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 窗外的山茶花开的漂亮,阮娘坐在炕上却有点心不在焉。 “姨娘,这天一日日冷了,要不把山茶搬到屋子里头来吧?”丫头秋紫小心翼翼的问到。 阮娘点了点头,等山茶花搬进来,秋紫问她放到哪里,她指了指屋子中央,抬花的婆子恭维了一句:“姨娘这花开的可真漂亮。” 秋紫看了阮娘一眼,从盛钱的匣子里抓出一把钱给了两个粗使:“辛苦妈妈们了。” 婆子们笑着接了赏,从容的告退。 阮娘看着面前的山茶,粉红色的花瓣娇软俏丽,一丝儿不好也无,就像妙龄的女子,人见人爱。 可偏是这株原主精心养育的花把原主气死了。 她倒霉的穿过来,养了几日才慢慢的吸收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是随国公府的庶女,随国公府是先帝的王皇后的娘家,随着王皇后跟先帝先后去世,今上继位,国公府一日不如一日,不知从哪个旮旯找了阮娘,精心培养了成最漂亮的女孩子,指望进宫固宠。 因为是精心养育,把个阮娘养的心气极高,另外随国公府命人悄悄将她的生辰八字送去上林寺,得回了一个“凤落九天终回巢”的批字,把随国公高兴的连喝了三碗酒。 谁知阮娘进宫才第二日就被指给了皇帝的好兄弟兼救命恩人林兆和。 林兆和的祖父跟当今皇帝的祖父是亲兄弟,到林兆和这一辈关系有点疏远,但林兆和小时候天资聪颖,是当今的伴读,长大就进宫当了侍卫。 今上贸然出兵大陈,被围困在宗华山,林兆和不顾性命的解了兵困,救了当今性命,陈国上将挽弓射箭,林兆和强弩之末却扔护着当今,自己被射中膝盖,昏迷三个月,醒来成了瘸子。 林兆和的妻子林大奶奶伤心至极,哭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视物也模糊不清,见风就流泪。 皇帝感念林兆和的救命之恩,封他为盛王,赐钱赐物赐女人。 阮娘就在这种情况下成了林兆和的妾室。 她是皇上指的,又出身随国公府,自然是贵妾。 只是这种结果不是随国公府乐意看到的,更不是原主乐意看到的,偏她原来在国公府的时候仗着外貌不得人心,闺中姐妹将她的养的山茶送了来,那山茶开的漂亮,却偏偏栽在瓦砾当中。 要是盛王没瘸腿,她还不会这么生气,毕竟盛王是王爷,又有恩宠在身,荣华富贵是跑不了的,可盛王瘸了腿,不再当差,皇帝这一二年记着盛王的恩情还罢了,等过几年,盛王府也不过沦为随国公府一类,空有个王府架子。 原主想的明白,然后自己越想越气,干脆气死了。 秋紫觉得自家姨娘大概并不喜欢娘家送来的这盆花,毕竟刚送来那日,姨娘就气呼呼的指着它说放到外头,后头又在床上躺了好几日,今日才懒懒的起来。 秋紫怕这盆花说不定有什么典故,真把姨娘气出好歹来就不好了,见阮娘现在还盯着它一脸复杂,连忙道:“姨娘,放在这地中央,走路也碍事,要不把它挪到那边。”她指了指墙角。 阮娘摇了摇头:“不用,这里阳光好,就放这里吧。”她要是连盆花都容不下,再穿越一回说不定连此刻的境地都落不着。 王府正院里,盛王妃也在跟盛王说起阮娘:“王爷就是再不满她,她也是陛下赐的,我看王爷还是过去一趟。” 林兆和眉头紧皱,他是个聪明人,那日一见阮娘,就看出她眼中嫌弃,他心里直如刀刺,当时是连皇上都怪上了,皇上要赐人,赐他一个老实淳朴的,也比赐个这个好:“不过是个玩意儿,你不用理会。” 林兆和的口气嫌弃憎恶,盛王妃心里先高兴,后悲伤,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都是妾身不中用,否则哪里能让王爷受这些闲气,妾身倒是指着她得了王爷的欢心,能生个一男半女的。” “不关你的事,随国公府那一滩烂泥能教出什么好玩意儿来?你别哭了,咱们下力气找找,民间不是历来有神医,说不定就将你治好了呢。” 连太医院的院正都说了不能治的话,民间的神医再厉害能比的过给皇帝看病的太医?盛王妃点点头,心里却不抱希望,又重新拿话劝盛王:“王爷,她年纪小不懂事,又是娇养长大的,有些规矩慢慢教就是了。”不等盛王开口拒绝,自顾自的说道:“过段日子,妾身再给王爷寻两个身家清白的抬进来也就好了。”其实早找晚找都一样,她就是怕人说她这是跟皇上打擂台。 就算盛王救了皇上,盛王妃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脸面敢跟皇上打擂台。 “天色不早了,妾身让小厨房做几个王爷爱吃的送到那边,您过去用顿饭吧。” 林兆和是真不乐意去东苑,但他是一府之主,王妃都如此说了,他再不去,就不是嫌弃阮娘,而是不给王妃面子了。 林兆和走了之后,屋里的奶母着急的说道:“王妃,您怎么只为王爷打算,不为自己打算?夫人来时不也说了吗,挑几个老实本分的放在屋里,将来有了孩子您就终身有靠了……” 王妃闭目长叹:“妈妈不要说了。”她跟林兆和结缡十载,两人称得上恩爱有加的时候,也没怀过身孕,感念林兆和不曾纳妾,她才在林兆和受伤期间真悲伤,可把眼睛哭坏了之后,心反而沉静了下来。 林兆和瘸了腿,她哭坏了眼,两口子不像爱人,倒像难兄难弟。不光她这样想,就是林兆和跟她躺在一张床上,也没有早前的那些感觉。 不过她也很清楚,林兆和是绝对不会休了她的。她赔上一只眼睛,换一辈子的体面风光还是挺划算的不是么?东苑那位心心念念的当一国宠妃,现在落到盛王府,就像落到泥地里……,她总比东苑那位强! 另一边,秋紫正在问阮娘:“姨娘,您晚上有什么想吃,奴婢去大厨房给您要了来。” 阮娘看了看胸前,她才十六,现在就长这么大,以后铁定会下垂,她得瘦瘦才行:“要个大米粥,再要份凉拌黑木耳,其他的不要了。” 秋紫张嘴就要劝,见阮娘已经闭上眼躺在大迎枕上,只好吩咐小丫头们听着屋里动静,她出去去大厨房要菜。 林兆和进了东苑,见东苑寂静,心头先不喜,廊下的小丫头看见他正要行礼,被他冷眼吓住不敢动了。 林兆和自顾自的掀开帘子,一眼便看到东边炕上熟睡的阮娘。靠在双蝶戏花的大迎枕上,乌黑的头发软软的披散在身边,晚风从窗户里头吹进来,吹动几绺不听话的软发,露出她雪白如玉的容颜跟秀美的脖颈。 林兆和纵然心里嫌弃,但也承认王氏睡着的时候,真是个美人。 想到这里嗤笑一声,皇帝爱美,人尽皆知,想来皇上还没见过阮娘的真面目。就是不知道是宫里哪位娘娘看她不顺眼才吹枕头风叫皇上赐下来的。 不过就她这样的,如果在王府说不定还能比在宫里活的久一点。 阮娘睡的再沉也被那声不低的嗤笑惊醒了。 她轻轻一颤,眼神慵懒迷离,像走迷了路的孩子怔怔的看着林兆和,直到将他跟记忆里头的人的影像重合。 秋紫提了食盒进了院子,阮娘要的菜太简单了,都是现成的,她便直接拿了回来,看见林兆和的小厮站在院子里,心里一紧,连忙进了屋请安。 也幸亏有她,阮娘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快速的翻身下炕穿鞋按着记忆里头的规矩行礼:“请王爷安。” 第二章 暖帐 林兆和没叫起,穿过阮娘的身侧走到了炕边坐下,见阮娘一直保持着姿势不动,心里略受用,她能想明白,他也就省一份心,这样想着,嘴里便吩咐秋紫:“扶你姨娘起来。” 秋紫忙上前扶了阮娘。 阮娘有些腿软,也有些紧张,毕竟抛除了穿越之前的记忆,她算是头一次正式见林兆和。 这么真切的看着,又比着记忆生出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他身材修长,浓眉大眼,刚才走过的去的时候脚下颠簸的并不厉害,但是眼神狠厉,唇角紧紧抿着,看着就是个严肃又挑剔的人。 阮娘没什么把握能讨好了他,秋紫扶着她站到林兆和跟前,她才想起该上茶,低声吩咐秋紫:“泡壶好茶上来。”她自己则飞快的将头发挽了起来,手头什么也没有,只好以发当绳盘了起来。 秋紫一走,屋里安静了下来,林兆和见她一脸忐忑,屈尊降贵的问了一句:“晚膳提回来了?你吃饭倒是早。” 阮娘正尴尬不知所措呢,听见他的话连忙去提了食盒,却想起食盒里头菜式简单,手一顿又把食盒放到了一旁的台子上。 林兆和的眉头攒了起来,抬了抬下巴:“什么菜?拿出来吧。” 阮娘应是,垂目把菜拿出来放到了林兆和身旁的炕桌上,想了想解释道:“奴婢晚上吃的不多,这些尽够了。” 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她这是吓傻了,该自称妾身,而不是奴婢。 林兆和多看了她一眼,眼波扫过她鼓鼓的胸前,又快速的收了回去:“你是陛下赐的,不必自称奴婢。” 阮娘从善如流:“是。” 林兆和见她说话简短,心里讶异,秋紫恰好端了茶过来,阮娘亲自捧了上前轻轻搁到林兆和面前。 林兆和端起来啜了一口,听见阮娘小声跟秋紫交待:“再去大厨房要几个菜。” 秋紫就问:“姨娘,要哪些菜?” 阮娘自然不知林兆和的口味,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厨房那边想来知道王爷口味的,你叫他们看着做就好了。” 林兆和的目光却落在桌子上的一盘子凉拌黑木耳上,碧绿的香菜,切的极其细的红辣椒,看着就使人极有胃口。不过姨娘的份例每顿都有五个菜一个汤,她这是做来给他看的?这样一想又觉得不对,她肯定不知他要来东苑。她要是有本事在王府安插人,他才要高看她呢。 林兆和想不明白便暂时不想,他不认为阮娘能在自己后院掀起什么风浪。 后宫女人那一套他见识的多了,可要他说,天下都是男人作主,女人们也就只能围在墙里掐掐架。 秋紫还没走,外头又进来了人:“王爷,王妃叫奴婢们把饭摆过来。” 秋紫脸色煞白的看了一眼阮娘,王妃这是明着打脸。 阮娘没她想着这么多,还笑道:“这可好了,免得担心王爷吃了不喜欢的饭菜。”她还怕大厨房那边故意整她呢,有王妃送的菜,可省了她不少麻烦。 秋紫原来是府里的三等丫头,被拨过来给阮娘使唤,半道上的主仆默契配合的并不好,她规矩学的马虎,幸亏阮娘自己知道一些,推了她一下:“打水伺候王爷净手吧。” 秋紫这才出去喊了小丫头们上热水。 阮娘在一旁亲自拿了帕子伺候。 王妃那边的人就换了一张大炕桌,把做好的菜都摆好,那碟子黑木耳放到炕桌的另一头,跟一碗大米粥紧挨着,看着特别的讽刺。 秋紫的眼眶都红了,却不敢说什么,阮娘也觉得很丢脸,但没到秋紫的程度,见秋紫隐隐要失态,忙对她说:“你下去吧,王爷这里我来伺候。” 在外人看来,秋紫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但在她这里,她跟秋紫是两个人,她不想让别人误会。 屋里的人都陆续下去,这次又剩下林兆和跟阮娘,不过有了一桌子散发着香气的饭菜,阮娘脸上放松了不少,她用帕子垫着拿了酒壶给林兆和倒了一杯酒,便站在下头等着看林兆和想吃哪一道菜。这伺候人的活她记忆里头学过不少。 林兆和的目光便落在那盘黑木耳上。 阮娘脸一热,用小碟子盛了些轻轻放到他面前。 林兆和这才说:“你也坐下用饭,我不用人伺候。”她规规矩矩的,他便可以赏她几分面子。 阮娘轻声谢过坐在了林兆和对面,当然,她不敢坐踏实了,林兆和现在手握她的生死,就算她是圣上赐的那又如何,也不是妻子,而是妾室,她这个妾室至多算是镀了一层金,那里头的芯子还是妾室,妾室就没有人权。 林兆和慢条斯理的用了一顿饭,这顿饭他吃得总算不堵心,王氏也还算有眼色,看着他的酒杯空了就帮着倒上,这种热情倒像是想让他留下的样子,她做的不明显,也没有越界,林兆和算了算日子,觉得给她这个体面也不是不行。 所以到了最后一杯酒的时候,他直接拿起来递给王氏:“喝一杯吧。” 阮娘没觉得酒有什么好喝,她从来也不喜欢,以前没人勉强,可她认清了形势,还是顺从的站了起来,双手接过,道了一句:“谢王爷赏酒。”然后像喝毒药一样仰头喝了。 白玉般的脖颈像优美的天鹅,带着说不出好看的生动,动作明明生猛,却是带着蓬勃的朝气。 林兆和喉头动了一下:“坐下吃饭。” 阮娘没想到酒劲那么大,这一小杯就叫她开始晕,脑子还清楚,可手脚都不管用了,脸也慢慢的红了起来,像被雨水浸润了的红果子。 林兆和眼神幽暗,喊了人来收拾碗碟。 阮娘的思绪也已经有些不管用,晕晕乎乎的坐在那里发呆。 天色已经完全变黑。 秋紫进来掌灯。见阮娘坐着不动,也不敢说话,只好焦急的看了她几眼,把床铺铺好慢慢的退下了。 足过去两刻钟,阮娘才张口说话:“妾身不胜酒力,还请王爷见谅。” 酒后的声音婉转妩媚,像歌女们靡靡的轻吟。 林兆和心头一动,竟觉得有几分口干舌燥。随之自嘲,随国公府能指望她翻身,肯定是王氏有特别的好处,才那么自信,说起来,他还算是占了大便宜呢。 他站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鲛纱帐子很快的垂了下来。 阮娘感谢那点酒力,大大的舒缓了她的神经,不过还是疼,难受,不舒服。 林兆和的呼吸粗重,喷出来的酒气并不十分难闻,只是暖暖的,令她有些不习惯的皱了皱鼻头,谁知他下一刻竟然亲了上来,新一轮的攻陷又开始了。 林兆和也觉得自己喝多了,都能感觉血液在血脉里头咕咕流淌,他觉得疯狂,又觉得还算不得疯狂,身体上的满足,渐渐的叫他心里也欢喜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女人,成亲之前也有好几个通房,成亲之后也有伺候的丫头,但没有一个像她这么好,这么软,这么暖,又这么的有劲。 小小的床帐让他回到热血沸腾的战场,脱开生死,鹰击长空,翱翔九天。 阮娘第二次的时候就不行了,哭也没力气,嘤嘤的,像奶猫叫唤,林兆和亲了她的嘴几下,又埋头下去。 一直折腾到三更,林兆和都没觉得疲累,反而神清气爽。他单手将她抱着托在怀里,帐子里头到处都是欢爱的味道。 秋紫虽然不够机灵,还知道要守着。见林兆和唤人,连忙带着小丫头进来重新铺床。 林兆和抱着阮娘,稳稳的走到后头浴房,她昏昏沉沉的,落在水里都没清醒,玉臂软软的搭在他的肩头,额头抵在他的脖子上,林兆和便在水里又要了她一次,直到水快凉了还犹自觉得不够尽兴。 阮娘只觉得渴睡,只要让她睡,她也随便他了。 第三章 请安 第二日晨光微亮他就醒了。透过朦胧的帐子,屋里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模糊,却也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暖。 他轻轻起身,睡在床外的阮娘仍旧睡的香甜,脸容舒展,眉目间多了一抹艳丽,像一夜之间大盛的花。 林兆和突然觉得,这样的她,还是有几分嫌弃自己的资本的。 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王爷,早膳已经准备好了,白总管有事求见。” 阮娘听见声音自梦里醒来,睁眼正看见林兆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想起昨夜种种,极不争气的一下子从头红到脚,恨不能缩起来谁也不见。 林兆和目光幽幽,直到门外的催促声又响起。 阮娘这才记起自己还有个任务是伺候他穿衣,刚起身,腰上一酸一下子又软倒了,把脸闷在了枕头里头。 林兆和唇角一勾,眼波在她露出的玉肩上一扫,自顾自的穿起了衣裳。 穿好外衣,他唤了秋紫进来:“伺候你主子梳洗。”王氏进门后他压着一直没有让她给王妃敬茶,是惩罚她当日的不恭敬。现在觉得她规矩上还可以,便决定将名分正式定了下来。 白总官等在东苑前头的花厅里,见了林兆和忙行礼。 林兆和不等他开口先道:“你选个老实忠心的妈妈做王氏的教养妈妈。”王氏进宫是不能带娘家人的,进盛王府也是光杆一根,秋紫这丫头当不得大用。 白总管垂手应了,低声说起府里事情来。 说了一盅茶的功夫,林兆和见门外有小丫头似是王妃院子里的,没有做声,打发了白总管,门外王妃的大丫头红柚禀报:“王爷,王妃说姨娘辛苦,免了她的请安。” 林兆和唇一抿:“你去跟王姨娘说。” 红柚跟着林兆和进了后头。 阮娘已经梳好了头,这次总算有了簪子,虽然简单,却不算失礼。 红柚给阮娘磕了头,将王妃的话复述一遍。 阮娘知道林兆和出去是见白总管,但不明白他为何领了红柚进来,只琢磨着自己还是按照规矩来的安全,便请示林兆和:“王妃宽仁,妾身不能无状,在正院外头给王妃磕个头罢?” 林兆和扫她一眼,见她脸上红晕犹存,弱不禁风,点了点头。 林兆和便先走了。 阮娘洗了脸,见镜中人额头发亮,从梳妆盒里拿出一种橙粉,一点一点的扑到脸上,秋紫劝道:“姨娘,这粉不趁脸色,您不如用这个。”指了另一个白色的给她看。 阮娘自己弄完妆容,不好跟她解释,直接道:“咱们走吧,去的晚了不好。” 东苑到正院距离不远也不近,阮娘算着步子,大概有四五十米的样子,只是她还没歇息好,扶着秋紫也累得不行,到了正院门口,看门的婆子道:“王姨娘怎么过来了?” 阮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王妃宽和,免了我请安,我便在这里给王妃磕个头。” 看门的婆子不好答话,互看了一眼,阮娘见远远一个小丫头掀开帘子进了门也不在意,只跪在石板路上果真磕了一个头。 秋紫扶了她起来,主仆两人略站,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了东苑阮娘就放松了,躺回炕上,挥手打发秋紫:“你昨儿也累了吧,回去歇息,我要睡会儿。” 秋紫几天功夫从三等成了二等,心里是把阮娘当成主子的,又见阮娘待她好,越发的老实:“姨娘,奴婢就在这脚踏上歇息就行。” 阮娘看了一下床,懒懒的收回目光:“随你。” 秋紫便喜滋滋的抱了铺盖过来,困意也是能传染的,主仆俩很快都睡了过去。 林兆和在外院忙了一天,到了傍晚小厮来问:“王爷,今晚您去正院还是去东苑?” 林兆和一愣,从前从未有人问过,他一时还不习惯,想着阮娘的娇媚,心里是很想去的,可想想正院里头的王妃,又心中不忍:“去正院。” 正院里头王妃听说王爷朝这边走来,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指挥了人:“去小厨房添一个清蒸鲈鱼。” 林兆和进门看见王妃的奶母跟红柚跪在外头,见了王妃伸手扶着她坐在榻上,问:“奶母犯了什么错?她在外也是你的脸面,要是惹了你不高兴,屋里说她几句就是了。” 王妃脸上显出淡淡恼怒:“王姨娘过来请安,我醒的晚些,她竟然没报我,由着王姨娘在外头磕头了事。” “原来是这事,王氏跟我说过要过来给你磕头,我想着不过几步路,她守规矩你也省心,便答应了。奶母也是想让你多歇着,便饶了她吧。” 林兆和求情,外头的奶母却一点也不领情。若是真稀罕王妃,又岂会折腾一夜?但她还是乖乖起来,谦卑的给王爷王妃行礼。 王妃脸上的怒气这才去了一些,从袖子里头拿出一张纸给了林兆和:“到底是伺候王爷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又是皇上赏的,您看我叫人整理了一张礼单,这些给她送去算是做私房用怎么样?” 林兆和看了一下,上头吃穿用都有,很全面,想着王氏那里素淡的布置,口风一转却道:“她是赐下来的,随赐的那些东西不是都算她的了么?咱们府里也不富裕,就不用多送什么了。” 昨夜趁她迷迷蒙蒙之际问她为何只要一碗粥一份菜,她跟他说吃不了浪费多可惜,要是她心里真这样想,那还算个好的。 不过林兆和拿不准王妃惩罚奶母是在做面子,还是真是生奶母的气。 王氏早上就过来磕头了,那奶母年纪大了,肯定不会是从早上就开始跪的,要么是做给他看的? 林兆和并不反对惩罚奶母,主子就是主子,仆从再有脸也是仆从,奶母私自做决定,那就是背主。她自作主张这一条才是林兆和厌恶的。 王妃听林兆和说府里不富裕一下子乐了:“您说的叫什么话,我还指着她为咱们生个一男半女,有孩子膝下承欢,日里热闹些呢。再说这点子东西,也不过九牛一毛,也穷不着您。”到底叫人把东西准备好了第二日一早送去。 夜里林兆和主动搂了王妃,用额头碰了碰她的眼睛,安慰道:“你放心吧,若是喜欢孩子,咱们就养孩子,不管谁生的,都要喊你母亲,谁对你好,谁最孝顺,这王位我就传给谁……” 一句话把王妃的眼泪又勾了起来,她紧紧搂着林兆和的腰,想不明白为何别人说失而复得总是充满欢喜,她这里的失而复得却叫她又酸又涩。 东苑里头,阮娘跟秋紫都睡过了头,两个人先后饿醒了,却也错过了饭点。 阮娘又不想将就着吃些不喜欢的,这一点是她穿越前养成的臭毛病。 不管有钱没钱,她总是吃自己喜欢吃的,当然她也不是吃的多么豪奢,简单的饭菜,她想到了就可以。 秋紫建议:“姨娘,要不让大厨房给您做点点心吧?” 宫里把她赐出来的时候,确实赏了很多东西,有几只箱子里头还特意说明是给她的。 林兆和昨天喝的茶就是宫里赏出来的。 阮娘打开钱匣子,里头的大钱不多,有几角碎银子,她拿了一块给秋紫:“让厨房做点红枣糕给我吃。你另外想吃什么,叫他们一并做了。” 结果秋紫拿回来的红枣糕变成红枣饼:“姨娘,大厨房的人说不知道姨娘说的糕是怎么做出来的,她们没收钱,只是做了这些饼……” 阮娘勉强尝了一块就推了碟子:“你吃了吧。”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白天睡的多了,夜里便有些睡不着,她不想回床上,便继续歪在炕上,怔怔的看着外头的月光。 仿佛能透过那月光看到现代的家人,朋友。 第四章 王妃 她出生在书香世家,家族讲究忠厚做人,正己守道,她一路从小到大都规规矩矩,没想到研究生的时候却爱上了一个临时导师,一头扎进去,怎么也迈不出来。 她为了送他一个合心的苹果,跑了六家超市,为了看他一眼,天天走很远的路去他所在的办公楼,十天里头能遇到一次,偶尔交谈一回,便能让她幸福的流泪…… 若是他没有结婚,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表白一次,可是他不仅有个美丽的妻子,还有个活泼的儿子。 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暗恋把她折磨的面目全非。 直到他妻子出了车祸,她查出了肿瘤,她那时候已经苍白无力,看着他悲伤的握着妻子的手,才一下子恍然,她所有的喜欢,都是希望他快活,无论是面对她的微笑,还是面对别人而微笑,她都希望他快快乐乐的生活。她不曾表白,不是因为她懦弱,而是她害怕他会因此难过纠结更或者厌恶她,她不想破坏他的生活,便只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喜欢他。 她签了器官捐赠协议,把自己的心脏送给了他的妻子,临终的一刻默念尘归尘,土归土,求菩萨保佑,让她解脱了这一世的迷恋。 谁也没料到她能解脱的这么彻底,直接穿越到一个陌生的世间。 心脏摘走的那一刻,她的爱情也被摘走了。幸好摘走了,她才能安安稳稳的活在这个世间。 只是前世的家人朋友,希望她们能理解她的决定,过好每个人的人生,除此之外,她真的是无牵无挂了。 阮娘无眠,秋紫也没有睡好,昨夜王爷歇的那样晚,还抱了姨娘去沐浴,她虽然不通人事,也觉得王爷应该是极其喜欢姨娘的,满心满眼的盼着王爷今夜再来,没想到王爷自己不来,甚至连打发个人来说一声都不曾。 也因此,见王姨娘吃的少,她连劝都没敢深劝,实在是换了自己,也不一定能吃的下东西。 翌日早起,丫头伺候了王爷跟王妃吃饭,奶母过来送单子,小心的道:“王妃,送往东苑的东西,奴婢都看着单子又检查了一遍,都确认无误了。” 王妃嗯了一声,林兆和搁下筷子说道:“都说了不必如此,你赏东西,不如赏她几个人,前日我见那个叫秋紫的丫头,着实蠢笨,眼力劲还不如王氏。” 王妃迟疑:“府里伺候的人多,正经主子也不过咱们几个,从哪里拨过去几个人都是使得的,只是她才来那日,听说发了脾气,将人赶走了,现在谁也不敢过去……” “我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算了,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让白总管再送一遍人,她若是不识抬举,以后也不必搭理她了。” 王妃见王爷护着自己的脸面,笑着站起来道:“那妾身就先谢过王爷了。” 林兆和握了她的手又将她拉回座位,王妃羞的脸红,垂了下来的睫毛颤颤巍巍,屋里伺候的人都低下头。 奶母心里念了声佛祖保佑,不枉她念了半夜咒。 阮娘先收了一堆东西,有点莫名其妙。等听说是王妃怜惜她没有陪嫁,才慢声细语道:“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可孝敬王妃的,就去正院那里给王妃磕几个头罢。” 阮娘到的时候,林兆和正跟王妃说着家事,屋里气氛温暖如春,奶母听丫头说王姨娘过来谢恩,嘴角撇了撇,十分不想通禀。 红柚昨日受了教训仍有余悸,哀求道:“妈妈……” 奶母心里却有数,昨日王妃那样罚自己,至少有七分是做给王爷看的,有三分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是真正生气自己。不过,王爷既然给王妃脸面,奶母也不好再拦住王姨娘,便对了红柚道:“进去禀报吧。” 王妃听了红柚的禀报便看向王爷。 林兆和笑道:“你主管内院,总不能事事都让我替你办了吧,你也没给我发月钱啊。” 他这一打趣,屋里众人都笑,红柚也松一口气,从前有许多丫头伺候王爷,那时候还不是王妃的林夫人并不在意,偏这个王姨娘来了之后,王爷跟王妃之间好似也不正常了。怪不得宫里的娘娘膈应,这要是进了宫,估计后宫也会鸡飞狗跳。红柚简直不敢深想,王爷睡了王姨娘,王妃就罚了奶母跟她,若是王姨娘将来生了孩子,王妃…… 阮娘跟了丫头进来,她垂着头,只盯着眼前三尺以内的路看。 丫头停住,她也跟着停住,有人在她身前放了垫子,她后退一步,跪下。 “婢妾王氏请王妃娘娘安。” 王妃的眼睛还是十分模糊,但见眼前一个人影影绰绰,身高模样虽不真切,听着声音还算安分,不似那起子骄里娇气的。 林兆和坐在首位默然不语,只端起眼前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王妃等不到他说话,便道:“红柚扶了王姨娘起来。” 林兆和不满的放下茶盅:“自打你进了门,还没有给王妃敬过茶吧。王妃心善不与你计较,你也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才是!”后头的话语气就重了。 阮娘不意外他会在屋里,但听他突然出声还是有些微害怕,挣脱了红柚的手再次跪下,这次是请罪。 王妃连忙起身,却被林兆和按住。 一旁的丫头见状连忙端了茶盘过来,阮娘接过茶,双手举过头顶:“王妃娘娘。” 奶母把她的茶拿过去给了王妃,王妃笑着喝了一口,回看了王爷一眼,似乎在说:“您满意了吧?!” “好妹妹快起来吧,以后咱们还是姐妹相称,我虚长你几岁,你喊我姐姐就是,今天你来的不巧,匆忙之中也没有什么好见面礼,这镯子是我戴了多年的一个物件,送给你可别嫌弃。”说着伸手。 阮娘轻轻往前一步,将手递给她,任由她把一只金镯子套到自己手腕上,然后低声道了谢,又道:“王妃娘娘宽和,妾身实在不敢忘记尊卑。” “妹妹年轻,活泼些,我跟王爷看着也喜欢。我还盼着你能多多给王爷生几个娃娃呢!最好呀,三年抱俩。说起来,是我这当姐姐的身子不中用,还要多谢王爷没有嫌弃糟糠。”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王妃用糟糠形容自己,未尝没有提醒林兆和不要忘了患难之情的意思。 她的话,阮娘只过耳,并不走心。 林兆和虽觉得王妃今日话语仿佛特别多,却回了一句:“你若是糟糠,那我便是老丈了。” 王妃笑眯眯的,拉一拉拍一拍阮娘的手:“妹妹你听,王爷虽然有时候看着严厉了些,却还是平易近人的……” 阮娘自始至终不曾抬头看一眼林兆和。 她不说话,屋子里已经有不少视线都落在她背上了。 等王妃说完话,她只来了一句:“婢妾不敢。” “好了,你才来,等熟悉了就知道我了,府里主子们少,我这里你也要常来玩才好。” 阮娘只好再应是。 如此两三番对话后,王妃方才放手,阮娘便又谢了王妃赐物之恩,然后告退出门。 林兆和没再出声。 阮娘回了东苑,才要歇下,白总管送了人过来,他站在窗前答话:“王爷交待了送几个人给姨娘使唤,她们都是调教好了的,若是有不听话的,姨娘只管命人喊我打发出去。” 阮娘道了声劳驾便再无话。 秋紫出去给白总管行了礼,不一会儿领了几个人过来,当头的一个妈妈穿着酒红色褙子,眉目温和,后头跟着的两个丫头垂着头,看着也还齐整。 秋紫的声音有点颤抖,给阮娘介绍:“这是田妈妈,以前给老王妃娘娘管过库房的。” 第五章 口脂 王府若是没有功勋,一般三代降爵,林兆和这一辈其实本没有王爵了。皇上的亲兄弟表兄弟一大堆,林兆和若不是落魄,也不能进宫给皇帝伴读,后头又做了侍卫。其实王妃论起出身,还比不上阮娘,随国公府好歹有个空架子,王妃的娘家只是个七品县令之家。 田妈妈给阮娘行了礼,阮娘安然的受了,她既然有胸襟给王爷王妃磕头,自然也有胸襟坦然受礼。 待田妈妈起来,阮娘便道:“以后我屋里的事还要请妈妈多费心。”东苑虽然是王妃拨给她住的,但东苑房屋众多,难免以后不会进来更多新人,阮娘并没有在东苑称王称霸的心思,干脆也对田妈妈表明态度,大家只管扫这一屋即可,无需把其他屋也视为所有。 田妈妈道“不敢”,将后头的两个丫头都介绍给阮娘:“一个是在花房里头当差的,唤作阿兰,一个是专司梳头的,叫小楠。都是二等。” 秋紫在旁边松一口气。 阮娘感受到她的紧张,淡淡扫了她一眼,对田妈妈道:“既然如此,还叫她们做些熟悉的活计,阿兰就管着院子里头的花花草草,屋里花草摆放也归她安排。小楠就管我梳妆这一块。” 田妈妈自然毫无意见。 “丫头们的规矩若有不好的,就劳驾妈妈平日里多提点着些了。” 田妈妈屈膝应“是”,又问:“您看要不要给阿兰跟小楠改个名字,随了秋紫的也好听。” 阮娘摇头:“不用了,小楠服侍我梳洗吧,我要躺下歇一会儿。”她近来有些个日夜颠倒,白日里昏沉的时候多,现在就渴睡了。 这一觉睡到日头大亮。 田妈妈已经命人将她的午饭叫了来。 “奴婢问了秋紫,说姨娘吃的清淡,不知道是不是不合姨娘口味,因姨娘在睡,奴婢便自作主张从您的份例里头点了些菜,请姨娘责罚。” “没事,你这样做的对。”最起码比错过了饭点大家都没得吃好。 田妈妈便将炕桌摆了出来。 阮娘拿了筷子目光先落到一盘三丝木耳上,她先夹了几筷子,然后又夹了一块鸡肉,让秋紫帮着盛了一碗鱼汤。剩下的菜便示意田妈妈带人拿出去吃:“你们也还没吃饭吧,将就着分吃了吧。” 田妈妈心里大大吃了一惊,连忙道谢,飞快的睃了一眼秋紫,秋紫根本没啥反应,田妈妈这才放心的出去。 阮娘中午的份例菜更多,田妈妈带着秋紫阿兰跟小楠吃饱还有剩下,便赏给院子里头的粗使们。 粗使婆子欢天喜地的吃了。 正院里头,林兆和中午在外院吃了饭,不到傍晚便又回了正院。 王妃笑着将他往外推:“我看着王姨娘乖巧懂事,王爷也替我多疼疼她。” 林兆和反将她带到榻上:“我陪你用了饭再说。” 吃了晚饭,却还不走,拿了本书坐在灯下看了起来。 王妃干脆亲自过去,将书从他手里抽走:“王爷……” “行了,这就走,你早些歇着。说起来,好久没吃过你亲手做的汤面了。” “王爷这是跟我讲条件不成?”王妃佯装发怒,然后又先笑了:“您快过去,明儿一早准有汤面给您吃。” 林兆和摸了摸鼻子:“我怎么感觉你像哄孩子一样。” 王妃笑的嘟嘴:“快去,快去。”亲自吩咐了婆子好好提灯。 等独自回屋,躺在帐子里喃喃自语道:“若是我真有自己的孩子,一定千倍百倍的疼爱……” 东苑那边接了信说王爷马上就到,小楠立即帮阮娘梳头,忍不住夸了一句:“姨娘的头发又软又滑,我听人说,这都是有大福气的人才有的呢。” 阮娘看了镜子里虽模糊却依旧看得出好颜色的容颜,木木的愣神,连屋里的人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都不知道。 “王爷。”她站起来行礼。 林兆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坐在了炕上。 阮娘等了几秒不见田妈妈或者秋紫送了茶上来,林兆和又始终不开口,不免尴尬。想起王妃送的东西里头还有他家常穿的鞋子衣裳等物,知道这是放在她这里预备着替换的,便转身打开柜子取出一双男鞋,低声道:“妾伺候您换双鞋罢?”心里却在嘀咕不知林兆和的脚臭不臭,犹豫要不要屏住呼吸。 林兆和嗯了一声,阮娘便蹲下身,万幸林兆和的脚不算臭,换了鞋,还不见田妈妈过来,阮娘不由的看向门口。 “叫他们提热水来,你给我泡杯茶。” 他有了具体指示,阮娘如释重负,出来门,只见田妈妈等人都立在门口,热水壶就在红泥小炉上,盘船上则有一整套的紫砂茶具。 阮娘示意他们把东西送进屋里。 她先在水盆里头净手,等热水沸腾,先温壶,而后用长木柄勺子挖了三勺红茶,在紫砂壶中注入开水,壶盖盖紧,心里盘算着时间,红茶的香气散出后便倒出一杯捧了给林兆和。 林兆和接过来先看。 杯底茶色乌润,杯中汤色红艳,更兼香味馥郁,他低头轻闻,而后饮了一口,赞道:“这茶不错。” 阮娘的眼睛便眨了一下,仿佛多了些星子在里头。 林兆和从袖里拿出一根桃花簪,桃叶碧绿,桃花粉嫩,在光下栩栩如生:“前儿看你头上没饰物,这只簪子送你。” 阮娘知道这时候最正确的做法便是求他帮着插上,可长发为君留,长发为君挽,结发为夫妻,她与他并非俗世夫妇,这种闺中之事,叫她做起来便有些难处,她只是想守住心,不越界,更不想日日表演。 林兆和见她不接,只睁着大眼看着他,眉目盈盈,突然想起一句诗: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屋里情谊脉脉,林兆和也就不在乎她的失礼,主动拉她到跟前,替她插在头发上。 阮娘蹲身欲行礼,被他趁机捞在怀里,抱到了腿上,她便垂下头,只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给他。 这么美的人,身子给了他,林兆和很有信心将她的心也拿去,指腹在她嘴上轻抹,讶异道:“连口脂也不曾涂么?” 阮娘手攥了攥,胸口微起伏道:“不大喜欢那个,感觉油油的,像偷了猪油吃的耗子。” 林兆和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顿时笑了起来,先还强忍着不笑出声,后头直接忍不住,干脆哈哈大笑了起来,摸了她的嫩脸:“你可真是……” 有哪个官家女眷不涂脂抹粉的,她这一比喻,若是被那些人听见,岂不是讨打? 阮娘歪过头,林兆和笑够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贴着她的唇问道:“你在闺中叫什么名字?” 她低声回了。 林兆和却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娇软的软,还是鸾鸟的鸾?” “都不是,是……”她刚要说阮籍的阮,想起阮籍蔑视礼法,林兆和处处讲规矩不一定喜欢,便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头比划几下,低声道:“是这个阮。” 林兆和的嘴已经落到她唇角,呢喃道:“果真人如其名。” 这次外头的灯一直不曾熄灭,床帐中昏暗朦胧,阮娘昏沉,冰肌玉骨着实娇弱堪怜,林兆和觉得比之前日还要恣意,直到阮娘再三软玉央求,声音如冰雪消融,林兆和还不肯应她去睡,咬着她的唇角道:“你说爷要怎么罚你?以后爷可吃不得口脂了,看见都要想起那偷油的耗子。” 第六章 纠缠 阮娘冰火几重天,哪里管他想不想耗子,难受的摇着头,本来松挽起来的头发被甩了下来,凉凉的青丝披散在两人身上,帐中更添靡靡。 林兆和觉得自己就是初通人事的时候也没体会到这种快活,他甚至感觉到内里灼热发烫,受伤的右腿在缓慢而坚定的冲开重重阻碍,让血脉流通的更加顺畅,最后一股儿发麻发颤,经脉通畅无阻,这种感觉太好,想来,那些所谓的白日飞升也不一定能够如此罢?! 阮娘被她圈着,雪白的颈项跟着动作往后甩,她根本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嗓子又干又疼,只剩下带着哽咽的喘息,林兆和渡了几口口水给她,她也没力气嫌弃了。 帐中一夜雨打芭蕉,若不是考虑她要早起去请安,他甚至想纠缠她到天亮。 阮娘见他停下便沉沉昏睡过去。林兆和抓了自己的里衣包住她,又是单手抱她入水,水温荡荡,阮娘秀眉轻蹙,眉间艳丽更深,林兆和终究还是忍不住又要了她一次。 好在这次浴间两只浴桶都满水,他抱着她出来重新洗干净,回到床上,新换的被褥散发着花香,林兆和却觉得不如她的体香更好闻。 阮娘醒时,林兆和正从背后抱着她,两人贴的严丝合缝,她的身子偏凉,他的却灼热滚烫。 阮娘一动浑身酸痛,心中不满,林兆和却低低笑了出声,她歪过头不去看他,这本是失礼的事,在他眼里却觉得分外可爱。 男人占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子,便以为占了她的心。殊不知,身体只是女人的兵器。 林兆和忘了,如果可以选择,阮娘绝对不会选他。也或许是他从来没往这边想过。在他眼中的阮娘,此时是他最为热爱的一个,然而,两人的地位却不能等同起来。 阮娘是个明白人,明白人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好好活着。 当然,要好好活着,兵器也得趁手才是。 阮娘依旧早起,扶着秋紫的手去请安,秋紫虽然笨了些,可这几日田妈妈跟小楠阿兰的到来已经让她生出无数危机感。 阮娘捏了捏她的手,路上轻声跟她闲聊:“你是府里的家生子还是从外头进来的?” “奴婢的家不在这儿,家里孩子多,日子过不下去,爹娘说我们年纪大,知道照顾自己,便把几个大的卖了,我卖了做丫头得了五两银子,我哥哥被卖入一户人家入赘,得了二十两……” “你还想家吗?” “不想了,奴婢命好,卖了府中还能吃几顿饱饭,听说我那哥哥,整日里头下地做活,还要挨打挨骂,吃糠咽菜的。” 当朝男子入赘之后,就跟原来父母爹娘全无干系,倒插门的女婿若是遇到一个好丈人算命好,遇到一家子刻薄人,那就惨了。 阮娘微笑,她还应该庆幸没穿越到秋紫或者秋紫他哥哥身上不是么? “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十八了。” 阮娘看她个头,比自己还小一些,可见是小时候受了罪,底子不好:“十八也该找主了吧,你日里也该有个数,等看上哪个,我替你往王妃跟前求一求,再帮你置办一份嫁妆,小两口齐心协力,日子就好过了。” 秋紫实在没料到阮娘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阮娘扶着她继续往前走:“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呢。” 秋紫的心一下子被这句话缠住,只觉得泪要忍不住冲出来,这世间,有多少时候,我对你好,你也不一定会对我好。 她最小的弟弟,生下来猫一样大小,母亲没有奶水,全靠她日夜熬点糊糊养大,可等她被卖的那日,弟弟却牵着娘的手问,什么时候能拿到钱去买糖…… 王妃的正院近在眼前。 红柚出来道:“姨娘,王妃还在歇着,请姨娘稍候。” 阮娘道了声“是”,秋紫站在她身旁低垂着头。 这一站便是多半个时辰。若是平日,阮娘也不是站不得,可昨夜林兆和需索过度,她这会儿站着都发困,实在忍不住了,便拿了帕子掩饰着打一个哈欠。 还是红柚来请她,王妃正由人梳头:“我已经吩咐下去,以后妹妹来了,只管进屋坐着,我到底也是有了年纪,不服老不行,夜里歇不得一个好觉,早上起得晚,怠慢了妹妹。” 王妃的话说的客气,实际她的年纪并没有大多少,二十七八岁,只是因为成了王妃,穿着端庄显得老气了而已。 林兆和看着就比她显年轻。 “婢妾不敢。”阮娘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但听着王妃心里,却觉得凉凉的,像一条蛇从身边缓缓爬过。想起奶母一早过来说的东苑的事,怎么想阮娘都是一条妥妥的狐狸精。 不是狐狸精能缠着男人那样一整夜? 王妃心里堵的难受,还隐隐的有些嫉妒,但更多的是为了王爷的身子骨考虑,王爷受了狐媚,她得帮王爷清醒清醒。 “这王府里主子少,事儿却多,我又不争气,你白日若是得闲,就帮我些忙吧。” 阮娘很不想帮忙:“婢妾连王妃身边的二等丫头都比不得,实在是……” 王妃不听,伸手一挥:“就这样说定了。你每日里头卯正过来,不耽误你睡觉吧?” 给她下了命令,还不忘刺一句。 “不耽误。” “那好,今日就先跟着我学学吧!” 阮娘回去睡回笼觉的念头彻底打消。 林兆和在外头跟白总管商量十月初一的祭祀,白总管期间看了他好几次,林兆和察觉,抬头看他。 白总管踌躇道:“王爷,您的腿?”外头阴风阵阵,受过腿伤的人应该酸痛难忍,怎么看着王爷的腿没毛病的样子? 林兆和也觉得自己的腿是真的比往日好,走路能感觉出来,但他不想说,直觉令他不想跟人分享这件事:“哦,无事,还能忍住,晚间喝点酒就好了。” 白总管可没料到他会撒谎,以为林兆和果真能忍,忍常人所不能忍,还忍的不动声色,忍的云淡风轻。 事实上,林兆和越想越觉得他确实挺能忍的。最起码到了晚上他心里想去东苑,却没去。 他也没去正院。 王妃带着王姨娘处置府务的事他已经听说。 虽然他心里不大赞同,却不曾为了这个泼了王妃的面子。 阮娘跟着王妃在花厅坐了一上午,王妃坐着,她站着。阮娘没什么怨言,王妃眼神不好,肯定没发现她站着,若是发现了,依照王妃的宽仁,定会让她坐下的。 这事儿就是这么理,她完全明白,完全了解。 阮娘被王妃征用的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她下午回去,直睡到半夜,才勉强吃了几块红豆饼,只是不甜不咸的味道,让她越发的想念红枣糕的软香味。 对红枣糕的思念越来越重,阮娘开始考虑如何吃到魂牵梦绕的红枣糕。 她能等一日半日,多了等,受不了。 不过她现在也非刚入府那会儿了,她有了田妈妈。 “姨娘要吃红枣糕?”田妈妈诧异。 “嗯,”阮娘馋得有气无力,思忖着若是没有,就先给她来点红枣顶替一下,谁知田妈妈下一刻来了一句:“红枣糕是那禾生斋的独家秘方,除此之外再没有会做这种松软有弹性的糕点的了,偏禾生斋的糕点每日就卖一百份,今年跟明年的都被早早预定出去了。” 阮娘淡淡的喊了声我去。 不过饮食男女,连吃都吃不得了,也实在没滋味。 蛋糕的做法其实并不难,她在现代的时候就经常用宿舍里头唯一的电饭煲蒸蛋糕,思及第一次打鸡蛋打的手腕疼痛难忍的时候,更是不由的怀念的笑了出来。那时候只觉得累得手都要断掉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是最幸福的时光。 在这里,红枣,鸡蛋不难得,就是这烤箱不好做。再就是东苑的动静大了,林兆和跟王妃肯定更关注。 可这东西,越吃不着,越想吃。 第七章 试探 就在阮娘思念红枣糕而不可得的时候,盛王府来了不速之客。 林兆和态度谦恭的行了大礼,上首大刀金马的皇帝咧着嘴指挥近身太监:“不赶眼色的玩意儿,还不把盛王扶起来。” 林兆和起身,亲自吩咐人上茶。 君臣两人喝过一盅后,皇帝才懒洋洋的道:“都下去吧。” 等人都走光了,皇帝一下子四仰八叉的仰面躺在榻上。 林兆和低声问:“陛下有不舒心的事?”他虽然被免了上朝,却不会真对朝廷之事一无所知。心里飞快的寻思了最近朝廷上的大事,没想到什么大事,身子便微微放松。 果然皇帝开口说起后宫:“你说朕的女人也不算多,怎么还个个掐得乌鸡眼似得,朕去后宫是去寻欢作乐,现在好了,一到后宫就成了断案的了!” 林兆和没憋住,噗一声,连忙垂了头。 皇帝瞅了他一眼悻悻道:“你想笑就笑呗。” “臣失礼了。请陛下恕罪。”林兆和笑着请罪,然后道:“就是寻常的百姓之家,这家宅之中也难保没有龌龊,陛下的后宫比起前朝的已经算是规矩清明了。” 皇帝哼了一声:“看她们在底下玩心眼子,朕真是替她们累得慌。整天这个婕妤踩了那个美人的裙子的,不够烦人。” 林兆和不说话,心里却想着王妃整日里带着王氏听家务,未尝不是在磋磨她,毕竟,不吃不喝的一站一上午,那些年轻力壮的朝臣们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王氏一个妇人了。 “你还算有福气的,王妃一心扑在你身上……”皇帝眯着眼把话转到林兆和身上。 林兆和只得回了一句:“王妃确实贤惠,这是臣的福气。” 皇帝不乐意了:“你比朕大多少岁来着?有七八岁吧,朕的后宫已经有了,呃,四五个孩子了,你马上就要奔三十去的人了……”似乎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话未说完,脸上就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林兆和却温和的笑了:“是臣的子嗣缘分不大吧,这事也不能怪王妃。前些日子,王妃还说要抬些身家清白的女子进门。” 皇帝嗤笑:“身家清白?不会是想让她们跟王氏打擂台吧?” 林兆和愣住,他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提王氏,况且私心里头他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提王氏。 “陛下冤枉王妃了,王妃是真贤惠,也常劝了臣,说王氏是陛下所赐,就是看在陛下的面上,也不好太过怠慢,臣近日没往后头去,听说王妃亲自带了王氏理会家务呢。” “呵……,朕连见都没见,也是被皇后闹得不成了!” 林兆和心道果然是这样,皇帝连王氏的面也没见过。顿时有了一种别人送了一块石头,拆开一看里头都是红宝石的感觉。 皇帝想起后宫皇后恨不能大权独揽,哪个嫔妃若是多问一句宫务的事便要被皇后穿小鞋,他没觉得皇后这样有错,便觉得林兆和的这王妃有些不懂规矩。 “一个妾室,就算是朕赐的,也只是一个妾罢了,怎么能处置家务呢?你是王爷,按理应该有四个侧妃的,你看看朝中谁家的女儿好,只管说了,朕给你作主。到时候生下的孩子出身也好。” “王妃还年轻,太医都说了,也不是不能生,还要看缘分的,侧妃的事就先算了吧。”林兆和谦虚的推辞。 皇帝指着他:“你打小儿就这样,无趣!” 林兆和笑:“臣这还算好的,不信陛下出去看看,任凭谁见了您,也没有此刻臣这么放松。皇上龙威日严,听说就是那些阁老大臣被召见,也还战战兢兢呢。” 皇帝大笑:“他们怎么能跟你比。”想起被围困时候的绝望,喃喃道:“朕富有四海又如何,能尽心尽力的去救朕的,也就只有你一个。”声音里透着不忿。 林兆和沉默,半晌才道:“臣当不得陛下如此看重,臣当时只想着做臣子的本分,想着陛下待臣的情分,事情做完了,过去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 皇帝躺了一会儿,才撑着身子起来:“你说的很是,要不是往前看,朕非把那些朝臣一个个宰了不可。”话又转到林兆和后院:“你这府里大,冷冷清清的,朕跟你说,抓紧时间生孩子,你想想一个孩子,怎么也得配三四个奶娘吧?大丫头,小丫头,小厮的配全乎了至少要三十个人,偏孩子哭声大,他一个就顶一群人,你还没辙,这有了孩子,后院就热闹了!王妃到底怎么样想的?她——,好,朕也承认她好,可你也对她够好了,你们成婚这都多少年了?你叫她来,朕要好好问问她,还有个那个王氏,到底行不行,朕自己看了才放心!” 林兆和心里咯噔一声,皇上说要见王妃,他没怕,等他说到要见王氏的时候,他才觉出冷来。 他这些日子,心头总是仿佛有一团火烤着,做什么都快活,虽然没回后院,可想想阮娘,心里的火就明亮几分。 皇帝来了,提起王氏,还要见王氏,对他来说,恰如一盆凉水泼到那火上。 他还没法阻止,不能不让皇上泼。 最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神色淡淡的吩咐人:“叫王妃带着王氏过来给皇上请个安。” 王妃在后头听了禀报一怔,平日她都是尽量不去看王氏,这次竟然忍不住扭头去看了一眼,王氏正好站在窗前,脸庞浸在光里,脸色如玉,神色不辨。 “我换了陛见的衣裳就过去。”王妃脸上没什么喜色,底下的人却忍不住添了喜悦。 “你也回去准备准备。” 阮娘道:“是”。 王妃待要说一句:“穿的庄重些。”到底还是忍住,什么也没说。 阮娘出了院门,秋紫就赶紧来扶她,直到东苑,知道她累的很,不先喝水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先送了一盅蜜水给她,然后巴巴的等她吩咐,田妈妈跟小楠跟在后头。 “记得我有件蜜合色的长袖薄棉袄,你给我拿出来吧。梳一个圆髻吧,就戴王爷赏的那根桃花簪。” 秋紫把棉袄找出来,皱着眉在她身上比划:“姨娘,这衣裳真不衬您的脸色,要不咱们换一件,那件玫瑰红……” 阮娘看了她一眼,她才怏怏的住嘴。 小楠帮着梳了个圆髻,阮娘看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虽看不甚清,也知道肤色很白,她打开梳妆匣子,从里头取出杏花粉,不一会儿脸庞上光便被一点点的掩盖起来。 田妈妈脸上一片愕然。 阮娘没耽搁时间,穿戴好了,便又扶着秋紫的手出去,在正院等了一会儿王妃才出来。 王妃自前先上了轿子,阮娘随后,秋紫跟着轿子到了二门门口,才被留住。 下了轿子,阮娘随着王妃做足了觐见的礼仪,垂目敛神不肯多迈一步。 林兆和本已经坐的僵硬,看见她的样子,浑身如久旱的土地得到了雨露滋润,浑身慢慢都舒展开来。 皇上只扫了一眼,就毫无兴趣,夸了王妃几句又赏了些东西,便命两个人退下。 王妃得的是玉如意,阮娘得的是几匹贡品布料。 林兆和松一口气,劝谏道:“陛下您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千金之躯,不坐危堂,臣送您回宫吧?” “你真是,越老越无趣!朕看你是怕明日御史弹劾你吧?” 林兆和笑:“陛下既然知道,还这么厚赐臣下,叫臣说什么好?”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皇帝笑着起身:“行了,你妻贤妾美的,朕孤家寡人一个,就不打扰盛王爷了。摆驾回宫。” 第八章 变化 林兆和恭送到门口,并没有真的跟随着皇上将他送到宫门口。 皇帝进了御轿,笑着嗤了一句:“随国公府这牛皮怎么不吹破天!”想着王氏头上的桃花簪,知道是林兆和送的,又道了一句:“还真是给朕面子。” 对随侍的太监道:“记得提醒朕,下次见了盛王爷,再跟他说说侧妃的事。” 盛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 林兆和对白总管道:“你有空问问田妈妈东苑的事。” 白总管垂首应了。 林兆和就往二门走,他步伐迈的大,走的不快,看上去跟常人一样。 王妃回了正院就对阮娘温和道:“你今儿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明儿也不用来了。” 王妃起初怕阮娘存了心思,万一勾搭了皇上,那林兆和岂不是头顶要戴一顶绿帽子?就是她的脸面怕也不好看。 等真见了阮娘低调出来,又觉得自己到底没看错她,好歹也是个守规矩的人。 阮娘谢了恩便退了出来。 秋紫上前叽叽喳喳的问:“姨娘,皇上威严不?拜见皇上的时候害怕不?” 阮娘回想一下,心里其实没怎么害怕,她就是懒得惹事,只要旁人不来惹她,她愿意过如今的生活。 前世没给人当小三,今生一过来便成了小三,命中注定,她一己之力想去对抗,恐怕就要跟前身一样落的个一命呜呼。 不到真的活不下去了,谁会想死? 总归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罢。 回到东苑照旧歇午觉,适应了几日,阮娘的生物钟总算调整到合适的状态,中午午睡三个小时,晚上约么六点用饭,八点再入睡,夜里十二点醒来想事情,三点再睡,四点醒,五点去正院。 白总管趁着午后歇息的功夫跟田妈妈简单的碰了个头。 白总管上来就开门见山:“是王爷叫我问你几句东苑的情况。” 田妈妈看了他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感受到王爷对王姨娘的不同。 尤其是白总管,王爷极为敬重王妃,从不干涉内院,从前影影绰绰好似有个丫头怀孕,王妃说她偷盗命人杖毙了,王爷也一句没问,那时候王妃还不是王妃,王爷尚且重规矩到这种刻板的程度,现如今成了王府,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王爷就更比从前刻板了。 田妈妈又有不同的感受,王爷自律很强,然而在东苑的一夜恩宠到底不凡,见微知著,王爷对王姨娘绝对不一般。 偏王姨娘也是个进退极有分寸的。她原以为王爷命她去东苑,是防着王姨娘犯错的,现在却对自己的猜测有些动摇,看王爷的样子倒像是想护着王姨娘。 田妈妈这样一想,便把王姨娘的近况都说了。王姨娘夜里睡不踏实,半夜总是醒一个多时辰,早上起的早,非要用冷水洗一遍脸才清醒,上午在王妃那里站一上午,中午回来睡的格外沉…… 林兆和在正院用晚膳。 奶母找了个借口偷偷的跟王妃说话:“您不能再把王爷推到那头去了。这些日子您一直吃着太医院的药,身子骨都调理好了,以前是以前,说不定现如今菩萨看您的诚心诚意,就送一个娃娃给您呢!” 奶母的话简直说到了王妃的心口里。王氏到底出身随国公府,若是皇上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抬举王氏,那她跟王爷也要好好供着。可今天看来,皇上对王氏很一般,王妃放心的同时,就想着孩子还是自己生。 王爷只要给她个孩子就行了,以后想宠爱谁,她都不在乎了。 晚膳后,王妃便请了林兆和去沐浴。 林兆和还以为她安排丫头侍候,本想推脱了,见王妃也卸了钗环,便闭上嘴。 第二日林兆和起的颇早,王妃还在睡,他吩咐了奶母:“不要扰了王妃睡眠。”便起身走了。 等他走了,奶母悄悄进去看了王妃,见王妃睁着眼,眼角晶莹,唇角却有一抹舒心的笑,顿时放了心,又双手合十朝空中拜了好几拜,然后才对王妃道:“您多躺躺,有燕窝粥,也有鸡汤,老奴一会儿伺候您就在床上用些。”王妃抿着唇点了点头。 阮娘已经得了指令今日休息,到了起床的点便依旧躺在床上。 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昨日傍晚秋紫神神秘秘的跟她说,田妈妈出去见了白总管。 田妈妈是东苑的管事妈妈,白总管则管理外院,他们碰头说话,阮娘没觉出什么,就算田妈妈对白总管说了她的事,她自忖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要说自己最近,除了红枣糕,其他的好似什么也没想过。就算他们在背后说红枣糕的事,她也不怕,她想吃来着,不还没吃成么?刑法里头还有个杀人未遂呢,只有个动机,不算犯罪。 林兆和打了一趟拳,出了汗直接在外院重新沐浴更衣,趁着早膳的功夫叫了白总管过来。 “想吃红枣糕?”他重复了一句。 白总管垂首没有多话,不一会儿就听王爷道:“既然想吃,就去买些便罢了,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嘱咐田妈妈一句,以后王姨娘有什么想吃想喝想玩的,府里又没有的,直接跟你说,外头寻去。”细长的指头弹了弹桌案上的梅瓶,又加了一句:“花费直接从我的私账上走。” 白总管心里震动,嘴里却毫不迟疑的应“是”。若是装宠爱,就该面上花团锦簇,可现在王爷这样,明显就是王姨娘入了心了…… 没到正午,禾生斋的红枣糕便送到了阮娘的面前。 田妈妈脸色颇有些赧然。 阮娘没问她怎么买到的,洗了手尝了一块,觉得口味着实一般,不够细腻,也不够松软,糖放的太多,压住了红枣的味儿,连蛋糕店里做出来的都比不上。 见秋紫眼睛不住的看,便推了碟子:“很难得的,你们也下去分分,妈妈也尝尝,秋紫给妈妈泡一杯红茶。” 秋紫高兴的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寻常的百姓家根本连见都见不到的红枣糕啊!她也知道不能独享,喊了阿兰跟小楠过来,几个人去了隔间,秋紫亲自泡茶,人手一杯,大家都赞这糕点美味,唯独田妈妈吃的心不在焉,暗自揣摩姨娘这是馋劲过去了,还是心里有气了? 歇了一天假后,阮娘重新上工,今日王妃看上去有些不舒服,把她支使的团团转,管事婆子们过来回禀的时候,阮娘就站在王妃身后给她捶背,像个二等丫头一样。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白总管告诉了林兆和。 林兆和有些不愉。 他隐隐的能猜出王妃的想法,所以他那日留在了正院,本以为王妃以后能松松心神,没想到王妃竟然开始磋磨王氏。 历来只有妾室胡闹不懂事的,这京中世家大族,那里有正室这样明着找茬的?王妃要是一开始苛刻也还罢了,先宽仁,后严苛,有失风度。 不过林兆和没打算为了这事去跟王妃论理。 “你把前日陛下来说的纳侧妃的事露几句给正院。”说完他就抬步走了。 白总管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神,王爷统共就去王姨娘那里两晚上,王姨娘这就拢住了王爷的心! 白总管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王姨娘突然就生出无尽的佩服。 王爷可是自律又铁血的盛王,竟然也有陷入儿女柔情里头的一日。 阮娘本以为红枣糕的事过一段落了,没想到此后日日都有红枣糕。不过她实在没胃口。不好吃的东西,宁肯不吃也不愿意将就。 田妈妈便把这事告诉了白总管。 白总管立即告诉了林兆和。 林兆和点头没说什么,等白总管走了,却叫了自己以前军中的心腹成云过来吩咐:“悄悄去随国公府打听一下王氏原来有什么爱好。” 第九章 孩子 “……陛下就说王爷按理应该有四个侧妃的,还说看朝中谁家的女儿好,只管说了,皇上会给王爷作主。……到时候生下的孩子出身也好。”传话的人战战兢兢,窥着王妃的脸色,也不敢要赏,传完就迫不及待的退下了。 正院里头王妃听说了皇帝的话,心烦意乱,还有些后怕。 她一怕,奶母更怕,这妾室难有扶正的一日,可侧妃却是能有诰命的,若是王妃不在了,侧妃完全有可能扶正成为新王妃。 “您不能叫王爷纳侧妃!这京里有侧妃的几家王府,哪家后院能干净喽?” 王妃点了点头,双手抚上肚子,她这几日都是做梦有了孩子,可真有了孩子,侧妃进门,到时候再怀孕,侧妃的孩子就是自己孩子最大的敌人! 主仆俩再顾不上王姨娘。 “奶母,我的小日子还有几日要来?” “哎呦,我的姑娘,可不能这么说话,菩萨都听着呢,怀了之后,小日子就不来了。也就这几日的功夫,咱们就知道结果了。” 王妃点头:“我有些累了,你扶着我回去躺一躺。” 奶母连连点头。 第二日阮娘过来,在院门口站了一刻钟,奶娘才匆匆出来:“姨娘请回吧,王妃说这几日都让姨娘歇着。” 阮娘道了声“是”,扶了秋紫慢慢的回去了。 奶母目送她走远,咬了咬牙,才转身进了院子。 如此一日复一日的,直到了小日子该来的时候,王妃身上还未见红,正院里头人人紧张,王妃干脆就不起身了。 内院的事林兆和也知道许多。 见王妃这么大张旗鼓的,有心说她几句,又怕她多思多虑万一真有了孩儿,岂不是孩子受损? 正好成云过来回复,呈上厚厚的一本,捧起来一瞧居然记录的密密麻麻,成云低声道:“随国公府就是个筛子,属下的手下婆子只不过花了二两银子,王姨娘的乳娘便把王姨娘的事都透了个彻底。” 林兆和脸色一沉,没有说话,翻看起手中册子。 他一目十行,看完稍微放心,随国公府就是把王氏当成奇货可居,教导的那些东西别个府里也不是没有,王氏闺中傲气了些,除此之外也没了别的。不过,那乳娘如此把不住嘴,能将王氏的事透露给成云的手下,自然也能透露给别人。 “把那乳娘处置了,小心些,别露出行迹来。” “是。” 林兆和挥手打发他下去,心里思索着册子上的内容,喜欢山茶花,这个好说,极品的不好寻,但那些叫的上名字的珍品对别人来说难找,却难不倒盛王府。 喜欢喝黄豆猪脚汤,这也好说,命人给她单做也费不了几个钱。 她乖巧懂事,他愿意花心思娇养着。 喜欢玉石,这就更容易了,皇帝的赏赐常常是成箱子的赐下来,里头不乏好的玉镯玉器。 越想心里越热,只觉得胸中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干脆起身去了外院的库房,亲自挑选了翡翠玉镯,白玉夕颜花手链,翠珠连袂金环臂…… 王妃直到小日子该结束的时候都没有来,正院里头设了个小小的佛堂,却没有请太医,也没有告知林兆和。 阮娘则看着面前的黄豆猪脚汤,不满的说道:“我没有点这个菜。” 田妈妈是怎么都没料到,这是林兆和以为王姨娘喜欢喝所以才命人做的,只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姨娘,这是王爷命人给姨娘炖地。”是王爷的心意。 阮娘心里极其不满,这个丰胸,她想减还来不及呢,勉强喝了一口,就推了。她以为她跟他是银货两讫,敢情他这是嫌弃她货物不够好? “做的不合我胃口,秋紫替我吃了吧。”勉强找了个借口算是圆了过去。 日子到了十月底,林兆和看正院那边一点消息不透,干脆就回了正院。 谁知王妃并没有精神焕发,而是乌面沉沉的,还瘦了不少。 “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怎么不请太医?我不来你也不说是不是?”林兆和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王妃连忙解释:“就是有点劳累,多歇息几日就好了。”目光中隐有哀求。 林兆和泄气,他当然也盼望嫡子,可这么多年,说句失望透顶也不为过,而且这种心情还没法跟任何人诉说,王妃这里也是以安慰为主:“那就多歇着,内院里头你为主,若是有谁不听话,直接撵出去,也免得你生闷气。” 王妃松一口气,笑着道:“看爷说的,咱们府里统共只有三个主子,伺候起来都是极容易地,奴才们也不敢不老实,妾身的身子骨不争气,王爷可别将火发到旁人身上。伺候夫君是妾身份内之事,只是妾身如此,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妾身左思右想,王姨娘乖巧可人,又从不越矩,着实是个好的,王爷若是心疼妾身,不如替妾身多疼疼她。” 林兆和被王妃说的脸上不自在了起来,王妃的笑容却越来越大:“我们姐妹和睦,王爷在外头也能心无旁骛。妾身看,东苑那边不如重新归整归整,仿照正院这边,给您布置个书房,听说王姨娘在闺中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王爷有红袖添香的美人,妾身有了分担责任的妹妹,可不是咱们府里的好事?” 林兆和犹豫了一番,驳了修书房的事:“归整就算了,马上就过年了,府里也不宜有什么大动静,其他的就依你的决定。” 王妃简直要高兴坏了,归整难免动土,她怕轻易动土再惊动神灵,要不是为了让王爷不生外心,不考虑纳侧妃,她也不会提出归整东苑的主意来,现在王爷能主动驳回,她既有了里子,又有了面子,心中欢喜:“王爷也许久没去东苑了,择日不如撞日,妾身这就吩咐下去,王爷在东苑用膳吧?” 又道:“妾身实在是喜欢王姨娘,竟如前世是亲姊妹一般,若是王姨娘有怠慢之处,还请王爷看着妾身的薄面,多担待几分。” 林兆和竟像是被赶出正院一般。 踏入东苑的门口,心神突然定了。 许久没来,东苑一如既往。 阮娘得了消息迎了出来。 秋紫打帘子,阮娘一低头出来,正好跟林兆和对上目光。 阮娘连忙收回,蹲身行礼。 林兆和的目光却结结实实的落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领子的兰花刺绣小袄,下身一件素色曳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腰身掐的极其细,不堪一握,身姿婀娜,刚才瞟过的那一眼,流光潋滟,风情无限。 林兆和想起她见皇帝的那身装扮,再见她现在的样子,两下比对,胸中涌出无数的怜爱,上前直接揽了她的腰进屋。 落座后也没让她离开,干脆就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田妈妈把还要进屋伺候的秋紫扯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只他们两个人,阮娘的脸颊下方渐渐涌上红晕。 林兆和惦记了多日,恨不能将她揉到骨子里头,却先开口问:“不是心心念念的想吃糕点,怎么买了来却又不吃了?” 阮娘抿唇,林兆和就哄道:“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嗯?” “就是不合胃口,没我想的那样好吃,所以就不吃了呗。”尾音的“呗”字微微发卷,像小勾子一样勾了林兆和的心。 他伸手就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料也是如此!随国公府怎么把你养得这样娇?!”语气里头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 阮娘早就猜测自己身边的消息瞒不住他,眼见得实,说不上失望生气,只是不自在的扭了一下身子。 林兆和却哼了一声。 第十章 娇宠 阮娘感觉到他那种变化,一动也不敢动了。 林兆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喷在她耳朵下方,几乎将她烫熟。 田妈妈跟秋紫站在房门外,王爷进去不多时,屋里便响起王姨娘的呜咽声,细细碎碎,奶声奶气的。 田妈妈伺候人多年,耳力极好。不仅听见了王姨娘的哭声,还听见了王爷耐心细致的诱哄声。 谁能想到在外一板一眼的王爷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田妈妈深吸一口气,看了对面傻乎乎的秋紫。心里竟然涌出一点羡慕的情绪。 这丫头笨,傻,话多,规矩不好,可偏偏王姨娘没人用的时候她留了下来,硬生生的将王姨娘这冷灶烧成了热灶。 王姨娘都宠着这丫头,她就更不好说秋紫了。只能看着她,尽量的别出大错。 林兆和在屋里抱着阮娘,连铺都没上,就在炕上,两个人严丝合缝的连跟头发丝都钻不进去,只不过阮娘是坐在炕头,他则站在地上,炕头的高度恰好给他方便…… 极致的感觉令林兆和的脸色都有些狰狞了。 两刻钟对他来说,真是短到不能再短的了,他并不满足,更不满意,可阮娘抖抖索索,泪水都湿了他的衣襟。 他终于替她掩好衣襟,轻声哄道:“真是水做的,好了,快别哭了,你喜欢玉石,我找了好些,你看看喜欢吗?这就叫人送进来。” 阮娘哭累了,靠着他的胸膛微微喘息,直到消化完了他的话。 她喜欢玉石,喜欢喝黄豆猪脚汤,那都是真正的阮娘的兴趣爱好—— 阮娘浑身发冷,他打听了她。 这天夜里,林兆和似上瘾一般,不停的在帐子里打扮着阮娘,一会儿给她细白的指头戴上戒指,可惜那最细的戒指也还显得大,一会儿给她戴上金钏,又嫌弃金钏不衬她的肤色。 阮娘懒懒的,只偶尔给句意见,难得他竟然能听进去,还一个劲的夸好。 阮娘照旧半夜睡不着。 林兆和的精力却更好。 帐子里头的铺盖连着换了三回,阮娘每每看见田妈妈带着秋紫进来换床单,心里都有些羞耻破表的感觉。 她终归不是纯正的古代人。 天色泛白的时候,林兆和才带了她沐浴,又是两桶水,他亲自伺候,阮娘见他行动一点障碍都没有,就怀疑他瘸腿是不是为了避祸,有时候帝王的恩宠太多,也不见得是好事。 就像林兆和这样,来一次就一整夜的折腾,阮娘都怀疑正院王妃也是因为这个才故意每天都喊她去做事。 所以林兆和的宠爱,对她来说,有时候也能带来不好的结果。欢快太短暂,痛苦太长久,她真宁愿不要欢快。 终于困神来了,她朦朦胧胧想睡,林兆和却来了兴致缠着她说话。 “以前在家里都做些什么消遣?嗯,跟我说说。” 阮娘抬眼看他,拿不准他的打听是有意还是无意,可她不能大意:“没什么消遣,就是跟着师傅们学学养花养草的。” 林兆和挑了眉,笑的荡漾:“你养的花好,把自己也养的好。”手下轻揉慢捻,似拨动琴弦,见她眼中漾出水雾,俯身亲了上去,低声问:“还喜欢什么,都告诉我。” “没什么了,就吃吃喝喝的。” 两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林兆和几乎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掐着她的腰贴在自己身上,费了老大劲儿才找到自己声音:“你吃的不多,是府里的厨子做的不合胃口?” 见阮娘不说话,他轻声笑,眼中柔情似水:“我再寻几个好厨子,要不安排人进随国公府厨下悄悄学学?以后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府里又没有的,只管叫田妈妈去跟白总管说,白总管找不到,我亲自去给你找。” 阮娘双手搁在胸前,微微歪了头,他这是对她满意了?还是不满意,想把她的心一块儿挖走?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这话很是说道她的心里,吃喝玩乐,她不要玩乐,只要能满足她吃喝就行:“我想自己做饭,爷给我在东苑设个小厨房吧,也不用配厨子,我自己做自己的饭吃就成。” 林兆和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提这么个要求,眉头挑得老高,她守规矩,没成想,却真是个有主意的。 “这有何难,我跟白总管说一声就是了,厨娘不配可不行,给你拨三个人,一个烧火的丫头,一个会做点心的厨子,一个会做菜的厨娘。” 阮娘终于面对他,过犹不及,他这种好,她消受的起,就不知王妃能不能容。 手指搭在他中衣的扣子上,睫毛微颤:“不用了,爷给我个烧火的丫头就好了,厨娘我不要。” “做点心的也不要?” “不好吃,不要。” 林兆和呵呵笑,捏了一把她的脸:“可真娇。京里的点心你都吃过了不成,爷给你寻,自然给你找个好的。” 阮娘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林兆和只觉得她面如桃花,情不自禁的就低头去亲她,先是亲了亲眼睛:“你这双眼睛生的好,会说话儿,爷见了恨不能把所有的都掏给你。” 又亲她的脸,下巴贴着下巴,后头干脆改亲为啃。 阮娘渐软,被他压着倒在厚厚的褥子里头。 第二日白总管就派了人过来东苑丈量尺寸,东苑原本有间房子专门做饭,不过那灶头都坏了,索性拆了重做。 林兆和亲自跟王妃去说此事:“王氏说大厨房的菜不合胃口,我觉得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儿,就做主让她自己处置,给她在东苑设个小厨房,配两个烧火的婆子丫头,其余的让她自己折腾去吧,她那份例自己也吃不了,份例就给她减半好了,剩下的折合成银子,去付那两个婆子丫头的月钱……” 林兆和觉得自己打算的很周全。 可王妃心里不这样想。 王府大厨房的管事是她的陪嫁,那管事的老子娘还在她娘家,她娘家不富裕,大厨房的油水多,王妃为了面子不能省下银钱周济娘家,却能省下许多食材,所以,就算王姨娘这等只能算半个主子的妾室,在大厨房都给她算成了一个主子的份例。 王姨娘吃的少,她那一份儿足能余下八九成的量! 林兆和的这番话,把她那心里怀着的巨大的希望跟喜悦都冲走了不少。 女人不能没了娘家,她若是连这点子事都办不好,到时候她这出嫁女可就真如那泼出去的水了。 “王爷说哪儿的话,王姨娘未出阁的时候也是大家族里金贵娇养的姑娘,省下谁的也不能省了她的份例,这设个小厨房本也不是大事,王爷既然做主许诺了出去,妾身自然唯命是从……” 奶母在旁边急急的就喊了一声:“王妃!” 王妃轻轻摇头。 这一番主仆双簧林兆和自然看了出来,他拍了拍王妃的手:“夫妻敌体,你有什么不好跟我说的?!” 王妃仍旧不开口。 林兆和便有点腻歪,不过王妃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心里纵然腹诽,面上还要给足:“奶母你说,到底是有什么事要遮遮掩掩的,连本王都不能知道?” 奶母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王妃,这才捏了帕子道:“王爷恕罪,是王妃这月的小日子过了也没来,王妃不敢往外说,奴婢也小心翼翼的,唯恐惊动了胎灵,这小厨房设好设,只是不免要动土开灶的,这……” 林兆和便做出一脸恍然,脸上带了笑:“这是好事,你瞒着谁也不该瞒着我啊。那就延后再说,你一定要好好歇着,千万别胡思乱想。” 第十一章 亲事 王妃连连点头:“王爷,妾身知道,孩子是重中之重,妾身也盼了多少年的了。只是以后还要麻烦妹妹多伺候王爷,这小厨房暂时不设的话,您看这样成不成,在大厨房单独留出个灶头来,妾身再拨一个厨子不管其他单给王姨娘做菜,王姨娘想吃什么,随时去要。” “你这主意好,这样就很妥当。行了,你好好歇着,我回前院了。有什么事随时打发人来找我。”林兆和说着就起身,伸手按住王妃:“你不用起,以后都不必如此,好生养着才是关键。” 东苑设小厨房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秋紫在私底下替阮娘愤愤不平。 阮娘看了她几眼,过了几日单独叫了田妈妈:“妈妈是府里的老人,您看人准,给秋紫相看一个吧,我也不要求那拔尖儿的,只要人实在,老实本分的就成,秋紫这里我给她出五十两压箱银子,另外按着嫁女的规矩给她一副嫁妆。”秋紫是她来这个世上的第一个亲人,亲人之间,便按亲人之间的情谊办。 田妈妈点了点头,过几日来复命:“听说是姨娘身边的大丫头,有好几家意动的,量媒量媒,奴婢琢磨了三家给姨娘挑选。” “一家是回事处的李管事,他家的小儿子,人长得好,也机灵,今年十八,跟秋紫同岁,李管事没让他进府,在前明大街的一家铺子里跟着账房先生做学徒;另一家是门房那边的一个专管外出车马的小厮,十六岁,跟秋紫差的也不大,秋紫看着也显小,两人倒也般配;这后一家是管着厨房采买的刘管事的一个侄子,给刘管事打下手,平日里做个跑腿的活。” 田妈妈自然是觉得李管事的儿子最好,阮娘却觉得刘管事的侄子也很不错,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只是根据田妈妈的描述来猜测,具体的情况还得见了人再说。 “我能不能先见见这三个人?” “这……,他们年纪都大了,轻易进不得二门。”田妈妈婉拒。 阮娘并不强求,接着问道:“妈妈可知刘管事是什么情况?家里有几口人?是府里的家生子还是王妃的陪房?” “刘管事是家生子,家里有两个儿子,也在府里,不过年纪太小,没什么实差,刘管事的爹是老王爷的小厮,到了王爷这里,刘管事的年纪太大了,没做成王爷的小厮,不过因为刘管事的爹的关系,王爷也高看刘管事几眼,刘管事更是对王爷忠心耿耿。他这个侄子老实巴结,要不是刘管事提携也走不到人跟前。” 刘管事的侄子还是白总管推荐的,否则依照田妈妈,她还进入不到候选人的行列。 “这个刘管事的侄子,妈妈见过吗?要是没见过,妈妈替我跟秋紫去看看?若是能成,谢媒礼定少不了妈妈的。” 田妈妈笑:“奴婢之前见过一回,不过这也过去四五年,既然姨娘觉得他还合适,奴婢这就去刘管事家里探探。” 阮娘点了点头,田妈妈走后,去了搁东西的西厢看自己的家当,大部分都是宫里赏赐,有印记的,少部分的是王妃送了来的,除了几匹布,其他的给秋紫做嫁妆都不合适,便算计了一下另外要花多少钱才能置办起一份看得过去的嫁妆。她手里有的银子,宫里赏的是五百两,王府的月例听说是三十两,她还没领到过。 田妈妈去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满脸笑容的回来了:“刘管事家里极是愿意,他这个侄子自幼跟着刘管事长大,双亲都过世了,刘管事家里的,也是真疼他,与自家孩子一般待承,可就是因为父母双亡这一条给耽搁了,说起来,真是一门好亲。”越说越迟疑,她不确定阮娘会不会介意父母双亡,但这一条真是有利有弊,上头没有公婆,夫妻俩的日子就甜蜜多了。 阮娘倒是没把父母双亡联想到相克上去,她也觉得不错:“田妈妈也知道,我们秋紫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两个人相处,最要紧的是能互相包容,互相扶持。” 田妈妈这才松一口气,脸上重新添了笑,拊掌道:“可不正是姨娘说的这个道理?!” 阮娘道:“那此事我就全权委托给妈妈了。” 林兆和听白总管说王姨娘拿出一百两银子给秋紫置办嫁妆,小主意出的似模似样,不由的笑了,自从上次王妃驳了在东苑设厨房的话后,林兆和还没回过内院,王妃也没有使人来请过。府里仿佛一切如常,只有林兆和心中的那一点火气越烧越旺。 这孩子的影儿还没发现,他这个王爷已经快要被后院忘记了。不免有种被用过即丢的感觉。 “王爷,那小的就去给刘管事家保这个媒?”白总管问。 “嗯,你去吧,刘管事的侄子叫什么?” “刘青河。” “嗯,从我的帐上赏一百两银子给他娶媳妇。叫他好好的跟那丫头过日子。” 白总管都一惊,这一百两很显然是看姨娘的面子才给的。从前,就是管事们家里的喜事,王爷也不过依着例赏个十两八两的也就罢了。 秋紫的亲事定下来后,她便一直躲在屋里做针线。 阮娘拿着批好的八字去跟她说:“田妈妈统共介绍了三个,这一个跟你最配,你们俩的八字合的最好。听说王爷还赏了一百两银子给他,让他好好跟你过日子……” 把秋紫说的脸红耳赤:“姨娘,奴婢就是舍不得姨娘。” “看你说的,以后这府里你又不是不能进了,你们成亲啊,年纪都不算小了,顶好能早生孩子,到时候一块带了进来,我看着才欢喜。” 秋紫自此安心待嫁,阮娘耳边少了个聒噪的人,越发的沉默,常叫了阿兰跟小楠到屋里做针线,有她们俩说着话,屋子这才不冷清。 阿兰跟小楠都知道王姨娘大手笔给秋紫办嫁妆的事,心里自然各有思量,但无一例外的,对王姨娘都言听计从了起来。 正院那边奶母也听说了,她听的更全,王爷赏了一百两的事也知道了,心里顿时如有一团恶火燃烧,王妃娘家兄弟成亲,王爷这边走礼也才随了二百两,虽说那兄弟是堂兄弟,可王爷才拿了二百两给王妃做脸,这会儿一对比,显然王爷对王姨娘更为上心。 奶母要挟正院里头的小丫头:“若是你们敢在王妃面前嚼舌头,一律打三十板子卖了出去。”王妃身上仍旧没有动静,主仆俩小心翼翼的。 这事还不算完,王爷前脚赏了一百两,后脚就来后院了,没到正院,直接去了东苑。 到了院门口,伸手止住婆子通报,悄悄儿走到廊下,听了里头田妈妈的声音:“这天冷了,采买上进了许多嫩嫩的羔羊肉,奴婢给您要一个羊肉锅子,配些小青菜,不比您只要个凉拌黑木耳强么,要么给您要个木耳炒山药也行,山药补气,冬天进补最好,大冷天的您吃个凉菜可不冷着自个儿?” 林兆和眉头一皱,顿住脚步有心听听阮娘怎么说。 阮娘放下手中女戒,这是东苑唯一的一本书,她不想看可也没得选择:“那就要个羊肉锅子,你说的那什么木耳炒山药也要,凉拌木耳也要。” 田妈妈有点着急,她以前这样听话点过,但菜要了来,王姨娘依旧只吃最初她要个那个,明晃晃的我行我素,剩下的菜都赏了人。 这已经不是吃人嘴短的问题了。 “姨娘,您到底想吃什么,这凉拌黑木耳您这个月已经要了五回了,这厨子要是做的其他菜不合胃口,您想出来的,奴婢出去试试能不能给您寻到也成啊。您看您的衣裳,都瘦出一指来了!” 第十二章 瘦了 林兆和一听田妈妈说阮娘瘦了,再忍不住,直接掀开帘子进了屋。 田妈妈脸都吓白了。屋里的阿兰跟小楠也吓得忘了行礼,还是阮娘喊了一声:“王爷。”才把众人都喊回神。 林兆和打量了一圈屋子,不冷清,也不萧瑟,不过他心情依旧称不上好,挥手叫了众人下去,搂了阮娘坐在炕上,皱着眉道:“不是说了,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就跟田妈妈说?你就是跟我置气——” 余下的话被阮娘伸手堵住了嘴,整个人都软软的贴到他怀里。 林兆和一腔的恼怒就说不出来了,过了好半天才道:“是爷不好,答应你的事也没办成。” 阮娘圈着他的腰身,心里突然有点酸苦。 她没爱上他,可他能说这么一句,而不是找借口搪塞,她竟然就觉得满足了。 林兆和久不见她说话,伸手抬了她的下巴,见她眼中盈盈,胸中有了一种被依赖的感觉。想到她连一个才伺候了几天的秋紫都那样抬举,可见是在内院举步维艰了,又对王妃生出一种不快。 想到这里,把早就准备好的荷包拿了出来:“这里有一千两银票,平日里你要买东西,赏人就从这里头出,嗯?”低头的功夫就看见她红唇艳艳,如有水光,林兆和心里一软,亲了过去。 娇软的闷哼声就回荡在屋子里。 林兆和这次又耐心又温柔,阮娘酸累不堪,几乎坐不住,林兆和掐着她的腰身,低声抱怨:“确实瘦了,该罚。”却又不停的亲着她的嘴巴跟脸颊。 阮娘的唇角露出个羞涩的笑。 林兆和满足了,拿了帕子帮她收拾掩饰,手里也一直没将她松开。 忙完了距离他过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天色渐暗,田妈妈在外头小声问:“王爷,奴婢进来掌灯?” 林兆和嗯了一声,回头上下扫了一眼阮娘,忽然抬手刮了她前面的起伏一下:“这儿也小了!” 阮娘倒是有点高兴。 这东西,男人喜欢,但太大也很累赘,尤其是跑步的时候,左右晃荡摇摇欲坠,实在受不了。院子里头的婆子们跑动的时候就这样,她是个女人看了都辣眼。 林兆和是真觉出阮娘乖巧来了。这简直跟那册子上说的判若两人。 那里头说阮娘在随国公府最喜欢挑衅其他姐妹。 林兆和分不出这是真实的她,还是未出阁的时候那个她才是真实的阮娘。 掌灯后大厨房就命人送了晚膳过来。 巧了,也是热锅子,薄如蝉翼的牛羊肉摆出百花盛开的样子在盘子里头,余下的配菜碧绿的碧绿,红艳的红艳,有芹菜,胡萝卜,山药,还有几个热菜,凉菜里头竟然有木耳拌圆葱。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菜是田妈妈去点的呢。 “宫里不是赏了一箱子松花蛋出来?让大厨房的人切一盘子,放点姜,用醋拌一下送过来。”林兆和虽然也喜欢凉拌木耳,但眼瞅着凉拌木耳就要获得独宠了,这可不成。 林兆和既然来了,阮娘自然不敢当着他的面独宠凉拌木耳,她刚才只是用筷子夹了一片圆葱,他就落脸子了。 幸好田妈妈摆饭的时候把松花蛋摆到她面前了,她便多吃了几口,想着今夜说不定要消耗体力,又捡了几口牛肉,慢慢咀嚼着吃了。 林兆和见她唯独闪过羊肉,琢磨她可能是嫌弃羊肉膻,便道:“这是单独养出来的羊,肉最鲜美……”却突然想到了南齐书中所写“羊性淫而狠,猪性卑而率,鹅性顽而傲,狗性险而出”顿住声音,转了话题:“好好,你不吃就不吃,把羊肉撤下去吧。” 又吩咐田妈妈:“以后早晚给王姨娘上一碗热热的牛乳。这个最养人。”他刚才出人出力,剩下的饭菜几乎是风卷残云,阮娘看着他搁下筷子,也随着放下,想起身伺候他洗手,被他用话止住:“你坐着。” 小楠跟阿兰这是头一回跟着进屋伺候,以前也知道王爷宠爱王姨娘,但王爷来后院少,真面对面了,这种切身感受才强烈起来。 鲛纱罗帐微动,两个丫头的目光都不由的被牵了过去,王姨娘似是没什么意识,只有王爷在轻声呢喃着问她,半晌能得王姨娘一声哼唧,王爷便开怀的笑笑。 秋紫是定了亲的人,夜里就不上屋里伺候了,田妈妈带了小楠跟阿兰换了四次被褥,两个小丫头等着正房的灯彻底的熄灭了才回屋睡觉,两个人手拉着手,心中滋味也就她们自己清楚。 阮娘夜里又醒,口里发干,身上出的汗弄得黏答答的,她不愿意叫人,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倒了暖窠里的水沾湿帕子擦身上。 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窗,林兆和醒来怀里一空,见了屋中正在擦汗的人,还以为遇到了妖精。 男人看了仙女会喜欢,但每个男人心底都有一个妖精梦。 她们妖妖娇娇,缠缠绕绕,甭管是不是真心实意,可就做出来的那样子就足够男人欢心喜悦了。 就像猪八戒虽然喜欢嫦娥,可见了女妖精,不是仍旧姐姐奶奶的喊的甜美? 悉悉索索的擦汗声停下,阮娘没想到林兆和也醒了,正用胳膊支着头看她。 她放下帕子,伸手一摸,脖子上仿佛又有汗,也不管了,打算早上再沐浴,提了下摆坐在炕上,慢吞吞的喝了两口水滋润了一下嗓子,这才听见屋里的呼吸浅了,扭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忙跳下炕道:“王爷。” 林兆和干脆也起身:“你出汗了?我也出了一身汗,天快亮了,你帮我打水擦擦吧。” 阮娘觉得自己很正经的给他擦汗,不过林兆和显然不这样认为,他声音里头还带着暗哑:双手拉着她的手:“你这是给我擦汗呢,还是点火?” 屋子里没掌灯,阮娘也就大胆的看了一眼他那处,支棱着像座小山峰了。 擦汗的事自然不了了之,反过来林兆和还伺候了她一回。 情热之际,林兆和低声呢喃:“怎么都要不够你。”这是他心里的疑惑。他以前从来没觉出自己有这么好的体力。 就是在战场上,连着熬夜也是疲累不堪,根本不像现在这样神清气爽。 早上一早起来,田妈妈跟阿兰小楠都是哈欠连天。 秋紫知道王爷在,早早的要了热水,省了田妈妈不少功夫。 林兆和破天荒的留在东苑吃饭。 阮娘这些日子不用去正院做事,早上难得能多睡会儿,可林兆和一来,她就又要跟着早起。 本以为吃了早饭林兆和就走,那样她还可以睡个回笼觉,谁知早饭吃完了,林兆和又吩咐厨房的人做点心,还要吃梅花酥饼。 阮娘并不觉得梅花有什么好吃的,但不能不捧场,可等了许久也没见梅花酥饼端上来,她的困意却先上来了。 林兆和好笑的看着她,他只是轻轻伸胳膊贴了一下她,她就顺势靠到他怀里睡着了。 干脆就将她抱到怀里,也不计较那梅花酥饼了,小声吩咐人去他书房拿他近日正看的一本书过来。 阮娘这一觉睡到午时,朦胧听见田妈妈低声禀报:“王妃那边有些不舒服,说是想吃南边地儿的那种长面条,厨房的人上午都忙着做面条……” 阮娘动弹了一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拍动。屋里再没了声音,她便扁扁嘴又翻身睡了过去,直到有人刮着她的脸喊:“小懒猪快醒醒。” 她不乐意了,伸手拍了一下,回嘴道:“你才是小懒猪,你全家都是小懒猪。” 然后就彻底清醒了。 林兆和正无语的看着她。 第十三章 偏心 屋子里头的其他人恨不能将头埋起来的样子。 阮娘暗骂了自己一句神经大条,就想起身请罪,林兆和这才拉住:“好了好了,不知你竟然还有起床气。”暗道那乳娘说的还是有一条对上的,这起床气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大。 这样一想又有些怜惜,从前她伺候他一夜,第二天还是站一上午该是多么累?! 爱令智昏,林兆和心里还是怨上了王妃:既然想要做个贤惠大度人,就把里子面子做全不好么,偏面子光滑,里子破破烂烂的。 又觉得阮娘其实也是挺能忍的。撇出去头一次见面不提,他这还是第一回见她发火,且是无关紧要的小火。 对比晚膳,阮娘吃的多的令人咋舌。 一碟子韭菜鸡蛋的小蒸包,林兆和见她喜欢,只用了一个,其他的都进了阮娘的肚子,就这还不够,一大碗鱼丸汤,她吃的一个不剩,另外还吃了不少青菜。 林兆和正相反,光顾着看她吃了。 这次阮娘用的快,胃都撑起来了,林兆和还拿着筷子,她只好讷讷道:“妾吃饱了。” 林兆和这才加紧用了些。 饭后拉着她出去消食。 东苑正屋后头是个小花园,不过大冬天的,除了几株冬青也没什么好看的。 “过两日冬祭,说不定会开庙会。”他慢悠悠的说道,满打满算的以为她还不得缠着他让他带了她出去玩啊,说到出门,其实也不是不行,时人有好多都喜欢出游的时候带了爱妾一起。 谁知阮娘只是跟着“噢”了一声,就没话说了。 林兆和不由气闷。 阮娘知道庙会可以出去玩,但她在现代就没多少逛街的欲望,都是想买什么直接下手,这家店没有直奔另一家那样的。 林兆和等不来她的软语央求,只好亲自问:“想不想出去玩?” 阮娘又盈盈的看他。 说实话当然不想,但他都这样问了,可见是想让自己出去的。若是说不想出去玩,岂不是不给这人面子? 古代三陪也不好干呐。 过了会儿才咬了唇道:“想”。 林兆和见她终于说了“实话”,这才高兴了,兴致勃勃的说道:“冬祭礼那日太乱,等到第二日咱们再出去,庙会要一直到年根底下,不怕没得玩,到时候还可以去大相国寺听听佛音……” 又道:“我叫白总管送些布料过来,你做几顶帷帽好了,用些好料子,也免得那些不长眼的冲撞了。” “要是不戴帷帽,当然是穿小子的衣裳,可你这样子,就算穿了小子的衣裳出门,也要给爷露馅儿,还是好好遮住,别叫人看了去,我才放心些。”说着用眼神儿状似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她的胸。 阮娘却对小子衣裳感兴趣,摇晃着林兆和的手:“您给我做小子的衣裳吧,我就在家里穿穿过过瘾还不成吗?” 林兆和心里已经同意,却爱极了她娇声要求,故意作为难状:“让我想想。” 阮娘被他吊得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林兆和见她眼中亮晶晶的,水光一片,心里愿意她多缠他一会儿,却不好意思直接要求,最后还是假装很作难的样子道:“那你可只能在屋里穿,出了门再不能的。” 阮娘连连点头。 男装跟女装不同,男装用腰带,直缀下头是裤子,看着就精神:“我要那种宽宽的镶了黑玉的腰带,要藏青色苏锦料子做出来的衣裳!” 林兆和点头都应了。他在吃上已经亏待了她一次,这点子小要求他就不打算跟王妃说了,直接命白总管找人给她量尺寸好了。 府里的针线房里头人手不多,若是王妃真有了子嗣,说不定就要另加人手,趁着过年,多进几个人,拨两个给东苑使唤也不是不行。 消食回去阮娘还是想睡,林兆和心里有事叮嘱了田妈妈伺候好就走了。 结果阮娘下午觉还没睡醒,针线房的人便过来了:“对外只说姨娘想做件衣裳,喊了我来问问。” 田妈妈没觉得王妃会连做衣裳都不许,就想着要跟正院说一声,被针线房的婆子拦住:“我的好嫂子,你尽管放心,就是外头问起来,你也只说姨娘想学就行了,其他的自有我们去敷衍。” 阮娘也被秋紫小楠唤醒了,量好了尺寸,才多了些精神,问针线上的人什么时候能做好。 “王爷说先做两件,若是再有喜欢的料子,后头一并做了来。” 阮娘见过后,田妈妈就把她们请到厢房去商量做衣裳的料子去了。 林兆和叫了成云过来:“你替我去找太医院的吴太医,叫他悄悄过来一趟。” 既然悄悄的,就是走角门,没拜帖。 吴太医直接上了成云准备的马车,很快就到了盛王府。 吴太医号称外科圣手,最擅长骨伤的治疗,而且,时人不知道的是林兆和的祖父还曾经救过吴太医一家性命,吴太医感恩戴德,只是那救人的缘由实在不好说,林兆和的意思也是两家就寻常来往。 当时林兆和伤了腿,吴太医就曾主动上门,他拿出的药确实比太医院的药好,但也没法让林兆和恢复如初。 这次林兆和见他过来,叫成云守在门外,没啰嗦直接跟吴太医道:“你过来看看我的腿。” 吴太医以为有什么不好,吓了一跳,等检查一番,脸色越来越奇怪,最后道:“王爷,您的腿伤在痊愈……,若是照现在这种愈合法,假以时日,定能健步如初。” 他说的肯定,林兆和再严肃自持也忍不住微笑,却又嘱咐道:“你先别透露出去。” 皇后的孩子虽不得皇帝喜欢,可是是嫡子,皇贵妃的儿子得了皇帝喜欢,且又是长子,现在皇上还年轻,可林兆和已经想象到以后皇位更迭会有的纷争,他并不愿意卷进去,如果有腿伤当借口,他仍旧是个赋闲在家的王爷,纵然有圣宠,被人拉拢的价值也不大。 吴太医年纪不小了,林兆和一点就通,忙道:“谨遵王爷吩咐。” 林兆和便道:“陛下赏了我许多三七,说是从太医院挑的极品,你看看要是得用你拿一半回去。” 吴太医也不跟他客气,拱手谢过,便跟着成云去找白总管。 林兆和当日救皇帝的时候,身子很受了许多折磨,他早先的底子并不好,所以王妃多年未有孕也不能说只是王妃的问题。 但就近日而来,他却觉得自己在逐渐好了起来,精神,体力都比从前强很多。 他隐隐有个念头,指尖敲了敲桌面,喊了另一个心腹爱将成风过来,“悄悄的安排可靠的人进随国公府,最好到随国公身边。皇宫那边,秘密打探下当时陛下赐王氏的事。” 成风没有质疑他的决定,立即应是。 做完了这些事,林兆和就仍想回东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今日上午他已经在东苑消磨了一上午,虽然于他来说是很情愿的,但传到王妃耳朵里头,说不定王妃以为他生她的气。 他有时候并不愿意王妃多思多想,他总不可能宠妾灭妻,但就如他担心卷入皇位争夺,王妃大概也担心他纳侧妃生贵子。 其实,王氏出身随国公府,单看出身的话,她做他的侧妃足够了。可要是他真上折子请旨,那才是把王氏放到风口浪尖上,是架在火上烤。 林兆和想想自己都笑了,他跟王氏之前从未见过,接触的时日也不过一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可就是觉得亲密,像自己心头那里的肋骨回到自己身上一样,心里也安稳踏实。 第十四章 下套 这种失而复得的情绪对于林兆和来说有点陌生。 就是当初刚刚成亲那会儿,他也没这么细致的对待过王妃,相反,他觉得跟王妃过的日子淡如行云流水,无声无息,不注意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两人亲近起来也还是他出事以后,可那种亲热,仍旧带着隔阂,像他欠了她的恩情一般。 反倒是王氏这样的竟然不经意就入了心,阮娘的话不多,不知道是不是被吓住了,反正性子不强,然而在他眼中却是生动的,像山涧流过的溪水,清澈明媚。 可就算这样,林兆和也没被迷了分寸,相反,他清醒的很。否则,他也不会去查随国公府跟皇宫里头的事了。 后头阮娘却真跟着针线房的人学开了针线。 她绣花不中用,也不想绣那个,就缝缝衣裳边,学着怎么把针脚弄得距离相等平平整整。 田妈妈从白总管那里拿了两块黑玉石过来,一块蝴蝶形状,另一块小一些是圆形的,都穿好了孔。 阮娘选了蝴蝶状的做腰带。 衣裳还没做完,阿兰就悄悄来找她了。 阮娘见阿兰一副有话说的样子,单独带她回了房。 “是外头正院那边打扫廊子的一个小姐妹,今儿悄悄跟奴婢说王妃在屋里哭了,王妃的奶母也陪着一起哭了,还,还说话里提起了姨娘你。”阿兰说到这里就闭了嘴,顿了顿才小声道:“说是王妃前些日子停了换洗呢,这都过去十四五日了。” 阮娘点点头,停了换洗有可能是怀孕,也有可能是因为身体原因延迟了经期,照王妃先前的架势,恐怕是以为怀孕了,那现在又哭,难不成是大姨妈重新造访了?或者说,连那丫头都是王妃给她下的套? 阮娘有点不确定,见阿兰也有点害怕的样子,干脆道:“行了,这事你莫跟别人说了。” 奶母确是在劝王妃:“王爷又是陪着逛花园,又是给她做衣裳的,还直接越过了您从针线房拨人,您要是现在就容了她,往后哪里还有您的立足之地,再说了,女人在后院,要紧的是爷们的宠爱,您一杆子把她打死,王爷纵然难受,您占着道理跟大义,他也不能把您怎么样。否则这侧妃还没地没影儿的,一个妾室姨娘就要越过您的头上了。” 王妃一场欢喜落了空,六神无主的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奶母就附在她耳边说了。 王妃想了一阵,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就算不能把王氏打死,她也要让王氏扒一层皮,永远将她压服。 针线房的人手速很快,两个人熬了一夜,又有秋紫跟阿兰在一旁帮着穿针,第二日衣裳就穿在了阮娘的身上。 俏生生的一个小郎君,如果忽略她胸前那啥的话。 阮娘很满意,寻思着找些结实的布料做条束胸,这样她走出去,就跟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了吧?! “田妈妈,两个嫂子都辛苦了,你去拿两个大赏封儿,给她们吃酒用。” 两个针线上的妇人都再三谢了,本以为是光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来,没想到这新姨奶奶模样好,脾气更好,根本没有外头人说的那么骄纵,还有赏钱可拿,这就叫人没话说了。 阮娘穿了男装,心里美滋滋的,学着男人的步子大步走了几步,也不觉得底下漏风了,快活的眉眼都跟着弯了起来,一会儿装模作样的挑一下阿兰的下巴,把对方看的脸红耳赤,一会儿又翻箱倒柜的寻一把扇子,大冬天的学那戏本子里头的才子,一副要七步成诗的样子。活脱脱的一个风流纨绔。 秋紫更是笑道:“亏了姨娘没投生成男子,否则这样子,京中的小娘子们的魂儿还不得被勾了去。” 阮娘装模作样的摇了摇扇子,而后白了她一眼:“本公子可是眼高于顶的。一般二般的小娘子可不行,勾也白勾。” 屋里的人都笑得不行。 林兆和则去了练功房。自受伤以来,他便再没来过,皇家一脉习得都是内家功夫,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可身体的底子好,否则皇上当初也不会兴匆匆的御驾亲征了。 他这里太医是肯定下过结论的说以后都不能再练功的了,然而他近日来只觉得经脉滚烫,身体的好坏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练功房里伺候的是林家的世仆老人,见他过来,行了个礼便安静的退了下去。 林兆和便坐到寒玉床上,凝神闭目,把散在四肢百骸中的元神渐渐收拢,而后又飞快的放了出去,身体为之一轻,林兆和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这比他受伤前竟然还要更快。 半个时辰后,他浑身湿透,拉了铃绳,自有人准备好热水,沐浴后他竟然迫不及待的就召见了成风。 “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回王爷,随国公那边已经安排了人,只是还没有消息传来;宫里头据皇后的大宫女说,是国公府里有人透露给娘娘,说王姨娘是凤命,要做皇后的。皇后娘娘不喜,缠着皇上把王姨娘赐了下来,还听说,当日王姨娘被赐的旨意下来后,随国公曾经进宫过,但皇后娘娘借口皇子身体不舒坦,把皇上叫走了。” “皇上有没有见到随国公?” “见了,不过只说了几句话。这之后皇后娘娘就打发人将王姨娘送出来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来,皇后对王姨娘还是很忌惮的。 皇上见过随国公,那么上次皇上上门,竟然真的是特意来看王氏的?林兆和觉得自己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阮娘直接进宫成了皇上的女人,纵然她再好,他也不会生出什么惦记的心,但现在阮娘已经成了他的女人了。自己的女人招人惦记,林兆和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随国公那边若是一直都没有消息——”林兆和犹豫片刻就下了决定,“就不用留了,大不了我帮着让皇上别把爵位收走了就是。” 阮娘有什么秘密,看来随国公是知道的。 皇上若是当初真收了阮娘,现在也没他林兆和什么事了。 这么一想,林兆和竟然觉得当初阮娘一见自己就面露嫌弃,自己也不算亏。 他打发了成风出去,“随国公那边不得放松。” 又命人喊了白总管过来吩咐:“鸿升楼的凉拌菜颇有盛名,你去订一桌热热的酒席给王妃送去,王姨娘那里只送些小菜便罢了。” 白总管立即应了,虽然王爷话说的轻描淡写,但他不敢不上心,给王姨娘这凉拌菜才是重点。 王爷在外头订了一桌酒席给正院,正院里头大部分人都兴高采烈与有荣焉,唯有王妃跟奶母更加伤心;“王爷也是看重子嗣的,可我竟然这么不争气。”王妃哭着去打自己肚子。 奶母连忙拦住:“您可不能这样,仔细伤了身子。”说着自己也掉了眼泪。 王妃哭了一阵子才被奶母劝着重新洗漱理妆。 “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跟王爷说明白了,就说您身子重,叫王姨娘过来协理家务,她只要来正院,不怕她不入毂,到时候您若是想放她一马,王爷也能承您的情,她也翻不起风浪来了,您若是想直接按死她,那也占着道理,没人敢说旁的。” 王妃轻轻颔首:“便今天晚上请了王爷来吧。” 林兆和对王妃的提议可有可无:“马上就过年了,王氏能管好?” 王妃心道,自然不会等到过年,等过了这一个坎,我少不得要拖着病体支撑着管事。这样一想,脸上便露出一个浅笑,命人将阮娘叫了来。 第十五章 陷害 阮娘来到正院,王妃迫不及待的将管家的话说了。 阮娘想了想,淡声道:“婢妾愚钝,实在不会管家。” “你也跟着我学了些日子了,我看你就很行,再者有奶母帮衬,若是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大事,自然还是王爷跟我做主。”王妃不给她机会反驳,“妹妹也知道,王爷的子嗣艰难,我这好不容易有点影儿,说是战战兢兢也不为过,一切就多偏劳妹妹了。” 阮娘垂目不语。 王妃就有点恼怒,觉得她不识抬举。 林兆和在一旁喝茶,目光从王妃那里移到阮娘身上,忽然发现,自从进了正屋以来,阮娘连一眼都没有看他,小心到这种地步,怎么还被人钻了空子告诉到皇后面前的? 这样一想,心里有点发软,开口道:“既然她学不会,就别让她管了。” 王妃心里涌出不甘,若是平日林兆和帮她压制外人,她只有高兴的,可她这会儿想给王姨娘下套了,一个二个的装正经起来,她笑着横了林兆和一眼:“妾身知道王爷是心疼妹妹,王爷也心疼心疼妾身吧。” 话到这个份儿上,误打误撞的竟然说到了林兆和心里,他便不再置喙。 阮娘只得接了。 王妃怕林兆和在正院呆的久了发现她来潮的事,等王姨娘告退的时候,就赶了林兆和出门:“妾身伺候不得王爷,还要劳驾妹妹。” 她这样说了,林兆和也只能半推半就。 阮娘脚步细细,跟在林兆和后头。 以前,林兆和去东苑,都是单独过去,她自欺欺人也好,安分认命也好,总能熬过去,像今天这样子,在王妃面前,让林兆和跟她回东苑,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像是喝了热姜汤,热辣辣的难受。 一时反倒庆幸自己前世没有告白,到底在人家夫妻面前保住自尊,否则不管那人喜不喜欢她,她都没脸见他的妻子了。 田妈妈等人见阮娘出去一趟带了王爷回来都很高兴。 阮娘本是晚膳的时候被叫过去的,饭才吃了一半,留在桌子上还没收拾,阮娘正要说把东西撤了,林兆和先坐到了炕上吩咐:“让大厨房重新做些饭菜上来。” 桌子上是几个凉菜,本就没动几筷子,也不用热。林兆和便拿了阮娘的筷子:“你喜欢山芹拌海米?这个好些,比整天吃凉拌木耳强。” 阮娘神情淡漠,双唇紧抿,心情还没从荒凉里头走出来。 林兆和放下筷子,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阮娘垂了头,仍旧一言不发。 “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不知是不是月色的关系,林兆和的声音很温柔,一点恼怒都没有。 阮娘不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兆和以为她不愿意管事,少不得要安慰一二:“你放心大胆的去,捅了篓子还有我呢。”没有说王妃会替她兜着的话。 说完盯着她看,见她嘴唇重新抿了抿,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心里就不再怪她怠慢,反而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她抱了起来。 这顿饭又是不了了之。 大厨房的饭菜送过来,屋里的灯没熄灭,然而帐子却放了下来。 田妈妈只好命小楠先将菜放到茶水间,看好了炉子,等王爷要的时候,热热再端上去。 阮娘心里乱糟糟的,帐子里惫懒不堪,被他弄得狠了,哽咽着哭了起来。 林兆和哄了一阵才发觉她是真伤心,安慰道:“你是见王妃有了身孕吃味了?放心好了,王妃能有,你自然也能有的。”又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堆保证。 阮娘真正的心事无人可诉,她也知道这里的人没人能够理解,所以哭了一阵便渐渐止住,歪在林兆和身上打起盹来。 林兆和尚未尽兴,见她要睡也不强迫她清醒,只搂着她侧身躺好,两个人缠在一起,慢慢动作了起来。 阮娘又是半夜醒了,林兆和还缠着她,见状笑着吻了下她的唇问:“可是饿了?我也有些饿,添点饭食吧?”拢了衣裳下床叫吃的。 阿兰跟小楠提了食盒送到炕上,眼角瞟过,只见王爷将王姨娘抱在身上,轻轻拍两下又哄两声,而后就亲了上去,手也跟着伸到王姨娘的衣襟里头,淡素的纱衣根本挡不住那里的风情,半露不露…… 王爷笑意从胸腔透出,一会儿喝了口酒,却不咽下去,而是渡到王姨娘口中。 阿兰依稀听见王姨娘咕呶了一句:“讨厌……”声音婉转,百折千回。 林兆和觉得自己甚是体谅,等吃过了饭,虽还想着要,却硬忍了下来,直搂住她,两个人交叠着睡了过去。 谁料这一夜的恩爱,转眼就成了空。 阮娘过来接管家务,王妃连一盅茶的功夫都没耽搁,见了阮娘一拉手,阮娘就是再防备也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两个人跌到一起,那奶母就哭天抢地起来。 林兆和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前脚到,后脚大夫进门,一上手就说:“小产了。” 王妃的母亲正好过来探望,这一切都巧之又巧。 林兆和想保都保不住阮娘。 他知这其中定有隐情,然而若是真查出什么,王妃的面子没有了,他就能有脸面?可若是不察就这样给阮娘定了罪,他又十分不甘。 命人将阮娘关到柴房,却又给白总管使了个眼色。 白总管见王爷的目光森然,显然是怒极,心中一颤。 阮娘双手抱膝坐在柴房里头,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其实隐隐觉得王妃大概真的没怀孕,否则,哪个女人有这样的胆量拼着孩子也要拉情敌下马的? 当然也有,但那都是极少数,心也狠,像王妃这样,一看就知道对林兆和还是有情谊的,又多年没有孩子,若真好不容易怀了,那还不得小心翼翼的捧着,怕阮娘破坏还来不及,就更不会直接凑上来了。 想清楚自己真的没有害了王妃的孩子,阮娘心里好受不少。 虽说命运摆布,她与林兆和在一起的时候,到底还是难受居多,要是林兆和没有正妻,哪怕她就是个妾室呢,她也能更好受些,当然,她一个现代人,要想把男女平等的观念改了太难了。 她能随波逐流,她也告诉自己,要想活着,只有随波逐流。 逆流而上的那些不单单是勇士,还早亡。 当然,随波逐流也是有风险的,可她没想到风险这么大。就像泰坦尼克号一样,说撞冰山就撞冰山…… “我是东苑的丫头,过来看看王姨娘。”门外一个声音带着谄媚跟看门的婆子说道。 “不行,上头吩咐了,王姨娘是大过,谁见也不行。” 阮娘没想到还有人惦记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发现是个眼生的丫头,眼神儿不正,见那婆子不开门立即道:“我们姨娘可是王爷心尖子上的人……” 看门的婆子不为所动。 那丫头开始着急:“姨娘早起没吃过东西,这都正午了,总要给姨娘一口饭吃吧?!” 说着就要往里硬闯。 谁知那婆子竟然有功夫在身,一个手刀就把她砍晕了,那丫头软软的委倒在地,婆子提着她的后衣领就要走。 阮娘看见那丫头露出的手腕上的金镯子,心念电转,张口道:“婶子且慢!” 那婆子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阮娘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但她此时拼的不过是人心,她不相信所有的人都能泯灭良知。 “婶子听我一句,这丫头我根本不认识,她这样急哄哄的来见我,我只想知道她是真心来看我,还是想送我上路……”她的声音低沉,说道最后眼眶微红,“不求婶子能信我,只求婶子帮我搜搜她的身上,看有什么东西。” 第十六章 真相 那婆子皱眉寻思了一阵,似乎觉得阮娘的要求并不难办,便蹲下身果真去搜那丫头。 官绿色的小布包里包着几个馒头,夹着一根鸡腿。 柴房耗子多,猫也养了两三只,婆子没把馒头鸡腿给阮娘,随手一扔,过来一只猫飞快的叼走了。 没多久就听见凄厉的猫叫。 阮娘手一松,滑坐在地上,她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王妃能这么狠,这么的迫不及待。 可她已经尽力了,她从来没有当着王妃的面看过王爷一眼,更没有恃宠而骄,王妃要见她,她便来,要她立规矩她便立,她所做这些,无非是自己心里先觉得对不住了王妃。 但就这样,王妃仍然难容。 正院里头,大夫开了方子,林兆和接过看了,却是一副补身子的药,便给了奶母,“你亲自去抓药煎了给王妃喝!” 王妃的母亲听他说完又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儿啊,好不容易怀上一个,为了这一个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怎么说没就没了!我那见不着日光的外孙孙啊!你来世上一遭,还没出生就遭了人暗算啊!” 王妃被母亲说的仿佛事实就是如此,哭得伤心。 林兆和眉头直跳,一甩袖子出门,瞥见成云,目示他过来,沉声吩咐:“等大夫出来,务必问出实话。” 成云心中一惊道:“王爷您怀疑?要不属下再去请个太医过来?” 林兆和的把握更大,请了太医过来,戳穿了,就成了整个盛王府的笑话了。 成云见他不说话,立即道:“属下这就去办事。” 林兆和再回屋,王妃已经止住了哭声,还安慰起母亲:“到底是陛下赏赐的……” 王妃母亲唱黑脸:“陛下赏赐的也不能害人子嗣啊!” 她们母女唱念做打,林兆和心里腻歪,对王妃道:“王氏出身国公府,又是陛下赐下,你想私下处置是不成的,我这就写折子向陛下说明。” 王妃惊喜,王爷这是认定了王姨娘有罪,这就好办了,王姨娘畏罪自尽也是理所应当的:“王爷快去吧,有陛下发话,到底名正言顺。” 林兆和几乎被气笑了,王氏出事他没多过问一句,一心想着先维护王妃的脸面,结果她在这里跟他说名正言顺。 “你歇着吧。”林兆和垂了眼帘,而后大步走了出来。 出了二门,成云急匆匆的过来禀报,到了外院门口白总管又紧赶着上来说了几句。 林兆和目光沉沉,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看好了内院外院。” 也就是一点事都不能出,白总管跟成云双双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林兆和一甩马鞭,成风从里头跑出来也飞快的上了马。 林兆和带着成风跑出了城,跑到日头落下,两个人才慢慢往回赶。 成风就坐在马上禀报:“今天早上王妃娘娘往皇后娘娘的娘家递的信,信的内容不知。是属下失职了。” 如果只是内院之事还可大事化小,可若是牵扯到后宫,后宫再牵扯前朝,一环接一环的,迟早要掉到争储的旋涡里头。 林兆和的眉头紧蹙,心中怒极,却也冷静了下来。 皇后虽然才跟了皇上几年,可皇上的手段却学了九成,想用个人,都是先打压再拉拢。可王妃递了这个橄榄枝,皇后肯定会死命的拉住。 对王妃,林兆和并不是没有办法,釜底抽薪,借力打力,他若是表明立场支持大皇子,贵妃就更有底气跟皇后对着干。 但同时自己也会被认为是贵妃跟大皇子一派,而自己跟王妃的夫妻情分也彻底断了。 然而这些事还不能叫林兆和十分烦恼,毕竟立储那还是皇帝说了算。 他算是外人,没有兵权空有名声,皇帝就是听他的意见,那还有无数朝臣看着呢。 林兆和烦恼的是王妃的想法。他本身自制力极强,于男女之事,从前根本不在意,到了王氏这里,虽然在一处的时候是放开了些,可他也没天天流连在妾室院子里头,也给了王妃应有的尊重。王妃还有什么不足?要拼了名声去拉王氏下马?用子嗣为筹码将王氏拉下去? 再想想王氏的乖巧不语,林兆和这种骨子里头冷血的人都忍不住又对王妃多了一份怨怼。 王氏若是但凡有越界的,有不尊重王妃的地方,不用王妃出手,林兆和就不能容,纵然他再贪恋她的身子,那也不能不顾伦理尊卑。 可现在是王妃手段粗劣,行事粗制滥造…… 到了城门口,成云急迎上来:“王爷,陛下召您进宫。” 林兆和点头,若是皇后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催促陛下办,皇后是怕他把事情压下去,叫她没法插手。 “家里没事吧?那大夫那里可问出来了?” 成云回道:“王爷出来后,白总管守着内院,亲自在正院坐镇指挥,王妃娘娘打发了他两次,白总管说王爷伤心至极,要他稳稳妥妥的看着王妃,王妃才不说话了。属下一直在外院,外院倒是没什么动静。大夫也问了出来了,说有人许了他五十两银子,先给了十两,让说王妃小产,还要求只管往艰难险阻上说……” 所以这大夫才跟王爷前后脚进了正院。这都是准备好的。 成风在后头听得无语,这手段也太粗了。王爷的子嗣的名声竟然只值五十两银子,还没一口气给足,要先给定金,这,这还做上了买卖了。可他只敢心里头腹诽——王爷的脸已经够黑了。 成云要比成风更了解林兆和,没多添加一句自己的想法,都是实话实话,一丝一毫没走样。 林兆和早已考虑到,生气也气过了,脸颊上的肉动了一下:“王姨娘怎么样了?” “早上一个丫头说要进去看望王姨娘,看门的婆子不允许,把那丫头砍晕了,王姨娘叫了婆子搜身,搜出一个馒头跟鸡腿,鸡腿上有毒,被野猫吃了凄厉的叫了半刻钟死了。” 成云一丝不苟的复述,心里也有些戚戚,王妃的手段若是得逞,就算被王爷看出是怀孕造假又如何?人都是健忘的,等过上几个月,一切还要照旧。王妃还是王妃,只是多一个白死的王姨娘。 犀牛皮制成的马鞭被林兆和握得咯吱响。 过了半晌吩咐道:“你们二人都回府,协同白总管,不得叫府里人再外出。” 成风欲言又止,成云冲他微微摇头,沉声应是。 林兆和便自己骑马进宫。 成风跟成云小声道:“我是看王爷挺在乎王姨娘的,这王姨娘一整天都水米未进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王姨娘受了冤枉。 成云道:“一天不吃不喝也不会出什么事。这些事王爷不提我们不能说。王爷自有计较。”关心别的可以,关心王爷的女人那是嫌命长。 成风嘀咕:“你心可真狠。” 成云:“那你去说吧,我不拦你。” 成风:“我不敢。” 林兆和进宫后直接被领到乾清宫。 皇帝正在用膳,显然是早就吩咐了他一来就直接过来。 “盛王还没吃饭吧?来人,送一副碗筷过来。” 林兆和双膝跪地:“陛下,您给我赐几个侧妃吧。” 唬得皇帝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你起来说。”竟然亲自去扶林兆和。 林兆和顺势站了起来,他面容透着憔悴,皇帝本来有三分看笑话的心思也不由的淡了,命人给他搬凳子。 林兆和一屁股坐下,垂头丧气:“臣心里像一团火烧着一样难受。” 皇帝觉得自己应该能理解,他也立即安慰:“这孩子,哎呦,迟早会有的,那个……” 第十七章 藏身 林兆和轻轻摇头,喃喃的,仿佛无意识的打断了皇帝的话:“不是孩子的事,臣早就说了,子嗣无缘没关系。是王妃她……,她没有怀孕,竟然为了陷害一个妾室,就勾结外人串通大夫……,她有没有考虑过臣的名声,考虑过盛王府的名声?她就是说王氏勾引外男,也比现在叫臣不上不下的强……,臣自从得知真相,这心就如火烧一般,还要顾忌着她的面子……,皇上,臣也是个人啊!” 皇帝的嘴张的老大,苍蝇都能进去,被贴身的太监暗示了几眼才悻悻的闭上。 “这,你有证据?” “这还要什么证据,臣也不能留着证据,她找的大夫臣也控制起来了,许了人五十两银子,才给了十两,人家大夫还等着跟我要尾款呢。” 皇帝噗嗤一声,连忙伸手捂住。 可惜晚了,林兆和惊讶的抬头,皇帝脸上的笑刚盛开正死命的往回收。 林兆和咬了一下舌头,眼中立即痛出了泪,垂头用袖子擦了擦。神情跟动作充分表达了“皇上你太过分”的意思。 皇帝使劲咳嗽了两声,这盛王妃也太……,她这样,能怪他失礼么?就是那京中小户人家,也没见过这样的。 “咳咳,这个盛王妃,朕前儿才夸了她贤惠,皇后也在朕跟前说王妃是个苦命人,好不容易怀上了……”说道这里他瞪大了眼,皇后怎么知道盛王妃怀孕的?这事宫里可不许插手!这事太丢人!一个闹不好,把皇后的面子也折进去!宫里也成了笑话! 皇帝显然忘了叫林兆和进来为干啥来了。 林兆和却偏要提醒他:“陛下,臣进宫就是请旨,看王氏怎么处置,还请陛下三思,替臣周全了脸面,王妃纵然再不好,于臣也是结发夫妻,又受了苦,眼睛也不好了……都是臣的错。王妃定是觉得王氏是您跟娘娘们不喜的,所以也才有恃无恐,她见识浅薄,臣替她给陛下赔罪了。”说着又跪了下去。 皇帝刚起了惩罚王妃的心就被林兆和泼了一盆冷水。 是了,宫里皇后难道就一点错没有了?相反,她错的更多,可他能怎么办,不还是替她遮掩,又每次都使力安抚受了委屈的贵妃…… 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跟林兆和真算是难兄难弟。 他扶了林兆和起来,这次就干脆坐到了他身旁。 刚要跟林兆和说点知心话,小太监过来禀报:“皇后娘娘知道盛王妃落了胎,很是伤心,还说都是她处置不周,这才叫王氏害了王妃,让王爷秉公处置就行,不必看在她的面子上对王氏从轻发落。” 林兆和就满脸愕然的看着皇帝。 皇帝被他看的渐渐恼火了起来,脸上的愤怒几乎掩饰不住,就要发作。皇后也忒见风就是雨了,不知从哪里听得消息,不打听清楚就给他来这么一出,害的他骑虎难下。 林兆和冲着坤宁宫的方向行礼:“臣多谢皇后娘娘惦记体谅。” 他这句话,如同刺破气球的那根针,皇帝才鼓起来的火气瞬间爆破,一袖子扫落面前的茶碗,恶狠狠的看着那小太监道:“还不滚!” 乾清宫伺候的都滚了出去。 皇帝发作一通,很没精神的对林兆和道:“你不知道,随国公想在朕这里讨些好处,不知从哪个亲戚家里找了个王氏,养在身边充当庶女养大了,就要送给朕,朕连人还没见到,皇后就急惶惶的哭闹不休了起来,皇贵妃也跟着委屈,朕当时就想着随国公府里那一团糟能养出什么好人来,就……”把王氏给了林兆和。 一不留神就说了实话,皇帝恨不能把自己舌头咬了。 “没事,陛下,这都是臣的家事,要不是您召见,臣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处置完了,臣这就告退。”林兆和萧瑟起来,比秋风不须多让。 皇帝连忙拉住,“哎,你怎么这样,王氏再怎么也是个美人吧,随国公总不至于弄个丑女给朕!” 林兆和道:“是,王氏很好。臣很感激陛下。” 皇帝没从他话里听出生气,但也是比较忐忑,干脆一股脑儿的都兜了出来:“随国公还特意进宫,跟朕说王氏那个,内,内媚,说是呃,补那啥……” 林兆和挑了眉不怎么耐烦的听着:“陛下,随国公的话您也信?!” 皇帝炸毛:“朕要是信了,怎么会把王氏给你。”卧槽,又说了实话。皇帝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林兆和干脆笑了笑,拱手行了个大礼:“多谢陛下想着臣,臣感激不尽。臣这是真心话。” 皇帝见林兆和这会儿“心如死灰”,连忙补救:“你不是说想要侧妃,你说你看中了谁,朕给你指婚。” “臣也不能满大街上去寻摸小娘子看啊,就陛下看吧,还有皇后娘娘,您觉得谁好,正能配了臣,就给臣赐婚吧。” 林兆和走了,皇帝的贴身太监们才滚进来。 “来福,你说盛王这是怎么了?” “奴才怎么觉得有些个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呢……” 皇帝郁卒的掩袖:“想朕也是聪明绝顶的一代明君,怎么管不住自己这张嘴!这下可把他给得罪惨了。” 来福公公摸了摸袖子里头的银票,忙上前安慰:“陛下您这说的什么话,您是君,盛王是臣,盛王对谁不满也不会对您不满啊,就更谈不上得罪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盛王都该好好领受才是。再者说了,这满朝文武,论能耐或许盛王爷排不上前十,但论起忠心来,老奴觉得王爷肯定能排到前三里头。只是天妒英才,老奴空有忠心,却是个阉人,盛王爷有忠心也有能耐,偏瘸了腿不能上朝……” 皇帝:“滚!”比朕还不会说话。 来福公公滚之前扒着门框给皇帝出主意:“陛下,盛王爷不是求您给赐婚,您抓紧时间给他找几个侧妃不就成了?就盛王妃那样,不是给王爷丢脸,是给皇室宗亲丢脸呢!” “赐婚赐婚,朕都成了媒婆了,不成,去叫皇,贵妃来吧,皇贵妃人缘好,看人准,让她帮着挑几个人。” 皇贵妃来了,左哄右哄的听了皇帝当笑话讲的盛王府的事,计上心来,给皇上献上一策,喜得皇帝高兴的不行。 盛王府柴房里头,阮娘饿了一天,就早上吃了包子喝了一碗牛乳,其他时候滴水未尽,饿,冷,渴,她只好睡觉。睡着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半梦半醒的听见有男人的声音,一下子把她吓醒了。 “随国公夫人来了?她怎么知道咱们府里的事?”一个声音带着疑惑。 另一个声音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白总管叫咱们把王姨娘先藏起来。” “藏能藏到哪里去?王姨娘可是王爷的人,我就不信,王爷不发话,谁还能把王姨娘从王府抢走不成?!” “哎!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这会儿王爷还没回来,府里就王妃最大,王妃要是发了话,你我能不听?听我的没错,就略藏藏,我已经想好了,这柴房后头的罩房里头就成,咱们府里的炭都在那里搁着,虽说脏了些,可里头好躲人啊,反正等王爷回来王姨娘还在,那就没咱们什么事儿了。”成云说着就推开柴房门。 阮娘已经站了起来。 反倒是成云受了一惊,连忙低头拱手行礼:“姨娘,属下得罪了。”刚才一眼,满目迤逦风情,心也跳动的厉害,又不禁佩服王爷,这样的娇人也舍得放到柴房里头。 成风跟在他后头行礼:“姨娘,请跟属下们来。” 阮娘只问了一句:“你们是王爷的人?” 俩个人齐声答是。 “我不走,你们回去吧。”阮娘转身。 第十八章 掉包 成云惊讶,满以为说他们是王爷的人,王姨娘能相信。 成风朝成云使了个眼色,上前一个手刀,阮娘就软软往下倒,成云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成风顺势将阮娘托到成云怀里:“事急从权,你快把她放到后头去。” 成云怒瞪:你怎么不抱?! 成风假作视而不见,成云只好走得飞快,尽量目不斜视。 但他不能不呼吸,一阵阵属于女子的甜香钻进他的鼻孔,像在水中游动的小鱼一样流窜到他的四肢百骸。 明明一样单薄素静的衣裳,晃动到他眼中却分外绮艳,成云不敢正眼去看,便是这样心也砰砰跳动的厉害,又想亏得是她晕了过去,否则他这心跳,还不叫她骂他登徒子。 天又暗,罩房黑乎乎的,成风在前头左拐右拐,成云在后头抱着阮娘,汗流浃背:“你找到地儿没有。” 成风还在那里嘀咕:“就没块空地儿,你说直接放到炭上行不行?” 阮娘轻哼一声,成云吓得手抖得差点把她扔了,连忙又往胸前紧了紧,声音都有点急躁:“脱了外衣铺地上。” “我不要!我这是新衣!”成风怪叫。 成云的心竟然一喜,微怒的声音里头带着轻颤:“少废话,出力的人不是你!那就把我身上的这件脱下来!你可快点,我快坚持不住了。” 成风飞快的脱了成云的外衣,扔在地上,成云心里暗暗不满,也知道不能就事论事,只拐弯抹角道:“那是老子地衣裳,你能不能好好对待!” “我还以为是你娘子呢!”成风嘀咕着,却还是蹲下勉强整理了一番。 成云这才小心的将阮娘放下。 外头声音嘈杂。 正房里头随国公夫人高昂着头,说是来赔礼道歉,可那歉意根本没人听得出来:“都是我这个做主母的教导不利,一切的错儿我们都担着呢,王妃尽管划出条道儿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不过王姨娘我要带走,罚也好,打也好,都是我们国公府里头出来的姑娘,这点体面还是要有的!还请王妃把人交出来吧。” 王妃气得浑身发颤:“夫人这话,我还罚不得她了?”她此时才重新想起王姨娘的出身,也是她大意了,王姨娘不同于其他贱妾,她是有娘家的。 随国公夫人的高昂直接把王妃的母亲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握着王妃的手,这时候的她就不是面对盛王爷的那个趾高气扬的岳母夫人了。 白总管在门外听着不行,连忙高声道了一句:“还请国公夫人息怒,王爷进了宫,也是跟陛下说今日之事,请国公夫人稍待,一切还等王爷回来……” “怎么,你一个小小的总管就能做王府的主了?王爷?哼!我们家的姑娘,在盛王府做妾做的连父母亲人都不能认了是不是?我要带走我们家的姑娘,难不成还要问过盛王爷的意思?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国公夫人斗志昂扬,白总管也非善茬:“还请夫人怜惜我家王妃刚刚……小产,王妃需要静养,也生不得闲气……”他在这里就差明示了。 好不容易王妃听懂了白总管话里的意思,一扯母亲,嚎了一句:“我的孩子啊!”晕了。 王妃母亲被晕倒的女儿连掐带拽,终于也跟着哭了起来:“我那苦命的外孙孙啊!” 屋子里头闹哄哄乱作一团。 随国公夫人带了好些婆子过来,但盛王府仆从更多,两方人马开始对峙。 国公夫人想着国公爷的吩咐,不管如何都要把阮娘带回府,国公爷说了,只要将阮娘带回去,他明天就上折子请封嫡子为世子。 国公夫人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也要拼一把,王府里头的人敢拦她带来的婆子,却不敢拦她。 白总管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国公夫人身后。 国公夫人却直奔柴房。 柴房黑暗,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躺在干草上。 国公夫人的心放稳了,拿了帕子就开始哭:“我苦命的儿啊!娇养了你这么大大,如今被关柴房啊!”却不上前一步去查看。 白总管抄了袖子看了一眼旁边站着挤挤挨挨的看热闹的成云成风。 成风活泼,竟然冲他抛了个媚眼,好险没把白总管的隔夜饭给呕出来。 国公夫人哭了一刻钟,才命人点火去看那躺在地上的人。 成云隐隐唾弃,他本以为国公夫人是真心疼爱王姨娘才上门的,谁知竟然这幅德行,心中对王姨娘充满了同情。 等火把到了跟前,国公夫人又开始哭,白总管垂着头,暗搓搓的希望她多哭会儿,最好能撑到王爷回来。 白总管运气好,各方神灵听见了他的呼唤,有小厮满头大汗的跑过来:“白总管,王爷回来了。” 国公夫人:“快,把人扶起来咱们走!阮娘生是我们王家人,死也是我们王家鬼!”放完狠话就急匆匆的挤掉了白总管夺门而出。 白总管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丫头,罢了,国公夫人既然要,就送给她好了,虽然这丫头还有谋害王姨娘的罪名在身。 林兆和回来先去的正院,国公夫人正好打了个时间差上了车就回府。 林兆和刚到正院门口,皇帝派的太医也来了。 老太医想着皇帝的嘱托,愁的头发都白了,这他要是按照皇帝的话说了,盛王爷会不会将他灭口哇! 却说老太医能来,就是前头皇贵妃献的计策的关键一环。皇贵妃再贵重,到底不是皇后,于是得了一种看天下所有的正室都不顺眼的怪病。她让太医给盛王妃诊脉,不许说没怀孕的事,只说盛王妃以后都不能生了。你不是小产么,以后干脆也别生了。 老太医挺害怕说瞎话死后拔舌下地狱,后来一想,这反正是皇上亲口吩咐的,他顶多算是从犯,凡事有皇帝这个主犯顶在前头呢,他也就不怕了。 林兆和不知老太医的来意,他本身是不想让老太医再诊脉的:“王妃已经歇下了,太医改日再来。”这时候还不忘维护王妃的体面。 王妃在屋里吓得不行,她已经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次搞得事情简直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想到被拆穿的后果,就恨不能自己是真怀孕真被压的小产了才好。 老太医都做好思想准备了,不能在盛王爷这里败北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王爷见谅,臣是领了皇差的,诊脉之后还要回宫复命。” 林兆和无奈,只好让人给王妃梳洗穿戴好了,再请了老太医进门。 老太医一把脉先皱眉,王妃的身子虽然没有小产,可也称不上好,这子嗣艰难是肯定的了。 “请恕老臣直言,王妃娘娘年幼时候是不是落过水受了大寒?” 王妃母亲耿直:“您说的是,可不是五六岁那会儿正好动呢……” 老太医这会儿倒是不怕拔舌头下地狱了,只是知道盛王妃的身子不好,他心里也不大好受呐! 王妃母亲顿时明白过来,脸色唰得全白了。 林兆和见王妃摇摇欲坠,上前扶住她,慢慢让她躺下,安慰道:“既然太医能把出脉来,那么一定有治病良方的,你好好歇着,我还要问他几句。”示意太医到外间说话。 王妃的母亲也跟了出来。 老太医轻声道:“王妃郁结于心已久,又操劳过甚,需细细的养着,不能再受打扰。” “太医,那我女儿还能不能生?”王妃母亲急急的问道。她是真的忧心上来了,本来王妃就眼睛不好使,这要是再不能生,后果简直不敢想象啊。 第十九章 离心 老太医来之前没觉得盛王妃会如此严重,严重到超过了贵妃交待的那种严重。不过他还是实话实说。 “王妃宫寒,于子嗣上不利,又是年幼时候落下,伤了根本,平时还好,一旦有孕,恐母子不保。不仅宫寒,而且宫小,发育不全,难怀孕,即便怀孕,孩子生下来也不一定像正常的孩子……”有的女人类似的情况流产流到脱宫,生不如死,有的女人生出的孩子发育不全,被人当异类看待,殊不知其实是那孕育的宫殿坍塌损毁,其实又关孩子们什么事呢。 王妃的母亲只觉眼前一黑就要摔倒,踉跄着返回屋里,捶着床哭道:“你个死妮子,你咒谁不好,咒自己小产!” 王妃这才真正晕了过去。 林兆和看了内室一眼,拱手对太医行礼:“有劳您了,还请给开个方子,让她好生调养调养。” 老太医虽然对这些内情一知半解的,但依据病人身体开方是他的本意,很快就写好了方子,林兆和拿起一看,都是些疏肝健脾养血调经的药材,可见小产根本是无稽。 白总管奉了诊金上了,林兆和点头:“天晚了,命人驾车送太医。” 屋里的哭声一阵高一阵低,他抬步就往外走。 白总管连忙上前低声禀报:“适才随国公夫人……”到现在为止,这位夫人也没发现她抓错了人。 白总管只觉得王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凉得吓人,连忙道:“成云成风早先把王姨娘请到了柴房后头的罩房。”话说完背后已经是冷汗淋淋。 成云成风一走,阮娘就醒了,她抬手摸了摸脖子,有些肿痛,思绪却飘到了随国公府。 她并不是随国公亲生的孩子,只是亲生父母的模样也早就模糊了,只在记忆里头有个穿了火红的骑马装的女子,笑的潇洒畅快。 随国公府姑娘们众多,争斗更多,阮娘的前身才学不算顶顶出众的,容貌虽说是上乘,可也不算唯一,但随国公只将她娇养,且一点也算不得严厉,待遇更超过嫡女,吃住玩乐供应皆是上乘。这其中缘由,阮娘一知半解。她知道随国公想将她送入宫中做宠妃做皇后,却不知随国公哪里来的自信,自信到一味的娇养,却不教她宫中生存之道。 或许之前的阮娘是有这自信的,但现在的阮娘并没有。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门被人推开,有人朝里张望道:“姨娘,王爷过来了,请姨娘出来吧。” 阮娘站起身,看了脚下的衣裳,微一犹豫,还是拾起来,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夜风很冷,这团衣裳也很冷,不知是不是负负得正,心口处却有一点暖意。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林兆和的声音:“王姨娘莽撞冲撞了王妃,禁足在东苑,王妃需要静养,府中众人不许议论此事,更不许造谣生事,但有发现,直接杖毙。” 跳动的火把映衬着他暗沉的脸色。 不知谁说了一句:“王爷,王姨娘到了。” 林兆和抬头望去,只见阮娘垂着头,身形单薄萧瑟。 他的声音不由的软了两分:“带姨娘去东苑,无令不得出。” 可是显然的,他的这种婉转的体贴王姨娘并不待见。林兆和的话语一落,王姨娘就转身往外走,自始至终没有看王爷一眼。 东苑的人自早上出事就被拘在东苑不得外出,无人来抄检,田妈妈的心定了不少,又想想日常里头王爷对王姨娘的宠爱,心中更是淡定。 因此一见阮娘回来,田妈妈就迎了上去,摸着她触手冰凉,连忙喊人:“去把炉子上温着的红糖姜水拿过来。” 阮娘进了屋,更觉冰冷,茫然四顾,呆怔了好久才出声:“秋紫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田妈妈小声道:“姨娘先把姜汤喝了吧。” 阮娘看了她一眼,田妈妈抿了唇带着阿兰跟小楠退下了。 屋里没了其他人,秋紫就上前抓了阮娘的手,跪在地上小声的啜泣了起来。 阮娘慢慢的道:“你认田妈妈为义母,我请白总管做媒人,你的婚事不会变的。你记得,一定要好好把持着家里的钱,不要叫你男人纳妾,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可一定要守好自己的心,别被他哄几句就信以为真……” 秋紫终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阮娘递了帕子给她,等她哭的声小了,才接着道:“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做。” 秋紫连忙擦了泪:“请姨娘吩咐。” 阮娘把怀里的衣裳给她,又脱下身上的外衣:“你把这两件衣裳都洗了,收好了,我以后有用的时候跟你要。” 秋紫忙应了。 阮娘笑了笑,点头道:“你去吧,我要歇一歇。” 秋紫恋恋不舍的出了门,回头的时候正看见阮娘已经闭上眼睛,躺在了她往日靠着的迎枕上。 林兆和夤夜前来。 田妈妈本有些支撑不住,见了他立马精神一振。 林兆和轻手轻脚的掀开帘子,见阮娘睡在炕上,又放下帘子出去,田妈妈知机,忙上前将王姨娘回来的所有事都禀报了。 “秋紫在哪里?” “在后罩房。” 秋紫红着眼眶把阮娘的话说了,却独独没说那两件衣裳的事。 林兆和望着门外暗无边际的夜色,良久道:“既然是她的意思,那就按她说的办吧。” 田妈妈一喜,王爷肯怜惜姨娘,那就说明姨娘还没有失宠,这后宅里头,最要紧的便是男人的宠爱,没有这个,姨娘纵然是皇帝所赐,也会被挤得毫无立足之地。 林兆和再回到阮娘屋里,见她脸色发红,心里一沉,探手一摸,阮娘肌肤滚烫,他张口就要命人叫大夫,却想到今日王府已经够乱,王妃也……,若是叫了大夫,府里下人难免会以为阮娘恃宠而骄,王妃已经不能生了,他不能再叫王妃连正室的体面也没了。 幸亏他略懂些药理,自己写了方子,叫田妈妈悄悄去府里库房抓了过来。 阮娘烧的晕乎乎的,胃里无物,药灌进去就吐出来,把林兆和的衣裳都弄脏了。这一番折腾,她身上出了汗,好不容易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下去。 白总管过来找林兆和。 林兆和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安然的阮娘:“抬架子屏风过来。” 四季花卉的屏风后头,白总管低声回报:“陛下说赐婚的圣旨已经拟好了,分别选了安然候伍家的五姑娘,定国公李家的二房四姑娘,礼部尚书王家的三姑娘,还有皇贵妃娘家的赵三姑娘,还说这些姑娘都是嫡出,出身好,也识大体,知进退……” 林兆和冷静的听着,见阮娘的嘴唇发干,便用手指沾了沾水给她抹一点。 “你命人悄悄打听一下这些人,事无巨细,我中午就要知道,午后进宫。” 白总管恭敬的应“是”,刚要退下,听王爷在屏风那边突然出声道:“王姨娘身边的大丫头的婚事,你给她当个媒人。” 白总管已经听了田妈妈传话,先还有点不以为然,没料到王爷会特意提起来,忙应了:“田妈妈已经跟属下说了,属下会尽快办好。” “嗯,热热闹闹的把那丫头打发出去吧。” 等白总管走了,林兆和俯首贴在阮娘的脸上,声音里头带着疲惫:“给我生个儿子吧。” 阮娘似无所觉。 有丫头进来禀报:“王爷,王妃咳血了。” 林兆和手下一紧,喊了田妈妈:“仔细照顾王姨娘。”就起身往正院大步走去。 叫到正院的还是昨日的老太医:“不要紧,王妃一向肝气不舒,闷着倒不如散出来,以后会渐渐好的,昨日的药仍继续吃着,我过三日再来诊脉。” 第二十章 侧妃 林兆和亲自送他出门,走出正院,往东苑那边看了一眼,到底没叫老太医去给阮娘看诊。 阮娘却昏昏沉沉的又发起烧来,反复着直到第三天人才算清醒过来。 田妈妈跟阿兰小楠熬的双眼发红,秋紫的眼更是直接肿成了桃子,阮娘开了匣子,赏了田妈妈二十两,阿兰小楠跟秋紫十两,喝了几口粥,重新躺下。 田妈妈吩咐了阿兰跟小楠候着,拉了秋紫出门。 “你要是为了姨娘好,就不要说外头的事给姨娘听。” 秋紫哭道:“王爷心也太狠了,明明都请了太医给王妃治病,姨娘这里却连个街上的大夫都不给请。” “王爷自有王爷的思量。总之还是那句话,你若是真想姨娘好好的,就不要乱说,更不要提王爷不好的话。” 秋紫点头应了,却又道:“姨娘不问,我自是不说。” 田妈妈知道她愚忠,这时也不是教导她的好时候,只得点了头:“行了,你去歇着,到夜里给姨娘值夜。我去小厨房看着给姨娘做些吃食。” 闹了这一场,若说有好处,就是东苑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厨房了。 府里也没有怕动土的人了,白总管打发人一口气砌了三个灶头,柴炭都供应的足足的。不单是可以做王姨娘的饭,连东苑的下人也跟着沾光,可以吃些热饭热汤的。 室内的山茶花开败了一朵。 又过了三五日,阮娘身上的力气方能重聚,外头吵吵闹闹的厉害,间或有唢呐锣鼓声,秋紫的脸色快要赶上她的名字,田妈妈便借口她要绣嫁妆将她拘在后罩房里头,只叫阿兰跟小楠在阮娘跟前伺候。 白总管跟田妈妈商量秋紫的婚期,悄声指了东苑问田妈妈:“可有什么动静?”王爷忙的脚不沾地,在外头看到什么好东西都叫人送到东苑,这宠爱明晃晃的,白总管总觉得王爷待王姨娘很有几分真心。 田妈妈摇了摇头:“往日说话就不多,你也知道,我们都是做下人的,又不是打小伺候着长大的,一个秋紫虽说贴心,可,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利落。” 白总管惊讶:“一句也没问?也没问过王爷?” “没问过,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一句。就是前天夜里,自己一个人把王爷给她做的那些小子衣裳都剪碎了……” 这是对王爷还有怨气。 白总管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闻言就笑笑:“王爷心胸宽阔。”王爷哄人的手腕高超,连皇上不是都对王爷视为腹心?同时赐下四位侧妃,还都是名门闺秀,这在京中诸王中还是头一份的荣宠。 王妃弄了这一场戏,杀敌一千自损一千八。固然叫王姨娘没脸,可王爷翻手覆手,府中立时多了四个侧妃,皇帝更是说了谁先生了孩子就赏个爵位,这比等着王爷立世子还要容易百倍,有个明晃晃的爵位吊着,哪个侧妃不卯足了劲冲着王爷去? 虽然东苑有了小厨房,但阮娘不再点菜,总是有什么就吃什么。 这日用了午饭就将人都打发了下去,府里的动静小了许多,虽然田妈妈竭力瞒着,可这哪儿又是能瞒得住的?再说,她对王爷,王爷对她,到底各自有几分情谊? 屋子里很安静,冬日的阳光很足,照进了窗户,落在炕桌上。 她垂下头,伸手摸了一下肚子,轻声呢喃:“你是谁家的小子,这么急匆匆的投胎?可我要对不住你了。我生了一场病,不知对你的影响有多大,若是手脚俱全只是有些憨傻倒还罢了,可我怕细菌和病毒损坏了你,头三个月是关键,你要生出不同功能的细胞,要发育成各种器官,四肢,心脏,大脑……,哪个受了损伤,你生下来,也要受人异样的目光,这个世道本就不易讨生活,我不希望你的心里再受伤害了。若是有缘,你等等我,等我准备好了,你再来好不好?”说着,眼角就溢出一颗大大的眼泪。 四位侧妃同日进门,洞房花烛却分了先后。 第五日上一同给主母敬茶。 王妃脸上毫无笑容。 几位侧妃都是豆蔻年华,安然候家出身的伍侧妃明艳,定国公府出来的李侧妃婉约,礼部尚书出身的王侧妃清丽,皇贵妃的妹妹赵侧妃娇柔,各有不同,却都是美人,娇艳欲滴。 李侧妃在闺中与随国公府的嫡出二姑娘交好,知道王二姑娘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王阮娘,便主动开口道:“听说府里还有一位妹妹也是伺候王爷的,怎的不出来叫我们认认?” 赵侧妃捏了帕子沾了沾唇角,柔声笑道:“定是王爷太过疼爱,怕我们吓着了她。” 王妃不发话,林兆和只好开口:“去请王姨娘过来给几位侧妃见礼。”又解释了一句:“她顽皮了些,先前被我禁足在东苑。” 就这一句,阮娘还没来,便树敌无数,几位侧妃几乎不用商量,就定了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互相交换着眼色,打算给阮娘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一盅茶的功夫,小丫头道:“王爷,王妃,诸位侧妃娘娘,王姨娘到了。” 林兆和也是多日不见她,心里很想,便抬眼去看,只见阮娘穿了件素底桃红色缂丝袄裙从门外迈步进来,乌压压的头发只用根桃木簪子挽了个纂,动静之间,露出一截比脸还白的手腕子,晶莹皓白,上头的白玉镯都不能掠走半分光彩。 宽敞明亮的正房屋里空气一窒,过了片刻赵侧妃才起身:“这就是王妹妹了?真是个标致人儿。” 阮娘自进门,就一直低眉垂目,田妈妈小声给她介绍了几个侧妃,她依规矩做足了礼数,几位侧妃都是红封。用来打发下人的红封赏赐。 阮娘俱都双手接过,然后再交给田妈妈拿着。 唯独赵侧妃拔了头上一只金簪,笑着给她插到发里:“妹妹人美,就是穿的太素淡了,美得把我们也衬成了庸脂俗粉。” 金簪擦着头皮过去,痛得阮娘脸色一变。 林兆和眼睛余光一直关注着,见状扶着椅子的手一紧,淡漠的道:“行了,敬完礼就退下吧。” 赵侧妃就撒娇:“王爷,人家真的很喜欢王妹妹,就给妾身一个薄面,免了她的禁足吧,我们姐妹也可多个地方走动。” 四个侧妃全部入了西苑,西苑虽然大,却不如王姨娘独自占据东苑来的自在。 林兆和不做声,王妃脸上显出一个讥讽的笑意,沙哑着嗓子开口:“都散了吧。” 阮娘扭头就往外走。 几个侧妃都看向林兆和。 林兆和却端起面前的茶盅。 进了东苑,阮娘便把那根金簪拔下来扔在地上。 田妈妈捡起来,上头不仅缠了三四根头发,还有一丝血迹,忙上前扶住阮娘:“姨娘您……” 阮娘闭了闭眼,快步走向屋里。 那一屋子的花花绿绿,别人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恶心难受。 林兆和不等天暗就过来了。 “屋里怎么没点灯?” 田妈妈低声道:“姨娘歇下了,说灯光耀眼,不叫燃着。” 林兆和点了点头,自己掀开帘子进了内室,田妈妈在他身后帮着点了灯笼,林兆和温和的道:“就放在屏风那边吧,免得吵了她。” 阮娘孕后嗜睡,倒是没有其他不良嗜好。 林兆和一眼看到搁在窗台上的金簪,田妈妈趁机上眼药:“姨娘的头皮都破了……” 林兆和已经知道赵侧妃心狠,但没想到她竟敢如此,当着他的面就这样对待阮娘。 将阮娘搂在怀里,扒拉开她的头发一看,见上头果然有一长溜的血痕,已经结了粉红色的血痂。 第二十一章 小产 林兆和心里痛的想抓赵侧妃过来打一顿,过了一会儿压住怒火才问:“她晚膳吃过了吗?” “没吃,姨娘晚上现在吃的极少,就喝完牛乳,或者喝一碗粥。这些东西都是常备着的。” 林兆和皱眉:“前两日白总管送的血燕吃完了?” “没有,姨娘不喜欢,就没多吃。” “拿着银挑子挑干净,熬一碗上来。” 田妈妈应声而去,林兆和将阮娘打横抱在怀里,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叫我省心的孬种儿。”他做这一切,处处周旋,不过是想模糊大家视线,不叫人过多的关注了她,没曾想她先吃了醋,生上了闷气。 “剪碎了衣裳就开心了?不是穿着挺美的么?”说着就俯身亲她,手则朝着她的衣襟下摆伸了进去。 阮娘装睡不下去,皱着眉推了他一下,脸上带了些红晕,匆匆的掩了衣襟,“王爷来了,怎么不叫妾起身?” 林兆和俯身揽上她的腰调笑道:“不是见你秀色可餐么……” 两个人拉拉扯扯,阮娘很快就气喘吁吁,罗衫半解,露出圆润雪白的肩头,跟挺拔高耸的玉桃。 林兆和喜欢的不行,顺着肩头一路往下,几乎流连忘返。 田妈妈端了燕窝粥上来,听见屋里动静,想着王姨娘近来几日衣裳上的血点子,有些心惊肉跳,几乎不顾尊卑的在门外喊:“王爷,给姨娘熬的燕窝粥好了。” 林兆和挫败的闷哼了一声,抬头抓住阮娘唇角一个来不及躲闪的浅笑,只好起身拢了拢她的衣衫,又恨恨的亲了一口:“你这个小坏蛋儿。” 阮娘转身去系住衣裳带子,田妈妈小心的端了燕窝粥进来,林兆和咳嗽一声:“再去小厨房要几个菜,我在这里用膳。” 田妈妈放下燕窝粥恭敬的应是,抬头的功夫趁机看了一眼阮娘,然后心情忐忑的退了出去。 她吩咐了小楠去厨房传话,站在门口听屋里的声音。 王姨娘不喝燕窝,王爷生气的训斥了她一句,王姨娘这才喝了,王爷刚说了一句软乎话,然后就:“来人!” 田妈妈觉得心都要跳了出来。 阮娘吐的脸色惨淡,捂着肚子说疼。 林兆和抱着她疾言厉色的冲田妈妈:“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太医。” 老太医来的不慢,这最近盛王府里头事儿多,皇上都亲自跟他嘱咐了,要好生伺候。 老太医在温水里净了手,一搭上眉头就皱了起来。 起身给盛王爷行礼,示意借一步说话。 林兆和便跟他走到西次间。 老太医没有啰嗦,叹一口气道:“保不住了。来的路上,白总管跟我说府上内眷前几日反复发烧,进了东苑后那位妈妈也说这几日总有落红,这……都不利胎儿啊!” 林兆和如当头一棒。 头嗡一下子就涨痛开来。一下子不着坐在了榻上。 老太医忙道:“王爷,里头这位……姨娘,身体底子好,不似王妃,再有孕不难。” 林兆和却摇了摇头,脸上生硬,吃力的几乎一字一顿的道:“要是保胎,有几成把握?”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眼眶通红,一下子涌出泪来。 老太医见惯了各色人等,假作不见,低声道:“这孩子纵然生下来,不是先天体弱就是带有残疾,能完好无损的情况不足十分之一,且现在依据胎像来看,摇摇欲坠,一碗红糖水就能……”连落胎药都用不着。 林兆和声音突然拔高:“别说了!” 可他的话还没落地,就听到正房那边传来田妈妈惊慌的尖叫:“姨娘!” 林兆和拔腿就往那边跑,踉跄了一下几乎被门槛绊倒。 锦褥上都是血迹,孩子没了。 林兆和算无遗策,他想宠爱阮娘,想让王妃摆正心态,想让这王府井井有序规规矩矩,在外头看起来花团锦簇,可他只顾着体面,忘算了人心。 王妃心如死灰,阮娘伤身小产,府里四个侧妃,都非善茬。 “太医说了,你身体底子好,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林兆和想到那无缘的孩子,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你别伤心了,快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阮娘身痛心痛,掩面大哭,听见他的声音茫然扭头,恨声道:“是你害死他的!”如果当初她再强势一些——可她再强势,也强不过林兆和的规矩,更强不过王府的体面。 田妈妈失声叫道:“姨娘!”这样说王爷是大不敬,田妈妈连忙拉住阮娘的手:“姨娘失去了孩子,王爷比谁都难受,这毕竟是王爷的头一个孩子啊……”说着也哭了起来,空出的右手就扇自己的脸:“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姨娘!” 一时屋里充满了悲戚之声。 阮娘拉住田妈妈的手,哭着另去推林兆和:“你走,以后都不要来!我不想看见你!永不原谅你!” 林兆和心里又痛又悔,喃喃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自己没有子嗣缘分,我不该顾着体面不叫大夫来给你看诊,这孩子对我失望透顶,离了我们家也是好的……”摇摇晃晃竟然被阮娘一下子推倒了地上。 白总管才拿着太医开的方子命人去抓药回来,听见屋里哐当一声,田妈妈在里面大喊:“王爷!”吓得心头一跳,连忙指挥了阿兰跟秋紫:“快进去看看。” 白总管急得跺脚,只恨自己怎么不是个女的。 林兆和重,阿兰跟秋紫都没把他扶起来,还是田妈妈下了炕,从背后托着,把林兆和托上了椅子。 屋子里头安静下来,田妈妈扭头一看,见阮娘正担忧着看着林兆和,看到田妈妈的目光,立即扭了头。 田妈妈就拉了拉秋紫的衣摆,几个人悄悄的退到了门外。 白总管知道王姨娘小产,着急也伤心,这府里盼孩子上上下下的盼了多少年了,王妃是没有,想硬作一个也作不出来,王姨娘不显山不露水的,本来可以有的,却因为王妃这一作伤了身子没了…… 这都哪儿说理去啊! 白总管想着祠堂里头的那一排排灵位,就恨不能去哭上一场,历来服侍主子好的总管也能跟了主子姓,死后埋在主子身边,他这项殊荣眼瞅着就要没有了啊! 屋里阮娘的哽咽声止住了,林兆和才渐渐回神。 小楠从小厨房端了药过来:“田妈妈,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要不一会儿就凉了。” 田妈妈点了点头,亲自送了药进屋。 见阮娘躺在炕上头朝里,一头乌发尽数铺在迎枕上,显得一张俏脸小且白,而王爷只愣愣的看着她,默不作声。 田妈妈就有点发愁,王爷不是很有手段哄人么,怎么就看不透王姨娘的心,她咳嗽了一声,小心的禀报:“王爷,姨娘的药熬好了。”递了梯子给林兆和。 林兆和接过来,坐到了炕上,声音带着疲惫跟懊悔:“起来喝药了,你纵然再生我的气,也没道理搭上自己的身子……” 阮娘便道:“你走吧,我会自己喝,不用你假好心……”说着又哭了起来:“你要是早给我请个大夫或者不把我关到柴房一天一夜,我的孩子会……” 她这样哭,心底却冰凉一片,连带着头脑都冷静了起来。 田妈妈悄悄退了出去,直到听见屋里林兆和的安慰声朝着空中念了声佛。 “……千金难买早知道,我都快三十了,难道会跟自己的子嗣过不去?”林兆和冷静下来,便细声的安慰起阮娘,“不过这件事说起来都是我不好,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明日就去大慈安寺给那个孩子做七天水陆道场,超度他早日投胎到好人家——” 第二十二章 大师 “我不要!”阮娘一下子坐了起来,泪流满面,一边推着他的肩膀,一边大哭:“我不要,我只要他当我的孩子,你不稀罕他,我稀罕!”说着悲戚的大哭了起来。 林兆和见她情急,连忙搂住她安慰,“好好,叫他还做你我的孩子,还做你我的孩子。你好好的养好了身子,我们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阮娘泪眼朦胧,哽咽着问:“再有孩子会是他吗?” 林兆和一听,知让她回心转意有门,连连点头:“自然是,这次是我的不是,我明天亲自去,求佛祖开恩,他一定会再投生到我们家的。” 他这样说着,就感觉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松一口气,却也觉得很有道理,摸了摸桌上的碗边,哄道:“乖,你来喝药,咱们早点好起来。” 阮娘就着他的手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都喝了下去,林兆和忙拿了一颗梅子放到她嘴里。 林兆和怕她躺下反胃再把药汁吐了,就道:“我抱着你,你累了,睡一觉就好了。”轻轻的吻了她的眼皮。 阮娘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到处是冰冷稀薄的空气,一个小小的孩童,笑着越来越远,她跑过去,伸手去拉,窒息般的剧痛传遍四肢百骸,她大叫着醒来,却发现双手都不能动弹了,林兆和紧紧的压着她,解释道:“太医给你用针,排出那些污浊就好了……” 田妈妈按着她的腿,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姨娘,这样您能好的更快些。” 也亏了老太医医术好,隔着衣裳施针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成。 这之后,阮娘又被灌了一碗药,她已经痛得没了力气呕吐,躺在林兆和的怀里不住的抽搐颤抖。 天已经过午,阮娘终于清理干净,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去,林兆和的眼珠都红了。 老太医中间在厢房歇了一阵,其余时候都等在房里,以便观察阮娘的动静。 “不幸中的万幸,姨娘身子养护的好,总算是顺利了。王爷也请节哀,姨娘还年轻,总能再怀孕的。” 林兆和点了点头,一张口嗓音暗哑粗粝:“辛苦您了。”吩咐田妈妈找白总管安排车马送太医回家。 东苑这一番折腾,不可能瞒住府里所有人。 当王妃知道王姨娘是因为关柴房那一日夜受寒才没有保住孩子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可是说什么都晚了,她嫌弃王姨娘获得宠爱,皇上便一下子赐了四个侧妃,不仅如此,那太医更是把她的后路跟希望都斩断了,她以后难以有孕,就算她调理好身子,可王爷怎么能放着如花美眷不爱,来宠爱她这个瞎了眼的老太婆? 她不禁想到,自己当初要是没折腾那一出会怎么样?府里不会进侧妃,王姨娘不会小产,纵然得宠,可自己更是陪王爷熬过苦日子的结发妻子,她说要王姨娘的孩子,王爷自来守规矩,就算再宠爱王姨娘,也会把孩子给她……她有子傍身,又管着府务,就是王爷日日歇在东苑又能如何呢? 王妃心中悔恨的流下了泪来。 林兆和一夜未睡,天亮时候喊了成云成风守着东苑:“若是叫人打扰了王姨娘,你们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他自己则如对阮娘承诺的那般,去了大慈安寺。 方丈等在山寺门口:“王爷,弘音大师在地藏菩萨殿等您了。” 弘音大师已经一百零八岁,是举世闻名的得道高僧,林兆和平日并不信佛,此时却万分的期盼,如若真能像阮娘那样期盼的留住那个孩子,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地藏菩萨殿庄严肃穆,慈悲在上,肃穆在下,令人不觉沉静。 弘音大师目光柔和,直透人心,林兆和不由自主的上前施礼:“见过大师。” “昨夜北天中央紫微垣星明灭不定,老衲便知京中有事发生,只是并未想到会着落在盛王爷身上。” 林兆和默然片刻才道:“请大师指点迷津。” 弘音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后道:“施主所求虽艰难却并非不能成,这一切还要靠施主心诚意敬,施主需记得,凡事信守诺言,终有否极泰来的一日。” 林兆和得了他这一句,心情才好了些,恳言谢了弘音,又问:“大师,我那无缘的孩儿……” “夫士之生,斧在口中;所以斩身,由其恶言。施主,凡事不可轻佻,不可随意预兆。星宿下凡,亦畏惧凡人之语,投身为人,亦畏惧父母之思啊。” 林兆和如醍醐灌顶,大梦觉醒,他心里想的,跟表面上做的,恰恰相反,所谓表里不一,有口无心,这次灾难何尝不是口舌是非。他若是多对王妃说一句,若是多对阮娘关心两分,结局也不是这个结局了。 林兆和肃身再次谢过,转身出了地藏菩萨殿,嘱咐跟随自己而来的人留下香油钱,便直接回了府。 弘音大师目送他离开,默默念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罢了,最后再帮你一回,到底是有缘无分。经过这一世,你也该顿悟了。” 就在林兆和出门的这段时间,随国公亲自进宫,哭求皇上。 皇上这才知道,盛王妃那一场闹剧竟然还有这般的一个巨大的后遗症。 “求皇上看在臣的先祖父曾追随圣祖征战天下,诸子侄十不存一的份上,让王氏归家吧!臣愿意将国公爵位归还朝廷,只求孩子们能够得一个平平安安……,王氏一族子孙本就凋敝不堪造就,盛王爷大才,王氏不配伺候王爷。” 随国公涕泪横流,皇帝撇了撇嘴,他觉得随国公比他还不会说话,说王氏不配伺候盛王,难不成王氏就能配的上他了?只是他是个胸怀宽广的皇帝,不与这老头子一般见识而已。 随国公哭得太可怜了,不停的磕头,地上都有了血迹。 皇帝还是松了口,他本就觉得王氏可有可无,与林兆和也没觉得多么重要,现在看随国公这般,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王氏现在是盛王爷的人了,你就算想把她接回去……,也该问问王氏的意思吧?朕准你见一见王氏,她若是不愿意待在盛王府,那朕就拼着一张脸去跟盛王要人。” 随国公大喜过望,又给皇上磕了几个头才用袖子擦着眼泪出了宫。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摆驾,朕要去太庙求祖宗保佑,王氏可一定不要松口跟着随国公走啊,否则朕真没脸见盛王了。” 随国公出宫后马不停蹄的到了盛王府。 阮娘听说随国公要见她,愕然无语,她从前也没见过几回随国公。 成云跟成风能拦住随国公,可拦不住圣意,只好指望田妈妈出马能说服阮娘不去见随国公。他们两个不是笨蛋,已经觉出国公府对王府恐怕不怀好意来了。 “姨娘,您的身子不舒坦,要不等您养好了身子再见也不迟,外头一切有王爷呢,让国公爷稍等等,王爷就回来了。”田妈妈劝道。 阮娘摇了摇头,虽不是亲生,却是名义上的父亲,她不见不合孝道:“你帮我梳头整理一下吧。隔着屏风说几句话不要紧。” 随国公带了一个随从进了东苑,进了门直接道:“为父有几句话想跟阮娘你说一说。”暗示她屏退下人。 阮娘冲着田妈妈点了点头。 田妈妈几乎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随国公随后就坐在了靠近门口的椅子上,他身边的随从却三步并作两步的转过了屏风直接到了阮娘跟前。 第二十三章 亲人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阮娘连一个音都没发出,便被那人的容颜给震惊了。 只见他身段中等偏高,目似秋水,眉如春山,仿佛波光流转间便盈盈水润,更要紧的是那一张脸,简直就像从阮娘那里复制过去的一般。 阮娘忍不住伸手,那人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提了衣袍向前一步跪在她身前,探过头脸让她摸。 血脉竟是如此奇异,明明记忆中并无此人一丝一毫的痕迹,可阮娘看着他,正如看着自己,眼中泪水汹涌而出。 那人唤了一声:“阿姐。”亦是眼中含泪,不过他是男儿,又知此时乃是非常之时,理智胜过情感,飞快的拉住阮娘的手道:“阿姐受苦了,大圣僧说阿姐两世为人,前事都忘记了,让我告诉阿姐,您是陈国大郡主,是我们伊然族的圣女……还说你在十六岁时有一劫,劫后才能一生平安无忧,阿娘虽然舍不得,可为了阿姐以后的平安顺遂,也只好送你出来。” “没想到拐子见了阿姐容貌,竟然把阿姐拐到了燕国上京,阿娘都急疯了,是大圣僧说这是阿姐的命,直到三个月前被我缠的不行才松口叫我们出来接阿姐,阿姐别怪娘亲,娘亲这些年日日夜夜的念着阿姐,阿哥阿弟们都顾不上看一眼……” 他的话说的飞快,声音清脆如山涧流泉,阮娘张着嘴,愕然的看了屏风那边的随国公一眼,只见后者目露讽刺。 那人继续道:“阿姐是我们族中圣女,别说配一个王爷为正室,就是要当陈国燕国皇后,也是一句话的事,没想到阿姐竟然受了这般大的折磨,都怪我不好,路上水土不服,连拉带吐的耽搁了将近两个月……” 阮娘心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却最后集中到他那句耽搁了两个月上,是了,若是不耽搁,她就不会入盛王府,前身就不会气死,也或许并非气死,而是给了她一个穿越过来的契机,可这样失去一个孩子,比她自己死去还要令她难过,这种因缘际会,是割了她的心…… 那人还在喋喋不休:“阿姐离家的时候三岁了,还记得我跟娘亲吗?阿爹也是喜欢阿姐的,只是打不过大圣僧,我们都打不过,只好听他的,可没想到阿姐受了这般罪,阿爹跟阿娘知道,一定又要去找大圣僧打架了……阿姐,你跟我回去吧,阿爹阿娘,哥哥嫂嫂们都盼着你回去……” 阮娘只觉得心中如同坠了一块铅块,喃喃道:“你早来哪怕十天也好。” 她已经相信了他的话,可她现在,失去了孩子,生不如死,若是不能弥补回来,她,活不下去,那从身体里头剥离的血,是另一个灵魂,她没法忘记,更没法舍弃。 “阿姐,上京的风光我也看过了,跟我们那里没得比,这里到处都憋憋屈屈,一点都不大气,还有这些个大宅门里妾室通房丫头,乱糟糟的看着恶心,咱们大陈儿女都是一心一意,看中的终身不悔,我这次出来也算涨了见识,在大陈,哪里听说过通房姨娘的?阿姐跟我走吧,随国公已经答应了,他会安排好一切的。” 阮娘看向随国公,除开开头那一句,他再没有说过话,听到那人的话微微一顿继而斩钉截铁的道:“在下定然竭尽全力。” 阮娘却把自己的手从那人手里抽了出来,摇头道:“我不走。” 那人急道:“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是我暂时不想走,你,若是真心想带走我,就一年后再来……,我,还有一些事要了结。” “阿姐有什么事?我帮你。” 阮娘看着他的眼睛,如同看到自己一般,轻轻的摇头:“别的事或许可以,可这件事不成。我自己的因果要自己了结。” 那人点头:“我知了阿姐。”又抓了抓脑袋,“其实大圣僧说了阿姐或许不会即刻跟了我走,我已经带足了银子,就住在上京,只是这地儿真憋屈,可为了阿姐,我也没觉得憋屈,是真没觉得。”话说的颠三倒四的。 阮娘笑着道:“你有空常来看我吧?能办到吗?跟我说说大陈的事情。” “这有什么难的,您就瞧好吧。呃,对了,还有一件事,阿姐您喜欢这个盛王?您要是喜欢,我叫皇帝重新给你赐婚,你做他正室好不好?叫他只守着你一个好不好?”他眼珠一转,一看就知心中并不是如此之想。大概觉得阮娘可能已经喜欢上了林兆和,要诈一诈她。 阮娘仍旧摇头:“我要是为了正室之位,那就不会说什么要跟着你走的话了。你放心好了,等我了了这一段恩怨,自然会跟着你走。” 那些他嘴里的大陈的风俗规矩,已经成了一块巨大的散发着香味的蛋糕,哪怕带了毒,她也要尝一口。 她不稀罕大郡主的头衔,也不贪图那劳什子圣女的光芒,她就想平平等等,清清爽爽的站在天地之间,做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人。 “你觉得这里憋屈?我也这么觉得。” 妻妻妾妾男人拥有的理所当然。这种道理,她在史书上读过,在电视上看过,就是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过一过这样的日子。 可一朝落到这个境地里头,她还是极其快速的认命了,就像天气旱起来后,树木会将叶子卷曲起来保存水分一样,她首先要保住命,保持一个卑微的姿态,但是一旦天降甘霖,她的叶子就会重新舒展,发绿,并且将根扎的更深。 热爱自由的想法流淌在她的血脉里头,就算血流尽了,她仍然仍然还是那个向往自由平等的灵魂。 她不过是将灵魂穿上一层妾室的外衣,阿弟的到来,让她一下子燃起了希望,她几乎是不假思索毫不犹豫的就相信了他。 随国公来了之后,成云就出去追林兆和,等林兆和回程走到一半才碰上,几乎口吐白沫的架势。 林兆和真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厉声问:“出了什么事?”脑子里头已经不由的想出四五种惨况。 “回王爷,随国公进宫求了陛下口谕,说,说……”成云大喘气。 林兆和眯起眼,周身冷气发散,成云忙咽了口口水:“随国公已经进了府,属下听跟着随国公来的太监说皇上已经同意了,只要王姨娘愿意跟着随国公回家,就允许王姨娘走。” 林兆和没说话,挥鞭打马就往前冲。 他还不知道随国公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他知道,阮娘对他,如果说有一分真情,那曲意逢迎就有九分…… 从前,他不怕,女人总不能爬到男人头上,就算爬上去,那也是男人托着爬上去的,可现在他有点怕了,他把这女人托到肩头,她看的高了远了,就想着飞走。或者说,他虽然不确定她想不想飞走,可他怕了,他怕她生出飞走的念头。 盛王爷心里有些泛酸。不过,他要是知道泛酸的日子还在后头,没准儿还觉得这时的辰光是甜的呢。 毕竟,幸福都是对比出来地。 第二十四章 妒夫 林兆和纵马入城,御史们个个摩拳擦掌,寒窗苦读的好处就显示了出来——没点真本事的人真不好意思待在御史台,御史们的折子本本拿出来都是论文精品。 进门的时候林兆和都没有下马。一直到了二门那里,白管总准备了轿子,林兆和本不想坐,白总管提醒道:“王爷,您的腿……” 林兆和一顿,弯腰进了轿子:“快走。”他都把自己腿上有伤这件事给忘记了。 成风守在东苑门口,见了轿子一旁的成云,连忙迎上前:“随国公还没走,王姨娘让人上茶了。” 林兆和本来跟随国公八杆子打不着一撇,印象也不深,觉得这次随国公这招乘人之危算是使的好。 屋里阮娘正在跟阿哲说话,阿哲就是她弟弟:“我没什么印象,只恍惚记得有个人穿了火红的骑马装,好潇洒漂亮。” 阿哲嗷了一声,紧紧的握着阮娘的手:“阿姐记得,您记得?那是阿娘啊,阿娘从前最喜欢穿红衣,后来阿姐不见了,阿娘就再没穿过,说你喜欢,要留着给你……”阿哲眼泪又出来了。 阮娘闭了闭眼,将胸中澎湃的情绪压了下去,笑着道:“那我写封信你替我转交给阿娘吧?” “好好,阿姐写吧,现在能写吗?” 阮娘摇了摇头:“容我思量思量,一时之间想不到许多。” 门外林兆和已经步上台阶,田妈妈纠结着上前:“王爷,姨娘说暂时谁也不见。” 林兆和没爆粗口已经是涵养到家,忍了忍道:“去通报,就说我去大慈安寺求了福报回来。” 田妈妈只来的及说一句:“姨娘,王爷回来了。”林兆和就推开她自己进了门。 随国公坐在椅子上脸上带了惊讶,林兆和一眼就看到屋里除了阮娘跟随国公之外的第三人,竟然是个男人! 他大步走到屏风后,这一看又是一惊,心却沉静了下来,看了阮娘神色。 阮娘穿了一件宝石青银丝牡丹团花褙子半坐在炕上,腿上搭了一床薄绒锦被,整个人的精神比他走前好了十倍不止,轻言巧笑,竟是绝色。 林兆和其实早就知阮娘容貌非凡,可此时看来,又觉得多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不愿意细想,上前道:“你才伤了身子,不好好休养,竟又见外人。” 一句外人将阿哲的脸弄的绷紧。 阮娘轻声介绍道:“王爷,这是我弟弟。” 林兆和看模样就心中有数,此时听她说来也不过是随意点了点头,上炕握了她的手,全不顾“外人”看着,轻声道:“我回来了,你好好歇着。”说着亲昵的将她脸颊旁的一绺头发拢到耳后。 阿哲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不要脸,愤愤道:“阿姐你好好休息,我改天过来看你。”转身过了屏风站到随国公身边。 随国公便站起来说道:“阮娘你好生将养,有需要的尽管打发人去家里要。”又对林兆和道:“今日多有打扰。”客气归客气,但语气并不谦卑。 林兆和有片刻不自在,捏了一下阮娘的手指,起身到了门外给随国公行礼:“今日我正好外出,怠慢了贵客,前头已经备了酒席,还请大人跟令公子移步。” 阿哲才不稀罕他的酒席,闻言头扭向一旁。随国公就推辞道:“天色已完,家里人也还惦记,改日再与王爷畅饮。” 这对名义上的翁婿本就没甚么话说,林兆和送到门口,随国公扶着阿哲的手上了车,各自分别。 林兆和再回到东苑,看见成云成风畏畏缩缩,怒气重新涌上来:“一人十板子紧紧皮。” 院子里头传来闷哼声,阮娘朝窗外一看成风正趴在木凳子上挨揍,叫了田妈妈:“你去跟王爷说我已经歇了,叫他打人出去打,若是非要杀鸡儆猴,不如直接将人拉到我跟前打,或者干脆直接打我好了!” 田妈妈暗道了一句:果然娘家来人就不一样,姨娘的底气足,甚是威武。她也壮了壮胆子,把阮娘的话在林兆和面前说了一遍。 林兆和气笑了,抬手止住,冷了看了成风成云一眼:“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成云幸运,没有挨揍,背了成风回去。 成风伤在屁股上,在成云耳边嘀咕:“那日你抱着王姨娘,多么……”话没说完就被成云打横抱在怀里用胸膛捂住他的嘴。 白总管见田妈妈皱眉看着,连忙道了一句:“年轻人恩爱些也是有的。” 成云一个激灵,抱着成风飞快的逃走了。 田妈妈笑:“这下好了,王爷跟姨娘好好的,当奴婢的就知足了。” 姨娘那样闹腾,王爷一句重话也没说,连着两晚上都留在东苑,那四位侧妃也知道王爷看重姨娘,以后当不会来欺负人了吧?! 屋里林兆和柔声斥责:“说什么杀鸡儆猴,你是猴儿不成,顶多算只兔子。” 阮娘心思大定,没了怨气,躺在迎枕上笑笑:“是妾错了。” 林兆和想起她刚才在随国公面前自称我,想来在娘家也是娇惯了,便不说她失礼的事,只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阮娘便伸手虚虚的抓了他的腰。 林兆和心里一下子盈满了喜悦,干脆就上了炕,将她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脸颊把大慈安寺的事说了,又道:“你好生将养,等有了身孕,我就进宫请皇上给你个诰命,到时候也没人敢小看你。” 阮娘笑笑轻声问道:“王爷不怕言官弹劾你啊?” 林兆和这才想起自己今日纵马入城,已经是犯禁,说不定明日皇帝那里就收到折子了:“他们看不惯的多了,也不多这一桩事。” 阮娘知他最守规矩,现在能做到这一步,也可见对她有几分心意,只是这心意她却不想收了:“妾整日在后宅里,要诰命也没什么用处,王爷若是想疼我,到时候多陪陪我就好了。” 她从前从不肯说这些话,林兆和现下听了更是心里熨帖,亲了亲她的脸道:“我心里最疼你了,真恨不能一时三刻的把你全揣到怀里,走到哪里都带着……”话说完,旁边传来轻轻呼吸,抬眼一看,阮娘却已经睡着了。 西苑里头,四位侧妃新婚不久就守了空房,聚在一起嗑瓜子,东苑阮娘小产,对她们来说自然是好事,然而王爷又是请医问药,又是亲自去大慈安寺,还日夜都陪着,这就叫四位侧妃不开心了。 “王爷这一陪,连正院都少去……”伍侧妃看着染的鲜红的指甲悠悠说道。 “正院都不去,我们这西苑,哎!”李侧妃伤心的叹了口气。 王侧妃最有主意,眼波一横:“咱们说不上话,可王妃正该管一管。” 赵侧妃乃是皇贵妃的妹妹,那叫一个心狠手毒,恨不能将这个盛王府都握在自己手里,听了王侧妃的话,立即站了起来:“我们是有诰命的侧妃,又不是那犄角旮旯里头的阿狗阿猫,论身份总也比王氏强,姐姐们在这里悲春伤秋,我可不服,我要去见王爷!” 第二十五章 独宠 东苑里头成云跟成风不愿意当门神,死拉硬拽的求了白总管另外找了两粗壮婆子看门,免得“不该进来”的人进来,打扰了王姨娘的静养。 赵侧妃来了,这俩婆子把着大门,嘴里只会说:“王爷说了,王姨娘需要静养,王爷的吩咐,侧妃不要为难奴婢们……” 赵侧妃柳眉倒竖:“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拿王爷来压我,给我起开!” 赵侧妃本是娇小姐,从来身边不缺打手,这种事她还没撸起袖子自己干过,她要是自己上前,估计这俩婆子还真不敢硬拦,但赵侧妃身边的人这俩婆子就不惧了,下盘稳当的很,硬是让赵侧妃的人马连东苑的大门都没靠近。 东苑里头自给自足,人人围着阮娘,虽然听到大门口有动静,也没人愿意去看。 林兆和伤了心失了孩子,难免迁怒,说东苑的人护主不利,罚了两个月月钱。 田妈妈觉得这是个阮娘笼络人心的机会,就悄悄示意秋紫去阮娘跟前告状。 阮娘也觉得大家挨罚很没道理,跟林兆和争辩:“你自己的错不肯承认,还要推赖在旁人身上?他们都是你的奴才,听了你的吩咐还要挨罚,早知道我就叫秋紫去给我找大夫了,也免得我的孩儿冤死……” 说的气喘吁吁,然而刀子可是利落的插到林兆和胸口。 林兆和心痛陪了不是,还要免了众人的罚,只道:“以后都唯王姨娘之命是从!” 东苑众人现在晓得风向变了,又知道是王姨娘护住了大家不用受罚,人心向背,自然人人都小心翼翼的伺候起来。 阮娘这小月子按着林兆和的意思便是当成正经的月子坐。 不光如此,他还规定了种种,不许她看书,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娘家人。 阮娘心里则一直惦记着在随国公府的阿弟,还有随国公这人,那天见着倒是觉得不似传闻那样不堪……,总之还是想阿弟想的多,见面来去匆匆,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有陈国,家里的事,她都好想知道…… 可要是递了书信出去,又瞒不过林兆和去。 若是不瞒着,她没把握一年后走的利落。 林兆和出去一日,他虽然想整日都陪着阮娘,可年关临近,皇上赐的皇庄还有原来自家的田庄铺子都要好好巡查一番,因此只能天不亮出门,傍晚方归。 阮娘没他这些精力,往常都是早早睡下,照旧半夜失眠,然后天亮再睡,睡得脸蛋儿都慵懒了。 这日林兆和回来也本以为她睡下了,特意在外头换了衣裳暖了手才进内室,不料她竟是醒着,林兆和顿时笑了:“今儿精神倒好了些。” 随国公走了之后,他也曾试探阮娘,不过那时候真不敢逼迫紧了,见她不肯多说,便也放过。随国公府那头使了人去查,却没查出阮娘兄弟的事,问的多了,竟然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今儿见着阮娘醒着,林兆和便又想问一问。 只是他才试探的说了一句:“那日来的小公子是你的兄弟?看着倒是不像随国公。” 阮娘立即怼了回去:“王爷竟然不知我不是随国公亲生的?说起来这贵妾的身份我也配不上呢!” 她要是心平气和的说,林兆和肯定要生气,那是成心气他。可她现在瞪着眼珠子恶狠狠的,林兆和便笑道:“才觉得你懂事识大体,又口无遮拦了。” 阮娘扭过头去,面向窗外:“我不懂事,也不识大体。” 林兆和被噎了一句,也没发脾气,只是看了田妈妈道:“这么冷的天还开着窗户?” 外头虽然冷,屋里并不敢冷了,田妈妈小心翼翼回道:“姨娘说烟火味难闻,开窗透透气,也没太久,您进来刚打开。” 林兆和就重新带上笑容,坐在阮娘身边:“我说呢,我的阮娘一向乖巧,是吧?” 阮娘嘟了嘟嘴,哄孩子似得。 不过林兆和坐过来,她也不能继续朝窗外看了,便收回落在成云跟成风身上的目光。 “今年已经冷起来了,动土也不方便,明年夏天,我带你去庄子上避暑,叫人趁机把这屋子装上地龙。” 阮娘不做声,推了窗子关上,只留了一道缝,林兆和见了心里自是更加满意,只觉得她乖巧的叫人痛心,问田妈妈:“姨娘吃饭了没有?吃的什么?用的可香。” 田妈妈就道:“还没用,只喝了碗红枣莲子羹,说等王爷回来再吃。” 林兆和高兴:“那快上菜上饭。”也不起身,就靠着阮娘,自己先净了手,又接过田妈妈递来的帕子帮阮娘擦手,末了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都说柔若无骨,我也是在你这里才涨了见识……”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吃了晚饭,阮娘不肯多吃,林兆和也怕她积了食,只自己好生用了一顿饭,阮娘只是支了手肘在一旁瞧着。 林兆和相貌堂堂,英俊潇洒,林家乃是皇室,就算林兆和这一支曾经落魄过,那上头传下来的基因也绝对属于优良品种,所以样子很好看,也很耐看,那天见皇上,她没敢抬头,想来皇上的样子也不算丑,不过就算丑,那也是皇上,稀罕他的女人趋之若鹜。 阮娘想起林兆和娶的那四个侧妃,想必也是非常喜欢他的,不然不会那么嫉妒自己,待要刺他一句,张了张口,看着站在角落里头殷殷伺候的众人,又失去了兴致。 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走的路,何必在临走前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林兆和喝了一杯茶,看着阮娘小脸一直绷紧了,眼睛没了焦距,显然不知在想些什么,就悄悄的挥手,命人将东西都收拾下去。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他突然一问,阮娘受了一惊:“没什么。”却低了头玩弄衣裳带子。 林兆和才觉出不对:“没想什么,在那里发呆?” “就是闷了,寻几本书看也好。”她讷讷道,心里还是想着随国公府,却不敢轻易就说。 林兆和知道她畏惧自己,倒是愿意她如同前段日子那样冲了自己发火撒娇,但这种话他一个大老爷们也没有主动开口说的,只好道:“这有什么作难的,明天我叫人给你送几本来就是。” 暖玉温香在怀,他的呼吸喷在她裸露在外头的肌肤上,引得她轻轻颤抖,阮娘往前一缩,他从后头紧接着捞了回来,林兆和虽然知道她的身体暂且不能承欢,可想亲近的念头此刻如同疯草,迎风就长。 阮娘躲着他的亲吻,故意败他兴致的道:“好几日没有好好梳洗了……” “是吗?可我怎么闻着还是那么香呢?叫我好好的闻闻……”林兆和偏欺身上来。 第二十六章 发怒 阮娘脸色通红,声音轻喘,明灭的灯光下,艳色直压桃李,一双红唇被他轻咬着娇艳欲滴,适才慵懒的眼神也变得迷梦不知所措,更像轻雾笼罩的山水湖泊,叫人忍不住想靠的再近些好一览无余。 林兆和仅剩的一点理智顾忌着外头的田妈妈等人。他要是真那什么了,田妈妈该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连小产的女人都不放过?这就不是宠过头了,是不够珍惜。 如同久饿的人含着一块烫嘴的牛肉,他想吃,又觉得太烫。 林兆和心痒难耐,几乎成了煎熬,薄薄的汗水沾到阮娘的脸颊上。 她还没有热起来,他已经烧熟了,叼着她的唇轻声诱哄:“……弄到帕子里头,不叫人知道……” “这是自欺欺人。”她抗议着哼道,不叫外头的人知道,难不成外头的人就真不知道了,她之前也是忍着不叫,但他总能弄得你不上不下,难受的哭。 林兆和食髓知味,又被迫素了许久,哪里是说忍就忍住的,阮娘虽然不甚情愿,到底把那句“你去找别人”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最后被他迫着拉了去做“手工活”,可是手工活也不轻松,他战力持久,她手又酸又痛,恨不能剁下来似得,最后酸痛敌不过困倦,噘着的嘴放松,脸上也放松,眼皮最终闭上,呼呼的睡着了。 林兆和一腔热情,差点把自己熬干了,也没熬出来,虽然难耐,总算有个两分饱垫底,最后搂着她两个人一起睡了过去。 赵侧妃却发起了狠,叫人盯着东苑,早上一点灯就将她叫醒,她要找王爷告状! 结果一连几日,林兆和都是很晚回来,早上一大早就走,且为了不惊动阮娘,早上竟然摸黑出门…… 赵侧妃杀人的心都有了。 林兆和近来很有些我行我素。 他与王妃两个,就算揭破那层纸,两个人也不可能和离,四个侧妃,虽然家世看着光鲜,但真正的嫡女没有一个。这些世家大族都不是傻子,自然要留着好女儿笼络更有用的人才,而不是盛王爷这种瘸子。 所以林兆和干脆想亲近谁就亲近谁,把四个侧妃连同王妃都晾了起来。 王府渐渐有了流言,说阮娘狐媚惑主。 侧妃们个个无宠,很快抱成一团,360度无死角的攻击阮娘。 “皇后娘娘定然是晓得她这点,才将她赶出宫,哎!可把我们四个坑苦了……” “谁说不是呢,这本事,啧啧,到底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出身,走的就是小妾的路子!” 她们聚在一起就说些酸话,也不背着人,不过东苑固若金汤,没谁敢在阮娘耳边嘀咕,阮娘也不主动去问,只安安分分的待在屋里养着。 白总管却有些发愁。 谁料到王爷都而立之年了,开始任性起来。 这后院里头果然是女人多了是非就多。 白总管整日里抓这些传八卦的人就抓的心力憔悴。如果说林兆和看着年轻好几岁,那白总管就是年老了好几岁,仿佛林兆和的年纪都挪到了白总管头上。 成风跟成云就八卦:“王爷是采补了别人,白总管却像是被人采补了。” 成云贱兮兮的道:“你的意思是……?”那话忒大逆不道,他不敢说。 但成风懂了,连忙摆手:“我可没说过,这不是我的意思。” 成云:“就是你的意思!” 两个人打了一架。不约而同的避开对方的嘴脸,不过身上都青青紫紫的,仿佛遭受过什么似得。 白总管看了对田妈妈叹气:“到了年纪不娶媳妇,是火气大。” 田妈妈笑道:“他们都是王爷跟前得力的,想要娶,阖府的丫头还不排队等着挑拣?我觉得是他们不肯。” 白总管喊了成云去请吴太医:“王爷说请吴太医过来给王姨娘把脉。” 王姨娘要是养的好了,过年就该出来热闹热闹,王爷现在还是哄着的时候多,不敢稍有违逆。 吴太医来了之后,看过王姨娘,就道:“贵人的病已经好利落了,新年出门也不碍事。” 白总管奉了茶,又叫人送走了吴太医,心里偷偷松一口气。 明天是小年,王爷要祭灶,年年孤零零的一个人,到时候该伤心了。 要是王姨娘的孩子还在该多好?就算在肚子里头,那对大家来说,也是个盼头…… 想到这里,白总管总是想哭,心里酸的很,并且觉得自己很有责任。 这么想的后果就是他抓流言抓的更厉害了,西苑那边的丫头在西苑里头传可以,但有关王姨娘的流言想出了西苑或者出了王府,那没门儿,抓住了就三十军棍,皮开肉绽。 赵侧妃的丫头首当其冲。 赵侧妃想拦来着,可打人的是王府的侍卫,这些人专职刑杖,赵侧妃也没那勇气护在鬼哭狼嚎的丫头身上,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贴身丫头挨揍。 赵侧妃哭着要回娘家。 林兆和顶着风雪回来,正好撞见,锦帽貂裘立在雪地里头淡淡说了一句:“收拾了你的东西,回去就不必回来了。” 赵侧妃也是有过一夜恩情的,此时听了林兆和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哭得更大声了,用帕子捂着脸问:“王爷,为何要赶我走?” 林兆和看着屋檐下遗留着的燕巢,冷声道:“口舌,嫉妒,七出你犯其二。” 然后看着白总管:“没听到我的话么,送她回赵家。” 赵侧妃天大的心气也使不出来,哭着跑回屋里:“我不回去,我宁肯死在这里!” 林兆和看了一眼还趴在刑凳上的丫头:“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去。” 王妃本是心如止水的看着白总管行事,没想到林兆和回来会如此恼怒,这下她不出面不成了,大过年的出了人命,她以后就真没脸出门了,只好由奶母扶着出来,喊了声:“王爷,念在赵侧妃跟这丫头是初犯,先饶她们一回,若是还有下次,妾身也不敢求情了。” 林兆和这次却不打算善了:“王妃心善,纵得底下人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再不管管,这府里还有主子们的立足之地么?”这话的意思,就是没把侧妃当主子。 王妃发现自己听了这种话,想高兴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这个主子当得也实在无味。赵侧妃闹,是因为她有闹腾的本钱,再不济也是贵妃的妹妹,是皇上的小姨子,可王妃身前没有依仗,身后的娘家还要靠着她,她没有本钱闹,只得敛了眉目道:“这就要过年了,闹出人命到底不好,要不让赵侧妃禁足,命人将这丫头撵出府去?” 林兆和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似是被那孤零零的燕巢给缠住,可周围的人却都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喘气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林兆和才开口:“这一次就依王妃所言,赵氏毫无妇德,禁足西苑,她身边的人都撵出去,换成老成的嬷嬷,你拿着我的帖子,去内务府找几个从宫里出来荣养的教养嬷嬷,要规矩上精细的,好好教导教导赵氏规矩。” 赵氏哭了一夜,差点像王妃一样哭瞎了眼,却不敢再说一句阮娘的不好。 王府的事并没有传到府外。林兆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才是王府权威。 腊月二十三祭祀灶王,越来越浓重的年味冲淡了府里的紧张气氛,不过丫头婆子们还是更加的小心翼翼了起来,再不敢说一句流言。 赵侧妃终于安分下来,她明白要是当日回了娘家,自己绝对活不过过年。就算贵妃是自己姐姐,也解决不了风俗问题:若是出嫁女在娘家过年,会给娘家带来噩运。赵家一门心思的想拱卫大皇子成为太子,不管是风俗还是实际情况,赵家绝对不会收留赵侧妃,免得不吉利还又得罪盛王。 第二十七章 丢脸 林兆和这一通发落,东苑的仆妇们受影响不大,不过这里头的人也多数都知道林兆和的脾气,没有敢撩虎须的,是以阮娘竟然不知林兆和曾经生过气——当日他进屋子的时候,脸上是带着温和的笑的。 林兆和甚至还问了一句:“听说吴太医说你完全好了?那上元节岂不是可以出去看灯?” 阮娘放心手里的书,歪头道:“出去怪冷的。” 林兆和用帕子擦了手,也上了炕,笑着伸手拧了她鼻子一下道:“真是个大懒虫儿。放心吧,我叫人安排妥当了,一定冷不着你,从府里坐车,到外头的凤仙楼,那里看灯最好,包上一层楼,也免得叫外人扰了清净。” 阮娘就发现,他这次还真不是只说说。 明明都快过年了,又叫两个绣娘加班加点的给她做衣裳,说是出去的时候好穿。 田妈妈抬着料子过来让她挑选,她挑了一件大红的,田妈妈一愣,抬头先看向林兆和。 林兆和放下茶杯看了看道:“不是有块灰鼠皮料?这个衬在里头,给她做件披风。” 阮娘挑选大红,不过是想到阿弟说母亲喜欢着红衣,现在听了林兆和这么一说,顿时明白过来妾室不能着正红。 林兆和允许她将大红色穿在里头,已经是迁就。 不过她不稀罕他这种委婉的迁就,索性将料子又放回了箱子:“我不要灰鼠皮的披风。” 赵侧妃骄傲的时候,林兆和只觉得厌恶,可阮娘骄傲,落在林兆和眼里,就觉得她乖顺可人,还顺着她的话道:“我记得库里好像还有块狐狸皮子,做不得披风,但给你做个坎肩是够了,穿着也暖和。” 阮娘嘟囔了一句:“好没意思。”就丢开手,回到炕上坐下。 林兆和就将她抱在怀里:“从前怕你年轻不懂事乱动弹,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你这么懒散,要是吃的多些,以后估计就得整天围着炕头转了。” 阮娘不出门,也就犯不着挑衅其他人,而府里的丫头们都被林兆和的雷霆手段给吓破了胆子,就算侧妃们说阮娘的坏话再多,也没人敢传了。 盛王府这个新年就过得极其清净。 初一皇上的新春赏赐先送了出来,又免了夫妻俩进宫谢恩——一个腿不方便,一个眼不方便,皇上这也是体贴。 初二林兆和跟王妃回王妃娘家,午时一过就回来了。 “这也回来的太早了些。”田妈妈嘟囔。 阮娘不知她说的谁,随口问了一句。 田妈妈就说了王爷陪王妃走娘家,今天回来的比往年都早。 林兆和虽然回府很早,但并没有回东苑。 到了晚上也没过来,阮娘本心里想不过来正好,可东苑的人却战战兢兢了起来。 阮娘不说话,田妈妈就进进出出的走动,带着小楠跟阿兰一起伺候——比平日精心百倍。 这就不正常了。 阮娘理解不了,但是田妈妈一会儿竟然招呼了小楠端了东西过来给她染指甲:“姨娘打扮的漂亮点,王爷看了也高兴。” 好像她是个玩具,要拿着她哄林兆和这个孩子。 正院里头,王妃命人去打听王爷在哪里用饭。红袖回来禀报说:“王爷留在前头。” 王爷没有去阮娘那里,大家应该高兴才是,可红袖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因为王妃并不高兴,自从下了马车回来后就很不开心。 奶母端了碗热牛乳进来:“王妃累了一天,也没好好吃东西,喝一碗牛乳吧?” 王妃摇了摇头,奶母就有些发愁。 今日回王妃的娘家,奶母也是跟着的,要说王妃的娘家,这几年托庇在王爷之下,也算是熬出头,可熬出头之后呢,要奶母说,这心就大了。 王妃的母亲还知道心疼闺女,没把闺女不能生育的事说出来,可这种事当初也没瞒住身边的人啊。 仆人们也是人,哪个私心也少不了,就有人告密到了王妃父亲那里,很快家里人都知道了。 王妃的父亲就怪上她母亲:“当初说将三丫头嫁过去,你不肯,巴着这门好亲,可你看看你养的闺女……” 冷心冷肺,完全没顾及王妃其实也有他一半血脉。 王妃的三妹妹是父亲宠爱的姨娘所出,长得漂亮,也会哄人,声音甜起来叫人心颤。可就是嫁人没嫁好,出嫁五年后生了俩孩子,然后相公死了,后头家产也被叔伯们说她不守妇道给夺了回去。 王妃的三妹妹就带着孩子归了娘家。 林兆和成了王爷,王妃的娘家人可不就心热了,本来也没敢再送人进去。这王妃不能生的消息一传出来,王妃的三妹妹先动心了。 她在娘家待得够久了,因是寡居不能出门,可这身子一旦尝了男人滋味,怎么能不馋呢?心里馋的虚了,便一个劲的想着自己当初要是嫁给王爷会怎样,一会儿又想,说不定这才是她与王爷的缘分,姐姐做了正妃,生不出孩子,她呢,能生,长得漂亮,偏是庶出,在出身上吃了大亏,要是她给王爷做妾,悄悄的抬进去,有王爷护着,谁能晓得她是再蘸的寡妇?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完美无瑕。 就跑去跟自己亲娘先说了,老姨娘很能把握老爷的心思,就吹枕头风:“老爷,不是妾身说大姑娘不好,可大姑娘不能生,王爷仍能爱重大姑娘,可见王爷是个重情的人,可王爷的情分是给大姑娘的,不是给咱们家的,现在王爷又有了四个侧妃,听说还有个妾室,大姑娘这地位可就尴尬了……” “妾身也不是说三丫头多么好,但有一条,她能生养啊,您看哥儿跟姐儿都是模样俊秀……” 县令老爷好歹没有昏头,犹豫的道:“三丫头好是好,可她是再嫁。” 老姨娘就笑:“老爷,咱们是书香门第,可做不出那上杆子去塞人的事,再说要是这样做了,王妃脸上也不好看,不如……”如此这般那般的跟老爷说了一遍。 结果初二这日,林兆和被让到内院喝酒,就撞上了一门心思想来个“邂逅”的小姨子。 三姑奶奶的主意打的好,要是王爷先看上了她,那可不是她的错儿,是王爷眼光好,能从瓦砾中发现璞玉! 可惜林兆和的魂儿这会儿都落在阮娘身上,别说从瓦砾中发现璞玉,就是这璞玉单独挂他眼皮子上,他也看不到。 三姑奶奶利用自己美色勾引王爷的盘算落了空,羞恼了一阵子,还是想过富贵日子的念头占了上风,叫人传话给自己亲娘,去后头绊住王妃等人,她打算来个自荐枕席,咬牙准备使出浑身解数先把名分定下来。 凉风轻送的水榭,湖面上还留了几片残荷,阳光正好,林兆和被下人引到水榭上头的暖亭里头饮酒。 酒杯才端起来,就听了一阵阵幽咽婉转令人心折的哭声。 林兆和可不是个慈悲人。再说,他身娇肉贵,也不可能单独行动。 喊了句“成云”,成云滚出去,一脚,三姑奶奶落水了。 林兆和在暖亭里头连动都没动,成云跟成风护卫左右,杀气腾腾。 三姑奶奶的人一面救人,一面飞快的去报了老爷。 老爷本是准备着“兴师问罪”的,可来了一见成云跟成风就怂了。 林兆和连话都懒得说,直接起身就走,还不忘将王妃也带走。 王妃听说自家那个寡居的三妹妹在王爷饮酒的水榭落水,就明白了,不过她才是真正的哀莫大于心死,一句话也没说,更没看在自己娘亲面前的姨娘,站起来径直扶着奶母的手走了。 第二十八章 四国 盛王爷夫妻两个不坐同一辆车,倒是免了不少尴尬。可王妃心里寒啊。 连亲娘都劝她:“她一个再蘸的寡妇,到了府里也不敢兴风作浪,你只管叫她给你生孩子,那生的孩子也是你父亲的外孙外孙女,是王爷的骨肉,生下来就抱到你面前养着,从小养到大,不亲也亲了。三丫头要是敢跟你叫板,她留在府里的两个小贱人我自然会好好收拾磋磨……” 王妃想着想着,眼泪都落了下来,这些人根本不明白,王爷眼明心明,根本不是个能受人糊弄的。可怜她自诩聪明,却结结实实的失了王爷的心。 只有失去后,才更能看清楚自己从前蠢在什么地方。 林兆和也在前头书房生闷气。以前他地位不显达,王妃娘家还没有如此不堪,现在他做了王爷,王妃的娘家人就上蹿下跳的蹦跶,个个想依靠着盛王府升官发达。 成云跟成风恨不能直接隐形,眼光示意白总管,快来安慰王爷啊啊啊! 白总管却突然觉得自己眼里好似进了沙子,偻佝着身子匆匆的走了。 白总管虽然跑了,但是心里还是希望王爷能消气的,现在阖府能叫王爷消气的,除了东苑的王姨娘不做他想。 所以他悄悄的托了田妈妈,“你想啊,王姨娘只要使人问一句王爷,王爷还能不搭理?这一搭理,气可不就消了?”咱们这些人也不用跟着受罪了。 王爷在气头上,田妈妈挺作难,她有解救白总管的心,但没道理撺掇着王姨娘去讨嫌,就算王爷不嫌弃,可这种事做多了对王姨娘也没好处。 所以她只好陪着王姨娘玩啊,不叫王姨娘早睡,免得王爷回来,王姨娘却睡了,岂不是叫王爷更加生气?王姨娘不睡,王爷看了心痛却也会高兴,自然就气消了。当然啦,王姨娘要是主动问王爷,那敢情更好。 田妈妈这番心思阮娘半懂不懂,但她知道田妈妈这是想让她等着林兆和,顶好再由她开口问一句王爷在哪儿,或者是王爷吃了吗? 可阮娘不想问,她能对了林兆和虚与委蛇,但不想在见不着他的时候,还装模作样。 染好了指甲手指头都被缠了起来,干坐着无聊,她叫小兰去拿书。 这书叫《四国志》,算是本国跟相邻几个国家的历史书。 阮娘只捡了跟陈国有关的看。 陈国国情很简单,地广人稀,因为风大,所以庄稼不易成活,百姓多以养牛马羊为生。 阮娘觉得写这本《四国志》的人一定不是陈国人,因为写陈国的部分处处透着一个字“穷”。 自从那天阿弟说她是陈国人之后,她立即就接受了,所以现在看这本四国志,就特别的不服。 看完陈国的部分,她又看其他国家。 另外三个国家是西楚,北魏,跟大燕。 西楚皇族拓跋,北魏皇族独孤,大燕皇族林姓,了解了三个国家皇族的姓,阮娘晓得她所在的应该就是大燕国了。 翻读了一遍之后,她猜测,写这本书的应该是大燕人——很明显,大燕的内容被加工过了,大燕的皇帝从开国皇帝到如今的帝王,都是年轻有为,励精图治,没一个坏种…… 阮娘呵呵。 看完了被加工过的四国志后,她用手背挡着张嘴打了个哈欠,她一打哈欠,身边帮着翻书的小兰没忍住也打了一个。 田妈妈于心不忍,就道:“姨娘,天这么晚了,想来王爷是不会回来的了,姨娘不如歇了吧。” 阮娘松了口气,她虽然恨着林兆和,但并不希望跟周围的人把关系处遭了。 她就洗洗睡了。 因为睡的晚,早上就没起来。 初三是皇室宗亲们正常的走动,下帖子来找林兆和喝酒的人比往年还多,估计是大家伙儿看林兆和一口气娶了这么多侧妃,觉得他圣眷正隆,想跟他攀点交情。 可林兆和还在生气,白总管夹着尾巴将帖子送进书房,就站在一旁装鹌鹑。 林兆和翻了一通,哼了一声,谁的帖子也不打算赴。 他心情不好了,整个王府都跟着压抑。年也没了年样。 平日往白总管身边钻腾的小厮常随都不见了动静,大家都怕被白总管打发去见王爷。 好不容易熬到正午了,白总管抓不到人,只好亲自小心翼翼的来问:“王爷,午膳摆在哪儿?” 林兆和脸色仍旧不好,主要是被昨天王妃娘家人的作为给恶心到了。本不想吃饭,想起阮娘,就问了一句:“王姨娘那边用饭了吗?” 白总管立即躬身道:“没有,说是王姨娘早饭也没用……” 林兆和神色一冷,白总管额际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林兆和起身就往后头走。 白总管跟在后头,看着成云跟成风跟上后才停下脚步,飞快的跑去吃饭,他受惊了,要吃二斤酱牛肉压惊。 随国公府,随国公努力的劝了陈雾:“你到底想不想你姐姐跟着你回去?” “那还用说,自然是想。”陈雾气哼哼的说道。 “那你就听我的,那丫头的话你全都忘记,什么王妃的奶母指使下毒之类,不可去告诉盛王爷。” “为什么不能说,他那后院污糟一团,我就要说出来,警醒警醒他!” 随国公真是被他打败,无奈道:“你仔细想想,若是你说了,盛王爷肯定会更生王妃的气,他不喜欢王妃,自然就会更怜惜阮娘,阮娘要是被他哄住,你有把握到时候她会跟你走?” 陈雾没把握,于是更生气了。 “算了,”随国公摆手,“上次我们去的就有点急了,最近还是不见面的好,我跟你说这个也是未雨绸缪,你只记住,这不是陈国,你不是陈国小郡王,你是我一个远房侄子。” 陈雾气鼓鼓的跟着他往书房里头走:“为什么不见面的好?我要见我姐。” 周围的随从都离得他们老远,两个人的对话没人听见。 随国公气怒:“那你去吧,看你能不能进盛王府的大门?!” 陈雾才不怕他,耿着脖子道:“要不是你鬼迷心窍,道德败坏……” 随国公青筋直跳,回头喝道:“你住嘴,她在我这里可没受委屈,你应该庆幸她这是到了我们家,要是被人直接拾了去,说不定你这会儿的便宜姐夫得满大街了!” 陈雾更生气:“难不成我们还要感激你?天底下就是因为你这种人多了,那拐子才到处偷孩子卖孩子!” 随国公懒得跟他对骂,心里不是不后悔,他怎么知道皇上抽疯将阮娘赐婚给了林兆和? 要是皇上留在宫里,这会儿陈国来谁他也不怕了,大不了再打一仗么! 为了个女人两国交战,兵士们打起仗来才更带劲!大家说起这个话题来也更香艳! 陈雾也觉得气饱了,他跟阮娘是双胞胎,从前都能感应到阮娘的境况,知道她没受苦,家里人也放心些,后来大圣僧松了口,说可以找她,陈雾这个亲兄弟自然当之无愧的出来了,可他在路上拉肚子拉了许久,然后跟阮娘之间的感应就没有了,没有了…… 好像那感应原来存在自己肠子里头似得。 陈雾在随国公府就住在外院随国公的书房,他来了之后,鸠占鹊巢,随国公被他制住一回,知道他厉害,也不管他,只是严厉的约束了下人,不许招惹陈雾,更不许讨论议论,总之对待陈雾要向对待他一样尊重! 随国公府的下人自有散漫惯了,可受了陈雾几次教训,随国公也没有替几个不开眼的下人出头的意思,很快的国公府里的下人对待陈雾比对待随国公还要尊重上百倍。 陈雾回去之后就躺在床上翘着腿想办法怎么才能再见到阮娘,身下厚厚的褥子铺的太舒服,他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宠爱 盛王府东苑这儿,林兆和一阵风似得刮进来,不等田妈妈行礼就越过她直接进了内室。 内室里头窗帘拉着,光线不足,不过阮娘的脸却睡得红扑扑的,大概是还嫌弃有光亮,她抓了被子一角挡着眼睛,自己就蜷缩着睡的呼呼的。 林兆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才转身出来,换衣裳,洗手。 田妈妈就在一旁低低的禀报:“姨娘昨夜子时以后方睡的,今儿早上就没起来,喝了口水又接着睡了。” 林兆和来了一句:“怎么睡的那么晚?” 田妈妈这次没回。 不过林兆和竟然懂了,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微微动容的表情。 他挥了挥手,田妈妈带着丫头们都退了下去。 阮娘正睡的熟,感觉有人来抱自己,不太情愿的噘了噘嘴,呶呶了两声,听见林兆和低沉的笑声,身体一僵,醒了。 林兆和挤在她的被窝里,笑着道:“怎么睡的那么晚,打发人去前头叫我一声不就行了?” 阮娘眨了眨眼,努力睁开一点,看了他一眼,头一埋,又迷糊了。 林兆和就慢慢的解了自己的衣裳,等他的腿挨上她的腿,阮娘才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我睡够了,我要起床,我饿了!” 林兆和毫无悬念的将她压回去,道:“正好我也饿了。” 阮娘抬腿想起,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被他挺腰冲杀,顿时反抗化为呜咽,他含着她的唇,霸道的挑开唇间贝齿,紧紧的盯住她,一寸寸的在她身上烙下自己的痕迹。 阮娘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带了痛苦的吟哼。 林兆和只觉得自己被个温暖的所在紧紧包裹,他的手伸进她的小衣里头,沿着滑腻的肌肤一直落到下头,托住她往自己身上轻轻撞去。 吟哼声被撞的七零八碎。 林兆和很传统,姿势也是按着传统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还没学会其他姿势,毕竟以前他——没那个条件。 不过就这一个姿势,他也尽得其中趣味,只觉得无限美好,无法,控制自己。 他挺身用力,像要将她的心摘了去似得,浑身只觉血气翻滚,有用不完的力气。 阮娘却渐渐不成,一开始还只是惫懒,等一刻钟之后,就软成水,嗓子里头开始冒烟,声音也跟着沙哑。 林兆和见她张着小嘴喘的厉害,低头渡了几口口水给她,她也毫不嫌弃的咕嘟咽了下去,让盯着她看的盛王爷差点丢盔卸甲,越发的发了狠弄她。 阮娘力气尽失,想挠他几下,也成了难以完成的奢望,只不住的哼道:“讨厌你!” 林兆和只觉她此刻模样真正儿的叫色若春花,美不胜收,目若晨星,盈盈波动,真恨不能将她卷起来一口吞进肚里。 哪里还管她是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反正他不讨厌她就行,真真的爱到不知如何去爱。 直到太阳将要落山,他才放了她起来,还是看在她一整日没进水米的份上。 盛王爷心里痛快了,抱着她沐浴更衣,一切都不假手他人。 阮娘从水里出来,哽咽声都没收住,软软的窝在他怀里,林兆和一生情劫都应在她身上,竟是心甘情愿,看着她的模样,胸口只觉得涨涨的发酸发胀,轻声诱哄道:“好乖,是我不好,不哭了啊。” 先前也没学那些男人哄女人的精细路数,这会儿翻来覆去的就这两句,听得阮娘充耳不闻,哼哼道:“你走。” 就这奶猫似得声音,也缠的林兆和骨肉酥麻,恨不能重新躺回被窝里头弄到天亮。 阮娘沐浴后身上清爽却不舒适,只嘟着嘴,喝了一碗粥就不肯再吃,林兆和吃了一顿晚饭,压下身体的渴望,倒是不着急再躺下,只命炉灶上要烧着,等阮娘夜里饿了再吃。 林兆和便问她昨日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阮娘带搭不理的回了一句:“看了点《四国志》。” 才说完就听见林兆和的笑声,很明显带了轻嘲,她便抬着眼皮去斜他。 灯光暗影里头,媚眼如丝,林兆和搂了搂她,笑着道:“不是笑话你,是这本书,不看也罢,看了只有叫人笑的。” 阮娘心道莫不是因为不符合实际?嘴里问道:“为何只有叫人笑的?我也没笑。” 林兆和正愁找不到话题哄她,见她愿意搭理,就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说出去,是皇上前几年打了败仗,吃了亏后,觉得面上过不去,就授意一个翰林院退下来的老翰林写了这本书……” 阮娘便道果然如此,越发对大燕的林姓皇帝鄙夷起来,仰了头去问他:“那你给我寻几本好看的书来啊。” 一时她半挂在他身上,脸色绯红,又是软语央求,林兆和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只得扬声叫外头的人传暖轿过来,对她道:“带你去我的书房寻一寻。” 阮娘穿了鞋子,却是连地都没下,直接被他抱着放到暖轿里头。 林兆和本来想放下她就出去,谁知她的手指却勾住他的衣带,眉眼横斜,林兆和小叹一口气,也便留在暖轿里头。 如此一来抬轿子的俩粗使婆子便有些吃力,成云跟成风见状连忙接过手去。 成风在前,成云在后,轿子里头细碎的嘤咛随风传进成云耳力,成云面红耳赤,几欲滴血。 轿子到了书房,成云跟成风就退到一旁。 成云知道自己脸色通红,唯恐被成风看出不对来,悄悄退到树木底下的暗影里头,默默吐纳,刚平息了,就听见轿子里头传来一声娇娇的怒喝:“你讨厌!”成云连忙转身,他脸又重新红了,先前降温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 林兆和也是坐着暖轿里头,突然想起自己书房还留了几本御制的春宫,这还是他当年在皇上身边当伴读的时候,皇上赐下来的,不过他从前都觉得这些不是正经读物,收到后也束之高阁,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一阵激动。 摩挲着阮娘的脸颊,就重新亲了下去,显然是只凭想象,他便又有些忍耐不住了。 阮娘顾忌着外头有人,先还压抑,可后头见他根本不停,顿时来气,抡起粉拳就捶他。 她那点儿粉拳秀腿,林兆和当回事还罢了,只权作哄她高兴了,小意温存的陪不是:“好好,不闹你了。” 整理了两个人的衣衫,方才出去,然后将她重新抱出来,照旧厚实的披风围住,院子里头的灯笼都点了起来。 成云站在树下,看着披风下微微露出的一缕青丝,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着了起来,一双手握紧了又松开。 阮娘这还是头一次来前院书房。书房分内外两间,外间宽敞,阮娘四下看了,约莫着得有一二百平的样子。 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林兆和的书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个小型图书馆。 临窗的花瓶里散乱着放了些芸草,她走到跟前,发现花已经干了,只还留了一点幽幽的香气,想起这时藏书辟蠹多是用这个,便拿起一枝放在鼻下轻嗅。 待习惯了书房的气息,她才转身慢慢踱步去看那几乎数不清的插架。 上头书画众多,却并无灰尘,看得出来应该有人日常整理清扫。 阮娘晓得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捡着地理历史有关的选了两本,就打算回去,去寻林兆和,却发现他站在书案钱,以手握拳正在低咳。 她握着书往他那边走了两步,一眼正好看见他面前案上凤翥鸾回跌宕遒丽的图集,顿时大羞,转了身就往外疾走。 第三十章 入宫 林兆和也已回神,立即离开书案去抓她。 阮娘挣扎不从,林兆和也晓得自己这书房偶尔会见外客,虽然也有可以睡觉小憩的内室,到底不如在东苑里头自在,便紧紧按住她,不叫她挣脱:“你怕什么,我又没……” 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想着,若是在书房里头,也…… 阮娘久在东苑,出来总觉得到处被人看,不愿在外人跟前跟他拉扯,只小声急道:“我要回去。” 林兆和单手扣着她,不叫她动弹,折身回去空出的另一只手拿了刚才看的图。 阮娘被他搂着腰,脚不沾地,双手去扳他的胳膊:“我自己走。” 林兆和轻笑,非要:“亲我一下,我才放开。” 阮娘病急乱投医,抬头胡乱凑上去,也不过是嘴唇贴了贴他的脸颊,林兆和心中一动,果然放开她。 阮娘紧了紧披风连忙往外走,还是林兆和在后头帮她戴好帽兜。 等两个人一前一后入了轿子,成云跟成风才上前来重新抬了轿子。 然而林兆和适才看的小腹火热,忖着自己估计忍不到回东苑,就在这轿子里头倾身将她吻住,一边迷惑她的神智,一边去拨弄她的衣带。 阮娘大骇,恨恨咬了他一下,低声怒道:“你堂堂王爷,竟然这么不尊重!” “王爷也是男人。”林兆和避开她的嘴去亲她的脖颈,小声嘀咕:“你别出声,免得被他们听见。” 成云在后头,不知前头成风是否听见轿子里头动静,可他是听的一字不落,不禁痛恨自己好耳力,脸上两坨红晕久久不散,觉得心跳也快了平常数倍。 林兆和越亲越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得,身体迫切的想滑入那妙不可言之处,只低头含住,阮娘犹如被人捏了七寸,重重的抽了口气,身子情不自禁的一挺,却正好把自己送到他面前,两个人紧紧的贴合在一起,被他片刻都难耐的欲望给烧灼了起来。 阮娘皱着眉承了这番雨露,一时愉悦,一时又痛苦难熬,林兆和却只觉得销魂甘美,也顾不得被人听了去,喘息声渐渐透出轿子。 等到轿子停在东苑里头,成云便犹如被火烧似得,飞快的后退,匆匆给成风丢下一句:“你值上半夜。”不及成风回话就先跑了。 轿子里头,阮娘泪光点点,恨声道:“这下没脸见人了。” 林兆和拿了帕子将她稍微整理了一番,复又将那帕子塞回袖口,照旧抱了她出来,东苑虽然尚未熄灯,不过并无人走动,丫头们立在廊下,阿兰打了帘子,林兆和就问:“你可饿了?再弄些粥来。” 阮娘可不是饿了?饿的都虚了!被他放到炕上后浑身犹自颤栗着,只觉得筋骨酥软,一点力气也无。 心里也暗自琢磨,怎么出力的明明是林兆和,可她却像是被吸食了精气一般,反倒是他龙精虎猛,怎么琢磨都不科学。 其实林兆和同样有此疑惑,是她不晓得罢了。且林兆和的疑惑更深,他从前可并非只有阮娘一个女人,但同阮娘好过之后,再接触旁人,便如同嚼蜡,别般的女人在他眼里也不过如一截枯木。 身体疲累至极,阮娘也没多余的心思胡思乱想,只是临睡前想着何时林兆和能不在家,她好再见见她阿弟啊。 许是老天爷晓得她的心事,没过两日就遇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林兆和被召见入宫了。 这次入宫可不寻常,府里都惊动了。 田妈妈眼眶通红,给林兆和收拾了两箱子衣物。阮娘帮不上忙,可也不能只把着书本不管这事,只好呆呆的看着。 林兆和进来就见这主仆俩一个抹眼泪,一个发呆,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对了田妈妈道:“行了,宫里也有衣裳,不会短了我穿衣的。” 田妈妈叫了人进来抬出去,自己也体贴的替林兆和跟阮娘关上门。 阮娘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宫里皇后娘娘生的二皇子出痘,可皇上跟皇后都是未出过痘的,大皇子倒是出过,可年纪也不大,指望不是同母的大皇子照顾二皇子?皇后娘娘还不敢呢。 皇后娘娘就对了皇上哭:“当初大皇子出痘是盛王爷照顾的,盛王爷又对皇上有救命之恩,可见是一员福星,臣妾求皇上开恩,让盛王爷进宫来照顾二皇子……” 皇上一听皇后提起这个救命之恩就特别郁卒,不过现在也顾不得收拾自己的小情绪了,出痘虽然一般不会要人命,但一旦时间长了,或者救治不利,若是引起其他病症,那就晚了。 现在整个太医院都被抓进宫里待命,可皇后依旧不放心,若是太医们当中有被皇贵妃收买的怎么办? 所以必须要找个能照顾二皇子的。 林兆和因为小时候出过痘,且有当初照顾大皇子的经验,就成了不二人选。 “怎么闷闷不乐,不是嫌我整日里头闹你?现在我不在家,你可高兴吧。”林兆和笑着坐在炕上,本是逗弄她的话,可也算说到了阮娘心里。 但这话她可不能认,就扭了身子,背对着他躺下,面朝了窗户。 外头催得急,本以为林兆和这就走了,谁料过了一会儿他竟然上了炕紧贴了她过来。 “亏了我怕你闷抄了些书目给你,你倒好,竟然给我个后背,嗯?惯坏了你了。”他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大手摩挲着她的腰道:“怎么这儿又瘦了?再这样下去就光剩下骨头了,我不在家,你可得好好吃饭!” 阮娘听见他说书目,就拉起他的袖子往里看。 “没在袖子里头,在胸口贴身放着呢。”他调笑道。 阮娘转身,两个人成了面对面,林兆和顺了顺她的头发道:“我走了之后,你好好在东苑,王妃那里我已经替你告假,以后都免了你的请安。” “我估计最多十来天的功夫我就出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陪你看灯。” 最是守规矩的盛王爷,遇上阮娘,也成了绕指柔。 阮娘往他胸口贴了贴,林兆和呼吸一顿,接着又道:“白总管我也交待了,平日会看顾你这里,料是府里没人敢再为难你。” 阮娘却想着那个在自己关起来之后想害自己的丫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初要不是自己多了个心眼,也不会知道府里竟然真的有人想要她死。 只是跟林兆和说“府里有危险”这样的话,那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她想了想道:“书目在哪儿?” 伸手去他胸前翻找。 林兆和就躺平了,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阮娘可没兴趣采草,翻出单子来一看,确实是自己喜欢的,不过面上还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要看书的话找谁去拿呢?不如把这些书现在都找出来……” “小祖宗,你能看几本还不一定,就想一口吞成个胖子不成?这些书是我想着你或许喜欢默写下来的书名,要是全找齐了,可得花一些功夫。” “那我想看书的时候,找人打发白总管给我找啊?他要是不听我的怎么办?谁替我打他板子?” 一连串的反问叫林兆和连忙投降:“好好,我想想,嗯……,要不把成云成风留下……” 阮娘脑子飞快的转动,这俩人都留下?不行,万一她有个事儿支使,这俩货一商量不给她办了。 “我看他们功夫挺好的,宫里不许你带人进去么?哪怕带一个呢,也叫人放心呀。” “哎呦我的乖乖,从你这小嘴里听见一句关心我的话可不容易!”林兆和怪叫,而后笑道:“那就留一个,我带着一个进去,这俩人你喜欢谁?” 最后一句话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了,却让阮娘听的寒毛直竖。 第三十一章 成云 林兆和见她局促,眼里像映出水光般,心里笑意满腹,只是面上却不显出来。 阮娘就噘嘴不满道:“这俩人又不是我的丫头,我连话都没说过呢,怎么喜欢?” 林兆和笑,“是我说错了话,好好,我道歉啊,那就留下成云吧。” 说着起身下炕穿鞋。 阮娘达成所愿,待他下了炕,也跟着穿鞋子。 林兆和阻止她:“外头冷,你乖乖在屋里待着就好。” 阮娘不听,还是穿鞋,林兆和干脆帮她穿了另一只,等她下了地,给她系好披风,抓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到了外头。 田妈妈在外头道:“王爷,东西都搁到马车上了。” 林兆和嗯了一声,说道:“我不在家,你们都好好伺候,若是伺候的好,回来我自是有赏,若是伺候的不好,自然按规矩惩治。” 众人齐声应是,阮娘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摇了摇他的,悄声道:“你还没有让成云也听我的话呢。” 林兆和就笑,低声道:“待会儿我单独交待他。” 这会儿他也想起那个想害阮娘的丫头来了,觉得自己留下成云的主意还是靠谱的。 阮娘送到东苑门口,他不许她再出去,她便行了个礼,呶呶道:“王爷多多保重自己。” 林兆和捏了一下她的小指,“你回去吧。”吩咐田妈妈:“伺候姨娘回屋里,不许她看多了书。” 说完再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留下成云在东苑听吩咐:“爷把府里东苑上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好生伺候了。若是王姨娘有吩咐你做不好,就找白总管说。” 成云喏喏称是。 林兆和看了他一眼,笑着突然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有看中的丫头就早些说,也免得晚了叫别人占了去。” 成云一下子汗珠子滚落:“奴才只知道伺候主子,没有看中的。” 林兆和只笑,抬步往二门。 二门那里,王妃跟四个侧妃都等着,林兆和走过去对王妃道:“你身体不好,怎么还出来了,快回去吧。”对四个侧妃是一句话没说,一眼没看。 王妃就道:“王爷一去好几日,妾身叫了几位妹妹过来送送王爷。” 林兆和点头:“又不是出远门,你要是有事,打发白总管替你办了,或者捎句话进宫,我自有主张。” 王爷跟王妃话别,四位侧妃一个字也不敢插嘴。 车子就在二门旁,等林兆和上了马车,众人才各自回屋。 阮娘回屋子后也没有立即找成云,反而问起田妈妈:“这小孩子出痘一般几日能好?” 田妈妈想了想道:“有的四五日,有的六七日,我见过大人得这个的,比孩子严重,足足二三十日才好,而且有的忍不住抓挠的,脸上会留下印子,要是不抓不挠,自然就好了。” 阮娘就道:“你看咱们要不要选些成色好的药材送进宫里?” 田妈妈迟疑的摇了摇头:“宫里的药材自然都是顶好的,再说在这当口儿送礼显得很不合适,哪怕这礼品是药材呢,您仔细想想?” 阮娘这才想起宫里不比外头,万一有人要是在她送进宫的药材上动手,那她可算是百口莫辩,非要冤死不可。 阮娘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可另一个念头却怎么也打消不了。 她想再见见阿哲,听他说一说陈国的事情。 如果能够自由,哪怕陈国真的很穷,她也愿意。 盛王府里头锦衣玉食,却是个牢笼,做一个王爷的禁脔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她打发阿兰去喊秋紫过来,阿兰笑嘻嘻的问:“姨娘有什么事,吩咐了奴婢来做,一样给姨娘做的好。” 阮娘笑笑,田妈妈就在一旁呵斥她:“叫你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怎么学的规矩。” 阿兰见阮娘不说话,也不怎么害怕,嘻嘻笑着去找秋紫。 秋紫来的很快,田妈妈替她调理着,这些日子看着比以往脸色都好看了许多,有了新嫁娘的娇羞。 阮娘笑道:“我想问问的你的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秋紫“哎呦”一声,一下子捂住了脸。 田妈妈看了阮娘,见她脸上露出浅笑,就笑着拉阿兰出去。 阿兰嘀咕:“妈妈干嘛要扯我出来,姨娘也没赶人哩。” 田妈妈指了她额头一下:“你好好伺候,等你长大了要相看人了,姨娘自然也会替你周全。” 阿兰捂着额头嘿嘿笑。 田妈妈诧异:“哎呀,你这丫头开始思春了不成?” 阿兰拧着脖子反驳:“我就是看着王爷待姨娘好,我将来找的男人,要是对我有王爷对姨娘的一半好我就知足啦!” 阿兰一说这个,田妈妈就叹气:“走,去小厨房看看,灶上炖的燕窝熬好了没有?” 屋里阮娘抬手招了秋紫到跟前,才悄声问:“那衣裳?” 秋紫忙道:“奴婢都洗干净收起来了。” 阮娘道:“你收好了就行。”成云成风都有武艺,她不藏好了,万一被他们偷走,她可就没什么把柄了。 下午睡醒起来,阮娘喊了成云过来,拿了张纸给他:“上头的书都找出来,晚膳之前给我送了来。” 成云低着头扫了一眼暗暗叫苦。 阮娘也不说话,端了茶,成云才应了声“是”,慢慢退下了。 成云去找白总管:“王爷书房里头的书那么多,我哪里能够这么快找出来?”要是一本两本的还好,可一整张书单,一二十本都多,他看了都眼晕。 白总管只好陪他一起找,两个人忙到天黑,总算在他们用晚膳之前找齐了,用布包袱包了,由成云送到东苑。 阮娘两天无事,只闷在房里看书。 成云嘴里叼了跟干草,躲在东苑的小茶房里头听使唤。 正月还没过完,白总管有做不完的事,又要照顾宫里的王爷,又要管着府里,侯着王妃跟侧妃们使唤,他当日帮了成云的忙,想着有来有往,叫成云出去帮他干活,成云就拿了王爷的话搪塞:“王爷说叫我只管好东苑。” 气得白总管咬牙切齿:“以后我再不帮你了!” 成云嘿嘿直笑。 这天晚饭后,阮娘就问田妈妈:“宫里有消息了吗?”心道好消息坏消息,总得有一个吧? 田妈妈就道:“听白总管的意思,仿佛还好。” 阮娘点了点头道:“眼看着天就热起来了,不如找些料子给王爷重新做衣裳。” 田妈妈觉得这是正经事,高兴的应了,还道:“过年的时候宫里赏下来的一些料子,王爷都叫人送了这边,前儿碰见针线房的人,邢妈妈还说今年王爷春裳恐怕没多少好料子,奴婢当时心里就想,恐怕她要是晓得好料子都在姨娘这边胡乱堆着,怕不得心疼死。” 阮娘跟阿兰小楠都笑。 “邢妈妈是专管做衣裳的?只做王爷的衣裳么?之前教我做针线的那群人里没有她?”阮娘问。 田妈妈笑道:“可不是呢,邢妈妈管了针线房,活多,偏手艺好,就只接了王爷的衣裳做,平时轻易是不露面的。” 小楠道:“姨娘,我认得邢妈妈哩,要不我去喊她过来。” 阮娘叫住她,问:“要是邢妈妈推脱借故不来,你该怎么办?” 小楠作难了:“那我硬拉她来?” 阮娘抖了抖手里的鸦青色素面缂丝料子。 阿兰就赶紧挤过来道:“姨娘,还是我去,我就说姨娘这里有好料子。” 小楠也连忙道:“姨娘,我就说姨娘这里的好料子想给王爷做成衣裳。” 两个小丫头你争我抢,阮娘笑得趴在桌上,摆手道:“行了,你们俩一起去。” 第三十二章 胁迫 邢妈妈来的很快,不知道是不是料子吸引了她。 阮娘对这种靠技艺吃饭的专业人才都是尊重的多,虽然依旧坐在炕上,身子却直了起来。 邢妈妈长得很端正,给阮娘行礼:“给姨娘请安。”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妈妈。 阮娘抬手放赏,三个人都有红封儿,两个粗使都是奉承完了又谢,邢妈妈脸上也带着笑,却端的很正。 阮娘直接提要求:“我想给王爷做点衣裳,料子在那里,妈妈看着帮我选选。” 邢妈妈转身去看,这一看就有些迈不动腿,深深的觉得不管那一块拿出来给王姨娘练手,都是天大的浪费。 当初针线房来教王姨娘针线的婆子回去就说,王姨娘的手不是拿针线的手,教针线,还不是教女红,就是认认针认认线,也认得很稀松。 只是也不能直接拒绝王姨娘,一则打击她的积极性,二则王爷知道了,不会说她勤俭节约,怕是要怪她藐视姨娘主子。 邢妈妈想了想,委婉的道:“姨娘,这些料子好是极好,只是容易滑针,姨娘若是不嫌弃,针线房里有一匹细葛布的料子,姨娘的手艺,拿来给王爷做一件家常穿的衣裳是极好的,又舒服又好看。” 说是这样说了,但邢妈妈心里还是挺忐忑的,说完就小心翼翼的看着王姨娘。 阮娘对她鼓励的笑笑,道:“那就听你的,”目光转向阿兰:“阿兰去跟着取了料子来。” 邢妈妈恨不能先让人把那一箱子好料子抬走,可阮娘愣是不发话,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阿兰带着一个粗使妈妈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捧了一匹素面细葛过来,虽然是素面,但阮娘这个不懂女红的人都看着喜欢——就像看人看脸,那料子让人眼睛看了都舒服。 邢妈妈低下了头。这料子她当然也是极为心疼的。 阮娘还挺有经验:“取一件王爷的常服过来,我比着剪出样子来。” 阿兰跟小楠争先恐后的帮着挑王爷的衣裳出来,阮娘左挑右拣,选了一件石青色团花暗纹的直裰。 只一剪子下去,邢妈妈没撑住哎呦一声,吓得阮娘一哆嗦,好好的衣裳直接剪开一道大口子。 邢妈妈那个悔啊,她刚才为何要叫出声?不叫出声顶多坏一块料子,现在是料子也坏了,好好的衣裳也剪开一个口子。 阮娘很不好意思,问邢妈妈:“这料子还能用么?衣裳怎么办?能补个补丁么?” 邢妈妈心里吐血三升,面上还要故作淡定:“料子能用,这衣裳,看看改小一点,姨娘赏了人也就是了。” 阮娘便把衣裳放到一边,邢妈妈唯恐她说让丫头们再拿一件衣裳来,连忙道:“姨娘,奴婢给您画条线,您比着剪就是了。” 阮娘点头,邢妈妈拿出荷包里头的划粉三下五除二的画好了线,阮娘这次剪开总算是顺顺当当,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阿兰就道:“妈妈您怎么不早用这个法子?” 邢妈妈想呵呵这死丫头一脸,直作没听见的样子,教着阮娘怎么下针……弄了老半天,才算做出来半只袖子,田妈妈在一旁鼓励加油,不住的提醒阮娘休息。 阮娘从善如流,让邢妈妈把剩下的衣料带走,都给林兆和做成衣裳。 邢妈妈出了东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逃出一条生路。 田妈妈则在屋里拿着那件剪坏的直裰心疼,阮娘看了慌忙道:“把这件衣裳收起来,千万别叫王爷看见。” 田妈妈反倒被她慌里慌张的样子弄笑了:“这么好的料子,改一改,随便赏赐了哪个,都是大赏呢。” 阮娘看了看阿兰跟小楠,就试探着问:“要不赏赐了秋紫?” “这个她也不能穿啊?” “她嫁人后可以给她相公。” “这么好的料子,她那男人一个跑腿的穿了,谁敢支使他?” 阮娘不耐烦了:“那送给成云吧,我看他使唤起来还算下力。” 田妈妈如此方才点头,觉得送成云比送秋紫靠谱。 阿兰把衣裳给了秋紫拿过去,秋紫缝好了,熨烫了,拿着去送给成云。 成云真是诚惶诚恐了,他觉得才过了两天好日子,这就又有事。 秋紫送礼,完全就是黄鼠狼给公鸡拜年,跟黄鼠狼给母鸡拜年一样,没安好心。 “这,我不要,你拿回去。”他推拒着秋紫递过来的包袱。 秋紫不乐意了:“这是姨娘赏得,你脸多大呢,还敢不要!” “反正我不要,谁爱要就要。” 秋紫磨牙:“你真不要是吧?那我可拿走了,不过姨娘说了,拿走你一件新衣裳,本来想给你这件是扯平了呢……” 听的成云伸手去堵她的嘴,跺脚道:“姑奶奶,我怎么惹着你了,你这么说我?你看我不顺眼,想我去死一死是吧?” 秋紫嘿嘿,“那你到底要不要?” 成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对王姨娘那点隐秘的情感,这一辈子也就只敢隐秘在心底深处,可没想到,王姨娘偏要掀开来看,他,心里又是烦恼,又是欢喜,可说得清烦恼,却说不清为何会欢喜。 大概你喜欢上一个人,正暗恋伤神,谁知她竟然晓得你的喜欢…… 他无奈的妥协道:“要,我要还不行吗?小姑奶奶,我可求你了,以后那话千万别说了啊。还有,我那衣裳在哪里?” 秋紫一瞪眼:“这可不能给你,免得你不听话了。” 成云心道糟了,铁定是王姨娘要做些王爷不许她做的事情,而他,倒霉催的,竟然要成为王姨娘的帮凶…… 秋紫要挟完了成云,才把成云领到阮娘跟前,叫他谢恩。 阮娘道:“你来的正巧,谢就不用谢我了,你替我跑一趟随国公府,叫他们把我闺中用过的东西都给我整理好了送过来。” 成云觉得这个危险系数好像不大,不过想想王爷临走之前的话,还是犹犹豫豫的跑到白总管那里,想好歹的跟他说一声。 白总管听小厮说:“云爷刚从东苑出来,似是王姨娘叫了过去有事吩咐。” “说我不在,我有事出去了。”白总管连忙吩咐。 成云只好在喉咙里头嘀咕一句,然后任劳任怨的去执行阮娘的吩咐。 随国公听了门房的传话,就使人叫了成云进来。成云把话说完就紧紧的闭上嘴。 随国公想了想道:“阮娘闺中的东西都归置好了,你这就……”可以抬走。 话没说完,感觉腰上一麻,他只好改口道:“我这就命人再去检查一遍,小哥先回去,我整理好了,就命人给王姨娘送过去。” 成云一走,陈雾就从随国公身后的屏风后头跳了出来,揪着随国公了了数根的胡须道:“你不是也说那个渣王进宫了,我姐姐这是想我了,要见我!你快叫我过去!!!” 随国公不敢使劲挣扎,唯恐本就为数不多的胡须惨遭灭门,只好伸手讨饶:“你先松手,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上次能进二门,那是我的面子好不好?但经过上次我觉得恐怕我的面子以后也不好使了,你没看见盛王爷那叫一个稀罕?” 陈雾大叫:“那你说怎么办?快说快说!”说着就拽下两根胡须。 随国公心疼的像死了俩孙子似得:“你先松手,松手!我的胡子!我们俩一起想想办法!” 陈雾皱着眉,终于松了手:“难不成要我打扮成个女人?” 随国公哼道:“你可真敢想,你倒是跟阮娘长得一样了,可骨头架子能一样么?你打扮成女人,一下车就能被人打成重伤。别不服,刚才来的那个小哥,你道是谁?他可是盛王爷跟前的得力人!” 第三十三章 姐弟 陈雾就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反正我要见我姐,你快安排!” 随国公噗嗤噗嗤的喘了会气,绞尽脑汁道:“这样吧,我就说有些话要交待阮娘,命你过去传我的话,顺便把阮娘要的东西给她送过去就是了。” 成云看随国公的言语行动,总觉得别扭,可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来,虽然犹犹豫豫的出了国公府门,就还是站在马车前头,没有立即离开。他受命王姨娘,事情没办好,是怎么也不敢走的,回去再被她召见一次,他小命可要交待给她了。 好在没多大会儿,就从国公府里出来四五个人,手里抬着几个箱子,为首的那个成云一看就明白了——王姨娘的醉翁之意根本不在她的闺阁之物,而在人。 可他能怎么办?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啊!总不能说“你们光把箱子交给我就行”,这要是不叫人去,不光得罪了国公府,王姨娘那头说不定怎么折腾他…… 现在能怎么办?王爷走时将东苑上下的安危交待给了他,他首先要保证王爷回来时王姨娘好生生的,只要王姨娘好好儿的,他这桩差事就算圆满了。 至于其他,只好装作视而不见。 可不知是不是这姐弟俩都喜欢他,陈雾上了车,就主动搭讪:“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成云不想理会,但马车里头就他们俩人,只好闷声道:“成云。” 陈雾笑笑:“我叫阿哲,你叫我阿哲好了。” 成云低头不再理会。 陈雾就不太满意的嘟了嘟嘴。 到了盛王府,自有门房的人接待,有成云在,随国公府同来的其他下人都等在外院,只有陈雾被成云带着,手里单独捧了一个盒子,一同到了东苑。 阮娘看了会儿书,正活动了手脚准备缝衣裳,给林兆和做衣裳的话都说出去了,她若是不做,那就是她有问题了,当然她做的不好或者做好了林兆和不穿,那就不能怪她了。 成云先请了田妈妈,低声道:“国公爷说有话要交待了王姨娘……”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陈雾。他已经打算等陈雾走了,就好好摸摸陈雾的底细。 田妈妈点头表示知道,回了屋子,请示阮娘。 阮娘放下针线,笑道:“叫人进来吧,你们都退到外头。” 陈雾进屋,先甜甜喊了一声“阿姐!”说着就扑到阮娘身侧的炕沿上。 阮娘笑着让他坐到炕桌对面,炕桌上摆着瓜果和点心,她倒了一杯茶水给他:“这些有你喜欢吃的么?你自己挑拣。” 陈雾就捡起一块玫瑰糕塞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阿姐喜欢吃什么?” 阮娘笑着托了腮帮子,支棱着胳膊在炕桌上,道:“我也喜欢玫瑰糕。”这个时节难得有玫瑰花瓣,听说是养在温泉庄子上的,小小的一碟子糕点,成本可高,当然味道也是很美。 阮娘将桌子上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问道:“家里的事你跟我说说吧?” 陈雾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就懵懂着眼看她,阮娘觉得看着这张脸,就像照镜子,她低头笑了笑,细致的问道:“父母大人都好么?我们兄妹几个?我排行第几,叫什么名字?你呢?上头还有哥哥还是姐姐?下头有几个弟弟?兄弟姐妹们都成亲了吗?” 问的陈雾连连摆手:“我晓得怎么说了,一个一个的来!” “阿爹阿娘身体都好着呢,阿爹最厉害,打遍天下无敌手。” 阮娘笑眯眯的扯后腿:“那大圣僧呢?” “呃,阿爹说大圣僧不是人。”陈雾干巴巴的解释,似乎对父亲打不过大圣僧也颇为愧疚跟郁卒。 阮娘没有刨根问底:“好,你继续说。” 陈雾却卡了壳,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件能证明老爹厉害的事:“阿姐,陈国跟燕国之前打仗的事你知道吧?燕国皇帝一只草包,被大兄围困在宗华山,要不是林兆和,他早就完蛋了。不过林兆和也没什么好下场,被阿爹射中,能活下来,算他命大!” 阮娘实在没料到,她的家人跟林兆和还有这番渊源,说起来应该算是仇人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怪不得她看到他心里就恨得牙根儿痒痒。 陈雾说完就像便秘通畅了一般,一通百通,噼里啪啦的将话匣子打开:“咱们父亲是镇国公,不过他的镇国公可比那个劳什子随国公强一万倍,大哥叫陈晨,已经成亲了,有了大嫂,但还没有小侄子。阿姐是老二,叫陈郡,我与阿姐双胎,比阿姐晚一刻钟,叫陈雾。” 阮娘笑着打断他的话:“那阿哲是你的小名喽?我有没有小名?陈郡的郡是哪一个字知道么?” 陈雾也笑:“嗯,阿哲这个名字也是大圣僧取的,他说我命里带煞,反正取了大名为雾,我估摸着是大雾里头煞气也煞不出来。……阿姐就好了,也不用小名大名,阿娘都叫阿姐宝贝蛋儿,心肝肉儿……,阿姐生下来阿爹就跑到宫里请封了郡主,这是爹用自己的军功换来的,所以名字中的郡就是郡主的郡。” 阮娘笑,这名字取的可真够耿直,不过听着比阮好听。 陈郡。 “陈晨,陈郡,陈雾,还有一个弟弟?” “是,叫陈末。” “阿姐不知,阿爹多么喜欢你,你出生后阿爹瞧着你是个姑娘,就欢欢喜喜的跑宫里去请封了,连一刻钟也没有等,等我生下来,他回来看到,吓了好一跳呢!” 阮娘笑不可抑,笑意从眼底往外溢出,仿佛带着光亮,浸透了肌肤,眉宇之间如鲜花盛放,不胜动人。 陈雾也就是阿哲,看了之后一时间竟然呆住。 两个人的容貌本是极为相似,他平日在家,自己看自己的脸,还颇为嫌弃,可现如今看着阮娘的脸,只觉得“阿姐怎么这么好看?” 他心里想着,嘴上就喃喃的说了出来:“阿姐真好看。” 阮娘笑着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中溢出的泪,而后道:“你继续说。” 凝望着阿哲的目光充满了期待与希翼。 阿哲看到了,只觉脑子里头混沌一片,不由喃喃道:“说什么呢?”竟是连话都忘了说。 阮娘没觉得自己容貌漂亮,可亲姐弟如此憨傻的话语,却让她觉得十分开心。 她笑着道:“家里父母知道你出来么?就你一个人独身上路?他们放心么?”两个人聚在一起,她才觉出时间不够用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想对他说。 阿哲终于回神,说到自己,他瞬时变成粗野的汉子,大咧咧的道:“我没事,就是阿爹说我来燕国跟我约法三章,不许我杀人放火,再说了我武艺好着呢,那个跟我来的叫卫乙的家伙,他那样的身手我一口气打他十个,只不过阿爹不许,我就没动……在家里,打架跟吃饭似得……” 见阮娘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望着他的样子跟嫂嫂养的小白兔见了生人一眼,只是换做阮娘,又叫人不敢多看,唯恐多看了去,自己就变得痴傻了…… 阮娘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阿哲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不敢再说了,可等了半天不见阮娘开口,试探着鼓足勇气问:“阿姐在想什么?” 阮娘深吸一口气,郁闷的道:“我不会打架……” 她甚至连吵架都不会。她从前的时候,见别人吵架就走,心里觉得特别排斥。在她自己,高声说几句话都算吵架了,可大家都会打架,那肯定是有武艺在身,让她动手?估计连小楠都打不过,人家一推,她还不得倒地半天爬不起来啊! 阿哲张着嘴,完全呆住。 第三十四章 急召 阮娘还没有回到陈国,先觉得自己不符合陈国的国情,郁闷的自卑了。 阿哲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总算是找到自己的声音:“阿,阿姐,不用打架,也,也没人敢跟你打架!”然后像是强调的道:“没人敢!” 最后终于找到当兄弟的自信心,豪情万丈的道:“至于阿姐想要打谁,告诉我一声就行。” 阮娘笑,突发奇想的问道:“武功好学么?你看我现在学起来可以么?” 而后看着阿哲像生吞了个鸡蛋一样的表情,她就知道那样不行,讪讪笑道:“我就是问问。” 阿哲见她说完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心里突然心痛的不行,陈国人好武功,孩子们不分男女几乎从一出生就会打架,阿姐若是当初一直留在陈国,说不定也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小娘子,可现在却被燕国的规矩约束着成了这幅温婉的样子,说话不敢高声,竟然羡慕人家打架…… 田妈妈在外头看了看天色,屋里的声音她听不到,可总是有些担心,就走到门口试探着叫了一声:“姨娘,该用午膳了……” 这次谈话兄妹两人意犹未尽。 阮娘还想留阿哲多说几句,可也知道田妈妈她们责任重大。 自己也就比牢房里头的囚犯待遇略好些。 她不想为难田妈妈,就委屈了阿哲,就起身下炕,亲自送阿哲出门。 阿哲也依依不舍,这次没了林兆和过来打岔,他好不容说的多了些,可觉得还是不够。 田妈妈见阮娘就穿了屋里穿的夹袄出来,忙支使阿兰道:“外头风大,给姨娘找一件大衣裳披着。” 阮娘笑着说:“不碍事。” 阿哲却心疼了,扶着她的胳膊道:“阿姐快进去,我自己走就行。” 阮娘苦笑,下次两个人能见面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她原想写封信让阿哲带回去,可提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内容。 原本孤身一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家人,却不能快快相认,总是令人郁郁寡欢。不过她在阿哲面前有当姐姐的自觉,还是强撑着,笑着握了他的手:“你摸摸我的手,一点都不冷,走吧,我送你到院门口就回去了。” 阿兰小跑着送了厚披风过来,刚披到阮娘肩上,阿哲就抬手帮她系带子。 田妈妈跟阿兰都垂了头,这也不合规矩,就算是亲姐弟,可男女七岁不同席,似今日这等亲密,若是叫王爷知道了,她们这些人都该受罚了。 阮娘在阳光下打量阿哲,笑着道:“你比我高好多。” “女孩子长得慢,你还长呢。”阿哲安慰。 阮娘笑笑她前世就不高,不过身高并不是她在意的,见阿哲嘴角有一点山药糕的渣沫,便拿出帕子踮起脚给他擦:“嘴角有点心沫。” 阿哲接了过来,伸手胡乱拂了两下,帕子却收了起来,最后道:“阿姐快进去,我这就走了。” 阮娘点头,见他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也转身回了屋。 阿哲刚回随国公府,就被随国公叫了过去。 他进了书房张嘴刚来一句:“唤我何事?”就看见屋子中央站了一个人。 是父亲身边的亲卫风驰。 风驰容颜清秀,身材高挑,没有陈国人的粗放,显得文质彬彬,很有亲和力。 可阿哲看了却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要不是他已经是个大男人,这时候去扒着门框太难看,他早就扒过去了。 风驰见了阿哲,脸上露出笑容,行礼道:“三爷好,三爷可见了姑娘?姑娘好么?” 阿哲白了他一眼,风驰就是太入乡随俗了,爷啊,姑娘啊什么的,这是他们家里人会说的话? 他慢吞吞的道:“不好,你能将她带回去?” 风驰就垂下头,笑容微微收缩,可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还保留着一个浅笑。大圣僧说郡主若是能够在燕国待足了时间,对陈国有好处,所以他们心疼归心疼,却不能冒陈国之大,强行带回小郡主。 他没有耽搁太久:“国公爷有书信让属下转交给三爷。”说着拿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阿哲磨磨蹭蹭的拆开看了,却是阿爹催他回去的。 阿哲心里不高兴,撇撇嘴道:“我可以跟你走,但总得跟阿姐说一声吧,万一她找我,却发现我回家了,那她岂不是要伤心?” 随国公本来一直在一旁装壁画,此时就插了一句话:“我可以打发个婆子去跟阮娘说一声。” 阿哲跟风驰几乎同时看了他一眼。 随国公顿时觉得屋里炭火还是不够,周身的空气都冷飕飕的。 他连忙对阿哲道:“今天你刚去过,若是立即再去,肯定见不到阮娘了,就是你想见阮娘的消息递到她面前,她周围的人也肯定劝着不叫见。而且盛王爷快回来了,我算着也就这一两日的功夫……” 风驰听见随国公说盛王爷林兆和,眉头微微一狞,戾气突现,又很快的收了回去。 可就这半分不到的戾气就吓住了阿哲。 他最后争取道:“那我留句话给阿姐。” 卫乙才送走了阿哲这尊瘟神,不一会儿门房又来报说:“随国公夫人打发了一个婆子过来,说给姑娘的东西少了一件,要说一下缘由。” 卫乙嘟囔少就少呗,随国公府能有什么好东西,再说盛王府里头也不缺啊。 他刚才着实被阿哲给惊住了,现在排斥一切随国公府的人。 刚说了一句:“你问问她有什么话,我替她传进去。”白总管经过听见了,就道:“不过是个婆子仆妇,叫人家进去说,你从中传话,万一王姨娘还有其他事要问呢?” 白总管想的是,看王爷的宠爱劲头,也不像不让王姨娘要娘家的样子,那他们王府最好跟随国公府还照旧来往着些。 卫乙只好点头。 阮娘这头才送走了阿哲不过几刻钟,听说又来了个婆子,微微疑惑,不过还是命人叫她进来。 那婆子行了礼,看了一眼左右,田妈妈带了人下去。 阮娘就道:“你说吧。” 婆子笑道:“回姑奶奶的话,是雾少爷说家里来人了,他有事得回去一趟,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说着拿出阿哲写的信递上前。 阮娘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的写着两行字:“阿姐,我有事回去一趟,还会回来,你有事吩咐随老头。” 阮娘想了一下,才明白这个随老头应该是指的随国公。随国公姓王,不姓随。 看得出来信是匆忙写得,她也就先放到一边,问那婆子:“知道是来的谁么?”婆子一问三不知。 阮娘扬声叫了田妈妈进来,赏了那婆子一个上等的红封儿。 婆子出了门,悄悄打开一看,先笑开了怀,里头是一片金叶子。以后国公府里传话她都抢着过来,此是后话不提。 宫里,二皇子发出的水痘已经有八?九成都结了痂皮,太医院医正李振林的脸色也一日日变得和缓了,对了林兆和道:“王爷这些日子辛苦了,多亏您福泽深厚,二皇子才能转危为安。” 太医们并不是所有的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有一些他揽过去也兜不住。像皇子这种大病,治好了是本份,治不好少不得就要给他陪命。 李振林能安稳的做了多年正五品医正这个位置,自有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学。 林兆和也算跟他比较熟悉了,当时大皇子出痘两个人就合作过,颇有点儿生死之交的意思。 一时,李振林净好了手,问道:“王爷,下官给王爷切切脉。” 林兆和伸出手,挽袖子的时候顿了一下,却还是将手腕露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回府 李振林伸手按在林兆和的脉上,过了一会儿神情略讶异,又请了另一只手切脉,而后收了手就问:“请王爷恕罪,下官想问一句,天气阴湿的时候王爷的伤腿可还如以前一般酸痛不已?” 林兆和就道:“略有感觉。” 医正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也颇为欣慰:“王爷有大好的趋势。” 林兆和颔首浅笑:“如此就借你吉言了。” 医正其实极想看看王爷的腿,又怕交浅言深,得罪了人,只好闭口不言。 林兆和明白他的未尽之意,不过确实也不想炫耀自己恢复的极好,便不再作声。 二皇子要大好的消息合宫尽知后,皇上跟皇后也都高兴,各有赏赐给众人,其中以给盛王林兆和最为丰厚。 宫里的宫女名义上也都是皇帝的女人,林兆和宫里坐镇,自然没有安排宫女侍寝。 再说他自从有了阮娘,便不觉得其他女人有什么好处,只随意翻看着皇上夫妇俩命人送来的赏赐。 只见其中有几幅头面都是成副成对,有的流光溢彩,有的华贵典雅,有的素淡清新,各有妙处,难分伯仲。 林兆和面上微微一笑,挑了两整套觉得最衬阮娘的,剩下的随便分了分,有王妃的,几位侧妃也有,唯独先前闹事的赵侧妃什么都没有。 二皇子渐渐痊愈,宫里的门禁也就不复先前那般森严,林兆和招了成风,叫他让白总管在宫门等候,好把赏赐带回家里。 白总管来的很快,上来先请安问候。 林兆和免了他的礼,问道:“家里一切可都还好?” 得益于之前林兆和的雷霆暴怒,家里无人敢闹事,白总管还算省心,只是临近正月十五,却因男主子不在,府里也没有了庆祝的气氛。 林兆和将赏赐分发的事交待了之后才问起阮娘:“王姨娘可还好?” 白总管自然是道好。 林兆和脸色和缓,露出个浅笑,负手而立淡淡问道:“她都吩咐成云做了些什么?” 白总管答到:“先让成云找了一些书,后头打发他去随国公府要了些往日的小物件儿。” 一提随国公府,林兆和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知道阮娘呆在东苑,并无其他事后,心中还是满意居多。打发了白总管回去。 白总管回府,命人将东西各自送到各房,很快大家便都知道赵侧妃失宠的事。 赵侧妃气得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倒也聪明了一些,厚厚的贿赂了王妃的奶母,请她在王妃面前帮自己说好话。 白总管知道这一出,没轻举妄动,只是命人好生看着。 奶母就去王妃面前:“这侧妃不同于家里三姑奶奶,那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老鼠,侧妃们都是正经的诰命,既然赵侧妃有心求您的庇护,您不如就在这时候收下她,一来显得您大度,二来,替她在王爷面前解了这个困局,将来她生了孩子咱们抱过来也算是她报恩了……” 王妃不肯,摇了摇头道:“府里这么多女人,其他人又不是不能生,我何必找个王爷厌烦的去触王爷霉头?” 她是眼瞎心不瞎,转过弯来就晓得娘家靠不得,又没了生孩子的指望,那她就只有一条路,便是顺着王爷的意思行事。王爷重规矩,就算多宠王姨娘,也没说一点体面都不给自己这个正室,现在如此,将来应该也如此,只要她不犯大错,王爷不会将她休憩,她靠着王爷,才能够富贵尊荣一辈子。 见奶母还要说话的样子,便直接道:“她是皇贵妃的妹妹,我是谁?论家世还不如她,别说她,这府里其他人跟我比出身,我也是比不过的,可我依旧是王爷正室,生同裘死同穴。但要我跟她交好,将来生了孩子,若是拿我的出身说话不给我养,我能怎么办?再说,我更怕她明里给我养了,暗里却来害人,何苦呢?” 奶母叹气,方才不说了。白总管听说后也松了一口气。 没过两日,二皇子彻底痊愈,脸上又恢复往日白皙细嫩,一个痘印都没有,皇上大喜,命人备好酒招待林兆和,林兆和推辞道:“多日不曾好好梳洗,容颜不堪,皇上就容臣回府修整一下吧。” 皇后也在一旁帮腔。 皇后刚说完,皇贵妃笑着道:“皇上跟姐姐前几日都赏了东西,臣妾当时不知,此时却应该补上。另外还请王爷多多担待府里的赵侧妃,她年纪小不懂事,王爷仔细教导了,想来也会慢慢变好的。” 林兆和想起赵侧妃的泼辣阴毒,心里就十分不喜,垂首道:“王府后宅自有王妃打理,臣并不多加置喙。” 皇贵妃还要再说,皇后却打断了她的话:“盛王爷说的极有道理,这后宅便是一府主母的责任……,皇上说是不是?” 皇上能说什么?能说后宅是小妾的责任么?不能。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没有了留林兆和饮酒的兴致,就意兴阑珊的道:“那你快快回去吧,等休息两日,朕再请你喝酒。” 林兆和回府,妻妾们自然都要出来迎接。 他先看了一眼阮娘,许是没出门的缘故,肌肤越发白皙动人,脸颊上红晕轻染,这么久时间不见,容颜比他临走时又添了光彩,可见调养的不错。 再看王妃,面色和顺,雍容得体,四位侧妃,伍侧妃居首,赵侧妃躲在最后。 赵氏求告无门,终于还是拉下脸面,过来求林兆和,这会儿见他看过来,连忙提了裙摆跪下:“王爷。” 王妃模糊看见赵氏的样子,便对林兆和道:“王爷,妾身看赵侧妃已经是知错了,便叫她出来迎一迎王爷。” 林兆和点头:“天气寒冷,回去吧。”上前扶了王妃的胳膊,率先往正院走去。 阮娘手下一动,几乎就想撤退,可身边是田妈妈,不是秋紫阿兰,田妈妈扶着她,也随着跟在了林兆和夫妇后头。 这种感觉,她适应多久也适应不了,看走在一旁的四位侧妃,人家抱成一团,跟自己泾渭分明。她虽然觉得目前这种状态十分讽刺,可心里也不是没有酸楚。 林兆和进屋落座,等丫头们上了茶,才问王妃:“……药还吃着么?觉得怎样?家里人可都听话?” 王妃思索着答案一一答了,夫妇俩对话像是外交辞令。 阮娘就垂下头。 林兆和喝了一杯茶就起身:“我还要去书房一趟,你先歇着,不用送了。”从外头回来的头一日,他本来应该留在王妃处。可他这几日一直想着阮娘,实在不想委屈自己等待,但要是直接从王妃这里去东苑,又未免太过不给王妃面子,因此想了这个法子,先去书房,而后从书房去东苑。 林兆和一走,阮娘就更坐不住了。她刚要站起来告辞,就听见伍侧妃开口:“王姨娘……” 正好王妃也开口:“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伍侧妃自然不能跟王妃对着干,此时听了王妃的话就站起来,先给王妃行了礼,又重新对了阮娘道:“我当日一见妹妹,心里就喜欢,早就想去你那里坐坐,不知王妹妹可欢迎么?” 阮娘自然是不想欢迎的,田妈妈在她身后捅了捅她的胳膊,她才起身回道:“欢迎。” 干巴巴的两个字,伍侧妃却如闻仙音,其余的李侧妃王侧妃也笑了,捏着帕子捂着嘴儿:“可不能漏下我们俩个……” 好一个妻妾一家欢。 田妈妈心里也不痛快。王爷不留在正院,想必就是为了去东苑看王姨娘的,现在四位侧妃里头来了三位,摆明了是想在王爷面前争宠。 第三十六章 觊觎 书房里的桌案上一摞书,林兆和走近细看,都是他先前挑出来的让阮娘看的。 他笑着自语:“难不成这些都看过了了?”说着话就喊成云。 成云飞快的进来。 林兆和容色平静:“这些书怎么回事?” “回王爷,是先前王姨娘命属下拿过去,后头令田妈妈送了出来……” “下去吧。” 成云低低应了声“是”,刚退到门口,没等松一口气,就听林兆和道:“慢着。” 成云心里一紧,忙停住等候吩咐。 “我走后东苑一向如何?王姨娘都吩咐你做了些什么事?” “回王爷,属下在东苑外听吩咐,苑里丫头一如往日,被王姨娘拘束着并不曾混闹。王姨娘吩咐了属下两件事,一件事是拿书,另一件是去随国公府取姨娘闺中的一些小物件……” 他说着话,心里一阵挣扎,不晓得王姨娘这弟弟来的事究竟该说还是不该说。不说,若是王爷却从王姨娘那里听到,那他可就死定了。说了,若是王姨娘存心隐瞒,自己又要惹了她生气,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折腾自己…… 可是他是王爷的奴才,是王爷一手栽培一手提拔起来的,若是不说,就是对王爷不忠…… 他还是想说,左右王姨娘也没嘱咐自己不说……,大不了自己到时候任她使唤就是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只是属下从随国公府回来的时候,王姨娘的弟弟跟着车过来了,余下的事属下就不清楚了。” “噢?她高兴么?” “属下未进东苑,不是很清楚,只是听田妈妈说,似乎,似乎单独说了两刻钟的话。” 林兆和点了点头,这才终于放他退下。 成云到了无人之地,忽然抬起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刚打完,忽然感觉身后有人,等感觉到是成风的气息,才算是重新活过来,没好气的道:“你干嘛,悄无声息的想吓死我啊?” 成风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你干嘛扇自己耳光?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成云气极反笑,斜楞着眼:“刚才有个东西在脸上咬我。” 成风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道:“是咬你了,你看看咬得你脸都肿了。” 成云觉得自己就是那传说中的打落牙齿和血吞。 成风还火上浇油:“王爷找你去请王姨娘过来书房一趟。” 成云的脸火辣辣的痛,蹙着眉头问:“为什么叫我去请,你去不行么?” “我刚才去了一趟,发现几位侧妃都在,我总不能再去吧?”成风嘿嘿的笑,揽了他的肩膀道:“几位侧妃平日都不跟王姨娘来往,这王爷一回来,就跑到东苑……” 成云伸手将他的爪子从自己肩膀上拨拉下来,不高兴的道:“胆敢议论主子,你不想活了,也别拉着我啊!” 成风“嘁”了一声,小声反驳道:“她们算什么主子?我只有一个主子就是王爷。” “主子的女人也是主子。”成云倔强道。 成风低下头往后倾斜了身子,看了他一眼,突然道:“我以为你喜欢王姨娘呢,难不成是我看错了?” 成云倒抽一口气,语气僵硬:“当然是你看错了?你什么时候看对过?”心里却在暗自警醒,难道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 成风却浑不在意:“纵然喜欢她又怎么了,王爷一向宽和,说不定就将她赐给你呢!当初不就是皇上将她赐给王爷的么?” 成云一下子炸毛,不知为何,他特别不喜欢听旁人对了王姨娘说三道四。 “你想打架是不是?” “打就打啊?怕你怎地?” “好,打输了的,要去替王爷办事。” 两个人飞快的打了一架。成风输,不服,准备偷袭,结果被成云按住又狠揍了几下。 可巧白总管路过,看见冬青树丛里头的两人,皱了眉良心建议道:“大冬天的,你们俩克制克制,实在忍不住也要找间屋子,这样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叫我们这些老人家看了心脏受不了啊。” 成云目瞪口呆的功夫,成风趁机收了两下利息。 白总管摇了摇头,一步三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啊!啊!” 成风就扬声道:“我们才不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呢,是以天为衣裳,以地为裤子。” 白总管收住脚步,上下打量了这两个都是英俊笔挺的小哥儿,很有求知欲的问:“那又如何?” 成风就学着他的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而后道:“不如何,只是不知您老人家钻到我们的裤子里头干嘛来了?” 成云跪服,飞快的起身,踹了成风一脚:“你已经输了,去东苑的事还是你去。” 成风一瘸一拐的去东苑传话。 阮娘正不自在,几位侧妃不拿自己当外人,不是指点这个,就是点评那个,弄得阮娘有种被人入侵领地的感觉。 成风道:“给几位侧妃并王姨娘请安,王爷有事吩咐姨娘,命属下领姨娘去前头书房。” 屋里的女人们都站起来听了,自然是对阮娘更添妒忌,不过大家经过这段时间适应,也都冷静了下来,制定的方针战略便是徐徐图之。 伍侧妃打头笑着告辞:“既然妹妹有事,我们便先回去,改日再与妹妹好好说话。” 容颜清丽的王侧妃也含笑道:“妹妹若是得了闲,尽可到西苑去找我们玩儿去。” 成风在心里腹诽,王爷不找你们玩,你们便找王爷的宠妾玩儿,王爷会恨你们的! 侧妃们语气虽然委婉,但仗着品级比阮娘高,姿态都是高高在上。 阮娘只淡淡道了一句“是”,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伍侧妃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不过成风这会儿在外头,她若是出言教训,未免落个傲慢的名声,再者阮娘当即就要去书房,要是在王爷面前说上一句半句,自己不在跟前也没法替自己分辩。 想到这里,她当即决定不追究王姨娘的不恭敬了,与王侧妃,李侧妃道:“咱们三人正好一起回去。” 阮娘不想去书房,送了她们三人离开后,自己就进了内室,叫阿兰跟小楠将自己的衣裳拿出来,说是要挑拣一件,却不怎么认真去选。 成风的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再从右脚移到左脚,却也不敢真的问一句姨娘选好了没有?难不成要现做件子衣裳么? 书房里头林兆和等了又等,不见人来,就喊成风,结果又是成云进来:“王爷,成风去了东苑请王姨娘。” “嗯,你去看看,怎么还没到?” 成云不情不愿的挪着步子,刚走到东苑门口,就看见阮娘扶着阿兰的手出来。 他飞快的扫了一眼,发现她身上穿了一件姜黄缎面底子兰草刺绣交领长袄,下头用了浅青色缎子长裙,堪堪盖住脚头,仿佛脚不沾地儿一般,另外在外头罩了一件白底绿萼梅的披风,弱不胜衣之态令人不由的想将她抱在怀里,捧在手里…… 成云想起成风所说的王爷说不定会赏赐了王姨娘给他,就一阵心热眼晕。忍不住心想,自己若是真有一个这样的婆娘,一定好好藏在家里,捂在炕头上,不叫任何人见才好。 他使劲掐了下手心,暗暗告诫自己,不许再想这些,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刀要落下来,可是要切脑袋的。 阮娘只想着自己心事,对成云跟成风的心理活动一概不知。 上苍赐予了她美色,却没有同时赐予她利用这项优势的本领。 便是前世的时候,在她极为喜欢的人面前,她也没有想过要利用美色。 有的人考究美色,有的人考究灵魂,她便是后一种人。 第三十七章 大好 到了书房,成风刚要禀报,一抬头发现王爷已经站在门口,连忙与成云垂下头退了出来。 阮娘停住步子,不由的抬脸,目光正好碰上林兆和,林兆和的脸上就露出清浅的笑意。 “今日这身打扮极好。”他先夸了一句,然后下来拉住她的手往里头走。 阮娘随着他进了屋。 谁知林兆和并不让她留在外间,而是直接将她带到内室。 内室与外间相通,可供坐卧休憩,也是有床有炕,有桌有几。林兆和就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而后细碎的吻从她耳边一路往下。 阮娘有些僵硬,外头就是无数的书籍,在这样的地方行那等事,总叫她感觉羞耻,像是被无数人观看一样。 林兆和的手落在她的腰身上,她的眼中便有了水光,盈盈中带着委屈。 林兆和坐着,她站着,两个正好高度相同,他便贴过来,又亲了亲她的眼睛,开口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与我生疏了?” 林兆和一贴近她,身子便像是着了火一般,恨不能将她一口吞噬在肚里才好,偏她一脸娇憨懵懂,模样儿着实令他心软。 他将她重新抱在怀里,细细的温存了:“怎么不说话,难不成在家受了什么委屈?” 阮娘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不是,是妾身不愿意在这里。” 林兆和呵呵笑了起来,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娇气包儿说的可不就是你么?”却是一把将她抱起来,折身上了床。 架子床关起来本就是一个密闭空间,上头换了簇新的铺盖,坐上去的时候还带了一点温暖。 其余的事情,阮娘实在不愿意回忆,可身体还是会随着起伏,听着他或者温和或者坚定或者激动的喘息声,在理智回归之前,也会有片刻的迷失…… 林兆和的感触要比她还要深刻,他一再告诉自己,要放慢速度,可一旦沾到身上,就好似由不得自己了,总有种在广袤之地信马由缰的冲动。 他的臂膀坚实有力,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整个儿抱起,两个人交叠着坐在了帐子里头。 帐子里欢爱的气味跟汗水的味道交杂,充斥在两个人周围,阮娘身软心慌,忍不住挣扎着讨饶:“别……” 林兆和轻笑:“别什么?是别这样?”他使劲的往上顶了她一下,而后继续笑着问:“还是别这样?”这次是抱着她的臀往自己身上撞过来。 阮娘忍不住呻吟一声,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实际上,她就算正常时候,那挣扎的力度也看不到林兆和眼中,何况此时林兆和正在兴头,犹如猛虎下山,不吃饱是不会罢休的。 他将她禁锢在怀里,看着她被自己颠的眉头微蹙,目露水光,像走投无路可怜兮兮的小动物,被凶猛的苍鹰盯住,只有被拆吞入腹一条路。 林兆和的舌尖贪婪的将她的唇含在嘴里,只觉得她的身体气息如此令人迷醉,而那精妙之处又如此叫人销魂,仿佛只需略加稍动,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送入自己体内…… 从天色正亮,一直到夜晚,再到天色微微发亮,林兆和的情绪跟气势一直高昂着,兴致不减反增。 而阮娘,却如半开的花瓣,似是开放,却又微微往内收敛,令人不禁倾心不已。 到了极致的时候,高傲克制如盛王,也情不自禁的唤她道:“阮娘,我的宝贝儿……”他的魂早就被阮娘勾了去。 这一番云雨折腾,阮娘早已疲惫不堪,先前还盼着早点云住雨收,可在他这番大力跶伐之下,她也没了精力去思索,只想着要好好歇一歇,好好的睡上一觉。 微醺的晨光中,她的身体柔软到了极致,也美好到了极致,如暖玉一般,温润无比,却又比暖玉更加晶莹白皙,林兆和饱足之后,依旧忍不住贪婪的心情,将她整个儿包在怀里,陶醉的闭上眼歇了过去。 这一夜他们二人没睡好,府里其他女人又何尝睡的踏实? 林兆和一手将她们扯进来,却又如剪断了鲜花的根茎而不施加肥水,只凭她们干枯不已。 这便是男人,当他们拥有权势地位,女人也成了他们的财物,需要的时候就用,喜欢的时候就日日把玩,不过翻手覆手。 帐子虽然厚实,可日光还是照了进来,阮娘无视耳边传来的轻笑,摩挲着找了点被子角盖在眼皮上,几乎是立即的,又昏睡了过去。 门外传来轻轻地叫声:“王爷。”是成风的声音。 林兆和虽然只是一小憩,却精神抖擞,翻身下床,脚刚踩到地上,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同,一种许久没有过的感觉,双腿正常行走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这一刻,他甚至不用李太医、吴太医确诊,他就极为确定,自己是好了!好转的迹象实在太明显了,他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复发,变回原来的残缺,可这一刻,失而复得的情绪充斥在他胸腔之内,他情难自禁的大步走到门口,竟是给成风开了门。 成风眼底闪过错愕,急忙低头,一个眼风都没敢往内室瞧。 “何事?” “回王爷,皇上命人带了口谕过来。现在前头等着了。” 林兆和看了一眼成风,皮肤比成云要白,个头也高挑,心里自嘲,自己何时也开始注重容貌开了? “叫成云过来。” 成云来后,林兆和吩咐道:“既然王姨娘喜欢你伺候,你便好生在这边守着。” 成云一夜拼命告诫自己不得肖想主子女人的努力瞬间化为泡影。 他低头应是,然后站在门口一侧让出路来。 林兆和大步往前走去,走了两步才缓下来,胸中洋溢着难以言表的欢欣喜悦。 盛王府就林兆和一个男主子,他才走出来,站在一旁由白总管陪着的内侍就率先行礼:“请王爷安。”站直了才道:“王爷,圣上口谕,免了您跪地接旨。” 林兆和便躬身行了礼。 内侍这才道:“皇上请王爷明日申时到中岳楼看灯,与民同乐。” 林兆和先前便预料到会如此,闻言直起身向传旨的内侍道谢,又请白总管奉茶,内侍连番推辞,白总管这才悄悄塞了一个红包,伸手让着内侍朝外走。 皇上的恩宠很快就在高门贵胄之间传遍,不到下午,林兆和收到的请帖或者拜帖就收了一箩筐。 若是从前,他铁定会志得意满,纵然不出去炫耀,心里也定然是欢欣的多,可现在他心里被残腿的大好充盈着,其他事仿佛都成了其次。 白总管一会儿回来,眉头却不见展开,那传旨的内侍刘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来福公公的徒弟,白总管一贯与他交好,知道他喜欢珍珠,一早就准备了一串黑珍珠手串放在荷包里头,就是备着送这个刘公公,刘公公收了之后果然喜悦,就奉送了他一点宫里消息。 林兆和见白总管脸色发沉,便开口问他何事。 白总管道:“听刚才的公公说,皇后本来想邀请王妃娘娘同去,可皇贵妃娘娘说王妃眼睛不好,去看灯还不如在家歇着,又建议皇上说几位侧妃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如让王爷带了侧妃出门,结果皇后娘娘跟皇贵妃就在皇上跟前争辩了起来……” “皇后娘娘说王妃对王爷情深义重,撇下王妃而带侧妃,显得皇家无情,贵妃娘娘说侧妃本就是精心选出来伺候王爷跟王妃的,带侧妃出门,也是人之常情……,皇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干脆就只请了您……” 他们才说着话,门房那边又急匆匆的道:“宫里又来人了!” 第三十八章 厮磨 这次来的竟然是两拨内侍。 白总管旁听完口谕,觉得略囧。 皇后打发了太监过来,邀请王妃去看灯。皇贵妃就打发人来,请了府里几位侧妃一起看灯…… 王爷其实早就定了请王姨娘凤仙楼看灯,为此高价包下了整整一层楼…… 白总管一向稳重而淡定的心也不禁微微八卦了起来,王爷去中岳楼陪皇上,王妃去皇后那里,侧妃们去贵妃那里,那么王姨娘还会去凤仙楼么? 白总管的好奇心充分被这个疑问给调动了起来,仿佛怀里揣了一只抓耳挠腮的猴子。 林兆和回书房,正好看到阮娘从里头出来,看见她,盛王爷破天荒的觉得皇宠浩荡也有些令人烦恼。 阮娘看见成云跟林兆和,未往前看,反而退后一步小声跟秋紫嘀咕:“这个是成云还是成风?” 她声音虽然小,但林兆和跟成云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顿时,成云错愕,林兆和失笑。 秋紫瞪了一下成云,才道:“是成云。” 阮娘就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林兆和已经走了过来,牵着阮娘的手陪着去了东苑。 管着东苑小厨房的婆子得了消息,立即上了饭菜。 两个人用过饭后,林兆和也不走,留下说话,此时才问她留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消遣? “就是看看书,旁的也没什么。” 秋紫笑道:“回王爷,姨娘学着做衣裳来着。”在秋紫看来,虽然王爷对姨娘宠爱有加,可姨娘更应该对了王爷贴心贴肺才是,女人笼络男人的心可不就是这样才正常?偏偏姨娘总是冷冷的,便是做了的事竟然还不说。所以她就说了。 林兆和就笑,这屋里也就秋紫敢这么说,其他人都不敢。难怪阮娘要打发了她出去,不过成亲也有好处,到时候再进来当个管事,或者给阮娘的孩子做乳娘都是好的,情分不一般,又有忠心,在丫头里头也算难得的了。 阮娘瞪了她一眼,“属你话多,快去做你的衣裳。” 秋紫也不大怕她,不过还是行了礼退下。 林兆和就笑她,“拿来我看看。” 阿兰忙去拿阮娘的针线簸箩,林兆和见状笑得更厉害,阮娘都进府这么久了,连身边的几个丫头也没收服…… 也就亏了他一直替她压着东苑众人,否则单这些丫头们就能翻了天。 林兆和笑了一阵,才去看衣裳,看了就点了点头道,“料子不错!” 也只能这么夸了,才缝了一条袖子,难不成要他要说袖子很合身? 阿兰便放到阮娘跟前,阮娘重新拿起针线,慢吞吞的又缝了起来,小楠奉了茶上来,林兆和掀开茶碗啜了一口,目光落在阮娘拿了针线的手上,只觉得玉润清透,十指纤细小巧。 他放下茶碗刚要说话,阮娘一下子扎到手上,林兆和忙抓了她的手,“我看看。” “不碍事,我擦一下就好了。”阮娘抽回手。她是扎过许多次的,习惯了其实只痛一下子。 阿兰跟小楠有条不紊的取了热水跟帕子,林兆和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阴沉道:“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姨娘的?” 田妈妈本来在外间支应,闻言连忙进来,林兆和却连她也训斥上了:“我难不成就缺这件衣裳?之前是怎么交待了你们?不说好生照顾了姨娘的身体,还叫她劳神做些这个!” 屋里屋外的跪了一地人请罪。 阮娘无奈的起身,林兆和忙道:“你别动,我不是怪你,是这些人眼皮子太浅,伺候的不够用心。”这是他的心里话。 “王爷不要骂他们了,不过是扎一下子。一会儿就不疼了。” “你在娘家都没这么扎过,难不成来了王府反倒要受这个罪?看见你受痛,她们就该好生劝了你别做了才是……好了,这次不许你给她们求情,都去外头跪上两个时辰。” 阮娘心情一落千丈。明明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林兆和这般发作,也太过分了,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叫她跪,十分钟都挺不住,站着两个时辰她也是站过的。跪着岂不是比站着更难受一百倍? 她心里哼笑,盛王爷夫妇俩磋磨人的本事真是同出一脉、如出一辙、不愧夫妻。 她将衣裳胡乱往簸箩里头一放,歪头就躺在一旁。 林兆和虽然不想让她做衣裳了,可见她这般胡乱一放就推到一旁,心里还是隐约的有些不舒服。就对了田妈妈等人道:“还不出去!” 屋里人一下子都悄悄退了下去,齐呼啦的跪在外头。 林兆和挪了炕桌自己靠了过去,低声哄道:“为了外人同我置气?嗯?” 阮娘不肯理他,脑子里头晕乎乎的疲乏着,就闭了眼不说话。 林兆和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又去捏她的手,见指头上的针眼还在,心疼道:“你瞧瞧把自己扎的,衣裳就是给人穿的,有绣娘呢,府里整个针线房都是做衣裳的,你若是相不中她们的手艺,我再给你买好的啊!” 从前她小心翼翼的时候,也不见他如此温存,现在她心冷情淡,他却又粘了上来,阮娘心里腻歪,打了个哈欠,摸索着抓了块帕子盖住眼睛,林兆和道:“去床上我陪了睡一会儿?”他其实不困,不过是愿意在她身边消磨时间。 阮娘就嘟囔:“床上冷。” 林兆和笑着喊人,等丫头们起身进来,训道:“这次看姨娘的面子免了处罚,以后还应用心伺候!”众人见阮娘歇着,不敢高声,都低低的谢恩,林兆和便道:“去把被子熏暖了,放两个汤婆子。” 不一会儿床铺弄得热热的了,林兆和亲自检查了,复又亲自来抱阮娘。 放下帐子,又啰嗦道:“瞧瞧你的小脾气儿,是专门来整治我的。”见她仍不开口,便去含她的唇儿,一个劲的厮磨。 阮娘推他,颦了眉头不耐烦道:“叫不叫人睡啊!” 林兆和这会儿高兴,哪怕她是来索债的冤家呢,也不会同她生气,摩挲着她细滑如凝脂的腰身道:“你睡你的。” 阮娘睡醒了,林兆和竟然还没走,掀开帐子,先觉得屋里冷了,林兆和忙将她拢在怀里,扬声叫人进来:“再燃几个碳盆进来。” 田妈妈也带着人送了熏笼上暖着的衣裳过来伺候。两个人重新洗漱了上炕,也就到了午膳十分。 林兆和摸了她的手道:“原来是想着让你出去看灯,这般怕冷又爱睡,出去被冻了可怎么好?” 阮娘听到他说出去,心中微微一动,可立即想到阿哲已经回了陈国,也便没了多少心思。 林兆和见她不感兴趣,本是不想她出门,可她自从小产后便一直郁郁,难有开颜,唯恐她憋出病来,就想哄她出去散散心。偏皇上传了口谕过来,让他去中岳楼,去中岳楼是肯定不能带她去的,就是皇上肯,他还不肯呢。 “明日我先陪你去凤仙楼,咱们在那边吃午饭,晚上你自己看灯,别下楼,有喜欢的叫人给你买上来,我把成云成风都给你留下,若是使唤的不顺手,只管跟我说,我再给你挑好的使唤。” 阮娘疑惑:“你呢?” 林兆和见她问起自己,就笑了起来,“皇上口谕命我明日下午去中岳楼赏灯。” 阮娘点了点头。 小厨房刚送了饭菜上来,正院王妃处命人传话,说找王爷有事商议。 自从失去了孩子,阮娘对王妃的愧疚就全都没有了,只把她做陌路人,东苑的人不敢恨王爷,自然是恨王妃,因此也许久没人在阮娘面前提起王妃。 林兆和看了她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不确认她是否不高兴,就道:“你先吃着,我晚上回来陪你。” 阮娘点了点头,从善如流的拿起筷子。 等林兆和走了,她才对屋里站着的众人道:“今天的菜做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你们搬张桌子来,在底下吃。” 第三十九章 刺客 众人被林兆和一通训斥,本来脸上各自不自在,被阮娘这么一说,田妈妈率先说道:“姨娘,奴婢们……” 阮娘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们是我的人,王爷不经我就训斥你们,是王爷有错在先。” 把众人吓得都够呛,连忙道:“不能怪王爷。” 阮娘笑:“纵然是皇上,做的不对了还要被人劝谏呢。你们不用怕,快吃饭吧,吃完了我们商量商量明日去看灯的事,王爷去了中岳楼陪皇上,这凤仙楼里头剩下我们可不自在?” 说起看灯大家脸上的神情就放松了,田妈妈一看确实桌子摆的满了,阮娘一向吃的并不豪放,也就王爷来了,小厨房也是怕王爷责怪怠慢姨娘,这才努力的做上许多菜,田妈妈就向阮娘请示,给她留下她喜欢的,然后众人在底下围着作陪…… 饭后消食,等过了戌时中,田妈妈见阮娘打了个哈欠,就劝着她去睡。 阮娘从谏如流,根本没提等一等林兆和的事儿,就径自洗漱了入睡。 林兆和亥时从正院出来,成云低声上前回报说:“爷,刚才田妈妈传来话过了,说王姨娘已经睡下了。” 林兆和没说话,步子不停仍旧往东苑走。 成云在门口停下,里头的小丫头接引了,林兆和抬头见果然屋里熄了灯,只是廊下灯笼颇亮,想起阮娘入睡时总是喜欢盖住眼睛,如同怕光一般,唇角就勾起一抹浅笑。 阿兰打帘子,他抬步进了屋,田妈妈等人低声请了安,林兆和就低声道:“不要惊动了她。” 田妈妈想到这么晚了王爷仍旧过来,可见惦记,头垂得更低,姿态更是恭敬。 林兆和就伸手拨开帐子去看阮娘,见阮娘睡的眼皮微见粉红,融圆可爱,灯光钻进帐子里头,不高兴的翻了个身。 林兆和浅浅轻笑,被田妈妈看见,顿时心中大惊,王爷自小持重,她也算看着王爷长大,何时见过王爷这般模样? 等林兆和收拾妥当上床安歇,其余人俱都退下,单在外头留了值夜的,与苑中夜间值守的人。 阮娘倦极思觉,一夜安睡,第二日醒来精神极好,又正好赶上正月十五上元节,林兆和心里喜欢,便赏了东苑上下人等,说他们这是伺候姨娘用了心。 用过早饭还不走,帮着阮娘挑了一身衣裳,然后直接坐了暖轿去上马车直接去了凤仙楼。 马车停住,阮娘下了车,见是一个大院子,里头空荡荡,只有南边儿一座三层精致小楼矗立。 “这是凤仙楼的后院,今儿这里也被我们包下,其余两层的客人都只从前头走。”林兆和一面解释一面领着她往三楼临空搭建的楼梯走去。 凤仙楼不仅外观精致,内里更是雅致,色调也温暖,叫人心情跟着变好。 丫头们见王爷心情极好,也不怕了,小声惊呼叽叽喳喳,连秋紫这待嫁新娘也顾不得羞涩跑到窗口去看。 却见街上的行人听见楼上莺声燕语,也抬头往上看,阿兰小楠等人便如同见了生人的雀鸟,呼啦一下子都躲了起来。却着实的流连街上风景,不一会儿功夫又磨蹭着凑到窗户前头,围着指点这个指点那个。 阮娘坐在桌前笑不可抑。 林兆和无奈的拿了帕子帮她擦笑出来的眼泪,见她着实欢喜,就道:“等天色暗了,用屏风把灯隔开,你也去窗前看灯,只是要仔细些,免得吹了冷风头痛。” 阮娘胡乱点了头,不愿意同他啰嗦,就站起来在房里走动,一会儿看着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秋紫看了一阵子也跟了过来。 阮娘就问她:“怎底不看了?” 秋紫道:“灯还没点起来,不如点起来好看。” 凤仙楼知道盛王爷亲自到了,东家带了掌柜在二楼楼梯口那里请见。 凤仙楼作为酒楼自有背景靠山,不过靠山再大,也大不过正深受皇恩的盛王爷去。 自从盛王爷入宫坐镇二皇子平安发出水痘之后,京中便有人说盛王爷乃是皇族福星。谁敢说不是呢?先是大皇子生水痘,那时候盛王爷还不是王爷,等皇上后来被围,又是盛王爷带兵救驾,虽然伤了腿不能入朝为官,可看皇上对盛王爷的这份恩宠,哪个大官能与之比肩呢?官员们尚且要退避,凤仙楼的东家就更不敢造次。 自从知道盛王府要包下三楼之后,凤仙楼就小心巧妙的将三楼空了出来,大处细修,细处精修,处处典雅,连上菜的小厮也换成了重新买来训练好的丫头。 林兆和对凤仙楼的这番布置还算满意,不过他并没有叫他们也同时见到阮娘的意思,听了成风传话,就看向阮娘,她正拿了一只上头绘了赤壁图的葫芦边看边跟秋紫说话。 林兆和便道:“出去见他。” 凤仙楼的东家也是一身簇新衣袍,腰里挂了玉佩禁步,起初见王爷竟然在门口的房间见他,还略讶异,等见过王爷,退出来后听见中间最大的那间里头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才恍然一悟。下去就叫人把上菜的众丫头都喊了来,交待道:“你们上菜也只端到楼梯口,若是王爷叫进再进去,若是有人来接,只管给了人家,不许多话。听明白了?” 东家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些丫头,本来挑了好的买来的,自然是模样身段都出众,当时只顾想讨好了王爷,不想王爷出来带了内宠,且看王爷的意思,竟是极为在意,这就不好办了,丫头们太出挑,若是叫女眷们看见嫉妒了,不知会生出多少是非。 想到这里东家就又仔细打量,见其中一个丫头,妆容精致,用的粉也比其他丫头的细腻,眼尾发骚,心里先不喜。可这八个丫头,若是撵走一个,剩下七个就不好听了,若是再撵一个凑成双数,那样人数就看着少了,也不好,只得皱了眉呵斥她:“去把你的妆容洗了重新画,与其他人画的一样,快去!” 那丫头本是极为自信,被东家这样当众呵斥,心中羞恼,脸上一下子就通红了,下去洗脸的时候仍旧带了愤恨。 要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偏是这个丫头成了关键一环。 若不是东家多思多虑,这丫头纵然脸上生出花来,林兆和也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若东家思虑的再多些,明知这丫头存了攀高枝的心,就应该当即将她换下来,也没有后头那么多是非曲折了。 说来也巧,这丫头的名字里头也带了个凤字,大家都叫她小凤儿。 却说小凤儿重新画了妆,果然庄重了不少,落在另外其他七个人当中也不过中上之姿了,东家方才放了心。 过一会儿就到了午膳时分。 林兆和看着阮娘围着屋子看了个遍,就道:“吃过饭再去看,听那东家说,这里间间摆设不同,都是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阮娘点头走到桌旁,两个人用了饭菜,撤下后田妈妈等人飞快的轮流吃饭,今日欢喜,林兆和也不拘束大家说好,就听屏风那头丫头们叽喳着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林兆和亲自拿了帕子给阮娘擦手,见她乖得不能再乖,虽然欢喜,却也听话恭顺,就又恐她与自己隔心,也只得越发的放松了管束道:“晚上灯笼好看,西头那里有个回廊,没有窗户看的更仔细,让田妈妈跟成云成风护着,你过去顽一顽也不要紧。” 虽然皇上定了时辰,但他身为臣子,还是要早些过去才够恭敬,不能失了本分,因此林兆和虽然仍不放心,可也只能先行离开。 中岳楼上重兵把守,林兆和便过去等候皇上车驾。 皇上带了两位皇子去了四层,令皇后带了些命妇在三层,贵妃又带了些命妇在二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过街上却更加热闹,林兆和从中岳楼往凤仙楼看,凤仙楼一楼二楼都亮着灯,唯独三楼只有一丝儿弱光。 到了戌中,最大的花灯车缓缓过来,上头龙身金碧辉煌。 皇上正对了林兆和得意道:“正好神机营制作出火炮,朕将宗华山南侧的山麓炸断了……” 没等林兆和惊讶,只见那缓缓过来的金龙嘴里突然飞出一物,直往中岳楼皇上所在而来。 林兆和上楼的时候身上并未佩戴兵器,他比众人反应都敏捷,觉得那物体好似一人手中持剑,立即拉了皇上后退,并扬声喊道护驾! 皇上倒是不怎么怕,怕也不会胆子大到自己跑宗华山险些小命不保了,还在心底暗叹:“朕多少年没遇到一个刺客了!” 所幸大内侍卫也不是吃素的,等刺客飞上中岳楼的时候,侍卫们已经密密麻麻的严阵以待,刺客见不到皇帝,只能大喊一声:“燕贼昏君不得好死!”拼死杀了几个侍卫扔下楼去,旋即上了屋顶,飞檐走壁,往西面逃亡。 林兆和已经看到他肩头中了一剑,蹙眉道:“他受了伤,应该跑不远!” 皇上顿时兴奋:“全城戒严,仔细搜查!” 凤仙楼上,小凤儿得知王爷出去陪皇上,竟是将整个华贵的三楼都留给里头那位女眷,心中更是不忿,她正默默念叨:“狐媚子!” 忽然被人抓住:“别出大声!告诉我这是哪里?” 小凤仙见那搁在自己脖子旁边的剑尖上还滴着血,胸中的愤恨突然有了出口,急中生毒计道:“壮士,我不是坏人,这楼上有个王爷的内宠,正在三层西头看灯,你若是挟持了她,肯定比我有用,要钱有钱……”话没说完就觉后颈一痛,顿时陷入黑暗。 第四十章 梦里千百度 阮娘带了众人确实在西侧栏杆处看灯,从凤仙楼往西看去,远远的街市都照亮了。 她脸上也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笑容,此时的元宵佳节,要比在现代的时候的正月十五热闹的多。 街市上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欢笑声,追逐声,儿童打闹声,不绝于耳。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士女无不夜游…… 阿兰跟小楠簇拥在她身后,几乎要跳起来的指着这个指着那个,一会儿一个惊呼,一会儿一个赞叹! 热闹的气氛也带动了阮娘的情绪,她将头上戴的帽兜取下来,呼吸了一口京都特有的带着人间烟火味儿的空气,耳边是小楠的咋呼声:“那个肯定好吃!” 秋紫笑着骂道:“你就知道吃!姨娘你看那边的灯,那个胖鲤鱼儿多么肥,要是鲤鱼真长成这样岂不是成了精?” 成风偷偷跟成云腹诽:“就算成了精,也不是好看的妖精,肯定很肥很丑!” 成云的眼风飞快的扫过阮娘的脸颊,心不在焉的道:“你嫉妒啊?” 成风小声怪叫:“我嫉妒什么?” 成云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跟着王爷,见王爷让你我护卫王姨娘,你嫉妒了!” 成风想了想,出其不意的道:“是啊,那又怎么了?” 成云被他的话一噎,半天默默吐出一句:“佩服!” 成风占了一次上风,大为得意,成云突然又来了一句:“要是王爷把你……,然后天天关着你……” 成云的声音不疾不徐,慢慢悠悠,娓娓道来,成风瞬间将自己代入到阮娘身上,顿时打了个寒颤! “王爷命我等护卫王姨娘的决定是正确无比的!”他要是王姨娘,他早不干了! 