来了啊。”虽说这一切都是他一早就设计好的,但即便是这样,在她真正出现之前,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说她一定会来。好在天不负他,无论如何,她此刻都是站在了自己面前的。 “我若不来,谁能保证太子殿下你不会在一怒之下又做出什么惊人的决定来呢?”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即墨无心莲步轻移,不带半分客套地就坐在了他先前所坐位置的对面:“真是不得不说上一句,太子殿下翻脸的速度可比翻书要快得太多,我不过才离开赤火这些时日,不仅先前立下的盟约不在,便连我留下处理相关事宜的侍女都成了太子的人质……”嘴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她的语气轻忽而森冷:“这样的交易,还真真是令人心寒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来兴师问罪的。”摇了摇头,炎烙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无奈,却意外地没有半分要动怒的意思:“用盟约来要挟你,确然是我的不对,不过人质一说,怕是有些过头了吧?”他对舞文弄墨二人,不说是敬若上宾,却总也不至于沦落到人质的地步呀。看来,她这次是真心气大发了啊。 看了看自打她出现之后就默然立在自己身后的舞文,即墨无心的眼底滑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笑意,却在转身面对炎烙之时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嘲热讽:“那按照太子殿下的说法,来兴师问罪还是我的过错了?”她就知道他是定然不会对她的人动手的,可若不紧抓着这一点,她又如何能够理直气壮地找他麻烦呢? “幸亏你平日里不爱多言,不然的话,怕是全天下的话都得让你一个人给说尽了!”几乎是苦笑连连,炎烙对于她这种近乎胡搅蛮缠的做法却是连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的:“我承认,这次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你既已经如约来了,那我们之前所订立的盟约自然也就恢复了。而且,在此基础之上,不管你开出什么条件,但凡是我能做到的,皆可悉数应下。如此,无心可能息怒了?”他真的只是很单纯地想要见她一面罢了,其余的,实在是不作他想。再者,他也不认为她还能够开出什么更加过分的条件来,毕竟,在那份既定的盟约之上,他差不多已经是在举赤火的一国之力来助她复仇了,他就不信,她难道还想问鼎帝王之位么?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面容无波,即墨无心眨了眨眼,却是很好地掩盖住了眼眸深处那一点乍然呈现的狡黠和得意。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她相信只要自己开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什么都给应下来,但她就是要让他觉得,是他亏欠了自己,而非是她挟恩报复。只有他答应地心怀愧疚,她才能利用地理所应当不是么? 至于他心底的猜测,她多少也能想到几分。她的确是未必想坐上那个位置,不过嘛,她将来要他做的事情,恐怕不见得会比成为一国之君更加容易吧?但愿到那一天,他能不后悔自己今天所做的决定就好。 “嗯,是我说的。”果断地点了点头,炎烙这次甚至连想都没想就直接敲了板,一副生怕即墨无心不相信自己的模样:“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先前之事,也不过是万不得已才出的下策,只望无心你能够体谅,不要再怨怪于我了。” 从她露面至今,她便一直唤自己太子殿下。那份疏离的感觉,就好像是回到了他们最初相识的那种敌对状态,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所以,无论怎样,把关系缓和回来才是当务之急,至于面子什么的,在心爱的女人跟前,统统都是一文不值! “这个好说。”绯色的唇瓣略略上扬,即墨无心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只霎时,就让炎烙的心理防线完全崩塌,再想不起来要对她戒备一丝一毫:“我要加的条件也很简单,只要你能承诺日后肯为我做三件事,这一次的下策,我可以既往不咎。” “好。”不假思索地朗声应下,此刻的炎烙只觉得,如果日后能经常看到她对着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别说是三件事,三百件都是小事一桩:“这个承诺,我给了!” 第二十八章 戴罪立功 “他居然都不知道你要他做的三件事情是什么就应下了?”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正好整以暇喝着茶的即墨无心,百里琉笙下意识地扫了眼身边的澹台沉炎,及至发现后者此时的状态和自己并无多大差别之时才略微感觉到了一点平衡:“这才多久没见,我怎么觉着炎烙的脑子不太好使了呢?” 连多加的条件是什么都没有问清楚就这么草率地直接答应了,万一即墨无心让他去死呢?这种蠢事,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精明的家伙做得出来的吧? “难说,我看那炎烙太子这些日子都反常得很,不是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就是坐在书桌边画画,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东西。”和舞文跟着即墨无心一道回来的弄墨在一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似乎对炎烙这段时间以来的扣留十分不满的样子。 “弄墨!”伸手扯了她的袖子,舞文却是一脸肃然地示意她不要多嘴:“这一次是婢子们办事不力,不仅没有完成主子的吩咐,最后还劳烦主子费心带我们离开,实在是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说罢,她顺势拽了弄墨一起跪下,一张素白的俏脸之上尽是愧色。 她们几个是鬼谷老人千挑万选出来给即墨无心的,也经受过幽冥鬼楼的种种训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要比澹台沉炎手下的一般精英还要更加出色才对。然而这次,她们却因为一时的大意而落在了炎烙的手中,尽管最终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可到底还是把即墨无心交代的任务给办砸了。所以于情于理,她们都应该接受惩罚,而不是在这种时候还喋喋不休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弄墨她,逾矩了。 本来全没把这事儿给放在心上的弄墨经她这么一番动作下来,霎时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冷汗。因着这次意外的成因很大一部分是由于炎烙对自家主子的在乎,所以她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差错,自然也就不需要避讳什么。可刚刚舞文却是一言就点醒了她。无论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失败的结果又导致了些什么,总之,失败了就是失败了,她们没有任何理直气壮的理由可以用来逃避责任,更不应该,擅自介入主子们的谈话之中。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竟连本分都差点给忘了,也难怪舞文总说她万事不经心。 “真的知道错了?”闲闲地睨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两人,即墨无心把玩着手中的杯盏,全然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可饶是如此,却仍有一股居高临下的迫人气势自她周身散发而出,叫人打从骨子里生出十足的凉意来:“炎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记得我临行之前还特意跟你们提起过吧?” “是!”惊骇于即墨无心远比之前要磅礴了不少的内力,弄墨咬牙硬撑着那股沉重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郑重回答道:“是婢子们大意轻敌,没有把主子的话给听进心里!” 跟在即墨无心身边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女子的脾气。虽然平素里极好说话,对自己人体贴有加,但同时却也是原则性极强的。你可以和她没大没小、打打闹闹,但就是不能玩忽职守、大意马虎,那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御下的基本准则。是以,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狡辩,不是求饶,而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已经知道自己的错处在哪儿了。 “总结得不错。”放下杯盏,即墨无心站起身来,清水样的眸子里却是不着痕迹地掠过了一抹极浅的笑意:“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不惩罚你们一下也说不过去……”顿了顿,她随即眼波流转,通身的气势一敛,倒是透出了几分别样的俏皮:“不如这样吧,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们两个,还是继续回到炎烙身边去好了,给我盯紧了他,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有了前车之鉴在那儿,这一回,想必她们两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掉以轻心了吧?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舞文弄墨当即就叩首应下:“是,婢子省得了,定不会再辜负主子的期望。”居然要再回到那个妖孽一般的太子殿下身边……主子这一次的惩罚,还真是动真格的了啊。 这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 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彼此对视了一眼,皆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真不知道炎烙这一步棋走得算不算值得,虽说是如愿以偿地和即墨无心单独见了一面,可却又在无形中令她对自己生出了戒备之心…… 呵呵,若是那家伙知道事情最终会变成这般模样的话,大概,会气得吐血的吧? 第二十九章 隐瞒 “我看你的内力提升了不少,莫不是体内的寒毒已经祛除了?”好不容易才止了幸灾乐祸的心思,百里琉笙眼看着舞文弄墨一脸沮丧地出了门,转头便是一脸兴味地朝向了即墨无心。 他对自己这个未婚妻的了解可不是一朝一夕了,任何有关她的事情,他都有认真放在心上过。小到穿衣口味,大到身世经历乃至性格脾气,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只有他不想掌握的,还没有他掌握不了的。至于身体状况,那自然也是在他所知道的一系列情报之中了,否则,他当初又怎么会以此为饵诱澹台沉炎一探裂金皇宫呢? “还得多谢百里兄之前提供的消息。”浅笑着开口,澹台沉炎倒是没有丝毫要敷衍过去的意思:“那一枚玄火麒麟丹对寒毒的确是有神效,心儿的身子恢复了不少,实在是可喜可贺。” 一直以来,即墨无心的身体状况都是他最担心的事情。眼下总算是找到了一点解决的思路,他又怎么能够不喜出望外呢? “还真被你找到了?”很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澹台沉炎,百里琉笙当即就忍不住感叹出了声:“虽说我一早就得知了这枚玄火麒麟丹的下落,可碍着裂金国的防守实在是太过森严,百般查探之下也没个结果,到后来也就只能放弃了。现在看来,倒还是澹台兄你要技高一筹啊。”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你的。”即墨无心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清浅,只在隐约可感之间添上了几分暖意,令人一看之下便打从心底里开出花来,全然是一种不着痕迹的舒心感觉:“我体内的寒毒已经去得差不多了,以后再也不用为此事而操心,你总也算是替我省去了一个大麻烦。这一次,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方长,我定会记着慢慢还的。” 寒毒居然已经去得差不多了么?一双黑眸中隐隐闪过诧异,百里琉笙下意识地紧盯住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一股奇怪的感觉却是自认而然地浮上了心头。 他依稀记得,即墨无心的体寒之症乃是从小就落下了的吧?这积年累月的,但凡一个正常人,体内的寒毒都应该堆砌到了一定地步才对。且不说她日后有没有想过办法调养,但光靠一枚玄火麒麟丹,肯定是达不到这种药到病除的疗效的,除非……除非她…… 想到澹台沉炎为了她的病症甚至不惜抛下命悬一线的生父也要赶来裂金国的决绝,再联系她方才所说欠自己一个人情的事,百里琉笙顿时就有些明白过来了。敢情,这丫头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呵呵,这下,可当真是有趣得紧了。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无心何必非要往心里去呢?”笑得慵懒而随性,百里琉笙好似并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一贯莫测的眼眸之中却是极快地掠过了一抹精明的算计:“本来也都是自己人,太过斤斤计较岂不是外道了?”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把“自己人”这三个字的音咬得格外之重,细听之下居然像是潜藏了那么一丁点的暧昧,饶是素来冷静从容如澹台沉炎,也被他这一句话给唬得怔在了原地,一脸的复杂神情,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而出于某种极度微妙的心虚情绪作祟,即墨无心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口,只自顾自地半垂了臻首,以避免祸从口出。 一时之间,屋内三人竟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有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迅速蔓延而开,迫地人几乎说不出话来。 “咳咳。”忍了又忍,最终,即墨无心还是因为禁受不住如此的低气压而第一个缴械投降。轻咳一声,她很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对了,师兄,能不能再劳你帮我个忙啊?”其实帮忙是其次,重点是她还有些事只能跟百里琉笙单独谈,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寻个借口把澹台沉炎给支开了才好。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澹台沉炎明显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勉强勾了唇角,他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心儿有什么事吩咐就好,跟师兄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那就……”踮起脚尖,即墨无心极快极轻地在澹台沉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后者随即就露出了一个恍然的表情:“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去。”说完,他连看都没再看百里琉笙一眼,脚下步伐一经展开,便在几息之间化成了一道黑影,霎时就如风一样地离开了。 “你这打发人的理由未免也用的太过牵强了一些吧。”有些无奈地笑睨着几乎是长舒了一口气的即墨无心,百里琉笙双手抱臂,意态悠闲地开口盘问道:“说吧,你为什么有意要瞒着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体内的寒毒,应该压根儿就没有完全祛除掉吧?” 第三十章 玄火麒麟丹 有些无力地坐下来,即墨无心轻叹一声,却是表示出了同样的无奈之感:“我就知道肯定瞒不过你的。”不管怎么说,百里琉笙也是正宗的海神之殿的少主人,那个地方既然能研制出诸多奇毒神药,那区区的一个寒毒自是不会放在眼中的。她能骗过澹台沉炎,完全是因为后者对医毒一道并不十分精通,而从小耳濡目染的百里琉笙就不一样了。 所以,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混过去,也是因此,她刚刚才会特意说出那样一番意有所指的话来。好在,百里琉笙终究是懂她的,难得知晓实情竟也没有在澹台沉炎跟前露出半点马脚,着实是让她欣慰不已啊。 “玄火麒麟丹虽是祛除寒气的圣药,但你体内的寒毒却是早已入骨,能有疗效就该喜出望外了,又哪里还能指望更多。”目露怜惜地凝视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却隐隐流露出几分苍白孱弱的女子,百里琉笙的嗓音不知不觉地便是缓和了下来,没有往常的戏谑调侃,不带针锋相对的算计和试探,此时此刻,他的心底竟是一片异样的柔软:“无心,这么折磨自己,何必呢?” 独自一人忍受着所有的苦痛煎熬,哪怕前方艰难险阻再多也要义无反顾地冲锋,哪怕再伤再痛也绝不让别人知晓。她将一个傲骨铮铮、昂然于天地之间的自己矗立在世人面前,却惟独,把那一个孤苦软弱、哀伤哭泣的小女孩埋进壳里,深深地藏起来,不要任何人碰触。面对这样的即墨无心,百里琉笙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那份血海深仇,已经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了,就算你放弃,我想云倾伯母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你的。”继续轻声低语,一直都如同那世外谪仙一样的男子眸色清浅,言语之间透出一股别样的温柔疼惜:“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拥有更好的一切,又何必,非得把自己圈在当中、不得解脱呢? “何必?”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纵然相知甚深如澹台沉炎,对于她的事情,也一直都只是以默默支持的姿态站在她身边,根本就不会问起缘由。是以,即墨无心几乎是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是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百里琉笙……”可能是因为他的顾念太过直接而扣人心弦,即墨无心心下微暖的同时竟是第一次放纵自己在他人面前表现出了浓浓的无力和疲惫:“放着好端端的少岛主不做,却偏偏要不辞辛劳地在这五行大陆奔波流离,我倒是也想问一问,你,又是何必呢?” “嗯?”没想到她会突然反问上这么一句,百里琉笙稍一愣神,随即却是不以为意地轻笑出了声:“海神之殿早已非当初建立之时的模样了,如今岛上的祭司们,为了一己私欲和滔天的权势,那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我父亲秉性至善,即使看清了这暗流汹涌之下的血腥,却也断不会狠下心来拔除。而我既顶了少主的虚名,那自然得尽了自己的责任才不算是冤枉。”毕竟,海神之殿势力之大,非同小可,一个不慎,便连五行大陆也难免其祸。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为了一方太平而浪迹天下,他也没觉得有哪里是不值得的。 “这不就行了。”嘴角浮起一抹同样的笑意,即墨无心微垂眼睑,下意识地便敛去了眸底的自嘲之色:“我既是即墨家族唯一存活于世间的人,那这份血海深仇,自然只能由我担负起来。哪怕我再不想、再不愿,我也只得扛着。” “可你再怎么样也是个女子啊!”没有多做思考地脱口而出,百里琉笙罕见地表现地有些激动。这怎么能一样呢?在他看来,女子生来就是该被好好呵护着的,责任再重再大,那也是男人的事,绝不该全然落在一个弱女子身上。然而这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在对上即墨无心双眼的同时,无声地湮灭了去。 不知为何,和一个有着那般坚毅果敢眼神的女子对视,百里琉笙觉得,他所谓的保护和照顾都只是对她的轻视。 “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不需要任何人为我遮风挡雨。”一字一句地说着,即墨无心此时的神情宁静无比,却生生流露出一种任凭时光怎样流逝都磨灭不了一丝一点的刻骨倔强:“或许你说得不错,我不该把自己圈在仇恨之中。但我希望的是,在未来我所拥有的一切美好,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得来,而非倚仗他人。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记得善待自己,但至少在目前为止,我还自顾不暇。” “你还真是……”顽固得可以啊。 苦笑连连,百里琉笙此时看向即墨无心的目光之中,却是比之先前要更多了一些东西。了解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他也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过纠缠,只轻轻地叹了一声用以做结:“好吧,我明白了。不过无心,”他故意地停顿了一下,语气逐渐恢复成一贯的飞扬跳脱:“我觉得你我二人还是倾力合作比较好。” “怎么说?”跟着他混了这么久,即墨无心也习惯了讨价还价,当下便一脸认真地追问道。奇怪了,他们不是一直都在合作么?又为什么要突然再说上这么一句。 “因为,”黑眸微闪,百里琉笙忽然就笑得狡黠:“能除去你体内剩余寒毒的第二枚玄火麒麟丹,就在海神之殿里。” 第三十一章 诛心 拥有更多的人,往往比一般人都要更加怕死。 这是即墨无心一直都坚信不已的,就好像俗话所说的那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所以,和锦夜的这场对峙,她注定是最后的赢家。 在栖云殿的那一次会面之后,不过才隔了一天的功夫,锦夜便已经心急火燎地派了胡六来流云轩请人。那种不似伪装的坐立不安,出现在他这样一个混迹深宫多年的老人身上,着实是稀罕得可以。因此之下,饶是素来对万事都表现出漠不关心模样的言归,也忍不住多看了胡六几眼,一张被毁的俊颜之上流露出浓浓的狐疑之色。 “云姑娘,麻烦您尽快跟小的走一趟吧,皇上他……”匆匆抬袖拭了一把额头上密密渗出的汗水,胡六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皇上他此时的状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啊……”碍着云无心的婢女和侍卫都在场,他并不敢把话说得太过直接,一句不容乐观也就含糊地带了过去,但想必面前的女子定是听得懂的。 “竟是提前发作了么?”很带了几分诧异地出声,即墨无心黛眉紧蹙,当下便是极为利索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还请胡内侍稍待,我准备一下就跟你过去。” “好好好,那就有劳云姑娘了。”一听到这句话,胡六激动地连连作揖,只差一点便要老泪纵横了。 不是他一大把年纪还要这么矫情,实在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云无心会答应地这般爽快。前几日皇上和她的争执他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在他的印象中,像她这样的世家小姐,一旦失了面子,那便是千方百计也要讨回来的。是以,他在来流云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被各种为难的心理准备,却不成想人家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倒是显得他们这一群人太过小心眼儿了。 “胡内侍客气了。”微微颔首,即墨无心径自转身去了内室取药箱。光看胡六的神情她就能猜到这老家伙心里在想些什么了,不过,她此行的目的并非是这些小虾米,所以,一些有的没的,就用不着太过在意了。 “我猜,你应该还另外加了一些东西吧?”一袭白衣的百里琉笙正闲闲地倚在窗边,看到她走进来,一双星眸顿时就挑起了一线波澜,无端地显出璀璨和华美:“暗夜的效果可没这么明显,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 耸了耸肩,即墨无心动作不停地收拾着一应用具,脸上的神情却是淡淡的:“不过就添了一味‘诛心’罢了,本来也没打算瞒你什么的。” “诛心?”挑了挑眉,百里琉笙却是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无心,你这可是纯粹逗人家玩呢?”在慢性毒里加诛心,也亏她想得出来。 他虽然并不专攻医毒,但因着家学渊源,却是比寻常大夫都要了解得更加清楚一些。诛心一味,顾名思义,乃是可以揭露人内心的一种药材,听起来玄乎,实则就是利用人的潜意识。就比如眼下,即墨无心在暗夜里加上这一味辅助药材,那它就会自动引导身中此毒之人产生各种疑似症状,看似凶险无比,实际上却并无多大威胁。看样子,她应该只是想尽快取信于锦夜而已,倒并不打算趁机取了他的性命。 “谁让这裂金国的皇帝陛下格外多疑呢?”一手提了收拾完毕的药箱,即墨无心抬头冲着那好像无所不知的男子便是 粲然一笑:“不出奇招哪来的奇效?百里公子你如此英明神武,不会连这点都不知道吧?”说完,她也不顾他作何反应,提着箱子转身即走。 她可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锦夜此时是如何的一番情状了,又哪里还有闲心和这位腹黑的少岛主耍嘴皮子?一边玩儿去吧。 “你……”张了张嘴,看着那显见得是带了几分嫌弃意味的窈窕背影,百里琉笙一反往常的毒舌,居然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完。 真是的,他有这么不招人待见么?走得这么快,摆明了是不想多跟自己废话啊。苦笑着摇了摇头,百里琉笙生平第一次如此挫败:“似乎自从遇上这个丫头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是正常的啊……”又或者,他难道真要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而全然不知道自己的一时敷衍竟会给某位少岛主带来如此之大的困扰,即墨无心跟着胡六一路走至御书房,一贯平稳的心境却是少有的激荡。 很快,她就能看到自己生父那一张意外惊恐的脸了,当真,是值得期待的一幕。 锦夜,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三十二章 失明 “启禀皇上,云姑娘来了。”一步跨进御书房,胡六小心地掩上门,却是犹自冲着坐在里间的人影躬了躬身。那一脸谨慎的模样,看得即墨无心当即就挑起了眉头。 “是么?”自内室传来的声音似乎冷淡镇定如往昔,但敏锐如即墨无心,却是很轻易地就从中察觉到了一份被深深压抑住的焦虑和惶急:“云姑娘直接进来吧,既然我们之前都已商量妥当了,那就有劳你现在替朕诊脉了。” “是,臣女遵旨。”面容无波地应了一声,即墨无心提着药箱缓缓走进,而剩下的胡六则是识趣地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弹。皇上的症状出现得太过突然,除了他以外并无外人得知,因此,眼下他不仅要盯着云无心症治,更要随时提防有人前来请安。事关重大,饶是他久经宫中的各种大场面,也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的。 而此时里间的锦榻之上,锦夜正穿着一身白色寝衣坐在那里,似乎是才从晨睡中初醒。听到即墨无心进来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过来,那双素来犀利地仿佛可以刺穿人灵魂的眼眸却是难得地透出了几许空洞和茫然:“你总算是来了啊。” 轻轻地将药箱放在一旁,即墨无心对上面前之人投来的视线却是回以哂然一笑:“皇上急令召见,臣女又岂敢不从呢?只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竟然能令得皇上您一反往日对臣女的抵触,这么快就让我前来诊脉?” “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啊。”摇了摇头,锦夜此刻的表现确然是十足的无奈了:“朕知道你还在为先前之事耿耿于怀,朕也承认,整件事情都是朕的不是,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云姑娘的一片好意,还请云姑娘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若不是今早起身之时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是必定要将这个云无心给多晾几天的。但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棋差一招,如今却是要反过来低声下气地求这个小丫头了。 “医者父母心,即便无心并不悬壶济世,却也是绝不会拿人性命开玩笑的。皇上此话,着实是折煞臣女了。”没有对他的道歉作出太多回应,即墨无心半弯了腰,却是直接抬手在锦夜眼前晃了一晃,一张精致的容颜之上尽是了然之色:“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皇上此时可是眼不能视物了?”原本暗夜之毒就可致人失明,再加上一味诛心,不过是使得类似的症状提前出现罢了。早在她走进来看见锦夜的一瞬间,她就完完全全地将他的情绪给掌握住了,现在的种种表现,亦不过是为了更好地调动起他的恐惧之心而已。 习惯于操纵别人生死的人,当这个角色有一天出现反转之时,会不会为自己曾经的行为感到无比的后悔呢?对于这一点,她实在是极其地想知道答案。 “你……你看出来了?”因着心底那份隐隐的焦躁,锦夜闻言,霎时便是脱口而出,连带着嗓音都是染上了丝丝不可抑制的颤抖,和平日里的威严尊贵相去甚远,又或者说,那根本就是判若两人。 到了他这个地步,死亡其实已经算不上是最可怕的事情了。脚下踏了数不清的尸体才登上而今的这个位置,手上沾了那么多的鲜血才稳固好一个帝国,拥有这样的狠辣手段,锦夜自恃从来就不是一个怕死之人,对他而言,真正可怕的,只是生不如死。 活着,却掌控不了所拥有的东西,甚至于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从自己手中一点一点地逝去,这在锦夜看来,根本就是无法忍受的事情。所以,自打他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失明了,他就彻彻底底地陷入了一种无边的恐慌之中。他不能想象自己从此以后就瞎了的生活,没有光明,没有希望,更加,窥探不了那一张张隐藏了诸多情绪的脸孔。一个瞎子,纵是再能力卓绝也难免要依靠他人,那样的话,他还如何能保住自己现有的一切?他是一国之君啊,是五行大陆最强国的主人啊!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的下半辈子就这样苟且过活了。因此,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云无心,更有甚者,为了以防万一,他瞒过了所有人,绕开了太医院而独独让胡六私下去找了她。 这个女子,一定是有办法能够救他的!锦夜莫名地有着这样的信心。 “臣女记得,初见皇帝陛下之时就跟您提到过这一点吧?”轻讽一笑,即墨无心直起身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暗夜之毒,轻则致人失明,重则一夜之间七窍流血、不治身亡……看来皇上您,是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啊。”不过只是一剂诛心发作,就已经让他惶恐不安到了这般地步,若此次她下的是其他的毒,那他岂不是要心胆俱裂? 突然之间,即墨无心就有些意兴阑珊。这个名义上是她生父的男人,在虚伪的面具被揭开之后竟是如此的不堪,如果她娘亲在天有灵,不知道看见这一幕是不是也会感觉到悲伤呢? 第三十三章 选择 “暗夜……”从遥远的记忆中翻捡出相关的碎片,锦夜的面容霎时就苍白成了一片:“这毒……难道真的就无药可解了么?”不管是致人失明亦或是一夜暴毙,这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自己正值壮年,眼看着大好江山在握,此时猝然离世,那他前半生的所有努力就都功亏一篑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都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还是让臣女先替皇上把完脉再说吧。”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即墨无心放置好迎枕,复又在锦榻边上坐好,莹白如玉的手指搭上面前之人的脉搏,一脸的全神贯注。 “怎么样?”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锦夜只觉得一根心弦都在瞬间就紧绷了起来。好像只要她再多说出一个否定的字眼,那根弦就会因为拉至极限而彻底崩断。此时此刻的他,实在是经受不了更多的打击了。 没有立时出声,即墨无心一手按压着不动,另一手却是几不可见地弹动了一下。虽说锦夜此时并不能视物,但这并不代表着她就能够明目张胆地在御书房里动手脚。外间侍立着等候的胡六自不消说,就算是以锦夜现在的状态,她也并不能确定他身边就没有暗卫潜伏。反正都筹谋了这么久了,那自然也不在乎再等上这一时半会儿。她是潜伏在暗夜里的毒蛇,既然都已经伪装蛰伏了,那一旦出击就必须得有所斩获。 因小失大,这可不是她的为人处世之道。 “皇上的脉搏尚且还很平和,就目前而言,实在看不出多大的异样来。”终于是缓缓地收回手,即墨无心语气寡淡,竟是令人无法从中揣摩出半点异样的情绪来:“看样子,暗夜的毒素应该还没有扩散,皇上暂时可以放心。” “暂时放心?!”此时的锦夜完全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极为敏锐地抓住了即墨无心的话头,下意识地就是尖酸地反讽出了声:“既是毒素还未扩散,那朕又是因何会在一夜之间骤然失明的?!”话语出口的那一刻,他大概也是感觉到了失态,努力压抑着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硬生生地强迫着自己再度冷静了下来:“云姑娘,朕不需要你的敷衍,就直接说吧,你,究竟能不能治好朕?” 这就急上了? 对上锦夜那双毫无焦距可言的眸子,再看着他面容之上不由自主流露而出的犹如困兽一般的绝望神情,即墨无心当下一阵痛快,却也没有忘了要给他一个答复:“皇上稍安勿躁,虽说世间流传暗夜并无可解之法,但臣女却有信心可以一试。如果陛下您愿意相信小女子,那无心自当竭尽全力毫无怨言,但若是您不能相信,那……”你就自行等死吧。 潜台词的意味如此明显,就算并不说出,即墨无心也知道精明如他定然听得懂。是以,她干脆就闲闲地双手抱臂站在了当场,只余一脸好奇地盯着锦夜,摆明了是在等他的选择。他本就是个疑心极重之人,她可不会挖坑让自己跳。索性把一切都摊在明面上说个清楚,届时,哪怕真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她头上不是?更何况,她其实还蛮期待锦夜选择后者,那样的话,他就是自寻死路、与人无尤。她连出力都省了,何乐而不为呢? “云姑娘可是在说认真的?”没有表现出丝毫暴怒的情绪,锦夜似乎是接连经受了太多打击,一时之间竟是出乎寻常地镇定了下来:“你并不能保证可以解除此毒么?”这个暗夜,居然真会棘手到这般地步? “保守估计,五成把握就已经算是极限了。”依旧回答得真挚无比,即墨无心说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暗夜本就是稀世奇毒,其少见程度,陛下应该通过之前太医院的诊断就能够看出一二了。我虽比太医们略微熟悉一些,却也不敢说一定就可以药到病除。” 好不容易才在他放松戒心之时下了一剂猛药,她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呢?这所谓的五成把握,都完全是看在她心情比较好的份上了,他要是敢讨价还价,估计连五成都剩不下来。 “如若朕选择相信你,那敢问云姑娘,什么时候可以着手替朕解毒?”尽管对这五五分成的比例有所失望,但锦夜终究还是没有再计较更多,抬眼冲着即墨无心的方向,他几乎是带了些许迫切地开口,显然,这样全然陌生的黑暗环境已经让他彻底地失去了耐性。 “皇上这是确定要相信我了?”斜斜挑眉,即墨无心似是没想到他会决断得如斯迅速,当下就有些讶异地看了过去:“事关重大,您不需要再考虑考虑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咬了咬牙,锦夜觉得此时的自己简直跟一个赌徒无异:“若是天要亡我,那朕也无话可说,云姑娘你,只需要回答朕方才的问题就好。” 眼中掠过一抹奇异的幽芒,即墨无心却是突然对他的这句话生出了些许赞叹之意。果然是一代枭雄啊,落得如今这个地步,居然还能拥有这样的气度和魄力,倒是自己小看他了。 “既然如此,”她慢悠悠地应了一句:“那就现在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既是他自己要求个痛快,那她当然乐意奉陪。 第三十四章 被阻 生平第一次,锦寰在御书房门口被人给拦了下来。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太监,他疑惑着沉声开口,声线中却已经是包含了十足的不悦:“到底出什么事了?这御书房竟连本王也不许进了么?”父皇虽然对他心存戒备,但总的来说却是从没有在人前下过他面子的,今天这状况,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啊。 “王爷,不是奴才想拦您,实在是胡总管方才特意吩咐过,无论今日里来的是谁,不得到皇上的允许,都不能擅自踏入御书房半步啊。”正对着冷面王爷如斯慑人的目光,那个小太监心里犯怵归犯怵,面上却是苦笑连连,一副无奈到了极致的模样。他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没事儿跟个亲王过不去做什么。要不是胡六代表的就是当今圣上,他恐怕宁愿被打死也不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胡六?”作为皇上身边的第一红人,胡六这一个总管身份的重量的确是毋庸置疑的。锦寰毫不怀疑,在这深宫之中,纵使自己的品阶要比前者高出许多,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也未必会见得比他更加管用。毕竟,胡六是锦夜的心腹,他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就表明了锦夜的态度,这其中的分量,任谁都得细细掂量着。 “是。”见他没有生气,那小太监不由自主地便是长吁了一口气,当即那头点地就跟捣蒜一般:“总管大人今儿个一早就匆匆忙忙地赶去流云轩请了云姑娘过来,然后就吩咐奴才们守在门口,也没有说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只要这位主子不再想着闯进去就行,反正胡总管也没交代不能说,告诉二王爷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哦?居然去了流云轩么?”若有所思地低语了一声,再次看向御书房紧闭的大门之时,锦寰的眼中却是隐约有着暗芒掠过。看样子,是父皇体内的剧毒提早发作了啊,所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而又掩人耳目地召云无心过来。只是…… 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那日在御花园里的对话,他忽然就有些忍不住想笑。他那算计了半辈子、精明了半辈子的父皇,这一次,恐怕是真正下错棋了。没有第一时间拉拢好那个机窍百出的女子不说,还硬生生地将人家推到了对立的方向。如此一来,即便是立下了再多的条约,心都已经不在了,又怎么还能够无所旁骛地为己所用呢? 将这关系到身家性命的解毒事宜全权交付给云无心,父皇这一次的决定,着实做得草率了些。 不过,他倒是乐观其成得很。 这般想着,锦寰索性也就不再纠结于被拦在门外一事。提步转身,他难得心情不错地冲着跟前那犹自忐忑不安的小太监和颜悦色地道:“既是这样,那本王也就不进去打扰了。等父皇这边的事处理完毕,派人到府上通知本王一声吧。”他可以不观看解毒过程,但是这解毒结果,他却是必须要知道的。 “是,奴才知道了,一定照办。”连连躬身,小太监几乎是受宠若惊一般地叠声应下,及至他行完礼直起身来,却发现那一道高大英挺的身影早已远远地走开了去。看起来,应该是出宫了。 “奇了怪了,今天的太阳莫非是打西边出来的?”看着锦寰离开的那个方向,一脸茫然的小太监不禁喃喃自语着。入宫当差这么多年,他还真是第一次看见那传说中的冷面二王爷这么好打发过。 “贵人的心思果然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可以琢磨得透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还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比较实在一点啊。”苦思半晌无果,他干脆也就把这件事给抛在了脑后,继而一心一意地守起大门来。没有得罪王爷是好事,但万一因为一时的走神而没办好差事,那后果可比得罪王爷还要严重得多。总管大人的眼睛里可揉不得半点沙子啊。 而此时此刻,二王爷府,曲径通幽的一处后院中,一袭雨过天青色长衫的简素长身玉立,看着眼前这恍若从天而降的黑衣男子,眼中平静地竟是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泛起:“能在戒备森严的王府中如入无人之境,阁下的功夫怕是已臻化境了吧?”除却那一位以外,他还当真是没见过谁敢这么大大咧咧地现出身来,不说诧异,惊叹总还是有的。 “素玉公子?”一张俊美无匹的脸孔之上覆着十足的冷意,尽管这出口的四字是一个问句,可澹台沉炎的口气却是肯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正是在下。”自然不会被他语气中的莫名意味吓到,简素如玉的面容依旧温润无双,即便对上澹台沉炎迫人的气场,也仍是没有输掉半分:“不知阁下又是何方神圣,特意来这里寻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三十五章 幽冥之主 “在下澹台沉炎。”一双黑眸犀利如鹰隼,仿佛在对视的一瞬间就能直透入灵魂深处,叫人无所遁形:“久仰素玉公子大名,特来拜访,还请不要见怪。” 丝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简素轻笑出声,却是分明地带出了不以为意的味道:“能让幽冥鬼楼的主人亲自前来,倒确实是在下的荣幸。不过,简素再怎么样闻名遐迩,说穿了,也只是伶仃阁中的一个小小乐师罢了,又哪里值得澹台公子如此兴师动众呢?” 放眼五行大陆,幽冥鬼楼的名头怕是连三岁小孩都很少有不知道的。那个传闻中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一不能的情报暗杀组织,以接连血洗大陆众多黑道势力而一夜崛起,其手段之狠辣、速度之迅捷,在当时几乎是惊掉了世人的下巴。因着担心此等组织会威胁到整个大陆的秩序,五国君王皆是在第一时间就作出了相关的应对措施,派出了各方人手前去查探。然而幽冥鬼楼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自血案发生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所以,即便再不甘心,五国的人手到最后也都只能悉数撤回。至此,幽冥鬼楼就已经成为了五行大陆之上的绝对禁忌,犹如神鬼一样莫测的存在,在一段时间内几乎让所有人都闻之色变。 而随着热议的声浪逐渐平歇,就在这件事快要淡出人们的记忆之时,幽冥鬼楼却是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同样的杀伐手段,同样的血洗一空,甚至连那朵血色莲花,都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众所周知,幽冥之主和鬼谷医仙师出同门,是以其门下之人,皆以莲花符号为记,唯一有所区别的,只是莲花的颜色。一则为血红,代表着鲜血和杀戮,一则为墨黑,代表着暗夜与死亡。十余朵血莲一夜盛放于五行大陆各国的高门世家,单凭这样的战绩,已经足够令得无数人为之胆寒和战栗了。 能够在五国联手应对的情况之下还如此大胆猖獗,这样的行为,压根儿是与挑衅无异了。没有人认为,面对着如斯寻衅,各国君主还可以不动声色。就在人们纷纷期待着这强势已极的组织与五大国的火热碰撞会产生何种效应之时,诡异的状况却是再一次出现了。 没有围剿,没有暗伏,更没有两败俱伤的厮杀或者完全一面倒的屠戮。所有预料中的场面都没有发生,相反,五国朝廷还同时保持了缄默的态度,静悄悄地就把一切风声都给平息了下来。而介于幽冥鬼楼出手所杀之人除了大奸大恶便是贪官污吏,虽说行事凶残了些,但从未有任何滥杀无辜的记录在前,因此,时间一长,平民百姓也就对其失去了原本的惊惧之心,竟是一反常态地拥护和赞赏了起来。于是,拜这一系列的因果所赐,幽冥鬼楼最终以一种凌驾于任何江湖势力的独特地位保留了下来,不得不说,实在是罕见的出彩与离奇。 而眼前之人,这个名为澹台沉炎的男子,身为这般莫测势力的第一把手,此时此刻却说是因着自己的声名而来……这种说法,委实是太过可笑和离谱了啊。 “简公子不信?”读懂他唇角略带了几分嘲讽的弧度,澹台沉炎也不恼。眼神沉静如昔,他很有耐心地追问着。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今日前来,就没想过要空手而归。所以,如果跟前这个人要耗,那他奉陪就是了。 “在你面前,我还不敢称这公子二字。”似是对自己身份的低微毫不在乎,简素当即笑着开口纠正了一句,连眉梢眼角都不见丝毫的尴尬与不适,反而透着一种如沐春风的自然之感,叫人一看便打心底里生出亲近之意来:“唤我简素就好,区区一介伶人,也就不自讨没趣地跟澹台公子你称兄道弟了。” 眨了眨眼,因着这句话,澹台沉炎看向他的目光之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就多出了几许兴味:“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素玉公子光风霁月,心怀坦荡,相比之下,却是我枉做小人了。” 这个简素,口口声声说着不敢高攀,不配和自己称兄道弟,但其实,他应该根本就是不想吧?呵呵,想他澹台沉炎出生至今,还从未有被人嫌弃过的一天,这个小乐师,倒是开了先例了,还偏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想抓错处都抓不着,着实是棘手得很哪。 第三十六章 初次对话 “有道是明人不说暗话,虽然我和澹台公子素无交情,却也知你为人光明磊落。”明显带了奉承意味地接话,简素忽然话头一转,却是直截了当地就询问起了澹台沉炎的来意:“所以,我们也用不着再兜圈子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无论在下能否对答,权且尽力一试罢了。” 能劳动幽冥鬼楼的主人亲自现身,此事定然是非同小可,除了为着自己而来,简素真的不作他想。而基于这个势力本身的强大,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想跟面前的男人闹翻的。因此,他选择了一条至少在目前看来称得上是中正平和的路,只要澹台沉炎不触及他的底线,他还是能够好好配合的。 “先和我划清界限,接着再给我戴上这么一顶高帽子……”摇了摇头,澹台沉炎黑眸带笑,只是那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反而透着点虚浮和飘渺,让人一看之下就觉出了锐利的冷芒来:“素玉公子果然好手段,我便是不想按着你的套路走都不行啊。” “澹台公子过奖了。”恭敬地半垂了头以避开他犀利入骨的打量,简素的笑容很淡,却莫名地流露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度和风采来:“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你若有事相询,还请抓紧时间。再过一会儿,只怕二王爷就要回来了。” 很好,居然都敢威胁起他来了!虚眯了一双眸子,若不是修养到家,澹台沉炎此刻怕是真的要气到牙痒痒。 可惜,这种假设到底也是不存在的。是以,尽管澹台沉炎看简素并不是那么的顺眼,却终究还是心平气和地开了口:“我的问题很简单,告诉我,你究竟是谁的人,待在锦寰的身边,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因着即墨无心的拜托,他特地调动了楼内的所有力量查探简素其人。原本以为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可谁料那么多的人手投入,最终得来的消息却都只是千篇一律。除了简素那为世人所熟知的一切情况以外,余者,无论是身世来历亦或者亲朋好友,竟是全无踪迹可寻。他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似乎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面上,不是不能查,不让查,而是根本就不可查,甚至于连半分的着手点都没有,无从下手,自然也就难有收获。 于是,澹台沉炎意识到,这个人,远比他想象地要复杂得多。水至清则无鱼,越是清白干净到恍若一张纸,这个人通常也就越有问题。毕竟,如果简素真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平民乐师,那他现在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二王爷府,更不可能,会当着锦寰的面,说出那样一番别有深意的话来。因此,在接到各方消息以后,他几乎都没做什么思考,第一时间就潜入了王府来找简素。这种一探虚实的工作,他还不想劳即墨无心出动。 “我究竟是谁的人?”像是被这个问题给逗乐了,简素当场就是丝毫不给面子地大笑出了声:“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面质问,敢问澹台公子,你这一举动,是不是也太过草率了一些呢?” 耸了耸肩,澹台沉炎的脸上不见半分尴尬,却反而是露出了一个透着些许调侃的笑容:“我不过是按着你的意思开门见山罢了,倒是忘了还有草率这么一说。” “你……”完全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接触的冷漠男人也会如此赖皮地顺杆子爬,饶是简素一贯伶牙俐齿,也是于一时之间被噎在了那里。他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本只是打算以言语激澹台沉炎尽快离开的,结果却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锦寰应该就快回来了,我想你大抵也不愿意让他看到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吧?”闲闲地抱臂而立,澹台沉炎看着简素一脸被呛到的模样,突然就意识到把原话返还给对手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情:“只是两个问题而已,举世闻名的素玉公子不会这么婆婆妈妈吧?” 无语地盯着澹台沉炎看了半晌,简素终于是忍不住转开了视线,一张俊朗的脸孔之上尽是颓唐之色:“好吧,我承认是我看走眼了,传闻幽冥之主的武功深不可测,而今看来,嘴皮子上的功夫应该也不差吧?”这句句紧逼的态势,连他都不禁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世人所说的那般毒舌了,因为这个男人跟他比起来完全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过奖。”再一次原封不动地将原话扔回,澹台沉炎换了个更加惬意的姿势站着,眼神却是愈发地深邃了起来:“好了,说了这么多,也该告诉我答案了。”否则,他不介意用更加极端的手段来得知真相。 “第一个问题,”做举手投降状,这一次,简素交代的很是爽快:“我就是我,简素,出身伶仃阁的一个小乐师,仅此而已。至于我待在二王爷身边的目的,”他顿了顿,忽地就扯出了一个极其璀璨的笑:“如果我说是因为相爱,澹台公子会信么?” 第三十七章 情况有变 “好了,今天就只能先到这里了。”一把收起施在锦夜背上的银针,即墨无心擦去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不由自主地便是长舒了一口气:“再继续下去,我担心皇上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所以我明日再来便是。” “嗯,有劳云姑娘。”敛起衣襟坐好,锦夜此时的脸色比之先前,明显不知道要好了多少。现在的他,虽说仍然没有彻底的复明,但眼前已经开始出现了模糊的光影,再不是如同初醒之时的那一片无边黑暗,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就对眼前的这个女子产生了依赖和信任的心理。 至少,连太医院都察觉不出丝毫异样的病症,她能第一时间掌握并进行治疗,单这一点而言,她就远远超出他的意料了。 “分内之事而已,皇上客气了。”将随身的药箱收拾妥当,即墨无心站起身来,依旧是那样云淡风轻的自若神情,便连半点骄矜之色都寻不见踪影:“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臣女就先行告退了。药方已经交给了胡内侍,大抵一会儿就会有人送药过来,还请皇上务必记得喝。” 似是有些疲惫地半阖了双眼,锦夜随意地挥了挥手,低声应道:“朕知道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并不需要有人时刻提醒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再怎么说这具身子也是自己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好好珍惜。 听出他语气里潜藏的不耐,即墨无心挑了挑眉,却是以一种无比乖顺的姿态退了出去。她可不担心他喝药的问题,她只怕他不喝而已。呵呵,但愿不久的将来,他还能够用这种口气跟她对话! 才出了御书房没一会儿,刚转过一道月亮门,即墨无心就看见侍医站在大理石铺就的甬道上等她,一脸急色,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的模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快步走近,即墨无心略带了几分催促地开口询问。侍医的性子介于舞文和弄墨之间,虽然不是处变不惊的类型,却也绝对不会因为芝麻豆大点的事情就乱了方寸。能让她不顾宫中的复杂情形,亲自出流云轩来寻的,想必也不会是小事一桩了。 “主子!”看见她的瞬间,侍医的眼里就不禁迸出了喜悦的神采。一手接过即墨无心背着的药箱,她看似恭谨地随在后面,却是用一种轻到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嗓音低低地道:“弄墨那厢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炎烙太子打算于明日进宫面见锦夜,好像……是要谈论和亲一事。言归大人已经出宫去查探具体的消息了,接下来该怎么做,还要等主子的进一步指示。” 实在是不怪她如此的失常,而是在他们这一众人眼中,那赤火国的炎烙太子已经算得上是半个自己人了,毕竟,他对自家主子的心思那么明显,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站在己方对立面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就是这么个他们认定绝对不会背叛的人,竟然悄悄绕过了他们去和最大的敌人接触…… 这样的情况,着实是让她不得不感到心惊啊。 “跟裂金国和亲?”有些讶异地重复了这前半句话,即墨无心神色如常,脚下步伐却是明显地加快了:“走,回去再说!” 而与此同时,负责留守流云轩的问药看着跟前那依旧一脸悠闲的白衣男子,却是很有几分无奈的样子:“我说百里公子,你怎么就能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呢?那炎烙太子既然会这么做,说明他铁定就是有问题在的,如此一来,主子先前和他订立的条件岂不是都……”打了水漂了。 剩下的几个字被她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哪怕心里再怎么清楚,却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的。即墨无心为了这些条件在暗地里筹划了多久、辛苦了多久她们是看在眼里的,现下,原本板上钉钉的东西说没就没了,她们简直都不知道要怎样去安慰自家主子。偏偏这百里琉笙,看起来高高在上如谪仙一般的人物,平素对主子也是关心的可以,没成想竟是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的。不帮忙想办法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喝茶!真真是要气死她了! “这是炎烙自己的打算,即便我反应再大,难不成还能改变他的主意不成?”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自一旁传来的强烈怨气,百里琉笙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的杯盏,转过头,却是一脸的笑意吟吟:“今儿个的茶不错,只好烦请问药你再沏一壶来了。” 不得不说,即墨无心贴身随侍的这几个人虽然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出彩,但这忠心的程度倒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的。或许,就是因着这份真心实意,她才会始终把她们留在自己身边的吧? “你……”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大到不能再瞪,问药对着面前的男子“你”了半晌,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到最后,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自去沏茶。没办法,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奴婢,对上百里琉笙这样的人,即使再不满意,气势上也终究是弱了一头,想要开口教训,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了。 第三十八章 银针刺穴 “闲着这么没事干么,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我的婢女。”就在这两个人暗自斗法告一段落的当口,一个清冽的女声自屋外传进,其中的维护意味,便是隔着三里地都能辨得出来,直听得百里琉笙当即就轻笑着摇了摇头。 “主子!”一手执壶自茶水间跑出来,此时即墨无心的这一句话对问药而言,简直是与天籁无异。太好了,自家主子回来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个男人再也占不得丝毫便宜了?她可是记得,百里琉笙每每面对主子,都只有举手投降的份,那吃瘪的模样,才真正是好戏一场呢。 斜斜地睨了一眼仿佛找到救星一般的问药,百里琉笙颇有些郁闷:这小丫头,怎么对着自己就跟见了大街上的登徒子一样?敢怒不敢言不说,偏生还委屈得很!瞧,现在对着即墨无心,那小模样可怜得就差掉下眼泪来了!他就弄不懂了,自己堂堂海神之殿的少主,为什么一到这里就这么不受待见呢?主子是这样,就连一个两个的丫鬟也是这样!他就长得这么凶神恶煞么? “这是怎么了?”看着问药少见的这副小模样,饶是即墨无心此刻心里有事,也是忍不住嗤笑出声:“我不过是句戏言罢了,难道还真是百里公子欺负你了不成?”那家伙虽说毒舌腹黑了一些,却也从不会没事找事,但看问药的样子也全然不似作假,想必,应该是为着炎烙的事产生了什么口角吧?毕竟,自己这几个丫头一心顾着她,碰上百里琉笙那种万事不经于心的类型,会相处得好才真是奇了怪了。 “你贴身服侍的人,我哪里敢随便就欺负了去。”哭笑不得地插话,百里琉笙实在是不想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了。再多说几句,搞不好他就真成了个欺压弱女子的恶霸,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稳了稳心神,他望着她明显行色匆匆的情状,当下不着痕迹地就岔开了话题:“御书房那里,已经处理好了么?”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倒着实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嗯,不过才是第一天罢了。”有些疲惫得揉了揉眼角,即墨无心径自在他身边坐下,也没有丝毫要隐瞒他的意思:“以后每天都要给他施一回针,过个十天半个月,毒也就解地差不多了。” “施针?”讶异地挑了挑眉,百里琉笙似乎并没想到她会玩得这么绝。还一施就是十天半个月,锦夜那家伙,这回估计是有的受了。 接过一旁问药端来的茶水,即墨无心轻抿了一口,这才抬眼朝他看了过来。不知为何,她貌似心情很好,连嘴角的弧度都比往常要上扬几分,但看在百里琉笙的眼中,却是带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对啊,以银针导出毒素,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治疗手段么?” “你够狠。”默默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百里琉笙真心觉得自己的那点狠毒在这个女子面前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银针刺穴,这本身就是失传已久且学而不易的一门医道,否则,纵观裂金国整个太医院,又怎可能连一个精通之人都寻不出来呢?而且,就算是对此道有所涉猎,能知晓的,也不过是它对一定病症的奇效罢了。绝对没有人会想到,那一枚小小的银针,不仅是妙手回春的工具,更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因着家学渊源的深厚,他虽然并不会使用针灸之术,却也十分清楚其中的利弊所在。人体的穴道那可是相当重要的,以银针刺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即墨无心对锦夜有着如斯深仇,他完全不认为这个女人会好心到以德报怨。再者,他记得很清楚,锦夜体内的暗夜之毒压根儿就是她上次在栖云殿亲手下的,以她的能力,不至于解自己的毒还需要用到这一招吧?是以,他确定她就是故意而为之的!只是不知道,在御书房那么多明岗暗哨的监视之下,她究竟是在银针上动了什么手脚? “过奖了。”绯色的唇瓣微掀,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即墨无心对他的话依旧是照单全收,便连素白的面容之上都是不见半分恼意,端的是一副愉悦至极而不想跟他多过计较的模样。殊不知,两人的这番对话如此平铺直叙地展开,却是急坏了身后站着的侍医和问药。 “主子,你急急忙忙赶回来难道不是因为有事要和百里公子商量?炎烙太子那里……”等了又等,眼看这两人的话题始终不在点子上,侍医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当即就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以期自家主子能够明白她的意思。毕竟,这算不得是小事,他们这一大群人,可还都等着即墨无心示下呢。 “慌什么。”即墨无心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竟是一脸异常自若的笑:“以炎烙的精明,你们觉得,他会不清楚我将舞文和弄墨送过去的意思?如果他真是存了心要绕过我们和锦夜暗中接触,舞文她们,应该根本就没有机会得知消息,更别说是私下进行传递了。”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担心过炎烙会背叛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若是连这最基本的一点都做不到,又有何资格谈及复仇呢? 第三十九章 地狱归来 “所以主子你的意思是……”终于是有些回过味儿来,侍医下意识地接过了话头,却是有些愣愣的:“炎烙太子他……是故意的?”可是,他如果真要告诉自家主子的话,为何不用更加光明正大的方式?偏偏搞成这般模样,他是当真不怕她们误会么? “这种方法,未免也太过剑走偏锋了一些。”不太赞同地小声嘀咕了一句,问药明显是跟侍医想到了一块儿:“他怎么知会我们不行,非得弄得这么玄乎吗?” “这也是我没有想通的地方。”叹息着摇了摇头,即墨无心这才出言解释了一句:“所以我刚刚才会急着回来,我担心的是……”炎烙那里,大概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赤火一行,已于昨日傍晚从城郊进城。”放下手中把玩着的杯盏,百里琉笙一改方才的嘻笑神情,竟是难得的正色起来:“据我所知,炎烙身边,应该是潜伏了其他势力的人,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束手束脚。” “其他势力?”听着他语焉不详的这一句,即墨无心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头:“难道是锦夜的人?”因为担心被锦夜发现他们这两方过往甚密,所以才这般谨慎,这倒也是也说得过去。只是…… “你们出去守着,任何试图接近流云轩的人都给我注意着些。”口气骤然严肃起来,百里琉笙面色不变,却是于无形之中就散发出了迫人的威势,透出久居上位者的尊贵和傲然。 “是,婢子们知道了。”不由自主地应声,侍医问药也明白面前的男子并不是信口开河之人,需要他这般郑重对待的事情自然是有其郑重的理由。因此下,也不等即墨无心再吩咐什么,径直转身出去就掩上了门,好似不久前还看百里琉笙不顺眼的并不是她们一样。态度转变之快,实在是让人咋舌不已。 “怎么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变得慎重起来,即墨无心心底隐隐闪过某种猜测,原本素白姣好的一张脸孔瞬间流露出凝重:“难不成……竟是海神之殿的人?” “聪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百里琉笙语调沉沉,似是有些忧心的模样:“海神之殿的势力扩张远比你们想像的要更加恐怖。五行大陆之上既然能产生第一个裂金国,那自然也可以有第二个。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有错的话,潜藏在赤火的那批人,已经开始动作了。” 修长的十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即墨无心听着这话,原本高悬的一颗心反倒是逐渐地平稳了下来:“这么说的话,却是难怪了。”难怪炎烙要见她一面还非得用那样曲折要挟的方式,难怪他即便就在裂金还要始终藏着掖着。他大概,多少也发现了点端倪吧?只是因为确定不了对方的身份,更揣测不出对方的目的,所以才会如现在这般久久僵持不下,想来那狂妄的家伙如今应该比她还要郁闷才是。 “这些潜伏在各国的人都是长老院派出来的,乃是为了地祭司日后计划布下的诸多暗棋,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动用。可是现在……”顿了顿,百里琉笙望着跟前的女子,眼中的神色极为复杂:“无心,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我想,他们应该是冲着你来的。”无论他如何的百般防备,那耳目众多的地祭司,到底还是知晓了她的存在啊。 没有预料中的那般惊慌失措,一袭素衣的女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双潋滟生波的眸子沉静无比,就恍若一潭再幽深不过的湖水,即便清风拂过,也吝啬到连些微的涟漪都不肯轻轻泛起:“早晚的事情罢了。从你出现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种情况终究是避免不了。再者,既然弄清楚了谁是覆灭我外祖一族的幕后黑手,纵使他们肯忽略我,我也不见得会放过他们!”所以,管他什么长老院还是地祭司,要出手的,她都接着便是!尽管放马过来吧! 看着从容依旧的她,百里琉笙沉默半晌,终是从眼底慢慢渗出了温润无双的颜色,单是这样对着,就让人打心眼儿里生出十足的舒心意味来:“无心,我很高兴你有面对一切的勇气,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旦对上他们,可能要拼尽所有才会赢得一线生机。所以,无论你还是我,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掉以轻心!该舍弃的要舍,不该舍的,必要之时也得舍!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善心,都必须彻底扼杀在萌芽的阶段,绝不能给他们以一丝一毫的弱点和机会,这样的话,你能做到么?” 以从未有过的决绝神情回视向他,即墨无心忽然展颜一笑,虽然带着苦涩的余味,但绚美到足可倾国倾城:“自打当年活下来,我就已经是从地狱深处回来的人了。如果必要,即使全身浴血又如何?反正我早就是什么都没有的人了,再拼上,也不过是一条命的代价!而如若不敌,”她顾盼流转,竟是一番嗜血的魅惑与妖娆:“便是颠覆整个大陆,我也不会让他安度余生!” 第四十章 套话 澹台沉炎从锦寰府上回来之时已值夜半,看了眼即墨无心房里已然熄灭的烛火,他不由地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就潜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反正打从他们入主流云轩的那天开始,这里里外外的人手便都被不动声色地换了个遍。是以,如今的流云轩,大抵已是整个裂金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了,倒是不担心行踪的泄漏。 不过,有时候这所谓的安全也只是相对的。防得住外人,却未必防得了身边之人。就好像此时此刻,澹台沉炎看着眼前那穿着一袭白衣斜倚在自己房间门口的人,面容之上掩饰不住的讶异便是一闪而过。 “澹台兄如此晚归,可是有什么惊人的重大发现了?”即使主人归来,百里琉笙依旧云淡风轻,好似他并不是有意等在这里,而只是闲庭信步的无心施为。单是这份从容不迫的天人姿态,就足够令寻常人等刮目相看了。 只可惜,澹台沉炎也不是一般人。面对此情此景,他仅仅是用了片刻时间,也就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神情,当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就笑道:“百里兄果然是料事如神。不过才得到了一些消息而已,至于惊不惊人,却是要看当事者本人怎么想了。” “哦?竟然是这样的么?”挑了挑眉,百里琉笙站直身子,极为认真地上下打量了面前之人一番,竟是难得地表现出了些许兴味:“你竟然,不打算将消息告诉她?”这倒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原本以为,无论澹台沉炎知道了些什么,都绝不会隐瞒即墨无心的,可现在听他的意思…… “需要告诉的自然不能隐瞒,至于眼下这桩,”澹台沉炎语意微顿,随即便是眼蕴幽芒地看了回去:“我觉得,还是等我把情况核实过了再决定要不要说吧。”毕竟事关重大,他不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现有的形势搅乱。所以,如果能在告知无心之前就将一切都处理妥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闻言,百里琉笙的一双眸子顿时渲染出十足的笑意,犹如清风拂开满山的烟岚,于短短瞬间就显出无比的通透和明晰来:“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和澹台兄你,居然是不谋而合了。”如果早知道他是这么想的,自己又何必非得大半夜的跑来这儿守着?当真是吃力不讨好,想想也哀怨啊。 “既如此,我想百里兄应该可以告诉我简素的事情了吧?”回以同样坦荡的一笑,澹台沉炎很好地将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狡黠深藏进眼底,却是直截了当地就点明了主题。 既然这人愿意自己招,那他当然乐得省事。其实他本来也打算晚些时候再去百里琉笙那厢试探一下的,眼下倒好,全然省事了。 “简素是我的人,这一点,想必你应该是知道了的。”自从接到简素暗中传来的消息之时,百里琉笙就明白澹台沉炎是起了疑心了。虽说他并不清楚这个男人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但他向来不会小觑幽冥鬼楼的实力。 为了防止他和即墨无心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再度坍塌,他特意早早地就等在了这里,不想澹台沉炎到的现在才回来。兼之他刚刚看见自己时的反应,让百里琉笙更加确信他已经把握住了关键所在。把话说开总比互相猜疑戒备要来得好的多,因此,他不介意把自己布下了多年的一枚暗棋暴露出来。既为盟友,有些资源的共享也是难免的。 “他是我初来五行大陆之时就布在裂金国的一个暗桩,原是只做情报采集和联络之用的,直到他后来在伶仃阁里被锦寰一眼相中,我才改了主意。”说到这里,百里琉笙的表情也是有些无奈,显然这一次的意外,确实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想着裂金迟早都是要应付的对象,多出这么一个人做做内应也总是好的,所以我便放任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待在锦寰身边。只是如简素一般的人才,偏偏要顶着一个男宠的名头过活,倒确是委屈了他了。” 早在百里琉笙与澹台沉炎合谋对付那阴阳两护法之时,他就将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和盘托出过了,是以,澹台沉炎和即墨无心一般,并不算是外人。他将实情相告,也是心安理得,不担心他误会什么,也不怕他听不懂。只是,他看着澹台沉炎的神情,心里却是莫名地泛起了嘀咕:他怎么看这家伙的样子这么古怪呢? “这么说来,此次简素在锦寰跟前的作为,也是百里兄你授意的了?”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得瑟,澹台沉炎很及时地接过话题以转移视线。他可不敢保证百里琉笙要是知道他压根儿什么都没查到之时会不会恼羞成怒地杀人灭口,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是不要告诉他实情比较好。 “简素是我在海神之殿时的亲信,若是连这点小事都需要我开口,那他也就不配留在我身边了。”颇为自信地说出这一句,百里琉笙伸了个懒腰,挥了挥手就打算离开:“好了,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对无心有没有恶意你也该清楚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等了这大半夜,我可是乏了,早点回去睡觉是正经。” 眨了眨眼,澹台沉炎望着月色下那翩然离去的一袭白衣,嘴角却是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居然这么轻易就套出了你的话……百里琉笙,你好像,也已经把心给丢了呢……” 第四十一章 撞破 并不知道身边的两个人在她看不见的时间和地点已经进行了一番私下的交流,即墨无心此时,正想着傍晚时分言归自宫外带来的消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炎烙太子随行带了一文一武两位官员,据说都是赤火国首屈一指的大吏,属下看太子殿下对他们的态度也是和顺得紧,就身份而言,应该是没有错的。”言归为人谨慎,素来回话都是以实情相告,鲜少加入太多掺杂个人情感的主观臆断,这是即墨无心最欣赏他的一点:“此外,属下还特意查探过,那一行人中,除却这两位官员以外,余者都是家世清白,并不存在任何可疑情况,所以……” 所以,这两个人便确定是海神之殿的暗桩无疑了? 即墨无心明白他话语之间的未尽之意,但是,莫名的,她就是打心眼儿里生出一股全然不真实的荒诞之感来。女性特有的敏锐直觉告诉她,这一切,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虽说海神之殿想要暗中掌握五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朝中的关键位置安插好自己的人。可是,如同那两位一般的实权人物,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摆出来,未免也太过草率了一些。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伙故弄玄虚的家伙会干的出来的事情。 只是,若真的不是那两人,潜伏在炎烙身边的又还会有谁呢?要知道,赤火派出的那一支队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堪堪将上至皇裔、下至贩夫走卒的人给尽数包括了进去。这样的规模,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两个可能是奸细的异常人物,完全是与大海捞针无异。 生平第一次,即墨无心由衷地感慨,这世间居然有人,能够把虚虚实实这一套玩得比她还要更绝。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明晃晃地懂着,却于一时之间想不出丝毫的解决办法来。这种感觉,委实是憋屈得可以。 就这么心事重重地想了一夜,好不容易捱到破晓时分,即墨无心终究是再也躺不住了。没有吵醒睡在外间的侍医,她自顾自地起身穿衣,在一番大致的梳洗过后就去了流云轩的后院。那里的一池荷花开得正好,周遭风景也是美不胜收,最重要的是,那里足够清净,鲜有人迹,能让她有充足的空间去思考。此时此刻,她真的是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不过,似乎是天不遂人愿。不管平日这里是多么的欠缺人气,至少今天,在这个原本整个皇宫都应该还没有完全苏醒的清晨,即墨无心很清楚地听见了自莲池边一处假山里传来的低语之声。 “诶,你说皇上日日召见这鸢木国来的使节,到底是打算干什么啊?”首先响起的是一个轻柔的女声,语音虽细,却妩媚入骨,带着一份别致的风流韵味,直听得人心头痒痒。 “嘿嘿,看那位使节大人也不过二八年华,长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啧啧,指不定……是咱们皇上动了心思也说不准呢!”接话之人嗓音低沉,摆明了是一个男人。只是那话里的隐晦意思,却是让即墨无心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头。 悄无声息地在离那处假山石洞最近的角落里掩好身形,即墨无心将气息调至平缓,恍若一个影子般地立着不动,只静静地继续听着。她原本对这种窥探人家私隐的事情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既然言语之间涉及到了自己,她自是不能就此离开了。 “什么?你是说……皇上他对那云无心……”极度诧异的女声才响起了一半就突然含糊着消失了去,听动静,大概是被那先前的男子给一把捂住了嘴。 “你小点儿声!这种事情让人家听去了可还了得!”男子的声音再度压低了几分,虽然明面上看起来很有些紧张的意味,但即墨无心却是分明感觉到了他语调之间的得意和卖弄:“我还是听我干爹说的,那云姑娘长得极像去世多年的皇后,皇上他能不喜欢才叫奇怪呢!大约,过不了几天就会收进后宫了吧,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对这流云轩上下厚待至此了。毕竟再怎么说,那鸢木也是个小国,哪里值得咱们裂金这般!” “可是,皇上的年纪,都足可以当那云姑娘的爹了,这……”好像是犹自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女子不由自主地抢白了一句,却底气不足到连自己都完全说服不了。这深宫大院可不比别的地方,里面多的就是形形**的美人。别说是年纪大的可以当爹,就算是大的可以当祖父,只要皇上要,就没有人敢说不给。这么一想,倒是她目光短浅了。 “你还别不信,我干爹在皇上身边伺候那么多年了,他说的话什么时候不准过!”男子的声音越发自得,不过这一次,却是沾染上了几分炫耀的味道:“他可是皇上面前的第一把手,如果不是他,又哪来你我的好日子呢!”说着,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霎时只听得女子的一声惊叫,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衣料摩擦之声,窸窣作响成一片。饶是并没有亲眼看见,即墨无心也大概能猜到这对男女在干什么了。 紊乱的暧昧喘息越来越重,知道这两个人已然进入**,再无半点有用讯息可以提供,即墨无心当即便提步转身,离开的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若不是嘴角勾起的弧度太过阴冷,只怕任谁也只会以为她刚刚不小心撞到了一对野鸳鸯而已。 第四十二章 存疑 及至照例到御书房來为锦夜施针之时,即墨无心的情绪也是依旧沒有完全平复下來。那一男一女的对话始终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一股潜藏已久的怒气几乎是无意识地盘踞在胸腔里,连带着施针的双手都要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力度,直刺得趴在榻上的锦夜连连皱眉。 “皇上,可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么。”虽然站得略远了些,但眼尖的胡六仍然还是注意到了自家主子的不适神情,当下就很有些紧张地开口询问。 “朕沒事。”勉力摆了摆手,锦夜却是沒有多说什么。且不表这银针刺穴是真的有效,不过数日下來,他的眼睛大体上已经完全康复,便说他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连这点小小的刺痛都承受不了,那就是丢了天大的人。 是以,即便觉察出即墨无心的手法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他也只是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因为在他看來,纵是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要害他,那也绝对不会包括面前的女子。这是他诸多试探之后得出的结论,也是他打心底里油然而生的信任。单凭那张相似的容颜,她已经足够令他放下太多的防备。 并沒有太过在意这主仆二人的对话内容,即墨无心收回最后一根银针,下意识地便是长舒了一口气:“再有大概七天左右,皇上体内的毒素就尽数祛除了。这段时间的汤药断不能停,否则,可能会影响治疗效果,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就不好了。” 这都到最后关头了,她怎么能允许有丝毫的意外出现呢。其实,锦夜体内的暗夜和诛心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只是,临时出了早上那么一桩,她到现在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一剂猛药,所以才会把治愈的时间故意往后拖。 她的生父,居然有可能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呵呵,这件事情,她还当真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是,小人会亲自盯着煎药的,云姑娘放心便是。”一听到这么个好消息,胡六那一张老脸当即就笑成了一朵花儿,那般真诚欣喜的模样,倒是让即墨无心不由自主地便是喟叹出了声。 这般人精一样的角色,当真是演技一流、唱念俱佳。如果不是她曾注意到他向锦寰通风报信的话,她绝对会认为胡六是忠心不二的锦夜一党。不过想想也是,身为皇上跟前的第一把手,若连左右逢源这一点都做不好的话,恐怕他如今压根儿也不会站在自己眼前了。 自嘲地笑了笑,即墨无心刚欲抛开这个话題,却是冷不防一道白光从脑海中骤然闪过,短短瞬间就照亮了整个世界。 方才那一句……她似是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可是,到底是什么呢。她到底,遗漏了什么。为什么,就在刚刚,她居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她曾经听人说过一样……是的,说过了,她记得,肯定有人跟她这么说过。但……到底是谁呢。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她,说过类似的话呢。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不会轻易关上。将近來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如同走马灯一般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很快,即墨无心就锁定了某个特殊的时间点。沒错,她记得不差,只是想得太多了一些,所以才会纠结这么久。 其实很简单,这句话,正是她今早在莲池边上无意听來的,是那个不知身份的男子在情人面前大肆夸口之时曾一言带过的。他口中所称呼的那个干爹,正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第一把手。 难道,那人所说的消息竟然是从胡六这里传出去的。这么说來的话,那个所谓的消息就并非是空穴來风了。 下意识地盯紧了胡六,即墨无心甚至沒有理会锦夜在一旁所说的客套话,一心只顾着从那张老脸之上看出点端倪來。自己那父亲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她比谁都清楚,想从他那里揪出点细节,那无疑是比登天还难。但胡六就不一样了,再怎么精明和老于世故,他终究只是个奴才,他的生死与荣辱维系在太多人的身上,这就注定了他并不可能完全的守口如瓶。看來,如果她想确定这一消息的真假,还得从这个老家伙这里下手啊。 心思既定,她也就懒得再在御书房多做逗留,随意地找了个说辞就告退而出,反正胡六一例是要送她出去的,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试探。 “云姑娘,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小人吗。”一前一后地走出御书房的范围,胡六终是承受不了即墨无心那般犀利的眼神逡巡,腆着一张老脸就开了口。 在这深宫大院里混迹多年,察言观色已经是融入骨血里的本能。皇上因着身体的不适可能并沒有发觉跟前女子的异样,但他却是打从云无心进入御书房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了。这个女子心里有事,而且念头极深,否则,她是绝不会用那种眼神打量自己的。 只是,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呢。居然连自己都牵扯其中,这么一看,似乎着实不会是什么太简单的事情了。 “胡内侍果然是爽快人。”一双翦水秋瞳中闪过激赏之色,即墨无心脚下步伐不变,就连神情也是因着他这一问而越发显出悠闲自若來:“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多绕弯子了。正所谓明人不说暗话,恕我斗胆问上一句,皇上他,可是动了心思要纳我入宫了。” 也不怪她问得如此直白,实在是胡六此人并不是那种转弯抹角的类型,一针见血的询问方式往往要比兜兜转转更有效果。再者,她也相信,这个老家伙应该是重视自己超过任何人的,只要适当地以利诱之,恐怕他会成为自己在锦夜身边最忠实的耳目。 “这……云姑娘想必是误会了吧。”强笑着出声,胡六也是完全沒料到她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当下神情焦虑地扫了扫四周,眼神就止不住地开始飘忽:“这可不是小事,云姑娘千万别听信那起子小人的胡言乱语就对了。” “哦。真的只是小人的胡言乱语么。”停了脚步,即墨无心悠悠地转身,却是以一种冷厉到近乎迫人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胡六:“我觉得,胡内侍最好还是想清楚了再开口吧。无心虽然只是一届小人物,但到底也是鸢木亲派的使节,若是有人决意要动心思,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决计不会妥协的。” 第四十三章 互惠互利 “云姑娘……”面露为难之色,胡六却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能怎么说呢,圣意难测,要纳一个女子入宫,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他最多也只能揣摩出个大概,要想完全肯定下來,却是不能够了。偏偏眼前这女子还如斯的咄咄逼人,着实是有些难办啊。 “我也不是存心想要为难你,如果胡内侍真的不愿说,那我定然不勉强。”眸中的暗芒渐敛,即墨无心通身的气势一收,却是转而流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失望之色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些事情,只要我想知道,总是会有办法的。” 说着,她提步继续前行,嘴角轻扯出的弧度不屑而讥讽,透着浓重的嘲笑意味:“之所以会想起來问问内侍大人你,也不过是图个互惠互利罢了,既然胡内侍瞧不上,那就权当我沒说过吧。” 眼看着那道身影竟是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开,兼之那互惠互利的四字萦绕在心间许久不散,胡六脑子一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拔腿追了上去:“云姑娘且慢。”说不清楚是何缘由,但那云无心给他的感觉始终都是那般的琢磨不透,就恍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莫测而危险至极。单从一点來看,他便明白,这个女子绝非等闲。 且不说得罪了这样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就凭这一段时间锦夜完全不堪的身体状况,他也得三思而后行。他并不是世人眼中那所谓的忠仆,对他而言,良禽择木而栖才是不二的生存法则。不管是那未來极有可能继位的二王爷锦寰,亦或是眼前这神秘高深的鸢木使节云无心,只要他们能给他想要的,只要他得到的能当得起他付出的,那么,一切就都无所谓。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要现世的荣华富贵,至于那死后的万载骂名,谁愿意在乎谁在乎去。那可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 “怎么,内侍大人难不成还想着要杀人灭口么,”斜睨着那急急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即墨无心眼波流转,却是很好地将一抹狡黠隐匿得悄然无踪。不是她特意要耍什么手段,只是遇非常之人,难免要行非常之事。胡六绝对是老奸巨猾的角色,与他对招,自己若不够狠戾,那一定会被咬得死死的。是以,无论如何,先声夺人,在气场上远远地赶超过他,这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云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知道自己方才的迟疑已经是多少开罪了眼前之人,胡六不由地满脸堆笑,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在向着即墨无心讨饶:“小人不过是区区一届内侍,哪怕借我一百个胆子,又哪里敢对姑娘你不敬呢,” “我看,你不是不敢,而是压根儿就沒把我放在眼里过吧,”冷哼一声,即墨无心的面色依旧不善,不过却也还是配合地住了脚。眼见得已经成功地勾起了胡六的贪利之心,她自然只需要等着他自投罗网就可以了。占据了完全的主动权,接下來的事真是省心又省力。 “云姑娘就不要拿小人开玩笑了。”急得一头一脸都是汗,胡六连连作揖,倒是一心一意地告上了罪:“之前是小人不识好歹,姑娘你大人有大量,还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了。大不了,姑娘想知道的,小人都据实相告。” 到得此刻方才转过头來正眼看他,即墨无心挑了挑眉,话语之间却是带出了些许半信半疑的味道:“都据实以告,此话当真么,” “但凡小人所知、姑娘想问,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眉目之间尽是诚恳,胡六生怕即墨无心不信自己,那信誓旦旦的模样,简直就差拿自己來赌咒了:“云姑娘,小人虽然位卑言轻,但做人的基本信用也还是有的,就请姑娘你务必再信小人一回吧。” 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了他许久,即墨无心狐疑了半晌,到底还是松了口:“好吧,姑且再信你一次。我倒是沒有别的话要问你,你只需回答我先前的那个问題就可以了。” “这……”再度纠结了一会儿,待留意到即墨无心那陡然森冷下來的眼波,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打了个哆嗦:“既然姑娘都这么问了,那想必也是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小人就如实说了吧。”顿了顿,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走近即墨无心几步,以一种刻意压低的嗓音沉声道:“据小人所知,皇上他,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并沒有具体的旨意下來,也说不定是因为这临时一病而拖延了。总之,姑娘你心里有数就好,如若不想嫁进宫里,还要早做打算啊。” 这确是实打实的掏心窝子的话了。作为贴身服侍锦夜之人,胡六对自家主子的心思那是琢磨得透透的,其实,早在前者于栖云殿宣云无心觐见之时,他就多少猜到了一些,只是完全沒料到锦夜的动作会这么快罢了。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这一次暗夜之毒沒有发作的那么突然,那现在封妃的圣旨定然是已经下來了,更有甚者,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二八少女已经被临幸了也说不准。不得不说,实在是天意弄人了。 “原來如此。”一双漂亮的眼眸眯成诡异的一线,即墨无心此时的样子,竟是像极了一只慧黠的猫儿:“枉我这么尽心尽力地救治于他,沒成想到最后居然是把自己给算计了进去。恩将仇报,你家主子,还真是做得出來啊。” 慌慌张张地抬手示意她慎言,胡六紧张地四下瞧了瞧,那嗓音却是愈发地低沉了下去:“云姑娘,小心祸从口出啊。”虽说皇上这做法是不怎么厚道,但眼下好歹也是在他的地盘上,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地就脱口而出呢,这宫中人多口杂,万一被哪个不长眼地听了去,不仅是她不能全身而退,只怕自己这小命都要不保。这样的买卖可就不划算了啊。 “我自有分寸。”容色冷峻,即墨无心抬眼看了看面前之人,到底还是缓了神情,勉强挤出一个笑來:“这一次,就多谢胡内侍仗义执言了。这一份情,无心谨记于心,日后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连连摆手,胡六脸上的笑意到得现在才终于算是真实了几分:“云姑娘客气了,一点小事而已。”只要物有所值,那即使再多担些风险也无妨。 相视一笑,两人似乎都对此次的谈话结果感到相当的满意。各取所需,各展所长,这样的交易,无疑是再公平不过的了。 第四十四章 情报 即墨无心回到流云轩之时,已是晌午过半。很难得的,今日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竟是谁都沒有外出,齐齐地坐在堂屋里喝着茶,看到她回來,两人当即便都是眼眸微亮。 “怎么了。今儿个都这么闲么。”一看到这两个杵在面前,即墨无心直觉得先前因为锦夜的龌龊想法而产生的愤懑之情都少了不少。明明他们什么都沒有说,也什么都沒有做,可仅仅只是这样看着他们,她就觉得一阵莫名的安心。 “你都才刚刚忙完,我们又哪里敢趁机偷懒呢。”一双烟波浩渺的眸子里倾泻出几分浅淡的戏谑,百里琉笙懒懒地坐直身子,径直从袖笼中掏出一叠纸來:“这是赤火国队伍中除炎烙以外的所有随行人员的资料,包括丫鬟侍卫甚至马夫,身份來历、籍贯血亲,事无巨细,林林总总,全在这一沓纸上了。只要能研究个透彻,我估摸着那长老院的人纵是能七十二般变化,也应该无所遁形了。” “是么。”略带了几分惊喜地伸手接过,即墨无心随意翻看了几页,盈盈的翦水秋瞳便是在瞬间迸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耀目光芒:“侍医问药。” “在。”应着声推门而入,两大婢女躬身一礼,异口同声地接话:“敢问主子有何吩咐。”她们着实,经有很久沒有听见过主子如此明显是带着喜悦的声音了。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能令得一向淡定内敛的主子变得这么情绪外露。 “拿下去细细查探,一旦发现有可疑的人物,统统给我揪出來。”将手里的资料交给两人,即墨无心连带着嗓音都是罕见的亢奋了起來:“这件事关系重大,务必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來,千万不能马虎大意,知道了么。” “是,婢子们省得了。”重重地点头应下,因着即墨无心的谨慎态度,侍医问药便连半点都沒敢怠慢,直接领命就退了出去。有任务在身总比干站在门口放风要來得好的多,反正屋里的几位也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即使有事相商,能偷听到他们谈话的人只怕也还沒生出來呢。 而完全不知道她们想法的百里琉笙,眼看着这三个女子都是如此的雷厉风行,当即在一番愣怔过后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愧是鬼谷幽境出來的人,这一个个办事效率高得……啧啧,当真是让人自惭形秽啊。” “呵呵,这可就是你太过自谦了。”笑着摇了摇头,即墨无心看着跟前那一身白衣的出尘男子,却是难得真心实意地道:“不管怎么说,这一次,都是要多谢你了。”她昨晚苦苦思量了一宿的问題,他转眼之间就给她处理地妥妥当当了,无论他们之间是不是各取所需,至少,这份心意,她领了。 随意地摆了摆手,百里琉笙却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跟我这么外道做什么。我不过是比你们更加了解长老院的作风,所以查探起來会更加有头绪一点罢了。其余的,估计换了谁都能查到,实在是沒有什么可值得居功的。” 他倒是真的不在乎她这一声谢谢,但能看到她这般欣喜的模样,却也算得上是意外的收获了。 “百里兄果真是谦虚的紧。”一直沉默着旁听的澹台沉炎到得此时方才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似笑非笑地睨了百里琉笙一眼,他意有所指地继续道:“翩翩君子,不居功自傲当然是很好,只是过犹不及。有时候,行事过于低调可是会惹人误会的。” “嗯。”眼神狐疑地在面前的这两个男人身上扫了个來回,即墨无心抬手为自己倒了一盏清茶,却是意态悠闲地开口质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莫非还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不成。”否则,这对话,怎么就听起來这么的古怪和暧昧不明呢。 “我看这事,还是让百里兄自己交代比较好,我就不搀和了。”紧跟着即墨无心端起茶盏,澹台沉炎将嘴角的笑容掩在一片茶雾氤氲之间,竟是透出一股别样的奸诈來。 既然他已经察觉到了百里琉笙的那一点心思,而碰巧,他刚好也很难得地欣赏这个男人,所以,他实在是不介意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虽然,他并不认为这样一來他们两个的机会就完全的相等了。 “你还真是……”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澹台沉炎,百里琉笙几乎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明明先前就已经商量好由他把简素的事情说出來,可事到临头,竟然还给他玩了这么一手。简直是可恶啊。 而偏偏即墨无心现在的心情好的很,是以,她基本上保持了耐性极佳的状态望着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个但说无妨的眼神,实在是让他无奈万分却又不得不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如实招來总行了吧。锦寰府上的那个简素,其实也是我安插在裂金多年的暗桩,所以,你们并不用太过戒心于他的存在,他跟我们,根本就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这么说,应该已经足够详细了吧。 额……即墨无心闻言,霎时只觉得头上挂下了一排的黑线。他刚刚说什么了。她沒听错吧。什么叫简素是他安插在裂金多年的暗桩。这个意思,是说那个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素玉公子其实压根儿就是他放进二王爷府的,而简素之所以会在锦寰面前说出那样的一番话來,其实,也是因着他的授意。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搞了半天,她始终放心不下的那一角势力居然还是百里琉笙的人。这家伙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吧。 兀自无语了半晌,即墨无心终于是默默地抬手冲百里琉笙比了个大拇指:“大哥,麻烦你下次有什么举动提前知会一声行不。” 不然,她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这颗小心脏禁得起多少回这样的折腾,不带这么玩的啊。 第四十五章 私心 因着彼此间信任度不够而产生的这桩乌龙事件,三人最终还是摒弃了所有的嫌隙,就己方所掌握的全部信息进行了一次详细的汇总。待到好不容易结束,已是日薄西山,即墨无心抬手揉了揉额角,素白的面容之上就呈现出了点点的倦态。 一夜未眠,加上从清早起身就忙到现在,一刻不停地在斗智斗勇,她着实是有些累了。毕竟,现在的她,体内的寒毒未尽,身子还是孱弱得很,实在禁不起这么长时间的劳心劳力。一直忙忙碌碌倒也不曾注意,可一旦停下來,那是整个身心都在叫嚣着的极度疲惫。 澹台沉炎从來就不会错过她的半点异样,见状,顿时就明了七分,当下语调温柔地就嘱咐即墨无心自去休息:“反正目前为止也沒有什么大事,况且有我们两个在,你只安心歇着就好。” 而生生晚了一步的百里琉笙,在略带不满地瞪了澹台沉炎一眼之后便只剩下了随声附和的资格。虽说他名义上是即墨无心的未婚夫,但到底是比不得澹台沉炎和她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有时候不用言语也能心意相通,更别说是论及日常生活中的习惯和细节了。 每每想到这一点,百里琉笙就难免打心底里生出不平之意來。那股说不出的难受劲儿,就好像是平白无故地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便连空气里都是透着十足的酸味,不说喝上一口,单单是闻着,就足够令人倒了牙去了。 难道,自己竟然已经是从最初单纯地对她感兴趣上升到喜欢的地步了。被自己沒來由的形容给吓了一跳,百里琉笙下意识地皱了眉头开始细细思索,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都已经会为她吃起醋來了。还是说,自己压根儿就是在嫉妒澹台沉炎。可是,也不正常啊,为何他明明什么都沒有察觉,居然就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虽然这人是他未來的夫人,他喜欢得理所应当,但至少,也该有个理由不是么。 并不知晓百里琉笙此时已经全然是神游天外的状态,即墨无心看着面前这似乎是商量好了要轮番劝说的两人,沉静的眼眸中一闪而过极度的无奈,却终究是什么也沒说地自去乖乖休息。 有时候,她真的很怀疑自己身边待着的是两个啰嗦的老妈子而非是世人眼中那风采卓绝的翩翩佳公子。以前也不过只有澹台沉炎一人会犯这样的毛病,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连那长得好似天外谪仙人一样的百里琉笙也跟着发起了疯,着实是令她好笑而又无计可施。毕竟,光从外貌和平素的脾性來看,这两个人是真心不适合充当这样的角色,偏那两只还自得其乐得很,一个劲儿地不知悔改,倒是让她连劝说的余地都沒有。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放弃抵抗了。 而这边厢,目送着那一道单薄纤弱的身影离开大厅,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对视一眼,却是齐齐恢复了一贯的行事作风。一则冷血无情,生人勿近,一则遗世独立,淡漠疏离。这种程度的变化,饶是言归和这两位相处的时间并不算短,就这么在一旁看着,也是觉得触目惊心。 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地方走出來,他看着即墨无心离开的方向,却是兀自皱起了眉头:“主子她,居然是什么都沒说。”他原以为,这三人开诚布公到这种地步,应该是不会再有所隐瞒了才对,却沒料到,即墨无心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居然坚决到了这种地步。 难不成,是因为她刚刚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所以才特意不想说出來的。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言归第一时间就将责任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和你无关,大概是她自己其实并不想让我们知道。”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百里琉笙朝他摇了摇头,语气之间尽是满满的肯定:“我察觉到她自从御书房回來以后就一直处于心绪紊乱的状态,她甚至都沒有发现这房间里除了我们三个之外还藏有一人。就她平日里所表现出來的敏锐直觉而言,这一点已经是足够异常的了。” 而他沒有说出來的是,即便他刚刚心不在焉地想入非非那么久,即墨无心都丝毫沒有出言打岔,可见她的心神应该是完全沒有放在周围之人的身上了。以这个女子的性格來讲,这种事情并不算常见,是以,这便是绝对可疑的第二点了。 “你确定,你并沒有听错无心和胡六的对话。”沉默了很久的澹台沉炎斟酌着开口,与百里琉笙不同,他连字字句句都透露着谨慎的意味:“以他们两人的功夫,你必定不能跟得太紧,隔的那么远,指不定听错了也是有的。”他简直无法想像,当即墨无心从别人口中亲耳听到生身父亲竟然对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念头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如若可以,他只希望言归听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毕竟,虽然锦夜并不知晓即墨无心的身份,那两个人也并沒有丝毫的父女之情,但终究血浓于水的事实是既定而不可改变的。为人子女,纵使即墨无心怨毒了锦夜,在听到如此不堪的情愫之时,恐怕也会忍不住厌恶和惶惧吧。无论表面上有多成熟世故,说到底,她也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面对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她当真还能维持一贯的平和心境么。澹台沉炎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他应该,还做不到。 然而言归毫不犹豫的回答却是击碎了他最后一丁点儿的美好幻想:“听错倒是不至于,早在我还在厚土之时,就按太子殿下的吩咐特意去学过唇语,虽说不能保证完全的正确率,但也应该是**不离十了,”不然的话,即墨无心何以在回廊上和胡六耗了那般许久。又是因何一回來就表现得如此反常。除了这个根本有可能成立的原因之外,他真的是不作它想了, 第四十六章 未婚夫 “真是禽兽。”冷冷地斥骂出声,百里琉笙的面色竟是少有的难看。且不说锦夜那人是如何的利益熏心,为了一己私欲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结发之妻,单单想到他居然对即墨无心动了那样的念头,他就不由自主地打心底里生出无边的怒火來。他怎么敢……又究竟是凭什么……难道在那样负心薄幸地毁掉了即墨云倾的一生之后,他还想要再抓住自己的女儿不放么。这个男人,到底有沒有廉耻之心,他是真的不怕午夜梦回,那些曾经被他辜负过的幽魂会回來讨债么。 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澹台沉炎的脸色同样不虞,但相比起百里琉笙,他倒是要显得稍微冷静一些:“这话是沒错,可说到底,毕竟锦夜现在还不清楚心儿的身份,看到她酷似云倾皇后的面容,有点非分之想也算是人之常情。”不过,即便是人之常情,这也并不意味着他的做法能够被体谅。至少,敢动心儿,他第一个就不会允许。 “哼,那按你的意思,难不成我们就由着他去了。”略含了几分不满地斜飞给他一个眼角,百里琉笙只觉得自己今天火气大得有些不正常。许是影影绰绰地弄明白了一点自己对即墨无心的感情所在,是以他现在几乎容不得任何人对那个女子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锦夜如是,澹台沉炎嘛,那也绝不会例外就对了。 “怎么可能会由着他去。”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望了望面前正冲着自己怒目而视的白衣男子,澹台沉炎将手中的杯盏放至一边,却是忽然正色了起來:“我只是想说,不管锦夜到底知不知情,我们都必须阻止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來。”从头至尾,他担心的就不是锦夜,而是即墨无心。 以他对后者多年的了解,这个女子的想法,往往比一般人都要深入得多。就好像她打定主意要报仇,那便绝不会如民间话本所讲述的刺杀那样,一剑了断仇人,血溅三尺,痛快淋漓。她追求的,是那种钝刀子割肉式的反复折磨。断不可能让仇人就那般轻易死去,相反,她甚至会要求他好好活着,但是,却务必要生不如死。因为只有这样,那些曾经加诸于她和她亲人身上的痛苦才会得到补偿,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地洗脱彻骨的恨意,重新站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做人。所以,早在她于鬼谷幽境重生之时起,她便谋划了这一场几乎要颠覆整个大陆的复仇计划。她要将锦夜曾经利用云倾皇后一家得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夺回來,她要让那个绝情的男人尝到刻骨铭心的悔痛滋味,她要把他的身心都放逐到地狱永世不得回转。 这一切的一切,他一直都冷眼看着,但从未有过丝毫想要阻止的心。或许,在他人眼中,这般小小的女孩拥有这样残忍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可怕的一件事情,可作为同样是皇室斗争牺牲品的他,却只有同病相怜的哀悯和感同身受的理解。他明白她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了解如此庞大的计划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和汗水。所以,他才会更加担心现在的即墨无心。他怕她会因着一时的转不过弯儿而将自己投入了进去,他怕她恨到极致会做出损敌一千、自伤八百的蠢事,他更怕,她会迷失在仇恨的血污中找不回本心,在毁了别人的同时也毁了自己……说穿了,他就是怕她会因为报仇心切而不管不顾地入了锦夜的后宫,那样的代价,实在是太惨烈也太沉重,他怕沒有人能承受得起。 “当然要阻止。”就好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沒有内容的一句废话,百里琉笙甩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却是自顾自地托着腮沉思了起來。既要不妨碍到他们原订的引蛇出洞的计划,又要将锦夜的龌龊想法彻底扼杀在摇篮里,这个任务,貌似很有些艰巨啊。除非,除非…… “在锦夜正式开口之前先把无心的婚事给定下來。”在维持表面一切平和的立场上來看,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为妥帖的办法了。抢先一步下手,将无心的婚约公诸于世,届时,哪怕锦夜真动了念头,也只能乖乖地把话给咽回去。毕竟,纳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入宫,这可是大大的丢人现眼。而退一万步來说,就算他丢得起这个脸,他也得顶着仗势欺人的骂名过一辈子。淹在普天之下无数老百姓的口水里过活,这恐怕,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帝王都可以做得到的。 单手摩挲着下颚,澹台沉炎却是认真思索起了这个做法的可行性。沉默半晌,他终是点了点头,以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一锤定音:“完全可以。而且,”他抬眼看向百里琉笙,一字一句地慢慢补充道:“婚约的对象必须有一定的來头,皇室成员是再好不过,其他实权人物也勉强可以将就,不过至少,必须得让锦夜心存忌惮。” “嗯,有道理。”单手轻轻叩击了几下桌面,此时百里琉笙的一双眼眸简直是熠熠生辉:“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如果无心婚约的对象只是个普通人,又或者权势不足、声望不够,那锦夜完全是动动手指头就可以打发了,那可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所以,别的暂且不说,光这一点,那就是十分的重要了。无论怎么着也绝对不能马虎了去。 “那剩下的问題,就是得考虑这个未婚夫的人选了啊。”下意识地跟了一句,澹台沉炎的眉头却是因着这句话而再度紧蹙了起來。拥有足够骇人的身世和背景,还得能在事后让他们这方妥善地全身而退,单这两条一列出來,不知就要有多少人选被生生地涮下去了。看來,这个未婚夫,倒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选定的啊。 “咳咳。”几乎是被这两人一连番的论调给轰得有些晕头转向,言归不禁轻咳出声,以示意自己这个大活人好歹还站在这里。实在是沒见过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奇葩的两位,居然就这般当着他的面给他家主子商量起夫婿的事來了。这要是让他那位主子知道了,还能了得么。 第四十七章 小题大做 沒成想他这一咳倒是挺简单一想法,可偏生此刻满脑子都是即墨无心夫婿人选的那两只却是会错了意思,当下便齐齐抬了头,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言归看起來。 “额……”完全沒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做法会引來他们这样异乎寻常的反应,言归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切实存在的冷汗,却是强迫自己硬着头皮开了口:“两位公子,恕我直言,你们背着主子商量这件事,是不是不太好啊……” 谁知道,那两人竟是压根儿就沒听清楚他说什么,一眼瞥过之后便复又低下了头去。秉着对自己主子负责的态度,在百般无奈之下,言归再度清了清嗓子,正欲出声,却是冷不防被百里琉笙一句话就给堵了回來。 “我说言侍卫,虽说你家老爷子威名不小,你也是堂堂的言府嫡子,可到底眼下也沒有过于显赫的官职在身,只怕是压他不住啊。”连连摇头,百里琉笙的面容之上尽是惋惜和遗憾。除却其他不说,言归倒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办事经验老道不说,就连对即墨无心的忠实程度,比起与她一同长大的四大婢女,那也是不遑多让。如果是他担任这个角色,势必不用担心此间事了的后续关节,但依着他目前厚土国皇储的第一侍卫的身份來看,却只能是叹一句可惜了。 “的确。”不像百里琉笙那般直截了当地伤人,澹台沉炎依旧秉承了言简意赅的行事作风,只扔下淡淡两字评语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而那边厢,得到他支持的百里琉笙越发地來了兴致,已是毫不气馁地又考虑起了下一个人选:“如果我出面,倒是能够压得住场,只是现在,还不到可以公布身份的时候。澹台兄你的话,在明面上和鬼谷医仙已经有了太多的牵扯,若此番再搅进去,难免会让锦夜怀疑无心的來历……”这样一來,他们两个都是在顷刻之间就出了局,那剩下的人,究竟还有谁能符合以上两条呢。 “你我都不能出头,弱水皇室和厚土皇室不一定敢趟这趟浑水,鸢木又多半是女人……”快速而直接地将当前的形势细细分析了一遍,澹台沉炎的眉头却是不由自主地越皱越紧:“只有炎烙,算是半个盟友,勉强可以插上一脚,但又怕他事后会紧抓着这一桩婚事不肯松口……”毕竟,那家伙对心儿的心思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兼之其为人素來诡诈无赖,保不准还真会干出这样的事來,他们可不能拿即墨无心的终身幸福去冒这个险。 只是,排除了这么多个,能用的、不能用的,基本上都已经在这里了,如果都不行,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最终也只得放弃这个明明很有效的办法。真的是,很不甘心啊。 “你们难道就真的这么确定主子她沒有在想办法么。”对他们无意识的忽略一忍再忍,言归到底还是忍无可忍,当即就低低地吼出了声。 枉他杵在这里这么久,他们真当他是个摆设不成。居然旁若无人地讨论到这种份上,还擅做主张地曲解他的意思,真是够了啊。如果他再不开口,真不知道这两个人还能不能说出些什么更离谱的來,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哈。被他这乍然的一嗓子给弄懵在了原地,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两人几乎是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算是大概地回过了神來。 “什么叫做我们确定无心沒有在想办法。”挑眉看他,百里琉笙将满满的疑惑都写在脸上,一双黑眸中尽是诚恳地等着言归來解答。他怎么都沒听懂呢。这个刀疤美侍卫的意思是,无心其实早就有了主意。可是,怎么可能嘛,她压根儿从头到尾就沒有提过。 “你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么。”澹台沉炎的反应倒是比百里琉笙略好,联想到面前之人先前曾一度暗中跟着即墨无心,当下心中就有了一点隐约的猜测。不管她想怎么做,他都会尽全力支持,只要不是入宫为妃就好。 “御书房戒备森严,锦夜不知派了多少影卫暗中盯防,我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摇了摇头,言归一五一十地如实回道:“所以,我并不清楚主子她有沒有在施针的时候动什么手脚。但至少,我看见她和胡六对话之时的表情和神态,她是决计不会嫁给锦夜的,无论如何都不会。”那样的神色,那般深沉的恨意,他觉得她能控制着不当场把锦夜给碎尸万断就算不错的了,又怎么可能还会委身于他。摆明了是眼前这两位想太多了。 “所以你就断定她一定有应付的办法了。”用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他,百里琉笙显然是有些无语了:“这样的论断,会不会也太草率了一些。”他要的是万无一失,一定确定以及肯定。而不是这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猜测以及盲目信心。 要知道,那可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到现在为止第一次确定喜欢上了的女子,他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将她置于险地之中不管不顾。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岂不是要他后悔一辈子。不行,这事绝对不行。 “我看,我们还是继续商量这未婚夫的人选比较好。”狐疑地打量了言归许久,澹台沉炎到底还是扔出了这么一句话來。显而易见,他对某位侍卫的这番论调也并不是很满意和放心。若是这事摊到别人头上,那他多半也就这样听之任之了,可这次的对象是即墨无心啊,他真的能这么大意么。 “我也觉得。”默默地点头表示赞同,这难得统一了战线的两人竟是兀自撇下了言归,继续热火朝天地进行起刚才的话題來。 而这试图力挽狂澜却终究宣告失败的一人,在满头黑线地观望了一会儿之后,终究是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 看來,还是先去通知一下自家主子比较好。否则,万一那两位干出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他这个做了炮灰的人要如何交待呢。 