还别说,经过这种“设身处地”之后,成风对阮娘的成见全都没有了,剩下的都是满满的同情。 秋紫在另一边高声喊:“成云!去把那盏鲤鱼灯给我们买上来!” 成风哈哈一笑,酸成云:“快去吧,下次出来,你得把秋紫那小相公给带出来,让她去使唤自己相公去!” 成云伸了伸拳头,扬声道了一句:“知道了!”转身下楼。 阮娘就跟秋紫几个道:“你们四个分成两班,两个两个的下去顽一会子。嗯,看见好的,就直接买了算了。” 阿兰笑的凑趣:“那还得带了成云或者成风!否则我们可拿不动,非得被那胖鲤鱼给压趴下不可!” 阮娘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嗯,田妈妈要不就带了秋紫先去,逛一个时辰回来,然后再换了阿兰跟小楠去……” 田妈妈在一旁就笑:“让她们去吧,奴婢年纪大了……”话没说完就被小楠缠住不叫说了。 阮娘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看一会儿就回屋里去。” 田妈妈见自己要是不去,秋紫就落了单,让秋紫这个待嫁的跟成云或者成风出去,那才不合适呢。 “那我们就在楼下稍微逛逛,大半个时辰回来就行了。” 阮娘点头,笑道:“你们少逛些,让小楠跟阿兰多逛逛……” 田妈妈也不耽误,招了秋紫,两个人下去,成云正好抱了鲤鱼灯上来,田妈妈喊成风:“过来接着!” 成风不大情愿的接了过来,成云这又要跟了田妈妈下楼…… 小小的空间一团混乱。 成云也不大情愿,跟了田妈妈秋紫下楼,心里嘀咕自己明明是个侍卫,非要被这些女人当成小厮使唤。 他刚抬头往楼上瞧去,就见楼顶屋檐上斜飞下来一个黑衣人,长剑挽花,直往锦衣貂裘的阮娘面前刺去,成云心中大震,张口一个:“阮……”淹没在人海中,偏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人群一下子多了起来,拥挤着他几乎脚不沾地。 楼上成风刚才被鲤鱼灯一遮挡,给了那刺客可乘之机! 亏了阿兰眼疾手快,使劲抓了阮娘往后倒去。 成风瞬间回神,鲤鱼灯往刺客面前砸去,然后去抽腰间缠着的软剑,可惜空间狭小,他又要护卫阮娘跟两个丫头,又要抵挡刺客,一时间左支右拙,不留神就中了一剑,好在成风不仅嘴皮子利落,心气也极高,单手提剑往刺客脸上刺去! 阮娘刚被阿兰拽着,脑子磕到门框上,等她使劲睁开眼,就发现成风已然要落了下风,小楠急的不得了,大叫:“救命!快来人!” 刺客手中一物射出,阮娘看到,只来得急喊道:“小楠小心!” 小楠被打中,一下子就要跌落在栏杆外头,阮娘顾不上,往前伸手就去抓小楠! 成风飞身过来,将小楠抓回护栏之内,再回身,阮娘却要被刚才他的力道给摔倒了。 那刺客不知为何,手中剑一下子顶在栏杆上,阮娘的身体正好压上去,然后张着手被弹回。 她的手胡乱的挥舞着,慌乱中仿佛有个东西可以抓住,立即抓了上去。 等她摔在地上,就见那刺客一张脸完全的露在空气中—— 阮娘本是无意识的甩头,却被那张脸一下子撞入眼中,顿时呆立当场,沉淀在脑海中的回忆如同被激流冲刷,浮沉翻飞! 几乎是下意识的,不,是身体最最深处的本能,让她的唇角露出微笑。在漫天星斗遍地灯火下,毫不逊色的微笑。 像昙花在夜间徐徐绽放,又像烟花冲天而起,那一瞬间的美丽凝固在众人心中。 她踉跄着站了起来。 刺客已经退到对面屋宇的檐上,他先是警惕的四下张望,见底下人群还未注意到自己,便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对面的阮娘等人身上,然后他看见那个什么王爷的内宠,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表情像是欢喜,又像是绝望…… “梦里不知身是客。” 阮娘不由自己的往前走了两步。 成风看见,张嘴要喊,一开口喉咙火辣辣的痛,如同血管爆破,小楠跟阿兰已经晕了,那护栏在打斗的时候也已经掉到地上,眼见王姨娘就要跌下楼阁…… “流水落花春……去也……” 说忘记,原来还是记得,说不喜欢了,原来却不过心。 如同入了梦中,又如同回到那间明窗净几的办公室。 他打开门,墨镜折射出她惊愕的样子,他又是懊恼又是无奈的,低低的道了一句:“又来晚了?” 这句难得的哀怨,也成了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他的样子那样生动,那样的清风朗月,乃至于当时的她根本说不出那句“是我来早了”的话。 她辗转徘徊在他的办公楼下,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有时候勇气集聚的多了,就冲动的上楼,他在三楼,她便一口气沿着楼梯上了六楼,而后再从六楼一路往下,这样的傻事,二十次里头能碰到一次,她看一看他的样子,就觉得满心欢喜…… 怎么会爱上你,我在问自己,我什么都能放弃,居然今天难离去…… 理智阻止她告白,拦截着她汹涌的爱意,可是,理智阻止不了她的心想靠近,想离的再近一些。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 她的爱情,开在毫无生机的沙漠之地,荒凉,灼热,空旷,高远。 “项屿……”她喃喃的,缩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动,不知何处刮来的风,将她的斗篷吹落,露出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似要凌空飞度…… 那刺客先是讶异,而后茫然,好看的眸子里头尽是疑惑。 成风努力的往前挪着,而阮娘已经抬起了步子。 人群中的成云爆喝一声,终于找到着力点,提起气往上飞去,接住了落下来的——王姨娘! 第四十一章 处置 这一年的元宵佳节,注定要在许多人心中留下极深的印象。 惺忪香国,忍伶俜抱影,冻禁孤碧。 若非成云救起,那女子凌空,几成绝唱,虽然因在高处,众人看不出她的容颜,可那纤细的身段,随风飞舞的发丝,还有那微微伸出的纤纤素手,已经让所有看到的人心中为之一震,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九天玄女下落凡间。 当此时,城门紧闭,正戒严严查,可仍旧有人高谈阔论。 其中一个面色清隽的富家公子哥儿攥了手中折扇对身边的人说道:“哥,我就要娶那样的女子!” 被他称之为哥的男人笑道:“成,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梦里娶她好了!” 周围听到的人无不大笑。 成云接到阮娘的时候,阮娘的眼仍旧定在那人的脸上。 成云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腰,两个人略有些狼狈的落在凤仙楼二楼凭栏处。 成云见阮娘脸色雪白,目光滞滞,似灵魂脱壳,又似入了魔障,也顾不得主仆之分男女之别,急忙喊她:“阮……”喊到半截,意识到自己逾距,又伸手去掐她的人中,低低的道:“王姨娘快回神!” 成云的脸挡住了那人的容颜,阮娘很快清醒了过来,可她还是下意识的就往他所在的方向看,明知他不是“他”,可是还是愿意多看一眼。 田妈妈刚才跟秋紫没有走远,不过大家看到阮娘往下掉还是下了一跳,要不是成云接的及时,田妈妈都觉得自己命休了,她们俩挤着人群到了凤仙楼下。 成云一见已经有人过来,立即当机立断,将外衣脱下盖住阮娘头脸,然后半抱起她往三楼冲,一口气到了先前众人待的屋子。 田妈妈跟秋紫也挤了上来。 田妈妈见了阮娘先检查她身体,见她完好,仍旧心惊肉跳,喘气道:“天杀的贼子!” 阮娘拉了她的手:“去看看阿兰,小楠跟成风。” 成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多少年京中没有这样的刺激,也是他们仗着自己武艺不俗过于大意了。可刺客并未抓住,他不敢确定自己离开后,阮娘会不会仍旧有危险,就是刚才,他也觉得自己心都快飞出来了。 阮娘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神智出奇的冷静道:“我与田妈妈秋紫靠坐在一起,成云你去救人。还有,王爷若是问起来,今天田妈妈跟秋紫都没下楼,阿兰跟小楠……她们醒了也是这么交待。” 田妈妈一怔,立即明白阮娘用意,王爷连王姨娘被针扎了一下都要连带着发作,要是知道她们下楼去看灯并且带走了成云,因而导致成风护主不利,说不定会更加生气,这一次,就算姨娘求情,估计也不顶用了。 阮娘一口气说完,也觉得心口发闷,只对了成云道:“你快去,看看他们三个怎么样了。” 成云只咬牙不肯。 他总觉得阮娘刚才那一跳似乎是存了寻死之意,生怕她再发生不测,可是这种话又不好对旁人说…… 阮娘只好起身:“一起过去!” 成云这才道:“我去。”折身去找成风。 阮娘长吐一口气,不一会儿成云背了成风回来,身后阿兰扶着小楠蹒跚跟随。 阮娘忙吩咐道:“快点灯。” 成风坚持着撩起眼皮看了阮娘一眼——他比成云更认为阮娘是不想活了…… 成风的眼神带了怜悯。 阮娘只觉得莫名其妙。 小楠的脑袋后头肿了一个大包,阿兰也不大好,脸上擦伤了一大块。 带了怜悯眼神的成风当然伤的最重。 众人出来也没带伤药啊,阮娘唯恐成风流血过多死了,当机立断道:“成云去街上背个大夫回来!”现在街上混乱,成云有武功,出行还算不受影响,要是他们做了马车出来,那可一定会被围的水泄不通。 成云看向成风,眼神儿很明确,“我要是出去,万一刺客再来?” 成风飞快的看了一眼阮娘,又回瞪成云,用眼神表示:“你不去,不等刺客来,老子就死了!” 成云便点头道:“我这就去。” 阮娘看了一眼众人,从秋紫手上撸下一只金镯子,放到成云面前:“给人大夫的车马费!” 中岳楼上,林兆和心急如焚,既不敢离开皇上,又记挂着阮娘,简直像蜡烛两头烧。 这一场闹剧终于到了收场时候,刺客不见踪迹,皇上也没了兴致,禁军统领并其他几位重臣一起护卫着皇上回宫。 剩下的内外命妇们也都各自散了,皇上这才想起林兆和的家眷也被拘在中岳楼上,就打发他先回家:“王妃跟侧妃们肯定都受惊了,你去吧,有你在,她们也宽慰些。” 林兆和就趁机告退。 皇上摸着下巴,扶了来福公公的手,诧异道:“明明是朕叫他走的,怎么见他走的这般利索,反倒心里有些不舒服?” 来福公公笑道:“皇上这是喜欢盛王爷,珍惜人才。” 皇上:“这也能说到一块儿?你也忒能扯了吧?” 来福公公嘿嘿笑着,劫后余生的道:“皇上,那刺客实在胆大包天,一定不能放过!” 皇上一听,立即被他转移了话题,使劲点头道:“竟然叫朕昏君,朕哪里符合昏君要求了?朕是后宫有妖姬,还是前朝有佞臣啊?!” 来福义正言辞,肃容答:“这个真没有!” 皇上总结:“今儿这刺客,就好比那句俗话‘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来福深以为然。 盛王府里白总管一听说街上有刺客就连忙打发了两拨府内护卫出去接应,一拨去接王爷王妃侧妃,一拨去接王姨娘。 接应王姨娘的不是外人,乃是秋紫那位未婚夫刘青河带头。 街上乱糟糟的,刘青河跟了众人好不容易挤到凤仙楼,林兆和同这拨人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 林兆和从中岳楼下来,将王妃跟侧妃都在一处,禁卫军也分拨了人手护卫她们,就对王妃道:“你们在这里要比出去安全,我先出去看看,想来白总管很快就会派人来接。” 伍侧妃大着胆子道了一句:“王爷,外面有危险,王爷何不与我们一起等着府里来接?” 林兆和充耳不闻,一阵风似得走了。 王侧妃喃喃的道:“王爷的腿……看不出啊……”说着低了头。 刘青河等人比林兆和快,成云又比刘青河快。 这凤仙楼后头就有一家诊堂,成云也没啰嗦,先拿王府腰牌,又拿了金镯子拍在桌上,坐诊的大夫就问是谁受了伤,伤在何处,问明情况,人家手脚麻利的拿了需要的药材器具,就跟了成云走了。 若是成风在此,一定引以为知己。 不过这种感觉一定也是短暂的。因为大夫很不客气的将他的伤口剖开了。 阮娘跟田妈妈等人在屏风后头,听成风大叫:“好不容易血流的少了,你这一弄,我都感觉头有些晕了。” “放心吧,你年轻血气旺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把伤口清洗干净了,你这毛病我可不敢治,要是治不好,这只手废了还算幸运的,闹不好就要截肢,到时候你准备当个独臂护卫啊?” 田妈妈本来心惊胆战,听了这二人对话,竟然忍不住噗嗤一乐。 其实不单她,众人都有些苦中作乐。 大概只有成风觉得窝囊。以他本来的武功,跟刺客怎么也有一拼之力,可谁教自己身后有三个拖后腿的女人,这一下子,他就落了下风,现在竟然沦落到被个大夫欺负的地步! 第四十二章 定风波 中岳楼离凤仙楼比凤仙楼离盛王府近,但林兆和没有走出中岳楼太远就被拦住了。 冷汗淋淋的京兆尹上前请罪,上元夜里头出现刺客,幸亏皇上无碍,否则他这脑袋、他全家的脑袋并九族的脑袋可都要搬家了! 林兆和还惦记着凤仙楼的众人呢,对京兆尹道:“皇上已经回宫,大人正该去请示一下皇上看接下来怎么处置。” 京兆尹只恨自己平日没有烧高香,弄得盛王爷人家根本不想搭理自己。 林兆和没走几步,就又被人拦住,这回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李素,两人还有点子关系,这位指挥使娶的是安然候家的一位姑娘,跟伍侧妃算是姑侄,不过李素可不敢在林兆和面前摆姑父的谱子,见了盛王爷也是主动行礼,率先问候。 林兆和不得不耐了性子,又同他说了几句。 刘青河这会儿就正好到了凤仙楼,也亏了他们出门就打了盛王府招牌,这才在乱哄哄的街道上没有被禁卫军给拦住。 凤仙楼的东家也吓的不轻,八个丫头少了一个,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在三楼贵眷那里使了婆子去问候,说并无大碍,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听见底下人来报说盛王府来人接了,立即恨不能将人赶紧的送回去,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这下也顾不得了,只要一个平安就得。 刘青河出来的匆忙,光点了侍卫,却并未带仆妇,现在在二楼就有些犯了难,正好远远的看见一个丫头出来,忙喊了一声:“哎!” 他身后的侍卫忍不住笑,吓得那丫头手一抖,刘青河也没敢看清,就连忙行礼:“这位姑娘,我们是盛王府里白总管打发过来接人的。” 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秋紫。 房里成风的伤口出血不少,一盆水都染红了,阿兰跟小楠都带了伤又怕血,秋紫倒是不怕,这不正端着盆就碰上了刘青河。 刘青河还没认出秋紫,秋紫倒是从灯影里头先认出了刘青河。 定了亲,两个素日并无情愫的人,忽然就像被月老的红线牵住,也有了朦胧的情愫。 秋紫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未婚男女见面本是不合时宜的,可今儿是元宵节,又是这种情形,秋紫也会思忖了,就将盆里水倒了,然后把持着声音道:“你们先等着,我进去禀告。” 刘青河没敢仔细打量过秋紫,但却听过秋紫说话,也是同秋紫一样,不相识,先有了情谊,现在听出秋紫的声音,脸没红,心跳却加快了不少。 身后一个侍卫就笑他:“那个莫不就是你那未进门的媳妇儿?” 另一个人也冒出头来笑:“刚才看了一眼,可真俊,你小子有福。” 刘青河脸上的笑止不住,嘴里道:“去去去。”惹得众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屋里成云跟成风等人本是在外间,现在见秋紫出去一趟,不直接往屏风那边的里间去见阮娘,反而脸色发红的站在门口,就有些懵,还是成云听见楼梯那边隐约的声音,问道:“怎么了?是谁来了?” 阮娘也在里头问:“秋紫?”她说着话就走了出来。 看见大夫正在给成风包扎,鲜红的血已经洇透了纱布,屋里灯又不亮,就叫田妈妈:“把里头的灯也挪出来!” 那大夫也算有年纪有阅历有见识的了,听到这声音,犹如沉鱼出听,落雁齐腾,就忍不住抬头。 而后重重的倒吸了一口气。接着连忙垂下头,继续包扎,也只有他知道自己这心跳快如擂鼓。 阮娘先看向成风,见他睁着眼,虽然苍白,但是还摆着架子,就微微放心,而后看向秋紫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秋紫忙走过来:“奴婢没事,是府里白总管打发了人来接您。”脸上尤有几丝红晕。 阮娘略微歪了头,突然一笑:“白总管打发了谁过来的?” 秋紫就抿了唇,露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去跟他们说,让他们至少准备两辆马车,上下检查了,我们就下去。” 本来大方又粗拉的秋紫这会儿也晓得羞怯了,就扭捏着:“我不去。叫成云去。” 病弱的成风听到这话就抬头撩起眼皮看成云。 成云立时怒了,飞快的给了他一个“你看老子干嘛?”的眼神。 成风自觉自己现在虎落平阳,又垂下眼。 成云也觉得没意思,干巴巴的扁了扁嘴。 阮娘笑着道:“成云一会儿还要背了成风下楼,算了,你叫那领头的人过来吧,正好让他将人家大夫送回去。” 秋紫跺脚:“姨娘!”明明大家都受了惊吓,为何人人要调侃她! 阮娘才不跟她啰嗦,笑着对田妈妈道:“那就麻烦妈妈过去看看,反正要叫一个过来,要么送人家大夫回去,要么背成风下楼。” 大夫想说我可以自己走,成风也有同感,但这俩人此刻听了阮娘吩咐,却都奇异的不想开口反驳她。 田妈妈心情也缓和了不少,就笑看了秋紫:“还不进去服侍姨娘,准备回家。” 那大夫也低声开口:“包扎好了,注意伤口不要见水,不要吃生冷辛辣之物,两日一换药就好了!”说完自己老脸一红,刚才还大咧咧的跟成风顽笑,这会儿看见内眷,就十分的过意不去了。 不过阮娘他们才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谁也没空关注一个大夫的内心活动。这屋里现在阮娘最大,她便笑着开口道谢:“今日劳烦了先生,等成风病好了再叫他亲自上门道谢。” 成风心里撇嘴,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大夫忙道不敢,一旁自己磨墨用心留了药方。 阮娘示意秋紫接过来:“找几个小丫头看着煎药。”又要付诊金,大夫忙道:“临来前已经给的足足的了。”垂着头拱手:“多谢贵主。” 阮娘也道:“先生客气了。”相比其他人,她反倒是那个落落大方,最为不受影响的。 成云就领了大夫往外走。 正好跟田妈妈刘青河走了个对面。 刘青河看见大夫心里一跳,不知秋紫有没有事。 进了门口,屏风隔开的外间却只是半卧着一个成风。 刘青河心里失望透顶。 不一会儿又如闻伦音——他听见田妈妈进去跟秋紫说:“你先将这几个包袱拿下去。” 秋紫手里挎着好几个包袱红透了脸颊出来。 因为外间并无第四个人,且成风一直垂着眼帘,所以刘青河就大了胆子看向秋紫。 秋紫就算不是绝色,经过这几个月调养也像盛开的鲜花一朵,肌肤白皙细腻,耳朵上戴了赤金耳坠,头上也是钗环不俗,刘青河一看,比自己心目中的样子还要好看,还要美,激动的嘴角都合不拢了,巴巴的说道:“我给姑娘拿着包袱吧。” 好歹在这里,身边都是“娘家人”,秋紫要比刘青河多几分理智,闻言瞪了他一下,然后看向成风。 成风心里大怒,你们把老子当牛郎仙女儿私会的鹊桥也就罢了,还敢在这里公然嫌弃老子! 他俯趴在刘青河背上,看着刘青河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就恨不能化身孙悟空,压死这个色眯眯的猪八戒! 秋紫下了楼放下东西就飞快的往楼上跑。 刘青河特别想追上去,并且他心里后悔不迭,正月里头成亲不吉利,可为何当初就没有把成亲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一! 阮娘交待着田妈妈:“咱们的东西,大件儿小件儿,不管是谁的,一件不要落下,连个帕子也不要丢下,免得被人捡了去引起麻烦。” 田妈妈郑重道:“姨娘说的是。” 秋紫才进来,刚帮着田妈妈去收拾其他东西,就听刘青河飞快的跑上来:“王爷来了!” 第四十三章 浅兆 秋紫扶着阮娘出来,小声嫌弃了一句:“真没规矩。” 阮娘不由一笑,来这里时间不长,但规矩来规矩去,发现人人爱说这个规矩。秋紫以前也懵懵懂懂的,被田妈妈教导着,估计以后肯定在家里是个母老虎了。 林兆和上了楼,正好接了她这个笑容在眼里,顿时也不由的笑了,上前不避嫌疑的携了她的手:“你没事吧?听说成风受伤吓了我一跳。” 阮娘看见这个最大的规矩,现在竟然心情也特别好,仿佛刚才那一越将种种烦恼都抛弃了一般,笑道:“我没事。” 论理她应该还要说一句多谢王爷挂怀,可是她偏就不说,故意不说。 林兆和看她一反先前郁郁寡欢的模样,心里道还是应该多出来散散。只是今日实在不巧,被那刺客坏了心情。 林兆和并了阮娘一起下楼,走了一路就看了一路,阮娘脸上不见一丝拘束,反倒坦然的可爱。 林兆和就欢喜了起来,上了车先搂过来,刚要亲,外头田妈妈道:“回王爷,姨娘今儿受了惊,是不是请了太医过来瞧瞧。” 林兆和先松了手,这回只是搂住了揽在怀里了,问道:“刚才怎么不说?”打发了人去拿帖子请太医。 刘青河出门的时候白总管已经给了他一份儿,这会子正好用上。 王府的马车刚从专门进马车的侧门进来,那头就有人来报太医也到了,林兆和看了阮娘精神还好,下了马车,让田妈妈先陪着阮娘回东苑,他还要问一问王妃跟侧妃。 田妈妈陪着阮娘换了暖轿,不顾尊卑的坐上去,小声道:“姨娘别往心里去,到底是王爷的女人,王爷虽然不是一视同仁,也当得起一句有情有义。” 阮娘笑着点头:“我知道。” 田妈妈这才笑了,“还要嘱咐姨娘一句,这才上了身,好比种子下了土地,不能乱翻腾,否则要闹不好的……” 阮娘知道她的意思,就笑了道:“这是自然的,今日多亏了妈妈提醒。” “姨娘脸皮薄,我再不说,若有万一岂不是罪过。虽然是下人,也盼着姨娘跟王爷好呢。再多说一句,若是王爷来了,姨娘还要将他往王妃跟侧妃们那边推推,现在姨娘一个专宠,其他人心里岂有舒服的,王爷事务繁忙,又怎么能处处都理会得后宅里头的是非?若是那头得了好处,自然争抢,姨娘也正好休养休养。” 阮娘依旧点头。 田妈妈见她郑重,心里先念了一句佛。她算是经了些事的老人了,不过是小心无过错,本来以为跟着一位姨娘,就算养老了,没想到王爷这般爱重,因此阮娘小月之后,她便格外上心,当然也是怕不是的,其实阮娘的小日子前儿早就该来的,可王爷从宫里出来,身体久旷,那般折腾,田妈妈不好当时反驳,但是现如今自然是要求王爷先克制了,就算没有,可阮娘的身子也经不起王爷这般。 其实田妈妈也好奇,怎么王爷前头多少年都清心寡欲的,到了三十了突然如虎狼了起来。说对王妃没了兴致,她也相信,可还有几位侧妃呢,侧妃们容貌也都各自不俗,也不见王爷多么喜欢。但要说阮娘狐媚勾搭,田妈妈先唾弃了,那是压根儿没有,整个就是被动承受的。 太医进门,林兆和正问了王妃可还好,几位侧妃可还好。听说王妃似乎有些受惊吓,几位侧妃也都惨淡,只好陪了太医先去正院。 王妃是真受惊了,中岳楼上她本来跟皇后挨的最近,刺客来的时候,皇后竟然躲到了她的身后,虽然刺客根本没往皇后所在的这一层去,可王妃心眼本就不大,还是郁结了。 几位侧妃则是想趁机生病邀宠,期望王爷能看在她们受惊吓生病的份上来探望一二,至于谁能留下王爷,那就是自己的本事了。 太医在正院留下了方子,王妃的奶母还絮絮叨叨的拉着太医问东问西,林兆和耐住性子,等从正院出来,直接吩咐,再去请一位大夫去给西苑的侧妃们看病了,他则领了太医去东苑。 阮娘正跟田妈妈说话:“我觉得自己没事,再说就算有了,时间也短,断乎是把不出来的。” 田妈妈其实当然也怕空欢喜一场,可要是因此能让王爷清醒一二,她反倒觉得也还好。 阮娘在房里坐了,看见太医倒是面善,仿佛是上一次给她看的那位。 老太爷先看了她的面色,拱了拱手道:“贵主儿已经大好了。” 阮娘点头,脆生生的道:“劳驾您老。” 林兆和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让了太医坐着诊脉。 太医上手静静感受,不一会儿脸上有了异象,眉头略皱,直把盛王爷的心也给弄皱了,心想不是刚才还说大好了,怎么这幅表情。 太医依旧没有说话,抿着唇又换了一只手诊脉,过了挺长的时间,直到田妈妈心中也如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了,太医才站起来,对林兆和回禀:“回王爷,贵主的脉象极浅,臣要再过十天半月才能确认。” 林兆和一下子从椅子上起身,动作太大,都带到了椅子,脸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你是说?” 太医点了点头:“想来月份太浅,或是刚上身不久,臣还不敢确认。” 田妈妈就笑。 林兆和抬头看见田妈妈笑容,才觉得自己不是做梦。不过清醒过来,立即行动失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老半天才想起一句:“她今天受了惊吓……” 老太医道:“贵主儿脉象还是极其稳当的,不像受惊吓的样子。想来并无大碍。” 林兆和这是结结实实的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看了看田妈妈,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太医就告辞,林兆和点了点头,眼睛一错不错的看了阮娘。 阮娘正整理了手腕上的衣袖,打了个哈欠对田妈妈道:“我想歇着了。” 林兆和就道:“快,快服侍她躺下去。”根本没听出阮娘话里撵人的意思。 阮娘脱了外衣躺下,林兆和还不走,坐在床边道:“你想吃些什么?”说完一愣,连忙出门,喊人:“叫老太医留步!” 太医还没出了东苑门,闻言就回来。 林兆和失礼的站在门口问他:“饮食上有什么禁忌?” 太医一一回答了,心里想着这位贵主该是王爷爱宠,想来也是片刻不肯离身的,就道:“顶好是多多歇息,若是愿意出来走动走动也好,避免受凉生病。” 林兆和不停的点头,等太医这次走了,他又进门,阮娘已经闭上眼了,说困也不是谎话,是朦朦胧胧的想睡的感觉。 田妈妈将她头一侧的帐子放了下来。 林兆和连刺客的事都想不起来,在屋子里头转了一圈,然后刚要张口喊人,想起阮娘睡了,干脆自己又出了门,出门前还小声交待田妈妈:“好好守着。” 太医这会儿走到二门,林兆和直接追了过来:“先生留步。” 太医这种事情的阅历当然丰富,闻言也没生气,转头后等着林兆和。 林兆和未语先笑:“还请先生后日再来看看。”要不是十天太久,他都想将太医留在府里。 太医倒是很能体会盛王爷这种心情,笑着应允了。 不过后天来看,也肯定不会说多么明显。可太医不会在这时候打击王爷。 林兆和恍恍惚惚的,有些飘飘然的往东苑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阮娘已经歇了,可他的心情却出奇的好,再回身,才想起还没有打赏人家太医。 连忙喊白总管。 白总管跑了来。 林兆和一瞪他:“你轻点儿!” 白总管囧,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轻点儿,学着那些丫头们扭腰摆臀吗?略加想象,就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第四十四章 顶撞 老太医第三次被叫住就有点儿不高兴啦! 老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这头两次他体谅王爷,可王爷也得体谅体谅他的心情,大夫看了病,被病人家属叫住,一次半次的好说,多了的话,大夫也烦啊。 可老太医很快就笑了起来。盛王爷这次没问病人的事,只是令白总管送了一千两银票过来。 “这是王爷的赏钱。”白总管笑颜如花。 老太医高兴的不行,这要是王爷的后院一个劲儿的怀孕,他岂不是要发财?不过他也很快就想过来,王爷这是头一个孩子呢,这头一个总是跟别的不一样。 “那在下后日再来。”他对着白总管道。 林兆和在东苑门口徘徊了一阵,想着还是先进去看一眼再出来,不然不放心。 进来后,就觉得这地方空旷,伺候的人也少,简陋了些…… 田妈妈见王爷过来也没吃惊,反正王爷越重视越好,大家都上心总是小心无大错。 内室里头点了一盏小灯,朦朦胧胧的,林兆和小心的掀开帐子,见阮娘侧身朝里睡着,又担心了,放下帐子招了田妈妈往外头然后才问:“侧着睡不会压到孩子么?” 田妈妈:…… 好歹多年的老仆体谅上了年纪才有孩子的主子的心情,她轻声回到:“不要紧。”要是让人十个月都保持平躺的姿势,那才是受罪呢,到了后头根本睡不着。 林兆和十分怀疑,决定等太医过来的时候问问太医。 太医很快就觉得这一千两拿的也挺烫手的! 人老成精,等确定阮娘确实有喜了,他建议林兆和:“王爷,贵府的女眷多,以后子嗣肯定繁盛,不若专门请一个专精妇科的大夫养在王府里头,平安脉也好,有个头疼脑热也好,总是方便及时。” 林兆和没听出这是老太医的推脱之意,反倒深以为然。 阮娘跟田妈妈倒是听出来了,两个人就对视一眼,然后偷笑。 田妈妈道:“王爷这是关心则乱。” 阮娘点头:“不过有个大夫在,还是很好的。”众人都受惠。 秋紫端了东西来:“姨娘,咱们来染指甲吧。” 好吧,新嫁娘各种喜欢打扮,阮娘也能理解,反正她只管伸手就好了。 就伸了脖子去瞧秋紫手里的东西,然后想到现代的各种美甲,突然来了创意:“不若在手指甲上画些花儿。” 秋紫跟阿兰几个立即来了精神。 阮娘微微惊讶,她是没想到她们接受度这么高。像她,前世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人,最起码表面上是吧?这种染指甲的事是连想都不去想的。 林兆和在外间正好听见,本来带了笑,而后立时又一顿,问道:“这染指甲对孩子……” 把太医问愣了一下,他是没想到王爷这么细心。 “若是用凤仙花,臣就不建议贵主也跟着染,因为不管是红凤仙花还是白凤仙花,其实带了些毒,这毒虽不厉害,更不至于要了人命,但蛇虫蜈蚣都躲着它……” 林兆和一听,立即叫了田妈妈,“听见太医说的了?” 里间的丫头们立即不敢动了,秋紫端着东西的手都有些抖了,见阮娘脸色一沉,连忙祈求的看着她。 里头没了动静,外头田妈妈也喏喏,林兆和就起身走了进去。 阮娘心里气了一下,林兆和这行为简直就判若两人。 林兆和知道她不高兴,就笑了道:“让丫头们染了给你看一样,你的手不染我也觉得最漂亮。”哄人的话都来不及避了丫头们。 阮娘朝他笑笑,抽回手去:“我可不是因为漂亮不漂亮,是觉得王爷着实的厚此薄彼,先前没影儿的时候,我染指甲也没见王爷关心过……” 话语在这“女子以夫为天”的年代也算惊悚的了。 秋紫的脸就一下子白了,更不用提后头的阿兰跟小楠,她们现在跟着王姨娘,王姨娘怀孕,王爷当然不会惩治王姨娘,却会觉得她们这些伺候的不够尽心尽力…… 外头的老太医悄悄点赞,等白总管送他离开的时候,伸出大拇指对了他道:“你们这位贵主儿,这个!” 屋里林兆和此时被阮娘的话一堵,一时应对不出来了。 关键是盛王爷突然觉得王姨娘说的这事儿还真是有点道理…… 当然,他心里承认,可嘴里是绝对不会承认的,要是承认了,那成了什么人了。 林兆和不过片刻,就故作严厉道:“胡闹,孩子难道只是我的,不是你的?”想起外头还有太医,立即又压低了声音:“听话。” 阮娘既然能那样说,就不会为了这个跟他真的生气,只是为了互相试探底限,便歪着头托着腮帮子笑着问道:“那要是人家非要染呢?” 听在林兆和耳朵里头,这声音又娇媚,又可怜,却又不敢深想别的…… 盛王爷也是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痛并快乐着了。 好不容易集聚起理智,深思熟虑的道:“有那没有毒的花儿,拿来给你染。”而后又立即道:“就是没有怀上,这种有毒的,染了也不好吧?!待会儿问问太医,什么花儿无毒,我叫人给你寻了来,不管是芙蓉也好,牡丹也好,叫的上名字的,你喜欢的,都给你找来。” 其实盛王爷的话总结其中心思想就俩字“你乖”。 阮娘点头,并未说客气话:“那还请王爷帮着问问吧,这会儿就想染个指甲。” 简直就是恃宠而骄啊!!! 林兆和虽说有不少女人,但跟王妃,王妃没怀孕过,其他四位侧妃连正经的私密话都没说两句,结结实实的真正哄女人,也就是从阮娘开始的,属于摸着石头过河,现在阮娘这幅模样,又跟从前不一样。 他看了秋紫,“都退下,请太医去花厅用茶。” 秋紫慌里慌张的行了礼带着阿兰等人告退。 林兆和才说道:“说我厚此薄彼,你从前可没这么娇气。” 阮娘笑:“王爷,曹孟德能挟天子以令天下,我为何不能挟孩子以令王爷?” 现在换成林兆和呆了。 过了半天他突然笑道:“你说的对。是我着相了。” 阮娘道:“当然我只是说说,可我怕,这孩子若是个男孩,王爷定然喜欢,可若是个女孩呢?届时王爷又是另一番模样,不如如今就不要太过关心,也免得将来失望。”她就是个女的,两世都是女子,也没有为了身为女子而自卑,当然不允许自己孩子受到这种差别对待,可看林兆和的样子,实在叫人心里没底。 林兆和好半天才道:“怪不得人说为母则强,你放心,是女孩儿我更喜欢。”当然,盛王爷嘴里这么说,心里确定、肯定自己是绝对喜欢男孩多过女孩的,但这种话题能在这时候说么? 盛王爷只要没有失去理智,就不会在这时候让自己跟阮娘找不自在。 他立即转移话题:“听说怀孕都会吐,你现在想吐么?” 阮娘郑重的点头:“不开心了,胸闷就想吐。” 林兆和:“……”冷汗都从背上出来,他觉得自己这是“因爱而生畏惧”,总之,今天没法交流了。 盛王爷急需去取经。 但是找谁呢? 找皇上,会治疗小儿疾病又是妇科圣手的大夫当然还是在太医院多! 盛王爷就进宫问皇上要人。 皇上正焦头烂额。 “你来的正好,西楚欺人太甚,那些孬种们竟然把清河给截流了!” 林兆和奇怪,清河从西楚流经大燕,灌溉大燕千亩良田,是大燕两州百姓不可缺失的水源。 “皇上,清河又宽又长,水流即便不湍急,想截流也不容易啊。” 第四十五章 不着调的皇帝 林兆和很纳闷,西楚想将清河截流,花费人力物力,虽然对大燕能造成一定的掣肘,但作用不大,毕竟水源也不是全都靠着清河。 皇上却很生气。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竖子!孬种!笨蛋!” 笨蛋—— 跟笨蛋有什么关系? 林兆和看向皇上身边的首席太监来福公公。 来福公公给了他一个“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的眼神。 林兆和只好重新拉回皇上的注意力:“皇上,西楚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皇上神情一滞,表情各种变幻,有痛苦,有气愤,竟然还有好笑。 林兆和简直都怀疑皇上要笑出来。 他有点能体会来福公公的绝望。 但皇上这样,不能指望他给自己解惑。 林兆和突然想起一事,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吃力的问:“您之前说神机营发明了火炮?” 皇上的唇就抿了抿。 林兆和继续:“宗华山南侧山麓炸毁了?” 皇上想得意,可想起清河截流,只得将表情转换为沉重,而后点了点头。 林兆和吐了一口气,“西楚可有国书传来?” 皇上摇了摇头:“朕怀疑那日的刺客就是西楚人!” 林兆和心道:必须的。 宗华山连绵有数千里,西楚,大燕,陈国,三国交界,以此为分界线,西楚在宗华山西南,皇上炸了宗华山南侧,那跟挑衅西楚有啥区别?! 皇上虽然不是个昏君,但也并非明主,很快他就把这烦心事抛到一旁,转头问起:“你是无事不进宫,难得主动来,有什么事么?” 林兆和犹豫,觉得这真不是个说太医的好时候。 但皇上正看着呢,来福公公也瞪圆了眼睛。 他只好掀起袍子跪在地上,行礼道:“臣是来谢恩的。王氏有了身孕。” 皇上往后跳了一步:“这跟我有啥关系。” 来福公公默默吐了一口血。 林兆和脸上还算淡定,反正皇上是什么人,他也早就知道:“王氏乃是陛下所赐,臣所以来谢恩。世人说臣是陛下福星,可臣偏年逾三十都无一子半女,若不是皇上赐了人下来,致使臣之一脉断绝,臣以后死了也无颜见列祖列宗了。” 皇上长长的舒一口气,如释重负的道:“吓了我一跳。”说完见来福正瞪着自己,连忙弥补:“你一跪下,吓了我一跳,哈哈,原来是好事啊!” 林兆和:“都是臣的不是,陛下受惊了。” 皇上:“哈哈,没有的事儿。”朕只是误会了,总之你知道朕没有给你戴绿帽子就行。 “难得你有了孩子,要赏!” “皇上,现在还不到月份,臣不求皇上赏赐,若是……,臣想请皇上赐个懂小儿跟妇科的太医到臣府上,替臣看顾一二。” 皇上点头:“是这个事儿,你府里也没有子嗣,大家都没经验。” 来福公公:皇上您这样随随便便的揭人伤口随便插刀真的好吗?难道不担心以后再出去带兵被围会没人救吗? 皇上问:“妇科圣手么……,你心里有合适的人么?起来,起来说话,别动不动的就跪下。”真的很吓人。 林兆和谢恩起身:“臣对太医院并不了解,没有合适人选。”要是有也得没有,否则岂不是成了惦记皇上的东西了? 皇上点了点头:“行了,这事我知道了,等我问问李振林。” 林兆和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皇上见他战战兢兢的,就笑话他,然后吹嘘自己的经验,毕竟皇上有好几个孩子,胡乱抓几句,然后结合妃子们的话,说一些还是很能唬住林兆和的。 “这头几个月尤其重要!” 林兆和点头:“太医也是这么嘱咐的。” 皇上立即来精神了,他就没说错吧?!“这女人脆弱,怀孕后更脆弱,动不动的就动胎气,就生病,要么心口疼,要么肚子疼……” 来福公公双手交叠在肚子上。 皇上瞥了他一眼,眼神意思“怎么,你也肚子疼啊?”。 这个林兆和觉得自己比皇上聪明,这不就是妃子们争宠啊?皇上这是只缘身在此山中。 不过……,万一要是真疼呢?阮娘可是个娇气包。 皇上见他脸色煞白了,立即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朕的孩子还不是都好好的站住了?你这也没问题的。” 林兆和沉重的点了点头。 皇上叹道:“女人生孩子就是九死一生啊九死一生!” 来福心里默念“王爷您千万别听信皇上的……” 但林兆和是真的关心则乱,稍微一想象,身上的血色就褪的一干二净了。 总之,林兆和走的时候摇摇欲坠,奄奄一息。 宫里的皇上却觉得心满意足,“走,去看看我的两个皇儿!” 皇上心情大好,对林兆和所求也尽量满足,很是尽心尽力的挑了个好大夫去盛王府,还要挟了一下:“若是能照顾了盛王府子嗣繁盛,朕大大的有赏,若是王爷的子嗣有个三长两短,朕就把你砍成三长两短!” 林兆和回了府,径直去了东苑。 阮娘正坐在炕上,看着田妈妈等人做尿布。 小孩子衣裳什么的,当然也要做,但尿布总是多多益善,有的拉上屎,洗不出来,用一次就丢了。 用田妈妈的话说,“有那洗尿布的功夫,多少块尿布做不出来?” 所以林兆和进来,就看见摞成小山的尿布。见阮娘坐在田妈妈旁边,先道:“怎么不躺着?”又道:“离的姨娘远一点,小心针扎了她。” 对于王爷的种种独断专行,田妈妈觉得自己很体谅了,但有时还是忍无可忍。 再看阮娘,自从有孕在身,对王爷是爱答不理的,可王爷却一颗心都扑上来,规矩也不讲了,尊卑也不顾了。 田妈妈觉得世界真是太奇妙,没想到王爷也会有这么一天。 阮娘道:“那我躺下歇歇。” 林兆和就瞪田妈妈:“是不是一直让她劳累了?” 田妈妈回王爷,称得上苦口婆心:“王爷不必这样,穷苦百姓家的媳妇子,从怀孕到生都要地里干活,从早忙道晚的。” 林兆和就喘着气,见阮娘已经闭上眼,只好道:“你们都下去吧,外头不要过于喧哗。” 田妈妈心里亲切的问候了王爷一句:您想叫奴婢们飘出去吗? 等人走了,林兆和自己脱了外衣,脱了鞋子上炕,将阮娘小心翼翼的揽在怀里,而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阮娘睁开眼,笑着道:“王爷,我自己知道自己,是真不要紧。您也不要太紧张了,您一紧张,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了。他们不自在,我也不会舒服。”她倒是希望林兆和还如以前一样客客气气板板正正的。 林兆和见她难得的说这么多,心里突然觉得一酸,带了点委屈似得道:“阮娘,我觉得你自从有了身子,就跟我疏远了……”明明他们之间有了共同的血脉,可怎么就感觉哪里都不是滋味了呢。 阮娘笑着摸了下肚子,眼里有了初为人母的喜悦,更多的是对于之前那个痛失孩子的残缺的自己的一种弥补。 她本心是有些恨林兆和的,可在这一刻,也愿意暂时的原谅片刻,将那种种以往的怨恨都抛下,说几句知心话:“王爷,我觉得他就是之前我怀上的那个,这次他来了就不会走了。” 林兆和对于那一次的小产事件,是直接埋在心底最深处,一想也不肯想的。 阮娘这么一说,对他来说,就如针灸了心脏,又是肿胀,又是酸痛。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兆和才道:“你说的是。弘音大师也曾说过。”他一下子侧立起身子,要不是阮娘还在他怀里,他就直接坐起来了:“险些忘记了,我还要亲自去还愿!” 第四十六章 一万两银票 林兆和喊了田妈妈进来:“去让白总管到账上支取一万两银子。” 阮娘拉他:“太多了吧?”至于么? 林兆和连忙小声教训:“给佛祖的诚意怎么能说太多?我只怕不足呢。” 阮娘无语,过了一会儿才道:“那还不如施舍了那些穷苦病困的人家,那样感激更多。” 林兆和皱着眉想了想,还是摇头:“有邀买人心的嫌疑,还是算了。” 迂腐!阮娘鄙视。寺院施舍,就不邀买人心了?甭管邀买人心不邀买人心,那些想买的,倒是出银子帮人啊?! 须知这世上钱虽然不是万能的,可钱同时也能做成很多事,有时候更能活人无数! 林兆和见她面色不虞,倒也没有教训,反而细细的教导:“我现在已经是王爷,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在这京里,算的天子宠臣,皇上这份恩宠无以为报,我只能做好一个为人臣子的本分。” 本分本分,大家都不做好事,遇到旁人有困难都袖手旁观,等皇帝来救啊?! 要是皇帝有困难了呢? 大臣们想救也肯定不敢救了。 救了就有邀买人心的嫌疑,并且还是买的皇上的心! 阮娘看了看林兆和,实在跟他说不到一处,不如不说。 不过反过来想,这或许只是林兆和的想法呢,毕竟他也说了,盛王府深受皇恩。 白总管过来求见。 阮娘要起来,林兆和压住她:“不是累了?你躺着,我出去看看。” 阮娘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娇,只是林兆和太大惊小怪,她倒是好奇白总管来意。要是白总管也觉得捐一万太过分那才好呢。 顶好是把那一万两给她,她将来还能带去陈国,建设家园! 阮娘觉得自己就跟个人质似得。不过头三个月确实不能奔波辛苦,再说林兆和看守的也严密,她想走一时也走不了。 最好当然是生完孩子,带着孩子一起回去。 但是要是林兆和只有一个孩子,带了孩子走就不现实了,不是说一定不能成,而是看林兆和现在的样子,就知他多么重视孩子……顶好是他有好多孩子,那么带走一个也就不稀罕了。 阮娘真不愿意跟他撕破脸。 她希望相敬如宾,顶好在孩子面前,也不说对方坏话,彼此尊重对方的理念…… 情谊这种东西,对着不在乎的人,实在也生不出太多来。 她本以为自己是孤魂,没想到还能有家,能有国,能有接纳她包容她的家人,纵然回不到前世,她也很满足了。 林兆和却皱了眉听白总管说话。 “……听说西楚向陈国发了国书,还要联合北魏,吕阁老在朝上说,这是他们意欲共同抗燕……” 林兆和的眉头越皱越深,大燕与其他三国都相邻,本来相安无事,可皇上总是喜欢惹是生非。不是招惹这个,就是撩拨那个,前些年与陈国那场仗,要林兆和说就很不必打起来,可皇上一意孤行,还亲自带兵。 为何旁的国家的皇上都老老实实的励精图治,而他们燕国这个就不正常了呢…… 林兆和最后叹了一口气,吕阁老说的太含蓄了,他觉得这三国都想把大燕给灭了。 这就好比四个小伙伴,其中一个又胖又壮又有钱,便不停的撩拨其他三个,这不是逼着其他三个小伙伴联合其他商量揍他吗?! 白总管有好几件事要找王爷,说完朝中的事,就说了那银子的事,到了最后还是提点了一句:“银子从外院账房已经支取出来了,王爷看什么时候送过去好?还是王爷亲自去?” 白总管强调外院账房,林兆和一下子明白过来,外院账房里头有王妃的一个奶兄。他当初得知王妃的眼睛不好后,也是为了安抚王妃情绪,才将她的一些人都提拔了起来,有的在回事处,有的在账房,还有的去了庄子上。 账房知道了,肯定会跟王妃说的。 而且他这一阵子经常让太医出入东苑,说不定其他人也都猜到了。 “大慈安寺那里我当然还是亲自去。”林兆和没有对白总管说王妃的事。 在他,只要王妃不越雷池,他永远都给她王妃的体面。 白总管便将装银票的匣子送了来。 林兆和返回东苑,听说阮娘睡了,看了她一眼,嘱咐田妈妈好生伺候,然后吩咐外院备车。 临走他要求白总管:“东苑伺候的人太少了,你好好过滤一下,将那些不老实的都剔出来,另外再从家生子里头挑些老实本分又机灵的,要是府里没有,就去庄子上挑……” 白总管找了田妈妈诉苦:“老实的就老实,哪里有老实本分又机灵的?” 田妈妈笑道:“王爷大概是说您这样的吧?”一门心思为了王爷,便是本分,不贪不贿就是老实,能做到总管自然不缺机灵喽。 白总管哭笑不得,田妈妈趁机道:“要是人手不好选,你不如让成云成风先护卫了东苑,反正我瞧着有他们两个在,也没人敢弄鬼。” 田妈妈主要是考虑王姨娘有了孩子,是府里头一份,就算不为了王姨娘考虑,也得为了将来的小主子考虑,成云成风现在护卫王姨娘,算是老熟人,且十五那日,姨娘也算施恩了他们两人,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将这两个人先笼络住,其他人再留待以后慢慢挑。 白总管点了点头:“是这么个事,只是成云成风一向伺候王爷,这事还要王爷答应。” 田妈妈很有自信:“王爷肯定答应。” 大慈安寺,方丈接待了林兆和:“阿弥陀佛,王爷来的不巧,大师闭关了,不过大师闭关之前,曾经说过一句话。” 林兆和没有拿大,更没有摆王爷的谱,他就像还未封王之前那个普通的皇室宗亲一样,对了方丈施礼,而后问:“不知弘音大师说了什么?” “大师说,王爷的福报来了。”方丈也是胡子花白的人了,说完目光柔和的看向林兆和的腿。 林兆和自打进了大殿,就卸下防备,更无任何伪装,此刻顺着方丈的目光看向自己,似乎有所顿悟。 只是至于他悟出来的福报是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弘音大师说的福报又是什么,也只有大师自己知道了。 林兆和这一万两写在大慈安寺的香油薄上,同其他五两十两或者五十百钱的一样,依次顺着写了下来。 很快这事就被来添香油钱的香客传了出去。 御史台闻风奏事,很快这事儿就报到了皇上耳朵里头。 皇上正焦头烂额呢,他见天儿被内阁跟六部重臣围攻,现在好不容易有人将矛头对准了盛王爷,皇上立即拍桌子:“他不是还来进宫谢恩来么?既然是朕牵的线,他也知朕的情,怎么就没有把这谢礼给朕?去把盛王给朕叫过来,朕要问一问他!” 来福公公:分明是您扛不住阁老们了,想拉个垫背就直说呗。 皇上宣召,林兆和来的很快。 一进上书房就知道不对劲了,内阁几位阁老脸色都不大好,皇上一看见他就双眼发亮,道:“阁老们年纪大了,请出去喝杯茶歇歇再来,朕有事对了盛王爷说。” 阁老们没办法,不能不给皇上面子呀,可出了门,围坐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把那个添乱的御史骂了一顿。 书房里头,皇上拉了林兆和的手:“哥……” 阮娘还没孕吐开始,林兆和倒是有想吐的征兆了。 来福公公默默为盛王爷点了一排蜡烛。 林兆和好不容易压下欲要呕吐的心,眉目平和的问道:“不知陛下唤臣来有何吩咐?” 第四十七章 朝堂府里一团糟 皇上在林兆和面前还是很肯承认自己的错误的。 “朕就是叫他们随便炸炸,谁知道一向不着调的神机营这次这么牛哄哄的,把人家西楚,呃,上柱国将军的墓穴给损毁了……” 林兆和默默的将掉下来的下巴扶上去。 “那那天那个刺客是……西楚上官家的人?” 皇上沉重的点了点头:“八成是。”他不小心炸了人家祖宗的坟,人家来杀他,也是理所应当。 在当今,掘人家祖坟,断人香火,毁人家祠堂,骂人爹娘祖宗,砸人家锅,都是对人相当大的侮辱,并且以掘人家祖坟为最。 “皇上跟阁老们是想……?”林兆和不想掺和,但看皇上的样子,分明是想让他好好掺和。 皇上立即道:“阁老们想让朕写封道歉信。” 说完就递了个“朕不想写”的眼神给林兆和。 来福公公为盛王爷点的蜡烛一下子烧的老高,火苗儿摇曳生姿啊摇曳生姿! 林兆和默默的与皇上对视,对于皇上的这种不着调,他已经生出抵抗力。 皇上就咳嗽了两声,然后垂头,再抬起脸,语重心长的讲道:“你看,王氏是朕赐给你的,朕是不是对你有恩?” 来福公公低声咳嗽了起来,皇上的不要脸的程度又刷新了。 皇上怒:“你给我滚出去!” 来福夹着尾巴跑了。 林兆和终于还是败下阵来:“皇上想让臣怎么做呢?” 皇上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可还是坚持着说了出来:“你看,要不你替朕走一趟,咱们是兄弟,你也代表了朕了,朕这次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上官青璃的坟会埋在那里……” 林兆和很犹豫。 阮娘才怀孕,府里也不是多么太平,从前他还笑话她收复不了下人,可自己要是这么一走,就该从笑话变成担忧了。 这一来一回的,没个四五个月都不能够,而且这还是在西楚好说话的情况下。要是西楚非要不同意讲和,他还有的磨呢。 无功而返还算是个好结局,要是西楚扣押下他不放人,那他可就惨了。 阮娘能被王妃跟侧妃们啃成骨头。 林兆和很想说“容臣回去想想”,但他张了张嘴,还是说道:“皇上让臣去,阁老们那里?” 其实他觉得已经很明确了,阁老们肯定愿意,这样比皇上写封信让个使者送去好多了。 皇上甚至不愿意等,急急忙忙的唤来福,一副生恐林兆和改变主意的模样:“去把阁老们叫来。” 阁老们在绝望之际,出现林兆和这个救星,几乎是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其中吕阁老道:“事不宜迟,还请王爷回去收拾收拾,早些出发,免得两国之间酿成战祸。” 林兆和心里骂娘。 他又不在朝为官,皇上做事出格,阁老们早干什么去了?! 现在出了事了,找他出来垫背,还要求他早点去。 要是之前没有孩子,去也就去了,现在有了孩子,他突然就有点舍不得了。 父母去世的早,他早早的成亲,何尝不是盼着府里能够子嗣繁盛? 可他断了腿,葬送了政治生涯,虽然有个王爷称呼,毕竟心意难平。 直到他觉得自己一日复一日的好起来,虽然他都从未跟任何人确认过,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这都是阮娘的功劳。 阮娘像个珍宝,他恨不能藏之,纳之,永不叫人见到她的好处。 更何况,现在她还怀了自己的孩子。 林兆和十分郁卒的回了府。 没想到府里还有一件更郁闷的事。 王妃从他走后就一直跪在祠堂里头。 林兆和叹一口气,这就是王妃的手段了。 可怎么对王妃说,他作难起来,说的重了,怕王妃存了心,病上加病,说的轻了,怕王妃对阮娘动手,看阮娘的样子,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到时候蚌鹤相争,府里一团污糟,还要叫外人看笑话。 “先去看王妃。”林兆和道。 王妃跪在祠堂里头,侧妃们就跪在外头。 林兆和真心觉得这些女人太能添乱,闺中的时候不也跟现在差不多,怎么闺中没有这么多事?不过是他不去西苑罢了,难道她们就不能活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 伍侧妃流了眼泪:“王爷,妾身等实在觉得愧对林氏先祖,妾身等伺候王爷,无法为王爷诞育儿女,无法为王府延绵子嗣,妾身实在有罪……” 后头跟着三个一起:“妾身有罪……” “行了!要么回去,要么回娘家!想回娘家的,现在说出来,立即就能送回去!” 林兆和在宫里积压的憋闷瞬间爆发。 伍侧妃心哇哇的凉。 这个男人没有情。 “来人,送侧妃们回去!” 李侧妃哇得一下哭了出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了!” 林兆和爆发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脸上波澜不惊的道:“白总管拿五千两银票来,送李侧妃回定国公府,她的东西,还有她的住处她喜欢的东西,尽可以都带回定国公府。并且告诉定国公,此事本王自会在皇上面前一力承担。” 李侧妃也不是小孩子了,她刚才说那句,纯粹是被林兆和吓的,现在回过神来,立即后悔了,就泪眼巴巴的看着林兆和:“王爷,难道对妾身就一点情谊都没有么?” 林兆和不看她,当众邀宠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李氏如此,他还觉得脸上无光。 “你回了娘家,可再行嫁娶,盛王府决不干涉,定国公为人宽仁,想来也不会为难你。” 李侧妃哭着抓了他的衣摆:“可是王爷,妾身已经是您的人了啊!妾身也不要求专宠,只是希望能有个一儿半女傍身,也免得余生不再孤寂……” 林兆和的嘴抿成一条线,听了四位侧妃的哭声,良久道:“我做不到。你们可以提要求,只要我能力以内,都会尽力补偿,其余的,我做不到了。” 他进了祠堂,王妃也在祠堂里头小声的哭。 林兆和无奈,上前将她扶住:“你这又是为何?” “妾身有罪,白白的站了王妃的名位,却,却不能,为王爷留下嫡出的血脉……” 林兆和突然就很想问她一句:“难不成你要自请下堂?” 他当然没有开口,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容颜不再,可他从前,也并不是为了她的容颜才跟她在一块。 两个人相濡以沫多年,夫妻情分早已大于男女情爱。 林兆和终于有了一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他无奈的问:“你想如何?”你待要如何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妃想以退为进,她本来准备说自己下堂,让王姨娘上位,可话到嘴里,就实在舍不得了。 她明明是堂堂正正的王妃,为何要委委屈屈的让一个姨娘站在自己头上?更何况当初,她总是对王姨娘有知遇之恩吧? 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会太浅。 王妃纠结了帕子,过了一会儿复又跪在林兆和面前:“王爷,妾身自知有罪,不敢求王爷原谅,只是还请王爷再给妾身一次机会,请妾身好好照顾王姨娘,妾身想过,王姨娘可以搬来正院,与妾身同吃同住,妾身一定当成亲妹妹看待……” 林兆和心道然而你与你亲妹妹关系并不好。 要是王妃之前没弄出那么些事来,林兆和说不定会考虑。但现在,就算他会考虑,阮娘会同意么?他觉得肯定不会。 为母则强并不是一句空话。 看阮娘近来的表现就很能看的出来了。 她并不是真正的恃孕而娇,而是整个人都刚硬了起来。 王妃与阮娘现在对上,阮娘不一定会吃亏,但林兆和一点都不期待这种对立。 第四十八章 心思各异 林兆和很犹豫,他不是犹豫要不要让阮娘来正院,而是犹豫怎么说服王妃。 就算没有孩子,王妃也依旧是王妃。 他这个观念一直没有动摇过。 哪怕再喜欢阮娘,自己的底限原则一遍遍的为了她刷新降低呢,他也还是原来那个意志坚定的他。 只是王妃却患得患失了起来。 林兆和知她的情,要不是王妃当初将他推到阮娘那里,他如今仍旧是个无子的大龄王爷。 但要林兆和因此冒着失去孩子的风险来回报王妃,他也不肯。 林兆和迫切的想要一个孩子,或者更多的孩子,来证明他是个完整的男人。 谁说男人就不需要孩子了? “王氏月份还小,再者,挪动起来,万一惊动胎神,就不好了,你放心……,就算孩子生下来,你也是他的嫡母……”他几乎一字一顿,称得上是字斟句酌。 王妃软软倒下,林兆和连忙喊人:“来人!请太医。”他将王妃抱起来,送回正院。 太医到了之后,下了几针,王妃醒过来,道:“王爷忙去吧,妾身这里无事。” 林兆和蹙眉不语。 王妃又道:“王爷说的是,是妾身生了妄心,再者妾身的身子也不利落,如何能照顾了王姨娘。”她幽幽叹息。 林兆和跟王妃在一起,总是觉得内心也跟着灰败不堪了,闻言就点了点头:“不要想太多,你好好将养,将来我们也一定儿孙绕膝。” 这一夜阮娘没等来林兆和。 她本不以为为意,见田妈妈脸色不好,就开口问她怎么了。 田妈妈这才道:“恍惚听了白总管说,王爷好似要出远门。” “是王爷去?” “是。” 阮娘奇怪,林兆和不是身上没有差事?再者他有腿疾,这是众所周知的。 等田妈妈开始帮着收拾林兆和在东苑的衣裳的时候,阮娘才一下子明白过来——没有飞机,没有高铁,没有小汽车,林兆和这出远门,是靠马车…… 虽然他不在眼前,她还省下烦心,可这样一来,她希望的林兆和子嗣更多的事岂不是给耽误了? 在现代,夫妻双方离婚,孩子判给谁,还要看父母双方的情况呢,要是林兆和只有一个孩子,她到时候岂不是要母子母女分离? “妈妈先别忙,过来咱们说说话。”阮娘招呼田妈妈。 田妈妈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王爷进来了,笑着道:“有什么话,不如告诉了我知道知道。” 阮娘就看他,见他脸色不见烦闷忧愁,也不知究竟是如何想的,就直接问道:“王爷要出门,多久才能回来?” 林兆和一下子笑了起来。 他本来就长得不丑,这一笑,真似玉树临风。 今日外头飘了些细雪,他因此穿了一件宝蓝色直缀,肩膀上松松披着一件墨绿色羽绉面鹤氅,腰上并无荷包,只配了一块剔透的和田玉佩,人又生的高大英俊,从外头进来,如松柏一般,叫人情不自禁的先喜欢了两分。 秋紫带了丫头们过来给他去了外头的衣裳,林兆和本想暖暖手再过去,没想到他的手心很暖,也是他近日忙碌竟然未曾在意。 他便只洗了一把,用帕子擦了,这才坐在阮娘身旁。 阮娘的手倒是比他的凉一些,不过并不冰冷刺骨。 林兆和略微满意,但还是叫田妈妈再拿一个手炉过来,然后才说话:“少则三两个月,多了不大好说,不过我尽快回来。”他伸手将她的脸刮了刮。 阮娘皱眉:“王爷是担了什么差事么?呃,这个能说吗?” 林兆和笑,“怎么不能说?” 将皇上怎么鼓捣神机营,神机营又如何超常发挥,把人家西楚上柱国将军的墓地给炸了的事略简化的说了。 屋里众人都默默无语了。 阮娘叹气,这个皇上真叫人生不出景仰之情,亏了她之前那么怕他。现在瞧瞧他做的那些事儿,她都想跳起来打他一顿! 现在林兆和要是走了,岂不是打乱了她的计划?!要不今晚将他赶到侧妃那里? 阮娘坏心的想,凭林兆和的体力,一晚上四个侧妃估计也能喂饱…… 林兆和见她走神,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噘嘴,总之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都好像欢喜不够。 田妈妈将手炉送了来,林兆和含笑倚靠在四四方方的大迎枕上,伸手拿过来塞给阮娘,阮娘就接在手里捧了,然后继续想——要不路上让林兆和带了几个丫头……,但是带几个呢? 自从有了孩子,阮娘对林兆和的那点子依赖,就如母螳螂对公螳螂利用完后嘎嘣吃了一样,没了。 她转移的这么迅速这么干脆利落,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 林兆和问田妈妈:“坐了多久了?” 田妈妈就道:“没一个时辰。” 那就是半个多时辰了,也够久了。 林兆和昨夜在前头并没有睡好。他虽然对此次出行的大致情况了解了,可具体到细节,他也没什么把握。而且总不能他光杆一个过去吧,能言善辩会来事的人得找几个吧?但大家仿佛都知道这趟差不是好差事,也没几个来毛遂自荐的…… 林兆和烦躁的很,大半夜的都没睡着,因此没敢来阮娘这里,当然,也是怕阮娘问王妃跟侧妃的事儿,再揪住不放。 林兆和总觉得阮娘应该是个小醋坛子。 但阮娘真不是,起码现在对他不是。 阮娘不过发呆片刻,衣襟扣子就被解开了,林兆和将她抱到床上:“陪着我躺一会儿,醒来我还要出门。”别人不来找他,他去寻摸几个人才,到时候直接让皇上开口。 阮娘这会儿一点不困。 林兆和揽着她,倒是没怎么乱来,有孩子呢,虽然孩子还小,但林兆和真不敢,也不愿意,免得孩子还在肚子里头就被教坏了。 “躺着说会儿话就困了。”他哄她。 阮娘胡思乱想了一番,问:“王爷出行,准备带哪个侧妃?或者是带上几个丫头?” 林兆和又笑,阮娘不开心了,觉得自己被人误会。 她明明这是很贤惠,她敢发誓,她目前的想法真的是超级贤惠,不带掺杂一丝儿独占欲。 “你在家乖乖听话等我,我一个也不带好不好?”林兆和侧身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阮娘很想吐泡,她义正言辞、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道:“王爷您还是带上,五,不,十个,十个够吗?” 最好侧妃们统统打包带走,然后再带六个丫头,要不八个丫头,这么侧妃们每人分两个丫头,既有了伺候女主子的人,又有了伺候男主子的人…… 阿兰曾经说过,王妃的正院里头有好些丫头都很喜欢王爷。 估计要是带王妃的丫头,没准儿王妃也愿意! 田妈妈在外头重新收拾箱笼,没一会儿功夫就听见里头传来林兆和的哈哈大笑声…… 田妈妈也笑了笑,跟着又忧虑了。 王爷一走,王姨娘可就捏在王妃手里了。 田妈妈不得不为王姨娘打算,偏王妃的事,她还不敢就这样告诉了王姨娘。 田妈妈是恐怕王姨娘存了心,对孩子不好。 左思右想的,见内室里头没了声音,就直起身,悄声叫了秋紫阿兰到外头:“你们好生听着里头动静,我去去就来。” 秋紫等都无声应了,田妈妈便出了门,来找白总管。 白总管忙的脚不沾地,正喝骂成云跟成风:“我还巴不得你们跟着王爷去西楚呢,但是你们来找我有什么用?有劲往王爷那边使啊!” 成风哼哼:“人家这不是不敢嘛!” 白总管跟成云俱都一个寒颤,白总管像被掐住脖子的鸬鹚一样:“你给我好好说话!” 第四十九章 各取所需 白总管问成云:“成风是不是去乱葬岗了?怎么一副女鬼上身的样子?” 成云眼泪巴巴的说:“白大爷,你是我亲爹行不行,你去跟王爷说说,要不让王爷留下成风,我跟着去也行啊!” 成风一下子踢到他屁股上:“我去,你留下!” 田妈妈正好走到假山拐角,听见这话嘴唇一抿。 白总管等人正忙得热火朝天,确实没看见田妈妈,白总管也就随口跟成云道:“要我说,你去求王爷,不如去求王姨娘,就说王爷此行危险重重……” 田妈妈心里那个滋味就甭提了。 得了,也不用跟白总管商量了,还是好好跟王姨娘说说吧。 田妈妈在心里给白总管画了个大叉号,恨死他了。 帐子里,林兆和正贴着阮娘的脸,慢慢的碰触着她的唇,眼里含了笑意,慢慢道:“真想把你一起带走……” 阮娘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只好自己侧头到另一边道:“你睡吧,我要起来了。”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这就睡。”林兆和终于笑着躺好闭上眼睛。 阮娘模模糊糊刚睡了一会儿,就听林兆和起身,去了外头问田妈妈:“今儿吃了多少东西?” 田妈妈就答了:“吃了一碗青菜粥。” 林兆和就问:“怎么吃的这么少?不是说怀孕的人吃的多?饿着孩子可怎么办?” 帐子里阮娘虽然心里怪他,此刻听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做林兆和的女儿不知道是什么待遇,但做儿子应该是很幸福的。 田妈妈声音很无奈:“这才刚上身,总得过去四五个月才能胃口大开吧?” “你确定吗?”林兆和怀疑的看着她。 阮娘哈哈笑了起来。 林兆和在外间听见,赶紧进来,看见阮娘已经坐了起来,就道:“还以为做梦呢,吓了我一跳。”一面心里想,怀孕之后果然心情好。 又问道:“是不是饿了?先喝点水,咱们吃饭,正好我也饿了。” 这么啰嗦,简直跟唐僧有的一拼:“我还不饿,王爷自己吃吧。” 阮娘也觉得自己现在在林兆和面前的待遇直线上升,不知道能不能问问摘颗天生的星星下来。 “下来,先喝点水,洗洗手,没准儿就想吃了呢。” 阮娘跟田妈妈现在都是一脸无奈了。 王爷你变得如此温存,我伤害你的时候会很不好意思啊! 林兆和却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吃完饭看了阮娘扶着田妈妈出去消食,后头才跟了三个丫头,就去叫了白总管来问:“让你找的丫头婆子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看看。” 白总管垂头请罪:“还没有。”王爷一回来就说不日出发,他肯定先准备王爷出行的事务啊,他又不是蜈蚣有许多腿。 林兆和不满:“你也是做了这么多年的总管了,怎么还是主次不分?” 白总管闷一口老血:“王爷,田妈妈之前说成云成风也算是跟东苑相熟了,不如让他们俩留下?”白总管也顾不上自己有墙头草的嫌疑,这会儿先把自己的责任撇开一些,免得王爷更生气。 林兆和想了想道:“本就没打算带着他们两个。不过只有他们俩,还不够沉稳,你快去,再挑两个身手好的,最好是丫头……”就是他在阮娘面前,都觉得有操不完的心,更何况他这就要远离一段时日。 心里又怨上皇上,决定给皇上也找点事情,为难为难他。 递了帖子进宫,皇上倒是很痛快的就召见了。 林兆和就实话道:“臣此去是赔礼道歉,恐怕只道歉还不够,皇上看是不是多多准备些贵重礼物,也好显出陛下心胸开阔,明辨是非,宽和体仁来?” 皇上没听明白呢,就先点头道:“你说的很是。” 正好户部尚书在外头,进来听了,却反对:“陛下,神机营花了不少钱了,当初就是从户部支取的银子,现在陛下要给西楚赔礼,难不成还要户部支取银子?”意思是您折腾神机营花的钱我们已经付了,神机营弄出来的烂摊子我们不管。 林兆和不语,户部尚书跟皇上争执了半天,皇上不满道:“去叫窦阁老过来评评理。” 窦阁老来了之后听完户部尚书的话,不假思索道:“陛下,去年您的私库入账有百万两之多……” 窦阁老更厉害,直接把事情解决了。 出了个头以后就一直作壁上观的盛王爷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在想,能在朝中当差的就没有一个傻瓜。 皇上当然也不傻,别看皇上有时候看起来很不着调。 皇上当然不肯动用私库。 林兆和听烦了,就先告退:“陛下,臣回去还要收拾东西,另外寻摸一些能言善辩之人,免得去了西楚被打出来,现在就不多打扰陛下了,等陛下跟阁老商量妥当了,令人告诉臣一声即可。” 皇上点了点头,跟窦阁老又掰扯了几句,实在是窦阁老油盐不进,户部尚书时不时的又提出皇上干的几件蠢事,皇上就有些恼了,将这两个人都撵走了,问来福:“咱们京里谁有钱来着?” 来福公公就突然想起皇上之前说的那句:“朕哪里符合昏君要求了?朕是后宫有妖姬,还是前朝有佞臣啊?!”,心道,您是后宫没有妖姬,前朝也没有佞臣,但您本身就是个昏君啊昏君! 可怜自己,为昏君卖命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努力保住自己这个卖命的位置。 绞尽脑汁:“仿佛随国公府比较……” 随国公府还真比较有钱。皇上之前也确实不怎么待见,但现在这不到了割肉的时候了么?割自己的肉痛,割别人的肉,反正自己不会痛。 皇上深吸一口气:“宣召随国公!” 来福公公出了殿门,喊了自己小徒孙过来,如此如此的交待一番。 等随国公来了,来福公公就对皇上道:“皇上,奴才去迎一迎国公爷?” 皇上一愣,继而眼前一亮:“快去快去。”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随国公看见迎出来的来福公公满脸含笑,立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随国公一抬手,来福公公抢先行了个礼,并且行动麻溜儿的将随国公的礼避了开去。随国公一个荷包悄悄的从袖子底下递过去。来福公公一捏,立即笑了,薄薄的,定然是银票无疑。 皇上见了随国公一反之前爱答不理的样子,立即道:“免礼!”又让来福,“给国公爷看座儿!” 随国公屁股半挨了圆凳上,听皇上扭捏着说明了意思,立即道:“皇上圣明,火炮之事利国利民,扬我国威,臣觉得很是应该。” 皇上瞬间对随国公刮目相看,知己之感从内心深处油然而升,一发不可收拾。 “天下之大,唯有国公爷是朕知己啊!” 说的随国公有点紧张了,这,皇上到底准备掏他多少家底啊?要是全都掏走了,他这个国公还当个屁劲啊,就算是皇上知己,也不顶用啊。 皇上就道:“幸亏上官家不是西楚皇族,朕想了想,这赔礼么,不可过重,但也不能太简薄了,拿些稀世珍品,再给他个几万两银子就行了,卿说呢?” 随国公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刚才他都在考虑要卖了哪几处庄子筹钱了,幸好,幸好。 “皇上说的是,臣觉得十分有道理,可惜臣除了祖上传下来的这个国公之位,也不能替皇上做更多的事,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上恩准。”说着就跪了下来。 皇上连忙起身相扶:“爱卿说哪里的话,有事只管说。” 来福公公从旁替皇上羞愧:皇上好歹您收收您话里的笑意。 第五十章 秘闻 随国公八百年才被皇上召见一次,好不容易有次机会,定然是反复思量过要如何说话的,他沉了沉心道:“臣的嫡子老实木讷,一事无成,亲事也没有着落,臣的老妻镇日的夹缠,臣想着将世子之位请封下来给他。可臣又怕他胡乱挥霍了国公府几代人累积的财富,臣就想与其被不肖子孙挥霍,倒不如拿出来为陛下为朝廷做些实在事儿,可巧今儿陛下跟臣说着这桩事……,臣是觉得,赔礼是应该,可火炮也是应该,扬我大燕国威,陛下乃是圣明天子……” 随国公的意思虽然没说出来,但表示的也很明白了:给皇上您钱可以,您把世子请封的折子给我批了吧。 皇上就笑:“卿真是良苦用心,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了,朕看随国公府也是后继有人啊!不可妄自菲薄……” 随国公也道:“臣回去,稍微整顿,就能理出银子来,到时候尽快给陛下送了过来。” 皇上很爽快的应了,看了一眼来福,令他滚出去。 来福出了门,四下看了看,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头皇上压低的声音传出来:“……上次,卿说的那王氏……内媚之补……” 随国公的声音不高,却能听清:“陛下就不要揪住臣的小辫子不放了,臣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么……,王氏其实就一普通妇人,颜色略好了些……”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 来福公公牙根儿痒痒极了。皇上这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还惦记下臣的女人,不过来福也有点理解,男人么,得不到的总是好的,时不时的就要想一番……,甭看人家盛王爷有救命之恩呢,这惦记起来,也是日思夜想的。 想完皇上的爱好,他这才直起身子,把随国公刚才顺手悄悄儿递过来的荷包拿出来,打开一看,眼睛一亮,竟然是一张一千两的票子。 来福立即笑开了怀,心情比书房里头的皇上只好不孬。 等皇上叫人,他进去候了随国公出来,小声道:“国公爷尽管放心,奴婢定然竭力报答。” 随国公也小声回:“一切有劳了。”家里母老虎天天闹腾,他也是压不住了。 等来福再回去,皇上就问:“随国公请封世子的折子在哪里呢?” 来福帮着找了出来,皇上拿了看了一回儿,来福身负随国公重托,想了想,反其道而行:“皇上,您要是直接批了,阁老们会不会……?” 皇上也在犹豫,不过他犹豫的不是这个:“银子的事有眉目了,你叫盛王进来一趟。” 林兆和刚在府里见了几个人,都是对西楚比较了解,而且去过西楚不下两次的,其中有个人向他推荐了个在西楚经商的燕国商人,说那商人一直想拜见王爷。 林兆和大喜,刚约了时间见一见,宫里就来人了,这又马不停蹄的进宫,进宫之前,又吩咐白总管:“把给王姨娘的人手都找齐了吗?我才想起来,还要添两个会做菜的厨子,现在东苑的这个厨子做的菜看了好像不大爱吃……” 白总管现在也盼着王姨娘明天就生下来吧!要不王爷还是快快出去吧! 林兆和说完进宫。 皇上喜滋滋的说了随国公的事,然后一脸得意的看他:“说起来你与随国公也是翁婿……,朕的眼光还是很好,两个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林兆和心道我什么时候与随国公为伍了,这种承认关系亲近的话是绝对不能接,听了皇上的话回到:“虽算得亲戚,但素日也无来往,只是臣听说随国公的嫡子像是不大成器,走狗斗鸡,调戏良家,皇上若是直接不经内阁就批了折子,恐怕惹人非议。” 皇上就发了脾气,生气指着林兆和骂道:“人家好好的闺女给了你,你这是不把人家当亲戚看待!何况人家王氏还怀了你的孩子!” 林兆和倒也不怕了:“王氏乃是陛下所赐,臣记得来过谢恩了。”并且还给自己找了不少事。 皇上没好气,摆手撵人:“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朕叫你来是来给朕添堵来了?” 来福公公照旧陪了笑送了盛王爷出来。 皇上左思右想,扒拉了内阁几个老头儿,终于挑了一个跟随国公关系比较好的,将世子的事说了。 请封世子的折子刚到了随国公府,随国公立即进宫谢恩,奉上一匣子银票。 盛王林兆和跟他前后脚,两个人见面,林兆和冷淡的道了一声恭喜,随国公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不少。 皇上大致上一看,就把银票给了林兆和。 林兆和也没清点,将匣子收了起来:“那臣就去筹买些贵重礼物。”毕竟赔礼道歉,还需些礼物才显得诚意十足,要是只甩了银子过去,好像用钱砸人一样。 来福公公刚才眼睛看了银票,目光都直了,跟着盛王爷往外走,这次送人送的比其他几次都远,一直走到宫苑夹道,林兆和停住脚步,拿着银票匣子,打开后看也没看,一百两一张的银票直接抓了一把给来福。 来福笑得合不拢嘴,假意推辞:“王爷,奴婢跟着王爷,实在不是为了这个,是有话要同王爷说,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林兆和道:“我与公公多年老友,公公跟我客气就是见外了。” 来福连忙道:“不是客气,不是客气。是这么回事,前儿随国公来的时候,陛下曾经问起随国公当日王氏的事……,好在国公爷并未多说什么……”顺手将银票收了起来。 林兆和心里一凛,皇上表面上大咧咧的,其实内里十足精明,这也是他不敢跟随国公过从甚密的原因之一。 皇上被困宗华山后成了惊弓之鸟,暗中不知是如何窥伺众位大臣的。 又想起皇上竟然还是惦记王氏,心里便觉得不大顺意极了。 成云趁着盛王爷进宫的时机,来求阮娘。 自从被确认为孕妇,阮娘基本上就不怎么出东苑,是以不知不觉的就将成云等人的事都给忘到了脑后。 田妈妈飞快的跟阮娘说道:“姨娘,这两个小崽子都是那闲不住的,定然是来求姨娘做主,让他们跟了王爷去西楚的,姨娘可千万别答应。他们俩的身手好,又受过您的恩惠,必定要好好护卫在您身边才行。” 阮娘笑:“妈妈不要担心,先听听他的来意。” 田妈妈就狠狠的瞪着成云,预备等他说出不动听的话来,就等王爷回来,在王爷面前告成云一状! 阮娘见了好笑,支使田妈妈出去:“妈妈去厨房看看,叫他们不要在点心里头放糖。”这里没有牙膏,吃糖多了不好。当然平常人也是吃不起糖的,都是过年过节有一星半点。 等田妈妈走了,她又支使阿兰跟小楠,单留了秋紫,却也只是附耳低低的说了两个字,秋紫也出去了。 不一会儿,秋紫又进来,从怀里悄悄拿出一个包袱。 阮娘命她打开看了,而后又给了秋紫,示意她还给成云。 成云惊讶,喃喃道:“我,不,属下不是……” 阮娘笑道:“三番两次的救命之恩,我暂时无以为报,却也不能再继续挟恩威胁,那样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停了停,又说:“你所求之事我已经知道了,自然王爷回来,我细细的劝了他,当然你们还是在外头保护王爷,我在家中也免得为了他的安危忧心……” 成云这次真的是汗颜了,谢了又谢,而后才退了下去。 秋紫跺脚:“姨娘怎么如此心软!” 阮娘心道,我不是心软,是成云成风,看护的厉害,把他们支使走了,免得将来她想走的脱不开身。 只是现在能打发了成云成风,似田妈妈秋紫的等人就只有抱歉了。 这也是她不愿意跟林兆和撕破脸的原因之一。 第五十一章 疯魔的王爷 成云垂头耷拉眼眉的走了,虽然得到了王姨娘的承诺,但并不怎么开心。 田妈妈在外头也是知道了,皱着眉头拉住成云:“你这个……”想骂他一顿,却见了成云的样子一时也语塞了。 田妈妈本想将外头的风雨瞒住了王姨娘,好叫王姨娘安心养胎,没想到王姨娘竟然把个天然同盟都给撇了不要了,田妈妈顿时觉得自己抑郁的连小日子都不准了…… 到底还是咬牙跟阮娘说了,当日王妃跟侧妃在王府祠堂弄的事。 阮娘这才知道王妃跟侧妃们竟然还有那么一出。 不过林兆和的处置……,啧啧。 “妈妈实在该早些告诉我。”阮娘道。 田妈妈说了出来,见阮娘正视,心情也减轻了不少压力。实在是谁能想到王妃竟然这么快就恢复心神,准备卷土重来啊! 阮娘不得不开始琢磨王妃,没办法,谁叫她穿过来便是这么一种情形,自己又不想死回去,何况还有一大波热情亲切的亲人在陈国等着自己,现在自己肚子里头也有了孩子,就更不能顺着王妃的意思活了。 “王妃真的不能生了?”她悄悄的问田妈妈。 田妈妈皱着眉点了点头,“要是能生,不应该早就生了,这都十来年了。”请医问药的,还是王妃的母亲说了句实话。 阮娘也发愁,她现在急需弱化自己的存在,如果王妃有孕,侧妃有孕,那样才好! “王妃的身体看着也一向还好啊,怎么就不能生?”要不是自己怀孕了,她铁定首先怀疑一下盛王爷。 田妈妈抿了抿唇,自己是仆,王妃是主,再多的话她也不应该说。 阮娘想对付王妃,只能阮娘自己开口。 田妈妈一脸期盼着看了王姨娘。 阮娘叹气:“王妃身边缺个明白人!” 田妈妈:“我的姨娘,王妃身边要是再多些明白人,您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阮娘摆手,招呼了田妈妈啃梨子:“这屋里干燥,你也吃一个。”消消火。 田妈妈道:“姨娘说的仔细些。”奴婢没心情吃梨子。 阮娘见田妈妈不懂,就耐心道:“你想想,王妃想照顾我,无非也是为了我肚子里头的孩子,可王妃一个劲的往我身上使劲有用么?不说王爷肯不肯,我肯定不肯啊。” “可这尊卑……,她是王妃啊。”田妈妈苦涩,这嫡庶尊卑就能压死人。 “我话还没说完呢,现在是府里没有孩子,你想啊,要是再有人怀孕呢,王妃是不是就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大家怀的都是孩子,没道理就只盯着我啊,对吧?” “您是说?”田妈妈仍旧疑惑啊。 “你怎么也笨了?王爷这一路总得有人伺候吧,让王妃挑几个好生养的丫头给王爷,说不定这路上就能怀上了呢?更或者,就让侧妃们也跟了出门!侧妃们也名正言顺啊。” 田妈妈听了眼睛一亮:“对啊,王妃要是心里存了期盼,应该不会这么想要姨娘的孩子了。” 阮娘点头:“反正我是绝对不会给她的,她想也白想。王爷又不是不行,又不是不能生,我就算再能,一胎能生一窝么?生一窝我也一只都不分她!” 田妈妈乐了:“能生是福气。” 这话说的是,阮娘心有感触,她之前一直浑浑噩噩,就是有点走不出来那份伤痛。现在想来,痛失孩子的伤痛也只有孩子能够填补,否则像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田妈妈急道:“奴婢这就找人去跟王妃那边透透。” 阮娘点头,“不用担心,这事儿就算是她们知道是我们想出来的,也不会怎么着,说不定还要感激我呢。” 阮娘想完这件大事,觉得身子累了,就慢慢的躺下。 林兆和在外头采买去西楚预备的贵重礼物,看了适合阮娘的,就也一并买下,等回了府,亲自带到东苑里头。 进来见阮娘睡着,心里满意了,问田妈妈:“今天吃的多么?” 田妈妈:“不多。” 林兆和问:“比昨天我陪着呢?” “没有昨天吃的多。” 林兆和就道:“果然是只有我陪了才肯多吃,孩子气。” 田妈妈一口气憋着,等出了东苑,悄悄儿的找几个相熟的婆子说话,不经意的提起不知王爷这一趟出行可会带侧妃还是带丫头?东苑倒是有几个年纪合适的等等。 自然有那机灵的,看到其中好处,就忙不迭的跑去王妃面前卖好儿。 一时府里女眷们心思又各异了。 李侧妃当日祠堂门口哭了那一场,定国公府很快来人悄悄教训了她一顿,她也消停了,不敢吱声再求欢,只是西苑里却都猛传东苑王姨娘乃是狐妖,勾的王爷对其他人全无心思。 总之阮娘的狐媚之术杠杠滴,连带东苑人出来,都让人觉得带了妖气! 阮娘醒来,见了林兆和就坐起来,礼仪全废,笑着问了一句:“王爷办好事情了?” 林兆和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不在就不肯好好吃饭了。” 阮娘笑着躲了:“王爷快别说了,一说饭我都饿了。” 林兆和命人传饭,见阮娘吃了确实不少,就训斥道:“当了母亲了,可不能娇气,我不在跟前就不好好吃饭!” 阮娘心里道:这个男人已经疯魔了,合该让他怀孕来生这个孩子才好。 夜里林兆和非要留下,阮娘纵然无情,也被他最近的种种给搞得心生愧疚了,软软的道:“王爷如此,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了。” “不用你报答,”林兆和笑着道:“你只要将你自己养好了,将肚子里头的孩子照顾好了,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日白总管送了一溜儿五十个人进来。 身手好的有七八个,俱都一脸精干,长得面相乖巧的也有几个,另外又有做衣裳的,又有擅长南北菜的。 林兆和现在最为关心的便是阮娘的饭食,先让会做菜的几个去小厨房,各自做了拿手菜过来。 鸡汤氽海参、吉祥如意卷、清汤龙须菜、野菌野鸽汤……,满满的一桌子菜。 林兆和心里还算满意,正要问阮娘哪一个想吃,阮娘一歪身子,吐了。 这是头一回儿,谁也没料到,秋紫一呆脸色煞白,林兆和更是心慌:“快,去叫大夫过来!快去!” 只有田妈妈还算镇定:“王爷,这怀孕都是要吐的。” 林兆和:“那怎么早不吐?!” 田妈妈:“……”心好累。 阮娘难受的,根本就顾不上,但是听林兆和这么说,也是无语至极。 林兆和这会儿也不顾屋里气味难闻了,心疼道:“大夫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这菜不好?” 外头等着通知的几个厨子都怕的不行,眼巴巴的望着屋里,唯恐王爷说出撵人的话来。 林兆和还在训斥:“赶紧撤走,还有你们几个,赶紧给开窗透气,收拾起来啊,怎么这么没有眼色?” 大夫被白总管拽了过来,林兆和还未住嘴:“一个个笨成这样,先罚三个月月钱!” 阮娘靠着他的肩膀,就着秋紫的手喝了几口水漱嘴,擦了嘴才吃力的喊林兆和:“王爷别说了,脑子痛。” 林兆和的脸色刚才还虎着,立即变了过来:“我不说了,不说了,你慢慢的喘气。”刚才他是被她的一吐给吓了个半死,都以为孩子给吐出来的那种! 大夫进来先把脉,说:“贵主儿不要紧,要是想吃药,晚生就开一份方子。” 阮娘摇头:“我不吃药,过会儿就好了。” 林兆和这次不依着她了,主要是刚才狂吐的样子太吓人,难不成别人家也都这么吐的?谁受得了啊? 第五十二章 欠情 阮娘吐了一场身心俱疲,对林兆和道:“王爷,妾想再去躺着去。”说完又强调:“我不喝药,喝了对孩子不好怎么办?反正你让我喝了下去,我还是会吐出来。” 田妈妈心里哀嚎了:姨娘您就不要再吓唬王爷,没看见王爷已经脸色苍白六神无主了? 这时候就忧愁偏家里没有一个能镇得住的长辈。要是有老王妃或者老王爷,关怀一句,说不定比他们这些下人说上一万句也顶用。 大夫是经过老太医跟医正指点的,这会儿镇定下来也劝道:“王爷不必担忧,贵主儿这不是病,多则几个月,少则一个月,就好了,妇人们怀孕,极少有怀了孩子不吐的。” 林兆和问:“那你开的药对孩子有坏处么?” 大夫语塞,这他又不是来害人的,回林兆和的问话:“王爷明鉴,是药三分毒,能不吃最好了。贵主儿这样,顶好先吃的清淡些,等以后日子长了,或者有其他想吃的,让人去做就是了。” 林兆和:“那你留下方子,我看看吧。” 大夫就果真开了方子,林兆和见阮娘躺下了,也不在这里烦她,拿着方子起身径直去了书房,对着书房里头的本草去一个个查去了。 他走了,东苑的人才算是透过气来,阮娘叫田妈妈:“妈妈你跟秋紫阿兰小楠一起挑挑人,选些老实的留下,几个厨子不是不好,是我正好赶上了,要是觉得合适,就留下一个两个,其他的人都每人三两银子打发了,就说给他们压惊的。” 田妈妈就出来了,先问的会武艺的几个,问完觉得可以,一口气全都留下了,反正成云成风是不能够指望,不如身边多留些人手,这是防着王妃那边硬要过来抢人。 会武艺的这些都干练,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子就行礼道:“婢子身边还有刚收的一对失了双亲的双胞姊妹,八九岁的年纪,武艺是才入门,入不得贵人法眼,只是婢子如果留下,她们就没了去处……” 田妈妈看了一眼内室,阮娘这会儿已经挪到重新整理好的炕上,直接开了窗户道:“那就一并带了过来吧。” 院子等候结果的众人听见这个声音,有不少都惊愕的抬头看,田妈妈趁机撸了一批,这些眼睛到处看的,是规矩没有学到心里,不要也罢,教不出来。再者,就算能教出来,这种非常时期,她也没有精力教导。 书房里林兆和翻了一遍书,也没发现方子里头的药材相生相克,不过既然大家都是这么说,他也不敢强自作决定,毕竟自己也没生过孩子。 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心里道:“总算经过这个,下个就有数了,也不会如此紧张无措。” 但旋即就想到自己这趟公差,时间上正好卡住,不能陪了阮娘一起养胎,十分不凑巧的很。 阮娘的样子让他是一日一日的越来越不放心……,吐,娇气,不陪着不肯多吃,陪着还要哄了又哄…… 盛王爷脑子里头全无去西楚的心思。 就起身去了东苑,刚才还满院子的人都不见了,田妈妈命秋紫领着留下的那些人都去了后头,洗头换衣裳,一下子留的人多了,新衣裳还要等两日针线房才能送过来。田妈妈就决定干脆这两日重新学学规矩,让秋紫教导了。却说秋紫接了这个重任,倒是真有点顶起来的感觉。 林兆和再进屋,桌上摆了两碟小菜,绿油油的,看着像油菜跟豆腐,都不是肥腻的,阮娘连忙道:“王爷外头叫他们重新给做了菜吃去吧。”在我面前就先不要大鱼大肉了。 “我陪着你。”林兆和脱鞋上炕,问道:“怎么没多歇歇?” “肚子里头空了,想吃就起来了。” 林兆和立即欢喜了:“你这样想就对了,千万别饿着孩子饿着你自己。” 语气里头有为人父的慈爱,他声音温柔醇和,没有从前的刻板冷漠,而是像一个关心妻子关心儿女的大家长。 阮娘看着他的面孔,心似鼓敲,有一瞬间动摇,不过旋即回神。 她与他不可能。 她不会叫他去伤害王妃,也不会主动对他的侧妃们做什么。 可双方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妻妾共存的情况她想象不出,就更难做到了。 别人或许能够做到,她从前也以为自己能做到,但现在觉得是做不到了。 林兆和看到她顾盼的目光,只觉里头似有千言万语。一时也觉得自己心中有无数殷殷嘱托,只是说不出来。 两个人对视,田妈妈进来就不客气的打断了,问阮娘:“姨娘可是觉得这菜不可口?若是不吃一会儿该凉了。” 林兆和方才回神,拿了筷子道:“快吃快吃。”说完又道:“当然还是细嚼慢咽的好。”孩子还小,吃的太快了总归不好。 田妈妈早有王爷俨然疯魔化的认知,闻言也不做声,悄悄的送了两碗清水粥上来…… 吃过饭,钦天监送来了测算出来的宜出行的日子。 阮娘一盘算,距离现在不足十日。 王妃那边也知道了,自然是加紧了时间选人。本来依着王妃早先的想法,此等事当然是先找娘家商量,可自从年初二回娘家出了那档子事后,王妃对娘家的心也冷了下来,她反正也明白过来,只要她是王妃,娘家就只有求着她的。 田妈妈将东苑这边王爷的常用衣裳整理了两箱子,王妃那边也开始整理了。 对于王爷出差,王妃算是有经验的,头一次经验不好,这一次是赔礼又不是打上门去,自然应该会好,王妃跟奶母算计着来去的时日,连春夏的衣裳也准备了一些。 林兆和知道了还有些不喜,这不是盼着他晚回来么? 阮娘小小的庆幸了一下,她这里是没有,要是有,她也早让田妈妈一起给他放上了。 不为了别的,就盛王爷这种宠爱法,她已经有点hold不住了。 阮娘重活一回,自觉对爱情少了期待,但是她总不能也没了良心吧?要是林兆和对她坏一点,将来她走起来也干脆利落,互不相欠。 现在总觉得像是欠了他的情…… 林兆和当然是关心孩子,可孩子也是她的孩子,感同身受,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呢? 王妃准备的虽然有不讨林兆和喜欢的,但列的随车单子出来,阮娘看了也觉得细致。 衣裳是大头,药材要备着,银霜炭装了一车,这还是看着往后天要暖和起来,大夫一名,厨子带上两个,会做衣裳会伺候人的丫头带了八个…… 王爷前头书房也要收拾,白总管的单子还没送过来。 林兆和今日跟准备随行的几个幕僚能吏喝酒来着,等回来,先去沐浴,洗去了酒气,出来又漱嘴,见阮娘瞅着一张单子,眉眼盈盈似有笑意。 他脱鞋上炕才问阮娘:“今儿怎么样,可吐了?” 有关她的事问她不问旁人,也是阮娘要求。 主要是丫头们都被王爷的问话给问的怵头了,王爷也就对了身为孕妇的阮娘还好一些。 “就早晨起来难受了一会儿,漱口之后好了。”阮娘道。 她也没什么怀孕的经验,不用林兆和交待也是小心翼翼。 林兆和例行问话,譬如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睡了多久,那是天天都问,换做阮娘来答,他也要问明白了,不过问话态度比起问婆子丫头们是客气不少。 等问完了,才看到阮娘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张清单。 阮娘连忙道:“白总管命人送过来给您的。”我就瞅了一眼。 林兆和拾起来一看,略一扫就觉得自己明白了。 第五十三章 事端 “你放心,丫头我用不着,这就去跟王妃说一声。”说完不顾阮娘阻拦就走了。 阮娘几乎要尖叫,抓了田妈妈的手抖着道:“你去把王爷拦住。”她什么时候不能容人了?她又何尝喝过酸醋? 王爷的一厢情愿也太伤人了。 这还能不能好了? 田妈妈道:“姨娘别急,王妃定然能说服王爷。” 说实话,阮娘对王妃也没多少信心。 林兆和果真找了王妃说话。 都说王姨娘迷住了王爷,要说谁这种感触最深,自然还是王妃。王妃早就想过王爷有可能会拒绝丫头的事。 “妾身选这些人也是为了王爷路上方便些,俗话说穷家富路,王爷又不是那小门小户里头出来的人,从前那是带兵没办法风餐露宿,现在王爷是出使他国,就是为了大燕的面子为了皇室的体面,也不能身边没个贴身伺候的人,小厮常随们总是没有丫头贴心,再者,寻常的衣服缝补,或者现做,也是丫头们能做的。至不济,王爷赏人的荷包帕子总是她们要缝一些吧?” 王妃声音越来越急,林兆和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他刚才想了阮娘会心里不痛快,倒是把出行的体面给忘记了,当然在他,这种体面都是不重要的,可未必旁的人不会拿这个说事。 王妃见他败下阵来,连忙又道:“王姨娘现在身子不方便,可这西苑里头还有四位侧妃呢,王爷喜欢哪个,尽可能的带上,妾身看伍侧妃跟王侧妃都还不错,也算乖觉懂礼……” 林兆和终于道:“算了,就带几个丫头吧。” 王妃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八个丫头都是年轻貌美,有两个眉眼还有几分王氏的影子,就不信王爷酒酣之际不想女人的。 阮娘听说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不知心态为何,迫切的想让林兆和干点对不起她的事…… 林兆和回来后见阮娘一个人坐了发呆,就笑道:“困了?陪你去睡一会儿。” 阮娘笑道:“天天睡。王爷再有几日出发,我也没什么能为王爷考虑的,王妃的主意是好的,王爷身边怎么能够没了伺候的人?再说,”她顿了顿,垂首说了句实话:“我也不值得王爷为了我这样做。还有成云成风,我就在王府待着,哪里也不去,王爷这一路合该有些机灵又贴心的照顾着。再说他们既是护卫,武艺又好,就该在外发挥作用,困在内宅,也是荒废了。” 阮娘不觉得自己多么善良,但见自己怀孕这么久,林兆和几乎是日日陪着,哪里也不去,王妃处侧妃处都不睡了,想他以前床榻上虎狼似得,能忍这么久,阮娘都替他难受了。总而言之,他越是自律,越是不睡旁人,她就越不好意思了。自己已经是早早存了心要离开他…… 林兆和笑得胸腔震动,处子之身跟了他,又替他繁衍子嗣,哪里不值得他倾心相待了? “好了,丫头我给王妃个面子带上了,但碰不碰在我。”他低了头,忍不住还是亲了亲她的脸,低声呢喃道:“我已经伤了你一回,以后再不会伤你了。就守着你一个好好过。对你也没要求,就是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孩子……,只要你们好了,我什么都能答应。” 林兆和离情依依,阮娘只觉得心中对不起了,两个人倒是没再红过脸,林兆和的嘱咐阮娘也都应了。 实在是因为林兆和一看就是个二十四孝好爹,她现在都有点对肚子里头的孩子抱歉,生命里头父亲的位置若是缺席,总是一个遗憾。 很快就到了林兆和出行的日子。 阮娘几乎是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只记得自己前世也是各地跑来跑去,有时候心血来潮半夜就出门,去爬山看日出,没想到一场穿越,心境也跟着大有变化。 阮娘只能在东苑送送,依照林兆和的意思,连屋门都不必出,可田妈妈都觉得那样太过分了,好歹王爷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 当然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大吉利,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就算林兆和是位王爷,这一路也够辛苦的,万一有个病啊痛啊什么的,种种不方便简直不能想象。 因此阮娘必须得送。 见林兆和心情不好,她笑着道:“听说皇上一口气给了三千护卫,个个一表人才,鲜衣怒马,都是骑兵中的善骑者。不知这三千人若是聚在一处,该是何等模样?”雄壮威武那简直就是必须的呀! 林兆和在这方面当然是超然的自信,他轻捏了捏阮娘道:“不许说这等话来气我,小醋坛子。” 这简直就是鸡同鸭讲。 林兆和非要让她先回屋,她只好扶着秋紫的手往回走,肚子现在虽然还没有任何感觉,但还是情不自禁的小心抚着。 等田妈妈将王爷送出去后,再回来就直接汇报道:“王妃跟侧妃们都在门口相送。另外王爷一直在,我没敢说,正院跟西苑的几个丫头都来东苑攀关系……” 林兆和一走,王妃跟侧妃们就坐不住了。 田妈妈心里当时都有股冲动,想直接告诉王爷算了。 阮娘笑道:“你做的对,王爷毕竟是做大事的,告诉了王爷,除了让王爷心烦,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罔顾圣命不去西楚了吧?走吧,我们去见见那几个会武艺的婆子。”现在有了孩子,她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这些婆子都住在东苑后头的东偏房里头。阮娘跟田妈妈商量:“看过后先让她们上前头住,三个一班,白天晚上分开值夜。正好也就近看看。” 依次见了礼,阮娘挨个看了,田妈妈从旁道:“都是王府几辈子的老人了。” 阮娘就道:“嗯,收拾了都去前头住去。听田妈妈安排。” 众人都应了,阮娘见内间有两个小丫头模样的人忽闪了一下,问:“可是那两个学艺跟过来的姑娘?” 其中一个婆子出来一步,先行礼然后道:“奴婢孙氏给主子请安。”而后叫了内间两个小丫头出来:“旋之,缘之,出来见过主子。” 旋之,缘之是两个很漂亮的姑娘,大大的眼睛,看着就让人喜欢,阮娘也笑,招了两个人近前,对田妈妈道:“这两个也跟着上前头去住去。” 一边问俩人:“谁是旋之,谁是缘之?” 头上绑了红头绳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笑道:“主子,婢子是旋之,”指了旁边的小姑娘道:“她是缘之。” 阮娘喜欢的不得了:“走吧,请你们吃果子去。” 田妈妈在后头苦笑不得,看王姨娘先前很有气势,怎么见了俩孩子这气势就一泻千里了? 婆子们各自收拾行李搬家,孙氏看了一眼跟着王姨娘已经走得快看不到人影的两个徒弟,微微叹了一口气。 东苑里头热热闹闹的动了起来,正院里头王妃虽然送了丫头给王爷,可依旧觉得心里不足。 奶母又在悄悄念咒,王妃就道:“你先别念了,念的我头痛。” 奶母就道:“那奴婢就先攒着,顶好等到她生的时候,把她咒死了,王爷一向敬重王妃,这孩子自然是王妃养着比其他人好……” 王妃皱眉:“那就让她这样逍遥着养着?心中总觉得堵了一口气出不来,哼,早先表现的那般小心谨慎,现在也不来请安了,狐狸尾巴可藏不住了吧!” “那王妃想怎么办呢?王爷先头发了话,您若是强要她过来……” “王爷能压住我,难道就没有旁人能压住王爷了?” 第五十四章 针锋相对 借宫里贵人的手收拾王姨娘这个主意,王妃也是突然想到的。 阮娘是随国公府调教出来献入宫里的,而后又被宫里赐下来。 若是阮娘没有任何优势,宫里的女人们也不会急吼吼的将她撵出来了。 并且王妃还想起来,皇上因此特意来王府看过阮娘一回,那一回阮娘的打扮倒也端素,王妃这才没有收拾她。 可王妃觉得就凭阮娘现在勾引王爷的手段,若是当日留在宫里,说不定对皇上也是手到擒来。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王妃现在意在阮娘的孩子,只要阮娘孩子生下来,阮娘要是能进宫去获宠那就更好了。 不管是本能还是直觉,反正王妃觉得,王爷现在着魔后,只会认准阮娘的孩子,丫头们就算收用了,能不能有孕还真不好说。 所以她即便安排了丫头,心里也没放松想要阮娘肚子里头这个孩子的念头。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王妃也着魔似得觉得只有有了这个孩子,自己才能好。 “给我递上请安折子,我要进宫拜见皇后。” 王妃认定皇后虽然也是自私,但皇后为了二皇子,也会拉拢盛王府。 所以王妃很有把握,她递出的橄榄枝,皇后会很愿意接。 果然盛王府的请安折子一递,皇后那边就爽快的恩准了,不仅如此,第二日还特意派了人来接盛王妃入宫。 这种恩宠在整个大燕还是首次,王妃对自己此行就更有信心了。 进宫之后,皇后虽然未曾亲迎,却也让身边心腹宫女上来接着盛王妃,一路引领着往皇后宫里去,进去之后先叫免礼,并且亲自下来携了盛王妃的手坐了榻上。 皇后道:“难得你过来,咱们妯娌如姊妹儿,又没有外人,何需那么虚礼?” 王妃温文含羞,眼睛涌起感激的笑:“娘娘是个忙人,若是无事,臣妾实在不敢多扰了娘娘清净。” 皇后闻言立即露出个爽朗的笑:“有事就说,咱们是一家人,你若是跟我客气,我可要生气的!” 王妃就道:“那妾身就直说了,说起来还是府里的事,娘娘也知道,妾身是个不中用的,自己没福气,现在府里多年好不容易盼了一个孩子来,妾身倒是想照顾,可妾身的眼睛不好,纵然有心也是无力,侧妃们也是有心了,又个自热心肠的很,可她们一个个年纪又小,又没有怀过孩子,想照顾王氏也没经验啊……” 皇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心中一沉,有点拿不准盛王妃这是想借她的手教训王氏,还是真的想让王氏好好养胎,不过顿了顿依旧颔首道:“是这么个事。”略一思忖后才接着问:“你觉得是接进来由本宫照料好,还是本宫给你指定两个嬷嬷回去好?” 皇后说完就后悔了,这两个选择其实对她来说都有些不利。她应该等了王妃说出方案,然后自己再判断斟酌。 王妃转过头对了皇后笑道:“都好,都好,臣妾也是个没福气生养的,在这种事上,自然是事事听娘娘的,娘娘洪福齐天,我们底下的臣子臣妇们就光跟着娘娘沾光了。” 皇后一想到当初自己初见王氏时,王氏脸上那种娇媚里头伴了高傲,高傲里头带了狐媚,狐媚里头带了天真的表情就有些受不了,要是换了别人,进宫来,她照料一段日子倒也还好,可皇后心里愣是对王氏还是有阴影,哪怕王氏怀孕了呢。 另外,还有一层,是怕自己接了王氏进来,万一一个疏忽,再被皇贵妃或者其他人趁虚而入,到时候自己可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是以皇后想了又想,还是道:“宫里规矩大,本宫也怕她受拘束又不敢作声再委屈了孩子,不如商量了皇上,看从内务府拨几个有照顾孕妇经验嬷嬷下去,你说呢?” 王妃淡淡笑道:“娘娘说的是,臣妾也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 皇后心里这才算放了心,但仍旧觉得一定要将这些要去盛王府的嬷嬷们先找来敲打一番。 盛王妃就起身告辞,皇后自己端坐了想了想,接着就去找皇上将盛王妃的请求,并自己的主意说了。 皇上一听先愣了一会儿,当日盛王妃搞出来的事,顾忌了盛王的面子里子,他并没跟皇后说明,此时听了皇后的话,心里先把盛王妃阴谋化了。 “不如就接进宫里来,盛王妃说的也有道理,他们府里是没人有经验。”皇上道。 皇后心里先不愿意了,犹犹豫豫的反驳道:“盛王妃也觉得赐几个嬷嬷更好。” 皇上一听这话就更不能同意,既然是盛王妃这样觉得,那肯定是盛王妃下手更有把握。 这可是林兆和的头一个孩子,林兆和现在还在外头替他做事,要是有个万一,皇上觉得那可就太对不起盛王了。 “内务府的嬷嬷向来心高气傲,就是在宫里还硬气的很,这要是上了王府,没准儿王氏还没有现在自在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皇上的意思是:万一盛王妃借了几个嬷嬷的手再做些不好的事,那这屎盆子岂不是扣到皇后头上? 可皇后这会儿实在跟皇上心有灵犀不起来,反倒是一想就生气了——皇上这分明是到现在还惦记了王氏…… 皇后就想王氏一定不能进宫。 皇上就想王氏跟后宫的妃子们没有竞争关系,进宫待着比待在被盛王妃惦记的盛王府好多了。 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去。 最后皇后道:“臣妾再去跟盛王妃商议商议。” 皇后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皇上直接道:“不用商议了,她又没经验,直接叫王氏进宫,你若是不愿意照顾,放到皇贵妃宫的偏殿里头让皇贵妃照顾去也好。” 盛王府东苑,阮娘听说王妃一大早按品着装被皇后接进宫,精神不觉一紧。 田妈妈道:“姨娘实在不该让成云成风都跟了王爷走,哪怕他们留一个,到时候最起码能给王爷报信。” 阮娘刚要点头,立即想到这个办法虽好,但是仍旧摆脱不了对林兆和的依赖,而且林兆和这又不是在隔壁,而是出远门,真要遇到大事,他回不来也白瞎。 “妈妈先不要担心,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王妃要做什么事吧?咱们不是也有人在正院?等王妃回来悄悄儿打听一下,若是能打听到就打听,若是不能,咱们等她出招就是了。” 阮娘跟秋紫要了纸笔,在纸上列出王妃要出的招数。 首先王妃不会主动在这时候害她,害了她,王妃也跟着完了。 王妃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沛公当初是怎么办的呢? 沛公貌似没做什么,倒是沛公的谋士张良出去叫了樊哙进来,樊哙带剑拥盾进入宴会厅,指斥项羽不守信义,项羽无言以对,沛公这才借着起身如厕借机带了樊哙逃回灞上…… 阮娘觉得自己也应该给王妃来个狠招。 否则如王妃这样,钝刀子割肉似得对付自己,王妃不累,阮娘自己受不了。 那什么招数最狠最毒最过瘾呢? 干掉王妃!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就是现在阮娘能支使的人,譬如田妈妈,心腹的丫头秋紫,二等的心腹阿兰小楠,这些人可以伺候她,可以帮助她想办法应对王妃的出招,但让她们去主动杀王妃,谁也不敢。 这也不能怪她们,因为阮娘也不敢啊。 平常不管是看小说还是看电视剧,总觉得快意恩仇是好的,很爽,可真到了现实里头,谁有勇气能随便杀人? 不能杀人那就想不能杀人的招数。 第五十五章 王妃毒计 成云跟成风跟着出使的队伍,躲躲闪闪的过了好几日才敢出现在林兆和面前。 林兆和方才想起阮娘当初为他们二人说话,皱眉将两个人都打了一顿。 成风摸着屁股道:“要是早知要屁股开花,还不如当初留下!起码在东苑里头吃好喝好。” 成云没有作声。 盛王府里却风云密布,山雨欲来。 王妃回来后根本不提进宫的事,有丫头们大着胆子问,平日里头一向和善好说话的王妃只笑不说。 阮娘如临大敌。 交待了几个会武艺的婆子务必要留在东苑,不得外出,其中孙氏带着的旋之跟缘之就安慰她道:“主子不用担心,我们俩会保护你。” 阮娘被她们闹的倒是放松不少,一面是心情不由自主的紧张,一面也是知道自己过于忧心对腹中胎儿也不好。 但是事实证明,她的忧心并不是杞人忧天。 就在秋紫出阁后的第二日,宫里下了圣旨,意思是盛王府一向子嗣艰难,盛王呢还为国为民出了公差,皇上跟皇后责无旁贷的要照顾盛王府的子嗣,宫里一切都预备好了,只要阮娘收拾收拾常用的小物件儿,直接进宫就行了。 阮娘接了圣旨倒是镇静下来,再看王妃跟几位侧妃的脸色。 王妃面上淡淡,但面容端庄,眉目弯弯,显然是心情极好,几位侧妃就张扬的多了,眼光不住的往阮娘这边瞥过来,仿佛阮娘要进的是龙潭虎穴一般。 回了屋,旋之跟缘之都围了过来,一个道:“主子我们陪您进去。”另一个道:“主子放心,谁要是对您不利,先踩了我们俩的尸体过去。” 阮娘笑:“要是真对我不利,白搭上你们俩有什么意思?”此时她也没心情哄孩子,就让孙氏将两个女娃都先带下去。 秋紫才第二日,认着亲戚呢,听说了宫里圣旨的事,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阮娘屏退众人,单留了她在屋里说话。 田妈妈犹豫的找白总管:“送了信给王爷了没有?这进宫真不能带人进去么?” 白总管道:“贵为王妃,进了宫也是一个人,王姨娘虽然怀了孩子,可也只是个姨娘……”知道田妈妈担忧,又安慰道:“宫里什么也不缺,就是几位娘娘,看着王爷功高劳苦的份上,也应该善待王姨娘……” 白总管觉得王爷先后看顾了两位皇子,又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宫里女人们再不能容人的,就是看着王爷的面子也不能害王姨娘。 田妈妈叹了口气道:“这是王妃进宫求的。”要是王爷进宫求的,她倒是不这么担心了。 这下白总管也不好说什么了。 阮娘就收拾了几件衣裳,坐着宫里来的车驾进了宫。 可喜可贺的是,她一进宫,大家都觉得盛王府的恩宠又进一层,没见宫里连王府的一个妾室姨娘都来车接啊?! 阮娘进宫,住的是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偏殿。 当然就算她怀孕了,也还是要她去给各位大老板请安,没道理让皇上跟嫔妃来拜见她。 阮娘来请安,皇上随口宣召,来福犹豫,看在盛王对自己一向大方的份上提点道:“皇上,这男女有别……” 皇上道:“混账,朕会不知道男女有别?朕不是想着亲自召见,也能震慑震慑那些牛鬼蛇神么?” 来福想起皇上当日偷偷问随国公的事儿,心里道您就是最大的牛鬼蛇神。 继随国公跟盛王爷之后,阮娘也成了有福气被来福公公亲自接送的人物之一。 阮娘规规矩矩迈进上书房的门槛叩首觐见。 皇上低声咳嗽了一声,而后道:“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只管说。” 阮娘沉沉的应了声“是”,目光只盯着眼前的三寸地儿。 皇上想着底下这个女人险些成了自己的嫔妃之一,也是有点儿不自在了,说起来当初自己将她赐下去,这事不管是对她还是对盛王,都是有点儿不地道。 可世事无常,谁能料到盛王府里头那么多女人,只有她怀了身孕呢? 想起来皇上也叹了一口气,很有补偿心的道:“你肚子里是盛王唯一子嗣,只管安安生生的住在宫里就好,朕可是比盛王还要在意这一胎的!” 前头两句还正常,后头这句怎么听怎么不着调。 来福直接张大了嘴看着皇上:您为何比盛王还要在意? 相比之下,阮娘还要比来福镇定些。 等阮娘退下之后,皇上就骂来福:“你刚才那是一副什么样子?” 来福扁了嘴:“奴才该死。” 皇上哼道:“死了多少回了,还不是活的好好地?”扔了一张单子给他:“朕给王氏的赏赐,送到坤宁宫去吧。” 皇上的接见跟赏赐阮娘的消息如一阵龙卷风一样飞快传遍了皇宫内苑。 来福听了几嘴传的五花八门的消息,问皇上:“陛下您要不要写封信跟盛王爷说一声?” 皇上道:“说这个干嘛?没得叫他分心,等他回来,朕还给他一个养的白白胖胖的孕妇娘子,这不比什么都好?” 来福觉得自己也是已经仁至义尽,遂不再说。 阮娘进宫后先被皇上接见,又被皇上厚赐,皇后知道了,面上淡定,可心里就难熬了。 嫔妃们不少,过来请安的时候就问起阮娘如何不在? 皇后少不得说她需要静心养胎如何如何…… 皇贵妃只是本能上跟皇后不对付,就道:“当初多亏了盛王,大皇子才能否极泰来,后来又蒙王爷福泽,二皇子也转危为安,现在好不容易有报答的机会,臣妾是要亲去看了王氏心里才觉得的过得去……” 皇后心里恨的不行,皇贵妃话里有话,说到大皇子就是否极泰来,说到二皇子就成了转危为安,分明是觉得大皇子高人一等了! 不管怎样,皇贵妃都这样说了,皇后也不能拦着不叫皇贵妃见阮娘。 阮娘在宫里一个熟人也没有,就算再告诉自己要镇定,也还是难免紧张。这是早上一大早就拜见了皇后,才被皇后打发回来,卸了钗环衣裳,准备躺一躺的,没想到皇后带了人过来,只好又即刻起身,梳妆穿衣跪迎。 果真如王妃所料,阮娘在王府可以不跪她,却不能不跪皇上跟后宫的嫔妃们。 这种种规矩用出来,简直比当初在王府还要受罪。 皇后等人在偏殿依次落了座儿,阮娘才扶着宫女的手起来,贵妃就掩了帕子笑道:“是怀了身子的人,以后这些虚礼都免了罢。”又侧头,露出姣好的面容问皇后:“姐姐说呢?” 皇后只得道:“原是早就嘱咐了她,毕竟有孕在身,在乎这些虚礼做什么?却是没想到她这般知礼,倒是个实诚的可人儿。” 阮娘赶紧微微福身道:“回娘娘的话,礼不可废,婢妾实在不敢不尊。”心里为皇后的话笑,宫里人说话都要七拐八拐的听了,皇后说了不要她虚礼,却又夸她知礼,她要是不下跪,岂不是就成了不知礼了? “妹妹好人才呢,这声音,这模样……”皇贵妃啧啧的起身,通身茜素红底浅紫菊花刺绣镶边宫装逶迤曳地,缓步都到阮娘面前,双手携了看了又看,只把阮娘看的深刻的体会到了当日林黛玉进贾府的种种忐忑不安。 皇贵妃还不算完,笑着道:“要不是当初……,妹妹长留宫中,岂不是也与我等姊妹儿一般?说不定那时的福气比今日还要大呢!” 皇后暗暗吐血,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当日撵王氏出宫,皇贵妃也并非全无功劳,现在却又开始挑拨。 第五十六章 对策 皇贵妃的话对阮娘来说杀伤力并不大,她并不稀罕当什么皇妃或者皇后。 不过阮娘觉得进宫里头来,整日听来听去,都是嫔妃们这种话,也难保没有被洗脑的时候。 皇贵妃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又握了阮娘的手道:“烦了闷了去就找我玩儿。还有啊,咱们皇上会玩的花样最多,不信你问问这宫里的嫔妃们,哪个不盼着被皇上召见?皇上也经常去我那儿,到时候带了你一块玩!” 阮娘不可避免的污了一下。 实在是皇贵妃这话,也忒那个了,叫人形容不出来的诡异。 皇贵妃出了皇后的宫门,扶着心腹宫女的手上了暖轿才反思自己:“弗兰,本宫刚才是不是说的过了啊?” 宫女弗兰道:“娘娘您刚才不是要给那个王氏一个下马威么?奴婢觉得娘娘做的很好,游刃有余。”杀人不见血。 皇贵妃怒:“怎么是下马威?我明明是施恩!施恩!!你哪一只眼睛看见我使的是下马威!” 弗兰连忙跪地请罪:“是奴婢瞎了眼,娘娘是施恩王氏。” 皇贵妃这才点了点头:“嗯,既然你瞎了眼,本宫就暂且恕你无罪。滚起来罢!” 弗兰擦了擦冷汗,战战兢兢的起来问:“娘娘,既然施恩的话,您看要不要送些赏赐给她,奴婢可是听说皇上跟皇后娘娘都赏了。”皇贵妃娘娘既然是施恩,当然是重重的赏赐才好。 皇贵妃想了想道:“那就选一些好的送给她好了。唉,为了我的宝贝疙瘩儿子,可真是操碎了心。” 弗兰心道:“您要是不帮着大皇子,没准儿大皇子早成了太子了。” 皇后待皇贵妃走了,才安抚阮娘:“你别听那些空穴来风的话,好好在宫里养胎,盛王爷救了二皇子一命,本宫是怎么也不会让你在这里受委屈的!你先歇息两日,后日本宫给你设接风宴。” 阮娘很想相信她,但皇后也是怀过孕做了母亲的人,就没看出她额头已经冒汗,体力有些不济了么? 或许看出来,但是皇后高高在上惯了,俯视人的时候觉得其他人都是蝼蚁,谁会关心一个蝼蚁的体力不济? 也或许是真忘了,可她要是真的忘了,阮娘更不敢指望。 阮娘就不想跟他们玩了。她休息了两日,终于缓过劲来,开始筹谋退路。 皇后一直命人小心的照看,听说她也是吃了睡,睡了吃,并无其他要求,就慢慢放下了提着的心。 在这之前,皇后一直命人:“谁送了东西给王氏,都先替她收起来,等她生完孩子出宫的时候给她一并拿回府里。” 可皇后能挡住这些礼物,却挡不住由皇帝亲自主办的接风宴。 本来这接风宴是皇后想办的,没想到皇上听说了,非要凑热闹,皇后不能说不行啊。 皇上是个爱玩爱闹的。你想啊,要是皇上是个雍正爷那样勤勉的派头,随国公府也不会起送女入宫博宠的念头了。 也因此,对待阮娘的这接风宴的规格就相当高。 阮娘虽为妾室出身,却得以跟皇贵妃对面坐了。 皇贵妃是真心存了拉拢她的心思,但也是真心觉得皇后将阮娘安排到自己对面是在恶心自己。 “虽说是接风宴,但在座的也没外人,呵呵,算是家宴,家宴。”皇上举杯,关爱的眼神环顾一周,为了避嫌特意跳过了阮娘,朗声笑道:“难得大家有这个机会齐聚一堂,咱们先干一杯,是祝呃,盛王府子嗣繁盛!” 说道这里,皇帝才觉得话不好说,要是盛王在此,直接说盛王就行了,但话里要是特意点出王氏,就显得太那啥了,好像皇上很谄媚盛王似得——把人家一个妾室捧的这么高,不嫌丢脸啊! 好在不管皇上做什么,都有无数人捧场,因此虽然话语在皇上这里打了一个突,但却与嫔妃们共同举杯的动作无缝衔接。 阮娘也随着大家举起了杯。 宫里都是好酒,酒香醇厚,酒气浓郁,不饮都有些熏熏欲醉了。 皇上一杯酒仰头干了,是为了表示自己对盛王府的诚意。 他喝完之后放下杯子,才看见阮娘还犹犹豫豫的拿着酒杯,连忙道:“忘了你是孕妇了,来人,换果酒!这个酒不醉人,喝一点没事。” 阮娘还得起身谢赏。 满桌子菜制作俱佳,但她一口也不想吃。 面前一条鱼张着嘴突着眼,呆突突的看了她。 一会儿果酒上来。 皇后娘娘道:“虽然说是于孕妇无碍,但也不要多喝,只这一壶就行了。” 皇贵妃娘娘也道:“这酒我怀了大皇子的时候也喝过,大皇子聪明伶俐,是不是啊,皇上?” 皇上跟皇贵妃很是说的来:“是极。” 阮娘就站着饮了一口,而后讷讷道:“奴婢——” 话语戛然而止。 她双手掐了自己脖子,喷出一口老远的鲜血,然后缓缓的委顿,还不敢过快,免得真伤了孩子…… 宴会的混乱可想而知,皇后直接不顾礼仪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指着阮娘道:“御医!” 皇贵妃鲜少见皇后的样子,闻言噗嗤一声。 这一声极为不合时宜。 皇后跟皇帝都目光不善的看了她。 接风宴成了送命宴,皇上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单料到盛王妃对王氏不善,却没有料到这宫里竟然还有人有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给王氏下毒! 御医来了,阮娘却缩着手不给看,双手捧着肚子瑟缩着抖了苍白的唇道:“我要回府。” 得,这是吓破胆子了。 有人想上前拉她的手,她立即哀嚎了,沙哑着嗓子喊:“王爷!” 有太监急匆匆的送了封信进来:“皇上,盛王爷的急信。” 皇上抖着手一把拆了,见上头只有几个凌乱的字:“陛下,王氏还是回盛王府住为妥。” 这封信是成云送回来的,确凿无疑的是林兆和的信,只不过成云被刘青河拉住,压了一日。 阮娘一直掐着自己脖子,嘴唇也有点儿白了,一直喃喃道:“回,回府……” 皇后眼看着她这样子就是不行了,不得不走下御座上前来说话:“你刚吐了血,这一路颠簸,要是有个万一可怎么办?就留在宫里养好了再走不迟。” 阮娘好不容易将贴粘在腮帮子上的另一个血泡捏破了,等皇后说完,立即又喷出一口血,然后又呕了好几呕,把皇后吓得胆子都要破了。 阮娘挤出一个苦笑:“王妃已经害了奴婢的一个孩子,现在这个眼看也保不住了,奴婢青青白白的一个人,不明不白的死在宫里,外头不知怎么传呢……,奴婢想……回去,即便住不得盛王府,随便一个乱葬岗,也,也……” 一句三顿,说着就继续喘不上气来。 皇贵妃一下子机灵了,关键是她刚才也觉得自己笑得不合时宜了,听了阮娘的话立即道:“陛下,王氏进宫之前,确实是盛王妃先进宫找了皇后娘娘!” 皇贵妃没说谎,但是这话却着实的将盛王妃跟皇后以及目前阮娘的情况给点了出来,让人不由的就想王妃是不是跟皇后合谋…… 此话铿锵有声,垂目装死的阮娘默默为皇贵妃的机灵点了个赞。 皇上本来就有点疑心皇后了,听了阮娘跟皇贵妃的话更添了怀疑,目光游移着,看了皇后又看阮娘。 阮娘坚决不肯让人碰。 好在太医机警,取了阮娘的血查看,而后道:“禀皇上,此乃剧毒相思,见血封喉,要是吐出来倒是好些……据臣所看,贵主所涉不深,细致调养,还有一丝生机……”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进宫才几天,就只剩了一丝生机…… 第五十七章 不复相见 阮娘是被八抬大轿给抬回王府的。皇上不允许,可她支棱着不让任何人近身,又时不时的呕一呕,吐个血沫子出来,简直是吓破了宫里众人的胆子。 须知宫中杀人,向来讲究润物无声,水波不兴,没有这么粗暴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干的。 皇上是真的怒了,可眼前阮娘自是最重要的,终究还是皇上妥协,命人抬了轿辇过来送阮娘回盛王府。 皇上能够做出这个决定,或许阮娘一个人的话还不够管用,但是再加上林兆和的信,那就有大用处了。 临行皇后向阮娘保证:“本宫定将查个水落石出,给你,给盛王府一个交代!” 阮娘只不看她,瑟缩着身子低低的咳嗽……手指头间都是血迹。 白总管带了大夫跟田妈妈等人到了宫门口来接,阮娘在轿子里头谁也没见。 轿子直接进了盛王府。 阮娘下了轿子,会武艺的婆子孙氏过来将她背进屋里,白总管急的低声道了一句:“小心压着孩子。”被田妈妈剜了一眼,使劲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白总管嘴唇动了动,心里其实委屈。 阮娘进了屋,旋之跟缘之竟然也都在,见了她立即围上前嘘寒问暖。 阮娘演了一场戏,疲累的厉害,挥手叫孙氏:“带她们下去。田妈妈进来。” 旋之跟缘之都恋恋不舍,再三盘桓了,才被孙氏揽着肩膀带走了。 田妈妈进来:“姨娘,大夫在门口候着,叫进来先给您看看吧?” “等会儿再看,谁送回来的王爷的信?”阮娘问。 “是成云。” 阮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你叫他进来。”打铁要趁热。 田妈妈动了动嘴,只好出去去喊成云。 成云听说阮娘在宫里中毒,就急得不行,田妈妈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用头撞墙,听到说阮娘叫他,青着额头跟着田妈妈去了东苑,进去屋里就一口气跪在地上。 没等阮娘开口跟成云说话,秋紫在门外道:“姨娘,王妃过来了。” 阮娘扬声道:“不见。叫她走。”说完就开口问成云:“你回来用了几日功夫?” “回姨娘的话,用了一日。” “如果我要叫王爷回来呢?” “回姨娘,王爷回不来。王爷带了圣旨出京。”成云老实的答道。听王姨娘的声音中气虽然不说十足,但是还有力气,成云觉得姨娘大概还不要紧,自己就庆幸了一下。 但成云的话叫阮娘生气,她随手拿起手中的茶杯砸在地上,用的气力不小,地上虽然铺了地毡,仍旧摔了个稀烂。 阮娘喉咙哑着喊秋紫:“准备纸笔。” 飞快的写了一封信,秋紫拿了信封过来,也不待吹干,就装了进去。 秋紫拿给了成云。 阮娘道:“尽快交给王爷。让王爷给我一个交代。” 成云磕了个头起身拿了信就走。 阮娘看了他的身影,心里到底是不甚痛快。 秋紫道:“姨娘,大夫在外头呢,叫他进来给您看看。” 阮娘点了点头,露出胳膊放在炕桌上。 大夫小心翼翼的把了脉,道:“依照脉象来看并无大碍……” 阮娘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没事,那毒都是在指甲里头的一点,血是两口,用鱼鳔包了贴在腮帮子里头,完成这一场大戏,可以说毫无技术,全靠演技,她演技其实很不怎么样,所以内心也忐忑着。 阮娘吩咐秋紫:“在东苑给大夫找间宽阔明亮的屋子,等我生产完了,自会厚赐了让大夫荣养归家。” 大夫本来被交待了,说病人有可能病危,他都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没想到一上手就查出并无大碍的结果,心里立即知道说不定又是内宅跟后宫的阴私,他也是伺候过贵人的,立即闭上嘴,这种事还是不掺和为好,因此对阮娘的要求也不抵抗,跟着秋紫出去了。 田妈妈过来道:“姨娘,王妃还在外头等着。” 阮娘想起王妃种种花招来折腾她,就想此时叫了王妃进来吓唬一顿,但又怕自己说的过于重了,王妃回去再万一想不开,到时候自己想走反倒要因此受到拖累或者阻碍。 说来说去,还是阮娘自己不够心狠手辣。 阮娘跟田妈妈说道:“刚才大夫看了我了,说我没事,你去跟白总管说一声,他总是要带信给王爷。” 田妈妈疑虑重重的打量她:“您真的无事么?” 阮娘笑:“无事,我喝的不多,暂时还死不了。至于王妃,就说我已经歇下了,不见。以后谁来也不见。” 田妈妈表情迟疑的道:“姨娘,那毕竟是王妃。您就是生了孩子,将来也要尊她一声嫡母。” 阮娘脸上却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我既然说了不见,就不见,其余的事你不用管,我的决定自然是我一力承担。” 她自穿越过来至今,身边这些人来来往往的,也只有秋紫一个是主动靠过来的,她安顿了秋紫,就相当于全无了牵挂,至于其他人,她从前也想过将人收拢在手里,可后来还是放弃了,她本身不是那样的人才,也就不勉强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田妈妈白总管不会为了她不顾性命的拦着不让她进宫,这些人忠于的是王府,是盛王爷林兆和,不是她。 也正因此,她进宫后孤注一掷的时候却突然有了个绝妙的狠招。 她给成云的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王爷,三日之内回来,尚有相聚之意,三日之后,不复相见。” 她算准了林兆和不会回来。就像成云说的,是圣旨在身。 林兆和不回来也好,给了她一个拒绝的理由。要是林兆和真的回来,她反倒不能坚定了狠心了。 两日后林兆和收到成云的信,果然要回来。 同行的人都劝阻阻拦:“王爷,三日已经过了两日,您即便不吃不喝在马上狂奔,一日功夫也回不去。” 白总管的信也紧随其后跟了过来,林兆和拆开看了,上头写着田妈妈说的大夫的诊断,阮娘并无事。 林兆和这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他真是要被阮娘吓死,险些就回去了。 同行的几个幕僚就道:“女人家受了委屈总是爱撒娇,等王爷回去,多陪陪也就好了。” 林兆和还真是希望阮娘撒娇。 撒娇说点狠话,等他回去自然要好好哄了。 再说事情是在皇宫出的,皇宫根本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想找人说理也没地方说啊。 停下休息的时候,林兆和就细细的写了一封信安抚阮娘。另外还要回信给皇上,回信给王妃。 总而言之,林兆和的意思就是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但阮娘并不这样想。 她既然做了,干脆做利落了。 她吩咐白总管将东苑门口砌住,“里头的人不许出去,外头的人也不许进来。免得扰了我养胎。” 白总管不敢,说要算日子才能动土,一面拖延了,一面给林兆和去信。 林兆和的回信很快,意思是只要阮娘好好的,其他都答应她。 他的种种妥协,终于将阮娘的信心跟狠心都推上了巅峰。 东苑里头的人是无人敢惹阮娘了。 阮娘让刘青河跟秋紫住在东苑西北角的一个独门小院子里头。 刘青河也不用做别的,就管着东苑的花木,天气一日日的热了起来,浇水,修剪,这些活都由他来做。 过来一个月,秋紫有了好消息。大夫给看了,是喜脉。 阮娘笑着给东苑众人都放了赏。 第五十八章 恩断义绝 端午节过后,天气一日的炎热起来。 白总管满头大汗的进了屋,拧着眉,对着送信的成云摇了摇头:“还是不见人,再说怎么见?就留了那么一个小洞口,是你能钻进去,还是我能钻进去?” 成云动了动嘴,讷讷道:“那王爷的信呢?” “田妈妈说一封未拆,都收起来了。”白总管摇着头:“现在小刘家的不得了,拿了信进去就收起来也不拿给王姨娘看,田妈妈说了她一句,姨娘还护着不叫说……” 成云犹豫道:“我跳墙进去看看?” 白总管白了他一眼:“你是想夜里跳,还是白天跳?我敢保证,你跳进去就被刺成刺猬……里头墙边种了一圈儿仙人掌……,另外还有人日夜巡视……除非……”白总管沉吟。 成云忍不住问:“除非什么?” 白总管默默吐槽道:“除非你会飞,变成个苍蝇蚊子飞到王姨娘面前。” 东苑里头,小刘家的,也就是原来的丫头秋紫啪的一下,双手合掌,再松开一只瘦巴巴的蚊子躺在手心里,秋紫就道:“这才几月里,先有蚊子了。” 田妈妈脸色不大好的从外头进来,阮娘没有理会。 每次林兆和来信,阮娘不看不问,田妈妈就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田妈妈还没有调整过来,阮娘都适应她这种情绪了,反正田妈妈也不可能发火,就是脸色不好。 田妈妈叫秋紫出去,私下里头其实教训秋紫,语重心长:“你也是成家的人了,难道不知道男人不能冷太久?你这样顺着姨娘,这是王爷回不来,王爷回来了呢?姨娘也不见王爷了?王爷写了信给姨娘是王爷的心意,现在姨娘不看……” 阮娘从外头打断她的话:“现在不看,将来也不看。你若是不信,我拿出来烧了就是。” 把田妈妈差点气哭。 “姨娘,就算赌气,王爷对姨娘的心天地可鉴啊……” “我给他机会了,让他回来的时候他不回来,现在我不需要他了,难道他回来我就会原谅,如此,你不如等他回来,再看着我会如何。” “姨娘还没消气,这都几个月了?再说王爷是公差在身,要是旁的事,一准儿早早回来了。” “是,公差在身不假,我只身入宫也是真的吧?”阮娘唇角勾勾,眼底却毫无笑意。 田妈妈愕然,心道姨娘这是把她入宫受罪的帐也算到了王爷头上,可这事,该怪王妃,该怪皇上,该怪皇后,却怪不到王爷啊? “妈妈觉得我不该怪他?王妃是他娶的吧?皇上是他救回来的吧,二皇子当日生痘是他亲自照看吧?可我呢?因为他顾虑规矩体面,明知我没错,还把我关起来,导致我头一个孩子没保住,现在这个他又眼睁睁的看着我入宫受罪,这个孩子是我保下来的。” “那,到底也是王爷的孩子啊?” “呵,王爷的孩子,王爷有正妃,有侧妃,我病痛折磨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一口气纳了四个侧妃!我在宫里吐血受罪险些保不住胎的时候,他在做什么?这个孩子是我保住的,是我一个人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田妈妈还没反应过来,秋紫先道:“姨娘别说了,这些东西我拿去烧了,出事我自担着。” 阮娘一把拉住她:“你烧了作甚么,留着王爷回来,全都还给他。” 田妈妈这才反应过来:“姨娘如何能跟王爷分这么清楚?现在吃的用的不都是……?” “我倒是想回随国公府,但是你们敢叫我走吗?你们若是敢,我自然会走,放心,绝对不留恋这里的一分一毫。” 阮娘直直的看着她。 田妈妈败阵。 阮娘跟秋紫回了屋,喝了口茶水两个人坐在炕上说话。 秋紫担忧的看了外头一眼,“姨娘刚才那样说,田妈妈都伤心了。” 阮娘往后倚靠在大迎枕上,叹道:“我要是连跟她分说的勇气都没有,将来见了王爷更是无能了。”就是如今跟田妈妈争辩,心里也不是没有胆怯。 说着哎呦一声,秋紫连忙放下茶碗,“孩子动了?” 阮娘的脸上就露出一个微笑:“是,大概是为我鼓气呢。” 外头,田妈妈也出不去啊,出去的话阮娘也说了,出去就别回来了,说道做到。 田妈妈出不去,但是白总管能过来,两个人就能隔着门口留出来的小洞口说话。 这个小洞这里被安排了人,有传话的打发他去说一声就行。 白总管听说田妈妈又找自己,也不耽搁,径直来了,成云想了想也跟在白总管身后。 田妈妈隔着洞口将刚才跟阮娘的对话说了。 白总管发愁:“姨娘的气性太大了。” 田妈妈道:“我看她说的不像是气话,一个女人,若是在意了,肯定是会激动的,阮娘的话说的狠,但是不疾不徐的,不像是气话。” “不是气话那是什么?”成云插嘴问道。 “是对王爷无情了。”田妈妈叹息,接着又道:“西楚那边想怎么回事?王爷如今还不见回来?” “清河的水倒是放开了,听说西楚截住之后趁机修了一个大坝,你说以后要是天旱,他们会不会仍旧拿捏我们啊?”白总管啰里啰嗦,趁机忧国忧民一番。 田妈妈没他这些觉悟,眼前这事儿已经让她愁的不行。 白总管心粗,神经也雄壮,对了田妈妈道:“你别担心了,等王爷回来,让王爷哄去。” 田妈妈觉得够呛。 盛王府里头,有的是人盼着王爷早些回来。 西楚那边,林兆和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心急如焚?不过西楚一切好说话,却偏不放行。 林兆和便如入了女儿国的唐僧一样,百般周折,却怎么也不能成行。 总算阮娘虽然不曾回信,但是她以及肚子里头孩子的情况却不阻止田妈妈跟白总管说,因此白总管还能给他传递消息。 林兆和在西楚苦闷之际,想起阮娘,也不由的想她这气性可是大得很,也不知自己回去之后要哄多久。 好在西楚虽然竭力拦住不叫他回国,但是燕国的消息还是不断的传来,包括阮娘的孕吐在某一天醒来之后彻底好了,包括阮娘突然有了胎动,大夫说孩子在肚子里头十分健康。 林兆和知道阮娘一切都好,对她生自己气这事就也只是放在心上,并不曾深想。 这日也是才从西楚宫中出来,便又有小黄门到了驿馆拜见,道:“圣上请王爷夜间入宫中宴饮。” 成风双手抱胸立在廊柱之下,心里腹诽道:“这宴饮的次数也忒多了。”才想着,就见成云从外头进来,连忙放下手迎了上去:“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王爷都问了你好几天了。” 成云抹了一把脸,摇头道:“府里一切都好,就是东苑,没法说。” 成风上下打量他几眼:“你行不行啊,下次我回去看看。” 成云道:“你去吧。反正我是心如死灰了。” 成风嗤笑:“就算姨娘生气,也是王爷心如死灰,有你什么事儿?” 两个人嘀嘀咕咕,林兆和松了喊人进去送客。成云也跟了成风进去。 林兆和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先变得柔和了,吩咐成风送客后,见那小黄门跟着成风走了,就迫不及待的问成云:“府里的信呢。” 成云一怔,而后慢吞吞的从怀里拿了一封信出来。 林兆和见只有一封,提着的心往下一沉,脸上的柔色也不见了,伸出手接过来。 这信自然是白总管写的,信里还夹了王妃的一封信。 第五十九章 旋之缘之 白总管也很为难啊,他现在宁愿给王爷写情书也不愿意给王爷写有关东苑的事啊——王姨娘压根儿油盐不进,白总管每次为了丰富信件内容都愁的大把大把的掉毛。 他这一封信同样写的痛苦,从信纸到措辞,处处透着僵硬。 林兆和看完了之后,又看了一遍再无遗漏,看的自己心情也跟着僵硬了,才拆开王妃的信。 王妃的信跟阮娘有关。 自从阮娘从宫里回来,又坚决不见王妃,王妃就如脸上被当众扇了巴掌,好久都没缓过劲来,还因此病了一场。 当时阮娘知道后就觉得自己没有继续“吓唬”王妃的决定是再正确不过的。 不管怎么说,阮娘在名义上是妾,是弱势地位。要是王妃在她的吓唬之下上个吊,拿个刀比划比划自己之类的,到时候外头肯定说阮娘的不是。 现在王妃缓过劲来,也是因为宫里对于上次阮娘中毒事件给出了交待。 皇宫里头阮娘吐血中毒,皇后有心去查,皇贵妃不知怎的偏就处处挑毛病。 皇上左支右拙,最后干脆说不管了,皇后又不干,说要不是皇上非要凑热闹,当时就在她的宫里设宴应该也没有这么多事儿,还不是有些人心坏,老是揪着往事不肯松口,要知道阮娘可是在皇后宫中住了好几日的,皇后要下手也不会单等到那时候,而且盛王爷可是刚救了二皇子,皇后干嘛恩将仇报的去坏盛王好不容易才有的子嗣?反正扯来扯去的,皇后倒是把皇上说服了,顺利洗脱嫌疑。 然后皇后就去查贵妃。 连贵妃初见阮娘的一席话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皇上。 弄得皇上差点下不来台,明明是他的女人他赏赐了给盛王,现在被皇后跟贵妃一扯,倒好似皇上给盛王带了绿帽子似得! 皇贵妃也不干了,赌咒发誓谁不会啊,盛王也救了皇上救了大皇子啊,她干嘛去害救自己夫君救夫君长子的人? 皇后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皇贵妃有时候不着四六颠三倒四,但是有时候说话总是能把人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冒烟。什么叫长子?皇贵妃难道不知道长子前头还有嫡子之说?就是大臣们说话,也是立嫡立长立贤,嫡子还排在长子前头呢! 皇后觉得皇贵妃处处显摆她先生了孩子,恨不能把大皇子重新塞回皇贵妃的肚子待上五六年,把大皇子跟二皇子的排行换一换。 阮娘两口血,引发的皇宫内斗直接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渐次扯皮之下,终于有个皇后跟皇贵妃都满意的替死鬼出来了。 什么叫权大一级压死人? 皇上见到的时候,不仅人都已经认罪,而且人证物证连同目的以及内心世界都被安排的谨慎细致、鞭辟入里、振聋发聩。 这人是宫里一个宫女,曾经仰慕盛王爷,而盛王爷呢,毫不客气的拒绝了她,并且说:“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 宫女起初觉得有道理啊,可后头一打听这个进宫养胎的妾室竟然也是宫里出身,这宫女就不忿了,就觉得王阮娘也曾经是皇上的,盛王不是还要了?盛王当时怎么不说王阮娘是皇上的女人了?可见盛王当日是敷衍了自己,……因此她,由爱生恨,由恨生狠,想着干脆毒死王阮娘,让盛王也尝尝滋味儿……不是说是皇上的女人么……皇上的女人就该待在宫里! 皇上一听到这里就暴怒了:“给朕拉出去!交给盛王府处置!” 王妃写了这封信来,就是要问这个倒霉的宫女如何处置。 林兆和一看就知道这是个被皇后找出来的垫背也就是替死鬼。 他飞快的写了一封信给皇上:“……所幸王氏跟其腹中胎儿俱都无事,臣恳请皇上开恩,将这个宫人发还其家吧,也是为了王氏这一胎积德行善了。” 不久后皇上回信:“你放心吧,等王府有了世子,朕给他大赦天下。” 林兆和当时的心情只有一个字:“滚!” 写完给皇上的信,林兆和又写信给王妃,他在外头,对府里的人都是以安抚为主,震慑为辅助,给王妃的这封信也不例外,先宽慰了王妃一阵,又道王氏任性,王妃不要同她一般计较,待生了孩子再教导她不迟云云。 这封信被王妃收到后,不久府里又有流言出来。 说王爷说了,等王姨娘生了孩子,这个就抱给王妃抚育…… 白总管听了还安慰田妈妈:“以我对王爷的了解,这说不定是王爷的缓兵之计。” 田妈妈:“呵呵。”她觉得王姨娘压根不想让自己孩子认王爷为父了,至于王妃,自从关起门来过日子更是不曾用眼睛夹一夹。 白总管继续自作多情的道:“所以你不要担心,嘱咐王姨娘也不要担心。” 田妈妈白了他一眼,一把把洞口的小门给关了过去,给了白总管一个闭门羹。 虽然东苑的门都封了,可这种小道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了进来。 阮娘正跟秋紫在廊下看了孙氏教导两个女孩儿,听见阿兰跟小楠在教训一些婆子,就笑道:“又说她们,为了何事?” 阿兰撅着嘴过来:“以后给这些人缝住嘴!” 秋紫也问她:“又怎么了?” 阿兰低下头不做声,脸上带了一点惶恐。 阮娘微微笑了一下:“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还有我们阿兰不敢说的话?” 阿兰迟疑道:“姨娘,外头的人都说王爷会将孩子给王妃养。”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阮娘亲切的问。 “我?”阿兰犹豫,而后垂了头小声道:“我自是希望小主子跟在亲娘身边长大。”她们这些丫头,都是小小的就离家进府为奴,但不管怎样,心中对亲娘还是有感情有期待,就是见不到也愿意想一想。 她继续道:“我是怕王爷为了小主子的尊荣……” 阮娘笑了起来,她不能跟阿兰说尊荣都是自己挣出来的,这种理念与当下的世俗规矩不合。 在这个世道,继承权是一项很大的权利。而且就连皇权有时候都无法剥夺这种继承权。 “孩子是我的孩子,在很久以前,王爷曾经说过,他会答应我任何事。我相信王爷能够说到做到。” 即便做不到,她也会帮助他做到。 她不算高昂的声音,以及淡淡的话语,让院子里头的人都跟着沉静了下来。 旋之跟缘之互相看了一眼。 到了晚上,别人都离开了,守夜的婆子在外头等候,旋之却犹豫不去,阮娘问她:“有事么?” 旋之道:“主子会离开么?” 阮娘一愣,没想到孩子比其他人都敏感。 她点头道:“是呢,我想离开。” 旋之眼中有亮光闪过,走到离阮娘不远的地方突然跪下以头触地:“旋之缘之都愿意永远追随主子。” 阮娘笑:“你起来。你才多大年纪?就说这话……”想说两句其他安慰的话,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这时代的女人,没有自己的事业,婚姻就是付出,大家都被绑在方寸的天地里头,为主为仆,不由自身。 可惜了她也不是个女强人,虽然有走出去的孤勇,但孤勇里头还是茫然。 阮娘胡思乱想,不妨旋之突然开口。 “旋之是陈国人!”旋之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阮娘。 阮娘张嘴,半晌才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以后旋之跟缘之都跟着主子,主子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旋之喜滋滋的道。 阮娘以手抚额。 第六十章 求亲盛王爷 “你们是陈国人?那怎么到了燕国?”阮娘疑惑的问。 旋之道:“我们是大圣僧的弟子,大圣僧说我们的主子是您,我们就过来找您来了!” “就你们俩?”不怕路上被人拐了? “奴婢们会武艺,还能乞讨,路上很顺利。” 阮娘扶额,长吸一口气问:“然后呢?” “啊?然后?然后我们就跟着主子,主子要上哪里我们也去哪里!” 阮娘看着这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有点想不起自己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仿佛还上小学……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你们是怎么认了孙氏的?” “我们俩打算卖身进府的,围在王府门口的时候顺便讨饭,被孙妈妈看见了……”旋之说着垂了头。 阮娘也没辙了,肚子里头这个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要她再带了旋之缘之走更不知道路在哪里了? 弟弟一回陈国就没了消息……,那也是个不靠谱的。 好像继续叹气怎么办呢? 让林兆和将她送回陈国? 呵呵。 她懒懒的问:“大圣僧还有什么交待么?” “没有,大圣僧说主子最厉害了。” 毫无疑问,阮娘仍旧想呵呵。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叫缘之过来。” 旋之将缘之叫了来,不出所料,缘之也是一样的说法。 阮娘就觉得牙根儿特别痒痒,要是陈国派了一队精兵强将过来,她说不定还要忐忑一番,现在来了俩小姑娘,阮娘瞬间连这俩姑娘的未来都担忧上了…… 人就是这样,白养着养傻了,累些反倒精神了。 家长都是怎么教育小孩子的?当然是以鼓励为主。 阮娘只好道:“你们俩好好的跟着孙妈妈学武艺,我以后就靠你们俩了!” 旋之缘之果然异口同声:“我们听主子的!” 得,俩实在孩子。 王妃找了白总管说话:“东苑里头虽然一应俱全,但是没有稳婆啊,现在王姨娘肚子月份也大了吧?是不是安排两个稳婆先住进去?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要晓得,要是王姨娘的肚子有个万一,王爷回来可是没法交待的。” 白总管心道不是您进了宫折腾一趟,王姨娘也不会如今这一番任性啊,但这话白总管只能心里想,不能说。 王妃的意思是让白总管去内务府找稳婆。 白总管不是不想去,是又怕王妃这是准备出招。 “小的去内务府问问。” 王妃心里不愉,但还是点了点头:“都说七活八不活的,你也得仔细上了心。” 说的白总管心惊肉跳起来,回去先写了一封信问王爷何时回来。 林兆和回不来。 不是他不想回,是西楚就是不让他回,西楚的大臣们轮番上门讨教拜访,烦的林兆和几乎没辙,待要给人脸色看,又想起自己是来赔礼道歉来了,没道理发火儿啊,别说西楚一直对他客客气气,就是冲他发火打骂,他还要老实的接着呢。 西楚却暗度陈仓的递了国书来大燕。 国书上说要招赘大燕盛王爷为上官家女婿,以后盛王可以常驻西楚,西楚也会跟大燕尽释前嫌永结秦晋之好。 大燕皇上看了冷汗直流。 只能说庆幸他还没有昏聩到那种卖臣子求和气的地步。 他召见了带信过来的西楚使臣,不知道西楚是不是怕他有样学样把西楚的使臣也扣下,弄了这个使臣长得跟晏子一样。 皇上问:“你们这求亲的事盛王爷知道么?” 使臣微微一笑:“我们郡主娘娘贤惠端庄,品貌双全,盛王爷也是知礼守节,从未越雷池一步。” 皇上哭,尼玛谁问你这个了?说的好像林兆和清纯的跟唐三藏似得。 “行了,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具体的么,还要问问皇族族老们的意思,你先回西楚去吧!对了,就算是上官家要招女婿,也得让盛王爷回来吧?把盛王爷留下是什么意思?” “皇上此言差矣,盛王爷跟上官郡主娘娘乃是天作之合,西楚臣民更是乐见其成……,所以王爷留在西楚,西楚便把王爷当成亲人……” 皇上心中泪水淌成河:朕不乐啊!朕可不是乐见其成啊! 打发了西楚晏子般能说会道的使臣,皇上赶紧写信问林兆和是什么意思。 林兆和一头雾水,回信问:“什么什么意思?” 皇上这才将西楚使臣递上国书的事说了。 这一来二去的,月余的功夫又没了。 白总管秘密的寻了些稳婆放在庄子里头,给小主子预备的奶娘也都寻摸好了,剧都是比阮娘早生产一两个月的全福妇人,身体健康,家庭和睦,父母公婆俱都在…… 白总管心想:王姨娘就算还是生王爷的气,可不能不管孩子吧? 他去了东苑,站在小门口跟田妈妈说了。 田妈妈也道:“你思量的有道理,我去跟姨娘说说。”这稳婆跟奶娘总得进来吧,东苑自己关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放开了。 七八月里头天气还有些燥热,阮娘带了大家正在小花园里头选花。 田妈妈虽然之前说过,可看见了还是无力的道:“姨娘,日头那么晒,您等日头沉沉再出来也好,您看看您的脸跟脖子都俩色儿了!在屋里看了丫头们做做绣活不好么?再不济看点书,王爷不是命人捎了许多西楚那边的书册回来?” 阮娘倒是听劝,闻言又扶着肚子往屋里走,她的肚子并不多么大,身体比秋紫这个怀孕小俩月的孕妇还要灵活。 旋之要去打帘子,阿兰笑着道:“算了吧,你打帘子,姨娘还得弯腰才能进去。” 外头孙婆子就喊旋之缘之:“多在院子里头跳跳,长得快一点。” 旋之缘之就在院子里头跳白索,也就是跳绳。有时候她们俩还会踢毽子。 单是跳白索的花样儿就极其繁多,什么短飞飞、浪里游等等不一而足,阮娘现在不能跳,但是她特别喜欢看。 田妈妈因为有正事儿要讲,就关了窗户。 她严肃起来,阮娘也正经了。 田妈妈把白总管的话跟王妃的意思都说了。 阮娘沉下脸问:“你觉得王妃是什么意思?”才说完又问:“王爷在西楚一点好消息都没传来么?”带了那么多丫头呢! 田妈妈摇头,“王妃的意思不清楚,不过我觉得白总管的思虑有道理,您这里是该备着稳婆跟奶娘了,就算奶娘先不用进来,也得让稳婆进来吧,总是那句话有备无患啊?” 阮娘沉思了一阵:“打发两个婆子出去跟着那些稳婆们学学怎么样?” 田妈妈摇头:“时间上来不及了,白总管找的稳婆肯定是做了好多年的,这个姨娘应该能够放心,白总管做事一向妥当。” 阮娘认真的想了想,反正她生孩子,屋里的人除了稳婆其他人必定要进来,到时候秋紫,田妈妈,孙氏,旋之缘之,还有其他几个这些日子混熟了的婆子,这些人就是保证她生完孩子,孩子不会被王妃带走的队伍了。 还有,稳婆们不能朝她下黑手,比如用药之类的,她不能吃药,任何药都不吃。 阮娘就道:“选四个稳婆住进来,他们的家人让白总管严加看管起来,发现谁有不妥了立即赶出去。” 田妈妈语气迟迟:“不至于吧。” 阮娘一拍桌子:“你还犯傻呢,王妃想要孩子,但她更想要我的命!” 她既然有了孩子,要当母亲了,这条命就不会轻易的给出去,甭管是王妃还是天皇老子,都统统给她闪一边去。 第六十一章 不堪一击的防御 西楚的使臣不仅形似晏子,而且头脑也像极了晏子。 他拍拍屁股走了,临走却留下一地儿流言。 原来是有人问他来燕国做什么,他就将盛王爷出使西楚,给上官家赔礼,然后被上官郡主给相中了想留下做相公的事儿说了…… 大家不明白了,怎么盛王爷去给上官家赔礼? 哎呦,你们还不知道呢,你们皇上把我们西楚上柱国将军的墓地给炸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流言渐渐成了谣言,都是大燕皇帝不着调,将人家西楚上柱国将军的棺材给炸上天了。 又说盛王爷此去,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呃,不对,拿了肉包子给人家赔礼,人家当然收下了,不收下,难道要把这肉包子舔两口再还回来么? 白总管一听这话就道不好。 林兆和一直不归,府里已经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了,这要是女眷们再晓得这些话,非得炸开锅不可。 但谣言就像传染病,止都止不住。 东苑里头相对好些,不叫人出去,也没有人进来,能来小门这里传话的人基本上都是白总管。 阮娘还不知外头谣言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她午休之前,叫了旋之缘之说话。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阮娘发现旋之缘之真是老实孩子,智商跟她不相上下,不过她们两个能从陈国到燕国,显然在情商这一块,要高出阮娘不少。 阮娘放心之余,也生了点佩服心思,反正让她开口朝人要饭,她估计得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当然,或许饿的惨了,就顾不得别的了。 阮娘叫了旋之缘之是想问问陈国这个大圣僧的事。 她发现书上并没有关于这个大圣僧的记载。 “大圣僧是什么人呢?” “他教导我们武艺,不许人们为恶,他武功很好,但不主动挑衅打架……” 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个武术教练? “那你们怎么都那么崇拜他?” “没有呀,只是大家都打不过他而已。” 阮娘瘪嘴,这个大圣僧怎么听起来一点也不慈悲为怀呢?还有阿哲好像也说过,他们全家都打不过大圣僧…… 这个大圣僧就像唐僧的紧箍咒,说念就念,叫人头痛。 “这个大圣僧……,跟他有关的还有其他的事么?”阮娘又问。 旋之摇了摇头:“大圣僧极少说话。” “那在陈国的时候你们的武艺都是他教的?算是师徒关系了?” 这次两个丫头一起摇头:“大圣僧不收徒弟。我们自称是他的弟子,也只是大家都这么自称罢了。” 阮娘现在倒是真有点好奇这个大圣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从阿哲嘴里听到的关于大圣僧的事是很玄乎的,可从旋之缘之嘴里听到的就更不可琢磨了。 阮娘看着俩丫头的包包头,突然道:“要是生的是个小姑娘,就可以每天都打扮的漂漂亮亮了。” 旋之突然问道:“主子肚子里头是个男孩儿么?” 阮娘笑:“我觉得是。就算不是个男孩子,肯定行动也带了一股爽快劲儿。”像小豹子一样。 肚子里头的孩子好似知道现在是在谈论他,使劲的踹了踹阮娘的肚皮。 阮娘摸上去,他踹的更加欢腾,总是累了,才歇下。 秋紫在外头道:“姨娘跟旋之说什么呢,这么会子了还不歇着?” 阮娘笑道:“你进来,咱们一起睡吧。” 秋紫这些日子跟着阮娘,脸色也晒黑不少,不过她孕吐之后就放开了肚量,现在吃的一张脸红扑扑的像个大苹果。 秋紫自己打帘子进来,旋之过去帮忙也被她笑话:“我可弯不下腰。” 旋之委屈道:“姐姐,我踮起脚,不会让你弯腰的。” 阮娘招手叫了旋之:“她又不是不能动弹,没事的。” 秋紫现在跟阮娘处的久了,说话也不顾忌,进来后拧了一把旋之的嫩腮:“叫我婶子,我跟你孙妈妈可是姐妹相称,你喊我姐姐,我喊你孙妈妈姐姐,咱们仨成什么了?姊妹花么?” 旋之跟缘之都笑了起来,两个孩子都是一口整齐的白牙,脸色红润,看着就叫人欢喜无限。 阮娘拿了个迎枕给秋紫,旋之帮着放到秋紫背后,秋紫捧着肚子倚到上头,舒服的叹了口气:“没想到当娘这么辛苦。” 田妈妈笑着插嘴:“放心吧,等你生下来,保准闹腾的你恨不能重新塞回去。”她也是自己打帘子从外头进来。 旋之缘之忙着让出圆凳。 阮娘指着让田妈妈坐下说话。 田妈妈也不跟她客套了,直接道:“稳婆准备好了,姨娘看什么时候叫她们进来。” “让白总管弄梯子进来,然后墙外放了梯子,叫这些人辛苦辛苦爬墙吧。” 田妈妈觉得还成,反正她神经已经被阮娘使唤的便的老粗了,议定了这事,田妈妈就起身要去给白总管回话。 阮娘一想,喊她:“慢着,我亲自去见见白总管好了。” 田妈妈先去小门那里叫白总管:“姨娘要亲自见你。” 白总管擦了擦汗:“怎么见?我爬梯子?” 田妈妈白了他一眼,眼神意思“你想多了”,而后道:“姨娘过来了。” 哎呦,好长时间没见,白总管看见阮娘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对着墙上的小洞行了个礼:“给姨娘请安。” “这些日子给白总管添麻烦了。”阮娘笑笑,“我来是有事要跟你说。” 阮娘让白总管把稳婆们一人五两银子打发回家,就说到了约定日子要随传随到,另外叫白总管从别的地方找四个稳婆,要有经验且口碑好的,送进东苑。 “保不住有人就去结交那些打发回家的稳婆呢,你若是不信就好好看看。” 白总管觉得不可能:“这些人都是庄子上的世仆出身……”才辩驳了一句,就想起外头的谣言,立即闭上嘴了。 阮娘不想说服他,“你若是不信,就弄四个人进来试试。” 白总管没她这胆量,也不敢拿了小主子的安危做实验,立即答应了。 等回去果真把他先头找的稳婆都散回家。 结果不过半日功夫,这些稳婆家中就有不少人去拜访…… 白总管细查之下,冷汗淋漓的发现,其中除了王妃派去的,还有几位侧妃派出去的…… 他既然知道这种事了,就不能瞒着王姨娘了。 白总管现在就算还没跟王姨娘站在统一战线上,也跟王姨娘的孩子生死相连。 “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阮娘听了田妈妈恼怒非常义愤填膺的传话,也没有生气,只淡淡道:“行了,就留着那些人,也免得王妃再想其他招数。怪累的。” 阮娘的体贴没让王妃感激,可外头越来越厉害的谣言让王妃一下子懵了。 林兆和一直不归,本就让王府里头的女人们心思不定,现在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说盛王爷马上就入赘到西楚了,而且,盛王爷这么久了不回来,说不定是西楚的那位上官郡主怀孕了,王爷要照顾她,所以才回不来! 王妃一下子被这个消息击倒了。 她大病了一场。 白总管连忙请太医,太医自是会将王妃生病的事报上去,这下子宫里也被惊动了。 皇上跟皇后亲自过来探病。 不得不说,帝后出行还是很能稳定人心的。 但是,也有个坏处。 东苑砌住的门墙给扒开了。 皇上皇后要过来探病,又是大张旗鼓的,禁卫军们早就将盛王府围起来,别说东苑,就是王府祠堂,那也有人看守了起来。 阮娘前所未有的厌恶起帝制。 皇帝是谁,是万万人之上,是权力巅峰,是规则的制定者。 阮娘想念现代人人平等的好处。她就算把东苑围起来,把大家都围的性情开放了,可是这堵门的墙一扒开,就如她的防御不堪一击一样…… 第六十二章 消息 帝后出行,盛王府众人都要在正门跪迎。街道是从子时就静过了的,洒了水,铺了地毡,十步一卫。 皇上没有渣透,还记得林兆和的妾室王氏怀着身孕,特意叫人传旨,就命她在东苑待驾即可,不用到王府大门口跪迎,也不用觐见。 到了王府后,皇后亲手扶起王妃,安抚王妃:“盛王爷是我们大燕的忠臣良将,别说一个西楚郡主,就是他国公主,那也没有强留下他的道理,你就放下心好好养病,别等了王爷回来,看着你病了,到时候皇上跟我可没法跟他交待了。” 王妃道:“王爷他,究竟何时能回来呢?”心里哀伤的不行了。没了男人,这个王府还是王府么? 皇后就看皇上,皇上低声咳咳两声道:“很快就会回来的!” “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王妃道,她是真放心,天子是金口玉言。 皇上无话找话,问:“王氏也快生了吧?皇后与朕去看看她吧!也安安她的心。” 皇后跟王妃都看着皇上无语。 皇上问:“怎么,不成么?” 皇后心里无奈,谁叫人家是皇上呢,去就去吧,笑着道:“皇上说的是,子嗣总是最重要的,我陪皇上一起过去看一看她吧。” 要是让皇上一个人去,没准大家会真的以为皇上给盛王戴了顶绿帽子呢。 阮娘虽然被免了跪迎跟接见,但也不能该吃吃该喝喝啊,还得支棱着等了,因为说不定有召见。 她脸色沉沉,东苑里头的人也都战战兢兢。 王爷有可能不回来的流言实在对大家的打击太大了。要不是王妃已经病了,白总管都想病一病。 东苑这边很快接到皇上要过来的口谕。 阮娘就扶着田妈妈等在东苑门口,只两刻钟额头上的汗水就出来了。 田妈妈也有点气喘吁吁,最近半年实在是关起门来吃的肥了,不光她,东苑的人基本上都胖了一圈。 皇上这还是没怎么耽误呢。 也不知道帝后两口子是不是故意,明明之前还命人传话说不用跪迎,这会儿过来却忘了免礼。 阮娘心里越发的讨厌这些人,决定走的时候保准一点儿也不留恋。 皇上过来,看见阮娘跪着才想起来,连忙踹了来福一脚,“还不把人扶起来?!”又白了皇后一眼,眼里意思“朕没怀孕过,你也没怀孕过”? 皇后更是觉得心里添堵了。 每每见到王氏,总是各种不顺。 阮娘垂着头重新站起来,头上的汗水正好滴答到肚子上。 皇上道:“快擦擦!” 这…… 众人都有点儿不同程度的僵硬。 皇上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立即转移话题问皇后:“几位侧妃好像还没见过,贵妃还在宫里惦记着她妹子,皇后跟朕一同去见一见吧?” 皇后直接转身就走,再不走就气炸了,在宫里没觉得皇上如此不着调,出宫来都觉得跟着丢人现眼。 等皇上跟皇后走了,阮娘也没心思让人把墙重新砌起来,进了屋就叫了旋之跟缘之过来。 阮娘自己眼前并无其他可用之人,她怀了孕,有些事就不愿意想的太多,现在皇上皇后到访如同当头一棒,终于醒悟过来,要是盛王爷回不来,她到时候更难走。 可笑当初她还觉得盛王一去不回留在西楚最好。 殊不知盛王要是真回不来,她肚子里头这个不管男女都能让王妃争红眼。 阮娘的打算是生下孩子,做完月子养好自己带着孩子离开。 要是林兆和回来,到时候跟她争孩子的肯定是他,要是他回不来,王妃侧妃们肯定不会让她带走孩子,因为王爷没了,孩子就是王府的唯一希望了。 阮娘也前所未有的盼着林兆和回来了。但是盼着他回来,自己这边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想了想,对旋之缘之道:“你们俩回陈国,去找镇国公府的陈雾,就说我让他带人来接我回家。” 旋之跟缘之齐声应了,阮娘拿了银票给她们,交待:“这个缝到衣裳里头。”又拿了一荷包银子:“这个也带好了,别被人摸了去。以后也别讨饭了,快去快回。” 又看了两个花样儿的女孩,重重交待:“可一定要注意安全。要不你们俩就出了京都之后,花钱找人去陈国传话。”她的出身出了随国公大概没其他人知道,看随国公的样子也不像是个会乱说的。因此旋之跟缘之还是比较安全的,让她们传递的消息属于安全范畴之内。 旋之问:“主子,要是镇国公府的人要信物或者信件?” “自己家的孩子回家,还需要信物么?” 旋之见她说着说着气就上来了,也不敢继续说,来着缘之退下。 缘之道:“我觉得主子说的有道理,自家人,怎么能要信物呢?” 旋之也不再说了,只道:“去了看看再说,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找大圣僧,他应该不会不管的吧?” 缘之:“对,咱们先找镇国公府,要是进不去门,就找陈雾,陈雾要是不管,咱们再找大圣僧。” 两个人商量好了,也不等第二日再出发,当天就收拾了小包袱,悄悄的出了门。 阮娘等她们走了,叫了孙氏来说打发她们姊妹去办点事。 孙氏有点担忧说道:“她们俩年纪小,姨娘要是有事,不如吩咐奴婢去做。” 看得出是真心疼爱两个孩子,阮娘突然觉得要是孙氏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也不错,旋之缘之有人真心疼爱也是幸福。 毕竟当初孙氏要是不多那一句,那两个孩子肯定进不来府里,或者能进,但要费更多周折,而孙氏明明战战兢兢,却依旧为了她们俩而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可见慈悲之心。 旋之缘之一去十多日,前头几日阮娘还能忍着,可越往后就越发的期盼,恨不能她们俩人早日回来。 结果没把她们俩跟陈雾盼回来,倒是听说了林兆和终于从西楚出发的消息。 阮娘当机立断重新砌墙。 白总管犹犹豫豫的不肯。 阮娘就道:“那原来的砖头不是还在那里堆着?咱们自己和泥!” 田妈妈无奈道:“哪里真能让您去做呢?我再去催催。” 阮娘这才罢休,看着白总管带人将墙砌起来才罢休。 王妃就在正房那边生气:“这是做出来给谁看呢?向王爷表示我薄待了她?” 奶母道:“王妃才好了,千万别再生气,等王爷回来,就是为了孩子有个好出身,她也得乖乖将孩子交出来。” 王妃缓了缓气息:“我不跟她置气,你说这人怎么变的这么快?从前倒是我看差了她!” “这不就是俗话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么?奴婢当初就觉得她不是个好东西……”奶母恨恨不平。 王妃虽然说了不生气,可想想王氏又不是不能生,是越想越生气:“我又不是霸住王爷,不叫王爷往她那边去,她生了这个,还可以再生就是了。” 奶母就说王氏眼界窄,看不长远。 王妃叹气可不是么,要是看的长远,就肯定知道这个孩子被正室养是多么大的荣耀:“你说说她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多?刚承宠的时候多么老实?我也是被她骗了过去,否则怎么会给这么个东西机会?” 要是阮娘继续软弱,那么王妃也不怕她。 要是阮娘不讲理,王妃站着大义收拾起来也不麻烦。 可现在阮娘如同刺猬,王妃简直无处下嘴。 第六十三章 埋伏 日子进入十月,旋之跟缘之无消息,林兆和却一日一日的离得越来越近。 阮娘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肚子沉沉的往下坠。 东苑里头的人虽然仍旧被围了起来,却个个像被雨水浇透的竹林,片片叶子都透着青翠。 阮娘觉得,这就是府里有了主心骨的缘故。 就像她当初刚见了阿哲,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向往。 夜里睡不好,阮娘也在想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但是想来想去,都是先记挂了孩子。 就是想到时候怎么要挟林兆和,用哪一种办法,才能不动刀枪,兵不血刃的全身而退。 林兆和确实抓紧了时间赶路。 自从知道西楚的打算,他就直接去上官家拜访,直言自己已经有了正妃,也有了四个侧妃,终生都不打算再娶,上官郡主很好,但自己并非良配。 上官家族长就劝他道:“昔日刘备年纪比王爷还大,可他依旧入了东吴吴国太的眼,将如花似玉的女人嫁给他,成就一段良缘,千古佳话,二八年华的娇女尚且匹配了过了天命之年的刘皇叔,您贵为王爷,也曾为了大燕建立不世之功……” 林兆和道:“当不得夸奖,无所谓不世之功。” 族长道:“解了宗华山之围,救了当今大燕皇帝,还不够不世之功?” 林兆和苦笑:“实在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难言之隐……” 族长瞪眼:“听闻王爷现如今还未有子嗣,难道?” 都到了被人怀疑做男人的能力上,林兆和也不好不说了,只得开口道:“家中尚有一孕妇,算着日子也快生了,在下心中焦急,希望早日回去,免得家里人挂念担忧……” 话说到这个份上,上官家族长也不好说什么了,总不能真的阻断了人家享受父子、夫妻的天伦之乐。 上官家松口,林兆和这才得以动身。 动身就是日夜兼程。 来时准备的那些重的行李物品能扔的扔,丢不下的就放了马车在后头慢慢拉,林兆和则是全程轻车简从,挑了百十个精锐的护卫,一人三匹马轮换,日夜兼程。 这天到了宗华山,眼看就要进大燕的边界。 林兆和同所有人一样,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开口说话,前头探路的侍卫突然回转:“王爷,前头有埋伏!” 林兆和一惊,心中顿时想这是西楚的兵马,立即开口问:“有多少人?”他带的侍卫也都是弓马娴熟之辈,要是埋伏的人不多,论武力,未尝没有一拼之力。 侍卫道:“约有二三十人的样子,这些人看上去不像西楚人,也不像其他国家的……” 林兆和皱眉:“走,过去看看。”性格都是谨慎惯了,只有二三十人,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前头就是山间夹道,若是有人居高临下,投放巨石或者箭矢,那还真不一定要更多人来就能干掉他们。 林兆和抬手遮住额头,往山上看去。 只见山间确实有不少人,穿了大燕平民服饰,却破破烂烂的,但是看精气神,却绝对不会将这些人给混做真的大燕平民。 林兆和并非是知难而退的性子,他呼喝一声,令一百人分出五十在前,五十在后,马匹混入侍卫中间,往山间路过。 山石后头的人看见这一幕,顿时从后头拿出弓箭,往山下齐齐射去。 林兆和打的就是个时间差,那些人少,他们这里还混了三百多匹骏马,张弓射箭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只要过了这个山间外头空旷之处,箭就不成了,除非有武力不俗之人。 埋伏的领头之人看见,怒不可遏,箭筒里头的箭支射尽之后,他干脆从山上往下冲,人在前刀在后,如流星一般往下冲。 林兆和见前头侍卫已经有人冲出,信心猛增,他此时毫无恋战之意,不过是敌人穷追不舍,人家不罢休,他也没法脱身而已。 等领头之人往下冲,其他人却没下来,只见那人仿佛认准了林兆和,直奔他而来。 林兆和身上的佩刀因为一阵疾斩箭头已经有些卷刃了,见状出了队伍,应了上去。 后头的侍卫们看了,自然不会是想王爷这是准备单挑,大家一块儿围堵了那人。 不想那人武艺果真不俗,一连砍伤十来个护卫,林兆和大声道:“让开。”提气准备亲自迎战。 谁知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鹰啼,一时间众人皆愣,林兆和这才看清从上头冲下来的人脸上竟然带了一只银质面具,露出一双眸子闪闪发亮,似曾相识。 那老鹰盘旋而下,银质面具之人,刚才还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现在则好似一下子消退了,事情瞬息之间,斗转直下,他也似乎知道这次只能无功而返,便发泄似得,将刀往林兆和扔去,而他本人却极速的往山间去了。 林兆和以刀迎刀,竟然有些吃力的才闪避了这一击,内力纷乱汹涌,身上竟然起了一层冷汗,被山风一吹,清醒过来,止住了要追击那人的侍卫们,大喝道:“我们走。” 这头银质面具之人如丧家之犬一般闪入山中,面具一把抓下来,露出的是陈雾妍丽的容颜。 苍鹰也盘旋着跟在他身后,一直到陈雾站在另一个人面前,有气无力的喊了声:“大哥。” 陈晨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你折腾这么久有什么意思?” “哼哼,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不顺眼就不看。对了,燕国来消息了,是妹妹叫人传话,说让你去接她,你去不去?要是不去,我就跟阿弟去,也省得你又惹乱子。” “我哪里惹乱子了?”陈雾也就是阿哲不服气的道。 “你说说,你除了添乱还做什么事了?再说就算林兆和再不好,那也是咱们外甥的父亲,这外甥还没出世,你就打算让他没了爹?跟自家外甥有杀父之仇好啊?你想想,要是大舅想杀咱爹,你什么心情?” 陈雾依旧耿直着脖子:“阿爹可没娶那么多小老婆。” 陈晨无力:“阿爹要是娶很多,那咱们大陈就得有好些男人娶不上老婆了……我最后再说一遍,大陈跟大燕是不一样的,咱们国内,女孩子少之又少,得好好珍惜。” 陈雾哼哼几声。 陈晨道:“行了,你在西楚的事我就暂且先不追究了,只说你要不要去接妹妹,你不去我很乐意去,我看阿爹阿娘的意思也是这样,反正你做事一向不靠谱……贪吃拉坏肚子……,让人家郡主勾搭盛王,结果差点自己娶了郡主,那西楚的郡主要是赖上你,你就等着受罪吧,听说他们家弄了十个陪滕……” 陈雾打了个哆嗦:“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自己错了。反正燕国我已经去过一回了,就算犯错也是熟门熟路了,既然阿姐叫我去,自然是该我去。” “这才像句人话,你年纪也不小了,等妹妹回家后,娘亲估计就该考虑你的亲事了,到时候要是再继续这么毛毛躁躁的,出个门不是拉肚子,就是让家里人来找,趁早关在家里好好生孩子好了。” “大哥,你年纪也不大,怎么比阿爹还能唠叨?”陈雾烦躁的甩手,之后又问:“来送信的人呢?阿姐快生了吧?” “你还知道啊?让人家等了你多久了这都?要不是大圣僧说,我竟然还不知道,你说说你办的叫什么事?” 陈雾的侍卫牵了藏在后山的马过来,陈雾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呼喝道:“走喽!去接阿姐跟小外甥回家喽!” 陈晨摇了摇头,叹气跟上,刚才在天空飞翔的苍鹰落在他的马前,陈晨笑道:“你也比他强。” 第六十四章 两地相思 陈晨的出现,林兆和并未受伤,出了山间之后,停下修整,见几个侍卫的伤都不算严重,长长的松一口气。 众人也是,因为到了大燕的地界,各自都轻松了起来。 成风分发了伤药下去,见成云抿唇不说话,拍了他一下道:“行了,先别想那个了,抓紧时间回去才是要紧事?” 成云点了点头,清点了一下受伤的马匹。 林兆和吩咐道:“受伤的人带着马匹慢行一步,其余的人随我先走。” 之后奔袭起来就再无阻碍。 九月十六日黎明十分到了离大燕都城不远的蓟州,众人不由的欢呼起来,成风更是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侍卫之中有人就说起来:“离开家的时候孩子才五个月,现在回去估计该会叫爹了吧?!” 有人就故意怼他:“会叫才麻烦,正经的该你回去之后教他才对。” 那人也不以为意:“我儿子长得像我,都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叫谁爹,那也是我儿子!” 林兆和听的一笑。他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外出了,反正他身上也没差事,要是凡事都叫他一个王爷干,那满朝的文武大臣去做什么去?所以他要好好守着孩子,孩子的第一声爹肯定要叫他! 成风拐成云:“王爷笑了,你猜王爷在想什么?” 成云白他一眼:“反正不会是想你。” “喂,王爷要是这么着想我,我会想死好么?”成风想想就打哆嗦,不过心里对王姨娘的佩服还是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这八九个月的时间里头,竟然连一封信都没回过。 经过蓟州山脉的时候,看见路旁枫叶红了,林兆和笑着心想,等明年说不定就能带了她们母子(女)出来游玩,老是憋在家里也是烦闷得不行。 此时盛王府里头田妈妈正带了人检查布置成了产房的耳房,以后阮娘要在这里坐月子。 产房也是明暗两间,采光不错,弄了一架屏风当在床前,是为了遮住从外间跟窗户直接吹过来的风,但屏风并不阻挡光线,因此屋里十分敞亮。 田妈妈想让阮娘在炕上住月子,不过阮娘觉得这时候睡炕太热了,屋里只要不冷就可以,问了大夫,大夫说睡的太热并不好,孩子容易干燥,田妈妈这才重新准备了褥子被子帐幔,都是准备了二三十套东西,洗干净了,晾晒上好几日,备着到时候睡得出汗湿透了,就直接换新的,就更不用说孩子的尿布衣裳之类了,阮娘看了看,就是一日一换新也可穿到一岁多了,跟田妈妈说了一次。 田妈妈直接道:“小主子的衣裳穿不了,可以赏赐给底下这些人,都是好料子,他们欢喜还来不及。” 秋紫在一旁直点头。她肚子也不小,看着跟阮娘的差不多,给她分派的活计是帮着揉搓孩子衣裳尿布,弄的软和了,免得伤了孩子皮肤…… 阮娘看着大家都干的一包劲,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田妈妈的意思反正不能给王爷的孩子穿旧衣裳——虽然孩子是自己的,但是作为亲娘,阮娘倒是觉得没有大些必要,不过很快她就鄙视自己,按理亲娘对孩子怎么疼爱也不过分才对! 白总管偷偷摸摸的送了两根人参给田妈妈,反复交待了,若是这边有了动静可要托了妥当人去煮参汤,田妈妈跟阮娘说了,惹了阮娘“无知”的一问:“孕妇能喝参汤么?” 田妈妈囧:“那些没有的人家是想喝还不能够呢。” 阮娘想了想跟她争辩道:“我觉得不用喝就行。”孩子很乖,她现在就爱得不行了,期待他的到来,也怕自己出岔子——毫无当母亲的经验,所以对待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简直虔诚到近乎有些自卑了。 如果问阮娘现在最需要什么,她大概会说需要一台电脑,再不济来个能上网的智能手机,知之为知之,不知就去问度娘。 而且她冥思苦想了好久才想起仿佛产前可以吃一点巧克力,可惜,这地儿没有。 想得越多,就发现自己不知道的越多。 她虽然告诉自己一定要放松,但肚子一点点的下沉,心情还跟着慢慢的焦躁起来,脸上的笑容也不多了,每天就是例行的按照大夫的话出去走动,其余的时间就是看孩子的衣裳。 田妈妈就有点着急,问白总管:“王爷现在到哪儿了?也不来封信。” 说完见白总管脸色别扭,恨得就差伸手扭他一下了:“有什么事,你还不说?难道王爷出事了?还是王爷带了女人回来?” 白总管忙道:“你们女人就是容易想这些!都没影儿的事!”顿了顿道:“是王妃那边,我听说王妃选了好几个奶娘,还命针线房的人做了许多小孩子衣裳……” 田妈妈现在对王妃也没多少恭敬了,东苑里头俩孕妇,看着这俩人怀孕,她都替她们觉得累,辛苦生下来,王妃却在这里准备着摘果子,这也忒那啥了。 她这样想,便这样说出来。 惹的白总管忙道:“快住嘴吧,主子们的事,自有王爷回来计较。”而且依照王爷宠爱王姨娘的劲头,说不定王姨娘出了月子就能再怀上…… 田妈妈小声道了一句:“滚你*的蛋!” 白总管能怎么着?跟女人一般见识就是不成!只好装作没听见!反正他也是日日求神拜佛的,祷告王爷早日回来。 盛王从西楚动身的时候曾经命人快马送了封信回来说他一路上就不再送信了,因为跟信使的速度差不了一日两日的。等快进京的时候再送个口信回来就成。 盛王在蓟州驿馆住下来之后就命成风跟成云先行一步,一个进宫去跟皇上禀报,一个回府去跟府里说一声,顶多再有两日功夫可能就到家了。 成风跟成云两个人抓阄,成风进宫,成云回府,成风不高兴,成云也不乐意。 成云就问:“要不咱俩换换?” 成风一下子高兴了,“你可别后悔啊。”心道,你是没见皇上那傻样儿,说话说得你想哭。 成云也道,你回去看看东苑,听听白总管的啰嗦也好,省得整日里头想东想西不正经儿。 两个人各得所愿。 皇上当然不出所料的不着调,成云听了皇上的话都直接发抖了。 “唉!西楚可算是完璧归赵了!朕日日忧心,日夜思念!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几乎体会了什么叫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心境啊!不行,朕要带着文武大臣们去亲迎。” 成云跪趴在地上汗出如浆,心里不是不后悔,觉得自己应该回府去报信,白总管虽然有点啰嗦,有点老不休,至少不会如此不正经吧? 成风也在后悔,白总管不是早就知道王爷要回来了?为何哭的跟重见天日似得? 过了半天,他无奈的、带了一点忧桑,一点蛋痛的拍了拍白总管的肩膀:“您老就别哭了,王爷这不是回来了?”在家留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人哭起来没完,他们这些风餐露宿还半路差点没命儿的又该怎么办? 白总管哽咽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哎,年纪大了,止不住了,等王爷回来,我也该乞骸骨回老家荣养了。” 成风不耻下问:“不是说大臣们才能乞骸骨么?咱们这样的也能?那您老今年多大了?我们这样当侍卫的是不是能更早就乞骸骨啊?” 白总管哼哼:“你们不一样,你们得干到老!” “凭什么啊?老子现在就觉得老了,老得飞快!”成风哼哼。 第六十五章 回府 王妃得知王爷到了蓟州,命人叫了成风进来问话。 成风在在窗户底下,听王妃问:“就王爷跟你们一百护卫回来了?那当初跟着同去的丫头们呢?”是不是怀了孕,留在当地待产?就是怀了孕,也该回来生才是。 成风冷汗,他没记得那些丫头们怎么样了!以为就说说王爷得了,没想到王妃关心的这么仔细。 急中生智道:“丫头……,丫头,哦,王爷说丫头们不经颠簸,都跟了大件儿的行李走在后头了。”丫头们也算笨重的行李,应该是走在后头的。 王妃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可是有怀上了的?” 成风牙根儿一疼,他几乎是日夜在王爷跟前,没见几个丫头进屋伺候,不过就算这样,这些丫头们也是王爷的女人,要是真怀孕了,铁定乱棍打死了吧…… 所以成风有点理解不了王妃这种想让丫头们怀孕的心思,王妃的心思,是想让丫头们怀呢,还是不怀呢?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王妃生不了了,应该是希望丫头们能有王爷的子嗣,这事儿得怪王爷,他声音低了一度:“回王妃的话,属下出来的时候没有听说有孕的丫头。” 王妃眼中神采黯淡了下去,奶母就过来打发成风退下。 成云跟成风碰头,成云问:“你得了赏钱吗?” 成风摇头,回问:“你得了多少?” 成云亦摇头。 两个人同声叹气,先一步去迎林兆和。 林兆和从蓟州驿馆天不亮就出发了,沿途碰上两人,先问:“王姨娘如何?” 成风心中一惊,他把这茬子事给忘了,张了张嘴,实话实话道:“属下该死,忘记了问。” 林兆和能怎么办?这都到家了,也不能打死扔半路上啊!想了想又问:“白总管怎么说?” “白总管盼着王爷回府,其余的倒是没说。”成风觉得自己被王爷王妃的问话惊吓的得减寿十年。不过他也立即回过神来,要是王姨娘有个好歹的,白总管肯定就主动说了,现在没说,也就是王姨娘还没生…… 林兆和自然也明白,“走,回京!”就目前来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啊! 成风恨恨的踹了成云一下:“恨死你了!” 成云可不想背这个锅:“都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王爷心里想什么?!嘁,这事就该怪你。活该。”他被皇上吓的冷汗直流的事似乎也可以从成风这里找到一点平衡了。 结果到了城墙下,看着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林兆和一惊:“皇上又要出征?” 才觉得平衡的成云一下子翻身滚下马来:“王爷,属下该死,皇上之前说要亲自迎接您!”没想到是真的。 “你们俩皮子也该紧紧了。”林兆和冷哼。 皇上都亲自出迎了,盛王府出来迎接的人自然靠后,白总管带了人也只是远远的看见,并不能上前拜见。 林兆和离的老远就下马,行礼叩见皇上。 皇上大步流星的过来,亲自扶了他起来,君臣相顾,都有几分感慨。 皇上左看右看,上下打量了,而后退后一步突然道:“都说西楚的水土养人,惯常的出美人,今日见了盛王,才觉不假。” 林兆和心道:我离开燕都之前是多么磕碜啊? 皇上身后的众位大臣内心崩溃更不用提,有这么个严肃起来奸猾狡诈,不正经起来一点都不正经的皇上,真叫做臣子的头痛心痛。 皇上揽了他的肩膀走到一旁跟他说“悄悄话”:“有件事儿,朕觉得特别对不住你……” 林兆和一听这话就头皮发紧。 皇上继续道:“王氏那事儿,是朕跟皇后没照顾好,把她胆子也吓没了,听说生生的在盛王府把自己围了八九个月……”其实朕的意思是你那个王妃也很不地道儿,故意挖坑给皇后,结果朕跟皇后都跳下去了。 林兆和能说什么?自然是请罪:“小小的女眷,竟然惊动了皇上跟娘娘,本就是臣之过。” 皇上拍他一巴掌:“咱们俩那是亲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说着看了看天道:“这天色也不早了,宫里摆了接风宴,可我想着你家里也盼了你回去……,你说呢?”说完觉得自己好伟大,对待臣子到了这种和蔼可亲,相互理解的地方,真乃千古一帝呀! “臣,恭敬不如从命,谢我主隆恩!”林兆和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顿接风宴一吃将近三个时辰,林兆和就算想忍着少喝,也是被皇上带着人轮流灌了好几圈儿,最后强保留着理智坚决的辞掉了皇上的挽留,摇摇晃晃的坐着轿子回了盛王府。 白总管这会儿不老泪纵横了,见了林兆和喝酒喝得眼都花了,先叫人去开涌吐药,把酒吐出来,总归比留在胃里慢慢消化强。 不一会儿,药熬好了,白总管先尝了一口,等到略凉了凉,就命成云成风帮忙,给林兆和灌了下去。这药其实只是会让人引起想涌吐的感觉,而且略带一点毒性,非盛王爷这类的身强体壮者不可用,用了要败坏身体。 林兆和吐完就清醒许多,眼睛发亮,也不说话,直接往东苑走。 就算吐出许多,还是喝了不少,自觉走路十分沉稳稳当,其实深一脚浅一脚。 白总管等看到东苑的墙,才想起一件事——东苑的大门被砖头砌起来了,现在没门了! “王爷,王爷,您慢点,这都深夜了,王姨娘也睡得沉了,要是惊动起来,对身子也不好。”白总管连忙劝道。 林兆和皱眉,心里仿佛还记得,以前阮娘都是等着他的。 “不用叫她起来,我自去看一眼就行。” 白总管心想现在扒墙也来不及了啊! “王爷,您满身酒气,就是换件衣裳,沐浴一番也好啊!” “不用,进京之前我已经洗了。” 醉酒的王爷不好哄啊!白总管这下真要哭了。 林兆和走的很快,一会儿就到了东苑,然后,找不到门了。 白总管不敢谈门的事,就继续劝道:“王爷,您真的喝多了,惊吓了姨娘主子不好,回去歇一夜,明天一大早起来,也精神些!” 林兆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白总管被看跪了。 林兆和从前知道东苑的墙砌起来了,可他现在回来,一顿酒后压根儿把这事忘了一干二净,心里还以为自己确实醉了,连门都找不到可不是醉得厉害了。 但让他开口问“门在哪儿?”也确实掉面子,后头跟了一大波人呢,总不能为了面子都杀了吧? 可要他这会儿自己主动回去?也掉面子。 要是有个来搭梯子的就好了。 白总管看着他的样子猜测着觉得王爷或许主意松动了,连忙道:“王爷,书房已经备好了热水……” 林兆和这才转身往回走。 白总管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王爷终于决定回去歇着。 墙外的人乱哄哄的走了,墙里头的人也大大松一口气,王爷要是生气,他们也逃不过责罚。 阮娘睡的迷糊,问道:“都走了?” 阿兰小心翼翼的回:“回去了。” “嗯,睡吧。”她捧着肚子艰难的翻了身,现在总是乱做些梦,所以睡眠并不是太好。 白总管命人连夜扒墙:“动静都小一些,别吵了主子们。”趁黑悄悄的收拾,等明天就算王姨娘看了生气,也有人能管住她了。 林兆和刚过了子时就醒了。 酒也醒了一多半,躺在床上,还是想见见阮娘,看看孩子,哪怕孩子没出世呢,这心里的期待也不会少。 又躺了一会儿,决定顺从心意,反正也实在睡不着了。 就喊人进来服侍。 第六十六章 怒怼 林兆和到的时候东苑的门墙还没收拾利落。看见一行人寂静无声的搬砖立即皱了眉头。 白总管正靠着墙根儿打盹,刚梦见发了一大注财,才到手还没稀罕够呢,被人戳醒后更是大怒,睁开眼先看见了王爷,立即萎了,讷讷道了句王爷。心里却在飞快的想,怪不得做梦得财是要倒霉呢,他这不就是倒了大霉?! 林兆和不敢大声训斥,低声开口喝问:“这是做什么?” 醒着的王爷,白总管就不敢糊弄了,连忙垂首恭立道:“东苑的门原来砌了起来,小的刚拆开……” 里头阮娘正睡得半梦半醒,听见阿兰小声叫唤,醒了也带了惺忪:“怎么了?”说完也精神了,想起来盛王是回来的。 “外头好像是王爷过来了。”阿兰说着,就将烛火拨得亮了一点。 “嗯,我知道了,一会儿若是王爷进来你们都出去。”阮娘说着就从被窝里头起来。她等今日这场对决,或者说她自己演练今日这场对决已经许久许久了。 阿兰听了阮娘说话连忙点头,心里以为姨娘这是有私房话想对王爷说,而后跟小楠一起伺候阮娘起身穿衣。 东苑外头林兆和瞪了白总管一阵才抬脚往里头走。 值夜的婆子丫头见了纷纷退避到廊下。阿兰跟小楠见阮娘已经穿戴整齐,并站到地下,以为阮娘这是打算先服软,就连忙退了出来,并其他婆子们一同都恭立了。 林兆和还认得阿兰小楠,问:“你们出来,谁在屋里伺候?” 阿兰忙道:“回王爷的话,姨娘已经起身,现下是自己在屋里。” 林兆和“唔”了一声。抬步往台阶上走。 阿兰动了一下,想上前替王爷打帘子,看了看左右,又停住脚步,心想姨娘最近说一不二,还是让王爷自己掀帘子算了,反正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林兆和当然是想不到丫头们如此弯弯绕绕,再者一个帘子不过是抬手的事,他伸手掀开帘子,脸上不自觉得先带了笑意。 然而在看到内室的门紧紧关闭的时候,脸上笑意却不由的一顿。 缓步过去一推,门是纹丝不动,显然从里头已经插上了门销。 室内不同寻常的安静令他心里微沉:“阮娘?” 室内阮娘抱着肚子背对着门,暗暗给自己打气一阵后,道:“王爷,可是忘记了我说过的话?王爷当日没有回来,现在回来,我也不想再见了。” 外头林兆和一听这种离心的话,张口就想训斥,可叹了口气,想着她今时不同往日,又怀了孕,难免有情绪,就小意道:“当日真是圣命在身,若非如此,哪怕刀山火海我也回来的。”声音醇和细腻,带着难以描摹的温存。 可惜阮娘早就认清现实,情知自己到了无法逃避的地步,若是一味的妥协,终生也只能任由别人摆布,让她跪,她就只能跪,让她站着,她就不能坐下,生死都不能在自己手里。 现实是冷酷的,林兆和的丁点温情掩盖不了整个世道的无情,既如此,她就只能沿着自己想要走的道路前行,哪怕这条路上布满荆棘,也要无怨无悔。林兆和的声音再醇和温存,她也不能继续陷入进去,干出飞蛾扑火的傻事。 “王爷可知,阮娘差点死了?”她轻声问。 林兆和听她这样说,声音越发的软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更何况,你要为人母,我也即将为人父,咱们以后好好的过,好不好?”他顿了顿,而后轻轻的道:“那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道歉了。”在他,即便不曾为王爷之前,也从未这么低声下气的来哄人。 可里间门内的阮娘想起在昔日在王妃面前、在皇后宫中,所受的种种折磨与羞辱,心里的委屈一时全都涌到眼底,强压下泪意道:“我肚子里头的孩子是我自己保下来的,怀孕的艰辛,孕育的痛苦,是我一力承担的,我不知道王爷在其中做过什么事,王爷这样的人,哼!也配说为人父么?” 这最后一句话着实的不够中听,林兆和愕然,以往只从白总管的书信里知道阮娘性子变强,当时他也是心里以为她这是为母则强,还觉得这样也好,免得被人欺负了,可现在阮娘的强硬使到他自己身上,这种感觉就不那么美妙了,皱起眉道:“不要无理取闹!” 阮娘哈哈冷笑一声:“王爷觉得我哪里没有道理?那个言而无信,说话不算话的人是我么?”她咬了嘴唇:“不知王爷可还记得,我头一次小产,王爷曾说过的话?”他说的话,她可是从未忘记。以前不提,就是为了今日来算总账。 林兆和听了心里一紧,正回想自己昔日究竟说了什么话,屋里阮娘却自言自语起来:“王爷贵人事多,难怪忘了。不过我可是一直记得,王爷曾经说过,以后无论什么都答应我。” 林兆和的心颤了颤,听她说她记得自己的话,眼角微弯,开口道:“是,我记得的。可你让我怎么办呢?阮娘,不能强人所难,难道以后你也不叫孩子见我,不认我为父?我……可以答应你,以后只守着你跟孩子,我们中间不会有其他人,好不好?” “好不好?呵呵,我竟然不知王爷对我是如此情深义重!若是我们中间没有其他人,我想问问王爷,王妃算什么?王爷在我伤身小产之际所纳的四个侧妃算什么?王爷说以后只有我一人,这种事王爷可敢昭告天下?可敢将王妃侧妃都遣散?可敢对天发誓,终生无悔?”阮娘紧紧的攥了手,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她其实也在赌,以前是赌林兆和不会罔顾圣命回来看她,现在是赌林兆和不会为了她一人,而弃其他女人于不顾。田妈妈可是曾经说过林兆和要遣返李侧妃跟赵侧妃来着,可这两个侧妃一哭求,他后头就没了下文了。 若不是这声音他听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外间的林兆和简直就要以为阮娘换了一个人。 他心里也涌上怒气,这么久的时间,她纵然生气,也该消消气了,没想到脾气反倒是更上层楼,他推了推门,忍着脾气道:“你开开门,我们当面说。” 里间阮娘将手里的小纸条揉成一团扔在炭盆里头,她近来精力大不如从前,有许多事总是记着开头,忘了所以然,所以在见林兆和之前,自己就把想说的话都记了下来。 她也明白,自己与林兆和迟早是要见面的,要是被他看见自己竟然照着纸条说话,说不定先前集聚的气势就功亏一篑了,输人不输阵,所以干脆将那纸条烧了,看着纸条化为灰烬,才道:“王爷若是答应我的要求,我自然会开门。” 林兆和努力的告诉自己别跟她置气,她现在这样,肯定是没有消气,反而一直憋着怒火,怒伤肝,再者对孩子也不好,因此要教训,也得等着生下孩子来再教训。而且,阮娘之所以如此骄横,也是自己一直惯着,骄纵了她,自己也是有错,所以还得细细劝了,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教导她道理。 想到这里,他就道:“你有什么条件,说出来我听着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我生了孩子,王爷放我们母子离开即可!” “混闹!惯得你!” 第六十七章 要挟 如果说林兆和先前还能压抑怒火,可听到阮娘最后一句,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待要推门,又不知屋里阮娘在何处,干脆用了内力,把内室的门给往外哗啦一下子拽开。 他一贯是隐忍的,是中规中矩,是极有修养的一个人,就算此刻被阮娘的话刺得怒火灼烧心胸,也顾忌着她的身体,没敢伤她分毫,拽开门的头一眼也是看她的安危。 阮娘吓了一跳,却并未如林兆和所担心的那样受伤,她左手托着肚子,右手背在身上,警惕着贴墙站了,目光冷冷。 林兆和见她离得远,没有被门撞到,先松一口气,接着就连忙打量她的样子。 先是被她的肚子吓得心中沉了沉,这一沉那先前胸中滚烫如岩浆般的怒火就涌动的慢了下来,再看她的脸,见她肤色发黑(其实是晒得),一双眸子瞪得老大,面容僵硬,浑身上下是一副冷淡疏离又胆怯的模样。 林兆和几乎是刹那就心软如水。 这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刹不住,想想当时她才怀了孕,吃了吐,连饭都是自己盯着才能多吃半碗,又胆怯如兔,从无任何顶撞或者不敬王妃的时候,就连现在脾气硬气了,也不是在府里呼风唤雨,而是将东苑围起来,就像小动物缩在自己的窝里,恐惧着外界一样。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内心告诉自己,女子怀胎十月本就不是容易事,他又没有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当日骤然间离开,王妃发难,她入宫确实也是吓破了自己胆子…… 当初宫中的事已经没法追究了,顶多以后他多陪着她,再不叫她受惊。 这种事虽然是周折烦难,可论困难比不过当初解除宗华山之围,论麻烦,也比不过在西楚上下左右周旋,何况她又是自己的女人,为了自己辛苦孕育孩子,多体谅,多理解也是无可厚非。 盛王爷在心中一再的告诫自己:他得沉住气,不能发火,不能再生气,慢慢的将她哄回来,才是正经男人做的事。 阮娘也同时在看他。 外间里间的烛火都不明亮,可即便那光线暗淡,林兆和英俊深邃的脸庞也被照的一清二楚,他微微抿着唇,显示了自己的隐忍跟耐心,墨玉般的眸子里头有丝丝缕缕的情意,如网如丝般纠缠着她。 看到阮娘在看自己,林兆和情不自禁的就露出一个浅笑,将她的不敬都忘到脑后:“过来我看看还能不能抱动你?在外头真是没有一日不想……”说着就往前迈了一步,张手想要拥抱。 阮娘再也忍不住,右手一下子从背后伸出来。 林兆和只觉得眼前亮光闪过,停顿的功夫才看见她手里霍然拿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王爷别过来!”她目光狠狠的盯住他,如同幼兽露出锋利的爪牙。 林兆和一惊。先前的温情、心软心动,还有那些美好的渴盼,仿佛都被那匕首的冷光吓到,一瞬间如同潮水,迅速的退去,留下满心荒漠。 屋里明明燃了一个炭盆,可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寒。 阮娘更是不好受,浑身颤抖,心如擂鼓乱跳不止,拿了匕首的右手摇摇晃晃,似乎是要找地方下刀,额头上汗珠密布,只有眼神跟紧紧抿住的嘴角,在表达着她的坚持。 这样的阮娘,让林兆和的心口如同被堵了一大团棉花,透不过气来。 阮娘见他止住步子,眼中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或者说是报复似的微笑。 林兆和头嗡嗡的,嘴下意识的道:“你不要乱来。” 阮娘却慢慢的重新鼓足了勇气道:“只要王爷答应我的话。你说过的,无论我什么要求都答应!” 林兆和张口就道:“你……,那时候我们不是都彼此伤心么,难不成那个时候你就在想这个?”可喜他尚存了几分理智在脑子里头,试图跟她讲理。 阮娘呵笑,眼中依稀有泪闪过:“我不想这个我想什么呢?我受了王妃冤屈的时候,王爷在做什么?将我关起来!我生病的时候王爷又做了什么呢?王爷顾忌着我的身份,不给我请大夫!这一点一滴,我永世不能忘怀!那个孩子为何会离开?他大概也觉得投胎成为你这种人的孩子没有什么活头罢!盛王爷是忠君爱国,可王爷仔细想想从前,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可配为人父?” 她低头抚摸了一下肚子,眼光一下子变得慈爱:“而这个孩子,是我一心求来的,跟王爷有何关系呢?王爷当初,只是一夜快活而已罢了!” 林兆和被她一席话刺的眼中泪水忽闪,仅余的几分理智也被阮娘的话刺的退缩了。 纵然当初他觉得自己处置的没错,然而情感上他确实亏待了当日的阮娘跟那个无缘的孩子…… 然而就算他是个男人,也并不代表他不会受伤,不会难过,他同样的为那个无缘的孩子感到痛苦悲哀,为他祈祷,他也原本以为现在有了这个孩子,是能够弥补当日的亏欠与愧疚的,可他仍旧低估了阮娘的恨意与坚持。 这一场谈话,从刚开始阮娘的怒怼,到现在的持匕首对立,已经有了越来越糟的趋势,林兆和若是理智还在,他应该知道这时候就该自己后退一步,可他被那愧疚之心束缚住,只想向阮娘表明自己当日也是后悔并痛苦的,是欢喜那个小生命的到来,后来更是悲痛他的离开,他怎么是无情呢?怎么就不堪为人父呢? “阮娘,你听我说……”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一步。 阮娘的手一紧,匕首往肚子上一划,顿时月白色的中衣上出现一道血痕。 她也是胆颤心惊,嘴角勉强扯了一个笑:“王爷何不再走一步试试?”匕首所插之处,血迹渐渐往外蔓延…… 林兆和被她的狠劲彻底的吓醒了! “你胡闹!真是惯得你一点规矩都没有了!”他脸色阴沉,顿时显得格外吓人。 可是被王爷训斥跟生孩子哪一个更可怕?当然是后者。 阮娘现在连生孩子的恐惧都克服的差不多了,还会怕林兆和的训斥? 她定了定神,右手越来越坚定:“王爷若是不信我的决心,尽管上前走一步试试。实话说了吧,我对王爷从无情谊,进王府本就非我自愿,王爷一开始不是认识的很清楚么?” 林兆和的怒火如同放开闸口的洪流,一下子喷涌出来,他脸色青白,眼中恨意明显,道:“好,我走,不过你要看大夫!我要知道孩子没事,再离开东苑。” 阮娘松一大口气,这时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容我收拾收拾,再让大夫进来。” 林兆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到了外头喊人:“去叫大夫过来!” 屋里阮娘看了已经损毁的内室门,将匕首放回炕上枕头下头,而后慢慢的解开衣裳,露出绑在肚子上的鱼鳔血囊。 孩子往日这个时候都是沉睡,不知是受她情绪影响,还是今日格外兴奋,使劲踹了踹她的手。 阮娘就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宝贝儿是不是害怕了?不用怕,妈妈只是吓唬别人,不会真伤到你的……” 这个血囊是秋紫的丈夫刘青河帮着准备的,除了秋紫,这东苑里头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现在秋紫的肚子也大了,阮娘就让她晚上回刘青河的住处休息,白天过来,大家一同作耍。之前阮娘自己一个人将血囊绑到腹部,现在又是一个人将它拆下来,扔到一旁。 第六十八章 欺君 外头林兆和的怒意昭昭,东苑众人虽然不清楚里头究竟说了些什么,可见王爷这样,显然是跟王姨娘没有说好,一时都吓得不敢作声了。 田妈妈亲自去叫大夫,与赶过来的白总管撞到一块儿,两个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担忧。 府里添丁进口本是喜事,可奈何王姨娘的脾气简直就像换了个人,田妈妈原来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王爷回来说不定能哄得回转了心意,若真是王爷立即哄转了,她肯定要狠狠的笑阮娘一场,可现在倒好,这才没一个时辰,两个人就谈崩了。 白总管就更郁卒了,王爷就是再生气,也不敢在这时候对了王姨娘如何,可王爷不敢对王姨娘不好,并不意味着他不敢对他们不好啊!——白总管根据以前刚得知王姨娘怀孕的时候王爷的情境推算,就算现在王姨娘要在王爷头上那啥,王爷也不敢怎么着人家…… 白总管唉声叹气,喊了大夫赶紧起来。自怨自艾的想,谁叫自己没本事呢,要是自己怀了王爷的骨肉,也可以试试此时恃孕而骄的待遇了! 他可算是领悟到什么叫“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屋里阮娘已经收拾利落,衣裳换下来收到一旁,血囊也是按照先头那纸条的处理办法,直接扔炭盆里头,得感谢她现在不孕吐了,否则她也受不了。 之后就扬声喊“阿兰”。 外头阿兰出列,战战兢兢的看了王爷一眼,林兆和的怒意还没有平息下来,见状不由冷哼:“怎么早不进去?”说完更恨自己。 这简直就是被阮娘拿捏住了。 内间房门歪歪斜斜的挂拉在墙上,如同被糟蹋过的村姑一般,阿兰进来见了,先倒吸一口冷气。 她小心的跨过门扇,唯恐自己一个不慎碰到门扇,这俩“村姑”再轰然倒地,把外头的王爷招惹进来。 阮娘还站在地上,无声问她:“走了么?” 阿兰瞪大了眼睛恐惧的摇了摇头。 阮娘深吸一口气:“走,陪我更衣去。” 两个人去了后头的更衣间。 里头阮娘的声音再细小,外头的林兆和也听见了。 他站在台阶之上,背着手看了廊下一堆人,越看越烦:“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平常屋里也不留人么?” 小楠早就想进去了,平常阮娘叫人,不管叫谁,她跟阿兰必定是都要进去,可今儿不是王爷来了,战战兢兢的都不敢多走一步。 现在听林兆和骂人,小楠连忙垂首缩肩上了台阶,而后掀开帘子进去。 不一会儿田妈妈陪着大夫也过来了。 真的只是不一会儿,不过在林兆和心里,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如同掉进了油锅煎熬一样,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怒意蓬勃的喝骂田妈妈:“怎么这么慢?!磨磨蹭蹭的,若是孩子有个万一,你们都给我下去地下陪葬!” 田妈妈打了个寒颤,不敢回嘴,连忙引着大夫进门。 外头林兆和怒火滔天,屋里阿兰跟小楠都吓得恨不能缩到阮娘后头,唯一不受影响,或者说面上不受影响的也就是阮娘了。 她径直卷起袖子,田妈妈进门,先道了一句:“我没事。” 田妈妈对阮娘的战斗力佩服的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大夫放下药箱号脉,外头林兆和叫了田妈妈出去。 林兆和吩咐:“王姨娘刚才拿刀对着自己肚子,我看着像是划伤了,你仔细看看,然后告诉大夫,看需不需要包扎上药。” 田妈妈一惊,张了张嘴,抬头见林兆和正冷冷的注视着自己,连忙转身重新进去。 屋里大夫把脉之后松了一口气:“并无大碍。”刚才吓得他不行,还以为要生了呢。 阮娘温声道:“有劳了,我并无事。” 田妈妈不敢叫大夫走啊,万一真如王爷所说,王姨娘划破了肚子,那这会儿王姨娘还能谈笑自若,田妈妈可就真给她跪了。 她小心的上前对阮娘道:“姨娘,咱们去更衣。” 阮娘点了点头,她现在是喝一点水之后,不去如厕一次就不敢躺下,更不敢大声咳嗽,怕把孩子给咳出来。 更衣间里头,田妈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阮娘肚子,见圆滚滚的,连一丝青筋都看不到,就更不用说划痕或者血迹了。 田妈妈还不放心啊,王爷不可能说谎,那就是王姨娘肯定做了什么事。 她更加小心翼翼的轻声问:“姨娘,刚才王爷在外头说姨娘划伤了自己,不知伤到哪里了?” 更衣间跟里间隔了两层墙,阮娘不再顾忌外头的林兆和能听到,不过仍旧是小声回到:“我没有伤到自己,不过是糊弄他的。” 田妈妈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王爷实在是关心姨娘,姨娘不该拿了自己肚子吓唬他……”难怪王爷要发火,谁看到一个孕妇划破肚子,不会生气啊? 阮娘笑,她就知道林兆和一回来,田妈妈等人对她自然就会从尊重重新变为管束。 她哼笑:“怎么不能吓唬了?我当日在宫里,也是如此糊弄过去的啊!要不皇上跟皇后娘娘能那么爽快放我出来?” 田妈妈先是惊讶,可看着阮娘凝视的目光,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可是欺君大罪! 别说王姨娘只是个姨娘,就是王爷,如此的糊弄皇上也是不行!那可是轻则被杖责,重则抄家灭族的重罪啊! 田妈妈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前背后立时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冷汗。 好半天,她才逐渐缓和过来神色。 双手有点颤抖的扶着阮娘回了内间。 阿兰跟小楠知道她们俩是去说“悄悄话”,正围着被林兆和拽坏的内间门看怎么弄才能行。 阮娘对田妈妈道:“你去回话吧。我身子没事,既不用包扎,也不用服药,我要睡了。”又叫阿兰小楠:“那个门明天叫人来修,你们不用管了,在外头炕上睡就行。” 田妈妈安排阿兰睡在内间炕上,这样阮娘有事,一伸手就能摸到人。 田妈妈去跟林兆和回话:“王爷,姨娘的肚子并无事,奴婢检查了,些许划伤,明日就好了。” 林兆和面色微缓,可旋即又皱眉,沉声道:“我看到流了不少血!” 田妈妈忙道:“是那衣裳显得,其实肚皮上都看不大出来了。”事实上肚皮上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兆和目光如刀如箭,田妈妈觉得自己声音都吓得不敢打弯,就差跪地发誓了:“王爷,真的无碍,要是流血不止,刚才大夫把脉也应该看出来了。”而且她出来的时候,王姨娘已经躺下睡了。 林兆和还是不放心,他活这么多年,真没见过几个孕妇,有限的几次,也绝对是保持目光注视地面,而不是盯着人家的肚子看。 而现在阮娘肚子老大的样子就在他眼前,想想原本平滑紧致的腹部被撑的这么大,林兆和的心绪就跟着起伏起来! 他抬步往下走,走到中庭停下,又叫人把大夫找来。 可怜的大夫听见王爷召唤,哼哧哼哧的颠了过来。 林兆和就低声问:“王氏这样,能喝安神汤么?”他还是不放心,想要自己亲自看看。 这回换成大夫愕然了,他抬头飞快的睃了一眼,见林兆和身后的田妈妈使劲的盯着他摇了一下头,连忙一顿:“王爷,贵主现在这样,已经是快到了瓜熟蒂落之际,晚生觉得也就这几日功夫,若是此时用药,万一贵主要生,却一时醒不过来,或者醒过来却没有力气,那于贵主于胎儿,都是大大的不妙啊!” 林兆和闷声“嗯”,抬手示意他回去。 第六十九章 正院 东苑这番折腾,不可能不惊动王妃。 王妃想起林兆和回府,虽然晚了,可竟然没来正院,就忍不住生气,恼恨他不给自己脸面。 固然对了外头可以说是体贴她睡好,但王妃自己知道,远行归来的丈夫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看自己妾室,这根本上就是在扇她的脸。而且还是去了不止一次! “王妃,这可不是置气的时候。”奶母虽然也恨,可现在见王妃心灰意冷怒意滔天了,就不敢火上浇油,而是细细的劝道:“您与王爷才是夫妻,夫妻敌体,何况王爷进宫之前就命人传话说府里晚上不用等他,明日再叙别情……王爷这是醉酒糊涂了,才想去看一看王氏,正好叫王爷看看王氏的张狂样儿……” 乳母早就打发了好几拨人去查看东苑动静。 白总管本想阻止,可见王爷已经气头上了,心里想若是王妃能劝慰王爷几句,这样也好,就没有硬拦住。 结果大晚上的,王妃穿戴齐整扶着乳母的手带了一大队丫头仆妇过来了。 林兆和刚才已经迁怒了众人,这会儿理智又重新回到脑子里头,就不再迁怒王妃,只是声音还没有恢复早先的温和,听起来格外沉闷:“你怎么过来了?” “王爷,更深露重,王爷又在宫里领了酒宴,回正院歇息去吧。” 王妃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不耐,耐着心温声劝慰:“王爷休息好了,明日再过来找王姨娘说话也好。何况她怀了身孕,夜里睡不足,白天要闹头痛的,再说就是着急,也不在这一刻。” 林兆和看了王妃,再回想阮娘之前的种种大不敬,只觉得头痛心痛又气的要命,恨不能挥刀乱砍一气发泄出来才好! 两个人才说着话,西苑那边也有灯火逶迤过来,王妃的奶母去看了两眼,回到王妃身边道:“是几位侧妃过来了!” 奶母心里极为不耻,几位侧妃就如那循着肉味过来准备争食的鬣狗一样讨人嫌。 她心里着急,就暗暗捏了一下盛王妃。 王妃一怔,旋即低头用手抵着唇低声咳嗽起来。情知自己今日若是到了这种地步还不能将王爷拖回屋里,那以后她在这个府里就真的抬不起头来了。 罢了,苦肉计就苦肉计吧! 王爷就算知道是假的,当着下人的面也要保留她几分脸面吧! 林兆和理智虽然在,但情商智商被阮娘气得下降不少,听到王妃低咳,顿时声音降低了不少:“你怎么了?着凉了?去请大夫!”这最后一句是吩咐王妃身边的丫头。 王妃现在对请大夫也是有很大的阴影,闻言道:“王爷,天都这么晚了,正经是该歇着的时候,妾身的身体没事,不过是变天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痒就是了,不是大毛病。” 林兆和这才明白了,原本在阮娘面前信誓旦旦的想法瞬间动摇了起来。 他可以不跟王妃侧妃生孩子,这一点他还能管住自己,但要是让他当府里从此没有王妃侧妃这五个女人是不可能的。 现在阮娘又这样,明明是她不讲理,他还偏说不过她! 回身看了一眼东苑众人,叫白总管:“打发他们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一下子中庭之中就跑没了人。 王妃的脸色好看许多,继续劝道:“王爷刚自西楚回来,回去歇息几个时辰,也就到了天明了,到时候王姨娘行动不便不会出来,可其他四位侧妃论规矩是要来拜见的。”您回来一趟,大家总得聚聚吧? 林兆和的情绪终于被王妃劝得松动,伸手扶着王妃的胳膊道:“走,你也回去歇息歇息。” 王妃闻言,略带了苍白的脸上就露出胜利的喜悦:“王爷先请。” 正院里头跟来的丫头仆妇俱都露出欢欣的笑容。简直要比手中的灯笼还要亮。有跟着王妃的机灵人就先跑到西边去赶侧妃们回去,“王爷跟王妃回正院歇息了,侧妃们明日再行拜见罢!” 东苑里头今夜正该孙氏当值,她看到正院如此,心里哼道,就这点子情分,也值当的骄傲?!若是此时王姨娘开口说一句,王爷立即回来! 这样想的不光孙氏一个。 整个东苑还醒着的人就没有一个不这样想的。 其实就是林兆和,何尝不希望阮娘能给他一个台阶,哪怕是一句话,他留下也是顺理成章…… 直到回到正院,林兆和还在想阮娘此刻的决绝。 王妃蹲下身亲自替他脱鞋,又要为他洗脚,他觉得脚上一凉才回神:“这些事都有丫头婆子,若是还要你做这个,我当这个王爷又有什么意思?” 王妃就笑:“妾身愿意服侍王爷,跟王爷的身份无关。” 这话林兆和倒是相信。这也是他无法抛下王妃不顾的原因,两个人毕竟共同经历那么多年,林兆和不论无情还是有情,都做不出始乱终弃的事。 但是王妃最近的几次动作也确实惹得他极为不悦。 先前是被阮娘气着了,可他也是个很容易反思的人,阮娘为何会前后对他像变了个人,终归是因为府里叫她不安,否则她也不会自囚于东苑了。 而府里,最大的不安自然是来自王妃。 林兆和想起来就是一阵心浮气躁,不过终归是性子里头的沉稳占了上风,就不动声色的问王妃:“好端端的,宫里怎么想起接王氏进宫养胎?” 王妃心里一个颤抖。 奶母在一旁忙道:“回王爷……” 才说了三个字,就见王爷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要是田妈妈在此,一定会觉得平衡,因为王爷这一眼,已经带了杀意。 王妃虽然惊惧,但回想自己所做,并未对阮娘直接造成伤害,就是说出来对质,也是阮娘在宫里遇害,与自己无关,便抿了抿唇开口:“王爷息怒,这事也是妾身做的不周。原本妾身进宫,见了皇后娘娘,说话的时候说到王氏怀孕,这府里竟没一个有经验的主子能够照应照应她……,其实叫妾身说起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从赐下几个会服侍的嬷嬷照看王氏,不想娘娘跟皇上商量过后却突然改了主意,命人接王氏入宫,妾身当时是一头雾水,不过想着皇上跟王爷情同手足,宫里皇后娘娘跟贵妃娘娘也是都生产过的,照应起王氏来,可不比这府里五个女人强?谁知……” 说道这里,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缓缓的跪在地上:“是妾身的不是,不想王氏这一去在宫里竟然险些遇害……,我王府子嗣险些不保……请王爷降罪。” 王妃若是不认错,林兆和还或许会揪着不放,可她这般可怜的认了,林兆和又觉得自己苛责的过分了,弯腰伸手去扶她:“好了,所幸王氏无恙,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不要自责跟不要太自责,中间隔了一个“太”,却不是同一个意思。 王妃也是读过是识字的,自然听出林兆和的言外之意,这么多年夫妻,她也是知道他的,闻言就稳稳的应了个“是”。 林兆和长吁一口气,“歇息吧。” 躺在床上还是想阮娘。 里头王妃翻了个身,伸手突然搭在林兆和的胳膊上。 林兆和的肌肤一僵,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王妃就小声啜泣了起来。 林兆和叹气,翻身面对她:“你怎么了?大夫不是说了不要老是哭。” 王妃哽咽道:“王爷,妾身自知福薄,这辈子已经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求王爷看在妾身数十年如一日对王爷心意不变的份上,能赐妾身一个孩子,王氏的身体底子好,她生了这个,想来也很容易再怀上下一个……” 第七十章 善恶一念 王妃的话,林兆和无法回答。 若是从前的阮娘,性子柔和,对王妃尊敬有加又不闹事,林兆和或许会拿定主意将孩子记到王妃名下,但现在,他自己尚且是骑虎难下之势,更别提王妃的这种要求了。 王妃说完话,还要再继续表白心迹,林兆和突然起身,道:“你睡吧,我出去了。” 他走后,王妃嚎啕大哭。 正室的宽和体仁,她虽然一直照着做了,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并没有做到真正的不嫉妒,不发怒。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青春不再之后,她是非常羡慕那些年轻女子娇美的容颜跟白皙的肌肤的,可是这种东西一旦流逝,那就如河流中的流水,奔流过去,绝对不会复返。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最起码也有八成的善良吧?八成的善良难道还拼不过那才两成的恶意么? 一念为善,一念为恶,恶念虽少,却如粥碗中的苍蝇,即便剔除,也叫人膈应。 林兆和在东苑门口停住脚步,墙上还有砖土粘住留下的痕迹,提醒他昨夜并非是梦。 田妈妈毫无睡意的坐在茶房,听到有人来说王爷在门口,连忙起身出去。 林兆和吩咐道:“她有没有睡熟?你带我过去悄悄看看。” 不亲眼看过她的肚子,他根本放不下心。 田妈妈一脸的作难,见林兆和越来越不满,也不敢隐瞒,就低声道:“王爷,王姨娘现在肚子日渐发沉,夜里根本不能好睡,一有点动静就能醒过来,而且乱梦极多,……” 林兆和发现自己听了这些话,还是会心疼,他背着手正对了一棵花木发呆,过了一会儿才又问:“她现在夜里起夜多少次?” “有时候五六次,有时候七八次……” “没问大夫?” “问过,都是这样,女人生孩子,到了快生的时候就是这样。” “肚子真的无事?” 田妈妈不敢说实话了,只好道:“王爷安心,王姨娘手上有数。”若是她说王姨娘是糊弄你,把王姨娘仅存的一点依仗弄没了,保不齐王姨娘就会说出她当日在皇宫也是糊弄皇上。就是不为王府考虑,她也得为自己的项上人头考虑啊!欺君可是重罪。 林兆和深吸一口气,不死心的道:“你去看看她现在如何?” 田妈妈见识了阮娘的固执,再见识王爷的固执,已经知道这两个人都是牛心左性,当人奴婢的只有听命,就转身去房里。 进了门,果不其然,阿兰还在炕上睡的酣甜,阮娘已经睁开眼。 田妈妈只好道:“是王爷不放心,要奴婢来看看。” 阮娘想了想,沙哑了嗓子开口:“你就跟他说伤口就像手指上划伤一道,止住血,连痂皮都不会有,就更不用说疤痕了。” 田妈妈一想这也是个办法,闻言点点头,转身出去又去认命传话去了。 在这方拉锯战中,阮娘觉得自己妥协良多,可林兆和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他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压下了心中怒火,压下了心痛心酸,压下了一切妄念:“去把大夫请到我书房。”他自己则先走一步。 林兆和在书房中坐下,瞑目静心,摒绝杂念,缓缓吸气,待得极满后,闭目不息,默默数至三百,他体格极佳,三百本非极限,但是因听到外头有声音,便张口缓缓的吐气,此一吐纳之后,只觉得胸中浊气出了九成有余。 浊气一出,清气自入,他整个人又恢复之前的稳定从容之态。 叫成风请人,等大夫进来后,主动给大夫赔礼道:“夜间惊扰了您,还请见谅。” 大夫可不敢拿着客气当福气,忙拱手行礼道:“晚生愧不敢当,不知王爷唤晚生过来是?” 林兆和抬手让着大夫坐下,而后才道:“我想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可还是皱了一下眉头,苦笑道:“这肚子也大的委实有些吓人。” 大夫便知道王爷这是想知道些孕妇目前的情况。 其实要大夫自己说,孕妇目前一切还好,虽然有些许腰酸背痛的情况,但并不算严重,饮食活动也极有规律。可做大夫久了,不说旁的,察言观色还是有的,夜里那种情况,王爷分明生气,可现在王爷还是照旧关心,可见对东苑这位贵主是真正的上了心,鉴于孕妇在怀孕期间并未折腾过自己,大夫也是多了份仁慈,就对王爷道:“贵主的饮食一向有规律,因此肚子并不算最大的,不过因为现在是在孕末,瓜熟蒂落之际,难免负重累累,贵主的一些毛病也是孕末期妇人的通病,像是腰痛,耻骨痛,腿根痛,抽筋,足部浮肿等……” 林兆和听得心又焦躁了起来,勉强压下,再问大夫:“听说夜里起夜也多,这个正常么?” “正常,孕末期妇人都会如此,王爷细想,胎儿越大,就会挤压其他脏器,孕妇不仅呼吸会粗,其他的器官都会有较重程度的影响。” 林兆和偏要问清楚:“那一天多少次才是正常?” 两个大男人在讨论孕妇的如厕次数,这种事除了盛王,也还没旁人能做出来,大夫又回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王爷那种战战兢兢,心里对王爷倒是多了几分谅解,毕竟是头一个孩子,就道:“按喝水的量不同,一般喝水少,一天也得十多次,喝水多的话,二十几次也是有的,次数越多,说明也快要临产了……依照晚生看来,贵主应该也就在这几日……” 林兆和被大夫一席话说的心都揪了起来。 无形之中与阮娘剑拔弩张的对立一下子转化为对生产的担忧。 “还有几日?” 大夫迟疑:“这……,不好说,多则十来日,少,就是近在眼前也是有可能……” 话音没落,成云就破开门:“王爷,东苑那边发动了——”脸色青白,嘴唇发抖,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林兆和霍然站了起来,带翻了椅子,推开了桌案。 “走!过去看着!” 东苑里头,阮娘晨起吃了早饭,只在屋里走动了几圈,就又躺下了,躺下不久,就想去如厕,没想到这一身就觉得自己仿佛管不住自己似得,她连忙叫人,又不敢高声,怕喘息起伏太大再影响身体。 阿兰跟小楠赶过来,阮娘细声吩咐:“把产房再去检查一遍,叫田妈妈带了稳婆都过来……”说着情不自禁的眉头一皱,是一阵宫缩的疼痛。 阿兰忍不住叫:“姨娘?” 小楠也道:“姨娘这是要生了!” 两个人都无经验,吓白了脸。 阮娘缓慢的深吸一口气,略沉了沉声道:“去吧,去叫人。” 她的情绪感染了阿兰跟小楠,两个人连忙出去,一个慌不迭的去看产房,另一个则喊田妈妈:“姨娘要生了!” 田妈妈心里一突,论理这种事都是由家中主母坐镇,可王姨娘已经跟王妃撕破脸,而且先前就交代了,生孩子这事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秋紫大着肚子过来,田妈妈脸更白了:“你过来添什么乱?” 秋紫笑:“妈妈别急,咱们先把姨娘扶到产房里头去吧?” 检查完产房的阿兰也回来,几个人进屋。 阮娘躺了一会儿,觉得下头流的不厉害了,就慢慢的起身。 她孕中能自己完成的事,从来不假手他人,就是这种时候,也没有唉声叹气,害怕或许会有,但没有到抑郁的程度。 田妈妈也进来了,看见她已经坐起来,就蹲下身亲自给她穿鞋。 第七十一章 了悟 阮娘捧着肚子出门,看见外头的秋紫,笑了笑道:“你来了?事情办妥了吗?” 秋紫先打量她,两个孕妇四目相对,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高下之分跟主仆之别,有的不过是同样初为人母的忐忑跟欢欣。 秋紫点头:“都办好了。” 田妈妈这才看见她手里提了一个小包袱。 几个稳婆已经等在产房门口。 阮娘直接进了里间,先不急着躺下,而是叫了这些稳婆进来说话。 她半倚在床上,秋紫将手里的包袱放在她面前。 阮娘看了稳婆们,吃力的笑道:“大家也都相处了一阵子了,我自问还算对得起大家,现在生产之际,希望大家看在往日我不曾薄待的份上,多多出力。” 几个稳婆连忙表态:“姨娘放心,我等一定尽心尽力。” “是,我很想相信大家,不过生产本就是生死一线,我希望将自己的性命握在自己手里。我不管你们之前或是受了多少外头蛊惑,只论今时今日。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你们的家人现在都被关押起来了……” 众人听到她这话,有的脸上露出惊讶,有的脸上露出不屑,更多的则是担忧。 阮娘只扫了她们一眼,觉得肚中又有阵痛,停顿了等着阵痛过去,用手翻开包袱皮让众人看,然后继续道:“这是你们家里人的信物,此话我只说一遍,我跟孩子好好的,那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都好好的,若是我不好或者孩子不好,你们全家也都没了活路,黄泉路上有人作伴,想必也不用孤单了。”说完又交待秋紫:“若是我死了,所有的稳婆跟他们的家人都杀干净泼上油焚烧干净。” 稳婆们吓得纷纷面色发白,原本还有争先的心也都熄灭了,见阮娘这样,唯恐她们之中真有人被外头收买要害人,开始心生防备,预备着要是有人想害人,也要提前掐灭了这种想法。 自从帝后来盛王府,门墙被拆之后,阮娘就有点放任这些人的意思。 所有人都不曾料到,她会在此时亮出锋利的爪牙。 田妈妈见了这样的阮娘,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大势已去的感觉。不管是对一心盼着孩子出世的王爷,还是对努力想把孩子抱走的王妃…… 现在的王姨娘,真可以称的上是又稳,又强,又狠。 原本想自作主张叫人去通报王妃跟王爷的田妈妈,突然就心生隐忧,上前小心的询问:“姨娘,要不要告诉王爷一声?王爷先前将大夫叫走了,也还没有回来呢。还有王妃那里……” 阮娘正慢慢的躺下,闻言便道:“王爷那里说不说都行,至于王妃,你觉得有说得必要么?她能来替我生孩子?”话中极尽蔑视之意。 田妈妈不敢掠其锋,道:“那奴婢去叫大夫过来。”至于正院,那肯定是不能够说的了。就算王妃知道了想来,那也必须将东苑的门守住。 田妈妈不是怕死,她是被阮娘这种气势震慑,觉得不能再在此时试探阮娘了。 她浑身冷汗的走出产房,出来明晃晃的日光都没叫她觉得多一分温暖。 成云正在门口站着,看见她,上前一步,认真问:“真是要生了?” 田妈妈点了点头:“你去跟王爷说一声,还有,大夫在王爷那里,要紧的是叫大夫过来。” 成云转身迈开步子就往书房跑。 这才有了后头林兆和带了大夫一同过来。 田妈妈正在训话:“平常该干什么的还干什么。小楠你去守着小厨房,热水不能断了。阿兰在外间支应传话,我在屋里陪着姨娘。”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头皮还是微微发麻。 屋里阮娘已经忍了第四拨阵痛,见田妈妈进来,她让秋紫出去。 田妈妈也撵她。 秋紫就站起来,将包袱胡乱一包:“姨娘有事就喊我一声。” 阮娘微微点了下头:“去看着些,旋之缘之要是回来,叫她们也进来。” 秋紫爽快的道了一句:“知道了!”出了门。 出门正碰上等在门外的盛王爷。 林兆和一见她也挺着肚子,顿时睁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的看了一眼成云。 成云无辜,秋紫的肚子又不是他弄大的,王爷这是什么表情? 林兆和吃惊过后才明白过来,秋紫这是成亲后很快就怀孕了。 他知道阮娘对秋紫过分的好,所以这会儿就看秋紫各种不顺眼!心里道:“都怀孕了,还不好好窝家里养胎。” 他能对秋紫视而不见,秋紫可不能对他无礼啊。 秋紫行礼,林兆和嗯了一声,看见她手里的包袱,就问:“你主子在里头怎么样了?包袱里头是什么?” “回王爷的话,姨娘还好,已经躺下了。包袱里头是稳婆们家里人的信物。”秋紫大咧咧的道。 林兆和听见说阮娘还好,略松口气,可又听到说稳婆家人,顿时提心,目光如炬的看着秋紫:“这是怎么回事?” 秋紫从前很怕盛王,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被阮娘带的,见了盛王也没觉得他多么可怕了,就道:“姨娘怕稳婆之中有人害她,因此叫奴婢把他们的家人都抓了起来,若是姨娘遇害,奴婢就将那些人都杀了!” 林兆和一听打杀就怒了,张口训斥:“这王府里头是龙潭虎窟还是刀山火海?怎么动不动就打杀人。” 秋紫刚见他发怒还吓得瑟缩了一下,后退了一步,可听到他最后一句,反而来了勇气,目光直视:“王爷,只要姨娘好好的,奴婢是不会杀人的。” 林兆和的怒火一下子就熄灭了,他表情阴冷的站在门口,望着秋紫像阮娘一样带了疏离的表情,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心灰意冷…… 这屋里生产的是他的女人,要生的是他的孩子,明明他才是那个为他们遮风挡雨、扫妖荡魔的人,可是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完全不再将希望寄托到他身上,而是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跟腹中胎儿了? 是他为了脸面对她处置不公的时候,还是他顾忌王妃没有替她请大夫的时候,又或者,是她一个人进宫独自面对宫中刁难的时候? 她说不复相见,原来竟然是真的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而他还可笑的觉得自己只要哄一哄她,就会将她哄得回心转意…… 比颓然更快一步将他重击的是心痛! 如果说昨日阮娘拿着那把刀,是插在他的心上,而现在,确定了认知之后,他整个人都如同被刀劈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下子坐到了廊下的美人靠上。 秋紫防备又警惕的看了他好几眼,然后悄悄的靠着柱子站好。 东苑外头突然有喧哗声,秋紫伸了脖子往外看,正好看见旋之缘之,连忙冲她们俩招手:“你们快来,姨娘要见你们。” 旋之缘之从阻挡她们的成云手下各自一个侧身,飞快的就窜上了台阶,秋紫根本没想到盛王还在看着,就连忙拉了她们俩:“快进去,一直惦记着呢。”说着又对屋里喊:“姨娘,旋之缘之来了!” 屋里阮娘听见秋紫的话,就示意田妈妈叫人进来。 林兆和木然的看了她们三个人进去。 秋紫将人送进去就出来了。她肚子里头这个也是不消停,又因为孕妇生产忌讳其他孕妇在场,所以她不用人吩咐就赶紧出来。 旋之跟缘之,一个护卫在阮娘床前,一个俯趴在阮娘耳边低声道:“主子,陈雾已经来了。” 阮娘的脸色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缘之也跟着开心起来:“主子放心生,我跟旋之会保护主子跟小主子!” 第七十二章 妥协 大燕风俗,产房里头最好不要有未及笄的小娘子,可阮娘先前恐吓了这些稳婆,稳婆们就不敢再说别的了,只商议着看宫口开了几指等等…… “两指了……” 阮娘慢慢的做着呼吸,现在她感到全身好像被拉伸一样,阵痛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痛,起初还十来分钟疼一次,可现在倒好,成了三五分钟一次。最初的阵痛不过十秒二十秒,现在则成了四五十秒。 田妈妈看见她额头出了一层汗,才知道她一直在忍着,就问稳婆:“要不要含着一片参?” 稳婆们互相看了一眼,说道:“含着也行,不含也行……” 田妈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出去问大夫。 阿兰提了热水进来,田妈妈道:“你看着些姨娘,我出去问问大夫。” 林兆和一直盯着产房的门口,见了田妈妈才回神,一下子站了起来。 田妈妈行礼喊了声王爷,视线去搜寻大夫。 大夫连忙走到廊下,田妈妈步下台阶,悄声问:“产妇现在痛的厉害,能含着一片参么?” 林兆和也紧紧的盯着大夫,听见田妈妈说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往产房窗口走了两步,侧耳却只能听到里头稳婆们的声音。 “……看样子还得四五个时辰……” “热水现在够了,要不要吃些东西?怕是到时候疼得没了力气……” 全无生产经验的盛王爷听到这里,只觉得腿软。 就阮娘的体力,再疼到没了力气,那岂不是母子不保?! 田妈妈已经问完大夫,正要进门,被林兆和一下子拦住,他皱眉问:“能不能含着参片?” 大夫在下头忙答道:“王爷,现在含着也行,不含也行,还不算要紧。” 林兆和立即道:“那就含着!”声音里头已经带了不容拒绝的戾气。 田妈妈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切片!” 林兆和这才松开手。 田妈妈进了屋,先拿了人参出来,洗干净用小刀切了薄薄的两片,端进了里间,对阮娘道:“姨娘,这是上好的人参……” 阮娘先前还能忍着,田妈妈过来耳边聒噪,她一张口,卡在喉咙里头的呻吟顿时倾泻出来:“呜……啊,拿走!” 林兆和终于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却都被那压抑的痛呼声弄得半死不活,他紧紧的抓着窗框,几乎就想进去将那参片塞到她嘴里。 阮娘痛呼出声后,再也忍不住,大口的喘息…… 有稳婆在看,道:“有四指了。” 其他人也说:“这算是快的。” 阮娘只觉得疼痛从肚子往全身而去,密密麻麻的,如针刺,如跌入了荆棘丛中,她眼中的泪都跟着出来,心里默默祝祷:“孩子,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妈妈给你加油了!” 想到即将面世的孩子,她身体的力气又渐渐集聚起来。 林兆和在外头听不到阮娘的声音,就盼着产房里头出来个人,他好问问情况,急的围着窗户团团转。 阮娘的汗水越出越多,整个人如同浸入水中一般,田妈妈看了不忍,一边抖索着手给她擦汗,一边道:“姨娘,要是痛就喊出来……” 阮娘只喘息着摇头。 林兆和终于看到小楠,知道她是阮娘的贴身丫头,就厉声道:“你进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小楠结结巴巴的回话:“王,王爷,田妈妈叫奴婢守着小厨房烧热水。” 廊上的秋紫连忙下来:“你进去看看吧,我守着小厨房。” 小楠这才如释重负,跑上台阶,钻到产房里头。 林兆和起伏了胸口,站在门口等小楠的消息。 小楠进去再出来,冲林兆和微微摇头。 林兆和倒吸一口气:“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小楠讷讷道:“现在还是刚才的样子……” 林兆和几乎要怒骂,声音撕心裂肺:“那你刚才摇头作甚么?!” 小楠道:“奴婢摇头是说姨娘还没生出来啊。” 林兆和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指了门道:“姨娘怎么样了,你再进去仔细看看。” 小楠再进去出来:“王爷,姨娘一直在流汗,说想喝水。田妈妈就喂了一点水。” 林兆和胡乱点头,摆手示意她立即滚蛋。自己则心跳不止,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 屋里屋外,两个人都是煎熬,林兆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度日如年之感,听到屋里阮娘一点声音,都心脏紧缩到剧痛。 后期的疼痛越来越快,越来越厉害,阮娘抖着唇问:“还有多久?”她能感觉到骨头张开的那种疼痛,觉得自己快要麻木的时候,总是能更深的体会一重。 一个稳婆看了道:“姨娘是头胎,这算是快的了,已经开了五指。” “开到多少才能生……啊!”阮娘尖叫一个仰头,耳边顿时什么也听不到了,可仿佛又能听到密密的佛音,有撞钟声,有木鱼声,还有拨动念珠嘴唇吐出经文的声音…… 她只觉得痛到要离开身体的灵魂渐渐安定下来,耳边听到林兆和在外头的呼喊:“阮娘!” 阮娘喘着粗气,跟田妈妈说道:“我要更衣。”她觉得下头沉沉的,越来越忍不住的难受。 田妈妈看了稳婆们,稳婆就道:“慢慢起来,无事的。” 其实根本什么也没有,就是压迫的狠了,只有那个想法而已。 阮娘折腾半天,无功而返,艰难的躺下之后,稳婆再看,突然惊喜道:“七指了!” 有人飞快的道:“再烧热水来!” 稳婆们开始穿接生的衣裳,这衣裳都是簇新的,以示对新生命的恭敬与欢迎。 穿完衣裳,又检查一会儿要用到的剪刀,儿臂粗的蜡烛也点了起来,热水的水汽让屋里多了几分潮热。 田妈妈递过一大摞细纸给其中打头的稳婆,稳婆念念有词的接过来铺道阮娘身下,而后众人静静等待。 阮娘再也忍不住呼痛。 她听到稳婆的声音:“头朝下!” 屋外林兆和急死,看着大夫道:“头朝下!” 大夫一愣,明白林兆和这是不懂,连忙道:“王爷,头朝下就对了!”只要没有脐带绕颈,那这一胎顺产一定是顺顺利利的了! 林兆和只恨不能这孩子由自己来生! 抓着窗棂问:“现在怎么样了?小楠!出来!” “摸到头了,好了,准备接生!” 小楠慌不迭的跑出来,重复一遍给林兆和听。 林兆和简直不能想象,阮娘身上,哪里有地方能探手进去?! 他一用力,窗棂都被他扯断了,里头阮娘的声音更清晰:“啊!好痛啊!” 稳婆们道:“姨娘用力!” “往下用力!” 阮娘哭叫:“怎么用力,我不会!” “疼起来的时候赶紧用力!姨娘要加把劲了,否则孩子在产道里头憋久了会有事的!” 阮娘只觉得毫无办法,她也想用力,可力气总是不知道使到哪里!又听稳婆们说孩子会憋着,顿时呜咽道:“我不会,不是有剪子么,剪开!剪开我好了!” 屋外林兆和被她那句话吓得几乎飞升,迭声道:“阮娘!” 他已经顾不得别的,扶着窗口大声道:“阮娘你听话,听稳婆的!你听着,只要你跟孩子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 又大声喊屋里的田妈妈:“让稳婆们教着她怎么用力!快点!” 众人被他一阵催促。 旋之缘之原来是跪在床里头的,此时见阮娘难受,也顾不得了,一个紧紧的抓了她的手想给她力量,另一个就趴在阮娘耳边道:“主子,想想陈雾!陈雾等着接您回陈国呢!” 第七十三章 孩子 阮娘几乎就没了信心,是几乎,她太担忧孩子,乃至于根本不能跟着稳婆的指引来做事。 田妈妈快要哭出来似得声音:“姨娘,前头都那么顺利,这会儿也一定能成的,您用力啊!” 林兆和再也顾不得别的,折身就冲进了产房。 东苑外头的各色人等,先是惊讶,而后开始惧怕——他们见识了王爷这等不顾体面、不顾尊卑、毫无王爷尊严的样子,会不会被灭口啊?! 产房内室里头众人都被林兆和的突然进来搞的发懵。 还是田妈妈反应过来,连忙赶他:“王爷,产房是血……” 林兆和的凛冽目光看过去,她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截断。 田妈妈顿时恨起王妃,王妃平日哭哭啼啼还作妖,可到了正经该她顶起来的时候又顶不起来了! 屋里只剩下阮娘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林兆和大步转过屏风。 阮娘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眼角泪痕阑珊,嘴唇微张着,肚子高耸着,林兆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恐慌一瞬间就袭击了他。 他的女人在生他的孩子。 床前有人空出位子,他半跪过去,伸手将她的肩膀托起来:“阮娘,你听着,只要过了这一关,你多么无理的要求我都答应你!可你要努力!把孩子好好的生下来!” 此时此刻,往日的那些嫌隙好似都如浓雾被风吹散,阮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剪开吧,我,我不怕!” 林兆和被她的哭声弄得心乱如麻,厉声喝斥稳婆们:“怎么用力,还不讲来?!”又安抚阮娘:“别怕!”他有限的对怀孕生产的认知就是皇后跟皇贵妃,皇贵妃生大皇子的时候好似皇室族人都去祈福,皇后生产的时候,满朝文武大臣都去祈福,林兆和病急乱投医,觉得可能祈福有用,但这屋里连个香炉都没有,想临时抱佛脚都没地儿抱去。 他只好挖空心思的安抚阮娘:“你也见过皇后跟皇贵妃了,她们都能生出来,你一定也能!” 众人:这有什么可比性么?! 有个稳婆胆子大,就过来对阮娘道:“姨娘只要想着如厕的那种用力就行!” 阮娘终于有点明白,可她看了林兆和,就忽然推他:“你,出去!” 林兆和无语伦次:“没事,我陪着你,你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阮娘哭,她不想在他面前这样生孩子! 又一拨阵痛起来,她再也顾不上林兆和,开始按照稳婆的口号使劲用力。 听见稳婆们的声音:“好,头出来了!再使劲!” 林兆和跟她几乎头挨着头,好似这样就能把力气传给她似得! 不一会儿,阮娘只觉得浑身的疼痛都一下子消失了。 林兆和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血淋淋的小家伙被稳婆们倒提起来,他眼前一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而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一下子将他震醒了! 林兆和使劲瞪大了眼睛,就见稳婆们熟练的将孩子放到盆里,开始清洗起来。又有人在揉着阮娘的肚子,把胎盘也慢慢的拉扯出来…… 战场上明明见识过多少血腥的盛王爷,此时真是,差点儿就吓破了胆子。 田妈妈看着窗户漏风,只好叫了阿兰跟小楠进来,先把屏风往南边拖拖,挡住窗口直接吹过来的风。 小楠在外头,进来就笑着问:“男孩女孩?” 田妈妈也笑了:“是个男孩儿。” 也不光是因为此时重男轻女,实在是这时候,一个家里,有男人就能撑起家业,要是单靠女人,想要强,能出头的,全国也找不出十个来。 林兆和只觉得恍然若梦。再扭头看向阮娘,他眼角亦有了泪花。 稳婆们将孩子洗好了,包起来,先抱到林兆和面前:“恭喜王爷,是位小公子!” 阮娘明明已经力竭,想昏睡过去,可看了孩子的包被,还是吃力的伸手:“我看看。” 这一眼就入了心,再也拔不出来。 林兆和看了这一大一小的母子俩,此时方才觉得今日天高云阔,空气清新! 他心里想道:“我终于也有了世子了,是我的儿子!是王府将来的继承人!”以后他再也不会在别人吹捧他这个王位世袭的时候觉得底气不足了!他林兆和这一支在今日终于也可以对外说后继有人了! 阮娘看了孩子,眼神渐渐发散,又着实不放心,自己勉强支棱着身子,拆开包被,林兆和在一旁忙道:“怎么了?哪里不妥当?” 两个人没了针锋相对,阮娘轻声:“我就是看看。” 床里头的旋之缘之也轻轻凑上来瞧。 阮娘检查了四肢,又看看孩子身上,并未发现什么不好的东西,才大松一口气。孩子一般都是先发育头脑神经,再长其他,要是五官跟四肢都好,那其他地方出问题的几率应该会小些吧? 秋紫在小厨房听说阮娘生了,也是高兴,忙叫人做了糖水鸡蛋端来。 阮娘此时方觉得饿,满满的吃了一碗,又出了一身汗,只觉得身上的汗水流不尽的样子。 林兆和见她吃的香甜,问:“这是什么?给我也拿一碗来吃。”他也饿了。 众人:…… 还是田妈妈出去命人传话给秋紫。 秋紫不知是王爷要吃,还嘟囔一句:“那一大碗已经是够多了。可不能吃撑了。” 阮娘喝了糖水鸡蛋之后,盛王爷也跟着喝了一大碗。只觉得是生平最美的味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甜到齁。 田妈妈就劝阮娘:“姨娘闭上眼歇歇神。” 林兆和也道:“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们两个。” 在他,这话就是尽释前嫌的意思。 可落在阮娘耳朵里头,却叫她卸下的防备又慢慢竖了起来。 她侧了身子,将孩子往身边拨拉了一下,然后交待旋之缘之:“孩子就在我床上,不许抱走!” 旋之缘之重重的点头应“是”。 精疲力尽的田妈妈心道我早就料到会如此……,就着意不去看王爷生不如死的脸色。 阮娘又交待田妈妈:“稳婆们都尽心了,要重赏。还有秋紫那里,你亲自去说一声。叫她放心。” 田妈妈连忙答应了,阮娘才闭上眼睡了过去。 阮娘的态度,如匕首刺伤了林兆和的心。 盛王爷刚刚回暖,觉得人生从此一片艳阳的时候,被她冷冰冰的防备给兜头弄了一下子,脸上的欢喜散掉之后再也凝聚不起来。 田妈妈看了总是不忍心,就低声道:“王爷出来歇歇吧,还要准备洗三。” 林兆和摇了摇头,直接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孩子刚哭完就睡着了。 他盯着孩子的样子,眼中的泪又想流下来。 他不敢哭出声,可心里的酸意还是止不住,从阮娘上次骤然小产,到现在这个孩子降临,他没有一日不在渴望盼望! 这个孩子是阮娘用劲心力生的,何尝又少了他的心血? 看着孩子熟睡的模样,他仰起头眨了眨眼,笑着问田妈妈:“像不像我?” 其实孩子算是很好看的了,但叫田妈妈说,还是看不大出来随谁,不过这种时候也不能打击王爷,她便低声笑道:“是王爷的孩子,自然是随了王爷。” 林兆和点了点头,煞有介事的道:“我看了也觉得像我。鼻子有点像他娘。” 说完又自言自语:“该去寺里送些香油钱,还要告诉列祖列宗一声……” 田妈妈无语,您倒是去啊!我们也好给姨娘收拾收拾。 盛王爷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孩子给粘住似得,迈不开腿。 第七十四章 当爹的蠢样 阮娘睡了不过一刻钟就立即醒了。她的心情比林兆和更激荡。 可怜田妈妈劝了这个劝那个,最后干脆不劝了,任由这两个初为人父人母的家伙随意。 一会儿稳婆们拾掇好了,屋里血气慢慢散走之后,打头的拿了一杆新秤过来。 林兆和一时脑子秀逗问:“这是做什么?”问完突然就明白过来,连忙站起来,避开到一边。 稳婆们将系着包被的红绳解开,林兆和又道:“这样把孩子抱出来不会冻着他?” 阮娘迷迷糊糊,听见孩子,又听见冻着,立即睁开眼! 稳婆笑道:“用被子包着称。” 林兆和的脑子很明显不够用,他又问了一句蠢话:“带着被子一起称,那怎么能算孩子的重量?” 田妈妈无语的瞪着盛王爷,眼神意思是“你够了”! 阮娘一听林兆和的话,起初也觉得有理,可她毕竟还没有傻透,略一想也明白了。 只有林兆和,目光灼灼的盯着稳婆。 稳婆面上笑,心里是翻江倒海的吐槽,这孩子的爹娘都不正常,当娘的手段够狠辣,对自己也狠,当爹的简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王爷,这包被先前已经称过了,正好五两重。”说完就看着王爷,目光带着“您听明白了吗”的疑惑。 林兆和这才明白自己又犯了蠢,老脸微微一红,连忙道:“你称。” 稳婆稳稳的将包被跟孩子放到秤盘上,一会儿笑着道:“王爷,姨娘,小公子正好六斤六两!” 林兆和不放心的问:“去了那五两了吗?” 后头跟着的稳婆们就有低声笑出来的。 “去了,不去是七斤一两。” 林兆和这才放心的笑了起来,双商重新在线:“每个人都有赏!稳婆每人二百两,东苑伺候的这些日子也都辛苦了,每个人五十两!” 田妈妈趁着林兆和高兴,连忙叫旋之跟缘之下来,借着一同谢恩的机会总算是把那些不够规矩的地方给囫囵圆了过去。 孩子这么折腾都没醒,阮娘便道:“放到床里头吧,免得他掉下去。” 这也是一句傻话,但是阮娘就是害怕,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孩子再叫人抱走了。她生孩子之前能瞒住外头,这孩子生下来,可是瞒不住了。 林兆和不舍得离孩子太远,就道:“你睡你的,我在这里看着他,不会叫他掉下去的。” 阮娘心道,就是你在我才不放心! 她是累得不行,但要是论抢孩子,那绝对又立即能生龙活虎:“放到里头!” 从来都是你脾气硬我肯定比你更硬的盛王爷,这次还是妥协,虚拢拢的张着手,看了稳婆将孩子放到床里头。 而后又温柔的道:“你受累了,好好歇歇,我在这儿看着你们母子。” 田妈妈抿唇示意笑的胸腔震动的稳婆们出去。 稳婆出来悄声问:“怎么里头那位准备自己奶孩子?”大户人家这时候就应该把孩子抱出来交给奶娘了。 田妈妈没好气的喝斥:“你管那么多?!走,出去领着赏钱。” 稳婆们出来后见了秋紫,脸上笑容也就都收敛了,这是想起自己家里人还在人家手里。 秋紫大着肚子没法行礼,不过她也不后悔,笑着先开口:“各位婶子大娘我在这里给你们赔不是了。主子们平平安安,我这里自然是一切都好。” 稳婆当初就有人轻声“哼”了一声。 秋紫也不以为意,再度笑道:“姨娘先前发了话,说只要今日平安,每个人都有五百两赏钱。” 稳婆们就再也不哼了,家人被制住的愤怒自己被要挟的恐惧都烟消云散。 田妈妈倒是还算淡定,心道你们要是知道人家太医摸了个喜脉就得了一千两,绝对会想改行的,那个风险小,回报大! 秋紫是一早将银票都收到袖子里头的,这会儿先上来分了,个个都是红纸包了塞到稳婆们手里。 分完又道:“洗三的东西因为姨娘也不知如何,就先许了大家,到时候婶子大娘们可别嫌弃。” 这些稳婆们洗三还是要来。 稳婆们虽然出来几个月,可今天就算是满载而归,付出总有收获跟回报。 屋里阮娘对林兆和的防备一点也没少,不过她也是真的又困又累,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地下的旋之缘之,但愿这俩人能明白她的意思,她自己则无奈的被拖入梦中。 她睡着了,神情也柔和下来,眉目间的尖锐都收敛了,可是此时的盛王爷却知道,她的内心远远没有外表来的那么柔和,就像生育了幼崽的母兽,虽然困倦至极,可仍旧对周遭充满了警惕。 此时此刻,安静的氛围让他内心深处被欢喜一直压抑着的疲惫翻涌上来。 他轻轻的脱了鞋子,虚虚的侧躺在床沿上,支棱着胳膊在看着阮娘跟孩子。 这样离远了看,孩子的样子跟阮娘很像。 林兆和无法形容的满足,虽然疲惫但是满足,虽然恼怒过,但现在还是满足了。 他心里其实一度感激阮娘,是阮娘将他从痛苦又压抑的深渊中拖出来,还给她孕育了孩子,让他真正获得一个男人的满足—— 可想到这里,他又止不住的想苦笑,或许他现在的感激,阮娘已经不屑一顾了吧。 幸好,他们还有孩子,是她的孩子,何尝又不是他的? 只要看到孩子,他就又有了无数的信心,他不信自己还挽回不了阮娘的心。 他刚伸出手,想碰一碰孩子的小脸,可手刚伸到一半,还没落下去,孩子却突然哭了起来。 阮娘立即睁开眼。 林兆和的手还待在半空之中,他看到她的目光,立即讪讪的小声道:“我还没碰到他……” 这种蠢样儿,真是叫阮娘想发火都觉得自己太恶劣。 旋之已经转身去找田妈妈。 田妈妈进来,将孩子抱到床边,解开包被看了看,没尿没拉,那就是饿了。 林兆和鬼使神差的就看了一眼阮娘的胸。 他敢对天发誓,真的只是下意识的看,并没有那些龌龊的想法。 阮娘先前是想自己喂的,可她的奶一直没开,首次当娘,也是战战兢兢,觉得自己要是真的没有可怎么办?感觉好似就不配为人母了似得。 还是林兆和解围问田妈妈:“乳娘都备好了么?” 田妈妈迟疑的看了阮娘一眼,道:“备着一个。” 阮娘之前是一个也不打算用的,这个乳娘还是白总管硬留下来的,平日里头就喂自己孩子,阮娘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阮娘知道这时候不开口,孩子以后就要给乳娘喂了,她立即道:“王爷先出去,我试试。”又让旋之:“去拿热帕子来。” 林兆和退到外间,心思全飘荡了。 可屋里孩子的哭声一直也没停。 他着急起来,出去亲自吩咐:“把乳娘叫过来。” 屋里阮娘也是又心痛又着急,孩子不肯用力的吸,再者她也确实担忧,自己难道凭白长了这么大,却一点都不中用?! 乳娘进来了,把孩子抱过去,孩子立即大声的吃了起来。 孩子吃的高兴了,可把当亲娘的给整得不轻,阮娘郁郁闷闷的看了自己,田妈妈是知道她,就来安慰:“有的开的早,有的开的晚,让孩子多吃几回,他知道要吃就需得使劲,以后估计就好了……” 这话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孩子吃完就尿,尿完都没叫人来得及换尿布,就拉了。 林兆和在外头听见说拉了,连忙进来,看见黑乎乎还有点发绿的胎粪拧眉问:“这个正常么?” 乳母有经验,连忙道:“正常,刚生下来都是这样。” 林兆和故作高深的点了点头,心里却道:“这得有小半斤吧,孩子还是太轻了。” 第七十五章 不肯吃跟吃不着 接下来轮到阮娘伤心了。孩子吃了睡,睡醒就是要吃,可不知是先前吃乳娘的吃着容易,他就是不肯用力吸阮娘的…… 要不是阮娘的样子实在是太受伤,林兆和都想笑,而且他昧着良心想,叫你那样伤我,儿子现在伤你,你也尝尝滋味儿。 屋里一片兵荒马乱。 田妈妈只好出马安慰:“月子里头可不能哭,会害了眼的。奶水出不来,咱们就多喝些催奶的汤,刚才我已经吩咐小厨房做上了。”反正你不喝乳母也肯定会喝。 阮娘的眼泪还是不停的流下来,她不是怕喝汤,她怕自己要是真没有可怎么办? 在林兆和这里就简单多了,他立即上来安慰:“好了,别哭了,叫儿子看见笑话,没有就没有,又不是雇不起乳母,等明天我去内务府挑十个过来!” 阮娘翻身不理他。 田妈妈还算比较理解阮娘的心情,但这种事要怎么解释给王爷听?王爷也是吃乳母的奶长大的。 不说王爷,就是皇上还有好几个乳娘在民间荣养呢。乡下地主家的媳妇子生孩子也是叫乳娘带,只有那些平民小户请不起乳娘的人家才自己喂啊! 田妈妈倒也没有试图纠正阮娘的三观,因为她早就认命,阮娘跟王爷都是执拗,没看王爷现在都拗不过阮娘了?田妈妈觉得自己还是退避三舍的好,再者阮娘那里还有王爷呢,王爷刚才这不是哄上了,虽然哄得方向不对,但多哄几次没准儿能找对呢? 田妈妈就特别希望他们俩的关系能和缓,而且,最好阮娘能过上一年半载的再生一个。 阮娘现在眼里心里就只有孩子,连在府外焦急等待消息的陈雾都顾不上了,心里念念都是总不能连一口奶都不给孩子吃吧?! 林兆和见田妈妈不劝,他自己却不能不劝,可怎么劝也的确难住了他。明明在他这里不是个事的事,阮娘非要钻牛角。 劝不住,那就帮她想办法吧!可叫大夫进来跟大夫说?林兆和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好不?让他去跟别的男人讨论自己女人喂孩子的问题,他总觉得接受不了。 可反过来一想,孩子死活不肯吸阮娘的,林兆和就有种隐秘的欢喜,一方面觉得阮娘还是自己的,里里外外都是,另一方面觉得儿子这也是在替自己报仇。阮娘可把自己折腾的不轻。 想到这里,他便又翻到床上,贴着她的身子道:“好了,不许难过了,孩子健健康康的,不吃就不吃吧。”不吃正好我吃…… 因为讨论的位置实在隐蔽,所以盛王爷难免龌龊了一下子。 阮娘不看他,闭着眼道:“你走开!” 林兆和肯定没那么听话啊,他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着阮娘,屋里热,阮娘只在腰上搭了点被子,上身清理之后只穿了中衣,松松垮垮的,刚才又因为要喂孩子,弄得有些散开,就露出雪白的肌肤,还有从林兆和的方向隐约可见的玉峰雪山,林兆和就不由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阮娘自囚于东苑不好过,他又何尝好过?他真的很想告诉她,自己是真心喜欢她,为了她可以忍着欲望,可又怕说了,更叫她踩在他头上嘲笑…… 但是中衣掩盖下的美景又实在是高耸俏丽惹人流连,叫他恨不得扑上去狠狠的吮咬一番……一想到此,林兆和只觉周身火热滚烫,且自家二弟隐有抬头之势。 想到此,林兆和又不禁悲愤起来,儿子是能吃却不肯吃,他呢,想吃还没得吃…… 盛王爷痛并快活着,当然也不会亏待了自己,他瞧了一眼阮娘的,觉得又大又白,没道理儿子会不喜欢,大概还是儿子太懒,喜欢吃现成的,而这种事他跟阮娘没经验,外头的乳娘们或者稳婆们肯定知道,找几个人分别问问就清楚了。 东苑那般大动静,其实正院跟西苑都是知道了,不过因为东苑自成一体,正院无从下手而已。 王妃自从得知阮娘生了,就打发了好几拨人去打听。 等听到奶母的脚步声,再也顾不上身份,直接站起来,扑过去:“怎么样?是男是女?” 这样的王妃,眼眶通红,容颜衰老而憔悴,叫奶母无限心酸:“是男孩。” 王妃脸上露出一个笑:“男孩就好!男孩就好!是男孩,就是这府里的长子,可长子到底不如嫡子尊贵,王爷那么喜欢那个贱人,又怎么忍心孩子不是嫡子,呵呵,我等着王爷来求我!” 王妃自顾自的的说完,又道:“你去东苑,问孩子的洗三安排在什么地方?总不能也安排到东苑吧?他就不怕外人冲撞了他的心头肉?!” 奶母答应了一声,果真去东苑问。 奶母算是正院奴仆中最为体面的,她来东苑,东苑的人自然请了田妈妈出来说话。 田妈妈早就想过王妃或许会插手,但她不知道王妃会何时动手。 说实话有时候田妈妈觉得自己都特盼望阮娘跟王妃开撕一回,让王爷好好头痛头痛,比较田妈妈觉得自己都快被阮娘跟王爷弄成神经质了,一个神经质想看人开架那不是很寻常么? 因此当王妃的奶母来问洗三,田妈妈很爽快的接待了她,请她到花厅小坐,说:“洗三的东西倒是好准备,只是洗三放在何处我却不敢做主,还需问了王爷。” 奶母看见田妈妈进了产房,脸色大变。若不是田妈妈想先问过王姨娘,那就是其实王爷也在产房里头! 产房可是血房,男子进入要遭受血光之灾的! 而田妈妈这头,因为林兆和从还没生下来就进去,一直到现在也没出来,田妈妈早把这事给抛到脑后头了! 她进了外间,见乳母坐在外头,就打算往里头走。 结果刚抬步要跨门槛,就听王爷扳着王姨娘的肩膀低声道:“你让我亲亲,我给你想办法去!” 当然,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王姨娘连犹豫都不曾犹豫的就道:“不要!” 声音铿锵有力,拒绝的毫不留情! 田妈妈此时手里要是有个灯牌,上头一定会写一个大大的“该”,然后双手举过头顶,以示对看到王爷吃瘪的各种痛快! 看着王爷不痛快了,田妈妈心里觉得舒坦多了,不过阮娘的行为也不能原谅,田妈妈期待王爷来个霸王硬上弓,她不介意看主子们的春宫的,总之一个不给亲,一个一定要亲。然后王爷亲了,阮娘再挠他一爪子最好! 田妈妈觉得自己活得实在是太苦逼,太压抑了!乃至于想法都特么的十分大逆不道! 不过以上也仅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事实上,在拿捏王爷情感上,王姨娘简直是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说了不要就拉被子将自己的脸盖住,王爷还贱兮兮的道:“好好,那就不亲,别闷着自己……” 田妈妈觉得这恩爱秀得简直闪瞎自己的钛合金狗眼! 真想把王妃跟侧妃们拉过来,替王姨娘拉点儿仇恨啊!啊!啊!!! 林兆和讪讪起身,田妈妈也趁势收回自己要迈进去的右腿,假装自己刚要进来,没发现主子吃瘪的糗事。 “王爷,王妃打发人来问洗三要在什么地方?还说想跟您商量商量洗三名单的事。”田妈妈说完就不做声了,然后面上假装木然实则分出几缕目光去关注王爷跟阮娘的动静。 盛王爷就扭头去看阮娘。 田妈妈见了,心里唾弃,没出息,没出息,太没出息了! 第七十六章 周旋 阮娘对洗三没什么意见,但是她必须确认的是洗三完了,孩子会抱回来,而不是被王妃的人带走。 她扭头看了一眼林兆和,因为他刚才那句亲亲,到现在都生不出跟他讲话的心情,就又转身躺回去,不再作声了。 林兆和就到外间又叫稳婆们过来。 稳婆们一听盛王爷召见,连忙过来。谁知林兆和竟然一个一个的召见。 打头第一个稳婆进来本还忐忑,但听了林兆和的话就心里有底了。 她笑道:“回王爷,这开奶有的开的早,还没生呢,先往外流了,有的就开的晚,一般开的晚的多,常用药或者喝鲫鱼汤来催,等觉得胀了,那就是有了。” 屏风这头阮娘也听见了,略微放心。 林兆和又问了几个,也都差不多的回答,他便起身走到里间屏风里头,笑着轻声问:“可算是放心了吧?” 阮娘不答话,林兆和见她脸色酥红,显然是羞臊了,就扬声叫田妈妈,“请大夫开催奶的汤,让小厨房做了来。” 阮娘脸色更红,见孩子醒了没有哭,就去解开他的包被,孩子喜欢这个,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阮娘顿时也跟着傻笑,用手指去摸他的小手,一下子被他牢牢攥住,顿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孩子攥住一般。 林兆和见状笑,也俯身去摸孩子另一只手,孩子来者不拒,笑容一直待在脸上,然后小丁丁朝天,尿了他爹一脸一身…… 都是初次当爹当娘的人,两个人都是先呆,后慌,手忙脚乱,一个说尿布,一个问尿布在哪里? 盛王爷觉得落在脸上的温度久久不散。 他道了一句:“阮娘……” 阮娘身子一僵,仍旧低头,学着乳母的样子将尿布重新给孩子包好。 田妈妈进来,阮娘就道:“孩子尿了。”说着朝林兆和的衣裳上看了一眼。 田妈妈笑道:“童子尿最是驱邪避祸,这个不脏不脏。”又道:“小厨房送了鱼汤过来,姨娘先喝着。小公子既然尿了,也该再吃奶去。”最后一句则看了王爷:“王爷该换件衣裳,可东苑这里没有了,正院那边也还等着王爷商量洗三的事……” 林兆和只好起身:“我直接去正院换吧。叫乳娘进来喂奶。” 阮娘等他一走,就叫了旋之跟缘之进来,连同喂好奶的乳娘一起嘱咐道:“洗三那天,你们三个都寸步不离的跟着孩子,洗完立即抱回来,不管谁看也不许让孩子离开知道么?!” 乳娘脸上就显出疑虑,她知道阮娘只是个妾室,还知道王妃没有孩子,她能理解阮娘的意思,可叫她去跟王妃对抗,她就不敢了。 假如王妃到时候说抱进屋里,她能跟王妃说不行么?别说她只是个乳娘,是个奴婢,就是换了阮娘,阮娘也是妾,妾通买卖,也算是王爷跟王妃的奴婢啊…… 阮娘将她的疑虑看在眼里,就道:“到时候你只管说要再换身衣裳出来,或者你自己想个像样的理由,总之,你将孩子抱回来给我,我就算你大功一件。你的孩子不是入了奴籍?我会跟王爷要过来卖身契还给你!” 乳娘激动的一下子就跪下了。她自己在王府入了奴籍,要是孩子能出去,无论将来读书还是去当学徒,总是背靠着王府,世人都要高看一眼…… 阮娘便知道自己这是说到她的心里,便命旋之:“快扶起来。” 旋之缘之直接上手将乳娘一提,乳娘这才晓得这两个小丫头竟然是会武功的,她看了一下左右,阮娘见她明白,就直接道:“到时候有上来抢孩子的,你不用管,这俩丫头会挡住人,再说说不定到时候还有随国公府的人在场,她们也不会视而不见的。” 乳娘这才想起阮娘虽为妾室,却是出身随国公府,顿时信心大增:“奴婢定会将小公子平平安安的抱回来。” 阮娘满意:“你下去吧,以后将你的孩子也抱来前头一起住,平常不用你喂奶的时候,你就陪着你的孩子,我再让田妈妈给你拨两个小丫头,帮你看着他些。” 乳娘千恩万谢的走了。 阮娘呼了一口气,一下子躺在床上,只觉得精疲力尽,她痛恨目前的处境,却没办法一下子改变,因为她不是仙女,不会法术。 更何况,要是她当初没有成为阮娘,而成为任何一个仆妇,就如今天的乳娘一般,她也想象不出自己会怎样。 可是要到那种地步又能怎样呢?不顺应命运的安排,能活下去么? 所以竟然还是要感谢命运,起码没有让自己直接跌入到烂泥里头。 比起其他来,盛王府的一个妾室之位,算的上是木地板了,当然,摔上去还是会很痛的! 旋之见了,就笑道:“主子,鱼汤冷凉了,可以喝了。” 阮娘此时从想起陈雾,一边接了鱼汤,一边问:“陈雾还是在随国公府么?”算计着如何要见他一面,两个人也好商量一下到时候该怎么走。 她倒是不怕在月子里头出行,可总是有点担忧孩子,怕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冻着他就不好了…… 王妃等回音等的不停的焦急踱步,不过没想到奶母回来,竟然把王爷也招了来。 她见了林兆和忙笑着迎了上去:“先恭喜王爷!”又紧接着问:“孩子一切可都好?!” 林兆和笑着点头:“都好!”上前扶了王妃,两个人上榻坐了。 林兆和想起自己衣裳上还有儿子的尿,就笑:“我先换身衣裳,再跟你说话。” 王妃简直欢喜至极,两个人这得多久没有如此的和谐相处过了?而且,这种和谐,是她心情好,他也心情好,不比从前,或者他言不由衷,或者她小心翼翼,虽然彼此勉强维持笑容,却都并不是真正的欢喜。 结果林兆和换衣裳,王妃也跟了过去陪着,两个人一问一答。 “孩子几斤重?喂了几次了?” 林兆和就道:“六斤六两,小手小腿的很有劲儿,喂了两次了,吃的倒是不多,就只是睡。” 王妃听林兆和这般描述,心都要化了,只恨不能亲眼过去看看。她好不容易压下种种心思,笑着对林兆和道:“后日的洗三近在眼前,幸亏妾身算着日子早就准备好了。” 一面说着话,一面吩咐红柚赶紧拿了洗三的名单过来。 这份名单与其说是给阮娘的孩子准备的,不如说是当初王妃以为自己怀孕,为了自己的孩子预备的。 但王妃也知自己身体状况,这辈子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是难了。 林兆和拿了单子只看了一眼,就道:“让你费心了,我拿去书房,给知宾们看看,到时候你只管了接待来的女眷就好。” 盛王府在京中立足,自他出使西楚回来,落在众人眼中,自然是恩宠又上一层,林兆和心里有数,恐怕不请自到的要比散出去的帖子还要多…… 而且还有宫里,他也应该赶紧进宫去说一声。早报给皇上知道,总比晚报了好,免得皇上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又过来拿话挤兑,说他目中无人之类…… 林兆和想到此,便有些坐不住。 “宫里也需要报备一声,还有宗人府里,总是要入了档。” 王妃点头:“这是正事,只是妾身想问问王爷,这孩子的名字可取好了?” 林兆和抬头打了额头一下:“你不说,我险些都忘记了,现在那边都是小公子小公子的称呼着,我说听了怎么这么别扭呢!” 王妃就笑:“这称呼是不对,这可是王爷的长子,再怎么也不能称小公子,正经的是王府的大公子才是,他要是叫小公子,以后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可怎么称呼呢?” 林兆和被王妃这句弟弟妹妹们说的心花怒放,点头道:“很是很是。” 第七十七章 诱哄 “不说还好,一说事情都挤在眼前,还件件都需要赶紧去办!”林兆和笑着摇头,虽然口气里头尽是无奈,却叫人能听出高兴跟满足。 王妃虽然也欢喜,可因为不是自己生的,到底有些意难平。 她想起早先安排的那几个随着去西楚的丫头,就问:“王爷,之前一路上伺候王爷的丫头们,不知可有好消息传来?” 林兆和就笑:“有几个有好消息的,不过你可不要恭喜错了人,我把她们赏了身边人,不管怎么说都是跟我在外风餐露宿的,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可不比我给其他的赏赐强?!”打定主意,以后出行,一定多带些丫头们,分给投靠自己的幕僚,可比直接赏赐金银财宝还要好。 王妃的心先热后凉,暗暗叹了口气,自己也是曾经想到这种结果的。 “今儿天色已经晚了,王爷不如早些歇了,明日一早进宫跟皇上禀报。” 林兆和点头:“你先歇着吧,我还要去前头,重新跟人议一议孩子的名字……” 王妃起身相送,跟着道:“王爷要是商议好了,一定要打发人来跟妾身说一声。”顿了顿,她终究还是说道:“这可是咱们的头一个孩子!” 林兆和拍了拍她的手,道了一句:“我知道。” 王妃因为这三个字,回了里间,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她在正院里头哭,东苑里头阮娘也想哭了。 不知是到了时候,还是喝鱼汤太管用,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发胀,可胀归胀,就是出不来。 孩子又睡得香甜,想让他吸,他根本不开口好么?! 阮娘这下,别说睡觉了,都不知道自己改侧身还是该平躺,因为哪种方式都痛。 叫她说,涨奶的痛一点都不比生孩子的痛轻松。 也亏了林兆和想着回前院之前再来看一眼孩子,正遇上阮娘翻来覆去,如同热鏊子上的活鱼。 林兆和一见她的样子,心里一咯噔,立即看向屋里伺候的阿兰跟小楠。 阿兰大着胆子,但是也是红了脸道:“姨娘涨奶了。” 林兆和脸上的表情,简直无法形容。 是想笑又不愿意笑,但不笑还憋不住的那种。 也不知是谁,刚刚还为了没有奶水折腾他,这来了之后又是这幅煎熬的模样。 林兆和算是对付突发事件有了经验,先叫了留下等洗三的稳婆过来问。 稳婆也是想笑又不敢笑,道:“其实也简单,小公子不吸,叫旁人来吸出来,也就好了……” 林兆和放下心,抬手打发稳婆下去,自己再进屋,就让阿兰跟小楠也出去。 阮娘坐卧都不舒服,如同针扎,又像血管被撑开一般难受,听见林兆和的话十分不满道:“王爷怎么又来了?!” 阿兰跟小楠闻声都不敢走,战战兢兢的看了林兆和。 林兆和就皱眉:“还不滚!”在他心里,阮娘可以敌视他,他也能容忍,谁叫她是他的心头肉呢,可他作为一个王爷,绝对不容许底下的奴才们也敌视或者无视他的威严。 阮娘气呼呼的哼了一声,心里想要不用用物理办法,热胀冷缩,不过她现在这般难受,不知道是该用热敷,还是冰敷,就打算两种法子都用用,于是吩咐阿兰:“去拿一块热帕子给我,另外再拿一块冷帕子给我。” 林兆和不满道:“这是做什么,你还在月子里头,不能用冷水,小心折腾病了自己。” 阮娘一听也是,不过还是不死心,让阿兰:“那就拿一块热帕子给我。”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林兆和的话,但却将他的话听了进去,林兆和心里满意了,笑着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行了,你别胡乱折腾,我有法子叫你好受些。” 阮娘怀疑的看了他一眼。 林兆和想起自己寻到的法子,嘴唇微动,俯身往她耳边贴去。 十月怀胎,两个人久不在一处,阮娘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此时被他这般靠近,立即往墙里头缩了一下。 林兆和一下子抓住她的肩头,还继续低声道:“小心,别压着孩子!” 这可真是捏住她的七寸。 阮娘立即不敢乱动了。 林兆和的气息就喷在她耳边,他低声道:“我替你……” 阮娘一下子红了脸,伸手去打他的手,然后也不叫痛了,就又拉了被子盖住自己。 林兆和一见她这样,立即打蛇随棍上,也褪了鞋子,与她贴做一处,继续劝道:“这种事又不是只你一个人遇到,旁人家里,也是如此。孩子才这么丁点,他纵然有心吸,可他又有多少力气?这不是懒不懒的问题,是他还才刚刚出生,再者……,从前我也不是没……过……” 阮娘直接想将他踹下床去! “流氓!”简直就是流氓头子! 林兆和则是一贴了她的身上,就如同三伏天喝了一碗冰凉的酸梅汤,又如三九天里喝了一碗热姜茶,别提有多么熨帖了! 他抬腿就将她的腿压住,然后去解她的衣带,阮娘就是未生产钱,也没有他的力气,见他这样,显然是要霸王硬上弓了,就立即蹙眉道:“你走不走,不走,我要喊人了!” 林兆和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你喊一句试试,是想跟我比比谁的脸皮厚么?” 阮娘几乎想学那些泼妇破口大骂,可她从来也没那样骂过人,也只是知道那些骂人的话的内容,但让她喊出来,可真是为难人! 可林兆和的目光一落在她外露的肌肤上,立即就像掉到蜜糖里头的苍蝇,是怎么都拔不出腿来了…… 林兆和觉得自己都不敢呼吸了! 生产完的阮娘,身上肌肤更嫩过从前七分,从圆润的肩头往下,峰峦叠翠,桃花粉壑,如斯美景,简直胜过世间其他任何景色! 阮娘只硬撑着,抓了衣襟,不肯让他得逞。 他一边低头,一边诱哄:“你放松些,我帮你弄弄,以后就不这么痛了,你不是想亲自喂奶?我也是听说了,孩子吃谁的奶就跟谁亲……,你可要好好想想,孩子已经吃了乳娘的奶可是好几顿了,要是再吃下去,喂熟了,就算你让他吃你的,他也不肯了啊……” 虽然嘴里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但林兆和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忍不住了,不禁是下边胀痛僵硬,就是上头,也迫不及待的想品尝那带着奶香味道的芬芳…… 他一点一点的轻触着她的肩头,身下的嫩呼呼的女人是他长久以来的渴望,他愿意捧在手里,养在心上,毫不吝啬的用自己的心头血来养护她。 他低声呢喃:“阮娘,相信我……” 此情此景,就算心中并无多少爱意,且实实在在的觉得屈辱觉得委屈觉得羞惭,可她还是在他这样细致的诱哄下渐渐卸下心防。 林兆和见她脸上红晕宛然,是说不出的动人,知道她有些动心,立即俯身贴上去,顺着她的肩头,慢慢的将自己的嘴唇移动道那片桃花嫩蕊之上。 阮娘一下子闭上眼,掩耳盗铃的抬手将自己的胳膊挡在耳朵上。 可闭上眼睛之后,身体的感官反而更清晰更明显。 只觉得胀痛到要爆炸的地方一下子被人含住,而后被重重一吸,顿时如同开闸的洪流,喷涌而出,激射万里…… 第七十八章 儿子疼老子 阮娘身体微微一抖,死死的咬紧了嘴唇免得嘴里发出羞人的声音。 可随着林兆和使力一吸,仿佛她全身的力气也被吸走了一般,她几乎是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怀里。 林兆和揉搓着她的肚子,孩子生下来之后,那里就迅速的恢复了平整,不过是比往日多了一点松软。 甜美的味道令林兆和如饮琼浆玉露,沉迷不可自拔。两个人的呼吸终于同步起来,阮娘比他清醒的快,然而清醒之后,又是羞恼不止。 身后林兆和某个重要部位正死命的抵着她! “禽兽!”她心里怒哼。 被称为禽兽的男人,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汁水,发现那汁水的出口终于不再自己喷射,只好依依不舍的围着那山顶舔了又舔,直到被阮娘气喘吁吁的推开。 阮娘的疼痛确实得到大幅度的缓解。 与此同时,林兆和干涸的心田也像得到水源灌溉一般,因身下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小女人而起的愤懑消减不少…… 是谁说精神上的伤害只能精神上去弥补?其实身体的碰触更容易增加情感的沟通交流! 当然,以上结论仅存在与盛王爷的单方面想法里头。 阮娘两只都被吸开以后,身上更加舒服,口气却仍旧不耐烦的道:“我要睡了,你走开。” 这可真是,养老鼠咬布袋忘恩负义,过河抽板翻脸无情…… 林兆和久旷之人,今日总算讨了几两利息,虽然不甚满足,可总是流连着达到目的,也解除了她的燃眉之急,于是在她的连翻不耐之下只好起身,舔了舔嘴唇笑道:“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阮娘就闭着眼,坚决不作声。 等林兆和一走,她才喊了阿兰进来,吩咐道:“若是孩子醒了,叫我起来给他喂奶。”她怕自己睡的太熟听不到。 田妈妈在外头听见了,进来劝道:“姨娘还在月子里头,若是想喂奶,白天喂喂也就罢了,这夜里要是也自己喂,岂不是养不好身子?” 田妈妈现在就盼着阮娘快快养好自己,她有预感,一旦阮娘出了月子,若是跟王爷和好倒还罢了,只是怕她跟王爷一直犟着,王爷呢,因爱生畏,又不敢将她办了,这样一来,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可就跟着倒霉了,两头儿都难伺候。 阮娘前世也没系统的学过如何做母亲,可听了田妈妈的话,觉得自己要是真那样,也显得太自私了,就道:“孩子夜里顶多也就一回两回吧?又不是次数多,再说你看他安静着呢,也不哭闹,我先喂喂试试,要是实在精力不济,那自然是让乳娘来喂。对了,乳娘那里,她的孩子的卖身契是白总管拿着?叫他送来给我。再就是乳娘现在喂两个孩子,伙食一定要跟上,别让她没了奶水……” 说完又嘱咐阿兰:“孩子夜里吃奶的时候,你帮我记下时辰,记个三五天,估计到时候我们也就心里有数了。”孩子这么小,自然不能让他跟着大人的生物钟吃喝,大人们总不能连个孩子都不能将就了。 小楠领着乳母还有乳母的小孩儿就搬进了产房的隔间。 上半夜到了戌时中,孩子就哭了起来,阿兰在外头榻上听到声音连忙下床,进了里间没等叫呢,就见阮娘已经坐了起来,阿兰连忙给她找了件衣裳披着。 阮娘睡了一觉,现在方觉出身体酸痛,可还是将孩子轻轻抱了起来。 乳娘也醒了,很自觉地过来,见阮娘坐着,就小声道:“姨娘夜里也可躺着喂孩子,这样姨娘不用起来,孩子吃完睡也不用搬来搬去……” 阮娘觉得自己还是能坚持的,而且她特别喜欢抱着孩子,一点也不觉得累。 田妈妈不在,阿兰跟乳娘都不敢深劝。 乳娘说完也就不说了。 阮娘便抱着孩子喂他吃自己的奶水。 谢天谢地,这次终于顺遂如意了。 孩子吃了一个,便吐出来不再继续,又闭着眼睡了过去。 乳娘就小声提醒:“或许一会儿就会尿。” 阮娘笑:“已经摸着有些湿了。”结果打开一看,不仅尿了,还拉了不少。 阮娘后知后觉的想,应该给孩子准备点温开水喝……老是吃奶水,大便说不定会干燥。 林兆和在前头书房此时并未入睡,东苑里头他特特点了个人往来传递消息。 孩子哭饿,阮娘喂奶的事很快就传了过去。 成云站在门外,听了林兆和仔细的问了:“是几时哭的?吃了多少?有一刻钟么?” 来人知道王爷对小公子的重视,回答的很仔细:“戌时中开始哭了起来,哭了有两声,王姨娘将小公子抱起来,他就不哭了。乳娘也醒了,说姨娘可以躺着喂孩子,不过姨娘像是没有听从,仍旧坐着喂的,小公子吃了不到一刻钟就饱了,奴婢听见姨娘说他吃的少,乳娘也讲小公子大大就会吃的更多……等小公子吃饱了,又立即尿了,也拉了。奴婢过来的时候,姨娘正给小公子换尿布……” 林兆和听来人说起孩子,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等来人讲完,就道:“你回去跟王姨娘说,不,跟乳娘说说,让她教教王姨娘怎么躺着喂……” 林兆和也算知道阮娘,阮娘一定是不好意思了,她也不会躺着喂。与其让她劳累着每次都坐起来,还不如就像乳娘所提议的,干脆躺着喂的好。不就是脸皮薄么,有他发话,她总该自在些了吧! 来人忙应了,回去传话。 对于林兆和的话,阮娘简直不想搭理。恨不能安排了你方方面面,怎么孩子他不自己去生?! 阮娘嗤之以鼻。 等腹诽完了,再躺下,就觉得骨头比刚才还要酸痛。 这下不敢再腹诽了,决定等下次孩子想吃了,就叫乳娘来教自己。 旁人能喂的了,她自然也能。 谁知她的奶水一开就好似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子,孩子刚才才吃了一只,另一只一直鼓鼓胀胀,十分难受…… 她小心的碰了碰,只觉得僵硬的像石头…… 这可真是,没法儿说了。 不开的时候心里难受,开了,身上难受,她忍不住亲了亲旁边孩子的小脸,抱怨道:“小坏蛋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你自己胡作非为,现在倒是怪上了孩子,他才多大,你也好意思怪他么?” 深夜床边传来的男声,自然是盛王爷无疑。 阮娘轻声哼了哼,没有说话,但因为涨奶而引起的痛苦却叫她不由的就鼓着腮帮子嘟起嘴。 林兆和朝外看了看,产房的窗户在白天的时候被他扯烂了,不过这会儿已经重新修补好了,屏风也挪过来,挡在床前。 他突然弯腰,将阮娘自床上连人带被的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屏风南侧。 阮娘一声短促的小小惊呼,手都打到他的腮帮子上头,他也不以为意,将她微微往自己怀里一压,果然听见她呼痛。 林兆和就得意起来。 是不能更加得意的得意。 还是自己的儿子好,知道疼老子,有好东西也不忘给老子留一半儿夜宵…… 阮娘的弱点现在就在屏风北边,她跟林兆和又是体力悬殊,身份上又明摆着是他的女人,要是在这种时候跟他硬碰硬,那必定会一败涂地。 可让她因此而妥协? “你做甚么?!”她不高兴的问。 “嘘,小声点,别把孩子吵醒了,我自然是做点让你舒服的事,免得你辗转反侧,还把自己的痛苦怪到我儿子头上……” 第七十九章 缠绵 阮娘皱着眉道:“你说了什么都答应我的!” 林兆和听见她这么说话,心里顿时骂了一声“狼崽子”,最终还是压下微微的恼恨之意,微笑开口道:“难不成我让你不舒服了?不是为了你好?”最后一句话,干脆贴着她的耳边说,说完就将她的耳垂含在嘴里,逗弄般啃咬了一番。 阮娘缩着肩膀,顾着喘气,还不忘强调:“你说过什么都答应我的!” 林兆和终于抬起头,将她环在身下:“是,我说过的,你想怎么样呢?是想带着孩子离开王府,还是想捅我两刀?” 阮娘差一点就说了出来。她自然是想带着孩子离开王府! 王府的一切她都丝毫不留恋! 可她还没有傻透了,在没见到陈雾之前,就将自己的目的暴露在林兆和前头,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要跟陈雾商量了,看到时候是偷偷的不动声色的离开,还是正大光明的从府里离开,在她,她希望是后者,她要走的干干净净,不是外逃,不是其他被人胡乱猜测的不雅名声,而是带着王阮娘的所有过往一起离开。 但,阮娘也担心陈雾的本事。 要是做不到正大光明,偷偷摸摸的走也不是不行,不过成了下策而已。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脸上出现一种纠结的思虑,林兆和见了就笑,有些强硬的扳起她的下巴,让她的后脑勺靠在自己肩头,而后不容抗拒的亲上她的唇。 在书房里头的时候,幕僚们还有正事要做,因此大家都是以茶代酒的恭贺了他一番。 林兆和的嘴里就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茶香味道。 不过他的行为却谈不上温和淡雅,而是攻城略地,肆无忌惮! 卷着她的舌头,又吸又咬,缠绵意味从里到外扩散浸染。 阮娘拼命的推挤着他的脸,又伸出脚踢他,结果引来他的覆身压制。 她被放到铺了厚厚褥子的炕上,一躺下就陷入了进去,林兆和抽回刚才给她当倚靠的右手,双唇用力一吸,引得她小声呜咽。 外间阿兰听见屋里的动静,脸红不止,心里也觉得王爷过分,王姨娘这才刚生了孩子,难不成王爷竟然想……? 这也忒禽兽了! 阿兰决定明天好好跟田妈妈说说。并且,只要王姨娘一会儿喊人,她一定立即冲进去!绝对绝对不能让王爷得逞! 阿兰想的很好,但实在没多少勇气付诸实践。 林兆和的威严不容侵犯。 就是阮娘,若是不因为事情太过凑巧,她又生了孩子,这才将先前两个人的种种对立都揭了过去,否则,依照林兆和先前的性情,肯定也讨不到如今的便宜。 此时的林兆和确实没了跟阮娘生气的心,一心的只想哄了她。 等阮娘被他亲的软在被褥当中,浑身上下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他才笑着低声道:“……你也心疼心疼我,在外头九个月,就没有一日不是想你,你一定不会相信,我都没碰过其他女人……” 他一边说着情话,一边将她身上的衣带慢慢解开,最终在阮娘略显得迷蒙的注视下,俯身将他最为喜欢的粉色山丘给吞入嘴里。 孩子的饭量小,并不代表林兆和的也小,他很快就吸空了一只,然而之后却没有放开,而是围着开始轻轻啮咬,从前两个人在一处时候的种种立即恍若又在眼前了。 阮娘的身体本就绵软,此时再想抬手推拒他,也显得胳膊酥麻,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霸占了这个山头之后又跑到另一个山头上嚣张。 林兆和嚣张的结果就是孩子再度哭起来的时候,阮娘却没了“粮食”给他。 而且她根本起不来,只好示意乳娘将孩子抱起来喂,心里则将林兆和骂了个半死。 林兆和不以为意,只笑道:“这么快就饿了?!好小子,吃的虽小,不过吃的次数多,这样看来,出了月子,体重得超过十斤!” 阮娘扭了头不看他。 可此时的盛王爷显然已经入了情障,别说她只是生气不理会他,就是她真的不小心捅他两刀,他还要顾忌着她会不会伤了自己的手呢! 林兆和想到这里就吃吃的低声笑了起来。 孩子正好吃完,他就伸手接了过来,问:“这会儿尿,还是待会儿?”又对阮娘道:“你往里头去,孩子睡中间,我睡在外侧,他要是拉尿了,自有我来服侍。” 阮娘的回答是打了个哈欠就闭上眼,说来也巧,她打哈欠,孩子也跟着打,她闭上眼睡着了,孩子也跟着很快的就入睡了。 简直就是神同步! 林兆和却觉得精力充沛,一点疲乏都没有。身体内外就如饮了仙露一般,充满了精气。 他过了一会儿就伸手往孩子襁褓中摸一把,发现孩子没尿,就想着之前在书房给孩子取的几个名字。 按照辈分,孩子现在是林氏一族中的“宜”字辈,按照辈分应该叫林宜什么,但现在皇上的两个孩子也是按照这个辈分来取的,皇贵妃生的大皇子叫林宜澜,皇后生的二皇子叫林宜瑄,其他嫔妃无子,但有几个公主,却不是按“宜”字辈取的名字…… 现在看来,这大燕天下以后不是归了大皇子,就是归了二皇子…… 与其到了那个时候孩子还要改名避讳天子姓名,不如一开始就取个跟“宜”字没什么关系的名字,也省得到时候叫习惯了名字,不好改。 自从知道阮娘怀了孕,林兆和就思虑过好些孩子名,林钟明,林越霖,林玉树,或者他自己干脆令选一个名字作为孩子们的辈分,比如叫林朝曦,林朝栋等等,这样孩子将来长大了,底下有了弟弟妹妹,也可以用“朝”这个字。 盛王爷最后决定用“朝”,孩子白日出生,就叫林朝晟。朝为日出之地,自来吉祥如意,不仅充满了活力,还预示着无尽希望。 而且,用朝字,做孩子名中间的字,以后添了妹妹,也好跟着用这个取名字。 盛王爷有点鄙视皇上的重男轻女,竟然不舍得给公主们用“宜”这个字。 他一边想,一边又伸手摸了一把襁褓,还是很干燥,正要放心的闭上眼歇歇,好明日一早进宫,就突然听见孩子哭了起来。 阮娘睁开眼,林兆和连忙叫她:“继续睡!” 阿兰也过来了,她准备了尿布。 林兆和看着她手脚麻利的解襁褓,就啰嗦道:“我刚才摸了,没有尿……” 事实上,还真是尿了。 孩子朝天尿的,不仅穿透了尿布,还朝上尿透了襁褓。 林兆和有点汗颜,他以为尿湿了,肯定会是下头先觉得不舒服,就一直摸襁褓底下,没料到孩子也给他来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人家朝上一大泡,害的亲爹不得不被打脸一回。 阮娘睁着眼看了林兆和啰嗦。等孩子被重新收拾好了,放到她胳膊下方,她才又静静闭上眼。 林兆和刚才想了一些名字,想得兴致勃勃,很有兴趣想跟阮娘聊聊,没想到阮娘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兆和忍不住,也怕自己明日起来子再忘记,就轻轻起身,将林朝晟,林朝栋,林朝柒三个他琢磨了觉得最好的名字写到纸上。 自然是林朝晟在最上头。 