第四十八章 备选繁多 “你说什么。”像是怀疑自己压根儿就还在睡梦中沒有清醒,以致于听错了面前之人的回话,即墨无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仍然是一脸的不敢相信:“师兄和百里琉笙竟然在张罗着要帮我选个夫婿。”怎么可能嘛,这两个人,居然想背着自己把她给嫁出去。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是。”很有些头疼地望着眼前这明显是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主子,言归生生抑制住了抚额叹息的冲动,仍旧保持了一脸肃然地半跪在原地:“两位公子已经知道了锦夜可能会对主子采取的不利措施,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属下斗胆來报,还请主子你千万不要误会了才是。” 搞了半天,那两个人玩这一手却是为了防锦夜。 微一愣怔,即墨无心只觉得心头一暖,当下叹了口气就抬手朝言归示意了下:“起吧,跟我还这么外道做什么。”她便是误会了天下间所有的人,也绝对不会认为身边的这几个对她有所图谋。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如若必要,她甚至可以把性命都交托到他们手上,单是冲着这份远远超过一切的信任,她就断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而和他们生出嫌隙。言归他这次,倒是顾虑得有点多了。 “是。”原以为即墨无心会因为这件事情涉及闺誉而多多少少生出些许恼意,言归本就是带了一颗请罪的心來的,此时见她依旧气定神闲、安之若素,心里头下意识地便多出了几分释然。或许,他家老爷子说的是对的,这个女子,绝非世间的庸脂俗粉可以比拟,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用寻常的眼光去看她。 轻抿着一边的茶水提神,即墨无心抬眼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却是忽然很有些恶趣味地开口询问道:“我倒是很好奇,他们究竟列了哪些大人物來给我备选啊。” 再一次感觉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言归简直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语言來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主子,你是真的想知道么。”他怎么觉着,今天这三个人里面就沒有一个是正常的。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不用说,现在连即墨无心都是这么一副无厘头的模样,实在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啊。 “嗯嗯,说來听听。”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还因着锦夜的事而满怀郁卒的即墨无心,一看到他这般极度无语的神情,竟是莫名地就开朗了起來,忍不住地就想继续逗他:“怎么说那也是我的婚事,事关我的终身幸福,言侍卫你难道就忍心把我一个人给蒙在鼓里么。” 额……刚刚不是你自己表现的一脸漫不经心的么。怎么一眨眼就变成是他要把她蒙在鼓里的了。还事关你的终身幸福,亏你也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啊。 暗自腹诽连连,多跟这样的主子对话个几回,言归都觉得自己连寿命都要减去不少。不过郁闷归郁闷,人家既然都开口了,这话也总是要回的。这般想着,他不由略略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方才那两人在大厅里的对话,瞬间就极为快速地吐出了几个名字:“两位公子自己,厚土和弱水两国的几位皇子殿下,还有炎烙太子。”虽然,这些人到最后好像都因着种种缘故被踢出了未婚夫人选的行列,可到底也是备选人啊,他可不敢说漏了去。 至于他自己,那就完全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了。反正他本來也沒有这么个想法,且就算真在人选里也是诸多的条件不符,又何必在这种敏感时刻说出來徒惹主子不快呢。 虽说某人长了一张看似很木讷而不苟言笑的脸孔,但就论行事的变通來说,却是无人能及的。毕竟是老狐狸言晟一手**出來的嫡亲孙子,他不精明谁精明呢。 “呃……”脸上的笑容在顷刻之间垮掉,即墨无心随即高挑了眉头,全然是危险至极的形容:“居然有这么多个……”师兄和百里琉笙那两个家伙,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皇帝选妃么。还是广纳男宠。居然是除了鸢木之外统统都沒有放过,怎么不干脆在裂金国里再挑上一个呢。 “主子不用担心,这些都只是罗列出來而已,并沒有,通过两位公子的筛选。”吐字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完,言归的面色也是骤然尴尬了起來。身为尘玠手下的第一侍卫,又是一个大男人,他自出生以來就完全沒有处理过一般细碎的琐事。这下倒好,为了自己的主子,听壁角、窥**什么的也就不说了,现在竟然连七大姑八大姨的活计都揽了过來。这难不成,以后不做侍卫还要去替世家公子小姐相亲…… 光是这么想一想,言归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还筛选……”即墨无心的脸色愈发地暗沉了下來。她是真的沒有想到,那样超凡脱俗的两个人有一天心平气和地凑在一起居然会婆婆妈妈地商量自己的婚事。就算她的娘亲去得早,那也不需要他们两个这么积极吧。 “走。带我去厅里好好瞧瞧。”猛地站起身來,即墨无心的语气根本就是不善到了极点:“既然都说了是我要挑选夫婿了,我不到场又怎么行呢。”谁让他们还打算瞒着自己來着。她偏偏就不如了他们的愿。还非掺和上这么一脚不可了。哪怕知道他们两个那般做法的本意是为了自己好,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找找他们的茬还不舒服了。 澹台沉炎,百里琉笙,你们两个,都洗干净了脖子给本小姐等着。 而看着那一抹几乎是在须臾之间就暴怒而起的身影,言归兀自无奈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后却也只得认命地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谁让这位才是他正宗的主子呢。无论她说什么,自己也得好好应着不是。 至于澹台公子和百里公子,这下子,就只好盼着你们两个自求多福了。帮亲不帮理,这一次,我是注定只能站在主子身边了。 第四十九章 接风洗尘 且不说即墨无心这厢是何等样的状况,单说此时此刻,炎烙正坐在洗尘殿中,与裂金国后宫中仅有的一位贵妃娘娘宾主相欢地进行着晚宴。虽说地点和人物皆不相同,但好巧不巧,同样是在纠结着亲事的问題。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挡掉眼前这位文贵妃有关自己宫中妻妾方面的试探了,炎烙转着手中的杯盏,眼神不时飘向殿外,全然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若不是此次真正是有父皇交待的和亲任务在身,他只怕连这裂金国的宫门都不会踏入一步,更别说是坐在这里任由这个女人喋喋不休了。 真是的,这文贵妃明明看起來年纪不大,恰似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却比他母后还要啰嗦。从晚宴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了,她居然连咯噔都沒打一个,硬是滔滔不绝地讲到现在,他想不服都不行啊。 入宫多年,兼之还生养了裂金国唯一的一位公主并借此登上贵妃娘娘的宝座,文氏这位九嫔出身的后宫女眷自然也不会不懂得察言观色。眼见得炎烙心不在焉,还频频向大殿之外张望,当即心下了然,就笑意满满地开了口:“太子殿下还请稍安勿躁,皇上他近來公务繁忙,大概要迟上那么一会儿才能來赴宴,所以他特意交代臣妾过來照看着。如果太子殿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尽管跟臣妾知会,臣妾定然不敢怠慢了去。” 开什么玩笑,就算锦夜不说,面对着眼前这个俊美高贵而且极有可能是自己未來女婿的男子,她也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招待不周。毕竟,裂金国再强大,以后也轮不到自己女儿來继承。可如果嫁给了炎烙,那炎烈百年之后,她女儿势必就会成为赤火国的国母。两相权宜,当然是母仪天下的后位更有吸引力了,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好机会。 “贵妃娘娘言重了,这场晚宴布置得很是精心,并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陪同炎烙前來的文官模样的老者彬彬有礼地接过话头,也是一脸的和善笑容:“倒是我家太子,素來便是这么个不受拘束的性子,还请贵妃娘娘不要见外才是。” “太傅。”对文贵妃的话不置可否,却在甫一听到自己身旁老者的话时就皱起了眉头,炎烙显然对这个人极度缺乏好感:“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但你在别人面前揭本太子的短,是不是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这曲太傅乃是他的启蒙恩师,早在三年前就一再地向父皇上奏,恳求告老还乡。可无奈父皇看重他满腹经纶,为人又清正廉洁,硬是把他的折子给压了下來。于是,曲太傅还是继续担任着太傅一职,只是越來越少出门,越來越懒得理会朝中之事。 原本他年纪大了,这样做也算合情合理,沒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可偏偏就在前两年,曲太傅开始一改以往疏懒的脾性,仗着自己在朝中的积威深重,竟是屡屡对国家大事指手画脚。若他说得有理倒也罢了,可这老家伙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却是最爱和自己对着干,又最擅长在父皇面前表现出谏臣死节的忠烈勇义,弄得自己和父皇差点在那段时间断绝父子关系。因此,他从那个时候起,就再不像少时那样敬着、重着曲太傅,相反,他甚至下意识地远离和戒备起这个表面上看起來慈善和蔼的老人。说不清原因,他就是觉得他变了,变得不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师父,变得,像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就好比这次莫名其妙和裂金国的联姻。本來父皇并沒有下定决心要他來做这样的一件事情,在他表明自己对即墨无心的感情之后,他看得出父皇还一度产生过动摇之心。然而就在他于一时欣喜而放松警惕的情况之下,曲太傅暗中入宫,不知道又给父皇灌了些什么**药,竟是使得父皇强行下令他必须亲自前來裂金以谈妥他和挽月公主锦绣的婚事,甚至,为防止他私下动什么手脚,还不惜派了曲太傅和安国将军两位贴身监督,搞得他到最后连见即墨无心一面都要使尽手段,着实是憋屈到不行。 眼下,既然这老东西又要跳出來跟他作对,那就不要怪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他的脸了。 果不其然,他这句话刚一出口,曲太傅满是褶皱的老脸就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好在他年老成精,脸皮的厚度也是另当别论,当下不甚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也就无声无息地将这一场暗潮汹涌给带了过去。而坐在炎烙另一旁的安国将军见状,一张威严的国字脸上却是连半点表情都沒有流露出來,一仰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竟是见怪不怪地沒有吭声。 而隐约察觉到了其中机锋的文贵妃也自是乐得装聋作哑,因着锦夜还未现身,她随即便朝着殿门口侍立的宫人打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一群着碧色水袖长衫的舞女便是罗贯而入,丝竹渐起间,端的是一场风花雪月的盛世美景。 很快,殿中在座诸人就都被场中舞女那纤细柔韧的腰肢和婀娜曼妙的姿态给吸引住了眼球,先前的尴尬沉默一扫而空,殿内的气氛复又热烈多情起來。一张妆容精致的芙蓉面上闪过释然之色,文贵妃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居然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日这场特意为了赤火国太子殿下而设的接风洗尘宴,原定的作陪之人本是身为一国之君的锦夜还有如今正当红的二王爷锦寰,像她这种小小的后宫女眷,应该只需走个过场便是。可谁料那两位一个临时龙体有恙不说,另一个,居然是无端就缺了席,害得她硬生生地从配角被顶到了主角的位置,实在是应付得有些力不从心。只希望,待会儿皇上真能如他所说的那般准时出现吧,否则,她还的确不知道今天的这台戏要怎么收场。毕竟,那赤火国的几位,一看就都不是好相与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再八面玲珑也终是有限啊。 第五十章 少女怀春 而此时的炎烙,并不知晓在场还有一人跟他一样的忐忑不安。他只知道,他等两个人等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里了。 虽说他表面上看起來是全身心地沉浸在歌舞之中,但沒有人知道,他现在简直恨不能缩成一团空气,悄无声息就涌出殿去,也好过坐在这里盼得望穿秋水,满腹煎熬。 其实,打从他一开始往殿外张望,所等的人就不是锦夜。那个连亲生女儿都照拂不好的男人,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根本连看都不想看上一眼。他在等的,一直都只是舞文和弄墨。 因着曲太傅的缘故,加上他先前还隐隐察觉到了有被人监视的异样,所以,他在那晚冒险见过即墨无心一面之后就再也沒有过任何的联系。好在,她似乎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感觉,因为不久之后,舞文和弄墨就又被放回了他的身边,这是他这段时间以來唯一感觉还算值得高兴的事情。至少,她还乐意和他保持着那样一丁点的联系,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只要她沒有跟自己划清界限就好。 而后來,曲太傅搬出父皇的旨意要他尽快入宫商议联姻之事,彼时遍地流言四起,他除了寄希望于舞文弄墨二人能将消息尽快传递给即墨无心之外竟是别无他法。就在这般坐立难安地苦苦撑过几天之后,他终于是能借着进宫的机会将她们尽数带來并偷偷分散而开,不为别的,哪怕只是在即墨无心面前为他解释上一两句也好啊。他现在,只想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误会自己,究竟,有沒有在生他的气。其余的,管他什么联姻还是监视,此时此刻,已经都不能被他放在眼里了。 “太子殿下。”就在炎烙仍然兀自陷入愁思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一道极轻极细的女声在他身后冷不防地响起。 不动声色地端起杯盏饮酒,炎烙的目光停留在场中那一个与众不同的红衣舞女身上,嘴角却是勾起了一弯几不可察的细微弧度:“这么快就回來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沒有发生呢。即墨无心信他,对么。 一脸谦恭地半跪了身子替他提壶斟酒,一身标准侍女打扮的舞文用密密的刘海挡去额前象征着身份的墨莲标记,柔顺温和得就好像是自小就贴身服侍惯了的:“主子所在的流云轩周围暗哨太多,弄墨的轻功比我好,所以让她去了。”言简意赅,她的声音低不可闻,连嘴唇的蠕动都几乎瞧不分明,只在唇畔挂着再正常不过的一抹浅笑。 早在距离流云轩还有十丈远的时候,她就隐约察觉到了四周的异常,是以,她当机立断,装作迷路的侍女引开了明里暗里的视线好让弄墨悄悄潜入。之后,她就被人送到了这洗尘殿,余下來的事情,却是不太清楚了。不过,眼看着宫中还是一片寂静,并沒有一星半点抓到刺客亦或者打斗之时的喧嚣,她就大概能猜到弄墨应该是混进去了。虽说那小妮子脾气冲了一点,做事情也鲁莽了一些,但总也是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这点小事情,决计难不倒她。 “这么说,你也不清楚弄墨那里到底成沒成。”炎烙是何等精细之人,从舞文的三言两语里就揪出了关键所在,当下心里一空,一双妖娆多情的桃花眼就失了焦距。可放在外人眼里,却是看那红衣舞女看得入了迷。 “太子殿下放心,弄墨不会出岔子的。”眼看着文贵妃不知何故频频向这边扫视,舞文倒也不敢多过耽搁,一双素手极快地将酒壶放至原位,只吐出比风声还轻的一句之后就退回到了一旁。 毕竟现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今明面上的身份也只是伺候炎烙的一个小小婢女,而很不巧的是,这位太子殿下又是打着联姻的名义进宫來的。万一引得人家误会他们两个有一腿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她还不想把自己的这条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扔在这种不值得的狗血事件上。 炎烙不是笨人,虽然现在神思不属,难免失常一些,但文贵妃的动作却是越发地惹眼,简直是让人想不注意都不可能。因此下,他倒也沒有再和舞文多说些什么,只是神色自若地维持了先前的状态,端着酒杯轻轻晃着,一脸的若有所思。 然而,事实证明,炎烙和舞文完全是想太多了。因为文贵妃接下來的一句话,立刻就令得他们恍然大悟了。 “太子殿下,这便是挽月公主锦绣。”笑容满得简直快要溢出來,文贵妃抬手指了场中那一袭红衣如火、娇艳亮丽得恍若三月桃花的少女,保养得宜的俏脸之上便是掠过一抹自得之色:“听闻太子殿下亲來,为表心意,公主特地寻名师学了这一支月下舞,不知道太子殿下觉得怎么样呢。” 直到这个时候,炎烙才终于算是正眼看了看那个所谓的挽月公主。算起來,眼前的这个女子,应该是她的亲妹妹吧。可为什么,明明是流淌着同样血液的两个人,他在这张脸上,竟是连半点即墨无心的影子都找不到呢。 而被他用这样貌似专注的眼光盯着,锦绣的脸几乎在霎时就涨红成了一个番茄。谁说少女不坏春。在看见眼前这个长相俊美绝伦得近乎妖孽的男子之时,她就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便已经飞走了。说起來,自己的皇兄乃至父皇,哪一个不是相貌堂堂、龙章凤姿。她自幼在他们身边长大,应该是看美男子都看厌了才对。可偏偏这个炎烙太子,就是给了她一种说不出來的感觉,那种滋味,陌生而独特,出现地极快,也是极为迅速地,就让她的一颗芳心沦陷了下去。这样的男人,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未婚夫婿了呢,真是,太好了。 “锦绣见过太子殿下。”莲步轻移,面色如霞的红衣女子婷婷地冲着炎烙福了福身,敛襟轻笑间仪态万方,不说倾国倾城,那也绝对是美艳不可方物了。 第五十一章 唇枪舌剑 “挽月公主。”一双宜喜宜嗔的桃花眼在跟前女子的身上打了个來回,炎烙到底还是收起了认真思索的神情,转而有些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他这是在期盼什么呢。居然会心血來潮地在其他女子身上寻找即墨无心的影子。且不说眼前之人和她并无相似之处,就算真有,他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还要为了这么一点可取的地方就改变了自己的立场,欢天喜地地迎这位挽月公主为妻。呵呵,这可不是他此行想要得到的结果啊。 “是。”柔柔地应了一声,看着仍旧惬意地坐在那里沒有起身的炎烙,素來骄纵的锦绣竟是一反常态地沒有着恼。如果说寻常的王孙公子胆敢用这样放肆的姿态來面对自己的话,只怕她当场就会甩袖离去,而且今生今世都不会再瞧上那人一眼。可偏偏面前的这个就是例外。 他只是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半挑了眉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眼波流转间的妖魅恣睢就诱得她心如鹿撞了,真不晓得,这样勾魂摄魄的人物若是有了更加生动的举止和表情,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境。下意识地上前几步,她将一双纤细白净的玉手探出水袖,半矮了身子,竟是亲自为炎烙斟起了酒:“不知锦绣方才那一舞可还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 她是自幼在手段卓绝的文贵妃身边长大的,耳濡目染,不仅琴棋书画俱是一绝,就连对常人心思的把握也是无人能比。这一场晚宴,说的含蓄一点是为赤火国太子一行接风洗尘,说白了,那根本就是为了给联姻的双方提供一个彼此相看的机会。毫无疑问,她是看上这个男人了,所以,哪怕抛下女儿家的矜持不要,她也得确保自己可以把他的心给抓得牢牢的。 全沒有想到刚才还娇羞怯弱的美人眨眼之间就变得热情奔放起來,炎烙眼眸微闪,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双十指染了蔻丹的纤手,语气就变得有些轻佻:“惊若翩鸿,婉若游龙,冰肌雪肤,柔若无骨。公主这一支月下舞,比起伶仃阁里的桃夭姑娘,那可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呵,这个锦绣倒也算是个人物,一旦打定主意,好似连什么都可以豁出去的模样,当真是颇具乃父之风。只可惜,她做得出來,自己却未必愿意领这个情。他早就不是那起子沒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了,用美色引诱他,那也得看他瞧不瞧得上啊。 “你……”他的反应并不在锦绣的意料之中,因此当下,这位生來便是享尽万千宠爱的贵女就气白了一张小脸,双手端着酒杯僵在原地,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着实尴尬。 她并不知道这个外表看起來风流多情的男子竟然是如此的不懂得怜香惜玉。放眼天下,谁人不知那伶仃阁的桃夭姑娘和素玉公子并称大陆双绝,前者为第一舞姬,后者则为第一琴师。虽说这名头听起來响亮无比,但终究是身份低微,上不了大台面的。炎烙他,居然拿自己和那个低贱的舞女相提并论,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已是有了几分打她脸的意思了,这叫她如何能不生气。 “呵呵,太子殿下这话说得可就有些过头了。”伸手捋着一把打理得很好的花白胡子,许久不吭声的曲太傅却是在这个时候悠悠然地开了口,字里行间打圆场的味道,那简直是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得出來,直叫炎烙恨不得当场就活剐了他:“桃夭姑娘不过是一草芥之人,靠着舞姿一技傍身,而挽月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歌舞一道亦只是兴趣使然,又何必要自降身份,跑去与那等伶人相比较。” 原本已和锦绣一般脸色的文贵妃闻声,芙蓉面上的神情立时便缓和了一些。记起自己的目的所在,又想起曲太傅不久之前暗指炎烙太子性格放诞的话语,她总算是勉强平息了心中翻涌的怒火,只以一种息事宁人的口气淡淡道:“正如曲太傅所说,太子殿下的要求,未免也过于苛刻了一些吧。”说着,她又扫了一眼自己那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发作的女儿,声音里带着不自觉流露而出的疼惜:“绣儿也回來入座吧,太子殿下不过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莫要当真了。” “是,女儿知道了。”听懂了文贵妃话里的安抚之意,锦绣忆起母妃当日跟自己谈论起这桩亲事之时的种种好处,到底还是忍不住放软了脾气。起身在炎烙近旁的一个位置上坐好,她瞥了眼身侧那眉目妖娆地如同精怪一般的男子,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哼,不过是出师不利而已,她才不会被这点小小的困难就给吓退了呢。炎烙,你给本公主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爱我爱得不能自拔。到时候,想把你怎么挫圆了揉扁了,还不是看本公主的心情说了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 而不知道自己纯粹就是为了挤兑锦绣的一句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她越挫越勇的动力,炎烙此时的关注点,全然只落在了曲太傅一个人的身上。 这该死的老家伙,居然又來坏他的好事。本來他并不在乎娶谁不娶谁,可自打认识了即墨无心、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以后,要他再毫无芥蒂地接受裂金皇室的女子已是断不可能的事情了。眼看着他仅凭三言两语就令得那母女二人差点情绪失控悔婚,他简直是连高兴都來不及。又哪里需要那个老不死的跳出來替他挽回了。真正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如果不是他太傅的名头尚在,而自己又顾念着幼年时候的那一点师徒之情的话,以他这么长时间以來的作为,恐怕是死个多少回都够了,真当自己不会对他动手不成。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微眯了一双眼睛,炎烙眸底的黑色逐渐加深,几乎在瞬间就如同是泼了一层墨般,看得人寒意陡升,心头警铃大作。 “本太子的忍耐是有极限的。”无声地朝曲太傅吐出这么一句,俊美如妖的男子这一刻的表情隐约狰狞。 第五十二章 波澜诡谲 接收到这近在咫尺的警告,曲太傅捋着胡须的右手一顿,却依然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同样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自顾自说完之后,却是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炎烙更加暗怒的表情。 “我等着。” 炎烙从來沒有觉得这三个字竟是如此地惹人厌恶。望着那笑得出其自信的老者,他忽然之间就觉得很有几分陌生,那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感觉骤然袭上心头,居然是生生地就将他心头的戾气给冲散了不少。 那个人,还是他认识的曲太傅么。为何,一个曾经以读书育人为乐的慈祥长者会有这样阴险诡谲的一面。还是说,时光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能够在短短几年之内就将一个人的心性全然改变了去。若不是他深知沒有这样的可能性,他是真的很怀疑那副曲太傅的皮囊之下是不是已经换了一个灵魂,否则,如今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又该如何解释呢。 而就在炎烙心绪不定的当口,洗尘殿外却是乍然响起了一个独特的尖细嗓音:“皇上驾到,二王爷驾到,” 这是,锦夜和锦寰來了。将发散得很远的思路收回,炎烙极为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却是颇有几分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两个人一來,可就意味着他的计划要难上加难了。毕竟,他们可不是文贵妃和锦绣这等无知女流,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可以简单地打发了去的。 “参见皇上,”眼看着那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男子龙行虎步地进的殿來,殿内早已站着等候的众人不由齐齐行礼,特别是文贵妃母女,那神色欣喜的,全然好似看见了救星,就差沒喜极而泣,上前一把抱着锦夜哭诉炎烙的恶行了。 “都免礼平身吧。”才恢复了视力不久的锦夜颇为满意地扫了殿里一圈,待发现炎烙只是微微垂首之后,一双黑眸之中霎时就极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到最后却也只是轻笑着出了声:“今天这场晚宴本就是为了炎烙太子而设,也沒什么外人,就用不着如此虚头巴脑的了。” “多谢皇上。”又是一阵异口同声的应和,落在锦夜身后三步远的锦寰见状,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几许讥讽。 说什么虚头巴脑,依他看來,他的父皇怕就是爱惨了这一套呢。万人之上,应者云从,那身处至高之位、俯瞰天下的滋味想必是极好的吧。否则,这个男人也用不着丧心病狂地将结发之妻的全族当成垫脚石,只为了在帝王之业的霸图之上再添一笔。能做到这种份上,父皇他,定然是满心满眼都是权力之欲了。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今日离府之前简素那张好奇万分的脸孔,锦寰发现自己在那一刻,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題。 “听说你父皇要纳那个鸢木的使节为妃了。”温润如玉的俊颜之上沾染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简素临窗抚琴,话语之间的随意安然好像只是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可那内容,却是着实骇了他一跳。 “你怎么知道的。”强按了那一份心惊,他假作无意识地反问了一句,竟是沒敢告诉面前之人,这个消息,自己是连半点都不知情的。 “茶楼酒肆好像都在讨论这件事呢。”手下拨出的琴音丝毫不乱,简素于偶尔的无理取闹之外,实在是一个太过淡然之人:“据说是因为那鸢木使节长得很像故去的云倾皇后,所以才会动了心思的吧。” “这个……”好像是在睡梦中被人一言惊醒,他顿时就明了自己先前对云无心的那份莫名的熟悉和亲近之感由何而來了。是了,他怎么就忘了,云无心的那张脸,细看之下,确然是和云倾皇后有着五分相似的。可是,父皇竟是要因着这般缘故就将那个女子纳入后宫。而且,如果说连茶楼酒肆都开始议论起來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件事情其实已经定下來了,所以才会有风声逐渐流出呢。 “你放心,我对朝中局势并沒有兴趣。”倏地停了指间的动作,简素歇了琴音,竟是难得的一脸兴味:“我只是比较想知道,既然你父皇曾经能够狠得下心來放逐云倾皇后,那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面对着那样相似的一个人的呢。” 关于云倾皇后的事情,他并沒有瞒过简素分毫,是以,他对个中细节也是比一般人要了解得多的。只是,他压根儿就沒想到,简素居然会因着这些就生出罕见的好奇心來,以致于一时之间,他都给不出答案。 但是他随即就想起了云无心,想着那个令自己颇有好感的女子可能会因为一副容颜而引來不必要的麻烦,他甚至连在府中多待一刻的时间都沒有,当即就进了宫去了御书房并且耗到现在才來赴宴。他妄图从锦夜的一言一行中找到任何有关那个流言的可能性,却终究,还是看不透那一张人皮之下究竟包藏了怎样的一颗心。 不过,关于简素的那个问題,看着此时的锦夜,他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了。 他的父皇,应该并沒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对云倾皇后彻底绝情,可因着爱情的美好敌不过权势的引诱,所以他最终选择了牺牲前者。而现在,他曾经无比渴求的一切都已经握在了手中,再去面对一个恍若挚爱的女子,他难免就生出了想要弥补的心。所以,云无心只是云倾的替代品,只是锦夜想要填补内心空洞的一剂良药,余者,却是什么都沒有了。 真是可笑,他的父皇,在得到了江山之后还试图兼顾美人,在心底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锦寰此刻,几乎已经是对锦夜不耻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云无心是否已经清楚了这个消息,又是否,愿意为了她的国家而奉献上自己的一切。锦寰只知道,他绝对不愿意让他的父皇得逞就对了。 第五十三章 就是他了 “炎烙太子远道而來,确实辛苦了,朕作为东道主,就先干为敬,也算是为今日的久等赔罪了。”锦夜暗蕴威严的嗓音在大殿里回响声声,瞬间就将锦寰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抽离了出來。 甫一抬眼,他刚好瞧见坐于自己对面的俊美男子正微笑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皇帝陛下客气了,本太子也是奉了父皇之命前來,分内之事,理所应当罢了,沒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口气很平淡,听不出包含了多少情绪在内。但至少,锦寰是看明白了的,这个炎烙太子,并沒有多少想和自己那妹妹成婚的心思。别的不说,光连此次前來都点明是赤火国君的意思,就足见一斑了。 而很显然,锦夜听着这样的回答,也是极为不舒服的。好在他素來就是个隐匿情绪的高手,那一双略显浑浊的黑眸,因着近端时间以來的失明,竟是愈发的深不可测,一眼望进去,便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见,更别说是试图从中揪出点什么來了。 炎烙原本也沒打算在他面前讨什么喜。相反,因为即墨无心的缘故,他是打骨子里就厌恶起面前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的。甚至都懒得和锦夜对视,他只自顾自地提壶倒酒,也不去管殿中在座的那么些人,一片灯火辉煌中,竟是喝出了自斟自饮的洒脱和惬意。单是那副把周遭所有都忽略为一团空气的嘴脸,就着实是看得人恨得牙痒痒。 他还是继续等弄墨回來比较好,至于其他的什么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现在实在是懒得理会了。 曲太傅见状,倒是依旧端着一脸的笑容,全然是一位和善长辈在纵容着小辈胡作非为的模样。但在别人看不到的桌案底下,他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却是微微探出,一抹流光在指尖稍纵即逝,快得几乎都让人捕捉不到。 而与此同时,并不知道洗尘殿正如此的波澜诡谲着,在裂金皇宫另一角的流云轩内,原本气势汹汹來找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两人算账的即墨无心望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弄墨,简直是又惊又喜:“墨儿,你怎么回來了。”倒是把先前揣着的事情给暂时放到了一边。 她可是特意吩咐过的,舞文和弄墨这一段时间以來的任务就是跟在炎烙身边,时刻盯着他的举动,一般说來,沒有特殊情况是不用亲自回來的。可是现在…… “回主子的话,婢子和舞文姐姐今日是跟了炎烙太子一起进宫的。”单膝点地,弄墨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句,心里却是着实担心即墨无心会怪罪她们擅作主张。再怎么说,上次的惩戒她可还是记忆犹新的,虽然并沒有什么太过实质性的惩罚手段,但被主子不留情面地数落上一通就已经是很让人惭愧的事情了,她是真的不想再來一遍了。 “起來说话吧。”看出这丫头是被自己上次的几句重话给吓怕了,即墨无心当即也是很有几分无奈,伸手就托了她起身:“可是炎烙那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要不然,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來寻自己。 “应该……不算有什么事情吧。”很有些受宠若惊地站直了身子,弄墨迟疑了一下,却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应该。”挑了挑眉,澹台沉炎对这句话表示了极为明确的质疑:“弄墨,我可不记得你什么时候会说出这样不确定的话來了。”印象中,这个丫头可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爽利性子,怎么猜在炎烙那里待了几天就变得这般吞吞吐吐起來,这个不是个好现象啊。 闲闲地抱臂瞅了她一阵,百里琉笙却是忽地就笑出了声:“我倒是猜到一点了,大概啊,是炎烙那家伙特意叫她跑这一趟的吧。”因为担心无心误会他和锦夜私下有來往,所以,特地带了舞文和弄墨这两个无心身边的亲信來给他作证明。啧啧,这小子,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记表忠心哪。幸好方才他和澹台沉炎商议之时谁也沒同意把那个人列入候选之中,否则,还真是给自己日后树立了一个很大的敌人。 “只是为了这个。”瞬间就明了百里琉笙省略沒说的暗意,即墨无心狐疑地看向弄墨,心中着实不希望得到的是这么个答案。如果真的就为了这么一丁点儿事的话,那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她可不信,她手底下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沒有分寸起來了。 “额……一部分是为了这个。”看出自己主子的不悦,弄墨不由地就有些心虚,当即也不敢再做拖延,直截了当地就回了一句:“还有一部分,是炎烙太子要婢子來告诉主子一声,他察觉到周围似乎有人在监视他,而且,因着曲太傅的关系,他现在行事上并沒有多少自由,答应您的事情,可能要暂缓一缓了。” “曲太傅。”皱了皱眉,即墨无心的脸色变得不是那么的明朗。她依稀记得,这个人就是此次炎烙队伍里随行的那个文官吧。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居然还能限制起一国太子的自由來了。 “炎烙那么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还会被一个区区的太傅给控制住。”和即墨无心抱有同样的疑惑,百里琉笙单手摩挲着下巴,却是兀自陷入了沉思。这件事情,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扔下总结性的一句,澹台沉炎直接就盯住了弄墨:“那曲太傅为人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随便什么都可以。” “异样……”抓了抓头发,弄墨细细地想了一会儿,却是显出了几分苦恼來:“我跟他接触不多,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我和舞文姐姐平时都是在炎烙太子身边居多,就算有什么异样,怕也发现不了啊。”这确是实话,不过,“我倒是听太子说过,曲太傅这几年,和以前相比,简直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换了,一个人……”闻言,即墨无心三人不由齐齐眼前一亮:“就是他了,” 第五十四章 蓄势待发 “无心,你怎么确定他会在今天的这个时候对炎烙下手的。”一路仗着身法之巧妙不断避开往來巡逻的士兵,一边匆匆向着几乎是在皇宫另一头的洗尘殿进发,百里琉笙一边开口询问着,那声线低沉而紧迫,隐隐透出几分焦灼的味道。 如果这个曲太傅真的如他们所想是长老院派出來准备对付炎烙的话,那就证明地祭司一方必定已经和他父亲撕破了脸皮,不惜一切地公然对立起來。而一旦海神之殿爆发内战…… 百里琉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努力将心中那份沒來由的不安给压制得死死的。形势应该不会有他想像得那么严峻的,父亲再怎么说也是一岛之主,虽说长老院的权势日渐扩张,但岛上拥护皇权的人也绝非少数,两相抗衡,他所担心的那种一面倒的情况在很大程度上是不会发生的。只是……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地祭司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孔,他的眼皮竟是不可抑制地狠狠跳动了几下。然而一念思及那被自己故意遣回岛上的阴阳两护法,他眸底的黑色微微上浮,却是再度将翻涌的情绪给强行平息了去。 而并不知道身边之人的心绪有着如此之大的波动,即墨无心奔走的速度分毫不减,如缎的青丝被风刮得不断扬起,于身后逼成一条黑线,一如她此时嗓音的利落与飒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赤火太子若死在裂金国内,势必会给有心人以可趁之机。” 既然长老院连海神之殿绵延百年的皇权都有胆子撼动,那他们的胃口定然不是一个小小的岛屿可以满足得了的,如果想要继续扩张下去,那就只有使出手段令整个五行大陆的势力都重新洗牌。按照百里琉笙所述的地祭司的性格來看,那个人必然会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收益,而要做到这一点,显然沒有什么办法会比引发五国之间的内乱更加奏效了。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整个天下。”紧跟着接了一句,澹台沉炎的脸色铁青,却分明也是急怒交加的结果。虽然他对赤火国以及炎烈等人并沒有太深的亲情,但总也不至于会盼着他们死。炎烙怎么说也是他名义上的亲弟弟,他并不希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丧生在他人的阴谋之中。 明了这两人的意向所指,百里琉笙剑眉微皱,却是愈发地忧心忡忡起來:“怕只怕,更多我们顾及不了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比谁都要更加清楚长老院的做派,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那必定是要一击致命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既是已经拿赤火和裂金开了刀,那就断沒有任由其他三国作壁上观的道理。 恐怕,此时的五行大陆,除了眼前他们正在奔赴的这一处,其他地方,应该也太平不了了吧。 想起自己于出谷之后就游走在各国之间解决的桩桩件件,即墨无心不由心头一紧,当下就情不自禁地望了一眼身边的澹台沉炎。 “放心,我马上就去安排,尽量,不让他们得手。”接收到她这一眼传來的信息,澹台沉炎神情微缓,即使明白此时的胜算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还是脚步一转,径自朝着皇宫之外飞掠而去:“洗尘殿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万事小心,” “师兄……”直觉地想要叫住他,可偏生喉咙里就好似是堵上了一团棉花,竟是无论如何都沒能喊出声來。即墨无心看着那道黑影迅速离开的方向,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自私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哪怕明明知道炎烙正危在旦夕,哪怕明明察觉得出身侧男子暗藏的忧心,可她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还是变相地将澹台沉炎给激走了。因为害怕自己所有的努力在顷刻之间就付诸东流,因为害怕那原本就似乎无法抗衡的海神之殿壮大得愈发骇人,她生平第一次,做出了如此诛心的决定。不顾至亲至爱,不顾人伦道德,她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 这样的她,实在是自私无耻至极啊。 看出跟前女子眼中极其浓郁的自责和不加掩饰的黯然,百里琉笙了然地叹了口气,却是直接就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我们也快走吧,不然就真赶不及了。” “百里……琉笙。”感受着那份足以将人融化的温暖,即墨无心愣愣地看他,却在触及那双大雾弥漫、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之时,不由自主地就在唇角勾勒起了一个苦涩的笑。 是了,她怎么就忘了,他们两个,才是一类人啊。所以,才有着相同的心思,更有着,相同的仇恨。 而与此同时,洗尘殿中,倒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虽说炎烙并不配合,可奈何锦夜从來就不是一个会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的人。因此之下,大殿之内寒暄依旧、推杯换盏依旧,即便人数不多,但在主人刻意的营造和陪侍努力的迎合之下,却还是保持了一个相对良好的氛围,至少。便是此刻突然有外人闯入,也是无法从中感觉到任何一丝违和的气息的。 看这这仗,炎烙自是知晓自己今天是很难立即脱身了,这老奸巨猾的锦夜,压根就是在硬逼着他开口应承下婚事啊。说起來,这天下的男人又不是都死绝了,真就那么想把女儿往他名下塞么。 不过,再度瞥了一眼大殿之外,炎烙半垂了眼睑,却是很好地将一抹轻讽的笑意给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那老家伙想耗,他当然也是乐意奉陪的,反正他等的人到现在还沒有回來,实在是不介意再多坐一会儿。可锦夜若要以为这样便能逼他就范,那他只怕是得大失所望了。 只是,弄墨那里也着实透了几分蹊跷。这么长的时间,便是那流云轩再远,要和即墨无心说的话再多,打一个來回也应该够了,为何竟是到现在都沒有出现呢。 第五十五章 异香 而不同于炎烙此时的隐隐忧虑,中规中矩立在他身后充当婢女的舞文却是微蹙了黛眉,一脸的若有所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大殿之中便是似有若无地流淌出一丝香味來。那股气味很特别,并不是平素常见的熏香,也绝不是周遭任何一个女子身上的脂粉味道,而是一种形容不出來的奇异冷香,绰绰约约地浮现在一众杂糅的香气之上,飘渺难寻,不可捉摸。 若不是她长年跟在即墨无心身边,因着要辨识诸味草药而练就出了一个极为灵敏的鼻子,只怕,这样浅淡的气味当真就要被忽视了去。 “舞文,给本太子再拿一壶酒來。”就在她正苦苦思索这番气味的由來之时,却冷不防听见了炎烙慵懒随意的一声传唤。于是,索性也就敛了心思,只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句就上前伺候起來。 “你寻个空,再出去打探一二。”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嗓音于她俯身换壶之时低低传來,却是炎烙并不放心的吩咐:“我担心,弄墨那里可能会出岔子,你想办法去看一看。”不管怎么说,弄墨也是即墨无心的贴身之人,若是因着他的缘故而出了什么意外,那他对即墨无心可是不好交代。 “好,婢子马上就去。”心下了悟地答应了,舞文刚欲直起身來,却在稍一犹豫之后顺势就为炎烙面前那原本只剩了半杯的酒水添上了几许:“殿中的香味有异,太子殿下小心着些。”说完,她也不敢再作停留,半垂着臻首就退了回去,心里却是默默盘算起了要溜出去的时间。 而那仍旧席地坐在原位的炎烙,在听得她这一言之后身子一僵,但也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瞬,须臾之间也就回复了一直以來的肆意浅笑。一切都发生地快速而不动声色。 唯有坐在他对面的锦寰,因着留意到这一幕,俊朗的脸孔之下隐约浮现点点疑惑,却是随即就被很好地给遮掩了去。 殿中的香味有异么,炎烙细细品了这一句,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倒是极为谨慎地沒有流露出哪怕一丝半点。 即墨无心是堂堂的鬼谷医仙,于医毒一道上的造诣,这普天之下恐怕都是无人能及的。而舞文随侍在她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该了解一些。她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十有**就是不会错的。只是,这所谓的有异算是个怎么样的情况呢,有毒那是肯定的,可这功效是会废人武功还是会致人于死地,是冲着他一人而來还是根本就是大规模施放,再者,就算他知道这其中不正常,尽量减少了呼吸的频率和次数,可时间久了,也还是会中招的啊,光在这里坐着可不是个事儿,怎么着也得想办法出了殿才是正经。 就在这一处席位之上的两个人都在思量着要怎么样才能尽可能不引起大家注意地溜出殿去,那御座之旁陪在锦夜身边的文贵妃却是忽然就一头栽在了桌案之上,那动静大得,引得身边的小丫鬟霎时就惊叫出了声。 “母后您怎么了,,”被这样的意外情况给骇了一跳,几乎是在立时,歌舞乐声就都尽数停歇了下來,所有人面面厮觑,一时之间,整个洗尘殿静得连一根针掉下來都听得见,更别说是锦绣那因为担心而跳起來喊的一嗓子了。 果然如此,迅速地转头和舞文交换了一个眼神,炎烙当机立断地站起身來,刚要直接让众人一起出殿,却沒提防此时忽地一阵浓香袭來,顷刻之间,殿里的人就倒了一半。余下的,类似锦夜锦寰这等内力较深之人,也只是极为勉强地保持了依稀的理智,沒有使得自己狼狈地瘫软在地而已。 “这……”完全沒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异状,炎烙一手扶了桌案,目露震惊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却在留心到不远处那依旧安然无恙的一个人时,表现出了极度的诧异:“你……居然,是你干的,” 一张和蔼可亲的苍老容颜之上一如往常的笑意满满,但置身于眼下的情境里面,只是让人觉得莫名的毛骨悚然。继续慢条斯理地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曲太傅望着炎烙,语调悠闲而惬意:“不知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呢,若仅仅只是因为下臣并沒有表现出异常就认定作案之人是我,那太子殿下您,岂不是更加可疑,” “你,”怒指了面前之人,炎烙这才发现自己并沒有任何要昏迷过去的迹象,当下就愤恨至极地叱喝出了声:“曲太傅,你这么做究竟意欲何为,,”在裂金国境内公然对裂金国君下毒不说,还偏生就跳过了自己这一个,这个老东西,摆明了是要把他当成替罪羊啊。而一旦这个风声走漏,他势必逃不出裂金国,届时,父皇那里也不会善罢甘休,这样一來的话…… 炎烙生生打了一个冷战,顿时只觉得寒意入骨,简直是从后背寒到了心里。 “你是要挑起赤火与裂金两国之间的战事,”忽然就摸透了曲太傅的意思,他一步步逼近,一双桃花眼中渗出无尽杀意,再不复以往的半点隐忍:“说,你究竟是哪国派來的细作,,” “哈哈……”猛地仰天大笑出声,看似老迈无比的曲太傅慢慢站起身來,脸孔之上竟是隐约有着不屑之意:“炎烙,枉你自诩聪明,到得现在,居然还搞不清楚形势么,” “你什么意思,,”心头下意识地闪过不安,炎烙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出了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阵香味并不是只把人迷昏过去那么简单,但具体异常在哪里…… “你以为,我会蠢到让你毫发无伤地站在我面前质问于我么,”嘴角的弧度愈发猖狂,曲太傅绕着炎烙周身缓缓踱了一圈,这才有些满意地笑出了声:“你可知道,你随身带着的香囊之中被我暗中放入了些什么吗,这些东西,遇上方才那阵迷香,产生的效果才真正是好到极点,念着这几年的师徒名分,我对你,可是格外的用心呢。” 第五十六章 无影老人 “百蝶穿花香配上无味的枯叶草和忘忧莲,三者混合,凡近距离接触者两个时辰之内功力尽数被锁,若要强行施展,则立时七窍流血身亡。”伴随着一个清冷至极的嗓音自殿外响起,随即,一道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而入,霎时就将洗尘殿屋梁正中系着的花球给劈成了碎片。紧接着一阵狂风拂过,殿内别说是那淡淡的香味,就连被毁坏的花球残骸都是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才不过眨眼的功夫,这费尽了他心思布置的一个**局,就这般轻易地被破了去。原本还得瑟地不可一世的曲太傅见状,瞬间就黑了脸。 “曲太傅,我竟不知你也是制毒高手呢。”还是刚刚那个声音,一个女子踏着暗夜的星光出现在大殿门口,而在她身侧,一袭白衣的男子面色平淡地将一柄长剑收回,举止自若地好像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无心。”也顾不得锦夜和锦寰投射而來的诧异视线,炎烙快走几步,看着近在咫尺的素衣女子,一张俊脸之上就难以掩饰跳脱的喜悦之情:“太好了,幸亏你沒有出事。”他刚才还在担心,怕是流云轩和这边一样遭了毒手,所以弄墨才迟迟未归。眼下见她平安无事地站在自己跟前,他高兴都还來不及,又哪里还有空去计较自己身上中沒中毒。 径自探手取了他腰间的那个精致香囊,即墨无心慢慢收紧双手,再摊开,掌中已是只余一堆香料的残渣。随手一扬,就凭风散在了夜空之下,再无半分踪迹可寻。 “我沒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沒什么好气地冲着炎烙來了一句,即墨无心示意他退回尚未完全昏迷的舞文身边,却是转而对上了不远处那出离愤怒的老者的眼。 “不愧是鬼谷医仙,年纪轻轻,居然连这等隐秘至极的制毒之法都精通无比,看來,倒是老夫低估你了。”恨恨出声,不知为何,曲太傅先前那平和的嗓音不在,取而代之的,却是带了十足阴沉的暗哑,像是和粗糙至极的砂纸相摩擦,听得人通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鬼谷医仙……”听到这一个并不陌生的称呼,锦夜和锦寰眼中的惊诧更甚于方才得知云无心和炎烙相识。怎么可能呢。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莫测人物,居然便是入住在这裂金皇宫之中许久的鸢木国使节。这两个人,这两种身份,应该,怎么样都搭不上边才对啊。 “嘿嘿,这一点消息就让你们惊吓成这副德性了。”转眼看了看这无力动弹的两人,曲太傅一双浑浊的老眼之中精光连闪,却是适时地住了嘴,沒有再继续说下去。最重要的情报总是要在最重要的当口才能用出來,眼看着计划尽数被毁,自己瞬间就落了下乘,他可还指望着一会儿能靠着这个再扳回一成呢。 “过奖了。”淡淡地颔首应下,即墨无心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却是出人意料地继续道:“不打不相识,既然你我总算是交过手,那又何必还藏在别人的皮囊底下偷偷摸摸的。莫不是,你是怕我怕到了极致,竟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來了。” “你这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似乎是被她一脚给踩到了痛处,曲太傅霎时就暴跳如雷,一张老脸狰狞到极点,竟是再看不出原來的模样:“老夫在这个大陆上混迹之时你还不知道有沒有投胎转世呢。居然敢说老夫怕了你。”真是给了三分染料就开起染坊來了,不过随口夸了她两句,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成。 自进殿以來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百里琉笙听得这两句,一双黑眸中顿时弥漫起重重的森冷寒意,却是忽而就轻笑着开了口:“曲太傅,或者,我还是该叫你无影老人。离岛日久,我看你的忘性是越來越大了,本君身边的人,何时轮得到你这般出言侮辱了。”语至最后,已是沾染上了几分浓郁的戾色,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出手的架势,倒是惹得即墨无心下意识地就多看了他几眼。 “呵呵,少君这是说的哪里话。老朽纵是忘性再大,也不敢忘了岛上规矩不是。”那被百里琉笙称作无影老人的老者对这凭空而來的一顿斥责竟也表现出一丝半点的怒意,相反,他甚至还朝着百里琉笙的方向微微躬了身子,颇有些谦恭顺从的模样:“倒是许久未见,少君别來无恙否。老朽也不知,这小女娃何时成了少君的人,否则,便是再给老朽一千个胆子,也断不敢对她如此说话啊。” “哼,这老家伙,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一看他这副狗腿子一般的模样,炎烙便觉得极其倒胃口,随即转头看向舞文,却是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題:“这个百里琉笙,到底是什么來头,为什么不仅这个老家伙喊他什么少君,就连你家主子对他都是这么和善的态度。”他倒是依稀记得,上次在赤火之时,他们两个就说是什么同乡來着,但也好像全沒有现在这般的默契和亲密啊。该死的,他不在即墨无心身边的这段日子里,究竟是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感觉眨眼之间,好像好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呢。 “额……这个……”愣了又愣,舞文却是着实不知道要怎么样去回答这个问題。跟在即墨无心身边那么久,她多少也算对百里公子的身份了解一些,可是,沒有经过主子的示意,她又怎么敢随意告诉眼前之人呢。不过,炎烙太子这么关心自家主子,好像,也算不得是什么外人啊。 一时之间,舞文竟是格外的纠结起來。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昏迷过去算了,至少,用不着这么尴尬就对了。 “你不敢……”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大的笑话,百里琉笙霎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本君可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你无影老人不敢做出來的。”对他视而不见就不说了,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真当他皇权式微就可以任人爬到头上來了 第五十七章 偷袭 在岛上见惯了百里琉笙世外仙人般的超脱模样,乍见他盛怒至此,纵然无影老人脸皮再厚,这面子上也还是有些挂不住,当即便阴阳怪气地顶了回去:“少君先别急着动怒,老朽再怎么不堪,也终究是海神之殿的人,您为了一个外人与我这般过不去,岂不是胳膊肘朝外拐,一旦传回岛上,只怕那些追随您的子民都会寒了心吧,” 百里琉笙惊才绝艳,乃是海神之殿不世出的人才,若是放在平素,即便如今岛上皇权衰落,他也是绝对不敢说出这样露骨挑衅的话來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虽说就目前來看确是他处在了下风,但世事无常不是么,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是怎样的。 “你在威胁我,”眼神越发阴寒地刺骨,百里琉笙看着跟前这皮笑肉不笑的老人,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的杀意是如此的浓重。他其实并不在乎无影老人所说的那一套,反正他也从未想要如他父亲一般成为海神之殿的主人。可兔子被逼急了都还会咬人呢,更别说他本也不是什么善类,被地祭司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火气,难免就忍不住想要杀之而后快了。 从來沒有想过那个记忆里始终一尘不染的白衣少年也会成长为而今这等举手投足间就带起杀伐之气的地狱修罗,无影老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几步,刚欲再说些什么來给自己壮壮胆,却冷不防一眼瞥见了正半蹲着身子在给锦寰解毒的即墨无心,当下控制不住地便是叫出了声:“你在干什么,。” 该死的,他可是完全沒有注意到百里琉笙突然的发作竟是为了给这个丫头拖延时间。虽说他确实是对今天的事有着一定的准备,但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多一个有战斗力的人便是多一份危险。百蝶穿花的**之毒可比炎烙身上的混合毒素要好解除得多,再任由即墨无心弄下去,局势一定会对自己越來越不利的。 “我说,你是眼神不大好使还是根本就看不懂人事儿啊,”很带了几分不耐的嗓音自一旁响起,字里行间的毒舌意味正是炎烙贯有的风格。将先前无影老人表露出來的不屑神情尽数返还,他闲闲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观望,一脸的置身事外:“无心摆明了是在替二王爷解毒呢,是个人都看得明白,你喊这么大声,难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很蠢么,” 他素來是个精明的,将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和这两人的对话联系到一块儿,即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原本的曲太傅定是被面前的这个狗屁无影老人给顶了包去了。既然这样,那他还需要对这个老东西客气个什么劲儿,居然把他的恩师都给害了去,还胆敢披着那张皮招摇过市,离间他和父皇的关系,真正是可恶至极。若不是他此刻的功力全然被锁,怕是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无影老人。 “你。”尽管被炎烙这一句给气得够呛,但无影老人的理智却是还沒有丢失的,当下也沒空和他多计较些什么,迅捷如电地转身窜出,抬手一掌就直接朝着即墨无心的后背猛拍而去。今天无论怎样,他都不能让这丫头坏了自己的好事儿。 “主子。”舞文看得目眦尽裂,可奈何自己手脚俱软,别说是上前帮忙,便连站起來都成问題,一声惊叫出口却是随即连眼圈儿都红了。 一声冷哼,殿中清醒众人但见眼前一花,一道白影恍若鬼魅一般地飘忽,只短短眨眼功夫,竟是已经拦在了即墨无心身前:“在本君面前还想着不留活口,无影老狗,你未免也托大了一些吧。” 大概是沒有料到百里琉笙的速度会如此之快,无影老人面色一惊,手下动作却是丝毫不敢怠慢,攻势不减反增,竟是生生地和面前之人对了一掌。与此同时,更有一声低吼自他喉间逸出,光听内容,便叫人警惕之心陡升:“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居然还有后手。 炎烙眼尖,一眼扫过殿中诸人,却发现那原本早该昏迷过去的安国将军竟是忽然一跃而起,并指成刀,毫不犹豫地就冲着此刻正背对向他的即墨无心狠劈直下。这太过意外的一幕,骇得他差点连心跳都瞬间停止了去:“无心小心。” 百里琉笙离得虽不远,但无奈此时正被无影老人死死缠住,无暇回援。而此时此刻,距离最近也最早发现异常的锦寰却是还沒有恢复出手之力,一时之间,满大殿的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狠厉一击对着即墨无心的脖颈毫不留情地落下。 “嗖,,”在这样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沒有人注意到,一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风之声悠悠响起。只见一抹细细的流光自即墨无心翻转的指间向后弹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直扑过來的安国将军的胸膛,然后,所有的动作便都在这一瞬间被凝固在了原地。 “扑通,,”高大如山的身躯猛然向后仰倒而下,安国将军虎目圆睁,只來得及抬手捂了心口,便双腿一蹬,猝然离世。到死,他也沒想明白刺入心脏的那枚银针是从何处而來,竟能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取了自己的性命。 这……这算是个什么情况,杀人的,在一眨眼之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被杀的,居然,还死得这么诡异,这…… 整个大殿,在顷刻之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就连无影老人和百里琉笙,都是下意识地就停了手,不约而同地朝着即墨无心的方向望去。所不同的是,这两个人一则目光呆滞,一则笑容清浅,完全是不一样的两种情感状态。 “如果只有这点本事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出來丢人现眼了。”头也不回地替锦寰扎完最后一针,即墨无心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站起身來,不施粉黛的脸孔之上沒有半点表情,犹如冰玉雕琢,透着十足的冷漠和寒意:“有你们这种败类存在,当真是海神之殿最大的耻辱。” 第五十八章 兄妹相认 “海神之殿……”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词,炎烙的眼中不由划过一丝讶色:这世上,竟然果真有那样的一个地方存在么。而且,以这三人的对话内容來看,显然百里琉笙和无影老人都是來自于那里的,那即墨无心,又到底在其中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哼,我们是不是败类,还轮不到你这么一个小丫头來置喙。”被一个小辈如此指着鼻子骂,实在是无影老人有史以來的第一遭。可碍于百里琉笙还在眼前虎视眈眈,要再像方才那样破口大骂却是不可能了,因此之下,即便心情已是差到了极点,他也只能强自忍耐着。毕竟,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总还是得放下身价的。 “是么。”对他语气中的轻慢并不放在心上,即墨无心扶起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锦寰,却是忽然笑得讥讽:“既然我这么一个小丫头都要劳你如此大费周章,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堂堂的地祭司其实也只是徒有虚名呢。” 要论牙尖嘴利,她可从來沒有输给过任何人。这老家伙想在口头上占上风,那可完全是打错如意算盘了。 “你……大胆。”沒想到她会直接顺着杆子往上爬,还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无影老人当即就暴怒出了声:“即墨无心……你,你简直是不知所谓。”在他们眼里,地祭司那可是天神一样至高无上的存在,又怎么能够允许她这样的胡说八道呢。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很想把这个狂妄的沒了边的丫头给碎尸万段的,可偏偏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了,倒是生生把自己给气了个半死。 “即墨无心。”被这个改了姓氏的名字给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锦寰扶住身前女子的右手下意识地一紧,下一秒,却是以一种无比迫切的眼神侧头看向了她:“你叫……即墨无心……”话语之间,不由自主地便是透出了丝丝点点的期盼和焦急,听起來,竟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一样的郑重。 不明白方才即便是发现自己中了毒也仍旧保持了一派镇定的他因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即墨无心微微疑惑,却还是依言回答了他:“抱歉,之前为了行事方便,所以……” 这句一开口,便已是变相地承认了。 锦寰手上的力度再度加重了几分,眼中的情绪却已是由迫切转为了隐隐的狂喜:“你真的叫即墨无心。” 当年他偷跑到冷宫看望云倾皇后时曾听她无意中说起过,云丞相一家,原本就复姓即墨,后來为了躲避仇家,才改名换姓地來到了裂金定居。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年龄相符、容貌神似不说,现下居然连姓氏都对上了,天底下绝不可能有如此之多的巧合的。他绝对相信,她就是传说中自己那个已经死去了多年的妹妹心儿。 “是。”看到他愈发外露的神色,再联想到自己脑海中那依稀还残留着的幼年记忆,即墨无心明白,锦寰他,多半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毕竟娘亲当初在冷宫之时,他业已经是七八岁的孩子了,比一般人多了解一些情况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事已至此,反正原定的计划也已经有了偏差,那再隐瞒下去倒也沒有了多少实际的意义。这般想着,即墨无心索性就冲着他展颜一笑,不过话语之中的调侃意味却是再分明不过的了:“居然到现在才知道是我,二哥,你还能再迟钝一些么。” “心儿,你果然是心儿……”素來像覆了一层严霜的面容被她这一笑给尽数融化,锦寰抬手抚上少女的鬓发,却连动作都是带了十足的小心翼翼。那模样,就如同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口气呵重了都会把它给碰碎了去:“二哥就知道你是不会死的,太好了……太好了,心儿……谢谢你回來……”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以后,二哥会保护你,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人欺负你的机会了,绝对不会。 “二哥……”第一次感受到兄长如此真切的疼爱,而不再是童年回忆中偶尔零星的碎片残渣,即墨无心长睫轻颤,眼眸之中,瞬间便涌上了一层水雾。 是啊,太好了,她何其有幸。在孤身飘零了这么多年之后还能得到自己亲生哥哥的关爱与怜惜……真的是,此生足矣,此愿足矣啊。 “傻丫头,不要哭啊。”望着她迅速奔涌而上的泪水,锦寰宠溺一笑,却是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二哥认识的心儿可是大胆包天、巾帼不让须眉的,这么一哭,可就不像样了啊。” 想起刚刚认识她时的果敢勇毅,还有那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意气风发,再对上此时此刻那双朦胧的泪眼,他真的是不忍到了极点。这些年,她一个人,应该是受了很多委屈吧。否则,她又何以会形成那样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少女花一般的年纪,她原本应该和锦绣一样,只需要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尽情享受着父皇和母后的关爱就够了呀。只可惜造化弄人,心儿她,却是过早经历了那痛于常人的一切。 而看着这兄妹相认的一幕,不同于百里琉笙等人的欣慰和感慨,无影老人只是懊悔得想咬了自己的舌头。 果然冲动是魔鬼,他在情绪失控之下吼出的这一嗓子,实在是太不明智的举动。本來还想着要将其作为底牌來用的,这下可好,不仅保不了命,恐怕,还要平生出些许波澜來了。 一念及此,他不由自主地就朝锦夜的方向瞥了一眼。果不其然,那仍旧坐在原地的中年男子,眼中一直闪烁着的算计的幽芒不在,取而代之的,却是无与伦比的震惊和茫然。 显然,眼前的状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居然,是叫做即墨无心么。那她所谓的鸢木使节云无心的身份,想必也全然是伪造的了。 第五十九章 选择 呵呵,鬼谷医仙,即墨无心……他和即墨云倾的孩子,他们的女儿,即墨无心……呵呵,他肯定是疯了,他居然还想着,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纳入后宫…… “朕早该想到的啊,那么相似的两张脸……”情不自禁地低喃出声,锦夜近乎痴迷地看向即墨无心,竟是忽然就慢慢地站起身來:“你和你母后长得那么像,朕早该想到的才是。” “你……你竟然,沒有中毒么。”望着那似乎并沒有半点异样的锦夜,炎烙当下就惊疑出了声。 怎么搞得。曲太傅和安国将军被人顶了包,所以沒有中毒,这很正常,可是裂金国的皇帝陛下这般情况又算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又或者,这是他和无影老人联手之下的阴谋。但是也不对啊,锦寰中毒的症状那么明显,还全靠了即墨无心出手才得以解除,这…… 一时之间,哪怕聪明如炎烙,也是沒能迅速地理出个头绪來,下意识地瞅了瞅锦寰,却发现后者脸上的表情简直跟自己如出一辙。很明显,这也同样是个被蒙在鼓里的。 “早些时候想到,皇帝陛下莫非还能不对我出手不成。”而相较于他们两个的全然不在状态,即墨无心应付起來倒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眼底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不复面对锦寰时的娇俏形容,她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锦夜,精致无瑕的容颜之上只剩下了无尽的肃杀与冷酷:“先是在流云轩外布置下的重重暗哨,再是如今正包围着洗尘殿的上千御林军,锦夜,我从來不觉得,你有打算放过我的意思。” “洗尘殿居然被御林军包围了。”看了看那好似万事皆了然于心的百里琉笙,炎烙和锦寰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着实已经沒有力气再去感叹自己的无知。在一天之中被这些神通广大的人物给打击了一遍又一遍,真是想不麻木也难啊。不过这倒是说得通了,难怪殿里发生这么大动静都始终沒有人赶过來,搞了半天,竟是锦夜一早就秘密安排好了的。 “只要你不出流云轩,那就自然不会有事。”因着她过于明显的抗拒而停了脚步,锦夜深深地凝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女子,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來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 他原本是打算纳她为妃的,又怎么可能会对她下手。流云轩的那些暗哨,不过是为了防止她逃走而设下的罢了,顺便也是有着一层变相保护的意思在里面。但是她现在不仅离了流云轩,甚至还闯进了洗尘殿、破坏了他原本的计划…… “换言之,只要出了那里,我就是必死无疑的了。”挑高了一双黛眉,即墨无心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味道:“锦夜,事到如今,你又何必非得摆出这等惺惺作态的模样呢。你对娘亲如何、对我如何,我难道还不够清楚么。你以为时过境迁,我就会相信你已经回头是岸、洗心革面打算重新做个好父亲了。” 做梦,他说他爱过娘亲,他尚且可以那样毅然决然地对她和她的家人下狠手,更何况自己现在在他的眼中只不过是娘亲的一个替身,他说锦绣是他的掌上明珠,可他也依旧沒有把她摒除在危险之外,更何况自己这个早在当年就被他弃若敝履的女儿。她知道的是,从头至尾,锦夜爱的人就只有他自己。为了使自己不断壮大,无论爱情还是亲情,那些在他眼中,都是可以被随意舍弃的东西,只有可以给他带來实质性利益的,那才叫做永恒。 “心儿,”沒想到她会说得这般直白,锦寰下意识地就蹙起了剑眉。虽说他在心里也并沒有把锦夜当成是自己真正的父亲,可碍于当前这相对严峻的局面,他们,是不是,应该稍稍委婉含蓄一些才比较好。像这样直截了当地激怒这一国之君,恐怕,并不是一个多恰当的主意啊。 摆了摆手,示意锦寰退到一边,锦夜的视线依然沒有从即墨无心的身上移开:“既然你说朕不是一个好父亲,那朕就破一回例,再给你一个选择。”顿了顿,他眸底的暗色上涌,瞬间便是比殿外的夜空还要更加深沉而不可捉摸:“你若是现在就回到流云轩,那朕就当这一切都沒有发生过,事后也绝对不追究你任何责任……” “皇帝陛下,这个丫头可是天祭司的后裔,即便如今血脉不复以往,那也是地祭司指名要找的人,你断不可因着一时之仁就放过她啊,”急急地出声打断锦夜,无影老人此时简直是心急如焚。 要知道,他在赤火潜伏多年,虽说肩负的任务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挑起各国纷争,但比起天祭司后裔而言,那些却统统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现在,明明眼看着即墨无心很轻易地就要落在他的手中,只要带回岛上就能论功行赏,若是因为锦夜的干系而跑脱,那他以后要再找到她,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朕的决定还不需要你來过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锦夜继续看了即墨无心,话语之间却是逐渐带出了警告的意味:“但你若是执意要这样下去的话,朕也的确不会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你做的顺水人情还少么。”冷哼一声,即墨无心当即便是毫不示弱地回了过去:“这个选择,我想,对我來说其实根本算不上是问題。” “哦。”眉目之间慢慢透出冷凝之色,锦夜耐了性子问道:“什么意思。” 回眸扫了一圈整个洗尘殿,即墨无心冲着百里琉笙等人粲然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明媚惑人:“首先,我绝不可能抛下他们一个人离开。”那样的话,即使全身而退了,对她來说,沒有了所爱所关心的朋友,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而其次,”她再度看向锦夜,一双翦水秋瞳忽而就带出了十分的狡黠:“你又如何知道,我一定拿你沒有办法呢。” 第六十章 擒贼先擒王 “故弄玄虚,”强自忽略心头一闪而过的不祥之感,锦夜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嘴角下意识地便是扯出了冷硬的弧度:“既然你当年侥幸不死,如今就更不应该回來。自投罗网还冥顽不灵,你莫不是觉得朕一定不忍心杀你。” 经过适才的那一番你來我往,他已经从最初得知消息的震惊中完全平复了下來。不错,即墨无心确实是他的亲生女儿,可是,那又能怎样呢。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云倾死后,他在冷宫那小小孩童眼中看到的入骨恨意。那漆黑如墨的眼瞳,透着不屈的倔强和燎原的愤怒,即便在那样阴冷潮湿的宫殿里,也始终坚持着不肯熄灭,就好像是自九幽之底爬出的冤魂,每一次的注视都淬了剧毒的怨念。 他很不喜欢那双眼睛,更加不喜欢,他从那双眼睛中解读而出的情绪。因此,他任由这唯一的嫡出女儿在冷宫里自生自灭,哪怕知道她被辱骂、被责打,甚至挨饿受冻、病入膏肓地行将死去,他也一直都冷着心肠不管不顾。那时,宫中之人都传说他是怨毒了先皇后,以致于迁怒给了那小小的女娃,就连他自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后來冷宫中传出小公主病逝的消息,他无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的瞬间,他才恍然大悟:其实自己,应该根本就是害怕看到那样的眼吧。因为那双眼睛,清楚地照见了他所犯下的罪孽和所沾染的血腥,那双眼睛的主人更是他用尽全力想要遗忘的不堪过去,所以,他才会那么那么地想要逃吧。 是的,从那一刻起,他就懂了。他爱过云倾,爱过那个给他带來了一切美好的女人,但是,这其中却绝对不会包括那个几乎是在意料之外的女儿。作为一个在深宫里并不受宠的普通皇子,他一步步地谋划着爬到今天的这个位置,最爱的、最在乎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任何一个呢。所以,不管是曾经助他登上皇位的云瀚一家,又或者是将所有的青春年华都交托给了他的结发之妻,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既然只是工具,那纵然再喜欢、再顺手,该抛弃的时候就得毫不犹豫地抛弃,这才真正是帝王之道,是一个男人立足于世的不二手段。他从不后悔,也当然,早就把自己的良心出卖给了恶魔。 而现在,这个在他眼中看來就压根儿不应该存在的女儿又回來了,居然,再一次,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虽然那双令他曾经生出恐惧之心的眸子已然发生了改变,但那通身的气息无一不再彰显着,她,是打定主意回來报仇的,这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在他看來,其实完全用不着抉择。方才他之所以会给出那样一个看似温情的承诺,也不过是因着对即墨无心的了解,知道她根本就不可能会选择那样的一条路罢了。很显然,他赌对了。 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即墨无心的神色自若依旧:“对于你这种连心都沒有了的人,我又怎么敢断定你会不会忍心呢。”她从來都不是一个会把希望寄诸于他人身上的人,特别是当这个人还不怎么靠得住的时候,她更倾向于把一切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你的倚仗究竟是什么。”似是已经对这样的对话产生了厌倦的心思,锦夜的眉目愈见冷沉,却是单刀直入,挑明了不想再跟她继续兜圈子下去:“如果你只是在拖延时间,指望着你那几个贴身侍女会搬來救兵的话,那朕劝你大可不必了。”颇为自得地大殿之内踱了几步,他的嗓音难得的张扬而浑厚:“朕的裂金皇城,想进來或许容易,但要出去……呵呵,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嗯,这句话,倒是有着几分可信程度。”沒有如锦夜想象之中的惊慌失措,即墨无心单手抚了下颚,竟是一脸中肯地点了点头。自己这名义上的父亲虽然为人不堪至极,但御下却是极有手段。否则,他们这一行自流云轩赶过來的时候,又何须丢了言归、弄墨等四人断后。单看着那四个到现在都还沒有发出任何信号,那些暗卫的厉害就足见一斑了。 “不过……”话锋一转,一直都表现地出人意料的女子抬眼盯了锦夜,面容之上的笑意忽然之间就浓郁地几乎快要满溢而出:“不知道皇帝陛下有沒有听说过擒贼先擒王这一句呢。在无心看來,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活计可是省时又省力啊。” “擒贼先擒王。”仔细地上下打量了即墨无心一番,锦夜发现自己着实不懂自己这个女儿究竟在想些什么:“你以为,就眼下的情况來说,你还会有挟持住朕的机会。” 百里琉笙他并不了解,只知道既然是海神之殿的少主,那本事自然不会差了去。虽说无影老人不一定会是他的对手,但拖住他一会儿想必也是绰绰有余的。而除此之外,放眼他们那一群,撇开即墨无心尚还有一战之力不谈,炎烙等人能不拖了后腿就算不错的了,这个丫头,她到底是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能力对付他。 由始至终,锦夜都沒有把锦寰给考虑进去。毕竟,在他看來,即便这个儿子跟即墨无心有着那么点兄妹之情,可到底这么多年也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再怎么着,也绝不可能会为了一个本就不是很亲的妹妹而废了自己的前程。对于这一点,他很有信心。 看出他目光中的轻蔑,也懂得他心中所想。然而即墨无心仍旧是不骄不躁,更有甚者,她居然还饶有兴趣地开口点拨了锦夜一句,那语气中过于明显的教导意味,直叫百里琉笙听了也是忍俊不禁:“亏得皇帝陛下还曾经御驾亲征过,岂不闻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第六十一章 不战而胜 “荒谬至极,”自以为对即墨无心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可谁料她竟始终是在戏弄自己,锦夜当即就忍不住发作出了声:“即墨无心,朕不管你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你最好……” “皇帝陛下既已知我身份,那便恕小女斗胆问上一句,”也实在是懒得再去听他那千篇一律的威胁恐吓,即墨无心摆了摆手,随口就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那一句话:“让素來凶名极盛的鬼谷医仙替你治了那么久的病,皇帝陛下当真放心得了么。” “你……”瞬间记起这段时间以來都是眼前的女子在为自己诊脉疗毒,锦夜身子一僵,背后渗出的冷汗蓦地就沾湿了衣衫。 是啊,她若不提,自己还真是差点就忘了,自从她出现并告之暗夜之毒后,他的身体状况几乎就一直都是由她在打理。世人皆知鬼谷医仙医毒双绝,且为人性格古怪,难以捉摸,如果她真的是从一开始就抱了报复自己的心思而來,那在这段时间里,她要对他暗中动点什么手脚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居然,她的倚仗便是这个么。 眼看着因为即墨无心的一句话,在短短几秒钟之内,锦夜的脸色已是一变再变,无影老人霎时就有些不淡定了。不行的,若是锦夜就这般不战而降,那他这个孤家寡人要怎么办。任务完不成不说,指不定,连这条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这可不是他乐于看到的结果啊。 这般一想,他不由得便是又惊又急,当下也再顾不得百里琉笙那道一直将自己牢牢锁定的凛冽杀气,冲着锦夜便是一通狂吼:“皇帝陛下,你怎么可以相信这个小丫头的话呢。且不说她当初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要隐藏身份接近于你,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为了博取你的信任,她在短期之内是绝对不会作出对你不利的事情來的,再者,她若是还有这么一招后手备着,大可以从一进殿的时候就直接取了你我二人性命,又何必要和我们磨磨唧唧地扯到现在呢。所以,我断定她这么说一定是有诈,你可千万不能轻信于她啊,” 原本就在犹豫不决的一颗心因着无影老人的一番分析而慢慢平静了下來,锦夜看了看即墨无心,眼中却也是有着一丝明显的狐疑闪过。无影老人的这一段说辞,倒也算得上是合情合理。更何况,当初出于对鸢木国人的不信任,无论是即墨无心施针的穴位手法,还是她开出的药方丹丸,他都曾一一找宫中太医院的院判看过,都是在确定并无危害的情况下才允许她继续下去的。如果这样也能出什么差错,那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一些。 大约是嫌这个老头子太过聒噪,百里琉笙趁无影老人心神俱乱的当口,竟是直接凌空飞点几指,但见出手如电,迅捷如雷,堪堪正中穴位,直让得他立时就噤了声还顺带着扮起了能看不能动的木头人:“你倒是真把本君给忽视了个彻底。难道地祭司沒有告诉过你,见到本君,必然要远离三尺开外么。”竟然还敢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挑事儿,不给点颜色瞧瞧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此时此刻,看似谪仙一般的百里公子,望着面前这个因为说不了话而把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的无影老人,心头的畅快之感着实是满到爆棚。不过是地祭司手下的一条走狗罢了,教训起來实在是无压力啊无压力。 而近乎嘴角抽搐地看着就这么公然在自己面前上演的压倒性这一幕,锦夜现在,根本就是不用点穴也快丧失语言能力了。他还能说什么呢。眼看着连无影老人都是这么轻易地就被控制了去,如今,就算他的身子是真的沒出问題,恐怕也难逃被即墨无心和百里琉笙联手制伏的命运。 看來这人质,他是不当也得当了。 “好了,朕同意你们带炎烙离开便是。”有些颓然地坐回那独属于自己的高位之上,此时的锦夜,许是因为已经认命,相较起方才,竟是连眼角眉梢都透出了平静的意味。无论如何,他总是一国之君,即便偶有失意,也不能丢了自己的脸面不是。更何况,这一次的失败,他自认为还承受得起。 “只是这样。”挑了挑眉,即墨无心连动都沒动一下,脸孔之上的神情不知何时竟已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淡和漠然。 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自打她还是云无心身份时就无比难缠的女子,锦夜的黑眸中不着痕迹地划过一抹戾色,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恍若从來就沒有出现过:“朕即刻就撤了殿外的御林军,保证你们安全离去,并且承诺绝不会再在暗中对你们下手。” “还有一条。”适时地插话,炎烙也不管锦夜面色如何,径直抬手就指了那僵立在原地的无影老人道:“这个人,本太子要带走。”敢在他的恩师身上动手脚,还险些害了他赤火一国,不将这个老东西碎尸万段,实在是难以解他心头之恨啊。 “同意。”耸了耸肩,百里琉笙极为难得地和一直都看不顺眼的炎烙统一了战线,转头看向锦夜,他的笑容轻柔无害:“无影老人怎么说也是我海神之殿的人,本君要清理门户,想必皇帝陛下你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虽说无影在岛上的身份地位均属一般,还远远比不上阴阳两护法來得有分量,但至少他也是地祭司计划中相对重要的一环。如果能撬开他的嘴,或许,能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也不一定呢。 “你们要带,尽管带走便是。”全然无视无影老人投射而來的哀求目光,锦夜随意地挥了挥手,却是一脸的不耐。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身上的暗夜之毒是海神之殿的杰作,若不是此次他想借用无影老人的手给赤火国以重创,方便裂金日后吞并扩张,怕是他自己就动手收拾了这个老家伙了。既然有人愿意替他省事,他又为什么不乐得成全呢。 第一章 头绪繁多 等到锦寰以锦夜的名义喝退殿外一众御林军并且一路护送即墨无心等人行至宫门之外时,东方已是露出了鱼肚白。这原本稀松平常的一夜,因着某些特殊情况的发生,竟是显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好在此刻天将破晓,所有的黑暗都是荡然无存,撇开计划之外的变故不谈,这一次的行动,总得來说还是收获颇丰的。 “我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好好的一场晚宴弄成这样,总得有人來收拾残局。”看着不远处那驾驭着马车正在等候的言归,锦寰第一个停了脚步,话语之间却是参杂进了分明的苦笑。 “那就只能辛苦二哥了。”毫无负罪感地逗了他一句,即墨无心笑得颇有些沒心沒肺:“谁让你是这裂金国有口皆碑的二王爷,那可是将來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能者多劳啊。” “你这丫头。”略带了几分愠怒地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锦寰叹了口气,随即却是变得有些不舍起來:“准备什么时候离开,”经过今日一事,即墨无心这一群人想要再在裂金国境内停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虽说锦夜承诺不会对他们出手,一定保证他们安全离开,可自己的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做儿子的总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锦夜从來就不喜欢即墨无心,方才在洗尘殿,光是隔着那样的距离看着,他都能从中感觉到森然的杀意,更别说这个丫头此行还破坏了他那么重要的计划,新仇旧怨加一块儿,他还真怕这对名义上的父女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再來,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个传说中的海神之殿在这么多的事件中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但仅仅从百里琉笙和无影老人的关系來看,那个神秘的势力内部大约也是出了问題的。锦夜和即墨无心应该是站在了不同的两派,加上自己本身还有的种种盘算和诸多安排,是以,才最终导致了这盘棋越下越复杂。眼下他可能还只是隔岸观火,看得不甚分明,不过沒关系,为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他总是可以把不知道的一切东西都给慢慢补回來的。 因为他始终觉得,冥冥之中,是云倾在天有灵,这才指引了他们两个的相遇。所以,不管以后如何,他都会保护好即墨无心,也算是,对云倾当年的照拂之情的一点回报了。 “大概不会耽搁太久的。”因着是在宫门口,即便这个时间点还人烟稀少,即墨无心也终究是回答得含糊:“倒是二哥你,我们这样走了反正也沒什么,就怕锦夜他,会为着我的事而迁怒于你。”刚刚在大殿之上,尽管锦寰并沒有太过袒护于她,可他到底也是沒有帮助锦夜,单这一点,就足够那位多疑的君王对这个儿子生出芥蒂之心了。这却是,令她有些过意不去的。 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锦寰如小时候一般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吐出的字里行间直透出一股疏离的平淡之感:“迁怒不不迁怒,到底也沒什么关系。他自來也不相信任何人,对我的信任和倚重有几分是真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他并不惧怕锦夜会对自己采取什么措施。因为他压根儿就沒有对那个男人抱以过任何有关父亲的希望,是以,也就沒有了所谓的期盼和幻想,再不济,他总也可以缩回王府去当他与世无争的二王爷,那样,也沒什么不好的。 “二哥……”听出他语气里近乎麻木的淡然,即墨无心不自觉地有些心疼,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在触及眼前那张坚毅地恍若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硬朗脸孔之时生生地收了口。犹豫半晌,待到百里琉笙他们都已上了马车,只等自己道完别就立时离开之际,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踮起脚尖,攀住了锦寰的肩头,在他耳畔快速而轻声地说了几句,然后便是毅然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就朝着马车的方向而去。徒留还沒有从她话中缓过神來的锦寰一个,愣愣地站在原地,神游天外。 “二哥,后会有期了。”马车自他身前轱辘辘地驶过,即墨无心探出窗外,冲着他最后挥手一笑,锦寰这才清醒过來。回以一个同样毫不吝惜的笑容,他目送着那辆马车转过一个街角,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才一脸若有所失地转身往回走。除却比以往的冷面多出了一些应有的表情,锦寰现在的这副模样看起來再正常不过。 只是,无人知道,他的脑海中,因为即墨无心方才那几句话而生生激起的浪花,却是再不能轻易平息下去了。 二哥,锦夜近來应该很快就会病若疯癫,你若有心,还需早作准备才是。 病若疯癫……早作准备……呵呵,看样子,他这个妹妹的招数才真正是层出不穷呢。为了不成为她的累赘,也为了实现要保护好她的诺言,他应该,还要变得更加强大才对啊。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自裂金皇宫里出來之后就一路赶赴幽冥鬼楼情报驻点的澹台沉炎也是忙得一夜未睡。不知接到了多少消息,又不知放走了几只信鸽,到得现在,他才总算是勉强理出了一些头绪來。 尽管,这些头绪似乎都不怎么乐观,甚至,看多了,还明显是带了愁云惨淡的意味。 “主人,你吩咐的事情都已经交待下去了,鸢木那里,他们会务必留心的。”幽冥鬼楼此地的负责人一身团花福字大褂,圆胖的一张脸上,五官组合平平无奇,是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的那种长相。然而,那双仿佛商人一般精明的小眼中时而掠过的暗芒却足以叫人明白,他绝非是外表看起來的那么简单。毕竟,能成为天下第一情报和暗杀组织的一处负责人,他必定也是有其过人之处在的。 “嗯,确保不出差错就好。”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澹台沉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由自主地便是问了一句:“韩掌柜,无心那里,可有消息传來了,” 第二章 临时爆发 虽说他相信那两个人加起來,再大的阵仗也应付得了,可一直以來形成的习惯使然,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就会担心起那个自幼长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毕竟,无论她如今已经成长到何种地步,在他眼里,都始终还是那个需要自己保护和操心的人,这种几乎已经融入血脉的感情,并不会因为任何改变而有所不同。 “回主人的话,小姐一行已经顺利离开了裂金皇宫,正由言归大人一路护送离开。属下特意派了人去接应,想必很快就会过來和我们汇合了。”跟随澹台沉炎多年,这个被称作韩掌柜的中年人自是清楚在自家主人眼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下,即便前者并沒有过多吩咐,他也是在第一时间就将即墨无心的动向给把握地牢牢的。 不管这两个的关系在外人眼中是怎么样的,作为澹台沉炎的直系下属,他们可都是明白地透透的。那一位,极有可能会是他们将來的主母,提前多留意着些,总是沒有错的。 “好,我知道了。”紧绷了一天的脸孔到得现在才算是有了放松下來的迹象,澹台沉炎实在是觉得,在这一夜听到的那么多次的回禀声中,简直沒有一次,能够比现在的这句更加悦耳。下意识地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他略带了些疲惫地挥了挥手,道:“你也先下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我会让人通知你的。” “是,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看出他面容之上的倦怠神色,韩掌柜当下依言一礼,极为识趣地便是转身退了出去。 这一夜的风云变幻,他虽说知之不详,但从澹台沉炎的举手投足间,总也是能窥探出一二來的。这些处在风口浪尖的大人物,无论在外表上看起來是如何的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背地里的千种筹划和万般辛苦,却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而他们这些依附者,想要更好地生存下去,唯有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其余的,那就不是他们可以过问的范围了。 而差不多是在同样的时间点,言归已经驾着马车远离了裂金国都金羽城。看了看前方仍旧是显得有些崎岖的路途,他微皱了眉头,稍稍勒了马缰,冲着车内便是提醒了一声:“主子,估计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地方,你得忍着些了。” “我沒事儿,你不用顾虑我。”马车里传來即墨无心的声音,除了比以往低沉了一些以外,好似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异常。言归略略宽了心,手中缰绳一抖,当即就把速度提高了不少:“驾。” 现在的他们,离皇城远一分就安全一分,所以,情势所迫之下,他也实在是顾及不了太多。 然而此时的马车之内,即墨无心的实际情形却是远远沒有听起來的那么好的。谁也沒有料到,连日來的操劳和忧虑多思,竟然提前引发了她体内剩余的寒毒,在驶出皇宫不远之后就不遗余力地发作起來,直令得她现在连勉强坐着的力气都沒有,更别说是要承受马车如此剧烈的颠簸了。 “主子……”紧紧拥着怀中那差不多快要缩成一团的女子,舞文简直是急得快要哭出來了:“主子,再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们马上就可以到少谷主那里了,少谷主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张俏脸几乎冻成了青紫色,即墨无心通身都冷得好似一块寒冰,但却还是哆嗦着抬头朝舞文挤出了一个寡淡的笑:“傻丫头,别……别哭,我沒事的……”这样冰寒彻骨的疼痛,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虽说很是难熬,可她到底也开始习惯了:“死不了……人的,放……放心……” 而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情状的炎烙和百里琉笙却是齐齐地吃了一惊。后者倒还好,因着知晓即墨无心体内寒毒的存在,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也就回过了神來。惟独前者,压根儿就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看着心爱女子如此痛苦的模样却也只有干着急的份。 “你家主子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之间会变成了这个样子。”焦虑不已地冲着一旁的舞文开口,炎烙着实是恨透了现在这种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状况。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对即墨无心的了解居然是如斯之少。 “体内积年的寒气太重,导致寒毒入体,依现在的情形來看,应该是临时爆发了。”不待被问询的人出声,百里琉笙已是面色沉静地接了口。即墨无心的生平,事无巨细,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看着她在痛苦中煎熬,他的心也好像是在这一刻被人一刀刀地凌迟,疼地钻心,痛地入骨。 大概是被他这么知之甚详的一句话给提醒了,炎烙霎时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他,眼中希冀的光芒大盛,就如同是看见了救世主:“你不是大夫么。你连流年逝那样的剧毒都有法子拖延吊命,寒毒爆发而已,你总应该有办法治的吧。”他差点就忘了,百里琉笙曾经还在赤火国的太医院待过一段时间,无论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但至少,能拿得出那样一枚九转大还丹给他父皇续命的人,绝不会对医术一窍不通吧。 大夫……嘴角微微抽搐,百里琉笙真是忍不住想谢谢他还记得自己有过那样的一个临时身份。 沒错,他是曾经一度被称为赤火的国中圣手,也的确是对即墨无心体内的寒毒有所涉猎,可那都是基于情报运用得当的份上啊。现在居然要他來治连即墨无心这种医毒双绝的人都解决不了的病症,他真的不确定炎烙是不是在拿自己开涮。 “你不会……一直都是在糊弄人的吧。”光看着他的表情,炎烙的心就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搞半天,这家伙居然还是个冒牌货。而就是这么个冒牌货,居然还曾经在他赤火的皇宫之中做了那么久的圣手太医。 这……究竟是他识人不明,还是这个家伙骗人的功夫太好呢。 第三章 还债 炎烙忽然就有些后悔把无影老人给迷晕了。那个老家伙,据百里琉笙所说,乃是海神之殿数一数二的用毒高手,医毒本一道,若是他还清醒着,指不定还能帮上一点忙,可是现在…… “你想太多了。”叹了口气,百里琉笙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以那老东西的性子,看我们现在急成这般,不给无心下什么毒就算是他良心发现了,又哪里还能指望他施以援手呢。再者,即便他真的帮了忙,从他手里出來的东西,你确定你敢用。”至少,他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不得不说,百里琉笙的这番话句句在理,句句都戳在了炎烙的心上。然而便是再有理,让他看着即墨无心现在的这副模样,他都着实抑制不了心中的那份焦躁:“这也不会,那也不行,那要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心硬撑到那个时候吧。”不说他看不看得下去,就连无心,恐怕也撑不了那么久的。该死的,澹台沉炎那个家伙怎么就只知道发个信号,派來接应的人到现在都还不出现,存心是要急死人啊。 “别……别担心了,我……我沒什么大……大……碍的。”冰透肌骨的疼痛让即墨无心越发的清醒,听着这两人为了自己而像个小孩子似的争论不休,不管身体有多冷,心里却总还是暖的。当下自舞文的怀里微微挣脱出來,话语之间就带上了一份强硬之意:“离……离我远一点……你……你的身体……受不了……” 舞文和炎烙身上的毒都还沒來得及解,此刻皆是用不了内力的状态,单凭着本身的体质,不仅帮不了她,或许还会被她连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样的痛楚,她一个人受着就够了,实在是不想,再拖其他人下水了。 “主子……”语调里不受控制地沾染上了几分泪意,舞文从來沒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深切地感受到绝望。以前的每一次,不管怎么样,少谷主都是陪在主子身边的,根本就用不着她们担心些什么。可是此时此刻,谁都不在眼前不说,连那稍微能缓解主子疼痛的泉眼都寻不得,她,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让我來吧。”明白即墨无心在担忧着些什么,再看她此时已经冻得连睫毛上都开始凝出寒霜,百里琉笙再也管不了许多,长臂一揽,便已经将人从舞文怀里给接了过來。与此同时,全身内力流转,将整个人都保持在了一个热力满满的状态。反正是寒毒,那他用热度來对付总是沒错的,况且,他自认功力不差,倒也沒有如舞文那种会被寒气反噬的顾虑。 “百里……百里……琉笙……”下意识地想要抗拒,然而冰冷到了极点的身体却是极其渴望这样的热源,兼之手脚都早已僵硬到了无法动弹的状态,即墨无心只低低地喊了一声便是认命地被那个温暖的怀抱给密密地包裹了起來。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真的是注定要欠着这个男人的了。一路行來给予自己那么多帮助,却接二连三地被自己给误会中伤,他不仅始终不离不弃,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不惜耗费自己的内力來替她分担痛苦……如果说这样的人还只能被叫做盟友的话,她怕是实在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豁出生死相交的知己了。 “无心,别怕,什么都会过去的。”乍然接触到她的身子,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百里琉笙还是被那种全然不似活人的体温给吓到了。入手的并不是暖玉温香,而是数九寒天里冻得硬邦邦的森然冰雪,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足够令人全身刺痛,不由自主地便想要退缩。他几乎都不敢想象,这种几可致命的寒冷,怀中这个单薄地恍若枝头梨花一样的弱女子,究竟是以怎样的毅力扛过了一次又一次的。 情不自禁地就将即墨无心搂地更紧,百里琉笙单手印上她的背心,却是以一种坚持而不容拒绝的姿态将自己的内力传了过去。他并不是大夫,也确实不知道能用什么样的方法來治愈她,可他好歹也是习武之人,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总还是有的。虽说对自己的耗损大了一些,但只要能帮的了她,付出的代价再多又如何呢。 “琉笙……”第一次略去姓氏地喊他,即墨无心此时若说不感动,那当然是假的。除了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澹台沉炎以外,还从未有一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为她做出那么多。而其实他,根本就用不着这样的…… “我怕我,还不起……”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明码标价的合作关系,再这么下去,这笔交易可就公平不了了。她着实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是能够用來还人情债的。 “呵呵。”沒料到她在这种关键时刻还念念不忘地要和自己界限分明,百里琉笙嘴角扯出一抹轻笑的弧度,却是俯身附在她耳畔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从來就沒指望过要你还我什么,无心,你难道还见过有人和自己的未婚妻讨价还价的么。” 或许,在相见相识的最初,他是抱着欣赏和赞叹的眼光,充分算计了之后才决定和她站在一起并肩作战的。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很多时候,她就像是一朵盛放在暗夜里的罂粟花,每多了解一分就多心动一点,越想靠近就越沉醉,时至今日,那颗单纯合作的初心怕是都早已经沦陷得消失不见了吧。 他知道那一纸婚约根本就捆绑不住这个想法和做法都是与众不同的女子,所以,他才想着要在这段有限的、留在她身边的日子里,不断加深自己在她心中的烙印,如果能够,他很期待,将來为自己披上鲜艳嫁衣的她会是何等样的风华绝代。 所以无心,无论怎样都不要抗拒我,已经错过了你之前那么多的时光和岁月,接下來的日子,不管何等艰难,我都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四章 人情 即墨无心从昏迷中清醒过來之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回想起之前在马车上曾发生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就从躺着的锦榻之上坐起了身:如果沒记错的话,是她的寒毒临时爆发了。可是,她细细查看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竟是难得地沒有发作过后的半点不适…… 这,又算是个怎么样的情况啊。 “心儿,”冷不防一人自外推门而入,看着兀自坐在榻上发呆的她,当即便是一脸惊喜地快步走了过來:“你总算是醒了啊,怎么样,有沒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师兄……”看着眼前满怀关切的澹台沉炎,即墨无心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來:“我沒事,这里是……” “哦,这是幽冥鬼楼在裂金国境内的一处秘密驻点。”想起她对这里并沒有太多的印象,澹台沉炎笑着就解释了一句:“此处相对隐蔽,锦夜的手一时半会儿还伸不到这里,暂时的安全总是可以保证的,你放心休息便是了。” “嗯。”了然地点了点下巴,即墨无心揉着额头,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过了好半晌,才略带着几分迟疑地开了口:“那个……师兄,百里琉笙他……怎么样了。”即使当时的神智并不是很清明,可她依稀还记得是那个人,用他的体温和内力为自己撑起了一方远离冰寒的天地。现在想來,她能够这么快地就恢复过來,大抵,也是因着他的功劳吧。 忆起那一次澹台沉炎在为她输了内力之后苍白了很多天的脸色,她不由地就有些担心。百里琉笙不同于他们,作为海神之殿的少主人,那是时时刻刻都处在风口浪尖的,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而由于她的关系,他原本隐在暗处的优势不在,越來越浮到明面上來,稍有疏忽,就可能授人以柄,然后,置之于死地,永不超生。是以,如果因为她而连累那个人出了什么意外,她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他……”欲言又止,说实在的,澹台沉炎也确实是沒有料到百里琉笙会为了即墨无心做到那种份上:“他为了控制住你身上的寒毒,不惜动用了海神之殿的秘法,结果对自己损耗太大不说,还遭到了轻微的反噬。现在,正在后山的一处温泉眼中疗伤。” 若是单纯出于情敌的立场,他其实是并不想把这一切都告诉给即墨无心的。然而,撇开私底下的恩怨不谈,百里琉笙为人磊落,着实是一个谦谦君子,兼之其所作所为,皆是出于爱人的一颗心,要想令得自己对他生出敌意,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尽管纠结再三,澹台沉炎终究还是把实情给说了出來。毕竟,他也曾说过的,要和百里琉笙公平竞争,既然这样,有些太过小人的行径便是断断要不得的了。 “居然……这么严重么。”怔怔地愣在原地,即墨无心显然是被这个消息给震惊到了。百里琉笙的武功有多深,她或许不是很清楚,但至少,决计不会比澹台沉炎低了去就对了。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出现了伤势,这海神之殿的秘法,会不会,也太过伤人了一些。 “嗯,看样子有些棘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便是浮现出昨日傍晚百里琉笙满身冰霜地抱着即墨无心走进來的场景,当时,他那副面色青紫、气息奄奄的模样,纵使澹台沉炎见过太多的大场面,也还是被骇在了当地,许久之后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我要去看他。”斩钉截铁地开口,即墨无心立时下了锦榻,也顾不得自己此时还仅穿着单衣、形容憔悴,一心一意就要朝门外走,却在刚迈出第一步时就被澹台沉炎给拉了回來。 “好歹也该换件衣服吧。”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跟前这说风就是雨的女子,澹台沉炎拉着她复又坐下,这才扬声唤了弄墨等人进來为她更衣。而他自己,则是先一步出去安排人手带即墨无心上后山。 男人在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之时难免会小心眼,澹台沉炎自然也不例外。他不跟着去,只派人引路,特意留出给那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空间,看起來是大方到了极致。可实际上,沒有人知道,他是压根儿就不想看到即墨无心和百里琉笙交谈的场景,否则,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一怒之下就忘了后者还是个伤员,直接下了狠手也说不准。 还是眼不见为净比较好。那样,他多多少少都可以继续维持自己在即墨无心心中的形象,也算是变相地给了百里琉笙一个人情,顺带着还免了自己心理上的膈应,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啊。 而这边厢,即墨无心自然是不清楚自家这腹黑师兄肚里面的弯弯绕绕的。简单利落地收拾好自己,因着炎烙和舞文那里还需要人照顾,因此,她仅仅带了弄墨一个就跟着韩掌柜一路朝后山行去。 “小姐体内的寒毒也才刚刚被控制住,为何不多歇息一会儿再过來呢。”韩掌柜圆胖的一张脸上尽是忧色,看起來倒是十足的真挚和诚恳:“左右百里公子这边有属下带了人在亲自照料着,还有言归大人镇守,想必也走不出什么大褶子,只求小姐安心便是,” 他虽然并不确实清楚百里琉笙的身份,但光凭那长相和气魄,再加上澹台沉炎对其的态度,也足够他从中揣摩出一点什么來了,因此下,即使并不看好那位百里公子和自家主人抢媳妇的这种恶劣行为,他还是不敢表现出丝毫怠慢的样子來的,因为,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是即墨小姐确确实实的救命恩人,抛开别的不提,单这份实打实的情意就足以令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刮目相待,大不了,以后手底下见真章,现在嘛,那还是得当成贵客來伺候着的, 第五章 心甘情愿 “有劳韩掌柜。”冲着他微微颔首,因为澹台沉炎的关系,即墨无心对面前这人倒还是有点印象的:“倒不是说信不过你们,只是百里琉笙是我好友,不亲自过來看一趟总是不安心的。”不说这些人都是澹台沉炎的得力下属,便说连言归都守在这里,她就知道定然是出不了岔子的。她來看百里琉笙,的确是出自本身的原因,与他们并无干系,这一点,却是必须要说清楚的,否则日后寒了人心,那种损失可是挽回不了的。 “呵呵,小姐言重了,属下明白的。”笑容可掬地应着,韩掌柜对于即墨无心,是一如既往的赞赏有加。这个心思剔透的女子,好像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把人的想法给看得透透的,并且会在第一时间就做出最正确、最得体的应对,直叫人心甘情愿地供她驱使、毫无怨言。这般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大气姿态,有时候,着实是像极了自家主人。光从这一点上來说,这两位,就必然是天作之合了。 “主子,前面就是了。”弄墨眼尖,在即墨无心和韩掌柜交谈的当口,她已经远远瞧见了抱着剑立在一旁的言归。而他身后,一池氤氲的气雾缭绕不散,很显然,正是澹台沉炎所说的那处温泉泉眼。 “主子。”一眼望见即墨无心,言归微一愣怔之后就大步赶了过來。直到将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个遍,发现除却脸色不太好看以外并无任何不适,他才略有几分安心地舒了一口气:“百里公子这边一直都是属下在守着,并沒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主子放心。” 即墨无心是什么样的性子,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他总也是多少了解过一些。此番变故,百里琉笙舍身救她,其余的暂且不论,一份人情却是欠定了的。是以,自打昨日事后,他不等任何人吩咐,就特意护持着百里琉笙到现在,也算是变相地替即墨无心尽了一点心意了。 “嗯,劳你挂心了。”感激地朝他投去一瞥,即墨无心自然也懂他这么做的含义,当即就笑着说了一句:“守了一天一夜了,你也先下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可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言归直觉性地就想要拒绝,然而在对上一边韩掌柜和弄墨意有所指的眼神之时,他却下意识地有些明白了。当即话到嘴边打了一个转儿就变了腔调:“好,属下一会儿再來替主子。” “去吧。”笑容清浅地应了一句,即墨无心示意身边两人留在原地,自己却是提了裙摆,很有几分焦虑地就朝着水雾最浓郁的地方去了。百里琉笙究竟伤得怎样,她压根儿也沒办法从别处得知,再心急不安,亦只得等亲眼看了才能下定论。至于故意摒退了韩掌柜和弄墨,则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牵扯进海神之殿的隐秘之中。毕竟,她和百里琉笙的谈话内容很多时候都是心照不宣的,少一个人知情也就少了一份危险。眼看着手头的事情越发杂乱成一团,她是当真沒有心思去顾及更多了。 “百里琉笙……”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可站在温泉池边,看着那通身泡在池水之中,仅仅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的男子,即墨无心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隔了一天一夜而已,面前之人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大。原本俊美如世外谪仙的面容苍白地近乎失去血色不说,连带着整个人都带出了一股虚弱至极的憔悴和颓败。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被耗去了太多的心力,生生让人有了一种他可能会就此一睡不醒的错觉。 被一阵沒來由的悸动之感狠狠地劫掠住心神,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周围浮现的一圈淡淡青色,即墨无心愈发地心疼无奈,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离他更近一些,她伸手便想要去探他的脉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大夫,虽然对自己体内的寒毒并沒有招架之力,但对其他病症,她却都是有着十足的信心和把握的。不是有句话叫做大夫医人不医己么。或许,她治不了自己,却能治得了百里琉笙也不一定呢。 满心满眼都是跟前之人此时的身体状况,因此,当探出去的手被人凭空一把捉住之时,即墨无心着实是骇了一跳。然而待看清那抓着自己手臂的人正是本该还在昏迷之中的百里琉笙之时,她眼中的警惕和冷厉霎时就化成了无边的惊喜:“你醒了。,” “呵呵,我若再不醒,指不定就要被你吃干抹净了。”用一如既往的调笑口气遮掩住自己话语之间的虚弱疲累,百里琉笙依然牢牢握着即墨无心的手掌,眼神里的淡然笑意温柔到好似要将人溺毙其间:“无心,多谢你安然无恙,上天总算是待我不薄啊。” 其实,早在她和言归对话的时候起,他就从浅浅的假寐之中清醒过來了。奈何那秘法着实是耗费了他太多功力,纵然有意睁眼,却只是力不从心,直到她伸手探脉,他才勉强恢复了一点体力,堪堪能够抓住她。只不知即墨无心是太过担忧还是如何,竟然都沒有感觉到握着她的手全沒有平日的力度,只需轻轻一摔就可以随意摆脱了开去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胡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即墨无心对上他的视线,只一触及,忽然就有些手足无措起來:“百里琉笙,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秘法,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呢。而且,只是为了我而已,你又何必……” 何必如此糟践自己呢。你怎么样也是海神之殿的堂堂少主人啊,那可是大陆第一势力的实权人物,为了她这么一个一心只想着报仇、满手都沾染着血腥的蛇蝎女子,真的,值得么。 “你是我的未婚妻啊。”还是那样的语调,百里琉笙不甚在意地接过话头,这一次,却是连嘴角都微微翘了起來:“我不对你好,又能对谁好呢。” 第六章 纯阳之气 “可是……”你明明知道的,那一纸婚约的废除,终究只是早晚的事情啊。 话到嘴边都沒有吐露出來,看着此时的百里琉笙,即墨无心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來面对他。作为女子,与生俱來的敏感天性让得她多少也能感觉到面前之人的心思。然而,现在的她,根本就是一心为了复仇才从地狱归來的游魂罢了,纵使皮囊尚在,失却了爱和信任的能力,她又能给得了谁什么承诺呢。澹台沉炎也好,炎烙也罢,这些琐琐碎碎的情感纠葛,她并不是沒有看在眼里的,只是自私如她,在潜意识里就选择了回避和漠然。好像只要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担负起任何的责任,和他们都保持着交易的安全距离,不用担心也不必惶恐。 百里琉笙于她,确然是一个意外。因为他,自己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情债的重量。那并不是轻易就可以被偿还的东西,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有心无力。 “沒有那么多可是的。”嗓音轻柔地打断她,百里琉笙素來就擅长洞悉人心,此情此景之下,又哪里还能不知道她到底想表达些什么呢。不过,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说出那一句话就是了。 “看你因为寒毒发作痛苦成那样,我想,是个男人都不会坐视不理的吧。”一脸的无谓神情,饶是他此时的状态奇差无比,但那一副就事论事的自若模样也由不得人有丝毫的不信:“况且,你可是我对付地祭司的一张王牌呢,要是现在就倒下了,我之前的心血可不就都白废了。所以啊,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当成是我对我们计划的一次长远投资好了,反正你度过一劫,而我福大命大,两不亏欠,上哪儿去找这么划算的买卖。” 不是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的,可眼前的女子,全然还不懂得爱与被爱,他自然,是不能在第一时间就逼急了她。好在,经过这次,在她的心里,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了,來日方长,他有信心可以一步一步地慢慢來。 “你还真是……”嘴角抽了又抽,即墨无心无语半晌,到底还是只有败下阵來的份:“好吧,长远投资就长远投资好了,我接受总行了吧。” 真是能够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一张利嘴。如果按他的这种投资理念,估计早就亏得血本无归了,偏就这德行,居然还说得出來两不亏欠这种话,实在是诛心已极。她着实是想不通,明明初见之时是那样出尘脱俗、惊艳无伦的一个人物,为何越接触竟是越无赖耍滑起來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领他这份情就是了。他既摆明了不想点破,那她自是乐得假作不知,反正走一步算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就对了。 “嗯,这还差不多。”满意地点了点头,百里琉笙半阖了眼,却是顺势就把头靠在了即墨无心还未收回去的胳膊上:“总算你安然无恙了,不然的话,我这一次可就亏大发了。”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还真是他有史以來的第一回。 被他这句话给提醒到了,即墨无心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面前之人的脸颊,却是沒什么好气地问起了之前那个被他刻意忽略了过去的问題:“诶,你还沒告诉我呢,到底是用了海神之殿的什么秘法。为什么这次我醒來竟然沒感觉到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沒有不对那就是好事啊。”有些懒懒地和即墨无心打着太极,轻嗅着她身上清淡如风的气息,百里琉笙只觉得自己都快要睡过去了:“过了这次,只要再拿到海神之殿里剩下的那枚玄火麒麟丹,你体内的寒毒应该就可以尽去了,到时候,就不需要我再这么劳心劳力的了。” “百里琉笙,”带了几分警告意味地看向他,即墨无心现在完全不关心什么玄火麒麟丹的下落:“别跟我兜圈子,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喜欢说一半瞒一半,虽然她也知道这是为了自己好,但真的是憋屈郁闷到不行啊。宁可坦然自若地面对无法抵御的危险,也不愿一无所知地被人死死地呵护着,这是她做人的原则,也是底线所在,再这么僵持下去,她不确保自己会不会因为一时的火大而直接一把掐死百里琉笙。 而直面着她恍若实质的森然杀气,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丝放松状态的百里琉笙自然是不敢大意的。极为不情愿地睁眼和她对视,他语气里尽是满满的无奈:“无心,这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你再不说我不介意把你和砂锅一起打破。”虚眯了双眸,即墨无心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虽说语调比之方才柔和了不知道多少,但那种阴恻恻的威胁却是瞬间就令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好好,我说还不行嘛。”深知自己如今处于弱势地位,百里琉笙连半点犹豫也沒有就径直放弃了抵抗:“我自小修习的功法乃是海神之殿的不二法门,习至大成之后便可以开始锤炼纯阳之气,若是平素对敌,杀伤力却是往往要比一般的功法來得更大的。”也是因着有这样得天独厚的优势,这门功法极难炼成,对先天条件有着诸多限制不说,就算后天勉强修习了,想要登堂入室,那也是难如登天。即便是他父亲,作为海神之殿的现任主人,在少年之时也仅仅只是修炼了一半就无奈放弃了,这其中的艰辛程度,实在可见一斑。 “纯阳之气。”听着这略有些熟悉的名词,即墨无心倒是隐约想起了点什么。好像师父当年,在治疗她的寒毒之时就曾经说起过这个吧。 “若能得一内力高深之人以己身修为渡纯阳之气于你,则寒毒想必就可解了。”记得当初鬼谷老人这般感慨之时,她几乎是立时就嗤之以鼻了。且不论普天之下能有几人成功修习那无上功法,便是真有了那么一个,又哪会有人傻到毁了自身功力來救她呢。 第七章 投奔 只是,却不想时隔多年,居然,还真让她遇到了这么一个傻子。 “百里琉笙,”叹了口气,即墨无心实在是觉得斯人斯情厚重到她几乎无法承担的地步:“你未免也太过冒险了一些,若是一个不当心,你这一身修为,只怕就是废了啊。”一个武功尽失的少主人,海神之殿还会承认么,更何况,他身后还有着长老院的那一批人在虎视眈眈,随时想着要致他于死地。在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之下,他居然还敢做出这样的事情來…… 即墨无心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庆幸他依旧活得好好的,还是该指着他的鼻子狠狠地骂上一通了。 “哪里就到了那般严重的地步了。”失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角,百里琉笙显然是明白她在担心着些什么的:“有着先前的那一枚玄火麒麟丹打底,你体内的寒毒已经去了半数,再者,我也只是耗费了一些纯阳之气助你渡过难关,并沒能够彻底解毒,所以,虽然暂时看起來身体状况差了一些,实则却是无碍的。” 终究是事关太多人的利益,他并不能因着自己的一点私心就一意孤行,是以,他也是充分衡量了其中的得失才出手的。尽管外表上透着凶险,但其中的分寸着实把握地不错。不过…… “你是怎么会对这门秘法的后遗症了解的这么清楚的,”他记得,这是海神之殿的不传之密,除了他父亲这嫡系一脉之外,恐怕,也就只有长老院有所耳闻。无心她虽说是天祭司后裔,可到底离开了岛上这么多年,沒道理还会知道的啊。 “啧啧,难得比狐狸还精明的百里公子也有犯傻的时候。”目带怜惜地扫了他几眼,即墨无心的表情很带上了几分戏谑:“我师父的身份你又不是清楚,身为人祭司,他不至于会消息闭塞到那种地步吧,”要不是曾经听老头子念叨过,她又哪里会知道这世上还有纯阳之气这种东西,看來百里琉笙这一次的确是牺牲大了,瞧瞧,忽然之间连脑子都不大好使了。 呃……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茬,百里琉笙俊美却苍白的脸上闪现一抹尴尬,不由地便是轻咳了几声來作为掩饰:“那个啥……无心……不管怎么样,今天多谢你來看我了。”这倒不是特意地沒话找话,而是他突然就想起她应该也是刚刚才从昏迷中苏醒,无论如何,能在第一时间跑來看他,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们两个现在,还需要这么客套么,”也不再故意抓着他方才的失言不放,即墨无心展颜一笑,却是隔着温热的泉水紧紧地反握住了他的手:“百里公子,我可还等着你跟我并肩作战呢,你说什么也得快点好起來才行。” 抬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瞳,百里琉笙看到其中倒映而出的一个小小的自己,不知为何,心底竟似有着涟漪一层层地泛起,只一瞬间,就让他失了神、丢了魂:“但凡是你说的,我都尽力而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荆棘遍布,只要她开口,他想自己应该都是会毫不犹豫地去闯上一闯的。 “好,”笑容愈发地明媚,即墨无心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意外的简单纯粹:“就这么说定了,皇天后土为证,你可是绝对不能耍赖的,” “是,绝对不耍赖。”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百里琉笙后知后觉地反映过來,自己,貌似是被眼前的这个小丫头给忽悠了啊。她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要去了他的一个承诺,虽说他并不介意给,但是这情况,明显是不大对啊。 轻微的愣怔过后,某位男子的眼神不自觉地便是眯成了危险的一线:“意念控制术……无心,你居然敢对我用这一招……” 在感觉到他周身气息变化的前一秒便已经轻巧地挣脱了他的手掌,此时此刻,即墨无心居高临下地立在温泉池畔,笑得好似一只狡黠灵慧的貂儿:“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你我初见之时可也沒见百里大哥你有怎么留手,” 被她这一声“百里大哥”喊得身心舒畅,一时之间,百里琉笙倒也沒什么功夫去计较她这年代久远的报复,只苦笑着摇了摇头便是自认了倒霉:“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着实不错。”他身边这唯一的一个女子,便已经是难养的极致了,真不知道如果再碰上一个小人又会是何等的模样。 而同样的时间点,位于山脚处的这一座隐蔽山庄里,澹台沉炎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两个女子,一双素來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便是不着痕迹地掠过了一丝悲悯:“两位公主远道而來,一路上辛苦了。”或许从鸢木到这里,并算不得有多远,可对于这两个遭逢巨变的人而言,却实在是一场费尽心力的颠沛流离,他很理解,也很同情,但也,仅仅只能这样而已。 “少谷主言重了。”当先的一个女子微微抬首,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正是当初那在厚土国夜宴之上和即墨无心有过一面之缘的鸢木国大公主权梓凡:“国破家亡,如今我和妹妹二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金枝玉叶了,便是连眼下的这点口头都不能吃,那以后又该如何自处呢,”说着,她秀丽爽朗依旧却不复往昔意气的一张俏脸上流露出浓浓的萧索,却是拉着身后正兀自垂泪的权梓茵朝着澹台沉炎郑重地行了一礼:“说起來,若非少谷主仗义相救,并派人沿路护送,我姐妹二人说不定早已死在了回鸢木的途中,是以,还请少谷主受我姐妹一拜,” “公主快快请起吧。”随手一拂,一阵柔风刮过,竟是生生将那两人给托扶而起,澹台沉炎面色沉静,恍若一切都沒有发生过:“心儿在裂金宫中的便利,全仗两位当初的援手。既然你我双方一早便已经达成了合作协议,那出手相助也不过是分所应当,并不需要如此的。” 第八章 国破家亡 “合作协议……”一向大气爽朗的嗓音竟于此时无端地显出低沉喑哑,权梓凡苦笑出声,丝毫不掩饰眉宇之间的无奈与哀痛:“若是放在之前,纵然我鸢木不过弹丸之地,我也要争上一争,可是现在,连安身立命的根本都沒有了,我们,还有何资格跟少谷主你谈及合作二字呢。”即便联手,怕也是她们依附着面前之人而已,又哪里,还是当初那样平等互利的局面。 不是她要妄自菲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事实如此,根本就由不得她们不低头。想当初,原本她在送权梓茵到厚土国和亲之后便是要离开的,可谁料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竟说她鸢木国中生变,恐有战乱,以致于那厚土国君尘寰当即就萌生了退亲的念头,只推说婚期延后,直把她姐妹一行客气地请出了皇宫。她自來便是骄傲无比的一个人,又何曾受到过如此屈辱的待遇。是以,她甚至连在土濯城多待一刻的心都沒有,想着鸢木可能发生的种种,连夜便带着妹妹往回赶。 而途径赤火之时,她偶然想起即墨无心受邀在此,联想到自身不利的境遇,当下便萌生了结交之心。大概也是老天在帮她,在去往火刑城的路上,她竟巧遇了四皇子尘玠派给即墨无心的贴身侍卫言归,这一个意外收获,着实为她之后与即墨无心等人订立协议打造了无比良好的基础。 不过,之后事情的变化则是大出了她的意料。好不容易等到一切都处理妥当,她和妹妹星夜兼程地往鸢木赶,却在踏入境内之后不久就遭到了接二连三的截杀。一路窜逃,疲于奔命,从沿途的只言片语之中,她得知自己的国家居然是被一个名为海神之殿的神秘势力所接手,皇室一族尽被屠戮不说,就连满朝的文武大臣都是经过了一番声势浩大的清洗,再不复原來的模样。而她和妹妹两个,若不是后來被幽冥鬼楼的人暗中救下并护送至这里,恐怕此刻也是凶多吉少了。 “梓凡公主这可就是言重了。”浅浅一笑,澹台沉炎似乎也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当下便是平缓了嗓音出言劝解:“我和心儿也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整日奔波操劳,所为者也只是自身的平安喜乐。我们既然答应和公主联手,那自然已是视你为友,朋友一场,互相帮忙也是应该,又何须考虑得如此深远呢。”顿了顿,他看了眼因着长途跋涉而显得极为狼狈的姐妹二人,心念一转就径自收了话头:“这里地处僻静,相对安全,两位公主尽可放心歇下來好好休整一番,等过一会儿心儿回來,我们再前去拜会吧。” “如此,那便有劳少谷主了。”不由自主地躬身一礼,权梓凡姐妹二人这才算是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澹台沉炎一眼之后便跟着引路的侍女下去了。毕竟,她们现在的形容实在是难以见人得很,若非事急从权,只怕当真算是极为失礼的了,能有个地方给她们休整,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少谷主,需不需要我去通知主子一声……”眼看着那两道身影离开,把舞文安置好之后就一直随侍澹台沉炎身边的侍医微微迟疑了一下,却是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道。 她和弄墨几个从裂金皇宫杀出重围之后就循着事先约定的记号赶來了澹台沉炎处,因此,虽然只比自家主子早了几个时辰到,但对有关其他四国的变故情况却是远远要比即墨无心掌握得更多的。先前一时想不起來倒还好,如今因为鸢木公主的到來而猛然记起,自是要问上一问的。 “心儿那边……”之前光顾着担心即墨无心的身体状况,如不是侍医提醒,澹台沉炎还当真是把这一茬给忘了。转眼望了望后山的方向,他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却是直接抬脚就出了屋:“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多留心着梓凡公主那里就好。”不管怎么说,侍医都是即墨无心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有她照顾着那边的两位,想來也是能够省心不少的。 “是,婢子省得了。”了然地应下,侍医目送澹台沉炎快步离开,直到看着那一抹高大英挺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视线之外,才转身轻轻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不放心百里公子和主子两个人单独相处嘛,想去直接说就好了,偏偏爱找这么好听的借口,真是的……”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呀,可是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 而此时此刻,距离这座山庄并算不得太远的裂金皇宫之中,一袭明黄色袍服的锦夜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心腹暗卫,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之中便是有着森然的冷意闪掠而过:“你是说,到现在为止,居然都沒有发现半点即墨无心等人的踪迹。” 感受到自头顶上笼罩而下的庞大威压,那一身黑衣的暗卫不由地哆嗦了一下,随即却也只能是硬着头皮作答:“回皇上的话,正是如此。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皇上责罚。” “责罚……”冷哼一声,锦夜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满至极:“你以为自行请罪就能把这件事给带过去了。”他就不信了,那么一群大活人,难道还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不成。 “给朕继续找。只要他们还在我裂金国境之内,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朕找出來。”眼神中的锋芒愈发锐利,因着眼前的连番失利,锦夜的话语之间都是沾染上了十足的戾气:“这一次的责罚,朕先记着。若是再找不到,那你就提头來见吧。” “是。属下明白。”咬着牙沉声应下,黑衣暗卫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却碍于面前之人,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叫苦不迭。那一行人里可是有着鬼谷医仙那种神秘莫测的大人物在的,如果真有这么容易被寻得,想必当初也不可能会从铁桶一般的皇宫里轻松脱出,现在再想要追查,实在是比登天还要更难了。 看來,这一次的任务,自己注定是有去无回了啊。 第九章 伴君如伴虎 及至黑衣暗卫应声退出,锦夜的心情也仍然是沒有从暴怒之中恢复过來。在御书房中狠狠地踱了几个圈,想着即墨无心那一张酷似云倾的脸孔,不知为何,他竟是越发地觉得烦躁起來。 他的亲生女儿,跟他不和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帮着外人一起來算计他,实在是可恶到了极点。若她落在自己手中倒也还好,他总有机会报那一箭之仇,可偏生那丫头逃得无影无踪,直让他恨得牙痒痒却毫无办法可想,这其中的憋屈和羞恼,恐怕只有他一个人最清楚。 “皇上……”一直和隐形人一般矗立在一旁的胡六看着自家主子少有的失常表现,心下略微忐忑的同时却还是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于是,当即踏前一步就阻在了锦夜面前:“逃犯的事反正有下面的人去办,这一时半会儿的,您急也急不來。倒是您的身子……恕小的多嘴一句,是不是,该请个太医來瞧瞧。毕竟,那日在洗尘殿里,公主……咳咳,即墨无心她,说的话也不像是假的……”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意思相对婉转地表达清楚,胡六却早已经是出了一头的冷汗。虽说他自打进宫以來就是锦夜身边服侍的人,但故去的云倾皇后实在是一个太难令人忘怀的女子,是以,在得知即墨无心的真正身份之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唤出了公主这样的一个称呼。好在他素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这才能够抢在锦夜怒气发作之前及时地改了口,不然的话,他这一条老命,此刻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请太医。”因着过于焦躁的心境,锦夜一时之间也抽不出功夫來和他计较这么许多,倒是胡六这句话里的意思,令得他不由自主地便是蹙起了眉头:“你是在怀疑,那个丫头果真在朕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虽然那日匆忙之下被迫答应放他们离开的一部分原因也是由于即墨无心的威胁,可在事后,他却是并沒有太过关注这一方面的。 归根结底,在他看來,于那么短的时间之内,即墨无心绝不可能会在众多耳目的监视之下得手。况且,他直觉她最初混进宫來的目的应该是那更加远大的计划,比如说,先获取自己的信任,然后步步为营,将他彻底拖下水之类的。只不过谁也沒料到,会在半路杀出个无影老人,这才使得一切都出现了变化。而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更加沒有必要在自己对她还留有戒心之时下手了,毕竟,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一不留神,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了。易地而处,他必定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來,所以,哪怕时至今日,他都沒有往这上面想。 只不知道,这胡六为什么会如此担心的。 “她有沒有动手脚,小的倒也不敢妄下定论。”胡六回忆着自己当日站在洗尘殿外所听到的只言片语,一张老脸上的神情却是十足的小心和谨慎:“但是,按照那个百里琉笙后來所展示的身手來看,他们即便不用下毒一事來威胁陛下您,应该也是能够全身而退的。可尽管这样,即墨无心还是提了出來,这种做派,就令人不得不多担着一份心了啊。” 活到这一把年纪,他要想着的,就只剩下自己了。虽然不久之前他还变相地帮过即墨无心一把,可那时,他并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为着自己的利益着想,适当的站边还是有必要的。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即墨无心摇身一变,成了锦夜的敌人不说,还如此大张旗鼓地潜逃在外,他又不是傻子,该效忠自己主子的时候也总是得表表忠心的。 双手抱臂,锦夜定定地打量了胡六许久,直看到后者都快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跪地伏身之时,才语带赞赏地开了口:“不错,不愧是朕身边的人,观察地细致入微,分析地也很有道理。”以致于被他这么一说,他都忍不住要开始动摇了。 “皇上过奖了,小的惶恐,愧不敢当,”心下一松的同时连连躬身谢恩,胡六留心看着锦夜的眼色,又是极为适时地出言建议:“既然这样的话,皇上您看……什么时候宣太医过來比较好呢。”他可是知道要见好就收的,主子愿意给个几分颜面是他的荣幸,可太过擅做主张,那就成了目中无人的狂妄了,他还不敢,担负起这样巨大的罪名。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都说要找太医看看了,那就今天好了。”随意地摆了摆手,锦夜转身在书桌边坐下。许是因为这件事的无意打岔,他连心情都是豁达了不少,语气自然也就显得平和起來:“一会儿你就亲自往太医院走一趟,把院判给朕带了來吧。记住,还是要和以前一样暗中行事,不要让太多人看见,知道了么。”他始终还是觉得,这一次,不过是自己的小題大做罢了,左右也沒什么大事儿,用不着搞得太过人心惶惶的。 “是,小的知道了。”恭声应下,胡六领了命令刚欲退出去,却是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对了皇上,方才外间伺候的宫人來报,二王爷他,现在正在外面候着呢。小的见您当时在训诫暗卫,也就沒有让二王爷进來,您看……” “锦寰來了。”挑了挑眉,锦夜原本稍稍缓和了的脸色因着这个名字的出现,竟是再度恢复了先前的紧绷,特别是那一双眸子,让人光是看着,便足以从中察觉到浓浓的阴鸷之感:“让他进來吧。正好,朕也有些事情要交待给他,”语至最后,尾音忽然就是一个剧烈的上挑,其中的不明意味,听得人不由自主地便是后背一凉。 “是,小的这就去宣。”眼皮跟着也是一阵剧烈的跳动,胡六再不敢多说什么,当即就毕恭毕敬地弯着身子退了下去。直到推开殿门,看着外面那一片一碧如洗的天空之时,他才终于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总算,总算是勉强躲过了一劫啊。 不过,二王爷他,似乎,就不会有自己的好运了呢。 第十章 帝王之心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进的御书房,一袭玄色袍服的锦寰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却是丝毫沒有大意地便是一礼行下,端的是一副恭谨至极的模样。 “万岁。”沒有像往常一般地立时便让他起身,锦夜稳坐在紫檀木大椅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孔阴阴沉沉,明明沒有太多表情,却生生带出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有你这样的儿子,朕怕是连五十都活不过去吧。,” 大概是一早就知道了他会秋后算账,面对着眼前之人的咄咄威势,锦寰竟是纹丝不动,便连眼神,都是沉静得恍若一潭死水,沒有泛起半点涟漪:“儿臣不敢,父皇言重了。”如果心儿告诉他的都是真的,那自己可是巴不得他长命百岁呢,又怎么会让他连五十都活不过去。这一句话,是当真折煞他了。 “哼,朕就沒看出來还有什么事情,是你这二王爷不敢做的,”面目愈发冷凝,锦夜想着那在洗尘殿里发生的一幕幕,眼神中的暴虐之色就更加的呼之欲出:“你不是口口声声认那个丫头为亲妹妹么,你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保护她的么。那怎么不索性跟了她一块儿走,还回这皇宫里做什么。,锦寰,你眼里可还有朕。可还有我裂金一国。,” 不说还好,越说他就越來气,那个女儿也就不说她了,反正自小沒养在身边,就当是已经死了,但是锦寰不同,那可是他花了大力气在自己的一众儿子里挑选并且培养起來的,基本上,就已经是裂金国未來的继承人了。可他,在那样的时刻,居然和即墨无心表现得兄妹情深,若不是他极为了解这个儿子的为人和本事,恐怕他当场就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即墨无心对锦寰下了什么蛊毒,以致于他竟会那样地维护那个丫头。 “儿臣并无此意。”依然是那样不动如山的动作和神情,锦寰竟似是完全感觉不到锦夜那滔天的怒气,应起话來也还是一板一眼的例行公事:“儿臣今日前來,只是为了禀告父皇一声,有关洗尘殿晚宴一事已经全部处理妥当。文贵妃和锦绣那里,也都只是以为混进了來历不明的刺客,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如果父皇还在气头上,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说完,他径自起身,居然是当真就要退出去的样子。 “站住,”眼看他竟是一脸无视自己的模样,锦夜心中的怒火更甚,却碍着他如此恭敬的态度,到底不好发作,只能继续冷着脸叱喝出声:“朕有说过你可以退下了么。,锦寰,你越來越不把朕放在眼里,是不是认定了朕不会处置于你。,” “儿臣不敢。”扔出老样子的一句,锦寰倒是的确因着他的喝骂而站定在了原地。只是,兀自半垂了头,连表情和神态都看不分明,更别说是想要从中揣摩出些什么端倪來了。 “你……”鲜少看见过自己的这个儿子还有这样难缠的一面,锦夜抬手指了他半晌,竟是什么话都沒能说得出來。好不容易待到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再度看了眼不声不响的锦寰,却终究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你我本是父子,又何须因为一个外人而闹到这般地步。去一边坐着吧,朕还有些事,要好好问问你。” “是。”依言坐下,锦寰的脸色看起來平淡至极。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在锦夜说出“外人”二字之时,他掩在袖中的一双手,是如何地紧握成了拳。 自己的妹妹,亦是眼前这男人嫡嫡亲亲的女儿啊。可是,他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用出了外人这两个字,他难道,真的就不怕云倾皇后在天有灵会怨他恨他么。有或是说,在他眼里,无论哪个儿女,都只是外人罢了,因着有用与无用,才勉强做了一个大概的区分出來,一旦违逆了他的意思,就有可能在瞬间被抛弃么。 “文贵妃和锦绣,有沒有说什么。”努力定了定神,锦夜轻揉着眼角,几乎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是开了这么一个头。 你想问的,其实应该并不是这个吧。 锦寰在心内暗自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是完全的不动声色:“文贵妃倒沒什么,因为身子弱,受了那**香,一时之间还沒有缓过來,也沒什么心思过问其他。只是锦绣,却好像是对那炎烙太子留了心,一再地追问他的情况,儿臣只说他是遇刺回国了。” “嗯。”似乎是沒有想到自己随口扯起的话題也能引出这么个情况來,锦夜讶异出声,随即便是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锦绣那丫头看上了炎烙。” “应该是的。”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锦寰也是果断,沒有过多迟疑地就回了一句。他自然知道所谓的联姻不过是锦夜为了杀掉炎烙对付赤火而寻找的一个借口,不过,既然自己那千娇万宠长大的妹妹对一个必死之人动了感情,他倒是忍不住想看看,自己这个父皇,究竟打算怎么处置。 “这个丫头,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本就犀利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愈发高深莫测,锦夜的脸色阴晴不定,像是在考虑着些什么:“看來朕以前,实在是太过放纵她了,以后,说什么也得好好管教着才是。” 好好管教。怕是不要管教出了人命才好。 嘴角轻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嘲讽弧度,锦寰继续稳坐不动,只等着锦夜问出最关键的一句來。也不是他心狠,只是这整个裂金皇宫于他,从小到大的温暖也唯有冷宫里的那一位美丽女子,是以,除了即墨无心,余者,即便是同样挂着妹妹的名头,也绝不可能再得到他多一丝的怜惜。要怪,也只能怪彼此皆是错生在了帝王家吧。 而不待他再生感慨,那边厢,锦夜的嗓音已是紧跟着响了起來:“话说回來,既然是你送即墨无心出的宫,那你可知,她如今可能会在哪里。” 第十一章 下狱 “父皇问这个做什么。”神情浅淡依旧,锦寰慢慢抬眸看向跟前的男子,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題有哪儿不对。 倒是锦夜,面对着儿子如此直白而不加掩饰的询问,再想起自己当日在大殿里亲口许下的诺言,一时之间,纵然他面皮再厚,一张老脸也还是有些挂不住。轻咳出声,再开口,他的语气中已是掺杂进了七分的恼羞成怒:“朕做事还需要给人原因不成。既问了你,回答便是,无须管这么多,” 他若告诉锦寰自己是要派人去追回即墨无心一行,那就不仅仅是颜面受损的问題了。依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如果直言不讳,十有**,锦寰是会阻止他的。 只是,即便不将话头挑明,锦寰也不是傻子,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当下,只见他微微蹙起了一对剑眉,英俊的脸孔之上不赞同的表情很是明显:“父皇身为君主,本该一诺千金,这般出尔反尔的做法,请恕儿臣不敢苟同。” 为人君者,适当的权谋和手段自然是必要的,可那也并不意味着说出去的话就该跟泼出去的水一样,过了某个时间段,就再也沒有了效用。若是这样,放眼天下,又有哪个有才之士会甘愿为你臣服、受你驱使。他这父皇,内心深处是有多恨心儿,才会想抓她想到连这些个后果都开始不管不顾了。 锦寰默默黯然,忽然就有些理解即墨无心那略微显得残忍的手段了。虽说只要是她的事情,他都一律无条件地给予支持和帮助,但锦夜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先时,如果要说他对即墨无心的做法全无抵触,那也是并不可能的。然而,随着锦夜极为真实的内心在狂躁情绪的压迫之下一点一点地暴露开來,他发现,连自己心中那一丝仅有的不认同感也正在逐渐地消褪。或许,对于这样自私自利到了极致的男人,心儿的所作所为,才真正称得上是正确的吧。相较之下,倒是他,素來冷面无情的二王爷,极为不恰当地表现出了本不该有的心慈手软。 “好你个孽障,给朕住口,”猛地拍案而起,锦夜额头上的青筋根根爆出,很显然,是被锦寰的那一番话给气了个扎实:“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朕说过了,那即墨无心压根儿就是个外人,而你为了她,居然用这样的口气跟朕说话,难不成在你心里,朕养育你这么些年的恩情竟还抵不过那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 他当然是明白自己的做法着实欠缺光明磊落,可是,只要能把那些人找到一解心头之恨,出尔反尔又能怎么样呢。古往今來,有多少帝王是打着君无戏言的幌子在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恐怕,根本就是数都数不清吧。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心照不宣地了了也就罢了,可偏偏锦寰这个小子,就要扯着这点死都不肯放,又怎能不令他生气、不叫他怒火中烧呢。 “儿臣惶恐。”“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锦寰请起罪來倒也干脆,只是那动作虽然诚恳得紧,但字里行间却是丝毫也不见得有退让的意思:“父皇的养育之情、栽培之恩,儿臣自始至终都铭记于心,可就是因为这样,儿臣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由于一时的失策而出现被后世所诟病的污点。所以,纵然那个人不是心儿,儿臣也一定是会阻止父皇的。” “这么说,”沒有因着他的解释而露出半点缓和的神情,相反,锦夜的眸子越发透出冷厉的暗芒,那种当头压下的迫人气势,若是换个人來跪着,只怕当场便是得吓得屁滚尿流:“你是下定决心要替她隐瞒了。” “儿臣并不敢违逆父皇的意思。”不慌不忙地叩首到底,锦寰的声音冷静如昔,竟是半点都沒有被面前之人给唬住:“只是儿臣的确是不清楚心儿的下落,哪怕父皇要严刑拷打,儿臣也只能给出这么一个答案。” “严刑拷打。”冷哼一声,锦夜不怒反笑:“不错,果真是朕养出的好儿子啊,居然都学会用以退为进这一招來要挟朕了,好,朕就成全了你,”说着,他转头冲着殿外便是一声厉喝:“來人啊,” “皇上,”才从太医院急急赶回的胡六到得门口就听到这一声,当即心头一紧便应声而入:“小的在呢,不知皇上有何吩咐。”他就是听说二王爷好像在御书房里和皇上起了冲突才匆匆回來的,也是想着要在适当的时候给前者解个围什么的。不过,看目前的状况,似乎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得多啊。 “怎么是你。殿外的御林军呢。”皱着眉头看了眼进來的胡六,锦夜的脸色阴沉地几乎都快要滴出水來。 额……居然,都到了要动用御林军的地步了么。 心思电闪,胡六面上却是不能流露出半点异象,当下也不敢再多看仍旧跪伏在地上的锦寰一眼,假作不知地点头应了便要转身出去:“是,小的这就去宣,这就去……” 众所周知,二王爷锦寰一直都是当今圣上最为爱重的皇子,平日里虽说偶有责备,但却是从來都舍不得动一下的。现在,也不知道两人刚刚究竟是为了什么吵起來,可一旦动用御林军,那可是轻则下狱重则刑罚的罪名啊。这一回,难道真的就这么无可挽回了么。 “不用麻烦了。”就在胡六一边思索着对策一边慢慢退出去的当口,原本并无甚动静的锦寰却是突然抬起了头,先是面容无波地看了锦夜一眼,接着便是以一种近乎决然的姿态站起了身:“儿臣有手有脚,自己去昭狱也就是了,再不劳烦父皇的御林军亲自动手。”说完,他也不管锦夜同不同意,竟是直接冲着一旁目瞪口呆的胡六便是一番点头示意:“胡内侍,前面带路吧。” 第十二章 手段 而与此同时,和裂金皇宫中的压抑氛围相差无几,幽冥鬼楼作为临时驻点的这一处僻静山庄里,即墨无心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姐妹俩,心下便是忍不住的生出一阵怅惘:原來,不管她自认为做的有多好,所有的努力和心血,在那个呼风唤雨的势力面前竟都是如此地不堪一击么。 在百里琉笙沒有出现之前,她以为她的仇人只是锦夜,所以,她游走在大陆各国之间,不惜耗费无数心力,只为赢得一个哪怕微乎其微的合作可能,以期届时能多增加一份扳倒裂金的可能性。那个时候,即便要正面相抗的对手是第一大国,她也从來沒有想过要退缩半步。可是,自从百里琉笙用太多的事实颠覆了她的世界观之后,她忽然,就沒有那么大的信心了。 且不说海神之殿传承之久足以令得整个大陆仰望,单说自她出谷以后遇上的种种,若不是她有着那样的一个身世背景在,只怕她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的。仅仅只是海神之殿的一个长老院罢了,可它照样还是动动手指头就破坏了她所有的计划。沒有出乎她的意料,早在无影老人利用曲太傅的身份潜进裂金国都之时,海神之殿意图清洗五行大陆各国势力的行动就开始了。差不多是在她于洗尘殿对上锦夜等人的同一时刻,弱水、厚土、赤火、鸢木四国之内就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意外叛乱。虽说因着她早些时候做出的安排和幽冥鬼楼及时无比的应援都得到了相对的控制,除却最为弱小的鸢木被彻底清洗之外,余者皆是幸免于难,但个中具体的损失,细算起來,却也是万分巨大的。 听说,那个曾找过自己麻烦的尘玥死在了叛乱初起之时,而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土和家人,尘玦、冰凛等一众皇室子弟奋起反抗,受伤的自然也是不在少数,好像,有的人还伤得很重。而她这里,虽然极为适时地破坏了无影老人和锦夜的阴谋并且生擒了前者,但就这点小小的胜利,比起大部队的落败,却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无心你的。若不是你们肯伸出援手,只怕我们现在也已经身首异处了。”毕竟同是女孩子,权梓凡在面对即墨无心之时,显然要比对上澹台沉炎放得开得多:“不知道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如果有我们姐妹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千万不要不跟我们开口才是。”她自然是清楚,早在鸢木破国的时候,她和权梓茵就再不是以往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了,很多事情,都需要学会亲力亲为。所以,她会从现在就开始慢慢适应,毕竟,如果想要报仇复国,她要走的路,还太远。 “为今之计,自然是要早日离开裂金才是正经。”从自己纷乱无比的思绪之中醒过神來,即墨无心回给面前女子一个清浅的笑容,却是沒有要刻意隐瞒的意思:“我给锦夜下的毒发作起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以内,他必定会派出众多人手來追杀我们,此处虽然隐蔽,可到底也还是在他的地盘上,变数太大了,我们冒不起这个险。” “话是这么说沒错……”单手摩挲着下巴,澹台沉炎看了她一眼,却是有些迟疑地接过了话头:“可是,炎烙的武功尚还沒有完全恢复,百里琉笙的状况,你刚刚也看到了,如果现在要离开,恐怕一路上都不会太稳妥。” “这个倒是不成问題,交给我就行了。”打了个响指,即墨无心对于这方面倒是有着当仁不让的绝对信心:“给我一点时间准备,三日之内,一定让他们恢复到以前活蹦乱跳的模样。然后我们就一起上路,先赶往赤火再作打算。”本來也不是什么太过严重的病状,都已经知道根源了,对症下药也就是了,确实不需要操太多的心。只是…… “那个无影老人,我们要怎么处置才比较好。”多年相处下來,澹台沉炎和即墨无心的默契自是无人能及的。因此下,哪怕她并沒有说什么,单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他就已经能够明白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听百里大哥说,他用毒如神,好歹也算是岛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如果能从他那里撬出点东西來,想必对我们而言,应该也是只有好处沒有坏处的。”想着百里琉笙告诉她的一些情况,即墨无心的眼眸之中便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那个老家伙的易容术就十分了得,其惟妙惟肖的程度,只怕连我都比不上他十分之一。不过,要对付这么一个非常之人,或许,我们还欠缺了一点非常的手段啊。”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从一开始就打算等到百里琉笙恢复了再來处理他。但是,按照现在的形势來看,似乎时间上面都略微紧张了一些,不得已,还是提前一些比较好。毕竟,她们这一大拨人,想要尽量不动声色地去往赤火国,要防备的不止是锦夜,还有如今可能已经是四散而开的海神之殿的人,多一点手段就多一份保障。况且这个神乎其神的易容技巧,也着实是太让人心动了一些。 “对付无影老人的手段啊……”同样是有些为难,澹台沉炎不得不承认,那老家伙的牙口确实是硬的可以。这短短几天功夫,他基本上已经把能用的刑讯方式都在那个人身上试了一遍,无奈他始终都是沒有松口的迹象,实在是让人窝火得可以。冷不防即墨无心突然提起,他一时之间,却也沒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拿來用了。 一旁本來一直都只是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权梓茵,乍闻此言,却是下意识地就抬起了头。有些犹豫地踏前一步,这个素來秀雅腼腆的女子少见地发出了极其轻细的一声:“那个……或许,我有办法……” 第十三章 人皮面具 大概十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在靠近赤火国都城的一座小镇上,一辆质朴无华的马车在一家小客栈的门口缓缓停下,却是拉拉杂杂地下來了衣着普通的几男几女,看其形容打扮,皆是平凡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來的类型,很显然,应该是乡下较为殷实的人家进城來赶集的。 店小二的眼睛往往最为奸猾,一眼瞥过倒也知晓了个十之二三,当即扬起一张热意满满的笑脸便是迎了上去:“哟,几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虽说这两男三女一看就不是有钱人家的主儿,但做他们这种生意的,只要是付得起房钱的客人,那就绝对不能够错过。再者,类似他们这种小地方,一年到头也未必见得有多少迎來送往,这赶上门來的肥羊,自然是能宰一个是一个。 “住店。”先前赶车的一个女子极为老练地将手里的马鞭递给小二,也不待他开口细问,就回了一个无比爽利的笑容:“小二哥,我们订两间客房,别的不说,务必要干净一些。至于这马车,也劳你给照看好了,我们明日还急着赶路呢。”说完,她也不含糊,一甩手便是一锭银子扔了过去,正落在那店小二空着的另一只手上。 “得嘞。还请姑娘放心,一定都给您办得妥妥的。”才出声就得了好处,原本还笑得客套敷衍的店小二立时就变得热络亲切起來,当下一手牵了马车,一手就朝着客栈里稍稍做了个引导:“两间干净一点的上房。几位客官里边请。”不知道是因为拿人家的手短的缘故还是什么,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女子一笑起來竟是有着说不出的俏丽,至少,远比镇上那买豆腐家的小闺女要來得好看就对了。 “有劳了。”另一个女子声音清浅地微微颔首,却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进去,剩下的几人见状,也不废话,抬脚就大步跟上。一时之间,方才还显得门庭若市的客栈之前便又余下了那牵着马车的店小二一个,若不是那锭银子还硬邦邦地杵在手心里,他倒是真忍不住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了。 “五两银子,还真看出不來这户人家有这么大的手笔……”再度掂了掂那白花花的一锭,年轻的店小二喜上眉梢的同时却也不忘记嘀咕一句:“果然还是我娘说得对啊,越是有钱的人越是抠门。瞧穿成那样……”如果他能随手就甩出那么多钱來的话,估计早就通身都是绫罗绸缎了,哪还用得着那般寒酸。 而并不知晓他这么多想法的一行五人,在付了房钱之后就径直去了二楼的房间,除了晚饭的时候下來过一回,其他时间,根本就是连面都懒得露一下。好在客栈的掌柜和小二都是看惯了人情世故的,见怪不怪,反正收了大笔的银子还不用他们随时伺候,乐得自在,索性也就不自讨沒趣地往上凑了。毕竟,这巴结好了是好事儿,可万一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那就是完全划不來了。 且不论他们这边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殊不知楼上的房间里,此时此刻,也正有人将他们的一言一行给尽数看在了眼中。悄无声息地将房门的缝隙给掩上,白日里赶车的女子回头冲着身后的几人一点头,便是与另一个和自己身形相差无几的女子一齐守在了门边。虽说现在看來并沒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但是小心方才能够驶得万年船。这一路上都谨慎过來了,眼看着就要达到火刑城,可千万不能于这个节骨眼上在阴沟里翻了船。 “呼,,”长舒了一口气,身着灰色粗布衣衫的男子首先在自己的耳后摸索了一阵,半晌之后,居然是从脸上撕下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面具,继而露出了一副俊美如妖的精致容颜:“这东西未免也太不透气了一点,一整天下來,简直快要憋死个人了。” “你若不怕暴露你炎烙太子的身份,自然就不可以不戴这玩意儿。”穿青色衣袍的男子语调悠闲,只动作轻巧地在脸上一抹,宛若谪仙一般的出尘面容便是再无遮拦:“不过算算路程也离火刑城不远了,便是再受苦也就这几天的功夫,忍忍就过去了。”很显然,对于这层透明面具,即便是素來万事皆不放在心上的百里琉笙,也不是可以轻易捱的过去的坎儿,只是淡漠的天性使然,比起一贯挑剔的炎烙,相对要少了一层抱怨而已。 “沒办法,时间紧迫,几天之内能做出这种效果的人皮面具就已经是极限了。”同样是除了伪装,即墨无心双颊微汗,便连一向素白如玉的肌肤之上也是渲染上了一层浅薄的晕红,看起來竟是出奇的惊艳:“类似无影老人用來伪装成曲太傅的那种,虽然效果更佳也更舒适一些,可因着实在是太耗材料也太浪费时间,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谁让他们几个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露过正脸的人,不戴着面具,只怕连裂金国的边境都出不了。而且,碍于需要转移的人数太多,他们事先便只能兵分两路,让澹台沉炎、言归、舞文、弄墨保护着权梓凡姐妹俩先行,而她,则是和百里琉笙、炎烙以及侍医、问药一路,也算是负责殿后。先头部队承担的风险较小,兼之身份特殊,不经常在人前出现,都沒有太过精确的画像,便是不易容也行得通,而他们这一队的阵容,相较之下就难免显得风头太盛了一些。除却侍医问药只用了一般的药水遮掩容颜以外,他们三个,便是再不情愿也只得闷在那一层特制的人皮里。 索性,就快要到火刑城了,这也意味着,他们受苦受难的日子总算可以到头了。虽说这一层特殊的保护在一路上确实替他们规避了很多风险,可是能不用上,自然还是不用比较好。 第十四章 利益得失 “我就说那该死的老家伙到底是怎么能够靠着这东西熬过这么些年的,原來是比我们的还要來得高级,”随手将人皮面具放在了桌上,炎烙便是现在想起无影老人來,字里行间也还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曲太傅对他而言,虽然名义上是老师,可实际的情分,比起作为父皇的炎烈來讲,只怕也是不遑多让的。而就是一个可亲可敬的忠厚长者,只是因着身份的关系就被无影老人给暗害了不说,便连死后的名声都生生地被糟践了。如果不是因为那老家伙是什么海神之殿的内部人员,留着以后还有大用途,他怕是直接将他给千刀万剐了也不解恨。 很轻易地看出他的心思,百里琉笙和即墨无心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却是当下就悠悠地开了口:“炎烙,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就不应该让无心留他一命的。” 当日,他们借用了权梓茵近乎出神入化的巫蛊之术,好不容易在无影老人不设防的时候给他下了实心蛊,这才使得他不受控制地招出了他们所需要的一些讯息,而这其中,就包括了眼前这简易人皮面具的制法。但除此以外,排除掉各国已经发生的种种,涉及长老院更进一步、更核心的计划,他却是一概都不知晓了。耐着性子等到那时的炎烙,几乎是当场就差点沒出手要拿他偿命,而百里琉笙,却是因着更深层次的考虑,当即就和即墨无心一起,放言要留下他。 想來,这么多天,炎烙即使嘴上不说,心里应该也是在怨着他的吧。 “你留都留了,我的想法如何,那还重要么。”冷哼一声,炎烙斜睨了百里琉笙一眼,话语之间满满的赌气意味却是显而易见。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明白眼前之人行事极有分寸,很少会做出什么参杂个人情感的事情。因此下,倒也沒有真的大动肝火,只是对于他不告诉自己原因一事,还略有些不能释怀罢了。 “噗嗤,,”正在喝茶的即墨无心,沒料到他会像小孩子一般地闹起别扭,当下一个沒忍住,一口茶水便是喷将而出,好巧不巧地尽数洒在了对座的炎烙脸上。而兀自站在一旁的百里琉笙,看着这一幕,丝毫沒有给面子地就是当场笑出了声。 “抱歉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赶忙站起來用随身的手帕替他擦拭,即墨无心努力强忍着笑意,却还是注意到炎烙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黑沉了下來:“你们两个……”说不是故意的,恐怕都沒有人会相信吧。哪里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了。他实在是忍不住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一路上就等着出手整自己呢。 “咳咳……”百里琉笙过了好半晌才总算是勉强止住了笑,轻了轻嗓子,他尽量忽视掉方才那一场尴尬的意外,却是带了几分郑重地开口:“事到如今,我们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有些事情,我也就跟你直说了。”顿了顿,他看了眼窗外的某个方向,素來飘渺莫测的一双眼眸之中竟是染上了几许追忆的味道:“正如你先前所说的那样,无影老人既不是长老院的核心人物,也不知晓更多更详细的情况,如此作恶多端,基本上就是死不足惜的了。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得留他一命。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当初连无心都不答应,我也是一定会保住他的。” “为什么。”沒有再去多想自己刚刚经历的狼狈一幕,此时此刻的炎烙,已经完全被百里琉笙坚决的语气和态度给牵引住了心神:“你不应该,会是那样一个意气用事的人才对……”所以,其实还是有着什么原因在的么。 “无影老人有一个孪生弟弟,岛上人称无形尊者,乃是我父亲身边的第一高手,亦是我的授业恩师。”不待他进一步问询,百里琉笙已经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口吻继续往下说了:“这两个人虽说自小就站在了不同立场的两边,但彼此感情却是极好,而且,比之一般的孪生兄弟,他们相互间的感应要强烈得多的多。具体一点來说,那就是一旦无影老人死去,无形尊者第一时间就能感应到。而届时,他会因着这份不可割裂的兄弟之情而做出何等疯狂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虽然他自小就跟无形尊者接触地极多,也深深了解这位师父对自己父亲的一片赤诚。但毕竟血浓于水,一旦无影老人因着任务失败而死在自己手中,他不确定无形尊者会不会就此改变立场,从而倒向长老院那一边。如今的情况对他们已经是极为不利的了,他甚至都不敢确定,父亲在岛上的安危如何,所以,他更加不敢用这样细微的可能性去冒险。因为,不管怎么说,只要他父亲还在岛主的位置上一天,那地祭司连带着长老院就不会抽出全部的心神來对付他们,而一旦失了这一份掣肘,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场对决,他跟即墨无心的胜算会有几分。 炎烙并不是不通事务的庸人,尽管百里琉笙点到即止,但他还是很快就清楚了其中的厉害程度。只是……他下意识地看向面前那一脸沉静的男子,不知为何,心底竟是隐约掠过了几分异样。 刚才的那一番话,虽然百里琉笙说得中肯而真切,但他,居然是丝毫沒有从中感受到这个男人对于自己父亲的关切之情。即便他对那海神之殿现今的状况并不甚了解,但从即墨无心口中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來看,显然那所谓的岛主也是深陷危机之中的。 然而百里琉笙他,到现在还能一脸冷静地在这里跟自己分析着这些,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在从容地计算着其中最大的利益得失……这个男人,是不是也太过无情了一些。甚至,已经全然到了一种冷酷的地步了。 第十五章 兄长 “好了,既然把事情都摊开來说过了,那就这样吧。”不像兀自陷入沉思之中的百里琉笙,五感敏锐如即墨无心,自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炎烙眼神中所包含的质疑,当即只朝他使了个不许多问的眼色就极为适时地出來打了圆场:“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明天还得继续赶路,还是各自回房休息吧。”想來澹台沉炎他们也应该已经在火刑城中了,作为殿后的第二梯队,说什么也不能落后太远才是。 “嗯,那你好好歇着吧,我们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对于这个提议,炎烙和百里琉笙自然是沒有半分异议。两人快速地收拾好自己,直到重新恢复成之前那般平庸无奇的外貌,这才若无其事地慢慢踱回了自己的房间。接连赶了这么些天的路,又要时刻防着锦夜和长老院,他们这段时间几乎都沒怎么合过眼,便是内力再强,也到底不是铁打的身子骨,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那必然是要好好珍惜着的。 而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即墨无心对着慢慢掩上的房门,却是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炎烙的想法她大体上是猜到了,只是,她又该如何向他解释,其实百里琉笙远非他所想的那样呢。孤身一人早早地离开生养自己的地方,來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大陆精心布防,谁又知道这个极善隐忍的男人到底付出了些什么。虽说就他的身份而言,廓清岛上的秩序是他职责所在,但即墨无心看得出來,百里琉笙,这个好像天边流云、山谷清风一样的男子,从來就沒有想过要和那个位置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接触这么久,她从他字里行间感受到的,只有对自己出身的无奈和苦恼,除此之外,却是什么都不剩了。 如果可以,如果真的有來生,她想,他怕是和自己一样,都宁愿抛弃现有的一切來交换一份简单、质朴的幸福吧。并不需要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也不需要滔天权势、位及至尊,他们期待握在手中的,只是一种再平淡不过的生活。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爱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忙时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闲时看云舒云卷、花落花开。粗茶淡饭也好,麻布粗衣也罢,他们所希望的,真的沒有那么多,只无忧无虑、自在安闲地过完一辈子就好。 只可惜,往往现实和梦想总是背道而驰的。如今的他们,肩负着太多太多的责任,卸不下,放不了,于是,纵然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咬着牙齿硬扛到底。 百里乘风的状况究竟如何她也不清楚,但至少,在百里琉笙身边的每时每刻,她都能感觉到后者浓浓的忧心与焦虑。不过,大概是这个男人太会掩盖情绪,除了对他了解至深的自己,竟是再沒有一个人能够察觉到他隐藏在平静面具下的那一丝异样,以致于到了如今,连炎烙那个粗线条的家伙都开始觉得他冷酷无情了。着实是天大的冤屈啊。 “主子,还不睡么。”不明白她为何一个人坐在那里苦笑连连,侍医问药对视了一眼,却是禁不住有些奇怪地开口问了一句。刚才明明就是她第一个嚷着说累了的,偏偏现在把人都赶走了之后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发呆,真是越來越想不通自家主子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嗯嗯,睡了睡了,这就睡了。”生怕这两个丫头会一句赶着一句地來追问自己缘由,即墨无心收回思绪,也不多说什么,只胡乱应着就站起了身。她倒是真的累了,如果不是最近和百里琉笙的关系因着上次的事而变得亲密了很多的话,她也实在是懒得去关注些什么。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惦记了吧。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两个省事的男人早早地熄了烛火躺在锦榻之上,却是意外的谁都沒有睡意。 想着在裂金发生的种种,又操心着回去之后将要面对的变得有些疮痍的赤火,炎烙的脑海中就好像是走马灯一样地片刻不停,直搅得他连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更别说是企图快速入眠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听幽冥鬼楼的探子传回來的情报,赤火的损失应该是最轻的,大体上都沒有什么人员伤亡,你用不着太过担忧的。”黑暗中,百里琉笙的声音低低响起,却好似是带着镇定人心的奇异力量,只这么一句,就令得炎烙心底那股隐约的烦躁尽去,一时之间,却是忽然就平静了下來了。 “我并不是,在担心这个。”揉了揉额角,炎烙苦笑着出声,话语之间竟是意外地添上了几分无奈:“我只是觉得,自从走了裂金这一遭之后,我突然,变得不是那么想接手赤火这一个大摊子了。” 这几乎是他从未产生过的想法。因着天资聪慧,且炎烈于子嗣之上颇为困难,是以,他差不多是打小就被当成是皇位继承人在培养。而不负众望,他一点点长大,对权力的运用和掌握也是越來越准确到位,甚至在去往裂金之前,他都从來不认为自己不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然而,人心的转变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微妙的一件事,就好比此时此刻,他内心深处,竟然是在潜意识地逃避着自己的责任。 “你这是自动放弃太子这个名头了。”许是也沒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來,百里琉笙微微愣住,下意识地就开口确认了一句。 “是啊。”低叹出声,炎烙的嗓音里不乏遗憾之感:“怕只怕,父皇他不会答应啊。”若是还有别的选择,想來父皇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就对他予以重任吧。毕竟自己的性子,从小就是出了名的不好驾驭啊。 “那倒是未必了。”在黑暗中勾起一抹笑弧,百里琉笙摆明了是意有所指:“如果说,你还有一个各般条件皆不逊于你的兄长在呢。” 第十六章 暗桩 同样的夜晚,裂金国暗无天日的昭狱之中,一身玄色常服的锦寰独坐于地,眼神微凛,却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东西,而他身前不远处,一份看起來卖相奇差的饭食正摆在原地,分明是动也未动的模样,直引得对面的几个囚犯频频将视线投过來,极为垂涎欲滴。來往巡逻的狱卒见怪不怪,碍着他的身份,倒也不至于会吆喝出声,可到底还是冷哼着就将那盘吃食给端走了:“到了昭狱有这种伙食就该谢天谢地了,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呢……哼,不识抬举……” 最后的四个字尾音极轻,基本上就是含糊着一带而过,若不仔细,只怕沒人会不听漏了去。然而那原本低着头的锦寰闻言,却是缓缓地抬眼看了看那狱卒离开的方向,一双深邃的黑眸中,有着凛冽的寒芒一闪而过。 自他和锦夜在御书房闹翻那日算起,他被下到这昭狱里,差不多已经有整整十天了。这十天里,他沒有听到过任何有关即墨无心的消息,甚至连百里琉笙、炎烙等人,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沒有哪怕只言片语传來。这对此刻身陷囹圄的他來说,诚然是一种双重的煎熬。一方面,沒有消息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变相的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锦夜的人并沒有寻到他们。而另一方面,则说明了连他暗中部署下的人手都失去了那一群人的踪迹,而且还原因不明,这令他不得不为即墨无心的安全感到忧虑。毕竟,那海神之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即墨无心与之为敌,总是难免风险重重。 就在他思虑重重的当口,却是冷不防自外头传进了一阵喧哗的人声,似是在和狱卒交涉着些什么。而其中某个尖细带笑的嗓音,正是一个他熟识的人所有,乍一听闻之下,直使得他当即便循声望了过去。 “哎哟,我的王爷诶,您可让小的一番好找,”一个身着内侍服装的人一下扑到锦寰的牢门边上,扯着嗓子对着紧跟进來的狱卒就是一通斥骂:“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门给本总管打开了啊,这里头的人是谁你们还不清楚。居然敢这么对待王爷,一个个都活腻歪了不成。,” “胡总管息怒啊息怒,这是皇上吩咐下來的,小人们也不敢不照办啊。”笑得一脸谄媚,那几个狱卒连连点头哈腰,却是一副为难到了极致也不敢开门的样子:“您若有什么话想和王爷说,咱哥几个回避就是了,还请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再逼着我们开门了,”开玩笑,眼前这胡六虽说只是个内侍总管,但奈何人家是皇上的心腹,不给面子总也得给分里子,便是上头下的命令再硬,到了这里也只能软和着來啊。 “嘿,我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气得挫了挫牙,胡六刚欲再骂,却被已经站起身來的锦寰的一句话就给打断了:“好了,胡内侍,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别在这里为难他们。他们几个对我的好,我可是都一一记着呢。” 额……瞬间被这一句若有所指的话给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几个狱卒连声称着不敢,也不待胡六反应过來,立时脚底抹油般的就朝了外面溜去。虽然虎落平阳,但冷面二王爷的积威深重却是不消怀疑的。他们这几日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眼看着皇上不闻不问、锦寰自己也不声不响,就觉得这位贵人铁定是翻不了身了,因此行事难免放肆了一些。此时见得胡六出现,而锦寰又扔出这么一番话來,当下就有了一种小命难保的错觉,所以,不管怎么样,现在的话,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又是一群狗东西,”朝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胡六转头再看锦寰,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就带出了几分不忍:“王爷,你这又是何苦呢。”明明是千金之躯,跑到这苦寒脏乱的昭狱里头來不说,还得受着这一群小喽啰的气,这在他看來,实在是太划不來的一件事情了:“跟皇上好好说开了也就罢了,总比待在这里要來得强吧。” “先不说这些了。”摆了摆手,锦寰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四周,语气平平地道:“倒是你,今日特意來这里寻我,可是有什么事情。”当日,他被锦夜一怒之下赶來昭狱,在胡六送他过來的路上,他就已经把即墨无心的部分计划给透露了出去。所以,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除了告诉自己具体的进程以外,应该就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众所周知,胡六乃是锦夜身边的第一得力之人,其忠心程度,只怕连锦夜本人都不会怀疑上一丝一毫。然而,沒有人知晓的是,早在很久以前,这位混迹深宫多年的老人就已经被他给收归麾下了。因此,说穿了,胡六便是他布在锦夜身边的一个暗桩,不到关键时刻,那是绝对不会动用的。 “还不是为着王爷的事,”叹了口气,胡六似乎显得很是无奈:“皇上他在那日之后沒多久就被气病了,连太医看了都是束手无策。小的想着啊,这不过是个心病,只要王爷您好好地跟皇上服个软、认个错,想來也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居然,这么快就病了么。而且,连太医都沒有办法。 一双星眸之中光华乱颤,锦寰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却只是半蹙了眉头问道:“有这么严重么。父皇一向身子康健……” “只怕是今时不同往日啊。”恰如其分地接过话头,胡六继续说道:“上次云姑娘出手,虽然是药到病除,但到底还是落了病根,现在一齐发作起來,势头太猛,小的担心,皇上的身子只怕会吃不消。”说着,他顿了顿,却是别有深意地又加上了一句:“再者,近日皇上的情绪可是越來越暴躁了,偏生还忙着处理公务,再这么下去恐怕……” 恐怕,就快要病若疯癫了。 想起即墨无心那日离去之时所说的话,锦寰的眼便是愈发地深了, 第十七章 真实身份 及至胡六从昭狱里头出來,已是月移西楼。看着那如水一般的清辉洒了一地,生平第一次,这个在深宫内院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人毫不掩饰地于外人面前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虽然是锦寰用心收买而下的暗桩不假,可到底也跟在了锦夜身边多年,若说沒有半点感情的因素在里面,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眼看着那个曾经在自己心中好似坚不可摧的帝王被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步步算计至今,甚至在不远的将來就会失去一切,他的情绪更是说不出的复杂。然而归根结底,这恐怕,也只能说是天理循环吧。锦夜过去是怎样对待云丞相一家的,现在就被还以同样的颜色,即便二王爷不告诉他无心公主的计划,他也绝对不会天真地以为那个女子对自己的生父还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不过,哪怕是生在天潢贵胄的皇室宗族,这样的相爱相杀、父子成仇,也实在是一幕太过惨烈的人伦悲剧。他身在其中,纵然只冷眼瞧着,都觉得不忍直视,那便更加难以想象,陷入这个纠葛并快刀斩乱麻似的解决好一切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总管大人,您这是……”尚且还捉摸不透眼前之人的心思,几个狱卒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为首的那个大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询了一句。毕竟,像他们这种小角色,整个皇城里那可是一抓一大把,又有几个,能够这般轻易就接近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呢。那自然是必须无条件地伺候妥当,指不定升官发财的机会都全在这一遭了啊。 “无事,本总管这也就要回宫复命了。”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胡六再度看了眼那恍若狰狞巨兽一样的昭狱入口,只犹自不放心地吩咐上了一句:“王爷终究是王爷,无论如今状况如何,也绝对不是你们可以轻慢得起的。所以,如果能够,还是好好照料着吧。”说不准,这裂金国的天就什么时候变了啊。 “一定一定……”又是一阵点头哈腰,待到几个狱卒齐齐站直身子,那一道略显苍老的人影却是已然去得远了。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全说完了,接下去该怎么做,那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情了。所以,还是早些回御书房去伺候着比较好,近來皇上的睡眠一直都不深,难保他离开得久了,不会生出什么变故來。 而沒有人注意到的是,就在这个一不留神的功夫,一道黑影却是犹如青烟一般地飘进了昭狱最深处,迅捷如电而又无声无息。纵使这里的狱卒和守卫都训练有素,也压根儿就沒能发现他的半点踪迹。 黑影一路疾闪而过,但闻一缕幽香自他身上徐徐飘散,所过之处,竟是沒有一个人还能安然伫立在那里的。等到他好不容易行至锦寰牢房门口停下,放眼周边,不管是犯人还是守卫,都已是尽数倒在了原地,看起來颇为壮观的模样。 “你……你怎么來了。”早就被如此之大的动静给惊扰到,锦寰从假寐之中醒过神來,却是第一时间就抬头望向了面前这个看起來极为眼熟的夜行衣蒙面男。如果他沒有认错,这样的身形,这样的眼睛,除了那个人,应该…… “这样都能认出我來,王爷的眼睛也未免过于毒辣了一些吧。”稍稍一愣,那人随即恢复常态,居然瞬间便是有些无奈地笑出了声:“我是该谢谢王爷你对我印象深刻呢,还是该怨怪我自己伪装不够到位。”说完,他扬手就揭了蒙面的黑巾,立时便于昭狱绰约昏暗的火光之下露出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孔,,正是此刻本应身处二王爷府上的素玉公子简素。 “你怎么來了。”锦寰的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沉默半晌,却只是将先前的那个问題又问了一遍:“简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双手无意识地扶住牢房的栅栏,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究竟用了多少力气才勉强保持了现在的站立姿势。只有那明显是因着用力过度而已经发了白的骨节,悄然而突兀地存在着,以彰显其主人其实远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平静。 当初,早在他于伶仃阁中一眼注意到简素之时,就已经在暗中对这个人进行了一番全面而彻底的调查。历时半月,得到的所有情报都是如出一辙,那便是号称天下第一琴师的素玉公子,乃是孤儿出身,从小就长在伶仃阁中。后因长相俊美,风姿卓然,这才被阁中的负责人相中并且特意寻了名师开始教授琴技以及诗书字画。就这么少到可怜的一点消息,还有无数的人证物证可供查验,完全沒有任何可疑的身份或者背景,身世清白到连向來自诩挑剔的他都寻不出半分破绽。 所以,后來发生的一切便都很顺理成章了。他和他惺惺相惜,甚至彼此之间感情渐深,于是,他宁可顶着世俗的压力也要硬接了他入府,还扬言终身不娶正妃,以致于多次和锦夜发生争执,气得他那父皇屡屡要废了他…… 那时候,他从來沒有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什么不值的。只要生命中有着那样一个可以去爱、去珍惜的人,他甚至一度愿意倾尽所有來换取。可是现在,这个人,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以这样的手段和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忽然,就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都做错了,而且,还错得很离谱。 静静地凝视着他,简素的神情并沒有什么太过显著的变化,似乎,还是那个在王府后院里和锦寰小意拌嘴的伶仃阁琴师,除了脾气躁了一点、嘴巴毒了一点,总体來说还是轻柔无害的:“王爷你,不是应该已经猜到了么。”他怎么会來,又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相信,锦寰心中会连一点数都沒有。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十指猛然紧扣进木质的栅栏里,登时便有尖锐的木刺戳破了指尖,留下斑斑的血痕:“简素,你最好实话实说,不要跟我兜圈子,否则……”他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來。 在自己身边多年、原本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居然是个不世出的高手,不仅飞檐走壁一流,连用迷香的功夫也是出神入化……呵呵,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着自己的。又或者说,他本來的一切,究竟有几分是可以相信的。 锦寰突然就觉得自己活像是一个小丑,自以为聪明绝顶,运筹帷幄,强大到足够将所有的人和事都操纵在股掌之间,可实际上,到头來他竟连自己身旁最亲近的人是什么模样都沒有看清。不说别的,单这一点,单是这份被至爱之人所背叛和欺骗的痛苦,就已经是天大的讽刺了。 “如果你执意要这样的话……”有些迟疑地看了眼面前之人已然渗出血丝的双手,简素眼神微闪,却是随即就叹了口气应了下來:“那好吧,我直接告诉你就是了。”顿了顿,他转头望了望昭狱的入口,直到察觉四周仍是一片空荡荡的寂静,这才继续道:“我确实是叫简素,也确实是被你从伶仃阁里带出來的,只是,我却并非出生于那里,而是奉了少君的命令,一早就潜入伶仃阁做了暗桩。” “少君。”听着这个似曾相识的称呼,锦寰脑海中灵光一闪,竟是直接就脱口而出:“你的主子是百里琉笙。你是海神之殿的人。”他还记得那个无影老人那日在洗尘殿上就是喊百里琉笙的,所以说,从一开始,百里琉笙就是在他的身边布下了这样的一个局么。 “是,我是海神之殿暗夜卫队的人,乃是少君的直属部下。”一脸平静地点头应下,简素大概也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当即摊了摊手就很带了几分无辜地开口:“我最早的任务只是负责潜伏和传递消息,和其他暗桩相比,并沒有什么特殊性可言。但你后來选中了我,所以……” 之后的话虽然尽数省略了,不过其中的内容却是完全可以自行脑补而出的。如果不是锦寰与众不同的取向,他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现在二王爷府中,也就压根儿不存在百里琉笙所示意的顺水推舟。所以,说得难听一些,其实现有的局面,很大程度上都是由锦寰自己早成的。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继续瞒下去。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把一切都说出來。”明白他略去不说的含义,锦寰额头的青筋已是根根暴起,但他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问出了一个就目前而言最为关键的问題。 “王爷有难,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理所当然地回答着,简素竟似全然感受不到面前之人的怒气:“而且,少君和即墨小姐已是盟友,王爷你又是小姐的兄长,我自是沒有了再隐瞒身份的必要。” 居然……只是这样么。 锦寰只觉得自己被满腔怒火上涌得连头都开始隐隐作痛了。他能不能,选择杀了眼前的这个家伙灭口。 第十八章 抉择 “所以你现在出现在本王面前是打算干什么。”总算沒有完全失去理智,素來强大的自制力让得锦寰很快就冷静了下來。想着自己目前所处的情境,他当即眸色一冷,恢复了一贯的模样,就连鲜少用在简素面前的自称都是搬了出來,生生地隔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毕竟,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再不是当初那个被他深藏在心里的了。既然物是人非,那他自然也不需要再疼着爱着、尊着重着,一切本來该是什么样的,就还原成什么样吧。反正,他也被这个一厢情愿的梦境给蒙蔽了太久太久,清醒一下也沒什么不好的。 同样是被他生硬疏离的称呼给触动到了,简素略微愣怔了一下,却是随即就苦笑出了声:“一针见血,王爷果然是爽快人。”不过导致这爽快脾性的一部分原因,应该,也是自己真正伤到他了吧。只是,虽然对于这一点了解得十分透彻,也对此感到无比的抱歉,但即使重來一遍,他也只会做出如现在这般相同的选择。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海神之殿的人,生于斯长于斯,那就必须为之肩负起不可推卸的责任來。眼看着长老院作乱,岛上皇权倾颓,便连那么高高在上的少君都能够为此而舍弃一切,那他自然也可以。 “本王可不觉得,你会无聊到大半夜跑这儿來跟一个犯人谈天。”冷哼一声,锦寰松开双手,一转身,却是径直在一旁那相对整洁的干草堆里坐下了:“有什么事情就直说了吧,这里终究还是昭狱,你有时间瞎耗,本王还不见得乐意奉陪。”他绝不认为,外面的那群家伙会窝囊到一直都察觉不出里面的半点异样來,所以,无论什么事,还是早说早好。他可不想因为跟前的这个家伙就坏了他原有的计划。 而面对着他这样别扭的关怀态度,简素简直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他终于还是把此行的目的给讲了清楚:“少君临行前特意吩咐我留下助王爷一臂之力,所以,换句话说,我今天來要干些什么,完全取决于王爷您。” “取决于我。”饶是锦寰一贯神思敏捷,被他这么一番话下來,脑子里也是有些抓不住重点了:“什么意思。” 耸了耸肩,简素很好脾气地耐心解释着:“如果王爷现在就想要离开,那我便动手劫狱。反之,就真当我是闲得发慌,沒事找事跑这昭狱里头瞎逛來了。”说的这么直白,他总不至于再迷糊了吧。 “劫狱。”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锦寰却是颇沒好气地不屑出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想來就來、想走便走不成。再者,”他话头一转,竟是带出了几分倨傲的味道:“如果本王存心想要脱身,又哪里用得着这般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更有甚者,他当初就不会故意激怒锦夜只为暂时离开二王爷的那个位置了。 却不知道,简素这个看起來并不算蠢笨的家伙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來。如果连这都是那百里琉笙一早就吩咐好了的,那他也只能表示无语了。 “我当然不会小看王爷的能力,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世事难料,把话说得太满总是不好。”沒有对他语气里太过明显的轻慢表现出半点不适应,简素眨了眨眼,一张恍若玉石雕琢而成的清俊脸庞却是因着字里行间的自信意味而显得熠熠生辉:“至于这区区的昭狱,别的不敢说,从里面劫走个把人不被发现还是能够的。”不然的话,他又如何对得起海神之殿这些年的栽培。要知道,暗夜卫队可是少君的贴身护卫队,若是能力不过关,那是随时都可以被驱逐出岛的。 毕竟,等到将來百里琉笙继承大统,暗夜卫队就是岛主的亲卫了。那可是丝毫都不允许出差错的精英队伍,否则,不能护主君周全不说,恐怕还得连累主君陷入危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哼,当真是狂妄。”还不能完全习惯他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锦寰冷言讥讽了一句,却是沒有再只顾着和他吵下去:“而且,本王不相信你会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特意待在这里。”简素从來都是聪明人,在眼下这种情况之下,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把话都给说白了。 “我明白,”点了点头,简素朝他走近几步以脱出阴影,面上的无奈在烛火的照耀之下顿时显得格外分明:“只是,我也说过了,今时不同往日,王爷的计划固然是好的,可也难免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早在锦寰惹怒锦夜而被下狱的消息传來之时,他就对他的目的了然于心了。是以,即便事情发生了这么久,他都始终安然待在二王爷府中,并沒有任何出面的打算。直到今日一早,他接到了百里琉笙临行之前留下的一封信才改变了主意,特意捱到现在这个点,只为偷偷潜入昭狱來见上锦寰一面。 “意外。出什么意外了。”自从被关进牢里,锦寰纵然自恃耳目众多,可也清楚难免会有所局限。是以,甫一听到简素这句就立时皱起了眉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追问了一句。 “即墨小姐交代,虽说她使的那一招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致人疯癫,但因着先前的时日不足,所以期间拖的时间会比较长。”有些隐晦地说明了大致的缘由,简素也是不禁微蹙了眉,随即便眼带担忧地看向了锦寰:“听说锦夜最近的情绪是越來越暴躁了,因为控制不住而时有伤人,在理智残存的情况之下,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找你的麻烦了……” 这并不是什么危言耸听,百里琉笙的信中提及了即墨无心推算的发病时日,比照一下,也实在是相差无几。本來就是由于失了即墨无心等人的踪迹而大动肝火,锦夜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被他视为包庇者和背叛者的锦寰。 “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了么。”单手抵了鼻尖,锦寰显然也是沒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他原本是打算借着入狱的机会避开锦夜的骤然发病好为以后的登基做准备的,那样的话,届时哪怕有人怀疑皇上被害,也决计牵扯不到他的头上來,再加上有着胡六伪造诏书,接掌帝位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情。然而,眼下却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心儿说的时日不足,应该,指的就是先前她为锦夜银针刺穴以作治疗的事吧。他记得,本是说好要满十日的,因为无影老人的突然杀出,她不得已提前暴露了身份,算起來,大概是差了五日的光景。沒成想,不过几日之差,竟是足够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 “所以才需要王爷你早作打算啊。”双手抱臂,简素闲闲地倚在牢房门口,看样子,竟是完全等他的决定了。说是要劫狱,其实也不过是下下之策,他并不觉得精明如锦寰会做出那样不计代价的事情來,所以,说穿了,他今日前來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给他提一个醒,顺便看看他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如果能够,给予一些帮助总也是好的。 早作打算……在心里默默衡量了一下两者的利益得失,锦寰最后也只得承认,这一次,压根儿就算不得是什么心计或者智谋的比拼,说成是赌博,反而可能要更贴切一些。一场押上身家性命、皇位前程的豪赌,若能得到命运眷顾,碰巧熬过去了,那他就得到一切,坐拥天下;而若是不幸被命运抛弃,那就一无所有,死无葬身之地。但无论是哪种结果,至少他都勇敢地去面对和接受了,可一旦选择逃离,那或许,他连赢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样一分析,其实所有的东西就已经足够明显了。走或者留,对他來说,也许,永远都成为不了选择題。 “即使你动手劫了狱,本王也不会跟着你逃走的。”缓慢而坚决地抬眼对上面前之人望过來的视线,锦寰的态度很是明确:“不管父皇那里的状况如何,也不管之后我可能会遭受些什么,我都不会走的。”他既然承诺过要保护心儿,那自然是得从现在起就获得能够保护她的能力。海神之殿是么,再强又能如何。等他将整个裂金变成自己的,他倒是要看看,这普天之下还有哪个人胆敢欺负他的妹妹。 “你确定。”放下双手,简素站直了身子,问得郑重:“哪怕留下來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你也不走。”不管他是如何认为的,至少,该问清楚的总是要问清楚的。他也知道,以即墨无心对锦寰的态度來看,那一位,应该是不会想要看到眼前之人出现任何意外的。 “是的,我确定。”沉声回答,锦寰的脸色沒了先前的怒意,反而透出一股无比的坚毅和执着來:“你的援手之情,本王心领了,也代我谢谢你那位少君,烦他以后千万照顾好心儿,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当面向他致谢的。” 这算是,变相地留遗言了么。简素不由地就愣在了原地。 “知道了,一定将王爷的意思尽数转达。”半晌之后,他抬手重新蒙上面巾,却是提步就朝外行去了:“王爷保重,就算只是为了即墨小姐,也要尽力撑过去才是。” 第十九章 难以出口的询问 尚且不论锦寰这厢的情况到底如何了,单说这一日午后,由即墨无心等人伪装而成的队伍终于是到达了火刑城中。望着那依旧高耸的厚实城墙,即墨无心简直说不清自己此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似乎每次來到这里都是同样的行色匆匆,上一次,是为了替澹台沉炎救治炎烈,这一次,却是为了躲避她亲生父亲的追杀了。 “无心,我先回宫跟父皇把事情交待清楚,一会儿再回來接你们。”仍旧是几天前那一身不起眼的打扮,炎烙打起马车帘子朝外看了一看,连带着神情都是松懈了几分:“还好,就目前的情形來看,京城里还是一切正常的。”至少,他从表面上并沒有察觉出任何的异样,也就是说,事败之后,海神之殿的余孽就极有可能已经撤离了,现下的赤火,应该算是相对安全的。 “还是小心为上才算稳妥。”跟着他一起朝外瞥了一眼,即墨无心却仍旧是不怎么放心得下:“这样吧,我们还是兵分两路,你带着侍医问药入宫面圣,我和百里大哥先去找师兄和公主他们,彼此之间也好歹有个照应。等两边事情都办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发信号通知好了。” “嗯,也行。”点了点头,炎烙对即墨无心的话素來是沒有多大的抵抗力的,当下一听便是无比爽快地应下了。她这是在替他着想,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呢。单是这份心意,就足以令得他美滋滋地一个人乐呵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下车了,你们一路前往皇宫,目标太大,马车还是留给你们比较好。”适时地接过话茬,百里琉笙说完就一手拉过了即墨无心,也不待炎烙多做反应,两人轻盈一跃便是跳下了马车,然后迅速地湮沒在了人群之中。直看得侍医问药和炎烙齐齐傻了眼去。 说出來是很复杂的一连串动作,可真正行动起來,却也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有些愣愣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对于这种飞一般的速度,炎烙实在是有些回不过神來。然而转念一想,联系到方才百里琉笙那颇为不自然的表情,他瞬间便又释然了:那个家伙,居然是在吃他和即墨无心的醋么。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地扯了即墨无心离开,为的就是,不让他们两个再继续交谈下去。 “还幸亏了他是什么海神之殿的少主呢,居然小心眼到这种地步……”嗤笑出声,炎烙索性托着下巴在继续行驶的马车里认真沉思了起來。能令得百里琉笙有这种程度的反应,是不是也变相地意味着他在即墨无心心中的地位上升了。而且已经上升到可以对他们产生威胁的地步了啊,这着实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呢。 而另外一头,即墨无心虽说是在行动上全然配合了百里琉笙,但其实也是处于完全不明所以的状态。眼看着身边之人的脚步逐渐缓了下來,她当即也就跟着放慢了步调:“百里大哥,可是有哪里不对了么。”不然的话,他何以來的这么大的反应呢。 “暂时还沒什么不对的,不过再这么继续下去,我就不知道了。”面色冷沉地看着前方,百里琉笙想起炎烙刚才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來:“那家伙也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一点,正牌的未婚夫还杵在跟前呢,竟然就敢这么露骨了。”也不知道澹台沉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弟弟,明明是同父所生,偏偏两个人的性格完全是天差地别,一个正人君子到他都不好意思用上任何手段,另一个却是看得他恨不得分分钟揍上一顿。真心是奇了怪了。 额……嘴角微微抽搐,即墨无心好像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男子:“你居然……是为了这个才急急忙忙拉我下车的。”好吧,她怎么觉着百里琉笙已经全然把她归入自己未婚妻的范畴之内了呢。而现在这副模样,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撞破奸情。那自己,刚刚算不算是已经红杏出墙了。 打住啊打住,越想越混乱,即墨无心简直是控制不住地满头黑线。赶紧在自己的思绪往更加荒唐的方向发展之前默默地喊停,她小心地瞄了一眼百里琉笙依旧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竟是忍不住小小地心虚了一下:“那个……其实吧……”他一直都是那副德行,她也早就习惯到压根儿就不放在心上了。可是,就这么说的话,感觉像是火上浇油啊,怎么听,都不太对的样子…… 思來想去好半天,即墨无心终于是悲催地发现,在百里琉笙那样明显不快的状态之下,她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于是,干脆就直接闭了嘴,不解释也不多言。本來嘛,一切也都不是她的错,她干嘛非得在这儿纠结着要怎么开口啊。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她立时就怪起了炎烙。那个家伙,沒事儿瞎激动瞎反应个什么劲儿啊,现在倒好,要她來面对着某位少君愈來愈强大的气场,她招谁惹谁了啊,一路忙着奔逃不说,临了临了还得承担这种莫名其妙的压力,简直是比白纸还要无辜啊。 “其实什么。”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有把话继续说完的意思,百里琉笙面带问询地转过头來,却刚好对上了身边小女子那无比哀怨的眼神,不由地就有些呆住:“怎么了。”他有哪里说错了么。又或者是,他刚刚的举动惹恼了她。可是也不对啊,他记得,她对炎烙并沒有那种意思的。那这到底是…… “沒什么了。”难得小孩子脾气地扁了扁嘴,即墨无心却是不想就这个话題再继续讨论下去了:“我们还是快点赶去师兄那里吧,不然的话,怕是他们要担心了。”既然说多错多,那她直接回避了总可以了吧。她还就不信了,自己还能一直在这种问題上夹缠不清了不成。 “好。”大概也觉得自己之前的举动未免太过小題大做了一些,百里琉笙倒也沒有再坚持下去,很爽快地应了声就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反正要面对炎烙那个牛皮糖一样家伙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而且,他可是已经把一个最大的难題都抛给那兄弟俩了,估计接下來的日子,他们应该会自顾不暇。而到时候,就是他占据即墨无心身边有利地形的最佳时机了。 不得不说,百里琉笙的算盘是打得极准的。因为此时此刻,已经进入宫中的炎烙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炎烈,心中所想的,并不是要怎样将此行的來龙去脉给说个清楚,而是有关那晚百里琉笙于客栈之中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也就是,传说中他那已经不在人世多年的大哥炎烬。 他并不敢全然相信百里琉笙所说,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过机缘巧合,甚至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然而,细细思量,他却是不得不承认,百里琉笙的话几乎字字句句都经得起推敲,怎么听都不像是骗人的,更何况,他也完全沒有要欺骗自己的必要。所以,他才更加地为难,既怕这一切都是真的,又唯恐到头來只是空欢喜一场。种种情绪糅杂到一起,这一瞬间,他竟像是被人用棉花堵住了嗓子眼,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该怎样向自己的父皇开口了。 “怎么了。烙儿的脸色看起來不大好,可是因为一路上过于劳累了。”许是已经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炎烙一人身上,此时此刻,见他一回來便面有异色,炎烈纵然再急于想了解在裂金国发生的事情,也还是努力耐住了性子,只微笑着示意他先下去歇着:“反正回都回來了,也就不急在这一时了。好在此次海神之殿作乱的重点并沒有放在我们赤火,因此眼下倒也沒有什么太过要紧的事务,你自去休息一段时间便是,身体要紧,说什么也耽搁不得。” 经过这一次和海神之殿的小规模碰撞,他总算是了解到了这个大陆真正的顶尖势力,也很是无奈地从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不管他有多么地不愿意承认,他终究也还是老了,终究,再也不复年少轻狂时的鼎盛之姿。他有着无比深刻的预感,或许从现在起,这片天下,就已经不再属于他们这一代人了。所以,他才更要炎烙这唯一的一个儿子好好保重着,只要他还好好地存在着,那赤火,就总也不会消亡。毕竟,从某种意义上來说,如今的炎烙,可是比他自己这个一国之君都还要重要得多。 “父皇,儿臣沒事儿。儿臣只是……”看着眼前自从上次中毒之后就已经开始逐渐显出苍老之态的炎烈,炎烙咬了咬牙,双手抱拳,一撩长袍便是径直跪在了地上:“儿臣只是,有一事相询,还望父皇能够如实告知。” “哦。”从未见过自己的这个儿子表现出如此郑重的模样,炎烈不禁微微动容:“什么事。”如果他知道的话,他想,他应该是不会特意隐瞒的。 “儿臣的大哥炎烬,”一字一句地缓缓出声,这一声看似简单无比的问询,却好似是用尽了炎烙通身的力气:“是不是依然还存活于世间。” 第二十章 不是本人 “炎烬……”默默地呢喃着这个好似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中才出现过的名字,炎烈的眼中不禁掠过一抹痛色,却又很快地归于了平静:“你问这个干什么。”那两个字,尘封多年,实在是他打心眼儿里都不愿再提起的悲恸过往,他本以为,这个名字会随着自己的入土而永远消失的。只不知道,炎烙究竟是从何处探听到了这些,更不知道,他此时说出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炎烬还依然存活于世间。那个孩子,明明是在很久之前就夭折了的啊,如若不然,今天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的,又怎么可能会是站在自己跟前的炎烙呢。不是自己太过偏心,而是这一切,原本就理所应当是属于那个孩子的,只可惜天意弄人,一切的一切,在很早之前,就都偏离了他们事先所预想的轨道。 “沒什么,只是儿臣听说……大哥他,似乎还活着。”略带了几分迟疑地把话说完,炎烙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父皇的面色,却是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父皇,这么些年來,你难道……”真的就沒有听说过或者怀疑过什么吗。 “还活着。”沒有炎烙想象中的那样欣喜和意外,炎烈仍旧是保持了之前的坐姿,不仅动作沒有变,甚至连面上的表情都是无意识地苦涩了几分:“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当年他去的时候,朕就在那里候着。”他至今都无法忘记,那四五岁孩童的小小身体是怎样地在自己的怀中一点点地变凉、变硬的。如果可以,他也很希望那只是一场荒诞不堪的梦境啊,只要醒过來,那样伤人的事实就都烟消云散了。但是,一眨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有着数不清的人和事的变迁,可偏偏就这一件,顽固地矗立在那里而不肯为任何人改变分毫,哪怕时至今日,每每午夜梦回,还依旧是在不停地折磨着他,让他痛苦,让他愧疚,更让他,拼了命地想要逃离那些阴影。 “不可能么。”因着那时年纪尚小,炎烙对自己这个大哥的夭折并沒有什么太过深刻的记忆,此时听得炎烈这般斩钉截铁的否决,一时之间,倒也不敢那么肯定了:“那父皇还能找到当年给大哥症治的太医或者贴身服侍的宫人之类的么。儿臣有些事,想要向他们确认一下。”既然人还沒死,那便说明当年必然是有哪里出了差错才会导致夭折这样完全荒谬的结果,那他一点一点地盘查下來,应该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收获才对。 “那个时候的宫人和太医,恐怕是找不到了。”想着因为自己一时的怒火而被诛连的一干人等,炎烈的面容之上难免还是流露出了少许的歉意:“朕当时也是气糊涂了,一心只想找人泄愤,又哪里还能顾及那么许多。现在看來,倒是铸成了大错啊。” 在嘴角轻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炎烙倒是完全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人之常情罢了,父皇原也用不着如此自责的。”痛失亲子,换做是自己,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來吧。只是,却于无形之中增加了查探的难度,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啊。 “烙儿,你究竟是听说了些什么。为何偏生对这件事情苦苦揪着不放呢。”稍稍从对往昔的追忆之中回过神來,炎烈终于是想起了要过问一下面前之人的异样:“莫非你此去裂金,居然还得到了有关你大哥的消息么。”虽然他并不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有多大。 “嗯,差不多吧,此去裂金,倒是说來话长了。”点了点头,炎烙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给说了个清楚:“要不是无心和百里琉笙刚好也在裂金,只怕儿臣此行,就当真是凶多吉少了。” “这样说起來,我赤火国却是又欠了鬼谷医仙一个天大的人情啊。”饶是见多识广如炎烈,听得自己儿子这一路行來的诸多不易,也是觉得唏嘘不已:“只不过倒是沒想到,连曲太傅那样一个人都是被海神之殿悄无声息地就给替换了去,若不是即墨姑娘及时出手,就算躲过了这一次,恐怕日后还会是后患无穷。” “儿臣也是这么觉得的。”对于即墨无心,炎烙从來都是不吝啬任何夸奖的言语的,但是考虑到此次百里琉笙总也算是功不可沒,是以他也就好心地带上了一句:“不过依儿臣之见,海神之殿虽然可恶,但也仅限于其长老院的那些家伙而已,百里琉笙这位少主,却是完完全全地站在我们这边的。”不说他已经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充分恶补了各种有关那个海外神秘势力的知识,就算什么也不清楚,他至少也看得出來,百里琉笙和那个什么无影老人,根本就不是一路的。单那种交恶的程度來讲,彼此之间的敌对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所以其真实性,压根儿就不需要怀疑。 “百里琉笙么……以前倒是沒想到,他还有这种不可告人的身份。”经炎烙一提醒,炎烈的脑海中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了那个恍若世外仙人一般的男子。在他为自己进行症断之前,差不多一直都是太医院里最名不见经传的一类存在,如今想來,那也必定是其故意而为之的了:“据你所说,就连烬儿尚在人世的消息也是他告诉你的。” 一个如此强大势力的未來继承人,为何要纡尊降贵地來帮助他们。若说是其内部势力倾轧,可堂堂皇权的代表人,不至于真的连半点压制的手段都沒有吧。这一点着实是令人费解不已,他甚至都要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一次海神之殿针对大陆几国的计划,是不是就出自于百里琉笙之手了。指不定他假意帮助他们,只是为了博取信任从而进行更彻底的颠覆罢了。就比如他提供的炎烬的消息,那基本上都属于无稽之谈了,可他偏偏当着炎烙的面说出來,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 此时此刻的炎烈,已经完全陷入对自己爱子早亡的哀悼中而不能自拔了。 “确实是的。”回想起那一晚百里琉笙所说的一切,炎烙至今仍是觉得很有说服力:“父皇,既然过去的都过去了,那我们索性也就不要再多做查探了,直接把他所说的那个可能是大哥的人召进宫來一看究竟便是。”他一直都相信,至亲之间的感应是不会出错的。他和炎烬并不是一母所生,沒察觉出來也算正常,可如果是生身之父,那想必,总是能看出一二來的吧。再者,炎烬离宫的时候也有四五岁左右了,已经是开始记事的年纪,他并不觉得他会对自己的身世全然不知情。 “嗯。”似是沒有料到百里琉笙给的消息竟然会精确到连人都给查探得一清二楚,即便始终都口口声声地说着不相信,炎烈还是抑制不住地有些激动了起來:“那个人……是谁。”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就抠进了紫檀木大椅的扶手里,甚至都沒有察觉到,自己的嗓音中已是带上了分明的颤抖。这副形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父亲对自己儿子消息无比殷切的盼望啊。 “那个人父皇应该还不曾见过,但是却也和鬼谷医仙有着几分牵扯,搞不好,咱们赤火这次所欠的人情就用不着还了。”想起那个人而今在明面上的身份,再忆起许久之前自己和他产生过的一番摩擦,炎烙也实在是有些头大,当即连带着嘴角的笑容都是苦涩了几分:“他就是传说中和即墨无心师出同门的幽冥鬼楼主人,也就是鬼谷幽境的现任少主,,澹台沉炎。” “澹台沉炎。,”第一时间就从坐着的椅子上跳了起來,不知为何,炎烈却是近乎失态地喊出了声:“不,绝对不可能是他的,我见过他一面,他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儿子,不可能的,”也就是说,那个百里琉笙纯粹是在拿他们寻开心,这个消息,根本就是假的,炎烬他,到底还是死了,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死了…… 一时之间,想到这个可能性,炎烈竟是又万分颓丧地坐倒了回去。看样子,倒也分辨不出究竟是失望多一些还是绝望多一些。总之,情绪非常不好就对了。 “父皇见过他。什么时候、长什么样子的。”來不及思量炎烈为何会是这个反应,炎烙此时完全被他的那一句话给吸引住了心神。既然都见过一面,那两相对比,总应该能得出结论了吧。一想到澹台沉炎很有可能不是他大哥,他的心情便是彻底地飞扬了起來,又哪里还管得了更多。 “大约,也就是在半年之前吧。”颇有几分倦怠地揉着自己的额头,因着方才的那番心绪激荡,炎烈已经彻底提不起精神來,连带着声音都是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几分:“朕因着有关裂金的一些秘密情报而有求于幽冥鬼楼,所以才和他见了一面。至于长相,虽然还算英俊,但是半个脸却像被火灼烧过一般……”就好像炎烬的生母,他最钟爱的那个女子,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之后所造成的模样,让他当时就看得心惊肉跳,几乎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所以,绝对不可能是他的。 “被火灼烧过。”一双妖娆的桃花眼露出困惑,炎烙差点沒能明白过來自己父皇的意思:“我们见的,是同一个人么。”澹台沉炎这个家伙,他见过那么多次,什么时候还生出一张被毁掉的脸了。 除非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本人, 第二十一章 风波 “儿臣见过澹台沉炎多次,他的脸上,并沒有丝毫被灼烧过的痕迹。”稍稍思索了一番,炎烙当下还是决定要实话实说:“依儿臣之见,父皇你所见到的那个人,恐怕并不是他本人。”只是他为何要让那样的一个人來假扮自己,却是值得玩味的一件事了。 毕竟,如果澹台沉炎只是存心不想要露面或者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的真容,大可以乔装打扮或是找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人來做替身。可他偏偏用了那样一个特征过于明显的,这可就有些不正常了啊。 “这么说來,他压根儿就是不想见朕啊。”若有所思地低语了一声,炎烈想着那一张脸孔之上近乎狰狞的伤疤,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之中却是不经意地就掠过了一抹精芒:“如若真的只是这样,那这个澹台沉炎的身份倒的确是有待考证了。” 明明有千万种不见自己的方法,但他偏生用了一种最直接、最正面的。如果说他派來的人是其他什么也就算了,可恰巧就是那样一个能够勾起他最苦痛回忆的。他实在是不得不怀疑,澹台沉炎根本就是一早便算计好了的。不过这样一來,他的真实身份,倒是更加的呼之欲出了。 “妥善起见,儿臣觉得,父皇还是把人给宣进宫來比较合适。”一语做结,炎烙当即站起身來,面上的神情少了先前的犹豫,却是显出格外的坚毅和果敢來:“就这么定了吧,正好儿臣也要去宫外接应无心他们,想必澹台沉炎也会在场。届时一起进得宫來,当面见过,应该就能知晓个大概出來了。” “嗯,也好。”略作沉吟,炎烈显然也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事到如今,想來也只能这样了。那烙儿你就再跑一趟,把人都接进宫來安置吧。虽说眼下城中也算太平,但保不齐还是会有所疏漏,既然鸢木的两位公主也在,我们说什么也不能怠慢了才是。” “儿臣知道,这就去了。”恭声应下,炎烙一礼行毕,也不多做迟疑,转身就朝宫外大步行去。他在宫里耽搁的时间也够久了,再不去找即墨无心,指不定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那两个家伙又要临时做出些另外的决定來,这可着实不利于他以后和即墨无心培养感情的计划。 而与此同时,位于火刑城闹市的一座茶楼雅间内,除去了那一套伪装行头的即墨无心和百里琉笙,皆是以一种无比安闲的姿态坐在那儿喝着茶。那模样,就好似是一路游山玩水过來而在此地稍作停留的旅人,说不出的写意自如、悠然如画,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连澹台沉炎等人都不会相信这两个是刚刚才结束了风餐露宿的亡命生涯。 “看來,还是这一幅打扮最适合你呢。”一身利索的劲装将权梓凡英气大方的眉目衬托地愈发爽朗,此时她笑意吟吟地打量着临窗而坐的即墨无心,眼神之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叹。 这个女子,好像自打相识以來就沒有穿过什么太扎眼的颜色。然而在她印象中那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里,无论是寡淡的白色、素净的玉色亦或是普通的青色,一旦穿在即墨无心的身上,都会带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耀目光彩。那种飘渺难寻的迷离美感,就仿佛是凌波踏月的九天仙子,又好像是三月初春的江南烟雨,让人触不见、摸不着,却又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实在是第一次,从一个女子的身上,感受到了那比倾国倾城还要令人着魔的美丽与诱惑。那一刻,纵然人间的牡丹再是国色无双,可到底,也还是输给了瑶池莲花的典雅与高洁。 “嗯,有么,”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锦衣衫,即墨无心却是全然沒有什么太大的感触:“可能是方才的那一身太过惊世骇俗了些,现在换过來,倒是有些让人不习惯了吧。” 虽说她并不是一个太过拘泥于外貌或者装扮的人,可顶着一张并不属于自己的脸孔,这种感觉也着实是让她适应不过來。眼看着终于可以彻底解脱,她几乎是强忍着才沒有欢呼出声。 “岂止是惊世骇俗,那副头面若要再顶上个一两天,我怕是都快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依旧是那一袭穿惯了的简单白衣,百里琉笙转着手里的玉质杯盏,言语之间也是充斥着松了一口气的轻巧和惬意:“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先替自己遮掩一番,说什么也绝对不露了真容去。”这样的话,他怎么着都是不用受这易容之苦的。 毕竟,要他每天睡前和醒來都要面对一张几乎全然陌生的脸,实在是一种天大的变相折磨。他还真是担心,如果再这般持续下去,自己会不会迟早精神分裂而死。 “再怎么遮掩也隐藏不了你海神之殿少主人的身份。”凉凉地兜头泼上一盆冷水,澹台沉炎面色不改,像是在说一件再严肃不过的事情:“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以后这样的事情恐怕还是避免不了,我看少主你还是早些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合适。” “你……”大概是沒有料到他会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來,纵然百里琉笙素來巧舌如簧,在这一时半刻也难免语塞。面色阴晴不定了半晌,他最终却也只能恨恨地从牙齿缝里憋出來几个字:“澹台沉炎,算你狠。” 还说什么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区区一回就已经够他受的了,居然还咒他有下一次。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典型啊。 “扑哧,,”许是很少见到这两个平素冷静睿智惯了的男人会这般小孩子脾气地互相斗嘴,饶是一直都在他们面前保持了羞怯胆小形象的权梓茵也是掌不住笑出了声,更别提即墨无心和权梓凡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女人了。 当下,茶楼的这处雅间便是一片愉悦的笑声飞扬,倒是惹得守在门口的小二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便是在嘴角也勾起了一个轻快的弧度。 天知道即墨小姐还沒回來的这几天少谷主的脸色有多吓人。那完完全全,就是阴沉到极点、骇人到极点的气势威压,就连那两位脾气看起來相对不错的公主,也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害得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不仅出入皆是小心翼翼,便连呼吸都是不敢放大了去,生怕一个不当心,他们就会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而就在这小二兀自陷入沉思的当口,茶楼底下,已是隐隐有着喧哗之声传來,细听之下,竟仿佛是冲着他所在的这处雅间里的人來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小二便是不禁打了个激灵。第一时间朝着房间里示意了一声之后,他随即便正了脸色,对着那人声所传來的方向就满面带笑地迎了上去:“客官你來得可真不巧,今天这天字号雅间的一层都是被人给包了去,现在这个时辰來,便只能坐在大堂里了。” 这处居于闹市的茶楼在赤火年代久远,加上一直以來都是生意兴隆,着实也算得上是火刑城的经典老字号了。但无人知道的是,便是这样一个绝佳的生意场所,那也是幽冥鬼楼暗地里开设下的产业,对于楼中之人來说,完成少谷主的任务才是第一大事,至于生意或者顾客什么的,却是统统只能靠后站了。 是以,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训练有素的店小二也是能够怡然不惧地张口便说出婉拒之辞來。反正幽冥鬼楼里的人沒有一个是吃素的,哪怕他们因着任务的需要而不便于暴露身份,那也完全沒有必要对任何人做小伏低。毕竟,不管怎么说,眼下他们的主子可都还在楼里坐着呢,要是就这样让人轻易拆了台去,那他们岂不是打了主子的脸,总之,性命可以豁出去不要,主子交代下的事情却是不能够不办好的。 “谁这么大手笔,居然把偌大一个茗香搂的天字号雅间都给尽数包了去,”來人的语调略显诧异,但又明显透出了不满,光听这腔调,便可感受到其主人的傲慢与不可一世,一看就知道平日里一定是一飞扬跋扈的主儿。 “呵呵,原來是平南王世子大驾光临,小的倒是失礼了。”待看清那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上來的赭衣男子之时,小二的面色不由僵硬了一瞬,却又立马就摆出了一脸更加热情和谦卑的笑容,顺带着还行了一礼,这才继续道:“若是放在平时,那小的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怠慢世子您的,可今天确实是有客人先定了,世子你看是不是……” “混蛋。既然都知道是本世子了,你居然还想让我坐在大堂里喝茶,。”全然不将面前之人的说辞给放在心上,长了一张清秀斯文面庞的平南王世子骂起人來可是半点都不含糊:“我就不信在这赤火国的都城里还有谁敢和我平南王府做对的。你去告诉那人,识相的,就快点给本世子滚出去,不然的话,可不要怪我不给他面子了。”说完,他阴恻恻地一笑,竟是双手抱臂就站在了一边,看样子,是在等着看小二所说的那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第二十二章 唐突佳人 “世子爷,您这样做,会让小店很为难的啊……”脸颊上的笑容几乎已快维持不住,店小二听着他这般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猖狂话语,心下当即便是一番不屑的轻慢讥讽。 且不说他家主子是什么身份,眼前之人又是什么身份,便说这偌大的火刑城中,天子脚下,王公贵族是一抓一大把,这区区一个平南王世子的名头,着实是不大够看的。说句不客气的,自己待他有礼也不过是愿意给他几分面子,若不顾及这些,他难不成还当真以为光靠平南王府的背景就足够令他在京城里横行无忌了。 “为难……”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大的笑话,平南王世子猛地一板脸色,却是冲着那店小二步步紧逼起來:“照你这种说法,可是宁愿得罪我平南王府都不愿将那人给赶出去了。” 他不过是要小二通知那包场的人离开罢了,但面前这家伙偏生连说都不说一声就开始维护起來,实在是让他看得颇为不爽。是以,三言两语之间就由先前轻描淡写的打发变成了直接将人给赶走。他还真就不信跟前这个沒什么眼力见儿的小跑堂是个榆木脑袋,会蠢笨到连他话里的意思都听不明白的。 “世子爷言重了。”尽管心里的不满已经是郁积到了一定的程度,但小二好歹也还记着自己的职责所在,因此之下,仍旧是勉力保持住了语气中的平和与谦逊:“茗香楼纵然再是老字号的牌面,可说到底也还是小小的生意场。既然做的是开门迎客的买卖,那自然就沒有随随便便把主顾往外赶的道理。小的不过是秉承着一贯的原则在做事,并沒有任何要得罪世子爷您或是平南王府的意思,还请世子爷千万明察。” 虽说幽冥鬼楼并不惧怕诸如平南王府这样的异姓王势力,甚至,如果需要的话,只要澹台沉炎一声令下,分分钟灭其满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在明面上,他们还完全沒有必要做到这般决绝的地步。不仅是不划算,还大大耗费了精力和时间,劳师动众,得不偿失,实在是不值得。这一笔账,即使不是澹台沉炎,幽冥鬼楼的人也算得清楚,所以,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姿态來面对什么样的人,断断不会于一时的头脑发热之下就作出令整个组织都付出代价的举动來。 平南王世子王祁是茗香楼的常客了,楼中上下,几乎沒有一个人不熟悉他的脾性。而店小二那一段干脆利落且又不失立场的话语,更是完全奔着他的软肋去的,想有招架之力怕是也难了。 果不其然,在他这一番言之凿凿之下,那王祁的脸色不由地就是变了又变。恨恨地冲着依然杵在自己眼前不动的店小二挫了挫牙,他那一张原本还算俊秀的面孔此时已经阴沉地差不多可以滴下水來:“如果说,今天本世子非要用你这天字号雅间呢。”他倒要看看,这店小二是不是真的敢把自己扔出去。 居然用这样的话來间接地警告他。说什么开门迎客、店小利薄,还特特表明了这是原则性问題,并不涉及其他,那按这个意思下去,岂不就是在责怪他不该仗势欺人了。这个茗香楼,连小小的一个跑堂都敢如此的放肆和狂妄,看來他以往实在是太好说话,竟然令得随便哪个人都要爬到他头上去了。 “那就只能请世子爷等到包场的客人走了再说了。”恍若并沒有留意到面前之人行将发作的神色,店小二眉眼未动,却是不卑不亢地就将那一句话给说完:“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小店自然是不会有半分异议的。”反正他是从來都不觉得王祁会是那种有耐心等待的人,所以,如果这一句下去彻底激怒了这个家伙并引得他有所动作的话,他绝对,是相当乐见其成的。 “跟本世子做对,我看你是明摆着不想活了啊。”怒极反笑,王祁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出几分狰狞的味道,却是随即就大手一挥,径直对着立在自己身后的一阵人道:“來人,给本世子把这家店给砸了。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绝不能让其他人占了便宜去。” 这也是他为人处事的原则,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有所改变的。要怪,也只能怪这茗香楼时运不济,招了如此讨人嫌的一个小二,和他,却是沒有半点关系的。 “是,属下听命。”原本就是充当世子打手的一群彪形大汉闻言,顿时一个个地便开始摩拳擦掌着大步往前逼近,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期待之感。的确,跟在从小变金尊玉贵长大的世子身边,他们平日里着实也憋闷得太久了点,眼看着曾经的铁拳都快要生锈,现在好不容易送來了这么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了的。 “我看你们谁敢。”一道不怒自威的冷冽嗓音骤然传出,带着那人特有的清冷气息,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间缓缓弥散而开。虽然不是很响亮,但也足够清晰和分明,几乎是在短短的片刻时间里,就成功地转移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忘了原本的目的,只一心一意地,寻找起这莫名的声源來。 “什么人……”很不乐于见到自己的好事在最为紧要的时候被人开口阻断,王祁第一个回过神來,却是当即就忍不住暴喝出了声:“坏了本世子的事还鬼鬼祟祟地不敢露面,莫不是以为只需这样我就找不到你了么……” 别人如何他不清楚,可他自己却是听得真真儿的,方才那个凭空出现的嗓音,分明就是女子才具有的。而那话里毫不客气的威胁意味,竟是比店小二先前所说还要更加明目张胆、更加肆无忌惮,简直是把他气得肝都快炸了。 想他堂堂的平南王世子,素日里走到哪儿不是众星捧月、处处逢迎,可偏生就是今天、偏生就在这该死的茗香楼里,居然是接连碰到了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还一个赛一个的胆大包天。当真以为他平南王府上下都是吃素的不成…… 越想越生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索性就是一统不管不顾的大吼:“你有种的就给本世子滚出來。缩头缩脑的算什么玩意儿。本世子……” “原來名声在外的平南王世子竟然是如此的聒噪。”还是先前那个声音,只是这一次,字里行间却是沾染上了平淡如水的嫌恶,虽然并不深重,但却如影随形,叫人打心眼儿里都能感受得到。而随着话音的落下,更有一人从最近的一处雅间里缓步而出,一身青衣素淡,衬着那如画一般的精致眉目,好似九天玄女落凡尘,出水芙蓉濯清涟,说不出的清丽优雅,说不尽的风流写意。 饶是对这人的容颜已是相当熟悉,店小二还是情不自禁地就看傻了眼去,只在低低地喊了一声“小姐”之后就再无了半点动静。刚才对阵王祁时的机巧善变,却是不知给丢去了哪里。 “你是……”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说话之时被人突然打断的羞恼和尴尬,也不介意有人当面指责自己聒噪,此时此刻,长得一副白面书生模样的王祁一脸痴迷地看着眼前那正朝着自己款步行來的女子,几乎快要魂飞天外。 怎么说他也是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些年的老手了,然而这似是凭空出现的女子,竟是在这一瞬间让他感觉自己先前的年岁都白活了。就他生平所见,无论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千金、捧在手心的小家碧玉亦或是倚楼卖笑的花魁娘子,居然是沒有一个的风情与颜色能和眼前之人相提并论的。如果非要把女子都形容成鲜花,那他接触过的那些,无疑就是盛放在园中的百花。不管红杏山茶还是牡丹芍药,再是尽态极妍,也决计比不上现下这俏生生立在自己面前的瑶池仙品。这样出尘脱俗的倾城绝色,若非仙界净土,放眼人间,又有哪里是可以寻觅得到的呢。 对他这般近乎无礼的打量视若无睹,青色女子黛眉微蹙,却依然是平淡至极地开了口:“不是你让我滚出來的么。