早上阮娘起身,田妈妈就笑着拿了他写好孩子名的红纸过来,对躺在床上继续睡的小家伙道:“我们小公子现在也有了大名了!” 阮娘接过来,皱眉看了一番,觉得林朝柒最好听,但盛王爷的意思也表示的很清楚,他属意林朝晟…… 就叫朝晟吧! 第八十章 朝会 林兆和进宫是报喜的,自然不会在朝会上说,他一大早就进宫,是想早点跟皇上报备一声,然后就赶紧回家看孩子,谁知皇上听了,高兴过头,坚决不肯叫他走,命人将他留在书房之中。 皇上则匆匆忙忙的跑去上朝。 林兆和是真心不想留在宫里,可圣命难为也不是假的。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站满了,匆忙而来的皇上脸上布满了笑意。 “朕来晚了,不过是喜事,众卿可以一猜,若是猜对,朕重重有赏!” 皇上即兴在早朝上让人凑趣这不是头一回,也不是最后一回,是以他一这么说,当即有些谄媚的人,就出列道:“皇上从后宫过来,难不成是宫里哪位娘娘有喜了?” 皇上摆手:“不是有喜,是我们老林家又添丁了!” 众人这下子哗然了,略过了有喜,直接上升到添丁,那皇上这次可是瞒的够久,以皇上的性子,竟然能硬生生的忍住? 众人都觉得不信,要是某位妃子惧怕皇后跟皇贵妃的势力,偷偷的隐藏怀孕的事一直到生产,这还有点可能。 但可能性也不大。 大家又不是傻瓜。宫里的女人们更不是傻瓜。 就凭怀孕不上报这个大罪,皇后都能质疑这个孩子的身世……,而且以皇贵妃娘娘的泼辣,这时恐怕撕了那产妇的心都有了。 众位臣工看皇帝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皇上完全没发现,他笑着顿足:“哎呦,坏事儿了,朕忘了问盛王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这么一说,有那些消息灵通的,联想到盛王府是有个妾室怀孕,难不成现在就生了? 可大多数人,即便关注盛王府,也是关注王爷王妃,顶多再关注两眼侧妃,对于一个被林兆和严密保护起来的妾室,谁会大张旗鼓的去关心人家身体?不怕盛王爷翻脸无情? 于是,臣工们就腹诽起来,皇上现在对盛王爷的宠爱已经到了连孩子的名字都要王爷来取的地步了么? 皇上也是没有想到众人会根据他两句话就揣摩了这么多,当然,这事也着实不该怪大家,谁叫皇上说话大喘气,不把话说清楚明白呢! 那些消息灵通的,譬如吕阁老窦阁老之流,其实按着身份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插嘴,可这个时候不插嘴,等皇上说的越来越暧昧,到时候臣子们都误会,那才是真糟糕了! 吕阁老就看了窦阁老一眼。 窦阁老冲他微微颔首,吕阁老就笑着出列,朝皇帝拱手道:“皇上,臣猜出来了,是盛王府里头有了下一代了吧?皇上一向重视盛王爷,盛王爷也不负圣恩,办事牢靠,且之前出使西楚,过了大半年才回来,此时盛王府添丁,算是喜上加喜了,臣斗胆,请陛下恩准,到时候臣也想去盛王府讨一杯满月酒喝……” 林兆和要是知道皇上在朝会上说了孩子的事,一定是一声重重的“卧槽”! 皇上则继续道:“准奏,准奏!这可是盛王府的头一个孩子!到时候朕也去,与众位同替盛王贺贺!” 说道这里,皇上直接道:“盛王爷一大早进宫给朕报喜,朕还没来得及详细问他呢,既然众位爱卿都有心恭贺,要不朕就将人传来,咱们好好说说?”说完目光贼亮贼亮的看着吕阁老。 吕阁老好险才没骂一句:“说你个头!” 自己这阁老一职虽然位高权重,可个中心酸苦难也就只有自己知道! 遇到天灾人祸,皇上要祈福,要自省,可再自省,也不能将皇位让出来啊,这就需要出来几位有分量的大臣当替罪羊,替皇上在老天爷跟前说好话……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没等高兴呢,那头皇上又出幺蛾子,不是去挑衅这个国家结果被人堵在山中差点成了烤兔,就是将哪个国家的上柱国将军坟墓给炸上天…… 总算皇上不着调,但是盛王爷是真跟皇上完全不一样。 淡定从容如吕阁老,也曾在往日被皇上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大逆不道的想过,要是林兆和来当皇帝,朝臣们至少会比现在省心一多倍!大家再也不用担心冠心病,心绞痛,心肌梗塞以及早生华发了! 林兆和听见内侍传话,心里就已经后悔了。 他还是低估了皇上爱凑热闹的性子。 宫里人都守着规矩,就是热闹,也像那皮影戏里头的人偶,都带着假面。 可市井之中的热闹不一样,这里不是说大家不带假面了,是说市井之人,自私也自私的坦荡,且不会对自己的行径畏畏缩缩…… 等进了金銮殿,听见皇上已经在跟众人商量这满月酒的流水席是该请十天,还是请十五天的时候,他的后悔就变成了不快! 不过好歹也是见识了大风大浪的人,虽然心里极为不情愿,但是面上还依旧不慌不忙,甚至还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裳,道:“请皇上恕罪,臣无旨进宫,又未穿朝服,实在不该!” 皇上连忙摆手:“别说未穿朝服,就是你穿了一件裙子来,那又如何呢?仿佛朕曾经怎么过你似得!” 我靠! 林兆和心里升起一股打人的冲动。 要是他能有个月光宝盒,一定回到今天早晨,他一定一定不会进宫。 这下可好了,本来昨夜都跟幕僚们商量过,散三日酒的帖子就是本族中一些亲近之人,可皇上在朝会上这么一说,估计下了朝,大家也就知道三日酒的事了,此时不请,再等着旁人主动上门,那可就显得失礼了! 三日酒要大办,现在还来的及么?! 当然是来不及了! 能怎么办呢,他飞快的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低调些,免得一惊一乍的吓着孩子不好。 “皇上,”他笑着开口:“此子是长子,将来或许要顶立家业,从小如此优容了,实在不妥当,请皇上听臣一眼,满月酒只摆三日,哦,明天洗三,也要在这里先给诸位赔罪,实在是孩子太小,也不宜大操大办……” 他才说到这里,就见皇上脸色变了。 盛王爷心里一突,情急之下笑着继续开口:“臣子的洗三跟满月酒都不大办,不过等这个孩子成亲,臣一定要好好请一请诸位臣工!连同皇上一起,到时候,皇上说开几桌就开几桌,说办几日流水席面,就办几日流水席面!” 皇上一下子被逗笑,指着他道:“你这是无赖,一下子赖出去十多年!到时候朕还不知道能不能啃动骨头!” 林兆和笑:“皇上龙精虎猛,十年之后正是如日中天,怎么会啃不动骨头?,再说,孩子也要喊您一声皇叔,您不仅有权管教,还有权替他操办婚礼!要是您到时候都说自己老了,那臣就想不出这孩子该是多大年纪才能讨上媳妇来啊!别到了七老八十才好!” 说得皇上跟众人都笑了起来。 皇上道:“行,洗三跟满月酒听你的,但朕的赏赐是给侄子的,这个你可不能拦住了!”说完就道:“来人,传旨,哦,对了,你替孩子取了名字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要不要朕替你想一个?”要写旨意的时候才想起不知道孩子名。 林兆和苦笑,幸亏他早就想好了,也预备下了,要是这孩子的名字今天在朝会上被皇上取了出来,将来大家的目光肯定会一下子关注过去!在皇上有两个皇子争储的当口,大家过分的关注盛王府的孩子,并不是一件好事! “回禀皇上,臣昨夜已经替这个孩子想好了名字,叫朝晟,林朝晟。他是白天所生,臣希望他的一生都坦坦荡荡,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都不惊不忧从容面对!” 第八十一章 洗三 皇上要给林朝晟封赏,超品的三等伯爵。 林兆和听到这里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就算伯爵上头有侯爷,有国公,可架不住伯爵也是超品,能在朝中封伯的人,无不是对朝廷有杰出贡献的。 而自己的儿子,只能说靠着父辈的恩荫,可就算父辈的恩荫,也不能叫个几天的娃娃就跟朝中那些尽心尽力的大臣们一样啊! 这不是对孩子好,而是给孩子树敌。 孩子要是将来成器还好,若是因为有了伯爷的身份,从小就被人拱抬着,将来成了纨绔,怎么继承盛王府的王位? 要知道,皇上可是想要让王府的王位世袭罔替下去。 这就意味着,只要盛王府不做那些起兵谋反的事,这世世代代的富贵荣华就有了一层厚厚的保障。 可林兆和若是直接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也会因此跟皇帝疏远,而且,皇上毕竟是好心,林兆和想到这里,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皇上,臣并没有经天纬地之才,这么多年只是享受朝廷俸禄,却极少有尽心的机会。伯爵乃是超品,正该能者居之,或者说对社稷有功者居之,而非一个眼前还看不到前程在哪里的奶娃娃来当这个伯爷。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若是陛下当真要赏,不如赏赐些金银,臣,可以给他攒着,以便将来长大了娶媳妇,做聘礼!” 听到林兆和这么说,阁老们再看他的身影的时候,眼中就多带了几分欣赏与慎重。 林兆和虽然为王爷,却并无实权,可皇上又是个不靠谱,从前的时候,大家是怕皇上过分宠爱盛王爷,若是再叫盛王爷有了实权,恐怕会与社稷有妨碍。 其实,大臣们这种想法,说白了就是觉得林兆和会带坏皇上,于是大家都想把他们隔离开,后来虽然成功隔离了,但皇上该坏的地方还是都坏了,事实证明,皇上压根儿不需要旁人带坏,他自己就能慢慢变得更坏、更顽皮、更不着调! 大臣们个个都自觉自己行径如圣人一般,可就是一堆圣人,也没把皇上给重新拉回正道…… 于是,就有人觉得,让林兆和入朝为官也没什么,起码以后皇上再不着调的时候,大家有人可以商议,也就可以去好好劝诫皇上了! 说的再彻底一点,就是大臣们觉得自己能同化皇上,让皇上变正经,后来发现同化不了了,就觉得还是让盛王爷来帮着管理皇上的好…… 最终,林兆和的靠谱,才没有叫这次朝会乱成一窝粥。 可林兆和也是累的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 出了宫就上了马车,到了府外,成风道:“王爷,咱们已经到王府了!” 林兆和在车厢里头“嗯”了一声,却没有出来,而是直接道:“从侧门直接去东苑。”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应酬不相干的人! 阮娘跟朝晟自然不在此列。 小朝晟今日容颜比昨日更加好看。 阮娘躺着由稳婆们帮着揉肚子,以便更快更好的排干净恶露,她被揉的哀嚎,又不敢吓着孩子,便低声的抽气。 田妈妈看见她这样,就算无语,也还是要劝一句:“姨娘,奴婢将孩子抱到外间,要不抱去乳娘那里也行,正好乳娘的孩子也不大,两个娃娃在一起说不定睡的更好!” 阮娘摇头,现在谁来要孩子她都不想给。 她觉得不是孩子离不开她,是她离不开孩子! 她只有看着他,才会体会到幸福,快乐,还有当了母亲的满足! 林兆和在马车里头一直待到到了东苑,铁青的脸色才回暖。 他下了马车,整理衣衫,而后进门去看孩子。 可也就是才看了一眼的功夫,外头白总管就急急忙忙的过来传话:“王爷,有客人上门。”来的还不止一位,都是宗室近亲。 林兆和不得不出去应酬。 大家商议了洗三的章程,其实洗三就是内宅妇人们的事,这些大老爷们过来掺和,纯粹是因为林兆和在圣驾前头的荣宠。 林兆和自己也知道,但皇上的宠爱,没有的时候他也见识过世态炎凉,叫他说,有,自然是比没有的好。虽然皇上偶尔会有不着调的情况。 第二天,随国公府家的女眷最先到,然后是定国公府家的女眷,安然候家,王妃的娘家……等等,乱哄哄的来了一大群人。 这些人自然是要在正院的。 洗三定下的时辰是巳时中,可大家辰时一过就陆续过来,谈论起来,无法就是说说这家孩子,说说那家孩子,其中定国公府的女眷中有伍侧妃的娘家嫂嫂,就专门叫了伍侧妃说话。 “怎么生之前也没接到个信儿,昨儿快傍晚了,家里才知道消息……”嫂嫂跟小姑子说话,自然不会一上来就责问,而是当成闲话闲聊。 伍侧妃低声道:“人家那头瞒的密不透风,王妃这里也是等生完了才知道的。我们知道消息就更晚了。”她看了一眼自己嫂子,这位也是眼里容不得妾室的。可恨自己成了侧妃,原来以为侧妃有诰命,生了孩子出身也高,没想到嫁进来除了洞房,其他时候都成了守活寡的了。 伍侧妃要说自己不满足吧,可王妃也是守活寡,要说自己满足,那绝对是假话,她是很看不上王妃的,再怎么说,她是定国公府家的姑娘,出身就比王妃这个七品县令之女高,而且她还年轻漂亮,这一些,都是王妃不如她的地方…… 伍侧妃再怎么跟王妃比,意义也不大,谁叫林兆和的心不在她们这里呢? 女人在男人面前,争出身,争年轻,争美貌,归根到底还是争宠,不争宠的话,争出身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定国公府的媳妇就皱眉道:“听说王爷宠的厉害,你可见了长相?”其实大家何尝不是私下里猜测,王氏要长成何等模样,才能叫宫里的女人们知道她进宫都担足了心,才能叫清心寡欲的盛王爷都动了心? 伍侧妃撇了撇嘴:“也就长的那样,七叔那年死的那个外室,嫂嫂也见过吧?有点她那样的妖娇气,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伍妹妹在说什么好东西坏东西的,不如说的大声点,叫我们也听听?” 伍侧妃一扭头,见是礼部尚书出身的王侧妃,王侧妃一向与自己交好,她便放心的笑道:“没有说谁,你快坐下,我跟我嫂子正好说那年我七叔的那个外室……” 王侧妃在闺中也曾听说过。 定国公的一个侄子排行行七,一贯不学无术,偏喜欢养花养鸟,家里人不许,他就在外头养,结果养着养着,竟然看中了一个花农的女儿,他想纳进府里,可定国公夫人觉得那女人身份不好,就硬压着不许,后头这个七老爷就放话说要休妻,而且要将那个女人娶回家。 伍侧妃的这位七婶在听说了这事后,怒急攻心,才怀了两个月的身子没顾好,小产了。 也就在她小产的第二天,传出那个花农女儿怀孕的消息。 伍侧妃的七婶就觉得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冲死了自己的孩子。她不动声色,任凭伍侧妃的七叔将人养在外头,成了一名上不得台面得不到名分的外室。 之后,等那外室生产完毕,是个白胖的小公子,她先是让那外室养了一个月,养出感情,然后就命府里的仆妇们去接孩子,把孩子包到了自己身边,而那个外室,失去了孩子,日夜同七老爷吵闹,终于有一日失足落在水缸里头,淹死了。 第八十二章 闲话 伍侧妃的七叔将外室之死的责任怪到了媳妇身上,还伸手不顾体面的将她打了一顿,结果伍侧妃的七婶挨打还没过两个时辰那外室之子就开始哭闹不止,并且发起了高烧…… 七叔又是请医问药,又是抱着哄,可孩子那么小能懂什么?终于还是男人服软,规规矩矩的给七婶道歉,让七婶身边的婆子去好好照料那外室子。现在那外室子被养在内宅里头,养的软糯乖巧,一点脾气都不敢有。 至于那位差一点就成功逼退主母的花农的女儿,早已成了撕过去的老黄历,再也无人提及了。 作为定国公府里头的正室夫人,今天来做客的定国公府的媳妇也是十分欣赏七婶的做法,并且她甚至一度觉得七婶做的不够,因为七婶后头又给七叔找了许多貌美的妾室通房,虽然这样将七叔的心牢牢的栓在家里,可是到底也是太贤惠了! 七婶的做法可以做正室当自强的教科书。 王侧妃对这位七夫人也是颇为钦佩!闻言免不了要说叨几句:“要不说我跟伍侧妃最为交好呢!这是英雄所见略同!” 因为这几个人说的兴高采烈,所以吸引了其他不少人关注。 其中就有人好奇的问了几句。 伍侧妃的嫂嫂抬眼看了上头坐着的如菩萨一般的王妃,忽然笑着道:“也没有说旁的,只说这府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位,说到长相,我妹子说是跟我们家七叔前些年的一个外室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王妃对于能够贬低打击阮娘的行为是十分感兴趣的,她笑着问:“到底有几分相似,不知道放着她们两个人在一处能不能分出来?” 伍侧妃的嫂嫂就笑出声:“让王妃见笑了,那位外室实在是不争气的很,生了孩子不久就失足落水没了,所以呀,王妃说的让她们两个人站在一处比,是不大好办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不是么?” 王妃也笑了起来:“难得的听到外头的事,怎么会见笑?众位夫人也请不要客气,我在府里一向闷着,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这么多新鲜事。”人死不能复生是真的,但要是阮娘也死了,死人到了地下倒是可以互相比一比。 现在对于王妃来说,孩子已经生了,还是能顶立门户的男孩子,要是阮娘再死了,那她可就全无忧虑了,就是叫她将那个孩子看作是亲生的孩子也不是可能! 在坐的,能猜到王妃心事的都含笑不继续开口,而有些知道事情闹大要得罪盛王爷的人,则更为精明的岔开话题:“说道长相相似,不知道小公子模样随谁?盛王爷一表人才,要是随了父亲,那等长大了,这满城的小娘子们可不要高兴坏了!” 伍侧妃的嫂嫂也笑着接话:“谁说不是呢,不过,都说是儿肖母,女随父,这位小公子要是随了生母,想来将来模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话赶话的就说道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孩子给抱出来云云…… 王妃侧身吩咐自己的奶母:“你亲自去催催,就说众位夫人们想要亲眼看看小公子。” 阮娘这次没有继续客气,反而将王妃的奶母打发到一旁。 奶母着急了,去找田妈妈:“王妃这也是为了小公子好,此时不结个善缘,将来小公子怎么在外头行走?” 田妈妈无奈的替固执的奶母传话。 阮娘嗤之以鼻:“孩子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怎么结善缘?要结善缘,总得等到将来孩子大了些,彼此都认识了也就好说话了。” 田妈妈从前盼着阮娘跟王妃开撕,但并不是真盼着她们两个人拿了王府子嗣开撕,因此对于王妃这种炫耀孩子的举动是万分反对的,不说旁的,就是孩子才落草三日,万一在夫人们中间传看,再受惊吓生病,到时候可都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的不是! 田妈妈觉得阮娘说的有道理,但就这样去拒绝王妃的要求,在一群夫人当中扫王妃的面子?田妈妈自己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她急匆匆的命阿兰去找白总管,把王妃的要求跟阮娘的拒绝都说了,让白总管请王爷定夺。 田妈妈笃定,在孩子跟面子中间,林兆和百分百是心痛孩子。 果然白总管很快传话:“王爷说了,洗三的时辰是钦天监看过的,不仅有利小公子,还对观礼的众位夫人都有好处,所以请夫人们先耐心等待一会儿……” 听到传话内容,来观礼的绝大多数人都说道:“既然是钦天监看过,我们自然要等着,反正这还早呢,多等一会儿也不算什么……” 恼怒的是王妃跟府里的侧妃们。 她们简直觉得王阮娘就是在拿着鸡毛当令箭,而王爷呢,已经被东苑的母子俩迷得成了桀纣,还一个劲的包庇王阮娘这个狐狸精! 随国公府的女眷在这群人当中如坐针毡。 她们当然也想巴结盛王爷,可阮娘是先被送进宫,后头才是进了盛王府,也就是说阮娘先得罪了后宫女人们,又得罪了盛王妃,显然的在女眷们当中一点好名声也没有了…… 随国公府的女眷们就熄灭了想通过交好王妃的方式来巴结盛王爷的目的。 阮娘惦记陈雾,就问田妈妈,随国公府里头来的女眷都有谁等等…… 田妈妈也有点奇怪,论理,随国公府是阮姨娘的娘家人,正经该问问生产的事才显得亲热,可现在,随国公府的女眷就跟自我隐身一般,竭力不引起众人注意是怎么回事? 田妈妈这里没有确切消息,阮娘干脆将旋之缘之叫了来。 “你们去打听,看随国公府跟车的可有你们认识的人?” 旋之缘之很快的去而复返,两个人兴高采烈的道:“真叫姨娘说中了,陈雾真的是进不到王府里头才着急,对了,他还写了一封信给姨娘……” 阮娘接过来拆开,上头只有匆忙的几句话:“阿娘说若是阿姐生了孩子,就好好的养好了月子,再提回陈国的事不迟,再者,就是走也是陈国正大光明的来交涉,并不能叫阿姐有半分委屈。”最后道:“全家人都等着见阿姐跟小外甥……” 陈家人虽然排斥盛王爷这个女婿,但对于阮娘生的孩子还是十分重视喜爱的! 阮娘见到这封信彻底的放了心。 到了时辰,就用大红色的包被将孩子包好,由乳娘抱着,田妈妈陪着,后头跟了旋之缘之两个人一起到了前头。 众人因为先前的话题不免就仔细打量襁褓中的孩子。 只见他确实长得俊秀,脸蛋红扑扑的,鼻梁挺且直,从模样上来看,还是随了盛王爷的多。 王妃也是头一次见孩子,她看了孩子的模样,几乎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觉得这孩子简直跟自己太有缘分了,就连模样也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长的。 第八十三章 争斗白热化 一群穿着一致的小丫头送上来洗三的红糖水。 大家就围坐在屋里一边喝着红糖水,一边恭维了小公子的长相。 随国公府的女眷才有机会问阮娘是顺产还是其他,孩子多少斤重等等。 王妃也像是才想起阮娘出身随国公府一样,笑着道:“我们去探望不合适,难不成你们去看看她还碍着你们什么吗?”挑拨的功力越发的渐长。 随国公府的女眷们就答道:“问乳娘也是一样,具体生产的情境她都是知道的。你们也都是过来人了,这女人坐月子,可不能受到惊扰,等出了月子我们再来看也是好的,还可以趁机讨一杯酒席。” 巳时中,由先前打头帮着接生的稳婆给林朝晟举行了洗三礼。 洗三用的盆是宫里赏赐出来的鱼龙变化盆。 给来祷祝的亲友们都赠送了可以佩戴的荷包,里头装了葱,钱,用以祝福孩子聪明,进财! 在正院的正厅里头正面设上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云霄、催生、送子、豆疹、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稳婆上香叩首,之后众人依照尊卑长幼在鱼龙变化盆里头放上各式各样的银锞子,有花生样的,还有小金鱼样子的等等。 那些着意过来交好的人家自然是金锞子,这些都是放在盆里的,还有些直接添了银票的就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头。把稳婆喜欢的无以复加。这些添盆以后都可以算作是她的了。 等到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林朝晟更是不哭不闹,落到水里竟然还微微笑了一下,顿时把众人的心都给萌化了。 王妃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一步,心里特别的想自己上前将孩子抱在怀里。 洗三礼完毕,伍侧妃出面,请众人移步花厅用午饭,王妃的心思则全都放到了孩子身上,对林朝晟的乳娘道:“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你先在这边喂喂他……” 旋之就偷偷拽了拽旁边缘之的衣襟。 乳娘大着胆子抱了林朝晟朝王妃道谢,而后道:“回王妃的话,奴婢先带了小公子回去换件衣裳……” 王妃就笑:“衣裳我这里都准备好了。就在这里换吧。” 乳娘有点呆傻,她原本以为自己说了换衣裳的话,王妃就会答应放人,自己正好可以趁机回去,没想到王妃来了这么一句。 现在乳娘有些骑虎难下。 不换衣裳,就成了欺骗王妃,换衣裳……,哦,对了,换衣裳,她尽可以好好挑剔一下王妃的准备的衣裳。 田妈妈在外头,听见屋里乳娘一件一件的挑剔着王妃准备的衣裳,见王妃的脸色已经从耐心慈爱变化为阴沉,立即冲着院门外头的一个小丫头挥了下手。 小丫头飞快的跑去找盛王爷了。 东苑里头,阮娘也是坐卧不安,儿子才离开身边一会儿功夫,她就有些受不了了。 吩咐阿兰:“给我找出一件厚衣裳穿了,我去正院看看。” 阿兰连忙拦着:“姨娘,有田妈妈跟着呢,再说就算王妃想留下小公子,那也得看王爷同不同意……”言下之意是王爷对您那么好,肯定不会让王妃养孩子。 阮娘心道未必,却也听劝的留在屋里,不过又吩咐小楠:“去找人打听打听消息,论理这会儿应该回来了才是。” 小楠慌忙跑了出去,阮娘只好分散注意力的问秋紫的情况:“秋紫这几日怎么样?我看给我接生的稳婆就不错,要不到时候让她去帮着秋紫接生……” 阿兰笑着道:“秋紫姐姐可真是托了姨娘的福气,不仅夫妻两个人可以在府里,而且连生孩子姨娘也帮着操心……” 阮娘笑,她与秋紫的情分自然是不一般的。 正院里头王妃终于被乳娘惹怒了:“我看他身上这件就挺好,你且跟我说说,为何坚持给他换衣裳?” 乳娘一急,抱着孩子的手一紧,孩子大哭了起来,王妃干脆就上前一把把孩子夺了过去,这会儿丝毫感觉不到她其实视力模糊。 孩子乍然离开熟悉的怀抱,到了一个陌生人怀里,气味不一样,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旋之缘之一见乳娘竟然如此没用,正要上前,突然被田妈妈偷偷拉住衣角。 田妈妈冲她们微微摇头。 旋之跟缘之看了不约而同的将她的手拿开。 田妈妈有点吃惊,她发现阮娘极少收服人,可只要她收服的人,都会死心塌地的替她办事……,甚至是不顾惜自己的生命一样去做事。 东苑里头阮娘还在跟阿兰说收拾几件孩子穿过的衣裳给秋紫,让她放到枕头底下,听说这种办法得男孩的概率会高等等。 正选着衣裳,小楠慌里慌张的从外头跑进来,顾不上将气喘匀乎就道:“姨娘,不好了,王妃将孩子抢过去了!” 阮娘腾得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 “给我穿衣裳,另外给我找块厚围巾围住脸。”月子里头不能见风。 前院里头,林兆和听说王妃有意要留下孩子在正院,立即觉出事情要遭。 王妃的行事好像自从上次假装小产之后,越发的肆无忌惮了起来。 林兆和当机立断道:“我过去看看。” 王妃入了魔障,他不去,说不定事情到最后都无法收场。 正院里头各位女眷午饭后并未离开。 林兆和到的时候她们正七嘴八舌的议论,都说乳娘着实的轻浮不靠谱,把个乳娘急得恨不能给王妃磕头求她将孩子还回来! 孩子的哭声很大,将林兆和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对王妃的不满一下子到了空前的地步! 林兆和正要开口,就见正院大门那里闪进一个疾行的人影,定睛一看,几乎以为是自己花了眼,月子中的阮娘怎么会出门,她怎么敢就这样出来? 阮娘却像没有看到他似得,礼也没行,就提着裙摆匆匆上了台阶,门前的丫头见状要阻拦,阮娘皱眉厉声道:“滚开!” 她的声音很尖利,但是尖利之中又掺杂了许多颤音,像是被切碎了,成为一段一段。 屋里王妃的声音正温柔的哄着孩子,可孩子还是大哭着。 阮娘一进屋就摘下帽兜跟围巾,屋里原本或坐或站围在王妃周围帮着哄孩子的人有片刻的失神。 有人竟然在想,若是定国公府七爷的那位外室女真有阮娘这般姿色容貌,那可难怪那位七爷要为了她休妻了。 先是王妃的奶母看见了阮娘,冲过来就要打她。 这下旋之缘之不干了,悄悄伸腿将她绊倒了。 屋子里头人仰马翻,有奶母的哎呦生,有孩子的哭声,还有客人女眷们的惊呼声。 门外的林兆和只觉得自己如同进了另一个世界。他没有料到阮娘的彪悍能到达这种程度。 在他从前看来,阮娘虽然拿了匕首要挟过他,但那时候还跟现在不同,那时候她大腹便便,看样子更像是处于弱势,所以才那样做。 可今天的王阮娘,就像一道带刺的闪电,一下子划破昏暗的天幕。 王妃显然是对她恨之已久,见了她立即抱着孩子往后躲:“来人!你要做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阮娘眼中是蔑视的笑:“要不是你死乞白赖的非要将孩子洗三定在正院,你以为我会稀罕过来?污糟之地,我踩进来还怕踩一鞋底鸡屎!” 她这样说话,竟然有女眷低头抬起脚底在看是不是真的有鸡屎。 孩子听到母亲的声音,挣扎着伸出小手挥舞,哭声更大,阮娘只觉得心痛加愤怒,她指着王妃:“旋之缘之拦住她!” 旋之缘之立即从王妃后头包抄过去,阮娘更是与她们配合默契,三步并作一步就冲到王妃面前,怎奈王妃坚决不肯松手,抬手就往阮娘脸上划去,阮娘侧头避开,之后一咬牙,以头撞头,将王妃撞的晕了晕,她这才将孩子抱回怀里。 孩子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委屈的样子叫她的愤怒一下子达到顶点。 王妃被她撞的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做在地上。 捂着流鼻血的鼻子道:“王氏你这是要造反么?!” “我造反?你是皇帝么?拜托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贱人,反了天了你!我才是府里王妃,所有的孩子都要尊我为嫡母!你就是生的再多,独占了王爷的宠爱,你也只是个姨娘!孩子要管你叫姨娘!” 阮娘已经彻底被激怒:“你闭嘴!占着正室之位又如何,你心底这么烂黑,你也配为人母么!” “阮娘!” 第八十四章 怒火 林兆和本来因为儿子痛哭已经繁乱的心,因为阮娘几句大逆不道之言更添繁乱。 他不禁后悔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拦住阮娘,刚才就不应该让她冲进屋里,现在好了在众位京都女眷们面前露出恶霸样,要知道这些女眷们可不是他,会怜悯阮娘产子的不易,妇孺之嘴,往往都是杀人利刃,不见血的毒药…… 所以他在阮娘说出更多的刺人之语的时候就果断的进了屋喝止了她,免得事情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届时他就算顶着宠妾灭妻的名声,也恐怕还要治阮娘一个大不敬的罪名,那样的话,别说让她安安稳稳的养孩子了,能留下一条小命都算他本事通天! 阮娘确实是被王妃的一席话说的怒火冲昏头脑,她忍受自己成为妾室,忍受正室的诬陷,忍受侧妃的蓄意伤害,但她无法忍受任何人拿她的孩子来说话!她决不能让出作为母亲的权利!她也绝对不会让她的孩子鄙夷她为妾室的事! 听到林兆和的声音,她双目喷火的转了身。 林兆和的目光十分凌厉,紧抿的嘴唇仿佛寒冰利刃,昭示着他的不悦,但他还没有理智尽失。 若是阮娘知趣,这时候就应该跪地求饶,这样他才能顺利成章的批评她几句,而后趁机叫她回去东苑禁足。 谁知阮娘竟然毫不躲闪的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恨意在表情中完全显露无疑! 孩子在亲娘怀里,终于止住了哭声。阮娘低头看他,眨眼间就是作为母亲的温柔。她轻轻的拍了拍孩子的襁褓,孩子的手就缩回来,乖乖的窝在她的怀里。 阮娘安抚了孩子,再抬头又是毫无情谊的对视。 林兆和心中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数月来疼宠的女人,更不敢相信他把这样的一个女人放在心尖子上疼爱非常过!他是脑子被驴子踢了! 阮娘见他不说话,就冲他冷笑一声,然后抱着孩子就往外走。 在座的来不及回避的众位女眷之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林兆和这才分神注意她们。 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们大都在此,见到这些人,林兆和略回笼的理智,就更不能让阮娘轻轻松松的出这个门了!否则,今日的盛王府就能成为明日京中笑柄。 “站住!都是我的错,越发的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王妃的住处岂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恶语中伤王妃,冲撞过来替孩子积福的众位夫人,还不赶紧向王妃以及众位夫人道歉!” 林兆和的话中偏向,各家都是人精的女眷们都听了出来,不过她们都是正室,自然同情同为正室出身的王妃,像各自家中房里爷们也是在喜欢的妾室面前软语温言,即便平日里妾室们有不对,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呵斥或者禁足就了事儿,而正室遇到麻烦,却要被狠狠的训斥,还动不动在人前遭到打脸。 终于人群中有人自持辈分与身份,大着胆子道了一句:“王爷这话说的不对,这位是姨娘吧?姨娘就是伺候人的奴婢,现在这样目无尊上……” 阮娘一听说“奴婢”这个词就更怒了,转身冲着那老太太道:“你闭嘴!什么奴婢,你以为我愿意么?目无尊上,你怎么不问问地上这个做的事值不值得人尊重?!” 林兆和被那句“你以为我愿意么”重重的刺了一下。 老太太被气得不轻,旁边的她的媳妇立即呵斥道:“你大胆,你是什么身份,敢这样跟贵人说话,眼中还有没有规矩了?盛王爷,这就是您嘴里所谓的冲撞?哼,叫我说,王妃没被你们逼死,都是她命大!” 她这话一说,众人的目光就落在还坐在地上的王妃身上,觉得羞愤无比的王妃立即拿了帕子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阮娘毫不心软,事实上,这些怒火跟不平自打她穿过来就积攒在她心中,她曾经也逼自己成为一个妾室,成为一个忍辱负重的奴婢,成为一个被发泄的工具,但是这些在她流产之后,在她重新怀胎辛苦孕育孩子之后,她再也无法忍受! 阮娘正要说话,就听人群中的随国公府的女人开口怼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听安国公夫人说的,在夫人眼中,想必是逼死个奴婢不算大事,这京中谁不知安国公府里人命最多?有时候我都在想你们每年做那么多水陆道场,是不是自己也害怕被留在府里的冤魂们索命啊?” 林兆和算是首次见识这种档次的妇女吵架,不说三观被刷新,但心情是受到小小的激荡! 阮娘见自己的“娘家人”接茬,情绪有片刻小小的变化,但自己的决定不变,这才干脆在众人面前分说清楚,也免得以后被人提起来说自己没头没尾的。 “今日当着王爷王妃的面我再说一次,成为王爷的妾室并非我所愿,但孩子是我辛苦生的,想要抢夺孩子,一点可能也不要想!”她说完就狠狠的看向还在哭泣的王妃。 林兆和的怒气也被她毫无情谊的冷言冷语给彻底的激了起来:“放肆!给我跪下!三纲五常你也不顾了?!” 阮娘怼了王妃,再怼盛王爷,简直手到擒来,跟开了外挂似得:“王爷别跟我提三纲五常,要提,您应该去地下跟世祖皇帝说说,跟太宗皇帝也说说,听听他们怎么教你三纲五常!” 大燕的世祖皇帝是反了前朝建立的大燕,还因为反的不够彻底,使得原来的一些附属国如西楚北魏渐渐坐大,成了能与大燕势力抗衡的国家之一。 而太宗皇帝就更不顾伦常了,娶了自己弟弟的媳妇,在弟媳妇死后,又娶了肖似弟媳妇的儿媳妇,这位儿媳妇跟太宗皇帝的弟媳妇乃是姑侄关系…… 这都是文字记载,皇室众人想抹掉也抹不掉的黑历史……,是三纲五常的反面教材。 阮娘说的很对,但在座的没一个说她说得好。 事实上,众人都吓傻了好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议论皇帝的祖宗们,是嫌命大啊还是嫌命大啊? 而林兆和,就更不用提了,世祖皇帝跟太宗皇帝那可都是他的祖宗! 阮娘这是在骂他上梁不正下梁歪? 林兆和几乎想打人了! 阮娘怼完皇帝的祖宗们,心中才算舒服了一些,就抱着孩子继续往外走。 林兆和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拦住。 谁知阮娘气性并未下去,冷冷的冲他道:“让开!” 她声音太过愤怒太过生气,以至于怀里刚陷入沉睡的孩子都感受到了这种怒气,立即大哭了起来。 林兆和天大的怒火也被孩子的哭声给哭灭了。 他悻悻的垂下手,阮娘就擦着他的肩膀出了房门。 屋外的田妈妈赶紧使眼色给还留在屋里的乳娘跟旋之缘之,示意她们赶紧滚出来,免得待会儿小命不保。 阮娘走后,屋里的气氛虽然依旧僵硬,但就如敌对双方,胜利的一方洋洋得意而去,而失败的一方虽然失落,但好歹的还在阵地上,算是有惊无险。 林兆和眼睁睁的看着阮娘抱着孩子,带着一大群奴婢扬长而去,正院里头的丫头仆妇们连个屁都不敢放,他心里就苦笑,自己这不是被“狭天子以令诸侯”是甚么? 第八十五章 赔礼 过来盛王府洗三的女眷们不自在了起来。 总觉得是正室的尊严受到严重挑战。 可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呢?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因为罪魁祸首已经离开了! 可不说什么不做什么?今日这事传出去,她们脸上无光是一定的了! 林兆和也在考虑,他不能让这些人简单的走出王府,这些人当中,假如有人真的说出今日有关此事的一星半点,阮娘纵然生子,也断乎没了活路! 林兆和也恨自己窝囊没出息,她再恨他,再对他生气,他还是想保住她…… 他上前走了两步,亲自扶了王妃起身,想呵斥一旁的王妃的丫头几句护主不利的话,突然想到若是今日这种场面以后常常出现,王妃与阮娘对战就够乱的了,再要是加上双方奴婢,那可就跟市井之中的打群架毫无分别了!想到这里,他立即打了个寒颤。 林兆和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对王妃宽和的道:“今日你受惊了,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待。”说着就轻轻捏了捏王妃的手。 王妃几乎想冷笑,她没有阮娘的勇气,她还记得自己是王妃,是代表了一府体面的,不能意气用事! 林兆和安抚了她,然后才团团对了众人行礼,他这一行礼,众位女眷们也回过神来。 有人就道:“天色也不早了,王爷王妃忙碌一天也该好好歇歇……”今天这八卦可真是够大的,若是捅到皇上面前去,不知道林兆和这盛王爷之位还坐不坐的牢稳。 林兆和是考虑的比她们更进一步,闻言立即道:“今日之事,大错全在我身上,林兆和给众位赔礼了,我深知众人夫人太太们是一番好意来为小儿洗三,没想到王氏不懂事,竟然公然顶撞……”他笑着摇头,脸色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淡定从容。 有人自然看不惯:“王爷可不要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才是!” 林兆和笑:“自然不会。说起来,本王对王氏确实是多有纵容,总想着高门贵女,给我一个闲散王爷做妾室,是委屈了她,又加上她乃是皇上亲口赐下,也因为这个对她总是比对旁人多三分宽容,谁想到竟然纵得她失去了分寸!” 有人心里就嗤笑,王氏这样,可看不出有半点分寸来。从来没有过,何谈失去? 可有的人却听出了盛王爷的言外之意,王氏毕竟出身随国公府,而且又是皇上所赐,如果她们说王氏不好,岂不是在间接打脸皇上,要知道可是皇上将这样的王氏赐婚给盛王爷的,皇上或许是好意,但话语被人传来传去,会不会成为皇上故意想看盛王府笑话,所以才将骄纵的王氏赏赐给盛王? 林兆和就是想让众人意识到这一点。 他继续道:“所以说今日之错,全在我,而且王妃的身体也是被我当初险些丧命宗华山拖累了,以至于慢慢垮了下来,各位之中,应该有做了母亲的人,知道这有孩子跟没有孩子的区别,还望大家口下留情,多多体谅王妃这么多年诸多不容易……” 他先说王妃,就是想把众人的目光分散开,又提宗华山,是告诉大家,当年众人的家族之中并无人去解宗华山之围,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去的,也是他将皇上救回来的,他为此还损了一条腿,当然这条腿现在已经好了,可他一直隐瞒,在人前还是刻意的保持着从前的走路姿势。 他这般替王妃说话,又惹了王妃眼泪出来,林兆和自然就拿出帕子,熟练的替她擦泪水道:“你喜欢孩子,我也想过,天下的臣民都是皇上的子民,皇上有仁爱之心,我们何尝非要拘泥于血缘关系,我们就从善堂中收养一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算是为我们自己积德行善,若是他们资质好,将来这王府世子之位给了他们又何妨呢?王爷之位,何尝不能够有德者居之?” 王妃被他的话说的心中一颤,立即抓紧了他的手,失声的问道:“王爷可是说的真的?”自己已经是不能生育无疑了,这王府世子之位给谁,也是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了,可若是从善堂抱来的孤儿,王府中毫无依靠,自然会紧紧的巴住她这个母亲…… 可她立即又冷静了下来,王爷辛苦得来的王位,又怎么肯轻松的传给不是自己儿子的旁人?若是王爷一直无子,也还罢了,可现在王阮娘已经替王爷生下儿子…… 这种认知让王妃如同冰水兜头淋下,生生的打了个寒颤,王爷这是为了安抚她,所以才出的下策,可怜她差点以为这是他的真心,是他真心体谅自己不容易,所以给自己的补偿。 王妃的脸上就出现一抹苦笑,带着苍凉与冷意。 林兆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用孩子的前程,换他生母的性命,将来这孩子要怪,就怪他吧! “我既然说的出来,自然会做到,这个你不用管了,等会儿我就进宫,先向皇上请罪,然而再说收养一事。皇上自来仁慈,想必他也会同意我这个请求的。” 王妃这下子才相信了,林兆和这次是真的,他有这个诚意! 王妃的脸色泪水又滑落,喃喃道:“王爷,妾身喜欢晟哥儿,也不过是因为他是王爷子嗣,是王爷的血脉……”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兆和慢慢的安抚她的情绪。 王妃终于放心了,被他扶着坐到了座位上。 林兆和这才松一口气,分神出来对诸位夫人太太们道:“今日请大家来,本是欢喜之事,却不料被不懂事的家人给搅和的没有尽兴,本王还要进宫向皇上请罪,还有皇后娘娘那里,也要去道一声,免得皇上再苛责当初赐婚的皇后娘娘……”他环顾四周,最后道:“林兆和在这里给大家赔礼了!” 说完就喊了白总管:“皇上前些日子御赐下来给晟哥儿的贡缎,今日来的诸位夫人太太们务必人人一份,也算晟哥儿替他生母给大家赔罪了!” 他话说的这么重,又再三提赔礼的事,众人被他吓住,连连道:“不碍事不碍事的!王爷言重了!”等等。 林兆和却是又吩咐道:“今日原本准备的回礼简薄了,你带人照着府里的规矩,重新备下重礼,一家一户的送过去,算是我给大家的赔罪!,尤其是安国公府,我从宫里回来,就亲自去!” 他话说的圆满,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头,分明是带着让大家息事宁人统统闭嘴的威胁。 这是赔礼呢,还是上门要挟呀? 其实是赔礼,也是上门要挟。 这也是林兆和情急之下想出来的办法。 今日之事,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自然首先要对付的就是这些妇人们,只要她们不说出去,王妃跟阮娘难道会跑到大街上去说? 而他说自己会进宫,也是告诉众人,自己会在皇上面前分说今日之事,皇上先入为主之后,若是再有流言传出来,到时候可就是这些妇人们的错了! 众人之中有那精明的,立即衡量了其中得失!与其得罪盛王爷,然后给皇上留下个到处造谣的印象,还不如就不做声,给盛王爷留个面子,也好叫他欠着自己一份儿人情,这样以后家里有事,说不定就能求得王爷给办成了…… “王爷着实客气了,今日的事其实是王爷的家事,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王爷的赔礼更是很没有必要……”有人道。 安国公府被林兆和特意点明,这两个人也吓得不轻,那年轻的就轻轻拽了一下年纪大的老太太的衣袖。 老太太也委委屈屈的道:“王爷这赔罪的话说的忒重了,要是真上门没得折了老身的寿,老身略说几句,不过是看着王妃委屈,希望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第八十六章 进宫 王妃很快就明白了林兆和的用意,不过她的心也很乱。 各府的女眷们开始告辞。 林兆和握了握王妃的手,对她道:“我先进宫,等回来,咱们再细细商议。你放心。” 王妃的眼睛哭的已经有些浑浊,林兆和心中有怜悯也有愧疚,更多的是无奈。而对于才生产了三日就生龙活虎将盛王府搅翻了天的阮娘,则是又爱又恨…… 东苑这头,阮娘气势汹汹的进了屋,满头大汗,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乳娘跟着田妈妈,一进门就跪下了,旋之缘之也跟着跪了下去。 乳娘道:“姨娘息怒,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也没脸再……” 阮娘只觉得自己像燃烧的火把,她好不容易才压下怒火,对乳娘等人道:“行了,你们都起来吧,也不能全怪你们,跟她们比无耻,你们可不是对手。” 说完叫了阿兰跟小楠过来,三个人打开襁褓,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晟哥儿。 晟哥儿很喜欢舞动手脚,包住他的被子打开,他立即高兴起来,竖着小丁丁尿了一大泡尿…… 童子尿不仅解毒还解气,阮娘被逗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屋里的气氛变得轻松。 林兆和迈步出了正院,见了一旁站着的白总管,冷声道:“晟哥儿的乳娘护主不利,撵走,重新换好的来!” 白总管心里一惊,扭头的功夫正好看见王妃的奶母一脸惨白…… 奶母确实是心寒加惊恐了。王妃不过是抱了抱孩子,王爷却责怪晟哥儿的乳娘护主不利,王妃是谁?是晟哥儿的嫡母!王爷这是疑心王妃会害了孩子?! 王爷将王妃看成什么人了?! 奶母简直不敢相信,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会给王妃一个交待的盛王爷,会如此迅速的翻脸无情! 奶母再看向白总管,只见白总管垂着头,脸上的肌肉一动都不动。 奶母就知道,白总管也是明白了王爷的意思的!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林兆和吩咐完了就往外走,命人准备进宫。 成云看了成风一眼,王爷盛怒之下,还不忘晟哥儿,可见珍重,就悄声道:“我留下看着东苑,你陪着王爷。” 现在东苑就跟火药堆似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炸得人血肉横飞,对于成云这种牺牲自我的行为,成风大为感动,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道:“好兄弟,我不会忘了你的!” 成云道:“快滚吧。” 白总管冷冷看着这俩人秀恩爱,看着王爷上了车也不提醒成风,自己转身去东苑传达王爷的意思去了。 田妈妈听了白总管的话,毫不客气的道:“王爷这是迁怒。”当时乳娘要是敢真不听王妃的话,那才是犯上作乱。 白总管给了她一个“我能怎么办啊我也很绝望”的眼神。 田妈妈抿唇:“等着吧。” 白总管“哎”了一声,“你不能把乳娘直接领出来啊?”咱们底下人悄悄把事情办了,将来姨娘问起来,就说王爷叫走了,姨娘自然会找王爷算账…… 田妈妈:“不能,要不你进去领?” 白总管投降,“你去吧。” 阮娘一听就翻脸,冷笑道:“他怎么不把我也撵走?!” 田妈妈心道:“我也想被撵走啊!” 乳娘吓的奶水都回去了,这下别说晟哥儿,就是乳娘自己的孩子也没了粮食吃。 阮娘虽然发怒,却没像乳娘这般怂,她喂了晟哥儿,听见隔间那边乳娘的孩子饿得哭,就叫阿兰去把孩子抱过来,她掀开衣襟抱着喂了起来。 田妈妈差点给跪了,纵然是三观已经被阮娘最近给来回刷新无数遍,但今日还是又被重新刷了。 她呐呐道:“姨娘,这也太过了。叫人熬些米糊给他喝就行。” 阮娘不以为意:“反正晟哥儿也吃不了。” 同样都是孩子,她自然是喜欢自己的孩子更多,但也不会因此就将旁人的孩子看到泥里头。她已经受够了,整天被人看的低人一头的感觉,自然不愿意将这种感觉附加给别人。 田妈妈遂不再语,只是严命阿兰小楠等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要是让王爷知道了,乳娘没有好下场,她们这些人也死定了。 田妈妈对阮娘不是失望,是无可奈何了。 白总管自然是空等了一场,田妈妈出来道:“姨娘说还要用乳娘呢。” 白总管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去给菩萨上柱香。”菩萨保佑我,千万别被王爷打啊! 成云全程看戏,听见白总管的话低下头笑了两声。 白总管白了他一眼:“行了,你在这里守着吧,我还有事。” 成云笑道:“也替我上炷香。” 白总管伸手点了点他,气得不说话走了。 林兆和进宫后,来福忙迎上来,他还不知盛王府的大戏,就道:“今日是王府小公子的洗三礼,适才皇上还跟奴婢说可惜不能出去看一看……”说着就从袖子里头掏出一个金丝线绣莲花荷包:“知道王爷从不拿我们这些阉人当牲畜,里头是一点小心意,贺小公子的,请王爷一定笑纳了。” 林兆和露出一抹笑:“如此我替小儿收下,多谢来福公公了。”又问:“不知皇上可有空闲见我?” 来福公公笑道:“皇上正在御书房召集了几位阁老商量事情。奴婢进去帮王爷通报一声儿?” 林兆和道:“不用了,等皇上忙完再说。我今日来是来请罪的。”说着就撩起衣袍跪到了地砖上。 把来福公公吓了一跳不说,还急的团团转:“王爷这是做什么?您就是要请罪,也别跪在这里,皇上自来不拿您当外人,要是让皇上知道您在几位阁老面前失了面子,那可比皇上在阁老们面前失了面子还要叫人难受呢!” 林兆和摇头:“君君臣臣,我有体面也是皇上给的。” 来福劝不了他,急的团团转,又不能贸然冲到里头,好不容易瞅着自己的小徒孙小乐子在御书房门口,他连忙冲小乐子使了个眼色,又悄悄伸出手指了指林兆和。 小乐子看到了,就悄悄的走到皇上身边站好,等皇上叫几位大人喝茶的功夫,飞快的上前禀报了。 皇上听了小乐子的话一愣。 几位阁老立即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互相看了一眼,知道皇上这是被他事给缠住,幸好今日众人所议论之事也已经有了眉目,就纷纷告辞。 皇上冲他们胡乱摆了摆手,等几个老头儿走到门口,才想起林兆和还跪着。 皇上那个内疚啊,连忙冲出来,冲着林兆和道:“你知罪了么?竟敢阻挠朕去看朕的侄儿的洗三礼!” 阁老们面面相觑:“……”皇上的不着调并非一朝一夕,大家习惯了,也就麻木了。大家怜悯的看了一眼盛王爷,然后纷纷离开。 皇上等阁老们走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快起来吧,有事进来说。朕要被你吓死了。”说着又啰嗦道:“年纪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任性!” 来福公公十分无语,心道皇上您这是说自己呢吧? 林兆和一言不发的起身,进了御书房里头,仍旧是跪地,等皇上入座后才大礼参拜,而后痛心疾首的道:“皇上,臣死罪!” 皇上一惊:“你干啥了?”心里飞快的在想,能让林兆和说自己死罪的事?难不成他要谋反?或者是勾结了外人谋反? 说实在的,皇上对林兆和的感情,那绝对超过了对皇后跟皇贵妃的总和。所以就算林兆和想当皇帝,皇上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考虑让位——只要让他把后宫的美人跟内库还有神机营一起带走的话…… 第八十七章 说服 “……原本是看着王氏年纪小,又是圣上所赐,而臣已经身有不足,就处处觉得亏待了她,没想到竟然将她纵的不知南北东西了,……几位在座的夫人们不过说她是妾室,等同奴婢,她就说当初进府并非自愿……” 皇上一听就炸毛了:“上天可以作证,朕在将她赐给你之前,可没见过她!”心里急惶惶的,王氏不会自作多情的觉得自己对她有不同吧?又后悔自己不该当日出宫去特意看她……,而且王氏怀孕的时候,还巴巴的将她弄进宫里来……还有这个王氏,一点不叫人省心,什么叫“并非自愿”?那要这么说,他当这个皇帝还并非自愿呢! 林兆和跟阁老大臣们一样,也是习惯了皇上的不着调的,再说阮娘如何,他可比皇上清楚的多,要是皇上真知道阮娘的好处,就不会如今这种态度。 “说来其实是臣的错多,当日因为臣一心想维护王妃的脸面,不小心处置王氏失当,导致王氏伤身小产,后来王氏再度有孕,王妃也是多次想要这个孩子,臣虽没有答应,可见王妃是实在可怜,也曾想过,不过后来王妃一计不成,反而将主意打到皇后娘娘这里,险些让皇室跟着蒙羞,臣这才决定以后只留着王妃的体面,不叫她养这个孩子了……没想到今日洗三,王妃直接就抱走了,王氏也是心急,急匆匆的过去抢夺……” 说到这里,盛王爷苦笑不迭:“今日洗三,京中各勋贵世家的女眷都在此,臣的正妃跟妾室,就在这些女眷们面前上演了一场抢夺大戏……” 皇上听了林兆和的描述,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来福公公谴责的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也觉得自己不厚道了,咳嗽两声道:“你继续说,后来怎么样子了?” “能怎么样?王氏从前也是个老实的不敢说话的,可谁知当了娘后,一下子硬气起来,旁的且不论,只是跟她说到孩子,她是寸步不让,安国公府的老太太说了她几句没规矩,她就连老太太也敢顶撞……” 皇上喃喃道:“安国公府那老娘们是爱多管闲事……”见林兆和无语的看着他,连忙摆手道:“你继续说。” 林兆和暗道今日的重点来了,他前头说了那么多,其实还是为了阮娘的大不敬开脱,此时听到皇上问,就在心里沉了沉而后道:“臣教训王氏不知三纲五常,王氏就提起了世祖皇帝跟太宗皇帝……” 皇上这回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桌子道:“妙啊!朕又是也这样想过,没想到还有人跟朕想法一致!” 林兆和:“……” 来福心如死灰:皇上,那是您的祖宗! 皇上笑够了才收声,站起来扶林兆和:“朕当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呢!你放心好了,朕不会为此怪罪你跟王府众人的,再说世祖皇帝跟太宗皇帝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么?反正朕是不怕被人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是非成败转头空,功过自有后人评么?” 林兆和再度羞愧,拍马屁道:“皇上胸襟之宽阔,臣奋力直追而不济也!” 皇上被拍的顺心了,就更加大度的道:“你是王爷,王氏虽然说的是咱们的祖宗,可也没有编排瞎话,我觉得,这点胸襟,咱们兄弟应该有!” 林兆和就假装很勉强的点了点头。 皇上看他的样子,心道这样不行了,不能给盛王心里留下阴影,继续劝道:“不是朕说你,你也该正经的在朝中找个事儿干干,你瞧瞧你,出使西楚大半年,王府不是也好好的运转,你这回来才几日功夫,竟然开撕起来……,朕觉得,这缘由么,大部分还是要出在你自己身上!一个大老爷们,偏整日在后宅用心,难怪王妃在王氏都争红了眼……” 经过皇上摆事实讲道理耐心细致的劝说,盛王爷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羞愧道:“皇上说的是,是臣思虑的过于浅薄了……” 皇上如同深陷传销窝点的传销头子,给人洗脑不亦乐乎,点头道:“这才对了么!” 说罢又叹气,无奈的道:“谁叫我们净摊上些不叫人省心的祖宗呢,你说是吧?” 来福公公在一旁也无奈:到底谁不叫人省心啊! 劝服了可怜的盛王爷,皇上的心情大大的转好,又替阮娘开脱了几句:“其实王氏的心情么,朕也可以理解一二……” 林兆和眉头动了动,心里不悦,嘴里就道:“她就是觉得臣怕了她,有恃无恐是真的。” 皇上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对,朕这么跟你说吧,那猎豹,狮子等物,在有孩子的时候,攻击力度格外大,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保护孩子?同理可证,王氏敢硬起来,也是为母则强,咱们应该理解这种,当然啦,你这是才当爹,朕这里,先有皇贵妃,再有皇后,想当年,皇贵妃先有了身孕,皇后也不是没想过抱养皇贵妃的孩子……,你可不知道,朕那些日子被皇贵妃挠的啊,朕都不敢翻牌子!唯恐被其他女人看见,笑话朕!” 来福无语,皇上您自曝其短,就不怕盛王爷笑话? 谁知盛王爷听完,也是沉默,然后低低的道:“皇上不愧为天子,知道百姓疾苦,似臣,实在是望尘莫及……” 说的那叫一个真心实意,连来福公公这种资深马屁精都听不出里头的恭维成分来…… 末了,林兆和仍旧道:“王氏虽说情有可原,但话语不当是实实在在的错处,不仅蔑视臣,还轻视王妃,臣回去就令她禁足,不抄写一万遍女戒不许她出来!” 皇上无奈:“朕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她是怕王妃害了她的孩子,要是王妃先前不弄出那么多幺蛾子来,一直保持贤妻良母的形象,这时候再要孩子,朕也无话可说,可王妃将王氏的胆子吓没了,上来就抢孩子,说自己会对孩子好,谁信啊?” “将心比心的,换成你是这个孩子,你是愿意跟着不顾自己坐月子就急匆匆去找孩子的生母,还是愿意跟着能给你名位,却屡次三番的找你亲娘麻烦给你亲娘使绊子的王妃呢?” 林兆和这回是真被皇上的惊人之语给说得愣了。 半天才回神:“臣听皇上的!” 皇上见一贯冥顽不灵的盛王爷都被自己洗脑,心中甚为满意,面上做浑不在意状的挥手谦虚道:“朕也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林兆和略佝偻了背部离开。 皇上望着他的背影,问来福公公:“你觉得朕今日的表现怎么样?” 来福公公就偷偷瞅了皇上一眼,拿不定主意皇上这是想听建议意见,还是想听他的恭维跟奉承…… 皇上见他蠢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嘴里道:“说实话,朕要是个昏君早就砍了你!你都年纪这么大了,竟然还怕死!” 来福心里想,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闭了闭眼,而后道:“皇上,奴婢是觉得您今日维护的王氏有点超过了……” 皇上一怔,整个人都陷入沉思,半天,嘴里突然冒出一句:“我去,盛王不会以为朕还对王氏有什么吧?” 来福公公:“还?”难不成以前有?略一想,来福公公顿时心里有数,确实是以前有过。 第八十八章 上吊 林兆和坐在马车上沉思。 皇上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不着调,但这次说的却并非没有道理…… 林兆和心里还是愿意原谅阮娘。觉得她要不是被王妃给吓破了胆子,就冲她从前的种种,决计干不出今天的事来。 可今日阮娘所做之事,也太出格了,他纵然能原谅她对自己的不敬,却不能助长她对王妃不敬的态度,否则以后的盛王府内院就要天天上演大戏了。 盛王府里头,王妃正惊愕的看着奶母,她的脑子一时间全部空白,眼光所到之处,奶母的嘴还在一住不住的说话。 “您可不能再心慈手软了,要奴婢说,就是拼了奴婢一条性命,此时趁着王爷不在家,将孩子抱过来,然后把王氏给打死,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至于王爷回来,王氏已经死了,难不成王爷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惩罚您么?顶多就是老奴赔一条命给王氏罢了!” “我的好姑娘,你快醒醒神,王爷已经被那王氏贱人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想那商纣王,在娶了妲己以前,也算个明主,可自从被那妲己迷住,杀大臣,杀皇后,制造炮烙,酒肉池林,连神仙都看不去……,照我看来,这王爷也比那商纣王好不到哪里去啊!王妃,您可是盛王妃,是正妻,王氏一个妾室就敢指着您的鼻子,王爷竟然连一巴掌都没给她一下啊!” 王妃的脑子统统听不到这些,就还停留在奶母那句“王爷说要将小公子的乳娘撵走,说她护主不利”上! 王妃是彻底的心寒了,她会害王氏,不过是见王氏不服管教,怕她恃宠而骄提前敲打一二而已,并且,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不是怀孕,心里正难受着,所以才做了那么一出,可后来她就后悔了啊,要是不折腾,王氏的那一胎现在应该过了百日了…… 而且,那个时候的王氏,显然比现在更好拿捏…… 可她能害王氏,能打杀丫头,王爷怎么能怀疑她会对孩子不利?那孩子可是王府血脉,她做梦都盼着抱一抱的啊! 王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王爷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奶母见王妃没听到自己的话,就又提高了声音:“王妃!您不能再犹豫了!不管王爷将您当成什么人,您都是这盛王府的女主子,是上了皇家玉碟的人!您才是主,王氏再生了孩子,也不过是个奴婢!” 王妃的眼泪滑过蜡黄的脸庞,脑子里头是尖刺般的疼痛,呐呐问道:“那又如何?我能杀了王氏,难不成我还要杀了王爷么?” 奶母不明所以:“您杀了王爷做什么?王爷到底是这府里的天……” 王妃就苦笑起来:“是啊,他是天,我又算什么呢?夫为妻纲,呵呵,三纲五常,她能不尊,我不能不尊……” “王妃何必自苦,这规矩都是约束下人奴婢们的,是怎么也算不到王妃头上,要知道在这王府里头,除了王爷,就是您了,就是几位侧妃,她们出身再好,身上无宠,也只能在王妃之下做小伏低!” 王妃轻轻的摇了摇头,目光里头带了一丝坚定的绝望。 奶母见她伤心欲绝,也不敢再劝,只恨不能自己做主,将王阮娘打杀,然后把孩子抱来给王妃养着…… “你下去吧,我想静一静。”王妃淡淡说道。 奶母再也不敢说别的了,就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正屋的屋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王妃有些疑惑,是从何时起,王爷不爱来自己的屋里的呢?其实王爷宗华山救了皇上回来,因为腿残,就不爱走动了,不过那时候,十日里头也总还是要来个一两日的,两个人纵然不说话,纵然默默相对,她看见他,心里还觉得有些温暖…… 可后来,皇上赐下了王氏,一开始王氏是不稀罕王爷的,心高气傲的给王爷脸子看,气得王爷也不去她那里,王氏的待遇一下子一落千丈,身边只剩了一个秋紫伺候…… 王氏是什么时候回心转意的? 王妃想到这里,不由的露出一个讽刺的笑,王氏有没有回心转意先不说,当日可是她又将王爷推到王氏那边的…… 难不成王爷一直在等着自己那样做?毕竟她一直生不出孩子来。 王妃的记忆渐渐模糊,恍惚中记得,许久许久以前,她也犯过一次蠢,是自己小日子时候安排的通房怀了孕,那时候她才嫁给王爷一年,王爷也还不是王爷,见那丫头私心甚重,竟然想瞒下有孕的事,就觉得那孩子纵然生下来,有一个丫头当生母,他的脸上也无光,所以当机立断的就灌了一碗药给那个丫头。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告诉王爷,后来随着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变好,她觉得跟她这个女主人的付出也有莫大的关系,就渐渐将那个丫头跟那个投错了胎的孩子给忘记了…… 可今时今日,反过头来再回想,若是今日她得知一个丫头怀孕,她绝对不会将孩子打掉,反而会小心翼翼的养着她。 时间无情,磨平了她的不忿跟棱角,消磨了她做母亲的信心,现在连身为嫡母的体面都被王爷剥夺……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还不如去死,脱了这身肉体,重新投胎做人! 阮娘今日出了一顿力气,身上虚汗过后,就觉得累了,才刚躺下,就听见外头阿兰慌里慌张的声音:“听说王妃上吊了!” 阮娘一下子坐了起来,高声叫:“阿兰进来!” “王妃上吊了?现在怎么样了?” 阿兰的脸色也不大好,小心的跪地道:“是听正院的人说的,幸好有人从那里走,听见动静,现在正在看大夫……” 阮娘松了一口气,王妃主动上吊,跟她捅王妃一刀,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没有捅王妃一刀是自己胆小,但若是王妃自己上吊,这件事听起来就叫人觉得好像她把王妃欺负的活不下去了一样! 田妈妈也知道了王妃上吊的事。 白总管慌里慌张的带了大夫去正院被她看在眼里。 成云在一旁呢,就忍不住开口:“王妃没事。” 田妈妈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觉得男人就是心大!王妃是什么人,当年整个京都的人都觉得王爷要把命压在宗华山了,王妃也只是哭瞎了眼,身上可是一两肉都没少。现在王妃都上吊了,显然是觉得活不下去…… 田妈妈忧郁了,自己跟了这个主子,原来觉得她怂怂的,叫人恨铁不成钢,现在刚强了起来,又简直是强硬到天不怕地不怕,一副要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架势,这性情脾气怎么就不能匀乎匀乎呢? 其实成云说了实话,因为王妃也算是他救下来的。 他其实是有点担心王妃会对王姨娘不利,毕竟王姨娘今天所作所为,确实是刷了世人三观的。所以在王爷走后,他在东苑转了一圈,见东苑一切正常,就悄悄潜伏到了正院,当然,这种行为是不合规矩的,可他在见了阮娘的脾气之后,觉得也顾不了许多了。 本是防备王妃害人,没想到倒是救了王妃一命。 王妃的奶母从房里出来后,成云从开着的窗户缝里往里一瞧,正好看到王妃抽了腰带往梁上扔,屋梁太高,王妃扔了三次腰带都没扔过去,他还以为王妃在跳惊鸿舞…… 后来就发现原来王妃是不想活了,但上吊也是个技术活,王妃眼神不好,愈挫愈勇,后来干脆在腰带的一头绑上了一根如意,可惜这次又仍过了头,将腰带直接扔了过去。 成云的心啊…… 最后,王妃好不容易成功,刚踩着凳子往系好的腰带上挂脖子,成云很不厚道的出手,用小石头打了王妃踩着的凳子一下…… 寻死本来是件严肃而令人忧伤的事,可全程观看了的成云,是一点严肃的心也生不出来…… 第八十九章 后续 有关王妃上吊的细节,成云当然不能对任何人说。就连王爷都不能。因为他这种窥伺,其实是逾越了主仆界限的。 成云自己也知道,是自己防备着王妃害阮娘的私心作祟,才令自己顺手救了王妃。 所以他只敢跟田妈妈说王妃没事,却不敢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诉她。 白总管忙的焦头烂额,一面急急的呵斥了坐在正院地上拍着大腿直哭的奶母:“快起来,你是王妃的奶母,这样子像什么体统?别王妃没事,倒是被你这一通折腾,给露出来叫外人笑话!” 奶母仍旧嚎叫:“王妃都不活了,我还怕什么外人笑话?!王爷跟那个王氏贱人能这般糟践王妃,倒不怕外人笑话啦?” 白总管见过泼妇骂街,是道理全站在自己一边,现在见了奶母这样,他也无奈,感觉自己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还是田妈妈看不惯白总管的怂样,上前在奶母耳边低声道:“谁糟践谁你可得想仔细了,那个说王妃是小产的江湖郎中到现在还关在京兆尹的大牢里头呢,你也是经历了不少事的老人了,什么因结什么果,你难道不晓得?!”声音到了最后,也带了狠厉:“你可还记得,早年的那个叫如心的丫头?嗯?” 奶母哀嚎的声音一顿,气势一旦下去,再上来就难了。她没把江湖郎中的事放在心上,可如心这个丫头,却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丝毫,因为灌药就是她亲自去灌,眼睁睁的看着那丫头最后大出血痛死的…… 田妈妈说完话,就将她放开,也不看白总管佩服到就差跪舔的眼神,抬脚回了东苑。 而白总管这头总算清净了,连忙厉声吩咐众人:“若是消息有一丝走露,王爷面前别怪我无情,到时候都难逃一个死!” 由他镇着场子,正院里头仆妇总算安稳下来,也没人再敢窃窃私语。 王妃的大丫头们就出来几个来扶奶母起来,白总管语重心长的道:“王妃正是用人之际,你不好好留在她身边照顾,做出这些事来,唉!别把王爷对王妃的心痛也折腾没了!” 奶母的眼中就流出浑浊的泪水,对了白总管哭诉:“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就是把命填进去又怕甚么!” “又胡说了,”白总管皱眉:“你把命填给谁?王姨娘先前为何小产,大家也是一清二楚,王爷一走,王妃就进宫,之后王姨娘就被弄进宫里,险些一尸两命,王爷可因为这些事惩罚王妃?可有些事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你仔细想想!王姨娘纵然有错,可她是孩子生母,担忧孩子难不成不是应有之意?” 怨怼之意从奶母的眼中一闪而过,她不服气的道:“王妃才是正室!” 白总管无语了,奶母这种性格,是眼中的“严以律人,宽以待己”,自私到她这种程度,怎么就不想想,这宗族规矩对正室主母的要求呢?是要主母们三从四德,女戒女论语中可没有教主母害小妾的话……,而且王爷真的算是个念旧情的人了,处处顾虑了王妃的脸面…… 当然,白总管也觉得王妃可怜,可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啊! 他叹息一声,命人去叫成云:“赶紧去告诉王爷,王爷要是没出宫,你就去找侍卫处的人,叫他们帮着传个话吧。” 白总管凭着直觉觉得这次事情不能善了了。 成云是半路碰上盛王爷的。 果然林兆和一听王妃上吊,脸色一下子白了许多,不待成云继续说就连忙问:“王妃现在如何了?” 成云低声道:“大夫看了说郁结于心……”其实王妃只是从小凳子上跌下来,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毡,连摔伤都算不上。 林兆和这才喘一口气,也就是说王妃这次并无大碍,至于郁结于心,只能以后慢慢的再开导了。 可喘息过后,他又皱了眉,有些怀疑王妃这是拿自杀来要挟他,可很快的,他又鄙夷自己这种想法,觉得王妃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就如白总管担忧的,林兆和也知道,无论王妃是不是拿自杀来要挟自己,这次他势必要对阮娘做出惩罚了! 可是该怎么罚她呢?她还在月子里,今日本就不应该出门吹风! 后宅的惩罚无非就是禁足,抄女戒,再就是抱走孩子,可看阮娘的样子,要是抱走孩子,估计她会直接拼命,林兆和可从来没想要她的命。 那么只禁足抄女戒?又仿佛轻了些。 但,总不能像惩罚奴婢一样,大庭广众之下打她一顿板子吧? 盛王爷也有些郁闷了。 要是阮娘在跟前,没准教训她一顿:王妃抱走孩子,她难道就不能去找他求助?非要自己直接对上王妃!闹得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 东苑里头,田妈妈去而复返,见晟哥儿的乳娘在悄悄抹眼泪,也心烦意乱,但还是上前问:“你这又是怎么了?” 乳娘哽咽着说了,原来她受惊过度,奶水是一点都没有了,一下子退的干净利落…… 田妈妈无语,只觉得头顶乌鸦满天飞,拉着乳娘去见阮娘:“你跟我来!” 田妈妈就对阮娘道:“乳娘现在这样,姨娘不如就开恩将她放出去,左右她没了奶水,也奶不了哥儿,与其让她在东苑杵着,叫王爷见了不喜,不如打发出去,她总归还是有条活路。” 阮娘想了想,她本来就决定出了月子走,现在能放了一个算一个,再说经历今天这事,她就算见了林兆和,估计心里也不会如同前头那般自在了,万一就像田妈妈说的,林兆和迁怒到别人身上,别说乳娘还有个孩子,就是没有孩子,那也是一条性命,于是就吩咐田妈妈:“你去取五十两银子来。” 等田妈妈走了,阮娘起身从床头的柜子里头拿出乳娘跟她孩子的身契,交给了她:“幸亏前些日子跟白总管要了过来,否则,哎,你也别自责了,等出去了,好好的养大孩子是正经。” 田妈妈取了银票过来,阮娘就示意她交给跪在地上默默哽咽流泪的乳娘:“晟哥儿吃了你几日奶,这些钱是我替他孝敬你的,他的奶兄弟也还小,你就拿着给孩子吃些好的,千万不要吝啬了……” 乳娘这下是真的又羞愧又难受:“都是奴婢不中用,奴婢怎么有脸拿姨娘的银子?!”捧着银子也觉得烫手。 阮娘摆手示意田妈妈劝她。 田妈妈就将她拉出去:“姨娘给了你的,你就只管拿好了,不看别的,还要养好孩子呢,再说,你是得罪了王爷,现在又没了奶水,不说别的,你在这里,总不能一直叫王姨娘替你喂奶啊!” 乳娘这才醒悟过来:“姨娘真是个好人。” 田妈妈叹气,好人,也得有人欣赏啊,起码王妃就不怎么欣赏,以后这府里有的闹腾了! 她从前被王爷跟阮娘快逼疯的时候,就盼着王妃跟阮娘撕一撕,可真撕开了,又想念以前没有开撕的日子…… 阿兰跟小楠帮着乳娘收拾了东西,阮娘又将晟哥儿用不到的一些东西也一起打包给了乳娘,因府里忙乱,还打发人去街上叫了一辆马车,送乳娘母子回家。 第九十章 思虑 林兆和这次进门是直接往正院走。 田妈妈送了晟哥儿的乳娘出府,正好半路上碰见,她屈膝行礼,暗叫自己倒霉。 果然林兆和看见她就呵斥道:“叫你过去,是教导她规矩的,可你倒好,看看你做的好事!”把阮娘的胆大包天都扣到了田妈妈头上。 田妈妈慌忙跪地请罪。 林兆和这才哼了一声继续朝前走。 田妈妈跪在地上有种看淡世间喜怒的从容蛋定——当然,她能达到这种境界,还得多亏了阮娘跟盛王爷。 正院里头虽然不见慌乱,但有种暴风雨过后的惨淡,今日本来是好好的洗三,结果搞成这样,林兆和心里也特别的不痛快。 这种不痛快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心痛。 白总管看见他,忙过来。 林兆和就问:“王妃现在如何了?” 白总管道:“幸无大碍,现在喝了安神汤,歇着了。” 林兆和点了点头,吩咐道:“叫人去大慈安寺,替王妃给晟哥儿各添一些素油钱,让菩萨保佑他们,消灾解难。” 白总管应道:“奴才这就叫人去办这件事。”心里有点替王爷难过了,这种给菩萨供奉的事,本来应该后宅女眷来管,王爷一个上过战场杀人如麻的人,现在却不得不亲自操劳起来…… 白总管出去吩咐人赶紧去大慈安寺,林兆和就抬步进了正房门。 此时已是傍晚,屋里昏暗还没点灯,王妃的脸上却没了从前两个人新婚时候的白皙,反而变得蜡黄蜡黄…… 林兆和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咽回肚里,握住王妃的手道:“你这又是何苦?!”除了这个孩子,我可曾在其他地方对不住你过?是薄待了你吃穿,还是叫下人们不敬你这个主母了? 可人生在世,有谁能事事都趁意呢?就是皇上,如果他能事事如意,那么阮娘也不会在盛王府,如果皇后事事如意,二皇子就不会到现在还不是太子,上到天子近臣,下到庶民百姓,谁能处处都得意? 盛王妃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过去那阵子情绪之后,此时也提不起再死的心。 奶母端了燕窝粥进来,小心的看了一眼盛王爷,心里有畏惧,但是还是有怨愤,对王妃道:“王妃您一天都没用饭了,再这样不吃不喝的,身子垮了可怎么成?” 林兆和就接过碗,奶母连忙将王妃扶起来,在她身后塞了靠枕。 林兆和便一勺一勺的喂了王妃喝粥。 这之后,两个人安静了半晌,王妃突然轻声道:“妾身只想要个孩子,哪怕处在平民百姓之家吃苦受罪都不怕……,只要有个孩子,纵然拼了妾身这条命,又如何呢?” 林兆和沉默,他想说那就寻访天下名医,太医院虽然说不能生了,但民间说不定自有高手,经过调理,说不定能治好她。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自己曾经承诺阮娘的话,以后只要她一个人,这在当时是情急之下,可又何尝不是出自心声?他是真心喜欢她才说的。 而且,弘音大师也警告过他了,说出去的话,如果自己再反悔,是会受到反噬的。 他不怕报应到自己身上,却怕报应到孩子身上。 心思婉转之下,他终究是开口劝道:“若是你拼死拼活生了孩子,且不说孩子会不会有什么不足,只说你自己,把身体累垮拖垮了,又能照料他到几时呢?” 虽然是衡量再三来劝她的,可这话也是实情。 王妃要是有阮娘或者几位侧妃的好身体,林兆和就算拼着自己打嘴,也盼了有个嫡子。 果然他这样一劝,王妃就歪过头去默默流泪。 林兆和拿了帕子:“你别哭了,终归你是盛王妃,我又胸无大志,想来那些抄家灭门的祸事也到不了咱们头上,就好好的将日子过下去……” “可没了孩子,这日子还怎么过?”王妃喃喃道。 她盼着林兆和说一句将晟哥儿抱过来给自己养。 总觉得自己都这样了,王爷就是哄哄自己,也该如此才对,谁知王爷竟然是铁了心的,一心护着阮娘母子。 林兆和也无语了。 以前没有孩子,大家不是也都这样过来了,他是自从知道她想要自己生,就不再要通房跟侍妾的,当日宗华山一战,虽然不惧生死,可最艰难的时刻,何尝没有遗憾,自己当日一个子嗣也无,哪怕从宗室中过继呢,也好过九泉之下无颜见列祖列宗。 “我今日说从善堂抱养,并非是无的放矢,你想一想,善堂的孤儿,无父无母,将来长大了,也是依靠你我,若是从皇室宗亲中抱养的孩子,就算没有父母,难不成能够亲戚也无一个,我只怕你养大了,反而被孩子的血亲寻来,叫我们白养一场不说,还要伤心一顿……” 王妃一下子直起身,双手抓了林兆和的胳膊,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哀哀苦求:“王爷,妾身是自己不能生,妾身也认命了,可王爷的身体是好的,妾身可以不要王氏的孩子,只求王爷肯宠幸几个丫头,妾身,妾身找几个会生养的,总能一举得男!”她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直着身子就跪在床上,“王爷,求求你!” 她的声音那么凄厉,那么无助,林兆和一瞬间的心软。 他将她重新扶回被褥之中,终究是没有一口回绝,而是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王妃也是奋力一搏,听见他这句松口的话,如闻伦音,连忙点头,喃喃自语道:“是,王爷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林兆和就叹气,起身道:“你歇着吧。” 出了正房门,身后是王妃的低低的啜泣声,这啜泣声却不同以往,而是添加了一丝丝的欢喜,像是喜极而泣。 日头已经落了下去,林兆和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走到东苑门口,东苑里头也是人声不闻。 或者大家不是没有出声,只是声音太小,离得远了听不到而已。 田妈妈听见人说王爷在门口,忙迎了出来。 林兆和先前对她发了一通火,现在却好似都忘记了一般,淡淡问她:“晟哥儿可还好?”还记得乳娘被自己下令撵走,就问:“乳娘呢?白总管送新奶娘来了没有?” 田妈妈道:“哥儿吃了就睡下了……”,她顿了顿,林兆和见状就道:“有事你就说。” 田妈妈就道:“哥儿回来之后醒了又哭,几个丫头怎么哄都哄不好,王姨娘怕他受惊发热,就一直抱着……”说完就觉得自己有些多事,可这也是事实,自己并不算替王姨娘说好话,或者替她邀宠。 林兆和心累,听了此话就道:“孩子的事不可轻忽,还是找大夫过来瞧瞧。” 田妈妈也正不自在呢,连忙点头道:“王爷说的是,之前的乳娘走了之后,白总管已经又找人去接新乳娘了,就在府里的庄子上找的,说连夜赶路,明天一早入府。” 听田妈妈这么一说,林兆和就特别想看看孩子。可他这种时候又不想见阮娘。 主要是见了之后说什么呢? 言为心声,阮娘今日之话,可是心中对他仍旧有怨怼之意,她本来应该进宫,成为皇上的女人,却委委屈屈的在这府里做了妾室…… 林兆和是既觉得有些对不住王妃,又觉得有些对不住阮娘。可他也是同时被这两个女人都狠狠的伤了心。 第九十一章 孩子 阮娘却没有这么多犹豫,关键是孩子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受惊的缘故,孩子一离开她就哭,她照看了一下午,腰酸的厉害,最后在阿兰的建议下将孩子放到自己胸口,然后自己斜躺着,母子俩就这样睡着了。 林兆和觉得自己还是要进来看一眼才放心。 田妈妈先替他探路,没想到阮娘这次跟孩子都睡得沉了,就连忙出来对林兆和道:“王爷,姨娘跟晟哥儿都睡着了。” 林兆和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跟她进了房里。 阮娘跟晟哥儿一个头朝里,一个头朝外,一仰一卧,确实睡的香甜。 林兆和就觉得在王妃处被闷的透不过气来的心又开始跳动。 他确实不知该拿阮娘怎么办,但心里对孩子是满满的疼爱。 林兆和一直坐到深夜,内室为了让阮娘母子好眠,并不曾点灯,只有外间隐约的灯光会传进一丝半缕,可林兆和只觉得孩子的容颜印在自己心底是那么清楚。 这一刻,他是盼着孩子赶快长大,他陪着他,三月里放风筝,五月里吃粽子,八月十五赏桂花吃月饼,到了冬日,就砸冰捉鱼…… 可将心比心,这种乐趣,王妃大概不能体会了。 想到这里,他慢慢起身,轻轻的掀开帘子,目光示意田妈妈出来:“照看好哥儿,我把哥儿交给你,今日之事,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 田妈妈立即跪地道:“遵王爷令,奴婢省得厉害,绝不敢叫小主子有下次。” 林兆和这才点了点头,起身离开,到了书房就喊了白总管过来交待:“你去打听一下,皇室宗亲里头有孤苦无着的孩子,或者善堂里头的失了父母的孩子,要年纪小,健健康康的,多选几个,等王妃大好了,我们去看看,选一两个。” 白总管这下明白了,原来王爷白天不是说着玩的!他惊愕的道:“王爷!” 白总管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对王府的忠心自不必提,他比田妈妈还要忠于王爷,听见林兆和这种“丧气话”,心里大吃一惊的同时,也是心疼,就跪地劝道:“王爷正值壮年,龙精虎猛,府里这才添了小主子,王爷何必要另外收养孩子?!” 白总管是真心实意的替王爷伤心了。 林兆和摇头:“我心意已决,这件事你抓紧时间办吧。” 白总管再三劝道:“王爷三思!就是王姨娘那里不行,总有其他人愿意,王妃想来也希望能养育个有王爷血脉的孩子。”他同王妃的心思一样,王姨娘不肯让孩子归到正院,可若是其他人,总不会人人都像王姨娘的心思一样,王爷要是让丫头们有孕,王妃亲自照顾,将来就记到名下,也一样是嫡子出身…… 可林兆和又怎么会跟白总管解释他对阮娘的那些情谊跟承诺呢? 不管白总管如何劝说,他只不肯松口,惹得白总管出了书房,在无人处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心里倒是将王姨娘怨怼上了。 这可真是谁的主子谁疼。 田妈妈就觉得王爷跟王妃活该。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王爷王妃这会儿蔫了,先前怎么那么可着劲儿的折腾? 该! 活该! 主要还是乳娘不在,阮娘坐着月子,对晟哥儿也是亲力亲为,田妈妈见她这一份慈母心,心里的天秤不免就偏向了阮娘。 第二日天一亮,阮娘就听说外头秋紫生了。 她心里一惊,脑子有点算不过来秋紫这才几个月就生,连忙问:“大人跟孩子可都好?” 来报喜的是刘青河的婶子,脸上挂着笑意:“回姨娘的话,孩子四斤多,秋紫虽说夜里生,倒是没吃太多苦头……” 阮娘点头:“这就好。”命人拿了双倍的红封给刘青河的婶子。 田妈妈在一旁就道:“姨娘夜里也没睡安稳,吃了饭再躺下歇一歇吧。” 阮娘确实腰酸,点着头跟她说道:“你替我去看看秋紫,怎么这么早就生了?我恍惚记得还要有一两个月呢。” 田妈妈笑着宽慰:“总是佛祖保佑,母子均安就是极好的了。姨娘也别替她担忧,我看秋紫那丫头命大福大,又处处有姨娘帮衬,这好日子在后头呢!” 接下来的日子东苑这边,阮娘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分神去关照一下已经搬到府外住的秋紫,借着秋紫的便利,她倒是让旋之缘之跟陈雾重新见了面,传递了几次消息。 白总管则一门心思的帮着盛王爷打听起京中的小孩子们来。 照白总管的看法,这孩子当然是年纪越小越好,小了不懂事,自然是谁对他亲,他就跟谁更好,生恩再大也大不过养恩…… 白总管忙忙碌碌,不免就要打发成云或者支使成风替他跑腿,当然,支使旁人也不是不行,就是其他人不如这俩人顺手。 成云还好些,没有对田妈妈提这些事,成风缺心少肺的,不免在遇到田妈妈的时候就说了几句。 田妈妈这才知道王爷是真心实意的要给王妃抱养孩子了。 而且,田妈妈都怀疑白总管支使成云成风,就是将这些消息故意透露给东苑的,其目的在于好教阮娘知道王爷跟王妃的孩子,并非只有晟哥儿不可。 田妈妈本来想瞒着阮娘,可想了想,觉得阮娘都不叫王妃摸一摸孩子了,应该不在乎这个嫡子或者王府的世子之位,否则,她又不让王妃养孩子,又要巴着王府世子之位,那才叫人看不起呢! 而且,与其等事情成了,叫阮娘知道,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她。 若是阮娘肯改了主意,王爷那里也算好事一件不是? 于是田妈妈就趁着一日天好,将王爷打发白总管悄悄去寻访孤儿的事给说了。 阮娘果然没有叫田妈妈失望,她听了,眉目温柔的看了一眼晟哥儿,笑着道:“这也是好事,不管收养了哪个,总归府里的日子要比外头强。”真有那比盛王府还好的地儿,人家也不会叫盛王府收养。 田妈妈就点头:“可不是么,王爷这也是心善。” 阮娘的手轻轻的拍着孩子:“是,将来若是王妃愿意,晟哥儿自然也会拿那孩子当兄弟看待的。”王爷跟王妃都愿意接纳了,晟哥儿多个兄弟也未尝不好。总归晟哥儿她是要带走的,有个人来分散分散王爷跟王妃的注意力,也免得将来撕掳不开。 总归是亏了林兆和在洗三当日的应对起了效果,盛王府里头的事到底没有在京都之中泛滥开来,但林兆和有心晾一晾阮娘,就不见她,若是实在想孩子了,也是在东苑正房,等着田妈妈等人将孩子抱过去,他跟孩子安静的待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父子天性,血脉相通的缘故,晟哥儿陪他在一起,也是不哭不闹,偶尔还要笑着吐个泡泡,把林兆和的心都给萌化了。 阮娘却怕林兆和看的多了,对孩子的感情加深,到时候自己走起来困难,一见林兆和命人来抱,不是不情愿,就是使劲的催促赶紧将孩子抱回来。 田妈妈还以为她这是想争取王爷的心,心里暗暗发笑。 事实上,不单是田妈妈误会了,林兆和也以为她这是在撒娇,心里其实已经有点原谅她了,可觉得还不到时候,于是来东苑来的越发的勤,只是就是不见阮娘,而且满月酒的事也不提。 林兆和不提,王妃那头也不提满月酒,阮娘则是盼着出了月子就赶紧离开,这样一来,反倒是她的脸上叫人看出着急的样子来。 田妈妈就在盛王爷来的时候,故意在门外跟阿兰闲聊似得说起来:“再有五六日,哥儿可就满月了!” 第九十二章 不想吃了 林兆和以为是阮娘命田妈妈来试探自己,越发的不动如山,只管了伸出指头,让白日能玩上一两个时辰的儿子使劲的攥自己的手。 田妈妈试探数次,无功而返,见阮娘也一副坐不住的样子,就在心里叹气。 此时方才显出白总管的厚道来。 大燕风俗,孩子出生一个月后,就是度过一个难关,是度过了存活下来的第一个关键期,因此主家要办满月宴席,遍邀亲朋好友,为孩子送上祝福,主家要给宾客们准备红鸡蛋,还要请德高望重的族老给孩子剃发等等…… 这些事别人不着急,可白总管作为总领阖府事务的总管,他不能不上心啊。 白总管就找了田妈妈唉声叹气:“这都过了这么久了,有天大的怨气也不能耽误了孩子啊!” 田妈妈表示这个锅她绝对不背,两手一摊,“你说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白总管就瞅了她一眼,然后双手在背后对手指道:“你劝劝王姨娘,给王爷陪个不是,服个软……”王爷不会心软别人,还不会心软她么? 田妈妈斜他:“要不你去?” 白总管气馁不已:“我怎么去?描眉画眼头上戴朵花打扮的跟个女人一样进去啊?” 田妈妈噗嗤一下乐了,最后无奈的道:“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我是无计可施了!” 这回换白总管斜她:“怎么,心灰意冷啦?” “这倒不至于,就是觉得主子们跟过家家似得……,要说怕吧,可我这心,怎么也担忧不起来呢?” “这还用说?自然是府里有了小主子的缘故!哼,要是没了小主子,你瞧着吧,想闹腾都没那个心了!” 田妈妈深以为然。不说阮娘,就是她,每每看见晟哥儿,心里都跟要化了似得。 白总管就咳嗽两声,悄悄问:“那位怎么样?新找的乳娘小主子吃着可还满意?” “……小主子吃了睡睡了吃,从不乱发脾气,有尿之前都叫两声,不是我自夸,连那乳娘都说她奶了那么多孩子,顶数小主子乖,像个大人一样,不哭不闹……,还有,你见着王爷没有,从前里头三天里来一回,现在是天天过来……” 白总管脸上就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等咧开嘴才发现这种时候不应该笑连忙把嘴角往回扯,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 田妈妈鄙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双双叹了一口气。 随着晟哥儿满月的越发临近,盛王府各人都觉得自己各就各位,就等那个先出头的,咕嘟一声了。 阮娘也在不停的呼气,她紧张不是为了满月宴,而是为了到底要怎么跟林兆和揭破。大概是月子里劳心劳神,她因为生产而丰润的身材很快的就瘦了下来,尤其是腰肢,看着比从前还要细溜,田妈妈瞧着她身上的衣裳道:“姨娘又该做衣裳了,从前这些都太肥了,穿上显得逛荡……” 阮娘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哄孩子,随意道:“改一改不是照样穿?” 田妈妈点头,阮娘这种举动恐怕在旁人看来就是作戏,是故意做简朴样,但叫田妈妈说,却是觉得阮娘说的是心里话,她确实觉得衣裳改了可以照旧穿,而且不觉得穿旧衣裳丢脸。 可外人不这么觉得。尤其是在王妃虽然伤心,也没耽误做衣裳的时候。 大家都觉得阮娘这是心虚,所以不敢提要求了。 王妃的奶母甚至对外曾经鄙视的说:“哼,现在怕了吧,后悔了吧,晚了,就是她跪着求着,王妃也不会收了!” 这话传到田妈妈嘴里,被田妈妈啐了两口。 阿兰就不服:“凭她穿的再好,有本事过来跟姨娘比一比容貌啊!” 阮娘生了孩子,容颜更胜从前,如果说从前稍显怯弱,而现在就多了两分刚强,且这刚强都到了孩子身上,在别处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宽和,真可谓宽严相济,叫人不由的要信服。 所以私底下,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就偷偷道:“姨娘这品貌,就是做皇后也使得!”不幸被田妈妈听见,罚了她们顶着水盆跪了一个时辰。并教训道:“这是时期特殊,才轻罚,若是被王爷听到这话,你们需得想想自己还有没有活路。” 田妈妈教训丫头,阮娘并没有多话。她目前还没有能力带着丫头搞特立独行这种事,当然是让丫头们能够适应当下的环境最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好好的生存下去。就是她,当初要不是陈雾跳出来,她也没有底气去想的长远了。 仔细想一想,若是没有陈雾会怎样?王妃自然是要孩子,她呢,不想给,却也恐怕不得不给,这之后,王妃会进一步借着孩子来拿捏她,那她能怎么办?要么也学会用那些阴私手段成为万千后宅中一朵毒花,要么就只能凋零枯萎,重新投胎。 所以,幸亏有陈雾,她还不算最糟糕,既没有成长为那种阴毒刻薄不择手段之人,也没有在后宅争斗中不幸殒命。 毕竟这两种结局都是她所痛恨不已的,前者迷失本性,后者懦弱不堪,可是没有经历过的人,不知道其中挣扎求生的艰难…… 陈雾就像指路的明灯,即便他远远的不做什么,阮娘也有了勇气,去对抗盛王爷,对抗王妃,甚至在宫里对抗皇权。 她拥有的不仅是陈国的家人,而是重新树立了意志跟信念!她要离开这吃人的牢笼,活得有人的尊严,而不是某个人的后宅的女人、妾室、奴婢! 当旋之缘之过来的时候,她郑重交待:“满月那日,便是我离开之时,你们让陈雾带好人马,咱们先礼后兵,我在这里,等他接我出去!” 她要正大光明的离开这里,这不是为了打脸盛王爷,也不是为了向王妃示弱,而是为了自己,为自己坠入这世间之后,为染尽尘埃的心,而荡涤自己。 当然,说荡涤自己其实是有点高大上了,实则就是阮娘觉得自从穿越过来,过的日子如同吃苍蝇,现在她不想吃了,准备吐出来还给盛王府而已!!! 第九十三章 不提也罢 整个大燕京都,自从上次盛王府的小公子洗三那一场默剧之后,几乎全京都消息灵通的人都在期待小公子的满月酒。 偏盛王府人家就是不动如山,难知如阴,把大家伙儿急的啊,各家都跟着消停了不少是真的。 可盛王府没有动静,大家的目光就投到小公子的真正的外家随国公府里。 论理,这满月酒,随国公府也该正经的预备东西才对。 当然,论嫡母那头,自然是盛王妃的娘家准备,可随国公府虽然落没,但盛王妃的娘家在国公府面前还是不够瞧,王妃的娘家那头儿将门第拿出来比量比量,自己揣摩了想想,就先歇菜了。 随国公这边今年算是一切顺遂,虽然破了点财,但得到了世子之位,也就意味着国公府的爵位可以继续传承下去。 随国公呢,失了阮娘这个在后宫的助力之后,又悄悄的开始物色新的小姑娘儿,这次的人选年纪都在六七岁,说调教五六年给皇上,也有可能,说调教十来年给下一代皇上,也不是说不过去,不过,虽然随国公是“悄悄”的找人选人,可这事还是被许多人家都知道了,包括皇上。 也因为他的这种行为,皇上反而打消了许多对阮娘的看法。并且,皇上还跟来福公公推心置腹的道:“看看洗三礼上她那样子,嘿,要是进了宫,保准在皇后面前走不过三招,也就是跟了盛王,被盛王拿她当了个宝贝疙瘩……” 来福暗暗鄙夷,三番两次的,不是去盛王府看人,就是召见了随国公问话的那个人不知道是谁! 随国公府里头,自从陈雾来了,随国公就自动矮了一截,好吃好喝,一切有关阮娘的事都积极请示。 陈雾,也就是小名叫阿哲的陈国镇国公府的公子,阮娘的双胞弟弟,这次来也是临危受命,被爹娘兄弟们寄予厚望:“好生护着姐姐回来,否则就别回来了!” 陈雾自是打了包票,其实这来接人的活,并非非他不可,但他脸皮最厚,性子又最跳脱,陈家人是想着,万一陈雾搞砸了,也可以将事情完全推到小孩子不懂事头上,然后“大人”自然可以好好坐下分扯……,正所谓“先礼后兵,兵不厌诈”是也。 或许是出身镇国公府的缘故,陈雾打硬仗,喜欢人多,他这次来燕国,带的人手都在宗华山西侧脚下,而这头能用的,也就只有随国公府里的人了。 对此,随国公完全的、毫不抵抗的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于是随国公府的侍卫跟小厮常随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成了陈雾的手下,趁着阮娘坐月子的功夫,被陈雾调教的死去活来……,不说旁的,经过二三十天的训练,打人的本事是都攀上一个新台阶。 随国公在见识一番自家家丁们的两军对阵之后,立即犯了痔疮,苦兮兮的对陈雾道:“不是我舍不得这些人,只是你仔细想想,要是真闹出人命,阮娘她就算走,也走的不安心是吧?” 陈雾白他一眼,双手抱胸:“你这么说,想必你有好主意了?”他的主意就是先带着人将盛王府砸了,然后自己再像恭请太后一样,把阿姐从盛王府里头请出来。最好让盛王爷跟盛王妃跪在阿姐面前赔礼道歉! 随国公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稳住,不稳住不行,到时候打人的成了国公府的人,陈雾可是跟阮娘一走了之了,剩下他,岂不是成了倒霉蛋,以后还怎么在京都行走?就是得罪了皇上也不能得罪盛王爷啊! 须知要是盛王爷可以随便得罪,当初在得知皇上赐下阮娘给盛王府的时候,他早就将人要回来了! “我们大燕这边,纳妾有一条规定,需礼聘,也就是礼聘为妾,若是没有这一条,就可以算得上是强抢民女了。” 陈雾瞪眼,“然后呢?” 随国公暗搓搓的觉得陈雾是个榆木疙瘩脑袋,但又打不过他,只好继续道:“阮娘虽说是皇上赐下,可不知道盛王忘了,还是盛王妃忘了,这一礼数是没有做全的,而当初送阮娘出宫的人是皇后的人,就将阮娘直接送到了盛王府……像盛王迎娶四位侧妃,不说别的,这礼数可是做的全全的!” 陈雾这下明白了,上下打量着随国公,鄙夷道:“还不是你这个国公当得窝囊,害的我姐姐受了这么些罪!” 随国公虽然自己也觉得窝囊,可被一个小辈儿当面说出来,脸上也不是不着恼,就吹胡子瞪眼睛:“你还要不要听了?” 陈雾皱眉不耐烦道:“你说吧。”好险没把随国公给气死。 随国公深吸一口气,继续给陈雾分析:“不说阮娘是皇上赐下,就是寻常百姓家要纳妾,也要给这个妾的娘家钱财才行,像阮娘这样,皇上赐下,又应该比一般的妾室尊贵,当初盛王府若是尊了礼数,正经的该抬了聘礼上门将这个礼数补全……,所以,咱们从礼数上来讲,盛王府是不占理的,这种事,别说大理寺了,就是告到金銮殿上,皇上也不敢在王公大臣们面前偏袒,毕竟皇上只是赐下,却没说盛王爷可以不尊礼数,不交聘礼啊!” 陈雾点头,心道那句俗语说的对,姜还是老的辣! “那咱们这就先礼后兵了?” 随国公郁卒:“能不能别兵啊兵啊,大燕一向爱好和平……” 陈雾呵呵:“炸了人家西楚上柱国的坟的不是你们皇帝啊?还有那年,别以为我那时候年纪小好糊弄,我都记得呢,分明是你们皇上先出兵挑衅我们陈国……”明明是个软蛋,却偏要当自己是个跳蛋,上蹿下跳的,到处惹是生非。 随国公半天无语,大燕什么都好,地大物博,百姓也算富足安康,但是上苍仿佛总是这样,不叫人十全十美,跟别的国家拼旁的东西,都能拼个赢,偏拼皇帝的时候,是一拼一个渣底,他们这个皇帝,那真是麻绳提豆腐——不提也罢! 第九十四章 不在乎就不会痛 随国公虽然顶着一个国公爷的名头,但思想很有小人物的智慧,他劝陈雾:“不看僧面看佛面,盛王爷总是你外甥的亲爹,血脉总也是斩不断的,何况盛王爷当年可是被镇国公一箭射穿了膝盖……” 这个陈雾就不依了:“那能怪我爹吗?” 随国公也寸步不让:“当时我们皇上已经被你们打的落花流水了好不好?就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陈雾翻白眼:“你们怂,我们还得让着你们啊?!” 随国公低声下气,劳心劳力的道:“这,大家伙儿不都是为了两国百姓能和睦相处么……,再说了,我们皇上最近可没有再挑起事端。”炸了人家祖坟的事算是意外,意外! 陈雾就道:“我姐要正大光明的从盛王府出来,那个劳什子贵妾的名声也不要,你说吧,你要是有办法,可以兵不血刃,我也不是不能从谏如流底……” 随国公心里发愁,他不是怕接不出阮娘来,他是怕阮娘想带孩子走的愿望实现不了,唉,要是盛王爷不止晟哥儿一个孩子就好了。 可随国公的心里话敢跟陈雾说明白吗?不敢。陈雾要是现在知道了,没准能先揍他一顿。 随国公只好见机行事,决定到时候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总之,随国公的策略便是“以礼服人”!遵守祖宗规矩国礼家礼,这个总不会有错,就算有错,也不是他们的错,是盛王的错,是盛王妃的错! 陈雾虽然同意了,但是还是托人捎信给阮娘,把随国公的奸计,不,主意,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阮娘。 于是阮娘又收到秋紫托人送进来的鹅蛋。 厚厚的绒布里头缝着陈雾的书信。 阮娘看过,觉得随国公的主意还是可以的。 她把孩子需要的东西统计了一下,写在回信里头,让陈雾帮着准备,反正盛王府的东西她是一点也不打算带走,就是皇上赏赐的那些,她也不稀罕。 陈雾见她同意了,一面打发了随国公的家丁去准备阮娘要的东西,一面磨刀霍霍,专门等着满月的到来。 盛王府里,白总管到底是憋不住,去问林兆和:“王爷,小主子的满月酒要如何请?” 林兆和没有回答,却问:“我让你寻访的孩子可有消息了?” 白总管老练,早就备着被王爷问呢,闻言立即拿了一张名单出来。 林兆和一目十行的看过,而后道:“满月酒的事先放一放,孩子这么小,过于隆重了,反倒折了他的福气,至于收养孩童的事,我去跟王妃说一声。” 晟哥儿的满月酒,阮娘是真不在乎,盛王爷是想办,但觉得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不办为上策,而王妃,觉得自己知道大家都想办,而且大家都盼着自己能贤惠大度的开口提起来,可她偏不要主动提! 所以王妃听了丫头说王爷过来的时候,她脸上是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的。亲生的到底不同,这不就忍不住了?! 却不料林兆和来,并不是说满月酒,而是开门见山道:“白总管问我满月酒的事,我瞧着你最近精力不济,再加上哥儿也还小,决定不办了。再有一件事,”他将白总管给的名单拿出来,递给王妃:“这是白总管仔细寻访的合适的孩子,我看了,心里觉得还算满意,大的不过一岁,小的不过刚出了月月,正是可人疼的时候,反正我们都要收养了,不如一次多收养几个,将来谁更孝顺你我,自然我们就多多偏疼一些,也免得只领养一个,临老了,反要受孩子的气,你说呢?” 王妃先是吃了一惊,她心里真没想到林兆和竟然能不办满月酒,可又听了他后头的话,心里却觉得堵的慌了,于是略带了一点赌气道:“王爷说的对。就按王爷说的办。” 林兆和也不过是跟她说这些,再多,两个人也无话可说了:“那你好好歇着吧,我明日后日的就去宗人府报备,将过继的事砸准了!” 林兆和准备过继,先进宫跟皇上说了一声。皇上觉得有点可惜:“孩子当然是自己的可亲可爱,你这样过继过来,养在王妃膝下,那以后他们可就是你的嫡子了!” 林兆和笑道:“臣定然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好好教养。” 皇上无语,只叫了宗人府的宗令叫来,吩咐他一切协同盛王爷完成过继事宜。 宗令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林兆和只得苦笑了,看来人人晓得之前洗三搞出来的那些事了。 按照林兆和的本意,是低调的完成过继,可王妃见他是实心实意,也真的提起了精神,劝道:“既然是真心接纳几个孩子,何不让他们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人前,免得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乱加猜测。” 林兆和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索性就顺了王妃的意思,是指望她以后能好好的养孩子,别在生旁的事。 随国公一听盛王府遍洒请帖宴请亲友,名头还是过继几个孩子,顿时来了精神,对陈雾道:“真是天助我也!时机正好!” 也不知道王妃是不是故意想恶心阮娘,过继的宴席就设在晟哥儿满月这日。 可阮娘在乎这个么?并不在乎。她连林兆和都舍弃了,还会在乎王妃的这点心思?阮娘就一门心思的想带着孩子离开,想好好的将孩子养大。现在就是皇上突然驾崩,那也没有晟哥儿哭一声对阮娘的心绪影响大。 倒是陈雾晓得盛王府这么做,心里很是生气,随国公就劝道:“这样正好,正好在盛王府不仁不义的劣迹上再添一笔。他们不是稀罕过继的孩子么,咱们的孩子咱们自己痛心,正好带走,也不留在这里!” 陈雾斜他:“是我们家的孩子,有你什么事儿?!” 随国公气闷着嘟囔:“我也算孩子的外公……” 盛王府过继子嗣,也给随国公府下了帖子,随国公带着陈雾一同出席。 第九十五章 情理之中 大燕京都王公贵族收到盛王府的帖子,顿时炸开锅:盛王府一下子收养了三个孩子作为嫡子养在王妃名下,在盛王明明有子嗣的情况下,竟然如此行径,不说跌掉大家眼球,但也够人八卦很久了。甚至有人在猜测,阮娘的孩子说不定不是盛王的血脉呢。 这种事并非空穴来风,原因也被大家分析的有鼻子有眼儿,一则,阮娘是进过宫的,而且怀孕后还进过宫,二则,盛王爷跟王妃多年都没有孩子,这种事怎么能单方面说都是王妃的问题?说不定其实是盛王爷也有问题呢。 也因为这种种猜测,所以出席这过继宴席的人就格外的齐全,几乎到了一贴难求的地步。 随国公带着陈雾进来,看了看眼中冒着八卦之光的众人,心里苦笑,今日之事,不论成与不成,他都是将随国公府架到火上,端看盛王爷之怒能不能将皇上撬动了。 再看一眼稳坐在正席上的宗人府宗令,这位也是一位老滑头了,临来之前,他在去拜访还是不去之间徘徊了良久,又专门去打听了宗令从皇宫出来后的情形,发现宗令并不多么高兴,他立即决定不去拜访了。 要知道宗令可是最好说话的人,在随国公看来是比自己还没有原则的一位,能把宗令惹得心生闷气,可见皇上还是做了些什么。 随国公判断,宗令不高兴有九成是因为盛王府过继子嗣之事。 既然盛王惹了宗令不高兴,那么随国公就不想去惹宗令了,免得让宗令的心再偏向盛王。 可不能给宗令送礼,对于随国公这种“随和大度视金钱如粪土”的好人来说,实在太痛苦了,于是他将自己的想法折中了一下,给随国公夫人供奉的菩萨上香,悄悄祝祷:“菩萨一定保佑,保佑阮娘顺利的跟着那只小霸王回陈国,保佑孩子能留在王府,要是阮娘跟孩子都走了,盛王爷没准会拆了国公府的,到时候国公府流血漂橹,一定也不是菩萨愿意看到的,是吧?”最后,又低声嘟囔:“如若能顺遂心意,信男一定给菩萨重塑金身……” 随国公做完这些,又特意带着重礼拜访了往日交好的几家勋贵,这才有底气带着陈雾来盛王府。 陈雾容貌不俗,一进来东张西望,但一点也没引起大家反感,反而有不少人都在看他,小声议论他的容貌。 过继子嗣的酒宴又不同于孩子的满月酒,这才来的人很多,几乎全京都的达官显贵都到了。 也亏了盛王府大,酒宴一直从前院摆到后院,开了二百多桌,光在偏院中搭起来的灶头就有一百多个…… 京都今日的各大酒楼都歇业,没办法厨子们都被盛王府请走了。 陈雾就问随国公:“咱们坐哪儿?”要是没地方坐,他就往里头去看看阿姐跟小外甥。 随国公四周转了一圈,决定离宗令近一点,这样等一会儿过继的事办妥了,他也好立即上前说话。 其实,今日随国公也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有人见了他来,都在私底下传话:“原以为他会臊得不能来呢!”毕竟盛王府不办满月酒,却办过继宴,这分明就是打随国公的脸。 要是寻常,随国公也肯定不会来,但人生总是这样,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跟被陈雾折腾相比,出门挨臊实在太算不上事儿了! 随国公坐定之后,陈雾也紧跟着他坐下,左右相熟的人问:“国公爷怎么没带世子过来?” 随国公笑着敷衍:“夫人有些不舒服,世子在身边服侍。”尼玛国公府搭上他一个也就算了,再把世子搭进来,祖宗们会在夜里找他聊天的! 陈雾已经拿起筷子捡着面前的干果凉菜碟子开始吃了起来。 同座的人一阵沉默,陈雾警觉,很快发现了,见大家都盯着他的筷子,便笑道:“怎么,不可以吃吗?” 大家被他的笑脸闪的各自内心小鹿乱撞,纷纷道:“能吃,能吃。”有一个拿筷子,其他人也立即跟着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不多时,盛王林兆和携手王妃,后头带着要过继过来的三个孩子一同出来,孩子们都有各自乳娘抱着,穿的簇新又体面。 林兆和先谢了大家赏脸参加过继宴席,就带着孩子们往宗祠去,开宗祠,把三个孩子过继入谱,按照年纪大小,正式成为他的嫡子。 林兆和为这几个孩子取名林宜宏,林宜轩,林宜栋,王妃见他竟然用林氏辈分命名,此时心里才觉得稍稍平衡,见林兆和面无表情,不像高兴的样子,就做小伏低道:“王爷,将酒宴摆在今日,实则是最近只有这一个好日子……” 林兆和“嗯”了一声,搁下毛笔,接过一旁白总管递来的帕子擦了手,夫妻俩带着孩子们再跪拜祖宗,这就算礼成了。 宗令那边也会将这三个孩子的名写入玉牒,这样,就算以后王妃生了嫡子,也是要排在这三个嫡子后头了。 林兆和带了众人出去,再度拜谢莅临的各位宾客,这就算礼成了。 接下来王妃带着孩子们去了后头,林兆和则留在前院待客。 陈雾在桌子下头,踢了踢随国公的小腿,悄声问:“这样就砸实了吧?!” 随国公心里念了一声“佛祖保佑”,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王爷今日大喜,老朽也替王爷高兴,先饮一杯,王爷请随意!” 随国公是林兆和名义上的岳父,纵然平日里名声不是多么清明,可这种时候,林兆和也不想故意折辱,就起身端了酒杯道谢。 本以为喝完,大家就重新入座了,谁知随国公却放下酒杯拱手对了宗令道:“今日老朽替盛王爷高兴,却也有一事在心里不吐不快,恳请宗令大人给评一评礼。” 此话一出,阖院在座诸人都一静。 随国公发招,在众人意料之外,然而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第九十六章 发难 随国公即便再无作为,那也是先帝御赐的爵位,现在一拜宗令,宗令也不敢继续端坐了,就起身拱手:“国公爷,今日此时正是盛王爷大喜,国公爷也算几个孩子的长辈,您看咱们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说说?或者酒宴之后,国公爷去我府里,咱们细谈?” 随国公笑道:“大人不用担心,老朽说替盛王爷高兴也是真心实意,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其实今日之事,跟盛王爷有关,也跟我府里出来的王氏有关。” “……皇上圣明天子,王氏被皇上赐到盛王府,随国公府不敢有半句不满,只是王氏好歹是我女儿,即便是为妾室,也该礼聘为妾,却不想盛王府将人接下,这礼聘一事,一直到今时今日也未曾提起。” “大人是宗令,也该知这规矩,礼聘不成,这为妾一事就算不得准,老朽前思后想,不能让姑娘不明不白的继续待在盛王府,否则我王氏一族的女儿们以后如何出门嫁人?” “盛王府门第高贵,我国公府的姑娘高攀不起,老朽在此,愿意将女儿接回家,恳请宗令大人体谅我王氏全族一向循规蹈矩,也恳请王爷高抬贵手,放王氏及其子归家。” 众人这下哗然了。 只恨不能分出一只眼来盯着盛王爷的表情,再分出一只眼来膜拜一下敢于撩虎须的随国公。 因为随国公的一贯“随和”的原则,所以他在众人心目中可是一直都是一只软蛋的,没想到,这软蛋突然硬了,这是打算硬成金刚钻,去钻石头啊! 宗令也是瞪大了眼,他忍不住看一眼盛王爷。 林兆和今日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可眼中一直毫无笑意。 随国公说完,目光掠过林兆和,直接落在宗令身上。 他一看向宗令,也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老奸巨猾”的宗令顿时一身冷汗,他立即意识到这件事没法用一床棉被掩盖过去。 随国公先说的礼,又说的情。 盛王府如果真的没有送聘礼,那么这纳妾的礼是真的不算完成的,此时若是盛王爷服软,那么他就得在全京都王公勋贵面前向随国公道歉,并且要尽快补全礼聘事宜。 可就算盛王府服软,随国公的意思也明晃晃的摆出来了,就是要先把闺女接到家里。 随国公暗暗咬了一下舌尖,顿时痛得泪水在眼眶里头打圈,又道:“不瞒大家,老朽的夫人也是因此而食不下咽,说因为不能替王氏做主,害的我王氏一族闺秀名声因此蒙羞,到了地下也无颜对着列祖列宗交待……” 随国公再三逼迫,宗令也不能不发话,他迟疑的开口:“这……”眼光却看向盛王爷,显而易见的是想听听林兆和怎么说。 随国公却抓紧时间,喝斥陈雾:“还不去后头,将你姐姐请出来回家?!” 林兆和眸子幽黑暗沉,落在陈雾跟阮娘相似的容颜上,捏着酒杯的手渐渐浮起青筋。 这满院的宾客,或许只有陈雾最没心没肺,也最为高兴,听到随国公的话,他立即高声道:“是。”转身就往内院走。 “慢着!”林兆和终于出声,他一出声,成云成风立即上前拦住陈雾。 陈雾笑,眼中尽是“你们打不过我”的自信。 随国公心中老泪纵横,骂陈雾混账王八蛋,平日也没见他这般听话! 四周的气氛因为林兆和的出声而微微发紧,本就不算暖和的气温顿时又降低了两度,喧哗声顿消,连咳嗽声都没了。 林兆和的脸上让人看不出表情。 他开口:“王氏是皇上所赐。” 随国公对了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道:“是,皇上的意思臣等绝不敢违背,只是我想请教王爷,皇上是赐阮娘为妾,还是赐她入府做奴婢呢?” 这下宗令也无话说了,皇上要是不着调到将国公的女儿赐给别人做奴婢,估计大臣们能轮流将皇上怼死。要是因为有罪而罚没为奴也就罢了,随国公献女入宫是表白忠心的,他这样的都得到这种结果,那么其他人还敢对皇上表示忠心吗?若如此,大燕国估计也要真完蛋了。 林兆和久久沉默不语,久到陈雾转身目光示意随国公,意思是“我能开打了吗?”。 随国公只好硬着头皮道:“去接你姐姐吧!” 他话音刚落,林兆和的声音立即跟了上来:“国公爷,我给国公爷赔不是,礼聘一事,确实是我盛王府所做不够妥当!” 他能当众服软认错,这却是在众人意料之外,然而陈雾却没有回头,而是恶狠狠的对成云成风道:“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随国公回神,也连忙呵呵:“王爷言重了,老朽此来,并非为难王爷,也不是来找王爷挑刺。王爷乃国之栋梁,皇上宠臣,平日事务繁忙,此等微末小事,也就我们这些世俗俗人放不开而已,王爷千万别因此动怒!老朽不过是将闺女接回家而已,王爷今日过继子嗣,乃是大喜,都是老朽不看时机,唐突了,说起来还要请王爷恕罪才是真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陈雾那边却与成云成风交上了手! 要说随国公唯一自信的,大概就是陈雾的武艺了。 成云成风武功虽然不俗,却并非陈雾对手。好在陈雾在临行前接受了随国公人际关系教育,知道不能直接将人打死,因此留着三分力气,不过,就算这样,成云成风也很快落了下风。 东苑里头,虽然没有满月酒,可今日阮娘出月子,她一大早就起来,一连换了三桶水沐浴,洗的浑身轻松才从里头出来,然后趁着浴房的热气腾腾,也给晟哥儿洗了洗,把他洗的白白嫩嫩,趁着他欢喜,不住的亲他的小脸,是满心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 等她收拾妥当,也听出去打听事的阿兰回来说:“过继的事已经完成了。” 东苑里头的人,大概只有阮娘真心高兴。 第九十七章 别任性 林兆和想挤出一抹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能听他调度了。 仿佛自从他从西楚回来,不,是他自欺欺人了,自阮娘那次入宫,逼迫他回来,他没有回来,两个人之间就存了隔阂。 他写了数不清的信,送了无数礼物,可是却没得她一眼半语,相反的,他一回来,她就用匕首顶着肚子,那是什么?是鱼死网破的架势! 想到这里,他心里升起浓浓的悲哀,可笑他那时候还以为她只是使小性子。 他心里是有个声音,她既然想走,就让她离开,看她离开他之后,能过成什么样子!可是这样的发狠,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掩盖过去,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求,他不能离开她,她是他的药,是他活下去,活的像世间其他男人一样正常的药!他失去了她,就像荒漠失去绿洲,生命再无活力! 直到现在,他才确定,阮娘是真的想要离开,不是假意威胁他,不是故意逼迫他,不是为了他的宠爱,而是切切实实的想离开自己。 是,他可以跟随国公耍无赖,但他能拿阮娘怎么办呢? 林兆和的心如坠在冰寒极地。 就在这种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辽远之地传来:“今日着实对不住大家了,白总管替我送客!” 他想将这些看客们打发走了,他想尽自己最大努力一搏。 那边陈雾已经将成云成风都踩到脚底下。 小厮打扮的旋之早在陈雾动手的时候就悄悄的溜回了东苑。 阮娘将孩子抱在怀里,半干的头发也顾不上擦干,只用帕子包了起来,又戴上帷帽,抱起晟哥儿道:“娘的小心肝还没有见过舅舅吧?走,咱们去见舅舅去!” 田妈妈觉得不对劲,刚要说话,旋之一个飞身出拳,在她肩甲窝那里微微一碰,她立即觉得没了力气,浑身酸软的坐在了椅子里头。 阮娘看了她一眼,见她无碍,丝毫不留恋的道:“我们走。” 田妈妈急出一身汗,阿兰跟小楠被阮娘打发了出去给还在坐月子的秋紫送红鸡蛋……,这院子里头能拦住阮娘的,竟没有一个人。 时隔近一年,阮娘第一次走出东苑。 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可喜天气无风,阮娘将孩子的小脸露出一点在阳光下,见他脸上也露出欢喜的笑,就将自己的头抵了过去,心里喜悦的叹:“我的宝贝儿!” 她曾经陷入一段不伦的感情中,无法自拔,甚至在最后死亡之际,心里也没有完全摆脱那种留恋。 那个男子,即便只是走在她的身后,也能叫她慌里慌张不知所措。 她那时候觉得将自己的生命献出来给他,亦不可惜。 她不畏惧死亡。 但她重生一回,却对生命有了新的感受。 她做了母亲。对世间感情,又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前世种种,如同迷雾森林的魔障,她再细细看来,又觉得荒谬,觉得自己轻率。 不说别的,若是自己的孩子落在自己当初的那个境地,作为母亲,她是绝对不会希望孩子生无可恋的去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献祭! 想来,前世的家人之间哪怕关系再冷淡再自持,若是得知真相,也会痛心她的吧! 可惜她是当了母亲,才明白这个道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她不要做一个在后宅中永无止境的等待男人临幸的女人,她要看着她的孩子,要带着孩子一同成长,从一颗嫩芽,到长成不惧风雨的参天大树! 所以,在听到陈雾的一声大喊:“阿姐!” 她掀开帷帽,对他灿然一笑:“你来啦!” 姐弟俩的两句话,让满院要离开的客人一下子停顿,有人不由自主的回头,然后就惊呆在当场。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众人心中哗然更胜刚才! 有人就在心里道:“想不到女子不施脂粉,竟然也有如此样貌!” 林兆和怔了一下,马上皱眉反应过来:“阮娘!” 他也是气得口不择言了,女子的名讳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来? 白总管冷汗淋漓的让着众人赶紧走。 他算是明白了,盛王府今年就不适合摆酒宴!总有砸场子的! 陈雾将挡在路中间的成云跟成风往一边踢了踢,然后跑到阮娘身边,低头:“阿姐,这就是我小外甥啊?我抱抱?!” 林兆和眉头紧蹙,脚步往阮娘这边过来。 阮娘则直接无视他,把襁褓放到陈雾怀里,教着陈雾:“对,胳膊这样,他会舒服一点,你看,他笑了,宝宝,这就舅舅呢!”最后一句是对孩子说。 陈雾欢喜的快要流口水,结结巴巴的道:“阿姐,他对我笑了!” 这样家常的对话,让林兆和的理智渐渐回归。 他终于走到阮娘跟前,低头对她道:“今日是孩子满月,出了月子回娘家住几日也好,过两天我就去接你,你放心,一应的礼数我都会尽快的补上,不会委屈了你。”他需要她,不是因为孩子而需要她,而是因为他自己,他确定自己是离不开她的! 洗三过后,这还是阮娘第一次见他。 他看上去比刚出使回来还要消瘦,脸色并不好看,眸子里似藏了无尽深渊,颀长身形,清隽的相貌,应该算得上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之一。 阮娘也是见过皇上的,私心里觉得,皇上偏柔和了,不如林兆和这样,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冷静。 今日他依旧冷静,不过那微微发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阮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道:“王爷,我不想再回来这个地方了。我们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不好么?”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有孩子,所以她要好声好气。 可是她的话才说完,就感觉周身空气刹那变得冷硬如刀,林兆和眸子深渊扩大,几乎要将她吞入其中,阮娘有一瞬间的喘不过气。 过了良久,林兆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任性。” 第九十八章 任性还是认命 是要任性,还是认命? 如果她不知道自由的滋味,如果她是从小就受这世间规矩约束,没准她真的能够认命,认命是最简单的,不过是受人摆布,她入宫,受皇后摆布,入府,受盛王摆布,将来,等孩子长大,被人拿捏了孩子的前程摆布…… 可是,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即便给她无尽的宠爱,给她荣华富贵,给她权势地位,她还是要自由,这种心情,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不是个多么高尚的人,只是在体会了灵魂自由,跟被人拿捏的滋味之后,她愿意奋力一搏,为自己挣脱那个金丝的牢笼而已。 “王爷,从前我说的话,还有我今天说的话,都是真心。” 她的脸上有轻微的浅笑,落在林兆和的眼中,就像秋天树叶一片片飘落。可那些叶子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变化成薄薄的刀片,凌迟着他的心。 “王爷,今日放我回家,我定日日为王爷祝祷,祈祷王爷千秋万代,子嗣繁昌。”她微微抿唇,试图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 过往的种种,她不想追究了,便如做生意,亏了赚了,揭过去不再提了。 双方已经走到末路。 她将爱恨都抛下,再不愿意回顾。 可林兆和不愿意! 身侧握紧的手背上青筋显示着他的忍耐跟愤怒,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孩子满月了,回去住几天也好,你好好待在娘家,过两日我去接你。” 没等阮娘说话,随国公立即道:“如此也好,阮娘你先跟我回去吧。” 随国公的态度让林兆和松一口气,再说下去,他的心就要裂开了,他的目光落在阮娘身上:“叫人收拾些常用的东西,孩子的乳娘也要跟着。” 阮娘本想将话说清楚,可看林兆和的样子,分明离崩溃不远,她就缓和了一口气,觉得让他消化消化这个消息,等有机会再慢慢说好了,反正她主意已经定了。 田妈妈总算缓和了力气,追了出来。 她喊一声“王爷”,再看看阮娘,不知道事情闹到什么程度了。 林兆和道:“你来的正好,替……王姨娘,收拾些东西,她要回娘家小住几日。”话说的很慢,眼睛盯着阮娘,深沉的看不出其中任何情绪。 田妈妈的心一沉,不敢乱说,连忙应“是”。 阮娘便道:“那我们出去等着吧。”说完就转身,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林兆和的恨意几乎是突然就压抑不住,他情绪一有波动,陈雾立即警惕的看向他,防备的姿态十足。 随国公生怕此时再打起来,就连忙道:“这才刚出了月子,是不能多在外头吹了冷风,马车就在外头,咱们在马车里头等也不是不行。” 阮娘“嗯”了一声,从陈雾怀里抱过熟睡的孩子,目光示意随国公跟陈雾带路。 随国公看了一眼林兆和,嘴唇嚅动了一下,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只拱了拱手就折身往外走。 坐上马车,阮娘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过脸还是僵硬着,她抽出一只手揉了揉脸上的肉,仿佛这样,胸中的闷气也能消散不少。 马车并没有立即就走,陈雾便也上了马车,跟阮娘道:“阿姐,你是在国公府里住上几日,还是立即就走。” 阮娘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预备好了么?” “放心,这个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我多备了好几份,这一路都够用了。” “嗯,这样的话,自然是咱们尽快动身的好,免得待下去,天气更冷,孩子受不住。”阮娘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将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逃出生天的心还在跳动,恐怕只有等到林兆和彻底放弃,她才会好。 旋之在外头道:“主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在后一辆马车上。” 阮娘看了一眼陈雾:“那咱们走吧。” 陈雾下了车,对旋之缘之道:“你们俩可别光顾着玩,要护好我阿姐跟小外甥。” 旋之缘之的精神状态要比其他人都好,俱都笑着应了,而后上了马车陪伴。 盛王府里头,王妃听说阮娘回了娘家,嘴角讥讽一笑:“她这就要挟上了,呵!” 奶母陪着她从三个孩子的卧室里头出来,也跟着讥笑:“王姨娘到底在王爷身边的日子太浅,不知道王爷最重规矩,本来么,她要是不闹腾还好,这一闹腾,在王爷那里可就落了下乘喽……” 因为阮娘当初是直接去了前院,因此后院这边只知道盛王爷让她回娘家,却不晓得随国公发难时说的那番话。 东苑这边,阿兰跟小楠说笑着从秋紫家出来,一个道:“秋紫这算是掉到福窝里头了,你看看大刘的架势,恨不能将饭给她喂到嘴里……” 小楠就啐她:“你若是羡慕,那就早求了姨娘,也给你找个好人家呗!” 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的,才回了东苑就觉得不对劲了。 田妈妈如丧考妣的坐在东苑门口的一块石头上。 阿兰看了一眼小楠,连忙过去问:“妈妈怎么在这儿坐了?也不嫌凉!” 田妈妈直接不想跟这俩二货说话,只对着她们摆了摆手。 阿兰跟小楠傻呼呼的看了她,再抬头,却见屋里也没有动静,平日里头如小蜜蜂来回穿梭的旋之缘之也没有出来。 两个人立即意识到有情况。 几乎是争先恐后的往屋里奔,然后各个屋子找遍了之后,又出来,扑到田妈妈身上:“妈妈,姨娘呢?晟哥儿呢?” 田妈妈语气沉沉道:“回随国公府了!” 阿兰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胸口道:“可吓死我了,妈妈怎么不早说?!” 小楠也大松一口气:“姨娘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咱们应该跟过去伺候的!” 田妈妈看着平日里也算得阮娘宠爱的两个丫头,要说这两个人有什么优点,她是一点也没发现,没什么眼色,还好吃懒做,也就是阮娘从来不多加管束,反而不时的赏赐,勉强叫人觉得她们俩还算有点良心,可这点子良心,够阮娘回心转意不? 田妈妈不确定:“那你们去跟白总管说一声,叫他派人将你们送过去吧!” 第九十九章 追问 白总管跟田妈妈不同,他更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了王姨娘的决绝,跟王爷的愤懑。 不过两个丫头过来找他,他还是很快的就点头答应了:“我安排车送你们过去,你们还有要收拾的东西么?” 阿兰跟小楠面面相觑,迟疑的点了点头,白总管就道:“行,你们去收拾,收拾好了在二门坐车。” 两个丫头走了,一旁受了内伤的成云走了过来,主动道:“我送她们俩过去。”相比害怕阮娘的决绝,他更怕阮娘是受了旁人的挑拨,万一脱离了盛王府,零落到污糟地里……是想也不敢想…… 也亏了他这一去,否则众人都发现不了阮娘已经出了城。 成云看见驾车的是陈雾,自知打不过他,便急急的回城搬救兵,可他马车上还带着俩哭得稀里哗啦的丫头,又不能将人直接扔了…… 可怜的成云是体会到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的悲壮了。 陈雾也看见了他,不过没有跟车里的阮娘说,而是道:“阿姐坐好了,出了城这路开始颠簸起来。” 阮娘掀开帘子往北看了看,道:“不要紧,车里被褥都够厚,赶路要紧。” 陈雾“嗯”了一声道:“咱们从池州上船,上了船就好多了,一路的关牒文书都已经备好,只等顺流而下,就能回家!” 阮娘没有回话,看着车里躺在小篮子里头的孩子,这点颠簸对大人不算什么,但孩子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她有些心疼,便抬头打量车厢。 旋之在一旁道:“主子,我的手稳,我抱着小主子。” 阮娘却问:“有绳子么?”问完发现包袱里头有腰带,便道:“这个也行。”说着将腰带抽了出来,从车厢顶上穿过去,然后将腰带的两头绑住篮子,这样篮子虽然会晃动,但是如果被人扶着,晃动的幅度就会大大变小,也没了颠簸之感。 旋之缘之纷纷拍马屁:“主子真聪明!” 阮娘不好意思的笑:“以前是在王府里头,现在我们都出来了,这些主子奴婢的称呼就都不要了,你们要是愿意,就叫我一声姐姐。” 两个小丫头齐齐摇头:“主子就是主子。” 阮娘无语,最后道:“既然是主子,那主子说的话,你们听还是不听?我让你们叫我姐姐!” 旋之缘之有些晕,是被她的逻辑给弄的不知所措:主子的话应该听从,可叫主子姐姐也太逾越了。 陈雾在车外大笑:“叫姐姐也好,那就叫我二哥!” 旋之缘之这才相视一笑,点头算是应了。 阮娘看着她们,想起东苑诸人,她这一走,就只能对不起她们了。 林兆和肯定会询问她们,那么她们不知道要比知道好,免得被治个知情不告的罪名。 成云身上本就有内伤,又急的脸色通红,到了盛王府门口,顾不上叫两个丫头下马,就先抓了门房:“去找白总管!”疾言厉色,吓得门房立即折身跑了。 成云这才踉跄着步子,指挥人牵了马车进门,将两个丫头送进内院。 白总管一听阮娘出城,立即一拍大腿:“这!不行,我给告诉王爷!” 成云抓了白总管衣角:“我先去拦一拦,你好好跟王爷说。”到现在,他还是怕王爷生气狠了,以后都不管阮娘了。 白总管又不是他肚子里头蛔虫,还以为成云这是担心王爷,就道:“你放心吧,我会见机行事的。” 成云便去马房捡了快马,也不叫成风,就自己独自去追。 阮娘这头,在马车上待了快三个时辰,陈雾自己估摸着停了车,叫阮娘等人下车活动活动。 阮娘便先给晟哥儿喂了奶,然后将他裹得严实了抱着下了马车。 成云虽然耽误了些时间,但一路疾驰,到底比陈雾的马车快不少,追上的时候,正好看见陈雾在给马匹喂水。 而阮娘则问陈雾:“池州距离我们有多么远?” 陈雾道:“不远,也就百十里地。” 阮娘点点头,要是在现代,有高速的话半个多小时的路:“三个时辰能到吗?” “能到。其实咱们不用急着赶路,往前十来里地有个小镇,晚上在那里住一夜,天明再动身不迟。”陈雾拿了一只食盒:“阿姐,你吃点东西,我给你烧热水。” 阮娘没有推辞,她现在还在喂孩子,若是吃不好,很容易就没了奶水。 旋之缘之听见陈雾的话,也帮忙。 车里有炭,弄上些桐油,这样再点火就容易的多了。 成云发现他们一时半刻不会走,立即折身去接应王爷。 林兆和到的时候,阮娘正从车里拿了一块垫子出来,旋之缘之都在帮着煮汤,阮娘两只手抱着孩子,垫子就抓在手下,略有些吃力的找了块石头,放下垫子,才坐了上去。 她才出了月子,明明是吃力又疲累不堪的,可脸上的神情是那么满足,林兆和在马上看见,只觉得整个暗下来的天幕齐齐往下,仿佛全都压在他的身上…… 跟在他身后的成云,飞快的算计着此行能将阮娘留下来的可能性。盛王的马太快了,出来时带着的人手都被他远远的甩脱了,现在他们这一方,只有盛王,跟自己,而自己受了内伤,顶多算半个。 成云再看看不远处哼着调子打水的陈雾,估量着,自己若是拼死,说不定能让陈雾受点伤…… 林兆和却没想他这么多,他下了马,一步步朝阮娘走去。 阮娘喝了热水,浑身暖洋洋的,脸上出了些汗,正用手背擦着,就见林兆和大步走了过来。 她慢慢的站了起来,耳边传来旋之大声喊“陈雾”的声音,缘之则飞快的跑到她身前。 林兆和看着她的样子,仿佛才认识她,过了许久才张口问:“你要去哪里?” 阮娘咬了下唇,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实话。 毕竟她不是大燕人,而陈国之前跟大燕还打过仗。 可若是继续糊弄他,都到了这一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糊弄的不出一点漏洞。 第一百章 诉说 阮娘决定说实话,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目光落在他沾满了泥土靴子上,几乎是有些艰难的开口:“王爷当年的腿伤,是家父所为。” 林兆和本是正要说话,哪知才开了个头:“你——”接下来的话就像鱼刺一样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头。 一时间,曾经宗华山的纷飞战火仿佛扑面而来。 他在无数的夜里,都是暗恨,陈煜当初那一箭为何不是射在他的胸口,为何只是让他残了腿,苟延残喘的活在世上,忍受众人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后来他遇到阮娘,他的腿几乎是奇迹般的渐渐痊愈。他明明心里知道定然是阮娘与常人有不同之处,可他却偏偏就将她跟常人一般无二的对待,他私心里,像获得了巨额财宝的小偷,不敢将这些财宝示人,只能暗地里头沾沾自喜。 他也觉得自己卑鄙无耻,可即便不耻自己的行为,他还是闷声不吭,所以他用规矩框着她,用礼法约束着她,他越喜欢她,就对她的要求越严……每每都在她伤心或者危险之际,他才会显露自己的害怕。 怕到他愿意付出一切来挽回她。 直到此时。 他甚至在心里对她说,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只要你别离开。 只要你留下! 他喃喃的张口,似鹦鹉学舌:“陈国镇国公陈煜是你父亲?我从未听说过他有个女儿。” 阮娘不想跟他辩论自己的身世,便道:“这些事都不重要,无论我的家世如何,我都是我自己。不知王爷可曾记得,王爷是先后应了我两次的,我不要其他,只要王爷放手,让我带着孩子离开。” 说道孩子,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时隔将近一年,可她还清晰的记得他初初得知她有孕时候的欢喜非常,还记得他的语无伦次,跟神经质,她知道他是喜欢孩子的,并且,就算她在月子里,他生她的气,可仍旧去看孩子,去抱孩子……,也因为他的这些爱,她对他心里还是存了些好感,毕竟是晟哥儿的生父。 远处陈雾看见林兆和走到阮娘跟前,就要立即过去,谁知成云拦住,极为无耻的道:“你若是过去,就先杀了我!” 陈雾气得不得了:“你以为我不敢?!” 成云扭头看了阮娘一眼,突然道:“我救过她一命!” 陈雾心里骂成云祖宗,见阮娘跟林兆和不似要打起来,就没好气的问成云:“你什么时候救过她?” 成云的目的就是让王爷能劝回王姨娘,此时能牵制陈雾,别说是挟恩求报了,就是叫他跳脱衣舞他也敢啊,便将上元夜那日的事说了,而后道:“我本来想探查一番,没想到回府后,就传出喜讯,也便将那事给忘了……,但我救了一命是事实。有好多人看到了。” 陈雾气笑,双手抱胸:“那你想怎么样?” 成云几乎低三下四的道:“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只求你高抬贵手,让她跟王爷好好说说,你放心,只要王爷肯放手,我绝对不阻拦。” 陈雾才不信呢:“刚才是不是你回去通风报信?”好意思说自己不插手? 成云使出哀兵之计:“王爷甚为疼爱小公子,每天都要去东苑探望,他是小公子的生父,就是看在小公子的份上,也不会伤害她的。” 陈雾哼道:“那可不一定,我外甥是我姐姐生的,跟姓林的没有一两银子的关系。” 成云胡搅蛮缠:“小公子明明像极了王爷,怎么会没有一两银子的关系?刚得知有了小公子的时候,王爷就向大慈安寺送了一万两银子的香油钱……” 陈雾被他唐僧念的脑仁疼,瞪他一眼:“你闭嘴!”说完专注的看着阮娘那头。 不管成云是否说的虚幻不实,林兆和确实没有伤害阮娘的打算,他只是疲累到极点,心也如同在冰窖里头,伤心的问道:“你……,我承认自己那次没有及时赶回来保护你跟孩子,可你就真的因为这件事再不能原谅我了么?” 阮娘摇了摇头:“那次是我故意的。我知道你回不来,所以才那样说。” 林兆和听她说她是故意,心里一阵狂喜,问道:“为什么?” 阮娘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转身交给缘之:“他睡着了,抱到车里去。” 缘之抱着孩子走了,她才继续道:“王爷,您是知道我当日并没有害的王妃小产的是吗?并且,您在关押我之前就知道了,对吗?可即便知道不是我的错,您仍旧将我关了起来。” 林兆和急忙道:“阮娘,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有了身孕。”我已经知错了,也受了惩罚! 阮娘笑,觉得心又跟着凉了两分,“若是知道我有了身孕,就不罚我了,对吗?” 林兆和看着她的样子,迟疑的点了下头,他盼子嗣盼了那么多年,若是知道她有了身孕,别说她没推王妃,就是真推了王妃,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为她转圜。 “这是我跟王爷的不同,我以为我不该受到惩罚,不是因为我怀孕,而是因为我没有做错。可王爷呢,只是觉得在当时,惩罚了我,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顾全王府的体面,又维护王妃的脸面……” 林兆和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他几乎是立即的解释:“阮娘,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如此!”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绝望的。 阮娘摇了摇头:“我忘不掉,即便有了这个孩子,我也忘不掉,我所失去的,在你,不过是一个错误,可对我来说,是一条生命……,是一条没法挽回的生命……”想起当初,她仍旧感觉到痛,痛苦夹裹恨意,令她双眸通红,心中酸楚不止,泪水也汩汩而下! 林兆和只觉得快要被绝望湮没:“你叫我怎么做呢?阮娘,如果能回到当初,我一定不会做那样的决定,你心里痛,我更痛,绝不会比你少一分啊。” 第一百零一章 自戕 林兆和的目光里头尽是悲伤。 阮娘心里也不好过,但是她不想低头。在她看来,快刀斩乱麻,虽然依旧会心痛,但是却也痛得痛快淋漓。既然没有回头路,就不要回头去看。 不知道是不是孩子也感受到父母的决裂,他在远处的车里哭了起来。 孩子一哭,阮娘立即就往车那边走,林兆和脚下一顿,也跟了过去。 林兆和肯定是真心稀罕孩子的,但此时也觉出有个孩子的更大的好处,晟哥儿身上连着他跟阮娘的血脉,只要有晟哥儿,他的底气也足些,总是心里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够挽回。 缘之抱着晟哥儿出来马车,脸上带了惶恐对了阮娘道:“不知道为何,刚放到篮子里头就哭了起来。” 阮娘熟练的去摸孩子的襁褓,没摸到湿意,就将他抱起来,头抵着头哄了开来,是从前哄熟练的模样。林兆和看着她眉目间温柔一片,跟面对自己时候的绝情绝义,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他不由的开口:“我抱抱他。” 孩子的额头不热,可这才出了月子,阮娘是真的担心他会生病,闻言有些迟疑。 林兆和见她模样松动,立即伸手去抱孩子。 阮娘被孩子哭的心焦,迟疑之中让他抱了过去。 说来也奇怪,本还哭着的孩子落到父亲的怀里,顿时止住了泪,只剩下微微的抽噎,不一会儿竟然闭上眼睡着了。 林兆和的心便如寒冷的冬日里头被灌了一碗暖暖的蜂蜜茶,他一只手稳稳的抱着孩子,一只手去拉阮娘:“你看孩子也离不开父亲,纵然你回到陈国,可他还是没了父亲……,阮娘,你仔细想想,难道这对孩子来说不算残忍么?你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任性,而弃孩子的前程于不顾?!” 当他说孩子没了父亲的时候,她的心闪过一丝愧疚,可他后头紧跟着的那句任性,让她立即又清醒过来,坚定了自己的主意。 “他不是没了父亲,只是离的远一些,我可以答应你,以后有机会定然让你们父子相认。”等孩子大了,她不会阻挡他对父子亲情的期盼跟渴望。 阮娘说着就想抱回孩子:“将他给我吧。” 日头开始西沉,陈雾脸上不耐烦起来,侧了身子对阮娘道:“阿姐,咱们该走了!” 落日的余晖照在马车上,给马车镀了一层黄金色的光芒,阮娘的手微微颤抖,可林兆和的却坚定的不肯松手,他声音既低沉凄厉又绝望无助,在她耳边低低的道:“阮娘,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来伤害你们母子……” 阮娘咬着嘴唇,只不同意:“王爷,伤害我的人不是你么?” 林兆和的脸色就露出惨淡的笑,他的右手突然一转,不知何时一把匕首落在他手心里头,而他还牵着她的左手:“那你朝我报仇,为了我们的头一个孩子,你杀了我,我死了,随便你们去哪里……” 阮娘大惊,那种被迫将匕首推进血肉的感觉太令人惊悚了,她没有杀人的爱好,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报仇多么快意,只觉得脑子里头一片轰然,似有不知名的东西倒塌了下去。 匕首完全推了进去,她的手就贴在他的衣裳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头的血流出来,烫热了她的皮肤,不同于她用鱼鳔装的血那么冷…… 她张着嘴,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可这一刹那,她觉得这一刀比插在她的身体上还要叫她难受,而他,目光却坦然了,温柔了,身体一动也没动,抱着孩子的手稳稳当当,甚至熟睡的孩子都没有惊动:“阮娘,一刀不够,只要你肯跟孩子留下,你可以再多捅几刀没有关系。”他说着话就要拔刀。 阮娘惊恐的摇头,她不确定他有没有伤到脏器,可她不敢,就是她要走,她也不敢这样的对待别人。 林兆和还有力气宽慰她:“别大声,免得吵醒了孩子,你看,他是我的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多好?”他的眼中已经充血,泪水在他说到“孩子”二字的时候,终于溢了出来。 她的手使劲的停在他的腰腹上,似乎这样可以阻挡那些汩汩而出的血液。 林兆和的脸上露出个惨淡的笑:“阮娘,你别走。”语气里头有化不开的悲伤绝望。 阮娘瞪着眼,泪水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她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可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从来没有,她咬着嘴唇摇头:“不能,我不能。”他们之前早已无路可走。 林兆和继续道:“那你走,孩子留下!” 阮娘更是拼命的摇头,孩子是她的命,她不能! 可林兆和这才却不姑息,他一下子将匕首拔出来,顺道也甩开了她,刀刃带出的鲜血一下子喷到她身上。 阮娘只觉得头脑一晕,几乎是扑过去,按着他的伤口,对一旁看傻了眼的旋之缘之道:“去叫人,去找大夫!” 林兆和比她狠,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阮娘,把孩子留下!否则我今日死在这里。” 就像晴天之际突然一个霹雳,炸得阮娘脑中鲜血飞溅,而他的血还在不停的往外流,落在地上,洇成了飞花。 林兆和的声音似远似近,翕翕的如同在念经文:“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错在我,只是阮娘,我不能没有你跟孩子,你留下,我真的什么都答应你……”失血过多,让他的声音开始漂浮游移。 阮娘觉得自己就要支持不住,她双手捂着他的伤口,惊慌失措的顾盼着:“陈雾、成云!” 成云背对着他们,等陈雾发现不对劲,踹开他往这边跑得时候,林兆和已经摇摇欲坠:“我不能没有,没有他……”他眼中尽是对孩子的眷恋。 阮娘已经被他吓得慌了神,她没有害过人,林兆和在她面前自戕,不啻于在她原本坚定的信念上刻画了深深的一道沟壑! 第一百零二章 救人 阮娘跟林兆和这样的闹,孩子都没有哭。 林兆和即便站立不稳,也没有放松一下对孩子的怀抱。 陈雾终于跑过来,可看见受伤的是林兆和,立即张嘴看着阮娘,他误会了,以为是阮娘刺了林兆和一刀。 陈雾误会之后,顿时对他姐佩服起来! 同时误会的还有成云,成云哪怕再在心里喜欢阮娘,也不可能背叛林兆和,见了林兆和的惨状,他不由的喊道:“王爷!” 林兆和的胸口缓缓起伏,吸气呼气都是一阵剧痛,他抬手止住成云的说话,众人这才看见匕首是握在他的手里。 可那哪里是匕首?分明是她的心!阮娘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想到,若是林兆和死了,孩子将失去父亲,父爱是什么样的,孩子还小,感受的不多,她不能,也不敢剥夺他的这种享受父爱的权利。 于是就在他继续往下刺的一瞬间,她闭上眼挡住他的手,几乎是声嘶力竭:“我答应你,孩子留给你!” 林兆和痛极的脸上就闪过一抹狂喜。 阮娘却冷静下来:“把孩子给我,你的伤口让成云看看!” 林兆和的脸色已经苍白如雪,阮娘继续道:“我不会出尔反尔,你要是不赶快治伤,落下毛病,以后也照顾不好孩子。”说着坚定的朝他伸手。 林兆和这才把孩子交给她,但眼睛仍旧一错不错的盯着。 旋之缘之已经牵了马过来,阮娘看了她们俩,硬声吩咐:“你们一个往回去请大夫,一个往前去请大夫,就说受了刀伤,让大夫把需要用到的药材跟器具都拿来。” 林兆和又添了一句:“成云给她们银子。” 成云解下身上的荷包扔给旋之。 旋之缘之一人拿了一半,两个人分头行动。 阮娘身上确实没带钱,陈雾倒是带了,可他直到现在也还没有进入状态——反正受伤的不是阮娘就好了嘛…… 旋之往京都方向,缘之往前头小镇。 阮娘抱着孩子,看成云扶着林兆和摇摇欲坠,就喊陈雾:“拖一床褥子出来,让他躺下会不会好些?” 陈雾这才有些明白,大概林兆和不是被阿姐刺的,而是自己捅了自己,就十分看不起林兆和,就噘嘴:“那可是我给你跟我外甥准备的。”被阮娘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的拿了一床褥子下来,他只恨自己当初买的时候,全买的最厚的,想找一床最薄的给林兆和也不成! 成云心里怪着阮娘,就不往她那边看,只在陈雾扔过褥子之后,扶着林兆和先坐下,而后再让他缓缓的躺下。 阮娘深吸一口气,等了两分钟,见林兆和闭着眼呼吸清浅,顿时觉得喉咙好似被人掐住,拼命的冷静了一下,招手叫陈雾过来问:“你身上有没有带伤药?”她之前是太紧张,把这事给忘了。 陈雾一犹豫,她就明白了,不过还是等他开口说有,然后她才说:“拿出来给成云。” 陈雾就走到马车旁,从马车车厢的暗几下头翻动了一下,拿出两只小药瓶,这次他没有扔,而是走到成云面前,递给他:“最好的药,爱用不用。”剩下一句“不用还我”到底没说出口。 今日也幸亏是成云,他比成风还顾全大局,不免就问:“外敷还是内服?” “蓝瓶药丸,内服,一次三颗,白瓶的药撒在伤口上就行了。”陈雾越说越不开心,连忙看了下阮娘怀里的小外甥,心里这才好受了许多,暗道,我这是给外甥面子,才不是真心想救人! 阮娘面上虽然镇静,可心一直乱跳。 她设想过决裂的画面,但无论如何也没想过林兆和会这样。他是没有再逼迫她,没有惩罚她,可他却差一点就死在自己跟前。阮娘毫不怀疑,若是她那时跟他死磕,她一定磕不过他。她爱惜生命,她想活着好好的陪着孩子。 成云先将内服的药倒在手心里头,掰开林兆和的嘴放了进去,可林兆和根本没法吞咽,陈雾就端了刚才烧的热水过来,愤愤然的递到他面前:“给!” 先给了成云,而后才又倒了一杯给阮娘。 阮娘虽然不渴,却觉得身体虚弱,拿着杯子一饮而尽。 陈雾看着她的样子就道:“阿姐,你累了,抱着我外甥回马车里头歇歇吧。”说完看了一旁的林兆和跟成云一眼,而后又压低了声音道:“有大圣僧给的药,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语气不是不遗憾的。 阮娘摇了摇头,她怎么能够坐的住? 现在只有怀里的孩子,才能叫她正常喘息。 成云微微抬着林兆和的头,将杯子放到他唇边,好不容易用水把药丸冲了下去。 陈雾突然道:“忘了说了,这药要化在水里吃才更有效。” 成云抬头恶狠狠的瞪他,早不说?! 还是阮娘先开口:“多吃三颗不要紧吧?” 陈雾不敢不敬阿姐,委屈道:“不要紧。” 阮娘就抱了孩子去给成云倒水。 成云见她过来,反而低了头,脸上也没了表情。 将药丸放到水里,不一会儿就化开了,这才再喂,林兆和像是恢复了一点精神,眼皮有点颤抖的掀开看了阮娘一眼。 阮娘就将陈雾所说的外敷的药拿起来递给成云。 陈雾见她亲自过来,也走了过来:“阿姐,你去坐着,我来帮他好了。” 阮娘点点头,却没有回去,而是就地坐在了林兆和身边。 陈雾总算是不嫌褥子薄了。 他给成云的外敷药,止血有奇效,洒在伤口上,伤口的血不一会儿就慢慢凝固了。 阮娘只看了一眼就侧过头,不再继续看。 本来前头的镇子离得近,旋之过去应该早回来,没想到却是回京都方向的缘之先回来了。 不过缘之没有带大夫,而是带来了成风他们。 陈雾一看,立即警惕的站在阮娘等人前头——要不是林兆和现在半死不活,他都能挟持他让成风滚回去。 阮娘叹了口气,问已经跑过来的缘之:“有人去请大夫了吗?” 第一百零三章 帐篷 缘之看了看脸色生冷的成风,点头道:“有人去了。” 阮娘点了点头。 成风已经大步走到林兆和身边,单腿跪了下来。 林兆和的呼吸还算平稳,服药之后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比刚才也好了些。 成风再看他的伤口,当看到他手里还攥着的匕首时,眸子忍不住一缩,他认了出来,这一把匕首是王爷贴身带的东西,当日宗华山险死,王爷曾经笑着道:“落入敌手,还不如自戕来的痛快。”没想到王爷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要把命给了个女人。 他带来的人都是王府精锐侍卫,此时目光不善的盯着阮娘陈雾等人,空气中气氛一时凝滞。 阮娘心中万念俱发,脸上也是毫无颜色,只抱着孩子,仿佛这样才能获取一丝温暖。 成云跟成风就小声商议起来,王爷这样,他们顶好是先不要移动。 幸亏成风从缘之那里知道是王爷受伤,就立即派人去请跟王爷最为交好的吴太医,并且,还又打发人去跟白总管索要马车人参等物资,是备着给王爷救命用。 陈雾看了这么多人,心里倒是仍旧没有怕意,但他不喜欢大家都看阿姐,就再度小声开口:“阿姐,你进马车里头吧,在里头躺一会儿。” 成云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了阮娘一眼。 阮娘如同被寒冰冻住,良久不能发声,或许在万千纷飞的思绪当中,只有她一定要走的信念是一直坚定不移的。 她微微目视陈雾:“你帮我拿斗篷过来。”她觉得身上寒冷了,也怕冻着孩子。 陈雾就返回车厢,缘之也过去帮忙,陈雾见了她过来,立即低声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把这么些人都引了过来?” 缘之无辜:“他们不来,怎么把王爷运走?难不成我们要带着王爷上路?” 陈雾被她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成云也在对成风道:“叫人把帐篷搭起来吧。等太医来了,也好就诊。”天色已经渐渐变晚了,谁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 陈雾听见成云的话,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有准备帐篷的,就招呼了缘之:“你把东西给阿姐送去,我也搭个帐篷。” 陈雾的野外生存能力要强成云他们百倍,搭帐篷简直迅捷无比,盛王府那边的人还在往地上砸木楔子,他已经将帐篷里头铺陈好了。 缘之给阮娘披上斗篷,又把晟哥儿的睡篮也拿了过来:“姐姐把小主子放下吧。” 阮娘摇了摇头,她一点也不想让孩子离开自己。 陈雾也过来劝:“阿姐,你要是再在外头待下去,着凉生病怎么办?可不能不爱惜自己。”就差说林兆和活该了。 阮娘看了林兆和一眼,见成风他们弄得帐篷离得这里远,就开口道:“你们把帐篷直接安到这边不行吗?如果挪动的幅度大,会不会让他又流血?” 四周已经暗了下来,凉意渗透到四面八方。 成云跟成风对视,成云就低声走到安置帐篷的侍卫们跟前,一一交待了。 成风心里的痛恨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对成云嘀咕:“若不是有小公子,我……” 成云心里是既心疼王爷,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阮娘,闻言没好声气的道:“你待如何?何不在王爷面前试试?”王爷宁愿自伤都不愿意伤害阮娘,成风说得再狠厉,不过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而已。 陈雾看了看他们那边的蠢样,侍卫们带的帐篷比自己带的还要简陋,能盛开俩人就不错了,再看阮娘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不情不愿的道:“算了,用我们家的吧!”这些人千万别误会,他一点和好的意思都没有。 他说完就自顾自的去取开楔子,然后拖着帐篷将阮娘跟林兆和都罩了进去。 成云这边见陈雾的帐篷确实大,也无话可说,这种时候,当然是好好照顾王爷伤势才是关键。 盛王府的侍卫们就自动的寻找柴火,当几堆篝火生起来的时候,旋之终于带着镇子上的大夫先一步赶到。 小镇不比京师,大夫瞧过之后,开了药方,犹豫的道了句看样子并无大碍,好好休养就行。 成风成云不听他说话还好,一听顿时不信任了,尤其是成风,上前抓了人大夫衣领要挟:“你他娘的知道这是谁吗?是皇上的兄弟,盛王爷!” 还是阮娘喝止:“行了,有这功夫,不如看看你们请的太医到哪儿了?!” 她虽然坐在地上,但目光冷凝着,成风一晃神就不由的松了手。 阮娘立即吩咐旋之:“先带了大夫在一旁歇歇。” 第一百零四章 良药 成风心里存了气,胸前喘息不止。 成云起身拉了成风一下,他不敢说旁的话,怕刺激了成风,怕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过了一会儿见成风气息缓和下来,成云才开口:“你守着王爷,我去看看人到哪儿了。” 成风甩脱他的胳膊:“你在这里,我去看。”说完冷冷的看了一眼陈雾,仿佛陈雾会突然加害王爷一般。 陈雾顿时炸毛:“看什么看,老子可没碰他一根指头,是他自己捅了自己!”他早就看不惯大燕人无耻,没想到林兆和竟然是个极品! 成风立即怼了过去:“不是你诱拐良家,王爷会被逼到如此地步么?”王爷多年韬光养晦,从来没害过什么人,名声一向清正。 “你说话注意点!什么诱拐,那是我姐,可不是你们盛王府什么人!再说,我姐要回家,你们凭什么阻拦?”陈雾不服气的吼了回去。 成风这下没话说,说实话,他们都觉得既然是皇上赐下,那就没问题了,可谁也没想到,随国公竟然找了那么个空子,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揭开,这下就算皇上想做和事老,随国公要是扛着祖宗规矩礼法当盾牌,皇上也没办法。 陈雾见成风落了下风,立即得意洋洋的斜睨着他:“怎么,不服也不要紧,一对一单挑啊!” 阮娘真是受够一群人在自己耳边吵闹,冷声喝道:“阿哲!” 陈雾立即乖了,不再看成云成风,就走到阮娘跟前,小声嘀咕:“阿姐,在外人不要叫人家小名么……” 自从答应林兆和把孩子留下,阮娘的心便如同分裂成两半,一半在极寒之地,一半在火热熔岩之中。 她没理会陈雾的抱怨,只交待他:“你少数两句。”她本性里头还是宁愿自伤也不愿意伤人的,可林兆和如今的样子确实对她是一种撞击,她相信他对她的情谊,但是越是相信,就越是难受。 可既然自己已经做出承诺,她便不想像林兆和一样言而无信,便让陈雾去叫旋之缘之过来。 等两个人来了,阮娘就吩咐道:“你们回京都,让田妈妈带着乳娘还有晟哥儿日常用的东西都一起过来,还有阿兰小楠等人,再有,秋紫的相公刘青河,叫他也一同过来,就说我有事托付。” 旋之道:“姐姐,我自己回去吧,让缘之陪着你。” 陈雾自觉自己能插嘴,道:“你们俩一起去吧,阿姐这里有我呢。” 阮娘也道:“天色晚了,你们去了,可先找随国公,乳娘跟阿兰小楠估计在随国公府,接上人,什么也不要多说。然后去盛王府找白总管,把我的话说了,让他酌情安排。两个人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阮娘的声音不低,成云听在耳朵里头,心里十分复杂,思前想后,咬牙道:“不用劳动两位姑娘,属下派人去。”他没有称呼阮娘为姨娘,可却自称属下,可见心里还是把阮娘当成主子尊敬。 阮娘没答应,旋之缘之是她的人,她们去,跟成云打发人去,是两码事,而且,田妈妈等人过来,也是她交待嘱托,若是田妈妈等被成云接过来,那她到时候该什么嘴脸吩咐? 旋之缘之自然是听阮娘的话,牵了马匹就走。 成云见阮娘一副跟盛王府划清界限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他理解王爷的左右为难,他也知道王爷是真心喜欢阮娘,可王爷的喜欢,很显然不是阮娘所求。 他蹲跪在王爷身边,见王爷嘴唇失血过多显得苍白干燥,就沾了些水给他增添点湿意。 阮娘想起手术后都要过一段时间才吃喝,就道:“先不要喂水,等太医来了,看过再说。” 成云很显然也知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帐篷里头度日如年,外头成风接到了吴太医,立即俯身将他背在身上,又用手提了吴太医的药箱,就往帐篷里头送。 吴太医下了地,慌里慌张的先捡起林兆和的手腕把脉,等感到手下的脉象虽然缓慢但平稳,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袖子擦汗。 “还好,还好。” 吴太医连声说了两个还好,帐子里头的气氛立即松弛了两分。 成风背过身握拳抵住嘴唇低声咳嗽了两声,咽下喉咙中的血沫。 成云就勉力起身,将吴太医扶了起来,问道:“王爷现在能挪动么?” 吴太医看了看四周,略迟疑道:“顶好是不要挪动,这样伤口愈合的好。王爷目前的样子看起来,万幸没有伤到脏器,可失血过多,也有生命危险……” 他这样说了,成云立即道:“那我们就地扎营。只是,”说着看了一眼阮娘,而后才问吴太医:“王爷现在昏迷,何时才能醒过来?” 吴太医正在观察伤口,见伤口的血已经止住,点了下头道:“待会儿我用针,王爷旋即就能醒来。” 此话一出,边上不远处的阮娘勉强才把想赶紧离开的心思按住。 成云没顾上看她,忙将慌乱中掉在一旁的药箱递到吴太医跟前。 吴太医道了声“不急”,起身走到林兆和另一边,又捡起他的左手开始把脉,而后问成云:“王爷受伤后的事你且说一说。” 成云应了声是,沙哑着开口将如何放倒林兆和,又如何喂他吃药,内服,外敷的事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只不过其中他有意的略过了阮娘的那些吩咐,弱化了她的存在。 吴太医接着问:“给王爷用的药在哪里?可有剩余?” 成云就拿了两只小瓶给他看。 吴太医倒出药丸,放在鼻下一嗅,双眼立即亮了,忍不住赞道:“好药!”再看拔开外敷的伤药,神情简直带了兴奋:“此药是何处所得?!” 成云就看了陈雾一眼,陈雾脸上的鄙夷压根就没隐藏。 成云便道:“是陈公子馈赠。”连这顶帐篷也是人家的。唯恐吴太医再说出更多奇怪的话来,他连忙道:“吴太医,您看,要不让王爷尽快醒来吧。”毕竟有些事只能王爷做决定。 第一百零五章 醒来 听到成云的要求,吴太医一边应声,一边打开药箱,拿出针灸器具。他仔细看了看,从中选了一根略粗些的银针,从林兆和的头顶开始,落针,轻轻捻动几下,而后起针,依次扎了几个穴位之后,刚把针具收拾好了,就听林兆和的呼吸变重,“呼”得一声,这就是醒了。 人醒了,总是比昏迷叫成云等人开心,成云连忙趴过去,轻声道:“王爷。” 林兆和压抑着喘了口气,吃力的掀开眼皮。 陈雾在阮娘脚下坐着嘀嘀咕咕:“哼,这点子小伤,你看他那个娇嫩劲。” 虽然声音轻,却被阮娘听了个正着。阮娘就压低声音:“你出去,说够了再回来。”她现在很想打人。 林兆和那边,睁开眼就转头寻找阮娘的身影,见她坐在不远处,怀里抱着孩子,这才松一口气,脸上的痛苦仿佛也跟着减淡了不少。 阮娘这会子却是“将娇儿抱在怀心酸难了”。 她想开口求林兆和,求他让她把孩子带走。如果祈求可以达成愿意,她不介意匍匐下身段。 可她又清醒的认识到,林兆和是死也不会答应她了。 可以这么说:他终于找对了方式拿捏她。他用自己的死亡来要挟她。她可以狠心的不去在意,但是,她介意孩子从此失去父亲。 而且,阮娘的心里是知道林兆和肯定是个好父亲的:他对孩子有爱。 所以在答应的话出口的那一刹那,虽然她仿佛被鹰爪抓紧了喉咙,但是她还是说了出来。 林兆和动了动嘴唇。成云知道他想跟阮娘说话,目光就随着林兆和祈求的看了阮娘一眼。 阮娘一想到要离开孩子,对林兆和再也没多少同情。 她问吴太医:“病人这样,是否继续用药?你们带了伤药过来了么?” 吴太医有点作难,带是带了,但药效没之前吃下的好,他要放着好药不给王爷吃,而吃他带来的药么? 吴太医作难归作难,但是人品还算地道:“王爷先前吃的药就极好,过三个时辰再用一次看看情况再说……”毕竟良药难得,要是王爷恢复的好,那些药剩下来,说不定能救命。 陈雾鼓着腮帮子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这一声也把林兆和从迷乱纷飞的思绪里头拉了出来,他转头对成云道:“你回去,让程先生替我写一封请罪的折子,盖我的印。送给皇上。” 成云应“是”,伸手从他身上取下装着印章的荷包,倒出来给他看过,而后起身就往外走。关系到王爷的印章,他必定要亲自跑这一趟才算放心。 吴太医见他说完话,连忙道:“王爷现在还是少说话,以静养为宜。晚生这就为王爷处理伤口。”又道:“王爷的伤口虽然看着不大,但匕首插入的太深,未免伤上加伤,还是不要牵扯身体为好。” 成云在帐子外头见吴太医出来,立即示意他噤声,而后拉着他走到远处,估摸着陈雾听不到了才在吴太医耳边道:“您一定要把王爷的伤势说的重一些。” 吴太医惊愕之后,看着成云认真的眸子,也只得点头:“我省得了。” 成云不觉得自己卑鄙,若是吴太医对王爷的伤势太过轻描淡写,阮娘跟陈雾鄙薄不说,王爷这一刀也算白插了,说不定还叫陈雾嘲笑王爷胆小不敢死。 王爷也是个男人,有男人的气性,若是被陈雾一激,再对着自己补一刀,那可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了。 成云跟吴太医都出来,帐篷里头就剩了阮娘孩子陈雾跟林兆和四个人。 林兆和对陈雾是直接无视,脸上扯了个笑:“阮娘,把晟哥儿抱过来,我看看,他刚才尿了么?” 陈雾撇了撇嘴。 阮娘见他的样子知道他是又生闷气了,但她这会儿也着实没心情安慰他,就往外撵他道:“你出去帮我取些尿布回来。” 陈雾嗯了一声,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在母亲怀里睡得安安稳稳的小外甥,心里萌化的同时恨不能痛扁一顿地上的林兆和。 不过,陈家人的传统,少的听老的,小的听大的,男的听女的。是以虽然阮娘跟他是双胞胎,但阮娘比他大,还是姐姐,所以他还是听话的站起来往外走。 等走到帐子口,见成云拉了吴太医嘀咕,心里又不忿了,扭头对了阮娘笑:“阿姐,爹爹打发了风驰跟雷奔一起过来接你,现在估摸着他们已经过了宗华山了,他们可是我们大陈极为顶尖的高手……”呃,排在大圣僧那个大变态下头。 阮娘点了头,很给弟弟面子的道:“我知道了。”无论谁来接她,或者接不接她,她都要走了。 姐弟俩对话也是旁若无人。 林兆和心里发酸,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等陈雾出去,就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招呼阮娘:“过来。” 阮娘有一瞬间迟疑,但还是抱着孩子走了过去。 林兆和的目光柔和,对阮娘道:“我看看孩子。” 阮娘跪在地上,将孩子的脸面对他。林兆和见孩子睡的平稳甜美,不似吓道,脸上露出个轻松的笑:“这,小子胆子不小。我怕他吓着。” 阮娘没有说话,把孩子重新抱回怀里,像抱着最后的一点依仗。 林兆和就伸手去拉她的手,她一下子挣脱开来,仿佛再也忍受不住,眉目之中一派鱼死网破:“你别以为就你敢死!”她觉得自己情绪极为不稳,是到了临界点。 林兆和呼了一口气:“既然你答应留下孩子,我不会强留你。”他也看出阮娘情绪不好来了,自然也就不会再继续逼迫阮娘,毕竟留着命才能来日方长。 他要放松她的情绪,更要稳住她:“喉咙痛的厉害,给我倒杯水好吗?” 阮娘看了眼地上的杯子,犹疑着,到底起身给他倒了些水,没倒太多,这个过程她一直没有放下孩子。 林兆和见她这般依恋,发痛的脑子瞬间闪过无数想法,可又一点一点的被他重新压了回去。 第一百零六章 谈判 林兆和很想说“既然舍不得孩子,正好我也舍不得你,你就不要走了”,可他现在终于理解了阮娘的坚持,这种话反而说不出口,但他的心里,确实是希望阮娘能留下。 他慢慢的咽了阮娘喂给他的一点水,感觉喉咙好受了许多,才思索着话道:“既然你允诺了我,我自然也会放你离开,可阮娘……,看在孩子的份上,咱们俩别这么针锋相对,好不好?”说道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几乎成了诱哄。 可阮娘在床底间是见识过他有多么固执不要脸的,这会儿不说早对他免疫,起码身体反射性的就升起了警惕。 林兆和看了她的样子,索性转了话题问她:“你说你是陈国人?那怎么到了大燕?” 这种身世的事,阮娘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很小的时候被拐了,其他的不记得。” “那怎么会知道自己是陈家人?就因为那个男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么?”可他怎么觉得他们是那么的不同? 阮娘掀起眼帘看了他一下,没有作声。 林兆和便继续道:“大千世界明明没有亲缘关系,可模样相似的人不是没有……”见阮娘不高兴的看着他,他立即住了嘴,不够脸上却露出浅笑,投降道:“好,不说这个了。我们说说孩子。” 他一这样说话,阮娘更是警惕,眼光瞬间变得跟看仇敌一般。 他好歹是孩子的爹,就算再生气,也不是不为孩子打算的人,可看她的样子,跟他是后爹要虐待孩子一样。 林兆和在心里腹诽了,面上更加放松:“俗话说,孩子像草,落地疯长,说长大,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到时候别人都有娘,他要是问我要娘,我该怎么办呢?” 阮娘自然是想过,且她想的比林兆和更远:“我把他留下,他不能认你的其他女人为母,否则我还会回来带走他。”她决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去认林兆和的王妃或者侧妃为母,一想到这里她也能生出杀人的心。 林兆和道:“这是自然,若是存了让他喊别人娘的打算,我,今日也不会过继那三个孩子了……”他很想表白一下自己的心迹,想像她证明自己心里真的是只有她。 阮娘扭了头不去看他,把自己想了又想的念头说了出来:“我留下孩子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年之中,他要跟我生活至少两个月。”这是她的底线,她并不精于谈判,但是她太爱孩子了,如果说一时的离开还能暂时忍受,但若是长久的不能相聚,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也或许会疯掉,或许会精神分裂…… 听到她的话,林兆和心中一震,他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要求。 一年有十二个月,阮娘只要孩子的两个月,对他来说,是赚了极大的便宜的,他应该立即应下,这样肯定能大大缓解他们之间的这种紧绷的气氛。 可林兆和又犹豫了,谈判如同两国交涉,是要互相试探底限,互相提条件的,阮娘提了她的要求,那他是不是也要趁机提一个要求呢。 相比阮娘,林兆和才是一个成功的政客。 他的声音越发的柔和低沉:“好,你是孩子的生母,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阮娘低头,目光落在孩子的睡颜上,平常他睡了这么久早就醒了,可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在她怀里抱着的缘故,一直睡的很香甜。 林兆和道:“陈国跟大燕民风民俗不同,你回去,又是回镇国公府,想来介意你从前的人不多,我……,要你答应我,五年之内,不要嫁人……”他的原意是她一直不要嫁人,可他知道,要求可以慢慢累积,一次要得太多,会适得其反。 阮娘根本没想那么长远,她甚至没考虑过回陈国后继续嫁人的问题,毕竟她都有了孩子。 她只是想离开燕国,离开那个妾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做一个独立的人。 林兆和却把她的沉默当成犹豫,心里狠狠一疼,立即道:“阮娘,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不要那么着急,好不好?” 他说完就目光带了祈求的看着她,直到看着她缓缓的点了下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连忙问:“你答应我了,是吗?” 阮娘的头垂的很低,但还是说了个“是”。她现在没想过男女感情,不,应该说她经历的两段感情,都是畸形的,所以,她能不能接受其他人,还两说,起码现在,她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曾经想过带着孩子回了陈国,就一心一意的养育孩子,将来,谁若是对孩子好,孩子又喜欢,她可以给他找一个继父,让他有个完整的家庭…… 林兆和的心中闪过一抹狂喜。他深信,这头一步走的好了,以后他跟阮娘的关系会像他身上的伤口,慢慢的就会痊愈。 孩子就是治疗伤口的良药。 他们之间,毕竟还有一个孩子不是么?所以,他的起点已经比别人高出许多了。 他的手动了动,很想去抓她的手,然而他忍了下来,而是悄悄的,趁着她不注意将她的一片衣角攥在手心里,仿佛这样她就不会跑的太远。 林兆和说了许多话。 “我知道自己对不住你,你跟我的时候清清白白,而我,年纪大,还身体有残,是我配不上你……”这是哀兵之计。 阮娘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早管着干什么去了。 “阮娘,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总觉得晟哥儿就是我们的头一个孩子,你知道么,大慈安寺的弘音大师也曾说过,我们跟孩子的缘分很深……,第一次是我们没准备好,可孩子心疼我们,他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你相信么?” 听他说起那次小产,阮娘的情绪有了裂纹,手指节有些发白。 对她来说,流产,比生产还要痛。 生产是不怕的痛,是期待新生命,可小产却是自己害死了孩子。她在怨怪他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怨怪自己? 第一百零七章 比喻 这是一个奇怪的夜晚。 男人躺着,女人坐着,孩子睡着。 是一家三口,却又不是一家三口。 阮娘有一种离婚打官司在法庭上两个人针锋相对的感觉,只不过是少了宣判的法官,但每个人都在努力争取获得最大的权益。 可林兆和却觉得自己是在跟阮娘谈心,一会儿问:“你对陈国知道的多么?”一会儿又轻声细语:“东苑的东西,我随后打发人都给你送过去,衣裳首饰是你的,旁人也用不了,另外那些赏赐大部分都是宫里赏下来的,你不要反倒不好……” 又道:“陈国在北边,比大燕要冷,你这么多年在燕生活,恐怕已经习惯了这边的气候,再过去,说不定要适应一阵子,我听他们说,若是不舒服,可以带着些这边的泥土,到了陈国之后,洒在睡觉的屋里……” 林兆和温柔又殷勤,他的话,阮娘有的听了进去,有的则完全没有入耳。 他再温存再善意殷切,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诱哄小白兔的大灰狼。 所以,当他又殷殷的唤她“阮娘”的时候,她立即回神,防备的道:“干嘛?” 林兆和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落寞跟伤心:“阮娘,我明知不可能,可是还想问问,你要如何才能回到我身边?”如果时光能够流转,他一定不再那么顾忌面子里子,一定不虚与委蛇的去做那些顾全大局的事。 阮娘看了他一眼,被他的话说的心烦意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淡的开口:“譬如一坨屎跟一碟菜在你跟前,你要如何弃菜而吃屎?” 这话真狠。 林兆和在心口吞了一口老血,他很想怼一句:“你要是能回来,我就吃。”但是,说容易,做难做。 林兆和不说死心,但心酸心痛是难免的了。 怪就怪以前他太自信,总觉得没有解不开的结,而且,他说了不要其他女人,就再没有碰过别人,就连在西楚,随身带的丫头们也赏了人,并没有收用。 他觉得亡羊补牢犹未晚也,然而实际上却是羊出了羊圈便生了野性,再也不肯回去了。 总而言之,把盛王府比喻成一坨屎,林兆和心塞可想而知。 现在他直接觉得阮娘说的那坨屎就蒙在他的心头,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接下来,他就不再说话。 见他脸色难看,阮娘心里觉得自己说的过分了,当然她并非犹豫,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有点过分。 可她不说些狠话,就要听着林兆和在这里嘀嘀咕咕磨磨唧唧的,像蚊子苍蝇一样,扰得人心烦意乱。 就在两个人都沉默无语的时候,外头响起陈雾的声音:“阿姐,旋之缘之回来了。” 阮娘有点纳闷:“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不过她还是打算起身,出去看看,一起身才发现林兆和手里还抓着她的衣角。 林兆和被发现,也丝毫没有脸红,就面无表情的松开手。 阮娘这才抱着孩子到了外头。 等她看到白总管,田妈妈,阿兰小楠的时候大吃一惊,再看到一个带了帷帽包裹的跟粽子一样的胖女人,眼睛都瞪大了:“秋紫?”这个时候能被刘青河扶着的,除了秋紫她也想不出别人来了。 秋紫一见她就哭着奔了过来:“姨娘,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一哭,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阮娘这才发现原来她竟然将孩子也带了出来,没等阮娘出声安慰,怀里晟哥儿听见哭声也跟着哭了起来…… 阮娘也泪眼朦胧了。 帐子里头的林兆和听见她的哭声,心中涩涩,又是觉得她狠心,又是心疼了她……,可自己心里也是矛盾重重…… 明明应该怪她,可又偏偏一点也怪不起来,只能自己对于此事竟然无能为力。 阮娘跟秋紫一流泪,其他诸如阿兰小楠等人也是眼泪汪汪。 女眷们这样,叫在后头归置行李的白总管见了心里一个咯噔,大声的喊成风成云:“王爷怎么样了?” 又骂成云:“你管着做什么去了?让王爷以身涉险,王爷若是有个好歹,你死一万次也没用!” 显然这是心疼王爷乃至于指桑骂槐了。 成云估摸着王爷的心思,觉得他们这些人要紧的不是此时火上浇油,而是跟陈雾阮娘处好关系,以图后续,就连忙对白总管道:“王爷没有大碍,只是眼下最好不要轻易挪动,现在在帐子里头。” 白总管就大步往帐子那边跑了过去。 成云颇为无力的看了他的背影,然后问成风:“你没有告诉他王爷是自己捅的自己?” 成风撇嘴:“说了,但是他不信。” 两个人的话没说完,帐子里头就响起白总管震天的哭声:“王爷,我的王爷啊,您这是何苦啊!就为了……,不值啊!” 成云都不敢看阮娘跟陈雾的脸色。 不过白总管这样一哭,倒是把阮娘的眼泪给哭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拉着秋紫的手道:“夜里冷,咱们进帐子说话。”说着看了看成风等人先前搭的那个帐子,直接道:“咱们去那边。” 秋紫还有些犹豫:“姨娘,我去拜见一下王爷吧?” “不用,他现在躺在地上,你怎么拜,也是比他高,他不一定愿意见你。”阮娘说着就拉着她走,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咱们过去说话,我有事要交待你。” 她一走,林兆和帐子外头的人呼啦走了一大片。阿兰小楠在伺候人上到底比旋之缘之要得力,一个忙着找尿布,一个忙着叫乳娘,又安置了矮榻小几在帐子里头。不一会儿成风搭起来的帐子就成了富贵乡。 阮娘握着秋紫的手搓了搓道:“幸好没有太凉,你还在月子里头,怎么这么任性。”秋紫的孩子是早产,本来应该好好在月子里头补足,这一吹风,阮娘都替她焦心了:“早知道我就不叫刘青河出来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说得秋紫眼泪流:“姨娘还说我,你那么狠心,我当时一听,就恨不能跟着你一起走了算了。” 第一百零八章 托付 秋紫的眼泪一直没住:“我知道姨娘过的憋屈,旁人都叫我劝着你留下来,我面上虽然应了,可心里是觉得我听你的,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又道:“成了亲,我才知道这居家过日子,夫妻俩之间是再插不进第三个人的,像相公要是跟我说一句别的女人好,我能三五天的睡不着觉……”秋紫估计也是憋的久了,边说边哭。 “旁的不说,我觉得姨娘的心,我能感同身受。姨娘的恩情,我也不能忘怀,若不是您让我嫁人当了他的正头娘子,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形呢,便如那路边的野草,无人料理……” 说的阮娘想起自己刚穿来的日子,战战兢兢的,其实,被林兆和睡了,她倒是没寻死觅活,可就是心里不自在,恨不能缩在屋里永不出来。 那时候,人人跟她讲规矩,讲要尊重王妃,尊重王爷,她几乎迷失了本性,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子,日夜不停的围着一个规矩走路。 失去了孩子对她是一个打击,陈雾的出现则如天神降临,她迫不及待的就想从那滩烂泥里头出来。 但流产的打击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入了魔障,必定要重新有个孩子,才能清醒,否则她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会疯掉,或许会杀人,会陷害,会下毒,学会后宅的一切阴私手段…… 这样的人生有没有意义?或许旁人家里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她不愿意,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不愿意继续成为林兆和后宅女人的一员。 若是计较,自然她也是有本钱计较的,林兆和再维护王妃的面子,总不能不顾亲生的孩子。可她不愿意,她不愿意陷入那纠缠里头,跟王妃拼个你死我活的,有意义么?没有。林兆和肯定不会看着她弄死王妃,那她就必定要用到手段,继续纠缠下去,无论结局是王妃死还是她死,她都输了。 这种纠缠的过程,是对生命的浪费,她明明可以用这其中的时间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去享受人生,让心胸舒服欢愉,而不是你争我夺的,加剧生命的损失。 她这些心里话,一直无人可诉,就是对了林兆和,她也没有倾诉的欲望,可现在听了秋紫淳朴至极的嫉妒之语,却令她如同醍醐灌顶,原本就不曾动摇的信念因此变得更加清晰明确了起来。 阿兰在外头烧了两盆炭,成风过来道:“我给王爷先拿过去。”说着就要将两盆炭都弄走。 小楠大着胆子道:“小主子还在这边呢。”她跟阿兰是聪明的,知道这时候说阮娘不如说晟哥儿,就干脆只说晟哥儿如何。 成云就过来和稀泥:“一边一盆,再继续烧。” 田妈妈见白总管在王爷的帐篷里头一直也没有出来,就只好暂时代替白总管,履行总管职责,先安排人继续搭帐篷,安顿吴太医,然后又分出人手帮着架锅搭炉灶,烧热水做饭等等,不说东苑跟来的人,就是先前随着林兆和出来的侍卫们也听她指挥。 帐篷里头有了炭盆,暖和了不少,阮娘给晟哥儿换了尿布之后,秋紫那边的儿子也尿了,两个人做母亲的人,虽然都没有做太长时间,可是关于孩子的交流是一点都不少。 秋紫道:“我自从生了他,还没睡过一个好觉,不是相公不让我睡,是我一定要听着他的动静,夜里他才一哼哼,我就立即醒了……” 阮娘点头,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心里更加怪林兆和卑鄙无耻。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做不来像林兆和一样无赖,就握了秋紫的手:“本来我叫刘青河来,也是想托付他转告你,现在你来了,正好告诉你,也免得他中间传错了话。” 秋紫忙道:“您说。” 阮娘定了定神,缓缓的吐一口气道:“王爷逼迫我将孩子留下。我不得不答应了,可孩子留下就叫我全然不管了,我也做不到,思来想去,唯有托付给你……”说到这里,她眼眶一红,心里想一想,先舍不得儿子了。 就像林兆和觉得有了儿子他才像个完整的男人,她也是有了孩子才体会到真正的幸福,现在让她放手,便如将她的心挖出来。 “王爷答应了我,不会将晟哥儿交给王妃侧妃等任何人照顾,可我怕他反悔,就想着你做完月子,还是回东苑住着,秋紫,我知道是委屈了你了……,可我,将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唯有你,也是做母亲的人……”说着就大声哭了起来。 秋紫一边哭一点死命的点头:“姨娘放心,我便是将自己的命拼进去,也一定照料好了晟哥儿……” 阮娘虽然心里难受,但怕自己哭得时间长了,再引着晟哥儿哭,就使劲将泪水忍住,哽咽道:“我虽托付了你,可不是叫你送命的,你遇到烦难,或者找王爷,或者找田妈妈白总管,不要一个人硬扛,还有,要是王爷跟王府的人都不管,你就叫刘青河去随国公府,请随国公帮忙,叫他给我送信……,或者你们自己花钱请人……,东苑里头的财物我都不要,你尽管拿去花用就行……” 秋紫忙道:“姨娘不要,也可留给晟哥儿,我就算再得姨娘看重,那也是个奴婢……” 阮娘摇了摇头:“晟哥儿是盛王爷的儿子,我虽然不能就这么让他正式认你为义母,可我可以跟你结拜成姐妹,到时候他长大了,也要叫你一声姨母……好男不吃分家饭,他长大了,要花钱自己长本事挣就是了……你已经不是奴籍,以后也别把自己看成奴婢了……” 阮娘想到这里,也是一阵心酸,从前只是觉得让秋紫幸福,自己也算是多了一份寄托,却没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要把孩子托付给秋紫身上,不禁觉得这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若非她当初存了一点善念,善待了秋紫,让秋紫成家有了孩子,也就没有今日她将孩子完全的托付给她。 第一百零九章 实情 若是秋紫还是当初那个懵懂的毛丫头,阮娘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 “你记得,以后能与人为善的时候,便不要太计较了,可若是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能不反抗……”阮娘沉下心一一的嘱咐了。 秋紫连忙点头:“您放心,我不为了自己,也得为哥儿着想,王爷已经有了嫡子,若是其他人因此毁谤哥儿的出身,我自然不会跟他们客气。” 今日事情走到这一步,阮娘到底才回了月子精力不济,她之前都把那三个过继来的孩子忘记了,现在想来,她还应该再去告诫王爷一番,最起码不能让府里的人歧视晟哥儿,若那样,她还不如将孩子带走。 白蛇传中,白素贞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可就是留恋孩子,乃至于最后被法海活捉,扔到雷峰塔里。 当年,她读到那一节,总是为白素贞不值,明明可以离开,明明说放弃了对许仙的感情,只差一步就能从此遨游天地,却为了孩子哭哭啼啼,等今日做了母亲,才觉得能体会当日白素贞的留恋不舍之意。 林兆和这边,白总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完了林兆和,就哭老王爷跟老王妃,说他们辛辛苦苦的养大了林兆和,非但没享到福,却在九泉之下为了林兆和担忧受怕…… 林兆和久候阮娘不回,叹了口气叫白总管:“你出去看看外头什么情况,把吴太医叫过来,再叫成云进来。” 成云原本要回府的让王爷的幕僚写请罪折子的,正好赶上成风将田妈妈等人迎过来。原来白总管自从听说王爷追王姨娘受了重伤,就连忙打包东西物品,事无巨细的,又将田妈妈等人带了出来,田妈妈呢,见阮娘心意已决,干脆亲自去了秋紫家,跟秋紫一番交待,于是秋紫跟她相公刘青河也一同赶了过来。 白总管跟田妈妈的安排无意间算是给旋之缘之省了不少劲。 白总管出去叫人,正好成云跟吴太医在一处,便让他们进去。白总管便去取自己带出来的人参,打算切成片让人熬汤给王爷补补…… 成云先进去,林兆和就道:“左右今日已经晚了,你明天一早进城吧,还有,你去看看……她,我恍惚听到晟哥儿在哭,将他抱过来我看看。”其实哪里是晟哥儿哭,是阮娘跟秋紫说一阵就哭一阵。而且,他叫抱晟哥儿,还不是为了让阮娘也跟着回来? 成云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应了,又道:“属下还是回去,怕明日有言官上折子……”说着就垂了头。今日之事在王公贵族面前闹了出来,怕是明日弹劾盛王府什么的都有。 林兆和“嗯”了一声:“我受伤的消息别走漏了,对外就说王姨娘不服管束,我将她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头……” 成云应了声“是”,退出来去见阮娘。 阮娘也因为惦记着林兆和名义上的三个儿子,跟秋紫说了一声就抱了晟哥儿去见林兆和。 林兆和被白总管嚎了那么久,精神比之前更加萎靡。 阮娘进来的时候,吴太医正叫了两个侍卫过来,商议着怎么把林兆和放到白总管带过来的榻上。 这种时候也就顾不得见不见外男了,好在吴太医跟侍卫们都是正经人,见了女眷进来,都低着头目不斜视,至于心里怎么想,阮娘自顾不暇,也就无从理会。 只有林兆和见了她,微微抬手,轻声问:“刚才听着哭了,现在又睡了么?” 阮娘点了下头,蹲下来,把孩子抱了给他看,膝盖跪到地下的时候觉得林兆和身下的被褥已经被地上泛起来的水给弄潮湿了,就看了吴太医一眼。 吴太医还在考虑:“把这块板子卸下来,咱们小心将王爷挪上去,多叫几个人进来帮忙……” 阮娘便出言道:“吴太医,您看让他们把这褥子拽紧了,把王爷托到榻上行吗?”床榻可以挪到林兆和的身边,这样他们只需小心些,应该不会对林兆和的伤口造成很大的伤害。 吴太医看了一眼盛王爷,犹豫道:“下官刚才进来的时候又替王爷把脉,发现王爷恐怕还是伤了肠子……” 阮娘心里咯噔一声,他要是说伤了肺跟胃,她没准能怀疑一下,可腹部最多的便是肠子,就是在她看来,那简直就是一定的。 “那要怎么办呢?”她忍不住问。 林兆和见她脸色雪白,眼中更是存了关切,本来已经冷了的心又多了丝丝暖意,这会儿恨不能吴太医照他的意思说他已经奄奄一息,让阮娘直接留下照顾他之类…… 吴太医在外头得了成云指点,这会儿见王爷目光盈盈的看着这位女眷,哪里还有不懂王爷的心思的,便斟酌道:“当然是以静养为主,叫晚生看,最好是在床上躺半个月,不过王爷若是一动不动,也是难受,便要时时的帮他按摩活血,饮食上以清淡好消化为主……” 林兆和心里:半个月不够,说三个月!三个月! 可惜吴太医觉得王爷身体底子好,其实躺两天就可以下地,现在说半个月都觉得夸张的虚浮了…… 阮娘没想到成云竟然伙同吴太医在背后如此坑她,她又太信实,便点了点头。 林兆和见她竟然好似有留下照料他的意思,立即心花怒火,不,脸色更加苍白无力了,还轻轻的呻吟了一声,嘴里道:“你先出去,等我到了榻上,你跟孩子再进来。” 阮娘便抱了孩子重新出来,正好看见陈雾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就走过去将孩子交给他:“你帮我抱一会儿。” 陈雾问:“阿姐,真的不能把小外甥带走么?” 阮娘长叹一口气:“恐怕不成了,不过王爷答应了,说每年有两个月孩子跟着我。” 陈雾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阮娘为难道:“吴太医说王爷有可能伤了肠子,最好静养观察上半个月……” 陈雾牙疼:“那咱们就在这里等半个月啊?” 阮娘咬了咬嘴唇:“要是王爷好不了,我可舍不得将孩子交给他。” 陈雾一听,立即重重点头:“阿姐,你考虑的太对了!”王爷最好嗝屁! 第一百一十章 决心 陈雾虽然盼着林兆和最好一命呜呼,但也晓得要是真呜呼了,说不定大燕的皇上会把这件事赖到他们头上。 当然陈雾是不怕他赖,可就怕大燕皇上不要脸,借机说陈国来燕国生事。 他拔了一颗灰扑扑的苦菜草,塞嘴里嚼了嚼,嚼出来满嘴的苦味儿,可怜兮兮的又问了一遍:“要等半个月啊?” 阮娘也烦躁了,她是怕迟则生变,再加上林兆和又捏着她的七寸。 不过,阮娘烦躁归烦躁,却也没有妥协,想了想道:“要不你去再寻摸几个大夫过来?” 陈雾不想离开:“他们卑鄙无耻惯了,我怕我一离开,他们把你藏起来……到时候跟我耍无赖。” 阮娘本来没想到这一点,听陈雾说了觉得有道理,她可不是陈雾能打能杀的,只好又绞尽脑汁的想,而后想到陈雾曾经说父亲打发了两个高手来接自己,忙问:“那风驰跟奔雷什么时候能到?” 问完就见陈雾羞愧的低了头。 阮娘心里一个咯噔:“怎么了?” 陈雾恨不能将脸埋起来,小声道:“阿姐,他们俩虽然是父亲的手下,但身上都有军功官位,要是入燕国,万一给人知道了,说不定两国又要起纷争……” “明白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阮娘一听是这个,立即理解:陈雾当初说风驰跟奔雷,何尝不是在给他们俩壮胆? 陈雾听她这话,顿时笑了,脸上的羞愧也不见了:“我就知道阿姐是个爽快不扭捏的……” 可阮娘没高兴太久:“如果他们没法过来,看来我们还得想别的办法。”但走是一定要走的。 陈雾道:“阿姐,我总觉得那个盛王爷没有伤的严重,他自己捅的,又不是别人胡乱捅,还不得避着自己的要害?” 成风受命过来请阮娘进去见王爷,才走到跟前,就听陈雾这么说王爷,马上愤怒了,伸手就拿拳头打陈雾:“你怎么说话?!” 陈雾跟阮娘都是背对了成风,这第一下就挨了个正着。 明明陈雾说的是事实,但成风脑子构造简单,就是认定了陈雾在诽谤人。这就是成风跟成云的不同。 要是成云听了陈雾的话,会心虚,可成风一腔热血,是接受不了有人说王爷卑鄙的,哪怕王爷自己承认,估计成风都不会认为那是真的。 阮娘刚要说话,白总管在远处喊:“成风住手!” 成风一愣,正好被陈雾拐了一拳。 阮娘趁机拉着陈雾的手,张嘴用口型道:“装晕!” 陈雾立即捂着头哇哇大叫:“姐,我头好痛!”阮娘伸出一只手略扶着他,然后扭头喊旋之缘之。 最后旋之抱着孩子,阮娘跟缘之扶着陈雾上了马车。 阮娘在马车上悄声问:“你要是这般悄悄的出去呢?趁着天黑?” 陈雾道:“要走一起走。” 好吧,陈雾如果走了,阮娘要是跟旋之缘之留在这里,也肯定怕。 “那就明天让旋之回京都,去镖局,雇镖局的人过来护送我们回陈国。”盛王府齐呼啦的来了那么多人,阮娘心里很担忧。 陈雾觉得这个主意还是不错,就道:“阿姐,还是这样好。” 旋之在外头道:“姐姐,田妈妈过来了。” 阮娘一直跟田妈妈有隔阂,但阮娘的这种决绝是田妈妈始料未及的。 田妈妈的脸上带出许多灰心之意:“姨娘,您……” 阮娘道:“有些事立场不同,多说无益。妈妈过来,叫我何事?”口气虽然不僵硬,但是毫无情意了。 田妈妈心里叹了一口气:“王爷那边收拾妥当了,叫您过去。” 阮娘摇头:“既然妥当了,我就不去了。再者,今日随国公也已经说了清楚,我跟王爷除了是孩子的生母生父,再无其他关系,妈妈以后也不要叫我姨娘了,我姓陈,您可以叫我陈郡。”她不再是随国公的庶女,而是陈国镇国公的女儿。 田妈妈心里一惊,其实早有预料,事情会无法挽回,她也就不再继续啰嗦:“那我回去跟王爷说一声。” 田妈妈回到林兆和所在的帐篷,低声将阮娘的回绝说了。 林兆和听她禀报完,继续对成云道:“其他人去我不放心,成风又太莽撞,这件事只有你去做合适。”他吩咐成云,让成云带着人先去陈国安顿下来,不说监视阮娘,但阮娘的动向一定要向他汇报。 成云跪下道:“请王爷放心,属下定全力以赴。” 林兆和提着的气慢慢落下,点头:“行了,你退下吧。” 成云走了之后,林兆和才见田妈妈:“你叫人把晚膳做好,给她那边送过去。” 田妈妈应了“是”,连忙退下了。 她送了饭过去,阮娘也没客气,陈雾还说了一句:“阿姐,你不怕他们下毒啊?”这话是当着田妈妈的面说的。 田妈妈当即脸黑。 阮娘轻飘飘的道:“怕什么,又不是没被下过?”她第一次被关起来,王妃就打发了人给她送毒鸡腿,这件事她一直没追究,但林兆和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 她这样说,田妈妈的脸上终于添了羞惭之意。 明明有时候觉得盛王府比起其他王公大臣的后宅还要干净,可现在听阮娘这样说了,还是会羞愧难当。 这一夜注定许多人不能好眠。 像白总管,田妈妈成风等人,知道一二实情,都没想到阮娘敢这么硬着跟王爷挺腰子,女人要挟男人,不外乎争宠,可阮娘这种,是根本全都不要了。 白总管等人的三观这次是被重重的刷新了。 阮娘跟秋紫带着孩子跟几个丫头挤在帐篷里头睡了,第二日一大早,阿兰战战兢兢的来说:“王爷想看看小公子。” 阮娘本想跟着去,可想了一下,还是狠心道:“让乳娘抱着,你陪了过去吧。” 孩子一离开她的身子,她的心酸便立即又上来了,母亲的情怀让她恨不能立即将孩子抱回来,可为人的尊严,却让她牢牢的立在当场,眼睁睁的看着乳娘小心的把晟哥儿裹好,去了林兆和的帐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生离 阮娘身后是秋紫轻声的啜泣。 等帐子里只剩下她们,阮娘才抖着唇安慰她:“你哭甚么?!这样对眼睛不好。再说孩子交给你我也放心。你只管好好教导他,不要让他太飞扬跋扈了……” 晟哥儿在林兆和那边,阮娘就努力跟秋紫说了许多话,免得自己一直陷入悲伤的情绪。 秋紫一个劲的点头,最后拉着阮娘的手道:“您何苦非要去陈国,就在大燕,若是不想见王爷,随便什么地方,买了宅子,安家落户,这样晟哥儿长大也好找你……” 阮娘摇头:“那样的话,我跟在盛王府有什么区别?我头上还要顶着盛王爷女人这个名头。我想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做个人,而不是谁的附属,谁的女人之类的。” 秋紫又道:“可陈国好穷,王爷都说了您可以把那些东西带走,还是带过去,也免得到时候缺这个少那个又不方便。” 阮娘笑:“从前没在野地里睡过,现在过了一晚上,也不是适应的还好?再说,穷有穷的好,知足常乐,我想一想晟哥儿好好的长大,这比穿金戴银叫我高兴的多。” 秋紫也不再劝了。 成云回京都,先进府,敷衍了王妃跟侧妃们的垂询,立等了程先生把折子写好,他盖了印,这才送到宫里。 皇上昨日其实已经收到消息了,但是他没想到随国公这次来真的。 本是想着叫随国公进宫,他做个和事佬来着,可皇贵妃过来却将他劝住了:“皇上,王氏跟盛王爷都有了孩子,现在闹腾一阵子,也是因为盛王这次着实的过分了,您看看全京都哪家人家,这明明有孩子却不拿自己的孩子当回事,反而过继了别人家的孩子为嫡子的?” 皇上对了皇贵妃,是比较随意的:“可当初盛王过继的事也是朕同意的啊!” “皇上,您是天子,又不是那县官,叫臣妾说句不中听的,这种事儿您就不该插手,有宗人府,宗令,叫宗令为难去就好了么,可您压着宗令去做事,总不能再继续压了随国公把说过的话都收回来吧?要是盛王没有一点过错,当日宗令如何能不开口维护?宗令可是姓林不姓王的。” 皇贵妃这么一说,皇上也无话了,只好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皇贵妃轻飘飘的道:“就是盛王爷糊涂了么,您看看,就因为他府里的王妃为他哭瞎了一只眼,他现在做的都是些什么事?自古以来,嫡长嫡长,无嫡子,那还有长子呢,偏他过继不说,还一下子过继三个,这三个孩子还个个都比他的亲生儿子年纪大……,外头的人都夸盛王爷忠心差事,说他这好那好,可叫臣妾说来,盛王爷真是连皇上的一指甲盖儿都比不上……,不说旁的,就是皇上的后宫,也比他那王府后院整肃有条……” 皇上一听皇贵妃这样鄙薄盛王,心里高兴,面上却还谦虚:“他就是这么个优柔寡断的性子。” 这之后,他再接了林兆和请罪的折子,就顺水推舟的更加不愿意管了。 当然,在朝中听到有人弹劾盛王有人弹劾随国公,还是一力将这些事都压了下去,并且把大臣们训了一顿:“那是人家盛王府跟随国公府的私事,你们一个个的盯着瞧了,难不成你们都是没有亲家的人?” 皇上虽然偶尔行事不着调,但怼人的本事是相当高杆的,有他压着,林兆和在外头养伤,京里竟然渐渐了有关盛王府的流言。 林兆和这边,旋之带了镖局的人过来,阮娘立即跟陈雾同盛王府的人彻底分开了。 她没有离开,却不再见他,孩子也交给了秋紫跟乳娘照料,只是命旋之每日的过去问孩子的情况。 晟哥儿虽然小,可离了亲娘还是有感觉的,哭的声嘶力竭,白总管听了眼泪汪汪,日子要是以后都这么过,那可真是钝刀子磨人。 儿子如此,不说阮娘难受的躲在车厢里头哭,就是林兆和也不好受:“把孩子抱过来。” 林兆和见了哭泣不停的儿子,再也顾不上身体,吃力的扶着床榻就要起来,白总管连忙上前帮着扶了,又在他身后塞了几个大迎枕。 林兆和双手将晟哥儿抱过来,一看儿子小脸哭的通红可怜,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白总管一看王爷落了泪,连忙用袖子擦了眼泪伸手招呼了乳娘等人下去。 他学着阮娘往日的样子,将额头抵在儿子的头上,喃喃的哄他。 阮娘这才忍着两日没有见孩子,人不说傻了,可饭食都少用了,瘦了一大圈,等听到林兆和哄着晟哥儿不哭了,这才微微放心,只盼着林兆和对孩子要一直这么深爱了。 林兆和见晟哥儿哭成这样,阮娘都不肯回心转意,自己在这里再多留无意,就叫了白总管安排他们赶回京都。 他决定要走,阮娘也同陈雾商议着尽快离开。 只是这一场生离,不知何日才能重聚。 阮娘到底见了林兆和一面。 “王爷多多保重。” 林兆和经过这几日痛定思痛,心绪平稳了许多,只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回来,我既往不咎。你不回来,只要你肯遵守约定,我自然也会信守承诺。晟哥儿永远只有你一个母亲。” 阮娘看了一旁篮子里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儿子,眼泪溢到眼眶里头,一开口就要淌下来。 “我知道王爷心中只有规矩,可我还是想再相信王爷一次。只是,若是晟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或者王妃,或者侧妃或者王爷的其他什么女人们敢害他,我一定会回来报仇,你若是还是让他认王妃为嫡母,那么我永生永世与你为仇敌,至死方休。” 林兆和浑身一凛,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阮娘当然是不放心的,就是换做她自己照顾孩子,还要战战兢兢,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错眼珠子的看着,这时候叫她托给别人,哪怕这个人是孩子的生父,她心里的担忧也是止不住。 离别在即,她蹲下身,轻轻的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而后头也不回的出了帐篷。 她一走,林兆和觉得自己的心被摘走了一半,好在还有孩子,还能勉强维持了精力,便也在不久就回了京都。 阮娘跟着陈雾,带着镖局的人一路到了池州,从池州上船,往西北而去。诀别之际,前路未知,她反而更有了勇气。 林兆和回了盛王府,先闭门谢客,等到养伤半个月,吴太医说只要不剧烈活动便无碍之后,这才进宫。 皇上见了林兆和吓了一大跳:“朕是听说你生病了,怎么病的这么厉害?” “臣又不是金刚石,自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林兆和笑了笑,递上折子,重新跪地行礼:“臣有不情之请,愿意去盛王府之爵位,送四位侧妃归家,另行发嫁他人……” 皇上:“你这……” 林兆和闭了闭眼道:“实不瞒皇上,臣这次生病,伤了根本,太医也道以后恐无子嗣……,侧妃们花样年华,困在盛王府后院,实在是不幸……,求皇上允了臣吧……” 皇上被他弄得头晕脑胀的,但是还算抓了重点:“传太医,叫李振林赶紧过来!” 李振林来了,林兆和却不肯让他把脉,只一个劲的磕头:“求皇上看在臣多年忠心的份上……,臣宁愿一死!” 皇上是被他吓着了,亲自下了龙椅去扶他。 林兆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皇上就不敢逼迫了,叹了气道:“这侧妃再嫁的事,朕允了,不过这种事也不好逼迫人家,我看呐,要不你找了人好生的跟侧妃们说了,再好好的跟她们娘家说说,大不了多给嫁妆,让她们嫁人嫁得远一些呢,是吧?” 林兆和点头:“多谢皇上体谅。臣,真是……,除了皇上,竟没人为臣这么着想过……” 皇上被他捧的舒服,干脆道:“这王府爵位的事你是不要提了。朕前几日还在想着,按说王妃没有嫡子,王氏生的便是你的长子,王妃以后又生不出来了,论理该晟哥儿做世子……当然啦,朕知道你重规矩,其实王氏,呃,真论起来,身份也不低,等这几个侧妃都走了,也挪了地儿给她,好歹的算生子有功,封个侧妃,也是三品的诰命,再赏赐些东西,有朕跟你抬着,晟哥儿的地位也就无人敢诟病了……” 林兆和没想到皇上竟然如此体贴,可不说阮娘已经离开,就是王府的世子之位,他都没想过现在就定下来。 虽然心里感激皇上,但他理智犹在,皇上现在春秋鼎盛,可晟哥儿却跟几位皇子年纪差距大,亲近不起来,也不敢乱亲近,他在还好,他跟皇上若是都不在了,晟哥儿又跟新帝没了香火情可怎么办? 还不如就这样压着世子之位,静待时机,若是将来新帝亲口封了晟哥儿世子之位,这样才算圆满。 “皇上如此替臣着想,臣无能为报,着实汗颜……,晟哥儿的生母不服管束,臣已经命人远远的将她送走,驱逐出京了……,至于世子之位,晟哥儿年纪还小,中正还是贤良也一时看不出来,不如等大大再说。”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家事 阮娘跟陈雾在池州边上与接应的人汇合,这些人都是走陈国与燕国水陆商道的,准备了两条大船,上船前先祭拜了河神,保佑一路顺风,接着阮娘跟陈雾旋之缘之上了一条,其余的人上了另一条,船便缓缓的往北驶去。 “原来这就是清河?不是说西楚那边派人截流了么?”站在船上,望着宽阔中夹着冷风的江面,阮娘问陈雾。 陈雾笑道:“阿姐,你看这江水这么凶,西楚截流,也不过是一时,若是真要堵住,估计就要把西楚给淹没了,当时西楚能截住水,还是因为大燕这边炸了一道山脉,那山石滚到江中,起了八九成的作用,后来水流渐渐的便都冲荡开了……” 阮娘,不,陈郡,扶着船头的栏杆往下望去,入目望去河水平缓。 陈雾帮她披上斗篷:“阿姐,这水又冷又急,还是穿的厚一点,免得生病。” 有船家在旁边打上一桶水,陈郡过去伸出手指试了试,果然是冰凉刺骨。就笑了笑,再看一眼河面,心里道怪不得说眼睛会骗人,这样看着,只觉得河水平缓,既看不出它冰冷,又看不出它流动的快来…… 就像大燕的盛王府,都觉得府内生活奢侈华贵,可那华贵底下的暗流涌动,不身处其中又怎么感觉的到? 陈雾在一旁大声道:“阿姐,叫你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挨冻的,你快来,跟我一起喊。”他顿了顿,然后猛地提起一口气:“让过去的一切都他娘的见鬼去吧!” 声音那么大,陈郡只觉得河水都被他喊停了片刻。 陈雾喊完就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陈郡抿嘴,她就算不要林兆和,也不能说让过去见鬼啊,忍不住白了陈雾一眼:“过去的是事实,无法抹杀,就算那些不好的东西可以见鬼去,可我还有儿子呢,那可是我亲生的!” 陈雾被她凶一顿,立即焉了,摸着脑袋嘿笑:“我这不是一时忘了吗,嘿嘿,我也是当舅舅的人了。” 陈郡看他一眼,自己要是没有两世经历,与他可不是一样?其实在大人眼中都还算孩子呢。 陈雾就道:“阿姐也别太难过,等回去之后,什么时候阿姐想小外甥了,我再陪着阿姐回来探望他,到时候让阿爹把风驰奔雷头上的官给摘了就是了,也不费事……” “快别胡说了,人家辛苦挣来的,何苦那样,显得我们家霸道,再说我身边有你就够了。” 陈雾就嘿嘿笑:“阿姐就是心善。” 闹得陈郡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有陈雾在身边逗趣,她总算从离开孩子的悲伤中渐渐的摆脱出来,虽然还是想孩子,却也知道有林兆和的呵护,有秋紫田妈妈等人的精心看护,晟哥儿一定会好好的长大。 陈雾请她回船舱里头:“阿姐,外头太冷了还是回去。” 陈郡就道:“你再跟我说说家里的事吧。” 陈雾就哀嚎:“您天天听,不嫌烦啊,我都说的嘴皮子起茧子了。” “咱家里人口简单,就阿爹阿娘,大哥陈晨今年十九岁,你,我十七岁,四弟陈末十四岁……” 陈郡听他口气生无可恋的样子,就笑道:“我来问你来答好了。”按理,她一个穿越者,应该对现世一点归属感都没有,可她不,她看见陈雾就觉得亲切,就像看见晟哥儿一样的感觉,觉得心里暖和…… 陈雾忙道:“阿姐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哥十九岁,年纪不算小了吧,定亲了吗?” “没有,阿爹阿娘的意思,大哥是老大,这亲事不能马虎,找的媳妇儿以后是家里的宗妇,要爱护弟妹,所以这事还是等你回去,看看能跟哪家的姑娘合得来,咱们再娶过来……” 陈郡看着陈雾,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既然是大哥的媳妇儿,自然是跟大哥情投意合更重要。” 陈雾却轻描淡写:“以大哥的人品,跟大哥情投意合太容易了!” 陈郡一时哑口,不过看看陈雾的性情长相,想来大哥陈晨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说不定比陈雾还要英俊潇洒帅气迷人…… 好吧,换下一话题:“阿爹阿娘还有没有兄弟姐妹?” “阿娘有姐妹,不过咱们大姨嫁到了西楚,小姨嫁到了北魏,多少年不曾来往了,就是偶尔有一两封书信,不过阿娘说阿姐要是到家了,肯定会跟大姨小姨都说一声,到时候说不定她们就过来了,上次她们回陈国,还是我们俩出生的时候的事儿呢……” 陈郡这下是真惊异了:“阿娘是陈国人吧?怎么大姨小姨都嫁了那么远?” 陈雾摸了摸头:“现在三国通婚的也不少,咱们大陈的闺女好,他们才上门求娶的呗……” 陈郡点了点头,觉得陈雾的理由不甚靠谱,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就问起父亲这边。 “阿爹是独苗,没了的阿爷也是独苗……” 好吧,叔伯大爷都木有,家庭环境真的很简单。 她喜欢这样,并不是说不喜欢亲戚朋友多,而是本性里头还是有些怯弱,是希望自己的事旁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至于以后的路,她觉得自己一定也能够好好走下去。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跟我说说大圣僧吧。为何旋之缘之称为其弟子,而又不是他的徒弟呢?” “大圣僧么,阿姐见了就知道了,跟个神棍似得,说他装神弄鬼,他又不收钱,搞得大家对他越发的崇拜,可要我说,他真没什么大本事,阿姐的事,当年要不是他拦着,非说什么若没有这一劫,则天下生灵涂炭什么乱七八糟的……,当然就算他说这个,阿爹阿娘也没信,连大哥带我,都不知道找他打了多少次架,也还是没个结果,后头阿姐也知道了,去年松了口,可家里能正大光明出来的就我一个。我就只身上大燕找阿姐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母女 水上行船,却并不烦闷,陈郡时常站在船头眺望两岸,可惜两岸要么是坡地,要么是山石荒草,不见人家,一直行了两日,才见江岸边齐整了起来,有了堤坝,也有了炊烟,再往远处,就能看的整齐的田间沟渠,想来是从河水中引了水浇灌作物。 看到人家,有人辛苦的忙活生计,对陈郡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触动。 人总是要努力的活下去,她现在除了孩子跟家人,可以说一无所有,就连身上穿的,平日里头吃的用的也都不是她自己赚来的。 就算家人可以一直供应她,她也想凭借自己的双手,依靠自己好好的生存下去,而不是成为家人的拖累,被当做米虫养。 只是这些事她到现在还没有头绪,不知道从何做起,自然也就不方便拿出来说。只是自己心里默默想着,觉得到了陈国,一定要力所能及的帮着家里做事…… 她在船舷上站了一会儿,而后回船舱里头沉静的想着心事。 没过多久,旋之过来敲门:“姐姐,三哥钓上一条大鱼,还活着呢,叫姐姐出去看。” 旋之口里的三哥便是陈雾,原来陈雾见旋之缘之都喊陈郡姐姐,也便要求她们俩喊他哥哥,他在家排行老三,自然就是三哥,而陈郡因为是独女,喊姐姐或者二姐则都无所谓。 陈郡应了一声,重新穿暖和了,才走到甲板上,刚抬眼,就见对面驶来一条小船。 船上一个红衣女子带着斗笠,身边跟着的是一个少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那雪白的面孔,晶莹的大眼,陈郡仿佛一下子看到了长大后的晟哥儿…… 她呐呐的喊:“陈雾,阿哲,阿哲!”手指着前方,恨不能跳起来。 真正到着急的时候还是叫他的小名,陈雾正在按着鱼,一扭头的功夫,手下的大鱼一个甩尾,蹦得老高,擦着陈雾的胸膛就要往河里跳去。 陈雾竟然被一条鱼给甩的后退了两步,再朝着陈郡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即也惊异了,扑到船舷边上大呼:“阿娘!是阿娘吗?” 小船上的女子已经摘下斗笠,接过身边男孩子的长篙,轻轻一挑,只见那条已经落到河面上,几乎只差一点就逃出生天的大鱼翻了个身又被拍回了陈郡这边的船上。 陈郡已然呆住。 而那女子,一头乌黑的头发被风吹的飞扬,一身红衣利落干练,眉眼处可见岁月的痕迹,但显然仍旧是个漂亮妩媚的女子。 陈郡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而那女子看见她的动作,拿着长篙的手一顿,扬起了脸庞也看着她,眼睛似晶莹有泪。 陈雾回神,冲着船家大喊:“快,靠过去靠过去,是我娘!”赤子之心,让船家莞尔,连忙下去吩咐。 陈郡则完全僵立在当场,这一世的母亲跟前世的母亲的模样重叠起来,恍然如入了梦境一般,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喃喃自语,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或许是稚子时期的痕迹从内心深处翻动外涌,往昔岁月中的一幕幕迎面扑来,一帧帧画面让她一下子有了实际的感触。 她还是她,却又不单单是她,像一株植物,有叶有花有果实,周围有同类…… 等她再回神,那女子已经上了大船,目光连一丝儿也没分给旁边的两个儿子,而是定定的看着陈郡,嘴里的声音很轻:“阮阮……” 陈郡仿佛被她的声音一下子带回了幼时,瞬间泪盈于睫:“阿娘……” 他们一家五口,阿娘抱着她,大哥牵着三弟,父亲抱着小弟,阿娘一身红衣,干练洒脱,频频引的路人回头…… 宋氏,乃是陈国镇国公陈煜的妻子,是陈晨陈郡等人的母亲。 事实证明,再坚强的母亲,遇到自己的儿女也变得柔软了,宋氏听到陈郡喊阿娘,立即上前几步,一下子将她抱到了怀里。 两个女人,隔着多年的时光,痛哭了起来。 陈雾看了看上来后默不作声的阿弟,揽着他的肩膀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宋氏一边哭,一边替陈郡擦眼泪:“好孩子,委屈你了,咱们进船里说话,别冻着再逡了脸……”声音有母亲的慈爱跟贴心。 陈郡点了点头,顺从的被她拉着,下了船梯。 甲板上的陈雾看了看阿娘跟姐姐,又看看被留下的自己跟弟弟,脸上露出个讨好的笑:“阿弟,三哥教你杀鱼,这可是我新学会的一招。” 陈末人如其名,性情不像陈雾这么跳脱,听见三哥的话就点了点头,不过目光还是留恋的看着母亲跟姐姐的方向。 陈雾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是跟你说过了,阿姐也是善心,她这是没顾上你,等她跟娘亲够了,就晓得回头来找你了。” 陈末闷闷的“嗯”了一声,阿姐丢失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他因为年纪小,还要跟着母亲睡,所以幼年时候母亲暗夜里头的啜泣跟眼泪一直伴随了他整个的童年。 陈雾跟他虽然不说心意相通,但略微思索也就知道了:“以后我们家就会好了!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陈末就使劲的点了点头。 别人看他们家事,镇国公府,可在他们自己看来,镇国公府的名头是远远不如全家团聚来的叫人更幸福的。 陈郡领着宋氏进了自己的舱房,让宋氏先坐下,她则擦了擦眼泪,倒了一杯水推到宋氏面前:“您喝水。” 宋氏拿过杯子,眼泪先一滴一滴的落了进去。这杯女儿递来的茶水,她等啊,盼啊,足足的盼了那么多年…… 陈郡的眼泪也一直没干,她挤出一抹笑:“陪着您过来的是弟弟么?我刚才没跟他打招呼,把他叫下来吧。”说着就转身出去,自己靠在门板上,眼泪汹涌而至。 船舱里头的宋氏更是呜呜的哭了起来。 旋之跟缘之原来在船的另一头,听见动静也飞快的下来,陈郡看见她们,才算止住眼泪。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安处 旋之看了陈郡问道:“姐姐,真的是夫人过来了么?”缘之也紧紧的看着她。 陈郡的眼眶通红,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个笑:“是,你们俩上去把我四弟叫下来。” 旋之点了点头,临上去之前突然道:“姐姐别伤心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缘之在她旁边使劲点头。 陈郡“嗯”了一声,垂下头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道,挤出一个笑:“快上去吧,中午让船家多做些菜蔬,母亲跟弟弟这一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屋里的宋氏听到女儿这么贴心的一句,眼泪更是流不尽了。 陈郡在外头站了站,才算是将汹涌的情绪都按压下去。 等了一会儿,旋之跟缘之果然领着陈末下来了,见了陈郡还在等着,陈末显然有几分羞涩,垂着脸庞走到船梯。 陈郡是姐姐,主动上前拉了陈末的手:“弟弟。” 陈末立即飞快的喊道:“姐姐。” 两个人虽然没哭,可亲缘关系一下子续接上了。 陈郡拉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一边走一边道:“来屋里喝杯水吧。” 陈末没有反对,乖乖的被她牵着,阮娘看见他的样子,就如同牵着晟哥儿一般,心里酸涩难忍。 宋氏见了她们姐弟二人进来,眼泪已经停住,只是眼眶比陈郡还要红肿。 阮娘就让陈末坐在宋氏下首的小圆凳上,她则亲自倒了一杯水送给陈末。 陈末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嘴里讷讷的道谢,一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宋氏看了小儿子的窘样,终于破涕为笑,对陈郡道:“你这个弟弟性子安稳,最喜欢一个人待着,你让他喝了水上去跟着阿哲就好。” 陈末听了母亲的话,连忙一口气把水喝了,脸红一直到脖子根,站起来对了两个女人道:“娘,姐姐,我先上去了。”十四岁的人,看着格外的腼腆。 陈郡送了他出门,再回来就笑着道:“晟哥儿出生,我总觉得他长得不像我,可今日一见四弟,就如看见晟哥儿长大了一般……” 宋氏是知道陈郡生了孩子,闻言起身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坐下:“你也别太自苦了,你跟他还不一样,哥儿好歹是跟着生父,盛王爷这个人,别的先不说,照你爹的话,方正二字还是当的起的,再说,还有咱们从旁看着呢,等哥儿大了,就像那雄鹰,翅膀硬了总是要飞的,这个谁也管束不住……” 陈郡就点了点头:“嗯,我看他是对孩子还好,否则也真不放心。另外也托了相熟的人照拂孩子,盛王爷还答应我一年可以跟孩子生活两个月。” 宋氏便道:“如此看来,也不是个不讲理的,这样就好,哥儿是我们家的亲外孙,我们是不会看着他受委屈的,之前以为能把孩子带回来,也就没在燕国做什么安排,等咱们回去后,找些可靠的人手,到时候送到哥儿身边,来往传信,也免得你记挂着他再吃不好睡不着的……” 宋氏的慈母心一览无余,她又是经历过失去女儿的痛楚,所以对陈郡这样的骤然离开孩子的情况就格外的理解,说出来的话让陈郡又忍不住泪眼朦胧。 陈郡深吸了一口气,捏着已经湿透了的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都听您的。” 宋氏就笑了起来:“你们都大了,不是小时候,现在我们也老了,自然是你们自己做主,我们从旁看着,你放心,回了家之后,一切都依着你,外头的事有你爹,你大哥,他们遮风挡雨,咱们纳凉喝茶……” 陈郡被她说的笑了起来,宋氏看见她的笑脸,就抚摸着她的头,将她靠在自己肩窝上。 陈郡闻着母亲身上安定人心的气息,突然有了说话的兴致:“您不知道,我就像坐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宋氏连忙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孩子,你受了大罪!”想起从前,她的声音再度哽咽了:“大圣僧说的话,我不想相信,可又不得不信,多少次的夜里,我都祈求苍天,把我女儿受的困难挪到我身上吧!” 午夜梦回,她简直不能想象女儿的处境有多么糟糕,那么小小的女孩,没了父母娇宠呵护,一下子从天堂落入地狱,她那时候一面祈求老天仁慈些,一面又忍不住涌起杀人的心,若是世间多些好人,若是她的闺女能遇到一些好人,总算她还能活。 陈郡一下子哭了出来,她生了晟哥儿之后,也这样期盼过,盼着晟哥儿一路平顺长大,无病无痛,病痛哪怕都十倍百倍的降临到她身上呢,她也甘之如饴。现在母亲的心一下子说到了她的心底深处,那些隐秘的关于母亲的爱的东西全都纷乱的涌出,她也是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如珠如宝的珍藏了。 时隔十三年,母女重新聚首,埋头痛哭,那呜咽之声,幽幽荡荡传出很远很远,悲凉凄惶。 而发泄过后,众人仿佛更加亲近了,那因为时光而搁浅的情谊再度重新拾起来,被泪水一冲,就显得光润纯粹。 陈郡拉着宋氏的手:“若不是当初弟弟找上我,我没有今日。” 宋氏就笑道:“别看他们是小的,照旧心里疼你疼的紧呢。你爹平日根本不信佛,陈雾出门找你的时候,我见他偷偷的烧香祷祝……,难得他有这份心意,我也就没好意思揭穿他……”说起丈夫陈煜,宋氏的脸上笑容增加了不少。 陈郡也跟着笑,宋氏就道:“咱们家祖上都是单传,到了你们这一代,才有了你们四个孩子,你爹是最疼你的,可他怕我有了小的,就不管你了,平日里都是对你不苟言笑,总是跟我抢着抱你弟弟,其实那时候,我怎么可能不疼你,我也早就知道他的心意,不去揭穿而已。后来你丢了,他也是偷偷的哭,哭完就用冰水敷眼,自己一个人,把衣裳袖子都弄湿了……” 陈郡觉得自己眼泪又要出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国穷 血脉的亲近,连时空都阻挡不住。 阮娘脸上露出自离开之后真正的笑容。 宋氏看了心中微微一酸,忍不住埋怨丈夫当时被大圣僧阻拦,没有拼死去找回女儿。不过她是最为明白往事不可追的人,也就把这些细微的情绪统统压在心底,对着女儿尽数说起丈夫跟儿子们的好话来,力求让女儿能先入为主的留个好印象,也好能尽快的融入到镇国公府的生活当中去。 就在他们团聚后沿着清河一路到了宗华山脚下的时候,成云已经在陈国落脚。 燕国富庶,成云这次打着通商的旗号过来,很快有许多陈国的商人找到他门下,不过成云把接待的事都交给了盛王府善于庶务的一个幕僚方先生。 方先生祖上是商人,士农工商,商人虽然是上九流,但也是处处受官差压制,为了出人头地方先生的父祖就令方先生从文,可是方先生从四岁一直学到四十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科举无望,因为跟白总管有点儿亲戚关系,就试着投到盛王府门下,王爷交给他几件事,也都办得妥当,这才算是在王府里头立住脚跟儿。 别问方先生为何没早投到盛王府门下,因为盛王府之前没爵位,就是个平民之家,还是后头林兆和解了当今宗华山之围,这才被赏赐了盛王的名号。 正所谓怀才如怀胎,不到一定的时候,是显示不出来的! 方先生的房舍还没安顿好,就马不停蹄的见了几个闻风而来的陈国大商贾,见完之后去见成云,笑着道:“总算能理解李大学士写《四国志》的心情了,陈国也确实当的起一个穷字。” 成云闻言立即道:“先生还请慎言,须知祸从口出,我们毕竟是站在陈国的土地上……” 方先生立即满脸通红,朝着成云连连行礼,口里道:“是我失言了,云爷勿怪。” 成云见他知道错,就上前扶起他,道:“不敢当先生一个爷字,先生只呼我名即可。只是你我之间无事,可千万别忘了此行来是受了王爷所托,王爷希望两国和睦,绝对不希望因为我们而使得事有不好……” 方先生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云爷教训的是。”有些战战兢兢的语无伦次。 成云希望他是真的认识到错误了,便道:“先生可想过,若是陈国富庶,我们来此地,会不会有如今的形势?” 方先生嘴角微动,讷讷道:“那当然不会,当日我也随着王爷去西楚,虽说是为了赔礼,可西楚富庶,不下大燕,商贾巨富来往西楚大都络绎不绝……,我等无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唯恐露出不当,惹人笑话……”哪里有今日这种被人高高捧着奉承的感受?! 成云听了,暗暗点头:“陈国虽然不如大燕富庶,可陈国兵力强盛,在四国之中名列前茅,北边北魏,西南西楚,无一敢犯……” 方先生至此,脸上的神情完全严肃了起来,郑重的对着成云长揖:“是在下鲁莽了,今日多谢云爷教我。” 成云责怪他的心淡了不少,亲手扶了他上座,又捧了茶水:“我是王爷的奴才,一心想完成王爷的心愿,旁的并不计较,先生以后就知道我了,以后若是说话不中听,有得罪先生的地方,先生也请多宽谅宽谅。”这一通的恩威并施,彻底的把方先生的轻浮之心打散打退,半点不留。 成云方才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打探陈国消息。 他并非探子出身,林兆和能用他,是因为他的忠心,而到了陈国,面临这种种陌生情势,只有忠心办不了事,所以成云亦是小心谨慎,丝毫不敢托大。 十一月初的大陈寒风肆虐,已然进入了深冬。 从宗华山往东北一路,陈郡跟着宋氏陈雾等人,都是坐了马车慢行,不光是因为马车颠簸,而且还因为这一路风雪很大。 在第一场风雪到来的时候,陈郡遇到了接应的风驰跟奔雷。 风驰上前禀报宋氏:“属下见过夫人!陛下问大圣僧,想过来恭迎圣女回京。大圣僧叫属下过来先行问过夫人跟圣女。” 圣女失踪后的这些年,不管是大圣僧还是陈国皇族以及镇国公府,对外都是一致申明,圣女因为身体原因,历世修炼,虽然话是如此说,可国人对圣女的期待从未因为时间的缘故而有所怠慢,反而越发的热切的期盼了起来,就连风驰自己,何尝不是对圣女存了好奇之意?他因为近身随侍镇国公的缘故,对圣女的出走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可国人对圣女的敬意跟对大圣僧的崇敬是一样不差的,所以风驰心里好奇归好奇,却没有露出来。 宋氏微微皱眉思索,陛下要过来,那肯定不是单枪匹马的过来看看久久不见的侄女,而是要带着朝臣跟民众一起来迎回圣女。 可对于宋氏来说,圣女这个身份,丝毫比不上女儿这个身份在她心中的分量重。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知道女儿是个外软内硬的人,这一点恰恰随了丈夫,因此,略一思忖她就道:“你等等,我问问。”她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女儿。 宋氏刚要转身去找陈郡,却又顿住,认真的对风驰道:“以后不要喊圣女圣女的,就随着家里的称呼,或者喊她大小姐,或者喊她姑娘。” 风驰一愣,旋即低头应道:“是!” “嗯,你先过去,跟奔雷也说一声。”宋氏仔细交待。 风驰又应了声“是”,目视宋氏走出自己视线,进了陈郡所在的马车,这才回神去找奔雷说话。 宋氏上了马车,只见闺女跟儿子正嘻嘻哈哈的笑着围了说话,她心里一暖,眼中带了舒心的笑问道:“你们姐弟三个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陈雾抬起头脸上红红的:“阿娘,我们在说我们已经长大了,您能不能以后不要叫我小名?!”他有点后悔当初告诉阿姐自己小名的事儿啦!现在阿姐一着急,也是叫他小名儿! 宋氏摸了摸三儿子的脑袋,另一只手按到四儿子的肩膀上,低头问陈末:“北北呢?北北也不愿意被娘喊小名么?” 陈郡的眼中跟着露出笑意,很快笑意掩饰不住,就流露到了脸上。 陈末已经知道阿娘是最听阿姐的话,感受到来自母上大人深沉的母爱之后,顿时两只眼齐齐的祈求着看像陈郡。 陈郡对他萌哒哒的双眼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忙对宋氏道:“阿娘,我也愿意你叫我的大名,我们真的都长大啦!” 宋氏差点把那句“等我当上奶奶就不喊了”说出来。 说起来,她虽然没有当上祖母,可已经是晟哥儿的外祖母了,现在说这种话,除了让女儿伤心的想孩子,别的没什么用处,想到这里,她立即点头:“好,我听你的,嗯,不过这种事也得循序渐进,想让我一下子改了是很不容易的,你们也得体谅体谅,是吧,哲哲?” 陈雾在听到她喊“哲哲”的时候就打了个哆嗦,喃喃道:“阿娘,求求你了,你要不喊我阿哲好了。”十分悲伤的退而求其次。 “行了,别装这个可怜儿样?装的不像!” 陈郡忙道:“阿娘来有什么事?刚才看见那个大高个儿跟您说话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和乐 宋氏听见她说风驰是个大高个儿,脸上露出和煦的笑:“那是你爹的侍卫,叫风驰,还有另一个大高个儿,叫雷奔。” 陈郡点了点头,看了女儿,对俩儿子道:“我有事跟阮阮说,你们俩先下去吧!” 陈雾跟陈末连忙下了马车,陈雾就道:“走,咱们俩去找风驰。”阿娘说的事,肯定是跟风驰的到来有关。 陈末点了点头,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兄弟俩跑到了车队的另一头。 等马车里头只剩下母女二人,陈郡就拉过宋氏的手,让她温暖又干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阿娘,有什么事您说吧。” 宋氏这才开口:“阮阮,圣女的事,阿娘一直没有跟你细说,不知道你从哲哲那里知道了多少?” 陈郡在她的手心里头仰起脸:“并没有知道很多,就是他说我丢了,好像大圣僧的意思是天意如此……,还说我两世……” 她的话没说完,宋氏就伸手捂住她的嘴:“这些话以后都不要说了,咱们就是个普通人,什么两世三世的,谁乐意谁去好了!” 陈郡连忙点头,她就是个普通人,从来也没把自己的圣女身份当回事,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去当这个圣女,好像要被抗到神坛上献祭一样。 宋氏松了手,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坐下,两个人紧紧的挨着,她才继续道:“其实,大圣僧当时的意思并不是说天意叫我们失去你,而是说只有你历经劫难,才能化解陈国后日的大劫,陈国三百万百姓才不会沦为奴隶……” 陈郡张大了嘴,完全的呆住。 宋氏就从心底深处深深的叹了口气:“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是对你爹,对我说过,他也一再保证,你虽然离开我们身边,可照旧会衣食无缺,受到精心的照拂,可他越是这么说,我跟你爹越是担心,我们曾经背着大圣僧偷偷出来找,不敢直接说你的名号,就去一个个的看那些差不多年岁的女孩子们……若是人生在世,只有吃穿,那又有什么意思?” 陈郡缓缓的点了点头,确实,在吃穿上,她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只是精神的折磨,有时候比吃穿还要杀人于无形,在盛王府,她就不止一次的生出杀人的心思,当然现在远离了,这种心情也渐渐的淡去了,王妃是对不住她,可她若是将王妃杀了,那又会怎样?她会一直陷入在杀王妃的那种情感当中,她杀了人,她的心还没有强大到杀了人也不当一回事的地步。所以,有时候,不去纠缠反而是好的。 而且,她也相信,林兆和可以宽容了王妃对她的屡次下手,却绝对不会容许王妃去害晟哥儿,所以她才敢离开。 宋氏继续道:“这些话我只说一次,陈国的繁兴跟灭亡,作为国人,我们人人有责,可若是把这种责任全压到你的身上,这就太不公平了,哪怕大圣僧说的再天花乱坠,我跟你爹也不希望你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所以对亲近之人,包括你哥哥跟弟弟们,都是说你只有在外才能躲过命里的劫数,才能在以后的日子里都平安顺遂……” 宋氏便将陈郡失踪之后,对内对外的各种说辞都说了一遍,最后道:“这才风驰过来,也是大圣僧的意思。陛下,想带着文武重臣跟百姓们过来迎接你……,而大圣僧却说要听你的意见。” 陈郡怏怏的点了点头,没来陈国之前,她的心里还有点担忧,怕陈国的人因为她的经历而排斥自己,可现在突然受到这么隆重的高规格的待遇,她却更加难受了,就像你需要钱,老天爷就砸下一顿钱把你一下子埋住了一样。 她抬头看着母亲,突然福至心灵,问道:“您觉得呢?” 宋氏一听她先问自己的意见,心里立即溢满了感动,可是感动过后,却又有了几分感叹跟心酸。 旁人家的女儿都是娇养,一心按着自己喜好来,就是宋氏自己做姑娘的时候,也是如此,半点听不进去旁人的意见,可明明原本应该捧着含着怕摔了化了的国公府娇女,却为了一点子“小事”而不敢自作主张,这分明就是因为女儿在外头待得时间久了,学会了看人脸色行事,所以才在自己面前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娇气…… 想到这里,她立即道:“我跟你爹都希望你过得好,你愿意做的事,我们没有不支持的。只是因为你才回来,这么乍咧咧的到了国人跟前,是怕他们捧你太高,叫你不适应,因此我的意见是你就静悄悄的回了家,以后慢慢的跟人接触来往就是了。若是真要见人,大圣僧那里从来不缺人,一两场法会过后,估计大家也就都知道你回来了……” 陈郡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回来是因为这里有我的家人,又不是因为想回来当圣女……” 宋氏的脸上就露出舒心的笑意,点着头道:“你说的很对,要是你爹在这儿,没准的要感动的落泪了。” 提到还未谋面的父亲,陈郡的脸上多了一抹羞涩的笑意。她并不期待多么盛大的欢迎,但她很希望能早日见见传说中的爹爹。 说起来,爹爹老早之前就替她教训了林兆和,林兆和的腿伤就是爹爹的杰作。 不过她跟林兆和相处的时候,一开始还能略微的看出他的腿有毛病,后来就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问好了陈郡的意见,宋氏就道:“外头的风雪太大了,今天咱们还要赶路,你不要出来,就在马车里头待着,等到了晚上,提前休息,让雷奔给你烤一根羊腿吃,雷奔烤的羊腿是最美味的……” 陈郡点头,露出女儿的娇态:“那我不出去了。”又道:“您也注意身体,莫要着凉了。” 宋氏就像摸陈雾跟陈末一样,摸了摸她的头,而后下了车去找风驰说话。 风驰听了道:“那属下跟雷奔就先行回去传话。” 宋氏不高兴的道:“在陈国境内,你来回一趟,还要个伴儿怎么地?把雷奔留下,你自己去传话就好了。” 风驰不知怎么得罪了夫人,只好先俯身应“是”。 去牵马的功夫,听见宋氏喊雷奔:“雷奔,今天咱们歇在静水镇,你早些过去,给我们烤一头全羊,记得把羊腿留出来!” 风驰一刹那什么腻歪心思也没有了,飞身上马,冒着风雪往大陈国都而去。 这一夜陈郡啃着雷奔烤的羊腿,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饱的打嗝,陈雾跟陈末毫不嫌弃的分食了她剩下的羊腿肉,一家人还缺了父亲跟大哥,但是依旧和乐融融。 陈国大都,风驰到达的时候,镇国公府的国公爷正很不满意的对大儿子道:“你说他一个和尚,留着长头发也就算了,整日惦记旁人家的闺女,有本事他自己还俗生一个啊!” 陈晨闷闷道:“您怎么知道他没还俗?没还俗能留长发吗?” “是啊,你说百姓们怎么就看不到他留的头发?都瞎眼了吗?” “眼睛没瞎,不过大概心瞎了……” 父子俩的口气丝毫没有一丝国人对大圣僧的客气,果然是太熟悉了,乃至神秘、神圣感都消失了。 父子俩的话才说完不久,门房的小厮跑过来传话:“国公爷,大爷,大圣僧到门口了。” 陈晨问:“他一个人?” 镇国公更为淡定:“肯定是风驰快到了。” 大圣僧这种人虽然讨厌,但有时候神棍的本事还是很令人“呸”服的! 果然,他们爷俩刚走到门口,就见风驰从马上下了,而大圣僧已经笑眯眯的迎了上去。 镇国公跟镇国公世子同时在心里道:无耻,太无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受迷惑 陈国,有三类人,皇族王公大臣是一类,平民百姓是一类,剩下大圣僧自己占一类。 大圣僧是个独特的存在,他独特在哪里呢? 他若是放开,民众无不纷涌而至,顶礼膜拜,他若是收敛,便如路边的树木花草虫石,大家也纷纷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他若是肃穆,空气都跟着紧凑,他若是欢喜,虫鱼也跟着欢喜。 此时他便收敛着,长发微微梳拢在身后,一身浅灰色的僧袍,玉树般的身条,清和淡雅的面容,只嘴角轻轻露出一丝微笑,便如那雪山顶上微风吹过雪莲花一般,迷惑了风驰的神智。 陈晨看见风驰露出荡漾的笑容对了大圣僧说话,就知他又掉坑里了,立即大喝一声:“风驰!” 陈晨的声音振聋发聩,风驰一下子清醒过来,不过他即便知道自己着了道,也不敢对大圣僧做什么,无数次的血泪教训,让他懂得一个道理,跟大圣僧最好不要一般见识。 风驰回神的功夫,镇国公陈煜已经大步走到门口,伸手请了大圣僧入内。 大圣僧笑着道:“多谢国公爷相邀,不过圣女回归是于国于民大喜的事情,我必定要过去迎一迎的,这次就不入内奉陪了。” 镇国公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吐槽,谁奉陪谁啊这是!还有,那是他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圣僧的什么人呢! 可他终究还是比儿子们沉稳,没有被大圣僧的三言两语激起脾气,并且,他还一直稳稳的压着陈晨的肩膀,免得陈晨跳脚。 镇国公每当见世子被大圣僧气得跳脚的时候,就发自内心的觉得大儿子还是少些历练——嗯,吃瘪这种事,吃的多了,就淡定了。 像他,从年轻吃到有了年纪,这不就感觉好多了? 陈晨终究是忍不住,对父亲道:“阿爹,我去迎妹妹。” 没等镇国公说话,大圣僧的唇边就扬起一抹如春风般迷人的笑:“我为了迎接圣女,特意斋戒沐浴三日……” 陈晨打了个饱嗝,午饭后肚子里头的烤鱼味很知机的翻上来,就像五脏六腑都响应了大圣僧的话一样。 直到大圣僧翩然走出去很远很远,风驰才奇怪的道:“大圣僧不是一直吃素么?”他斋戒三日有啥意思,他都斋戒了三十年了! 陈晨狠狠的喘了口气,转身往里走,陈煜追了上来,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世子,最好不要离京。” “我知道。”陈晨淡淡的道,父子俩说起这种话题,神态都淡漠了下来。 风驰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到进了屋里,陈煜才转换了心情,问他:“夫人可好?姑娘可好?” 风驰忙躬身行礼答话:“回国公爷,夫人跟姑娘一路上都好,姑娘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陈煜的脸上显出温柔的慈爱,点头道:“如此。”说完眸子垂下来,挥手叫风驰退下:“你赶过去吧,别让大圣僧吓着姑娘。” 陈晨也站起来道:“阿爹,儿子也先告退了。” 陈煜听到儿子告退,垂着的眸子一直没有抬起来,只是依旧挥了挥手。 陈晨就出来问风驰:“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喜欢什么东西?我给她准备了,你带过去。” 风驰想了想道:“不知道,不过来的时候,夫人留下了雷奔,让雷奔烤羊腿……” 陈晨低头思索,而后道:“烤羊腿就算好吃,也没有整日吃的道理,要不你这次去,从家里带一头鹿过去?” 风驰:“当着大圣僧跟圣女的面杀吗?”如果不现杀,那他抗一头死鹿过去?夫人会不会砍死他? 陈晨想了想那个场景,终究妥协:“算了,你先去吧,就像爹说的,别叫妹妹受惊吓就好。” 风驰当然愿意省事,连忙应了:“世子,属下告退。” 他刚走到门口,就见宫里常来镇国公府的小太监匆匆下了马进府。 风驰脚步一慢,听到陈晨上前打发:“麻烦小公公回禀陛下,大圣僧自己已经过去了。” 镇国公府的男人们担心大圣僧的出现会吓坏了陈郡。 陈郡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吓坏。 不过大圣僧确实不同凡响,起码跟陈郡自己以为的大圣僧的样子不一样,十分不一样。 他的长发直到腰际,瀑布一样垂直而下,比拉直的效果都好,半截里头用了一小块玉石红绳虚虚的一绑,竟然没有掉下来。 因为长发实在是顺滑,乃至于陈郡都快把他的容貌忽视了。 大圣僧眸中含笑,温柔慈爱的看了陈郡一眼,而后对宋氏道:“看来圣女十分喜欢贫僧的头发,余当剪下来送给圣女作为见面礼……” 陈郡一听,连忙摆手:“我不要,我又不是收头发辫子的!” 而且一说送人头发,她立即联想到杨贵妃当初送头发给唐玄宗、以及无数将头发作为信物赠送给心上人的传说,她现在最不想要的,便是除了家人以外的其他人的情谊。 大圣僧听到她的拒绝,笑意不改:“圣女误会了。”他的目光宽和,像一位谆谆善诱的教导了晚辈的长者,只是语气里头只有慈爱,没有严厉。 陈郡没有反驳说自己没误会,她在未见到大圣僧之前,已经把他当成唐僧一样的人尊重,就道:“您的头发您自己好好留着便好,我没有收集头发的癖好兴趣,只是因为觉得奇怪才多看了两眼,若是因此叫您误会了,是我的过失……” 宋氏微微张嘴,不单她,就是风驰,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竟然有人能把大圣僧说的哑口无言,这还不够奇怪啊? 风驰突然就对圣女充满了景仰之情,能在大圣僧莲花般圣洁的笑容下顶住压力不被迷惑,这在陈国还是少有的呢。 接下来,风驰有点庆幸自己没真的听陈晨的话,抗一头鹿来,因为大圣僧到达之后,众人都不自觉的开始吃素。 陈郡毫无抱怨之意。 随着距离陈国大都越来越近,他们一行的车辆也逐渐增加了起来,那些自大燕雇佣的镖局的人,早就跟他们解除了合作,结清了费用,但是他们依旧跟着陈雾等人的队伍,是指望在陈国能接一趟镖,这样来回都不空手。 自从大圣僧到来之后,这行人的头领就自动的成了他,不过他并不多话,在陈雾等人上前请示的时候,都只是道:“听圣女的即可。” 陈雾再问陈郡,陈郡就叫他全权做主。可陈雾还是一件件的过来询问,陈郡这才知道竟然大圣僧的吩咐。 她连忙认真的听陈雾说的事,可这样的行走又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路上在哪里歇息,吃什么东西而已。 但队伍中自从有了大圣僧之后,渐渐的众人的脸上轻松的神情少了,反而添了一些凝重。 陈郡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等后来才明白过来,她没有跟宋氏讨论大圣僧的事情,而且,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外,大圣僧就一直坐在众人空出来的马车里,陈郡有些好奇他吃喝拉撒的问题,可也依旧忍着没有问出口。 旅程在进入陈国大都之前就变得有些莫名的奇怪了起来,队伍里头人开始变得恭敬谨慎,唯一受影响不大的就是陈郡了,她有些好奇的掀开帘子,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点点的还没有完全化开的冰雪覆盖在上头。 宋氏笑着道:“太冷了,把你的脸都冻红了。” 陈郡放下车帘,眼中有笑:“是不是到了春天,就很漂亮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两处相思 宋氏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深了起来:“外头的人,一般很少在冬天来我们陈国,因为我们这里的冬天有些荒凉,草也枯黄,除了冰雪还是冰雪,可是那些都是外人的想法,若是没有冬天,树木不会长的结实,牛羊不会养的肉质鲜美,而且,冬天过后,春天来临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漂亮,大家都说树木郁郁葱葱的时候显得生机勃勃,可我却觉得柳条刚抽芽,迎春刚开花的时候,那样的颜色才嫩,才美。就像一个初生的奶娃娃,你知道他会飞快的长大……” 宋氏说着脸上就多了些幻想。 陈郡含笑听着,可没过多久,宋氏的脸上就显出一种很深的痛苦:“当然,冬天有冬天的好处,可冬天太冷的时候,人跟马牛羊都是会被冻死的……,你简直想象不到,明明夏天里头膘肥体壮的牲畜会在冬天饿的奄奄一息……,有一年,我们存的牧草被一把火烧光了,那是你十岁的那年,马牛羊没了东西吃,饿得啃木头,啃草根,可我们还不能让他们啃草根太多,因为啃光了,明年草原上就不长草了……,有的人根本受不了牲畜们眼睁睁的饿死,在牲畜们死后,也跟着死了……” 宋氏说着就打了个哆嗦,陈郡的心也跟着她的描述变得冰凉,可她到底不算亲眼所见,比起宋氏这种亲身体会的,理智更多,她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声:“阿娘!” 宋氏回神,见女儿倚靠着车壁,正深深的担着担忧的凝望着自己,脸色显得焦虑不安,她立即抹了一把脸,责怪自己:“看我,都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陈郡摇了摇头:“我喜欢您多跟我说一些事,而且,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也希望自己能为陈国,为百姓尽一份心力。” 宋氏就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我虽然不觉得圣女的身份有什么,可我们陈国的儿女,没有养在深闺对外四六不知的,这些事,我不说,你将来迟早也要知道,还不如我提前告诉了你。” 陈郡伸出双手握住宋氏的双手,仰起头,眼中澄澈能倒映出宋氏的身影:“我喜欢阿娘跟我说这些。阿娘别忘了,我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我会想护着孩子,想永远将他盖在自己的羽翼底下,可我也同时知道,孩子会长大,会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风落地生根发芽,如果只是一味的教他躲在自己怀里,将来他如何能面对生命中的暴风骤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平静。 而不远处的马车里头,大圣僧嘴里默默念诵,手里珊瑚制的念珠飞快的滚动着,可每每到第五十四颗上头,总是令他手指肚发热发烫。 大圣僧静坐一时,眸子半闭,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睁开眸子,嘴里低声道:“痴念,痴念,你这痴儿,来往两世,竟是都只想体会这得而复失的感受么!罢了,即成全了你!”他这样说着,手里的念珠的串绳突然崩断,正是在那颗先前发热发烫的念珠处,只见那颗珊瑚念珠一下子碎成粉末。 陈郡进了城门到达镇国公府门前的时候,大燕的盛王府里头林兆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成云命人送回来的信。 “原来小名就叫阮阮?不知道随国公是不是因此而叫你阮娘?……也是名不副实,说是软,这脾气硬的跟石头似得!”他喃喃自语。 怀里的孩子睡得很沉,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清醒过来。 林兆和说完话就轻声对了门外喊:“成风!” 成风飞快的闪身进来,低头行礼:“王爷,属下在。” “嗯,你去趟随国公府,算了,替我送帖子过去,就说我想拜访随国公。” 成风应“是”,从白总管那里拿了拜帖,而后飞快的去了随国公府。 随国公正好在家,听说盛王爷要来拜访自己,神情一怔,而后道:“王爷腿脚不灵便,还是我过去一趟好了。” 林兆和听说随国公来了,也没吃惊,将孩子抱给等着一旁的乳娘,而后请了随国公上坐,过继日那天酒席上的事仿佛根本没发生一样。 随国公也不客气,先问:“不知晟哥儿这些日子睡得可香甜?” 林兆和说起儿子,脸上带了一抹浅笑:“他好养的很,吃了睡睡了吃……”就是有时候夜里会哭,为了这个,他一般都是在夜里亲自带着他睡觉,就怕他哭起来旁人没有自己哄得尽心。 随国公听了林兆和的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问道:“不知王爷找我,所为何事?” 林兆和在心里组织了组织语言开口道:“阮娘走了,我想找些她小时候的贴身之物给晟哥儿戴上,也是个亲近之意,只是不知道国公爷府里可还留着她幼时的东西?” 随国公仔细想了想道:“从前我已经命人给她收拾了一遭了,把东西也都抬了过来,王爷没有找找吗?嗯,我倒是记得,仿佛有一块上好的暖玉来着……要不我回头再找找?若是有就命人给王爷送过来。” 林兆和起身道谢,随国公就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王爷。” 林兆和留了两句,而后陪着送他到门口。 随国公一个劲的道:“王爷留步,留步!”上了马车。 林兆和这才往回走,却没有直接回前院,而是去了后头。 自从阮娘走后,东苑这边便空了出来,只留了几个丫头仆妇打扫卫生,此时这些人正凑在一起烤火,见了林兆和突然来,都是吓了一跳,过了好半天才上前战战兢兢的行礼。 林兆和没有计较,道:“去找田妈妈过来。” 田妈妈在前院的一个侧院里头,一早就听说了王爷去了东苑,她估摸着王爷肯定会叫自己,就一路往那边走,正好碰上林兆和打发出来找她的人。 林兆和见了田妈妈就道:“她有些东西,是随国公府后来送来的,你找出来。” 田妈妈忙答应了,从身上拿出钥匙,打开厢房的门:“东西在这里。”把一口箱子上的盖着的布拿开,而后露出有了年头的檀木箱子。 林兆和道:“留下钥匙,你出去。” 田妈妈忙吧箱子的钥匙捏出来,而后行了个礼就匆忙出来了。 不是她不乐意伺候,是自从王姨娘走后,王爷就如失去了魂魄,人虽然在,却像具行尸走肉,不光田妈妈不大愿意见王爷,就是白总管,也不晓得背地里头偷偷哭了多少回了。 田妈妈心里就腹诽,大老爷们哭起来,可真够窝囊。 她出了门,留在东苑打扫的人就围上了悄悄打听。 田妈妈笑道:“王姨娘只是因为身子不好,才在乡下静养,现在哥儿被王爷亲自照看,你们怕什么?” 就有人道:“这不是东苑里头没个主子,咱们心里没底么?” “怎么没主子,就算王姨娘出去了,可她的东西都还在,还有咱们小公子呢,王爷这是因为小公子年纪小,交给别人带不放心才自己带的,等小公子大了,那肯定还是让小公子住回东苑!”东苑虽然不是正院,可在府里也是首屈一指的地方。 “嗯嗯,您这么说,咱们就有底了。”仆妇们纷纷笑着开口。 厢房里头,林兆和打开箱子,终于找到随国公所说的那块玉,只见玉身玲珑,上头刻着一个“阮”字。 林兆和便确定,这是阮娘小时候的贴身之物无疑。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说服 林兆和拿了这块玉,其他的东西照旧摆回原位,而后叫人用璎珞将这块玉佩编好,给晟哥儿戴在了脖子上。 冬日的午后,房里静谧,外头的暖阳照进房里,他看一眼睡在榻上的儿子,提笔慢慢勾勒,将一副婴儿午睡图勾勒的惟妙惟肖。 这幅图之后,他并未住笔,而是另抽了一张纸,按着记忆中的女人模样又做了一副图,这一副确是慈母抱儿图,是在阮娘离开大燕京都之后,他亲眼所见,又深深的烙在心底。 画完这后一幅画之后,他才搁下毛笔,重新洗了手,将榻上的儿子小心的抱了起来,然后一边抱着儿子一边给阮娘写信。 提笔写了个“阮阮”,略一沉吟,将纸张团了,又重新取了一张,写到:“阿郡……” “……晟哥儿极其警觉,睡的再沉,有人来抱也是睁开眼,自从你去后,我一直带在身边照看,现在与我倒是更亲近起来,再睡觉,我抱来抱去,也不醒了,只顾埋头大睡,现在就是被我抱在手里,陪我给你写信……” “陈国虽是你的母国,可到底你在燕国多年,适应了这边的气候风俗,料你入陈后会有些许的不适应……,早在你入陈之前,成云已经入陈国,就落脚在距离镇国公府不远的棠生街,府门口有两只石狮子的便是,你若是有事,尽可吩咐他……” “阿郡,阮娘……,虽然知道阮乃是你的小名,为示恭敬不应再继续称呼,然而,你我相亲多时,只喊阿郡,不喊阮娘,仿佛往日与我亲近之人不在世上一般,而那个深夜闻儿哭声,立即起身的慈母阮娘也好像不见了一般……,儿子其他一切都好,只有夜里,不知道是不是思念母亲,往往要哭上多半个时辰,非要我抱着哄了,才又哽咽着继续睡去……” “月光清白,无尽的暗夜虽然被照亮,所有的事物看上去非黑既白,总是带了清冷寂寞,我与晟哥儿在一起,房里燃了地龙,仍旧觉得孤寂深入骨髓,冰凉刺骨……” “想说你心狠,然而,却觉得自己没有说这话的资格……,只是被这样折磨,实在是痛的很罢了……,信字殷殷,不知你何时才能收到。林兆和。” 本是想写上自己对王府里头侧妃们的处置,可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写,若是她有心,问成云一句半句的,成云一定会知晓该怎么回话。 从旁处知道,总比从自己这里知道要好,免得她以为自己是作秀才如此做。 其实,他当日纳侧妃,是想分散些王妃的对她的注意力,可事与愿违,而且到底是他做错的地方太多,不仅对不住她,更对不住四位侧妃,好在现在尚算能够弥补。 他也是在阮娘离开之后,才肯正视自己人性当中的不足。 可笑在这之前,他竟然还觉得自己尚算大公无私,还觉得自己这般人性在当世之中算得上是中上…… 阮娘要离开的时候,他口口声声的说自己知道错了,可那种知道,就像孩子受了大人训斥而哭泣不敢继续犯错所作出的承诺,是嘴里知道。等到他心里知道的时候,他却不肯再说出口了。 白总管求见。 盛王府愿意馈赠大笔嫁妆发还四位侧妃归家的事,在府外虽然没有传开,但府里无人不知。 现在四位侧妃已经走了两位,伍侧妃跟王侧妃都拿着林兆和馈赠的银票走的果断干脆,剩下的李侧妃跟赵侧妃却结成伙,扬言要告盛王不义,说死也要死在盛王府里。 白总管绞尽脑汁,劝了又劝,也是白搭,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便来告诉王爷。 林兆和等他说完并未立即回话,而是起身叫了在隔间里头待着的乳娘跟已经出了月子的秋紫进来,让她们抱着晟哥儿下去,而后重新坐下,才问:“真的不愿意离开?” 白总管低声道:“是。两位侧妃现在吃住在一起,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府。” 林兆和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轻轻的叹了口气:“罢了,你派人去请李侧妃跟赵侧妃过来,我问一问她们。” 白总管答应了,可脸上却一直带着迟疑,林兆和就道:“你有何话直说。” 白总管这才有些忧虑的道:“王爷,您还年轻,留几位侧妃娘娘伺候那又如何?”毕竟王姨娘已经走了。 在白总管看来,王姨娘连孩子都不要的一走了之,可谓心狠。他却没想到,若是阮娘执意带着孩子走,这会儿林兆和没准已经过了头七了。 林兆和轻笑:“不管是嫡子还是亲生的孩子,我都已经有了,正院的那三个,既然已经记入族谱,便也是我的儿子,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在寻常百姓家也算是多的了……” 白总管反驳:“可纳侧妃,又不只是为了生孩子,您是王爷,再多的人伺候也说的过去。”又何必把自己逼得跟个乳娘似得,天天窝在家里带孩子呢。 林兆和笑着摇了摇头:“王爷又如何?不过是个名声,早年宗华山的事我都已经忘干净了,再者,我在外头已经很累了,不想回到家里还与家里的女人们虚与委蛇。”原本他觉得这些都按着规矩走便好,依照他的本性,应该不会敷衍不过去,可现在,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他一点敷衍的心都没有了,反而觉得要是有那时间,不如好生陪着孩子…… 白总管一听他如此说,顿时不敢再劝,不过心里却也更觉得惶恐跟悲凉了——王爷不会打算出家吧? 林兆和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外头人禀报两位侧妃过来了。 林兆和便道:“请李侧妃进来。” 李侧妃犹犹豫豫的进了门,低眉敛衽行礼。 林兆和叫了免礼,指着下首叫她坐了。 李侧妃却半垂着眼眸主动说开了话:“王爷的意思妾身懂了,妾身只是不想离开,只求王爷给妾身一栖之地,妾身不敢多求王爷的宠爱……” 林兆和却道:“你还年轻又没有孩子,守着青灯过一辈子又有什么趣味?俗话说一嫁从父,再嫁由己,你何不仔细的挑选个良人,与你生育三五个孩子踏实的过日子去?若是嫁妆不足,却也不用忧虑,你打开盒子看看……”他把手边的一只扁平的木匣子递给她。 李侧妃躬身接过,一打开,却见里头有一叠厚厚的银票,看数量竟然有数千两之多,她心中微微一惊,手底一松,一下子盖上了匣子。 林兆和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动作,轻声道:“过往的种种,是我的错,你便忘记了,听我的,回娘家,让你母亲仔细的给你选个良人,将来,若是娘家不给你做主,你尽管叫人上门找白总管就是,盛王府便作你的娘家。” 李侧妃翕动了嘴角:“王爷,妾身不是……银票……”她不是没见过那么多钱,只是这些钱给她,她觉得好像自己在出卖了自己。 “你收下吧,其他几位侧妃,包括已经离开的几位,我也都是同等的补偿,稍候再叫人给她们送去。” 林兆和这么一说,李侧妃才把匣子收到了袖子里头。 等她走了,进来的赵侧妃乃是皇贵妃娘娘的妹子,她脸上的委屈更大更多,刚才见李侧妃出去之后不敢看她,便笃定是林兆和许了李侧妃什么好处,心里又是恨李侧妃背叛她们之间的约定,又是恨林兆和先叫李侧妃而不叫她…… 第一百二十章 发明 陈郡是十一月中旬到家的,在这之前,她一直坐车,由于是从西南往东北方向走,等于一路上穿过了大半个陈国。 陈国的都城离燕国的京都有千里之远,就是进了陈国境内,也还有几百里地,这几百里地,在风驰雷奔之流,也不过多半日功夫,可对于一个大型的车队来说,速度就慢了下来。 加上路上风雪甚多,大圣僧全凭陈郡做主,陈郡则听宋氏跟陈雾的,因此路上有宋氏拿定了主意,他们便走走停停,有时候走上上百里路,有时候则只走几十里就停车下马休息。 陈国的人生长于斯,不惧风雪,陈郡则是穿的厚实,这一路,随着风雪越多,她在马车里头,先画了护耳出来,宋氏则亲手为她赶制出一副。 陈雾见了立即大叫这是个好东西:“骑马的时候想回头看,再也不用摘了斗篷了。”直接扭头就行。 他这样夸奖,陈郡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想过自己能苏,偶尔做了这一点事,被陈雾这样夸,弄得她心里先不好意思了,感觉像考试抄袭了一样。 就问宋氏:“那咱们这里以前没有吗?燕国好像有人戴,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她在盛王府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出门,偶尔出来,要么带斗篷,要么带帷帽,可若是看风景看路,当然是护耳更方便。 宋氏道:“他们都是粗人,哪里有那么细心?再说,耳朵冻了,来年春天就化开了……” 陈郡弱弱的喊了声:“娘……” 耳朵能冻着玩儿么? 没等她撒娇,陈雾提溜着陈末扑了过来,喊娘,喊姐姐,而后陈雾开口:“阿娘,儿子也想要一个……” 陈末虽然没说话,但眨巴着大眼萌哒哒的看着陈郡。 陈郡立即心软了,将自己头上的摘下来给陈末戴上。 宋氏看了,就摸了下小儿子的脑袋:“你姐姐给你的,就戴着吧,阿娘再做两个。” 陈郡笑道:“我来帮您。” 宋氏笑:“你呀,少拿着那个针戳自己的手指头,就是帮我大忙了!”说得陈雾跟陈末都笑了起来。 陈末就带着雪白雪白的毛茸茸的护耳,骑着高头大马围着车队呼啸着飞驰。 车队里头很快都晓得是陈郡的主意才做出来的护耳。 陈郡听到大家都在夸奖她的时候,脸红的坚决不肯出车门。 没想到继陈雾跟陈末之后,一直在马车里头的大圣僧,竟然也托了替他赶车的人委婉的向陈郡求一个护耳…… 陈郡吃惊之余,顿时有种大圣僧一直走在时尚最前沿的感慨。 她把这种意思向宋氏表达了,没想到宋氏想了想道:“可不是么?大圣僧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心……” 因为车队里头只有宋氏一个会女红的人,所以在她赶制了四个护耳之后,就没人再继续索求了,不过,这并不代表大家就不认同这个东西,很快的,那尾随着的镖局的人之中,就有巧手,利用细细的铁丝跟棉布做出了简单的护耳——远远的看上去,像脑袋两旁各自挂了一只饺子。 虽然遭到嘲笑,可管用也是真的,即便薄薄的一层布,连一点声音都挡不住,可比带着帽兜管用的多。 阮娘虽然有种作弊的羞耻感,但她只是开了个头,发现这些人发挥的更好,她的羞耻感也就渐渐的消失了,并且,由护耳想到口罩,她很快的,觉得自己就跟个惯犯似得,拉着宋氏制作出了口罩…… 陈雾跟陈末当然还是最先捧场的人! 可这次他们却没有特别的骄傲。 阮娘见宋氏含笑不语,就悄声问:“怎么了?”怎么看陈雾跟陈末都像是想高兴却不敢高兴的样子。 宋氏伸出手指了指前方。 陈郡随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是风驰,还有些不明白:“弟弟们得罪了风驰么?” “不是,是风驰什么都没有,不高兴了呢。哈哈……”宋氏很快活的大笑。 陈郡突然觉得娘亲很不错——如果对全天下的孩子都一样,那她才吃醋好不好?当然还是自家人疼自家人来的要紧! 可笑过之后,她还是有点可怜风驰的,好歹的是阿爹的侍卫,估计阿爹也是当儿子养起来的,就撺掇陈雾,让他替风驰跟宋氏撒撒娇,要一个。 陈雾不肯:“阿姐,阿娘已经很嫌我多事了。你跟阿娘亲,有求必应的,你去要,准得一要一个准……” 陈郡笑眯眯:“我不要,我又不用看风驰的脸色行事,干嘛去讨好他?再说,他又不是我的亲兄弟。” 后头一句话大大取悦了陈雾,陈雾就挠了挠头:“那我去吧,估计北北也是不愿意去的。”说完又悄悄的跟陈郡说:“北北想让阿娘再给他做一个呢,嘿嘿。” 这个陈郡就无能为力了,她想帮忙,自己做出来的也只有一个字“丑”。 明明都是针跟线,她的手艺便辣么的与众不同…… “阿姐,你发现没有,这个口罩的作用还蛮大的,譬如以后飞檐走壁啥的,再也不用担心头上的黑布巾会不小心滑下来了……”说着就哈哈大笑着跑去找宋氏。 宋氏除了做护耳跟口罩,其余的时间不是给陈郡张罗吃的,就是给她指着路上的风景给她讲陈国的故事。 虽然现在是冬季,可不管是大雪纷飞的雪山,还是雪停后的蓝天白云,总能让陈郡的目光停驻,她眼中流露出好奇,就像看着这些足以让她大开眼界一样。 每当这种时候,宋氏总是脸上挂着笑,心里酸意满满,可又同时看着欺霜赛雪的姑娘觉得幸福骄傲,作为一个母亲,最大的成就就是孩子快活,无忧无虑。 “大陈的地域其实并不比燕国少,就是人少了些,到了春天,万里草原,一眼望不到边,夏天就更好了,鸟语花香,秋天则是各种果子成熟,蝴蝶,小鸟,牧人,草原上的马牛羊像天上的白云一样流动……冬日么,大家就围坐在屋里,喝茶,喝牛乳,吃点心……” 她一路描绘着美景,一路携着陈郡的手,有时候看看车队的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当整个车队的人,脸上戴着口罩,头上戴着护耳的赶到大都的城门口,到了镇国公跟镇国公世子爷以及世子夫人跟前的时候,很是让人吃惊——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这是刺客世家出行呢…… 这种惊异的感觉大大的冲淡了父女相聚的伤感,毕竟,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迎面来的人,脸上蒙着一块长方形的布,耳朵上挂了一串饺子…… 陈雾跟陈末比较好,耳朵上挂的是宫饼。 大圣僧先一步出来,要是讲究起来,他算是最讲究的人了,换了身新衣裳,也是戴了护耳跟口罩,不过他这样的另类,便是从头到脚将自己裹得严实了,也还是能让人一眼认出来——在他想让别人认出来的情况下。 镇国公仰着脖子往车队中心看,没见了自己妻子跟闺女,对先行出来露脸的大圣僧就有些不喜。 他带了儿子儿媳上前行礼:“恭迎大圣僧回大都!” 大圣僧笑了一下,发现脸上还戴着口罩,连忙摘了下来,然后才道:“多谢镇国公恭迎,托了圣女的福,这一路涨了不少见识。” 镇国公脸上笑意加深,右眼中写着“无”,左眼中写着“耻”。 大圣僧这会儿就又视而不见了:“咱们先回家吧,这一路圣女辛苦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认爹 镇国公陈煜很早之前就想做一件事:把大圣僧打的满地找牙。但这件事的难度几乎比登天还难。 明明无风,可大圣僧头上戴着的护耳却招招摇摇,雪白的狐狸毛,简直能把其他人的护耳都比成渣。 马车里头陈郡问:“阿娘,现在咱们能下去了吗?” 宋氏掀开一丝车帘,看了自家相公满脸的不虞,想笑又不敢笑,转过身来才轻声道:“既然是大圣僧的意思,咱们就在车里,等进了家门再相见不迟。” 陈郡只觉得大圣僧的主意一个接一个,颇有些鬼神莫测,不过既然阿娘都说听,她就权且听一听。 不一会儿马车就动了起来。 陈郡也凑到宋氏跟前,跟她一块透过车帘看向外头。 陈国的都城建筑没有大燕的那般奢丽,却处处透着雄浑跟阳刚之气。 看完建筑再看人,发现骑马的人太多,根本看不出哪个是爹,哪个是哥…… “阿娘,哪个是阿爹呢?”她伸着脖子喃喃的问。 宋氏脸上一笑,伸手指着最前头的一个披着栗色披风的人道:“那便是,你瞧,大圣僧在他右边呢。” 陈郡先找到大圣僧,再往他左边一瞧,脸上露出傻笑:“阿爹,回下头。”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大圣僧笑着侧头,对镇国公道:“国公爷往后看一下。” 镇国公不设防,果真转头。他一转头,身侧的陈晨等人都齐齐转头。 然后大家就看到“传说”中的圣女脑袋几乎探出车外,正目光灼灼…… 陈郡慌不迭的躲回车里。 刚才一下子被那么多眼睛同时注视,她压根儿没看到父亲长什么样。 宋氏在车里哈哈大笑。 马车外的男人们听见也跟着笑了起来,镇国公终于对大圣僧有了一丁点好感。 陈晨的媳妇宋嘉苒拉着马往陈晨身边靠了靠:“爷,我能不能去马车里头陪着娘?” 陈晨瞪她一眼:“少来,你信不信,等进了府,保准父亲要头一个见妹妹?就连我,说不定还要排父亲后头呢,你乖乖的跟我后头,别让大圣僧看见你。” 陈晨扔出大圣僧来,宋嘉苒一下子老实了,身子往陈晨后头缩了缩:“好吧。” 镖局的人随着镇国公府的人进了城,而后就上前告退,陈雾打发了他们,再回来跟马车里头的宋氏说一声。 宋嘉苒看见就低声对陈晨道:“三弟是故意的。” 陈晨道:“嗯,到家就有他好看了,你忍忍,早知道这样,就让你在家等着了。” 宋嘉苒嘟嘴:“才不要,我要是不跟出来,怎么能看到这些?”她对着众人头上的“饺子”一仰下巴,嘴角虽抿着,可眼中的笑意却极快的蔓延出来。 陈晨也笑,终于有了点世子的睿智:“大圣僧跟弟弟们还有风驰头上戴的,想必是阿娘的手艺,不过这些人么,呵呵……” 雷奔磨磨蹭蹭的蹭到风驰跟前:“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他以前仗着自己不怕冷,什么也没带,还曾经嘲笑过那些自己制作护耳的人,没想到风驰不动声色的,竟然也戴了一个,而且显然的,风驰头上戴的这个是夫人的手艺无疑。 雷奔虽然仍旧觉得自己并不需要护耳神马的,可他还是在发现风驰戴上护耳之后,立即的、毫不犹豫的、深深的嫉妒了。 风驰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睛里也全是温柔:“夫人给的。” 这句话成了压倒雷奔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顾众人侧目,骑着马跑到车旁,伤心的问:“夫人,风驰有您亲手做的护耳,我没有……” 车里的宋氏脸上的笑一直没停,闻言掀开车帘,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道:“是吗?我不知道呢,只是昨天陈雾让我多做了一个,我以为他要孝敬国公爷,难道他给了风驰了?不要紧,你要是想要,等回了府,我再给你做。” 经她这么一说,雷奔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垂头挠了挠耳朵,讷讷道:“没有,我的耳朵不会冻……” 宋氏打发走了雷奔,这才没有大笑出声,但是一直伸手捂着嘴,笑的车厢仿佛都颤抖了。 陈郡等她笑够了才流着冷汗问道:“阿娘,您这样坑弟弟好么?”他们俩是亲生的吧? 宋氏挥手:“没事,咱们家的男人,不仅要耐摔打,还要会见机行事,放心吧,你弟弟会化险为夷的。” 陈郡迟疑的点了点头,透过车帘,看着外头还傻乎乎四六不知的三弟,心里默默的为他点了一排蜡烛。 马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真正的到家。 车一停住,陈郡的心跟着一沉,先前的那些轻松就像泡泡一样,微风一吹就跑了。 宋氏一直看着她,见她清亮的眸子变得幽黑,在一旁温声道:“你爹会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下。”所以,不用怕孩子。 陈郡点了点头,安静的坐在马车里头,听外头的动静。 终于,院子的渐渐没了声音,她几乎忍不住想掀开帘子看一看的时候,有人先她一步,将车门一下子打开了。 开门的人往里头看了过来。 陈郡也望着他。 宋氏在她身后轻轻的推了她一把:“心肝儿,这是爹爹,快喊爹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变了腔调,是要哭的那种。 爹爹。 陈郡眨了眨眼,把眼中的泪眨散了,慢慢的借着宋氏的力往前挪了一步。 镇国公立即向她伸出手,不,是把胳膊给了她。 陈郡有些傻愣的下了车。 外头虽然冷,但阳光很好,她出来,院子里头的众人一下子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身上披着宋氏的斗篷,鲜艳的红色在阳光下像一朵花正开。 众人,有惊叹,有抽气,有镇定,然而,这其中又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哇喔,三弟若是扮上女装,原来这么美喔……” 陈郡见识过陈雾之后,对这种调侃已经有了免疫,她定了定神,低眉敛衽:“陈郡,见过爹爹。”说完就要行大礼。 镇国公眼光闪动,一向是沉着如山的汉子此时只翕动了下嘴唇,喉咙像是突然被东西堵住了似得。 见到父亲跟见到母亲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不过父亲的这种表现,让陈郡的紧张感一下子消失无踪了,看,有人比她还要紧张,还要无措。 宋氏也下了马车,她是被大儿子跟大儿媳请下来的。 “都站在院子里做什么?家里有热水么?都洗漱洗漱,先吃饭。”宋氏指挥若定。 听到宋氏的声音,镇国公陈煜才找回消失的神智。 男主外女主内,宋氏的话一落,宋嘉苒立即磕巴道:“阿娘,有,有热水。” 宋氏见了儿媳,脸上笑容加深:“几日不见,怎么变成小结巴了?”说着伸手拉过陈郡,介绍道:“这是你大嫂,也姓宋,要是按照你外祖家的称呼,她还要叫你表姐……” 陈郡连忙行礼,开口也是别扭:“大,大嫂!” 宋嘉苒吓得差点往后一跳,双手胡乱摆着:“不,不敢当……” 得,结巴也传染,一个变成俩。 见妻子犯蠢,陈晨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她拨拉到一旁,而后低声一咳:“妹妹,我是大哥。” 陈郡的脸上笑容一直没变,郑重的行礼:“哥哥。” 陈晨使劲的“嗯”了一声。 宋氏见家里的男人如此不给力,干脆自己动手,一手拉了陈郡,一手拉了宋嘉苒:“咱们进屋去。”让男人们在外头凉快吧! 陈郡跟宋嘉苒相视一笑,因为宋氏的关系,两个人感觉一下子亲近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进宫 上了台阶,宋氏的步子慢了下来。 陈郡发现家里的人很少,不是说主人少,他们现在是一家七口,这不算少的了,而是下人仆从少,也或者是大家都躲起来了。 不管怎样,打量自己的人少了,她更加自在了些。 宋氏道:“以前都是在外头,现在终于到家了,好好洗洗澡,洗完你先歇一会儿,然后我们吃饭。” 陈郡笑着应道:“好。” 宋氏就将她带到屋子后头的一个隔间里。这里有一只能盛开五六个人的大浴桶,现在里头已经注满了热水,宋嘉苒跟着进来,伸进手去试了试,笑着道:“阿娘,我们出门去接你们的时候水就烧开了,冷到现在,正好能洗。” 宋氏笑着点头,夸她道:“嗯,我知道你是最靠谱的。” 宋嘉苒笑得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脸上的笑容纯真烂漫。 宋氏就吩咐她:“你去看看厨房里头有什么,若是菜不多,咱们就从外头叫一桌酒席。” 宋嘉苒笑着应了,对陈郡道:“妹妹先洗澡,我去去就来。” 陈郡心里说不清滋味,这个大嫂年纪太小,听她叫自己妹妹,就好像自己在装嫩似得,不过她还是道:“嫂嫂尽管去忙。” 宋氏也道:“这里有我呢。” 等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宋氏就说:“你先进去洗,我去给你找些干净衣裳。都是按着你弟弟的话摸量着给你做的,也不知合不合身……” 陈郡已经有好久都没有踏踏实实的洗个热水澡了,见娘亲出去,立即三下五除二的把衣裳解开,踩着外头的台阶跨入浴桶。 水温略高,她很快就出了汗,一面觉得舒服的想睡,一面又感慨这浴桶太大,烧这么一桶水,不知费多少柴火…… 没等洗头,宋氏就进来了,两只手各自提了一只包袱。 陈郡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把脑袋露在外头。 宋氏早看见她的样子,强忍着笑意:“我帮你洗头。” 陈郡伸出手扒着浴桶边缘立刻道:“我自己洗就好。”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可又有些羞臊。 对于儿子们来说,宋氏是个会坑儿子的娘亲,可对于失而复得女儿,宋氏则是有求必应:“那好,你先看看这几件衣裳,你喜欢哪个颜色的?” 说着就解开包袱,里头鹅黄柳绿的颜色不一,件件做的精美,陈郡感动的不知该怎么形容,看了半天才道:“您帮我选一件吧。” 宋氏就认真挑选起来,帮她挑了玉兰色的中衣,又挑了大红五蝠捧云的刻丝袄以及墨绿色镶襕边的厚综裙,宝相花的袜子,以及同色的宝相花纹云头小皮靴…… 挑选完了,一一的问过陈郡的意见,而后道:“我出去给你熏暖和了,免得乍穿太凉。” 陈郡觉得浴桶中的水珠都蹿到自己眼中,让眼睛又酸又涨。 等她洗完出来,宋氏立即托着干燥的帕子上前。 陈郡想伸手接过来,她很早就学会了自立,这样被人当成婴儿一样照拂,对她来说是种另类的体验。 宋氏不给她:“娘给你擦,你选首饰。这里头的首饰都是这些年我跟你爹帮你买回来的……,还有别人送的,在另外的一间屋里。” 陈郡忙道:“我又不在家,怎么还有人送我东西?” “你是郡主,又是族里的圣女,这点子东西算什么?就是你想做公主,也不过是让你爹进宫跟皇上说一声的事儿……” 陈郡连忙摇头:“我不想做公主,这个郡主都觉得做的为难,还有那个什么圣女……”说到最后一句,她低下头低声嘀咕:“我也不想做那劳什子圣女……”这个名头一听就好苏。 宋氏听到闺女的心里话,别提有多开心了,只是想一想大圣僧的固执,又有点发愁,他们一家做梦都想把闺女头上的圣女光环给摘掉,可大圣僧不松口啊。 头发刚擦干,宋嘉苒就咋咋呼呼的进来了,扶着门框道:“阿娘,妹妹,宫里来人了,说接咱们一家进宫,要给妹妹接风洗尘。” 宋氏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帕子:“你爹怎么说的?” “爹爹这不叫我进来问您和妹妹?爹爹说,要是妹妹累了,他就进宫辞谢了皇上的好意,改日再带了妹妹进宫。” 陈郡明白了,就算现在不去,将来也要去,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就看了宋氏:“要不咱们就今天去吧。”还能替府里省下一顿酒席钱。 “那就去。”宋氏爽利的答到:“要是进宫,这身衣裳就有些不合适了,我去拿你的郡主服饰。” 宋嘉苒连忙道:“阿娘,宫里的公公传话说说这是家宴,穿常服即可。” 宋氏点了点头,见陈郡不解,就道:“话虽如此,但咱们还是不能失了礼数。” 陈郡道:“我晓得。” 对家里人来说,可能不需要那么多讲究,但是君臣父子,君在前头,皇权之下,她不能仅仅凭着性子做事。 好在郡主的服饰端方华贵,比起宋氏先前选的衣裳来说,舒适度不相上下。 陈郡以前进过大燕的皇宫,此时再到陈国皇宫面前,体验却完全不一样。 陈国的皇宫少了大燕皇宫的奢华,建筑比较古朴自然,九曲回廊,叫人像进了某处园林一般。 虽然不是金碧辉煌的,但也自有一番庄严肃穆,令人不由的就沉静下来。 皇上三四十岁,坐在上首,笑着对镇国公道:“太子一直想要亲自去接妹妹,是朕跟皇后压着才没有成行,也不想想他这一去,侍卫宫女那么多人跟着,没得吓到皇侄女……” 镇国公忙欠身道:“怎么敢劳动太子殿下?” 皇后也在一旁笑,对了宋氏道:“咱们一直盼着呢,没想到阮阮出落的这般好……”嘴里只呼陈郡的小名,口气熟稔又亲密。 陈郡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假装羞涩。 陈雾跟陈末用牙根儿嘀咕:“太子又不是没有妹子,干嘛惦记阿姐,真是的。” 在皇上下首的太子是皇上的嫡子,也是皇上皇后唯一的儿子,他下头有两个妹妹,分别是大公主跟二公主。 两位公主都十分活泼。 皇后就轻声训斥:“看看阮阮,再看看你们,阿娘都觉得头痛了。” 陈郡成了被比较的对象之一,顿时惶恐不安的看了宋氏一眼。 宋氏在桌子下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害怕,笑着对皇后道:“娘娘总是这般替人着想,臣妇总是担心阮阮这般的性子太过绵软,没有主意,怕是要吃苦头……” 皇后道:“若是说在别的国家吃苦头,我不敢说,可在我们陈国,莫说阮阮还是圣女,就是没有圣女的头衔,国内的人也没人舍得为难她,你们说是吧?”侧头去看太子妃并两个闺女。 大公主二公主年纪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好动叛逆,并不买账,好在太子妃圆滑,立即附和了皇后的话:“母后说的是,莫说旁人,就是儿臣见了大妹妹,心里也只有喜欢的。” 太子妃说完,大公主才笑着道:“郡姐姐,我们以后可要做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二公主直接略过,问宋氏道:“皇婶,今年西楚上官夫人会不会回来省亲?表哥表姐们会跟着同来么?” 宋氏欠身道:“回二公主的话,此事臣妇现在也不确定,不过家里已经送了信过去,年前应该有回音。” 二公主眼睛看向陈郡,目光一亮:“上官夫人一定会来的,毕竟大姐姐才回来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说不 陈郡对上二公主,悠悠明眸,唇边含笑,阴寒的冬日,干燥的空气仿佛就平添了几许滋润,瞬间便令一个庄严肃穆的皇宫多了些春意盎然。 陈郡之美,乍一看,只觉得她美,再一看,却无端令人觉得容色绝妍,天地也跟着失色。 大公主二公主都是爱美的年纪,被陈郡这般含笑看着,心里也涌出一股躁意。 只是没等她们将话继续说下去,殿外又有人进来禀报:“皇上,皇后娘娘,大圣僧过来了。” 皇上的脸上就蔓延出笑意,伸手搭着身边太监的手站了起来。 皇上都站起来了,其余人等自然也都纷纷起身。 要不说大圣僧非同凡响呢。 陈郡见状也连忙起身,她身上穿的比一般人多,这起身的时候便有些笨重,坐在她身边的镇国公跟宋氏就纷纷扶她。 陈郡心里掉一滴冷汗。 先前她一心想回家,并未想过这个圣女会担什么责任,现在进宫,见皇上皇后重视程度竟然不亚于对大圣僧的重视,心中先有些惶恐了,恨不能将圣女头衔摘下来扣到大圣僧的头上,反正大圣僧看上去很享受这种光芒万丈的感觉。 不多时,大圣僧进来,陈郡先看一眼,心中直呼谢天谢地,他没有戴着护耳进来。 大圣僧一进门,就如一副清晰的画加了渲染一般,气氛变得更加生动流淌。 引路的太监退到一旁,而后慢慢的无声息的退下,陈郡抬起眼,注意到大圣僧浑身散发着神圣庄严的气质。 待他走近了,皇上才开口:“快请入座。” 有人飞快的在皇上身边不远的地方加了一张案几。 大圣僧缓缓进来,却没有径直走到座位那里,反而是停到陈郡跟前。 陈郡有种毕业大会时忽然见校长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每面对大圣僧,心里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怎么说呢,她觉得大圣僧一直端着,可旁人都不这样认为啊,所以,身处这个大环境中,她只好随波逐流,并且竭力按住自己的真实想法,免得说出来被人打死。 大圣僧满脸和蔼的笑:“贫僧见过圣女,圣女回家后适应的还好么?” 他未开口之前,众人已经因为他的行动而将目光转向陈郡,等一开口,陈郡顿时觉得殿内的温度又至少上升了五度,她穿着厚衣裳已经要出汗了。 只是没等她思索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大圣僧又加了一句:“无妨,圣女有话可直说。” 这种话,怎么听都像在挑拨离间。 镇国公嘴唇一动,就要怼他,却被眼疾手快的宋氏给一把扯住,两个人宽大的衣袖连在一起,因此这个动作倒是没惊动旁人。 陈郡目光直视大圣僧的眼睛,决定依从自己的心意,她诚恳的说道:“您能不能以后都不要喊我圣女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都惊在当场。 就连镇国公,也没想过陈郡会直接对大圣僧说不。 殿内的人仿佛都被定住,只有陈郡目露疑惑,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从大圣僧开口说话,殿内便安静下来,直到陈郡回答,两个人的声音都十分清晰。 唯一不受影响的便是大圣僧,他只不过一怔,便露出更深的笑意,深深的看了陈郡一眼,而后道:“自然可以,那贫僧以后都喊您郡主。” 郡主是名位,就像喊人家市长县长村长一样,陈郡想到大圣僧喊阿爹也是“镇国公”,就思度着大圣僧应该是位眼中很有高低贵贱的出家人,但大家都还信仰他,她也没立场改变人家的理念,就镇定又大方的道:“如此那多谢了!” 声音极为的理所当然。 殿内传来一声清晰的抽气声。 这本来是极为失礼不雅的事,只是陈郡还没来得及看这抽气声是谁发出的,就听大圣僧双手合什,嘴里悠扬的念了一声佛号。 就像拂尘一样,把不好的东西都挥散了。 陈郡原本以为大圣僧来了之后,大家的话题会上一个层次,没想到他落座之后,众人却都像是他没来之前一样,很快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 陈郡对大圣僧一时充满了好奇。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这是她今日的第一顿饭,自然也就顾不上思量,先开动了起来。 用饭的时候,大人物们还在说话,陈郡偶尔能听到一句半句,比如皇后也好奇:“上官夫人多少年没回来省亲了?还有嫁到北魏的宋妹妹,北魏比我们这边还冷,我记得她打小儿便怕冷……” 谈论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姨母,陈郡也有些好奇,不过她目前连家人都还没新鲜亲近过来,对姨母们就只怀了敬意,还没生出多少亲近之意来。 而后再听阿爹跟皇上太子说话,说的却是今冬比去年还要冷:“若是前几年那样的雪再来一场,我们可要受不住了……,现在这样已经够让我们头痛了!”皇上忧心忡忡。 太子亦道:“是啊,这才将养了几年,正好将我们的牛羊养肥,牧民们才有了点积蓄……” 一路上的风雪陈郡已经见识过,不过她那时候的认识也仅仅止于宋氏的讲解,现在听到皇上跟太子的话,不由的停住筷子,认真的听了起来。 大圣僧的目光如轻风,拂过她的面孔后,隐隐带了浅笑。 皇上跟太子忧心,镇国公等人也加入到了话题当中。 陈郡见女眷们并没有停止谈论她们自己的话题,就微微垂下脑袋,只竖着耳朵听了皇上等人说事。 等宫里酒席散了,重新回到镇国公府的家里,天色已经浓黑。 宋嘉苒在席间喝了些果子酒,笑嘻嘻的挽着陈郡的胳膊,冲她竖着大拇指:“敢跟大圣僧说不,嫂嫂我佩服你!” 陈郡莞尔:“要是嫂嫂被人无论何时何地的都唤作圣女,是种什么感觉?” 宋嘉苒就打了个哆嗦:“我可不要那样,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你比我美!” 这理由,宋氏强行将她们俩的胳膊分开,喊了陈晨:“赶紧把你家的领回去!” 宋嘉苒还依依不舍:“妹妹今晚跟着我住吧?或者我留在阿娘这里陪你?” 这下就轮到陈郡打哆嗦猛摇头了!她喜欢一个人睡,尤其是离开孩子之后,她就更坚持这个要求。 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心无旁骛的想儿子。 她笑眯眯的对大哥夫妇亲切挥手,表示了“好走不送”。 这两口子走远了,还能听到陈晨哄宋嘉苒的声音:“明天,明天再说。” 也不知道宋嘉苒提了什么要求,让陈晨头痛。 宋氏道:“你大嫂就是这么个性子,你让她端着,端上半个时辰,她先难受的不行了……我们是一家人,自在的相处最好。” 陈郡含笑道:“阿娘放心,我都省得。大嫂这样就很好,我很欢喜。”要是宋嘉苒一副高贵大方端庄的样子,陈郡估计看了也难受,该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了。 宋氏道:“今晚我看你吃了不少东西,要不咱们先说说话,散散食再睡?” 陈郡心里有点惦记在宫里听来的消息,就咬唇问宋氏:“阿娘,今冬还会下更大的雪么?” 宋氏点头:“从现在到明年三月初,都有可能。”今冬的雪其实一直没停,就是牧民们经过两年暖冬的将养,略有积蓄能维持而已:“要是真的来场大的,恐怕这几年的积蓄至少少一半,这还是大家在能挺过去的情况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拜访 听到宋氏的话,陈郡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扇,望着浓密的暗夜发起呆来。 良久之后,却问了宋氏一句跟雪灾不搭边的话:“阿娘,我这个圣女要做什么,或者说,有什么用呢?” 宋氏的呼吸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的道:“在你出世之前,我们族里已经有八十多年没有圣女降世了……” 八十多年,都够三代人交接完成了,所以现在陈国的人,可以说只认识大圣僧,并不多么认圣女。 大圣僧要是不认,镇国公府绝对不会自己到处宣扬。 但大圣僧认。 “……所以圣女要做什么,大家也都不清楚?”陈郡疑惑的问。 “嗯,要是大圣僧带着你,两场法会,大家也就认识了。”宋氏以为她是在担心没人认她是圣女。 陈郡摇了摇头,转身笑道:“要是大家认识我,我希望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因为我是圣女。” 宋氏被她那句我是我给绕得转不过弯来,捂着额头道:“恐怕是今日我在宫里也喝多了,这会儿头晕的紧,你也早些歇着,有事我们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陈郡也不强求,笑道:“我送阿娘。” 宋氏忙道:“不用不用,就两步路,你夜里翻身,我都能听到。” 陈郡现在是住在镇国公府正院的东厢房里头。 宋氏虽然极其想陪着她睡,但母女俩经过一路磨合,已经有点知道彼此的习惯,所以宋氏就临时将她安顿到了东厢房。 陈郡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走到正房那边推门进去,才关了自己的房门。 她洗了洗手,又拿帕子擦了擦脸,倚着坐在靠枕上发起了呆。 她不知道圣女要做什么,或者说应该做什么,但是,就算她不是圣女,听说雪灾有可能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的时候,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就算是现代,工农业那么发达,可面对雪灾,也要举全国之力救援…… 陈郡深吸一口气,她不担心皇上是在杞人忧天,因为她也觉出这个冬天的寒冷来了,一般来说,寒冷到一定程度,是不会很快回暖的。 而且,不知道大燕那边怎么样,陈国跟大燕相接,陈国受灾,大燕那边或许会灾情少些,但应该也会比往年更冷。 冷得太厉害了,不仅牛马羊会被冻死,人也受不了。 这一夜,陈郡没有睡好,正房里头的镇国公夫妇也没有睡好。 当然,镇国公夫妇没睡好,不是因为他们小别胜新婚,而是因为陈郡。 宋氏脸上掩饰不住的焦急:“阮阮不想当这个圣女。今天是被我糊弄过去了,要是明天她起来还是说这个,那可怎么办?” 镇国公一脸阴沉,心情本来因为见到闺女挺高兴的,可进宫吃了顿饭,心情也忍不住为了即将到来的灾情而忧虑了,现在听宋氏说起孩子,不说一筹莫展,却着实的没什么好主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现在知道阮阮是圣女的,并不算太多,也是因为她许多年以来都没有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头,若是以后,再如同今天这样,大圣僧在的地方,人家不会不去注意她……” 这可真是…… “那怎么办呢?要不你们爷四个一起去跟大圣僧打一架?他不是说过,只要打的过他,就能允诺一件事么?” 镇国公咽了一口唾沫:“你是说我们一起上?” 宋氏略一犹豫,立即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了:“你不知道,我看阮阮是个有主意的,你瞧着今天,她竟然都能那样跟大圣僧说话,大圣僧还客客气气的答应了她……,我是担心,要是皇上跟皇后娘娘都觉得阮阮做圣女有用处……” 镇国公陈煜的眼睛立刻阴郁了:“你是担心阮阮被人利用?” “也不能这么说,但是,她若是圣女,这以后陈国要是有事,我怕有心人会推到她的头上。”宋氏就差直接说会有人造谣说雪灾是因为陈郡回家引起的天罚…… 陈煜抬手:“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先别说了。” 几年前陈国雪灾的情境还历历在目,皇上不得不降下罪己诏,带着太子跟大臣们,一路跪拜着从皇宫到了千华山。百十里的路走了三日才到。 大陈其实并不是一个迷信天意的国家,但在老天降下的气候面前,除了跪拜,他们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陈郡在厢房里头,直到看到正房的灯灭了,外头天色泛白,才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没想到早上一大早,大圣僧就登门拜访。 镇国公府一向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现在能正式登门拜访,自然也是因为陈郡。 宋氏亲自过来叫陈郡起床,爱怜的看着她道:“等见完人,今儿咱们先哪里也不去,你好好的再歇一日。” 陈郡道:“阿娘,我不累,您有事就只管吩咐。” 宋氏笑道:“咱们府里你也还没逛过来呢,等你见了大圣僧要是不困,我陪着你去逛逛,逛完咱们再吃早饭。”没办法,大圣僧来的实在太早了,他们夫妇俩虽然熄了灯,却都没入睡。 陈郡也不过睡了大半个时辰。 她穿好衣裳,坐在镜子跟前梳头,昨日因为进宫满头珠翠,今日就轻松多了,直接梳了头,用个发箍一插,清爽又轻快。 宋氏往她的脖子上围了一条大毛围巾:“别露着脖子,免得老了之后骨头痛。” 陈郡一边点头一边站了起来:“大圣僧在什么地方?咱们这就过去吧?!” 宋氏道:“不着急,他一向是很有耐心的。”话是这么说,但仍旧牵着陈郡的手,将她带到见客的花厅。 陈郡这才注意,镇国公府里是真的少有下人——大圣僧自己给自己倒茶。 见到她们,他也并不慌张,果然如宋氏所说,不疾不徐的放下茶杯,先起身行礼:“郡主安好。” 陈郡比他快一步,先给他行了礼。 大圣僧开口却是对着宋氏说话:“夫人,贫僧想单独跟郡主说会儿话。” 宋氏看了眼陈郡,陈郡听大圣僧这么说,倒是不怎么害怕,就对了宋氏点点头:“阿娘自去忙吧。” 宋氏出了门,就见回廊那头自己相公带着三个儿子正探头探脑,见她出来,一个个的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没有说话,直接使眼色:“闺女跟大圣僧在里头?” 宋氏轻点了下头。 镇国公就走到窗前,胳膊搭在窗台上,耳朵往窗户纸上贴。陈晨陈雾陈末也都竖着耳朵,做好偷听的准备。 宋氏有点担心,不知道大圣僧会跟闺女说什么,但看到陈煜带着孩子们这样,还是忍俊不禁。 陈煜听了半天,屋子里头什么动静也没有,正伸出手指头沾着口水打算在窗户上戳个窟窿,没想打窗户一下子从里头打开,露出大圣僧男神般的面孔。 “国公爷早,今日不用入朝参加朝会么?” 陈煜笑得呲牙咧嘴:“大圣僧真是关心国家大事,连朝会的日子都记得。” 大圣僧毫不谦虚的点头:“能者多劳,贫僧习惯了。” 陈煜险些要吐。 昨天在席上,这货只顾着吃,连皇上问他可有良方应对雪灾,他都是连屁都没放一个。 没等他真的吐出来,大圣僧面孔一肃:“贫僧这次确实有要紧事要跟圣女说。” 陈煜点头:“你们谈,你们谈!” 被人抓包后,他便只好大大方方的走人,参加朝会不着急,但能听到这场对话才是要紧的,就嘱咐宋氏:“等他一走,你就问问阮阮。” 第一百二十五章 树洞 陈郡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原本因宋氏关门出去之后升起的防备警戒又缓缓的松懈下来,笑着请大圣僧入座。 因为之前大圣僧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所以她也就毫不客气的自己拿杯子倒了一杯,眼中含着笑意,默默的思忖着他的来意,一边暗暗的打量着大圣僧。 不同于之前的几次接触,今天大圣僧给她的感觉,则更接地气。他穿了一身细白棉袍,面容亲切,笑意随和,态度不再像画上的菩萨,反而有些像亲和的长辈。 可从头一回接触到如今,他的表情是一变再变,她也着实的有些看不透他,就打算以不变应万变,等着他开口再说。 大圣僧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笑着望向陈郡,道:“郡主这次回来,变的很不一样了。” 虽然他的态度依旧温和,可陈郡想到身边的人对他的敬畏,还有他对于自己的种种定论,她就无法彻底的轻松起来。大圣僧说的不一样,她甚至不想跟家里人讨论。她到底还是有些怕,怕被当做异类处置。 目光落到大圣僧的茶杯上,她抬手就帮他重新续了茶,而后笑着问道:“您说我不一样,那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大圣僧笑:“郡主所说的从前是指什么时候呢?是你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你转世的时候,或者说你未转世之前的时候?” 陈郡脸上的笑容微滞,忽然很想将大圣僧赶出去,当然,她理智还在,知道自己这么做才是真正的不妥,就缓缓的吐了口气,对大圣僧到:“你想从什么时候说就从什么时候说。” 大圣僧似是看出她的无奈,嘴角微微上翘:“圣女出生,只知恶,不知善,有九分私,剩余的一分便是弱,因弱而显得恶小……” 是说她人小,所以做的坏事就显得不那么严重吧? “若圣女在陈国,必受万民供应景仰,则本性不能改……” 陈郡眼中一黯,瞳仁微缩,不过却仍旧是什么也没说,她没法跟他争辩这个,事实已经在眼前,她只想知道,前世是自己的梦,还是今生是幻影? 大圣僧继续道:“前世不是梦,今世亦不是梦,世有三千界,人有轮回劫,只是有的人有圣女的奇遇,能记得一些,有的人,则只能在一界之中,浑浑噩噩,不记得来路,不识得归途。” 陈郡的心情却一下子平静下来。如果让她在从前,一下子接受这种说法,那她一定把他当成满嘴跑火车的神棍,不过现在么,她自己的经历确实也够邪乎,可再怎么邪乎,她有了家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有了血脉的延续跟羁绊,所以,无论他怎么说,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答案,并不能改变她的心境。 大圣僧见她这样,就如初见一般,面露异光,笑:“当然,人生百年,这些说的多了,也无甚趣味,其实贫僧今日来,是另有要事相商。” “您请讲。”陈郡微微颔首,不知道这位满口玄幻的大师接下来会说什么。 “昨日宫宴之上,贫僧看见郡主在听了皇上的话后,脸上若有所思,不知郡主可有良方应对即将到来的灾情?” “您的意思是,真的会有更大的雪灾?” “嗯,会有。白灾会在正月初一降下。” 陈郡眉头一挑:“既然是真的,那为何不赶紧的告诉皇上,做好筹备,以抵御接下来的暴风雪?”入陈国以来,她已经见识到了大圣僧的号召力,她不信他要是说出来,陈国百姓会当成耳旁风。 大圣僧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一抹复杂,须臾道:“白灾恶如妖孽,非是我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为何?”不能是什么鬼? “就是说,若是由我来说,白灾一定会改变降落的时间,加重降灾的面积……” 陈郡这下瞪大了眼,好半天她才找到理智:“那您是怎么知道正月初一会降雪的?您告诉我,就不怕白灾会改变时间?” “我……没法对别人说,但我知道,可以对你说。你若是不对外说,那肯定不会影响,若是说了,我就不知道了,以前没试过……” 陈郡:“……” 大圣僧脸上萌哒哒的“委屈”:“明明知道,却不能说,不敢说,真是太痛苦了!好在你终于回来了!” 陈郡仍旧:“……”所以说她这种转世回来其实不是什么弃恶学善,而是为了解救他? 我回来干嘛呢?听你哭诉,然后憋在我心里?我是你树洞啊?! 大圣僧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说出来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陈郡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夺门出去告诉家里人,白灾会在大年初一降下,可她连站起来都没有。 原本还心存侥幸,认为灾情不一定到来,但她现在根本不做此想了。 “你不能说时间,难不成就不能让大家提前做做准备?”别都只嘴上说说啊! “你当我不想啊,我要是说了,白灾只会更厉害,就好比原来只需要一个馍馍救命,我让大家准备好一个馍馍,那接下来肯定会需要两个以上的馍馍,否则还是饿死……”他脸上的正经、慈和此时全变作无奈,整个人都在表达着一种“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很绝望啊”的生存状态。 他的情绪一变再变,陈郡则都是以不变应万变。 末了,她见大圣僧吐完苦水,很显然要打算放飞自我了,连忙问道:“你告诉我,让我怎么办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只能告诉你。”他脸上笑意加深:“你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最后,哈笑一声:“该来的总会来的!” 陈郡:“……”好想打人!她终于明白家里人的痛苦了,说不过,还打不过,这货你竟然拿他没辙。 宋氏送了大圣僧出门,回来就见早上还是一朵花的闺女成了一只苦瓜。 宋氏满肚子的疑问顿时就有些不敢开口了。 陈郡却苦笑着开口:“阿娘,我这个圣女能做些什么事呢?”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去祈求苍天是没有用的。就如“妖僧”所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当然,她不会坐以待毙,从前或许会软弱会认怂,但现在不会了。呃,就算认怂,也得等撞了南墙之后再认! 宋氏不明白她的意思:“啊?” 只是还没等母女俩深入交谈,陈末就跑了来:“阿娘,姨母要来!快到了!”他停下脚步,没等气喘匀:“这是信!”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宋氏跟前,说完这些又伸长脖子往陈郡身后看:“阿姐,大圣僧走了么?” 陈郡在他来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此刻身姿如松,眉目中有见到幼弟的欢喜。 陈末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脸色,渐渐的也露出羞涩的浅笑。 这便是血亲了,即便是隔了很久才重逢,可彼此都很容易的就接受了对方。 宋氏就站在花厅里头拆了信,一目十行的看完,笑着对陈郡道:“你姨母说会赶在你生辰之前到,说这么多年都没好好给你过个生辰……,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以前的都补回来!”宋氏说着眼眶就微微变红:“是爹娘不中用,让你在外受苦了……”话没说完就哭了起来。 陈郡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泪:“您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以后啊,说不定烦的您恨不能将我扫出门去呢!” 宋氏听出她话里的自我调侃之意,破涕为笑:“这是你的家,我就是将谁扫出去,也不会将你扫出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上官 看得出来,宋氏并不是个容易陷入悲春伤秋之中的女人。 陈郡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家好,所以家所在的国,连同国中的百姓,都好! 她若是不知道还罢,知道了就不能不管这件事。 至于怎么管,她则还要细细的想一想。 因为心中存了事情,所以对宋氏所说的生辰一事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她随口道:“姨母是长辈,怎么能让长辈给我一个晚辈贺生辰?呃,阿娘,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宋氏长大了嘴:“你离家的时候身上一块玉佩,上头刻着你出生的日子……,你不知道么?” 陈郡侧头使劲想,而后问:“十一月二十八?” 宋氏点了点头。 陈郡不由的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十一月二十八是她前世的阴历生日,不过家里并不兴给年幼的小辈们大张旗鼓的过生日,所以每年那时候不过是吃碗面条,再加两个鸡蛋,她到现在还记得大哥曾经笑称面条加俩鸡蛋寓意考试考一百分,可现在有的试卷满分是一百五十分,这样的话,一百分的祝福就有些不够看…… 她记不得大哥的容颜,却记得现代的家人曾经说过的话。 至于她唯一记得的,至死都没有忘却的,她现在心里却不想再继续想了。 宋氏挽着她的胳膊:“走,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好好歇一歇。”大圣僧一来,家里人的早饭也都耽搁了。 宋嘉苒已经在饭厅,看见宋氏跟陈郡,脸上先露出灿烂的笑容:“阿娘,听说大姑姑要回来了?果真被二公主说着了呢!我还听说大表哥也会一同来?这次来会住我们家吗?不知道能待多久?!” 宋嘉苒兴高采烈,旁边的陈晨看着老婆的样子不高兴的咳嗽两声。 宋嘉苒叫大姑姑显然是按着自己娘家那边也就是陈晨外祖家的称呼来的。 要是按照陈家的叫法,应该叫大宋氏大姨,并且,宋嘉苒已经是陈家人,是陈晨的媳妇儿,陈晨可是比上官云大好几岁,宋嘉苒从丈夫这边论,正经的该叫表弟! 宋氏却没有帮儿子的忙,看着大儿媳笑道:“还有十天左右就到了,具体住多久她也没说,不过你若是想你大姑姑,就赶紧给她收拾房子,把屋子弄得板板整整,到时候就算她没打算住,也舍不得走了。” 宋嘉苒连忙点头,道:“说起收拾房子,阿娘你看要不要让家里的下人们过来给妹妹见见礼啊?免得妹妹在自己家里,还有人不认识。还有,还有,妹妹身边也没个丫头伺候,咱们还得选几个机灵可靠的好给妹妹使唤……” 宋氏一拍额头:“你不说我险些都忘记了,这是要紧的事,纵然阮阮记不住家里所有人,也得让大家都先记住她。好,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陈郡垂头,她已经接受了阿爹阿娘喜欢叫人小名的事,好吧,要想改变别人,先要改变自己,她不能因为别人叫她阮阮,就一直介意自己做阮娘的时候的事,再说,那些事也是无法抹杀的事实。 陈雾从外头进来,捧了一盆开的正好的茉莉花,顿时厅里飘散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宋氏先招呼陈郡入座,而后问陈雾:“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花?还开的这样好。” 陈雾笑道:“是大圣僧托人送来的,说一直养在千华山上。” 宋氏就点头:“那敢情好,只是千华山上有温泉,暖和,在咱们家却不大行,要不放你姐姐屋里吧,她那屋里炕上暖和。” 陈雾深吸一口气:“阿娘你闻闻这花香这么清爽,咱们放到饭厅,也下饭啊!” 众人都笑,宋氏更是道:“你就是不闻着花香,那饭也没少吃一点。” 陈郡趁机道:“我不会养花,这花还是教给会养的人。”说着目光转向宋嘉苒。 宋嘉苒连忙双手齐摆:“妹妹千万别看我,我不行,要是交给我,对花就太不公平,太残忍了!” 一旁的陈晨心有戚戚的点头,对陈郡道:“你大嫂属兔子的,什么草啊花啊,看见她都要倒霉。” 宋氏骂他:“有你这样说自己媳妇儿的么?” 宋嘉苒维护相公:“阿娘,他要是说我旁的,我肯定不认,可说这个,我就只有心服口服了。人家也不想啊,但实在是无能为力。”说着对陈郡道:“从前在闺中,我也学其他人养花,结果二十棵花生生的死了十八棵,后头剩下两棵,半年多的时间竟然没长一寸,连个新叶子都没冒出来!你大哥说那是被我吓得!我当时还不服,结果给了我姐姐养了才五天,人家就一下子蹿了老高!唉!不服也不成了!” 说起自己的囧事,宋嘉苒脸上一点害臊之意都没有,反而沾沾自喜。 陈郡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道:“大圣僧不是号称什么都知道,你有没有问过他原因?” 宋嘉苒忙道:“算了吧,我宁愿不知道呢,也不愿意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更刺激的话。” 饭菜陆续上来,镇国公府的早膳并不丰盛,胜在量大。 宋氏看了一眼陈郡:“你吃两颗鸡蛋,这是家里自己养的。”说着把盛鸡蛋的碟子端到陈郡面前。 陈郡这些日子被母亲无微不至的照拂,仿佛自己就是个大号的婴儿一样,她已经从受宠若惊模式逐渐切换成波澜不惊的样子:“嗯。不过,两颗我吃不完,我跟大嫂一人一颗吧?大嫂比我还小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宋嘉苒被她说的小脸一红,就差将头埋到饭碗里头。 这次陈郡的提议没有遭到其他人的反对,不过陈晨也说了:“这不还有许多鸡蛋?我也吃过,都一个味儿,闭着眼睛根本吃不出哪一个是咱家养的。” 宋嘉苒就小声的乐。 饭桌上其乐融融,陈郡剥开鸡蛋壳,把鸡蛋一分两半,将鸡蛋黄儿放到陈末碗里:“你帮阿姐吃这个。” 陈末脸一红,低低的“噢”了一声,用筷子夹着蛋黄塞到嘴里。 吃完饭,宋氏做主,吩咐宋嘉苒:“你去看着给你大姨收拾房子,我呢寻摸寻摸给你妹子找两个丫头,阮阮呢,就先回去再睡个回笼觉,这才头一夜,肯定没睡好,眼下都有点发青了……” 宋嘉苒忙应了。 女人们各自有事,男人们也有自己的事。 陈晨虽说不用上朝,却要带着弟弟们念书习武,有时候也要帮着家里做事,或者跑跑腿之类。 陈郡说不出她不困的话,事实上,她已经憋了好几个哈欠了——虽然满腹心事,可周公也是真爱。 她一个人回了屋子,趴到炕上,闭上眼睛就立即睡着了。 没想到她这一睡竟然到了天擦黑。 听到外头阿爹的声音:“怎么还没醒么?你进去看过没有?中午饭没吃,肯定得饿狠了。” 阿娘答道:“自然是看过的。她睡的正香甜呢,像小时候一样,非要睡饱了才要吃东西。咱们家男人们是睡觉没有吃东西重要,到了闺女这里,就是吃东西没睡觉重要……” 陈郡又要忍不住笑,这就是到家的感觉。 她坐起来,打开窗户笑着道:“爹,娘,我醒了,什么时候吃晚饭?” 宋氏就絮叨着推门进来:“快关上窗户,刚睡醒就吹冷风。你饿了什么时候吃都行。我这跟你爹怕你睡颠倒了,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陈郡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下来炕自己穿鞋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古书 晚饭往前挪了半个时辰,宋氏道:“今儿来不及了,我就做主让下人们都各自回家去了,明儿再来见你。” 镇国公也道:“这些事缓一缓办不要紧,要紧的是孩子要歇过来。” 有他坐镇,饭桌上小辈们的话明显减少,吃了晚饭,陈晨带着宋嘉苒走了,陈雾跟陈末一道也告退,剩下陈郡跟爹娘在一起。 镇国公率先开口:“晚上就别喝茶了,免得睡不着,喝点花露或者喝点蜂蜜水吧。” 陈郡站在地上,接过宋氏倒好的茶奉给镇国公,笑着道:“阿爹不用管我,我喝什么都行,便是喝茶,该困还是会困。” 镇国公笑:“你随了你祖父,他也是你这样。” 而后父女俩同时开口。 一个说:“大圣僧今儿来……”找你什么事? 一个道:“大圣僧今儿跟我……”说了许多事…… 镇国公笑起来:“你说,我听着。” 陈郡却有些笑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组织了语言道:“今天他跟我说了一些,他没法跟其他人说的话。” 陈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一拍桌子:“这老流氓!” 陈郡哆嗦一下,随即连忙道:“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颇有些语无伦次。 不过镇国公却明白自己刚才是误会了,顿时松口气道:“那就没事。” 陈郡却不这样认为,要是大圣僧只是表达一下“老流氓”的意思,她还没这么忧心,大不了喊了家里人一起上来揍他一顿。可现在他跟她说的事,显然不是揍一顿两顿能解决的。 “我的意思是,大圣僧跟我说的事情,若是对皇上、对您或者对百姓说,会引起更不好的后果。比如他说大雨会下一天,那么有可能会连下十天,这样子,您明白了吗?” 陈煜正端着茶放到嘴边,闻言立即呆住,很久都没回神。回神之后却说了一句:“我说呢……” 陈郡说完也沉默,到现在她想一想就觉得内心凌乱。 从前,她觉得自己会忐忑,毕竟她对陈国对镇国公府都不熟悉,要知道有些人接触是没问题的,可就怕长期相处……,但现在,她不仅忐忑没有了,还有了“忧国忧民”的心…… 说实话这种感觉还不如她之前的那点儿小儿女情长更让她好受。 正所谓“风雨过后不一定是晴天,说不定还有冰雹在排队等着砸你”…… 宋氏也呆了很久,而后她一把抓住陈郡的手:“那你呢,你要是说出来,会怎样?你会受害么?” 陈郡一愣,她明明已经说了,预言若是被大圣僧说出来会更加重危机,而不是其他。电光火石之下,她突然明白过来,阿娘不是误会了,而是怕她受到反噬。这一片慈母之心,顿时令她心里发酸,不仅是想起远在大燕的晟哥儿,还突然意识到,母亲对她的心,就如她对晟哥儿的心,不,母亲比她还要更慈爱! 明白过后后,她立即道:“您别担心,我不会有事。”就算她此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事,也愿意说得斩钉截铁来宽慰母亲。 “至于我说出来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我不知道。但让我明明知道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也做不到。” “我想过了,至少我们可以做事,不说,只做,先齐心协力度过难关。” 陈煜跟宋氏震惊的看着她,然后僵硬的扭了头看向对方,而后齐齐的道:“你想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陈郡愕然,正常的父母在听到闺女这样的话之后,不是先应该怀疑一下真假,再质疑一下动机,而后得出自己以为到的真相么? 这种直接上来就说听她的,是个什么套路? 她总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摸索到道路,结果就要给她来个神转折。 自从来了陈国,就一个接一个的转折,命运如此放飞自我,她会不会有一日彻底精分啊? 不过,在精分之前,她首先感到的是一阵热血涌上心头。 她想命运或许真的自有道理。 毕竟,不讲道理也是道理。 “怎么做,我还没想好,等我回去想想再说。天色不早了,您们也早些歇着吧。” 陈煜欲言又止,但想了想还是颔首应了,又叮嘱道:“你也早些歇着,别熬夜太晚。” 陈郡点头:“那,爹,娘我先回去老。” 她一走,宋氏就扑到镇国公面前:“他爹,老祖宗留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陈煜拉住她的手:“走,去书房!” 书房里头,陈煜翻出一本书,书页斑驳的如同冬日的枯叶,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散成粉末。 陈煜转身,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来,夫妻俩一页一页小心的翻看着,到了书页的中间位置,终于找到他们要看的内容。 只见上头霍然写着:“女归,一切予之!” 陈煜提着的心松了下来,对宋氏道:“是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以为是把一切都给她,其实,是让她自己做主啊……” 宋氏脸上露出担忧:“你说大圣僧都不敢不能的事,她来做,我就怕她受害。” “做坏事受害还说的过去,要是做好事再受天罚,那这天道,便不是正道!反了又如何?!”陈煜霸气回道! 他气势汹汹,屋里的气氛都随之一肃,然后就见那本珍贵的不可复制的古书顷刻化为齑粉。 镇国公张着嘴看着自己的媳妇儿,夫妇俩面面相觑…… 书房里头的事外头的人不知道,厢房里头的陈郡也在苦苦思索。 她前世虽然学的是文科,却跟农业没多大关系,要说能想起来的关于草原发展的东西,又都太零散了。 她把能想到的写了出来。 一个是储存干草,另一个则是减少马牛羊的数量。 现在重灾害还没降下来,马牛羊可以卖一些,但干草要上哪里去弄呢? 而且,现在看来,就算这两个法子,也只是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陈国的发展,从长远来说受自然灾害的影响太大了。 这一夜,她裹着裘衣,盘腿坐在炕上,望着窗外屋檐上尚未化开的积雪,坐了很久很久。 大圣僧的话,像一个魔咒,不,就像当初观世音菩萨给唐僧的那顶帽子,唐僧担心孙悟空不会戴,可孙悟空,这个傻蛋儿高高兴兴的戴上了。 现在她也这样。 虽然才踏上陈国的国土不过几日,可她已经完完全全的,把自己当做一个国民来希望国家安定,希望百姓富足…… 这种感觉,真是谁遇到谁知道啊。 回家的第二日一大早大圣僧到访,第三日成了太子夫妇跟两个公主来了。 陈郡的精神状态比昨日略好,宋氏急匆匆的赶到帮她往头上插紫珍珠发箍,小声嘀咕:“这才什么时辰,就过来……” 陈郡心里也奇怪,问:“他们来,有说什么事么?” 宋氏道:“没有呢。”然后小声嘀咕:“难不成二公主知道你大姨要回来的事了?” 母女俩互相检查了身上的衣服首饰,觉得够尊重了,就缓步往前厅走去。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大公主殿下,二公主殿下。”陈郡学着宋氏的样子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行礼。 “婶母快快请起,地上凉,以后万勿如此。”太子声音温和,他去扶宋氏,太子妃就过来扶陈郡。 宋氏跟陈郡齐齐谢恩。 太子也没啰嗦,很快表明来意:“父皇的意思,大妹妹回来还是应该禀报祖先。”所以他才贸然登门。正经的登门,是该镇国公府全府出迎的,现在成了他登堂入室,失礼在先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二公主 陈氏属于伊然族,陈国大多数人也都属于伊然族。 陈氏的宗祠却不在皇宫,而在千华山上。 千华并非宗华,山也不高,在大都之南,太子的车架宽敞温暖,两个公主就是坐他的车出来的,陈郡自然也只能坐了上去。 因为太子直言:“咱们都是至亲兄妹,也没有那么多避忌,若是嫌弃,那我就跟陈晨几个去坐镇国公府的车,你们女眷们坐这一辆。” 女眷们有意见的也就只有陈郡了,陈郡能有么?那绝对不能啊。 所以一辆车上坐了皇家四口,又坐了镇国公府五口…… 四男五女,正好九个人。 陈郡上了车,首先感慨太子的车好大。 他们九个人上了竟然一点都不拥挤,舒适度直逼飞机贵宾仓,当然,没有飞机跟高铁的速度。 二公主一上车,就拉了宋嘉苒说话,宋嘉苒只来得及紧紧的握着陈郡的手。 太子妃倒是对陈郡很客气,温和的笑了笑,问她:“还习惯吗?有什么缺少的东西?” 陈郡点头:“多谢殿下垂询,家里很好,也没什么缺少的。” 太子妃面容更宽和:“咱们家里头小辈儿少,这一辈就咱们这些人,我瞧着你也是个爽快的,以后就免了这些俗礼好不好?你看二妹妹就跟嘉苒亲的不行。” 陈郡却想起宋氏对太子夫妇等人的行礼,规规矩矩,按说依照宋氏的性格,应该不会如此细腻,但她就是这般做了,想来这皇家规矩,也不是随便谁能违背的,于是她就只冲了太子妃笑,坚决不肯应口。 车里就传出二公主的惊呼:“真的真的要来?哇!哇!” 太子不免轻蹙眉头。 陈郡坐在他的斜对面,这个位置正适合观察却又不令人感到突兀不快。 陈郡就发现太子今日的装扮比昨日还要隆重,他面目英俊,可以称得上是剑眉星眸,嘴唇微上翘,显得比较平易近人,可再平易近人,他穿了这身衣裳,就没人敢把他当普通人看。 而且,因为刚才眉头一皱,紧接着一声轻轻的叹息,令陈郡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 陈晨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此时与太子相邻,就问起太子:“听闻皇上要让殿下巡边?是为了查看各处的库房么?” 太子轻轻点头:“我又没个亲兄弟帮衬,只好凡事亲力亲为了……” 他这种微微寒酸的话一出口,陈郡立即发现自家的哥哥弟弟们都瞬间低下头。 不知其中有什么故事。 身边的太子妃许是察觉了她的好奇,笑着开口道:“世子跟弟弟们,不是不帮忙,是越帮越忙,往往让殿下再多花好几倍的功夫……” 陈晨就笑了起来,脸上带出一种难得的天真稚气。 正跟二公主说话的宋嘉苒抬起头,懵懂的瞧了一眼,又很快被二公主拉着手低声耳语去了。 太子身边的大公主亲自给众人倒水,除了太子,其他人都是躬身上前去接。 不过就算如此,陈郡也觉得稀奇了。 公主们也很接地气。 太子跟陈晨就说起九边,两个人越说越起劲,干脆拨开马车中间的毛毯,将一个活动的小桌翻了出来,他们往前靠近一步,以手就着茶水边画边说,陈郡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过去。 二公主却突然说了句:“好嫂嫂!你在府里也给我收拾一间屋子!” 一直盯着太子跟大哥看的陈郡就发现太子又及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就像大哥头疼不听话的小妹一样。 估计太子妃也看到太子的不虞,她立即轻声对二公主道:“二妹妹不可任性,镇国公府里又不宽敞,郡妹妹也是住在厢房里头……” 太子妃一说话,众人的目光不免就落在二公主脸上。 陈郡则竭力做不好奇状,因为她觉得自己要是被这么注视,一定会不好意思,将心比心,她还是不看为妙。 不过太子妃的话也有道理,二公主年纪再小,那也是皇帝的女儿,就是到了镇国公府,镇国公夫妇也没自己住正房,让她住其他院子的道理。 谁知二公主并不在意,摇晃着宋嘉苒的手道:“我又不嫌弃,刚才太子哥哥也说了,就是一家人吗,那我小时候还在母后宫里睡呢,要不,”她撇着嘴仰起头眼珠子滴溜溜的看了陈郡一眼,而后大声的道:“我跟郡姐姐住一个屋子好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顿时把众人的目光引到了陈郡身上。 陈郡只一呆,立即看向宋嘉苒道:“嫂嫂,我愿意把厢房让给二公主,只要嫂嫂给我找一个单独的院子,要不我去住爹娘的后罩房也行。” 实在是,在厢房里头,有点动静父母就能听到。她已经过了被父母小心翼翼呵护的年纪,这时候是分外的希望自己的独立空间更大些。 她的话说完,车厢里头一静,过了一会儿,太子率先噗嗤笑了起来,对陈晨道:“好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妹妹这样,我喜欢!”说着就打量自己,而后从腰上拽下一块玉佩:“昨日匆忙,不曾带了礼物,呃,今日其实也匆忙,”扭头对陈晨解释道:“父皇早朝前才命人传话给我,我寻思了到千华山又不近,索性才急匆匆的出门……” 太子说完就伸手到陈郡面前:“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陈郡微微张嘴,发现太子的目光虽然不咄咄逼人,却异常明亮,她略一思忖,立即看向陈晨,委屈道:“自从回来,没有一个人给过我见面礼……” 马车里爆笑。 太子笑的胸腔颤抖,拍着陈晨的肩膀:“你这亲大哥当得!” 又指着自己对了陈郡道:“改天,不,今天,等咱们祭拜了祖宗回来,你跟着我去东宫,有喜欢的东西尽管拿去。” 陈晨这才确认太子是真喜欢陈郡,连忙道:“殿下饶了我吧,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兄妹阋墙,我这就补上,补上。”最后一句是对了陈郡说的,说完他就浑身上下的摩挲自己,然而并没有。 “荷包里头只有银子。”陈晨懊恼的说道,看了陈雾陈末,这俩更是如此,不,他们连荷包都没带。 陈郡就笑着挠了下鬓角:“银子更好,给我银子,我自己买自己喜欢的。” 马车里头又是一阵笑声。 二公主记着爬到陈郡旁边,揽住她的胳膊道:“好姐姐,我喜欢!呃,我是妹妹,我不要你给我的见面礼,就是若是嫂嫂给你找了院子,我陪你去住好吗?” 宋嘉苒闻言立即大声的咳嗽起来。 陈郡苦笑:“那还是我陪着公主住厢房吧……”要是公主跟着她单独住,出了事她担待不起啊。 众人再次大笑。 太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陈晨道:“父皇早就说过给镇国公府扩宅子,你们非要不肯不肯,现在看出窄巴来了吧?哼,有本事等哲哲跟北北成亲,也不扩宅子啊……” 陈晨苦笑:“父亲说我们家那条街上都是对社稷有功之臣,他是宁肯自家搬走,也不愿意让人家搬家,母亲也是一样的说法,好在弟弟们还小,弟媳妇先在娘家住着,容我们想想办法。少不得要将后罩房拆了,再加上后头的小花园,重新起两个院子了。” 太子就使劲的拍了他的胳膊:“你可拉倒吧!还弟媳妇在娘家住着,你怎么不说人家看府里的宅子窄不愿意嫁进来?这事我回去就跟父皇提,说什么也不能再拖了,那些有功之臣,大可赏赐他物,咱们好生好气的说了,礼下于人总成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暗涌 太子发话,陈晨不敢反驳,笑着拱手道:“那臣弟就替两个弟弟谢谢殿下。”说着看了一下陈郡,而后脸上笑意不变的道:“至于妹妹,当然还是跟着父母住,我们也安心。” 这次是二公主先陈郡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陈郡不太明白她这么执着的想住在镇国公府里干什么,看了陈雾一眼,陈雾自从刚才二公主说话,就摆出一脸的不屑。 陈雾突然道:“我记得大姨母在京里有自己的陪嫁宅子,这些年不是一直托了阿娘照看?说不定她要住在自己的宅子里头呢。” 二公主就噘了嘴,抓着陈郡的胳膊一紧,陈郡顿时咧了下嘴——二公主的指甲太长。 陈末原来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此时突然递了杯子给陈郡:“阿姐,我还要喝水。” 陈郡这才从二公主手里抽回胳膊,忙提起茶壶给陈末倒上水,然后看了其他人杯子,太子的杯子已经用手指沾过,又重新从车壁里头拿了个杯子,而后从太子一直往下都续了茶水。 宋嘉苒就岔开话题,跟二公主道:“若是大姨母带的人多,那我们府里确实盛不开,不说别的,就是怕大姨母跟表弟表妹们住的不舒服……” 二公主好奇:“宋姐姐,你不是比上官公子年纪小么,怎么喊他表弟开了?” 宋嘉苒昨晚被相公回炉教育,此时不免脸色微红:“我是跟着相公喊的。” 一直闭口不言的大公主却开口:“一会儿喊嫂嫂,一会儿喊宋姐姐,你能不能不要改口的这么快?说人家之前,怎么不想想自己?” 大公主虽然比太子小,但是比二公主大,算是长姐,她开口,二公主再不满也只好嘟嘴。 大公主其实也活泼,但她年纪更大些,自己是从二公主这般年纪过来的,就有些看二公主的行径不顺眼。 车里的人,估计也就只有陈郡还是不大明白了。 不过她的关注重点很快就转到这个上官公子身上,默默思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见了面是应该叫表弟还是叫表哥,还有,到底要不要准备见面礼…… 陈郡对他人的感情并不好奇。 这样一路上说说笑笑,终于到了千华山脚下。 陈郡一下车,却见了两个熟人。 “旋之,缘之!你们怎么在这里?” 旋之缘之团团行了礼之后,才有空回话:“姐姐,大圣僧叫我们在这里等着姐姐。” 陈郡眉头一挑,当日她一到家后,大圣僧离开的时候,就将旋之缘之姊妹俩带走了,陈郡那时候也正犯愁怎么安排她们两个人,听到大圣僧的话算是顺水推舟,她心里也是希望这姊妹俩有个好归处。 “等着我,是有什么事吗?”她奇怪的问道。 旋之就凑上前来,手挽着她的胳膊,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手腕,而后故意笑着大声道:“没事,是我们想姐姐了,大圣僧说在这里可以见到姐姐,我们就过来了!” 陈郡笑:“你们不会直接去镇国公府啊!以后要记得。” 千华山不算太大,也不算小,陈氏皇祠便在此处,另外宫里有的,也不过只是皇家里头上去两代的一个灵位,以便平日殷勤供奉之意,而真正的祖宗牌位都是放在千华山里头的。 镇国公府里头下人少,并不代表皇家就同样少。 太子等人一下车,就被簇拥着往千华山上走去。 太子跟太子妃都是不用人扶,两位公主则扶着太监的手,那些太监并不是柔弱如女,反而身强力壮,像是侍卫一般,陈郡多看了几眼,陈雾就道:“这些太监都有武艺,是专门保护公主们的。” 陈郡点了点头,太子那边就问:“郡妹妹要不要让人扶着?山上倒是有滑竿,不过咱们晚辈进山祭拜祖宗,还是走着上去更显得心诚。” 陈郡忙谢过,道自己不用。 等进了宗祠的第一道门,所有带来的仆从们就被留在外头,二公主不知道是刚才挽着陈郡上了瘾还是怎么的,就等着陈郡走上前的时候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陈郡对她浅笑了一下,而后就朝前走,跟着众人在祠堂里头叩拜,焚香祷祝等…… 烧了纸钱跟叠得惟妙惟肖的金元宝,众人这才坐在祠堂外头的厢房里头休息。这回儿不像坐车时候一样都挤在一块,就是人人有一间屋子。 陈氏宗祠的规模并不小,建筑虽然在山上,但是处处可见大方利落,再不小气。 时值深冬,院子里头的树虽然只挂了枯叶,可树干参天,几乎可以想象盛夏时候它们茂盛的样子。 陈郡正对着窗外大树胡乱思量,不知道旋之刚才偷偷捏了自己一下是何种意思……,就见宋嘉苒从窗户口经过,她也不进屋,干脆扒着窗棂子对陈郡道:“这里有温泉,大公主二公主都过去泡了,你要不要去泡泡?” 陈郡连忙摇头。 宋嘉苒道:“那我进屋陪你。” 她这话一出,陈郡就知道她是想去泡温泉的,连忙摆手道:“嫂嫂,我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就只想睡上一觉,嫂嫂想做什么事,尽管去做就好了。” 宋嘉苒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留下,陈郡苦笑推辞:“有人在旁,我睡不着。” 宋嘉苒这才下定决心:“那你别乱跑,这山上到处都是树,虽然没有狮子老虎之类的,但野猪野狼的也够吓人啊!” “我知道,不跑。”她连忙应承,然后将被子盖到脚上,做出一副马上就入睡的样子。 没想到挨着枕头,她真的睡着了。 这一睡却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晟哥儿夜里哭的不行,她在一旁看着,却是心酸难忍,林兆和上来劝,她狠狠的怨怪他一顿,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若不是他强留下孩子,孩子也不会如此可怜…… 虽是怪他,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林兆和就道:“只要你回来,我怎么都肯应你。”声音缠绵悱恻,带着无奈跟深情,她有些不知道他的深情是从哪里来的,却突然想起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晟哥儿又哭,她一时泪水不止,直到旋之轻声将她叫醒过来,枕头上尚且有泪痕。 陈郡吸了吸鼻子,接过旋之递来的帕子擦了眼睛,而后问道:“你们来是有什么事么?” 旋之轻声道:“大圣僧说有些人以后要跟着您,叫我带他们来见您。” 陈郡疑惑:“怎么追到这里来了,在镇国公府见不行么?” “不是,是这些人就在千华山上,他们是守山的人。” 旋之这样一说,陈郡就更疑惑了:“为何叫他们跟着我?” 缘之的脸上就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大圣僧说您见了就知道了。” 这还是秘密不成? “他们在哪里?是我过去,还是他们过来?”陈郡说着就下炕穿鞋。 陈国有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处处有炕头,烧的还热乎,让人坐在上头就不想动弹。 “您过去吧,他们不好过来。”旋之蹲身帮她穿鞋。 旋之缘之都比自己年纪小,在她的脑海中,姐姐照顾妹妹是应该,可让小妹妹们伺候,总是心里别扭,就忙道:“我自己来,在镇国公府里我也是自己做,还觉得那样挺好的。” 旋之就笑着起身,拿了斗篷给她穿戴整齐。 陈郡出门前特意看了一下其他人的房子,见都是静无人声,又不见侍卫奴婢,还有些奇怪,旋之就道:“千华山的温泉得天独厚,太子殿下等都过去了。” 第一百三十章 人非 陈郡带着旋之缘之,路上轻声问她们跟着大圣僧离开后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听说当天就来了这边还有些讶异,难不成大圣僧当初带走她们就是为了今日?那何不在当日直接明说? 陈郡对大圣僧的好奇是与日俱增,好处则是现在一点也不怕他了。 她们三个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处小院。 旋之推门,露出里头的景象。 里头是一群穿着破烂的男女,一个个骨瘦如柴,目光萎靡……跟晚晴遗老长期吸大麻之后的模样类似。 旋之道:“姐姐,这是大圣僧要给您的人手,他们也是世代守千华山的守山人。” “这就是要给我的人手?守千华山的守山人?”陈郡喃喃的重复着旋之的话,狐疑的看着院子里头的众人:“确定是……啊?这怎么好像没吃饱的样子?” 事实上她特别想问这些人是不是以前在丐帮身居要职,看这样子,比乞丐还乞丐啊! 旋之缘之齐齐点头:“是!”喊众人:“还不快来见过圣女!” 众人稀稀拉拉的:“见过圣女!” “见过剩女……” “见过生女……” 好吧,没有力气,圣女二字谐音颇多。 陈郡也无力生气。 她“哀切”的看了一眼旋之,就算大圣僧不给她些武艺高强技能神化的高手,给她些正常人也行啊,这些人就算给了她,是不是还要她以后给他们养老啊! 养老也没什么,关键是她目前就没什么能力能养的起他们啊!啊啊! “大圣僧有说其他的话吗?”估计是她的声音太过哀怨,旋之扭头笑了一下,而后很是没同情心的说:“大圣僧交待他们,说跟着您以后不用挨饿受冻。” 她就知道! 这简直就是耍无赖! 妖僧! 她这次一定要坚定了立场,这可不是那什么雪灾白灾的,那些事她唯有尽力,而这些人,她能怎么办?都瘦成这样了,她带回去,把镇国公府吃垮了? “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带走他们的。”她深吸一口气,问旋之:“千华山是皇族宗祠所在,按理说守山人应该也不至于此,他们怎么都一个个的这个样子?” 缘之道:“姐姐问的这个事,我知道一点,说是他们都是犯了错的人,很大的错,然后被派来守山,但是不给饭吃,就让他们从山里自己找东西吃……每年都要送好多人来,大多数都熬不过去,这些人是熬下来的。” 陈郡深吸一口气:“犯了什么错要受这么大的惩罚?不给饭吃还让守山,也太惨无……” 旋之垫着脚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陈郡往后退一步躲开,没好气的道:“做都做了,还不让说啊!” 旋之的表情如同吞了一只青蛙:“这个规矩是陈太祖,也就是您的高祖父定下来的,这都八十多年了。” 陈郡这时才觉得背后凉飕飕,她刚才差点就说出惨无人道的话,这要是高祖父在天有灵,怕不得跟她好好谈谈,教导一下小辈啊! 她扭头望了一下宗祠的方向,暗暗的磨了磨牙:“这些人一定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说完对自己的先意承颜十分鄙夷,就紧接着跟了一句:“他们都是犯了什么错啊!” 不给吃饭这种事,真是比任何惩罚都能叫吃货们生不如死。 旋之就指了其中一个精瘦精瘦的男人道:“你过来,跟圣女说说你犯了什么错!”声音不说颐气指使,也是带了些看不起。 陈郡见那汉子虽然身量高,但看上去还没有自己胖,心里一软道:“算了,既然人都给了我了,先让他们吃顿饱饭,然后再说其他吧。” 那汉子本来没打算作声,谁知听了她这句,却一下子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看了起来。 虽然目光有些令人不喜,但并不放肆,而且他的身形一动也没有动。 陈郡心中的惧意慢慢的去了不少。 那汉子就在此时突然开口:“我哥去世了,我喜欢上了我嫂子,我嫂子知道后就跳了江,孩子们要杀我,我没死成,他们却忍受不了异样的眼光自杀了……”说着说着他就低下了头,刚才一直没动的身躯突然佝偻了下去。 明明是一条汉子,却缩的如同一个幼儿。 陈郡咽了一口口水,看了旋之一眼,旋之也是一脸震惊,扭头道:“姐姐,我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这人不能要,他这样的,早就该死了。” 陈郡一听她这话,刚要开口说旋之,就听那汉子声音沙哑道:“不是我不想死,只是我家里这一支就剩了我一个,我要是死了,我们家就成了绝户了!阿爷阿娘,兄长嫂嫂还有侄儿们,以后谁给他们焚香烧纸?” 陈郡恻隐之心顿生,按她的想法,大哥都去世了,男女之间难不成就不能再寻第二春了?那个嫂嫂要是不喜欢,就再改嫁,或者直接拒绝了就是,为何那么想不开跳江? 她定定的出神,不由的想到自身,若是按照当下的世俗,她这样的也算惊世骇俗了,不知道那些老学究们会不会骂她“抛夫弃子”,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格,她能屈服面对生活,却绝对不能迁就内心,她便是这样的人,是受不了内宅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受不了一男多女,受不了妻尊妾卑的,她不出来,难不成要跟那个嫂子一样,畏惧人言选择跳江么? 不过说到底,还是世道的错。 人人道德加身,但道德并不等于修养。 道德在有的时候是杀人利器。 就如那位嫂子,若是他们生活的环境周围,这种寡妇再嫁很普遍的情况多些,人们对于寡妇的苛刻少些,估计她也不会死,至于她还是跳了江,那大概就是因为她自身的道德感,或者说她自以为的道德感太强了。 她已经被那个所谓的“道德感”给洗了脑子。 陈郡想到这里,就觉得一腔热血往头上涌去,她制止了大声喝斥那汉子的旋之。 “他不想死就对了!他为什么要死?我也不觉得他该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汉子的的脸上还尽是灰败木讷,可等她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那人的脸上仿佛添了光。 陈郡问:“你说你不想死,不能死,我问你,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就想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过继给我大哥一个,我留一个……” “然后呢?然后你就死了?” “不,不是的,”那汉子被她的咄咄逼人弄得有点懵,但是他依旧苦苦思索着道:“我还不能死,得等等……” “为什么要等?” “我,我,那孩子,得养大……”他磕磕绊绊,说着连忙摆头:“我真不是怕死,孩子们从小没了爹,可怜,我怕他们受人欺负,得大了,我就放心了!” 陈郡简直要为他的回答鼓掌! “这才是一条有担当的汉子!死有什么可怕的,撞树上,吊树上,跳悬崖跳山林,死不过刹那,可活着比死更难,更苦更疼!”这是她的切身感受。 当日流产的时候,她一方面想杀人,一方面想自杀,觉得自己简直活不下去。 因为活着实在太痛了,太苦了。 “行,我觉得你说的太对了,太好了,不过,就算孩子长的了,也一样没必要去死。当然,当务之急,不是死啊活啊的,是你这样子,你怎么讨媳妇?我能给你一顿饭吃,不能白养你,然后白养你全家啊!再说,我也没这能力啊!”她现在吃喝还是啃老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技之长 在陈郡看来,无论是当今还是以后在社会立足,做人都离不开一技之长。 感情能让人困惑一时,却无法给人带来口粮。 她一说自己没能力养活众人,这些人的目光就更加黯淡了下去,那个汉子因为是在最前头,又开过口的,就嗫嚅着道:“我,会打铁。”说着就低了头。 陈郡有点不解,会打铁不是很好么?怎么他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旋之就悄声道:“姐姐,他这样的人,谁家敢用他啊?” 陈郡恍然,连忙道:“会打铁很好,我负责给你找活干!”想来镇国公府应该能找几个需要铁匠的活计吧。 这样一耽搁,时间也过去不少,陈郡怕大哥等人回来不见她挂心,就扯开陈晨之前给她的荷包,把银子倒了出来,连同碎银票,也有几十两之多。 “旋之缘之你们先拿了这些钱,先给他们买些吃的,小心些买些好克化的,每个人都不许一次吃太多。” 旋之道:“知道了,我会省着花的。” 陈郡见她误会了,解释道:“我是怕把人撑坏了。另外,他们身上衣裳也破破烂烂的,大都比这里还冷,每个人不说穿好,至少穿暖和些,嗯,我先回府,若是钱不够了,让缘之回去跟我要。你们将他们收拾的干净利落了,再雇车把他们拉回去。到时候咱们再详细的说。” 旋之果然明白过来,连忙道:“姐姐我晓得了。” 陈郡又看了这些人一眼,只觉得仍旧头大如斗,只能先暂时应付了眼前的事,至于其他的,以后慢慢考虑。 她拒绝了旋之跟缘之相送:“不过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旋之缘之跟着她的时日久了,知道她有一说一的性子,看似柔弱,却最是刚强,就连忙应了。 回去也是原路返回。刚走到一片树林入口,她还在想,这要是到了夏天,华盖入云,不知道此处有多凉快,就听旁边有人咦声。 她循声望去。入目之后,神情不禁一滞。 是一个青年带了两个随从。那两个随从此刻都垂着头,只有青年在看着她。 青年长得极好。凤眼潋滟,剑眉星眸,鼻如琼玉,脸型有些瘦,却是恰到好处的俊惆,穿了一件象牙色的银丝暗纹长锦袍,头上一根木簪,周身再无杂物,可他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风景,此刻望向她的目中含了一分疑惑。 便如那一日的午后,她站在窗前,他推门进来,先是一惊,似乎在问怎么是你…… 陈郡却低下了头,她心中震荡,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而是因为这个人太似故人。 察觉已经压在心底的情绪又有翻涌上来的可能,她立即收了探查之意,垂眉敛目,脚下更是加快了三分。 回到众人歇息的院里,庆幸还没有其他人回来,不过有太子等人之前带过来的宫女穿梭在回廊上,见了她都是避身行礼。 陈郡心里有事,便只是颔首,而后直接回了自己的暂住之处。 落座后还有些心神不属,只觉得自己这两日,仿佛被人推动着,陷入到一团乱麻之中,行动跟不上思绪,便显得软弱而毫无头绪了。 可事情还是要做,要一件一件的处置。 她想着自己留在燕国的儿子,心中慢慢的镇定下来。 旁人的为母则强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可她要立起自己来,不能继续随波逐流,否则,人家知道晟哥儿有个软弱无用的母亲,也要受人异样眼光的。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招手叫了个宫女模样的人过来道:“你能不能替我把镇国公世子找来?” 那宫女知道她身份,只一顿立即就应了:“郡主稍等,奴婢去去就回。” 倒是陈郡想了一下:“若是他不方便来,那叫世子妃过来也是一样。” 来的是陈晨,她看见他刚松一口气,就见他身后太子也追了上来。 陈晨顺着她吃惊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这才发现太子。 太子颇有些气喘吁吁,对了陈晨道:“都说了等我一下,你偏走的那么急。那宫女都说了,郡妹妹安好无事。” 陈晨有些不好意思,对陈郡解释道:“我以为你跟你大嫂她们在一块呢。” 所以在一知道妹妹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立即待不住了。 陈郡见太子来了,反倒不好直接跟陈晨说话,只好道:“大哥,我能不能先回去?” 太子的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问道:“可是有人怠慢了妹妹?” 陈郡连忙摇头,心里的话不知道怎么跟太子说,更何况大家虽然名义上是堂兄妹,可毕竟不熟,交浅言深了就不好了,她只好求助的看着陈晨。 陈晨有点为难,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自小就被教育了要顾全大局,按理妹妹这种要求,他此时应该安抚为主,因为他发现了妹妹并不太合群,起码不像嘉苒那般能跟两位公主妹妹相处……,可一想到父母对妹妹的心痛疼爱,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陈郡看他的样子只好继续道:“是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想跟阿娘说一说。所以才一刻也待不住。” 太子跟陈晨这才松一口气,太子先说话:“你送妹妹回去,我留下照应这里。放心吧,也不过你们先走一步,今日权作沾了妹妹的光,明日又要忙了。” 陈晨点头,喊人下山备车,而后兄妹俩一起下山。 陈郡问:“大哥,西楚有几个上官家?” “若是问有名有姓的,自然只有一个,便是咱们大姨嫁过去的那家,不过上官家人丁兴旺,不仅主支好,侧支也都不错,是真正的大族。” “那先前燕国皇帝不小心炸了的……” 陈晨一听,眉目间也带了懊恼,压低了声音道:“可不正是,燕皇实在过分,三不五时的就要挑起事端,自古以来,还没见过他这般不着调的帝王……” 陈郡不想跟他讨论燕皇,她可是差点就成了燕皇后宫一员,就转了话题问:“大姨有几个孩子?” “亲生的只有一个,嗯,我想想,我要喊他表弟,不过你得喊表哥,大姨喜欢闺女,领养了他的一个失怙的堂妹在身边,还进宫给她请封了郡主的称号……”陈晨说着眉头紧皱。 陈郡只以为他是思索才如此,并没有放到心上,而是点点头,跟陈晨说起自己刚才见到的守山人:“……说是大圣僧叫他们跟着我,我看他们实在是狼狈,正好大哥给了我的钱,就都拿出来,让旋之缘之买些吃头,另外换换衣裳什么的……” 陈晨点头:“嗯,花钱不要紧,钱没了咱们可以再赚。呃,吓到你了吗?” 就像父母一样,听到她的话,不问其他,先来关怀她……,陈郡心里酸酸胀胀,还有些感动道:“有点惊讶,但没害怕。我想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看这些人怎么安置。”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山下,陈晨扶着她上了镇国公府一直跟着的马车,喊了身边侍卫过来赶车,他也坐到车里。 陈晨这才慢慢回想她先前所说的话,知道守山人是大圣僧塞给妹妹的,就有些不高兴,对陈郡道:“大圣僧的话你也别太当一回事……” 陈郡心里苦笑,心道你要是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保准不这样想了。 想到这里她忙问道:“来的时候在马车里头我听你跟太子说什么九边,怎么这种天气,太子还要出去么?” 在陈郡跟前的陈晨,早就脱去了稚气,闻言轻轻一笑:“打仗是我们的事,但说到治理国家,那就是皇上跟太子的事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安排 陈郡觉得陈晨话里有话。 不过她的关注点一直没变,就问:“巡视九边都是做什么?”她故意天真的问:“就是像我回家一样,那样走一圈吗?” 陈晨笑,虽然他不参与政事,但并不是说对这些茫然不通:“对于我们陈国来说,一年之中最难熬的,不是冬季,反而是春季。秋收冬藏,冬天牛马跟人都有秋天储存的粮食吃,可到了春天,却往往面临食物匮乏的危机,太子巡边,便是查看各地仓储,人吃的粮食,牛马吃的干草,起码要存储到一个人能一天吃一顿的程度,否则百姓就要饿死了……” 一个人一天吃一顿,而不是一天吃一顿饱饭。 “以往,很多人饿死么?” “是,有些人熬过了冬天,却往往熬不过春天,牛马吃的不够,怀孕的母马会流产,小马驹也活不下来,老弱的牲畜也都会死去……” “那为何不早点把牲畜卖了?非要等着牲畜饿死,人也饿死?”陈郡不解。 “卖?卖给谁?陈国各地的情形差不多,又是地广物薄。” 陈郡沉吟。她想问为何不能经由商人卖给燕国,但她又怕提起燕国,惹来陈晨异样的目光。她能够跟父母提起燕国,提起儿子,可跟大哥,却还没到那种无话不说的地步。 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兄妹俩很快的回了镇国公府。 宋氏听到门房传话,急匆匆赶过来,没等陈郡下来马车就连连问:“怎么了?” 陈晨掀开车帘,立即就被她划拉到一旁:“你妹妹呢?”探头进车厢去找人。 后头的陈郡又是感动,又是替兄长难过,很抱歉的看了陈晨一眼,然后才出声:“阿娘,我没事。” 宋氏大大的松一口气,伸出双手:“来,阿娘抱你下来。” 陈晨用力的抽了口气。 宋氏立即恶狠狠的瞪他:“怎么,你有意见?” 陈晨使劲摇头。 陈郡忍不住侧了身,用手挡着脸,一抖一抖的笑了起来。 这种被疼爱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等宋氏将她带到房里,她见没了外人,立即问道:“阿娘,大姨会来,那是不是上官家的表兄也会来?我今日在千华山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同大哥有几分相似,你说会不会其实表兄已经早到了?” 千华山作为陈氏皇族宗祠,本就不是一般人能进到里头的,而且,那人的样貌同那日在大燕行刺的刺客模样几乎一般无二,所以陈郡很怀疑今日山上所见,便是上官家的公子无疑。 宋氏皱眉:“若是他先到了,就算你大姨没到,也应该来家里说一声才是。这个孩子,怎么说呢,性子跟哲哲有的一拼……,还有他那个妹子,等你见了就知道了,这么多年我也只是听说,但光只是听说,就叫我头疼。说起来你大姨只生了这一个,可比我们家这四五个还不够省心呢。” 宋氏的护短可见一斑。 陈郡想了想,又把在大燕的时候遇到刺客的事说了:“……阿娘别担心,我什么事也没有。是想着那时正好大燕的皇帝把上官家的祖坟给人家炸了,若是上官家行刺,也无可厚非……,我只是觉得那刺客的样子跟今日见到的人很是相似,所以才赶回来想跟您说说。” 宋氏听见她说被刺客差点挟持了,果然大吃一惊,恨恨骂道:“王八羔子,若不是他则罢,若真的是他,你看我怎么收拾!” 陈郡小声道:“好歹是您亲外甥呢!” “亲外甥怎么了?!亲儿子都不行!”宋氏目光凶狠。 陈郡心中感动拥堵挤压,她靠在宋氏身前,软软的喊了声:“阿娘。”伸手揽上她的腰。 过了好一会儿,等澎湃的情绪退去,她才继续道:“还有两桩事,是我着急回来的原因。” 宋氏道:“你慢慢说,咱们不着急。” 陈郡点了点头,先把大圣僧给的那些人手跟她说了,道:“这些人怎么安顿,我还没想好,但听了他们的遭遇,是真可怜,由不得人不生恻隐之心,阿娘,我……” 宋氏看着她盈盈大眼,只觉得眼睛湿漉漉的,闺女这么多年漂泊在外,这心地依旧柔软善良,真是好闺女:“你说的对,嗯,我听了也觉得是真可怜。你只管说你的安排,我来帮你。” 陈郡心中动容,她当然知道,那些人肯定是行为不容与世俗,就像她一样,她所谓的恻隐之心,是因为她受现代思想的熏陶,坚持人格独立,而宋氏有恻隐之心,恐怕是心痛她在大燕的经历…… 她道:“虽说是跟着我,可我还想再跟这些人接触接触,问问他们有什么一技之长没有,或者有什么打算?我能帮他们一时,却没法代替他们去过日子,所以还是先听听他们的想法吧。目前我能想到的,便是怎么安顿这些人,人数很是不少呢。” 宋氏问:“有多少人?” “八十一个人。”陈郡道。 宋氏有点吃惊:“这么多?”见陈郡点头,便抿唇沉吟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若是人少,安排进府也不要紧,这些人太多,我怕若是贸然进府,再惹得众人瞩目,这样吧,我在城西柳树街还有一处宅子,嗯,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下山?要不叫风驰跑一趟,帮着旋之把这些人都弄柳树街的房子里头……正好趁机把旋之缘之换回来,说了要给你找两个丫头,这一时还找不到可心的,就先让她们俩跟着你,不说穿衣喂饭,给你跑跑腿,将来等她们大了,阿娘陪送她们嫁妆叫她们出嫁……” 宋氏这一安排,便安排的妥妥帖帖。 陈郡只觉得心中一热,只顾着点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宋氏见她满意,干脆去外头高声喊了风驰过来,没想到风驰跟雷奔一起来了,宋氏一想千华山上那八十一个人,觉得多个雷奔更保险,就吩咐他们俩去跑一趟,又怕他们鄙视那些守山人,叮嘱道:“他们都是大圣僧交给郡主的人手,要细心善待知道么?若是叫我知道你们混闹起来,我可不依的,必要重重惩罚!” 风驰跟雷奔应声而去,事情涉及大圣僧跟圣女,二人都没有嘻哈。 雷奔笨些,一向奉行笨鸟先飞,不耻下问,路上就问风驰:“我看郡主不大想当这个圣女呢。” 风驰白他一眼:“那又如何?” 雷奔道:“不如何?我就是担心国公爷跟世子公子们会再去找大圣僧的麻烦,到时候我又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作为大圣僧的忠实信徒,高铁粉丝,他是十分不希望国公爷跟大圣僧打架的,打不过,输的太难看了。 风驰忍了忍才没有呸他一脸。告诉自己,雷奔是单细胞动物,不能与之深交。 此时镇国公府里,陈郡仍旧跟宋氏说话,这次却是说起了大事:“您看,能不能去大燕或者西楚,收些秸秆干草之类?我想过了,咱们这边没钱,但商人们有啊,我们可以把牛马羊卖给他们,然后让他们收秸秆过来,嗯,或者这样,牛马羊我们便宜卖,但必须带着干草跟秸秆来买……” 宋氏迟疑:“这……,西楚大燕都远在千里之外……” 陈郡见她此时犹豫,心中一急,就道:“所以事不宜迟。我能想到的,就是多多的准备秸秆。另外那种便宜的粮食,我们也可以多收购一些。”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又见上官云 陈郡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反而目露凝重,自己这样实在跟无头苍蝇一般,要写一份可行性的报告出来,而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然而,她对陈国的了解,仅仅是有限的一点,这一点远远不够,让她完成报告。 她需要一台电脑,一台能知道如今大陈方方面面状况的电脑,但这个世界没有。 不,有。 有个人脑。 “阿娘,我想见大圣僧。”她刚说完,外头就有人禀报:“夫人,郡主,大圣僧跟西楚上官云公子到了。” 宋氏一听下人说上官云来了,眼中迸发出一丝亮光,不过却是看着陈郡道:“看来你在千华山遇上的,便是他了。这是被你发现了,若是没被发现,说不定他要等着你大姨来了才一同过来。” 陈郡想着他的容貌,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对宋氏道:“阿娘,我找大圣僧说话。” 宋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同我一起出去,先见了你表兄,然后让大圣僧跟你在书房说话。”然后她自言自语道:“该让雷奔送旋之或者缘之回来,你身边儿有个人跑腿也省得你太辛苦。” 陈郡听着,眼睛带出笑娇嗔道:“阿娘忘了,大圣僧可是给了我不少人,以后都不缺人手了。” 女儿总是这么懂事,难怪人家都说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念头闪过,宋氏对于自家姐姐从小收养个姑娘的事也就不那么嫌弃了。 她上下打量了陈郡一番:“这一身衣裳就行,咱们出去吧。” 镇国公府外,上官云身后的随从长清道:“大爷,您这贸贸然的登门,让镇国公跟镇国公夫人怎么看?咱们起码去客栈梳洗一番……” 上官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饰:“我哪里不够妥当么?再说,就算不妥当,那又如何?这可是我姨母家,又不是旁人家里。” 另一个常随长明心里嘀咕,您哪里妥当了?明明到了陈国,比那陈国圣女到的还早了两天,却一直都不肯登门拜访,也不递送拜帖,只到处游玩,要不是这次倒霉在千华山被人家正好撞上,估计这会儿还不会来呢。 三个人旁若无人的交谈,对旁边站的年轻男人都没有多加注意。 镇国公府的大门很快打开,宋氏带着陈晨陈郡从里头出来,一眼就看到大圣僧笑眯眯的注视着上官云。 宋氏上前,先见礼,而后说千篇一律的废话:“您来了怎么不直接进去?天气寒冷,冻坏了可怎么办?” 大圣僧:“放心,冻不坏。” 陈晨在宋氏身后咬紧了牙关发声道:“谁管你冻坏不坏。” 陈郡还算正常,也是像宋氏的样子先行礼:“见过大圣僧。” 大圣僧脸上的笑意加深:“好说,郡主万勿同我客气。”说着转头对宋氏道:“夫人仿佛有客,贫僧就先跟郡主去说话罢?” 那头的上官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一头长发的男人竟然是陈国的大圣僧。 话说回来,只要是头一次见到大圣僧的,无不震惊于他的长发,可只要跟大圣僧接触几次,大家就会将他的头发给忽略。 难怪陈雾说大圣僧的头发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为了反驳那句“头发长见识短”。 上官云早在宋氏跟大圣僧说话的时候已经走了过来,见宋氏看过来,忙低头行礼:“上官云见过姨母。” 宋氏脸上的笑容就灿烂起来,伸手扶了他起来,而后道:“云哥儿,你若是不自报家门,我险些都不敢认了。”说着就对了他介绍陈郡兄妹:“这是你大表哥,这是你大妹妹。还有老三老四在千华山上作耍没回来。” 陈郡不禁看了宋氏一眼,她总觉得母亲像是对这位云表兄没有看上去那么喜欢,不知道云表兄怎么惹了母亲生气。 上官云却丝毫不受影响,脸上含着笑跟陈晨陈郡打招呼:“见过大表兄,表妹。” 陈郡屈膝还礼,此刻她的心情已经从再见的激荡中回归,心里记挂着想问大圣僧的话,就拿眼去看宋氏。 宋氏笑着道:“也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咱们进去说话。”拉着上官云的手走在前头。 陈郡慢慢的落到后头,大圣僧就问:“郡主找我要问什么呢?” 陈郡突然就特别想怼他一句:“既然知道我要找你,那怎么不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呢?” 不过这样的话说出来,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直接道:“请去书房说话吧。” 宋氏在前头跟上官云说话,也没忘了注意女儿的需求,闻言扭头打发陈晨:“你陪着大圣僧去书房。” 陈晨巴不得呢,他总觉得妹妹已经被大圣僧坑得很惨了,所以就更怕大圣僧会继续坑妹妹。 陈郡,陈晨同大圣僧一道往书房去,宋氏就带了上官云去正院。 转过回廊,大圣僧突然道:“其实我知道府里的书房怎么走。” 陈郡一呆,这才明白宋氏的用意,宋氏是担心她不知道书房在哪里,所以才让陈晨陪着过来。 回家短短几日,她已经被父母的呵护感动了无数次。 听到大圣僧的话,就对陈晨道:“大哥,你去陪着表哥说话吧,云表哥上门,咱们兄妹都不在,是不是有些不好?我这边不要紧。” 陈晨抬头刚要说话,就见大圣僧面露慈爱的看着他:“去吧!” 他顿时一呆,而后喃喃道:“那我过去了,妹妹有事再叫人喊我。” 陈郡见他走了,目露不满的看着大圣僧。 大圣僧却突然变了模样,很无奈的道:“我有时候也不想跟人废话。” “书房在哪儿?快点走。”陈郡加快脚步。 大圣僧面上一僵,继而也跟着加快了步伐。 镇国公的书房并无人守卫,两个人进去,陈郡不客气的坐到桌子后头,指了对面:“你坐这里。我问你答。” “陈国人的主食是什么?除了畜牧,还有什么其他生存方式没有?他们怎么赚钱……” “主食就是米面肉奶,除了自己放牧,有经验的牧民会给牲畜看病……,至于赚钱,大家能弄到吃喝,少有人见过钱……” “从前遇到寒冬大家都怎么度过的?” 大圣僧的声音开始变得干巴巴:“朝廷会放一部分粮食,但不会很多,有时候会借西楚或者北魏的粮食,吃完了,没办法了,就开始等死,人先死,牛马牲畜死。” “慢着,人都饿的没饭吃了,为何不把牛马杀了吃肉?” “牲畜要是死了,纵然吃过冬天,吃过春天,以后人没了牛马羊,还是会死。大家放牧,并不是为了杀了牲畜们吃肉,马会拉车,牛跟羊都会产奶……” 陈郡点头,这就跟竭泽而渔的道理是一样的。 “那要是卖一部分牲畜,然后换回牲畜们吃的干草跟秸秆呢?” “我不知道。” 陈郡一挑眉,目光意思“您竟然也有不知道的”。 大圣僧就低下头:“这法子可行,但行起来太难。我们去哪里换干草?北魏?他们的牛马更多,干草还不够用。这一到冬天,干草的价格不说价比黄金,也是异常之高,而我们国库里头根本没钱。” 陈郡沉思,北魏不缺牛马,那拿着牛马换干草的主意就不成了。 “西楚呢?西楚不是很有钱?”而且她还有个大姨母在西楚的上官家。陈郡眼前一亮,突然觉得素未谋面的大姨母亲切了起来。 大圣僧笑着摇头:“西楚不成,西楚会趁机联姻,而且扩并土地。西楚就像一只貔貅,只进不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对策 陈郡闻言眉头一皱,难怪母亲会不太待见上官云了。不说旁人,就是她听到这种事,都轻松不了。 大圣僧看着陈郡的样子,突然开口:“郡主。” “嗯?”陈郡抬头:“你有话直说。”她现在一点废话的心思都没有。 大圣僧就道:“还有大燕。” 听到他提起燕国,陈郡的眼神一黯。 这次大圣僧没有继续沉默,反而紧接着道:“大燕有人先郡主一步到了陈国。” 陈郡一惊:“是谁?” “是盛王爷身边的人,他应该会很快就来拜访郡主了。” 陈郡沉默了下来。 依照她的本心,她很想不牵扯利益的跟林兆和来往。她不希望晟哥儿长大,被人说他的母亲是为了钱财或者其他东西才委身其父…… 大圣僧目露慈悲:“郡主应该知道,世上没有完全纯粹的东西……” “如果不通过盛王府,我们自己跟大燕的商人接触呢?” “我们没钱。”大圣僧一语中的。 “可我们有牛马羊,拿着一部分牲畜,去换剩下的牲畜所需的干草秸秆等物,以及人们过冬需要的粮食呢?我们可以不要好粮食,只要陈亮或者豆类,能果腹就成。” “大燕南北纵横也有数千里,牲畜毕竟不同于粮食等死物,牲畜若是死在半路上,不仅要多花人力抬运,而且一旦染病……” “好了,你别说了,让我想想。”她深吸一口气。 大圣僧却没有住嘴,而是道:“若是时间来得及,慢慢的操作也可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有多少运多少,还是会大批量的冻饿而死……”他的目光悠悠,仿佛那凄惨之景象已经近在眼前。 “那我们只能求林兆和了?”她心里突然充满了无奈。 “郡主放心,王爷会很乐意帮我们的。” “为何?”如果说盛王爷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帮助陈国度过这次大难,陈郡自己都不相信。 “王爷的腿疾已经痊愈了。” 陈郡这下是震惊了:“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圣僧半垂了眸子:“他的腿疾是郡主治愈的。” 陈郡张大了嘴,觉得大圣僧嘴里说的那个郡主根本不是她。 大圣僧却没有看她,而是继续道:“都说了,郡主是我族圣女,不仅有两世轮回,而且郡主自身便是无尽的宝藏……” 陈郡好半天才找回神智。 她低声咳嗽了一下,而后自言自语:“难道这就是他不肯让我走的缘故?” 大圣僧低声回答:“郡主睿智。”睿智到简直冷血,不知盛王爷听了郡主此话,是该羞愧,还是该气得吐血? 陈郡咽了口口水,略有些不自在的道:“就,就算是我治愈的,但哪里有证据,再说,他的腿可是父亲当日弄伤的……”这简直就是另一种形势的一报还一报嘛! 大圣僧这会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据我猜测,盛王爷的腿疾痊愈的事,应该仅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而且,他也知道此事跟郡主有关。” 陈郡不禁脸热,那些靡靡的日子,她想忘记,却常常比前世更加清晰一万倍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我们怎么办?”她是九头牛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不管艰难险阻,也要达成,尤其是现在事情涉及陈国百万民众的生死存亡,若是能保全了这些人,让她折腰也不是不行。 大圣僧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该说的,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了您了。至于其他的,要郡主自己细细思量。” 陈郡就抿着唇思索起来。 大圣僧起身出去,她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他是去外头提了一壶热水,然后冲了两杯茶。 陈郡见他如同在自己家一样从柜子里拿了茶叶出来,洗茶泡茶……,顿时觉得自己就跟个外人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仿佛是问大圣僧,又仿佛是问自己:“盛王爷想要什么呢?” 预先取之必先予之,她知道他所求,也好投其所好,见机行事。 但她自己心里又隐隐的清楚,林兆和是想要她。 可她不想回去。尤其是在跟家人相处之后,她舍不得离开父母兄弟。 陈国纵然穷,她也想在陈国过日子。 本来没指望大圣僧回答,没想到他却突然开口:“盛王爷现在应该是不想继续当个闲散王爷了。” 听到他开口,陈郡立即跟上一句问:“这话怎么讲?” 大圣僧笑笑:“盛王爷有三个嫡子,如无意外,盛王府的王位将来就由这三个人的其中之一继承。但这三个人都非他的血脉。晟公子现在年幼,随着日渐长大,头上有嫡兄,他非嫡子又非长子,却是王爷唯一的血脉,将来免不了跟三位嫡出公子冲突……” 说起儿子,陈郡心中一阵闷闷的钝痛,如同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的砸着心脏。 她忍住心中汹涌的愧疚跟心痛,低声道:“请继续说。” 为了儿子,她的声音谦卑下来,态度也虔诚了下来。 大圣僧则是一如既往,既没有因此而嘲讽她,也没有因此而可怜她,静静的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晟公子不仅是郡主的亲生儿子,更是王爷的唯一血脉,王爷就算再重规矩,也不会不为公子的将来考虑打算。” “你的意思是他想出仕?不过他可是王爷,能去做官么?” “大燕的皇帝并不拘泥,所以盛王爷想当官,自然是能的。现在缺的不过是一个让众人知道他的腿疾已经痊愈的契机。” “不能直接对众人宣布么?”腿好了就好了呗。 陈郡一说完脸立即红了,盛王爷的腿疾好了,大家肯定会问是如何用药如何治疗,这种事要是说实话,就没多少意思了。 “盛王爷估计自己也知道不好对外解释,所以一直隐瞒,但是他装不了太久了。越早出仕,对他越好。” 陈郡点了点头,“我们能不能,嗯,你说我们就帮他找个理由或者借口,让他的腿痊愈怎么样?” 她还是不喜欢直接去求他,既然现在知道他有所求,那么双方互相交换一下,这样算是礼尚往来,买卖关系要比男女关系来的叫人心里舒坦…… 大圣僧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圣女的心底柔软,他一直担心她为情所困,现在看来,却是他过于的杞人忧天了,只是那蒙昧的痴子,今生遇上这样的圣女,恐怕又只有错过的命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陈郡等茶冷了,灌了一大口茶,才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他们在镇国公府里算计着林兆和,成云则在府外如同苍蝇一般寻摸着如何见到陈郡。 千华山上,风驰跟旋之缘之交接了人手,果然体贴的让两个丫头赶紧回镇国公府。 旋之缘之辞了雷奔要送她们的主意,两个人同乘一匹马,直奔镇国公府。 一个时辰之后,镇国公府里,大圣僧突然发声:“来了!” 陈郡诧异:“谁来了?” 大圣僧的脸上现出宽和从容的表情,温文尔雅的道:“郡主所求的契机来了,旋之缘之带着成云来了。” 成云是在门口拦下旋之缘之的。这得亏了雷奔没跟着回来,否则成云铁定要挨揍一顿先。 旋之缘之到底是熟人,就算隔着国家,那大家也共同生活过,总有三分香火情。 不过旋之仍旧道:“我进去通报一声可以,但郡主姐姐要不要见你,我就做不了主了。” 成云连忙道:“你们快去,就说我这里有王爷的亲笔信,信里有写小公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看信 分离之后,陈郡没有刻意的去想林兆和。 但林兆和是晟哥儿的靠山,他好了,晟哥儿才能跟着好,所以她也希望林兆和好好的。 她的心情怎么说呢,在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恨不能让林兆和去死,可随着时间的流失,她有了晟哥儿,心境渐渐的就转变了过来,从前恨之入骨的情感,此刻便如暴雨过后的江水,缓缓的慢了下来。 心里还是有怨怪,可为了儿子,那怨怪便一点点的被安抚了。 现在在她心里,没有比儿子跟家人更重要的了。 有大圣僧的话在前,旋之找到书房禀报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将成云请到这里来吧。” 旋之有点诧异,镇国公府就算再松弛,可这里到底是书房重地,并非随随便便的人能来的。成云一个异国人,在花厅里见见就算相当重视了。 不过旋之并没有说出来。 成云其实不是个多话的性子,但来了陈国,被逼着不得不多问多说。 见旋之来请他,就笑着问:“不知郡主在何处?” 旋之闷闷不乐:“在书房,我去的时候在书房。” 成云点头:“郡主是喜欢看书的。”嗯,这个可以跟王爷提一句,女人么,投其所好最重要。 旋之不想理会成云,没有作声。 成云继续道:“不知郡主打算在何处见我?”他来了陈国,镇国公府还是头一回进来,就拐着弯的打听镇国公府的建筑布局。 旋之白了他一眼:“姐姐在书房见你。” 成云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正色道:“旋之,小公子是郡主的嫡亲儿子,王爷是我的主子,小公子也是,我绝对不会做妨害小公子利益的事,所以我们也有共同的目标,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咱们还跟在盛王府的时候一样和平相处不行么?” 旋之哼了一声,低声嘟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打算。”她是因为盛王爷对郡主贼心不死,所以才没有好脾气的。 成云听了她的话,心里一囧,当然他也算历练出来了,立即开口道:“不是我有什么打算,是我们为主子们做事,主子自有打算,不过主子们的事,可不是咱们能置喙的,你说对吗?” 他才说完,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扭头一看,正是陈郡。 陈郡站在门口,脸上带了一点浅笑,眉目再没有在大燕的时候那种像要折断的刚硬:“许久不见,成云倒是变得比从前能说会道了。” 成云先时被人笑,心里还恼呢,待发现是陈郡之后,立即垂了头,脸色一红,拱手施礼:“见过郡主。” 陈郡此时不是盛王府里头郁郁不得志的王姨娘,闻言道:“你我算是故人,不必如此客气,请进。” 她这种做派,在她,是对成云平等相待,在旋之看来,就太委屈了。 成云本来还有些诧异,见了旋之的样子才放下戒心。 成云已经知道陈国民风彪悍,但见陈郡毫不在意的在外院见他,而且还不是为了他特意来的外院,心里暗暗惊异。 陈郡却没想他这么多,她按下心中激荡,淡淡问:“你说有书信给我?” 成云连忙拿出来,看了一眼旋之,旋之上前拿过交到了陈郡手上。 陈郡手里接了信,对旋之道:“你去给成云倒杯茶。”又指着座位让成云坐下。 成云脸上犹豫,陈郡见状笑道:“你坐吧,这里没那么多规矩。”说着低头自去拆了信…… 成云并不知王爷在信中说的什么,但见陈郡看了又看,且一直低着头,就猜测或许王爷在以情动人或者说了些什么博取可怜。 这样一想,顿时觉得有些坐不住了,恨不能蹲到门口去。 陈郡确实是因为信中林兆和所说而心潮澎湃,不过经历越多,她压抑情感的能力就越强,等旋之给成云倒茶的时候,她借着收拾信的动作恢复了从容。 成云便又拿出礼单:“是王爷知道郡主芳辰,特意道贺之物。另外,王爷不知郡主身边人手可够,东苑的丫头阿兰小楠都是伺候惯了的,也知道郡主喜好,王爷想问问,是不是将人都送过来……” 陈郡有求于人,没有当面拒绝,而是认真想了想道:“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阿兰等人,再过两年也到了放出去的年纪,还是留在燕国好。” 成云一听,忍不住抬头看陈郡。她眼眶微红,显然王爷的信令她伤心了,然而面目却平和,人虽然跟在燕国相比瘦了些,却看着多了几分精神,便如那细雨过后的竹叶,显得青嫩了,又如雪后梅花,雪胎梅骨别有一番暗香疏影之姿。 成云不由的心中一悸,自从小公子出世,不,在小公子之前,他便知道自己今生便是赔上性命也已是无望,便压抑着不再去想她。 她的身份确然贵重,虽然他不了解这个圣女的名号有多少分量,可仅凭她镇国公府嫡女的出身,这便足够能令许多不在意她先前遭遇的人前来求婚。 西楚,北魏,还有陈国的勋贵们,只要见过她的容颜的,会在意她在燕国遭遇的人想来寥寥无几罢! 陈郡不知他的想法,她在沉思怎么跟成云说,没等她开口,成云先主动道:“郡主,王爷的意思,郡主若是对小公子有所安排交待,还是写了信,命人传回王府里头。” 陈郡一听立即点头道:“这样吧,你容我细细想想,等我写好了,叫旋之给你送去。” “不用劳烦旋之姑娘,郡主说个日子,属下来取即可。” 陈郡果然低头沉吟,事不宜迟,她今天晚上就会动笔,那么成云取信自然是越快越好的:“这样吧,你明日午后过来。”她今夜写完,明日上午补充完善一下,应该就足够了。 成云心中一喜,王爷的信来的快,自然也希望回信快,若是能办好此事,想来王爷也能喜悦几分。 “那属下先告辞了。” 陈郡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一犹豫,终究还是问道:“王爷的伤……” 成云的脸上就露出轻松的欢喜:“来送信的人说王爷已经痊愈了。” 陈郡点了点头,见成云脸上笑容遮掩不住,便有些窘然的解释道:“王爷身体康健,晟哥儿也跟着沾光。” 在她,这是实话实话。 可在成云,这就是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可惜他不敢跟陈郡调笑,便束手肃容道:“郡主说的极是。” 陈郡便喊了旋之:“替我送送成云。”又问:“缘之呢?” 旋之道:“缘之跟着大圣僧到了后头。” 陈郡点了点头:“你送完成云,去把大圣僧找回来。”说着目送成云离开。 成云强忍着没有回头望,等走出书房院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给旋之:“既然郡主有吩咐,你自去即可,我又不是不知道门口在哪儿。” 旋之有点心不在焉的张望:“送你又不费事。再说这是姐姐的交待。” 若是往日,成云都得感动她这么以礼相待,可他此时很想在镇国公府里头转转,就必须甩开旋之,于是他脑子一转,脸上表情变得正经起来:“说你不适合给人当丫头,你还不服,郡主身边是不是没有服侍的人?我又不是坏人,需要你监视着一举一动,既然郡主找大圣僧有事,你就只管去替郡主找人便是了。” 旋之想了想,觉得成云说的有道理,就道:“那你可别瞎转悠,免得被人当贼拿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怒怼 成云求之不得,伸手指着前头:“不就是从那里再往前走几步么?要不你在这儿看着我?” 他这样一激,旋之才扁了嘴道:“好吧,你自己走吧,我忙完就去跟门房说,让他明天给你通报。” 成云真想谢谢她,这次他说的话就多了几分真心:“你快去吧,对了,我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棠生街落脚,门前有两只石头狮子的便是……,有什么事,别人不方便帮着郡主办的,你就去找我,反正有事找我就对了。”还嫌旋之实诚,其实他也是同样的人,人家对他有一分信任,恨不能回报十分。 旋之嫌他啰嗦,故意斜眼看他:“郡主想孩子,你能把小公子带来不?” 成云就行礼讨饶:“姑奶奶,您请忙去。” 旋之果真被人敷衍着走了。 成云松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见镇国公府的格局似乎比盛王府还简单,略一思忖,就往左手边走去,他打算碰到人,就假装迷了路…… 这一走,却是正好碰上“熟人”。 林兆和入西楚的时候,成云没少跟上官家的人打交道。 是以他一看到上官云,瞳孔一缩,本能的回避,可上官云也已经看了过来,他便大大方方的上前行礼:“见过上官公子。” 上官云看见他,眼中也露出一个兴味的浅笑:“成云,你怎么在此?”声调虽然没有起高,但语气却露出一丝睥睨。 成云不欲多说,直起身道:“在下是过来送信的。”却没有告诉上官云给谁送信。 上官云也没有继续问,反而道:“大表兄说要送我,被我推了,没想到这府里却有些九曲回肠,我倒是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成云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只得附和:“是,在下也是头一次来,略有不熟,公子是要出门么?在下正想看看前头是不是大门……” 上官云颔首浅笑了抱怨:“府里少有下人,想找个人问路还真不容易……”说着按着成云指的方向走,他的两个随从跟在成云身后,成云也只得出去——总不能跟人家说他还想逛逛吧。 上官云却似起了闲谈的兴致:“说起来,盛王爷真乃豪杰,这回国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吧,他还好吗?你怎么到了这边来?当日在西楚,听说他府里有人怀孕,不知道生了没有,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成云怎么听都觉得上官云这话不似怀有好意。 说起来,当日燕皇炸了西楚上官家的坟茔,确实是皇上不对,可这事又不是王爷干的,王爷辛辛苦苦千里迢迢带着财物去赔礼道歉,因此还与王姨娘生了嫌隙,在成云看来,西楚上官家,纵然不用感激王爷,也不应该如此口吻谈论王爷。 成云没有立即回话,前头便是门口,他打算出去后就跟上官云分道扬镳。 谁知,他们还没出去,陈雾却从外头进了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表哥这般关心盛王爷,可是还恼他没有娶了上官家的娇女?” 成云立即低头,朝着陈雾行了礼。 陈雾当然也不待见他,但上官云这般谈论盛王,还说起盛王怀孕的妾室,这事就严重了。在陈雾看来,纵然是事实,也不应该在镇国公府里说起来。 被陈雾当面一说,上官云顿时脸上显出几分不自在,不过他很快就抬头:“表弟说的也不对,男婚女嫁,凭的是两厢情愿,盛王爷不肯,上官家绝不勉强,再说,上官家的女儿又不是愁嫁。” 他不说愁嫁还好,一说就如同捅了陈雾的心窝子。 上官家的娇女不愁嫁,他们陈家的娇女就愁嫁了?他爹娘这是舍不得阿姐,才不许旁人提阿姐的婚事,否则,就凭他阿姐,哪里找不到人上人? 陈雾咬牙切齿,没等他说话,一向少言寡语的陈末却突然对着上官云呲牙:“你什么意思?” 上官云对大燕一丝好感也没有,但是他之前说的欣赏林兆和却是真的。在他看来,林兆和虽然有残,但周身显得稳重,心志如同磐石,他曾暗暗拿自己与之相比,觉得自己确实少了些阅历,所以当初妹妹在“有心人”的牵线搭桥之下,喜欢上林兆和,他也乐见其成。 可谁知竟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妹妹落得伤心不已。 上官云便对林兆和多了几分恨意。 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陈郡便是林兆和后院的女人之一。 是林兆和说起家里有孕妇,脸上露出的可称之为柔情似水的表情勾起了他的好奇,他情不自禁的想起上元夜碰上的那个女子,不知道会是林兆和的什么人…… 他起初真的只是好奇一查,却没想到不仅查出陈雾多次出入大燕,还查出了陈郡的身世竟然是自己的姨表妹…… 姨母竟然亲自入大燕接人。而母亲呢,自从知道这个表妹寻回后,就一刻也待不住,连夜就收拾了东西,第二日一大早便要出门,妹妹本来就伤心流水无情,被母亲的态度一下子刺伤了,早晨起了高烧,母亲这才没有立即就走,却是急急忙忙的写了信,他看了几眼,心中也是替妹妹不平,母亲性子大咧咧的,常忘了妹妹的生辰,却记得这个多年未曾谋面的表妹是十一月二十八日的生辰。 上官云不想让自己显得没风度,但是一个表妹,即便被称为圣女,那也不过是个名头,又何至于被众人哄抬到那么重要的地位?他的妹妹虽然是堂妹,却一直侍奉母亲尽心尽力,比对待亲娘还要好上三分,到了一种他有时候都替婶娘委屈的地步…… 当然,他也不是就一点也不可怜这位郡表妹,只是觉得母亲偏心的毫无道理…… 事情便是如此,说不上阴差阳错,他却是结结实实的跟这位表妹有了三面之缘,第一次便是他上元夜行刺,第二次是千华山,第三次便是他自己送上门。 今日遇到成云,却并非是他有意的,而之后脱口而出的话,也非是为了讽刺表妹。 但陈雾跟陈末的表情却显然是十分介意。 上官云想到此处,立即行礼:“是我不会说话。我给两位表弟陪不是了。” 在他,这便是十分低声下气了,可陈雾跟陈末哪里是为了自己?若是上官云讽刺他们几句,他们俩保证不是那爱计较的性子,可上官云明里暗里,说得都是陈郡,这叫两个姐姐控就不满到了极点。 陈雾胸膛起伏:“上官表哥这是要出门,那我等就不送了。” 陈末更是无声的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成云在一旁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本来是很顺的,见了旋之缘之,而后顺利的见了郡主,郡主也好说话,还关心的问起王爷,他觉得只要王爷知道了郡主问的话,王爷一定会十分高兴,他也等同身受的高兴…… 后头是他自己想做坏事,于是就悲催了。 他刚开始还不知道上官云是镇国公的什么亲戚,可听了他跟陈雾表哥来表弟去的,立时明白了过来,然后就暗自觉得自己太倒霉。 陈雾的性子可不是个不会迁怒的,这火万一要是烧到他的头上…… 他刚这样想完,就听陈雾凶巴巴的对他开口:“你来做什么?” 成云心里暗道了一声“娘”,屏气敛神的低声道:“是碰见旋之缘之姑娘,郡主叫我进来的。”他自忖不是陈雾的对手,只好拿陈郡挡挡陈雾的煞气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写信 陈雾围着成云转了一圈。 成云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根根视死如归,昂首挺胸,能当针用。 旋之折身回去,刚要去后头找大圣僧,就见大圣僧已经迈入书房,她想了想,决定进去,谁知刚进门就听大圣僧对郡主说:“成云被陈雾拦住了。” 陈郡看向旋之,旋之立即道:“姐姐,成云让我回来帮姐姐请大圣僧,我这就去看看。” “算了,你别去了,去后头跟阿娘说一声,我跟大圣僧在这里吃晚饭。”至于成云,她也不是傻,他想打听镇国公府的事,尽管打听好了。既然有胆量做,自然要承担后果。 她跟旋之说完,就看向大圣僧:“我们商量商量这封信该怎么写。” 大圣僧含笑点头。 旋之一看这样便立即退了出去。 陈郡道:“我的意思,用牛马羊换干草,譬如一斤羊肉换一百斤干草这样……” 大圣僧缓缓的颔首:“此法可行,但最好不要直接说。” 陈郡皱眉思量:“你是怕人家看穿我们的底牌?” “嗯,虽然是副烂牌,但若是一上来就露了底,肯定会死的很惨。” 所谓的惨,应该是燕国会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譬如来年给他多少牛马这样吧?! 陈郡是真的觉得迫在眉睫:“皇上这边,除了担心,就没有想别的办法么?” “土地冻得这么硬,他能想什么法子?再说这么多年,大家也都习惯了。”大圣僧说着声音倒是变低了不少。 关于皇上的态度,陈郡已经彻底不想了,只是跟大圣僧确认:“若是我想了法子,你说皇上会不会同意?” “这个只要交给你爹就行了,他会想办法跟皇上说。” 陈郡点头:“那好,给盛王爷的信你看这样写行不行……” 大圣僧听完,微微一笑:“郡主的主意是极好的。” 陈郡打了个哆嗦:“别用‘极好’这个词。”她“矫情”的受不了。 成云好不容易从镇国公府脱身出来,没看上官云,直接回了住处,他要把今天的事写下来,明天一拿到郡主的信,就放到一起给王爷送回去。 长明长清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看着自家主子,深觉主子处境不利。夫人明明是打发主子先来一步,跟镇国公夫人好好说说的,谁知主子竟然一来就得罪了人家。 主子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就跟那南橘北枳一样,来了陈国后性情变得这么不可琢磨了呢? 上官云的脸上倒是还挂着浅笑,此时没了外人,他的气质便又柔和了下来,有种翩翩风度。 他回身看了看镇国公府的大门:“既然姨母要我住进来,不来是不是不好?我去前头的茶馆坐坐,你们俩取了行礼回来吧。” 长明更是无语,既然打算住进来,您刚才何必得罪人呢? 再说人家郡主就算给人当妾,就算生孩子,也没缠上您啊! 上官云打听陈郡,自然不会瞒了身边的常随,所以长明长清可以说是除了上官云外是最为清楚陈郡底细的人。 可即便再不满主子的做法,他们也不敢质疑他的决定,便取了行礼,又跟着上官云回了镇国公府。 书房里头陈郡先是打草稿,落笔之后,与大圣僧一点一点的琢磨着语句,改了三遍,终于觉得算是把事情说清楚了,一起身却是心慌眼晕,她忙按着桌子喊人:“旋之?” 大圣僧叹了一口气:“郡主已经写好了信,贫僧就不多留了,告辞。” 应该上来的饭菜也没上来,陈郡不知道是不是阿娘不愿意她在书房吃,就没多留:“那我就不送您了。” 旋之跟大圣僧走了个错身,上来脸上带了迟疑:“姐姐,夫人请您去后头吃饭,上官家的公子搬进来了,夫人说今晚给上官公子接风洗尘。” 陈郡含了口茶水,慢慢的在口腔里头暖热了咽了下去:“知道了,你先去给我找点点心或者其他能吃的东西来。”她消耗的精力多,饿得有些虚脱了。 旋之满脸羞愧,匆匆出了门。 等陈郡进了用饭的大厅,全家就剩了她一个未落座。 宋氏舍不得说她失礼,就站起来招呼她:“快洗洗手,咱们开饭了,饿坏了吧?” 陈郡冲她笑了一下:“刚才吃了一点。” 陈雾就见对面的上官云撇了撇嘴,他磨了磨牙,自己要是小个七八岁,就可以直接跟阿娘告状,说表哥看不惯姐姐,可惜现在他大了,这种话就不能说了。 这一顿饭吃的还算平静,主要是陈郡一点说话的欲望也没有,她沉着心默默的吃了饭,一边吃一边思索给大燕的国书该怎么写,这种国书就不是给林兆和,而是直接递交给燕国朝廷了。 上官云倒是有心说几句,可席上镇国公不发话,他一个晚辈主动说话总是太失礼了,便只好忍着。 等吃了饭,茶才上来,宋氏便不咸不淡的对他道:“云哥儿,你这一路也着实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夜,等明日再叫你表兄们带你到处逛逛。” 上官云此时倒是乖觉了,他道:“让姨母费心了,我一切都听姨母安排。” 到底是自己亲姐姐的孩子,听到他服软,宋氏的脸上这才好看些,她淡淡的道:“明日早上先不要出门,我叫了针线坊的人来给你做衣裳,陈国不比西楚,这冬天是最冷的,小心别病了。” 上官云忙应了,宋氏见儿子们的样子便知他们恐怕难玩到一处,这在家里就不支使孩子们招待上官云,便喊了缘之送上官云去住处。 上官云说了一句:“姨母,我知道住的地方。” “去吧,让她给你提个灯笼,免得看不清路。” 上官云跟宋氏说话的时候,陈家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尤其是陈郡,一直垂着眸子,一声不吭,宋嘉苒见陈郡不说话,她一个表嫂,就更无话可说了。 结果上官云一出了门口,还没拐过走廊,就听宋嘉苒说道:“妹妹,今儿你怎么早回来了?都怪我不好,你打我两下吧,撇开你,自顾自的去玩耍……” 上官云的嘴角微勾,自己这位亲表妹还真是得陈家人看重,连大嫂也要小心翼翼的对待,他不在关注,紧了紧披风,大步往廊下走去。 饭厅里头,陈郡笑了起来:“大嫂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那奶娃娃,今儿也是我任性,非要大哥送我回来,您不要怪我失礼才是。” 宋嘉苒小心翼翼的问:“真不怪我?” 陈郡同样小心翼翼的用第三个人听不到的声音说道:“要不我发个誓?” 宋嘉苒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开怀了起来:“你不知道,我娘家就我一个,我是不会照顾人。” 陈郡道:“嫂嫂不怪我就行,我也不大会照顾人。” 宋氏就道:“你们俩啊,既是亲姑嫂,又是亲表姊妹,用不着这样。”说着打发宋嘉苒跟陈晨等人各自回去:“天色不早了,该干嘛干嘛去,别都杵在这里啦!” 陈郡等众人走了,结果旋之手里的热茶奉给镇国公,脸上露出温顺的笑:“阿爹,女儿有事要跟您说。” 镇国公接了茶,笑道:“早看出来了,否则你娘何必把人都打发了?说吧,听说你跟大圣僧在书房待了许久,他是又说了什么吗?” 陈郡一拍额头:“您不提我险些都忘了,风驰回来了吗?那些守山人安顿好了吗?” 宋氏噗嗤一乐:“当然安顿好了,都这么晚了,估计吃饱喝足都歇下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态度 陈郡把自己跟大圣僧商量的主意简单的跟镇国公说了说。 镇国公蹙眉苦笑:“这个跟皇上说倒是没什么,可关键是大燕那边……,一来这种事不算小事,涉及了国家尊严,措辞上要严丝合缝,二来,这操作起来,困难重重,单说咱们陈国这边,幅员辽阔,牧民们从各地将牲畜运来就颇为费事……” 陈郡听了点头,不过还是说道:“事情总是要试一试,这也是我跟大圣僧商议的结果。既然决定要做,就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为了风险或者困难就裹足不前。”尽力一试,总比原地等死好吧? 镇国公就笑道:“你说得对。走,咱们一起去书房,写个东西,明天我进宫交给皇上。” 陈郡很意外:“阿爹明日不用上朝?” “朝中又没什么大事,现在天寒地冻的,皇上停了几日。” 陈郡点了点头,她对皇上算不上了解,只是觉得他粗犷威严,就问:“阿爹说皇上会同意我们的主意么?”毕竟是有求于人,这话语再怎么措辞,还是居于下风的。 镇国公道:“若是能救百姓于水火,便是丢些面子那又如何?你放心吧,天气如此之坏,皇上一样焦心。” 陈郡就随着他去了书房。 她本来想简单的写个提纲之类的,然后措辞上任由朝廷中人发挥,没想到镇国公看了直接道:“你写的详细写,不怕写的多,怕写的少,他们领会不到你的意思。” 陈郡被父亲这么看重,脸上多了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依照镇国公的意思,细细的打了草稿,然后一句一句的解释给他听。 镇国公一边听一边点头,也不时的提出疑问跟看法,陈郡有的时候会说出自己的观点,有的时候则会思索他的提问,而后改了又改,终于把这份准备提交给陈皇的东西写好了。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放心吧,此事若是做成,于国于民都算是好事,想来皇上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陈郡刚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就听他接着道:“若是皇上想见你?”这个主意肯定不能说是他想出来的,他若是能想到这种法子,早就该想出来,而不是等到这种时候,所以到时候皇上问起来,镇国公是打算实话实话的,但他又怕闺女不愿意见人。 她立即道:“我这边都可以。” 镇国公方才释然道:“走,你也回去早些歇着吧。” 陈郡点头,父女俩一前一后的出门,却发现宋氏带着旋之缘之等在书房外头。 镇国公立即道:“来了怎么不进去,这外头难道比屋里暖和?” 宋氏上前握住陈郡的手,笑道:“我也是收拾好了,才过来。好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陈郡做完了两件事,深觉万事开头难,这一夜什么也没想,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上官云却睁着眼直到天明才睡着,乃至于这次成了陈家人等他。 他脸上的羞愧一闪而逝,笑着洗了手,在陈晨下首落座问道:“姨夫大人不过来吃早饭么?” 宋氏道:“他一大早就进了宫,咱们吃自己的就是。” 上官云望着上首空出来的座位,心情很复杂,吃起饭来有些心不在焉。 宋氏见状就轻声问:“是不是认床,夜里没有休息好?” 她一说话,陈晨等人的筷子都放轻了。 上官云就露出一个浅笑:“是有些认床,因此今日倒是起的晚了,让表兄表弟妹们单等了我一个……”说着低头表示“羞愧”。 宋氏道:“是我让他们等了你的,原本应该叫你多睡会儿,行了,以后我不打发人叫你早起了。你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吃饭。” 上官云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道:“姨母就像我娘似得,总是把我们都当做孩子。” 宋氏笑:“不把你们当孩子当什么?” 宋嘉苒也跟着忙道:“是啊,就算我们到了七老八十,也还是阿娘的孩子,是吧,相公?” 她下意识的扭头看着陈晨寻找认同感,结果陈晨闷头吃饭不理会,宋嘉苒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陈郡看见,就笑道:“嫂嫂说的很是。到了九十岁,一百岁,也还是有阿娘最疼。”她看着宋氏,眉眼弯成新月。 宋氏的心顿时软成一团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疼她才好。 吃了饭,又如前情般打发了陈雾跟上官云等人,拉着陈郡说话。 宋嘉苒也想凑上去,被陈晨提溜走了。 陈晨找她却是为了二公主。 他问宋嘉苒:“二公主是怎么知道上官云的?” 宋嘉苒道:“表弟号称西楚明珠,二公主最爱美男子,八岁的时候就发誓要嫁给世上最俊美的男子的,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晨道:“她喜欢谁,想嫁给谁,有皇上跟皇后娘娘,我不管,也管不着,但你不许叫她来镇国公府里跟上官云勾勾搭搭。” 宋嘉苒噘嘴:“你这话好没道理,人家什么时候让她来家里跟表弟勾搭啦?你能不能不要将话说的那么难听?!一个是表弟,一个是堂妹,都是至亲,你怎么就看人家不顺眼?” 陈晨气得火冒三丈。 宋嘉苒是个坏女人么,当然不是。 她只是个小女孩,自小没吃过苦受过罪,所以性子略带了天真。 陈郡没回来的时候,陈晨觉得小妻子帮着他们讨好了父亲母亲,心里还十分满意,但等陈郡回来,陈郡所遭遇的苦难,还有她表现出来的大方冷静,让陈晨惊诧之余剩下的就是满满的心痛了。 若是没有那些苦难的经历,自己的妹妹何尝不会天真烂漫? 这样一对比,宋嘉苒的继续天真就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了起来。 而二公主一向跟宋嘉苒交好,昨天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二公主想来镇国公府,就是醉翁之意。 若是二公主跟上官云两情相悦,陈晨绝对不会说什么。可昨日上官云的表现,他在听了陈雾的转述之后,对上官云就一点好感也没有了。 这两个男女,若是不在府里勾缠,随便他们,但若是在镇国公府里,他也绝对不允许。 “二公主才十几岁?大公主的亲事没定下来,怎么会轮到她?” 宋嘉苒这会儿倒是看出自家相公不高兴来了,连忙点头道:“你说的是,不说旁的,大妹妹的婚事还没着落了,姊妹们要轮也得先轮到大妹妹才是。”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陈晨更是脸黑,他想让宋嘉苒闭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道:“妹妹的亲事有爹娘做主呢。你以后不许提了。” 他的语调软下来,宋嘉苒立即抱住他的胳膊:“相公你今儿是怎么啦,跟吃了呛药似得?” “哪有?”陈晨死不承认。 宋嘉苒一听他这话,立即转了眼珠子盘算:“难不成是大姨想跟咱们家结亲,你看不上云表弟?” 她倒是有几分女性的直觉:“可我看阿娘跟妹妹倒是没那个意思呢。” 陈晨都想打人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只是不愿意他们在咱们家那什么?要是在宫里,或者在外头,谁管他如何啊!还有,妹妹跟上官云可没什么事,你不许乱说啊!二公主的性子霸道的很,若是怀疑上了妹妹,到时候我可不帮你,你看看阿爹阿娘是不是还疼你。” 他这样吓唬,宋嘉苒连忙道:“我晓得厉害,才不会乱说。嘿嘿,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没人能配得起妹妹啊?” 陈晨立即高扬了头:“那是自然。” 第一百三十九章 炸锅的朝堂 陈国皇帝陈宣德,在位时称为宣德帝。 此时宣德帝的脸上的表情可以称之为迷茫:“这样……可行?说我国有圣药可医治大燕盛王的腿疾?” 旁边太子看着镇国公,也是一脸“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圣药”的表情。 镇国公咽了口口水:“这是大圣僧的主意。”私心发作,把闺女暂时撇了出来。 宣德帝叹了口气:“既然是他的主意,朕没什么好说得了,再说,这事若是有可为,是真正的造福百姓,活人无数的功德。” 太子再拿了先前镇国公送过来的东西细细看了一遍,也无话说。主要是太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镇国公看了皇帝跟太子,心下微微叹息,陈国像一条龙,然而困在泥沼里头太久了,久到大家已经适应了过段日子就会到来的苦难。 就像住在海边的人要忍受台风一样,生长在陈国的人也渐渐习惯了这种隔上数年就有一回的过度的严寒。 总算老天爷还没有想把陈国直接灭了,知道隔几年给他来一回。 宣德帝就道:“其实大圣僧不说,朕也有预感了。”去年天气暖和,他就有点战战兢兢的。不是他也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这么多年倒霉的经验,总结也总结出来了。 镇国公干巴巴的安慰道:“以后总会好起来的。”大家都靠天吃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你去抢粮食,也总还是要回到这片冻得僵硬的土地上。而且,发动战争,消耗的粮草更多。 宣德帝心里叹息:“朕看这措辞十分讲究,想来你也是用了一番功夫,就由太子誊写了国书,递于燕国吧。” 镇国公听皇上并未问起陈郡,心里如释重负,相比之下,他是宁愿闺女只躲在家里,而不用出来与旁人一起谋算这些生计的。这样是自私了些,但他并不需要闺女光环加身,做个万人敬仰的圣女。 宣德帝虽然没在政事里头提及,待太子誊抄的功夫,却与镇国公闲话:“大侄女回来适应的好么?若是在家里闷了,进宫来找她两个妹妹玩。” 镇国公忙道:“她规矩上还不大懂,宋氏教好了再说其他。” 宣德帝:“规矩不规矩的,她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头!哎,朕还记得她小时候多么霸道的性子……,十多年不见,温婉的都见不到小时候的影子了。……好了好了,是朕的不是,又说起来惹了你伤心了!不说了,不说了。呃,你们且好好的疼她,这糟心的日子过去,咱们在国里好好挑挑,给她找个人品样貌都一等一的儿郎,这样啊,以后就否极泰来了。” 镇国公低头用袖子沾了沾眼泪,声音略沙哑了开口:“臣跟宋氏就这一个闺女,她想怎样就怎样。”以后儿媳妇们若是不容,他就将儿子们分出去,老两口守着闺女过。 太子写好了国书,拿过来给宣德帝看了,盖了玉玺,剩下的便是选派人手,马不停蹄的给燕国送去。 镇国公便推荐了风驰:“他骑术精湛,又谨慎细心,可保国书无虞。” 风驰虽然是武将,代表陈国出使也很拿得出手,宣德帝恩准了。 风驰自然明白国书的重要性,收拾了一件换洗的衣服,点了人手,拿了干粮就迅速的上路了。 国书因此比陈郡写给林兆和的信早了一日到大燕。 大燕朝中炸开了锅。 “什么圣药有这奇效?王爷的腿疾若是能够医治,他们早管着做什么去了,再说当年的事也是陈国太过分,要不是他们不讲理的将我皇围困了,盛王爷何至于落下残疾……” 燕国皇帝高坐在御座上,对自己臣子的这套无耻理论甚为佩服,其实当年是他先挑衅的,年轻气盛么,这个他倒是敢于承认,但仿佛底下的臣子们却有志一同的忘记了。 “既然他们说了是圣药,想来是有高明之处的。盛王是为了朕才落下的病根。”说到这里皇上立即生气了,现在你们言之凿凿的把过错都推到陈国上头,当年朕差点儿小命不保的时候,哪个大臣又去解救一二了?一个也没有! 要不是林兆和,他这会儿真就要在祖宗们面前当孙子了。 来送国书的风驰一句话不讲,他就翩翩然立在朝堂上,摆足了高傲的姿态。 燕皇一拍扶手,玉色的扳指扣在金銮宝座上,声音清脆幽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拨十万担粮草给陈国——” 话没说完,就有御史一下子跪磕在地上:“皇上,万万不可!” 燕皇瞪圆了眼睛:“为何?”敢情盛王不是为了救你才受了这般痛苦是吧?! 御史趴在地上高声道:“十万担粮草不是小数目,谁又能保证他们所说的那圣药真的能够治好盛王爷的腿疾呢?万一我们粮草也给了,药也吃了,反而不管用,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燕皇一想,还真有这种可能性,就目视风驰。 谁知风驰仍旧高傲如孔雀,不肯多言。 燕皇对他倒是多了几分兴致,摸了摸下巴道:“王御史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知道陈使可有说法?” 风驰方才施施然行礼道:“皇上,臣只知此药必定能够治好盛王爷的腿疾。” 有燕国大臣就上来怼:“你说能就能啊,你能未卜先知啊?” 又有人道:“既然这么神奇,拿出来看看啊?” “是啊,起码也得交给太医院检查检查吧?万一盛王爷吃了反而出了事呢?” 这些人的话风驰一概不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身体也一直笔直,就那么淡淡的扫了一眼大燕众臣,而后对了燕皇道:“皇上,陈国想与燕国永结同好,下臣来是带了我皇的诚意而来,若是皇上担心圣药会没有效果,下臣直接回去便是。” 燕皇一听他说“永结同好”,不着调的心又发烧了,暗戳戳的心想,要是永结同好,不是应该联姻吗?送颗药丸子来,十全大补丸么? 下头的朝臣们看见自家皇帝摩挲着下巴双眼放光,个个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是旁的,十万担粮草买一颗圣药,这价格也太贵了,真要是买了,那万一陈国那边又说还要继续吃一颗呢,又该怎么办?再用十万担粮食买啊? 大燕有钱也不是用来给人当冤大头的啊! 有大臣连忙转换方式:“我皇痛惜盛王爷,举国皆知,大陈此举乃是拿捏了皇上跟盛王爷的情谊,卑鄙卑鄙。” 风驰的下巴微抬。他一句话没说,却让人觉得他是在嘲讽,脸上的表情表达着“不想拿粮食换药就直说”的意思。 燕皇第二次拍扶手:“朕买了!” 他这三个字一出口,朝堂上跪了一多半,其余的则是些武将,盛王爷虽然不任职位,但当年舍生忘死的救人之举,还是令这些武将们都深为佩服,武将们大都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见皇上这样利落,倒是对皇上多了几分敬意。 但只有他们,燕皇这边支持的人还是太少。 文臣们见劝阻不成,立即改变策略:“陛下此举,岂不是陷盛王爷于不义,当年王爷救皇上实乃职责所在,为人臣子的本分……” 这位大臣很显然插刀了燕皇,气得燕皇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本分,本分,你他娘的还知道本分,既然知道本分,当年怎么不见你去救朕!” 风驰脸上的淡定有一瞬间的僵硬,等听到燕皇的下一句,则完全的龟裂开来。 第一百四十章 心跳 “职责所在,你什么职责,就整天的跟朕屁股后头怼朕啊?啊?你再看看人家这位陈国使节,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样子!你们有什么好,整天聒噪的比过乌鸦!拿着朕给的俸禄跟个麻雀似得!” 那位可怜的大臣抖抖索索的哭泣道:“皇上如此说,臣无言苟活,臣这就去死……”说着就爬起来,准备撞柱子。 风驰也没想到他要真撞,他虽然不耐烦这些朝堂争斗,但知道若是此人死了,事情就更难办了,万事莫过于先暂时糊弄过去,反正这也才是第一步。 于是在这位大臣发力往柱子上撞的时候,风驰便借着抬手行礼的动作掩盖,飞快的用点小东西击打了一下他的委中穴…… 可怜的大臣没等用鲜血沾湿柱子,就踉跄着扑到在风驰跟前。 风驰故作一惊,忙伸手去扶他,顺便把自己的东西给捡了回来。 上头的燕皇气得气喘吁吁,还在那里跳脚:“你不用扶他,你扶他不怕他讹上你,说是你弄倒他的啊!” 这位扑在地上的仁兄脑袋磕了一下,耳朵嗡嗡的,没听到燕皇的叫骂,反而起来整了整衣冠道:“刚才臣感觉有个东西打了一下臣的腿……”说着就看向风驰。这朝中最有可能这样做的,就是他啦! 要不说人的时运很重要呢。这位仁兄说的是事实,可在他说话之前,因为有了燕皇那句铺垫,就显得他这句实话成了颇为心计的讹诈。 风驰就抬起眼看了一眼燕皇。 他那一眼啊,怎么说呢?眸子里头像是蕴藏了整个的宇宙,让人为之着迷,为之深陷,为之赞叹不已…… 燕皇只觉得周身都因为他这一眼而变得轻盈了。他就像春天的马驹,像秋天的麋鹿,像最高贵,最尊重的天使,在这一刻,他竟然从个异国人身上,找到了当皇帝的快感! 燕皇感动的快要哭了好吗?! 等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跟心跳,他立即心疼的看了一眼风驰,而后骂那位“讹诈”的御史中丞:“王余哲你够了啊!还不给朕回家闭门思过?言行有失,朕罚你半,两年俸禄!” 反正御史的活就是整天怼人,这样闭门思过的惩罚,燕皇一想就觉得自己高明。 他刚要接着拍板把事儿定下,就听吕阁老慢吞吞的开口:“皇上,十万担粮食自然比不上皇上对盛王的垂怜之意,只是,此事涉及盛王爷,臣觉得,是不是该将盛王爷请来商议?” 姜是老的辣,吕阁老此话一出口,众人立即意识到这其中的玄妙。盛王若是真的忠心不二,就应该不要那什么圣药,由他开口推辞,皇上可就没什么话说了吧。 窦阁老此事也上前道:“皇上,吕阁老说的有道理,此事正经的该请盛王爷来商议一二。” 风驰垂下眼皮,掩住了乌黑的眸子里头的失望。 燕皇此时却机灵了,喊了来福:“你亲自去盛王府传话,就说朕请盛王入朝有要事相商,其余的一句话也不要提,知道么?” 来福忙唯唯应喏,皇上就故意看了一眼下头的大臣们,而后道:“若是叫人钻了漏子,你就别回来了!” 风驰见事情仿佛还有转机的样子,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一直保持了先前的冷然不动声色。 不说别的,单他这份儿镇定,真的是很能忽悠人,起码燕皇就被他忽悠住了。 风驰心里对未曾谋面的盛王爷有几分好奇。 林兆和来的匆匆忙忙的。脸上带了一种淡漠,长到几乎拖在地上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双脚,风驰因为远远的看到,所以才没有失礼的望过去。 不过燕国的大臣们,仿佛修养还不够,有不少人就瞥眼去瞧。 林兆和立即察觉到了这种窥探。是以他进了殿便停下了步伐,隔着皇帝老远开始行礼。 燕皇吩咐比他早进来一步的来福:“去给盛王搬一把椅子来。”话是对林兆和说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看向了风驰。 风驰果然面上微惊。 林兆和忙称:“谢皇上隆恩,臣万万不敢。” 燕皇却仿佛是一定要在外人面前炫耀他们之间的真情厚谊一般,板着脸:“不许说了,再说便是抗旨,朕刚才才发落了个御史中丞!” 林兆和:“……”完全懵逼,他以前也上过朝,皇上也没赐下椅子,说实话这种突如其来的待遇很让人“受惊”好吗?受宠若惊也是受惊啊! “皇上恕罪,臣实在不敢领受。若是做椅子,朝中诸位阁老王公,个个都比臣有资历有资格,臣一介闲散王爷,怎敢在朝堂之上如此托大?”他坚决不能坐啊。坐了岂不是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管怎么说,他的话还是令刚才胸中闷气丛生的大臣们都好受了不少。 大家都觉得盛王爷还算靠谱。 来福个蠢货却真的搬来了椅子。 燕皇气的不成,他连个递梯子的人都没有! 林兆和略扫了一眼,连忙道:“不知皇上召见臣,是为何事?” 有了他递上来的梯子,燕皇终于恢复了正常:“算了,不坐就不坐吧,朕亲自同你讲……”把陈国说的用一颗能治疗腿疾的圣药换十万担粮草的事给说了。 林兆和差点就说,他不要圣药,把阮娘交回来,十万担粮食他来出。 他心潮起伏,定了定心神,知道此事自己要是处置不好,以后定然要惹来非议。 “皇上,不知这药在何处?功效为何?既然叫做圣药,那能不能永葆青春,使人身体康健呢?正常人服了会如何?” 风驰心中暗道一句“终于来了”!他来之前,郡主曾经就他遇到的情况,一一的跟他交待过。他当时觉得略不耐,而现在则完全没了那种不耐的感觉。 “回禀皇上,此药只治疗腿疾。正常人吃了,仍旧一如往常。” 燕皇刚才听到林兆和的话,明白他的意思,刚开始还心中隐隐兴奋了一下子,等风驰一说,那兴奋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噗嗤的瘪了下去。 林兆和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皇上,臣说句实话,臣自然是盼着这腿疾早日痊愈的,然而,十万担粮食实在太多……”他拿不准陈国是什么态度,还有这件事里头有没有阮娘掺和,故此只好使用了拖字诀。 这话一出,朝中大臣们纷纷觉得林兆和实在。 腿是自己的腿,要说完全一点不想治好,那当然不可能,也太虚伪了些。 说起来,林兆和是最为沉着冷静的一个人,他几乎不受煽动,情绪控制的很好。更非那种不分场合就讲“实话”的人。 风驰倒是暂时没对林兆和生出什么意见。 因为正常的人一般应该都跟林兆和差不多。 有个东西想要,但价格高了,便要同卖家讨价还价。 只是燕国能等,林兆和能等,陈国不能等。 他看了一眼燕皇,拿不准是这样把自己的话说出来,还是单独见面的时候把话说出来。 略思量,他就真的只看了一眼燕皇。 燕皇被他这一眼看的心跳略快,跟十四五的毛头小子似得。 “行了,先退朝,陈使留下,盛王爷也留一留。” 盛王爷难得的被皇上用“也”,他也没生气,随着轿辇到了书房门口,就规矩的等着了。而风驰却跟着燕皇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里头燕皇几乎称得上是和蔼可亲的问:“朕看你刚才像是有话说,是想说什么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愧疚 燕皇的声音温柔,风驰却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半垂下眸子,如墨的发顶就落在燕皇的眼底深处。 似是犹豫不决,又似是不忍心,他终于开口:“皇上,下臣临来之前,我国大圣僧曾交待,此药药力只有八天,现在已经过去七天了……” 燕皇一下子站了起来,失声:“那岂不是还有最后一日功夫?” 而后他大声的喊来福:“去吧林兆和给朕押过来!” 来福去而复返,却是自己滚了回来:“皇上,盛王爷说家里小公子该吃奶了,他刚才就回去了……” 燕皇气得骂了句脏话:“他有奶吗?”手指着来福:“你也是个蠢货!叫人去再把他找回来啊!” 来福道:“已经命人去了。盛王爷临走的时候说喂完小公子他再回来!” 风驰的嘴角抽了抽,但想着自己的任务艰巨,又静下心来,他不动如松,倒是叫燕皇更加高看了他几眼,觉得他又酷又帅,还能存事。 林兆和其实是被人叫走的。 成风在宫门外恭谨的请他上了车,而后成风也进了马车,恭谨的递上书信:“是成云命人送来的。” 林兆和问:“送信的人呢?” 成风道:“在府里。”累瘫了几乎。 林兆和方才点头,打发成风出去:“回府去。” 成风坐在车辕上,天空中飘来一片云,遮挡了原本就不热的日光,成风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王爷入了魔障。 马车里头,林兆和撕开信,顾不得看成云的信,就先打开了陈郡的。 他几乎一目十行,然而看过之后,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几乎没了心思再看成云的信。 等回了盛王府,见秋紫抱着晟哥儿正在房里走动,便上前接了过来,这些日子他抱孩子已经十分熟练,孩子也适应了他,父子俩看上眼,相视一笑。 林兆和的心便一下子软了。 成风使了眼色给秋紫,屋里伺候的人都悄悄的下去了。 林兆和方才叹了口气:“你娘真是个狠心的,一点也不看着我们。” 当然,是一点也不看,是他有点夸张了,可她回了陈国,就立即替陈国的百姓考虑,还要让他一起欺骗燕皇…… 其实陈郡提的条件,细想下来,燕国并不吃亏,只是这种事怎么说呢?此消彼长,陈国若是太好了,那么燕国就有点不好了,强国在侧虎视眈眈,谁也受不了啊。现在陈国算是只瘦骨嶙峋的老虎,若是不喂它,说不定就自己死了,可若是喂的缓过气来…… 林兆和低头,晟哥儿乌溜溜的眸子正定定的看着他,就如当初她看他的眼神一般…… 暗暗叹了口气:“罢了,便是帮她这一回吧。这个劳什子圣女,她还真当成事儿了!先说好了啊,她若是不管咱们爷俩,我可不饶她。” 晟哥儿的眼睛就笑了起来,眸子比新月还要亮。 林兆和笑着道:“儿子,你怎么这么俊?!”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在“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晟哥儿咿呀了两声,林兆和看了看时辰,连忙喊人:“叫乳娘过来!”他汲取了陈郡先前的经验,多找了几个乳娘,乳娘们自己也带了孩子,而后她们排班轮流的喂晟哥儿,这样乳娘们的孩子在王府里,既能得到照顾,又受到监控,免得乳娘再对晟哥儿不利。 不过就算这样,林兆和也时不时的威胁几下。 主要是正院里头,三个孩子也不消停,听说王妃常常嚷着头痛。那边也是七八个乳娘伺候着,又有无数的丫头婆子,林兆和几乎算是放任了王妃行事,反正王妃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出门,就在家里作呗。 晟哥儿吃着奶就睡了过去,这时候宫里的人也到了。 林兆和再进宫,燕皇的气还没消下去:“林兆和你胆子肥了啊!朕一片真心为了谁?” 风驰觉得自己受不了了,微动了一下,见燕皇不再说话,连忙道:“皇上,下臣就先告退了!”他百分百确定这个皇上性情很有问题!他不想跟这样的燕皇多打交道。 谁知燕皇立即道:“你等等!” 风驰一愣,林兆和也有点诧异,不过诧异过后,他先开口:“皇上,陈使千里迢迢的来一趟,不如先恩准了叫他去休息?” “你闭嘴。”燕皇没好气的怒道,怼完林兆和,他立即换了神色,脸上表情温柔的对风驰道:“你就在偏殿里头先歇一歇,朕一会儿还有事找你。” 风驰受宠若惊:“下臣就在外头等着即可。”连忙告退。 燕皇对来福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人务必请到偏殿。 等其他人都走了,燕皇才低咳两声,而后苦口婆心的劝道:“你知道么,这圣药可只剩下一天的药效了……” 林兆和眉头一皱,陈国这次竟然是破釜沉舟的来的。一天的药效,是孤注一掷,也是逼迫燕国赶紧拿出态度……,若是按照风驰的条件,此事十有八九要黄了。 “皇上,臣还是那句话,十万担粮草不是个小数目。”他刚说到这里,来福小声的殿外禀报:“皇上,几位阁老求见。” 窦阁老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林兆和娓娓道来:“陈国若是存了交好之意,就应该送药而不是以药换粮食。” 窦阁老连声道好:“正是王爷说的这个道理。” 燕皇呸道“屁的道理,朕听着这话都替你们臊的慌。人家凭啥啊?啊?” 林兆和脸色一红,窦阁老一直注视着他,见此心里微微叹息,盛王爷还是嫩了些,不过这忠心不二上倒是值得认可了。 林兆和便道:“若是陈国愿意拿了马牛换粮草,此事倒是还有商议的余地。” 燕皇这下是真气红了眼:“林兆和,朕告诉你,这药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你知道朕这心,一直牵挂这这事,你是不是真的想叫朕内疚一生?”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此话一出,几位阁老跟林兆和都跪了下来,林兆和更是以头触地:“是臣无能。” “朕不想听这种废话!强将手下无弱兵,你说你无能,是不是在说朕怂啊?” 吕阁老劝道:“皇上,您得讲理。”您可不是怂,您是作。 燕皇冷了眼:“你什么意思?” 林兆和眼看着这就要吵了起来,连忙膝行两步,求道:“皇上,请皇上允准,臣想见见陈使再做计较。” 林兆和说完就求助的看向几位阁老。 窦阁老也连忙道:“皇上,这位陈使仿佛有些腼腆,朝堂之上也没说清楚,咱们私下里问个明白不是更好?” 燕皇磨了磨牙,怎么看都觉得底下这群“老奸巨猾”的人是想去欺负风驰。 这群人中,林兆和心底的愧疚最多,他是因为自己私心,因此匍匐的最低。 燕皇见此略沉吟,抬手找了来福近前交待了一句。 来福心中一惊,却没敢表露出来,而是微微点头,迅速又无声的退了出去。 燕皇是真对风驰有好感。他让来福去先见风驰,交待风驰,不要急于答应阁老们任何事。 这下轮到风驰心中五味杂陈了。他能从众多侍卫中脱颖而出,成为镇国公的左膀右臂,自然不是无用之人,更非裙带关系,而是靠着心计跟真本事的。 心计用的多了,原以为会不受外界影响的,他也一直以来因此而自傲,没想到今日燕皇的一点点的怜惜跟示好,竟然叫他心中微动,如同春风吹拂过嫩绿的柳条,清扬婉转,自有其味。 第一百四十二章 赤子 偏殿里头,林兆和,风驰,窦阁老吕阁老,四个人分坐,两位阁老居一侧,这样一来,林兆和便成了跟风驰坐在一侧,这叫他心里更加不自在了。 窦阁老就笑着问风驰:“陈国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们送药?” 风驰看了一眼林兆和:“大圣僧说,盛王爷的腿疾若是无药,以后都不会好了。” 林兆和就低下头,须臾抬头,脸上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苦笑,说起自己的伤腿,确实应该感激陈国,不,是应该感激陈郡。只是他一向都不肯轻易承认而已。 他明白这次的圣药只是一个幌子,是让他以后能够正常在人前行走,能够办差出仕的前提条件。 然而,他的前程跟燕国的安危相比,他是宁愿牺牲自己的前程,而不愿意使燕国陷入危机的。 他突然道:“粮草关乎根本,我愿意出重金购得此药,陈使自可拿着钱财在燕国之内购买粮食,陈使觉得这提议如何?” 他这话说的起码有三分真心,但吕阁老跟窦阁老纷纷都咳嗽了起来。 吕阁老甚至暗暗后悔,他们应该事先先跟盛王爷碰碰头沟通一下,现在好了,先是皇上胡乱放话,而后盛王爷又沉不住气,这还不得叫陈使拿住啊! 风驰果然一听盛王爷的主意,就立即问:“不知王爷能出多少?” 窦阁老连忙道:“陈使跟王爷且先住住,实则此时正如皇上所说,并非是王爷的私事,若是叫王爷私自拿钱出来,那么朝中以后风气如何能正?忠君爱国反而得不到朝廷重视?还要自己掏私房钱买药么?” “窦阁老说的对,再说,这十万担粮草,不是小数目,若是以物易物,对百姓也有个交代,单凭一颗药,这……,说实话又不是急等着救命……”吕阁老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林兆和,自己这话说的也是够狼心狗肺了。 风驰道:“药我是带着了,几位大人说的道理我不大明白,不知可否说的仔细些?怎么个以物易物法呢?” 林兆和道:“恕我直言,陈国需要如此多的粮草是为何事?” 风驰:“百姓们吃一部分,圈里的牲畜们吃一部分,等过了春天,我们就不需要了。” 窦阁老跟吕阁老两个人眼前一亮,纷纷觉得风驰是个憨头。 窦阁老道:“既然是牲畜们太多,喂养不过来,何不拿了牛马羊来换取粮草,这样我们得了牛马,你们还能喂其余的牲畜,两不耽误。” 风驰点头:“您说的有理。”反正大圣僧跟圣女也是这个意思。 外头听壁角的燕皇一下子踩滑了,一屁股坐到来福公公的背上。他恨恨的咬手:“就没见过这样的憨头,陈国是没人打发来了?” 来福傻问:“皇上,奴婢听着,也很有道理啊?您到底在说谁憨?” 燕皇:“滚一边去。”说完又扒着窗口把耳朵贴了上去。 唯有林兆和见风驰答应了,心里着实一松,他对风驰不了解,虽然陈郡提出来的也是窦阁老提出来的意思,但林兆和刚才还有些担心风驰会纠结那十万担粮草,没想到风驰这么爽快。 他就笑道:“陈国燕国本是邻邦,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燕皇低低在门口叫:“完了,他又忽悠人了,这个傻子,可千万别答应。”一边说,一边就见风驰点头。 燕皇:生无可恋! 邻国派了个憨子过来,他竟然心疼憨子被他的朝臣们欺负,这要怎么破? 林兆和的声音还在不疾不徐:“自宗华山一事之后,两国交往便少了许多,依照我看,不如就此开了互市,让商人们自行交易,至于这拿粮换牛马,朝廷是占了大宗,但若是商人们乐意,就让他们也来做这笔买卖……” 燕皇咳嗽一声,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他再不进来,风驰这个憨子就要被人挤兑的倒贴钱啦! 风驰是怎么也没料到燕皇竟然脑补着对他各种体贴。 不过见了燕皇过来,想着他刚才对自己的一滴滴维护,风驰还是极快的起身,是四个人里头起来的最快的。 这本来也应当至该,林兆和有“腿疾”,两位阁老年纪都大了,而且皇上不告而进,本是失礼在先。 但落在燕皇眼里,就觉得风驰真是对自己,啧啧,犹如雏鸟见了母鸟一样的情结啊…… 燕皇心里怜惜空前的多了起来了。 这样一想,他便想先把“多余且碍事”的老家伙们挪走:“朕是看几位爱卿商议的差不多了,这样吧,既然陈使对刚才的提议没有异议,你们就先草拟个章程出来,事不宜迟,朕还等着盛王爷的腿疾早日好了,再与朕一起,策马奔腾,把酒言欢呢!” 窦阁老跟吕阁老便拱手告退,燕皇“和蔼”的对林兆和道:“你与两位阁老一起,你是当事人,此事也有发言权,先说好了,两国建交,是交好,不是交恶,你们可要把握好了分寸,别叫人笑话。” 把所有碍事的人都打发走了,燕皇便示意风驰跟他回御书房。 风驰一愣,其实他也想去听听阁老们是如何商议的,实在是郡主催促的急,他也跟着心里着急了起来。 但是燕皇的示意他也不能不搭理,略一犹豫,他还是跟了过去。 结果进了御书房,燕皇却没有坐回上首,而是站在房屋中间。 风驰的个头比他高,为了表示恭敬,就垂了头,远远的站在门口,心里暗自琢磨,不知道燕皇身边可有暗卫,他若是挟持了燕皇……燕国说不定二十万担粮草也要拿出来。 他这种想法只是一瞬间的私心作祟,而后他很快的就掩了下去。 谁知道他没动,燕皇倒是很快的走了过来,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着打量了他一番,而后轻声道:“他们要提的条件,你仔细想好了,能答应的就答应,不能答应的就不要勉强答应,另外,那颗药朕买了,就许你十万担粮草,你不要大声嚷嚷,好好的咱们把事办妥了。” 风驰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张着嘴,傻愣傻愣的看着燕皇,心中对自己刚才涌出来的竟然想绑架人家的念头鄙视不已。 他缓缓的跪了下去:“风驰,感激皇上厚意!”替陈国的百姓感激燕国皇帝的这次相助。 燕皇就眯着眼笑道:“这下放心了吧,把药交出来吧?” 风驰连忙伸出手将袖子里头的小盒子拿了出来,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在他,这是感激,而且,郡主就是随便拿了一颗药给他,根本不是什么圣药,但郡主说是,他也只好假装是,所以他一点都不心疼这圣药。 可在燕皇,这是风驰傻呆傻呆的又一个证据,燕皇心里喟叹:“陈皇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出使?”不过风驰的行为真是太对燕皇的胃口了! “呆子,朕又没有给你条子,也没给你什么信物,你就把你的药拿出来?” 风驰不好意思之余,也有了点“真情流露”:“皇上以诚待人,下臣怎么能够不信?” “高山流水觅知音啊,朕今日竟有此感……难得难得!” 风驰低声道:“风驰汗颜,实在不配当皇上如此看待!” 燕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把着他的胳膊将他带到座位上,语重心长的道:“若是论起聪明才智,你是差朕一大截子,估计这辈子能够赶上朕一半也不容易了。不过,若是论起其他,朕,唉!你知道朕的心就好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泻药 风驰毕竟对燕皇不了解,遇到燕皇如此说,顿时一脸懵逼,落在燕皇眼里,又是可爱无比!蠢萌无比! 燕皇心中小人如同坐在秋千上摇来晃去,心情激荡之余不由的调笑了两句:“陈国的人都像卿卿这么漂亮吗?” 风驰:“……” 林兆和跟几位阁老很快的商议出了条陈,大体上内容就是,陈国或者出钱或者出牛马来换粮草,价格么,自然是按照市价。 粮食分成两类,一类是好的,价格略高,一类是次些的,价格略低。 风驰看了,瞳孔微缩,他指着上头的麦米道:“这个价格太高,我们只能出一半,倒是其他的价格还算合理……” 他这样一说,几位阁老顿时像看傻瓜一样的看他。 吕阁老笑眯眯的道:“若是觉得价格太高,可以买其他的,反正十万担粮草,也不一定非要买粳米吃吧?” 风驰想着来时陈郡的交待:“我们买粮食也好,换粮食也好,只是为了果腹,不是为了吃好,能换尽可能多的粮食才好!平常一百斤干草都换不到一斤肉呢,可我们没有草了,那么五十斤就能换一斤肉,或者二十斤换一斤肉……”,想了想,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下窦阁老也觉得风驰好糊弄了:“既然陈使答应了,那不如先把药交出来,也算是让我们看看陈国的诚意。”好歹的是盛王爷出手劝住了皇上,否则依照皇上的尿性,说不定现在十万粮草就要整装待发了。所以窦阁老就想为盛王爷争取点好处,现在先拿出药来让大家看看,签了协议盛王爷就可以把药吃了。 风驰呢,立即道:“已经交给皇上了。” 窦阁老心道,那刚才说那么多废话干啥?两国之间,比的就是谁更无耻,邦交邦交,谈仁义要笑掉邻国大牙!他扭头看了吕阁老,希望吕阁老出面将风驰赶走。 吕阁老好歹也是四书五经念过无数遍的,虽然明白窦阁老的意思,但叫他出手? 吕阁老就借着窦阁老殷殷的目光看向一旁安坐的盛王爷。 林兆和稳稳的坐着,仿佛不明白两位阁老的意思。 最终,吕阁老跟窦阁老也没有开口。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风驰亲眼看着协议签订了,这才算是松一口气,至于燕皇许的那十万担粮草,他觉得要是能给,就当天上掉馅饼,要是给不了,反正按着郡主的意思,只要能找到粮食让人跟牲畜们果腹就行了。 窦阁老眼见“大势已去”,是不能跟风驰赖皮了,只好似笑非笑的道:“快请皇上把药拿出来吧,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效果,看是不是能将盛王爷的腿疾治好。” 这边的消息传到燕皇那边,很快有人就奉命送了药过来,燕皇也跟着一起来了。 毕竟对所谓的“圣药”还是很好奇的,窦阁老跟吕阁老都过来看,吕阁老看着乌溜溜的黑药丸,再看笑的一脸荡漾的燕皇,十分想问风驰一句,这是不是他拿来的那一颗。 林兆和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下去。 而后,不过一刻钟,他的眼睛突然大睁,简直像被人戳了一根毛笔粗的针。 “陛下恕罪,臣要更衣。” 燕皇挥手:“去吧,去吧,说不定是排除毒素呢。” 众人:当初也不是中毒啊。 林兆和出去再回来,脸色苍白如雪,踉跄着步子。 燕皇连忙表示:“快喝点热水。歇歇。” 众人看林兆和的样子,本来想走的人也不走了。 又一刻钟,林兆和飞快起身,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拱了拱手。 如是再三,窦阁老忍不住:“皇上,这真的是陈使拿来的‘圣药’?”别是您看盛王爷不顺眼,换成了泻药吧? 风驰对燕皇的好感比对这几个老成人精的燕国大臣好,闻言道:“是那颗药无疑。” 燕皇感受到他话里话外的“维护”,心中直接好似吃了蜂蜜,目光中脉脉情谊,源源不断的输送到风驰身上。 风驰是知道那颗药其实就是一颗泻药的,大圣僧所制,绝佳的便秘杀器。因此对于“无辜”被窦阁老怀疑的燕皇,他脸上就抱歉的浅笑了一下。 燕皇的小心肝噗通噗通,几乎要跳舞。哎呀呀,这种互动怎么这么可爱,怎么这么软萌,怎么这么动人? 林兆和最后进来的时候是被人扶着进来的。 别说,吃了这颗泻药,他想装腿瘸都不可能了,两条腿都软软的。 燕皇看着他的样子,终于从一腔“春情”中捡回几分怜悯:“喝点粥吧?”补一补,不然看这样子恐怕要拉血啦! 窦阁老想笑,没敢,看盛王爷摇摇欲坠,也是很不落忍:“皇上,不知这药吃了,能不能吃别的东西?别冲了药性。” 风驰这次又是没等燕皇说话,就施礼道:“回皇上,这药与其他东西并不相冲。”雷奔有时候都一次吃两颗,拉的弱柳扶风,别提多娇弱了。林兆和算厉害的,但底子再好,只拉不吃,也是不行。 燕皇大手一挥,不一会儿御膳房就送了数十个提盒过来。 “陈使进宫这也好久了吧,顺道也吃点东西好了。”燕皇笑眯眯的道。 风驰连忙谢恩。 燕皇满意的点头,然后从想起两个老头子,忙又道:“两位阁老也辛苦了,吃点点心,哈哈。” 林兆和飞快的吃了些东西,然后站起来想告辞。 这次没等燕皇留,窦阁老就开口:“王爷,此时还未看出效果来,既然皇上大费周折,我等也是希望见到王爷痊愈的。”若是这药不管用,正好找个借口欺负欺负陈国,看这个陈使的样子,明显陈国智商不够嘛…… 他的话才落地,林兆和突然腰一直,这回连行礼都顾不上,也不用人搀扶,就奔了出去…… 吕阁老正用筷子夹了一块点心,到了嘴边,看见这一幕,点心啪嗒掉到了他面前的粥碗里,飞溅了一身。 窦阁老也是傻了眼,颤抖着嘴唇,问了一句众人都想问的话:“王爷的腿……” 林兆和则是真的拉虚了,脑子里的东西仿佛都流了出去,只咬牙切齿的暗骂陈郡:“你下次落我的手里,哼!” 等他再回来,燕皇已经喊了太医院的当值的御医们都过来了。 众人一通检查,医正李振林发言:“皇上,盛王爷的症状像是吃了泻药,而且此药十分霸道,臣开点止泻的药给王爷吧?”他心里怀疑,吃一副药都不一定能够止住。 没等燕皇发话,窦阁老连忙道:“不可。此药对王爷的腿疾大有好处!” 李振林看看皇上,再看看盛王爷,明智的不再发表看法。 林兆和终于开口:“皇上,天色不早了,臣就告退了!”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风驰:“这位陈使,不若就住到臣的府里。” 燕皇生怕他拉的没了人性,最终失去耐心,忍不住把风驰咔嚓了,连忙道:“你先回去也好,这位陈使大人,朕还有事请教他,呃,等你好了,再让他去见你不迟。” 你要是不好,那是陈国的事,更风驰也没多大关系——燕皇十分“理智”的想到。 风驰心里微微叹息,大圣僧的药,吃止泻药也没用,想到这里,他轻声给盛王爷——郡主的前夫君大人,“良心建议”:“王爷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的卧床休息,三天后就会好了。” 吕阁老直接喷了出来,连忙跪地请罪:“皇上,臣失礼!请皇上降罪!” 林兆和这下是真的有先掐死风驰的心了。这是来索要粮草,顺便坑他一下子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福星高照 因为林兆和这顿拉稀的惨样,让朝中大臣因为他的腿疾而被迫与陈国交易的窝火瞬间都化解了。 就是窦阁老跟吕阁老不说,单太医院的人,在医正李振林跟吴太医的“有心”宣扬之下,大家都知道,皇上为了盛王爷的腿疾煞费苦心,盛王爷呢,为了治愈自己的腿疾,不畏艰难险阻,总之,皇上是好皇上,王爷是好王爷,大燕百姓空前的为他们有个明君而激动了起来…… 燕皇笑眯眯的听了朝臣的夸颂,回到书房,握着风驰修长如葱白的手指,眼睛里头全是情谊:“卿卿真是朕的福星。”他长这么大,当皇帝这么久了,还是首次被人捧成这样。 风驰强忍着才没有使劲拍开燕皇的爪子,但就算如此,他也忍得辛苦,脸色涨红。 然而涨红跟羞红,实在是没有明显的区别,燕皇想歪了,也无可厚非,他忍不住靠近了又靠近,大脑不假思索的道:“十万担粮草可以买一颗圣药,不知道多少粮草能买朕的福星留在朕身边?” 风驰直到这时才明白燕皇的意思。 他很想说“欺人太甚”,但望着燕皇澄澈的眸子,张了张嘴,又紧紧的闭了起来。 风驰在燕国,觉得身处水深火热之地。 他甚至很无理的怀疑,是不是郡主发现他是燕皇喜欢的类型,所以才故意派他来的? 陈郡不晓得他的想法,就一门心思的想着让百姓们赶紧把牲畜赶到陈国边境,好等着燕国的粮草来了,交换。 除了旋之缘之两个帮手,千华山的守山人成为了她的班底。 大圣僧品味独特,这些人果然各有优势,有的善于数数,有的善于举一反三,有的擅长机械器具。 陈晨是世子,说了不参与这种跟政务有关的事,就坚决不参与,只管了替她跑腿,倒是陈雾跟陈末简直就成了陈郡的保镖兼车夫。 陈郡说要出门,三弟四弟必定至少有一个跟着她。 大部分时候,陈郡是在收集陈国的资料,有时候会在镇国公的指点下拜访某位大臣,有时候则会拜访某位隐士山老……有时候则会带了人手亲自去地里查看。 大圣僧也替她解决了许多问题。 但是问题的背后永远跟着更多的问题。 像白灾还只是陈国的一个灾难,陈国有时候还会遇到虫灾,有时候呢会遇到旱灾……,不是陈国人没有为自己的国家做出努力,是问题实在太难解决了。 “三百万人口,目前能达到温饱的人只有五十万,这五十万人还不足总人口的两成……” 三百万人口,差不多后世一个小城的人口。相对于陈国的幅员来说,实在是人烟稀少,而且三百万人口里头,除了婴幼儿,其他人是一律算作劳动力,这也是为何旋之缘之能远涉千里的缘故了。 陈郡看了大圣僧,心里唏嘘不已,上天给了他未卜先知的能力,却又严格的控制了他使用这种能力为百姓造福……,要是换了她,也不一定会做的比他好,最起码,大圣僧在陈国人心中,如一座高耸的山脉,渊渟岳峙,皎皎如日月光辉。 陈郡给自己的定位,则是一个搬运工,她希望自己泯然众人之中,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做事,而不被人瞩目,不被人崇拜,不被人期待。 大圣僧都忍不住道:“有了燕国的粮草,总算今冬可以缓一口气。” 陈郡摇了摇头,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目前陈国的产业模式,燕国的粮草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算了,还是先解决了眼前,再考虑长远。” 宋氏端了点心过来,陈郡连忙起身喊:“阿娘,您怎么过来了?”宋氏一般并不在她跟大圣僧议事的时候出现。 宋氏笑道:“都在屋里窝了一上午了,趁着天好,不如出来活动活动,你爹还想让我问你,不见你带首饰,是不是这些都不是你喜欢的?”说着就声音低了下去,闺女在燕国,听旋之缘之的说法,日子比在陈国过的精致…… “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我叫了人给你买回来?”或者就是去燕国买也不是不行。 陈郡挽着她的胳膊,请她上首坐了,而后道:“我不是不喜欢,而是戴在头上总是不舒服,能不戴就不戴吧。” 大圣僧已经洗了手,径直拿着点心吃了起来。 陈郡与他相熟之后,便不再客气:“给我留点儿!”说着放开宋氏,就去抢点心吃。 宋氏做的点心是用小米面加糖做出来的,很香,就是对于大部分陈国人来说,吃这个也有点奢侈。 “阿娘,以后家里吃什么饭我也跟着吃什么就好了,您别单独给我做这做那的。” 宋氏看着陈郡一口半块,吃相简直都“狼吞虎咽”了,咽下心酸,笑着道:“我乐意,你不用管了。爹娘有这个能力养你,让你吃些你喜欢的。” 碟子里头还剩了四块,陈郡连忙从大圣僧手底下抢了出来:“给阿哲跟北北留点。” 才说着,陈晨在外头高声道:“阿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见者有份!” 话语未落,他跟太子一起走了进来。 众人厮见完毕,太子对陈郡道:“大燕的国书已经到了。” 大圣僧眼中亮光一闪:“风驰回来了吗?” 陈晨没多想,笑着道:“后续还有许多事要他在燕国支应,这送国书回来,是他打发了旁人。” 大圣僧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陈郡见状皱眉,害怕大圣僧坑了风驰,就道:“太子殿下跟大哥稍坐,大圣僧刚才说有事要走,我先送送他……” 宋氏张嘴结舌,她怎么不知道大圣僧要走? 对于陈郡的要求,大圣僧则表现的从善如流,笑着对了太子跟陈晨颔首示意,而后就跟着陈郡出了门。 等走到回廊拐角,见左右无人,陈郡连忙问:“风驰怎么了?他可是我爹的左膀右臂!你不要坑他!” 大圣僧笑意殷殷的道:“怎么会呢?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我也有话对郡主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分,他的事就是他的事,我们不能做主,更不能插手,要是郡主将来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也是可以闭上眼睛的嘛……” 他这番安慰,完全没达到安慰的效果,陈郡被他吓得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心不在焉的送走了大圣僧,她才进门,就听太子笑着对宋氏道:“是父皇跟母后都喜欢上官公子,请了他参加腊月里头的冰嬉。我这才想起仿佛大姨母也快要到了吧?!府里屋子紧张,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宋氏笑道:“早就收拾好了,单等她来了。”看见陈郡,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我刚才来,也是想告诉你,你大姨母明日说不定就能到了,我是要去接一接她的……” 陈郡略一想就明白宋氏的意思,宋氏是想让她同去,但是又怕她有事,她连忙道:“阿娘要是不嫌我累赘,就带了我一同去吧。” 陈晨也道:“我给阿娘赶车。” 宋氏点头:“既然你想去,那咱们就一起坐车。”她要是自己去,就骑着马去。但那样去,到底不如带着闺女一同前去显得隆重正式。 陈郡应了,太子又笑着接口道:“是我这当哥哥的疏忽,刚才见了妹妹才想起来,明日是妹妹的芳辰,又兼大姨母过来,不如就在宫里设宴,既是庆祝郡妹妹生辰,也是为了大姨母接风……” 第一百四十五章 表哥表妹 若是单从大宋氏的娘家论起来,自然她是没有让皇家设宴为她接风的资格,不过大宋氏嫁到西楚,地位直逼皇族的上官家,妻以夫贵,回娘家也是贵客,便有了资格接受这场接风宴了。 宋氏掀开帘子看了车外跟太子几乎走在并排的外甥一眼,笑着对陈郡道:“你表哥来了好几日了,倒是不见你去找他玩儿。” 宋氏虽然是说笑的样子,但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看着闺女,只见闺女的脸上极快的闪过一抹复杂的笑意,那情绪变化太快,宋氏微微一怔,竟然有些看她不懂。 陈郡确实不想跟上官云多做接触,不说她答应了林兆和五年之约,就是现在她的心境,也绝对无法轻松的面对与项屿脸容相似的上官云。 的确,他们极为相似,相似到偶尔陈郡会觉得前世只是梦幻泡影,可那里头的青春热血又是那么逼真,她甚至难以置信,那个甘愿为了暗恋之人的一点欢笑就付出生命的人是她。当然,那个时候就算她不作捐献,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不过是多活一小段日子而已。 而见到这一世的上官云,她才猛地清醒过来,原来经过时间的冲刷,感情真的会变淡,原来人真的会变,就像故事过了高潮,情到浓时情转薄。 她以为的永远,是江水为竭,是山无棱,可终究,也没到山无棱,只是如梦一场,醒过来,就散了,就算了。 以她如今的心态,去面对上官云,便如三十岁的女人去看一个十五六的男孩……莫说玩到一处,她甚至不愿意跟他相处。 陈郡低头,再抬头脸上笑容淡淡,却没有回答宋氏的话。 陈雾在车外声音带了笑:“阿娘,姐姐,大姨母到了。” 宋氏就握住陈郡的手:“咱们也下去吧。” 上官家的车驾低调而处处透着奢华,大宋氏远远的掀着车帘,看见镇国公府的马车,连忙叫人快点快点。 两个多年不见的姐妹相见,自然是泪眼婆娑。 陈郡见宋氏脸上带着笑,眼中却含着泪,心中也多了些酸楚。 却不防突然有个温婉的女声细声细气道:“这是陈郡姐姐吗?妹妹上官钰儿,这厢有礼了……” 陈郡愕然的抬头,才发现大宋氏身后还有个脸容娴静,体态妖娆的女子。 上官钰儿一见陈郡看过来,脸上一怔迅速的笑了起来:“姐姐好美,不知哥哥当初有没有看呆了去……” 这话一出,陈晨立即冷冷的看向上官钰儿。本来女眷们厮见,男人们自然是先到一边,他们等着宋氏替太子引荐大宋氏,没想到先等来上官钰儿一句调笑。 若是上官钰儿调笑的对象是在场的男子们,那谁也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可她说话的对象是陈郡,又另当别论了,陈家兄弟没有一个人希望上官云当陈家的女婿! 只见上官云快走了一步,上去先敲了上官钰儿一记,而后笑着道:“没大没小,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柔和,脸上笑容温柔,虽然是训斥的话,却叫人听出不一样的亲密。 上官云还真是亲疏有别…… 陈郡心中微微一哂,好在她也算经历风浪,见识过不少人情冷暖,因此心中虽然有些不虞,却还不至于为了这个就跟人计较,见宋氏跟大宋氏都看了过来,就笑着敛衽行礼:“陈郡见过大姨。” 大宋氏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起来,微红的眼眶此时带了笑意:“多年不见,阮阮果然出落的好。”说着就褪了手上的镯子:“只是周身太过素淡了,随你娘小时候。” 宋氏就在一旁道:“你亲大姨给你的,你仔细收好了,可千万别磕碰了。” 大宋氏立即瞪她:“磕碰了又怎么了,大姨还有更好的,等咱们进了家门再给你。” 那镯子触手温润,周身通透,不知道是大宋氏戴了多少年的物件儿,陈郡含笑谢过,那厢宋氏也给了上官钰儿见面礼,却是从头上拔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也是极为华贵富丽。 宋氏这才带着大宋氏等人去见太子。 太子笑着道了免礼:“是孤唐突了,上官夫人一路辛苦,父皇母后得知夫人省亲,已经在宫里备了接风宴,还请夫人赏光。” 大宋氏连连道折福,又见了三个亲外甥,这才重新上了马车,只是因为姊妹俩久不见面,此时不想分开,就坐在一辆马车里头。 宋嘉苒留在府里支应,没有出来,陈郡又不好意思挤到母亲跟姨母之间。 上官钰儿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了,心里在想到底要不要邀请她坐上官家的车。 陈郡却突然对着陈晨开口:“大哥,我也想骑马,您带我一程好吗?” 陈晨大笑:“求之不得!”教着她的脚蹬到马镫上,然后微微一送,陈郡便上了马。 上官钰儿嘟嘴,陈家的男人都看着陈郡,没有一个看她的,她便有些不高兴了,对上官云道:“哥哥,我也想骑马。” 上官云听出她话里的争强好胜之意,低声道:“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不稳重,快快坐回车里。” 他这次是真的只训斥上官钰儿,没想到这话听到陈晨几个眼中,就成了他讽刺陈郡不稳重,立时对上官家兄妹的恶感又加重一重! 上官钰儿也觉得大哥就是讽刺陈郡的意思,一想到大哥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立即高兴了起来:“那人家坐车,哥哥也进车里来陪着。你还没跟我说说这一路的见闻呢!” 上官云这才发觉自己话里的漏洞,他苦笑一下,对妹妹道:“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过来。”骑着马追上陈晨,道歉道:“钰儿年纪小不懂事,我替她给几位表兄弟并表妹陪不是了,还望几位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陈郡的脸庞兜在帽兜里头,陈雾正挨着她,就把怀里的护耳跟口罩都送了过来:“阿姐,你带着这个,就可以到处看啦!” 陈郡冲他呲牙:“我有!” 只有陈晨敷衍上官云:“没事,咱们都是至亲,哪里能够计较这么多呢,是吧陈末?” 陈末很不给面子的保持了沉默。 陈晨立即冲着上官云笑:“你看,你妹妹不好管教,我这弟弟妹妹的,就更难办了!” 这一番唇枪舌剑,是没有传到车厢里头,宋氏跟大宋氏在马车里头说的一团火热,说来说去无非是儿女。 上官云确定了自己跟陈家兄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就不再多说,而是调转马头,进了上官钰儿的马车。 上官钰儿一见了他,就靠过来,笑着依偎在他身旁:“大哥好狠的心,撇下妹妹跟母亲,自己先跑了来!” 宋氏则对了大宋氏道:“大姐先回府里,我已经收拾了住处,你若是住着舒心只管住下,要是你想去你那宅子,我之前也命人打扫清理了,你再打发人去收拾收拾,免得不合你心意。” 大宋氏就揉了腰,摆手道:“我回去要先在床上歇会儿再说其他,这一路可把我这老骨头颠散了架了!” 宋氏哈哈大笑:“谁教你养尊处优,不肯勤快锻炼……”说着还像小时候一样捏了捏大宋氏腰身上的赘肉。 两个姐妹俩笑闹了一场,大宋氏靠着妹妹的肩头,无奈且伤感的道:“咱们这么好,孩子们却不像咱们了。” 宋氏比她看的开,笑道:“儿女都像蒲公英的种子,吹到哪里算哪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 赏赐 大宋氏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往外看,而后道:“大陈还是这么冷,我几乎忘却了,然而一过了宗华山,还是立即就想了起来。” 说到气候,宋氏也有些忧心,不过她不是悲春伤秋的性子,就道:“这么多年,我们也习惯了。我只是担心阮阮,她可是一点都不乐意出门。”出门也是快去快回,丝毫不肯在外停留。 大宋氏就白她一眼:“这么冷的天,要是没个正经事儿,我也不乐意出门。” 宋氏投降:“行行行,你们俩是亲娘俩,我是外人!” 说话间,马车直接进了镇国公府。 宋嘉苒迎出来,众人又是一番厮见,不过陈郡发现,上官钰儿对了宋嘉苒倒是很正常了,不禁哑然,觉得自己肯定跟上官家兄妹八字不合。 宋氏亲自引着大宋氏母女去梳洗。 陈郡见状就回了书房。 旋之出去没有回来,缘之等在门口,见了她连忙上前:“姐姐,成云想见姐姐。” 陈郡一怔,两国书信已经交接完毕,她有些不知成云找自己什么事:“他说有什么事么?” 缘之摇头:“没说。” 陈郡看了看时辰:“这样吧,若是他半个时辰之内能来,就让他今日过来,若是来不了,就改日再说,或者让他有话直接跟你说……”大宋氏被邀请入宫赴宴,她也要跟着进宫。 缘之脆生生的应了,很快就回来,后头跟着成云。 成云自从被陈雾逮住,再也不敢乱来,进镇国公府几乎到达了目不斜视的地步。 “王爷遥贺郡主芳辰,特意命属下送上礼物……”说着就双手将袖子里头带着的匣子递了上前。 陈郡有些迟疑,她不想接这个礼物。 但这种时候,尤其是林兆和为了促成两国以物易物之事出了老大的力气的情况下,她若是直言拒绝,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 “如此我便多谢王爷了,看我,这么久了,都还不知王爷是那一日的生辰。” 成云忙道:“王爷是三月十六的生辰,不过府里向来不过,只是那一日人人一碗寿面,沾沾王爷的福瑞而已。” 陈郡“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打开成云递上来的匣子,一看却着实的有些惊讶了。 匣子里头并非首饰,并非金银,而是一张订购陈国牛马羊肉的清单,另有一封信,是说,盛王府今年连添了四位公子,因此年货置办的丰盛些,陈国的牛肉羊肉向来在四国之中以鲜嫩味美著称,采购一批,送礼是极为合适的…… 陈郡握着这封信,连成云告退都没有注意到。 陈郡早些时候便想过几个国家互市的事,西楚跟大燕都富庶,大燕物产更加丰饶,若是能以陈国之牲畜等物换取燕国的物品,这样来来往往,说不定能带动陈国经济发展,但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更不是她一个人,或者说陈国单方面能够办到的。 而今看来,林兆和无疑的先她一步想到了陈国的困境,并且给她提供了一条捷径。 她一直想着林兆和的用意,直到进了宫,还没有想明白,就见到了大公主跟二公主对上官钰儿热情的款待。 她这才明白,两位公主原来对自己着实算不上热情,这种感觉就跟受到小伙伴孤立一样…… 陈皇跟皇后笑眯眯的看了儿女,对大宋氏道:“上官家的儿女不愧是名门之后,真真的芝兰玉树,章台杨柳,就是不知道上官公子可有了良缘?” 皇后单单的问了上官云,其实就是暗中表示了联姻之意。 而对于大宋氏来说,儿子太优秀了,常常要应付种种试探婚事,也是一种快活的苦恼。 “皇后娘娘过奖了,叫臣妾看来,太子才是真正的玉树琼枝,两位公主更是天之骄女,相比之下,臣妾的两个孽障倒是成了瓦砾一般。云儿的婚事,臣妾却是拿不了主意,不过臣妾方才看了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娘娘伉俪情深,倒是着实的钦佩皇后娘娘的好眼光。” 她夸太子妃,皇后也只好夸两句:“本宫这个儿媳妇,真是没得说,比两个公主还要贴心贴肺,又孝顺又体贴。” 大宋氏忙点头道:“可不是么,也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慈和宽仁,这两好才能合一好呢!臣妾也是盼着将来娶了儿媳妇,比闺女还要贴心还要孝顺才好呢!” 皇后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微缩,嘴角倒是还勾着,可眼中却没了多少笑意。陈国的公主可以嫁去西楚,但到了西楚却不能处处做小伏低,那孝敬婆婆,也要看婆婆有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大宋氏又紧接着道:“臣妾的小女儿就更叫人发愁了,体弱不堪,这来之前才病了一场,臣妾想着,必要是在眼前找个女婿才行,否则山高水远的,万一有个什么事,臣妾到时候往哪里哭去?儿女啊,就是再不好,也是自己娇养了长大啊!” 陈皇这便是明白了大宋氏完全没有联姻之意。 他轻轻的拍了拍皇后的手,笑着道:“上官夫人说的有道理,大公主跟二公主也是被朕跟皇后宠起来的,皇后也是舍不得她们远嫁。” 上官钰儿跟大公主二公主说的火热,三个人坐在一处,不时的爆发出清脆的笑声,相比之下陈郡跟宋嘉苒两人就冷清了些。 大宋氏连忙道:“臣妾还是更喜欢阮阮这般的,模样好,性子也稳重……” 她这话简直就是给陈郡拉仇恨,宋氏立即白了她一眼:“可拉倒吧,我闺女我也要搁在眼前!” 大宋氏就笑:“刚才还说我们才是亲母女,这进了宫有人当靠山,就立即变卦了!” 要不是宋氏立即接话,陈郡便要成为众矢之的,她是不愿意出这样的风头的,就权作没有听到大宋氏的话,跟宋嘉苒小声说起席间的菜色起来。 陈国再穷,皇宫的接风宴档次也不会太低。姑嫂二人又是亲姑嫂,不一会儿就也说的热闹了。 陈皇跟皇后对看一眼,而后微微摇头,皇后便将心中烦躁先按捺下去,笑着对陈郡道:“今日设宴,除了给上官夫人接风,还有一事,明日是阮阮的生辰,本宫跟皇上想着阮阮才回来,这回来后的头一次,必要热热闹闹的……” 宋氏连忙携了陈郡起身谢恩。 皇后就对了身边的大太监示意,大太监立即宣读了对陈郡的赏赐。 在坐的,除了宋氏跟陈郡,恐怕也就皇上跟皇后娘娘才明白这份赏赐的真正含义了,这是借着贺芳辰的名义,对陈郡促成燕国陈国粮草交易的封赏。 一旁坐着本来默不作声的上官云听了那一连串的赏赐,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惊讶了,他是想不明白,为何陈郡一个归家的妇人,怎么能获得这么多高评,并且他能看得出来,皇后跟皇上对她是真心封赏。 二公主虽然跟上官钰儿说着话,眼中余光却一直盯着上官云,此时见上官云看向陈郡,且目露惊异,顿时醋意涌上心头,就笑着高声道:“可惜了郡姐姐是我族中圣女,否则嫁给上官表哥,倒是能成就一段佳话!” “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 陈郡跟上官云毫无交流,然而却异口同声的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中的淡漠都几乎一样。 殿内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陈郡说完就垂了头。 而上官云,则脸颊微红,显得颇为不自在。 太子见状忙笑着道:“遥想我们当年,恨不能个个争个第一,倒是没想到弟弟妹妹们不似我们,个个都谦虚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松竹之意 皇后是知道自己的小闺女对上官云的情谊的,但她还没有护短到不辨是非的程度。因此见二公主说话不合时宜,她立即瞪了她一眼。 气氛本来略尴尬,没想到大宋氏悠悠的说了一句:“多少年没出过一个圣女,难不成这规矩倒是改了?我怎么记得从前的圣女姑姑是嫁过人,还不止嫁了一次?我们陈国本来就没有那些刻薄的陋习,这女子初嫁也好,再嫁也好,都是要两厢情愿……” 上官云心里一紧,知道母亲这是生气了。母亲在娘家是老大,脾气就够硬了,嫁到上官家,上官家武将出身,要的就是性子爽利,再加上父亲多年敬重,母亲从来不肯吃这个眼前憋屈…… 一直跟二公主靠在一起的上官钰儿闻言身体一僵。 刚才是她跟二公主说起来,问说是不是圣女就是不能嫁人,没想到二公主就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那么说了出来…… 大宋氏是贵客,这里头能跟她打擂台的就只有一个宋氏了。 宋氏心里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陈郡身上,缓缓开口:“她才归家,疼还疼不过来,将她交到别人手上?我还舍不得呢?” 谁知大宋氏这次连亲妹妹的帐都不买:“交给别人你不放心,交给我还不放心么?” 这话说的就意味明显了。 镇国公一直没有说话,现在见妻子扛不住大姨姐,终于开口:“我们夫妻全都听阮阮的,阮阮要嫁,便嫁,不嫁那就不嫁。” 虽然说是为妻子解了围,不过却把大家的目光都引到了陈郡身上。 好在陈郡也总算淡定了下来,她就没期望过回了陈国就整日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日子。 这种交际应酬,也是一种历练。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天真”的对宋氏道:“那我要多在爹娘跟前,至少再过五年这样的好日子。” 太子闻言立即松一口气,他是欣赏上官云,但要是自家不管是堂妹还没亲妹子都看上上官云,这叫他们陈国男子情何以堪? “郡妹妹这是想把以前的日子都补回来。”太子妃也笑着接了话茬。 宋嘉苒后知后觉的,终于也明白过来,连忙跟了一句:“如此才好呢,我早就盼着有个妹妹来疼。” 席间因为有这两个人的接话,总算缓和过了气氛。 但二公主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上官钰儿也低垂了头,不再说话。 陈郡的目光则盯着眼前的菜色,决定多吃一些,反正不吃就浪费了。 华灯初上,宫宴才结束。 陈郡这次不说跟着大哥骑马,没等宋氏喊她,她就进了马车。 谁知大宋氏紧接着也进了来,宋氏一脸无奈的紧跟其后。 宋氏道:“阿姐,你脾气忒急了些,那总是公主。” 大宋氏白了她一眼:“公主怎么了,公主就可以欺负人?” “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换成是个优秀的女婿,自然也是人人看在眼里。” “看眼里就看眼里,但是踩着别人那就不合适了吧?不是我说,皇上当年是太子的时候就性情懦弱,这养的孩子也不辨是非的很。”大宋氏满不在乎的说道。 陈郡心中暗暗竖了竖大拇指。 大宋氏就问她:“你在哪个院子里头住?” “现在还跟着母亲,住在厢房里头。” 大宋氏皱眉:“说疼你,怎么连个院子也不舍得给你布置?我看你这脾气,竟然还比你娘软了三分,这可不行,今晚你跟着我睡,我来教你!” 陈郡可不愿意,但是大宋氏是长辈,她要是直言反驳那就显得太失礼了,于是只好拿眼睛祈求的看着宋氏。 宋氏笑道:“你别吓唬她,你有儿有女的,回来这是跟我抢孩子还是怎么的?” 大宋氏心里颇不以为然的道:“有儿有女,可论起血脉来,阮阮跟我也是一样亲。” 说话间马车进了府。宫宴的时间长,镇国公直接发话,都各自歇息去。 大宋氏这才带着上官云跟上官钰儿告辞,去了宋氏给她安排的松竹院。 虽然是冬天,松竹院里头松树依旧苍翠,竹子也盎然挺拔。 大宋氏的脚步停住,没有看向身后的儿女,而是盯着松竹开口:“松竹梅经冬不衰,并称岁寒三友。这其中我最为喜欢松竹,松树不畏严寒,坚毅挺拔,竹,虚心亮节,节气坚正,做人要性情坚毅,更要有气节气概!私心当然可以有,但不能为了私心而损他人利益,此为小人行径!”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上官云忍不住失声道:“母亲!”再回头看妹妹,见上官钰儿脸上青青白白,煞是可怜。 大宋氏抿了抿唇角:“好了,我也累了,都回去歇着吧。” 上官钰儿听了这话,眼泪终究没有忍住,一下子落了下来。 上官云大为心疼,上前一步:“母亲,今日妹妹也是为了维护我。”他与钰儿座次相接,又五感灵敏,自然听到妹妹对二公主说的话。 不过他并不觉得妹妹说的有什么失礼之处,要说不对,应该怪二公主口无遮拦才是。 大宋氏能轻松的怼二公主,对于自家儿子,那更是毫不客气,她扭身回头,目露厉色:“你住嘴!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上官钰儿浑身一颤,见母亲都这么说大哥,连忙上前求饶:“母亲,钰儿真的知道错了,明天,不,今天我就去给郡表姐赔罪。” 上官云的眉头紧蹙,母亲对他是严厉,但从来也没有责骂到如此地步,他心中的不满瞬间上升,按住上官钰儿的手,对大宋氏道:“母亲,儿子有话跟您说。”说完看着上官钰儿:“妹妹不用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话,我看郡表妹不是那小家子气的,大家都是亲戚,何必算计的那么清楚。你先回去歇着,明天我带你去看咱们家的宅子,你又认床,这要是住的不适,还是尽早搬过去,也能好好歇歇。” 话里几乎就将镇国公府当成了龙潭虎穴。 上官钰儿急忙摇头:“大哥说哪里话,这是亲姨母家里,我怎么会不适……” 上官云看着已经走进屋里的大宋氏,扬声道:“你委屈求全,人家还以为你咄咄逼人,这又是何苦。”又道:“我送你回房,早些歇着,早上也能早起来。”坚持将上官钰儿送回了住处。 上官云出了门,深吸一口气,松竹院虽然大,但并没有几个仆从,白日人少,到了晚上干脆就没有了,只有廊下的气死风灯,燃着晕黄的光。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想了想觉得还是早日将陈郡的底细透露给母亲,免得母亲真的执拗起来,非要定下他跟陈郡的婚事,那就糟透了。 到时候,陈郡曾经为大燕盛王小妾的事包不住,钰儿看上盛王一心求嫁的事也包不住,上官家可就真的成了四国间的大笑话了! 他挺了挺身姿,表情淡漠的走到母亲的门前敲门。 上官钰儿看着上官云进了正房屋门,咬了咬嘴唇,心里一阵凄惶,她也知道自己汲汲营营,也知道这样不好,起码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真懵懂的小女孩,可谁教她不是大宋氏亲生的呢? 她要是亲生的,就算跟大宋氏生分,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在那里。 可惜她不是,无数的夜里,她也曾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有托生在大宋氏的肚子里头…… 她也想任事不愁,做到真正的心口如一,安静从容,可她能够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实情 虽然知道上官云是真正的疼爱自己的,可上官钰儿还是不敢放心,她不敢赌,自己跟未来的大嫂在上官云心中的轻重,当然,现在上官云的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可若是自己跟大宋氏相比呢,上官云会向着谁? 这样一想,她就再也坐不住了,悄悄看了看正房那边的动静,而后拿着帕子出了门,她咬唇轻轻的走到正房跟前,没敢太靠近,只将耳朵往窗户那里贴了贴,听到里头有动静,连忙放松呼吸,将帕子盖在自己的鼻子上。 说起来,这个偷听的法子还是上官云教的她。 屋里的上官云正在跟大宋氏说话。 大宋氏淡淡道:“你不用多说了,我意已决……” 上官钰儿心中一沉,身子忍不住又倾了两分。 而后屋里传出上官云无奈的声音:“母亲,我并不是说郡表妹不好,只是她在外头十多年,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了解么,知道么?再说,今天我看姨母也没有跟咱们家结亲的意图。更何况当初父亲想将妹妹嫁过来您都说舍不得,难不成姨母就舍得她远嫁到西楚么?” 大宋氏的目光闪过一丝窝火,她今日说的话固然有自己的私心,但是陈郡也毕竟是她的亲外甥女,论起血脉是比上官钰儿跟她还要亲的亲人,上官钰儿跟她可没什么血缘关系。 她没有被上官云的话糊弄住,而是冷声问:“你说你表妹在外头十多年,怎么,这十多年你就了解了?不妨说出来,也叫我看看我儿子的本事。” 上官云气得头脑发懵:“娘!您之前不是这样的,怎么一见了表妹就跟中了迷魂香一样?”他有点口不择言的道:“这要是个男人被表妹迷住,还说的过去,您……” 大宋氏越是对上官云的话好奇,就越是不紧不慢的道:“阮阮怎么了,她知书识礼,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做的事一点不做,心口如一,本性纯善,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又怎么了?” 屋外的上官钰儿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上官云终于撑不住:“我跟您实话说了吧,表妹她已经嫁过人,也生了孩子了!” 此话一出当真是石破惊天,饶是大宋氏经多识广,也愕然惊异了:“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她嫁的什么人?” “那人您也见过。就是大燕的盛王爷林兆和,不过郡表妹不是正妃,也不是侧妃,是进府做的妾,后来被表弟找到,这才回来的,可她孩子也生了,回到陈国,相当于把孩子扔下了……”母亲应该是最爱孩子的,他一想到这里就格外膈应。 上官云到底还有几分羞耻心,知道背后说人不好,低声道:“我本来一直忍着不说,谁知您上来就将人家当宝,把我们兄妹当成了草……” 屋外的上官钰儿听到上官云说陈郡嫁人还有了孩子,心中一阵鄙弃,等她听到后头,知道陈郡嫁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入西楚进上官家赔罪的盛王爷林兆和之后,心中顿时升出无数的愤怒! 那当日被林兆和拒婚的羞恼又一股脑的涌上心头,她不嫌弃他残了腿,又有个不会下蛋的瞎眼王妃,谁知道他竟然会嫌弃她…… 现在得知陈郡竟然成了他的妾室,还生了孩子,她对陈郡更添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大宋氏比上官钰儿冷静的快,很快就诘问道:“你竟然调查你表妹?”口吻里头带着嫌恶。 亲娘这样的口吻,就是上官云也扛不住,他冷声道:“我那时候根本不晓得表妹就在盛王府里头,怎么调查?是我看陈雾引着妹妹去喜欢那个盛王爷,他呢煽风点火之后却跑的不见人影,还带人截杀盛王爷,我心里奇怪,才叫人查了查陈雾,这才发现了郡表妹的事。” 大宋氏哼道:“恐怕不是心里奇怪,是心里窝火,把盛王爷拒婚的事算到你表弟头上了吧?” 上官云深吸一口气:“随便您怎么说,可事实就是如此,郡表妹嫁过了人,孩子也生了。”您就不要再想着将她塞给我了! 谁知大宋氏根本油盐不进:“你表妹遭遇如此坎坷,你却只看到她嫁了人生了孩子,你怎么不替她想想,她自小走失,能活下来已经是不容易,嫁人难道是她愿意的?这给人做妾难不成是她愿意的?又有谁放着正妻不做,偏要给人当小妾呢?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能怜惜钰儿,可你表妹的遭遇比钰儿更值得同情跟可怜,你怎么就这么冷心冷肺?” 上官云只觉得心口窝那里的火一下子烧的高高的,两侧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他以前也没想到母亲的口才这么好。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嫌憎:“人的命天注定,表妹遭遇坎坷,说不定正是母亲这般喜爱的缘故,是她福薄!” 大宋氏听了这话怒极拍案:“你住嘴!给我滚出去!” 屋外的上官钰儿一听这话,连忙蹑手蹑脚的先一步溜了,她惧怕大宋氏,唯恐被她发现。 而被上官云讨论的盛王爷,此刻身子还是有点虚虚的。 拉了三天,别说腿了,手都抖得握不住笔。 他心里恨陈郡恨得牙根儿痒痒,恨到搜肠刮肚,恨到恨不能将她吞进自己肚子里头。 “这个小没良心的!”她明明知道,他的腿早就好了,却故意弄了颗泻药来损他! 乳娘将晟哥儿抱了过来。 林兆和伸手指了指床里头,看着乳娘放下孩子的襁褓退出去,这才艰难的转了个身,冲着儿子抱怨:“你娘心可狠,好了,咱爷俩一起躺着吧。” 晟哥儿的脸上就露出一抹天真的微笑。 他应该是不懂“娘”的意思,但林兆和这样说话,他还是在听到“娘”的时候就会笑。 林兆和看了不免心中一软,伸出一个指头给儿子握在手里,而后轻声道:“你快点长大,等明年,我带你去看你娘……” 她离开的时候,他想过彻底放弃,可儿子日夜在眼前,他再狠的心,也还是想她回来。 如此躺着将养,燕国陈国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到他的耳中。 成云当日带去的方先生起了大作用,陈国的经济虽然落后,但是并非一个商人也没有,商人逐利,却还没有到那种为了利益而罔顾人性的地步,总之,陈国的这次交易,商人在里头起了远远的大于他们所获得利益的作用。 等进了腊月,燕皇那里忍不住一日一问,林兆和这才起身。 多年没有正经的好好走路的腿,一旦下地,曾经完好时候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 林兆和几乎喜极而泣。 他从此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走在阳光底下,不必承受众人异样的眼光! “王爷,皇上找您进宫!”成风脸上也带了笑容。 府里的奴才下人也都出来,见了林兆和纷纷道贺,林兆和就笑道:“人人多发一个月的月例。” 说完看见王妃的奶母站在远处,林兆和重拾耐心:“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奶母连忙跪下先道:“恭喜王爷大病得愈!” 林兆和听了这话,心下一紧,他有点知道奶母的意思了。 王妃的眼睛是因为当初宗华山一战,因为他的腿一直不好才哭瞎的。 他永远要背负着这份责任。 可奶母要说的,竟然不是王妃的眼睛。 “王爷,王妃心里苦啊!” “怎么了?”她要孩子,他就一口气给了她三个孩子。 “三位公子虽然好,可毕竟不是亲生。既然有圣药能治愈王爷的腿疾,那说不定就能治愈王妃的不孕啊……王爷……”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十六载养成 若不是陈郡,林兆和根本不确定世上会有药能治好他的腿。 现在王妃又要求治不孕。 林兆和心里呵呵。 让陈郡抱着王妃睡还是王妃抱着陈郡睡?他还怕自己忍不住杀人呢! 王妃的胃口大吗?起码在奶母看来是不大的,王妃又不好奢华,只要求一个孩子,然后守着王妃之位就能好好的过日子。 但世上有多少人能成为王妃?更何况他这个王爷之位还是因为断腿而被皇上破格赏赐。 林兆和不想跟奶母掰扯,他在离家之前,先去见王妃。 三个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知道他来了后院各自的乳母们都抱着过来请安。 王妃的脸上露出淡淡的不耐:“行了,都下去吧。”而后使劲的睁大眼睛看着林兆和:“王爷的腿真的好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乳母抱着孩子们都没有走远。 林兆和沉了沉心,出声道:“好了。” 王妃的脸上一下子喜色满满,捏着帕子起来行礼:“妾身恭祝王爷痊愈。” 林兆和抬手扶她,闷声道:“我正好有事找你。” “当日我因为伤了腿才被封为盛王,现在又因为皇上仁善将腿疾治愈,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我便寻思着看请皇上收回王位,这个王爷不做也罢,你说呢?” 王妃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踉跄退后:“王爷别是吓我?” “这话怎么说的?我为何要吓唬你?”盛王爷失笑:“王爷除非皇上给了封地的,否则就要终老京师,我虽然没许多本事,也想出去建立一番功业,不说做多么大的事,只一县之地,能做的好了,也不愧对祖宗的教诲……” 王妃见他不似作伪,着急了起来:“王爷!皇上对王爷一向恩宠有加,王爷何必妄自菲薄,便是觉得过继的这几个抢了晟哥儿的王位,那……” “你住嘴!”林兆和的心火一下子翻了起来:“我也早想和你说了,这三个孩子你若是不想养,就一样抱到前头,由我来教,你若是想养,就好好的教起来,千万别误人误己,害了他们一生!” 王妃被他说得一阵脸红,林兆和心里只觉得闷烦不堪,终是忍住更严厉的话没有说出来,一甩袖子走了。 等他出了正院,却喊了白总管:“找几个懂规矩的嬷嬷,好好的看好了几个孩子,千万别让王妃养坏了!”王妃如此心肠,即便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也八成要溺爱的不成样子。 后头王妃更是急急的找了自己奶母说道:“这可怎么办?你去打听打听,王爷真的要将王位推了?”那府里还有荣华可言吗? 林兆和在后宅吃了一肚子憋闷,上了马车打算进宫,结果没走到宫门,就有几个人追了上来,却是安然候家的世子,还有定国公家的一位公子,以及礼部尚书家的大公子…… 当初四位侧妃的娘家人一下子来了三位。 成风在心里撇了撇嘴,皇贵妃的妹妹赵侧妃出府后很快就出嫁,否则这会儿来的就该全乎了。 林兆和没有拿架子,下车与众人寒暄,只是寒暄了没几句,脸色就乌溜溜的黑了。 原来几位侧妃还想回来。 他当初又不是因为腿疾才执意将她们送走的, 现在被众人话里话外给说的,好像他当初因为腿疾所以心理变态,现在反正都治愈了,应该正常了…… “多谢几位好意,只是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在下只愿与几位……各自安好……” 众人一阵失落,但都不是脸皮薄之人,很快就重整旗鼓,进行新一轮的劝说。 好不容易摆脱了众人纠缠,林兆和只觉得脚趾头火辣辣的疼,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后果。 进了宫,又是另一番不能反抗的围观。 皇上,皇后皇贵妃,并几位皇子,都来看他。 林兆和觉得自己就是天边的一道彩虹! “你真的好了?”皇上摸着下巴眼中兴味满满。 “回皇上,臣不敢说就彻底好了,但自己觉得好多了。”林兆和恭敬回道。 皇上点了点头,围着他走了一圈。要不是蹲下身子去捏林兆和腿的动作实在不雅,他绝对能毫不犹豫的蹲下! 林兆和被他转的略悚然。 而后听到皇上自言自语:“没想到那药真的管用,一直以为是泻药来着。” 皇后跟皇贵妃对所谓的圣药都十分感兴趣。 皇后道:“皇上,您不是留了陈使在宫里,叫臣妾说,不如请陈使出来见见,也好问问这圣药有没有后遗症之类的……”关键是圣药是仅有这一种,还是有各种不同功效的圣药? 燕皇就有点犹豫。 他跟风驰接触了这段日子,发现风驰有点小懒,有点憨头,正跟他培养感情,实在不舍得让精明的皇后跟刻薄的贵妃把他吓着了。 林兆和也想见见风驰,他不确定风驰知道多少,但这件事要是被翻出真实的情况,那就是欺君之罪,而且势必要跟陈国再度交恶。 所以林兆和很想跟风驰交流一下,起码他们俩不能说岔了话。 而皇后跟贵妃对于燕皇留了风驰在宫里,竟然都保持了沉默。 估计是觉得燕皇跟风驰生不出孩子来,对两位皇子也就构不成威胁。 燕皇最终还是同意命人去叫风驰。 风驰起居的宫殿紧挨着御书房,离燕皇见林兆和的荷花亭不远。宫中多日浸润,他身上原本留着的陈国的风霜凌厉仿佛淡了,眸子变得水润澄澈。 从荷花亭的栈道上远远走来,两侧水边残荷仿佛只为映衬他。 他身姿优雅,形容温润,衣着华贵,尤其是衣裳的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了富丽的牡丹花。 这与林兆和第一次见他,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大概只有燕皇见了这样的风驰会引以为傲,会发自内心的微笑了。 皇后跟皇贵妃这才注意到风驰原来也颇为美貌,不过,他再美貌,也是个男人,不足为惧。 皇后为了显示母仪天下的胸怀,等他进来拜见之后,急忙问他:“盛王爷这样,是管一时,还是能管一世?以后会不会反复?” 风驰看了林兆和一眼,声音清亮道:“回娘娘的话,大圣僧说不会反复。” 皇后道:“本宫这就放心了。”而后皇贵妃接话,等杂七杂八的说了一通,燕皇都显得烦了,这俩女人才露出真实的目的:“不知这圣药是仅仅只有这一种,还是其他的也有?” 皇贵妃直接笑着看了一眼皇上:“不知道可有令人长生不老的药?”她前两日提议皇上早立太子,结果让皇上生了气,直说自己还没死呢,立什么太子,连带大皇子也受了燕皇的排揎。 皇贵妃提的这个话题令皇后也跟着揪心起来,后宫的女人,当皇后不是最高的奋斗目标,当太后才是。 可现在皇上的身板儿,皇后觉得自己到死估计也当不成太后,因此对于长生不老的话题,她就格外敏感。 风驰轻声一笑:“此圣药几乎举陈国之力,养十六载方成,仅此一丸。” 林兆和神情一怔,而后想到陈郡跟了自己的时候,正是十六岁上头,顿时脸颊微微发热。 燕皇没甚在意长生不老的话题,却看见林兆和脸红,就诧异道:“你脸红什么,就算十六年方成,你也不用一副糟蹋了良家妇女的样子吧?”说完,自觉自己开的玩笑十分生动,哈哈大笑了起来。 林兆和就更是站立不住了。燕皇犀利的说明了事情的真相。 他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要是没有将陈郡收在怀里…… 第一百五十章 罐头 皇后心里暗道可惜,十六载养成,却只用来给盛王爷治腿:“那陈国的大圣僧还真是未卜先知,早在十六年前就知道盛王爷的腿会残疾?既然那药如此珍贵,怎么不当初直接拦住贵国的镇国公?” 陈国的镇国公陈煜正是当初射箭之人,林兆和也是因此而落下腿疾。 这种种的问话,陈郡在他来之前曾经都细细的跟他推敲过了,因此风驰听到皇后之语,便道:“回娘娘,大圣僧说一报还一报,都是业报而已。” 皇后跟皇贵妃都不喜欢他的答案,尤其是皇贵妃,笑容刻薄了起来:“如此说来,贵国又讨要粮草却是为何?区区一颗药,竟要我们十万担粮草,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皇贵妃的话一出口,大皇子都觉得不妥了,这岂不是一下子将父皇,盛王跟陈使都得罪了? 风驰虽然经由陈郡跟大圣僧指导过,但他出使以来,千奇百怪的事遇到更多,这些就是大圣僧不曾交待的了,而且,即便陈郡想的再周到,她也没想过燕皇会“怜惜”风驰。 而风驰呢,他适应了燕皇的不着调之后,很快的就找到了更快捷的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抬起眼皮看着燕皇。 燕皇很乐意帮他解决困难或者说解决皇贵妃的刁难。 “浑说八道,哪里来的十万担粮草?朕看你是没事闲的!” 皇贵妃撇了撇嘴道:“臣妾也是怕皇上养虎为患,损毁了祖宗基业。” 燕皇跳脚:“放肆,朕有那么蠢吗?”他不认为自己的智商会做出什么养虎为患的事,风驰顶多算只小白兔,傻不愣登的。 “你给朕回宫好好反省,抄十,一百遍女戒交给皇后。” 皇后虽然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但皇贵妃受到训斥对她来说也是喜事一件,就喜滋滋的应了,并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好好督促妹妹的。” 燕皇便带了林兆和跟风驰回御书房。 路上林兆和飞快的看了一眼风驰。 风驰进了书房之后就提出告辞:“这些日子多劳烦了皇上热情款待,只是下臣多日未曾回到驿馆,不知外头事情办的如何了,想回去看看。” 燕皇还没坐下呢,就立即走了过来,并且对站在一旁的林兆和道:“你先在这里等等。”说完拉着风驰去了御书房的隔间。 林兆和只觉得十万只乌鸦飞过头顶。 燕皇却没多在意他的感受,这会儿正忙着安慰风驰。 “皇贵妃就是个口无遮拦的性子,她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巴拉巴拉,简直比小魔仙还要体贴。 风驰最初还觉得他不着调,但燕皇真的是对自己太好了,尤其是在宫里这段日子,风驰觉得自己就算做不到倾心相对,也不忍心利用他的这份好意来害他。 风驰想了想还是道:“下臣怎么会生娘娘的气,再说娘娘的话虽然说得狠了些,却也是劝谏之语……,不过娘娘虽然如此说,下臣还是想说一句,下臣来之前,大圣僧曾说过,若是皇上不放心,单等今年过去,便可知分晓,陈国……,无力成患……” 一席话说的燕皇差点感动的眼泪汪汪:“朕不信谁,也不能不信卿卿啊!卿卿就不是个坏人,怎么会做坏事?” 说的风驰这下是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他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只是燕皇这样一直以为,害得他——不忍心去坏。 “卿卿先回去,收拾两身换洗的衣裳,在外头嗯,也走动走动,宫里是闷着不自在,过两日再进来陪朕好不好?” 这种肉麻的话说的那叫一个语气恻然婉转发自肺腑。 林兆和是没偷听,要是听见,保准也是甘拜下风。 风驰也是脸颊飘红,他的音调也不由自主的低了三个音:“下臣先告退了。” 燕皇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样子,真是恨不得将人揉在怀里恣意怜爱啊!“去吧,盛王爷那里,朕会帮着解释一下的。” 因为这番离情依依,燕皇在面对林兆和的时候就显得十分的心不在焉。 林兆和无奈道:“皇上,那就这样说定了,臣回去就写折子。” 燕皇方才回神:“你说什么?写折子干啥?” 林兆和突然就有点担心,几日不见,他总觉得皇上有往断袖方向发展的势头。 “臣想辞了王位,另外臣还想着出仕,或者替皇上镇守边疆,或者管一县之事,再不想终日碌碌无为……” 燕皇松了口气:“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就算你出仕,也不用辞了王位,嗯,正好永县那边缺个县令,窦阁老跟吕阁老为了这个就差在朕跟前打起来了,要不过完年你收拾收拾替朕去永县看看。” 林兆和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永县可以说是一处绝佳之地,离京师不算太远,正好在正北方向,若是往陈国传信,也极为方便……而且,窦阁老跟吕阁老相争,但若是真落到他的头上,他还是有几分把握这两个阁老都不会因此生气。 “皇上,臣是真心实意的,就算没了王位,臣也是皇室宗亲,是皇上的臣民……” 燕皇不耐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怕他们说朕为了你又是弄药又是弄个粮草的,朕实话告诉你,朕不是为了你,朕是为了自己!” 林兆和张嘴结舌。 燕皇干脆拍桌子:“最后跟你说一次,若是再跟朕讲什么撤了王位之类的屁话,朕就给你出族!” 这态度跟面对风驰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没等林兆和反应过来,燕皇就一阵风似得刮走了:“你自便吧,朕还有事。” 林兆和:“……” 燕皇是突然想起自己也没有派人送风驰出宫去驿馆。 “来福,来福,你个狗崽子死哪儿去了?” 来福圆润的滚了过来,舔着脸道:“奴婢刚才去送风驰公子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来福眼睛一转,脑子飞快的算计起来,而后笑成一朵花似得道:“还不是风驰公子,非说您身边离不开老奴,出了宫就非要老奴回来伺候您……” 燕皇撇嘴:“谁离不开你了?别往你那狗脸上贴金!” 来福扶了扶心脏,觉得受到一万多点的暴击。 燕皇又自言自语:“他怎么走的这么快?唉,在宫里委屈他了!” 来福以及后头走过来的林兆和同时沉默了。 风驰回了驿馆,陈国跟着他过来的人很快就围了上来,他松了松领口,刚要说话,看见自己身上衣裳,无奈道:“我先换身衣裳再说话。” 他自己都觉得在燕国皇宫里头被养的过分的精致了。 挑了一身干练的玄色常服,再出来脸上也恢复了三分冷漠,见到桌子上摆着的数十个模样类似的陶罐问道:“这是?” 其中有人忙上前一步,奉上一封信:“大人,这是府里的信。” 信是陈郡写的。 陈燕两国达成了以物易物的协议之后,操作起来,确实颇多困难,不说旁的,这天气这么寒冷,牲畜要走那么远的路,一路上掉肉不说,半路之中就有冻死饿死的,陈郡不想半途而废,就只好发动大脑,终于想到可以将肉做成罐头。 只是现在琉璃还是贵族专用之物,不好立即拿出来用,好在陶瓷罐子也可以密封,她便抓紧了时间,叫人按她的要求赶制了十来个陶瓷罐子出来。 罐头做好之后,一路没有耽搁的就送到了燕国。 陈郡的意思,是让风驰看看这种罐头在燕国推广的可能性大不大,如果方便快捷,那以后陈国这边也可以省心省力。 第一百五十一章 理念 读过法国历史的人会知道,罐头是拿破仑政府巨额奖金征集到的长期存储食物的办法。 陈郡知道的不够细致,但也足够用了。 大圣僧给她的守山人已经有几个住到了镇国公府里,这些都是很有想法的人。 事情还要从她生辰那日说起来。 听到旋之跟缘之说这些人也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之后,她略有些讶异,就跟旋之说:“你们跟我一起过去。” 这些人下山之后,将养的时候多了,脸上终于有了肉,见到陈郡,纷纷起身行礼,有喊郡主的,有喊圣女的。 宋数,程耳,李文三……,陈郡看了一眼众人,眼中带出一点笑意。 这些人起初要求她赐名赐姓,赐个名字在她并不算难,但她还是保留了他们的名姓:“若是你们实在不愿意要自己先前的姓氏,可以跟着我姓,想要取个什么样的名字,自己想好了,我帮着在官府办妥。” 她原来以为他们积极的想改名字是想跟过去说拜拜,谁知她说了那话之后,没有一个人来找她改。 陈郡这才明白大家其实并不想舍弃过去,这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人若是自我否定,那活着就没了什么意义。 能坚持着活下来,这些人心理是很强大的。 只是他们以后要共事,所以有些事,有些理念,还是要尽快磨合好了,免得小情绪跟小细节误了大事。 “多谢你们给我准备的生辰礼物,这次的我收下了,但我不希望还有下次。”她目视众人开口。 宋数等人在她的注目下却渐渐的低了头,有人甚至脸色开始发红。 陈郡知道他们有了想法,但她没给他们的种种想法发芽的机会就继续说道:“我不收你们的礼物,等你们生辰之日到了,我也不送上礼物,大家人数众多,我若是将每个人的生辰都记住,除非安排一个人专门做这些事。而目前,我们还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做这个。” 她这样一说,众人的脸色都渐渐缓和了过来,陈郡也松一口气,正要再说,就见宋数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郡就鼓励的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 宋数道:“郡主是主,我们是仆,怎么能够一样?” 陈郡就开始讲人人平等…… 哈哈,这当然不可能。 “我没说大家一样啊,只是有些事咱们可以商量,有些事我觉得自己就可以做主,你们说生辰这等小事,我堂堂一个郡主,能不能说了算?” 有人脸上露出笑容。 “与其把事情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不如将眼光放到长远之处,诸位可以试想一下,若是能轰轰烈烈建立一番事业不虚度此生,等老了,儿孙满堂,还缺给你我送生辰礼物的孝子贤孙么?” “其实,我也曾想过,等老的动弹不得,我一定多多的带了红封在身上,哪个孙儿孙女讨了我欢喜,便拿一个给他……” “至于现在么,连养活自己都不能,孝子贤孙更是不知在哪个旮旯等着排队投胎,我们不如仔细想想如何解决我们的温饱问题。” 大家都笑了。 肚子里头有了粮食,心里就不慌了。 “小子们敢不听郡主吩咐?郡主有事只管说。” 陈郡便点了点头:“我是有事,燕陈两国以物易物之事你们也听说了,只是燕国的粮草还好,陈国的牛马等牲畜运到边界却折损颇多,不知你们有什么好点子没有……” 李文三最先开口:“让燕国的商人来我们这里就地收购?” 陈郡点头:“这是一个办法。” 宋数立即道:“此法不算妥当,他们来收一回,若是牛马死在他们手里,那他们绝对不会来收第二回了,此法实为竭泽而渔之法,是杀鸡取卵,也是不给我们自己留后路。” 陈郡又点头。 她摆低了态度,显得自己毫无办法,大家就开始开动脑筋。 终于有人提出建议:“好像有本什么书里头写到过,可以将家畜的肉切成块,加入盐与麦面拌匀和,仿佛瓷罐子中密泥封口,说这样能够保留一段时日。” 有人又道:“那样岂不是跟酿酒一样,到时候肉也酸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卖活物……” 陈郡却支持提议的人的想法:“我们想想,有没有叫食物不发酸的办法?” 还真有,譬如弄成熟肉,然后放盐,之后放入瓷罐中,用木塞塞住,放到火上烤,最后再把木塞塞紧,表面封蜡。 这种种的环节,陈郡只提供了一个在火上烤的点子。 然后第一批罐头就隆重出炉了。 因为是头一回制作,陈郡没敢把保质期定的太久,鉴于天气寒冷给力,她便定了三个月,要是换做夏天,这三个月能坚持两个月就是胜利。 制作好的陶瓷罐头,陈郡也没耽搁,最先成型出来的,自然是送到燕国风驰手里。 大家都很高兴,只是还没有庆祝第一步成功,宋数就率先提出想法:“这种罐子密封之后,谁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除非打开来看,可一旦打开,食物仍旧放置不住……” 所以还是玻璃罐头更加可爱!一目了然。 玻璃的制作工艺属于官方秘密,但恰好,陈郡有钥匙—— “旋之,快去找大圣僧!” 她这般忙碌,宋氏为她举办了生辰宴席,也只是在席上匆匆吃了顿饭,幸亏席上并无外人。 之后便进入了腊月。 陈国几乎滴水成冰,陈郡有时候望着呼啸的寒风,只觉得时间不够用。 与她正相反,窝在松竹院的上官钰儿则恨不能时间过得再快些。 她原来以为西楚国力胜过大陈,她作为贵宾过了大陈,一定能受到很热情的接待,并且,刚开始,也的确是这样,她跟母亲一来,就进了宫参加宫宴,可宫宴之后,就没了之后…… 母亲会跟姨母说话,哥哥白天有时候会出去,只有她,没有人陪,早先说好的要过来找她玩的二公主也一直没有来过。 宋嘉苒倒是来过,但来了两次就不来了。 上官云回来,上官钰儿就冲他皱鼻子抱怨了起来。 上官云笑道:“表嫂不来,你不会过去找她?” “我才不要去,她是大表哥的媳妇儿,万一我过去正好碰到大表哥怎么办?多尴尬啊?” 上官钰儿其实也不多么喜欢跟宋嘉苒玩,她总觉得女人成亲之后就跟变脏了一样,但宋嘉苒也是大宋氏的亲侄女,所以上官钰儿还没有太嫌弃。 至于陈郡,上官云不提,上官钰儿绝对不会说一个字,在她看来,陈郡就不应该回来。 可陈郡不仅回来了,还那么高调,在府里也是,出去走动一下,就碰到人不是说郡主这个,就是说郡主那个,活像陈郡多么了不起似得。 上官钰儿觉得自己也是郡主,并且冰清玉洁,实在看不惯陈郡的这份不守妇道的模样。 正好上官云也没想让妹妹多跟陈郡接触。 所以这样一来,府里最应该玩到一处的两个女孩子,反倒从来不来往。 当然,上官钰儿不承认陈郡是女孩子,陈郡都有孩子了!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搬到母亲的宅子去啊?”到时候她就可以以西楚上官郡主的名义邀请这大陈的贵族圈子里的姑娘小姐们去参加她设置的宴席了,这种天最适合在屋里团坐了,围着作诗,吃锅子! “暂时还不行,天气太冷了,土地都冻住了,那屋子我去睡都冻的受不住,再说里头也没有炕,只有床,你想整天都待在床上?”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戮力齐心 上官云最近对镇国公府里弄出来的罐头很感兴趣,他主动凑上前。 陈雾跟陈末都得意洋洋:“这是姐姐想出来的办法!” 陈郡笑着道:“不许这么说,是大家集思广益的结果。” 陈雾不服,靠着陈郡的肩膀笑道:“阿姐,要是没有你,他们自己都快把自己饿死了,还能想出法子来?” 陈末也使劲点头。 上官云却不怎么认可陈氏兄弟的观点,在他看来,罐头是好东西,但说是陈郡弄出来的,就有点夸大事实,定是镇国公府想替陈郡造势宣传…… 不过他也承认,罐头或许真的是个好东西。他看出陈国正在受灾,也正在努力的自救,但对于陈郡的作用,他不甚苟同。 而且,镇国公府放着他这个西楚上官家的公子不求,反而跟燕国交易,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漠视。 这种漠视之下,上官云再也无法时时的保持谪仙的姿态,他想知道陈国能不能度过难关,更想看着陈晨他们忙碌一通无功而返,或许到那种时候,他说不定会伸一伸援助之手。 所以上官钰儿提出要搬到大宋氏的宅子的时候,他还是找理由婉拒了她。毕竟要是真的搬走了,他就没法再参与到陈家的事务当中,现在虽然陈氏兄弟不是多么待见他,也没有真把他当成陌生人驱逐。 至于陈郡,他虽然与她见过面的次数不少,但真正的交流,还是零。 上官钰儿确定了自家大哥是真的无意陈郡这个“二手”妇人之后,对于陈郡就没那么多排斥了,只是还是从心里鄙夷陈郡。她也不想想,若是她落到陈郡当初的境地,会是个什么样? 不过陈郡也对他们兄妹没有多少感受就是了。 换句话说,她把上官兄妹当成亲戚,却没有当成亲人,就连大宋氏,她也是尊重的多,从来不过火的亲密。 倒是陈家这些人,连同宋嘉苒在内,她都是真心相待。 大宋氏到了之后,宋嘉苒是很扎实的去陪上官钰儿,但没陪了两天就败下阵来。 宋嘉苒也是天之骄女,论起出身,她是宋氏大族的女儿,但她自问自己还没有天真到上官钰儿的程度。 宋嘉苒先是跟陈晨抱怨:“三句话不离西楚多么多么好……,合着西楚就物华天宝,就人杰地灵,我们大陈就是鸟不拉屎鸡不生蛋啊!” 陈晨是已婚的表哥,上官钰儿还不是亲表妹,两个人的交流其实也是零。 并且,陈晨见不得宋嘉苒说陈郡不好,但对于媳妇说上官钰儿,他是同仇敌忾,一同怼外! “那就这样吧,你也去找她了两次了,也算尽到地主之谊了,以后少搭理她。” 宋嘉苒连忙点头。 陈晨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妻子,叹了口气,老婆年纪太小,不适合生孩子…… 论理,这样的日子最应该窝在炕头上,还能省下粮食,省下衣裳,节衣缩食又身心餍足的过个寒冬,等明年秋天就能收获一个大胖小子…… 当然,他也就是想这么一时,次日仍旧兴冲冲的帮着陈郡忙活起来。 大圣僧确实有给力的地方,他把玻璃的配方给了陈郡,还让几个专门为皇室制作琉璃器皿的师傅教会了陈郡的人。 这里头就有最早那个说喜欢自己嫂子的铁匠。 铁匠有个好手艺,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但是大家都喜欢叫他铁匠,虽然他现在干的不是打铁的活了。 烧纸玻璃罐子,铁匠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分。 陈郡虽然没有多少钱,但依旧按着给皇家的工匠的待遇给他工钱,并道:“大圣僧说会寻些机灵的人,这些人以后就跟着你做事,你把手艺传给他们,将来他们的收入,你可以每个月都取五分之一,连取三年……” 大部分人都交不起学费,只好先许下承诺。 就这样铁匠也高兴的不得了,预备着攒钱,就请媒婆给自己说个寡妇之类的。 陈郡只要求他做好本职工作,至于他的私人生活跟想法,她从来不干涉。 在她,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可以说她懒,不喜欢干涉别人的想法,当然,也可以把这个看作是她尊重每一个个体的独立性,就像镇国公陈煜跟夫人宋氏给予了她充分的独立性一样,有时候遇到要跟宫中或者跟府衙打交道,他们总是先询问她的意见,而后才插手帮忙。 对于这种帮助,陈郡自然是求之不得,并且她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的说给了父亲母亲还有兄弟们。 “这个罐头,前期可能还不如赶着牲畜去买盈利多,一则大家不容易认同,二则,罐头本是的技术也不是特别成熟,会存在漏气,破裂等情况,说不定就算没有漏气破裂,但里头的食物也会坏掉……” 她已经很努力的想,比如罐头里头弄上植物油,植物油可以起到一定的隔绝氧气的作用,但陈国本来就少农作物,植物油比肉还要稀罕,这个增加进去成本高到无法想象,所以暂时还不能施行…… 另外还要推广,让商人们看到这个罐头所带来的长远效益,镇国公陈煜是非常支持她的,并且道:“能够长久的存储,毕竟是个很大的进步。” 这么多年,皇室族人一直殚精竭虑,几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就是因为无法从根本上拯救陈国的经济,百姓们的生活一直也算不上富裕。 虽然有许多突发事件,但大家也算勠力同心,在腊月二十之前,终于接到几张比较大的订单,陈郡知道里头有成云的操作,她其实已经顾不上去找他表示一下感谢了。 直到腊月二十二,所有的罐头都装好了,开始运出陈国,大圣僧突然造访,跟她说:“白灾有可能会提前来!” 陈郡吓了一跳:“你确定么?” 大圣僧:“不太确定。” 虽然他说不太确定,可陈郡也有预感,白灾总会降临,这种天灾,她们只能做一点储备,却没法抵御。 感觉太糟糕了。 就如同你知道这个地方会发生地震,你可以躲开,但多年的住宅呢?房子是躲不开。总有一些东西是躲不开的。 “你时候我求求菩萨管用么?” 大圣僧想了片刻,才缓缓摇头:“没用。菩萨不管这个。” 陈郡也是病急乱投医:“要不还是去一趟吧,现在是能多拖延一日,就给我们多一日的准备时间,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大圣僧这次没有阻拦。 陈郡就喊了旋之陪着她出门。 走到棠生街的时候,她喊住马车,下来去了成云落脚的宅子。 成云的宅子里头很是热闹。 得知她来了,成云很快的就跑了出来,满脸的不自在:“您怎么来这里了?” 陈郡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说道:“我想让你亲自回去一趟。” “啊?您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待,我可以……”他想说自己也培养了几个心腹,都是靠得住的人。 陈郡半垂了眸子:“你回去,别人我都不放心,你替我看看晟哥儿。” 成云犹豫:“陈国这边一大摊子事情,要不我叫人送旋之缘之回去?反正秋紫也认得她们。”他想了想飞快的说道:“您不用担心她们走了您没了使唤的人,我这边再给您几个更好的丫头。” 这话说的,让陈郡身后的旋之一直使劲瞪他! 陈郡摇头:“旋之缘之都不如你。” 成云一下子垂下头,就是她说的是事实,可这话被她说出来,他还是一下子红了耳朵。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苦肉计 陈郡影影绰绰的知道成云对自己有好感。 但他们俩永无可能。 所以她跟成云接触的时候总是尽力的不带情绪。 但对于成云而言,情不知所起,明知道不对,他还是一脚踩了进去,而后泥足深陷。 陈郡想把成云打发回大燕,一则免于成云受灾,二来她也确实忧心晟哥儿,白日忙碌,可夜里总是梦见,若是成云能够回去替她看看,她心里总是能够放心些。 她曾经想过跟成云结拜为兄妹,可后来还是熄灭了这个念头。 这种结拜,太像是一种掩饰,既然如此,不如不做。 成云咬牙思索片刻,终于决定回燕国一趟:“我尽量在新年之前赶回来。” 陈郡笑:“那时候正是最冷,你一来一回的全是折腾,不如就留在燕国,替我多看着些晟哥儿。” 成云小声道:“王爷一定会照顾好公子的。” 陈郡仍旧笑:“就算知道,可我还是依旧会想。你顺便看看,若是王爷有了其他亲子,我便把晟哥儿接回来。” 成云一下子睁大了眼,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郡从成云这里离开,仍旧去跪了半日菩萨。 大圣僧在一旁劝她:“你跪半日,菩萨多给你半日的功夫,又有什么用呢?” 陈郡起身,没有立即回府,而是顶着凛冽的寒风,望着冰冻三尺的雪域草原。 阳光已经不能使这里的冰雪融化,这样的景致,原来存在她脑海里的想法是美极了,可现在,她只觉得煎熬。 景致是安静的,可同时也带着杀意,这是大自然对生灵的杀意,安静,广阔,残忍。 大圣僧在一旁道:“回去吧。” 陈郡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蒙着口罩,耳朵上带着护耳,身上披着狐裘,她突然道:“你最近话有点多。” 大圣僧笑了一下,笑意从胸膛里头传出来,他也不隐藏,耿直的道:“我大概有些紧张了。” “我以为你早已见惯了生死。” “就是因为见惯了生死。” 这个下午,两个人之前再无旁话。 回了城后,陈郡依旧投身存储粮草的事务当中。 年节下头,本来有许多琐事,宋氏都替她当了,只叫她安心的做自己的事。 这期间,二公主终于磨着皇后出了一趟宫,进镇国公府玩耍,不过,她没有见到她最想见的人。 二公主没有见到上官云,却跟上官钰儿玩了好几个时辰。 上官钰儿旁敲侧击,终于弄明白了二公主并不晓得陈郡的底细。 她有心跟二公主说一下,但还不确定二公主到底能不能嫁给自己大哥,就先暂时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上官云也是一直不着家,并非只为了躲避二公主的纠缠。 陈国的琉璃制造工艺令他叹为观止,他着迷似得蹲在那个铁匠身边,弄的铁匠十分不自在。 这么个贵公子,如诗如画的,他都怕烧出来的火星子弄脏了他。 有人就笑话铁匠:“圣女过来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局促。你这里还分男女有别啊?” 铁匠不满意了:“圣女跟我们是一样的人,她很……”他也形容不出来。 事实上,做事情的话,永远是自上而下更方便些,也更能达到效果。 到了腊月二十,临近燕国边界的几个州城里头,百姓家的牲畜少了一多半,而且这会儿大家都聪明,把年老的,年幼的都卖了出去,剩下的牲畜大都年富力强,就算过冬会掉肉,也不算特别碍事。 燕国因为过年,商人们也接受了这个局面,年老的牲畜卖不上高价,但可以卖给平民百姓之家,总是过年么,大家都吃点好的无可厚非,陈国的羊肉牛肉价格是远远低于燕国的牛羊肉价格的。幼嫩的牲畜则可以卖个高价,或者卖给那些想养的人家,或者卖给那些贵族之家,贵族之家有钱,吃些嫩肉好过年。 这场交易,陈国一直在亏损。 风驰自然知道,可罐头的推广并不容易。 他本来只是来送封信,谁知燕皇将他留了下来,后来陈郡又趁机使唤他…… 风驰赶鸭子上架,但做事又是心甘情愿,因此出了燕宫之后,不过短短几日就迅速的消瘦了下去。 燕皇开始还只是暗示,打发人去递话:“出来的时候也没多带点衣裳……” 风驰还没想过来,旁听了正着的林兆和先挑了眉:皇上要是惦记风驰没多带衣裳出宫,何不命人将衣裳给他送出来? 皇上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兆和再看一眼压根没明白过来的风驰,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风驰。 不过看见皇上这样对待风驰,他发现自己越发的思念陈郡了。 而燕皇呢,一次不行,终于改变策略,他命来福去传话:“皇上从自己的内库里头拿钱,不知道怎么被皇后娘娘知晓了,跟皇上吵架,皇上都气病了,这一连好几日没好好用饭了!” 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风驰一听也着实有些担忧。 他进了宫,结果发现燕皇正在数自己的私房钱:“这些钱可以换八万担粮草了,嗯,还有两万担,从哪里想想办法呢……” 燕皇装模作样。 风驰信以为真,陈皇是个穷光蛋,因此风驰虽然觉得燕皇宫奢华,但说不定燕皇也其实挺穷呢,是吧? 风驰这次是心甘情愿的跪地:“皇上,本来也不应该您来出那十万担粮草……” “哎呦呦,卿卿这么说,岂不是要折煞朕了?你帮朕瞅瞅,朕这脸还有地儿放么?一国天子,竟然沦落到说话不算数的地步……” 风驰垂头不语,他不是傻,自然知道十万担粮草对陈国意味着什么。那是能活百姓无数,能使牲畜挺过严冬的粮食。 燕皇见他耳廓红了,叹息道:“朕只要卿卿知道朕的真心,卿卿若是不信,朕可以对天……” 话没说完,风驰伸手一下子盖在他的嘴唇上。 略粗粝带着薄茧的手指接触到温润有弹性的嘴唇,两个人同时神情一阵。 风驰讷讷道:“皇上别说了。”说着就想收回手,却被反应过来的燕皇一下子抓住不放了…… 腊月二十五,陈国突然收到燕国送的十万担粮草。 陈郡微微诧异,大圣僧却道了一句:“天不绝陈。”说着看了陈郡一眼。 陈郡被他那意味深长的一眼看的想打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神秘秘的,有话直说行不行?” 大圣僧“哦”了一句:“我忘了可以跟你无话不说了。” 陈郡:“算了,要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可以先不用说。”这些粮草最好要在暴风雪降临之前先运道各地去。 否则到时候离得太远,道路上都是积雪,想送粮食更不方便了。 成云过来镇国公府辞行。 陈郡皱眉:“你怎么才走?”口气很不好。 成云低声道:“总要安排妥当了。” 陈郡也知道自己是焦躁了,点头道:“那你路上小心,对了,我备好的给众人的礼物,旋之有没有给你?” “都收好了。” “那好,你一路顺风。路上不要耽搁了,这种天气在外露营还不如日夜赶路呢。”陈郡想了想,又取了一份镇国公府的名帖给成云:“你路上快点走,别把时间浪费了。” 她没法对他说暴风雪会很快降临,只能一个劲的催促他。 成云就笑道:“我们都是骑马,一日夜不说跑八百里,跑出三百里是没有问题的,说不定到燕国正好赶上新年……” 第一百五十四章 思念 成云走后,陈郡便借着镇国公的口,请了陈皇的命令,下令将物资粮草运往各地,违令者,延迟者,一律连坐斩立决。 这份命令来的太为突然,乃至于起初执行的并不好,有许多人质疑。 陈皇干脆令镇国公府世子斩杀了违令之人。 午门的菜市口血流成河,鲜血浸入了地里,久久都没有散去。 再颁布命令,却有了效率。 砍头的时候,陈郡没有去看。 但是到了晚上她在屋里听了外头一夜寒风呼号。 如果可以,她不想杀人,更不想让自己的兄弟成为刽子手,可为了更多的人活,为了节约出时间,只好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或许起死回生,或许一败涂地,至少大家努力过了。 但是,杀人对她来说,压力真的太大了。 虽然没有用她直接动手,可是她起的因。 又因为满心皆是对未知的担忧,她脸上的肉迅速的消失,整个人如同那缺水蜷曲起来的叶子。 宋氏心疼的不行,跟大宋氏源源不断的做了汤水给她,她只是略沾沾口,又命人送给那些依旧忙碌的守山人。 日子到了年末,腊月三十大家一起守岁。 上官钰儿也出来了,她见上官云微微皱着眉头在看陈郡,心里一下子着急了起来,就故意走到陈郡身边:“郡姐姐在忙什么,整日不见人影的,看看,你都瘦了呢,这回来自己家里,不是应该胖一些么?难不成郡姐姐跟我一样不适应陈国的气候?我近来也添了些咳嗽的毛病……,而且说出来姐姐可别笑话我,我是想家了。姐姐这模样,莫不是也在想念什么人?” 她双眼晶晶有神盯着陈郡一眨不眨。 陈郡将炉火上烤着的烤肉拿了下来,侍婢们过来帮她添炭,她连忙拦住:“不用,我已经尽够了。” 说完这些,她才看着上官钰儿:“你咳嗽的厉害么?若是不厉害,可以喝些冰糖雪梨水,若是厉害,就请大圣僧帮你瞧瞧脉象。” 上官钰儿就笑:“那日二公主来,说大圣僧如何如何厉害,可叫我瞧着还是姐姐厉害,使唤大圣僧跟使唤下人奴仆似得……” 陈郡要是再看不出她不怀好意,就白活两世了,她先前不过是看在大宋氏的面上,礼让上官钰儿几分而已,如今上官钰儿不仅挑拨她与大圣僧的关系,还隐晦的表示她压二公主一头,这个她却不能忍了。 “上官姑娘的话,恕我不能苟同。” “钰儿!” 又是陈郡跟上官云同时出声。 上官钰儿连忙拿了暖扇挡住嘴:“郡姐姐千万别生气,是妹妹不会说话。” 陈郡扭过头,陈晨突然道:“不会说话就少说。” 陈晨是大哥,一向以“沉稳”示人,他这样亲自上阵参怼,陈雾跟陈末都忍不住了。 陈雾大声道:“大哥说的好!干杯!” 陈末紧跟着:“干杯!” 陈郡看着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家人,脸上微微露出浅笑:“是,年节里头好像最忌讳说些不吉利的话,我也不太会说话,就也少说些,我敬大哥三弟跟四弟一杯。”说着捡起桌子上的酒杯一仰脖子干了。 陈雾坐在她下首,想拦都没来的及,陈晨却高声叫好,也仰头喝了自己手里的酒。 浓厚的新年气氛掩盖了上官钰儿带来的不快。 陈郡却有些上头,她是真的不胜酒力。 上官钰儿被夹枪带棒的一阵话语刺激,脸上通红一片,这会儿她宁愿去大宋氏的宅子里头冻死,也不愿意待在镇国公府里了。 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大宋氏正与宋氏推杯换盏,眼睛余光看见,横了一眼,眸中都是浓浓的不满。 上官云无奈,起身追了出去。 小辈们坐的地方没了上官兄妹,陈雾立即就胡乱的坐在席上,盘起了腿:“还是这样自在。” 陈郡只觉得身体发晕,但脑子还十分正常。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觉得热度能煎熟鸡蛋,宋嘉苒看见了,笑着道:“快吃点东西压一压,否则非醉了不可。” 陈郡冲她笑了一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宋氏那边招呼人抹牌,宋嘉苒正好被叫了过去。 陈晨也看了漏刻道:“咱们出去将烟花放了。这一年就算过去喽!” 陈雾立即怪叫道:“噢噢!我们又长大一岁喽!” 陈末也道:“明早又有红包可拿喽!” 陈郡靠着游廊栏杆上,耳边听着他们的声音,眼睛望着漫天的烟火,幽黑的眸底深处也染上了颜色,总归大家都在一处,她不怕。 只是心底还是沉重,天空铅云密布,寒风呼啸胜过人声,新年的爆竹声都仿佛被吹散了。 她只觉的自己的身体也随着寒风飘荡,便想动身再回屋里,却不料理智已经主导不了酒醉的身体,略一挪动,便一下子要倒了,一只大手从背后拽了一下她的披风,几乎是瞬间,她便往后仰倒在一个怀抱里头。 入目是熟悉道闭着眼就可以描摹的面容,她张嘴微微呢喃:“东风夜放花千树……,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正好一声烟花在不远处炸开,他的眉眼落在她的眼底就越加的清晰,便一下子想去了那后头的一句:“灯火阑珊处……” 她的声音那样的婉柔,上官云纵然对她种种的猜疑不喜,此时听来,也不能否则其动听之处。 她太阮,身体像是没了力气,他几乎是身不由己的、下意识的,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陈郡说完了话,起初还愣愣的看着他,后头突然噗嗤一笑:“看我,竟然也悲春伤秋起来,这诗好酸的。” 她从来没有这般自如的跟他说过话,不管是凤仙楼上初见,还是千华山里偶遇,就连在镇国公府里头的这些日子一并算上,这样熟稔的语气,也还是头一次。 上官云当然是清醒的,是理智的,可理智也抵不过她突然的这份亲近之意。 他张口,话语由心不由己的就冒了出来:“很好的一首诗词,一点也不酸。”尤其是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实在是精妙绝伦。 对他来说,言为心声,可对陈郡来说,熟悉的一句话,立即勾出她镇压于心底深处的印象。 她的眸子起初是清澈的,似乎对于他能这么说还带了点小小的惊讶,可后头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般,目光渐渐迷惑了起来,眸子湿漉漉的,像烟波湖上,又像冉冉水汽…… 上官云知道自己这样抱着她不妥,若是被人瞧见,他们俩,说不定明天就要定下亲事了。 可他又不知道为何,手一直松不下来。 他没动,她却先一步动了,从他的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而后伸平掌心,看样子想去摸他的脸。 上官云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张了张嘴想说你醉了,却见她最终也没有贴上来,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停止不动了。 她轻轻的喊了一个字:“项……” 风太大了,上官云努力的听,却只听到这一个字,他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但见她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有一处冰山一下子融化了,冰水被炽热的太阳光照耀,把整个冰凉的心湖都给弄得温暖了。 他低声道:“郡表妹。” 而后觉得怀里的娇躯陡然一振。 陈郡微微闭眼,吃力的往后挪动了一步,终于自他怀里退了出来。 如同刚才进了情障之中,现在抽身出来,确实别样的一番滋味。 上官云缓缓的放下手臂,脸上的笑容勉强:“郡表妹喝的多了,不如早些歇息。”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扫雪 上官云脸上的潮红渐渐的褪走了,露出他肤色特有的白皙。 一阵寒风吹过,摇晃的宫灯之下,两个人之前再不复先前的婉转温和。 上官云的后脚跟已经抬了起来,想上前一步却终究又还是落下。只这微微的一点动弹,对他而言却像是大厦倾覆,瞬间被尘土掩盖了那微妙的几不可言的情绪。 陈郡没有说话,身体贴到冰凉的廊柱上,让她越发的清醒。 说是忘了,其实还是记得,不过,也仅仅还剩下了记得。 她微微侧头,低声喊:“旋之。” 旋之缘之很快的出来。 她们出来的那么迅速,仿佛刚才就在旁边,上官云理智回笼,这下是越发的不敢乱动弹。 陈郡则吩咐两个人:“扶我回房里。” 回到厢房,旋之道:“姐姐,这屋里今日没有烧炕,要不还是去夫人的屋里,省得您着凉。” 陈郡坐到桌前:“不了,你们帮着把炕烧起来,我在这里坐坐,一会儿还出去。”今日是除夕,她怎么也不能不守夜就睡着。 她觉得自己说的很明白,其实声音又软又甜,旋之缘之是连猜带蒙才听明白了,一个连忙烧炭盆,另一个则道:“我给姐姐煮碗醒酒汤。” 陈郡微微抬手示意她们去忙。 等屋里剩了自己,终于忍不住趴在了桌上。 原以为会梦到前世,谁知却朦朦胧胧的想起来盛王府里头的日子。 脑子里头如同走马观花,一幕一幕,宛若眼前。 林兆和修长的眉眼,英俊的样貌,冷酷的脸容,微微抿起来上翘的嘴唇,如同落在镜花水月里头,一恍然就变成了他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安抚的慈父样子…… 直到旋之在她身上盖了一件暖暖的狐裘,她才醒过神来,额头上已经有了印子。 喝了醒酒汤,三个人才回去。 回去之后就发现屋里的人少了许多,几个兄弟跟上官家兄妹都不在。 宋氏看到她,抬手招她到了跟前:“外头冷不冷?怎么没戴帽子?” “就几步路。”她笑笑。 宋氏正要继续说话,陈晨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自外头进了来。 厨下的人将活好的面跟拌好的饺子馅并洗的干干净净的一碗铜钱都拿了过来。 陈郡洗了手想挨着宋氏坐下,大宋氏坐在上首的,非要她过去,她便只好坐在她们两人中间。 陈雾嘴甜:“哎呦呦,这是哪里来的姊妹三个啊!” 一家人说说笑笑,听着远处的钟声,迎来了新年。 只是再欢喜的笑容、再响亮的鞭炮声也抵挡不了暴风雪的到来。 子时未过,大风已经骤起,紧接着就下起了雪。 宋氏见她脸色苍白,强行让她回去休息:“明早还要早起进宫给皇上跟娘娘拜年。” 陈郡便由旋之缘之陪着回了屋子,又问她们俩人:“你们屋里的炕烧了吗?” 旋之道:“姐姐,我们没事,不怕冷。” “这屋里有被褥,炕又够大,咱们三个人凑在一起挤挤吧,还暖和呢。”她这样一说,旋之缘之都没有意见,几个人便打水洗漱,而后听着屋外的寒风呼号睡了过去。 因心中担忧,这一夜便没有睡踏实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就醒了过来。 她轻声的下了炕,开了门往外看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檐上的积雪已经有了三四寸的样子。 旋之缘之揉着眼睛醒来,嘟囔着喊:“姐姐?” 陈郡看着依旧下的飘飘洒洒的大雪,道:“继续睡吧。” 旋之缘之年纪小渴睡,闻言立即躺倒了。 陈郡却再也睡不着,她穿好了衣裳,去了正屋。 即便大家都做不了什么,可能够跟父母在一起,她心中也是多一些底气。 谁知镇国公夫妇也醒着。 见她进来,陈煜严肃的脸容在见到闺女的时候多了几分柔和,宋氏连忙上前握她的手:“怎么?睡不着么?” 陈郡摇了摇头:“睡了又醒了,爹娘这是一直没睡么?” 宋氏就道:“这雪下得这么大,你爹寻思着进宫看看皇上有没有安排。” 陈煜已经穿戴整齐,就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在屋里,尽量少出去,免得冻了手脚。” 陈郡便道:“阿爹路上慢点。” 才说着话,陈晨等人也一起过来了。 陈晨见陈煜要出去,立即说道:“我给阿爹赶车。” 陈雾则戴着护耳口罩:“阿娘,我跟北北先扫出一条路来。” 陈郡一听连忙道:“我也要扫雪。” 陈末便道:“让三哥在前头铲雪,我跟阿姐在后头扫,这样快些。” 宋氏笑:“你们啊,怎么个个都是急性子!”又说陈郡:“扫雪可不能穿这样,去换了皮裤子,算了,你也别来回跑了,就穿我的一件好了,还要把腿扎好!” 陈郡很快就打扮的跟个村妇一样接地气,头上戴着斗笠,上身皮袄子,下身是皮裤子,扎腿一直扎过小腿,再穿了鹿皮靴子,手里扛着一把比她个头还高的大扫帚。 陈雾跟陈末见了她的样子都哈哈大笑,气得宋氏一人塞了一把雪进领子。 陈雾的体力好,打架不输旁人,这做起事来也是一个顶十个。 等宋氏自己穿戴好了,也出来扫雪的时候,兄妹三个已经将后院的主要干道都清理了出来积雪都压到了花池子里头。 宋嘉苒听着动静,出来一看立即跳脚:“怎么没人叫我?”缠着宋氏要皮袄皮裤,宋氏只好带着她也换了一身。 队伍有了宋嘉苒,很快整个国公府都惊动了。 大宋氏听到动静,是上官云在她门口道:“母亲,姨母带着表弟们在扫雪,儿子也去帮忙。” 大宋氏道:“你去吧。穿暖和些。” 上官云低低“嗯”了一声,在廊下的角落里头找了铲子,带着自己的俩随从先从松竹院开始。 只有上官钰儿,听见铲子在青石路上滑动的声音觉得刺耳,烦恼的用枕头挡住耳朵:“就不能天明再扫雪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等上官云跟长明长清清出了松竹院,陈家姐弟已经跟前院的下人们汇合。 陈郡身上没有出汗,却浑身发暖。将前院也清理完毕之后,陈雾就道:“大嫂跟阿姐都回去,我们去街上帮忙。” 宋嘉苒气喘吁吁:“让阮阮回去歇着,我跟你们去街上。” 陈郡噘嘴看她。 宋嘉苒完全不受影响,故意左右摇摆:“阮阮,阮阮,阮阮是我妹妹……” 让人想生气都不能。 上官云一出来,正好听见陈郡冲了宋嘉苒撒娇:“大嫂怎么能叫人家小名……”她眸子闪亮,肌肤比雪还要白皙好看上三分,整个人比镜湖的水还要澄澈,比天上的云还要叫人觉得柔软,娇俏软萌。 这样的陈郡,让上官云的心微微的有些骚乱了起来。 宋嘉苒却跟地痞流氓似得,一边捏了一下陈郡的腮帮子,一边还嘚瑟:“阮阮阮阮,又软又甜!” 陈雾已经看到了上官云,上前行礼。 宋嘉苒在客人面前,总算收敛了一些。 陈郡也确实气力不济,就道:“那你们去吧,我回去家里帮着给你们做饭好了。” 陈雾趁机道:“阿姐,你多包些牛肉馅的饺子!” 陈郡说了句“知道了”,又问陈末:“弟弟喜欢吃什么馅的?” 陈末抓了抓头发:“阿姐,我吃什么都行,要不先煮鸡蛋,这个顶饿。” 陈郡问完陈末,又问宋嘉苒,一旁的上官云突然就有些紧张,不知道若是陈郡问自己,自己该怎么说。 然而陈郡并没有问,她问完宋嘉苒就不再开口,经过上官云的时候也只是微微一顿,垂首行了个浅浅的礼。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以死谢罪 上官云心中说不上来是因为受到怠慢而失落,还是其他的什么感觉。 不过出了大门,就再也顾不上其他。 街上的雪更厚,并且天空的雪并没有停止往下飘,人如同走在雾气中。 铜钱般大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被风夹裹着,落在屋檐上,墙头上,地上! 长明目瞪口呆:“终于知道为何大陈的大雪会叫做‘吹雪’了!” 长清则捂着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的耳朵,羡慕的看着陈雾等人都带着护耳口罩。 陈郡回了后头,宋氏正在清理廊上的雪花。 “阿娘,给弟弟们做些热汤水吧。” “嗯,包的饺子还有多着的,这个等他们回来一热就成了。”宋氏说着见陈郡脸上表情犹豫,忙问:“怎么了?” 陈郡想了想,低声跟她说了一句。 宋氏微微笑了。 外头没等长清羡慕很久,从镇国公府里头跑出来一个烧火丫头,手里是一个小包袱,看见上官云连忙跑了过过去:“表少爷,夫人让你们戴上这个,免得冻坏了耳朵。” 包袱里头是三幅护耳跟口罩。 上官云再看街上其他人,人人都戴着。他便拿了一副,微微撑开戴到了耳朵上,软软的兔毛,让他一下子想起傍晚十分怀里的那片柔软。 长清长明惊讶:“还有我们俩的吗?” 丫头笑道:“有的,这都是夫人亲手做的。” 长清长明登时感动不已,全副武装了,跟着上官云投入到扫雪大业当中。 可是这场雪却并非下了一夜,而是断断续续的一连数十日。 陈国都城中都有房屋屋顶被压塌,可见其厉害程度。 大圣僧关键时刻开放了山寺寺门,收容了那些无家可归的居民,而陈国朝廷也派出禁卫军等,帮着安顿百姓。 这之后,到了正月十二,大雪才算是停了,可停了风雪,那些房子压塌的百姓依旧没法回家,此时滴水成冰,在外头说话,张嘴牙齿都能冻住。 陈郡也被宋氏强留在屋子里头。 宋氏这次不肯听她的话了,而是道:“你才生产完还不足半年,身子都没将养过来,若是生了病或者落下病根,老了铁定要难受。” 一直到大圣僧来访,陈郡才获准去书房见他。 大圣僧的脸上终于也多了几分憔悴。 陈郡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问:“是不是因为我,所以风雪才一连降了十多日?”暴风雪一日一日的下,她原本不想这样想的,可还是忍不住这样想了。 大圣僧摇头:“跟我预料的程度差不太大。” 陈郡就算心情沉重,听到他这么说还是略感安慰,问:“这才都哪些地方受灾?” “都城这边最严重,另外往周边州县,方圆数百里,尽半数之多吧……” “多少人受灾?” “八十万人。” 一听这个数字,陈郡心里先咯噔一下。 近三分之一的人口,也就是说,三个人里头有一个要受灾。 “粮价呢?” “幸亏有先前燕国的粮草平抑,现在街上的粮食价格还只是翻了一番,不过,我估计一个月之后,这粮食价格就要上去了。雪这么大,放牧也没地儿放去,牛马根本破不开冰雪吃到地上的干草。” “当务之急呢?” “不要太担心,皇上跟镇国公等人已经在做了,他们纠集了军队,以京都为中心,一路破雪开路,想来能救回不少人口。” “能救回多少人?”陈郡几乎没有停顿的问。 大圣僧这下脸上只剩下苦笑了:“人力所为,我就不知道了。” 陈郡点了点头,望着屋里燃烧的炭盆,不再说话。 她能做的,都尽量在雪灾之前做了,雪灾之后,反而没了其他念头,就是盼着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燕国上元节,盛王林兆和今年并未打算外出看灯。 不料他都准备哄了孩子歇下了,成风匆匆赶来,说皇上召集他入宫有要事相商。 宫里灯火通明,林兆和诧异,皇上原本定了外出看灯的,怎么看样子像是没有成行? 燕皇一上来就问:“你知不知道?”说完就团团转:“这么大的雪灾,可怎么了得?唉,老天爷也不叫人省心!” 吓了林兆和一跳:“皇上?!何处遭了雪灾?” 燕皇就恨铁不成钢的道:“还能是哪儿?陈国呗!风驰都跟朕绝食了!” 林兆和听到说陈国雪灾,先是松一口气,不是燕国就好,可紧接着心情就立即紧张了起来,陈郡现在在陈国。 说实在的,不是林兆和没有耐心爱心,但是想让他有那种“大同世界之爱”是不可能的了,就是换做其他人,若是听到曾经跟你自己的国家作对的一个国家受了灾害,不幸灾乐祸才怪呢! 说白了,燕皇跟林兆和的心情差不多,都是先因为人,所以对陈国受灾充满了焦躁。 燕皇自然是因为风驰。 风驰要回陈国。 燕皇自然舍不得,缠着不叫他回,并且还用了点不可多说的手段。 总之,他能绑住风驰,但不能强行让风驰进食。 因此风驰有两顿饭没有吃了。 燕皇看他铁了心要走,心里这才着急的不行。 而林兆和想起回来之后还没有动身回去的成云,也跟着一并着急了起来。 燕皇道:“你说朕派人带着粮草过去援助陈国行不行?”反正之前的以物易物上,燕国也算是占了陈国便宜,呃,除去他私下偷偷贴补出去的不算。 林兆和闻言一惊:“皇上慎言,若是此事被朝中大臣得知,风驰恐性命不保。”皇后跟皇贵妃就不会放过他。 燕皇悻悻道:“朕自然知道,否则也不会找你来说话了。” 林兆和就垂了头。 燕皇急的在殿内团团转了几圈,而后停住脚步,一屁股坐在林兆和下头,林兆和要起身也被他一胳膊压住:“朕跟你说心里话吧!嗯,当初阮娘朕其实还是蛮喜欢的,随国公又一个劲的说她多么好多么好,但是朕还是给了你,你说说,朕对你好吧?” 林兆和无语:“皇上,那件事是臣记得是皇后娘娘做主。” 燕皇瞪眼:“你捂着你的良心说!朕对你够不够好?!够不够意思?你说你想要侧妃,朕一口气给你配了四个,你不要了,朕顶着压力帮你打发了她们……” 林兆和不敢苟同,明明是他拿出大笔的银子,才买动了那些女人。 燕皇还在继续:“你说想出仕,想当个县令,朕二话不说,将永县给了你!” 这个倒是真的,林兆和只好无奈道:“陛下想让臣怎么做呢?” 燕皇一听有门,立即好哥们儿似得揽了他的肩膀:“你就想个妥当的法子,看派谁去陈国,帮帮忙好啦!风驰回国,他也只是一个人,能做多少事?朕选上一百个能干的人去替他还不成?” 刚说着话,来福在门口探头探脑,燕皇气冲冲的站起来,骂来福:“看着你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来福知道他心情不好,没敢反驳,低声道:“是风驰公子有事要找您。” 燕皇:“你不早说?” 而后扭头对林兆和:“你在这里坐着好好想想,最好想个万全之策!”说完就拔腿往风驰的住处跑去。 风驰正跪在殿内。 燕皇一看他的样子就心疼的不行了,上前拉他:“这是做什么?朕真的已经在想办法了,你给朕一点时间啊!” 风驰低声道:“皇上已经为风驰做的够多了,风驰虽死都不能报答,只是陈国之事,风驰不能再拖累皇上,恳请皇上放风驰回国,否则……”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悲哀:“风驰只好以死谢罪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雪橇 “你这样说,有没有想过朕的心情?”燕皇一瞬间眼睛就红了。 风驰跪地垂首不语。 燕皇也缓缓的蹲下,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道:“朕对你还不够好是不是?是不是要朕——” 他话没说完,见风驰突然睁开绳子,不知道哪里寻的匕首一下子就往自己心脏那里插去。 燕皇大叫:“你回去!” 他就知道风驰这种死性子,三言两语的哄骗根本不成。 燕皇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劫后余生的人是他。 “你走吧,全当朕瞎了狗眼。” 门外偷偷听壁角的来福:陛下,你骂自己是狗啊! 风驰其实知道自己肯定会成功,所以下手没有那么利落快捷,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把衣裳刺破了,血也渗了出来。 燕皇就扒开他的衣裳,自己找了药,给风驰包扎,当然他包的那叫一个烂就不用提了。 风驰一动不动的任他施为。 燕皇一边包一边嘀咕:“死人呀,说句好听的不懂啊!” 风驰还是什么也没说。 燕皇起了身,也将他拉了起来,无奈道:“要走也行,总得收拾收拾,准备准备明儿再走。” 风驰冲门外看了一眼,燕皇顺着他的目光正好看见来福,立即又骂:“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来福委屈的上前一步:“皇上,盛王爷还在书房等着呢。” 燕皇这才:“朕将这个忘了。” 临走嘱咐风驰:“你在这里好好歇歇,让他们给你送过饭菜来吃。你要是不告而别,朕永远不原谅你!” 要挟完了风驰,燕皇才一甩袍子,大步往御书房走。 还未走到御书房门口,突然一下子停住脚步。 来福以为怎么了,忙问:“皇上?” 燕皇扭过头:“你去,吩咐人给他做点好克化的,这好几顿没吃,仔细坏了肠胃。” 来福心里默默吐槽:“风驰公子壮的跟头小牛犊子似得,就是饿十顿也用不着跟那些娇小姐似得需要吃好克化的东西!”不过作为一个体贴的好奴才,他还是连连答应了,而后飞快的往御膳房跑去。 御书房里头,林兆和结合成云跟自己说过的事情,渐渐的有个结论在自己心中形成:陈郡像是知道陈国会有这么一场灾难似得。她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场雪灾做准备。 不过在林兆和看来,陈郡的做法对陈国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并且,既然她早就知道了,何不广而告之,令百姓早作准备呢? 而且这些事,可以假借朝廷钦天监的名义,也不至于使百姓心生怀疑。 想到这里,林兆和的心也隐隐发热,他是非常想去,只是还要寻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借口。 等燕皇抬腿进门,他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 “臣近日觉得小腿隐隐作痛,似又有复发的迹象。” 燕皇一挑眉:“真的假的?别是你自己磕着碰着了吧?” 林兆和:“……”作为一国之主,这样维护别国,真的好吗?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为了讨好女人而悄悄的又出钱又出人的事了。 男人色令智昏起来,啧啧。 燕皇还是有些怀疑,命人宣了太医院太医过来,不过腿长在林兆和身上,旁人还真是不敢把话说实了。 燕皇还一个劲的劝林兆和:“你都说了好了,这样出尔反尔不好吧?” 林兆和没办法只好道:“臣也不敢说是旧疾复发,只是想去问问陈国的大圣僧,看是否有其他注意事项……” 燕皇这才勉强同意了,然后派了一千身手敏捷的骑卫给林兆和。 陈国这边,各地受灾的折子源源不断的送进皇宫,陈皇再也坐不住,却是想要拜谒帝陵,祈求祖宗在天之灵保佑陈国度过这场灾难。 “虽然动用了军队进入灾区,但人力所限,进度缓慢,有许多人等不到救援就已经……”陈雾消沉的道。 陈煜已经带着陈晨一连出去好多天,陈郡在屋里,忧心如焚,听到陈雾如此说,霍然而起:“我们也去,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听她这么说,陈末也道:“阿姐,我也要去。” 要是宋氏在这里,可能这话就被当成小儿女的不知天高地厚,可现在宋氏不在,陈郡几个一合计,觉得还有可为:“把大圣僧给我的人也都带上,他们的野外生存经验比我们强。”陈郡趁机道。 陈雾更是抢先一步拿了堪舆在手里,指着上头的位置道:“阿姐,阿爹他们是往西北去的,我们不如往西南方向,也免得撞在一起被他们抓回来……”到时候就真的成了过家家,不够丢人现眼了! 陈郡点头:“我们得做些准备工作,最好带一个大夫……” 陈末心细道:“阿姐得坐到车里,外头风太大。” 陈雾摇头道:“这个不成,先把我们困住了,车轮子容易陷入雪里难以出来。” 陈郡一愣,不知怎么想起南极大冒险里头的雪橇犬:“我们可以做个雪橇!”陈国的交通工具并没有雪橇,陈郡也是偶尔想起来,不过她一想就觉得雪橇比马车要便宜的多:“我们可以把东西放到雪橇上,食物,药材,嗯,还有棉衣……” 她一边说,一边找了纸笔,按着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画了一副雪橇出来:“我只知道样子是这样,但具体做法就不晓得了。” 陈雾忙道:“我去叫人!”这些日子他已经跟那些工匠都熟悉了起来。 很快的,人手就有了,守山人大都沉默寡言,但他们的动手能力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铁匠带头,有人准备竹篾,有人准备麻线,有人准备铁皮,铁丝等物,得益于他们之前鼓捣罐头,所以这些东西很快就齐备了起来,不过半日的功夫,大家就弄好了一副简易的雪橇。 陈郡刚列好了单子让陈末去准备东西,大圣僧就跟闻到香味似得,几乎是不请而入。 守山人见了他,纷纷跪地行礼,大圣僧却直奔那雪橇而去,然后他双手用力,试了试有点犹豫的道:“这个在地上能成么?” 陈郡无语:“在雪上试试。” 雪好找,镇国公府后院中间一大片雪地,陈雾牵了一匹马,让马一拉,瞬间众人的眼神都亮了。 大圣僧道:“这个进宫献给皇上。”自上而下的推广永远是最快捷的。 陈郡不想进宫,立即道:“您去吧,对了,把铁匠带上,他有经验。” 铁匠一听进宫,立即有些畏缩:“郡主,我还是再做一个更好的……” 陈郡:“进宫去做!” 大圣僧没再继续啰嗦,很快的带了东西跟人就进宫去了。 剩下陈郡有点呆,等人都走了,她才想起来,大叫一声:“我的雪橇!” 幸亏刚才并非铁匠一个人在做事,其他人很快的就忙活了起来,大家的第二个雪橇比第一个还要好看。 陈雾唯恐被宫里知道后,再把他们留下来监督做雪橇,连忙道:“阿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陈郡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我们明天走,正好趁着今天多做几幅雪橇!” 后院里头上官钰儿缠着上官云:“哥哥,我看他们下午弄得那个东西了,好好玩儿,我也要玩!” 上官云无奈:“那不是玩的。” “就给人家做一个吗?郡表姐找人做了好多,听说还进宫送给公主了呢!”其实就是大圣僧带进宫,不过上官钰儿眼中只有玩耍,就下意思的将那个雪橇当成了是送给公主们的。 “我出钱买还不行吗?现在雪这么大,坐着个出去,一定很好玩!” 上官云叹气:“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不是大雪,而是雪灾,现在外头都忙着救灾……” 上官钰儿嘟嘴:“这是陈国,又不是我的国家。” 第一百五十八章 救人 上官云虽然纵容妹妹,但还没有到毫无底线的程度,听见上官钰儿如此说,他声音也冷了下来:“是,陈国不是你的国家,但陈国是母亲的国家,母亲的娘家、姐妹都在陈国,我的外祖家也在陈国,也是受灾了!” 他情绪一变化,上官钰儿立即乖了,吓得下了地,连连告饶:“哥哥我错了!”又扯了上官云的袖子:“哥哥千万别跟母亲说,母亲这些日子在小佛堂跟姨母诵经,也是辛苦。” 上官云叹气:“你既然晓得,就老实些,先不要添乱,等这次灾情过去,想要几幅雪橇不能?” 上官钰儿连连点头答应,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等灾情过去,那还不得是夏天了,到时候她有雪橇又有什么用处?当风筝吗? 上官云以为妹妹都知道母亲忧心,要雪橇也只是小儿女的贪玩,哪里想到妹妹是真的毫无仁爱之心。 他毕竟是男子,见识多些,见到陈郡做的雪橇,略一想便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只是到底晚了一步,等他找不到陈雾的时候,才晓得天不亮陈郡等人就出发了。 在城里的时候,主要干道已经都清理了出来,原来以为恐怕没有用武之地,谁知地面冻硬,雪橇上去,马儿一拉照样能成。 昨日大圣僧回来说陈皇已经颁布诏令,在全国推行雪橇,并且命人大量制作雪橇。铁匠也被留在了宫里,一跃成为正七品的营造官。 陈雾压在雪橇后头,大声对陈郡道:“阿姐,雪橇真是个好东西!”他们一行百十人已经出了城! 陈郡将自己围成一头熊,脑袋上顶着厚厚的帽子,问道:“阿娘现在已经知道了吧?她追来会不会将我们捉回去?” 虽然他们自觉是在正经做事,但就怕落在父母眼里,成了玩闹。 陈雾压低身子:“不知道呢,她跟大姨母早早的就去了佛堂,这不到中午估计出不来。” 可惜他们忘了上官云。 一不见了众人,上官云立即通知了宋氏。 宋氏还没说话,大宋氏一拍桌子:“胡闹!怎么把阮阮也带了去?” 宋氏看向外甥,上官云冲她点头确定道:“郡表妹也不在!” 宋氏皱眉:“哲哲跟北北去也就算了,阮阮怎么也出去了?!”她还惦记着陈郡的身子骨不够结实。 几个人正说着,突然宫里有人来道:“大圣僧说要出去救人,也不见了。” 宋氏一听就急眼了:“这可怎么是好?” 大宋氏拉她的手:“你也别急,大圣僧心里有数,再说他武功高强。” “就是因为他武艺高强,我才担心。”她好不容易寻回女儿,只盼着从此享受天伦,而不是让女儿为了陈国一味的奉献。 可,很明显的,大圣僧是对陈郡的各种行为都持支持的态度的! 这与宋氏的初衷自然是大相径庭。 宋氏希望的女儿是喜怒哀乐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一切,而不是忧心国民…… 大宋氏也只能安慰她:“孩子大了,你能管一时,总不能管一世,不过阮阮必须要回来!我看,让长明跟长清去一趟,他们跟着云儿也算历练出来了。” 上官云忙道:“姨母若是信得过,不如我跑一趟,就算带不回郡表妹,一路上也多个人相互照应。” 宋氏迟疑的看着他,大宋氏却道:“我看这个主意能成,你们快去吧!记得路上千万小心!” 上官云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带上长清长明,去追陈郡等人去了。 宋氏心中虽然有无数隐忧,可是对于现在的大家一心的往灾区救人,心中也是多了许多火热的感动。 大宋氏更是道:“我相信这次一定能渡过灾难的,从前大家都觉得雪灾是老天降下的惩罚,除了对着苍天祈求,大家也没什么好主意,但阮阮做的对,大家只要去做了,即便得到的结果不尽理想,那也是尽了全力,能够无怨无悔。” 宋氏不满意了:“姐姐怎么知道得到的结果不尽理想?!” 大宋氏哈哈大笑:“好好,一定会十分理想,十分理想!担忧的是你,我这不是安慰你么。对我而言,自然是孩子们越优秀越好!这下好了,我终于不用陪着你整天念经了,咱们也该操心操心,看帮着他们能做些什么事儿吧?!” 宋氏哼了一声:“那我们就坐些铺盖之类的东西吧。” 这一年的新春注定要被陈国载入史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陈皇首次下令各地驻军救援灾区,再就是全国推行雪橇,大大的解决了交通问题。 事情由陈皇率先开头,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觉得这个可以接受,而陈皇则假借了梦中得到祖宗示意的名义。 只有少数人知道,其实是陈郡的作用。 当然这一点陈郡并不多么同意,她自己只是星星之火,若是没有大圣僧跟陈皇还有镇国公的无条件支持,说不定她早就熄灭了心思,就如一个普通的女人一样,只是忧心忡忡,只是默默诵经,却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出门去做很多事情。 陈皇又命各地救出多少人的事迹尽快的报上来,以为鼓舞人心的案例,果然京城百姓得知之后,有许多富裕之家,也是主动的出人出物,民心反而难得的凝聚到了一处。 皇后也欣慰不已,跟皇上亲自出宫去看陈郡。 结果到了镇国公府,才知道陈郡竟然出去了五六天了,皇后拉着宋氏的手,一个劲的责怪:“你怎么舍得让咱们的宝贝疙瘩出去!这还了得?” 宋氏苦笑:“臣妾也不想,可哪里能管那么多,好歹的,他们出去是做好事,比那些胡作非为的强。” 皇后忙道:“你又胡说!阮阮是我族圣女,要不是大圣僧一直压着,这皇上要明诏全国的……”皇后自然知道军队救灾的建议是陈郡提出来的,也知道雪橇是她想出来的,皇后这样说,是觉得皇上没有给陈郡应有的赏赐,因此隐晦的向宋氏表示了一下缘由。 宋氏又哪里在乎这个,她急急的说:“娘娘跟皇上的好意,臣妾自然是深领,只是大圣僧自有道理,再说阮阮自己觉得好,这个就比什么都强……,臣妾知足了。” 实则是大圣僧早就跟镇国公陈煜说了,当时说的是:“圣女不愿意为神,那便作普通人看待。” 陈郡的确不愿意自己被人放到神坛上,看着下方众人膜拜。 大圣僧明白她的想法后,是很大程度上帮她降低了关注度。 上官云当日追上陈郡,陈郡自然不会跟他回去,他便顺势留下,陈雾拨出一副雪橇给了他跟长清长明用,众人手持铁铲,很快的就到达了第一个重灾镇。 这里离陈国京都不足百十里,但民房坍塌严重,已经有不少人双手冻得发黑发紫,脸色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 大家见了大圣僧,如同看见救世主,活着的人都扑了出来,大圣僧笑着道:“都起来,先吃东西……” 陈郡已经拨拉开食物袋子,分发干粮。 陈雾略哀怨的道:“就知道他跟出来,好名声都是他的……” 干粮其实又冷又硬了,灾民们却个个如同吃的是美味佳肴。 大圣僧不光有神力安抚人心,他还有医术可以救人,陈郡等人便找了一个房屋完好的人家,先支起锅灶,烧热汤水给大家喝,并让大圣僧有时间给大家看病。 陈雾坐不住,带着陈末出去跑了一圈。 第一百五十九章 孤儿 上官云见陈雾出去,看了看屋里已经跟旋之缘之一起烧起了火的陈郡,一咬牙也出门去了。亲兄弟都不担心她的安危,他何必自作多情? 出门被风一吹,他又有点后悔。 大陈的冬天真不是一般的冷。 可是在燕国娇生惯养长大的陈郡却没有抱怨,他又有些不明白。 他走到一棵树下,抽出手上的剑砍向已经把树干埋住大半的冻雪,雪冻得很硬,不过还是比不过剑利,就在他抽出剑的那一刹,灵敏的耳朵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动静,他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已经坍塌的草屋上…… 陈郡看着水开了,切了一大块生姜进去,然后又放了搅拌好的面粉,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大锅辣乎乎的粥,最后再撒上盐,已经多时没有热汤饭吃的人纷纷都凑了过来。 捧着碗有人泣不成声,陈郡看了,眼睛也有泪,看若是她不出来,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帮助,她早出来一日,力量虽然微薄,可也毕竟有人心存感念。 大圣僧替许多冻伤的人都开好了药,嘱咐他们好好养伤,又温言宽慰了他们,说皇上已经准备开仓放粮,虽然分到每个人手里的不会太多,但熬过冬天,等明年春天就好了。 可说道春天便有人掩面痛苦了起来。原来他们的牛羊牲畜几乎全都冻死饿死了。 “人都不够吃的,还怎么给牲畜吃?” “是啊,去年朝廷下令要卖牲畜,我们还舍不得,觉得那价格太低,谁想到……如今……呜呜……” 大圣僧突然看了一眼陈郡。 陈郡立即瞪回去,她可不明白他的意思。 大圣僧就挪过来,低声道:“你的罐头厂有原料啦!”而后声音放大了对受灾的人道:“放心吧,朝廷会出钱来购买这些牲畜。” 陈郡其实没钱了,闻言扯了扯大圣僧的袍子:“你有钱?” 大圣僧明白她的意思,冲她笑笑:“没钱。放心吧,花不了几个钱。” 气得陈郡翻了个白眼,这场雪灾冻死的牲畜肯定很多,要是大家都以为国家能买走,而国家其实没那么多钱,那还不得翻了天啊。 大圣僧又道:“可以让其他国家买啊!” 陈郡呵呵,北魏游牧,不会购买,即便买也是少数,大燕已经帮了不少忙了,指望西楚? 大圣僧点头。 陈郡皱眉,就差真的问出来“指望西楚”? 两个人眼官司没打完,陈雾陈末跟上官云回来了。 陈雾后头跟了一群小萝卜头,上官云——怀里抱了个婴儿。 上官云大概受到的震动比较大,脸色苍白,看见陈郡就走了过来,直接把孩子交给了她。 “……母亲被横梁砸死了,孩子却在她身下活了下来。” 上官云说完,目光灼灼的看着陈郡,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为何对她心存不满了,是觉得她足够狠心,竟然能舍下亲生的孩子。 陈郡则没注意到他的想法,她毫不犹豫的接了孩子在怀里,见她小手小脚的冰凉,连忙招呼旋之:“重新熬些热粥过来。” 缘之问:“先前熬的粥还有,那个不行吗?” 陈郡摇头:“那个太辣了,里头还有盐,新熬些粥,就只放面粉。”说完想起陈雾带过来的孩子,连忙指挥缘之:“给那些孩子们一人一碗,再让大圣僧替他们看看。” 手脚冻烂了得不到救治,说不定以后胳膊跟腿都会坏掉,整个人也就完了。 陈雾见他带回来的孩子有人安顿,就凑到陈郡跟前,一同看着陈郡怀里的小婴儿,啧啧道:“这有几个月大啊?” 陈郡身边有老妇人是这个镇子上的,闻言道:“才三个月,她爹上个月进山里打猎,被狼叼走了,这她娘又……,哎!” 陈郡心酸,她的晟哥儿也才三个月大,跟这个孩子差不了几天。 大圣僧过来,伸手摩挲了一下孩子的头顶,须臾宽和的声音响起:“放心吧,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他的声音有独特的使人信服的力量,屋中众人果然都神情放松了下来,连上官云也不能幸免。 陈郡受的影响没有众人那么大,但闻言也放松不少,大圣僧少有虚妄之语,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说不定这个女娃会有什么造化。 那头陈雾领回来的孩子们也好不容易吃了一顿饱饭。 陈雾这才说:“阿姐,他们也好可怜,一家子兄弟姊妹没了父母,我碰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外头挖树根……,地都冻结实了,根本挖不动。” 陈郡看着这一排面黄肌瘦的孩子,大的看样子有十来岁,小的也就五六岁,不管怎样,让她放着不管她是做不到,她皱了眉想了想,突然想起现代的时候看到的大家收养地震灾区孤儿的事情。 她站起来抱着孩子往一旁走去,大圣僧一愣也跟了上来,并且饶有兴致的问:“你想到了什么?”跟她身上有宝藏似得。 陈郡就看了屋里的孩子们一眼,这镇上的人也不算太过冷漠,已经有人拉了孩子们过去帮他们暖手,但有暖手之力,却无抚养之力,这些孩子们若是留在这里,要么饿死,要么身体拖垮了,早早夭折。 “京都毕竟是国都,你看若是将这些孩子们带到京都去,找那些愿意领养的人家?” 大圣僧立即道:“此法也算是个办法,我本来想要不就让他们去千华山上,反正那里是皇陵皇庙所在,总有一口吃的……” 陈郡心里腹诽可拉倒吧,那些守山人个个瘦得比这些孩子还可怜。 她想了想继续道:“京中还可以办养济院,专门收养此次受灾中的孤儿,嗯,就借你的口,说这些孩子都是有福报之人,若是家境殷实又无一子半女的人家,或者说有能力有善心想收养孩子的,孩子又乐意,那就可以领养,不过要加但书。” 大圣僧不耻下问:“但书是啥?” “但书,就是另外的附加条款,这些孩子是作为子女被人收养,而不是做奴做婢,另外,也不许存了让他们做童养媳或者童养婿的主意……” 大圣僧苦笑:“被你这么一说,估计孩子都要待在养济院了,养济院的供应就很成问题。”想法是好的,只是这想法出现的时机不够好。 “养济院当然还是要自养自足最好,养济院的孩子们可以学本事,可以做工,或者在铺子里头做学徒,或者学着放牧养牲畜,否则养济院白养一堆闲人,反而把他们养成了废物,到时候总不能一直养到老,给人养老送终吧?” 大圣僧点了点头,突然问:“你带纸笔了吗?” 陈郡忙叫旋之帮忙拿了出来。 大圣僧找了块平坦的地方,下笔如有神助,不一会儿就洋洋洒洒的写了许多。 他们俩声音虽然低,但能瞒住其他人,却瞒不住上官云。 上官云是着意关注,尤其是陈郡跟大圣僧走到一旁之后,他更是竖着耳朵,听了个全面。 不可否认的,陈郡的想法让他眼前一亮。 他对陈郡也是因此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当然,这时候的他还没觉出自己正在改变对陈郡的种种想法,可他就是不自觉的想多靠近她两分,看看她还有没有其他更妙的主意。 他对陈郡的行为已经有了期待。 大圣僧很快的写好了给皇上的文书。 接下来就是找送信的人跟送这些孩子们回去的人。 第一百六十章 偶遇 陈郡属意陈雾来送信并送人。 大圣僧招呼了陈雾上前。 陈雾一听就炸毛:“我不回去,我回去了谁保护阿姐?!” 大圣僧微笑,老子不是人哉?你能打得过我么? 陈雾直接略过大圣僧,眼巴巴的看着陈郡:“阿姐,我不要回去,阿娘会打死我的。” 大圣僧在一旁添油加醋:“打不死,顶多半死。” 陈郡无奈:“那你看谁还能回去?” 陈雾把目光往屋里众人身上一扫,落在陈末身上,陈末连忙跳起来:“阿姐,我也要保护阿姐!” 陈末说着目光就落在正巧站在一旁的上官云身上。 上官云窘:他能不能也说保护陈郡?虽然他出门的名义确实是来看顾这些人…… 先是陈末的目光,后来加上陈雾的目光,再后来加上大圣僧的目光,上官云支持不住了,举手投降道:“我可以回去,只是孩子我照顾不了啊,她还这么小……” 陈郡找了一只小木勺,一勺一勺的挖了糊糊喂着怀里的小娃娃,有照顾晟哥儿的经验,她做起这些事一点也看不出生疏。 可惜她的奶水早就回了回去,否则她也不介意喂一喂这个小娃娃。 大圣僧沉吟不语,不一会儿有个中年妇人迟疑着从人群里头站了出来,合十对大圣僧道:“大圣僧,我愿意将这孩子收留了。” 人群中就有人道:“玉娘,你是不是听大圣僧说这孩子有福,所以才动了心?” 被人称为玉娘的女人没有看说话的人,而是郑重的对大圣僧道:“我既然收留了她,必定将她当做亲生的对待。” 大圣僧眉目慈和,如同一个宽容的长辈看着晚辈,一直看得玉娘垂下头去,他才缓缓的说道:“你命里无子,原是有一段孽缘在其中,而今既然愿意向善,我便替你化解了去。” 说着伸手做了个手势,嘴里默念经文。 而那玉娘便如那些在佛祖面前受到点化的妖精一样,先是战战兢兢,后头脸色却越来越从容,她跪地磕了个头,再起身,众人便觉得她真的有些不一样了,额头仿佛比先前更为饱满,且隐隐发亮。 陈郡迟疑的看了一眼大圣僧,说实话,她本来想收养这个孩子的,可看大圣僧的样子,似乎孩子跟了玉娘也不错。 大圣僧冲她缓缓点头,她抿了抿唇起身将孩子送到了玉娘怀里,而后轻声对旋之道:“取半袋面粉给这位大姐。” 玉娘忙推辞道:“姑娘,我已经受了大圣僧大恩,这孩子自由我来养活。” 陈郡自己要强,却看不得别人受苦,闻言道:“孩子没有奶水吃,你便弄些糊糊给她喝吧。”想了想又道:“若是有困难,就去京都的镇国公府求助。” 玉娘方才确信陈郡身份不俗,抱着孩子就要下跪,陈郡连忙将她托住,却也着实的无话可继,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最终还是上官云送人兼送信。 他跟长清长明分了两张雪橇,再带上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怀里揣了大圣僧写给陈皇的信。 上官云一会儿心道我又不是陈国人,大圣僧竟然这么放心我当信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路上都是各种纠结。 而被陈郡心心念念的晟哥儿此刻正被林兆和郑重其事的交付给了白总管跟田妈妈。 可以说盛王府前院的人都是林兆和的心腹,不过在他临行之前,还是把人都召集了起来,要挟了一个遍:“若是哥儿有一个不好,你们几辈子的体面没了不说,阖家老幼的性命也保不住了。”这一点还是跟陈郡学起来的,不过用着还挺好使。 “我不管谁当值出的纰漏,但凡哥儿有事,你等都是连带责任。” 田妈妈等人唯唯听了,又指天发誓,绝对会照看好公子云云。 林兆和这才依依不舍的抱了抱儿子,而后又交还给了田妈妈。 盛王府外,风驰已经整装待发。 林兆和看了一眼面色阴冷苍白的风驰,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却不知该怎么说,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没多少立场可说。 他走这一遭,与其说是探望陈郡,不如说是他为自己的不甘心找个出口。 他要看看陈郡放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到了陈国是过的如何? 这个狠心的女人,这么多日子,就写了那么一封信,还是同他谈交易,另外全是交待养育孩子的注意事项!就没几句话过问过问他! 林兆和打算见了面就好好质问质问她,他到底是不是她男人,是不是她孩子的亲爹?!怎么连句关怀也不写在信里?可见心狠! 林兆和想起来又恨自己,自己也是愚昧无知,活到三十,竟然被女人耍的团团转,折腾的筋疲力尽。 总之,他这次出使大陈,是雄赳赳,气昂昂,一肚子怨夫之气。 不过他心思再硬,一旦想通了陈郡之前做过的种种不过是为了大陈这次灾难,就难免的想为她做些事,这次也是一样,将府里的现银约么两万两都带上了。 他自从伤了她一回之后,总是再也狠不下心来狠狠的治她一回,只好不甚情愿的容这个女人在他的世界里翻天覆地的折腾。 大陈冰雪未化,燕国已经开了春,林兆和与风驰从池州上船,沿着清河,直入宗华山,而后下船换马,不过进入大陈百十里,这路就走不通了。 风驰是武将,想法自是没有林兆和多,兼之林兆和人手充足,大手一挥:“将马腿都包裹上,全军步行,铲雪开路,若遇灾民,全力救治……” 风驰一听,连忙照着他的话也吩咐下去,后头干脆就两处合为一处,连风驰也听从林兆和指挥。 林兆和好歹是解过宗华山之围的武将,又是皇室贵胄,自幼涉猎便非风驰可比,有些东西他即便没有亲身经历,但略看几眼,就有了主意。 这一千人,虽然是步行,却效率奇高——燕皇把自己的心腹精锐都派了出来了。 又兼林兆和确实也带了不少银钱物资,这一路上,遇到灾民,除了救治,他还购买了大量冻死饿死的牛羊给士兵们冲做粮食。 “也幸亏天寒,否则这肉也没法保存。”林兆和喝出一口气,叹道。 风驰亲自端了一杯水给他:“王爷请喝水。” 林兆和不客气的接了过来,滚烫的水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凉了。 林兆和便问:“此去京都还有多远?”他以为陈郡在京都。 虽然晓得林兆和是打着腿伤又犯的借口来的陈国,但他一路并非见死不救,风驰已经被深深折服,此时见他相问,连忙道:“还有不足五百里路,往常若是快马,也不过一日功夫,在下已经命人回去传信,想来京都那边也会朝着这个方向有所接应。” 林兆和点了点头,看着已经又被人开出的一条道路道:“我们过去看看。”风驰与他一样,手里都是铁铲。 世上之事,若说没有缘分,那是胡扯,可正巧林兆和他们从宗华山往东北,而陈郡他们则从京都往西南,便如天空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令这两方都想不到的人马竟然在京都之外的某地相遇了。 反倒是风驰打发的往京都送信的人没有碰上陈郡。 否则,这次偶遇定然会另生枝节。 而陈郡见到林兆和的第一句话,也令林兆和火冒三丈。 她一看到他,先是愕然,而后就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皱眉质问:“你过来了,晟哥儿怎么办?” 林兆和见这杀千刀的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他,而是先问儿子,心里是羡慕嫉妒恨互相交织了,也蹙眉道:“你既然舍不得他,当初何故抛下他?” 第一百六十一章 男女 林兆和这话一出来,就知自己说错了,果然见陈郡勃然变色,眉头皱的直如母螳螂的大刀,磨刀霍霍就向他砍来:“是我不想把他带走,还是你卑鄙无耻?!” 一句卑鄙无耻说的林兆和愤懑不已:“我要是卑鄙无耻,能放你回来?” “你有什么理由不放我回来,我卖给你了吗?”陈郡柳眉倒竖。 一路上对林兆和还颇有了些好感的风驰等人:“……” 大圣僧低声咳嗽两声。 陈郡神智稍回,可心里还是莫名委屈,一甩手就进了屋。 一点儿“圣女”样也没有。 林兆和张了张嘴,想跟她讨论这样其实很没有规矩,很没有礼貌,但环顾一周,发现大家都炯炯有神的在看他,他脸色一红,抬腿就大步迈了进去。 风驰这会儿有点相信他说腿疾复发是借口了。 陈雾本来想拦来着,可看了看大圣僧,又委委屈屈的把胳膊放下了,阿姐多日没见外甥,少不得林兆和要说几句…… 陈末没想通,伸手拉了拉陈雾的胳膊:“三哥你干嘛不拦住他?” 陈雾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好了,先干活吧。” 成云早在看到陈雾的时候就着意往后头缩了缩,不过谁叫他是王爷心腹,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问他事情,把他给暴露了。 陈雾看见他,立即大喝一声:“成云!” 成云窝窝囊囊的回头,心里腹诽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我? 陈雾哪管他心里想什么,他大步走过来,抗着铁锹,一下子插在成云面前的地上:“说吧,你,他过来干什么?” 家里有阿姐跟没有阿姐,完全是两个样子,有了阿姐,爹娘脸上有笑容,家里也有了活力,没有阿姐,爹娘都整天阴沉着脸,他们兄弟也不敢高兴的说笑。 陈雾一点都不想过从前的日子。 如同被流氓恶霸当街拦住的小媳妇儿,成云低声喃喃道:“王爷说腿疾又好似有些复发的迹象,所以过来求医。” 陈雾恶狠狠的瞪了成云一眼。 成云不禁想起临从燕国京城出来的那一天,成风自从知道自己要留下照看小主子,明面上不敢对林兆和反驳,但私底下还是冲了成云嘀嘀咕咕,一会儿道:“你整天跟在那谁身边,很幸福啊,呵呵。”一会儿又发神经:“为何你干的事就是护卫该干的,我呢,就跟个老妈子一样,那天田妈妈竟然使唤我晒!