现在又问我是谁,这一句话,倒是十分可笑了。” “你是那个包了天字号雅间的人。”被这句给不轻不重地激了一激,王祁这才恍然大悟地回过神來,只是这一次,话里的意味不复先前的强硬蛮横,却是极为稀罕地流露出了几分愧疚和讨好:“彼时并不知道有佳人在此,倒确实是本世子唐突了,还望小姐见谅一二。再者,如若小姐不介意的话,不知可否割爱,让出一处雅间于在下,王祁定然感激不尽。” 统共一两句话,却接连换了三个自称,从表明身份到自谦到表现诚恳,不得不说这王祁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 只是,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背对着自己而立的女子,店小二眼神微闪:却不知道,这位主子的心里,又是在琢磨着些什么了。 第二十四章 来得及时 “平南王爷。”看着那一领常服却丝毫掩盖不住通身峥嵘气息的英伟男人,即墨无心眨了眨眼,倒也沒有流露出什么太过意外的情绪來。毕竟,凭着方才那一声斥骂,再加上王祁此刻的表现,若她还装作不知晓來人身份的话,那也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一些。 平南王爷年近不惑,算起來,差不多也是即墨无心父辈之类的人物了。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混迹行伍多年的铁血男子,龙行虎步地走至那二八年华的少女面前之时,却是不由自主地就老脸一红,甚至还双手抱拳地朝着即墨无心便是一礼行下,连带着嗓音里都透露出了浓浓的歉意:“王铮教子无方,让即墨姑娘见笑,实在是惭愧至极。” 他是赤火国为数不多还手握实权的异姓王,炎烈对于他的信任和依赖自是足见一斑。是以,他出入宫闱的次数着实不少,自然,也就比寻常人等要更加清楚眼前这小女子的份量。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即墨无心虽然看着年纪尚小,但自其出谷以來的种种作为,随便拎出哪一件來,便都可叫一国之君将其奉为座上之宾。这样的手段,纵然她只是一个小丫头,他也是轻易不敢得罪了去的,毕竟,人有旦夕祸福,指不定哪一天就得求到人家门上去,无缘无故树敌太多,总是不明智的做法。可偏偏他这儿子竟是如此的愚不可及,又怎能不令得他大动肝火呢。 “王爷实在是太客气了。”伸手虚扶了一把,即墨无心却是半侧了身子,并不敢全受了他这一礼:“无心不过是一介平民,并不值当您如此的。”这倒是实话,她本也不习惯有人对自己行这般郑重其事的一礼,特别是当这个人的身份和年纪都是这样不容得忽视的时候。 “小儿鲁莽,也是我和王妃一直都疏于管教的缘故,若是有得罪姑娘的地方,还请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太跟他一般见识罢。”从即墨无心的行事作风上也多少能感觉出一点她的意思,平南王当即站直了身子,但话语之间苦笑的意味还是颇为浓重。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早些年征战沙场,所造下的杀业太多,他和王妃成亲多年,直到而立膝下才有了王祁这么个儿子。因此之下,平日里对他的管教一直都舍不得太严诗书,略通一点也就差不多了,习武的目的也不过是强身健体,家中既不缺他这一份功名,也不打算送他上战场,手里的兵权等再过个几年也就可以上缴了。再者,由于异姓王的身份关系,历來都难免被猜忌的下场,所以,他原也沒指望着王祁能有多大的出息,做一个富贵闲人,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也就罢了,总好过自己刀口舔血、提心吊胆的这一辈子。 只是,他和王妃的愿望虽好,无奈这唯一的亲子却是从來都领会不了。平日里斗鸡走狗、招摇过市也就不说什么了,反正京中的纨绔子弟大多都是这个德行,也算不得是什么太过丢人的事情。然而近几年來,他变本加厉不说,现在,更是连即墨无心这样的人物都敢随意就得罪了去,不仅于自身无益,更是在为家族招致祸患。所以,无论如何,他今天都是准备要好好料理一下这个孽子了,不然的话,日后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再纠缠不休,却是显得小心眼儿了点。”淡淡一笑,即墨无心面对着爽快人时倒也不会藏着掖着,当下也是快人快语:“世子今日所行虽然偏激了一些,但也并沒有给我带來什么实质性损失。倒是我,出手伤了平南王府之人不说,还害得王爷另外折损了一名手下……” “这件事情姑娘就莫要再提起了。”连连摆手,平南王倒是很清楚自家的宝贝儿子是什么样的行事作风:“主子德行有亏也就不说什么了,这些个家伙不但不知道拦着阻着,反倒助纣为虐,本王倒是想问问他们安的是什么心,难得姑娘肯出手替我管教,敝府上下已经是不胜感激了,又岂有怪罪之理。” “呵呵,这个功劳,无心可是受之有愧。”笑着从袖笼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面前那满脸愧色的中年男子,即墨无心容色依旧,全然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这里装的是嗜血化骨粉的解药,回去之后以水溶解擦拭周身就行了。至于令子,王爷只管带回去就是了,无心却是并沒有在他身上动什么手脚的。”不过,他若是來得再晚一些,她可就不敢这么保证了。 “那便谢过即墨姑娘了。”再度抱拳一揖,平南王久经风霜的脸孔之上只剩下了满满的感激:“我回去之后定当好好教导犬子、约束下人,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不然的话,不说别人,他都不确定自己的这颗心脏受不受得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再怎么样,他也是拼搏了半世才积攒下而今的威名与声望,如果就这般轻易地败在了自己这不学无术的儿子身上,那是无论如何都划不來的。 心中思量既定,他也不管还有茗香楼的小二在场,当即一把就将仍在一旁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祁给提溜了起來:“走,跟本王回府,若是还有下一次,我看你这平安南世子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到时候,也不用皇上下旨,本王亲自将你废了以谢天下,”说完,他虎目圆睁,却是又狠狠地朝着那一群自打他出现就变得如同小绵羊般温驯的大汉瞪了一眼:“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抬上人跟本王回去,一个个还嫌丢脸丢得不够是不是。,下次再敢帮着世子胡來,直接去亲卫营里给本王领一百军棍,”自己的儿子做错事,他纵然再怒其不争,却也不会真正要了他的性命,不过这一群仗势欺人的东西们可就不一样了,他既然说的出,那就必定是做得到的,希望他们都不要把他的话当了耳旁风才好。 “小的恭送王爷,王爷慢走,”眼看着平南王领着一大群人灰溜溜地下楼,那一直在边上充当着隐形人的小二适时地出声表示了一下,再转头看向即墨无心之时,却明摆着是松了一口气:“小姐要有这后招也好歹事先跟小人打声招呼啊,这一手接一手的,看的小人这心都是提得高高的。”即墨无心跟他们接触的不少,彼此之间并不陌生,兼之这个女子表面上看起來要比他们的活阎罗主子有亲和力得多,是以大部分幽冥鬼楼之人和她的关系皆是不错,说起话來也就沒有那么公事公办,反而是要更加随意一些。 不得不说,从即墨无心踏出雅间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了,再加上后來那下毒、威胁以及平南王爷的突然出现,他实在是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如若不是平常训练有素,知道对什么事情都要保持情绪上的镇定的话,他指不定当场就要惊讶出声了:他家这几位主子,是不是也太神通广大了一些。居然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之下就把一切意外的处理都给安排妥当了,根本连让他们出手的余地都沒有啊。 然而,就在他还在由衷感慨的当口,即墨无心却是微微摇了摇头,一副颇有些无奈的样子:“平南王并不是我吩咐人找來的,你这一次,倒是高估我了。”她可不是那么菩萨心肠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在王祁那般放肆无礼之后还只是让平南王将他领回去教训呢。不当场给他下点奇毒让他终身难忘就已经是她手下留情了,其余的,再多一点都是奢望。 “不是……不是您找來的。”愣了又愣,店小二大概是觉得极端的不可思议:“那还会有谁呢。”他可不认为,平南王只是刚好散步经过了他们楼下才看见了那一幕。要知道,平南王府都差不多是在火刑城的另一头呢,巧合之下经过这里,那基本上都属于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一定是有人去通知了平南王爷,才会使得他出现得这么及时。 只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在这偌大的赤火皇城之中,如果真的有人会出手助我们一臂之力的话,那个人的身份,却是再好猜不过的了。”先前即墨无心所在雅间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打开了,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缓步而出,身后则跟随着权梓凡、权梓茵两姐妹。显然方才的一切都尽数落在了他们的耳中,不过因为即墨无心一人就足以处理,所以才都是沒有出面。 “是啊,的确是很好猜。”即墨无心笑着应了一句,五人随即齐齐地就朝楼下看了过去。 那里,已换过装束的炎烙正一袭红衣妖娆地斜靠在门口,眼见他们望來,顿时笑得很有几分恣意:“怎么样,各位,我來得还算及时吧。” 第二十五章 见面 及至即墨无心一行人跟随炎烙來到宫中之时,已是日暮时分,素來威严大气的皇城之内处处华灯初上,氤氲着一片橙黄色的温暖光晕,倒是罕见地于一派冰冷庄重的天家气象里透出了些许人情味儿,单是这么看着,竟也隐约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澹台沉炎看着四周依稀还残留着儿时记忆的场景,一双黑色的眸子微微闪烁,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即墨无心虽然自打踏进这里就时刻密切关注着他的情绪变化,但碍着这么多人在场,一时之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略扯了扯他的袖子以作提醒也就罢了。倒是一旁的炎烙和百里琉笙,因着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那个秘密,却是自始至终都留意着澹台沉炎的一举一动,表明上看起來不动声色,实则心思电转之际,也不知道是闪过多少个念头了。唯有权梓凡姐妹二人,虽说一贯冰雪聪明,洞人于微,但因着眼前这相似的皇家园林,难免触景生情,两两相望,皆是沉浸于伤情愁绪之中,因此之下,倒也沒有心情來思虑更多,自然也就无从察觉前方四人之间暗流汹涌的奇诡氛围。 只是,真正感觉到坐立难安的人,却是并不在这一群人中间。 此时此刻,一身家常便服的炎烈正站在雅音殿门口翘首望着远方,一张端方肃穆的脸上竟是少有地流露出了些许焦躁不安。他在等,等炎烙将澹台沉炎带回來,等那个可能是他儿子的男人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更在等,一个当年沒有写完结局的故事。 “皇上,太子殿下他们应该快过來了,您还是进殿里坐着等吧。”一旁服侍的苏晋总也不是吃白饭的,眼见着主子如此,自然也是感同身受到了那份焦灼,当下小步上前,极为恭谨地就出声道:“虽说现在时值初秋,可一到晚间风吹在人身上还是有几分凉意在的,万一惹了风寒反倒不美。届时只怕太子殿下也要怪责奴才们伺候地不经心,皇上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进去歇息一会儿吧。” “你啊你,年纪越大就越开始只知道为自己着想了。”笑着摇了摇头,炎烈对于这自幼就生活在一处的贴身内侍也是习惯性地生不出半点脾气,是以话语之间并沒有多少的主仆之分,反而是异样的亲厚和煦,全然不显得冷淡疏离:“放心吧,朕的身子骨还坚实得很,虽然比不上以往,但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染了病去。这左右啊,烙儿都是怪不着你的,” “呵呵,那奴才就先行谢过皇上了。”装模作样地半躬了躬身子,苏晋注意到炎烈眉宇之间那仍旧沒有舒缓而开的郁结之色,当即也是沒有了说笑的心思,语调一转,便是直切主題:“皇上您,可是在担心着大皇子的事情。” 当年那一桩不了了之的公案,他虽说了解得不深,可到底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再联系今日早前无意间听到炎烙所说的只言片语,有些结论的得出便是轻而易举了。 “你也听见烙儿说的了。”沒有半点要怪罪的意思,炎烈叹了口气,却是颇有些无奈的样子:“苏晋,你从七八岁的时候就跟朕待在一处了,你倒是也说说看,那个澹台沉炎,真有可能是宁儿的孩子么。” 宁贵妃啊……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那个曾经以容貌和举止惊艳了整个后宫的女子,苏晋眼中浮现几许怀念,可最终,还是积淀成为了深深的惋惜。每一个帝王的后院,恐怕都是这世间最为残酷的战场,纵然不见硝烟,沒有刀剑,但最惨烈的杀伐却是怎样都不缺少的。一入宫门深似海,断送在其中的,又何止一个女人的青春韶华。红颜枯骨,青丝成雪,都只是最寻常的风景而已,世人大抵都被面上的似锦繁花给迷惑住了心神,又有几个,能透过那层层锦绣,真正看清其下所掩藏的千年腐朽呢。 大皇子的生母林宁若和当今的皇后娘娘白歆婳一般,皆是出自世家大族,唯一所不同的是,皇后的母族白家乃是武将出身,战功赫赫,而以宁贵妃为代表的林氏一族,却多是清贵文人,讲究诗礼传家。因此之下,虽然这两人家世相仿、入宫时间相近,在重文轻武的赤火国中,宁贵妃的地位比起当时尚是端贵妃的皇后娘娘而言,还是在无形之中高出了不少。 至于后來那一句谁先生出皇子就立谁为皇后的赌约,也不过是因着皇上为了要始终秉承一碗水端平的态度,才于百般无奈之下提出的馊主意罢了。别人不说,他可是一个完全知道内幕的。在说出这句话之前,皇上曾经特意调了一位精通此术的老太医來为两位娘娘把脉,在得到宁贵妃的产期定要比端贵妃早的保证之后,他才好不容易松了口。只是,沒有人能想到,就是那一次的生育,竟然生生夺去了宁贵妃的性命,更有后來大皇子不幸夭折的噩耗,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么些年來,即使皇上不说,想必心里也是一直都沒有放下过的吧。毕竟,他从小跟皇上一起长大,主子喜欢谁、不喜欢谁,他是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的。 “在想什么呢。朕问你话都不答。”炎烈等了许久都沒有等到身边之人的反应,当下转眼一瞧,便是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苏晋正木着一张脸在发呆。大概是太长时间沒看到谨小慎微如这个家伙也会如此失态,所以,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玩弄之心,一边探出一只手在神游天外的某人面前连连摇晃,一边却是佯装发怒地质问出了声。 “皇上恕罪,奴才一时走神,竟是忘记回话了。”第一时间从对往昔的无限感慨和追思之中抽离出心绪,苏晋定了定神儿,先是请了个罪,其余的,倒也不见得有多慌张:“再者,奴才在想,这个问題,皇上您怕是问错人了。奴才便是再伶俐,想必也是回答不出來的。” “哦。”沒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炎烈一时之间倒是來了兴趣:“为何答不上來。”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还记得宁儿容貌的老人怕是实在不多了,若是连苏晋都说不上來,那他倒要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确定澹台沉炎的身份了。 “皇上您想啊,”摊了摊手,苏晋全然是一副无辜到了极点的模样:“奴才都沒有见过那澹台公子到底长什么样儿,又如何能够妄下定论呢。” 额……炎烈被这句话给彻底击中在原地,竟是好半晌都僵立着沒有动弹。待到恢复过常态,自己都是忍不住抚着额轻笑出了声:“真是老糊涂了,朕竟然把这一茬都给忘记了,实在是不应该啊……” 他倒是完全沒有想过,连他自己都沒有见过澹台沉炎的真容,苏晋他一个久居深宫的内侍总管,又能够从何种渠道得知呢。自己光顾着宁儿那一边,却是把澹台沉炎这里给忽略掉了。 “依奴才之见,皇上您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同样是笑着调侃了一句,苏晋却也不忘适时地给予安抚:“算算时间,太子殿下他们差不多也该到了,是与不是,到时您一看便知,又何必非要在现在这个时候苦苦地盘算上这么许多呢。” “得,绕了这么大半天,你还只是为了劝朕进殿,”连连失笑,炎烈倒也不得不承认,被苏晋这接二连三地打岔下來,自己的心情确实是沒有先前那么焦虑了。 既然知晓了他的意图,那自然也是不能辜负了他的心意,是以,炎烈当下便扶着苏晋转身,打算进殿里坐着等候。谁想才刚走了沒几步,身后就已经传來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父皇,” “烙儿……”在这一瞬间,炎烈的眼中几乎是有着异乎寻常的明亮光芒迸发,下意识地挣脱了苏晋搀扶着自己的手,他猛地转头就朝着那立在阶下的一群人看了过去。 除了炎烙,这一群人对他來说,基本上都算不得熟悉。男男女女的几个,再排除掉已经有过数面之缘的即墨无心和言归,以及那两个颇有些面善的女子,剩下的,便只有身着一黑一白两色衣衫的两个男子了。而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他原以为死去了多年的儿子…… 一想到这一点,炎烈禁不住又有些急躁起來。苏晋见状,顿时很有眼力见儿地上前一把稳住,顺带着还小声地提醒了一句:“皇上,反正人都來了,还请稍安勿躁吧。”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位可能是大皇子的人究竟有沒有父子相认的意思,万一到时候把人给吓跑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就在这两人暗中沟通的当口,多少察觉到了几分异样的即墨无心上前一步,却是微笑着开了口:“数月不见,皇帝陛下别來无恙啊。此次无心带着一群好友前來,倒是要叨扰您一段时间了,先在这儿提前告个罪,还请皇帝陛下见谅一二。” 第二十六章 摊牌 “即墨姑娘这么说就是太客气了。”在苏晋的提醒之下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面上的镇定,炎烈扯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以一个东道主的身份招呼着即墨无心等人:“眼下是特殊时期,大家互相帮助一下也是分所应当,沒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父皇所言极是,无心你就别太见外了。”适时地敲着边鼓,炎烙一边说着一边将众人往里让:“诸位远道而來,总也不好就这般在大殿门口干站着,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就是了,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 “太子殿下说得不错,皇上早已命奴才在雅音殿中设下了酒宴,就单等着各位入席呢。”笑吟吟地接过话茬,苏晋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穿着一袭玄色锦袍的澹台沉炎,眸光中竟是慢慢地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欣慰和了然:还好,苍天有眼,宁贵妃那样一个人物,终究是沒有绝了后去的啊。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不比炎烈那样心神不宁、思虑重重,自然是更能用心去观察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这两个最有可能是大皇子的人。俗话说得好,养儿肖母,即便澹台沉炎从未在宁贵妃身边待过一天,更是早在小小年纪就离了赤火皇宫,可相同的血脉所带來的相似程度却是丝毫容不得人怀疑的。几乎是在看见澹台沉炎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那张与当年的宁贵妃有着七成相像的脸孔。在他看來,已经完全用不着再确定什么了,这位澹台公子,毫无疑问正是赤火国传言中早早夭亡了的大皇子炎烬。 而在他思绪万千的当口,立于殿门口的一众人也是大体上寒暄完毕,彼此相让着进了殿中按主宾之位坐好。一时之间,倒是意外地显出了些许其乐融融的气氛來。 “两位公主遭逢大难,我赤火沒能在第一时间帮上什么忙,实在是抱歉的很。”经过一番初步的交谈以及早前所掌握的一些消息,炎烈自然也知道权梓凡两姐妹如今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因此之下,倒是在第一时间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如今的五行大陆已然和以往全不相同了,无论你我两国过去的关系如何,现在,都应该尽数摒弃嫌隙、通力合作才是。如果两位公主不嫌弃的话,以后就安心地留在我赤火吧,别的不说,至少安全什么的总是能够保证的。” 鸢木作为五国之末,若说他以往沒有想要兼并的念头,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然而海神之殿一出,仅仅靠着数股分散的力量就打得他们几国措手不及,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很令人气馁的事情。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基本上是已经彻底熄了之前的种种雄心壮志,只希望能在这方乱世之中求得一个安稳也就罢了。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心累得根本容不下太多的野心和谋划,也着实是到了该撂担子的时候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澹台沉炎的身份。毕竟,自己已经亏欠过这个儿子一回了,说什么,也绝不能再亏欠第二回。否则,他怕是百年之后都沒有脸面去见炎烬的生母。 “那梓凡和妹妹就在这里先行谢过皇帝陛下了。”拉着权梓茵一同站起身來行了一礼,权梓凡的笑容却是显得很有几分无奈:“只是如今我姐妹二人势单力薄,于合作一事上恐怕是有心无力,诸位能不嫌弃我们拖累了大家就好,其余的,我们却是沒什么可讲究的了。” “沒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大家同舟共济而已,团结一致共同对付海神之殿才是真的。”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炎烙神色淡然,却是一语就说中了要害所在。抬头扫了眼百里琉笙所坐的位置,他忽然就扬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百里兄,你认为我说得可对,” 不管此次作乱的是不是长老院,但海神之殿的责任总是跑不了的。百里琉笙既然作为这个神秘势力的继承人,那必定也是要被牵连其中的,这一点,在场的无论哪一个,都是心知肚明。所以,在行事之前让他彻底表明立场就显得格外重要。毕竟,他们将來要整合的,可是整个大陆的残余势力,如若诸多高层里还参杂着一个身份背景皆是属于敌方的人,那就难免会让下属产生不信任的心理,这对于联盟來说确是一个很大的不利因素。是以,即便这个问題会令人十分尴尬或者不悦,那也绝对不能成为回避的理由和借口。 因着众人都明白这句话中隐含的试探意味,因此,几乎是在炎烙开口的那一瞬间,殿中几人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齐齐锁定了百里琉笙。显然,对于这一个问題的答案,几乎是沒有一个人不想知道的。唯有即墨无心,只在最初投过去一个关切的眼神之后就默默地收回了视线,更有甚者,她还微微地蹙起了眉,看起來,并不是太赞成炎烙此举的样子。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百里琉笙,却反而是一副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淡定的模样。闲闲地转动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杯盏,他恍若完全听不出炎烙的话里有话,竟是笑得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炎烙兄所言,自然是沒有错的。海神之殿虽说是生我养我之地,但它既然已经铸成了大错,我也不会包庇或是维护,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也从來就沒把那一个位置给放进过眼中,即便是盟军把整个海岛都给倾覆了,他恐怕也生不出什么意见來,只是实在有些对不起他老爹这么长时间以來的苦心经营罢了。 “那按百里兄你的意思,竟是准备大义灭亲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炎烙原以为他多多少少会护着海神之殿一些的。且不说那些罪孽只是长老院暗中施为的结果,他并沒有必要替他们承担而下,就算他父亲一脉都参与进了其中,想來也不应该回答地这么干脆得才是。这么一來,倒是让自己有点摸不着他的心绪了。 “怎么,事到如今,炎烙兄还是不肯相信于我么,”心怀坦荡地回视过去,百里琉笙嘴角微笑的弧度不变,但与他相识最久的即墨无心,却是极为轻易地就察觉到了他笑容之中的浅淡苦涩:“实不相瞒,我一早來到五行大陆,就是因为洞悉了长老院的一部分阴谋,但碍于岛上两方势力太过盘根纠错,不好下手,所以才拖了这么许久。他们动手的速度如此之快,倒也确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眼下,不光大陆五国多有磨难,只怕我父亲在岛上也是诸多掣肘。海神之殿在我的眼中已经变质了,正所谓破而后立,我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们这一边,实际上也只是变着法子在挽救它。不指望你们能完全信任于我,但至少,请理解我的这份心情。” 他从來也不是一个喜欢多言的人。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一长串來,为的也不过是日后并肩奋战之时可以摒除一些不必要的嫌隙与误会。但听了这一番话是什么感想、愿不愿意配合,那就完全不是他可以干预得了的事情了。 “我信。”一道斩钉截铁的清冽嗓音骤然响起在因为百里琉笙这一段话而一时之间陷入一片寂静的大殿之中,虽然极为突兀,却是非常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我相信百里大哥并不会因私废公,我也相信他会始终跟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之上,如果你们还是不肯信他,那就用我的这条命來做担保吧。” “无心……”沒想到她会第一时间跳出來维护自己,更沒想到她对自己的信任居然已经上升到可以用性命作保的地步,百里琉笙愣了好一会儿,几乎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來描述自己此刻的心境。 朝他微笑示意,即墨无心缓缓站起身來,面上的神色无比的平静:“如果真要这么较真地去算、去想,那以我现在的身份,差不多也应该称得上是半个海神之殿的人。要是你们单单因着百里大哥的身份关系就不肯信任他,那自然也有理由來怀疑我。”她母系一族的身份,早在进入赤火国境内的时候就已经借着幽冥鬼楼的势力传播而开了。既然长老院放弃了私底下的阴谋手段,那她当然也得拿出气势來跟他们正面相抗才是。毕竟,天祭司一脉才是长老院最至高无上的主宰,无论如今落败到何种地步,她也不能弱了先辈的名头。 “无心,你和他不一样……”急急地开口插话,炎烙实在是听不得她以性命为他人作保,当下也顾及不了百里琉笙,只一心想着要洗清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他看來,即墨无心是重中之重,容不得任何人的异样眼光,至于百里琉笙如何,那就不是值得他关心的事情了。 “再怎么不一样,我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浅笑着抛下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即墨无心沒有去看周围一众人震惊到几乎变了的脸色,只平和着嗓音继续道:“我和百里大哥,其实一早就有婚约在身的。” 第二十七章 月下闲聊 “真是沒想到你会在大殿里突然说出那样的话來,着实是让我吓了一跳啊。”是夜,月凉如水,百里琉笙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女子,素來水雾烟岚的一双眸子里尽是满满的温柔笑意。 记得在最初相识的时候,他一直都是用这个把柄來威胁她听从自己安排的,沒想到时过境迁,这才认识了多久,局面居然就彻底地反转了过來。还沒等他继续把这一招发扬光大,这个小女子就已经破釜沉舟一般地把什么都说了出來,顿时就让他油然而生了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 怎么形容呢,说不高兴,那肯定是假的。虽然这名义上的一纸婚约在他和即墨无心的眼中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实际效用,但落在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那可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含义了。别的不说,单是想起炎烙听说这件事时骤然阴沉下來的脸色,他就觉得无比的快意,更别提一旁还有个明显也是在状况之外的澹台沉炎了。不得不说,实在是解气得很。 可如果要说是高兴呢,那似乎也不尽然。不知怎地,当时听着她那么轻易就说出两人之间有婚约在身的这种话,他竟是别扭地感觉她大概是完全沒有把他们两个的事给放在心上。而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即墨无心心中的地位很可能只是个普通朋友,他的心情就彻底跌到了谷底。尽管他一直安慰着自己只要她还沒嫁出去,他就一定有办法能够俘获她的心。可是再强大的自信也终究抵不过她的决然,所以,面对着她的如斯态度,他着实还是有着那么几分慌张的。 “那也是沒有办法的事情啊。”耸了耸肩,即墨无心倒是一派自如,好像全然沒有察觉到自己如此的做法究竟给身边几个男子的生活带來了多大的震荡:“反正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了,早说晚说也都一样。他们对你的态度并不利于我们今后的联盟合作,再说,长老院现在也不知道潜伏在暗中究竟在谋划着些什么,敌在明我们再暗,沒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给他们用來适应和磨合,所以,早一点让他们知道已经上了贼船,想后悔,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了。” “啧啧,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围着即墨无心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圈,百里琉笙脸上的表情分明是遗憾而惋惜的:“无心,我发现你不去当掌柜的实在是商界的一大损失,天纵奇才,就这么被你活活糟蹋了呀。” “有意见。”白了他一眼,即墨无心神思微敛,反正左右无事,竟是考虑起他这句话的可行性來了:“你别说,等此间事了,开个小店铺做做掌柜的也蛮好的。每天迎來送往,看看光景数数钱,日子倒也逍遥得紧。”最起码,所需要琢磨的最大的事,也不过只是如何在客人身上获取最大的利润,其余的什么国恨家仇、刀光剑影,那是在生活中完全都沒有机会出现的东西,简单平凡,但禁得起岁月蹉跎,时光飞逝。 “我还真是眼拙,竟然沒发现你还有财迷的潜质。”被她这最后一句话逗得近乎哭笑不得,百里琉笙忍不住开口逗她:“要过这种日子,你又何须自己做什么掌柜的,直接嫁户有钱人家不就得了。到时候,饭來张口衣來伸手不说,银子还不是照样大把大把地往家里流,干坐在家里净数钱,这可不是比开店铺还要省心省力。” 谁知,这回即墨无心一听,却是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表示赞同:“这其中的区别可就大了去了,我宁愿做穷得叮当响的掌柜,也绝对不要去当哪门子富得流油的阔太太,” “哦。这又是为什么。”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百里琉笙不由地就表现出了十足的好奇心。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儿,他是实在不懂这中间细微的差别在哪里,索性即墨无心也不是外人,开口问她,对他而言也从來就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这还不容易猜想么。”再接再励地抛一个白眼以示鄙夷,即墨无心这才慢悠悠地出言解释:“自己经商开店,那就是自负盈亏,不管赚了亏了那都是自己的事儿,左右碍不着其他人,别人也管不着你什么,端的是自由自在、无所拘束。可一旦嫁人了呢。”横竖都只能像菟丝花一样依附着自己的丈夫、依附着婆家,无论是银钱上面也好,生活方面也罢,失去了自己独立存在的意义,她都只能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那样的日子,仰人鼻息,全靠本身的自由去换取,那即便再金尊玉贵又能如何。而一旦婆家遭遇什么飞來横祸,她原本所倚仗的一切全都消失,作为一颗失去了森然乔木的菟丝花,她又要凭借什么才可以勉强地继续生存下去。 所以,在她看來,这两者的本质性区别大的不是一点点,压根儿就不能够用來相提并论。 “可身为女子,你总也不能一辈子孤身一个吧。”百里琉笙号称海神之殿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在这种小问題上,自然是稍一点拨就可以举一反三,听得即墨无心说到这种份上,又哪里还会有不明白的道理。当即就有些郁闷地追问了一句。 他自是明白即墨无心忧虑的点在什么地方,也大致知晓应该怎么做才能打消她的顾虑。只是,叫他郁积于心的却是,他们两个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在她眼中,自己竟然还是如此靠不住的一个人么。 “一辈子孤身一个啊……”认认真真地琢磨起这句话來,即墨无心略略沉吟了一会儿,却是极为坦然地笑出了声:“如果我有那个能力让自己过得衣食无忧,那一辈子不出嫁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呢。”纵观这世上女子出嫁为妇,多半是为了找一个良人托付一生,然后男主外女主内,贤妻良母,相夫教子。但如若一个女子能够完全只依靠自己独立生存在这个世上,即墨无心很想知道,她当真,还需要男人的存在么。 “其实嫁人也沒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好。”眼看着她似乎已经无意识地钻入了某个死循环中,百里琉笙一边暗恨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头,一边不住地开口劝导以图能将她给拉回來:“两个彼此倾心的人结为夫妻,本就是这世间最为美好的事情,根本就谈不上谁依附谁、谁倚仗谁,所求的,不过是相互搀扶、风雨同舟罢了。再者,即便你现在一切安好,并不需要有人陪在你身边,可是三十年以后、四十年以后呢。等到你白发苍苍、伤痛缠身之时,纵然你家财万贯、能力卓绝,到时候,沒有丈夫和子女守在病榻边上,你又怎么能够照顾好你自己呢。无心,你要知道,再好的朋友和再忠实的仆人也只能陪伴你一时,只有爱人,才是真正能和你携手同行、白头到老的人啊。” 大概是从來就沒有往这方面想过,即墨无心皱了皱眉,却是随即就放弃了思考:“好了,不说这些沒谱儿的事了。真是越扯越远、越说越沒边儿了。”她并不是觉得百里琉笙说得不对,相反,她明白他刚刚的那一番话其实很有道理。只不过,她潜意识里就在抵触那样的一个想法接近自己而已。所以,她选择不闻不问不想,好像只要这样,她就可以守住自己的一颗心,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动摇。 看样子,她居然是下意识地回避了。瞅着眼前这个恍若钻到自己乌龟壳里不出來的小女子,百里琉笙无奈归无奈,却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当即很识趣地点了点头就岔开了话題:“本來也是沒事儿闲聊出來的,说了这么久,害得我竟是连正事都差点给忘了。” “正事。你现在还能有什么正事。”很有些疑惑地转眼看他,即墨无心字里行间不自觉地就带出了几分嬉笑之意。说实在的,自打她前几天在晚宴上说出那样的一番话之后,炎烙等人就好似是全然变了一个模样。平日里远着她不说,就连联络其余三国之人合作的事也都尽数包揽而下,全然不让她和百里琉笙插手,只在必要的时候和他们商量一下相关细节及进度,是以,她和百里琉笙才能够在这种本该忙得脚不着地的时刻还在这里聊这些有的沒的。想想也是啊,都闲到这种地步了,百里琉笙哪还能有什么正事和她说的呢。 “被你这么一说,搞得我好像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一样,”回瞪她一眼,百里琉笙愈发地郁闷了:“我是在想,你跟澹台沉炎的关系自小就非比寻常,我们两个人的这桩婚事,虽然名正言顺,但到底还是不怎么着调的,瞒着别人还行,瞒他,是不是就有些不厚道了啊。”既然那个人处处都显示出要和自己公平竞争的想法,那他当然也是得回敬一点心意。君子之争,再怎么着,也是不能输了风骨和人格的。 “告诉师兄么……”愣了一愣,即墨无心似乎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來。然而眼眸闪了又闪,她却到底还是摇着头否决了:“算了吧,过段时间也不急的。他现在的心思,想必应该不在这个上面呢……” 第二十八章 父子难为 和即墨无心所料的一样,此时此刻,澹台沉炎站在炎烈面前,满心满眼所思所看,皆不过是一幕幕的前尘往事。除此之外,便是什么都剩不下了。 “澹台公子,想必你,应该能知道朕找你來究竟是所为何事吧。”眼看着真相就在跟前,偏偏需要强行忍耐着一拖再拖,苦苦熬了这么几天的炎烈分明是比前些日子还要更显苍老和憔悴了:“朕这些日子,其实一直都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在下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跟皇上您讲的。”极为适时地开口打断他,澹台沉炎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当即便是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果皇上沒其他吩咐的话,那就恕在下先行告退了,楼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实在是沒有闲暇陪皇上您在这儿说笑解闷。”说完,他也不待炎烈有所反应,当场一撩袍子,转身疾走。那模样,竟似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的。 “炎烬,你当真要把事情做得如此决绝么。,”就在他的双手即将触上门扉的那一刻,冷不防身后一道饱含了悔痛之意的怒喝之声乍然响起,几乎使得他一瞬间失神,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震,居然是下意识地就顿在了那里。 “我知道,你是烬儿,你是我和宁儿的孩子,是这赤火国的大皇子。”沒有再使用疏离而高高在上的自称,此时的炎烈,看着那背对着自己而立的英挺身影,一双略显浑浊的眼中竟是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希冀光芒:“烬儿,这些年來,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才让你独自在外颠沛流离了这么长时间……父皇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你答应父皇,回來赤火好不好。” 拢在宽大袖袍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听着自身后传來的那一句句无比恳切而沉痛的话语,澹台沉炎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使得自己沒有下意识地回头去望:“在下不过是一介草民,并不值得皇帝陛下如此的。”所以,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到这里就好了。他继续当他的赤火国皇帝,他继续做他幽冥鬼楼的主人,一个真龙天子,一个江湖草莽,彼此天差地别,互不相干,任谁看,都是全然联系不到一起的两个人。是的,只是这样就够了。 “烬儿,你还是在怨我么。所以才连我这个父皇都不肯认,甚至都不愿意回头看上一眼。”眼神中的光亮随着他的举动而逐渐黯淡下去,炎烈一手扶了桌案,这才阻止了身体无力的下滑趋势:“我承认,当年是我忙于朝政,对你太过疏忽,才造成了后來那样的局面。可是你要相信父皇,如果重來一次的话,父皇一定不会再做出同样的蠢事來了。” “你仅仅,只是对我太过疏忽么。”低至不可闻的一声轻轻响起,澹台沉炎的十指紧扣进皮肉里,留下斑斑血痕,却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地回过了头:“当年母妃的毁容和难产而亡,你以为,你就当真连一点责任都沒有了么。” 他不是不懂世事的小孩子了,自打成为幽冥鬼楼的主人以后,他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和心血去调查那些几乎完全无从追究的过往,好不容易,才在一地支离破碎的记忆中勉强拼凑出了大致的真相,也算是告慰了母妃的在天之灵。可是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他名义上的父亲,他母妃的结发之夫,居然到现在都是这么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看到此情此景,他又怎么能不大动肝火呢。 “你……你说什么。”彻底被他这一句话给惊呆在了原地,炎烈只觉得脑海之中都是在忽然间就转变成了混混沌沌的一片,无数的片段和场景飞旋缠绕成模糊的光影,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无论如何都抓之不住:“烬儿,你母妃的毁容和难产……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说实在的,当年的是非种种,着实是蹊跷无比,他也一直都心存疑惑,想着要查上一查。可无奈后宫本就不是他这种大男人可以轻易琢磨清楚的地方,再加上当时和裂金的战乱频发,确实也沒有时间去管那么多,而等到他把手头的要务都交割清楚的时候,却是又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调查时机。纵然再是如何使尽手段,也是一无所获了。 倒是澹台沉炎这话,一听就知这其中定然是大有文章。不然的话,他应该也不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别的不说,即刻转身离开还是办得到的。 “我知道了些什么。”眸带古怪地望着那一脸复杂的中年男人,澹台沉炎却是不由地就轻笑出了声:“呵呵,我觉得,还是说你不知道些什么比较合适吧。” “烬儿……”似乎是对于他的这种态度感到极为的心痛,在这一瞬间,炎烈连语气之中都是沾染上了十足的恳求:“我们,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方式來对话。”明明是嫡亲的父子二人,可偏偏要闹得这般僵持不下,字字句句都冷漠无比,口口声声都含嘲带讽,好像随时随地准备着伤人见血。这样的相处模式,从一开始,就不是应该出现在父子之间的。 “有一点,我认为我很有必要提醒一下皇帝陛下您,”缓缓地走近他,澹台沉炎面色沉静,仿佛一尊全然沒有自身悲喜的雕塑:“我的名字,叫澹台沉炎。至于你口中的炎烬、这赤火国的大皇子,天下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世间的死人。所以,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千万不要再喊错了。” “你……”并沒有想到他会把话说到这般不留丝毫余地的份上,一时之间,炎烈张了张嘴,竟是连最基本的语言功能都丧失了。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拉住面前之人,然而却是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就避了开去,看着自己在瞬间就变得空落落的手,炎烈的眼眸霎时就死灰一片,再也不复先前的喜悦与光彩。 “这是我的决定,无论你打算认回我这个曾经的儿子还是只想要给予一些补偿,我劝你,都大可不必了。”沒有因着他的表现而显示出任何的动容,澹台沉炎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那一双璀璨如繁星的眼睛此时平静地恍若一潭死水,便连半点涟漪都沒有泛起,竟是淡然地有点吓人:“我沒有半点想要回來的意思,日后,自然也不会用这个见不得人的身份來要挟你什么,更加不会因为心怀怨愤而对你的宝贝儿子做出些居心叵测的事情來,所以,关于这林林总总,你倒是可以放一百个心的。” 赤火国是生他的地方,但却并非是养育他长大成人的乐土,而这偌大的赤火皇宫,当然就不可能是他的家。既然什么意义都沒有了,那炎烈和炎烙的存在于他看來也就更加不具备任何家人的性质了。至于前者对他的生养之恩,那一次他拜托即墨无心一路奔波前來救治,怎么算也应该是还得差不多了。是以,他觉得一切到这里就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了。虽然他还心心念念着一份无可替代的父爱,心心念念着自己父亲的生死,但他,却是不管怎样都不会再回到从前的那个位置了。 过去的早就已经过去了,母妃香消玉殒,如若世间真有忘川迷途,恐怕她也早已经轮回转世了。而他,作为一个侥幸存活下來的人,既获新生,自是不会纠缠于过往。所以,该怎样的,还是继续怎样就好了。毕竟,而今的每个人都拥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一种生活方式,不需要打扰,也不见得,会想要被打扰。 “烬儿,你真的误会我的意思了,”听着他这么一番差不多像是告别辞一样的对白,炎烈当下就按捺不住心底的那一份急躁,不由自主地就连连出言解释:“我并沒有在担心你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來,而且,就算你真的那么做了,那也是我罪有应得,是我欠你的,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就怪你的。” 许是因着太过心急,身为一国之君的炎烈竟是少见的开始语无伦次起來,直听得澹台沉炎霎时就皱起了一双好看的眉头。 “我说过了,你不欠我的了。”已经对这样反复纠缠的对话感觉到十足的不耐,连带着澹台沉炎的声音都是冷沉了几分:“你真正亏欠和辜负了的人,只是我的母妃。如果你有这份心,就想着下辈子如何给她赔罪吧。这一世,我们却都只能维持现状了。”说完,他也顾不得炎烈还有些什么话要说,提步转身,竟是直接开门就走了出去。 “烬儿,”对着他的背影空喊了一句,炎烈实在是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沒有。面对着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澹台沉炎,他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和他沟通。无察无觉地瘫坐在地,这一刻,炎烈只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是失败透顶的。 “皇上……”一直守在门口的苏晋见状,却是于心不忍,当即小心翼翼地就跨进了殿,然后跪坐在炎烈身边,只是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方才,大皇子他说的话,奴才都听见了……” “连你也开始觉得朕做人很失败了么。”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炎烈微垂了眼睑,满身都是黯然无比的死寂气息。 “不是,奴才是觉得,如果您真的想要知道当年宁贵妃毁容和难产的真相的话,”顿了顿,苏晋转眼看了看窗外不远处的某个方向,语气沉沉而不可捉摸:“恐怕去问问皇后娘娘才是最为恰当的。” 第二十九章 白歆婳 而此时距离炎烈寝宫不远处的坤和殿中,一身精致帏服的赤火国皇后白歆婳正高踞于一宫主位之上,一张皎月一般的脸孔经过极为精心的修饰,竟是显得格外的明艳动人。若不是众人皆知当今太子殿下炎烙乃其亲出,只怕谁都不会认为这样一个看起來好似才二八年华的女子竟然已经是一个弱冠男子的母亲了。不得不承认,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实在是很懂得养生之道的。 不过此时此刻,白歆婳的心情显然是并不怎么美好的。一双刻意描摹过的黛眉微微蹙着,连带着那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看起來都是沾染上了几分清愁,大有一番西子捧心的娇弱之感,令人一看之下便是不由自主地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思。单就这副外貌來看,倒是与她武将世家出身的背景很是不符。 “娘娘,您晚膳都沒动上几筷子,奴婢特意让御膳房炖了一盅鸡汤,您多少喝上一点,填补填补也好啊。”作为皇后娘娘身边最为得力的宫女,青衣自然是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擅长揣摩自家主子的心思,因此之下,照顾起來也是各种得心应手、体贴入微:“眼看着这时辰也不早了,娘娘最近都沒休息好,喝完鸡汤就早些睡吧,不然明日起來怕是又要喊头疼了。” “就知道还是青衣你最为贴心啊。”眼带欣慰地看了看站在自己跟前的清秀少女,白歆婳叹了口气,却是颇有些无奈的模样:“只是本宫现在着实是沒有胃口,这鸡汤,你们拿去分了也就是了。” “娘娘……”明显是极为不赞同她这样的做法,青衣弯了好看的柳眉,竟是在话语之间带上了些微的嗔怪:“不是奴婢非得说您,纵然再想念太子殿下,您也不能不顾念自己的身体啊。”说起來,那太子殿下也真是的,自打从裂金国回來以后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竟是到现在都沒來看过自己的母后一眼,直惹得皇后娘娘日日眼巴巴地干坐着等。不过几天的功夫,就生生地消瘦了一大圈,连她这个小婢子看了都觉得心疼。 “知道了知道了,本宫一会儿喝了就是了。”似乎是有些不甚烦扰地笑着摆了摆手,在听见太子殿下四个字时,白歆婳的眼底下意识地就掠过了一抹极深的失落,可终究,还是注意着沒有表现在面上。久居深宫,她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收敛在那一张永远挂着得体浅笑的脸孔之下,即便跟前之人是她的心腹,她却也是不会过多地放松心神的:“青衣,你说烙儿他,现在在干些什么呢。” 虽然内心深处对炎烙怨怪到了极点,但至少在面上,青衣是绝对不会表露分毫的。歪了歪头,她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番,这才有些不太确定地开了口:“依奴婢的愚见,太子殿下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忙着办皇上交待下去的差事吧。奴婢听说,宫中最近可是來了很多江湖中的大人物呢,不仅是上次來宫中小住了一些时日的鬼谷医仙,就连那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幽冥鬼楼主人都是到了,好像是商量着要一起对付作乱的海神之殿呢。” 作为皇后身边的眼睛和耳朵,一切有关宫中事务的消息掌握都是必须要的。青衣能站到今天的这个位置,自然也不可能是吃白饭的,很多时候,就算白歆婳沒有吩咐,她也会在第一时间就把所有讯息都了解地透透的,这样,哪怕到时候有些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好歹也方便应付。 “鬼谷医仙。”因着上一次卧病在床,且平素不喜欢离开寝宫,白歆婳并沒有出席当时炎烈为了招待即墨无心而特意设下的晚宴,是以,哪怕听得青衣如此说法,一时之间却还是有些回不过神來:“本宫依稀听谁说过,那似乎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吧。” “嗯,的确是的,名字叫做即墨无心。”点了点头,青衣却是突然想起了某件事,当下就把它视作一个笑话一样地说给了白歆婳听:“娘娘可别小看这一位,年纪不大,脾气竟是一点都不小。据说上次夜宴之时,她还狠狠地给了昭阳郡主一顿排头吃呢,便连帮着说了两句好话的宁嫔和如妃,都是被她用毒药给修理了一通,愣是整整好几天都沒敢出宫门,” 其实这些在宫中早已是传烂了的话題,但自打太子殿下因着成年而辟府另居之后,也不知自家娘娘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虽然还掌着皇后凤印,却是再也不过问后宫之事。成日里只是一味地待在这坤和殿的一亩三分地中,看书作画、抄经品茗,好像全然是与世隔绝了一般。若不是她今儿个主动问起,自己想必也不会提起这个话头,毕竟,皇后娘娘喜静不喜闹的脾气是人人都知道的,她犯不着自己撞倒枪口上去。 “哦。居然还有这等本事么。”眨了眨眼,白歆婳显见得很是意外:“昭阳丫头脾性虽然泼辣,但到底年轻气盛,吃了什么暗亏倒也可以理解。不过宁嫔和如妃那两个却不是闲着的摆设,连她们都被一个小姑娘整治得如此之惨……”顿了顿,她那一双和炎烙极为相似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竟是无端地透出了一股勾魂摄魄的妖娆:“本宫倒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个即墨无心究竟有多厉害了。” “这有何难。”大概是难得见到自家主子对除了炎烙之外的另一个人如此上心,青衣就忍不住抿唇一笑:“那个即墨无心不是号称神医么。正好娘娘这段日子多有不适,宣她來给您诊诊脉也就是了。”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见而不得也就算了,想见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还不容易么。虽说这位即墨姑娘的身份有些特殊,可总也不至于胆敢蔑视皇族吧。 “嗯,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就依你吧。”颇带了几分纵容地一笑了之,白歆婳想起昭阳郡主,却是又忍不住心生感慨:“说起來,烙儿如今都已经是弱冠之年了,偌大的一个太子府,居然连一个女主人都沒有,本宫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以一个母亲的私心出发,她自然是希望自己儿子娶一个贤良淑德的,反正炎烙都已经是赤火不可替代的太子殿下了,那女方的家世就不需要再有多显赫了,两个人能感情好一些、早日诞下皇长孙才是重中之重。而单就这两点來说,一直养在宫里的昭阳郡主就成了绝佳的人选。 第一,她家道中落,虽然表面上看起來门当户对,但实则不过是个好看的空架子,日后炎烙登基为帝就无有了外戚坐大的隐忧,这着实是天大的好处。而这第二嘛,必然就要属他们两个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的两者结为夫妻,再怎么样感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若不是炎烈那边迟迟不肯松口,恐怕她都要禁不住把这桩婚事给定下了。毕竟,皇室血脉的绵延可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尽管炎烙和昭阳还很年轻,但总也不能就这般干耗着不是。早一天定下來就多一份稳妥,她再如何母仪天下也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很多时候,她考虑的问題总是要比自己的夫君简单得多的。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奴婢倒是觉得,娘娘就纯粹是忧心过了头了。”笑吟吟地接过话茬,青衣极其善解人意地开导着她:“之前皇上迟迟不肯让太子殿下纳妃,不就是打算留着那个位置与其他几国联姻么。眼下,出了海神之殿这一档子事,恐怕陛下的这个主意就得打了水漂了。而一旦等他回过神來,太子的婚事可不就是水到渠成了么。” “话是这么说沒错……”长长地叹了口气,白歆婳却是完全沒有青衣这么乐观:“可本宫这儿子,别的不说,就是从小主意大,先前虽说的确是因着皇上的缘故,但难保其中沒有他自己的意思在。否则,这么些年下來,就算尚未纳妃,侍妾和通房也总该有那么一两个吧。偏偏他……”越想越无奈,话至最后,这个看不出真实年纪的贵妇人到底只余下了一声叹息:“唉,这孩子,本宫再怎么着也总是他的母后,难不成还能害了他么。心中有什么想法,哪怕只是跟本宫通个气也行啊,总比我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要强得多吧。” “娘娘您也莫要想太多了。”眼看着话題转了一圈又绕回原点,青衣暗自低叹一声,却也只得重复着那些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安慰话语:“太子殿下是个孝顺的,以往每每离宫总也不忘來跟您请安。最近可能是太忙了,一时之间想不起來也是有的,您宽心才是。”说着,她将案几之上已然冷掉的一盏清茶端起,正打算再沏杯热的來,却冷不防殿外传來了久违的熟悉嗓音:“皇上驾到,” 那好像,是皇上身边苏总管的声音…… 一脸欣喜地猛然回头,青衣望向自家主子,仿佛是激动地连话都说不连贯的样子:“娘娘,您听见了么。是皇上啊……皇上來看您了……” 第三十章 帝后的对话 虽然名义上还是真真切切的夫妻,但就连白歆婳自己都不记得,炎烈上一次踏进这坤和殿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是以,即便如今这个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望过去也还是觉得极为的不真实。那种感觉,就像是周遭的一切都被人给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蝉翼纱,入目的皆是模糊的光影,恍惚而迷离,虚幻而飘渺。 “皇上今儿个怎么想起到臣妾这里來了。”努力定了定神,白歆婳站起身來,一张绝艳的脸庞之上漾满了娇媚的浅笑,似乎眼前之人还一如往昔的温柔缱绻,而不是将她捧上这皇后的位置以后就再不过问,任由她独自一个夜夜数着滴漏睁眼到天亮。 而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连通身装束都依旧是精致如昔的女人,炎烈的心中也着实是五味杂陈。而面对着她轻声细语的询问,纵然他今天來的目的并不单纯,却也终究是无法对其真正硬下心來,是以,他报之淡淡一笑,回答的语气竟也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沒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來看看你。”说着,他环顾了一下灯火通明的四周,眼神之中不经意地就流露出了十足的困惑:“怎么,皇后难道是在等什么人吗。”不然的话,何以钗环不卸、烛火不熄,到现在这个点都还坐在大厅里尚未安置。 炎烈从來都不是一个自恋的人,出于对这个发妻的了解,他并不认为白歆婳会是在特意等着自己。更何况,他摆驾坤和殿的决定实在是做得很突然,除了苏晋之外怕是沒有任何人能够想到。他甚至本能地觉得,自己的皇后应该是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会过來,所以才会在他刚刚踏进殿里的那一瞬间就表现出那样欣喜和意外的神色來。只是他待会儿的问題和态度,恐怕是要令得她彻底失望了。 不过,说实在的,对于她等的人究竟是谁,他一时之间还真是沒有理出什么头绪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也非常想知道就对了。 “等……”像是他这句话说得有多好笑一般,白歆婳嘴角一撇,居然是毫不掩饰地就笑出了声:“皇上的这个玩笑开得可实在是有些过了啊。臣妾独居坤和殿这么些年,从最早的门庭若市到如今的空可罗雀,试问,又哪里还有什么人是值得和需要臣妾去等的呢。”他若真怀疑她别有用心或者红杏出墙给他戴了绿帽子,那直接问也就罢了,左不过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大不了,跟他辩个分明也就是了。偏生平白无故绕这么多弯,着实是让人听了就打心眼儿里感到不舒服。 “你这意思,是在怪朕一直以來都对你不闻不问么。”半眯了眸子,炎烈纵然再不经心,也断不可能听不出她话语之间的怪责意味,于是当下便冷了声调,很有几分不悦地开口。 说起來,他的确是很久沒有來过这坤和殿了。自从炎烬当年夭折之后,他便觉得心灰意冷,平素里,除了认真教导炎烙、处理国事之外,几乎都很少涉足后宫,更别说他始终觉得宁贵妃的难产和皇后脱不了干系,心生芥蒂之下就自然免不了疏远了。只是,白歆婳再怎么样也总是他的枕边人,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她如今还是一国之母的皇后,所以,即便是为了炎烙,他也不会把心里的抵触给表现出來。相反,他甚至把一切都给瞒得好好的,对外也不忘宣称皇后体弱喜静,需要好好调养,不适合过多的打扰。因此,哪怕帝后两人其实已经疏远了这么些年,宫中众人也始终都沒有察觉出皇后已然失宠。毕竟,只要炎烙还是太子一天,身为其亲母的白歆婳的地位就不会有丝毫的动摇。母凭子贵,这一说也确实不是空穴來风的。 “臣妾不敢。”不知为何,面对着炎烈如此的神情,白歆婳下意识地就瑟缩了一下,然后极快地便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先前低眉敛首的温顺模样,看起來,竟是被吓到了。 不得不承认,对于炎烙这么长时间以來对自己的冷落,白歆婳不是不怨恨的。然而,作为一个聪明而富有心机的女人,她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自己该以何种样的姿态來面对而今的这一切。方才,不过是因着炎烈字里行间太过明显的试探和质疑,她才会在一时之间怨怒地失去了控制。而一旦冷静下來,她势必是要采取手段來挽回的。 果然,炎烈还是吃软不吃硬的。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咬着菱唇、双眸隐隐带泪,俨然一副委屈柔弱到了极致的形容,再想着自己近几年來对她也确实是沒有什么交代,便是此刻再有天大的怒气,却也是发不出來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索性转头看向一边,再不吭声。 “恕奴婢斗胆插一句话,娘娘这些天來日日如此,只是因为听说太子殿下从裂金国回來了的缘故。还请皇上体谅娘娘这一片爱子之心,千万不要误会了才是。”敏锐地察觉到大殿之中的气氛不对,青衣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两位主子身上扫了一圈,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硬着头皮上前给白歆婳说项。 她是皇后娘娘的人,若沒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的话,想必她在到年纪放出宫前都是得守在这坤和殿里的。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皇后娘娘能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她的身价自然也会跟着上涨船高。以前皇上从不出现,那倒也是无法可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挽回的机会,她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子错失了呢。因此,就算是豁出性命,她也得搏上一搏,哪怕不是为了皇后,她也必须得为自己的下半辈子考虑着。既然老人们常说富贵险中求,那她亲身一试总也是错不了的。 “哦。你是在等烙儿。”像是完全沒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此时听得青衣开口,炎烈的眼中倒是逐渐地浮上了一抹了悟。这么说來的话,却是合情合理了,只不过…… “烙儿回來这般许久,居然是还沒有过來给你请安么。”他可不记得,一贯孝顺的炎烙何时对自己的母后如此不上心了。 闻言,白歆婳眼底的黯然更深,却终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低低地回了一句:“不曾呢。”不然的话,她何苦要望穿秋水一般地守在这里,他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是在一心一意地期盼着他这个夫君的垂怜么。 “咳咳,太子殿下近來忙得很,有所疏忽,想必也是正常的。”适时地轻咳了一声以作提醒,一旁的苏晋一手扯了青衣,一边口中连连告罪一边就朝着门外退去:“皇上和娘娘应该还有些事情要谈,奴才们就先行告退了。” 皇上此行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听皇后娘娘诉苦这样的简单,他若再不稍作提示,只怕这两人能攀扯到猴年马月去。所幸见好就收、点到为止这一招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应付眼下这等场面着实是绰绰有余的。 而青衣所想却是和苏晋截然不同。不过想在这两位主子好歹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单独相处获得缓和的胜算明显是更大,因此之下,倒也沒有反抗,乖乖地就跟着苏晋一起退了出去,只留给帝后二人一个难得的独处空间。 “皇后可知道,朕今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情么。”眼看着苏晋小心翼翼地将殿门掩上,炎烈随即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收回发散的思绪,只专注于自己此行所要得到的那个答案。 “臣妾不知。”坦然地抬眼与炎烈的目光相接触,白歆婳眸色浅浅,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几许困惑,依旧是纯洁无害的楚楚动人。 她和青衣的想法一致,势必要借着此番再度回复以往的荣光,那么,适当的诱惑和手段当然就不可或缺了。碰巧,作为一个曾经一度宠冠后宫的女人,这些东西,她从來就沒有丢下过。 “那好,朕就稍微提醒你一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娇颜,那份仿佛深刻入骨的妍丽与妩媚一如当年,好像岁月压根儿就不舍得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再思及那已经离开了多年、恐怕坟头的青草都是几经枯荣的伊人,炎烈的心在这一刻,就似乎是被针扎过一般的疼,不仅血流不止,还遗下了细细密密的针眼,每触及一下,都痛的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哆嗦。 “你可还记得,宁贵妃当年是怎么死的么。”嗓音几乎是不自觉地就冷沉了下來,炎烈无奈地发现,即使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提起她的死,他都悲伤欲绝地好似昨日重现:“还有她脸上被火灼烧的伤痕,到底是怎么來的,朕想,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皇……皇上……”完全沒有想到他会突然说起那个人,白歆婳的脸色霎时就苍白了一片:“您这是什么意思。宁姐姐她……难道不是因为难产才……” “你知道么。宁儿那个夭折的儿子回來了。”沒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炎烈定定地瞅着她,面色沉静地扔出了这最后一句:“朕以为死去了多年的那个孩子,炎烬,他回來了。” 第三十一章 真相 全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从坤和殿的内室走出,炎烈一脚跨出高高的门槛,只觉得双腿绵软,每一步都好似是踩在了棉花上,轻飘飘地浑然不着力,一个恍惚间脚下一绊,竟是眼看着就要摔倒。 “皇上,”一直守在门口的苏晋眼疾手快地一把搀住,不过饶是这样,也还是惊得他直出了一身的冷汗:“皇上,您沒事儿吧。”虽说他对那些可谓是宫闱秘闻的往事都影影绰绰地知道一些,也明白伤疤的揭开总是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光看自己主子此时的模样,他的心里便是不自觉地打起了鼓:发生在宁贵妃身上的事情,难道竟是这般的不堪回首么。居然能令得素來冷静自持、即使知晓自己身中剧毒也泰然处之的炎烈都失了常性,这,会不会,也太严重了一些。 “无碍,咱们回宫吧。”挣脱了他的搀扶,炎烈此刻的眼神全无焦点,整个人就好像是失了魂魄,连走路都带上了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感觉,看得苏晋着实是打心眼儿里生出不安來。 几乎沒有过多的犹豫,他随手招來附近的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两句什么,然后,便再也顾不上多作停留,拔腿朝着炎烈离开的方向就追了上去。虽然皇宫大内守卫森严,并不可能会出现太多的意外情况,然而皇上现在却是如此的不在状态,这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他恐怕是万死都难辞其咎的。 而那本來只是在坤和殿外轮值的小太监,眼见得自己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可以巴结到皇上身边的人,又岂有不乖乖办事的道理。当下,在目送着那主仆二人离开之后就一溜烟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速度之快,竟是全然不像平日里办差的懒散模样。 一路上近乎提心吊胆地陪着炎烈走回寝宫,望着那入得内室之后只是静坐在桌案旁边一动不动的一国之君,苏晋到底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看來他,的确是低估了宁贵妃在自家主子心中的分量啊。不然的话,即便事实的真相太过伤人,也不至于这么久都缓不过來吧。 “苏晋,当年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大概是他那一声叹息的动静影响到了桌边之人,就在他尚且还在考虑着要如何开口劝解一二的时候,那边厢的炎烈已是缓缓地抬起了头,语音低沉地兀自出声道:“不然的话,你何以非得在那样关键的时刻提醒朕去皇后那里问上一问呢。”其实这是极度显而易见的事情,不过他先前因着澹台沉炎的一番话而心神俱乱,完全沒有多余的神思去在意罢了。 这是,秋后算账的意思了。 苏晋愣了一愣,倒也沒有过多的意外,当即苦笑着上前就作了一揖:“奴才知不知情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您的确是从皇后娘娘那里得到了您想要的答案。”只是这样就够了,其他的,并不在他的顾虑之中。 牵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炎烈的眼神逐渐转浓,倒是显出了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郁气质:“答案是有了,可是,却晚到了这么多年。”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想,如果当年他早一些知情,那如今的局面,是不是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呢。 “皇上可是在责怪奴才沒有在知晓的第一时间就告知于您。”怎么说也是炎烈身边的老人了,对于自家主子的心思,苏晋自然是琢磨地透透的。因此之下,干脆不避不让,直截了当地就把话題给点明了。 虽然说某些事情是瞒着主子比较好,可既然眼下都已经摊开了,那再遮掩下去自是不妙。相反,以退为进倒是还有扳回一成的可能,所以,这种选择对他而言,其实并不存在任何的难度。 “亏你还知道,”冷哼一声,因着苏晋从容不迫的态度,炎烈到底还是沒能真正发得起火來。 自己的这个内侍如何,他是比谁都清楚的,若论及对他的忠心程度和情分,恐怕放眼整个皇城都沒有一个能比得上苏晋的。这样的一个人,他相信他当年的隐瞒定然也是有内情在的,是以,哪怕处在眼下这种心情差到极点的情况之下,他也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对苏晋恶言相加。只不过,这一切宽容的前提,却是必须建立在他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基础之上的。 “奴才给您一个解释便是。”笑容中不由自主地掺杂进了些许苦涩和无奈,苏晋半躬了身子,却是并沒有如往常待在炎烈身边的那种自若和悠然。他很明白,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玩伴了。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有的只是纯粹的主仆关系。而这同时也意味着,一旦自己的回答并不能令他满意的话,一通责罚必定还是少不了的。 稳住心神,苏晋先是理了理思绪,这才接着继续往下说:“不管皇上信与不信,说句实话,奴才当时虽然察觉到了一点异样,可是了解地并不多,也并沒有拿到什么实际有用的证据,所以才沒有及时地禀报于您。”毕竟,污蔑宫妃那可是大罪,他纵然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也终究只是一个奴才,主子若想要让他死,他是绝对沒有半分招架之力的。这一点,他打进宫的第一天起就认识地相当清楚了。 “只是这样么。”慢慢地站起身來,炎烈居高临下地望着垂手而立的苏晋,神色未变却足见威严:“那你又是在何时察觉到不对的。”这话出口的意思,却是已然选择相信面前之人了。 暗自轻舒了一口气,苏晋举止不变,依旧是一副恭谨到了极致的模样:“是在宁贵妃寝宫走水的那一天发现的。皇上您当时心忧宁贵妃的状况,并沒有留意,奴才倒是去烧毁了的宫殿旁转了一转,无意中嗅到了一点极其轻微的火油的味道。”但那一丝气味极轻极浅,被风一吹就彻彻底底地飘散了去,如果不是他的嗅觉天生就要比寻常人更加敏锐,恐怕也会毫不例外地给错过了去。 “火油……”一听到这里,炎烈那原本已经舒缓了不少的神情霎时就狰狞了几分。双手不自觉地紧攥成一团,他直接便是狠狠地一拳击打在了面前的桌案之上,直震得上面摆放着的茶壶茶盏都跳了起來,声势大得很有些吓人:“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她这分明就是要将宁儿活活烧死在寝宫里啊,若不是巡逻的侍卫发现得早,只怕她的阴谋当时就得逞了,”即便已经从白歆婳那里知道了真相,然而在面对着如斯细节之时,他仍旧是感到无比的触目惊心的。 那时候的自己,一心扑在开疆扩土的宏图大业之上,竟是从來沒有发现后院的争斗居然是在不动声色间就上升到了这般血腥残忍的地步。那些平日里看起來柔柔弱弱,好似全无缚鸡之力的纤细女子,一到涉及自己的利益之时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用那双平日里绣花抚琴的双手去杀人灭口。单是想到这一点,炎烈就觉得后背的凉气飕飕地直往上冒,连带着对整个后宫都沒有了好感,只恨不得能永世不踏入那里才好。 “事情已经过去太多年了,皇上还是不要再想了。”亲自上前执壶为炎烈倒了一盏清茶,苏晋面色平静,却是并沒有表现出同样的惊怒和震撼來。很显然,在宫中这么些时候,他对这一切早就是习以为常了:“后宫女眷众多,皇上您的恩宠却只有一份,想要得到,自然免不了手段齐出。” 不说当年皇上对那两位贵妃许下的承诺的诱惑大到足以令人拼尽所有,就算沒有那东西,皇上一直以來对宁贵妃的偏爱和疼宠就足够引发后宫女人的嫉妒之心了。皇后娘娘是武将世家出身,兼之自幼才貌惊人,性子难免好胜,在他看來,这等天之骄女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也不过是迟早罢了。倒是宁贵妃,明明也是清流大族出來的,可偏生温婉静雅到沒有半分的心机和手段,所以每每落了下风、遭人毒手也不自知。他看在眼里,除了遗憾和惋惜之外,却也是半点方法可想的。毕竟后宫是女人的天下,莫说他一个小小的内侍总管,就连皇上,也不见得能将手伸得这么长,如今想來,也唯余一声长叹而已。 “手段齐出。呵,这话还真是贴切得很,”炎烙眸中迸发出一缕暗色,竟是少有地显出骇人之色來:“不过是因为争宠,就敢纵火谋杀平日里姐妹相称之人,就敢对一个孕妇施下重毒,令她血崩而亡不说,还顺带着荼毒了腹中的婴儿,这样心思诡诈、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妇,居然还是朕的皇后……呵呵,这当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难怪,难怪烬儿怎样都不肯认他这个父皇,难怪他口口声声说着母妃的惨死和不值得,难怪他丝毫都不愿意和皇室攀扯上关系……却原來,他早就怨毒了这个地方,怨毒了这里的人,更怨毒了,过往那么多伤痛的回忆。 “看來,这一切终于是到了该了断的时候了啊……” 第三十二章 罪孽深重 翌日,最近一直都忙得团团转的炎烙被炎烈临时急召去了御书房。沒有人知道这父子俩究竟谈论了些什么,只知道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从里面走出來的炎烙面色之难看,几乎是生平第一次,直唬得守在外面的几个宫人都吓了一跳,唯恐这位太子殿下要出点什么意外。 不过好在苏晋很快就从御书房里跟了出來。细细地观察了一下炎烙的表情,他似乎是不大摸得透面前这位主子的想法,于是犹豫半晌,终究还是选择了试探性的开口劝慰:“皇上所说的一切,想必太子您刚刚也是听见了。至于皇后娘娘那里……” “苏内侍,我明白的,沒必要向我解释什么了。”沉声打断他,炎烙回眸望向跟前这个从小到大对自己都很是照顾的宫中老人,尽管面色依旧阴郁无比,可还是在嘴角极力地牵扯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是非对错,自然是清楚得很,我不会怪责父皇,亦不会迁怒于任何人,你放心就是了。” 宁贵妃和澹台沉炎所遭受的一切罪过,本就是他母后造下的罪孽,虽说其中不免有着她的私心,但总也是为了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在算计。所以,如今便是有再重的惩罚,他们也得受着,不管是他亦或是白歆婳,谁都沒有立场去怨念着些什么。相反,他现在只希望澹台沉炎能够不再怀有怨愤之心就可以了。 “太子殿下能这么说就再好不过了,奴才也只是担心您会一时想不开而钻了牛角尖,眼下看來,倒是老奴多事了。”欣慰地躬了躬身,苏晋一礼行毕便是要开口告辞:“既如此,那奴才就先去坤和殿宣旨了,也不耽搁太子殿下办事。”近几天恐怕其余几国的使节或者王公贵族都是要陆续到來了,炎烙此次负责相关的接待和联系事宜,几乎可以说是宫中第一忙碌之人,自己倒是的确不敢耽误了他的时间。 “左右也忙得差不多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微微摇了摇头,炎烙的视线投诸于苏晋手中明黄色的圣旨之上,竟是逐渐地渗出了黯然的无奈和苦涩:“这道圣旨,就由我亲手交给母后吧。”反正,他也很久沒有去坤和殿请过安了,这或许,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而与此同时,坤和殿中,青衣望着打从昨日皇上神情异样地离开之后就坐在原地沒有动过的白歆婳,眼底的那份焦灼几乎可以化作实质:“娘娘,您怎么了啊。您可千万别吓唬奴婢,有什么事说出來就是了,为什么非得这么折磨自己呢。”不吃也不喝,不卸妆容也不睡觉,就这么目光涣散地枯坐了一夜,饶是她再怎么胆子大,也还是看着觉得瘆的慌,真不知道皇上昨日究竟跟娘娘单独聊了些什么。 “青衣……”声音喑哑低沉地恍若从九幽之底森森传來,始终沒有丝毫反应的白歆婳不知为何竟是忽然就抬眼看了过來,那一双原本妩媚多情的桃花眼中此时只剩下了深深的绝望和惶恐:“一切都完了……皇上他,都知道了……都知道了啊……”那个贱人在世之时他就一心一意地扑在她身上,而今知道是她暗中动手害了他心爱之人,炎烈他,应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自己的吧。 明明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而已,这个本來保养得宜的女人竟好似在瞬间就老去了十几年,直把以前从时光老人那里偷來的青春都给尽数还了回去。发髻凌乱、妆容哭花不说,连带着以往从未见过的皱纹都开始在眼角边上若隐若现,再加上那红肿的双眸、团出了层层褶皱的衣衫,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沒有人肯相信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年女人和昨日那个光鲜明艳、倾国倾城的皇后娘娘会是同一个人。 “皇上他……知道什么了。”被她这般模样吓到,青衣咽了口口水,却只得强自镇定地问了一句。她待在白歆婳身边的日子虽然也不算短了,可再怎么样那也是在册封了皇后之后才发生的事情,至于自家主子在还是贵妃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她自然是完全不知情的。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形來看,绝对不会是什么太好的勾当就对了,否则,她也不会一听皇上知情之后就产生了如此之大的反应。 “你说,我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挽回么。再这么下去,只怕我就什么都不剩了……”似乎是根本就沒有把她的话给听进耳中,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白歆婳的眼神已是再度恍惚了起來:“怎么办,怎么可以……我不要落得那种地步,我是赤火国的皇后,我绝对不可以沦落到那种地步的……” 这……这算是个什么情况。有些愣怔地看着眼前这恍若疯癫的自语之人,青衣呆呆地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什么。或许,她应该找个太医來给皇后娘娘瞧瞧,看看到底是生病了还是中邪了。要不然,还是索性把那位即墨姑娘给请了來。据说她医术通神,对于这种失心疯一样的病症,想必也是会有办法的吧。 而就在她兀自纠结无奈的当口,冷不防殿门被人一把推开,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但见來人一袭赤色锦袍,面容俊美,不是她们主仆心心念念了几天的太子殿下炎烙又是谁呢。 “太子殿下,”看见炎烙的这一瞬间,青衣感觉就如同是看见了救世主,当即欢呼一声就快步迎了上去。然而才走至他面前,她却又好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此时的状况,于是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脚步,只用眼神示意着那缩在一角的白歆婳。 “这是怎么了。”完全沒有料到自己到來时竟会看见这样超乎想象的一幕,炎烙眉头紧蹙,全然以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生母。印象中自己的母后,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永远都是光鲜亮丽、美艳动人的,而眼前这番潦草、不堪的形容,放在过去,恐怕纯粹是他无法想象的。看來,昨日父皇质问她的那一番话,着实是让她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大半,不然的话,此刻怎么也不会是这般模样。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自打皇上昨晚跟娘娘聊了几句离开之后,娘娘就一直都是这样,也不理睬奴婢,也不肯跟奴婢说话。”如实地禀告着这种种异常,因着炎烙的到來,青衣的心已然是安定了一大半。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去门外候着吧,这里交给我。”知道她并不了解其中情况之后,炎烙也就沒有了太多的心情來关注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随意地挥了挥手就打发了青衣出去,只自顾自地站到了白歆婳跟前,然后定定地凝视着她。 “烙儿……”被他身上那股熟悉无比的气息所牵引,白歆婳的瞳孔渐渐聚焦,倒是终于注意到了炎烙的到來:“是你,你到底还是來见母后了啊……”实在是,不枉她苦苦地等待了这么久啊。 “是,母后,儿臣來给您请安。”慢慢地伸出手,炎烙动作轻柔地将白歆婳垂落而下的一缕长发重新拢回鬓边,眼神里却是流露出了深重的哀痛:“前一段时间儿臣忙着在帮父皇处理事情,疏忽了母后,母后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儿子,做母亲的,又哪有怪儿子的道理。”顺势握了炎烙的手,白歆婳温柔浅笑,随即却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颇带了几分急切地就开了口:“对了烙儿,昨日母后惹你父皇生气了,有机会的话,你要在他面前多帮我说几句话,千万不要让他着恼了我才好。”她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实在是不想,也舍不得,再失去什么东西。 “是么。”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她掌心抽回,炎烙的嘴角不知在何时轻扯出了一个淡淡的弧度,看起來莫名的凉薄与讥讽:“母后真的只是惹了父皇生气这么简单么。”自己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她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要瞒着他,要他帮着她向炎烈求情,她莫非就沒有想过,他如果真的照她所说的去做,盛怒之下的炎烈会做出些多么恐怖的事情來。 “是真的,我……”才急急地说了几个字,白歆婳就注意到了自己儿子的眼神,那是根本就不相信的神采,甚至,还沾染上了无比的失望和痛心,一个念头当即浮上她的脑海,接着近乎排山倒海一般的恐惧感就纷至沓來了:“烙儿,你……你都知道了。” 直直地与她对视,炎烙不回不避,目光中一片澄澈明朗:“对,母后为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儿臣都知道了。”所以,不要再试图用这样的话來敷衍,他不会相信,也再不可能相信了。 “那你是來干什么的。”已经从他的言行中预感到了某种不祥,白歆婳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便是再也坐不住,只从软榻之上跌落而下,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儿臣來替父皇宣旨,顺便,送母后最后一程。”一直负在背后的左手缓慢探出,露出明黄圣旨的一角,炎烙轻轻地闭上双眼,语气沉重地恍若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三十三章 人心不足 “你说什么。皇上下旨要废了皇后。”皱着眉头看着似乎是一路急赶过來的弄墨,澹台沉炎神色浅淡,倒是也望不出什么具体的端倪來:“什么时候的事情。”炎烈好端端地突然要废了白歆婳,除了因为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以外,他着实是不作它想的。只是,为何心儿会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还特特地使了弄墨來告诉自己呢。 “就在不久之前,炎烙太子亲自去坤和殿宣的旨。”想着自己刚刚陪着即墨无心去往坤和殿时所撞见的一幕,弄墨仍然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而且,看当时的情形,太子殿下竟是代替苏总管去赐死皇后娘娘的。主子见状,立时就让奴婢过來跟您说上一声。”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赤火国的皇后出事要告诉澹台沉炎,这两者之间,好像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吧。真不知道自家主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赐死。”瞳孔骤缩,澹台沉炎猛地站起身來,却也顾不上和弄墨再说些什么,当即一拂袖就大步走了出去。 炎烈那老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自己才跟他提了那么两句就要赐死白歆婳不说,居然还直接让炎烙出面,他这是唯恐天下不乱么,在眼下这样关键的时刻还想惹得炎烙和自己生出嫌隙來,完全是得不偿失,更何况,他如果要替母妃报仇的话,取白歆婳那样一个女人的性命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哪里还用得着炎烈來玩上这么一出。也幸好心儿今日去了坤和殿,不然的话,恐怕还真是要铸成大错了。 而就在他步履如飞赶去的途中,此时的坤和殿里,即墨无心单手紧抓着炎烙掌中的一个小瓷瓶,眉宇之间竟是充斥着冷沉与惊怒:“炎烙,放手,再怎么样她也是你的生母,你是绝对不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來的,” 虽说她从來不信天命,但弑母的罪名可不是那么容易背负起來的罪孽。哪怕此事牵扯不上澹台沉炎,她也不会对炎烙的所作所为袖手旁观的。毕竟,她在这个世上的亲人和朋友不多,碰巧,炎烙现在已经是其中的一个了,所以,她绝对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下半辈子都活在深深的悔痛之中。 “无心……”面对着她如此坚持而强硬的态度,再扫了一眼跌坐在她身后恍若被自己吓到了的白歆婳,炎烙妖娆惑人的俊美面容之上不由地就浮现出了一抹无奈和挣扎:“你不会明白的,我……”也不想的,可是,再不想又能如何呢。 那是自小就疼他宠他教他护他的母后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怎么忍心用一瓶鹤顶红亲自送她上路。只是,这世上有母亲的也并非只有他一个啊,澹台沉炎的生母去得那般凄惨和冤枉,全是自己母后一手造成的,他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沒有发生过一样地继续安稳过活么。那位宁贵妃生前被母后纵火毁去了容貌,澹台沉炎更是被她暗中施下的毒弄得先天不足、险些活不过五岁,这一桩桩一件件,只怕一命偿一命都是不够了,他又怎么能够在已经知道真相的情况之下还包庇罪魁祸首。所以,哪怕弑母的罪过再大,他也得担着,就当是他欠澹台沉炎的好了。 “就算她真的犯下了天大的过错,就算她真的必须要死,可是,也绝不应该是由你來动手,”趁他心神不稳的当口突然发力,即墨无心到底还是将那个装有剧毒的小瓷瓶给抢了过來:“炎烙,人的一生很长,长到你可以忘记所有的刻骨铭心,长到可以冲涮掉一切伤痕。作为一个朋友,我不希望你以后为今天所做的这个决定而后悔。” 她虽然长在江湖里,可终究还是打裂金后宫那样腌臜的地方出來的。因此,即便不问,她也大概清楚白歆婳当年所使的那些手段,也自然,对炎烙此时的心情感同身受,但这却并不意味着她会放纵他的行为。她了解澹台沉炎,也知晓他从头至尾就沒有过任何要报复的心思,既然如此,那长辈们的恩恩怨怨就随他们去好了。反正只要炎烈活着一天,白歆婳的日子就一天不好过,倒也着实用不着他们这群小辈费什么精力、耍什么手段。 “可是,澹台沉炎他……”炎烙犹豫着开口,内心深处的不安却是满到了极点。 那个他自初见之时就认定为对手的人,那个体内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不管怎么说,从头至尾,都是自己亏欠了他啊。如果不是自己母后横插的这一脚,那此刻坐在太子之位上的人,就应该是澹台沉炎,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说穿了,都只是从自己哥哥的手中窃取过來的,不仅不值得有半点骄傲,反而是应该打心眼儿里感到不耻才对。 “烙儿,母后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能够因为一个外人就对我下这样的狠手。,”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來,一身装束显得比之前还要更加狼狈几分的白歆婳抬手指了炎烙,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控诉出声:“我为你筹谋了这么多,为你准备了这么多,苦苦熬了十几年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你居然是丝毫都顾念不到么。,” 不得不说,这个白歆婳也是个胆大包天的。先前见到宝贝儿子那么一副狠绝到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模样,她差不多立时就吓得不敢动弹,要不是即墨无心來得及时,她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而眼下,虽然并明白这个所谓的鬼谷医仙为什么要护着自己,但有人乐意替她挡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是以,当下就抓住了这个可利用的时机,趁热打铁般地冲着炎烙就是一通哭诉。自己一手**出來的儿子,她对他的弱点和软肋,那可是掌握地透透的。 “我从來,都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沒有如她意料之中的那般心软和动摇,相反,炎烙苦笑着望了望她,却是忽然就好像卸去了通身的力气一般瘫坐到了一边:“母亲,说实在的,儿子现在已经不确定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了。” 既然废后的旨意已下,那她就再不是赤火国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抛开那么多虚无的头衔和地位,此时此刻,炎烙只想以一个儿子的身份问上一句,自己的这个母亲,难道就当真如她所说的那般伟大无私么。她真的敢摸着良心告诉他,她从來就沒有出于对自己利益的考虑么。 第三十四章 活着 “炎烙。”猛然叱喝出声,白歆婳那一张姣好的脸孔因着他的这一句话而在顷刻之间就变得狰狞无比:“我生你养你,费尽了心力才将你捧上了今天的这个位置,你居然就用这样的口气來质问我么。这就是你对我这个母亲的回报……你的良心莫不是都让狗给吃了……” “可你从來就沒有想过这些东西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从离开御书房起就憋着的一口气到得此时才算是终于发泄了出來,炎烙毫不示弱地对上白歆婳的眼,字里行间皆是深重的讥讽和寒心的凉薄:“母亲,我不是小孩子了,这个皇后的位置在你眼里有多重,我不是不清楚的。”顿了顿,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绯色的唇瓣微勾,霎时就在那本该颠倒众生的笑容里添进了几许无奈:“至于你的养育之恩,我自然是会还的。等你饮了这瓶鹤顶红,做儿子的就跟着你一起去,说什么,也不会让母亲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上路的。” “你……”几乎快要不认识面前这个将自己的生死说得一文不值的男子,白歆婳抬手指了炎烙,竟是半晌都沒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來。 她被炎烈晾在这富丽堂皇的坤和殿多年,心念所系,唯有自己这个出色的儿子。她之所以一直都眼巴巴地盼着炎烙來,也不过是指着他在太子之位上坐稳以后能够令得自己东山再起,而不是如同现在这般亲手将毒药送到她嘴边。发生眼前这一幕,可以说是已经完全违背了她的初衷,所以,即便此时炎烙表现得再仁孝,那也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了。 “如果只用一死就可以解决问題的话,那我又何必将她的性命留到今天。”一道冷哼在门口乍然响起,瞬间就打破了殿内原本的死寂一片,一身玄色衣袍的澹台沉炎逆光而立,恍若从幽冥地底归來的死神。 “师兄……”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即墨无心实在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这么一个外人,夹在人家母子俩中间,虽说是事出有因,可是总难免显得不伦不类。而澹台沉炎作为当事人,发话的立场倒是要比她理直气壮得多,她自然是乐得躲在后面观战。 冲着她目露感激地点了点头,澹台沉炎走近几步,只瞥了眼一旁神色郁郁的炎烙,就径直将视线固定在了那已然惨白了一张脸孔的白歆婳身上:“端妃娘娘,你可还记得我是谁么。”一别经年,这个女人确实沒有多大的变化,可自己,却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孩子了。 “你……你是炎……炎烬……”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眼前这张酷似当年宁贵妃的容颜,白歆婳简直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來了:“你……想干什么……这可是皇宫大内,你……你不能够乱來的。”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察觉出來,反正在场的其他几人皆是从中听出了色厉内荏的味道。 “乱來。”一直紧绷着的脸孔骤然间表情一松,澹台沉炎竟好似是忍不住嗤笑出了声:“这皇宫大内里乱來的事情还少么。亏得端妃娘娘都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也不怕被人笑话了去。”如果不能乱來,那他母妃当年是怎么死的。而他自己,又是因何才落得江湖流离的下场。现在想着要用这一点來要挟他了,真不知道该说这女人蠢还是什么。 “你。”咬紧了一口银牙,面对着那仿佛地狱归來一般的男子,白歆婳却是连脾气都不敢发。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妇人,此时此刻,面对着澹台沉炎如此的气势压迫,若她还把他当成是当年那个好欺负的小屁孩才真是奇了怪了。更何况,从昨日炎烈的态度來看,如今的炎烬可谓是今非昔比,只怕她还沒那个资格去惹,更别说是在自己还欠了他一笔血债的前提之下了。 “母亲……”眼看着白歆婳还是一脸不知悔改的强横模样,炎烙眉头微皱,却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劝说。让她主动跟澹台沉炎道歉。以她的脾气,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再者,人都死了,毒也下了,现在认错或者说上一句不轻不重的对不起,又能有什么意义呢。若是事关性命的滔天仇恨都能如此轻易地被化解,那想必这世上也就不会存在那么多的仇杀案了。 左思右想,到最后,炎烙忽然无奈地发现,自己除了站在这儿等候事态发展之外竟是什么办法都沒有的。 “放心,师兄会处理好的。”即墨无心压得极轻的声音适时地自身后响起,却犹如一颗强大无比的定心丸,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让炎烙不由自主地镇定下了心神,不多想不多思,转而认真地关注起眼前的情况來。是啊,他怎么忘了,澹台沉炎从來就不是一个沒有分寸的人。既然他不好出手,也不能出手,那就索性把这个棘手的问題扔给这家伙好了。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只是一死,他本也是做好了准备來的,又还需要惧怕些什么呢。 “不知道我母妃死去的这些年里,端妃娘娘的日子过得可还顺心如意。”像是被她这副形容给取悦到了一般,澹台沉炎脸上的笑容愈大,却是不自觉地沾染上了些许阴戾的气息,直叫人莫名地觉得诡异万分:“少了我们母子二人,你若过得还是不好,那可实在是枉费了你处心积虑的一番算计了。” “你究竟想怎样……”一字一顿地扔出这一句來,白歆婳觉得要是再这么对话下去,自己肯定是被逼疯的节奏:“炎烬,当年的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和你母亲,但是,我从來就沒有后悔过一天。眼下栽在你手里我认了,要杀要剐你动手便是,不要再跟我费什么话了。”她真的,是不想听到他这种冷嘲热讽的口气。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到,她谋划了那么多年,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皇后的虚名和这座与冷宫无异的坤和殿罢了,即便再后悔,她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因为,无论怎样,她才是那个活到最后的人,纵然林宁若享尽万千宠爱,如今都已化作了一抔黄土,相较之下,她就已经是赢了。 然而,面对着她如斯态度,澹台沉炎却只是回以浅浅一笑:“我若要杀要剐,端妃娘娘觉得自己还能活到今天么。”他不仅不会让她死,他还要她好好地活下去,活到她感觉到自己错误的那一天,活到她真正悔恨到痛不欲生的那一天。 第三十五章 大事化小 碍于澹台沉炎最后的出面,炎烈那一道关于惩罚白歆婳的圣旨到底还是沒有能够彻底地执行。面对着这个可谓是自己生命中最大仇人的女子,澹台沉炎几乎是匪夷所思地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不仅沒有取了白歆婳的性命,连带着她的后位都沒有废除,只是要求她此生都得呆在坤和殿中静养,以皇后之尊潜心礼佛,为已逝的宁贵妃祈福。 这样的最终决定,相比之前炎烈的意思,绝对是无关痛痒的,即便是炎烙,都觉得这已经是轻到不能再轻的惩处,以致于出殿之时看向澹台沉炎的目光都是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起來:“这一次的事……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你了。”无论白歆婳犯了什么错,她总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只要她还好好地活着,这于他來说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澹台沉炎显然十分不以为意:“不用了,我说过,我从未想过要以命抵命。眼下这种关键时刻,只要你我不心存芥蒂就好。”况且,他也不认为让白歆婳死了会比活着更好,那样虚荣至上的一个女人,让她守着锦绣繁华枯寂一辈子才是最恐怖的事情吧。 “那自是不会的。”露出一个略带了几分勉强的笑,炎烙的神情似乎颇有些不自然:“想來父皇也快公布你的身份了,我已经奏请自废太子之位,关于这一点,你放心就是。”说实在的,自打知晓了那些往事之后,他对澹台沉炎就沒有了先前的成见,相反,还更多出了些歉疚和惭愧之心,但饶是这样,那一声“大哥”却也不是可以轻易出得了口的。 “自废太子之位。”挑了挑眉,澹台沉炎一贯沉静如水的脸孔到得此时方才显出了一丝动容:“赤火国只有你这么一位皇子,又是出自当今皇后膝下,名正言顺,又何來废除之理。”顿了顿,他的语气忽而上扬,竟是意外地沾染上了几分狡黠的味道:“世人皆知炎烙太子文武双全,卓尔不群,于国事政见一道素來颇有心得,从未出错,若是突然之间就换了人,那岂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么。” “你……可是……”你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啊,只要父皇一道诏书颁下,公告大皇子炎烬归來的消息,恐怕,沒有一个人会持反对意见吧。那才是名符其实的众望所归,而像自己这样的,到时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一念及此,炎烙的眸色不禁微微黯淡,却是又想起了自己母后不择手段所犯下的那些罪孽。 “我是幽冥鬼楼的主人澹台沉炎,也是鬼谷幽境的少谷主,此行來到赤火,也不过是为了联合大陆各方势力共同应对海神之殿罢了,与赤火皇室可是半点关系都沒有的。”明白他心中所想,澹台沉炎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却是别有深意地浅笑出了声:“倒是太子殿下你,似乎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临阵脱逃吧。”他可沒说过要认回那个皇帝老子,所以,还是那句话,赤火国的大皇子炎烬早就夭折了,如果谁想利用他的这个身份做出点什么文章來,那恐怕是注定要失望了的。 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炎烙像是打算把他的这般模样给深刻进心里:“你是说认真的。”虽然他也不认为澹台沉炎会是那等把荣华富贵记挂在心上的人,但不管怎么样,有家不回,似乎总是说不过去的一件事情。 “这辈子怕是都不会比现在更认真了。”嘴角的笑意微敛,澹台沉炎却也沒了继续和他攀扯下去的心思,当下挥了挥手,转身即走:“据楼中传來的消息,其他两国之人大概最晚明日午时就会陆续到达了,你有空和我站这儿闲聊,倒不如先琢磨着怎么将他们顺利拿下才是真的。” “这就不劳澹台公子操心了。”目送着那洒脱离开的身影,炎烙微勾了唇角,却是几不可见地低叹出了声:“多谢你了,大哥。”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百里琉笙听着即墨无心对于结果的种种描述,一双从來高深莫测的眼眸就不由自主地带出了点点的烟火气息,落在对座女子的眼中,那就全然是惊诧和意外了:“你说什么。澹台沉炎居然就这么三言两语地把问題给解决了。”搞什么呢,杀母之仇,夺位之恨,那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凑在一起,他难道都可以一笑置之么。居然只是让那个皇后斋戒礼佛,还主动退出了赤火的皇位之争,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啊。 “嗯,整个事情的经过简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眯了眯眼,想起那两兄弟站在一起的景象,即墨无心就有一种说不上來的感觉:“其实师兄的想法我多多少少是猜到了一些,不过炎烙那家伙能够那么冷静地处理,却是实在出乎了我的意料。”她看的出來,虽然炎烙整日里一副高傲不羁、六亲不认的邪痞模样,但实则却是最重感情的。她原以为,涉及他的生母,即使澹台沉炎再占理,他也不见得就会买账,所以她才会在苏晋派人报信的第一时间就赶过去,试图尽量调解一下这两兄弟间的纠纷。沒成想一到坤和殿撞见的竟然会是炎烙逼着白歆婳喝鹤顶红的一幕,着实是骇了她一大跳。 “啧啧,沒想到炎烈那家伙看起來不怎么样,生出來的两个儿子倒个个都是容不得小觑的。”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百里琉笙盘算着自己之前的那些小心计,只差一点就将心里的遗憾彻彻底底地给表现在面上了。 斜睨了他一眼,即墨无心似笑非笑地扬起了唇,却是丝毫不打算给他留面子:“百里大哥又何必妄自菲薄呢。依我之见,你在这整件事中发挥的作用应该才是真正无人能及的吧。”一路行來,要说她沒感觉到炎烙偶尔表现出來的异常,那绝对是不可能的,直至后來在京中和权梓凡一行人汇合,她就大概猜到炎烙是知晓了澹台沉炎的身份。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这一切信息并将之透露出去的,除了始终不曾展现真正实力的百里琉笙以外,她确实是想不到其他人了。 至于他主动挑起这一场是非的原因,容她自作多情地揣测一番,应该和自己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呵呵,人算不如天算,到头來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稍稍愣怔了一下,百里琉笙随即却是不见半点尴尬地就笑出了声:“看來以后就只剩下公平竞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呢。” 第三十六章 联盟 废后风波平息之后不久,弱水、厚土两国的使者就陆续到來了,再加上已在赤火国中暂住的权梓凡、权梓茵姐妹俩,至此,五行大陆除却裂金以外的剩余势力皆已汇聚,只待联盟成形,就可掀起一场惊天巨变。 是夜,炎烈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在安庆殿设宴亲迎两国來使,虽说在名义上看來是为了接风洗尘,但实际目的为何,众人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是以,当晚在场的,除了一干势力的首脑级人物,便是连一个多余的宫娥都不见踪影,显见的商量的话題必然是重要至极的。毕竟,海神之殿上次搅起的风波实在是太过突然和迅猛,即便而今想來,也仍是令得不少人都心有余悸,所以,能兜着一点是一点,省得节外生枝,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诸位,这次匆忙召集,想必个中缘由,大家也都是心中有数的。”嘴角含笑,炎烈面上的神情不动,说出來的话却是显得格外的意味深长:“不过,虽然此番是我赤火率先倡议,可这通晓具体内情且能担任起领头之职的,却并非是我国中的任何一个。这一点,无论如何,朕都必须事先说明,也希望各位千万不要误会才是。” 想要形成联盟,最忌讳的就是成员之间各有异心,无法团结,炎烈为君多年,对这其中的门道自然是再明白不过的了。眼下虽说其余三国式微,独他一家坐大,但这也绝对不意味着他就能够毫无压力地成为其中主宰。既然联盟之事本就是由即墨无心等人提出的,那这个担子当然还是撂还给他们最为合适了。他这一大把年纪的人,可实在是不想再在里面瞎掺和了。 “赤火国君言重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也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又怎么会计较这么多。”苦笑出声,被尘寰亲自指派前來议事的尘玠剑眉微扬,展现在外的态度倒是出人意料的大方爽利:“如今的大陆五国,除了情况尚不明朗的裂金以外,可以说都是今非昔比,我们彼此之间若还要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生出嫌隙的话,岂不是让他人白白地看了笑话。” “四皇子所言极是,关于这一点,我弱水绝对也是沒有丝毫异议的。”大概是因为经过了海神之殿大战的洗礼,如今的冰凛,通身的气质比之早前更是要冷峻上七分不止,只是那么静坐着开口,周遭的温度都仿佛是有所降低,虽然令人心生惧意,却也权威到容不得任何人出声质疑。 而同样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权梓凡素來英气不输男子的脸颊之上也是表现出了十足的坚毅:“只要能击败海神之殿,报我鸢木灭国之仇,不管以谁为主,我们两姐妹都必定举双手赞成。” “难得大家如此轻而易举就达成了一致,着实是再好不过了。”像是轻松了一口气,炎烙适时地接过话茬,眼神一转,却是径直看向了即墨无心所在的方向:“既然这样,为今之计,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先摸清海神之殿的底细了。毕竟,我们对这个神秘势力实在是知之甚少,应付起來难免力不从心。”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贸贸然地对上一个自己全然都不了解的敌人,这绝对是兵家大忌,以他们几国现在的情况來说,可是再也不能够重蹈覆辙了。 若要论及对海神之殿的了解,恐怕在场所有的人加起來都不会比自己和百里琉笙掌握的信息來得更加全面。是以,即墨无心当下也就明了炎烙的意思,自顾自地站起身來就浅笑着开了口:“在座的诸位和无心也都算是老相识了,若是由我來说明状况,不知道大家可还信得过么。”就目前而言,大陆几国对海神之殿的势力分布尚且还沒有什么具象的了解,如果在这个时候就把与他们并不相熟的百里琉笙给推到台前來,一个搞不好就会产生无可修复的裂痕,这可不利于联盟往后的发展,未免太得不偿失。所以,于情于理,这个大梁都只能由她來挑。 “即墨姑娘无须多想,你对我们几国本就有大恩在,报答都还來不及,又岂有不信之理。”冰凛第一个表明自己的态度,却是全无迟疑地就站在了即墨无心那一边。对他而言,这个女子不仅医好了他的皇祖母,更是于他有着救命之恩,是以,不管其他人是何想法,他却是绝对做不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的。别说即墨无心为人素來正派可信,哪怕她此刻确实是在无理取闹,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去助她一臂之力。 “我们自然都是信得过姑娘你的,只不过……”毫不犹豫地点头,尘玠剑眉微蹙,连带着那一张英挺的脸孔之上也是逐渐地透露出了丝丝点点的困惑之情:“恕我直言,以我们几国的情报网络,不说世事尽在掌握,但至少也遗漏不了太多吧。敢问即墨姑娘,你又是从何种渠道能知我们所不知呢。”就算幽冥鬼楼的手段再厉害,那也是决计不能够与一国的政权相提并论的。海神之殿这等隐世宗门,无疑已是大陆的顶级秘辛,如果连他们都一无所知的话,那她的消息來源就显得很有几分蹊跷了。 不得不说,他的这一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笑容愈见清澈,即墨无心倒是不恼,相反,她对尘玠这样敏锐的质疑能力感到万分的欣慰。毕竟,盟友的实力越强才对己方越有利不是么。 “既然四皇子快人快语,那无心也就开门见山了。”清冷的视线逐一扫过在座的几张脸孔,即墨无心眼眸微眯,就连语气中都是沾染上了几分罕见的傲然与冷肃:“实不相瞒,我乃裂金国云倾皇后所出亲女,而我的母系一族,则是海神之殿的天祭司一脉,至于我故去的外祖父即墨瀚宇,那便是长老院当年的掌权人物了,” 第三十七章 条件 夜风寂寥,闲闲地吹拂过灯火辉煌的安庆殿,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本该人声鼎沸的地方却是一反常态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默之中。女子清冷平淡的音质似乎还在耳边缭绕,即便过去许久,也是足够令在座之人都打心底里生出无限的惊诧与讶异之情來。 灵秀的眉眼微动,即墨无心扫视殿中一圈,倒也沒有太在意自己这一番话出口之后所引发的效果,不慌不忙地坐下就等着应付接下來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况。毕竟,她是丝毫都不觉得,跟前的这一大群人会对她的身世毫不介怀,不经过半点刁难就顺理成章地奉她为主。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的话,那么即墨姑娘其实也算得上是海神之殿的人了。”食指轻抵着眉间,尘玠似乎对这样的复杂纠葛很有几分意外,理了好久的头绪,才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话來。 搞什么啊,弄了半天,他们着手要对付的势力竟是即墨无心的母系一族。且不论其身份究竟是真是假,单这一点而言,就已经令人感到十分的难以置信了。 “嗯。”好整以暇地点了点雪白的下巴,即墨无心瞥了一眼身旁那好似事不关己的某人,随即却是坏心眼地拉了他一起下水:“除我以外,还有这位百里琉笙公子,实不相瞒,他乃是海神之殿如今的少主人。若诸位对个中情况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大可以找我二人相询。” “无心……”许是根本就沒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把自己给扔出去做挡箭牌,一时之间,百里琉笙俊美无伦的面容之上尽是满满的苦笑:“你是真的唯恐天下不乱啊。”居然在当下这种形势尚不明朗的境地里就把他给堂而皇之地卖了,她难道都不担心这群人搞不好会将他视作奸细或者别有用心的么。 摊了摊手,即墨无心一脸的爱莫能助:“早晚会知道的,早死早超生,不怕。”开哪门子的玩笑,连她都开始被人质疑身份、审视居心了,他莫非还以为自己能作壁上观么。一个人将压力全数包揽了可不是她的性格,找个家伙分担着还比较靠谱一些。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冰凛冷凝的目光缓缓划过炎烈等人的脸孔,却是忽然就很不切时宜地笑出了声:“看两位公主和皇帝陛下的表现,应该是早就知情了。”不得不说,即墨无心刚刚所说的一切都确实颠覆了他的认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因此而怀疑这个女子的为人。只是,他还需要了解一些情况,才能明确地给出自己的答复,毕竟,他此行所代表的,是整个弱水国,他敢赌,却不能输。 “是。”异口同声地给出毫不犹豫的答案,权梓凡和炎烈对视一眼,目光中竟是如出一辙的坚定从容:“就事论事,公私分明,我们信得过即墨姑娘。所以,不管她到底是谁、不管她说什么,只要能报了海神之殿的大仇,我们都心甘情愿地以她为首,惟她之命是从。”就算撇去她对他们的恩惠不谈,光说报仇一事,少了这么些个神通广大之人的相助,他们几国恐怕也成就不了大事。因此之下,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得站在即墨无心这一边的。 “这么看來,我们好像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呢。”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复,冰凛嘴角微笑的弧度飞扬,却是起身就朝即墨无心遥遥地举了举杯:“即墨姑娘,这一杯敬你,我弱水国,就此交予你手了。” 了然一笑,即墨无心提杯相祝,面上的神情平静而悠然:“得冰凛太子信任如斯,无心定然不负所望。” 这么一來,便是只剩下厚土一国尚未表态了。 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从头至尾都沒有吭过一声的澹台沉炎漠然抬头,看向尘玠的眼神却是颇为少见的意味深长。说实在的,上次无心在厚土国因故诱发寒毒一事,基本上已经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始终耿耿于怀不说,连带着对那整个国家都失了好感。眼下尘玠如果还要是非不分地胡搅蛮缠,那他不介意亲自出手给这家伙一个教训,就当做,是追加的几分利息吧。 好在,尘玠也是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现场的微妙氛围。 眼看着在座的几人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到了即墨无心那边,他即使再迟钝,也明白到了该自己表态时候了。咬了咬牙,这位厚土国的未來继承人努力忽略掉自不远处传來的强大压迫感,只紧紧地盯住了对面那一派安然的素衣女子:“虽然知道这么说很冒昧,但事关我厚土一国的安危,尘玠实在是大意不得,还请即墨姑娘体谅。” “但说无妨。”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即墨无心对尘玠的表现倒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或许在她和澹台沉炎、百里琉笙等人的眼里,区区一个厚土国的确翻不起什么大浪,可对于那自小在那片土地上长大的人來说,那个国家便已是他们的全部,无论何时,都是重要到可以舍弃一切去守护的。 “我想要即墨姑娘你的一个承诺。”面容沉肃,尘玠锐利的双眼牢牢锁定着即墨无心的脸庞,端的是坚定而不容回绝:“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我希望姑娘都不会因为你和海神之殿的特殊牵扯而背叛盟友,只要我们与海神之殿还是敌对关系一日,你就不能对它手软分毫。”这是他付出信任的底线,也是将厚土国整个托付出去所提出的唯一条件,若是她不答应,那他就算脱出联盟,也绝对在所不惜。 “只是这样。”半侧了头,即墨无心显然是沒有感到有半点为难之处。眨了眨眼,她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百里琉笙,却是忽而展颜一笑,一种少见的明媚颜色跳脱而出,令她看起來更像一个十五六岁的灿烂少女,而不再是平素那个并不真实的云端仙子:“再加上一个他怎么样。只要一天不推翻海神之殿,我即墨无心和百里琉笙就绝不容情,誓死和五国共存亡,” 第三十八章 筹谋 “我说你许诺就许诺呗,干嘛非得把我也给扯进去。”晚宴既罢,回到住处的百里琉笙重重地在桌边坐下,抬头看向即墨无心的眼神便透出了十足的幽怨:“若被父亲知晓我当众立誓要推翻海神之殿,只怕我这不孝子的名头可就要彻彻底底地落实了。” “哦。”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即墨无心却是丝毫沒有把他的话给放在心上:“百里大哥,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隐姓埋名于五行大陆这么久只是为了历练吧。”以他海神之殿少主人的身份和能力,恐怕偌大的五国加起來都不够他瞧的,又哪里还谈得上历练二字。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骗骗一般人还行,想可若是要用來忽悠她,那就差得太远了点了。 无谓地挥了挥手,百里琉笙对她的调侃却是不置可否:“真是乐于明知故问的小丫头啊。”说着,他斜瞥了一眼那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的澹台沉炎,素來疏离渺远到看不出太多情绪的双眸之中便是渗出了丝丝点点的试探和挑衅:“说实在的,我最初离岛,原是为了寻我那未过门的妻子……至于其他的嘛,倒确实不在我的关心范围之内。” “嚓,,”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澹台沉炎握在指间的青玉茶盏就应声碎成了几瓣,那动静之大,直引得即墨无心和百里琉笙齐齐望了过來。 “抱歉,一时失手。”面容冷峻无波,澹台沉炎状若无事地将手中的碎瓷抛开,随即又慢条斯理地取过一旁的巾帕轻轻擦拭干净指尖的水渍:“你们继续。” 额……几乎是满头黑线地看着那个粉身碎骨的茶盏,百里琉笙此刻实在是很有抚额叹息的冲动:这个家伙的反应也忒大了一点吧。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才说了那么一句,用得着摆出这么明显的下马威來么。 “咳咳,好了,不开玩笑,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正事吧。”似是有些后怕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即墨无心轻咳出声,极为适时地转换了话題:“眼下联盟大致已定,这下一步,就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嗯,也是时候给那些家伙一点苦头尝尝了。”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百里琉笙眉眼微动,话语之间却是不乏思量:“就目前而言,我们所知的海神之殿据点,仅仅鸢木一处,若是真要动起手來……” “百里兄是担心鸢木国的地形会对我们不利么。”就事论事起來,澹台沉炎自是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更加冷静和沉肃:“那里毕竟是各种蛊虫和奇毒的发源地,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中招,如果毫无准备地出兵,恐怕最后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不加犹豫地点了点头,百里琉笙想到的东西显然更多:“早前我在大陆游历之时就曾深入过各国,鸢木地处偏远,又有大片的原始森林作为天然屏障,其中野兽丛生不说,还往往遍布着毒瘴,极其不利于人员出入。当年我之所以能够全身而退,也不过是仗着内力高深罢了。一旦大批人马进入,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或者我们可以从权梓凡姐妹那里得到一些帮助也说不定。”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日权梓茵为了逼无影老人开口而使用的蛊术,澹台沉炎的一双眼眸简直是熠熠生辉:“她们是土生土长的鸢木国人,对付这些东西,应该是不成问題的。” “话虽如此,但是……”自打他们讨论开始就一直缄口不语的即墨无心到的此时方才缓缓地插进话來,且语调徐缓,竟是连半分焦躁疑虑的情绪都不曾夹带:“你们似乎忘记把我们对手的实力给考虑进去了。” 隐隐察觉到她的意有所指,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对视一眼,不由地便是双双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 “海神之殿精通天下间各种奇淫巧计,单单我们所见,就可知个中高手如云的盛况。既然如此,若是他们要在鸢木那样天时地利的环境中摆上我们一道,那应该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了。”不疾不徐地一点点分析而來,即墨无心甚至还在脸颊之上扬起了丝丝浅笑,一派淡雅如风、悠闲自得的模样:“而如果事情真的像我所说的那般发展,则梓凡公主她们原本的应变之法就定然不存在任何的效用了。届时,我们只会陷入逃脱不出的绝境,进退两难,生死由命。” 单手抵着下颚,百里琉笙连连颔首:“有道理,你不提我还真是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那些所谓的机关阵法对他來说可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但涉及到联盟兵马,那就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了。他习惯了独來独往,一时之间倒还真不适应这种要顾及太多人生死的领导者角色。 “这么说來,却是我们而今的处境更为被动了。”双手微握,澹台沉炎面沉如水,一时之间竟也是沒有更好的主意了:“进攻不得,防守又未免过于不利……” “谁说进攻不得了。”忍不住笑出声來,即墨无心眉眼弯弯,端的是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师兄,你和百里大哥今天的状态可都不太对呢。” 还不都是被你这丫头给害的,无声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以示抗议,百里琉笙抬手替女子将杯中茶水续满,口气之中只剩下了满满的无奈和宠溺:“你这张嘴啊,真是什么话都让你一个人给说尽了,行,我和澹台兄状态不佳,倒是你,有办法就赶紧说吧,少拿我们开涮就好,” “呵呵,百里大哥这可就是言重了。”毫不客气地自他手中接过茶盏,即墨无心笑得很有几分狡黠:“我不过是说大部队不宜进发,又沒说不能派人暗中潜入。几个精于此道的高手,已经足够应付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了。” “你要派小队人马暗中袭杀。”第一时间领悟她的意图,可澹台沉炎的脸色依旧是沒有舒缓开來:“只是,我们这次的对手是侵占了整个鸢木国的海神之殿,如斯阵仗,会不会太过草率了。”在并不确切知晓敌人内情的状况之下,仅仅靠一支小分队介入其中,一个搞不好,那可就是打草惊蛇了。他并不认为,心思细腻如即墨无心,会沒有考虑到这一点。 “这个嘛,师兄就放心交给我好了。”胸有成竹地站起身來,一贯如烟似雾的洒脱女子飒然一笑,霎时之间就好似风过山岚,水起轻漪,清雅秀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至于海神之殿的人,哼,一个个给我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第三十九章 潜伏 而此时裂金国的昭狱之中,锦寰的处境却是远沒有即墨无心等人來的悠闲。 “我说你这父皇是真疯了还是故意装的。”一身夜行衣的简素依旧温润如玉,只是口中的话语却是半点都不留情,一边直白已极地戳着人家的痛处,一边手里还动作不停地将瓶瓶罐罐的药粉往面前之人的背上倾倒:“下手这么狠毒,若不是小姐留下的伤药效果非凡,我看王爷你恐怕会熬不过去吧。” “嘶,,”后背之上密布的伤口被药粉所刺激,那种逼人的疼痛,几乎是在瞬间就令得锦寰的额头上渗出了层层的冷汗:“依本王看,你似乎也不比我父皇好上多少吧。上个药的力度都这么重,真不知道百里琉笙留你下來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呵,少君若要报复一个人,又岂会如让他过得如此舒心惬意,”撇了撇嘴,简素将最后一个空瓶收起,看着那艰难起身的男子,一双好看的眉头就忍不住紧蹙而起:“王爷,你到底还要在这昭狱里待上多久。锦夜中了小姐的毒,时日无多是不假,可纵然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禁不起他隔三差五的严刑拷打啊。不是我夸大其词,昭狱里的刑具,你应该都快试了个遍了吧。” 普通的鞭刑已是家常便饭,烙铁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若不是对锦寰的身世十分的清楚,他肯定会觉得这两个人不是亲生父子。 谁都不明白锦夜为何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怀有如此巨大的恨意。或许是因为即墨无心的逃离和锦寰对她的维护彻底激怒了这个素來令行禁止的君王,兼之其体内潜藏的毒素发挥作用,这段时间以來,一贯冷肃精明的锦夜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动辄在朝上杀人流血不说,还时不时地就來昭狱对锦寰刑讯一番,一副不问出即墨无心下落就决不罢休的势头。其实,说穿了,时隔这么许久,即墨无心在哪儿都不重要了。他这般作为,只不过是单纯地想找个人发泄一通怒气,而很不巧,锦寰作为裂金国中唯一和即墨无心有所联系的人,那便只能首当其冲了。 “被你这么一说,似乎本王还应该很有成就感才对。”勉力系好衣带,锦寰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明显要比方才血迹斑斑的模样更好上一些:“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我要待在这里多久了,而是要看朝中大臣究竟能够忍受锦夜多久。左右都熬到今天了,我不想临阵脱逃、功亏一篑。” 怎么说他也是在军中历练多年的人,昭狱里的刑罚虽则严酷,但也并非是绝对捱不过去的类型,再加上简素这么些天都在想法设法迷昏守卫给他疗伤,就算再不济,只怕也是想死都难,更遑论他本來就是在扮猪吃老虎。 “朝中大臣。”一时之间沒有反应过來,简素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再联想到近期朝野内外风传的一些消息,他霎时就了然了:“那些流言,居然是你散播的么。” 锦夜皇帝迷失心智,暴虐残忍,不仅为政不仁,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囚禁了有功于社稷的二王爷锦寰。诸如此类的话语,近段时间在京都的酒楼茶肆可谓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他这种足不出府的人都有所耳闻,更别提朝中那些惯会捕风捉影的御史阁臣。而现在,听锦寰的口气,倒是有点不打自招的意思了。 “本王而今可是身陷囹圄,自身都快难保了,又哪里还能去四处散播流言。”白了面前之人一眼,锦寰剑眉微蹙,似乎是对自己目前的状况极为不满:“再者,空穴來风,未必无因。你又怎知此番不是锦夜所为过甚,以致于激起了民愤呢。” 虽说这一切都是他早先就暗中授意胡六以及军中心腹布置的,但他并沒有亲自出面,所以,这些罪名无论如何都归结不到他头上,不是么。 鬼才信你,无声地腹诽了一句,简素站起身來,看了看牢房之外倒了一地的狱卒,却是貌似恭顺地接了口:“是,王爷所言甚是。不过,还请恕简素多嘴,敢问这下一步,您又打算怎么做呢。” 难不成,还真等着朝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言官谏臣赶锦夜下台,然后放他出狱再拥立为帝么。如果真是这样,到时候只怕自己就要來为锦寰收尸了。毕竟,这在他看來,可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任务,而锦夜其人之狠,其心之毒,也绝对不会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哪怕他现在的情形已经并不乐观了。 “心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现在,还好么。”并未在第一时间给出答复,相反,锦寰抬眸看向简素,竟是在忽然之间问出了一个与现今状况全不相干的问題:“你既是百里琉笙的暗卫,那必然是有办法和他们联系上的。本王入狱这么久,你可曾把消息透露给他们。” 对上那双冷冽黑眸,看出其中少有的情绪波动,简素暗叹一声,却也只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小姐身边有少君和澹台公子,即便真出了什么事情,也应该无甚大碍。至于王爷您的事情,我虽然告知了少君,却特意回避了小姐……”他是清楚即墨无心在不久之前还爆发过寒毒一事的,不管是出于体贴自家主子还是关切未來主母的心思,他都直觉必须隐瞒下來。所以,就算这样对锦寰并不太好,他也只能如此了。 “沒告诉心儿就行。”点了点头,锦寰对他这样的处置方式却是满意至极。在嘴角轻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这个一向倨傲冷漠的男人难得地笑得很带了几分萧瑟:“我这个做兄长的,能给予她的照顾和帮助本來就不多,若是再令她操心或者成为她的累赘可就不好了。”只要她安然无恙,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王爷……”很少看见人前强悍无比的锦寰表现的这般脆弱,不知为何,简素的心居然是下意识地就被触动了。不由自主地想要安慰上他几句,可话才出口就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至于我们下一步的计划,自然是还得靠你去办。”沒有留意身边之人此刻的微妙心境,锦寰敛了神情,直接便是让简素附耳过來:“你先去找胡六,告诉他……” 话语之声渐低,随后,便被风声模糊成一片,徐徐消散在昭狱无边的黑暗之中。而窗外,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很快,天光就要大亮了…… 第四十章 丛林涉险 “原來你说的小分队是这个意思,”眼瞅着前方就是鸢木的国境了,百里琉笙看了看身边一袭劲装、愈发显得眉目如画的女子,口气之中就很带了几分不善:“居然打算以身犯险,即墨无心,你是不是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太悠闲了,” 那日弄清楚她的意图之后,他倒也沒怎么放在心上,想着派手下机灵点的暗卫去刺探一下虚实也就罢了,可沒成想这丫头的野心如此之大,竟是打算将侵占鸢木的那一拨人给一锅端了去,这样一來,除非他们几个亲自出马,否则注定是成不了事的。 知他是在担忧她体内未清的寒毒,即墨无心也沒准备替自己辩解些什么,当下微微一笑也就带了过去:“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让大家跟着我冒险,所以你放心就好。”为了确保此次行动的万无一失,她可是连舞文等人都沒有带來,以现在这一行四人的实力來说,对付区区一处海神之殿的据点,那完全是小菜一碟。 “你自己把握好分寸。”俊颜冷沉,澹台沉炎此时,显然是和百里琉笙保持了难得的一致:“前面不远就是鸢木一直作为天然屏障的那片原始森林了,我会照顾好梓凡公主,不必有后顾之忧。” 若要论及对鸢木地形的熟悉,只怕整个联盟之内都沒有谁能够比得上权梓凡,所以,即便这位大公主的身手堪堪只能与弄墨相较,即墨无心也还是带上了她。而既然已经成为了向导,那他们几个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出岔子的。 “抱歉,是我拖累你们了。”苦笑出声,同样是一身劲装的权梓凡英姿飒爽,哪怕语带歉疚,面上依然是爽朗大方。说实在的,她是真沒想过,以自己这种在军中都是声名赫赫的人物,有朝一日竟会变成他人的累赘。也不知道是即墨无心等人太妖孽呢还是她确实太弱,反正,经过这几日下來,她是彻底由先前的不适应转变成理所当然了。被人保护就被人保护吧,总比一时逞强丢了小命要來的强。 “哪有的事。”拍了拍权梓凡的肩膀,即墨无心自动忽视眼前那两张神色不虞的脸孔,继续提步前行:“好了,接下來的路各自小心,我们要尽快穿过森林,争取在两天之内到达鸢木都城。” “嗯。”皆是郑重应下,三人也顾不得方才的小小分歧,敛了神色就大步跟了上去。毕竟,再怎么说,鸢木的原始森林也是号称死亡绝地的,就目前而言,还是从这里过去比较重要。 虽然已经是正午时分,但置身于人迹罕至的密林之中,竟是丝毫都感受不到阳光的热度。脚下铺陈着不知道堆叠了多少年的枯枝腐叶,踩上去绵绵软软,隐隐透出几分湿意,却是叫人打心底里生出不适之感來。好在这一行人都不是什么善类,埋头赶路的同时直接就把这样的感官给自动忽略了去,适应环境的能力强的不是一点点。 “我说,这里以前就是这般安静的么,”走了好一段,在最前面开路的百里琉笙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连鸟叫都沒有一声的林子,未免也太过诡异了一些吧,”他可是观察了好久了,别说鸟叫,这望不见尽头的原始森林里连虫鸣都不曾出现过一星半点,简直是压抑地令人心悸啊。 “当然不是。”一双黛眉紧蹙而起,权梓凡的脸色看起來有些凝重:“虽说这一大片森林都是参天古木,少有人至,却也绝对不会如现在这般缺乏生气,想必定是有人在其中动过手脚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大家务必谨慎着些。”落在最后一个的澹台沉炎仔细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在沒有发现任何异样的情况下也只得是无奈地沉肃了一张俊脸。这不过才是开始而已,说什么也不能在阴沟里翻了船。 “起雾了。”沒有太过在意其余三个的对话,即墨无心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四周的环境上。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她倒了三颗丹丸递给身边之人,眼神沉静,却又恍若随时都会掀起惊天波澜的暗夜大海,危险而邪魅至极:“这是我特制的避毒丹,各自服下以防不测。”这雾來得蹊跷,若她所料不错,其背后的东西才更加棘手。 “那你呢,”依言服下丹药,权梓凡眼带疑虑地看了看即墨无心,正待再问,却冷不防后者一个纵身,一抬手便是一排寒芒闪烁而过,那速度快得,几乎令人连影子都看不清。 “嘶,,”看着那一个个被银针刺落在地的硕大的彩色蜘蛛,哪怕是权梓凡这种长年混迹在军营里的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这是……”以前穿过这片森林的时候可沒见过有这种东西啊。 “蚀骨彩蛛。”半蹲着身子将一根银针从地上还在蠕动着的蜘蛛体内拔出,即墨无心的眉眼之间一派平静,丝毫见不到半点慌张或者诧异的痕迹:“也算是蛊虫的一种,不像普通的蜘蛛那样吐丝,而是会喷出剧毒的液体,触之者死,所以轻易不要沾染它。另外,”她瞥了眼周遭已经浓稠地好像牛奶一般的雾气,白玉似的面容上一闪而过极为不屑的轻笑:“这雾气里全是肉眼看不见的小蛊虫,一旦被呼吸进体内就会开始疯狂吸食血液,到最后只剩下一张人皮……不得不说,这样的招数的确叫人防不胜防,可用來对付我,也未免太轻敌了。” “蛊虫……这里面么,”伸手拂了一把跟前的雾气,澹台沉炎面色微讶,却也沒有表现出过多的担忧來。既然即墨无心敢放出这样的话,那想必是方才的那颗避毒丹就足以应付现下的局面了,他从來都不觉得自家的小师妹会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 “借着雾气來混淆我们的视线,好让这些彩蛛有机可趁不说,还生怕我们不中招地加了这么些恶心的东西,看來地祭司这一次是把看家宝贝都搬出來了。”啧了一声,百里琉笙显然是对眼前的这一切有所了解的:“无心,你说我要是把它们给毁了,那老家伙会不会很心疼呢,”虽然他并不精于此道,但身为海神之殿的少主人,他的涉猎之广、手段之多,可远非寻常人可以比拟。 撇了撇嘴,即墨无心连眉头都沒动一下:“心不心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四十一章 步步为营 “你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抬手轻敲了一下即墨无心的脑袋,百里琉笙随即也不再多啰嗦什么,手腕一翻,一个精致的白玉匣子便出现在掌心之中:“各自退后几步吧,我可不想误伤。” “这又是什么东西。”依言退离他周身几尺范围之内,权梓凡看着那玉匣里头盛着的黑色粉末状物体,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困惑。为什么这海神之殿的东西净是些稀奇古怪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见识浅薄。 “自然是这些蛊虫的克星了。”浅浅一笑,百里琉笙手掌微曲,附于匣子上方,随即,一股强大的吸力呈现而出,直将其内的粉末吸出大半,然后悬浮在半空,聚成压顶乌云般的一片。 “化蛊尘。”有些讶异地看着那似曾相识的一团黑色,即墨无心挑了挑眉,毫不掩饰语气之中那极其浓郁的调侃味道:“海神之殿的少主人出手就是阔绰,这种宝贝都可以信手拈來啊。”想她师父那么大方的人,当年倾囊相授之时也不过只给了她一小瓶,说是炼制不易,让她省着点用。眼前这家伙倒好,随手一掏就是一大盒,完全就是一土财主的样子啊。 “怎么样,看在这个份上,你是不是也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婚约。”丝毫不在乎自己这一句话带來的影响有多大,百里琉笙一边说着,一边掌心运气,内力震慑之下,那一片化蛊尘顿时四散而开,恍若弥天盖地的黑色波涛,顷刻之间就将原本的白雾包裹而进。而但凡黑白两色相接之处,很快就燃起了诡异的绿色火焰,其间还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之声,饶是权梓凡素來胆大,也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再顾不得先前所听到的那一句消息带來的巨大震撼。 “考虑怎么不动声色地把婚约给解除掉么。”不甚在意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即墨无心盯着那瞬间蔓延开來的绿色火海,眼神专注而略带了几分狂热:“这蛊虫的体质也未免太配合了一点,被牵连上也能自燃,倒是省去了不少功夫。”这虫蛊雾倒还不足以对她产生影响,不过她也不想让布置这一切的家伙太过舒坦,能毁了当然是最好的。 简单粗暴,这才是她为人处世的一贯风格。 “原來周围已经聚集了这么多蚀骨彩蛛了。”望着因为雾气的骤然消散而极其突兀地显出身形的丑陋蜘蛛,澹台沉炎剑眉微皱,拢在袖中的双手暗暗蕴力,随时准备着致命一击:“若不是白雾被驱散,倒还真是有点棘手。”至于现在嘛,要冲杀出去,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了。合他们几人之力,哪怕是对付这些剧毒之物也是不在话下的。 被他们三个护在中间的权梓凡却是沒有急着出手,看了看那些再沒有先前勇猛气势的蜘蛛,再扫了眼身边另外两个一脸悠闲模样的人,她忽然就有些明白了:“莫非这化蛊尘还能对付这些家伙。”否则,为何那蚀骨彩蛛只是畏缩在一旁盯着他们,而不复之前的拼命架势。她可不觉得这些一看就是四肢发达的毒物还具备这么强的灵性,能因为感觉到不是对手而退缩。 辨别了一下方向继续前行,即墨无心背负双手,姿态是越发的洒脱闲适:“这彩蛛厉害是厉害,不过既然是蛊虫就逃不了畏惧化蛊尘的天性。”而很不巧的是,这些大家伙连闻见化蛊尘的味道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刚才百里琉笙露出那么一手,已经足够令它们丧失掉攻击能力了。 就……就这样……这本來应该是无比艰险的一场恶斗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是她想太多了还是这世界玄幻了,为什么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呢。 对这样的结果明显感到极度的无语,权梓凡几乎快要忍不住嘴角的抽搐。叹了口气,她认命地追上即墨无心的步伐,内心深处简直连半点郁卒的情绪都快生不起來了。好吧,她必须得承认,要想跟上面前这一群人的脚步,她需要的锻炼还远远不够。 雍容一笑,百里琉笙步态优雅地踱到澹台沉炎面前,嗓音是一贯的轻柔无害:“到目前为止,你我之间差不多可以说是各占胜场了,我很期待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呢。”并沒有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可他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绝对听得懂。 冷面无波,澹台沉炎抬眸与之对视,竟是少有的认真和挑衅:“我也很期待。”说完,他再不停留,径直越过身前的白衣男子就朝前方而去。哼,男人之间的较量,他可从來都不曾输过,即便对手是海神之殿的少主也不例外。 “只可惜,这场比试的主动权从來就不在我们的手上啊。”看着那意气风发的玄衣男子大步离开,百里琉笙俊美如仙的面容之上一闪而过叹息的意味,随即也是迅速地提步赶上前去。以后如何暂且不说,把眼前的状况处理好才是关键所在啊,这进驻在鸢木国的他的族人,他倒是很有兴趣见识一番呢。 而此时此刻,裂金国阴暗潮湿的昭狱之中,满身狼狈血污的锦寰盘坐在地牢之中,看着那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人就是一声嘶哑的冷笑:“父皇今日怎么有雅兴來这昭狱走上一遭了。请恕儿臣失礼,实在是沒有心力向您请安。”一边说着,他一边不着痕迹地就瞥了一眼那默然立于锦夜身后的胡六,低垂的黑眸之中一抹激赏转瞬即逝。 不得不说,简素的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那日他才提及了这极为重要的最后一步棋,今天胡六就陪着锦夜过來了,这种速度,着实是快得可以。 “你是在埋怨朕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身血衣褴褛、满面伤痕憔悴的男子,锦夜的目光深沉而冷峻,恍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在睥睨着自己爪下苦苦挣扎的猎物:“原以为在昭狱的这些日子会让你清醒不少,如今看來,却是沒什么用处啊。” 第四十二章 对峙 “恕儿臣愚笨,竟不知道父皇想要让我清醒些什么。”嘲讽意味十足地回了一句,锦寰定定地凝视着身前之人,语气中的凉薄几如实质:“如果你还是打算对心儿下手,那么,我们之间也就沒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说实在的,他那宝贝妹妹下毒的手段还真是非比寻常,若不是他事先就知晓那所谓的药效,恐怕以他对锦夜的熟悉程度,也绝不会认为这个男人已经毒入肺腑,甚至在不久之后就会状若疯癫。 “哼,冥顽不灵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斥骂出声,锦夜的眼神急转直下,几乎是在须臾之间就变得暴虐不堪:“那即墨无心不过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女人罢了,哪里值得你这般维护。竟然把朕这些年对你的教诲和恩德都给忘光了,锦寰,你也只是朕捏在手心里的一只蚂蚁罢了,莫不是还真觉得自己可以翻了天去,。” “蚂蚁……呵呵……”看向他的眼神越发的冷漠,锦寰几乎是攥紧了双手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不让这一拳落在锦夜的脸上:“父皇这么些年的养育之恩,儿臣自是铭感五内,只是……”他顿了顿,话语之间咬牙切齿的感觉更甚:“你可别忘了,心儿也是你的骨血,是你的嫡亲女儿啊。你对她这般残忍、这般赶尽杀绝,对得起已故的云倾皇后么,你就不怕自己百年之后、于九泉之下,再无颜面对当年的发妻,父皇,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了名利、为了一己之私,你当真是连半点人伦亲情都沒有了么,。” 浑身一震,原本已处在暴走边缘的锦夜忽然就平静了下來,神色由震怒转向迷惘和怅然,他此刻的心神,已经完全被那两个字给吸引住了:“云倾……云倾啊……” 怎么可能会忘呢,那个第一眼就让他丢了心、失了魂的女子,那个纵然笑倾天下也只愿为他一人而绽的女子,可是,记得再清楚又如何,他终究还是负了她,他甚至,亲手毁了她的一切。至于即墨无心,对这个女儿,他从头至尾都怀有一种极端复杂的心情,爱,愧疚,亦或是惧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所以,干脆就不去想了。反正云倾已经不在了,云家也覆灭了,他为了他的权力和江山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早就已经沒有回头路可言,现在再说什么后悔也晚了,因此,即便是他和云倾的女儿,也绝对不能成为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任何人都不能。 “皇上……”近乎胆战心惊地观察着锦夜的眼瞳由正常的黑色逐渐转变为淡淡的血红,胡六只觉得自己这一条老命都快要被这一对父子给玩掉了。 他到现在才明白,王爷口中那所谓的用來对付皇上的方法,第一步竟然是要将他给彻底激怒。苍天啊,自家主子近來狂怒无常的性子他可是十足十地领教过的,如今又來这么一手,还专挑皇帝内心最隐秘的那一处……他实在是不敢想象,锦夜一怒之下会不会直接把自己给终结掉。毕竟,是他劝他來昭狱走上那么一遭的,而今,也只能盼着王爷那里还有什么高招能够保他一命了。 抬手直接阻住胡六尚未说完的话,锦夜的双目牢牢锁定着依旧安然盘坐于地的男子,连语气中都隐约渗出了阴冷狠戾:“这些无用的东西,早在当初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朕就已经全部舍弃了。现在再來质问,还有意思么,”说着,他走近几步,慢慢俯身,却是猛地伸手揪住了锦寰残破的衣襟:“至于你,朕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应该是看走眼了。”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允许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意外存在,只可惜,他本來还想将这个最有出息的儿子作为接班人來培养的,眼下看來,他是注定要失望了。 “呵呵……”任由那股强大的力道将自己慢慢提起,锦寰连面部的神情都沒有波动过一下,好似一个旁观者一般的冷静自持:“所以父皇是决定要将儿臣给舍弃了么,”他知道的,从最早崭露锋芒的时候就知道,眼前这人,他的生身之父,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把自己看作是一枚可堪大用的棋子,听话的时候自然是得心应手的,可一旦出现脱离掌控的情况,那他必然摆脱不了被废弃的命运。而打从知晓即墨无心的真实身份起,他就注定再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被驱使和摆布了。 “不要怪父皇心狠手辣,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常年练剑的一双手筋络毕现,锦夜的眸色愈发赤红,说话之间使力的一只手便渐渐游移,缓慢却毫不停顿地扼住了锦寰的脖颈,似乎只要下一秒的发力,这个在五国之内都是大名鼎鼎的裂金国王爷就会一命归西了。 “皇……皇上……”完全沒有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极端的方向发展,胡六两股战战,连说出來的话都抖成了破音,零碎地让人快要听不清其中的意思:“您请……请千……千万三……三思啊……”开玩笑,裂金国二王爷可不是朝中随随便便哪个官员可以比拟的,如果他家主子就这么草率地在地牢里出手格杀,毫不夸张地说,不止整个朝堂之上要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只怕连带着整个裂金国都会变得动荡不堪。因为,不管王爷在皇上眼中看起來是多么的无足轻重,他到底还是世人口中所称颂的贤王,更何况,即便他下狱至今,他手中的兵权也不曾卸下,民怨加上兵变,这事态的严重性,已经不是他这个久居深宫高位的老人内侍可以想象得到的了。 感受着脖子上那不死不休的力道,锦寰的眼眸不由微微眯起,看似受到钳制居于下风,他一直淡淡勾起的唇角霎时弧度更大。垂在身旁的右手轻弹,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小流光稍纵即逝,不着痕迹地,就沒入了锦夜的躯体之中,无声而又无息。 第四十三章 变故 “滚开。”一脚踹开试图接近己方两人的胡六,锦夜的眸光浮起浓重的血色一片,看样子,竟是已经彻底地失去了理智:“朕是天子,是一国之君。沒有人可以反抗朕。胆敢违逆的,统统拿命來偿。”云瀚一家是这样,即墨无心是这样,如今的锦寰,更是这样。他的权威,容不得任何的挑衅,更不允许有丝毫的背叛。 禁锢着自己的那一只手力度足得像是要把脖子给生生捏断,呼吸开始变得极度痛苦和困难,可饶是这样,锦寰因窒息而变色的脸孔之上却还是僵硬地牵扯出了一抹浅笑,落在锦夜眼里,显出无端的讥讽和鄙夷:“我……在九泉之下……等……等着看……看你……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你。”一双血色眸子激狂地如同发了疯的嗜血猛兽,锦夜正欲再度施力,却冷不防身后风声乍起,与此同时,一道凛冽而隐含着惊骇意外的嗓音便是响彻在这阴暗无比的昭狱之中:“微臣斗胆,请皇上手下留情。” “方大人。封将军。”眼看着那好似从天而降的两人,原本摔倒在角落里的胡六瞬间就有了一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再顾不得自己被锦夜一脚踹出來的伤势,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御史方哲的面前,一迭声地哀求道:“快救救王爷吧,皇上他……他……” 重重地点了点头,方哲扶起自己跟前这个形容狼狈的老人,复又将注意力转向了那已经缠斗起來的两个人,语气一如先前的森严肃穆:“胡总管安心,封将军既已出手,皇上他一时半刻就再顾不得王爷那边了。”还好他和封言來得及时,否则这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呢。 “大胆封言。你和方哲是打算造反么,。居然胆敢以下犯上。”因着封言的突然袭击,锦夜不得已,暂时将已近昏迷的锦寰给扔在了一旁,转而怒火中烧地跟他对起招來。说來也是奇怪,他此次前來,原本就是临时起意,除了胡六以外,根本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不知道这两个家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还一味地出手阻拦。 “皇上恕罪。微臣等人着实不敢犯上作乱,只是不能看着二王爷就这般无故身死,所以才斗胆行此险招。”一边应付着锦夜毫不留情的杀招,一边还得注意着自己手下的分寸和力道,封言此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如实回禀的同时不禁苦笑连连,无奈地不是一星半点儿。想他堂堂裂金国第一猛将,居然有一天会跟自家主君亲自对上,这放在以前,完全就是无法可想的事情。然而现在,他是真真实实地和锦夜交上手了。毕竟,锦寰对于如今的裂金国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他不能够坐视不理,放任皇帝随意击杀。 “乱臣贼子。”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的这般说辞,锦夜显然愤怒已极,你來我往之间招招狠戾,端的是要将封言给就地绞杀:“既然你们都想着要背叛朕,那就一并下地狱好了。” “皇上……”低喊了一声,旁观的胡六分明察觉到了自家主子毫不掩饰的杀意,当下看着身边方哲的眼神都慌乱了起來:“御史大人,我们接下來要怎么办,”连他这个不懂武的人都看得出來,有所保留的封将军绝对不会是盛怒之下的锦夜的对手,可若要他狠下心來制服一国之君,这似乎,也不太好吧,而封将军一旦落败,或许不光是王爷,连他们三个都要死在这里,这样的结局,也未免太过悲惨了一点。 “皇上他,似乎完全失去理智了。”紧皱着一双浓眉,方哲拢在袖中的一双手已然紧握成拳:“且不说昭狱里的守卫都被他给支开了,就算那些家伙在,也铁定不会因为我们几个的一时之言就对着皇上动手。所以现在,我们并无其他任何方法可想,只能等。”等封言胜出,亦或者,等奇迹出现,不然的话…… “皇上,您无故圈禁二王爷的消息已经传开,裂金国朝野上下人人自危不说,连百姓和兵士们都开始有怨言了。若您再一意孤行,就这般处死二王爷,只怕真的会引起举国动荡啊。”虽然明知道锦夜现在的状态很不对,但方哲还是打算试一试,哪怕是为激战中的封言分担一点压力也是好的:“另外,微臣刚刚接到细作传來的情报,其余四国结成的联盟已打算对我裂金用兵,二王爷领兵多年,在军中素有威望,无他压阵,微臣生恐我裂金将士会因为齿冷而乱成一盘散沙啊。眼下周边形势已经如此危急,敢问一句,皇上您真的就打算置之不理么,。” “危言耸听。”出手的力道不见丝毫减弱,不知为何,锦夜的一双眸子已经红得像是快要滴出血來:“我裂金泱泱大国,难道少了一个锦寰就什么都不成了,简直是笑话。朕……啊……” 满含怒气的冷言冷语尚未说完,锦夜忽然就捂着双目痛呼了起來:“朕的眼睛。朕的眼睛看不见了。朕的眼睛啊。” “这是怎么了,”因着他的乍然停手而停下,封言趁机护在锦寰身前,看着锦夜发狂似的乱喊乱叫也是不解得很:“皇上怎么会突然就看不见了,”他和方哲原本的目的就是保住二王爷的同时顺便自保,就眼前的情况來说,他们好像都暂时安全了,那他自然不会动锦夜再做些什么。 小心翼翼地避开锦夜,胡六和方哲也是走到锦寰所在的这个角落,三个人三双眼睛,透出同样的茫然和疑惑:“不知道啊。”谁也不明白,为什么锦夜打着打着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即墨无心。一定是你。是你对朕做的手脚。”嘶吼了一阵,锦夜放开遮着双目的手,开始了更加歇斯底里的一番怒骂。但见他目无焦距,双眸淌血,再配上此时脸容之上的狰狞表情,看起來竟是格外的骇人。 第四十四章 变天 “要趁这个时候出去宣太医么。”封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前的这个状况,呆呆地看了半晌之后只能冒出來这么一句。看皇上这个样子,已经不是他能够管的范围了,大概,也只能传个太医來症治一下了吧。 伸手探了探锦寰的脉搏,略通医理的方哲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王爷他脉象有力,应该沒什么大碍。至于皇上……”他神情复杂地盯着那个状若癫狂的男人看了一会儿,却是低低一叹:“我们还是先等等吧。以他现在的这个样子,估计沒有人可以近的了他的身,更何况我们尚且还自身难保。”万一锦夜到时候又恢复正常了,那第一时间被拿來祭刀的,肯定是他们几个。所以,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若真走到了那万不得已的一步,他也不介意换一个主子。不管怎么说,此刻的主动权还是握在他们手里的。 “锦寰,即墨无心,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都是朕的好孩子啊,竟然联起手來对付朕,”在他们讨论的时候,锦夜的骂声依旧沒有停止,不过到的现在,那被点名指责的人已是又多了一个:“朕是你们的父皇,是生你们养你们的人,朕要你们活就活,要你们死就死,一个个都休想背叛朕,沒有人,沒有人可以背叛朕的,” 眸中的血色滴落更甚,一直胡乱走动和挥舞着双手的锦夜像是在顷刻之间就失去了通身的力气,双膝一软,竟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朕是裂金国的皇帝啊,你们怎么可以,一个个地背叛朕呢。怎么可以,丢下朕就这么走了呢。云倾,云倾,朕当年不是故意那么对你的,朕知道错了,你可不可以,让咱们的女儿收手呢。啊。让她网开一面也好,让她救救朕啊,她不是鬼谷医仙么,她医术那么高明,让她救救朕啊,朕是她的亲生父亲啊,云倾,算朕求你了,云倾……”话至最后,锦夜的语调之中也是隐约夹杂了哭腔。 这个向來不可一世的裂金国皇帝、这个一心追求而权利视天下万物如无物的男人,在这一刻,竟是哀婉哭泣地犹如一个孩子。从來不曾见过冷峻如山的皇帝陛下有如斯脆弱和令人可怜的一面,方哲和封言几乎是同时呆住了。而相对了解内情较多一点的胡六,却是在听见那两个熟悉无比的名字之时就忍不住低叹出了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看來就算那么多年过去了,皇上他的心里,还是始终都沒有放下过云倾皇后的啊。 “皇上他……他这是……”就算神经大条如封言,到了这种时候,也足够看出锦夜的异常了。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他踌躇着就是不敢把那句话给说完:“难道皇上他已经……已经……” “他已经疯了。”一个嘶哑而带了几分虚弱的嗓音适时地接过话头,昏迷许久的锦寰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了过來,此时的他,正坐直了身子抚着自己脖颈之上的伤痕,听得封言此语,顿时就无比冷静地开了口。 “王爷,”三人皆是惊喜出声,但听着他这一句论断,却依旧是保持了几分怀疑的态度:“可是……”这未免也太过离奇了一些吧。之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言行举止虽说偶尔暴虐了一些,可到底还是正常的。这眨眼之间说疯就疯了,饶是他们亲眼所见,要相信起來,也还是有着一定难度的。 “咳咳……”扶着一旁的墙壁勉力站起身來,锦寰扫了一眼那仍然在嚎哭不止的男人,语调冷淡而漠然至极:“为了他坐着的那个位置,为了他眼中滔天的权利,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不正常了。”现在,不过是彻底被人为地激发了出來而已。不得不说,他这一步棋走得也是惊险至极,若不是有简素在暗中帮衬着,掐着时间点地将方哲和封言引到这边來,恐怕他刚刚,还真是有被锦夜活活掐死的可能性。毕竟前一段时间的严刑拷打可都是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的,虽说有百里琉笙的那些宝贵伤药治疗着,但体内的虚弱总还是少不了的,眼下的他,压根儿就沒有跟锦夜动手的力气。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第一时间醒过神來,方哲紧跟着站起身來,却是识趣地沒有过问太多:“微臣愚钝,还请王爷示下。”锦夜的心思他可是一早就摸透了,眼前之人,如果沒有此次意外的话,原本就该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现在皇上疯了,那询问锦寰的意思,自然是沒有错的。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以,即便明知眼前的状况有蹊跷,他也顾不上那许多了。无论怎么样,锦寰都是一个优秀的帝王人选,而锦夜前一段时间的反常作为,已经足够令得人心背向,在他看來,这两者之间的交替,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宣太医吧。”就着胡六的搀扶慢慢往外走,锦寰的声音平淡如昔:“父皇如今病得不轻,也该让太医们好好瞧瞧了。”心儿托简素带给他的好东西,那一枚小小的噬心针,据说是遇血即溶的宝贝,在催发了锦夜体内潜藏毒性的同时还不留半点蛛丝马迹,他可不觉得就太医院那一群废物能够查出些什么东西來。所以,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吧,反正他那亲爱父皇的后半生就要在疯疯傻傻的状态中度过了,他不介意让自己的名声更好听一点,孝之一字,普天之下,像他这样做到极致的,又有几人呢。 “是,微臣明白了。”微躬了躬身,方哲目送着锦寰远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直起腰來,继而轻笑出声,冲着尚还目瞪口呆的封言扬了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走吧,办好咱们的差事去。”锦夜尚且还杵在他们面前呢,王爷撂下的摊子,总得有人來收拾。 这裂金国的天,可是要变了呢。 第四十五章 深入 并不知道锦寰那边已经进展到了如斯地步,同样的时刻,即墨无心等人还在茫茫的原始森林里艰难地冒进着。说不清到底对付了多少波毒物,也记不得抵挡了多少次突如其來的偷袭,反正到得最后,四个人都已经呈现出了一种全然麻木的状态,除了抬手甩出一道道攻击,间或时不时地奔逃一阵,他们几乎沒有闲暇再去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毕竟,这片森林的范围实在太大,不说海神之殿的人动过怎么样的手脚,就算只是原住民的小小干扰,也足够他们费上一番功夫了。 “我说,你们这海神之殿的地祭司会不会也太闲了一点。”再度以银针打落一只形如蟾蜍的诡异蛊物,即墨无心眉头紧蹙,显见得是不耐烦了起來:“不是毒就是蛊,净整出这么些恶心人的东西,着实是倒胃口,” 这些东西确实个个都剧毒无比,对于一般人來说,也的确是可以致命的,但落在她眼中,除了令人作呕以外,却是并沒有太过实质性的作用。要知道,她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一一破解的耐心,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來了。 “这也是沒有办法的事情啊。”袍袖轻挥间甩出一道道耀目的白光,将那些形状可怖的蛊物都震成虚无,百里琉笙对于即墨无心的诸多怨言也只能回以无奈一笑:“海神之殿的三大祭司各有所长,地祭司一脉最为精通的便是这毒术,他若不用这些,还能搞出些什么名堂來。” 手中的剑几乎舞出一道道光影,澹台沉炎利索地清理完周身五丈的范围,这才沉着脸色收了招式:“地祭司座下那阴阳两护法不是还擅阵法之流么,怎么不见得有这方面的布置。”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大亏,可就是那什么该死的阵法赐予的,此仇不报,叫他如何能够轻易甘心。 “真正精通五行八卦的人乃是天祭司一脉,那两个老家伙,不过是偷学了一点皮毛,再加上了地祭司的独门秘术罢了,又哪里敢跑來这里丢人现眼。”想起那两个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老东西,百里琉笙当即就忍不住嗤笑出了声:“澹台兄大可不必为了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你的所长并不在毒,一时不察吃了暗亏也是有的。” “阵法。”并不像他们那样游刃有余,功力稍逊一筹的权梓凡到的现在也不过是才有了松口气的时间:“这里的地形,应该并不适合布阵吧。”她在军中多年,总算也是略略接触过这一道,虽然极为简单,但一些基础的东西总也还是相通的。 细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即墨无心挑了挑眉,却是并不完全赞同:“一般的阵法或许不行,但是如果换一种的话……”或许,就再沒有比这片森林还要适合的地方了。 “换一种。”三人一时愣怔,只能齐齐看着那一脸若有所思的女子,等待她进一步的解释。 “再这么和这些鬼东西纠缠下去,他们不烦我都烦了。”长睫轻眨,即墨无心略一思量,心中已是有了计较:“來而不往非礼也,他们对我们这么关照,我也不能让他们失望才对呀。” 暂且不提即墨无心在森林里动了些什么手脚,此时此刻,鸢木国皇城之中,原本是君臣朝会的议事大殿中,一袭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独自坐于龙座之上,一张瘦削的脸孔苍白而沒有光泽,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眸冷漠而锐利,只是那样简简单单地坐着,就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阴寒气息,叫人望之心颤。若是百里琉笙在此,只怕一眼就能认出,这个男人,正是地祭司麾下的第一得力干将,,灰袍圣使赫连幽。 “圣使大人,据暗线來报,我们布置在森林里的虫蛊被人毁去了大半,连雾蛊都未能幸免。”单膝点地,一身黑色劲装、五官平常的男子一边回禀,一边也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雾蛊有多厉害他可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那些莫名闯进的人说毁就毁了,也实在是有些大手笔的意味。 “哦。居然连雾蛊都沒能拦得住么。”闻言,赫连幽这才将视线转向面前之人,低哑的嗓音中难掩淡淡的惊诧:“知道那些人的身份了么。他们是用何种手段闯过去的。”非他有意夸大,而是雾蛊此物,乃是祭司大人历时五年方才亲自喂养出來的,即便是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之下对上也恐怕凶多吉少,更遑论那些五行大陆之上的凡夫俗子呢。是以,他才不由自主地对那些闯入者來了兴趣。这些人,可绝对是不容忽视的啊。 “属下无能,并未能查探出那一行四人的身份。”语带羞愧地半垂了头,感受到上方直射过來的凛冽视线,劲装男子赶忙接着补充道:“不过那两男两女的身手都十分不弱,还一度使出了化蛊尘。”这也是令他极端意外的地方,毕竟化蛊尘这种东西,是他们岛上的不传之秘,按理來说,五行大陆应该沒人知道才对。 “居然还有化蛊尘。,”很显然,这一句话也震惊到了赫连幽。终于忍不住从龙座上站起身來,他眸光几变之下却是忽然就意识到了一个不小的可能性:“难道说……”是那一位來了么。 临行之前祭司大人就暗中叮嘱过他,如果碰到那一位,那就务必要小心。现在看來,倒是很有可能性。只是,那另外三个人又是谁呢。那位大人在岛上的时候就是独來独往的性格,那般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一个人,会这么轻易就跟这五行大陆上的人混在一起么。 “圣使大人……”有些迟疑地打量着上位者那并不怎么愉快的神情,劲装男子犹豫了许久,还是吞吞吐吐地询问道:“那我们接下來,应该怎么做。”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打发的,指不定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背景在,沒有上头的指示,他可不敢轻举妄动。 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來,赫连幽扫了一眼下方,只淡淡地吩咐道:“先盯着吧,我们静观其变。”如果真是那人,他也不一定有必胜的把握啊。 第四十六章 反客为主 “这样就行了。”呆坐在一旁看着即墨无心捣鼓了半个时辰,到的现在,权梓凡都已经是有些神思恍惚了:“无心,你确定靠着这个阵法就可以让我们反客为主。”实在不是她存心质疑,只怪面前之人耍的这一手过于玄乎,她好歹也算是半个懂行之人,可看了这么久愣是什么都沒能看出來,内心深处郁闷的不是一点点啊。 先是在几个方位埋了点东西,然后弄断了几棵树,还凌乱地插了一地的小树枝,最后在所谓的阵眼放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玉盅,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点什么。若不是做出这些举动的人是即墨无心,权梓凡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确定是用來对付海神之殿的阵法而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虽然她也听说过真正的术数大家一般都会在摆阵之时弄出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來,但传说到底只是传说,眼睁睁看着人家摆弄好又是另外一件事。 “嗯,大概就只能这样了。”摸了摸下巴,即墨无心一边打量着自己刚布出來的阵法,一边回答的平淡,倒是丝毫沒有介意权梓凡语气中那明显到不行的怀疑:“真是可惜了,这片林子这么大,却偏偏沒什么宝贝,要是换成鬼谷幽境,恐怕这一下就可以将那些恶心死人的东西给一网打尽了。” 后面几句原本是她的自言自语,可她光是想的入神,却把另外三人的承受能力给忽略了个干净。等她终于记起正事,打算招呼着走人之时,一回头对上的,便是三张挂着如出一辙诡异表情的脸。 “居然还想着一网打尽,”百里琉笙双手抱臂,像是才认识她似的拿眼神一个劲地上下打量着:“即墨无心,你还敢不敢再无耻一点。”他扪心自问,就算以他的身手,想毫发无伤地闯过这里,那也得颇费上一番周折,更别提还要让对手伤筋动骨了。这丫头,一心想着反击不说,竟然还企图赶尽杀绝,厉害啊。 “哼,这可是本姑娘的独门秘技。”毫不示弱地白了他一眼,即墨无心素來清浅的一双眸子闪过自信之色,顾盼之间熠熠生辉,有着睥睨天下的傲然与骄矜:“我倒想看看你们海神之殿有谁能接招。” 她跟着自家师父那老头子也不是玩玩的,因着心存复仇之念兼之天赋极高,这么些年來,她不仅医毒双绝,连带着五行术数之流也是沒有落下分毫。眼前这阵法,不过是她将平生所学融会贯通之后的产物罢了,不说精绝天下,倒的确算得上是独一无二,拿海神之殿的宝贝來祭阵眼,堪堪足够。 “……”依稀记得她以前在谷里就经常倒腾这些稀奇古怪的阵法,在见识过谷中那个拦截了无数江湖高手的垂云蔽日阵之后,澹台沉炎对自己这个小师妹的能力显然是绝对相信的,不过,她好像忘记了一点东西:“心儿,严格意义上來说,你自己也是海神之殿的人。”所以,能不能不要用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额头一排黑线挂下,即墨无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却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讪笑一声,她极其自然地岔开话題,麻溜地连半点停滞都沒有:“走吧,先找个好地方躲起來,就等着一会儿好戏开锣了。”言罢,她足尖轻点,径直飞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参天大树,好整以暇地挑了一个粗壮的枝桠坐下,繁茂的绿叶将那抹纤细的身形掩映,一时之间,倒的确是难发现得很。 余下三人两两对视,旋即也不再多作商议,有样学样地跟着上了树。而且,为着安全起见,四人的距离倒都是差的不远,到时有什么变故出现也方便交流沟通。 虽说即墨无心布阵的时间花的不少,但这等待的时间却是出人意料的短暂,约莫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遮天蔽日的森林里就已经出现了十分密集的窸窣之声。一开始尚且还有些零碎,东一处西一处的分散着,不过很快,各处的声响就极为默契地连成了一片,有昆虫飞行时发出的拍打翅膀的声音,有虫蚁爬行时摩擦地面的声音,更有甚者,还有类似蛙鸣一样的怪异叫声。形形**的响动汇集在一起,即便音量并不怎么巨大,但也足够令人头皮发麻、后背生凉。 “这些声音……”双手紧紧地攥着树干,纵然权梓凡自诩胆子不小,却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向和自己相距不过一臂的即墨无心,她下意识地就出了声:“难道都是那些蛊虫发出來的。” “嗯。”双腿自然地垂在树下,即墨无心目不转睛地盯着阵眼,倒也不忘回答身边之人:“除了那些,估计连森林里的原住民也被吸引过來了,一会儿要是画面太过惊悚的话,还请公主见谅一二。” “惊悚。”有些沒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是听出那过于明显的调侃意味,权梓凡摇了摇头,正欲说话,却在下一瞬间就被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幕给震飞了心神。 “苍天啊,这些东西居然都往这边聚集过來了。”一眼瞥到树下那几乎快要堆叠起來的各色蛊虫,蛇虫鼠蚁都有不说,而且还有不断增加起來的趋势,那密密麻麻好似潮水一般蜂拥而來的黑色,浓稠地覆盖了整个这一片地面,百里琉笙低吟一声,显然也是被刺激地不浅:“搞了半天她这个阵势是为蛊虫准备的,难怪这么玄乎。” 同样是看的有些受不了,澹台沉炎转过视线,却是关注到了别的重点:“似乎是那玉盅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刚才心儿摆放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了,现在看來,这个阵眼还真不是一般的奇特。 “能吸引这么多蛊物甚至还有普通昆虫的东西……”百里琉笙眉梢轻挑,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无心她居然连这宝贝都培育出來了啊……” 第四十七章 万蛊之王 “什么……雪域天蚕……”从龙座之上豁然起身,赫连幽眼眸中的不敢置信几如实质:“你确定沒有看错。他们拿出了雪域天蚕……”那可是近乎上古神物一样的东西啊,那几个人,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拿的出來呢。即便那四人中有那个男子的存在,这也不应该啊。他亲眼看见过祭司大人培育,可是迄今为止除了失败还是失败…… 这当今世上,怎么可能还有存活着的雪域天蚕呢。 “回圣使大人的话,属下确定沒有看错。”依旧是不久之前那个回话的黑衣劲装男子,此时此刻,他那平平无奇的脸容之上充斥着满满的惊讶之色,显见得也是意外无比:“那四个人似乎是在林中布下了一个什么阵势,直引得我们的虫蛊都疯了一般地涌了进去,完全不受控制,属下猜测,若是不出所料,应该就是阵眼里的雪域天蚕在作怪。” 他们是从小生长在岛上的,对海神之殿世代视若神物的雪域天蚕自然不陌生。这种只在传说里存在的东西,据说不仅能解百毒,更是世间万蛊之王,再毒、再妖的蛊物,在它面前,也只有乖乖低头的份,而绝对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那种威压,似乎更像是从血脉中带出來的压迫,就好比是人类中的至尊王者,所过之处,莫敢不从。 “还当真是见了鬼了。”还沒有见到那四人的真面目就被这样劲爆的消息给惊了一跳,不得不说,赫连幽现在的心情简直是不悦到了极点:“那现在林中的情况如何了。”有雪域天蚕在,那他的虫蛊哪怕再厉害也只能变成多余的摆设,能损失得少一些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指望着靠它们扳回一成。 “我们的虫蛊几乎已经全部入阵……”偷瞄到赫连幽那黑得快成锅底的一张脸,劲装男子畏缩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回禀:“除却发狂之下互相吞噬和蚕食的,目前大部分都还是在阵中乱闯,并沒有要出來的迹象……”那个阵势摆的并不大,按理來说,那些虫蛊在最初的失控之后,面对着彼此厮杀的死局,势必会本能地逃跑。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很多蛊虫都只是在里面不断地绕着圈,就如同是失去了方向感和辨别能力,无论怎么转都出不來,看得他叫那个上火啊。 “怎么会搞成这样……”损失雾蛊已经让赫连幽肉痛不已了,现在一听局势变成这样,他只觉得自己连坐都坐不住了:“前方带路。让本座亲自去会会他们。”他就不信了,这世上还会有手段比祭司大人更高的。 而相较于圣使大人的气急败坏,尚在林中的即墨无心等人却是仍旧一脸的悠闲。 饶有兴趣地看着下方蛊虫自相残杀,即墨无心摩挲着雪白的下巴,笑得很有几分无赖样:“啧啧,沒想到海神之殿连养出來的虫蛊都是这般的脾气暴躁啊,居然连同类都不放过,果然够心狠手辣的。”虽说蛊虫天性好斗嗜杀,但眼前的这些也未免太过火了一点,倒是省去了她动手的力气。 “好事一桩。”曲着一条腿,百里琉笙单手抵着鼻翼,语气里很有几分庆幸的意思:“替我节约了不少化蛊尘,应该谢谢他们。”虽然他随身带着不少,但那到底也是千金难求的宝物不是。就算他家底厚也不能当灰尘随意撒吧,败家不是这么來的。 “无心,那白玉小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啊。”已经习惯了对下面的恶心生物视而不见,权梓凡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阵眼上:“为什么会引來这么多蛊虫,而且到现在都还沒有东西敢靠近那里呢。” 淡淡一笑,即墨无心的眼神亮亮的:“是号称万蛊之王的雪域天蚕,这小家伙可是这些东西的克星呢。”一般的蛊虫对它可是又爱又恨,既不受控制地被它的气味所吸引,却又绝对畏惧这个可以在顷刻之前就致它们于死地的王者。不过她家那小懒鬼估计还窝在玉盅里睡觉呢吧,不然的话,怎地会到现在都还沒有冒头。 眼带心疼地看了她许久,澹台沉炎只是沉默着扭转过头去。别人或许还不清楚,可自小与即墨无心一起长大的他却是明白得很,那条珍贵到极点的雪域天蚕,不知道耗费了那个女子多少心血。自打从师父那里得知有这东西的存在,她一个人钻进深山一研究就是一年,好不容易回來的时候,整个人却都憔悴瘦弱地好似一片枯叶,直让老头子发狠调养了好几个月才算是勉强恢复了过來。那个时候,她才不过十一岁啊。 感受到澹台沉炎有些异样的情绪,百里琉笙的眼神在他和即墨无心之间扫了个來回也就知晓了个七七八八。沒有打算点破,他抬眸看了看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的鸢木国都城的轮廓,嘴角微勾,却是笑得意味深长:“无心,看來你这次是完全不打算走暗中偷袭的路线了啊。”明明再赶个几天就到都城了,凭他们四个,想混进去还是小事一桩的,却偏偏选在如今这种时候搞出这么大动静來,她的心思不言而喻。 “突然就觉得暗中偷袭太给他们面子了,地祭司手底下的人,不太适合这种风格。”撇了撇嘴,即墨无心甚是不以为意。实在是那些家伙太能给她制造麻烦了,而且是太过低级的麻烦,她已经应付地沒有耐心了,还不如速战速决,倒是更爽快一点。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摇头苦笑,百里琉笙的面色有些无奈:“虽说那些人还不值得太过看重,可人家好歹也是占据了一个国家的人数,我们总共四个,你觉得胜算会有多大。” 唇角上扬,即墨无心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忽而就透出了些许狡黠如狐的味道:“还是那句话……”她凝眸望向前方不远处那一片快速起伏的树海,眼底有肃杀的气息缓缓酝酿而出:“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四十八章 伶牙俐齿 “那个人……”同样是注意到有人正快速接近己方这边,百里琉笙凝眸细望,待看到那一抹灰色的身影之时,却是不由自主就低语出了声:“看着有点眼熟啊。”如果他沒记错的话,似乎,是地祭司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吧。 “你认识。”挑了挑眉,澹台沉炎侧头看他,眉宇之间的神色倒是沒见得有多少变化。显然,來人的实力他还并沒有看在眼中。 “嗯,应该算得上是老熟人了。”说话间已然站起身來,百里琉笙负手立于枝头,任由自己纯白色的衣袍随风轻扬,于一地苍翠欲滴的碧绿中显出格外的洒脱不羁:“沒想到区区一个鸢木小国,居然能劳动地祭司座下的灰袍圣使,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是意外的很呢。” 这句话原就是说给赫连幽等人听的,因此之下,他不仅沒有丝毫的遮掩,反而还于其中掺进了内力,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听來,却是有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想起他和自己初次见面之时也是这般的故弄玄虚,即墨无心当即就笑弯了一双眸子,直惹得权梓凡讶异不已。 百里琉笙话音落下的当口,一身灰衣的赫连幽已经领着一大群手下站定在了四人身前不远处的树杈之上。阴冷的视线逐一划过那四张脸孔,最后,终于是定在了中间那个仿佛俗世仙人一般优雅的白衣男子身上:“少君又何尝不是如此。若不是听得手下回禀,说有人使出了化蛊尘,属下还不知道您也來到了这里。” 虽说地祭司早已谋划多时,海神之殿易主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沒有彻底撕破脸皮,那么,百里琉笙就还是他名义上的少主人。更何况,此人少时即有天才之名,又素來不按常理出牌,在岛上之时,就连祭司大人都要避讳他几分,更遑论是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呢。凡事留一线,能不动手还是恭敬些比较好,毕竟,自己到现在都对百里琉笙沒有什么太过深入的了解,就这般鲁莽对上,实在不是上策。 “怎么,你这意思,是在质问本君么。”语气忽而变得肃杀冷冽,百里琉笙敛了面上的浅笑,眸光如利刃一般直刺赫连幽:“还是说,地祭司手下的人已经目无尊上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连本君的行踪都要开始干涉了么。” “少君……”习惯了百里琉笙在岛上时的云淡风轻和不问世事,忽然见到他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赫连幽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來了,几乎是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背负上的罪名,连忙躬身一礼就回道:“少君言重了,属下并无此意。” “并无此意。”毫不理会他的做小伏低,百里琉笙只淡淡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乌压压的一大群人,语调平缓而冷静:“依本君看來,你的胆子可是大得很呢。带这么一帮手下过來,不是为了杀人灭口,难不成还是为了欢迎本君的。” 呃……嘴角微抽,即墨无心抬眼看了看那摆明了是杀气腾腾的一帮人,忽然就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他们列队欢迎自己的场景,然后,就彻底地被雷到了。好吧,都怪百里琉笙,明明是两方对峙这么严肃的当口,不带这么调动气氛的。 大概也是被百里琉笙的这一番话给搅得神思紊乱,赫连幽再也沒了交涉下去的耐心,索性开门见山:“少君莫要再扯开话題。属下只问一句,雾蛊和下面这些,”他只看了那个阵势一眼就觉得肉疼不已了:“可是你们动的手。” “呵呵……”一声轻笑很不合时宜地闯进了两人的对话之中,女子仍旧是以先前那悠闲的姿态半倚在树干之上,说出來的话却是半点都不客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罢了罢了,她也不想再让百里琉笙和眼前这个什么灰袍圣使攀扯下去了,否则,她怕是早晚要憋笑憋出内伤來。 “你这意思,是承认了。”如果说百里琉笙的身份和武功尚且还足以让他畏惧几分的话,那而今这个胆敢贸然开口的黄毛丫头明显是完全不够瞧的。是以,赫连幽干脆连掩饰都懒得,一开口便是森冷的诘问,大有她一点头就要出手的架势。的确,少主人他目前还动不得,可这并不代表他连少主人身边的一个小丫头都无能为力了。 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即墨无心的笑容愈大,却古怪地在其中表露出了十分遗憾的味道:“真是可惜了,堂堂海神之殿的灰袍圣使,居然连人话都听不懂呢,白长了这么一张像人的脸。” “噗嗤,,”很不给面子地齐齐笑出声來,这一回,不止是百里琉笙,便连一脸凝重的权梓凡和一贯缺乏表情的澹台沉炎都是忍俊不禁。不得不说,即墨无心这一张嘴确实是有气死人的本事,平日里不声不响倒也看不出什么來,可一旦接触得久了,便深知其厉害,轻易是沒有人敢去招惹的。至于面前这个被她给盯上了的家伙,就只有自求多福一途了。 “混账。”身居高位日久,赫连幽已经好多年都沒有被人这般羞辱过了,乍闻此言,当即怒发冲冠,长长的灰袍一抖,一枚蛇形镖就迅疾无比地甩出,径直击向即墨无心的面门。 不待百里琉笙等人出手,即墨无心已是第一时间飞出了几根银针,只听细微的“叮,,”一声响,那來势汹汹的蛇形镖就已经被银针给阻住了去路,失力之下坠落于地,连目标人物的衣襟都沒有碰到分毫。徒留那泛着青光的镖头兀自向上,一如此时赫连幽不甘而又怨毒的视线。 “啧啧,被我说中真相就想杀人灭口,委实是小肚鸡肠了一些。”美眸中透出怜悯,即墨无心看向赫连幽的眼神同情万分,好似在看着一个流浪街头的疯子:“脑子不好、心眼小也就算了,偏偏连用毒一道都这般差劲……唉,地祭司的手下还真是可怜呢。” “你……你说什么……”虽说这震怒下的一击沒有用上全力,但赫连幽也并沒有料到会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就给化解掉,还顺便又给自己加上了心眼小和用毒手段低下这两条…… 话说这牙尖嘴利的丫头到底是从哪里冒出來的,为什么还沒有交上手他就觉得自己快要被她给逼疯了呢。 第四十九章 交手 “你看你看,现在连耳朵都不好使了……”摇头叹息,即墨无心一脸的不忍直视,也不管身边几个都笑得人仰马翻,径自从树上一跃而下,足尖轻点之下就盈盈落了地。刚才东拉西扯地拖延了这么久,阵中的蛊虫早就所剩无几,也是时候把她的宝贝给收回來了。 “这雪域天蚕是你的……”似乎已经被她的言语打击给轰成了麻木状态,赫连幽在几番口舌较量之后反而冷静了下來,此时此刻,看着古怪阵势中那一身素衣、悠然收回白玉盅的女子,他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荒诞:“莫非连这专门对付虫蛊的阵势也是你布下的……”居然不是百里琉笙。他居然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紧跟着从树上下來,百里琉笙好不容易止了笑,这才目带调侃地看向赫连幽:“难得你眼神还不错,我就说嘛,地祭司的人总不可能一无是处的。” “少君。”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一声,从种种惊异里回过神來的赫连幽总算是记起了自己來的主要目的:“既然事情都已经清楚了,那就不要怪属下不留情面了。还请您退到一边去,至于他们……”他语气微凝,眸中的杀意却在瞬间几如实质:“胆敢毁去我海神之殿的虫蛊,即便你们是少君的朋友,我也绝不会姑息。”说着,他猛地一挥手,冲着身后那一群侍立良久的黑衣人便是一声轻斥:“给我上。” “那就不要怪本君翻脸无情了。”随手击飞一个朝自己扑來的黑衣人,百里琉笙面色冷沉,揉身而上,沒有加入在顷刻之间就混乱起來的战圈,却是直接锁定了还高立于树顶的赫连幽:“正好,本君也想见识一下赫连云归座下第一悍将的身手。” “少君真要为了几个外人就和祭司大人对立么……”面对百里琉笙的进攻,赫连幽自是不敢且慢,小心应付的当口还不忘出言劝说:“他可是从小看着您长大的,您难道真的忍心就这么弃之不顾,弃岛上的一众臣民不顾。”听说百里琉笙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就不信还沒有转圜的余地了。 “外人。”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饶是百里琉笙还在和赫连幽交手,他也忍不住大笑出了声:“赫连幽,你是太久沒有出岛还是真的脑子坏掉了,你觉得本君会带着外人在身边么。”开什么玩笑,如果连无心都算是外人了,那他凭什么认为赫连云归这个地祭司会是他的亲近之人。 “看來少君是打算一意孤行了。”并沒有过多去关注他话里的意思,赫连幽以为他是一心要维护那三个人,口气当即就更冷了:“属下奉劝少君一句,就算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殿主多想想。他可是还在岛上呢。” 虽说各自都还处在试探的阶段,并沒有全力相搏,可就算是这样,这么多招下來,他也还是感觉到了自己和面前这个男人的巨大差距。百里琉笙,并不是他可以应付得了的对手,一着不慎,他可能会把小命都丢在这里,为今之计,只有扰乱他心神,然后伺机拿下另外三人以作要挟了。 然而百里琉笙却并不打算让他如愿以偿,手下攻势越发急如雨点,男子素來飘渺清远如云端仙人的一张脸上尽是浓重的杀意,冷肃而铁血至极:“你在威胁我。用本君的父亲威胁我。赫连幽,几年不见,你的胆子是越來越大了啊。” 意识到自己的招数似乎起了反作用,赫连幽微一愣怔之下却也只能咬牙硬扛:“属下此言是否是威胁,少君心里清楚。祭司大人此时尚且还在岛上坐镇,殿主向來优柔寡断,谁胜谁负,一看便知。” 手腕急转,缠在腰间的一柄软剑瞬间握于掌心,百里琉笙怒极反笑,言语之间却是冷得可以凝出冰來:“无论谁胜谁负,本君要取你的性命总还是易如反掌的。”说着,他也再不留情,内力流转下几乎将手中的软剑舞出了一团光影,凌厉的剑气扑面而來,不过片刻功夫,赫连幽的灰袍就已经寸寸撕裂。 “你……”眼见百里琉笙的武功比之从前似乎更为惊骇,赫连幽心惊之下竟是再无恋战之意,正打算招呼手下先行撤退,谁料眼角余光一扫之下居然看见最后一个黑衣人正缓缓倒在一个玄衣男子的脚边。而先前接二连三羞辱自己的那个女子,此时正一脸嫌弃地轻拍着自己的袍袖,她身前不远的地方,赫然横陈了一地的尸体。 此行出战,他总共带了三十几人,竟然,连那三个人都沒有抵挡得了就全军覆沒了。 “别看了,就剩你一个了。”虚晃一招,发现他还有闲工夫四处张望,百里琉笙嘴角微勾,露出了一抹讽刺而凉薄的笑意:“有空担心他们,还不如想想你自己待会儿要怎么死。”话音落下的当口,他的剑也是丝毫不慢地横亘在了赫连幽的颈边。其力道之准,恰好割破了表层的皮肉,一丝鲜红顺着明亮的剑身蜿蜒而下,有疼痛之感,却无性命之忧。 “你的速度未免也太慢了一点。”撇了撇嘴,即墨无心缓缓走近,一开口就是对百里琉笙的抱怨:“跟这家伙也沒什么旧情好叙的,左不过是一个脑子不好的人,他说的话也不能当回事儿。” 她方才偷了一下懒,沒高兴出手就直接用上了袖藏的致命毒药,撒哪儿死哪儿的结果就是她还顺便偷听了一下百里琉笙和赫连幽的对话,知道百里乘风可能被地祭司给控制了。她当然也明白百里琉笙的心情,可眼下的情况,她除了苍白的安慰,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了。 “嗯,我明白。”听懂她的意思,百里琉笙展颜一笑,心里也是漾起了丝丝的暖意。他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别说此时父亲和赫连云归的争斗尚不知道如何,哪怕他真的落入了赫连云归之手,他也只能忍着。毕竟,一切按计划行事才有成功的可能性,他不能因为一时的不理智就毁了全局的筹谋。 第五十章 君夫人 “你……你说谁脑子不好。”压根儿就沒想到自己会这般轻易地被百里琉笙制住,偏偏还碰上即墨无心不留余力的冷嘲热讽,哪怕赫连幽素來冷静过人,也仍旧忍不住怒火中烧。他实在是对这几个人沒辙了,从自己露面到现在,几乎是连半点上风都沒有占到过,还屡屡被言语攻击和打压。他敢发誓,今天绝对会成为他有生以來最耻辱的一天。 “你还真是吵得很呢。”作势捂住耳朵,即墨无心斜瞥了一眼那在百里琉笙剑下连一分动弹都不敢有的灰袍人,眼神之中的不屑简直是满得可以溢出來:“我跟你家少君说话,有你插嘴的份么,还是说,”她特意停顿了一下,迈着悠悠的步子晃到赫连幽跟前,双手背负,一脸的轻慢随意:“你生怕我们把你给忘了,想讨一剂毒药把自己给毒哑,” 说实在的,除了上次的无影老人以外,眼前这人,大概算得上是她第一次正式接触过的地祭司座下的实权人物了。原本她还想着要好好招呼他一番,可偏生这人一上來就威胁百里琉笙,让她怎么看怎么不喜欢。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倒是不介意让这厮尝尝苦头。 “哼,小女娃,你能培育出天蚕,或许的确是有几分手段,可我海神之殿也从來都不是吃素的。你以为,本座是凭什么成为圣使之一的,。”从最初发现她是天蚕主人的惊讶中回过神來,赫连幽终究是恢复了一贯的傲然之姿。 要知道,他毕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一手近乎出神入化的用毒功夫。若不是百里琉笙自小生于海神之殿且地位卓然,随身便带着解毒圣物的话,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他给压制了去,至于眼前这个三番五次给他排头吃的臭丫头,虽然驭蛊之术远超自己,但也并不意味着她在用毒一法上就同样精道了。毕竟,蛊和毒,在懂行之人的眼中,有着极其严格的意义区分,并不能够完全混为一谈的。 “地祭司座下共有五大圣使,灰袍赫连幽,最为精通的乃是用毒之术。”知道即墨无心对海神之殿的人员构成尚且还沒有如此透彻的了解,百里琉笙当即就出言替她解惑:“因为地祭司一脉本就是以此为专长,所以赫连云归那家伙倒是一直比较偏爱他,还特封他为五人之首,真论武功的话,他的排名应该就要往后靠了。” “用毒啊……”颇感兴趣地扬了扬眉,即墨无心踱着步子在他边上绕圈,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难怪我才一开口你就这么激动了,敢情是碰上呛行的了。”好在,这也不是她的弱项,刚好可以拿來试试水。 冷哼一声,赫连幽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却是径自转头望向了百里琉笙:“少君,无论你我之间有什么恩怨,那都是海神之殿内部的事情。像您这样随意泄露海神之殿的机密,而且,还是在外人面前,您觉得合适么,” “看來无心有一点说的很对啊,你的耳朵是真的不好使。”依旧保持着将剑搁在他颈边的姿势,百里琉笙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我记得半盏茶之前才跟你说过吧,他们几个,可都算不得是外人。” “哦,”虽然明知自己的性命此刻都还掌握在别人手中,但刻薄的天性使然,赫连幽依然不改冷嘲热讽的语气:“恕属下愚笨,还真沒看出來这几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作为这大陆之上超脱国界的隐世势力,海神之殿向來是高高在上的。而身为其中的一份子,他自恃地位要远高于五行大陆诸国各人,现在听得百里琉笙此话,他除了好笑之外,却是连一个字都不相信的。 叹了口气,百里琉笙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同情他了:“赫连幽,本君建议你好好看一看眼前这一位再提这个问題。有时候,目中无人真的不是好习惯。”说着,他也不管赫连幽是何反应,直接剑锋横扫就逼得他转过头去,恰好正对着即墨无心的脸孔。 “少君。”身不由己的动作令得素來趾高气扬的赫连幽下意识地就反抗出了声,然而下一刻,待他看清眼前那一副近在咫尺的容颜之时,却是突然之间就再沒有了声响,反而连面上的神情都是在顷刻之间就凝顿下來,然后逐渐变得空洞而茫然,像是透过即墨无心,看见了另一个人。 “你……你到底……是谁,”愣怔了好半晌才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赫连幽仍旧紧盯着面前的少女,却是后知后觉地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題。方才他來的太急,又接二连三被激怒,是以根本就沒细看这几人的面貌。而今冷不丁地打量这女子,却发现她竟然像极了那一个人,那一个……几乎是他永生都难以忘记的人。 冷冷地回视过去,纵然并不喜欢这样的目光,少女周身的气质依旧淡漠而从容:“即墨无心。” “即墨……无心。”有些艰难地复述出这四个字,赫连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自遥远的记忆里奔涌而出,随后一发而不可收拾:“即墨……即墨……即墨家的人……” 即墨瀚宇,即墨云倾,即墨家,天祭司。 “终于认出來了,”难得对他这样的反应小小地满意了一下,百里琉笙浅笑吟吟,竟是心血來潮地收了剑:“赫连幽,沒成想你年纪不小记性倒也不差嘛,居然还记得即墨家。” “即墨云倾……”不知何时已经唇色发白,赫连幽几乎是哆嗦着才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你是即墨云倾的女儿……你是君夫人。”是了,只有那人的女儿才可能拥有一副这样的容颜,也只有那人的女儿,才能够劳动百里琉笙这么一个冷心冷性的男人不远千里、出岛寻觅。即墨无心,这个女子居然就是祭司大人心心念念要找到的即墨无心。 “君夫人,”棱角分明的一张俊脸在瞬间就阴沉地好似风雨欲來,一直沉默着沒有开口的澹台沉炎在这一刻很有杀了赫连幽灭口的冲动。这老东西,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心儿,什么时候变成那该死的君夫人了,。 摊了摊手,沒有理会百里琉笙越发愉悦的表情,面对权梓凡的惊诧和自家师兄的冷脸,即墨无心表示很无辜:不关她的事啊,这门久远到不行的娃娃亲刚订的时候,她应该,还不存在吧, 第五十一章 容后再议 “好了,有空扯这么多,你还不如告诉本君鸢木国如今的情况怎么样了。”似乎是沒有想到赫连幽这三个字出口的威力如此之大,百里琉笙连带着对他的态度都是好上了几分:“如果我沒猜错的话,这方的负责人,应该就只有你一个吧。”他太过了解赫连云归此人了,那么刚愎自用的一个男人,从來就不会将五行大陆之上的其他势力看进眼里,区区一个鸢木,能让他派出赫连幽,已经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了,更不用说还有其他人。 像是还沒有从即墨无心的身份中回过神來,赫连幽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而迷离的状态,不仅沒有听进百里琉笙的问话,甚至连眼神都沒有从即墨无心脸上挪开分毫。他已经,被这张过于肖似即墨云倾的面容给惑了心神,一时之间,太多纷杂的情绪奔涌而來,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样去收拾。 冷哼一声,即墨无心显然对这样的注视厌恶到了极点:“既然知晓我是未來的君夫人,还敢这般地无礼直视,赫连圣使,你这一双眼睛看來是不想要了啊。”从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就知道,他跟娘亲,当年也必然是有一定的牵扯在的。不过外祖一家既选择了叛岛逃离,那就说明这层过往并不值得有丝毫的留恋。是以,她也用不着对他客气什么。 “你……”被她这狠戾一言给震得清醒了几分,赫连幽下意识地退了几步,随后便颇为不甘地低垂了眸光,讪讪着开口:“即墨小姐,这些年,祭司大人一直在找你。”即便他们与天祭司一脉彻底闹掰,势同水火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可那个人,依旧是与众不同的。所以,哪怕即墨无心体内还流淌着裂金国皇室的血,祭司大人也从來沒有一天放弃过寻找她。若是让大人知晓她还生就这样一副容颜,恐怕大人会更加把她当做那人生命的延续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即墨无心,就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存在了。 “呵,我跟他素不相识,他找我能有什么好事么。”因着身世的关系,即墨无心对于那个尚未谋面的男人是半点好感都沒有:“若不是他苦苦相逼,我娘亲和外祖一家会落到而今的地步。,他这么急着找我,是担心漏网之鱼会遗患无穷吧。不过沒关系,我也正急着找他呢,举族覆灭的血海深仇,也是该跟他好好算算了。” “即墨小姐,祭司大人从來就沒有想过要动你,他……”急急忙忙地想要开口解释,赫连幽的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即墨无心毫不客气地给打断了:“他沒想过不代表我沒想过,行了,我的耐心有限,回答百里大哥之前的问題,否则,我即刻让你这一辈子都再开不了口,” 自打知道她是即墨无心以后,当然也就明了她鬼谷医仙的名头。海神之殿的情报之全面,令得赫连幽再不敢小觑面前之人的手段,当下敛了通身的傲气也就一五一十地回答起來:“当初祭司大人谋算五国之时,鸢木此方的事宜就是由我全权负责的,所以眼下镇守这里的,也就只有我一个。” “那照现在的情况來看,我们岂不是已经把鸢木这里的人给搞定了。”澹台沉炎扫了一眼四周堆叠的黑衣尸体,又看了看那被他们完全控制住的赫连幽,面上的表情颇有几分不可思议:“这会不会,也太简单了一点。”他们四个可都还沒进入鸢木国都呢,这样居然就已经把一国给收复回來了。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如果不是即墨小姐手握天蚕且精于此道,而少君又恰好拥有着克制虫蛊的神物,你以为普天之下能有多少人可以这般轻易地通过我海神之殿的重重蛊毒。”高傲如赫连幽,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如此轻贱于他,而澹台沉炎虽然话语不多,可字里行间的蔑视意味却是十足,又怎能不令他怒火中烧。 不过他显然也是低估了眼前之人的攻击能力。身为幽冥鬼楼说一不二的杀伐之主,兼之自幼养在鬼谷老人那等脾性古怪之人身边,澹台沉炎也着实不是一个肯在言语之上吃半分亏的人物。此时听得赫连幽这般回斥自己,他不怒反笑,些微生动的表情使得那张一贯淡漠如冰的脸孔在顷刻之间就变得妖娆魅惑起來:“无论前提是什么,也不管期间过程怎样,总之,这一局我们赢得很彻底。成王败寇这个道理你总明白吧。一个失败了的人,又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呢。” 说什么如果,可现实生活中哪來那么多如果可言呢。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是发生了,结果摆在眼前那就得承认,其他的,都不过是矫饰的托辞和借口。谁都不是小孩子了,这种道理,压根儿就不用普及。 再一次被打击得无话可说,赫连幽的面色难看到无以复加却偏偏拿这几个人一点办法都沒有。再度咬了咬牙,他却是忽然之间就好似泄了气:“罢了,才出岛不久就碰上少君和即墨小姐,也该当是我命里有此一劫。我领你们进鸢木国都就是,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讶然地对视了一眼,即墨无心和百里琉笙的眸底皆有一抹精光极快地掠过,稍瞬即逝,除了澹台沉炎,就连素來心细如尘的权梓凡都沒有发现丝毫异样:“好,那我们就先进都城,其余的事,容后再议。”说完,素衣女子当先转身,仿佛沒有半分戒心似的就提步上了路,而在她之后,赫连幽、百里琉笙、权梓凡和澹台沉炎依次跟上,一行五人,明明在片刻之前还作为敌对的双方互相厮杀,此时看來竟是格外的和谐。 沒有人看到,走在最前方的即墨无心,在转头的瞬间就勾勒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弧。不过是容后再议而已,至于要议些什么,怎么议,那可就要看某人这一路下來的表现如何了。 第五十二章 等待 并不知晓这厢的进展如何,此时此刻,身在赤火皇宫中的炎烙只觉得莫名的烦躁。一刻不停地在自己的寝殿中來回踱着步子,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全然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炎烙太子,奴婢们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啊。”以舞文为首,即墨无心身边的四大婢女在内殿中依次排开,脸上的神情满满的都是无奈:“再说了,主子这次连我们几个都撇下了,你觉得我们掌握的消息会比你更多么。”真是的,自家那两位不辞而别也就算了,偏偏在她们郁闷不已的当口还被眼前这位贵人拖來问话。也不动脑子想想,她们尚且还一头雾水着呢,又能找谁去解惑。 摆了摆手,炎烙勉强住了脚步,却仍旧是透出了几分心神不属的意味來:“照你们所说,无心是和澹台沉炎一起走的。”枉他对她身边的动静那么关注,到头來竟是完完全全被蒙在了鼓里,连一个两个大活人从自家皇宫里消失掉了都不知道,实在是憋屈的不行啊。 “是的,还有百里公子和鸢木的梓凡公主。”相处了这么久,舞文自然也明白眼前之人对于自家主子的情意,因此之下,倒也沒有想要隐瞒的心思:“太子殿下,虽说主子并未留有只言片语的吩咐,不过她素來都不打无准备的仗,此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題,你尽管安心就是。”这一句却是真真切切的宽慰了,谁让这赤火国的太子殿下天生就是一个痴情种,他对即墨无心的一片赤诚,就连她们这群旁观者看着都有所动容,又怎么能不适当地予以助力呢。 “权梓凡也去了。”自动忽略那打从即墨无心出现就一直跟她形影不离的百里琉笙,炎烙发现自己好像抓住了某个关键所在:“这么说來,他们四个人是往鸢木去了。”如若不然,以即墨无心等人的修为和手段,带着一个沒什么底牌的权梓凡,根本就是自找麻烦。而这一个非她不可的理由,除了作为去鸢木国的向导之外,绝对沒有第二个更加合适的了。 “炎烙太子所言不错,即墨姑娘他们一行,正是去了鸢木。”沒等舞文开口表达什么看法,一个冷静淡然的男性嗓音已是自殿外缓缓传进,带着宛若冰霜一般的森寒质感,却是有一段时间未曾露面的冰凛:“那晚我亲眼所见,他们四个离去的方向,是靠近鸢木国都的那片原始森林。”这么几天的功夫,想來是已经深入到了一定阶段了。 “你亲眼所见。”有些惊讶地瞪大了一双桃花眼,炎烙似乎对冰凛的作为感到极度的难以理解:“那你怎么不拦住他们呢。”该死的,这弱水国太子的脑子不是一向好使的么,怎么一到要用的时候就进水了呢。居然就这么放任那四个人离开了,他难道以为袭击鸢木国的那一帮海神之殿的人很好对付。 耸了耸肩,饶是冰凛向來不苟言笑,面对如此质问,也只得露出一个万分无奈的表情:“你觉得我能拦住那四个人中的哪一个。梓凡公主么。”不是他想要小瞧自己,可不管是即墨无心、澹台沉炎亦或是百里琉笙,那基本上都是传说中的人物,他想拦住一个估计都得豁出性命去,更何况是三个一起呢。炎烙这家伙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呃……额头上默默地滑下几滴冷汗,炎烙和舞文四人下意识地脑补了一下当时可能发生的情景,都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好吧,是他们忘记了彼此之间战斗力的差距,对冰凛提了过分的要求,但是…… “这都几天前的事情了,就算你不能够拦下他们,至少也及时通知大家一声啊。”抛开心底那一丁点儿的愧疚之意,想着即墨无心此时可能面临的危险,炎烙继续抓着冰凛不依不饶:“你要是早点说了,我们集思广益,指不定还能想个计划出來支援他们一下,现在好了,都到这个时候了,黄花菜都凉了。”别说帮忙,退一万步讲,要是那几个人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收尸都晚了好嘛。 “炎烙太子……”扯了扯面前之人的衣袖,弄墨注意到冰凛的脸色看起來并不怎么好,当下就有些明了了:“这也不能怪冰凛太子的……”主子她,大概是又用了什么坑人的招数了。不过她并非当事人,所以也只能猜测个那么一星半点,具体如何,还是要听冰凛自己说。 “多谢弄墨姑娘愿意替我说句公道话。”本就少言寡语,再对上炎烙一时情急下的咄咄逼人,冰凛简直是哭笑不得,眼看着难得还有人察觉出自己的异样,他几乎都快要感激涕零了:“我被即墨姑娘下了药,四肢瘫软不能动弹,直到今天药效才堪堪过去。”这不,一能走动就來这里通知了,可偏偏还有人狗咬吕洞宾,生生把他给说成了罪魁祸首。 难怪好几天都沒有看到冰凛太子了……在他解释完的当口,殿中几人,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在心里嘀咕出了这么一句,随即就又忍不住感慨一下即墨无心的手段:太狠了啊,实在是太狠了。让人几天都不能动弹的药,也亏得她能用得出來。 “那现在,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知道自己方才的言行太过冲动了一些,再看向冰凛之时,炎烙的眼神就很带了几分歉意和同情:“据舞文她们所说,无心并沒有传來任何消息,目前的状况很沒有头绪啊。” 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相较于他,冰凛倒是看得很透:“沒有消息也是好消息,而且,他们既然敢这么托大,那肯定也是有必胜的把握在的,我想我们暂时,还不需要太过焦虑。”这也是他这些天并沒有派人私自传递消息的原因,万一不小心交涉错了一点什么,引起三国高层的恐慌那就得不偿失了。他相信即墨无心,绝对不是那么沒有分寸的人。 “接下來,就只有等待一途了。” 第五十三章 新帝登基 “对了,我们四国联盟的消息传出去这么久,怎么到现在都沒见裂金国有什么动静呢。”眼看即墨无心的事大约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冰凛心神微凝,却是忽然想起了那几乎快要被他们给遗忘了的一个名字:“锦夜此人绝非善类,如今大敌当前,他若是不声不响地在背后捅一刀,那我们的处境可就太被动了。”因着炎烙等人的关系,他对上次发生在裂金皇宫的变故也是略有耳闻,不过具体情形如何,却是不得而知的。 “不太清楚啊。”幽幽地叹了口气,对于这个问題,炎烙显然也沒有太过明确的答案:“前次逃离裂金,已是多亏了无心易容术的巧妙,我都自顾不暇了,又哪里还能第一时间掌握锦夜那边的动向呢。”这倒是句实话,即便是之前在裂金国内,也是无心在宫内活动和操作,他充其量不过是个明面上的诱饵罢了,着实是沒有发挥什么作用。想想也真是郁闷,他堂堂赤火国的太子殿下,从來都是智计无双、受人景仰的,怎么跑到即墨无心跟前就成了个吃软饭的。若非他的吃穿用度都还出自宫中,他都快要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即墨无心给包养了。 扫了一眼依旧侍立在两人身侧的四个女子,冰凛的语调极为肯定:“即墨姑娘他们必然知晓那边的状况,只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和裂金那边的线人取得联系。”抛开神出鬼沒的百里琉笙,便是幽冥鬼楼本身,那已是情报网遍布天下的组织了,手握着这样的势力,即墨无心和澹台沉炎沒理由会一无所知。 “幽冥鬼楼的主人……”瞬间被他点醒,炎烙这才想起了自家便宜兄长的另一个身份,不由地就有些咬牙切齿:“那个家伙,藏得还真够深的。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告诉我。”说着,他猛地转头看向舞文,口气也不太好了起來:“说吧,澹台沉炎是通过什么方式和那边传递消息的。不要告诉我你们也不清楚,我一个字都不信。” 这……这算是个什么情况啊。沒想到闹了半天矛头居然又转回到己方这边,舞文等人霎时就不淡定了。扁了扁嘴,性子直爽的问药甚至当即就埋怨出了声:“搞什么啊,哪有主子跑了就逼问丫鬟的道理。”真是的,丫鬟就不是人了啊,平时各种伺候着就不说了,一到关键时刻居然还得替不靠谱的主子善后。这叫哪门子的事嘛,她们也很可怜的好不好。 “噗,,”沒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会引來这么大的反弹,原本捧了一盏清茶在手的炎烙一个忍俊不禁,生生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给喷了出來。一边抬手擦拭着水渍,他一边看向问药,似乎拿她很沒有办法的模样:“别怪我,无心不在,我只能找上你们了。要是不想被我逼问,那就无论如何都别被主子抛下。”他也不想的好吧,一群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还不是因为实在是沒有办法了。 摊了摊手,侍医的神情摆明了比他更加无奈:“炎烙太子,这次我们是真的爱莫能助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的确知道要怎么联系幽冥鬼楼的线人,可很不巧的是,为了应对入侵四国的海神之殿的人,少谷主在不久之前就已经把楼里的弟兄从裂金国内尽数撤出了。” “什么……”同时惊呼出声,冰凛和炎烙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就算是为了提防海神之殿,也不用把人手都撤出來吧。”他难道就不怕锦夜临时再搞出点什么花样來。还是说,他们其实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所以丝毫不担心会有变故发生呢。 “就是这样的。”眸带同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舞文不得不再次感叹他们的计划落空了:“主子在裂金国具体动了些什么手脚,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锦夜应该是成不了气候了,两位太子放心便是。”说着,她顿了顿,像是思索了一番,才继续把话给说了下去:“另外,如果你们还是想打探到裂金皇宫内的消息的话,建议两位从百里公子那边着手吧,省得再浪费时间。据我所知,主子得到的情报,也是由百里公子提供的,他在裂金国,有着比幽冥鬼楼更为强大的眼线。” 这确是事实,那个莫名出现在主子身边的男子,虽然看起來翩然若仙、來去随意,孤身一人的自在洒脱,可她们从來不会傻到以为他连半分倚仗都沒有。海神之殿的少主人,单这一个身份,就注定了他可能比所有人都要更加强势。 “百里琉笙么……”被这个突如其來的消息打击地近乎失了神,冰凛和炎烙差不多是到得此时才开始正视那个男人宛若传说一般的身份:“海神之殿的少主人,还当真是不能小觑的存在啊。”他们都被那人平日里的云淡风轻给彻底蒙蔽了双眼,竟然差一点就忘记了,那个人的背景就已经足够成为他最大的利器了。 无声的寂静于这一刻在偌大的宫殿之中盘旋蔓延,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海神之殿所代表的无形压力,所有人在这样的时刻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直到一个异样尖锐的嗓音透过门扉直刺耳膜,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奔涌而來,才将将打破了这无比诡异的局面。 “太子殿下。皇上急诏,让您即刻前往议事大殿。”炎烈的贴身内侍急急地跑进殿中,倒头就拜,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沒有:“裂金国锦夜陛下身染奇疾,已传位于二王爷锦寰。新帝派人前來商议联盟之事,现下已入住馆驿之中。”天知道那位使者呈上信函之时皇帝陛下是何等的欣喜若狂。因此之下,他才这般模样疾奔而來,连失仪都顾不得了。 “锦寰登基为帝了……”齐齐地站起身來,冰凛和炎烙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们啊。走,去议事大厅。” 第五十四章 包藏祸心 此时此刻,怀有同样愉悦心情的,自然还包括了赤火国的皇帝陛下。 在议事大殿里不知道來回踱了几遭,炎烈只翻來覆去地念着一句话:“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他们的处境艰难,总算连上天都感念到了,竟然在这样的时候让锦夜因为染病而退位。不费一兵一卒而再度收入一国之势,面对这个合五国之力形成的联盟,他才勉强觉得在对上海神之殿时能够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安全感。毕竟,有鸢木的例子在前,沒有人胆敢掉以轻心。 “上苍庇佑五国,这一次,皇上您可以安心了。”一直都知道自家主子的心结所在,眼下见他如此,苏晋倒也沒有什么太过意外的情绪:“奴才已经让小李子去太子殿下宫中传话了,想必再有半盏茶的功夫人就该來了,您呀,就先坐下來歇会儿吧。” “哪里还需要半盏茶,苏公公实在是太小看本宫了。”一道爽朗的男声带着十足的笑意自外透进,再响起之时,炎烙和冰凛二人已经站定在了大殿中央:“恭喜父皇,等了这么些天,总算等來了个好消息。” “冰凛太子也來了啊。”笑望着那并肩而立的两个男子,炎烈看了看他们的身后,神色之间却是有着几分意外:“即墨姑娘他们几个怎么沒有一起过來。”自己两个儿子的心思他可是都看懂了的,平日里基本上是一步不离即墨无心三寸,可现在炎烙居然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连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都不见,这可就有点蹊跷了。 “这个……”下意识地和冰凛对了个眼色,最终还是炎烙硬着头皮上前解释:“无心和澹台沉炎、百里琉笙临时有事离宫去了,大概再过几日就回來。”好吧,他倒确实是忘了这一茬,整个赤火皇宫之中,知晓那几人不在的,估计也就他们几个外加一个权梓茵了。而今看來,他是自作自受,反倒要替那四个丫头担起掩护的职责了。 “临时有事离宫。”对于这样含糊其辞的借口,炎烈自然是不能完全认同的:“都这个紧要当口了,他们还能有什么事需要这么上心。再说了,现在外面恐怕到处都是海神之殿的眼线,像他们这般行事,是不是也太过危险了一些。”在他看來,澹台沉炎性子稳重,杀伐果断,这种沒头沒脑的冒失事情是绝对干不出來的,而百里琉笙素來高深莫测,不好捉摸,能撺掇的了他们的,非那古灵精怪的即墨无心不可。 只是这么想着,他就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原本还觉着自己亏欠澹台沉炎的太多,他将來的妻子,就由着他的心意去吧,反正即墨无心手段不差,无论这个儿子将來想要执掌江山还是混迹江湖,多少都能帮衬着些。不过按照如今的情形來看,那丫头如此不分轻重地胡來,他是不是,需要在事情成为定局之前先做些什么。 “那几人的身手皆非寻常,凑在一起,普天之下能与之相匹敌的,恐怕都寥寥无几,皇帝陛下切勿多虑。”牵扯了下嘴角,冰凛难得面色柔和地开口。因着澹台沉炎的身份并沒有对外公开过,所以他也并不清楚炎烈心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当他是为了大局考虑:“再者,他们也都不是沒有分寸之人,行事之间自有把握,也不是我们可以过多置喙的。” 实在也不是他妄自菲薄,可自从海神之殿出世以來,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大小小无数事情,有多少不是在即墨无心等人手下被轻易解决了的。而他们这些平素里高高在上、看似无所不能的王公贵族,除了忧心绝望、上蹿下跳以外,又拿出过什么上的了台面的方法。这一切就已经足够彰显差距了,在强权时代,弱肉强食,绝对的实力就意味着绝对的身份和地位。眼下他们虽是皇族,但在即墨无心等人面前,已经沒有了丝毫的优势和威慑力,这样一來,其实被凌驾于人下的,早就换成了是他们。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題罢了,他并不觉得这个大陆的秩序还会一如既往的循环往复。 “算了,不说这个了。”注意到自家父皇的脸色不是很好,炎烙虽沒有深究原因,却也大概能猜到那么一两分,当即就极为敏锐地岔开了话題:“父皇,裂金国的使者到底怎么说的。锦寰他真的登基为帝了。”说实话,他对锦夜身染奇疾这个理由是一丁点儿都不信,那么个老奸巨猾、阴狠毒辣的人,会这么容易就染上什么奇疾那还真是奇了怪了。而如果这个理由真的成立,那这个发作的时间点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一些。好奇心人人都有,在裂金待过那样的一段时间,他对这件事一点都不关心才真正不正常。 “使者远道而來,朕就先让他在馆驿休息了,稍后会进宫的。”好歹还算记得正事,炎烈心念连闪之下也不再在前事之上纠缠,转而就开始细说起自己目前所掌握的消息來:“据上呈的信函中说,锦夜似乎是染了什么怪病,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忽然在一夜之间就疯了,不认识人不说,还整日里地胡言乱语……好在之前很早就留有遗诏,上曰立二王爷锦寰为新帝,另有大将军封言和御史大臣方哲为证,倒也算是名正言顺。”脑海中回忆着炎烙不久以前才描述过的在裂金国的种种,炎烈的眼眸忽而就深了:“如果朕沒记错的话,你似乎说过,这个锦寰对即墨姑娘很好。” “嗯。”点了点头,炎烙对于这一点却是不怎么在乎的:“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都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他对无心好也是分所应当的。”如果他有这么一个妹妹,估计连心都舍得掏出來,何况只是稍微提供点庇佑呢。 “也就是说,只要得罪了即墨无心就等于是得罪了他。”面有忧色地低语出声,炎烈暗暗思忖着,想着以炎烙的粗疏个性,万事都很好打发,却压根就沒有注意自己的低语声并无有丝毫从冰凛的耳中错漏而出。 第五十五章 圈套 并不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刻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目标,此时的即墨无心正随着赫连幽进入鸢木国都木陵城。 不得不说,有这么个熟门熟路的人领头总还是件不错的事情,从他们离开原始森林到现在步入皇城之内,统共也就花费了小半天的功夫,相较起前些日子的艰苦跋涉,眼下这局面无疑已近天堂了。 “守卫如此松懈,你们还真是很看得起自己的手段呐。”接连经过几个暗哨,看出皇宫之内的布防其实并不算严密,即墨无心斜瞥了赫连幽一眼,毫不掩饰话语之中的轻讽。看來这海神之殿的人也并沒有她想象之中的那么精明啊,至少,这骄傲自大、目中无人的毛病是哪个都有,单单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成为他们的致命伤了。 “让即墨小姐见笑了。”对她的轻慢态度似乎毫不在意,赫连幽陪着笑,字里行间依旧满是恭敬的味道:“前面就是定远宫了,鸢木国皇室一脉除两位嫡系公主以外,都在里面了。” 不着痕迹地跟权梓凡对了个眼神,在得到后者肯定的答复之后即墨无心才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嗯,赫连圣使辛苦了,带我们进去瞧瞧吧。”她对这些素未谋面的鸢木贵族是沒什么兴趣,但权梓凡就不一样了,那里面关押着的,可都是她的亲人,不进去关心一下也的确说不过去。再者,如果她是赫连幽,想要扳回之前的局面,就必定会选在殿里动手。毕竟,如今这鸢木国的皇宫可今非昔比,赫连幽的势力,都盘踞在此处呢。 “是。”脸上的表情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赫连幽像是已经习惯了对眼前之人的言听计从,当下快走了一段就伸手推开了定远宫的大门:“几位请进吧。” 齐齐地顿住脚步,哪怕焦心忧虑如权梓凡,也是沒有鲁莽地踏出这第一步。百里琉笙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却是冲着赫连幽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还真是贴心得可以,居然一早就知道我们要过來,连门口的侍卫都遣散得干干净净呢。”虽说他丝毫不认为鸢木国的这些皇族会有多么强大的战斗力,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应该是被重点监控的对象才对。且不说己方四人一路行來是何等的风平浪静,单看这定远宫门前的布置,他就铁定其中有猫腻。可叹赫连幽这老小子,到现在还想着要算计他们,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嘿嘿,少君不愧是少君,永远是这么的英明睿智。”诡异地咧嘴一笑,赫连幽身形连闪,却是极其迅捷地窜到了一旁,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眸异常阴冷,透着森寒的锋芒:“不过可惜,已经晚了。你们几个,注定是要葬身在这里了。”说着,他猛地抬手击掌,笑声是愈发地猖狂了:“给本座把他们围起來。” 话音未落,原本空荡荡的定远宫周围忽而就冒出了无数身着黑衣的人影,成环状将即墨无心等人包围其中,一大片乌压压的羽箭拉弓上弦,只待一声令下,就可即刻将那四人给射成马蜂窝。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会在殿内动手。”尽管面上充斥着奸计得逞的狞笑,可赫连幽的那张脸却不改一贯的阴郁狠戾:“胆敢羞辱我海神之殿,本座今天就要让你们付出代价。”他先前的那些亏,可都不是白吃的。 “难得你还能有点脑子。”扫了一眼四周那似乎牢不可破的阵势,澹台沉炎冷笑出声,却是半点都沒有把这些人给放在眼中的模样:“只是,如果你以为单靠这群人就能把我们给留下,你也未免太过天真了一些。”这样的包围圈,对付一般人或许还能有点效果,可这对象换成是他,那就完全不够看了。区区箭阵而已,要破掉,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眯了眯眼,赫连幽背负双手,姿态悠闲,便连神情也是不见半点慌乱和诧异:“我自然不敢在这样的时候小瞧于你们。所以,你们觉得,我为你们领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还有可能让你们继续保持着战斗能力么。”特别是刚刚打开殿门的一瞬间,他一早就安放好的散功香悄无声息地迎面扑出,那么大的剂量,就算是大罗金仙都会丧失功力,更何况是即墨无心这几个呢。 一路走來不是沒有动过下剧毒的心思的,可在森林里见识过即墨无心的手段,赫连幽并沒有把握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完成杀戮,是以,才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这先前就布置好的一步棋。散功香无色无味,乃是海神之殿的独创,他不觉得即墨无心能够察觉的出。至于百里琉笙嘛,毕竟不是用毒的行家,所以他着实不用太过顾忌。 “你又给我们下了毒……”饶是权梓凡素來大气沉着,听他这么一说,也是忍不住娇斥出了声:“无耻。海神之殿有你们这些败类,真是平白糟蹋了百年的名声。”她可是区分的清楚的,百里琉笙和即墨无心也是海神之殿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败类总是不要脸的,说他们无耻还算是轻的。”毒舌的本性浮现而出,澹台沉炎感受了一下自身的气息,却是有些莫名奇妙地沉声开口:“我倒是好奇得很,你究竟是用了什么东西使我们丧失战斗力的。” “散功香。”一个淡淡的女声接口,即墨无心浅笑着看向脸色骤变的赫连幽,连眉头都沒有皱一下:“无色无味,能在闻到的瞬间就致人丧失功力,布置在大殿的门轴之上更是神不知鬼不觉。我说得对么,赫连圣使。” “你。”最早的惊诧过后,赫连幽简直是气急败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竟然连他所用的毒和布置的地点都知道得这么准确,这个即墨无心难道是神仙么。而且,她既然早就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 他的计策要失败了。 “不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你的阴谋是成不了了,”遥遥地递过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即墨无心抬手一指,语气森然而笃定,叫人哪怕只是听了也禁不住头皮一麻:“你又输了,这一次,准备死吧,” 第五十六章 制伏 “即墨无心。”额头上的青筋尽数横亘而起,赫连幽显然已经被她的一番话给逼到了暴怒的边缘:“莫要以为本座真的不敢对你如何。实话告诉你,海神之殿秘制的散功香可不是你随手就能解去的东西,本座特意为你们设下的箭阵更不是吃素的。逞一时的口舌之利对你们沒有好处。” “有沒有好处,试试看不就知道了。”挑眉一笑,即墨无心本就盛极的容貌因着这等生动的表情越发显得明媚无双:“至于这散功香嘛……我不会解,这不是还有圣使你么。” “你……你什么意思……”面对这样璀璨华美的笑靥,赫连幽只觉得毛骨悚然,正想再度开口说些什么,却冷不防身前的包围圈里忽地爆发出一阵痛呼声:“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而这一声出來之后,就好像是起了什么连锁反应,那一群手持弓箭的黑衣人几乎是接二连三地扔了武器,抱着自己的手臂就开始满地打滚,一副痛苦到了极点的模样。区区半柱香都不到的时间,原本严丝合缝的箭阵就开始漏洞百出,然后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这……这……是怎么了。”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幕,赫连幽似乎预感到了某种最坏的结局,却仍旧不死心地做着最后的抵抗:“起來。你们都给我起來啊。布阵。给我把这几个人就地格杀了。现在、立刻、马上。” 闲闲地抱臂旁观,百里琉笙此时看向赫连幽的眼神,基本上和看一个疯子无异:“本君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听从你的命令了。想要杀我们,你自己來可能会更现实一点。”这个老家伙,实在是阴险地可以,若不是他们几个有先见之明,现在倒在地上的,恐怕就要换人了。 “混账。”几乎是被气得浑身发抖,赫连幽抬手直指即墨无心面门,简直恨不得用眼神将跟前的这个女人给戳出一个血洞來:“妖女。你究竟动了什么手脚……”为何他的手下不仅有中了散功香的迹象,而且还似乎中了某种连他都沒有见过的毒呢。他明明一直密切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的,怎么可能还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出这种纰漏。 “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依然是一脸的笑意吟吟,即墨无心并起两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一只比蜜蜂稍大一些的小东西就扑扇着翅膀落在了她的指尖:“从君夫人到妖女,啧啧,这其中的落差可有点大啊。” 一眼注意到那通身泛着美丽金属光泽的小动物,赫连幽的眼瞳骤然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难以置信的东西,连带着嗓音都变得不自然了起來:“噬……噬毒蜂鸟……”那可是海神之殿奉为圣物的神鸟啊,历來便是只有天祭司一脉才能驯养的。而自打即墨云瀚一家叛岛逃离之后,岛上便再沒有了这种鸟儿的踪迹,却沒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它。据说这鸟儿天性好毒,经专人训练之后不仅能寻毒辨毒,还往往能听从主人指示,下毒于无形。因其身形实在是太过微小,且飞行速度极快,很难被察觉不说,也不易捕捉,直叫人防不胜防。 “脾气虽然差了点,眼神倒还勉强可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赫连幽一番,即墨无心最终以一句略带惋惜的话收了尾:“不过就算是这样,现在能动的,也就只剩你一个了,你要不然考虑一下以一敌四。”她对解散功香的确沒什么心得,所以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再小小地动用一下噬毒鸟携带着的跗骨蚁毒……想來这滋味绝对会令人终身难忘啊。 以一敌四……几乎沒被她这几个字给气出一口老血,赫连幽的脸色已然变得颓暗阴郁,再不复之前的猖狂和跋扈。她是在跟自己说笑么。四个人里,除了权梓凡,另外三个,他估计对上哪一个都生不如死吧。说什么以一敌四,单方面群殴还差不多,不过,这位即墨小姐和她娘亲的品性还真是截然不同,也不知道祭司大人见到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看來大名鼎鼎的灰袍圣使这是放弃抵抗了啊。”对于己方兵不血刃就镇住局面的这一幕,百里琉笙看的是万分的满意。掸了掸自己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睨着那已经明显处于游离状态的赫连幽,嘴角不由自主地就勾起了一抹冷笑:“那接下來的事情,我们就坐下來慢慢谈吧。” 而与此同时,远在赤火国馆驿之中,一身使者装扮的简素依然是温文如玉的公子模样,一手端着茶盏轻抿,一手却是翻阅着暗卫不久之前送來的情报,清俊如远山的眉目笼上些许暗色,显然,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怎么愉快。 说实在的,他以前还真是沒有发现,自己的主子就沒有一个是靠谱的。先说锦寰吧,他名义上的主子,在裂金国的局面刚得到控制之时就一个劲儿地嚷着要到赤火來看即墨小姐,也不想想自己那一身的伤会不会吓着人家,所以,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担当了这个使者的角色,亲自來一趟以安抚人心。本想着到了这里也就完事了,可偏偏又接到消息说少君和小姐一行人去了鸢木,目前状况不明,让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唉,他能说他觉得自己被主子们给耍了么。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撒手掌柜当的那叫一个习以为常,却偏偏苦了他这个下属,各种处理烂摊子啊。 正在万般感慨涌上心头之际,简素的眸光骤然转冷,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尚在指间的杯盏已经脱手而出,带着迅疾的风声和绝对的力道,直冲一扇窗户砸了过去。 意料之中的破碎声并沒有响起,茶盏破窗而出之后就好像是泥牛入海,几乎沒有发出任何一点的动静。见状,简素也并不意外,只是一脸平静地从手边的桌案上重新拿起一个杯子,倒满茶水,语调悠然而惬意:“到底是小姐身边的人,有两下子啊。” 第五十七章 有备无患 “能得简素公子一句夸赞,小女子还真是深感荣幸。”破损了的窗扇应声打开,一青衣女子宛若一只灵猫般跃入,额间的墨莲印记栩栩如生,隐隐透出一股别样的妖娆魅惑。 “听闻鬼谷医仙身边的四大婢女以舞文姑娘为首,行事最是小心谨慎,”修长的十指摩挲着光洁如玉的杯身,简素扫了眼跟前的女子,意有所指地继续道:“不过现在看來,似乎是我高估你了。” 将手中完好无损的杯盏放回桌案之上,舞文的脸上连半分恼意都沒有,一如既往的笑意清浅,乍一看过去,竟是依稀有了几分即墨无心的风范:“素玉公子名扬大陆,哪怕在伶仃阁这种卧虎藏龙之地都鲜有人及,自然不是我等小角色可以相提并论的。”虽然从某种意义上來说,他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各为其主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百里公子和主子的关系不能说不微妙,作为下属,彼此之间对立也算正常。 “牙尖嘴利,”冷哼一声,对于自己在伶仃阁的那段往事,简素显然并沒有太多的在意:“身为小姐的贴身侍婢,竟然连主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离开都不知道,若是小姐此行出了什么差错,你们几个万死都难赎其罪,”尽管他是百里琉笙的人,但即墨无心于他,无论是身份还是为人处事,都只有心甘情愿臣服的份,更兼之她还是自家少君的心头爱,他能不担心紧张才真是奇了怪了。 “你……”咬了咬牙,舞文这一次倒是识趣地沒有再顶回去。在明知主子另有安排的情况下还毫无察觉地放任她以身涉险,的确是她们四个失职了,简素所言,确实也不是夸大其词。只是这般护短的话从他嘴里说出來,尤其维护的还是她的主子,这其中的味道就有些变化了。 “要不是看在小姐的份上,你以为刚刚飞出去的会只是一个茶杯那么简单么。”隐约感觉到了面前女子瞬间虚浮下來的气场,简素也是见好就收,语气逐渐缓和,再不复先前的咄咄逼人:“宫中的情况如何了。其余几国的人可有什么动静。”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状况需要舞文星夜出宫來寻自己。 摇了摇头,舞文实在也懒得再跟他计较什么态度问題,回身在一旁坐下,眼神中就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焦灼:“暂时一切安好。我出來见你,是想询问一下主子的音讯,她跟百里公子在一起,你应该多多少少有接到一些消息吧。”自从那一行四人离开之后,主子和少谷主就单方面地切断了所有的联系,令她们即使想探听也无从下手。事到如今,她能想到的唯一信息來源,就只剩眼前的男子了,若再不打听出点东西來,她和弄墨几个人肯定会疯掉的。 无奈地摊手,简素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开始隐隐作痛起來:“我从三天前就再也沒接到过暗卫的情报了,最后一封信,只知道小姐他们已经进入了鸢木森林,但具体如何却是不得而知。”而今的鸢木再怎么说也是海神之殿的领地,少君为人素來谨慎万分,必然是出于某种考虑才临时终止了消息的传递,对于这一点,他还是很放心的。 “什么。,你也不知道。,”诧异地挑高了眉头,舞文似乎并沒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來:“那百里公子有过其他的吩咐么。接下來,我们怎么做。”即墨无心临走连半句交代都沒有,她们几个眼巴巴地盼了这么些天,再干等下去恐怕问药都要直接杀去鸢木了。 “我这边的情况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啊。”抚额苦笑,简素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扬了扬,面上的表情越发纠结:“少君那里暂且不提,我还得先替锦寰跑完这趟腿。等这使者的差事完了,如果小姐他们还沒有消息,我就亲自去鸢木查看。”目前的话,还是听从少君先前所说,不要轻举妄动吧。 略略思索了一番,舞文最终也只得点头应下:“好吧,那我们继续按兵不动,如果你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我们一定尽力配合。”虽然对于继续等待的做法她还颇有几分抵触,不过她也明白,少了主心骨,他们这些成不了气候的小卒子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同样的夜晚,在舞文和简素商量对策的时候,一袭水色长衫的冰凛却还是沒有半点的睡意,自顾自地在寝宫的内殿來回踱着步,满脑子盘旋着的,始终都是早前炎烈低声喃喃的那句话。 得罪了即墨无心就等于得罪了锦寰……炎烈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來。那两个人明明都是己方的盟友,彼此之间的关系当然是越紧密越好,他为何,好像并不希望这样的情形出现呢。 得罪,得罪……炎烈到底打算得罪谁呢,锦寰。还是即墨无心。都沒道理啊。修长的十指轻轻地捏着眉心,冰凛觉得自己依稀抓住了某个重点,却又怎么样都抓不牢,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困扰地他十分的难受。 完全不记得自己已经踱了多少圈了,冰凛终于停下脚步,想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算了,有备无患,多防着些总是好的。”万一他所想的那种绝无可能的状况真的发生了,那他留的这一手可就至关重要了。 一念及此,他再不犹豫,对着窗外轻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几道暗影依次掠过,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一连串的命令被下达,某些布置业已紧锣密鼓地铺陈而开,至于其他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天幕之上宛若峨眉的一钩新月,冰凛不由地就是皱了皱眉,如此的多事之秋,那几个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又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來呢。 这一夜,还很长, 第五十八章 太极 翌日早朝,炎烈高踞龙座之上,看着下方安然立于大殿中央的男子,深邃的眸光之中难掩十足的惊艳。虽说早就对素玉公子的容貌有所耳闻,但真正看到这张玉样温润且俊逸无双的脸孔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难怪,难怪锦寰那个冷面王爷,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也要将这个人留在身边,恐怕,简素此人应该不是光有一副好皮囊那么简单吧。 由此及彼,他瞬间又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和即墨无心。或许,烬儿对那个女子的执念,比起锦寰來说是只多不少,如此,带來的后果也绝对只会比他们更严重。下意识地虚眯起一双龙目,炎烈的思绪在这一刻飘得有些远了。 事不关己一般居于下首的冰凛面如老僧坐定,眼角余光却是始终牢牢锁定着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刚刚那个眼神……流露出來的,似乎是杀意吧。炎烈他,对谁动了杀心。是简素,还是他所认为的那个此时并不在场的人。 下意识地瞥了眼立在群臣队列最前面的炎烙,冰凛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的疑惑越发地深了。看他的样子,大概是什么异常都沒有发现,可以他对即墨无心的在意程度和对炎烈的了解,这种情况不应该啊。难道说,还是自己多虑了。 并不知晓冰凛此刻的内心波动,炎烙只一心盯着简素,像是要把他看出一个洞來。他可是从自己的内线那里得知了舞文昨晚私下会见简素一事的,若他所料不错,眼前这人,绝对就是百里琉笙布置在裂金的暗桩,自己想要得到更多的消息,势必要在他身上下功夫。所以,无论如何,只要简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天,他就得把人给看紧了,类似无心那样的情况,发生一回也就足够了。 作为海神之殿暗夜卫队的一员,简素感官的敏锐程度自然是不用怀疑的。那父子俩过于热情的视线他一早就接收到了,不过在伶仃阁的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混的,他脸皮的厚度可远非常人可比,反正多看两眼也不会少块肉,他只要把锦寰那边的情况给交代清楚也就算完成这使者的任务了,其他什么,完全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好不容易将抽离的神思唤回,炎烈这才察觉到大殿之上安静地过了头,当即只好清了清嗓子,以缓和这过于诡异的气氛:“下面站着的,可是來自裂金的使者。”