尿!布!” 成云当时就道:“要不我留下,你去陈国。我可以跟王爷说。”他一点都不想跟陈国的这些妖孽们玩儿!想当年在燕都,那都是众人视他们如妖孽,现在好了,他到了陈国,整个儿显不出本事来不说,还处处被人压制,简直郁卒的没了天理。 成风本来嘟囔,以为成云故意的,后头见他神情恳切,看不出一丝虚伪来,顿时怀疑了起来,再后来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再也不说要来陈国的事了。 成云此次再见了陈雾,就分外想把成风拐来,最好让成风见识见识陈家人的无赖属性。 陈雾在燕都就够横行的了,可是在陈国,那简直就是肆无忌惮啊! 当然啦,成云也知道自己要说留在燕都,王爷八成不会同意,首先他对陈国熟悉,这一点就是成风比不了的。 再者,他要是真的提出来留下,王爷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是他在陈国捅了篓子?其实叫成云自己看,陈国的篓子本身就够大,根本不用捅。 成云那样说,也是笃定了成风不会真的换,可是成风的嘴皮子太贱,明明是他留在京都占了便宜,说的好像成云占了多少便宜似得。 成云是吃亏可以,但是你得闭嘴,别一个劲的叨叨叨。 但现在见了陈雾,莫名就有种他吃亏吃大了的感慨。 成云心道,有本事你在你阿姐面前也对我这么凶残啊?对着女人就乖成长毛兔,对着他就变成呲牙咧嘴的大灰老鼠! 陈雾悻悻的要挟了成云,那头有人喊他做事,他这次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有大圣僧在,没人敢偷听陈郡跟林兆和的对话。 不过大圣僧自己也是十分好奇的。 他觉得陈郡不像是对盛王完全无情,但是呢,这种情爱又有些矛盾,似乎纠缠在一起,没法调和。 陈郡进屋,不是为了单独跟林兆和说话,而是她的情绪快要崩溃了。 尤其是林兆和说的第一句话。 她心里的激愤难以忍住。 那种不被人理解的痛苦狠狠的抓住了她的心。 如果连林兆和都认为是她抛弃了孩子,那这世上还有谁能理解她? 明明是林兆和使诡计,以死相要挟,若早知道这样,她就应该执意抱了孩子走。 而且,将来孩子长大了,会不会也以为是她主动抛下他,离开他? 别人的眼光跟怀疑尚可以强忍,可若是孩子也那样想呢? 想到孩子,她的目光变冷,眼中的泪总算强忍住了。 林兆和进了屋,目光一直盯着她,一眨不眨,见她抬头,刚要微笑,嘴唇还没弯起来,就被她冰冷的神情给冻住了。 “你出来,谁在看着孩子?”她冷冷的问。 林兆和心里一沉,目光缓缓的从她身上掠过,其实刚才他就发现了,她离开才短短两个月,但变化很大,眉目间多了坚毅,还剩下些柔和,却少了在盛王府时候的妩媚,这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好事,但若是她的坚毅用来对付他,那滋味就称不上美妙了。 老半天没听见林兆和的回答,陈郡掀起原本半垂的眼皮看他,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眸子幽暗闪动着不辨情绪的光芒。 “白总管,田妈妈还有成风秋紫,都护卫在他身边……”他一边说话,一边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我应该叫你阮阮还是喊你陈郡?多日不见,你便是这般对我?利用完了,就过河拆桥么?” 陈郡被他的语气弄得心里很不舒服,她站起来后退一步:“盛王爷还请慎言。我与王爷乃是互利互惠,可称不上是利用。” 林兆和却猛地上前迈出一步,一下子将她拥进怀里,眼中似笑非笑的道:“互利互惠,我倒是极其喜欢这个词,不过阮阮给我的利便是给我一颗泻药?让我拉了三天肚子,嗯?” 陈郡自是不承认,她用胳膊抵住林兆和的胸膛,歪了头道:“什么泻药?我不知道。还有,请放开我!” “不放!”林兆和语气虽然轻柔,却坚决。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摘了她头顶的帽子,一点点的抚摸她的眉眼,陈郡挣扎了一下,扭头的时候,让他的手指肚擦过了她的唇,留下一道触电般的感觉。 陈郡受惊不轻,极力挣脱,然后情不自禁的用手背去擦自己的嘴唇。 林兆和则趁机将手放在背后,慢慢摩挲回味着那种触感,见她脸色都涨红了,心里更是微微一笑。 陈郡深呼吸了好几下,心里忍不住暗骂,女人天生在气力上就比不过男人,但不表示女人活该就要受欺负,他奶奶的,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明是受尽委屈,被他一说,反倒自己成了狼心狗肺的人,真是叫人越想越生气,恨不能拿着防狼喷雾照着林兆和一顿好喷再说其他。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武装了自己,冷声问:“王爷此行是来做什么?” 林兆和声音却一下子柔和了下来:“自是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陈郡心里呸了一声,觉得林兆和真是无耻之极。 第一百六十二章 恨你 林兆和却没等她说话,就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不相信,可你要我怎么做呢?难道我之前做的还不够明显?” “一码归一码,王爷不要混为一谈。王爷当日以死相逼,我才将孩子给了你,当然,若是换了旁人以死相逼,那我绝对不会放手,可我当日放手,是想着王爷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定能护卫孩子周全,现在王爷只身入陈国,却将孩子托付给其他人,如此何不在当初把孩子还给我?难不成盛王府是个什么样的境地,还用我一一向王爷描述么?白总管,田妈妈,区区不过下人,他们能杀了你的王妃,还是能干掉你的侧妃?恐怕王妃身边的奶母就能收拾了他们!王妃进宫求一求皇上,求一求皇后,晟哥儿如何,还不是在她股掌之间?” “陈郡!”林兆和被她说的震怒:“别把王府想成龙潭虎穴,也别把人想的全都是龌龊不堪!” 陈郡想一想儿子恐怕要落在王妃手里,心里的恨意登时就上来,她眉眼生冷,眼光如刀刃:“王爷可敢保证王妃绝对不会动一动心思?王妃要的从来不是毫无血缘的嫡子,而是要有她跟王爷血脉的孩子,晟哥儿便是她眼中钉肉中刺,一时欢喜说要抱养,要真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恐怕头一个要害的便是晟哥儿!王爷真是好狠的心!” 林兆和蹙眉:“我说过,今生今世,从此往后只有你一个,我也一直在如此做,王妃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不用激我,晟哥儿的安全会无虞,我留了成风在。” 陈郡已经被怒火冲毁了理智,听见他说成风,立即呵呵:“就是成云我还放心些,成风眼中只有你一个主子,想来他此时正在抱怨要被你留下吧!” “行了,你别行离间之计,成风的忠心绝对跟成云一样。” “既然如此,你何不把成云叫来,问问他成风到底有没有抱怨?” “我在谈我们之间的事,何故把两个侍卫牵扯进来?你不用这般光火,我就算在燕都,在府里,也不可能一眨不眨的只盯着孩子,你说我离开孩子,若是你将他带回陈国,就不错眼珠的看着他?” “那是自然。”陈郡冷哼。 林兆和轻笑:“那你现在做的事不做了?” 陈郡斩钉截铁:“不做了,我又不是万能的,救人谁都能救,可对于我的孩子来说,父母是他的全部的天地,他还那么小,我自然是陪在他身边!”说着目光中的怒火再次烧向林兆和。 林兆和心里多了一抹苦笑,这可真成了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女人不讲理起来,是谁也扛不住的。 “王妃要的是地位,是确保她的荣华富贵,你放心,若是她仍旧对晟哥儿不死心,我也留了后手应对。”他临行前留了书信给白总管,若是王妃执意要抱养晟哥儿,白总管就可将他的书信送到宫里,他请皇上判定与王妃析产别居。 如果他说和离的话,王妃恐怕是接受不了的,但析产别居,让王妃带着一半的产业出府,想来她还是能接受的。 和离是两个人彻底没了关系,析产类似分家,不过分家多数是兄弟之间,析产呢,则是夫妻之间,妻子的嫁妆丈夫不会动用,丈夫的财富则要分一部分作为赡养妻子之用。 林兆和不是无的放矢,也不是突如其来的想到,事实上,他曾经深思过王妃的想法,在他收用陈郡之前,王府如一潭死水,那时候王妃绝对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事实上,陈郡不仅挽救了他的腿,还让王妃变得充满了“活力”,可惜这“活力”与德行大相违背。 在林兆和,当然是妻妾和美最好,可现在妾不成妾,妻不成妻,那么将妻子独立出去,给她荣华,给她财富,说不定她会更有安全感,反而不继续折腾了。 可这种话,林兆和是怎么也跟陈郡讲不出来的。 他只能说:“若是王妃真有了孩子,我绝对不会将晟哥儿独自一个人留下,但实际上王妃并没有。”她若是想要孩子,可以,和离了之后另找一个,说不定有机会怀上,但那种可能也很小,毕竟王妃最好的年华都没有怀孕。 林兆和不想跟王妃在一块,也不独是因为陈郡。而是王妃的心思,叫他渐渐的从包容转变成忍耐,最后变得难以忍受。 在他得封王爷之前,他与王妃之间,没有妾室,日子还算平和,后来封了王,他的腿瘸了,王妃的眼也看不到了,纵然有荣华,可那荣华似隔着烟雾,不甚真实,直到王妃将陈郡推到他怀里。 说起来,当初若不是王妃推那一把,凭他的心气,绝对不会去哄一个看不起自己的妾室,哪怕这个妾是皇上赏的。 而他竟然也相信,若不是他主动迈进东苑,陈郡绝对不会去勾引他,没准陈郡能全须全尾的从东苑全身而退,他不晓得她的好,大概不会那么不舍得。 可惜,世上如果,只有现世报。因为王妃一推之因,所以他才努力硬忍,没有彻底的来个夫妻反目。 这一路行来,他并非全无后悔之意,但绝大多数的,他还满意现状。儿子,女人,当然女人不肯来自己怀里。 想完这些,他也渐渐冷静下来,声音温和的道:“你见了我就一个劲的发火,难不成你不想问问孩子的情况?我之前画的他的画像你看过了吗?孩子真是应了那句出了月子的娃娃一日一个模样,他现在已经能趴着抬起头来看人了……” 陈郡想到儿子,忍不住眼睛湿润了。 她微微侧了身子,摸出帕子去擦眼睛,可眼泪哪里是擦的干的,这些日子,她也就是藉口陈国雪灾的事,才勉强把思念的痛苦压在心里,并不是她就不想孩子了,林兆和的话便如手撕痂皮,她是怎么都忍不住的。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林兆和再看一眼她迅速瘦消下去的身子,便知她的心意,既然知道她不是真的冷心冷肺,他也不愿意一直恶语相加,将她推的更远。 到底是自己所爱,想不承认都没法骗过自己的心。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慢慢的走到她身边,将她完全的罩在自己怀里,在她挣扎之前,先拿出一张画给她:“你看,这是我画的他的画像,还有他的小手小脚的拓印。” 这次他总算用对了方式,陈郡没有再挣脱,而是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画布。 画上的晟哥儿正抬着头,手里抓着一个拨浪鼓,小脚丫也往后使劲的蹬着,大大的眼睛就像他真在陈郡眼前看着陈郡一样。 陈郡用手捂着嘴呜呜的哭了起来。 林兆和一边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低声:“别哭,让旁人听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他倒是想欺负她,但目前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陈郡一手捂着嘴,一手攥着画布的衣角,眼泪成河一样:“我恨死你了。” 林兆和这下是真叹气了:“我也恨你,早知道放你回来,你还恨我,我还不如将你强留下。你不在我身边,我便如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差别?若是留下你,总是有晟哥儿在,我也不怕你寻思什么想不开的念头。” 陈郡哭道:“那你把孩子还给我,我就不恨你了!” 林兆和一挑眉:“我给了你,然后看着你给孩子找个后爹?别以为我不知道西楚上官家夫人追着你们到了陈国,那个上官云也到了年纪了吧!” 陈郡一听气急:“你胡说八道什么?别胡乱往我头上安帽子!” 林兆和见她样子不见娇羞,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找个后爹 陈郡心里想儿子,十分不痛快,但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的去跟林兆和闹。 所以林兆和松一口气松早了。 因为陈郡擦干了眼泪,就从他怀里一下子挣了出来。 “王爷请自重。” 盛王爷一时不察,被她挣脱开来,脸色本来一沉,听到她说叫他自重的话,脸色有点扭曲,好一会儿才邪佞一笑:“阮阮可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人,不说我这次千里迢迢的来看你,就是为着我画的孩子画像,也不能对我这般苛刻吧?” “你让我自重,我可以啊,在其他女人面前,我近来是相当自重了,不信,你可以问问它。”说着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陈郡心里陡然生起一种愤怒,还有种屈辱之感,她忍着想冲出去的念头,竭力维持了面上的冷漠道:“王爷,敢问我与王爷现今是何种关系?”她不想打人,那是她一贯的教养使然,并不是她就不恨林兆和了。偏林兆和还自作多情的来调戏她。 “何种关系?”林兆和笑,“你是晟哥儿的母亲,我是他亲爹,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郡是真生气了,她握了握拳头,扭头看他:“这世上就算是夫妻,也有休弃,和离的呢,不然后爹后娘一说是哪里来的?王爷与我的关系,本来就是乱的,我虽然恨王妃污蔑我,拿捏我,但不表示我就深爱王爷,相反的,我恨王爷甚于王妃,我以为王爷聪明,应该能看的出来。王爷不是一直守着规矩行事么?怎么就不能继续守下去了?还是王爷在我这里要守规矩,到了旁处却又不守了?如此做人也忒没有原则了!” 林兆和耐着性子跟她怼:“我已经知错了,晟哥儿渐渐长大,你老是忘不掉从前,让他心里怎么想?时人哪里有不盼着父母好的?” “你摸摸良心,我就做错了这一件事,被你翻来覆去的拿着蹂躏,我也没反抗挣扎不是?早知道你不原谅我,我干嘛那么早让你生孩子啊,害的现在孩子两头只能靠了一头。” “我干嘛要原谅你?你怀一次孕你流一次产试试!” “我这不是不能么……除了这个,你说个旁的,我听听我能不能办到?” “你把晟哥儿给我送来。” 林兆和:“……”这才俩月不见,脑子倒是转的快了,以前他怎么觉得她是个惫懒的性子的? 他想了想,缓缓的道:“我既然许诺了一年有两个月让孩子跟你,自然也会做到。本想等夏天过去,天气凉快了,再带了孩子来这边,可陈国这边这么冷,说不定夏天也热不到哪里去,如此还不如我一等入夏就动身,也正好避暑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求皇上给了我一个实职,是永县那边,官位不大,不过永县在燕都北边,要是以后你想孩子了,想见孩子,可以去那边找我们。” 陈郡一惊:“你要带了他上任?你的王妃呢?” “王妃身子骨不好,又有三个孩子需要看顾,自然是留在王府里头。阮阮,你若是来了永县,那我们一家三口就可团聚了。”他说着上前一步,趁她不注意,一下子又将她重新抱到了怀里。 陈郡确实在思考去看儿子的可能性。路途远一些没有关系,她学会了骑马,只要不是冬日出行,往返陈国燕国应该用不了十来日,这样的话,她完全可以一年分两次去探望儿子。 直到落入林兆和的怀里她才又回过神来,连忙挣扎。 林兆和这次有了防备,若是再被她挣脱,那就不称之为男人了,他一只手搂紧了她,另一只手则固定了她的后脑勺,单这样就叫陈郡挣扎不开。 陈郡一面抬手抵抗他压迫下来的浓浓的荷尔蒙气息,一面恨恨的道:“你放开我,再不放,我就叫人了!” 林兆和扣着她的后脑勺阻止她脑袋乱动。 陈郡不得不对上他的眼睛。 林兆和没有回答她的话,但他的眼睛里头全是汹涌情欲,以及对她势在必得的决心。 陈郡心里微微一惊,下意识的就想逃开,可没等她张口喊人,林兆和的吻就侵了下来。 她的反应到底慢了一拍,只来得及紧紧的闭上嘴巴。 可林兆和虽然不算花丛老手,对付她一个菜鸟是绰绰有余。 他的唇在她的唇上流连了一阵,舌尖刷过她的牙齿,带来一阵颤栗,而他另一只手也渐渐的扣到了她的腰臀上,两个人紧紧相接的地方像火山熔岩般炙热,像锻造出来的铁器一样坚硬。 陈郡心里恐惧居多,却不可否认的,被他如此侵袭,身体还是一阵酥麻,脸色酥红,如同五月里头的桃子。 林兆和却渐将唇舌转移,从她的下巴开始,绕到脸颊,然后停在她的耳朵上,最后叼住她的耳垂细细的啃咬了起来。 陈郡只觉得周身都软成了一团,脑子也乱了套,她呼吸急速,心跳的如同要跳出胸腔。 林兆和的舌尖却趁机钻入她的耳孔里头,她打了个哆嗦,微一侧头,听到他暗哑中充满了欲望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这两个月我想你无数回,你呢,想我了没有?宝贝儿,你摸摸我的心……” 他的唇很柔软,比起他那些冷硬的律条规矩,算是能屈能伸的了,此时的嗓音更是充满了迷惑性,嘴唇所到之处,仿佛一路点燃了火种,陈郡觉得自己的脸颊都滚烫了起来,身体更是不可避免的跟着发烫。 他的手拉着她去摸她的心,她微挣,却让他趁机有俯身吻住,……她闭紧牙关,守着最后一丝已经不甚清醒的理智,……她的手终于挣脱出来,不想他的手里没了掌握之物,却立即紧贴了她的身体四处游走了起来…… 略带了干燥跟粗糙的大手像是带电,一边摸,一边带起她浑身颤栗。 突然她浑身一紧,被他捏住的某处,不轻不重的捏挤。 林兆和一错不错的盯紧了她,看见她神情僵硬,立即抓紧了时机,舌尖趁机探入她的口腔里头。 陈郡不禁暗恨自己身子实在不够,可不够什么呢?她为何被人一亲就这样? 软的乱的她几乎没了招架之力。 难道她非得也弄些经验以后才不至于如此孬种? 这样一想,她立即打了个寒颤。 她不想当圣女,当然更不想当个浪女,或者绝世妖姬! “你放开我!” 她一想到自己原来的打算跟愿望,身体立即有了力气,使劲推着他的胸腔往后一挣。 林兆和似乎比她还投入,还沉浸其中,显得有些没有恢复神智,他的眸子有片刻的茫然:“为何?你明明也喜欢……”她身体的反应,他是早就一清二楚的,这些能骗过别人,可骗不过一直同床共枕的他。 陈郡有一分钟的羞恼。她使劲的用手背擦了下嘴,然后抖索着去整理她的衣襟。 她的身体其实还在发育,所以里头穿了一件小衣,刚才林兆和将小衣弄得靠到了锁骨那里,现在被他捏过的地方便又麻又痒又痛。 “我又没有比较的对象,自然只有一个反应!”她急促的喘着气,冷冷的道。 林兆和被她的前一句话弄得脸上发笑,朝她伸出手:“过来,叫我抱抱。” “我不。”陈郡断然反驳,随着她的反驳,她下一个动作则是贴墙站了。 冰冷的墙壁给了她一些扶持。 她竭力压抑着颤抖,强迫自己用目光看着林兆和:“王爷,你若是再继续逼迫我,我不介意毁了五年之约,现在就给晟哥儿找个后爹!”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吃不到的葡萄 “你敢!”林兆和突然暴怒。 陈郡见他发火,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是宁愿看着他生气,也不愿意自己沉沦进去。 “我不像王爷万花丛中过,自然反应不尽如人意,若是王爷再这样逼迫,我自然会想办法来应对。”她深吸着气息,微微抬高了下巴,冷硬的说道。虽然她做不到人尽可夫,但不妨碍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先抵抗林兆和一阵子。 “你再说一遍试试!”林兆和脸色一沉。 “你若是还不尊重,我此时不说,以后也会做,我打不过你,但可以找人来打你!” 林兆和陡然生出一种锥心的疼痛,不用说,她找来的人,自然是她合法的丈夫!呵呵,现夫打前夫?听起来还很香艳。 他抿唇邪邪一笑,“你就笃定他一定能打得过我?” 只是他低估了陈郡的脑洞,陈郡一愣,立即道:“一个人打不过你,我就多找几个!” 林兆和立即被她描述的场景刺激的双目赤红!他发现他说不出“你试试”三个字。 万一这没良心的孬种说“试试就试试”,要是真的去试了,那他头顶上岂不是绿帽子多的可以开店了? “陈郡,你想想,为了气我,你这样做有意思么?”盛王爷觉得自己真是能屈能伸,跟蛐蟮一样了都! 陈郡侧头:“若是你放尊重些,我自然会遵守约定。你不是放了成云在陈国看着我?” “你这样说还有没有良心?我是放他在陈国监视你,还是帮着你?你想做的事,哪一件经过我同意了?对我非打即骂,就是陈国,我想寻常的百姓之家,也没有女人有你这么泼辣!”他嘴里说着,心里嘀咕,还是当初像个软柿子一样的她可爱,任他搓圆捏扁的,只知道哭,也不会反抗。当时他有没有嫌弃她不够火辣?嗯,应该是没有,若是有,那他今日才是自作自受。 林兆和说完,见陈郡没有说话,只侧着头看着屋子角落里头的一只木头柜子,他的眼光便不由的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 见到她微微上翘充血的嘴唇,他的心情才好了一二。 总算吃了点甜头。 “你让我放尊重,我又没对旁人做这些事,也不瞧瞧我都憋了多久了,再不对你,对了别人你又吃醋……” “我没吃醋!” “好好,你没吃醋,我吃醋,行了吧!”他声音阴沉下来,直勾勾的盯着她。 陈郡被他无赖的言行直接气得说不出话。 林兆和却不打算轻松放过她:“你不给我,难不成要让我真的上山当和尚?” 陈郡咽了一口口水,有心说“你去当和尚最好”!但她真说出来,他也不会听话的去做。这种嘴仗没有意义。 但她也不想跟他讨论他去找别的女人的话题。 感觉那样是对晟哥儿的背叛,或者说是不尊重。 或许是晟哥儿现在还小的缘故,她做事,不由的就想到他,希望自己的行为不至于使晟哥儿蒙羞。 当然,这种想法其实不符合当下的礼教规范,现在讲究的是父亲可以仗杀儿女,但儿女不能忤逆尊亲,即使尊亲有不对的地方,当子女的也只能细细的劝慰,而不能失礼。 林兆和见陈郡不说话,只使劲的抿着嘴唇,心里先是一喜,继而觉得索然无味:他何时已经沦落到以洁身自好来邀宠的地步了? 不禁暗暗苦笑自己越活越回去。 但自己现在跟她之间,除了要挟利诱,仿佛又无其他路可走…… 林兆和的脸色渐渐铁青。 他四下一顾,找到房里唯一一张椅子,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而后慢慢找着话题:“不说旁的,这一路上,我同陈国的风驰将军,一路铲雪开路,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出来,舍了多少物资出去,这总是正事吧?” 他一说这个,陈郡不好再硬着,只是情绪还没有缓和下来,只好僵硬着道了一句:“多谢王爷施以援手,王爷今日作为,他日必有福报。” 林兆和心里一叹,他要什么福报?不过是她在自己身边,自己过些舒坦日子而已?说是上山做和尚,其实他现在跟和尚也没什么区别了。只是她这样子,一点也不似领情。 “这一路又是救人,又是挂念你,别说在野地里头歇个好觉了,就是热菜热汤也没吃几口,我总是客人吧,你作为主人,连杯子热茶也不给我?” 他使出哀兵之计,她心里虽然不满,却还是真的去给他倒水。不过水不在这口屋里,要倒水就要出去。 林兆和看她要走,连忙一把拉住她:“你做甚么去?” 陈郡没好气:“不是王爷要喝热茶?” 林兆和这才发现屋里没有,顿时讪讪:“那算了,你先别出去。”说完见陈郡不懂,就碰了一下她的嘴唇:“这儿有点肿。” 陈郡立即捂着嘴唇怒瞪他,目光中都是“你干的好事”! 说实话见识了她的毒舌之后,这点子辣乎乎的目光,对林兆和来说已经伤不到实质了,他指了指面前的炕头:“你坐下,正经与我说两句话。” “我不晓得你一个女儿家,也没在陈国生活几年,怎么一回来就贴心贴肺的做这个做那个了?还有那颗假圣药,是不是你的主意?嗯?”说到圣药,就不可避免的想起他腿疾真正是怎么痊愈的…… 陈郡的脸渐渐地又升上一层粉,当真是从骨子里头往外散发了艳丽。 林兆和一面自豪是自己让她如此,一面又深恨自己此时再吃不到嘴里。 他不禁想起那个狐狸吃葡萄的故事,狐狸想吃园子里头的葡萄,无奈洞口太小他身子胖进不去,只好先饿三天,进去吃饱了,结果又胖了,还是出不来,只能再饿自己一回,饿瘦了才出了洞口。 林兆和觉得自己,混得还不如那只狐狸。 他现在就是站在园子外头,看着园子里头葡萄又紫又大,想象着葡萄的甜美,却一颗也吃不到嘴里,只能干咽口水。 他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这才却不再是以往的居高临下,而是蹲下身,目光自下而上的望着她,低声道:“你知道是不是?” 陈郡的脸一下子红到滴血。 要不是走投无路了,她不会打这个主意。 羞耻度太大了。 她平日连想都不想想。 林兆和却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眸子更是清亮,现在是她居高临下,但是他甘之如饴,他的手就放在她的身体两侧的炕沿上,她虽然坐着,却垂着脸,眼睫毛一闪一闪,整个人像是被他捧在手心里一般。他微微抬眼,她的样子便完完全全的落在他眼底心底。 乌黑的头发,白皙的耳垂,吹弹可破而又蒙着一层粉的脸颊,微微发尖的下巴,还有那胸前饱满起伏的曲线…… 林兆和只能再低了点身子,借此掩饰身前的“不适”。 陈郡则恨不能自己先消失了。 她死命的寻找理智,可脑子里头全是浆糊,几乎是寸步难行,好不容易抓着一点线头,他刚才说什么,他要到永县,对了,他以后可以离开燕京,再也不用被人看着残腿…… 陈雾在外头伸长了脖子朝屋里看,嘴里嘀咕:“阿姐跟姓林的说什么话呢,这么长时间还不出来?!” 屋里的陈郡侧身打了个喷嚏。 喷嚏终于将浆糊冲开。 可没等她说话,林兆和突然站了起来,解开身上的披风就披到她的身上。 她才说了个“我不”,就被他恨恨一瞪:“你病了,我倒是很乐意照顾你几日!” 第一百六十五章 深思 陈郡陡然间生出一股强烈的倦意,她挥开了他的手,起身走到一旁:“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若是不能,那就别人来跟你说,若是能,就不要在做那些出格的言行。我说的五年之约,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但孩子不是我的把柄,你若是用他来达成你的目的,那是你不配为人父,我当初将他留下,也是想着,你对我不好,但孩子总归是你的亲生儿子,可你若是反复利用他来挟持我,那恐怕你的算计要落空了。” 林兆和皱眉的同时,心里却在苦笑,她出入情障容易,可他则正相反,未入之前冷静自持,进入之后,却再难以拔出脚步。 “你说的挟持,未免重了。你我是孩子的父母,我们见面,不谈孩子?”他淡淡应道,这次却是自己转身坐在了炕沿上。 陈郡哼了一声,心里还为刚才他那些不尊重而生气,她其实不是个爱怒的性子,本性也算淡漠,但总是让林兆和激起滔天怒火。 林兆和却不愿意就这些事再跟她掰扯,若是说起来,他不服,她也不服,何不换种方式? “我来,主要是来看看你,另外一重意思,还想看看能不能帮你什么忙。”见陈郡瞪他,他连忙举手:“好了,就依照你的意思行了吧?以后你我说话,都相隔三尺往上。我不会再要求你做什么,便如从前,各自守着信诺。” 陈郡听他说帮忙的事,想着眼下的困境,陈国的雪灾,是钱能解决的吗?不仅仅是钱的事,还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成为孤儿的那些,也不是说只照看他们一日半日就可以了,最小的孩子起码要养到十三四,最大的孩子也得看顾几年,让他们有一技之长…… 陈国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头恢复,休养生息。 陈国的物产不算富饶,疆土大是大了,可对于其他国家来说,还不如鸡肋,陈国能回馈给他们的东西太少了。 想到这些,陈郡的神色便渐渐凛然起来。 林兆和却继续道:“陈国也并非全无优势,陈国良驹,四国里头,只有北魏可以媲美一二,陈国兵力骁勇,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陈郡心里一动,可随即就立即淡淡,这些东西事关国家防卫,就不是她能拿定主意的了。 她才这样想着,林兆和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含了笑意:“所以我要见见陈皇陛下,只有知道陈皇是怎么想的,我才能回燕地跟皇上回话。” 陈郡费了些力气才强迫自己对林兆和说了声“多谢”,但她不确定今日的多谢,会不会成为他日陈国的致命伤。 林兆和说完这些,又状似随意的问道:“你出来是不是也有些日子了?我们既然碰上,不如一道回陈都?正好借着燕国兵力,帮着将路收拾回来,等我们回国的时候也好走些。” 其实上次上官云回去送人送信,陈郡就收到母亲的来信催促她回去,可她在外头忙碌,每日疲累,夜晚反而能睡的踏实,因此虽然吃穿简陋了些,可精神日渐爽朗,两兄弟便没有强烈要求她回去,她借机硬是留了下来。 “我还要跟大圣僧商议商议,王爷先稍等一下。” 她说着就要再次出门。 “慢着!”林兆和喊住她,手指指了指一旁的帽子:“戴上再出去。” 陈郡慢慢的走过来,将头发盘起来,重新戴好帽子,眉目平和,转身就走。 林兆和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出去,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燕国虽然富饶,然而并非没有癣疥之患,燕国西邻西楚,陈国在西北,北魏在正北,这些年四国还算相对安定,但并非一点摩擦也没有,相反的,陈国虽然穷了些,可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北魏跟西楚对陈国倒是还算友好,面上维持着一般的关系。 这是四国之间,但燕国东边的偰族,还有南边沿海的海盗也是经常上岸骚扰百姓,相对而言,这些散乱游族,想要发诏都没有明确的目标。总不能把皇上的诏书给海盗们来个人手一份吧?! 而偰族却不敢冒犯北魏,海盗也不敢滋扰西楚…… 燕国的富饶,便如肥肉无人守护,实在是兵力不济,朝廷能用的武将极少。 若是大燕能联合陈国,林兆和觉得这对于双方来说,都算是一件好事。 但事情能不能成,到哪个地步,他说了不算,只能尽力周旋。 陈郡出来,果然遭受众人打量,不过她这些日子跟着大圣僧,大圣僧的态度对她是包容到纵容的,其他人也不敢太过于冒犯,只是用眼角余光不住的扫量她。 陈郡也顾不上介意,叫了陈雾跟着,去找大圣僧说话。 大圣僧一听便道:“确实可以谈谈。”没等陈郡说出林兆和要求她也一同回京的话,他就直接开口:“陈雾跟你都回去,留下陈末给我使唤。” 陈郡微微讶然:“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人多了没意思,我还是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事。” 陈郡明白他的心情,有些事他无法开口说出来,只能憋在心里,现在陈国有了灾难,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管是用佛法普度,还是用双手救人治病,这些事却是不受天道惩罚的,因此他做了之后,心里会舒服些…… 陈郡出来这些日子,也不喜欢拖泥带水了,见大圣僧果然不走,也不深劝,只对了陈雾道:“那我们就回去。” 风驰刚才已经见过了大圣僧,此时见陈郡说完了话,就上前行礼拜见:“末将风驰,见过郡主。” “风驰将军客气了,将军一路辛苦。”陈郡说完就要喊旋之缘之。 旋之却道:“姐姐,这里这些孤儿怎么办?也太多了。”她是小孩子心性,有话就说,可却没有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是极为伤人的,队伍里头有些人已经落了眼泪。 风驰忙道:“郡主,这些人还是带回京都。否则留在当地,只有死路一条。” 陈郡点头:“这是自然,之前我们已经送了许多人过去,这样吧,我们把物资都留下,雪橇空出来,明日一早出发回京都。”说完又招手叫了旋之过来,教她:“人多我们难道就不管了吗?他们失去了亲人,没了家园,原本就惶恐,又没有你们姐妹的见识跟本事,心里害怕,你也应该多站在人家的立场上考虑,别只顾着想自家那点儿小九九。” 旋之连忙道:“姐姐我知道错了。” “好了,那就罚你将他们分成几组,看我们的雪橇怎么分配着能让大家都坐了才好,今天先做好这件事,我呢,就跟缘之去煮饭,让大家先吃一顿饱的。” 一听到有热饭吃,别说那些孤儿们,就是旋之脸上也露出微笑,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可今天人手太多。”不说他们这边,就是盛王爷带来的兵马也有一千。 林兆和已经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便回到:“本王带来的人中自有灶头兵,只分他们几块地方支锅做饭就好。” “那就让陈雾跟风驰将军商量着安排吧。”风驰对燕国来的这些人也相对来说比较熟悉,陈雾呢,就负责协调他们这边的人马,总而言之,来者是客,还是来帮忙的客人,不能疏忽对待。 陈郡又看向林兆和:“王爷,今日已经赶不回京都,不如明日我们一早出发?” 林兆和点头:“便依郡主所言。”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交锋 这一夜本来应该相安无事。 然而并没有。 傍晚风卷着小雪花飘落,陈郡正默默的看着,大圣僧过来说道:“这个不要紧。顶多算是雪上加霜。” 霜跟雪比起来,真算不得要紧。 大圣僧郑重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上官公子要回来了。” 才说完,就见远处马蹄声,雪橇摩擦声不绝于耳。 陈郡张了张嘴,来了一句:“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要是把这货送到现代,不知道能不能猜出彩票号码来?若是能猜出来,福彩事业肯定要受到暴击。 大圣僧的脸上带出一种十分欢快的笑:“不是我猜到的,是他上次走的时候说今天回来。” 陈郡:“……” 这下好了她挡在福彩事业之前先受一万点暴击。 她日子过得有点糊涂又怎么了? 她郁闷的时候,大圣僧也在微微的打量她,心里赞叹,她其实是个意志坚定之辈,盛王爷此行,肯定要扰乱她的意志,她这会儿有如今的状态,只能表示她很快的从盛王设置的陷阱里头跳脱了出来。 想到这里,他便想帮她一把:“盛王爷进京,肯定要住到驿馆里头,只是驿馆已经很久没有人入住,想来不是那么舒坦……” 陈郡:“总比在野外舒坦吧?” 大圣僧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郡侧头一想,明白了大半,盛王若是能缓解陈国眼前局势,那么无疑是贵客,贵客就算不住在宫里,也不应该住在简陋的驿馆里头…… “我这就打发人先一步回去,将驿馆收拾的富贵中透着低调,低调中透着奢华!保证比镇国公府要好一百倍!” 大圣僧再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心里想了一句过犹不及,看了盛王爷还是惹毛了她,竟然遭到如此的嫌弃。 上官云远远就看到一些兵士打扮的人在砍树枝,清理道路积雪。 他一怔的功夫,长清已经越过他一个马头,神情充满戒备的道:“公子,是燕兵。” 上官云脸上的轻松适意一下子消退了。 他这次骑马回来,正想夸赞陈郡一番。 因为骑马并不比雪橇快,空马在雪上拉着雪橇跑,比马上有人那样跑起来还要稳当些。 大圣僧能听到雪橇声跟骑马声,正在跟成云说话的林兆和自然也听到了,他直起腰,看着那马上英武的人影,竭力忍住,才没有让自己的目光没出息的转到陈郡脸上。 他也不想把自己弄成一个怨夫的样子。 王爷也是有尊严跟体面的。 上官云老远就下了马。 不为别的,雪地路滑,他早些下马,免得到了跟前,再没站好,不够丢人。 因为上官云一路不辞辛苦的帮忙,陈雾陈末对他的观感是大大的改观,因此一见了他,就迎了上去,陈雾先道:“表哥回来的可巧,我们正好碰上燕国的盛王爷跟风驰。” 大家都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因为燕皇炸的便是上官云祖父的坟茔,所以林兆和受命出使西楚的时候,着重的赔礼对象便是上官家。 林兆和那时候还要假装腿疾并未痊愈,他跟上官云见面的机会少,但是彼此的印象都极为深刻。 只是那时候,他们还没想到彼此的渊源会这么深。 此刻在异国,他们竟然又相遇。 上官云还没有走到众人跟前,因此听到陈雾的解释之后,头一个动作便是打量陈郡在哪里。 林兆和虽然面容和煦如五月的风,但焉知五月没有雪呢?实则他内心已经陈兵列阵,并不放过上官云的一丝动向。 等看清了上官云目光所落的方向,他心中已经泛起一丝冷笑。 就算陈郡对上官云没什么,可是上官云便如成云所说,来意绝对没那么简单。 陈郡正在后头跟旋之深炉子,天气寒冷,炉子里头的炭火烧的快,熄灭的也快,白天可以不点炉子,但夜里要点着,否则太冷了,冻得陈郡头痛。 上官云已经快步走到跟前。 抬手先对了林兆和见礼:“盛王爷安!” 说完之后就直起身,眼中含了三分笑意的打量林兆和:“听闻王爷的腿疾已经痊愈了,还没有恭喜王爷。” 一旁陈郡心里呵呵,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兆和的脸上倒是带出更灿烂的笑意:“多谢,另外当日在西楚走的匆忙,失礼之处还请上官公子见谅。” 这下轮到上官云呵呵了。他妹子上官钰儿现如今就在镇国公府里呢。 林兆和当然知道上官钰儿在,不过他并未如陈郡所担心的,会想方设法的住进镇国公府。 林兆和虽然私底下对了陈郡动手动脚,可真落到明面上,他早就决定要守礼守法,在没有给陈郡正式的名分跟地位之前,他不会给旁人说嘴陈郡的机会。 但这些事他并不打算告诉陈郡,免得她趁机跟他又远了。 缘之见他们寒暄着,也来凑热闹,问长清:“长清大哥,你们带炭来了吗?我们这里的快烧完了。” 长清呵呵笑道:“你当我们为何赶的这么急,还不是算计着东西不够用了。” 林兆和的脸上笑意加深,天晓得他心里其实已经咬牙切齿。 他拼命的告诉自己,陈郡不是好惹的,真要怒火滔天的惹毛了她,倒霉的肯定是自己,但发现这个说服不管用,又下死力的安抚自己——陈郡总要说话算话,不算话的话,他就抱了晟哥儿去镇国公府闹腾。 这简直就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了。 直到最后默念了几句清心咒,他才渐渐的将呼吸压回正常。 众人寒暄完毕,陈雾就带了人把上官云带来的东西卸下来,草药交给大圣僧,炭交给缘之,府里的书信是给陈郡的。 晚上,大家聚在篝火旁,有些并不算干燥的树枝也被扔到火里,传出一阵阵刺啦声,并冒出一阵不算难闻的青烟。 陈郡身下坐了一块烤的热哄哄的石头。 这石头既不是盛王爷给她预备的,也不是上官云准备的,而是亲弟弟陈末的杰作。 陈郡对着陈末谢了又谢,这才打开宋氏写的信。 原来大宋氏不放心娘家,执意要回族里探亲,但上官钰儿身体不好,只好留下,宋氏思来想去,也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松竹院,便一咬牙,将她挪到了陈郡的屋里。 幸而陈郡的屋子分明暗三间,陈郡住了南边的一间,宋氏便布置了一下,把北边的一间收拾出来给上官钰儿住。 在陈郡看来,这并没什么,她虽然不喜欢有人跟自己同住,那是说在一张床上,并非独到连屋舍也不肯让人的地步,要知道住宿舍,可是六个人呢。 大宋氏说完家事,又说起她之前出的主意,说陈皇很是高兴,觉得收养这个法子真心不错,令大臣们思虑周全了,写了条陈,很快的就商议通过了收养的种种程序,并且明发告示昭告百姓。 告示一发,就有许多人不怕麻烦不怕辛苦想要收养。 当然,在这里要多说一句陈国的子弟教养问题,教育不说谈不上,但是并未学堂教育,而是早早的就教孩子们本领,孩子也要做活,尤其是男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就能顶半个劳动力,跑腿了,送饭啦,割草啦,或者放羊放牛啦,孩子们都要干。等孩子们再大大,他们学会了骑马,又是要跑到很远的地方牧马,因为马是需要跑的,只圈养,养不出好马。 收养孩子等于不用照顾孕妇,不用经历生产之痛,不用看顾月里娃娃,就有了劳动力。 第一百六十七章 羞赧 这场灾难对于陈国来说,是很大很大的,并且,也是明明知道却无力回天的。 首先没有人能改变天道,天降大雪是必然。 其次,虽然这之前大家都储存了粮草过冬,但是,大雪一下,相当于冬天延迟了,这也就意味着需要用到的粮草要再增加一倍,这一倍是什么概念?是差不多半个国家的粮草翻番…… 陈郡跟大圣僧促成的,也不过是十之二三,还有许多人跟牲畜面临粮草不济的风险。 陈郡眼睛落在母亲的书信上:“皇上已经明诏各地官衙,收养规程等同京都,有孤儿不愿意失原有姓氏或者不愿意被人收养者,着落在各地养济院中,养济院先由府库供给,后逐渐依据各地形势,最大力度形成自给自足……” 宋氏絮絮话语,直写了一页纸,陈郡翻了一页,第二页信纸刚看了开头一句,目光忍不住一缩:“大姨母心痛陈国同胞,写信回去,索求上官家帮助,上官家族长进宫,求得粮草二十万担,分四年归还,不计利息……” 陈郡看完这一句,忍不住抬头望向上官云。 上官云触到她的目光,回望,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忍不住侧了头去。 上官云面颊微微发热,老族长人老成精,着实够抠门的。母亲正是为了这事,觉得脸上无光才避去了外祖家。 一旁盛王爷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烫:两个人眉目传情,这是把他当傻子呢? 陈郡轻轻扣了扣信纸,心里有数之后,便又继续看了下去:“皇上下令由国家出钱购买冻死的牲畜……,然而国库并无多少余钱……” 大圣僧游荡了过来,毫不避嫌的歪头看信。 陈郡微微挤出一抹笑,把手里已经看完的递给他,而后大圣僧一目十行的看完,评论道:“说没有多少余钱,呵呵,这种说法太含蓄了。” 这种无差别攻击出来,真说不清陈国有这么个假和尚是幸运还是不幸…… 陈郡从他手里将信拿回来,见篝火上烤着的肉已经呲呲做响,连忙喊旋之缘之将调料拿了出来,有辣茄,孜然芹等等,另外还有冻成一整块的酱料…… 林兆和来的路上虽然备了厨子,但没有带足这些东西,也吃了烤肉,却不如今晚吃的美味。不过,再美的味道,落在他的嘴里,便成了味同嚼蜡。 他发现陈郡看过上官云之后,就不再看他,但上官云反而越来越局促,跟害臊的小媳妇似得。 害臊就害臊,还这种样子,分明是躲避着陈郡! 盛王爷硬是挤出一抹笑,安慰自己,上官云肯定不会跟陈郡有什么好结果! 风驰是非常领他的情的,特意请了大圣僧去给林兆和把脉。 大圣僧从善如流的起身,走到林兆和身边。 林兆和对他倒是颇多敬畏,主动伸出手腕。 大圣僧左右手都把脉之后,微微笑道:“痼疾难根治是必然的,王爷这算是恢复的好的,再慢慢将养,假以时日,一定会完全痊愈。” 林兆和虽然很生气陈郡的固执,不够听到大圣僧如此说,脸上还是带出欢喜:“有大圣僧的话,本王就放心了,也借大圣僧吉言,希望能彻底痊愈。不留后患。” 陈雾跟陈末挨着陈郡咬耳朵:“怎么听这个盛王爷的话酸不溜丢、咬牙切齿的?” 陈末正在啃肉,说了一句:“阿姐烤的肉好吃!” “哎呦,给我留点!”陈雾一看,盘子里头快没了都。 陈郡看着他们争相抢吃的模样,眉目之中都是坚毅不拔,脸上也不是愁苦,而是顽强不屈的情绪,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鲁迅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中国的脊梁是那些落后仍在奔跑,以及见了这样的运动员肃然不笑的看客。” 落后,贫穷,而不气馁,不妥协,这才是真正的国力所在。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让陈国到达富饶繁荣之境地,可是她知道,自己将同兄弟们一起,为了国家的强盛,百姓的富足而去努力。 一颗原子是产生不了作用的,但两颗原子互相撞击,却能产生十三万吨黄色炸药的威力。她在燕国,是无用的原子,而在陈国,有无数同她一样的兄弟姐妹! 陈雾舔着脸笑:“阿姐,再给我们烤一点吧?” 陈郡笑:“好。” 果如大圣僧所言,毛毛细雪并未下多久,第二日一大早他们便一起上路。 临近京都的时候,镇国公亲自出来迎接盛王爷。 至于画面——尽善尽美,宾主尽欢,呃,不忍卒观。 陈郡直接躲回了马车里头。 镇国公传了圣意,一千燕兵留在京郊皇庄,一应供应,等同陈国禁卫军待遇。 京都的道路已经清理出来,雪橇也进了皇庄,一行人改乘马车,或者骑马。 林兆和第一次来陈国都城,目光不住打量。 镇国公唇角含笑,就是不知道这笑容是真心实意,还是笑里藏刀。 饶是上官云一直窘窘,不好意思见人,此时也忍不住好奇,偷偷的观察两个人。 因为前头的这两个人,若是从陈郡那里算,乃是实打实的翁婿。 可镇国公脸上没有当人老丈人的骄矜,盛王爷的脸上也没有遇上岳父大人的喏喏。 镇国公一边介绍陈国京都情境,一边告诉楼主,陈皇请请他直接进宫。 林兆和点头表示:“恭敬不如从命。” 镇国公颔首,又对上官云道:“云儿也一起进宫。” 转身看见陈雾,则道:“你护送你姐姐先回家。” 上官云连忙道:“姨夫,外甥就不去了吧,这一路风尘仆仆,实在失礼。” “无妨,觐见之前,我在宫里值房给你找个地方洗漱一下就是了。” 上官云还是不乐意,他去了干啥,让人家看他有木有脸红么? 陈雾因此暂且逃过进宫的命运,不怕死的上来道:“表哥就去吧,若不是表哥的面子,西楚怎么会一下子给了咱们二十万担粮草?!” 一旁的林兆和一愣,他是刚知道这个消息。二十万担粮草,看来西楚也算是大出血了。 上官云没想到陈雾就这么正大光明的说出来,可问题是,西楚并不是白给,还要让大陈还啊!他抬着头看着陈雾,想看看这个表弟是说的真心话,还是嘲讽他? 可看着陈雾与陈郡极为相似的容颜,他的直觉告诉他,陈雾肯定是在嘲讽自己,虽然陈雾一直没有说西楚会还粮草的事,但不说不代表他心里不想啊。 直到他们在街口与去往镇国公府的马车分开,上官云还是十分郁卒。 林兆和整理了一下装容,就与镇国公、上官云一起停在宫门口等候。 陈郡直接回了家。 然后宋氏给了他们姐弟一个大大的见面礼——拿着皮鞭追着陈雾跟陈末满府里头跑。 陈郡待遇略好,但她不敢去追,旋之拦着:“姐姐,夫人的功夫可是国公爷教出来的,万一误伤了姐姐,夫人该心疼了。” “那大哥回来了吗?”陈郡问:“快叫大哥回来救命。” 旋之正要说话,缘之突然拉了她一下:“姐姐,我去看看世子爷在不在。”说着飞快的跑了。 陈晨来的很快,一边疾走,一边大声道:“阿娘,鞭子给我,我来替您教训他们。您跟妹妹好好说话去……” 宋氏方才停住步子,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发丝:“那你去吧,别打残了就行,还有脸上不要带伤,免得不好找媳妇。” 陈郡:“……” 镇国公府里的哀嚎声震天响…… 第一百六十八章 讽刺 陈郡请罪:“阿娘,都是我的主意……” “没事,男孩子打打,这肉就结实了,以后也耐摔。”宋氏不以为意的道。 陈郡再看一眼,听着廊子那边传来的皮鞭破空声,屈膝给宋氏行礼,而后双手挽着宋氏的胳膊:“阿娘,厨房里头有没有热水,没有的话我去烧一点,出去这些日子,都没有洗过一次。” 宋氏连忙道:“不用你去,我已经吩咐了下去,你先回屋里暖和暖和,我给你催水去。” 陈郡点头:“阿娘快去吧。” 宋氏没有在意陈郡的急切,在宋氏眼中,小女儿家爱个臭美是正当应该的,不美一些,怎么能引着好儿郎围上来? 陈郡候着她转身去了厨下,看不见她的人影了,连忙吩咐旋之缘之:“你们给我放风,我去看看阿哲跟北北。” 旋之缘之听到她喊陈雾陈末小名,两个人齐齐咧嘴发笑,无声点头。 陈郡便飞快的往陈晨几个所在的方向跑去。 她到了后头的时候,陈雾跟陈末正缩在屋檐的角上,两个人一人一个角蹲着,角度刁钻,正好都能避开陈晨的皮鞭。 陈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被打的那个人是她。 她一边扶着膝盖喘气,一边努力的仰起脸露出一个孺慕的表情:“我原来以为阿哲是功夫顶好的,没想打大哥比他们俩都强……” 陈晨笑容满面,嘴里却道:“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阿娘很生气。” 陈郡摆手:“哥,我知道,不过先不说阿娘,哥哥先消消气,我就说两句。” 听到妹妹关心自己,陈晨心里觉得美得冒泡,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轻快欢喜:“好,你说,我听着呢。” 陈郡好不容易喘匀了,伸出一根指头:“他们俩是听我的话,跟着我出去的,若是大哥把他们打怕了,以后他们听我的话便要挨一次揍,这样我以后还能使唤动他们吗?” 陈晨不为所动:“你多虑了,若是敢不听话,打的比现如今还厉害十倍。” “……”,陈郡:“哥,您真是我亲哥!我之前还觉得只有一个大哥,未免有些少,现在才知道自己狭隘了,我大哥一个顶世界上所有的哥哥们加起来的总和!” 陈晨笑纳了她这句“言辞由衷十分恳切”的心里话。 “好了,你们俩也下来吧。这次就这样。” 陈雾嗷嚎一声,跟陈末如同蜘蛛坠地一般,落在了地上。 陈郡看着他们的功夫,眼里羡慕十足,感叹道:“什么时候我也能飞檐走壁,劫富济贫啊?!” 陈晨哈哈大笑:“行了,你也回去吧,我带了他们去洗漱。” 陈郡忙道:“厨房里头的热水还没有烧好。” 陈雾揉着腰过来道:“不用热水,阿姐,你快回去,免得阿娘过来。” 陈郡也不多劝,跟陈晨告辞后,转身又沿着走廊飞奔到正院。 幸好幸好,宋氏还没有回来。 见她走了,陈晨将马鞭收拾好,然后淡淡的道:“你们平日里教姐姐一些简单的功夫可以,若是敢让她……” 陈雾连忙道:“阿姐那么柔弱,谁敢折腾她?我还舍不得呢,是吧北北?” 陈末点头。 陈晨道:“这才乖。走吧,跟着我去腌肉去。” 镇国公府里也几乎把账面上的钱都拿出来购买了牲畜肉。现在要做成罐头的肉太多,他们只好先切好了,腌制着,然后慢慢的再加工成罐头。 陈郡快到了厢房门口,看着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嗖得进去,才想起上官钰儿现如今住在自己这里。 旋之缘之看了她一眼,问道:“姐姐?” 陈郡道:“没事,是上官家表妹住了进去。” 说着话,就抬手推门。 没推动,门从里头反锁了。 陈郡的眼梢微微一挑,声音平淡如水:“开门。” 屋里没有动静,若不是陈郡眼看着一个小丫头进了屋子,还以为屋里没人呢。 足又过了半刻钟,才有人开门。 开门的就是先前那个小丫头,她穿了一身绯红色的比甲,很不巧的,颜色与陈郡身上的一模一样。 明明刚才还不是这件衣裳。 陈郡的目光微缩,顾目四盼。 上官钰儿站在北边隔间门口,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表姐回来啦!真是对不住,妹妹才刚换了一件衣裳,让姐姐在门外久等了。” 恐怕不是她换衣裳,而是她的丫头换了一件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衣裳,这还可能是因为来不及,也可能是因为没有,所以才没连底下的裤子跟裙子一起换了。 而且,上官钰儿说“妹妹”换了衣裳,那个妹妹,分明说的就是她的丫头。这是把陈郡也比作了她的丫头一类的下人。 陈郡在外头见识一番之后,上官钰儿这种水平的口舌是非,已经伤不到她。 陈郡暗忖着,眼睛又看了那缩着肩膀的丫头一眼,也没再看向上官钰儿,只沉声“嗯”了一声,而后接着往南隔间自己的卧房走去。 上官钰儿气了个仰倒。 她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觉得陈郡真不愧勾引皇上跟王爷的狐媚子。 若是她,早就羞得躲到屋里不肯出门,可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竟然还跟着一群男人们出去! 她恨恨的瞪了那个小丫头一眼,而后追着陈郡的背影去了南隔间。 陈郡正打量自己屋子,她有个习惯,喜欢将东西归置的整齐些,屋里东西本来不多,收拾的各在其位,可她今日一回来就觉出了不对。 屋子里头的东西没少,但是乱了地方。 这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就如同,化学试验中容器的盖子应该是倒置平放,可现在他们被胡乱一扔,或者干脆正着扣在桌子上。 她的怒火还没有平息,上官钰儿进来后,也学着她的模样左顾右盼,而后道:“表姐的屋子真是出人意料的简陋呢,表姐也是郡主,还有圣女的名头,怎么屋里如此寒碜?还是屋里的东西被锁到了这些箱子里头?” 陈郡垂下眸子,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伸到被褥之下一摸,炕是热的,可褥子像是叫人泼了水一般潮湿…… 她终于抬眼,目光平直的看着上官钰儿,直到把她看的脸上挂着的兴味表情维持不住。 “表姐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这会儿又用上了我,可见她刚才的想法还是靠谱的,上官钰儿果然是觉得她跟丫头做姐妹是在侮辱她。 “妹妹刚才把话都说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淡淡道。 “就是这些箱子呀,一个个的大锁锁着,家里难不成还有贼?” 陈郡本不想跟她论这些无用的口舌,可她紧追不放,也着实令人讨厌:“家里没有贼,但有老鼠啊,难不成妹妹住进来后没发现?这里的老鼠嘴可厉害了!” 陈郡说的信誓旦旦,上官钰儿没有听出她的嘲笑,反而信以为真。这也是因为上官钰儿着实的鄙视陈国,觉得镇国公府还不如西楚的一般百姓商贾之家。 她终于忍不住:“我还没有见过老鼠呢!” 陈郡点头:“那真是遗憾,不过老鼠吃粮食,因此肉质鲜美可口,若是以后他们抓住了……” 旋之在一旁笑着接话:“姐姐放心,我们再抓住老鼠,一定不独吞,放到厨房里头,叫厨娘做了,也好让表姑娘尝尝鲜……” 缘之也在一旁使劲点头:“姐姐说的很是,老鼠肉最为鲜嫩,像牛羊啊,都是吃草,老鼠可精贵,吃粮食呢!” 上官钰儿勃然变色。 第一百六十九章 替换 “热水来喽!” 门外传来宋氏清脆的声音。 陈郡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蔓延开来,起身道:“阿娘,我来开门。” 宋氏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每个人都是手提两桶水。 进了门,宋氏一拍额头:“看阿娘忘了,浴桶没有拿过来,你等着啊。” 旋之忙道:“夫人,我们去拿。” 上官钰儿恶心作呕感越强,扶着胸口问宋氏:“姨母,这家里真的有老鼠啊?” 宋氏:“是啊,对了,看见老鼠别怕,老鼠的味道美着呢。” 上官钰儿尖叫一声,冲了出去。 宋氏:“她怎么了?” 陈郡装糊涂:“不知道呀!”拉着宋氏的手,让她坐在屋子中间上首的椅子上:“阿娘,您给我换床被褥,现在这个颜色,我不喜欢。” 宋氏被她拉着手晃来晃去,满脸的欢喜似乎都被晃动了出来,一个劲的点头道:“好好,这就给你换,可别晃了,再晃娘该晕了。”话虽然这样说,可那眸子里头的光亮笑意跟天上最亮的星辰一般无二。 旋之抱了浴桶进来,放到卧床后头小小的净房里头。 宋氏站起来,作势要收拾炕上的被褥。 陈郡连忙道:“阿娘,这个先卷起来放到一旁好了,您去给我拿新的呗。” 宋氏无不答应。 出了门看见手扶在廊柱上抚着胸口干呕的上官钰儿,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 走了几步,她又吩咐身后两个提着空桶的仆妇:“你们再烧四通热水提过来。” 仆妇们忙答应着往厨房去了。 宋氏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摇着头:“娇气包。”刚说完一怔,脚步停住了。 她转身往回走,慢慢的进了屋。 陈郡已经去了净房,里头传来她跟旋之缘之的说话声:“你们俩出去吧,我不用人搓背。” 旋之缘之都没有勉强,两个人嬉笑着从屋里出来。 一出来就看见宋氏正在摩挲炕上的褥子。 宋氏见了她们,微一挥手,示意她们俩不要出声,而后将褥子摸了个遍,心里有数后才直起腰,目光示意她们俩跟自己出去。 旋之缘之不知道那褥子怎么了,一头雾水的跟着宋氏出了门。 上官钰儿还在外头,见了她讷讷道:“姨母怎么又回来了?” 宋氏“唔”了一声,温和的道:“你身子弱,快进屋里头去。别吹了寒风再着凉就不好了。” 上官钰儿低声应了声“是”,而后慢吞吞的转身。 宋氏却没顾忌她,而是问旋之缘之:“这炕上的被褥明明是我今日才换上的,换的时候还暖和干燥,怎么刚才一摸潮气那么大?像被人洒了水上去?” 旋之诧异:“夫人,我们跟着姐姐一同进来的,进来后连口水都没喝。” 上官钰儿突然加快了步子。 她有点儿后悔了,不应该一时义愤之下,就冲动行事。 宋氏转身,目光略冷的看着她的背影,淡淡的吩咐旋之缘之:“旋之进去守着屋子,缘之跟我去抱一床新被褥过来。” 宋氏重新进屋,示意缘之拿走炕上的褥子。 她望了一眼北边的隔间,上官钰儿在里头低低的咳嗽,连同那个刚才站在角落里头的小丫头都缩到了隔间里头。 宋氏冷笑,上官钰儿最是不喜欢人在屋里伺候,一向都把丫头撵到外头来的,这叫了进去…… 宋氏蹙眉一想那丫头刚才的样子,立即就明白了,不禁冷笑。 净房里头陈郡:“旋之?是阿娘又回来了?” 宋氏笑着道:“是呢,来问你一句,这褥子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陈郡将脑袋搁在桶沿上:“嗯,要是有绿色,弄床嫩绿色好了,希望天气早点变暖,草木早点复苏。” 宋氏道:“正好有一床,我去给你拿来。还一套一套的。” 陈郡挠了挠脸颊,嘿笑。她是凑巧想到了。 缘之抱着湿乎乎的褥子跟在宋氏身后,到了松竹院还有些纳闷,夫人怎么带她来这里? 宋氏气哼哼的道:“行了,这床褥子是新的,谁也没铺过,给你姐姐拿去吧。” 缘之放下手里的被褥,去看了一下,见被面上还有簇新的折痕,连忙笑着应是,她不管是在松竹院还是在别的地方啦,接着就卷了起来。 宋氏便将她先前拿来的陈郡炕上那床褥子抱过来放到了炕上。 缘之疑惑:“夫人,这褥子好潮湿呢。” 宋氏道:“没事,炕头热,一会儿就烘干了,我待会再添点木头进炕洞。” 缘之深以为然,吹捧了一句:“还是夫人英明。” 宋氏摸了一把她的包包头:“嘁,小丫头出去一趟,嘴巴这么甜。行了,你快送回去,路上小心些,别跌跤。” 缘之欢快的应了一声“嗯”,抱着簇新的嫩绿的被褥走了。 宋氏则出门,端了一盆碎木头块回来,果真塞到了炕洞里头。 镇国公使人回来传话,说皇上留了盛王赐宴。 上官云身边的一个常随长清也跟着回来了,请见宋氏。 宋氏在外头见了他。 长清低声道:“公子怕小郡主心思细腻,得知盛王来陈,心里再添郁结,幸而小郡主是不出门的,所以还请夫人帮忙,告知一下府里的仆妇们,别让盛王的消息传到小郡主的耳朵里头。” 宋氏轻轻点头:“嗯,此事我知道了。” 长清连忙告退。 宋氏站在廊下,须臾脸带讽刺的笑意道:“倒是个好哥哥。” 就像陈郡不知道上官钰儿为何针对她一样,宋氏也不明白上官钰儿怎么就这么阴毒刻薄。 宋氏作为母亲,一点也不觉得她说上官钰儿阴毒是过分了。 为娘的心,便是见了有人推一下自己的孩子,都恨不能上前去撕打一顿,何况是上官钰儿这么作践人? 她冷笑一声,现在天气虽然寒冷,然而空气却并不湿润,那被褥崭新的放在烧热的炕上,如何能够潮乎乎的? 她折身去了厨房。 宋嘉苒也在里头帮忙,见了宋氏连忙喊:“阿娘,您回去歇着吧,我来准备就行了。” 宋氏笑:“去,我才不要当恶婆婆,刚才钰儿也不知为何一个劲的干呕,你去看看她。这里有我就好了。等饭做得了,就在厢房里头摆桌子吃饭。” “那大哥跟弟弟们呢?” “他们男人们就摆到正房好了。” 宋嘉苒笑:“今儿只有他们三个人,不如叫他们在厨下吃。” 宋氏敲了她一记:“你敢去说不?敢说这是你的主意不?” “嘿嘿,不敢呢。” “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对了,宫里不是赏了些橘子,你捡一些给钰儿跟阮阮都送点,让她们败败火。” 宋嘉苒去了之后,宋氏才指挥厨房的仆妇:“去把几位爷给我叫到这里来。” 不一会儿三个人都过来了。 宋氏上前就拧了陈雾的耳朵。 陈雾呲牙咧嘴:“阿娘哎,有话先说,您总是上来就屈打成……” 那个“招”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宋氏一脚踢到了屁股上。 宋氏哼笑:“上官云知道吩咐人来告诉我一声,说不叫他妹妹听见盛王的名儿,怎么我竟然也不知道盛王是同你们一块回来的?嗯?” 陈雾哭丧着脸,双手抱膝蹲在地上:“阿娘,儿子一来家,您就上来打,我这不是没来得及说么。” 宋氏又踹了他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陈晨跟陈末身上。 陈末没来得及思忖,立即学着陈雾的样子蹲地:“阿娘,我以为您知道。”他的眸子清澈又干净,眼睛是比陈雾还要像陈郡。 宋氏对小儿子还是十分优容的。 第一百七十章 岳父的感受 宋氏虽然决定对陈末网开一面,但知道儿子们面前,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就暂时没有表态,而是将目光落到了陈晨身上。 陈晨两腿微微分离,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这个姿势其实是个防备警惕的姿势。 宋氏突然忍不住想笑。 儿女们都想着法子保护她,叫她有点感动,当然,更多的是生气。 她还没有老到需要孩子们保护的程度! 厢房里头,陈郡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正擦着头发,先前来送水的一个仆妇在门外徘徊了一下。 旋之出去,又很快的回来,笑着低声道:“大爷让您把夫人叫过来这里。” 陈郡一怔,不知道大哥这是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正好我有事找阿娘呢。” 旋之会意,跟着那仆妇到了厨房。 把仆妇留在外头,她则略提高了声音喊道:“夫人?姐姐找您呢。” 宋氏“哦”了一声,脸上凶恶的表情退去不少:“有说什么事吗?是那床褥子不喜欢?” 旋之忙道:“不是,姐姐没说,只问了您在哪里。” 宋氏一听沉吟了一下:“那我去看看。” 转身又换了一副更加凶恶的表情要挟厨房里头的兄弟三个:“你们给我等着,回来再收拾你们。” 陈郡正在屋里踱步。 宋氏来的极快:“怎么了?哪里不合适么?” 陈郡忙迎上来。 宋氏握着她的手:“去炕上说话,这才洗了澡,可不能见凉风。”又问:“褥子喜欢吗?” “喜欢,多谢阿娘。是有个事,我才想起来。……我只晓得外祖家不在本地,不知他们在哪个州城,都怪我,心太粗,也十分不孝。还有,大姨母去了好些天了吧?现在哥哥弟弟们都回来了,是不是该使人去接大姨母回来?” 宋氏笑道:“这怎么能怪你,你一回来就没放松着歇歇精神。也是我疏忽了。” 陈郡挪动下屁股,装作兴味十足的问:“您快跟我说说。” “你外祖家原本就是在建州那边,建州在京都往西北的方向,其实说起来不远,直来直去的话,两三天的功夫就到了。宋家那边也是一大家子人,你大嫂是我的从兄的女儿,她外家也在这京里。” 陈郡原本是缓兵之计,现在听宋氏一说,顿时来了精神:“那我有没有亲舅舅?” “有,不过他们也是常年在外头,不着家的很。你大舅二舅年纪还大些,守着你外祖父母,三舅四舅跟野猴子似得……,你别笑,你瞧着阿哲闹腾吧?我告诉你,外甥肖舅,他啊,跟你三舅是一个脾气性格的……” 陈郡点了点头,想起灾情好像也扩大到建州那边:“那这次灾情……,外祖父母都还好吗?” 宋氏点头:“你外祖父有个好处,甭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劝他,他觉得有几分道理的,都认真的听一听,去年倒换粮草的时候,你爹就叫人专门给他送了信。果不其然的下了雪,你们溜出去之后,我才收到家里报平安的信的,大年初一,你外祖父见雪大了,没等雪停,就叫人给我送信了。” 陈郡眼睛一睁:“那岂不是在路上走了好多天?送信的人还好吧?” “他们手上脚上都有冻伤,好在后来碰到军队,后头越接近京都,路越容易走了,现在安置在最南头的一个小跨院里。他们也都是宋家人,论起辈分来,你还要喊一声从舅舅,等过两天,你们再见面吧。” 陈郡一听就知这是宋氏想让她多歇息两天。 她连忙问:“还有大姨母,怎么天气这么寒冷,路上又难走,她怎么就去了外祖家了?”按起来,外祖都报了平安了,正经该等到天气变暖,路上好走了,再去吧? 宋氏道:“算了,她的事,你也不用多管,她是心里不痛快,等见了你外祖父母,就好了。” “那我们要不要去接大姨母回来啊?” 宋氏沉吟:“等你爹回来,我同他商议商议。” 陈郡点头。 宋氏纳罕道:“你想你大姨了?” 陈郡笑:“是呢,大姨肯定会跟外祖父母说起我吧?不知道外祖父母会不会给我捎礼物来啊?”她插科打诨的,总算糊弄的宋氏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是个小财迷。你外祖父母的礼物在你从舅舅那里,他们本来想给我,我说还是当面转交的好,就没收。” 陈郡就故作娇嗔道:“那我明天去拜见从舅舅们吧!” 惹得宋氏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因为乍然听到盛王林兆和同闺女一起回来,而引起的不快也跟着消退了下去。 宋嘉苒端着盘子推门进来:“阿娘,妹妹,在说什么呢?” 宋氏笑道:“你妹妹啊,一个小财迷,听说你从祖父捎了礼物给她,非要缠着我明天去拜见呢。” 宋嘉苒小心的将橘子放到桌案上:“那我也得跟着去看看才行。” 她又道:“这盘我给钰儿表妹送过去。” 宋氏道:“你去吧,替我看看她,刚才还听见她低声咳嗽,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宋嘉苒点头:“那好,我正好叫她出来,一会儿也该吃饭了。” 宫里林兆和跟陈皇的交谈却并不是多么的顺利。 听到林兆和夸颂陈国的良马多,陈皇倒是很痛快的说:“等以后有了良马,先紧着大燕挑拣。” 可再听到林兆和说起大燕东南边陲常受滋扰的事情,陈皇却只淡淡的道:“这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朕这里则是几乎隔上几年就为一次大灾头痛。” 林兆和对陈国是有研究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么。 陈皇虽然没有接练兵的话题,但是这才是双方的头一回合。 林兆和在这之后,便恢复了一贯的优雅,浑身散发了清贵之气,侧耳聆听着殿内陈国略带了些庄重的国乐。 他胳膊支棱在酒案,却不显得失礼,而是有种好看的慵懒散淡模样,仿佛那些不论政事,不涉政务的清贵公子。 如果说上官云是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那么林兆和则是才华蕴藉又晦迹韬光,在为人处事上,比上官云这样的青年人多了一重厚重,无论是话语还是行为,都带出一种生活的智慧,显得镇定而从容。 皇上带头劝酒。 又问了林兆和打算在何处落脚。 林兆和先饮了酒,放下酒杯,意外的发现,镇国公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而上官云的脸色则带了一些别扭。 林兆和心里一笑,镇国公防备他,他还能理解,上官云防备,他就不知道这是为何了,也是因为他先前对上官家的事关注的太少,成云说的时候,他只捡着跟上官云有关的听了。 “小王多谢皇上垂询,已经定下来住在驿馆。现在一些近身随行的人已经住了进去。” 皇上一怔:“驿馆有些简陋了,这……” 林兆和见镇国公的拳头快攥出青筋,知道他这是担心皇上会让自己住到镇国公府里,在镇国公的心情变得更糟之前连忙道:“驿馆很好,臣并不择席。”借机将话题掩饰了过去。 不过林兆和显然的嘀咕了镇国公陈煜。 陈煜因为他这句并不择席更生气了。 陈煜气得是自己的女儿竟然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先给林兆和当妾,又接连两此孕育子嗣…… 仿佛自己的宝贝,被人亵渎了一样。 本来盛王不来之前还好些,这一到了镇国公眼前,镇国公就很有些受不了,心里默默诅咒,等林兆和给人当了便宜岳父,顶好也能感受一下他现如今的感受!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上官兄妹 宫宴结束,镇国公陈煜便带了上官云回府,林兆和虽然是客,却执意目送了他们先行,而后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方先生在马车候着,一见了盛王,连忙上前拜见。 “王爷,属下失礼了。” 林兆和点头:“无妨。” 方先生候着林兆和坐稳了,就抬起头,满脸兴奋的道:“王爷,郡主真乃明珠!矫矫不群!” 林兆和眉头一皱,抬手止住他的夸耀。 方先生连忙住了嘴。 林兆和淡淡道:“郡主自然是好的,但郡主并不需要夸耀。” 他这样说,方先生还不大明白。 林兆和便解释道:“便如明珠,即便蒙尘,也还是明珠,而将明珠夸耀人前,只满足了虚荣心,然而却会引来各方嫉妒。” 方先生连连点头:“属下受教了。” 林兆和垂下眼眸,温声道:“你与我说一下郡主近来做的事情吧。” 方先生通庶务,比成云更精于去发现,再者成云早在大雪来临之前就回了燕国,因此林兆和早就想问一问他。 但是林兆和的意思很明确,只说事情,不需要去点评,去夸耀陈郡。当然这并不是说陈郡不值得夸耀,而是方先生若是一旦不够警醒了,在他面前夸完,很有可能也去其他人面前夸耀。 这就悖离了林兆和的初衷。 或者说,加大了林兆和索回陈郡的难度。 譬如你相中了一件东西,对着卖主一个劲的夸这个多好多好,卖主会不会以为自己出的价格低了?或者干脆就不想卖了? 卖主会不会想提价?那必须会啊! 盛王爷本来就觉得千难万难的了,他又怎么能允许属下来扯自己的后腿? 方先生先道了一声“是”,而后思索着开口,将他们来了陈国之后,又跟陈郡有关的一些事都低低汇报了。 林兆和便道:“这么说来,你觉得,这跟燕国换粮草的主意,还有做出来的罐头生意等等,都是郡主的主意?” 方先生连忙点头,发觉自己又过于兴奋了,连忙踩脚刹:“虽然政令都是出自皇宫,可若是陈皇真有这些主意,应该早一点实施,而不是拖到年节底下。” 说完正好到了驿馆。 林兆和便道:“好,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你今晚先回去,明日我再找你说话。”他今日在宫里喝了不少酒,此时头脑已经略略发晕,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而已。 这驿馆的住处确实如陈郡所说的低调中透着奢华。 是陈郡瞒了镇国公府的家人,使了大圣僧给她的守山人先回来布置的。 镇国公府这边,陈煜到了家,夫妻俩兴致都不高,打发了孩子们各自回房里头歇着,宋氏才转移话题似得将陈郡说的去接大宋氏的话提了提。 陈煜有点惊讶:“大姐不是因为……?”大宋氏因为不满西楚借粮的条件,才在那种天气情况下执意出行的。 宋氏点头:“现在他们兄弟几个都回来了,云儿也回来了,我想着不如去迎一迎,虽然有雷奔跟着,但一路上饿殍遍地,说不定哪里就聚集起一些剪径的强人。” 陈煜思索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宋氏笑:“哪里是我想到的,是你闺女,想她大姨母了,也想她外祖父母有没有托她大姨给她带礼物……” 说起闺女,陈煜的脸上总算多了一丝笑意:“我就说么。……记得咱们府里的库房,是不是有两颗珠子,夜里光辉晗晗,你说若是钻个孔,给她缀在帐子上?” 宋氏道:“你快打住,你不记得了,我倒是还记得,嘉苒嫁进来的时候,咱们就许了出去,说将来有了孩子,给孩子的床上缀上。”否则当日就给了宋嘉苒了。 陈煜也不固执:“那你看看还有其他好东西没有,或者干脆叫了她去选,凭她喜欢呢。” “说说罢了,你看她哪里像那样视财如命的人了?给她的那些首饰,都往箱子里头一锁——” 宋氏突然想起今日那床湿漉漉的被褥,话语一下子止住。 陈煜没注意,便道:“天色不早了,明日皇上还叫我进宫,咱们也早些歇着吧。” 宋氏点头,出门喊人打水洗漱不提。 松竹院里,长明长清挤眉弄眼的看着炕上的米分红色,堪比三月桃花还要鲜活的被褥。 上官云练习了一会儿剑法才进来:“你们俩个在干什么呢?” 长明长清慌不迭的往外跑,一个道:“公子爷,小的去提水。”一个道:“小的去端醒酒汤。”俩人都避去了院子里头的小茶房。 上官云洗漱完毕,看到炕上的被褥,才明白过来。 不禁失笑,这样娇艳的颜色,别说他,就是母亲也不肯用啊。 上官云只以为这是镇国公府里的仆妇疏忽所致,也没往心里去。 第二日,他去正院请安的时候,镇国公已经进了宫,宋氏便留他说话:“我跟你姨夫的意思是,叫你大哥同你,还有你们弟弟一起去迎迎你母亲……,先问问你的意思。” 上官云知道这是姨母给自己母亲的台阶,连忙行礼道:“多谢姨母,外甥正想着去接一接,若是母亲还没有启程,正好我们也过去拜访一下外祖父母。” 宋氏点头:“那行,你去准备准备,我这边也准备一下东西。” 上官云低头踌躇。 宋氏便问:“你还有何事?” “外甥这一去,妹妹那里恐怕又要劳烦姨母照看。” 宋氏笑,心里暗忖道,不管怎么说,云儿都是个好哥哥。当然她的晨儿也不错,可论起细心来,竟然有点比不过云儿。 “说起钰儿,你昨儿回来还没见过她吧,唔,我去叫她,你们去花厅说说话。”宋氏爽快的道。 上官云也正有此意,只是他想起上官钰儿此时住的是陈郡的屋子,怕贸然提出来,宋氏再多想了,现在宋氏主动提及,上官云只有感激的,心里是真觉得姨母有点体贴了。 不知道为何,自从那夜守岁,陈郡落入他怀里,他便不时的想起她,明明脑子里头告诉自己,不许多想,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想…… 尤其是现在林兆和又过来,他不知为何,总想避开这两个人。 只是心里这样想,却不能不管妹妹。 不一会儿宋氏过来道:“可巧你大妹妹出去了,钰儿那里也没外人,你就直接过去吧,我跟她说了,穿暖和些去花厅等你。” 上官云依言过去。 上官钰儿一见他就扑了过来:“哥,我没法子活了!” 上官云一惊:“怎么了?你慢慢说。” 上官钰儿抬起头,让他看自己的黑眼圈。 “怎么在这边睡的不好么?上次我回来,你不是说还凑合?” “凑合什么呀?!跟老鼠一块凑合吗?”上官钰儿几乎咬牙切齿的尖声叫道。 “你慢慢说,听得我一头雾水,哪里有老鼠?” “昨天她回来说的,说箱子上锁就是防着老鼠。”上官钰儿跺脚道。 “她?”上官云疑惑:“是郡表妹?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上官钰儿噘嘴:“我没礼貌,还是她不懂礼数?” 上官云一听这是跟陈郡闹了别扭,不过妹妹还是如母亲所说,也要好好教导一番,便道:“不管郡表妹懂不懂礼数,你这称呼就表示了你没礼貌,不懂礼数的人是你。” 上官钰儿一听这个就炸毛了,一推上官云:“我就知道,你被她勾着出了几趟门,回来就变了心!” 可巧了上官云心里正有些不自在,听了这话,心头一颤,连忙呵斥道:“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立时将你送回去,免得丢人丢到陈国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改观 上官钰儿顿时委屈的哭了出来:“你们都向着她,她没回来的时候,姨母对我还好,一回来,姨母又是给她打水,又是给她擦头发,连看我都不看我!哥哥也是,不问我为什么委屈,反倒是先训斥了我!” 上官云也生气:“我问了,可你好好说了吗?先上来不尊重被人,后头又给我扣一顶大帽子,我看你不是委屈,分明是找茬惹事才是真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不是在我们自家,是在外头做客?算了,我不问你了。” 说完,上官云就扬声喊站在花厅门口的小丫头:“小喜进来。” 上官钰儿就咬着唇默默流泪。 小喜战战兢兢的进来,没等上官云发问,就先把昨儿陈郡说老鼠吓坏了上官钰儿的事说了。 上官云又想笑又想叹气,也就妹妹这等闺秀,足不出户,说句老鼠就能吓出心病来:“瞧你那出息样儿,咱们家好歹也是靠武学立起来的,你被个老鼠吓的胡言乱语,是有面子?” “我是害怕老鼠吗?我是嫌她恶心!还同我说什么老鼠肉鲜美!对了,还有姨母,姨母竟然也顺着她的话说。” 上官云有心说他们这一路,也没少掏老鼠洞,不光为了老鼠存的粮食,更是如陈郡所言,老鼠味道还是不错的,比马肉好吃百倍。不过他知道上官钰儿这时已经怒极,若是他也这样说,少不得叫妹妹发疯。 便道:“她说就说呗,你只要不去听就是了!” “万一他们将老鼠肉炖好了给我吃,怎么办?” 上官云几乎想笑:“羊肉牛肉你总吃出来吧,要是吃肉,你只吃这两种,其他的都不要吃好了。” 好不容易安抚了上官钰儿,他这才说起来自己的打算:“我跟表哥表弟一起,去接母亲回来,估计到时候,天气也渐渐转暖了,我们也可收拾收拾回国。” 上官钰儿一听回国,立即欢喜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来就是说这事的,可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事么?” “又说人家,那人家是被吓得口不择言嘛……” 一旁的小喜一直垂着头,恨不能缩着脑袋埋到地上。 上官云没有在意,他哪里想到自己一向大方得体的妹妹会指使下人,故意做出折辱陈郡的事情来? “那好了,这厅里也冷,你快回屋去吧。等太阳出来了,你再出来走走。” 上官钰儿嘟囔着“太阳出来也一样冷!”踩着小牛皮靴回了屋子。 上官云看着她的背影苦笑摇头。 不管陈郡前尘往事如何,现在看来,还是陈郡比妹妹懂事的多。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穿过中庭,刚要过了廊子,突然听到陈郡的声音。 “……我昨儿就想说你来着,回家忘了,现在说也不晚,你昨天干嘛故意对盛王爷说西楚送了二十万担粮草?嗯?那是好显摆的事情么?” 上官云一听这话,脚下不免一顿,他本来无心偷听,可若是过去,必定要惊动了屋里的人…… 陈雾一边用根枯枝拨弄着炭火里头的栗子,一边嘀咕:“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怎么他觉得就他有钱有人啊?” “人家高高在上,怎么惹着你啦?” “阿姐,您怎么这么说?你都不向着我?” “我是就事论事!先不说你,你想想,西楚借粮草的事是能瞒住的事吗?你在这里显摆完了,那头盛王爷再知道了实情,他会怎么看你?你到时候心虚不?” 陈雾道:“那大姨母当初就是说西楚会送二十万担粮草的嘛……,谁想到他们后头又说借!” 外头上官云走不是,留也不是,异常尴尬。 “大姨母是好心,可粮草不是大姨母一个人的,就算是大姨母的,她已经嫁了人,便是西楚上官家的主母,行事也要考虑周全了。而且,就算大姨母果真言而无信,可二十万担粮草是实打实的能够解了陈国的燃眉之急,不说还分四年还,又不计利息,就是人家要求明年就还上,我觉得自己心里也心存感激!若是陈国平日不缺这粮食,大姨母周旋着给了,那是锦上添花,我们还要感激呢,现在陈国急缺粮食救命,此举乃是大大的善举,是雪中送炭,何况人家还体贴的叫分四年还上,已经考虑了陈国接下来的艰难,叫我说,我们都应该感谢大姨母,感谢上官家才是!” 陈雾扁嘴:“哦,我也没说不还,也很感激啦!” 陈郡却不饶他:“听你的口气就知你心里还憋屈,你瞧瞧北北,北北就没有乱说话,大家还都觉得他沉稳……” 陈雾这下不依了,拖长了音:“阿姐……不能偏心哒……” 陈郡则继续道:“还有啊,在外头不许你故意针对盛王爷。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我出气,可当时拐我走的人不是他,将我赐给他的是燕国皇帝,……,好了,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不是偏心他,只是我们俩先在没什么关系,没有那些纠缠来往最好。你若是存心招惹上去,那你是我弟弟,不免也要牵连了我进去,到时候被爹娘得知……”她说的婉转而意味深长…… 陈雾大叫:“好姐姐,我知道错了,这下真的知道了!您千万不要跟爹娘说。我会掉一层皮的!是真皮!” 陈郡抿着唇笑:“现在我不告诉,以后你也老实些,这样别人告诉了,我还能帮你说点好话。” 陈雾简直就是劫后余生啊! “阿姐,你真好。”挑了一碗烤的好的栗子献上。 陈郡自然笑纳,她其实宁愿跟弟弟们在一起,也不愿意听北边隔间里头上官钰儿的噪音。 也就是说,她感激大宋氏,感激上官云,但对上官钰儿么,呵呵,对不起,没法爱屋及乌。 “行了,今儿阿娘还要带我去前头跨院里头拜见从舅舅们呢,你知道好歹就成。” 上官云听他们这谈话分明要告一段落,深恐被他们知道自己听了墙角,连忙放轻了步子,退回到中庭,又饶了一个大圈才出了正院。 陈郡的话,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他有一种,哦,人家原来是这样想的的感慨! 那感觉,就如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结果没做好,半途而废,可接受帮助的人却心存了感激。 上官云一想到陈郡的话,心里就觉得自己先前因为忙着救人,来回奔波的劳累都不翼而飞。 升米恩,斗米仇。不过是因为人心不足。现在陈郡能这样想,还指点了陈雾陈末,上官云真的是很开心很开心。 当然啦,这也是因为他还没有上官钰儿那般偏执,同样的话,若是被上官钰儿听了,恐怕她只会觉得陈郡应该这样想。 路边有人落难,上官云是肯定会帮一把,可换了上官钰儿,她只会怕脏了自己的鞋子,并且还会十分有理的道:“我就是不救,那又如何?” 上官云没法说这是观念引出了的个体差异。他已经意识到妹妹被养的过于娇气。 不管怎么说,人应该心存善意,应该多行善事,而不是只知道以自我为中心。 这样的人,除非得天独厚的运气加持,否则最后只能落一个众叛亲离的境地里头。 上官云一边想着,一边吩咐长明收拾些衣裳,他们会尽快启程去接大宋氏。 不一会儿,长清从外头进来道:“公子爷,郡主打发人来,叫公子爷再去一趟她那里。” 上官云想成了陈郡,微微诧异道:“郡主找我?”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实验 长清一时没有接收到上官云的频道,点头答话:“是,郡主打发了小喜过来找您。” 上官云这才知道长清说的郡主是上官钰儿。 但他能在这时候教训长清,说以后不许称呼上官钰儿为郡主吗?不能。这样说了,岂不是表示他刚才想成了陈郡找自己? 长清就看着自家公子爷一脸别扭的出了门。 “公子爷这是怎么啦?”长清自言自语。 “你不知道啊?”长明抱着一床嫩的滴水的被褥走过。 长清忙问:“是啊,我不知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 “哎呦,你找打!”两个人打闹着走了出去。 上官钰儿却坐不住,跑到了路上过来找上官云,一见面就道:“哥,你去接母亲,把长明长清留给我使唤吧,人家来了之后都没出个门,闷都闷死了!” 上官云一想,也就同意了,只是又嘱咐道:“出门的话要告诉姨母一声,另外多穿了厚衣裳才行。” 上官钰儿达成所愿,无有不应:“哥哥放心我晓得轻重。” 上官云再想想陈郡的那番话,顿时有种“别人家的妹妹都是好妹妹”的感慨,只能无奈点头。 上官钰儿要长清长明,确实为了送信回西楚。 她知道单要是留下长清或者长明,这两个人谁都不会听她使唤去送信,只有将他们俩都留下,然后使唤其中之一回西楚,这样才有可能。 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她不是不聪明,只是聪明没用到正地儿,净是寻摸一些邪门小道了。 陈郡回来之后,歇了半日,就跟着宋氏去了已经初具规模的罐头厂里头。 一进去,里头的管事就小跑着迎上来,满脸的笑意。 陈郡笑着问:“如何了?” 管事点头:“郡主,那罐头开了封,一点儿臭味都没有!要是寻常这么放着,两天就臭不可闻了!” 原来陈郡让他们做实验,把密封好的罐头放到温暖的炉火旁或者烧热的炕头上,一下子放上二十天,然后打开看看里头的肉有没有腐烂发臭。 宋氏一听高兴道:“快,带我们过去看看!”若是肉能存放许久,那么对陈国来说,可真是好消息。以后牲畜只要不是得病死的,吃不了的肉大家就可以制作成罐头了。 陈郡也很高兴,她毕竟只是提供了一个想法,但从想法到出来真的东西,这个过程才是最难的,也是她所不擅长的领域。 就像雪橇一样,她还没有说,铁匠便想到要然前头后头的铁支架都微微上翘起来,这样可以减少阻力。 大智慧永远藏在平凡又普通的人当中。 管事的也是千华山上下来的守山人,见了陈郡目光热情,行动也十分尊重,躬身请她们两个一起过去做实验的屋子。 一进屋子,宋氏就惊呼:“这屋里可真热。”也有点明白为何管事身上穿的单薄了。 管事道:“为了保险起见,这些日子都是小的亲自守在这里的,可以说除了刚才去见郡主,就没离开过一步。” 陈郡早就知道他十分执着认真,闻言不住的点头:“我们先看看罐头。” 管事的就将她领到更里头,然后小心翼翼的上了炕,把盖在厚棉被下头的罐头都露了出来。 整整齐齐的一百只罐头密密麻麻的编着号码。 宋氏笑:“这是孵小鸡呢?” 管事相当得意:“夫人您来摸摸?” 宋氏一上手就缩了回去:“这可烫!” 陈郡便冲了管事点头:“都打开吧。”说实话,罐头的工艺没有到达一定程度,她也不敢大胆的提出这个实验。 宋氏有点可惜:“这都多么精致,打开不就坏了?” 陈郡对她笑道:“阿娘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些玻璃瓶子我们可以回收,就是卖出去罐头,等大家把罐头里头的东西吃完,又完好的保存着玻璃瓶子,那我们就回收回来,可以二次三次这样的循环往复利用起来。” 宋氏听到此时,不由的欢喜起来,双目中含着笑意无数,赞道:“我姑娘真聪明!” 管事在一旁狂热点头加持。 陈郡觉得脸热,用手背贴了脸,羞道:“阿娘,您在这里说说不要紧,可千万别出去也这么说,我该羞于见人了!” 宋氏哈哈大笑,伸手拿了一个问道:“是朝这个方向拧开是吧?” 结果使了老大劲也没拧开。 陈郡立即道:“那这个肯定没坏。”要是坏了,里头腐烂会产生气体,瓶子盖应该很好拧开。 管事的送了起子过来。 开了这个,果然是没有坏的。 陈郡跟着宋氏都尝了一块里头的肉,除了温度有点高,其他的一点坏味也没有。 陈郡就一边吃,一边道:“另外我们还应该记录一下,看罐头在这样的极端环境,最长能放置多久不坏,或者说,放置多久,会坏一半……” 管事连忙点头表示记下。 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陈郡挑了四五个罐头,然后她轻轻上手一拧,就拧开了。 再放到鼻子底下一闻:“这样的,就不要吃了。”说着递给了宋氏。 宋氏又交给管事,两个人都深以为然。 “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五,若是罐头如这五个这样,盖子微微凸出,几乎可以表示里头已经坏了,就算眼睛看不到肉质变腐烂,可人吃了,也会不好。” 管事迅速算计了起来,罐头的利润本就稀薄,若是坏了五个,这五个的成本一摊送,几乎卖一百个才能平了成本帐…… 他立即道:“郡主,看来我们的高温杀毒还应该做的更细致,更仔细!” 陈郡其实心里已经很赞叹很满意了,但知道这种入口的食物,就如管事所说,是再细致也不为过的,便把那句“已经很不错了”压在心底深处,而是道:“你说的对。万一有人为了赚钱,将腐烂变坏的东西卖出去,百姓吃坏了肚子还是小事,若是出了人命,我们的心里也过不去自己这一关。”所以他们从源头上做起来,才能减少坏事的发生。 “郡主放心,小的定然是慎重了又慎重,不敢有一丝大意。” 陈郡又鼓励了他两句,这才跟宋氏出了罐头坊。 上了马车,宋氏的赞叹简直再也隐藏不住:“阮阮,你是怎么想到这么些东西的?!” 陈郡笑:“阿娘,我说一次,您以后能不能不再问了?” 宋氏忙点头。 陈郡便低声咳嗽一声,而后忍俊道:“就是在我脑子里头,我看到,也就想起来了。” 宋氏的脸果然皱成了饺子。 陈郡哈哈大笑,挽着她的胳膊笑歪在她的肩膀上:“阿娘,咱们中午吃肉饺子吧?我来挤姜汁,负责调馅料。” 宋氏无奈而又满心欢喜的揽住她:“好,吃饺子。” 府里并不缺肉,趁着陈晨他们还没有出发去接大宋氏,喊了陈雾过来帮着剁牛肉,陈郡则跟陈末一起挤姜汁,挤出来的姜汁加了水一点点的搅拌到肉里,而后又放了一点椒茄粉末,再倒油沿着一个方向搅拌。 宋氏跟宋嘉苒系着围裙过来:“面已经揉好了,怎么肉馅这么多啊?刚才不才小半盆么?” 陈末低头看了看手下的馅料,也有点不知道为何现在就成了快全盆。 宋嘉苒忙道:“不行,我得再去和面,现在的面团不够。”转身就一溜烟的又扎进了厨房。 陈郡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要是包不完,做成牛肉丸子也不错啊……” 宋嘉苒根本没听到。 一家人在花厅里忙忙活活,笑意不断。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欢 这一晚上的饺子,吃的大家赞不绝口。 因为第二天上官云就要跟陈晨他们一起出发,所以镇国公府的主人客人都聚在了一块,有一个算一个,人人面前一小碟子醋,一小碟子酱料,还有一小碟子腌黄瓜,另外就是满满的一大份牛肉水饺。 肉馅滑而弹,一口下去,还有喷香的肉油流出,简直是不能再美味了。 不过餐桌上最贵的却不是牛肉水饺,而是那碟子腌黄瓜。 上官钰儿听了大家都夸陈郡水饺馅料调的好,心里有些不高兴,便着意用筷子点着腌黄瓜道:“这可是顶顶难得的,这个时节儿,便是在我们自己家里,也不是天天能够吃上的呢。” 上官云心里先呕了一口老血。他再听不出上官钰儿这是贬低陈国贬低镇国公府,他就把耳朵切下来卤了。 果然上官钰儿此话一出,饭桌上再没了其他声音。 陈家兄妹都犯不上去捧上官钰儿的臭脚,各自吃了饭,就是不搭腔。 陈末将自己面前的醋换给陈郡,然后把陈郡那里的酱料拿过来,最后冲陈郡咧嘴一笑。 陈郡也冲她微笑,目光几位亲热。 上官云叹气,正要开口道歉,就听宋氏接腔问镇国公陈煜:“这东西可不是挺难得,你从哪里弄回来的?” 陈煜:“是皇上赏赐的。”目光中带着祈求“别再问了”。 宋氏没领会他的目光的真正含义,继续问:“宫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陈煜不擅长说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道:“盛王送给陛下的,陛下便分了我两罐子。”而后低声嘀咕一句:“什么好东西么?!”他本来想扔了来着,但这一路,都没找到机会下手,回府故意忘记了,谁知道风驰这兔崽子竟然提溜到了厨房里头。 此话一出,饭桌上出了宋嘉苒,其他人都尴尬了。 众人当中,又以上官钰儿最为难受尴尬,不过她还有些不能接受,就小心翼翼的问:“是大燕的盛王爷林兆和么?” 陈煜抿着唇沉重的点了点头。 上官钰儿嗖得一下目光就落在上官云脸上。 上官云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劲,竟然低下了头。 须臾,上官钰儿才咬牙道:“我吃好了,姨夫姨母,我先回去了。” 上官云抬头:“钰儿!”对着她不满意的微微摇头。 宋氏早就从大宋氏嘴里知道上官钰儿曾经看中林兆和一事,闻言便晓得她小儿女心里难受,虽然心里也不开心,但还是勉强点头:“好,你先回去吧。”扬声叫了小喜进来:“伺候你们郡主好生的回屋里。” 可宋氏不知道的是上官钰儿因此在心里恨上了陈郡。 林兆和拒婚,用的理由是府里有人怀孕,当时上官钰儿以为这只是藉口,可结合陈郡生了孩子,她便晓得林兆和当日说的是实情,他心中有所爱,那个人不是她,不是林兆和的王妃,而是陈郡! 所以,上官钰儿对盛王妃反倒没什么刻骨恨意。 她深深的恨上了陈郡。 不过还晓得这是在陈国的地盘上,是陈郡的家,所以她才没发疯。若是陈郡在西楚…… 上官云心里升起浓浓的后悔,他单知道嘱咐了姨母宋氏,却忘了跟他当时同行的姨夫陈煜…… 这顿饭本来应该宾主尽欢,结果因为一碟子腌制黄瓜,陈郡的脸上不自在,陈晨兄弟三个则是脸黑,宋氏则低着头,镇国公陈煜——跟被人欠了一千万似得! 上官云硬是厚着脸皮撑到了饭后,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好给陈家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可是,他能够不在意表哥表弟们的心情,却不能无视镇国公的情绪。 “姨夫,外甥有话想单独跟您说。” 陈煜道:“好。” 两个人去了书房。 上官云低声将西楚上官家跟燕皇以及林兆和之间的那点龌龊解释了。 这些事陈煜虽然知道一些,但总归没有上官云这个亲身经历的人知晓的详细。 对于上官钰儿抹不开面子一事,他倒是大度的原谅了,并且挥手道:“盛王有什么好的?个把儿人渣,等你母亲来了,让你姨母介绍几个青年才俊给她。” 上官云苦笑着道:“多谢姨夫体谅。只是我这妹妹自幼时失去了亲生父亲,心思纤细,又容易钻牛角尖,且被家里一直娇生惯养着,我看还是嫁在西楚的好。” 陈煜对上官钰儿印象极为浅,但一听上官云的评价,心里立即明了了。 他对着上官云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样心思纤细的姑娘还是不要祸害陈国的精锐才俊了! 饭厅里头,陈郡候着阿爹走了,就对宋氏道:“阿娘,我吃多了,想出去走走。” 宋氏看了看儿子们,对她点头,又道:“叫你弟弟陪你。” 陈郡不知道该怎么跟兄弟们说,她摇头道:“有旋之跟缘之呢。” 她出门,旋之缘之已经吃好了正好过来。 宋氏站在厅里看着她们三个沿着游廊走远了,才对正收拾碗碟的宋嘉苒道:“今儿你也受累了,这里不用管,你先回去歇着。”又看了三个儿子:“都回去吧,好好歇一夜,明儿早点出发,别耽搁了。” 陈雾看了看大哥跟弟弟,轻声道:“阿娘,要不我留下,让哥哥跟弟弟去吧?” “别胡闹,说好的事,可不兴再更改了。再说,你爹也赞成你们三个一起去。家里的事有我跟你们阿爹,再不济,还有风驰呢。” 陈雾一听风驰,就撇嘴。 他觉得风驰肯定受了林兆和什么好处,虽然没当着人前说林兆和的好话,但风驰做的事,就,哼哼…… 风驰往日也是一同上桌的,今日因为有上官钰儿这个娇客,所以才在厨下,跟旋之等人一起吃了水饺。 风驰没有成家,一向是跟雷奔都住在镇国公府里。 他吃完饭就回住处,没想到陈晨等人都过来了。 风驰就笑道:“今儿的水饺真好吃,对了,那腌黄瓜也不错吧。” 陈晨慢条斯理的挽了挽袖子。 两刻钟后,风驰勉强在兄弟三人的暴风骤雨似得攻击里头绕出一命,不过也是鼻青脸肿。 当然,陈氏兄弟也不遑多让,个个挂彩。 盛王爷的威力可见一斑。 这还是他没有住进来,他要是住进镇国公府,估计府里天天有架要打了。 林兆和今日没有进宫,而是又见了方先生。 他对于陈郡的所作所为实在好奇,越深入的知道她的事,越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陈郡在他这里,其实是明珠蒙尘一样。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最起码能顶上一百倍的陈郡对他的冷言冷语。 方先生走后,林兆和叫了成云进来,又思忖了一番,才道:“我对陈国的罐头很感兴趣,你明日去镇国公府替我递一张帖子,就说我想拜见一下镇国公。” 成云来的不凑巧,门房递了消息进去,没一会儿又出来道:“国公爷不在,帖子恕不能接。” 成云当然不能就此罢休,他知道旋之缘之经常会出门,便找了小茶水铺子,盯着镇国公府。 这一盯就发现了陈晨陈雾等人要出远门! 成云的心一下子跟小流氓发现了大花姑娘家的兄长们都没在家一样兴奋! 他只羞愧了一秒,立即给自己催眠,他这是为了王府的长期的和谐稳定才这样想!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果然旋之出了门。 成云等她走出镇国公府的范围才上前。 “旋之!” 旋之一回头,看见是他,顿时满脸嫌弃。 第一百七十五章 劝说 成云一边走一边叨叨旋之:“你这态度不对,王爷可是好心好意,再说,就算王爷有对不住郡主的地方,那也是对不住郡主,又不是对不住你,你瞧瞧你,看我那样子,跟踩了狗屎似得……” 旋之不耐烦:“你说够了没有啊,我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因为别的。还有啊,你进了府,可不许这么叨叨,若是让夫人跟国公爷晓得,我也讨不了好。” 成云心里嘀咕,正好把你撵走了,换个态度更好的来。不过话却不敢直说。 挫折遇到的太多,把个老实巴交的成云也憋出了一肚子坏水儿了。 不过成云也得承认,这亏得是旋之缘之跟在陈郡身边,她们俩年纪小,再精明也有限度,不像那些大丫头们,心黑,手段又狠,而且旋之缘之从来不自作主张,有什么事都是跑去问陈郡。 可即便如此,旋之也没敢带着成云直接去见陈郡,而是将他带到外头小厅:“你等着,我去找姐姐。” 成云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嘀咕了句“没大没小”,怎么能叫郡主姐姐呢?他可从来不敢喊王爷“哥哥”。 成云一想像那画面,他亲亲热热的冲到王爷跟前,然后甜甜一句:“哥哥!”就忍不住一阵抖落鸡皮疙瘩。 陈郡在书房,正拿着笔算陈国的受灾人数,以及每个人撑到二月底需要的粮食。 听了旋之的话,她问:“成云替盛王爷递了帖子见阿爹?阿爹不在家吗?” “在家。”旋之答得很干脆。 陈郡:“……,好吧,帖子呢?拿来我先看看。” 旋之忙把帖子递过去。 陈郡见过林兆和的字,因此帖子拿在手里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林兆和亲笔写的帖子。 她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林兆和胆子大,还是该说他是真的有“正经事”来找镇国公。 不过,有一点她觉得自己还是确认的。 林兆和能在这种时候来陈国,就不是来看笑话的。他没那么无聊。 想想后世,多少人知道某个地方遭了地震,好奇心都大破天,非要去旅个游拍个照…… 这两日,风驰也没少说林兆和在一路上做的事情。 可见风驰还是实诚了些,要换做陈雾,估计陈雾是不会提。 抛开个人恩怨,她要是作为陌生人,心里应该对林兆和的所作所为生出感激之情才对。 她舒了一口气,“既然王爷想去看罐头作坊,那你就辛苦一趟,陪着过去吧,这事也不必非要见了阿爹,才能决定。” 旋之张大嘴:“姐姐,真的就让盛王爷去啊,他可是燕国人!” 陈郡点头:“你把事情做完了,等晚上回来,我再跟你说。对了,缘之在哪儿?你先帮我将她叫过来,我有事吩咐她。” 陈郡叫缘之去罐头作坊把管事叫到了镇国公府里头,对他道:“今日燕国的盛王爷会去坊里看看,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切不可隐瞒,当然一些本就是机密的,只可对他一日言语,知道了吗?” 管事的忙点头应“是”。 陈郡将他打发走了,拿着自己算出来的东西去见父亲。 陈煜也在算账,陈皇虽然答应了民众,会购买那些冻死饿死的牲畜,但是用什么购买?钱。 陈皇也没钱。 现在全国普遍都没钱,陈皇就是生了搂钱的心,他也搂不出来。 去抢劫燕国?西楚还是北魏? 呵呵。士兵们饿着肚子去抢?抢的过那些吃饱喝足的? 陈皇很发愁,他没亲兄弟倒苦水,平日里有了愁事只能对太子说,现在太子还没回来,只好对了镇国公诉苦。 镇国公也无陶朱公之才,这两天都愁的掉头发了,不过听说闺女找自己,他还是很快的挤出一个笑容坐到正厅里头。 陈郡迈步进门,看着这样的父亲,突然一下子想到了前世。 前世也是这样,父亲严肃显得教养深厚,母亲慈爱显得明快大方。 可那个时候,她做什么呢?小时候应该也是依恋的,而后慢慢长大,慢慢脱离,她有了自己的理想目标,对于家庭就没那么多的渴望了。 而现在的她,却仿佛又重新捡拾回了婴幼儿事情的那种依恋。她懂得父亲宽厚的目光是慈爱,懂得母亲眼中的光亮是欢喜。 是因为她也为人母,她也有了孩子。 这样的认知,陡然间如饮醍醐,给了她一次精神的浇灌。 人与人之间是有距离的,虽然隔着的是地理,是空气,但有时候这距离却比城墙还要厚。所以我们看不懂对方的心,或者说,不愿意揣摩对方的心意。 做孩子的时候,不会想到考虑父母的感受,当了父母,却想让孩子多体贴自己的辛苦与爱意。 陈郡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泪意,再抬头却带了笑容:“阿爹,我有个事情,想跟阿爹商量。” “坐下说。”陈煜的声音醇和,脸上的笑容舒缓多了。 陈郡也没有客气,走到他身边,搬了把椅子紧挨着他坐在了他的下首。 陈煜的脸上就闪过一抹欣慰,不过紧跟着却心痛起闺女所受的苦难来。 陈郡没有一上来就说林兆和拜访的事,而是笑着问:“阿爹,我有个想法,可以缓一下皇上的燃眉之急,不知道您想不想听听?” 陈煜一听来了兴致:“你快说。” 陈郡也没有扭捏,直接道:“还是西楚借给我们粮草,叫我隐隐的有了个想法。我们现在缺钱,想从西楚借钱已经是不可能,但我们还可以从大燕借。” 陈煜迟疑的摇了摇头:“你不知道,盛王爷那日在宫宴上的意思是,叫陈国帮着他们练兵,皇上已经拒绝了。” 陈郡不知道这件事,忙问:“噢,当时是怎么说的?” 听说了陈皇答应有了良种会留给大燕,她立时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完全不留余地的拒绝,那就还有谈判的机会。 不过陈煜说完,却有自己的看法:“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会想办法。” 能怎么想办法?陈国也造不出钱来。 陈郡却道:“阿爹放心,我不会自作主张,只是听了盛王爷要去见见罐头作坊的事,才临时有了个主意,至于能不能做成,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也不敢保证……” 宋氏端了茶从外头进来,对陈煜道:“你就听听又怎么了?闺女都没闹别扭,反而是你在这儿整天闹不自在。” 宋氏还是心疼陈郡,自然也心疼晟哥儿,因此对林兆和虽然别扭,但一想到外孙子是闺女身上掉下的肉,且以后都要多方依赖林兆和这个亲爹,她就不想对林兆和太过冷漠了。 陈郡起身,接过宋氏的茶盘,将茶水捧给陈煜,又待宋氏也坐下后,才坐下继续道:“母亲说的是,您听听我的主意,我是想,若是盛王爷果真对罐头感兴趣,到时候有说话的余地,我们不妨坐下来好好谈谈,先把陈国眼前的难过度过去。” 陈煜仍旧迟疑道:“百姓们就算卖不了牲畜肉,也可留在家里自己吃。” 陈郡便问:“一头羊够三口之家吃多少时日?这一头羊假如卖得一两银子,那这一两银子又能买多少粗米?这些粗米够三口之家吃多少时日呢?” 肉当然是美味的,可若是只有肉,没有盐巴,没有柴炭,那能够吃多久? 陈煜何尝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安慰闺女而已。 宋氏听得陈郡的话却直点头:“你说的很是,你不说我还没想那么多。” 陈郡最怕她接下来说夸她的话,连忙道:“阿娘,我不是算计西楚的粮草么,二十万担,再加上我们之前储备的约么有三十万担粮草,这些不过是只够目前受灾的人数吃用一个月的量而已,并且,我还没有算上牲畜……”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举一反三 陈郡说着,把手里叠成方块的纸打开递给了陈煜。 陈煜皱着眉看了,立时忍不住的问道:“你这计算可有误?” 陈郡道:“说一个月的期限,是只多不少,若是加上牲畜,能有二十天就不错了。再加上百姓家里的存粮,顶多撑到二月底。” 但二月底的青草能吃吗?起码不能放开让牲畜们吃。那时候的草太嫩了,真不够塞牙缝的,少不得就被连根都一起啃了。等啃没了根,这地上想无中生有的长出草来,可不太容易。 陈煜跟宋氏都比陈郡更知道这个道理。 陈煜盯着手里的纸张叹气,一时间觉得这个期限如同悬在脖子上的铡刀,晚一日落下,也不过是多痛苦一日。 宋氏也发愁,她还有另一重隐忧,陈国是陈氏的天下,又不是只有陈氏,还有其他部族,若是真的逼迫到大家都没了饭吃,说不定有的部族就会判出陈国,到时候或者游离在外,或者归附北魏或者西楚,陈国可就真的成了四国之间的笑话了。 “国公爷,现在真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她叹息的看着镇国公。 陈煜何尝不知道呢。但叫他亲自上门去求林兆和?他做不出来,看着皇上去做,他也不忍心啊。 “爹爹放心,其实我们还没有远到绝望的那一步,陈国民众一心,本就在四国之中最为坚韧顽强,况且我们也有自己的优点。燕国既然能派人出使,可见也是存了向好之心,不是有句话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么,抛开之前的宗华山一战,我们看着眼前,先把眼前的难关渡了,再考虑其他也不迟。” 说抛开宗华山一战,其实倒不如说,让陈煜暂时放下对林兆和的成见。 但这种话,陈郡无法对父亲说。她能跟陈雾说,可她不愿意伤害父亲的慈父心肠。 陈煜点头,却没有立时答应,而是道:“那就先让他去看看吧。到时候再说。嗯,我这就进宫一趟。”如此,他也不算故意不见林兆和了。 驿馆里头,林兆和听了成云的回禀,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笑意。 成云则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他在小厅里头看着旋之手里拿着帖子出来,那一刻简直心如死灰,恨不能冲到陈郡面前去替王爷分说分说。 幸亏他忍着听完了旋之的话。 “郡主真的说,我可以自己过去?” 成云听到林兆和的声音,一个激灵连忙回神道:“是!” “嗯,她没有见你?” “没有。” 林兆和的手指在桌案上扣了扣:“以前你求见,她见你了吗?” “见了。” 林兆和心里叹气,他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是仍旧不死心的道:“你把今日去镇国公府的事,好好跟我说说。” 成云便把他先递帖子,而后被门房拒收,之后陈晨等人出门,他在外头守株待兔,等到了出门的旋之,旋之禀告陈郡,陈郡递话出来,都如流水账似得都说了。 说完看了林兆和一眼。 他现在已经有点回过味来了,镇国公这拒收帖子,分明是不待见王爷,而郡主也不敢就在这种时候见他,免得被镇国公知道了,觉得女生外向,脸上无光。 林兆和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陈郡既然让他去看罐头作坊,显然是不打算与自己交恶…… 林兆和一想到这里,眼底的笑意又浓厚了几分。 他从来没想到与她较量这种心眼会如此的有趣。 “既然郡主都同意了,那你便带上方先生,我们一同出门去长长见识也好。风驰的罐头推销在燕国可是吃了不少闭门羹。” 成云一想到风驰,脸上也露出来笑。 风驰去推销罐头,不外乎是叫人去那些酒楼餐馆里头去兜售,且不说这会引起地头蛇们的注意,就是那些酒楼东家也不会轻易就进这种没见过的货物啊。 但大家都还是买了一些,却没了下文。 风驰不知道的是,这些人买,也是前头燕皇发了话压着人家买的。 燕皇的处心积虑,不知道风驰将军体会没体会到? 不过后头风驰将军却不肯再去做这种上门推销的事了。 燕皇便接手,买了一大堆,现在不知道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头呢。幸亏后头道路不通了,这才没有把私房钱花完。 成风跟成云八卦风驰的闲话,开口说的可一点也不客气:“我那时候都怕皇上开口找咱们王爷借钱了!” 林兆和也有相同的感受。 他觉得燕皇比之当初的自己更为疯狂。 他不一样,他还有神智。 可燕皇,完全是不管不顾了。 林兆和感同身受,怕风驰太过辜负燕皇。但他何尝不是心有戚戚,希望陈郡能多看到自己的几分好处? 现在他的情境,比燕皇还好。 燕皇那是“不正当”关系,天下当阴阳相调和,燕皇偏要阳阳相合,可见这合起来多么艰难。 再说了,见过交颈鸳鸯的,有见过交颈鸳鸳的吗? 话说回来,林兆和也不知道该评价风驰是心大,还是没心没肺了,或者陈国人便是这样,把人睡了,照旧可以撇下一扔? 得了,越想越心酸。 过了午时,林兆和便带了成云跟方先生,一同去了罐头作坊。 在听到管事细致耐心绘声绘色的解说之后,他眼底的笑意更加浓郁了。 管事将他请进屋,不仅上了好茶招待,还把一些不传机密也都说了出来。 林兆和颔首表示了感谢,最后临走前突然问:“先生肯直言相告,恕我冒昧,想问一句,是不是郡主事先有过交待?” 管事心道郡主既然都说了,那肯定是不怕盛王爷知道了,就点了头道:“是,今儿头晌午,郡主特意叫了小人进府嘱咐了。” 林兆和眼中的笑意又增加了三分,连同胸中都有了些开阔之气。 林兆和又问:“我对这罐头十分喜欢,不知可否卖于我一些品尝一二?” 管事忙道:“不用买,小人给王爷装一箱子便是。王爷只需记得,如果那盖子没有鼓起来,那就是没坏,可以吃,若是鼓起来,可千万别吃了。郡主说这个东西,总有个保质期。” “保质期?” “嗯,说就是保证在一个期限之内,不会坏掉的意思。” “如此一说我就明白了,郡主言之有理。不过,她有没有说这个保质期的时间多长呢?” “这个倒是没说,叫我们又做上了实验,说记录一下,要是一百个里到了日子有坏十个,那就不成了。” 林兆和点头,他并非不通俗物,也很有见识,夸了一句:“此物不同于织麻之物,是个入口的东西,合该如此,谨慎些还是很有道理的。” 管事的立即恭敬的答应了:“王爷教训的是,我们一定尽力做好。” 林兆和上了马车,方先生这才得了教训,没有一上来就夸,可那眼中兴味却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去的。 林兆和半垂了眸子,温声道:“你来说话你的想法。” 方先生立即道:“是!” 他说完思索了一下,仿佛在考虑怎么开口,但当他一开口,却是滔滔不绝,再也刹不住车。 “王爷不知我们老家那里山地居多,可山地里头哪里是好长粮食的?不说灌溉之难,就是那山石林立,想种点粮食非得从外地运土不可,可若是只运土也还好,偏大雨一下,土都被冲没了。那生长在山里的百姓只得靠山里出点果子为生,说实话,日子过得也不必陈国百姓好受到哪里去……属下刚才听那管事说罐头密封好了之后至少可以存三到六个月没问题,就想到了,这东西能存熟肉,自然也能存熟果,并且,河鲜海鲜,那些运输过程中又是加水又是加冰的,若是制作成罐头,对于沿海的人们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卖不出去,一个是交通,一个是存储,这就限制了发展。 现在罐头如果能解决存储的问题,那么对百姓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第一百七十七章 念念 方先生一直追着盛王说到驿馆的屋里:“王爷,您不知道,也曾有人想过如何存储的问题,有的人密封到陶罐里头,但要么发酸成了醋,要么有一股子酒味……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把东西弄成熟的……”他说道这里才停顿了一下,实在是,他又想夸郡主一句了! 成云先前还懵懂,听到方先生的话,才明白过来! “敢情这罐头在燕国还大有可为啊?!” 方先生立即双眼发亮的看着他:“只要果真如同那管事所说!” 方先生一边说话,一边伸出一只手,咬着唇心疼的掰下拇指跟小指:“不要六个月,也不用五个月,只要能存上三个月,那就能大大的改善山里人的待遇!你知道我们燕国有多少山民吗?足有五十万人!” 燕国不像陈国一样地广人稀,又因为气候相对较为温暖,人口繁育的是四国之中最好的! 成云见他这样,俨然成了陈郡的铁粉,顿时有些酸溜溜,就怼他道:“那罐头的事,早先你也知道了啊!也没见你这么着。” 方先生干脆一拍大腿:“要不说郡主能够走一步看三步么!我当时哪里想到陈国会雪上加霜啊!还闹这么一场大雪!你不晓得你回了国,我那时候都后悔没有跟着你一起回去——” 说多了! 方先生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是不能夸耀!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看了林兆和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接下来的话就谨慎多了:“未雨绸缪,说起来简单,真正做到,却非要有大智慧不可。想那山民们,年复一年,何尝没有想过要早早的把果子都卖掉,可是只这样想,依旧免不了每年都有大批的果子烂掉的事实。沿海的那些渔民,家家储存了咸鱼,那鱼咸得他们自己宁肯挨饿,或者冬天破冰捞鱼都不肯去碰……” 若是能制作成罐头,源源不断的运出来,渔民也好,山民也好,多一个收入的同时,也能拿了钱换些不一样的吃食。 林兆和并没有方先生以为的生气,他只是听了方先生的话之后,欢喜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了。 他起初是站在看看能否帮忙陈郡解决一下困难的立场上去看那罐头作坊的。 而后,在听了管事的精细的介绍之后,他也与方先生一样,先想到燕国的一些情况。 他虽然不如方先生对这种细微的见识更了解,但是燕都中人最为喜欢的南洲橘子,是只能吃半个月,一只橘子,从摘下来,顶多能放十天,这还是在单独存放的情况下。 要是沿途再有所撞击,或者大批量的运输,十筐里头到了地头至少要坏三筐,那三筐是完全要被扔掉的! 即便国家富裕,这种浪费也是人人见了心痛的! 但那个时候,他只知道自己十分惋惜,也曾偶尔想到过看有没有办法长期存放,结果就是呵呵,放到冰窖里头,盛王府倒是有这个条件,但是橘子不经冻,没两天就冻坏了。 他虽然今日没有见到陈郡,然而,却仿佛透过那透明的琉璃瓶看到了她的智慧。 他声音低的话语只在嘴里滚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尔。” 再用老眼光,或者说用看待他自个儿的女人的眼光去看陈郡,已经有些不大合适。 他觉得那样,他将永远的失去她。 就算没有他的帮助,就算陈国这次损失大些,可若是陈郡果真如传言一般,是兴旺陈国的圣女,那么—— 林兆和如遭雷击。 他之前的想法,如同大厦,轰然倒塌。 本来,他想索回陈郡,便如那相中了一家闺女的人家,自然要三番五次的托媒人,或者让人家见识到自己的诚意,或者多多的给聘礼,但现在都不行了,这一套不能拿来聘一国之珍。 他若是这般的诚意,不说完全没有希望,可若得到了手里,又能守住多久呢? 终于在此刻,他是大彻大悟,是真正的体会到何为痛彻心扉,有眼无珠。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方先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他不安的看了一眼成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的过了头,惹得王爷不喜了。 成云虽然没有林兆和的体会那么强烈,但比方先生要更能把握林兆和的心意,就安抚的对方先生轻轻摇了摇头,而后道:“王爷,属下们先下去了?” 林兆和略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一夜煎熬。 翻来覆去的直到天明,他也没有睡好。 从陈郡到了盛王府,就翻来覆去的想,一路想,一路悔。 无独有偶,昨儿傍晚听了那管事来镇国公府里回报的话,镇国公陈煜也没有睡好。 陈煜很怀疑:“罐头在燕国真的有可为?” 上官钰儿在房里吃饭,陈晨等人又去接大宋氏,因此今日早上的饭桌上,只有陈煜宋氏跟陈郡三口人。 陈煜因此也就不避忌的开了口。 陈郡却睡的很沉,不知道为何,她觉得身体很累,昨日便早早的安歇了,她歇下之后,还模糊听到外头上官钰儿想找她说话,外间的旋之对来传话的小喜说她已经睡了。 早饭还没吃完,门房急急来报:“国公爷,皇上口谕,召您入宫。” 陈煜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却没有急着就走,而是对宋氏跟陈郡道:“你们继续吃饭,我已经吃饱了。” 陈郡也跟着站了起来,陈煜就道:“你不用送我,坐下继续吃饭。” 陈郡露出一个微笑:“是。”果然听话的继续埋头吃饭。 简直不能再乖的样子。 镇国公心里大为满意,回房里换了衣裳,这才进宫去了。 这次进宫,一直到了傍晚才回来。 他的脸上有喜悦,却又有纠结。 陈郡仍旧觉得眼睛有点酸沉,勉强打起精神认真听了父亲对她们说话。 陈煜道:“没想到事情真的成了!” 陈郡听完陈煜的话,才明白,原来今日一大早林兆和也进宫了,直言要购买陈国制作罐头的工艺步骤,并要求培养工匠等等。 陈皇想着这个东西虽然是借着府衙的名义开的,却实打实并不跟宫里沾边,就命人急忙把镇国公喊到了宫里。 也亏了镇国公先前跟陈郡已经说过陈国的粮草缺口的数目问题。 他们现在缺钱,缺粮,粮食排在钱的前头,但粮食怎么得到?往他国去借已经不现实了。西楚已经借出不少,燕国人家还送了一些,想借也开不了口。 但没法借,却不代表不能买。 有钱就能买到。 所以陈郡提出一个法子:“罐头的秘方制作可以倾囊相授,只要燕国肯借给我国一百万两银子,并且允许我国分四年还上。罐头秘方便作这一百万两的利息好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解释 “盛王爷同意了吗?”陈郡问。 陈煜道:“他说一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要写信回国,先问过燕皇。” 陈郡点头:“这也是应有之意。”陈国借款也不是借他的钱,而是借燕国的钱,自然燕国是皇上做主,林兆和只是周旋期中。 陈郡道:“那我们就等消息吧。”她站起来想告退回屋,实在是困倦的不行了。 陈煜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忍不住开口:“阮阮。” “啊?”陈郡回神:“阿爹,还有何事?” 陈煜别别扭扭的道:“盛王他想见你。”天知道他当时听了林兆和的请求,即便那时候林兆和已经答应派人回国游说燕皇,也还是忍不住想砍人。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林兆和这是私底下请求。 当时他们在宫里,若是林兆和当着陈皇的面提出要见陈郡的要求,镇国公也拒绝不了。 但林兆和没有,而是在两个人离宫之后,郑重的执了晚辈礼,而后把自己想见陈郡的理由说了。 “……有许多有关罐头的事情,想请教郡主。” 陈煜当场差点没说他:“放狗屁!”忍的很辛苦,连同在宫里刚因为事情有了转机生出来的欢喜都彻底没了。 陈煜虽然觉得荒唐,但是还是把林兆和说的理由告诉了陈郡。 陈郡略一想就答应了:“阿爹,我见见他也没什么?再说回来的路上也不是没见过。” 又问:“您说我在什么地方见他合适呢?” 陈煜想了想,还是问宋氏:“你说呢?” 宋氏也有点别扭,但没有陈煜那么多,她果真就思索了一阵,而后道:“你说在咱们府后头的竹舍怎么样?有点冷,不过离得近,又清净无人……” 宋氏也有点犹豫。 陈郡干脆道:“我听爹娘的安排,呃,天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她眼睛真的快要睁不开了,一点也没了才回到家里时候那种睡不着的顽强精力。 宋氏见了她的样子,难免担忧:“是不是累着了?我送你回去。” 陈郡慌忙摆手:“就几步路,再说还有旋之她们呢。” 陈煜等她走了,方才对宋氏道:“还是应该找两个老成的陪着阮阮。”旋之缘之两个丫头片子,一点儿也不敢拿大,阮阮心肠又软,陈煜特别怕她再被林兆和三言两语的哄走了。 宋氏倒是比他多些信心,关键是她从陈雾哪里得知林兆和为了挽留陈郡做的“自戕”的蠢事。 “你可歇歇心吧,阮阮的主意正着呢。你瞧着她像是对姓林的上心的样子么?” 陈煜笑:“我听说她特意嘱咐罐头作坊的管事要好好招待盛王,还真是想茬了,这个该打,该打!” 宋氏因此拍板:“那就定在竹舍好了,我今天夜里带着人过去收拾一番。” 第二日午时过后,宋氏将陈郡领到了与镇国公府有一墙之隔的竹舍。 陈郡这才知道竹舍竟然被完全的从府里分了出去。 “难怪我以前散步也没到这里。” “这里是夏天凉快,可冬天就冷飕飕的,要不是不想你大冷天的出门,我也想不起它来。你放心就可,我已经安排了风驰,就在竹舍前头的茅亭里,他要是不尊重,你只管大喊大叫……” 陈郡略窘。但还是接受了宋氏的好意,也免得宋氏担忧。 今天早上陈煜跟宋氏便如要送小白兔进狼窝一样紧张不安了。 “阿娘放心,旋之守着,他不敢的。” 缘之留在了卧室里头,她今日出门便只带了旋之出来。 宋氏道:“那你快进屋吧!我就不进去了。看看屋里的炭盆还有火么?” 陈郡点头,留了旋之在门外,她自己进了屋里。 不一会儿,旋之的声音突然一紧:“姐姐,他来了。” 陈郡正在拨弄炭火,闻言起身,刚走到门口,林兆和就自己掀开帘子进了屋。 两个人四目相顾,林兆和的目光沉寂带着一股寥落之意,陈郡的目光清亮,却并没有直视他很久,就先主动的侧了头:“王爷,请坐。” 林兆和没开口,顺着她手的方向,坐到了上首。 陈郡便从炉子上提下水,浇淋到已经洗好的茶饼上。 她明明穿了一件极为寡淡的灰褐色的绸布披风,露着里头一件半新不旧的湖色素面袄裙,然而落在林兆和的眼中,却比往日更为耀眼夺目。 林兆和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定在脚下的青石地砖上。 “王爷,请用茶。”她声音清脆,却又一下子将林兆和拉回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盛王府东苑里头。 仿佛那时候也是寒冷,他的威严压制的她一动都不敢乱动,一丝儿也不敢犯错…… 林兆和心里又翻涌起一阵难以描摹的复杂情绪,他竟然说不出来是那时候更好,还是现在更好。 他还记得那桃花簪,这次出门,也带了出来,只是此时竟然没了重新送给她的勇气。 事实上,他有限的对女人的认知里头,最为关键的一点哄女人的法子便是送首饰送珠宝,可现在,他什么都没带过来。 不是他抠门不想哄,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她并不需要自己这样哄。 从前,他对她的感情,是身体上的占有跟依赖,是心里上的虚荣与自大,可如今却渐渐的将这些感觉都抛去了。 他在学着尊重她。 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体会到他的心。 他想让她明白,他不是因为自己需要她,所以才百般周折着得到她,而是自己心里想要她! 他的想法,脱离了身体的欲望,而换成了心中的想望。 林兆和接了茶,垂眸苦笑,不过两日功夫,他的心境天翻地覆。 “你也坐下吧,我们坐着说话。” 陈郡坐下,将手放在膝盖上,到底没有解开披风,屋里虽然烧着炭盆,但是竹子制作的屋子漏风,她又怕冷。 但穿着披风是有点失礼,还显得好像她打算随时逃跑一样。 陈郡垂头抿唇,暗搓搓的想。 林兆和已经找到了理智开口:“我想问有关罐头的几个问题。” “王爷请讲。”她飞快的道。 林兆和一听她的声音,差点又失神,她声音里头有紧张,可见也并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的! “罐头可否储存水果,河鲜之类的东西?”林兆和竭力把持着自己的理智,用正常又正经的语调问道。 一说到正事,陈郡就渐渐放松了,语调也轻快起来:“可以的,不过最好都是熟食,像果子,橘子之类的,要煮熟了,放糖,河鲜么,鱼虾也是要做熟了,放盐,或者再添些豆豉,椒茄之物……” “哦,为何要这样?” 这个陈郡就着实要思考一番才能跟他解释清楚了,不过她也没打算就糊弄他。 “王爷想一想,除了米面等物,一般的东西做熟了放置的久还是生着能存放的久一些?譬如肉啊,鱼啊之类的。” “自然是做熟了,才能放置的久。” “是,并且,我们只有吃了熟食才不会生病,那是因为熟食当中已经杀死了许多细微的可以活动的颗粒……”解释起来好难…… 第一百七十九章 承诺 林兆和难得的见她出现点小儿女的纠结天真,笑着倒了水给她放到手边:“没关系,你慢慢说。”这样的谈话,他听上一整天都不会烦。 陈郡正好相反,这东西她知道,但是她不会表述。 “这么说吧,有许多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小动物……” 林兆和“噗”,笑了一下,抬手:“你接着说,不用管我。” 陈郡一点都不想说了。 林兆和叹气,他觉得女人的心思细腻的程度可比肉眼看不见的小动物还小。 陈郡最后决定粗暴的结束对话:“反正就是用高温可以杀死绝大多数微生物,却又不破坏食物本身,您明白了吗?” 林兆和点头:“明白一些。” 陈郡长出一口气:“王爷可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林兆和想了想道:“若是在燕国设罐头坊,届时你能不能过去?我想让你指点一下。” 陈郡立即道:“我还不够专业,到时候可以派管事跟工匠过去,您放心,事无巨细,他们定然竭尽全力,不会有一丝隐瞒的。”这一点她还是能够保证的。 林兆和摇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他们不好,只是这水果河鲜跟熟肉又不一样,我看你还是很有想法跟心得的,便想着叫你过去,是为了那些存在的差异……” 陈郡垂头想了想道:“是我想的浅了,若是如此,我应该过去。” 林兆和的脸上便露出微笑,不过须臾之间,那笑意简直就要飞出眉梢,他勉强压着,才没有露出毛头小伙子那样的跳脱。 不过陈郡下一句话又给他会心一击:“王爷,我希望王爷明白,我去,是为公,而非为私。” 林兆和过了好半天才缓过胸口的闷气:“难不成郡主连儿子也不看吗?”如果你去看儿子,那又算是公,还是私? “我自然是想的。只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不拿孩子的事做利益交换。否则我宁肯只在那两个月里好好看他。” 林兆和苦笑一声:“你能不能别拿那种话戳我的心窝子?” 陈郡抿唇,她也不想说,她那样先兵后礼的,显得她又敏感又小气,但是她真是怕了林兆和对她动手动脚,而她,体力上打不过他,可又不想乱喊乱叫叫了旁人过来帮忙。 说起来还是为了孩子,否则,让娘家爹娘兄弟一起下黑手揍一顿这流氓,也就没旁的什么麻烦了。 陈郡一想起那天在外头两个人初相见,他那动手动脚的样子,心里就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反正就是不爽! 这么一想,身体就隐隐坠痛,她忍不住拿起杯子喝了口热茶。 水温略高,正好一路暖到肚腹,然后她觉得身上有东西往下一涌…… 明白了,但是也晚了。 林兆和也正借着喝茶掩饰尴尬,放下茶杯,看她脸色发白,连忙问:“你怎么了?”说完更是忍不住,起身就走到她跟前。 “手怎么这么凉?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他说着就要松开握着她的手,不料她一下子拽上他的披风,摇头道:“不用。”说完脸色却红了。 迷之尴尬啊! 这个要怎么解释? 幸亏林兆和战场上血腥味见识的多了,两个人又离得近,没一会儿随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飘出,他想到某种可能,连忙问:“可是小日子来了?” 陈郡默认,而后站起来就要往外走:“王爷没事我就先走了。” 林兆和拦住她:“你这样走回去?要走多久,一盏茶还是一炷香的功夫?” 陈郡好险没翻白眼,你能给我变出小天使来吗?不管走多久,她都要回去收拾好不好? 林兆和却道:“你等等。”说完就伸手解开自己衣襟。 陈郡瞪眼:“我不穿你的衣裳。”她要是穿他的,还不如叫旋之送一件衣裳过来呢。 林兆和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此刻也微微发怒了:“我给了你衣裳,我怎么回驿馆?” 他的衣裳好解,很快露出里头的白色中衣,林兆和比量了一块,用力一撕,前襟撕下一半:“给你,垫着。” 陈郡不想要。 反正她的都脏了,一鼓作气跑回去不就好了? 林兆和更生气:“我还有话跟你说呢,你不想听,小心燕皇不肯答应借钱!” 陈郡这才接过来。 林兆和心中一喜,立即止住各种心思,转身道:“你快弄好,我不看就是了。” 林兆和说是不看,可没法把耳朵也堵住。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有个小细毛刷在刷他的身体,刷得他发痒,浑身的肌肉都紧张僵硬起来。 他不禁暗暗吐一口气,这幸亏是背对着,要是正面,被陈郡看见自己这样,估计那细棉布就要扔自己脸上了。 他只好不再想象她的娇美,反而开口调侃:“你放心吧,这件中衣是今日才上身,细棉布,晒干后又烘干的,肯定没有你说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动物。” 陈郡根本不想理他! “王爷还有什么事说?” “嗯,是有一事,我想问问你,你知道拿着罐头作坊的秘方,向燕国索取无息借款这件事,成功能有几成把握?” 陈郡一愣,是了,这才是重点。 “我不知道,也不了解,王爷的意思呢?” “一成。” 陈郡张大了嘴,胸中如同被大石头狠狠的撞击了一下子。 她自大了。 林兆和转过身来,没有看她的表情,而是继续说道:“我的亲笔信,顶多可以为陈国再多争取一成,不过还是太少,就算皇上心动了,也却不过大臣们的意见。” 他想让陈郡知道,她必须要求他,否则她的计划,实施起来将困难重重。 “还有一个法子,却可以一下子将此事敲定。” 陈郡木然:“什么法子?” 林兆和见她眼中光芒如同灰烬都灭了,心中略有不忍,可随即又告诉自己,她现在油盐不进,自己要是真的不认真争取,那么两个人就真的没了未来可言。 “陈郡,你抬头看着我。”他轻声道。 陈郡抬起头。目光是平静的,像静谧的湖水,仿佛没有来路,没有归处。只有静静的两湖水,然而却深不见底,犹如底下是万丈深渊。 林兆和道:“我可以告诉你,只需要你用心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郡没有动:“王爷请问。”这就是答应了。 林兆和的身躯微微往前一倾,旋即忍住,眸子里头流露出一种痛悔难当追悔莫及的情绪:“我想问你,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才能得回你?” 他毫不吝啬的让她知道他的决心。 可她的心呢?什么时候她心上的刺才能完全的倒伏下去? 陈郡想说,时移世易,说不定最后她果真喜欢上他的时候,他反而不喜欢她了呢。 良久,她低声道:“未来的事,我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的两个人就如无解的数学题,是没有办法得出一个答案的。 林兆和笑了一下。 她说不知道,哪怕是违心的,也总是给了他一个希望。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他就是心里想要她。 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纯粹。 “以后,我不祈求你回应,只是你也别总是那么冷漠相待,可以吗?” 陈郡点了点头。 林兆和心里叹息,目光从她的发顶,落到她的脚下:“你让风驰亲自带着我的书信去燕国,进宫找皇上。皇上就会想出办法来的。” 爱令智昏,色令智昏,不光是他,他现在也有个难兄难弟了。 陈郡一愣,抬头忍不住看他:“这样?” “这样。如果不成,银子我来出。” 第一百八十章 首饰 陈郡有点纳闷,不过等林兆和走了,她换了衣裳,捧着姜糖茶坐在正屋里头,跟风驰说完,就见风驰一向淡定无波的脸上,泛起了一点小涟漪。 要不是她的视力好,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风驰的面上故作高深的形象快维持不住了,他主动问:“郡主为何这样看着我?” 陈郡,我好奇啊!为何你去了,燕皇就会百分百答应? 只有宋氏不明所以的道:“王爷怎么提出这么个办法?难道是因为风驰去过燕国几次顺路了吗?” 顺路…… 宋氏不死心的问风驰:“在燕国你有交情很深的人吗?要是没有,还不如让盛王爷的人亲自回去送信。”宋氏也怕事情办得不好,风驰会受责难。 风驰虽然有点羞窘,但是真不是不能担事的人,他连忙道:“我去一趟不要紧。一定尽力周全着将事情办妥当了。” 陈郡还是好奇,但人谁没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她好奇归好奇,却没有问出来。 宋氏还要说话:“可是——” 这回陈郡帮了风驰一把:“阿娘,您想想是盛王爷的人去对我们好,还是风驰将军去燕国对我们来说更加放心?” “那自然是风驰。” 风驰有点别扭,拱手对了陈郡行礼:“郡主直接喊我风驰就好。” 陈郡正好道:“那你也喊我陈郡好了,我看你都是喊弟弟们的大名。” 风驰说自幼在镇国公府长大也不为过,他可是知道镇国公夫妇多么稀罕陈郡,自然不肯答应。 “郡主说笑了,礼不可废。” 陈郡也不勉强:“行啊,那你随意,也不用管我怎么喊你了,反正各自自在就是。” 风驰道:“那我这就去驿馆,先拿了王爷的手书,早一日上路,也好早些时候回来。” 宋氏犹豫的点了点头。 晚上镇国公回来,风驰已经在整理行装了。 镇国公叫走了风驰,不知道这一夜他们俩是如何谈的,只是第二日镇国公的情绪不太高。 早饭后打发了陈郡回屋,他就对宋氏道:“等风驰回来,你亲自给他相一个媳妇,要性子泼辣爽利些的。” 宋氏应了,笑着道:“要是真能借了钱来,是不是咱们就能缓过这个劲儿去啦?到时候连同雷奔,一起给他们把好事办了也好。办完了他们俩的,再等上一年,也该给阿哲相看啦!” 陈煜闷突突的“嗯”了一声,然后说:“我还要进宫。”说完就匆匆的出了门。 宋氏有点纳闷,摇着头拿了鞋样子去找陈郡。 陈郡因为“大姨妈”在身,精神很有些萎靡不振,而且她还多了个心病,每次换里头的东西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想林兆和。 越不要自己想,越管不住自己! “难得的见表姐在屋里,怎么今日没有出门么?”上官钰儿说笑着,脚步轻快的从隔壁走了进来。 两个人住在一个大厢房里头,陈郡再有心也挡不住上官钰儿做不速之客。 她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子道:“你来了,快坐吧。”说完打量着上官钰儿,她气色比前几天要好,今天来也不像要找茬的样子。 上官钰儿不等她继续开口,就主动道:“表姐,我看你平日也不戴什么首饰,不知道是不是你回来的不是时候,还是仓促间姨母没顾上给你准备,我就把我平日里头少戴或者不戴的首饰都给你拿了过来,送给你!”说着就从身后小喜的手上拿过一只匣子,放到陈郡面前的炕几上。 “表姐打开看看,我是比量着表姐的身份地位给表姐挑选的呢!而且都是全新的,我没有戴过。” 陈郡一边说着:“那我多谢你了。”一边打开了匣子上的暗扣。 匣子做的很精致,里头的东西也很精致,几只簪子颜色鲜活,陈郡见了眼底涌上一阵笑意:“这么好的东西,表妹真的舍得给我?” 上官钰儿一副“你真没见过世面”的高傲样子,唇角流露出讥讽的笑意:“我虽然年纪小,也知道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断没有往回收的道理。” 陈郡眼中笑意更深,点头道:“好。” 上官钰儿心里大为得意,话语更见骄纵了起来:“叫表姐之前回来好一阵子吓唬我,我还真以为镇国公府里有老鼠呢,后来才明白,原来是表姐在吓唬我。我不依啦,表姐要给我赔礼才行。” 陈郡这下又不知道她葫芦里头卖的什么关子了,好奇的问:“你想让我怎么给你赔礼?” 上官钰儿于是伸手指着那几只上了大锁的箱子道:“表姐打开箱子,让我见识见识。” 陈郡笑:“我给你看这没什么,不过说吃老鼠却不是吓唬你。不信你问你哥,他跟我们在外头,也没少吃。” 上官钰儿一下子尖叫起来:“你骗人!”她能忍受陈郡吃死老鼠,绝对不能忍受她惊才绝艳的大哥也吃老鼠。 她的表情就像陈郡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一样。 陈郡失笑。自己老是在林兆和面前吃瘪,可跟上官钰儿这样的小姑娘相处起来,则总是能轻轻松松的处在上风——大概是有爹有娘疼爱的缘故吧! 上官钰儿这才被气的狠了,礼节也不要了,站起来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屋子。 宋氏正好拿了鞋样跟棉花进来。 陈郡虽然穿了羊皮靴子,可脚还是冰凉冰凉,宋氏就想着趁现下有点空闲给她做两双棉靴。 “……以后不穿的时候都先放到炕头上,这样穿的时候就可以直接穿,穿上还暖和,只要不是在外头冻透了,就没大事儿。”宋氏说完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才是钰儿来你这里啦?她呢?” 陈郡笑着道:“又跑回了屋里去了。”她的表情太自然,一点假装的痕迹都没有,宋氏也就不在意了:“你来挑挑,看这些花样子哪个喜欢?” “阿娘,我不喜欢鞋子上绣花,咱们不能不绣吗?您给我挑一块耐脏的布做鞋面儿就行。” 宋氏就道:“其实我也不擅长绣花,不绣就不绣吧,我也是看见钰儿的鞋子上有花草才想起来的,你们这般年纪的小姑娘,不都爱个花啊草啊的?” 陈郡忙摆手:“我觉得那个东西都是老太太们戴了才能压的住,我不要。” 宋氏点头:“行,我闺女这样就顶顶漂亮!” 又进行她的夸闺女日常开了。 陈郡见她低头翻腾布料,暗松一口气,不着痕迹的拨拉了上官钰儿拿来的首饰匣子,而后飞快塞到了一旁的被褥里头。 其实对她来说里头的东西也没什么。 但是她不确定宋氏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毕竟时下的人都认为米分红色是妾室用的颜色。 不过是一个想法而已,她并不在意,上官钰儿要是能给她一车这样的首饰,她正好当了换钱,还要真心实意的感激她一番呢!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话聊天:“阿娘,大姨母什么时候能回来?您多少年没见过外祖父母啦?不知道我何时才能也见到他们……” 宋氏的回答则多了几丝怅然:“多则数十天,少则五六天,看情况吧。你当初丢了之后,你爹怕我不成了,打发人捎信,接了你外祖父母过来,我就是那时候见过他们,后来,也是只有书信来往,知道彼此都过的好,也就那样了。” 陈郡忙道:“我也还没见过小姨呢,大姨母跟您不是特别像,不知道小姨像谁?” 母女俩低声絮絮叨叨。 北边隔间里头上官钰儿咬着被子角捶打枕头,眼底都是疯狂的光芒:“贱人,贱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出事 风驰走后,上官钰儿也不来找陈郡说话了,倒是找了宋嘉苒几次,不过宋嘉苒现在帮着宋氏管家,有时候还要算账,很不能一文钱掰开花的样子,就很有些看不上上官钰儿言语中的蔑视。 陈郡发现家里人少了,兄弟们不在,阿爹早出晚归,然后自己一下子空闲了下来。 她便叫了旋之过来问:“我让你打听的事打听的怎么样了?” 旋之脸上带着犹豫:“现在市面上有冬枣,还一点也不甜,是西楚的商人带过来的,要一百文钱一斤。” “还有吗?” 陈郡沉思半晌:“不知道宫里有没有?” 旋之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 缘之突然道:“姐姐,我想起一个地方应该有。” 陈郡猛地抬头:“哪儿?” “呃,千华山,那个……供奉……” 陈郡一想也是。 因为她年前去拜的时候,就见到过。 不过去祖宗灵位前拿果子? 陈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旋之,你再跑一趟,找大圣僧,让他去跟宫里打声招呼。”这事儿她不能让阿爹出面,因为祖宗们面前大家都是晚辈,谁做这件事,也要受诟病。 旋之应声出去,却又很快的回来了:“姐姐,成云在外头,仿佛有急事。” “成云?”陈郡一怔:“那你叫他去书房吧。我换件衣裳过去。”她今日穿的是宋氏旧年的一件小袄,见客就有点失礼。 旋之却道:“姐姐,成云说有急事。” 陈郡一怔,连忙道:“那我们这就过去。”她回身找了一件披风罩在草灰色的小袄上,留了缘之看着屋里,然后跟旋之一起去了书房。 自从上官钰儿住进来之后,陈郡一般出门,就会留下缘之,免得再发生上次湿了被褥的事情。 成云是来传话的:“郡主,王爷有急事要赶回去,他说罐头作坊的事他回去后会尽力周旋,请郡主放心。” 什么事让林兆和会急匆匆的走? 陈郡心头一跳,只觉得语气都变得艰难了起来:“是晟哥儿?” 成云摇头道:“属下不知。王爷接了家信,就立即命属下过来传话,他进宫辞行,其余人等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 可他越是这样,陈郡心头的惶恐越是巨大。 念头闪过,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仿佛一个黑色的大罩子将她罩在其中,无法喘息,她听到自己的尖叫:“旋之,你去找车,我们去驿馆问个清楚!” 旋之飞快的往门口跑,陈郡也跟着跑,可她才跑了两步,就觉得呼吸困难,头晕脑胀,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还是成云在她身后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 成云见她浑身都抖,忍不住沉声喝道:“你冷静些!” 陈郡哪里冷静的下来,她猛地一推他:“你为什么不问清楚?!” 成云张了张嘴,想说王爷说完那话就急匆匆的进宫了,他哪里来得及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而是道:“不一定是小公子,若是跟公子有关,王爷一定会告诉你的。” 陈郡现在暴躁的想打人,什么也听不下去,出了府门才想起还没有跟阿娘说一声,忙跟旋之说:“你回去跟阿娘说完再去驿馆接我,我跟成云一起走。” 成云忙坐到车辕上。 两个人到了驿馆之后,林兆和竟然还没回来。 陈郡却是一刻都等不得了:“我们去宫门口等他。” 成云不同意:“王爷那么着急,应该很快回来,若是我们走岔了路,更耽误时间,你先坐下等等。” 陈郡忍不住喷他:“不是你的孩子!”她现在心思已经邪恶了,若是晟哥儿有个闪失,她一定会报复,报复,报复! 先把燕国的钱骗过来,然后买了粮草阻止兵马踏平燕国!把害她孩子的人千刀万剐! 成云见她脸色煞白,也不敢说旁的了,免得小公子没事,再把她吓出病来! “我去打发人分几路去迎迎王爷。”他道。 陈郡胡乱点头,心里越想越刺痛,越想越后悔,她当初为何要把孩子留给林兆和,哪怕在陈国吃糠咽菜风餐露宿呢,她也不该舍弃了孩子? 谁管林兆和的死活?! 这一刻,她作为母亲,因意识到孩子有可能发生危险,而产生的心中的恶意,足以毁天灭地。 林兆和刚从宫门出来,就接到了成云传来的纸条。 他阴沉着脸看完,然后把纸条团成一团揉在手里,吩咐人:“我骑马回去。” 也亏了此时街上行人不多,他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驿馆。 刚下马就见到了等着驿馆门口的陈郡。 见识了她的冷酷绝情,此刻再见她这幅模样,他的心狠狠的一痛,一颗心像是被人用巨石砸在了泥地里。 原来她有情,不过不是给他。 原来她当初抱了孩子走,是真的不打算再要他了。 林兆和一下子变得心灰意懒,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出奇的沉静:“不是晟哥儿,晟哥儿没事。” 已经快要被担忧给淹没了的陈郡贸然听到这一句,简直犹如听见伦音,她浑身一震,然后就觉得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下滑,一下子软倒在了驿馆门口的地面上。 成云脚下一动,却又没有动,林兆和只来得及疾步走到她跟前。 陈郡神色疲惫的闭上眼睛彻底的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如同被重物一直碾压着似得,她开口,声音沙哑:“旋之,我好像做了个不好的梦。” 没有听到回音,歪头却看到了林兆和。 她方才才明白过来,自己晕倒前并不是做梦。 林兆和正站在窗前,听到她的声音,再转头,目光中没了往日的温柔,只是平静:“你没事吧?大夫说你惊怒攻心,需要好好休息。还有,把药喝了,你才生产完就受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陈郡吃力的起身,看见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药汤,她伸手拿起来,垂着眼皮一口气喝了。 药极苦。 她的心里也乱得很。 放下药碗,她再开口,声若蚊讷:“王爷,晟哥儿没事,我就放心了,在这里祝王爷一路平安,您路上多保重。” 林兆和却没有高兴起来,他神色依旧灰败,开口的声音带着一股苍凉:“阮娘,是不是只要晟哥儿没事,其他人其他事你都不关心了?” 陈郡一怔,她带了些讶异的抬头,就看见林兆和的眼中有悲哀正往外溢出。 她动了动嘴,心里略带了些慌张的道:“不是的,我,我怕问的多了,惹得王爷不喜。”她还没来得及考虑林兆和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见他上前迈了三步,一下子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逼迫道:“那你问。” 这个要怎么问?问什么?陈郡只觉得稀里糊涂的,是,她只要晟哥儿好好的,她就别无所求,其他的事,她会自己努力,可林兆和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念头闪过,她才又回想起他刚才那句,分明是责怪她冷漠无情,连忙道:“王爷,您这么着急回去,是府里有什么事么?还是燕国那边出了什么事?有没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说完就低下了头,声音里头带着连她自己都无法视而不见的心虚。 第一百八十二章 回程 听见她的话,林兆和却没有嫌弃她的心虚,而是几不可察的舒了一口气,“是府里的大公子,三日前没了。”来报信的人到了驿馆门口就口吐白沫,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陈郡却忍不住“啊”了一声。 她没见过林兆和的嗣子,但她有自己的孩子之后,分外的能体会母亲的等同身受,想一想都觉得心痛不已…… “怎,怎么没的?要,要是生病,我可以请——”她说着抬起头来,仔细的看着林兆和的眼睛。 林兆和闭了闭眼,掩饰住那快要滚落的泪水:“我已经求了陈皇的手谕,今夜出城。” 陈郡心痛孩子,他只有更心痛的,多少年无子,本来是想着王妃同他一般,会精心抚育,没想到他才出来不足一个月,原来好好的孩子就没了,他过不去心上这一关。 虽然孩子不是亲生的骨血,但他并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中年丧子,难不成他真的命中无子? 林兆和的神情终于被重重的疲惫掩盖了起来。 陈郡也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王爷稍候,我回去问阿爹,看能不能给王爷找几匹好马。” 她挪下床沿,自己穿了鞋子,刚要起身,却被他一下子拉住:“阮娘,你别走。”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叫她阮娘。 她没有计较,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下一句话一下子让她也泪崩了。 “这是我第三次失去孩子。最早的一次是个丫头,她小产了,我事后才知道,第二次是你小产,我几乎要痛死,第三次的时候,我的心里除了痛,还有悔。若是我不提过继,那个孩子这会儿说不定还好好的……” 陈郡低下头:“您别说了,别说了。”她祈求着晟哥儿不出事,然而也没有恶意的想过别的孩子出事。 那孩子的生母如果还在的话,得知消息说不定心里也要痛死了。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替,过了一会儿,林兆和的声音响起:“阮娘,我最后求你一次,你跟我回京,我会把晟哥儿交给你带,你们别府而居,只要你在燕都,我……” 陈郡摇头,声音苦涩:“王爷别说了。” 她离开的时候,就告诫自己,不要回头,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她要做一个阳光的开朗的母亲,而不是卑微的,见不得人的守在晟哥儿的身边。她也有父母的。她不愿意晟哥儿受委屈,她的父母同样的也心痛她,不想她受那种磋磨。 林兆和收回了落在她肩头的手,慢慢的站直了身子:“你走吧。” 陈郡闻言立即就要往外走,这屋里再待下去,她又有了窒息之感。 谁知才走了两步,就被他大力的一把拉住,按回了怀里。 他身上犹自带着寒冷的气息迎面扑过来。 她一挣扎,就被他按住,而后耳边响起他灰心丧气的声音:“你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 陈郡的身体本来僵硬,见他没有其他更过分的动作,才慢慢的松懈了一些。 可是,他却将额头搁在她的肩膀上。 不一会儿,陈郡就感到肩膀上一阵湿气。 她的目光也跟着晦涩了起来,可是又觉得那安慰的话那么难以出口。 她自己心痛孩子的时候,谁说安慰的话都没有用处。将心比心,她也不愿意用那些虚浮的话语而安抚他。 过了好半天,她才低低的开口问:“信中有说怎么回事吗?是生病,还是?” 林兆和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掏出袖子里头的信给她:“你自己看。” 陈郡接过来,打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她有些愕然,这信竟然是成风写的,不是应该王妃亲笔写,噢,忘了王妃眼睛不大好,可就算这样,王妃也应该叫人代笔,写的详细一些才好,难不成大公子的去世另有隐情? 成风的三言两语,完全是因为他不知道细节,或者说他没来得及了解细节。 可不管怎么样,林兆和是必定要回去的。 陈郡有些难过,眸子也随即黯淡了下去,想了想才道:“我回去给王爷准备马匹食物衣裳,一会儿命人送过来。” “不用,你只问问镇国公有没有好马,借我三四匹,如果没有就算了,其他的东西我都不需要。”他是喜欢她为他忙碌的,可一想到大夫说她操劳太过,若是长此下去说不定会留下病根,就跟着担忧了起来:“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这句,他的神情一顿,咽下了那句“我叫你回陈国不是眼睁睁的看你受苦的话。” 陈郡垂下眼帘:“王爷,那我走了。” 林兆和却没松开手,而是求道:“阮阮,你抱我一下。”他说完就屏住呼吸,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她,仿佛上了刑场的死囚期盼着那句“刀下留人”一样。 陈郡身子一抖,眼皮微动,心中因他这句话而微微泛起一阵涟漪,他今日的一些行动,虽然依旧有动手动脚的嫌疑,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都在经历悲伤的缘故,她并没有十分排斥,相反的,她心里其实是有点为他担忧难过的。 她想了想,终究伸出手,圈住他的脊背,轻轻的抱了一下。 她的力气像羽毛一样轻,林兆和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几乎下意识的就想回抱她,可最终,他还是双手握拳使劲忍住了。 陈郡这次终于一鼓作气的冲出了房门。 成云正在廊下拦着要冲进来的旋之。 旋之一看到她,双眼一下子担忧的搁在她身上:“姐姐,您没事吧?” 陈郡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再说。”又问她:“跟阿娘说了吗?” 旋之连忙点头:“说了,夫人叫我过来接你。” 陈郡“嗯”了一声,经过成云的时候低低的交待一句:“是大公子没了,王爷很是伤心,你好好照顾他。” 成云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扭身看向房里。 陈郡又道:“我回去帮你们准备点东西,一会儿送过来,你看看,要是有用得着的就用,用不着的就不用。” 大公子是嗣子之一,也是王府的嫡子,若论嫡长,他最应该继承王位,虽然他不是世子,但身份上是等同世子的。 陈郡回了家后,一面打发了旋之去跟镇国公说借马的事,一面就准备路上可以食用的干粮跟酒水,还有马匹要吃的草料大豆之类,这个时节,地上可没有草给马吃。 旋之找到镇国公的时候,镇国公已经从皇上那里知道了消息。 陈皇为了表示诚意,从御马监里头选了二十七匹良马送给林兆和。 林兆和这次回去,只带了八个心腹随从,而他先前带来的一千燕兵随后由镇国公送出大陈境内。 陈郡这才发现自己准备的不足。 她想了想,开了箱子拿出自己仅有的一百两银子交给旋之缘之:“我不出门了,你们俩分头行动,按着我准备的这些东西,再准备三份,不,准备五份吧,穷家富路,总是路上要宽裕些才好。” 旋之缘之应声而去。 陈郡候着她们走了,回去锁箱子,一下子看到大圣僧之前送她的一匣子,各式各样的成药丸子,有治疗咳嗽的,有治疗气喘的,陈郡想了想,把那个匣子也拿了出来,等旋之缘之回来,连同她们准备的东西,一起送到了驿馆。 旋之将那匣子单独交给了成云,而后低声嘱咐了几句。 马车上还放了几只雪橇,现在天气依旧寒冷,路上冰雪未消融,有的地方坐雪橇比骑马还安全便捷些。 “出发!” 林兆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镇国公府的方向,有句话在胸口一直没说出来。 经过这件事,他更加坚定了要将陈郡带回燕国的决心。 他不能没有她。 若是生命中从此失去她,便如永远坠入地狱,再不见阳光。 第一百八十三章 提亲 旋之回到镇国公府,见陈郡正站在窗前发呆,便悄悄立在一旁。 陈郡听到动静,这才转身,略带了些吃力的问:“怎么样?都走了吗?” 旋之点头,双手交了一个薄薄的信封给她:“王爷说这个转交给您。” 陈郡接过来,见那信封并没有封口,可见匆忙。 她没有看信,却对旋之缘之道:“今日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夜里我销门,你们也不用来这边。” 旋之缘之这会儿都知道出了什么事,两个人都垂目敛神,没有了往日的跳脱,等她们关上门走了,陈郡才打开手里的信。 里头是两张银票,并没有其他的只言片语。 陈郡翻来覆去的将信的里里外外看了,却是果然没有一字半句,想他府里乱糟糟一团,心里到底忍不住怅然了。 林兆和送来的银票她本不想用,后来一想,干脆拿了出去,交给宋氏:“在我手里留着,还不如做些善事,帮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如此,便也为林兆和积攒些福报。 宋氏没有同她客气,收了钱,转头交给了镇国公。 如此又过了几日,陈国局面不见缓解,越来越多的受灾的民众聚集到了京都这边。 陈皇宫里改成了一日两食,节约出食物给灾民。 就在这种时候,大宋氏带着陈晨等人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因为巡边遭雪灾而延迟了行程的太子。 陈郡跟着宋氏出来拜见,见太子瘦的厉害,不过精神却好,陈晨陈雾等人虽然脸色有疲色,但都全须全尾,女眷们都松了一口气。太子只是接受拜见一下,就急着回宫了。 宋氏亲自上前接了大宋氏的手,刚要说话,眼睛落在大宋氏身后的一对青年男女身上,不禁错愕的道:“这是……” 看模样有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一身石青色湖绸素面长深衣,面如冠玉,脸带笑意,上前不顾地上脏就要下跪行礼。 宋氏连忙一把托住,扭头问大宋氏:“是大哥家的琪哥儿?” 大宋氏笑着点头,对了众人道:“我就说你一见面就保准能猜出来。”见陈郡站在人群中,就伸手招呼她:“阮阮过来,这是你表哥,表姐。” 陈郡含笑往前走了几步,眼睛看着宋氏。 上官钰儿噘着嘴,眼中愤恨的目光落在陈郡身上,等感受到自家大哥看过来,又连忙换上委屈兮兮的表情。 宋琪这才道:“宋琪见过二姨母。” 宋氏笑着眼中带了泪,点头道:“好孩子,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又伸手将旁边的小姑娘抓过来:“这是妹妹家的姑娘,一看眉眼就像小妹。” 大宋氏再笑:“你又说准了。” 小宋氏嫁的是北魏贵族越氏,越见笙也是一位贵女,不过北魏那边就不想大燕西楚,对女孩子约束大,是以,越见笙也是个活泼爱笑的性子,见了宋氏,也不扭捏,屈膝行礼道:“见笙见过姨母。” 宋氏点头,连声道:“好。”一手拉了一个:“这外头冷,咱们进屋再说。”虽然如此,却是一路上没有停顿,先问了两个人可累了,饿了,又问出来赶路习不习惯,最后才道:“你们的表兄弟都见过了,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还有两个表妹妹,一个是你们大姨家的钰儿,一个是我生的郡儿,一会儿咱们进了屋再好好拜见。” 宋琪跟越见笙都笑着看向陈郡。 陈郡连忙微笑回礼。 进了屋,众人厮见完毕,宋氏方才做薄怒状说大宋氏:“合该路上先给我送一封信来,我也好收拾收拾屋子。” 大宋氏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收拾的,都是自家孩子,见笙同阮阮住一块,宋琪要么跟着陈雾他们,要么跟着云儿,哪里还盛不开他们俩?” 宋琪跟越见笙听了这话也不怒,都笑容可掬,宋氏更是爱的不行:“正好前几日我又做了两床新棉被,你们一人一床。”本是给陈郡倒替着换的,这下只能先紧着外甥女跟侄子了。 长辈们在上首坐了,小辈们在下头叽叽喳喳的,上官钰儿突然道:“母亲回来了,我正好搬回松竹院,要不让见笙姐姐跟我同住。” 宋氏笑道:“小丫头片子跟我抢人,白天你们一块玩耍还不够?” 越见笙也笑着道:“没想到两位表妹也是开朗的性子,我还以为自己这样毛利毛糙的,要不受待见。” 宋氏一直拉着她的手,因此越见笙就坐在宋氏的下首,此时听见越见笙如此说,就笑着对大宋氏道:“见笙像小妹,小妹也是这样,从来叫人喜欢。” 大宋氏道:“咱们三个姐妹,小妹最好,生了个闺女跟自己一模一样,脾气性格也投,阮阮也好,只是我这次回去见了阿娘,才觉得阮阮更像阿娘一些,性子爽利但也沉静。” 她这样说,一旁的上官钰儿本是坐在她的下首的,顿时不自然了起来,眼眶也一下子变得通红。 上官云心里微微闪过一丝无奈。 他看了看并没有帮腔或者提及上官钰儿的宋氏跟陈郡,想了想才开口道:“姨母,不知道西楚那边可有了消息传来,我算着日子,押运第一批粮草的人在十日前就出发了。” 宋氏闻言笑道:“你说的不错,已经过了宗华山。”又对了大宋氏道:“这次多赖上官家周旋,国公爷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 大宋氏哈哈大笑:“真要感激,那把阮阮给我做儿媳妇吧。” 话音一落,屋子里众人脸上都显出惊愕。 上官钰儿一时没忍住,跳出去叫道:“不行!” 上官云因为被谈及婚事而涌到脸上的红色还没有蔓过脸颊,就一下子退了下去。钰儿的话太突兀了,叫屋里其他人该怎么想。 上官钰儿完全是被气急了,她无法想象陈郡成了自己嫂子,要天天在西楚上官家见到她!那样自己绝对是生不如死! 陈郡一时不妨自己竟然又成了话题中心,不过此时还轮不到她说话。她不禁心下微微一叹,眼睛平静的看向宋氏。 宋氏哈哈一笑,“还是钰儿懂我的心思,总算这些日子没有白疼。你不舍得钰儿外嫁,难不成我就舍得我的阮阮嫁的老远,十年二十年的见不上一面?” 大宋氏瞥了一眼上官钰儿,复对了宋氏笑道:“看看你们一个两个的,还不如阮阮镇定呢。” 陈郡笑。心里却直敲鼓,不明白大宋氏明明看出上官钰儿不喜欢自己,还非要撩拨她。不过也许这就是人家母女的相处之道呢。说起来,她这阵子心情是不太好,夜里长长梦见晟哥儿不说,还有时候会梦见林兆和,这个男人,明明有了妻室,却偏偏要在她心里占一个位子。 这种事又不是说不想就可以不想的…… 想一想大燕盛王府的乱事,她不想镇定也镇定了。 大宋氏又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落过来,她没有一一的细究个人的意思,而是抬起头,对着大姨母笑笑道:“我知道大姨母是跟阿娘开玩笑呢,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轻声开口,没有紧张,声音更是一丝波动也没有,上官云的脸色不免一白。 陈郡又道:“姨母总是喜欢撩拨小辈儿,我有时候总觉得母亲才像大姐姐。” 大宋氏哈哈大笑,指着她对宋氏道:“我说她像阿娘吧,连话也说的一模一样。” 宋氏笑着,无奈道:“你叫人看看,咱们俩,可不我比你更老成些?你这样的跟钰儿走出去,还不叫人误以为是姊妹花?” 宋氏再三的挽回上官钰儿的面子里子,谁知大宋氏跟不知道似得,不以为意的道:“什么花不花的,狗尾巴草罢了。” 上官钰儿是真的气极了,要不是有外祖母家的表哥跟北魏越氏的表姐在,她早就跺脚跑回屋里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福星 上官钰儿一边恨陈郡假惺惺,一边恨母亲不顾自己感受,可这两个人现在她都得罪不起,只好扭头去向自己大哥寻求帮助,谁知就见自己大哥正一脸尴尬的看着陈郡。 她忍不住开口:“大哥,你这一路辛苦了,还顺利吧?有遇上劫匪吗?” 陈晨等人的脸一下子黑透。 陈郡默默的为她点了一根蜡烛。 上官钰儿到底是来做客的,并非陈国人,但应该有礼貌。她问有没有劫匪,就如同你去异国他乡,兴致盎然的对人说:“你们这儿暴恐分子特别多?”别人只要稍微有点爱国心,就受不了这种问话。 上官云摇头:“一路上虽然有不少灾民,但大家都相互扶持,秩序也是井然有序,皇上恩推百姓,实乃明君。”说完眼睛看向上官钰儿:“你也应该多出去看看才是。” 陈郡是不想再听这些话语之中的交锋了,便站起来道:“阿娘,姨母,我去给大嫂帮忙。”刚才她就想去,可宋嘉苒硬是将她留住了。 宋氏知道她这是不自在了,笑着道:“你去吧,正好把点心给咱们端进来,免得被那猴儿都偷吃了。” 宋琪跟宋嘉苒是堂兄妹,现在听到姨母用这么亲昵的语气说堂妹,心里立即松一口气,他此次来,也是受堂伯跟堂伯母的嘱托,要着意看看堂妹在陈家有没有受委屈,现在看来,陈家的人口虽然多,但大多数人心思都简单,正适合堂妹。 陈郡出了门,见旋之拿着一封信急匆匆的从外头过来,连忙迎了过去。 旋之见了她忙道:“姐姐,是风驰将军的信。” 陈郡伸手:“拿来我看。”接过来打开一看,立即长长的吐一口气,漫天神佛保佑,燕皇终于答应了陈国的条件,一百万两银子,分四年返还。 陈郡只知道燕国不要利息,却不知其实并不是不要,而是利息都被燕皇用自己的私房补贴了。 风驰也没有多说,只是在信里交待几句,说自己还要在燕国待一阵子,至于银两,他想请镇国公世子陈晨与雷奔等人去边境接应,免得这一大笔银钱引起天下盗贼觊觎。 对于风驰的决定,陈郡根本没觉得有奇怪的地方。她以为风驰留下是因为后续还有些事要跟燕国交涉。 不过燕国已经答应了条件,她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想做的水果罐头跟鱼罐头还没有寻到材料。 之前想打发人去找大圣僧来着,因为正巧赶上林兆和离开,也耽搁了下来。 旋之见她出来,侧头看了一下正屋,笑着对她道:“是不是人一多,姐姐就又不自在了?” 陈郡笑笑:“这个消息阿爹还不知道,就劳烦你再跑一趟,到宫门那里等等他,若是他问起来,就说我先看了信。” 旋之道:“姐姐,要不让缘之去,我去找大圣僧,然后到千华山给姐姐找果子?” 陈郡一想也对:“那你去跟缘之说吧。”现在大姨母回来了,以后屋子不看也罢。她对越见笙倒是有莫名的好感,觉得她应该不会如同上官钰儿一样说话夹枪带棒的。 陈郡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是很会与人相处,也就是与家人之间能多些自在,再就是在林兆和面前,能够自由发挥,其他的,她与人交往,只要求个人家不为难自己,自己就绝对不会为难人家这种水平。 陈郡见事情都有人去做,她便继续往小厨房走,接了宋嘉苒的点心盘子,与她一起捧到正屋。 大宋氏还是不放过她,笑着道:“出去一趟再回来,脸上就添了笑,叫我猜猜,是不是你们姑嫂俩一起偷吃了点心?” 宋氏拿了帕子替宋嘉苒擦嘴:“可不是嘛,这嘴角还有点心沫子。” 宋嘉苒跺脚表示不服:“人家只是尝尝看有没有把味儿做正。” 宋琪跟越见笙闻言笑道:“那我们也赶紧尝一尝。”拿起一块来,都尝了。 宋琪先开口:“这是酸角枣子?我没有吃过,听祖母说,乃是千华山的特产,说味道极为独特,令人流连。” 宋氏笑:“没有你祖母说的那么好,就是这东西数量不多,你们不来,今日我们也是打算拿出来做了吃了的,钰儿跟阮阮也是头一次吃这个呢。” 上官钰儿刚要说宋氏偏心,她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吃到,结果宋氏就来了这么一句,顿时把她的一腔酸话都噎回了肚子。 点心的数量本就不多,陈郡吃完了自己面前小碟子里头的两块,刚一顿,旁边陈雾跟陈末一起各自送了一块过来…… 好吧,又成了焦点。 陈郡干脆破罐子破摔,不看众人,只管埋头大吃。 燕国借银一事定了下来,她突然觉得肚子好饿,能吃一头牛的样子。 上官钰儿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碟子,再看向自己大哥,上官云倒是谨守礼仪,吃饭不肯将碟子里头取的一点不剩,但是也只剩下了一块——剩下的多了,也显得没礼貌,主人家会以为他觉得东西难吃。 上官云倒是不吝啬给妹妹,只是上官钰儿的脸色这会儿看起来真的是臭极了,他不想把东西送过去,再惹了她给自己个没脸说不要之类的话。 宋嘉苒就笑着开口:“刚才我已经打发松竹院的小厨房烧上了热水,见笙是跟妹妹一起住?要不把热水也提到妹妹的屋里?” 宋氏点头:“你说的很是,大家一路上辛苦了,各自回去梳洗了,然后晚上我们好好的吃一顿。” 宋琪忙道:“姨母,现在天寒,不如我们吃烤肉?这个也省事儿。” “主随客便,这个也简单,不愧是我亲侄子,知道心痛我。”宋氏也开玩笑。 屋里的人便都散了。大宋氏跟上官云、宋琪回了松竹院,陈晨跟陈雾陈末等人也是各自回了住处,上官钰儿带着小喜收拾东西搬回松竹院。 旋之缘之不在,陈郡便亲自领着越见笙去了自己住处,又把自己常用的东西都把了出来给见笙:“你瞧着有用得着的尽管随便用去。” 越见笙笑道:“我知道了,不会同你客气。” 厨房的仆妇就提了热水过来。 陈郡见越见笙也是带了个丫头,洗澡有人伺候,就体贴的道:“你先梳洗,我去阿娘那里瞧一眼。”她刚才就想把那好消息说给宋氏听。 见笙笑道:“妹妹你去忙你的事,你不在,我更自在呢。” 耿直的可爱。 陈郡连忙道:“好好,你自便。”说着就跟离开的不是自己的屋子似得,转身就往上房去了。 宋氏正跟宋嘉苒商量菜单:“就是晚上烤肉,也不能只烤肉,没了旁的菜肴……,还有,去后头那梅花树下,启出来两坛子好酒,也让男人都解解乏……” 陈郡过来,笑意盈盈:“阿娘,今晚高兴,我也喝一点。” 宋氏笑:“见了你表哥表姐这么高兴?” “嗯,觉得表哥表姐就像福星一样呢。您猜怎么着?风驰来信了!”她说完就笑容满脸。 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宋氏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大惊异:“燕国真的同意了?” 陈郡使劲点头。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惶恐 上官钰儿小心翼翼的问大宋氏:“娘亲,您真的想要郡表姐做我嫂嫂啊?” 大宋氏拿眼睛睃了她一眼,淡淡的“嗯”了一声,而后道:“你有话便说,怎么吞吞吐吐的?” 上官钰儿这才道:“是,有些话,女儿本不想说,怕您误会我嫉妒表姐,可我真不是嫉妒她,只是觉得她实在配不上上官家的主母之位……,大哥多么皎洁的人,竟然被逼着吃老鼠……,我这心里一想起来就觉得痛的不行了,偏表姐根本不以为意,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是故意折辱哥哥,看着哥哥为她吃老鼠,她心里才痛快了……” 她这里亟不可待的跑到大宋氏屋里说陈郡的坏话,宋琪看了上官云的铺盖,笑的牙都酸了:“这,这个颜色,哈哈,我还以为进了哪个姑娘的闺房……” 上官云脸上七分笑意,三分尴尬:“少啰嗦,你还想不想住?不住我这里,就去跟陈雾他们挤一挤。” 宋琪连忙摇头:“可饶了我吧,这一路上我与他通脚头,可是受够了,睡觉跟只八爪鱼似得,还喜欢趴人家身上……”宋琪一想到自己半夜梦见鬼压床,就不由的又打了个寒颤。 上官云这才道:“那你先洗漱,我去帮你把被褥拿过来。” 宋琪道:“咦,你的长随呢?不是说他们留在府里交给钰儿妹妹使唤了?”现在该回来了吧。 上官云道:“就只是抱一床被褥,我自己去更方便,行了,你洗漱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完就去了正院找宋氏。 宋氏的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正对了陈郡道:“酒可不能多喝,你想吃什么,我去专门给你做了来,不是喜欢那个鸡蛋糕,我这就去……” 陈郡忙拉住她:“那个太累人了,搅和鸡蛋就要搅和的手腕子酸痛,我不吃了,蒸个鸡蛋就好了。” “那杀两只鸡吧,给你两个大鸡腿!” 陈郡脸红:“阿娘,又没有我的功劳,我只是个报信的。”现在表哥表姐们一大群人都在,单给她两个鸡腿,她实在顶不住这种福气。 上官云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此时好奇的开口:“表妹报的什么信,叫姨母如此开心?” 宋氏跟陈郡这才看到他,两个人同时冲他笑。 宋氏的笑容有些像大宋氏,开阔明朗,可陈郡的笑容却闪了他一下,叫他的心一下子像是飘到了半空中。 像是似曾相识,又像是凡尘俗世之中已经过尽千帆。 上官云有片刻的恍然。 他不知道这种熟悉跟欢喜,是哪里来的,它们一下子迎头撞在他的心头,叫他凭空竟然生了些惶恐。 平心而论,宋氏对上官云没有任何恶意,毕竟是亲外甥,就是做不出如同对待亲生子那般的喜欢,但是也不错了,因为她对陈晨陈雾几个也就这样。 但上官钰儿实在太能替上官云拉分啦。宋氏不舍得怪自家大姐,只好觉得上官钰儿这么不懂事,上官云作为哥哥应该负责任…… 所以大宋氏亲自开口也没用,宋氏压根儿就没把上官云列入女婿人选。 再说,女婿的事,还是主要是陈郡说了算。 宋氏心疼闺女吃了太多苦,早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帮着陈郡找一个全心全意,既包容又体贴的女婿。 而目前看来,呵呵,还没有一个男人能达到宋氏的要求呢! 宋氏在上官云头上打了叉号,许是因为没了期盼的缘故,对上官云也就越发的“和蔼可亲”了起来,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就是上官钰儿那么作,她也没当场给过没脸。 宋氏真心觉得自己的涵养是大大的好。 再看陈郡,已经跟上官云解释了起来:“……说起来还要感谢西楚,若不是西楚肯借粮草,我们也想不到跟大燕借银……”她说的是实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而且国与国之间,一旦他国有了危难,别的国家不趁机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就是好的,像西楚跟大燕这般能允诺借粮草跟银两,确实值得深深的感激。 上官云连忙道:“这事是好事,大陈总算能缓过来,等到春暖花开,一切就都好了。大家的辛苦也都没有白费。” 陈郡点头:“是呢。总算是雨过天晴。” 她看着上官云,目光却忍不住透过他,看向府外,还有另一个男人,并非陈国人,也给了陈国很大的帮助,而此刻,不知道他的心情可还好么? 她从前觉得自己对林兆和没有情谊,但随着两个人的纠葛越来越多,她还是不可避免的会考虑他的情绪,会……希望他快活一些吧! 晚上的家宴自然丰盛又热闹。 镇国公半途离席又被皇上招进了宫里。 陈郡跟越见笙回了屋,上官钰儿已经搬走,陈郡看了看放到自己炕上的新被褥,帮着见笙往北边隔间搬,没想到才进了那屋,两个人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屋里的脂粉香味实在太浓啦! 陈郡还好,越见笙则是喷嚏一个紧连着一个,用帕子捂着鼻子指挥自己的小丫头:“快开窗散散!”今天她在陈郡那边洗完澡就出去了,根本没过来这边看一眼。 陈郡一看她这样,分明是香味过敏了,连忙一手抱着被子一手拉了她出来:“咱们不要在那里带着了。就让它开窗透一夜气好了。你来我这里住。” 见笙噘着嘴:“我不要紧,一会儿气味就没了。” 陈郡跟越见笙脾气有些相投,见越见笙就算打喷嚏打出了眼泪还是执意要过去住,就晓得她同自己一般,是喜欢一个人独处,便道:“你就在我这边吧,把我的褥子卷起来,我去阿娘那里陪她,反正爹爹看样子今晚不回来了。” 越见笙的小丫头眼上闪过惊喜。 陈郡干脆道:“平日里头旋之缘之会在外间的榻上睡,那榻子下头的抽屉里头有被褥。” 越见笙见她这般说,就笑着问:“你是不是同我一样,喜欢一个人?” 陈郡道:“可不是么,有人要是同我一起睡,我是怎么也忍不住要聊天说话的……到时候要是我们俩早晨起床一人顶着一双黑眼圈,阿娘就要担心是不是我们夜里打架啦!”她一边说话,一边帮着越见笙将褥子铺好,最后道:“好了,你好好歇着,明儿我带你去坐雪橇去。” 宋氏知道陈郡将住处让了出来,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这小主人当得有模有样了。”然后推她去洗漱:“身上还有酒气儿,这会儿倒是没有熏晕,还怪香的。” 陈郡再回来,躺在宋氏的炕上,确认道:“阿爹真不回来了?” 宋氏帮她掖了掖被角:“回来估计也不会睡,你不用管了,明儿替我招待好你表姐就行啦。” 陈郡嘿嘿傻笑。觉得母亲实在是快意恩仇的很,不喜欢上官钰儿,就不让自己出面招待,喜欢越见笙,就放她们俩交朋友…… 陈煜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宋氏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蹑手蹑脚的下了炕,夫妻俩躲到了隔间说话。 陈煜道:“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去一趟燕国,是保证银两的安全,也是为了向燕皇致谢。” 宋氏先点了炭盆让他暖着手脚,又给他倒热水擦脸,而后道:“这也是应有之意,那是不是要准备些礼物?” 陈煜双手烤着炭火,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准备礼物倒是其次,我发愁的另有一件事。” 第一百八十六章 见放 陈煜一说要去燕国,宋氏立即就想到了他说的发愁的事是什么。 作为孩子的外祖父母,到了燕国不去看,他们心里肯定过意不去,而且要是让闺女知道了,该要伤心了。 可怎么去看?这又是个难题。 无名无分的,堂堂的镇国公跑到盛王府,叫外人知道了,说不定要传什么闲话。毕竟,他们身上除了陈郡的事不足为外人道,还有另一重在世人面前人人知道的关系——宗华山一战,两人便是仇敌。 宋氏却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动身?” “天明就走。”毕竟银子能早一天到陈国,于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宋氏点点头,突然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道:“我瞧瞧给外甥送点什么东西。”本来应该缝几件衣裳的,但大燕那边流行什么花样她不知道,又怕问得多了,叫闺女想起来伤心,因此一直压抑着,却没料到镇国公这次走的这么着急…… 陈煜一个健步上前,将她拉住,先看她,就见她眼眶通红,泪流满面。 陈煜心里一痛,将她按在怀里。 宋氏就呜呜的哭了起来:“我的孩子,在外头受苦,回家了,还是受苦……” 屋里的陈郡瞪着眼睛望着头顶上的五彩承尘,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过了许久,外头才又想起陈煜的声音,无奈而妥协的道:“好了,你不是要给外甥准备礼物?我同你一起去库房看看,有些经年的东西,可得好好翻翻。”镇国公府虽然没有银两,但几辈子攒下来,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也不少。 不管怎么说,宋氏这一落泪,陈煜立即不发愁自己的面子问题了,立即坚定了信念,一定要好好的替老婆跟闺女看看大外甥过的好不好。 他们俩走后,陈郡也从炕上起来,收拾完了,就去了厨房帮忙,现在家里又多了些客人,自然厨房里头最忙。 两个仆妇是天不亮就开始干活,陈郡一边帮着她们揉面,一边轻声问她们家里有几个孩子,平常都跟着谁等等。 两个仆妇就笑道:“哪里有看孩子的,五六岁就该帮着家里干活了,喂牲畜,割草,现在天冷了,他们倒是愿意跟着羊睡觉,暖和。” 陈郡微笑,心里却想了晟哥儿,等他过来,不知道喜不喜欢跟羊睡觉这种体验……若是喜欢,他们母子俩倒是可以一起割草,一起放羊去…… 陈郡这边先收拾了父母的早饭出来,刚端到正屋,陈煜跟宋氏正说道:“早饭我就不吃了,索性早些动身……” 宋氏看见陈郡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卧房,见里头被褥早已叠整齐了。 陈郡笑着对陈煜道:“阿爹要出发,不吃早饭怎么成?夜里又没休息,我看不如准备一辆大车,好歹在车里躺躺,也免得长途奔袭过于疲惫。” 陈煜笑道:“不碍事,几日几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陈郡就皱起眉来假意抱怨道:“可我跟阿娘担心啊,我们一担心,就容易吃不好睡不着。” 宋氏就笑了起来,陈煜也笑:“好好,听你的。”闺女难得的有点孩子气的时候。 陈煜也没瞒她,就说了自己要去燕国的事情,末了又道:“晟哥儿那里我总是要亲眼见见才放心,对了,大圣僧送你的人里头是不是有个十二岁正好比晟哥儿大一轮的孩子?” 陈郡点头:“是,他现在在罐头坊那边。” 陈煜道:“大圣僧曾经跟我说,让我去燕国带上他。” 见陈郡不明白,陈煜继续道:“我琢磨了大圣僧的意思是,那个孩子就留在晟哥儿身边。” 听到父亲这么说,陈郡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孩子的样子。 千华山上的守山人,每一个人的背景陈郡都详细的了解过。 每个人都是心志坚毅之辈,又不能说是完全意义上的坏人,只是被人上了道德的枷锁,却不是其他人能轻易拆除的。 “他好像叫木剑,说自己没有姓。”她轻声道。 陈煜听着道:“你把他叫过来吧,当面嘱咐他几句。” 陈郡点头,正好缘之在家,就叫她跑了一趟。 很快木剑就随着缘之到了。 陈煜的镇国公名头不是虚的,虽然他在陈郡面前是慈父,但是在其他人面前就不一样了,大部分人都怕他。 陈郡也是想着这一点,便让缘之将木剑带到厨房旁边的小茶房里头。 木剑还是沉默寡言,黑黝黝的眸子,叫人一下子想去那句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陈郡就从里头看到了忠厚善良,还有长久也没有痊愈的伤痛。 陈郡让他跟缘之洗手,一起围坐在小木桌旁吃饭。 木剑没有推辞,陈郡则趁着他低头吃饭的功夫轻声把事情说了,而后问他:“我叫你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去燕国,再就是你有什么心愿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达成……” 木剑吃完了饭,把粥喝完,粥碗里干干净净,而后道:“我愿意过去。也有一件事,想请郡主做主。” “你说来。” “我想请郡主给我赐个名字。”似乎是认为这是件难以完成的事,木剑说的很犹豫也很吃力。 陈郡却松一口气。 “不知道你想姓哪个姓?若是随我阿爹,那就姓陈,若是我阿娘这边,就姓宋,我儿子则姓林。”这年头并不是说自己想姓什么就姓什么的,只有姓没有家族也还是无根浮萍。陈郡说这三个姓,并非她自大,而是如果木剑想姓这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她都能让他成为家族的一员。 木剑站着想了想,而后抬起眼,静静的道:“我想跟着公子姓林。” 陈郡点头:“好,你让我想想。” 过了一会儿她道:“……姓林的话,不如叫见放,林见放。” 见木剑有些懵懂,她便说道:“有时候我们的圈子太小,见识的少了,一点点小痛苦便会占据我们的生命,而且越是知道的少,越是痛苦放大数倍。我希望你此去,能多些见闻,不只是帮助我照看一下晟哥儿,更重要的是,你要知道如何做自己,有些事,我们拿起来,承担了,但是,更要学会适当的时候放下。否则我们身上负重越来越大,却件件都舍不得放下,那只有一个结果,便是我们累死了。” 木剑嘴里默默的念了两遍:“林见放。” 而后抬起眼睛,诚恳的道谢:“郡主的话,我都记住了。” 陈郡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也要好好的。”她一直都想托付一个人去燕国照看晟哥儿,不是信不过秋紫,而是怕秋紫太过溺爱他,可一时又找不到人,这次若不是陈煜突然提出来,她还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仔细一想,木剑真的是顶顶合适的人选了。 年纪不大,刚好大一轮,属相相合,总是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譬如两个陌生人,一个说自己属狗,另一个也说属狗,那再互相看对方,肯定能多几分亲近。 再者,木剑有些功夫,他修习的内门功法,虽然看不出厉害来,但身体强健,以后也可辅助晟哥儿入门,若是林兆和垂怜一二,说不定此去,木剑也有一番机缘,因为林氏皇族有自己的内功法门。 木剑,也就是林见放又问:“郡主还有交待的吗?” 陈郡想了想道:“公子那里,你到了之后,只看不说,千万要慎言,若是有疑惑不懂的地方,就找成云,或者找盛王爷。还有,注意保护好你们俩的安全。”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亲事 陈煜带了见放去了燕国之后,旋之于后日回来,带回了千华山上供奉的瓜果一篓。 陈国产桃李,但水土不如燕国肥沃,产出的果子便不那么甘美,千华山上的供奉乃是去大燕与西楚买来,用了些昂贵的法子保鲜,才能在寒冬腊月也呈现在祖宗跟前。 “大圣僧说之前那法子太耗费人力,物力,今既然取了来,以后的供奉就要您想方设法了。”旋之发愁道。 陈郡笑:“这个好办。”却没说会怎么办,而是先带着旋之缘之洗手做水果罐头。 先取了玻璃瓶用滚水煮过消毒杀菌,之后再挑拣外形完好的水果作为原料。 陈郡很快就挑出许多不达标的水果。 要么是外形不够完好,要么是有斑点或者有腐烂的,这样一挑,一篓子水果只剩下半篓子不到了。 缘之看着其中有个果子上头有一点小疤就被陈郡放弃,有点可惜道:“姐姐,这个挖去了还可以用啊。” 陈郡道:“越是完好的,才能存放的时间越久。好了,你们帮我咱们一起清洗出来,有籽的去籽,有皮的去皮,中心的核也要挖干净!”她一面想着,一面示意旋之在旁边记上一笔,因为她这也是头一次自己亲自做水果罐头。 旋之缘之一边帮忙一边嘻嘻的笑,陈郡好奇,便问她们笑什么,旋之道:“姐姐,我跟缘之说石榴儿没法做成罐头……” 陈郡还没笑,倒是窗外有人噗嗤一乐,小茶房里头三女一起往外看去,就见陈雾、上官云、宋琪、陈末还有见笙等人都在外头,尤其是越见笙,笑的东倒西歪,宋琪嘴角含笑,见她要站不稳,索性扶了她一把。 “妹妹,你这俩丫头可真是可乐。”越见笙进了屋,陈郡连忙起身相迎,走了两步见上官云含笑低头,右手握拳在唇边低声咳嗽,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还穿着围裙。 见笙笑过之后忙道:“你继续,我就是好奇,想过来看看,谁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跟来了。”说着还故意看了上官云跟宋琪一眼。 陈郡笑:“欢迎至极,姐姐多在这里留段日子,到时候看看我们做出来的怎么样?我也是头一次做。” 旋之跟缘之已经将切好的都装到了瓶子里头,一层一层的撒了白糖,最后倒上放凉了的开水,最后扣上盖子放到蒸笼上蒸。 陈雾在一旁好奇的拿着放到一旁的水果:“阿姐既然要做,怎么不全都做了?” 陈郡一愣,刚要解释,话到嘴边却换了个说法:“不知道这些果子味道如何,这不留了一些想尝尝?”她终究是将水果罐头的制作算是卖给了大燕,此时再从她这里告诉外人,就显得不太合适了。 见笙也拿了一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道:“闻着倒是好香。” 陈郡闻言就笑着对旋之道:“等煮好了,你们拿出来拧紧放起来就可以了。切莫要放好,别叫鼠儿猫儿的打翻了。” 旋之缘之都会做这个,她并不担心,只是现在家里人多,还是谨慎些的好。 一行人出了小茶房,往大花厅走去,越见笙便用胳膊肘子拐她道:“钰儿可真是个淑女,跟她一比,我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只猴子呢……” 陈郡知道她是说上官钰儿一直窝在松竹院里头不肯出来。不过再想想宫里的两位公主,也是被皇后淑女规矩教导了,但都没有上官钰儿这般能宅。 众人才分坐好了,就听仆妇来报说有人找上官云。 上官云便先出去。 越见笙便说起自己是如何从北魏跑到大陈,又说了北魏的风光如何迷人等等,最后道:“阿郡你等天气暖和了就随我去北魏吧,我们那里的儿郎最喜欢你这样的美女……”说着又伸手摸她下巴。 陈郡微微一躲,到底没有躲过去,被她摸了一把,而后就见越见笙低头仔细的看自己的手,悻悻的道:“宋琪说你没有施脂粉,我还不信,今见来果然没有。” 她话里一提起宋琪,宋琪就大声咳嗽了起来。 陈郡一瞧这样子,便知道自己这位舅舅家的表哥是不好意思了,不过她也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笑着对越见笙道:“你这招祸水东引使的很娴熟,莫不是在外祖家就没少欺负了人家?” 越见笙嘿嘿笑了起来,正要继续说话,就见上官云从外头进来,脸上少见的露出一抹笑:“西楚的粮草到了。” 此乃大喜事。众人都高兴的不得了,难得的陈雾等人也露出感激神色,对了上官云不再阴阳怪气。 上官云见众人欢喜,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多了一分,只用眼角悄悄的看了眼陈郡,却见她正低头喝茶,露出乌鸦鸦的头发与一段欺霜赛玉的雪颈…… 有与她年纪不相符的沉稳,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稚气,上官云只觉得心口狠狠一荡,忍不住想起前几日母亲问他的话来—— 上官钰儿在大宋氏面前狠狠告了陈郡一状,不过大宋氏并没有去教训陈郡,反而叫了他过去问道:“我今儿说替你求娶你郡表妹,实是我的心里话,不说她性子温柔沉稳,便是娶了她,你里外也受用,想来这些日子的相处,你也了解了些了,不知你心里是作何想的?” 上官云一怔,发现自己竟然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这种谈话。 只是,他心头有东西横亘不去,自然只能拒绝:“郡表妹很好,只是父亲那里,还有族老那里,若是知道郡表妹的过往……”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脸红了,总觉得自己在装腔作势,在心虚,在拿着父亲跟族老当挡箭牌…… 大宋氏微微一笑,没有说旁的。 上官云却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烧得人难受,他那时的心意,便如现在,连自己也不明白了。 便在这时,大宋氏也跟宋氏说话,说的是两个小辈的婚事。 两个姐妹虽然不说全无隔阂,但比起小辈们,自然是亲近的多,大宋氏便道:“反正这个儿媳妇我是要定了,你们把我打发去了西楚,这么多年我才回来一次,还不兴让阮阮过去陪我啊?对我也忒冷酷无情了。” 宋氏简直对她没辙:“你不是有钰儿陪着?再说我看云儿倒比我家这三个还要体贴……” “体贴你还舍不得把阮阮嫁了!他体贴是体贴,不过也想的多,哼。” “对你亲生的还不满意啊?”宋氏笑着白她一眼。 大宋氏撇了撇嘴:“跟他老子一样,我有什么满意的,有时候看着他那张脸,能一下子想起我公公来,还不如看看阮阮,叫我想想咱娘呢……” 宋氏:“……”翻了个老大的白眼,这话说的,要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大宋氏的公公跟她们的娘亲凑在一起?这还叫人能不能看?简直辣眼啊! 宋氏才不相信大宋氏不喜欢上官云,不过她也知道大宋氏是确实出自内心的有些喜欢陈郡,这就叫宋氏有些纳闷了,陈郡跟大宋氏接触并不多。 “你还没说,到底应不应这门亲事?不应我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大宋氏继续逼婚。 宋氏苦笑:“就算我想应,也得孩子们自己乐意,两情相悦吧?不过,你可别说我打击你,我瞧着阮阮是真没那意思。” 大宋氏道:“现在没有,将来不一定没有呀,再说我家云儿相貌好,脾气好,呃,虽然年轻不够体贴,但是还是可以雕琢调理教导的……” 宋氏铁了心不肯松口。 大宋氏便道:“反正我就在这里,娶不到阮阮,我也不回西楚了。” 宋氏心道:“若是上官云有你这般心诚,我便是拼着让阮阮试试呢,可上官云那个样子,哼哼……” 两个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各怀鬼胎。 第一百八十八章 陷害 上官云因为西楚粮草到来的欢喜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确认押运粮草的队伍里头的人果真是西楚的流氓皇子拓跋荥之后,立即下意思的看向了陈郡跟越见笙。 不,越见笙的美则美,不是拓跋荥喜欢的类型。 陈郡才是。不管是外型还是容貌。 陈郡此时正跟上官钰儿在一起,今天她本来不想出来的,谁知上官钰儿一个劲的挤兑,说是不是嫌弃西楚给的粮草少云云,正好宋琪等人也都决定过来迎接,她便也才随大流的出来了。 上官云身形刚一动想要先挡住陈郡,就听妹妹上官钰儿大声冲着拓跋荥叫喊了起来:“八哥,八哥,我们在这里!” 上官云脸上一白,扭头去看上官钰儿,却见陈郡正一脸不耐的从上官钰儿手里拽回自己的胳膊,而后站到了陈雾身后。 上官钰儿嘟着嘴,“郡姐姐,你怎么了?我好心给你介绍我八哥,他可是我们西楚的皇子……” 陈郡这回确定上官钰儿没安好心,她冷冷的看着她,一点也不给面子的道:“你指甲长,把我胳膊快要掐断了。”说着就伸手揉了揉自己胳膊。 陈郡这样一说,陈雾跟陈末立即围了上来,连宋琪也盯着陈郡的胳膊面露关心。 上官钰儿还没有受过这种当面给的屈辱,眼眶立即红了:“我是看见亲人太高兴了,又不是有意的……” 陈郡对陈雾道:“不行,我感觉已经流血了,要回去上药,你们就在这里招待贵客吧,我跟旋之缘之一起回去。” 越见笙立即道:“我陪你回去,对了,我还带了些我们家祖传的创伤药,不留疤痕的。”她也已经意识到上官钰儿的恶意。因为之前上官钰儿根本对陈郡带搭不理的,突然今日这么反常的非要挽着胳膊,又大呼小叫,分明是挖了坑想埋陈郡。 上官钰儿气得跺脚,指着陈郡突然道:“你不许走,说我掐你了,你把袖子撸起来给大家看看!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还装……呜呜……”剩下的话被上官云赶到前头一步捂住了嘴。 陈郡慢慢的抬起了下巴,眼神冷冷的看着上官云跟上官钰儿。 众人僵持的时候,拓跋荥已经策马到了眼前。 他冲了上官钰儿高兴的笑道:“钰儿,你跟我说的那个美貌的小妇人在哪里?” 上官云的手早已松开,但是看向上官钰儿的目光却突然变得很冷。 他带头行礼:“上官云参见八殿下!” 拓跋荥正要继续说话,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梵音,清澈而和雅,由远及近。 陈雾喃喃道:“是大圣僧。” 陈郡只觉得自己滚烫灼热如岩浆的心渐渐的被平抚了下来。 前一刻她确实想杀人。 不知道是因为在父母跟前有了底气,还是她骨头里头实在容忍不了这种阴谋诡计,她听到上官钰儿那么说,便知道上官云兄妹是知道她的往事的。便是知道也不要紧,但知道后竟然想下手害她,这就容不得了。 拓跋荥本来心心念念的全是美貌妇人,也只是一回头的功夫,眼珠子便被大圣僧的模样给粘住不能动弹了。 大圣僧走到跟前,莲花一笑,对了拓跋荥微微一施礼:“八皇子不远千里来送粮草,一路辛苦了,贫僧替陈国百姓感激八皇子一片慈悲心肠。” 八皇子想说自己是听上官钰儿说大陈有一美貌多情的少妇,这才压抑不住色心过来的,但他发现自己虽然张开了嘴,但却说不出话来…… 大圣僧冲他笑了笑。 这时候跟在八皇子身后的西楚大臣也赶了上来,擦着冷汗道:“大圣僧过誉了,早就闻大圣僧之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陈末用脚踢了一下陈雾,两兄弟不着痕迹的挡在了陈郡跟前,一个冷冷的注视着拓跋荥,一个阴沉的看着上官钰儿。 而上官云却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陈郡的面孔,心里懊恼上官钰儿太不知好歹,又奇怪她何时知道了陈郡的底细——难不成是母亲同她说的? 大圣僧这时候又面目和蔼可亲,亲和力简直无敌,他先安抚了西楚众人,而后看向城门方向,笑着道:“太子过来迎接八皇子进宫了。” 拓跋荥脸上色眯眯的表情早就不知不觉中收了起来,此时终于有个皇子模样。 太子也是策马出行,到了之后,远远下马,又疾步赶过来。 这一番契阔下来,拓跋荥彻底的忘了自己初衷,被太子携着手登上后头的华盖马车,一路进了皇宫。 陈晨是随着太子过来的,见自家弟妹的脸色都不好,上来先问:“谁给你们气受了?” 陈雾冲着上官钰儿翻了个白眼:“我回去找母亲说理去!” 大圣僧笑眯眯的对陈郡道:“有劳圣女出来迎我啦,我这次出门,正好有许多心得体会想请圣女赐教,不如我们同行一段可好?” 大圣僧一伸手,他的马车便哒哒的过来了,陈郡低着头径直进去,谁也没理会。 她不是反感被人知道自己的过往,而是痛恨极了那种被人玩弄的感觉。 昔日是王妃,今日是上官钰儿,这些人不拿人的性命尊严当一回事,有时候她的恶念起来,都在想不知道她们若是成了被人玩弄的一方,会怎样。 越见笙看了看陈郡,再看看宋琪,来的时候她跟上官钰儿还有陈郡坐的是一辆车,现在陈郡上了大圣僧的马车,她也有点不想跟上官钰儿同行,正要求宋琪载自己一路,就听上官钰儿带着哭音道:“见笙姐姐,你也怪我么?我真的没有使劲掐陈郡。而且,我发誓我没说谎。” 越见笙乃是北魏贵女,若是没见识过女孩子之间的倾轧,那是太小瞧她了,她只不过也是不喜欢被人算计而已。 “钰儿说什么话呢,我只是坐车坐的颠簸了,想骑马而已。”说着就示意宋琪过来。 宋琪只好牵了自己马,嘟囔道:“就知道欺负我。”他故作可怜,总算缓和了一下众人之间的气氛。 上官云从刚才送了上官钰儿的手后就一直冷着眼,此时谁也没看,就翻身上了马。 陈晨见陈郡走了,自家弟弟们也走了,他苦笑摇了摇头,领着户部的几位侍郎跟西楚交涉粮草。 宋氏跟宋嘉苒本来在家收拾晚上的饭菜的,见陈雾怒气冲冲的进了厨房,眼眶通红,大吃一惊,连忙看向身后,却没见到陈郡,立即抓了陈雾的手问:“你阿姐呢?” 陈末在后头道:“跟着大圣僧走了。” 宋氏松一口气,这才问陈雾:“谁给你气受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陈雾竟然哭了出来,宋氏看了一眼宋嘉苒,再看向陈末,就见小儿子的神色也极为不妙,连忙道:“莫不是有人趁着你们阿爹不在欺负你们啦?” 陈雾大声道:“阿娘,我们不要西楚的粮草,你赶他们走!” 陈末也眼眶通红了,冲着宋氏咬唇点头。 宋氏忙向窗外望去,宋嘉苒也怕隔墙有耳,连忙出了门左右看顾了,再回来就听宋氏道:“有话就好好说话,那粮草是给你们的?你们能替百姓做主还是能做了皇上的主?一码归一码,把事情说了我听听。” 第一百八十九章 念头 陈雾跟陈末七嘴八舌的将话说了。 宋氏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淡淡的问:“你们是不是也觉得你姐姐被玷污不干净了?” 陈雾噗通一下子就跪了下来:“阿娘,儿子要是那样想,怎么肯接了姐姐回来?”说着委屈的眼泪就跟着飞了出来。 陈末也哭道:“从来没想过。”阿姐那么好。 宋氏深深的吸了口气:“行了,此事我知道了,会找你们大姨要个说法,你们也不要做这个样子,免得你们阿姐看见了心里更难受。” 陈雾:“阿娘,赶上官钰儿离开,反正她也不是大姨母亲生的!”若是大姨母亲生的,他早就上去收拾她了! 宋氏道:“说了不用你们管了,都给我干活去!”她一狮子吼,陈雾陈末兄弟立即老实了,乖乖的起身出了门。 门外宋嘉苒战战兢兢的进来:“阿,阿娘,您消消气。” 宋氏这才落了眼泪,转身道:“我没事。” 宋嘉苒知道陈郡的往事在陈家算是禁忌,她也只是一知半解——没人敢问啊!此时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过想一想陈郡的容貌,再想想上官钰儿的不省心,烦闷道:“钰儿为何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么?” 宋氏没有回答。 上官钰儿如此,不过是坚定了她不把陈郡嫁给上官云的决心。 “饭收拾的差不多了,我去看看你大妹妹。” 宋嘉苒连忙点头,送了她出门。 宋氏刚换了衣裳出大门,就见大圣僧跟陈郡一起回来了。 大圣僧面带莲相:“夫人,贫僧又上门叨扰了。” 宋氏笑道:“您太客气了,请进。”说着让出了道,眼前却看着陈郡。 陈郡冲她浅笑了一下。 宋氏心里微微落定,没有多说什么。 吃过了饭,宋氏跟大宋氏进了内室谈心,大圣僧借了镇国公的书房同陈郡说话。 说的也不是旁的,而是陈国现在的情况。 “只发展畜牧是不成的,百姓要安居,必须有耕种,不是说非要在地里种出麦稻,而是找出我们的土地适合种什么,然后着重发展……,这种事,也不是一时能够成的,多则三四年,少则一二年,对了,土地上适合种什么,最好多找找当地人问问,看他们有没有见过可以食用又顶饿的植物……”这是她琢磨的法子。 要想彻底的解决白灾的危害,那必须让百姓有粮食,有能够撑过饥荒的粮食,否则,再来一次白灾,她们光重复如今的这些法子,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说起这些,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那种遭到上官钰儿陷害的愤懑也渐渐的消退了。 大圣僧点了点头,不过也提出意见:“若是种粮食,牛马吃什么呢?” 陈郡笑:“陈国地广人稀,不可能所有的地上都种上粮食吧,最好的法子,便是田地跟草地交叉,田地草地田地草地这样排列起来,譬如一块田地,种上二三年粮食,那么我们可以让土地休养,重新种草,把之前的草地耕了种粮食,犬牙交错,三五年一换,这样百姓有可食用的粮食,牛马也有可以吃的草,再者,若是种麦种稻,秸秆也可以利用起来,给牛马们吃……” 大圣僧听得眼睛亮了起来,他这样子,整个屋子仿佛都有了圣光。 陈郡笑:“不至于吧?”说他有神通,真的有时候神神道道的,可要是这神通能发挥多大作用,又不好说了。 大圣僧却突然道:“此事,你亲自跟皇上说。” 陈郡略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她却摇头:“你若是不想说,容我好好寻思寻思,写个东西出来,到时候让大哥交给太子好了。” 大圣僧皱眉:“郡主这是?” 陈郡笑道:“没事,我只是在想,自己要不要剪光了头发,做个出家人。” 大圣僧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陈郡继续道:“出家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管出家不出家,每个人都有生身父母,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自然不会舍弃家人,再说我还有孩子,只不过是想着,脱离开了这层身份,我能更自在些而已。” “可是因为上官钰儿?” 陈郡笑:“也有一部分原因吧,不过,不是主要原因,她的想法我大概知道一些,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上官云,但我从来也没想过会嫁给上官云……” 大圣僧突然问:“为何?” “不如何,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因果。”她转身平静的看着大圣僧。 大圣僧张大了嘴,仿佛事情头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一般,最后翕动了一下嘴唇:“那,那……” 陈郡则深吸一口气,越发的觉得出家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就笑着问大圣僧:“圣女是不是有点特权,能不能自己做自己婚姻的主?若是我想出家,能成吗?” 大圣僧更结巴了:“能,能,那,那个什么我刚想起来,有事要找镇国公夫人商量,先走一步哈,我这是急事!” 陈郡看着他,一言不发。 大圣僧觉得自己脚底犹如有千斤重啊啊啊! “我有父母,有兄弟,也有了孩子,至于伴侣,说实话,不打算找了。”她说出这话,胸口犹如出了一口闷气,越说越顺溜:“我不求活的像你这般洒脱,有你一半就可以了,只求个心安理得,自由自在。” 她发现自己这两世的经历,其他的都还好,只有情感上,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前世失了心,这世又失了身,那索性不要这种男女之情! 她是个女人不假,但她首先要是个人。 大圣僧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世人心里,女子,尤其是好颜色又还算得人喜欢的女子,应该喜欢这种被人追逐的快乐。 他心里轻叹,圣女乃是异世之人,也难怪不喜欢这种感觉了。又想到,不知道圣女在异世,是不是也这么特立独行。 他这边还没想完,陈郡忽然又道:“出家之后,还能住在家里吗?要是需要我单独出去住,能不能离家近一点?” 大圣僧确定了她真的不是开玩笑,连忙道:“我是真有事,要找国公夫人商议,那什么出家的事以后再说。”说完落荒而逃。 陈郡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而后视线落在书架上的各种书籍上头。 古代希腊的哲学家芝诺曾经说过:如果用小圆代表你们学到的知识,用大圆代表我学到的知识,那么大圆的面积是多一点,但两圆之外的空白都是我们的无知面。圆越大其圆周接触的无知面就越多。 拥有的知识越少,圆圈就越小,也就认为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很少。 就如坐井观天,在井中,就以为头顶的天空只有那么大。 她也一样,当她只是盛王府后院的一个性命捏在主母手里的妾室的时候,她老实,顺从。 等她跳出那个牢笼,她拥有了完整的人格,最起码以后不会日夜担心自己会被害,然而,她就想要人权跟自由了。 这却是难。 人权难得,自由更难的。 便如大圣僧,他也受天道约束。 所以她只求能获得的最大的自由,而不是去求她心中想要的那个自由。 一刻钟后,宋氏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她神色悲伤,满头大汗。 陈郡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顿生愧疚,放下手里头的书,站起来迎接宋氏。 宋氏上来就道:“我已经跟你大姨母说了,等云儿从宫里回来,就叫他送上官钰儿回西楚!” 陈郡轻声道:“阿娘,您先听我说。” 第一百九十章 撵走 宋氏的心跳的慌里慌张,害怕陈郡说出什么,就继续道:“你先听我说。” 陈郡实在不忍心,便轻轻的点了点头:“您说。” “你不想嫁人,我跟你爹绝对不会逼你,就是你兄弟们,也没人敢,我不是说出家不好,如果不出家就能做成的事,干嘛非要出家呢?你说是吧?”她一听大圣僧说陈郡有出家的念头,当下也顾不得大宋氏了,匆匆抛下一句:“你不想回西楚,就留在大陈好了,也不是养不起你。”就跑了过来。 一路上各种念头在脑子里头翻滚,对上官钰儿的恨意简直到了顶点。 陈郡想了想道:“阿娘,我想过了,其实就算是出家,我也还是爹娘的女儿,是哥哥跟弟弟们的姐妹,只是断了那些时不时拿我姻缘说事的人的念头而已,再者等我年纪大些,大家都习惯了,也就没人继续说我嫁人的事,到时候我再还俗也还好啊。” 宋氏一下子哭了出来:“你这孩子,娘哪里做的不足了,你说出来娘改。” 陈郡歪了头:“不是爹娘的事,是我,目前真的无心婚事。” “那就好好在家。你要是出家,我也跟着出家照顾你好了!” 陈郡别过脸,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自己的情绪总是大起大落,像是找不到平衡的点。 宋氏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先静一静,别轻易做决定。我出去办点事。” 陈郡点了点头,起身将她送到门口,直到宋氏的背影转过廊柱看不到了,她才慢慢的走回房里。 陈皇宫里,拓跋荥第八次状似无意的提起圣女,上官云立即接话道:“圣女便是郡主,此次雪灾,郡主同百姓一起,治病救人不落人后……说起来,臣也是跟着涨了见识,没想到老鼠肉跟蛇肉都是美味,还是郡主先吃,臣才跟着吃了几回……” 拓跋荥干呕了一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再说一遍。” 上官云心里叹了口气,觉得陈郡拿自己吃老鼠的事吓唬钰儿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了,因为现在自己也正在努力黑她…… 宏达宽阔的宫殿里头错银云龙纹的铜炉静静的燃着香料,陈皇此次接待西楚使臣,并未请皇后跟公主出席,而是由太子做了主陪。 太子听了上官云的话就笑着对后头进来的陈晨道:“我们也不是没有吃过的,冬日食物匮乏,兵士们很喜欢掏蛇窝,运气好,能连老鼠的窝一起端了。” 拓跋荥觉得自己再也没兴趣去琢磨那位“美貌妖娆”的圣女了,他只想干干净净的离开大陈! 而且,因为太子说到食物匮乏,他再看眼前的美酒佳肴,就一口也吃不下去,生恐里头加了什么“不干净”的小动物…… 太子还觉得庆幸,大燕盛王爷来的时候驿馆收拾了一番,现在很有些样子了,正好让拓跋荥住进去,没想到拓跋荥干干脆脆的直接提出告辞:“小王回国还有些急事要处理。” 陈皇跟太子都表示感动:“八殿下有急事还能特意过来送粮草,实在令人心生敬意,当世如王爷这般的人物不多了……” 拓跋荥被夸的毛骨悚然,看了上官云一眼,见他竟然附和太子的话,还道:“八殿下确实人中龙凤,不说龙章凤姿,便是心志品德也是皎然不群。” 拓跋荥晕晕乎乎的从宫里出来,实在是被夸的有些怀疑人生了。 上官云送他到驿馆安顿之后,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对跟在自己身后的长清长明道:“你们跟我来。” 找了个背人的地方先问他不在的日子,上官钰儿都支使他们做了什么事。 长清道:“郡主叫属下回西楚送了封信给三公主……”说着就低下了头。 西楚三公主拓跋璀跟拓跋荥是亲兄妹,拓跋荥好色无度,拓跋璀却长情的很,只钟情上官云一个,从小到大这心意人家根本没变过。 拓跋璀钟情上官云,不单单只是喜欢,还处处讨好上官家的人,其中上官钰儿为最。 上官钰儿的郡主封号便是拓跋璀求了西楚皇帝得来的。当然啦,上官钰儿能被封为郡主,那也是家世上说的过去,要是换做一个平民百姓,拓跋璀打滚撒泼的求也没用。 长清也知道自己惹了祸事,但是他心里还没有太重视,因为觉得西楚这是在帮大陈,所以就算大陈吃一点亏,那也没什么。 上官云却不知道该如何跟两个随从解释自己的感觉。 他能说自己觉得大陈以后会逐渐中兴么?因为他们的皇帝跟臣民上下一心,就算遭遇了灾害,也很少有人去当盗贼为害乡邻? 是,西楚是强盛些,若是单纯的对上大陈也有一战之力,但是绝对是惨胜,甚至有可能是平局。 而且现在中原分为四国,四国互相相邻,两国之间交手,北魏会帮谁还不一定,至于大燕,上官云觉得有那位盛王爷,就算大燕袖手旁观,也不会帮着西楚来杀大陈的。 既然得罪大陈没有好处,那干嘛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事? “算了,我们先回府向姨母请罪吧!”他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到了镇国公府门前,却正好看到自己母亲跟姨母拉扯,母亲还道:“是上官家的人犯了错,干嘛要赶我走?” 宋氏冷笑:“子不教父之过,你教出来的孩子,你敢说跟你一丝关系也没有?总之镇国公府不欢迎你们啦!”她身后站着陈雾陈末,两兄弟听到母亲的话,都使劲点头。 上官钰儿在底下半遮着脸面,垂头谁也不敢看。 上官云忙上前一步,先给宋氏行礼。 宋氏侧身一避:“我可不敢当。” 上官云干脆一撩袍子跪了下来,诚恳道:“姨母说的没错,子不教父之过,钰儿犯了错,身为兄长我也有责任,便由我代替她给姨母赔罪,只要姨母能原谅,说什么我都答应!” 宋氏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出家当和尚去吧!当六十年和尚再还俗!”说完也不理会众人惊愕的表情,转身进了大门:“关门!以后不许把野狗都放进来!” 大宋氏气极了,冲过去砸门:“宋二你给我出来说清楚,谁他娘的是野狗?!” 上官云见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这得亏天色晚了,要是青天白日的,他顾忌这会儿也没脸待着,连忙上前拦住大宋氏:“母亲息怒,姨母定然不是说您的。” 大宋氏反手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你还有脸说,一个二个的蠢货!”说着就冲下了台阶,上了马车。 上官云觉得今日真是——他劳心劳力的,竟然还里外不是人了…… 这场脸算是丢定了。 他不明白母亲为何执意要他娶陈郡,更不明白妹妹为何一个劲的针对陈郡,明明他跟陈郡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今日搞出来的这一出,都让他产生错觉,觉得他是跟陈郡两情相悦却得不到家人祝福的苦命鸳鸯…… 他疲累的抹了一把脸,步下台阶对小喜道:“服侍姑娘上车,先回我们的宅子吧。” 陈郡第二天才知道母亲把大宋氏一家赶了出去。 陈晨在外头忙活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宋嘉苒都等的睡着了,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可以说,这个家里最不敢随性的人就是陈晨了,他苦口婆心的劝宋氏:“就算错那也是上官钰儿的错,大姨母可没那样吧,云表弟也还算客气,您这迁怒也牵连的忒广了,要是您是皇帝,那还不得发兵灭了西楚啊……” 宋氏一拍桌子:“我就是那样想的,怎么着啦?!” 第一百九十一章 风起 陈国一出又一出的无声戏,燕国也没有风平浪静。 “不过是说了一句,你就……”风驰无奈的开口,他是没办法了,觉得自己就是辜负了妻子的陈世美。 燕皇不理他,继续高冷的看着天空。 风驰只好继续苦口婆心:“我从小由国公爷养大,待他本就如父,他来,我去迎接本就应该的。” 燕皇喷他:“你才不是想去迎他,你是想跟他回国!”他伸手指着风驰的额头,想骂一句难听的,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戏文:“你个无情无义的!” 风驰沉默,半晌问:“你真这样觉得?”他觉得自己够有情有义了,若是这样放燕皇眼里还是无情无义,那他要是再无情无义一点,又该怎么称呼? 燕皇不说话了,反正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说这些没营养的话,斗嘴斗的脸风驰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三岁幼童了——他老是被燕皇牵着鼻子走。 像现在燕皇说他无情无义,他就开始自我检讨自己又哪里坐的不够到位,明明前一刻钟两个人还高高兴兴的…… 风驰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迟早要精神分裂,就抹了一把脸道:“我本来就是陈国人,回去陈国也是应该的啊,以后……” 没等他把以后说完,燕皇就爆炸了!站起来先砸了面前的酒瓶,砸完不过瘾又砸桌子,桌子太沉没踹倒,倒是他的脚给踹痛了。 风驰默念了一句“他是一国之君”然后上前抱住他:“皇上,都是小臣的错。”说着就缓缓跪下,抱住了燕皇的大腿。 不过抱的动作很轻柔,跪的动作很顺从,乃至于燕皇不由的就倾倒了…… 半个时辰后,风驰从宫里出来,钻进了马车,先把一身飘逸的白衣给换成深衣,而后重新梳头,头也不抬的对侍卫道:“日夜不停,随我去迎接国公爷。” 侍卫沉声应是。 风驰就缓缓的躺了下来,脸上不由的带了一点讽刺的笑意,从前,他觉得练功是个体力活,现在看来,还是那时候的自己最天真了,“可真是够无邪的,呵呵。” 马车不比骑马快,等他休息够了,就让马夫赶着马车在后头,自己则带了侍卫一路不停的往宗华山方向赶去,第二日的傍晚,风驰碰到了镇国公陈煜。 陈煜一见面先打量他,可以说从头顶到脚后跟。 风驰极为心虚。 陈煜没说什么,他也是连日奔袭了许久。 风驰抬头看见他两鬓白霜,心里莫名难受,就低声建议:“您在这里休息一夜再行赶路吧?” 陈煜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他出来,便是代表陈国,形容太过狼狈,也确实不妥当。 两个人一起用了晚膳,风驰候着陈煜安歇了,才出来。 他在夜空下静立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吩咐人:“你回宫去跟皇上禀报一声,就说我已经接上国公爷了。” 身后的侍卫低沉的应了声“是”,他们俩都知道这个皇上指的是燕皇。 侍卫带走了两匹好马。 翌日,燕皇得知消息,在宫里走来走去,把来福公公看的眼花缭乱。 “皇上,您在担忧什么呢?镇国公可是来道谢的。”来福公公劝道。 “哎呀,你个蠢货,朕跟你说不通。”燕皇还是焦虑。 “奴婢就是觉得镇国公肯定不敢对您不敬。”这两个人之间的态度立场定下来,那还有什么好忧虑的? 燕皇啐道:“你懂什么?朕的感情,你这辈子也体会不到。” 来福心里吐槽,要是体会到,那他岂不是成了皇帝?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别看皇上整日里头嘻嘻哈哈没个正行,要是真跟人计较起来,他脑袋只有一个,可不够砍的。 “奴才好歹是您的奴婢,就是体会不到,那也说不定能懂一二呢……” 燕皇方才别别扭扭的道:“朕见了镇国公,总有一种丑媳妇要见公婆的感觉,心里没底啊!” 来福的那个“噗”到了喉咙,又硬生生的被他咽了回去,心中喷出一口老血。 他这一刻真觉得风驰可能给皇上下了蛊,否则,皇上怎么就纯情成了这个样子?明明半年前,皇上还是一副花花肠子,连盛王爷的一个小妾都三番两次的惦记来着。 燕皇不得他说话,就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吧,朕要好好想想。”虽然是丑媳妇见公婆,可这丑媳妇也不能太没有地位跟尊严了!他就算装,也得装的像那个高高在上的! 其实陈煜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计较此事。 他休息一夜,早上起来见了风驰,先问他有关盛王府的事:“盛王爷的大儿去了,你可知王府最近如何?”他外甥好不好? 风驰一怔,连忙道:“盛王爷回京之后,只进宫一趟,后头就一直在府里,闭门谢客……”说完就后悔的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知道盛王进宫,可盛王在府里的事就一问三不知,岂不是在向国公爷表示他这段日子一直在宫里猫着…… 陈煜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看风驰,眼神就不对劲了:像得知儿子找了个男朋友的古板家长,这会儿他只想敲断风驰的两条腿。 不过陈煜还算沉得住气,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来的目的。 只不过突然想起让风驰来燕国是盛王爷给陈郡的建议,心情更微妙,更不好了。 陈煜跟盛王打交道少,若是没有陈郡在中间,陈煜很想将盛王当成个平辈认真相待,但现在不行了,有了陈郡,有了晟哥儿,他是无论如何对盛王也敬重不起来了。 陈煜自己平心静气,过了半天才对风驰道:“我在燕国上京最多待两日,你回去后收拾收拾东西,跟我一同返回。” 风驰顿时头痛。 陈煜看着他的脸色一变再变,强忍着才没有揍他一顿,臭小子竟然没有阮阮有魄力有决断。 可两日后他就不这样想了。 他跟风驰到上京,刚往宫里递了帖子,在驿馆休息的时候,接到了宋氏传来的家信。 陈郡先是有出家的念头,后头虽然打消了,却委婉的表示以后想茹素…… 宋氏虽然一切都表示随了陈郡的意,但绝对不希望闺女真的出家或者在家做居士,一方面将上官钰儿各种臭骂,一方面又急切的让镇国公快想想办法,最好是能够在燕都上京多打听一些晟哥儿的事,说给陈郡听,这样陈郡心里挂念儿子,说不定出家的主意不会那么坚定。 陈煜本来还有些犹豫,自己该怎么上门拜访盛王,这下完全不犹豫了,飞快的洗漱完毕,穿好衣裳就出门,正要吩咐人给盛王府送帖子,风驰先一步过来禀报说:“盛王爷给您下了帖子,想请您过府一叙。” 这真是打瞌睡碰到枕头。 “我们现在就走。” 风驰连忙吩咐人备车。 陈煜此时也顾不上风驰了,不,不是顾不上,是怕风驰再如陈郡一样,逼急了闹出个好歹来,那还不够他心痛的,就道:“你这一路也是辛苦,就留下好好歇歇吧。” 风驰反倒一惊,吓出一身冷汗。他拿不住国公爷这是真的打算放他一马,还是准备让他放飞一番然后将他宰了。 事实上,他虽然跟镇国公才到了上京不过一个时辰,宫里已经来了五拨人催他了。 陈煜说完坐了马车就去了盛王府。 风驰站在台阶下想了想,决定还是进宫一趟,要是他坚决不进宫,万一明日燕皇当着镇国公的面给他整出点幺蛾子,那他真的不用活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外祖 林兆和听到下人说镇国公来了,还有些吃惊。 他跟镇国公的关系,不要说镇国公觉得复杂,就是在他想来,也是各种五味杂陈,各种复杂。 但确实当初他解了宗华山之围,那一场仗,大陈没占了便宜,而他差点就失去一条腿。 可说敌人又不完全是敌人,陈郡是陈煜的女儿,进了盛王府给自己为妾不说,他还有很多对不住她的地方…… 并且,陈郡的好处,显然是能让林兆和完完全全的放下对镇国公的各种成见的。 他现在也不想放弃陈郡。这种执念怎么解释呢,就是哪怕是死亡,他也希望能跟陈郡合葬。 也因为如此,所以林兆和在一听到镇国公到来的时候,虽然吃惊却还是立即就起身去迎接。 盛王府要比镇国公府大许多。 林兆和步履匆忙,衣袍翻滚,见了陈煜没等陈煜有所表示,他率先施礼。 这个态度,陈煜总算是有了个台阶,也连忙抬手施礼。 林兆和侧身一避,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国公爷这边请。” 陈煜颔首,道了句:“有劳。” 两个人会晤,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彬彬有礼,风平浪静了。 一旁知道真相的成风把自己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往眼眶里头按了按,他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快要到了顶点,恨不能立时就把成云抓过来,先问问王爷当初在陈国都做了些什么事? 依照成风的理解,他觉得陈煜应该一见了盛王爷就该给他一顿老拳的。 殊不知,陈煜虽然很想打人,但要看跟什么比。 跟闺女的平安幸福一比,打人神马的都可以先暂时放到一旁啦! 快到地方的时候,林兆和脚步一顿,取消了将陈煜领到客院的念头,而是将他带到了书房院子。 一进院子就听到孩子的哇哇叫声。 陈煜脚下一顿,忍不住四顾。 林兆和虽然没有直勾勾的盯着他,却一直不动声色的关注着,见状立即轻声解释道:“因为我暂时无事,所以就将三个小儿都接到前院来了,一会儿还要拜见一下国公爷。” 陈煜则心里一沉,他跟宋氏挖空心思给晟哥儿准备了礼物,然而,并没有准备林兆和其他两个儿子的…… 林兆和见他脸上显出纠结,还以为陈煜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见晟哥儿呢,因此心里跟着一沉,觉得自己走错了一步棋。 陈煜不过是一时的犹豫,他很快就回了神,笑着对林兆和道:“正想见一见三位公子,王爷龙姿不凡,想来三位公子也得王爷真传,见是一定要见的。” 林兆和这才放心,一边说“请”,一边吩咐成风:“去叫乳母将公子们抱过来。” 三个孩子,陈煜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晟哥儿。 他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就一下子走到晟哥儿跟前。 林兆和见状虽然心里一喜,却还是立即吩咐道:“将公子们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乳母们都惊讶,这不符合见客流程啊,一般都是她们抱着拜见客人,然后客人给出见面礼,她们表示感谢,最后抱着公子们出来。 不过府里王爷最大,自然是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三个乳母都乖觉的将孩子们放到榻上。 林兆和的目光落在陈煜的胳膊上。 陈煜刚才想伸手,可最后还是忍住了,现在右手就握成拳头搁在身侧,整个人都微微颤抖。 等乳母们一出去,陈煜立即跨到晟哥儿跟前,再也顾不得林兆和,眸子里头除了感动,还有些酸楚。 晟哥儿觉得仰着头看陈煜有些不舒服,踢了踢腿,啪嗒一下翻了个个,吓得陈煜立即张着手,怕他掉下榻。 林兆和见了陈煜的样子,心中大大的松一口气,笑着搬了个凳子给陈煜道:“国公爷请坐,晟哥儿虽然年纪最小,可比他两个哥哥都调皮,翻身也翻的早,现在是一刻也离不得人。” 陈煜一边点头,一边拉着凳子往前坐了一些:“这个时候的孩子就是离不得人,万一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虽然这样说,脑子里头却记不得陈晨几个儿子小时候有没有摔过,现在能担忧晟哥儿,不过是因为过了那段年纪之后,再来看小辈儿,更想珍惜。 更何况晟哥儿是他孙辈里头的头一个孩子。 这要是陈郡是正大光明的嫁给林兆和的,他跟宋氏还不知道要疼晟哥儿疼成什么样呢。 现在陈煜的心里,除了疼爱,还有许多愧疚。 他仔细的打量着晟哥儿,不住的点头:“像,太像了。”儿子像娘,这话一点不假,跟阮阮小时候一模一样。 头发乌黑,眼眸大大的,抬着头呜哇的叫着,陈煜忍不住从凳子上下来,又蹲到了晟哥儿跟前。 晟哥儿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陈煜。 他的两个哥哥比他乖巧老实,林兆和见了陈煜的样子,就一手抱起一个,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打算将他们送回屋里,也给陈煜留一点跟孩子独处的时间。 林兆和不担心陈煜会抢孩子走。 陈煜要是抢回去,也没有那个能力跟底气,给孩子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他们都知道如何才是对孩子最好的决定。 晟哥儿看见对自己一向最亲近的爹爹抱着两个兄长,顿时呜呜哇哇的叫唤了起来。 林兆和见状,匆匆的对陈煜道:“麻烦国公爷帮忙照看一下,我把俩孩子送回去。” 陈煜求之不得。 等林兆和走了之后,就对晟哥儿道:“晟哥儿,我是外祖父。”说完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他是不信大圣僧说的那些闺女历劫后会对陈国好的狗屁话的,但在这一刻,他感动生命的神奇。 不管怎么说,晟哥儿是真切的打动了陈煜的心。 镇国公完全没了犹豫跟隔膜。 门外的林兆和并没有走远,自然听到了陈煜的话,他脸上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对了怀里的两个孩子道:“爹爹会去永县,到时候你们一起跟着好不好?” 二公子跟三公子呜哇呜哇的应和着,他们虽然人小不会说话,但是也知道父亲比母亲更可亲,自然他们更喜欢父亲多些。 林兆和将两个孩子送回去,见秋紫跟晟哥儿的乳母眼巴巴的看着,就道:“晟哥儿今晚就跟着我了。” 秋紫还是不放心,提心吊胆的去找成云。 成云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听了秋紫的话就道:“你也忒操心了,王爷再仔细不过的人,再说我看小公子也乐意跟着王爷。”起码王爷会陪着小公子玩,而不是像秋紫跟乳娘,完全是有求必应的宠。 林兆和回去后,有意在外头等了一下。 屋里陈煜已经忍不住将晟哥儿抱了起来,一边哄,一边将身上的玉佩摘下来给晟哥儿拿在手里。 晟哥儿捏的紧紧的,然后咧着嘴笑。 陈煜一个劲的、极尽温柔的道:“真乖,真乖!”声音温柔如水。 林兆和转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在外头低声咳嗽了一下。 陈煜有刹那犹豫,但还是将晟哥儿紧紧的抱着。倒是晟哥儿自己,听到父亲的声音,扭头看向门外,然后伸着胳膊哇哇的叫了起来。 林兆和的脸上也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笑容。 他进了门,晟哥儿一看果然是他,立即伸着胳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并且把手里的玉佩给林兆和看。 林兆和笑着上前:“国公爷,他还小,这个太贵重了些,不如先收起来,等大了再给他戴。” 陈煜不以为意:“小孩子,摔了就摔了,只别伤着自己就行。” 第一百九十三章 说开 林兆和此时才完全放下心来,趁着说话的功夫打量镇国公陈煜。 陈煜的面容自带了一种久经风霜的冷峻,高大,踏实,沉默寡言,叫人一见心生尊重的同时,也觉得这个人如果是朋友,那一定是值得深交的可信知己。 林兆和没想到陈煜这么快接受了晟哥儿。 他心里高兴,面上勉强维持着稳定,亲自给陈煜倒茶,倒茶的手都有点颤抖。 陈煜则一直抱着晟哥儿,想着如何提出放个人在晟哥儿身边才显得不突兀。 结果两个人同时开口:“您”,“你”。 林兆和笑道:“国公爷请讲。” 陈煜抿了唇,有些为难的道:“我很喜欢小公子,正好手底下有个孩子,比他大了一轮,看了一段日子沉稳踏实,想送过来陪伴小公子……” 林兆和便道:“国公爷手底下的人,不说风驰将军跟雷奔将军,就是随便普通一个,也比我府里的侍卫强,能给我一个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煜就笑道:“那我等回去,就叫他来见你。” 林兆和却道:“还是我随国公爷去看看,另外,国公爷带的人数有数,您给我一个,我这边要不将成云继续打发过去。”只要数目上对的上,其他的他自然能斡旋着办妥。 陈煜点头:“如此也好。那孩子还不大懂燕国的规矩,先调理一阵子想来更好一些。” 林兆和有点惊讶,他猜测送个人来照看晟哥儿应该是陈郡的主意。但没想到陈煜也同意。 不过,对他来说,总归是好事。 刚这样想着,就听门外成风的声音:“王爷,王妃听说镇国公来了,想拜见一下。” 林兆和一下子心冷,犹如兜头一盆冰水下来。 陈煜也有点尴尬。 但只有林兆和知道,陈煜的尴尬跟王妃的目的不是一回事。 王妃到现在还没有死心。她希望拥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可林兆和也算深知她了,若然她真的有了孩子,那她一定会计较自己的眼盲,到时候说不定会说:“叫孩子知道有个瞎眼的母亲,还不如自己去死……” 事情果然如林兆和所料,王妃见了镇国公,没说三句话,就提起圣药,提起大圣僧,而后隐晦的表示自己瞎眼也是因为忧心当初盛王所致。 陈煜没想到王妃说的是这个事。 “王妃所言,在下记在心里了,不过圣药一事,并非在下能够拿定主意的,我国大圣僧,并不受皇室权势所束缚,若果有药可以治疗王妃的眼疾,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为王妃求来。” 王妃的脸上就露出欢喜的笑,她伸手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却说道:“国公爷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早已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只是,身体痼疾,不能为王爷生育嫡子,此事才是人生一大憾事,若国公爷能见到大圣僧,还请国公爷开恩,替我问上一句……” 陈煜这下子惊愕了。 他不知道大圣僧会不会治疗不孕不育,但觉得要是由自己提出来,他已经可以想象大圣僧到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一定跟看个傻逼一样。 陈煜一刹那想了很多,他先是喜,若是王妃有了嫡子,那是不是晟哥儿就可以回到陈国,在陈郡身边,陈郡有了孩子,绝对不会提什么出家不出家了。 可那喜只是一瞬,他立即反应过来,到时候自己怎么交代晟哥儿的身份?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叫他编造一个,岂不是对世人说明他没有勇气面对实际?到时候晟哥儿跟陈郡又怎么自处? 林兆和也有些尴尬,他的尴尬是明知王妃会这样提出来,却无法避免这种结果。 镇国公的尴尬,林兆和的难堪,全然都入不到王妃的眼里。 林兆和甚至在想,假如王妃有了儿子,又双目得以重见天日,她还会要什么?而他,又能不能给得起? 他把两个嗣子抱到自己这边养,也是着实的有点被王妃的神经质吓到了。 之前他一直在犹豫,若是将嗣子也带去永县,是不是显得对王妃太过无情,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大儿子,不想再继续失去了。 至于王妃,就留她在京都吧!他已经错了太多,实在不想继续错下去了。 “王妃,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咱们先移步出去。”他对盛王妃说完,又接着对陈煜道:“国公爷请稍候,我去叫晟哥儿的乳娘过来照料。” 说着就扶着王妃站了起来。 林兆和到了此时要是还觉得王妃是执着的他这个人,那他可没脸活着了。 他几乎是半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妻子。 是的,他把她当做妻子,妻者,齐也。他看重她的脸面,甚至越过了自己的脸面。他维护她的心意,甚至越过了道义。 然后他输了。一败涂地。 她要的,他再也给不起。 “对不起,就算你身体好了,孩子我也没法给你。除了孩子,你还想要什么,或者说,你这么执着的要个孩子是为了什么?你能不能想想,然后好好的告诉我?我可以去求见大圣僧,去替你向他求药,但是,我自己已经没办法,为了制造一个你要的孩子,而同你一处。你可以跟我和离,王府的产业我都可以赠给你。现在是你,能不能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一字一句的轻声问,最后,站起来,让王妃的奶母进来,陪着她回了正院。 林兆和再回到书房,情绪依旧狼狈。 “让国公爷见笑了,王妃的要求国公爷不必理会,在下见到大圣僧后会自己跟大圣僧提的。” 陈煜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情绪也有点复杂难辨。 不过好在还有晟哥儿,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面前这个爷爷实在是太太有求必应,太好了,等陈煜告辞的时候,他不仅抓着陈煜的衣袍,还哇哇的哭了。 林兆和只好给他穿戴整齐,然后抱着他送陈煜出门。 王妃脚步虚软,扶着奶母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了屋里。 她问奶母:“妈妈,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从来一心渴求的,是什么? 锦衣华服,她现在穿着,也没多少快乐。 美酒佳肴,她现在顿顿都可以吃到,但真吃到嘴里,饱了之后,就再也吃不下去旁的。 权势地位,她现在也没觉得被人仰望跟奉承有什么好。 哦,对了,那是因为她看不到。 假如她的眼睛好了呢? 王妃眯着眼回想自己眼睛没出毛病之前的那种日子,还是愁苦,没有孩子,虽然林兆和没催,但是就是她自己给自己压力了。 再想想自己以为自己有了孩子之后的那种天真快活,那时候,心里是果然欢喜的吧? 奶母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王妃喊自己“妈妈”,乍然一听,却特别的想流泪。 “王妃先别慌张,您跟奴婢说说,王爷是怎么跟您说的。” 王妃的脸上就露出一个微笑,“他说他会为我求药。” 奶母却没有放松,仍旧紧张的看着她,王爷跟王妃走到今天,她一点一点的看在眼里,虽然觉得王妃并没有错,可很显然,王爷的心不在王妃身上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果然王妃的微笑没有持续很久,她接着又道:“他说我若是好了,可以和离,他没法……” 奶母明白了,心里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王妃朝前伸手,奶母立即跪到她身边,对她道:“王妃,您不可心软,您一旦和离,娘家是回不去了……”她绞尽脑汁的安慰:“王爷不过是一时的,他生气您没有好好的对待王氏,虽然送走了,可他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王妃,您听奴婢的,先哄着王爷,千万要把身子治好,王爷的腿都能治好,您一定也能很快好起来!您好了,王爷就不会跟您和离了,您终究是正室,是嫡妻,王爷到时候有什么理由不跟您生孩子?” 第一百九十四章 软筋散 谁知林兆和这次铁了心。 “我可以去求药,但要先写好了和离文书。一旦你的身体治愈,便即刻生效。” 他声音清冷,明明无情,却似多情:“你可以待着王府的产业走,以后如何处置资财,我绝对不干涉。或者和离,或者析产别居,都随你的意思。析产的话,你可能无法有孕,然而和离后带着银钱,你可以远嫁外地,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王妃顿时茫然。 她以为自己眼睛坏了,就永远是盛王妃的主子,原来,她也是可以和离的? 林兆和留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 他命人收拾三个孩子的东西,准备去永县赴任的事。 见过林见放之后,他才确定为何陈煜会送他过来。 林见放是个天生的阉人。 不同于内廷之中的太监,林见放身上没有痛苦卑微失落等情绪,除了更衣的时候,他略有点不自在,但很快也调整了过来。 林兆和检查了他的骨骼,对他就越发的满意了,将他纳入了门下,从内功开始重新训练。 林见放比普通人更轻易的获得内心的平静。他平静下来,就像一棵树,而不是一个发光体,不引人注目。而且在晟哥儿周围,有这么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是很能让喧闹变得宁静。 因为林见放的定力非凡,林兆和没有单独个给他辟练功房,而是就让他在晟哥儿跟前。 林见放不需要多么照顾晟哥儿,只需要给晟哥儿一个榜样就可以了。 林兆和虽然舍不得放下陈郡,但此一时彼一时,大家都冷静一年半载的,反而对彼此都好。 尤其是王妃那里,林兆和没法勉强自己,更没法替王妃做主她以后的人生,大家冷静下来,考虑考虑前路才是最好的。 镇国公并没有在燕国多待,郑重的感谢了燕皇,又递交了契约国书,他便想带着风驰先行回国。 谁知临行前风驰突发重疾,镇国公只好留下他,又留了几个人照顾他,自己先行回去了。 成云也因此没有立即随着镇国公回陈国。 不过他不是因为风驰,而是因为林兆和收拾了许多书籍等物,尤其是跟大陈有关的,都命成云或者找人抄写,或者直接购买,整理归类,打算送给陈郡。 成风见了成云脸上的笑容,心里就特别的不是滋味。 酸里酸气的道:“还没见过这么高兴去给人当人质的。” 说着看了一眼院子里头正在扎马步的林见放。 成云微微一笑:“你不是没去过大陈,要不换你去见识一番?” 成风抱胸,抬头高傲的道:“可拉倒吧,我要是过去,说不定人家看见是我,会失落呢!我可是听说,某人进镇国公府,比进盛王府还熟稔呢。” 成云受了他这一呲溜,没有生气,只管笑,越发的把成风气得不行,追着他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哈,可别怪我没有告诉你,万一被王爷知道你那点子想头……” 成云心道,王爷知道也是被你给整出来的,就寻摸着怎么彻底解决成风这件事。 这人就是这样,不怕想,但怕说,说多了,真跟煞有介事似得了。 成云不是心虚,是腻烦了。 “走,请你出去吃云吞。” “别,你讨好我也没用,我就不信,你将来娶了媳妇,还能瞒得过枕边人……” 成云笑的越发的灿烂,再出门就去了一趟药堂,捡着那软筋散来了二两,晚上陪成风值夜的时候,特意倒到浓茶里头,他没请成风喝,只是成风看见他喝,又忍不住,也跟着喝了几杯。 此时燕国已经有了春意,夜里时不时的有猫儿狗儿叫春,声音那叫一个犀利,成风越听浑身越不得劲,等看见成云站在他对面,抬手将他拉起来,而他就那么被成云拉起来的时候,还忍不住尖叫了一下子,不过声音没出来,成云眼疾手快的塞了一颗蔫酸蔫酸的酸李子,成风一吞口水,倒牙了。 成云淡定的扶着他,将他拖到值房里头,而后出来重新安排人值守。 等再回去,成风正吃力的从床上坐起来,手指着他抖啊抖啊,张嘴如同没牙的老太太一般对成云道:“你想做什么?王爷不会饶了你。” 成云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脱衣裳,漫不经心的道:“嗯,我知道啊,反正王爷不会饶了我,我临死脱一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成风一个哆嗦,如同巷道里头手无缚鸡之力又落单的小娘子,躲躲闪闪,抖抖索索的:“你脱衣裳做什么?” “我脱完你就知道了!”成云耐心超好。 成风终于大叫一声:“好了,我认输,我投降,我自己打自己,可以了吧?”心里一面想着,一面磨牙,等他缓过来,不弄死成云,他以后就跟着成云姓! 成云笑:“你从来厉害,嘴上厉害,功夫也厉害,就算你认输,我也不觉得你输了,我是知道你的本事的……”说话间已经只剩下底裤,呼吸就到了成风耳边。 成风更加抖了。 今时不同往日,他一咬牙,勉强保留了一点体力:“我发誓,以后真的不再说你了,行吧?用我的性命发誓。” 成云缓缓的解他的衣襟,“你我都是王爷的奴才,性命从来在王爷手里,你用你的性命发誓又有什么用?不如我们临死前快活一番……” 成风快吓尿了好吗?他直到这一刻才觉得自己果然是太过嘴贱,惹毛了成云。 “成云,我们是好兄弟,一同经历了那么多……”脑子也有点不够用了。 成云揽着他的肩膀,竭力忍着笑:“是啊,你总是那么了解我,而我,反而是迟钝的,不够了解你,你放心好了,经过今夜,我一定好好的理解理解你……,从里到外……” 成风浑身汗毛嗖得就立了起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心,我绝对不说了,我,我,你,其实你只要成亲,有了家室,纵然王爷怀疑,也不会放到心上,这才是正经的主意……” “那怎么行?我已经这样卑鄙了,又怎么舍得去耽误一个好女子?你也知道我的真正心意了,到时候在我娘子面前挑拨一二,我又要应付王爷,还要应付老婆,怎么忙的过来?” “我不会,我绝对不会!”成风忙叫。 成云就轻声叹了口气,手轻轻的摩挲着他的脖颈,而后如同最后的判决,嘴里吐出两个字:“晚了。” 成风:卒。 当然,他只是小死了几回,并没有真的死透了。 成云连夜离开,连给他报仇的机会都没留下。 缓过劲来的成风差点憋炸了。 林兆和并不关心属下们的私生活。 成风别别扭扭的走了两天路,盛王爷还以为他是痔疮犯了呢。 只有平静淡然的林见放,多看了成风一眼。 成风立即炸毛:“再看,小爷废了你!” 林见放不看了,垂下眼眸继续练功。 成云睡了成风之后,不说志得意满,但是浑身上下充满了大无畏的精神。 反正他想好了,要是成风跟王爷告状,说他觊觎陈郡,那他就跟王爷说他喜欢成风,还睡了好几回! 人,有时候就是拼个不要脸!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反击 上官云的处境么,更惨。 他不明白母亲为何那么深的执念让他娶陈郡,更不明白妹妹为何单单的看陈郡不顺眼。 母亲这边,论起来,越见笙也是外甥女,上官云就发现母亲对越见笙没那么多喜爱。 而妹妹那里,虽然妹妹当初看上林兆和,但林兆和实在不是个良配,就算妹妹嫉恨,也嫉恨不到陈郡头上吧——,不,也不一定,上官云回想一下,觉得林兆和来陈国,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陈郡。 但就为了这个,钰儿竟然将西楚最为好色的八皇子拓跋荥弄来…… 拓跋荥喜欢美艳少妇,更喜欢在床笫间凌虐妇人,钰儿知不知道?! 要是从前,上官云会肯定的说钰儿肯定不知道。 他总觉得妹妹养在深闺,与世无争。 然而现在他不再这样想了。 妹妹从留下长清长明,然后写信给三公主拓跋璀,一步一步的,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用计了。 偏妹妹还能在事发之后表现的若无其事。 上官云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要崩溃了。 八皇子拓跋荥想留在西楚,美其名曰帮忙,上官云知道了,直接去找大宋氏:“母亲,我们出来也好一段日子了,不如先暂时回家,您要是想姨母,等天气暖和了再回来。” 他提起此事,一则是因为他们是被镇国公府赶出来的,以后就算在陈国京都住下,这出门走动脸上也无光,二来么,则是因为拓跋荥,拓跋荥赖着不走,显然是对陈郡的好奇还没有打消,上官云想回国,这样拓跋荥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陈国这边了。 大宋氏也想到这一点,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她自从回了自己的宅子,就不爱说话了,整天阴着一张脸。 上官云知道她的心结,道:“母亲您消消气,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以后我们慢慢教导就是了。再有,”他顿了顿,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郡表妹那里,她年纪也不大,想来就如姨母所说,是不舍得这么快就送她出嫁的……” 上官云说完就低下头,他的意思顶破天就只能表示到这种程度了,目前让他求亲,他真的做不出来,因为他毕竟姓上官。 大宋氏没说旁的:“那就回国。” 上官云心里一喜:“我去跟姨母说一声,我们这边也要收拾一下才好动手。” 大宋氏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 上官云去镇国公府赔礼。 小心翼翼的道:“姨母,外甥此行是来道歉,也是来告辞。” 宋氏的神色不比大宋氏好,不过她将人赶走了之后,火气就消散了不少,因此倒是没有对上官云恶语相加。 只是冷淡的问:“哦,定了什么时候走?” 上官云道:“就这两日。” 宋氏微微颔首,两个人正说着话,陈晨打外头回来。 陈晨已经听门房说了上官云来了,因此见了他倒是没惊讶,一本正经的客套了两句,而后道:“此次西楚能借粮多亏了姨夫姨母从中斡旋,父亲不在,不过临走的时候却嘱咐我准备了些礼物,稍候我带人送过去。” 上官云忙道:“表兄如此客气,倒是叫我更不好意思了。”躬身行礼。 陈晨便让着他往外走,上官云略顿,声音低下去,问:“妹妹无状,回去后自己也后悔不迭,我想替她跟郡表妹道个歉……”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陈晨也不自在了,就回头看向宋氏。 宋氏冷声道:“这就不必了。”那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却死活说不出口。 陈晨忙送了上官云出去,两表兄弟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上官云终究是不自在,到了门口让陈晨止步,他飞快的告辞了。 大陈灾情渐渐稳定下来,上官氏一行回国还算顺畅,可一回到国内,众人就听到一个消息。 西楚宫中生育了三公主跟八皇子的胡贵妃看上了上官钰儿,有意让上官钰儿成为八皇妃。 上官钰儿这下吓疯了。 她抓了上官云的手:“哥哥,我那时候那样做,真的不是为了自己,是觉得母亲偏帮陈郡,陈郡又配不上你……,所以只是想让她认清本分而已……哥哥,你帮帮我,求一求母亲,不要让母亲逼我嫁给八皇子。” 上官云本来因为刚得知消息还有些焦灼,可一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以往都是小看了妹妹。 现在得出这种结论虽然有点难堪,但他还是兄长,是亲人,没法弃之不顾。 事实上,他很想问问上官钰儿,到底对八皇子了解多少?她是不是不是反对嫁人,而只是害怕嫁给八皇子?既然知道八皇子可怕,还为什么要把陈郡引到八皇子面前? 陈郡若是真的成了八皇子的女人,她已经失身,不可能为正妃,一个庶妃或者侧妃又值什么?即便父亲为镇国公,镇国公也不敢为了闺女对着西楚兴兵吧?!到时候陈郡死了,岂不是白白的就葬送了性命? 没有跟陈郡接触以前,上官云对陈郡是排斥居多,可渐渐接触之后,他反而起了敬重之意。 要说敬重什么?不拿乔,不做作,算一点,能吃苦,不骄矜算一点。从这一方面来说,陈郡不像是贵女,陈国就算贫瘠些,也不是拿不出钱来打扮她,只是她看上去是真的不热衷那些。 再有就是陈郡为陈国做的事,上官云也看在了眼里。 从雪灾之前,到雪灾,再到雪灾后的种种,都是尽心尽力,殚精竭虑。 她不声不响,平平淡淡的,可许多事,若是没有她从中出力,上官云觉得陈国不会有目前的局面,最起码要差上一大段距离。 可想再多陈郡,上官钰儿的婚事也是迫在眉睫的,胡贵妃不是个吃素的主。 “此事到底是不是母亲牵线还有待商榷,若果然是母亲,我自然会去求她。” 上官钰儿涕泪交加:“哥哥,我不是不知道错,我就是怕母亲太喜欢陈郡,还没有原谅我,所以我才没去跟母亲道歉,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 她说的可怜可悲,上官云终究有些不忍:“罢了,我同你去见见母亲吧。” 大宋氏很快就见了他们俩,并淡淡道:“我并没有跟胡贵妃通上话,这么着急匆匆的来质问我,有些不妥当吧?” 上官云还是知道母亲不屑说谎的,连忙道:“那儿子再去打听打听,实在是,八皇子不是妹妹的良配……” 上官钰儿却突然跪下,对着大宋氏叩头:“母亲,女儿真的知道错了,求母亲帮一帮女儿,女儿不想死……”她之前从未考虑过嫁给拓跋荥,因为就是拓跋荥的亲妹妹拓跋璀也有些看不上自家哥哥,实在是拓跋荥劣迹斑斑,罄竹难书。 而且,以上官家的名声地位,根本用不着跟皇室联姻。所以她当初才有恃无恐的引了拓跋荥去大陈。 若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那样的事的。 大宋氏哼笑:“你这次却真的求错了人。你虽然是我的养女,但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一向是同你亲娘那边亲近的,可怜我从来没阻碍你们亲近,你们反倒面上淡淡,私底下亲热的不行,倒是叫我凭白的背了这么多年黑锅……。我不妨告诉你,你的亲事却是你母亲主动跟胡贵妃提起来的!我要是出面反驳,呵呵,不知道还以为我阻碍你的前程呢……” 上官钰儿一下子面色惨白起来。 嚅动着唇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爬起来就往她亲娘那边跑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凉薄 上官钰儿真正算起来,是上官云三叔家的孩子。 不过她父亲早亡,母亲身体又一直不好,当年也是见大宋氏喜欢女孩,所以她母亲三夫人才主动提出来让大宋氏帮着照料她的。 可这之后这亲母女俩就跟玩起了地下情似得,表面上见面都是各自冷淡如同陌生人还不如,私底下跟牛郎见了织女,梁山伯见了祝英台一样…… 当然,这比喻虽然有失恰当,但大宋氏听了下仆传回来的那些话,恶心难受也是真的。 大宋氏并没有撒谎,她只是指使人说上官家有个世袭的奉恩将军的爵位,不是落在三夫人的儿子头上就是落在四夫人的儿子头上。 三夫人虽然死了丈夫可怜,可上官云的四叔战功赫赫,是上官家官位仅次于上官云父亲的武将。 族中若是将爵位让给三夫人的儿子,那肯定是可怜她们孤儿寡母,可论起对族中贡献,四夫人一家才是族中拉拢的对象。 三夫人从前没敢肖想,可经不住诱惑,便琢磨了法子。 人都有私心,女儿的前程重要还是儿子的前程重要,在三夫人这个守寡的人跟前,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她对了上官钰儿有亲情么,有,但亲情之中也存了笼络之意。是怕这个闺女跟自己离心离德了。 至于为何会害怕,自然是担心自己将来享受不到上官钰儿所展现出来的价值。 世上有宋氏这样,为了自家孩子,连姐妹的面子都说下就下的母亲,也有三夫人这样,处处衡量了利益得失,决定用女儿的一生换儿子前程的母亲。 上官云虽然不是上官钰儿,可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受的冲击简直能抵上过去十八年的总和。 他没有追着上官钰儿离开,反而抓住了重点,轻声对大宋氏道:“母亲,八皇子真的不行,他的品行,您也是知道的,钰儿再错,也是您养了这么多年的,就是养条猫狗,也还有几分感情呢……,您能不能帮帮她?把这门亲事退了?!” 大宋氏呵呵笑了两声:“你倒是真的跟她像亲兄妹似得,她哥哥难不成不知道八皇子的品行?还是你觉得你三婶会不打听打听八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是一针见血。 可上官云若是轻易被动摇,那也就不是上官云了。 “钰儿的终生毕竟不是小事。求您,帮帮忙吧。” 大宋氏道:“我帮忙可以,但我怕你的好妹妹从她娘那里回来,胃口会更大。她绝对不会满足只退了胡贵妃那边的亲事这么简单,而一定会要你我帮忙,把那个奉恩将军的爵位也给你二弟上官清。到时候你给是不给?你是打算彻底的站在三房跟前,以后替他们遮风挡雨,挡刀挡箭喽?” 上官云无语,爵位不是他的,他也说了不算。 大宋氏这人执着,执着在哪里?她即便知道上官钰儿的真面目,也懒得戳穿她一次半次的。 但上官钰儿陷害陈郡,拖她的后腿,她有点受不了了。 所以当日她顺从宋氏的意思从镇国公里头被赶出来,也是不想直接从镇国公府灰溜溜的走人。 后来陈晨不真的给她准备回礼,还送她送到边境么? 要是她直接从镇国公府离开,那可没有后头的待遇了。 她没有多少耐心的对上官云道:“你想好了没有?” 上官云无奈,只好说自己心里话:“不管是二弟还是三弟,都是我的堂弟,与我一样亲近,谁想争这个爵位,都拿出本事来去争,我不好偏帮任何人。” 大宋氏哼笑,“记住你说的话。” 上官家也是群居,三房离得大房不算太远,上官钰儿跌跌撞撞的跑到三夫人跟前,三夫人正在笑眯眯的看一些东西。 三夫人身边的许嬷嬷笑道:“大姑娘来了,夫人正在整理她这些年收藏的好东西,准备给大姑娘做嫁妆哩!” 上官钰儿再也维持不住体面,上去一个巴掌:“谁要嫁人,要嫁你去嫁!”把许嬷嬷打的眼冒金星,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上官钰儿尤自不解气,双手撑着榻边,问三夫人:“是你要将我嫁给八皇子?你究竟知不知道八皇子是个什么东西?” 三夫人忙拉她的手:“我的儿,你说什么昏话,八皇子好不好,岂是我们可以议论的?”一面说话,一面用脚踢了踢许嬷嬷,示意她赶紧走。 上官钰儿觉得脖子上凉凉的,伸手摸了一把,才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了。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脚踏上,喃喃道:“八皇子府里的后角门无人走动,你知道为何么?因为里头每一旬就要抬出几个死人……,死的都是他凌虐过的女人……” 三夫人忙道:“皇室贵胄的公子哥儿,有点子小毛病不打紧,你可不是那些贱女人,更不是奴婢仆妇之流,胡贵妃……,我也是见她说的心诚,想着你前程好了,我也有个依靠,你知道你哥哥一向不是个争气的东西……” 三夫人脑子转了几个弯,亲自给上官钰儿擦了眼泪,而后将她拉起来,办抱在怀里轻声道:“是不是有人在你哪里嚼舌头根子了,我跟你说过,有的人就是见不到人好……” 上官钰儿心冷,推了她一把,起身站到地上:“嫁给八皇子就是好么?” 三夫人见她油盐不进,心里一急,忙道:“你先坐下,听我好好跟你分说。” 上官钰儿心里恨甚,但她一向对三夫人言听计从,此刻仍旧心里怀着两分希望,就顺从的坐到了榻边,却不似往常,依偎在母亲怀里。 三夫人心里松一口气,面上重新露出欢喜笑容道:“这事还要从三公主那里说起,你也是晓得的,三公主一向对你大哥着紧,你大哥呢,又顶顶的疼你,三公主都嫉妒了,正好胡贵妃要给八皇子选妃,这可是正妃,不是什么妾室侧妃继室之流啊,你想啊,八皇子就是再荒唐,他也不可能欺负自己的正妃吧?要是那样,皇上还不把他降为庶民?我正好发愁你的亲事,这两下一合计,你嫁给八皇子,跟三公主更好,三公主虽然是小姑子,但她想嫁给云儿,就还要求着你,她求着你,胡贵妃就不会拿你不当回事,八皇子也不敢对你不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上官钰儿仍旧生气,八皇子就是条恶狼,这样的恶狼,即便弄上铁笼子,她也不敢睡在他身旁。 “就是这两个原因?你真是为了我好?”她转头看向三夫人。 三夫人有点尴尬的抓了抓手里的帕子,而后轻声点头:“自然,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为你好,又为谁呢?难不成我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么?我一个内宅寡妇,以后也不过是老死在这院子里头……” 从前,她说这样的话,上官钰儿总是跟着她哭一场,可今天不知道上官钰儿是不是之前已经哭过的缘故,这次却没有继续落泪,而是坚持道:“既然是为了我好,那你就不要再提这门亲事了,我会求哥哥出面把亲事辞了。”三公主迷恋大哥,若是大哥约见三公主,趁机说清楚,那她就安全了。 三夫人一听就直起了身子,忙道:“不可!”说完就见上官钰儿直勾勾的看过来,她连忙拉住她的手道:“你这孩子,怎么今天跟钻了牛角尖一样,你听我说啊!你究竟对八皇子哪里不满意?除了他,适龄的皇子也没有了啊,那你再嫁什么人?” 第一百九十七章 解决 上官钰儿不是傻子,她眼神盯住三夫人道:“我绝对不会嫁给他的,宁肯嫁个平民,也不嫁他。” 三夫人气得跺脚:“谁给你喝了迷魂汤不成?八皇子就算对奴婢们不好,那是因为那些人命不值钱,你看他不照样尊敬公主跟贵妃娘娘?除了弄残几个奴婢,他还做出什么事来了?” 上官钰儿没再说话,但眼神跟动作都表明了她的不妥协。 三夫人没法,悻悻的道:“你从陈国回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似得,以前也没这么呛人啊,到底是粗俗人,你瞧瞧自己,被那头都调理成什么样了?!我是你亲娘,能害你?” 见上官钰儿还是不说话,三夫人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快要告罄了,直接道:“实话跟你说了吧,胡贵妃也是看你跟三公主好,才有了那意思,再者,你这个郡主头衔,可是三公主出了大力气的,否则指望你那好大哥跟好母亲?” “够了,他们好不好,可是他们没想着将我卖了!”上官钰儿气道。 三夫人一听这个就不高兴了,拍着炕桌道:“谁要卖了你?给你说一门显赫富贵的亲事就是卖了你?外头那些人挤破头还抢不到的好亲事,被你这样嫌来嫌去?亏了三公主跟你要好,你倒是对人家哥哥一点都不假辞色!” 上官钰儿也不耐烦了:“反正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我这就去找大哥,替我辞了。” 她第二次说这话,三夫人才怕了:“大哥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就是白生养你一场是不是?你找你的好大哥是吧,好,让他将奉恩将军的爵位给你哥,我就随你嫁谁。” 上官钰儿一怔,继而呵呵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她转身就走,谁知三夫人一下子将窗边的一柄装饰剑抽了出来:“你爹反正已经死了,索性我也死了,眼不见为净,遂了你们的意!” 三房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第二日,上官云等来了上官钰儿,同时也等来了上官钰儿的要求。 “大哥,我娘她只是怕二哥没什么前程,将来娶不到媳妇,二哥不像三哥那样,三哥有四叔照拂,那个奉恩将军的爵位对他们来说,如同鸡肋……” 上官云看着自小看起来的这个妹妹,这一刻突然发现原来她也是好口才。 “你想让我怎么办?”他轻声问。 上官钰儿咬唇,也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但叫她真的不管亲生母亲,她也做不到,再说,奉恩将军的爵位要是落在她亲哥头上,对她只有好处的,想到这里她才下定决心道:“大哥,您帮我跟三公主说一声,就说我实在配不上八皇子,至于爵位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你虽然是三婶的女儿,可一直在大房养大,你的婚事,自然父亲母亲也有话说,只是爵位的事,恕我不能帮忙了,二弟三弟都是弟弟,与我来说,一样的亲近。再说,这个爵位给谁,也不是我说了算。” 上官云说完就不再看上官钰儿的神色,而是转身走了。 他从前,总觉得母亲太过爱恨分明,而钰儿太过与世无争,却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傻瓜。 钰儿只考虑她厌恶拓跋荥,却没有替他想一想,他难不成就喜欢三公主? 不,钰儿知道他不喜欢三公主,但是钰儿从来也没有中断跟三公主的联系……,想来,若是三公主不是公主,钰儿也不会如此待她…… 上官云去求见大宋氏。 大宋氏看了他的脸色就笑了:“怎么,我没有冤枉她吧?你自己犯蠢,处处显露自己的无知,却还以为自己是天上明月……” 上官云脸色难堪到极点。 而后内室里头走出了父亲上官博丛。 上官博丛的身体不算太好,低声咳嗽道:“孩子只是年轻不懂事,你慢慢教他就是了,说的那么难听,仿佛不是亲生的似得!” 大宋氏好歹的才给了上官博丛两分面子,扶着他坐下,而后没好气的看了眼上官云:“你可想好了?是你亲自去求三公主,还是求我?求我,你晓得我的条件?” 上官云情知自己要是去求三公主,肯定就被三公主给粘上,这样一来,钰儿的婚事有可能作罢,但自己主动了,西楚皇室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儿子虽然软弱心善些,可到底是我们上官家的嫡长,他怎么能去求三公主?咳咳……”上官博丛低声咳嗽了两声,对大宋氏道:“不为了钰儿,你就当为了云儿,做一回恶人。” 大宋氏撇嘴:“要我做恶人?呵呵,你的儿子闺女真是都随了你们上官家,个个自私透顶!”话说的一点都不委婉客气。 上官云脸红滴血:“母亲,儿子去求跟八皇子说,不让母亲作恶人。” 大宋氏还不放过他:“那你去吧。” 上官云匆匆离开,可这趟并未有什么好结果。 外头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是上官钰儿的亲生母亲跟胡贵妃联络,想做亲家的了。 陪他一起去见八皇子的友人就迟疑道:“到底你不是郡主的嫡亲兄弟,这件事郡主的母亲跟亲哥哥出头才是最好的,否则你忙活一场,人家反而说你欺负孤儿寡母。” 上官云浑身一凛,他突然想到,自己若是真的搅黄了钰儿跟拓跋荥的亲事,那么三婶真的有可能拿此事大做文章,说他欺负人,到时候说不定就逼迫族里把爵位给了二弟。 上官云只觉得头都抬不起来。 他的好心好意,处处显得他自作多情,还一不留神就掉到了坑里。 到头来,还是回去求母亲。 大宋氏淡淡道:“早就知道是这种结局。” 说实话,她的话犀利的不像亲娘,但上官云却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安心。 “儿子已经应允了钰儿,替她斡旋婚事,没想到自己做不到,还请母亲给儿子指条明路。” 大宋氏笑:“好啊。” 她答应的这么痛快,上官云一惊,忍不住抬头看。 大宋氏就道:“你去陈国,把你表妹娶回来,给我做儿媳妇,我就帮你这个忙。” 上官云惊愕的看向一旁的父亲。 谁知上官博丛什么也没说,这就代表了默认。 上官云在娶陈郡跟娶三公主之间徘徊。这个两个人,他都没想过要作为伴侣。 陈郡,就算他不介意她生过孩子,可那孩子此刻还在燕国盛王府,再者,盛王林兆和看上去也不像对陈郡死心的样子…… 他别别扭扭的将自己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上官博丛垂首不言,过了一盅茶的功夫,才缓缓的抬起头对了大宋氏道:“云儿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你再喜欢那孩子,接了来,在你跟前养几年也就够了……,再说,人家也没明确表示想嫁给云儿啊。” 大宋氏冷笑:“那我没办法了,你们家的人弄出来的破事,不要找我帮忙。” 上官云一咬牙:“儿子去陈国,只是胡贵妃那里……” 大宋氏道:“就算商议亲事,没个一年半载的也商议不出结果来,你那里要是给了我准信,我自然有办法。” 上官云同意了。 他心里也想离开西楚一段日子。 他觉得从前的自己真是太自以为是了,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自己对于人心,根本不如母亲…… 陈郡就是再有缺憾,他还是相信她,觉得她不是个小人,而这一点,对他来说,现如今已经是难得的珍贵品质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出行 上官云重新回了陈国,不过却扑了个空。 陈郡没有再提出家的事,她找了大圣僧,直接说了自己的看法:“现在各地受灾,正是您广布道义恩德的时候,咱们继续出去吧!” 刚开始大圣僧还有点犹豫:“你不打算吃肉,跟我出门,要一直吃草吗?可现在天寒地冻,连草也没得吃。” 陈郡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苏出来的葱油饼。 放一点盐巴,放一点油,一点花椒面,一点葱花,略发一下子面,很美味。 大圣僧立即觉得应该叫更多的人明白什么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呃,也就是所谓的广布恩德。 就这样陈郡把大家的心情给彻底的搞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的时候,她却跟大圣僧两个人一溜烟的跑了。 事实就是如此。 所有人都好像担心着她,但她完全的没有纠结在那种感情里头。 她就是觉得自己要做事。 感情再好再坏,不能体现一个人的社会价值。 昭君出塞,里头有感情么?有,但在政治家经济学家眼中,看到的是昭君的社会价值。是她所做的事带来的社会效益。 当然,陈郡也没有伟大到就决定自己要干成什么大事。 她只是觉得自己见识太少了,在有余力的范围内,想做事,而不是谈感情,嫁人之类的。 她一开始醒来,面对的就是盛王府那样一个环境,她迷茫过痛苦过,但她没觉得自己做错,最起码没有伤天害理。 后来得知自己还有支持自己、关爱自己的家人,立即有了底气,离开了盛王府,离开了燕国。 她留恋过那种奢侈的生活吗?没有。 如果心都不自由,谈何喜欢留恋? 所有人都在做网,希望她留下,她却没有,短暂的停驻后,就拍一拍翅膀飞走了。 众人这才发现,之前根本没把她粘住。 在这个世上,她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上官云没有一上来就提求亲的事。 他这回聪明了一点,陈郡不在,宋氏的脸色超级难看,他要是直接求亲,说不定宋氏能拿刀砍他。 “姨母,您知道郡表妹跟大圣僧去了哪里了吗?我反正也没有其他要紧事,可以过去搭把手,出点力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宋氏虽然心里不怎么高兴,但还是说到:“仿佛去了北边,具体的地儿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走走停停的……你不去也没事,陈雾跟陈末都追过去了。” 宋氏是一点逼迫闺女的心都没有了,她就一个要求,闺女能平平安安的,心里快活就行。 自从上官钰儿挖坑要埋陈郡,上官云在宋氏面前总是缺了底气,他觉得自己面对陈郡,也比面对宋氏好,就自觉地低头:“既然知道大体方向,那外甥就追过去看看。” 宋氏看了看,这是亲外甥,几乎是低声下气了,就算天大的火气,也有点心软,就道:“之前那事一码归一码,也不全怪你,再说八皇子到底也顾忌了体面……”到底不情不愿的给了上官云一个台阶下。 上官云经历过妹妹跟亲娘的双重折磨,上官云对宋氏释放的这点善意那是感激不尽。 他没有在镇国公府多待,出来后就匆匆的带着长清长明上路。 成云虽然早就回了陈国,但却比上官云还晚一步出发。 他先是收到陈郡做好的水果罐头,并记录的文字内容,还有会制作罐头的匠人都一起命人送回燕国,这一耽搁,等他确认了陈郡离开陈国上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还多。 林兆和传来的消息也是让他跟紧了陈郡。 成云这才出发,成云轻装赶路,路上无可避免的遇到了上官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名字里头都有个“云”字,成云在上官云面前颇为不自在。 不过上官云显然无心计较这个。 陈国的灾情虽然得到缓解,这一路也照旧艰难。 他们沿途问着百姓,才得知大圣僧等人竟然一路走,快走到了与北魏的交界处。 又走了几日,方才确定,他们追过来了的方向没有错。 上官云怀疑陈郡等人是要送越见笙回北魏。 他猜测的没有错。 陈郡等人往北走,是因为北方更冷,受灾更严重,而越见笙见此,正好提出她返回北魏。 反正到处都是灾情,陈郡也就不执着与哪一处,而是直接带着人一路走一路救济,她施药,大圣僧救人,带出来的一些匠人则教灾民更多的生存技能。 千华山的守山人早就显露出不凡的生存技能。 越见笙对此惊讶万分,倒是宋琪知道一些,苦笑道:“你在北魏,贵胄出身,自然不晓得遇到灾年百姓们有多苦……,人人惶惶不安,食不果腹,牲畜活生生的要饿死,说句死的时候骨瘦如柴都不为过。大雪一盖,野菜没了,野草也没了,牲畜们拨不开雪地,只能吃露在外头的树皮,树根,人呢,跟牲畜吃的一样,饥饿的滋味……” 越见笙咋舌,不过宋家也不是普通百姓,她不相信宋琪就真的吃过苦,以为他是见识的多。 宋琪摇头:“我们家的孩子两岁上桌吃饭,第一顿饭就是教育不许浪费一粒米,说实话,小时候不懂事,被饿过几次之后,大家就成了习惯,若是浪费粮食,总是浑身难受。” 宋家的教育方式陈郡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听了宋琪的话,她对外祖家是越来越好奇,对那深知节约的外祖父母更是产生了诸多敬意。 宋家显然是不缺粮食吃的,三个女儿都是高嫁,几个儿子也大有出息,但宋家这么些年来名声不显,家风却低调,只在教育子弟上显然是费劲心思…… 而陈国皇室,陈郡也发现了,陈皇不是个昏君,但久居庙堂,不知道是被朝臣影响还是因为陈国天气实在无常,陈皇对于民情,显然没有真正的做到从心里看重,只是发愁,或者祈求上苍垂怜,而没有拿出更多的法子来照拂百姓。 “垄上扶犁儿,手种腹长饥。窗下织梭女,手织身无衣。” 陈国百姓辛苦畜牧耕种,然而收获却连维持生命都不容易。 大圣僧似乎知道她所想,没了旁人的时候轻声对她道:“白灾厉害,可对陈国来说,旱灾更厉害,白灾来了,人们可以啃啃树皮,等到旱灾来了,树皮也没有,有的人想活下去,锅底灰,观音土都吃过,然而难逃一死。不说三四个月不下一滴雨,就是连着两个月不下一场雨,这百姓就能旱死……” 陈郡叹气:“你真的不知道有什么适合陈国生长的农作物?” 大圣僧摇头:“不知。镇国公夫妇盼着你回来,我何尝没有盼过?只是我活的时间越久,见惯的百姓之苦越多,心便如同烧干的木柴,最后只留一截子灰烬……” 陈郡白他一眼:“此刻您还有心情做比喻,可见还没到心如死灰的那一步。”她才是真正的发愁好吧,人人把她跟大圣僧当成救苦救难的菩萨,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多么无力。 大圣僧突然道:“我知道你烦恼什么。要我说,你若是拥有无上的权力,再做些什么事,就比现在方便的多了。” 陈郡摇头,拥有权力,她也同时要付出代价,她并不愿意高高在神坛之上接受众人膜拜:“我会想到法子的。” 她这些日子不说理出了头绪,但见识的多了,心中也在悄悄的规划着,她没法一下子改变陈国,但可以在一处地区做些实验。 第一百九十九章 触动 陈郡把柴火扔进火里,直起身喃喃道:“有时候会灵光乍现,有些奇思妙想,但自己亲力亲为了,才知道究竟有多么难……” 幸好,她从来也不是生活在象牙塔里头的公主。 越见笙从远处过来,见了她的样子先笑了起来:“哈哈,小花猫!我想起我奶奶养的猫钻了灶台再出来……” 这一行人中,最开朗最没心没肺的就属越见笙了,有了她,原本单调沉闷的路途都多了许多欢笑,不过马上就到了北魏边界,到时候她们就要分开了。 陈雾一早就打发了人送信给北魏那边,想来很快就有人来接应他们。 越见笙却有些舍不得陈郡,拉她的手靠在她的肩膀上道:“你干脆跟我进北魏好了,游说游说我父亲,没准他那个老抠能省出点粮食来……”她想说到时候陈郡多朝自己的兄弟们笑笑,没准那些家伙能头脑发热送财物讨陈郡欢心,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要是陈郡是花蝴蝶类型的女人,那越见笙说那样的话根本毫无压力,可陈郡并不是,她冷冷清清的,有时候却又极为温柔有耐心,而且从来不惮于去做事,脑子也聪明,学的快,上手也快,越见笙简直为她着迷。 “我也舍不得你。”陈郡是说的实话。自从那天上官钰儿说她之后,越见笙应该极为好奇她的过往,但越见笙从来没有问过,这叫陈郡对她又多了些好感跟敬意。 成云跟着上官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陈郡跟越见笙靠在一起。 成云因为做了成风,三观现在很有些扭曲,见状内心简直狂风呼啸。 上官云比他略正常,不过看见陈郡脸上有灰,还是笑了起来。 他虽然风尘仆仆,但神情爽朗,体貌正直,这一笑,脸上就仿佛多了风花多了雪月,叫人心中忍不住小鹿乱撞。 陈郡有点呆。 越见笙见上官云的目光落在陈郡脸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跳着帮陈郡擦脸。 陈郡回神,脸上露出一个浅笑:“你们怎么一起来啦?” 上官云脸上还有点窘迫,不过陈郡的态度比宋氏等人自然太多,这叫他也好受不少,笑道:“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力气活需要做的。” 跟在他后头的成云默默鄙视,上官云这样的大少爷,就是有活也是长清长明做。 见陈郡的目光带着疑惑的看向自己,成云连忙行礼,而后道:“在下也是来帮忙的。” 陈郡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着又看他们两眼道:“那可太好了,明日陈雾跟宋表哥要送表姐回北魏,我们这里少了两个男劳力,正好你们来了补上。” 上官云上前走了两步,神色更加自然,笑问:“现在有要我们做的事么?” 还真有,陈郡指了指大圣僧在的方向:“那边缺熬药的人。” 正好宋琪大老远的喊越见笙过去帮忙,上官云也没啰嗦,带着长明长清跟着越见笙一同走了。 成云则多看了陈郡一眼。 陈郡莞尔,搬了个木头墩子给他坐,小声问他:“你怎么也来了?不是应该很忙吗?还是找我有事?” 成云脸有点红,低头道:“王爷让我给你带了许多东西……”说完他的脸色更红了,他同陈郡,好像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下对上的恭敬,当然面上或许有一点,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并没有将陈郡当成主子,最起码,没有摆到王爷那样的位置,也不是说他就不尊重她,只是,感觉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陈郡听他说起林兆和,眉目半垂,过了一会儿才问:“大公子是怎么没的?” 听到她的问话,成云的脸色渐渐回缓:“是乳娘不经心,夜里睡的沉了,大公子踢了被子,第二日发热……” 陈郡听了心下叹息,成云见她脸色不好,忙道:“王爷虽然没有责怪王妃,却将二公子跟三公子都抱到了前头,而且去永县,也会带着三位公子。” 陈郡点了点头,终归去了的已经去了,活着的最要紧。说起来她近日的心肠倒是比从前更硬了。 一有了灾情,草原上的许多老人就不肯再吃东西,而是将粮食让了出来。 听说跟亲眼见到总是不一样的,陈郡曾经生活的时代,物质生活已经极大丰富,可以说不存在温饱问题,而道德教育大家要尊老爱幼,所以当她见到那些老人从容不迫的面对死亡,她的内心触动是极大的。 那一刻她想做些事情,来帮助、减少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的心情空前的高涨。 她曾经听说过斑羚在跳跃悬崖的故事,年老的斑羚会作为年轻斑羚的踏板,牺牲自己,让年轻的斑羚成功的跳过悬崖获得新生。 相比之下,易子而食残忍而无奈,可这种绝食留出粮食给后代的行为则叫人震撼。 或许这才是繁衍的真谛,生命延续的方式之一,是保存家族——心甘情愿的的、用自己的最后的一点心力,给予后代生存的机会。 成云见陈郡的脸色依旧沉重,忍不住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还跑的这么远?”说完就垂下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越界,可这样的陈郡,让他忍不住想靠近一些,情不自禁的想让她好一点。 他忍不住想,要是陈郡还留在燕国,绝对不是现在这幅略显得狼狈的模样,起码衣食住行要比现在高出一百倍吧——王爷那样爱宠,甚至都越过了自己的去宠她…… 陈郡回神,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我喜欢出来,能做一点事,心里开心。对了,你这次回去,见晟哥儿了吗?他怎么样?” 说道晟哥儿,成云的脸上也带了笑:“差点儿忘了,这是他百日时候的胎发,王爷叫我给你送来。”说着将一路上带来的荷包给了她,一面说,一面抬头去看她。 陈郡的目光落在那银丝线绣着一个胖娃娃的荷包上,嘴角上挑仿佛在笑,但眼睛却一下子涨满了泪水。 她几乎是抢的拿在手里,而后飞快的咬着唇转了身。 成云就听到她低而压抑的哭声。 陈郡哭了多久,他就在一旁陪了多久,直到脚都麻了,直到感受到上官云的目光,他才轻声开口:“小公子很好,王爷极为用心,你不用难过,王爷说他到了永县,你什么时候想去看小公子,都随你的意。” 