这算是最明知故问的一句,可也是一国帝王最常用的摆谱手段,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谈不上有多少疏离,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笑容温润,好似一个轻柔无害的玉面书生,简素躬身一礼,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行云流水的奇异美感,优雅绝伦,无可指摘:“皇帝陛下圣明,下臣正是裂金使者。”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文书,语气恭敬却沒有半分的讨好或示弱:“这是我裂金新帝的亲笔书信以及和谈书,以示我国和四国联盟的决心和诚意,还请陛下过目。” “贵国陛下有心了。”微笑着颔首,炎烈自苏晋手中转接过那封文书,倒是沒有急着翻看,反而继续盯着简素询问:“听说裂金先帝抱恙,不知如今可否有所好转啊。”锦夜那老东西是个什么德行,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这么个利益熏心的人会突然疯癫并在事先就拟好传位诏书,在他看來完全是不可能的,怎么想也只能是锦寰在其中动了手脚。 可惜裂金作为大陆第一强国,始终都是铁板一块,固若金汤,他打出去的暗桩大都只能分布在无关痛痒的位置,想打探到更多的情报基本上是沒戏的。他努力多年,明知沒有任何效果,却一直都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就好比现在,他压根儿也沒指望能从简素那里得到什么具体的答案,不过不套一下话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目不斜视,浅笑依然,简素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沒有变过,淡定从容至极:“谢皇帝陛下关心,先皇的病情虽然沒有好转,但太医院的诸位一直都在努力施救,新帝也在广召天下杏林高手,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有起色的。”锦夜其人,为君之时尽管称不上穷凶极恶,却也绝对不是个仁君,裂金国内希望他好转起來的人恐怕都寥寥无几,更遑论炎烈这赤火国君了。 简素半垂了眸子,不着痕迹地掩去眼底讥讽的痕迹。这些皇室中人,永远都是这么的口是心非啊。 “哦。裂金陛下在召杏林高手么。”挑了挑眉,炎烈表现出一副颇为关切的模样:“说起來,若论医术,这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及得上鬼谷医仙,听闻贵国皇上和即墨姑娘很有些渊源,怎么沒让即墨姑娘去瞧瞧,指不定就药到病除了呢。” 据烙儿所说,锦寰和即墨无心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可他并不是很相信。皇室中的亲情是天底下最脆弱的东西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能够互相残杀,更别说还隔了一个生母。如果锦寰对即墨无心的好是真的,那他们两个的关系定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他都觉得自己很有弄明白的必要。 原來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了然地扬了扬唇,简素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陛下所言甚是。不过君上的做法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以擅自揣测的,事关大局,想來皇上是有自己的考虑的,下臣只知道从命就是了。”这老家伙,拐弯抹角地扯了这么多,居然是想探听小姐的事,倒还真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谁让他遇到的是自己呢,想知道啊,慢慢查去吧,他才不会乖乖地给答案。 “你倒是个忠心不二的臣子。”面上的神情变得莫测,炎烈似是赞赏一般地说了这么一句。只是这话落在简素的耳朵里,怎么听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显然是被他这一通太极打的消磨掉了所有的耐心。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对简素这个使者是一点办法都沒有,除了忍让就只能忍让,真正是憋屈到了极点。 第五十九章 迷雾重重 “父皇,使者远道而來,又带來了如此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依儿臣之见,该好好奖赏一番才是。”事关即墨无心,即便炎烙并不像冰凛那般洞若观火,也多少察觉到了炎烈的异常,当下就笑着出來打了个圆场:“如您这样问东问西的,可让使者怎么回答是好。” 说实在的,自家父皇此时的态度让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明明将发生在裂金的事统统告诉过他了,不管是即墨无心的身份还是她和锦寰的关系。可父皇现在的模样,分明就是不怎么相信所以才想方设法地要从简素那里套出点东西來。他究竟是信不过自己还是另外在怀疑着什么,又是为何,他竟连无心的底细都开始探查起來了呢。 好在炎烈也是个见好就收的人,明白再这么僵持下去也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索性就顺着炎烙给的台阶下來了:“朕太过高兴,一时不察倒是失礼了。”说着,他脸上的笑意转浓,连带着看向简素的眼神都染上了十足的歉意:“还望使者不要见怪,朕今晚在望月阁设宴,亲自为你接风洗尘,也算庆祝我们五国结盟之喜,如何啊。” 如不如何又怎么样,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难道还能摆谱说不去么。在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简素的面上功夫自然是做的足足的:“陛下客气了,下臣一定准时参加就是了。”真是的,他本來都打算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就直接动身去鸢木找少君和小姐了,偏生又冒出这么一档子破事儿來,设宴设宴,鬼知道是不是鸿门宴呢。 满意地颔首,炎烈的视线扫过坐在身侧的冰凛和一直事不关己静待事态发展的尘玠,唇角微扬:“那就这么定了,还请冰凛太子和四皇子届时赏脸啊。” “赤火陛下相邀,我们自是沒有推拒之理。”和冰凛对视了一眼,发现他完全沒有接话的意思,尘玠也就自觉地揽下了回答的任务。他才不管冰凛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有热闹他是一定要去凑的。 这两天厚土传來消息说他父皇病重,他一直忙着协调各方面的平衡,直到今日才总算是勉强抽出空來,因此之下倒也并不知晓即墨无心等人的状况。虽然炎烈今天的表现并不十分明显,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某种异常,看來今晚望月阁肯定是有好戏开锣的,他是断断不能再错过了。 “既然如此,那儿臣这便去望月阁准备了。”眼看所有人都表了态,炎烙也就顺理成章地接了话茬。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直觉提醒他在今晚之前必须要做点什么。不过首先,他一定要搞清楚他父皇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何忽然之间竟好似对无心有了敌意。 并不知道前朝是何等的波澜诡谲,疑雾重重,眼下,舞文等人依旧守在即墨无心的寝殿之中,等着自家主子或是简素传递消息进來。 “舞文姐姐,难道我们真的只能这么干等下去么。”有些沮丧地把玩着外衫上的流苏,弄墨从來沒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觉得自己无能过:“鸢木那么危险,主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偏偏我们还什么忙都帮不上。”她明白,其实在那样的险境里,就算她们去了也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可让她在宫里安心等着更不现实啊。哪有做主子的出生入死当奴才的反而躲在后头的道理。 “主子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如果她决定把我们留下,那就肯定有留下的理由,我们只能照做。”凝神望着窗外,侍医的面容平静无波,比起一旁同样急得团团转的问药來,无疑是要好上太多的。她平素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为人处事也往往比其他几人更加冷漠淡然。所以即使她也在担心、在忧虑,可她还是能保持着十足的理智。 舞文从昨晚回來就有些心不在焉,此时看侍医如此,倒是回过了神來:“侍医说的不错,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万一坏了计划再拖累了主子,我们以命相抵都换不回來。还是先等简素那边的消息再说吧。” “这个素玉公子真的靠得住么。”好不容易才勉强平复了自己焦躁不安的心情,问药止了脚步,抬眸看向舞文,眼神之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可是海神之殿的人,我们这样全然地信任他,真的可以么。” 摇了摇头,舞文叹了口气,却是想起了那个温润男子罕有的疾言厉色:“难说啊,不过我能够感觉的出來,他对主子的担忧和关切是真的。而且,”她顿了顿,再开口之时已带上了几分笑意:“百里公子还是海神之殿的少主呢,你敢说你不信任他么。”她可是知道的,眼前这几个小妮子对百里琉笙的态度早就由最早的戒备疏离变成了如今的尊崇敬仰,搬出这么一位來,她们总该无话可说了吧。 “所以,总结到后來,我们还是只能等了。”瘪了瘪嘴,弄墨当然不会说百里琉笙的不是,但心中的郁闷却是仍旧沒有得到丝毫的排遣。 “先等简素那儿传信过來吧。”看了看前朝的方向,舞文估摸了一下时间,这才继续道:“应该要散朝了,大概一会儿就有消息过來了。”是去鸢木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因着这句话,屋内四人一时陷入了无言的静默之中。太久的等待已经把她们的耐心消磨的所剩无几,而接下來的结果,可能会令所有的局面发生变化,无论如何都需要慎重。 就在满室的沉默已经弥漫到每一个角落压迫着神经快要绷断的关键时刻,忽然,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徐徐传來,然后,便是一连串“咕咕”的叫声在窗外响起。虽然并不如何的响亮,却在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光亮。 那是一只信鸽,一只只有她们四个才认识的信鸽。 第六十章 酒 是夜,望月阁灯火通明。不同于以往宴庆之时的歌舞升平,衣香鬓影,此时的席间竟是只有寥寥数人,反常地一片静谧。除了宫女侍从往來间的衣袂飘拂、杯盘碗碟之声,连半分异响都不曾有过,空气压抑地令人几乎窒息。 此时此刻,哪怕精明老练如苏晋,也是不由地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一个小小的行差踏错就导致万劫不复的境地,更别说是那些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宫娥内宦了。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过几个來回的功夫都已经汗湿衣背,直叹今天不是个当差的好日子。 而营造了这等低气压的几位主子却是全然沒有拯救苍生的自觉性,或是自斟自饮,或是静坐出神,或是望天发呆,愣是沒有一个人愿意率先开口打破此时此地的尴尬局面。 尘玠和冰凛原本就是來看戏的,在主人尚未开口之前自是不打算多言什么。毕竟这里还是赤火的场子,即使他们彼此成为了盟友,也并不意味在其他事情上就能毫无嫌隙,在某些敏感时候还是独善其身比较好。至于炎烈,相比其他人的摸不着头脑,他琢磨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一时之间还尚未有什么明确的决断,当然也不会轻易地出言寒暄。他的性格素來如此,要么不出手,一旦采取了行动,就必须有所收获才行。 一直沒有机会找简素确认消息的炎烙也顾不上自家父皇如今的沉默是为了哪般,斜瞥着身侧的如玉男子,他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决心豁出去试一试:“我知道你是百里琉笙的人,告诉我,无心现在的状况如何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绝非泛泛之辈,炎烙清楚,哪怕他把声音压得再低,也不可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他干脆就用上了传音入密。至于他刚刚对简素所说的内容,基本上是他自己推测出來的,纯粹赌上一把而已。如果赢了,那就万事大吉,如果输了,也沒有什么他不能承担的后果,怎么想都是划算的。 本是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位上神游天外,想着少君和小姐此时应该会发生的状况,冷不防有人來这么一手,简素当下就怔了怔。不过他也不是白混在暗夜卫队那么些年的,应答和机智程度均属一流,随即就优雅一笑,不着痕迹地冲着炎烙举了举杯:“多谢太子殿下关心,不过小姐一向來去无踪,在下无能,暂时还沒有头绪。” 打从來了赤火,他就再不准备掩饰自己的身份,至于他是百里琉笙还是即墨无心的人,就让那些人好好猜着去吧,他才沒有为人一一解答的耐心呢。 小姐。接到对方同样是传音入密的这一句话,炎烙的眉头却是皱得越发的紧了。听这口气,这个简素居然好像是无心的人。说起來,他倒是知道简素之前是待在锦寰府上的,哥哥身边有妹妹的人,确实是无可厚非,不过,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呢。这个男人给出的答案自己真的能信么。 “太子殿下对小姐的心意在下也有所耳闻,如果殿下有心,不妨和在下合作一番。”就在炎烙心神不定字字揣摩的当口,简素那边却是又传了句话过來。炎烙慢慢听着,眼眸之中的情绪也逐渐沉淀了下來,很快就让人再也看不分明了。 并不知晓这方角落里的秘密谋划,炎烈沉吟了许久,这才好似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端起案上的琉璃盏就朝下方的四人笑了笑:“这是番邦进贡的美酒,虽谈不上稀罕,倒也算珍奇,你们且尝尝,” “那就多谢陛下恩典了。”轻笑着应了一句,在座的几人也不多过客套,接过宫女斟满的酒水便是一饮而尽。这次晚宴本就只招待他们几个,便说是私宴也不为过,他们当然不会委屈了自己,拘束什么的更是完全沒有必要,怎么舒服怎么來就好。 “皇上……”注意到炎烈在看见那四人喝下酒水之后变得异常诡异的眼神,苏晋的心忽然跳地厉害,略带着忐忑地低喊了一声,他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打算说些什么。阻止么。他似乎还沒有这样的能力和立场,可不阻止,他总觉得会大事不妙。 摆了摆手,炎烈并沒有打算听苏晋把话说完:“好了,你们先退下吧,沒有朕的吩咐都不许进來。”第一步既然已经迈出,那就断沒有再退回來的道理,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给解决了。 越发不明白自己主子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可苏晋也只能躬身应下。再度看了一眼下方若无其事坐着的四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领着一众宫人退了出去。 “不知陛下有何事相商,竟然重要到需要摒退众人呢。”抬眸看向炎烈,一向寡言少语的冰凛第一时间开了口,语气端的是无比的平淡,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沒有人注意到,他笼在袖中的手早已蕴上了几分力道,悄无声息地就捏碎了一枚小小的香丸。 剔透的琉璃盏在炎烈指间微微转动,折射着殿内明亮的灯光,暗影流动间璀璨异常,连带着座上帝王嘴角的笑意都染上了几许晦暗:“多重要倒也不见得,只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太多了总是不好的。” 虚眯了一双眸子,尘玠隐隐感觉到了异样,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冷不防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还沒有來得及反应就已然趴在了桌案之上。 “酒里有东西,”异口同声,冰凛和简素几乎同时站起身來,可那阵难以抵制的晕眩却好似來自心底,即便两人自恃定力过人,也只是晃了两晃就软倒在了地上,顷刻之间再无知觉。 “父皇,你……”勉强支撑着沒有倒下,炎烙诧异不解地紧盯住面前之人,竟是再沒有了说下去的力气,一头砸倒在桌上却是始终都固执地不肯闭上双眼。 闭了闭眼,炎烈缓缓地站起身來,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话语之间隐约有着堪破世情的悲悯:“不要怪朕,这都是为了你们好,睡吧,一觉醒來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六十一章 揭穿 “皇上,”窗扇微动,几道暗影掠过,依次跪在了炎烈的面前:“属下听从吩咐。” “嗯。”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炎烈看着昏倒在跟前的四个人,眼神悠远而淡漠,竟似乎是在这个时候走了神,几分恍惚,一点迷茫。 “皇上……”沒想到自家主子会是这么个状态,为首的暗影下意识地出言提醒:“您打算,怎么处置太子殿下他们。”虽然他知道皇上肯定不会对太子动手,可无论如何,他都得等眼前这个帝王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身为赤火历代帝王的影子侍卫,他们的使命,就是听从,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抬手捏了捏眉心,炎烈努力使自己的精神变得更加集中:“把裂金国的使者和太子他们分开带走,前者严刑拷问,后者……” “用三生迷途來给他们植入皇上想要他们记住的东西么。”一道清冽带笑的嗓音冷不防地在阁中响起,极为突兀地打断了炎烈尚未说完的话:“恕我直言,这种致幻药的副作用可是相当之大的,你确定要用在炎烙身上。” “谁……”暴喝出声,影卫齐齐动身,朝着声音传來的方向就急掠而去。能成为君王贴身护卫的人,无一不是百里挑一,人中龙凤,他们能站上今天的这个位置,武功之高远非常人可以想象。但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丝毫都沒有察觉到來人的靠近,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这里,让他们连半分感知的时间和机会都沒有。这对他们來说,不仅是一种侮辱,更是一种极大的挑衅。 一袭白衣的女子出尘脱俗,斜倚着身子靠坐在窗台之上,肆意而洒脱至极。她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和脸上的表情,但就是那氤氲的光影,生生地在她周围笼上了一层异样的华彩,高贵而又神秘,朦胧而又梦幻。她似乎并不在意那直朝着自己而來的迅猛攻击,相反,她连姿势都沒有变化一下,言语之间的轻松惬意即便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得出來:“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來了赤火这么些日子,到今天才有幸见到传说中的帝影,炎烈陛下,我是不是该觉得自己万分荣幸呢。” “竟敢直呼皇上名讳。找死。”当先一人已经快要來到白衣女子面前,听闻此言,不由怒火中烧,随即抬手便是凌厉无匹的一掌击出,目标分明就是眼前女子的面门。 宽大的袍袖微扬,一道银色的流光快若虚影,以流星追月之势破空而出,后发先至,在掌风带起女子额前碎发的同时稳稳地射入了那人的手腕之中。不过须臾,就坏了攻势,毁了來犯之敌。 “啊。”痛苦地嚎叫出声,为首的那个男子在距离窗台堪堪数尺之时硬生生地停了下來,然后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地上打起了滚。他是习武之人,自然比谁都清楚这是经脉受损之象。只是,他不明白,那个女子究竟动了什么手脚,为何一根小小的银针会给他造成如此之大的伤害。 自己小队的队长是何等实力,帝影之人自是心知肚明。眼看队长连那人的衣袖都沒有碰到就败下阵來,剩余几人霎时就不敢再擅自出手了。这个女子,显然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这般无害,除却主人命令以外,明知不可敌而敌之,绝对是太过愚蠢的做法,他们,得收着些了。 “看來这跗骨针的威力是越來越大了呢。”眉梢轻挑,女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那倒地不起的男人,眼神活像是在研究某种拿來做实验的小动物:“你应该是帝影这一队的队长吧。好心给你个建议,如果不想以后再也不能动武的话,那就安安稳稳地待着别动,再痛也得忍着,忍足两个时辰,症状就能缓解了。” 额……原本还疼得死去活來的男人顿时就僵在地上不敢再动了,额头之上的冷汗恍若下雨一般,他却因着那女子轻描淡写的话语而再不敢动弹分毫。话说他刚刚沒听错吧。她说的是忍过两个时辰才能……缓解症状。不是根除么。那他忍过两个时辰之后要怎么办啊。 “你们都先退下吧。”始终沒有吭声的炎烈到得现在才淡淡地开了口,望着那依然静坐不动是白衣女子,他眼底的恍惚之色终于褪去,转而换上了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深沉墨色:“即墨无心,你回來的时机真是刚刚好啊。” “一般一般,比起炎烈陛下的手段,我可是自愧不如呢。”回以轻讽的一笑,白衣女子轻巧地自窗台跃下,缓步走进望月阁辉煌的灯火之下,展露出那一副精致如仙的绝美面容,正是去了鸢木的即墨无心:“你想对付的无非就是我,何必又拿简素开刀。” 若不是冰凛警觉,她又怎能想到师兄的生父竟然会对她起了杀心。想想也着实是讽刺,她费尽心力帮了炎烈这么多,不管本來是出于何种原因,到最后已经全然是出于对师兄家人的维护了,可他,因为心底那一线隐约的质疑和不确定,就那么毫不犹豫地把过往的一切都抹杀,甚至不惜暴露帝影也要揪出她……难道身在皇家,人性和感情就可以淡薄到这种地步么。她真的,还能够相信这些么。 “你的行踪太过飘忽不定,想在第一时间把你的问題给处理掉,当然只能从那些跟你关系比较好的人着手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被如此直白地揭穿,炎烈却是连半分愧疚的意思都沒有。定定地看着那朝自己走來的人,他眯了眯眼,神情自若:“你的确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甚至已经强大到了超出我的想象。我现在有些后悔,如果早点解决掉你,你对烬儿的影响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深了。” 他原以为,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哪怕她的背后有海神之殿,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底牌,可只要她是自己这边的人,那就完全无关痛痒。可他沒有想到的是,烬儿对她的执念居然如此之深,为了她,即便是亲临险地也在所不惜。这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情何以堪。他已经失去烬儿这么多年了,如今,他连一分一毫的险都不想冒。 只是,事到如今,他好像又晚了一步呢。 第六十二章 所谓父爱 “早点解决掉我。”绯色的唇瓣微微勾起,挑出一个似乎包含了无限深意的笑容,即墨无心掠了掠垂落下來的碎发,神情淡漠而凉薄:“倒是一个防患于未然的好法子,不过……”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愈发地深沉了:“我觉得你在生出这样的想法之前最好能先掂量一下彼此间的差距。” 若他不是师兄的生身之父,她早一百年就放任这个男人死掉了,又哪里还会让他有机会站在自己面前夸夸其谈。居然还幻想着先下手为强,是不是她自出谷以來都表现的太好说话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不自量力地想踩到她头上去呢。 毫不示弱地回看向她,炎烈面上的神情万分坚定,丝毫沒有半点要退缩或者忍让的模样:“就算你再厉害又如何,就算我拼上性命又如何。只要是为了烬儿的安好,要我付出一切代价都可以。”自打知晓了即墨无心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就明白用自己一国之君的名号來压这个女子并不现实,是以,从方才开始,他就沒对她用过自称。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可以被随意践踏,他必须让她清楚,自己还是那个人的父皇。 “终于记起來你还是师兄的父亲了。”并不遮掩眼神中的轻蔑,即墨无心实在是厌恶透了这样大义凛然的言辞:“那当年对自己妻儿的死活不管不顾的男人又是哪个。如果你还记得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又岂会让你的皇后有机会屡次对宁贵妃母子下手。又岂会在宁贵妃仙逝之后让师兄无所依托。又岂会连师兄是生是死都确定不了、放任他在外流离那么多年。若是沒有师父的及时出现,以师兄当时那么小的年纪,恐怕早就不在这人世间了。” 不知为何,说到最后,她忽然搞不清楚这些陈年的控诉究竟是为了澹台沉炎,还是为了她自己。或许,同样出生在世间最肮脏的地方,同样是被生父遗落的孩子,同样伤着痛着捱过了这么些年,她和澹台沉炎之间,有着太多的相似。在替他悲哀心疼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替她自己哀声饮泣。可能,她真正想知道的,只是这世上父亲的心到底可以冷硬到何种程度,到底,有沒有那么一刻,是为了那被他们丢弃的孩子而跳动的。 “原來你什么都知道。”突然被一个外人戳中自己埋藏多年的心病,炎烈的脸色霎时就变得无比的难看:“可就因为我亏欠了烬儿那么多,我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哪怕一丁点儿的意外。即墨无心,你既然不爱,那又何必再招惹烬儿,让他为了你出生入死、舍弃一切。” 为君多年,他自认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或许面前的这个女子对自己的儿子是有那么几分情意,是有那么些与众不同,可也绝对不到爱的程度。无心无心,她是真正沒有心的人,这样的女子,纵然惊艳绝世、万中无一,却也不值得他炎烈的儿子罔顾性命。他从來都是一个理性多过于感性的人,一如他对当年的云倾,哪怕一见倾心、相思入骨,为了赤火历代先皇打拼下來的偌大山河,他都可以强迫自己忘记。如今的局面,仿佛昨日重现,而这一次,他选择替炎烬了断,即使最后的结果可能会令他无法承受。 “招惹。”大概沒有想到他会用上这么个词,即墨无心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命是师兄救的,除了师父以外,他就是我最亲的人,我们之间只有彼此。你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会让他替我去死么。” 澹台沉炎于她而言,亦兄亦父、亦师亦友,自从师父离世以后,他已是她能在世间感受到的唯一温暖了。就算是让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绝不会舍弃。炎烈居然会这么想自己,她倒是很有几分意外,难不成她还真有祸国殃民的气质么。 暗哼一声,炎烈冷冷地撇过头去,似是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人心叵测,世事难料,我又怎知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是铁了心要除掉我的,对吧。”眼见两人纠缠了这么久也还是沒让他有一丝一毫松口的迹象,即墨无心的声音终是冷沉了下來。她从來都不是一个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当面前之人还心心念念想要杀掉自己之时,她能忍住不先下手为强已经是给足了澹台沉炎面子了。 “是。”毫不犹豫地应下,炎烈抬眸迎向她:“即墨无心,不要再这么多废话了。今天你我二人,必然只有一个可以活着走出这望月阁,所以,拔剑吧。”说着,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以一种绝对凛然的姿态朝向那几步开外的女子:“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也不打算手下留情,是死是活,各凭本事。” 摇了摇头,即墨无心语调平平,连些微的波澜起伏都欠奉:“我从來沒有用剑的习惯,而且,”她好整以暇地在炎烙的席位边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那盏据说是放了三生迷途的酒,浅浅地啜了一口,这才继续道:“以我的能力,杀你,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么。” “你……”被她一句话一噎,炎烈气得连持剑的手都几乎快要不稳了,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见过狂妄的,还真沒见过狂妄到这般目中无人的。他的武功虽比不上澹台沉炎和百里琉笙那样的高深莫测,可到底当年也是纵横过疆场、统帅过三军的,从來沒有人敢在武力上蔑视他。即墨无心,已经是再一次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修长如玉的十指轻抚过剔透的琉璃盏,即墨无心晃着杯中的酒液,眼神沉静,语带叹息:“炎烈,你这不是为了师兄好,你是在打着父爱的幌子逼他作出选择。其实,从头至尾,你最爱的还是你的江山,你的天下。” 第六十三章 惩罚 “朕是一国之君,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有错么。,”不知道是不是被即墨无心说中了心底的隐秘,炎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却是近乎暴跳如雷地吼了回去:“烬儿他身为赤火的皇子,一定会理解的,我是为了他好,他以后会明白的,” “真的是这样么。”眉梢轻挑,即墨无心似乎有点惋惜:“不过,我并沒有打算给你机会呢。”不管眼前之人究竟是出自什么样的用心,在任何有关危险的预兆出现之前,她都势必要将其扼杀。即使事后会被师兄误会,她也在所不惜。 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剑,炎烈冷哼一声,正欲回击,却猛然发觉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他竟然……竟然连一点力气都沒有了……难道…… “即墨无心,你对我下毒了。,”通身的疲软恍若潮水一般席卷而來,汹涌澎湃到让他连自己的双脚都感觉不到,只能用剑撑着地面才勉强站稳身子:“你这个妖女,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明明在她进來的时候就已经很提防了啊,沒有让她过于靠近,也沒有见她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为什么,自己还是中毒了。 双眸微眯,即墨无心单手托腮,竟是少见地带了几分慵懒:“我说过,要杀你,还不需要用剑。”更何况,她的剑法,是师兄教的,若炎烈葬身在她的剑下,那对师兄而言,无疑是太不公平了。所以,她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來解决。 鼻尖似有若无地飘过馥郁的酒香,一眼瞥见仍在女子指间打转的琉璃盏,炎烈瞬间了然了:“你在酒里加了料。”可他分明看见她喝了呀……谁來告诉他,现在这到底,又算是个什么情况。 “很奇怪我喝了三生迷途居然都沒有事么。”挑唇一笑,即墨无心抬手轻叩了叩面前的桌案,嘴角的弧度越发的高深莫测了:“如果我告诉你,这酒里的药根本就沒有奏效呢。” “你是说……”乍然看向炎烙等人的位置,炎烈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烙儿……你……” 原本早就昏迷过去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正满面复杂地盯着那在大殿中央拄剑而立的男人:“父皇,你太让我失望了。”一直以來,他都觉得自己的父皇虽然有时糊涂,但始终都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他从來沒有想过,这个他自小就崇敬着的人居然会有对一个无辜女子下狠手的时候。而且,明明是无心救了他的命啊,他怎么能够眨眼之间就把这些恩情给抛到脑后,毫不犹豫地就起了杀心呢。 “哼,如此忘恩负义、薄情冷性,你还真是为赤火国长了脸。”冷冷地讽刺出声,简素缓缓地从桌上抬起了头,眼中的轻蔑几如实质:“炎烈,今天你若动了小姐一根寒毛,你赤火一国势必会永远在五行大陆上除名,”如果不是小姐心慈手软,他以为,他现在还能够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么。 原以为,地祭司而今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太过残忍血腥,可现在看來,海神之殿这些年的隐匿着实是低调过了头,就连这区区的赤火都敢小瞧于他们,那其他几国,未必不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或者,他是有必要建议少君好好清洗一番了。 始终作壁上观的冰凛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简素眸中的冷锐,颇有几分怨怪地盯了炎烈一眼,他知道,这一回想独善其身是绝对沒有可能的了:“皇帝陛下,你这次的作为,实在是有损一国之君的风范。我们五国既已联盟,那就合该共同进退,又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窝里反呢。” 自打接触即墨无心等人以來,他就发现海神之殿的人似乎都特别的护短。这位素玉公子一看就不是善茬,就算无心有意为他们瞒下此事,恐怕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即便他只是在百里琉笙面前嘀咕上那么一两句,他们几国的下场应该都好不到哪儿去。更何况,自己可不像炎烈那般目光短浅,他可是一直都记得,裂金国的新帝锦寰还是无心嫡亲的哥哥呢。擅动五行大陆第一强国的长公主,他又不是活腻歪了,在眼下这种关键时刻,哪还能够再为自己树上一大劲敌。赤火他是管不了的,不过把弱水从中摘出來那也是必须的。 “蛇鼠一窝,”对着自己的儿子,炎烈或许还有着一些愧疚,可当这谴责的对象换成是简素和冰凛之时,他就不需要留半分情面了:“你弱水不是一早就变成即墨无心的爪牙了么。还在这边跟朕充什么大义。,” “至少他不会背信弃义。”冷然地接过话茬,即墨无心终于站起身來,走到炎烈面前,眼眸中的情绪似是怜悯,似是厌恶,又带了几分浅浅的无奈,纷繁到杂乱:“你是师兄的生父,我不会杀你,不过,我也再不会放任你了。” “你想怎么样。,”感受着自身气力的持续流失,炎烈的心开始慌了。他不是不清楚即墨无心的手段的,这个女人,一旦狠毒起來就是魔鬼,凭她医毒双绝的名声在外,他相信她有的是办法让自己生不如死。当惯了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对死亡的敬畏之心早就消失殆尽,他所担心和恐惧的,只是被人操纵和摆布,这对他而言,可能是最悲惨的结局。 “无心……”有些迟疑地低唤了一声,炎烙紧跟着站起來,绯色的唇瓣动了又动,却是始终都沒有再说出一个字來。炎烈纵是错的再离谱,那也是自己的父亲,无心若要对其不利,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的。可于情于理,真要他求情,他又觉得自己并沒有这个资格和立场,是以,纠结了半天,仍旧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摆了摆手,即墨无心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放心,我有分寸。”别说他尚且还沒有对自己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就算真的有,看在师兄和炎烙的面子上,她也绝不会赶尽杀绝。可惜啊,炎烈可以毫不顾忌师兄的想法,她却是完全做不到的。逼他在自己和生父之间作一个选择,那是何其痛苦的惩罚,她不忍心,也舍不得。所以…… “以后的日子,就要请皇帝陛下多多担待了。”嘴角轻挑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即墨无心笑得有点诡异:“如果你表现好,我会考虑让你好过一些的。” 第六十四章 对话 月移西楼,宴席既罢,望月阁也就恢复了一贯的安宁。即墨无心独倚窗前,难得地沒有回去自己的寝殿,而是握着一杯酒,愣愣地盯着黑色的天幕发呆。此时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呆上那么一会儿,所以,能在这里赖多久就赖多久吧。她是知道自己那四个婢女的厉害的,单是之前抛下她们那一茬,就有的被念叨了,更何况她还单方面地断了那么长时间的联系,她可不想被唾沫给淹死。 冷凝如霜的月华静谧地倾泻了一地,那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光影之间,似乎随时都会羽化而去。不知为何,简素望着那个纤细窈窕的背影,心中莫名地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认识小姐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却从來沒有像现在这般觉得她距离自己如此之远。 “再怎么看我的脸上也开不出花儿來啊,”晃了晃手中的杯盏,即墨无心沒有回头,却分明是察觉到了身侧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百里大哥回來了,你不需要去报个到么。”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她跟前晃悠,莫非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來的。 将有些抽离的神思唤回,简素稳了稳心神,这才沉声开了口:“小姐,你对炎烈的处置过轻了。”这个赤火小国的皇上确实意味不了什么,可他身后的那个人,却有着足够令小姐心软的理由。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 “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明白他的意有所指,眼下的即墨无心并沒有跟他打哑谜的心思:“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双手抱臂,简素好整以暇地靠到了门框上,一双眸子紧紧地锁住她:“小姐,你难道不觉得,你对少君很不公平么。” “不公平。”挑唇一笑,即墨无心似有不解:“我不过是稍稍放了炎烈一马而已,为什么又和你家少君扯上关系了。”她可不觉得,百里琉笙会在意这么点小事儿。 “你对澹台沉炎的在意远远超过了你对少君的。”直接捅破那一层窗户纸,简素也厌倦了这种打太极一般的对话方式,索性就开门见山了:“少君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的眼里却从來沒有过他,而澹台沉炎……即使明知他的亲人对你心怀不轨,为了他,你还是可以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你这样,是打算置少君于何地。小姐,你难道忘了,你们如今还是有婚约在身的么。” 难掩诧异地上下打量了简素一番,即墨无心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大约是看走眼了。这个男人,什么温润如玉、君子之风,那跟他连半毛钱的关系都沒有。这家伙,压根就是个言辞犀利、腹黑至极的主。他居然是在用这种方式迂回着提醒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身份,就目前而言,她还是百里琉笙的未婚妻呢,哪能那么随便地就护着别的男人。 “我想,你大概也忘了,不管我是何种身份,你,都还沒有权利來质问于我。”一字一句地沉郁出声,即墨无心也并沒有给他留面子的打算,话语之间满是倨傲和冷硬:“再者,你提到婚约,我倒是想问上一句,在你看來,什么才叫婚约呢。” “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简素却是丝毫沒有介意眼前这个女子对自己的态度。他原本就只是百里琉笙的下属,即墨无心于他,总也算是大半个主子,单论身份和地位,他的确是沒有资格去责问她的。 “父母么。”嘴角浅笑的弧度变得嘲讽和凉薄,即墨无心转过头,连眼神都是淡淡的:“我连父母都沒有,你认为,这样的婚约对我來说还会有意义。”之所以一直默认它的存在,不过是因为搞不清这其中的出入,而这层关系也更有利于她谋划和行动罢了。想必,百里琉笙最早來找她,应该也是抱了同样的心思的。 “你……你就这么想和少君撇清干系。”几乎是目瞪口呆地听着她如此轻描淡写,简素显然是镇静无能了:这个女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何能够硬到这种地步。少君在背后为她默默地做了多少,他可是一清二楚的,就这样都捂不热她么。那个澹台沉炎,真的就有这么好,好到连少君都入不了她的眼了。 “你以为你家少君就真的把那纸婚约给放在心上了。”撇了撇嘴,即墨无心像是看笨蛋一样地看向简素:“我们之间的牵扯,与婚约无关,你明白么。还有,”她顿了顿,转眼朝向窗外,神情之中倏尔就多了几分悠远和追怀:“百里大哥固然为我做了很多,我也很感激,可你又怎知我和师兄之间曾经历的那些过往。”那么多年的相依相偎,那么多年的倾心守护,那个人若不在她心里,那才真正是不正常了。 被她一番话驳的哑口无言,简素愣怔了半晌,却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下去。然而还不待他反应过來,那边的即墨无心已经再度开口了:“再说了,既然你都跟我提到公平这一点了,我不回击你一下似乎不太好呢。” “什么意思。”着实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简素兀自维持着神游天外的状态。他有什么好被回击的。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今天这一番对话下來,自己竟是越來越不能理解她了。 “按照你的逻辑,如果有人为你付出,你就必须有所回应的话,你对我二哥,恐怕也算不得公平吧。”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如玉男子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而急剧变幻的脸色,即墨无心忽然就觉得心情好极了:“我二哥待你多年如一日,甚至为了你不惜多次顶撞锦夜,而你,除了待在他身边伺机打探消息以外,又为他做过什么呢。”她知道的,扮作男宠一样的存在潜伏于裂金,那一直都是简素的痛脚。要这么个骄傲的男人低头,那最好就是紧抓住这一点不放了。 骤然无语,简素憋了半晌,直憋得脸都红了,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來:“我是个男的……”也沒有什么断袖之癖,拿他的话來堵他,这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一点。真亏她能想得出來。 “有谁告诉过你我二哥就是有龙阳之好的了。”快要忍不住笑出声來,即墨无心堪堪正了脸色,努力使自己看起來一本正经:“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可有动过你一手指头。”二哥他,只是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冷寂宫廷里生活了太久太久,所以哪怕只有一点温暖,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紧紧抓住。简素的出现,太过恰当和及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偏好男风的。眼前这家伙,明显就是误会了啊。 第六十五章 较量 “你说炎烈对无心动了手。”好不容易才把赫连幽那边的事给处理妥当了,百里琉笙刚坐下不久,就听着简素如此跟自己汇报着这几天來的状况:“那老家伙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怎么着,居然干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怒归怒,他倒是并沒有冲动到立马出去教训人的地步。想也知道,以无心的段数,炎烈摆明了不是对手嘛,他对于这点还是很有信心的。 “额……”偷眼瞧了瞧一旁的澹台沉炎,简素苦着脸,分明是一副难以接话的模样:“事实上,他还沒有來得及对小姐如何,只是在我们的酒里下了药想以此來胁迫小姐而已……”他明明只是把情况如实复述了一遍,为什么到少君这里就变得这么极端了。可怜炎烈连下药这一步都沒有成功,若是知道自己的罪行被放大到这种地步,不晓得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啊。 再有,自家少君是不是也不太顾及场合了。澹台沉炎可还在呢,他就这么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人家的父亲……万一这两人一言不合打起來,以前者在小姐心里的地位,他还真不敢保证自家主子会占得了便宜去。此时此刻的简素,完全沒有发现,自己经过即墨无心那样一番深入完整的洗脑之后,已经彻底站到了对方的阵营里,弃原本的主子于不顾了。 “这就已经是逾越了。”神情冷沉,对于罪行的执行状态,百里琉笙可是半点都不在意。于他而言,动了心思便是十恶不赦了,只走了第一步和走到最后一步并沒有差,如果不是无心素來谨慎机敏,谁又能确保炎烈不会得逞。至于澹台沉炎,他若真的把无心放在第一位,那就该和自己统一战线才是。别说他那父亲一天都沒有教养过他,就算真是父子情深,他也应当明辨是非,帮理不帮亲才对。 紧抿的唇线显示出主人心情的极度不悦,澹台沉炎沒有看向屋里的任何一人,眼神空落而压抑:“他现在怎么样了。”其实,他大抵能猜出那个男人对心儿怀有如斯敌意的原因,可那也只会让自己更加厌恨他罢了。 从小到大,他的生命里就沒有一点那个人参与过的痕迹,自己的一切,明明早就和他、和炎姓皇室、和整个赤火沒有一丁点的联系了。而今的他,只是澹台沉炎,只是幽冥鬼楼的主人,他的至亲至爱,也唯有心儿一个了。那个人,又怎么能够以生父的名义、打着亲情的幌子对他唯一在乎的人下毒手呢。若不是自小养成的性格和脾气使然,他恐怕早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会手刃了炎烈了。他是他的生父啊,即便世间所有人都这么做,他也绝对不可以,在明知道他对心儿的感情之后还依然选择这样的一条路,这就是他所谓的对自己的补偿么。 澹台沉炎突然就很想大笑出声,如果真有命运一说,那上天对他是不是也太过残忍了。 小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简素回答地很是简单明了:“小姐给他用了药,收押在他自己的寝宫里了,炎烙太子在陪着他。”他向來自诩最能摸透人的心思,可今天这一晚上下來,他发现自己这一能力貌似是降低了不止一点点。无论是即墨无心还是眼前这两位,他都已经越來越看不懂了,所以,在他这一技能恢复之前,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只是这样而已。”有些意外地摸了摸下巴,百里琉笙不禁暗自嘀咕了一句:“无心近來似乎好说话了不少啊。”他印象中,那个小女子一向是睚眦必报的,不过,如果对方是炎烈,那倒是情有可原。 想着,他隐晦地瞥了澹台沉炎一眼,心中的叹息却是愈发地浓重了:这个竞争对手实在是太过强大,以致于他对自己的能力都开始怀疑起來了,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心儿呢,她现在怎么样了。”并沒有如简素想象中的那般关心炎烈,澹台沉炎缓缓抬眸,提起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題:“她有沒有……”伤心难过,有沒有怨怪自己,甚至,再也不想见到他了。毕竟,这一场无妄之灾完全是因了他才惹來的,她怎么对他,他都可以理解。 “小姐她很好。”不等澹台沉炎说完,简素已经自顾自地接过了话茬:“说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所以结束之后就回自己的寝宫里歇息去了。”说到这里,他还真是忍不住想翻个白眼。那个女人的心也未免太宽了些,在说出那样搅乱他心湖的一番话之后居然把他晾在一边就回去补觉了。 亏他先前还和澹台沉炎一样,担心她因为一时的想不开而钻了牛角尖,一直挖空心思琢磨着要怎么宽慰和劝解她。后來才发现根本就是白费功夫,人家的心理承受能力强悍到无可比拟好么,哪还有他们这些角色的用武之地。 摇了摇头,百里琉笙不由失笑:“倒还真像是无心能够做出來的事情。”总是这么的出人意表,总是这么的,为身边的人着想,省心省力省事,却独独苦了她自己。 稍稍放松了始终提着的一颗心,沉吟了一会儿,澹台沉炎到底还是站起身來:“我去看看他。”沒有说清楚这个他究竟是谁,可屋里的几人都心知肚明。即墨无心既然都已经歇息了,那澹台沉炎自是不会去打搅她的,至于剩下的人嘛,除了炎烈,又还会有哪个呢。 修长的十指轻叩了叩桌面,眼看着那一身玄衣的男子一步就要踏出门外,百里琉笙忽然就开了口:“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不希望就这样轻易丧失掉。该怎么选择,你很清楚吧。”或许这个男人的存在于他而言是最大的威胁,可他从來就不是害怕竞争的人,他唯一不敢赌的,只是那个女子的心。 唯恐她失望难过,唯恐她悲伤流泪,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不悦的情绪,他都舍不得让她感受。以前的日子他注定是挽回不了了的,可往后的日子,他想让她每时每刻都开心。 一步顿在原地,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轻曳,隐隐有着流水一般的顺滑质感,澹台沉炎沒有回头,声音低沉却稳如泰山:“放心,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让你有机可趁的。” 第六十六章 赫连云归 而在澹台沉炎去往炎烈寝宫的同时,即墨无心却并沒有如她对简素所说的那般回去歇息。相反,眼下,她正站在赤火的水牢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立在齐腰深水中的狼狈人影,目光炯炯,分明是连半点睡意都沒有的。 “即墨无心,士可杀不可辱。你有本事就给我來个痛快的。”嗓子沙哑地恍若被砂纸打磨过,赫连幽如今的形容简直是惨不忍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就不说了,偏生那污黑脏臭的浑水中还潜伏着数不胜数的蛊虫,也不知道即墨无心到底动用了些什么手段,以致于那些东西就好像盯准了自己一般,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噬咬他的肌理。除了钻心蚀骨的疼痛以外却绝不会有任何一点的致命性,这种折磨于他,完全是生不如死。 以前从來都只有他给别人上刑,等轮到自己,方才了解这其中的区别究竟有多大。本來,依他的性格,绝对是宁可死也不接受这样的侮辱的,可谁料眼前这个女人早在鸢木的时候就给自己下了散功香,那药效霸道地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沒有,更别说是咬舌自尽或是其他别的什么了。只能硬生生地忍着、捱着,等着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一贯心慈手软,能侮辱的就绝不用杀的。”弹了弹指甲,即墨无心意态慵懒地简直过分,那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水牢拷问犯人,反倒是有些和老友开茶话会的味道:“所以,圣使大人就不用白费力气跟我吼这些了,想解脱的话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她实在不是一个喜欢跟人家谈条件的主,因此,很多事情能省则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接下來,就坐等别人來求她了。 “你……”即便见多了这小女子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场景,可乍一听到如此厚颜无耻的话,赫连幽的脸皮还是忍不住抽了又抽:“你……想要知道些什么。”自己怎么说也是祭司大人的心腹,手里掌握的信息不可谓不巨大,若是随随便便就把什么都给说了,那他的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更何况,祭司大人也绝对不会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來的,就算眼下能够借此逃过一劫,可出去了之后也只剩死路一条,这,可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修长白皙的指尖,即墨无心面上的神情淡淡,恍若只是因为太过无聊才会有此一问般的闲适安逸:“关于赫连云归,你知道多少,事无巨细,都跟我说说吧。”她已经沒有太多的耐心了,被动地等待敌人打上门,从來就不是她的风格。 若是放在以前,她还有个锦夜和裂金需要顾忌,可现在,五行大陆对她來说已经沒有掣肘之能了,兼之不久之前又突兀地冒出了炎烈那一茬,她如果还像刚出谷的时候一样低调潜伏,那岂不是大大违背了她做人的原则。刚出手时就出手,海神之殿欠她的,她会亲自讨回來。 仰起憔悴不堪的一张脸,赫连幽深深凹陷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你居然想知道祭司大人的事情么。”说着,他停了停,似乎是想起了某些特别的往事,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就柔和了起來:“你既是她的女儿,那有些事情,其实你也是应该知道的。” 毫不在意地在水牢外阴冷的地面上坐下,即墨无心点了点下巴,眼神平静而认真:“洗耳恭听。” 夜,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了,隐隐可见东方露出了熹微的晨光。 此时此刻,在距五行大陆极远的一处海岛上,一身蓝色衣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一块陡峻的礁石之上。澎湃的海浪不断击打在他脚下数尺之远的地方,可那人却兀自岿然不动,俊朗异常的眉目仿佛蓝天白云一样的澄净明晰,再辅以岁月积淀而出的成熟内敛,有一种流云般的神秘与飘渺,捉摸不定却更令人心生向往。这个男人,似乎生來就带有一种干净而忧郁的气质,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要接近和碰触,只是,谁又知道,这样无害的外表之下到底隐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呢。 “祭司大人,我们在鸢木国的势力已经全部被清理干净了。”一道黑影犹如鬼魅似的闪现而出,单膝点地,朝着蓝袍男子就是诚惶诚恐的一声回禀:“属下赶到之时已经沒有一个活口了,只能从隐约残留下來的种种痕迹推测出來,百里少君插手了这次的事。”说完,他下意识地就低垂了眉眼,连面前之人的背影都不敢再看。 此次的损失实在是太过惨重,他们在地祭司麾下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即便其中有少君干预的迹象,可也不足以掩盖他们失败的事实。想來,祭司大人应该会怒到极点。 “败的这么彻底,百里琉笙的介入竟然还只是推测么。”轻笑出声,蓝袍男子,也就是海神之殿鲜少出现于人前的地祭司赫连云归,缓缓转身,白净且五官轮廓极为立体的一张脸上并沒有任何恼怒的预兆,相反,他的嘴角甚至始终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连一丝一毫的偏差都沒有:“看來,这小子在外的这么些年还是有长进的,也不枉费百里乘风为了他而诸多掩护。” “祭司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些讶异地瞪大了双眼,黑影似乎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切都是百里少君的手笔。”那一个谪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遥想当年,他虽有天才之名,但终究倨傲冷漠,从不轻易展示自己的身手。却不曾想,原來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嗤笑出声,赫连云归的声音低沉悦耳,就像是钟磬相碰之后的绕梁余音,好听而余味悠长:“你以为,区区五行大陆,真的有可以敌过我海神之殿的人么。”说着,他大概是乏了,袖袍一甩就当即下了礁石,转而向海岛中心的宫殿群而去:“接下來,我们就等他们的大驾光临吧。”如果百里琉笙认为集合了五行大陆之力就可以扳倒自己的话,那他真的是天真过头了。 第六十七章 自由 “主子,你真打算就这么走了啊,”眼睁睁地看着即墨无心手脚利索地收拾着东西,弄墨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來:“明明才刚回來不久,都不用好好休息一下的么,”而且,她确定就这么一走了之,连少谷主都不用告诉,天哪,主子这趟出门归來明显就是变本加厉啊,之前还仅仅只是抛下她们四个,这下可倒好,连少谷主都被甩了。 “不用了,夜长梦多,还是早点结束比较好。”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减缓,即墨无心也不理会跟前那四个丫头,自顾自地继续打理着行装。这一次,她是非去海神之殿不可,任谁也阻止不了。 “可是,主子……少谷主那边……”想着即墨无心甫一进屋就给自己下的那一道命令,舞文不由自主地就皱起了秀气的眉头:“我们真的只要带走血影卫就够了,”虽说那支幽灵一样诡异强大的卫队是仙逝的老谷主特意为小姐留下的,普天之下能使唤的动他们的,也就只有小姐一人,可此次她们要对上的,毕竟是整个海神之殿。小姐竟然连幽冥鬼楼的力量都不想动用,这其中的深意…… 纤长的十指微顿,即墨无心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怅然,却又随即被另外一种更加飞扬的情绪给遮掩了过去:“当然不是,我已经让简素暗中通知百里大哥了。”既是去往海神之殿,又怎么可以少的了那个人的呢,未婚夫也好,少岛主也罢,反正他的身份随便哪一个拎出來都对自己有利,有这么一个知己知彼的强势盟友,何乐而不为啊。 百里公子……四个人的脑海中几乎是同时闪过了那个男子谪仙一般的面容,随后便齐齐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主子她,居然是倾心于百里公子了。少谷主居然被舍弃了。 “这一次的行动不比以往,”并沒有顾及身边四人那风起云涌一般的脸色变幻,即墨无心整理好行囊却是自顾自地转头看向了窗外:“你们几个就留在赤火吧,若是我一去不回,想必师兄也会安顿好你们的。”这一点,她从來都不会怀疑。纵然她辜负师兄再多,那个人也总不会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 “主子。”乍然听到如此不祥的一句,舞文等人霎时就惨白了一张俏脸。齐齐跪倒于地,四人此时的心情满是紧张和忧惧:“主子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您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儿,我们几个又岂能苟活于世,。” 虽说主子待她们一直都是宽厚有加、亲如姐妹,但她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自打她们被鬼谷老人从死士堆里选拔出來,她们的性命就都是主子的了。这是作为死士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她们生來就必须履行的义务和责任。无论何时,有主子才有她们,如果连主子都不在了,那她们除了一死以外绝无他路。 看着这几个从小陪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子,即墨无心的眼底隐隐有着异样璀璨的流光划过,然而最终她也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轻笑出了声:“傻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上天赋予你们生命不是为了给我拿來糟践的。你们照顾了我这么些年,老头子对你们的恩情早就还清了,现在,你们是自由的,不是我的婢女,也不再是鬼谷幽境的死士。以后,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吧,再沒有任何人可以掌控你们了。” “属下不需要自由。”在一地愣怔中,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一贯最为沉稳的舞文:“是主子让属下觉得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头只知道杀戮和血腥的野兽。离了主子,属下连人都不是,还要自由干什么,”属下一词,早在她当年被即墨无心收作贴身侍女之时就已经摒弃不用了,而今在这种场合下再度提及,也算是她变相的一种表态方式。 在场几人之中,她是最早被鬼谷老人看中并派到即墨无心身边的。这么多年,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和弱小的女孩历经风雨波折、一路披荆斩棘地走來,心中的感情早已非当年可以比拟。如果说是鬼谷老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那即墨无心绝对就是那个教会她生活的人。虽然名义上一直都是自己在照顾着她,可谁又能知道,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孱弱和冷漠的小女孩,却给她曾经暗无天日的生命中带來了为数不多的光明。 那时候的即墨无心,尽管永远冷着一张小脸,尽管倔强顽固到令人心惊,可待在她身边,自己始终觉得温暖而心安。主子她,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懂得爱和尊重,那样坚固冷硬外壳之下包裹的,其实是一颗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冰冷和丑恶的心。她懂,她明白,所以她才更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听凭主子去冒险。即便那海神之殿是有去无回的地狱,她也甘愿为主子赴汤蹈火。 定定地凝视着舞文好一会儿,像是透过那双坚定果敢的眸子看到了以往的种种时光,即墨无心微微恍惚,却是连唇边的笑意都变得不真实起來:“我苦苦追寻了那么久的东西,被你如此轻易地就说出了不需要……舞文,你说我是该怪你不知好歹呢,还是怪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属下知错,请主子责罚。”恭声抱拳,舞文面色不改,眼底的倔强居然一如当年那在鬼谷密地苦苦挣扎的小女孩:“只是属下心意已决,还望主子成全。” 余下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紧跟着舞文便是跪伏而下:“还望主子成全。”其实,她们并沒有舞文想的那么清楚,不过后者对即墨无心所说的一番话,她们多多少少也是有点感触的。所以,于她们而言,下这样的抉择,亦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并不需要过多的犹豫和纠结。 “既然知道我是主子,那还违背我的意思,”忽的敛了笑,即墨无心的面容骤然冷肃了下來:“是不是我对你们太好了,以致于如今都敢恃宠而骄了,。” “主子息怒,属下不敢。”很久沒有见过即墨无心这样声色俱厉的一面,原本就跪在地上的四人不由愈加惶恐,连连叩首的同时甚至完全沒有注意到自身的异样。及至她们猛然发觉整个世界都开始晕眩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晚了,意识流失的最后一刻,她们能看到的,只是即墨无心毫无表情的脸孔和眼眸中隐隐流露的哀伤。 “不管需不需要,我还是应该把它还给你们,以后的路,我一个人走就可以了,” 第六十八章 前行 半月之后,在远离五行大陆的蔚蓝深海之上,一艘不甚起眼的客船正在缓慢地行驶。与一般的船只不同,它的行驶轨迹蜿蜒曲折、反复无常,似乎是在沿着某条特定的线路前进,又好像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流。好在,此时此刻,这艘过于朴素的客船已经驶离了五行大陆境内的最后一个港口,正朝着那不知名的海域缓缓进发,否则,这样的行径定然是要引起各国眼线的注意的。 毕竟,沿海地带本就敏感多事,而当下又是海神之殿频繁犯境的特殊时期,大陆各国几乎都处于一个高度警惕的状态,任何异样都是需要格外留心的。 而在这艘客船的甲板上,一个娇小的人影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正定定地,望着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内的五行大陆,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在发呆。虽然这人的脸孔被斗篷给遮去了大半,仅仅露出小半截雪白的下巴,但从那秀美的轮廓和窈窕的身形之中,却还是能够轻易地看出女子的特征。显然,她并沒有打算刻意掩盖什么,现有的行装,也不过是为了出门在外图个方便罢了。 “在那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乍然离开,还是会有不舍吧。”同样是一身黑色斗篷的男子自船舱走出,缓步行到女子身边,字里行间有着理解的释然与安抚:“我第一次离开海神之殿也是如此,虽说对那个地方并不是十足的喜爱,可真的要远离它,心里到底还是不习惯的。”说完,男子微微一笑,似是想起了某些年少轻狂的往事,面容之上流淌过似有若无的追怀和眷念。 清华高贵的眉眼依然,若说白衣的百里琉笙俊美如谪仙降世,那黑袍的他就蛊惑似妖魅临凡。和澹台沉炎的魅惑邪肆不同,后者的出众外貌更偏不羁和野性,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傲然,而百里琉笙给人的感觉则更像是堕落了的仙人,尽管隶属于黑暗,但骨子里还是出尘脱俗,有着令人心折的奇异魅力。不过经过这么些天,再惊艳的视觉效应也淡了,因此之下,即墨无心连头都沒回,依旧故我地凝滞着视线,只在听到身边之人的后半句话时才展开了一个淡淡的笑靥,大概也是心有所感:“第一次离开生养自己的地方,想必是期待憧憬要远大过于离愁别绪吧。” 当年,她十二岁之时,第一次瞒着老头子和师兄偷偷离开鬼谷幽境。而今想起來,应该和百里琉笙是差不多的心情。只不过,百里琉笙是作为未來的一岛之主出门历练,而自己,却是怀着满腔的怨恨去窥探这个仿佛亏欠了她良多的世界。一个白衣飘渺,光明正大,伸手就可以拥有整个天下,一个眼神淬毒,苟且偷生,是地狱爬上來的一缕幽魂。这其间的差别,何止云泥。可现在,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并肩立于一处浅笑谈心,想來这世间的种种,原本也是无常的很。 “也许吧。”并不知晓身旁的女子在一念之间已经想了如此之多,百里琉笙长长地舒了口气,话语之间的感慨意味尤其的足:“反正那时候在我眼中,海神之殿就已经是普天之下最让人不齿的地方了,只要能离开,去哪里都行。”只可惜,等他游历完整个大陆才明白,这世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注定藏污纳垢,海神之殿,不过是因为权位至尊,所以才将所有的**和利益关系凸显地更加鲜明而已。 是他目下无尘,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因此对世人太过苛求了吧。想着父亲当年训斥自己的话语,百里琉笙眼底的光芒稍稍黯淡,竟是不由自主地就转头看向了即墨无心。其实保留了那一颗至纯至善之心的人,又何尝只有自己一个呢。父亲曾经不止一次悔不当初,说不应该把自己教养和保护的那般好,以致于他认不清世事、辨不明人心。可同样的话难道适用于即墨无心么。和自己不同,这个女子出生至今,可谓是经历了世间最险恶的世事和人心,聪慧如她,难道还会认不清、辨不明。他所看到的,是她仍旧用最真的一颗心去对待一切,善恶有别,包罗万象,哪怕恩将仇报如炎烈,为着那么一个人,她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放下了屠刀。 明明是从一切罪恶和丑陋中挣扎求生的人,却偏偏有着世上最温暖宽容的一颗心……即墨无心,你当真,沒有心么。 勾了勾唇角,即墨无心笑容愈深:“沒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回來了。而且,”她回过头,眼神专注:“还带回了我这么一个煞星,满脑子想着的,都只是颠覆海神之殿。”这是她的最后一战了,报母系一族的血海深仇,无论是一国之君还是一世之主,她无畏亦无惧。 “你放心,我不会后悔的。”伸手将她被海风吹乱的鬓发拢至一边,百里琉笙的表情颇有几分无奈:“无心,为什么越靠近海神之殿你就越不相信我呢。我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就算比不上澹台沉炎,也应该是可以生死与共的知己了吧。” 最初,在他发现她摆脱了所有人只和自己同行的那一刻,他几乎要觉得她心里是有了自己的。可回过神來他就明白了:此行太过危险,多半是有去无回,她是不想澹台沉炎等人为她涉险。而自己,因着那么个身份在,基本上是无碍的,所以,她就这么轻易地做出了选择。虽然,这个决定很正确,却还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刺痛了他的心。 避开他带了几分失望和质疑的眼神,即墨无心转头望向风平浪静的海面,眸底的情绪深沉而幽暗:“你和师兄都不能出事,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出事的。”百里琉笙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已再不是当初那个亦正亦邪、需要随时提防着的莫名因素了,她信任他,甚至于逐渐开始依赖……这样的人,不是生死与共的知己,而是她宁死也要让他活着的亲人。 只是在眼下这样的时刻,她什么都不能说,也说不了。未來对她來说本就是个奢望,她不能在自己也无法保证的情况之下许给别人太多的希望。 “得你这一句话,我已经死而无憾了。”指腹轻擦过她的发尾,百里琉笙凝眸看向遥远的海平面:“好好休息吧,还有十天左右的功夫,我们就能到海神之殿了。” 第六十九章 倒霉 原本的十天路程,却在行至第三天的当口就出了岔子,放眼周遭迷雾重重的海域,即墨无心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看來是有人嫌我们这一路过來太顺利了啊。” “不是说海神之殿本就是在迷途之海包围中的么。难道连百里公子也沒办法通过了。”此时此地,言归大约是唯一敢问出这个问題的人了。自幼长于内陆,他对这样长时间的水上生活并不适应,所以很多时候都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刚刚不过是听闻情况有异才上了甲板,有这样的疑惑倒也很是正常。 “早知道你这家伙说话这么不中听我当初就不该劝着无心让你留下來。”百里琉笙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來,但见他一身黑袍微湿,连向來束的整整齐齐的发髻也略有散乱,一看就是经历了一番辛劳的:“正常的迷途之海我自然是可以轻松通过,可眼下这阵势摆明了就不正常。” “额……”知道自己这是无意中踩到了这位大爷的痛脚,言归立马识相地收了声。按照即墨无心最初的设想,他是应该一早就回到尘玠身边去的,可他偏生一路跟了过來,哪怕几次三番被赶也绝不回头,最后还是百里琉笙替他解了围,即墨无心才勉强应下,不再多言。如今人家旧账重提,挟恩以报,他自然是丝毫底气都沒有的。 “你这是下水去查看了。”一看百里琉笙这模样就猜到了几分,即墨无心指节微屈轻抵着下颚,一脸的若有所思:“有什么发现沒有。”早在进入迷途之海的范围时,她就觉得这迷雾之中的阵法颇有几分诡异,竟全然不似自己以往所接触的那些。原以为这就是海神之殿的倚仗所在,却不想连百里琉笙都是一脸的状况之外。如今看來,能令得精通此道的海神之殿少岛主都这般诧异,这动手脚的人,想必就是地祭司赫连云归无疑了。 摊了摊手,百里琉笙显然也是有些挫败:“本來阵法的阵眼在水中都是有迹可循的,要撤去或改动只要找到阵眼就可以了。不过我刚刚已经仔细查探过了,五个阵眼连一个都沒剩下,也找不到半点改动的迹象,这回,可真的是有些棘手了。” “连阵眼都消失不见了。”挑了挑眉,即墨无心转头望向简素等人:“你们一般是怎么经过迷途之海的。”百里琉笙自小浸淫其中,区区一个阵法对他來说不过轻车熟路,想來闭着眼都是能过去的,问他也沒多大的意义。但总不可能岛上的人都跟他一样吧。那也未免太妖孽了一些。既然凡是海神之殿的人都能通过迷途之海,那其中定然是有他们不能为外人道的窍门,从这个地方着手,指不定还能有点意外的收获。 “小姐明鉴,如我等不通阵法之人,要想通过迷途之海,是必须随身携带引路蛊的。”百里琉笙从來就沒有在即墨无心面前隐藏实力的打算,是以,这么些时日下來,他手下暗夜卫队里的人早就跟即墨无心熟稔了起來,彼此间的对话也就沒有了太多的顾忌和避讳:“这种蛊虫生來便以岛上的一种植物为食,哪怕远隔千里也能循着气味而去,且这蛊虫虽小,却能在黑暗中发光,所以即使是在能见度极低的迷雾中,我们也能跟着它去往岛上。” “原來是个小号的引路灯笼啊。”了然地点了点头,言归下意识地询问出声:“那刚刚有试过那蛊虫么。这个东西失灵的可能性不大吧。”虽说一个海岛也就那么大,但想要把那个岛上所有的这种植物都拔除干净,貌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既然如此,这引路蛊还能带不了路。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已,端看人家是不是存心的了。”双手抱臂,简素的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如何:“我们携带的引路蛊都只是子蛊,母蛊在岛上,一直是由青衣圣使赫连冥掌管的。照目前的形式來看,应该是她对母蛊动了一番手脚,彻底绝了子蛊的生机,所以这一步棋,现在也行不通了。” “这么决绝。”颇有几分讶异地扬了扬眉,即墨无心对所谓的青衣圣使倒是刮目相看:“这个赫连冥还真是个人物,不知道比起赫连幽如何。”她好像,已经隐隐察觉出对方的意图了。看來,接下去最关键的不是破阵,而是要准备接招啊。 知道即墨无心不是这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人,百里琉笙闻言一愣,却是随即恍然:“你的意思是,他们改换所有阵势的目的只是为了困住我们然后动手。”这未免也太简单粗暴了一些吧。似乎不太像赫连云归的风格啊。 环顾了一下四周幽深不见底的海水,迷雾重重之下,那原本还算得上美丽的深蓝色在晦暗的天光之下显出奇诡阴森的味道,即墨无心当即就不由自主地轻笑出了声:“你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杀人灭口的么。”重洋之上,深海之中,他们唯一可以倚靠的,不过就是身下那一艘小小的客船,一旦船毁,想要人亡的话,也不过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了。这个手法,当真是干净利索。 而在即墨无心话音落下的当口,客船底部,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力道之大,几乎能把毫无防备的人给直接掀翻出去。好在船上众人都是常年习武,身手矫健兼之反应敏捷,第一时间就牢牢地抓紧了身边一切可以稳住身形的东西,暂时并沒有出现什么意外。可紧接着,还不待众人缓过神來,又一波更加猛烈的撞击毫不停歇地袭來,大有不把船底撞穿就绝不停息的架势。 死死地抓住船栏,所有人的面色在这一刻都变得难看了起來。百里琉笙咽了咽口水,最后说了一句:“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倒霉了。” 第七十章 诱饵 “这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一边竭力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一边还不忘随时留意即墨无心那边的状况,待发现她的神情并沒有多大变化之时,言归才有心思吐出了这么一句:“海里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鱼吧。”就算真有,这么执着地撞他们的船也不正常啊,难道还是海神之殿捣的鬼。 甩出天蚕丝腰带固定住身子,即墨无心看了眼船舷,眼瞳骤缩:“再这么下去,船体迟早会解散的。”能禁得起如此力度的冲撞,想來百里琉笙是一早就命人加固过船底了。可底下那东西如果再继续下去,哪怕船底不破他们也沒有好果子吃,还是得尽快想办法才行。 “得先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才能动手。”感受着第三次力道不减的撞击,听着耳畔传來的不祥的木板发出的“咯咯”声,百里琉笙的眸色也是愈发地深沉:“据我所知,海神之殿的水上卫队固然强悍,可绝对沒有任何攻击性如此之强的水下武器。这应该还是海里的某种动物才对。”迷途之海本就是深水区域,在这个地方,无论出现什么巨大的水中生物都算不得稀奇,就是不清楚这大家伙为什么会不要命地攻击自己这一艘船了。 “肯定是动物。估计也是被赫连冥那老女人给做了马脚了。”自小在海岛上长大,再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积累下來的阅历,简素在这方面的见识并不是寻常人可以比得上的:“在深水中还敢和这么大的船只硬碰硬的,大约是某些巨型的食肉性鱼。除了这些家伙,再沒有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攻击力了。” “那也得把它从船底下引出來再说。”咬了咬牙,即墨无心疾声喝问:“岛上的渔民一般用什么來做诱饵捕鱼……” “捕鱼。”百里琉笙闻言,下意识地愣了一下,随即扯过脚边的一捆缆绳,疾甩而出之后就卷住了搁置在船尾的一个竹篓,手臂施力之下,猛地一个旋转,就将那篓子远远地扔在了船的另一面。竹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扑通”一下就掉进了海水之中,顷刻间,空气中就开始弥散出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儿。 暗夜卫队的其他人自然也是反应不慢,见状之下立马有样学样,绳索腾飞间,船尾那一排的竹篓和竹筐就纷纷落了水,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不断地在同一个地方激起硕大的水花,不过片刻功夫,空气里的鱼腥味儿就浓郁到了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那竹筐里的是鱼,竹篓子里的又是些什么。为什么鱼腥味儿那么重,都能够赶得上死鱼了。”帮忙扔了几筐下水,言归实在是有些受不住那味儿,当下就忍不住皱了皱眉。死人他是见多了,血腥味儿当然也闻得不少,他以为自己的承受能力够可以的了,沒成想居然这么快就败下阵來了。 “应该是鱼肠之类的东西,加了料之后用來做诱饵的。鱼腥味儿本來就不好闻,添了腐臭味之后自是更加刺鼻。”作为一名医毒双修的专业人才,即墨无心长年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奇了怪了的味道当然也闻的不少,最早的时候她还会忍不住作呕或者想出点什么措施來防护一下,可越到后來就越淡定,以致于到了如今的场面她都可以完全的面不改色了。 感觉到船底下撞击的频率终于是有了几分减缓,言归吐了口气,似是有了几分脱力:“这样就能把那大家伙引开了。”会不会,也太轻易了些。 “还差了点火候。”眼眸虚眯,即墨无心的视线逐一掠过船舱的几个角落,单手翻转之下,七枚银针已经破空飞出,不过须臾之间,几声惨叫就不出意外地响彻了这方天地。 是雇來的那七个船工。瞬间就明了那些人的身份,眼见着那几个假冒者各自捂着被刺伤的眼睛跌跌撞撞地从藏身地爬出,言归也不待即墨无心吩咐,几个纵跃之间但见剑影寒光连闪,那几人的手筋脚筋就俱被挑断,只能打着滚儿地在地上痛哭嚎叫。 “是地祭司的人……”尽管心分两处,百里琉笙一样看得分明。这艘客船虽然是他一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可船上的船工却不过是临时受雇而來的老渔民,即使跟自己相识已久,但也沒有熟络到可以几眼就分辨出真假的地步。再者,他们长时间都在舱底控船,露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谁能想到地祭司会深谋远虑到把这几个人都给替换掉了呢。 “老谋深算,心细如发,不过到底自甘堕落,实属下流。”冷哼一声,即墨无心看了眼远处的海面,直接冲着言归抬了抬下巴:“割开他们的大动脉,然后统统扔到诱饵那边去。”鱼腥味儿不够那就再加上血腥味儿,她就不信七个人的血量还引不出一条大鱼來了。 “是。”知道了即墨无心的意图,言归动作起來就更利索了。他的武功本就是以快闻名,手起剑落之下血液还沒來得及溅出人就被远远地扔了出去,一个接一个,如法炮制,等到七人皆入了海,那一片原本蔚蓝的水色已经呈现出一片妖异的深红。好在此时的天色愈发暗沉,重重雾霭也丝毫都沒有散开的迹象,海水颜色的变化虽大,倒也并不是太过分明,否则只怕这一幕下來就要刺激了不少人的眼球。 空气中的鱼腥味儿开始逐渐被鲜甜的血腥味儿所掩盖,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只静静地,凝视着那深红色的血线在海水中缓缓地飘散而开。就好像是舞女身上的红色衣裙,每一个飞旋都极尽妍丽,每一次转身都倾尽妖娆,一点一点的、片刻不停地,扩散着自己的疆域。沒有人出声言语,他们,都在屏息等待,等着那最后的搏击,或者死亡。 船底下的撞击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看似不堪一击的船舷依旧吱吱作响,似乎承受了过多的外力,仍然有着随时解体的可能性。然而眼下,再沒有人顾及得到它了,因为在诱饵和那七个人被抛下的那片海域,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在浮现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迫近了水面。 第七十一章 鲛鲨 “啊,,”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一个人影被猛地抛出了水面,旋即,还不待众人有所反应,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高高跃起,凌空一口就叼住了他。锋利的尖牙咬合之下,那人的身体瞬间撕裂成两半,一半被那巨大的生物吞食而下,另一半则是带着淋漓的鲜血再度掉落进水中。几息之间,场面就变得血腥不堪、无法直视。 “是鲛鲨,”一眼瞧出那东西的真身,纵然是简素这等自小在海边长大之人,也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哪,这条的体型也未免太大了,”哪里还像是海里的大鱼,便说它是传说中的怪物也不足为奇啊。 百里琉笙凝重的神情不改,连带着语气也是越发地慎重起來:“寻常的鲛鲨不会主动攻击人,更加不会如此的嗜杀,这条一定是被人动过手脚了,得尽快解决才行,”不然的话,等那东西吃完那边的人和鱼,就又要轮到他们这里倒霉了。 “我听说沿海的渔民都是直接用鱼叉和渔网來捕猎鲛鲨的。”想起曾经在尘玠身边的某些见闻,言归从远处绞肉机一般的场景中收回视线,表情却是染上了几分怪异:“不过眼前这东西,鱼叉和渔网应该根本就起不了作用吧。”他可算是见识到了,原來那所谓的鲛鲨是长这模样的。这么生猛恐怖,难怪鱼翅会成为宫廷贡品,这寻常的人力物力是消耗不起啊。 “如果是正常的大小,那鱼叉和渔网自然是沒有问題的,数量多一点,总是能够顺利拿下的。”幼时看多了岛上渔民的动静,百里琉笙对于捕猎鲛鲨的场面倒也算不得陌生:“现在这条的话,恐怕就不能以寻常而论了。” 他们这里的一群人都可说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战斗力自是远超普通的渔民,若真要用利器去解决那一条鲛鲨,拼上重伤不说,确实算不得多大的问題。可那大家伙毕竟是海中的霸主,万一一击不能致命,它很可能直接就把他们的船给毁了去。这里可是远海,四周连一处可以落脚的陆地都沒有,一旦沒有了船只,即使他们灭了那条鲛鲨也很快就会面临更大的危局。地祭司会只用这一条大鱼來对付自己么。想想都不会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那就用非常手段好了。”始终盯着那一片海域的即墨无心听到此刻方才开了口,侧头望了眼百里琉笙,她似乎是带了几分好奇地开口询问:“百里大哥,这处深海总不可能只有这一条鲛鲨吧。” “当然不可能。”先于百里琉笙出言,简素并不是很能理解即墨无心的用意:“海岛外围的鲛鲨就已不少,也算作是海神之殿的一道天然屏障,更遑论此处乃是远海,这里的鲛鲨无论是数量还是块头,都只有超过那里的道理。”但是,小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呢。他从來都认为,从即墨无心的嘴里,永远都不会说出废话來的。 “你是说……”第一时间读懂了即墨无心的深意,百里琉笙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想到的:“无心,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若是如他所料,那这丫头的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一些。而且,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真的是很小很小,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当真是有几分儿戏的成分。无心她,像是会做出这种决定的人么。 扬唇一笑,即墨无心运气于掌,一团粉色的东西霎时飞出,远远地落在了那一条鲛鲨的身边。在那样声势浩大的掠杀和吞食之下,这个小物什的加入,甚至连溅起的水花都可以被忽略不计,然而,就是这团东西,让得即墨无心唇边的笑意更加璀璨了起來:“都说富贵险中求,现在我们这里这么多条性命,赌上一把总是值得的。” “小姐,你是打算让鲛鲨互相残杀么。”在场的都不是笨人,几句话,几个动作,足够他们联想出一切了:“可是,暂且不说会不会有其他鲛鲨到來,这些畜生,又怎么可能会按照我们的意愿來行事呢。”暗夜卫队的其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直觉这小女子会不会是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傻了,唯有简素,注视着即墨无心好一会儿,眼底的情绪反而是沉静了下來,最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不知为何,单是看着这样自信沉着的即墨无心,他就觉得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个女子,永远不会停止给人带來惊喜。如果是她,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吧。 “区区一个赫连冥都可以驱使鲛鲨,我们又凭什么操控不了这一群畜生呢。”轻拍掉掌心残留下來的粉色细末,即墨无心笑得万分笃定:“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让那条鲛鲨尽可能多地流血,然后把船开得远远的,隔岸观火就够了。” 鱼类在水中的的感知能力本就超群,有之前那么多的诱饵外加人血做铺垫,而今再添上她这一剂猛料,她就不信再沒有鲛鲨会过來,纵使面前的这条太过妖孽,可再怎么样猖狂也终究是畜生,有个三五条同类围攻,想必也能够置它于死地了。 轻嗅了一下空气中隐约漂浮着的一股异香,百里琉笙不禁哑然失笑:“你刚刚扔出去的,居然是‘半醉浮生’。”那是她最早拿出來对付无影老人用的,兑在酒水中,可以令人于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世间最美的幻象。其实,说穿了也就是唤醒你内心最深处的欲念而已。本來这只是一味权作调剂的简单迷幻药,可偏偏让即墨无心在无意中发现了它可以吸引鱼群的又一大特点,平日里用的最多的也无非就是钓钓炎烙御花园中的锦鲤,沒成想还能碰上如今这种特殊情况。 “那么大一团下去,纵然这片海域再深再广,也足够把附近的鲛鲨都吸引过來了,”一双漂亮的眸子流光溢彩,即墨无心此时的状态显然是兴奋多过于紧张:“我这回可是下足了血本,端看它们乐不乐意上钩了,” 第七十二章 下落不明 “有动静了。”始终关注着海面上的动静,简素紧盯着那血色最浓重的一处,语调之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紧张:“它们过來了。”他已经看见鲛鲨特有的鱼鳍正破水而來,看样子,居然有三四条之多。 “这下可玩大了。”摩挲着下巴,百里琉笙也看到了那几条大鱼,眼神里的兴味之足,竟是远大过于恐惧:“鱼类的感知能力还真是强大,知道这海中霸主在这里,连‘半醉浮生’的诱惑都抵挡住了,当真不容小觑啊。”他原以为会目睹一场众鱼混战的戏码呢,现在看來,应该是只有同类相残了。 “对于危险,所有生物都有着与生俱來的敏锐。”挑了挑眉,即墨无心走近船舷,目测了一下己方和那条巨型鱼类的距离,这才继续道:“动手吧,不然接下來又该轮到我们遭殃了。”在沒有引导的情况下,她可不觉得那群家伙会主动进攻一个比自己更加庞大的同类。 暗夜卫队的人早在她开口的同时就已经自发自动地取來了威力强大的连珠弩,接着一队人在船头一字排开,只待百里琉笙一声令下就发动攻势。他们都是从小就见识过鲛鲨的,对于怎么样对这种生物造成最大的伤害,他们远比即墨无心等人要更加了解。 “简素,你去掌舵,等伤了那家伙之后就立刻后撤。”十指在船栏上轻轻敲击着,百里琉笙估算着三方之间的距离,不由微微眯起了眼。那四条被引來的鲛鲨大概也是嗅到了那方的血腥味儿,此时正游得飞快,眼看着就快要和那条大家伙碰上了。猛地止了敲击之声,他极其迅速地抬手示意:“就是现在,放。” 一贯训练有素的卫队成员自然一早就瞄准好了,趁着此刻那大家伙还在海面上逡巡,威力巨大的连发弩箭几乎沒有片刻停歇的时候。很快,即墨无心就眼尖地发现,那条巨型鲛鲨身上已经出现了不少的创口,汩汩鲜血正涌动而出,眨眼之间就将那片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点水色的海面再度渲染成不祥的深红。 “言归,去给简素帮忙,那东西开始发狂了。”冷眼看着那处海域被鲛鲨翻搅地一片浑浊,再看不清任何一点的状况,即墨无心眉头微蹙,直接就让人住了手:“好了,我们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得离战场远一些。”说实在的,这个主意并不是万无一失,即使那两方真的对上,他们的处境也和刚才一样,依然有着随时都会被倾覆的可能。只是,她从來都不喜欢被动地等待结果,所以,即使危险还在,她也要赌上一把,听天命的前提也得尽足人事才行啊。 船开得很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一行人就远远地离开了先前所在的位置。这一下,他们离鲛鲨的区域更远了,哪怕极尽目力,在迷雾的笼罩之下,也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细听着从那方传來的滔天水声,百里琉笙的神情很是微妙:“好了,暂且无论那边谁胜谁负,我们商量一下,是不管方向直接开走呢,还是就在这里待着直到想出破解的办法为止,” 能趁乱逃离当然是最好,现在那边谁也顾不上他们,正是跑路的好时机。若是平素也就罢了,他好歹知道该如何走出这个阵势,可而今,在双眼一抹黑的情况下,谁也不能保证乱闯一通会比停在原地更安全。毕竟,地祭司的为人处事都摆在那儿,这里能出现一条异类鲛鲨,保不准其他地方就会有更加致命的后招。说到底,也就是赌大赌小的问題,端看怎么选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即墨无心等人如何,同一时刻,尚在赤火皇宫之内的舞文看着幽冥鬼楼此方的堂主,一双好看的眸子就染上了清愁:“还是沒有半点消息么,” 从主子迷晕她们离开之后,已经足足半月有余了。可是至今为止,她们连主子往哪个方向去了都探听不到,更别说是其他更细节化的东西了,幽冥鬼楼自建立以來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沒有。”叹了口气,这位堂主显然也是觉得沒脸见人,连口气之中都透出了十足的沮丧:“按照舞文姑娘所说的,小姐她应该是打算出海。可我们发动了所有的兄弟在五行大陆各个港口码头进行暗中搜寻,都沒有丝毫的发现。或者,小姐并不是从水路出发的,” 知晓那位的手段非凡,所以他绞尽脑汁进行了多方的部署,凡是沿海地区可以租船出海之地,他都派了人手去查看,然而始终沒有任何的收获。因此,他最后就只能得出这么个结论了。 “不会的,主子要去海神之殿,必定只有走水路一途。”摇了摇头,一旁的弄墨接过话茬,原本俏丽的脸上尽是郁卒:“倒是她对幽冥鬼楼的运作方式本就无比熟悉,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躲过也未可知。”幽冥鬼楼本就是他们自己的势力,普天之下,除了少谷主,恐怕沒有人会比主子更了解这个组织,她若打算不着痕迹地离开,她们也的确是无法可想的。 “所以你家主子这是飞天遁地了,。”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炎烙此时憔悴邋遢地好像换了一个人,满面的青色胡茬不说,就连头发和衣服都透着凌乱的随意:“我已经联合了其他几国共同寻找,但也一直都沒有音讯传來。”炎烈的事情发生的突然,他本就够糟心的了,所以前段时间都闭门不出,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可谁料无心又來这么一手,想着那海神之殿的深不可测,他就终日坐立难安,到如今已是整整三天沒有合过眼了。 理着即墨无心之前剩下來的物品,侍医明显很是无奈:“沒有用的。你们还不了解主子么,她向來行踪难觅,就算不避不让,要找到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更何况她现在铁了心不让我们发现,那纵然手段齐出,我们找到她的可能性又会有多大呢,” “少谷主那边也沒有线索么,”沉默了半晌,问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应该比谁都了解主子的想法吧,”早在主子离开的第二天一早,少谷主就过來了,问清情况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至今都不见人影,想來也是找人去了。 “额……”眼看所有人的视线在一瞬间全都移向自己,幽冥鬼楼此方的堂主只觉得汗如雨下:“半月之前,主子就单方面地切断了和我们的所有联系……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第七十三章 心怀鬼胎 依旧是迎着海风而立,一袭水色长袍的男子背负双手,极目远眺着前方那恍若暗黑深渊一般的海面。而他背后不远处,是由纯白大理石精雕细琢而成的唯美宫殿,两相映衬之下,透着一股别样和谐的美感。若在风和日丽之时,这绝对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然而放在此刻阴云密布、海浪暗涌的大背景之下,却恰似山雨欲來,隐隐是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宁静了。 赫连冥静静地站在男子身后,光洁细致的脸孔之上,一双猫眼似的美眸不复往日的狡黠勾人,却带着深极、羡极的爱恋与思慕,以一种几乎可以焚尽一切的热度胶着在那道背影之上,与人前妖娆冷煞的蛇蝎美人模样大相径庭。 赫连云归,那是她做梦都想与之有所牵扯、有所纠葛的名字,可哪怕从懵懂的孩提时代努力至今,自己依然只能以下属的身份站在他身后,偷偷地凝望,默默地眷念,甚至,连连名带姓唤他一声的权利都沒有……他很注重身份名位,即便两人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她也只能恪守本分地唤他一声“祭司大人”,余者,都只能是痴心妄想。 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卑微和可笑到了极点啊。妖娆的眉眼之间一闪而过讥讽,赫连冥想起族中的那些追求者,心底的空洞更甚,一股久违了的疲倦感翻涌而來,让她堪堪忍住立时就要拂袖离开的冲动。 “这片海域的平静已经被打破了,”并沒有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异常心绪,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也根本就不在意,赫连云归轻声开口,俊朗的面容仍旧清澈明晰如晴日的云空,高贵淡然,洁净优雅,让人看了只觉得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我能够感觉到,他们已经來了。”说着,他缓缓转身,目光却是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座宫殿上:“具体都有哪些人,你清楚么。” 五行大陆的势力尚且还入不了他的眼,因此这一段时间他并沒有太过关注海上的情况,赫连冥的能力不差,这些琐事有她在料理着也走不了大褶子。 不用回头也明白他目之所及的是哪个方向,赫连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这才如实回答道:“不出祭司大人所料,据下面的人传來的消息,他们的确已经进入迷途之海,而且除了少君和即墨无心以外,似乎并沒有任何其他的帮手。”这也是让她耿耿于怀的一点,枉费自己在外间设下了那么大的一番阵仗,结果却只是用來对付一艘小客船。不过有百里琉笙和那个人的女儿陪葬,倒也不算辱沒了她了。 “你刚刚说谁。,”心口突地一跳,赫连云归下意识地移回视线,这一次,倒是紧盯着眼前的青衣女子了:“即墨无心。,她也來了。,” 被他罕见的专注眼神吓到,赫连冥略微愣怔地开了口:“是,不过他们被属下困在了改动之后的阵势里,鲛鲨也被派过去了,这一次,属下有信心,定然能叫他们……” 死无葬身之地这八个字还未出口,赫连冥已经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给直接掀翻在了地上。急忙起身在面无表情的赫连云归脚下跪好,她还沒來得及擦拭唇角溢出的血色,就听到一个森寒入骨的声音在头顶上方轰然炸响:“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未经本尊同意就擅动杀招,赫连冥,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么。” “祭司大人,百里少君坏了我们那么多事儿,属下以为……”强忍住内府翻腾不已的气流,赫连冥解释的话语才开了个头就被那道毫不留情的声音再度打断:“你以为,本尊拿百里琉笙一点办法也沒有么。又或者,”赫连云归走开几步,似乎连沾染脚下女子的气息都让他难以忍受:“你根本就是把本尊当成傻子,以为本尊看不出你想要排除异己的龌龊心思,” 赫连冥对自己的心思,赫连云归早在很多年之前就已经知晓了。可是,那又如何呢。这种感情对他來说并不具备任何的意义,除了那个人,他谁都不在乎。所以,如果这个女人觉得能够以此來要挟他,那完全就是白日做梦。百里琉笙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他在意的,只是那个人的延续。即墨无心,她的女儿,他还沒有见过,心底那近乎病态的希冀提醒他,或许自己,能够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曾经熟悉的痕迹。在这个希望还未到來之前,他不能、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 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赫连冥咬了咬牙,却只是硬着头皮请罪:“是,属下知错,请祭司大人责罚,”她从來沒指望自己的那点小心机能瞒过眼前的男人,只是,她沒有想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对他的影响竟是丝毫都沒有变化过么。 “责罚。如果她死了,你觉得光是责罚就够了。”声音依然冷得像冰,可赫连云归的脸色显然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却叫赫连冥看着更加胆战心惊:“不过,凭你的那点伎俩,还不足以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所以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就离开了这一片区域。 即墨无心來了,那他原有的计划就必须有所改动了,跟她耗在这里可不明智。 “即墨无心……”抬手抹去唇边刺眼的鲜红,赫连冥跪在地上冷冷地嗤笑出声:“就因为她是即墨云倾的女儿。赫连云归,你的心也未免太偏了点,”转眼望向男子方才久久凝视的那座宫殿,她捂着胸口站起來,眼神却犹如淬了毒一般的锋利和冷锐:“孤魂野鬼罢了,难不成我还斗不过了,即墨云倾我都不怕,一个即墨无心又算什么,” 哼,经她改动过的阵势岂是那么好相与的,赫连云归这一次,怕是对那几个人的期许过高了。 第七十四章 迷雾重重 浓郁的迷雾依旧笼罩着这一片幽暗的海域,天色昏沉间,唯有那一艘小小的客船孤零零地漂浮于上,仿佛一个稍大一点的浪头都可以随时将其击碎了去,看起來竟是格外地不堪一击。 虽然百里琉笙和即墨无心都是奇门遁甲之术的个中好手,但对于眼前这诡异莫名的阵势,两人一时之间倒也沒有什么出奇制胜的办法,思虑许久,却是只能望洋兴叹。好在自从那条巨型鲛鲨出现之后倒也不见其他的杀招,是以他们停泊的这一方暂时还算安全,并不存在避险的问題。不过简素等人向來谨慎惯了,直到此刻还时时留心着刚才数条鲛鲨火拼之地,生怕有哪边侥幸胜出之后转头來攻击他们,丝毫不敢有怠慢之处。 “看这天色是要下雨了,如果再起风暴,我们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啊。”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飞扬,百里琉笙望着周围几乎是四合而下的墨色,素來飘渺无边的眼眸之中一闪而过忧虑:“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可不是好兆头。”即便这艘船是他特别定制的,可经过方才那一遭后再來一场风暴……他还真的不敢保证这一船人能安然无恙。 眯了眯眼,即墨无心却是忽然轻笑出了声:“富贵险中求,你又怎知这一场雨不会是我们的转机呢。”说着,她径直站起身來,朝着简素等人就招呼了一声:“行了,别盯着那边了,趁现在还风平浪静,该休息的赶紧进舱休息,待会儿估计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小姐……”暗夜卫队的一众人等纷纷转头,却是面带疑惑地看向了即墨无心。开什么玩笑,不留心那些鲛鲨还跑去休息。这个,会不会也太宽心了一点啊。而且,接下來的硬仗又是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跟不上主子们的节奏呢。 “那些大家伙早就沒动静了,你们居然沒有发现么。”同样站起身來,百里琉笙揉了揉眉心,显然是为自己这些下属的迟钝感到头疼:“那扔下去的几个人都被下了毒吧。”这一句却是问的即墨无心了。 半张脸隐在黑色的斗篷之后,衬得女子的肤色越发洁白如雪,即墨无心点了点下巴,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银针上的毒虽然很烈,可要对付那种体型的东西,发作的时间难免要久一些,所以只好先引几条大鱼过來分散一下注意力了。”她对自己的手段向來自信,但这次赌的成分明显更多,她也只能尽量以策万全。 “……”简素颇有些无语,看了看神情复杂的一众同伴,他不由清了清嗓子:“咳咳,既然这样,我看我们还是抓紧时间休息吧,小姐说的在理。”天知道她待会儿又有什么奇招在后,折腾來折腾去也是吓的他们。 唉,这聪明人的下属不好当啊。 “嗯,还是简素最听话。”即墨无心言笑晏晏,倒是沒有半点架子:“都去歇着吧,我來守夜就好。” 若是平时,绝对会有人觉得这样的安排不妥,然而今天,经过方才那几句对话,却是无任何一人有所异议,一个个脚底抹油,跟着简素就麻溜地进了船舱。这位主可不是普通的弱女子,对于她的话,他们还是乖乖听从并且执行才比较稳妥。 “你是在等这一场雨下來然后伺机破阵么。”若说这世间有谁是真正了解即墨无心此人的,除却自幼与之一起长大的澹台沉炎以外,那就绝对非百里琉笙莫属了:“可是看出什么端倪來了。” 摇了摇头,即墨无心抬手拢好鬓边的碎发,脸上的神情却并不是一贯的胜券在握:“并沒有。只是我曾听你说过,这迷雾并非人为设置,而是海神之殿以外的天然屏障。” “嗯,当年先祖会在这茫茫海域中开宗立派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说到这里,百里琉笙似乎也颇有些感慨:“沒想到当初为了防备外人闯入的东西,而今却成了我们回去的最大障碍。这赫连冥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这个女人是有几分能耐。”唇角上扬,即墨无心黑眸沉静,依然是万事不起波澜的模样:“既然不是人为设置,那大雨一下这迷雾自然就要散去了。到时候,或许我们还有一搏之力。”这迷雾限制了她太多,沒有了这层屏障,区区一个阵势难道还困得住她。 “设想是不错,可雨天本身就是很大的障碍了。”俊美的面容之上丝毫不见乐观,百里琉笙叹了口气,忽然就生出了些许愧疚之情:“无心,抱歉,才把你带到这里就让你陷入了这样的处境,我……” “百里大哥这是什么话。”毫不犹豫地出言截断他,即墨无心眸光灼灼,眼底尽是难掩的真诚:“谁也不是万能的,是我执意要跟过來,便是真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再说,”她难得的歪了头,露出一个无比狡黠的笑容:“我们两个联手不应该是天下无敌么。有什么好担心的。”说着,她也不等百里琉笙表态,一手推了他就往船舱里塞:“好了,你也去歇着吧,一会儿喊你出來帮忙。” 及至百里琉笙一脸无奈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即墨无心面上的笑容渐敛,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径自在甲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她细细地理了理身上的斗篷,这才悠悠地开了口:“不打算休息就是要陪我守夜的意思了,那还躲着做什么。” 应声而出,言归垂手立于黑袍女子跟前,一张妖娆绝美中带着缺憾的脸孔不见半分窘迫,倒像是即墨无心小題大做了一般:“不管什么时候,护卫主子都是属下职责所在。” 略略失笑,即墨无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你的脾气还是一点变化都沒有。”虽然话多了不少,表情也生动了许多,再不是早前木头一样的侍卫,可这骨子里的倔强和坚持倒是一如既往地叫人叹服。 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言归只是在唇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主子你也是一样。”而自己,沒有变化的恐怕只剩脾气这一项了。自从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以前的言归就不在了。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可有些事情的发生总是那么的身不由己。 第七十五章 单舟四海,于世为家 “这一次其实你不应该跟我过來的。”唇角的线条少见的有些僵硬,即墨无心认真地抬眸看向身侧的男子:“我答应过言老头要照顾你,可自从你來到我身边,似乎是我承蒙的照顾更多一些,这已经是有负于他了。更何况,”她的声音慢慢地沉静了下來,清冷地恍若碎了一地的月光:“今非昔比,此次可能九死一生,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让你赔上性命。” 连贴身侍女都舍不得拿去送死,又遑论是故人之后呢,她并非铁石心肠,很多事情都被感性所主宰,所以哪怕到了眼下这一步,她依然希望言归能够改变主意。她早就在这一条不归路上了,从她活着离开裂金皇宫的那一天就是了,而其他人不一样。她纵然需要陪葬,也只能是赫连云归等人,而不应该是她仅剩的亲人和朋友。 对上她前所未有的专注视线,言归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然而他的面上依旧木然:“自从跟着主子的那一天起,我的命就是主子的了,哪怕赴汤蹈火,也绝无半点怨言。” “人人都说鬼谷医仙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难道这样的人还怕什么怨言么,”摊开素白如玉的双手,即墨无心打量半晌,却是幽幽地笑出了声:“这双手已经沾染了太多的鲜血,我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不值得你为我至此。”她从未把言归当成一般的侍卫來看待,自然也不需要他为自己挡风遮雨。 “不为你,为自己的本心。”微微一笑,言归的神情很是平静:“在这个世道生存,谁也不会比谁更干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用替我不值。再说,”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自然,眼神澄净:“如果当初你沒有向我伸出这双手,或许到现在我也还是那个知道仗剑杀戮和执行命令的傀儡侍卫,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永远不明白未來在哪里。” 这样的一个人,活着还是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在她身边,他至少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六欲,会快乐忧愁,高兴的时候可以放声大笑,难过的时候可以嚎啕大哭。虽然她的喜怒哀乐永远都是淡淡的,可他就是能深切地感受到其中的真实。从他了解到这一点后,他才开始明白,为何性情莫测如自己的祖父言晟,也会对这个小女子刮目相待,并且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跟着她了。大概那个人还是打心眼里希望他有所改变的吧,而眼前的即墨无心,偏偏就是有这种能力的人。 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掌是那么的粗糙,即便他贵为一国丞相的嫡孙,也足见他这些年的坎坷辛劳。即墨无心悲悯一笑,却是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我自认我还沒有那么重要,如果真的有帮到你的地方,我很高兴。”说着,她顿了顿,慢慢地将视线移向不远处的虚空:“等这里的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么,” 在过往的十多年里,她的人生都只有报仇这一件事。若这一次真能顺利地了结一切,说实话,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还能做什么。如果这样的她依旧能给别人以希望、以力量、以勇气,那上天赋予她生命的意义,或者远不止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不同于即墨无心的执着和迷茫,这个问題对于言归來说,似乎并不需要过多的考虑。把她的手拢回袖中,他的眸光里隐隐流露出希冀和期许的光芒:“单舟四海,于世为家。” 厚土也好,丞相府也好,都不是他心里的归宿。在他看來,他已经沒有亲人了,如果此番幸而不死,他只希望能放下一切,用自己的方式度过余生。自此之后,不管家族荣辱、天下权谋,都和他再无干系。他仅仅是一个叫言归的平民百姓,锦绣繁华,朱门绮户,不过前尘往事,过去了也就罢了。 “一叶轻舟,隐世逍遥,倒真是惬意的生活啊。”眯了眯眼,即墨无心不知为何竟是忽然笑出了声:“可怜言老头一世操劳,殚精竭虑,沒成想子孙后代居然沒有一个肯买他的账。”生养的儿子不争气就算了,偏生连最疼宠的嫡孙都和他不是一条心,也难为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了。 “人各有志而已,他早该清楚的。”提及自己的祖父,言归面色稍有变化,不过也只是瞬间就了无痕迹了:“那主子你呢,此事一了,你又有何打算,”他和澹台沉炎、百里琉笙等人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说实在的,这两人都是人中龙凤,可堪女子良配,且他们的心意皆是如此明显,他并不怀疑日后即墨无心会从中择一为婿。 一念及此,他的眼神稍稍黯淡,下意识地就转过了头。暗夜的阴影勾勒出男子英挺的轮廓,却也掩去了他面上所有的表情细节,即墨无心看不分明,心神更是停留在他方才的那句提问之中,一时之间,倒也沒有太过在意。 “我的前路,或许比你的还要渺茫。”思虑许久,即墨无心摇了摇头,终是神色淡淡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而且,我从來沒有想过,这一次还能全身而退,活着离开海神之殿。”她并不是不爱惜性命之人,可时也命也,纵然她有心挣扎一二,也究竟难逃最后的结局。此一役,无论她还是赫连云归,都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猛地抬眸盯住她,言归不由自主地就攥紧了双手:“主子,你……”难道这一次的形势真的已经严峻到如此地步了么,就连眼前这一向智珠在握、云淡风轻的女子都能说出这般决绝的话语,他实在无法想象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在我眼中,不过是预料之中。”仰面朝天,感受着溅落在脸上的巨大水滴,即墨无心徐徐地站起身來,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展开了双手:“下雨了,眼下这困局,也该破了。” 第七十六章 陈年往事 “这么大的雨,海上的迷雾该都散去了吧,”白色主殿的廊檐之下,赫连云归双手背负,俊朗的眉眼之间尽是开阔之意,一派天人之姿:“乘风,你是不是有多年沒见过琉笙了,” 一袭白衣的中年男子坐于轮椅之上,酷似百里琉笙的一张脸孔隐含风霜,深如幽潭的眸子却是同样的飘渺难寻:“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纵然我如今不是身有疾患,又还能管他多久呢。” “哦,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就忍心这么不管不顾,”回头看他,赫连云归微微挑高了眉头:“还是说,你依然对我废了你双腿经脉一事耿耿于怀,” “棋差一招落得如此下场,是我技不如人,无需多言。”眸中并无半分情绪波动,百里乘风自行推着轮椅向外挪了几许,话语之间却是带上了其他的味道:“我听说,云倾的女儿也來了,” “嗯。”点了点头,赫连云归对他的话倒是不以为意:“她叫即墨无心,是跟着琉笙一起回來的。”顿了顿,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面上的笑意霎时就浓郁了起來:“我听说,他们两个还有婚约在身,” 当年即墨云倾离开海神之殿时尚且云英未嫁,不过百里琉笙却是已经出世了。因着两家素來交好,而当时还在襁褓中的百里琉笙玉雪可爱非常,即墨云倾一见就喜欢上了,几番戏言之下就定了婚约,算是别开生面的一场娃娃亲,比指腹为婚还要來得稀罕。毕竟,那时候别说即墨无心,就连即墨云倾的夫君都还是沒影儿的事儿。也就百里乘风这种肆意不拘之人,才会将自家儿子的终身大事弄的如此草率,当然,其中也不乏他对即墨云倾太过偏爱的缘故。 “即墨无心,无心啊……”轻声低喃着这个名字,百里乘风俊美的容颜之上浮现出点点温柔之色,令得原本淡漠冷锐的五官霎时就软化了下來,这一瞬间的风姿直叫人心折不已:“当年的一句戏言而已,未成想居然还有成真的一日。” “戏言,呵呵,我看也不尽然吧。”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百里乘风此时极其细微的神情变化,赫连云归勾起唇角,眼眸深处有浓重的墨色酝酿而开:“承认吧,你和我本就是一类人。你敢说你那时替琉笙订下这桩婚事就沒有自己的私心,” 明知道和云倾再沒有了任何的可能,所以让儿子替自己完成心愿,也算是变相地和她有了另外的牵扯……不得不说,百里乘风永远都是这么的伪善啊。 自赫连云归到來之后第一次抬头与他对视,百里乘风毫不掩饰自己言语之间的讥讽:“至少我从未罔顾她的意愿,也从未想过要将她禁锢在我身边。可你呢,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对她的家族做了什么,事到如今,你难道就沒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么,” 逼她成婚,迫她离岛,杀她亲族。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铁一般血淋淋的事实,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占有欲已经强到了病态的程度。只可惜,他插手的太晚,大错铸成,想挽回也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哼,后悔,”似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情,赫连云归单手撑着自己的额头,兀自笑得畅快:“我还从來不知道后悔这两个字要怎么写,当年若不是即墨瀚宇那个老匹夫,云倾早就嫁我为妻了,我和她又何至于走到后來的境地,” 听出他语调间的阴鸷与怨毒,百里乘风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头:“赫连云归,你总是这么的理直气壮。”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差错,永远可以把罪责归咎给他人,这么多年了,这个人的脾性竟是半点都沒有改。 想着,他也不欲再在这个话題上多做纠缠,转头就问起了先前之事:“好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特意來看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闲话家常吧,”而且,还是这般的陈年旧事,他可不认为赫连云归会有这么好的闲情逸致。 “赫连冥私自改动了入岛的阵法,还引了巨型鲛鲨去攻击琉笙的船只,我只怕,他们的情形不甚乐观啊。”两人的谈话进行到现在的份上,赫连云归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亲自推了百里乘风的轮椅往殿内行去,他的声音难得的略显沉郁:“依你对琉笙的了解,他们安全逃脱的可能性有多大,” 那几个人在阵中的时间已经够久的了,若到今夜子时还沒有消息传來,生还的希望就不大了。虽说他并不认为百里琉笙和即墨无心会如此短命,可现实往往夹杂着太多意外,由不得他不谨慎。 “赫连冥不是你的走狗么,她暗中动了手脚你会一点都不知道,”冷哼出声,百里乘风的口气仿佛是蒙上了一层冰霜,森寒入骨、冻彻心扉:“而今他们被困阵中,生死不知,岂不是正合你意,又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说上这么一番,我可不觉得你会好心到去救他们出來。”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赫连云归他,好像对琉笙他们一行的动态过于关注了,而且,那赫连冥又在搞什么鬼,改了阵势还放出了鲛鲨,这几乎是绝对的杀招了啊,就算皇室和长老院敌对已久,积怨深重,也断不会撕破脸皮到这种程度。毕竟,一旦海神之殿的少主死去,两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可不是赫连云归的行事作风。只是不知道琉笙他,还能不能应付得來啊。 “你明知道我现在的立场便是想救也无能为力。”在大殿中央止住脚步,赫连云归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复杂:“自从即墨一族离岛以來,皇室和长老院尽管暗斗多时,但面上始终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我作为长老院掌权人,若直接出手救助琉笙,只怕从今往后都难以服众。可若不救……”百里琉笙出事也就罢了,云倾的女儿他可是连一面都还沒有见过呢,他还不想因为一时之念而抱憾。 “所以你是要让我出面去救么,”虚眯起一双眸子,百里乘风忽然就笑了:“赫连云归,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第七十七章 初来乍到 临近子夜,暴风骤雨彻底停歇,被洗刷一净的夜空显得格外明净幽澈,连带着空气中的味道都多了几分清新与甘甜。远眺着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熟悉岛屿,百里琉笙轻抚着怀中女子略显苍白的面颊,语调温柔而满含怜惜:“无心,我们到了。” “百里公子,主子她……沒事吧。”躬身立于一边,言归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是属下无能,沒能及时阻止主子。”说起來他也实在是猪油蒙了心了,明明就在边上,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若非如此,即墨无心此刻绝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摇了摇头,百里琉笙嘴角的笑意隐含涩意:“不要太为难自己,此事并不是你的责任。”且不论即墨无心素來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便是这阵势的邪性使然,即便他当时同在现场,恐怕也动摇不了分毫,最后的结果一定还会如现在这般,所以他是明白言归的:“她只是失血过多,精气不足之下导致体内残余的寒毒又爆发了出來,于性命倒是并无妨碍。” 想不到这经赫连冥改动过的阵法居然需要靠吞噬鲜血來激活阵眼,而且这血液还是有选择性的,非纯阴之血不可,以致于他们这一群大男人只能袖手旁观,巴巴地望着即墨无心终于破出阵法然后失血昏迷。 “这该死的赫连冥,非要手刃她不可。”看着即墨无心眼角眉梢缓缓积聚而起的冰霜之意,简素咬了咬牙,显然是恨到了极点。前次少君不知耗费了多少内力才勉强把小姐的寒毒给压住,可如今这一下算是回到了起点,少君的修为有损不说,小姐身受的苦楚更是无法可想,一念思及,又怎能不令他耿耿于怀呢。 “快了,等回到岛上,一切就都可以了结了。”再度以内力压制住女子体内不断翻涌而出的寒气,饶是百里琉笙一贯性子淡漠,此时的嗓音也好似覆上了一层薄冰:“简素,准备准备,我们该下船了。” “是。”感受到自家主子少有的情绪波动,简素等人顿时一震,下意识地凛了形容就躬身应下。而百里琉笙,却是径自抱起了即墨无心,起身就朝着船梯处行去。 海神之殿,阔别多年,我终是回來了。不知一切,可还会是昔年模样。 “主君,少君他已经平安靠岸了。”白色主殿之中,一个鹤发鸡皮的老者立于帷幔的阴影里,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孔不带丝毫表情,看起來竟是像极了一截枯木:“地祭司也得知了消息,大概很快就会有所行动,主君您看……” “不动他就不是赫连云归了。”依然安坐于轮椅之上,百里乘风神色寡淡,一副全然不挂心的样子:“虽然早知道那阵势于琉笙无碍,但他们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想必付出的代价不小吧。” “少君一行似乎无甚大碍,尽管都是满身血腥,但并沒有受伤迹象。倒是那个即墨无心……”顿了顿,老者的声音略含了少许不解:“看起來状况不妙,属下见她之时她还昏迷未醒。” “即墨无心昏迷不醒。”扶着轮椅的手不由凝滞,百里乘风神情微恙,却是难得地表现出了一丝迫切:“可知道是因为何事。可严重。有无性命之虞。” 帷幔处的人影稍稍晃动了一下,像是并沒有料到素來诸事不经于心、七情不显于形的主子会有这样的一面,他犹豫了一下,这才继续开口回答道:“当时隔得较远,又有长老院的人暗中盯着,属下并不知晓具体详情。” “那就马上去查。”有些烦躁地敲了敲轮椅的扶手,百里乘风单手抚额,隐隐透出一股倦意:“无形,你向來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很多事情,我不想多做吩咐。” “是,属下明白。”风动帷幔,灯影过处,原地已空无一人。百里乘风悠悠地叹了口气,声沉如水:“云倾,心儿她回來了,你若在天有灵,就佑她一切安好吧。”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的寝殿中,一袭白色内衫的赫连云归站在窗前,长眉舒展,原本就俊雅至极的容貌更显开阔疏朗,风神如玉,悠远异常:“我说乘风怎么就坐的如此安稳呢,想來是一早就知道百里琉笙不会有事了。”亏他还特特地跑去示警,如今看來倒更像是一场笑话了。 “他还是回了自己原先的住所么。”收回心绪,赫连云归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暗探,语调平平:“都沒有回主殿去拜见一下他父亲。”虽说印象中这对父子的关系也一直都是平平,可百里琉笙不该是这么忤逆孝道之人啊。经年未见亲父,回程沒有早告不提,就连常规的拜见都不曾,这是否也太过蹊跷了一些。 “是,少君在暗夜卫队的护送下直接回了甘霖居,并沒有去往主殿。至于其中因果,”一身灰色粗衣的暗探再度叩首,面无波澜:“属下斗胆猜测,大抵是因为其中那个女子受伤的缘故。” “她受伤了……”霍然转身,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甩出绝艳的弧度,赫连云归脸色骤变:“怎么受的伤。伤势如何。”原以为有百里琉笙在,纵然凶险万分也不会让她出事,又兼后來听闻那一行人都毫发无伤,他更觉得此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可她居然受伤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属下就不知了。”敛去眸中的惊讶之色,暗探半垂了头,只低低地回了一句:“只是看少君一路抱着那名女子回的住所,想來该是受伤了。”他还从未见过祭司大人有如此急色,沒想到竟是为了那一个女子么。 “想來。这般小事都沒有摸清楚就敢來向本尊禀报。要你们干什么吃的。”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地发起火來,赫连云归一脚将那探子踹翻在地,眼神阴鸷沉郁地恍若地狱妖神:“一个赫连冥已经够了,本尊绝不想再看见另一个。” “祭司大人息怒,属下马上前去查看。”战战兢兢地爬起來,灰衣暗探强忍住自身上传來的疼痛,重重地叩首:“属下绝不敢违逆祭司大人的意思,还请大人明察。”开什么玩笑,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探马,与赫连冥那种身份地位的人可不能相提并论,人家乱來一回还能继续活着,他要是敢说错半个字,绝对是尸骨无存。 一边披上外袍,一边片刻不停地朝殿外行去,赫连云归面色铁青,步履如风:“不必了。本尊亲自去一趟。” 第七十八章 援手 冷,好冷…… 仿佛连骨血里都生出冰碴一般的刺痛森寒,严冷凉薄地好像随时都要灭顶,却无论怎么挣扎都找寻不到出口。 从來沒有如此深切地绝望和痛苦过,即墨无心徒劳地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握不紧。黑暗,除了幽深可怖的黑暗,她的世界里似乎再沒有任何一点其他的东西了。 娘亲,心儿好痛,这一次,心儿恐怕是真的再也捱不过去了……心儿,想你和外祖了…… “娘亲,娘亲……”如黛的柳眉紧锁,向來精致的一张脸孔苍白而削瘦,此时再添上斑斑的泪痕,恍若经受了狂风骤雨之后的素白梨花,清美出尘,却也无端孱弱地叫人心疼。见惯了这个女子在人前淡如风、静如水的模样,如今再看她于昏迷中辗转不安、苦痛低喃,百里琉笙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成了一团,揉的发皱、摔的支离。 “无心,我在这里,百里大哥会陪着你的,别害怕,别害怕啊。”紧紧地握着那一只纤细的手,百里琉笙满面惶急,直恨不能以身相代。明知她只是旧疾复发兼之失血体虚才会始终沒有醒來,可当亲眼看着她如斯脆弱无助、泣血哀鸣,他居然生生地打心底里感觉到了惊惧和担忧。他突然好怕她就这么一睡不起,从此再沒有任何唤醒的可能。 “少君,地祭司來了。”自门外闪身进來,简素的面色略显凝重:“他好像是冲着小姐來的,似乎……很紧张的样子。”说來也是奇怪,他认识赫连云归那么多年,还从未在那个高深莫测的男人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那种感觉,就犹如失去了最心爱的珍宝,莫名地急切和彷徨。 “來的好快。”听到那个称谓,百里琉笙眼中的情绪在瞬间收敛,须臾便又恢复成那个飘渺淡漠、从容不迫的少君主:“拦也拦不住,只管让他进來就是了。”说完,他也不理会其他什么,只是动作轻缓地将即墨无心的手放回被中,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了身,面向门口等着。 而这厢简素不过才出去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水色衣袍的人影就猛地闯了进來,待看清立在床前的百里琉笙,方住了脚步,顿在了门口。 “祭司大人,经年未见,别來无恙啊。”微微一笑,百里琉笙的态度疏离且客套,但总感觉话里藏刀,让人无端地听了难受。 “看样子她是无甚大碍了,否则你哪有心思这么跟我说话。”优雅地理了理因为匆忙赶路而稍显凌乱的衣袍,赫连云归原本的急切在这一刻尽数消失殆尽,细细地打量了眼前之人一番,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温润宽和的笑容,好比是一个慈祥善意的长辈,在关切着离家多年的幼儿:“琉笙,这么些年在外可辛苦。你父亲一直都盼着你回來呢,有沒有去见过他了。” “尚且还沒有,事出从权,我也是无法可想。”顿了顿,百里琉笙颇有些玩味地挑高了眉头:“倒是祭司大人你,深夜來访可是有什么急事么。听你刚才的口气,莫非还是特意为了无心來的。” “你以前可从不喊我祭司大人。”沒想到他会这般直白,赫连云归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地就把视线投向了屋内床帏之后的人影上:“我不过是听闻你抱着一个受伤的女子径直回了居所,想來是事态紧急,所以过來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并沒有点破即墨无心的身份,赫连云归知道眼下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多说无益。 “受伤。”似乎是有些讶异,百里琉笙的表情显得有点古怪:“无心是体内的寒毒复发,并沒有受伤,不知祭司大人是听何人所言呢。” “寒毒。她体内有寒毒。”沒有回答百里琉笙的问題,赫连云归下意识地就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那现在怎么样了。可压制下去了。”为何他从未听说过即墨无心体内存有寒毒。昏迷这么久,那寒气该是得有多重了,她还熬得过去么。 无奈地摇了摇头,百里琉笙回眸看了看依然沒有苏醒迹象的即墨无心,眼神之中满是疼惜:“如果我有法压制得住,她哪会是如今的这副模样。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为今之计,也只有靠她自己了。” 走近几步,才看了一眼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容,赫连云归就觉得心头剧震,像是被一柄铁锤给重重地砸了一下,霎时之间满是裂痕,然后汩汩的鲜血就涌了出來,无暇疼痛却触目惊心:那是云倾的脸啊,是他镌刻在心上永生永世都难以忘记的容颜。云倾,云倾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么…… “像啊,真是太像了……”喃喃自语着在床头坐下,赫连云归甚至沒有注意到百里琉笙默默地让开了位置,连半点阻拦他的意思都沒有:“简直跟云倾一模一样……” 面色平静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捕捉着他脸上近乎狂热的痴迷,百里琉笙闲闲抱臂,只在眼眸深处含着一丝几不可见的讽意,云淡风轻地道:“再像又如何,她恐怕,捱不过这一回了。” 即墨云倾已经不在了,眼下这延续了她血脉和所有的女子也即将消失,赫连云归,你,要怎么做呢。 像是被他的这一句话给敲醒了过來,赫连云归回过神來,却是一把扣住了即墨无心的手腕,开始仔仔细细地把起脉來。不会的,他才刚见到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沒有问过,还连一句话都沒能说得上,她怎么能就这么去了。不能,也不可以,他绝不会让她走上和云倾一样的路的。 “我倒是忘了祭司大人的医术也是几可通神的。”有些感慨地哂笑出声,百里琉笙姿态不变,只是沉声问询着:“怎么样,你可有办法妙手回春么。” 深吸了几口气以平复情绪,赫连云归这才有心思回话:“也不是一点法子都沒有,如果你信得过我,且把她交给我一段时间如何。” 第七十九章 莫名其妙 “少君,就这么让他把小姐给带走了。”看着赫连云归抱着即墨无心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简素不由自主地就握紧了拳头。他并不是很清楚自家主子心里的盘算,尽管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永远也不可能会害即墨无心,可赫连云归是什么人。小姐还在昏迷中,就这般马马虎虎地把她交给那个危险至极的人,真的,合适么。 “不然呢。”定定地凝视着那道人影离去的方向,百里琉笙略显疲累地揉了揉眉心:“即墨一族的血液虽说得天独厚,但对无心而言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这一次的施为,使得她体内的寒毒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非那最后一枚玄火麒麟丹不可。” “原來少君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了然地点了点头,简素心底的担忧却仍旧是不能放下:“可玄火麒麟丹一向被长老院视为至宝,赫连云归会把它用在小姐的身上么。”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百里琉笙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就转回了殿内:“谁知道呢。”看多了即墨无心的行事作风,连他都开始染上动辄就豪赌一把的坏习惯了。罢了罢了,既然都出手了,现在后悔疑虑还有什么用,还是早点回去睡吧。 “那小姐的安全……”紧随其后,简素简直快要被百里琉笙给逼疯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搞了半天连少君自己都沒有把握吗。这是要闹哪样啊,明明一直都把小姐当成宝贝一样护着疼着,连咳嗽一声都要问上半天,现在居然说不管就不管了。是他家主子疯了还是他病了。为什么才回到岛上一切就都变了呢。 掸了掸袍袖,百里琉笙毫不客气地把殿门带上,直接就将简素关在了门外:“你沒发现那个木头一样的言侍卫走了么,有他在,还需要你操什么心。” 摸了摸差点被门板夹到的鼻子,简素有点悻悻的:“也不想想我这是在替谁操这份闲心,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好意思怪我……” “再多啰嗦一句小心我毒哑了你,”满腹的牢骚才吐了一半,一个清冷中夹杂着丝丝寒意的嗓音就隔着殿门传了出來。简素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随即转身就往外走。 太可怕了,少君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又回來了,而且手段还越來越狠毒。真是的,和小姐在一起那么久,好的不学净学点坏的。还用起毒來了,也不晓得小姐有沒有给少君留下存货,万一真用在自己身上,那可就惨了。 而被他们念來叨去的赫连云归此时却顾不得那么多。将即墨无心径直带回自己的寝殿,他反手自床前暗格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一丸赤红色的丹药,,正是那最后一枚玄火麒麟丹。 “其实最初知道你的存在时,我经常想着要亲手杀了你……”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女子如玉的脸颊上轻抚而过,带着压抑的情绪缓缓游走,似是挚爱无比的触摸,又像是恨之入骨的摧毁:“那个卑贱的男人,怎么配拥有云倾,又怎么值得她十月怀胎,然后千辛万苦地生下你呢。” 指尖划过女子的唇角,那原本该是花瓣一样艳丽的绯色,如今却因为寒毒的缘故,只呈现出无力的苍白。细细摩挲着那线条优美的柔软,赫连云归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么,当年我不过是派人去给你父亲开出了一点蝇头小利,他就像条狗一样地朝我摇尾乞怜、言听计从了。明明是即墨瀚宇替他筹谋下了那么大的一份基业啊,为了我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居然就能狠得下心來灭掉即墨一族,倒也算是个人物。”说着,他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可笑之事,面上的笑意逐渐加深,又隐隐掺杂进了几分轻蔑的味道:“五国之首而已,他心中的天地,远不在我海神之殿眼中,更不会是即墨一族的眼底之物。说穿了,他就是一个鼠目寸光的小人而已,” 可是,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低微地连蝼蚁都不如的男人,娶走了他深爱的女子啊……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披上那一身嫁衣,许十里红妆,锦绣繁华,从此红袖添香,枕上鸳鸯。他几乎都能想象出那凤冠霞帔的女子笑靥如花时所绽放的绝世风华,可那样耀人眼目、夺人呼吸的美丽竟不是为了自己,单是这一点,就足够他嫉妒欲死、心痛欲绝了。 “云倾,你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來惩罚我呢。”终究忍不住笑出声來,他的眼神慢慢地渗出落寞和凄凉的色彩:“你和锦夜的女儿……呵呵,明知道她的身体里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我却还是舍不得她死,我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救她……你说,我是不是已经被你给逼疯了。” 猛地停住手上的动作,赫连云归墨色的瞳孔骤然紧缩,直接一把就钳住了即墨无心的下颚。稍一用力,他迫使昏睡中的女子张嘴,然后一刻不停地喂下了那枚丹药,接着甩手起身,竟是毫不犹豫地就离开了这处寝室。 再和即墨无心待下去,再想起那些前尘往事,他不保证自己不会在一时激愤之下误伤了她。虽然她和云倾的容貌有九成的相似,但她的生父永远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在自己尚且还不能十分平静从容地面对她之前,他需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想一想。好在他的寝殿是绝对沒有任何人敢擅自闯入的,所以哪怕只剩她一个躺在这里也很安全,并沒有其他问題要顾虑。在她醒來之前,他还是消失一段时间比较好。 而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从廊柱上跃下了一道修长劲瘦的人影來。殿外的灯火光亮映在他那张被狰狞疤痕所切割开的俊美容颜之上,无端地妖艳和诡异。只见他朝床边走近了几步,却沒有坐下,在发现躺着的女子并沒有什么异常之后,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一个纵身,就又回到了先前藏身的地方。 言归是跟着赫连云归一起进殿的,因为当时后者的心绪波动很大,所以并沒有察觉,才给了他这么一个侥幸的机会。现在的话,搞不好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什么时候又折回來,万一被发现,那可就麻烦大发了,非常时期,还是谨慎一些为妙啊。 第八十章 初见 “你说什么。赫连云归把即墨无心给带回去了。”几乎是全力把住轮椅的扶手,百里乘风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百里琉笙呢,他在干什么。为何半点作为都沒有就让赫连云归得手了。”即便不清楚上一辈之间的纠葛,可那人的心思明摆着,他就不信那小子连一丝半点都看不出來。 立在下首的依然是那个鹤发鸡皮的老者,也就是百里琉笙的授业恩师、百里乘风的近身侍卫,,无形尊者。慢慢自阴影中现出身形來,他的面容平淡无波,仍旧是那死灰枯木一般的模样:“少君沒有任何反应,只是叮嘱地祭司一定要好生照应。其他的,属下就未有发现了。” “这家伙。”狠狠地捶了一下椅背,百里乘风一贯平和的容颜之上满是怒气,竟似是动了真火:“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回岛不來见父亲也就算了,还敢來这么些有的沒的。不是说无心还昏迷着么,他怎么就能放心把她交给赫连云归。不管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一次未免也胡闹太过了。 “主君息怒,您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是最宜安心静养。”上前几步,将百里乘风搭在膝上的毯子拉上去几分,无形尊者的语调难得地轻缓了下來:“属下是看着少君长大的,他并不是沒有分寸的人,想來应该是另有安排。您先暂且宽心,等少君明日过來请安就一切都清楚了。” “安心静养……”轻扯了一下嘴角,百里乘风敲了敲自己那一双久无知觉的腿,笑意渐苦:“我如今这个样子,倒是不希望他过來请什么安了。”虽然对宫外之事始终都是牵肠挂肚、割舍不下,但他身残有恙、今非昔比,再折腾又何如。怕是连琉笙见了,都要对自己这个父亲失望不已吧,毕竟,他还是输给了赫连云归。 握着毯子一角的手微微顿住,无形尊者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却是继续低声劝慰着:“您也不必想得太多,眼下少君既然回來了,日后的形势总会慢慢好起來的。地祭司他,也不可能永远这么一家独大下去。” 叹了口气,百里乘风摆了摆手,独自推着轮椅就往内殿而去:“希望如此吧。” 明天,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即墨无心是被内府之中那融融的暖意给激醒的。因为寒毒的缘故,她的体温一直都比常人要低,寻常时候便是通体生凉,更别说此刻正是失血虚弱之后了。能保持身体的正常机能已是不易,更何谈居然还有毒性被祛除的迹象,这…… “看來你体内的玄火麒麟丹已经起作用了。”一道陌生却意外好听的男声传入耳中,即墨无心半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床边的俊朗男子,一双美目之中刹那间波光流转:“你是……”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明明是异常疏朗开阔的眉眼,却恰到好处地显出了他五官轮廓的立体和精致,一身水色的衣袍沉静无比,就好似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大气包容,温润雅致。她所认识的男子各型各款,基本上已属出类拔萃至极,有冷峻内敛如冰凛的,有沉稳大气如尘玠的,有妖娆多情如炎烙的,更有出尘脱俗如百里琉笙和俊美邪肆如澹台沉炎的。然而不知是否是年纪和阅历的缘故,即便那几人的容貌并无丝毫逊色于面前之人的地方,可一眼观之,还是觉得气度和风采差了一筹。 无形无相,不喜不哀,慈悲宽厚,温文尔雅,这个人,似乎已经领悟了上善若水的境界。 只是在即墨无心眼中,这世上从來就不会存在真正完美的人,如果真的有人能令她在一见之下便生出十足的好感,那此人一定是格外的危险,更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才能应付得來。很不巧的是,眼前这位,已经充分达到进入她黑名单的资格了。 “赫连云归。”轻轻地吐出这四个字,男子体贴地扶着她半坐起身,眼神带笑:“我想,你或许应该喊我一声叔叔。” 果然是他……即墨无心半眯起眸子,却是就着他的力道舒服地靠坐在身后的软垫之上,神情自然地好像两人一早就熟识的样子:“有劳赫连叔叔割爱,无心这里先谢过了。”这玄火麒麟丹的难得,她可是从百里琉笙口中得知了的,而今赫连云归肯拿出來也属不易,该有的礼数她还是不能少的。 “玄火麒麟丹对长老院來说是珍宝也是爱物,可于我而言,起不了它应有作用的东西,绝不比角落里的灰尘好上多少,割爱倒也算不上。”重新在床边坐好,赫连云归执起女子的皓腕,再度细细地诊脉:“和两日前比起來,你的脉息可是平稳了不少。想必再修养一段时间,旧疾就能痊愈了。” 感觉到那搭在自己腕间的两指所带來的凉意,即墨无心不由自主地就蹙起了眉。尽管医者不自医,可她也从不习惯让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如此贴近自己,不过一想到面前之人的身份,她硬是忍下了甩开他手的冲动。他毕竟还是传说中的地祭司啊,若轻易就拂了他的面子,恐怕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变得不那么好过吧。 “以赫连叔叔的神通,应该知道我此來何为吧。”忽地展颜一笑,即墨无心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只在询问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題,半是正经却又满面调皮:“如此,你还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不太合常理呢。” 将她的手放回锦被之中,赫连云归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桌前,提笔蘸墨就开始写药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我并不觉得你此來能改变什么,也不认为你可以达成你心中所想。” 报仇二字,说起來是何等的容易和轻松,可那么多年以來,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又有几个能伤得了他一分一毫。最后,站在这里笑看风云的不还是他,哪怕贵为主君的百里乘风,也只好退避三舍,踞殿不出。他赫连云归此生,真正怕过何人、又输过何人。一个小女子罢了,凭她百般能耐,终究还是会折在自己手里的,他不着急。 “是么。”勾了勾唇,即墨无心眉宇之间的光芒愈盛:“赫连叔叔这般自信,倒叫无心惶恐不安了。” 只是,这一次,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 第八十一章 交锋 和赫连云归的初次对话,是以后者的匆匆离开收尾的。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突发的紧急事务要去处理,也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因素阻止他留下,而是即墨无心的一言一行,令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让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你和你母亲很不像。”犹记赫连云归说这话时的满面沉郁和阴霾,即墨无心就忍不住想大笑出声。她是她,娘亲是娘亲,她们两个人,又怎么可能会一样呢,这个男人,哪里是真正想救自己,无非是想透过同样的容貌,去追忆再也回不去的当年幻影罢了。设想总归是美好的,可她却不是那么听话懂事的人,会让他如愿才是奇了怪了。 “哦,不知是何处不像,竟能让赫连叔叔生出这么大的感慨來,”毫不在意地火上浇油,即墨无心不出所料地看见赫连云归的面色更沉了一点,就犹如即将有倾盆大雨降下的天空,每朵阴云都积淀着满满的水汽,只消稍一碰触,顷刻之间就会电闪雷鸣:“娘亲韶华早逝,无心和她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如果赫连叔叔不介意,无心倒是想多了解一番。” 冷哼一声,赫连云归拂袖而起,竟是少有的克制不住心底的怒气:“除了这一张脸,我再找不出半点相似之处了。”他和云倾,自小相识,记忆中那张美丽的脸宜喜宜嗔,却是柔中带刚的性子,无论何时都率直果决。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诸事都是往來于明面上的人,绝不会如即墨无心这般,低吟浅笑之际却句句机锋,温柔有礼背后却绵里藏针,直令人无法招架,进退不得。 这样的女子,根本和赫连冥是同一种类型,心如蛇蝎且不择手段,素來就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哪怕她的长相那么得天独厚,也不应该、不可以和云倾相提并论。 “看來赫连叔叔已经后悔用那一枚玄火麒麟丹來救我了。”大病初醒,又和面前之人言语周旋了许久,即墨无心难免有些倦怠。半阖了眼,将身子偎进厚实的软垫之中,女子雪白的素容被窗外投射而进的阳光所照亮,看起來清癯的惊人,也柔弱地惊人:“不过,娘亲说的也不错,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有关她的事情,你就永远不会袖手旁观。” 像是无尽的暗夜被一颗迸溅的火星骤然点亮,赫连云归霎时就抬起了头:“你母亲是这么告诉你的,”云倾她,竟是这么信任和依赖自己么,即便自己身死异乡,也不忘告知唯一的女儿他的存在,这么说來,他是不是可以希冀,在她的心里,其实自己还是有着一席之地的,她对他,其实并沒有那么决绝,是这样的么…… 当然不是。 长长的羽睫在金色的晨光中轻颤,仿佛将飞未飞的蝴蝶,每一次振翅都掀起秀丽的波澜,同时,也轻易地就遮去了主人所有真实的情绪:“自然是的。否则当着海神之殿掌权人的面,我一个区区弱女子,哪里敢这么放肆,” “所以你是仗着你母亲的情面在我这里为所欲为了,”心头漫过一丝丝的暖意,将原本的失望和愤怒掩盖而下,倒是让赫连云归连脾气都不好冲着即墨无心发了:“再深厚的情意也不是这么浪费的,你的身子尚需好好将养,还是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那就多谢赫连叔叔宽宏大量了。”目送赫连云归近乎狼狈逃离的背影,即墨无心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她一向最喜欢做这样的事情。也亏得赫连云归自认为对她娘亲深爱入骨,却连那个女子最深沉、最直白的心思都不明白。她即墨一家是毁于锦夜之手,她即墨云倾的满腔情意也都是为锦夜所辜负,然而造成这一切局面的罪魁祸首,却是赫连云归。如果说像娘亲那样惊艳绝尘、温雅宽和的女子也有恨之入骨的对象的话,那绝非赫连云归莫属。偏生她一两句似是而非、难辨真假的话语就能让这个阴诡莫测、生性多疑的男人失了理智,走了神魂,她也不知是该感叹情之一字太过伤人,还是该感谢这点微妙的情绪太好用。 “既然掌握了你的命门,我就不会再给你机会逃脱了。”轻声细语,即墨无心复又阖上眼眸,在清晨鲜洁的空气中昏昏睡去:“赫连叔叔,这才只是开始啊……” 同样的早晨,在海风轻拂的海边,百里琉笙推着特制的轮椅,陪多年未曾出殿的父亲慢慢逛着。 “你的人可曾见到过无心,她现在的状况如何了,”沐浴着许久都沒有感受到的新鲜气息,百里乘风舒服地喟叹出声,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却依然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听说赫连云归把无心安置在了他的寝宫之中,亲自侍医问药不说,就连日常起居都只交代给他的心腹侍女,闲杂人等一概近不了身。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防备赫连冥等人还是根本就打算圈禁无心。” 脚下步伐不变,百里琉笙低声应着:“见是难见,不过暗中传递出一些消息倒还是能做到的。”想着自言归那里得到的三言两语,他面上的神情略有动容:“无心体内的寒毒已除,但是积病日久,自然还需要调理一段时间,单从这一点來看,赫连云归竟是用了十足的心思的。” “哼,他心怀鬼胎,花费这点功夫原本也是分所应当。”讥讽地挑了挑唇角,百里乘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是有些释然:“不管怎么样,寒毒解了就好,那一枚玄火麒麟丹算是物尽其用了,难得那家伙也有做对一件事的时候,”顿了顿,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一双凛冽的黑眸中隐有哀戚之意一闪而过:“只可惜我这一双腿废了,否则也不至于令你们陷入眼下这样困顿不堪的局面,” “父亲别这么说,是儿子不孝,沒有照顾好你,”从未见过一生强硬的父亲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样脆弱的情绪,百里琉笙半垂了视线,努力让自己维持一贯的平和心境,他也沒有料到,在自己离开的这些年里,赫连云归对海神之殿的控制居然已经达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即使父亲身为主君,与他对垒也沒有占到丝毫的上风,反而在一时大意之下被废了腿脚,当真是令人心寒,不过…… “既然儿子回來了,那以后的事情,就都交给我吧,”赫连云归,也是时候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第八十二章 平流暗涌 巍峨壮丽、庄严肃穆的长老院一角,一身白衣的长须老者放飞了手里的信鸽,看着悠远的碧空就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莫非那边又有什么动静了。”另一边的一个黑袍老者闻听此声,下意识地就扔下了原本在看的一份文书,转眸望向了自己的老朋友:“不是说少君前几日就已经回岛了么,难道如今还有什么事会让你头疼不成。” 众所周知,海神之殿地祭司座下的阴阳二护法一贯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两人自幼年习武开始就在一起,哪怕对方再细微的一个表情或动作都能知道彼此的心意,即使是同胞所出的孪生兄弟,心念相通也不过如此。是以,这二人锤炼出來的阵法威力才更叫惊人,行事作风也更为默契。眼下这情形,不过是他们平素生活中的寻常一幕罢了,倒也算不得有什么异样。 “就是因为少君回來了,才更加让人头疼啊。”揉了揉额角,长须的阳护法不由自主地就皱起了眉头:“自从天祭司一族离岛,这么些年來,我们长老院和皇室一脉一直苦斗不休。眼下主君式微,本该是祭司大人一举夺权的大好时机,偏生少君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來了……只怕这以后的日子,是要不得安生了啊。” 想到岛上目前这格外错综复杂的形势,黑袍的阴护法也是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胜唏嘘:“就怕还不止呢,我可是听说有即墨家的人回來了,而且好像还是云倾小姐的女儿。这本來身份就够特殊的了,如果她的血脉还承继了天祭司之力,那这个女子的分量可就大了去了。她的偏向,完全可能会导致海神之殿权力的最后归属啊。” “若是我沒记错,这个女娃应该是即墨家的最后一人了吧。”眯了眯眼,阳护法显然是由对方的话里感受到了更深层次的含义:“据说,早在少君幼年之时,这两人便已订下婚约,而且这次她还是由少君带回來的……”这样的关系,可绝不是匪浅二字就可以形容了的。 “诶,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摆手示意,阴护法正襟危坐,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之上满是忌惮之色:“那即墨无心如今可是被祭司大人带回了寝殿养伤呢,这样一來,双方的人情关系就扯平了。谁胜谁负,那还真是不好说。” 如她只是等闲之辈,那即便她身负血脉之力,也不过尔尔,终究也难逃被那两方掌控利用的局面。反之,如她二者兼具,那她朝向哪方,哪方就拥有了必胜的砝码。所以,他们在这里讨论这么多,其实并沒有多大的意义。因为,他们并不了解即墨无心,也无法预测,这个女子,到底会在之后的博弈中选择怎样的一条道路。 “走一步是一步吧。”站起身來,拍了拍老友的肩膀,阴护法的目光要比阳护法坦然得多:“反正我们本來也是沒有其他的选择了,多思无益,陪他赌上一把又何妨。” 关于长老院中这有关自己资质的一番讨论,即墨无心当然是不会知道的。此时此刻,她正在侍女的陪同之下悠悠地逛着赫连云归寝殿之后的花园,神情散漫,脚步闲闲,说不尽的自在逍遥,道不完的与世无争。若不是暗中不时有几道警惕的视线从她身上扫射而过,恐怕连即墨无心自己都要生出一种來修养的错觉了。 “小姐,这是祭司大人亲手种下的曼陀罗花,您看是不是很漂亮。”作为赫连云归御用的侍女,这个叫紫玉的女孩子自然是心灵手巧、八面玲珑的。察觉到自己服侍的主子连日來都闷闷不乐,她就颇为乖觉地推荐了这一处风景绝佳之地。要知道,地祭司的花园在岛上可是圣地,美轮美奂自不消说,一般人等,那也是绝对不能涉足的。同样是女子,她明白这样独一无二的美景和尊荣是何等的诱惑,所以,她自信,只要把即墨无心带到这里來,她必定会开怀展颜,那她对祭司大人,也算是有交代了。 伸手轻捻了捻那细腻嫩滑的白色花瓣,即墨无心微扬了唇角,露出一个有些疏离的笑:“再漂亮也不过是你家主子用來入药的,他对人对物的心思,可当真都是简单得紧啊。”哼,说什么亲手,那还不是因为这曼陀罗值得他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如果那只是纯粹用來观赏的鲜花,应该根本都不会出现在这个园子里吧。 “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地轻唤了一声,紫玉再聪明,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话茬。她在赫连云归身边伺候多年,形形**的人也见得不少,自有对付别人的一套方法。可眼前这个叫即墨无心的女子,就好像是上天派來考验她的一般,软硬不吃,刀枪不进,从出现的第一天起,就沒让她省过心。 偏偏素來油盐不进的祭司大人又对即墨无心出奇的好,好到连任何一点的生活细节都不会放过。有沒有按时吃药,睡得怎么样,吃住和衣物用度是否有哪里不满意的……那细致程度,让她毛骨悚然的同时不禁更加注重对即墨无心的照顾,这可是尊大佛,万一得罪了可就死定了。 “我是说他,又不是说你,紧张什么。”沒有回头也可以想象出紫玉此时的表情,即墨无心轻笑出声,毫不掩饰讽刺之意:“他要是个明事理的人,那只会來找我的麻烦,你放心就是。” “小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急急地补了一句,紫玉真心实意地想跪下跟她讨个饶。祭司大人就算再明事理也是要看人的吧。自己只是个小丫鬟,还不是谁有气都可以朝她发的。就好比眼前这位大小姐,明明就是想逼得自家主子跳脚,可偏生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发作了,她不是不清楚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家主子來了,你可以不用跟着我受罪了。”轻嗅着身前一朵粲然盛放的栀子花,即墨无心眼角余光一瞥,随即就开口截断了紫玉的话头:“走吧,你若被我连累可就不好了。” 第八十三章 戒备 “明知道她是我的人,你居然还想要护着。”远远地就已经看清了这边的动静,赫连云归一步步走近,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即墨无心,还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恍惚。温顺不带刺的时候,她还是像极了她母亲的,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她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听话和好控制,他却依旧无法对她置之不理的原因。 稍一用力掐下那朵栀子花,看着那白色的一枝在指间轻巧地打着旋儿,即墨无心笑而不答:“看赫连叔叔这一园子的花花草草,摆明了是了大功夫的。只不知道,这栀子打算用來做什么。” “不愧是人祭司的爱徒,竟是一眼就让你看出蹊跷來了。”从她手中接过那翠**滴、瓣白似雪的花枝,赫连云归的视线轻滑过女子近在咫尺的脸颊,语调深沉而疑惑:“我在你眼中,是不是就真的如此工于心计。连种个花都有千种情由、万般作用,无心,你好像太看得起我了。” “当然不是。”伸出一指轻摇了摇,即墨无心回得一本正经:“不是工于心计,应该说无利不起早才比较恰当。”难道他想说他只是因为心血來潮才种了这花么。呵呵,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子呢。 “你还真是沒有好词來形容我。”无奈一笑,此刻的赫连云归,少了那日相对之时的阴郁和多疑,看起來竟是格外的风神俊朗、温和可亲:“逛的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再陪你走上一段。” 看來这个男人是已经调整好心态來面对自己了呀。即墨无心暗暗咋舌,果然很强大,单这情绪的掌控和转变而言,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比得上的了。想着,她似乎是有些忿忿,也不管赫连云归是何反应,兀自转身就朝來时的方向而去:“不逛了,回去喝药,”她的调理过程可还差了两三副药呢,不休养好了哪來的精力跟他斗。 微笑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赫连云归的眼眸中竟似有着分外温柔的情绪在涌动:“果然还是个孩子。”不过是换了一种相处的模式而已,她居然就冲着自己使起小性子來了,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嫌麻烦。 “祭司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的紫玉躬身垂首,努力让视线固定在脚下,并不敢让赫连云归看见自己脸上难以掩饰的诧异之色。她刚刚,大概是看错了吧,祭司大人的眼神怎么可能会那么柔和。即便是对着冥大人,她也从來沒见到过自家主子有那样的表现,为什么这位初來乍到的即墨小姐能够这么特殊呢。 “继续照顾她,不得有丝毫的怠慢。”转头面向紫玉的瞬间,他已经再度恢复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对了,她有问过琉笙的事么。或者,关于主殿那边,她有说过什么吗。”他承认,最近一段时间相处下來,他对即墨无心的戒备降低了不少,可那也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全然地相信于她。按那个小妮子的性格,应该不会是那么轻易就妥协了的人吧。不背着他搞出点小动作來才叫不正常。 “奴婢只在侍奉小姐的第二天听她问起过少君的情况,之后,就再沒有了。”细细地回忆了半晌,紫玉才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而且,据奴婢的观察來看,小姐对主殿那边好像并不关心,即使是奴婢刻意挑起这个话头,她也并无任何特别的反应。所以奴婢觉得……”是不是不需要那么谨慎了。小姐她,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在暗卫林立、机关重重的地祭司寝宫,她难道还能造成什么威胁么。 生平第一次,她开始质疑主子的决定,认为那是真正的小題大做了。 “一刻也不能错眼地盯着,”冷冷地开口截断,赫连云归瞥了紫玉一眼,神情如冰:“即墨无心不是别人,在沒有摸清她的所有底细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明白了么。”虽然从紫玉所说的那些來看,她的一切行为都很正常,对百里琉笙表现出关切,对百里乘风则不甚在意。不咸不淡,不远不近,所有的尺度都把握地刚刚好。按理來说,他应该打消顾虑才是,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无懈可击,让他的心底隐约地生出了一丝不安。 不过,这样莫名其妙的感觉可不适合跟外人说明。所以,紫玉只要执行自己的命令就好,其余的,并不需要她多过操心。 “是,奴婢知道了。”略微滞了一下,紫玉还是下意识地就应了声。不知为何,尽管赫连云归御下的手段从來都不是以狠毒著称,可她在面对主子之时,总会感觉到深深的压迫和窒息。或许,这就是上位者不容挑战的威严吧。这么琢磨着,她不禁有点走神,似乎那位即墨小姐身上也有类似的气质呢…… “其他的你还是照常好了。”并沒有察觉到身边之人神思的游离,赫连云归只是继续吩咐着:“除了不要让她出这座寝殿以外,她想去哪儿都可以。另外,不要让赫连冥和她有过多的接触。” “冥大人。”恍惚之间被这个熟悉的名字给拉回了心神,紫玉愕然地抬头,满腹的疑问堵在嗓子眼上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吐出來。 “嗯,如果你有这个能力,让她和赫连冥离得越远越好。”不用看也能想到紫玉的表情,赫连云归倒是并沒有这个替她解惑的心思,提步转身就往外走去:“你离开她身边的时间够久了,该回去了。” “是。”肃立一旁,直待到赫连云归彻底离开,紫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收拾好表情缓步朝殿中行去。 祭司大人说的倒简单,照顾好即墨小姐,防备好冥大人。可是,谁能告诉她具体要怎么做么。那两个人,哪怕有一个是她可以对付的也行啊。 不过,显然赫连云归的叮嘱是晚了一步。因为,就在他和紫玉交谈的当口,赫连冥已经來到了寝殿之中,而且,好巧不巧的,正碰上了欲回自己房间的即墨无心。 第八十四章 情敌见面 “即墨小姐。”依旧是一身紧紧包裹着躯体的青色衣裙,赫连冥虚眯了一双凤眼,唇角的笑意浓厚而热烈:“你來了这么许久,我都沒能见上一面,今日还真是难得啊。”因着她是赫连云归手下第一得力之人,所以寻常这寝宫对她來说是不存在什么禁地的。赫连云归在哪里,她就能在哪里,从不会有人多置一词。 可自打即墨无心被接回來,好像她原本的特殊地位就不复存在了。赫连云归的寝宫中莫名其妙地多了好几处她不能踏足的地方,一问之下都只答说是祭司大人吩咐,并不清楚缘由。她也曾经心有不甘,试图硬闯一二來一探究竟,可往往才踏出一步就会被赫连云归的暗卫出手阻拦,而若她逼得急了,那些木头就开始下死手、出狠招,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沒有,真正是恨得她咬碎了一口银牙。其实,不去看她也能知道,无非就是为了确保即墨无心的安全,不给自己有丝毫动手的机会罢了。那个男人,要么是全然的冷酷肃杀,要么就是毁天灭地的温柔怜惜,这样天上地下的差别,无论是哪个女人,都会感到嫉妒的吧。 以一种近乎漠然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眼前这个曲线玲珑、面容冶艳的女子一番,即墨无心只是侧了侧头,语气平淡:“我以为圣使大人不会乐意见到我的,看样子竟是我想错了。”她人还未到岛上,这赫连冥就已经摆好了杀阵在那儿等着了,傻子才会认为她是真的想跟自己套近乎。这样的开场白,是不是用的有些多余了。 阴毒冷挚的目光恍若毒蝎的尾针,带着那死亡和暗夜的微光在她的面颊之上缓缓流淌,赫连冥朱唇微勾,笑容愈发甜腻渗人:“即墨小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样我就放心了。”不得不承认,这个即墨无心和她那个祸水娘亲长得还真是像,皆是明眸皓齿、云鬓花颜的绝色美人,一颦一笑都露风情,一举一动尚留余香,令人见之忘俗,心旷神怡。 当然,她是不会有这样好的心态的。这张脸,她恨了那么多年,怨了那么多年,能忍住不上前划花就已经是她修养到家了,难道还能指望更多。想想老天对自己也算是不薄的了,虽然当年沒能让她亲眼看见即墨云倾那个贱人的惨状,可到底还是把她的女儿给送到了自己眼前。哼,天祭司一脉如何,天赋异禀又怎样。即墨云倾当初那么风光如今也不过成了一堆枯骨,而自己还好端端地活着,她就不信,她会连一个小小的丫头片子都解决不了。 “所以你今天是要來完成之前沒做完的事的。”黑眸之中隐有了然,即墨无心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仍然一脸事不关己的散漫闲适:“不愧是赫连叔叔跟前的红人啊,手段当真非凡,在他寝宫之内也能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地动手杀人,无心佩服。” “不用拿祭司大人威胁我。”赫连冥极为不悦地抿起了唇,双手更是紧握成拳,一副随时都能要了面前之人命的模样:“你那医毒双绝的名头,也不过是唬唬五行大陆上的那群蠢货罢了。你以为,如果我真的出手你还会有活着的机会。” 如烟似黛的柳眉微抬,即墨无心似是不解:“既然圣使大人的手段如此之高,又丝毫不惧赫连叔叔,那我到底是因何才能从海上逃脱而出的呢。” 这赫连冥也实在是有些好笑,放着正事不做偏跑到她面前來耀武扬威,莫非她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刮目相看了。又或者说,她再怎么心狠手毒也终究是个女人,竟是因着赫连云归对自己的特殊照顾而心生嫉妒了。那她们两个此时此刻的行为,居然是争风吃醋么,而且,还是为了赫连云归。 打了个寒颤,即墨无心旋即就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太匪夷所思了,她才不要做这种事。 “你……”冷不防被人戳中心中痛处,赫连冥就好似那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跳了起來。抬手一指即墨无心的面门,她俏脸如冰,声沉似铁:“即墨无心,是你给脸不要脸,那就怪不得我翻面无情了。”说着,她再不顾事后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变拳为掌,朝着跟前之人的心口就猛击而去。 一点都沒有觉得意外,即墨无心脚步微动,侧身就避了过去:“对一个病人动手,圣使大人就不怕胜之不武么。”话音犹带笑意,像是半点都沒有将赫连冥看在眼里的样子:“而且我建议你最好是速战速决,不然这里的动静再大下去,你的祭司大人就会过來收拾残局了。” “得寸进尺。”冷冷地斥了一声,赫连冥手下的招式却是丝毫不乱,招招直冲要害,而即墨无心显然也不打算放水,每每都攻守有度,气势凌厉。两人三言两语间就拆了数十招,直从回廊下打到院落里,把寝宫里的一干侍从看得目瞪口呆,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赫连冥。”一道森冷如冰的声音恍若平地惊雷,骤然间拔地而起,炸响在这一片空间之内:“还不给我住手。” 赫连云归來了。 抽空瞥了眼不知何时站在廊檐之下的俊朗男子,即墨无心一个纵身落下,也不管赫连冥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就收了手:“赫连叔叔,你这里的待客之道可是不怎么样啊。” “即墨无心,祭司大人面前不许放肆。”在赫连云归出现的瞬间就停了手里的动作,赫连冥垂首而立,原本正等着被训话,却在听到即墨无心开口的瞬间就怒气上涌,不由自主地断喝出了声。该死的女人,在祭司大人面前还敢这么嚣张,她还真把海神之殿当成她的地盘了啊。 挑了挑眉,即墨无心沒有说话,只是看向了赫连云归,以眼神无声地示意:你的人,你自己解决。 赫连云归接收到她的讯息,不由微微一笑,缓步就朝着这里走了过來。她这是在表明她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么。这丫头,难道是回心转意了。 不过,无论是不是,该教训的还是得教训啊。看來上次他说的话是被人当耳旁风了。 “祭司大人,她……”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一道身影,赫连冥眼带希冀,却在话还沒有说完的那一刻就被赫连云归的一个手势给轻巧地打断了:“來人,把赫连冥绑去黑牢,沒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放她出來。” 第八十五章 黑牢 黑……黑牢……原本闪身而出正准备将赫连冥带下的暗卫闻听此言,下意识地就愣怔了一下,却是比当事人醒悟得更快:“这……祭司大人,就这样把圣使大人关进黑牢怕是……不妥吧。”别的不说,只怕单是长老院那一关就过不了。 但凡海神之殿治下,有谁不知道黑牢的恐怖之处。那里自成一国,关押着全天下最穷凶极恶的犯人,有着最严苛恶劣的生存环境,更充斥着弱肉强食、你死我活的丛林条例。如果说海神之殿代表的是文明与秩序,那在这个体系之下存活的黑牢就代表着野蛮和暴乱。在那里,一切都以生存为最终目的,其余任何人的情感都被视作无用之物,谁的拳头硬就可以拥有最好的资源,反之则是死路一条。 一般來说,岛上之人除非犯了诸如灭族一类的错误,才会被送去那里,否则,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像圣使大人刚刚那样,连那女子的皮毛都沒有伤到,这算犯的哪门子大罪啊。这若是就发去了黑牢,源长老应该会把他们给活剥了的吧。 “不妥。”面无表情地望向那出言之人,赫连云归语气淡漠:“那你告诉我,哪里不妥了。”这已经是赫连冥第二次违背他的意思办事了,特别是,她又一次触到了他的逆鳞。送她去黑牢而已,以那个女人的身份和能力,总不不至于会死在里面的,他并沒觉得有哪里不合适。 “属下不敢。”就算是傻子也能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了,更何况是这些常年待在他身边的人呢。两个暗卫毫不犹豫地跪下请罪,脸上的神情却是为难到了极点:“只是长老院那里……”圣使大人可是源长老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以后者那么护短的性子,一旦知晓实情,那后果可就不好估量了。 “原來都是有靠山的人,难怪一个个都这么有恃无恐。”轻笑出声,一直冷眼旁观的即墨无心到得此时才悠悠地开了口:“我看赫连叔叔你也不用为难了,反正我半点伤都沒有受,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说着,她似乎是懒得再在这里站下去,转身就朝自己的房间而去:“以后我也不打算踏出这道门槛了,免得总惹是生非的,那些监视我的暗卫也可以省省了。” “你。”沒成想这女子会这么不留情面,竟然当众把他们的心思给捅了出來。两个暗卫齐齐涨红了脸,对着即墨无心的背影却是敢怒不敢言。说起來这件事也是他们的失职,祭司大人把他们派过來固然是有监视的意思在,但更多的是要他们保护即墨无心。方才他们一见來人是赫连冥,就起了袖手旁观的心,非但沒有出手阻拦,现在更是替她求上了情。所以明知道这个即墨无心现在是在报仇,他们也喊不了半句冤枉,只能生生地受着,然后等祭司大人的最后决定。 而被那一句话给震飞了心神的赫连冥到这个时候才勉强回过了神,再顾不上朝即墨无心多看一眼,她几乎是嘶哑着嗓音跪倒在了赫连云归的脚边:“为了她,你居然要这么对我。” 她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可到头來,居然抵不过一个跟他才认识了几天的小丫头。他把她当什么,他把她那么多年的付出当什么。黑牢……他究竟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 冷冷地瞥了一眼脚边跪着的几个人,赫连云归拂袖而去,声沉如水:“绑她去黑牢,既然你们两个不放心,那就一并留在那里好了。”至于长老院,他亲自去给个交待也就是了。 “赫连云归。”嘶声喊出了那个深藏在心底多年却从未出过口的名字,赫连冥的眸色都在这一刻变得赤红:“你不会得逞的。无论是即墨云倾还是即墨无心,你都得不到。永远得不到。” 脚下步伐乱了一瞬却又随即恢复正常,赫连云归的身影径直消失在廊柱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无论是谁,他都得不到么。只可惜,他不相信呢。 而此时此刻,巍峨壮丽的主殿之中,百里乘风望着面带倦色的儿子,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轻缓:“还有三天就是祭天大典了,既然都布置得差不多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也省得届时精力不济、无暇他顾。”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鬓角,百里琉笙浅笑着摇了摇头:“父亲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误了事的。”再者,不到最后关头,他又哪來休息的心呢。现在下的每一步棋可都是至关重要啊,他不希望功亏一篑,让这么多年的筹谋和心血都付之一炬。 “我哪里是怕你误事。”扯出了一个无奈的笑,百里乘风自是清楚自家儿子的性格,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无心那边的情况如何了。近來也沒见赫连云归那里有什么动静,倒是让人忽然就不习惯了。”按理來说,祭天大典是海神之殿每隔三十年才会有一次的盛事,又恰逢双方对峙局面,他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点手脚才不正常。可偏偏这段时间以來对方都风平浪静,反倒让他心底产生了一丝隐约的不安和焦虑。 叹了口气,百里琉笙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并沒有收到什么特殊的消息,就目前來说还是一切正常的。”不管赫连云归有何打算,他对无心的能力还是绝对相信的,所以,按计划行事就好,眼下的时机也并不适合轻举妄动。 “现在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感慨了一声,百里乘风唤了无形尊者就往外而去:“走吧,我们去一趟长老院。马上要到祭天大典了,还得跟那几个老家伙打个招呼才行啊。” “那就辛苦父亲了。”笑着目送百里乘风离开,百里琉笙嘴角轻抿,思虑片刻之后竟是抬脚就去了赫连云归的寝宫。 这么多天了,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拜访一下了。 第八十六章 重逢 “少君,祭司大人此时并不在宫中,您若是要见他,还请稍晚一会儿再过來吧。”毕恭毕敬地垂首立于百里琉笙跟前,紫玉笑容甜美,嗓音柔和,却是有礼而不客气地挡在了他的面前,摆明了就是不让他进去的架势。 开什么玩笑,她刚刚不过离开了即墨无心一会儿,就出了赫连冥那一档子事儿,幸好祭司大人及时赶到,阻住了那两位的同时还沒有责怪自己,她不谢天谢地就算了,又哪里还敢再让百里琉笙进殿。眼下祭司大人可是不在呢,万一这位少君又來上一出什么,她这回怕是不死也得步赫连冥的后尘了。 想着黑牢的残暴不堪,紫玉下意识地就打了个哆嗦,挡在百里琉笙面前的身躯挺得更直了。 “我有说我是來看他的么。”对于赫连云归的行踪稍感诧异,可一想到三日之后的事,百里琉笙就释然了:“他现在应该在长老院吧。那正好,我要带即墨小姐出去走走,这就不进去了,你让即墨小姐出來就是。” “这……”被他理所当然的话给噎的一愣,紫玉简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她难道纯粹是为了不让他进去才拦在这儿的吗。这明显就是不想让他跟即墨无心见面啊。可偏生这位少君装傻充愣,非把她的意思给曲解掉,让她连继续接话的余地都沒有…… 难不成,她还真去帮忙传话么。 “怎么,不让我进去还不让人出來了。”好整以暇地站在殿门口,百里琉笙只是一脸玩味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丫鬟兀自纠结,丝毫也沒有要退让的意思:“我让赫连云归治病,可沒让他把人给我监视起來。你这般做派,究竟是得了你主子的意思呢,还是干脆就是自作主张。” 语气并不如何严厉,却是直接骇得紫玉双腿一软就跪了下來:“奴婢不敢,少君饶命,”虽然百里琉笙在岛上的日子屈指可数,她接触的也不多,可常听人说,这位少主子的性子很是奇怪,面上越是温和心中便越是恼怒,细想之下倒是和祭司大人的脾性有几分相像。所以,一碰上这等情状,她直觉就照了以往的惯例,竟是连犹豫都沒有的。 “这可还什么都沒说呢,你就喊上饶命了,若是让不知情的人听见,岂不以为这海神之殿的少君竟是个草菅人命的主。”一声女子的轻笑乍起,直引得门口二人都回身去望,却见一身素衣的即墨无心不知何时已出了内殿,此刻正闲闲地半倚在门柱之后,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紫玉,我才发现你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丫头,以前竟是小觑你了。” “小姐,”沒有想到即墨无心会在这个时候出的门來,紫玉喊了一声却是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到自己方才的那点小心思落在人家眼里就完全成了上不了台面的鬼蜮伎俩,她不由地也有几分汗颜。只是这下子她的难題就更大了,祭司大人固然不好应付,可面前的这两位又何尝是一般人呢。 “无心,不过一阵子沒见,你这嘴皮子功夫可是见长啊。”自从把她交给赫连云归,虽说时时都有音信传來,可真正已是许久未曾见过一面了。现在看她安然无恙地立在自己眼前,百里琉笙只觉得一颗心跳动地厉害:“好在是向着我的,这么听着还挺舒坦。” 自认识她以來,他就沒有离开过她身边。这么长时间以來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都融入骨髓,在不知不觉中就让他陷落、沉沦,然后变得时时刻刻都想待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喜怒哀乐,感受她的呼吸脉搏……他对她,已经有了一种近乎贪婪的野心,他开始不那么确定,等那一纸婚约解除之后,自己是否还能云淡风轻地放她离开了。 一步一步地走到这个好久沒见的男子跟前,即墨无心的眼神亮亮的,眼眸深处有着她自己都沒有察觉到的欣喜和温柔:“在这个岛上除了你以外,我还有更亲近的人么。不向着你还能向着谁。”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彼此相熟的缘故,在赫连云归身边时时警惕、步步小心惯了,乍一看到百里琉笙,她忽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來。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艘漂泊经年的小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口,能够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赖,再不用担心外界的风吹雨打、电闪雷鸣。只要他在,她就心安了。 笑着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百里琉笙的表情柔和地都快能滴出水來了:“果然是距离产生美,看來偶尔分别一段时间还是不错的。”他看得出,她很高兴能看见自己。 “所以你是打算继续把我扔在这里不管了。”半侧过头去避开他的手,即墨无心斜睨着他,神情不善:“百里琉笙,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未婚妻子的。我现在悔婚不嫁,应该还來得及吧。” 未婚……未婚妻子。,原本看着这两人亲昵举动已开始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阻拦一二的紫玉瞬间就被这个词给吓住了。她,她沒听错吧。即墨小姐居然是少君的未婚妻。,那祭司大人又算什么。她原以为主子对小姐是存了别样的心思的,否则也不可能独独对她那么特殊……可如今这局面又是怎么回事,既然即墨小姐都已经是少君的人了,祭司大人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他难道,还要跟少君争么。 而趁着她被这沒头沒脑的消息给搞蒙了的当口,即墨无心和百里琉笙相视一笑,缓步并肩就离开了这里,只余星星点点的对话,在风声中隐约传來:“悔婚是來不及了,上了贼船哪还有机会下去呢。” “你是贼么。我可不想当压寨夫人。” “不想也晚了,早干嘛去了……” “未婚妻,未婚妻……”近乎机械地呢喃着这个词,紫玉傻傻地看着那一对璧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这才感觉到了从膝上传來的疼痛,,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了。 “祭司大人……对,要告诉祭司大人……”猛地站起身來,醒过神來的女子拔腿就往长老院跑。 希望这一次还能够有所挽回,不然她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八十七章 谋 眼看着紫玉跑远的身影,即墨无心这才从不远处的花荫下走了出來,眼眸带笑却是寒意森然:“他果然沒有跟旁人透露过我的身份,难不成还真想从上面做点文章。” “有那一纸婚约在,凭他再多想头也是白瞎。”冷笑出声,百里琉笙站在她身侧,语带安抚:“放心,我父亲也在长老院呢,赫连云归要起风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说着,他探手扣上她的皓腕,却是只关切着那一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題:“只听说他给你服了那一枚玄火麒麟丹,也不知道效用究竟如何,体内寒毒可是尽去了。” 任由他一脸认真地探着脉息,即墨无心只是笑:“就算沒去也不至于这般娇弱,何况还休养了这么久呢。”那玄火麒麟丹倒真像是她体内寒毒的克星,不过三枚下去,积年的沉珂就好了个差不离,再加上赫连云归这段时日的精心调理,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可远非往日可比了。否则,之前她也懒得跟赫连冥过那么些招了。 “痊愈了就好,我们的祭司大人也难得做上一回好事。”察她无恙,百里琉笙也就安了心了,继而想起了这两日的消息往來,不由笑问道:“对了,那赫连冥是怎么回事,居然说送黑牢就送黑牢去了。” 赫连云归此人虽然手段高绝,但素來自恃身份且心性如此,一向不屑于那些阴毒下作的流派。可赫连冥就不同了,但凡她家主子下不去手、狠不了心的,她统统都乐意代劳,且往往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第一可恶之人。他是一早就想折了赫连云归这条臂膀的,只无奈那赫连冥痴情得紧,无论赫连云归对她如何绝情绝意,她都始终不改初心,着实是棘手。倒不想不过几日功夫,即墨无心就把这事儿给办成了。 随手拨弄了一下自头顶垂落的花枝,即墨无心闲闲地回了一声:“她自己撞上來的,我可什么算盘都沒有打的。”说着,就将先前之事捡了要紧的跟百里琉笙述了几件,只在最后添了一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赫连冥能居高位如此之久,区区一个黑牢只怕还奈何不了她吧。” 即便明面上是绑着进去了,可谁晓得暗地里又会搞出些什么名堂來。她可不想白动了这一遭手,总得斩草除根、除恶务尽才对。 “你是怕她还有后招。”挑了挑眉,百里琉笙自然清楚她的意思,当下就促狭地笑了:“交给我好了,保证让她进得出不得。”赫连云归手底下有人,他手底下难道就少了不成。小事罢了。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展颜一笑,即墨无心想起之前简素传來的消息,随即便又正了脸色:“我听说,你打算在祭天大典上动手。” 來之前,她对海神之殿的一应事宜可都是进行过恶补的,这其中,当然也少不了这一项。据说这祭天大典原本是海神之殿皇族专做祭祀之用的,后來皇权式微,不知怎地就慢慢演变成了两派划分势力的仪式。眼下百里乘风受制于赫连云归,而长老院的一干人等又以后者马首是瞻,想必这一次双方都是要尽力一搏了,百里琉笙挑这个节点发难,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看目前的形势,似乎在时间上有点紧啊。 只听这一句就明白了她的担忧,百里琉笙叹了口气,显然也是有点无奈:“我父亲双腿已废,今非昔比,我方的劣势已现,再禁不起拉锯战的消耗了。”所以,能速战速决是最好的了,只要他们布置得当,打个翻身仗也不是不可能。 “百里叔叔的腿……”惊讶地瞪大了眼,即墨无心并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很严重么。是不是赫连云归干的。”虽然她和百里乘风尚未谋面,但这个男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和长老院缠斗那么些年,还培养出了百里琉笙这么个儿子,想來也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可即便就是这样的人,还是生生被废去了双腿…… 在外祖一家逃离之后,这岛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点了点头,百里琉笙眸色暗沉,声带喑哑:“大夫说,这辈子或许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了。”他那么傲气而决绝的父亲,忽然之间就好似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在寝宫之中形同幽闭,连行动都要看人脸色。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恨不能把赫连云归扒皮抽筋,直叫他也尝尝那苦痛的滋味才好。 以手轻覆上百里琉笙的手背,即墨无心抿着唇,安慰的话语悬在嘴边却是无论如何都难开口。她比谁都更加理解这种至亲至爱被伤害的痛苦,那剜心剔骨一样的残忍和凄楚,简直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岂是一两句轻描淡写就可以安抚得过的。然而思虑良久,她终究还是低低地出了声:“别难过,这些血债,我们一笔一笔地跟他讨回來。” 而且,也不会很久了。她想她已经可以预见到赫连云归的最后结局了。 是夜,赫连云归站在即墨无心的房中,看着那兀自对镜理妆的女子,他的气息不自觉地就跟着沉静了下來,好像纵使是有天大的火气,他也不能对着这样的一个人去发泄。 “你就沒有什么想和我说的。”立在她身后许久,见她始终都沒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哪怕赫连云归再三压抑,也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静默。 慢条斯理地梳着自己的那一头青丝,即墨无心头也不回:“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再晚一会儿我可就要去睡了。” “你这是要赶我出去的意思。”皱了皱眉,赫连云归沒有想到在自己的寝殿中竟然还会碰上这样的待遇。这丫头一贯就是來气他的,可他偏偏对她放心不下,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了。 手里的动作不停,只着一身素白中衣的女子大方得紧:“这是你的地盘,我哪能赶你,你要想打算看着我睡觉我也不介意。”她就不信这个人还能无赖到这种地步了。 “你……”一时语塞,赫连云归怒极反笑,转身刚要离开,却又在抬脚的瞬间停了下來。背对着那一道窈窕的身影站着,他的声音低沉悦耳,隐约掺杂着一抹寂然和苦楚,刹那间直直地坠入人心:“你和百里琉笙,还是铁了心地要置我于死地么。” 第八十八章 地狱 手中的象牙梳蓦地停住,即墨无心望着菱花镜里男子的背影,只觉得那一抹黯然沉色竟好似是个无底的黑洞,幽幽地吞噬了所有的光亮,惟独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茫然:“你就那么,恨不得我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即墨无心索性扔了手中的梳子,转过身來朝向赫连云归:“你也说了我只是在此处休养,并不是囚犯,那我和百里大哥见面叙旧又有何不对,如何就成了我们要置你于死地了,这顶帽子,未免扣得太重,我可不敢受着。” “见面叙旧……呵呵,好一个见面叙旧。”闷闷地发笑,赫连云归缓缓地回过头來,嘴角的笑意却是比方才的那一道背影还要寂然:“看來早在很久以前,你们就在商量着要怎么样除掉我了。” 唇角的线条逐渐冷硬,即墨无心盯了他半晌,只道:“你非得要这么说话么,” 她倒宁愿赫连云归还是那副世外高人打禅机的模样,纵然眼中分明心底清楚也不予以点破,只一味老奸巨猾地暗地施为,那她或许还能毫不在意地应对。可是如眼下这般,几乎叫她看出了他眼底的悲凉和凄绝,她反而不习惯了。 “你非得要跟我装傻么,”大概也是为数不多的耐性被她给消磨尽了,赫连云归大步走到即墨无心跟前,猛地俯下身來,高大的身躯差不多将她整个儿给罩在了里面:“无心,不管以前你如何看待于我,我都不在意。可这么些时日相处下來,我赫连云归对你如何你自是清楚的,难道在你眼里,我依然还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十恶不赦之徒么,,” 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颜,即墨无心发现自己在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題才好。 打从知晓赫连云归这个名字以來,这个人就是自己认定的仇人,她始终坚信是他害了娘亲、害了外祖一家,却从未去想过这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说实话,在初识他的那一刻,她是十分诧异的。因为这个男子,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都不像是会做出那等残忍之事的人。即墨无心向來自诩直觉精准过人,不说锦夜那等道貌岸然之辈,便连只搞了点小动作的炎烈都沒能逃出她的感知,可赫连云归,只有赫连云归,她竟是一直都沒有察觉到他半分的险恶之处。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绝不会有人冒名顶替,她一定会以为是自己找错了报复的对象。 至于他对她的照顾,那就更加不是什么需要质疑的事了。事无巨细,每每躬亲,即便明知自己是在使性子或者故意激怒他,他也多半只是一笑置之。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她莫非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么,只是…… “你对我体贴关怀,我很是感激,但不知你现在看到的,到底是即墨无心还是即墨云倾,”如斯之近的距离,两人几乎是面贴着面了。她能够分明地看到他眼眸深处积淀的纠结和痴迷,她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和速度,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面颊。赫连云归,已经完完全全地把她当成了娘亲的替代品,不仅是因为这张相似的脸孔,更因为她的体内还流淌着娘亲的血液。 从某种程度上來说,她即墨无心,本就是即墨云倾的延续。无论是从生命的意义,又或是存在的必要。 “有区别么,”维持着此刻暧昧不清的接触,赫连云归的声音听起來有些含糊:“莫不是,你很在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他轻抚着她垂在脑后的长发,却也同时固定住了她的头部,并不允许面前之人有丝毫逃开的可能:“无心,你只会是百里琉笙的‘未婚妻’了,因为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成婚的。” 男子微凉的唇瓣在她面颊之上轻轻游移,犹如蜻蜓点水,带來微妙温差的同时也让眼下的情形变得无比的诡异:“你这么做,对得起我母亲么,你明知道我不是她,却还要如此,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母亲的爱,” 并不因为她的话而有片刻的凝滞,赫连云归捧着她的脸,削薄的唇顺势下移,略一侧头,已是直接印上了即墨无心的。以一种令人酥麻的力度轻轻噬咬着那一抹绯色,他竟似是圆满地喟叹出声:“你是她血脉的延续,我对她的爱,自然也应该由來你延续。”说完,他再不打算给即墨无心开口的机会,略一松开她的唇瓣,长舌就紧跟着直驱而入,半点都不让她有喘息和反应的时间。 他想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从当年的即墨云倾,再到而今的即墨无心。现在,终究也算得偿心愿。 男子和女子生來就有的差距令得即墨无心也无力反抗,更别说赫连云归的武功修为本就皆在她之上,眼下这样激狂的时刻,她除了生生受着、再不去激怒他以外,居然是毫无办法可想。但见唇齿间的纠葛愈发猛烈,她被他的双手死死地禁锢在怀中,两个人的身躯紧密贴合,温度高得似乎都能将空气点燃了。 这样的赫连云归,还是初见之时那个天人之姿、温润如水的男人么,即墨无心勉强地睁着眼,看着对方脸上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沉醉,心中一跳,突然就沒來由地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同情和怜悯。 娘亲对他而言,大概就是一剂能让人上瘾却永远也戒不了的毒药吧,面前这个状若癫狂的男子,不知是花费了多少心力,才能将这样炙热的情意压制下去,只以平素那一贯的淡然表情应付着周遭的一切。单看那样平静的外表,估计沒人知道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身在地狱,心向人间么,暗自苦笑,即墨无心阖上双眼,慢慢地伸手环住了赫连云归的腰。 罢了,罢了,她原早就是地狱里的人了,如今又何惧沉沦呢, 第八十九章 异动 而不同于这边的旖旎温存,此时此刻,百里琉笙看着百里乘风在灯下拉长的身影,面上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就凝重了起來:“父亲是说,赫连云归当场就驳了我和无心的婚事,”那个一向温和内敛的男人,真是很难想象他发作起來会是个什么样子。 “嗯,还是当着长老院那一群老家伙的面,我原以为他多多少少会收敛着些的。”揉了揉眉心,百里乘风显然也是有点意外了:“他明明早知道这件事,却一直隐忍不发,只待我提及要在祭天大典上为你们证婚才开口,看來也是有备而來的。”思及赫连云归当时的脸色,百里乘风也忍不住心下感叹:他那样子,分明就是动了真怒了,倒也算不得是全然的作假。只是这怒气到底冲谁而來,那就不得而知了。 “知道当年那一纸婚约的人本就只有那几个,且那源老头子还是个两面三刀的东西,他自然也是要震震场子的。”冷哼一声,百里琉笙随手倒了盏清茶递给自己的父亲,神色寡淡:“所以到后來竟不了了之了,” 接过茶盏,百里乘风毫不客气地白了儿子一眼:“你爹我是那么好相与的人么,真当我是软柿子可以随意捏不成,”既然人家都不打算让他下台了,那他少不得也要豁出面皮去撕扯一番:“这可是我家娶媳妇儿,他不同意有什么用,就算他这些年在岛上呼风唤雨地惯了,那也得看他手下的走狗们肯不肯乖乖听话啊。” “父亲的意思是……”好看的眉头微微上扬,百里琉笙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并不敢十分的肯定。 “你还记得为何即墨一族逃离之后会引发岛上内乱么,”抿了口杯中的茶水,百里乘风的眸色沉不可言:“不单是因为他们带走了有关大陆势力的重要信函,更因为,天祭司一脉本就是维系海神之殿权力的所在。”处在这个关节点上的人走了,整个构架在一夕之间崩塌,所谓百年传承的神级势力终究也不过如此而已。 鲜少听见父亲提起这一茬,乍闻此言,百里琉笙也是颇为感慨:“是啊,即便是失去了血脉的庇佑,他们的存在也是不可或缺的。可偏偏赫连云归以此为由,竟是想彻底打破这种平衡,但却无人知晓,那地狱往生一早就不在我们手中了。”所以,现在想來,赫连云归应该是一早就有谋划的,只是谁也沒有料到,自即墨瀚宇开始,天祭司的血液竟是再奈何不了那种霸道残忍的毒药了。 “就算在我们手里,莫非我还能将长老院的人统统毒死了不成,”眉头紧锁,百里乘风摆明了是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偏偏那群蠢货就喜欢偏听偏信,总觉得我一定容不下他们一样,这下倒好了,眼看恢复了血脉之力的即墨后人回來了,还是以你未婚妻的名义回來的,又一个个开始急得跳脚,生怕我要拿他们开刀,却是变着法地讨好起我來了。” 这也是赫连云归的地位会受到影响的根本原因,只是这样一來,倒不清楚那人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要将无心留在身边了。是想将这唯一的血脉之力占为己有,还是想将当年在云倾身上沒有得到的全都拿回來,好吧,百里乘风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哪一种心思,他都接受不了。当初的他就沒能护得了云倾,难道现在连她的女儿自己都要保不住么,如果是这样,那他死后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那个女子,当真连这一世都白活了。 撇了撇嘴角,百里琉笙想到那群人的嘴脸就莫名地觉得反胃:“无非是一群跳梁小丑,暂时还不用去计较什么。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赫连云归那边,我总觉得他这次的反应很不寻常,和他以往的行事风格未免也差得太远了一些。”虽然他跟那个男人接触的并不多,但他从直觉上就能察觉到十足的不妥,这一点令他很是不安。 “这话倒是不错。”点了点头,百里乘风对儿子的观察力还是颇为认可的:“赫连云归此人素來高深莫测,当年哪怕他对即墨瀚宇逼的那么紧,也从不在面上露出半点端倪。今日在长老院这一番,依我看來,竟是过激了。”如此说來,他不是因着无心的关系而不由自主地情绪外露,那就是他故意在人前演戏好让自己掉以轻心了。当然,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一些。 “还有他手中的地狱往生。”继续细数着种种危险,百里琉笙的面色并不十分好看:“虽说这种毒药一向是以极难驾驭而闻名的,可一旦寻到使用它的法子,恐怕它会成为赫连云归的第一利器。单看他之前在厚土国使的那一招,想來应该是研究地极其透彻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他手下的各方眼线都沒有传來与之相关的任何消息,足见赫连云归隐藏至深。他可不信那么好用的东西会被束之高阁。 长长地叹了口气,百里乘风摩挲着手中已然冷却的茶盏,眼神越发的暗沉和幽深:“事情越來越复杂了,可见也是快要到尾声了。”就是不知道这结局最终会是谁的啊。 “无论怎么样,祭天大典上还是按照计划行事。”眯了眯眼,百里琉笙的脸容之上有一抹忧虑隐隐闪现:“但愿诸事顺遂,否则这一场豪赌会血流成河的。”他从不怕输,他怕的,只是再沒有重新來过的机会。而这一次,他选择的是孤注一掷。 “我看我明天还是亲自去赫连云归那里走一趟,于情于理,我都有必要见见我的未來儿媳妇吧。如果可以,我会把无心带回來的。”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案几之上,百里乘风推着轮椅,径自往内室而去:“放心,纵然是豁出性命,我也绝对不会让她有事的。”为了自己的儿子也好,为了即墨云倾也罢,他所能做的事,已经着实不多了。 第九十章 状况之外 翌日一早,百里乘风就出现在了某人的寝宫之中。看着赫连云归那一身素白单衣的样子,他就难掩诧异地挑了挑眉:“你这是……才起么。” 虽然他对赫连云归着实沒有好感,但毕竟相识多年,他自认对这个男人还是十分了解的。无论赫连云归呈现在外的是何种情状,他骨子里的严苛和谨慎总是难以改变的。可眼下,偏生这一贯装束整齐到近乎变态的人以这样慵懒散漫的姿态出现在自己跟前,实在是让他有些吃惊了。而且,如果他沒看错的话,赫连云归似乎心情不错。 “偶尔偷一回懒,还偏偏就让你看见了。”半倚在窗前,赫连云归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间的轻松自如就好似彼此之间从來就沒有过任何的隔阂与龃龉:“无事不登三宝殿,难得你居然还会主动來找我,倒叫人受宠若惊了。” “如果无事,你觉得我会愿意踏进这里哪怕一步么。”敛了敛心神,百里乘风并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意:“不管你究竟是何想法,祭天大典之上,我说过的事情绝不会有丝毫的改变。”说着,他略微一顿,这才继续一字一句地沉声道:“我要接无心回去,你,休想阻止。” “哦。”双手环抱,赫连云归浅浅一笑,说不出的温柔邪肆:“既然这样的话,你还來找我做什么,直接把人带走不就可以了么。” 回以一个同样意味不明的笑,百里乘风完全沒有要示弱的意思:“好歹你之前也帮过无心,看在这个情面上,我也得亲自來跟你打声招呼。” “以什么身份。”听到这若有所指的一句,赫连云归的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冰寒:“我说过,你所谓的婚约我是不会承认的,哪怕你在祭天大典上宣布也是无济于事。换句话说,”他紧盯着百里乘风的双眸,字里行间都透出了阴郁的味道:“我是不会让她嫁给百里琉笙的,所以现在,你也不需要來跟我打招呼。” 并沒有被他的这一番话给激怒,百里乘风全然是一副百毒不侵的模样:“你还是那么固执,只是,我也说过,这一次你休想阻止。”说完,他也不顾赫连云归是何反应,径自推了轮椅就朝外面行去:“既然你都说不用跟你打招呼了,那我就直接去见我未來儿媳妇了。” “不送。”依旧维持着站在窗口的动作,赫连云归此时的神情反而明快了起來:“百里乘风,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你的掌控之中的。” 而与此同时,即墨无心正在紫玉的服侍下梳妆。但见镜中女子云鬓轻挽,眉目如画,粉黛未施已是绝丽之姿,单是这般看着就足够赏心悦目,更何况她还有那么显赫的身份呢。紫玉悠悠地叹了口气,她大概也能琢磨出自家主子的心思了。 看來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是无论何时何地都适用的,只是之前的冥大人不是主子的心头爱。这不,一碰到即墨小姐,瞬间就成绕指柔了。那两人昨晚可是在一起待到深夜的,她还看见祭司大人出來的时候面色格外的好看,虽然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但显然是互诉衷肠了。可小姐和少君的关系,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啊…… 一时之间,紫玉竟是全然理不出一个头绪來。好在如今要处理这种局面的并不是她,否则光动这一个脑子她就可以直接去死了。 “小姐,主君大人來了,您要见他么。”想着方才赫连云归派人传來的话,紫玉稳了稳心神,轻声发问着。 那次百里琉笙的事情已经让即墨无心很不待见她了,所以她自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再者,这个消息是祭司大人传过來的,想必不会有什么大碍,她如实照办总是对的。 “主君大人。”好看的眉头微蹙,即墨无心似乎有点茫然:“百里乘风。” “是,就是少君的父亲。”小心地提醒了一声,紫玉总觉得今天的即墨无心有些怪怪的。明明昨天看见少君的时候很亲近啊,怎么今天一听到主君來了竟然是这样的反应。难道只是因为她跟主君不熟么。 定定地望着菱花镜里的女子,即墨无心轻抚着自己的脸颊,依然是有些恍惚的状态:“他來做什么。赫连云归让他來见我的。” “小姐,您……”越发觉得即墨无心的语气不对,紫玉低唤了一声,却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继续说下去。说不上來哪儿奇怪,可她就是感觉面前的这个女子和前些时日不太一样了,好像,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而且,如果沒错的话,她刚刚居然能从她的话语之间听到对祭司大人的依赖……这一点,在即墨无心身上应该是最不可能产生的情绪了吧。 这么说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会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了。又或者说,是发生了些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的事情。 “算了,我去见一面就是了,看你脸色难看成这样。”从镜中瞥见身后之人的满面纠结,即墨无心撇了撇嘴,颇有几分不以为然:“赫连云归要怪也怪不着你,用不着愁眉苦脸的。”说着,她悠悠地站起來,转身就朝屋外而去,却在推开门的一刹那就愣在了原地。 “你就是无心吧。”独自在院中等候,即便是坐在轮椅之上,百里乘风依旧是优雅而雍容的:“我是百里乘风,琉笙的父亲,你可以喊我一声伯父。” “伯父……”静静地看着那个陌生而又隐约透出几分熟悉的人影,即墨无心往前走了几步,却又下意识地跟他保持了距离:“你來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不日就要举行祭天大典了,你的伤势也无碍了,再住在这里未免不妥,所以我來接你回去。”把她对自己的态度归结为彼此的不熟稔,百里乘风微微一笑,言语之间一派长辈的慈祥与关切。 “回去。回哪儿去。”始终笼在眉目间的清冷于这一刻彻底化为疑惑,即墨无心的声音恍若一道惊雷,重重地砸在了紧跟在她身后出來的紫玉心上:“我为何要跟你回去。” 第九十一章 画风突变 “无心,你……”哪怕并不熟识,在这样的时刻,百里乘风也能够看出面前女子的不对劲了。按照琉笙平素的言语來推断,即墨无心看见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般反应。那感觉,就好像是她对他存在着戒备和不信任,在提防的同时还对彼此的关系充满了困惑与好奇。 那素未谋面的即墨无心,应该是这副模样么。似乎,怎么看都不对啊。 “就算我不拦着,她不愿意跟你回去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声轻笑突兀地在这一地古怪沉静的氛围中响起,却是瞬间就抓住了院中三人的心神,使得他们下意识地就都朝声源处看了过去。 “赫连云归,”一双漂亮的眸子在刹那间染上华彩,即墨无心唤了一声,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你怎么现在才过來。” 强忍下心中那极端的惊异之感,紫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觉自动地从一旁退了出去。她家主子总算是來了,那接下來的事就跟自己沒有关系了,便是情况再混乱也不应该由她去多置喙些什么。她总感觉以目前这几个人的阵容來看,说出來的东西绝不适合让她听见,还是识趣地消失比较好。 “怎么,就这一会儿还闹起小脾气來了。”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依然是一袭水色长衫的赫连云归走到即墨无心身边,神情温和,语调款款,有着情人间特有的一种温柔情愫:“好了,既然已经见过乘风了,那想必也都认识了吧。” “嗯。”点了点头,即墨无心对此却是不甚在意:“主君大人,你刚刚说祭天大典将至,我再呆在这里恐怕不妥。只是,我跟你回去,难道就更为妥当么。” 难以置信地盯紧了那和赫连云归并肩而立的素衣女子,百里乘风面露失望:“你叫我主君大人。”她是云倾的女儿啊,明明该跟赫连云归不共戴天才是,可为什么他竟然能从这两人相处的模式中感受到亲昵和默契呢。之前琉笙跟他说的那些,难道全是假的。 “否则呢。”神情寡淡地看着他,即墨无心柔顺地偎在赫连云归身边,那全然放心和信任的姿态,仿佛他们两个才是一国的:“所谓我和百里琉笙的婚约,从始至终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如果连我都不承认,我倒想看看你们还能怎么收场。” 心头的古怪之感更甚,百里乘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也不接话,反而朝向了一旁浅笑不语的赫连云归:“难怪你会那么好脾气地任由我过來寻她,原來是早有准备了。” 虽然赫连幽与赫连冥是众所周知的蛊毒高手,但沒有谁比他更清楚,若论真正手段了得、不露痕迹的,恐怕非眼前这个男人莫属。即墨无心此刻的状态着实不对,如果不是赫连云归在中间动了什么手脚,那就完全沒法解释了。 揽住即墨无心的肩,赫连云归的笑容越发浓郁:“你也都听见了,不同意这场婚事的可不止我一个。乘风,我记得你说过,太过一意孤行可不是好事啊。” “一意孤行确是不好,可用些小人伎俩歪人心性似乎更加见不得人吧。”面上的神情逐渐积淀而下,因着心中有数,百里乘风反倒淡然了:“反正人我也见到了,这一次也算不得是空手而归,至于其他的么……”说到这儿,他不由停了一停,看向即墨无心:“日后你会明白的,有的人,始终是不能轻信的。” 眉头微动,即墨无心朱唇轻启,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沒有出声。只一双清灵的美目牢牢地盯着百里乘风,好像只需要一眼的功夫,就足够将万般情由都诉说清楚。 “乘风说笑了。”毫不在乎他的话中深意,赫连云归侧头看了看安静靠在自己怀中的女子,一抹柔和之色自深眸中一闪而过:“说起來我也打算在祭天大典之上公布我的婚讯呢,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啊。” 将一线戾色深藏眼底,百里乘风的笑容依旧使人如沐春风:“我有容人之量,倒是不会像你那般反应过激。只是到底哪桩婚事能成,恐怕还要拭目以待啊。” 只是,话虽如此,这其中的变故究竟由何而來,他还需要好好去查探一番。也不知道琉笙那小子要是看见方才那一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估计难保不当场失控吧。也幸亏今天來的是他,不然这事态如何发展可就难说了。 “那就各凭本事吧。”带笑目送那个坐着轮椅的男子缓缓离开,赫连云归的心底不知为何竟是突然地掠过了一丝惊惶。然而还不等那一点点的异样完全成形,女子特有的娇柔嗓音已是轻轻地在耳畔响起:“你要在祭天大典上做什么。” 适时地收回已经有些飘远的思绪,赫连云归将即墨无心紧拥入怀,下颚轻搁着她的发顶慢慢摩挲,竟显出了十分的温存和小意來:“自然是宣布我们的婚讯了。无心,我说过你只能嫁给我的。” 脸颊贴着男子的胸膛,感受着那无比沉稳的心跳,即墨无心只是轻笑:“我可还沒答应呢,你这话可说的早了。” “不嫁我,难道你还打算嫁给百里琉笙么。”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赫连云归略有不满:“你逃不了的,无论如何都逃不了。”当年让云倾逃走已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人任何机会了。 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即墨无心的嘴角却是高高地勾勒而起:“是么。” 逃。呵呵,她打从一开始就沒准备要逃啊。 而在这处院落的某个角落里,一个人影静静地潜伏着。望着那两个相拥在一起、唯美地好似一副画一般的男女,也只有默默叹息的份:现在的状况真是越來越复杂、也越來越热闹了,真不知道再发展下去会是个什么样的走向。 或者,一切都要等到祭天大典那天才会得到答案了。 第九十二章 蓄势待发 几日的时光转眼即过,岛上众人在经过一番低气压的忙碌过后,终于是迎來了期盼已久的祭天大典。 要知道,这些年來,两方势力博弈的局面已经维系了太久太久,虽然明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的动静弄得两边人马皆是疲乏已极。除却一干高位之上的人,普通岛众无不希望其中能有一方最终胜出好结束彼此的纷争和缠斗,也免得两败俱伤,使百年基业就此沒落下去。而这一次,在外游历多年的少君回归,据说还带回了云倾小姐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天祭司一族的最后血脉。如此阵容汇聚而來,想必是一定会分出胜负的。单是这样想着,就足够他们欢呼雀跃了,至于其间过程会怎样,已经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了。 “看來海神之殿对这两种花有特殊的偏爱啊。”在悠扬回荡的洪钟之声里,远望着那逐渐聚集起來的人群,女子柔婉悦耳的嗓音依旧清晰。一袭华丽繁复的水色裙袍,即墨无心的一头墨发高高挽起,一张精致秀雅的脸孔更是难得地细细描摹过,透出高贵气韵的同时也显出无上的芳华艳色,只一眼便知什么是倾国倾城、什么是绝世无双。光是这样淡淡地站着,就有了令人目眩神迷的风华,真不知道在一颦一笑之间又会如何的活色生香、勾魂摄魄。 身着同样色调的赫连云归面容带笑地站在她身后,视线随着她的目之所及也投向不远处那红白两色的花海,语气温和地令人心醉:“白莲和彼岸花本就是海神之殿皇权和神权的象征,每到重要场合,大抵都是这样布置的。” “一白一红,一则清丽一则妖冶……还真是极端啊。”眯了眯眼,即墨无心低喃了一句,一脸的若有所思。原來在海神之殿莲花象征的是皇权,难怪那时候师父会以两色莲花來作为幽冥鬼谷中人的标记。想來,应该是在很早的时候,天祭司和人祭司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了。那时候地祭司一支独大,也怪不得外祖和师父都会背井离乡,只在五行大陆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生活。 “你喜欢哪一种。”轻扯嘴角,赫连云归望着女子美好得恍若幻影一般的侧颜,像是不经意似的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自然是彼岸花了。”全然沒有察觉出个中深意一样,即墨无心眼神不变,随口回道。 那妖冶的红色可代表着毁灭和新生呢,怎么能不喜欢。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过去了。”得到这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赫连云归面上的笑意愈深,顺手牵了身边女子的柔荑就朝着那一片花海中央的广场而去。钟鸣十声,就要开始祭天了,如今五声既过,料想关键人物也都要登场了。 “源长老,祭司大人真的已经作出最后的决定了。”眼看着那相携而來的两个人,阴阳两护法的脸色皆是有些怪异。前几天主君和地祭司在长老院当众闹翻的一幕他们可都还记着呢,现在就來这么一出……祭司大人这是明摆着要打主君的脸啊。 “要不然他为什么会毫不避讳地让那个即墨无心住在他的寝宫里。”面如枯木、身形伛偻的老者眼神阴鸷,想着那被投入了黑牢的赫连冥,他就不由自主地冷哼出了声:“不过也是个被美色迷了心智的男人而已,当年是即墨云倾,现在又是她的女儿。” 赫连幽跟赫连冥两兄妹可都是他的关门弟子,前者早些时候被赫连云归派去了五行大陆,至今音讯全无就不说了。如今为了个不知从哪儿冒出來的女人,居然还把他最心爱的小徒弟给扔去了黑牢,他赫连云归还把自己这个大长老放在眼里么…… 皱了皱眉,阳护法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源长老慎言啊。且不说祭司大人听到了会怎么样,单是那即墨无心,可就绝非池中之物了。” “哼,她当然不是普通的角色。”一双浑浊的老眼紧紧锁定着那个仿佛画中仙一般的女子,源长老抬了抬眼皮,闷声继续道:“当年自即墨瀚宇始,天祭司一脉的血液便失去了效用,连自小就天赋异禀的即墨云倾也不例外。可这个即墨无心,据说不仅恢复了血脉之力,而且有远超即墨先祖的趋势。” “倒是听说她以一己之力解除了厚土国的重度瘟疫,难道就是依靠着血脉的力量么。”阴阳两护法曾一度依从赫连云归的命令在裂金国潜伏,因此之下,对于厚土国瘟疫的内幕,却是比寻常人了解地更清楚的:“虽然那是地狱往生稀释了好多倍之后的产物,可她能解,本身就是一件奇事了,如果真如您所说,竟是解释的通了,” “这世间能解地狱往生之毒的,除了即墨家的奇效血液以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吗。”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那越走越近的一男一女,源长老索性一屁股坐了下來:“而且,前段时日是赫连云归一直在替她调理的,沒有谁会比他更明白即墨无心的状况了,” 阴护法似有所悟地摸着下巴:“这么说來,这个消息是祭司大人确定了之后告诉您的。” “否则我怎么会由着他这么胡來。”冷冷地接口,源长老对于这个违背了自己心意的决定还是愤懑不已的,赫连云归身边的位置本应是冥儿的,如果不是急需把即墨无心拉到己方阵营,他何必要强忍了这一口气。偏生冥儿在那边受苦的同时他还得看着这两人在自己跟前晃悠,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叫人憋屈的事儿么…… “那就是说这件事本身是可以确定的了,”同在长老院那么久,对于彼此间的那点小心思也都是知道的,阴阳两护法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沒有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如果是这样的话,无论祭司大人是出于私心还是为了大义,我们都必须要支持他了,” “我们同意与否不过都是小事儿,真正值得重视的主可是他们呢,”用下巴指了指那同样是缓步而來的一行三人,源长老的面上显出丝丝讽意:“走着瞧吧,事情不会那么轻易就结束的,” 第九十三章 心结 从來沒有想过,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和他人携手而來的画面竟会是如此的刺目碍眼,哪怕自恃心性淡漠如百里琉笙,也是差点就沒能忍住情绪的外泄。虽然打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些许端倪,也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瞧见这一幕的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地愤怒和嫉妒了。 “即墨小姐和她母亲长得很像。”一道刻板而嘶哑的嗓音状似不经意地响起,却在一霎那就唤回了百里琉笙的神思:“不过,圣女大人和她比起來,似乎还是少了些什么。”一双浑浊的眼睛难得地有了焦距,无形尊者看着站在赫连云归身旁的少女,神情颇有几分复杂难言。 当年的即墨云倾是天祭司一族的掌上明珠,更是海神之殿万众敬仰、人所渴慕的圣女大人。那样一个在赞美与喝彩声中长大的女子,固然冰雪聪明、风华绝代,却也终究只是一个拥有着令人瞩目资本的对象罢了。可即墨无心并不一样。乍看之下,她并沒有她母亲來的惊艳明丽,但却胜在那一股仿若与生俱來的清傲风骨,举手投足间潋滟生辉,在最初的平淡过后直让人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点眼光。 这样宝剑藏锋的圆融低调,光华自蕴的同时又显出十分的危险神秘,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出手对付了自己的亲弟弟,无形尊者总觉得这个少女的一颦一笑都流露出隐隐的血腥和戾色,叫他悚然而惊却诧异莫名。 “相貌再类似也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想着这些年來自己打探到的有关即墨无心的丰功伟绩,百里乘风不由自主地就叹出了声:“若是云倾当年能有这个丫头一半的手段,想必天祭司一脉也不会落得如今的这个下场。”归根结底,无论是他还是即墨云倾,骨子里都少了几分狠辣和决绝,所以,他们硬不下心肠,也到底还是输给了赫连云归,且各个都结局惨烈。 好在,他们的子女并沒有受到同样的影响,只希望这一次,靠这些小家伙们可以力挽狂澜吧。 眼神依然凝固在那一道身影之上,百里琉笙的嗓音沉沉地坠下,仿佛能够在遍地尘埃中激起一片郁色:“很多教训都是用血的代价换來的,一个女子的手段也并非是生來就能如此强硬。”父亲和尊老的话虽然并沒有什么错处,可对无心而言,未免有失公允。这些长者,对那一个已然逝去的女子怀有太多的怜惜和袒护,却独独忘了,眼下的这个烂摊子本不该是由他们这一辈人來收拾的。 眼看着自己试图逃避的那点私心被儿子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百里乘风微微汗颜,心底的愧疚却是瞬间就如潮水一般奔涌而來,再沒有了半分可以压抑而下的可能性:“琉笙,对不起……是我们,做的不够好……”他和云倾,尽管都是为人父母,但不可否认的是,一直以來,他们都沒有尽到自己的心力和责任。他们的心太小,小到只容下了自己那一点点不能为人所道的情绪和心怀,除此之外,竟是连亲生的骨血都摒弃和遗忘掉了。 而这些从來就沒有享受到他们丝毫庇佑和关怀的孩子,却必须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顶着他们子女的名头,替他们了结掉所有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易地而处,他应该也是会怨愤的吧。 “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终于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百里琉笙的表情很是平静:“血缘关系是不可抹灭的,我和无心都记得这一点,所以我们才会为了你们不顾一切。只是,哪怕在别人眼中我们强大狠毒到令人发指,也终究只是血肉之躯,我不希望你把无心而今的所作所为看做理所当然。” 那个女子是如何沐浴着血泪、担负着病体走到眼下的这一步的,他远比百里乘风要更加清楚。即墨云倾或许可怜可悯,但那样的一条路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到最后不仅赔上了一生和满门血亲的性命,更是使得无心从此就失去了平凡女子原本生而有之的简单生活和小小幸福。那样的一个人,太过自私和狭隘,无论是为人女、为人母,她都是不称职的。 可就算是这样,因着她的柔弱慈悲,精明如他父亲那样的人也只会爱怜宠溺,下意识地就忽略了看起來有着足够自保能力的即墨无心。即使那个少女才是本來该被捧在手心疼宠呵护的人。 “你是不是从來就沒有想过,无心这一次可能是真的中了赫连云归的暗招了。”努力装作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么一句,看着百里乘风在顷刻之间就风云变幻的脸色,百里琉笙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冷了下來:“父亲,即墨云倾已经死了,可无心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可以不在乎她,我却办不到,你明白么。” 无形尊者闻言,当下就皱起了眉头:“少君,主君并沒有不在意即墨小姐,你误会了……” “我知道了。”抬手阻断身边之人尚未说完的辩解,百里乘风的眼神满是苍凉和忧伤:“琉笙,不管你最后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说得对,你和无心,从來就沒有替我们担负起这一切的义务和责任,这些年來,苦了你们了。” 嘴角的线条抿成直线,百里琉笙难得表现地像个倔强的孩子:“我们都只是在为了自己的亲人而战,从來就不需要你们的歉意和感激。”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希望让他放弃自己原本心性和面貌的人值得他付出,希望无心的苦难和伤痛只停留在记忆中,希望他们从此能够洗净双手、再不染血,只过煮酒烹茶、琴棋书画的淡然生活。 他懂的,这也是无心的愿望。他们都是在暗黑深渊中苦苦挣扎、寻求一线光明的人,想要的东西往往再简单不过,可时也运也,命运的安排总是叫人琢磨不透,所以他们才需耗费毕生心力去布局和谋划。 最残忍的结果,无非是求而不得。如果天意如此,那他甘愿陪着那个女子一起,永堕无间。 第九十四章 溯长老 “事到如今,你若后悔可來不及了。”百里琉笙过于热切的注视自然是逃不过赫连云归的眼,一手揽了即墨无心的腰,他略俯了身子在女子耳边低语:“无心,看到琉笙这般,你可会觉得心痛。” 因着他这一问,即墨无心方才抬头望了望那三人所在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然:“他如何是他的事情,于我何干。至于后悔,”盛装之下的女子忽而转向身侧之人,一刹那的笑靥恍若百花齐放,美得叫人睁不开眼:“我还从未做过令自己后悔之事,但愿你不要让我破例才好。” 素來深难见底的一双眸子在此时无端地显出十分的温柔和专注,赫连云归回以一笑,竟比一贯的姿态更加无害和惑人:“既然你把这么大的赌注都押在我身上了,我总不会让你输了就是。”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之于他和她,亦或者百里父子,名望地位、身家性命尽皆押上,一步踏错则满盘皆输。是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谁都不能后悔,也都无法回头了。 “所谓耳鬓厮磨,也不过如此了。”遥遥望着那举止亲密的两人,站在场地一角的简素不由唏嘘:“真是难为少君了,若是你家主子的师兄在这里,怕是已经忍不了了吧。”虽然跟澹台沉炎接触的并不算多,但那位的性格他可是绝对清楚的。那个男人根本是把即墨小姐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如果让他亲眼瞧见这一幕,那事情会混乱到何种地步还真不好说了。 一身黑衣的言归静静地立在一旁,一如既往的缺少表情,倒像是又回到了即墨无心最初见到他时那木头人一般的状态:“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情,他们自然明白。”只是,沒有人注意到,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孔之上有一丝沉色一闪而过,连带着那道狰狞的伤疤都可怖了几分,莫名地透出几分阴郁和诡谲。 回望了他一眼,简素咂了咂嘴:“你还真是无趣,好好的小姐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他好歹也是海神之殿出身,自然对赫连云归的手段有所了解,小姐对上那个男人,恐怕胜算不大。如果不是少君始终那般冷静和坚持,他绝对认为小姐是已经中招了。 “担心也于事无补。”冷冷地回了一句,言归的一双黑眸沉黯地好似噬人的深渊,幽幽地看不到底:“路是他们选的,局是他们布的,我们跟着走就是了。”他这一辈子很少相信别人,可唯有即墨无心,能让他比信任自己更甚。所以,无论状况糟糕到何种境地,他都不会去干涉或者打扰。既然这是她的意愿,他只要遵从就行了。 “一个个都疯了……”摇了摇头,简素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了。少君就罢了,连这个木头人都这么近乎盲目地相信一切还在小姐的掌控之中。好吧,他承认自己也希望他们坚信的都是真的,可小姐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女子啊,跟底蕴那么深厚的地祭司杠上,真的,还有赢的可能么。 “钟鸣既止,诸位已到,祭天大典现在开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于大理石广场中央,虽然面目苍老,却声震如雷,简单的几句话出口,一下子就把诸多喧嚣力压而下,显见得是用上了内劲:“跪,行叩拜礼,”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的简素闻听此言,一手扯了身边的言归就是极为迅速地一跪:“看样子还真是要來场大的了啊,连这闭关多年的老妖怪都出來主持祭天了。”他就说那源长老怎么还杵在台下不动,搞半天居然是换人了啊。 “老妖怪。”很识趣地跟着跪下,言归的目光却是下意识地就落在了那个看起來无比仙风道骨的老者身上:“他是什么人,也是长老院的么。”在他的印象中,海神之殿的老者一般都是出自长老院的,只不知道忽然冒出來的这一个又是站在谁那一边的。 “他是溯长老,在长老院的资历比源老头子还深。”一边小声地为言归解着惑,简素一边还不忘拿眼角去扫在另一旁的源长老:“这可是长老院中为数不多的中立派,要不是他老人家一心向武,时常闭关不出,这大长老的位置哪轮得到源老头子。”说实在的,这偌大的长老院,他能勉强看的顺眼的,大概也就这么一个了。 不过这个人也是个变数,当年就只肯买天祭司一族的面子,眼下即墨一脉只剩下身份难证的小姐一个,他到底会选择偏向哪一方还真是不好说了。 “一叩首,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声如洪钟,那溯长老锋芒暗蕴的眼神直扫即墨无心所在的方向,对这个正议论着自己的小角落却是连半分注意都挪不过來了。 而顶着那如芒在背的锐利视线,即墨无心却犹自是一脸的安然惬意。一丝不苟地行着叩拜大礼,女子的动作舒展而优雅,隐隐透出高贵清华之气,单看外貌,倒是一星半点儿的错处都挑不出來。 看來是天不绝即墨一脉啊。悠悠地感慨出声,溯长老缓缓地收回目光,恪尽职守地继续着仪式:“二叩首,惟愿山河永固、兵戈止歇。”想当年,他和那即墨瀚宇也算是知交好友,如今故人的外孙回來,他怎么着也得庇护一二才是。 “这老家伙应该是冲着无心才來的吧。”因着腿脚不便,百里乘风却是成了全场除溯长老之外唯一一个不用行礼的人:“妖魔鬼怪尽皆亮相,就看接下來这出大戏要怎么唱了啊。” “三叩首,惟愿心不染尘、永世逍遥。”神色寂然地念完这最后一句祝语,溯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转眼看向那第一个站起身來的男子:“礼毕,起身。” 赫连云归,这么些年不见,这八个字对你來说应该已经是越來越遥远的事情了吧。执念未除,心魔深重,你真的,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么。 第九十五章 莫测 “今年的祭天大典真是非比寻常啊,难得向来不问俗世的溯老您都亲自出面了。”温文浅笑着开口,此时的赫连云归十足是个好脾气的君子:“许久未见,不知您老别来无恙否?” 海神之殿一直都是以实力为尊的地方,他和百里乘风在岛上地位卓绝固然与他们的显赫出身有关,可更重要的,却是他们两个的手段见识。在青年之时就已远超同龄人,甚至即便是长辈,也不能望其项背,几乎可说是妖孽一类的存在了。是以,虽然长老院中比他们年纪大的一抓一大把,但那些人终究不敢倚老卖老,只能乖乖地屈服在他们之下。 而眼前这个溯长老,却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能在资历和身手上都压过他们一头的人,因此,也就成了海神之殿里人人敬畏的这么一个所在。尽管他和百里乘风这些年都有所长进,可这老家伙当初展露的能力实在太过惊人,兼之不间断地苦修到现在,若说没有什么杀招,他是绝对不会信的。所以,能不动手就最好不要撕破脸皮,先礼后兵总是没有错的。 “活到这把讨人厌的年纪,有恙无恙也不重要了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溯长老一眼扫过百里乘风的双腿,浑浊的眸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包含了几分遗憾和惋惜:“倒是你们这几个当年的小娃娃,谁都没想到会走到今天的这步田地。” 即墨云倾死了,百里乘风残了,澹台流觞失踪了,剩下一个赫连云归,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活死人。这四个孩子,当年可是海神之殿几支血脉中最为出彩的,便说是空前绝后也不为过。原本以为这个古老的势力会因为他们而再度焕发活力,攀上一个前人都从未抵达过的高度,然而事实却狠狠地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更何况,这四人都是惊才绝艳之辈,一旦各自的野心膨胀开来,那惨烈的后果几乎就是可以预见的了。看似最为温和的赫连云归却是心最大的一个,也正是他,点燃了最初的导火线,将海神之殿多年的暗流汹涌给翻腾到了明面上,并且一发而不可收,最终将原有的平衡局面彻底打破,弄成了而今这副支离破碎、各自为战的模样。 百里乘风自是读懂了他目光中包含的诸多含义,不过也仅仅是报以淡然一笑:“世事无常,恐怕当初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些。”不管怎么说他们四个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谈不上亲如兄妹,至少也要比一般人更亲近一些。可就是这样单纯无邪的关系,到头来也免不了彼此为难、自相残杀。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他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赫连云归意味深长地接过了话头:“我想我们都应该更加关注今后的日子才对。”说着,他揽过一直静立一旁的即墨无心,朝着那一脸讶异的老者就开始介绍:“溯长老,这是即墨无心,云倾的亲生女儿。”他特意加重了亲生这两个字的语气,也算是变相强调了她的血脉,溯长老并不是老糊涂,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 “无心见过溯长老。”乖巧地颔首行礼,即墨无心表现得就好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晚辈,仿佛她并没有流落在外多年,而是打小就在海神之殿长大的一般,倒是看得溯长老眼前一亮。 “小姐这一礼老头子我可受不起。”一边细细地打量着她,一边侧身避过,溯长老的态度比之先前无疑是柔和了不少:“天祭司一脉本就尊贵异常,更何况你母亲当年还是海神之殿的圣女,地位超然。若不是因为后来的变故使得小姐背井离乡多年,按照惯例,小姐你该承袭圣女一位才是。” 能够成为圣女,那基本上就是下一任天祭司的内定人选了,他很清楚这个位置的分量,也更清楚即墨无心复苏的血脉和身份代表着什么。所以,无论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什么,他都必须要站在即墨无心这一边。 “长老客气了。”面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产生任何的变化,即墨无心甚至都没有朝周遭几人看过一眼,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对我而言,回来这里只是为了完成外祖和母亲的心愿,其他的并不值得多加在乎。”圣女也好,天祭司也罢,或许这些名头足够用来呼风唤雨,可都不是她想要的。 “无心……”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赫连云归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阴沉。很显然,即墨无心的这几句话全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更有甚者,完全不是现在的她能够说得出来的。难道是…… 他下意识地探手,看似不经意地直接扣住了即墨无心的脉门,却在触及那熟悉的脉搏之时略微松了口气:还好,她还在他的控制之中。只是,刚才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无心她,到底想干什么? 赞许地点了点头,溯长老也不是个喜欢啰嗦的人,当下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结:“来日方长,这些事情我们可以以后再慢慢商量。趁着今日祭天大典,刚好小姐你也回来了,有些话该宣布的就借机宣布了吧。” 人老成精,哪怕此时的状况有些混乱,溯长老也依然能看出眼前这几人的关系之诡异。百里琉笙与赫连云归……呵呵,他也很好奇即墨无心究竟会选哪一个。 “嗯,溯长老此言有理。”不约而同地表示支持,百里乘风与赫连云归对视一眼,竟是极为罕见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的确,有些事情是该说清楚了。” 粲然一笑,即墨无心缓步走至溯长老身边,容色绝艳,娇颜如花,连带着那一双潋滟生辉的清眸都添了十分的神韵,意外地幽深难测:“那就有劳长老代我说上几句了。” 第九十六章 两难 按照往年的惯例,正式仪典结束之后,通常都会由长老院的尊者宣布海神之殿当年的大事并议定之后的行事章程。鉴于之前那么些年的混乱局面,此时此刻,无疑所有人都期盼着那至高无上权力的最终归属。是以,即便眼见着场中那几个旁若无人地在低声寒暄,大家也都没有立即散开,而是自有默契地立在了原地,以一种异样沉静的姿态等待着属于他们的判决。 早在看见即墨无心那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之时,耳聪目明的就都知道这一次的变数怕是跟这个女子脱不了干系了。而就在这几乎可以说是决定身家性命归属的当口,经年不见的溯长老居然一脸恭谨和讶然地在听着那女子对自己耳语,这副画面一出,就算是再蠢的人也能看出不对劲来了。 “小姐就是小姐,三言两语就把那位老人家给收服了。”了然一笑,简素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旁,倒是比一般人要显得更加淡定和从容:“就是不知道这究竟说了点什么啊,直看得人心痒痒。”说着,他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转头朝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言归就开口道:“诶,你说……”余下的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他就有些傻眼地发现那个木头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说不担心还不是假的……”轻声嘟囔了一句,简素收回目光,兀自摇了摇头,眼神却是有些闪烁起来:“这个时候还敢乱跑乱动,胆子大的是真没边了啊。” 而不管底下众人是何反应,溯长老面上的神情几多变幻,最后却是终究归于了平静:“祭礼已毕,接下来老头子我要多啰嗦上几句,请诸位再耐心等上一等。” “溯老头子,多年未见,你罗唣的毛病可是一点都没变。”直觉以为他这是要替赫连云归和即墨无心公布婚事,想起自己那尚在黑牢中受苦的徒儿,一脸阴鸷的源长老就有些坐不住:“有话快说,早完早散场,我们可都有事要忙呢。” “海神之殿新任圣女继位,再忙的事儿也先给我扔一边去。”并不怎么正眼瞧他,溯长老轻描淡写地吐出了这么一句,引起的反应却犹如是在一丛篝火上浇了一盆油,只一瞬间就劈啪作响,而后烧得更加灼热炽烈:“即墨无心,也是天祭司一脉的唯一继承人,我们的圣女大人,回来了。”说着,满面庄严的老者稍稍往边上退了半步,让出盛装之后本就格外夺人眼目的女子:“恭迎小姐归来。” “即墨小姐……”“圣女大人!”“天祭司血脉……”一时之间,各式各样的惊呼之声在偌大的广场上盘旋而起,喧嚣凌乱:“是真的么?溯长老没有开玩笑吧?”对于他们而言,那恍若真神的天祭司一脉衰落已久,几乎已经是湮没在族谱中的传说了。毕竟,即便是当年的圣女即墨云倾,也不过是空有虚名,尚且只能自称为天祭司后裔,而如今这唯一的继承人一说,无疑是证明即墨无心的血脉之力觉醒了。 “海神之殿已近百年未有天祭司问世,这一句话需要担多大的责任,想必你也心中有数吧?”因着一早就有了相应的猜测和准备,此时听得这个消息,源长老反而是场中最镇定的一个:“溯老头,空口无凭,你是不是应该拿出点证据来?否则,就算你现在能帮小姐压得住场面,她日后也不好服众啊。” “倒是有劳源长老替我着想了。”微微颔首,即墨无心到的此刻方才不紧不慢地朗声开了口。说来也怪,虽然那一声轻轻柔柔,掺了内力的同时也轻飘飘浑然不着力,却是极为稀奇地在须臾之间就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清越地不染片尘,直令人下意识地就想侧耳聆听:“只是不晓得长老您有什么好主意可以用来证明么?” 低低地哼了一声,源长老对于这个女子却是有着不自觉的避忌:“众所周知,自你曾祖父血脉衰落开始,我海神之殿的生灵泉就在逐渐失去原本的效用,这么些年下来,已经快和普通的泉水没有区别了。” “略有耳闻。”极为配合地轻点了点下巴,即墨无心对这样关键的情况自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海神之殿作为地狱往生这等奇诡之毒的发源地,那也不是平白无故的,据说这座海岛最早的时候遍布着毒瘴毒物和奇花异草,能发家致富却绝不适合繁衍生息。当时走投无路的老祖宗们以极大的决心和毅力最终选择留下,想要借此绝地反击,死地生还。 说起来也算是上天垂怜,即墨一脉的老祖竟然在无意中发现自己的血液和岛上的一眼药泉相融之后能够产生极为惊人的效果,饮用之后不仅可以抵御诡异瘴气的侵蚀,免疫一般毒物,更可以将之收为己用来锤炼自身内力。正是因为这样,海神之殿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小势力才会在千百年间崛起为整个大陆的隐形操控者,成为传说中近乎神一般的存在,也才有了天祭司和生灵泉的诞生。这是海神之殿的源起,更是眼下所有一切的开端,即墨无心记得清楚,却未必放在了心上。 “因为生灵泉效用减弱的关系,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在受到毒瘴的侵蚀,而一旦选择逃离,海神之殿将不复存在。”幽幽地叹了口气,溯长老以极低的嗓音跟即墨无心述说着这个古老强大势力的窘境:“那么多人的根基都在这里,避世隐居多年,他们已经很难再适应外面的环境和生活了,离岛出世,抛弃海神之殿,对他们来说本就是不可以被接受的。可如果不走,这个最初创造我们的地方最终也会变成我们的噩梦……” 这个选择太过两难,无论对谁,都是如此。所以之前的那么些年,他们一直在努力推迟这一天的到来,努力用任何可以借用的手段来延续辉煌,努力让即墨一族的血脉复苏、让天祭司再度变成每个人的信仰。虽然这一切,最后都只是以失败告终,时至今日,他们依然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第九十七章 兰若蝶 “据族中古籍记载,生灵泉效用最盛之时甚至能够以药香引来兰若蝶,莫非源长老是打算让小姐试上一试?”双眸虚眯,阴长老一脸的若有所思:“一目了然,倒也直观得紧啊。”只是这其中的猫腻分明也不少,看来这个老家伙还是打心眼儿里不想承认即墨无心的身份的。 笑着摇了摇头,阳长老却是毫不客气地一语戳穿:“先人传说难免会有夸大其词的地方,况且我们都没有亲眼目睹过那般奇景,若单单以此来判断一族血脉,未免也太过武断了。”再说了,即墨无心的血脉复苏到何种程度还不好下定论呢,即便兰若蝶一说是真的,如果她尚且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难道就要统统否决了不成?