陈郡吸了吸鼻子,手里的帕子几乎能攥出水,她重新按在眼睛上,没有说话,呼吸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成云却继续道:“小公子若是跟着你,起码在衣食住上,跟在燕国没法比,他现在还小,怎么精心都不为过。” 陈郡终于缓过情绪,不满道:“陈国每年那么多小孩子出生,大家都好好的。”再说,她是晟哥儿的亲娘,能故意虐待孩子不成,就是自己吃喝不继,也得先顾着孩子。 成云见她声音里头带了恼怒,连忙道:“好了,是我说错了话了,我来,还有一事想要告诉你。” 陈郡垂头,作出个聆听的姿态,成云又瞧了一眼上官云的方向,见他没有过来,连忙道:“你以后离上官公子远一些,他过来接近你,才不是为了帮忙,而是……” 见陈郡不满的抬头瞪他,他苦笑道:“我也是刚打听出来的,仿佛是上官家要让上官郡主跟西楚的八皇子结亲,可上官郡主不愿意,上官夫人又不愿意管闲事,上官公子这才求了上官夫人,说——”他顿了顿,见陈郡竖着耳朵拧着眉,仿佛听到了心里,暗暗松一口气,继续道:“只要上官公子能求了你允婚,她老人家就出手帮上官郡主这一回。” 第二百章 取火 陈郡皱着眉听完,抬头就看见成云略有些不忿的目光瞪着上官云所在的方向。 她也跟着看了一眼,而后道:“你知道我答应了你们王爷五年之约吧?你这是来警告我?” 成云怎么也没料到她竟然说这么一番话,苦笑不得的佩服她的脑回路,却不敢不解释:“你想哪儿去了,我这不是怕你不留神掉人家挖好的坑里么?” 陈郡哼了一声,将盛着晟哥儿胎发的荷包收进袖袋里头,而后拿过一旁的篮子,取了熏干的木柴装起来,支使他道:“去给那边送过去。”不管怎样,成云这一打岔,她虽然没有自恋到确信上官云追过来是因为她,可之前的悲痛也小了很多。 成云唇际含笑,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她,陈郡又将篮子往他手里送:“快去啊!” 成云方才接到手里,一边走,一边却在想:五年,应该够王爷索回她了。这世上,他不会跟王爷争,不会背叛王爷,但也决不允许她再去跟旁的男人……,谁也不行! 成云走了,陈郡一个人就蹲在地上,重新熏烤木头,这些木头都湿冷湿冷的,熬药显然不合适,要先弄的干燥了再拿到那边去给大圣僧用。 陈末看了一眼上官云,再看向后头进来的成云,用胳膊拐了一下正闷头吹火苗的陈雾:“哥,有个事找你商量。” 陈雾“嗯嗯”两声:“说吧。” 陈末就低声道:“要不让上官表哥送越表姐回北魏吧?!” 陈雾拿着搅和药汁的筷子敲了他两下:“胡说什么呢,越表姐可是来的是大陈,哦,让西楚的人送人家?” 陈末捂着头:“那还有宋家表哥呢。” 陈雾白他一眼:“是我去北魏送,又不是你去,你瞧瞧你那懒样儿。” 陈末看一眼自家兄长没心没肺的样子,寻思了半日,觉得跟陈雾讲的多了,没准他会咋咋呼呼的弄得人尽皆知,还不如就自己在这里守着阿姐。 陈末虽然不知道上官云为何会来,但他比陈雾想的多,总觉得事情没有上官云说的那么简单。 陈郡也在怀疑。 不过怀疑的方向却不是上官云,而是大宋氏。 对于自己的这位姨母,虽然她对自己是非常亲近,表面上看,也事事都护着自己,可陈郡总是觉得心里不自在,不由自主的会紧张起来,完全没有面对宋氏时候那种舒适。 而且,陈郡没想到大宋氏回了国,竟然还想着跟陈家结亲。 先不提上官云跟自己有血缘关系,就是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不会嫁给他。 成云的试探她可以理解,但大宋氏的执着,她就不明白了。 陈郡没觉得自己好到突破天际,让大宋氏无条件的喜欢自己。 就凭她说的自己长得像外祖母? 也没看出自己这位大姨母有恋母情结啊!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却让陈郡不得不打起精神思索成云的话。 宋琪,越见笙还有陈雾走了之后,上官云不仅脸上表情轻松了,还在陈郡面前刷起了好感——各种助人为乐,都走在前头。 比陈郡更紧张更恼火的则是成云,他本来打算送完了东西就走,现在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了,一面还偷偷的写了信给林兆和,当然,信里他没说的太清楚,只写了上官夫人也就是大宋氏执意要让上官云娶陈郡的事。 不过陈郡很快就将上官云的心思暂且撇到了一旁,他们所在的地方又受到一场暴风雪的袭击。 雪中夹着雨水,这次比较倒霉的是火石火折子都不能用了。 陈郡虽然没有真正出家,也没有皈依佛门,但她自从出来后是真的没有再吃肉了,不过她也没有阻止别人吃肉。 因为她只吃干粮咸菜,所以这一行人留出来最多的反而是干粮,八成都是留给她吃的。 但没了火种之后,问题就出来了,平常大家都是吃烤肉,或者炖肉,现在肉弄不熟——男人们有内力也弄不熟,顶多把肉弄化冻;大圣僧的灵通则跟移动信号似得,时灵时不灵的,反正在弄火这件事上,他也是铩羽而归。 男人的食量大,两天下去,干粮就吃了三分之二。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不单他们没有火种,这周围的人家都没了火种。 上官云看了一眼放在雪橇上的粮食,沉着脸去找成云:“你的匕首给我用用。” 成云心生防备:“作甚么用?” 上官云看了他一眼:“生火。” 成云不解,不过仍旧拔出匕首扔给了他。 上官云用自己的剑加上成云的匕首快速击打—— 倒是出来不少火星子,但完全点不着阴冷潮湿的柴火。 陈郡就跟大圣僧提议:“派人出去借火吧,这方圆总有人应该留着火折子之类的东西。” 大圣僧挠头,自言自语道:“真没有办法生火了?” 陈郡一怔,连忙跑到外头,旋之跟缘之不明所以,也跟着她出来。 陈郡道:“你们的刀子呢,能不能给我弄块冰来?” 她这边一说话,成云立即抢回自己的匕首,大步走过来问:“你要什么样的?我给弄。” 陈郡看了看头顶的日头,不强烈,但好歹的有光,就拿手在地上比划:“要一个圆形的,中间厚,边缘薄,不知道能不能成,先试试吧。” 说完又吩咐旋之缘之:“你们俩去找点容易烧着的东西,不拘什么啦,好着就行。” 孤注一掷的时候做事效率特别高,成云弄冰,上官云在一旁皱着眉听见了陈郡的描述,也弄了起来。 他比成云还聪明些,先把雪弄化成水,而后等水结冰,成云在一旁看了,心里暗骂上官云,却没有说他无耻。 很快的上官云的冰饼子就坐好了,他捧在手里,给陈郡看:“郡表妹?你看这个可行?” 旋之也小跑着抱了一团干棉布过来。 陈郡刚才看见上官云用水冻冰,一拍脑袋:“去取些酒来!”酒比旁的东西更容易点着。 她一说,众人都恍然,长清直接道:“公子,刚才您已经弄出了火花,说不定落到酒里头就能点着呢……” 上官云苦笑摇头:“那点火花,没等落到酒上就灭了。” 陈郡却顾不上说别的,她双手搓热了,然后把做出来的冰透镜磨的更光滑,一点棱角都没有。 她的手很快的变的又冰又红,偏又手指纤细白皙,这样一来,仿佛里头的血管都冻住了似得。 上官云突然蹲下,把那块冰从她手里拿过来:“我来,你告诉我怎么做。” 陈郡松开手,急急的说:“小心点别摔了”,又问旋之,“有干燥的枯树枝也拿点来。”她也不确定能点着什么。 成云的冰也磨好了,只是透明度不如上官云的。 他没有出声,而是问直接搬着到了一堆柴火上,问陈郡:“接下来怎么办。” 陈郡见上官云还在磨冰,就先跑到他那边,一边指挥着,一边说:“找到最亮的点,那个点对着柴火……” 成云手上的冰虽然透明度不如上官云的,可胜在大,过了大约半刻钟,那堆柴火突然开始冒烟,众人一阵欢呼,不过欢呼很快就变成了惊呼,成云手上的冰开始融化,水滴也差点滴到柴火上,不过能使柴火冒烟,这已经是很大的惊喜了。 上官云那边却突然欢喜的道:“成了!” 众人再回头看,他面前的酒盅里头已经着了火。陈郡连忙取了干的桂皮陈皮往里头放——也就药材还保持着干燥。 第二百零一章 拒绝 当真的生成了火,所有人都惊喜的看着陈郡,陈郡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力持镇定,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多么愚蠢,是,她是知道不少东西,但她有一样极大的缺憾,她不懂得融会贯通。 偏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这种事,又不是能从书本上学到的知道。 谁知就在她汗颜不止的时候,大圣僧却突然道:“要是这冰不会化掉就好了。” 成云跟上官云齐声道:“琉璃可以吗?”然后他们俩双双看像陈郡,似乎陈郡能给予他们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 陈郡内心尴尬到极点,还要故作懵懂的点头:“是,我就是突然想起一块类似的琉璃将皮子烧着了的事,才想着试一试的。”只好编瞎话啦,不然告诉大家她做梦想起来的? 大圣僧就道:“好了,大家先把火折子做起来,免得再来场雨,又没了火。” 此话一出,连陈末都不赞同的看着他——大家已经够惨了,再来场雨,还有法子活么? 不过,有了火,大家总算是活过来了,陈郡吃素,大圣僧也吃素,真到了饿极了没了粮食,别人还是饮毛茹血吃点生肉片,他们俩就只能等着重新投胎了。 顿时,生火做饭的做饭,做火折子的做火折子,还有他们这里有了火,要招呼周围的人过来取些火种……,路远的,上官云等人就给送过去云云…… 好在大圣僧在这一带看病,已经待了三日多,牧民们也知道他,一听说这里有火了,都奔了过来。 结果前半天大家还无精打采愁眉苦脸,到了晚上,也不顾地上湿冷,竟然围着开起了篝火会…… 陈郡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算是得过且过,听天由命?还是知足常乐? 不过她也就一想,很快的就欢欢喜喜的随着众人投入到了其中,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先吃顿饱饭再说! 有牧民将家里珍藏的奶酒拿了过来,陈郡是头一回喝,觉得又香又醇,一不留神就喝多了,靠着旋之缘之,看着众人傻笑。 上官云不由的朝她看过来。 两个人挨的近,陈郡发觉他的视线,唇角带了笑,伸手冲他招了招手。 上官云迟疑了片刻,很快就过来了,陈郡就伸手挡着嘴唇歪头低声道:“你是不是想同我成亲?告诉你,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 上官云:“……” 一万只乌鸦在头顶飞不说,还拉了一堆粪将他埋了起来。 他再看看旁边听到话已经笑得东倒西歪的旋之缘之,顿时连尴尬都尴尬不了了。 偏陈郡还在说:“你不想让你妹嫁给别的男人,那你就去阻止啊,跑来这里也是白跑一趟……” 上官云心口的刀子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之”字,一会儿喊着口号:“叫你自作多情!”“叫你自作多情!” 她的声音那么娇柔,嗔嗔的,如同丝线一圈圈缠着人,偏那态度简直就是柳叶刀,话语更是直白的叫人想投井…… 上官云的脸色先白,后红,后头简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耳朵边却又响起她的声音:“大姨母说你几句你就跑出来,也太冲动太不成熟啦!早点回去吧!” 要不是她眼角的风情太过潋滟,太过风情,他想他一定会心死。 长这么大,最近的日子里头三观被这些女人刷来刷去,上官云此刻觉得自己也甚为“肆意”了,或许是篝火的缘故,也或许是陈郡的话语太直白的缘故,总之他很是“操心”的道:“你为何不愿意嫁给我?最起码我娘疼你比疼我还要厉害。” 陈郡轻哼:“那你回去问问大姨母,要是你跟我掉到湖里,她只能救一个的话,会救谁?” 上官云不服,刚要说:“我会水。”就听陈郡抬手制止:“两个人都被绳子绑住,只能救一个!” “……”,半晌上官云才寻回理智,低声道:“你从哪里得来这么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的?” 他觉得郁卒的要死,不服气的道:“我回去问也不是不行,那要是换成姨母救我们俩,也只能救其中之一呢?” 陈郡喝多了,脑子里头晕乎乎的,不过听到他这话,脸上还是一下子噗嗤乐了出来:“你怎么这么呆,我娘当然是救我。我可是亲生的!” 上官云觉得自己心律不齐,有点想死。 他刚才为何酸溜溜的说那句母亲疼她比疼自己多? 这要是回去一问,母亲说救自己,那显然成了自己说谎。 要是母亲说救陈郡——,呵呵,他是不是就应该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了? 他傻愣愣的看着陈郡,见她眼中带着笑意,可那笑容中又好像没有讽刺,便觉得自己有点迷糊了,目光不由的下滑,落在她的红唇上,喃喃的道:“你还没说为何不愿意嫁我?” 她明明毫不留情的捅刀,明明是不假辞色的拒绝,可上官云却好似偏生了反骨似得,再没了往日的嫌弃,反而一直执着的问她原因。 陈郡却不上当,歪头问:“那你想娶我吗?” 上官云心塞,他要是说想,她都表明态度说不想嫁了,可若是说不想,他再问人家为何不愿意嫁自己,那简直就成了找抽……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陈郡虽然熏熏然,但竟然智商在线,她笑眯眯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道:“你又不想娶我,我干嘛找罪受嫁给你?” 上官云一听不服,小声嘀咕:“谁说我不想娶你了?”不知道是陈郡的直白把他吓住了,还是他现在破罐子破摔了。 陈郡呵呵笑了一会儿,很无聊的问:“那你想娶我?” 她这种敷衍且不稀罕的态度,让上官云又遭受一次暴击。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暗道,有一点想娶了。但这一点,很明显的人家根本看不上。 就如同拿着俩文钱想去买珍馐宴一样,说不定给叫花子,人家都嫌少。 一旁的陈末不说听了个全场,但主要内容都听明白了,他站起来就想去隔离开上官云,没听到他姐都表明态度了?! 偏大圣僧一把将他拉住,冲他摇头:“说开也好。上官公子也不是坏人?!” 陈末使劲抽回自己胳膊,没好气的道:“跟你比,是算不上坏人!”不过却没有继续要过去分开两人。 大圣僧笑了一声,看向成云的方向,对陈末挤眉弄眼:“还有个更坏的,你怎么不说?!” 陈末不说话了。 他虽然没见过自己的小外甥,但小外甥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哼! 成云也听到陈郡的话,说实话他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另外还觉得很解气!谁叫上官家那么卑鄙无耻呢! 可他没料到接下来的剧情啊! 论理上官云这样的贵公子,一旦遭受打击,应该是愤然起身,甩袖而走,永世不相往来才对,可现在是上官云缠着陈郡想问个清楚,衬托的陈郡跟个负心汉似得—— 成云生吃了上官云的心都有了,要负心,那是负了他们王爷,关你上官云毛事? 所以当大圣僧笑眯眯的蹭到他身边问:“你在想什么的时候?” 他愤愤道:“我想改名!”简直连名字都不想跟上官云重着! 然后看到问话的是大圣僧,他又带了一点怒气,这些人明明都知道上官云“不怀好意”了,还不把上官云赶跑,分明是想看好戏,顿时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大圣僧在想什么?” 大圣僧笑眯眯的怼:“我听说盛王爷要去永县,在想,王妃会不会跟着呀?!” 成云不敌,卒。 第二百零二章 打发 当陈郡拒绝上官云的时候,成云十分解气,甚至想过立即回帐子里头写信告诉王爷,可当大圣僧问起王妃,成云立即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然知道,王爷没有强行将陈郡带回去,也是因为府里有王妃的缘故。 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王爷有王妃,可王爷还有小公子呢!这一团乱麻,总比两条完全没有交集的直线好! 陈郡当初冷静的拒绝了王爷,成云一直心里觉得堵的难受,可现在听到陈郡拒绝上官云之后,他一直堵着的心突然不难受了。 当真是有比较才有幸福。 成云一想到这一点,立即死而复生,原地满血复活了。 乱一点也好,大家都乱了,王爷正好趁机从中取利,只要王爷得回郡主,他成云这辈子可不就值了?! 一旁的上官云大脑早就被陈郡绕乱了,他琢磨了自己的“优势”终于开口:“我母亲很喜欢你,父亲也知道你,对这门亲事也没意见的样子,你要是嫁进上官家,上头公婆都疼着,我,我也……”他低头:“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陈郡嘻嘻的笑了一场:“我在陈家,爹疼娘爱,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嫁去上官家能吗?” “这个……”上官云迟疑,上房揭瓦啥的应该他能帮着掩护,但要是级别更高的捣乱,他就无能为力了,顶多在她挨揍的时候当在她前头…… 一旁的成云竖着耳朵,慢慢的往陈郡方向挪了二尺地儿,并且一边快速的在自己小本子上记上陈郡这问句——万一以后陈郡问到王爷那里,王爷也得有个准备不是? 陈郡见上官云不许,就接着道:“你看在陈国,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嫁去西楚,我能不能随便出上官家大门?” 上官云忙道:“我们家又不是牢笼,当然能出。” “那我要常年住在娘家呢?” 上官云:“……” 陈郡继续打击他:“我在大陈,皇上是堂伯,太子是堂兄,就是不算他们,我大哥是镇国公府世子,下头两个弟弟武功盖世,我生个气,他们能一起上前给我出气,你能吗?我要是打你妹妹,你能帮我一起打她吗?” 上官云双眼蒙圈:“我没打过……” 陈郡一摊手,一叹气:“所以你自己分析分析,嫁给你我有什么好?” 一旁的陈末激动万分,想不到阿姐这么喜欢家里人! 大圣僧拍拍他的肩膀:“少年,淡定些儿。” 陈末隔开他的手,赞道:“阿姐太厉害了。”真不愧是阿娘的女儿,他们兄弟的姐妹。 大圣僧笑:“这有什么。没听过酒壮怂人胆啊?” 上官云被陈郡打击的还没缓和过来,那头就见陈末跟大圣僧打了起来。 陈郡就斜着眼看上官云:“你瞧,我弟弟的武功不弱吧,我知道你也挺厉害的,但你能打得过大圣僧吗?” 上官云终于被她激得坐不住,双手撑地站起来:“我试试!” 结果,上官云跟陈末都被大圣僧打的没了力气,大圣僧一手拖着一个,将他们仍进了帐子里头。 第二日醒来,上官云主仆就不见了。 成云脸上笑开了花。 陈郡没好气的道:“你也回去吧,真当自己是陈国人啊?要不要我找我爹帮你落实一下户籍问题?” 成云还不想走,但想一想昨天晚上大圣僧跟陈末的战斗力,觉得自己要是说保护陈郡的话,确实显得有点不自量力,就道:“那我就回去了,您有什么要让我转述的吗?” 陈郡一想,还真有。 “算了,说不清楚,我写封信吧!” 成云更是喜上眉梢,觉得自己跟辣个小红娘有的一拼。 上官云一走,陈雾跟宋琪不在,这一群人里头可不就显出他来了,陈末越发的看成云不顺眼,觉得姐姐对他礼遇太过了! 见陈郡进了帐子写信,陈末就冲成云喊道:“成云,咱们来切磋切磋啊!” 成云一抖,不知怎的突然想到,陈末跟自己要是让陈郡选边站,那陈郡肯定会选陈末啊,人家可是亲姐弟…… “在下今日还要赶路,下次切磋也不迟,呵呵……”他说着就往帐子那边挪动,一边高声道:“我看看郡主写的怎么样了,别落下想说的话,来回折腾。” 陈末到底没有追着他去打架,大圣僧见怪不怪:“他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昨天被我打了一顿,现在恢复了?要是一不留神被他打到了,你姐姐的脸面你不要了?” 陈末冲他磨了磨牙:“不是要干活?快点!”今日也是他们停留在此地的最后一日,接下来他们会沿着边界往西走。 陈郡自从吃素之后,觉得心境都开阔不少,她昨日对上官云说的话,虽然有一点点讥讽,但也是她的真心话。 她没说出来的是,男人她也曾有过,孩子她也生了,她现在的年纪也用不着考虑养老送终,至于凤冠霞帔,诰命加身,嘁,她连圣女的头衔都想让大圣僧兼任了好吗? 就是不知道上官云有没有听出她的话外音。 不过她自我感觉还算良好,对于上官云,她始终提不起太大的恶意,跟他把话说明白了,想来他也就不会再继续糊涂下去了。 前一辈子项屿不是她的,这一辈子的上官云,她也并不想要。 呵呵,或许前一辈子她也曾经祈求过,祈求老天送她一个完整的,没有婚姻的项屿,但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了,她反而觉得自己不适合了。 纠缠了她上一辈子的执念,今生已经灰飞烟灭了。 “……正在寻找适合当地耕种的粮食种子,只是牧民们主要以畜牧为生,所知甚少,若是有此类书籍,还望王爷不吝赐予,感激不尽。……永县县志,也曾读过,传说此地一村,所出烟杏,软甜爽口,不知可真,王爷在此地,当可一展长材……。 两个月之期,不知王爷是如何想的,晟哥儿年幼,长途跋涉最为辛苦,若是王爷定了日子,我赶去陈国见他最妙,当然,此事还需王爷定夺……” 洋洋洒洒的不知不觉就写了数千字。 盛王林兆和收到她的信,看了又看,之后,脸色阴沉。 成云有些不懂,但他也不敢乱说话,只好垂头。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林兆和才道:“今日你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明早过来回话。” 成云应“是”退了出去。 林兆和这才又拿起信来看,而后咬牙切齿的恨道:“没心没肺的东西,连句保重也不写!” 陈郡明明知道他要照顾三个孩子,还要处置永县公务,却连一句叫他保重的话都没写在信上! 盛王爷心酸了。 他给孩子们又当爹又当娘的,不指望她回来帮把手,起码安慰一句,哄一句也好啊! 偏那个狠心的臭东西只惦记孩子,却不知有没有想过,没有孩子爹,哪里来的孩子?! 想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出了书房,让人再去前头衙门,把衙门里头的官差都叫进来——他还要继续熟悉本地的县务。 陈郡完全不知他的埋怨。 他们这一行人,走的路比当日太子巡边还要远,不过路上多赖大圣僧这个移动的“基站”,除了物质上的匮乏,其他的都还好,百姓们多些生活下去的信心,陈郡等人也跟着开心不少。 陈郡终于忍不住好奇的开口:“你都是大圣僧了,怎么偏偏留着长发?和尚不是应该光头么?” 大圣僧淡笑:“我六根未净,被人称为大圣僧,却不是出家的和尚……” 第二百零三章 黑白 上官云离开西楚的时候特别狼狈,离开大陈就更加狼狈了。 长清长明都有点同情他。 两个人嘀咕:“公子猪油蒙了心。”竟然看上一个已婚妇女。 “公子是颠倒了轻重缓急……”求亲不把自己诚意拿出来,竟然说爹娘的好处…… 上官云狼狈其实不是因为被拒绝了,而是他发现陈郡虽然给人做过妾,生过孩子,可她心思是干净的,而他,竟然想着用成亲的法子讨好了娘亲,好帮着钰儿解除了婚事。 他狼狈的是他竟然回答不了她的诘问。并且越想越觉得自己卑劣庸俗。 他要是为了钰儿娶她,那是置妻子如同可以利用的玩物,妻者齐也,他这样看待将来的枕边人,是不是说他对于自己也从来没有正视过? 他想当一个优秀的家族继承人,当一个好儿子,当一个好哥哥,却从来没想过如何去当一个好夫君。 他以为自己的家世、容貌才华,足以匹配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却原来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心配不配让人倾心以待…… 要不是上官钰儿的婚事迫在眉睫,他甚至想过段日子再回家。 不过,就算他已经算得上是迅速的归家,上官钰儿仍旧等的着急了。 “大哥,您怎么回来的这么慢?” 听这口气,好似他去求亲就应该是万无一失,一切顺利似得。 他压下心中不满,正色道:“钰儿,镇国公府拒绝了亲事。”说姨母姨夫不同意,总比说陈郡拒绝他要好——面子上好受一点。 上官钰儿根本没想到是这种结果,顿时慌神:“那怎么办?母亲那里……?”她紧紧的抓着上官云的胳膊:“大哥,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不想嫁给八皇子!要不你去求求三公主吧?!” 上官云摇头:“钰儿,你有没有想过,三公主跟你再要好,她跟八皇子也是兄妹,你若是拒绝了八皇子,以后三公主还会同你好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叫我嫁过去?”上官钰儿跳脚。 上官云心道:“不是我叫你嫁,是你亲娘叫你嫁,你不去找她,却来缠我,在你心中你娘重要还是我重要?” 他忍了好久才忍着没有问她,假如他跟三婶都掉水里,她要是只能救一个会救谁…… 上官云一想,先忍不住乐了一下,实在是自己快精神分裂了,这会儿他也有点怪陈郡,出了个这么难以抉择的题目给他…… 而后又想到陈郡,论理她“无情”的拒绝了他,他应该生气,可他怎么也气不起来,并且,自己竟然下意识的给她找理由,觉得她说的其实挺有道理……,自己实在没有责怪她的立场…… 上官钰儿一看上官云竟然笑了,顿时气出眼泪:“有你这样当大哥的吗?妹妹马上就掉火坑里头了!” 上官云问道:“那你想叫我怎么办呢?” 上官钰儿咬唇看了他一眼,她现在的目的就是不嫁给八皇子,其他的都是小事:“大哥,三公主最喜欢你了,你去跟她说一声,就说我跟八皇子不合适,她一定会听的。” 她一而再再二三的提三公主,可见是打着让上官云卖身的主意了,上官云一听就气笑了:“三公主要是问哪里不合适我该怎么回答呢?说钰儿你不喜欢八皇子,嫌弃他暴虐阴毒?” “可三公主也说过八皇子的坏话啊!” “他们是兄妹,她可以嫌弃,但不一定能接受你也同她一般嫌弃。”上官云无奈的道。 上官钰儿拧着眉不语,心里显然不服:“那大哥你帮帮我,让二哥袭爵。” “此事不成。二弟想要那个爵位,他可以自己争取,我没办法。” “他怎么争取,他又没有一个好爹?”上官钰儿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大哥,难道真的把我娘逼死才算吗?” 上官云也没想到,上官家锦衣玉食的供养,竟然养的三房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揉了揉眉心:“钰儿,你已经有了郡主头衔,这在西楚也不多见,难道这还不够么?” “这是三公主帮我求来的,是我努力交好她,所以才得到的!” 上官云点头:“三公主既然对你这么好,你有事正经该自己去求她啊,让我一个外人去算什么?我跟三公主可从来没什么交际往来。” 上官钰儿怎么肯?她求三公主帮忙得到郡主头衔算一回事,她当三公主的面贬低八皇子,拒绝亲事又是另一回事,要是拒绝,她早就拒绝了,何必等上官云回来? 她也知道拒绝亲事是得罪人的事,上官云对她还是比较好的,她但凡有法子,也不会让上官云去做:“大哥,你求求母亲!” 上官云继续摇头:“母亲让我去提亲,我已经去了,无功而返。” 上官钰儿咬牙切齿:“陈家欺人太甚,我们帮了大陈那么大的忙!陈郡一个产子弃妇……” “钰儿!无礼!”上官云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上官钰儿虽然不服,却仍旧迅速的道歉,“大哥,人家就是着急了嘛,再说,大哥这么优秀,配谁配不起,她们还拿乔作势。” 上官云心里腹诽,人家不嫁给自己就是拿乔作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如此大的脸面了! 而且,粮草的事,上官家是帮忙了,可动用的是上官家的脸面,是母亲先求了父亲,父亲又求了族里,族里这才在皇上面前说了几句好话,而不是上官钰儿的面子。 现在大陈还没度过灾情,钰儿已经在这里要求他们报恩了。 “我娘那里只是想结一门显贵的亲事,大哥你去求求姨母,我嫁给陈雾好了!” 上官云噗一声,连忙摇头:“我不去。你也不许去。”去了也白去,他就是脸皮再厚,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上官钰儿却急的团团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有了,哥,你写信让陈郡来我们西楚玩啊,大陈那么穷,让她见识见识西楚繁华,到时候说不定她就改了主意想嫁进来呢,再说,她来都来了,我们生米煮成熟饭,二姨母那里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上官云不说话了,静静的看了上官钰儿一会儿,直接把她看得心虚不已,他才淡淡道:“我从前还真是小看了钰儿,钰儿竟然连生米煮成熟饭都知道。” 说着,他站起来:“三婶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只要不同意,胡贵妃也不好硬来。其他人若是把亲事搅和了,没准三婶那里会说我们见不得三房显赫,你的亲事,还是跟三婶这个正主商议吧。” 上官云这一刻突然觉得疲惫。 他原来的眼里有黑白正邪,像陈郡这样的,零落污泥,本来是黑的,而他的妹妹娇憨天真一直是白的,却突然有一日,他发现,黑的其实心底洁白,毫无污秽,而白的,却只是白在了表面,内心污糟。 他呢?自诩才学武艺无一不精妙,却原来在人心上是个大大的糊涂虫。 不过好在,他还算领悟的早。 他去求见父母。 上官博丛难得的也在家。 大宋氏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求亲失败,冷哼一声。 上官云冷汗一出,躬身行礼道:“父亲,母亲,儿子出门一趟,更增不少见识,觉得此时成亲方早,再者儿子也没做好为人父为人夫的准备……” 大宋氏嘀咕:“被拒绝就被拒绝,找什么理由!” 上官博丛对儿子厚道些:“你想的也有道理,先回去梳洗歇息,此事不着急,慢慢来。” 上官云方才确定父亲竟然也是同意这门亲事的。 他顿时惊呆了。 父亲母亲绝对不是那种会无条件喜欢一个人的人。 他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也很确定。 但为何他们会执着于陈郡? 当然,陈郡很好,但她那些过往,也是事实,父亲母亲竟然能够浑不在意,这就奇了怪了!完全不符合他们俩一贯的行事风格好吗? 上官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先搞清楚父母最真实的想法为好。 他希望自己要是娶亲,也是单纯的娶亲,而不是夹缠着其他什么东西。 第二百零四章 粮食 再说陈郡,她把上官云跟成云都赶走了,跟着大圣僧到处巡游,又有兄弟等人陪伴,行事更加自由,不仅她在人际交往上上了一个台阶,连陈末这个最沉默寡言的小弟也变得活泼了许多,草地上许多姑娘都给他送礼物。 陈末在这一方面,胆子小的跟陈雾就没法比。 当然,陈雾也不是花心,他只是喜欢拿出更精美的荷包帕子,然后开心的打击人家:“看看,这是同我定亲的姑娘送给我的!这样的帕子我有一箱子呢!” 牧民们热情,姑娘们虽然喜欢,也没到那种死缠烂打的地步,再说队伍里头有个“六根不净”的大圣僧,大家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是让人很舒适的。 通常陈雾那样说,姑娘们也就嘻嘻笑着恭喜他得了一位心灵手巧的未婚妻。 他们深入百姓当中,渐渐的,从穿衣到说话,越发的融入,牧民们对着他们也是无话不说,终于有一天,他们真的打听到了一种可以在本地生长食用的作物。 简直就是惊喜从天而降。 那牧民起初还有点战战兢兢,一再表示他就是看着马吃了没事,牛也吃秸秆,这才种了一点,又留了种子,关键是这个东西在地上长的比草高,同样的一块地当然是长这个实惠啦…… 陈郡一边点头,一边捧着种子问大圣僧:“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大圣僧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她低声道:“这个可以吃。” 陈郡一听更高兴了,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把种子小心的放回口袋里头,扭头问那个牧民:“您知道这个怎么种吗?一年能收几回?何时下种,何时收割?” 这种粮食,黑乎乎的,比麦子细长,说实在的要不是大圣僧说能吃,她也很怀疑,因为她从来没见过。 当然,陈郡对于农作物的了解,也就认识小麦玉米跟水稻,勉强能分辨韭菜跟麦苗而已。 牧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实在是面前这个姑娘脸上的笑容太太迷人了,他不禁说了,而且脸红红的,将自己存起来的种子全都拿了出来:“我没有吃过,本来想着,要是今冬抗不过去,就先让牛羊吃这些,没想到朝廷愿意出钱购买牲畜,我不知道天气什么时候会变好,就把牲畜卖了一大部分,剩下的粮草也够,就没动这些……” 又是个意外之喜。 陈郡喜滋滋的看着大圣僧,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出来走一圈还是有好处的,对吧对吧?!” 她的表情那么生动,眼中欢喜的光芒根本令人无法忽视,大圣僧不由的也跟着点头,微微的笑:“我佛慈悲。” 陈郡一怔,须臾一想,还真是如此,若不是天意,着实说不过去。 那牧民都面黄肌瘦了,还没有动用这些种子,可见是真的不确定它们能吃。同理,也是因为他所面临的困境还没有将他逼迫到去吃这些种子的地步…… 果然,那个牧民道:“家里还有不少秸秆,虽然都变黄发枯了,但我牛羊的倒是爱吃这个,不爱啃草根。” 陈雾也明白过来,不过有人比他行动更快,是一个此行一直跟着的千华山的守山人,他抓了一把那种子就往嘴里吞,还一边说:“我尝尝。” 陈郡阻止不及,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起码泡泡蒸一下啊!” 不过守山人已经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他咽了下去,半晌竟然打了个饱嗝说:“不算难吃。” 陈雾觉得他不听话,瞪他一眼:“小心你肚子里头长草!” 众人都笑了起来。 再看那牧民收起来的五六袋子,个个眼中都多了光——实在是一路上他们问了太多,得到了太多否定的答案,本来众人已经对此失望了。 这一行人之中,大圣僧算是灵魂人物,但许多事的决策权都在陈郡这里,本来陈郡是个不管事的,可大家在大圣僧那里问不出来,后来又见她能大圣僧说上话,于是自然而然的许多事就成了她来拿主意。 对此,陈郡觉得自己完全就是蚂蚁扛螳螂——肩负重任。不扛还不行。 不过种子的事,事关民生,她也不敢擅自做主,就先问那牧民想不想跟他们一起回京都,当然,若是他想去的话,他们都会想办法,帮他把家里的事处置好。 那牧民本是一个鳏夫,也没有妻子儿女,闻言很是心动,因为陈郡说这种作物说不定正是适合种植的农作物,若是真的如此,说不定皇室会给予他嘉奖,就算将来试出来不是真的适合广泛种植,那他们也会给他补偿,毕竟麻烦他一场等等…… 牧民虽然心动,但看看自己这个已经世代居住了很久的房子,还是有些舍不得,大圣僧见状就叫了陈雾过去对他耳语几句,陈雾一听点头,就拉着牧民走到一旁,说了几句。 最后那牧民将种子送了他们一多半,自己只留了一小袋子,而陈郡等人也将身上值钱的财物等东西都悉数留给了他,并且把他们的粮食也送了那牧民许多,这就叫那牧民欢喜不尽了。 等他们离开后,陈郡才找了陈雾问他刚才大圣僧同他说的什么。 陈雾嘿笑道:“大圣僧说那个人还有一段姻缘,就在此地往西二十里地,并且如果成了,能生六个孩子,其中有三个会成为郡王……” 陈郡张嘴结舌,陈雾忙道:“我没多说,就说把我们的钱都留给他,等朝廷那边确认准了,再把皇上的嘉奖送来。反正他相信了。” 陈郡点头,傻儿巴叽的道:“这样也行啊!” “行啊,大圣僧说是那样说了,可万一我告诉那个人,后头再不准了,岂不是都成了我的错处?人家家里要有三个郡王呢,要是将来没有,我可怎么办?” 陈郡有点知道大圣僧为何会叫陈雾去燕国找自己了。 陈雾虽然有时候嘻嘻哈哈,但遇事算是很能周全,很有主见的。 她毫不吝啬的表扬陈雾:“你做的对,我以后还得向你学习。” 把陈雾夸得脸红了。 有了这些种子,他们在路上不再耽搁,也是实在是出来的时间太久太久了。 五天后,大家回到了大陈的国都。 因为归心似箭,所以,呃,模样很有些困顿窘迫。 队伍中唯一能见人的就是大圣僧了。 有他打头,众人好歹的才没被当成乞丐。 不过镇国公陈煜跟世子陈晨,见了闺女(妹子)跟小叫花似得,还是先挽起袖子跟大圣僧打了一仗——凭什么大圣僧就弄得人模狗样儿,而陈郡这个娇滴滴的姑娘却跟傻姑似得。 陈郡确实高兴,因此看着大圣僧打架,也不劝,就挨着陈雾嘻嘻的笑。 宋氏出来的晚了一步,也是跑的气喘吁吁,先在人群里头找闺女,找着了第一眼心疼,第二眼就又欢喜了,闺女的脸上是真的开怀了!这么开心应该不会继续想着出家了吧! 第二百零五章 变化 宋氏的高兴持续到吃饭,荤素搭配,这一晚上的晚膳可谓是用尽心里,不过结果显而易见,陈雾陈末早已接受陈郡吃素的事实,把陈郡面前的荤菜全都扒拉到自己跟前。 宋氏:那碟子大海虾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她留了这么久,不是便宜这俩兔崽子吃的啊! 不过饭桌上大家高兴,宋氏也没就直接说,而且她也发现,陈郡虽然自己吃素,但并不要求身边的人也跟着吃草,旁边的人吃肉,她一点介意的意思也没有,再看看她身边不远处比她还自在的大圣僧,宋氏暗地里默默的磨了磨牙——她就知道,孩子跟着大圣僧呆的久了,必定要被他带歪。 这么冷的天气,不吃肉怎么能抗的过去呢? 陈雾正绘声绘色的描述路上他们遇到哪些困难,遭遇了一小场暴风雪后又怎么取火,之后众人都打算回家了,如何又随口一问,竟然真的问到了一种作物种子…… 镇国公的眼睛越来越亮,不等吃晚饭,就提溜了陈雾陈末出去,陈晨吃的快,擦了擦嘴,不紧不慢的跟在父亲跟弟弟们后头。 大概只有陈雾最可怜,吃没吃多少,光顾着说话了。 陈郡跟陈雾的革命友谊那是从娘胎里头就结下的,一见如此,立即将几个陈雾喜欢吃的菜拨到一块:“阿娘,等陈雾回来,这个给他留着。” 宋氏一径的点头,看着陈郡的目光全是慈爱欢喜,陈郡就笑:“没有弟弟说的那么夸张,我觉得还好,能帮助别人,总是很高兴,您看我是不是气色更好了?” 宋氏使劲点头。 宋嘉苒在一旁喷泪:“我好想我娘!” 宋琪不客气的扯后腿:“你真的想小婶婶?可以跟着我回去啊!” 宋嘉苒一想自己娘家的彪悍娘,立即萎了,拉着宋氏道:“娘,您一定多疼疼我。” 宋氏是真高兴,把那大海虾往她碗里放:“好,你喜欢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喂你!” 桌上欢声笑语不断,宋氏也只得慢慢的将那苦涩咽了下去。 她首先是个母亲,会关心自己的孩子,才会惠及旁人,现在她的孩子心上有伤口,虽然愈合,却留下一道硬硬的疤痕,她没法子像丈夫跟儿子们一样,对那作物种子产生更大的兴趣。 陈郡却是又舒服又自在又开心,她道:“阿娘,要是真的能种出来就好了,以后大家就算依旧以放牧为主,也可耕种,把粮食晒干,总是能够存个一二年的吧?”她有预感首次推行不会太顺利,不过只要人们尝到好处跟甜头,估计就会跟风去种。 “若是陛下允许,我也想跟着去种地。”有些事,只有自己亲力亲为的去做,她才能想到自己能够在其中再做些什么样的努力。否则全部都是话语交待下去,她理解不了耕种人的难处,自然也就只能流于表面,就更别提什么融会贯通什么闻一知十了。 陈郡早就把自己定义成了普通人。 起初她觉得那个圣女的名号很响亮,是指望这个名号能压过林兆和,后来回了陈国,她虽然没有排斥圣女这个称呼,却也确实不愿意人们用仰望的眼光看自己。 如果陈国是夜空,百姓是星星,她希望自己是其中一颗,泯然众星之间,而不是想做那皎洁的月亮。 感激大圣僧跟父母,齐心协力实现了她这个愿望。 这天入夜,镇国公等人也没有回来。 陈郡夜里等的长了,哈欠连天,宋氏将她赶回去睡觉,特意将窗帘拉厚,第二日陈郡醒来都到了中午。 她一拉开门,外头正嬉闹的旋之缘之纷纷叫道:“姐姐醒了!” 一个去帮忙打水,一个去厨房端饭。 陈郡吃着饭才从她们俩嘴里得知,宋氏跟宋琪出了门,不知道去做什么,而镇国公爷几个夜里根本就没回来,现在也还留在宫里,只送了信说不用等他们吃饭云云。 陈郡倒也不担心,家里人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旁人不限制她,她也不想过多的干涉别人,吃过了饭就去了书房,打算找两本农耕方面的书看看。 到了书房才发现之前成云送过来的东西,有书籍、珠宝、首饰、衣料,都是林兆和命成云送来的。 她微微一怔,有些疑惑父亲母亲竟然把东西收了。 关于林兆和跟晟哥儿,她跟父母都谈论的少,不过父母这一份全凭她自己处置的初衷还是令她十分感动。 “现在这样就很好,当然,晟哥儿能来身边,那就更好了……”她笑着摇头自言自语。 时间虽然算不上良药,但是真的能治愈伤口,她现在已经接受晟哥儿要跟着父亲生活的事实,虽然依旧想念,却没有那种盼着林兆和去死的心情了——当然,盼着他去死,是气话,她要是有那种勇气,早在林兆和捅刀子的时候就不会转圜了。 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她去找大圣僧。 “接下来的天气会如何呢?”要是天气好,是不是就可以先试着下一批种子试种?虽然那位牧民说这种作物可以在六月份下种,也可以在七月份下种,成熟期都是半年,不过若是上半年能够种植,是不是能够更快的缓解眼前的困境呢? 大圣僧笑眯眯的道:“接下来就好了。” 陈郡一听也高兴:“总算有个好消息。”但说完不见大圣僧说话,她立即警惕道:“你可别说什么‘但是’之类的话!” 大圣僧继续笑:“没有,不是但是,我只是想说,那种子上半年种不成。” 陈郡吐一口气,没好气的道:“您老人家还有什么知道的,能一次说完不?” 大圣僧摊手:“我只知道那一点,都告诉你啦!”当然,他没有说的是,自从她来了以后,他知道的就越来越少,不过这种感觉不坏,反正他以前知道的辣么多,对陈国也无甚么益处! 虽然说是那么说,但陈郡也真不敢把所有的都压在大圣僧身上,她抿唇想了想,就道:“可以先拿出一二斤种子来仔细的种种试试,不管结果如何,总是我们试过了。” 第二百零六章 封地 大圣僧没啥反对意见,不过还是说了句:“二斤种子,恐怕传粉都传不好,能长出来的也有限。” 陈郡一下子想起人工授粉,不过她没做过,也不敢保证,只点头道:“只是试一试吧。” 又问他:“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那种子?” 这个大圣僧却不肯说,只道:“你自己想。” 陈郡就真的自己想,把自己放到皇上的位置,试想一下,觉得若是发现种子,当然是先实验好了,再在全国推广,所以在推广之前,应该会悄无声息的去做,而不是大张旗鼓,免得后期结果不好,让百姓们白白的跟着空欢喜一场…… 剩下的时间,她便跟大圣僧说起那种子到底该如何吃。 陈郡对于粮食的认知,只停留在小麦玉米小米大米上,小麦跟玉米是可以磨成粉的,而小米大米则可以做成米饭或者熬粥:“要不都试试,一种是磨成粉,做饼子,一种是泡一泡然后蒸熟了,端看哪一种更容易果腹。” 大圣僧听她喃喃自语,良久叹道:“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若是人人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我大陈的人口也不会如此稀少了。地广而物薄,人畜不丰,纵然没有兵事,只要赶上灾荒,那几乎就成了灭国的灾难啊!” 陈郡道:“希望以后渐渐好起来。”那种知道老人一日日饿死的感觉太令人难受了,就像脖子上缠了绳子一样,让人几乎窒息。 两个人这样说着,果然宫里没有什么大动静传出来,不过皇上想来也是跟陈郡的意思一样,先试种一批,不敢多了,就拿了不足五分之一出来,将将够种亩数地的。 并且定在了三月底试种,那时候应该不会有更冷的天气。 陈雾则带着人去寻那牧民。 陈郡知道了,特意嘱咐他几句:“若是人家已经成亲,问问想不想举家搬来京都,若是不愿意,一定要说明情况,将来种好了,咱们还要妥善的把人送回去的……” 陈雾还有点纳罕,摸着脑袋道:“不是没有老婆孩子吗?这才多长时间,就把事儿办了?” 陈郡笑着嗔道:“你只管去,自己没媳妇,就不许人家娶亲啊?” “阿姐!”陈雾委委屈屈的撒娇,过了一会儿又嘿嘿道:“阿姐,你给我也擀油饼,我在路上吃。” 陈郡刚要答应,宋氏拿着擀面杖出来了:“娘给你擀!” 陈雾哀嚎一声,抱头鼠窜,再也不提油饼的事了。 陈雾走后,镇国公府很快也没了存粮,不过西楚的粮草都运到了,镇国公当初从燕国回来的时候,也在燕国高价购买了一批粮食,所以大陈这边的粮仓倒是都有粮食,街头的粮店也有米粮,价格略高,还没到吃不起的地步。 宋氏也打发人去买了些回来。 不过大家吃过之后,就知道为何西楚肯借粮还不要利息了。 西楚给的是陈粮,陈粮吃在嘴里一股土味。 这些粮食在西楚,若是再不吃,也只有发霉烂掉的份。 不过就算大陈知道实情,也还终究是感激西楚的。 饿的快死的时候,馊饭吃不吃?要是只有一个人,或者他可以为了气节不食嗟来之食,但要是换做一国百姓,在无数的生命面前,气节没有活命重要。 文人可以讲究气节,皇族也可以讲究气节,唯独百姓,不能以气节论。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 百姓挣扎在生死线上,你跟他说,这粮食不新鲜,是西楚拿来的陈粮,是西楚看不起人,咱们不要吃!呵呵,百姓绝对不会听你的。没准他还要感激这不新鲜的粮食很便宜,可以吃饱呢! 镇国公府里头只有宋嘉苒在最初的时候抱怨了一句陈粮呀,之后也没有说别的了。 可就只过了几日功夫,宫里突然又送了赏赐给陈郡。 这次不是首饰跟钱物了,而是一个州,叫河州。河州在宗华山以东,绵延百余里,有大陈最肥美的草场。 镇国公带着陈郡谢恩,而后对她道:“这以后就是你的封地了。” 陈郡还没有从惊愕中回神,她是曾经想过,自己弄上百余亩地,试试各种作物种植,但没想过一下子弄个州到自己手里啊!她也不是管理型的人才好吗? 镇国公却十分高兴,他激动的看了一眼宋氏,夫妻两个人交换一下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有了封地,以后闺女就算不想嫁人,也有了倚靠,当然他们作为父母永远是孩子的倚靠,可若是再有一块地,将来这封地上的产出,是都要交一部分到陈郡手里的,这相当于数十万人供养陈郡一个人,自然陈郡只有生活的更好的! 可陈郡的大脑却想偏了:足足十万人啊,此次虽然是受灾不算厉害的地域之一,可这十万人能达到温饱程度不?以后这些人的温饱可就全落在自己肩膀上了…… 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果然是比较痛苦。 宋氏想的比镇国公要多,在她,当然还是觉得顶好陈郡能成亲,不说再生孩子的话,有个伴儿,将来老了也可以互相陪伴,免得太过孤单寂寞。 紧随着这个消息,林兆和的书信到了。 送信的还是老熟人成云。 成云匆匆来见礼,掏出书信就往旋之那里递。 这一低头抬头的,陈郡就看到了他脸上的伤口,惊问:“路上不太平吗?你脸上怎么?” 成云脸上的伤口还带着痂皮,在右侧从耳朵到下巴,斜斜的一道,看得出很深。 成云一说话先呲牙,陈郡连忙道:“你先别说了。”她出门喊了缘之:“你去请大圣僧来一趟。” 缘之应声而去。 趁着这功夫,陈郡让成云:“你先坐下等着,让大圣僧给你看看,我看信。” 信是林兆和的亲笔信,口气倒是十分官方,问了镇国公夫妇安好,又淡淡的几句“你要的东西都准备了一些,看看你能不能用得上”云云。 信薄薄的,陈郡连看了两遍,确认上头连一丝晟哥儿的消息也没有,不禁暗骂林兆和实在小气。 第二百零七章 爱屋及乌 成云侯她看完了信,又拿出一张礼单递给旋之,示意旋之转交。 陈郡正失落着,接过来一看,却立即高兴了起来。原来林兆和不禁又送了些农书过来,还送了各式各样的种子以及懂种植之法的老农数十人。 这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 她现在有了地,又有了人跟种子,只要天气好,基本上就可以下种子试试了!而且,河州算是离大燕很近的一个州啦!说不定在大燕能种的东西,在河州也能种植成功呢!对吧对吧? 那一刻她只觉得脑子微微发晕,有一丝目眩神迷之感。 她对林兆和是真的生出了感激之情。 而林兆和的目的却并不是想要她的感激,他对她的种种眷恋不舍,不在字里行间,却在这些书本、种子以及他寻来的农人当中。 他不再用言语来祈求,不用孩子来勾缠,只助力她自由遨游,而他则永远为她守候。 大圣僧来的极快,缘之已经跟他说了成云的情况,所以他把自己常用的行医的器具也都提了过来。 陈郡“爱屋及乌”,对林兆和的感激之情立即挪了一部分到成云身上,见了大圣僧就道:“你快替他看看,别以后在脸上留下疤痕啊!”疤痕要是增生,在脸上那可是够吓人的。 成云有点受宠若惊,嗫嚅着开口:“我不要紧。”心道又不是靠脸吃饭,现在毁了容,以后正好不用娶亲。 这次回去,成风跟发了羊癫疯一样,竟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说通了白总管跟田妈妈,两个人合力给他说亲。 成云本想求一求王爷,可又怕王爷“多想”,不,他其实更怕王爷以后不打发他来大陈传信,所以干脆又弄了成风一次。 这次他故意等成风神志清醒了,才慢吞吞的起身,结果就是脸上挨了一刀。 成云觉得自己挨的不亏。因为这一刀,成风的怒气消掉不少,白总管跟田妈妈也熄了做媒的心,王爷呢,是觉得用生手来大陈,还不如用他,在询问他无事之后,就打发了他过来。 成云来了之后,见陈郡气色比之前更好,心里也高兴了起来。 这一高兴,便觉得脸上的伤带来的好处实在是压过了当时的痛意。 可陈郡并不这样想,她没好气的道:“你闭嘴!”然后又催大圣僧:“这个痂皮揭掉之后,是不是可以摸一些药膏,让疤痕平整消除些?” 大圣僧仔细的看了一遍,方才颔首:“皮肉的伤愈合的不错,不过骨头的伤还要将养一段时间,最好少说话,嗯,吃饭也有妨碍……” 这样一说,陈郡都有点心疼了,好歹的成云是个朋友,她气哼哼的道:“是谁啊,这么缺德!” 成云只轻声道:“无事。” 大圣僧却道:“有事,你现在不好好养着,将来嘴巴会歪,老了吃饭,这边嘴角会掉米!” 成云还没说话,陈郡先替他做主了:“养!一定要养好!您老说怎么养,我监督他去!” 成云现在不是受宠若惊了,直接吓尿了好吗?若是被王爷知道陈郡要照顾自己,就算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是陈郡只动嘴说说,他这条小命也要折进去好吗? 他忙慢吞吞的道:“我听话,养。” 大圣僧笑:“那你跟着我吧,这段日子就少吃肉,多喝粥。让骨头多些时间愈合。” 有大圣僧的话,陈郡方才放心,她对于疤痕增生还是有阴影,又跟大圣僧确认一遍:“可以抹药膏缓解疤痕是吧?” 大圣僧点头:“可以,不过要日日抹,还要坚持至少半年。” 陈郡又目光灼灼的看向成云,成云立即点头如捣蒜:“我,抹!” 陈郡方才笑了,她想笑话成云一句,只有没了疤痕,才好找媳妇,又怕将来脱不了还是要留条疤,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不过,今日算是十分高兴了,她干脆对了大圣僧道:“反正大姨母他们也走了,不如将松竹院收拾收拾,你们住下。” 大圣僧摇头:“不用,我要配药膏,在这里不方便。” 成云则松一口气。 受到的优待太多,他高兴增长的比例远远比不上忐忑增长的比例啊! 陈郡也觉得自己热情的过分了,可她现在确实有种得意忘形的感觉。 那种得意不是骄傲,而是高兴,高兴的心花怒放! 接下来的日子,她也没闲着,日日请了林兆和打发的老农们过来说话。 得知林兆和许了他们每人每年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之后,她立即道:“这个钱我来出。”又把寻到的种子给这些老农看,并且找机会叫了那个陈雾带回来的牧民,也同老农们说话。 她则跟大圣僧在一旁旁听——笔记记录的详细又认真。 日子很快就到了三月底,镇国公知道她关心种子,下种的时候也叫了她去。 她便将牧民跟老农们都带了一起。 陈皇跟太子也在,都穿了便服,脸上饱含期待。 陈皇看见陈郡,特意招手叫她过去,说了几句话。 陈郡则眼睛看着一颗颗种子被按在地里,脑子中一下子闪过牧民曾经说过的一段话:“那种子就在外头,去年下种之前下了场大雨,我以为那种子泡坏了,就混乱的洒到了地里,没想到竟然出苗出的特别整齐……” 陈郡眼前一亮,是不是这些种子泡一泡更容易发芽? 她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性比较大,干脆快速的旋身去找那牧民跟老农。 老农正在说:“撒下种子,就该浇水。” 陈郡过来,悄悄的问他:“您觉得泡一泡再撒种子怎么样?” 老农忙正色道:“郡主,这个倒是可以一试,想那许多菜种,都是泡过后发芽发的好,小的这次也带了许多种子……” 陈郡点头,她晓得他们为了不出大错,所以说话行事都十分保守,这原本也是应该的,不过这种时候,却不是需要他们保守的时候,她鼓励的道:“您老说的是,以后您要是有些想法,不妨多跟我说说,咱们种的东西长得越好,皇上越高兴,没准赏赐更多呢!” 老农把她当成一个喜欢出风头的贵人,笑着点头。 第二百零八章 感激 陈郡将种子泡一泡再下地的建议同父亲说了。 镇国公问:“要泡多久?” 陈郡琢磨着那牧民的话,估量着:“四五个时辰吧,还有那水不能太冷。”说着又忙问那牧民:“当时淋雨之后,你有没有晾晒?” 牧民道:“就摊在地上略晒了一下,我以为不成了,胡乱撒到了地上……” 陈郡再看镇国公,镇国公就道:“好,我知道了。”回头去跟皇上低声说了。 皇上跟太子听完,还抬头冲她这边笑了一下。 陈郡说完就没了压力,见这边再没大事,也就回了家。 镇国公回来的略晚,脸上却带着笑意,用饭后便跟陈郡说道:“皇上夸你是个不藏私的,叫我提了一袋那种种子过来赏你种,还说了,你可以去河州瞧瞧。” 宋氏忙道:“她这才回来多久,再暖和一点去也不迟。” 不过男孩子们显然是喜欢在外头的,陈雾就道:“阿娘,天都热了,地上的草也开始发芽,阿姐现在过去正正好,还有我们陪着呢。” 宋氏啐他:“你们就知道瞎玩儿,闪一边去。” 陈郡也有点心动,林兆和送来的种子,还留在她手里,倒不是要偷偷干什么,是想着能辟出一块大些的实验田来,进行试种,若果真粮食蔬果都能种成,那今年欠下的外债,过几年也有希望还上了。 心里想的越多,越是不想浪费了。 宋氏又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意,只是她觉得闺女来了之后,一点小儿女家的乐趣也没享受到,不是操心这个,就是操心那个,宋氏自然心里疼得紧。 陈郡笑了起来:“阿娘,我自己去河州有点害怕,您陪着我成吗?” 宋氏:“成。” 宋嘉苒在一旁忙大声道:“我也去陪你!” 陈晨伸手在桌下偷偷捏她,而后面部表情毫无变化只用小到听不见的声音教训:“你给我在家待着。” 宋嘉苒不服,低声回嘴:“娘都能去。” 陈晨:“娘生了四个孩子。你呢?” 宋嘉苒脸一下子通红通红。 陈晨就慢条斯理的对宋氏道:“阿娘你陪着妹妹,弟弟们还是毛躁,让嘉苒在家就成了。” 宋嘉苒脸色越来越红,低头在他大腿里头使劲一拧。 陈郡便准备去河州的事。 河州是封地,赏赐出来,没有推辞的道理,并且她心里也实在想去看一看。 说实在的,就算她自己吃饱了,可外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普通人,再叫她躲在屋里绣花,她也绣不下去。 与其这样,还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镇国公跟世子都不会擅自离京,因此他们这一行人上路,就成了宋氏,陈郡,陈雾陈末还有一个非要黏上来死活不回家的宋琪。 宋嘉苒不羡慕别人,独独羡慕自己的堂哥,终于在陈郡等人打包行李的时候,第一百二十八次嘟噜:“我娘怎么没把我生成个男人?!” 陈晨是她相公,义不容辞的被她荼毒了几遍,磨了磨牙,笑着揽住她的肩膀:“突然想起个东西,你跟我出来帮我找找去。” 宋嘉苒撒娇的本领,宋氏也扛不住,见大儿子终于聪明一回将儿媳妇哄走了,宋氏连忙道:“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吧?咱们赶紧走,要是有什么缺少的,让雷奔回来取就可以了。” 说起雷奔,陈郡这才想起风驰,疑惑道:“好长时间没看见风驰了,风驰还没回来吗?” 宋氏点头:“说是在燕国,摔断了腿,只能在床上养着。” 陈郡张大嘴:“啊?”风驰功夫不是很好? 宋氏道:“应该不要紧,我看你爹也没管他。” 陈郡点点头,断腿没办法,她所知道也就一个法子,躺着别动,先把骨头养好。 不过说起风驰受伤,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成云脸上也有伤的。 忙问旋之:“成云还跟着大圣僧么?” 旋之也不知道:“姐姐,我去看看。” 陈郡趁机道:“你去吧,顺便跟大圣僧说一声,我们要去河州,就不单独跟他告辞了。” 大圣僧作为国宝,还是在京都吧! 陈郡的愿望自然无法实现。 大圣僧很快就带了成云过来。 陈郡也顾不上旁的,目光先落到成云脸上。成云脸上的痂皮已经掉了许多,露出来的地方亮亮的,覆盖着一层晶莹的膏药。不过看上去比之前又好多了不少,起码脸没有之前那么肿胀了。 陈郡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成云却被她看的脸颊发烫,低下头。 大圣僧突然问了一句:“郡主可还满意。” 陈郡知道疤痕没有那么快好利落,点头道:“满意。” 然后成云脸上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虽然脸红,却没有羞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跟陈郡道:“此番多谢大圣僧,也多谢郡主,否则……” 陈郡一摆手打断他的话:“你谢谁都不用,没有你来回奔波,也没有我们今日,正该我们谢你才是,不过咱们都是朋友,谢来谢去的也没意思,你说呢?” 成云一怔,忍不住再抬头打量她一眼。发现陈郡又瘦了些,不知是不是因为瘦的关系,个头看着高了一点,可脸就显得越发的小了,只有眼睛又大又亮,亮到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他将那双眼睛中的光亮记在心底,而后垂头道:“属下只是跑腿的,王爷才是那个真正辛苦的人。” 陈郡笑着点头:“是,那我们还要多感谢一下王爷。”这话要是在外人乍然一听好似是取笑,可陈郡心里此时充满对河州的向往,却的的确确的是实心实意。 成云听出来了,脸上一喜,忙道:“属下在陈国已经待的时日不短,正好要回燕,不知郡主可有话要命属下带回去?” 这番打蛇随棍上,陈郡却着实没了推脱的理由,便点头道:“我写一封信,再就是些许礼物,你便帮我带回去送给王爷吧。” 她这里把“分手后还是朋友”充分的表达着,落在成云耳里却成了她与王爷关系破冰的转折点,脸上喜不自禁,高兴道:“是。” 陈郡还不以为意,果真转身去写信,因为充满感激之情,再落笔,语句中自然也带出客气,还道:“……王爷大恩,若是以后有用到之处,万勿告知,定然竭尽全力……” 林兆和收了这封信,脸上总算带出一点笑意。 他心情好了,也问了一句成云:“你伤口没事了吧?” 成云忙道:“王爷,大圣僧医术果然名不虚传。”这才多久,他就能正常说话了,之前的时候,他甚至连饭都不想吃。至于脸上的疤痕,要不是陈郡坚持,他才不会管呢。 不过关于疤痕的事,成云当然不会主动跟王爷禀报。 王爷寻常自律极强,就是遇到陈郡,则完全成了一坛子酸咸菜。 成云的伤口好的有目共睹,林兆和也只是一问,他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走了两步,忽然问:“你说要是请大圣僧去燕都,能成么?” 成云迟疑:“若是公然成行,必得经过朝廷,若是秘密成行,想来十分困难。”主要是大圣僧的样子,根本掩藏不住,也就陈国人大咧咧的看他惯了,要是来燕地,又没有官方护持,说不得燕人回头就将大圣僧当成妖僧烤了。 林兆和难掩失望的点了点头:“算了,能来永县也不错。”把王妃接来永县也好,能不能治愈,只看大圣僧的本事了。若是能,那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若是不能…… 第二百零九章 看清 成云趁机将陈皇赏赐了陈郡封地的事也禀报了,又把陈郡已经启程前往河州封地话也说了。他是估摸着陈郡没在信里说,因为要是说了,王爷肯定会问一句半句的,现在王爷没问,显然是信中没提。 林兆和果然惊讶,不过,他惊讶过后很快就平静下来。 陈郡若是陈国一普通女子,他也用不着如此大费周折,所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不动声色的讨好镇国公夫妇,还对陈郡多方提供帮助,为的不是让陈郡回心转意,而是在陈郡身边出现可疑的求亲男子的时候,陈家会有所比较……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把这个“上”做到最好,自然其他人就只有在他之下的份了。 想到此,他立即想起执意向陈家求亲的上官家。 在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儿,他对成云说道:“你挑几个生脸孔又可靠的人去西楚,仔细的打听着,我要知道上官家执意求娶,是在打什么主意。” 成云一惊,在他看来其实上官云求娶之心并不诚恳,只有大宋氏的态度确实是一直都很明确的,不过,大宋氏与陈郡是姨甥关系,本来就有天然的血脉上的亲近,所以大宋氏积极一些,并不显得突兀。 林兆和见他好像还不明白,干脆跟他挑明了:“若是我们的人打听不出来,不妨从上官云身上下下功夫,我猜上官云肯定也不知道实情。”他若是知道实情,要么欢天喜地的去求娶,要么干脆不娶,态度肯定会很明朗,而不是目前这种犹犹豫豫的,想娶又不想娶的态度。 林兆和猜测,大宋氏不肯说明,正是因为一旦说出来,上官云有可能直接拒绝,所以大宋氏才没有明说,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猜测。 林兆和极其擅于揣摩人心意,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在陈郡这里栽了一个大跟头。 陈郡不要他的宠爱,不要华衣美食,稀罕儿子,但儿子也是林兆和的命根子,他给不了她。 等明白了这一点,林兆和几乎是尽自己所能的帮她,她愿意做的一切,只要不是嫁人,不是勾搭男人,他都可以无条件支持。 成云自然是信服林兆和的,他应了声“是”,接着就想告退。 林兆和点头,可等成云都走到门边了,又喊住了他:“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你喜欢的丫头么?若是有,禀报了白总管,让他给你操持。” 成云顿时出一身冷汗,忙道:“回王爷的话,属下不敢冒犯府里的姐姐们,也没有意中人……,属下……不,不想成亲。” 林兆和看了他一眼。 成云力持镇定。 林兆和突然笑道:“行了,你现在没有,那就等你将来有了再说,你不想成亲,难不成我还要硬压着你拜堂不可?” “多谢王爷!”成云这次说完立即转身就跑了。 林兆和笑了笑,没有作声。 等书房里头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堪舆图上,良久轻声吐出两个字:“河州。”说完又捡起陈郡的信从头看了起来。 纵然字里行间没有一丝暧昧情谊,他想到这是她写的,也便觉出了一丝丝甜意,趁热打铁,他提了两个要求,一个是请大圣僧四月中旬来一趟永县,行程要秘而不宣,另一个则是请她准备好,永县这边的罐头作坊一旦修建好,还要请她过来掌掌眼。 这两件事本也可以并作一件,只是他想起大圣僧要来,那就要先将王妃接过来,为了避免陈郡跟王妃碰面,自然还是分开比较好。 陈郡收到信,很爽快的答应了。 不谈感情,只论交情的话,她还是很愿意跟林兆和来往的。 两个人有共同的利益,晟哥儿。对于晟哥儿的教育,陈郡是万分不愿意他变成一个跟林兆和一般的人,所以她不会远离他们父子。 林兆和命人去燕都盛王府接王妃,再就是等待大圣僧的到来,而他自己,也没有闲着,陈国虽然还没有缓过冬日的冷意,但大燕永县这边早已是春暖花开,林兆和便趁机带着三个孩子围着永县逛了起来。 永县的地势,有平原,也有丘陵,山丘上无法种粮食,多是果树之类。 他带了孩子出门,田妈妈等人自然也要跟随,进山的时候,见了香椿,大家一口气采摘了数百斤,腌制成咸菜,或者送人,或者自己留下吃。 晟哥儿虽然依旧吃奶,但他这么大小,也可以跟着喝粥了。中午的时候众人便在山中百姓家围坐吃饭,林兆和将晟哥儿抱在怀里,一边吃菜一边跟众人说话。 晟哥儿的眼睛便落在菜盘子上,伸手咿咿呀呀的指着。 林兆和笑着用馒头沾了点菜汤,刚要往他嘴里放,想起陈郡信中交待一周岁之前不给他吃盐,笑着摇头,将馍馍放到自己嘴里。 晟哥儿顿时喷泪。 一旁不远处的见放立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到离林兆和不远的地方道:“王爷,奴才抱了公子去玩吧。” 林兆和便将晟哥儿交了出去,晟哥儿这一走,田妈妈等人自然都跟上,原本围在林兆和身边的人呼啦一下子走了一半还多。 倒是两个嗣子,都被教导的规规矩矩,不敢提要求。 山间很快想起晟哥儿的哇哇叫声,林兆和见二儿子三儿子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那边,便对了乳娘道:“带了两位公子去顽罢,小心些,要注意安全。” 便是这样走走玩玩的日子,把三个孩子的心都玩野了,谁也不愿意待在屋里。 成风彻底的沦为公子们的护卫,哦,这么说也不大对,成风升官了,成为侍卫长,负责三位公子的安全。 林兆和其实不愿意晟哥儿离开自己眼皮,但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一定是田妈妈秋紫成风林见放四个人都看着晟哥儿,他才放心。 自从大儿子没了之后,他不再放心一个人单独看着晟哥儿。田妈妈管着晟哥儿身边的仆妇,秋紫管着丫头乳娘,成风负责外围护卫,林见放则因为年纪不大,得以直接跟在离晟哥儿身边。 当然,其他两个孩子,林兆和也同样安排了人,虽然不能像对待晟哥儿一样完全的一模一样,可也尽量做到一视同仁。 并且,林兆和知道林见放会每隔上半月就送信给陈郡,他并没有阻止这种行为,也没有去过分的关注。对于他来说,陈郡对晟哥儿的关注越有力,他越高兴。 要不是晟哥儿年纪还太小,无法做到死缠烂打……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在王妃到达永县的第二日,大圣僧也到了。 林兆和带着三个孩子迎了王妃进门,乳娘抱着孩子行礼问候,口称:“见过王妃。” 不过他这边尽了礼数,王妃那边却没有同样的心情回礼,王妃还没说话,奶母就出言赶人:“王妃娘娘一路劳顿,三位公子见过之后都退下吧。” 嫡母的架子摆的又高又大。 林兆和心中突然涌上一层讥讽笑意,他冲了田妈妈点头,田妈妈便忙带着三位公子以及各自的乳娘们都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孩子们都退下后,林兆和也无心应酬,夫妻俩走到今天这一步相顾无言的地步,已经不能单纯的说是谁对谁错。 林兆和的感慨多些,也不过是在想,王妃要是有亲生子跟庶子,估计也是亲疏分的清楚,让人一目了然,这样说起来,他还得感激老天这么多年一直叫他无子,免得早早的看的分明,多痛苦许多年。 第二百一十章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 说的多了,想的多了,再回到眼前,不过一句时移世易,人心会变。 林兆和心里淡淡一嗟,慢声道:“你既然疲累,就好好歇息,那边大圣僧也已出发,想来不日就到。等你歇息好了,正好看病。” 他站了起来,王妃也站了起来,此时方才道:“劳烦王爷为妾身周旋。” 等他走了,王妃方才扶着奶母的手转进内室。 一进了卧室,王妃的脸上就显出灰败,奶母犹自劝道:“王妃,您这次可一定要听太太的话,先哄着养好了身子,您身子好了,王爷也没道理跟您和离了,王爷这么多年,老奴也算知道,他绝对不敢休妻,不过是吓唬您就是了。” 王妃摇了摇头,抬手止住奶母的话:“别说了。” 奶母一咬牙:“我的娘娘,男人们哪里有不贪花好色的,女人最好的年纪便只有那么四五年,您到现在还祈求王爷的宠爱不成?” 她见王妃不说话了,立即紧跟着继续道:“便是不成,把那王氏接过来,王爷总得看在这个份上,给您应有的体面,就是现在王氏不在,老奴看着县府里头,也没人敢对娘娘不敬啊……,您这又是何苦?” 王妃只不想说话,纵然有体面,夫妻之间连陌生人都不如,她还有什么好快活的?王姨娘虽然不在,可她跟奶母几乎打听了府里每个人,也没人告诉她们王氏在什么地方,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爷依旧将王姨娘藏了起来。 王妃也曾经不忿过,王姨娘不过是陪了王爷一年的时间,便将王爷的心全都拢了过去,她呢?虽然没有孩子,可为了王府也是操劳日久,王爷竟然能狠心提出析产分居和和离,可见是一丝情谊也无了。 奶母的劝慰无非翻来覆去的那些,可林兆和的话,只说一遍就叫她难受上许久。 哀莫大于心寒。 王妃觉得自己或许不会再好起来了。 她这种颓败的情绪一直持续了一夜,第二日醒来,精神有些迟钝,所以在林兆和介绍大圣僧的时候,反倒显得比较镇定了。 或许只有奶母怀疑王爷从哪里找了个江湖骗子过来。 她十分谨慎的问大圣僧师承何人。 林兆和呵斥:“你闭嘴。” 奶母头一次被如此对待,顿时涨得脸色通红。 林兆和的态度却十分谨慎谦虚,给大圣僧施礼:“还请您仔细诊一诊王妃的脉。”又低声把王妃宫寒是胎里的弱症,以及后头眼疾的事都说了。 大圣僧微微颔首,闭上眼把脉。 两手都试过之后,他才开口:“宫寒的毛病可愈,宫寒一旦治好了,后头对于眼疾应该也有好处,敢问一下王妃,是不是眼睛视物模糊,脑中常有眩晕之感,并且脖颈酸痛,睡眠极其浅显?” 王妃还沉浸在宫寒可愈的消息当中,她期望的时间太长,乃至于真当听到说可以痊愈的消息,竟陡然生出了不真实感。 在场的,也就林兆和相当信服大圣僧的医术了,不过乍然听到可愈的消息,他心情还是跟着一松,又低声问:“不知要用多长时间可以痊愈。” “短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端看病人的恢复情况了。” 奶母惊呼,“那王妃那么大年纪了还能生育吗?”她说完才发觉林兆和不愉的看着自己,连忙退了一步,不过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大圣僧。 大圣僧道:“可以,王妃命里本应有五男三女,不过之前福禄受折损,若是以后一心向善,尚有两子一女的福缘!” 奶母一听这消息,简直比听到王妃能够痊愈还要高兴,她喜的流下眼泪:“娘娘,您听到了吗?您还能生,老奴会有三个小主子。” 林兆和抿唇负手背后,目光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大圣僧便轻声宣了一声佛号。他声音清越低沉,如同山泉潺潺荡涤了心灵污秽。 奶母慌忙擦了眼泪,重新虔诚的跪在大圣僧面前祈求:“求您一定要治好娘娘。老奴日后定然日日行善积德……” 大圣僧颔首:“施主有向善之心是好事,然而,还有一事,施主需谨记,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善恶一念,忌讳私心过重。” 王妃喃喃的复述这那句“有心为善虽善不赏”,脸上本来似笑非笑的表情渐渐凝固,本来已经有了几分血色的脸颊也重新苍白了起来。 大圣僧就低声叹息。 林兆和最先反应过来,“还请大圣僧移步开方子,我们这里也好把药材准备好。” 大圣僧点头,随着成云被引到了花厅开方子。 屋里林兆和并未赶走奶母,他早已看出来了,王妃有许多话,想说又不肯自己说,奶母便是她的口舌,既然如此,便留了奶母在王妃跟前。 他率先开口道:“王妃有治愈的希望总归是好事,只是王妃可曾想好,是和离再嫁,还是留在燕都做长久的盛王妃?” 王妃终于开口,她声音颤抖:“王爷难道不想要自己的嫡子?”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对我来说,嫡子庶子,都是我的血脉,无论哪个女人孕育的,生下来都是我的儿女,便是两个嗣子,从族里过继过来,那便是我的儿子,以后该有的王府公子待遇,他们一样会有。” 王妃摇头:“我不信,王爷难道不想让嫡子继承王府?” “呵,你是在逼我让我现在就写折子请立二哥儿为世子么?他既然成了嗣子,现在又是长子,王府爵位自然是应该是二哥儿的。行了,这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你要治,咱们便请宗令跑一趟,将文书立好,若不要治,我便使人仍旧将你送回去。” 他说完就出了门。 屋里很快响起奶母的声音:“王妃,咱们治,干嘛不治呢,再说您又不是没听见那大圣僧的话,一两年,三五年的,时间一长,到时候又是个什么情景,谁还晓得?” 屋外的林兆和轻声一笑,世上果然女人最复杂,有陈郡那样干脆利落狠心绝情的,也有王妃奶母这种先把好处搂在手里,却又不想付出一分一毫的。 他心里不痛快,想起陈郡也不痛快,不想她,想王妃,更不痛快。 这样思忖着,干脆到了花厅。 不料花厅里头竟然没人。 仆妇见他疑惑,忙道:“王爷,大圣僧想见一见小公子,成云便带他过去了。” 林兆和没有惊讶,正好也想给王妃多留出一点考虑的时间,他便也去了自己院子。 进门就听到大圣僧笑着抱怨:“你怎么跟你娘一样,全都跟我的头发过不去?!” 林兆和微微讶异,抬眼打量,这才发现晟哥儿身边近身伺候的没有外人。 他笑着上前,晟哥儿见了父亲,连忙伸手要抱,嘴里哇哇的,林兆和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陈郡不稀罕他,可他儿子却是极其稀罕他这个亲爹的。 怀着这种炫耀、虚荣之心,他淡定的上前将晟哥儿抱在怀里,而后吩咐田妈妈:“去将皇上赐下的好茶泡了来。” 田妈妈应声而去。 大圣僧笑着见礼,而后落座。 林兆和照例寒暄:“镇国公可好,镇国公夫人可好,郡主可好?” 大圣僧笑道:“国公爷跟夫人都好,郡主也极好,郡主已经食素,言行中颇有勘破世情的豁达,令我等佩服!” 林兆和完全懵逼,晟哥儿在他腿上想跳,可他没将他抱起来,气得晟哥儿抬手就给了他一爪子,可巧指甲长长了,还没剪,林兆和脸上一道血印子,很快就凝出一个血珠,晃晃悠悠的落在晟哥儿的手上。 晟哥儿高兴的拊掌大笑。 林兆和悲愤的看了一眼儿子:你高兴个毛啊,没听到你娘打算出家啊?还有,成云这王八蛋,这么重要的消息竟然没告诉他! 第二百一十一章 命里无子 盛王爷被大圣僧一噎,好半天才寻回话头:“不瞒大圣僧,王妃的病乃是痼疾,因此我还是要多问几句,她这身子确实可痊愈么?” 大圣僧笑眯眯:“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了能够痊愈,那就就真能。不会将不能说成能。 盛王爷努力将目光从他一头乌发上挪下来,心道你算不算出家人啊? 大圣僧似是知道他所想,干脆告诉他:“王妃的眼症乃是因为忧惧而起。忧惧之意,一则是无子,另一则是因为曾经担忧王爷,只要王妃身心舒缓了,自然会慢慢痊愈。” 他说三五年,是因为王妃面相固执,不轻易为人所动,在这段时间内,仅凭药物调理是不能够达到最佳效果的,她的心绪还需要外界疏导。堵不如疏,堵则不通,闷成心如死灰,疏则通,通到流畅,那么就可以放开眼光见识,不再拘泥于过去,不忌惮未知。 盛王爷叹息一声,缓慢道:“不管怎样,王妃能痊愈,也去我一块心病,那么这之后的调养就交给您了。” 他要是不顶着一道血印子说话,倒是还好些,可现在么,脸上的神情可算是破坏了,王爷的威严荡然无存。 晟哥儿突然高声“呀”,大圣僧还没反应过来,林兆和先清醒了,抱起他就往角落里头的大木盆那边冲。 晟哥儿一路欢笑,一路尿。 大圣僧的笑意便从眼底蔓延,如同石子投入到了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自此,他便在永县住了下来,一面调理盛王妃的身体,一面督促林见放的学业与武艺,因他从不藏私,且态度极好,众人也渐渐不大因为他是陈国人而排斥他。 到了四月底,奶母欢天喜地的道:“王妃,您的气色真真的比从前好多了!多亏了大圣僧!” 王妃笑着点头。 因为她要调养身体,内宅的事务多数是田妈妈做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事,说是内宅,只有王爷王妃跟三个公子,三个公子一处生活,又各自有人照料,田妈妈只管着统总,而王妃那里,自有她的奶母跟大丫头们管着,所以内宅也一向简单。 不过转过月来,王妃却叫了田妈妈过去:“五月是仲夏,端阳节是否设一家宴?” 田妈妈忙道:“回王妃的话,永县这里向来有登高的习俗,王爷那日已经定好了要带三位小公子去登山……” 王妃拧眉:“怎么我不知道?” “奴婢来王妃这里之前,刚听了王爷吩咐。”田妈妈虽然不怵王妃,但也不愿意随随便便的就开罪了她。 王妃如此才点了点头道:“那晚上总要回来吧,就设一晚宴好了。你去跟王爷说一声。” 田妈妈应是,很快去林兆和那里禀报。 林兆和自是不允,连理由也懒得找:“我不去,三个公子也不去。” 剩下传话的田妈妈心里暗暗叫苦。不过她不想得罪王妃,可更不敢开罪于王爷,还是乖乖的回去传话。 王妃果然不高兴,但过了一会儿,却又突然道:“我设宴本是有事想跟王爷商量,既然王爷没空,那我就直接过去……”说着起身换衣服。 田妈妈只好陪着去了书房。 林兆和倒是请了王妃进门,不过话语亦是开门见山:“你找我商议何事?” 王妃想说的话在心里早已不知道过了多少遍,给自己鼓了鼓劲开口道:“王爷,妾身不能近身伺候,可到底还担了这王妃一职,王爷身边现如今既无通房又无姨娘,也着实的很不像话,再者,晟哥儿也大了,妾身想着,不如将王姨娘接回来,有她照料王爷跟晟哥儿,妾身心里也踏实些。” 林兆和看了她一眼,实在是没料到王妃还有转过弯来的这一日,不过他知道王妃说这个,还是为了自己,因此他并不领情:“王姨娘之事已经是往事,你不用再提,我身边要不要人,用不用人,这个你也不必操心。”声音冷清又无情。 王妃的心本来因为有治愈的希望才渐渐回暖了三分,这一下子被他又冻住了两分,顾不得羞臊,顾不得身份,激动的上前一步:“王爷,大圣僧都说了,妾身命里还有两子一女!” 林兆和面上波澜不兴:“大圣僧可说过这两子一女是你同我生的?” 王妃一听,登时如同被人兜头倒了一桶冰水,心里因身体渐好而膨胀生出的勇气即刻间就化为乌有。 她脸色铁青:“王爷是铁了心要与我和离。” 林兆和道:“不,你不想和离也可,只是你我夫妻之情已尽,我不想同你生孩子罢了。你想要孩子,便同我和离,再嫁他人,我也说过绝不会干涉,相反,你若是需要帮助,我定然尽力而为。” 王妃胸口怒气一阵接一阵:“王爷如此,不怕我告到宗人府宗令大人哪里?!” 林兆和微眯双眼,盯着她看了一眼,方才道:“你告过去,与你有什么好处?你喝药调理身体,是为了你自己,可千万别说是为了我好,我担待不起。我不怕告诉你,就算宗令压着我与你生子,你的儿子也不可能成为王府世子,大哥儿没了,王府的爵位要么给二哥儿,要么给三哥儿,他们才是嗣子,怎么轮也轮不到其他孩子头上……” “呵呵,我不信,王爷难道不想把爵位传给晟哥儿?”王妃讥笑,人都有私心,她决不相信林兆和会疼爱嗣子更胜亲子? “不想。”林兆和轻声打断王妃的话:“国中只有一个皇帝,王爷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当的,自然我的孩子们也只有一个来坐这个王位,当初既然我已经选择,便不会更改主意。”晟哥儿是亲子不假,可若是只眷恋权势富贵,那便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教育失败。 王妃气得浑身发抖,如同落水般虚脱无力,一连道了三个“好”,转身就踉跄着步子飞快的离开。 大圣僧照例来诊治,却见奶母哭的不行,微感诧异,正要想着是否过两个时辰再来,屋里却传王妃有请。 进屋却发现王妃气色极其差劲,简直是回到治病前的水准。 大圣僧心里一叹,遇到这样不合作的病人,他也很郁闷。 谁知王妃却将他当成“知心哥哥”,一边哭一边道:“大圣僧,您说,我命里还有两子一女的缘分,可为何王爷还是那么狠心绝情?难不成两个嫡子一个嫡女,他都舍得不要了吗?” 奶母也道:“王爷是被迷了心窍。世人谁不是待嫡子如真金白银?庶子就是破铜烂铁。” 这么天真的言论,当真是叫人醉。 可能对于正室来说,嫡子是自己的,所以蔑视一切庶子,然而对于男人来说,嫡子庶子都是他的血脉。 庶子如果足够优秀,那么正常的父亲的一定不是感到羞愧,而是感到骄傲。 “至圣先师孔圣人,也是庶子出身。”大圣僧淡淡道。 奶母就是再没有学识,孔子却是知道的,但是,她不晓得孔子竟然是庶子,乍一听见这种说法立即张大了嘴,愕然的看着王妃。 大圣僧见王妃的眼泪止住,想了想还是道:“王妃娘娘,恕我直言,观王爷面相,他命里无子。” 王妃这次是真惊住了,她一骨碌爬起来:“您说什么?可王爷明明已经有了三个,而且晟哥儿还是王爷亲生的……” 大圣僧点头:“娘娘说的是,不过,贫僧只是观面相,其他的,贫僧也说不好。” 盛王妃呵呵的笑了起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田间 察觉到盛王妃的心态发展变化的过于诡异,大圣僧也就咽下了那句“小公子面相福泽深厚”的话语。 不过接下来盛王妃确实消停了下来。 大圣僧见她心境渐渐平和,也就专注的为她调养。 日子滑入六月。盛王妃一直治病,也无法回燕都,而林兆和这里,也只得按压下自己私心,不叫陈郡过来了。 不过陈郡不来,林兆和却是将永县这边出来的水果罐头成品命人给陈郡送了过去。 “……烟杏从生到熟,不过两三日功夫,而脱了树枝,保存不过三日,现在能做成罐头,使君品尝品尝……” 又想信中竭力轻描淡写:“听说不吃荤腥,你年纪轻轻,怎生出这样的心思,纵然不想吃肉,可那鱼虾总应该用些……否则,长此下去,人岂不要垮了?” 信到了河州的时候,陈郡正在地里忙活。 陈皇下令全国免税,她趁机也将河州的税收给免了,百姓们虽然还没有成为她治下之民的自觉,但是知道不用交税,已经有许多人欢喜不尽了。 陈郡到了河州,接收了属于她本人的一片庄园。 宋氏有经验,十分高兴的对她道:“这个地方背靠大山,冬天挡着北风,春夏日照充足,水草肥美,是最好的草场。” 她们便在这个庄园安顿了下来,河州这边的州官接到消息过来拜见,陈郡都让陈雾出面打发了,礼物收下,令各处官员依旧按部就班即可。州官们见她没什么大动作,纷纷松一口气。 说起来陈国大部分地方受灾,可河州显然属于灾情最轻的地方,从这一方面来说,陈皇显然是十分厚道的,要是陈皇给陈郡一块往北的重灾区,估计陈郡去了,就得先给百姓们找口粮才是真的。 不过这样对于陈郡来说,没有压力,反而生出了更多的动力。 见识到国人只重视畜牧,而不发展农业带来的弊端之后,她就越发的想鼓励农业生产,因为她总记得一句“农业是立国之本”,一个国家,士农工商都离开不吃饭,民以食为天。 至于怎么鼓励,她没想好,但她可以先做起来。 最先便是耕地,除了人为的用铁锹翻地,耕犁也运用起来。耕犁是她使人去燕国跟西楚打听着买回来的。 她有铁匠,买回的耕犁很快就照着制作出一大批来。 陈郡试了试,然后让铁匠也跟着去犁地:“你自己试试,看有没有法子改良。”术业有专攻,她晓得这东西肯定能改进,但自己做不来,于是就交给能做出来的人。 铁匠在耕了几十亩地后,终于不负所望,改善了犁头,使耕地效率提高了三分之一。 这地耕完并不意味着可以直接下种子,还要平整,把大土块弄碎弄小,另外要弄出沟渠,田垄,好方便灌溉。 做这些事的时候,陈郡都不是在屋里只管着下命令,而是就跟其他人一起,在田间地头。 成云风尘仆仆的带着林兆和的信赶来,顺着旋之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戴着斗笠赤脚蹲在田里的农夫,根本没找到记忆中的身影。 旋之将手围起来合拢,大喊:“姐姐,成云来了!” 斗笠底下露出陈郡的面容,成云才敢确认。 他简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当然,陈郡让他吃惊的地方太多了,可即便那样,他也想象不出,陈郡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一刻,一直盼着陈郡跟王爷破镜重圆重续鸳盟的成云,突然心里生出一股不确定来——他觉得陈郡有可能是真的不想要王爷了。 陈郡穿过地头,走到田垄上的小道,然后取了水瓢冲脚上的泥土。 不是她非要接地气,是现在的鞋子都是布鞋,在地里走一趟,就全都是土,鞋子洗几次就完蛋了,还不如赤着脚干活……,再说,人人都赤脚下地,她要是执意穿鞋,才显得不妥当好吧? 清澈的水一冲,便露出白皙的脚丫子,饱满的脚趾轻快的动了动,把脚趾间的泥土也冲走了。 成云费了好大劲才挪开眼睛。 心有戚戚的想:若是王爷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想杀人。不过,王爷好像现在也没有能杀人的立场了…… 陈郡双脚替换着在小腿上一擦,然后俯身穿上鞋子,再抬头,摘了斗笠,露出灿烂的笑容。 成云已经垂下头,双手恭敬的将信呈上。 旋之接了信拿在手里,陈郡刚要拿,抬手发现手指头上也有泥土,笑了笑道:“等我洗洗手。” 她接着转身,伸手从木桶里头撩出一点水来洗,成云手上没了东西,忙走了两步,拿过水瓢。 陈郡本来觉得自己都洗干净了,但见他已经舀了水,不忍叫他难堪,伸手过去。 成云脸颊发烫,却稳稳的将水倒在她的手上。 陈郡只好双手互相搓着洗了洗,而后也不用帕子,就甩了甩,而后在自己衣裳上擦了两下,成云本来怀里揣着帕子,见旋之这个臭丫头都无动于衷,他也不敢拿出来了,生怕被这主仆二人嫌弃他“娘气”。 陈郡在一旁看信,成云便跟旋之低声说话:“怎么能让郡主下地?” “姐姐乐意,你管得着吗?”旋之怼道。 成云一噎,可想着来时王爷交待,也不敢跟旋之互怼啊,只好委委屈屈的道:“我这不是怕地里有虫子咬了你们么?”他偷偷撇撇嘴,才不是担心虫子咬这俩臭丫头,他是觉得郡主在燕国一直娇滴滴的,王爷恨不能含在嘴里的架势,瞅瞅来了大陈,这都做了些什么事儿啊……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咬着她”改成了“咬着你们”,免得那话语在他自己肚里就缠上暧昧,谁知就算如此,也惹得旋之惊诧的看了他好几眼,那眼神,就跟看怪物似得。 成云被她盯得不自在,吞了吞口水,转身走到水桶跟前,拿起水瓢,仰头灌了一整瓢。 等他觉得心火烧的不那么活泼了,才重新鼓起勇气走过去。 旋之无聊的拔着地垄上的野草。 成云飞快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背对他们正在看信的身影。 当真是薄肩细腰,姿态绰约,风一吹,显出她双腿修长的轮廓,明明在田地上,却让人生出一种临风凭栏,翩然欲飞的心动。 成云飞快的收回目光,心里暗道一个“糟”,只觉得自己喝的那水完全不顶用,这才转眼间又口干舌燥。他使出老大的劲,才拽回自己如野马一样的心,对了旋之道:“你拔草还分种类不成,怎么一样一样的分开?” 旋之又白他一眼,指着面前的一堆道:“这个菜可以蒸着吃,或者包成包子,或者凉拌,懂吗?” 成云不懂,别看他是个奴才护卫,可跟着林兆和,就算受过苦受过累,也毕竟没有到吃野菜的地步,当然,田鼠跟野菜那可不是一回事,田鼠有肉好吗? 他在心里假装模拟着揍了旋之一顿,而后才慢慢的蹲下,继续同她套话:“这个你吃过?好吃么?” 等旋之不咸不淡的回答了,他又接着问:“郡主现在还吃素吗?” “嗯。姐姐不吃肉,说心里不想吃。” 成云心里哀嚎一声。再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致,默默的拔了一堆旋之说的那种可以吃的野菜。 陈郡方才看完信,脸上笑容不变,收起来后就揣到衣裳外头的大口袋里头,而后问成云:“说送了水果罐头来?在哪儿呢?” 成云忙站起来道:“不知道您住哪儿,还在车上放着。” 第二百一十三章 高兴 烟杏又大又圆,有点像黄桃,不过成熟之后却比黄桃更绵更甜。 “冰镇了几个,不过路上不经放,勉强留了四日就坏了。”成云低声解释。他这一路为了不使罐头颠碎,走的并不快,足足比往常多出一倍的时间,这还是日夜不停赶路。 陈郡一边点头,一边仔细的检查马车中放在稻草堆里的罐头。 烟杏的色泽有些发暗,不过或许跟煮过有关,倒是上头盖子没有一个鼓起来的,她伸手拿起一个看了看上头标示出来的日期,然后默默算从制作出来,到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就难能可贵了。 “回头我们先打开一个尝尝啊!”她笑着对旋之道。 旋之将成云挤到一边,伸长脑袋问:“姐姐,这样就能存很久都不会坏掉吗?”说完直起腰,凶巴巴的问成云:“那些新鲜的是真的坏了,还是你们路上贪嘴吃了?” 成云:“……” 陈郡见成云发窘,忙不赞同的喊了一声“旋之”,而后对成云道:“你脸上好了很多呢。” 成云下意识的伸手要摸,抬起手才想起自己这动作可不跟那些整天爱惜容貌的小娘子们一样了?连忙将手放到身旁,不过还是道谢。 陈郡呵呵笑:“才几个月不见,你倒是变得客气了起来。”她说完就示意旋之领着车队进庄子,也是她心急,这才跟着成云出来。 刚才走过来,成云一挥手,车队里头的人整齐划一的喊:“见过郡主!”还吓了她一跳。 旋之见状又要训斥成云,被她按住这才没有发作。 成云重新进了山庄,这才有空打量起来,只见其间纵横交错,都被分成了一块块的田地,有的田里甚至支起架子,有细嫩的瓜秧攀爬其上……,道路两旁都是绿油油的。 不过成云却怎么都想不起刚才他见到陈郡的时候,陈郡在做什么。 他低声问旋之:“我来的时候,郡主在摆弄什么呢?” 旋之笑道:“在种葱。” 成云严肃的点点头,旋之反问:“你知道什么是葱不?” 成云郁闷了:“当然知道。”他就是没想到葱苗那么细,要一棵棵的挪到田里,郡主竟然也有这样的耐心。 旋之见他郁闷,嘿嘿笑:“我也是长了见识,没想到种这些东西大有学问,什么时候挪苗,什么时候浇水,除草,施肥,捉虫,哎,可比练功还要麻烦哩……” 成云的耳朵却听到了那个“施肥”,他不淡定的道:“施,施肥?”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肥料吧? 旋之极其自然的道:“是啊,马粪,牛粪,羊粪,还有鸡鸭的,噢,人的少,还需要沤肥,麻烦些……” 成云这次嘴裂起来了:“郡主不会……” 旋之点头:“姐姐会啊!我们还跟着她一起出去捡马粪来着!” 成云一脸崩溃。 旋之哈哈大笑。 成云瞪眼:“你耍我?!” 旋之道:“没有,要不你问问姐姐。” 成云再想想刚才见到陈郡时候,她赤脚踩在地里,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已经有了七八成相信。 到了晚上,陈郡请成云吃饭,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张小木桌,上头放了银盘,刀叉跟筷子,成云见处处精致,心情方才缓解了许多,不过情绪仍旧低沉。 实在是这跟他想想中的郡主在封地上的景象有着天渊之别。 本来他想象中,郡主应该是出行有宝马香车,居住是华服美食,起居众星捧月,唉!现在倒好,出行就是田间地头,吃的是野菜杂草,起居更是自力更生…… 总之,一点郡主的格调都没有…… 成云忍不住悲从中来,特么想问一句她这是图个啥。 陈郡图什么? 无非是心中适意舒坦。她做的事,如果能有益于民众,而她又愿意去做,这便成了。 这样的劳心劳力,却比她天天待在王府东苑,更叫她快活。 虽然累些,睡眠却好,几乎每天都是一挨着枕头就入睡,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她把烟杏罐头打开,盛了一小碗,递给身边不远处的宋琪。 宋琪一直没回家,或者可以说,宋家的男人们都不喜欢在家待着。 他近来也晒黑了,不过笑容更加爽朗,牙齿白皙,简直要盖过席上所有人。 “这就是水果罐头?要是这样,岂不是说以后我们也可以吃到最南边那边儿的好吃的水果了?” 陈郡点头:“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成云见了他跟宋琪互动,找了个机会问旋之:“宋公子怎么一直没回家吗?” 旋之“嗯”了一声,成云暗自琢磨着,又低声问:“宋公子年纪也不小了吧,之前我看他仿佛跟越姑娘要好……”偷偷抹黑了一下宋琪。 旋之情窦未开,哪里知道他这些花花心思,不过也正是这样,捅刀捅的十分淳朴自然:“是啊,不过他跟姐姐也很要好。” 旋之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宋琪跟陈郡不知道说到什么事,两个人爆出一阵笑声。 成云的脸色一下子变的黝黑黝黑。 夜色掩映下旋之没发现,接着捅刀:“对了,你也老大不小的啦,这次回去没有相亲吗?大燕那边娶媳妇是不是好难?” 成云:简直不想说话。 陈郡还是很高兴的,林兆和在信里说罐头作坊暂时没有什么问题,她去也成不去也成,而他答应的让他们母子每年团聚两个月,也将日子定下来了,在今年的九月十月份,正值秋季,燕皇要行猎,盛王爷不用陪伴左右,那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抽出来带着儿子来这边见她。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她心里不大很想去燕国,结果林兆和就来了信说她可以不用过去。 她在想如何见儿子一面,林兆和也轻松的把问题解决了。 粗粗一算,不过还有两个月,她便能见着孩子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她收到林兆和的信,心里确实舒坦,一时熏熏然,拉起袖子,还跟雷奔学习猜拳,并且很快掌握了诀窍,把雷奔灌得败退下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日子 成云在河州呆了两日,便返程了。 陈郡这次写了厚厚的一封信。他虽然不知道信的内容,但想来王爷看了应该高兴。 林兆和却没有特别高兴,一封信,有八成的内容是说农耕,另外两成,是说孩子,有关他盛王爷的话,也不过是开头三个字而已。 他把信看完,问成云:“郡主可问起大圣僧跟王妃?” 成云摇头,见林兆和脸色不虞,想解释一句郡主很忙,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陈郡连他脸上的伤都惦记着,没道理不惦记大圣僧,可是她没问,显然是知道大圣僧来永县的目的…… 有时候,不怕你争执吵架,就怕你漠视无视。 成云讷讷:“王爷,郡主整日都在田里,跟那些仆妇们做的事一样。” 林兆和点头:“行了,你下去吧,回头有空将各地的消息汇总归拢一下,成风最近做事总是毛糙。” 成云就低了头。 晚上提了酒去找成风,成风吓得差点缩墙角:“你干嘛?” 成云学旋之的样子白他一眼:“找你喝酒,喝不喝?” “不喝。”成风见他不打算一上来就动粗,紧张的精神这才缓解了一下。 成云就从他屋里寻了两只杯子出来,然后都倒满,也不让他,自己灌了一杯,又灌另一杯。 成风这才确认酒里没有下药!娘的,他当然是怕了。好汉都不吃眼前亏,他自认不是好汉,就更不能吃眼前亏了。 他慢慢的挪过去,伸手正想勾酒杯,成云却一把压住,眼睛亮亮的道:“要是喝了我的酒,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干吗?” 成风见今天成云仿佛没有危险,立即得寸进尺:“你想的美,老子白给你睡了两宿吗?” “那你待如何?”成云好脾气的问。 成风双手抱胸想了想:“你让我睡回来!” “成啊,没问题。”成云毫不在意的道。 成风刚才是试探好吗?闻言大惊失色:“你想的美!” 成云挪开他的手,帮他把酒杯满上:“行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饮了这一杯,从前的那些烂账都一笔勾销了哈,剩下的都是兄弟情谊!以后你有事,当兄弟的,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他拍了下自己的胸膛。 成风磨了磨牙,却真的开始思索自己到底要不要睡回去的问题,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压着成云,那画面还是让人不寒而栗,又怕自己墨迹久了,被他嫌弃,只得牙酸的道:“好吧,老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小人一般见识了!” 成云脸上就聚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举着自己杯子,给成风敬酒。 然而到底是一腔痴心错付给了陈郡,心中一直在流泪。 成风也喝多了,喝多了之后,又变成之前那个罗里吧嗦的成风,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语:“你说你,她到底哪里好,值得你捅了跟你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你个王八蛋!你他娘的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成云斜倚着墙壁,身旁是半敞开的窗口,夜晚的凉风吹的他面容光滑,只有那道伤口,因为涂抹了一层药膏,而显得有些发亮,他像是回答成风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不娶就不娶,老子不娶婆娘,燕国就多一个汉子能讨到老婆,老子这是做好事!” 男人的胸怀兴许真的是宽广无限的,总之这两个人第二日酒醒了,倒似是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成风做事更加认真,成云也老实沉郁了下来,他们俩一起管起林兆和外头的消息来源,倒也像模像样,给林兆和省下了不少事。 这之后再送信,成云就主动退避,林兆和也任由他安排。 成云便有时候安排林见放回去,有时候又安排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是心腹。 成风则是因为见林见放对了大圣僧口称弟子,也动了收徒弟的心思。 他自己收,觉得脸不够大,就放出风去,说成云跟他都收徒弟,这一下子倒是来了不少人,许多都是盛王府的田庄里头的孩子们。 成风极为高兴,再也不嫌守着三位公子太闷了。 日子一日比一日丰富精彩起来。 桃子,西瓜,葡萄,这些东西虽然依旧不便久存,但总是比之前的烟杏耐放,林兆和都打发了人给陈郡送去,另外每每都要附上厚厚的一封信——陈郡既然愿意跟他讨论农耕生产,他自然也不会无视,两个人通信,前所未有的和谐起来。 到了八月十五,一直调理身体的王妃也出来了,林兆和面上淡淡,他虽然没有起身相迎,但三个孩子却都由乳娘抱着给王妃见礼。 王妃心中作何想头众人不知,不过总算面上还温声说了几句好话。 一时间倒也显得这永县小院里头其乐融融。 林兆和仰头看着天空圆月,默默发了一会儿呆,他也知道自己在,众人都放不开,于是便起身,打算带着三个孩子先回房,没想到晟哥儿喜欢葡萄,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葡萄架子死活不肯叫走。 儿子的这点愿望,林兆和自然是要实现的,便再也不提走的事,一直抱着晟哥儿,直到他摘够了葡萄,玩得累了,趴在肩膀上睡着。 王妃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大圣僧说的林兆和面相上命中无子的事,从前一直觉得甚是解恨的一个消息,今日想来,却觉得凭添了几分酸楚。 王妃有时候也在想,我有了亲生的孩子会怎样怎样,可想着想着就暗暗嘲笑了自己,自己怕和离,说到底还是舍不得王府荣华,又心里不忿这荣华将来会便宜旁人…… 大圣僧并不鼓励她抄经念经,却长长开解她,让她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掩盖在明面上那些贤惠大度之下的东西,渐渐的被她正视了起来。 说到底,人人有私心,若是这私心无害于他人,私心就不是坏事,可若是私心害死人,那边成了罪孽。 王妃长舒一口气,她是不愿意检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阴暗的,可就如大圣僧所说:“不管你正视与否,他们都在那里。正视之后,做事的时候,常对比着想一想,若是无害与人的,不妨就大胆去做……” 第二百一十五章 见面 人谁没有私心呢?便是陈郡做的事,也是求一个心里快活满足,当然,在满足的同时,能有够有益于他人,对她来说,更为高兴。 白灾冻死饿死牛羊人口无数,可白灾之后,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地底蓄水丰富了,今年的草场在积雪融化后,很快就露出绿意,渐渐的从地下往上透出一层又一层的生机。 人人都说如果夏天不是太旱,今年一定能缓过来,不像往年,一场大灾,一个家族总要二三年才能重新聚集起元气。 大家似乎特别容易知足。 不过,知足么,有时候有好处,有时候却实在有些阻碍进步。 好在这个时候的人们并不吝惜自己的体力,陈郡又是个想到便要去做的,很快的,她这边的庄园便呈现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 最令她高兴的是河州这边进入夏季,气候湿润,有些蔬菜成熟的很好,当然,虫害也是个大问题,目前仅有的措施便是——手动捉虫。 捉虫这活,陈郡前世今生都是头一遭。 不过虫子肯定比人多,有时候捉不过来,直接把菜拔了,可以喂牲畜,反正牛马都不怕虫子。 燕国这边,风驰留在燕都,一直都没走,陈国那边虽然偶尔一两封信催促他回国,然而催得也并不急,燕皇只要稍微发一顿火,或者哪一顿饿一下子,风驰便熄了心思,因此燕皇整个夏天,都心情舒畅,到了七月底八月初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秋猎。 燕皇有了风驰,林兆和又跑到永县,两个人之前从前的那种亲近总算疏远了些。 其实,这其中也有随国公的功劳,自从陈郡回国,随国公就老实了起来,也不胡乱蹦跶了,秋猎这种出风头的事,他更是直接跟在世家后头,不仅如此,还压着世子不叫世子胡闹。 随国公世子多年的儿子熬成世子,结果反而更憋屈了,找老娘抱怨了几句,国公夫人则想着秋猎危险,总算跟随国公统一了一回思想。 燕皇身边的新鲜事层出不穷,忘掉随国公太正常啦。 不过能忘记随国公,可燕皇却没有忘记林兆和。 林兆和去了永县,率先鼓励罐头生产,很是吸引了一批商人,而皇上也是最早品尝到永县烟杏罐头的人之一。 有了林兆和打头,燕国朝中大臣许多都蠢蠢欲动——各人都有自己家乡,家乡也有特产,旁的不说,譬如水果这种东西,储存不易,运输又没有那么迅捷,往常都是烂大街的货,这要是弄成罐头,先不提赚钱,起码看起来没有那么糟践食物了不是? 林兆和开局便做的好了,本来这个事是应该由上往下压着推广的,可到了他这里,他本来就是王爷,高高在上了,这样一来,大家反而捧着他,求着他,想为家乡做一做贡献了…… 林兆和便有这种本事,他就是想叫人忘记,也总有人记得,总有人在燕皇耳朵边念叨。 因此秋猎的事燕皇早早的就命人传信给他,不过林兆和推了,他说王妃在调理身体,永县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他要多拿出时间来带孩子…… 燕皇收到他的折子哈哈大笑,给了风驰看。 风驰比燕皇知道的多,盛王府跟他的关系一直也不算坏,事实上,陈国有许多消息,都是盛王府那边主动跟他沟通的,因此风驰见林兆和折子里头说要带孩子们去北边避暑,便想到他或许是要去见陈郡,立即添了句:“几位公子都是盛王爷千辛万苦得来的,自然珍惜。那些没孩子的,想生孩子生不了的,可不就只有眼馋的份?” 他的话说的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偏落在燕皇耳朵里头,便又添了一层愧疚,此时燕皇倒是一点也不希望林兆和出现啦! 万一给风驰看见小孩子,哼哼,他们俩可是生不出来。 燕皇火速的回信:“要避暑的话,就走远一点。” 林兆和接到信不过一笑。 此时已经是八月二十五,如果路上不下雨,当能在九月初抵达河州。 他上次从陈国回来后,便不动声色的将燕陈边界处的一应主要官员都提拔成了他的一些心腹。当然,这种边界之地,不算肥差,不过这些人有他补贴,粮草从朝廷要的也顺当,所以在这里做官也有许多好处。 也因此十来个人过境,是不会引起什么大动静的。 到了离边境还有五十里地左右的地方,林兆和便命成云成风将他们带来的人安顿下来,成风跟田妈妈秋紫照顾二公子三公子,成云见放等人则带着晟哥儿与林兆和一起,乔庄成了过境的商队进了陈国。 陈国这边接应的,是镇国公的心腹部将。 两下里头碰头之后,就马不停蹄的往河州赶。 队伍里头没有女眷,林兆和便将晟哥儿缚在胸前,也幸亏晟哥儿皮实,马背上也不闹腾,不过引路的人显然得了镇国公吩咐,每隔上半个时辰,便要下马歇一刻钟。 林见放便趁机上前,或者喂晟哥儿喝水,或者喂他喝些米浆米糊之类,又抱着他采花采草,晟哥儿玩的开心,到了午后,睡的也沉,他们这样走走停停,进了河州后,就全都坐到了大车里头。 大车自然也是国公府准备的,外头朴实无华,里头也不见奢侈只以舒适为主,厚厚的褥子,大大的减轻了颠簸。 晟哥儿一早出门,玩的多了,躺在车里就睡了过去。 林兆和见他睡颜,心里一软,也跟着躺下,迷迷糊糊的竟然也睡着了,再起来,已经进了庄园。 还是成云将他们父子唤醒。 林兆和这次过来,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思,反正只与镇国公联络,陈郡这边,虽然一如往常的通信,却独独避开这次见面的事。 偏镇国公这边也没人跟陈郡说。 因此这一行人到达地头见着陈郡的时候,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这日陈郡正带着人一起引水灌溉,一条小草花蛇不知怎的,沿着沟渠过来了。 陈郡怕蛇,见了抬的高高的蛇头,脑子先是一懵,跟那蛇大眼瞪小眼儿瞪了半晌,然后才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她声音太凄厉,旋之不明所以,也跟着她跑。 陈郡抽空扭头,一看那蛇竟然爬的也不慢,更怕了,顾不得穿鞋,就往大道那边奔…… 盛王爷抱着晟哥儿,晟哥儿大概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女人,双手拍着哇哇大叫。 成云本来跟在后头的,见陈郡又是赤脚,这次小腿跟胳膊都露在外头,连忙转身,揽了见放:“走,咱们去瞧瞧住的地方。” 陈郡这一番大叫,吸引了不少人,她不过才跑出去四五十米,陈雾宋琪已经把蛇抓住了,可她不知道啊,还往前冲。 这一冲就到了林兆和跟前。 旋之反应过来,已经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现在这块小圈子上,就只剩下陈郡跟林兆和还有晟哥儿。 仿佛孙悟空的金箍棒画地为牢,她的眼里耳里再见不到听不到任何人事。 林兆和穿了一身浅蓝色长衫,晟哥儿跟他是同色系的衣服。 虽然大半年没见,可陈郡一眼就认出林兆和怀里的人是自己的孩子。 千言万语,这一刻却全都说不出。 她渐渐的走近了两步,看清晟哥儿的头上弄两个小髽鬏,脸色白皙,眼睛大而亮。 陈郡一直张着嘴,想说话,嗓子却嘶哑了,身体也跟着僵硬,伸手想抱他,却有些迟疑,只有眼泪,一下子滑了下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安排 陈郡在打量晟哥儿,林兆和何尝又没有在看她。 相比上次他离开时候,她的身体很显然恢复良好,脱去了冬日的厚重的衣服,现在她穿的单薄,但身子灵活,奔跑起来也很有力量——单纯从农妇的角度看的话。 看的出来,她刚才虽然受了惊吓,但心情不坏,因为明明害怕,还有空回头去看看那蛇有没有追上来。 林兆和也扭头望身后看了一下。 他是看成云在不在这里。要是成云在,他一定给成云一脚——他不知道陈郡已经野成这个样了。 怪不得自从陈郡来了河州,成云反而不大往这边来,送信都换了人呢。 陈郡能见成云,却不一定能见到其他送信的人。 这一刻,对于成云的机灵聪明,林兆和只想呵呵,只想掐死他。 陈郡刚才奔跑的样子仿佛撞到他的胸口上,让他有些憋闷。 而晟哥儿见陈郡流眼泪,也熄了音,有点惶恐的扭头看自己父亲。 林兆和努力将那句“不成体统”咽下去,脑子飞快的组织更为婉转的语言,开口温柔如水:“怎么不穿鞋子,脚丫子不疼么?” 说完又立即道:“过来抱抱孩子。” 他的话像是解除了咒语一般,陈郡好似从幻境中脱离,伸出手来抱晟哥儿。 她脸上的泪痕宛然,不知道是不是母子天然,晟哥儿倒也没有嫌弃,反而张着手一下子扑到她怀里。 陈郡不妨他的力道太猛,一下子踉跄一步,林兆和趁机往前,不仅将她圈在怀里,还倒打一耙:“小心别把孩子摔了。” 陈郡果然没有挣扎。 林兆和心满意足,回头吩咐旋之:“去把郡主的鞋子拿来。” 别看旋之敢给成云脸色,可她绝对不敢跟盛王爷大呼小叫,这会儿便如耗子见了猫,应了声“是”,转身就跑了。 陈雾看清是林兆和来了之后,就跟宋琪停住了步子。他淡淡的“嘁”了一声,抬手看了看捏在手指间的小绿蛇,怪声怪调的开口:“你说你这是什么运气?要是平时,放你一马也不是不成,可今日是不成了,‘贵’客临门,今儿就那你下酒吧!” 说完就用另一只手揽着满脸讶异的宋琪往回走:“得喽,今儿咱们也别忙活了,回去准备准备!”他一点都不想再看那父母子三人,实在是画面扎眼。 宋琪理解不了他这种天人交战,问道:“郡表妹那是……?” 陈雾叹了口气:“年轻时候遇人不淑啊,算了,这事还是让我娘跟你说吧,不过你可不许看不起我阿姐,否则我会跟你翻脸。” 宋琪更是一头雾水,只觉得自己看到的不过冰山一角,剩下还有好多疑问,也不知该问谁,还有,该不该问,能不能问? 旁人都是以认识高门权贵为荣耀,大概也就只有陈雾,觉得盛王爷实在拿不出手,还因为小外甥不得不拿,内心各种纠结。 陈雾总觉得男人有了正妻再娶小老婆,就跟个半残似得。 论理,这段关系就该嘎嘣断开,他姐是他姐,盛王爷跟他的正妻一边儿过去。 可偏他姐有了孩子,当然,外甥是他也稀罕喜欢的,可这外甥竟然也是盛王爷的独子,算得上是唯一血脉…… 当日阿姐想带了孩子走,他这个当舅舅的何尝不想,但他们竟然没拼的过盛王爷。 乃至于后来陈雾总觉得盛王爷这个半残太过不要脸。 他阿姐是个弱质女流,拼不过还不丢人,可他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竟然在比拼谁更无赖谁更脸皮厚的时候输了人家一大截,这就叫他心里难受了,觉得特别对不住姐姐,让姐姐母子分离了。 陈雾一想起来,就觉得受不住,为此夜里还偷偷哭过好几回,心里更是把不要脸的盛王爷恨的半死。 不过他总归是“大老爷们”,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知道林兆和会带着孩子过来看陈郡,现在真见到了,人也淡定了。 宋琪本来比他大,见他这样,也不好毛利毛糙的再深问了,只好憋着。 陈郡这里却是谁也顾不上了,就只盯着儿子看。 没生产之前,她觉得孩子是男是女都好,可真生出来,摆在眼前,她又立即变心,觉得就是儿子好,合该是个儿子!合该是晟哥儿,也只能是晟哥儿! 两双相似的眸子撞在一起,一个含着好奇,一个泛着星光,一个漾着真诚,一个含着欢喜。 旋之飞快的提着陈郡的鞋子过来。 林兆和扶了一下陈郡的肩,交待道:“你抱好了他。”说着就蹲下身,拿出帕子,先把她的脚擦干净,而后再帮她穿鞋。 直到穿上鞋,陈郡也没恢复正常,就抱着晟哥儿傻乐傻乐。 林兆和的手一顿,本来想落到她的腰上,到底又抬高了些,扶着她的肩膀道:“天色晚了,也别在这里站着,先回屋里去吧。” 陈郡这才算是醒过神来,先问晟哥儿:“会喊人了吗?” 林兆和笑道:“他懒着呢,有要的东西,总是用手指,也没人舍得逼迫他,到现在也不会喊爹娘。” 陈郡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根本拢不住,见晟哥儿也在笑,就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你个小懒虫虫,你笑什么呀?!” 声音总算恢复了清脆,林兆和走在她身旁,微微歪头打量,本来觉得她不黑,但目光触及脖子下头,还是发现了颜色差异,显然衣裳遮盖的地方更加精致白润,他其实这也算是头一次见她这么有“活力”,只觉得这一段日子不见,她的五官更漂亮,眉眼妩媚,鼻梁挺直,嘴唇笑起来雅致开朗。 作为一个守士大夫规矩守得有些刻薄的男人,林兆和原来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种端庄明媚的女子,却不料自己的心却在陈郡这里屡次翻船。 并且翻的毫无底限。 她无论什么样子,他都喜欢,近乎卑微的喜欢。 也仿佛只剩下喜欢了。 他就像一把干柴,只要碰到她,总是很容易被点燃。 等陈郡带着他们走回房子的时候,往常这个时候总是热闹沸盈的院落变得静悄悄的。 宋氏把人都打发了,喊了陈雾在房里走来走去,焦躁道:“你爹要是在就好了,我们直接把晟哥儿抱过来。” 陈雾干巴巴:“抱过来,让我姐跟盛王爷单独在一块?” 宋氏心塞。 仆妇过来问晚膳怎么处置,宋氏拧着眉略想了下:“今日各人都在自己房里吃吧,吃完早些歇息。”又问陈雾:“给盛王爷准备的屋子在哪里?” 陈雾咧了咧嘴:“跟我隔壁。” 宋氏点头:“那就行。” 与此同时,林兆和也在打量陈郡的屋子。 屋里一床一桌一椅,然后就是巨大的书架子,贴墙立着,上头的书大多数是农书,林兆和目力极好,眯着眼一瞧,竟然还看见几本医书,本草纲目之类。 他立在屋里,虽然陈郡一心扑在晟哥儿身上,也没法就完全忽视他。这里是她睡觉的地方,平日里还没有哪个男子能随便进入,当然晟哥儿是例外。 陈郡略咽了口口水,对晟哥儿道:“走,咱们去见见外祖母,外祖母那里有许多好玩的,都是给你预备的。” 说着就要走,但没走成。 林兆和拦住她,低头问:“我住哪里?” 陈郡道:“这个要问问别人,我也不晓得怎么安排的。” 林兆和却没有罢休:“你要是带着他睡,那就给我安排到你隔壁,孩子夜里会闹腾。”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守株待兔 耍流氓耍的这么一本正经,正大光明的,陈郡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林兆和一发现自己一击成了,立即撤退:“好了,先带孩子去吃饭吧,他这一路也饿了。” 陈郡一听慌忙就走,林兆和见她样子,显然有溃不成军的势头了,倒不好再得寸进尺,只是提醒道:“你不换身衣裳?”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旋之的声音:“姐姐,饭菜我提来了。” 陈郡定了定神:“摆在饭厅那边。请了三公子过来作陪。” 这次林兆和没有反驳。 陈郡这才抱着晟哥儿往宋氏那边走,毫不理会林兆和换衣裳的建议。 谁知晟哥儿见父亲不一起,顿时急了:“嘚嘚!” 林兆和转身走过来,耐心十足的教育:“晟哥儿,好好跟着你娘,见过你外祖母后再回来。”说着摸了摸他的脸蛋。 晟哥儿哇哇的看着父亲,眼里流连之意,连陈郡都看不下去,只是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好,只好狠心的将孩子抱了,往宋氏那边走去。 好在宋氏跟陈郡的院子离得很近,陈郡脱离了林兆和的气场,心定下来,哄晟哥儿就自然了许多。 晟哥儿的胳膊圈着她的脖子,可脑袋却仍旧看向林兆和那边。 陈郡跟着回头,看见林兆和的衣角已经进了饭厅,这才低声委屈的抱怨:“晟哥儿,娘没抢过你爹,可你也不能太偏心了啊……” 晟哥儿睁着懵懂的眼睛,小手贴在她的脸上。 陈郡觉得自己又要落泪,连忙挤出一个笑:“我们去见外祖母喽!”抱着往前跑了两步。 宋氏在屋里根本坐不住,正着急呢,听见外头声音,连忙往外跑,正好看见陈郡抱着晟哥儿跑的欢。 “我的乖乖!慢点,慢点,仔细颠着了他!”宋氏上前就将他接到了手里。 陈郡松了手,正好看见见放到了门口,她冲他笑,过去拉了他的手:“快进来,正好一起吃饭。” 宋氏就抱着晟哥儿往屋里走。 林兆和在饭厅等了一刻钟也没等来来陪客的陈雾,反倒是不远处的院落里头传来一阵阵笑闹声。 他耳聪目明,很容易就从里头分辨出晟哥儿的声音,陈郡的声音。 晟哥儿的声音很脆,很甜,带了一点稚气,而陈郡的声音,很软。 林兆和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浅笑,连一个人吃饭都不觉得寂寞了。 宋氏这边,祖孙三代团聚,许多人围着晟哥儿,晟哥儿便高兴了,窝在宋氏怀里,玩陈郡捧过来的玩具。 到戌时中,晟哥儿就打了个哈欠,见放一动,看向陈郡:“姐姐,小公子困了。” 宋氏便问他道:“夜里醒几次?平日是谁搂着?”又看向陈雾:“庄子上谁家还有产妇有奶水,好生的接来在咱们这里吧?” 见放忙道:“夫人,小公子已经有半个月不喝奶水了,夜里都是吃一点米糊,或者喝点水就成。平常就是王爷亲自带着他。” 宋氏惊讶,但惊讶过后,也不得不赞赏盛王体贴。 要不是去年受灾,今年秋天按理是一个人口出生的小高峰期。不过今年么,庄子上还真是少有孕妇。 陈郡则想着林兆和说的晟哥儿夜里会闹腾的话,虽然担忧孩子,可叫她对了宋氏说那话,她是真说不出来。 不如使劲让晟哥儿多玩会,这样夜里应该能睡踏实了。 她故意不回答见放的话,见放也没有继续说。 宋氏稀罕外孙,直接道:“我这里床大,夜里咱们就睡这边,也有个人帮你照看下他。” 陈郡求之不得,连连点头,晟哥儿的哈欠会传染,她也伸手打了一个,尽管如此,还没忘记安顿见放,让陈雾给他找住处。 “他跟成云还有来的人都在一处,阿姐不用管了。”陈雾说着话,叫了见放离开:“走吧,咱们也回去。” 林兆和就这样被遗漏了下来。 陈郡不提,陈雾大咧咧的是真忘记了,宋氏呢,眼里心里全是外孙,哪里会惦记外孙他爹。 陈郡便留在宋氏这里洗漱,夜里还算凉爽,洗过后换上宋氏的衣裳,就同晟哥儿一起躺下。 晟哥儿是真的累了,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林兆和对着一院子虫鸣蛙叫,苦笑着摇头,见这院子里头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他也不叫人了,登堂入室,直接睡到了陈郡的床上。 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陈郡想赖皮,不管林兆和,林兆和便心安理得的躺在她的床上。 林兆和睡的好,陈郡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倒不是惦记林兆和,是她一个人睡习惯了,又加上今日乍然见到儿子,精神上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睡着没睡着,呼吸自然能听出来,起初宋氏还以为闺女这是激动的,就小声劝了两句,没想到到了半夜,一直担心会醒来闹的外孙没醒,陈郡却还是睡不着。 宋氏睡了一觉醒来,觉得闺女这样熬着不成,就小声道:“晟哥儿在我这里,就不挪动他了,你回你那处睡去。” 陈郡不想走:“阿娘,我躺着也能休息。” 宋氏道:“那我去旁的屋,你们娘俩在这里。” 陈郡一听忙道:“我再躺一会儿,没准就睡了。阿娘别走,万一我睡沉了,听不到孩子动静。”说着闭上眼睛装睡。 宋氏这才作罢,不过闺女睡不着,她也没心思睡了,又坚持了半个时辰,见陈郡装睡装的都不够诚心,这回连话也不说了,直接拍了拍陈郡,示意她回去。 林兆和警醒,听到院门那里有动静,就翻身下了床,避到门口旁。 然后就发现陈郡回来了。 陈郡脑子晕乎乎的,觉得自己要是在阿娘那里,说不定再熬一会儿就真睡过去了,最起码她现在摸进门,就哈欠连天,恨不能扑到床上去。 林兆和有片刻愕然,在这一刻,心情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有点理解那种守株待兔的惊喜。 送到嘴边的肉,就算他不吃,他也做不成正人君子了。 既然结果这样,那干嘛不吃? 盛王爷看了看关的严实的房门,再看已经扑到床上的陈郡,脑中意思意思的天人交战了一下,而后属于正义的一方便迅速的溃不成军的败退了,剩下那些赖皮、流氓等等…… 陈郡不懂武功,哪里想到自己房里竟然有人。庄子上过来男客,往常都是陈雾安排,她也以为林兆和已经出去了。 她习惯了一个人睡,往往是不穿衣服的,这次也不例外,闭着眼就将衣裳脱了。 林兆和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不仅守到了兔子,这兔子还把自个儿洗剥好了…… 他目光顺着床沿,落在她一双天然玉足上,而后是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身,再往上,他便把持不住呼吸了——陈郡吃素,他又何尝好过过?他可是自从去西楚出使,分明近两年的日子,过的和尚一般。 林兆和的声音过大,陈郡就是再迷糊迟钝,也吓醒了,何况她白天还被一条蛇追过。 借着月色,她一扭头,就发现了林兆和。 她小声惊呼,连忙去拿衣裳。 刚重新把衣裳披到身上,林兆和已经过来了。 陈郡心如擂鼓,抖了抖才发出正常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薄薄的衣料掩盖住她玲珑身段,但刚才那一眼,他都看见了,此时听见她的问话,也只是勉强压住心中旖旎绮念,低声道:“没人过来,我自己用了饭,只好在这里歇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一夜 陈郡一下子脸上飞红。 脑子里胡乱的想,怪不得自己刚来的时候,觉得床上有些皱皱巴巴。又想自己交待旋之让陈雾陪客,怎么,林兆和竟然没去客房,定是陈雾故意怠慢…… 只是她现在衣衫不整,叫她跟他说什么才好? 林兆和却没有她那些犹豫,轻声问:“晟哥儿留在他外祖母那里了?”他故意将种种关系叫的亲近,就是为了心中那一丝期盼。 果然陈郡没有意识到他话语里头的亲近,只点了点头,而后抿着唇想这种情形之下怎么处置。 应该先让他出去,她穿好衣裳,然后给他找间屋子,他歇息,她也回来歇息…… 林兆和已然成精,见微知著,看她的样子,便知她在想办法打发了他。 不过,他来都来了,没道理到了嘴边的肉放弃。 他缓缓的吸一口气,而后淡淡的道:“既然他睡的好,那就别乱折腾了,免得把他吵醒了,大家都不得安宁。” 盛王爷的声音既是波澜不兴。不过内心如何,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陈郡心里想,隔着那么远,晟哥儿怎么会醒,不过却不敢反驳林兆和的话,免得被林兆和觉得她这个亲娘还比不上他更体贴儿子。 只是对于他这种放大的恐吓,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她抬头刚要说“那就在这院子里找间屋子”,话没出口呢,就见林兆和走过来坐到了床边上。 林兆和不用装,就是一条活生生的大尾巴狼,所以不待她开口,就先声夺人:“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认床?” 他越是和风细雨,陈郡就越是如坐针毡。 两个人,毕竟在一起过,就算离婚,那往日那些相处的画面也不可能都一一抹杀不见。 但要说到未来以后,她是真的没考虑过要跟他再在一起的。目前的日子她就很知足了,哪怕一辈子不成婚,自由自在的,她觉得自己会更高兴。 但这些话,没法跟林兆和说。 所以陈郡很想叫林兆和滚蛋。 林兆和呢,他都坐过来了,再叫他走?便是眼前有地震,他也得先沾上点肉沫。 虽然在陈郡的地盘上,隔壁还住着丈母娘,但林兆和实在是等待的太久了,他一点放过这次机会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肉在眼前,是和风细雨润物无声的吃,还是短兵相接雷霆一击,他还有些犹豫。 不过犹豫也只是片刻,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天色不早了,我便在这里讲究一夜好了。”说着就作势弯腰脱鞋。 陈郡一听,立即就要翻身下床好吗? 只是她这一动,却正好给了他机会,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便被他搂住了。 陈郡打了个寒颤:“我,我去那边睡。你在这里好了。” 林兆和的声音不再温文,眼神逐渐便硬,声音也带了一点冷意:“这么晚了,你到处折腾什么?抱大家都吵起来你就高兴了?” 终究是混迹政坛,勾心斗角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他的气势一变,没等使出更多的手段,陈郡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有时候事情便是这样,退一步大家各自冷静,说不定从此就不再相干,可若是进一步,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何况,她本来就是他的女人,是他儿子的娘。 陈郡呢,确实是怕的多,她也不知道怕什么,大概什么也怕,怕人家说她不尊重,怕人家觉得晟哥儿的爹娘给晟哥儿丢人…… 抿着唇推拒林兆和的拥抱。 林兆和一下子明白过来。那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他一手将她拢住,另一只手一扬,帐钩晃动,烟青色的帐子便落了下来。 林兆和寡淡的时候多了,今夜见陈郡从外头过来的时候,浑身便如同着了火一样,现在躲在帐子里头,那火更是跟要将他烤焦了似得,她那点子挣扎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倒是因为扯动着,让他眼底一览无限风光。 山峦般起伏动人的身躯,当真是柔媚入了骨髓,林兆和不自觉得就卸了力道,让她抓着他的胳膊轻喘:“不成。” 她拒绝,但同时也怕极了被人知道。 林兆和一想到此,很快就有了反应。 呼吸交缠,他能感觉到血管里头的那种渴望,血液奔涌着,想要与她共舞、与她一起起伏。 属于雄性的坚毅刚强的气味,与她的混杂在一起,帐子里很快温度就上升了起来。 她在他掌下颤抖,他坚持着一点点的褪去她的衣裳,滚烫湿润的吻落在她的肩头,激得她一下子出了一层薄汗。 林兆和忍不住在她身前流连徘徊,耳边传来更鼓声,更像是开战的号角,他瞬间兴奋起来,用力将她的衣裳扯下来,然后一手握住她的肩头,一手拉扯自己的衣裳。 帐中朦胧,却非全黑,他目力所及,便看到她正极力的遮掩自己,然而却是犹抱琵琶,此时此景,便是太监也忍不住,更勿论早就尝过她甘美的林兆和。 陈郡力气早就流失殆尽,只脑子还算清醒,口道:“我不。” 林兆和便咬着她的耳垂诱哄:“乖,就这一次,你从了我,我过几日就回去,把晟哥儿留给你两个月。” 陈郡一听他要离开,心里自然高兴,可这人离开之前,竟然这样,她顿时心中又生出一股憋闷来。 林兆和却管不了那么许多,只堵住她的唇,将她压到枕头上。 浮浮沉沉的,陈郡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分明闻到枕头上有他的气味,可那时只觉得那气味熟悉,却没想到,他胆子大到竟然就歇在她的房里……,这人,也太坏了了,太无耻了! 她咬着自己唇,眼角都是泪花,听见他低声在耳边又啰嗦:“别咬坏了自己的嘴唇,小心明天被人看出来。”说着竟然还轻笑了。 她含着一包怨气睁开眼怒瞪,他笑着伸出胳膊给她:“咬我好了!” 她哪里还有什么力气,不过勉力使劲去啃,却不料他使坏发力,差点惊呼出声…… 真是被这人气死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还没停,她却累的不行了,手渐渐的从他肩头往下滑,全然的任他为所欲为了。 昏过去之前,还不忘撵他:“你走。” 林兆和才不过有三分饱而已,不过见她力竭,也是怕她明日太过异常再被人看出来,只好恋恋不舍的离开。 却没有如她所愿的离开,而是搂着她重新躺好,静静的平息呼吸之后,再起身帮她清理了。 这一通折腾,远处天空已然泛出白光,他站在廊下,才想到晟哥儿竟然一夜没哭,就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了喧哗。 有叫拿水拿粥的声音,还有哄孩子的声音跟晟哥儿哭闹的声音。 林兆和退回房里,帐子里陈郡已经睡的深沉,将她的脚丫挪回薄被里头,重新放下帐子,他这才起身出去,顺便将她的房门关好。 林兆和走到宋氏院门前,正好碰见林见放也闻声往这边跑。 林见放见了他,脚步一缓,上前行礼:“王爷。” 林兆和“唔”了一声,示意:“敲门吧。” 屋里宋氏正抱着晟哥儿哄的焦头烂额,听说盛王跟见放来了,想了想就叫他们去堂屋。她把晟哥儿收拾好了,就轻声哄着抱过去。 林兆和在前,见放自然退一射之地,晟哥儿泪眼朦胧,看见父亲,就喊“嘚嘚”! 林兆和心情好,脸上含着慈爱浅笑:“晟哥儿是小小男子汉,怎么还哭鼻子呢?让外祖母跟舅舅笑话啦!” 陈雾跟宋琪也顶着眼屎闻声赶来,见了林兆和,两个人连忙去看宋氏,宋氏正把米糊吹凉。 陈雾便问:“我阿姐呢?” 宋氏道:“她在这边,又睡不着,我打发她回去睡去了。” 陈雾便“哦”了一声,见林兆和已经把晟哥儿哄得不哭,只抽抽搭搭的了,这才上前逗他。 第二百一十九章 教导 听见宋氏给陈郡找了个理由,饶是盛王爷脸皮厚,也暗道了一声佛祖保佑,心里更是打定主意,就算一直没吃饱饿了肚子,以后几日也一定要“安分守己”。 这会儿见陈雾过来逗弄儿子,他也毫不小气,温声对了晟哥儿道:“晟哥儿,你看谁来了,是舅舅呢。舅舅都不哭,我们晟哥儿也不哭了啊!” 全然一副慈父心肠,又只有诚恳,毫无造作之意,再加上孩子也喜欢他,这样的盛王爷,说起来,叫人着实的讨厌不起来。 陈雾虽然腻歪他,可又不腻歪外甥,只要对外甥好的,陈雾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总算晟哥儿给亲爹面子,见了舅舅,也没有继续发脾气,而是吸吮着小手让舅舅抱。 陈雾便道:“舅舅带你举高高!” 林兆和刚要说话,转念一想,就看向宋氏。 宋氏比陈雾更纠结一万倍,不过这便宜女婿行事也确实是叫人说不出个不好来,宋氏就算看在晟哥儿面子上,也不会叫盛王爷去死啊,因此收到他的祈求的目光,她立即喊住陈雾:“这有不是白天,他一会儿还要继续睡呢,好了,把他给我吧。” 晟哥儿自然知道“举高高”是什么意思,只是眼里亮光还没耀目,就被宋氏无情的泼灭了,当即扁了扁嘴就要哭。 林兆和忙哄道:“听外祖母的话,天明了再玩。” 谁知晟哥儿连天明这个词都懂,听见后就伸脖子去看外头的天色,这可把宋氏高兴坏了,一个劲的叫:“好乖乖……” 总算是哄了这个小祖宗打了哈欠。 宋氏连忙轻轻示意他们都回去,又指了指窗帘,叫人拉上。 林兆和自然是默默行礼,而后率先往外走的。事实上,今夜他能进这院子,也是因为晟哥儿的面子,否则,他没进来估计就要被人打跑了。 但出了门,他却停住了,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回陈郡的屋子,否则辛苦维持的形象坍塌不说,估计能当场被陈雾揍。 林见放比他晚了几步,林兆和抢先开口吩咐:“带我去见成云。”声音不高,只有见放自己听到。 林见放虽然有点奇怪,但他本身也不是多话的人,应了声“是”就开始带路。 陈雾出来,见林兆和跟林见放一起走,还以为他们当初是一起来的呢,也没留意,打了个哈欠就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可不高兴的反而成了林兆和。 这个庄园的守卫也太松懈了,他今日这种得逞,就算是偶然,就算他得了好处,他也觉得应该担忧了。这万一有人偷香窃玉,只要等到白天,被人发现了,那估计生米成熟饭…… 在他看来,无论是宋琪还是上官云,只要不是陈郡兄弟,那就都有可能。尤其是现在宋琪还近水楼台。 但要是让成云近身伺候?那也不可能。 这天底下女人身边有男人伺候的,只有宫里的皇后娘娘不会遭人诟病。 正睡着觉的成云生生的打了个寒颤!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等穿戴好了衣裳,刚出了院门,就看见王爷远远的负手立着,远远的东方,一轮圆日正慢吞吞的爬出地平线。 林兆和转身看见他,道:“随本王出去走走。” 成云真心想说他对这里不熟,但话到嘴边还是说了一句:“是”。 主仆俩一直走到太阳高挂在天生,林兆和几乎逛了大半个庄子,对陈郡要做的事便也有些了然,虽然觉得看不去格局,却没有心存蔑视。 总是她有这份心,还是殊为不易。只不过陈人固化,怕是不容易被教化。 林兆和便一边走,一边想如何帮她把这事做圆了,总归是不能让她白白的忙活一场,还落不了好。 须知这世上的人,多的是占了便宜却挑三拣四的,非得把那东西惦记的狠了,要努力付出了,便如种庄稼,伺候的日子长了,便能结出粮食,若是只求时日短,那么结出来的便不是能果腹的粮食,而是杂草菜蔬。林兆和虽然皇族出身,但却早早的就明白稼穑的辛苦,懂得其中的一些道理。 叫他看来,陈国这形势,已然是成为痼疾,不过陈郡大概不喜欢听他这么说,那他便委婉些,也免得两个之间因为这些再生龌龊。 不过何时说,怎么说,他确实还要好好想想。 但他想的时间没有太长。 也实在是因为扛不住——陈郡带了晟哥儿钻菜地去了。 等这娘俩捉虫子,捉蝴蝶,拔菜顺便拔草,不,拔草顺便摘菜,饶是盛王爷淡定,也受不了自己女人真的跟个农村大娘似得。 至于昨日,他见她脚丫子白皙,还以为她赤脚被蛇追是头一回呢,现在看来,还是这家伙的皮肤耐晒!大概被蛇追是头一回,可赤脚下地绝对不是,你看她脱鞋那叫一个麻利,连袜子都不穿,还嘻嘻哈哈的把晟哥儿的鞋子也脱了…… 晟哥儿老是想往水渠里头扑,盛王爷阻拦的话就准备在嘴边,正是打算她若是敢,立即出声呵斥,好在到底是亲娘,没有到那种程度。不过,她虽然没让晟哥儿去到水渠里头,却拿了水瓢,两个人就踩着草冲了老些时候…… 盛王爷这一日,觉得自己还是把陈郡的想法看的太高了,就她这样,顶多算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根本无目的无计划! 其实,说白了,他还是不够了解女人,这世上的女人,既然孕育出子嗣,大部分都是将这当成生命的延续,怀胎辛苦,生育辛苦,然而这些辛苦又能被孩子成长所带来的乐趣掩盖。 固然有的女人会喜欢权势,但大部分人首先会顾虑孩子,就像她们或许会把工作摆放在个人的利益之前,但绝对会把孩子放到工作之前。 首先,她是个母亲,爱孩子,然后才有心爱世人。 再者,经过昨夜,陈郡心潮若是没有一点起伏也是自欺欺人,她更乐得陪伴儿子,而不与林兆和接触好吗? 林兆和却等不得。 这娘俩一个赛一个过分,一个是光顾着儿子,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另一个竟然为了玩,连午歇都不歇了,往常一日要吃上十遍东西的,今日则实打实也只吃了两顿,而且吃起来狼吞虎咽,跟饿了八百年似得。 总之,盛王爷心里极度嫉妒,便想着法子打算好好教育教育陈郡。 是以吃过了晚饭,他便正色对陈雾道:“你阿姐有些想法很好,但实施起来,却有种种困难不是,我因为过一日就走,便只想了一些,你叫她来,我说与她听听吧。说不说在我,听不听由她。”说的很是正大光明。 他这种态度,倒叫陈雾不好拒绝。再说,陈郡要做的事,事实上也是跟他们都说过的。 陈郡听了,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宋氏正抱着晟哥儿,将他哄睡了,见状便道:“请王爷去凉亭那边坐坐。” 凉亭在院子外头,现在虽然天色晚了,但人来人往的,便是陈郡在那里同他坐着说话,也没人会议论是非。 陈郡便点了头,率先过去。 林兆和开门见山,不过几句话,便问她是否想在陈国推行农耕。 陈郡垂下头,想了想没有瞒他,而是道:“是有这个想法。”但做起来殊为不易,她在这庄子上,种瓜果蔬菜,便是庄中百姓,见了稀罕,有的甚至偷偷采摘,可却没有一个能主动问到她跟前,哪怕要几颗菜呢…… 别说授人以渔了,就是授人以鱼,人家还嫌这鱼有刺儿哩。 第二百二十章 方子 陈郡想一想这几个月的努力,其实也不是不气馁的。不过,气馁过后,她还是寄希望于新的农作物,只是一个新奇的物种,想大力推广出去,又是陈国这等以放牧为生的地域,实在没有几年功夫是不成。 她听林兆和一说,脸上便很是带出一些窘色,完全没有昨夜的娇俏,也没有白日里带孩子时候的爽朗,反而有种学生做不好功课见了师傅无地自容的羞愧。 可她模样姣好,哪怕是羞愧呢,落在林兆和眼里,此时便也只剩下怜惜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装模作样的考虑了一下,而后才轻声道:“我有几个主意,你要不要听一听?” 听,怎么不听? 陈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虽然陈雾之前同她说过,但那时候,她心里未尝没有觉得或许那时林兆和哄骗陈雾的借口。 所以,她的目光其实很带了些难以置信——就跟导师对学生说考试试题的答案一样。 简直就是从不可能里头,生出的一丝丝可能。 她使劲抿了抿唇,而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那样子,别提有多叫林兆和喜欢了。 他突然又生出一点逗弄她的心思,便缓和了语气道:“既然要听,总要用眼睛看着我吧,你只垂着脑袋,我以为你耳朵长在脑袋上呢。” 陈郡便规规矩矩的抬起了头,从她本身里头,她就是个很受教的人,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若是有人教她,她都是怀着虔诚聆听。当学生当久了,不自觉的就将教育摆到一个神圣的高度。 不过林兆和的教育却很有些违背了道德。 “你若是想推广这些作物,不妨多设宴招待一下河州官员以及那些富商们,就用你这庄子里头的产出,我再给你寻几个好厨子,做些他们没见识过的口味,而后,便家有敝帚,享之千金。一旦引起他们浓厚的兴趣,你便收口。” 陈郡一等他住口,立即问:“然后呢?” 她就算想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可要是没人上钩该怎么办? 林兆和被她好学的态度刺激了一下,知道她来了兴致,便故意为难道:“说的口干舌燥。” 陈郡忙站起来帮他倒茶。 “这茶也太清淡了。” “晚上喝浓茶不好。”她小声解释。 林兆和便挑了一下眉毛,眼神带了一丝风情万种的瞥她。 谁知陈郡压根没收到这个挑逗,等他喝了茶水,立即虚心求教:“要是他们都说好,却没人来问我要种植之法呢?” 林兆和此番媚眼抛给了瞎子,也不气馁,放下茶杯,而后缓缓的道:“这期间,你再找上一两个人,故意装作对这些东西兴趣颇浓的样子,或者干脆就开口跟你索要种子以及会种的农人……” 他说完再看她的眼睛,见她连坐都不坐,就立在自己身边,茶碗空了,便续上茶水,分明一副弟子孜孜求教,辛勤服侍老师的模样。 她都这样了,他实在是很难继续生出为难她的心思,便继续道:“只有一人求,你还不能给,需得他们给你送重礼,你才屈尊降贵的赐他些种子,记住,农人都是你的,你不许给,若是他们想学,派了人来你这里学就是了。” 陈郡一边听,一边咬唇点头。 林兆和见状便笑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陈郡心道,不就是书非借不能读么,不过面上依旧规矩的回答:“是如果轻易得到,就不会珍惜,而如果付出努力或者金钱,那么对待获得的东西就不会轻易不在乎了。” 她总结的还算到位。只是这话听在盛王爷耳朵里头,怎么听怎么都有讽刺他的嫌疑。 盛王爷一时语塞。 当然,事情不该怪她,要怪也是他,话头是他挑起来的,意思也是他要她懂的意思,她没理解错,就是他听的时候心思拐了弯。 陈郡是真没想到,她见林兆和又抬手喝茶,便等着他放下茶碗后,又恭恭敬敬的给他续杯。 把“有事弟子服其劳”表达的淋漓尽致。 佳人在侧,盛王爷想不分心都难,他心里何尝想让她把自己当成老师?只是希望她对自己多些婉转小意而已。 可他的心思,这会儿跟她的心思,便如那并排的车轮压出来的车辙,方向一致,可永不会相交。 这样一想,他心里的那点骄躁之气也没有了。 轻声问:“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么?” 陈郡“嗯”了一声,而后退后一步行礼:“多些王爷教我。” 面前这个人,虽然对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总算没有坏到底,她有时候讨厌他到了极点,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想跟他保持良好的相处模式的。 可她并没有完全昏头,觉得他肯定也觉得目前相处毫无问题,若果然那样,昨夜他就不会登堂入室了。事实上,她今天早上就没起来。幸好母亲以为她昨夜没有睡好,叫她多睡了一个时辰。 可她到了以往改醒的时辰并不是没有醒,而是没有力气起来,两条腿的劲仿佛都被抽走了似得,明明下了死力的是他,可她就是不成,好不容易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会儿才好些。 可他倒好,听陈雾的意思,自从夜里晟哥儿醒了,他便没有再睡…… 不说别的,这体力也着实叫陈郡羡慕! 可羡慕之后,她突然又想起大圣僧所说的那些话,有关他腿疾,有关他身体,还有她的身体…… 陈郡的脸一下子觉得滚烫滚烫了。 她的目光从他腿上打了转,又迅速的离开。 林兆和一直盯着她,一见她如此,心中一动,便轻声细语:“我的腿早就好了。嗯,多亏了阮阮……” 陈郡一下子面红如潮,这流氓,又在调戏她! 真是打死都不会后悔! 林兆和调戏完立即收口,他不是个容易动情的人,但在陈郡身上,种种手段却像是无师自通一般,很有些天然去雕饰的得心应手:“我教你可以,却不是白教的。” 他这话缓缓说来,目光一直紧紧的盯住她,但见她眸子里头染上了羞恼,这才用极其轻的声音笑道:“有岳母大人在此,我可不敢再造次了,便是昨夜,也不过是天上掉馅饼儿,是难得的守株待兔,你可别想歪了。” 陈郡立即闷声道:“那不知王爷想要什么束脩?” “束脩我不要,我回去后找个会武功的人,你安排到身边罢。”林兆和道。 陈郡一听就皱眉:“我已经有了旋之缘之。” “那昨夜她们怎么不在你身边?”他立即反问。 陈郡垂头。 林兆和轻声叹息:“虽然好处被我得了,这话我不该说,可我总不能日日夜夜的看着你?你又不会武艺,我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有个老成的人陪伴你为好。” 陈郡还是不高兴:“我习惯自己睡。再说庄子里头虽然宽松,可庄子外头有阿爹布置的人手,安全着呢。” “呵呵,你以为防贼就只防着外贼么?家贼,内贼同样不可小觑,万一有人渗入庄子里头想害你呢?”林兆和步步紧逼。 陈郡终于败下阵来:“好吧,只是送一个来就好了,我不要年纪太小的。”她使唤旋之缘之已经很愧疚,很有使唤童工的羞愧了。 “这是自然,我会尽力挑个好的,其余你不用管了。”林兆和说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睛看着她,语重心长道:“你是晟哥儿的母亲,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这个世上,我自然希望你好好的,便是不在我身边呢,也高高兴兴的,做一些喜欢做的事。” 第二百二十一章 送人 陈郡最后妥协。 虽然有时候很生林兆和的气,但她并不是个讨厌一个人就把他所有的一切都否定的人。 而且,林兆和说的也实在是解她燃眉之急的一个法子。 大部分人都是有惰性的,他们都习惯待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头,如果会放牧,便很有些看不上去耕地。 譬如一个人是铁匠,再叫他去学做木匠,他心里肯定也是不情愿居多…… 当然,也有人是喜欢学习,擅长学习的,可在陈国,国民的教育是有限的,是以吃饱穿暖为要务的,他吃了这一顿饭,还有下一顿饭,这个时候,你跟他说去做个别的活计,当然要先付出云云,人家当然不愿意干。 天色泼墨一般暗了下来,旋之提着一盏琉璃灯过来给他们送灯。 林兆和本来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够多,再待下去,恐怕要惹起宋氏怀疑,可一见灯影下陈郡沉思的面孔,又实在有些迈不动腿了。 其实昨夜他已经发现,她瘦了很多,身体比以前长开了不少,也结实了,可对他来说,那喜欢却是有增无减,他的身体似乎对她已经上了瘾,那种舒服,不是如坠云端,而是如同大浪淘沙,是接受冲击之后,酣畅淋漓,是痛快,是得意。他觉得自己就如一只杯子,而她,能将自己冲洗的干净明澈! 便是不在床上,就在这一方小小的凉亭里头,她也叫他觉得舒服,与她说话也觉得欢喜。 林兆和也曾追寻过自己这方感情,觉得还是他最早是贪恋她的身体她的容颜,可那也仅仅只是开始,他得而复失。 便如自己的腿,他去解宗华山之围的时候,是万分也没想到自己会落个残疾不良于行的下场的,可他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好的那一日…… 这种感觉,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倒是想跟她说的,然而她那时候已经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了。 可,就像腿疾竟然能够治愈,他心里也是坚信,自己终有一日还是要迎回她的,并且,是让她心甘情愿,欢欢喜喜的回到他的怀抱。 在此之前,她所求的,他会帮她。 他给予她的,不再是他以为的富贵权势首饰财富,而是她想要的,他会教她,帮她实现,哪怕陈国并不是他的国家呢,他愿意予她。 陈郡则沉浸在自己的策划之中,河州是她的封地,说起来河州的官员也是她的属官,若是这些人能完全的听命于她,全力的配合,她自然是极为开心的,可她也知道,自己驭下的手段实在不够看,便是有个圣女的身份,她也没法因此就叫人无条件的信服自己,这是她不自信的地方——而林兆和就没有这种困扰。 并且林兆和能那么跟她说,显然已经看透她的虚张声势。 一想到这里,陈郡便有些脸红,觉得自己打肿脸充胖子,这么一想,身上就痒了起来,她想忍一下的,没想到越忍越痒,刚要动,就听林兆和出声:“被蚊子咬了?”说着就上前看她的脸。 不料盛王爷一瞧却笑了:“敢情蚊子也知道你的肉香,我在这里,一个蚊子也不觉。” 话毕,声音一转,似乎是含在嘴里嘀咕一句:“我昨儿都没敢将你亲成这样。” 陈郡使劲瞪他一眼,她上嘴唇本有些上翘,正好被咬了一口,显得就更翘了,可恨的是咬到她的脸上,她刚才竟然也没感觉出来。 林兆和便喊了站在不远处的旋之:“郡主被蚊子咬了,去找成云或者见放拿药膏过来。”吩咐完就跟陈郡解释:“晟哥儿看来是随你的,夜里蚊子都围着他转,他睡觉的屋子,我弄了好几层纱帐子,罢了,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看看去找点东西。” 说完他就一撩袍子三两步跨下亭子。 没一会儿就找了许多晒在路边的野蒿,这东西陈郡自然也是知道的,可以点燃了熏蚊子。 只是她今天受了一番教育,十分想回去自己琢磨琢磨消化吸收了,就道:“我受不了这香味,先回去了。” 却被林兆和一把拉住胳膊:“总不能叫我白忙一场吧,再说旋之去拿药膏了,你抹上就不痒了。好了,我不笑你了,确实有话跟你说。” 野蒿草的香味其实并不难闻,陈郡刚才也不过是找个借口想离开,现在一时走不脱,便也留下了,只是却远远的离林兆和坐了,又垂头想自己的事。 林兆和见旋之一去不回,也不想浪费了这难得的相聚的光阴,便主动道:“我虽然没有你那些新奇的点子,可却终归管了几年庶务,也带过兵,这令官员做事,与直接命令奴仆们还是不一样的,事实上,就算百姓们人人称颂的好官,也不一定就是个擅于纳谏能虚怀若谷的接受别人的好意的人。” 他这样说着,陈郡果然抬起头看他。 林兆和只觉得她目光盈盈,眸中星辉比天上的星子还要闪亮。心里顿时一软,有心道:“你有什么想做的,只管叫你父兄们出头……”可这样的话也只是那么一想便被他拍到一旁,她既然愿意做,便是将来想当陈国的女皇,只要她不给他搞上七八十个面首,他也只有支持的份。便是她只有虚张声势,那他也要帮着她把声势做起来,她的虚软,只有他知道就足够了。 他几乎称得上是循循善诱:“有些事你可以做,你擅长的,你喜欢的,便是你赤脚在地里跑,只别真的被蛇追上咬一口,这都没什么。可有些事,你却不必去做。” 见她已经满脸问号了,他也没继续藏着掖着,直接道:“譬如见这些人,该怎么跟这些人说话,其实你都不必理会,你只把意思传达下去,自然有擅长的人来处置了,对了,说到这里,我还要说一句,旋之缘之真的不成,她们太年幼天真,压不住人……,你身边应该有一些擅长跟官吏们打交道的人,呃……不是说非要是男人才行,不过这些人,都要性子强硬些,如此才能弥补你的不足……,算了,要不我一块给你找来?也不用多了,旋之缘之调教调教还是大有可为的,真不是为了来管着你……”末了还此地无银的解释了一句。 陈郡则在想林兆和的建议。 强势,她能强起来,可是她做不到虚张声势,似诸葛亮那般弄空城计之类的就更不成了。 但林兆和说的,确实让她心动了,有性格强势的人,譬如宫里出来的嬷嬷,见识阅历都有了,对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心思都拿捏到位,这样的人才应该能帮她把头一战给打好,但是这样的人她哪里能找到?便是盛王府里头,田妈妈那样的人,她都收服不了呢…… 林兆和见她犹豫,立即道:“人选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只管做好你要做的,中间环节的事,你便交给她们,你可以试试,左右做不好便将人退回来,难不成我还能怎么着你?” 说到最后,又忍不住调戏。 简直就跟浪荡子没什么分别了! 陈郡便道:“大圣僧也给了我许多人,只是这些人恐怕没有你说的那种气势,你若是能帮我找两个来,自然是好的。” 就像容嬷嬷那样,虽然电视剧里头演的过于狠毒了,可真正的决策者,若是过于心慈手软,就只有死无葬身之地一个下场,而且,容嬷嬷的气势也是足够的令人信服的,最起码把皇后也烘托了起来,叫大家没有一个人能小觑了皇后! 第二百二十二章 到位 林兆和从送一个人,最终敲定了送三个人,也算是得偿所愿。 他固然是想叫人来帮陈郡,那这三个人来了之后,未尝没有替他看住陈郡,不叫其他登徒子占了便宜去的意思。 只是这件事光陈郡答应了还不行,需得宋氏也同意。 “送人的事,镇国公夫人那里,是你说,还是我去说?”他问陈郡。 这话,问的就比较亲密了。 若是镇国公在此,都能说一句林兆和诛心。 不过陈郡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两者的区别,她想了想,觉得林兆和这是为了帮自己,总不能事事都依赖他人,便道:“我自己去跟母亲说。” 林兆和就笑了起来。 等旋之好不容易拿了药膏来,纵然耽误的时间长,也没生气训斥,而是按住陈郡,非要替她抹药膏。 这就过分了。 陈郡一把拿过来:“时间太晚了,王爷也早些歇息吧!”说着就跑掉了。 林兆和在亭子里头,一直等到成云找过来,才起身,却示意成云将那琉璃灯提着。 陈郡先回了自己房里,心跳噗通噗通的,被人调戏,便是那人不是自己真爱,也叫她这种薄脸皮承受不住。然而回了房却更不好受,因为昨夜林兆和就登堂入室了,还…… 陈郡告诉自己,别太矫情,孩子都生了,可那脸颊还是忍不住滚烫了起来。这会儿,恨不能将林兆和按住捶一顿才好! 林兆和回去就琢磨开了人选。 他刚才跟陈郡说的,也确实不是无的放矢。他手头是有那么几个管事嬷嬷,因为伺候过祖母一辈,早早的就荣养了起来,这些人的家人都捏在他的手里,可以说忠心都是可靠的…… 他写了一封信给白总管,而后喊了成云:“你连夜回去,将信交给白总管,然后听他吩咐。” 成云应是,林兆和这才问:“西楚上官家又有什么动静吗?” 成云道:“目前没有。只不过上官郡主似乎是求了三公主,不知道说的什么,她与八皇子的婚事搁浅了。” “嗯,继续打听。还有,你以后听到有关这边的消息,不要直接告诉她。” 成云垂头,他知道林兆和这是怪他告诉陈郡上官云求亲的真相。 对于林兆和来说,陈郡提前知道真相,远远不如上官云有所行动之后,甚至陈郡动心之后,再叫她看清真相直至伤心失望,这样的效果才算是林兆和要的一劳永逸。 林兆和已经不会再要求陈郡立即回到自己的怀抱,但是,他对她的目的,从来也没变过。 就算目前,她做不到跟他两情相悦,那么,他也绝对不允许,她跟别人两情相悦。 陈郡一夜没有睡好,先是在纸上写计划,后头则考虑如何推行,她确实体会到万事开头难。 林兆和也没有睡好,他甚至后悔昨天应该向她讨一床她的薄被或者枕头,这样起码身边有她的气味…… 陈郡是一大早去菜园浇水,林兆和早早起来,见她眼底发青,忍不住问:“可是不知道怎么跟镇国公夫人说?” 陈郡还没反应过来,只歪着头看他,他便立即道:“很简单,你就说我过几日回去,所以打发三个知根知底的人来照顾晟哥儿,到时候让晟哥儿跟你睡就是了。” 他既怕陈郡太过爱孩子,爱到以后不肯还给他,又怕陈郡一点也不稀罕孩子,万一改嫁什么的,再要是生个,到时候他的晟哥儿可就真没地位了,——也真真的是操碎了心。 陈郡听完方才点头,她昨天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回去的时候宋氏都带着晟哥儿睡下了,她不过是去转了一圈,仍旧回了自己院子。 不过既然说起来了,她便直接问道:“她们什么时候到?” 林兆和皱眉计算着成云的脚程:“应该有四五日的功夫吧。嗯,这几日正好你找个人带着我在河州转转。” 陈郡“嗯”了一声,道:“让陈雾陪你行吗?” “你这里本就人手不足了,再把他打发走了?”他声音略拔高。 陈郡抿唇,她说不出那些诸如“我怕在河州府没人认识你,你再吃亏”之类的话,便固执道:“我庄子里头还有阿爹派来的人手。” 林兆和这才使劲看了她一眼,不做声了。 陈郡也不用他领情,浇水后,拉着陈雾交待了一通,又跟宋氏说了一声,轻描淡写的将林兆和送三个婆子过来照料晟哥儿的话说了,宋氏果然没有疑心。 终于打发了走了林兆和跟陈雾,陈郡也是大大的松一口气。 林兆和的气场终究还是太盛,她跟他在一处,总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接下来她便白日里头带着晟哥儿到处玩耍,傍晚等晟哥儿睡了,她便一个人写写画画,把要宴请的州官列了单子,又将菜单也花心思撸了好几遍,而后则命人去大燕请厨子。 两辈子的吃喝经验加起来,不过是她脑子里头多几个菜品,真要做到火候味道绝佳,这是就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了,而且,在林兆和教训过后,她也如同打通任督二脉,更加擅长利用人手了起来。 四五日的功夫很快就过去。 这期间晟哥儿突然有一日摇摇晃晃的扶着莴苣杆子站了起来,而后就能独自走路了。 喜得宋氏眼中泪花不断,一个劲的跟陈郡说:“要是你阿爹在,指不定多么高兴呢!这孩子太聪明了!” 翻来覆去的将晟哥儿夸个不停。 林兆和跟陈雾先回来,而后是成云带着嬷嬷们,最后则是陈郡请来的大厨。 林兆和先见了成云带回来的人。 三个婆子,两个是管事嬷嬷出身,这些年虽然荣养了,可眼中精明,神色中的伶俐并没有被时光消磨殆尽。林兆和很满意,不过还是敲打道:“你们伺候的这位,是本王儿子的生母,是陈国镇国公府的嫡出姑娘,更是陈国郡主,是大圣僧口中的圣女,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的辅佐她,帮助她,她要做的事,你们只有想法设法帮忙周全完成的份,而没有质疑的权力,懂吗?” 三个人都磕头应“是”。 林兆和见她们恭敬不改,心中满意,而后道:“当然,你们若是服侍的好,我也不会亏待了,毕竟背井离乡,除了应有的月例赏银,你们家中有优秀的子孙,尽可推荐到本王身边……”这便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红枣了。 不过,红枣的诱惑也是真大,他说完,见这三个人精神为之一肃,便知她们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林兆和亲自带着人给宋氏过目。 宋氏虽然觉得他这当爹的管的有点宽,不过人家拳拳爱子之心,却不是她能够置喙的,便都点头应了,林兆和趁机道:“那便叫这些人先跟着郡主罢?” 宋氏道了一句应该的。林兆和趁机提出辞行:“晟哥儿在您这里,我是极为放心的,反倒是家里还有些事情,我不在也不知道他们处置的如何,惦记着要回去看看。这样的话,两个月后我来接晟哥儿,到那时,天也渐渐冷冷,正好回燕。” 宋氏点头道:“那么王爷一路保重。我自会好好看顾了晟哥儿。” 现在陈郡白天带着晟哥儿到处疯玩,夜里则交给她,母女俩个分工合作,晟哥儿的吃饭跟睡眠都大大的改善了,现在夜里竟然不用起夜了。 林兆和一走,陈郡便主动将这三个人带到自己院子里头。 名义上来照顾晟哥儿,当然要先拜见他。 第二百二十三章 跟踪 皇家不说无丑人,但颜值太差的还是少,富易妻贵易友,还没有听说过哪个皇家的情种为了个丑女做出点非卿不娶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林兆和虽然三十多了,但男人到了他这年纪,却可以说是正值妙龄,简直就是一行走的荷尔蒙。 晟哥儿的样貌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些像他,现在大了大,几乎让人一打眼看见,就知道他是林兆和的儿子,父子俩长得实在太像了。 两个嬷嬷,一个婆子,俱都少言寡语,面容严苛,可见了晟哥儿却都流露出真切的欢欣。 婆子姓闵,嬷嬷一个姓李,一个姓严,陈郡想了想,便将这三个人都安排到自己院子里头,头几日白天便叫她们跟着自己,先熟悉庄子里头的生活。 陈郡则带了厨子力求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吸引人味蕾的美味。 她亲自带着厨子设计菜单,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下了帖子,请了河州上下的官员赴宴,用的自然是圣女的名头。 河州守备虽然是个武官,确是镇国公的心腹,想当然,这河州都成了陈郡的封地,一州的镇守武将不可能是外人,就算是外人,也必须拉拢过来。 陈郡商议了宋氏,便喊了那守备来如此如此交待了几句。 到了宴请这日,果然守备对菜肴大加赞赏,他一说,其他人也赞叹不已…… 隔着一道珠帘,满头珠翠的陈郡并不轻易开口,而是通过站在身边的两位嬷嬷传话。 见时候差不多了,守备这才问:“这席上的菜肴有些竟然见所未见,不知圣女是何处所得?难不成是从他国购得?” 李嬷嬷俯身听了陈郡的回答,而后直起身高傲的表示众人食用的菜肴全都是出自圣女的庄园,见众人不信,陈郡便令人将新鲜的菜蔬都清洗干净出示给众人看。 严嬷嬷更是道:“圣女喜爱新奇之物,各位大人治下若是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菜蔬果种,尽可献上,圣女定有重谢。” 等宴席完毕,陈郡的腿已经坐麻了,浑身僵硬,她是被宋氏抱起来的。 手心里全是汗水,宋氏也来不及给她脱衣裳,就将她抱到浴桶里头。 借助水的浮力,总算令她长出一口气,而后迫不及待的等旋之缘之过来回报,这俩人都是在席间伺候的,伺候是真,但听这些人说话也是真的。 旋之缘之来的快,她们知道陈郡在意的是什么,自然说话也是围着这个。 “姐姐,那个什么铭功大人就问了说这些菜不知道好不好种呢……” “还有还有,有人说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一种野物,说牛羊吃了也没事,不知道那种东西郡主会不会喜欢……” 陈郡点头,今日这结果,她还算满意。剩下的,便是继续放出风去。 谁知没过了两日,李嬷嬷跟严嬷嬷就过来禀报,说有人给她们送礼…… 陈郡:“……”不是应该给她送吗? 难不成要背着她,底下人偷偷进行? 很快的河州府的官就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守备为主,在河州境内搜刮新奇植物,当然是能吃的那种,另一派则给陈郡送礼,给李嬷嬷等人送礼,求种子,求种植之法。 陈郡好不容易才把兴奋之情按压下去。 她有预感,等蔬菜推广出去之后,若是那粮种再成了,以后大家接受起来就更容易了。 有人来求,李嬷嬷跟严嬷嬷就按着她的指示,先索要重礼,而后再安排人进庄园学习种植之法。连耕地的耕犁都受到了欢迎…… 不过陈郡的名声就…… 好在她也不在意,再说圣女的名头拿出来这样用,自黑一下好像也没坏处,免得大家把圣女当成高岭之花。 好消息后头跟着坏消息,陈国京都那边春末夏初试种的那些作物种子结出的果实很不理想——这还是在陈郡将人工授粉的法子写过去,陈皇带着人亲自试做之后。 事实证明,皇上乃是上天之子,但不是万能的。 好在新的粮种在六月底就种了下去,陈郡这边因为陈皇赏赐的一小袋种子,她也是早早种下了,还为了防止鸟雀啄食,特意做了几个稻草人。 新苗已经长的很高,所以即便之前的结果不理想,那打击也被新一轮的希望给冲淡了不少。 林兆和这边却遇到一点小问题。 他入陈本是秘密而行,没想到出了河州竟然被人跟上了。 成云将人抓了,拷问之下才发现这些人竟然是西楚上官家的人。 他迅速的汇报给了林兆和。 林兆和语气淡然:“再问,看他们受上官家谁指使。” 成云一愣,他想起大宋氏对婚事的执着,想起上官云几乎是逃避的遁走,想起上官钰儿对陈郡的那些敌意,脸上瞬间流露出肃然的神色,接下来他就不再说什么了,而是应“是”,极快的退了下去。 可这些人竟然咬舌自尽了。 成云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之前审讯虽然用了刑罚,却因为以为是镇国公的人手,而留了情面,没想到问出的结果出人意料,这些人也忒狠了。 他垂头丧气跟林兆和汇报。 林兆和曲着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带着人再沿路回去,遇到钉子直接拔了,不用再审讯了。” 成云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灯影下,林兆和的神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详了,只不过那话语却似寒冰利刃,不由的叫人瑟缩。 林兆和难得的跟他解释了一句:“敲山震虎,免得他们无所畏惧。”他与陈郡的关系到现在还不到暴露的时候,但是他觉得既然上官云知道了,那么很有可能大宋氏跟上官博丛也知道了,不管这两个人知道多少,他们对于陈郡,对于跟陈国镇国公府的亲事,都是怀有目的的。若是单为了结亲,其实上官钰儿嫁到陈国也不是不行,然而大宋氏却特别执着陈郡——难不成上官云有什么隐疾? 林兆和推己及人,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纵然他也是对陈郡志在必得,也是靠她治疗好了腿疾,但他绝对不愿意陈郡沦为众人争夺的名贵鼎器之流。 成云就觉得屋里的空气更紧张了,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传令下去,集中人手,全力以赴,去查上官家到底有何隐情,记住,要用暗支的人手。还有,上官云现在在哪里?” “在西楚,不过并未回家,而是在宗华山一代。”成云很肯定的答到。 林兆和点了点头:“有机会还要会一会他!” 这一夜之后,林兆和身上的气势为之一变。他加快行程回了永县。 皇上的秋猎还没有结束。 王妃的身体却确实有了好转,果然如大圣僧所说,眼疾也大大改善了。 林兆和见了她。 王妃想起大圣僧说的他命里无子,一时不知道该恨他多一些还是该同情他多一些,不过她还是相信大圣僧说的话的。 因为眼疾快痊愈之故,她也能看清他的面容一些,此时见他容貌依旧如数年前,而自己却憔悴不堪,如同老妪,便也生出自惭形秽之心,觉得两个人本就不是多么般配,勉强凑在一起,磕磕绊绊,确实,她从前不曾感觉到男欢女爱的动心情谊,之后更是为了利益而蝇营狗苟,把生命都浪费在种种惊惧恐怖之中,本就是消耗自己,她也才三十岁,把最美的年华都浪费在这上头,等老了,纵然手握王妃权柄,纵然锦衣玉食,又有什么意思?还不是要计较嗣子孝不孝,儿媳们背后会不会盼着她赶紧去死?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说开 固然,这世上多的是夫妻之间毫无情意就勉强过了一生的人,盛王妃也知道,如果她坚持,林兆和一定做不出执意休妻的事,但她为何要耗在这场婚姻里头? 就如大圣僧所说,有心为善,虽善不赏。当日宗华山被围,林兆和生死不知,她担心他的时候,扪心自问,是不是也在担心自己要成为寡妇,后半辈子无依无靠?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 “连个孩子也没有,府里的顶梁柱没了,也没有进项,她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倒不如跟着死了算了!” 可他回来了,还带着满身荣光满身赞誉的回来了,不过是断了条腿,也断了出仕的前程,她因为不离不弃,也获得王妃头衔,获得尊荣,可之后呢? 荣耀纵然能让她兴奋高兴,但是她幸福了吗? 没有。 她那时候想,要是再有个孩子就完满了,哪怕自己的丈夫是个瘸子呢! 与其说她关心他的断腿,不如说她更希望有个孩子,自己将来老了也有个倚靠。 她终于想明白,自己对林兆和本也没多少情谊,又怎么能苛刻的要求人家给自己回应? 人都是自私的,假装大方,假装大度,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也实在不想以后继续憋屈的过下去了。 所以当她知道林兆和回来后,就主动命人请他说话。 上来先寒暄:“王爷这一路可顺遂?” 林兆和点头,看着她道:“你怎么样?觉得有改善吗?” 王妃睁大了眼看着他的眼睛,这一刻却又有些动摇,他的眸子那么清亮,她说自己对他完全没有情谊也是胡扯,只要他回心转意,她以后一定改,相夫教子,可这念头在她脑海里一过,她立即闭了闭眼。 他对她并无多少情谊了。她自己做的那些事,换做自己是他,都不一定有他这样好的涵养还容着她。 “多谢王爷垂问,我已经好了很多。这次请王爷来,也是因为我想了许多时日,有些事还要跟王爷商量了……” 盛王妃并不想顶着前任盛王妃的名义改嫁。 “王爷不如就说我病体难愈,帮我立一个衣冠冢也罢了。” 林兆和有些惊讶。 他想过王妃会提条件,不过没想到他先提出来的竟然是这个。 王妃就叹息:“诈死后,便也应了王爷那句初嫁从父,再嫁由己了,燕国幅员辽阔,天南地北的,总有我的容身之处,再者,想来以后若是我有所求,王爷也会酌情帮我的吧?” 林兆和点头:“这是自然。”不管怎么说,他总是觉得他为了私心,甚为对不住她。可能就是因为王妃不管怎样都是占了大义,是自己的妻子,他把尊重给的高了,未尝不是想让世人高看自己。 可惜,人贵有自知之明,人也难有自知之明。无论他事后怎么弥补,也改变不了他最初的出发点了。 林兆和想了想又道:“你不如等彻底病愈后再行离开,这期间我们也可做些安排。”就是再嫁,那也要好好寻一家忠厚人家吧? “大圣僧说西南方位利我,我也让奶母去占卜了几卦,确实如此,因此我想着,不如就近先放出风去,还有,我若是离开,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奶母,其他的都要有个出路才好……” 林兆和自然是一一应了:“他们伺候你一场,若是有想赎身出去的,免了赎身银子,若是还想继续留在府里,就叫白总管看着安排,想来我三五年以内也不会回京都了。如此,那边宅子倒是需要些人手看顾。” 说着,他心中一动,问王妃:“你若是诈死,你母亲那里?” 王妃摇了摇头:“暂时先这样吧,这件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后若是有了机会……”她想着自己就先笑着摇了摇头,她母亲不是她,母亲有其他儿女,她死了,母亲纵然伤心,可也不会就此一病不起,想到这里,她垂下头:“是我不孝了。” 有时候选择也是极其艰难的。 林兆和点了点头,王妃既然做了这样的牺牲,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你放心,纵然你离开,你娘家也还是我的岳家,该照应的地方我不会不管不顾。不过,他们若是还有续结亲事之意,恕我不能从命了。” 王妃不禁望向林兆和。 他的目光依旧清亮,理智而冷静,却也在冷静之下,叫人分明能看出里头的无情。听起来有情有义,可恰是这种情谊,实在让人心寒:“王爷不必太在意他们,免得扶住太过,反而让他们失去了上进心。”人都是有自己的路要走的,当日王爷带兵去解宗华山之围,她也曾回娘家求助,可父亲母亲都觉得王爷那是得了失心疯,他们一丝一毫的帮助都没有提供,之后王爷成了王爷,没有提拔她娘家,她就想,估计王爷也是早就知道了。 如此的,还不如就叫两家人,因为她的离开,渐渐走成陌路,以后盛王府的事与他们不相干,她娘家的事也不沾染盛王府。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继续道:“我父亲子女妻妾众多,应该不会太在意我,就是母亲那里,若是将来老无所依,王爷不如派人将她送到我身边……” 林兆和沉吟片刻道:“你放心,我会看着处置的。” 两个人一时静默无言。 然而因为事情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双方各自退让,所以气氛并不算是剑拔弩张。 王妃过了一会儿,突然轻笑道:“我知道王爷喜欢王姨娘,不知我走后,王爷可会将王姨娘寻回?” 林兆和打量了她一眼,他是不习惯跟人讨论这种事的。但王妃已经问起来了,他不作答也不合适,他想了想便道:“王姨娘现在不是姨娘了。她已经回了家。我虽然有心让她回来,可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王妃就挑了挑眉,她特别想告诉林兆和,大圣僧说他命里无子。可是她也知道,这话要说出来,林兆和不是生气了,而是会震怒。而对于她来说,则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是万分不值当的。 她便笑着喃喃自语道:“是啊,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可是她还是想好好活着,活着看看大圣僧的话到底对不对。 若是他果然命里无子,那她的心结是不是就彻底打开了? 林兆和不知她这片刻功夫,胸中已经千山万水,反而继续道:“你既然舍弃王妃身份,那些你惯常用的物件,若是有王府印记的不如就留下,我另外叫人帮你置办嫁妆产业。西南鱼米丰沛,不如多多的置办些良田,遇上事,这东西反倒比金银可靠。” 金银有可能被盗走,而良田只要契约在在手,哪怕遇上灾年损失些收入,也终究能够期待来年。 王妃听得微微一笑:“王爷不如也帮我建个罐头坊吧,还有,我的产业也需要人手,可是一时间的找不到可靠的,不如依旧由王爷的人先帮着管管,等我安定下来,再说以后?” 这就是投桃报李,将自己以后放在林兆和的监控之下了。 可是这种事即便她不说,林兆和就不会做了吗? 还不如她直接提出来,卖一个人情,叫林兆和心软一下。 林兆和眼神闪烁,不过还是点头应下,而后双肩轻松的离开了。 他刚回到书房,成云求见。 成云回去顺藤摸瓜,竟然真的撸出了三拨人马。 “按王爷的吩咐,都连根拔了。” 林兆和“嗯”了一声,“叫人继续盯着上官家。”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国界 十月初,燕皇秋猎即将结束的时候,林兆和赶到行营拜见。 正好赶上燕皇带着神机营试验火炮。 那火炮的后坐力十分强大,炮身总是有所损伤,炮筒发射之后想要再射第二弹几乎不能,但是尽管如此,火炮强大的威力还是叫众人欢悦不已。 林兆和跟着称颂了几句,就被燕皇叫起,抬头的瞬间看见一旁不远处的风驰正神色尴尬,面色苍白。 林兆和略一想,便明白过来。 陈国并无燕国这样的国力,就算陈国奋力直追,可没有数十年的功夫,也比不上现在的燕国。 国与国之间不对等,这种差距落到两国人心中,自然是各有思量。 燕皇正跟几个过来拍马屁的大臣抱怨:“哪里就厉害到那种程度了,耗费了大半年的功夫,也不过才做了几十只火弹,耗费的银钱就更不用说了,朕的内库都搬空了,可你们瞧瞧,这一会儿的时间便出去了一半,也才不过听了几声儿响声……”话虽然这么说,可他的脸色却红润无比,显然是故作抱怨,实则夸耀。 果然他这话一说出去,围过来夸耀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 风驰不可避免的后退。 林兆和本应顺势上前再说几句好话,可见了风驰的样子,突然就意兴阑珊了。 陈郡毕竟是陈国人。 若是陈郡在此,想来也高兴不起来的罢? 他们两个人,本来中间隔着王妃,隔着世俗规矩礼法,可是他能挪开世俗礼法,却不能抛下王妃,不能宠妾灭妻,纵然现在王妃主动求去,他正妻的名头仍旧要留给她。尽管如此,可王妃终究是要走了,他心里应该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跟陈郡之间更近了一步,然而,今天这火炮却将他震清醒了起来,他们之间,不仅有王妃,有礼法,还有国界。 他能帮着她折腾,未尝不是因为陈国国力弱于燕国。 若是陈国国力增强,恐怕他先考虑的便是警惕陈国犯境了。 而这种事,同样也适应风驰。估计现在风驰就担忧陈国了。 其实陈国被三国所围,能屹立至今,自然有其优势所在,最起码该上下一心的时候,大家都极为团结,便如那狼群,能屈能伸,同进同退,然而狼群面临的生存危机生存考验却从未少过,独特的地理跟气候条件,令这个国家常常要遭受上天降下的灾害。无论是夏季的旱灾,还是冬季的白灾,都要收割许多人跟牲口的性命,从这一点上来说,投胎为燕国人也真的值得庆幸。 世道本就是如此,或许一日两日看不出变化,可时日一场,矛盾诧异日积月累,若是没有良方,恐怕他们还是无法真正的在一起。 至于良方,林兆和就更要叹气了,至少目前,估计就算有良方,陈郡也不可能归燕,他能看的出来,她在陈国,在河州,过的很自由自在,而若是燕国,不说其他,就是赤脚在地里跑,也是绝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微微一笑,他至今能够想开,或许是因为自己总算学会了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假如让自己入赘陈国,就算天天跟陈郡在一起,恐怕自己也做不到开怀。 又想起自己给陈郡出的计策,不知道她现如今怎么样了? 陈郡么,名声其实不大好。 首先声明一下,一个人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行径,只要身处俗世,总是要被人说道的。 忠厚老实,有可能被说成怂种,精明伶俐又有可能被说成尖酸刻薄,总之,人们在定义这些行为品质的时候,总是加入自己的理解。 反正风声传了十几日之后,圣女在河州就成了个热爱奢华、性喜猎奇的人。 不过圣女显然是更重口腹之欲的,她到处搜求新鲜蔬果,甚至她的庄园里头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河州百姓都没见过的植株,传说圣女设置的宴席,美味无比,都是她的庄园产出……,只是圣女不慈,若有人索求这些果蔬种子,需得给她送礼…… 陈雾每次出去,回来都一副气哼哼的样子。陈郡忍不住笑,就劝道:“你若是有空,不妨帮我照看晟哥儿,他现在走得不稳,跑的挺快,我追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还要看你臭脸。” 陈雾委屈:“阿姐,你不晓得,他们太过分了,都说你敛财!” 他这模样,又天真,又委屈,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头水光潋滟,陈郡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儿。 “我是敛财没错啊!他们想要种子,想要种植之法,总得给我些报偿吧?再说,我又没有嫌弃他们给的少,是有些人喜好夸大,再加上想炫耀自己能力,所以才送了重礼过来,像南丫县那边,县令送了我两匹他夫人织的布,我不是一样把种子跟种植之法都交了出去么?” 陈雾还是气哼哼的,咬着嘴唇道:“反正他们那样说你不成!” 陈郡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越发的柔软,她笑着问:“那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喜欢敛财,喜爱猎奇吗?” “当然不是!”陈雾想了也没想的答到。 陈郡两手一摊:“这不就结了?他们说他们的,他们说的又不是我,你跟他们生气生的过来吗?” 陈郡这边刚哄好了陈雾,那边晟哥儿午觉醒了。 虽然马上进入十月,可天气一点也没有变凉快,宋氏也道:“恐怕今年就要直接从夏季转入冬季了!” 也因此晟哥儿早上早早的醒来,玩一上午,中午吃过饭就会睡一个时辰,大家都控制着,怕他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因此他一醒来,陈郡等人就连忙过去,哄着他继续玩耍。 晟哥儿很聪明,虽然他不肯说话,但眼珠儿一转,从来都是很有主意。 宋氏就笑道:“像你小时候。” 陈雾不记得陈郡小时候怎么样,但是他们有个大哥,陈雾就悄声对陈郡道:“大哥说你小时候特别霸道,要把爹娘全都占了才行!阿娘无论给谁坐衣裳,你要是跑过去问,她必得说那是给你坐的才算完。” 陈郡窘。反正感觉说的那个人不是她。又忍不住摸脸,她小时候什么样,她是不记得的,但总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晟哥儿这么活泼。 他的面容五官随了林兆和的长相,让陈郡偶然有时候看见他一动一笑,立即就会想起林兆和来。但他的面部细节却又比林兆和更加精致,是比林兆和的个缩小版还要精粹细腻,就好像加了好几层滤镜似得那样。 晟哥儿很快就分辨出这群人里头谁是最疼他,而且还发现了这群里头谁的权力最大。 他也因此更喜欢粘着陈郡,甚至夜里也要她陪伴。 陈郡便将他抱到自己屋里,母子俩清清静静的睡一宿,不过可苦了旁人,林见放跟两个嬷嬷一个婆子都睡厢房,都要竖着耳朵听正屋里头那边的动静。 陈郡本来是不午睡的,也因此陪着睡了起来,母子俩作息渐渐同步。 宋氏因此得了空闲,便常带着李嬷嬷严嬷嬷两人做衣裳,幸好这个时节的衣裳做起来也并不费事,一天便能得一身,陈郡母子俩常常穿了一模一样的出门,偶尔陈郡也会给晟哥儿梳个冲天小辫,她自然也是男装打扮,将头发往高里梳起来,却并不用冠,陈雾戏称她们俩是“大小游侠儿”。 庄园足够大,但庄园外头有一望无际的草场,牧马人,牧羊人常来常往,晟哥儿坐了马车出去一次,就爱上了,也因为心急想玩,终于认真的喊起“娘”来。 不过宋氏这个外祖母,却只能喊成“外外”,至于陈雾,招惹的急了,就喊一句“奏奏”。 第二百二十六章 和亲 就在这个时期,河州陈郡的庄园却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上官云看着穿了同样衣料同样制式衣裳的母子二人,微微一怔,而后有点结巴的开口:“您,你的儿子?” 晟哥儿歪头看了上官云一眼,然后大大方方的喊:“爹!” 陈郡一个踉跄。 “晟哥儿,这个不是爹爹,是表舅舅!是娘的表兄!”她郑重介绍。 谁知晟哥儿不知是为何,却伸手向上官云讨抱。 上官云将手里的剑往旁边一放,弯腰将晟哥儿直接抱了起来。 陈郡忍不住抬手遮眼。要说晟哥儿喜爱美色,也不尽然,陈雾陈末林见放长相都不丑! 可晟哥儿那动作——搂着上官云的脖子,还左右各亲两下! 实在太辣眼了! 晟哥儿是真的高兴,他咧着嘴角,眼睛弯了起来,但他的长相很像林兆和啊! 谁特么能想象一下,林兆和抱着上官云左右亲吻的样子? 画面美甚,不忍卒观啊! 上次上官云离开之前,陈郡能对了上官云说那些话,是很有些借酒装疯的意思,现在她清醒着,自然不可能再说出什么不妥当的内容了。 就上前一步,强势的将晟哥儿从上官云怀里摘下来。 晟哥儿还有点恋恋不舍,陈郡偷偷瞪他一眼,而后才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表哥怎么过来了?大姨母跟姨夫可还好?” 她一边说一边朝宋氏院子那边走,上官云跟在她身旁,冲了晟哥儿微笑——晟哥儿一只手攀着陈郡的脖子,一只手伸出去想抓上官云。 陈郡提起家事,上官云便收敛了笑容。他高兴不起来。 “母亲跟父亲都还好。我这次来,是给姨母送帖子的,钰儿要嫁去北魏。”上官云说着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气氛有点冷场。 陈郡也不是能调动气氛的高手,再说上官钰儿接二连三的跟她过不去,她能不去计较,已经是好涵养了。 在陈郡自己,能做到不去问已经是很有教养了,再让她做出一副“我好关心她以后的生活”的模样,那也太为难人了。 更何况,上官钰儿恐怕最不想要的,便是陈郡的关怀了。 上官云的目光从晟哥儿脸上挪到陈郡的脸上。发现几个月没见,她眉目间仿佛又长开一些,显见的温柔妩媚了起来。 其实,叫陈郡自己说,她这段日子照料晟哥儿,已然是个女汉子了,不过,再汉子,她遇到晟哥儿,也是满满的母爱。 当然,要在晟哥儿不喊错爹的情况下。 上官云意识到陈郡并没有装扮自己,她的脸很素净,睫毛低垂,他见她那么多次,只有这一次,觉得她清净到出奇。 晟哥儿发现上官云的目光转移了,他也跟着转移了,小家伙意识到母亲情绪有些低落,还以为母亲是吃醋了,于是乎,他大大方方的捧起陈郡的脸,连接印了七八个湿水吻。 陈郡经常跟晟哥儿玩亲亲的游戏,可这次不一样。 等晟哥儿亲晚,陈郡才意识到尼玛刚才晟哥儿才亲了上官云! 上官云反应的慢,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他竟然不再排斥陈郡曾经嫁过人的事实跟她身为人母的身份。 并且,当看见陈郡嘟着嘴,把脸上属于晟哥儿的口水,都故意擦到晟哥儿的衣裳上的时候,他很不厚道的笑了起来。 然而笑的时间又不长,他每次的好心情都维持不了太久的样子。 宋氏看见他了,笑着开口:“快来我的小宝贝!” 上官云打了个哆嗦,刚要开口喊姨母,那头晟哥儿已经因为娘亲的嫌弃,决定暂时投入到外祖母的怀抱:“外外!” “哎呦哎呦,外外的乖孙哦!”宋氏飞奔过来,半分儿眼风都没得给上官云一个。 上官云刚才还觉得有些肉麻呢,现在才知道人家肉麻也不是肉他。 当然,他这么大一人,宋氏想完全忽略也做不到,不过话语就干练简洁了:“云儿来了,进屋说话吧!” 陈郡还趁机告状:“阿娘,晟哥儿这小子欠揍胡乱喊人!” 晟哥儿知道母亲这是说自己,也不高兴了,拍着宋氏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了宋氏下巴:“外外,爹!”目光示意宋氏看上官云。 这下囧的人终于轮到来了宋氏。 陈郡则对了晟哥儿做鬼脸:“这是表舅舅!不是你爹!小笨蛋!” 宋氏冲陈郡翻了个白眼,然后维护外孙:“他这么小人,怎么能分清楚,估计是看云儿长得俊,才叫一声。” 勉勉强强的找了个理由。 上官云一路上各种纠结的心情,就仿佛横空出世的晟哥儿这两声“爹”给叫的坍塌了。 好在宋氏没打算抱着外孙跟外甥叙旧,进了院门,就把孩子递给陈郡:“看你们娘俩跑的,小脸都脏呼呼的,去洗一洗,厨房里头做了鱼肉丸子,你碾碎了给他吃。” 陈郡抱着自家肉丸子,给上官云行了礼:“表哥自便,我先下去了。” 上官云忙道:“慢着!” 说着低头将身上挂的一块玉佩解下来,递给晟哥儿:“头一次见面,见面礼不能没有,表妹别嫌弃简薄。” 陈郡看了一眼:“不嫌。”她最近敛财,这块玉看上去还不错,应该能值钱。 母子俩退下,上官云这才将大宋氏写的信以及上官钰儿成亲的帖子拿出来,双手往前递给宋氏。 宋氏先看了喜帖。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是不是有点仓促了?”宋氏一边看一边问。 上官云心里叹了一口气,何止是仓促,他的本意是三房放弃那个奉恩将军爵位,这样八皇子那里就没所求,自然也就用不着上官钰儿嫁给他,谁知,钰儿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非要那个爵位,他这边还没劝得她回转心意,北魏大皇遣了来使过来,替他的儿子独孤峻求娶西楚公主。 西楚这边,到了适婚年纪又跟独孤峻年纪相差不大的公主只有三公主。 三公主自然是不肯去和亲的。 她若是直接去北魏做皇后,那说不定还能动心一二,现在是去给皇子做皇妃,她就不愿意了,便是这皇子再俊美无双,那也是北魏,不是西楚,三公主很清楚,在西楚她可以肆无忌惮,但一旦到了北魏,她就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了。 三公主不肯去,西楚皇上也不好一下子拒绝北魏的求亲。北魏信使十分彬彬有礼,国书之中的话语也是存了谦逊好意,若是这样西楚还直接拒绝,那就显得忒不识抬举了。 更何况,三国婚姻往来,素日便有,也并不是就在他们这一代才起来的。 上官钰儿却从中看到了机会。 她求了三公主跟贵妃,说她不忍心看着三公主跟贵妃娘娘母女分离,愿意去和亲。 上官钰儿虽然不是公主,但上官家在西楚属于名门,上官钰儿又一直养在正房,是嫡出的身份,又有郡主的尊号,她去和亲,虽然比不上三公主,但也不是完全配不上北魏的独孤峻。 事情是上官钰儿亲自去说的,上官云知道的时候,不说已经晚了,可宫里头贵妃已经求了皇上,皇上也在认真考虑了。 上官云只告诉了大宋氏,还是希望母亲能劝回妹妹,谁知大宋氏只呵呵两声。 上官云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那一瞬间几乎想出家! 第二百二十七章 八卦 上官云的挫败感越来越强,上官钰儿的亲事一定,他这里就达到了顶点,直接跟大宋氏说送帖子后暂时就留在陈国,大宋氏乐见其成。 上官云本意是无论如何,即便死皮赖脸的耍赖呢,他也要留下,谁知宋氏略一考虑就答应了:“你跟宋琪住一个院子好了。” 庄子上的院子一个个都不大,正房厢房连贯,正房三间,宋琪本来占了东次间,上官云便住了西次间,中间做了客厅,男人们做事大咧咧的,不必女人们细心,反正房子本来也就是个住的地方。 上官云安顿下来,却一个劲的在想晟哥儿,正好今日宋琪无事,他便先朝宋琪打探消息。 谁知宋琪也有心八卦,先问他:“你见过表妹的孩子了吗?” 上官云笑道:“见过,很伶俐可爱。” 宋琪点头也笑:“这倒是真的。”庄子里有了孩子跟没有孩子那是两样,从前大家各忙各的,现在大家经常鸡飞狗跳,却又忍不住发笑,这都是晟哥儿的功劳。 不过宋琪的本意可不是在此,他继续神秘秘的道:“那你晓得晟哥儿的生父?” 上官云诧异:“难不成你见过?” 宋琪心有戚戚,当然说陈郡的八卦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可主要是那八卦太大了,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跟其他人分享,现在上官云来了,还是后来的,以后也避免不了碰上晟哥儿,宋琪便觉得跟上官云说说也没什么,顺便排解一下他说话的欲望——自从知道郡表妹有个快一岁的儿子,他说话都不自觉的就少了起来,免得一不留神说错了,再得罪人。 他扫了一眼上官云,不确定他知道多少,就直接道:“是大燕的盛王爷。晟哥儿就是他亲自送过来的。” 上官云一怔:“那他人呢?” “送来后又走了呗。”宋琪轻声道:“话说回来,盛王爷的风采真是,他现在这样,不知道当年解宗华山之围的时候,又是何等的神俊了?!” 宋琪觉得自己在林兆和面前,就像个一无是处的毛头小子一样。 不过他却不知道,林兆和的风采都是在宗华山之围的岁月里头淬炼出来的,是腿残后压抑痛苦,痊愈后压制喜悦,中年得子,却又经历种种风波,那种种沉稳,大气,都离不开磨炼。 宋琪几乎有点自卑了。 不过他又见陈家人对盛王爷并不多么待见,就想着这其中或许有什么是他不晓得的故事,因为上官钰儿之前也说出陈郡是妇人的事,他便想着说不定上官云知道的更多,这才与上官云八卦一番。 上官云的确知道,他略想了下,就对宋琪说了实话:“我也是无意中得知,说给你,你可不要到处……” 宋琪忙打断他的话,急急道:“我当然不会,郡表妹再怎么也是我们妹妹,我没事说她的事作甚,这不是怕一不留神捅了马蜂窝。” 上官云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而后才低声道:“说起来也是家丑,盛王爷出使西楚,我妹妹,就是钰儿,家里也觉得联姻不错,谁知盛王爷硬是拒绝了,还说家里人有孕……,我那时候不服气,就去查,刚开始见到郡表妹还没反应过来,再后来又见了陈雾,两个人模样不说一模一样,可那脸是不是有七分相似?” 宋琪渐渐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可真能忍?” 上官云道:“我忍不忍的,又有什么?不过我觉得郡表妹能回家,总是好的。对了,盛王爷将孩子送过来,是以后都不打算认回去了吗?” “不是,只说让晟哥儿在这里住两个月。” 上官云心中一动:“你看,盛王爷对郡表妹,是不是还有余情未了?”他可是一直记得在西楚的时候,林兆和婉拒婚事,提到家里有人怀有身孕的时候,那一脸的温柔表情。 宋琪摇了摇头:“我没看出来啊,再说姑母在这里坐镇了,盛王爷就是来了几日,而后就告辞走了。” 说着他又嘿嘿笑:“盛王爷有心无心我不知道,不过郡表妹无心我倒是看出来了,嘿嘿。” 上官云的手指摩挲着圆桌上的天青色茶碗,表情毫无异样,不过眼中却划过一道极快极亮的光,他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兴奋,轻声问:“这话又怎么说?” 宋琪就笑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有情无情,我还是自忖能够看出来的。” 上官云忽然觉得心凉了半截。他未见晟哥儿之前,觉得晟哥儿肯定是陈郡再嫁的障碍,还曾在心里暗想,要是陈郡没生过孩子就好了,可现在见了可爱的晟哥儿,尤其是晟哥儿亲亲热热的喊他“爹”,他那一瞬间…… 若是将来他的孩子也这么可爱,父亲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吧?难怪姨母都好说话了起来。 宋琪继续道:“你若是不信我说的,等以后盛王爷来接晟哥儿的时候,你仔细看看就是了。” 上官云心道正有此意。 他笑了起来,给宋琪的杯子续上茶水,道:“我这次出来,近期是不打算回去了,一则看看这边有什么要不要我做的事,另外也给钰儿采办一点新奇的东西,总是这么多年的兄妹,虽然生气她不懂事自作主张,可总不能真的扔了不管了吧。” 他这样说,宋琪一下子笑起来:“谁家没几个爱惹事的小鬼?你知道我见了陈末之后,羡慕都羡慕死大表哥了,你瞧瞧陈末,这才是给人当弟弟的样子呢!我们家里那几个,只知道出了事扯你后腿好吗?!” 两个人说说笑笑,等宋氏打发人来说给上官云接风,他们才一起起身去了宋氏那里。 上官云从前清冷,可从西楚到大陈,这几个月之间,很是见识了许多人情冷暖,现在的表现自然比从前好了很多。 他进了屋就先打量,没见着陈郡跟晟哥儿也没讶异,只是跟陈雾陈末寒暄。 这顿接风宴席难得的美味。 上官云几乎要惊异了,他冷静下来,也是个通透的,略一想也就猜出了个大概,声音舒缓,如泉水般悦耳:“姨母,现在这些菜蔬,可是庄子里头的产出?”有些菜他认识,有些却不认识,尤其是其中一个蒸菜,看上起其貌不扬,但配了旁边的蒜泥,他觉得自己可以一次吃两盘子…… 果然,他这话一说出口,宋氏看向他的目光就多了和善跟笑意:“是你几个弟妹折腾出来的。”话里未尝没有矜持。 上官云心中一笑,面上笑意更深:“民以食为天,这便是了不得的成就呢!” 这话是说到宋氏的心里。 陈郡是个不喜欢跟人说心里话的,宋氏又怕问多了她再烦恼,便由着她折腾,等陈郡把这一摊子扑棱开之后,宋氏这才完全明白了她的意图,只是这是拿着陈郡的名声换回来的成果,说高兴,她也不是十分高兴,但她还是觉得有人能懂陈郡才好。 而这些人里头,陈雾就是觉得陈郡圣女的名头快成了“钱篓子”的代名词,陈末呢,姐姐说的做的都是对的,宋琪是个憨头的吃货,不仅自己吃,还不忘家里,这庄子上出了新菜,他总是热心的打发人快马加鞭的送回宋家…… 宋氏又不好说,你们来来来,咱们学习一下你们姐姐这种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精神啊,呵呵。真说出来,不说孩子们肉麻,她也会吐好不? 还好还好,上官云总是把她想要的意思说出来了,也算她没有白留他一场。 第二百二十八章 送还 也是宋氏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当父母的,自然见不得一点儿女的不好处,现在外头有人说陈郡敛财,宋氏表面上无动于衷嗤之以鼻,心里其实已经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了。在这种时候,她特别想找认同感! 可以说上官云的话是搔到了痒处。 大概真正淡定,觉得自己做的不算大事的人就只有陈郡了。 一个国家工业商业落后,还不一定会被人说贫穷,可若是农业落后,在当世,那毋庸置疑的是个穷国。 不知为不知,知道了而没有有所行动,对于陈郡来说才是难受。 牺牲一点名声,更是无关紧要。 她又不是为了求个好名声才做这些事的。 上官云来了之后,庄园里便多了个帮手,他风度翩翩,待人接物比毛糙的陈雾好了好几倍,而且面对晟哥儿也是出奇的善意释放,晟哥儿虽然被纠正了不能喊“爹”,可看上官云“舅舅”的时候,眸子总是比喊其他人更闪亮! 这种天然的不带装饰的亲近,让上官云脸上的笑容也一日比一日的多了起来。 很快有人将他视为金龟婿,试探着问起他的婚事。 他笑着道:“现在一事无成,暂时不想成家的事……” 又有人往宋氏这边打探,宋氏就更不松口了,不料渐渐的竟然有人传出宋氏这是给陈郡留意的夫婿人选起来……,当然,这都是后话。 十月中旬,林兆和差人送了信,让陈郡在月底之前,将晟哥儿往南送送,他带了人过去接。 陈郡百般不舍,不是没有想过耍赖,可她也知道,晟哥儿是林兆和的命根子,若是同他争夺的太过,受害的还是晟哥儿,这是陈郡不愿意看到的,因此当晟哥儿一脸茫然的看着她的时候,她虽然心酸,还是亲亲她的小脸,笑着道:“晟哥儿想没想爹爹?我们去见爹爹呀?这次可别叫错了人!” 庄子外头等着的人是成云。 晟哥儿见了他还是十分面熟的,大声喊:“爹爹!” 成云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不过,就算没摔,他下马的姿势也十分狼狈。 陈郡则无奈的笑:“这个是成云,你要喊云叔,不是爹爹。”晟哥儿再三的喊错人,她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林兆和了都。不过小孩子常喊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成云的后背却出了一身冷汗。 小公子是王爷拿一条命留下来的,对小公子的在乎简直就是绝杀的那种,要是知道小公子叫自己“爹”,怕不得把他阉了解恨? 成云再看看跟着陈郡的人,一个是沉默少语的林见放,另一个则是闵婆子,谢天谢地,这俩人都不是爱多话的,他上前给陈郡跟晟哥儿行礼:“郡主,王爷在南边五十里处的小翟坡……” 陈郡心里叹了口气,将晟哥儿抱的更紧了,“嗯”了一声,就道:“我们也出发吧。”转身上了马车。 林见放骑马,闵婆子赶车,成云在前头带路。 马车里头颠簸,晟哥儿要小解就不方便,因此行了二十多里路,陈郡便喊停。 成云趁机问林见放:“小公子经常喊错人吗?”法不责众,要是他喊错的多,想来王爷说不定能法外开恩少动杀心。 林见放瞥了他一眼:“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上官公子。” 成云闻言大吃一惊,问道:“上官云?” 林见放点了点头。 成云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他怎么觉得自己死的更快了呢? 林见放见他面色都白了两分,忍不住多了句嘴:“小公子很聪明,见了王爷就不会再喊错。” 陈郡那头,闵婆子问她:“郡主可要去更衣?” 陈郡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往前还有好几十里路,这万一到了林兆和跟前,她还真不好意思就方便,便喊了见放看着些晟哥儿。 林见放便把晟哥儿抱到路边,让他抓路上的野花。 成云看了一眼被闵婆子扶着去了远处灌木丛的陈郡,转回身也蹲下,郑重的跟晟哥儿道:“公子爷,您是天潢贵胄,可不能乱喊爹,这世上,您能喊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 林见放在心里撇了撇嘴。 成云还在那里嘀咕:“小祖宗,您听明白了吗?旁的能乱喊,这个‘爹’真不能乱喊!……,呃,‘娘’也不能乱喊……” 他这嘀咕的功力,没有说服晟哥儿,却成功的将他惹毛了,抓了一把花就往他头上扔。 陈郡跟闵婆子回来,就见成云头上顶着两朵小花…… 陈郡抿了唇,掩下笑意,把晟哥儿接到怀里,众人依旧上路。 林见放默默看了一眼马车,给陈郡点了个赞。 马车颠簸,马背上也一样,陈郡再下车,目光忍不住往成云头上瞟,见成云头上的花没了,心里先舒一口气。 林兆和的声音却极其轻快的响了起来:“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看向陈郡的目光是柔和的,可看向成云的,却如腊月寒风。 成云垂着头汗流浃背,几乎自己把自己吓出心肌梗塞。 陈郡见状就笑着解围道:“是晟哥儿胡闹。”低声将成云头上戴花的事说了。 林兆和便把晟哥儿接过来,漫不经心的道:“我以为是什么事呢,也值当你大惊小怪。”说着就把晟哥儿举高了,笑着问:“晟哥儿,想没想爹爹?” 晟哥儿懵懂的大眼看向陈郡,陈郡立即点头,他这才响亮的喊:“爹爹!” 成云一颗心落地,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九死一生。 林兆和来接孩子,自然也怕晟哥儿哭哭啼啼的不跟自己回去,因此不管是玩具还是点心都准备了许多,便叫了见放跟成云看着他,放他在马车里头玩,他则示意陈郡去一边说话。 “怎么样?这两个月可有进展?” 就像学生给老师交作业一样,陈郡也略微有些紧张,她伸手将吹到面前的几缕头发勾到耳后,答道:“还好,有许多地方种了,也有了出产,虽然不多,但是看样子还是接受了。” 林兆和点了点头:“万事开头难,你既然做了,就塌下心做好。”他有心说几句王妃的事,可想了想还是没说。 河州庄园那一夜,对他而言,就如跌倒了却捡了个大元宝一样,可现在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毫无窘羞之意的陈郡,便知道,在她心里,恐怕觉得那一夜就跟被蚊子咬了一样。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这种事是命运使然,可当面此时,还是忍不住郁闷,若是当时他硬气一些,陈国未必敢兴兵,自己怎么就松了手呢? “蔬菜虽然也能果腹,可说到底并不是多么顶饿的,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吗?” 陈郡想了想也没有瞒他:“种了些粮食,只是还不知收获时候是什么情形。”若是到时候有了收获,那肯定也瞒不住,若是没有,就算是自己瞎折腾了,估计也没人笑话。 林兆和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指着两个木头绣墩:“坐下说话吧。” 陈郡抬头看了天色:“时候不早了,王爷不早些动身?夜里住在哪里?” “只与你说几句话,不着急,底下都安排好了。”他的目光盯住她。 陈郡便坐了下来。 林兆和这才道:“你现在还不食用荤腥?” 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不定。 陈郡被他看的略不自在:“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看过那些为了省出粮食,宁肯饿死的老人,她突然就对万物生灵好似多了些神圣的敬畏,不过,也只是她不吃,她并没有苛求别人同她一样。 第二百二十九章 好意 陈郡有时候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情。 她对于林兆和,反正从来没有投入过前世那么多的爱恋,按理说两个人睡也睡了,孩子也生了,可陈郡就是觉得,自己还是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谁的附庸。她的心就在自己的胸口窝里头安安稳稳的躺着。 再不像前世一样,有那种“伏乞俯赐一笑,不胜欣幸”的热切。 现在的她,就像蒸馏水一样,即便落在泥地里头,太阳出来一照,蒸发蒸发,还是纯净的。 睡过又如何呢,睡一觉不会顶十年用,不会头上长角,也不会从此就不饿了,事实上,睡过照旧,吃喝拉撒。 所以她很坦然的面对这件事。 但也有不坦然的地方。 譬如林兆和的教导,她自认自己做的还是很不好,有时候会别扭的想,这事若是换了林兆和来做,估计会怎么怎么着,可她呢,能做到林兆和的六成,这六成还是在他的指点之下。 她突然就很想问问,假如去年,他处在她的立场上,会怎么预防处理灾害? 这种心情,就跟考试才得了六十分,很想知道所有的正确答案一样。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会问。 学渣也有自尊心。 再说,学渣难道就没有努力吗?她心里有一丝丝委屈的想到。 林兆和见她的眼睛瞪着,里头如有一泓清水,只不看他,便是这样,也叫他心软了。 “晟哥儿听话吗?他倒是随你,没怎么晒黑。”林兆和说完就想咬舌自尽,他本来就是来叫他们母子分离的,说什么不好,偏说起孩子。 果然陈郡的脸色先喜后悲,他连忙道:“你若是想他了,便来看他就是。左右你在河州,我在永县,这并不算远。” “多谢王爷。”陈郡埋下头。 她的声音嗡嗡得,听得出极其清晰的鼻音声。 林兆和的脸色随着她的声调又扬又抑的,好半天才缓和下来。 他倒是想跟她多说几句,可是显然的她并没有继续说话的心情了,他便站了起来,抬手想抚一抚她的肩,到底缩了回来。 世间的事便是如此,百般周折总不能让人顺心顺意。 林兆和也说不清自己这是上辈子积德,还是缺德。 陈郡也垂着眉眼站了起来,她没注意到林兆和的手,因为听见晟哥儿的动静,她的目光早已追随了过去。 到底还是要分别。 林兆和眨了下眼:“你回去吧。” 陈郡张了张嘴,声音发出来已然沙哑:“王爷先行。” 林兆和不再客气,撩了衣袍进车厢里头。 晟哥儿见陈郡不上车,伸手求抱,大声道:“娘!” 马车调转车头,晟哥儿看不见陈郡,立即着急了:“娘?” 陈郡已然泪崩。 她这时,不知道是该恨林兆和,还是恨命运不公了。 只是再多的恨,也不比不上她的泪多。 回到庄子里头,还是宋氏劝她:“好歹的晟哥儿好好的,见放一直在他跟前,这孩子我看着好,比你大哥还沉稳老成,你再想想那些生出来缺胳膊少腿或者干脆是个傻子的,那当爹娘的心还不得痛死?你想想他们,若是让他们选,是远远的看着孩子,孩子健康平安呢,还是选把孩子放到眼前,却痴痴呆呆?再说以后又不是不叫你见了。” 宋氏说的是心里话,当年陈郡不见了,她便是这么安慰自己,她无时无刻的不盼着陈郡好一点,乖一点,无病无灾,又怕她挨欺负,便祈祷她泼辣一点……,若非如此,早就被思念压垮了,哪里能挺过来? 不过话虽这么说了,她还是替闺女难受,说着说着也变了调子,忍不住哭了起来,母女俩抱头痛哭的结果便是庄子里头气氛低迷。 上官云在陈郡的院子门口转了三四趟,当然,不是明目张胆的转,是借口这个那个过去顺路看一眼那样的转。 陈郡带了晟哥儿出去,上官云也跟了过去。不过他只是远远的缀着,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到了地头,他这才知道原来陈郡是送孩子给林兆和。 晟哥儿那声尖利伤心的“娘”听得他都心疼了,都怨怪陈郡狠心了,不料接下来却听了陈郡的哭声一路。 哭的上官云的心里都是水。 上官云终究没鼓起勇气去安慰陈郡。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脑子里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可他越是睡不着,那念头便越是强烈,越是让他觉得可行。 第二日,他改了门头,在宋氏门前踟蹰。 一直到日上三竿,宋氏估计着自己要是不叫他进来,一会儿陈郡等人要回来了,便打发了人来喊他。 上官云难得的束手束脚。 宋氏倒有些惊讶:“什么事叫你这样放不开?跟姨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上官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姨母,我,有个想法,是有关郡表妹的,晟哥儿是盛王爷的亲子,王爷除了他并没有嫡亲血脉,想接回来不容易,姨母不如叫郡表妹再,再嫁,找,找个良人,生他几个孩子,也免得郡表妹总是伤心太过……” 宋氏本来心情不好,听了上官云几乎“含羞带怯”的话,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却微微攥着,忍不住眉头攒了起来,就道:“我何尝不想,只是你表妹的情况特殊,再说,眼前也没有合适的知根知底的人啊!” 她说完这话就看着上官云。 上官云的耳朵通红。 宋氏心里一笑。 上官云能说出先前的那番话,已经觉得自己十分不要脸面了,这要是再让他说他想娶陈郡,他实在是……,再说现在陈郡正伤心着,他也不能在此时添乱不是? 宋氏到底没有逼迫他,她笑着道:“行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到底是血亲,我看了你们兄妹亲近也是心里高兴,你表妹过几日就没事了,这不今儿一大早就出去忙了么?你就替我跑一趟,叫她回来吃饭吧?” 陈郡的确是化悲愤为力量天不亮就起床去给菜地浇水。 不知道是不是伤心太过,胆子也跟着拓宽了,赤脚下地,踩着一点软软的东西,她抬起脚来一看,是条蚯蚓,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将它挑到了泥里。 旋之缘之闹腾着,一会儿说菜长得好,一会儿说再不快点吃就老了。 陈郡的脚踩在泥水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快的她没有抓住,几乎懊恼了起来。 她把头从依然绿油油的菜地里头抬起来,脸上的迷惑还没有散尽,问旋之:“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旋之有点不解,不过还是嗫喏着说:“我说菜长得好,缘之就说吃嫩的好吃,老了就不好吃了。” 陈郡迷惑不解的点了点头。 已经是十月底,可太阳依旧热,庄田里头绿油油的一片,只有先前早早种上的那些作物,现在已经迎风长得老高不说,还微微泛起黄色,这是要成熟的标志。 青菜的香气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桩往事,那时候她还极小,祖母的菜园子里头的菜吃不完,她们一大早就摘下来,然后拿到菜市场上去卖,专门卖给那些识货的退休的工人爷爷…… “集市!” 她突然大叫了一声。 旋之缘之都呆,也或许是被她吓住了。 陈郡抿了抿唇,重新开口问:“你们知道这附近有集市吗?” 旋之眨了眨眼睛:“姐姐说的集市是?” “就是拿着钱或者拿着东西,可以交换或者购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一这样说,旋之就笑了起来。 第二百三十章 马市 “姐姐,河州同京都一样,每隔半个月有马市,马市上也有换布匹或者盐巴的……,但主要还是卖马或者其他牲口。” 陈郡点了点头,又问马市一般在哪里举行? 河州有三十六个县,每个县又有县府,河州的州官则在州府之中,县府跟州府都有马市。 陈郡越听她们解释,眉头越发的皱紧了。 她虽然对燕国说不上十分熟悉,但是记忆里头,燕国的集市已经很有后世集市的雏形了,人们会拿着东西在集市上卖,取得银钱之后,再拿着钱去买需要的日常用品,商品到货币再到商品,这个过程才是商品流通。 而陈国现在,有些牧民甚至从来没怎么见过钱,他们习惯的还是物物交换。 物物交换,不是流通。 马克思说:“在商品生产中,流通和生产本身一样必要,从而流通当事人也和生产当事人一样必要。” 陈国穷不假,可陈国现在缺什么? 缺商人,缺能够促进商品流通的集市。 “你们多给我说说马市的事情。”陈郡来了兴致,拉着旋之缘之往外走。 缘之就笑道:“姐姐,今儿州府那里就有马市,您要是喜欢,直接过去看看。” 陈郡一想也有道理,低头看三人的打扮,穿了鞋子之后,就都很家常了:“我们要是扮成普通人,穿着这样去州府行吗?” 旋之缘之道:“行!” 陈郡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过去看看好了,对了,从这里到州府坐车的话用不了一个时辰吧?” 旋之缘之异口同声:“最多一个时辰。” “那好,旋之你去找闵婆婆,嗯,再叫上两个侍卫好了,缘之跟我一起,咱们拔点菜去马市上卖啊!” 缘之使劲点头:“姐姐这主意好!” 陈郡越发的来劲:“快点快点!分头行动。”又喊旋之:“把马车直接牵过来,我们好把菜装上。” 旋之远远的答应了一声,去喊闵婆子。 陈郡各样的菜都弄了一些,跟缘之就着水渠洗得干干净净,她又想起后世为了保持蔬菜水分,长长给菜洒水,她目前没有水壶,再说有水壶在马车里头也不方便,就想办法,弄了一条半湿的毯子轻轻的搭到菜上。 结果马车里头竟然被装满了。旋之缘之只好也骑马。 陈郡虽然学了一阵子,但骑术不佳,她还是坐车。 行了将近一半,她才一拍额头,伸了脑袋到车窗外问旋之:“旋之,咱们出来的事,你有没有告诉夫人一声?” 旋之哎呦一声,牵着马打了个回旋:“我忘了。” 陈郡就道:“那你回去一趟吧。” 旋之哀求:“好姐姐,河州的马市我也只听说过,还没见过呢,这马上就要到了,不如等到了那里我再回去,快马加鞭顶多半个时辰的功夫,说不定夫人都没发现我们离开呢!我就看一眼就回去报信!” 就差发誓了。 陈郡没办法,闵婆子是肯定不会折回去的,两个侍卫么,人家是拱卫自己安危的,可不是信使,也不好支使:“那好吧,你到了之后,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哈。否则夫人怪罪下来,我一定把你举在脑袋上。”而后她又自言自语:“我说怎么你出来的时候阿娘没跟着出来呢,原来是压根儿不知道。” 陈郡的马车自然是畅通无阻的进了河州府。 进去之后,侍卫们就打听马市在什么地方,他们也不熟悉。 倒是也好打听,就在州府的西南。 陈郡对州府现在不感兴趣,见问清楚了,直接道:“去马市。” 依旧是侍卫们开路。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才到了地方。 陈郡撩开帘子远远一看,心中说不出的失落——无论是她记忆中的集市,还是她想象中的马市,都不是现在这么荒凉法儿。 倒是能一眼看出一些穿戴打扮比较富贵的人在逛着看,但也没有交易的迹象。 这马市大概有长近五百米的样子,可商户跟商户之间隔得距离挺远,所以买卖人的数量也就很有限了。打眼望去,有卖牛羊鸡鸭的,也有卖皮货的,种类真算不得多。 “把我们的菜搬下来吧!” 旋之机灵:“姐姐,就让他们俩卖去好了,您不要出马车啦!” 陈郡瞪她:“你赶紧回去吧,用得着你啰嗦?” 旋之嘿笑着骑马小碎步哒哒的跑了。 两个侍卫并不矜持,也不吝惜自己的力气,缘之一喊就过来帮忙搬菜,不过他们没卖过东西,几乎是满脸懵逼。 缘之跟闵婆子当然也没卖过。 五个人里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人反而成了陈郡。 当然,陈郡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反正大家都张不开嘴叫卖。 不过这个马市里头卖菜的显然就她们这一家,很快就有人过来问。 当然,问话的内容也别指望令人兴奋了。 “这些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牲畜吃的?” 缘之掐腰怼:“当然是给人吃的,给畜生吃,还用我们大老远的拉回来啊?!” 陈郡略高声喝“缘之!”,她一说话,先前来问话的人才看清斗笠下她的面孔,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陈郡笑笑:“这位大叔,我们这菜是郡主庄园里头产出的,当然是给人吃最好,不过菜要是长老了,不好吃的话,喂喂牛羊,它们应该也不会嫌弃。”她说着就蹲下捡了一棵莴苣,把已经开花的莴苣头掰下来喂那人牵着的小羊。 那个人嘟噜了一句。 陈郡:“啊?您说什么,我没听清。”身子微微倾斜,做出一个聆听的姿态。 那个人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脸红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两分:“我才二十,还,还没成亲!” 陈郡立即明白过来,笑着纠正:“我缺少见识,大哥勿怪。”她只是没想到这年头男人竟然这么在乎自己的年龄,呵呵。 她这样从谏如流的,那个人本来有些担心自己的小羊吃了莴苣会不好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郡立即拿了一颗大生菜推销:“来,大哥尝尝,这菜我们摘下来的时候就洗了,很干净。”说着自己先摘了一颗叶子吃。 她这么热情,显然的把那个人给吓住了,喃喃的问道:“你这个要换什么东西?”不会吃了之后就把我的羊牵走吧? 陈郡笑:“换什么都行呀,我们也是头一次来,对这里不熟,就是先适应适应。这位大哥好脾气,敢问您怎么称呼?” 那人挠了一把脑袋,不知道是面前的美色叫他迈不动腿离开,还是其他,他微红了脸,指着小羊道:“我姓杨。” 陈郡见他指着羊,还以为就是姓“羊”呢,立即笑着称呼:“羊大哥,看上去对这马市很熟悉啊,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该注意的。”她刚才就发现有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注意他们这边了。 小杨同志也发现了,他动了动嘴问:“你们真是郡主府出来的?马市上换东西,赚不到多少钱。” “我们就是卖卖试试,卖砸了郡主也不会怪罪的。”陈郡笑眯了眼,自卖自夸。 小杨又嘀咕一句:“你一定是郡主很喜欢的侍女。”所以才有恃无恐。 这一句陈郡倒是听清楚了。她忍下笑意,转移话题:“羊大哥,这马市,恕我直言,怎么看上去不大啊,到底是州府呢……” 小杨这个倒是知道一点,道:“可不是么?去年这边虽然没受灾,但是今年一开春,皇上就下令,从这附近几个州选良马,养的好了,都送到大燕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打人 陈郡险些一拍额头,她几乎将马种的事情忘了干净。 “那往年也是这般萧瑟?” 小杨道:“这已经算是好的了。”他见了陈郡眉目生动,几乎忍不住想问郡主家的侍女可能赎身,不知道几头羊,不,或者几头牛? 陈郡已经失落过了,也就不怎么继续失落,只是也起不来谈兴,道了谢,便蹲下身帮着把各种菜归类。 小杨同志讪讪的挪到一边,挖空了心思刚想说句什么,眼睛一侧发现掌管马市的官差来了,连忙牵着自己的羊走了。 陈郡则坐在摊子后头,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叫她说,要想彻底的改善百姓生活,还是叫大家有上进心,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去努力,怎么能够食饱穿暖? 当然,也不能一竿子将人都打死,说大家都不作为,只是大多数普通人,一整日一整日的下来,外人看上去也是忙忙碌碌拾拾掇掇,然而,做不到点子上,能赚出吃喝来都艰难。 叫陈郡自己说,其实还是大有可为,便如这集市。 可眼前这马市,想来大家不到迫切的需要物物交换的时候,也不会来这儿走一遭了。 她才想着就听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你们来这儿,有没有交税钱?” 旋之缘之之流,虽然曾经穷到几乎是流浪到燕国的,可她们还真没这见识,缘之就傻愣愣的:“什么税钱?” 好在她总算机灵了一回,立即诘问:“这里是郡主的封地,郡主早就免了税了啊!” 这话明明在理,可那俩官差却相顾一眼之后,笑了起来,他们早就看出这一行人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哥俩儿都觉得今儿的下酒菜有了着落了。 “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没听说过县官不如现管?咱们这一片,说句不托大的话,咱们哥俩就是这个!”另一个粗犷的男声敞开了喉咙笑着伸出大拇指。 陈郡慢吞吞的从地上站起来,露出斗笠下闪亮的眼睛:“敢问要多少税钱?!” 两个官差大概都是近视眼,这会儿看仔细了陈郡的容貌,双双眼前一亮。 一个说:“五十钱。” 一个说:“十五钱。” 这还一路呢,竟然是个乱收费的,陈郡抿唇,目露不耐:“到底多少?” 谁知这俩笨瓜对看一眼,而后开口。 头一个急道:“十五钱。” 后一个紧跟:“五十钱。” 显然玩不来心有灵犀的那一套了。 陈郡带来的两个侍卫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噗嗤一笑,却顾忌陈郡身份,连忙又忍住,目露疑惑,不知道郡主为何不叫他们出手教训这俩真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陈郡慢条斯理的卷起袖子,两只笨瓜眼睛就瞅着,见她露出如玉般白皙的胳膊,那心里都跟着如同吃了蜜,就差流哈喇子了,总算这俩人里头有个为首的,他也知道自己这边俩人刚才犯了蠢,就略皱了下眉头:“算了,看在你们是头一回的份上,就收你们十五钱好了!” “嘁!”陈郡侧头一笑:“你们这是还想着讹第二回啊?!” 她已经卷好了袖子,冲身边两个侍卫一仰头:“把这俩蠢货拿下!” 侍卫们虽然一身朴素打扮,但一出手就知厉害,刚要抡起拳头把这俩人揍一顿,陈郡先喝了一声:“慢着!” 侍卫们停手,陈郡上前:“我亲自揍人。” 笨瓜甲忙叫嚣:“你,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陈郡却懒得跟他啰嗦,捡起刚才喂小羊剩下的莴笋杆子就抽了起来。 说起这莴笋,别看吃到嘴里极为爽口清脆,可那时剥了皮的时候,这带着皮,又有韧性,打起人来,便如竹板子,那叫一个痛。 两个侍卫一人压着一个,任凭陈郡跟缘之将俩瓜揍成了猪头。 陈郡本来心情不好,这一通教训下去,都感觉心情变爽了。 天也蓝了,地也继续绿着。 瓜甲却不死心,在百般躲抽的过程中断断续续的将自己的身世说了:“我,我是州主官的……三表哥的……小舅子……” 关系倒是算不得太远,难怪能得一个“肥差。” 陈郡并不觉得陈国就应该水至清则无鱼,可现在几乎一穷二白了,却偏偏生出一些蠹虫来,就叫人糟心了。再加上,孩子一离开,于她来说,虽然能堪堪维持面上表情,可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如剜血肉?俗话说,不在憋屈里变态,便在憋屈里爆发…… 其实,陈郡的脸叫人看起来,确然没有一点侵略性,所以她打人打得这么“随便”,是连一旁的闵婆子都大吃一惊的了。 上官云奉命去叫陈郡吃饭,正好碰上旋之回来报信,他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马市上的人个个泼辣粗狂,可不是陈郡这样的细腻小姑娘能受的住的,这万一遇到点危险——,他立即对旋之道:“你进去跟姨母说一声,我先走一步。” 河州这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不少人将陈郡几个围住…… 他错过了陈郡打人的一幕,此时见陈郡被人围着,便以为是寡不敌众受人欺负了,当下心里一痛,怒意翻滚上涌,拔剑道:“放肆!都闪开!” 上官云面貌生的好,可奈何他这次出门带的衣裳根本没有几件,身上这件家常乃是宋琪跟着陈雾等人下地时穿的旧衣裳,不合他品味不说,还生生的拉低了他的档次,众人听见他的声音扭头,然后就看到一个一身土黄色短打的俏公子…… 陈郡首次对上官云生出抱歉的心意,他们家也实在太怠慢这位表哥了,瞧瞧这衣裳,还不如她身边俩侍卫——唉!好想捂脸啊! 然后在一片愕然之中,就听已经瘫软在地的瓜甲继续道:“我,我表弟是,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上官云哪里晓得这之前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故事,他飞身下马,换了剑在左手,大步朝陈郡走去,到了她面前,先打量她,见她面色红润,还以为生气气的,连忙道:“你没事吧?” 这种热情,简直凭白的令人误解,仿佛他们从前就这么亲密过似得。其实哪里有,陈郡一直觉得,自己跟他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来着。 不过上官云作为己方,能这么过来维护,陈郡还是很感激很感动的,她轻喘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头的兴奋,秉持一贯的声音道:“我无事,叫表哥担忧了。” 瓜乙的脸也成了猪头:“你,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陈郡直接“呵”笑出声,她将挡在前头的上官云拨到一旁,然后上前踹了瓜乙一脚:“你不晓得,在河州这地界上,我就是王法吗?” 她的话音还未落地,就听圈外传来一声很有官威的:“大胆!” 这会儿两个侍卫的凶性早就被调动了起来——刚才闵婆子从车上把这俩人的剑给了他们。 是以一听到有人竟然对着陈郡吼,他们俩齐刷刷的拔剑,然后套用了刚才上官云用过的一个词:“放肆!” 陈郡却知道到了讲理的时候。 刚才那俩瓜,分明是欺生讹诈,这便是不讲理,跟不讲理的人讲理,那是笑话呢,所以她干干净净的把人揍躺下了。 两个瓜也从脆瓜被揍成面瓜。 不过她打人的名头早已经想好了,不能说自己因为不想交税而打人,只能说因为这俩人对郡主不敬,所以打人。 所以这种时候,剑拔弩张就没必要了,但陈郡也不想自己亲自出马,她便使了眼色给其中一个侍卫。 侍卫很快就出去见来的官员。 上官云一看,也想过去,被陈郡拉住:“表哥在这儿吧。”刀剑无眼的,万一用兵器伤了人就不好啦! 第二百三十二章 秋收 上官云的目光落在她攥住他胳膊的她的手腕上,心里忽紧忽松,似被人攥住了心脏,紧一下松一下的捏挤,而后他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嗯,表哥就在这里,你别怕。” 陈郡闻言一怔,抬头疑惑的看向上官云,却见他的脑袋正好挡住照过来的日光,笑容温柔可亲—— 刺眼。 她一下子缩回脑袋,不再看他。 来的州官一听侍卫说他们是郡主的人,立即认怂了,连忙道:“定然是这两个人不知贵人身份,不知好歹的冲撞了。”当即表示要到陈郡跟前给陈郡道歉。 侍卫就折回来问陈郡的意思。 陈郡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又不打算整顿吏治:“行了,既然说开了,知道是误会就行,这俩瓜,俩人就让他们带回去吧,若是以后再失了礼仪,就禀告了大圣僧,将他们送到千华山看山去!” 她用的罪名是这俩人“不敬”,也就是说事情到了这俩货身上就到头了,跟旁人没什么关系。 她说完就见上官云松了口气的样子,看来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有人过来赶人:“都散了吧,散了吧,误会一场,没什么好看的了!” 陈郡趁机松开上官云的胳膊,谁料他突然反手,将她的手腕攥住了。 陈郡此时可不是在盛王府的怂样,又加上才打了人,满腔热血沸腾,见状使劲一挣,立即挣脱出来不说,她还权当没事人一样,指着地上的菜道:“今儿扰了马市,这些菜全当赔礼,大家分了吧,不会吃的,可以来问……” 她这么一说,还真有人感兴趣,当然也有不好意思光拿东西,送了她几块兔子皮之类的便宜东西。 陈郡照单全收。 用了不到两刻钟便把菜都送完了,又讲了吃法,众人这时是真的对这些菜是郡主庄园出产的有些相信了。 菜卖了完了,陈郡便上了马车。 她一进马车就扑到里头,刚才可是把她累坏了,按照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她打人果然自己也受累。 上官云透过飘动的车帘见了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而后问侍卫:“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卫不像闵婆子跟旋之缘之,他们是镇国公的人,知道上官云是夫人的亲外甥,因此也不隐瞒,就笑着一五一十的讲了。 上官云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干脆溢满了笑意。 他走到马车车窗那里,轻声喊:“表妹现在可是累了?若是想早些回家,不如我骑马带你回去,至于马车就叫他们慢慢赶回去就是了。” 说完就盯着车窗,里头闷哼一声,不一会儿露出陈郡的脸:“多谢表哥今日过来助阵,我还好,坐车也好。” 上官云声音和煦温柔,像是顺毛捋的样子在摸猫咪:“那就好,你今儿也辛苦了,好好歇息歇息,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陈郡有点诧异的抬头瞟了他一眼,这简直不像他的风格了好吗?总之,今天的上官云十分怪异! 不过,不管他是啥风格,陈郡这辈子都无意跟他纠缠。 有个林兆和还没甩脱呢。 河州府的地貌地势以及人口分布等等情况,陈郡是早就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她还没想到自己要怎么做,或者说从哪里改变河州。 当然,那是今天以前的事。 现在她有了事情可干。 她让州府县衙把各自治下马市的情况写一份类似情况说明交上来。 而后便琢磨开了。 要干一番大事业,当然少不了实践探索摸索,但陈国穷啊,河州也不富裕,估计经不住她探索两次的,所以,一击即中是很有必要的了。 她想了想,让旋之写信给成云,问他在陈国可还有能用的幕僚之类的人手没有。 成云的答复极其快,直接把一直留在陈国擅长庶务的方先生弄到了河州。 方先生战战兢兢,陈郡自然拿出极大的诚意:“我知道京都那边许多生意便是多赖先生周全,说起来,先生当得上是陈国的贵客……” 方先生这么久了,也知道了一星半点的内幕,譬如陈国的这位郡主,竟然在燕国盛王府,一度成为王爷的禁脔……,但是真正的近距离接触,今儿算是头一回。 他没想到,郡主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说话声音不大,也很客气。 方先生又有点服气了:若不是有过人之处,王爷也不会这么的恋恋不忘。且看着郡主在陈国折腾,也实在没有他以为的“妖女”的行迹。 方先生受此礼遇,还有些拿不准王爷的意思,等接风宴席过后,他便连夜写了封信去问王爷,陈郡知道了,却没有将信拦下。 接下来的几日,陈郡便问方先生一些庶务上的事,只字不提自己的目的。 十一月中旬,庄子上早先种下的秋粮丰收了。 当初下种的时候,陈郡故意泡了一半,另一半就干着下了地,结果收获的时候差别并不大。陈郡想了想,觉得大概还是因为下种之后立即浇了水的缘故。 半袋种子,这次收获了约么五百斤粮食。 陈郡命人把颗粒饱满的种子都挑出来,留做粮种。 这个活看着轻省,却容不得马虎,宋氏也跟着熬的不行。 检出来那些不够好的种子也没扔掉,陈郡又仔细的过了一遍,这样剩下了约么二三十斤实在不成样子的,她便琢磨要怎么吃这个。 当然,在吃之前,她先写了折子往上报,要感谢皇上赐种子,要表示因为皇上洪福齐天,所以种子种下去之后丰收了,以五抵二十。也就是说,五斤种子,大概能出一百斤粮食。 这个数目目前看上去不大,可真要是再种一季,估计整个河州府的粮种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剩下的便是推广,叫人来种的问题。 陈郡将粮食泡了半个时辰,而后放到蒸锅里头蒸煮熬炖。 又将粮食磨成粉末,添了白糖做成饼子,琢磨着到底哪一种吃饭更合大家口味。 其实叫她吃过之后,倒是觉得这些粮食有点后世燕麦的味道,不过燕麦多是黄色,她没记得吃过黑色的燕麦。 然而,总归这东西是能果腹的! 陈皇京都那边也小有收获,虽然也曾算计了,但论起质量来,还是陈郡这边更好一点,陈皇干脆让陈郡给这个作物取名字:“朕已经知道,此物是郡主途中慧眼识得,合该郡主来为它取名,也算是让百姓们沾一沾圣女的福泽。” 镇国公的信言简意赅:“河州府上下官员的任命选拔都尽数归于儿手,儿尽可放开手脚,为父为儿靠山。” 这是知道她在马市上的事了。 陈郡有点感动,但更多的是激动,陈雾自从知道她出门一趟,就天天在她耳边唠叨:“阿姐怎么能亲自出手呢,下次带了我去,保管阿姐想打哪个打哪个!” 陈郡听得耳朵起了茧子,但兴奋依然,把人打了还不用负责任的感觉太好了。 连宋氏都赞同她的做法:“跟论理的人讲道理,那些不论理的,甭管他是什么来路,先打服了再说。” 陈郡深以为然。她对了陈雾就道:“你有这份功夫,不如多教我几招,好叫我保命。” 陈雾果然寻思开来,琢磨着怎么调理,才能叫阿姐成为金刚不坏之身…… 林兆和的信也到了。 他命方先生全力协助陈郡:“视郡主如本王。” 第二百三十三章 集市 然而打了人,对于陈郡来说,气质并没有什么显著提升,她看上去依然无害。 不过好处也不是没有:陈家的人觉得放心。 陈国便是一夫一妻,可也不是没有打老婆的汉子,若是遭到家暴,女人自己打回去,要比哭哭啼啼的回去找父兄来的利落,泼辣又精明一点儿的,先把老公打了,而后回娘家搬救兵,完全不妨碍父兄过来再揍一顿女婿。 长期以来,陈郡性子偏温柔,陈家人高兴,也同时发愁——再有意识的捧她,惯她,她还是喜欢谨小慎微。 不过陈家人也不觉得谨小慎微就是坏,只是他们作为陈郡的后盾,没有什么实质的用武之地而已。 此时天已经有冷的迹象,陈郡捡着一日吃早饭的时候,跟宋氏说道:“阿娘,马市上没什么可卖的东西,我想在庄园附近建一所大一些的宅子,叫商人们带着货来这里,我挑挑吧……” 陈雾扒饭之余偷空忙闲的问:“阿姐想要建郡主府?” 陈郡愣了一下,而后连忙道:“不是,不是,就是建个宅子。”其实她这理由真扯的不好,可她能想到的,也就这个。 上官云目露疑惑,想开口说什么,却没有多说。 好在宋氏并没有多问就答应了。 陈郡松一口气。 她在河州就是土霸王,但一点土霸王的王霸之气也没有,不过么,这种叫商人聚集起来,旁人做起来难,于她来说,却十分简单,只消给各县衙发几张帖子就够了。侍卫们跑了一整天就做完了。真正难得是在百姓中放出风去,吸引人来围观。 三日之后,河州府比较大的商人们就提前到了。 陈郡先看了来人的数量,长长的松一口气。 要是寥寥无几,她可就歇菜了。 既然来了人,就按她跟方先生商议的,每个人发不同的号牌,从布料皮料,到石料木料,各自按照分工到画出来的地方上驻扎下来。 庄园里头的人,略经过指点培训,就被陈郡赶出来忙活这些事起来。 另外一些人,是陈郡找来假扮的打听到这边有商人,所以过来的买主。 如果说设置成集市的样子是个大工程,那把风声放出去,就是个更浩大的工程。 流言不是那么好散布的。 所幸有钱开路,商人来了之后,庄园这边不提供饭菜,但是供应蔬菜跟水,其他的商人们可以自行想办法。 结果没到晚上,专门做饼的人便来了,支棱了架子,卖的饼也不贵,一个钱两个,商人们来了之后,登记后每个人领了十个钱,省着点吃,怎么也能吃个五到十天,大家都觉得郡主不错。 来这里,不仅不用交税,还发钱。 有精明的,不待天完全黑透了,就打发人回去了。 第二天商人们每个人又有十个钱,众人一下子哗然了,这些打发回去叫人的呼啦走了三分之二…… 陈郡站在庄园里头的一个二层的瞭望台上,看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脸上始终露着笑。 上官云一直关注她,见她在上头,一会儿也上来了。 表兄妹俩并列站在一起,上官云轻声问:“郡表妹是要在这里建一个集市镇么?” 陈郡笑着摇头:“我可养不起。” 上官云看了她一眼:“等商人们晓得这集市的好处,吃了甜头,也就不会在意那一天的十个钱了。” 陈郡笑,心道十个钱也是钱,而且她投入的何止这十个钱。 她的原意是让河州各县内按镇设集市,开集市的日子错开,这个主意提出来之后,得到方先生的肯定,不过,肯定过后,却提了一堆问题。 首先,陈郡属于空降过来的,大家都对她不熟悉,也就谈不上信任,不管是五日一集还是十日一集,州府这么大,不可能所有的集市都顾到,商人们也不是傻的,没有好处卖不出去东西,谁愿意在集市上白浪费一天? 她当然是有权力的,可权力能叫她把兵戈对准州府里头的百姓跟商人吗?那是自取灭亡好吧? 在动用权力之前,她首先要积攒人望,能达到振臂一呼,响应万人,这样才能实现理想。 但振臂一呼容易,响应万人就难了。国君尚且做不到,她就更做不到了。 改革方案被砍了,陈郡也不气馁,从来她也没觉得自己随便开口说几句就能上天。 然后她就想,先在州府试运行开设集市的方案,没想到方先生也阻止了。 直到她提出现在的法子。 陈郡很怀疑方先生早就想到这个办法,但他就是故意不说。 人比人有时候是很气人的,但陈郡也顾不上生气了,摊子扑棱开了,她得买东西,然后忽悠大家来买东西…… 她这边做着“宏伟的规划”,旁边上官云默默欣赏了她的沉思的表情,而后开口:“你要不要我帮你?” 陈郡随口就道:“要啊,表哥不是一直在帮我吗?” 她说完,上官云就笑了,声音很动听,像安了弹簧一样。 陈郡默默的摸了一把胳膊,决定下去亲自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反正大家也不知道她就是郡主。 上官云随着她下了木台阶,陈郡见他这样明显打算跟着她,就道:“表哥就不要出去啦。” 上官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着装,觉得很能带出门,再抬头眼里就有点小迷惑,还有点小委屈:“表妹是觉得我拿不出手?” 陈郡伸手挠了挠额头,觉得这位表哥其实也善变,两个人打头一回见面,他便是高冷妖艳的造型,怎么这才一年多的时间,就什么都变了呢? “不是拿不出手,您看看我穿的衣裳,咱们俩出门就是公子带着小丫头好吧?” 上官云本就英俊的脸上又溢出笑意来:“那要不换衣裳,大小姐带着小厮?” 陈郡抬头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小厮”,最后妥协:“公子您先请。” 上官云敛了笑容,只是唇角依旧上挑着,而后大摇大摆的带着陈郡往外走。 陈郡笑着摇了摇头,便是对这张脸有些不待见,可两个人是表兄妹,有相同的血缘,她也生不出更多的厌恶之意来了。 上官云是从郡主的庄园里头出来的,而且穿的很不孬,商人们眼睛尖,早就看见了,是以陈郡跟着上官云,才跟了几步路,她就缩了,实在是被人围住兜售的感觉太不好了。 商人们叽里呱啦的询问,“郡主要盖多大的房子?郡主喜欢什么样的木头?……” 话题围着郡主展开,饶是淡定的上官云也要忍不住扭头去看陈郡,结果一回头,陈郡不见了,呃,也不是不见了,跑远了,更跟闵婆子挎着胳膊在一个卖布料的摊子前头。 上官云把围上来的人一一好言打发走了。 “郡主要买什么,会打发人出来挑拣的。” “郡主喜欢新奇的东西……” 陈郡这边还真看中了一块布,正问价呢,卖布的老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那个,是给郡主准备的,打算送给郡主哩……” 陈郡抖了一下,不待闵婆子说什么,连忙拉她的胳膊:“那就不要了,咱们去别的地儿逛逛。” 一逛还真逛出问题来了。商人们觉得好东西要先卖给郡主,不,也有人表示想送给郡主——陈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事实上宋氏给镇国公写信,也发愁呢:“前些日子刚把圣女的名声败的差不多,人家都晓得圣女喜欢敛财,现在好了,又要盖大屋,把河州上上下下的商人都弄过来了!这回用的是郡主的名头……” 第二百三十四章 介意 镇国公的回信很快,“除了圣女,郡主,她还是你我的女儿,是陈晨等人的姐妹,不怕败。” 有他这话,宋氏如释重负,她是真担心陈郡的名声,然而更担心陈郡的作为引起皇上的不满。 陈郡则跟方先生说:“这样不行,商人们惜售,还得想个办法。” 方先生含笑点头。 陈郡只好继续:“嗯,我派人出去买一些东西,然后呢告诉大家,郡主喜欢热闹,商人们可以在此多待几日。” 方先生再点头,陈郡默默流了一缸泪,敢情败坏的不是他的名声。 “那每天的十个钱还给吗?” “郡主以为呢?” 陈郡内心简直垂头丧气了好吧?她倒是很想说一句自己“不差钱”,但事实上,她差,差上天了。 “给吧,再给三日。三日之后,商人们自行决定要不要离开。” 方先生笑道:“郡主守承诺,商人们胆子都小,知道郡主仁义慈悲,以后就会慢慢变好了。” 拍马屁对陈郡是没有用的。 好在方先生也不敢一点主意不出,他建议道:“接下来就要进入腊月了,郡主可以在年节前,再办一次这样的集市,不过,到时候最好在州府那边弄……”庄园这边还是稍嫌偏远了,百姓们过来一趟要走好几个时辰。 陈郡忍了忍才没有把那句“腊月里开集市,我还要不要分给商人们钱”的话问出来。 她脱离不了低级趣味啊! 跟方先生道别,她出了书房,想了想又叫了闵婆子一起出去,旋之缘之最近完全放飞自我了,就是吃饭的时候能见到她们。 可到了外头一看,她们俩又缩回去了,实在是那边人太多。——来者不拒的每人每天十个钱,吸引了商人,也吸引了懒汉,这时候行商又没有门槛。 少言寡语的闵婆子低声建议:“您想要买什么,奴婢去将人带进来。” 陈郡点了点头:“我想买几匹小马。” 闵婆子应声而去,没过多久,就果然有侍卫带着卖马的商人过来了。 小马的价格很便宜,青壮的马则贵上很多。 陈郡还以为这是商人见她要买小马,不好意思开高价呢,就示意闵婆子去问:“怎么小马驹的价这么低?难不成是有什么毛病?” 商人吓得连忙摆手,匍匐在地小心的回了:“没毛病,没毛病,就是小马吃的多,可万一冬天太冷,或者再遇上白灾,小马是最不容易挺过去的……,要是开了春,马驹子的价格就翻上去了。” 陈郡一听放心了,示意闵婆子带着侍卫去挑马,一口气买了这个马商三十来匹小马驹。 这头一笔大生意开出来,马商走出庄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 相比每天十个大钱,三十匹小马才算是叫他有了大笔的收入! 而且,他这次来,还只是碰碰运气,并没有把留的最好的马带出来! 其实商人想的多了,陈郡买马,完全是因为她觉得过年了,送晟哥儿礼物,晟哥儿又喜欢马,这马养上几年,晟哥儿年纪也大了,正好骑。 送礼不能只送晟哥儿,所以她才一口气买了三十匹,盛王名下,一个公子十匹马。 她草草的写了一封信,而后让庄子上懂马的侍卫帮着检查了,确认这些马都还健壮,就打发人带着这些小马上路——要趁着天气还没有冷透了,赶紧送到大燕去。 本来送信的人是旋之,谁知陈雾知道了,非要去,宋琪也跃跃欲试,陈郡这头没有意见,宋氏又同意了,所以后头就成了陈雾跟宋琪去。 陈郡在信里写了马匹的分配,又提了一句大圣僧,这马上就过年了,大圣僧要是能跟着陈雾回来是最好的安排。 且先不说林兆和接到信何种心情,倒是上官云这里,因为上次陈郡这个做丫头的弃主子于不顾,叫他很是生气,一连好几天都“高贵冷艳”的喊“郡表妹”。 宋氏就笑着劝了陈郡一句:“云儿一听说你去了马市,就过去帮你,你倒好,跟着人出去,把人家撇下了……” 陈郡想了下,也觉得自己不够仗义,她倒是从谏如流:“那我去给表哥陪个不是。” 宋琪不在,她来的时候便没有进屋,而是坐在外头的石凳上。 此时已经近十一月月底,天气的凉意慢慢的蔓延上来,果如宋氏预料的,没有经过秋天,就直接从夏天过度到了冬天。 看看碧青的天色,陈郡毫不怀疑,说不定哪一日它就是突然下一场雪。 她很“认真”的赔不是,可惜上官云还是不领情,这都过去几天了,他本来慢慢的撒气,都快撒完了,结果她一来,他又想起来她挽着闵婆子的胳膊假装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这种事要是换在别人身上发生,他也会笑,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令人开心了。 “你说,那一天,要是我指着你对商人们说‘她就是郡主’,届时会是什么样?”他挨了一场尴尬,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她也挨一次,他才能舒坦。 不过他说完就略微有些后悔了,这个命题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 陈郡被他逗得不行,他这样子,就像在幼儿园的小朋友受了欺负要欺负回去似得。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表哥要是那样说,估计没人会信。” 上官云就恨恨的“哼”了一声。 终于有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幼稚天真。 陈郡看他这样,莞尔道:“不如这样,我扮成小姐,表哥做小厮,您也抛弃我一回?” 谁知这话竟然也捅了马蜂窝,上官云一听“抛弃”这个词就浑身难受,丝毫不喜。 陈郡能想到的赔礼也就是这样了,再说的她也想不出来,见上官云神色发冷,她倒是还保持着好脾气:“那表哥想想,等想到了,再找我说。” 说着就站起来要告辞。 谁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陈郡猝不及防,一仰头望进他的眼底深处,上官云的脸上没了笑容,他身体微微往前倾,还保持了抓她胳膊的姿势,双眸是简直不符合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深邃。 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陈郡一时移不开眼,顿时大脑停摆,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上官云抓了她的手腕,用的劲很大,她总算回神,偏了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官云实在跟上一世的项屿太像了。 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而她一点也没有想要在上官云身上找项屿影子的意思。 两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像是里头有无数的话语。 陈郡费了很大力才垂下头,她早就决定不去思索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无论欢喜也好,生气失落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能做到的便是互不影响。 她的目光落在他抓着她的手上。 上官云却没有退步,他鼓了鼓勇气:“我有话想对你说。我,我知道你的过往,说不介意当然不是真心话,可我仍然,仍然……” 他的“表白”还没说完,就遭遇了陈郡的一枚白眼。 是“货真价实”一点水分也不掺杂的白眼。 上官云生平还没这么正式的收到一次。 那白眼的威力甚大,把他好不容易组织的语言都给白散了。 陈郡当然有吓唬他的意思,但更多的是生气,她的过往跟他有一毛钱关系吗?他还介意!她稀罕他介意啊! “看在你是我亲表哥的份上,这次不打你!”她使劲拽回自己的胳膊。 上官云结结巴巴:“你,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 第二百三十五章 端倪 陈郡凶巴巴:“你什么意思?” 她眼睛瞪得很大,嘴巴有点噘着,双手折着,手背抵在腰上,本来是又粗俗又丑的,可是却一下子像枚炮仗一样撞到他胸口,在他心里炸了好大一朵花。 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哭泣的,开心的,埋头只管干活不搭理人的,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整个身心都被她攥住,捏挤。 上官云呆:“我……” 陈郡一想到她的晟哥儿竟然被人“介意”,火气就蹭蹭往上:“你什么你?” 就是这样跟母狮子一样的她,令他毫无招架之力,他低头:“喜欢你。” 陈郡及时刹车,压住了待要嘲笑的声音,围着他走了两圈,而后中肯的给他建议:“你我是表兄妹,血缘关系很近,结合起来是没有好下场的。” 上官云不服,张嘴刚要说话,她突然伸手在空中打了一下,抢道:“你可以去打听打听,但凡那些血脉相近的表兄弟姐妹的,成亲后是不是生育上总是诸多波折?!” 上官云果然低头沉思起来。 趁着他沉思的功夫,陈郡为这一场谈话作总结:“总之,我跟你是绝对不可能的。”说完就大步流星的跑(逃)走了。 她生气之余还有些心跳不止,急匆匆的回自己院子,一不留神跟拿着一封信的旋之碰到一处。 旋之道:“姐姐,有你一封信。” 陈郡“哦”了一声接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门,陈郡一不留神瞄了一眼镜子,顿时被镜子里头的猴子屁股给吓住了。 旋之还疑惑的拉着她问:“姐姐,您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被晒的?”天都冷了,一般也难晒到这种程度啊。 陈郡提着一口气,重重道:“刚才跑了两步。” 旋之啰嗦:“在庄园里头,您跑什么呀?” “我锻炼身体,行了行了,你出去玩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她把旋之推出门去。 旋之出了门,就见宋氏在门口徘徊,忙过去,宋氏一见她,眼睛一亮,也向她招手。 “夫人,您过来了,正好姐姐也在呢,我去……” “不用,不用,你跟我来。”宋氏神秘兮兮。 旋之不明所以的被她抓着胳膊带到一旁。 宋氏压抑着声调问:“你刚才见你阿姐了?她现在怎么样呀?” 旋之:“没事啊,挺好的。哦,脸有点红,说是跑的。” “脸红了呀……” 宋氏笑眯眯的咬着腮帮子直起腰。 旋之不理解她的笑点在哪里,疑惑的看着她,宋氏便摸了摸她的包包头:“行啦,玩儿去吧,今儿我问你的话,不要跟别人说,明白吗?” 旋之当然不明白,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点头。 陈郡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还拿着一封信,立即拆开看了。 这一看,几乎就将上官云的告白给忘记了。 河州有人惦记上那些粮种了。 说实在的,这些粮种并不算多,就是陈郡明年雇人耕种,也能种植过来,她本来也是打算等明年丰收了再推广这个,没想到竟有人发现其中机会,辗转请托到了宋嘉苒那里,宋嘉苒便写了一封信给她。 追本溯源,请托到宋嘉苒这里的是河州府的一个县令,宋嘉苒也在信中写明了因县令夫人跟她外家那边有点亲戚关系,这才请她从中说话…… 打瞌睡遇到枕头,这还有什么说的。 陈郡当即出门找陈末。 粮种的事不能随便派人,她倒是很想亲自去见见这个县令,但又担心自己这样把人吓着,陈末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亲弟弟,他出面,也是给自家大嫂长脸。 这几日庄子头的人都忙碌,她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也不气馁,反正晚饭十分大家肯定都会去宋氏那里吃饭,顺便聊聊大家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晚上果然见到了,她跟陈末一说,陈末立即答应了,宋氏想了想让陈末带上雷奔,又对陈郡道:“你那弄出来的犁头还有耕犁什么的,也让北北带过去一套。” 陈郡道:“这是自然,包括这粮食何时种,我也会写出来。”找人口述,总是不如详细的写出来的好。 宋氏笑眯眯的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点头道:“那你去忙吧,北北留下,我还要叮嘱他几句。” 陈末小声不满的叫了声“娘”,眼带祈求的看着陈郡。 陈郡对此无能为力,她还时常被母亲喊小名呢。 等人走的差不多,就剩了宋氏跟陈末,宋氏拉着小儿子坐下,像狼外婆一样教他:“你一会儿去你云表哥的院子里头,去看看他在做什么?还有情绪怎么样……” 陈末又不傻,闻言皱起眉来,声音拖长了:“娘……” 他的童年便是在盼着阿姐回家来的盼望中度过的,现在好不容易阿姐回来了,简直比他做梦梦见的阿姐还要好,他一点也不希望找个姐夫再把阿姐娶走。 他都想好了,反正他年纪小,将来父母不在了,他可以奉养阿姐,一定会把日子过得像现在一样开心快活! 宋氏笑着轻抽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孩子,乱想什么呢?我这是想瞧瞧你阿姐到底动不动心。要不你整天看着她吃草,这一阵子简直就扭不过来了!不吃肉怎么能成呢?我这天天的把人当成兔子喂,快要急死了……” 宋氏的意思,陈郡正值青春年少的好年华,若是有些情感纠缠倒是不要紧,要紧的是千万别脱离世俗,别出家…… 陈末用手揉了揉鼻子,闷道:“反正我不同意阿姐嫁去西楚!” “谁说要把她嫁出去了?你这孩子脑子怎么不转弯,我们不外嫁,可以招赘啊!” “那您让我去看云表哥,难不成他还能入赘?” 宋氏就得意的笑了起来:“只要你阿姐喜欢了,那其他的都不是事……” “阿娘……”陈末拖长音叫:“您可真财大气粗!您又不是大姨母,大姨母能同意?” “你也不是你大姨,怎么就知道她会不同意?” “那还有大姨父呢,姨父也不会同意吧?” “哎呀,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就是让你看看,看把你能耐的!” 陈末无语,最后只好道:“那我去了。” 他心里本就存了懈怠,过去之后见上官云在灯下翻书,也不像很有谈兴的样子,便略说了几句就告辞了。 宋氏在门口翘首期盼,可怜的北北只好过去一五一十的说了。 宋氏根本不信好吗? 无动于衷? 呵呵。 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她可是知道云儿都抓阮阮的手了……只不过线人离得太远,没敢偷听这俩人说话。 不过宋氏觉得自己很有耐心,她不差这点功夫! 第二日陈末上马走,看见宋氏,十分不放心,叮嘱一句:“阿娘,您别乱来啊!” 宋氏跟挥苍蝇一样:“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哈,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上官云虽然被陈郡抢白一顿,但他却没有不好意思再见她。 众人送了陈末离开,他便主动走到陈郡身边。 陈郡看他一眼,今儿上官云穿了一件佛头青的素面广袖深衣,看上去,跟九重天的谪仙一样。 上官云的头朝前看,但是话却是对着她说的:“表妹,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陈郡眼睛一转,面上带了笑意:“云表哥是要问表兄妹结亲的事?” 上官云声音发紧:“正是。” 陈郡便道:“那请表哥去我的书房坐坐,不过我将话先说到前头,有些事我也是只知其表,不明就里。” 第二百三十六章 来信 “……云表哥以为,堂兄妹之间能不能结亲呢?撇开性别,堂兄妹跟表兄妹的血缘远近又有什么不同么?” 上官云喃喃道:“堂兄妹之间结亲的也不是没有……” 陈郡:“啊?你说什么?”他刚才的声音太低,她没有听清。 他一下子转过身,目光锁住她,一字一顿的问:“是不是那样生出来的孩子都会有毛病?” 陈郡摇头:“也不一定,血缘关系太近,或者生出的孩子惊才绝艳,也或者体弱多病,或者精神方面……” 上官云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行,我要回去一趟。” 陈郡一头雾水的随着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官云却难得的跟她解释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独孤峻就很有问题!” 陈郡反应了半天,才弄明白独孤峻就是上官钰儿的未婚夫。 她点头道:“表哥既然要回去,那我帮着准备些干粮跟水在路上用。” 上官云点头,大步走到门口,却一下子又折回身来,重新将她的手抓住,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她烧出一个窟窿:“你已经有了晟哥儿,我,我们若是在一起,可以不要孩子!” 陈郡一整年受的惊吓也没今日他这句话来的吓人! 上官云失心疯了! 这年头,不要自己亲生的孩子,是个什么概念? 古代人绝对比现代人更在乎生命繁衍的意义! 大宋氏只有上官云一个儿子,若是上官云底下无子,那他们这一房在上官家……,陈郡想起了林兆和。 林兆和被逼无奈过继了嗣子。 她觉得,若是有更好的办法,林兆和一定不会让非自己血脉的人占据盛王世子的名号,可那时候他没有嫡子,在世俗情理之中便处处落了下乘…… 各种纷乱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头过了一圈,她语重心长的开导:“表哥,您还是见识的女子太少了,回去让大姨多带你相相亲就好了。” 上官云又盯着她不说话了。 陈郡也没了话说。 她从来也没想过,没有指望过除了林兆和以外的其他男人能把晟哥儿看的重于生命,可,不可否则,她听到上官云那句以后不要孩子的话,内心闪过的巨大惊喜。 可是,那惊喜来的快,去的也快,便如一个大浪打到沙滩上,留下贝壳无数,而后又极快的退了回去…… 林兆和还是王爷,尚且不能免俗的惧怕无后的风俗,上官家这样的大家族,一旦长房真的无嗣,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就算他们俩坚定不移的在一起,少不得上官云也要被迫纳妾…… 上官云走后,陈郡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揉了揉脸,自言自语道:“就当成是做梦中了五百万,高兴高兴就好了,不用太认真。”她宁愿相信上官云是一时眼瘸了。 这一时间,庄园里头的正主子出去不少,然而却没有丝毫落寞下来的迹象,陈郡便又打发人出去挑拣着能买的东西,多多的采购了几次,而后把年底时候还要在河州府再采购一次的事说了。 她这里表示“本郡主已经买好了”,商人们却没有失落,这两天断断续续的有人赶过来,竟然不是来卖东西,而是来买东西的…… 总之陈郡要的效果,算是基本上达到了。 她看了依旧人来人往的“市场”,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我没有白白的鸡飞狗跳的忙一场!” 陈末去了一趟那个县城,没想到县令竟然跟着他过来了。陈郡只好让方先生帮着接待,而她则坐在屏风后头,由着两个嬷嬷伺(监)候(视)着。 她真的真的觉得要了这俩嬷嬷,是弊大于利,这俩人总是免不了将她当成林兆和的所有物,纵然她发狠说过几回,可也不能打骂她们啊,这俩嬷嬷,说起人来,嘴里一套一套的,叫人听得怒火中烧,但听她说话,却不管她说的难听好听,都是好好好是是是,然后接下来改干啥干啥。 现在陈郡也就偶尔见客的时候,把她们俩放出来帮她支棱个架子,免得她塌台。其他时候,她干脆就请这两个人帮着抄写那些有关粮种的种植之法。 这俩人也是机灵,总是趁着她用到她们之际见缝插针的说她。 闹得陈郡时不时的想起来就想退货。 时间进入腊月。 陈雾打发人回来说这次与大圣僧一起回河州,还有差不多两天的功夫就能过境。 上官云那边自从他离开之后就没了消息。 商人们也陆续的离开了庄园。 另外比较大的意外之喜就是庄园里头的菜大受欢迎啊,许多人来讨要种子。 陈郡来者不拒,一律两个钱一包,继续加持自己“敛财”的名头。 然后她就收到了越见笙的信。 看上头日期,其实信早就写了,但是一路辗转,她收到的时候却有些晚了。 越见笙在信里说了一个消息,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独孤峻不是良配。 陈郡再想起上官云走的时候的神情,越发的觉得上官云离开,恐怕还是跟这个独孤峻有关,只是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不过上官云那样,越见笙又着意提起来,也叫陈郡起了好奇之心。 陈国跟北魏有来往,但来往的不多,相比陈国的聚居,北魏才是真正的游牧,两国在许多年前也曾联袂组织过赛马节等活动,不过,后头不知道因为何事,就慢慢的没下文了。 因此宋氏跟陈雾陈末等人,都不知道这个独孤峻。 陈郡表示理解:草原上传递快递都不方便,更何况传播流言了。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好奇,给越见笙写了封回信,问她有关独孤峻的一些“能往外说”的事,好歹的也算是表姐夫了,关(八)心(卦)一下还是说得过去的。 大圣僧在商人们离开之前回来了。 这一次,他释放慈悲善意,终于引得众人争相膜拜。 陈郡接到消息,带着旋之缘之闵婆子急匆匆跑出来,就见大圣僧正伸手将跪在最前头的商人都一一的扶了起来。 陈郡捂眼——真是好大的排场。 大圣僧又安抚众人几句,来者不拒的跟商人们也说了一会儿话。 他目露慈悲,听商人有夸郡主豪奢的,也点头微笑,听有人说陈郡大方的,也默默颔首,陈郡都不晓得他这是毫无立场毫无原则的支持她,还是压根儿没听进心里头去。 终于大圣僧最后总结发言,这才将众人都打发走了。 他回头准确无误的朝陈郡一笑。 陈郡觉得自己恍惚好像见到了佛祖…… 啊呸! 不是她死了,而是大圣僧的笑容迷惑性太大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微笑着上前:“您一路辛苦了!” “嗯,在路上辛苦,在燕国也很辛苦!” 陈郡:“……,这边请。” 大圣僧随着她进了庄园,陈郡还能听到商人们的声音:“郡主的侍女穿的不太好,但是模样好俊啊!” “郡主是不是只有这一个侍女?” “肯定不止一个,估计这个就是专门管着出来跑腿的吧……” “那当然,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跑腿的侍女都这么漂亮,那郡主身边的侍女们是不是更更好看……,也不知道郡主长什么样子?” “嘁,郡主长什么样子,也不是你这个臭癞蛤蟆能够肖想的!” “哎,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我是觉得人家好看,又没有打什么坏主意,倒是你,整天瞎琢磨什么呢?” 大圣僧笑着偷偷往陈郡身边侧头:“你猜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陈郡冲他一笑:“您挺喜欢打架是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腊月 大圣僧的回归,使得庄园里头多了一些喜气,旋之缘之也不会整天都找不到人了。 而对于陈郡来说,更高兴的是陈雾亲自见过了晟哥儿,并告诉她一切都好。 晟哥儿跟两个哥哥在一起,现在目前三个人都是玩耍的年纪,也不分大小,在林兆和跟前,丫头婆子们都是不许上前的,这无形的锻炼了小孩子们的动手能力。 陈雾还告诉她一个消息:“马驹子的价太低了,王爷做主,一个外甥留了两匹,其他的全卖了,阿姐,你猜一匹小马卖多少钱?” 说着伸出一只手,翻了一番,一匹小马驹,十两银子。而陈郡买入的,连一两银子都不到。这些马驹都是今年的小崽子,因为冬天母马过的不好,所以它们本身其实并不是良种,可这样的马驹在大燕也能卖出一个好价格去。 陈郡一愣,过了不久去找方先生:“您手下可有大燕在陈国这边的商人?从这边贩卖货物到大燕,大燕那边过境会有问题吗?” 方先生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然而更多的却是惊喜,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陈郡笑:“先生早就想到了,怎么不早说?这个还要我猜?事不宜迟趁着商人们还没有走光,把好一些的东西都留下,这边出境的话是没有问题,入境那边先生既然有办法,我也就不管了,不过,有件事我要说到前头……” 方先生脸上的笑容嗖得收了起来,他拱了拱手:“郡主请讲。” 陈郡道:“先生应该也晓得我很缺钱,这贩卖出去的货物,我可以帮着收购,但往外运我就不管了,是卖到燕国还是卖到西楚,我更不管,可卖东西,总有个行市价,我也不要那高价,只在行市价中,取一个低价,而后算计得利,这个利润,我要七成。” 方先生这些日子早就摸清楚了陈郡的经济状况,说实在的,他觉得她敛财不假,但花钱也像流水,就跟那钱不是她的一样,有些账目,她看一眼就准了。 方先生一开始觉得她糊涂,后来觉得她大气,可再往后就钦佩不起来了,没钱了呗。 但他也没料到陈郡能这么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要七成利。 那商人们还赚什么?余下三成又够做什么的?更何况,她的意思是分毛利,而不是分刨除人工成本之后的纯利,商人们也要雇人卖货,也要吃饭啊! “恕在下直言,七成恐怕不成,顶多能到五成。”他这话说的艰难,王爷的意思是让他全都听郡主的,可他要是贸贸然答应下来,没有商人接这个茬,难不成他要自己千里迢迢的去倒腾货物吗? 他说完就屏息看向郡主,心里七上八下的,说起来,他这不是头一次反驳她的话,但从前,没有利益相关这么厉害。 谁知陈郡一听他说五成立即就答应了:“五成就五成吧!” 方先生后悔的想咬掉自己舌头。 他怎么也没料到一向看起来实在的郡主会扮猪吃老虎? 但事情还是要做的。五成的毛利之外,那还不有个市场的行市高低吗…… 只不过,想发大财,目前看来是不能够了。 陈郡看了他的样子,简直能称得上是“垂头丧气”,心里明知他这是表演出来的,可还是忍不住道:“这样吧,燕国来的商人,在别的州府我做不了主,可是若是来河州行商,只要有这五成毛利在,其他的我都不收了,也不设关卡,若是有州官不服,只管找我来说话,怎么样?” 方先生错愕,这意思就是郡主要给商人们当靠山了…… 他再也沮丧不起来,连忙点头应“是”:“在下这就去联络那些商户。” 陈郡道:“如此最好了,不过既然合作,那还需要拿出诚意来,商人们的商道商路我不问,可这运出去的东西,还有进价售价,我要知道,若是一次隐瞒,那接下来也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了,您说是吧?” 也就是说要查账。 方先生苦笑的点了点头,知道自己此时就算说商人们绝对不敢糊弄她,她也不会信,干脆不说。 “这样也好,一开始将规矩定下来,大家知道郡主的规矩,才能更好的做事,免得歪了心思,得不偿失……” 陈郡点头:“此事就交给方先生,您可要时刻记得,您是我这边的人啊!”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方先生也笑着摇了摇头:“在下从未给郡主出谋划策,只唯命是从耳……” 陈郡说了几句谦虚客气,就起来告辞,而后把陈雾弄了过来跟着方先生学做生意。 方先生一个头两个大,倒不是陈雾不论理,而是陈雾啥也不懂,还特喜欢问。 方先生一边阻止他在商人们面前犯蠢,一边努力的给他普及知识,现在一点也不嫌弃陈郡了,陈郡简直比陈雾好一万倍好吗? 陈雾武学上的天分根本没法补充到智商上,也就仗着武力值高出正常人一大截,所以显得很有“优势”。 他这里忙活起来,暂且不提,大圣僧这边,却要回京都,进了腊月,接下来就要过年了。 他笑着递了一个盒子给陈郡:“今年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区区薄物不成敬意。” 陈郡笑着推辞:“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过这个,什么时候等我成了老太太了再说。不单您这里,就是阿娘也没正经的给我过,去年那是头一年,今年就算了。” 大圣僧不依:“已经准备好了,你就收下吧,以后不给你准备生辰礼了……” 陈郡只好收下:“受之有愧。”她来了一年多,也其实不知道大圣僧的生辰是何时。 大圣僧似是知她心中所想,叹息道:“郡主做事,还是求个公平对等,这原本没什么错处,只是这世间,不平事太多,若是只用公心,恐怕到最后,受害最多的还是郡主本人……” 陈郡笑:“我已经灵活变通不少了,以后会注意的。” 阶级观念并不是她从小就有的,而是后来强迫加上来的,她能认清这一点,已经比往常有了很大的进步。 “河州井井有条,一片欣欣向荣之景,想来将来会更好。” 陈郡可不敢接受他的恭维,忙摆手道:“处处乱七八糟,我有时候想一想,都觉得头大,您就不要说这种大话了。” 大圣僧笑而不语了。 陈郡这才好奇的问起旁的事来:“对了,您知道北魏的独孤峻吗?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 大圣僧不懂:“没有听说过,不过郡主说起来,我倒是觉得……”见自己的话引起了陈郡的兴致,他脸上绽开一个微笑:“他这名字好像不怎么好啊,独孤独孤,又独又孤呢!” 陈郡跪服。 进了腊月,天气越来越冷起来,大圣僧在庄园这边呆了几日,就启程往大陈京都赶。 宋氏也要回去过年,但要等陈郡这边搬到州府那边的宅子里头后,她再走。 陈郡虽然有了孩子,也是母亲了,但有宋氏在此坐镇,无疑的给她无数底气。 陈郡便抓紧时间收拾安排了起来。 大圣僧告诉她,腊月二十八跟正月十四有两场大雪,一场下一天,一场下两天。 陈郡心里有数之后,开始督促方先生,腊月二十五之前无论是想要过境的燕商还是陈商都要离开,免得大雪封路,走不了还压货。 她则带着人收拾庄园里头的东西,准备搬家到州府那边。 第二百三十八章 消息 事情好像很乱很杂,可对于她来说,现在的日子虽然累,可活的比在盛王府有意义的多了。 因为想让宋氏早点回家,所以她在腊月十五就开始动身搬家了。 宋氏让陈雾跟陈末都留下,陪她直到腊月底,等商人们都回家过年,他们才一同返回京都。 河州的中心称为河州府,此处水源并不多,因此才命名为河州。 陈郡还没有能力调动人工开凿运河,不过选择水草肥美之处,打井却是能够的,她到了州府之后,便命人出去打听,先圈定了十几处地方,单等来年春里,看看是不是这些地方的草先发芽,是不是平时很容易生长香蒲、沙柳、马莲、金针等植物。 商队那边明年估计就能回来一部分钱了,这些钱陈郡就打算用来打井,现在打井的成本高,当然钱就要用到刀刃上,尽可能的选出那些水位高,水质好的地方来打井。 “冬天算是有事干了!”她看着河州堪舆,笑着道。 然而冬天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属于闲暇的时光,土地都冻硬了,地上的草也枯黄发干,给牛马准备的草只要估摸着能撑过冬天去,大部分人就不用发愁了,白天可能会聚在一起八卦,夜晚嘛,就更有事干了,还是繁衍人口的大事,别看大部分都不能放开吃饱,但干这种活的力气从来不少。 不过今年冬天,百姓们的八卦又添了一重,那便是郡主在河州府,请了阖州的商人过来做生意,专门在一条街上划出区域,供商人们卖货。 “卖针头线脑的在一块,卖活物的在一块!老子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争抢着哩!”说话的人是个三十岁的糙汉子,面目黝黑,满是风霜。 “从前?从前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这个叫什么,你知道吗?我也是听人说的,这叫货比三家,谁家也不敢把价抬的虚高,这家要是高过了头,可以买另一家啊!” “那商人们岂不是没得赚了?”糙汉子一旁的人插嘴问道。 “哪里能够呢,他们卖的多着哩,咱们平时半年一年也见不着一回的东西,全都在那市场上有,你说人多不多,好不好?郡主专门调了侍卫过去维持那个规矩呢!就是因为人太多!” 他这样一说,顿时周围不少人都心动不已,不过这是腊月里头了,去一趟也不大容易。 “还有还有,郡主在那市场入口摆了一只大锅,凡是过去卖货的,每天都可以领两个钱,一碗热粥喝。” 他这样一说,大家惊讶更大:“郡主竟然拿出钱来给商人,难道不应该是商人们孝敬郡主?” “那有什么,听说在庄园那里开市场的时候,郡主每个商人每天给十个钱呢,那是因为郡主要买东西,现在郡主开这个市场,就是让咱们去买,所以这次才给的少了!” 有人笑着道:“那你这次去,没卖点东西?” 糙汉子得意:“老子一听说有这规矩,立即寻摸了一窝兔子,用绳子绑了,嘿,别提!人家不管你卖什么,也不管你卖不卖的出去,只要你是卖东西的,就给钱,让喝粥!” 他这话说完,已经有人转着眼珠打开主意了,只是还有那不死心的问:“那你那兔子卖出去了吗?” 糙汉子一拍大腿:“唉!卖出去了,可老子头一回卖东西,卖亏了!见有人拿了俩包子,我便同她用兔子换了包子,其实后来我才晓得,那包子三个才花一个钱,我那兔子本来少说也能卖俩钱的!”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等众人都走了,糙汉子这才跟一直围着他的一个年轻人说话:“我这样说了,真的能进郡主的庄园去做事?” 那年轻人双手抱胸,斜着眼看他:“怎么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郡主?再说,你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要不是看你机灵,这件事我能找你来做?” 糙汉子嘿笑:“机灵么,嘿嘿,过奖了,我当然是信得过郡主的,不过我这不是没见过她老人家吗?” 年轻人“噗”一口,伸手一下子抽他脑袋一下:“要不是老子口才没有你好,你以为能轮到你,还想见郡主?!你见过大圣僧吧?” “没,没见过。”糙汉子道。 年轻人敛了笑,“大圣僧见了我们郡主,也是客客气气,有求必应!” 糙汉子虽然没见过大圣僧,但陈国的百姓,一向视大圣僧为真佛,谁也不敢拿着大圣僧开玩笑,因此他一听这话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凝声道:“你,你只要不骗我就行了!” 年轻人就从怀里摸出一只木牌,上头有个标号:“行了,这个给你,等你过完年,草发芽了,就去州府,到时候自然有人给你安排活计!” 糙汉子一把拉住他:“一天两个钱?” 年轻人将他的手扯开:“再说一遍,是最低两个钱,有能干的人,自然就赚的多!” 糙汉子就嘿嘿傻笑了起来。前些年,老婆生娃的时候难产死了,孩子出来也没活两天,他就觉得自己跟不详之人一样,也无心放牧,就每天寻摸些吃食,饱了自己就行,家无恒产,只有一匹老马,他无所事事听说州府有热闹,这才跑了去,没想到却入了贵人的眼…… 他不傻,嘿笑着继续问:“像我这样的人多吗?” 年轻人大概真的把他当成日后的同事,虽然脸上不耐烦,却点头道:“只要机灵有能能耐的,都被挑出来做事。不过那些偷奸耍滑,想着光赚便宜的就没好下场了。” “嘿嘿,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再抬起头,脸上也像是多了一层朝气。 距离此处三十里地的河州府里,确实热闹非凡。 不管是闲逛,还是见世面,这一次的市场确实是人数众多的,商人们多,货物多,原本不是商人,贪图那每天两个钱一碗粥的,故意拿点东西来卖的人也多…… 然后有许多人就发现,原来赚到钱也不是那么难,不是说骗郡主的那两个钱,而是自家的一些东西,只要要价买主能接受,那就能卖到钱。 要知道,寻常百姓家,能有百十个钱就很不容易了。大家原本脑子里头总认为钱花完了就没有了,却没想到,原来钱也是可以赚回来的。 许多人脸上都乐开了花。 陈郡一日一日的听着下人回报,也开心不已。照这样下去,明年春天,她就可以办集市了。 腊月二十七,陈雾把最后一批燕商送出河州府,而后折回。 陈郡则收到了越见笙的回信。 独孤峻果然有问题,他并非现在北魏皇帝的独子,却是最受宠的一个,而且,他的性子十分暴戾,动辄杀人,他那种杀人还是不是拓跋荥那种在床上折磨女人的杀,是更残酷的屠杀,也因为他的好战暴戾,北魏近年来死的人多,空前的统一。 可陈郡的关注重点却落在了后头,越见笙说,独孤峻的生母早亡,但据说是皇帝的一个堂妹…… 陈郡默然。 难怪上官云要赶回去了,他大概觉得独孤峻的人格有问题。 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阻止。 上官云当然是不成的。 他将独孤峻的事说给父亲听,上官博丛苦笑道:“这是两国结亲,又不是儿戏,何况钰儿将来出嫁,还要封了公主,老三也会有个伯爷的爵位……” 两国结亲,那就不是要什么良缘良配了,而是显示两国交好的诚意,北魏人比马匪还要厉害,若非必要,西楚根本不想招惹。 上官云的情绪低落:“可是,结亲的话,我打听了,北魏还有个适合年龄的七皇子……” “嫁一个受宠的皇子,跟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你觉得你三婶会怎么选?再说,已经说定了独孤峻,你叫人怎么去跟北魏皇帝说,结亲的对象换成七皇子?这事就不要跟你母亲说了,免得凭白的惹他生气。” 第二百三十九章 母子 大宋氏确实很生气,她生气上官钰儿作为公主出嫁,宫里已经给她一份厚厚的嫁妆了,可三夫人贪婪,收了公中给上官钰儿的嫁妆不说,还无耻的要求再加厚三成。 她心烦意乱的抱怨道:“干脆把这娘俩一起捆绑起来,一块嫁到北魏好了!” 心腹丫头忙劝她:“夫人可千万别为了这个生气,再说,那是公中的东西,一应都是有旧例可循的,三夫人闹腾,也不过是在您面前说叨几句……” 大宋氏没好气的道:“她说我就该听着啊,我是她爹还是她娘?” 上官云进来便听到这一句,那在嘴边盘旋了多时、才鼓足勇气打算说的话一下子又被摁回肚里。 他规规矩矩的见过母亲,大宋氏对他也没啥好感,自家儿子长成一个护妹狂魔,还不是亲妹,大宋氏深觉自己教育失败,最近对他一直很不待见。 等上官云行完礼,依旧老实不语,她才僵硬的开口:“你不是在陈国,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上官云第一万次怀疑陈郡才是母亲亲生,就算他不为了钰儿的亲事,那也快要过年了,去年他就没在家过,今年要是还不着家,家里人难道不挂念他吗? 上官云思忖了一下方才开口:“母亲,我能单独跟您说几句话吗?” 大宋氏一低头,她身边的人忙招呼了屋里侍奉的丫头跟着下去。 上官云见没了外人,这才问:“撇开妹妹不谈,我想知道母亲为何一定要我娶郡表妹?郡表妹不管怎么说,已经有了儿子,我看盛王爷对她也不像绝情的样子,我……” 他一这样说,大宋氏就认定他又在推托,不耐烦的道:“钰儿这样的货色都能嫁一个皇子了,我觉得阮阮比钰儿好一万倍,有儿子怎么了?寡妇再嫁的还少吗?耽误跟别的男人生孩子了吗?只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非得守着一个从一而终?” 她噼里啪啦一大通,震得上官云鼓膜发麻,几乎把好不容易集聚起来的勇气就震散了。 上官云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来。 好像从姨母送了信说表妹回来之后,母亲便认定了郡表妹…… 不行,不能再想了,越想越怀疑郡表妹才是母亲亲生…… 他想说,表兄妹结合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可这结论是郡表妹告诉他的,只有论点,没有论据,光凭嘴皮子站不住脚,便道:“我此次回来,跟表妹说清楚了,我们俩是没可能的。只是钰儿这里,儿子还要说一句,独孤峻真的不是良配,他性情暴戾,我们上官家添一个这样的女婿也没什么好处?” 大宋氏比上官博丛更犀利:“嫁一个女儿给他都得不了好了,要是悔婚不嫁,那就能好了?或者你倒是有更好的主意?” 见儿子没话说,大宋氏硬压下心底的失望:“我跟你父亲就只你一个儿子,从前总觉得怎么娇养都不为过,现在瞧来,却是后悔不迭,把你养得目下无尘,行了,你既然看不上你表妹,那就赶紧的在西楚世家当中选一个闺秀成亲吧,好歹的让你父亲活着看到下一辈……” 这话诛心的很,上官云微微跨一步跪下:“儿子不是看不上表妹,是婚姻除了结两姓之好,总要个心甘情愿才好……” 大宋氏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听得目瞪口呆,张嘴结舌的道:“你,你什么意思?你觉得阮阮看不上你?!” 她虽然各种贬低自己儿子,可人就是这样,自家儿子自己打骂挖苦无所谓啊,但跟被外人嫌弃绝对是两码事! 上官云噎的难受,脸色憋的红了,十分不想承认,嗫嚅道:“也不是看不上,就是,就是,反正不可能!” 大宋氏刚才惊讶的时候是弯着腰俯看他的,现在见他这样,就慢慢的直起腰来:“行了,你好不容易回来,去歇着吧。” 上官云走后,大宋氏沉吟了一阵,而后命人将长明长清叫了来。 陈国这边,陈郡则跟陈雾陈末一起回了家,这次她是跟陈雾一起骑马回去的。寒冷来的太快,就算将头脸包住,也要露出眼睛,眼睛就被风刮的生疼。幸而陈雾的马快,虽然颠簸,但受罪也就在马上受一天,比坐车颠簸两三天要好些。 回到镇国公府,陈郡的鼻子直接冻得不听使唤了,一个劲的擦流出来的鼻涕水,宋氏跟宋嘉苒忍着笑,给她烧了红糖姜水,又把她塞热水桶里,总算热热的发了回汗,把寒气都逼了出来,这才没有感冒。 已经到了年根底下,马上就要过年了,成云来了。 他来送“三位公子给郡主的年礼”。 “小公子跟王爷都给郡主写了信……”恭恭敬敬的递上书信。 陈郡一愣,从旋之的手里接过来,信是林兆和握着晟哥儿的手写的。 旋之看着陈郡越垂越低的头,对成云使了个眼色,见成云根本没接收,只好走上前踢了他一下,示意赶紧滚蛋。 成云临走前扭头看了一眼。 等书房里头只剩下陈郡一个人,她花了很多力气,才慢慢的吐着气,把胸腔里头的酸意缓缓的化解了。 虽然知道晟哥儿根本不会写字,可想着这些字也是他的小肉手握着毛笔写出来的,她还是将脸贴到了信纸上。 这一刻,像跨越了空间,贴近了那个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去的小家伙…… 这一刻,她心中生出怨怪,自己的亲情缘分从来薄弱,从来差劲,从来没有圆满。 幸好,她的自愈功能也是强大的,很快的收拾好支离破碎的怨念,重新打包贴上封条又封在心底深处。 只是,虽然收拾好了心情,可看林兆和的书信时依旧情绪不高,那些温情脉脉的话语直接被她无视,挑着那些说“正经事”的句子看了起来。 等她再出来,看见站在廊下灯影里头的成云,想着大圣僧的天气预报,便道:“你今年留在陈国过年吧?” 成云没想到她一出来就跟他话家常,说实话有点受宠若惊,也有点不知所措,一抬眼看见她的眼眶通红,连忙道:“是,留下,等过了正月再回去。”王爷的意思,方先生既然回了燕,那么他就过来,免得有些人心思浮动,再给她添乱。只是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陈郡点了点头,话语还带了一点鼻音:“那行,你先回去吧,缺了什么,使人来这边找旋之要好了。” 成云应“是”,而后犹豫了一下道:“郡主是否先写封信,属下好命人给王爷送去?” 陈郡看了看天色,晴空万里,一点也看不出明天有大雪的样子:“明天再说。” 成云忙道:“那属下明天过来听消息。” 陈郡张口就要再说话,旋之急匆匆的从外头过来,到了廊下道:“姐姐,国公爷要见成云。” 成云一下子就变了脸。 陈郡回来后其实见父亲的次数不多,临近过年,他几乎天天进宫,晚上也回来的很晚。 她问旋之:“父亲已经回来了?” 旋之道:“是。大圣僧也在呢。” 陈郡看一眼成云,替他问道:“你知道父亲找成云什么事?” 旋之道:“不知道,刚才是国公爷打发雷奔来传话的。”雷奔就是个憨子,问不出啥来。 成云心下感动陈郡的维护,却不敢真的不去见镇国公,忙下了台阶,行礼:“属下告辞。” “算了,我今天还没见阿爹呢,正好过去见见,一同走吧。” 陈郡说着,也下了台阶,她倒是不担心父亲会把成云怎么着。都跟林兆和见过数次了,要是怎么着,也应该先怎么着林兆和一下吧?! 第二百四十章 对话 陈郡下了台阶,成云却没有动弹,她走了两步才扭头招呼他:“走啊?!” 样子别提多潇洒了! 成云却在心里默默吐血,他练功夫,这样的寒冬腊月穿一身夹衣无所谓,她难道就不冷吗?还有旋之这死妮子,难不成以为人人都跟她一样钢筋铁骨的?两个嬷嬷呢,死哪儿去了?! 成云童鞋一肚子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陈郡的肩头,陈郡自然意会不了他的内心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就直接道:“赶紧走吧,外头怪冷的!” 成云憋屈,再看旋之,旋之更是一脸“你特么好磨蹭”的表情,活脱脱像是他把她们拖累了似得。 成云一咬腮帮子:“天气寒冷,郡主加件衣裳吧?” 旋之一看,顿时怒:“你不早说,耽误事儿,我去拿!” 成云:“……” 陈郡笑着拉住旋之:“不要紧,几步路的功夫,咱们走快点就暖和了。” 旋之犹犹豫豫,成云郁卒的半死,忍不住使劲瞪了一眼旋之。 旋之终于反应过来,还是飞快的跑回了屋里,不多时拿了一件厚棉衣出来。 成云看了那老太太样式,嘴角抽搐。 陈郡难得的有点窘迫,不是家里没有好衣裳给她,只是那些保暖的,又要保暖又要做的华贵,容易脏不说,还很沉,压在肩膀上累的难受,倒是不如这样的棉衣,里头是没下过水的鸭绒,挡风效果比起后世的羽绒服毫不逊色,又轻便,舒适程度比那些大氅衣裳更是有过之而不及,唯一的缺憾便是在当今人眼中,大概不大好看。 陈郡觉得自己就是个俗人,她也喜欢这样,混迹在人群之中,如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样,无人注意,无人侧目,她有家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追求就可以了。可要是非要约束她,做到他们要求的那样刻板而骄傲的样子,她才觉得难受了。 她一看成云的模样,便知道自己定是惹着他了,不过她也并不害怕,相反,还故意道:“这衣服十分暖和,我叫人帮着做了几件,等送信回去的时候,捎给王爷他们。” 成云:苍天大老爷,要是王爷收到这样的衣裳,会不会以为郡主故意埋汰他老? 陈郡却话锋一转:“说道这里我想起来了,阿爹大概是想问问你可知风驰的情况?你知道他吧,一直在燕国好久都没回来了。” 成云浑身一凛,他来的时候曾设想过有人会问风驰,但也祈求老天保佑,不要叫陈家人问起来,可显然的,老天爷并没有帮助他的打算。 陈郡不知道风驰在燕国的详细内情,也不以为意,就随口道:“还是到父亲那里一块说吧,免得你说两遍。” “你自燕国来,可有我国风驰将军的消息?他现在如何了?” 成云真到了镇国公面前,根本顾不上腹诽了好吧,相反的他还十分感激陈郡一道过来,否则镇国公说话不会那么“委婉”…… “……风驰将军一直在燕都,听说随侍在皇上身边……” “燕国人才济济,风驰又不是人中龙凤,何故让他去做皇上的侍从?” “……这,属下也不甚清楚,仿佛我皇十分爱重将军,不,不,是我皇爱重将军的武艺,请他指点武功路数……” 成云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镇国公心中叹气,抬头看了一眼大圣僧,见他仍旧笑眯眯的跟看金子一样看着成云,顿时心中腻歪,也不再问,挥手道:“行了,你回去吧。” 成云如同逃出生天一般,飞快的行礼,飞快的转身,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又被镇国公喝住:“慢着!” 成云心都漏跳了好吧?! 镇国公叫住他,却没立即说话,而是咳嗽一声,对陈郡道:“阮阮你去跟你阿娘说一声,叫她置办几个小菜送来书房,我跟大圣僧还有成云一起用膳。” 陈郡知道他这是故意要支开她,面上答应,出了门,却低声让旋之去传话,自己将耳朵贴在窗户上。 屋里的人都是五感极为灵敏的好不? 大圣僧看了一眼那个投射到窗户上的黑影,忍俊不禁。 他不会去戳破陈郡,成云不敢,这事就只好镇国公这个亲爹出马。 陈郡没听到屋里说话声,却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敲击声,刚扭头打算听仔细,就见窗户打开了,她连忙一缩脖子,结果不小心磕到了窗沿上,哎呦一声。 镇国公忙问:“磕到哪儿了?” 陈郡这才发现自己遭到暴露,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阿爹,我这就走了哈!”慌不择路的抱头鼠窜了。 其实镇国公只是想问成云几句晟哥儿的近况,他顾忌着陈郡的面子,这才没有当面问,却不知道闺女出去大半年,这活泼劲头竟然隐约超过了陈雾。 到了夜间,宋氏从回房的陈煜嘴里听说陈郡傍晚犯蠢的事,笑的合不拢嘴,促狭道:“你说我要是同她讲,把鼻子捏住再偷听,她会不会信以为真?” 陈煜无语的看着自家老婆,深觉自己处在一群逗比当中。 不过宋氏再三追问,他还是心有戚戚的点头:“说不定会信,要不你试试。” 夫妻俩难得见闺女有这么“活泼”的一面,也就是到了今时今日,方才生出掌上有明珠的快活。 毕竟,要是换了陈晨陈雾几个偷听,呵呵,可以问问墙角的竹板。 如大圣僧所说,半夜里头就下开了雪。 陈郡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披了衣裳起来了。 一开门,凛冽的寒气直冲面门,原本还带了三分迷糊的,立即清醒了过来。 正房那边的门很快开了,陈煜一边嘱咐着宋氏:“你继续歇着吧,这雪看样子问题不大。我先进宫,而后估计就是领着禁卫军检查检查房舍,免得压垮了屋顶。” 等陈煜大步出了院门,陈郡这才走向宋氏:“阿娘。” 宋氏笑着伸手握了她的手:“你怎么醒了?才回来,这床还没认回来吗?” “那毛病早好了……”,她笑着娇嗔,而后有点担忧的问:“雪要下一天,会把屋顶压坏吗?” “要是下一天的话,应该不会,进腊月的时候,皇上就命人检查过了京都的宅子,那些年久失修的不叫住人,再说,还有两个时辰天就差不读亮了,大家伙儿也就起来了。” 陈郡微微叹气,阿爹这个镇国公,别说旁人,就是她在燕国,初初听起来觉得威风凛凛,可真正见到了,j就发现,他也是一个人,而且是比普通人还要辛苦的一个人。 到了早上,雪也没停,陈郡又想起昨夜自己偷听不成的事,越发的好奇,便叫旋之去给成云送过年的东西,顺便套话。 成云当然不能说。 却不过旋之胡闹,只好道:“王爷只是又问了几句将军的事。” 旋之在这方面,却还不如陈郡更通透,闻言就道:“风驰,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回来,雷奔整个人都蔫哒哒的了。” 成云心道,我们王爷还蔫哒哒的呢,也没人关心。 不过他还是趁机抓这旋之又问了几句,把他走后的一些事都问清楚之后,这才正色道:“有些事不是我说你,你也正经该多长点心儿,郡主心大,可你也跟着心大,你们俩到底谁照顾谁啊?你要是照顾不来,我就再找个丫头进去照顾郡主……” 旋之白他一眼:“你可拉倒吧,就王爷送来的那俩嬷嬷,已经把姐姐烦的不行了,再说,连你一起赶回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不速之客 其实旋之是故意夸张,但嬷嬷们视盛王为主,视陈郡为主妇人,也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陈郡用方先生,闵婆子还有两个嬷嬷,也是以礼相待,没有那种自由自在。 成云听了旋之的话,不等雪停,就随着旋之去了镇国公府严词敲打了三人一顿。 当然成云没有说什么过激的话,他本也不是那样的人,就说了几句:“王爷当初交待的,你们若是忘了一干二净,难不成把你们家里人前程也忘了?我只有一句话,惹了郡主不快,王爷肯定不快,嬷嬷们看着办吧。” 他跟旋之敲打人,缘之则跑去陈郡面前将他们俩卖了。 陈郡笑笑,给了缘之一包饴糖,却没有去管成云怎么说,管多了非要把自己累死不可,再说她也并非管理型人才。 眼界不一样了,想法也有所不同,这要是在盛王府,她或许会被两个嬷嬷的想法左右,可现在是在她的地盘,遇到不想听的话,虽然不会直接动手打人,但听而不闻还是做的到的。 第二天,两个嬷嬷战战兢兢的过来道歉。 雪已经停了,就像大圣僧所说的,正好下了一天,父亲虽然没有回来,可也命人传了话,皇上在宫中留膳。 她的心情好,笑着对两个嬷嬷道:“正好成云并不回去,还想着你们几个在这边过年闷,我看不如直接去成云那里吧,过年的东西旋之已经送了过去,再缺什么,只管回来取。” 说完又狠了狠心,一个人赏了十两银子。要知道这十两银子都能支撑一天河州府集市的商人份钱了。 两个嬷嬷刚开始还以为她是嫌弃她们了,可没想到又领了赏钱,顿时放下心来,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等她们走了,陈郡也松一口气,镇国公府的宅子是小了些,她住厢房不要紧,两个嬷嬷却不能跟着她住厢房,她先受不了,只好委屈她们去住小院子。 随着年纪长大,她越发的不喜欢热闹,偶尔的一些顽笑,也是极其短暂。 她越来越喜欢独处,喜欢一个人待着,这个时候,看看林兆和画的晟哥儿的画像,或者干脆就着书本查看那些农书,总不会太过寂寞。 过年的时候,镇国公全家进宫一起守岁。 两位公主没有出来,宋氏奇怪的问了一句,皇后这才道:“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明年后年就要嫁人,趁机拘一拘性子也好,免得嫁了人,还当自己是娇客……” 宋氏觉得自己刚吃到嘴里的菜有点咸了,低头再看一眼自家闺女,正好看见她把自己面前的一碟青菜吃了个干净,顿时觉得更齁了。 宋氏的思绪不免跑远。 这闺女嫁人,连皇后娘娘都不能免俗,宋氏这里自然也是如此。 虽然她一再的表示陈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陈郡的将来还是日夜悬挂在她的心头,像陈雾,她就从了没有这样的担心。 闺女嫁人是给出去,儿子娶媳妇是招进来,感觉自然不同。 陈国宫里过年,也其实无甚意思——大家的胆子都被去年那场大雪给吓住了,皇上跟镇国公喝酒吃肉之余都不忘看天。 只有陈郡提前知道天气预报,把自己桌面上一罐子来自燕国的罐头吃了个干净,然后蔬菜之类的也都全吃了。 她不想吃太多,可没有歌舞,又无人喧哗,不低头咀嚼,难道要抬头发呆吗? 守岁完了,女眷们得以出宫回家,可镇国公跟儿子们却要留下,寅时中要祭拜天地祖宗,所以甭管天是否黑不溜丢的,大家就要往千华山那边赶。 陈郡早已困得不行了,回到家扑到炕上就睡了过去。 不用说,天不亮又要早起,她眯着眼勉强用冷水冰了一下才清醒了几分,再看母亲跟大嫂,却都精神奕奕,顿时佩服的五体投地。 来家里拜年的人很多,一拨接一拨,这是过年,不兴扫兴,宋氏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给上门的老太太端茶倒水,给磕头的小家伙们发果子派红包, 成云也带了两个嬷嬷过来,她发顺手了,一人送了一个出去。 上午一直忙到午时,来来往往的人都脸上带笑。 明明腊月二十八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可大家的表情仿佛以后永远不会有大雪了似得。 到了初三,留在河州府的侍卫回来一个报信:上官云过去了,而且酩酊大醉。 他这次是独身一人,深更半夜过去的,要不是借着雪色,庄园的侍卫们认出这是表少爷,差点就把他当成宵小招待。 但显然他的情绪不算正常,到了庄园就一直灌酒,侍卫们一看这才快马使人来报。 陈郡怕他出事,心里估摸着大概还是上官钰儿婚事的问题。 她想了想,还是跟宋氏说了。 宋氏一拍桌子:“这孩子太任性了!”然后又问陈郡:“你说这个该怎么办?给你大姨母写封信,叫人来把他拉走?这在你的庄子上整天喝醉酒也不像话啊!” 陈郡直接无语,怀疑上官云是不是大宋氏捡来的同时,也十分怀疑宋氏跟大宋氏是不是亲姐妹。 不过上官云的爱妹之心她还是十分钦佩敬服的,于是道:“要不把表兄接过来吧,总不能叫他一个人在庄园那边。” 宋氏眼珠一转:“不成,接过来对外怎么说?”假作沉吟:“放着不管也不行,你大姨母那话跟刀子似得,估计又怼他了,这万一他要是想不开,在你的庄子上出事也不成,可叫谁过去呢?你大哥大嫂明天就去你外祖家,阿哲这边,我打算趁着过年,多带他出去走动走动,看有么有想跟我们结亲的人家,他也到了年纪了,娶个媳妇管着,也免得整天跟个野猴子似得……,唉!不行,就北北去吧!” 陈郡正好想摆脱那些三不五时就借故来看她的宗亲贵人,闻言立即道:“要不我跟弟弟一起去?” 宋氏求之不得好吗? 连忙让陈郡去收拾东西,又叫了陈末过来如此如此交待了几句。 陈末不肯配合,她要挟道:“你瞧瞧你阿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有本事,你哄她吃肉啊,你说是叫她嫁人好,还是叫她出家青灯古佛的一生才好?又没有定下来,只是叫她多跟人处处……” 花了半天功夫,总算哄得陈末终于点头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陈郡以为自己是陪着弟弟出门,对于如何安慰表哥,她还在路上跟陈末演练了一遍,谁知刚到庄园,后头就来了一匹快马,说镇国公有事找陈末。 陈郡跟旋之缘之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陈末连庄园的门都没摸到就走了。 陈郡方才有点明白宋氏的意图。 不过上官云又不是失恋,他是受挫折,是妹控的心受到了伤害,她对这样的上官云,可是一点出手的打算都没有啊。 “来都来了,先看看情况再说吧。”幸好她去年搬家的时候,还留下些东西在这边,否则她们可要挨饿受冻了。 旋之缘之去收拾屋子,陈郡则去了上官云的住处。 门口守着的是庄子上一个老实巴交的仆妇,见了她,慌忙跪下行礼,陈郡叫她起来,问了几句上官云的情况。 “表少爷不叫进去伺候,只要酒水,已经喝了十几坛子了……” “你辛苦了,麻烦去厨下要两碗面来。”陈郡说着,想起自己身上还带了过年的红封,也摸出来给了她五个:“家里有孩子吧,一个人一个分分。” 第二百四十二章 醉酒 仆妇脸上笑开了花,很快的就下去。 陈郡这才推门进去。 门里酒气熏天,看见上官云还在喝,她提着的一颗心倒是放下不少,不过转念就生气了,地上都是摔的稀巴烂的酒坛子…… 陈郡财迷病发,上前按住他的手,使劲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低头一看,也快空了。 她忍不住道:“表哥就算想喝酒,西楚上官家应该不缺这个吧?何必大老远的跑来这里?”酒坛子也不能用了。 宋氏要在这里,一定捂眼,这待客之道,陈郡简直就是青出于蓝。 上官云已然醉醺醺:“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就是。”说着就去解身上的荷包。 陈郡将酒坛子放远了,免得一不留神再碎了这个,这才回来打量他。 上官云近日显然是不修边幅,衣裳皱巴巴的不说,脸色也白着,面上不耐烦,下巴处露出青色的胡渣。 藏蓝色的荷包落在石桌上,响声清脆,却被陈郡一把按住:“表哥说给我钱,我想问一句,这钱是表哥的么?” 上官云虽然喝醉了,可意识形态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贵气公子,一时做不出更狂躁的表情,只是不甚耐烦的道:“是我的。” “表哥又不赚钱,哪里来的钱呢?莫不是从哪里偷来的吧?” “我家的钱,行了吧?” “我还不知,上官家已经成了表哥的了,不过,既然表哥已经是上官家家主,怎么却跑出来买醉?” 上官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你不欢迎,我走就是。” 更一个酒鬼当然没法真生气,陈郡连忙拉住他,心里有点后悔,刚才应该让陈末多留一刻钟,这样的上官云还是带回去,让母亲帮着照顾才好。 没等她想完,上官云就一个踉跄,往她身上倾倒。 陈郡要不是去年一直劳作活动,此次非得被他压成标本。 她吃力的,半扶半抱的将他领回屋里。 屋里很暖和,还燃了炭盆。 陈郡为仆妇点赞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痛,有暖和屋子不住,非要在外头喝酒,浪费啊! 上官云进了屋,被热气一熏,就要脱衣,一边还道:“酒呢,我还要喝酒,让我喝醉!” 一杯就倒的陈郡:“……” 她环顾四周,在脸盆架子上发现了帕子,干脆打了点水,“粗暴”的给他擦脸。 一边擦,一边嘟囔:“你该刮胡子了,跟个大叔似得,好难看。” 却不料上官云虽然醉着,怼的倒是迅速:“你又不要我,管我难看好看。” 这话说的心酸。 陈郡手下不停,连他的手一块擦了:“我要你做什么?你看看你现在,不过一点小挫折,就醉成这样,我要你,整天给你酿酒啊?” 她说完之后,见上官云没再回嘴,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睡着了。 只好又任劳任怨的帮他脱靴子,累得气喘吁吁:“你要不是我表哥,我,一定不管你!” 仆妇送了面来,不过上官云却吃不着,陈郡干脆道:“给我留下吧,他不吃我吃。”要是把面条也浪费了,她会肉痛的。 幸好这面碗不大,她吃完见上官云睡的酣,就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写了两封信,一封信给大宋氏,一封信给阿娘。写完晾干,出门去找了两个侍卫,叫他们尽快送出去,而后就带着旋之缘之一起去给上官云收拾院子去了。 收拾完了,天才黑下来,陈郡看了看上官云的屋子,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们把铺盖拿来,咱们三个今天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好了。” 旋之不肯:“姐姐回去睡,我在这里。” 缘之也表示同意:“我跟旋之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 还没商量出结果来,看守庄园的人又来报:“门口来了一个叫成云的,说报上他的名字,郡主就知道。” 陈郡扶额。 成云来的这么迅速,她,竟然贱兮兮的有点心虚了。 当然,这种情绪是不对的,一冒头就被她无情镇压了回去。 成云的心虚比她还厉害,低头不敢看她,却道:“得知郡主只身前来这边,毛遂自荐,给郡主打打下手。” 陈郡笑着道:“你来的正好,上官公子喝多了,我正发愁夜里无人看顾他呢,你来帮帮忙吧。” 成云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第二日天气依旧晴朗,不过却刮起了北风。 她听说上官云醒了,想了想还是主动过去。 成云已经离开,她进门就先看向上官云。 上官云换了一身天青色细布道袍,眉梢眼角有掩饰不住的宿醉后的疲惫,不过下巴上却干干净净,没了胡渣,比起之前几次见面的冷漠,这样的他看上去竟叫人觉得多了几分怜惜。 他站在石桌旁看着堆在墙角的酒坛碎片有些怔忡,听到陈郡进门的声音才扭头看她。 陈郡看着墙角堆的小山一般的碎酒坛,忍不住摸了下鼻子。 昨天她太生气了,收拾完了看着那些碎酒坛就心痛不已,好好的喝酒就喝酒,偏把东西打烂,这个习惯真是糟透了。 然后她就叫人把庄子上所以的碎瓦片什么的都弄了过来,决定今天好好的给他一个教训。 “表哥酒醒了?可还难受?” 上官云没有接她的话:“昨天给表妹添麻烦了。”说着话,他伸手请陈郡进屋。 这边的正房中间一间本来就是作为厅堂会客之用,陈郡进也倒是没有问题。 两个人分左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陈郡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道:“表哥一个人过来庄园,我昨天写了封信,叫人带给大姨母了,免得她担忧。” 上官云笑了笑,可那笑叫陈郡看着别扭,好像在说,送不送信无所谓,反正他们一点也不关心我似得。 陈郡真不想说多了,可现在明显的上官云进入死胡同,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堕落,就只好道:“表哥怎么喝了那么多酒,我不是心疼那些酒,只是喝酒多了伤身体啊……”违心的话说出来格外无趣。 她当然是有些心疼那些酒的,还有酒坛子。 上官云却没有让她多猜,就直接道:“独孤峻是皇上与他的一个堂妹生的,这在北魏许多人家都晓得内情,也因此知情的人家都不想把闺女嫁给他,他性情孤拐,又暴戾恣睢,就算不是钰儿嫁过去,我也要说一句真的并非良配,可……” 陈郡明白了,很显然,上官钰儿觉得独孤峻这样,比西楚的八皇子还是强太多。 果然,下一句上官云就投下一枚炸弹:“独孤峻有可能会继位。这样的一个好战的皇帝,对我们来说,都并非好事。” 这是当然啦!陈郡一瞬间就想起无数好战的历史名人,她一点也不期望跟这样的人生存在同一个时期。 她胸口堵着一口浊气,脸上也跟着不好看起来。 本来打定主意教训一下上官云的心情也没有了,就坐在那里自己喝起了茶。 上官云说完偷偷的瞥了她一眼。 昨天他虽然喝多了,但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说实话,见到她能来,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可她一句安慰也没有,还嫌弃他不会赚钱养家…… 晚上更是连死对头都跟了来。 不过成云过来,却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林兆和能接二连三的派人来大陈,要说他对陈郡一点企图都没有,上官云能把自己头拧下来当球踢。 他就是没想到林兆和的脸皮这么厚! 明明有王妃侧妃妾室通房,却还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实在太卑鄙无耻了! 跟林兆和一比,上官云对陈郡动心,简直就是拯救自己的小仙女免得落入魔爪好吗? 第二百四十三章 陪醉 本来大圣僧说独孤峻又孤又独的时候,陈郡还没意识到什么,可现在越想越觉得他危险了,这听听大家描述,分明就是个大杀器啊。 上官云也慢慢的坐了下来,窥着陈郡的脸色,觉得自己把她吓着了,便斟酌着道:“不过你也不用害怕,他年纪还小呢,再说他想兴兵,北魏那边的贵族也不一定会同意……” 陈郡听他说独孤峻年纪小,连忙问:“他多大年纪?上头还有兄弟吗?” “十一二岁吧,北魏那边男子成亲早,只要有了……,就表示是大人了。” 陈郡刚要问只要有了什么,转念一想明白了,便也不问,只是点了点头。 上官云接着道:“他上头倒是有四五个哥哥,不过这些确实也不得北魏皇上喜欢,都是早早的打发出去,只有他一直养在身边。” 陈郡的心放下一半。她对上官钰儿一点好感也没有,总觉得她嫁去北魏,说不定北魏跟陈的关系就要恶化,当然,上官钰儿要是有那个能量的话。 上官云却来了说话的兴致:“父亲母亲的想法我能够理解,可我不知道为何钰儿怎么变化这么大,她还觉得大家都对不起她,或许你昨天问我的话,我也该回去问问她,这么些年,她也未曾为家里付出什么,也没有赚一两银钱,我们都是只知道从家里索取,却忘了家也是由人组成的,我们一味的索取,必定有人不计回报的付出……” 陈郡泼冷水:“表哥还是别问了,要问,也别说是我问过的话。” “这是为何?” “她一句‘你不也没赚回一两银子么’就摆平了,至于我,我不是上官家人,更没资格指点你们啦,我昨天只是随便来了那么一句而已。”她讪讪道。这个时代,大部分贵族们以谈钱为耻,他们觉得自己天生是受供养的一类,将人也划分成几个物种。 陈国目前虽然穷,可也不是没有贵族,这些人在白灾到来的时候,并不管平民百姓的死活。 只是陈国人好像也没意识到他们应该管,不说贵族们,就是皇室,一直也没有拿出什么有效可行的办法,只把天灾当成上苍降下的惩罚…… 陈郡无力改变大家的思想,只好尽自己所能的改变自己,总而言之,百姓多了积蓄,再遇到灾情,起码不要眼睁睁的看着老弱饿死吧。 旋之过来送点心:“夫人打发人送来的,说是宫里赏赐呢。还有十个水果罐头,说是娘娘看见您喜欢吃,特意赏赐下来的。” 陈郡点点头,问上官云可愿意随她回京? 上官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本来就是贸然出来的,我自己静静就好,就不去姨母面前给姨母添麻烦了。” 他说想静静,陈郡就趁机告辞。 上官云将她送出院门,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叹了口气往回走。 陈郡回去后趁机窝在书房里头思索年后要做的事。 除了粮种,她其实还想试试其他的作物,也需要更多的农人来帮忙。然后就是将河州府的集市弄的正规化,再就是看看方先生那边今年能拿回多少钱来,这笔钱的用处可多,要支持打水井,要雇人做活,种种安排都需要钱,还都是并非几两银子的小钱…… 她正咬着笔杆子在纸上罗列,就听外头旋之说话:“姐姐,表公子要酒!”声音略气急败坏。 陈郡一愣,放下笔道:“我去看看。”庄子上的酒都被他喝完了。 上官云这边,陈郡一去不回,他也没那个面子主动来找她,自己静静来静静去,越静憋闷越静憋屈,便高声要酒。 仆妇们虽然跟旋之说了,可上官云是表公子,谁也不敢怠慢,是以陈郡来了之后,酒菜都上来了。 他喝了一杯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正要喝第二杯,一只手盖到了他的杯子上。 上官云抬眼一看,笑了:“陪我喝酒。” “我不喝,表哥也别喝了。” 他不听,撩起眼皮,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你陪我喝一杯,我便不喝了。” 陈郡有点犹豫,上官云已经高声喊了仆妇:“再拿只杯子来。” 看着倒满了酒,他勾唇一笑,把酒坛子直接提起来给了仆妇:“剩下的酒都赏你了。” 当着仆妇的面把酒杯端到陈郡嘴边。 陈郡看他一眼,抬手想接过来,他偏不给,飞快的躲开她的手,竟然没把酒洒出来。 仆妇笑着下去了。 或许是他的样子固执又可怜,也或许是年节十分,精神太过放松,陈郡到底低头,慢慢的啜了一口。 却不想这酒极辣,入喉便让她咳了起来,上官云忙放下酒杯替她捶背,她伸手去推拒,一不留神脚下凳子一滑,上官云正好抓了她,也不知怎么,两个人滚作了一团。 他身上嘴里的酒气散出来,她微微侧头,刚要张嘴喊人,就被他用手堵了。 陈郡糟心不已,皱着眉就要腿开他,却不料抬手才觉得手里没了劲。 酒有问题。 上官云笑:“你乖乖,我就跟你说说话。”说着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摸着她要流出火来的眼角,笑着道:“去年过年的时候,你喝多了,还摸过我呢。” 陈郡瞪眼,第一万次在心里捶胸顿足,她果然是沾酒就没好事,可谁能想到一向光风霁月的上官云能给她下套! “表哥不是一向不耻这些下九流的作为?” 上官云笑,回身拿了她先头喝的那杯酒过来,自己喝了一半,剩下一半又递到她跟前:“你自己喝了,还是我哺给你?我也喝了一半,不过半刻钟,就跟你一起躺着了。” 陈郡此时还没懵,冷静道:“你没喝解药?” “没有,这个没解药,睡一觉就好了。你想好没,要不还是我哺给你。”他作势要倒到自己嘴里。 陈郡扁了扁嘴:“我喝。”好吧,她承认自己大意了,关键是自来了陈国,她周围还真没人敢对她如何,就是之前在河州府马市,两个官差也是没等动手就被她收拾了——这种事情发生之后,很容易鼓动人的自信心,觉得自己老牛逼了。 喝过了酒,上官云果然也躺下了。 两个人衣衫整齐,面对面,要是年龄少上六七岁,那绝对无人说旁的,贾宝玉跟林黛玉还一处睡过呢。 “你嫁给我吧,我想过了,我们不生孩子,对外就说我不能生。父亲母亲会相信的。” 陈郡头一遭被人求婚,竟然是在“全身不遂”的情况下,她翻了个白眼:“你说不生就不生,你送子娘娘啊?” 上官云苦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想说的话,我们就睡觉,反正这样睡一夜,明天你也要嫁给我。” 陈郡心里都有杀人灭口埋尸的想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官云已经变态了,她的确不能继续刺激他。 换了个口气,很“心平气和”的问:“表哥为何不想生孩子?” “两个原因,其一,你都有了晟哥儿了,我也很喜欢他,你跟我成亲,我以后会对他视如己出。其二么,我没有信心把孩子养好,教好。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失败透顶……” 陈郡觉得他说的是心里话,但为了不生孩子,就同她成亲,然后自己再背一口不能生育的黑锅——这付出有点大吧?! 看来还是要给上官云重新树立生活的希望才是。 不过话说回来,上官钰儿可真是造孽,把好好的一个妹控给弄成了精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后怕 陈郡从心里不怎么怕上官云。 她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看你无条件的维护你妹妹,曾经想过自己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当然我哥也很好,但我想要是我做坏事,估计他肯定会教训我,不像你,不分青红皂白,只认定都是旁人的错。” “我哪有?”他不服。 “你有!别不服,你想想,她来陈国之后做的那些事。需要我一件一件的给你说一说吗?不说别的,要是换做你是她,你会那么做吗?就不说她私下的那些小动作,只说她把西楚八皇子引过来的事,换做你,你会那样做吗?” “当然不会。可是,她从小没了父亲……” “虽然没有父亲,可她缺人教,缺人养了吗?她是不是比西楚大部分的姑娘家都过的好?她受过打骂吗?她洗过衣裳,缝过帕子吗?是不是因为没有父亲,所以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她没了父亲,变坏也是应该吗?” 上官云:“……” 他说不过她,就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陈郡差点炸了:“你不说你没解药?!” 上官云呵呵笑:“你动动试试。” 陈郡动了动手指,发现全身不遂有望变成半身不遂,心里放松了一些,脸上就露出一个浅笑。 上官云见她笑了,心里忽然多了一重欢喜。 鬼使神差的他温温和和的道:“咱们不说她了,我管不了她,以后便不管了……”看着她的目光里头却多了些温柔。 陈郡想死一死,这个表哥在精分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了。 这样一想,她甚至怀念起当初高冷妖艳的上官云了,总之,高冷不是病,精分是病啊! 试着动了动肩膀,发现肩膀也能动了,她脸上笑容才要扩大,就见上官云的俊脸一下子靠了过来。 陈郡觉得自己也要精分了:“你不要离我那么近,快没办法呼吸了!” 上官云:“表妹还没说答不答应我,我们成亲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以后不管你做什么事,好事坏事,我都无条件支持你,这样你既有了我这样的好哥哥,还有个好相公……” 陈郡脖子后头的汗毛都竖直立了!她很想说你还是继续去疼爱上官钰儿,又怕说多了,刺激到他,只好抖着唇道:“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爹娘同意,我,我就同意。” 上官云绝对是酒喝多了,酒精中毒然后精分了! 这样的精分真是好可怕! 要是有大圣僧的武功就好了! 她真的好想出家! 等她逃出生天,一定把他捆好了打包送回西楚! 凭什么上官钰儿把人逼成这样,却要她来收拾烂摊子啊!!! 上官云轻笑,伸手抓了她一缕头发,卷在指间:“表妹既然说了,可要说话做数。” 陈郡发现胳膊能动了,伸手抹了把脸,上辈子项屿要是这么个玩意,她绝对绝对不会单恋苦恋暗恋! 其实上官云真是被他妹妹跟他娘逼出来的精分,当然这其中也有他自己扛不住事的缘故。 有的人逼一逼会成长,有的人呢,经不住逼,就成长成变态…… 上官云显然有往后者发展的可能。 陈郡是不敢招惹他了。 好在他虽然有点精分,但骨子里头的规矩还约束着他,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来。 陈郡能动了,便起身下床。 上官云也跟着起来,作势要帮她穿鞋。吓得她一下子提上鞋子:“我饿了,表哥也吃点菜吧。” 上官云道:“好,不过菜都凉了,叫人热一热。” 陈郡抿了抿头发道:“不用,屋里这不是有炉子有锅子?在炉子上热一热就行了。”她打定主意要走朴素平实的村妇路线,能怎么恶心上官云就怎么恶心他——以毒攻毒,先把他的精分治过来。 所以拿着菜直接往锅里一倒,本来拼盘摆放的挺好看的菜顿时像被人蹂躏过一样。 再看上官云的脸色,本来冷艳的面孔上已经遍布阴柔。 陈郡决定视而不见,把几个菜胡乱热了,最后一个汤干脆就放到锅子里头,这锅本来是为了防止屋里太干燥人难受,用来温水的,现在出一阵力,把屋里弄得到处都是热腾腾的菜味。 陈郡请了上官云入座,然后自己闷头吃菜。她本来想给上官云夹菜的,想了想还是不要了,他要是吃不下去却逼着自己强吃,万一进化了怎么办? 谁知上官云却吃了些。 陈郡的脸色也好了不少。 她又不是天真少女了,刚才上官云没做的更多,她确实应该庆幸,不过要是他干做更出格的事,说不定她真的会杀人。 现下两个人算是都克制着自己吧。 吃过了饭,陈郡开门叫仆妇过来收拾,她着意看了眼,发现那仆妇就是刚才那位,可看样子不像喝了下药的酒。 上官云却突然倾身在她耳边笑道:“就只杯子里一点,要是整坛子酒都放,还不得放半斤药啊!” 陈郡忍着打人的冲动,挤出微笑:“表哥歇着吧。” 上官云将她送到她的院子门口,陈郡又嘱咐一句:“表哥记得答应我的事,不要再喝酒了。”上官云含笑点头。 旋之缘之还不知道她刚才经历什么,嘻嘻哈哈的猜拳赢对方手里的糖果子。 陈郡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开口吩咐:“去把成云叫来。” 成云来了之后,陈郡道:“我出来的匆忙,你帮我把闵婆子接过来吧。”她以后要习惯有人陪睡才行。 然后又问旋之:“有没有我能用的匕首之类?”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太糟糕了,她必须得学一些自保的本事。 旋之方才觉出不对劲,可陈郡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了。 成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是知道陈郡去上官云院子的,还在外头徘徊过,可没听到里头有不好的动静,就以为他们是单纯的说话。 陈郡见状又道:“罢了,你替我传一封信给我母亲。” 她拿了纸笔,略沉吟写了几句,等干了便叠起来装在信封里头交给成云。 成云刚要接,陈郡却收了回来,转交给了旋之:“还是你回去一趟吧,要悄悄的,别弄出许多动静来。” 成云这下确认不对劲了,问:“郡主?” 陈郡摆摆手,催促旋之:“快去吧。” 旋之走了之后,陈郡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连晚上休息都是在榻上缩着睡的。 这一睡又做起了噩梦,梦见三个和尚行凶,手段凶残暴虐,她空有杀人的心却无任何本事,到了最后,恨不能自己去死重新投胎变厉害了一剑斩杀这三个禽兽。 浑身冷汗的醒来,听见窗外动静更是吓了一跳,良久才分辨出是成云的声音。 她暗哑着嗓子说道:“无事。” 却再也睡不着了。 仰着头睁眼胡思乱想了起来。 这一世从清醒过来,她最憎恨的便是身不由己。 上官云再俊美再帅气再富有,哪怕他长得跟项屿一模一样,她也不会喜欢他。 外头成云伫立良久,听屋里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这才悄悄离开,去喊了缘之起来,小声跟她交待了几句。 缘之打着哈欠,端了热水敲门:“姐姐?我拿了热水过来。” 陈郡开口叫她进来,自己则起身点了灯。 缘之这才发现她的样子极为狼狈,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似得,忙倒了水给她,又找帕子。 这一折腾,远处天色也开始发白了。 陈郡看了看书房,她睡了榻,缘之也没有睡觉的地方,便道:“你陪我回房去睡吧。” 两个人到了屋里,有缘之陪着,她渐渐的又迷糊了过去,一直睡到中午。 宋氏带着陈晨陈雾来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圆寂 一睁开眼就看到亲娘,陈郡一下子哭了起来。 宋氏吓坏了,身子不停的抖。她不是旋之,接到陈郡的信,看到上头说她以后谁也不嫁的话,顿时就觉出不对劲来了,再三盘问旋之,她便断定这事要落在上官云身上。 宋氏是又担心又害怕,又痛恨自己。 陈郡自己哭了一阵,没待她问,便主动说了:“……他也没做什么,只是说求亲,还说对晟哥儿视如己出,以后不会生孩子……,阿娘,以后无论谁想娶我,你都不要答应好不好?” 闺女哭成这个样子,宋氏无有不应。 陈晨在一旁听了,转身就要去找上官云算账,被宋氏喝住:“你不许掺和,好生守着你妹妹就是。” 陈郡倒是没有说上官云更多坏话,她哭也是因为自己掉坑里,一时愤懑,哭过之后心情就好了。 上官云求见。 宋氏本想不见,可见陈郡听到他名字,还是哆嗦,想了想就对陈晨说:“你在这里陪陪你妹妹,我去看看。” 陈晨答应了,待宋氏走了,就拧了帕子给陈郡擦眼泪,一边安慰道:“别说他不敢做什么,就是做了什么,你也还是我妹子,是咱们家的姑娘……” 陈郡点头,闷声闷气的道:“我晓得,就是自己身不由己的感觉太糟糕,一时忍不住……” 陈晨听她语气里头倒是对上官云并非多么憎恨,心里松一口气,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不在家,这大半年爹不知道拒了多少上门求亲的,你放心好了,父亲母亲肯定顺遂你的意愿,千难万难的才回来,怎么舍得你再受苦?” 上官云见了宋氏,老老实实的行礼口称:“见过姨母。” 宋氏没好气:“云儿你管不了你妹,受你娘挤兑,你不去跟她们折腾,反过来来欺负你表妹了,你这算什么能耐?” 上官云见宋氏跟陈晨陈雾来了,自然晓得事情不好,连忙跪下:“姨母明鉴,外甥真的没有欺负表妹,只是跟她说了几句话……,钰儿她不听劝阻,北魏独孤峻实非善类,外甥一时心绪烦闷,这才……” 宋氏便是心软也只是对闺女心软,对外甥那是比大宋氏还能怼的:“一个大男人,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还敢说没有欺负,你还想怎么欺负,你表妹怎么惹你了?” 上官云脸色通红却不敢反驳一句。 宋氏见他满脸羞愧的挨敲打,这才道:“行了,你妹子就要出嫁了,你也别到处乱跑,这就回西楚,不管她嫁给谁,也是你疼了许多年维护了许多年的妹子,我给她的添妆也已经备妥了,你就一并带回去吧。” 上官云一见她这态度,也不敢提婚事的事,只是犹犹豫豫,依依不舍的看向陈郡所在的方向。 宋氏冷笑:“你不用看她了,撇开上官家嫡长身份,你可还有能拿的出手求亲的东西?有这时间,你不如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你活着,可不是为了你娘你妹妹活着的,总要混个样子出来吧?” 上官云低头:“是。” 宋氏亲自送他出了门才回身,边走边自言自语:“失心疯了,欺负我们家没人么?” 陈郡听说宋氏打发人将上官云“押送”回去,自是长舒一口气。 不用说,这一日的跌宕起伏绝对够她消受一年半载了,不过被上官云吓了一场也有好处,她再也不排斥身边跟着人了。 陈郡享受着母亲跟兄弟们的关心,表情舒展,渐渐平息了心绪。 宋氏怕她在庄园里头不开心,便带着她去了州府的宅子,打算在那里陪她过完上元节再回京。 州官得知她回来,特意带了家眷过来拜年,在厅堂里头对宋氏等人道:“多亏了郡主,今年州府这边比往年热闹多了。” 州官一来,他下属的一些官员也闻风而动,原本不大的厅堂顿时挤满了人。 陈郡命人上了茶水招待,正说到粮种的事,陈末脸色苍白的推开一个侍从跑了过来。 “阿娘,”他一抬头露出红肿的双眼,“大圣僧他,他圆寂了!” 陈郡手中茶碗哐啷落地。 厅内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大圣僧乃陈国瑰宝,受人尊敬爱戴,佛法无边,众人何尝想过他竟然会圆寂? 陈郡跟着宋氏急匆匆的往京都赶。 京都这边从正月十四开始下雪,一直到正月十五傍晚才停,因为这场雪连下两日,京都的上元节取消了所有的庆祝活动,却不想,雪才停就接到大圣僧圆寂的消息。 陈郡心都跟着慌了。却不想,京都的情况更糟。 陈皇一听大圣僧圆寂,就病倒了。 短短十来日不见,镇国公陈煜的脸上就添了重重的风霜。 他见了陈郡的第一句话是:“换身衣裳随我入宫。”声音疲惫。 陈郡点头进了屋,换了身颜色慎重的衣裳便随着父亲进了宫。 宫里同样沉闷不堪,远远的有清越的钟声传来,却更让人觉得苍凉。 陈郡原本以为陈皇只是生病,到了才发现他已经病体难支起不来床,太子跟两个公主正跪在陈皇榻前,请他用药。 陈皇看见陈郡,眼睛一亮可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他吃力的挪动着手,招了陈郡往前。 陈郡看了一眼父亲,走到榻前,学太子的样子跪下。 陈皇开口:“朕罪孽深重,已经不成啦,郡主是我族圣女,大圣僧圆寂之后,族人,国民尽皆靠圣女庇佑……” “臣女惶恐。”陈郡深深的埋下头,她说的是心里话,直到现在,她也想不明白大圣僧怎么会突然圆寂,他有未卜先知之能,按理应该知道自己寿数……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滞,方才确认大圣僧或许是真的离世了,顿时脸色煞白,脑子里头乱做一团。 听到父亲低声喝她的名字,她才回神,对上陈皇期盼的双眼,心下一沉,口中道:“臣女定然竭尽全力,辅佐皇室,护佑百姓。” 陈皇脸上露出一个浅笑:“你很好,以后不用害怕,放心大胆的去做便是。” 陈郡看一眼一旁忧心忡忡的太子,小声道:“皇上先用药,早日好起来吧。” 太子将皇上微微颔首,连忙膝行两步上前,而后把药喂了。 药中有安眠的成份,陈皇的呼吸渐渐和缓下来。 太子放下药碗,方才伸手将陈郡扶了起来,轻声道:“妹妹先去千华山见一见大圣僧遗容。” 陈郡低声称“是”,后退两步,而后转身随着父亲出了宫。 宋氏等人在宫门口等他们。 京都到千华山这一路的积雪已经清理了出来。 这些都是寻常百姓自发做的,有许多人甚至只带了铁铲,就徒步往千华山赶路。 陈煜想骑马去,这时宋氏柔韧强势的一面就表现了出来,她让陈晨驾车,把镇国公按进车里,灌了两碗粥后,镇国公终于不敌困意睡了过去。 宋氏这才下了马车,转到陈郡这边,陈郡心跳不止,看到她,问:“阿娘,大圣僧怎么突然?” 宋氏摇了摇头,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又喊陈雾去照顾镇国公,这才对陈郡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总归要走到这条路上去。” 陈郡想点头,低下后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到了千华山脚下,已经有附近的人赶到,只不过被千华山的守山人挡住,没有上山。 山外的喧嚣跟山上的平静像是两个世界。 守山人看见陈郡,过来行礼:“见过圣女!” 第二百四十六章 驾崩 守山人跪下的时候,人群就安静了下来,他们那句“见过圣女”一出口,人群为之一静,而后众人竟然齐声:“圣女!” 却是带着悲音。 陈郡转身往后一看,众人皆跪。 她站在天地之间,陡然发觉,大圣僧的担子不知何时竟然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她不再是一个人,她还承接着上千万人的信仰。 可是她没有大圣僧的佛光,没法用佛法普度众生。 她,就是一个人。 一步一步的往山上迈去,底下众人俯跪,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人的肩头。 千华山有宝塔云台,随着山势蜿蜒盘旋,她一步步走,守山人指引之下,很快就见到了大圣僧遗容。 面容祥和,宛若浅眠。 有人跪在她脚下:“尊师留话,请圣女于后日封洞。” 陈郡仍旧不语,转身看着山下,雪后天空澄澈,一望千万里,白茫茫似在为这位圣僧致哀。 她突然想起去年大圣僧刚从燕国回来,送了她生辰礼物,她说不要,他便道以后不给她准备生辰礼物了。 这么一想,却忍不住回身再去看他,想问一句是不是那时他便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就要圆寂? 可惜他再也不能回答她任何疑问。 风簌簌的吹来,她眼角的泪落地成冰。 三千红尘之中,亦师亦友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 殊不知,她看九州如素景,千华山脚下众人看她亦如神仙中人。 祥云缭绕,遮掩了云台,如梦如幻,她垂手而立,衣带生风,眉眼氤氲,宛若飞仙。 人皆以为仙,唯宋氏担忧不已,刚要上前,被镇国公按住。 宋氏道:“你不知道,她……,才受了惊吓……”人人以仙为尊为美,她却知道自己的闺女只想做个凡人。 镇国公叹息:“大圣僧没了,以后这担子势必要她挑起来,否则陈国不用等他国入侵,就要先内乱起来……” 宋氏浑身一震,抬眼望向云台之上。 风吹云移,露出陈郡身后存放大圣僧遗容的洞口,须臾之间,只见那洞内突然放出万丈霞光。 众人惊呼,却又见那霞光嗖得收敛,最后射入陈郡背心。 陈郡迎着众人,未见霞光,只听众人惊呼,而后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而后迅速蔓延至全身,浑身血液急速流动,她忍不住往前踉跄一步,眼见母亲脸色苍白,未免她担忧,才勉强撑住,不过脸上也早已失去颜色。 宋氏这次终于挣脱镇国公拉扯,提起裙摆就往上跑。 陈郡下了几步台阶,再往后看,见一灰衣白发老者仍旧俯跪在地,顿了顿道:“大圣僧可有其他交待?” 老者道:“回圣女,并无其他话语。” 陈郡唇角紧紧抿住,想了想到:“既然后日封洞,那便让百姓们上来瞻仰大圣僧遗容吧。” 老者沉声应道:“尊圣女令。” 陈郡方才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迎着宋氏担忧的眸子,她含笑唤了一声阿娘,却随即觉得眉心剧痛,眼前无数白光如针芒刺入,痛得她来不及说更多便晕了过去。 陈郡再醒来,耳边尽是哭声,她微惊,起身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回到镇国公府的正院厢房。如烟绡帐重重垂落,屋里院里无人,她一下子怔住,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掀开帐子,而后俯身穿鞋,再走路却觉得身体仿佛轻了五分,只是身子轻了,却不像大病初愈的那种虚脱,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清气爽的感觉。 出了门,那哭声更明显,她只觉心痛,急忙往外奔去,却见原本的院外空地已经搭起了灵堂,宋嘉苒一身孝服正跪在一只火盆旁哭泣。 陈郡踉跄着过去,宋嘉苒看到她,连忙起身,眼中泪水不断:“妹妹,皇上驾崩了!” 陈郡身形一晃,吃力的开口:“爹娘跟哥哥他们?” 宋嘉苒用帕子擦了泪,哽咽着道:“都已经进宫了,皇后娘娘传了旨意下来,叫各家独自祭祀,我留在家中,正好也守着你。”说道这里她一顿,拿下帕子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陈郡摇了摇头,她往前两步,跪坐在火盆旁的蒲团之上,看着上首桌案上烟雾缭绕的先皇牌位,先叩行大礼。 等拜祭完毕,她身上已经又出了一重汗,声音倦怠已极:“嫂嫂,我睡了多久?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这些日子的影像走马灯似的落在眼前,她只记挂着大圣僧的临终交待,怕自己误了事。 宋嘉苒道:“你是昨天傍晚被爹娘带回来的,今儿是正月十七。” 陈郡又问:“皇上他?” 宋嘉苒长吸一口气,忍住抽泣声道:“皇上是昨天下午申初驾崩的。” 陈郡点点头,宋嘉苒将盛着纸钱的筐子放到两个人中间,姑嫂两个便继续往火盆中添起纸钱来。 等入了夜,宋氏等人才回来,陈郡自然上前伺候。 宋氏在宫里跪拜,熬了身子,下车不免恍惚,陈郡正好近前,一下子将她抱住,众人都吓了一跳,镇国公顾不上疑惑闺女怎么突然有了力气,连忙问宋氏:“你怎么了吧?” 宋氏勉强笑道:“无事,就是刚才脚下一滑,这就好了。”说着就转头打量陈郡。 陈郡扶着她的胳膊:“阿娘慢一点。” 宋氏倒是有些吃惊了,从前她只觉得闺女行动灵活,但因为从小娇养,论起麻利来是跟旋之缘之这等有天资的好苗子没得比的,可今日陈郡的一抱一扶,却让她觉得自己完全能够倚靠,而不用担心陈郡扶不住。 到了屋里,她终于忍不住抓了她的手问:“你几时醒来的,还好吗?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昨儿怎么就晕了?” 陈郡道:“是晌午那会儿醒来的,醒了就好了。昨儿只觉得剧痛,可现在一点事也没有。” 宋氏还是不放心的打量她,倒是镇国公在一旁难得说了句:“我看阮阮倒是好些了,看着也添了精气神。” 这话宋氏爱听,忙不迭的点头。 一会儿仆妇送上粥饭过来,陈郡看了一眼便道:“不知道爹娘跟哥哥弟弟们有没有吃饭,便略预备了一些。” 宋氏等人虽然在宫里用过了,可那种情况下,也不过是略吃一两口罢了,要是真没头没脸的吃饱,才是失礼。宫里也知道贵人们都用的不多,因此拿顶饿的上,都是肥腻的不行,真叫好人吃一口也吃不下去的那种。此时看见家里稀粥小菜倒是又上来胃口,也不虚客气,各自都用了些。 饭桌上正好把明日的布置都说了,宋氏等人是依旧要去宫中的,宋氏要陪着皇后娘娘跟几位公主,陈晨等人要跟着太子。 镇国公便道:“让陈雾跟阮阮一起去千华山,太子那里我亲自去说。” 宋氏点头,陈郡也不吹牛说自己一个人能成的话,一切都服从安排,只是皇上这病来的快且急,她心里疑惑不解,又不知该不该问,竟然一时也没了话说。 只是干坐着,却又忍不住想起大圣僧来,牵引的心头又是一痛,险些落了眼泪。 陈郡虽然竭力要自己镇定,但这种事牵扯到内心感情,又岂是真能镇定下来的? 还是镇国公看着众人神情萎靡,安慰了一句:“大圣僧圆寂,诸德圆满、诸恶寂灭,我们该高兴才是。皇上……,是陈年旧疾了,外头看着硬朗,其实内里早已操劳过甚,说句不敬的话,如此这般去了,方才能真正的安歇……” 宋氏点头:“你们阿爹说的对,大家还要齐心协力,打点起精神来。”她说着看了一眼镇国公,声音低了几分问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殿下是否早日登基?” “此事先皇在时已经交待了朝臣,恐怕也就这几日功夫。毕竟还要往各国报丧……” 第二百四十七章 封洞 陈郡虽然心中颇多疑问,可见父母都疲累倦怠,也知此时不是问话良机,便站起来告退,果然二老也没有留她。 她回了厢房,刚要歇息,见旋之在门外犹犹豫豫,就问道:“你有何事?” 旋之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迟疑道:“姐姐,成云在外头,非要求见姐姐。” 陈郡眉梢轻动:“请他去外头书房。” 不管是大圣僧圆寂还是陈皇驾崩,都不是秘事,成云也早就知道了,他急急的命人送了信回燕国,而后就一直守在镇国公府附近,想着看能不能帮上忙。 等陈郡进了书房,早已等候在此的成云自然是先飞快的睃了一眼,见她面上并无浓重郁色,这才偷偷舒一口气。 陈郡见他的样子,知道他关怀,心中有感动,却也觉得人情难偿,她心里这样想,便干脆说了出来,不再藏着掖着。 成云低头苦笑:“……郡主这话见外了,再者,属下是听从王爷吩咐,也并非自作主张,郡主要答谢,合该答谢王爷才是……” 陈郡点头:“如此也罢,等将来王爷有用上我的地方,你只管说来,我定然尽力而为。这些日子家里忙,你若是得闲,便给我搭把手吧,我明日要去千华山。” 成云见她肯使唤他,连忙应“是”。 两个人约定了出发的时辰,成云这才告辞。 陈郡目送他出门。 本以为会一夜无眠,谁料晚上回来沾了枕头便睡了。 十八日一大早便醒了,可她醒的早,宋氏等人更早,就这样,宋氏还替她准备了出行的衣物。 出门后成云是早就等在门口的,也不用招呼就跟上。 倒是陈郡看了看马车,跟陈雾商量:“不若让我骑马,路上还快些。” “这已经打算出来时间赶路,天气冷,阿姐还是坐车舒服些。” 陈郡摇头:“我骑马试试,若是不成,再坐车。”说着便跟陈雾要缰绳。 说来也奇怪,她原本有些恐高的,以往骑马也是被家人带着同骑的时候居多,可今日见了马却无端多了几分亲近之意,也不觉得它们多么可怕了,等上了马,感觉就更明显,平常坐车要几个时辰才到,今日大半个时辰便到了。 她自己都觉得惊奇,陈雾成云等人就更诧异了,不过因为众人心底都有事,所以也无人说甚么。 到了千华山脚下,众人照旧下马步行。 陈郡打头,到了大圣僧圆寂的洞口处,守候在此地的近百名守山人不约而同的俯身跪拜:“见过圣女!” 声音整齐划一到陈郡甚至怀疑大圣僧可曾获得这一的待遇。 她却不知道,因为她重用先前那批守山人,使得这群人早已自动认她为主,这又是大圣僧替她做的一桩恩德。 洞府前头便是巨大的云台,陈郡站在云台之上,举目望北,大地苍茫,唯有通往京都的那条路蜿蜒向北,路上还有不少行人,是瞻仰过大圣僧遗容之后回家的百姓。 此时太阳东升,晨光密布穿过高高的云层照射大地,渐行渐远的行人小如蝼蚁,可却叫人油然生出呵护之心。 前日那位称大圣僧为“尊师”的老者又出来,对了陈郡也是如守山人一般行跪拜礼,陈郡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谁知他非要一板一眼的在陈郡跟前也执弟子礼,连陈雾都看不下去,嘟囔道:“也不知大圣僧何时收的关门弟子,这弟子看上去,可真想叫人关门了。” 陈郡瞪他一眼,他方才不说了。 那老者便把封洞的步骤说了,这些事都要陈郡亲自做,大大小小的几乎上百块石头,按着排演算出来的时辰,要一一的布置在洞内一直到洞口。 陈雾跟成云都想要帮忙,谁知那老者分别瞪他们,坚决不许。 陈郡问明封洞并没有时间限制,便让陈雾“稍安勿躁”,她先搬动石头,一试觉得还可以。 真的将石头搬入洞中之后,看着那个面目栩栩如生的人,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一层悲伤,只觉得仿佛失去了世上最亲近的伙伴。 从此他就要孤孤单单的留在这里…… 石头是越往后越大越重,陈郡汗流浃背,却没说一声累,数百守山人不错眼的看着她一举一动,山野间仿佛只有她的呼吸声。 等最后一块石头封住洞口,便如壁垒终成,众人面上皆多了哀凄之意。 便连陈雾这等平日最是活泼开朗的,也是满脸泪花,擦之不及。 陈郡缓缓平息呼吸,问那老者:“接下来可有安排?” 老者道:“弟子未能承接尊师衣钵,日后还当在千华山继续修行,底下的守山人,尊师交待,可为圣女腹心,听从调遣。” 陈郡看了看这数百人,形容严整,比当日那头一批守山人好出百倍,她此时确实是用人之际,便吩咐旋之:“带他们去河州庄园安顿下,等我回去再分派任务。” 陈雾这边也终于舒散了情绪,想着太子登基,阿姐是圣女,必定要到场,便道:“阿姐,咱们先回去吧。” 陈郡点头,一行人下山之后,再快马回京,此后忙忙碌碌。 朝臣分为两派,一派则认为太子当以孝为先,先发丧帖,而后登基,另一派则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应先登基,以定民心。这其中,太子赞同前者,而皇后则觉得太子应该先登基为好。 两派争论不止,镇国公因顾虑太子感受,却一时不敢多说。 陈郡回府之后,自然是跟随宋氏进宫参加祭礼。 陈皇驾崩,新君可以以日代月守孝,但两位公主却没有那样的待遇,因此婚姻上便要有所耽误。 大公主今年十七,二公主今年十五岁,本来一年后嫁人年纪已经不小,可若是守孝三年,两个公主就要耽搁了青春。 而且陈皇去世,她们以后也成了无父之人,兄长继位到底不如父亲是皇帝叫她们更多安全感。 是以两位公主哭的十分伤心。 皇后见了陈郡,便叫她到跟前:“阮阮,你去安慰安慰你两个妹妹。” 陈郡心知两个公主并不待见自己,她过去说不得也是挨一顿,便只客客气气的道了几句:“公主请节哀。”话语中也并无多少亲近之意。 这边叫人心生不满。 二公主见皇后愁着太子不肯先继位,自己这长公主的封号也下不来,便冷声道:“陈郡不是圣女吗?叫她去劝皇兄。” 皇后不满:“阮阮是圣女,也是你们堂姐,你怎么说话?这般没大没小!”话语中带了厉色。 二公主嘟嘴:“她不与我亲近,难不成叫我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不成?” 皇后更加生气:“你住嘴,家国不幸,社稷动荡飘摇,此时正应该是大家齐心协力之际,你却在这里说这些风凉话!你父皇的疼爱,便是疼出你这样子来?” 说到已经驾崩的陈皇,二公主想起自己没了爹,又忍不住伤心,用帕子捂着眼哭着跑了。 皇后就叹气,对了身边心腹道:“我看阮阮倒是个老实的,只是这孩子的性情也是真冷了些。” 心腹是知道皇后心事,先皇只有太子一个儿子,皇位自然落不到旁处,可是太子迟迟不登基,若是叫别国知道,说不定就起什么心思,届时添了麻烦,闹得人心惶惶,太子这一上台就要不顺心了。 “奴婢看郡主倒是个好说话的,只是仿佛是在外多年的缘故,这才不善与人交谈,娘娘不如叫了她来好好跟她说说?” 第二百四十八章 皇恩 陈郡已经回国一年有余,可受到热烈欢迎还是在最近几日。她在府里,便有朝臣女眷或者拐着弯的亲戚要上门拜见她,仿佛见过之后就能从此无病无灾似得。 听到皇后派人召见,她倒是高兴了一下子,盼着自己进宫后再出来,家里的客人都能走了。 谁知皇后娘娘却交待她一件难事。 “……你是圣女,身受大圣僧跟先帝两重托付,太子登基这事还要你从中转圜才好。” 皇后说完也有点担忧,因为太子跟朝臣的出发点是孝,现在谁去劝,那谁就站在风口浪尖,是劝着太子不孝。 陈郡想了想道:“娘娘,请恕臣女直言,臣女听闻先帝弥留之际,曾经交待后事,不知对于太子殿下登基是如何吩咐的?” 皇后眼中一亮,顿时高兴了起来:“亏得你说,我都将这事给忘了。”说完发现自己竟然在小辈面前说错了话,不免讪讪。 “娘娘夙夜操劳,正是关心则乱,臣女也是才刚刚想到,当不得娘娘夸赞。” 皇后携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跟前:“我有两个闺女,都没有你一个贴心,人人都说我福气厚重,我却觉得你娘才是真正有福之人,三儿一女,俱都优秀杰出……” 陈郡微微的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百姓都是您的儿女,您这般夸我们兄妹,是不是有……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呀?!” 说的皇后不禁笑了,还连连点头:“你们可不就是我的儿女,太子没有亲兄弟,以后少不得镇国公世子辅助,我从前常羡慕镇国公辅佐先皇,现在是盼着世子也如镇国公一般,说起来,你们几个正经的该称我为皇伯母……” 陈郡见皇后心情好了,眸子更加璀璨夺目:“君臣君臣,君在前,请恕臣女不敢放肆。” 皇后此时也不觉得她冷淡了,只心里念叨她知道进退,守礼守矩,面上不住的点头:“我的儿,以后你得了空,还要多进宫看看我,与你说说话,倒比跟我那俩冤家说话还要好。” 陈郡便又奉承了几句诸如“两个公主都是锦绣人物”之类的话,如此方才从宫里脱身出来。 第二日散朝之后,果然就听说按着钦天监卜算出来的吉日,定下了正月二十八为太子登基。 此时距离二十八日不足十日,朝中十分忙碌,这还是太子一再要求登基一切从简。 不过朝中怎么忙,也忙不到陈郡头上,她圣女的身份这些日子算是坐实了,不过没有她以为的百姓一窝蜂的过来跟看猴子似的观赏她,或许是大家都习惯了大圣僧那样的信仰,只是在心里默默塑造一个圣女形象。 林兆和今年并未打算回京过年,可收到成云一连三封书信之后,还是忍不住带了孩子们回了燕都。 一路舟车劳顿,刚下了马车,就迎接了不速之客。 此时陈皇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入了宫中。 自然能瞅着人家还没进家门就上门的非燕皇莫属了。 燕皇一瞧见父子四个人的模样就哈哈大笑。 “……你们几个这是穿的什么,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像地主家的傻儿子带了三个傻孙子?” 林兆和拿出吃奶的劲头维持着自己表情,这才没有怼回去。 他穿的衣裳是陈郡命人送来的,本来一见了,也没觉出多么好来,可谁知穿到身上是真的既轻便又暖和,尤其是赶路,便是和衣而睡,也不怕受冻,他这才给自己跟三个孩子都穿上,谁知皇上来的这么及时?! 简直就跟上赶着来看他们笑话一样。 “臣失仪了。恭请圣安!”得,先行礼吧。 他一说,后头乳娘们抱着孩子也连忙下跪行礼。 燕皇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漫不经心的问道:“陈皇驾崩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兆和自然是早就知道了,他知道的时间甚至比燕皇还要早,不过这种实话就没必要说了,否则燕皇要问他怎么对陈国那么关注,他能说因为孩子他娘在陈国吗? 因此,听到燕皇问话,他便压下心中胡思乱想,弯着腰恭敬的道:“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唉,真是世事无常,之前王妃还有幸被大圣僧调理了一阵子身体,原本以为她能再过一阵子有望痊愈的,谁知大圣僧回陈国之后竟然圆寂了……” 他声音渐渐沉重。 燕皇一愣:“大圣僧为王妃治病了?果真药到病除?” 林兆和苦笑摇头:“若是真有此神技,他为何不救陈皇,反而自己先一步坐化?就是王妃那里,调养半年,也不过稍见成效而已。” 事实上,林兆和还是很相信大圣僧的医术水平的,只是现在人已经圆寂,说多了只是凭添是非,倒不如按压下去,让逝者尽早安息为好。 他很快的转移话题:“不知皇上前来,是为何事?” 燕皇摸了把脑袋,嘟囔一句:“还不是风驰……”说完见林兆和跟三个儿子都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这样一看他们,就更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了。 燕皇抱怨的心思一时间被这画面冲击的摧毁了大半,他干脆挥手道:“你们先换身衣裳,这个看着忒辣眼了。” 其实燕皇今日本是躲出来的,可没想到一出宫就听说林兆和一家进京了。 等林兆和重新换了符合盛王身份的常服出来,燕皇已经自斟自酌上了,并且拿着杯子对着阳光转:“你弄得这果酒当真不错,带了多少回来,分出一半送进宫吧。” 林兆和也乐意更他扯闲话:“臣早先不是送过几回?怎么陛下仿佛今日是头一回喝道似得?” 燕皇道:“朕是没喝,这不是觉得喝这个有些娘吗?”其实是宫里女人喜欢,他因为在某些事上力不从心了,所以在赏赐上就特别大方好说话。 林兆和望着他,一语双关:“臣往日喝着道没觉出什么,可今日一听皇上说,仔细想想,还真的挺娘的。” 燕皇顿时来了兴致,正要附和,瞬间明白林兆和的意思,不乐意了,大手一拍桌子:“大胆!” 林兆和便装模作样的要跪下请罪:“臣该死,请陛下息怒。” 燕皇这才哼了一声:“起来吧,朕看你在外头待得,也学坏了。竟然敢拿朕调笑。” 林兆和打了哆嗦,或许是少女人的缘故,他怎么听燕皇的话,都听着好似他在撒娇,这就叫人受不了。 盛王爷可是板上钉钉的直男!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永县的风俗民情,林兆和虽然尽力用语简练平凡,可燕皇最是活泼好动了,近几年一直困在京中早就想出去转着玩儿,便拊掌道:“甚好,等朕有了空,便去永县找你玩儿!” 林兆和心里腹诽“千万别”! 闲话之后,燕皇这才别别扭扭的说起正事。 “风驰一得了消息就闹着要回去,其实叫朕说,他回去能够干什么呢?大圣僧圆寂了,陈皇也驾崩了,挖坑填土造坟的话也用不上他……” 林兆和决定不惯着燕皇:“风驰将军这么想原也没错。” 燕皇果然生气,眼神闪烁一阵,冷冷的看他:“你是谁的臣子?” 在燕皇跟风驰之间,林兆和自然偏向风驰多一咪咪,谁叫风驰是他岳父大人的心腹爱将呢:“皇上,臣说句公正的话,风驰将军深受皇恩,正该回去祭拜才是。” “哼,他受什么皇恩了?”燕皇还是不肯。 林兆和淡定的看他一眼,而后道:“风驰将军能来皇上身边伺候,便是深受皇恩,否则他一陈国人,若是普普通通,怎能进了皇上的眼?” 第二百四十九章 拆散 燕皇觉得,盛王乃是天底下最了解自己的人——之一。 当然,自己能看中风驰,也是因为风驰有可取之处么…… 只是想到风驰竟然为了回陈国跟自己冷战,脸色又重新难看了起来。 他阴森森的道:“林兆和你好大的胆子!” 林兆和:“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燕皇不说话了。 林兆和也在飞快的算计,无论私心还是公心,他都希望风驰早日跟皇上一刀两断。 私心,自然是只有早些分开,才能免去后头不必要的麻烦,免得累及他。而公心么,风驰并非笼中鸟池中鱼,绝不可能只做个内宠,他又非燕国人,到时候引起两国纠葛,风驰不能脱身,皇上也要惹一身腥臊。 “史说‘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风驰得遇皇上,是他的幸事,然而此话可悲,风驰终究非女子,也不是邓通之流全无他能,独以身媚上的人,他是陈国将军,此时陈国新旧交替,国势衰微动荡,他身为陈国人,若是知道了国情还不肯回国,而非要留在皇上身边,臣才要更担忧……,换句话说,皇上青睐风驰,难道不是因为他一个堂堂男儿,英武不俗,还是皇上只看他长得俊秀?” 燕皇怒:“朕不管,他不许走,除非——你给朕找一个跟他不相上下的。” 林兆和慢吞吞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看不见的尘土:“要找不相上下,自然要从陈国找最好,风驰是镇国公的大将,却不是唯一的,臣听闻镇国公还有一员骁将名唤雷奔……” 燕皇打了个哆嗦,镇国公来朝见,他自然是见过雷奔的:“从陈国找什么意思,难不成燕国无人了?” 林兆和抿下笑意:“那便从燕国找,燕国武将多,不过相貌比得上风驰的却少见……” 燕皇:“喂喂,朕是看脸的人吗?便从你府里找好了!” 林兆和颔首:“如此倒是简单,臣也有两个心腹爱将,此中其一不在身边,不过另一个却跟着臣回来了。”他说着眼中就聚集起笑意,面上似真诚的欢喜道:“这个爱将不仅模样俊俏,武功在臣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就连名字跟风驰都有相似之处。” 燕皇瞪大了眼,纯好奇的问道:“是谁?” 林兆和温声道:“皇上也见过的,正是成风啊!” 不远处的成风闻言一个倒栽葱,跌了个狗啃泥。 燕皇更是一脸嫌恶:“去你的!竟敢……” 憋了半天来了句:“以次充好!” 跌在地上的成风:让我死了吧! 林兆和当然只是嘴上说说,他要是真送了内宠给皇上,单皇后跟贵妃就能撕了他,他可不愿意招惹这些女人。 燕皇郁闷了半天,终于决定要扳回一城:“对了,你身边现在是不是除了王妃也没旁的女人了?要不朕再帮你挑几个?” 林兆和敬谢不敏,表示在永县一直看孩子,精力都被这三个儿子给榨干了,实在分不出雨露灌溉其他花花草草…… 燕皇狠狠的鄙视一番。诸如“年纪大了,是该好好保养。”“这人的精力总是那么多,榨干了,可不就力不从心了,也难怪。”之类的话,不要钱的秃噜。 盛王爷好涵养才没有怼回去。 他想起陈郡,恨不能现在立时就抓过来揉搓一番,可现实是自己混的却是连燕皇都不如,还差点叫上官云那厮趁势得手…… 燕皇一直将他怼的面无人色,面色发黑,才算出了一口气,摆驾回宫。 第二日朝堂上便有朝臣议论陈皇驾崩,燕国正经的该派使臣过去云云。 风驰趁机提出请辞。 他在燕国这阵子,虽然没有主动得罪人,但燕皇的维护那都是密不透风好吗?别看朝臣们,也要争宠吃醋。跟从前相比,风驰这个外人得宠,简直就是让朝臣们自发的组成统一战线,一直朝他开炮。 便有人不阴不阳的道:“原来风驰将军还知道自己是陈国人,我还以为将军是蜀国人,来了燕国乐不思蜀了呢!” 风驰真不是个大度能忍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他此时真不愿意纠缠在这些无谓的小事上,便只恭敬的行着礼,大有燕皇不答应就不起身的架势。 燕皇只好说:“你先起来,使臣的事朕还要好好琢磨琢磨。” 风驰道臣可以先行一步,使臣在后头慢慢走就是了。 其实在陈皇驾崩以前,风驰就收到镇国公不止一次的催促他回国,只是他拧不过燕皇,两个吵也吵了,冷战也冷战了,可他的心愣是硬不起来,燕皇一撒娇,他就先缴械投降了,这次实在是情况特殊,大圣僧跟陈皇都出事,风驰十分焦心。 当然,除了焦心之外,他还心虚。 大概觉得流连燕皇,就如那些纨绔流连花街柳巷一般,都是贪图自己舒坦,而不顾家国天下。 林兆和也在朝上,不过他不用自己出马,只略略煽动几个老早就看风驰不顺眼的朝臣,便轻松的站在一旁看戏——也算是报昨日燕皇说他力不从心的大仇。 如此朝中连翻轰炸几日,燕皇终于扛不住压力,打发风驰上路。 也不知他如何压榨的风驰,风驰上路的时候竟然是坐马车走的。 林兆和听到消息忍不住撇了撇嘴。 又哀怨了片刻,实在是觉得陈郡的心比风驰冷硬一百倍。 总之自己还是不如燕皇有福。 风驰虽然是坐车,却一路不停,终于在陈国太子登基之前赶到了。 他的上官是镇国公,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过来拜见。 镇国公本想晾他一晾,想了想还是直接见了,不过话说的十分生硬。 “新君继位之后,你便去北疆那边吧,免得北疆那边有异动。” “不单你,雷奔也去西疆。” “使唤你们两个,不单是为了震慑外国,更是安定人心,免得有些人心大犯上作乱。” 风驰跟雷奔忙应是。 镇国公这才心情好受了些,又说起个人问题:“国孝之后,让夫人给你们安排安排,选一个好女子成亲,战场上刀枪无眼的,留个后,否则对不起祖宗。” 这回雷奔先答了“是”,风驰略迟疑,双音炮变成单音,镇国公的目光十分不善的落到他身上:“风驰你有了心上人了?”话问的阴森森的。 风驰连忙道:“并未有。”只能暗自庆幸燕皇现在不在身边,否则他这三个字还真不敢轻易出口。 只是风驰也知道镇国公调他去北疆的真实意图,不外就是将他跟燕皇分开。 他心里倒是没什么,只是想一想燕皇的脾性,还是不由自主的就犹豫了起来。 不过这些都是心理活动,镇国公见他面上答应了,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不愿意当着他人的面下风驰的脸子,就叫雷奔带着风驰去千华山先祭过大圣僧,而后再回京轮值。 陈郡这边知道风驰回来,并没有想太多,她眼前的事情就够多了。 不说那些上门拜见的,就是宫里头皇后像是突然发觉她极为好用一样,差不多每天都要召见一回,还赐给她可以在宫里任意行走的金牌。 除此之外,她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身子轻便,力气也变大了。 成云是察觉到她跟上官云之间出了问题的人,便主动道:“郡主若是方便,不若跟闵婆子学些保命的招数。” 相比从前的低调,现在她几乎是所有人都瞩目,她所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也被人拿出来说。 陈郡采纳了成云的建议。然而闵婆子自身功夫不俗,却不是个当教官的好材料。 第二百五十章 商议 陈郡用事实证明,有一副好牌,不一定能打一把漂亮的牌。 她自打见过大圣僧遗容后痛晕过去再醒来,身体仿佛就变得更健康更有活力了。 每天即便做许多事情,可一觉醒来,周身的酸痛尽数消失,还觉得更加神清气爽。 就像那天她给大圣僧封洞,大大小小的数百块石头,不说她一个女子,就是换做一个男人来搬,也极为辛苦,可她竟然坚持了下来,而且并不是说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坚持下来,而是体能宽裕,让她坚持下来的。 她伸一个懒腰,都能感觉到骨骼的舒适愉悦,而且大脑会随即跟着清爽无比,有焕然一新之感。 然而这些都不足以让她一下子变成个绝世高手,事实上,她也不相信世上真有如电视剧里头所演出来的那种内功传递之法。 可闵婆子的教学实在是让她憋闷不已,先前陈雾也曾指点过她,不过那些都是花拳绣腿,陈郡现在觉得身体年轻健康了,就想学一些致用的,起码再面对上官云那种情况,不是只有坐以待毙一种结局。 如果说陈雾的教学以陪她玩为目的,那闵婆子就是以填鸭为目的。 闵婆子见陈郡做压腿动作很轻灵便捷,便以为她天生武学奇才,然后就开始了填鸭式教学,使了一招“岭上寻梅”叫陈郡学。 她又没解释这招式的来龙去脉,便眼花缭乱的比划一圈,陈郡能看清她的动作就不错了,想比着她的动作练出来,那简直考验智商。 总之练武的事便耽搁了下来,其实这其中有陈郡受挫折后懈怠的原因,更多的则是因为她太忙了。 太子登基之后,便将她召到宫里。 陈郡一边行礼一边腹诽这娘俩都这么喜欢使唤她。 新皇跟陈郡说的事只有一件:“朕要学的,要接手的东西实在太多,粮种这边便很有些顾不上,可粮食是根本,再顾不上也不能弃之不顾,朕愁的不行,还是世子给朕出了主意,说妹妹去年便在河州种成了,而且这粮种最初也是你带回京都的,所以,你看,朕想把种粮之事交给你成么?” 陈郡一顿,若是旁的事,她或许会犹豫一二,可粮食就如皇上所说,是大事,涉及到百姓生存,她没有任性的空间:“不知皇上想怎么安排,是让臣女接手后教人种植,还是臣女自己找人先把粮种种出来?” “呃,这个我倒是没深想过,依你之见呢?” “那现在我们一共有多少粮种可种?” 皇帝沉吟片刻才道:“约么有两千斤吧。” 两千斤加她那里的五百斤,统共两千五百斤。 “回皇上,臣女在河州种的,是一亩地用粮种二十斤,收了五百斤粮食,与皇上这里的一加,共计二千五百斤,约么能种一百二十亩地,若是按照一亩地产出三百斤来算,今年能得不到四万斤粮食,虽然吃上肯定是不够吃,不过明年要是让百姓耕种却是能够的了。” 皇上点头,眼中露出笑意:“不错,四万斤若是都做了粮种,那就能收六十万斤左右的粮食,对吧?” 陈郡在心里默默一算,而后点头:“正是。” 皇上高兴极了,站起来不停的走动:“朕是没有想到,不,是没有想得那么长远,这粮食,这粮食!”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而后兴奋的重新落座:“你知道吗,要是真如你所说,那么我们陈国就可以养更多的人口,六十万斤,一个人一天一斤,不,半斤粮食,一年二百斤,六十万斤就可以养三千人养一年!这是成人,若是换成小儿,能至少多养一两万!” “父皇在时,便天天念叨着休养生息,若是朕真的做成了,也可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这些粮食就交给你了!”皇上兴奋的道。 陈郡见他完全已经陷入自high的境地,显然也听不进自己的话了,便站起来告退。 回到府里,她一个人沉思起来。 陈国的人口太少了,属于地广人稀的类型,偏境内草原多,国人只重视畜牧业,而轻忽农业,其实,农业发展的好了,对畜牧业也是有好处的,起码那些秸秆之类的东西便可以喂牲畜,正好弥补冬季草原上没草的窘况。 只是她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若是能在粮种大规模种植之前就先做些推广,也可以层层推进人们对这个的接收度。 这样想着她便写了一个条陈,恳请皇上同意,若是有想种植粮食的官宦人家或者平民百姓之家,可以登记领取五十斤粮种,宫中再教授他们种植之法,并可以让大家收获之后比较一下,看谁家种出来的粮食多等等…… 陈郡先把这个条陈给了镇国公看,镇国公点头之后,便命陈晨送进了宫里。 皇上很快的就批准了,并召见大臣商议。 不几日京都各衙门口便贴出告示,短短数日,便有不少人登记领走了共计一千五百斤粮食。新皇留下五百斤,说陈郡在河州种的好,这些也交给陈郡种。 皇上欢喜,下令将镇国公府两侧的人家挪走,由皇家出钱,重修镇国公府。 镇国公一听就连忙进宫辞谢。 “皇上,去年免了税,国库本就空虚,指望今年年成好些,陆续还上西楚跟燕国的粮草银两,此时当以还债为主,臣的宅子尽够家里人住了。” 新皇也是因为想到光辉愿景所以才冲动了一下,其实冲动完他就想起来,国库确实没多少钱,唯一的一点还因为操办先皇的丧事花了一干二净,现在的一点点进账也就仅够维持官员们俸禄开销。 “那皇叔回去,便让妹妹给这粮食取个名字吧,这也是先前父皇的意思,只是当日妹妹推辞了,今日可不许她再推了。” 陈郡真的对这种命名权没有多少兴趣,她听了父亲的传话便道:“粮种是在岑州发现的,不若就叫岑米好了。” 镇国公便点头:“如此也可。”总比皇上想的圣女米,圣女麦什么的强多了,他在宫里也正是因为皇上这么说了,才没有推辞回来让陈郡取名的事情。 总之,这件事真的不算大事,只要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大多数人遇到,估计也就像陈郡一样,按着合理的理由给个名字就完事了。 日子滑出正月,陈国渐渐平静下来,镇国公各方布置了人马,北魏那边也并没有异动,接下来的一年,便是陈国休养生息,赚钱还债的一年了! 一年两年正月陈国都是有大事坏事发生,所以一出了正月,好多人竟然是长松一口气的样子。 陈郡也忍不住笑,今年仿佛春天来得早,京都这边没有什么要紧事后,她便动手到了河州,去河州府之前,先到了庄园,见之前过来投靠的守山人都已经安顿好了,她便又见了见他们,问清他们每个人的想法,得知这些人是实心实意的追随之后,她便让之前第一代守山人的其中一个叫程耳的带领他们,先把每个人擅长做什么喜欢做什么都理会清楚了,而后再按照这个将每个人都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事情总是有人来做,有的喜欢种地,有的喜欢放牧,有的喜欢管钱,呃,这种的,并不是说他贪图钱财,而是他喜欢那种跟钱打交道的感觉…… 陈郡在能力范围之内,总是最大限度的让每个人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而她呢,在河州铺开摊子,鼓励农桑,兴修水利,亲自带头参与商贾活动…… 第二百五十一章 使坏 方先生受陈郡委托,重操商贾之事,林兆和是知道的。 陈皇驾崩,陈国是发了国书给北魏西楚与大燕的,不过北魏那边没什么回应,西楚只是回了国书,大燕却是派了使臣,虽然那使臣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可在这些邻国之中,这应该算是最友好的一种态度了。 林兆和作为盛王爷,他若是想出使,那保准是能够成行的,不过鉴于燕皇跟风驰的事情太繁杂,林兆和不愿意牵扯其中——要是被陈郡误会他给燕皇跟风驰拉皮条那就糟糕了。 林兆和虽然没有出使陈国,却也没有闲着。 他动用了许多人手,都没有查出西楚上官家大宋氏为何执意要给上官云娶陈郡,不过越是查不出来,越是说明大宋氏有阴谋,他要做的,便是让大宋氏觉得娶陈郡无望,然后将这阴谋暴露出来。 当然,在这之前,他一点也不介意给原本就不太好的西楚跟大陈关系再添把柴火。 方先生回了燕国,不过过年也就在家呆了两天,正月初三他就出门,带着货物找那些大商贾开始联络了起来。 一直到出了正月,压在手里的货才算是销完,账目也弄清晰了。 方先生就打算回陈国。因为他的建议,方家已经有一个分支决定去陈国发展,方先生答应替他们寻求陈郡的庇护。 不过在他回陈国之前,他还是先上门拜访了自己的老主子,盛王爷。 林兆和本来没打算见他。 他来了永县,虽然一开始并没有动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但是去年永县的罐头作坊收购了县里几乎八成的水果,这就叫百姓们拥戴起他来,其实那八成水果加起来也才不过数百两银子,可不管怎样,这水果的钱是落到了百姓手里,多少人活了半辈子,这还是第一回见到官府给钱呢。 因为罐头的制作工艺简单,可消毒过程十分关键,事关饮食,林兆和也没想让这罐头作坊赚钱,只维持基本开销即可,这样对外销售的罐头也极为便宜,不过即便如此,那一斤罐头的钱也可买十斤八斤的水果了…… 他将罐头定价极低,只留出薄薄的利润维持生产,这样一来,那些想同样做罐头生意的却做不起来了,目前的市场,就是价格是决定一切,仿冒的人想赚钱,结果一算,根本赚不了几个钱——不赔本都是好的。 林兆和的本意是不与民争利,谁知无形竟然把竞争对手干掉了。 其实,罐头作坊不赚,可百姓手里赚了啊,对于一县父母官盛王爷来说,百姓赚了,那他还是赚了。 也因为这个,他开始逐渐将目光落到那些商贾之事上去。 成风来报说方先生已经在茶房待了一个时辰之后,他便颔首,叫把方先生请了过来。 方先生来的很快。 见过礼后,林兆和便直接开口问他,在燕国这边可有什么困难。 方先生就笑道:“并无太多烦难,若是将来有了,少不得要麻烦王爷。” 林兆和点头,又问他大陈那边。 方先生道:“郡主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她答应的事总是尽力转圜,大陈那边也没什么麻烦的。”现在最麻烦的便是运输了,其实只要将货物平安运到,那几乎就等于银钱已经进了兜里。 林兆和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此一趟,郡主可得多少银子?” 方先生略迟疑,就给出答案:“约么有十万两。” 这个数字林兆和还是基本满意的,道了一句:“你辛苦了。”说完就端了茶。 方先生走后,他又独自沉思许久。 最终还是决定给西楚跟大陈之间添把柴火——陈郡手里有钱,西楚那五万担粮草应该不在话下。 对于西楚来说,这时候索要粮草,是故意为难大陈,而对于大陈来说,为难或许有点为难,却还远远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上官钰儿不喜欢陈郡,这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正好借着上官钰儿还没有出嫁,把上官家跟陈家的关系搞坏一点。 盛王爷考虑了一晚上阴谋诡计,心情甚好。 他为了不使人将西楚索要粮草之事联系到自己头上,特意赶在方先生抵达陈国之前,先在西楚动了几步棋子。 果不其然二月中,大陈就收到西楚索要粮草的国书。 国书行文当然是很委婉的,可委婉不表示来送信的使者也委婉。 镇国公得知后就回家跟宋氏说了。 宋氏本来都收拾了东西打算去河州陪闺女住一阵子,闻言又留了下来。 “不是说今年秋天再还粮草吗?怎么现在才开春就来要了?要不要写信问问他大姨母?她那边消息应该灵通些。”宋氏拧着眉头跟镇国公商议。 镇国公摇了摇头:“算了,她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若是先前知道,那使者已经到来,说明他大姨也无力阻止,若是不知道,使者左右也已经将国书送来了,这又非儿戏,能得他大姨母一句话就不用给了的。” 宋氏仍旧心焦:“可是——”他们哪里来的这五万担粮草呢?再者,若是给了这五万担粮草,西楚要是觉得他们有钱,再索要剩下的十五万但,那可怎么办? 宋氏想了想:“阮阮既然不想嫁人了,她那些嫁妆不如,先暂且拿出来使使。” 镇国公不同意:“这不是一家的事,皇上也正在想办法,其实国库里头没有银子,未必朝臣们家中也没有,不过是都顾虑着自己小家,不肯勠力同心而已。这要是大圣僧在,宣讲几场佛法,少不得就有人要献出一些来,唉!”大家主动献出的,总归是心甘情愿。皇家并不愿意背负一个逼迫百姓的罪名。 京都这边愁云惨淡,陈郡虽然在河州,知道消息却比他们晚了一日。 她也跟着有些着急了,不过没有太着急。 方先生那边她的人一直跟着,也有联络,不过没有对外多数,是因为毕竟银子并未到手。 不过事情既然出了,她还是立即写信让旋之送了回去,信中将方先生会带钱回来的话说了。 方先生带回来的钱,陈郡并不以为就是自己的了。说白了,方先生也是同她这个郡主的身份做交易,而不是同她这个人,一个人的有身份有地位,那就可以做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陈郡现在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她需要银钱发展河州经济。 她想要治下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 她希望陈国以后若是遇到灾害,再不像从前一样,只能挨饿,只能受冻等死。 方先生两日后回来,受到的欢迎简直让他怀疑人生。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甚至还要感激一下盛王爷。 毕竟要是盛王爷没有从中作梗,陈郡不可能这么期盼着。 五万担上好的粮草,有三万两银子就足够了。 可她还是思虑了一阵,拿出五万两来。 “不过这个钱可不能痛快的给西楚,他们当时给的粮草又不是好的,不要咱们利息,咱们尽管买了好的给他们就是,也算是回报了这份人情,其他的可不许再多给了。” 陈郡也不愿意自己变得这么抠门,但没有办法,一个钱也是钱。 她曾经看过一个例子,说那些世界首富,弯腰捡一块钱的功夫,可能他本身本来应该能赚多少多少金钱。也就是说他捡这一块钱是亏的。 可陈郡自己现在设身处地一想,若是换做自己,哪怕坐到世界首富,这一块钱还是会弯腰去捡起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 训教 林兆和虽然在永县,然而燕国的朝堂消息却仍旧传到了他的耳中。 许多旧识,好友以及皇室宗亲,都曾经给他来过消息,隐晦的表达着“皇上心情不好”的忐忑。 林兆和还心情不好呢。 不过这样一想,他就又想笑了。 皇上心情不好,大家都知道,但他的心情,没人知道。 成风禀报说王妃过来了。 林兆和有些讶异,不过还是很快的回神:“请王妃进来。” 看吧,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与人已经撕破脸还是存了老死不相往来之心,可见了面,他还是装的很文雅,装的很和善。 王妃过来说自己的打算:“趁着现在天气还不算暖和,路上行人也少,妾身想动身去南边了。” 林兆和思忖过后,拿出堪舆来,指着上头的一处到:“这里鱼米丰沛,我已经使人购入良田……” 极为自觉地把最为妥当的路都给她安顿好了。 王妃谢过,而后拿了堪舆走了。 林兆和抹了一把脸,王妃要离开,论理他的心底应该轻松,可他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他心情不好,晚上也吃的少,只看着三个儿子吃的满嘴满身,想起自己小时候,虽然那时候家境已然不好,可是母亲百般疼爱,一直到七八岁才自己动手吃饭,再看看三个儿子,这么小就被他训练的能独当一面(独自吃饭),将来肯定也个顶个的是能耐人,能挣出自己的吃喝来。 等儿子们都吃饱了,桌上地上洒满了饭粒,他才教训:“爹爹前儿教的悯农你们不是会背了,从轩哥儿开始,好好背一遍。” 林兆和的长子林宜宏夭折之后,林宜轩就成了大儿子,不过林兆和并未将他们重新序齿,而是用名字来喊人,底下的人会喊二公子三公子小公子。 林宜轩年纪最大,他底下是两个弟弟,硬是将他逼成一个沉稳的哥哥,他面前的桌上也是最干净的。 他先把诗句背完了,而后战战兢兢的抿着唇等着父亲说教——按照他的经验,父亲绝对不会只教他们背诗这么简单。 果然林兆和点了点头就开始说教:“轩哥儿背的好,有哥哥的样子,不过人最要紧的便是坐到言行一致,会背诗还是次要的,明白道理,做个明白人,这才是要紧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轩哥你再看看你的碗,里头可有剩饭?” 他这样一说,不单轩哥,剩下的林宜栋栋哥儿跟晟哥儿也连忙把碗抱起来,然后扒饭。 林兆和未免要叹息。 孩子们太聪明,他也少许多教育的乐趣啊! 不仅如此,他还很快就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三个孩子吃完,面面相觑,晟哥儿虽然年纪最小,但是听话听音,他是很明白父亲说的意思的,但做人么,总不能严已律人宽以待己不是,因此晟哥儿就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父亲的饭碗。 林兆和的饭碗里头还剩下半碗饭! 这日子没法过了! 孩子们要成精啊! 盛王爷不能玩吃了吐啊,只好埋头吃饭。 晟哥儿很欢喜,露出堪堪仅有的十颗牙,笑的欢畅。 比他还懂事的轩哥儿就冲他轻微且快的摇了下头。 晟哥儿便抿着唇竭力忍着了。 林兆和吃过了饭,心情总算缓和了些,命人给孩子们换过衣裳,而后带着他们出去踏春。 永县的春天很美,孩子们采野花,看小马驹,玩的不亦乐乎。 陈郡送来的马驹经过一个冬天,都挺了过来,现在被仆从们养的毛色发亮,十分精神,当然也活泼好动。 孩子们精力好,可说困也快,未到家,在马车里头就睡的熟了。 马车进了府门,卸了马,换成人力直接拉到院子里头,林兆和先下来,一个个的亲自把儿子们运回房里。 他做这些事,并非沽名钓誉,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大概是生为“父亲”的心。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并未注意到不远处掩映在花丛中的王妃。 王妃看着他的样子,泪流满面。 奶母也跟着哭了:“这要是王妃生的哥儿,得王爷这般看重,老奴就是立时死了,也能瞑目了啊!” 奶母再看王妃的样子,心里突然意动,就试探着道:“王妃您不是要过去还那堪舆?” 王妃摇了摇头:“算了,明日再来吧。” 奶母不死心:“要不老奴跑一趟?” 王妃想了想,点头答应,把装堪舆的盒子交给奶母:“那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奶母连连点头。 林兆和这边才将晟哥儿也安顿好了,替他解了衣裳,换了围兜盖好被子,刚站起来,就见秋紫在门外徘徊,显然是有事。 他这才出去。 秋紫忙把奶母求见的事说了。 林兆和想了想,叫秋紫把人带到见客的花厅,那边离得远,也吵不到孩子们。 奶母先将堪舆还了,林兆和本来想直接打发了她,没想到她一下子跪了下来:“王爷,王妃的心是好的,就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把她逼得走投无路了,可那些事都是老奴挑唆了王妃做下来的,老奴知道惹了王爷不高兴,也不敢求王爷原谅,只求王爷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原谅王妃一回,老奴保证以后一定往好里头劝了王妃,再不敢自作主张,若是再做一件坏事,叫老奴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林兆和叹了口气。 他冷淡道:“若是大哥儿还活着,你说这话,我许是就信了。” 奶母急道:“王爷,老奴可以发毒誓!” 林兆和依旧木着一张脸,这些人还当他可以随便糊弄:“若是发毒誓就有用,那要律法何用?要官差做甚?” 奶母忍不住眼泪鼻涕横流:“王爷,大哥儿真不是王妃害死的。” “我知道不是她害死的,但照顾不周,她责无旁贷。” “可王爷,大哥儿毕竟不是王妃的亲子,王妃已经尽到责任……” 林兆和一瞬间涌上无数疲惫,或许是他最初的最初就错的离谱了。 王妃本身并无仁爱之心,可她一直假装自己有,一直对外用宽容大度的模样示人,他也几乎全部相信了她。 他毫不怀疑,若是王妃的亲生子女,王妃一定疼到骨子里头,一定爱重逾生命,届时,他这个相公要靠边站,就连她自己,也会排在孩子后头,可,这样的母爱是建立在孩子是亲生的基础上。 若不是亲生,王妃面上或许还是做些事,可私底下,绝不会倾泻更多的爱给孩子。 “行了,你不要多说了。我再说一遍,王妃决定走,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我并未赶她离开。她留下也可以,只是我有了这三个孩子,并不强求更多,王妃只做好盛王妃即可。” “可王爷难不成不想要自己的亲生嫡子么?两个嗣子并非您的血脉,晟哥儿也不过是妾室姨娘出身,王爷——” “你住嘴!”林兆和额头青筋直跳。 仕大夫的教养使得他不肯自己动手打人,可他铁青的脸色表示他显然已经气极了。 他低声呵斥:“你当我林氏宗族是摆设,能任由你们拿捏?还是你觉得我这个王爷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宗族宗族,一人一家能称之为族么?嗣子怎么了,嗣子也是儿子!你到底动不动这个道理?便是我以后再有十个八个的嫡子,那那些嫡子也是排在轩哥跟栋哥后头,他们才是我的嫡长子!你有这样的心,我就不敢留你!我更不敢跟你的好王妃生孩子!你可知道为何?我害怕王妃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把我其他孩子都害死!” 第二百五十三章 通信 林兆和正在劈头盖脸的训斥王妃的奶母,突然偏厅那边传来一声幽幽的话语:“王爷何必说的这么吓人?” 王妃自暗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大哥儿夭折我有责任,我也很自责,但他确实是不行夭折,并非我故意害死,可王爷的话里头,却像我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才特特害死他似得。” 林兆和差点就怼一句:“难不成你害死的人还少了?” 他气度在那里,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可王妃却忍不住:“我知道王爷自从王姨娘小产之后,王爷就一直看我不顺眼不顺心,但王姨娘小产,也并非全是我的错吧,王爷还不是为了维护正妻的体面,所以才罚了王姨娘?” 林兆和将双手负在身后,起伏的胸膛显示他的情绪涌动激烈。 王妃像是发泄一般:“不管王爷信不信,我若是那时候知道王姨娘有了身孕,绝对不会那样做!” 林兆和突然轻笑:“我信,我怎么不信,可是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仅仅是以为自己怀孕,就开始为除掉王姨娘做准备,我自然是很相信的,若是你跟王姨娘真的同时怀孕,那她的那一胎绝对保不住。” 一个人自私自利也就罢了,可恶的是为了这自私处处找理由,还妄想扯着贤淑大度的大旗来蒙蔽世人。 王妃差点就把大圣僧那句林兆和命中无子的话说出来,这是她第二次被激怒,几乎想不顾一切的口不择言。 可是她的理智还没有完全丧失,她来的时候就知道是这种结局了,再听一次,也不过是让心死的更透而已。 “奶母起来,我与王爷,早已话不投机,形同陌路,这样一想或许早些分开,对我对王爷来说都是好的。王爷可以早日寻觅佳人相伴,也可以将王姨娘接回来,从此专宠淑房,不过,那又关我什么事呢?我只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 她这样说的明白,林兆和也渐渐平息了怒气。 确然他们夫妻缘分已经到了尽头。 王妃扶着奶母步履沉重的走了,他望着无尽夜空,不晓得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孩子,亦或者是为了陈郡? 不,他并非为了谁。 他只是做了个不愿意再同王妃生孩子的决定。 大圣僧将王妃治好了,或许王妃真的能生很多孩子,可叫他为了王妃的孩子,眼睁睁的看着房里熟睡的那三个被排斥,被蔑视,被薄待,他真做不到。 他宁肯选择怜惜眼前的三个儿子。 他自小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说起来比这三个儿子都要幸福,轩哥栋哥失去了亲生父母,晟哥儿虽然有他这个生父,可惜生母并不在身边陪伴,与他们三个来说,他要把父亲的爱跟母亲的爱全部都给他们,让他们幸福成长。 他年届而立才有孩子,无数的夜里,便是这样对着夜空期盼。 他发了宏愿,便一定要做到。 哪怕王妃真的留下,哪怕陈郡永远回不到他的身边,他的立场永不改变。 哪怕这个立场让他痛失所爱呢。 圣人言“择善固执”,于他来说,择自己的道而固执,已经成为他的本能,至死不能改了。 可他虽然明白,虽然依旧理智,然而望着无尽星空,还是会寂寞,会孤独,会期盼着,有一个人,哪怕她不说话呢,就静静的坐着陪伴他。 这便是人性了吧。 拥有的时候不知珍惜,失去了,却痛彻心扉。 两日后,王妃于夜间悄悄动身上路。 林兆和派了心腹护送至地头,尽职尽责的安顿好了。 而后,永县府里才传出王妃暴毙的消息。 林兆和并未将王妃“尸骨”运回京中,而是就地安葬,立了一个衣冠冢在永县山脚下。 他带着孩子们按部就班的将事情做完,再回到府里,只有后院还留着办丧事的白幡跟灯笼。 因为父亲还在世,三个孩子要为母守孝一年。 这个月事情多而繁杂,等他这边静下心来进书房看消息的时候,才晓得上官钰儿已经到了北魏,“好哥哥”上官云送嫁。 林兆和轻笑一声。 用自己很不“明媚”的私心度之,觉得陈郡一定不喜欢这个消息。 此时大家应该都知道西楚朝大陈要粮草,是上官钰儿的主意了吧?难得她一个姑娘家,有这么大的能量。 当然,林兆和是绝对不承认自己在其中曾经助过她一臂之力。 他打开成云的信,看陈郡在忙些什么。 陈郡自然仍旧是忙着种地。 凿井,修水渠,到处搜集种子。 这其中还出了一件事,被成云当成笑料写了下来。 原来陈郡搜集到一种植物种子,种出来之后是藤类,上头结一些小而甜的果子,她极为喜欢,便亲自下地去摘,结果这种藤类之中很容易藏蛇,虽然并非毒蛇,可她还是被狠狠的吓了一跳,有了第二次被蛇追的经验。 林兆和哈哈大笑。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纸上,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个狼狈的女人。 好在现在陈郡身边很不缺人,这次没被追两步,那蛇就被成云抓住了:“……属下捉了蛇,是一条细长的菜花蛇,再抬头,郡主已经跑的不见踪影……,庄子上众人大笑,郡主也不生气,遥遥跳脚,不许属下杀了它,也不许放了它,属下只得骑着马跑出三十里去,弃之荒野……” 成云又道:“属下近日略感,郡主确然精力比之从前更好百倍,天不亮即起忙碌,入夜方才歇息,属下都有些熬将不住,郡主却精力极好,体力充沛,浑然不似熬夜之人。” 除此之外,河州府的集市渐渐的成型。 五日一集,这属于商人自发的行为,不过其中免不了陈郡悄悄找人引导,若说好处,陈郡不用再往里头贴钱算一个。 商人们其实也欢喜,因为这个集市是郡主成立的,打一开始就没有人来征税,这之后在这个集市上所有的卖东西的都不用纳税。 河州的物价已经在悄然上涨了些。 好在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本来河州整体的物价水平就是偏低的,等来往燕地的商贾多了,百姓们在跟商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也变得更聪明,他们知道什么对他们有利,还知道河州最大的官就是郡主,而郡主呢,虽然贪财,可郡主从来不要百姓的东西,也不征税,郡主就是极好的。 当然,也有那些不好的声音,说郡主沽名钓誉云云,不过陈郡不管,这些话在河州也实在没什么市场。 虽然被蛇又吓了一大跳,陈郡种植农作物的兴致依旧高昂。 她几乎搜罗了数百种种子,把土地围成小块,然后兴致勃勃的试种。 这些种子她当然一个人是种不完的,就找了农人跟对这个有兴趣的守山人,一个人负责一种。 当然,这种负责不是一股脑的种下去就完了,是试种,按照半个月为一期,让这些人天天做好记录,那种植物什么时候种下,什么时候发芽,每天的不同,为此她不得不弄了两个书记官专门管着登记这些东西。 成云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林兆和却知道一点,陈郡这是想试验出每种作物最佳的生长周期。 他恢复了跟陈郡的通信。 将三个孩子的情况写了,最后,寥寥数笔写了他跟王妃好聚好散的事。 陈郡拿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庄园里头青菜绿油油。 庄园里头人多,可种的菜更多,吃不了的就拿出去卖钱,现在竟然有商人专门守在庄园门口,收购“圣女种出来的菜”。 陈郡往外卖,这些菜是极为便宜的,不过商人们会倒手,获利至少四五倍也是有的。 这些陈郡都不管。 跟市场有关的事,她只维护市场运行,其他的都交给市场。 不过陈郡看了林兆和的信,就不怎么开心了。 林兆和在信中说今年晟哥儿要守孝,估计是出不来的,她要是想念晟哥儿,就只好去永县了。 到底是思念儿子的心占了上风,陈郡认真考虑起去永县的可能。 她并未跟林兆和商议,而是通过跟着方先生的自己人,在永县置办了一处小宅子,那宅子位置并不靠近繁华热闹地段,妙处是屋前有条小溪,夏日多鱼虾。 河州的事,她并没有大事小事都抓在自己手里,而是每件事都有专门的人在负责,所以,她还是有自信离开一两个月不会导致河州乱套的。 只是她要进入燕国,其他人能瞒着,父母兄弟是不能瞒着的。 陈雾现在已经有了官身,出行的话目标太大,因此陈郡想带着陈末去永县。 她想了两日,这才动身回京都。 虽然武艺没学会多少,可身体轻便,骑马是再无问题的,这样往来京都,不足半日功夫就到了。 她的形象在河州百姓心里跟在京都百姓心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京都的人看见她,心里想的是:这是圣女! 而河州百姓恐怕想的是,这就是不收税的郡主! 陈郡想到这里,不由一笑,旋身下马。 街上有人小声惊呼“圣女”,她已经步上家门口的台阶,转身望去,一个清冽的笑绽放在唇角。 第二百五十四章 好消息 宋氏跑出来,伸手拉她进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路上又把马骑得飞快!” 陈郡笑:“它自己也喜欢跑快了,我真没催促。”而且特别喜欢把跟着的人都甩下。 陈郡不说艺高人胆大,但这一路都是走过多少遍的了,她也并不害怕,再加上道路两旁多是平地,想埋伏设袭也不能。 两个人才说着话呢,后头旋之缘之也都到了,旋之气喘吁吁,飞快的用手拍了一下陈郡的坐骑红云的屁股,而后在红云撩蹄子之前闪身躲开。 宋氏笑着啐她:“跟红云较劲,瞧把你美的。” 众人一边说笑往里头走,旋之道:“夫人,您不晓得,红云就是故意的。我有时候看着姐姐自己骑马,红云就懒洋洋的,怎么打都不快走,是吧姐姐?” 陈郡呵呵笑,揽了她的肩膀:“好了,你这怨念,也忒深了。咱不生气了。” 旋之活泼,缘之细腻,有她们姊妹俩陪伴,陈郡的心情总是好的快。 晚上一家人团聚,吃过饭后,陈郡这才试着跟爹娘说起她想去燕国的事。 镇国公看了宋氏一眼,宋氏意会,道:“我陪你去吧?” 陈郡笑:“家里里里外外都需要您来操持,您陪我去燕国,大嫂肚子里头孙子您不管啊?” 宋氏张大了嘴,跟镇国公面面相觑,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道:“你如何知道的?” 陈郡张嘴就要说“我有经验”,可自己那经验,不提也罢,面带尴尬的说:“我看大嫂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一点都不碰,反而喜欢吃那酸黄瓜,这……” 镇国公也顾不得抱怨宋氏大意了,连忙催促:“去问问去。” 宋氏点头,也不叫人传唤宋嘉苒了,就自己跑去他们两口子的景晖院。 宋氏到了景晖院门口,正好碰上面色不好从里头出来的陈晨,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陈晨脸上一红,动了动嘴没说,宋氏却等不及,使劲打了下儿子:“问你话呢,还快给老娘说!” 宋氏这种表情,陈晨近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讷讷道:“没事没事。” 刚说完就见镇国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你娘问你,你就直接说。” 陈晨心里默默道了句卧槽。老婆想吃果子,这事儿真能在爹娘面前正经说? 宋氏心里急的不行,直接上手扭他:“你个熊孩子,倒是说啊!” 陈晨痛的差点憋出泪来,急中生智道:“我刚才没吃饱,想去弄点吃的。” 宋氏终于反应过来,儿子这是维护儿媳妇的面子,她也不生气了,将陈晨一推:“行了,你去找你妹妹,看她那里有没有吃的。” 说着就扭身进了院子。 宋嘉苒正馋着,听见动静说了声:“这么快就回来?”抬头一看竟然是婆婆,慌忙起身。 宋氏三步变作两步的跑过去,伸手压她:“祖宗,你别动。” 宋嘉苒一头雾水。 陈晨想着妻子要吃的东西,觉得没准妹妹那里真有,就去了正院。 陈郡一见他来就笑了,她想起自己初初怀了晟哥儿的时候,正好琢磨要给宋嘉苒准备些吃食。 陈郡听他来意,笑着道:“山楂罐头最好不要吃,我这里还有黄桃跟苹果的,这些都给你们。”说着就一一的拿出来装到提盒里头。 陈晨忙道:“不用装这么些,有一个吃吃就够了。” 陈郡不听他的,躲开他的手道:“那就放着慢慢吃。”她虽然已经生过孩子,但跟兄弟说孕妇的种种还是有点羞涩,就只把东西装了,其余的话都闭口不言。 陈晨提了一大盒子东西,刚走过游廊,就见母亲脸色带着笑对了父亲道:“快去请大夫。”吓得他三魂七魄都丢了,“阿娘,谁生病了?” 宋氏呸了他一声:“你媳妇有了身孕,你这个身边人竟然不知!” 陈晨脚下一滑,宋氏把他手中提盒已经接了过来,笑着呵斥:“稳重点!” 镇国公拍拍儿子肩膀,“我去请大夫。” 大夫请来,果然是有孕在身。 全家喜笑颜开。 宋嘉苒羞涩,躲在院子里头不肯出门,陈郡就上门去看她。 宋嘉苒见了她简直就跟见了老乡似得,泪眼汪汪:“我这些日子老是想吐,还以为自己吃坏了肚子。” 陈郡把一些细软的棉布拿出来,“嫂嫂看这些可能给我小外甥做几件小衣裳。” 宋嘉苒笑:“阿娘说要把你大哥小时候的衣裳找出来。” 又道:“我喜欢生个女儿。” “男女当然都一样,不过我觉得大嫂这次要生个男孩儿呢。”陈郡笑。 宋嘉苒这是头一回觉得她身上散发出“圣女”光芒,连忙抓了她的胳膊道:“你怎么晓得?快跟我说说。” 陈郡笑道:“是我昨天做梦,梦到平原上生了一棵大树,郁郁葱葱……,不过这个还真说不准。” 宋嘉苒顿时觉得她头上光芒都消失了,嘿嘿笑道:“没准生个男孩脾气的女孩儿呢,是吧,嘿嘿……” 陈郡:“……” 宋嘉苒这一怀孕,宋氏自然不能离开。 陈郡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敢想敢做的大嫂,怀孕之后这么害羞,便跟宋氏说道:“阿娘,您看大嫂这肚子里是大哥的头一个孩子,也是您跟父亲的头一个孙子,说是咱们家的眼珠子也不为过,现在大嫂难受也忍着不肯说,是不是把大嫂的娘亲接过来,陪她一段日子?” 宋氏嘴里答应的很好,也很快的写了信给建州娘家,然而作为母亲,她也不免想起陈郡在燕国怀孕生子的种种辛苦,夜里偷偷哭了几场。 陈郡夜里听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到了白天,见宋氏情绪平稳,这才放心,又提起自己去燕国的事情。 宋氏便道:“我也想晟哥儿了,又攒了些鸭绒,你等我两日,我给他做条小被子带过去,等冬天正好盖。” 这是外祖母的心意,陈郡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便点头应了,这样又过了几日,待到四月底才出发。 第二百五十五章 巧了 自从林兆和写信说晟哥儿要“守孝”之后,他就没再收到陈郡的回信。 林兆和自是心急不已,不过也因为陈郡没有回信,他的时间又多了起来,处理起永县事务来倒是比从前更勤勉了,当然,从前他做的也已经足够好。 他对别人要求严格,自己要求更苛刻,属于那种严以待人又严以律己的典型。 陈郡的信没到,皇上的信却到了。 燕皇写信来,是催促林兆和回京的。 自从风驰回国并且一去不返之后,燕皇便成了撕逼高能,现在朝中无人能敌,燕皇便生出一些东方不败式的寂寞来。 而林兆和的王妃过身之后,他只是写了折子递回京,本人并未回去,可以说相当低调了。 大臣们实在敌不过燕皇一波又一波的炮火,终于有人跳出来决定让林兆和回京,用的理由也奇葩,是弹劾林兆和不重视王妃的葬礼。 论理,盛王妃这样的诰命去世,正经的京中高官贵胄都应该祭拜才是,但林兆和这么低调的处置王妃的后事,实在是太太不把大家放到眼里啦——不祭拜一番,大家何处寄托对盛王妃的哀思? 真正明白的人,掐指一算就呵呵了,盛王妃五七都过完了,这时候提祭拜,很明显不够诚心嘛…… 但不诚心的人变多了,人人都说,属于自己给自己洗脑,大家便正经的把这事当成事了,至于五七都过完了,那是因为京中得到的消息太晚啊…… 燕皇就高高兴兴的给林兆和下了命令,令他回京自辩。 这种折腾人的事,他一向是很乐意去做。 风驰在的时候燕皇有他陪着,还没这么作,但现在风驰不是不在么,燕皇就一日一日的作破天际了。 林兆和一点都不想惯他这些臭毛病,不过却不能不回京。 就在他打算动身的前一日,陈郡来了。 永县是他的地盘,有姐弟俩进城,穿着普通,却气质不俗,很快就被守城的一个侍卫发现了,这侍卫是早先跟着林兆和去过陈国的,见了陈郡跟陈末的样子,模模糊糊的觉得有问题,便报到了林兆和那里。 林兆和气笑了,喃喃自语:“这算什么,抽一棍子给个甜枣?” 说是这样说,可是他不能再等着陈郡主动上门了,他这都打算将孩子们打包带走了,陈郡来了也好,正好将晟哥儿留下,免得回京后闹闹腾腾的顾不过来。 这边陈郡跟陈末才一进门,就被林兆和堵了。 他带了些人手过来,这些人不仅带了日常起居用品,连瓜果蔬菜也带了些。 陈郡往他背后看了一眼,没见着晟哥儿,脸上失望不已,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给林兆和行礼:“见过王爷。” 陈末则只抬了抬手,一句话都没说。 林兆和自是不会同他计较,他笑着打量陈郡。 见她脸色红润,身量仿佛竟然又长高了些,眉间距拉开,脸上的妩媚消散不少,现在一看脸,倒是觉得落落大方,纵然被他打量,也从容不迫,再不见怯弱窘迫了。 这样的转变,林兆和心中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沮丧,就像自己看着一朵花,有花骨朵慢慢绽开,而后盛放,他能看到,旁人也能看到…… 他想到成云传回来的消息。上官云酒醉失态,大圣僧圆寂,陈皇驾崩,很显然,她所经历的事也促使了她的成长。 无怪乎上官云竟然不再装模作样。 “你们一路辛苦了,天色又暗,想来也来不及收拾置办东西,这些人便留在这里,也省得你再忙。”他一上来就替她做了主。 宅子怎么样,陈郡还真的没看过,她也不敢说直接将人都撵出去,她还打算接晟哥儿过来一起住呢,要是弄得乱七八糟,到时候她一边带孩子一边收拾? 林兆和进了门就反客为主,陈末反感的不行,心里憋着一股气,一直在瞪他。 还是陈郡上前捏了下的他的手:“咱们先去收拾你的住处。” 这宅子分前后两进,院墙极高,陈郡住后头,陈末便住了前头,择了正房的西次间起卧。 陈郡拉着陈末进了门的时候,里头的家具都已经擦拭干净了,两个婆子正搬了被褥过来。 林兆和间或插一句嘴:“铺盖都是新的。”“这床恐怕有些年头了,看着不大结实……” 一点也没有那个严肃的王爷样。 陈郡看了幺弟越来越黑气的脸,莫名想笑,不过她还是瞪着林兆和:“这个怎么能劳烦王爷,王爷还是去厅堂用茶吧。” 不过这次就他们姐弟俩过来,这待客的人除了陈郡就是陈末,陈郡不用想就喊了陈末:“王爷是贵客,你去招待。” 林兆和觉得牙根儿都痒了。 不过也真的没法儿,谁叫他不占理儿呢。 陈郡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陈末的卧室,也不从里间的门去厅堂,而是直接从外头的门出去,没错,她溜之大吉,去了后头。 林兆和带来的两个仆妇都是那种寡言少语的,却胜在干活着实利落,后院的家具这就擦好了,陈郡照旧将铺盖弄好,唯独觉得卧室的床有点小了,她必定是要带着晟哥儿一起住的,而她一个人睡习惯了,睡姿不大妥当,便觉得还是床大些保险。 不过这都是小事,她不可能真把陈末跟林兆和扔前头不管不顾,她一边腹诽着林兆和的耳目众多,一边转身出了门去了前头。 正房的厅堂里头还放置了一些林兆和带来的东西,外头则是两个婆子有条不紊的擦着窗棂。 “都收拾好了?”林兆和站起来,双手背负在身后,整个人在已经有些昏暗的厅堂仍旧显得极有气势,跟个大家长似得。 陈郡点头。 再看一旁的陈末,脸已经黑透了,双手抓在椅子上。 陈郡都怕他万一忍不住直接抓着椅子砸林兆和身上——实在是林兆和的样子太过理所当然,太过自大。 林兆和便道:“那你们歇着吧,明天我再给你们姐弟俩接风洗尘。” 陈郡走到陈末身边,笑笑开口:“多谢王爷费心,不过接风洗尘就不必了。” 陈末的心情好了些。 陈郡安抚了陈末,而后送林兆和出门。 林兆和沉默了半路,心里算计着,他出发回京的日子不能再改了,说白了,至多能拖上半日就了不起了,不过这事却没法现在跟陈郡说。 他拖延不得,陈郡却有时间,万一跟他拖着,他又不能真把晟哥儿带走来要挟她,这要是万一把她惹得真狗急跳墙了,可就得不偿失。 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先把陈郡诓骗到自己手里,离开陈末也好作为,就低声道:“你想不想去看看晟哥儿?” 陈郡当然想。 可她还是立即看向厅堂方向。 陈末正站在窗口,目光看向窗外的一株月季。 林兆和心里就涌起一阵说不出来的嫉妒,他垂下眼帘,假装没看到陈郡的迟疑,声音低沉了下去:“你跟陈末这样过来,身边伺候的人呢?还有你是怎么打算的?是把晟哥儿接到这里来,还是你……,算了,我在这边的山下置办了个小庄子,用的是白总管的名义,要不你去那里住吧,那里也极为清净,晟哥儿玩的地方还多……” 这就是同意将晟哥儿给她带的意思了! 陈郡心里涌起一阵欢喜,她高兴的道:“我打听这边可以找人牙子雇佣些短工……” 说完就见林兆和不赞同的瞥了她一眼。 陈郡笑道:“王爷也忒不接地气了。” 林兆和见她还不知道悔改,顿时气闷:“成云呢?你回来难道没通知他?” “没有,他在河州,我先回了京都,那时候方先生正找他,仿佛是商道上有些琐事,后头我就直接从京都来这边,没有从河州走。” 这根本还是瞒着成云。 林兆和强忍着才没有揭穿她,“你通知了他,这一路上自然有他操心,不比你们姐弟俩风餐露宿的好?” 第二百五十六章 团圆 林兆和想了一下,突然道:“你莫不是想提前过来,打听一下我在永县的事吧?” 陈郡呵呵,“王爷想多了,我就是不喜欢路上被人束缚。”她几乎可以想见,若是成云带路,那必定是要带了帷帽,还要坐马车,时间长不说,还管头管脚。 林兆和却不满:“我现在也管束不得你了,是吧?” 陈郡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中并无惧怕。 林兆和几乎想扶额呻吟,他不再温文尔雅,直接道:“你跟陈末说一声,然后跟我过去,看看晟哥儿。你来的不巧,我要带了晟哥儿上京。” 陈郡瞪大了眼,怒气冲冲的看着他。 “谁叫你不早说一声你要过来的?”林兆和也生气,他本来不打算说自己要回京的事,可仔细一想,却是可以吓她一下,谁叫她不怕他了呢。 他说完这才又低头在她耳边说道:“你跟我回去,咱们商量商量。”语气已是不容拒绝。 陈郡仰头看他,眉眼还是记忆中的眉眼,不过脸上的那种往日的沉闷抑郁没了,显得脸庞年轻了好几岁,比起从前的沉稳内敛,现在的林兆和更加的雍容,更加的坚毅。看得出来,出了京城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但他对她的心思她也一直知道。 不就是想睡她? “王爷什么时候走?”她静静的问。 “那要看跟你商量的情况了,若是商量的顺利,明日一早我就走了,若是商量的不顺利,再耽搁几日也不是不能。” 陈郡懂他的意思,不过她这次并不想顺着他来。 “王爷先行一步,一会儿我上门拜访。” 林兆和此时觉得已经将她握在手里,也不介意她“矫情”一二,点点头道:“那我给你留一辆马车。” 陈郡没跟他客气:“好,多谢王爷。”然后站在门口,目送他上了来时的马车。 林兆和才走,陈末就走过来了。 陈郡也没有隐瞒,把林兆和要上京的事跟他说了。 陈末迟疑的问:“那晟哥儿会上京吗?” “我今晚去看他一眼,若是必须得上京,那我们也回陈国好了,大不了来年再来。”她很想说其实只要孩子好好地,她纵然看过接着走也没事,可惜,她的心里并不真那样想。尤其是跟孩子就隔着几步路远的时候。 要问陈郡现在想什么,应该最想抓花林兆和的脸吧?! 陈末又问:“我陪阿姐一起去?” “不用了,还不知道孩子在内院外院,再说他的府里现在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过去看看就回来。” 陈末点了点头,却坚持将她送到林府门口。 林兆和是县令,他的府门前头十分安静,并无闲杂人等。 陈郡只好对他说:“晚上咱们不做饭了,你去逛逛,随便吃些。要注意安全。” 而她则直接坐着马车进了门。 陈郡一下车就看见了晟哥儿。 他正在院子里头弯腰拿了一只小铲子刨土,一只可怜的无花果树快要露出根来了。 林兆和就站在他身边,也不制止。 陈郡忍不住往前迈了几步,轻声喊:“晟哥儿!” 晟哥儿抬起头,四下张望,等看见陈郡,眼睛一亮,飞快的把铲子一扔,就往前跑:“娘亲!”他吐字清晰,声音洪亮。 而他这一声,也像一下子打开了陈郡泪水的闸门,顿时泪流满面,她蹲下身子,像在河州庄园一样,冲儿子张开双手。 晟哥儿像颗小火箭一般撞进她怀里。 不过这次她不仅没被他撞到,还将他抱了起来,转了好几圈。 林兆和缓步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我们也没吃饭,一起来用一些吧。”说着就要伸手接孩子。 谁知晟哥儿一扭身子,立即紧紧的搂住了陈郡的脖子。 林兆和脸上飞快的闪过一抹尴尬:“小混蛋,有了娘就不要爹了!” 而后眼睛却看着陈郡道:“这得亏是在我眼前看着长起来的,要是让你带走了,以后认不认我这个老子还两说。” 他故意这么说,不过陈郡还是开心不已,她伸手抹了抹眼底的眼泪,笑着道:“王爷言重了。”又道:“王爷将晟哥儿教的极好。” 林兆和笑纳了她这句夸赞,不过还是趁机卖了一句惨:“再好也不如爷娘都在身边。” 陈郡不答话,抱着晟哥儿,步履沉稳的往厅堂走。 饭菜的香味已经从厅堂里头传了出来。 圆桌旁放着一把高脚椅子,椅子三面有扶手,陈郡就问晟哥儿:“这是晟哥儿的椅子么?” 晟哥儿搂着她的脖子,看了一眼,又扑回她身上:“娘抱。” 想让陈郡抱着吃。 去年晟哥儿在河州,吃饭都是陈郡跟宋氏轮流抱着喂他的,陈郡现在也有点舍不得,不过还是看了林兆和一眼。 林兆和慢悠悠的道:“慈母多败儿。” 陈郡撇了撇嘴,跟晟哥儿商量:“晟哥儿的椅子好漂亮,娘亲能不能挨着晟哥儿坐?” 她把另一把椅子直接拉到高脚椅的旁边。 晟哥儿这才坐下。 这一顿饭娘俩吃的欢欢喜喜,盛王爷则完全相反,全程黑脸。 饭菜快吃完的时候,白总管匆匆过来:“王爷,郡主,陈小舅爷已经安顿在侧院里头,也用过饭了。” 原来刚才陈郡进了府,白总管就追上陈末,好说歹说的把他请进家门,又安排色酒菜。白总管不敢说陈郡如何如何,只拿陈雾当借口:“当初三公子过来,也是如此招待。” 陈末当然不是贪图那口饭菜,他最终进来,还是因为放心不下陈郡。 陈郡便笑着问晟哥儿:“晟哥儿吃饱饱了没有?要不要去看小舅舅?” 林兆和咬牙切齿的笑:“才吃过饭,要紧的别跑别跳。” 晟哥儿还记得舅舅,“舅舅,马。” 陈郡一愣,林兆和从旁解释道:“他记得去年送马过来的陈雾。” 陈郡这才笑了,伸手刮了刮晟哥儿的鼻子:“你个小机灵。” 晟哥儿就抿着唇笑,将脑袋埋在陈郡的怀里,还冲着林兆和得意的笑。 白总管一直弯着腰,得空飞快看了一眼陈郡,而后又迅速的垂下头。 陈郡便仍旧抱起晟哥儿:“咱们去看舅舅喽!”问白总管:“侧院在哪里?” “就是东边的那个月亮门,穿过去就能看见了。小的领了郡主过去。” 陈郡推辞:“不用,你忙吧。”说着抱着晟哥儿就走。 陈郡单手抱着晟哥儿,还能轻轻松松的按着他的要求摘了一朵大红花。 林兆和的目光追随着他们母子,见晟哥儿将大红花簪到陈郡脑袋上,而陈郡笑嘻嘻的,竟然还建议:“咱们也给舅舅摘一朵?” 晟哥儿在她怀里扭着身子挑拣,而陈郡毫不费力的按着他的指挥又摘了一朵,这一朵开的也好,比刚才那朵略小,陈郡被晟哥儿这种高下对待弄得立即感动了起来,使劲亲了一下晟哥儿的脸蛋,晟哥儿就拿着花咯咯的笑了起来。 林兆和的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了笑。 等他发现白总管看傻子似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笑了,立即讪讪的收敛了笑容,冷静的吩咐:“成云做事不仔细,扣他一年俸禄。” 白总管点头,而后像确认似的多嘴问道:“真的就郡主跟小舅爷两个人来的?” 要知道王妃虽然不是王妃了,可她这一路往南,路上伺候的就十来个,到了那边庄园,光是奴婢就买了二十个,这还不算那些粗使婆子,就是白总管自己,他要是出行,怎么也得有个驾车的,再有个常随或者小厮帮忙才行。 林兆和没回答他的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意思很明显,“你在废话”。 他还是忍不住尾随过去,虽然没进侧院,却靠着墙听那院子里头陈郡跟陈末还有晟哥儿的说笑声。 陈末问:“阿姐,今天我们在这里住下,还是回去?” 陈郡迟疑道:“要不住一晚。明天白天再让晟哥儿过去?”那宅子许久没住人,她怕晟哥儿晚上过去,夜里再睡不好。 第二百五十七章 情急 待到新月升起,林兆和才喊了陈郡出来:许是要饿了,喝点糊糊,一会儿也该睡了。 陈郡抱了晟哥儿出来,问晟哥儿:饿不饿? 晟哥儿刚才玩的欢,可不饿了? 再回前院,林兆和便把晟哥儿接过来,而后状似随意的指挥陈郡,我来喂他,你要不要用一碗?若是不用,直接去沐浴吧。他下巴微抬,目光示意她去西边屋子。 陈郡便过去,浴间无人,不过热水却兑好了。 外头林兆和趁机拿了一把小木剑哄晟哥儿:想不想玩? 晟哥儿点头,这是他早就想要的,但父亲一直不给。 林兆和将木剑递给他,又问:跟爹睡还是跟娘睡? 娘睡!晟哥儿想都没想。 林兆和心里偷骂小没良心的,一面作势去拿木剑:这是爹的,爹要拿走。 晟哥儿不给,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本应该会哭诉,可他上头两个哥哥,还有紫姨家的弟弟,都是哭闹大人就更不惯的,把晟哥儿也养成不懂哭闹去要的性子。其实现在陈郡在这里,他若是哭闹一下,林兆和绝对不敢惹他。可惜,晟哥儿还小,对他爹的胆量跟卑鄙无耻都认识不足,他就睁着大眼,使劲攥着木剑。 林兆和当然没有用力去抽剑,不过还是又问了一遍:跟爹睡还是跟娘睡? 晟哥儿在娘跟木剑之间左右摇摆了一阵子,而后显出自己的聪明才智:跟爹睡,跟娘睡!他从前都是跟二哥三哥一起睡,这就表明其实并不非要只能跟一个人睡,对吧?! 果然林兆和大喜,不仅松了手,还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真聪明!又把自己身上的玉佩解下来给他玩。 陈郡将头发擦了半干出来,见林兆和已经给晟哥儿换了中衣,灯影里头父子俩面容轮廓极为相似,不过晟哥儿的面容更柔和,叫她的心也跟着为之一软。 她笑着上前:王爷快去歇了吧,今天我来陪着晟哥儿。 林兆和低咳一声站起来:那好。你们早些歇着。说着站在陈郡前头,冲床上的晟哥儿使眼色。 晟哥儿一见父亲的目光落在小木剑上,连忙往后缩,要爹,也要娘! 林兆和心情一噎,再往前走一步:听话,跟你娘睡吧。说着伸手就要去抽剑。 晟哥儿连忙往身后藏,大声道:跟爹睡,也跟娘睡! 林兆和的眼里这才带了笑,回身对陈郡说道:你看这,他一向都是跟我睡的 陈郡便是再天真,对上他的目光也明白他的心思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王爷回京,晟哥儿也一定要跟着回去吗? 唔,这倒是不必。林兆和眼中笑意加深。 陈郡又问:那王爷何时动身? 暂定了明日卯初。 陈郡心里大呼侥幸,若是晚到一日,说不得就要跟晟哥儿错过了。 她点了点头:王爷今夜就陪了晟哥儿睡吧,我给你们值夜好了。 林兆和几乎被她逗笑,他都这般的退让,她还不老实,他站直了身子,嘴角斜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好劳烦郡主值夜,还是本王给你们娘俩值夜好了。 陈郡呼吸一急,上前笑着抚摸了一下晟哥儿的后背,贴着他的肩膀道:爹爹明日要离开,今天晟哥儿就好好陪爹爹睡,行不行?明天娘带了晟哥儿一起玩。 晟哥儿想了想,开口:舅舅。 陈郡立即点头:好,明天还找小舅舅。 林兆和磨了磨牙,心道如此正好。 他也不用旁人,就打了水给晟哥儿擦了脸跟手脚,然后侧躺在他身边,看他依旧玩他的木剑。 陈郡虽然还想陪晟哥儿,但见林兆和一副油盐不进打算要睡的样子,也不好说旁的了,她便起来退到西侧间去了。 本来以为自己又要睡不着,没想到闻着锦被上熏着的淡淡梅花香味,竟然也渐渐起了睡意,打了个哈欠就闭上眼睛。 朦朦胧胧的睡了不知道多久,她才要翻身,听到外间传来动静,立即警醒了,睡意全无。 林兆和侯着晟哥儿睡熟了,刚出来,就见陈郡站在西间门口。 陈郡:他不会以为她在等他吧?!这样一想,她立即将西间的门插上了。 林兆和气笑,大步走过去,用力一推,伸手就将她的腰搂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别乱动,免得吵醒孩子! 陈郡的手肘撑在他胸前,目光清明,仰头看他:王爷自重啊,您也是当爹的人了。 林兆和胸腔震动:如若一直自重守礼,估计我这会儿还当不了爹呢!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有心问她上官云当初怎么吓到她的,又怕问出答案来自己心塞,便决定先饱餐一顿再说。 大手将她腰间衣带抽开,见她还傻不愣登的看他,就低声喝道:闭眼,笨蛋。 西次间的床不大,林兆和一直想换了,可今天却觉得自己没换才是正确的,帐幔放下来,狭小的空间里头她的芬芳跟他的气息夹缠混柔在一起。 单薄的衣料根本阻挡不住身上传来的热度,她的身体是凉的,可他却像是要将她热化了融了。 陈郡想退后,才一挪动,他随即就追了过来,浑厚浓重的气息覆盖下来,让她透不过气来似得,他却还不满足,堵了她的唇,激烈的几乎带了恨意的吻住她。 他的双手扣在她的腰上,她再也逃不开。 陈郡觉得难受了,她的五感现在越来越灵敏,快活,疼痛的感觉都比从前更清晰,仿佛一直蒙着的面纱扯了去,被人瞧了个淋漓尽致似得。 她便是再大方,帷帐之中也羞臊了,有些姿势并非闭上眼就全然无感了,忍不住就流泻出些许哼吟。 林兆和也觉得难受,她细碎的声音如同催化剂,叫他险之又险的差点就把持不住,最后只能靠着儿子挽回几丝颜面:你别出声,孩子醒了,再难睡着。其实晟哥儿夜里早就睡的好,连尿都不会尿的。 他这样一说,她越发的紧张,屏住气息更是咬紧了他,林兆和终于还是乱了气息,一个接一个的吻落在她肩头,终于陷进意乱情迷里头,再无法自拔。 一夜情急,身下的被褥都弄脏了几层,陈郡虚汗频出,如同水里捞出来的,被他抱着从水里出来,仍旧还在发颤,仿佛所有的沉寂都在他身下被揭开,被引发。 她无法形容那种痛苦,像是不要,又像是一直在渴求,便不停的颤抖,连眼泪都抖了出来,想的多的时候,就抠挠着床褥,安慰自己,他明天就要滚蛋了,她简直就要受够了! 可她所有的动作表情,落在他眼里,却像是无声的要求,他便又贴上来,全然不知道疲惫的低喃:乖 陈郡真急了:我不。 林兆和也是才沐浴完,不过不足一刻钟就又浑身是汗了,他嗅着她的脖颈,你一个劲的抖,我怎么忍得住?!嗯?把责任全推了她身上,然后就侧着身去搬开她的腿。 陈郡最终理智坍塌,承受不住的叫喊一声,而后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的脸色通红,被泪水浸过的眸子无措的看着他,男人跟女人的力量有这天然的绝对的区别,纵然她体力更好,也不过是从最初的昏睡过去到现在还一直保持清醒。 林兆和反倒是越战越勇。 陈郡耐受不得,一会儿胡乱的想着,怎么还没到卯时,一会儿又想着,仿佛在哪里听过一句什么腰好的广告词,林兆和这腰,觉得可以去拍动作片了! 等她支持不住,彻底昏睡过去之前,终于想起那句广告词:盖中盖高钙片,腰好腿好身体好! 尼玛! 第二百五十八章 人比花娇 别看林府前院除了几个主子没有下人,后院这边却是忙活了一整夜,终于到了寅时才算收拾停当,白总管擦了擦额头的汗,扶着老腰再检查一遍,确认没了遗漏这才松一口气,就这,也没他歇着的时间了。 不过,白总管虽然累极了,心里却记挂了旁事。 前头要了两回水,一回在亥中,一回在丑末,这显然的,王爷是尽了兴。 白总管很为自家王爷叫屈,一年就吃这一回饱饭,平日里头持身严谨,一丝儿肉沫都没有,这县城里当然没有什么顶破天的佳丽,但好些小家碧玉,他这个老心都忍不住心头跳一跳的,谁知到了王爷这里,便一丝儿的波痕都无,多少大家闺秀儿变着法儿的偶遇,可他仔细瞧着,王爷的眼底那是波澜不惊,谁知原来王爷是一头栽到王,呃,不,陈郡主这身上呢 白总管再想一想陈郡主的身份,这要是搁在往常,两个人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就是现在,孩子都有了,却不知道该怎么个算法儿了! 他怎么咂摸心里都不是个滋味,抬头正好瞧见一脸冰霜的成风路过,连忙拉住他,苦口婆心:你要嫌永县没有好姑娘,正好趁着今儿回京,请了媒人仔细打听着,那些小门小户的,也不一定没有好女,也别太眼高于顶了啊!还有我记得原来盛王府内院一个管花木的小丫头叫钱红还是浅绿的不是喜欢你来 成风挣开他的手:我不娶,要娶你娶! 白总管啐他:我都老瓢把子了,娶个屁! 成风慢吞吞的道:成云说你可以娶田妈妈。 巧了,田妈妈正带着秋紫过来,一听这话就扑过来揍人:作死的成风! 成风遁逃,白总管还试图论理:不关我的话都没说完,就被田妈妈劈头盖脸的骂了不说,喷了一脸口水也不说,还挨了一顿老拳。 白总管内牛满面,王爷在前头一夜春宵,他这个劳心劳力的,在后头饱受一顿咏春拳 白总管挨揍的时候,盛王爷正搂着陈郡。 这会儿林兆和已经穿好了中衣。他一手抚弄着她的后背,一手揉搓她的腿,胸腔的笑意外泄:你也忒不经弄了 陈郡头靠在他肩窝,扭过去,咬了一下他的肩膀,她浑身上下也就牙齿还有一点劲了,但也不大,不足以咬下一块肉来。 林兆和还故意叫疼。 不过她这样抖得停不下来,他还是极为得意,就仿佛他还在她身体里头,占着她的身心似得。 林兆和心里得意至极,但面上还不敢显露的过于明显,他思索着陈郡的处境,一边也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将白总管给你留下,你有事就寻他,保管给你处置妥当了。 陈郡智商重新上线:不用,他在这里自然是熟悉的,可就是太熟了,人家也都认识他,我才不要。带着白总管出门就跟自带光环一样好吗? 林兆和又笑:你放心好了,他知道该怎么做,这用不着你担忧。 又道:你不是想学武,闵婆子不行,她虽然会学,却不是个会教的,我已经找了她的师傅过来,让她跟着你住,也指点指点你,嗯,你这经脉不错,体力也比之从前更好了。说到这里还是想笑,没忍住,只好埋在她耳后,笑着呢喃:那里也好! 他惹急了陈郡的下场便是,再到他出门,陈郡都没理他,等他俯身亲晟哥儿小脸,惹得晟哥儿不耐烦的翻了个身,他再想亲陈郡,陈郡先拿被子遮过了脑袋。 外头白总管已经低声催了两遍。 林兆和将被子从陈郡头上扯下来,又捏了一下她的手,这才轻笑了出门。 因为要赶路,便没有穿正式的王爷服侍,仅一身金线滚边的鸦青色暗纹团花深衣,腰围墨玉宝带,披风并未穿上,而是提在手里,长身玉立,清贵高华,一张脸光彩闪耀熠熠生辉,眼似点漆,竟比廊下的灯笼还要亮上五分,便在门口这么轻轻一扫,白总管淡定的老心都跟着一颤,忍不住又想扶腰了。 先按下陈郡这边不提,说盛王爷让两个嫡子带了乳娘路上慢行,自己快马加鞭进了京,不进盛王府,先递了折子进宫。 他这没以为皇上会立时召见呢,没想到还是低估了燕皇的无聊程度,几乎是帖子一递进去,那头来福公公就小跑着亲自出来接了。 林兆和一边腹诽着八百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待遇,一面飞快的避开来福的行礼,又问:公公多礼了,陛下这可一向身体康泰? 来福公公刚才小跑过来老远看见就没抬头,此时一抬头,顿时把想说的话忘了,来了一句:王爷,还是永县的山水养人啊!这要说您刚没了王妃,可没人信啊。怪不得京中都在传盛王爷不在京中给王妃治丧,其实是跟盛王妃感情不好呢。 来福公公能在燕皇身边站住脚跟,这品味儿自然跟燕皇如出一脉,他这里都这般,等林兆和进了殿参拜,虽然面上毫无喜色,可燕皇还是啧啧的围着他转了两圈,唉,朕本来想召你进京安慰你一二,可看看你这样子,朕不仅想起一句名言。 林兆和沉默不言。 燕皇可不是个会因为他不答话就闭嘴不言的,他嘿嘿一笑,来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升官发财 林兆和心里腹诽,真难以想象,燕国皇帝是这么个皇帝。所以无论皇上什么样子,他才一点同情都生不起来。 燕皇叫林兆和来,当然也不是真心想宽慰他,就如燕皇自己说的,升官发财死老婆,这男人能当到他们这份上,死老婆就像换件衣裳一样 何况盛王妃一直还无子。 早在盛王传回折子说盛王妃身故的时候,皇上便对来福说了:早就该那什么了,这么多年,白占了他的位子,连个孩子也没生,要不是朕,盛王就真绝种了,就这,那盛王嫡子的身份还不是凭白的给了外人? 全天下也就皇上敢把话说得这般刻薄了,可也是仅仅敢跟来福吐槽一二,燕皇纵然再不着调,可知道这样的吐槽若是放到朝中,估计朝中的柱子上又要沾上那些沽名钓誉之辈的鲜血了。 燕皇满心满肺的打算把关爱智障的眼神送出去,没想到盛王爷人比花娇,显然并不为着亡故的王妃多么难过,燕皇却因为实打实的痛失了美人,而更加抑郁了。 他这些日子不说一天一封,那也是三天一封信的写给风驰,谁知风驰这狠心的王八,十天半个月的也不肯写,好不容易盼来一封,心里能美死,但也是短短的只有几句,果然是美过就死,一点都不耽误事。 正好你回来了,这些日子就按时上朝吧,朕兄弟缘薄,就你一个臂膀,你还躲得远远的独子快活 燕皇怼起人来,那真是能把人怼的上天入地,林兆和到底应了,也没再提自己只是个七品县令的事儿。 隔日在朝中,燕皇便主动把祭拜盛王妃的事抹了:盛王妃已经入土为安了,再把人折腾起来难免扰了英灵,却是不美,朕看大家若是有心,不如单独在家中祭拜一番就得了。 盛王也格外做出一番悲戚感怀的样子谢了圣恩。 总归他这模样,燕皇还是看的比较顺心。 当日盛王妃身故之后,盛王妃娘家这边林兆和也是送了信的,可她娘家不仅没派个得力的人奔丧,竟叫了一个当寡妇的妹妹过去,盛王是连人都没见,直接打发了的。 这次盛王回来,盛王妃娘家又找上了门。 可林兆和哪里有心思跟他们周旋,直接拒不见面。 第二百五十九章 北魏使臣 盛王拒绝了王妃娘家的拜见之后,接着就有御史弹劾盛王对岳家不慈。 燕皇穷极无聊,在大殿上直接开问。 林兆和便将王妃过世,她娘家的种种都说了,末了又道:三个孩子,尊王妃为嫡母,王妃故去,捧灵摔盆守孝处处守着规矩,然而王妃娘家,过年过节,未问过一句孩子如何,他们既然不想做孩子的外祖家,臣又何必上赶着让孩子们受到羞辱? 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盛王是最烦人轻佻的。 御史们至此也不好说旁的了。 不过盛王到底还是给王妃留了颜面,没有把她寡妹奔丧的事说出来。其实当时奔丧的人便是打着来照顾外甥的主意,不过盛王连王妃都不托意照顾,就更不会将孩子给旁人了。 现在他对两个嗣子也是亲自教养,比起一般人家的亲生父子,不说关系更亲密,但尽心尽力上是谁也说不出旁的来。 就是白总管跟田妈妈说起来,都唏嘘:要是王爷跟王妃早些年就领养了孩子,也不至于到了而立还膝下犹虚,家里也没个热闹气。 田妈妈就道:若是成亲一年二没得孩子还好说,三四年不得,那时候要是养一个,到现在也得十来岁是个翩翩大公子了! 说着又想起那个不幸夭折的宏哥儿,二公子跟三公子是托了宏哥儿的福气,才得王爷亲自教养,若上去十年,王爷也定然不会有这样的决断。 王爷是对王妃彻底死心了。 王爷若还对王妃抱有希望,就绝对不会把孩子接到身边,这是比对王妃当面打脸还要叫人难堪的。 林兆和在朝中待了十来日,其余时间都在家闭门谢客,可仍旧是不停有人上门递帖子,又隐晦的表示有好女可嫁云云,他烦不胜烦,越发的想念永县的日子,便对燕皇提出要仍旧回去。 燕皇不许:你过年也就回来那几日,朕看你是在外头玩儿野了,朕也想出去!要不你留守京城替朕监国,朕出去玩一遭?! 燕皇以此要挟,林兆和无奈,只好又留下。 北魏遣了使者过来。 栋哥儿回到府里,有些着凉发热,林兆和命大夫开了药,而后亲自守着,因此当天请了假,并未上朝。 不过北魏使者并不低调,不等到晚上,林兆和便从成风那里知道北魏使者的目的了。 宫里来人,十万火急的催促他进宫。 林兆和命人仔细看顾了轩哥儿跟栋哥儿,然后换了件衣裳就随着来人进了宫。 燕皇正在发火: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朕叫板! 见了林兆和也没好声气:你做甚么去了?北魏来人的事你可知道了? 林兆和行礼后起身,皱着眉答:臣不巧今日请了事假,北魏的事臣已经听说一二,说是想从我们这里借粮? 燕皇哼了一声。 北魏来使先夸了他一通,把他夸的天花乱坠,而后谁知话锋突转,直接说起借粮借钱的事来,还拿了陈国说事,说燕皇跟陈国有宗华山之仇,还肯借粮,他们北魏向来对燕和善,燕国应该更大方 气得燕皇当场差点就弄死他。 皇上息怒,为了这一等小人伤了身体实在不值当。 燕皇刚要说话,来福匆匆来报:皇上,贵妃娘娘说大皇子起了热,情陛下去看一看。 燕皇刚要回嘴朕是太医吗,想起林兆和还在,扁了扁嘴,请了太医没有? 请了,还没到。 蠢货,不知变通,还不快去催催,命人抬轿子把那些老家伙们抬过来!免得他们自己跑来气都喘不匀和! 又对林兆和道:礼部尚书年纪大了,这几日告病,朕今日在朝上说了,你先暂代礼部尚书一职! 林兆和最怕他来这个,连忙道:皇上,臣并无 行了,你这是怪朕以前没有重用你? 臣不敢! 你,哼,你们一个个的,有什么不敢的?出去玩野了就不肯回来,撇下朕一个! 这怨夫的口吻林兆和可扛不住,他连忙跪下道:臣自然愿意做事,只是臣真的毫无经验,不如叫侍郎暂代,臣从旁辅佐? 燕皇喷他:你是朕的兄弟,还是侍郎是朕的兄弟?你究竟有没有皇室贵胄的王霸之气? 眼瞅着他就要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来福连忙道:皇上,大皇子那里? 朕这就过去!燕皇说着看了底下跪着的盛王一眼:行了,你起来吧,礼部那里也不是要你全盘接手,便只先把北魏那起子王八蛋给打发了! 林兆和眼见他要走,连忙应是,出来宫,却叹了一口气。 他往街上转了一圈,走到北魏使臣所在的驿馆,成风问:王爷可要进去? 林兆和想了想道:算了,你把驿馆主事的叫来。成风刚要动,林兆和又叫住:我去隔壁那茶馆坐坐。 林兆和进了茶馆落座,一会儿成风先回来了,王爷,那主事正在跟北魏使臣说话,属下留了话,估计一会儿就要到了。 林兆和点点头,不再多言。 倒是成风一个劲的偷看他,觉得他自从上京之后,精神还不如在永县。 林兆和感受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他,成风被逮了个正着,只好无话找话:呵呵,王爷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回去永县看一看陈郡怎么跟晟哥儿相处,想守着他们娘俩过几日平凡的小日子。无非是想上班下衙之余,守着心爱之人,一同看日升日落而已。 然而这样的理想,并不易得,时至今日,他差不多也绝了这样的念头,只不过偶尔还是会想一想。 成风的话林兆和并未回答,反而问起了他的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终身大事是怎么想的?还有你跟成云,折腾个什么意思? 成风顿时想死,心情跟吃了屎一样,属下对成云根本没那心思,都是成云一厢情愿!把黑锅严严实实的扣在成云头上。 林兆和惊异:你们俩真有事儿?他影影绰绰的听说一点,还以为是假的,这时说出来也不过是想诈成风一下。 成风这才明白自己上当,郁卒的半死:真没事儿!就是成云羡慕属下一直追随在王爷身边,拈酸吃醋而已! 林兆和:那他是吃你的醋,还是吃我的醋? 成风咳了半死,王,王爷! 匆匆丢下一句属下,去看看主事怎么还没上来!就跑了。 林兆和脸上忍俊不禁。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驿馆主事才匆匆跟着成风上来。 林兆和见他额头有汗,示意他坐下,温声的问了几句北魏使臣的情况。 见那驿馆主事有些疑惑,就道:本王刚自宫中出来,皇上说礼部尚书这几日告病,便由本王接待这些使臣,因此叫你来问上一问。 驿馆主事听了这话大松一口气,连忙竹筒倒豆子似得全说了干净。 林兆和边听边缓缓点头,等主事说完,打发他回去,自己也直接回了府。 第二日休沐,他却递了帖子进宫。 燕皇昨日劳神,颇为无精打采,林兆和便问道:不知大皇子可好些了?皇上看着也疲惫。 燕皇一挥手,来福道:回王爷,大皇子退了热,不过太医还留在宫里,是怕他再烧上去,皇上守了大皇子一夜,极为辛苦。言下之意,若不是您来,皇上是不会见旁人的。 林兆和点头:臣也是有极为要紧的事所以才过来的。 北魏皇子独孤峻今年三月才迎娶了西楚上官家的女儿,与西楚成了姻亲,更何况当日西楚也是借给了大陈粮草的,且还在大燕之前借出,因此臣想着论起要借粮还是借钱,总应该是先朝西楚借才是。 燕皇点了点头。 林兆和继续道:臣还听说,北魏这个独孤峻小小年纪却十分桀骜,又独得北魏大皇宠爱,臣怕是北魏醉翁之意不在借粮 第二百六十章 震慑 北魏真可谓是个添堵小能手,不过林兆和现在还真不怕打仗。 就是燕皇,别看他当年怂怂的被围宗华山,那也是他自找的,他本身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林兆和怕什么?怕麻烦。 也因为怕麻烦,所以就想了个轻便的法子,他低声上前两步跟燕皇说,燕皇先还无精打采,立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拊掌大笑:好,你这法子好,真惹了朕烦了,拼着内库空了,给他一劳永逸了!也不疲惫了,喊来福去找神机营的指挥使。 接下来的事便好说多了,等上了朝,也不用林兆和直接出面怼,他只把意思透露给礼部几个侍郎,这些人就围追堵截的北魏使臣怼的直翻白眼。 当然也不是使臣一个人在战斗,还是有人为北魏说几句好话的,譬如说北魏兵强马壮啊,北魏皇帝励精图治啊云云,夸了这么一大通,其实还是变着法的拒绝借粮。 果然北魏使臣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燕皇一直到这会儿,心里才算彻底爽了,林兆和便提出:既然使臣说仰慕我朝文化,皇上不如下令恩准他随着臣去碎石山看看。 碎石山上没有旁的,就是有几门火炮。 轰隆隆几声响,那北魏使臣再大的脸也下的缩水了。 北魏兵强马壮不假,但血肉之躯怎么比的过石头坚硬?可那石头不是也抵挡不住一颗炮弹攻击么? 当然,北魏使臣没算计上这一颗火弹的成本,若是晓得实情,说不得心里会好受点。 可燕国朝臣们会让他知道实情吗?自然不会。 林兆和一番布置,北魏使臣铩羽而归。 燕皇大为高兴,赏赐不菲,可没过几日又故态复萌,依旧不高兴了起来,他不高兴,便不放林兆和回永县,林兆和再多说一句,燕皇就眼巴巴的抠他:你不会在永县金屋藏娇吧? 林兆和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遇上燕皇这种智商,天生就像是被上苍加持了一般,随便说一句话,能都戳到人的肺管子里头。 还是来福公公好,看着林兆和脸色,提点了一句,风驰将军一去不回,连信也写的少了。 林兆和了燕皇自己得不到,就也不许别人得了。 见来福眼巴巴的瞅了自己,就道:说起来,北魏来这一遭,还是眼馋皇上借了粮草给大陈呢,这是我们皇上的好心,怎么也该得个好报,公公说是吧。 来福小眼睛都眯成绿豆了:可不是,咱家多少年了,就没见过比皇上跟心善的人儿。 林兆和流了两滴冷汗,心道皇上又不在,你说这个给谁听,不过见他仿佛还没明白自己的意图,他只得低咳一声,把话说的更明显了一些:今年都快过半了,当初陈国却是说好要还一部分银两的,他们按时还了,北魏那边想来也能消停些,公公说呢? 来福心里一喜,面上却道:哎呦,此等国家大事,咱家一个老奴,怎么敢置喙? 林兆和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正好忙的多了,也该歇两日。 来福有了灵感,正好也想去皇上面前卖好呢,就忙道:王爷赶紧回去,都是老奴耽搁了。 林兆和这才出宫上了马车。 来福回头就跟燕皇提了。 燕皇果然也觉得这主意好,就算要帐是跟陈国要,可风驰这没良心的,一定也明白他的真正意思! 他斜睨着来福:你出了个好主意,要朕怎么赏你呢? 来福牙疼,慌忙道:能让皇上高兴,奴才就跟着高兴了。 燕皇点点头,可惜朕不喜欢你这个类型的,这么多年倒是叫你的一腔情谊错付了。 来福卒,心里未尝不对风驰狂热的呼喊你快回来! 燕皇琢磨了一下,又自言自语:这主意好是好,不过若是他知道了,定也要怪朕的,不行,这个锅朕可不能背,嗯说着眼睛就拐到来福身上。 来福本来垂死,受到燕皇的目光抚摸,吓得一个激灵:皇上容禀,这主意也不是奴婢想出来的,您想啊,要是奴婢想的,保准一早就告诉您了,何必现在等您不高兴了才说?其实是,他一闭眼,心里默默道了一句对不住啊盛王爷,其实是盛王爷刚才在宫门口提出来的,奴才这是借花献佛,不不,是,慷他人之慨,是拾人牙慧 行了,显摆你会用成语啊?闭嘴吧,朕原来也没打算把你推出去,就你整天跟朕待在一起,说你出的主意,跟是朕出的有什么区别? 来福绝对绝对不愿意得罪风驰,听到燕皇这句才大大的松一口气,紧接着就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哭丧着脸:皇上您要是早说,奴才也不会把盛王爷抖出来啊!奴才这下可得罪了王爷了。 燕皇点头:得罪王爷你怕什么?朕会为了盛王,就把你给砍了? 言下之意,就是会为了风驰而把来福怎么着 来福身上顿时冷飕飕。 人比人想死,货比货得扔。 不过转念一想,皇上从来的凉薄性子,就是对两个皇子也说不上宠溺,能对风驰这份心意,那还真是特别少见。 虽然主意是林兆和出的,不过燕皇到底没有刻薄到把这锅给他扣头上的地步。 第二日上朝,便有人主动提出,北魏此番寻衅,也是因为去年燕国慈悲借了陈国银两,论起来今年是不是该催着要要了之类 林兆和便知了燕皇的意思,他静静的靠边站,谁想拉扯他说话,他也不说。 燕皇又想撩风驰,又怕风驰真的跟他一刀两断,现在这样挺好。 林兆和自忖他也并不想跟陈郡一刀两断。 陈郡到了永县后又过了两日功夫,成云跟旋之缘之等人也就到了。 闵婆子上前请罪,被陈郡一把扶住:是我不叫你们跟着的,要有错也是我的错。见晟哥儿好奇的看着闵婆子,就笑着道:晟哥儿过来,见过咱们俩的大师姐! 闵婆子惊悚,难得的目瞪口呆。 陈郡笑嘻嘻的,重新见礼:见过师姐。 晟哥儿根本不懂什么意思,也学他娘的模样,小手有模有样的放到身前作揖。 闵婆子哪里敢受,连忙上前一步托住:使不得,这 她话没说完,就见从后头走出来一个干瘦的小老太太,闵婆子这些大吃一惊:师,师傅! 老太太白她一眼: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这么不稳重。又对了陈郡道:郡主跟小公子都是贵人,怎么能叫老身师傅?以后可不能拿这个开玩笑了。 闵婆子张口结舌:师傅您不是不下山的吗? 多亏了王爷来了,山里果子有人要了,咱们才多了活路,王爷是善人,我下山自然是报答王爷恩情。 老太太虽然说受了王爷大恩,但对陈郡是一点不客气:郡主身体好,又不是那娇滴滴的小娘,正经该多练练!走吧,这些都是熟人,也没有您出来见他们的道理! 说这老太太有尊卑之分吧,她对陈郡还真不客气,说没有吧,她更看不起其他下人总之,眼睛长头顶上了。 幸好陈郡这边也没多少下人,就田妈妈自己在这边。 田妈妈有点怪陈郡丢下晟哥儿跟王爷,因此对了陈郡总是像憋着一股气,平日也不大出来,就窝在小厨房做做饭。 再就是田妈妈也发现,陈郡确实变了许多,很多活,都是亲力亲为,包括给晟哥儿洗衣服,可王府难不成还缺个洗衣服的婆子? 那个武功很厉害的老太太来了之后,陈郡更是把劈柴的活都干了,说是为了练功,但田妈妈看已经码放的老高的木柴,顿时十分无语,就这几个人的饭,这些柴够烧半个月了! 还有那个小舅爷,倒是得了老太太不少夸,可小舅爷不想练武,就想陪了小公子玩耍,这整天把小公子举到肩膀上,动不动就出去玩 你可总算是回来了,原本王爷说扣你月钱,我还有点惋惜,现在才觉得,扣的不冤!田妈妈抱怨成云。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返回 陈郡在燕国,获得燕国的消息就比在陈国快。 她很快就晓得了北魏使者来索要粮食,而燕国很快打发了他,然后朝堂上就准备跟陈国要帐了。 陈郡在来之前,就曾经跟父亲算过一笔账,现在是陈国燕国之间没有开互市,陈国当然也有一部分商人来往四国之间,但少,像陈郡这样的在河州大张旗鼓的鼓励商人,还是极少的,可陈郡的做法获利高,她不阻止百姓给商品定价,也不阻止商人卖出的价格高低,她只取了约定的数额,这样的钱实际上来说,是收获的少了,可来钱快啊,商人们结算过一次之后,觉得有利可图,立即就把跟她的账目清了,而后继续跑回河州返货。 陈郡手里已经存了一笔钱,但镇国公并不想用她的。 陈皇的陵墓是早就建好的,出殡花了些,可太子登基花费少,太子又在登基之前大婚,这一笔就省下了,立皇后跟登基弄在一天,虽然紧张,也省了钱。各州府再上交一些,这便足够还上燕国的今年的债务了。 陈郡早在西楚索要粮草的时候,就计划着怎么还大燕的银两,她成形的三观实在不允许她做一个无赖。 像秦昭王说用十五座城换和氏璧,到了之后却又不肯的行为,简直就是耍赖嘛,陈郡三岁就绝不肯做这样的事了。 如果硬拖着不还燕国,对她来说,这是对自己道德的考验,比抽她一顿还叫她痛苦。 所以从这方面来说,她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类型的人才。 但陈郡还是发现父亲在还债方面竟然比她更积极。 当初西楚要的时候,镇国公还同意拖一拖,没想到大燕这边,她才一提出来,父亲就说决定主动来奉还。 陈郡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还不知道镇国公这么做是因为风驰。 镇国公将风驰当成儿子跟弟子看待,怎么能允许风驰成了燕皇的禁脔? 所以陈郡将燕国商议索回一部分银两的消息传回陈国之后,镇国公立即禀告了新皇,然后就打发陈晨先一步主动来送钱了。 陈国是有钱还,但并不是把当初的一百万两全都一次性还清,所以一路行事很低调,几乎没惊动其他国家。 陈郡就问陈末:想不想去燕国上京见识见识? 陈末摇了摇头:有大哥在就行。 两个人说着话,晟哥儿拿着小木剑就跑了过来。 陈末笑着蹲下身,晟哥儿咯咯笑着扑到他的怀里。 陈晨的风姿不俗,在燕国朝中文质彬彬,很是赢得了些好感,他又不吝惜夸赞:陈国多难,大燕如手足兄长于危难之际伸出援手,陈国皇帝与众臣工,以及百姓,无不感念燕皇陛下恩德,无不赞美燕人! 夸赞的话说了又说,燕皇想为难人一时找不到了突破口,气得不行。 陈晨却像没看到他的黑脸,在燕国谁宴请也去,为人又豪爽好酒,很快赢得上下欢心,一直盘桓到七月下旬才告辞。 林兆和也向燕皇请辞,出来两个月了,他也该回去了。 燕皇没法,回宫先拿来福开刀:你出的好主意,朕的脸面都没了。 来福被他踩在脚下,也不敢求饶,只绞尽脑汁的道:皇上,听说风驰将军去了陈国大北边戌边,估计这会儿根本不晓得镇国公世子来还钱的事呢! 关键是大家都没料到陈国竟然不扯皮,不耍赖啊!这年头国跟国之间,当然是耍赖为常态,就像北魏使者这样,大张旗鼓的来要钱要粮,估计这钱粮给了他们,也不会还。就是燕皇本人,也没少干耍赖皮的事儿啊! 燕皇又使劲踩了两脚,心里的气还是发不出来。 他不高兴了,就不想让群臣高兴:朕这边还没打发人过去呢,陈国那边就送了来,这是当众被人打脸,可悲的是众卿脸上竟然全是喜色,一群蠢货! 朝臣:难不成大陈耍赖皮不给,才能显出我们高贵? 这年头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 燕皇这句打脸的话实在站不住脚,很快就被朝臣们反攻了。 也亏了林兆和跑的快,这才没陷进泥潭里头。 林兆和与陈晨恰巧一路同行。 陈晨的舌灿莲花在林兆和面前就成了紧嘴河蚌。 但他内心世界就丰富了,早就想看一看小外甥,这次他争取来这个机会,有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另一半吗,自然是好好的把他妹子带回陈国。 对于这位大舅哥,林兆和以礼相待,却也没过分的礼待他,实在是,林兆和的心里也不痛快。 人当然会衡量利益得失,可人也是有感情有情绪的。 陈国这样急着把钱还了,让林兆和尝到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当然,这感觉很不好。 然而,这竟然还仅仅只是开始,等他到了永县,终于调整情绪请陈晨过去看晟哥儿,没想到陈晨笑道:王爷舟车劳顿,还是先回去歇息,我这里怎么敢劳烦王爷,更何况家妹已经打发人来接我。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旋之。 林兆和险些气晕,家妹家妹,仿佛陈晨是她的兄长就了不起,就能上天了似得,那她还是他林兆和的儿子的娘呢! 他深吸几口气,平息胸腔怒火,挤出一个笑:本王这里并不妨事,再说本王也有两个月没见儿子了,当初我走的时候,他就哭哭啼啼不太乐意,这回来若是不首先第一个去看他,这小子再不认我这个老子了! 两个大男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的交锋一阵,各有胜负。 陈晨拿了妹子说事,林兆和便拿了儿子说事。这两个人同时在心里一哼,都对对方生出不满。 今日的天色恰好也有些阴沉,陈郡也就没带了晟哥儿出门早早的相迎,不过听到门外有了动静,还是赶紧的出来了。 陈郡一出来就有些后悔,这爹跟大舅舅的脸色都不好,晟哥儿夹在其中该先叫谁好呢? 巧了,天边也打了个雷,陈郡灵机一动,趁机道:快要下雨了,大家都先进来说话吧。 林兆和拿陈郡拿陈晨没办法,但他还能拿晟哥儿没办法吗?刚沉下声要喊晟哥儿,陈郡已经侧身让出门来:王爷先请。 林兆和有她这句心情好多了,撩起袍子,上前接过晟哥儿的小手就当先进门。 刚迈进门槛,就听后头陈郡笑着跟陈晨说话:大嫂才怀孕,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大哥怎么过来了,也忒不体贴了。 陈晨笑:我来接你回去,再说,你大嫂也想你。去别处不行,来接你她是一百个愿意。 刁钻,这兄妹俩都刁钻! 林兆和也牙根痒痒了,要是此时此地只有他跟陈郡两个,他能活啃了她。 陈郡的性子不是个爱拈酸吃醋争强好胜的,她老老实实的跟旁人处,还真没几个人愿意同她生气。当然,这是镇国公府里众人的看法,说起来也算不得准的。 林兆和进了门,瞬间体会到什么叫没有最堵心,只有更堵心。 前院里头,除了小木剑,还有小木船,小木车,小木床 相比他拿了一把小木剑就要挟儿子陪睡,他跟晟哥儿那点血缘优势完全被陈家人秒杀啊! 虽然,虽然,他那小木剑做工精巧,但晟哥儿的品味是能欣赏得了工艺品的吗? 陈郡哪里知道他曾经干过那样的蠢事,见他皱着眉盯着院子里头乱七八糟的木工品,连忙笑道:是我闲来无事,做着玩的。这年头当爹的都怕儿子玩物丧志,她见晟哥儿着迷那把小木剑,便跟陈末给他做了一些,又觉得小木剑没有多大意思,这才把木船,木车,木床也给做了出来 但晟哥儿好像对那木剑情有独钟,陈末表示这个简单,陈郡劈木头,他就在后头削剑,这两个月下来,姐弟俩一个劈柴劈的又快又好,一个刀法长劲不少。 第二百六十二章 生病 林兆和的目光从木车木船木床,一直到墙角那一堆木剑上……小山一般的木剑…… 陈郡继续笑:“呵呵,这个当柴烧是很方便的哈。”晟哥儿喜欢,他们就做了,后头做的太多,果然晟哥儿的着迷程度就下降了。这就好比一个人喜欢吃草莓,你弄一车给他,就算没阴影,他也保准能一次吃够,十年之内都不想再吃。 晟哥儿现在喜欢上了自己动手。 陈郡求之不得,后院里头本来松了土打算种菜呢,现在没种菜了,成了晟哥儿的乐园,每天拿着小铲子在里头寻虫子。 林兆和的表情莫测,晟哥儿大概觉得爹不高兴了,扭身就想带着林兆和去后头,他小孩子心中想法,不高兴了看见土就高兴了呗! 林兆和就道:“后头是你娘待的地方,爹就不过去了。”说完看一眼陈郡。 陈郡的目光都落在儿子身上,对他话里的暗示跟挑衅毫无所觉——本来她就不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陈晨跟陈末却被林兆和的那个“爹”跟“娘”弄得脸黑,纷纷觉得这个盛王十分不要脸。 林兆和继续道:“你两个哥哥也回来了,还给你带了许多上京新出的小玩意儿,是跟爹回去睡,还是跟着你娘亲,嗯?”话说的相当没自信。 很显然晟哥儿想要新玩具,也想要继续跟着娘亲。 但林兆和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教他带着娘亲回家,只亲了亲他的小脸,“一会儿叫你成风叔叔给你送过来好了。” 说罢站起来就要走。 陈晨这才有空跟晟哥儿亲近。 陈郡看了一眼已经围住晟哥儿的兄弟俩,只好自己送林兆和,“多谢王爷将李婆婆送来。” 李婆婆就是闵婆子的师傅,别看说话犀利干脆,教授基本功还是很好的,陈郡现在天天练习两个时辰,自己都觉得身体更轻便,怎么说呢,就是自己对于身体的掌控比以前有了质的飞跃。 林兆和轻笑:“你要怎么谢我?” 他笑意清浅,不笑的时候本就俊美无俦,笑起来,叫人只觉得那眼角夹住了心肝一般。 陈郡虽然看开了,但自己沉下心来想想,要是盛王长得猥琐了,她说不得早抢了晟哥儿离他远远的,所以可见,她目前这般妥协,未尝不是林兆和颜值高的缘故。 不过他再美,再好,她也不以为他就是她的了,即便两个人一个多月前刚睡过,可睡过之后呢,她照旧还是她,至于他心里如何,她已经不再继续去琢磨了。 “王爷回来正好,我打算后日离开,明日您,”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来接晟哥儿吧。”说完还是忍不住偷瞄了林兆和一眼。 林兆和果然面色微微发沉,不过他也没多说,点头就上了马车。 等回了府,更是觉得府里冷清阴沉,明明天气炎热,却叫他说不出的沉郁。 成风来问:“王爷,在上京买给小公子的礼物要送过去吗?” 林兆和恍若未闻,成风不敢再问,退下了。 陪伴儿子成长会有很多趣味,治理县府,也会有成就感,但这些事白天尽可都做了,可每每到了夜间,盛王爷还是觉得孤单了。 每一天的傍晚,都是他例行后悔的时间。 谁又知道,一年之中,他竟只有一夜时间是快活的,其余的夜里,就只能靠着这一夜来回味,来品咂。 若是陈郡离开他之后,变得粗鄙,变得丑陋,他一定不会如此…… 偏她过的甚好,又对他无情无义! 要不说那句“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是至理名言呢! 你把一块石头扔了,天长日久的它竟成了珍珠,可不叫你痛悔懊恼? 天色全都暗了下来,晟哥儿抱着一个光洁如玉的牙雕不撒手,陈郡招呼他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喊了声“爹爹”。 话才说完,就听到有人敲门。 旋之跑去开了门,就见白总管擦着额头的汗水进来了。 众人原本在餐桌旁就坐,见了是白总管,陈郡便对陈晨跟陈末道:“大哥跟弟弟先吃饭,我去看看。” 陈晨点头,陈郡这才出了门。 等她走开,陈晨跟陈末也放下筷子,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白总管说:“王爷头痛眩晕,吩咐小的来告诉郡主,明日许不能接公子过去了,郡主不如多留两日,待王爷好了再将小公子送过去,免得过了病气。” 陈晨听了,跟陈末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里意思都是“不会是装的吧”,可再看向一旁玩耍的晟哥儿,又厚道的没有说出来。 事实上白总管来的时候心里也觉得王爷大概是装病,可见了这边热热闹闹的,而王爷那里却形单影只,又觉得王爷大概是真的病了。 相由心生,他的脸上便带出一点酸楚。 陈郡扭头往晟哥儿那里看了一眼,论理父亲生病,当儿子的就算不能侍疾,也应该过去请安。 她并不希望晟哥儿长成一个凉薄自私的人。 这样的教育就很有必要。 “可请了大夫?有说是什么病吗?” 白总管这一会儿汗又出来了,“请了,可王爷不乐意看,说自己没事,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这就有点讳疾忌医了。 “你先回去,我带了晟哥儿随后过去看看。”陈郡想了想道。 白总管讷讷,“小公子还是留在这儿。” 陈郡也不勉强:“那我先去看看吧。” 白总管脸上总算露出一个浅笑。 陈郡带了闵婆子去了林府,天色昏暗低沉,有风雨欲来的燥热,陈郡以手为扇,看了看天色,心里也是盼着能下场雨,起码空气会清新些,不这么燥了。 林府的门房竟然没人。 陈郡看了眼灯火通明却无人声的前院,低声对闵婆子道:“你在这儿守着,我过去看看。” 闵婆子点头,陈郡便一个人往里头走。 隔了十几步路,陈郡终于听到屋里人声。 白总管苦口婆心:“王爷您就算赌气,也不能拿自己身子赌气啊!这不看大夫怎么能成?” 而后是林兆和的声音,却是疲惫阴沉:“谁赌气,出去。”又喊成风,“把他赶走。” 成风却不肯:“王爷,白总管说的对,您还是看大夫。” “都滚。” 成风啧啧:“王爷真该对了郡主拿出这般气势来。” 第二百六十三章 侍疾 屋里又传出成云的声音:“都少说一句,王爷有些发热了!” 陈郡听了他的话,不由的往前一步。 成风的耳朵一动,朝外喝:“谁?” “莫不是郡主来了?我去看看。”白总管说着就往外走。 陈郡反倒不好再往前了,就停住步子等着。 白总管出来,她冲他微微点头,而后跟着白总管进了门。 上次陈郡来的时候并没有认真观察,不过那时候天还没有如今这样热,空气里头一股闷头闷脑的熏香味。 她进了门就先扭头,果然看见一旁的高几上一只错银云龙纹铜炉正往外冒烟。 “王爷既然身体不适,就先不要熏香了吧。”她偏头冲白总管轻声道。 白总管连忙解释:“王爷好久没回来住,是想先熏熏屋子,都是我忘了,哎,这府里也没个女主子,这些事我们做起来也是顾头不顾尾……”说着就抓了一旁的茶水一下子浇到了铜炉上。 陈郡又看了一眼那大到足够做火锅用的铜炉,这才问:“王爷怎么样了?” “在内室呢,王爷一向不喜欢用丫头,现在就成云成风在里头伺候着。” 陈郡浅浅点头,心里腹诽,是伺候还是故意惹他生气? 不过她却早就告诉自己不许多说一句,刚才那铜炉,实在是她这个健康人都闻了受不了,又辣眼,这才主动提出来。 步履轻移,转身往内室那边走去,到了门口却不进,而是示意白总管通禀。 白总管却像是忘了,也不用帕子垫着,就搬着那铜炉自言自语:“这东西果然味儿不好闻,我还是端出去。” 他一说话,内室里头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的都看过来。 林兆和躺在摇椅上,身上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露出与他身份几乎不相称的秀气锁骨,而他的脸色潮红,目光略带了朦胧,跟之前相见的清明简直判若两人。 林兆和则呆呆的看着她。 这样躺着打量她,又与平时不同。怎么形容呢?眉眼坚毅了,目光清朗明快,与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完全的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叫林兆和无端的在心烦意乱之余生出一种挫败跟恐惧,他动了一下手。 一旁的成风飞快的将本来在腰间搭着的锦被给他盖到下巴…… 成云就瞥见陈郡的眉梢抽搐了一下。 “王爷,属下去看看晚膳准备的如何了。”说着他就快速的上前捉了成风,从陈郡的身边目不斜视的“绕”走了。 林兆和伸手要把被子扯掉,这么热的天,他想把自己蒸熟才会盖被子。 陈郡到底没忍住笑意,上前帮忙。 却不料竟然被林兆和打了下手。 她虽然常年在地里忙活,风吹日晒不知保养,但一双手却似乎得天独厚,并没有晒成粗糙的老树皮。 林兆和打她的时候,她没有躲开,而是直接将被子收起来,叠到了一旁,而后又开了窗户,四下观望,见了一旁脸盆架子上有水,便自顾自过去,投了帕子,给他擦脸。 林兆和躲了一下,大概头晕的厉害,呼吸也粗重了。 陈郡轻声问:“王爷是不是中暑了?” 林兆和这次终于扭过头:“你紧张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说的…… 他果然是病的厉害。 陈郡“噗”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林兆和这下心都凉了。 “白总管,王爷的样子像是中了暑热,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另外府里有冰吗,若是有,拿些过来。” “有,有!”白总管连忙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问:“您看还需要些什么?” 陈郡道:“王爷额头发烫,拿些酒来,再找一个人过来给王爷擦擦吧。” 白总管应声而去。 看着陈郡去而复归,林兆和心口突然有种失而复得的快活,可这快活也短暂。他在她脸上看不到紧张,看不到怜惜。 成云跟成风躲在不远处,自然听到陈郡跟白总管对话。 成风窥着成云的脸色,眉头一蹙,话语刻薄了起来:“你还没死心?人家可不是你能够高攀的起的。” 成云扭头冲他微笑:“你吃醋了?” 成风:草草草!谁他娘的吃醋?! 成云继续轻声细语:“我是盼着郡主跟王爷重修旧好。” 成风冷笑,“你这算什么?吃不到葡萄说葡萄甜吗?” 成云耐心细致:“我不算什么,也跟郡主绝对没什么,就是觉得王爷好,郡主也好,他们甚为般配,你看王爷,从来没有为了谁这么上心过,难不成你不希望王爷得偿所愿?” 成风双手抱胸,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跟看“隔壁老王”似得。 成云则“情痴”上身,继续温声细语:“你不信,那我发个毒誓给你听如何?” 成风终于受不了,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匆匆丢下一句:“我信”就跑了。 成云勾唇一笑,垂下眸子。 白总管亲自抱了一大瓮酒来。 陈郡从前真没发现他身上笑点这么多,这是打算把盛王爷当人参泡酒吗? “郡主明鉴,现在天热,后头的仆从虽然多,可有好些也都中暑起不来了,实在抽不出人手来。” “就没有没中暑生病的?” 白总管想了想:“没有,呃,有,不过那些人还要照顾两个小公子,实在是……,有劳郡主了!”他一下子把酒瓮放下,急匆匆的道:“我去看看大夫来没来,刚才大夫在后院看病来着。” 酒瓮很大,陈郡试着抱了一下,幸好现在她身上有劲,若是从前,那肯定抱不动。 只是也不能把这一瓮酒都糟蹋了,还是要倒出来。 她正寻摸着找个什么小容器,白总管就拉了大夫过来了。 白总管偷偷交待:“我们王爷有洁癖,一应都只让房里的姑娘伺候,你可不要直接上手摸我们王爷……” 那大夫面上点头,心里已经把林兆和归类到“深井冰”一类里头了。 陈郡不知白总管有交待,于是看见老大夫拿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放到林兆和的手腕上…… 她发现自己的眼角又有抽搐的欲望。 心里则略带了点钦佩的看着老大夫。 老大夫八成是处女座的,又有洁癖,唉,这样的人,能成为大夫,果真要比普通人更艰难一百倍吧? 也因为这个,老大夫使唤她的时候,她就下意识的应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傻娇 “王爷的暑热还是轻的,屋里要通风,给王爷用酒水多擦几遍身子,老夫这就去开方子。” 林兆和伸手接过陈郡递来的帕子,自己擦了下,坐了起来对老大夫道:“我无事,不用吃药。” 这般任性的样子,陈郡还是头一次见。 她没有说话,林兆和也没有再看她,而是直接赶人:“你们都出去,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白总管一听这话,就目带哀求的看着陈郡。 陈郡却示意他一起出去。 白总管无奈,只得跟了出来。 陈郡便对了老大夫道:“麻烦您给开个方子。” 白总管这才回神,明白她不是真的要走,立即恢复了身为总管的干练精明,弯腰请了老大夫:“您随我这边来。” 等他们都走了,陈郡在外头又站了一会儿,这才缓步离开。 林兆和虽然病了,却能听到外头的动静,先是白总管引着大夫走了,而后陈郡也走了,也算是听他的话,如了她的意…… 可是,他望着黑洞洞的窗口,只觉得那里有一只猛兽破窗而入,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陈郡从门口回来,听见花厅那边老大夫跟白总管嘀咕,“你们这个丫头看着真有气势,不像个丫头啊!” 白总管:“写您的方子吧,管这么宽!” 她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大夫口中的丫头是指的她,不过她却并不如何生气,脚步未停的直接去了正房。 林兆和正咳嗽的厉害,蹙着眉头,想要呕吐的样子,看见是她,面上也不见喜色:“你走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陈郡将手里的小盆放到桌上,这才搬起酒瓮倒酒,屋里顿时在闷热之上又添了一重酒气,不过这酒显然是好酒,味道并不难闻。 她将帕子浸在酒里,拧了半干走到他跟前。 林兆和推拒不依:“你不是走了,又回来作甚?” 陈郡将他的手拉过了,先给他擦手心,一面轻声的解释道:“我出来的时间太久,怕家里人担心,打发人回去说一声。” 林兆和的嘴角微动了一下,可是那一动儿,连点欢喜都没露出就又泯平了:“你直接回去就好了。” 陈郡微笑,大概人生病之后性情会跟着变化,可是她听了他这些酸里酸气的话,倒是没有怎么生气。 他对她的感情早就不是她的困扰,但是只要他对晟哥儿好,她就愿意回报他。 不过这种事却不好明说,免得他将来拿着晟哥儿来挟持她。 “王爷,有几味药府里没有,小的去随了大夫取来。” 陈郡给林兆和换了只手,扬声道:“白总管,去取些冰来!”这一会儿功夫,她额头也出了密密的一层汗。 白总管连忙应了,招呼了成云成风,一个去取药,一个去取冰。 取药跟取冰,当然是取冰更爽,成风听了就径直去冰窖,成云只好随着大夫去取药。 一会儿成风就取了一大盆冰过来,白总管擦着汗问:“郡主,这冰盆放到哪里?” 陈郡还没说话,林兆和先口气阴森森的道:“你当总管当的不会伺候人了,是吧?” 白总管顿时身上也冷汗淋淋,就要跪下请罪。 陈郡便开口:“放到桌子上吧。把桌子往王爷这边搬搬。” 白总管不敢动,又拿眼看盛王。 陈郡便放下帕子,要自己搬桌子,白总管这才不啰嗦了,连忙上前帮忙。 桌子摆放到眼前,丝丝凉气冒出来,化去了屋里的燥热,陈郡闻着屋子的味道,见没了先前的熏香味,便关了窗户,她不声不响,也不支使旁人,却叫屋里的人不由的安静下来。 再回来,裙摆扫到脚踏上,露出底下白缎鞋尖,然而又极快的被垂下的裙摆遮掩住了。 林兆和的目光落上去,又移开,心思却像落在那冰山上,化的快,而后茫然了。 陈郡却蹲下身,要给他擦脚。 白总管慌忙上前:“这个怎么能让郡主做,还是小的来。” 林兆和现在是真想将白总管踢出去了,他狠狠的瞪了白总管一眼。 陈郡挽了挽袖子,将林兆和的袜子褪下来,而后拿帕子沾了酒水,帮他把脚也擦了。 不知何时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郡收拾停当,洗了手,也将袖子放下,又恢复了来时的从容。 林兆和却觉得自己病的更重,尤其是她拿着他的脚给他擦的时候,到了现在仍旧头重脚轻似得。 陈郡见他脸色还有些潮红,心里叹了口气:“王爷躺下歇息歇息,待会儿药熬好了,喝了药也就好了。” 林兆和默不作声,她便上前,试着推他,倒是好推,一推就倒。 陈郡又将他双腿移动到床上,扭头寻了把扇子,刚坐回床沿,就被他拢住了手…… 她本想挣脱出来,好扇扇子,想了想,还是顺从的他的意思,没有继续挣扎。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天气闷热已经到了极点,不多时便有闪电劈开黑幕,照耀了大地如同白昼,又有雷声下来,显见的就要落雨。 陈郡松一口气,刚要起身,忽然被他握紧,“别走。” 陈郡低头,林兆和还闭着双眼,她又想叹气了,只好道:“我不走,就看看给你的药熬好了吗?” 林兆和长睫微动,须臾睁开眼:“熬好了,我也不喝。” “王爷这般任性,难不成不想早点痊愈?生病的感觉很好受吗?”她一字一句,慢条斯理的问道。 “只要你陪着我,让我……”他的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挡在他的嘴上。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还留了几分酒气的手心里头,她要往回抽,却被他一把按住,一个旋身便扯进了床里头。 他的头靠过来,她伸手去挡:“王爷!” “你要恼了?以后都不管我了?”他目光朦胧的落在她脸上,薄唇微动,声音透着疲惫暗哑。 这样“傻娇傻娇”的盛王爷,陈郡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王爷病了,喝了药明日就好……”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他的手落在她心头,像是在干柴上泼了一罐桐油,让她忍不住颤了颤。 林兆和侧身压过来,就在她身前:“我不喝药,也会好。” 陈郡勉强挤出一抹笑:“那就好,还请王爷放我起来。” “放又如何,不放又如何?” 这样流氓的话,经由一个病人的口里说出来,无端的添了几分涩意,倒叫集聚了力气想将他掀翻、给他个下马威的陈郡有些无措了。 稳了稳心神,她才开口:“王爷别闹了。” “若我执意要闹呢?你是不是就恼了?嗯?阮阮,你这么狠的心,便是恼了我,我还能有什么损失?我的命都攥你手里……”他说着,声音便低下去。 陈郡有点招架不住,甚至有点怀疑林兆和醉了——他身上还带着她适才擦拭时候留下的酒气。 若是清醒着,正经该知道,她这样子,他用苦肉计是没用的。 陈郡伸手抱了他的脸,扭头就朝外喊:“白总管!药熬好了没有?” 笑话,生病不喝药,想传染给她吗? 白总管的声音永远有振聋发聩的效果:“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林兆和前一刻还飘飘欲仙,下一刻就被自己提拔的这个总管给噎成了肉体凡胎。 他松开陈郡,自己郁卒的趴在被褥之中:“我不喝药。” 陈郡从床上下来,接了药碗,见药碗旁边竟然还有冰糖。 “大夫说里头加了黄连,很苦,用冰糖中和中和。” 陈郡小尝了一口汤药,的确苦,比苦丁跟川贝还苦。 白总管见她蹙眉小声解释:“大夫说王爷火大,因此多加了点黄莲。”又嗫嚅着道:“郡主,小的先退下了,后头那些人的药还没熬好,小的……” 陈郡倒是没有为难他:“你去吧。” 第二百六十五章 心碎 林兆和不肯吃药。 陈郡看了一眼桌上药碗——心里有些舍不得叫这么珍(苦)贵(涩)的汤药浇了花,就温声细语道:“王爷这是打定主意将无理取闹进行到底,坚持不肯吃药了?既然王爷不想好,那我还留下做甚,干脆回去好了,趁早告诉晟哥儿,他爹爹是这么个……” 她这样的娇声细语,言笑晏晏,病中的盛王爷心中涌起的不是羞恼,而是铺天盖地的委屈,是从未体验过的委屈情怀。 “你走吧,我不吃药。晟哥儿有你照顾,成云有成风,只有我孤孤寂寂一个人……” 陈郡瞪大了眼。 成云跟成风?这世界玄幻了。 虽然是这么想着,可她手下也没闲着,伸到他咯吱窝那里,找了最软的肉,使劲一拧:“还不起来?”之前她见他病的四六不知的架势,还肯敷衍敷衍,没想到他竟然是个不受娇惯的,越说越来劲:“起来喝药!”声音已经带了不耐。 说起来,这还是宋氏传授给她的经验。 宋氏当日话是这么说的:“孩子也不能光一味的纵着,他想要天上的月亮,你有本事自可去给他摘,可他若是生了病不肯吃药,那你又该怎么办呢?这时候就该宽严相济,先温柔,他要是不吃你这一套,那就给他来个不温柔的!” 说话的时候,面部表情极为的“阴险”,令陈郡不禁暗暗揣摩,自家兄弟们是不是小时候就遭受过阿娘这般“调理”。 林兆和也的确“闷哼”一声,被她掐得差点喷出眼泪来。 不过,显然的她的要挟是起了作用,她再拉他:“起来”,他就乖顺的翻身坐了起来。 陈郡又伸手拿过药碗:“喝药!” 林兆和早就听到说里头加了黄连,可一入口还是差点吐出来,这也忒苦了,比干嚼黄连还苦! 他拿着碗,还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药,待要吐到碗里,见了她俏若冰霜的冷脸,心头又怯怯的。 果然是一病就叫人弱了,且他这弱,先从心里生出来,是见了她对兄弟,对儿子的那份发自腑内的好,再对比自己这边毫不在意的漠视,就如同受到幼时小伙伴排斥一般的那种孤单寂寞。 他早年其实也落魄过,也坎坷过,便是那盛王之名,也是拼尽全力,挥洒热血青春,逐渐位极人臣,也不是不得意的,可得意之后,却是更深刻的、繁华背后无人分享的寂灭。 可这寂灭呢,来的这般大,这般快,将他湮得没了力气拿她如何如何。 盛王爷面上愁苦,心里苦愁,自怨自艾的险些苦死,忽然——嘴里被人塞了一块糖。 猝不及防的被塞了一口糖。 他茫茫然抬起脸,陈郡正巧斜乜了他一眼。 这一眼之后,天空轰隆又一声震雷,几乎是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陈郡舒了一口气,接着又提起心:“不知晟哥儿怕不怕。” 再看林兆和斜斜的靠着床头,月白中衣松散着,衣带不知道何时也散了开来,脸上的潮红退下,却又多了层不甚健康的惨白,显得面色憔悴。 陈郡心里记挂晟哥儿,却也知道此时要是走开,无疑是半途而废,而且,就算要走,也得真的先把他哄好了才成。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温度已经下来了,惊喜道:“那老大夫的药果然有效。”又问:“王爷还有哪里难受?” 林兆和听出话里的关心与喜悦,缭绕在心头的委屈跟寂寞刹那褪了一半还多,而刚才放到嘴里的冰糖,却一下子甜过了心肝。 陈郡又继续道:“王爷喝了药也有阵子了,应该能吃些东西了罢?”喊了白总管问道:“王爷可用了饭食?若是没有,问问那大夫能不能用,合该吃些什么东西?” 白总管连忙应了,又问:“郡主也没吃东西吧,您想吃什么,小的让厨下多做些。” “我不饿,若是有汤水,给我一碗绿豆汤就行。” 结果不到半刻钟,饭菜就端了上来,陈郡想起白总管说的后院的人都中暑,就想问问他这饭是谁做的,到底忍住,没有多说。 桌上的菜都清淡,可林兆和也没有吃,只喝了些水就又躺了回去。 陈郡则趁着白总管收拾桌子的功夫,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 原来有些遥远的雨声一下子变得近在耳边,不仅如此,空气中的凉意也迫不及待的涌进屋子。 陈郡身上都打了哆嗦,虽然凉快是凉快了,可也怕乍热乍冷的一交替,身体受不了,就走到床边要给林兆和拉过薄被来盖一盖。 林兆和偏一下子拉住她的手,两个人目光触在一处,她微微一怔,不过却没有闪躲,而是静静的看着他。 “趁着这会儿雨水小了,你回去吧。” 这简直就是说出了陈郡的心里话。她那一瞬间面上的放松,眼中的喜悦自然也都落到林兆和的眼里。 林兆和不等她回答,就喊成云。 成云很快的过来。 “你护送了郡主回去,看一看晟哥儿怎么样,回来报我。” 他这么一说,陈郡的心瞬间也悬了起来,客气话也就不说了,“王爷还要多保重,我先告辞了。” 林兆和觉得自己心碎了,陈郡走的时候全无留恋,就是成云,临走还看自己一眼呢。 只恨自己这身体,自从那什么只后一向就格外好,就是中个暑热,还只是头晕脑胀,并没有完全的晕过去! 陈郡这一走,仿佛将屋里的温度也带走了,盛王爷真是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成云赶了一辆方便在雨中行走的小马车,车厢顶延伸出一块来,正好把前头驾车人的也能遮挡一二风雨侵袭。 陈郡独自坐在车里,听了外头雨声,掀开车窗往外看,见路上竟然并不多么泥泞,道路两侧的沟渠里头倒是有水流动,便惊异道:“我以为这么个天气,路上不好走呢。” 成云笑:“郡主有所不知,王爷自来了永县,先修了这排水的沟渠,又严令百姓们平日不得往沟渠中倒杂物……,永县这边地势低洼,从前一下雨许多人家家里的水都要没过床沿的……” 陈郡则想起教自己武功的李婆婆也是因为百姓受了林兆和的恩惠才下山来,语气也多了许多钦佩:“王爷有栋梁之才。” 成云脸上也添了一重与有荣焉的兴奋,又选着几件林兆和为永县百姓做的事说了,陈郡一边听一边点头,不说旁的,便是他偶尔教导她的一星半点,她也觉得受益无穷。 回到她所在的小院,院门口积了一点水,成云刚一伸手,陈郡已经抬脚大步迈了过去。 陈郡又喊他:“你同我一块来吧,看看晟哥儿,也好回去给王爷说一声。”是一边说一边往里头走。 旋之缘之迎了出来,见陈郡没打伞,慌忙去取,陈郡冲她们摆手,快走了几步到了屋檐底下:“晟哥儿怎么样,没害怕吧?” 旋之道:“没有没有,世子爷他们一直陪着。” 还没走到屋里,就听到晟哥儿跟陈晨的笑声。 陈郡大大的松一口气,对成云道:“这下王爷该放心了。” 成云忙道:“小公子跟着两个亲舅舅,王爷都是极为放心的。” 屋里的众人已经听到外头的动静,陈晨肩上坐着晟哥儿也走了出来。 晟哥儿一见娘亲就松了抓着大舅舅的手,朝陈郡扑:“娘亲!” 他声音又大又亮,成云见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母子天性,不管分开多久,不管旁人对他多好,孩子的心中总是娘亲是最好的。 陈郡接到怀里,心也落了地,还是问陈晨:“刚才打雷声音好大,晟哥儿都没怕吗?” 陈晨笑:“你小时胆子就特别大,爹娘将你宠的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来担忧晟哥儿。” 第二百六十六章 疏离 成云见晟哥儿无事,提出告辞:“属下还要回去复命。” 陈郡先对陈晨道:“大哥一路辛苦,回来又帮着照看晟哥儿,先洗漱了歇息吧。” 待陈晨离开,陈郡才招呼了成云:“我这里有些药油,你给王爷带回去,若是用着好,再来我这里取些。” 陈郡将晟哥儿交给陈末,自己去了后头。 她说的药油有点类似后世的清凉油,不过比清凉油的效果更猛,最是明目醒神,也是大圣僧制作出来的,可惜了以后都再没有了的。 成云将药盒接到手里,问:“这个要怎么用?” “太阳穴,印堂,人中都可以摸,这个也祛除风湿,就是无病,抹一抹也醒神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成云忙认真谢过,大圣僧的东西都是好东西,王爷这边知道大圣僧圆寂,也很是伤心了许多日子,又因为要掩饰王妃的事,所以大圣僧在这边的痕迹也都抹的差不多了,府里也无人再提,但不提不代表不会想念,只盼着大圣僧早入轮回。 陈郡看着他驾了马车离开,才锁了大门,与旋之一起回来。 旋之问:“姐姐,李婆婆说要跟着姐姐去河州,姐姐为何不允?” 陈郡微笑:“李婆婆是看在王爷的面上才下山,而王爷是看在晟哥儿的面上才将她介绍给我,这已经有恩于我了,她的弟子儿女们都在永县,我何必令人骨肉分离。再说不是还有闵婆子在吗?我又不想成为她那样的绝顶高手,只有自保的本领就够了。” 旋之点头,见她面上并不多么欢喜,知道她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心里不高兴了,便不多说。 成云回到府里,成风先过来截他:“手里拿的什么?” 成云一躲,“这是郡主给王爷的东西。” 成风这才讪讪的住了手,等成云进屋之后,他自己扇了自己一下:“我一定是失心疯了,不,我是八字跟她犯冲!” 成风极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话十分有道理:他喜欢的两个男人都喜欢陈郡。她可不就是跟自己八字犯冲? 成云闪身进门,见了王爷的面,将东西献上,就见王爷也没有多么高兴。 林兆和望着床上的承尘,声音悠悠,问道:“成云,你为何还不娶妻?” 成云一愣,答:“回王爷,属下心中无心仪之人。” “说实话。” 屋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林兆和几乎以为成云不会说了,才听到他的回答:“娶不到想娶的,便不想娶别人。” “你下去吧。” “是。” 这一夜的雨水先大后小,却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第二日天气晴朗,一改昨日的闷热,变得凉爽了起来。 陈郡带了晟哥儿去探望林兆和。 晟哥儿懵懂的大眼,看着满车的玩具,再看向陈郡,仿佛知道母亲要跟自己分别一样,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 这样敏感而脆弱的晟哥儿,让她非常心痛。 陈郡靠在儿子幼小的肩头,紧紧的将他抱在怀里,一直到下马车,她还是自己亲力亲为。 成风跟见放一起过来迎晟哥儿。 陈郡对成风点了点头,却对见放微微笑了一下,一边抱着晟哥儿,一边跟他寒暄:“听王爷说你去了南边,这一向可还好?南边应该比这里更热吧?” 林见放一边答:“托王爷的福一切顺利……,那边其实也没有这边热,不过我带去的罐头倒是很受当地人欢迎,王爷说不定会建一条商道……” 他去南方,其实是安顿王妃,顺便掌握王爷留下的人手,这些人伺候保护王妃,同时也是一种监视,只要王妃不妄想“死而复生”,那这种监视,其实就没有实质的动作。不过这些事,王爷不让往外说。他能去,是因为晟哥儿现在太小,跟晟哥儿说不明白,所以才要一个忠于晟哥儿的人来掌握情况。 陈郡点了点头,没有再往细里询问。 几乎所有人,希望她做的过分一点,干涉的多一点,可她偏不,仿佛在燕国的过去已经不是她的困扰,而在燕国,能让她流连的,也就只有晟哥儿了。 偏晟哥儿也是王爷的儿子,谁也不敢冒着伤害王爷子嗣的风险去掣肘她。 像一个无解的问题。 陈郡的到来,就仿佛真的是探望,她让见放跟成风领着晟哥儿进了内室,自己则问了白总管几句,而王爷那里,也一直无人出来请她进去。 她站在门外,能听到屋里晟哥儿想出来找她的声音。 她也知道白总管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 “我走了,你们多保重。”她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天气依旧炎热,陈郡等人都是一路骑马,有成云带路,回去竟然比来的时候还快了半天。 回到河州后,陈郡足足过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她躺下总是觉得自己听到晟哥儿的哭声,有时候竟然会梦到林兆和抱着晟哥儿两个人一起哭。 这样的梦境太折磨人的神智了。 她给林兆和写了封信,问他身体如何,又问晟哥儿如何。 等看到种下去的岑米顺利的出苗之后,她的心情已经完全恢复宁静。 八月初,林兆和回信。 他再次问她对于自己的将来有何打算。 陈郡微微心悸。林兆和的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冷淡跟千帆过尽的疏离。 她想了想还是提笔写道:“与王爷五年之约,尚有三年。三年之内,郡不嫁人,三年之后,若找不到能长久的另一半,那边依旧如今这样继续过下去。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郡已经过了慕父母,慕少艾的年纪。”是的,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足够的享受孤独,享受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头,那时候她心里还有个项屿,可也只是心里有他,大概她所做的,最为有勇气的事,便是将自己的器官捐赠出去吧,她那时候眼前只有死路,若是用仅剩的两个月辰光来换他一个展颜,一份幸福,她觉得还是挺划算的。 林兆和从此再无信来,倒是见放依旧三天一封信的给她,告诉她晟哥儿的点滴。 陈郡很满足。 这一年陈国还算风调雨顺,秋天过后岑米终有有了足够河州种的种子。 陈国的商人也多了起来,最直接的反应便是草原上的许多物价都有所提升,人们对于商品的价值逐渐有了具体的认识。 若要说不好,就是北魏那边有陆续的几次扰边,不过都是几十人的小团队,也不至于上升到国家的地步,可风驰却也因此依旧回不来。 陈郡跟陈末在河州,宋氏留在京都照顾大肚便便的宋嘉苒,风驰在北疆,雷奔在西边,镇国公完全退居二线,现在府里许多事都是世子陈晨出头,陈雾从旁协助,大家天各一方,然而日子稳妥,岁月虽然依旧有些艰难,但已经有了静好的盼头。 陈郡在询问了李嬷嬷跟严嬷嬷的意思之后,又写信跟林兆和交待一番,然后就让她们两个人跟着方先生的商队回了燕国。 河州可以种植的作物已经有了很多,大概是因为之前被白灾吓怕了,对于粮食跟干草,在河州的流通并不很顺利,大家都喜欢尽可能多的存储这些东西,而不是让他们变成商品流通。 陈郡便趁机建了许多储草站,建在地势高且干燥的地方,模仿后世仓库的做法,一格一格的,把许多收集来的干草跟秸秆都放到里头。 她对外收干草,这些储草站也卖干草跟秸秆,且这些都是细碎的,处理过的,自然价格要比一般的高一些,可这样还是有人买,尤其是冬日来临的时候。 十一月底,河州下降一场小雪,陈郡裹了皮裘看着庄子上众人搭建暖棚。 第二百六十七章 求亲 暖棚当然是为了种菜,才搭建的。花费不少,可陈郡觉得还是很值得的。她对动物的肉是真的不敢兴趣,而且那种不感兴趣,不是说她想当和尚尼姑的那种,就是普普通通的,心里不想吃这些了。冬天不吃肉,除了咸菜还有什么选择?所以她说搭建个暖棚,大家都投了赞成票。 旋之喊她进屋吃饭。 进了屋,见众人面前都是一碗面,她笑道:“今日改善伙食么?” 陈末笑:“阿娘说阿姐定然是忘记了,果不其然,今天是阿姐的生辰。” 陈郡“哦”了一声回神,不免有些惊喜:“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 吃过了“长寿面”,陈郡笑着请大家去赶集:“都算我的帐上,有喜欢的尽管买。” 大家嘻嘻哈哈的,骑着马去了河州府的一个集市。 虽然下雪,但卖东西的不见少,陈郡发现集市上有罐头,也有燕国跟陈国的货物,心里高兴,自己也买了许多。 一行人花了数十两银子,拉了满满当当的一车东西回了庄园。 没想到跟陈晨碰了个正着。 这一年,随着手上事务的增多,陈晨经常出京都,不再是先前韬光养晦缩在父辈恩荫底下的模样,而逐渐被镇国公推到了台前——上朝的机会依旧少,但办事外出的机会是大大增加了,他也因此而经常来河州。 陈郡见了陈晨十分高兴,下了马喊“大哥”,陈晨的脸上也带了些笑,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众人面前的缘故,看着有些紧绷,陈郡不以为意,率先带着他往门里走。 陈晨看了众人的样子,也问:“你们这是出去玩了,还是?” “出去逛了集市,买了许多东西,对了,我买了几件取酒器,说是最南边海岛那里的传过来的,大哥给父亲带回去吧?!” 陈晨笑着点头,道:“你也两个月没有回家去了,爹娘都惦记了。”又道:“晟哥儿也两周岁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也即将做父亲的缘故,陈晨虽然见晟哥儿的时候最短,可他明显的更亲近晟哥儿,明明知道陈郡会伤心,可每次兄妹俩见面都忍不住主动说起来。 陈郡也点头,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异常,时间长了,她表面上看来,是完全的已经接受了目前的现状。 进了屋,陈郡请陈晨入座,等上了茶水,陈郡支开人,问道:“大哥来是有什么事情?” 陈晨苦笑一下,皱眉摸了下自己的脸:“阿爹叫我喜怒不形于色,你看出来了?” 陈郡点头:“大哥跟我,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陈晨吸了一口气:“其实也……,是我沉不住气,所以父亲将我打发了出来……” 他伸手将一整杯茶都灌了下去,而后才慢慢的细说了起来。 北魏的皇帝为他的爱子独孤峻来求娶陈郡。 关于这个独孤峻,陈郡自然是知道的,她皱眉问道:“是那个娶了上官家表姐上官钰儿的独孤峻?” 陈晨点了点头。 这几年就跟上苍收割皇帝似得,北魏的皇帝身体也不太好。但北魏的情况说起来还不如大陈好,大陈这边起码皇位的更迭是没有分歧的,先帝就只有皇上一个儿子,且早早的立了太子,也接触过政事。而北魏这边,皇上宠爱小儿子独孤峻,可独孤峻今年勉强也就只能算十二岁,上头有许多已经成人的长兄,这种情况下,独孤峻想要登基,凭他自己的本事跟皇帝的宠爱还是远远不够的。 北魏皇帝便四处给独孤峻找寻有助力的妻族。 然而北魏的勋贵也不是傻子,他们能把女儿嫁给独孤峻,也能把女儿嫁给皇上的其他儿子,这样不论哪个皇子胜出,勋贵们的利益或许会受一部分损失,但绝对不会被完全的灭掉。 墙头草有时候很讨厌,可通过墙头草也能看出风向,上位者只要成功,一般不会对墙头草也赶尽杀绝。 上官钰儿出身西楚名门,出嫁又是封为公主出嫁,可她嫁过去,北魏多番试探,终于发现她的能力有限,西楚肯为了这个假货公主而付出的诚意就更有限了,资本远远不够独孤峻称帝。 “我怀疑北魏来大陈求亲的主意就是上官钰儿出的,不然为何不直接求娶大公主跟二公主,反而点名妹妹你?” 陈郡不由暗暗点头,但目前还不是分析是不是上官钰儿出的主意的时候,她想了想问:“那皇上的意思呢?宫里太后的意思,还有爹娘大哥的意思呢?” 她必须要知道这些人的看法,才能够考虑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皇上自然不同意。太后的意思还不晓得,不过爹娘跟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要是同意,也轮不到北魏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独孤峻。就算不提一表人才的上官云,那还有个晟哥儿的亲爹林兆和呢,这俩人虽然在陈家人心中也不怎么地,可总归是排到独孤峻前头的。 知道家人的态度,陈郡的心中便有数了,其实就是陈晨不说,她也能猜到一二,可还是这样得到确切的答复让她更高兴一些。 她低头思考半天,再抬头接着问道:“那皇上有没有说准备怎么应对呢?” “皇上昨日听到消息也挺突然的,他没有直接拒绝,可也没有同意。我这次过来,他也知道,还让我告诉你,凡事都听你的意思。” 陈郡睁大了眼睛,笑道:“皇上也是个好兄长。”又问:“那大哥觉得皇上会怎么办?” “或许会拒绝,或许会从勋贵里头选一个贵女封了公主,就像上官钰儿那样嫁过去吧,不过皇上才登基,血气方刚,想来不会用前头的法子,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拒绝,恐怕还是担心当场拒绝,北魏使者脸上不好看,到时候再惹了官司。” 陈郡点头:“我从未见过这个独孤峻,他们贸然提亲,肯定不是因为被我的花容月貌所折服……” 陈晨“噗”一声。 陈郡就笑:“大哥怎么看上去比我还紧张,好似被求亲的是你一样。” 陈晨郁闷的叹了口气:“我倒是宁愿是我呢。你不知道,阿娘听到消息,虽然坚决反对,可还是担忧的不行,是担忧你生气伤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没有担忧也没有生气。不过我倒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也投资一个北魏的皇子,只要不是这个独孤峻就成了。”暴戾的人当自己国家的皇帝不好,但当邻国的皇帝,也不见得好。 既然北魏能算计她,她自然也能算计北魏。 陈晨点头:“这倒是一个法子。我们对其中一个皇子示好,也避免直接对上独孤峻,不过事情到底如何,还有北魏的情况到底怎样,我们暂时还不清楚,母亲已经写信给了小姨母,我想那边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兄妹俩又说了几句,陈郡问了宋嘉苒的情况,得知她孕吐已经止住,不过肚子变得老大之后,就笑道:“大嫂现在还闷在房里不走动吗?” 陈晨摇头:“哪里能够啊,她是个闲不住的,对了,北魏求亲的事,阿娘说先瞒着她,免得她跟着生气。阿爹可是生气了,今天我来之前,正听他吩咐陈雾把自己当年上阵杀敌的宝刀跟弓箭找出来。” 镇国公虽然沉默寡言的时候多,可真的很疼爱子女。 陈郡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大哥肯定待不住,我就不留你了,不过你可以先来看看我盖的暖棚,以后冬天我们就有青菜吃了。” 陈晨见她还有心情做这个,也按下沉郁的心思,笑着起来,跟她走了出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分析 陈晨走后,陈郡一个人回了房间。 这个房间是个套间,最里头是卧房,中间是书房,外间见客,此时她便坐在书房里头。 很奇怪的,她并没有担心忧虑的情绪,不是她心大,而是她觉得自己应该会忧愁,可就是愁不起来。就仿佛,皇上,太后,父亲母亲,他们做出的决定不管对她来说是好是坏,都不能左右她的情绪了。 陈郡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再看向窗外。 远处背阳的屋檐上还有未融化的雪色,更远的地方有人声喧哗,而她的心是静的,仿佛远离红尘,更仿佛她已经老了。 旋之跟缘之嘀咕:“也不知道世子爷来了一趟说了什么……”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陈郡出来,身上系着披风,手里拿着马鞭。 “姐姐?”旋之问。 “你们俩再叫上闵婆子,跟我去千华山。” 旋之缘之连忙答应,一个去找人,一个去牵马。 陈郡的坐骑红云依旧是最快的马匹,陈郡干脆俯身贴着它的脊背,远远望去,就像一匹马系着大红的披风在迎风奔跑。 旋之气喘吁吁:“我一定要换匹马!” 缘之怼她:“拉到吧,就算你骑红云,也骑不出姐姐的速度。” 到了千华山脚下,红云才慢了下来。它身上已经布满了汗水,陈郡松了缰绳,让它溜达了一会儿,等等到旋之等人,才放红云去喝水。 一行人静悄悄的上了山。 到了大圣僧圆寂的洞前,她将披风解下来,坐在云台之上,靠着山墙闭目养神。 “我曾经想,要是自己死了,肯定要烧成灰埋到土里,可现在看来,像你这样,将自己封起来,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慰藉,就仿佛你还活着一样……” 她说着,觉得脸上冰凉,一抹,竟然全是泪水。 从前,她觉得死人的尸体吓人,可现在才知道,只要这个人在心中足够重要,那么即便是他的尸体,也不觉得怕了,永远都亲切。 她在云台上待了一夜,早晨,迎着朝霞站了起来,一股山风吹来,将她放在地上的披风吹走了,挂到了斜斜的长出山脉的一棵松树上,映着霞光,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陈郡笑着摸了摸石头,“你是说话算话的,说以后都不给生辰礼物,这就再都不给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四个人像来的时候一样静悄悄的下了山。 若不是留了披风下来,谁又知道她们曾经来过? 到了山下,陈郡道:“回家一趟。”可走到半路,隐隐的都要看见城门了,却突然停了下来。 “昨天大哥刚到了河州,我今日回来,少不得有些人乱想,还是算了。旋之你回去一趟,帮我取一个东西过来。” 陈郡让旋之缘之结伴,她自己则带了闵婆子回了河州。 傍晚的时候,旋之缘之将去年大圣僧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带了回来。 她去年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百零八颗珠串,当时没想那么多,便放在家里收了起来。 现在大圣僧不在了,她反而想起来要戴着。 谁知掀开盒子的时候不好开了。陈郡微微惊讶,不过她也知道东西放在家里,是再没人动的,就取了一把薄薄的匕首过来。 盒子开了,然后露出的却不是珠串,而是一封信。 陈郡将信拿在手里,金黄色衬布下头则是去年她见到的那串佛珠。 陈郡先将佛珠戴到脖子上,而后才打开信,她估摸着这封信该是早就在匣子里头,不过是在上头封着,用衬布挡了,所以她当时才没有看到。 很出乎她意料的,信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只有近十年陈国比较大的天灾日期。 薄薄的一页纸,数十行字,陈郡看的却瞳孔微缩。 留给她的时间不算太多,幸好,还算够用。 大燕永县,白总管拿着成云的信,以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速度,飞快的跑到书房。 白总管手里的信上头有个灰色的印章,这是一封加急的信件,自从成云前年到了大陈,白总管也是头一回收到他这种信,代表着最紧急情况的信。 林兆和正在教三个孩子念书,说是念书,其实也是他自己念一句,三个孩子跟着学。晟哥儿难得,也能坐住。 白总管在书房门口见状急的团团转,又不敢太过打扰,还是成风看见,低声对林兆和回报了一声。 正好也讲了一刻钟,林兆和便打发孩子们去散散:“宏哥要带了两个弟弟,一起去喝水吃点心吧。” 宏哥跟轩哥都忠厚踏实,闻言拱手作揖,只有晟哥儿大声提要求:“爹,不点心,要冰、果。”他要吃冰镇过的果子。 林兆和不说话,就看着他,宏哥连忙来拉晟哥儿的小手:“弟弟,点心也好吃,有葡萄干的,有红豆的……” 晟哥儿没有挣开大哥的手,不过直到迈出门槛,都看向他爹,希望他爹能改变主意。 可惜盛王爷也算这世上一等一的狠心人。 白总管见状都有点同情小公子了,其实那冰镇的果子,小公子也不会多吃,顶多吃一个半个的,小孩子火大,算不得什么,可王爷硬是不许,连带这府里的冰都用的少了。 他一面琢磨着,一面把信递上去,低声道:“成云派人单独送来的。” 林兆和拆开一看,脸色不好。 白总管问:“王爷,这是怎么了?”伸长了脖子看桌面上的信纸。 成云只写了一句话,字迹还潦草,看得出他当时应该是很着急。 不过林兆和的心里却没有急躁起来,他把信往白总管面前一推:“你自己看吧。” 成云在信里说北魏派人去大陈求亲,求的还是陈郡。 “王爷,这?”白总管有些懵逼,拿着信纸,先有些慌乱了。 林兆和的脸色却渐渐缓和了过来,“她不会答应的。” 白总管还是担忧:“郡主又不是公主,再说,就是公主,两个和亲,也不是为了成亲罢,事关国体,那陈国又不是多么强的……”说着忍不住看了一眼林兆和的头顶—— 白总管看完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他绝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在观察王爷的头顶有没有春意盎然。 林兆和确实没有注意,他只是想起陈郡,并且,他早就发现,自从王妃走了,压在他心口的石头挪开之后,他并没有轻松适意,反而空落落的。 就像潜意识里头意识到陈郡果真是宁肯每年来两个月看望晟哥儿,也不会再回到当初一样。 白总管担忧的半死。 林兆和却如同心如死灰,“若是她答应了,我也可彻底的死心,这对我来说,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王爷恕小的多嘴,您现在,若是向郡主求亲……” 林兆和摇头,冲他摆手:“下去。” 白总管深深的叹了口气,放心信纸,慢吞吞的出去了。 他走到回廊上,成风从花厅里头出来,将他拦住:“成云说了什么事?” 白总管将北魏求亲的事说了,又道:“我说让王爷也求亲去,反正郡主是小公子的亲娘,估计那镇国公也会看在小公子的面上先考虑咱们这边罢,可王爷又不肯。你说王爷这是怎么了?” 成风比较光棍:“说不定镇国公也不会允婚呢,再说你们那郡主主意那么大,我估摸着就算镇国公同意了,她都不一定会同意。” 白总管张嘴结舌:“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儿准吗?” 成风白他一眼:“你觉得北魏好,还是大燕好?” “那必须咱们燕国好。”白总管认真脸。 “这不就结了,她都不喜欢燕国了,能稀罕北魏?脑子被门挤了也不会这样选啊。” 虽然背后腹诽郡主很不礼貌,但白总管认真思索了一下,竟然觉得成风的分析十分有理有据。 第二百六十九章 又有提亲 自从越见笙回到北魏,陈郡就跟她一直有书信往来,越见笙活泼好说,陈郡又有两世的经验,顺着她的话,竟然也能找出不少共同语言,两个人便这么着交往了起来。 另外,让陈郡很喜欢越见笙的便是,她在书信里头从来不提陈郡的终身,也不说自己的,一直稳稳的把住底线。 不过这一回,越见笙的信却是将北魏皇室那边的情况都透给了陈郡。 她本来知道不算多,但架不住有心打听。 独孤峻年纪不大,还没到喜欢女人的时候,上官钰儿嫁过去,想得到来自相公的关心爱护是不可能的,也或许是她本来也对独孤峻没抱有希望,她很注意讨好北魏皇帝。 北魏皇帝本来一心想为自己的爱子娶个真正的公主,没想到嫁来的是上官钰儿,有公主之名,却无公主之实,也亏了上官钰儿不缺心计,人前人后都做出维护独孤峻的样子,北魏皇帝这才渐渐对她的印象改观了。 上官钰儿自诩是西楚贵女,尊贵不亚于公主的,可嫁到北魏半年,娘家连一封信都没有,她便晓得自己的身份尴尬了,一改常态的建议独孤峻多娶小老婆。 谁知独孤峻是真不感兴趣。 他才十二,满腔的精力都用在打仗上,对女人,除了觉得是累赘,就是累赘。 不过独孤峻也不是嫌弃所有的女人,他有个奶嬷嬷,是将他从小奶起来的,他就很喜欢,自然也十分维护。 上官钰儿是异族,嫁过去开头经营的不好,得罪了这个奶嬷嬷几次,后头就吃了不少暗亏,当然她占着正室的优势,帮着独孤峻讨好了皇帝,本来想趁机将这个奶嬷嬷搞下来,没想到独孤峻竟然维护的狠,上官钰儿再看那奶嬷嬷,就更加嫉恨了。 她对了皇帝说:“薛嬷嬷性子柔顺,又了解殿下,只可惜年纪大了,否则这正室的位子也轮不到儿媳来坐。” 皇帝便有些不高兴。 上官钰儿继续道:“儿媳是看殿下年纪小,仿佛喜欢年纪大些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玉妃娘娘早早儿去了的缘故,不过这却也不是毛病,儿媳在大陈有个表姐妹,乃是陈国圣女,她的容貌性情倒是跟薛嬷嬷有些相似之处,然而出身镇国公府,论起身份来,那又是云泥之别,陈国先皇在的时候,听说特特宠爱她,赏赐也是超过公主们,还封了陈国水草最为丰沛肥美的河州给她做封地……” “儿媳曾在陈国呆了许多日子,跟这位表姐感情也好,当日便想过,若是姐妹俩同侍奉一位明主,效仿娥皇女英,说不定也能成一桩佳话……” “儿媳跟表姐虽然都是郡主,可陈家表姐这个郡主显然比儿媳有分量,嫡亲的父兄都握着兵权,就是将来,也说不定能帮衬殿下一二。” 北魏皇帝有些心动,却还是试探道:“她年纪比你大,恐怕不乐意做小吧?” 上官钰儿笑:“若是能嫁给殿下,自然是表姐为大,儿媳退居其次的。” 越见笙很是费了一些神,才把这番话打听出来。也是因为上官钰儿跟皇帝到底是儿媳跟公公,不能完全背了人,不过越见笙还是气的半死,在信里写道:“……她怎么能这么无耻?!” 陈郡直接回信,“我不会嫁给独孤峻。” 腊月二十,她从河州回了京都。 上官钰儿竟然也写了一封信给她。 宋氏没看,但自从知道上官钰儿的所作所为,她私下里不知道骂了上官钰儿多少回。 对陈郡道:“皇上已经拒绝了亲事,她竟然还不死心,我看她的信你也不必看了。” 陈郡笑:“这有什么,我看看她怎么说,正好也心里有数,免得她又来算计人。” 她这么说了,宋氏干脆就道:“那我也看看。” 上官钰儿这封信满口的外交辞令,先夸了北魏皇帝,又夸独孤峻,再夸陈郡,最后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了:她年纪小,自然要称呼陈郡姐姐。 宋氏觉得恶心的不行:“不要脸!谁要跟她这种人当姐妹?!” 陈郡点头:“她这封信估计就是写出来给北魏皇帝看的。若是如此,我也可回一封信。” 在信里把她往日做的那些事都好好说道说道,“估计北魏皇帝还不晓得,她是因为不想嫁给拓跋荥,所以才代替西楚三公主去和亲的吧?” 本来陈郡觉得跟上官钰儿井水不犯河水,至多不来往就是了,谁知道她嫁到北魏还不消停,一个劲的想拖她下水,这就叫人恶心了。 大概专门有一等人,见不得别人过得好,非要往人身上泼脏水,把人弄的身败名裂了,她才开心。 宋氏却不同意陈郡回信。 “那不是个东西,我怕她拿了你的信,做些什么。待我写信给你大姨母,叫你大姨母教训她一顿。” 陈郡本来就不喜欢跟上官钰儿联络,闻言自是点头。 镇国公却将她着意的叫到了书房:“我跟你娘都是一个意思,你的婚事呢,你自己做主。” 陈郡笑着道谢:“多谢爹娘体谅。” 镇国公松一口气。闺女寻回来,他曾设想过很多,甚至都扒拉过自己手底下的将领,要年轻容貌俊秀能力卓越等等的,可是这些事统统都比不上闺女开心。 他最终还是支持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累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他都尽量的按捺住自己的洪荒之力,尽量的不干涉她的决定。 说起来,到现在他还是怨恨大圣僧。 镇国公本人是绝对不希望陈国兴旺的希望压到陈郡的肩膀上的。 凭什么大圣僧做不到的事,几代帝王都做不到的事,要由女儿来做? 要不是陈郡看起来高兴疏朗,他早就不干了。 这个女儿是自己最疼爱,最喜欢的,没想到却吃了最多的苦头。想到这里,他将手头的一个匣子递给她:“你弟弟说你喜欢大圣僧做的药油,我这里还有许多,都给了你吧。” “多谢爹,这个礼物再好不过。”陈郡接过来也没有客气。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以后你需要什么,尽数张口就行,看我这里有的,只管拿去,若是没有的,跟我说着你大哥说了,我们给你寻摸。好了,今年你大嫂身子重不方便,你便陪着你娘亲,安排过年的事务吧。” 陈郡笑着点头告退了出去。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随着陈家的拒绝而平息。 腊月二十九日,镇国公接到自己连襟上官博丛的亲笔信。 上官博丛虽然身体孱弱,但他在上官家的地位绝对不亚于陈煜在陈家的地位。 上官博丛在信中为上官云提亲。 自然,提亲的对象还是陈郡。 宋氏极为生气,“上官家就没一个好鸟,连你们大姨一块说着!” 陈煜倒是没有像宋氏那样生气,还安慰她:“你从前不是觉得云儿这孩子不错来么?这也翻来覆去的变心太快了。不过也不用生气,我自然不会答应,当场就回了信让上官家的人带回去了。姐夫是个明白人,他应该懂我的意思。” 宋氏呵呵。 呵呵完跟陈煜商量:“我看阮阮过完年就先不要去河州了,省得离得我们太远了,有事不好商量。” 陈煜点头:“就怕她不乐意在家闷着。” “那有什么,再不行就去那罐头坊里看着去。她嫂子快生了,我心里没底,阮阮在家里,我还好受些呢。” 陈煜看出宋氏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只好表示:“一切都听夫人的。” 连接两处求亲,大大的冲淡了镇国公府过年的喜悦,好在宋嘉苒给力,正月十八生下了镇国公府的第三代的长子。 宋氏欢喜的不行,悄悄跟陈郡道:“我们晟哥儿以后有表弟了。兄弟俩互相帮衬才好。” 第二百七十章 回忆 镇国公跟宋氏有了孙子牵扯精力,先前对北魏跟西楚求亲的意外跟不虞也散去了许多。 陈煜为孙子取大名为陈青,小名青蒿,希望他将来开枝散叶将陈家陈煜这一支永永远远的传下去。 陈郡也因此在家待了许久,一直到青蒿满月。 主要是宋氏跟宋嘉苒似乎都不会照料孩子,府里也没请奶娘,现在陈晨跟宋嘉苒的院子说句天天鸡飞狗跳也不为过。 宋氏要把陈晨撵出去住:“你白天还要出门忙活,夜里睡不好怎么成呢?有我跟你妹妹在这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宋嘉苒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她的理由则是因为自己现在全身浮肿,又胖又丑,还不给洗头,她自己都不忍照镜子好吗? 陈郡则有些恍惚,她想起晟哥儿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她已经跟林兆和撕破脸,不,是林兆和从西楚回来,两个人就撕破脸,她的精神分成两面,一面是对孩子的喜欢,一面则是对孩子生父的恨。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恨意都不知缘由了,可在心头留下的痕迹却仍旧明显。就像人活的久了,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发过火,生过气,却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了。 其实,自从林兆和得知她怀了晟哥儿,他的态度就变了,变得很好,几乎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也同时欢喜的不知所措。 从这一点上来说,晟哥儿是幸福的,爹娘都喜欢他,都期待他的出生。 果然,他出生后,也是受到父亲的关爱。 她虽然不肯见林兆和,可林兆和是一定要见孩子,哪怕将孩子抱出去给他看呢。 不仅如此,他还不肯离开东苑,晟哥儿哭闹,他一准能听到,还要命人看,支棱着脖子问。 若是他不这样……,她当初也不会舍得把孩子留给他吧? 不管怎么说,目前看来,他还是妥妥的一个好父亲的。 而她,算不得一个好母亲。 对于孩子来说,离开就是离开了,不管理由,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大的过母子分离的苦难。 陈晨也不肯离孩子太远:“我去住厢房行了吧?” 可没过了两日,他还是被宋氏跟宋嘉苒联合骂走了。 原因是,有天晚上青蒿哭了起来,他才哭,三个女人白天累的厉害,没等睡醒呢,陈晨就来了,他蹑手蹑脚的将包着青蒿的襁褓抱了起来——打算往外头哄孩子去。 宋嘉苒跟陈郡同时惊醒,房间里头没有点灯,宋嘉苒一摸孩子不在,又模糊看见一个黑影,大吼一声:“有贼!” 陈郡则抄起头下的玉枕就扔了出去。 要不是陈晨躲的快,估计这一下子就给他开瓢了。 宋氏尤其生气。 因为青蒿是拉了,被陈晨这样拿着一动,屁股上,腿上,肚子上全是粑粑。 三个女人强忍着臭气给被臭气包围的青蒿清理,陈郡从外头打了温水过来,用脚踢了踢在一旁当立柱的陈晨,打了个哈欠道:“哥,你一边站着去。” 宋氏见状恶狠狠的盯着陈晨:“你不是要哄孩子么,过来给他洗……” 陈晨咧着嘴:“怎,怎么洗,用手吗?” “不用手,用舌头舔啊?你是猫吗?” 陈郡没替她大哥求情,刚才听到大嫂说有贼的那种惊悸还留在心头,那种被人摘了心肝的感觉真的是太不好了,陈郡觉得自己要是真被贼偷了孩子,估计以后也就是具行尸走肉了。 陈晨还在垂死挣扎:“要不用水冲冲。” 孩子身上的粪很粘稠,用水冲得用很大的水流,陈郡见她娘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就掩下火上浇油的冲动,对了宋氏道:“阿娘,你捧着青蒿,我来给他洗。” 陈晨终于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他颠颠的跑出去,又打了两盆水过来。 晟哥儿终于洗干净,宋氏将他放在暖烘烘的炕上,笑着道:“这小子随爹,身上劲头可大了,我险些都抱不住。” 这一折腾,大家伙儿都走了困。 其实白天也是这样,本来应该趁着青蒿睡觉的时候,大家也睡觉,可家里一大些事,别说陈郡跟宋氏没法睡,就是宋嘉苒白天也睡不好啊,白天睡不成,夜里再这样折腾一下子,就算三个女人看孩子,也都受不住了。 陈郡有时候都在想,“我坐月子的时候好像也还没这么累。”再看看宋嘉苒点着脑袋打盹喂孩子,就觉得自己那时候精力还挺充沛,两下比较,觉得自己对晟哥儿的母爱果然多些,就心里美滋滋了。 宋氏低声骂陈晨:“本来就换块尿布,再给孩子擦擦屁股一刻钟也用不了就完事的事,你看看你,把你媳妇跟你妹子差点吓坏了不说,还弄了孩子一身屎……”说着画风一转:“刚才嘉苒的叫声那么大,也不知道吓着孩子了没有,我,呃,叫你妹子给青蒿叫叫魂儿吧。” 陈郡顶着乱糟糟的类似鸡窝头抬起眼:“阿娘,我不会叫啊!” 宋氏毫不在意的道:“没事,我叫你,你来。” 她说的斩钉截铁,陈郡还以为孩子吓着让姑姑叫魂有什么说出呢,就听话的任宋氏摆布了一遭。 陈郡成功的学会了七七四十九声叫魂大法,就是数数数的她晕头晕脑。 二月十八日是青蒿满月。 这一日宋嘉苒除了喂奶,是再顾不上孩子的。偏宋氏要忙着接待客人,这照顾青蒿的事便落到了陈郡身上。 经过这一个月,陈郡已经很有经验。 宋嘉苒在泡澡,她就把宋嘉苒挤出来的奶一口一口的用小木勺喂到青蒿的嘴里。 青蒿很听话,吃的津津有味,不仅旋之缘之看得惊异,陈郡也极为欢喜。 旋之出去一趟,再回来就道:“姐姐,夫人叫你把少爷抱过去给各家的老安人们看看。” 陈郡应了一声,给青蒿擦了嘴,刚抱起来,突然顿住:“去看看大嫂洗好了吗?” 旋之应声而去,回道:“世子夫人洗好了,可正打算去蒸汗。” 陈郡点点头:“让大嫂先别蒸了,青蒿的奶也没了,挤出一些来,再蒸。” 宋嘉苒果然很快就过来,她头上还包着一块头巾,然而却包的极为好看,整个人比起刚生产那会儿,皮肤又嫩又亮,眼睛神采飞扬。 陈郡笑着将孩子交给她:“大嫂来的正好,阿娘说要让青蒿去见见世面,你带他去前头吧。” 宋嘉苒没想多,欢欢喜喜的接过来抱了去。 此时天已经不算太冷,待客的花厅更是热热闹闹,仿佛今年的夏天提前到了一般。 宋氏看见是儿媳妇抱了孙子过来,稍微一愣,不过很快就站起来,领着宋嘉苒给在座的许多老安人看。 这年头,年纪大说明一个人有寿福,让孩子沾沾福气,也是大人对孩子的一种祝福跟期盼。 青蒿收了一堆见面礼,众人纷纷都夸他有福气,要是他前年出生,那正好赶上白灾,天气寒冷,熬不熬的过去都两说,去年出生,又赶上大圣僧跟陈皇不好,众人自然也没有心情来看望一个小孩子,就是今年,好不容易把白灾的阴影消了,对于失去大圣僧的创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众人这才有心情真诚的祝福。 青蒿也极为给面子,不哭不闹,有时候见了人还给个笑脸。 这一日算是宾主尽欢。 宋嘉苒只好把蒸汗的活安排在了晚上,等入夜,她挤好了奶,就喝下药,而后躲在被窝里头发汗,这样可以把骨头里头的风寒都蒸出来,如是再三,以后等老了也不会得风寒湿痹,减少罹患腰痛病的可能。 宋氏白日被人灌了几杯酒,陈郡就主动请缨:“今晚我来照看青蒿。” 宋氏干脆就带了孙子去隔间:“让你大嫂好好的睡一觉。”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吃醋 陈郡自然也跟着宋氏去了隔间。 宋氏亲自将熟睡的孙子安顿好了,轻声问陈郡:“阮阮,阿娘有话问你。” 陈郡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您要问就问。” 宋氏似乎有点难以开口,不过还是问了出来:“今天我本来打算想叫你抱了青蒿出去的,怎么却换成了你大嫂?” 陈郡眨了眨眼:“这个还有讲究吗?是非要姑姑抱着?” 宋氏摇了摇头:“只是我的一点私心,你既然要留在家里,我是希望——”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郡就拉了她的手:“阿娘,您别说了,我知道您的意思。” 宋氏希望陈郡跟青蒿从一开始就培养出亲密的感情,这种类似给陈郡找后路的心情,陈郡是理解的。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我知道阿娘疼我,我也疼青蒿,不过,我,”陈郡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笑,笑容带着无法掩饰的苦涩:“我不想叫晟哥儿知道了伤心。在我心里,谁也不能取代晟哥儿的地位。就像在您跟阿爹的心里,我是独一无二的闺女一样。” 她不想那样利用青蒿,更不想让晟哥儿以为他娘不要他了,却稀罕大舅舅的孩子。 陈郡将宋氏揽在怀里:“您放心好了,我跟青蒿的缘分也深,我也相信,他将来不会不管我这个姑姑的。您忘啦,还是我当初最先看出大嫂怀孕的来!” 宋氏被她安慰一番,心情总算好了些。 也因为青蒿在眼前,陈郡越发的忍不住,不仅做了许多小东西给晟哥儿送去,还主动去信询问林兆和,今年两个人怎么见面,是他带着晟哥儿来陈国,还是她过去。 相比起见儿子,被迫跟他睡一觉,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林兆和的信却回的不紧不慢。 他表示今年都不太方便,燕皇决定要去永县避暑,永县从前是没有行宫的,林兆和便要先命人抓紧将行宫修出来,虽然不用他亲自上阵搬砖,但统总大局总是要他吧,还有永县这边的人员安排布置等等…… 陈郡好脾气的再去信,“那秋天呢?冬天呢?” 林兆和的回信依旧是不成,燕皇秋天要游猎,估计到十一月才会回宫,而那个时候,说不定林兆和也要陪着回宫。 陈郡都想说那我就还在那小院子里头,像去年一样,不,去年她还出去过,今年她绝对不离开那小院子半步…… 可她还是暗暗的忍住了。 有见放勤快的书信,她其实对晟哥儿的起居都是很放心的。 但起居之外,她还希望晟哥儿知道娘亲其实很爱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晟哥儿快活。 收到林兆和的这封信后,她没有像上次一样,极快的给他回信,而是叫了成云过来问:“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成云就只一句话:“王爷的心思,不是属下能揣摩的。” 陈郡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迁怒了方先生,等方先生交账的时候,硬是说他算的点数不对,跟他多要了三万两银子。 不给,生意就不做了呗,反正现在她也不缺人做这个。 方先生急吼吼的找成云。 “郡主到底怎么了?” 成云道:“还能怎么,看样子是生气了。” “那为啥生气,总有个说法吧?怎么就扯到我头上?” 成云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王爷今年不打算给郡主看望小公子的机会了。” 方先生瞪大眼睛:“王爷这也太……” 成云当然还是有点向着王爷的:“王爷怎么了?北魏跟西楚先后求亲,还不许王爷生生闷气啊?” 方先生苦笑,一个劲的跺脚:“这哪里是生闷气,分明是把人往外推嘛!再说,他们两口子闹别扭,怎么还连累到我,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成云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您要是不服,找郡主又说不通,可以找王爷说啊。郡主能耍赖,王爷应该不会。说不定把钱补给你呢。” 方先生觉得这主意可行,关键是他可是见识过王爷多么迁就郡主的。 然而事实上,半个月后,方先生遭到打脸。 林兆和嫌弃他叨逼叨,直接道:“皇上修行宫,还缺银子,你们身为燕国商人,这些年我也没让你们缴纳一分税款,现在皇上需要底下人孝敬了,你是不是应该主动点?” 从方先生这里抠了九万两银子,足足是陈郡耍赖的三倍! 方先生恨不能买个月光宝盒,让自己穿越到找王爷斡旋之前。这次他保证自己绝对不叨逼叨,不哭穷,不隐晦的表示郡主的烂摊子就该王爷收拾。 方先生回到陈国,对着成云嘤嘤嘤的哭诉:“王爷怎么能这样?”这画风不对啊! 其实林兆和也没有说谎,燕皇确实是要来永县,永县也正在用心的修行宫,方先生虽然嘤嘤嘤,可方家他的族人们倒是很愿意献出银子给皇上修宫殿。 毕竟到时候可以说,这宫殿有我们家出钱盖的部分。 从这一点上,方先生甚至比他的家人更抠门。 也是因为这些钱,大部分都是他通过努力赚来的。 就好比有些年轻人,花父母的钱都是一掷千金,可等到自己工作要养家糊口了,反而开始精打细算起来…… 总而言之,就是双重标准! 成云除了陪着喝了一顿酒,再就是表示“我无能为力,你节哀顺变,好自为之”。 方先生不死心又如何,他可不敢再招惹这俩人了。 陈郡有心在给见放的信中让他教着晟哥儿要娘,可这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终也没有寄出去。 这一年的夏天,她骑马跑到陈国的边境,在那里住了许多日子。 成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也没敢在给林兆和的信中多嘴,事实上,他一直以为陈郡就留在镇国公府里照看镇国公的小孙子呢,还是后来见了旋之,旋之说漏了嘴,这才得知的。 成云就有点小小的心疼。 可那个时候,燕皇已经住进行宫,林兆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成云自然不敢多加添乱。 燕皇在永县的这个当口,陈郡若是过去,确实不太好。 永县都被军中的人站满了,不说十步一岗,但每条街上,每个人家住户里头,那都是往上查至少三代的。 陈郡就算待在院子里头,也不一定安全。 除非她一直待在林兆和的屋子里。 一直到冬天又开始飘雪,林兆和果然带着三个孩子随着燕皇回京,陈郡看上去都像是对今年跟孩子们的相聚死了心。 晟哥儿却记得陈郡,没用见放教,就主动跟林兆和要。 “你娘要照顾她的大侄子,没空理会你啦!”林兆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句“你娘不要你了”换了。 他的话里全是浓浓的醋味。 就像酿酒一样,没把酒酿好,反倒是成了醋酸味道,浪费了粮食。 晟哥儿不知道大侄子是什么东西,但被他爹说了好几回,总算是把大侄子这个东西给记住了,且留了重重的阴影在心里,等青蒿长大,对人说他是陈郡的大侄子,晟哥儿想起童年的阴影,很不要脸的,以大欺小的把青蒿揍了一顿。 不过就算这样,他娘听了他的解释,也没有揍他,而是教训他爹,他爹大热天的穿着雪白雪白的纱绸跪在一堆葡萄粒上,若是跪碎了,弄脏衣服,这事儿就没完。 当然,这都是后事了。 当前更为要紧的是,盛王爷吃醋,嫉妒,时间足足过了一年,他这醋味也没散干净! 不过进了腊月,陈郡却顾不上他这边。 北魏又来找茬。要大圣僧当初给盛王爷治病的那种药。 北魏皇帝病重。 第二百七十二章 粮草 狼在上游,说下游的小羊把他们的水源弄脏了。 难不成狼不知道水是自上而下流的? 不,狼只是懒得再找个借口罢了。 北魏来求药,不说镇国公府,就是皇上也能怼回去:“若是圣药那么可得,朕的父皇也不会过世了。” 谁知这个北魏使臣倒是比上次求亲的那个更有水平了,张口就挑拨:“臣虽然在北魏,也听说大圣僧跟镇国公府交好。” 他一说这句话,朝廷里头有不少人都皱眉。 镇国公更不是傻子。 不过他倒不至于就因为这一句跟人顶起来,可他能忍,他儿子不能忍,歪头看向北魏使臣,目光冷凝:“阁下是什么意思?” 北魏使臣笑:“世子爷觉得在下是什么意思,那就什么意思。听说镇国公府里头的圣女是大圣僧教导的,大圣僧圆寂后,也是圣女帮着处理的身后事……” 皇上到底比陈晨虚长了几岁,抬手制止了陈晨的躁动,沉稳道:“使者既然知道圣女,那就还请慎言,圣女不仅是我陈国郡主,更是朕的皇妹,是我皇家血脉。” 北魏使者方才不说了,不过这种挑拨离间的话,原本也不需要即刻见到效果,只要说出来,就像将种子种到地里,再稍微浇点水就能自己发芽。 下了朝,镇国公教育自家不成器的世子:“他那是找借口,就怕我们不接他的话呢,可你偏去接了,要不是你是我亲儿子,我以为那使者给你钱提前收买了你呢。” 陈晨不满:“爹你怎么说话,我也是给人当老子的人了,将来说不定还要给人当岳父,听到有人说自己的家,说自己的闺女,我能忍着,那还是一个人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恨不能咬了舌头。 他爹,镇国公,正冷冷的看着他,满脸的“老子不是人”? 良久,镇国公才说一句:“我有点知道大圣僧当初的意思了。” 陈晨本来想闭紧嘴,可是他好奇心大,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遇到讲理的讲理,遇到不讲理的,也不用废话,直接打。” 陈晨心道,您这是想打我,还是想把北魏使者一起打了? 北魏使者这次来了并不打算轻易就走,过了几日,风驰那边传来消息,说北魏有异动,而越见笙那边的消息却传不过来了。 陈国这两年倒是慢慢缓过元气来了,虽然不愿意开战,却也不惧怕开战。 镇国公并没有可以隐瞒,陈郡很快的就知道了。 她在用兵打仗上毫无天分,又不愿意问一些蠢问题,就支使陈末去旁听镇国公跟将领们开的军事会议,叫他把大家发愁的事都记下来。 镇国公频频召集将领,也是给北魏使者看的,要把实力展示一下,告诉北魏,陈国并不怕事。 因着这种紧张,这个年又过的不算太好。 陈郡还带着人去了一趟河州。 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厚厚的本子,直接给了父亲。 镇国公打开一看,顿时惊异:“你竟然建了这么多储草站?这,真有上头写的那么多?” 陈郡点头:“是,现在因为天寒无草,所以储备的不算丰厚呢,其实十一月底,那时候应是现在的三倍……” 陈煜大惊,他早年身经百战,自然对于战中粮草消耗做到心中有数,而现在所忧虑的,无非也是粮草,甚至决定战役失败还是成功的,也是粮草,如果陈郡没有记错,那他手中的册子中记载的分量应该足够军马三个月之用:“你没有记错,其实现在的这个量……”张口就要说其实这些已经够了。 陈郡笑着点头:“我没有记错,今年春来早,草已经有些返青了,其实让马吃,当然是青草更好,我准备这些,本意是想给牛羊吃的,牛能耕地,能拉车,比马好养,羊则养好可以卖钱,可以挤奶,说起来,百姓养牛羊,获利要比马多的。” 陈煜现在哪里有心情管牛羊啊,这要是有了这些草料,他剩下仅需要操心兵士们吃的粮食就——,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 陈郡笑,伸手把背在后头的手拿出来,手上霍然是另一本册子。 陈煜顾不得说话,略带激动的站起来双手去接。 “这些粮食都是前年的燕地的陈粮,价格比去年的新粮要便宜三成。”她买粮其实还真不是为了打仗,毕竟大圣僧也没跟她说过这个,买粮是因为她想将岑米继续留作粮种,这样在陈国的种植面积几乎能够占起现在陈国所有的耕地…… 陈国实在是地广人稀,也该增加增加人数了,要想增加人口,那必须得给这些增加的人口足够的口粮。 去年河州府也算丰收,卖的东西多了,换回钱来,陈郡也不稀罕,听说方先生为了前年的陈粮犯愁,她也正好想向他表明一下自己的愧疚,就把钱给了他,叫他收购陈粮——幸亏是陈粮,而不是霉米。 陈郡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庆幸。 粮食这种东西,容易存储,也不容易存储,天气一受潮,发霉了那就浪费了,所以燕国粮仓都是进新米,出旧粮,年年如此,那旧粮从粮库里头挪出来,或者发了俸禄,或者流入市场,但只要年景过的去,谁又稀罕吃陈的?到底要剩下许多卖不出去。 方先生得知她要陈粮,简直就跟怕她反悔一样,用最十万火急的速度运了过来。 陈郡让人晒了,然后存在大瓮里头,又封了口,在粮仓养了数猫。 “我也没想到,竟然买到这么多粮食,原本想着,若是人吃不了,就养马,说不定能养一些好马……” 陈煜大大松一口气,笑道:“你娘天天在我耳边唠叨,怕你害怕血腥,不叫我跟你说有可能开战的事,我今儿见你,方才放下心来,好,不愧是我陈家血脉。” 陈郡笑着摸头,她本来无意当这个圣女,就更不希望人家将她看成圣母了。 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要战便战,她从来也不觉得战争是不对的,是错误的。 哪里又少得了争斗呢? 就是那些域外的星球,还经常发生碰撞,动不动就消失毁灭。 见陈郡不仅心里有所准备,还几乎是解决了陈国后顾之忧,陈煜干脆就同她说起话来:“准备我们是这样准备着,可要是真开战,估计也不会现在,北魏那边今年比我们这边冷,风驰传回信来,他们百姓的日子也很不好过,你当为何,原来这个独孤峻不仅好战,还好侵吞财物,竟是个貔貅出身,只进不出的。” 见父亲有心多说一些,陈郡连忙道:“那阿爹以为要是开战,会在几月,我们这边胜负之数呢?” 陈煜刚要张口,突然顿住,看着陈郡浅笑:“你以为呢?” 陈郡自然也是想过的,但她又不能抓来了个人就告诉人家她很喜欢打仗,便也无人可以商议,只肚子里头瞎捉摸:“我说说自己的想法,阿爹可不许笑话我。” 她眉眼生动起来,便有了小儿女的娇嗔,陈煜还是头一次听到女儿撒娇,心头一动,连忙使劲点头:“你说。” “北魏既然来求药,那就是说北魏皇帝真有些不好了,可我听说北魏皇帝有心叫独孤峻继位,那独孤峻今年也不过十四岁吧,就算十四岁是成年人,可他顶上的哥哥们也不弱,所以北魏里头其实是有些混乱的,不过就算里头混乱,我们也不能放松警惕,万一北魏皇帝让他的大儿子们来进攻陈国,而他趁机拱自己的小儿子继位,到时候,那些皇子们怕腹背受敌,说不定背水一战……” 第二百七十三章 突袭 陈煜听的慢慢点头,陈郡所说,他也跟属下的将领们商量过,不过大家都表示“好久没松松筋骨了”,竟是一个个兴致勃勃想打仗的意思。 陈煜历经战火,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情。 喜欢和平的人自然不喜欢战斗,可有些人天生的就喜欢在马上奔驰,在战场上厮杀,释放骨血里头的凶性而不会被人评为残暴不仁。 上兵伐谋很好,不过北魏要是想打,陈国这边绝对不惧。 陈郡理解父兄们的想法,本来么,她也觉得打人很爽…… 说起打人,她现在就想狠狠的捶林兆和一顿。 她真的是尽量将他往好处想了,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听见放的口气,竟然老是在晟哥儿面前说些酸不溜丢的话—— 算上今年,她已经攒了四个月的时间可以陪晟哥儿,要是他依旧支支吾吾,那她也不会再同他客气,直接把晟哥儿接来再说,反正是他先不守约定的。 陈郡对了林兆和是一肚子怒火,燕皇对了风驰更是。 “谁会在冬天打仗?叫他回来看朕一眼竟然不能,朕都跑到边界了!王八蛋,兔崽子!” 来福听见燕皇来来回回的骂人,忙把脖子往后缩,恨不能缩成只乌龟。 燕皇骂了一通,心情略好点,阴森森的喊来福:“平日里头鬼主意多,还不给朕想想办法?” 来福很想说一句,燕国也有不少貌美的男人,可皇上平日里头根本表现的就不喜欢男人好吧?!来福很怕找了人来,他脑袋搬家。 来福只好磨磨蹭蹭的道:“皇上说的是,叫奴才说,不如先把风驰将军骗回来,到时候他已经回来了,能见着皇上,就算知道上当,估计也不会生气了。” “怎么骗?死家伙就是个油盐不进的!” “奴才想想,呃,不知风驰将军在燕国可有什么着紧的……” 燕皇一拍桌子:“有了,就说朕要发兵大陈。” 来福差点下跪:“皇,皇上,您要发兵,什么理由呢?”总不能说是因为风驰辜负了皇上深情吧?到时候可就遭到全天下嗤笑了。 其实来福的本意是叫燕皇装个病什么的,但这话他真没脸直接说。 再说燕皇虽然混不吝,可到底是皇上,这病什么的事也万万不该从他一个奴才嘴里说出来的,没得以后叫人抓住把柄,说诅咒皇上。 谁承想,燕皇还没病,来福睡了一觉却觉得头重脚轻了,只得告假,让旁人顶上。 这个旁人也是个擅长钻营的小太监,听见燕皇嘀咕,他灵机一动,在燕皇到来之前,假装跟另一个小太监道:“来福公公莫不是装病去吃好吃的了吧?” 燕皇仿佛被“装病”这个词一下子击中天灵盖,他急匆匆的走了,很快的写了封信,命人给风驰送去。 三月里头尚有些春寒料峭,风驰风尘仆仆而来。 彼时北魏皇帝有意结亲越家,想替独孤峻娶了越见笙。 越见笙死活不肯,她爹娘也疼她,便在北魏皇帝开口之前,大张旗鼓的说已经同陈国宋氏定了娃娃亲。 又怕夜长梦多,匆匆将越见笙送到了陈国。 陈郡便是跟着母亲回建州,给越见笙当娘家人。大宋氏也带着上官云去了建州。 北魏便是这时候突然发难。 建州离的北境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听到北魏打过来的消息,众人都有些蒙圈。 本来上官云过来,陈郡早就将当初的事撇开的差不多了,见了他也没多少尴尬跟不自在,可上官云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放下,匆匆见礼之后,就离开了。 听说北魏打过来,外祖父便要让大宋氏赶紧回西楚,宋氏跟陈郡也赶紧回京都,这一安排,却发现上官云不见了。 大宋氏一下子慌了神。 她本来不想回娘家,可上官云总是说北魏如此逼迫大陈,是有上官钰儿嫁入北魏的缘故,且他把这缘故竟然背负在自己身上,精神压力日渐增大,几乎有走火入魔的癫狂样。 大宋氏哪里能够不害怕呢,连忙说带他出来散散。 谁知上官云又对陈郡避不见面。 其实大宋氏也是重提旧事,想继续说上官云跟陈郡的婚事,不过被宋氏三言两语的拒绝了:“他们俩个是表兄妹,阮阮一直将他当成兄长尊重,亲事就不必提了。” 大宋氏几乎要跟宋氏撕破脸,好在俩人是嫡亲的姊妹,彼此说几句难听的话,还是要照旧来往。 上官云的确是走火入魔之势,他一得到北魏进犯的消息,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陈国人,就带了长清长明去了北境。 风驰离开之前,也是安排了好几个心腹副将,本就防着北魏伺机而动。 上官云到达之前,这些人已经是负隅顽抗。 而上官云到了,见到领兵之人,正是自己妹夫,上官钰儿的夫君,独孤峻。 独孤峻此时已经入侵陈地约五十里。 陈国的第一重屏障算是被摧毁了。 独孤峻看上去倒是比上官云还从容:“大舅兄怎么在此?听钰儿说大舅兄也是求娶圣女不成,我们夫妻还以为大舅兄从此不肯踏入陈国半步呢!” 这十四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却刻薄阴毒。 上官云直接拔剑:“废话少说!来吧!”带着长清长明加入战局。 独孤峻笑:“早就想跟大舅兄切磋切磋,只是还望舅兄手下留情,否则伤了我,钰儿不知要多么难过呢!” 上官云眼中冷意一闪:“你不行卑鄙无耻之事,我不会伤你分毫。”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一时竟然不分胜负。 到了傍晚,双方鸣金收兵,上官云身上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无数伤口。 大宋氏根本放心不下,急匆匆的就来了。 说起来大宋氏如果算陈国人的话,那上官云是肯定不算陈国人的,上官云能过来御敌,宋氏跟陈郡自然不会反而躲到后头藏起来。 打发人给京都镇国公府送了一封信后,她们也赶了过来。 宋氏来了,自然发现风驰不在。 她立即逼问风驰的几个副将。 陈郡一听那些人支支吾吾的说风驰去了燕国,顿时惊呆,脑子里头从来没想到的地方也想通了。 风驰在燕国,燕皇就分外好说话…… 这如果还不能表明他们之间有事,她能把自己戳瞎。 只是不知道风驰这次匆匆过去,是为了何事。 宋氏从陈煜那里知道一点,当着闺女的面这才没骂出来,不过脸色却是全黑了,心底更是不知道将风驰痛骂了多少遍。 北魏是突然进攻,消息自然不会传到燕国。 就是风驰自己,也实在料不大北魏能进行突袭。 他打了个喷嚏,再次向燕皇提出告辞:“我这次出来,身上还背着军令状呢,北魏蠢蠢欲动……” 燕皇不肯:“陈国没大将了是吧,就你最厉害是吧,你走吧,让我自己病死算了。” 屋外的来福听到皇上这类似泼妇的手腕,硬生生的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风驰也是硬性的汉子,这么多年,唯独婉转奉承的,也就只有面前的这个,他压低了声音道:“三年,再给我三年的功夫,我以后隐姓埋名,来给你守宫门。” 燕皇听了,面上这才有了一点笑意:“那你再陪我三天。” “一天。” “两天,不能再少了。” 风驰只得点头应了。第三日子时一到他便拿着燕皇的令牌出城。 等他到了北境,陈国已经跟北魏打了大大小小的五仗,他的三个副将都死在独孤峻的枪下,上官云也受了重伤。 第二百七十四章 胶着 独孤峻年纪小小,如此厉害,陈国这边虽然有伤亡,却也没有畏惧如虎,再让他得进一步。 风驰回来,北魏开始退兵修整。 宋氏看着跪在眼前的风驰,叹了口气道:“你是主帅!便是做了安排,首战失利的责任也担不起。你起来吧,骂你的话早在前半个月我已经骂完了,此时再说,也无甚意思,好好的把接下来的事安排妥当了吧。” “还请夫人带着郡主先回京都。”风驰沉声道。 宋氏不肯答应。 风驰离开后,回营帐找了个小兵问:“郡主在何处?” 小兵道:“将军,郡主不在这边,说是跟着军医去采药草了。” 风驰点头打发他走了,想了想先回军帐。 他这半个多月来回奔驰陈国与燕国,将近有二千三百多里地,每天歇息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本就强靠着一口心气支撑,一回来又一鼓作气跟独孤峻打了一仗,现在可谓强弩之末,躺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陈郡回来便听说风驰在找自己,她还一愣,本来两个人就很少有交集。 “那我们等会儿再回去吧。”军营中一向没有女眷,宋氏跟陈郡等人都是白天过来一趟,晚上回城里去住的。 风驰睡了一觉起来,果然先命人找陈郡。 守门的兵道:“将军,郡主知道您在休息,就去帮军医炮制药材去了。” 风驰想了想:“那我过去找她。” 军医正在跟陈郡说话:“附子是好药,可毒性也强,所以这炮制起来就费力……” 陈郡点头,刚要说话,感受到有人看自己,扭头一看,果然是风驰,连忙跟军医说了一句话,而后走了出来。 风驰的脸颊抖了一下,陈郡穿了士卒的衣裳,看上去真的跟陈雾很像。 陈郡见她出来了,他反而不说话,便主动问:“将军在想什么?” 风驰道:“郡主这样子,刚才我险些以为是陈雾来了。” 陈郡想起弟弟,笑:“我们俩一母同胞,自然是相像的。” 风驰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也有个双胞胎妹妹,不过三岁那年夭折了……” 军中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军突然来这么一句温情而忧伤的话,陈郡有些惊讶。 风驰也仿佛才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道:“我找郡主是为了请郡主跟夫人先回京都。” “回京都?”陈郡重复了一下,问道:“将军是觉得此地不安全,我等无防身之术?还是……?” 风驰道:“我若当时便在此地,夫人绝对不会过来,现在我回来了,夫人跟郡主还是先回去为好。” 陈郡不说话了,一直以来,她不想了解的事情,譬如政治,譬如朝廷,都无人强迫她去接触,但不接触不代表不了解这些。就像她知道其实林兆和的腿没好之前,他也是有抱负跟雄心的。 “我回去跟母亲商议一下。” “多谢郡主体谅。”风驰抬手行礼。 陈郡点点头,见无事了,这才招呼了一旁的旋之缘之一起回城。 她回去的晚,但宋氏也并没有睡,而是端出一碗粥来给她:“风驰找你说了?” “是,阿娘的意思呢?” 宋氏深吸一口气:“我听你的。” 陈郡没有推辞客气,想了想道:“那我们就跟大姨母还有云表哥一起去建州吧。” 她从京都出来的时候,是打着给越见笙添箱当娘家人的主意,要是随身带着药,显得不够礼貌,所以大圣僧留给她的一些好药都还放在京都。 上官云的伤很严重,若是去京都的话,她担心路上可能坚持不了太久,去建州应该差不多。 宋氏一想到受伤严重的外甥,心情也是沉重:“行,建州到底安稳,又是你外祖家,让他们在那里休养也好。” 陈郡还是乐观的:“军医说云表哥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我想你们到建州之后,我带了人回京都一趟,把大圣僧交给我的药取来给大姨母,说不定云表哥就能用上。” 宋氏叹了口气道:“这样也好。” 陈郡见她叹气,忍不住上前抓了她的手,给她一个无声的安慰。 有时候她觉得人命很值钱,可在战场上,不说别人,就是她,看着被风吹的烈烈发声的旌旗,自己都有一种毫不畏惧死亡的豪情冲动。 她这样表示过一次之后,宋氏的脸都有些苍白了——在这之前,宋氏可以说是大胆心细绝对的女汉子的。 陈郡于是不说。 没想到反而是宋氏先开口:“娘老了,最近总是叹气。” 陈郡就哄她:“我也老了,现在就盼着晟哥儿长大,娶个媳妇,生个孙子或者孙女……” 把宋氏逗的叹不下去了。 “晟哥儿才多大年纪,你这也忒拔苗助长了。” 陈郡见她笑了,就起身道:“阿娘您休息,我明天就不去军营了,跟大姨母商议一下,我们还是尽快动身?” 宋氏点头应了,她方告辞。 第二日大宋氏一听宋氏说离开,立即点头:“咱们在这也不顶用,云儿虽说一时半会的死不了……” 气得宋氏连忙“呸呸呸”,“你是不是亲娘?” 大宋氏一挥手,干脆利落的道:“行了,我这就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 其实说收拾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个人就是各自带了几件衣裳。 倒是上官云乘坐的马车,陈郡特意铺了厚厚的几层褥子,这些事大宋氏根本不管也不问,陈郡也不想管,但看着上官云青白青白的脸色,她良心也过不去啊! 一开始上路,大宋氏还坐在车厢里头照顾上官云,可不知道母子俩争执什么,没走多久,大宋氏就掀开帘子,喊陈郡:“阮阮你把马给我骑骑,我有事跟你娘商量。” 陈郡只好上了马车。 宋氏问大宋氏有什么事,大宋氏没好气的道:“云儿都那样了,也欺负不了阮阮,你担心什么呢?”却又不说旁的。 宋氏只好闭嘴,她深刻的怀疑自家大姐到了阮阮说的那个什么更年期——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嘛! 谁知刚到建州,众人都还未安置妥当,大宋氏竟然再一次提起亲事。 宋氏心中迟疑,忍不住看向陈郡所在的方向。 大宋氏继续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婚事不都是父母做主?凭什么我能嫁到西楚,轮到你姑娘了,你便这么……磨蹭,难道云儿不是你亲外甥?” 宋氏低声道:“正是姐姐这般际遇,我才不敢,不过这事儿当真是我早前许了诺言,让阮阮自行决定以后婚嫁,我也不瞒着大姐,阮阮从前受了许多苦,她若是执意不肯嫁人,我……” 两个人说着话,见陈郡过来,双双对视一眼,熄了话题。 陈郡怎么也没料到大宋氏到了这种时候都没有死心。 她问宋氏:“阿娘,阿爹说几时派人来?” 只要西楚跟大燕那边无异动,朝廷肯定要增兵北境的。 宋氏道:“今天的信刚到,我还没看,你正好来了,给我们念念。”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封信给了陈郡。 因为上官云受伤的缘故,宋氏现在说话做事都没有防备大宋氏母子。 陈郡点头,撕开信封说:“我先看看。” 大宋氏就不住的打量她,从前的陈郡,像一朵花,漂亮,好看,让人心生喜欢,想停下步子一看再看,可经过这段日子的北境之行,却让人觉得她更像一棵树,镇定从容,没有之前的那般光芒,而是能让人沉住气,觉得可以倚靠。 大宋氏忍不住上前,把住陈郡的胳膊:“阮阮跟大姨说句实话,你觉得你云表哥怎么样?好不好?” 第二百七十五章 黑锅 陈郡听大宋氏这样问,心里先起了防备,面上客气道:“云表哥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不是我的菜而已。 大宋氏就笑着冲宋氏挑挑眉。宋氏无奈,却坚决不肯松口。 陈郡将众人安顿好了,见越见笙眼眶通红,连忙把着她的胳膊走到一边:“陈国跟北魏通婚者无数,我打听过,北魏那边也从来没有因为开战,就把那些通婚的人怎么着过。” 越见笙却没轻松,咬牙切齿道:“你不知道,独孤峻就是一个变态,上官”说到这里,她声音压低,恨意却更深,吸一口气道:“上官钰儿也是个变态,这联姻各家的鬼主意就是她给皇上出的,独孤峻觉得娶不娶无所谓,皇上却为了增加他的筹码,竟然采纳了上官钰儿的主意!” “我们北魏的女子本就不多,妻妾们,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事也不是没有,他独孤峻一口气娶上三十多个媳妇,早就有许多人不满了……” 陈郡见她气得都发抖了,也不敢再刺激她了,就道:“你放心,我看表哥却是不会,再说外祖父外祖母也好疼你,估计表哥连纳妾也不敢的。” 越见笙已经成了婚,听到她说这个,脸色微红的推了她一把:“说什么呢,咱们大陈可没有那样的规矩。” 陈郡越发的笑了起来,她早看出越见笙喜欢陈国。 天底下,大概少有女子喜欢被兄终弟及或者父死子继的吧? “对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已经跟你表哥说了,就我们俩一起睡。” 陈郡可敬谢不敏,忙道:“我不留下,要回京都取,给云表哥取些药来。” 越见笙这才知道,“那我不留你了。”顿了顿又道:“云表哥是个好的,就是上官钰儿不是个东西。” 陈郡点头。 这里的女子十五岁及笄,就表示成人可以嫁人生子主持家中中馈。大家都是成年人,各自为自己的事情负责就好了,很没有必要因为厌恶一个人,就恨不能把他的家人也一块咔嚓了。 她把这想法跟越见笙一说,越见笙立即拊掌:“很是这样,你不晓得,有时候我听见那些骂街的,动不动就说叫人死全家,我都特有冲动,上去想问问是单一个人得罪了你,你干嘛牵连上他的家人?” 陈郡也是心有戚戚,她自身的例子,恨林兆和恨到牙根痒痒,但是对晟哥儿却只有爱!瞧,她就分的很清楚。 她在这边恨林兆和,林兆和却也在说陈国。 “北魏挑这个时候开战,想打个出其不意,不过,陈国却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白总管道:“王爷,风驰将军真的偷来燕国了?就这样陈国还没输惨了,也是厉害。” 林兆和几乎想翻白眼:“怎么叫输惨了,不过是拼死抵抗罢了。” 他虽然没有回答白总管的头一个问题,但是心里却在腹诽,燕皇真是任性,这要是陈国因此真的一败涂地,到时候不仅风驰是陈国的罪人,就是燕皇的名声也要完蛋。 也不知道后世之人会不会把燕皇比作周幽王,不,看风驰的表现,应该是把风驰比作周幽王才对,千里单骑只为博美人一笑…… 白总管煞风景:“王爷,您怎么打哆嗦,是不是冷,今年的天也怪,这都几月里头了,竟然还下雪。” 林兆和不理会他废话,直接问:“成云那边还有什么消息没有?若是传过来,不管我在做什么,都第一时间交给我。” 白总管忙应道:“这个小的省得,绝对不敢耽误。” 林兆和这才点头。 陈郡去建州,成云并没有跟着一道,等闵婆子将消息传到成云那里的时候,陈郡跟宋氏已经到了边境。 林兆和刚得到这个消息,心里又生气,又担心。 对陈国,对镇国公跟宋氏竟然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埋怨。 他很想冲到镇国公面前,问问他,把陈郡接回去,是让她享福,还是让她受苦受累? 但他又没什么立场。 因为他去年是真把陈郡得罪了,还是迁怒的得罪。 他恨北魏跟西楚不要脸,跟陈郡提亲。 林见放求见,林兆和叫他进来,便问他有何事要说。 林见放开门见山,直接:“我知道王爷消息灵通,所以想求王爷开恩,能让我知道陈国的战况。” 林兆和没为难他:“白总管直接分管陈国的消息,你有什么疑问去问他就好了。” 林见放谢过之后就麻利的离开了。 林兆和看着他的背影却微微发呆,他很不开心的发现,林见放虽然问了,但面上一丝也看不出对陈国的担忧来……,嘁,还不如他这个外人呢! 他这样想,还真是冤枉了见放,见放只是情绪释放的缓慢稀薄,并不是说他没有感情。 因为陈国有战事,成云的来信就多了起来,几乎隔天一封。 林兆和果如自己所说,无论他在做什么,得知那边有消息,总是立即叫进。 白总管曾经三次闯浴室,目睹王爷沐浴,两次进茅厕,捏着鼻子把信给正坐在马桶上用力的主子…… 北魏停战以后,看似平静了起来,成云便在信中写一些事,譬如郡主为了给上官云拿药,那是星夜奔波,好在北魏并没有打到陈国内地,这一路倒是平安,只是郡主拿了药就跑了,在家待了没有半个时辰……,按成云给她算的脚程,应该隔天就到建州…… 林兆和真不知道成云是如实汇报,还是故意写来刺激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却想起自己是在茅厕,连忙把吸入的那口气又慢慢的逼出来,这才问白总管:“林见放有没有去找你。” 白总管道:“有的,小的看这些书信也没有什么绝密之事,就给他看了。” 林兆和冲他挥手,“嗯,我答应他了,你给他看吧。” 白总管走了,可不足一刻钟却又匆匆跑回来,这次林兆和倒霉,正在准备擦屁股,见了帘子动,飞快的直起身挪好坐定——来不及提裤子了,只好先坐回马桶上。 白总管却没注意这个细节,“王爷,见放说不对劲,说这里,您看,郡主走了,西楚的上官夫人明知道郡主是回去拿药,按理大圣僧的药,就算西楚的人不信,上官夫人应该深知其效果,怎么就突然从建州告辞呢……” 他们在这里猜测的时候,宋氏也是刚确认陈郡确实失踪。 陈郡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旋之缘之跟闵婆子都是跟紧了她的,可就是路上歇息的时候,不过片刻功夫,陈郡就不见了,她的坐骑红云最有灵性,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宋氏断定是熟人所为。 她先不动声色的打发人回去报信,又把有限的人手组织起来,四散去寻找陈郡,她亲自去追大宋氏的马车。 虽然她很怀疑,大宋氏若是果真藏匿了陈郡,一定不会在马车里头慢悠悠的走,说不定就先叫人带了陈郡回西楚呢! 真是尽一切可能的猜测! 白总管把见放的推测告诉林兆和之后,林兆和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也不避讳提裤子的事了。 白总管动了动嘴,忍住没提那句:“王爷您还没擦腚。” 其实林兆和之前已经擦过了,哎,这就是误会,导致府里多年以来一直秘密流传着一则八卦:王爷当年关心夫人,听到夫人有危险的消息,在马桶上没擦就起来了…… 对于这种资深八卦,大家都是讳莫如深,平日里头没谁敢偷偷说,都是私底下交流,可怜的盛王爷,背着这口黑锅,一直到当了太上皇才知道实情。 第二百七十六章 清醒 陈郡一皱眉头要醒,然后就听车里一个尖利的声音:“她要醒了,快拿药!”说完不多时就有人捏着她的下巴灌了她一嘴苦药。 陈郡再淡定的心也忍不住骂一句脏话,倒是给她一口吃喝啊! 上官云到了建州,不见好,反而呈现昏迷状态,她这才加紧赶路,连在家多待一刻都没有,若非如此,她怎么会大意的着了大宋氏的道? 不过自己大意,也怪不得别人。 略微清醒的时候,她能感受到有人细心的照顾她,给她按摩手脚,她便确定自己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大宋氏的打算也太叫人生疑了。 她一直想让上官云娶自己,目标明确,但是娶自己的目的呢? 穷汉子或许会娶不上媳妇,但上官云一定没有这种风险,那么大宋氏这么执着的原因何在? 陈郡恨不能立时问个清楚。 马车停了,她听到一个欢喜的声音:“终于到家啦!” 又有人小声议论她。 一个声音问:“还不叫醒吗?” “嘻嘻,拜堂后就醒了。” 前头那个道:“老是吃那药也不太好吧?万一吃傻了……” “呸呸,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小心夫人听见了,连累我。你没见府里张灯结彩啊,夫人早就捎信回来,说公子要成亲的事呢!” 陈郡听着,嘴角就流露出一个讥讽的浅笑,拜堂能束缚住别人,可束缚不了她,在她看来,合法的证明婚姻有效的东西只有结婚证,但很抱歉,这个世间没有,哈哈。 她为了离开林兆和,连自己的孩子都抛下了,还会在乎一个拜堂的仪式? 不过她还是要尽力争取到不到拜堂那一步的。 她一动也不动,任由那些丫头们服侍,听她们嘀咕:“这次倒是睡的时间长,夫人已经送了药来……” 陈郡已经总结出装睡的经验,说实在的,比真睡难多了。 她被人从车上挪下来,背进了房里,躺到床上的故意头一歪,撞了一下,强忍着痛把“尼玛”换成了“表哥”。 小丫头们纷纷讨论:“我没听错吧?” “郡主可不就是给公子取药才……” “那夫人为何……” 陈郡心里嗤笑,她也想知道上官夫人为何要将她掳了来。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睁开眼看见落下的帐幕,松了口气,伸出手指稍微拨动帐子,看到两个丫头趴在桌上上睡着,她又缩了回去。 坐起身轻手轻脚的揉捏自己的胳膊腿,一直活动到微微出汗,才长吐了一口气。 她没打算此时就惊动人。 而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思考着该怎么跟上官家谈判。 通过上官钰儿跟上官云早期的接触,她很确定自己这个郡主的身份在上官家并不要紧。也就是说上官家一开始就没有通过联姻来借镇国公势力的打算。 相反的,大宋氏的热情倒是一如既往。 也就是说大宋氏一开始就有所打算,而上官云跟上官钰儿对她的态度阴晴不定,说明他们也不知其中缘由。 看来事情还是要落在大宋氏的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守着她的丫头过来打开帐子,先被她吓了一跳。 不过陈郡没动,她们吃惊之后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陈郡等她们镇定下来,就道:“请姨母过来,我有话问。”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心道这都是在西楚上官家了,料眼前的人也翻不出风浪来,其中一个就道:“请郡主稍待。” 陈郡点头,很自然的吩咐另一个丫头:“你来,伺候我洗漱。” 两个丫头没有迟疑,没有嘲讽。 陈郡已经判断出大宋氏的态度,干脆闭嘴,沐浴更衣而后坐在镜子前让丫头给自己梳头。 大宋氏来的很快,脸带笑意,进门张嘴就道:“外甥女儿找姨母什么事?” 陈郡看她一眼,穿着华丽得体,头上戴着翡翠头饰,跟在陈国的打扮是两个风格。 本来作为母亲的亲姐姐,她心里还是很有亲近之意的,可上官钰儿的恶意,上官云的冷漠,还有大宋氏莫名的热情,组在一起,太叫人别扭了。 陈郡已经梳好了头,大宋氏说完就转到她身前,替她挑选首饰:“你呀,平日里头就是不爱打扮,这一打扮,可是没人能压得过你去。” 陈郡笑,见她拿了一根翡翠玉簪,伸手按住:“叫姨母来,是我有事要问。” “你问吧。这根怎么样?”大宋氏虽然叫她问,可口气是漫不经心的,似乎陈郡已经是掌中之物。 陈郡也没生气,直接问:“正值北魏大陈交战之际,姨母将我掳来,可是为了助北魏一臂之力,是西楚打算跟北魏联手,吞并大陈?” 大宋氏哈哈笑:“我的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是祝大陈也不可能助北魏啊!北魏算什么东西?!” 陈郡点头:“那姨母将我弄过来,又是为何?” “自然是姨母喜欢你,想让你长长久久的陪在我身边。” “既如此,姨母何不留在大陈?” “女人到了年纪,哪里有不嫁人的,你可别听你娘的摆布,再说……”大宋氏笑着看了她一眼,挥手将伺候的丫头打发了下去,接着才小声道:“你也是女人,都生过孩子了,怎么不知道这有男人的好处么?”说着就笑了起来,继续道:“我这可是为了你好,才说这话的。” 陈郡也笑,站起来走到椅子上落座,“上官家权势地位,比镇国公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知姨母为何这么执着的想让云表哥娶我,既然是结亲,而不是结仇,那姨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呢?” 大宋氏咯咯的笑:“还能为了什么,就是我喜欢你呀,你表哥也喜欢你。” 她说起上官云,声音恢复正常,陈郡听出来之后,就叹了口气道:“我还没有问,云表哥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大宋氏道:“不要紧,先前那样儿,是因为我把药泼了,他没喝药才看着病重的。”这个她倒是没瞒她。 陈郡点头:“既然大姨母告诉我实话,那我也跟大姨母说一句心里话,我跟云表哥纵然是成了亲,我说不认还是不会认的。大姨母您想,我若是贪慕荣华富贵,留在燕国,不比在西楚大陈更好?” 大宋氏诧异的挑眉,要不是看她没有激动,她绝对不会在这里跟她多说:“你在燕国,是为人妾室,怎么能跟西楚上官家的正室夫人之位相比。” 陈郡道:“妾室之位,是比不上正室之位,不过,在我心里,纵然是盛王府的正室之位也是比不过晟哥儿一根头发丝的。” “那你还撇下晟哥儿?怪不得人都说天下最毒妇人心。” “或许大姨母说的对,不过我没有害过人,当初也不是我主动舍弃了晟哥儿,有件事您还不知道,我要带晟哥儿走,盛王爷不同意,他在我面前,自己捅了自己一刀。”说着她看了一眼大宋氏。 陈郡心里默默念叨一句盛王爷对不住啦,接着道:“便是因为这个,我也没有留下,只是跟盛王爷商议好了,晟哥儿每年有两个月的时间跟我相聚。” “我说这个,不是向您展示我多么心狠手辣,而是,就如父母所说,我愿意做的事,我自会去做,剩下的,谁逼迫我,也是不成的。” 她淡淡的说完,而后见大宋氏手上青筋都起来了,知道她被自己激怒,便继续道:“不说旁的,您是我娘的亲姐姐,云表哥也是我亲表哥,血脉都在这儿,这是我不明白的,纵然您有难言之隐,都打算让我嫁进来了,为何还不直说呢?” 第二百七十七章 洞房 大宋氏心绪起伏很大,过了半晌,才从牙齿缝里头挤出一句:“你云表哥有什么地方配不上你,你这个……” 陈郡心道终于说到这里:“云表哥很好,不过并非我要吃的那盘菜。” 大宋氏满腔怒火呢,结果愣是被她这个比喻给比傻眼了。 陈郡干脆道:“从前我也喜欢吃肉,可见了几次杀猪宰牛,以后见了桌上肉食,再也没了心情去吃。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肉到哪里都是好吃的,可我现在就是一点想吃的意思也没有了。云表哥当然是配的起,可我并不需要云表哥来配我,我早就表明了不再嫁人的心意,也用不着谁来配。” “你是为了晟哥儿?” “当然不是。”陈郡不假思索的回道。 她不能让晟哥儿卷入这些纷争当中,有时候适当的表现出冷漠来,晟哥儿反倒更安全,也无人来议论他。 不过她这话大宋氏不信。 陈郡见她一脸讥讽,心沉了沉:“姨母可以想想,我若是为了晟哥儿,就该当初好好的留在盛王府,姨母可知,盛王妃死了,我若是早前留下,现在是不是也有无限可能?但那又如何?我并不稀罕盛王爷,对他毫无情谊,离开他只会觉得高兴,姨母觉得我心性如何呢?我能这样对待了盛王爷,将来自然也能对待别人。而云表哥与盛王爷不同之处在于您是我的姨母,若是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我是可以考虑的。您仔细想想,真的不能同我说一说实情么?” 陈郡看出大宋氏十分犹豫。且她犹豫的关键点在于成亲这个环节。成亲意味着名分定下,那她就要告诉大宋氏,她不在乎这个名分。 “您觉得拜堂成亲,就是保障,可我不这样认为。就您如今的所作所为来看,您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一个人的心是最没法约束的,就算管了她的表面作为,那谁也不能够将她的心也一并抓在手里。您仔细想想,我说的对吗?”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外头已经有了兵刃相击的声音。 陈郡干脆再加一把柴火:“您到底有什么为难之处,您不说出来,焉知我不会帮您?” 话才说完,就见院子处的大门轰然倒塌。 当先进来的,是宋氏跟雷奔。 陈郡笑着站起来,却没往前走,而是看着大宋氏。 大宋氏站起来,将博古架上的一柄剑一下子抽了出来,搁在了陈郡的脖子上。 随后进来的的上官博丛立即惊叫:“你做什么呢,快放下。” 大宋氏呲他:“你住嘴!”又呵斥其他人:“都滚出去。否则今儿谁也出不了这院子。”又吩咐站在门口的两个丫头:“去把公子请过来,今儿也凑巧,虽然岳父没来,但岳母来了,正好就在我面前拜堂成亲!” 宋氏不理会她狂吠,上下打量了陈郡,问道:“你没事吧?你爹来了,正在外头,由上官家的族老陪着呢。” 陈郡心里一暖,微微蹲身行礼:“我很好,让爹娘担忧了,都怪我先前鲁莽不够谨慎。” 上官博丛有点惊异的看着陈郡,他没见过她,但从大宋氏嘴里听到的,跟从儿子嘴里听到的,对陈郡的描述,都不足以让他对她有什么好印象。 可今日一见,却真是体会到不同,陈郡真的是从头到尾的云淡风轻。 上官博丛对陈郡的观感一下子好了不少,一面抬步上前,一面打发身后的侍卫奴婢们退下。 他温声对了大宋氏道:“姨妹跟外甥女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便是喜欢外甥女,也不能这么鲁莽,快把剑放下。” 大宋氏不听:“你站住,不许再上前了,云儿呢,还不赶紧的叫他过来?”声音歇斯底里,竟然有要发疯的冲动。 院子里头的人退出去之后,剩下宋氏等人,大宋氏喘着气压抑着怒气抓着陈郡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显然是要押着她拜天地了。 陈郡看了宋氏一眼,冲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上官云是被人抬过来的,那抬来的人安大宋氏的吩咐将他放到屋里。 陈郡发现上官云来了之后,宋氏反而更紧张了。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情绪,这时候不是应该放松些吗? 大宋氏咳嗽一声:“你们俩跪下,拜天地。” 上官云道:“母亲,为何要这样,我……” 大宋氏尖叫,拿了剑直接指着他:“你闭嘴,否则我先捅死你!” 气氛这么紧张,陈郡却突然想笑,她就说了,根本是无差别的攻击。幸亏阿娘没有样学样的挟持上官云。 不过她也不能再等了,大宋氏不肯说,瞒着上官云,但不会瞒着上官博丛。 否则仅凭大宋氏的本事,应该没法将她顺利的偷渡到西楚。 既然大宋氏不说,那问上官博丛也是一样。 大宋氏虽然抓了她的胳膊,但挣脱起来也并不难,不过劈手夺剑她是首次,没什么实战经验啊,呵呵。 心动及行动,没等大家反映过来,她就忽然下蹲,大宋氏上前以扑要抓她的时候,她却避开大宋氏左侧安全的地方,直接从右侧剑下过去,而后劈手将大宋氏手里的剑夺了过来。 可惜生气第一次吊炸天的行动,没人鼓掌不说,还一共只有四个观众捧场。 宋氏见她脱险,当即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跑上来,而上官博丛也拉住大宋氏。 陈郡忙着安慰宋氏:“阿娘,我真没事,就是好奇大姨母为何非要让我们俩成亲,心里想弄个究竟,才故意装作羸弱的。” 宋氏哆哆嗦嗦:“等,等我们回家,我再让你爹教你几,几招,刚才那招太凶险了,那剑要是往下办寸,就把你脑袋削平了……” 陈郡一边抚着她的后背,一边将她引到椅子上坐下。 “您也别生大姨母的气,我是很有诚意要帮忙的,可惜大姨母信不过我。” 宋氏捏了捏她的手:“你别理会她,她这是疯了!”说着又抬眼骂大宋氏:“你是疯了?” 大宋氏被上官博丛强拉住,此刻抬起头来,眼睛通红:“我早就疯了!我难道没有好声好气的求你?难道对她还不够好?”她伸手指着陈郡。 宋氏恨不能将她伸出来的那根手指头削去:“你但凡对云儿兄妹的教养上心些,我也不会觉得你不靠谱了,我好好的女儿是养来要疼着的,可你看看你把钰儿教成了什么?表面上跟只兔子一样,却是喝血吃肉的东西。我敢把女儿嫁进来?我又不像你一样疯了!” 眼看姐妹俩就要吵起来,陈郡连忙拉拉大宋氏的衣角:“阿娘,说重点。大姨母疼我我是知道的,所以才想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单单成亲的话,我不认为是帮忙了,如果仅仅要个拜堂的仪式,那便磕头呗,别说磕三个头了,便是磕三十个,三百个,若是磕完大姨母就再无他求,我磕就是了。” 上官博丛张大嘴。 上官云却垂下头。 大宋氏没料到陈郡突然这么说,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不行,你们必须洞房。” 陈郡心里淡淡道了一声“卧槽”,她真没想到洞房才是大宋氏想要的关键。 宋氏已经忍不住站起来:“你想的美!” “我怎么想得美了,你闺女都有过男人了,我儿子还是童子鸡,谁也别说谁占谁便宜!” 陈郡撇了撇嘴,眼睛瞄到上官云竟然脸红。 宋氏撸袖子,掐腰:“谁要占你们便宜了?上赶着绑人,还说什么别说占便宜!要脸不?” 第二百七十八章 表明心迹 大宋氏跟宋氏撸袖子对骂,陈郡则转向上官博丛。上官博丛含笑冲她点了下头。 上官博丛跟上官云长相很相似,看上去有种岁月浸润的慈和,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同时也会觉得他强大如山,不是个能够轻易撼动的。 陈郡心里想着,面上微微俯身:“陈郡见过姨夫。” 陈郡是晚辈,上官博丛是长辈,按理晚辈第一次拜见长辈,长辈都要给见面礼。 上官博丛做家主日久,这习惯也是天生的,听见陈郡喊自己姨夫,下意识的就要拿玉佩—— 不过目前的情形么…… 他手落到挂着玉佩的络子上,只一动就松开了,目光里头带着笑意,声音却极为有安抚性的道:“让你受惊了,都是我们失礼了。” 却执意不提陈郡跟上官云之间不存在婚事的话。 不过陈郡既然来了,自然是想搞清楚其中真相的。看得出大宋氏跟宋氏姐妹之间关系很好,越是这样,她越不愿意让母亲为了她跟大宋氏反脸。 既然大宋氏不肯说,那她问上官博丛也是一样。 “有些事,陈郡还想请姨夫为我解惑,若是有说的造次的地方,还请您海涵一二。” 她这样说,上官博丛已经想到她要问何事,声音里头就带了一丝苦笑:“你问吧。” 陈郡想直接问“大姨母为何执意让我嫁给云表哥”,可刚才无论她怎么问大宋氏,大宋氏都不肯说,显然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么她来问上官博丛,他能回答实话的可能性就变小了,还不如先试着旁敲侧击。 “我想问大姨母执意让我嫁给云表哥,是为了云表哥的前途或者说仕途么?” 果然上官博丛听了她这个问题,像是松了口气,笑着摇头:“上官家已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用不着联姻。” 陈郡点头,她真诚的说了一句:“我也是这样想的,否则凭云表哥的家世人品,什么样的好女子娶不上,说句不夸张的,便是娶当朝公主,估计也是可以的。我之所以提前将这话问了,也是因为现在正是大陈跟北魏交战时刻,因为上官姑娘嫁去了北魏,我是担忧上官家借着拿捏我来逼迫镇国公府……幸好,幸好,我本就觉得这样的可能性不足一成,果然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话里刺了上官家一下,却又很快的鸣金收兵,将刺收了回去。 上官博丛微愣,再去看儿子,果然见儿子脸红耳赤,一副做了卑鄙小人的样子。他不禁暗笑,儿子年纪大,这些年也走过不少地方,有许多经历,可现在看来他的城府还赶不上眼前的外甥女…… 或许女人经历的多了,城府也会相对应的增加吧。 上官博丛很赞赏陈郡,可同时又觉得有点可惜,作为男人,他同全天下的大部分男人一样,都喜欢单纯天真毫无心机女人,可作为家主,他也同时欣赏那些有城府,又聪明沉稳的女人。 他淡淡的“哦”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计较陈郡话里的失礼,就像个宽和的家长一样。 陈郡不由笑道:“既然不是为了联姻,那成亲的话,看上去就是为了成亲,可惜我早就跟云表哥说过,我一直拿他当亲哥哥看待,并无男女之意,再者,我们俩是实实在在的亲表兄妹,血缘关系很近,说实话,如果结合,也不利于子嗣,将来孩子生下来出问题的可能性很大。” 她一说这个,大宋氏跟宋氏突然都停下了。 两个人都看着她。也是震惊于她的冷静自持。 大宋氏更是呆滞了片刻,而后生硬的问:“是,吗?” 陈郡点头:“大圣僧跟我说的,我早就跟表哥说话,想来表哥也查验过,对吗?” 上官云在爹娘面前,完全被打压成了配角,他脸色由红转白,神情凝滞僵硬的点了点头。 陈郡微笑,她敢打赌他不敢在他爹娘面前说出自己只成亲不要孩子的话来。 大宋氏苦思冥想,极力的反驳:“不对,那你大哥跟你大嫂就是表兄妹。” 宋氏自然是支持女儿的,立即道:“嘉苒是从兄的闺女,可不是亲表兄妹。”她这时候出奇的擅长抓重点,反正阮阮跟云儿是亲表兄妹,其他的什么堂兄从兄的,那都不一样。 大宋氏根本不服,挑了眉道:“那就不生孩子,让云儿纳妾,妾生了,去母留子,给阮阮养是一样的。” “上官宋氏你别太无耻了!”宋氏掐腰开骂,这次直接连上官的姓也给大宋氏添上,可见是气急了。 陈郡心里却咯噔一下,排除了名声权势地位名分的缘故,连子嗣都不要,却仍旧执着,难不成大宋氏就想让她跟上官云睡觉? 大宋氏不甘示弱的跟宋氏怼:“我都拼着不要嫡孙子了,你还想怎地,难不成你将闺女嫁给别人就一定好了?” 宋氏:“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再说我闺女谁也不用养,她自己就能养活了自己,还能养活一大群百姓,比你儿子有出息!” 此话一出,在场的上官博丛汗颜,上官云郁闷,陈郡苦笑。 不过她实在不想继续吵下去了,脑仁疼,于是抬手将宋氏拉回座位,转头对了上官云道:“云表哥的心意以前也告知过我,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好好养育过,是绝对不会养别人的孩子的。阿娘可以作证。” 宋氏使劲点头,点完却想起她那日让陈郡抱了青蒿去见客,陈郡拒绝来,一下子愣住了。 陈郡继续道:“我不会爱别人的孩子超过爱自己的孩子,也不喜欢别人的孩子叫我娘亲,永远都没有这样的涵养。” 上官博丛不禁看了陈郡一眼。 他听得出来,她说那些话,声音语调没有起伏,情绪更是毫无波动,这样的话,若不是她太会作假,那就是她说的是她心底一直以来的心里话。 他再看向宋氏,宋氏的神情里头则带着悲戚。 大宋氏则喘息不止,却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 上官博丛望着重伤未愈,听了这些话脸色越发苍白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感觉。 从前他听人说陈郡,那样飘零的身世,先是被拐卖,而后被人着意培养,送进宫却又被赐给盛王爷为妾,便是为妾,却又不安分守己,而是一旦得知自己的身份,便抛夫弃子的回到父母身边,便是这些经历,让他先入为主,虽然知道是大宋氏的外甥女,可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 上官博丛是觉得陈郡配不上上官云的,不过因为镇国公嫡女的身份,他也勉强可以接受妻子的建议,让她成为嫡妻,可他早就想过,陈郡之外,一定要为儿子好好的选几个侧室,一方面是开枝散叶,一方面也是因为对陈郡为人母的不放心——能抛弃儿子的女人,他怎么放心让她当自己孙子的母亲? 却不料,今天的话,着实让上官博丛大吃一惊,也让他对陈郡有了改观。 表面上,陈郡说那些话,显得自私又毫无人性,可恰恰那些话却是最真实的人性。 人谁会爱别人的孩子超过自己的孩子? 别看大宋氏整天怼上官云,她做这一切,也是为了上官云。 从前,还是他小看了人家。其实,他仔细想想陈郡在陈国的所作所为,便能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害死人。 若是早知如此,他一定亲自去大陈,亲自去为儿子提亲。 