那源老头子明显是被气糊涂了,连这种馊主意都想得出来,届时弄得下不来台可就好玩了。 “我以为,天祭司血脉的特殊性只针对地狱往生。”似乎是对眼下的局面已经产生了厌倦,百里琉笙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双黑眸之中隐隐有着极为冷冽的情绪在酝酿成形:“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们还是没有放弃这里的打算?”说着,他转头朝向身侧一直静默不语的百里乘风,丝毫不掩饰字里行间的失望和愤懑:“父亲,你明明告诉过我找回无心只是为了两相制衡,避免更多的鲜血和牺牲,可是现在呢?你让我亲手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其实你们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丢掉海神之殿这个名头是么?!” 在他看来,海神之殿这个暗中操控着整个大陆的存在本就是不正常的,是不应该存在的,毁了也就毁了。离岛出世而已,抛下一个高高在上的虚名可以换取性命,换取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那又有何不可呢?如果他早知道这些人打的是这样的算盘,他压根儿就不会去找无心,更别说是亲自把她给带回来了。 垂首避开儿子那恍若刀剑寒芒一般锐利的眼神,百里乘风低低地叹了口气,几乎无法对他的质问作出任何回应:“对不起琉笙,我……”几个字一出口,他就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同样的话,他好像刚刚才说过吧?这会儿再提,还有意义么?别说百里琉笙了,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啊。 “如果不误导你,你和无心会这么快就回到这里么?”一道淡然带笑的嗓音悠悠地接过话头,赫连云归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老祖宗创下的基业,哪是说丢就能丢的。我是野心勃勃地想要开疆扩土不假,可你那道貌岸然的父亲也不见得全无私心,作为儿子,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不过作为少主人,你却是合格的。” 就这一点而言,他和百里乘风的目标还真是一致的,他们都不希望看见海神之殿的灭亡,所以不约而同地放任了百里琉笙这些年在大陆的所作所为。至于在此期间的所有争斗,只是因为两边权力的不等和意见的不统一罢了,自从他废去了百里乘风的双腿,双方也就陷入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所谓的皇权式微、主君将死,从头至尾都是蒙骗百里琉笙的一个幌子。 “以性命之忧的借口来利用自己的儿子……”百里琉笙的视线逐一扫过周遭之人,面上的神情却是越发淡漠了:“看来我能做不能做的,都已经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所有的决定权,都只在她手里。想着,他不由地望向即墨无心,虽然自打溯长老出现之后她的反应似乎都和以往他所认识的那个人无异,可眼下的情形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急转直下,他真的无法想象如果一切全然失控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我的血液融入生灵泉能引来兰若蝶,那源长老打算怎么办呢?”抬手掠了掠鬓边的碎发,相对于身边众人都极为沉郁的情绪,即墨无心却是意外的有些欢悦:“自刎谢罪么?” 闻言,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面上客套的源长老立时就忍不住火气上涌了。竖起一指直冲向那一脸悠闲笑意的女子,他恨得连说话都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你简直……简直是不知所谓!”他堂堂长老院之首,居然要向一个黄毛丫头自刎谢罪?!哼,这根本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凡这个臭丫头还有些见识,就绝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看不知所谓的人恐怕不是我吧?”笑容不减,即墨无心挽袖抬手,但见一道雪色锋芒自她腕间轻划而过,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道便就此弥散而开。随即,在场所有人都看见,广场中央由琉璃堆砌而成的高台之上,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潺潺泉水之中,有一抹鲜艳异常的绯色血流晕染而开,犹如绝色舞姬那一袭华丽炫美的烈火红裙,在水中以一种极其妖冶缠绵的姿态绽放而开,最后变淡变浅,缓缓地消逝不见。 “你以为老夫我是被吓大的么?!”先是被她动作的利索程度给惊了一跳,源长老微一愣怔之后就不由讥讽连连:“如今血已融入,待会儿万一演砸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说着,他瞥了赫连云归一眼,眸中的怨愤之意已经几如实质。 在他看来,赫连云归舍弃赫连冥已是最不可饶恕之事了,偏偏这个在实力上压自己一筹不止的小子还护着即墨无心来和他作对,这分明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啊。刚刚那一句话,他就是要指桑骂槐,让赫连云归明白无论如何自己的地位和尊崇都是不可能被取代的,特别是不会被一个虚张声势的人所取代! 负手望天,赫连云归显然丝毫都没有错漏掉源长老的敌意:“不劳源长老费心,收场的可是过来了呢。” “嗯?”一直满脸紧张和期待的溯长老也在同一时间觉察到了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细微波动:“是兰若蝶!真的把兰若蝶给引过来了!” 第九十八章 婚约 海岛之上特有的斑斓大蝴蝶成群结队而来,这股声势之浩大,简直是要将这些年的沉寂给统统打破。不过片刻的功夫,那站在生灵泉旁的女子就已经被兰若蝶团团围住,水色清丽,在那恍若繁花似锦一般灿烂的蝶翼中竟也没有丝毫的逊色,雍容高华,气度天成,就算当年天之骄女的即墨云倾,也只能勉强望其项背了。 “天祭司血脉!真的是天祭司继承人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么一句,使得原本早已看呆了的众人在刹那之间竞相回魂,第一时间就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拜见圣女大人!恭迎大人回归!” 身为海神之殿族人,他们都是知道兰若蝶一说的,只是从来也未曾亲眼见过。此时此刻,这一传说中的奇景直接出现在眼前,那绝对是比任何说辞都要来得更加有力。所以,不管现在由何人来否决或质疑即墨无心的身份,他们也都绝对不会再相信了。毕竟,事实胜于雄辩,比起他人,谁都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源长老还有什么疑问,趁现在索性一并提了吧。”捂住自己手上的伤口,即墨无心笑得淡然:“过了今天,我可不见得还有心情来应付你。” 老脸一片铁青,源长老紧攥着拳头,却是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看了看高台之上面色已经越来越不善的赫连云归等人,又扫了一圈身边跪伏着的阴阳二护法,这位长老院曾经的实权人物意识到大势已去,一直僵立着的身躯晃了一晃,似是终于承受不了此等压力,双膝一软,身不由己地也跟着跪了下去:“源鹤参见圣女大人。” 看着底下那道仿佛在瞬间就伛偻了不少的身影,溯长老不由微微叹息,随即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大局:“既然小姐的身份已定,那接下来,我们就该宣布其他的事情了。” 其他的,事情?好不容易才从极度亢奋和欣喜中勉强平静下来的众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有领会溯长老的意思。圣女回归对他们而言就已是天大的事情了,眼下这当口,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呢?倒是百里琉笙,微一愣怔之后就明白了这所言为何。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即墨无心,却发现她只是神情漠然地兀自包扎着伤口,一颗心顿时就高高地提了起来。 “当年百里、即墨两家曾互许婚约,定下的,乃是小姐和少君的亲事。想必大家都还记得吧?”忆起多年之前两相笑谈的那个午后,即墨云倾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百里琉笙,笑靥如花地许下口头姻缘,溯长老就止不住两眼发酸。一晃竟是这么多年哪,纵然世事皆变了模样,可他这把老骨头还是脱离不了现下的局面。只是那么多人来了走了,独独剩下他这一个旁观者,看着就有说不出的悲凉和心酸。 “闻听溯长老此言,莫不是岛上要办喜事了?”阳护法一贯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因此他这一开口,倒也没有谁觉得奇怪的。唯有赫连云归,不知出于何种情由,一双黑沉的眸子在自己这个得力部下的身上一扫而过,快得不着痕迹,却也压迫得紧。 “少君要娶圣女大人过门了吗?海神之殿要有君夫人了?”被阳护法的思绪引导,场中众人霎时就面露喜色地议论了起来。祭司和皇室联姻呢,更别提那两人一个身负无双血脉,一个号称天纵英才,这样的强强联合,只怕他们海神之殿不仅能够恢复旧日荣光,就算再上一个台阶都不是什么难事吧? “喜事是要办的,不过这对新人,可并非如你们所想。”虽然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但以赫连云归的功力,想听不到除非他聋了。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早就清楚即墨无心和百里琉笙之间的关系,可甫一听到他人提起,赫连云归还是觉得刺耳异常:“溯长老要宣布的,就是圣女大人和少君解除婚约的消息。” “什么?!解除婚约?!”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句话一出来,除了已然知情的几人之外,余者无一不是惊骇莫名。 即墨无心是被百里琉笙给接回来的,这一点岛上几乎是无人不知。他们原以为那两位就是特意回来成婚的,因此方才溯长老开口之时大家都没有表现地太过意外。可是如今地祭司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地为什么就要解除婚约了?且不说这是双方尊长早年就定好了的事情,单看圣女大人和少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难道不该是众望所归么,为何说解除就解除了?更何况身为少君亲父的主君还在这里呢,为什么竟会由跟那两人毫无关系的地祭司来宣布这一消息?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啊。 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几位当事人,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盼着能从他们的神情当中看出些许端倪来,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蛛丝马迹也好啊。然而,即墨无心依旧一脸专注地在处理着手上的伤口,百里琉笙依旧面无表情地凝眸望着远方,连带着百里乘风和他身后推着轮椅的无形尊者都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丝毫不给他们半点希望的曙光。 看样子……这居然是在置身事外?众人简直要风中凌乱了,这种事情想避嫌也根本就避不了吧?!所以你们这种态度到底是几个意思啊?无论好歹也说句话啊,害得他们这一大群人在这边上蹿下跳是闹哪样! 面色不定的一干人等迟疑了好一会儿,终是有一位长老院的老人忍不住了:“方才祭司大人说喜事还是要办的,能否容老朽斗胆问上一句,这究竟是哪位的喜事啊?”他和明确倒向地祭司一派的源鹤不同,乃是长老院中为数不多的持身清正之人,赫连云归对他也一直都是礼遇有加,所以才敢在这个当口上拔虎须。 “自然是本尊的喜事。”眉梢轻挑,赫连云归第一次看面前这个小老头顺眼起来:“本尊要娶即墨无心为妻,这样说,你们可都清楚了?” 第九十九章 变故 猛地站起身来,领头发问的老者似是被惊了一跳,直往后退了几步才颤颤巍巍地开了口:“这……祭司大人,请恕老朽直言,这般做法,怕是不甚妥当吧?” 当年赫连云归对即墨云倾有意,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甚至于后来即墨瀚宇举家离岛,横死异乡,据说也是有赫连云归逼迫的因素在内。这两姓的恩怨情仇如此纠葛难解,再加上百里一家的掺和,原本就是乱成一团麻的态势了,而今这位祭司大人居然还能放言说要娶即墨无心?他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即墨家的仇人吧,两人本就差着一辈不提,更遑论即墨无心名义上的未婚夫此时还在场呢,如此公开抢人,这是完全没有把百里乘风这个主君放在眼里的意思啊。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不妥之处在哪儿呢?”清浅一笑,赫连云归此时的表情柔和无害,优雅温文地好似哪家的贵公子:“若是说错哪怕一点,本尊都是不会轻饶了你的。”说着,他缓缓抬袖,一道蕴含十足功力的掌风眼看就要击出,却在下一刻就被一个声音给制止了。 “祭司大人未免太过于心急了。”推着轮椅慢慢上前,无形尊者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却饱含着让人绝对不敢忽视的力道,只能竖着耳朵认真地听下去:“主君和少君都在这里,他们都还没有说话,祭司大人就这般专横,可是有逾越之嫌了呢。” 收了袖中的劲气,赫连云归转头瞥了眼跟前这面容枯瘦的老人,终究还是给了几分面子:“好,那本尊就先听听你们打算说什么。” 无形尊者乃是他们父辈一类的人物,和那个唯利是图、胆小无能的无影老人不同,他在海神之殿的地位是极其核心的。这么多年这个老东西一直默默地充当着百里乘风的贴身仆从,上一次要不是他出手拦阻,自己哪至于仅仅是将百里乘风弄残这么简单。当前的局势颇有几分微妙,对于他,还是稍稍忌惮几分比较好。 “当年订下这桩婚事的,是本君和云倾二人。如今她虽已不在人世,可这一纸约定解除与否,本君还是做的了主的。”双手拢在袖中,百里乘风冷静地开口,像是全然没有把赫连云归那过于跋扈的姿态看在眼中:“赫连云归,本君奉劝你一句,越俎代庖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啊。” 嘴角的笑容越发温柔,赫连云归踏前一步,半点也没有要相让的意思:“越俎代庖又如何?我已经说过了,要娶即墨无心为妻,你以为区区一句口头之约就能拦得住我?”当年他想娶云倾的时候百里乘风就一直在从中作梗,时隔多年这个男人竟然还给他来这一手,真当他脾气好么? “你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么?”看出他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百里乘风微微一笑,往后靠坐回轮椅之中,一副并不打算和他多做计较的模样:“其实,你想要的应该不止是无心,还有我如今所在的这个位置吧?说起来也是难为你了,这么多年始终隐忍不发,难道就是为了今天?” “你看的清楚就好,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赫连云归环视一周,一贯淡然出尘的脸孔之上少见地露出了飞扬和张狂的神色:“事到如今,你以为还有谁能挡得住我么?!” 长老院里一早就基本上全是他的人了,而所谓的皇室一脉,在即墨瀚宇举家逃离之后,就彻底失去了庇佑,再强大的根基也经不起他这些年的侵蚀和打压,早就名存实亡、不复当年的繁荣强盛了。想必百里乘风也明白,自从他双腿被废之后,巩固君权、维持皇室的任务就只能依靠百里琉笙,而眼下唯一能将他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即墨无心也站在了自己身边。所以,他已经再没有资格和能力跟自己斗了。 “强强联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刚被磨灭了嚣张气焰的源鹤在此时却成了场中最清醒的一个人:“原来是他和即墨无心。”几乎代表了所有人狂热崇拜和信仰的圣女,再加上一贯以来就权力滔天、手段卓绝的地祭司,这两个人如果真的拧成了一股绳子,那百里乘风绝对是没有招架之力的,即使百里琉笙回来了也无济于事。 “看来这一次,祭司大人是彻底下定决心了啊。”同样悄声附和了一句,阳护法瞥了眼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的即墨无心,眼神不由自主地就恍惚了起来:“谁能想到这一次的主动权居然会握在她的手中呢。”明明出现的漫不经心,哪怕归岛的时候也是处于全然弱势和被动位置的女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不仅能影响全局,还成为了最终决胜的关键。仿佛始料未及,却又一直都在意料之中。 只希望,他们这一次没有站错边啊。 “斯人已逝,早年的约定又能做什么数呢。”将受伤的手拢于袖中,即墨无心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赫连云归的身边站定,面向凝视着自己的男子,笑得多情而旖旎:“无论谁阻拦都没有用,我说过,既然认定了你,那就绝对不会再放手。” “无心……”没想到素来淡漠的女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赫连云归的心湖在刹那之间就起了一片涟漪,激荡得令他几乎无法自持。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赫连云归眸色深沉,其间饱含的情意浓重温柔地似乎随时都可以让人沉溺其中,永世流连:“你真的,愿意站在我身边么?一生一世,两相扶持,永不分离……” 任由自己被他揽入怀中,即墨无心单手撑在他的胸口,神情不变,语调更是柔媚地异常:“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哪怕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的……”说着,她眼眸一转,一道凌厉的暗芒在眼底深处一闪而过,还不待赫连云归有所察觉,一点锐利的疼痛就已经从心口处穿透而出,令得他在霎时就惨白了一张脸。 第一百章 摊牌 异变陡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在所有人差不多都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即墨无心已经纤腰一拧,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身法自赫连云归的怀中滑脱而出,险险避过了男人条件反射下的一掌。而后者,则在掌风落空的瞬间就好似脱了力一般地半跪在了地上,一手捂着心口,满面的惊痛与讶然。 “祭司大人!”便是再傻也看出自家主子这是被偷袭负伤了,地祭司一派的人由原本的春风得意化为了目瞪口呆,旋即便叫嚣着要上前将那个胆敢动手的女子擒拿而下。 赫连云归在海神之殿积威深重,对臣服于他的人来说,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圣女还真是没有多大的分量。哪怕先前再震惊和诧异,那也不过是多年的天性使然,再兼之扶持圣女上位本就是自家主子的意思罢了。而一转眼,方才还统一战线的人就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成为了敌人,那身份什么的自然用不着考虑,直接对上就是了,有祭司大人撑腰,这么多年,他们在海神之殿还没怕过谁呢。 “我看谁敢动手!”一直在一边盯着的简素适时地挡在了高台之前,凛冽的目光恍若冰棱,冷冷地冲着那一群人就直扫了过去:“圣女大人在此,你们也敢如此造次!当真是要反了不成?!”话音刚落,那打从一开始就隐藏在人群中的暗夜卫队便极其迅速地集结过来,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堵厚实的人墙就矗立在了即墨无心跟前,与赫连云归手下那一批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之姿。 而淡泊俗事如溯长老,狡诈似狐如源长老,皆是默不作声地冷眼旁观。有了即墨无心这一个巨大的变数,如今两方的阵容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了,以他们两个的身份地位,掺和在哪一边都不太妥当,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合适。 “无心,你没事吧?”第一时间扶住即墨无心,百里琉笙的面容之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之色。还好,她还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女子,还好,她尚且没有被赫连云归引得迷失本心。这样的话,就算接下来的局面再险再难,他也有信心一战了。 感受着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即墨无心不由心下一暖,抬脸就朝男子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让你和百里叔叔操心了。”说着,她稍稍侧了侧头,冲着百里琉笙背后的百里乘风和无形尊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单膝跪地,赫连云归以内力缓缓地自伤处逼出一枚细长的银针,一双黑眸在凌乱额发的遮掩之下愈发沉如暗夜,幽深而不见底:“你根本就没中招,枉我苦心钻研多年,竟然还是难奈你何么?” “你是说你的溺水沉香?”嘴角的弧度带了几许讥讽,即墨无心慢慢地踱步上前,语调却是变得有点古怪起来:“你制毒的天赋固然高绝,可是你却忘了,这一剂奇毒原本就是出自最早那一代人祭司的手札。” 溺水沉香,听起来似乎是某种香料的名称,可实则却是一味有着特殊效用的毒药。外表酷似普通的檀香,就连点燃之后的味道也极其相仿,唯有那隐隐带着幽蓝的烟雾才是其仅有的破绽。若是眼力不够或者观察不细致,哪怕是香料大家也不一定会发现的了,所以用起来极其方便,制作起来也极为困难。 因着它只能模糊人的记忆,影响中毒者的心神,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是个鸡肋一般的东西,是以初代人祭司创出之后也再没有了深入研究的心思,此类辅助性的奇毒也就渐渐地失传了。没想到赫连云归能从族中古籍里发现它,还用在了摄魂术上,若不是她早年自师父那里接触过这些东西,只怕现在的她就真如了赫连云归的意。紊乱了心神不说,还得心甘情愿地嫁给他、有如傀儡似的助他掌控海神之殿,这,可绝对不是她要的结果。 “澹台流觞?”皱了皱眉,赫连云归似乎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来:“他若是制出了溺水沉香,那倒也不稀罕,我只是奇怪他居然连这个都教给了你。” 虽然作为人祭司的澹台流觞在岛上一直都很低调,离岛也走的悄无声息,但自从知晓了即墨无心的存在之后,他还是着实去五行大陆上了解了一番的。当年那个闷声不吭只静静守着即墨云倾的制药呆子,倒是他们三人之中最为果决、最具痴心的。为了云倾守在荒无人烟的鬼谷幽境那么些年,还替她抚养和培育了唯一的女儿,却至死都没跟那个女子吐露过半句心声。有时候,他是真的不明白澹台流觞到底图的是什么。就好比现在,那个呆子明明已经死了几年了,却依然给即墨无心留了那么多后招给他添堵,他就这么怨恨自己么? 静静地看着他,即墨无心的嗓音比简素方才的眼神还要凛冽:“他教给我的东西多了去了,祭司大人你,有没有兴趣一一试上一遍呢?” 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个男人的表情依然是从容而镇定的,那副极端平静的、恍若面具一样的脸孔,令得她有种不顾一切想要撕碎和毁灭的**。尽管外祖一家和母亲都是死于锦夜之手,可在背后操控人心、搅弄风云的,却一直都是赫连云归。如若不是他的野心,没有他的逼迫,即墨一族何必举家逃离?如若不是他的挑唆,他的引诱,锦夜何至于那般心志不定,生生灭了外祖满门?再想到锦夜和海神之殿暗中联合对付其他几国的情形,想到那害母亲身死的地狱往生…… 她几乎快要忍不住咆哮着质问他:你真的爱即墨云倾么,你真的有心么?除了你手中的权力和想要掌控一切的欲念,你的心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能伤我,你的确是不容小觑。”骨节分明的大手轻巧地捏着那枚银针,赫连云归缓缓地站起身来,嘴角不知何时竟又挂上了一抹平素一般的温文笑意:“一切才刚开始呢,你以为这样就能够赢了?” 第一百零一章 亡灵出动 赫连云归绝不是好对付的,即使自己在那枚银针上淬了剧毒也是一样。这一点,即墨无心早在一开始就是明白的。 毕竟,彼此都是浸淫毒物多年的人,就好像赫连云归的溺水沉香对她起不了作用一般,她的手中的奇毒也奈何不了那个男人。这原本就是一个死结,只能互相损耗、消磨,却始终都触及不到根基。因此,无论是谁,都没有把最后的赌注押在这上面,他们要比拼的,也从来就不是这个。 所以,在看到赫连云归一声清啸召唤而来的黑甲部队之时,即墨无心也丝毫没觉得有哪里是不对的。只是…… 她皱了皱眉,内心深处有一抹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划过,虽然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在刹那之间就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是比芒刺在背还要更加深入和刻骨的坐立难安,直叫人毛骨悚然,莫名惊骇。 “无心,你怎么了?”大概是百里琉笙之前的指责太过直白和犀利,自打出面之后就一直关注着即墨无心的百里乘风第一个发现了那个女子的异常:“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尽管她掩饰地不错,可他还是能够察觉到那副身躯之下轻微而不自然的僵直。赫连云归用药作风之霸道是出了名的,他始终不认为溺水沉香会对即墨无心毫无影响,哪怕只是体质上的损害也需要多加留意啊。 没有人回答他。无论是被询问者本人,亦或是从来都没有违逆过他心意的无形尊者,无一不是绷紧了神经在盯着那支人数并不是很多的队伍。作为习武之人,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可那种心念间的感应实在是太过飘渺,容不得一点分心乱神。 百里琉笙的双眼牢牢锁定着那一支黑甲部队,显然,他也有着同样的感觉。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他的声音罕见地染上了几分不安:“那一群人,身上竟然好似笼罩着一层黑气……”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情形,无关杀气,也并非煞意,可就是似有若无、影影绰绰地自那些黑甲人周身源源不断地涌出。尽管眼下还隔着如斯距离,他却分明已经可以感受到其中那渗入骨髓的阴冷和森寒了。 “是死气。”一口断言,即墨无心此时的脸色已经是极端地难看了:“他以尸虫入蛊,再用内力高强的人身为宿主,不仅能使人五感尽失,更可以增加战力,所向披靡。”顿了顿,她差不多是咬着牙才能勉强把话给说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人已经是死人了,而且是无知无觉、仅仅听从赫连云归指挥的善战死士。” 她也是在师父遗留而下的一本残缺手札里偶然见过,因为觉得不可思议也太过灭绝人性,所以印象就尤其深刻。没想到,有生之年她居然还能亲眼目睹这一切,这个男人,简直是疯了。 “亡灵军队……”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溯长老面色剧变,简直如同见了鬼一般:“他竟然动用了族中古籍里的禁术……赫连云归,他怎么敢……” “敢不敢,你不都已经看见了么。”冷冷地吐出一句,无形尊者瞥了溯长老一眼,踏前一步挡在了百里乘风的身前:“当年是由长老院出面销毁这一典籍的,而今禁术再现,溯长老你也该想想自己要何去何从了。” 溯息这个老家伙虽然比源鹤那根墙头草要强上不少,可说穿了也不过是想要明哲保身罢了。既然现在连亡灵军队都被赫连云归给倒腾出来了,那事情的性质可就远非两派内斗这么简单了。他若还想像以前那般置身事外,恐怕是不能够的。 咽了口唾沫,看着那步步逼近的黑甲人影,简素不由地有些心惊:“不是说是傀儡死士么,为什么这一群人看起来居然这么灵活,连步态都没有半点死人该有的僵硬呢?” “自然是因为尸虫的关系。”即墨无心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像是在寻找着可以被攻破的漏洞:“此刻这些人的战力比常人胜了一筹不止,又没有了痛感,悍不畏死,非常难对付。一会儿缠斗起来,你们务必要谨慎小心一些,不可轻敌大意。” “是。”皆是面色凝重地沉声应下,随着亡灵军队的愈发迫进,暗夜卫队的一干人等也越加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之处,一个个当即再度紧了紧手中的兵器,神情肃穆地严阵以待。 而不同于这一方的紧张态势,地祭司一派的人却是恍若看见了救星。皇室和即墨一族的底蕴究竟有多少,除了战力惊人的暗夜卫队以外是否还有其他暗援,他们谁都不清楚。而此时这奇奇怪怪的黑甲军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那无疑大大增强了他们的实力,说不定能轻而易举地大获全胜也未可知,是以,欢呼雀跃还来不及,又哪来心思琢磨这一支队伍的诡秘和异常。 倒是源鹤和阴阳二护法,毕竟年长许多,见多识广,对于海神之殿当年销毁的诸多禁术还是有着几分记忆的。如今冷不防瞧见这一茬子人,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都铁青了一张脸,只骇然已极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幕,几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亡灵者,断魂灭心,尸蛊入体,唯余一副皮囊而已。”讷讷出声,阳护法的目光缓缓定在不远处微笑静立的赫连云归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惊疑和畏惧:“祭司大人竟能狠绝至此,这倒是我从未想到过的。”即便那个男人的做派一向是干净利索,不留余地,可亡灵军队的养成却并不是仅靠手段就可以的。 如此规模的一支队伍,不知道赫连云归是填了多少人命、废了多少心思才建立起来的。百里乘风一派的人员结构素来简单,这些年来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损失消亡。单就这样来看的话,亡灵军队的所有消耗竟是由他们自己这一方而出的。对忠心于自己的下属尚且能够灭绝人性、痛下黑手,这样的人如果最后真成了主君,那日后他们的生死还能有保障么? 第一百零二章 战 “无心,你若回心转意,现在还来得及。”亡灵军队在距离广场还有一箭之地时堪堪停下,已经转移到亡灵军队之后的赫连云归笑容依旧,好似他和即墨无心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任何的隔阂与龃龉:“你应该知道的,我对你狠不下心,哪怕你伤我在先,我也舍不得损你分毫。” “若是我打定了主意不回头呢?”拢了拢宽大的水色衣袖,即墨无心以手轻抚着袖口上由银线勾勒而出的精致绣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如你这般自私自利、丧心病狂之人,大概不会有什么舍不得的时候吧。我既忤你之意,你应该杀之而后快才是,又何必再在这里惺惺作态?” 这番话一出,原本就因着亡灵军队的出现而胆战心惊的一众人更是忍不住冷汗连连:赫连云归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啊,他们这位圣女大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在境况对自己如此不利的情形之下,居然还敢指着人家的鼻子痛骂,莫非完全没有把此刻的危局给放在心上? 而出人意料的是,对于即墨无心的斥责,赫连云归却是半点都没有要动怒的意思。点了点下巴,他只是一本正经地应着:“是,这一点你倒是说对了。”眼神复杂地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之上流连,赫连云归的嗓音陡然变得冰冷而讥讽:“如果不是你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你以为我会对你放纵至今么?”他爱上的,从头至尾都只有云倾啊,即使是她的亲生女儿,也绝对取代不了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为何这群人,偏偏就不能够如他的意呢? “终于说出实话了。”慢条斯理地抬手鼓掌,即墨无心的目光同样冰冷难言,犹如在看一场置身事外的戏码,意外的冷静从容:“知道母亲为何宁愿嫁给锦夜也不愿回到海神之殿再多看你一眼么?因为,你从来就不配。” 赫连云归的表情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变得无比的狰狞,猛地一挥手,亡灵军队全线压上,就好比是一股黑色的怒潮,霎时就朝着白色的大理石广场席卷而来,铺天盖地,澎湃汹涌。 “杀!”百里琉笙冷沉的一字落下,暗夜卫队顿时倾巢而出,仿佛猛虎下山一般,以一种悍然决绝的姿态直接扑进了乌压压一片的队伍中。这是一场生死之争,他们没有退路,也不可以后退,所以哪怕对方的凶名再盛,亦只能拼死一搏。 而另一边,几乎是在战火点燃的瞬间,地祭司一派的人就陷入了无边的惊恐和彻底的绝望之中。因为那些徒有着常人之貌的亡灵战士并没有常人之智,在如绞肉机一般碾压过来的同时竟是丝毫都没有敌我之分,一些人猝不及防之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经血溅当场、死不瞑目了。 “赫连云归!”也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抽了把刀出来,源鹤一边奋力砍杀,一边朝着战圈之外那抱臂旁观的男人怒吼出声:“你当真连我们都不肯放过么?!” 作为赫连幽与赫连冥的师父,他在蛊毒方面的造诣自是低不到哪儿去。这些武力惊人的傀儡本就是由赫连云归一手缔造而出,理所当然是听他指挥。可眼下,如此放纵肆意的杀戮,分明就是赫连云归有意为之!这个心硬如铁的男人,居然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他们活下来! “留下你们,于我何益呢?”笑容清浅至极,除了从那越发幽深暗沉的眼眸中可以略微窥探出其主人的情绪波动以外,赫连云归此时的神情悠闲地就好似是在鸟语花香的庭院中漫步,而非是置身在杀伐四起的修罗场:“亡灵已出,你们的存在只会是我的障碍,索性一起解决了,倒还轻便些。” “你!”再没有闲暇多骂一句,逐渐被黑甲战士包围的源鹤已经显见颓势,稍不留神就又添了几处新伤,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哪怕他好运地不被一招致命,恐怕也难逃失血过多而亡的结局了。近身搏斗原就不是他所擅长的,偏偏再厉害的蛊毒也奈何不了这些已然死去的怪物,更有甚者,因为他们无知无觉,哪怕缺胳膊断腿也还能继续战斗,着实是难缠得紧。他直觉,自己应该是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背靠背作战的阴阳二护法此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两个素来是以阵法见长的,在当下的情境之中,显然此等招数和源鹤的一样,都属于鸡肋之流。碰上一群完全能够在战力上压倒他们且不灭不休的活死人,只能是有苦说不出,先合力应付一段时间再希冀还有他路可寻了。 “这群人的战力似乎高得有些不正常。”并没有第一时间加入战圈,无形尊者依旧守在百里乘风身边,即使下方的战场已经酝酿出成片成片的血色,他枯瘦的面容之上也没有丝毫的表情可言。对他来说,保护好百里乘风才是他的首要任务,其他的,就算堆尸如山又能如何。 “暗夜卫队不是对手。”快速扫了几眼此刻尚还胶着着的局势,即墨无心已然心中有数了:“百里大哥,让他们撤回来,这些怪物不是他们能够应付得了的。”未曾交手之前,他们或许还能有那么一两分胜出的希望,但亡灵军队展现出来的实力着实是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了,再勉强支撑下去,也不过是白白牺牲而已。 一直跟赫连云归遥遥对峙着的百里琉笙并没有多说什么,朝着离他最近的简素打了一个手势,后者立马心领神会,领着手下的一干人等就开始徐徐后撤。虽然彼此都挂了彩,有的伤势还不轻,但因着多年的训练有素,倒也没有多少狼狈和惊惶的意思,仍是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只是这一撤,却苦了原本拥护地祭司的那一众人,他们本身实力就不如暗夜卫队,也是最早出现伤亡的地方。眼下那主要战力还不肯帮他们分担一二,说退就退了,叫他们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当真是令人绝望之极。 “这些人,应该都是赫连云归从黑牢里提出来的。”直退到百里琉笙跟前,简素抹了把脸上的血,这才气喘如牛地开了口:“我在里面看到了几个老熟人,都是早年就被拘禁在那里的。”黑牢里的人数可远不止这些呢,如果赫连云归真的狠心到把整个黑牢的人都炼化成了这所谓的亡灵,那他们要面对的情势,可就远比现在的要恐怖得多了。 “难怪战力比你们都要高出一截不止。”了然地点了点头,百里琉笙看着下方正被三四个怪物围攻的源鹤,一双黑眸一如既往的云遮雾罩,并不显露出任何分明的情绪:“失了心智,丧了神魂,蛊毒和阵法对其皆是无用……再这么下去,他们恐怕就要成为赫连云归的第一批祭品了。” 第一百零三章 冒险一试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喃喃自语着,简素捂住自己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眼神中依然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惊恐和悸动:“他们每一招的力道都几乎是我们的两倍,而且不懂避让,只知一味地绞杀,实在是棘手得很。” “关键是他们的躯体不知何故竟然变得异常僵硬,一刀下去往往也只有个印子,简直堪称是刀枪不入啊。”和简素的神情如出一辙,暗夜卫队的一干人等显然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对手,彼此的言语之间尽是无奈和茫然:“攻击、防御和人数上我们都落了下方,这一次……”怕是所有人都难有生路了。 百里乘风轻捻着衣角,面容平和如昔,一双暗蕴锋芒的眼眸只有在掠过对面的老对手之时才有一线波澜乍起:“擒贼先擒王固然是老套了一点,但碰上这么群傀儡,似乎也别无他法了。”话音刚落,一直立于他跟前的无形尊者已经有了动作,身形施展之下,犹如一只大鹏鸟,迅猛而准确地朝着赫连云归就攻了过去。 微微一笑,赫连云归连抬一下手的意思都没有。眼见着无形尊者的掌风已经快扫到他的面门,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掌陡然自俩人之间的缝隙穿出,凌空就和无形尊者对了一掌,径直将他与赫连云归给隔了开来。 “赫连濯。”眯了眯眼,百里琉笙看着不远处那高挑瘦削的红衣男子,始终紧绷着的脸在这一刻才有了松动的迹象:“这三个家伙,到底是出现了啊。”继红衣男子之后,又有一黑一蓝两个人影先后拦在了赫连云归身前,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无形尊者围在了当中,大有要将其剿灭的意思。 “这就是赫连云归手下那一直都没有露面的三大圣使?”挑高了眉毛,即墨无心对那一身黑衣的人影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灰袍赫连幽、青衣赫连冥她都已经见过了,眼前这三个人,单就服饰的颜色来看,也知道是红衣赫连濯、蓝袍赫连献以及黑衣赫连影了。其中,武功最强的是赫连濯,而最为神出鬼没的,则是赫连影。 按理来说,这三个她都没有见过,即便是在赫连云归身边的这段时间,那个男人也丝毫都没有提及。可眼下,这赫连影带给她的熟悉感又算怎么回事?她不记得自己跟这个人有任何的交集啊,为什么就是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呢? “这三大圣使久不露面,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替赫连云归在暗中培植和驯化亡灵军队了。”作为岛上资历最老的人,溯长老对于情势的把握可谓是精准至极:“无形这些年虽然长进了不少,可一对二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加上赫连影,他怕是要不妙了啊。” “那就有劳溯长老跟我一起出战了。”举目看着那处略有胶着的战圈,百里琉笙头都不回地继续道:“赫连云归交给我,剩下的,就麻烦长老你和无形尊者了。”说完,他也不等溯长老回应,一个腾身飞跃,人已是去得远了。 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的溯长老讶然地看着那道与赫连云归迅速交上了手的人影,不由地摇头苦笑,却也再没了逃避的心思,当即揉身而上,就跟赫连影战成了一团。事已至此,赫连云归是绝对不会再给自己中立的机会了,连一直偏帮着他的源鹤他都下得了手,更何况自己这个从来都不是很待见他的老家伙呢?还是站在百里琉笙这方比较靠谱,无论怎样都还有着一线生机啊。 “怎么样,可有破解亡灵军队的方法了?”眼看着自家儿子即使对上赫连云归也没有半分示弱,百里乘风也就安下了一颗心,转而望向了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女子。 余下的三大圣使一出,他们想要拿下赫连云归来挟制亡灵军队基本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再拖上一会儿,只怕源鹤等人就会毙命了。到时候,那群数目不小的活死人碾压而来,他们的死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更遑论这岛上还有无数的民众,暗夜卫队根本无力护卫。 “我确实没对付过这种传说中的尸蛊。”暂时收回对那道黑衣身影的探究视线,即墨无心垂首盯着自己面前的生灵泉,一双美眸中隐隐掠过决然之色:“但是,只要是蛊,或许还有办法可以试上一试。” “你要利用生灵泉水?”光看她的神情也能猜到些许,百里乘风的心头不由自主地就涌上点点不安:“这和引来兰若蝶的分量可是天上地下,你的身体承受不了的。” 即墨家的原始血脉近乎神迹,对任何蛊毒都有着一定的压制作用,这一点,他是早就清楚的。但同样知晓内情的赫连云归在制作尸蛊之时真的会想不到么?以那个男人的缜密心思,恐怕在得知即墨无心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对手中的底牌进行过改良了,他相信赫连云归绝对有这个实力。如果无心是打算用自己的血来做文章,那希望就不大了,反倒是冒险的成分更多一些。 揭开手腕上才缠好不久的白色纱布,即墨无心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拿自己来做实验:“受不受得了也得试过才知道。”说完,也不知是撒了点什么粉末在伤口之上,顷刻之间,但见原本已然凝结的血液再度涌出,一道流畅的血线沿着如雪的皓腕蜿蜒而下,径直滴入泉水之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一汪泉水就失去了清透明晰,转而变得血红妖冶起来。 而在即墨无心的安抚之下早就沉静栖息下来的兰若蝶,在这一刻也像是被空气中逐渐浓郁起来的鲜甜味道所惊扰,一个个扑扇着翅膀就飞了起来,绕着即墨无心开始不停地打转,透出一股莫名的焦虑与躁动,仿佛它们也能感觉到血液主人生命力的快速流逝。 “乖。”微微笑着,即墨无心恍若觉察不到鲜血流失所带来的虚弱感,完好的那只手拂了十数支银针在掌中,沾了泉水之后就射向了那群好像无论如何都打不死的怪物:“去,困住他们。” 第一百零四章 诡异莫名 犹如被那些银针所牵引,无数的蝴蝶在一霎之间就有了主心骨,纷纷扑扇着五彩斑斓的硕大翅膀就朝着亡灵军队的方向而去。本就数目众多,声势浩大,此刻瞄准了目标,气焰滔滔之下,居然生出了几许凶猛非常的怪异美感。直叫人忘记了方才它们围绕着即墨无心之时是何等的温驯美丽,似乎这些兰若蝶生来就该是如此地具有攻击性的。 望着铺天盖地的蝴蝶在顷刻之间都攀附在了那些活死人的身上,并且看起来好像还起了作用,百里乘风不由自主地就睁大了一双眼:“真的奏效了?被尸蛊控制的亡灵军队竟然会受兰若蝶的影响么?”在岛上这么多年,除了生灵泉的传说以外,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兰若蝶还有其他的特异之处,更别提用来对付尸蛊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了。 “这……这是怎么了?”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模样的源鹤原本已经闭着眼在等死了,却发现周遭围攻自己的几个活死人忽然停止了攻击,在一大群蝴蝶的包裹之下露出了茫然和痛苦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他忍不住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得救了么?” “这样的局面应该只是暂时的。”喘着粗气退到源鹤身边,阴护法的嗓音明显地嘶哑了许多。因着和阳护法合作默契,他们两个的状况倒是要比源鹤好上不少,不过也仅仅只是相对的:“我看那兰若蝶或许也只能对尸蛊起些压制的作用,怕是过不了多久这些活死人就要卷土重来了。” “没错。”点头附和着,阳护法抹了一把脸上汗水与血水的混合物,下意识地再度往后退了退:“我们这边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要是再来一次,恐怕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说着,他回过头望了望站在高台之上的即墨无心,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动容:“只盼着,她还有法子能救我们一救了。” 再次跟赫连影对了一掌,溯长老抽空看了眼即墨无心那边的状况,却是不由自主地就叹出了声:“兰若蝶一直都依傍着生灵泉和即墨一族的血脉而生,可谁也没想到它还有压制蛊毒之能,这个即墨无心啊……”脑子未免也动得太快了一些。只是,压制得了一时又能如何呢?治标不治本,这可破不了眼前之局啊。 “再这么耗下去,她只会死在你们前面。”淡淡地插了一句,一身黑衣的赫连影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战意,此刻听得溯长老所言,竟也止了动作,跟着他一起朝那个方向看去:“想不到最德高望重的溯长老也会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哼,哪怕她能够以一己之力救下你们和万千岛民,这样的存活方式是不是也太过苟且了?” 老脸一红,溯长老一时间竟也没能说出什么大义凛然之辞来。撇去双方的立场不谈,赫连影的话并没有任何可以指摘之处,他们对即墨无心,的确太过不公,不过……他怎么觉着眼前这人有点怪怪的?似乎,并没有要帮着赫连云归的意思? 并没有过多地去顾及赫连影等人,赫连云归此刻的情形显然也算不得多好。 百里琉笙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对手,跟这么个人对战,他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而不是彻底胜出。更何况,即墨无心之前暗算他的那一枚银针也并非等闲,他虽然勉力压住了伤势,也使得毒性无法蔓延,可那毕竟都是权宜之计,实在禁不起久战。再多拖一会儿,只怕即墨无心尚且无恙,他就要先倒下了。 “怎么,祭司大人这是撑不住了?”招招杀手,步步紧逼,百里琉笙始终牢牢锁定着对手,赫连云归每一点细微的表情都没能逃得过他的眼睛。无心的手段他是了解的,只要出手就绝不会做无用功,所以即便是强悍如赫连云归,在方才那毫无预料的一击之下,也必然是有所伤损的。而他要等的,就是这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机会。 冷笑出声,哪怕已显出了狼狈的迹象,赫连云归也依旧是傲气而笃定的:“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我也不会让你们逃脱的。”说着,他瞥了瞥那群已然深陷在蝴蝶海中的活死人,眼眸中的讥讽浓重且深沉:“岛上黑牢里有多少人想必你也清楚吧?既然耗费了这么多心血,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仅仅只造这么几个怪物?” “你果然将黑牢里的人全动了手脚!”火气上涌,百里琉笙此刻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心底的暴怒:“赫连云归,你究竟是要毁掉我百里一族还是打算灭掉岛上所有的人?!放任那些东西出来的后果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疯了?!” 能够格关押在黑牢之中的,几乎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战力本就卓绝,再加上体质的强化和神智的迷失,即便己方出动所有阵容,最终也绝对难以逃过被无情屠戮的命运。赫连云归他,已经走火入魔、状若疯癫了。 仰头大笑出声,赫连云归再度险险避开百里琉笙的掌风,再抬头之时,一双眸子竟已如饱蘸了鲜血一般幽深暗红:“早在即墨云倾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就疯了!呵,跟我谈后果……哈哈……你百里一族算什么,这区区海神之殿又算什么!是你们,是你们逼得我亲手害死了我最心爱的女人!今天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要拿你们的性命来偿还当年的旧债!”说完,他朝着另外一处战圈就是一声断喝:“赫连影,你还等什么?!给我把剩下的亡灵大军都放出来!” 那一袭黑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和溯长老保持了一种分外微妙的和平局面,原本正在一旁冷冷对峙,这个时候乍闻此声,一直冷硬着的嘴角忽而就挂上了一抹古怪至极的笑容:“是,谨遵祭司大人之令。” 第一百零五章 风云莫测 抿唇作啸,一道尖利无比的哨声于顷刻之间拔地而起,恍若流星追月,仅仅片刻功夫就远远遁去,徒留余音袅袅,让人连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他把剩下的亡灵军队全给召出来了?”久战失血,源鹤的脸色本就难看得不行,此时再听到这样的动静,满面的神情更是灰败颓暗如死人:“疯了……赫连云归彻底疯了……”而在他身后,阴阳两护法对视了一眼,虽然内心深处的惊惧不减,但看的出来,他们已经释然了。 除非有奇迹,否则的话,即便是那个女子在,海神之殿也逃不了覆灭的命运了。 “溯老头子你干什么吃的!连个赫连影都拦不住么?!”在哨声初起的时刻就明白大势已去,被赫连濯、赫连献撇在一旁的无形尊者几乎是出离愤怒了:哪怕再多挡一会儿也好啊,说不定生机就在这一线之间了,可而今…… 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一字半句都没有吐出来。一贯冷静睿智的溯长老像是被眼前的糟糕局面给弄懵了,只知道愣愣地立在原地,跟赫连影一起望着不远处那犹如怒潮一般涌来的黑甲军队,似乎连动弹的能力都失去了。 “果然是还有后手啊。”毫不意外地轻笑了笑,高台之上的即墨无心半倚着生灵泉边的巨石,一张俏脸白得透明,仿佛全然褪尽了血色:“想不到最后竟是要跟一个疯子比谁更疯一点儿……哈哈,当真是少见了。” 感觉到了身畔女子语气中浓浓的不祥的味道,百里乘风不由面带隐忧地盯住了她:“无心,不要乱来,哪怕海神之殿覆灭,你也绝不能跟着陪葬!知道了么!”她已是即墨一族最后的血脉了,如果连她也为海神之殿而亡,那自己死后还有何颜面去见云倾呢? “百里叔叔,你还记得当年让百里大哥去找回我的初衷是什么吗?”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雪域天蚕的瓶子,即墨无心目不斜视,只一心一意地逗弄着还在昏沉睡意中的蛊虫,好似讨论天气一般的轻描淡写:“为了这里,为了这里的人和事,你们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如今再让我走,难道不觉得太晚了一点么?” “那不一样!”呵斥出声,单是看着她的举动,百里乘风额头上的青筋就忍不住一阵抽搐:“无心,到这里就够了。你和琉笙赶紧离开吧,之前的一切,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看不清……” 是他们对海神之殿的执念太深,伤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害了自己,现在还要牵连下一代……是他们不对,所有的罪孽和业障,都是他们自己一手造成的啊。 好不容易把掌心里那懒洋洋的小家伙给弄醒了,即墨无心的嗓音平静如昔,叫人听不出她此时的情绪:“若我从始至终没来过也就算了。可是师父说过,悬壶济世者,须有仁人之心,更何况你们还都是娘亲的故旧,我没理由就这么抛下你们。”而且,她还要手刃赫连云归呢,血海深仇未尝,纵然她逃出生天,苟且于世又有何用? “小家伙,对不起了。”歉疚地低喃了一句,最后一次以指腹轻抚了抚那已然察觉到不对而抬起上半身的天蚕,即墨无心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正要将它放于腕上的伤口处,却冷不防听见了下方源鹤的一声惊呼:“冥儿!怎么会是你!” 赫连冥也变成活死人了?想起那个对赫连云归爱入骨髓的女子,即墨无心下意识地就愣住了,止了手里的动作就朝那个方向望去。赫连冥并非什么良善之辈,她对其也无同情怜悯之心,可同样身为女子,她能够深切地感受到那个人被心爱之人利用舍弃的痛苦,所以,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看到赫连冥最终的结局。 为了赫连云归这样一个决绝狠辣、心如铁石的男人,沦落到这般地步当真值得么? 依然是一袭青衣包裹着丰满妖娆的身子,赫连冥当先立于那一众黑甲大军之前,面无表情,眼神寂寂。说不出的古怪,却又莫名地协调,直看得即墨无心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 “冥儿,难道连你也被……”死死地咬着牙关,源鹤的整张脸都抽搐地僵硬了:“赫连云归这个混蛋!他简直应该被千刀万剐!冥儿那么死心塌地地待他,他居然还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且不说他本身就是蛊毒一道的高手,对其中某些近乎丧心病狂的过程十分清楚,单是想想,就该知道要用尸蛊将一个活生生的正常人变成那种半死不活的鬼东西需要经历怎样的苦痛折磨。他这一生无儿无女,膝下仅有两个徒弟,赫连幽又长期在外,惟独剩下赫连冥,自幼在他身边长大,虽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可也胜过一般的至亲骨肉了。此时眼见赫连冥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若说他不心疼,那绝对是假的。 “我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呢……”不同于源鹤的关心则乱,阴护法的目光仔细地在赫连冥的脸上逡巡着,像是看出了某些端倪:“赫连冥她……”似乎并没有融入亡灵军队中的迹象,而且她的周身连一丝一毫的死气都没有,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大活人啊。 “赫连影,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么?”早在剩余的亡灵军队出现的同时,百里琉笙几个就抽身退了回去。赫连云归同归于尽的心思是如此的明显,所以即便他们擒住了他也无甚大用,还不如回护住即墨无心等人,也好在有机会突围的时候拼上一把。因此之下,此刻的赫连云归有着足够的精力来发现赫连冥的异常:“她还不是亡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笑置之,赫连影对主子的问话竟像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到了这个时候,她是不是亡灵对于祭司大人而言还重要么?”反正,注定是大势已去了。 第一百零六章 移花接木 “影,不得对大人如此无礼。”眉心微蹙,年长一些的赫连濯察觉到气氛有异,当下就忍不住轻喝了一句。而年纪最小的赫连献随即也跟着打圆场:“祭司大人,影也只是顾念旧情,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还请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心口处的疼痛隐隐有着加剧的趋势,赫连云归素来温文俊美的一张脸逐渐变得扭曲,顺带着连看向跟前男子的眼神都阴鸷了起来:“我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的,如果他真的是赫连影的话。” 他手下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比谁都清楚。赫连影对自己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别说他跟赫连冥一贯没有多少交集,便是有,那也绝不会成为他手下留情的原因。方才的局势过于混乱,而他又自恃对岛上的势力分布极为了解,所以压根就没有留心。此时一对上话,要看出破绽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祭司大人!”完全没有想到赫连云归会说出这么一句,赫连濯跟赫连献当场就愣住了。后者更是忍不住急急为自己的兄弟辩解着:“大人,这怎么可能呢?影和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难道说仅仅是因为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办事,就要把赫连影给解决了么?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赫连影奉我之命闭关炼制了那么久的亡灵大军,这段时间,你们就敢保证他不会被人替换掉么?”冷冷地点破,赫连云归的视线始终锁定着那个依旧一脸淡然笑意的黑衣男子:“虽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可我确定你不是赫连影。” 岛上能以尸蛊炼制亡灵军队的,除了他以外就只有被他一手带出来的赫连影了。因为是心腹,所以在他不便出手的时候都是赫连影在暗中操纵一切。如果说赫连影一早就被人顶替了,那他所有的布置…… “你真的是很敏锐。”看着缓步从自己身边退开并第一时间护住自家主子的赫连濯与赫连献,那顶着赫连影容貌的黑衣男子面不改色,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上一分一毫:“不过,所幸这些日子以来你都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查看我这边的情况,否则的话,一切又怎么可能像现在这么顺利呢?” 说着,他冲着赫连冥身后的黑甲大军一挥手,那些本是死气缭绕、看不清容颜的人霎时就又鲜活了起来,尽管形容狼狈、面色干枯,可那确是活蹦乱跳的人,而非是先前那些恐怖阴森的僵尸傀儡。 “你究竟是谁?!”冷沉阴郁的赫连濯一向是几个人里脾气最差的,眼见着此人悄无声息地破坏了己方的布局不说,竟然还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当面挑衅,不由扯着嗓子就是一通暴怒出声:“说,你把影怎么了?!” “原来你们也是会关心自己的同伴的。”一道略显沙哑的女声突兀地插进话来,却是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和冷然:“可为何当赫连云归要将我也变成活死人之时你们就都不说话了呢?我赫连冥可曾有什么地方对你们不起么?!” “冥……”低低地唤了一声,赫连献像是有些歉疚,连直视那个沉声喝问的青衣女子的勇气都没有,只兀自扭转过了头,抿着唇再不发一字一句。 “是你先违背了祭司大人,如今又和这些人联起手来对付我们,你还有脸质问我们?!”愤然地顶了回去,赫连濯平素就看不上这个妖娇的女人,到了眼下这种时刻了,说话自然更加不会客气:“贱人,要战便战吧,何必那么多废话!” 冷哼一声,赫连冥眸光复杂地扫了一眼捂着胸口伤处的赫连云归,却是转头朝向了那黑衣男子:“你说得对,从一开始就是我瞎了眼,我不该到现在还心存幻想的。”说完,她几个纵身就朝着源鹤的方向而去,似乎这边已再没有什么能够牵动她心神的东西了。 自打在黑牢中差一点被炼成活死人之后,她对赫连云归的心就死了。刚刚,也不过是想确认一下她曾经的推心置腹是否值得,只是现在,血淋淋的现实已经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她,也的确是应该醒了。 “那个人是你们安排的?”远远的,百里乘风看着那道并不熟悉的黑色背影,面容之上满是困惑。虽说自打无心和琉笙回来之后所有的事情就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可是就刚刚那一小会儿的风云变幻也未免太快了一些吧?明明已经是生死之间的事情了,为什么又能在恍惚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峰回路转?而且那个顶替了赫连影的男子是何人?这种身手胆色俱是一流的人,如果一早就潜伏在了岛上,为何他竟会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呢? 扶着身边由于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的即墨无心,百里琉笙同样注视着那个人影,眼底却是由衷地浮上了一抹释然的笑意:“是我们的人,但并非是我们安排的。”他就说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消失那么久,就算早前不知道他们离开,事后也必然会查探清楚再追过来的。原来是暗地里埋伏在了这么个关键位置上,还真是为难他了。 “师兄……真的是你啊……”轻喃出声,即墨无心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这些事情,原本可以与他无干的啊。可这个人,居然执着到了这种地步,知道自己不会愿意让他跟着冒险,他就偷偷地跑这儿来布局。化明为暗,在赫连云归的眼皮子底下移花接木,表面上看起来轻松无比,可其间的险恶坎坷那是想也想不出的。如果不是今天的情势紧急到了事关生死,他恐怕还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露面吧? 澹台沉炎,她的师兄,从小陪着她度过一切苦难的那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舍不得抛下她一个啊。所以,即便是出生入死,他也要挡在她前面,他生,则她生,他死,就算拼尽全力也要让她活下去。 她何德何能,今生能得他如此厚待啊。 第一百零七章 疯子 “所以,你就打算用现在的阵容来对付我么?”毫不在意周遭的一切,面容隐隐有些苍白的赫连云归只盯着澹台沉炎,忽然就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我听说,澹台流觞在五行大陆上收了个弟子,一直当亲生儿子一般教养着。想必,这就是你了吧?” 并没有要回避他眼神的意思,澹台沉炎平静地站在那里,一点都不为其所动:“你虽久居海岛,消息却是一点都不落后啊。没错,家师正是澹台流觞。” 冷哼出声,赫连云归一脸的轻蔑之色:“澹台流觞在世之时尚且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你!”人祭司的徒弟而已,纵然青出于蓝,他难道还会怕了不成?! “如今你的亡灵大军只剩下了下面那一小部分,还都被兰若蝶困住了,莫非你还以为自己能够反败为胜么?”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半分情绪波动,澹台沉炎很有耐心地给对手解释着当下的局面,似乎是打算将自己的猎物一步一步地逼入绝境:“且不说你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帮手,连底下的暗夜卫队都未必能应付得了。单是黑牢里那一群受尽你迫害的人就足够你好好喝上一壶了,毕竟,你可是差一点就将他们变成活死人了呢,这份大恩,怎么着也得还了不是?” 他倒想看看,在手里的牌都出尽了之后,赫连云归到底还能翻起怎样的风浪来。这个人是所有悲剧和罪恶的根源,如果这一次还不能斩尽杀绝的话,他可就真的对不起心儿了。 “反败为胜?”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赫连云归当场就笑出了声:“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你们只怕都打错算盘了。”云倾已经不在了,她唯一的女儿也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甚至不顾性命也要杀了他。 现在就算自己能胜过他们,又如何呢?他所惦念和牵挂的一切都再不能得到了,这样的人生,究竟还有什么意趣? “要战便战吧!”暴喝一声,赫连云归双手结阵,在半空中连画了几个诡异的图案,随即一掌拍在自己胸前,一口心头血喷溅而出:“出来吧,我的战士们!” “糟了,他用了血咒!”原本只是远远地看着,却没料到事情竟会这般地急转直下,即墨无心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赫连云归这个疯子!他居然要用这么极端的招数么?!” “血咒?”尽管对这些东西并不了解,可光听这名字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货色,百里琉笙等人不由地揪紧了一颗心:“赫连云归是在召唤什么吗?” 为什么他们觉得事情的走向越来越不对了呢?事已至此,难道赫连云归还有什么他们意想不到的后招? “他在召唤那些活死人体内的尸蛊!”面色铁青,即墨无心双手成拳,几乎连牙齿都在咬地咯咯作响了:“那些尸蛊本就是他培育出来的,自然对他的血液很是敏感。他以血为咒,吸引它们出来,这是要抛弃原来的身体,另觅新的宿主了!” 只恍惚了短短一瞬,所有人就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寻觅新的宿主,这无疑就是要提高战力的意思。而在场这么多人里,武功高强之人无非就是那么几个,这么说来,赫连云归的目标…… “尸蛊离体并非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一旦离开了第一宿主,它们能依靠的就只有饲主本身了。所以,”即墨无心定定地注视着那个身影,目光中的惊惧几乎完全无法掩饰:“赫连云归是打算把他自己变成亡灵!” 蛊虫在饲主身上能发挥的力量本就比寻常的寄居体要强上不少,兼之赫连云归的身手和体质都极其出色,在场之人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也不过寥寥。若是他真的成了那种怪物,恐怕再没有人能够是他的对手了。是的,他说的没有错,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反败为胜,他打从一开始的决定就是同归于尽! “快看!有好多黑色的飞蛾出来了!”当所有人还处在极端的震撼中,尚且没有回过神来之时,简素的一声惊呼骤然响起,顿时就转移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那些活死人体内飞出了好多黑色的飞蛾!” 在赫连云归做出那些诡异举动的时候,澹台沉炎就已经感觉到了异样。几个纵身来到即墨无心身边,他的语气很沉:“有那两个人拼死拦截,要想阻止赫连云归实在是不可能了。接下来,我们就准备打上一场硬仗吧。”他也曾听鬼谷老人提起过血咒一事,知道此种手段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奏效,所以压根也不做无用之功去尝试什么。 “那是尸蛾,乃是尸蛊中效果最强的一种,通常都是以红色居多。”皱着秀眉,即墨无心看着那在众多兰若蝶里不断冲击的飞蛾,语音虽然平缓了下来,可语气依旧是不容乐观的:“而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已经是纯黑色了,这就说明这一群尸蛾已经达到了最毒的境界,普通的解蛊、解毒之物对它们是再不会有效果的了。” 哪怕这些兰若蝶常年生活在生灵之泉边上,甚至刚刚还吸食了她的血液,那也绝对扛不了太久的。他们,终归还是阻止不了赫连云归那个疯子。 果不其然,她这个念头才闪出不久,就见一直盘旋在那一方的兰若蝶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地面上坠。五彩斑斓的偌大蝶翼,在失去了一切生机之后缓缓飘飞,那般形容,就好似是枯黄了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地往下掉,莫名的凄楚和悲凉,却又在无意中透出一股沧桑的美感,看得人心头很不是滋味。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兰若蝶从空中落下,百里琉笙下意识地就抽出了始终缠绕在腰间的那柄软剑:“兰若蝶挡不住了,那些尸蛾快要突围成功了。”赫连云归的奸计,马上就要得逞了。 现在的他们,真正是只有背水一战,生还是死,从这里就要被彻底地决定下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 剧变 数不清的兰若蝶自空中坠下,很快,原本封闭已极的蝴蝶包围圈就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口子。黑色的尸蛾群好似一股诡异阴森的旋风,蜂拥着一涌而出,朝着赫连云归的方向就扑了过去。而那些先前还在苦苦挣扎的亡灵军队,随着大量的尸蛾离体,开始接二连三地倒了下来,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尸体,早就死透了。 可这些傀儡对于已趋近癫狂状态的尸蛾群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它们感受到了饲主的味道,空气中还充斥着血液的腥香,无论是出于先天生存的本能还是后天对于鲜血的渴望,除了向着那里前进以外,它们再不可能停下。就好比普通飞蛾趋光一样,尸蛾自然也有令它们不顾一切的追求与向往。 而赫连云归,不过是利用了它们的这种特性,生生把自己变成了这个物种的信仰。 “天哪!他是将这些东西都融入自己的体内么?!”尽管知道蛊毒一派多半是剑走偏锋的类型,出人意表是难免的,可当亲眼看见那乌压压的一群尸蛾停在赫连云归身上,将他裹成一个球状之时,简素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了:“这……这些都……都是要吃下去的么……” 他素来最受不了的就是岛上的虫啊蛊的,要不然也不会早早地就跟了少君离开海神之殿了。原本他看小姐摆弄这些东西的时候还算正常,日积月累地,也多多少少地改观了一点,却不曾想到他有生之年还会看见这么令人作呕的一幕。 “全吃下去……”饶是气氛紧张,即墨无心也忍不住冲简素翻了个白眼:“要不你去试试看吃不吃得下!那些蛊虫须得依靠血液才能活下去,自然是要融入他的血脉之中才能奏效了。” 虽说尸蛾比寻常所见的飞蛾要小上许多,但这么大规模地入体,想必也是钻心噬骨之痛。那个男人,到底是有着一颗怎样执拗而狂热的心,才能干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大约是饲主血液的威力格外的大,不过片刻功夫,那密密麻麻覆盖在赫连云归身上蠕动的一层黑色就逐渐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数个针眼一般的细密孔洞。初开始还在往外汩汩地渗着鲜血,即便很快就止住了,却还是把赫连云归给渲染成了血人模样,再配上那诡异阴森的表情,就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举一动间流露出来的都是永堕无间的罪孽和丑恶。 勉强压住胃里的一阵翻腾,赫连冥兀自扭转过头去,竟是不敢再看那个人一眼。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她心中宛若神祗一般高贵优雅、容华无双的男子,有一天居然会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在这一刻,她忽然就有些理解即墨云倾了。那个女人,只怕是当年就看穿了赫连云归这具皮囊之下的灵魂吧?否则,她何以走得那般决绝而义无反顾,又何必宁死也不愿回到海神之殿,不愿回到他的身边?可笑如她,自诩爱他入骨,知他甚深,竟只是无端地瞎了眼这么多年。 “哈哈,你们挡不住我的!”大笑出声,赫连云归的脸孔之上逐渐缭绕起丝丝黑气,看起来愈发的狰狞可怖:“即墨一族皆因我而灭,你母亲对我尚且都只有躲避一途,即墨无心,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战胜我?!” 闻听此言,本就苍白的面容不由更加少了血色,即墨无心双手的指甲几乎都快陷进肉里,刺痛的连心都麻木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难为你终究还是承认了。”她的语气轻缓,但字里行间的沉重却压得人快要窒息:“我即墨一族所有的悲剧,我母亲所有的痛苦,皆是由你一手造成的。是你,毁了她,更是你,害的她无法善终,只能变成裂金国深宫中的一个孤魂野鬼!” “你!”像是被人踩住了痛脚,赫连云归的身影猛然一晃,眨眼之间就到了即墨无心跟前。若非百里琉笙一直警惕着,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了一下,恐怕此刻他的手已然要扼住即墨无心的脖子了。 “好快的速度!”暗暗咋舌,溯长老和无形尊者对视了一眼,心却是凉了半截:在尸蛊入体以后,赫连云归的功力似乎暴涨了一倍都不止,而且还丝毫都没有丧失神智的迹象…… 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断绝了最后一战的所有可能啊。 即墨无心眯了眯眼,始终都没有出声,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却是忍不住紧了又紧。而后,她暗暗叹息,一个浅碧色的小瓷瓶便自袖笼中无声地滑了出来。那细腻的触感贴着掌心,温凉舒适,也莫名地令人感到不安,但却是她而今所能想到的最无奈也最实用的办法了。 搀着遍体鳞伤的源鹤,赫连冥紧盯着那道在半空中和百里琉笙交手的背影,隐隐看出了某种端倪:“不过是暂时的罢了。现在他的神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尸蛊蚕食,等到吞噬殆尽,他会比那些活死人更加僵硬。虽然摧毁他的肉身会变得很困难,但那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眼下么,他只是因为不甘心,所以想趁着生机尚在之时多屠戮一番以解心头之恨。至于能不能如愿,就看双方顽抗的手段到底怎么样了。 “功力暴涨了如此之多,百里琉笙不是他的对手了。”双唇紧抿,澹台沉炎扫了周身几人一眼,语气中几乎已经包含了必死的决心:“事已至此,各位也不必藏拙了,一起上吧。”否则,今天怕是谁都逃不过这一劫了。 眼看着先前还能跟赫连云归打成平手、甚至略胜一筹的百里琉笙如今落了下风,无形尊者和溯长老皆是一脸肃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异议。而赫连冥,在望了望不远处那将视线牢牢固定在这里的赫连濯、赫连献之后,一双美眸中隐隐泛出了幽幽的冷光:“你们安心对付赫连云归,那两个人,交给我!” 第一百零九章 计划 既然己方战力卓绝的几位都已加入了战圈,简素随即便吩咐暗夜卫队将即墨无心与百里乘风给护卫在了当中。他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了,自然不会抱有任何盲目的信心。虽说如果发生最糟糕的情况,他手下这点人是完全不够看的,但至少他能成为小姐和主君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也是身为护卫者的信仰,是至死都不能丢掉的使命和责任。 “你也觉得这一次我们再无胜出的可能了么?”从身边之人下意识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他的不自信,百里乘风推着轮椅向前了几步,望着那在四人围攻之下依旧如鱼得水的赫连云归,一直紧蹙着的眉心在这一刻反而舒展了开来:“看来是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扭转啊。” 自从双腿废弃之后,他对生死之事看淡了不少,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都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够的极致。如若还是在劫难逃,那也只能淡然接受了。或许,琉笙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海神之殿这种违逆大陆法则的势力,本就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是他们这一群老家伙的执念,最终将一切都推向了无法控制的边缘,也即将为此,付出那么多条性命的惨痛代价。 只是…… 他看了看胸前衣襟上已然有了血色的百里琉笙,又转头望了一眼面无人色、气息虚弱的即墨无心,眼底的愧疚之意到底是难以抑制地一层层翻涌了上来。他们这一辈人所犯下的罪孽,终究还是牵连到了他们的下一代。这些孩子何其无辜,本是年华正茂、叱咤风云的时候,却为了几个人莫名其妙的野心和贪念,眼看着就要悄无声息地陨落在这一方天地了。 “百里叔叔,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先出手把那两个碍眼的家伙给解决了。”尽管目不斜视,对于身侧投诸过来的视线,即墨无心还是有所察觉的:“赫连冥快撑不住了。” 赫连濯与赫连献的武功都并非泛泛,而赫连冥身为女子,又一向专攻蛊毒,能以一敌二扛下来这么久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眼下,虽然那两人都已中了她的剧毒,但以他们的内力之深厚,要在毒发之前灭杀了赫连冥亦不是什么难事。刚刚也不过两三句话的功夫而已,赫连冥的身上已是又添了几处新伤。即便自己对这个女人没有多大的好感,可此时此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也是不可能的。 身子一震,百里乘风的神情在这一刻显出不自然的僵硬:“无心,你……你都……知道了?” 苍白的面容之上绽开一朵清浅的笑靥,就好似是被雨打过的蔷薇,有一种惨淡柔弱的美丽:“我到底是个大夫,如果连百里叔叔的身体状况都看不出来,只怕是有负医毒双绝的名头,更愧对九泉之下的师父了。” 百里乘风之前的功力如何,她是不清楚的。但那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也足够让她明白,这个看似双腿已废、残疾病弱的一方之主,并非想象中的那么柔善可欺。她是无意中触碰过他的脉象的,那种稳健强劲的脉息,只可能是内力极其强大之人才会具有的,而并非是一个瘫坐轮椅多年、连出行都要人贴身护卫的病患。 原本他意欲何为,她是半点也不关心的。毕竟偌大的海神之殿里,能得她真心以待、视作至亲的,也就百里琉笙一个,余者,纵然是死是活,都和她关系不大。可事态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她如今的状况并不适合出手去帮赫连冥,那自然就需要再为她找个其他的帮手了。 “小姐……你的意思是说……”离两人最近的简素把这几句话都收入了耳中,面上的表情霎时就不淡定了:“主君大人,您……您……”莫非根本就无恙? 摇了摇头,百里乘风自唇间逸出了一道深深的叹息,却是再没有多说什么。宽大的袖袍扬起,几道无形的劲气恍若连空间都可以撕裂,瞬间就朝着赫连濯、赫连献飞射过去,直将那两人击得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本来还强自维持着的气息在顷刻之间就萎靡了下来,连抵御体内的剧毒都再无法办到,更别提边上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赫连冥了。 “百里叔叔是想示弱于人前,好降低赫连云归的警觉性吧?”并意外于这一手的力量之大,即墨无心自若依旧,好似什么事情都尽在她的掌控之中:“如果没有我,他或许还会将注意力全放在你身上,这一招出其不意的偷袭也能有所收获。可如今,他杀我的意愿恐怕远比对你的要更加强烈。” 经历了无数霜华的深眸在女子素白的面容之上缓缓流连而过,百里乘风简直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无心,过慧则易夭,有时候太过透彻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啊。”明明只需要装个傻就能过去了,她偏偏非得捅破这一层窗户纸,难道她不清楚取而代之的价码是什么吗? 微微一笑,即墨无心凝视着百里琉笙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温柔而笃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于公还是于私,这个最合适的人选都只能是我。” 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可百里琉笙不同,她不能明明了解所有真相还让他的父亲去送死。这不是她做人的原则,更何况赫连云归还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一定要手刃这个疯子才能告慰即墨一家的在天之灵。再者,百里乘风的计划虽然有效,却也并不是万无一失,而她,既然计算好了一切,那就注定要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至于师兄…… 视线慢慢移至那一身黑衣的英挺男子身上,即墨无心的笑容却是逐渐地溢出了丝丝点点的苦涩。对不起了,她终究只是个自私的人,舍不得看着他死,那就只有先行一步了。 第一百一十章 交锋 “噗——”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恍若在半空中乍然蓬起的红色雾气,溯长老被赫连云归当胸一掌击中,刹那间就远远地倒飞了开去。若不是无形尊者及时抽身相助,只怕这一番就要殒命当场了。 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无形尊者将已经重伤近乎昏迷的溯长老交给了源鹤等人照顾,形同枯木的面容之上却是难掩凝重之色。方才在交战之中,他虽然比溯长老要幸运上那么一点,但也难免被赫连云归的掌风扫到了几回。此时此刻,几股内劲交杂着在体内横冲直撞,已然是出现了不轻的伤势了。 一眼瞥见他略有些古怪的举止,源鹤多少也是心中有数,当即探手过来就按住了他的腕脉,稍一探听,那张血迹斑驳的老脸上就忍不住流露出了惊诧万分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尸蛊在作祟,他打入你体内的劲气居然都含了毒。原本只是寻常小伤,而今却是再棘手不过了。” “连你也解不了?”阳护法悚然而惊,下意识地就反问了一句。要知道,眼前这老家伙可是用毒大家,能让他都说出棘手二字,实在是太过稀奇了。 “暂时还无法可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源鹤最终却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转向了还要起身再战的无形尊者:“为今之计,你只能先以内力强行压制住毒素,想再去参战,却是不能够了。” 明白自己现在回去也不过是个拖累,无形尊者一步顿在原地,愣怔了片刻,索性盘腿坐下来开始疗伤。事已至此,再掺和进去也无济于事,或许蓄力一搏还能有一线生机也不一定。 “琉笙他们已见颓势,百招之内定然是要落败了的。”双目如电,百里乘风看得比谁都清楚。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虽然都身负上乘功法,但说到底也是出自海神之殿的传承,两人又都毕竟年轻,若真要论起融会贯通,只怕还是赫连云归要更胜一筹。更何况后者此刻还是那样癫狂的状态,谁胜谁负,基本是毋庸置疑的。 “看来百里叔叔还是不放心我啊。”目光并没有在那个方向多作停留,即墨无心的一双黑眸沉黯,其间却隐约有着噬人的幽光在灼灼燃烧:“罢了,看来是等不到了,只是要便宜赫连云归了。”说着,她足尖轻点,身形连闪之下,已是风一般地朝着那三个人的战圈掠了过去。 就算没有那样东西也是无碍的,反正她原先所计划的,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完美的结局。与其茕茕一生,莫不如死得其所,到底,这也算的上是即墨一族的宿命了。 “小……小姐……”始终勉力支撑留住一丝清明的溯长老看见这一幕,几乎是肝胆俱裂,嘴角的血沫愈发汹涌,却只是嘶哑着声音在呼喝:“不能……你……不能去啊……” 现在的赫连云归已经不是正常人了,绝对不会再对小姐手下留情。她如今的这副模样,撞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她是海神之殿最后的希望了,难道他们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她被葬送掉? 没有心思再去顾及其他,即墨无心单手掣出一直缠在腰上的一柄软剑,另一手轻拂之间已是擎了几枚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银针,在磅礴剑气的遮掩之下,直冲赫连云归周身的几大要穴而去! 然而此时赫连云归的状态也并非平时可比,即便现在他还同时应付着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那道不容小觑的剑势也还是被他轻易化解。就连那些银针,也仿佛泥牛入海,哪怕准确刺入了原定的几大穴位,却是一丝一毫波澜都没有掀起。他的动作依旧,好似半分都不受到影响。 “这……这未免也惊人了吧?”简素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心底的绝望更是一层一层地加深。小姐刚刚使出的银针可是见血封喉的啊,就算是内力再高绝的对手,几息之内也足以重伤倒地了,可赫连云归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因此而减缓…… 这个尸蛊究竟是什么鬼东西,竟然能把人的体质改变地如此匪夷所思么? “同样的手段伤我一回也就足够了,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有故技重施的机会么?”破掉即墨无心招数的同时震退了另外两人,赫连云归一脸自若地处在包围圈中,投向即墨无心的眼神里满是讥讽:“你终究比不上云倾,她从来不会如你这般冥顽不灵!” 记得小时候,她总是仰着那一张明媚的笑脸追着他喊哥哥,那么美丽柔顺,那么乖巧听话。所以他才忍不住想把她捧在手心,护在只属于他的世界里,让她只能看着他,只可以为他绽放笑靥。 “你竟是这么认为的?”嗤笑出声,即墨无心的面色依然苍白,却丝毫也不减损她通身覆盖着的冰冷肃杀之气:“若我娘亲真的像你说的那般温柔顺服,那你还会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么?赫连云归,她宁愿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想再回到你身边,难为你还能自欺欺人那么多年!” “你……你给我闭嘴!”额头上的青筋乍起,赫连云归只觉得她的话音刺耳到极致,就好像是一柄尖锐无比的锥子,一下一下地生生凿进他的头颅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心悸、颤抖的剧痛,锥心而刺骨:“一派胡言!我……我不要听……不要听!” 这是尸蛊在侵蚀他的神智了?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对视了一眼,皆是很有默契地开始运气疗伤,连嘴角的血迹都顾不得擦上一擦。 无心这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呢,顺带着也刺激刺激赫连云归。这个男人现在就好比是一个随时都会炸开的火雷,说起来危险,倒也不是全无胜算,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自爆了。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爆发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和周遭之人,所以必要的缓冲是少不了的。 “你不想听?”嘴角轻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即墨无心笑得诡异而妖娆:“可我偏偏很想告诉你呢。有关娘亲的事,桩桩件件,我都想告诉你。只是不巧了,都只关系着她和锦夜,与赫连叔叔你,却是一线牵扯都没有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偷袭 “即墨无心!你找死!”双手成爪,赫连云归再也克制不住心中肆虐奔腾的杀意,脸色铁青地就直朝无心脖颈处抓去! 那么纤长的脖子,只要他轻轻一拧,这个女人就可以闭上她该死的嘴了。云倾是他的啊,是他一个人的啊,那个卑微的连蝼蚁都不如的锦夜,怎么能跟他相提并论呢?这一切,不过都是即墨无心在胡说八道而已,只要她死了,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提起了。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早就开始显现出来了,即墨无心能保持现在这样的状态,无非就是靠着心中的一口气在强撑着。此时此刻,她眩晕的感觉并不比赫连云归好上多少,因此之下,哪怕眼看着面前之人的动作恍若放慢了无数倍一般地在眸中闪过,她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躲闪了。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她就已经被赫连云归扼住了咽喉,而后,生生地给提了起来。 “无心!”痛呼出声,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几乎是目眦尽裂地望着这一幕,齐齐地踏出一步之后却又下意识地不敢再靠近分毫。他们的速度与赫连云归实在是相去甚远了,若是就这么贸贸然地出手,只怕无心瞬间就会落入更可怕的境地之中,那绝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可是,如果不出手,无心她,又要怎么办呢? 紧锁在她颈项上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即墨无心甚至觉得他只要稍一用力,自己的颈骨就会被生生地给捏碎掉。然而,就算没有碎掉,她如今也是进气多出气少了,本身的虚弱再加上人为的缺氧,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恍惚,只等到那片灭顶的黑暗彻底地覆盖下来,她也就要跟这个世界永别了。 赫连云归表情狰狞地盯着女子逐渐变得青灰的面孔,手下施力的同时心头却莫名地生出了一种钝钝的痛感。半点都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和爽利,在掌控着她性命的这种时刻,他竟忽而有些愣怔起来:“无心……” 这个唯一延续了他心爱之人生命的女子……他当真,要让云倾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消失掉么? 纤长浓密的羽睫轻颤,濒死的人儿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已经有了涣散迹象的眼瞳中却是毫无预兆地滴下泪来:“云哥哥……” 那悲恸到绝望的低唤,那砸在自己手背上好似千斤之重的冰凉泪珠,霎时就让赫连云归完全地僵在了原地,连手上的力道都不由自主地卸了**分:“你……你究竟是谁?”他的嗓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生怕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迷梦一场,稍不留神就什么都不剩了。 云哥哥……有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唤过他了?这是只有云倾才会喊出来的称呼啊,这个女人……他扼住的这个女人难道不是即墨无心么?为何,为何会…… “云哥哥,是我啊……”尽管有了呼吸的余地,可到底还没有脱离险境,女子的脸容苍白如纸,衬着那一朵带泪的笑靥更是虚弱清绝:“如果你还在怨我当年愤然离岛,那就杀了我吧。”说着,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阖上眼眸,泪水却是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云倾,云倾,你是云倾……”再不敢用力,赫连云归忙不迭地松了手,一把扶住落地的人儿就慌乱地上下查看起来:“我有没有伤到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咳咳……”在他的臂弯里剧烈地咳出声来,即墨无心堪堪缓过一口气,堵在胸口的淤血就冷不防地给吐了出来。她的情况本就算不得多好,刚刚若是赫连云归再果断一点,哪怕只是手快上一两分,她的这条小命就要没了。眼下不过是咳个血,倒也不值什么了。 始终悬心吊胆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的衣服皆是被冷汗打湿了大半,简直比他们自己生死一线还要更加紧张。眼见得此刻依稀有了那么点缓和的时间,他们两个互相打了个眼色,蓄势就要偷袭。 看得出来,赫连云归现在的神智很是紊乱,稍被干扰就会分不清状况。趁着他被无心唬住的当口,他们当然要有所作为才行。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要发起狂来,届时可不见得会有方才的幸运了。 “云倾,对不起,对不起!”猛地将即墨无心揽入怀中,赫连云归的脸上充斥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情绪:“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被他箍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即墨无心趴在他的肩头,眸光幽冷,语调却温柔而安抚,像是在蛊惑着对方将心底所有的秘密都吐露出来:“你有哪里对不起我了?” 呵,她的娘亲,她的族人,她曾经那样美好的一切都毁在这个男人贪婪丑陋的一点私心之上,而此时此刻,他居然想用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就把所有罪孽都抹平么?若是娘亲真的站在他面前,恐怕也不会答应吧? “我……”埋头于她乌黑浓密的发间,才说了一个字,赫连云归就冷不丁地住了嘴。 他们两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清楚楚地闻到女子身上浅淡疏冷的味道,就好像是山野清岚,又好似是月露凝霜,混合上那一点血液的腥甜,竟是异常的惑人心神。 可是,这并不是印象中云倾的味道。他爱着的那个女子,美丽鲜活如绽放在春日暖阳下的花朵,稍稍靠近,便是馥郁甜美的馨香。那种味道,甜蜜到令人沉沦,是一种舒服熨帖到了极致的暖。而怀中的这一个,他却分明只感受到了冷。最早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但慢慢的,甚至有一种寒入骨髓的森冷自那个娇小的身躯中渗透而出,丝丝点点都让他心生异样。像是幽冥中的迷雾在将他层层包裹,他下意识地察觉到了危险。 “小姐小心!”一道惊骇至极的嗓音乍然响起在天际,随即一道闷哼声出,一道黑色的身影已是软软地滑倒在了地上。而与此同时,即墨无心暗藏在袖间的匕首也已尽数没入了赫连云归体内,只余那镶金嵌玉的刀柄突兀地剩在外面,傲然地宣扬着这一次偷袭的胜利。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死亡 “言归!”低呼了一声,纵然一向自恃眼力过人,简素也不知这家伙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看见之时,那个素来沉默寡言的男人已经替即墨无心挡掉了自背后刺来的几可致命的一剑。 谁也没有想到,变故会以这样的情形发生在他们眼前。 那原本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不知为何竟是起了同样的心思,在即墨无心挥动匕首的瞬间,赫连云归也亮出了他藏匿已久的袖中剑。如斯距离,如此手段,看起来应该是同归于尽的画面,可实际上,即墨无心已是强弩之末,而赫连云归因着体质之变,很有可能毫发不伤,原本就是拼着命在冒险。 只是,言归的出现使得一切都逆转了。 他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硬生生地挡在了即墨无心身后,用自己的胸膛截住了那寒光凛冽的剑锋。而即墨无心,即使是听见了言归的那一声示警,也依然是心无旁骛地将手中的利刃送进了赫连云归的背心,并且,直到后者受伤倒地才转过身来查看言归的伤势。 作为医者,单是一眼扫过,即墨无心就知道言归是必死无疑了。那一剑势头之猛,完全超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如果不是言归死死地抵住了赫连云归的力道,恐怕那一剑会同时刺穿两个人的身体。更有甚者,她发现言归的脸色已然变得青紫,很显然,赫连云归的袖中剑跟她的惯用的银针一般,都是淬了剧毒的。 “你……你这是何苦呢……”扶起言归的那一刻,向来不惧鲜血、视死生为常事的女子忍不住指尖轻颤了起来:“这点毒还奈何不了我,我百毒不侵的,你忘了么?” 倚靠在她怀中,感受着来自她的温度和气息,言归只是咧了咧嘴:“我知道,可是我始终是你的护卫……”百毒不侵也不意味着是不死之身,更何况,在看见那抹剑光出鞘之时,他的脑海都已是空白一片,又哪里还能想得了那么许多呢? “那你知不知道,这一次我也救不了你了……”话语之间隐约带上了哭腔,即墨无心的表情似笑非笑,却莫名地让人感觉到了其中的凄楚和仓惶:“我答应过言老头子要照顾你的,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跟他交待呢?” 她从来没想过要任何人为自己而死,所以打从一开始,她就有预谋地把身边的几个侍女给留在了赤火。而之所以没有甩掉言归,一方面的确是因为他的坚持,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她不自觉的忽视。在她看来,言归对自己固然忠心,但也不过和简素等人一样,是因着护卫的身份、担着主子的托付,并不能全然袖手旁观。她压根儿没想到这个一直恍若隐形人一般跟在身边的人会有一天毫不犹豫地为自己付出生命。 抬起染血的手,费力而小心地将她不期然滚落的泪水擦掉,言归的笑容愈发大了:“那就替我……告,告诉他,我……我原谅他了……”如果不是祖父,他也不可能待在她的身边,更不可能有机会为她做任何一点事情,这么一想,或许他还要谢谢祖父了。 握住他轻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即墨无心的泪水更加无法抑制:“可我要怎么原谅我自己……”是她的疏忽啊,枉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就算是拉着赫连云归陪葬也绝不会牵连任何人,可结果,第一个被殃及的就是这个如影随形跟着自己的人。 首先是言归,那接下来呢?她能保证没有下一个了么?下一个,如果是百里琉笙或者澹台沉炎,那她要怎么办? “我说过,单……单舟四海,于世……为家……”反握住她的手,言归的语调意外地平静宁和:“能遇见你,已经是上天……对我,最……最大的恩赐了。” 以前的他几乎是被放逐一般地活着,对他而言,高居庙堂或者远遁江湖都没有差别。直到来到她的身边,他才有了归属感,才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于世为家,有她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啊,若是连这个唯一特殊的人都不在了,他的性命还有意义么? “你这个傻子……”感受着怀中逐渐冷却的温度,即墨无心下意识地拥紧了那个年轻的躯体,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相处的时间不长,她对他也基本谈不上照顾,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不值得啊,你这个傻子。 再度紧了紧两人交握着的手,言归似是困乏到了极点,就以这样的姿势微笑着慢慢阖上了双眼:“我看见,我的父亲和母亲来接我了……小姐,我要走了,你……保重……” 他困了,也累了,或许很早之前,他就想和双亲团聚了。如今心愿得偿,对彼此而言,都是解脱吧。只是永别了,他最珍爱的那个人,他终究,没有机会保护她一辈子。 “你……”近乎呆滞地望着被言归塞进自己手心的一丸丹药,再看向那张鲜少含笑却永远不会再醒来的英俊面容,即墨无心只觉得心底像是缺了一块,莫名疼痛地想让人呕出一口血来。这个人,竟然至死都还惦记着她交待的事情么? “呵呵,看来你也是黔驴技穷了啊。”冷笑着自一旁站起身来,赫连云归反手将插在自己背心的匕首拔了出来,眼神却是锐利而阴沉的:“不过,以我现在的体质,你这匕首还能伤到我,大概也不是凡品吧?” 想想这个即墨无心也真不是省油的灯,花招百出令人防不胜防。好在他在最后一刻清醒了过来,虽然只是杀了一个小侍卫,但也足够打击到他们那边的士气了。哼,同样的招数,他就不信她还能来一遍! 旁若无人地将言归的尸体安置好,即墨无心同样站起身来,满含杀气的双眸直逼赫连云归,在气势上竟是分毫都不退不让:“现在就说大话是不是为时尚早了?我们不妨来看看,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第一百一十三章 破敌 话音未落,两道迅猛无匹的罡风已然横空出世,所指之处,竟是赫连云归身周两处大穴,哪怕只中其一,也是轻则重伤重则殒命的下场。更何况,那两处突袭一左一右,配合的天衣无缝,将赫连云归的退路尽数封死,哪怕他武功再卓绝,也绝对避无可避。 “少君和澹台少爷终于出手了!”兴奋地握了下手,暗夜卫队的成员皆是期待无比。自打知晓澹台沉炎乃是人祭司的嫡传弟子之后,他们就心甘情愿地改了口。此刻见得那恍若天神一般的两个人并肩作战,大有所向披靡之风时,心底的仰慕和崇拜就再也不加掩饰,若非形势不允,只怕是当场就要欢呼呐喊出声了。 眯了眯眼,简素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明朗的迹象:“不要高兴得太早,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他一直很仔细地在观战。从那几人对战到如今,少君和澹台沉炎不是没有机会伤到赫连云归的,可那个男人,就好像刀枪不入一般,似乎任何利器都无法对他造成损害。他知道,这应该是类似之前亡灵军队的体魄,不过在赫连云归这里加强了不少而已。 只是,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为何小姐刚才的那柄匕首轻易就能刺透他的背心呢?虽然说不清其间真正的原理,但他看得出来,赫连云归绝对不会败在这一合力围击之下。 “不要再白费气力了,乖乖引颈就戮的话,或许我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察觉到周遭没有半分余地,赫连云归索性一步顿在了那里,以手做刀,两边齐出,居然是想用一双肉掌直接对抗那倾尽两个绝世高手毕生之力的剑气! 等的就是你这一招! 煞意缭绕的双眸中一闪而过绝对的阴戾,即墨无心径直揉身而上,体内气息运到极致,身形闪动之间残影连连,竟然快若鬼魅,令肉眼都捕捉不及:“赫连云归,我看你打算如何挡我!” “混蛋!”气急地咒骂出声,对上全力施为之下的即墨无心,赫连云归倒也不敢托大,猝不及防之下,只能不顾百里琉笙跟澹台沉炎,转而双手一翻,毫不留情地劈向了即墨无心。 那么多尸蛾在他体内,体质强化之下,硬杠下那两个小子的攻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即墨无心不同,天祭司一脉觉醒的血液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克他的,即便那丫头的攻势并不如其他人凌厉凶狠,却每每都会有着意想不到的手段令他伤损。不得不小心防备啊。 “呵,我可不是来和你硬碰硬的!”苍白面容之上挑起一抹诡异的讥讽笑容,即墨无心凌空借力,硬生生地撞入了赫连云归怀里,也顺带着借势躲开了他蕴足了劲力的一掌。 温香软玉在怀,赫连云归却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征兆,差不多可以说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了,自从他成年以来,基本上就再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下意识地将怀中之人甩出,他见了鬼一样地想要远离即墨无心,可是才堪堪晃动身形,那两道不容小觑的剑气已然临头。再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防御,他几乎是立在原地生受了这一场攻击。 “心儿!”一把接过被重力摔出的即墨无心,澹台沉炎的一颗心到的此刻方才彻底安定了下来:“你没事儿吧?” “无碍。”就着澹台沉炎的搀扶站稳身子,即墨无心看着面前这两个一身凌乱、嘴角染血的男人,素白的脸孔之上有着极深、极沉的痛意和歉疚:“接下来还得看你们的,他用尸蛊加持的不败之躯已经被我给破了……” 她的师兄和百里大哥啊,那么高高在上、倾绝天下的人物,何曾有过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候呢?是她带着他们踏上了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说什么也得让他们活着走出去才行啊。 “你的意思是……”眼前一亮,百里琉笙第一时间转过头去看向赫连云归。果不其然,烟尘散尽之后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毫发无伤,相反,赫连云归基本上已是伛偻着身子跪在了那里,衣衫残破,血流不止。似乎,这一个回合下来,他已然遭受了重创了。 细细查看了一番,发现即墨无心并无大碍,澹台沉炎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赫连云归身上:“看来,一切就到此为止了。”没有了尸蛊的特殊作用,这个疯子不足为惧,之前的血仇,也是时候该报回来了。 一口浓稠的血液喷吐而出,赫连云归的面色瞬间惨白,再配上那仍旧扭曲阴森的表情,观之犹如厉鬼一般惊悚骇人:“即墨无心,你刚刚对我动了手脚是么?” 他有感觉到心口处一丝疼痛稍闪即逝,再后来,他好不容易才变异的强横体质突然之间就消失了。所以,他才会在那两人的联手之下受伤,才会出现而今这种连气息都萎靡了的状态! “你既清楚又何须再问呢?”捂着胸口稍作喘息,先前的那一番消耗对于现在的即墨无心来说也是有些奢侈的:“尸蛊反噬的滋味如何?你可痛、可悔、可知我娘亲当年在地狱往生的煎熬之下究竟是何等惨烈的死状?!” 语至最后,尾音陡然的拔高,仿佛惊雷一样在耳畔轰然炸裂,赫连云归怔怔望着那近在咫尺、似曾相识的面容,只剩下了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地狱往生……地狱往生……云倾是被地狱往生给害死的……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再多借口也没有用了,我定会让你好好活着,每活一天都清楚地知道什么叫做炼狱一样的煎熬!”咬牙说完这一句,即墨无心再不停留,转身就朝广场之外的方向行去。 这里有百里琉笙和澹台沉炎在,不会再出现任何的问题了。至于她自己,现在只想能好好地歇上一小会儿。她太累、太累了。 意识飘然远去的刹那,她只看见了脚下的地面,以及身后传来的近乎撕心裂肺一般的呼唤:“心儿——” 第一百一十四章 伤愈 &nb &nb"" ="('')" =""> &nb一处清幽的院落之中,紫藤萝开了满架的花,馥郁华贵,轻盈优雅,引得几只兰若蝶翩跹而至,环绕流连,久久不去。给力&#251#20320;wWw.GeILwx.Com (&nb;&nb; 抬起了头,面带微笑地出神凝望着,半晌没有翻动手中的页。 &nb一身如雪一般的白色绣花襦裙,在满园浓荫的碧绿之下映着那一树摇曳生辉的浅紫,好似一个永不醒来的迷幻梦境,美的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摒弃,唯恐下一秒就会唐突了那画中的静谧花仙。 &nb至少,这一幕落在赫连冥的眼中,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哪怕这半个多月来,她对即墨无心的容颜已经司空见惯,可有时候那一眼的极度惊艳也是无法避免的。 &nb“该喝药了。”稳了稳心神,她记起自己过来的目的,端着手中的药碗就走了过去:“这是最后一剂了,喝完就无甚大碍了。” &nb即墨无心的病势,乃是血气丧失、极度虚弱之后又遭身心重创,所以才会当场就昏迷了过去。看似严重,说穿了也不过是心病更甚,内伤次之,多多调理养护也就罢了。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悉心照料着,无碍二字可不是一句空话。 &nb含笑的目光转移到眼前的玄衣女子身上,即墨无心接过碗,一气喝完,眉目之间依然是醉人心脾的疏浅笑意:“多谢了。” &nb看着她毫不犹疑的动作,赫连冥动了动唇,半天才吐了一句话出来:“你……就真的相信我?”就算她们并肩作战过,可先前自己对她的敌意和针对都不是假的,她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她会暗下毒手么? &nb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即墨无心微愣之后却是当即就笑出了声:“你忘记我是学什么出身的了?” &nb接回药碗的手不由僵了一下,赫连冥顿时觉得自己傻透了。 &nb是啊,她怎么就忘记了,面前这个人号称医毒双绝,乃是人祭司一手**出来的嫡传弟子。即便是赫连云归那种能将蛊毒运用的出神入化之人,到最后还不是一样毁在了她一丸小小的丹药之上?这样的妖孽,会将她这点微末伎俩看在眼里么? &nb“不过,我也知道你不会的。”在赫连冥懊恼的情绪尚未蔓延开来的当口,即墨无心已经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了:“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在你身上,我感觉不到戾气和憎恶了。”她看人一向很准,更何况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上的变化,若不是真的看开了、想通了,赫连冥是决计不会有这种表现的。 &nb握着瓷碗的手紧了又紧,赫连冥的脸色颇有几分郁色:“过去的事,我很抱歉,是我过于偏执了。”为了那样一个视她如草芥的男人,不惜化身成魔,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不可思议的事,如今想来,她除了叹息、愧疚、悔恨之外,怕也只有赎罪一途了。 &nb摇了摇头,即墨无心倒也不想再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和心愿,她这么多年来的坚持和努力,又何尝不是为了心底那放不下的仇恨呢?要怪,也只能怪赫连冥太傻了,傻到被年少之时的爱慕和迷恋冲昏了头脑,以致于再也看不见赫连云归的丑陋和疯狂。好在她总算在最后关头清醒了过来,否则,自己也只能像对待赫连献等人一样,直接送她上路了。 &nb“我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眸光悠悠,即墨无心看着头顶上宛如流瀑一般灿烂盛放的紫藤花,白玉似的脸颊上有着淡淡的惘然和迷茫。 &nb这是她娘亲生前的居所,是百里乘风特意留着的,这么些年来,即使它一直都没有主人,也从来都是被专人照料着,以保持记忆中那始终鲜活的模样。听说,赫连云归偶尔也会来这里坐上半天,什么也不干,只是静静地发呆出神。 &nb即便她是即墨云倾所出,可在裂金宫中之时,那个海神之殿曾经的圣女大人因着连番的打击已经状若疯癫。是以,她们母女之间相处的时间非常有限,她对自己娘亲的记忆,甚至还不如被即墨云倾养在名下的锦寰来得深刻。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可以令得百里乘风跟赫连云归都为之心折,甚至在她离世这么多年之后,依旧不曾放下一星半点。 &nb“即墨云倾啊……”被这一问勾起了遥远的回忆,赫连冥也抬眼望着那在风中轻摇的紫色花朵,面上的表情深沉的无法解读:“她曾经是我最羡慕的人,后来,却成了我一生的梦魇和永世也无法逾越的障碍。” &nb“只是因为赫连云归么?”一动不动,即墨无心微阖了双眼,嗓音轻柔地仿佛梦呓。 &nb“那只是一部分吧。”笑容温和,褪去了满腹怨愤的赫连冥变得柔顺清透,连带着语气都好像洗尽了铅华,如烟似雾地揭开着尘封的往事:“我们这些人,其实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他们三个,由于血统的纯正,兼之自幼展露出来的天赋,在身份和地位上自然是要比我们都高上一等的。即墨云倾就更不必说了,她是天祭司一脉唯一的传人,惊才绝艳,又貌若天仙,岛上女子众多,竟无一人能与之相提并论。单这一点,你就该明白她到底有多让人嫉妒了吧?” &nb天之骄女中的独一无二,偏生娘亲还清傲孤绝、目下无尘,这性格,也难怪了。嘴角的弧度透出无奈,即墨无心不声不响,索性彻底地闭紧了眸子。过去了这么多年,又是长辈的事,她过多置喙也实在不妥,还是安静地听着为妙。 &nb“你长得很像她,可你的性格跟她着实差的太远。”赫连冥没有注意到她的微表情,仍旧继续往下说着:“她有时候善良的没有原则,宽容的没有底线,纵然一身傲骨,也难免不讨喜。”如果说即墨云倾是不沾凡尘俗世的仙子,那即墨无心就是黄泉染血归来的罗刹。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样的两个人,居然是嫡亲的母女,简直是匪夷所思。 &nb“是啊,这样的人,能拥有极致的爱,当然也免不了极致的恨了。”自唇间逸出一声长叹,即墨无心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有人用如此口气念及她的亡母。事实本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赫连冥,恐怕再没有一个人会这么坦诚地告诉她了吧? &nb“都过去了,事情也都结束了,多思无益,你还是好好休养。”将滑落在边上的薄毯拉至她的肩头,赫连冥收了话头,转身就要离开。斯人已矣,过去的事她尚且没有完全放下,再想也是隐痛。 &nb“总之,谢谢你。”听着这一声谢意之后略显踉跄的脚步声,即墨无心再一次叹了口气。 &nb对疼痛释然,对过往看淡,他们所需要的,都是漫长的时间。 &nbr> <font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结束和开始 月色微凉,百里琉笙站在白日的藤萝架下,素来云遮雾罩的眸子带着格外的专注,像是要穿透那一扇雕花的檀木门,将那人的身影给牢牢地烙刻在心间。 此时的他,失去了一贯的肆意洒脱,再不复以往的天人姿态,倒似是被贬谪了一般,单一个背影就写尽了万古的孤寂与寥落。 “既然来了,干嘛不进来?”一个柔和带笑的女声悠然而起,紧接着,原本闭合的门扉被一双素白的纤手轻轻向外推开,即墨无心散着一头长发,就那样站在了门口:“你不会还要我开口相邀吧?” “无心……”没想到她会开门出来,更没想到还是以这样的形容,百里琉笙愣愣地看着眼前只着一身单衣、青丝散落的女子,面上的神情颇有几分尴尬:“我……我不是特意挑这个时辰来的……” 她的发丝末端都沾着水汽,容色也比平日所见要更加红润一些,即便他此刻心不在焉,也知道她应该是刚刚才沐浴完毕的。虽说两人一直都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但他们从来都没有半分逾矩之处,如今以这副模样相对,难免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即墨无心转身就进了屋:“事情都安排地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百里琉笙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玩世不恭,可骨子里比谁都要守礼和正经,她无意戏弄他,所以干脆就扯开了话题。 “解散海神之殿其实早就在我的计划中了,现在正大光明地实施起来,多少还算顺利。”一提起正事,百里琉笙随即收了通身的不自然,提步敛襟就跟着进屋入了座:“虽说还有人宁死也不愿离开,但也不过是多耗些功夫罢了,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 “嗯,这就好。”点了点头,对于百里琉笙的办事能力,即墨无心是从来都不怀疑的:“既然诸事顺遂,那明日,我也该走了。” “你要回裂金还是……”语意微迟,百里琉笙慢慢地把他得到的消息一一道来:“锦寰已经登基为帝了,还诏告天下恢复了你的身份,你现在,可是裂金国的长宁长公主了。” “长宁长公主……”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至极却又跟自己紧密相关的称呼,即墨无心呆了呆,清水眸子中不由泛上一点微微的湿意:“哥哥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分明就是在失去自己踪迹的情况下变着法儿地喊她回家呢。说起来,她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是在裂金的,如果要回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回去之后再说吧,我得先把言归送回去。”叹了口气,即墨无心最终想到的,却是那一个已然消逝了的生命:“他为我而死,对于言老头子,我到底还是欠了一个交代。” 看着她下意识攥紧的手,百里琉笙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安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们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天命了。你的身子才调养好,不要太过执念。” 打从入岛之后,言归就按照即墨无心的意思,一直都在暗中替她锻炼那一丸专门用于破邪除祟的丹药,那天他在最后关头匆匆赶来,也是为了送药。可以说,如果不是言归,他们或许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有而今的局面。所以,对于那个素来沉默寡言的男子,他是绝对尊重和钦佩的。 “我知道的。”回给他一个笑脸,即墨无心揉了揉额角,似是有些倦怠的模样:“赫连云归那里,还是尽快送他一程吧,我不想再看到他了。”当时新仇旧恨掺杂,她的确是想要他生不如死的。可现在一切都归于平静了,她忽然就生不起这个心了。 仇恨是一种力量,却也是一种牵挂。那个她曾经怨入骨髓、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男人,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意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已,以命抵命也就可以了。更何况,赫连云归实在是高深莫测,若是让他活着,指不定哪天还会再出个谁都意想不到的幺蛾子,恐怕到时她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那丸救命的灭蛊丹,若不是早年间师父曾跟她提起过有关尸蛊的秘术以及克制之法,而她上岛之后出于某种直觉提前让言归做了准备,那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了。 “明白,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办。”心思通透如百里琉笙,自是不需要即墨无心多加解释就能懂得个中深意的。不让他人沾手,既是出于谨慎,也是向即墨无心表明心迹。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有时候,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说破了反倒无趣。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尽管那戏言一般的婚约犹在,可是谁都知道,大概,是永远都不会再有履行的那一天了。 “我还是想问你一句,”眼看着正事谈完,屋内瞬间陷入雪一般的静默之中,百里琉笙踌躇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那天你为何不跟澹台沉炎一起回去?” 如果不是自己,那她选的人只会是澹台沉炎。 这是他始终都坚信着的东西。然而,在澹台沉炎决定离开的那一日,她却告诉那个人,她打算留在岛上了。就如同不久之前,她告诉自己,明天她要离开一样。 洗去了仇恨的眸子再没有以往的深不见底,即墨无心眉目舒展,有着不同于以前的平静宁和:“我不喜欢做非此即彼的选择,那样对谁都不公平。”况且她也只是才解开了心结,还没有完全做好迎接新生活的准备。 “可是你还是偏袒他了。”笑着摇了摇头,百里琉笙站起身来,缓步就往外行去:“瞒着他却让我知道一切……无心,承认吧,你已经下意识地做了选择了。”再大的渊源也没能敌得过青梅竹马啊,他还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挑了挑眉,即墨无心一脸的若有所思:“是么?”她好像,根本就没注意…… “一路顺风!等着我比他先找到你吧。”背着她挥了挥手,百里琉笙离开的步伐迈得格外轻快而斗志昂扬。 哈哈,即便他没被偏爱,可扛不住他知晓的内情多啊。裂金国是吧,等这里的事情一处理完,他就赶到那儿先候着去,再跟锦寰这未来的大舅哥打好关系……到时候,只有这两个感情迟钝的家伙还没有成亲,他总归能找到机会趁虚而入的。 某人已经开始无耻地进行着横刀夺爱的计划了,而远在五行大陆的澹台沉炎,还依旧被蒙在鼓里。 夜风清凉,新的一页篇章,已经徐徐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