第二百七十九章 可以 众人的反应都落在陈郡眼里。 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用力过猛。 尤其是大宋氏,一脸她将来肯定会弄死上官云跟妾生的孩子的样子。 可是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嫁给上官云,此时再解释,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就让他们误会她自私自利的好。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给人留个她很横的印象,也免得大家都觉得她绵软。 想到这里,她不免又转到目前的局面上来。 到了这种地步,上官博丛跟大宋氏都不松口,她几乎就可以肯定,大宋氏的目的就是让她跟上官云睡。 难不成上官云要采阴补阳? 这必须不能忍啊! 她开门见山道:“大姨母跟姨夫的意思我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我就想弄明白,为何你们执着的让我跟云表哥睡觉?是云表哥中了毒,还是中了蛊?还是要采阴补阳?”坦率到叫在座的众人脸红。 大宋氏只觉得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头。 宋氏则一团火似得看着大宋氏,那架势很有大宋氏说句“是”,她就冲过去跟她同归于尽的样子。 上官云则是愕然,瞠目结舌的望了陈郡一眼,而后又迅速的转向大宋氏。 上官博丛冷汗都下来了,觉得自己跟个逼良为娼的老鸨没什么两样。 陈郡对此仿若无知,依旧镇定自若的问:“所以我想请姨母为我解惑,到底云表哥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我们睡过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难道说云表哥身上有什么能力会因此觉醒?”这理由好扯好不? 上官云踉跄起身,声音几乎嘶哑:“你别说了,我不会同你……”那个“睡觉”的“睡”是怎么都张不开口。 陈郡笑着看他:“表哥还没发现,此事姨母姨夫一直瞒着你,也就是说由不得你,还不如我们今日一起问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来解决。说实话,我近来也是被姨母弄得很困扰,若是真的有问题,能够一睡解决,而不会对我有其他损失的话,睡一觉对我来说,并非——” 她的话没说完,宋氏就突兀的打断了她:“阮阮!不行!” 宋氏说完,就严肃的转向大宋氏:“你还不说实话?”她虽然是妹妹,可这样阴冷的看着大宋氏,是表明她耐心已经到底了。 大宋氏捂着脸呵呵笑了起来,可笑了一会儿,却有泪水从她的手指头缝里流出来。 陈郡很鄙夷,很不满的看着上官博丛。 在她看来,当然是大宋氏过分,可上官博丛难道不是帮凶,难道就可以推脱? 作为男人,他怎么能让大宋氏背负这么多,而他却悠哉悠哉。 上官博丛自然感受到她的目光,可心里存的那些事,应该怎么说?压抑的太久,不说告诉旁人,就是他们夫妻两个,也鲜少有讨论的时候。 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上官云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先坐下。” 又转头看向陈郡:“外甥女也冷静一下,今日已经如此,便由我来说说……” 陈郡心道这还差不多。 她心里没多少听人阴私的愧疚,毕竟要不是他们非要将她牵扯进来,她满可以不去理会这些。 上官博丛垂下头,声音低沉:“此时还要从许多年前说起来,我们家高祖那里传下的一套功法,练习之后武功进步神速,因此也奠定了上官家在西楚的地位……,高祖曾祖后来战死沙场,可到了祖父这一代,没有外伤却也没活过四十岁,还有我父亲,封为上柱国的时候,也才三十六,他并非死于疆场,可去世的时候仅三十八岁,这样的年纪,说寿终正寝也实在说不过去。因此我们对外一直说家父是因为早年受伤,所以才过早的去世……,谎话说的多了,连我自己都信了,可我现在才明白当日父亲跟祖父的难处,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虽然也不到四十,可却时时有日薄西山之感……” “我死不足惜,然而云儿他的人生才刚开始啊……” 大宋氏的哭声渐渐止住,抬起头双眼通红。 宋氏满脸疑虑不定,她从来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听到这种话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她也没忘记上官家的打算。 上官博丛刚才用力过度,使劲往回收了一下,才继续发声道:“我知道这样说,姨妹可能要怪我们,但我们夫妇俩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了,而且,姨妹担心的会对外甥女不利,是不太可能的,我们也是打听着,若说云儿还有一线希望,那就非圣女不可了。” 说来说去,竟然是为了这个。 陈郡看了上官云一眼,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嘲笑他一顿,还是该同情他。 不过还是先考虑自己吧,既然知道这种关乎人家家族兴亡的隐秘,她也该表明自己的诚意。 想到这里,陈郡打断了上官博丛的话:“姨夫姨母,恕我直言,您二位是如何确定我就一定能够为云表哥续命成功?难不成我身体有什么奇异之处?”她说完咽了一口口水。 想起大圣僧说过,林兆和的腿疾是因为她那什么,才好的,当时她心里尴尬又不怎么相信。后头直接将这一截给利落的忘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有我不明白,姨夫的意思,这种早亡是因为功法的缘故,但功法不是不练习就可以了吗?就算我真的能救云表哥,那云表哥之后呢?还有,您们是怎么确定我就一定能成的,毕竟这种说话叫谁听起来也有些扯吧?”她要是身体真有这样的妙用,那简直就成了神药了啊!以后谁但凡有个治不好的,是不是都会觉得只要跟她睡一觉,就能好? 想到这里,她一下子打了个寒颤,那样的话,她还不如死了重新投胎呢。 总之,她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设定! 她看了一眼上官云,心里飞快的算计着。 事情到了这一步,上官博丛跟大宋氏是不会轻易死心的,不过上官云却同样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安排,估计就算他们真的成亲,他也不肯跟她睡了。 那就让事情早一点解决了吧。 上官博丛低声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云儿这里,如果不成,那也就只有听天由命了。总之,今日实在对不住姨妹跟外甥女!” 宋氏是又伤心上官云有可能亡故的事实,又生气大宋氏竟然不要脸到这种程度,想让自己闺女给她儿子治病! 不过宋氏这时候也骂不出别的话来了。 上官云一个不好,就让嫡支嫡脉绝种了,这在上官家这种大族中,那简直就是灭族之灾了吧。 上官云前十几年实在是太出色了,不说整个上官家,就是西楚的同龄人,也无人能出其左右。 更何况他这次受伤,是为了保卫大陈。 不过宋氏也清楚,自己的立场跟底线不变,可以帮着寻药,可以帮着续命,但把女儿当成救命药送给上官家那是做不到。 陈郡道:“既然姨夫说道这里,其实我想说,如果真睡一觉能救了云表哥,能让云表哥多活四十年五十年,我可以答应。但如果睡一觉没有用呢?说实话,姨夫姨母的这种认定让我十分奇怪,大圣僧在世前,也从未告诉过我,而且,如果我真有那样的能力,在燕国,也不会轻易流产失去一个孩子了……” 大宋氏这才愕然了。 陈郡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是为人母的,自然明白父母爱子女的心情,今日看在大姨母跟姨夫的面上,我答应一试,不过,成亲拜堂就不必了。” 此话一出,宋氏大惊失色。 第二百八十章 不认 大宋氏高兴的几乎是破涕为笑:“好阮阮,姨母没看错你!” 上官博丛的脸上也带了轻松。 陈郡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因为接下来上官云一下子站起来:“不行,我不同意,我宁愿四十岁死,也不愿意这样。父亲母亲为了儿子的心,儿子知道,但这种事,儿子实在无法接受!请恕儿子不孝。”说着一下子跪在地上。 膝盖撞到青石砖上,那重重的声音,几乎让人觉得膝盖骨要碎掉了。 在心里说了声对不住,她的脸上适时的表现出惊讶且难以置信的样子。 其实换了她,若是处在上官云这状况,她也绝对无法跟一个不爱的人,怀着利用别人续命目的的跟人上床。 所以她表明了自己无所谓,却把锅甩给了上官云。 上官云果然是个皎洁的君子。 他并不屑于这样的利用。 这让陈郡如释重负,说实话,她也理解上官博丛夫妇的感情,如果是她的晟哥儿如此,那她无论如何总是要想办法一试的,父亲母亲热爱自己的孩子,重逾自己的生命。可孩子也有自己的思想,这便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另一类解释了。 当爹娘的总是自以为是的把认为对孩子好的全盘的甩给孩子,可孩子呢,只要是个独立的个体,就没有不向往自由的,那种自由是不受父母羁绊的自由,是思想的不受操控。 上官云的临阵倒戈,使得上官博丛跟大宋氏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可他也说了:“如果父母继续逼迫,相信这种无稽之谈,那么儿子立时死于此地。” 可看大宋氏的样子,她依旧不乐意放陈郡离开。 陈郡只好表示:“若是云表哥改变主意,尽管去陈国找我就是。” 上官云这次连看她都不看她,直接目视前方:“郡表妹多虑了,我上官云绝不会乘人之危,更不屑做这样的事,大丈夫当敢作敢为,方才能矗立天地之间!” 宋氏见陈郡还想说话,连忙道:“如此也好,陈国边境不稳,我们急着回去,就告辞了。” 大宋氏立即道:“不行,你可以走,阮阮必须留下。”那万一上官云改变主意了呢? 宋氏才不理会她,对陈郡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不自珍?睡不睡的那种话也是能够随便乱说的?” 陈郡羞惭:“阿娘是我错了,我这不是想赶紧完事回家吗?这儿我是呆的够够的了。” 这话说的,就跟睡一觉对她来说就只是睡一觉……,那能只是睡一觉吗? 宋氏就没好气的道:“你听你大姨胡咧咧,大圣僧从来也没说过你有那种什么能力,再说这个圣女,也是他当初随口一说,瞎封的。”说着她抬起头怒瞪大宋氏:“你到底从哪里听来这种无稽之谈的,跟我说说,我也想弄明白,我好好的闺女怎么能这样被人坑?” 大宋氏趁机道:“你不相信?是不是事实,让他们俩睡一觉不就知道了?” 宋氏气笑:“没见过你这种,牛不喝水强按头的。这要是你妹夫得了病,你是圣女,你去不去陪睡?” 上官博丛大声的咳嗽了起来。 外头正缓步进来的镇国公跟上官家族老:“……” 大宋氏的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 上官云从前总觉得爹不疼娘不爱的,没想到他娘爱他这么深沉,他心里生出一丝感动,就道:“母亲不用忧心儿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儿子生在上官家,已经比其他人好太多,便是只能活四十年,也一定不负上官家名望。” 上官博丛点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大宋氏却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正好上官云赶上来,她便要怒怼回去,又被宋氏一顿抢白:“行了吧你,凡事适可而止,要我说,你多疼疼儿女,平日里头温声细语的,说不定孩子们心里高兴,能活的长久些……” 这次轮到镇国公握拳咳嗽了。 陈郡见了是他,忙大声喊了声“爹”。 本来还想维持表面客气的陈煜立即从闺女的声音中听出浓浓的委屈,他点了点头,走上前,静静的站在宋氏跟陈郡的前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大宋氏能对了妹妹不客气,可面对妹夫还是有一丝惧怕的,她形容一缩,上官博丛立即站出来道:“国公爷,这次的事都是在下的不是,也是在下想岔了,才纵容了家里人胡闹,还望国公爷看在……” 镇国公抬头制止了他的话:“过多的不用说了,我不能离国太久,这就带了家人离开,上官大人也好自为之吧。” 上官博丛只能放人。大宋氏还不死心,却硬是被他使劲攥了手腕,动弹不得。 出了院子,陈煜站定,陈郡本有些迷惑不解,须臾雷奔来了,还送了两顶帷帽过来,陈郡秒懂,立即上前接过,先送了一顶给母亲,而后自己也戴了起来。 帷帽很长,几乎从头到脚的包裹住两个人。 宋氏松了一口气,脚步有些踉跄,陈郡上前扶住,等她们俩上了马车,陈郡连忙靠过去:“阿娘,跟您商量个事儿,刚才我说的那睡不睡的话,您可千万别跟爹说哈。” 宋氏回过神来,立即伸手指了她额头一下:“你毛毛糙糙的说那个作甚?叫人家怎么想你?” 陈郡连忙分辩,“当时真的是权宜之计,我也是考虑着云表,呃,上官云不可能答应,所以才那样说的。”要是上官云换成林兆和,她是决计不会说那个的。 把脑子里头突然乱入的林兆和拍飞,陈郡继续道:“这种事,我们表现的越不在意,才越能迷惑敌人啊,是吧?”她要是知道爹来的这么快,她就闭嘴了,不过目前这种结局还算不错,把问题丢给上官云,上官云总不至于后头反悔吧? 宋氏点点头,略带了惋惜的道:“就是可惜了你云表哥,没想到竟然是个短命的。幸亏我当时就想了一下,也没多想,哼,都怪你大姨,她从来也不着调,你看看她养了上官钰儿,成个什么玩意,听听见笙说的话,我都恨不能跑北魏去,把上官钰儿的头拧下来!在我们家欺负你就不用说了,现下还跑北魏去,妄想欺负你!他们家真是一个好玩意儿都没有!” 陈郡叹了口气:“您也别生气了,以后这亲戚估计也没得做了。没想到大姨母竟然将我当成救命良药,我有那么神奇吗?” 宋氏一听这话,脸上显出一种别扭的神情,她刚才在大宋氏面前,当然是不想承认的,可听了大宋氏的话,要说心底一点动摇也没有,当然也不对。 当年林兆和的腿可是被天下名医都诊断再无痊愈的可能的,后头怎么就突然一颗药给治好了?这本来在她心中就模糊的有个疑问…… 陈郡现在也言之凿凿,宋氏当然不会主动询问,揭闺女伤疤。 不过大宋氏这会儿却痛哭流涕,拉着上官博丛跟上官云道:“我是亲耳听,听,那大圣僧说,说过的……,怎么就不准了呢?” 上官云道:“母亲,这话以后咱们不说了,您想啊,要是大家都散布这样的话,那郡表妹成什么了?岂不是天天人人争夺?到时候事情可没这么容易善了啊。” 大宋氏道:“我是为了谁,再说,这种事我谁都没告诉,就只告诉了你爹。行了,你现在也知道自己情况了,既然不肯娶你郡表妹,那就赶紧找别的女人,别让你爹在你这一代绝后……” 上官云:我为何要嘴贱安慰她? 第二百八十一章 又见黑锅 宋氏听到西楚上官家给上官云火速的定了一门亲事的消息之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具体表现就是她终于放陈郡出门了。 要知道陈郡寸步不离的跟了她两个月啊! 陈国跟北魏的战事一度陷入焦灼,陈郡没法回河州,只好让陈末代替自己多跑几趟,把粮种下种的事安顿妥当了。 林兆和的来信已经积攒了五封,也是因为心里有气,所以陈郡才没有立即就看。 第六封信,他直接假借了林见放的名义。 林见放的信一向是事关晟哥儿,陈郡自然从不怠慢,是拆开就看了。 拆开发现了是林兆和的信,可既然已经拆了,也没有丢到一旁的道理,便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片刻后,她的手一抖,那信落在灯烛上,一下子就着了。 看着它噗噗的燃烧殆尽,她还没有回神,只觉得心跳不止。 不管是大圣僧说也好,大宋氏坚定的以为也好,都没有林兆和的“亲身描述”来的叫她惊悚了! 林兆和先是肯定了她身体“确有奇异之处”,而后详细的描述了,他的“具体感受”,要不是隔着山山水水,陈郡能当面挠花他的脸! 不过她现在也着实顾不上害羞,叫她喉咙发干的,是林兆和说的“一旦此事被天下人所知,即便是谬传,大家也肯定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他又道他那边的人自然是没有人确凿的知道此事的,便有怀疑的,也被他封了口,可上官家这次做事十分不严谨,虽然内院的真相暂时还没传出去,但万一呢,万一就传了出去,陈郡到时候该怎么办?届时就算上官家再出面否认,也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林兆和这封信好像就是真的来告知她真相的,然后说完就说完了,也没有提出什么解决办法。 陈郡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她那点自保的本事,面对大宋氏那样的人还勉强对付,其他的,就是旋之,她也不敢说自己能打得过。 难不成要把北魏跟西楚都灭了,然后她做女皇?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这现在还没成为事实呢,其实要辟谣,也还有办法。 林兆和得出西楚上官家有可能知道陈郡身体秘密的结论,并不是他听说了当时大宋氏的话,而是他依据有限的信息推论出来的。 可推论出那个结论,他其实不必陈郡好受多少。 先是他这里,也并非没有人当初怀疑他腿疾的问题,包括他视为至交、又极有渊源的吴太医,还有一直在身边伺候的白总管,当然,白总管跟成云成风的忠心是不必担忧的,可吴太医那里,林兆和还是想方设法,将吴太医的一个儿子推到了翰林院,非翰林不入内阁,吴太医的儿子想再进一步,他的前程是拿捏在林兆和手里的,有了这个天大的人情,吴太医应该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样的话。 再说,林兆和自己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承认了岂不是表明自己欺君? 欺君可是大罪,也就堪堪在谋逆之下。 林兆和倒是想向镇国公提亲,可大陈先后拒绝了北魏跟西楚,难不成自己就有那么大的脸面能让镇国公同意了? 镇国公若是不同意,那他便是将大燕的脸面也同样丢了。若是同意,那就是将大燕置于西楚跟北魏的对立面…… 就在他极为纠结,想不出更多好办法的时候,燕皇八百里加急招他入京。 林兆和只好轻车简从的赶了回去。 燕皇又要围猎,这次想去东北边儿。 林兆和一听就明白了,燕皇这是想为风驰加油助威。 大燕的东北边儿接着北魏,现在四国地形十分特殊,大陈在中间,与三国接壤,剩下的三国也各自与其他两个国家接壤,但无一不是与大陈的接壤面积最大。 说是围猎,那当然少不了厉马秣兵,北魏又没从大陈边境撤兵,若是大燕这边在边境上排兵布阵,北魏怎么也要三思而后行吧? 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还是劝阻道:“皇上,此事十分不妥,正值陈国跟北魏交战之际,您排兵在北魏边境,那天下都要议论您这是打定主意帮助陈国了……” 燕皇得意:“朕就是要帮助陈国啊。” 林兆和:“……”佩服,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他十分无语,接下来就成了一个复读机,无论燕皇再说什么,他都说“此事不妥”。 燕皇只好将他赶出宫,却不叫他走,而是让他留在盛王府。 林兆和为了听消息,也只得留下,一面又打发人让成风护着三个孩子来上京,让原本永县的县丞暂时代理县令一职。 他一点也没有小看燕皇的意思,并且心里还觉得燕皇此行一定能成。 不过不论是吕阁老还是窦阁老,不论是皇后还是皇贵妃,找他说话,他都是坚决的反对燕皇去边境的。 可燕皇早就有无数怼朝臣跟后宫的经验,面对大家的意见,他也是一条条反驳。 吕阁老:“皇上,若是真的兴兵,会让天下以为,您这是跟大陈结盟了啊!” “陈国又没有派遣使者,也没有递交国书,怎么能说朕跟大陈结盟了呢?” 窦阁老:“可即便没有结盟,您若是这样做了,岂不是表示站在大陈一方?” “朕是站在大陈一方啊,北魏主动兴兵,打破天下和平局势,本就是北魏不对。” 都察院御史:“皇上这话,别人说的,却不该由您说出口啊……”,您忘了前些年您是怎么主动撩拨大陈的,还有西楚那边……,臣等跟着给您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真的很心累啊! 燕皇不以为然:“朕怎么了?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知道错了,这才发兵准备支持正义的一方啊!” 有人见他死脑筋,只好从陈国那边入手:“那万一陈国以为您是准备跟北魏前后夹击他们呢?”到时候做好事不成,又成了做坏事,还凭白得罪一大群人。 燕皇一拍桌子:“你们怎么那么多废话,盛王爷都同意了!” 林兆和:“……”燕皇绝对是他的老师,脸皮之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见大家都怒目看他,满脸都是“你不是说你不会同意么,怎么背着我们却同意了,你到底置我们这些王公大臣于何地?”的不满。 林兆和没办法,只好跪地请罪:“皇上容禀,臣那也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了。”当人臣子的,还得主动把黑锅背在身上…… 他冷汗淋漓,继续道:“臣虽然觉得皇上是为了陈国好,是怕陈国负担不起尚且欠着我们的六十万两银子,可依据臣的观察,陈国这次跟北魏作战,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起码这几个月,北魏就毫无寸进。这就像邻居家在杀猪,明明邻居家完全可以自家搞定,要是咱们过去帮忙,万一被邻居以为咱们想蹭肉,那就不好了吧?” 听到他这个比喻,不少人都噗噗笑了起来。 可窦阁老跟吕阁老却双双对视一眼,都从中看到林兆和的急智。 林兆和出身宗室,又有资历在那里摆着,他一出声,整个人便是朝堂的焦点。 而且,林兆和会说话,会做事,既能保全了皇上的面子,还能分析局势,这样的人,虽然不容易拿捏,可做个皇上的近臣,其实也是大臣们的福气。 现在窦阁老跟吕阁老觉得他们自己都力不从心,而林兆和,很显然,有这个能力。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时事 人容易朝着自己缺乏的方向露出祈求跟向往,譬如如果头顶一直有个不着调的上司,那就会盼着换成一个庄重端正的领导人。 燕皇不着调也不是一时半刻了,朝臣们深受荼毒,还无计可施,这种情绪久了,就份外的盼着下边继位的是位严穆些的新帝。 大燕有两位皇子,贵妃生的大皇子,跟皇后生的二皇子,一个占了长,一个占了嫡,两个人现在正好是受教育,定性的时候。 自然两位皇子的教导,也成了朝臣们关注的大事。 阁老们教导皇子知识,却无法教导他们帝王心术,而应该担任这个角色的燕皇,却偏偏不肯做,还说什么“朕也没用人教,还不是一样做的好?” 这么不要脸的皇帝,真亏了窦阁老跟吕阁老都是上了年纪,这才没有呕出来。 然而现在的局势,不教却是真不成了,两个皇子被各自的母亲引导,长期长于妇人之手,学会的是阴私诡计,却不是阳谋大道。 两个阁老都很忧心,皇子们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是难以坐稳帝王的位子的,他们可不想燕国的中兴在下一代戛然而止。 这种情况下,林兆和突兀的回京,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想法。 林兆和宗室出身,于皇上有救命之恩,就是对两位皇子,那也是都尽心尽力,各有帮扶,他若是能成为教导皇子的人选,那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林兆和在永县三年,永县被他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富足,也很说明他的本事。 窦阁老跟吕阁老几乎是对视之间就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既然皇上想出兵,那就先立储,如果不肯立储,那也要选出可靠的人来教导皇子。 燕皇虽然不着调,可也是个护食的,他只要不肯立储,不肯让林兆和担任帝师,那么,呵呵,大家绝对不会同意他出兵…… 窦阁老很快就提出自己的看法,将话题说到了立储之上。 吕阁老附议。 林兆和则觉得自己今日肯定是不宜出门,否则先背了皇上的锅,紧接着朝臣们竟然有志一同的又将他往坑里推。 他正想坚决推辞,谁知燕皇却大手一挥:“朕想出兵,也不是心血来潮,盛王爷说的陈国有损,那么我们的借银也算间接打了水漂,这还只是一方面,朕担忧北魏若是发现陈国是块难啃的骨头,说不定会绕过陈国,直接从东北边境袭击大燕,所以朕这也是未雨绸缪啊!” 大家都嗤之以鼻。 就连林兆和都觉得燕皇这借口,真是太扯了。 可北魏初战没有得利的情况下,却一直没有退兵。 日子很快进入到了十月。 林兆和收到陈郡一封信。 陈郡在信中说相信了他的话,而后表示,很抱歉,她可能不能继续五年之约了,好在因为去年她便没有见到晟哥儿,所以两个人的协议算起来也不是她首先撕毁的。 她把自己想到的主意说了。 先在陈国选出了合适的可以同她结亲的男子,无一例外都是病歪歪的,介于将挂未挂的程度,而后镇国公府会要求这个人入赘,成亲后,这个人应该还能够支撑一段日子,不过身体不好是既成的事实,其实折腾这一出,陈郡的目的就是为了成为一个寡妇。 因为中间牵扯了晟哥儿,也或许是心里存了让林兆和生气的想法,她描述的很详细,先让选中的人救她一次,然后她以身相许,不过她圣女的身份,注定无法做人家的儿媳妇,就只好让这人入赘…… 林兆和看的果然怒气横生,他费那么多心力,难不成就是让她给自己找个下家?然后成为一个寡妇?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下,喘息良久又起身去捡了回来。 过了两天,他的信使从燕国上京出发,飞快的驶向陈国。 陈郡很抑郁。她看好的相公人选已经挂了两个。 当然这其中没有人为的原因,纯粹是人家本来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陈郡也知道经过这段时间,她若是快速的找人成亲,不说旁人,就是西楚上官家,说不定也会以为她此地无银,所以,用嫁人来消除未来可能存在的谣言这一条,必须得有时间发酵。不能她一从西楚回来就立即着手进行,那就成了欲盖弥彰了。 林兆和的信到了。 “……北魏秘密送了十六个美人给西楚八皇子拓跋荥……,双方隐有结盟的态势……” “我打算今冬带晟哥儿去东北边境看看,顺便同你一同过年,若是你要成亲,那今年的见面,就不是因为我这边不能成行了,所以以后不要说是我单方面撕毁协议——,另外,西楚,北魏都向你求亲,我以为你忘记了五年之约呢,去年虽说不能成行,但你仔细想想,那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刺了她一句。 信中的醋酸味简直力透纸背。 陈郡的关注重点落到了北魏跟西楚结盟,以及今年同晟哥儿的相聚上。 她想了想,去找父亲,把林兆和在信中所说的事情跟陈煜说了。 出乎她意料的,陈煜对西楚不会进犯陈国,很有信心:“雷奔在西边,上官家人才凋敝,也跟多造杀孽有关,所以或许北魏会讨好拉拢西楚皇族,但上官家不出力,他们拉拢也是白拉拢,上官云可是在跟北魏抗争的过程中受伤的。”上官家若是这点志气没有,估计也不会成为上官家了。 陈煜这么说,陈郡松一口气,但是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时候,不主动出手,只做壁上观,也是一种不友好的态度。 而且,她拒绝结亲,从表面上,确实是将西楚得罪了。 这样焦灼的一段时间里头,她终究还是没有按照自己当初的想法真的找人成亲,那当初看好的人选,除了先前挂掉的两个,其他人竟然奇怪的都渐渐好了起来,陈郡得知这个消息,冷汗淌了一地,这要是她真找人家假成亲,到时候这些人像现在一样渐渐好起来,说不定大宋氏立即就会将她抓回去…… 到时候被人家看出,她当初大言不惭的说跟谁睡都毫不在意的话,其实是叶公好龙,那可就惨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今年的陈国虽然初春受了北魏攻击,但剩下的日子一直风调雨顺,水草丰沛,牛马长的好不说,到了十一月,岑米更是大丰收,有了可供陈国人大面积种植的农作物。 百姓之家的菜篮子也极大的丰富了起来。 十一月中,陈郡带着种子去了大陈的东南边境,这里是北魏燕国跟陈国三国交界的地方,民风彪悍。 她一直快等到腊月,林兆和才匆匆带了晟哥儿过来。 林兆和并不愿意给皇子们当老师,也不愿意被燕皇整天拿着当成他抵抗大臣们的利器,所以他钻了个漏子,跑到燕国的东北边境这边,名义上算是先给燕皇探探路。 林兆和极力说服燕皇,“即便是您去了边境,风驰将军也绝不敢再度擅离职守。陈国对他的惩罚到现在还没下来,那是因为战事还没结束,您要是真为了他好,就盼着他多挣些军功吧。” 燕皇从林兆和的脸上看出明晃晃的“别再拖风驰将军后腿”的表情,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了。 林兆和这边带着孩子,路上走不太快,好在晟哥儿已经四岁,活泼好动,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并不觉得骑马跟疾行枯燥,他这才紧赶慢赶的到了约定的地方。 陈郡等不及,在燕国这边买了处小宅子,天天的数着落叶等他们。 第二百八十三章 教养 两年不见,林兆和下马笑着来了一句:“等急了吧?!” 谁知陈郡看也没看他,就往后头车厢那头走过去。 谢天谢地,晟哥儿还没有忘了她,“娘亲!”说着双手就扑了过来。 陈郡只觉得心都被他这一声娘亲给叫酥了,眼眶一下子就变得通红,眼泪在其中滚来滚去,她不得不先伸手擦了一下。 “晟哥儿,晟哥儿……”喊了两声儿子的名字,就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样的重逢,使得晟哥儿过去记忆中存在的那些离别瞬间也清晰了起来,他跟着放声大哭。 白总管抹着眼泪不禁庆幸自己刚才把下人们都遣散了,没等他把情绪消耗完,就发觉了林兆和的目光。 他呆呆的,含着眼泪:“王爷?” 林兆和抿唇:“行了,你下去歇着吧。” 白总管走出这个小院子,才回神明白过来——他竟然被王爷嫌弃了!难道他刚才还不够真情流露? 院子里头林兆和的心情也是五味杂陈。甭管在这之前,他想了多少法子来责备陈郡,可见到面前的这一幕,还是又继续心软了。 这样的时刻,或许真的不适合教训人。 儿子也懂事了,总要在孩子面前,给她留点面子的。 想到这里,他微微叹息,上前一步拍了拍晟哥儿的后背:“好了,爹怎么告诉你的,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勇敢些,是不是?” 晟哥儿搂着陈郡,泪眼汪汪的抬起头:“爹,这次我们能不能不走了?我想跟娘在一起,秋紫姨姨就整天跟弟弟在一起,我也想跟我娘在一起。” 陈郡回拥这晟哥儿小小的身体,泪如雨下。 林兆和的眼泪也被这三言两语勾了出来,可他却不能哭,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把沸腾的情绪压下去,“好了,能见面是好事,我们去屋里说话。” 他觉得要在晟哥儿面前给陈郡留面子,陈郡现在见了晟哥儿,觉得晟哥儿大了,也想着要多让着些林兆和,因此这两个大人此时倒是难得的和气了起来。 晟哥儿看看爹,再看看娘,欢欢喜喜的扑到娘怀里,觉得自己今天比过年还要开心。 林兆和抱起晟哥儿,想了想,还是伸手略扶了一下陈郡的肩头,算是引领着她进了屋。 晟哥儿从爹爹的怀里弯下腰,用胖乎乎的小手给她抹眼泪。 这一举动,更是叫陈郡愧疚又伤心,觉得心痛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进了屋,林兆和将她按在座位上,又把晟哥儿放到她身旁,直起腰打量屋子。 这屋子是五间的大屋,高梁柱,彩承尘,西边是书房,分内外,内间依约可见床榻,外间则有桌案笔墨。 再看东边,同样对称的也分了内外,不过两间都是用来睡觉的,外间明快些,里间则透光少。 中间自然是待客的堂屋,家具都是好的,黄杨木的立台,八仙桌,扶手椅,小件如脸盆架子灯架子等都是全乎的。 林兆和这还是头一次看陈郡这么用心,高兴的同时,又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嗔怪。他也不想想陈郡来这里等了他们多久。 一日一日的期盼最是熬人。 林兆和听到她变的缓慢的啜泣声,走到脸盆架子旁,打水湿了一块帕子,拿到陈郡面前,却不给她,而是给了晟哥儿:“看看你娘变成小花猫了吗,快给她擦擦。” 晟哥儿果然就低头趴到陈郡对面去瞅,陈郡再没法哭了,只不理会他,嘴角露出一个笑:“我不哭了。” 晟哥儿装模作样的点点头:“乖。”说着就给陈郡擦脸。 陈郡冷静下来,先问:“王爷这次会在这里待多久?” 林兆和道:“看情况,怎么也得有三四个月,待到明年开春吧。” 陈郡心里一喜,脸色也变得轻松了起来,就抱了晟哥儿:“这个院子虽然有小厨房,可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头用饭,今天的接风宴也是用了大厨房的材料,等以后我慢慢做给晟哥儿吃。” 林兆和伸手摸了摸晟哥儿的头:“晟哥儿喜欢吃肉。” 陈郡笑容一凝:“这么小的孩子,多吃肉才能更健康均衡……” 林兆和却不放过她:“你呢?你吃不吃?”说着看了晟哥儿一眼。 陈郡不说话,晟哥儿还以为她没听清林兆和的问话,就也跟着问了一句:“娘亲,吃不吃肉?” 这么萌萌的几乎成团的宝宝,陈郡贴着他的脸蛋:“晟哥儿吃肉也吃菜,这样才能长高高,娘已经长大了,到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年纪。” 林兆和哼笑:“你别胡乱教坏了孩子。”他打定主意要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这种监督陈郡不教坏孩子的理由正好拿出来用。 陈郡知道自己不吃肉的借口不能套用在小孩子身上,就道:“这次我带了许多人过来,都是忠心不过的,让他们拜见一下晟哥儿吧?” 林兆和求之不得,他就怕陈郡不肯承认与他的关系,现在若是承认晟哥儿,也是间接的承认他,自然无有不应。 陈郡便领着他往外走,外头还有一重院子,虽然比不得王府,却能容纳上百人,正屋的门扇全都打开着,陈郡抱着晟哥儿落在正中的位置上,旋之引着林兆和坐在左侧,众人早已立定站好,见陈郡做好了,有专门的礼官便道:“拜见小主人。” 众人便齐齐行礼,口称:“拜见小主人,小主人洪福齐天……” 晟哥儿见了生人,也并不怕,落落大方的停在陈郡怀里,任凭这些人打量,毫不怯场。 陈郡则含笑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须臾众人退下,依旧各司其职。 林兆和便陪着他们母女依旧往后头才来的院子走去,路上轻声问:“北魏这一开战,着实吓坏了吧?” 陈郡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刚开始是有点怕,不过后头却不怎么怕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战场上除了肃杀,也有豪气纵横……,只是时间拖得太久了……”她还是担忧北魏有什么阴谋。 林兆和扯了扯嘴角,他怎么会想象她吓得缩在自己怀里哭? 晟哥儿似懂非懂,伸手摸了陈郡的脸:“娘亲不怕。” 陈郡得了儿子的安慰,立即高兴了,笑着重重点头:“嗯,娘亲不怕。” 林兆和终于忍不住撇了撇嘴,转过脸去。 他跟晟哥儿几乎朝夕相处,也还没领受过这种级别的秀恩爱呢。 他们走到院子门口,见门口有仆妇等着,看见他们快速上前:“郡主,晚上用膳是……” 陈郡道:“就送来这边院子吧,另外从明天起,你只需要把我要用到的食材都准备好,送到这边的厨房即可。” 仆妇立即应“是”,而后匆匆离开。 再回到屋里,晟哥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打了个哈欠。 林兆和见了笑道:“跟他说了来见你,今日白天还一直未睡过,不如你哄哄他,叫他睡一觉,醒来正好吃饭。” 陈郡点头:“那王爷自便吧,这些屋子,王爷都随便出入。”反正他身上有皇差,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陈郡一想到接下来就是她跟儿子的独处时光,便高兴的热血沸腾。 她带着晟哥儿去挑卧室:“要在这间睡,还是那间?”处处问孩子的主意。 晟哥儿喜欢明间,指了指黄杨木的大架子床上的杏黄流苏,笑得开怀。 陈郡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着,自己都跟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走出来,见林兆和正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咬了咬牙,走上前行礼道:“王爷将晟哥儿教的很好。” 第二百八十四章 落脚之处 听到陈郡的话,林兆和的眼睫毛眨了一下,他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真诚,不过叫他高兴还是真诚之外的东西,譬如佩服,譬如服气。 永县一个小小县城,林兆和宗室出身,上下无人敢给为难他,他处置政务自然是游刃有余,这余下来的辰光么,他后宅又没人,便全力的扑在三个孩子的教育上。 所以林兆和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很是当的起陈郡这句夸赞。 于是乎,沾沾自喜的盛王爷反客为主:“你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陈郡倒是不似前番几次见他时候那么不镇定,她在林兆和下首落座。 两人闷坐了一会儿,林兆和扯了扯脖子上的披风系带,疑惑道:“这屋里倒是不冷。” “现弄地龙来不及了,只好烧了火墙,您觉得很热吗?我去看看晟哥儿有没有出汗。”陈郡说着就站了起来。 等她再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目光正好跟林兆和的对在一起,他的眸子那么亮,她突然有种被刺了一下的感觉。 虽然觉得自己不够厚道,有撵人的嫌疑,但是她还是问了出来:“您在哪里落脚?”天色已经很晚了,您是不是该回去歇息了。 林兆和笑的如春花初绽:“皇上本来留了我过年……,怕你等急了,一路上也没使人打前站,就这么过来的,住的地方么,我看你这宅子足够大,不会不肯借我住一段日子吧?” “你……”陈郡一听,就知他又耍无赖。 她声音一高,他立即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嘘,小声别吵醒孩子。” 陈郡伸出拳头往后一甩,林兆和已经笑了起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到书房那边:“行了,别这么小里小气的,孩子这个年纪是最容易模仿大人的言行的,若是被晟哥儿知道你将我赶出家门,你要怎么跟他解释?孩子可是我一直在带的。” 陈郡压低了声音压不住怒火:“是我不想带的吗?!” “好了好了,女人生气容易老的快,咱们说点别的。对了,你不好奇西楚到底有没有跟北魏结盟?”男人在某一方面理亏了,是很快就会转移话题的。不过此时他所说的,也正是陈郡一直关心的。 从前她对时政了解的不多,一想到这些勾勾绕绕的,就恨不能捂住耳朵躲起来,现在用到了,才知道三个臭皮匠,根本敌不过一个诸葛亮。 见她安静下来,林兆和这才继续道:“我的人在西楚打听到的消息是,八皇子把这些北魏美人都收进了府里,而后还选了一些格外出众的,送给其他兄弟……,不过其他人都没收,西楚皇帝对此不置可否,也没有责怪八皇子……” 这就麻烦了,作为外人,就算他们在西楚,也不一定能得到比现在更多的消息,因为有许多消息都是在事发之后暴露的。 “我爹说,西楚就算真与北魏结盟,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来打陈国。”陈国虽穷,自有彪悍血性。大家都是做邻居多年,也都彼此深知。 西楚有钱,不怕打仗,不过,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陈国虽穷,穷的只剩下骨头,那也是根硬骨头,不是谁想咬一口就咬一口的。 林兆和苦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就算你觉得我不好,但好歹你也在燕国待了十三年,晟哥儿也是燕国人。” 陈郡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惊愕:“不是吧?难不成西楚会打燕国?” 林兆和长舒一口气:“希望这只是我的猜想,不过燕国有神机营,有火炮,曾经威慑了北魏使臣,可要是真瞒着所有人是瞒不住的。西楚更是对这些东西极为在意。” 陈郡心道:“那是,燕皇把人家上官家的祖坟炸飞了,还能不叫人在意?他那分明是叫天下人都知道啊!” 这些事也不是三言两语的能够说清楚的,林兆和说完就注视着墙上挂的一幅画,重新打量起了屋子。 东边屋里传来晟哥儿的喊声。 陈郡一惊,这才发现天色已暗,连忙提着裙摆往那边跑。 林兆和跟在她身后,听见她安抚了晟哥儿,也就没有进去,而是出门喊人。 白总管就像听着墙角一样,林兆和一喊完就出现了,“王爷有什么吩咐?” “我在这边西次间歇息,叫人过来准备。” 白总管大声:“是!” 吓了林兆和一跳。 他笑道:“你这么大年纪了,本不应该跟着我奔波,叫你来,把大家都安顿好了,你仍旧回去吧,轩哥栋哥太小,府里过年没有个主心骨,我着实放心不下。” 打发了白总管这颗大灯泡,林兆和才重新回屋,陈郡这里看不到丫头仆妇,他便自己点了各处的烛火,屋子顿时明亮了起来。 冬天天色黑的早是一点不假,晟哥儿才被陈郡抱出来,那头送饭送水的婆子们也都各自拿了东西过来了。 陈郡抱着晟哥儿看她们上菜,而后继续跟晟哥儿说话:“你睡醒没看到爹爹跟娘亲,都不害怕啊,真的好勇敢,你大舅舅家的表弟就不成,特别爱哭,看不到人哭,看到的人不喜欢还是哭。” 晟哥儿很得意,搂着陈郡的脖子:“我从来不哭。” 林兆和淡淡转过头,心里却觉得儿子小小年纪竟然学会了吹牛——真是太无师自通了。还有陈郡也是,为了讨好儿子,简直不择手段,陈晨的儿子才多大,这个时候要是不会哭,才真正叫人担忧好不好? 盛王爷淡定的将他们母子二人各自鄙夷了一番,而后才招呼晟哥儿:“下来洗手,要用饭了。” 晟哥儿忙往下滑,陈郡也弯腰配合。 林兆和奇异的在此刻有了种一家之主的自豪感,不,一家之主太狭隘了,应该是统领千军万马的豪情,所有人都听他指挥,受他管束。 三个人安静的用饭,陈郡早命人准备了几只小碟子,以便给晟哥儿盛菜。 第二百八十五章 说教 陈郡虽然恨不得将饭喂到晟哥儿嘴里,但知道若是真为了孩子好,还是应该培养他的动手能力,就一直忍着,而后低声问:“这个好不好吃?要不要吃那个?” 晟哥儿看了一眼父亲,小手拉拉母亲:“娘亲,爹爹说食不言寝不语,就是吃饭睡觉的时候都不许说话。”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林兆和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然后就看到陈郡的耳朵红了。 林兆和微微的笑了起来,如智珠在握,别提多爽了。 因为全家团聚,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权且先暂时放到了一旁,要过年了,百姓们总是年复一年的盼着明年的日子更好,王公贵族们又何尝不是? 这种期盼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人与人之间的摩擦。 用过了晚膳,林兆和目送陈郡带着晟哥儿去浴间沐浴,他便回了书房里头的小卧房。 没想到卧房后头也是一间浴室,可以沐浴更衣。 此时浴间里头已经准备好热水,他趁机洗漱,而后就躺下睡着了。 陈郡用厚厚的锦被将晟哥儿抱出来的时候,书房那边的灯已经熄灭了。她看了一眼,而后就关了门,搂着晟哥儿,一边说话,一边帮他嗑瓜子。 儿子对母亲的亲厚,并不因为时间跟距离就变淡。晟哥儿除开一开始略微拘谨,很快的就发现陈郡对他极为宽容,他十分高兴,许多憋在心里谁也没告诉过的话就问了出来:“我认识好多人,他们的阿娘都在他们身边,阿娘你为何没有一直陪着我?” 陈郡拥着他靠着在大迎枕上,顺了顺他的头发,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又滑又软,禁不住拿下巴去磨蹭了两下,晟哥儿咯咯的笑了起来。 陈郡也微笑:“晟哥儿知道陈国吗?” 晟哥儿点了点头,陈郡这才继续道:“说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不过阿娘还是要告诉你,不是阿娘不要你,不想陪着你,是阿娘没法在燕国,在盛王府里头陪着你。” “为什么?” 陈郡叹了口气,“因为那样的阿娘,活的像个仆妇,像个没有主权没有自尊的宠物,我想抬头,大大方方的任人打量,想堂堂正正的活着,想靠着自己双手去实现价值,而不是依附在你爹身边,永远没有自我。” “现在跟你说这些,也不知你能不能听懂,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爹比我更需要你,他虽然还有两个孩子,可只有你是他亲生的,跟他一脉相承……” 她的话,晟哥儿懵懵懂懂,好在他并不喜欢钻牛角尖,陈郡给了答案,他便好似有了正确答案一样,再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继续仰着头:“轩哥跟栋哥说他们的娘亲死了。” 陈郡点点头:“可大家还有爹爹呀,爹爹也很厉害对不对?” 晟哥儿又道:“成风叔叔说,如果轩哥栋哥做的不好,爹爹会失望,可若是我做的不好,爹爹会难过,是真的吗?” 陈郡用手扒扒他的头发:“或许是吧,不过,我相信你们三个都会很好很好。每一个都很棒,你说呢?” 晟哥儿重重点头:“我要做一个像爹爹那样的人,比爹爹还要强!” 陈郡自是不会在此时打击他,说他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跟着点头道:“那是必须的呀!” 晟哥儿就咯咯的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眼睛也弯弯的,成了月亮。 陈郡也很高兴,母子俩玩到半夜,最后双双搂着睡了过去,晟哥儿腿压在陈郡的肚子上,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呼呼大睡。 盛王爷则睡足了一觉,想着看看母子俩有没有踢被子,就起身往东边走。 入夜的厅堂里头有些冷意,他穿过去,双双去推门,发现门从里头插住了。 不过此事难不住他。拿出随身带的一把薄薄的匕首,沿着门缝往里,很快的,里头的木头插销便断为两截,连一丝儿动静都没发出来。 林兆和觉得上下通畅了,这才收了匕首去推门。 本来还有些生气,可到了里头,见了母子俩的睡状,那一肚子责怪陈郡不识好歹的气就一下子撒了。 两个人睡得太沉,没有踢被子,不过额头都出了汗。 林兆和伸手进被窝摸了摸晟哥儿的后背,陈郡一下子惊醒了。 “是我。”他压低声音轻声道。 陈郡没乱动弹,晟哥儿还在她身上。 林兆和知道她的顾忌,就道:“他背上出汗了,让他自己待在被窝里头睡就成。” 陈郡一动,这才觉出自己也是一身汗,再伸手往晟哥儿背上一摸,连忙将他往床里放过去,而后拿了干棉布帕子给他隔在衣裳跟皮肤中间,免得汗水变凉了,再把他冻着。 林兆和已经点了蜡烛过来。 灯影里头,陈郡的中衣早就被晟哥儿蹭松了,不禁能看到其中峰峦,更能看到晶莹的汗珠,林兆和觉得香汗淋漓这个词当真是香艳无比。 他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你还是去洗一洗。” 陈郡还以为他是嫌弃她身上有汗臭味呢,只好起身,打着哈欠去了浴间。 浴间的热水都是拿炭火温着的,她稍微擦了两遍,而后很不幸的发现,把自己脸上的困意给擦掉了,而且脑子里头一直想着晟哥儿的那句疑问“娘亲为何不陪着我”…… 不可否认,她刚听到的那一刻,心底真的是有种莫名的幽怨的恨意,可现在平静下来,就只担心晟哥儿万一因为此事在心里落下阴影,那就不妙了。 童年的环境,会影响孩子人格的成长。 晟哥儿不可能一丝风雨也不经历,但若是这给予他风雨之人成了她,那就是两种感受了。 她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出了浴间,而后目光一下子落到了床上。 就这一会儿功夫,林兆和已经跑到了床里头…… 看到陈郡呆愣着,他低声道:“快点睡吧,明天带你们出去逛逛去,这里应该有不少异国商人,说不定有甚么奇珍异宝的,到时候也可留下来,好做咱们家的传家之宝。” 第二百八十六章 异样 盛王爷忍了一夜,熬到天不亮就赶紧的爬起来去外头打拳。 他纯粹是为了给儿子做个好榜样,这才没有刷新自己的下限。 等他打完拳头,喝了茶坐在书房看了几页书,陈郡跟晟哥儿才醒,两个人又嘀嘀咕咕的窝在被窝里头说悄悄话,这样子就像家里养了两只窸窸窣窣的小耗子。 林兆和此时才算是确信陈郡没有受惊,在北魏进攻的时候没有,在被掠到西楚去的时候也没有。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大概陈郡觉得最为惧怕的便是燕国上京的那座盛王府还有燕国皇宫了吧?! 林兆和及时刹住自己的多想,起身慢慢的踱了过去。屋里的两个人都已经穿戴整齐。 陈郡天下母亲的通病,一见晟哥儿像模像样的自己穿衣服,先惊讶后佩服:“你都会穿自己的衣裳啊!真了不起!”跟中大奖一样。 晟哥儿的两个哥哥都会穿,他也因此没觉得自己会穿衣有啥了不起,不过陈郡这么一说,他又有点怀疑了,难道小孩子会穿衣服的确是很值得惊讶的?于是他小心翼翼的问:“表弟会自己穿衣服吗?” 陈郡还没说话,林兆和先“噗嗤”一声,“林朝晟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你表弟才一个月娃娃,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怎么穿衣裳?”说着他瞪了陈郡一眼。 陈郡想不心虚,但是还是微微脸红了。她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过孩子,现在的晟哥儿,跟两岁的晟哥儿,比起来就是个小小的男子汉,她怎么能不为之骄傲自豪? 还是晟哥儿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陈郡才回神,拍了一下自己额头:“我去做饭,吃昨天晚上说定的小馄饨好不好?” 晟哥儿连忙点头。 陈郡就嘱咐他:“你在屋里玩着,我去做饭。”说着就跑了。 她说也不是说着玩的,虽然就做了一样早饭,但简单实用,不过两刻钟就做了两大碗馄饨,又把早就做好的蒸饼热了热,配着青菜粥,三个人都吃了不少。 晟哥儿的饭量更是快要赶超陈郡了。 吃了饭,林兆和就道:“一起出去走走。” 陈郡抬头看天色,太阳虽然不热,但已经升起来了,此处天高云阔,虽然寒冷,却仍然觉得清爽,再看晟哥儿,眸子熠熠生辉,显然是极其喜欢出去玩的。 陈国教育孩子,是一贯放养为主,陈郡见惯了街上跑闹的小孩子,倒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不过这里不是陈国腹地,而是三国交界的边城,鱼龙混杂,她也不敢太过大意,挑了两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护卫,穿成普通人的装束,就跟在他们附近,而后才带了晟哥儿,又有旋之缘之闵婆子见放等人,外边林兆和怎么安排,她就不过问了。 他们这一行人很是不算少,可一到了街上立即就显不出来了,街上人更多,带护卫随从的更多,其中更有一些就佩戴这刀剑。 陈郡不由一怔:“前两日没这么些人。” 林兆和的手落在她肩头,声音也随即响起:“不要紧张,我从上京也带了些商人过来。” 商人重利奸猾,但商人也是最容易打听到消息的一群人,而且他们对于年节当然也是渴望的,但却跟百姓的渴望不一样,百姓渴望安定富足,商人则想趁着年节,百姓手头松,多做几笔生意。 “……现在大家都知道北魏跟陈国开了战,出门在外当然是要带足人手……”林兆和一边解释着,一边从陈郡手里接了儿子过来。 晟哥儿能自己走,但他人小,不如被大人抱着看的高看的远,林兆和又有意识的在陈郡面前刷慈父,自然是认真的抱着他,极富耐心的给他讲边城的新鲜事物。 晟哥儿自然发现父亲心情好,耐性足,他眼珠一转,好奇心简直发挥到了极致,一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的,一家商铺看了,再看另一家商铺,当然也买了好多东西。 见放见了东西太多,就出去找人叫拉马车过来,随走随装,众人也都跟着买,彻底的过了把土豪瘾。 晟哥儿这般年纪,对刀剑感兴趣,对花花绿绿的妆盒捧盒手炉也感兴趣,知道做什么用之后,就看一眼林兆和,林兆和自然是点头让人去谈价钱——不砍价就买东西,那真是太不现实了。 不过商人们看他们这样,反而更加殷勤了。 快中午的时候正好走到一家面馆附近,陈郡扭头刚要说话,就见打北边来了一队人马,这些人穿着服饰相同,虽然垂着眉毛,却敛不住其中隐藏的精光。 陈郡还要再看,林兆和突然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然后拥着她抱着儿子进了面馆。 陈郡心知有异,立即闭紧了嘴,等坐到面馆里头,被众人分别围着坐了,她才松一口气。 面馆的老板也看见那群人,忙站到门口,等他们都过去,才重新进来。 他这样子,林兆和就使眼色给不远处的一个侍卫,去叫面,顺便打听。 不一会儿面上来,众人分吃了,陈郡此时已经平复了心情,笑着跟旋之说了一句:“他这面汤真鲜,不知加了什么。” 旋之就笑:“说不定是人家祖传的秘方呢。” 众人重新嘻嘻哈哈,笑着看了她一眼,用筷子挑了几根跟晟哥儿。 晟哥儿不够吃,林兆和就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果然他就不闹腾了。 吃完面,先前的疲乏上来,众人打道回府。 晟哥儿熬不住,没等到家,趴在林兆和的肩头先睡了过去。 陈郡却惦记先前见到的那一队人,毫无睡意。 等林兆和将孩子放下,两个人去了书房说话。 两个人现在虽然各属于两个国家,但他们有共同的孩子,还是彼此唯一的血脉,这就让她们成了天然的同盟,这种结盟比任何其他利益相关的结盟更牢固。 林兆和没有隐瞒,“那些人进退有度,很可能是精兵。叫人过来守着孩子,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出去。”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一炷香 林兆和在外头见了去打听跟追踪的侍卫。 “……是北魏铁木族的精兵,据那面馆掌柜所说,他们早就在此,约么有一年的时间了,虽然看着凶,却不曾主动闹事,也无人敢招惹他们……”其中一个侍卫禀报。 陈郡听他说完,就看向另一个侍卫,却不想,那个侍卫说的竟然是面馆:“属下在面馆后厨待了一上午,见那老板做汤的时候总是喜欢挖一勺粉末放进去,他又自己试咸淡,还给他家的小儿吃过,属下就偷了一小包那种粉末,去找随行的大夫辨认,说是石蛎粉,增鲜香用的,其他的俱无问题。” 陈郡知道林兆和安排了人手,但不知道竟然这么——心细如发。 林兆和假装没看到她钦佩的目光,淡然自若的吩咐侍卫继续监视那些兵卒,而后带了陈郡又重新回了书房。 陈郡等进了屋立即道:“铁木族是北魏大皇子的拥趸,他们一向在最北边活动,怎么会来这儿?究竟又有什么图谋呢?”要知道这里可是大燕,不是陈国,也不是北魏,这么一队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要是真搞事…… “既然来的时间不短,要么没有图谋,要么图谋很大,再探听一下消息。”林兆和的直觉也觉得不大好,不过他是男人,自尊不允许他在陈郡面前表现的太担忧,就道:“好了,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你也去歇歇。” 陈郡点头,抿着唇思索着刚要去看晟哥儿,林兆和却突然拉住她:“晟哥儿睡熟了,你过去再把他吵醒,不如你在这边睡。” 目光示意她看向书房里间。 内室除了林兆和并无其他人来,他睡醒后就出来,里头也没收拾,床褥凌乱的堆在墙角,昨日换下来的衣裳也放在了绣墩上…… 陈郡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强迫症。 她走进去,先把被褥叠整齐,而后又将他的衣裳收拾起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她没有作声,也不打算理会,就径直往外走,却没想到被他一把拉住衣摆。 林兆和又笑了一声才道:“我是真的想让你休息,不是让你给我收拾房子。” 陈郡点头,很没有诚意的道:“嗯。” 她这样娇软而不反抗,不知恰巧戳中了盛王爷的哪一根软肋,他将衣裳拿回来,随手一扔,而后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现在就好好歇着。” 陈郡睁大眼睛看着他,他一抽回手,她就要起来,林兆和立即压住:“听话。” 她闷了闷,把那句“还没脱鞋”咽回肚里。 刚叠好的被子,被他扯过来抖了抖给她盖上。 “你做了早饭,我便去把衣裳洗了,咱们这算不算男耕女织?” 陈郡一呆,过了会儿才道:“王爷,要自己亲自洗吗?” 林兆和点头:“这院子里头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不是我洗,难不成让孩子洗?” 陈郡刚才因看见铁木族精兵乱糟糟的心情被他这样歪理一说,竟然好了些,不过她还是开口道:“可是王爷要洗的也是自己的衣裳啊。”顶多算是自力更生,算不得男耕女织吧? 其实这样的对话很没有营养,但林兆和有多久没跟她好好说过话了,抓住这样的机会,他自然拼命的撒糖:“那你的衣裳呢?拿来我给你洗啊。” “这倒是不必了,我昨天已经让人洗了。” 林兆和:“……” 陈郡满脸的“真的很抱歉,昨天见了儿子高兴,把你给忘记了。” 这间里间只有一扇小窗,虽是白天,其实也还昏暗着,可她的眸子清亮澄净,像潺潺溪流,又像雨后的天空,抱歉大概是真的,没把他放到心上,大概,也是真的…… 这样的结论真的太糟糕了。 糟糕到让他忍不住想讨点儿利息。 他微微的俯下身,轻声道:“你可知道,我听说你被上官氏劫持,心里又恼恨又愤怒,恨不能将你抓过来打一顿,还有,明明知道边境危险,却执意跟过去,你是铁打的身子吗?难不成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只有一条?” 陈郡微张着嘴看着他,本来因为他的靠近,而觉得十分不自在,可这会儿听到他的话,虽然是批评的声音,可话里的关怀也是真的,她就不由的往床上紧贴了一下。 跟小猫看见危险身体往后缩的样子一样。 林兆和唇角抽动了一下,忍住笑。 他静静的起身,眼看着她松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适意的表情来,而后,他抬手,两旁挂在帐钩上的纱帐便垂了下来。 帐子里头更显得昏暗了。 可彼此呼吸相闻,人也因此变得更敏锐,对空气中的一点细微的变动,都反应极快,一清二楚。 陈郡不由的打了个寒颤,像是不胜寒冷。 她开口,却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了,“王爷不是要洗衣裳去?” 林兆和一边解开自己衣带,一边道:“是要去,不过这一身也有些脏了,正好换下来一块洗了,还有你身上的……” 这可是白天! 不能跟精虫上脑的男人讲道理! 她再也忍不住,掀开被子就往外窜。 正好撞了林兆和满怀。 “你着什么急,我都说了,我会帮你,嗯?”火热的身子贴在一起,他俯身在她耳边,一面呢喃,一边轻轻的啃咬着她的耳垂。 陈郡只觉得身体一软,他的嘴唇却沿着耳后往下,落在她敏感的脖颈上,身体瞬间如同过电,酥麻酥麻。 她吃力的开口,“不行。白天。” 林兆和立即打蛇随棍上:“那夜里?” 陈郡不说话了,她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跟落在火炉里头一般。 林兆和的手却落到她胸前,微微一压,她便软倒了,这次他没有再等她的回答,而是声音带笑:“就一次。” 陈郡脑子空白一片,又羞又窘,却不肯放弃,双手抱了他的胳膊:“不,不行。一,一次也太长……” 林兆和笑得更大声了,声音里夹裹着得意:“我有数。以,一炷香为限好不好?” 第二百八十八章 心酸 然而没有一炷香。 孩子有时候是粘合剂,有时候又是杀手锏。 晟哥儿一喊娘,陈郡立即推开林兆和冲了出去。 盛王爷看着自己的一柱承天,决定好好的谢谢儿子这个磨人的小冤家。 他这会儿也没心情再去看那母子俩的亲密互动,只当换了件衣裳,重新穿戴好,出去了。 陈郡则带着晟哥儿去做吃的,晟哥儿喜欢自己动手,陈郡便分了他一块面,随他去玩。 两个人包了四五样饺子,又做了豆包,捏了小兔子小老鼠等面食,晟哥儿看着稀罕,别说,寻常王府虽然有人包这些,但林兆和威仪隆重,谁也不敢将这些“不正经”的摆到他面前,自然晟哥儿也没见过。 这会儿他围着陈郡:“娘亲,你真厉害!” 把陈郡也美得喜滋滋的——提前做功课果然有厚报。 娘俩有说有笑的,等上笼蒸好了,天也有些发暗了,顾不得发烫,她先取了尝,晟哥儿跳着脚:“娘亲,我也尝尝!” 林兆和在外头忙活一通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一向极有教养的儿子跟个皮猴子一般上蹿下跳,脑中立即垂下五个大字“慈母多败儿”,暗道这得亏了晟哥儿跟着他,这才长的好,要是一直跟着陈郡,保不准就长成个纨绔。 更何况,他的教导,陈郡也是承认且钦佩过的。 才这样想,就听晟哥儿喜气洋洋的道:“娘亲,你跟爹说说,我以后跟着你住好不好?” 盛王爷的一颗心顿时被劈成两半,他本要上前迈,有心听听陈郡怎么说,就往后退了一步,掩了身形在门口。 才藏好(其实也没人注意到他),就听陈郡的声音又软又酸:“晟哥儿真的愿意跟娘在一起?”说着就没了声。 林兆和忍不住好奇伸出脖子偷看一眼,见陈郡蹲在地上,头靠在晟哥儿的肩膀上,晟哥儿呢,两只小手抱住陈郡的脖子,低声道:“阿娘别伤心了,等我大了,嗯,十岁,不,七岁,我就能自己做主了,到时候我就来找娘。” 林兆和暴跳如雷,一抬眉就要上去教训那个没良心的小子!——他风寒感冒长疹子,这些事都是谁含辛茹苦的一一做的,那时他娘在哪里? 他只是没有说过而已,可并不代表养孩子就无病无痛的一转眼就养到四岁! 盛王爷又愤怒,又伤心!觉得自己成了那个被抛弃的。 可那娘俩都这样相亲相爱了,他此时上前去,还要做什么呢?去发脾气?那不过是宣泄一番他的失败,就算吓哭了晟哥儿,也不值得骄傲。 他的心情,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低沉,正要打算退步离开,就听院子里头又继续传来晟哥儿的声音。 晟哥儿叹了口气:“我就想像二毛弟弟一样,爹娘都在身边,可二哥没有娘,三哥也没有娘,我也没见过他们单独去见过什么人,想来,他们还是不如我的……” 林兆和顿住了脚步,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十分想知道陈郡怎么回答。 陈郡笑着收了泪:“是,现在还不成,也不知你爹会不会再娶旁人,不过不管他娶谁,你前头还有两个哥哥,王府继承也轮不到你头上,等你大了,能成家立业了,不如搬出来住,到时候娘就去找你……”说着又哭了起来……,这会儿是呜呜的哭…… 林兆和眼眶也发酸,心里却也恨极了,老子辛苦养大儿子,你顺手摘瓜,这就要摸过去让他给你养老?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哭什么哭,他还想哭呢?难道世上还有比他更悲催的王爷吗? 本不是乱世,可这样的惨淡境况,竟然也叫他生出几分身处乱世的彷徨,这还能不能太平了,能不能以后都好好的了?! 正胡思乱想着,谁知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喊叫:“王爷?咦,您怎么在这?” 林兆和抿了唇负手转身:“本王正要进去,你们过来何事?”不管有事没事,赶紧滚! 他说完也不理会匆匆过来的白总管跟成风,就抬步重新迈进院子。 目光所及,正好看到陈郡用手背飞快的抹了眼泪。 林兆和只当不知,温声问晟哥儿:“你娘亲做了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着香气了。” 晟哥儿的情绪比陈郡跑的快,闻言笑着道:“爹爹快来尝尝。” 林兆和瞥了陈郡一眼,跟着儿子进了厨下,白总管跟成风在身后给陈郡行礼,一个道:“郡主”,另一个道:“夫人”。 然而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又重新见礼,叫“郡主”的白总管重新喊了“夫人”,叫“夫人”的成风则喊了一句:“郡主”。 虽然毫无默契,却也将陈郡逗笑了:“喊我什么都可以。”她已经是有孩子的人,难不成还要装出一副小清新的样子来骗人? 白总管松一口气,虽然他还是觉得陈郡特能折腾,但也承认现如今她的脾气可比在盛王府那会儿好多了。 陈郡说完又问:“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 白总管忙道:“是小的明日就要回上京了,现下过来,问王爷还有没有要交待的。” 陈郡听完就朝里头望了一眼正被晟哥儿介绍着吃东西的林兆和。 林兆和则问晟哥儿:“白总管要回上京,你有没有事情交待他?” 晟哥儿还真想了想:“有,我买的礼物,有二哥跟三哥的,他们不得来这儿,就让白总管先替我送回去。” 很有小大人的样子。 陈郡汗颜的回想一下自己四岁,完全没有印象。 白总管跟着晟哥儿去找礼物,林兆和则带了成风在一旁的廊下说话。 大家都有事情忙,陈郡又返回厨下,做了一锅菜粥,还是那个面馆老板给了她灵感,她泡了些干虾仁,放到菜粥里头,又放了些姜,果然比从前更加鲜美。 不一会儿白总管就大包小包的提了不少东西出来。 林兆和也交待完了成风,示意他去帮把手,又嘱咐两人:“路上注意安全,有事只管报盛王府的名头。” 第二百八十九章 暗夜 等白总管跟成风走了,林兆和看一眼重新变得乖巧的儿子,低声道:“要想马儿跑,就得把马儿喂好,驭下也是同样如此,当主子的不可一味索取,而不知回馈,你可懂了?” 晟哥儿点头。 恰陈郡做好了饭菜,林兆和便也极其自然的牵了儿子的手,过去蹭饭。 饭菜虽然简单,但难得的一家三口,用完饭,林兆和便道:“这里夜市也不错,再出去逛逛?” 晟哥儿一听眼睛立即发亮。 却不知道他爹这是有意耗他体力。 夜市摊子上卖小物件的多,再就是卖小吃的多,有烤的肉串,放了孜然,鲜香美味无比,林兆和故意买了两串,在她鼻子下滑了一道,意图馋她。 这种吃法,就是吃个新鲜,毕竟出来的时候都吃饱了。再者边城人重口,各种调料味都浓重,晟哥吃的不多,林兆和便将他剩下的也都吃了。 陈郡头一次见他在外头不拘俗礼的吃东西,这种感觉就跟一个人穿了西装在路边撸串一样,吃的人或许不介意,但看到的人总是不舒坦,辣眼。 林兆和见她带着晟哥儿匆匆往前,分明是想做出不认识他的样子,嗤笑一声,扔了竹签,漫步跟上。 这一夜游,果然玩到很晚,林兆和眼见陈郡打了无数哈欠,晟哥儿也是困顿却又未能尽兴的模样,他只不说话,就放任她们玩到最后,连回去都不知怎么回去的。 到了院里,林兆和先将晟哥儿抱出来,放到内室,再把陈郡抱出来。 晟哥儿能玩到这么久,是白天睡了一觉,陈郡可没睡,辛苦可想而知,因此陈郡睡的比晟哥儿还熟。 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衣衫尽除而后身体落入一个干燥又温暖的怀抱。 一股令人战栗的热浪卷了过来,勾着她的手脚,冲刷她的躯干。 宛若城池失陷,又如筋骨酥烂,她嘀咕了一声:“困了。”但也仿佛知道,自己这句几乎是白说的。 虽然是拒绝,可听在林兆和的耳里硬是理解成亲近,他顺势托了她的腰身,挥手将帐子放下,掩盖了一帐春色。 镜里容,月下影,隔帘形,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酒微醺,妆半卸,睡初回,风流汗,相思泪,云雨梦,便落在情人的眼里,那真是无处不美,无处不勾魂。 陈郡半梦半醒,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觉得血液奔流仿佛涌出了身体,一会儿又觉得筋脉受束,一身不由自己。 林兆和本是发狠的折腾,可她娇软承受了,他又舍不得继续狠下去,原本严肃的一片厉色的唇角也不知何时掠开一丝笑纹,像湖心荡漾的水波,层层的推递。 陈郡终还是承受不住,皱着眉快要哭出来,林兆和在床笫之间极为知她,便是喜欢的过了,也是这样,就略停了停,等她一缓,立即下沉,而后吻上她,唇齿撕缠,舌尖勾住她的,几乎是带了疯狂的吻住不放,过了许久,才等来她的慢慢的平复。 可他才又一动,她立即不肯了,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推他:“不要了。” 经过这一遭,她已经是彻底的醒了,睁开眼,就发现林兆和正盯着她,清冷的双眼此刻弥漫着叫人说不出的狠意,幽深的眸子,便如猛虎看见食物,而她,就是他眼中的美味珍馐。 陈郡羞得抓了被子挡在自己身前,好歹是一重阻隔。 她歪头喘息一阵,而后才鼓起勇气撵他:“你起开。” 两个人的身体,一个精致,一个伟岸,此刻床榻便是大海,两个人正如两叶扁舟,首尾相连,此起彼伏。 林兆和摸到她身上薄汗,没有挺她的话抽身退出,却道:“我带你去洗洗。” 这院子里头最叫他满意的便是浴间,热水总是足的,水温保持的也好,既不用另外使唤仆从,又能什么时候想沐浴就什么时候沐浴。 浴桶足够大,两个人落进去,竟然也没有溢出水来,水中浮力大,陈郡抓着桶壁,身体还有颤栗后的余韵没有消散,双颊通红,眼眸半闭,仿佛连闭紧的力气都没有。 林兆和也不做声,手里拿了一块雪白方巾,轻轻的帮她擦拭,眼见她身上方才被他弄出的胭脂痕迹渐渐变淡,眸子里头越发昏暗,几乎是贪婪的将她扣在怀里,一层层的加重了她的颤抖。 他却只觉得好,觉得若是一直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头,直到天荒地老最好。 烛火跳动,昏暗而暧昧的房间里头,细碎声音似压抑,又似痛苦难耐,她攀附着桶壁,对那个野蛮掠夺她身体的男人毫无办法。 从水里出来,陈郡打了个寒颤。她手软脚软,全无了白日里头的干练麻利,林兆和的精力却极好。 她蜷缩在锦被中,看着他擦拭自己身体上的水珠,目光不由的就落到他的腿上。 双腿同样笔直修长有力,看不出一点问题。 直到他走过来,她才回神。 林兆和想起白天她跟晟哥儿的对话,坐在床上,抵着她的额头道:“再给我生个孩子,这回我不同你争抢了,你自己养……” 他本是试探,其实也是存了主意,打算离间离间她跟晟哥儿的母子感情,谁料陈郡根本不上当。 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个坑,直接道:“我不会再生了,王爷若是想要,可以跟别人生,晟哥儿归我就好了。”端的是冷酷无情。 林兆和一试不成,也不在意,笑着将她重新揽住:“好了,你现在也不困了,咱们就心平气和的说说话,还有不许生气,我早就答应了你,此后余生只你一个,自然会说到做到。你不知道,从前没你的日子,夜里想念的心疼,我只好手绘了你的小像……” 他瞄一眼,心里自豪,自己这目力简直好极了,画的跟真实的一模一样,不过那些画儿大多都是不穿衣的,因此“用完”就只好焚毁了…… 陈郡过了很久,才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无耻!” 林兆和声音依旧带笑:“你再说一句试试。” 陈郡看他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也不想惹他,撇过脸:“是你先不好好说话的。” 林兆和见她肯理会自己,瞬间顾不得旁的,笑道:“好好,我的错,以后不说了,咱们说点别的。” 第二百九十章 异动 灯下看美人,而今这美人为人母,历经岁月却丝毫不损其美,若说她身上毫无奇异之处,他是不信的,可越是相信,越是想让旁人不要相信。喜欢到深处,只剩下自私,只剩下想将她藏到心里的种种冲动。 这么几年过去,他其实很想心平气和的跟她好好说说话,可说什么,从何处说,又有些无措了。 他张口:“王妃....” 正好她也开口:“府里....” 他笑一笑,“你说。” 陈郡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想说的是王妃的事。 她想了想开口问:“府里的排行....”说了一句,突然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低下头又过了一会儿才道:“大公子已经不在了,王爷也当节哀。” 说让他节哀,她自己反倒看上去比他还难过,林兆和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他本想说这些事不用她操心,可转念一想,难得她关心这个,自己也不好打击她,就温声道:“都是上了族谱,做过我的儿子的,再者,让底下三个小的也记得上头有个哥哥,否则来这世上一遭,没个惦念的人,岂不是很可怜?” 他一说这个,陈郡就不说话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孩子们太小,懵懵懂懂的还不理解死亡,她怕太早的让他们知道这些,将来会更加难过,毕竟父母亲人,大多数是要先孩子一步离开人世。 林兆和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这才笑着道:“好了,教育孩子我都有数呢。” 陈郡接过杯子应答:“哦”,又问,“王爷刚才想说什么?” “王妃....,现在是李氏了,她嫁了人,已经有了身孕....”林兆和说着垂下头,“本来跟你无关,可这些事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他这种苦肉计使出来,陈郡略有些招架不住,不过她真不是个擅长言谈的,闻言就低了头,从被子里伸出脚:“我去看看孩子。” 林兆和连忙道:“我同你一起。”他心里怕陈郡一去不回。 陈郡没多想,儿子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林兆和说去看,她自然以为他是挂念儿子了,她疯了才会阻止林兆和对晟哥儿的关怀。不过林兆和考虑的不错,陈郡也确实有过去陪儿子睡的想法,她这些年都没有见过孩子,只有孩子在身边,才觉得生命完整,才能睡的踏实。 可陈郡的计划落空了,晟哥儿睡觉很不老实,这会儿转了九十度,正好头朝着墙里,大喇喇的平铺着身子,四肢舒展。 屋里很暖和,林兆和伸手摸了下他的脖子跟脑后,见没有汗,就小声对陈郡道,“叫他在这儿睡吧,这一觉估计到天亮了。” 陈郡只好点头。 这样一折腾,林兆和又有意刷好感,簇拥她回了书房之后,就主动道:“你往里头睡,我不闹你了。” 陈郡打了个哈欠,转身面朝里,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朦胧觉得林兆和将她搂了过去,她嘟囔一句“热”到底没醒过来。 林兆和觉得自己那颗心这么多年飘飘荡荡的在空中,此时此刻终于有见着地面的希望了。 天色微白,他听到外头成云的声音,轻手轻脚的起身,搂了一夜,她十分乖觉,现在放开也还是保持着蜷缩在他怀里的姿态。 门外成云的声音又响,林兆和干脆走到门口:“等一下。”说着穿过堂屋去看晟哥儿。 晟哥儿这会儿脑袋已经上了脚头那边,林兆和将他重新放好了,听晟哥儿嘀咕一句:“爹爹”,他就亲了亲他的额头:“嗯,要不要尿尿?” 晟哥儿懒得说话,只摇了一下头就继续睡了过去。林兆和一笑,重新回书房那边,将陈郡抱了过来。 母子俩都是头朝床里的姿势,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隐约生出一种岁月极好,叫人心满意足的感慨。 林兆和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放下帐子,而后关了他们这边的卧室门,去开厅堂的大门。 成云垂着头,一丝也没敢往里头看,见了林兆和出来,立即俯身道:“王爷,北魏铁木族不对劲,据属下打听,去年他们在这边仅有十几人,而现在的人数,只初步了解,应该超过五百之数,还是精锐士卒。” 林兆和眉头微动:“你跟我来。”说着迈步下了台阶,到了门口看见闵婆子等人,吩咐道:“好好守着。” 众人都低声应了。 任何跟士卒牵扯上关系的事,林兆和都不敢小觑,他也没忘记自己是以什么名义过来这边的。 虽然理论上大家都不会在过年这段时间找不痛快,可万一北魏偏就找了呢? 他问成云:“皇上让神机营运来的两架火炮现在到了哪里了?” 成云居然想了想才道:“好像还没启程....” 林兆和脸色一黑:“派人去催。”神机营的人现在仗着圣宠,也是越来越放肆。 也不想想,那火炮本来只是震慑只用,要是用那个来杀人,能杀死几个还真不好说。 林兆和受命过来,有见陈郡的意思,但现在发现北魏不对劲,就绝对不会无视:“事关重大,你继续探查,小心别打草惊蛇,也别露出行迹。”又吩咐道:“先去将方先生那个从弟找过来。” 方先生现在管着陈国到燕国的商道,方家便又将他的一个从弟方圆送到林兆和身边,方圆人如其名,行事有方有圆,年纪又不大,林兆和支使他办了两件事,觉得很满意,便把人留下了,但对外方圆还是独立的做事,表面上看不出依附盛王府的样子。 林兆和叫方圆过来,正是想用他的机敏。 两个人在敞厅里头密谈了一会儿,方圆就匆匆的带着斗笠出了门。 陈郡已经醒了,她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又兑了水,这才叫晟哥儿起床。 林兆和一进门就见陈郡抱着眯着眼的晟哥儿正打算给他擦脸,他低咳一声,母子俩同时打了个寒颤。 晟哥儿也睁开眼,连忙道:“娘亲,我自己擦。”他可是见过两个哥哥让乳娘擦脸挨父亲训斥的。 第二百九十一章 偰族 陈郡也知道自己的缺点,没办法,亲生的跟不是亲生的,肯定有区别啊,她就是想对晟哥儿好,想抱抱他,照顾他,不管怎么样,在别人看来是溺爱的种种,在她其实是极其自然,极其的顺应本心的,她见了晟哥儿,就想把世界上的一切美好都堆到他面前。 别的母亲是不是这样,她不大确定,但她就是这样想的,而且,就算知道自己应该学孟母三迁,学燕山教子,但见了晟哥儿,就一样也想不起来了。 好在她虽然近乎溺爱,可也没阻止林兆和当个严父,而且林兆和管束晟哥儿的时候,她也没扯他后腿。 也因为如此,盛王爷勉强在他们母子面前得回一点尊严。 三口人用过饭,林兆和想着外头显然不如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太平,便不叫晟哥儿继续出门,而是让他跟着见放读书去。 昨天顽了一整天,今儿也该收收心好生念几篇文。 晟哥儿站在厅中敛容应了是,说完悄悄看了陈郡一眼,看样子极其想让陈郡陪他。 陈郡也确实想,正要说话,谁知林兆和先她一步开口:见放就在外头,你去找他罢。你娘这里我还有事同她商议。 晟哥儿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听这话立即就告退了出去。 陈郡见他走到廊下见放身旁,两个人手牵手去了西厢,这才回头问:王爷叫我留下有何事?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下头人说成云来找您了,是不是北魏那边不对劲?经历的多了,她对于这些外头的事也多了几分敏感。 林兆和没隐瞒她,把成云探听到的全都说了。 陈郡听了,想了想道:既然北魏在这边有人,说不定陈国边城那里也有,要不派人去查探查探。 林兆和道:去查查也好。北魏部族众多,我怕是北魏皇帝现在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压制不住底下的部族首领,而且他儿子众多,又偏心偏到背后,北魏出事不要紧,但波及到他国就不妙了。 燕国的确不惯征战,也因此,林兆和是极其愿意看到其他国家内耗内斗严重的,要不是怕被燕皇察觉,他都想支持北魏一个王子,当然,这种事做的好了有好处他也得不到,但一旦被人发现,就有可能会被说成是勾结异族,究竟他还没有到那种地位,可以做这种事。 这样的决策已经不只是涉及社稷了,而是跟帝王心术密切相关,若是由他提出建议,到时候皇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那可是将自己也坑了。 林兆和又道:这边北魏人多,这几日你们就先不要出门了,我怀疑街上的商铺商贩中也有北魏人,若是叫他们得知你的身份,说不得这回直接被人绑到北魏去,独孤家可不是上官家。 说着说着声音里头就带了怨气。 陈郡点头,她其实此次也带了不少人过来,起码这宅子四周的宅子,都间接的被买了下来,也住上了她的人,真论起数量来,不会比北魏人少多少,可要是论质量,就不一定了。北魏要是存心找事,那一定会找精锐前来。 接下来两天,陈郡一边等消息,一边陪着晟哥儿或读书,或一起玩买回来的小玩意,院子里活动的地方不少,她便做了沙包,跟晟哥儿丢沙包顽,两个人每每都玩出一身汗。 林兆和出去的时候多,可若是在,也并不制止她们的活动,只是偶尔在饭前考校一番,非把晟哥儿问住不可。 这样做了两次,陈郡实在看不下去,悄悄背着晟哥儿给林兆和提意见:您能不能吃完饭再考他?起码别影响孩子吃饭的心情啊,长此下去长不高怎么办? 林兆和冷冷瞥她一眼,两个人相处日久,他发现陈郡有时候冷心冷肺,可有时候又毫无原则。很显然,在他面前是前者,在晟哥儿面前是后者。 一脉相承的父子俩,得到的待遇截然相反,怎么还想让他也给她们好脸? 陈郡见他不松口,只好先投降:我去看看晟哥儿睡着了没有。 林兆和低喊:回来。 见她听话站住,又示意她坐回去,认真教训: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慈母多败儿,你也不愿意晟哥儿将来没出息吧?这一开口就有点刹不住,不过他好歹还知道说多了不行,万一她怼回来,他总不能跟她在这儿吵架。 果然他只说一句,陈郡没有发作,反而低头反省道:我知错了,以后尽量改。 有她这句,林兆和松一口气,也没敢继续批评,而是道:我知道你疼他,恨不能最好的都给他,可你也要想想,当父母的能陪孩子一辈子么?你现在都恨不能喂到他嘴里,将来他成了亲,跟媳妇儿蜜里调油,到时候你还不得酸死? 陈郡愕然,这根本前言不搭后语的,她现在疼爱晟哥儿,可这种疼爱她也分的很清楚,是因为晟哥儿确实还小呢,四周岁,不过上幼儿园中班的样子,小朋友不会穿衣,不会自己擦屁股不是很正常吗?可被林兆和一说,好像晟哥儿二十岁的时候她也还会喂饭穿衣一样。 虽然心里不服,但她还是道:知道了。 林兆和略后悔,见陈郡闷闷不乐,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我说的重了? 他有心安慰,陈郡不自在了,站起来道:陈国那边应该有消息了,我去问问。说着跑了。 留了林兆和磨了磨牙,暗自琢磨,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不知道用在他跟陈郡身上合不合适,而且说起来,陈郡虽然溺爱晟哥儿,但在晟哥儿面前,还是极给自己面子的 只是没等他想的更多,陈郡就急匆匆的回来了。 王爷,北魏人没在陈国,不过却查到另一个消息,在燕国的那些北魏士卒,他们跟偰族有联系。大燕之东无国,但有异族,便是偰族。 偰族并不好相与,从前也是时不时的骚扰燕国,他们人数不多,偏又擅长逃匿,跟老鼠似得,滑不留手,是比海盗更讨厌的一群存在。 第二百九十二章 吃醋 果然林兆和一听偰族之名,身子骤然挺得笔直,俊眉微沉,透露出他对这件事的重视。 他道:你坐着,我去写几封信。 陈郡不禁跟着走了两步:我给王爷研墨吧?说完微微一顿,觉得自己可能冒失了,万一林兆和的书信内容机密,她这样岂不是令他为难,这样想着,她立即又加了一句:要不还是叫成云过来,我也好去看看晟哥儿。 说完转身就要跑。 林兆和一把将她拉住:怎么这么容易就三心二意的?你跟我过来。 他神情紧张,陈郡不敢在这种时候打扰,只好听话的让他牵着进了书房。 书房最西头的小卧关着门,书房便自成一体,林兆和略沉吟一番,就利落的下笔,先写了信给燕皇,将北魏的异动以及他们与偰族勾结的事都一一说明,而后又一连写了好几封,分别是给他昔日的心腹属下,交待他们注意城中异常,守好城门。 信刚写完,成云那边就来禀报消息,陈郡迎出去,叫了成云进门,她则站在门口听成云汇报。 成云汇报完,林兆和才开始说话,他声音冷静,整个人仿佛已经回到没听到陈郡说偰族与北魏勾结之前的状态,一条条命令出去,送信,催促火炮尽快运到,集结周边数城兵力,继续监视 一个天然的领袖,不会因为他期间颓废或者远离朝堂而失去他的本领。 这些东西冷静而客观,像印在他的骨血当中,凌驾在情感法则之上。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北魏铁木族来意不善,她总觉得他们或许真的是针对燕国,没有证据的话她说不出来,不过可以做些事。 陈郡让人捎信给陈雾,调集两千人马据守在陈国边城那边。 她下意识的不喜欢打仗,可却很喜欢以暴制暴,也是有点叫人醉。 不管怎样,陈雾的武力值还是很令人信服的。 等她去而复返,正好在院子门口跟成云走了个对面。 成云先行了礼,郡主 陈郡点头嗯了一声。 成云抬头看她一眼,略微一怔而后道:郡主,这边最近不太平,各色人等杂乱,郡主还是尽量待在府里。 陈郡笑:好,我知道了。 说完看见林兆和正站在门前台阶上,目光晦暗不明。 成云一扭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白,又行了个礼,之后转身匆匆走了。 晟哥儿的朗读声清脆的响了起来,陈郡回神,走到林兆和身边,王爷?您怎么了? 林兆和的心底有两个小人在撕打,一个怼天怨地叫嚷:老子吃醋了,快来哄哄!,另个一则冷静理智的扑上去按住:哄你妹,把话讲清楚,让她看清成云的真面目!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自顾自的转身又回了书房。 陈郡一头雾水,懵逼的想,亏了自己刚才觉得他冷静睿智果敢,果然还是自己眼瞎。 她转身就往晟哥儿那边走。 走一步,屋里响起一声咳嗽。 再走一步,屋里的咳嗽更重一层。 她转身,试着走了两步,好了,没咳嗽。 等她进了书房,林兆和也已经恢复正常,冷静的看她一眼,淡淡道:以后你离成云远一些。 陈郡不高兴了:王爷这话什么意思?她急匆匆的回来,本想跟他说点正事,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王爷! 林兆和也不高兴:白总管跟成风都喊你夫人,成云喊你郡主。这是事实,他又没说错。 陈郡心道幼稚!,我在陈国又没成亲,人人都喊我郡主,王爷若是因为这个生气,在陈国的时候怎么不发火?还把我当成当初盛王府里头小小的侍妾吗? 林兆和敢说自己平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可今日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觉得委屈:他对你,哼! 陈郡的手一下子拍在桌子上:把话说清楚。 林兆和再看她,这会儿脸上一点好脸色也没有了,目光森冷,这样的陈郡,果然像头发怒的母老虎,叫他无端竟然有点胆寒,明明刚才生气的是他,可这会儿不知怎么搞的,角色竟然翻转了。 陈郡等他十秒钟,十秒钟还没说话,冷冷一笑,转身就走。 林兆和一见她怒气冲冲的要走,哪里还敢淡定,上前就要抓陈郡的手,陈郡拂袖一避,冲他冷冷一笑。 林兆和被她这笑容笑的一顿透心凉,这时候也顾不上体面睿智之类的狗屁了,连忙上前扑住就将她往卧室里头带:你听我说,我是吃醋了。还有,成云的确不安好心!这会儿恨不能立时找个女人,压着成云入了洞房! 陈郡虽然打不过他,但现在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光拧掐踢腾就够林兆和受的。 她也不说话,抽冷子就往林兆和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拧。 林兆和疼的直吸冷气,被她单方面撕打了一刻钟,两个人头发也乱了,林兆和小声道:肯定掐出血来了! 陈郡气喘吁吁:你放开我。 她头没有正对着林兆和,可侧颜也极其好看,林兆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嘴上且不饶她:离了我长本事了。虽然没有骂人,可这套行动,那真是得了泼妇精髓啊他身上肌肉结实不怕拧,但咯吱窝里头的肉软啊,她刚才专门挑着那里下手,估计这会儿一定青紫了。 到了最后他不得不将她整个人都压在床上,腿压腿,手压手,这才算是结束酷刑,不过他现在两条胳膊滋溜溜的痛啊而且,痛起来没完。 林兆和觉得自己这次亏大了,他还没在哪个女人身上吃这么大的亏呢,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实在应该讨些本回来。 没想到风也帮忙,一阵风从门前吹过,呼啦一声书房的门就关上了。 林兆和的气息变化陈郡自然感觉到了,她扭正脸看着他,像是软化的样子,可等他亲上来,立即狠狠一咬。 第二百九十三章 吵架 林兆和再大度也被她激出血性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上嘴去啃。 他体力上碾压陈郡,不过遇到她,那就跟耗子看见大米一样,掉到米缸里也不管后头能不能爬出去了,陈郡倒是还冷静,趁着他不力道稍微放缓的时候,屈膝一顶—— 虽然没直捣黄龙,可也顶到林兆和的腰腹上了,林兆和痛的浑身一缩,陈郡起身拿起架子上一只花瓶就往他身上扔。 屋里动静太大。 屋外晟哥儿看了一眼见放,试探着含了一声:“娘亲?” 陈郡胸中的暴戾这才下去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对了窗外道:“没事,你去顽罢。” 虽然不至于迁怒孩子,但她心情不好,这会儿也怕略有不当吓着晟哥儿。 林兆和喘了几口气,才算是顺过来。 他心里越想越不忿,捂着胸口:“为了个奴才,你……”说着就发现陈郡的目光冷冷的看过来。 “王爷有什么心里话,不如一次说清楚。” 林兆和被她一刺,觉得嘴角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摸,果然是被咬出血来了,不过她也不多好,脖子上有他弄出来的印子。 明明是她先行泼妇之事,弄到最后,却好似他是泼夫一般,林兆和不满至极:“你不过是拿捏着我稀罕你。” “那我要怎么做,王爷才会觉得我不拿捏你?全然顺从王爷,继续做王爷禁脔吗?很抱歉,我做不到。” “你……,这么多年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男人,难不成你对我一点情谊也没有。” “有,只要王爷别招惹我,我总是希望王爷好好的。”她一板一眼的说道。 这句话一点也安慰不了人。 陈郡接着道:“还有,五年之约马上就到了,我与王爷之间也该了结。” 林兆和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怒喝:“够了,陈郡你别得寸进尺!我允你放肆这么些时日,不是让你跟我做了断的!我告诉你,我的真心也不是白给的,你现在翅膀硬了,有种你就弄死我,否则咱们一辈子纠缠下去!就是死,你也要跟我埋一起!” 屋里光线暗淡,陈郡站在窗边,看着林兆和嘴角鲜血,跟新鲜刚出炉的吸血鬼似得,心里不是不怕,不过这种妒夫的事,她真是厌恶透顶,就没见过这么喜欢往自己头顶戴绿帽子的人! 想到这里,她浑身一怔,原来她下意识的觉得,林兆和是……她的原配么? 可惜了,他的原配不是她。 她很想对林兆和说,你要是吃醋,正经该吃王妃的新相公的醋。不过这种话说出来,有挑衅的嫌疑,她还没嫌命长到那种地步。 林兆和发了一通火,见陈郡没有作声,他脑子立即飞快的运转,重新讲究起策略来。 当然,他对陈郡是真稀罕,从里到外,包括这小性子,否则的话,他早就在当初陈郡拿刀比划肚子的时候就跟她一拍两散了。 可陈郡这些年冷心冷肺的,叫他总有种一颗真心喂了狗的感觉,而且今天还被狗咬了,他伸手又摸了一把嘴唇,上头的血竟然还没干。 刚才那花瓶砸到他肩膀上,现在肩膀也痛。 陈郡的目光落在地上,花瓶的碎片到处都是。 她看了一眼林兆和,声音降了一度:“王爷还不明白,我与王爷,就如这花瓶,再回不到当初,就算修补,也补不回那些裂痕了。” 她说完就拿了帕子铺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一点一点的捡那些碎片。 林兆和心里宽面条泪哗啦啦的淌,就没见过比陈郡更无情无义的女人! 陈郡心里也不好受,她承认自己对林兆和有种复杂难辨的感觉,这种感觉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俩有共同的孩子……,林兆和有时候对她还是很好的。 地上的碎片捡拾完了,陈郡再抬头看他,主动解释了一句:“我给王爷拿药过来。” “哼,不用你好心!我知道,你这是为了在晟哥儿面前做戏呢!” 陈郡嗤笑:“王爷既然明了,想来是不用我了,那我叫成云过来伺候王爷。他是你的奴才,合该整天围着你转,不许看旁人一眼,你们俩相亲相爱去吧!”说着提着帕子就往外走。 林兆和这一场明争暗斗眼瞅着输了个彻底。 白白的看着到嘴的肉飞走了。 打这日起,陈郡就睡在厢房,还叫了旋之缘之进来,又让见放陪着晟哥儿,晟哥儿要玩,她陪着玩,要念书,她就在一旁当个听众,只不看林兆和一眼。 成云并不知道自己成了导火索。 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他来回禀的时候见了林兆和的捂着心口,好心问了一句:“王爷不舒服么?属下去请个大夫?” 林兆和瞪他一眼:“嫌我不够丢脸是不是?”虽然是自己自找的,但那时候他不是被醋缸淹了吗? 成云垂头不敢说话了,林兆和虽然当日在陈郡面前发火,那纯粹是无事找事,他后头自己想想,总之也有不占理的地方,可让他跟陈郡道歉,他也说不出别的来,而目前的自己,还没有能力来求娶陈郡。 他说的能力,是给予陈郡尊荣。 所以,其实他是占了陈郡便宜的。 小便宜占多了,难免得寸进尺——反应过来的盛王爷,知道其实得寸进尺的人是自己了。 男女之间吵架,除了睡觉,他还不知道其他解决方法。 他当然也喜欢睡觉,可又觉得自己这睡觉根本不像外界传说的那么神奇,神马床头打架床尾和,他那天跟陈郡从床头打到床尾,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现在陈郡根本不理会自己了。 他朝外头看了一眼,没看见陈郡,问成云:“郡主呢?” 成云道:“郡主的三弟来了,郡主去了外头迎他。” “没把晟哥儿带上?” “属下听着,好似小公子的功课还有三遍没念完……” 林兆和点头:“你把晟哥儿叫来。” 哼,不是嫌弃花瓶碎了吗,他倒是要试试,晟哥儿够不够粘起来! 第二百九十四章 粘合 晟哥儿有着孩童独特的敏感,他能分辨出父母是不是心情不好,所以这些日子他格外乖巧懂事,许多事不用人说他就做了,并且他不多问,好在还有见放陪着他,见放也不是个多话的人。 他只需要陪伴,并不需要有人叽叽喳喳的在他耳边絮叨。 更何况娘亲虽然不跟父亲说话,却对他仍旧和颜悦色,还是会给他做好吃的糕点。 也因为如此,成云一过来说王爷有请,他就放下书本跟着成云走去了书房。 林兆和本来是坐着的,想了想又躺了下来。 晟哥儿几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父亲,看了看门外的成云,迟疑的喊:“爹爹,您不舒服吗?” 来自儿子的问候可比任何灵丹妙药更好。 林兆和冲他伸出手,“儿子,过来。” 晟哥儿连忙上前握住,跪在脚踏上。 林兆和不要脸的告状:“你娘惹我生气,还痛打我一顿。”他掀开被子,给儿子看了一眼身上的青紫。 晟哥儿倒抽一口冷气:“爹爹做错了什么事,惹娘亲这么生气?” 这话说的,林兆和险些没气歪鼻子,要不是还指望晟哥儿去粘陈郡,他一准把他打发的眼不见为净。 “爹爹怎么会做错事?是你娘亲无理取闹,我这样也没法看大夫。若是大夫见了,保准问谁打的我,你说我要是说你娘亲动的手,到时候你娘亲再出门是不是被人指指点点啊?那她名声可就不好啦!” 名声就是面子。 晟哥儿年纪虽然不大,但也知道面子是很重要的东西。比如说一个人好,那他就有面子,说他不好,他就没面子。 林兆和继续行苦肉计:“你娘把我打的下不来床,也不来看我,爹爹真是好可怜,对不对?” 晟哥儿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倒是很认同,就小声道:“那怎么办?” “爹是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也不能跟你娘亲计较,只要她来看看爹爹,爹爹就好了。”林兆和这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陈郡平日对晟哥儿几乎有求必应,晟哥儿因此也没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我去请娘亲过来。” 林兆和立即道:“去吧,好好跟你娘亲说话,她是女人,咱们都得哄着。” 晟哥儿被他三哄五哄的,果然懵懵懂懂的去请陈郡,他还晓得这种事不能叫“外人”知道,因此单独拉了陈郡一处说话。 陈郡恼恨林兆和无理取闹,压根不想理会他,就跟晟哥儿说:“娘亲不是大夫,你爹爹生病不舒服,当然是看大夫才能好,你说呢?” 她是涵养好,才没有在晟哥儿面前说林兆和的坏话,没想到他竟然不要脸的叫儿子来找她。 陈郡心里啐了一口,只觉得心里一团火越烧越旺,回到厢房,见墙上挂了一个壁瓶,圆圆的,有点像个靶子,立即有了主意,叫人弄了个草垫子,她拿墨汁在上头画了几个圈,然后又弄了些飞镖过来…… 晟哥儿没做好父亲交待的事心里很郁闷,可也同时觉得母亲说的也有道理,便只好怏怏的先去回了父亲。 “爹爹,娘亲说生病就看大夫。儿子觉得娘亲说的有道理,不能因为怕大夫知道父亲的伤是娘亲打的,就不看大夫了吧……,要不儿子给您揉揉,吹吹?” 林兆和一噎,他要是让儿子给自己吹伤口,以后还有当人爹的尊严可言吗? 过了会儿,才悻悻道:“你娘亲在做什么?” 晟哥儿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娘亲在玩飞镖……” 林兆和周身一寒,心有戚戚的想到,陈郡不会把自己当成靶子了吧? 说起来,现在内忧外患的,他一点都不想跟她这样一直别扭下去。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一大把年纪了,看见陈郡,却觉得自己跟个毛头小子愣头青一样,不仅容易冲动,而且眼里揉不得沙子。 明明陈郡不在的时候,他极为冷静自持的,可一见了她,理智都跟长大的小鸟一样扑棱着翅膀离巢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皱着眉道:“本来想趁着这几日天好,带你出去骑马,现在爹爹这样,也没法亲自带你去了,可要是让你成云叔叔带你去,你还要惦记生病的爹爹,一定也玩的不痛快,是不是?” 晟哥儿的小脸皱成一团,爹爹把话都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陈郡早就知道林兆和叫了晟哥儿去“面授机宜”,她是存了让晟哥儿多跟人接触交流的想法,因此没有阻拦。 不过这次晟哥儿回来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道:“娘亲,我能玩飞镖吗?” 陈郡从前没玩过,现在玩起来还觉得有些吃力,自然不敢现在就给他,便道:“等你大大行吗?” 见晟哥儿不似开怀的样子,想着自己一连拒绝了他两次,也不太好,就道:“这样吧,娘亲想想,画个臂弩,看工匠能不能制作出来,到时候给晟哥儿,好不好?” 晟哥儿这才有了笑脸,可臂弩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得的,陈郡身边有能工巧匠,也不可能一日就把东西做出来。 相对而言,骑马对晟哥儿来说,那就是在眼前可以去做的事情。 陈郡见他面上仍旧闷闷不乐,蹲下身来仰头看着他:“晟哥儿有什么心事,能跟娘亲说说吗?” 晟哥儿垂着头:“没有,就是爹爹说要带着我去骑马,现在他不舒服,去不成了。” 他的眼里流露出委屈,跟林兆和相似的面孔却叫陈郡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爹爹去不了,那娘亲带你去骑马行吗?再叫上见放他们。” 陈郡满心以为自己这么说,晟哥儿会高兴,没想到晟哥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竭力忍着泪意道:“还是不了,爹爹生病,儿子再出去玩,也不会玩痛快……” 说到这里,他再忍不住,哽咽了起来,他本来没想那么多,爹爹去不了,娘亲带自己骑马,本来是一件极好的事,可现在被爹爹说出来,他要是再让娘亲带自己去,就好似很冷酷无情,很无情无义似得,呜呜…… 第二百九十五章 和好 陈郡以为晟哥儿的伤心是挂念林兆和。 几乎是他一哭她就心痛的不行了,连忙安慰道:“好,让爹爹带着骑马,不,娘亲先去看看你爹,他要是真的病的厉害,就请大夫好不好?” 晟哥儿这才抽抽噎噎的点了点头。 他哭了一场,陈郡也不敢再叫他一块去了,就自己径直去看林兆和。 这一见面林兆和的态度倒是极好,上来就道歉:“我错了。” 他躺在床上,背靠着迎枕,容颜也有几分憔悴。 陈郡暗戳戳的想自己不会真把他打出个好歹来吧?难不成自己现在被金手指武力加持,稍微一用力就能给人致命打击? 不过她也一直没忘记林兆和是为了何事才发疯的,哼了一声道:“王爷何错之有?” 林兆和好不容易见了她,又是她主动来的,算是给他递了台阶,他声音稍软:“都是我的错,我自然知道你跟成云是清白的,而且你……同我亲近,也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晟哥儿……” 陈郡心里骂了一声无耻,冷笑道:“王爷的花言巧语还是留给成云听吧,你当日那般说我,事后怎么不找成云算账?我早就明白了,王爷舍不得拿成云出气,所以见了我才没好脸色,把气全都撒我身上!” 见放陪着晟哥儿在院子里头玩沙包,就见成云匆匆下了台阶,穿过中庭往外走,他迟疑的叫了一声:“成云哥?” 成云仿佛这才看见他们俩,匆匆点头说了一句:“我一会儿再来。”说完就跟屁股后头有老虎似得跑了。 见放跟晟哥儿面面相觑,晟哥儿弱弱的问了一句:“大家都怎么了?” 见放摇了摇头,心里也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慨。 屋里林兆和也被陈郡的伶牙俐齿给惊得呆了半晌,好半天都找不出一句话来回。 不过他很确定自己一点也不宝贝成云,也不稀罕成云,他的喜好一直很“正经”!倒是成云,在府里跟成风不清不楚的,这来了外头……,难不成打着男女通吃的主意? “我知道自己这次无理取闹了,以后要是再有一次,你尽管打我,我绝对不敢还手……,咱们和好吧?啊?”他决定无视陈郡之前说的那些话,要是沿着陈郡的思路说下去,没准儿一会儿就成了他对成云有意思,跟陈郡吵架是吃陈郡的醋。 反正现在屋里也没有外人,他干脆掀开衣裳让她看:“你看看,这都是你的杰作,我可是一句怨言也没有。” 陈郡瞄了一眼,心道活该。 他应该庆幸,她不是个喜欢火上浇油的性子,否则非得给他来句狠话不可。 她能看过来,林兆和就欣喜不已,也不要脸面了,上前将她抱住,“好阮阮,你可原谅我吧,我之前是鬼迷心窍,是掉醋缸里头了,你揍我一顿是应该,不过现在揍完了,气消了,是不是也该给我治治病……” “王爷要想治病,我给王爷请大夫就是了。” 林兆和见她挣扎的没有先前厉害,自然抓紧了机会,几乎是呢喃着在她耳边道:“我只要你给我治病,你也只能给我一个人治病。” 陈郡竭力冷静道:“看来王爷还是嫌弃我之前打的轻了。” 可惜一句话说的支离破碎,颤颤巍巍,毫无气势。 林兆和在她耳边徘徊良久,脑子懵懵糟糟,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是那些书上学来的哄人的话,怎么肉麻怎么来,要知道,平日让他说一个字他也不肯的,可这种时候,他偏就敢说了,不仅敢说还敢做。 陈郡早被他弄得没了气力,全靠胳膊撑着,胸口剧烈起伏:“你放开。”声音却有些迷糊了。 林兆和这种时候听话才是二百五,他一边拉着她的手胡乱摩挲,一边闷哼:“……都好几天了,嗯,一会儿就好,一刻钟,一两刻钟的功夫,……治病总是需要点时间……” 天色大白着,竖着耳朵也能听到远处的声音,陈郡此时进退失据,既恼恨自己无能,又恨林兆和色心不改,羞愤异常,整个人都红成一团。 林兆和生怕中间有个闪失,也顾不得插门,就只放下帐子。 帐子一合上,里头就昏暗了下来,陈郡满头青丝披散开,勉强遮掩,却越发的叫他陷入情潮不可自拔。 一时疾风骤雨,雨打芭蕉,林兆和近乎蛮横,陈郡浮浮沉沉。 他抵着她的额头,汗水流进她的眼里,却不肯让她闭上,声音嘶哑,像受伤的野兽一般:“阮阮……,爱不爱我?” 她不肯答,歪过头去,他也好似不介意:“不管爱不爱,你此生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这样的纠缠早已令她疲倦,可,却从不后悔。 不后悔生下晟哥儿。 一场欢爱过后,林兆和精神极好,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他顾不得整理自己,先拿了水跟帕子,坚持着帮陈郡清洁了一番,而后才去后头浴间擦拭自己。 陈郡眉间尽是疲惫,只觉得林兆和精分异常,床上床下,人前人后,两个物种。 她脸上红潮不褪,勉强穿好衣裳,就逃道东边卧房那里躺下。 林兆和出来后看不到她,寻了一遭才发现她,此时心满意足,“你好好歇着,我陪晟哥儿去骑马。” 虽然说晟哥儿,可眼睛却一直望着她,见她蜷缩着侧身躺着,像一只骄傲又羸弱的猫,胸中顿时充满了爱意,恨不能先哄上一哄,把她的毛都捋顺了才好。 林兆和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得了她不耐烦的擦拭也没生气:“好了,我出去了。” 说着真的出了门。 一到门外,就看到院子门口那里站着的成云。 晟哥儿从廊下冒出来:“爹爹好了?” 林兆和笑着摸了下他的后脑勺:“好了,多谢晟哥儿挂念,爹看看成云什么事,之后就带你去骑马。” 不过他这次却要失言了。 “你再说一遍,两尊火炮怎么了?”他惊愕的喝道。 成云低垂下头:“火炮不耐颠簸,听了建议改走水路,结果被偰族盯上……”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安排 林兆和林兆和站在门口良久,门外北风呼啸,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雪花。 再开口,声音也似乎含了冰雪肃杀:“八百里加急,告知皇上。全城戒严,捕杀偰族。” 成云只觉冰雪入心,凉得精神一震,问:“那北魏人?” “若是浑水摸鱼,格杀勿论,若是按兵不动,就先饶他们一回。现在边城可调动守卫有多少人?” “一共六千,有三千人马可调动。” “传我的令,调五百人过来护卫,两千人搜捕偰族,闭合南城门,若是有北魏人离开,可放过,可偰族人必须有一个留一个。剩下的五百人由你带队随我出发,看火炮还能不能救回。” 成云转念一想,也就明白,王爷这是想离间偰族跟北魏的关系,试想一下,偰族死了,北魏的人却能活着出城,到时候偰族跟燕固然撕破脸,可跟北魏也绝对不会再是同盟,说不定会以为是北魏故意阴他们。 林兆和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底,“你去准备,一个时辰之后,在前院齐集,守卫郡主跟小公子的五百人,选一个队长,两个副队,听从郡主号令。” 成云浑身一凛,“是。”而后迅速告退。 林兆和望着他的背影定了定神,折身回屋。 陈郡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跟晟哥儿在屋里说话:“下雪了,骑马不安全,不如等雪停了,娘带你坐雪橇。” 晟哥儿偎依在她身旁:“那娘亲说的臂弩什么时候能够做好?” “呃,我们一会去一起去看看?” 林兆和一进屋,母子俩一起抬头,陈郡眉宇间尚存了几分昳丽,林兆和看见他们母子,只觉得心中长久以来空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填满。 晟哥儿上前喊爹爹,陈郡也站了起来。 林兆和蹲下身将他抱起来,陈郡见他脸上没有一分喜色,已经意识到出了事,“王爷?” 林兆和空出一只手按下她的肩膀,冷静的将事情以及自己的安排布置说了,末了问:“你是回陈国,还是留在这儿?若你回去,我就将晟哥儿送回上京。” 晟哥儿前半段内容没听明白,可这最后一句却听懂了,他立即抬眼看着娘亲。 娘亲跟爹爹不住在一起,他是知道的,可现在娘亲要撇下他单独离开吗? 要不是事情紧急,陈郡都能瞪林兆和一眼了:“我留下,王爷还有什么吩咐,若是没有我也要出去一趟。” 晟哥儿就抿唇笑了起来,陈郡也冲他一笑,心里拿大刀将林兆和砍成八段。 林兆和拖着八段残躯,笑容如春风拂面:“晟哥儿先去找见放,爹有话跟你娘交待。” 看着晟哥儿听话的出去,还体贴的关了门,盛王爷立即哄人:“我刚才那样说是怕你有其他安排,免得晟哥儿成了你的累赘。” 这话更没水平,陈郡不理他:“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连敬称也没了,林兆和苦笑:“好好,是我又错了,你们母子才是一路,我就是个不安好心的外人。”他蹭过去,“我是晟哥儿亲爹,一把屎一把尿的将他养大,结果他见了你就不亲我了,还不允我吃点醋啊?” 他说的可怜巴巴,当然也是说到陈郡心里,在当娘的心底,自然孩子亲近自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不知不觉的便把对他的怨愤消掉了不少。 陈郡脸色软化,林兆和连忙继续道:“我要出门,你总得给我收拾几件衣裳吧?” 又道:“你可不能只管儿子不管我,没有我,哪里来的晟哥儿这么好的孩子,是不是?” 他抱着她的腰,说话的时候气息一阵一阵的从她的鼻孔里头,耳朵里头,一直钻到她的心里,叫人心颤,陈郡强忍着燥意冷声道:“之前的事,再有下一次,我直接将晟哥儿带走。” 林兆和忙道:“不敢了不敢了。”说是这样说,可声音一点诚意也没有,显然是成云的醋也吃,儿子的醋也吃。 陈郡只觉得脸上一热,松口:“你还不放开我!” 声音里头露出来的一点娇嗔几乎令林兆和半身酥麻,要不是时机不对,他这时候早将她抱到床上去了,偏每每两个人相聚,不是这头有事就是那头有事,令盛王不得不琢磨,自己是不是得罪了老天爷。 又夹缠了一会儿,他还是将她放开,不过也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看她找了包袱皮,将皮裘跟一些伤药都放到里头:“天冷,里面的衣裳先不拿多了,王爷出门带甲胄了吗?” 林兆和刚要说军中有,一转念:“我本来应该过完年才来,这一路轻车简从的,怎么带甲胄?” 陈郡垂下眼帘:“我那里有一套,你带上吧。” 林兆和就更高兴了,好像陈郡给他的不是甲胄,而是往他身上刷了几重糖浆…… 林兆和的目光一直围着陈郡打转,不过她一直垂着头,他就只能从她的一头青丝往下,盯着她偶尔露出的侧颜恨不能咬上几口,解一解心中的馋意。 陈郡将东西再检查一遍,转身正要去拿甲胄,一下子撞到他怀里,林兆和将她一把抱住,胡乱扯了帐子,蒙头就亲过去。 陈郡躲到一旁,伸手去挡:“你作死呀!” 林兆和心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古人都有这样的豪气,他为何不能有? 陈郡坚持不肯:“你若是再进一步,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带了晟哥儿离开。” 林兆和这才及时拉住脱缰的欲望,趴在她肩窝直喘:“我,就是亲亲你。” 陈郡抿了抿唇,心道:信不信我屈膝能把你踹成太监?当她三岁小孩吗,那硬邦邦的戳着她的难道是根棍子? 林兆和继续埋在她身上:“你别冲动,就待在这里等我。” 陈郡朝天翻了个白眼:“我知。” 林兆和感受到她的不屑,眼里带了笑意:“你说说。” “此时一动不如一静,我们留在这里,即可保存体力,即便北魏起事,也有一战之力,可若是离开,被北魏发现,到时候胜负之数就不好说了。” 林兆和呵呵的笑:“不错。是这个道理。”说着就要亲她。 陈郡伸手将他推到一旁,他还不满:“奖励你一下啊。” “不用了,您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也是留给你,哪里便宜过外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上挑着眉头,面上一片“你说不知道,我马上就让你知道知道”的表情。 第二百九十七章 当机立断 陈郡使劲把犯上作乱的心摁住,嘀咕了一句“不要脸”,林兆和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她说完一愣,转头说了一句:“一路保重。” 林兆和就笑开了,摩挲着她的耳垂:“你跟儿子好好的,在这里等我。” 成云办事麻利,林兆和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头已经集起人手,林兆和示意负责守卫的队长见过陈郡。 一正两副三个人单膝跪地行了军礼:“末将见过夫人!” 林兆和甚为满意,抬头瞪了成云一眼。 成云摸不着头脑,既然满意,不该是表扬的看着他吗?为何还瞪他?王爷的心比海底针还难捞啊! 一哆嗦,不,不管难捞还是好捞,都不该他伸手捞。 殊不知林兆和也在郁闷,老子派你到陈郡身边,是帮着消灭潜在情敌的,你倒好,快成老子情敌了! 不过他也没时间耽误了,回到陈郡身边,抱了抱儿子,嘱咐道:“好好听你娘亲的话。” 晟哥儿知道父亲出门有事,也大声道:“请父亲保重!” 声音清脆响亮,林兆和含笑点了点头,对陈郡道:“人手交给你,你看着安排。” 四年的时间,他不是昔日的他,她也不是当初的她,每个人都有变化,他的变化,便是将刀递到她手里,而不是替她杀人。 林兆和走后,陈郡便命人搬了几个座位在院子里头,而后询问三位队长关于人手护卫怎么调派,她听了他们的意见,略考虑一番道:“轮番值守的主意不错,不过外头人心惶惶,五百人每日消耗也着实不少,挑些机灵的,多买些粮食回来,便是外头打仗,我们这边也能够自给自足……” 说完又吩咐旋之:“你去拿银子过来,粮食要多买,照着五百人吃一个月的量取,另外也别只买粮食,快过年了,鱼肉等物也都买一些。” 又对队长道:“以后就要辛苦你们了,看看少什么,只管过来跟我开口,我能做到的,无有不应。” 这个队长原是林兆和当初带兵时候带出来的一名老兵,有经验,也油滑的很,听成云说保护什么夫人,还以为是王爷的外室,可现在看来立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一个外室哪里有这样的底气? 他压下心思,闷头应了,等陈郡让他退下,他才带着两个副手离开。 安排了事情下去,陈郡又写了封信,叫陈雾先带点人手过来,吩咐缘之派人尽快将信送到。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晟哥儿就坐在小凳子上等着他,也不乱闹腾,陈郡忙完见他乖巧,心里先软了,笑着问道:“晟哥儿可烦了?” 晟哥儿摇头:“娘亲,我看爹爹使唤人都是直接吩咐,娘亲为何还要问他们?” 陈郡笑道:“你爹爹擅长领兵作战,娘亲并不擅长,不擅长的事就交给擅长的人做,娘亲虽然不懂,但会听,会分辨,选择对我们有利的建议……” 晟哥儿点头:“我长大了,也要领兵作战!” 陈郡忍不住摸了下他的头,“好,做你喜欢做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陈郡也不愿意束缚了孩子,晟哥儿虽然是自己亲生的,可她从来也知道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从精神到思想,都应该得到她的尊重跟鼓励。 不过一天的功夫,院子里头的气氛就变了。 队长带着两个副队轮值的时候都过来要问一圈,旋之指挥人囤了粮食跟肉,现在天冷,也不怕东西变质,缘之也很快回来:“三公子很快就会到。” 陈雾是第二天早上到的,身上一层雪花,他伸手去抱晟哥儿,陈郡就站在他身边给他拍打。 说句戳盛王爷心窝子的话,这才像一家人。 陈雾对北魏人关注多:“咱们那边我倒是查看了,不说一个也没有,但有的那些也成不了气候。”人就是这样,说有惰性也好,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好,明明春里跟北魏开战了,但陈国边境这边,还是有百姓跟北魏百姓做买卖,以物易物。 或者说,这就是大家的生存方式。 陈雾问:“要不你带着外甥去那边,或者去河州也好,中间不过百十里路,我总能护了你们娘俩。” 陈郡笑:“一则我答应了盛王不会走,二来我们要是走,人数不会少,目标也大,中间的三不管地带,进去就跟羊入虎口似得,还不如就留下,看看具体情况呢,再说,看北魏的样子,迟早开战,我若是个男的,都想着要不要先挑起事端了,这样硬抻着,实在难受。” 陈雾哈哈大笑,心道姐姐跟自己想一块去了,不过他现在不敢,是因为要保护姐姐跟小外甥,若是他一个人,说不定真混到北魏那边,至少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陈雾来了,陈郡精神也放松了些,虽然陈雾经常不在府里,但她知道他就在不远处,这种感觉还是很妙。 陈雾比林兆和能给她的安全感多多了。 想起林兆和,她带了晟哥儿一起见护卫队长。 这个队长姓于,叫于宽,现在熟悉起来,陈郡就趁机打量他几眼,见于宽浓眉大眼,看上去沉稳踏实,心里也多了几分满意,问他:“王爷那边有消息吗?” 于宽道:“回夫人,目前还没有消息。” 陈郡“嗯”了一声,叮嘱:“若是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这一等就等到了腊月二十八。 成风来了。 他到的时候,陈郡正带着晟哥儿团汤圆,娘俩也不管是不是正日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陈郡一听他过来,牵着晟哥儿的手就出来了,没注意脸上蹭了一块白面。 成风飞快的睃了一眼,而后一直垂着头。 陈郡就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爷抓了不少偰族人,不过火炮好像不成了,没有运出来。” 火炮的造价奇高,这个陈郡是知道的,听到这个消息,她先肉疼了两分钟,听成风接着道:“王爷命人将火炮沉到海底了,估计再有几日就能回来。” 陈郡很想问问具体几日,可问了又怕成风笑话自己,这一犹豫,成风就告退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放火 马上就要过年,也不能因为北魏异动,这边连年也不过了。 虽然林兆和不在,但她身边的人也不少,一凑就有几十个,这还是大家都互相认识的。 陈郡吩咐旋之:“两个不当值的队长也请来,队长那里等当完值再送他一桌席面,嗯,这打赏就按三倍来好了……” 旋之问:“是只有队长,还是所有当值的?” 没等陈郡说,缘之就在一旁插嘴道:“当然是所有的啦!” 陈郡笑着点头,又问旋之:“银子还够吗?金银锞子要备足了。” 成风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旋之脆而又脆的声音:“都足足的!” 晟哥儿先看见成风,喊一声:“娘亲,成风叔过来了。” 陈郡抬起头,成风才是无事不登,就示意旋之缘之先退下,让成风进来。 不过陈郡没想到成风过来是找事做的:“不知郡主有没有吩咐?”来的时候王爷曾交待说让他一切听郡主安排,这话他没说,现在估摸着王爷快回来了,就不得不赶紧表态,免得王爷来了,嫌他消极怠工。 陈郡见他果然无事,心里先松一口气,笑道:“那就把过年这段日子府里的护卫交给你了。”他是王爷的亲卫,想来三个队长也不会有意见。 成风领命下去,陈郡继续跟旋之缘之说话,一直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这才道:“今年不能在爹娘跟前过年,家里难免冷清些,偏我还把阿哲也叫了过来……” 旋之道:“听说世子爷今年代天子戌边呢,幸好家里还有小公子。” 晟哥儿问:“小公子是表弟吗?” 陈郡点头,看了一眼自己列出来的计划,觉得安排的差不多了,就拍拍手站起来,叫了晟哥儿:“咱们去贴对联!” 晟哥儿还小,贴对联对不齐,不过贴门笺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了,大门笺贴到门上,小门笺贴到水缸粮瓮箱笼等等上头,再把灯笼挂起来,院子里头一下子就出来了年味。 很快就到了除夕这夜,鞭炮声响,不时有烟花冲上天,在夜空中绽开,晟哥儿带着虎头帽,拍着小手站在外头。 陈郡看着他,忽略心头突如其来的一阵不舒服,笑道:“你喜欢看烟花,让成风带你上屋顶去看好不好?” 成风当然义不容辞,他抱了晟哥儿上了屋顶,上去后顶到脖子上头。 陈郡在底下,笑眯眯的看着旋之缘之:“你们喜欢,也去看看。这屋顶结实着呢。” 旋之缘之对看一眼,刚要应声过去,就见成风抱了晟哥儿飞快的下来了。 “北边有异动!似乎起火了。”成风脸色极为不好。 陈郡心头反而一松,嘴角翘了翘,自己这第六感,好事从来少,坏事灵的多,“今日当值的人多,你速把不当值的召集起来,先救火,另外,看见北魏人,也不可轻饶。” 成风一怔:“格杀勿论?” “不用了,大过年的,还是少杀生,就砍断他们一条腿好了。城门也关起来。” 成风不同意:“郡主,此时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陈郡看他一眼:“我猜明面上放火的人肯定多不了,他们应该是想等着火势大了再出来,你抓了人,杀了半死,扔在哪里,他们的人总不会见死不救吧?给他们找点事做,免得他们浑水摸鱼!还有,城门那里要守住。不管谁来,都不许开门。”说完就催促道:“行了,我就是给你点建议,你自己看着办吧,救火的事不宜迟,先带了人去。” 成风看了左右,竟无一个人相帮自己,他直觉这种时候离开陈郡实在不明智,可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好不容看见陈雾,立即道:“郡主,不如让三公子去带人救火,属下留下保护郡主先离开此地?” 陈郡忍不住瞪他一眼:“你带人去守城门,陈雾去救火!”抿紧了嘴,差点就把“快滚吧”骂出来。 成风还要说,陈雾已经道:“阿姐说的是,我这就召集人手。” 陈郡点头,又吩咐道:“你也派人去陈国那边,看北魏有无异动。” 燕国边城这边狭窄,易守难攻,放火的不是北魏人就是偰族,现在大家都没睡,一起救火,未必就会把事情搞大。 成风跟陈雾都匆匆走了,陈郡又叫了当值的侍卫队长过来,叫他命人站到房顶上时刻注意火势情况,而后抱着晟哥儿进了屋。 晟哥儿小声道:“娘亲,我能自己走。” 陈郡笑着靠在他肩膀上:“娘亲抱着你,觉得很安心。” 晟哥儿就露出一个笑,伸出小手摸了摸陈郡的脸。 旋之缘之一起进来:“姐姐,咱们的人手也准备好了。” 陈郡抱着晟哥儿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将他搂在怀里,道:“嗯,分派出去,救火要紧。” 旋之没有动,而是上前一步:“他们来,是保护姐姐的安危,这样出去,恐怕不会听从号令。” 陈郡脸色一沉,正要说话,谁知缘之也道:“姐姐,三公子也是知道您除了现在的值守,还有咱们的人手才出去的,要是您派了他们出去,遇到三公子,到时候三公子又该忧心您的安危了。” 陈郡吐一口气,心里乱成一团,这几年过年都不顺,不是有这种事,就是有那种事,不过也因为经历的事多了,她倒是不怎么害怕,可就是跟心里堵着一口气似得,怎么都发不出来。 “把侍卫队长叫下来,我先问问。” 旋之去叫人,不一会儿就带了过来:“夫人,现在外头起火点约么有五处,都在北边。” 陈郡点头,抱着晟哥儿出了屋,在院子里头感受了下风向,此时是东北风,若是正北风那可就惨了,但放火的人极有可能也是把握着风向才在北边放火。 “把人叫过来吧!” 旋之缘之异口同声,“姐姐!”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闵婆子也动了动嘴。 陈郡沉下脸:“快去!” 她平日里头并不端着,脾气也属于极好说话的那种,但一旦严肃起来,使人浑身一凛,仿佛不听她的话,从此就要见弃于她,旋之缘之再不情愿,互相对视一眼,还是一起往外走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救火 旋之缘之很快将人带来,陈郡端坐在屋门口的椅子上,冷静的分派人手,她带来的这些人最为值得骄傲的地方便是主观能动性强,遇到事情能想尽办法解决。 这十来个人各自手下分管着四五十人,路上想必听说了旋之的话,因此脸上都带着不赞同。 陈郡道:“我知你们的心意,并且叫你们来也是为了护卫我,我自是不会拿着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过在我有能力的时候,只顾自己,而罔顾他人性命,这样的事我也做不出来。另外,你们也别想着这是燕国,出了事跟我们没多大关系,想想几年前白灾的时候,是燕国不计前嫌借我们银两粮草,才帮了无数人度过当时的难关,那些人里头,应该也有大家的亲朋好友吧?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又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陈国人的血性不用在此处,难不成要让我们眼睁睁的看着百姓受损吗?” 她这样一说,这些人之中有几个率先道:“属下等听从郡主吩咐!” 有了先开口的,剩下的也就熄了反对的声音,陈郡直接道:“行了,大家都别磨蹭,该做什么做什么。对于灭火,我知道的也不多,可用水,用沙土,或者截断火势,你们出去之后,注意安全,若是有妨碍救火的,就将他们扔火里头去,其他的跟救火无关的事先不用你们管。” 她说完了,刚才开口的一个就道:“郡主,属下们留下些人手护卫着周边?” 陈郡点头:“嗯,你看着留人,要快。留下的人叫他们过来,我另有安排。” 外头的喧哗声已经很大了。 “事不宜迟,你们去罢!” 这些人应声而去,不到一刻钟,有六十来个人过来。 陈郡已经到了前院,能听到街上的声音,她所在的这边本来偏远,是不为了引起人注意而买下来的,可现在的喧哗声也远盛往日。 这六十来个人见了陈郡齐齐的喊:“郡主!”叫一直护卫在陈郡不远处的侍卫队长吓了一跳。 其实他们这些护卫们当然猜测过里头这位“夫人”大有来头,可现在才敢确信的确是大有来头,竟然是位郡主。 陈郡点了点头,“留三十人在这边巡守,补充守卫不足,其他人各自回去,查看各处水缸的水是否满了,若是不满,尽快补足。” 剩下的人各自行动,之前的侍卫队长更是干脆就蹲回屋顶上,紧张的关注着火情。 陈郡再看众人,都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咱们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先等着吧,嗯,把之前准备的吃的东西都拿出来!” 她一说,众人这才像解开了穴道,忙忙活活起来。 说是吃东西,其实大家都心不在焉,这一顿的年夜饭注定惊悚,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旋之半途更是丢下众人,喊了外头的守卫,将院子里头但凡能盛水的东西,都盛满了水。 子时过半,新的一年。 那侍卫队长几乎是翻滚着下了屋顶:“夫,夫人,火灭了。” 火灭了本值得高兴,可那侍卫队长却一脸灰败,陈郡一下子站起来:“有人来了?” “是,有火把,蜿蜒数十里……”他吃力道。 若不是火灭了,他还发现不了。 陈郡心里咯噔一下,神色微变。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一直硬撑着没有睡过去的儿子身上。 火灭了,她的人会很快回来,加上目前的守卫,虽然不足一千,但也有七八百,有这些人,他们若是从南边城门出去,昼夜不停,肯定能躲过这一劫,本来北魏人也不是冲她来的。 可是,她真的要走吗?要舍弃全城的人,独自带着护卫们离开? 她当然是爱孩子的,但要让让这近千人来成全这份爱?她的私心还没有这么重。 她看了看闵婆子,不容拒绝的嘱咐她:“你看好晟哥儿跟见放,若有不好,随时带着他们俩离开,若是往南危险,你们就从南城门出去后,绕过边境,再回河州。” 闵婆子点头。 门外传来声音,侍卫过来传话:“夫人,是成风回来了。” 陈郡支撑了半宿也累的很了,就在院子里头坐在椅子上见成风。 成风过来,单膝跪地请求:“夫人,探马来报,约有五千北魏兵马过来,您带着小公子先行离开,属下断后。” 陈郡打量他,脸上有灰,身上有血迹,不过眸子却闪着光芒。 晟哥儿揉了揉眼睛,在她怀里坐直了,开口问:“成风叔,你杀人了吗?” 成风的嘴角想笑,扯动一下,扬声道:“是。” 晟哥儿又问:“杀的是坏人?” “是!”成风的声音更大。 晟哥儿就道:“极好!”显然是不怕的。 陈郡不由的一笑,问成风:“现在城内还有多少北魏人?” “藏匿的不知道,外头见到的,都收拾了。” 陈郡点头:“你也别着急,火已经灭了,我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成风急道:“可是小公子……” “你也看见了,他并不害怕,就让他暂且留下,若是事有不逮,届时你跟见放再带了他走也不迟。” 成风还要说,陈郡摇头道:“行了,他的安危交给谁我也不放心,就先留在我身边。对了,既然探到北魏进犯,可有发出消息去?附近有援兵相助吗?” 才问完,陈雾回来了,高声叫道:“阿姐!” 陈郡见了他,目露惊喜,顾不得成风的回话,站起来跑过去看:“你没事吧?” 陈雾比成风可好多了,笑着道:“不防事。” 陈郡点头:“北魏进犯的消息你可知了?接下来恐怕还要麻烦你。” 陈雾笑着将晟哥儿接到自己怀里:“阿姐说的什么话,咱家的人对上北魏人,还没灰溜溜的逃过,是吧,晟哥儿?”说着将晟哥儿举高了。 晟哥儿笑着大声说“是”! 陈雾高兴:“这孩子胆子大,随我。” 陈郡点头,又喊成风:“你们一起商量商量,打仗的事我不懂,还是你们说了算。” 她这样一说,成风也不好直接认怂,只得跟陈雾回去城门那里同着守城一起商讨怎么御敌。 第三百章 回来 陈雾跟成风一走,专属陈郡的侍卫们也回来了,其中几个人一商量,过来求见:“郡主,属下们的刀也好久没见血了……” 陈郡点头:“你们就跟着三公子,听他调派,不过每隔半个时辰,给我报一回信。” 等这些人也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变亮,城中人想必都知道北魏进犯的事,再无一个爆竹声响。 不过空气中还留存着爆竹放过之后硝和磷的气味,这本是属于年节里头独有的气味,并且在后世难得闻到的,可今日闻起来,叫人格外的心塞,有种窒息感。 陈郡伸手挥了挥,心中却一动,忙喊了侍卫队长:“你去,告诉守城,把各家各户里头没有燃放的烟花爆竹都收起来,北魏人若是进犯,就点了扔下去!咱们这里也有好几百斤呢!一并拉去!” 侍卫队长眼睛一亮,已经完全明白陈郡的意思:“是,标下这就去!”这一刻,他用上军中的自称,也是将陈郡看做自己的主帅。 陈郡点点头,伸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跟后背,她心情紧张又激动,但同时也有一夜未眠的疲惫,看见晟哥儿跟见放在一起,就轻声道:“你们俩跟我一起,咱们先休息,休息足了,才有精力做别的。” 陈郡心里有事,睡是睡着了,睡的并不沉,可就算这样一觉醒来,天光也已大亮。 她歪头一看,旋之缘之正一个人一边伏在炕桌上打瞌睡。 她起身,先去看晟哥儿跟见放。 见放睡的比旋之缘之还轻,她一过来,就睁开眼,陈郡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接着睡,自己伸头看了一眼晟哥儿。 晟哥儿睡的香,母子俩没有睡一起,本也是防着有人来找陈郡,吵了他。 陈郡微微放心,将床上的帐子轻轻放下,然后才出去。 廊下闵婆子正在跟人轻声说话。 她走过去,先是一惊,轻声:“成云?” 成云看到她,上前行礼:“郡主,昨夜多亏郡主施以援手,否则燕国边城危矣。” 他恭恭敬敬的行礼,姿势是顺服的,可陈郡心里却觉得不痛快:“你起来吧,本来以为我们算是朋友呢,可现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成云不敢答话,闵婆子在一旁装木头人。 过了一会儿成云才道:“王爷回来了,知道郡主跟小公子才歇下,没进去打扰,已经去了城门那里。”说完又飞快的看了陈郡一眼,满脸都是“郡主别生气,属下不会说话”的表情。 陈郡扯了扯嘴角:“如此就好。有事再叫我。”说完就转身回了屋子。 将旋之缘之叫起来,让她们在炕上躺好睡,而后她也重新躺下。 北魏人本来是想趁着昨夜放火的时机攻占边城,而后长驱直入的,可因为陈郡的帮衬,火灭了,而他们还没到,错过了这个时机,现在就成了焦灼状态。 林兆和登上城墙,看着城墙里头摆放的一堆爆竹,皱眉问:“这是作甚?”打算在城墙上庆祝新年吗? 成风却觉得陈郡这主意挺不错,难得的主动上前解释了一句。 林兆和这才点头,而后走到前头,打量不远处安营扎寨的北魏兵马。 陈雾早就跟成风说定了,趁着北魏没进攻,两个人互相换防轮流歇息,此刻他睡醒上来找成风,先看到了突然冒出来林兆和,还吓了一跳。 成风跟他有点革命友谊,低声解释一句:“王爷本来就往这边赶,听到消息,更是连夜就回来了。” 他也有点庆幸昨天陈郡没有听他的,先带了人走。否则边城这边定要人心惶惶,王爷回来,也没有眼前这番局势了。 北魏突袭不成,倒是也正经的下了战书,约定明日开打。 林兆和接了,他来此的目的本就是防御北魏。 不过这样一想,当初燕皇说的算是说中了,就是不知道大臣们会说皇上这是有先见之明呢,还是说皇上乌鸦嘴一说就中呢? 林兆和全盘接手防御事宜,让成风带人秘密搜捕城内奸细,北魏人,偰族人都不可放过。 这便是战事的残酷性了,总有人无辜,可即便无辜,生来就带了立场,国家面前,讲究的就是一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林兆和来了,陈雾就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他上前告辞,心里有话想说,可想了想还是暂时忍住了。 林兆和看成风的样子,也是强撑着,便将他撵去先休息,吩咐守将时刻关注北魏人行动,他则同陈雾一起回来了。 回来之后,见了陈郡就使唤她:“帮我将这个抄一份。” 陈郡接过来一看,是北魏的战书,也没问他抄这个作甚么,直接去了书房。 陈雾在一旁看了,恨不能摇摇他阿姐的脑子,怎么这么听话。 林兆和全当没看见他的样子,温声请他坐了,也不浪费时间:“援军还有两日才能到此,此地不宜久留,晟哥儿我是要送到上京的,你护送你姐姐从南门出,绕过北魏入陈。” 陈雾虽然想走,但林兆和真光风霁月的让他走,他又有点犹豫了,“阿姐带了不少护卫。” “这些人你们带走。”林兆和想都没想的道。 陈雾一听,心里有些不舒服,心道我这是看在阿姐的面子上,从想给你个台阶下,你倒好,直接跳下来了。 “既然王爷爽快,我也就不客气了,这就去召集人手,准备出发。” 林兆和点头:“你去吧。你姐姐这里,我跟她说。” 陈雾走了,林兆和站起来往书房走。 陈郡抄完,放下笔,刚要起身,就被他一下子扣在怀里,她挣扎一下:“放开。” 林兆和不放:“刚才我跟陈雾说话,你都听见了?”说着手已经探入她的上衣衣摆,摩挲着她的腰腹。 陈郡屈胳膊捣他一下,没想到他闷哼一声,竟然真的放开了。 她回头:“你怎么了?” “受了点伤。”说着就解开衣裳让她看。 外裳下头便是纱布,已经被血染红,陈郡看的晕了一下,忍不住上前一步,血腥味直冲鼻尖。 第三百零一章 见证 偰族的人不多,但林兆和当初是存了保下两门火炮的意思的,若没有这念头,他直接就将火炮沉了,也没有后头受伤这些事。 成风早在发现北魏军马的时候,就派人给林兆和报信,其实就算他不派人,林兆和也是日夜不停兼程——本想跟陈郡一起过年。 其实受伤加劳累,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现在给陈郡看这个,也是拿准了她不是个矫情的性子,说不得就能哄一回肉吃。 陈郡围着他看了一圈:“后背上有伤吗?大夫怎么说?” 林兆和先拉她:“陪我坐一会儿。”这一拉,她便没有继续拒绝,两个人一起坐下。 坐下后陈郡就看他:“大夫看过没有?” “没有,我虽不是主帅,可受伤的事若是被人知道了,也不妥,幸而有你给的药,现在比刚受伤那会儿好多了。” 林兆和倒是没说谎,不过不看大夫还是不行:“你若是怕人发现,我这边有……”话没说完,嘴就被他堵住了。 陈郡想挣扎,手一动,到底没有推,而是支棱到身后。 林兆和一门心思的吻她,四年来,他盼着她不要拒绝,不要太冷漠,看着她的笑容给晟哥儿,给其他不相干的人,偏看到他就收了,他也是个人,心也会痛……所以他很少这样,流露出想要她的欲望,却只是含着她的唇…… 趁着他换气的功夫,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胸口起伏,伸了手背擦嘴。 林兆和不由笑出声。 陈郡听到,斜睨他一眼,那目光,似带着薄怒,又似带着妩媚,林兆和关了书房门,就推着她往里头走:“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讲。” 陈郡心中砰砰乱跳,却信以为真——他都受伤了,她怎么能想到别的地方?! 当然,事实上,她是低估了林兆和的色心。 林兆和正值盛年,体力自是一等一的好,不过他也知道对付陈郡,光用体力还不够,他将她按到床上,慢吞吞的抽她的衣带:“今天夜里,过了子时你们再走,成云成风护送晟哥儿回上京,陈雾跟你回陈国……” 陈郡将自己的衣带抢过来,闷头系着:“成云成风只要其中一个就可以了,你若是不放心,我这边找几个人……” 林兆和又抢过来,他的手臂擦着她的胸前勾了那两根带子:“听你的,不过不用你打发人了,让成云成风一起,也是怕你担心。”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不着痕迹的咽了口口水,不过他想掩饰,可掩饰的不够好,陈郡还是听见了,脸上很快升起红云。 帐子放下来,男人的声音几乎成了呢喃:“这就走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见,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哪些本事,今儿试试,让你自己亲眼看看,嗯?” 最后屋里直接没了声音。 林兆和将陈郡压在床上,头越来越低,陈郡紧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她很想大声斥责他,现在都什么时候,他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可她同时也知道,果然如他所说,这次之后,以后什么情况谁也不敢保证,谁家打仗能百分百保证赢的人是自己呢?再说,就是赢了,也不一定就没有伤亡…… 他的胳膊曲着支持着,失血后略带了苍白的唇凑过来,小心翼翼的辗转亲吻后,才顶开她的牙关,勾弄着吞咽了无数津液,最后一点点的吮吸着她的舌,他的手游移着在她身上煽风点火,没等全部褪完,便忍不住凑了上去。 林兆和喘息的声音很大,脸上的汗水一滴滴的砸下来,砸的陈郡忍不住一抽,得了他一句重重的呻吟:“你想弄死我?” 他顾忌着身上的伤口,没有大开大合,可是她却受不住,忍不住低声嘟囔:“你好了没有?” 隐忍的样子让林兆和体内的气血翻涌的更厉害,可奇异的竟没有挣破伤口,反而觉得伤口那里一阵麻痒,他定了定神,暗啐自己没有耐力,两个人面对面侧躺在床上,懒洋洋的找借口:“我受伤了,要不你来?” 陈郡真觉得这个累人,她到现在为止,从这里头得到的唯一乐趣,大概就是怀孕生下晟哥儿,可惜就这林兆和还要同她瓜分。 陈郡时不时的想起儿子都对林兆和恨得不要不要的,能多喜欢他,就可想而知了。 她很想对他说,他忙,让晟哥儿跟着自己。可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把自己的底牌翻出来,怕林兆和从此更轻松自如的拿捏她…… 林兆和见她一脸的隐忍,心里的酥麻略退,连带头脑也从那种熏熏然的情绪里头清醒了两分。 须臾带了一点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是不是嫌我慢了?” 这不要脸的! 陈郡倒抽一口气。 只是,没等她这口气抽完,林兆和便飞快的将她带往另一个世界,眼前全是炸开的烟花。 陈郡难得的睡了一觉,时间不长,醒来的时候目光呆滞,听见旁边林兆和的笑声,她脑袋没动,眼珠子转过去扫了一眼,那样子傻呆傻呆。 林兆和心里受用,低头吧唧一下亲到她脸上。 他的唇很干,没弄了口水在她脸上。她也就没抬手去擦,实在是一动也不想动。 林兆和起身,而后很快又回来,手里拿了个杯子,含一口水慢慢的渡过给,而后笑得得意:“你刚才都喊哑了。” 陈郡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胸前,之前染血的纱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结了痂皮的伤疤,她轻抬了眉毛看他,嘴微动,没等她说话,林兆和就笑着在她耳边道:“你信不信你晚两天走,我就好利索了?” 陈郡抬了抬手,他拿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摩挲自己的伤疤。 轻声嘱咐:“不要让别人知道,还有,就算有人说,你也不要承认,在我不在的地方,好好保护自己。” 说完继续喂她喝水,看着她顺从的将一杯水都咽下去,林兆和的心里有种无法描述的欢喜。 第三百零二章 夹击 陈郡找了一身男装穿在身上,又梳了个男子的发髻,不光她,队伍里头的其他女人也都做男人打扮,他们这一行人数不少,幸亏林兆和官职最大,为他们开一次城门,也没人敢说别的。 当然离开陈郡是不怕的,只是跟晟哥儿再分开,实在太难过了。 成云护送晟哥儿回京,以后还会继续留在他身边,一直到等到林兆和跟他们相聚。 见放破天荒的说了一句:“姐姐,我会照顾好晟哥儿的。” 陈郡点点头,见放以后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她在当初听从大圣僧的建议将他送过来的时候就想过,以后晟哥儿要给见放养老。 晟哥儿没有哭出来,可是他知道要跟母亲分别,眼泪一直不停的流。 陈郡单膝跪地,将他抱在怀里:“娘亲找到机会就去看你。” 晟哥儿忍着哭腔,重重的“嗯”了一声。 陈郡想笑一下,眼睛酸涩难忍:“晟哥儿,再回到娘亲两个问题。第一个,娘亲最爱的是谁?” 晟哥儿小声抽噎着,他已经说不出话,就伸手指了指自己。 陈郡也不要求他说话,又问:“第二个,晟哥儿最爱的是谁呀?” 晟哥儿伸手指了指她。 这样的互动他们之前已经做了许多次,彼此的心都收到不小的宽慰,晟哥儿终于将眼泪忍住,认真的摸陈郡的头发:“娘亲,我会长大的。” 陈郡使劲点头,站起来对成云道:“你们先走,路上多加小心。” 成云应“是”,没忍住心中所想,多加了一句:“郡主也多保重。” 陈郡终于能露出笑,“好了,走吧,晟哥儿,娘等着你呢,你要好好的!” 队伍带着火把,前头探马出去,已经有人回来了,他们这一路,都是这样,先派出探马,等探明路况再走,一切以安全为重。 陈雾看着陈郡舍不得孩子,心里很不好受:“阿姐,要不我派人送晟哥儿一程?” 陈郡摇头:“这是燕国,我相信成云。” 等成云一行从一条火龙变成一个点,最终消失在暗夜里头,陈郡这边才动身。 陈雾知她心情不好,便道:“阿姐,我送你回河州。” 陈郡摇头:“不用,我们绕到北魏的前锋后头,先看看再说。”她心里愤懑无处发泄,现在看导致她跟儿子分开的北魏军十分不顺眼。 陈雾觉得牙疼,他阿姐平日里温温柔柔的,但有时候一张口比他还犀利。 这一夜疾驰,等天明的时候,他们到了陈国这边。 “这里距离北魏人多远?”她问陈雾。 陈雾看了看堪舆:“约么一百五十里。” 隔着一百五十里,就是那边爆炸他们也听不到,“不行,太远了,我们离的近一些。” 陈雾觉得自己牙更疼了:“阿姐,你是想?”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陈郡则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嗯,等他们跟燕军打起来的时候,从背后偷袭,全灭了。” 说完看了陈雾一眼:“你腮帮子怎么肿了?上火还是发炎了?少吃点肉。” 陈雾能说啥?他姐都说完了。 他姐这么冷静,一点都看不出想去阴北魏人一把的样子。 陈郡不是冷静,是炸裂,她刚刚确认自己的身体就如大宋氏所说的那样,然后又将儿子送走,她迫切的需要做点什么——幸好还有敌人,能消灭一个是一个! 她的情绪好似没有什么变化,可如果将时光捏挤,会看到还是有细微的变化,就如冬日湖面上的冰,一寸寸的凝结…… 陈雾伸手抠了抠自己的后槽牙,发现真的有点胀痛。 不过打仗就是这样,拼命的时候也很痛快。 “来都来了,死就死了!拼了!” 北魏兵马是在鸣金收兵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方火光冲天——刚才打仗的时候只觉得挺温暖,还以为是自己热血沸腾呢! 林兆和也够无耻,看见他们后方着火了,立即放开城门,让士兵们出来:“杀一个北魏人赏钱一贯!”就跟刚才杀的白杀了一样。 陈郡陈雾带了三千多人偷袭,北魏人往北往南都没有退路。 不过虽然是两方打一方,但这一仗打的也艰难。 约么有两千北魏兵卒逃窜到东边山脉当中。 陈雾只不过安排人手去截杀北魏探马的空档,一个没看住,他姐就带了人钻到了山里。 生平第一次,陈雾生出以下犯上的心,怒喊他姐大名:“陈郡!” 陈郡当然没有傻到鸡蛋碰石头,她身边的护卫也多,这次带着的就是她的人手,不是陈雾带过来的三千人。 北魏的散兵进了山脉,她下了马打量周围地形,也亏了此时隆冬,山上寻人相比夏秋之际还是要容易不少,可也不是全无难处,北魏的散兵要是集合起来,那有两千来人呢,她这里满打满算的四五百人,一个人对付四个,还是太吃力了。 一个骑兵策马奔驰过来,到了她跟前燕子一般翻身下马:“郡主,前头是坠马涧,过了此涧,便是北魏的地头了!” 陈郡嗯了一声,舌头一点点的磨着牙齿,眼睛看着山上,不一会儿从山上翻下一个猴子似的人,三丈高的地方说跳就跳了,到了跟前,大声道:“郡主,北魏散兵已经在集结,照此速度,再有两个时辰就集结完毕了。” 陈郡脑子里头想了好几个方案,山太大,放火烧山不现实,而且浓烟说不定把后续的北魏人引过来。要是北魏人死守不出,就算陈雾跟林兆和都来,那也没用。 要么就引蛇出洞。 不过,引蛇出洞也得有个引子。 北魏这一仗显然是输了,他们目前最想做的,大概就是回到北魏,然后重新杀回来报仇。 陈郡呢,哎呦,自然是不叫他们有这样的机会的。 她骨子里头并不嗜血,只是想把这一群人给彻底的揍到地里。 管杀又管埋,环保又健康。 “走,咱们去坠马涧看看!” 坠马涧很陡峭也很险要,下头还算平坦。 陈郡带着人从底下走一遭都觉得寒浸浸的。 不过四五百米的路,跟过鬼门关一样。 第三百零三章 声东击西 沿着坠马涧来回走了一遍之后,陈郡发现胸中戾气不见了,她忍不住噗嗤一乐,自己这算不算是吓没的?亏了那头并没有北魏接应的兵马,当然,这也说明北魏人一开始就没想过他们会狼狈到从这里走。 陈郡问:“你说北魏人知道这条路么?” 旋之在她身侧,轻声道:“现在不知道,找上一段时间,也就知道了。” 陈郡点头:“运点石头过来,把这儿堵起来。” 旋之咋舌:“这么长的距离!” “不用全都堵住,嗯,堵上四五段吧。记住从北边往南堵。” 旋之扭身吩咐人,吩咐完,问:“姐姐,为何一定要从北往南堵?” 陈郡上下打量她一眼,没好气道:“问你妹。” 缘之笑着低声在旋之耳边道:“从南往北堵,你还想不想回来?绕到北魏地界上再窜回来?” 旋之大彻大悟,过了这几年,双胞胎终于显出略微的差异,旋之个头比较高,缘之心眼儿比较多,真好似应了那句浓缩的都是精华。 他们在这里没呆上一个时辰,陈雾先找了过来,看见陈郡完好无损,松一口气,又有了力气发火:“阿姐!” 陈郡忙道:“好了,我这就回去了,你在这儿吧。” 陈雾这才不说话了。 成风打扫了战场,过来汇合,迎面正碰上穿了男装的陈郡。 他瞳孔一缩,不知道该假装不认识,还是上前去请安,请安要怎么问候呢?是说“见过将军还是说见过夫人?” 犹豫的功夫,陈郡已经带了人马往西去,她们跑了一阵,再回头看那片山脉,已经离得很远的,不过旷野之上并无凭遮,陈郡想了想道:“我们往南跑一阵子,等跑到差不多到燕国边城那儿的时候再绕回大陈。” 旋之现在不问她了,但也的确没想明白,就看了一眼妹妹。 缘之冲她微微摇头,好在这些人都是骑马,在燕国那边打了个旋就往大陈过,此时山脉那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进了大陈,陈郡命原地休息,缘之这才悄声道:“郡主怕北魏疑心上咱们,刚才是故布疑阵呢。” 旋之到底也没明白这疑阵的原理,不过她大事小事全听陈郡的,觉得自己不明白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强迫她明白。 陈雾跟陈郡都没想到,跟北魏这些残兵散兵一对峙竟然对峙了月余。 陈郡掐指一算,她还没几个元宵节能过好的时候呢。 “幸好早就跟晟哥儿一起包了元宵,煮了汤圆,也不算太吃亏……” 闲下来,就是想儿子。 林兆和也想儿子,问成风:“上京那边的信到了吗?” 一天一问,早上问了,全天心情不好,中午问了,下午心情不好,问的成风都不敢见他了。 幸亏林兆和也是真忙,边城这边后续要处置的事太多了,安抚伤残,修葺除夕夜里烧掉的房屋,还要挖坑把北魏兵的尸体埋了,打发援兵回去,厚赏战役中出色的兵士等等。 为兵士们请功的折子递上去半个月后,他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对,不对劲!” 北魏的探马被陈雾除了的事他是知道的,但这么长时间了,北魏王庭竟然对这边的事没有动静,这就不对劲了。 除非北魏这五千兵马之后,再无大军! 所以这些散兵们不敢出来,因为出去也没人接应! 陈国近来也没有战事。北魏的大军不在此处,那么上哪里去了? 林兆和出门,大声的喊成风。 成风手里拿着一封信,可林兆和最先看到的却是他苍白的脸。 那一瞬间,林兆和几乎是跳下台阶,声音带了狠厉:“上京如何?!” “北魏人借道西楚,攻占了玉州。”成风的声音沙哑。 玉州跟上京只隔着青州,青州若失,上京危机了。 谁会想到一向不爱读书的北魏人这次竟然用了兵法! 他们声东击西,他们舍近求远! 那一瞬间,林兆和觉得自己撕裂成两半,一半想直接出北门,杀到北魏王庭,杀个片甲不留,一半想立即回京,驰援青州! 上京不仅有他的家,有他的宗族,还有他的血脉! 他的拳头攥得咔嚓咔嚓响。 若是晟哥儿有失,他,活不下去。 如同有人掐住自己的脖子一般难受。 成风干巴巴的安慰:“王爷,上京还有白总管跟成云呢。”他们两个人哪怕拼了自己性命不要,也会护着公子们的。 林兆和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见成风手里的信,接过来撕开,看完就将信攥成了碎末。 成风看着他背影,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夫人那里要不要……” 在成风看来,此事告诉陈郡一声最好,反正他们之前也跟陈国合作杀了北魏一场,并且合作的还很愉快。 现在小公子有难,王爷跟郡主更应该同仇敌忾才对。 林兆和却不这样想,他将送走晟哥儿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若是这时再给陈郡送信,等同于让陈郡怪他。 北魏铁木族在边城这边经营一年之久,战后他细细探访,还揪出不少暗桩,谁会料到北魏下了这么多血本,竟然没了后续?! 林兆和也不是没想过死在这边,但他没想过晟哥儿会有危险! 这一刻心似火燎。 他没心思磨墨,随便研磨了两下,结果蘸的墨浓稠,几乎拖不动毛笔,写完信后背出了一身汗。 “给她送去。”他吩咐成风。 他们俩都知道这个“她”是谁。 如果可以,成风很想亲自送信,不过他没时间。 皇上急召林兆和回京,成风就要代替他守在边城,免得北魏那两千散兵杀过来。 林兆和没等陈郡那边有回音就要启程,临走嘱咐成风:“便是你死了,边城也要好好守住!” 他眼中充满了红血丝。 北魏既然下了这么一大局棋,自是来意不善。 林兆和已经做好了死拼的准备。 他带了数十人,一人三匹马,两个时辰换一回,日夜不停的回了上京。 第三百零四章 奔波 陈郡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跟旋之说话:“我不用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 旋之噎一口老血:“姐姐,您又不是真男人,干嘛整天穿裤子打扮的跟那些糙汉子一样?” 陈郡白她一眼,自己身体的事自己知道,她现在恨不能真变成个男人呢,起码这世间搞基的人还是少数,那样她的安全感才多。 缘之将信送过来:“说是急信!” 陈郡也没耽搁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心脏几乎要炸裂。 旋之缘之疑惑:“姐姐?” 陈郡将信递给她们:“你们自己看。我去找陈雾。”说完就跑出门。 陈郡找到陈雾,身体颤抖,声音紧张,心中如惊涛骇浪,各种情绪翻涌。 激动的跟他说了北魏的事,末了道:“我一刻也等不了,这就要去燕国上京,你回去跟爹娘说一声。” 陈雾一见她姐的目光都不灵活了,想了想连忙道:“阿姐,你别急,燕国认得你的人太多了,还是我去,再说我功夫比你好吧,外甥也认得我,救不了其他人,把外甥接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陈郡咬着唇:“不行,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也等不了。” “你听我说,”陈雾越想越觉得她去燕国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于是沉声道:“你先回京都,去告诉父亲,咱们也算受过燕国恩惠,父亲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燕国落入北魏手中,再说,若是燕国被北魏吞并,那么我们陈国迟早有一日也……,父亲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到时候不管是进宫说服皇上,还是出兵援助燕国,都比你自己去好……” 陈郡变得有点迟钝,但大脑竟然反应了过来,她点点头:“你说的对。”可话虽这么说,但心口那里还是像被人用刀挖走了一块肉似得,她浑浑噩噩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回京都,我好好想想。” 陈雾担忧的不行,可也知道眼前只有确认晟哥儿平安了,他姐才会好。 外甥有难,他也担心,而且,他是看了他娘多少年都捧着姐姐的衣裳哭的样子,这还是在大圣僧一再保证他姐会化险为夷的情况下,现在大圣僧圆寂了,他又上哪里去变一个大圣僧一样稳重如山的人来安慰他姐呢? 他心中一动,连忙上前追上陈郡:“阿姐等等!” 陈郡有些茫然的看着他,陈雾的声音出奇的冷静:“阿姐,你别慌,还有盛王爷呢,晟哥儿不光是你的孩子,还是盛王爷的孩子,他……,他就算有对不住阿姐的地方,可这么多年我冷眼看下来,他对晟哥儿是真的好,阿姐,你想想是不是?” 陈郡却打了个寒颤。 “如果一头摆着国家大义,一头摆着晟哥儿,你说他会怎么做?”她眼睛一下子充了血,虽然她很想相信林兆和,可那个男人刻在骨血里头的东西是宗族规矩,是礼法,是面子,唯独少了私情。 有了一次伤害之后,她真的很难再相信他,也不想相信。 陈雾的声音急急的穿透迷雾:“不会的,虎毒不食子,再说晟哥儿身边有见放,有成云,他们两个总能护住他,晟哥儿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跟国家大义有什么关系?阿姐,你一定要冷静,我先去燕国,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对了,你身边擅长探路的人手给我几个!” 他的最后一句话引开她的注意力,陈郡在脑海里过了几个人:“好,你去,我给你准备东西,叫他们在门外等你。” 陈雾松一口气:“事不宜迟,我这边也要准备人手,咱们分头行动。” 陈郡牙齿咬着嘴唇,直接把里头的皮肉咬烂了,才算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找了缘之问:“送信的人呢?” 幸好那送信的还没有走,不过,陈郡问他几句,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燕国边城这边现在是成风做守将。 陈郡想了想,给成风写了一封回信,她越恨北魏,脑子里头对北魏的情势就越发的清晰,“……死守坠马涧多日,还不见他们动静,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从东面绕道进入燕国,这两千想必也是精兵,如若跟进攻青州的那些北魏士兵汇合,对燕国就更加不利……” 人总是有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她一醒来,就是在燕国,再说当时四国的格局已定,所以就分外难以忍受北魏的侵略行为。 陈雾没用一个时辰就准备好了,并且安排了守卫这边的各色人手。 陈郡握着他的手腕,自己的手还是有点微微抖动:“你也要保重。” 陈雾笑:“阿姐放心,我又不是没打过仗的,这天底下,能打过我的人不多。” 陈郡点头:“盛王爷没说,不知道北魏那边带兵的是谁,不过不管是谁,你都尽量避开,我总觉得那个独孤峻很危险……,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就是换了她去,她也不敢跟那样的人硬碰硬。 陈雾又说了两句,叫她放心,然后姐弟俩一同离开,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陈郡一路走一路不停的打发人,先叫人给父亲送信,要让父亲心中有数,又派人去打听西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竟然借道给北魏,难不成真的两国结盟了?最后叫人去找方先生,若是方先生在河州,一定要让他去京都跟她汇合。 两天的时间,她奔波了近千里,这在以往,几乎不能想象,红云累得口吐白沫,之前被她打发过来给镇国公送信的人也不过比她早到了两个时辰。 让专门养马的人把红云领走了,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两条僵硬的腿进门。 宋氏看着她的样子,眼泪都涌出来了,眼眶红肿,却背过身去,蹲下道:“阿娘背你进去。” 陈郡咧嘴笑了一下,嗓子沙哑:“不用,阿娘让我多活动活动就好了。” 宋氏只得上前扶着她的手,又唤了仆妇们过来照顾跟着陈郡回来的人。 看看其他人的表现,陈郡竟然还算好的。 第三百零五章 决定 陈郡等不及进屋就问宋氏:“阿娘,我爹呢?” 宋氏道:“一接了你的信就进宫去了,你放心,他答应我了,一定会说服皇上援助燕国。” 陈郡松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沉重,如同浸在寒潭之中,连忙道:“阿娘,先给我弄些粥喝,要甜的。”这两天她食不下咽,无论谁来安慰,那些话总也进不了脑子里。 宋氏忙道:“我这就去给你端,你快坐下。” 陈郡点头,等她走了,哆嗦着关了门,找了剪子剪开裤子,果不其然,里头的布已经跟皮粘在一块。 她忍着痛弄下来,额头出了一层汗,摸索着找了药膏抹上,然后直接拉过被子盖住,这才有空擦汗。 宋氏亲自端了托盘进来:“你喝点,我再去给你做别的。” 陈郡料着估计这边也被蒙在鼓里,可还是忍不住问:“阿娘,您晓得西楚为何借道给北魏么?” 宋氏摇头:“你爹已经派人去打听,你来之前,我刚叫你大嫂写了信给你外祖家,看看见笙知不知道一点情况……” 其实宋氏并不乐观,北魏越家那边能将见笙嫁出来就算不错了,估计再也不会多为她做什么,毕竟还有越氏宗族在北魏呢,而且,说不定此去偷袭燕国的人当中就有越氏族人…… 大宋氏那边也是撕破脸,不相来往。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结果,陈郡听了就道:“大嫂跟青蒿还好吗?青蒿现在能翻身了么?”她在燕国陪着晟哥儿逛街的时候买了许多小东西,有竹子做的小马驹,有拨浪鼓,都是晟哥儿说要给表弟的,可现在晟哥儿在上京,而那些玩具,她也忘记带了回来…… 说起孙子,宋氏总算带了点笑:“他皮实,那霸道劲儿随你。我常记得你小时候吃奶,经常把脚丫子踩到你弟弟脸上……” 陈郡:“……”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太坏了也不好。” 宋氏就道:“行了,你这么回来,累的很了,先歇一歇,我已经打发人去宫门口待着,一见上你爹,就把你回来的事告诉他,两个多月没见你,他也是天天惦记,惦记你,也惦记晟哥儿……”说着眼中又涌出泪,连忙拿帕子擦了擦。 陈郡心里难受,可并不想让母亲跟着操心,连忙道:“阿娘,晟哥儿一定会没事的,多亏了阿哲,他一听到信就去了燕国,等弟弟回来,我一定要让他踩回来。” “你那时候多大一点,我们稀罕都稀罕不过来呢,你爹恨不能整天将你抱在怀里,要星星不给月亮……” 她后来也不是不后悔,后悔把孩子养的那么娇,那么傲。 她头一眼看到长大的闺女,心痛的不行,娇气跟傲气都没有了,只有沉静温柔,可从那样的傲气小丫头到沉静温柔,这其中又经历了多少说不得的磋磨? 跟母亲说了会话,陈郡的心里好受了不少,她打了个哈欠,宋氏就催她先躺下:“睡不着呢也躺一躺,这千数里地,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郡点头,“阿娘你替我关上门,你去忙吧。”她抹的药膏发挥作用,现在两条腿火辣辣的,感觉像放上孜然就能吃一样。 等宋氏出门,她才挪好了,盖上被子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也睡得难受,脑子里头都是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孩童成为孤儿,一阵阵哭声揪心。 她睁开眼,发现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强忍着腿痛,穿了裙装,下地活动了一下,再出来,正好碰上宋氏拿着一瓶药膏,见了她先打量:“都怪我糊涂了,你还没这么骑过马,腿磨烂了吧?我先给你上药。” “不要紧,我已经上过了。”陈郡笑了一下,让开门口请她进去:“爹爹还没回来?” “没呢,估计跟皇上商量些细处。” 陈郡又问:“旋之她们还好吧?” “没事,都吃了饭躺下睡着了。我看看你的腿?” 陈郡揉了一下鼻子:“不用了,我真的上了药,现在好多了。” 两个人说着话,外头灯光一闪,陈郡连忙站起来:“定然是爹爹回来了。” 宋氏推开门一看还真是,前头是陈末打着灯笼。 陈末最先看见她们,扭头对陈煜道:“阿爹,是娘跟姐姐。” 镇国公陈煜本来是要往正房走,可看见厢房那边的妻女,脚下一转,对陈末道:“走,先去看看你姐姐。” 陈郡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光下,她面容憔悴,可看过来的目光却闪闪发亮,像把所有的期待都投注到父亲身上。 陈煜心中一软,没等她问,就道:“皇上已经命人送国书给燕皇,只要那边说需要援助,我们就发兵。” 陈郡的眼泪一下子从心头冲入眼眶,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谢谢爹,可一张嘴,眼泪先流了出来。 幸好天色昏暗,屋里也不亮堂,宋氏假装没看到,问镇国公:“那要是燕皇死要面子不肯让我们出兵怎么办?” 陈煜道:“这个问题我之前就想过了,我也跟皇上说了,我们可以出兵先袭击北魏王庭。”就算端不了北魏的老巢,也能伤了他们的元气,而且这件事不仅是为了给燕国解围,还能让陈国更加壮大。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天时地利人和,就算陈国不做这个渔翁,难不成燕国就能不受此灾难了么? 陈郡点了点头,她也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陈皇能决定先询问燕皇,这就已经做足了。 燕国有回信之前,他们只能暂时等待。 可等待对陈郡来说,就是煎熬,她迫切的需要做点什么。 “爹,您说要是咱们这边发兵,会派谁做先锋?” 陈煜没有瞒她:“让你大哥去,他年纪不小了,也是当爹的人,要给孩子们树立榜样。” 陈郡点了点头,今天得到这样的结果,她已经很感激也很满意了。 送走了陈煜夫妇,她刚要去看看旋之缘之,没想到陈末折身回来,安慰她:“阿姐,你别太担心了,三哥一定能护好外甥的。” 陈郡使劲点头,姐弟俩手握在一起,这一刻骨血相连,感怀万千。 第三百零六章 倒霉 事到临头,陈郡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她甚至想过,只要以后晟哥儿平平安安,她就是跟林兆和过一辈子也无妨了,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林兆和有他的国家大义跟宗法规矩,她有家人,有晟哥儿,这就够了。 世间多少夫妻,纵然有过恩爱,可那恩爱能有几年之久? 一等许多天,她一天天的瘦下来。 这期间方先生来了。 方先生的消息虽然灵通,可倒霉就倒霉在他中间生了一场病,拖着病体什么也不能做,一拖延就耽搁了。 好在他身边的人机灵,拦着他在宗华山下住了一阵子。方先生养好了身子,正好听说陈郡在找他。他本想回燕国的,可转念一想,又停住了步子。自己虽然做不到像苏秦张仪一样,可凭着这么多年的交情,说动陈郡让陈郡找镇国公帮忙,这可比他自己回到燕国强…… 陈郡见到方先生,两个人都彼此一愣。 陈郡憔悴消瘦,方先生像老了十岁。唯一相同的,大概是彼此的眼睛都闪着黝亮的光。 方先生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吓唬陈郡的话,譬如如果陈国不出兵,燕国危险,燕国危,则盛王危,盛王危,公子晟朝夕不保…… 陈郡用他,本也是因为他是燕国人,因此并不隐瞒,略沙哑了嗓子道:“皇上已经发了国书给燕皇,但有所求,竭尽所能。” 可以说,陈皇的姿态摆的很低,虽然是救援,却并不倨傲,给足了燕皇面子。 方先生一听大喜,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天上掉仙贝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陈国受灾,燕国支援,燕国有难,陈国救助,陈燕两国,将来定能成为这片大陆上的一段佳话啊佳话! 然而事情却远没有他们想的这么简单。 北魏三万人马横空出世,夺了玉州,消息传到上京,大部分人都是不相信的。 本来么,玉州挨着西楚,离北魏十万八千里的,说西楚夺了玉州还能叫人信上一信。 可不信又如何,人是北魏人,旗号也是北魏的,等北魏连下几城,还真由不得燕人不信了。 这就像一个劫难,遇上了,谁也躲不过。 北魏犯燕国北边的信还在燕皇案头压着,这头北魏又从西楚这边绕到燕国西南进攻来了。 那会儿成云带着晟哥儿跟见放刚进京。 要不说巧呢,若是成云晚上一日,他只要在路边茶寮一坐,就能听上几耳朵,届时对晟哥儿肯定另有安排。 可谁知就这一日,他一进京,上京就戒严了,戒严不说,还严查,成云当然不怕查,九门提督甚至上前来问了他几句林兆和在北边的事,成云捡着能回的回了,这才带了晟哥儿回府。 九门提督进宫奏事的时候,因大家都在商量北魏进犯一事,他想起盛王爷在北边,便对了燕皇说了。 燕皇一听道:“把晟哥儿接进宫里来,盛王可就这一根独苗,那府里一个当家主事的没有,若是出点事,朕可真无颜见盛王了。” 众臣:“您真不是拿人家小孩子当人质?” 燕皇当然真不是,他怀疑谁也没怀疑林兆和的忠心。 成云也相信燕皇不是,可晟哥儿才四岁,燕皇说接他进宫,那就是接他一个人进宫。 因为林兆和不许他长于妇人之手,变得骄里娇气,所以乳母是早就打发了的,现在晟哥儿连个贴身的乳母都没有。 府里倒是有其他两个公子,可燕皇没提,接人的也不敢擅自做主。 成云又不敢抗旨,急的团团转,见放见到,就道:“我陪晟哥儿进宫。” 成云摇头:“不行,你年纪也不小了,宫里不许留男人。再说宫里的主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比咱们小公子地位高,就是搭上个你,也惹不起。” 把进宫看做是进龙潭虎穴。见放一听他这样说,忍着自卑感,低声将自己是天阉的事说了。 成云跟他接触的少,根本不知道,闻言也是大吃一惊:“那我去问问那个传话的公公。” 银子塞了不少,但不怎么顶用,国家动荡不安,传话的公公心情不好,故意为难道:“这王爷身边用内侍,那是没的说,可没听说非嫡非长的小公子身边也用内侍……” 成云只得又塞,低声下气道:“并不是去了根的,是天生如此,王爷也是惜他性子沉稳能做事,这才叫跟在小公子身边的……” 那公公这才袖了手,扁着嘴斜了一眼见放道:“那就跟咱家走一趟,不过能不能进,咱家也说了不算。” 谁知到了宫门,那公公却挥手将见放打发了:“咱家想了想,还是不能叫你进,不光是你,现在宫门紧闭,要不是小公子是要紧的主子,这会子也进不来。” 见放见他连问都不肯问,就要打发自己,显然是又想占便宜,又怕麻烦。 晟哥儿就算再懂事,也不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儿,听话听音,知道见放恐怕不能陪自己一起进宫之后,脸上就显出惶恐。 见放见状,立即将他抱在怀里,冷笑道:“王爷在边关御敌,屡屡受伤,尤其奋战,你们却在这里为难王爷的儿子,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进这个宫门了!” 那公公也是个火大的性子,立即尖叫:“你大胆,还不把孩子交出来!”他往后一缩,却挥手让宫门口的侍卫上前:“还不把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见放冷冷一笑,他可不是燕国人,算不得燕国的乱臣贼子。 晟哥儿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同样怒目瞪着那个骂人的公公。 见放没有舍弃他,他的胆子便回来一些,指着那个公公道:“你无耻,收了我们家银子,又不叫我见放哥哥进去!你才是乱臣贼子!” 见放是存了心要跟着晟哥儿进宫的,可以说手无寸铁,现在见那公公翻脸,他便将腰带中间抽出来,准备当个武器暂时抵挡一二。 成云不过是打点侍卫头子的功夫,这边就出了事,他急惶惶的往宫门那里,一下子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见放,也顾不得了,连忙冲那侍卫统领道:“还要劳烦你,去问一句来福公公,这到底是让我们公子进宫为质,还是……”后头的话他没说,但人人听得懂,要是真存了让晟哥儿进宫避难的心,怎么派这么个东西来接他? 第三百零七章 诛心 世间之事,大抵上都是有个规律可循,譬如,你觉得自己倒霉了,那一定还有个更倒霉的事等着你。 燕皇就是这样,他焦头烂额的连发好几道诏令,抽调兵马驰援青州,没想到才忙完,就听说宫门口那里打起来了。 来福屁滚尿流的滚出去,然后又滚回来,身后带了一串粽子,晟哥儿成云见放等,都进来了。 当然,来福是不会自己承担皇上的怒火的,他又没种,因此很顺路的将那个惹事的公公也叫了过来。 可不知道那公公跟着嫔妃们学会的竟是争宠的手段还是怎么,一上来就要抱皇上大腿哭诉:“皇上,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奴婢也是为了宫里的规矩,才不叫外人进宫……” 把燕皇恶心的不行,上前一脚:“说的好似朕跟你是一家人似得,你不想想自己配么!” 见放这才悄悄的将晟哥儿放到地上,刚才成云想抱,他也不许。 晟哥儿一看到“坏人”受到惩治,立即不怕了,炯炯有神的看着皇帝打人。 燕皇发了一顿邪火,把皇后派去的代表他接人的太监打成个猪头,这才命人将人拖了出去。 成云对燕皇的作风知道一二,立即拉着见放跪地请罪:“请皇上息怒,都是奴才御下不严,叫底下人坏了规矩,奴才这就将人带回去,重新教导。” 燕皇扯了扯袖子,“行了,你也别在这里跟朕打马虎眼了。” 说着话蹲到晟哥儿跟前:“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将你藏的可够严实!不过小子长得还挺好看。” 晟哥儿笑,露出两排洁白的乳牙,有模有样的行礼:“皇上夸奖,跪不敢当。”成语没用好不要紧,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一下,增强成语的画面感! 燕皇笑着将他拉起来:“行了,听说你是你爹给你开蒙的,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爹这老古板没改。” 晟哥儿被教过,若是说自己父亲的人地位比父亲高,那他只能听着,所以此时,他就抿了唇笑了一下。 燕皇啧啧称奇:“行啊,朕发现了,你比你爹机灵。不错不错,来,朕考考你。你告诉朕,朕好呢,还是你爹好呢?!” 成云为燕皇不着调的问话流了两滴冷汗,见放却有点放心了,起码皇上这态度,不像是要让晟哥儿进宫当质子的样子。 晟哥儿声音嘹亮:“皇上这样好,刚才打人的样子也好,我爹不敢那样打人!”双眼炯炯有神,似乎在说“我也喜欢像皇上那样打人。” 把燕皇逗的乐不可支:“你一定没见过你爹带兵。” 成云跟见放则如释重负。 一个人的态度真的能影响他人的判断,刚才那个公公那样跋扈,不要说见放,就是成云都怀疑燕皇是有意拿晟哥儿为质了。 说起来,还有谁比晟哥儿更能叫盛王爷拼命的? 见放也请罪:“是奴才不知道天高地厚,王爷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 燕皇点了点头:“知道错就行,朕念着你们也是忠心为主,就暂时不罚你们了,成云你出宫吧,至于这个小子,就暂且留下,总不能叫你们真以为朕拿晟哥儿当质子啊!” 他亲自将晟哥儿送到他的寝宫正乾宫的偏殿:“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若是有不满,只管跟朕说,朕叫你再看一遍刚才那样打人。” 晟哥儿点头,又行礼:“多谢皇上开恩。” 燕皇命人好生安顿他,折身回了书房,听来福战战兢兢的禀报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完一拍桌子:“朕还没死呢,这两个人就作起来!” 接晟哥儿之事,他是安排了皇后出面,本以为这是抬举晟哥儿,没想到皇后竟然这么不开眼,被二皇子哄了几句:“让儿臣的奴才去接他进来就是,儿臣的奴才去,也算是替儿臣给母后尽孝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二皇子有这个心,原本也算不上错,可他错就错在,不深入想想燕皇接晟哥儿进宫是为了什么。 大皇子跟二皇子争宠日久,两个人都无实权,拼就拼一个在后宫里头,谁身边依附的太监宫女多等等鸡零狗碎的事。 大皇子比二皇子善用兵法,他在二皇子身边早早的埋了根钉子,一看二皇子接了差事,立即指挥这钉子进言:“晟哥儿的生母当初进宫,就是狠狠的羞辱了皇后一场,把皇后娘娘气得病了许久……” 二皇子还真听到了耳朵里头,本来,他是嫡子,从哪边说起来,也该是他当之无愧的承继大统,可你看看这三宫六院,能塌下心来支持他的,尚且不足半数! 而晟哥儿好巧不巧的,恰恰是个庶出儿子,盛王爷虽然没有以庶子充做嫡子,但不管是皇上也好,还是盛王爷也好,很明显的,都极为关心这个庶子的安危,否则,怎么不把王府里头其他两个嗣子接进宫呢? 二皇子掉到陈年醋缸里头,由不得自己不心胸狭窄。 真应了那句,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燕皇去找皇后,皇后小心翼翼的道:“皇上,皇儿年纪小,臣妾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 二皇子正跪在蒲团上呢。 燕皇自己就是从桀骜不驯的小孩子长大的,看二皇子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服气,上前打击:“瞧你那蠢样。” 他本来是打击人打击惯了的,不要说儿子,有时候作起来,都能把自己作上天,可今日跟碰上命里的煞星一般,二皇子就突然发难:“儿子是蠢的,那个贱种是聪明的!儿子可听说,那贱种的生母是从宫里直接赐给盛王的,儿子今日才明白,为何父皇这么疼爱那个贱种,一发现外头危险,就接了进来!” 没等燕皇反应过来,皇后上前捞着自己亲生的,先抽了一巴掌:“你住嘴!谁教你这些诛心的话?!” 第三百零八章 喜欢 二皇子这种反应,虽然说有大皇子的撺掇,可这种不辨是非,受人挑唆的性子,也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该具有的品质。 燕皇不免失望。 他自认不是什么千古一帝,但好歹的当皇帝当的也是兢兢业业,燕国也不算糟糕,谁知在国家危难之际,两个皇子竟然又开始窝里斗了起来。 燕皇一时也有了些内忧外患的愁苦。 他撩过陈国,撩过西楚,唯独没惹过北魏,没想到北魏竟然将他当成软柿子,趁机想咬上一口。 还有两个皇子,老大是贵妃所生,从小也是金尊玉贵,老二更是眼珠子一般看着长起来的,没想到只养的娇了,却对国事一无所知,看待问题不知所谓。 燕皇也是从小孩子长起来的,小孩子们那些自以为是的小九九他都曾经经历过,也因此,更觉得两个皇子分外愚蠢。 本来么,往日里无事,还能当逗乐子,现在北魏都咬了燕国一块肉了,两个皇子竟然算计起一个小儿。 来福小心翼翼的劝他息怒。 燕皇嗤笑:“朕不觉得自己品行多么好,但也没不懂事到他们的地步。本想着……”他呵呵笑了两声,手里将写好的一封信丢到火盆里头。 来福不敢说两个皇子的不是,可是他影影绰绰的琢磨过皇上的想法,皇上大概当够了皇上,想过当太上皇,可现在看来,皇上应该不这样想了。 来福也不愿意燕皇真当太上皇,不说别的,太上皇跟前的太监能跟皇上跟前的太监一样吗? 熬到中午,来福公公才算是找到话题:“皇上,盛王府的小公子这用膳是……?” 本来皇上是打算让小公子跟着两位皇子的,现在知道皇子们的态度,再把小公子送过去,那简直是无事找事。 只看盛王爷,也不能这么干呐! 果然来福猜准了,燕皇道:“唔,叫他来同朕一起用膳吧,反正那么多菜,朕自己也吃不完。” 他这一赐膳不要紧,二皇子那里又跟皇后较劲:“还说不是亲生的,儿子长这么大,父皇陪儿子吃过几顿饭?!” 皇后被二皇子气的头晕。 晟哥儿不知道,因为他的出现,内宫已经搞了这么大一出戏,他兴头头的坐在小椅子上,端端正正的吃了一碗米饭,把侍膳太监给他夹的菜都吃了个干净,燕皇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问他饭菜好不好吃等等。 晟哥儿点头,实诚的道:“好吃。” 燕皇又问他平日在家吃什么。 晟哥儿跟着林兆和,其实吃的普通,就是青菜鱼肉,跟一般平民之家比,那肯定好,但要是在勋贵里头论,其实是很不起眼的,像鱼鳃上的肉啊,小乳鸭舌头啊之类的,林兆和很看不惯,也就吃的并不精细。 晟哥儿人小嘴乖,燕皇一问,就都说了。 他跟两个皇子一对比,在燕皇这里瞬间成了“别人家的孩子”,那真是聪明又机灵。 燕皇来了兴致,问:“你想像你爹那样当个王爷吗?” 晟哥儿一愣,脸上就显出犹豫来,不过皇上问话,他也没拖延,就道:“我想当将军。”顿了顿,还说了个理由:“爹爹要礼贤下士,还不敢像皇上那样打人。” 燕皇哈哈笑了一阵,而后才对晟哥儿道:“你爹是不愿意惹事,但并不怕事。” 笑完又叹了口气:“当皇帝,也不是能处处随心所欲的。” 林兆和半途换马,接到成云命人送出来的消息。 晟哥儿已经进了宫,好在有见放陪着,林兆和再担心也于事无补,只能加紧赶路。 到了上京,远远看见白总管打发的等在城门口的小厮,也没理会,而是过城门直接入京。 旁人进宫难,他进宫却是容易的,燕皇跟几个阁老正在商量事,来福直接禀报,燕皇命人快宣。 林兆和一路风尘仆仆,胡子都冒出来了。 见礼之后,直接加入讨论。 说到华灯初上,终于定下一个方案,几位阁老告退,燕皇这才单独留了林兆和:“你不在家,朕把晟哥儿接了过来。” 林兆和嗓子已经有些冒烟,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被臣娇惯坏了,就怕他惹了皇上心烦,其实让他在王府也没事,他两个哥哥,不是也好好的。让他跟臣回去吧。” 燕皇道:“左右你后日就要出兵了,在家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再说,朕还挺喜欢他的,比朕那两个泼猴都强。” 林兆和无法,只能告辞自己回府。 一直到进了书房门,他的脸才完全黑下来。 他相信皇上对晟哥儿没有歹意,但,事有万一,若是他战败而亡了呢? 届时,晟哥儿何去何从是他不敢想的。 还有陈郡那里,她会不会以为晟哥儿进宫是他故意为之? 若是其他事,他还有把握能跟陈郡讲讲理,但跟晟哥儿有关,他一想到陈郡,心里竟然先添了三分胆怯。 陈雾只比林兆和晚到一日。 成风给林兆和送信,见放就安排人给陈郡送信,送信的渠道还是陈雾安排的,这信自然就落到陈雾手里。 陈雾炸毛,他能进盛王府将晟哥儿偷出来,可能进皇宫吗? 本想追到林兆和面前讨过说法,让林兆和把晟哥儿接出来,可走到盛王府门口,他还是脚下一转,去了随国公府。 随国公府大门紧闭,但并不妨碍陈雾进去,随国公装病在家,看到他好险没有吓出真病来。 陈雾直接道:“要么你把我外甥接出来,要么你把我送进去,我答应了阿姐,要守在我外甥身边。” 随国公冷汗直流:“宫里的男人都是太监,就是现在把你阉了,你也进不去。” 陈雾抽出剑。 随国公道:“让我想想办法!” 陈雾对他识时务表示赞赏。 随国公无奈,只得带着他去请见盛王爷。一边走一边擦汗:“也不知道盛王爷会不会见咱们。” 林兆和都把随国公忘得差不多了,本来么,他这么多年都不大在京中,陈郡又有自己的娘家,跟随国公府有关的人事都成了历史,谁还记得? 第三百零九章 重逢 时隔不久,陈雾又见到了林兆和。 不过陈雾的态度是极为排斥极为冷淡的。 林兆和的心情同样不好,可还是吩咐人上茶,好好招待小舅子跟名义上的岳父。 随国公坐立不安,假借更衣,遁逃了。 林兆和等他走了,才捏着眉间把晟哥儿在宫里的情况跟陈雾说了。 陈雾问:“不是为质?” “当然不是。”林兆和凛然:“燕国不会输。已经集结十万兵力,明日奔赴青州。” 陈雾道:“那你把晟哥儿接出来,我护着他。” 林兆和道:“这不现实,本来有人就像你这样有疑惑,若是我强行接出来,那就真坐实了晟哥儿为质的事,晟哥儿有危险不说,也动摇军心。” 陈雾心中气愤不已,却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想了想道:“让随国公装病呢,他名义上总是晟哥儿的外祖父吧,他快要死了,见一见外甥总没事吧?” 外头更衣归来,刚要敲门的随国公:“……”不能再爱。 林兆和道:“任何事都有迹可循,若是你今天没跟随国公来这里,这个法子虽然危险,但也能试一试,可你也要知道,只要燕国还在,皇上想做的事,谁也不能反抗。” 陈雾一甩手:“那就没办法了?” “你放心吧,我出宫的时候已经托人照料晟哥儿,而且有见放在他身边,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哼,你们燕国的皇宫,可不像我们陈国的皇宫,有没有危险,你又没在里头住过,怎么知道。” 林兆和苦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不愿意晟哥儿进宫,不过事已至此,咱们俩在这里抬杠没有意义,倒不如想点实际的。只要北魏退兵或者战败,那晟哥儿的危机立即可解除。” 陈雾想了想道:“你说吧,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来之前,阿姐已经回去求父亲,想来我父亲定能说服皇上出兵援助燕国……” 林兆和点了点头,想说一句“有劳岳父大人了”,又觉得太无耻,叹了口气,半是安慰陈雾,也半是说服自己:“北魏师出无名,此战必败。” 北魏跟陈国,从前也不是没有打过,都是有输有赢。 但北魏这次能借道西楚,从情势上来看,西楚跟北魏已经结盟。 燕国要想立足不败之地,跟陈国交好也是很有必要的。 林兆和直接让陈雾住在盛王府:“我明天就走了,这边再怎么说,消息也灵通,你不要回随国公府了。” 陈雾从善如流。 随国公来一趟盛王府,再回家,跟逃过一劫似得。 林兆和走后的第五日,陈国的国书就到了。 可这份国书却被燕皇压了下来。 送信的使者根本不知道国书内容,送了信就带着燕皇的回信立即回去了。 御书房里头燕皇轻笑,“陈国这个新皇帝还挺厚道,不过朕当初可不是看他的面子。”所以这份人情,也不应该陈皇来还。 纵观燕皇一生,这样的任性事件数不胜数,都是小事上精明,大事上反而随心所欲。 也因为他这种随心所欲,所以史学家对他都没有什么很高的评价。 陈郡收到燕皇谢绝陈国出兵的消息,整个人都有点懵。 远在北疆的风驰,自从知道北魏偷袭燕国之后,也是日夜焦心,虽然他想过,就算援助大燕,镇国公也不会派自己去,可心中还是惦记了,谁知道,盼来盼去,盼到这么个结果, 陈国遭拒,若是再强行出兵,那就成了师出无名。 风驰思虑一夜,决定主动出击。 其实镇国公本有这样的打算,从北边牵制北魏兵马,也可给正在进攻大燕的北魏军造成压力,可坏就坏在,风驰竟然在这里搞起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来。 镇国公还要替他向陈皇描补:“是臣当日说的,若事有不谐,就让风驰出兵。他虽然莽撞,也算当机立断。” 好在陈皇大度,笑着道:“本来朕跟国公爷也是这样商议的,风驰出兵,也是为着北魏先挑衅我们,咱们不主动出击,叫外人看来,还当我们怕了他呢。” 镇国公好不容易描补完毕,回家打算松一口气,就听说陈郡去了北疆。 他怨怪宋氏:“你怎么不拦着她?” 宋氏幽幽的看着他:“要不是为了跟你说一声,我也同她一起去了。” 陈郡到了北疆,碰上了熟人。 说起来,她跟上官云也是好久不见。 又因为心里并不挂念,几乎将对方忘了。 上官云看着成熟不少,他已经定亲,未婚妻是西楚名门之后,跟陈郡见了面,想起大宋氏在中间所做的种种,还有陈郡曾经说过的话,他低了头,面上羞窘之色一闪而过。 陈郡问他:“云表哥此次来这边是?” 上官云轻声道:“想助风驰将军一臂之力。” 陈郡点头,她心中疑问不少,捡着最要紧的问:“云表哥此次过来,是代表上官家,还是您个人?” 上官云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是我个人行为,与上官家无干。” 个人的行为,也就是说上官家并不支持上官云过来了。那上官家的态度就值得琢磨了。 陈郡心中一紧:“有件事我疑惑好久,不知道能不能请云表哥给我解惑。” “你说。” “北魏跟西楚……,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借道去打燕国了?” 上官云扭过头心里想问陈郡问这话,是为了晟哥儿,还是因为担心林兆和,但他现在已经没了立场这么问…… “这件事我起初一直被蒙在鼓里,去年年底,我父亲生了一场重病,断断续续的到今年开春才好,等我知道的时候,北魏已经到了燕国边境……” 上官云不耻北魏,可他却不能在西楚境内截杀北魏人,若是北魏人因此折身回来侵害西楚百姓,那他就成了西楚的罪人。 上官家嫡支的传承不能断在他手里,他的满腔热血也就渐渐的凉了下来。 “……后来慢慢的查了查,才发现竟然是钰儿借着省亲,将北魏人带去见了八皇子,八皇子急于培植自己势力,跟北魏一拍即合……” 第三百一十章 携手 很难想象,以前在镇国公府里镇日不出门的上官钰儿会变得这么有野心。有时候一个人的变化需要很长时间的发酵,可有时候,一个念头的产生,也不过只是一瞬。 上官云是知道自己妹妹的,她竭力要使自己过得最好,最出众,这本没什么问题,但这个要出头的底子歪了,她学会了踩着别人的头颅去出头,这是条捷径,但也是条歪道。 从前,发现上官钰儿的心思不正,他还怪过大宋氏不肯好好教导,可后头知道自己跟父亲的生命都不会长久,他反而理解了母亲。母亲没有彻底疯癫,还肯将钰儿记在自己名下,已经很有耐心了。 幸好他的孩子还有选择的余地,不练功法,勤学武艺,还是有长寿的机会的。 他这么多年,最对不住的是母亲,另一个便是陈郡。 陈郡卷入无妄之灾,却在后续的处置上轻描淡写,保全了两家的体面,上官云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陈郡略一思忖就明白了上官云的处境。 虽然现在她也是心急如焚,但却仍旧没有要将上官云拉进来的心思。不管大宋氏当初的手段怎么奇葩,她能全身而退,就应该感谢上官云。 不管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女人,陈郡都无法原谅大宋氏的所作所为,但大宋氏的行事又不能跟上官云混为一谈。 陈郡身体的秘密至今没有暴露,还要感激当初上官云立场坚定。 她当初虽然说得很豪放,什么睡一觉之类的,可她自己心里知道,她其实就是纸老虎,并不是真放得开。 而且,如果她的身体真能救上官云,那么可以想见以后的麻烦,就算上官家会捂着这个消息,天底下重病之人那么多,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到时候她就算待在密不透风的房子里头,估计也不安全…… 两个人都为对方的人品点赞,却又清晰的知道今生并无可能。 重逢之际,话语不多,相视一笑,那千言万语,便俱都留在风里。 风驰对他们两个的到来并未有什么表示,相互见过之后,陈郡就问上官云:“云表哥,你知道北魏在燕国那边有多少人马吗?” “对外号称有五万,不过实际应该不到三万。” 陈郡点头,再看风驰,风驰道:“据探子的消息,这次进攻燕国的是北魏精锐,虽然只有两三万人,也不可小觑。” 陈郡便问风驰:“将军有什么安排,我这里都听你吩咐。” 风驰是存着必死的心来进攻北魏的,他心里并不想连累陈郡跟上官云,但陈郡既然来这边,自然是有她必来的理由,风驰便不挡着,把现在薄弱的环节说给陈郡听。 一则粮草,一则伤员。 他贸然出兵,再跟朝廷要粮草也没那个脸,但没有粮草,他们的兵马就是直接送死。 粮草重要,对伤员的救治也同样重要,只要药材跟上,伤兵得到救治,对士气也是一种鼓舞。 陈郡点头:“粮草跟伤药的事都交给我。”她手里的人手就能把这些事给办了。 风驰没想到她这么痛快,脸上露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微笑:“若能保障后方,此次行军我有七成的胜算。” 他当了多年将军,并不是个喜欢让手下士兵们随便送死的人,在有限的条件下,他也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但既然做了这个将军,势必要有所取舍。 陈郡又问:“目前的粮草能支应多长时间?” 风驰的脸色一黯:“一日两顿,可吃半个月。” 陈郡沉下心算计片刻:“我来的时候,已经让河州那边先运十万担粮草过来,想必这会儿已经在路上,再催的急一些,十日的功夫应该能到。”这还多亏了陈国并不缺拉车的牛马,否则这些粮草光运过来也是麻烦事。 风驰急问:“郡主确定?”如果十日能到,那么士兵们就可以照常一日三顿的吃了。 陈郡自然是确定的,她这次来带了大圣僧留给她的匣子,里头写着最近一个月只有两场小雨,陈郡命人绕一点路,避开落雨的地点,说十日其实已经很保守了。 上官云见没自己的事,便看着桌上的舆图,等风驰回神,便道:“若是将军决定出战,我愿意为先锋。” 风驰思忖一番,还是摇头:“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次出战是我私自决定的,让公子为我的私心冒险,很没有必要。” 上官云还要说什么,却被陈郡拉了一把,等两个人从风驰的帐子中出来,陈郡才道:“表哥,北魏到底是上官钰儿的婆家,我虽然恨她,但也不希望因为你来帮陈国,而使得北魏跟西楚上官氏结仇。”若有万一,上官云就成了上官氏的罪人,让一个好人受难,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她说完见上官云一派冷然,只好又低头小声道:“当不当先锋的有什么要紧,左右先锋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到时候你想做什么,离得风驰将军远一点不就行了?” 说完就见上官云冷冷的盯着她,一直盯到她不好意思的自我反省:“表哥一派光风霁月,是我小人了。” 上官云这才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你说的对。” 陈郡跟上官云各自回了帐子,这一路上她仍旧是骑马过来,大腿上次磨破的地方新长出的肉又重新红肿,火辣辣的疼,但她依然面不改色,只有疼痛才能舒缓她的焦虑。 风驰并不是个目下无尘的人,既然接纳他们俩,第二日商议的时候就叫了他们过去。 风驰带着的兵卒其实已经进入北魏地界,不过若想攻入北魏王庭,首先要破前头的停关,停关有陡峭的山脉做屏障,易守难攻,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 风驰这些日子已经把停关南边的几处北魏兵事给扫荡了,当然,停关那边也知道他们下一步就是朝这边来,所以停关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 风驰跟几个心腹部属在帐中商议了整整一日,陈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旁听,上官云更是一言不发,不过也没人太关注他们俩个,陈郡琢磨应该是风驰跟那些人都说了什么。 第三百一十一章 重伤 风驰手下约有五万人马,听这个数字好像很多,但放到空地上,真不算多,当天夜里,风驰分出三万骑兵,亲自带领着向东潜行。 陈郡一身轻便装束,跟旋之缘之目送他们离开,她虽然也想跟着过去,但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谨慎行事,查缺补漏,自己是一块砖,就不要去干瓦片的活,这样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派出人去接应粮草了吗?”她轻声问旋之。 旋之点头:“姐姐放心,今儿一早就走了。” 陈郡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现在只望着高耸的关卡默默祈祷,要想破关,只能绕路过去,可绕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虽然已经开春,但山里雪难消融,风驰这一去,是承担了很大的风险,这风险并不比强行破关低。 粮草跟药材是在七日后到达的,陈国这边兵士精神都为之一振。 又过了三日,听到停关那边信号弹冲入云霄的啸声,这边风驰的副将立即带人发起猛攻。 上官云一马当先,陈郡跟旋之等人都是手持盾牌,护卫着陈国这边的射手。 不过就算两头夹击,这次猛攻也持续了一日一夜,好在停关终于被拿下。 陈郡身体疲惫不堪,可精神却高度兴奋,恨不能直接冲入北魏王庭。还是看到风驰身上的血,才渐渐冷静下来。 万幸上官云只是轻伤,上了药包扎一下就没事了。 风驰身上的伤就比较严重,原来是个如琢如磨的美男子,现在完全看不出美来了。 陈郡从林兆和那里确认了风驰跟燕皇的关系,想想燕皇的不着调跟荤素不忌,其实觉得风驰很可怜。不过感情的事,只有双方当事人才有发言权,她心里再腹诽,也不便发表看法。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风驰这是趁虚而入,打劫北魏,可陈郡却知道,风驰也是存了吸引北魏兵力缓解燕国压力的目的,毕竟北魏王庭是他们的老巢。 陈郡作为一个参与者,跟风驰的目的殊途同归,风驰是带伤坚持行动,她则是完全不顾身体疲惫,随着大军一路往北边北魏王庭而去。 陈郡吸取上次在燕国边城进攻的教训,命令手下不要滥杀:“杀人不是我们的目的,牵制才是,一个死人,不需要活人救治,可一个伤兵,至少能帮我们牵制一个敌人,北魏要是对自己的伤员见死不救,那离他们灭亡真不远了。” 旋之问:“姐姐,我们跟北魏已经是仇人,怎么还对他们的人手下留情?” 陈郡道:“陈国与燕国的宗华山之战距离现在也不算久远,可后头两国依旧重新修好,可见时移世易,说不准的,现在我们只要先达到目的就可以了。” 上官云在旁边听到,笑着回应:“你说的对。” 没有杀红眼,被杀戮之心迷惑住,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知道许多人的贪欲便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最终滑向深渊的。 贪欲的终点是自我毁灭,杀戮也是。 他继续道:“要时刻记得,为什么而杀,为什么而战,不忘初心。” 陈郡知道他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驰私自出兵,已经抱着必死的心,陈郡为了晟哥儿,也不畏惧死亡。 上官云反而成了最冷静理智的人。 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并不是吞并北魏,所以都是抄近道,直击北魏王庭,终于在距离王庭不到一百里的地方遇到强敌。 这一路,陈国这边的非战斗减员已经降低到了最低,可保存下来的人手还是在战场上受了折损。 风驰重伤未愈又添新伤。 陈郡的肩胛骨受了箭伤,拔箭的时候她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这一次昏睡,几乎令她回到从前在医院忍受病痛折磨的时光。 她挣扎着睁开眼,发现旋之缘之眼睛红肿,挤出一个笑:“怎么了这是?” 旋之一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姐姐,上官公子不行了。” 陈郡脑子一晕,眼前发黑:“你……说什么?” 她还记得他前几日教训她,要不忘初心,要守好本心,要保护好自己,怎么现在一下子翻转了剧情? 陈郡只觉得心中大恸,脑中一阵一阵的轰鸣。 她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肩膀那里已经痛到麻木,骨头大概已经碎了的样子,缘之上来扶她,被她摆手止住,她咬着舌尖,逼自己站起来,一开口才发觉嘴里满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道。 “他在哪里?”话说出口,她的目光已经穿过帐子,被意识牵引着,也或许是旋之其实在一旁引路,他们到了安置上官云的军帐中。 上官云虽然性情清冷,但他这一路也不知道救了多少陈国士兵的性命,大家都他都是十分尊重且敬佩的,现在他的军帐内外就围了好些人,有的人甚至缠着纱布在掉眼泪。 上官云停在军帐中间,脸色苍白,如果不看他腹部渗出的血迹,仿佛还是当初那个如玉的公子。 他眼睛微微睁着,看见陈郡,手指动了两下。 陈郡盯着他,像透过时光在看别人。 上官云的手终于抬起来,细长的手指微微蜷缩,显出无力跟孱弱,陈郡将嘴里的血沫咽回去,大步迈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不想相信他会死,但她已经有了那种预感。 上官云的声音很微弱:“你替我写信。” 陈郡点头,抬头吩咐旋之拿来纸笔。 第一封信是给大宋氏的,说自己血洒疆场,死而无憾。 第二封信是给他的未婚妻的,说有缘无分,婚约作废。 陈郡写完,拿着给他重新念了一遍,便看到他的眸子里头有了两点光亮。 他轻声道:“我没了婚约。” 陈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唇,低下头,硬是将眼泪逼了回去。 上官云的手上渐渐无力,陈郡立即重新握住,目露哀求:“你坚持一下。”再扭头叫人去拿药,却发现帐子中的人都走了干净。 上官云的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声音依旧很低:“没有用的,我自己知道。你别哭,其实不痛。” 第三百一十二章 扶棺 这一刻,陈郡的心难受的像要死掉一般,她宁愿死的人是自己。 上官云请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看他,问:“表亲之间,真的不能?……你没有骗我?” 陈郡摇头:“没有骗你。” 他的脸又白了一分,却没有放弃:“那你说的,愿意……同我……,是真心的吗?” 陈郡目光闪着细碎的光,“只要你熬过去,活下来,我愿意。”她从未有像这一刻一样,盼着大圣僧不要圆寂,盼着大圣僧能来救上官云一命。 她痛恨自己是个人而不是神,不能救命。 上官云的眸子却黯淡下来,他已经懂她的意思。 陈郡却为自己的回答汗颜,她终究还是老实的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也必定不肯同意,所以当初才说愿意的话,是我无耻的利用了你。” “不……无耻。”他有时候想一下,还觉得甜。 像面对一只红苹果,就算吃不到自己嘴里,但能闻到那香气,感受到那甜味儿。 上官云又道:“我母亲要是怪你,你不要理她。不关你的事。” 陈郡张了张嘴,又想落泪,她真没有想到,上官云的武功那么好,她甚至想过自己说不定会死了,可却没想到上官云会受重伤。 没等她说话,上官云的嘴角开始溢出血,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了她一下:“你靠我近一点。” 陈郡立即半跪在他身旁。 她这样顺从,虽然不温柔,却比任何时候叫他感到高兴,只是他还想要的更多:“等下辈子,我不要跟你有血缘关系,我,希望你全心全意的爱着我,一辈子只爱我一个,心中再无旁人的落脚之地,为了我的欢喜而欢喜,为了我的悲伤而痛苦……”明明是自私到极点的话,可他说一句便呕出一口鲜血,这样的场景,叫人说不出的悲伤。 陈郡的脸上布满眼泪,她抖着唇点头:“好,我答应了。” 上官云含笑闭上眼。 军帐中响起陈郡微带了清冷的声音:“你会生活的很好,很幸福,虽然人生有些小插曲,但你有一心一意爱你的,你也同时爱着的妻子……” “你不会知道我的喜欢,可我还是喜欢你,喜欢看到你的笑容,不喜欢你生气伤心。” “我曾想过,哪怕你知道一丁点的我的心意,可我又怕破坏你眼前已有的幸福。” “无数次,我走过你路过的路,站在你最喜欢的树下,模仿你的样子,过去未来现在,生命里头都只有你。” “死亡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给我两分怜惜,可后来,我还是希望你最好不要知道,完完全全的,不要知道任何跟我有关的消息……” 她的声音完全的低下来,近乎呢喃:“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问我最喜欢的诗句,我说是郑愁予的《错误》,你还说这首诗寓意深刻,很值得欣赏。可你不知道,我心底觉得,我的爱,就像个错误,我不应该爱上你,却又偏偏爱上,毫无办法……”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如果没有充分认识到战争的残酷,最好不要轻易上战场。 战事并没有因为一个人或者一些人的陨落而停止,反而更残酷,更血腥。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难有一次豁出去的行为,但战场上,每一个战士,都豁得出性命。 金黄色的朝晖之下,棺木之中的上官云显得玉雕般俊美,清朗而干净,毫无瑕疵。 风驰亲自扶棺回到大陈境内,上官云的棺木要经过大陈,再回到西楚。 在边境上,风驰看向陈郡:“以后的事就有劳郡主了。” 陈郡点头,于情于理,她都义不容辞。 上官云亡故之后,她身上的情感显得越发的淡漠,几乎没有了笑容,像万年不化的冰雪,即便走在太阳底下,也是冷的。 到了西楚边境,旋之缘之害怕大宋氏怪罪到她身上,非拦着她,不许她再往前送,她也没说旁的,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了棺木上头。 旋之缘之哭肿了眼,陈郡看了她们一眼,终于安慰一句:“人都是要死的,无论谁,最终都要走到这一步。” 可这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陈郡道:“我不入西楚了,你们送他回家吧。”西楚跟北魏有所勾结,上官钰儿是知道她的过去的,若是她落入北魏人之手,或者被大宋氏迁怒,都对现状更加不利。 她的手落在厚重的棺木之上,轻声道:“表哥,就此别过,愿你来生,无怖无忧,欢欢喜喜的度过。” 他们这一世,终究无缘无分。 上一世,烈火的青春,她亦不曾悔过。可现如今,她的情感像燃烧过后的灰烬,上一世的无望延续至今,终于被命运之剑斩断。 她身体的本能压制住了那种痛苦,而后,几乎是神智清醒而冷静的离开,她还有未完成的事要做。 然而,情感的悲凉终究使她骨头都冷的发抖,如同针刺。 她翻身上马,带着随行的侍卫一路往北,重入北魏。 风驰已经灭了北魏王庭周围的三成部落,他的兵马将北魏的青壮都弄成重伤,却不害人性命,又将老弱妇孺往王庭方向驱赶。 北魏王庭就在一日一日的自顾不暇中,失去了民心。 陈国军队中甚至有人觉得就此吞并北魏并非不可能。 有人也旁敲侧击的询问过风驰。 出乎意料的,风驰询问她的意见。 陈郡摇头:“陈国没有那么多人,也不可能把北魏百姓全都变做奴隶,我们的目的是牵制,是削弱他们的实力,让他们以后不敢轻易扰边……” 她望着北边渐渐落到地平线下方的夕阳余晖,眼里闪动着冷淡漠然的光:“或许有一日,有人能一统天下,但不是现在,这个人也不是我们。” 第三百一十三章 以直报怨 有一种人,参与战争,不是因为有野心,而是因为向往和平。 作为一个跨越千年,有岁月积淀的人,陈郡知道,世上并没有永久的和平。 “不过我们却可以为了那目标而努力,使大家的生活更好,使这种美好,一直持续下去。” 风驰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所作出努力,已经远远超出陈郡的预期。 北魏大骂风驰趁人之危,陈郡冷笑:“北魏士兵难不成在燕国是广撒甘霖?还是做了什么救燕国百姓于水火的事?” 也幸而风驰这番牵制,一个月后,终于听到北魏从燕国撤军回援的消息。 风驰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对陈郡道:“等北魏士卒过了宗华山,咱们也可撤军了。” 他本就在镇国公府长大,镇国公于他而言,亦师亦父,对陈郡也是天然的少了许多男女之间的隔膜,像一对兄妹一样,现在两个人相处日久,又一同出力,所以情感上很是亲近。 风驰问陈郡:“等撤军之后,郡主有什么打算?要去燕国吗?” 陈郡一愣,风驰仿佛就是那么一问,并不非要她的什么答案,他的脸上因为对战多了几道伤口,但丝毫无损他的俊美。 对于风驰跟燕皇的关系,陈郡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微微有些不可思议,但心中并没有鄙夷。也不是因为她跟风驰关系熟悉了,所以才格外宽容,而是她觉得,风驰跟燕皇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有他们惺惺相惜的地方,作为外人,是不能置喙这种感情的。 她因为本身体会不到这种情感,所以心里隐隐的觉得,这种两情相悦的感觉是很美妙的。 陈郡收到了大哥陈晨写的信。 风驰的冒进深入北魏,虽然从全局意义上来说,符合陈国利益,但其实是违反了军规,功过不能相抵。 出兵北魏,牵制北魏军队,让进攻燕国的北魏士卒断了国内的供给,陈皇跟镇国公之前就是这样打算的,可这不代表风驰就能够先一步出兵。 就算拿“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说话,也难以抵消风驰的过失。 陈雾在燕国,陈末去了河州助力粮草军需,陈晨本准备带兵助燕,燕皇拒绝之后,陈晨便留在京都,时刻关注时局。 宋氏的意思本是想让他去助风驰一臂之力,但这个主意被镇国公驳回了。 陈郡已经在北魏,陈晨若是再去,朝中之人势必要把关注重点落在那边,届时风驰的罪过就更显眼了。 镇国公想保住风驰的性命。 陈晨虽然是世子,却还有年轻人热血的一面,希望风驰能保住军功,否则只留下性命,以后汲汲营营于众人,对风驰来说,还不如杀了他呢。 陈晨在信中让陈郡劝一劝风驰,要么风驰装点病痛,反正“战场上受伤太正常”,要么干脆陈郡给风驰下点儿药,先把风驰拖住,别叫他“回京送死”。 陈郡失笑,她拿着信去找风驰,走到半路,想起风驰问她以后的打算,心中突然一动,将信又收回袖子里头。 陈郡到的时候,风驰正在泡茶。 军中茶具简陋,茶叶也不是什么好茶,风驰给她倒了一杯,问她有何事,问完又道:“其实你现在走也可以了。” 陈郡道:“我想了想,还是暂时不去燕国,阿哲在那里,总是放心的。倒是你,你有什么打算?” 她才问完,就见风驰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像凭空生出了一层莹润的光。 “郡主若是去,我倒是想跟郡主同行。” 他这句话已经隐晦的表示了自己的意思。 难得看到他的窘态,陈郡道:“那我现在不去,你还去吗?” 话语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像是带着一丝调侃。 她这样的语气,终于叫风驰生出点不好意思来,他摸了一下鼻子道:“我还是想去。” 他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去年那个人曾经一天给他写了五封信,他又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挂念他。本来以为若是燕国同意陈国解围,那他就跟陈晨换一换位置,由他出兵,没想到燕皇竟然拒绝了。 风驰在这边虽然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但心里还是挂念。 陈郡将茶喝完,道:“喝了你的茶,没有回礼给你,要不你先行一步吧,我在这里。” 风驰眼睛一亮,很快又冷静下来:“不妨,过几日再说。” 他说过几日,大概心里也是日日想着,坚持了几日就找陈郡:“我打算装病,劳烦郡主帮忙掩饰几日。” 陈郡应了。 风驰便叫了自己的心腹副将过来,命令他们一切都听她指挥。 副将们知道不管是粮草还是伤药,都是郡主的功劳,因此倒是对这个没有异议——仗已经打完了,收兵撤退可比进攻要快的多,说是听郡主的,其实都是按部就班。 陈郡本来是没有任何负担的,可看着风驰一点点交待众人,心头渐渐蒙上一层阴霾,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偏她又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儿。 风驰在一个深夜离开。 同风驰相比,经历颇多的陈郡反而显得有些情冷。 风驰手下一个副将提了个建议,撤兵之前,横向铺开,给北魏一种他们要全线进攻的错觉,然后他们可以收口撤退。 陈郡同意了:“既然要让他们生出错觉,那就劫掠一把,还是像以前一样,若遇反抗,尽量不伤人命。” 不把人直接杀死,并不是她心中有大爱,还是牵制为主,毕竟只要没了战斗力,战斗就可以暂停。 风驰的部将都同意了,反而陈郡身边的人纷纷劝她:“都不伤人命了,何不不再劫掠百姓,反正只要我们撤回大陈就好了。也免得郡主的名声坏了。” 陈郡不肯:“北魏先挑起战火,不说他们出兵燕国,就是去年,不也占了我们大陈的土地?不过是后期我们夺了回来而已,北魏的百姓是百姓,陈国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劫掠北魏,也是要让他们的百姓知道知道,北魏这到处劫掠的因,自然也要种下他们被劫掠的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国家,热爱自己的国家是为人的基本道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上官云亡故之后,她虽然偶有笑容,但大多数时候都冷冷清清,有许多人就都传她与上官云有情,不过摄于风驰军威,无人敢说到明面上。现在说出这样一番话,众人反倒各有思量,起码那些以为她跟上官云有私情的人少了许多。 第三百一十四章 决定 十日之后,北境军马收拢,撤到停关。 镇国公原本的意思是叫他们撤回陈国境内,不过陈郡想了一下,觉得停关对于北魏来说,是一道屏障,同样,反过来也可以做陈国的屏障,她写信回去,详述停关归陈的利弊,陈皇动心,镇国公终于也同意了。 陈郡又上表,奏说风驰重伤不能挪动,请朝廷选定这镇守停关的人员。 等一切安顿布置好了,燕国的消息也送到。 陈雾虽然还未见到晟哥儿,但知道他安全无虞,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留在嘴角的凛然也散淡了许多。 经历过战事跟两度生死,她的心性不像当初那么谨慎,眼角眉梢增添了不少凛冽肃然之感,宋氏一见到她,当下一愣,晚上接风之后,宋氏再忍不住,跟镇国公抱怨:“我就说我过去陪着,你看看闺女,现在多么老成,看着倒像陈晨的姐姐。” 陈煜道:“不是我不让你去,只是你非要把亲家接过来帮着照看孙子,到时候你们都走了,家里剩下我们这群人,又怎么办?而且,儿媳妇除了你,谁抱孩子,她都不放心……” 宋氏刚咧嘴笑,立即又收了回来,把脸弄严肃了:“总算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这半年可把我吓得不轻,日夜都睡不好。” 夫妻俩说起孩子来没完没了,不免就说到上官云身上去,陈煜比宋氏想的多:“云儿没了,我们是不是给大姨姐写封信?” 说起上官云,宋氏的好心情也没了,她抿了唇道:“不写!我们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么?写了之后,说不定她又将云儿的事推到我们身上!云儿没了,我自然难过,但这件事跟阮阮有什么关系呢?” 上官云亡故以后,宋氏就跟陈煜商议过要不要派人过去吊唁,但那时候陈国还在打仗,事情便拖延了下来。 宋氏以前是琢磨过让上官云做自己女婿,可她没料到大宋氏的心肠那样龌龊,竟然是打算让她的女儿给上官云当药罐子使。宋氏没有宰了大宋氏,心胸已经很宽大了。 她后来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上官钰儿不是好东西,大宋氏更不是好东西。” 故而,上官云虽然是亲外甥,宋氏也真心实意的难过,但她仍旧不肯跟大宋氏重修旧好。 当然她也是了解大宋氏的,大宋氏也不会跟她再来往就是。 陈郡小时候不见了之后,宋氏也着急焦心,但她没有因此而去害旁人,像大宋氏这样,为了自己儿子的性命,就算当初掳掠的不是陈郡,宋氏也不屑与之为伍。 还是陈煜安慰她:“云儿已经没了,以后这些事咱们都不提了。”人死如灯灭,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第二日一早宋氏特意早起,却没想到,陈郡比她起的更早,房里已经没了人。 宋氏吓了一跳,见到缘之从榻上起来,她忙问陈郡的去处。 缘之揉着眼睛道:“姐姐一早就去了千华山。” 宋氏这才吐一口气。 陈郡到了傍晚才回来,身后跟着的旋之脸色苍白,闵婆子的脸色也不好看。 宋氏催着陈郡去洗漱吃饭,然后拉了旋之问话。 旋之没等她问,就急匆匆的道:“夫人,姐姐说想出家,我听到她问那个守洞人话了。” 千华山上的守洞人是大圣僧圆寂前指定的弟子,陈郡去问他,显然是存了那样的意思。 宋氏手里本来拿了一只瓢打算舀面做水饺的,闻言手下一松,瓢掉在地上,摔出了裂纹。 宋氏顾不得捡起来,就小跑着去找陈郡。 她到了陈郡面前,先看她面前的饭菜,桌上本来有鱼有肉,可她只用了一点青菜,根本没也动过筷子。 宋氏只觉得脑子里头一晕:“阮阮……,你当真要出家?” 陈郡起身,将她扶着坐在炕上,脑子里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阿娘您不要着急,您听我说,我说出家,主要是不想再嫁人了,再说,我这么多年空顶着圣女的名头,并没有为国为民做成什么大事,先问一句出家,是想着看能不能寻些清净的日子,也好沉淀下心情,做几件圣女该做的事,譬如为国运祝祷,为百姓祈福……” “你怎么没做?现在家家户户都种的岑米,是谁辛苦找出来,培育了种子?不做实事,只去祈祷,老天爷会掉种子给你种?你说你不想嫁人,我跟你爹难不成逼你了?”宋氏说着声音都变了调。 谁知陈郡像铁了心,她表情依旧淡然,倚靠着宋氏,再不复刚见到宋氏的时候那样的温情依赖,声音如同冰凉的河水:“我就算出家,也依然是爹娘的女儿,是哥哥的妹妹,是弟弟们的姐姐……” 宋氏坚决不许:“不行,好端端的出什么家,这个圣女有什么用,不做便不做,谁稀罕了不成?你在河州,娘也同意了,你不嫁人了,我也不会再反对,你去北边也好,去南边也好,这些都好说,唯独出家一事,娘接受不了……” 陈郡一时陷入为难,她的身体,看上去像是上天的恩赐,可她并不想变成一辆公交车,泽被世间各色男人。 她想,她若是出家,林兆和也该知道她的决定,以后两下再不往来,晟哥儿一年大似一年,她会继续爱他,却不会左右他的成长,该适当放手的时候,她也要表明态度才对。 而且,她出家,想必西楚上官博丛知道了,心情许会好一些,除此之外,她没法安慰他跟大宋氏的丧子之痛。 她一再表示:“出家后,我依然是陈郡,每年也会回来跟家里人团聚,平日就住在河州,也不算远,而且河州是我的封地,我不打算还给朝廷,以后还是要管一管州府的庶务,并不是为了去当个得道高僧而出家的……” 她只是看透了世间情感,看透了男人,希望以后的岁月能清清静静的过下去而已。 宋氏大哭了起来:“阮阮,你这样,娘要活不下去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两处 可这次无论宋氏怎么哭,陈郡都没有松口说不出家了,当然,她也没坚持一定要出家。 宋氏在她面前还能克制一二,可去儿媳妇那里抱孙子的时候,免不了就跟宋嘉苒说起陈郡来。 宋嘉苒刚给青蒿喂了奶,哄他睡下,瞅着躺在婆婆怀里睡的憨甜的儿子,突然福至心灵:“阿娘,您说把晟哥儿接过来行不行?妹妹要是看到他,估计就想不起出家的事来了。” 宋氏张嘴刚要说“好”,声音冲到嘴边又咽下去,因她这一动弹,怀里的孙子也吧唧了嘴巴,宋氏忙安抚的拍了拍他,小声道:“你说的对!” 宋嘉苒就笑了,都是当娘的,她舍不得青蒿,推己及人,自然觉得陈郡最舍不得晟哥儿。 宋氏本想直接跟陈郡说,可转念一想,不如先稳住闺女,然后再让陈雾把晟哥儿带回来,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听林兆和的了,晟哥儿也是陈郡的儿子,若是林兆和不肯,他们以后同他也不会客气了。 等青蒿睡熟了,宋氏将他放下,兴冲冲的赶到正屋,刚打算说服镇国公,转念一想,陈煜从来思虑的多,她还不如找老大商量商量,最好来个先斩后奏,顶多得罪一下林兆和。 果然陈晨也同意将晟哥儿接过来:“听说燕国伤亡也很重,盛王估计这会儿得忙着战后抚恤事宜,我这就写信,让三弟将晟哥儿带过来。” 宋氏跟陈晨忙忙活活的,计划着怎么接回外甥,可现实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真真的应了那句人算不如天算。 却原来,晟哥儿进宫之后,一直跟着燕皇,后来林兆和临危受命,打了胜仗,晟哥儿在宫里越发的受宠了起来。 原本两位皇子就对这个小孩儿心存膈应,现在一看众人都围着晟哥儿奉承,更是生气。 燕皇为了国事劳心劳力,两个儿子不说替父分忧,倒是在背后说闲话,要不是皇子们成婚之前没有出宫的先例,燕皇早就将他们扫地出门了,就这样,他越是看不上两个儿子的小家子气,就越是宠爱晟哥儿。 燕皇打脸,那都是明晃晃的打,林兆和还没班师回朝,他这边就开宴庆祝,席上大大方方的承认:“晟哥儿聪敏好学,朕倒是巴不得晟哥儿是朕的儿子……,现在看来,这侄子倒是比两个皇子都强。” 若是林兆和在此,一定就将话圆过去,可林兆和在外征战,那也是为了朝廷做贡献,朝臣们真没脸在这种时候贬低他的儿子。 朝臣们不发话,是为了大局,可大皇子跟二皇子不干了,两个人将晟哥儿恨得不行。 他们暂时没找到机会对晟哥儿出手,可对付毫无根基的见放,那是一对付一个准。 晟哥儿在宫中,要说最亲近的人,那肯定是见放,而不是皇帝。一见见放受了伤,挨了板子,他不干了,虽然宫斗经验不足,年纪小,可年纪小也有优势,他叫人抬着见放去告状。 燕皇问晟哥儿:“你想怎么办呢?” 晟哥儿知道这是燕皇的两个儿子捣鬼,不过若是把他们俩告了,燕皇即便处置那俩,估计心里也不会痛快。 他人小,但很知道将心比心的道理,若是娘亲跟爹爹表面上向着外人,心里也一定是更爱护他的。 譬如,爹爹若是在人前对自己越严厉,在人后就对自己更怜惜…… 想到这里,他口齿伶俐的道:“见放没有偷拿东西,他不应该挨揍,把那打他板子的太监打回来!” 燕皇哈哈大笑,对晟哥儿道:“你呀,只知道眼前,要是没上头人吩咐,他们也不敢打见放。” 晟哥儿心里偷偷嘀咕,我当然知道呀,我又不傻。 不过他嘴里还是说:“我不管,谁打的,谁负责。” 燕皇欢喜不尽:“朕就喜欢你这么直接!” 把一旁的大皇子二皇子气得内出血,他们也想直接,直接团灭了晟哥儿。 大皇子在一旁敲边鼓说:“盛王伯家的两个弟弟我们还都不大认识,不如把他们也叫来,我们兄弟几个亲近亲近。” 他试图岔开话题,晟哥儿却一直没忘了见放挨打的事,在晟哥儿看来,见放跟他亲如兄弟,可像这些个眼高于顶的皇子们,那都是外人,他一直牢记他爹的教诲,内外分明。 不过皇子跟燕皇说话,晟哥儿也不好就贸然的插嘴,他只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燕皇。 要是大皇子说点别的,燕皇八成真能转移话题,但现在很明显,燕皇在心里不待见林兆和的那两个嗣子,恨不能全世界都给忘了,又怎么会顺着大皇子的话说。 他干脆不看大皇子,直接对来福道:“查查谁打的见放,把人拖出去,一个三十板子,长长记性。” 晟哥儿这次是真心感激,连忙跪下磕头:“皇上圣明!”声音又亮又脆! 大皇子跟二皇子心里又骂他人小却是个奸佞。 燕皇则越发的觉得晟哥儿好,这做主子的,就是拿奴才当狗,那也还有句打狗看主人呢,该维护的时候就要出力维护,这才是真正驭下的手段呢,像大皇子二皇子,便被后宫的女人教的,那眼睛都长到头顶上,觉得除了他们尊贵,其他都是渣滓,殊不知上了战场,或者亡了国,这越往上头的人越捞不着好呢。 也是晟哥儿运气好,燕皇八百年都难得的宽容慈和都给了他。 不过,他运气好,夙夜赶来的风驰运气就不好了。 风驰进了上京,燕皇却矫情上了,不肯见他,风驰本在陈国乃是戴罪之身,来燕国也是悄悄的,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燕皇不见他,他便找了个熟人,先住下。 这熟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随国公。 随着陈雾跟风驰的先后到来,随国公安度晚年的愿望彻底破灭了。当初林兆和带兵走之前,陈雾表现的跟他划清界限似得,等林兆和一走,陈雾进不了燕宫,便时不时的骚扰他,随国公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把美胡须都被他揪走不少。 风驰后头来,本没打算住随国公府,他是听陈郡说陈雾在这边,想着问问随国公知不知道陈雾来,结果正好在随国公府里碰上。 随国公本来就怕皇上跟盛王,连带跟他们有关的风驰跟陈雾也怕上了,只得安顿这俩住下,天天赖在随国公夫人的小佛堂里头求神拜佛的,祈祷这俩人不要闹事。 第三百一十六章 班师 燕皇并不是个缺心计的人,但是他也有做皇帝的底线。 现在两个儿子的表现很显然是不如他这个当老子的了,燕皇再看这俩人,甭管他们是自己的崽子,仍旧时不时的带上一点神之蔑视。 同时,他又对晟哥儿颇多宠爱,仿佛没在大皇子跟二皇子身上释放的慈父心都发作到了晟哥儿身上。 晟哥儿所在的生长环境,除了从前王妃那一派的人他见不到,其他他能见到的,几乎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的疼爱他,因着这种种际遇,他面对燕皇的宠爱反而比较淡定,少有惴惴不安的样子。 因他这样子,燕皇更加喜欢,自从风驰来了上京,燕皇再不去后宫,夜里窝在自己的寝殿里头,不免找了晟哥儿闲话,晟哥儿虽然小,可跟着林兆和也算天南海北的都去过,还真有些见识,好在他牢牢的记着有关陈郡的事不能跟外人说,倒没有在燕皇面前说漏嘴。 不过就算这样,燕皇也还坏心眼的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你亲娘?知道什么是亲娘吗?就是生了你的那个人。” 晟哥儿被问住了。 好在这时候燕皇知道风驰已经进京,他撩拨晟哥儿,就是随口一撩,后头连晟哥儿有没有回答,回答的是什么都统统没往心里去。 终于,林兆和也班师回京,他到达京师的这一日,燕皇亲自携着晟哥儿的手上朝,一行人蹲在城门上等林兆和的大军到来,燕皇向下一扫,就扫到了窝在墙角装鸟的风驰,他的心情又酸又甜,故作视而不见,笑着跟几个夸赞晟哥儿的臣子道:“可惜不是朕的孩子,若是,亲王跟郡王都是当得的。” 在他,不过是一句话,可听到底下的臣子们耳朵里头,又各有思量,有的人不免就想,林兆和功高震主,已经赏无可赏,不如就赏他的儿子,林兆和的嗣子并非血脉亲生,赏了也如同隔靴搔痒,并且现在看来,皇上也不愿意赏,那就只有林朝晟能够接这个赏了。 皇上这一说,皇子们看向晟哥儿的目光便更添了冷意。 晟哥儿却似毫无所觉,将目光放远,注视着从远处骑马飞奔而来的父亲。 隔着有半里路,林兆和下马,走到近前,燕皇也急匆匆的下了城楼,君臣再见两个虽然没有抱头痛哭,可画面还是很感人的。 燕皇就道:“知道你挂念家里呢,晟哥儿朕也带出来了。”他说着就招呼晟哥儿,却没想到一回头,晟哥儿跟家里的两个哥哥站在了一起。 林兆和随着燕皇的目光,也落在三个孩子身上。 林宜轩,林宜栋都比晟哥儿年纪大些,礼仪规矩也被教导的不错,兄弟三个一起给父亲行礼,林兆和亲手扶了林宜轩跟林宜栋起来,先夸他们:“轩哥跟栋哥儿都不错。” 大皇子离的不远,闻言冷哼,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晟哥儿一定不是盛王爷亲生。” 二皇子一面觉得晟哥儿是个庶子,本不应得到瞩目,又觉得大皇子说的也有一丝道理,若是亲生,何至于这当口上不先问候一句晟哥儿? 林兆和给了晟哥儿一个安抚的微笑,又行礼谢恩:“臣家小儿有皇上看顾,臣自然是放心的,只不过劳累了皇上,倒是罪过。” “朕喜欢他呢,刚才还跟他们说巴不得他是朕的儿子,哈哈。” 燕皇说一遍这样的话,皇子们的脸便黑一分。黑到林兆和都忍不住侧目。 不过晟哥儿却极为淡定,嘴角一直噙着笑看向林兆和。 接风宴之前,林兆和便请皇上恩准,先让晟哥儿回府:“他这个年纪,正是四处惹事的时候,已经扰了皇上多日,臣还是接回去,再行教导。” 燕皇命人将他赏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并给晟哥儿带了回去。 林兆和吃过御宴后回来,陈雾跟风驰正在他的书房里头跟晟哥儿说话。 林兆和比燕皇厚道,知道风驰真心不容易,见面之后,主动行礼:“多谢将军援助的恩情。明日进宫少不得在皇上面前分说一二。” 风驰微微一笑:“王爷不必谢我,我原也不是为了王爷。” 风驰觉得自己其实是“有心为善”,他做了这样的“善”,就不应该指望别人谢自己。 林兆和也没跟他掰扯这个,见陈雾跟晟哥儿说的亲密,他便主动将书房空出来:“你们先说话,我去后头看看。” 陈雾在他来之前,正哄了晟哥儿跟自己去陈国,等他来了,才装模作样的说些别的,林兆和一走,陈雾立即继续先前的话题:“你娘亲的性子越发的冷了,也就说起你的时候才有个笑脸,还说要出家,你外祖母快急死了,指望你回去劝劝你娘呢。”说着把宋氏写的信给了晟哥儿看。 晟哥儿识字不少,能看懂八成,不过这也够了,他挠了一下脸:“娘亲为何要出家,我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挺好呀,自由自在,想种地种地,想骑马骑马……” 晟哥儿被逼着念书识字的时候,就特别羡慕他娘,恨不能快快长大,像娘亲一样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陈雾也不知道陈郡心底怎么想的,可面对晟哥儿,他当舅舅的不能说实话,眼珠一转道:“你娘日夜的想你,偏又见不到你,心底成了执念。” 晟哥儿其实也想娘,他小声跟陈雾道:“娘亲真的不能来吗,她偷偷的来,不叫人知道不行吗?我也喜欢跟着娘亲在陈国。” 陈雾道:“你娘亲现在还不能来哩,不过说不定再过个十来年就能来了。”届时模样有了变化,她便是来了,应该也没人能联想到几年前的王氏阮娘身上。 晟哥儿数数不错,伸出小手算着指头:“再过十年,我都是大人了,可以成亲生孩子了!” 陈雾被他生猛的豪言壮语给吓了一跳,悻悻道:“我都二十了,也还没成亲呢。” 晟哥儿摸摸他的头:“舅舅真可怜,是不是没人愿意嫁给你?” 第三百一十七章 突变 晟哥儿跟陈雾说话,风驰则借着燕宫守卫松懈的机会进了宫。 自从知道北魏进犯,燕宫的守卫便森严了起来,风驰最初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想找机会进宫,但他还真没找到。 直到今日在城墙那里看见燕皇扫向他的那一眼,他才确信,说不定这皇宫守卫不曾松懈就是因为防着他。 换作别人,风驰早就掉头走了。 但陷入情感之中,仿佛耐性也被燕皇拉扯的变粗大了。 见不到的时候恨不能捅他刀子,真见到了,心立即软了,反正他在他面前恃爱作妖不是头一回。 如若此时问一句,一时的欢好比得过天长地久么?风驰的回答肯定是比的过。 否则他怎么会因私心作祟,而背上擅自出兵的罪名? 须知就算他大败了北魏,那过错也无法抹杀。所以风驰能来,几乎是带了有去无回的念头的。 他进了燕宫,也不敢贸然造次,先在来福跟前露了露面,果然来福见了他,脸上竟露出笑,风驰不由的垂头,耳朵跟被蚊子叮咬了一般,红的滴血。 若是镇国公在此,一定会认为他撞邪了,这样的风驰,陈国无人见过。 这夜燕皇的寝殿外难得没有守卫。 来福当然知道燕皇的心意,兴匆匆的滚进去禀报。 燕皇想着风驰一定会来,这会儿果然听说他到了,脸上下意识的露出一个笑,不过他很快就想起自己从前那些落花空有意的失落跟郁闷来,抬高了声音道:“北魏狼子野心,朕在这儿夙夜辛劳顽抗抵御,人家有的人呢,袖手旁观也就算了,还玩的一手趁火打劫,乘虚而入,这叫什么?啊?来福,你说说,这叫什么?” 来福偷偷看了一眼外殿,很想跟燕皇说:“您老就别作了。”可他一个奴才,只能附和,不能劝谏,只好苦哈哈的道:“奴才读书少,不过却想起一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知用的当不当。” “当啊,怎么不当?再恰当不过了!”燕皇扬声道。 风驰自知有罪,不过却觉得最对不住的是陈皇跟镇国公,以及这次跟随他出征的死难将士,而燕皇这里,他真的是尽了最大的力了,没想到尽力之后竟然得了这么一句评价。 风驰自然知道他这次来,少不了酸言酸语,可燕皇的话入了人耳,还是叫他扎心了。 白天已经见过燕皇,精神奕奕,没有憔悴,他其实应该放心了,只是仍旧不死心的想再见一面而已。 他抬腿迈步进了内殿,谁知刚进去,迎面就飞来一只砚台。 战场上受的伤虽然并未完全痊愈,当然以他的身手依然能够躲过去,可他转念一想,燕皇安逸多年,初初知道北魏来犯,一定是惶恐害怕过的,但为着脸面,也无人诉说。若是挨了这一下,能让某人出出气,也不算委屈。 想到这里,他便没有再动,却不料那砚台如同上辈子的仇人,一下子砸到他的腰腹上,正中他挨的一处刀伤。 风驰低估了砚台的威力,只觉眼前一黑,肚腹之中气血翻腾,几乎涌到喉咙。 来福都替他感到痛,忍不住低声咳嗽了一下。 燕皇心里有悔,却又拉不下脸,恨声道:“滚。” 来福正愁找不到机会开溜呢,闻言立即道:“是”,也不管皇上这个滚是不是说的他,反正他是顶着这个锅溜走了。 来福一走,风驰往前又走了几步,心里有许多话,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他走到燕皇跟前,做出臣服的姿态:“皇上。” 风驰要是一下子来个霸王硬上弓,燕皇估计也就没那些矫情了,可风驰这么恭敬着来,燕皇便又犯了倔,真真是感情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燕皇冷冷的道:“你来作甚么?看看朕死没死?” 风驰根本盖特不到他的萌点,若是燕皇肚里蛔虫,这时候就知道应该表现的狂拽炫酷才能压服住他。 可偏偏风驰因爱生惧,别说压服了,只做小伏低还觉得低的不够,讷讷道:“不是,知道皇上一切都好,我……臣,就放心了。” 燕皇就是个欠虐的人,你越跪舔他,他越嫌脏,因此见着风驰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噢?你放心了?朕可不怎么放心!陈国先赢了北魏,你这次来,是不是想看看能不能顺便坑燕国一回啊?” 风驰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个包容的笑,声音温和低沉:“要怎么做,皇上才能放心?” 看着他的笑,燕皇陡然间就觉得自己如同跳梁小丑,心里没了意思,随手将桌案上一把匕首扔到风驰脚下,他也不看他,只望着虚空道:“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捅自己一刀,那时候说的话,朕或许会信。” 风驰努力克制到现在,燕皇所说的话就没有一句不扎心的,他终于抬起头:“皇上是认真的?” “朕贵为天子,一言九鼎。” 风驰违背军中,置私心于国家大义之前,其实早就存了死意,不过他来之前,并不想死在燕国,本是打算看燕皇几眼就返身回陈国,任由陈皇跟镇国公处置的,可现在却改了主意,燕皇如此心思善变,他本意是陈燕交好,若此时处置不好,让燕皇从此恨上陈国,这又是他更多的一重罪过了,倒不如遂了燕皇的意思,消弭他对陈国的不满。 既然要死,有些话倒是很不必说了。 他伸手将匕首捡起来,就借着刚才砚台打过的地方,一下子捅了进去,手上余劲一转,顿时有种五脏六腑被搅碎的痛楚,嘴角一下子溢出血来。 燕皇是怎么都没想到风驰这般听话,一见他这样,脸上顿时散了冷淡,露出惊慌失措来,他方才是斜躺在龙床上头,此时一下子翻滚下来,扶着风驰的肩膀,整个人都抖了:“你!” 慌里慌张的大喊:“来福,叫御医。” 风驰已然痛到极致,然而精神却几乎是立即就发现了燕皇的紧张跟关注,他此时倒是淡定了:“皇上不必如此,趁着我还没死,将我扔出去,免得弄脏了……,脏了,您的……” 到了后头,他说一个字,就呕出一口血,燕皇颤抖着捂着他的嘴:“你别说了,别说了!”而后撕心裂肺的跪在地上喊:“来福!” 第三百一十八章 伤逝 风驰拉住燕皇,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就如同往常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起初是燕皇撩拨他,尽力的包容他,而后情到深处,两个人已然角色翻转,往往是燕皇作天作地,风驰从来不反驳,由着他折腾。 直至今日,风驰已然脸上毫无悔意,他的声音低而哑,浸润着粘稠的血色:“别叫御医。你说了,听我的。” 燕皇眼里涌出了泪,使劲点头:“好,听你的,听你的。” 将他拥在怀里,紧紧的抱住他,哽咽道:“风驰你不要死,我知道你出兵不是为了陈国,是为了解燕国困局,我真的知道,我就是想冲你闹腾闹腾,让你多在意一些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抛下我……”他说着喉咙也跟着发紧发痛,到最后话都说不出来,只嘴唇不停的颤抖,心中又怕又痛又悔。 风驰本想说自己受了许多伤,说自己为了他贸然出兵已经触犯国法,还想问问他,自己现在要死了,他会不会痛快些,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却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到底,还是舍不得伤他。 他已然要死,便不加重燕皇的负担。更何况,他心里从未怪过燕皇一分,要说燕皇作,作到他身上的,他都甘之如饴。 来福并未走的太远,听到燕皇撕心裂肺的声音,他连忙跑过来,一看风驰的样子,就暗道燕皇这次又玩大了,可惜今夜为了让风驰前来,这宫门口的侍卫都被他调走了,来福只能慌慌张张的跑出去,先找了个小太监,让他去找太医院的医正李振林,李振林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惜,李振林来的再快,也赶不上黑白无常。 风驰的嘴角一直在呕血,周围的地面上全是他的血迹,可就算这样,他还是眉目平和的微微笑着,歪在燕皇的怀里,犹如玉山颓塌,散了满身的温润,只留下一地的湿冷跟僵硬。 这一夜,本是军队抗击外敌得胜回朝,整个燕都彻夜狂欢,街头巷尾,烟花轮流冲上天空,照亮夜空,鞭炮声盖过所有一切声音,燕皇作为圣明天子,本应与民同乐,本应横眉吐气,本应极尽得意,可偏偏,他像是突然得到了一切,而后骤然间又全都失去了。 来福还想拉着李振林过去看看,被李振林反手扯住,冲他微微摇头:“这位,已然不成了。” 来福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可是知道燕皇有多么稀罕风驰:“不论什么,你想法子救救他!” 李振林摇头:“吐血这么多,纵然大罗神仙在世,也救不回来。我们还是退下吧。”这种时刻,他们实在不该打搅浪费这两个人有限的辰光了。 李振林将来福拖出皇上的寝殿,来福实在走不动了,对他摇手:“你走吧,不,你就留在偏殿,免得皇上召见,见不到要发火。” 李振林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风驰的手上没了劲,燕皇便用力的握着他的手,蹭在他的额头。 风驰只觉得周身的痛楚都跟着变得淡了轻了,整个人好似沉浸在温暖的阳光之中。 此次此刻,他心里也并没有多少怨愤,不仅如此,他还能想起往日的美好,还想着让燕皇心头少些愧疚:“你,要,好好的,我,死,不足惜……” 燕皇的脸上显出更浓的痛色:“你不要说,也不许这么说自己!”他眸子通红,已然离疯癫不远。 风驰的唇角笑意不散,目光追寻着燕皇,像要将他的模样映刻在心头,只是他现在眼前已然阵阵发黑,根本看不清燕皇的样子,只好吃力的抬手,想摸一摸燕皇,然而这手抬到一半,却又颓然落下,咬舌收了笑意:“我,们,以后,两清了……” 既然已经无法再陪伴他,那么就挥剑斩情丝,他宁肯他不要太过伤心。 燕皇大哭:“不许,我不许,你听到没有!我不许!” “来人!御医怎么还没来!” 燕皇的胸膛起伏震动着风驰,然而风驰的血已经呕无可呕,浑身失去了血色,像一匹失去光泽的白布,带着灰扑扑的死气。 风驰终究还是不忍,吃力的道:“我不悔,你要好——” 这六个字便要了他余下的力气。 原本落在燕皇身上的手一下子滑到了地上的血迹里头。 殿门外的来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脚心瞬间钻到头顶。 殿内一直跪坐在地上的燕皇还定定的望着虚空,眼中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迷茫,似喜似悲,似幽怨,似甜蜜,随着时间的流失,以及怀里人逐渐冰冷下去的体温,让他蓦然一动,顿时所有的情绪都退去,只留下满脸的仓皇跟悲伤。 燕皇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所求竟然成了一场空,他胸中气血翻涌,一口血喷出老远,心中猝然一空。 香残蝶愁,我痴你好! 来福一面喊着李振林,一面连滚带爬的翻到殿内。 燕皇虽然呕血,却仍旧抱着风驰,还没倒下。 来福眼见风驰闭着眼,伸出两指,凑到以往他绝对不敢凑的鼻孔下端,而后心如坠冰窖。 万丈潭,千寻坎,一线风涛隔仙凡。 李振林飞快的跑来,见着燕皇的样子,顾不得把脉,连忙将燕皇抱到一旁施针。 燕皇跪坐的太久,手脚麻痹,浑身如同万蚁啃噬,身体一度虚弱。 来福扯了一匹布过来,先将地上的血盖住,而后跪在燕皇跟前道:“皇上,您一定要多保重,这可是风驰将军的遗愿。您要是过于伤心损毁了身子,风驰将军走的也不安心呐……”来福越说越伤心,终于忍不住也痛哭了起来。 只有李振林一头雾水不说,他也不打算弄清楚,就只一门心思的救治燕皇。 李振林救死人难,但救活人还是医术高超的,过了一刻钟,取针后燕皇睁开眼,声音虽低,却言之有物:“去,宣盛王进宫。” 来福忙擦了眼泪,哑着嗓子道:“是。” 第三百一十九章 教子 然而,燕皇的政令并没有传到宫外。 林兆和自然也不知道他曾经被宣召过。 但是第二日风驰不见踪影,燕皇也并未上朝,反而诏令二皇子临朝听政,这就惹得朝臣们猜疑了起来。 林兆和正因陈雾撺掇晟哥儿去陈国的事心生许多不满,听说二皇子上朝,也只是一怔。 然而没等到下午,他就发现不对了,二皇子命人传话,说他劳苦功高,未免旧疾发作,还是好生在府里将养的好…… 林兆和一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还道二皇子在酸意上头已经很有他爹燕皇的真传,可转念一想,立即品出其中别扭之处。 二皇子是嫡子正统,他上朝没什么,但燕皇呢?燕皇为何不上朝? 林兆和叫了成云悄悄出门打探,成云出去不久,就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见着林兆和,低声道:“王爷,府里叫人围起来了!” 林兆和都有些懵了,这可不是叫他将养的态度,这是防着他的态度。 林兆和做当今伴读多年,对先帝晚年的夺嫡更是深有感触,结合当下处境,他自然很快得出一番推论。 成云再出再回,也不过是让他的推论得到证实。 只不过,林兆和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让燕皇失去了皇宫的控制权,而且,目前看来二皇子占领了先机。 若是为晟哥儿的将来,或者说盛王府的长远计,他不应该得罪新君,但若是一开始新君对他对盛王府就存了忌惮之心,他也不能不妨。 这日晟哥儿跟着两个哥哥过来请安之后,林兆和心中一动,喊了晟哥儿留下,让栋哥跟轩哥先去跟着先生念书。 他问晟哥儿:“你舅舅呢?” 晟哥儿道:“舅舅说不放心风驰叔叔,所以去找他去了。” 林兆和微一皱眉,而后拉着晟哥儿的小手道:“你来,爹接下来做事的时候,你就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再问,好不好?” 晟哥儿点头,林兆和便叫他坐在屏风后头:“尽量不要出声。” 等安顿好了,林兆和先命白总管进来,吩咐他联络外头的人:“联络兵部侍郎明日上折子,问将士们论功行赏的事宜。” “打听一下大皇子如何,宫内情形怎样。” “看皇后这几日有何动静,是否找了娘家人进宫……” …… 一叠串的吩咐下去,林兆和等人都走了,这才细细的教导晟哥儿:“爹爹猜测宫里肯定有事情,皇上或者病重,或者已经不能理事,但深宫的事情并不好打听,这时候我们就要通过蛛丝马迹来推测,然后才不至于使我们的判断出现失误,你现在还小,但等你像爹爹这么大的时候,身后肯定站了许多人,爹爹的身后有栋哥轩哥,有你,还有你娘亲,还有跟着爹爹出战的无数将士,这些人有的有功,有的已经阵亡,有功的需要请功,阵亡的需要抚恤他的亲人,这些人,这些事,爹没有哪一个能丢开手。” 晟哥儿点头,拉着林兆和的手郑重道:“皇上好,二皇子不好!” 林兆和想起他曾经在宫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道:“你跟我慢慢的说一说。” 晟哥儿虽然语言不够精炼,但说话却知道只说事实,而不加自己的情绪,表明上看起来好似刻板不够灵活,但林兆和却欢喜于他这种表现,表扬道:“你做的很对,他大你小,他地位高,你处于劣势,不用拼着性命跟他硬碰,像见放挨打这事,你做的不错,虽然皇上没有惩罚两个皇子,但宫里其他人,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都知道你会为见放做主,这样上头再有吩咐的时候,底下的人说不定会阴奉阳违,因为上头的人根本不珍惜他们的性命,他们遇到你这种会较真的,自然不敢下狠手,说不定就能侥幸得回性命。人只有活着,才能说其他,若是死了,妄想着诅咒报复,那都不切实际的。另外,狠话不是说出来的,你看街头巷尾的那些泼妇,嘴皮子厉害,但真能所有的便宜都赚了去吗?吃的亏永远比赚的便宜多,那便是有许多人,不动声色的阴了他们。” 晟哥儿问:“爹爹为何不让二哥三哥一起听着?” 林兆和摸了摸他的头:“他们俩的将来,在你我的身上,若是我好好地,他们便会好好的,无人敢欺凌,将来你若是好了,他们是你的兄弟,也只有好的,可若是爹爹不成了,你又还小,他们也少不了再受些苦楚。两个人的性格都偏于绵软宽厚,我要是教他们这些,先要吓着他们了,当然爹不是说你两个哥哥不好,人的性格已经决定了,他们做守成的人还是很有优势的。” 林兆和自己经过各种磨难,深知因材施教的好处,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将三个孩子的未来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可他能根据三个孩子所表现出来的性情让他们走最好的路。 若是以往,他或许会因为嗣子不够优秀,而压制晟哥儿,可经历更多之后,他已经转变了观念,既然晟哥儿表现的优异,他当父亲就应该骄傲自豪,并帮助他继续成长。像他自己,这个盛王的尊号,不是也是自己挣回来的?祖上的荣耀,并不能够让后人一辈又一辈的吃下去。 而促成他改变观念下定决心的,还是陈郡的出走。如若陈郡仍旧是他后宅的一员,那么晟哥儿的天性必然也要被压制了。 想到这里,他不免想起同风驰一起深处北魏的陈郡,难以想象,她竟然也上了战场,不知道该说她胆大包天,还是该说她为母则强,可惜当时他还没来的及跟风驰多说几句,风驰就进了宫。 林兆和一面教导晟哥儿,一面关注着外头的消息。 然而消息一条条的传进来,却都不是好消息。 林兆和再老谋深算,都不由的开始给孩子们思索后路:“陈雾回来了吗?” 第三百二十章 进展 陈雾不回来,林兆和暗地里着急,却没法出去寻他,只好面上故作淡定,还安抚了一直询问的晟哥儿。 不过林兆和自己却不由不默默筹谋起来,是来都有私心,对他来说,子孙长远计是摆在头一位的,而若要让子孙好,则不可得罪当权者,但若是当权者存了不放过自己的心思,他一味的讨饶才是无用。 上书请赏的折子被驳回,用的理由是燕皇身体不好,这等大事押后再议,可论功行赏虽然是大事,也有常例,并不是随便冒出来的什么大事没有规程可依,按理,二皇子很应该放到朝堂上议一议,起码能安定军心。 可若是这样做,则林兆和必须上朝。 二皇子看不到论功行赏的好处么?肯定能看到,但他现在压着不肯,恐怕还是忌惮林兆和居多。 林兆和按兵不动,而据他所知,其他朝臣也没有什么大动静,朝廷看上去跟以往没有两样,可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显出底下的暗涛汹涌。 陈雾不回来,出去找人的成云也不回来,林兆和怎么也睡不着。等过了半夜,才听到外头动静,他披了衣裳出来,就见成云扶着带了箭伤的陈雾从外头进来。 林兆和一看陈雾的伤口都有些发乌了,眉头一蹙,成云小声道:“他怕给王府惹了麻烦,在外头一直躲着,我今晚出去才找回来的,这胳膊再不救就废了。” 好在陈雾虽然没回来,也没离王府太远,否则成云也不会顺利的将他找回来。 陈雾拧着眉道:“我带来包袱里头有伤药,将箭头挖出来,上了药就没事了。” 林兆和便吩咐成云:“你去给他拿药,再找一把锋利些的匕首。” 等成云拿来后,林兆和示意成云帮忙,他则转移陈雾注意力,问他道:“你不是找风驰,怎么受伤了?”这箭是宫里羽林卫的箭,可燕皇一般用禁卫军巡逻,禁卫军佩戴的都是刀,并不弓箭。 陈雾就更闹不清了,他将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燕宫守卫很严,比之前你在青州打仗的时候还严。我摸到燕皇的寝宫外墙,被人发现,追逃的过程不小心中了一箭……” “风驰呢?” “没有见着风驰。” “你在皇上寝宫,可有什么发现?” “……,我才露出一个脑袋,就被人发现了……” 正挖肉,不,挖箭头的成云噗嗤一笑。 林兆和瞥他一眼,眉头皱的更紧。以陈雾的身手,都一露头就被人发现,可见事态凶险,成云这没脑子的还以为现在是过家家。 其实不止成云,就是陈雾都没想到这一点。 等陈雾换好药,伤口包扎起来,林兆和便道:“这几日你就先别出门了。” 满以为陈雾闯宫会激起一点浪花,谁知竟是丝毫动静都没有。 若说有动静,那便是太医院的几个老御医进了宫一直也没出来。 三日之前,大陈镇国公府里,陈郡因为风驰走后而生的不妙之感更重,压在心头总觉得不对劲,是夜无数乱梦,扰得她觉得胸口沉闷喘过不气,天不亮就披着衣裳出了门。 谁知她出来的早,竟然还有人比她更早。 她本吓了一跳,定睛看清原来坐在凉亭里头的竟然是父亲,这才缓步上前。 陈煜的脸色也不好,陈郡不免就问:“阿爹?” 陈煜却突然叹了口气:“阮阮,风驰受的伤严重吗?” 陈郡一怔:“军医说只要好生将养,便不要紧。”她因为帮风驰瞒着,所以听父亲说起来,神情就格外不够自在,也是无话找话:“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跟您说了,怎么突然又问?” 陈煜看着眼前铺了一层白霜的桌面,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梦见风驰给我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郡闻言大惊,她虽然没有做梦梦见风驰如何,但心中直觉总觉得会出事。 此时再瞒着,便是她不对了,她扶了一下廊柱,略定了定神,抓着裙摆跪在地上,低声将风驰去燕国的事说了。 在陈郡看来,风驰跟燕皇交好,之前又是风驰率兵为燕国解围,现在仗打赢了,那风驰去见燕皇,自然是到燕皇跟前讨赏——两情相悦之际,一方为另一方做了好事,当然是告诉对方,然后两方更好。 可镇国公却不这样想:“既然自知犯了重罪,论理应该先回来认罪,谁知他竟然跑去了燕国,这就更是罪上加罪了,等同叛国。我猜他应该是想见了燕皇就回来认罪,可现在还没回来,那就一定是出事了!” 陈郡还有些迟疑:“从燕国到陈国距离太远,他若是在路上一时赶不回来……” 陈煜摇头:“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吧?若是快马,来往燕国跟陈国,有十五日也尽够了。” 陈郡低头沉思:“阿爹,要不我去燕国看看吧?也许久没见晟哥儿,之前听说他在燕国皇宫,得罪了皇子,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她知道自己说去看看风驰,一定会遭到反对,但要说去看晟哥儿,父母却没有话说。 此时他们父女都不知道燕国情况,只想着北魏战败,估计没有力气继续兴风作浪,那燕国正好趁机休养生息,陈郡想了想,继续劝说:“阿爹不用担心我,而且我现在的样子跟四年前完全不一样,不是连大嫂都说几乎认不出我了?再者我跟着方先生的商队,也不会出岔子。不为了自己,为了爹娘跟晟哥儿,我也会小心的。” 镇国公方才松口:“你想去哪里,我都不反对,只是还要仔细跟你阿娘说了,她总是担忧你们。” 陈郡郑重点头,等再回了屋,连忙拨拉出大圣僧送她的那只匣子,对应着上头的天气,避开落雨的地方,设计了行进方向,然后就等到白天,换了轻松的表情,跟宋氏说要去燕国看晟哥儿。 宋氏因为陈雾不听话,没带回晟哥儿来,正犯嘀咕,听陈郡说要自去,虽然不大放心,却又觉得陈郡能到处跑,也比整天在家想着要出家的好,于是点头同意了。 陈郡却在路上碰到了往上京赶路的成风。 当日在边城的二千北魏散兵果真是绕过了东边,打算重入燕国,成风得到情报,带着人追击那些人,最终绞杀殆尽,为燕国立功。 不过从边城往上京的一段路却一直下雨,大雨冲垮了路面,成风回京是接了朝廷诏令,不能耽搁,这才绕路,正好碰上方先生跟陈郡。 方先生还笑道:“正好跟我们同行,我们走了七八天,虽然绕了点路,却都没有遇到大雨。”燕国转危为安,方先生极为开怀,瞅着都年轻了许多,他心里没了石头,脚程都轻快许多,遇到成风也能笑语几句。 成风虽然比起从前的刺头样子好了,但终究还是个刺头儿,见着方先生一应给陈郡安排的都是极其精细,连同陈郡的两个丫头也处处都陪了小心,就格外不顺眼,并且再看自己,粗茶淡饭,就差睡屋顶了,更是不满。 成风却不知,其实方先生真不是故意怠慢他,而是成云在陈地,一向粗放,且不喜精细,方先生觉得成云跟成风都是王爷心腹,果然应该性情差不多才是,因此便在安顿成风上,照着安顿成云的路子来了。 陈郡不知这俩男人的心态,吃了饭便找成风说话,问他:“可只燕国近来怎样?” 成风道:“不知,不过王爷班师之时曾给了我书信,说定了日子,我这边接到诏令,该是在班师之前,按着日子来算,王爷已经入了上京,郡主不必担忧,王爷既然入京,那定然将小公子接回府里了。” 陈郡见他说的没有一丝停顿,显然并不知上京实情,而她也不过是依据直觉猜测,便只能颔首,又道:“你歇息吧,明日寅时我们赶路,这一路往后,再不歇息了。” 成风没意见,心道郡主倒是稀罕小公子,可惜王爷也稀罕,这两个人将来也不知走到何处,要是七老八十了,还这样两地奔波,也不怕架子散了。 他们一行辛苦疾驰,到了上京附近,却发现兵马隐有调动的迹象,不说成风,连陈郡都感觉出不对劲之处来。 成风拿的是诏令,可城门守门的人却看了又看,期间还走了一阵子,再回来才勉勉强强的将诏令还给成风。 陈郡等人都是扮作成风的侍从进的城。 因耽搁的有点久了,旋之跟缘之嘀咕:“早知道还不如跟着方先生的马车。” 陈郡见有人注视他们,连忙低声道:“噤声。” 成风的脸色也很不好。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他们一行进了城才发现事态十分不好,没等走到内城那边,就有人过来,说带着成风去衙门安顿,又道盛王征战辛苦,二皇子现在临朝听事,不叫人打扰盛王爷。 成风差点跟那人争辩起来,陈郡一看不妙,立即重重的咳嗽一声。 成风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行里头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人物,这才冷哼一声道:“小爷在边境浴血奋战,回来就是这等待遇,活该叫你们去边城吹吹北风,灌一肚子海水!” 第三百二十一章 会面 成风跟陈郡又隔了三天,一直等到监控他们的人松散了,这才深夜摸黑爬进盛王府。 刚落地就看到林兆和黑幽幽的目光。 方先生比他们还顺利些,已经传话进来,是以林兆和便等了他们上门。 情势本来严峻,林兆和的心情也称不上好,但还是被成风跟陈郡爬墙的姿势给弄得五味杂陈。 就像你看到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穿开裆裤舔鼻涕的样子。 更叫林兆和心塞的是,陈郡一开口竟然问:“风驰呢?” 不问候一下他也就罢了,好歹的问候问候孩子,可她倒好,一上来先问个野男人…… 大晚上的盛王爷的脸黑的几乎融入夜色,要不是眼睛还反光,根本不好定位。 “他应该在宫里,但宫里什么情况现在大家都不知道。”林兆和一面说着,一面将手给她。 陈郡下意识的说了声谢谢,林兆和的脸顿时比夜色黑了一个度,他告诉自己,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跟她较真,克制了心中不满,才道:“陈雾进宫想找风驰,结果受了伤,你先看看他吧。” 陈郡从墙角被他拉起来后,就主动松了手,闻言看了林兆和一眼,她也不是懵懂的傻瓜,看京卫的情况就知道事情不太妙,再看盛王府里头,连一盏灯笼都没点,她可不会傻到以为这是在节约能源。 几个人聚在一起,陈郡听说陈雾受伤,先打量他,见他精神还好,微微放心,可是在屋里没看见儿子,看了一眼林兆和,林兆和立即道:“他白天玩耍,夜里睡的早,我先带你去看他一眼?” 陈郡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剩下成风不免嘀咕成云:“人都走了,别看了,看也没你的份!” 成云只是好奇好吗?不过他也知道成风的脑回路不能以常人度之,就定定的看着他。 陈雾虽然没成亲,但看到成云看成风的目光,不意想起自家大哥跟大嫂在一起时候,那目光用句文雅的词怎么说来着? 含情脉脉! 艹,就是他俩这样! 陈雾一瞬间就确认,成云对林兆和有意思,成风对成云有意思……,亏了他刚才还以为成云是在看他阿姐…… 不过成云如果喜欢男人,那自己岂不是危险了? 想起这段日子经常劳烦成云照顾换药擦澡——默默给自己加戏的陈雾打了个寒颤。 成风终于不敌,举白旗投降:“行了,我犯贱,你别理我就好了。” 屋里的几个人这才开始商量正事,成风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说了,成云跟陈雾也告诉他宫内跟朝中的一些事,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不语了。 林兆和带着陈郡先看了睡的四仰八叉的晟哥儿,见陈郡脸上露出一个浅笑,这才道:“这家伙可独了,现在大了,非要一个人睡床,夜里逮着什么往下踹什么。” 床栏上搭着一床被子,是怕他踹着床栏伤了脚丫子。 陈郡也喜欢一个人睡。 他们俩人再出来,见放穿戴整齐的在外头,刚才他在睡觉,一见进来的是林兆和,就避开穿衣,是以没有看见陈郡,现在一见她从里屋出来,还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淡定下来,低头喊了句:“姐姐。” 陈郡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听说你挨打了,伤口好了吗?” 见放脸色一红:“早好了。” 陈郡道:“你先歇着,明天我们再说话。”说完跟林兆和一起出了门。 两个人静静的走在回廊上。走到拐弯的地方,林兆和慢慢停下步子,看了她一眼道:“有件事我先跟你透露一声,风驰估计不太好。”风驰具体怎样,林兆和并不十分清楚,但通过推测,很容易就发现问题。若是风驰惹的燕皇从此君王不早朝,那京中守卫不会这么严峻。 “……现在的情况,皇上应该是失去了后宫的控制权,或者说,失去了一部分……”要是完全失去,二皇子估计就能直接登基了。 陈郡默默的听了,而后问道:“王爷是如何想的?” 风驰的事情,她已经有了预感,再加上来时镇国公所说的话,情绪上已经很稳——每个人都会走到生命的尽头,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赴死的时候没有太多遗憾就好了。 林兆和跟她说了这么多,就是想看她的情绪,结果发现她神情仍旧冷淡,心里一沉,这一刻对宋氏给陈雾的信中所说的陈郡有出家的念头才深信不疑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这才道:“到了我这把年纪,经历的多了,不说生死置之度外,但也不是那么看不开,不过孩子们却还小,我所虑不过晟哥儿跟他两个哥哥,现在你既然来了,我也没了后顾之忧,明天就鼓动几个交好的大臣,入宫请见皇上。” 陈郡依旧冷静的点头。 林兆和顿时呕血三升,他都一副交待遗言的架势了,她竟然还波澜不惊,这要是当伙伴或者做幕僚,倒是个人才,可她可是他目前身边唯一亲密的女性了! 陈郡想了想道:“王爷尽管去做,如果觉得太危险,不如今夜我就先带了三个孩子走,王爷可以放心,他们三个我自当一视同仁,照应他们长大成人。” 林兆和要气死!他一下子将她按在廊柱上,低声怒喝:“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说着使劲咬了她的唇。 明明想掐死她的!可嘴唇一贴到她的上头,整个人就跟蜜蜂碰到蜂蜜一样…… 盛王爷暗暗唾弃了自己一下,便又立即全身心的投入进去。 他的呼吸声已经快要盖过蛙鸣,整个人恨不能将陈郡钉在廊柱上的样子。 陈郡给他的感觉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的她有温度,有情绪,而现在的她,像个冰雪造就的人,这样的念头在林兆和脑子中一闪而过,他怕她会推拒反抗,一旦发现没有,便立即更加狂野,更加主动。就像炎炎夏日,谁也不会喜欢灌热水,而喜欢冰水一样。 他不怕她冷,再冷都不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因果 陈郡初初被他把住呼吸,后头才领会了换气的要领,长长的睫毛扫到他的脸上,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他脸上竟然也有些细碎零星的小疤痕,估计是战中受了伤…… 她闭上眼,没有躲避。 她想起自己跟着风驰在战场上,风驰总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所以风驰受的伤总是最重,后期全靠药撑着,但药再厉害,身体也还是需要恢复的时间,风驰想消耗生命,不过那时候他不是为了陈国,而是为了燕皇。 好像很难想象,但不管是友情也好,爱情也好,那样的情感都叫人感动。 陈郡不免拿风驰跟自己的前世对比。 既然在当初的世俗约定下,其实她跟项屿根本没有可能,她也知道这一点,但内心深处还是愿意他快乐,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她有恨过项屿吗?好像没有。 不过这一世的上官云在她面前合上眼,她发现,她连爱也散尽了。 情感变得稀薄,像一口古井,无论多么大的风雨,好像在她面前都起不了波澜。 她最初觉得这样不太好,可习惯之后,又觉得很舒服,身体也显得轻盈,没有什么私心杂念,仿佛想到哪里,就能到达哪里。 或许真的有前世有今生,那么不知她跟林兆和今生的纠缠又跟哪一世的境况相连? 如果她仍旧能令今世的林兆和感到快乐跟幸福,那么别的世界里头的她是不是也能多些快乐? 这或许就是大圣僧曾经说的,万事万物,有因必有果。 她的冷漠已经让林兆和有些气馁,他的呼吸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意识到这一点,她慢慢的抬起手,双手轻轻拢上他的腰。 林兆和根本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能得到她的回应,他甚至怔了一下,认为自己发了癔症。 当然,他也不是那些不识情滋味的愣头青了,一旦确认了陈郡的动作无误,他的心底立即不可抑制的开出一朵花,借着她的动作,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次回来就不放你走了!”可理智立即使他想起京中的复杂局面,这话再说出来,就没了意义。 几乎只是她有所回应的瞬间,他便觉得怀里的人又香又软,软软的贴在他的心口,由内而外的温暖他。 林兆和心神激动的喟叹了一声。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到嘴的肉。 也几乎只是转瞬之间,他改变了主意,要为自己的将来争取一番。 晟哥儿还太小,由爹娘一起护着长大,总比只跟着爹或者只跟着娘要好吧! 他将陈郡一下子抱起来,就往平常他独自小憩的耳房走去。 陈郡别过脸,微微推了他一下,低声道:“他们还在等着。” 林兆和只觉得身心都跟着燃烧起来,此刻才体会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冲动,他含着她的耳垂,轻声呢喃:“我忍不了了。” 距离上次入巷,又是多半年时间,林兆和确实久旷,打仗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仗打完了,心中又因为宫里出事而各种憋屈,正好陈郡一来,仿佛给他开了一个口子。 不过,显然口子开的有点大了。 这头一次,也就一刻钟的样子——这绝对绝对不是他真实水平! 他赖在陈郡身上,不肯起来,陈郡却觉得有些热,推开他,自己低头擦拭。 林兆和这才道:“我来。” 陈郡伸手挡了:“你收拾自己。”声音虽然依旧有些冷,但却没有再用敬称。 陈雾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 这俩人去看孩子也就罢了,但看完孩子又干了啥事?啥事能叫一个男人换一身衣裳?! 虽然他阿姐的衣裳没换,但她的衣裳有了褶子! 成风又不由的看了一眼成云,却发现成云握拳抵在嘴边竟然在偷笑。 三个人三种反应。 林兆和瞥了一眼陈郡,发现她比自己还要坦然,顿时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不过此非常时期,也只能把不满给压下去,淡定的吩咐成风成云明日要做的事。 “……皇上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是真的病了,还是只是被二皇子软禁,成风就穿了北魏的甲胄,装成刺客,到时候只管惊动京卫……” “成云负责放火,要注意,千万别伤了人……” “只要京中再起北魏人报复的流言,朝臣们自然会入宫请见,到时候,宫里的情况就瞒不住了。” 林兆和吩咐完,看向陈郡:“盛王府暂时还是安全的,你就待在这儿,成风那里我另外派人装扮的跟你差不多过去就成了。” 陈雾在一旁道:“不如我去。” 林兆和否决了他的提议:“你胳膊上的箭伤,若是被有心人发现,解释不清,还不如直接派个旁人。若真有不好,你同你姐姐一起,护送了孩子出京,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 众人约定了明日午时行动。白天当然风险大,但只有白天,事情才不容易被压下去,流言也会传的飞快。 说完了事,成风从府里带了两个人离开,其中一个假扮陈郡,另一个明天假扮成风。 林兆和则捏着陈郡的手又回了耳房。 他亲自兑了温水:“你先擦擦,明天再叫人备水给你沐浴。” 陈郡跟着成风入京后根本没沐浴过,事实上她女扮男装,这几夜在外头连衣裳都没脱,当然,此刻也真不是时候洗澡,可衣裳她是不想穿了:“你找一件干净衣物给我吧?” 林兆和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好好,你等着。”才转身,又问:“我的行吗?” 陈郡正在解衣带,道了一句:“行。” 林兆和立即喜滋滋的从靠墙的衣橱里头取了一件里衣出来。 上衣有些大,直接盖到她的大腿上,裤子就更长了,不过陈郡挽了几下,再在灯下看,却又觉得说不出来的飘逸好看,令林兆和忍不住想入非非,觉得以后有机会一定多给陈郡做些白色的衣裳,不管怎么说,她穿起来,真的是叫人心生向往…… 第三百二十三章 突破 圣人在《礼记》里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饮食牵扯民生,而男女则属于康乐问题,二者缺一,人类都没法延续。 林兆和将陈郡搂在怀里的时候,突然想起民间传说那些事有不协的夫妻,总要生了孩子,女人的心才踏实下来,此刻他才觉得这话有道理。不过虽然有道理,他却不愿意用孩子作那栓住陈郡的绳索,他只愿她能明白他的心意,知道他是因为想要同她在一起,而不是她对他有用所以才跟她在一起。 他爱她,不是因为他需要她,而是因为他想要她。 这一次,她脸上稍微露出不耐,他立即就住了手,且还体贴的帮她整理了一番,力求让她睡的舒适——她睡床,他睡榻。 不过就算如此也折腾到很晚才睡,他精神却极好,第二日一大早就起了床。 可老天就像跟他作对一样,才起来不久,就听到一个坏消息:“大皇子请命去大慈安寺为皇上祈福。” 皇贵妃在宫中也是经营许久,现在出来这样一个结果,只能说明大皇子失败了,皇后跟二皇子已经拿捏住了贵妃。 如果大皇子发生不幸,那么燕皇更危险了。 从他身后缓步而来的陈郡听到这个消息,直接道:“我要进宫,来之前父亲很不放心风驰,无论怎样,我要见一见他。” 陈煜的原话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风驰生长在大陈,即便死去,也要埋到大陈的土地上。” 陈郡虽然心底直觉不妙,但没见着风驰之前,总是存了一分幻想。 惜呼,这世上大多数的事情,好的不灵坏的灵,跟西方世界那句“掉到地毯的蛋糕总是奶油那面朝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兆和张嘴就要反对,可转念一想,便道:“待我安排安排,到时候你就随我一起进宫。若是风驰在宫里,想必是跟皇上在一起,说不定他因为身负重伤,皇上为了照顾他,这才没有上朝的……”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到得中午,街上果然有了喧哗,盛王府虽然被围,但日常行走的仆从下人是仍旧还要出门的,很快就有人说街上的流言:“一说皇上遇刺,是大皇子跟北魏勾结;也有说其实是二皇子跟北魏勾结了……” 午时过后,新一波的流言又起,大皇子的车架还没出城门就被袭击,这次袭击的人很明显就是北魏人…… 大皇子摔出马车,伤了腿,大慈安寺一行中止,不过又不能挪动,只能就近先找了医馆住下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肯定各有思量。 若只是夺嫡,那些爱惜羽毛又为子孙计的臣子们自是有多远躲多远,可若是这个过程中掺杂了勾结外贼,影响到社稷安危,伤害国家稳定,那大臣们可就不干了。打个不确切的比喻,皇室内部互相伤害,臣子们或许会袖手旁观,但一旦这伤害危及到外头,臣子们的利益从长远来看,也要受损害了,大臣们必定要拧成一股绳,影响国祚。 至此,方有人想到燕皇年纪其实不大,再在位个一二十年不成问题,若是两个皇子都不堪大位,那有这二十年的功夫,也足够再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了…… 这样想的大臣们多了,自然有人上书直言。 二皇子空中楼阁似的临朝听政便轰然坍塌,他手里虽然有忠于自己的羽林卫,但羽林卫敢把所有反对二皇子的大臣们给干掉吗?不干。且不说文贵武轻,就是文人的嘴跟笔,那也绝对是那些武将们不乐意对上的。 就像晟哥儿扯着燕皇的大旗,打了两个打见放的太监之后,那宫里的奴婢们就再不敢明晃晃的来欺负他们了。 羽林卫便相当于打见放的太监,若是真杀尽文臣,二皇子这个主使或许不会送命,可羽林卫绝对得不了好果子,便是养一只狗,你给它根骨头就让它上刀山下火海,它也不会乐意。 大臣们只要开始正眼关注宫里,很快就顺着宫里的方向,发现盛王府被围的事实,于是更多的人反对二皇子——北魏还没走远呢,这就开始卸磨杀驴! 林兆和写了封谢恩的折子,说自己在战时受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只是想起此次死难将士还未得到抚恤,他们的家人还在因痛失亲人而日夜啼哭,他就难以成眠,本来他知道皇上生病,不想这就打扰皇上,可说不定皇上下旨安抚之后,将士们的在天之灵会感念皇恩,保佑龙躯也会转危为安呢…… 这封折子一出,要见燕皇的大臣自是更加积极了。 盛王爷表明车驾的支持皇上,大臣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再说,皇上病了这么久,到底如何,也该给个交代不是? 二皇子把持朝政二十来日,才生出点儿运筹帷幄的飘飘然,正想干掉大哥,熬死父皇好登基呢,结果没想到大臣们一下子齐心协力的要见燕皇。 大臣们还很有理,按说皇上生病,他们也等得了,可这病是真病,还是因为被北魏刺客刺伤,这就说不准了。 此话诛心,二皇子扛不住了。 林兆和满以为二皇子会百般阻挠大家进宫,没想到二皇子考虑了一日竟然同意了。 不过得知消息,林兆和的心情更加不好,陈郡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二皇子已经将皇上杀了?” 林兆和道:“恐怕是真不大妥当了。就算皇上还活着,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这意味着,二皇子登基成了未来可预见的结果。贵妃捏在皇后手里,大皇子就不敢做大动作,不过搞点小事,譬如安排个刺客刺杀自己神马的,应该是大皇子能想出来的法子。 林兆和看了一眼陈郡:“若是二皇子登基,我就自请去镇守边城。我府里没有王妃,二皇子想留晟哥儿几个,也没有理由,到时候将他们都带走就是了。不过,届时可能我的日子并不好过,说不定还要靠你拉拔。” 陈郡斜他一眼。 第三百二十四章 发现 林兆和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很不错,二皇子惧怕他的资历,他还嫌弃二皇子行事膈应人、一点为君者的威重都没有呢。一个堂堂的皇子,只会使那些阴私手段,小时候还叫人觉得聪明伶俐的,现在长大了,端看行事,真是一丝让人敬重喜欢的地方也没有。 这期间,二皇子想在林兆和进宫之前,见他一面,被林兆和婉拒了。 内阁的几位阁老来约林兆和一起进宫,不管这些人怎么想的,林兆和都答应了下来。 “我先进宫去看一眼……”他略带了犹豫的对陈郡道。 陈郡摇了摇头:“我同你一起进去,你总要带着人进去吧?带上我跟成风?” 当日北魏想突袭边城,她也算跟成风合作过,成风正面对敌,她带着人背后偷袭,要是从燕国将士这边算起来,她也立功了。 林兆和一听她这样说,就明白了,笑道:“罢了,叫成风进来,到时候我们一起走,不过你这衣裳……”进宫觐见,武将的服饰都有定制,成风是正三品武官,陈郡怎么也要穿一身从三品的武官服饰才行,但现在现做是来不及了。 陈郡见他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调戏她,没好气的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若是有就借我一身,若是没有,我找旁人借一借。” 林兆和自然不肯叫她穿旁的男人的,不过两人这样一打岔,倒是消弭了些许紧张,其实大家都知道宫里情况有八九成不太好,不过是都盼着能尽量不要有争端冲突而已。 也亏了进宫的人都各有思量,或多或少的都带了些人手,林兆和并几个阁老当头走,成风跟陈郡在后头隔着一段距离,反倒不是太显眼。 走到皇上寝宫的时候,来福从里头出来。 来福模样憔悴,看着瘦了不止二十斤,头发也全白了,全然没有往日的神采。 林兆和一见他的样子,眸子一缩,看了一眼旁边的窦阁老。 窦阁老掌管户部,户部这些年隐隐压过吏部居六部之首,窦阁老功不可没,这样的人偏面上一打眼看过去,宽厚温和,不是熟悉的人,又怎么知道这宽厚温和下头的心计手腕?不过再有心计,也要跪在御座下头,林兆和还能借着外放的经历躲到外头,可窦阁老这样的大家族人,怎么能放弃到手的荣耀,甘居平淡? 皇上还活着,可皇上身边的人却快完了。皇后跟二皇子纵容有心思,也不该如此急切。 来福见了林兆和,哽咽着喊了声:“王爷……”,涕泪交加,林兆和拿出帕子给他,微微叹了口气。 现在这种情况,宫里关起门来,说一句皇帝的家务事也不为过,外人又怎能多加置喙?像当初解宗华山之围,他还有热血冲动一把,而今孩子一日日的大起来,他思索的也多了,不得不为后来者计量了啊! 林兆和沉默的随着来福进了内殿,一看燕皇的情况,他一下子跪了下去。 燕皇的脸上整个的覆盖着一层死气。 窦阁老等人更是失声痛哭。 陈郡跟在成风身后,听见旁边的人都小声嘀咕:“不知皇上怎样?”“怎么听着像是阁老也哭了?” 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成风,示意他:“问问风驰。” 成风心烦意乱,“那不是有太监,你自己去问。”他还在为王爷胆大包天将陈郡一个女人弄进宫而生气。 陈郡道:“那个太监白白胖胖的,肯定跟来福不是一路,你找个相熟的侍卫打听打听,快去。”说着瞪他。 她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成风这才收了轻视,心里哼了一声,抬起头看一眼陈郡说的太监,果然见那人虽然守在门口,却贼眉鼠眼,当然,太监贼眉鼠眼也没什么,但来福都瘦成那样了,这个太监却如此滋润,显然不是皇上的人。 林兆和膝行几步,到燕皇龙榻前头停住,小声道:“皇上?” 燕皇并未有动静。 来福公公上前嗫嚅着道:“王爷,皇上已经昏迷多日……” “太医呢?太医怎么说?”林兆和扭头去找。 “几位太医都说皇上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现在只靠一点参汤撑着……”来福说着就流下眼泪,他多少年都没大声哭过了,现在想哭,也不敢哭,怕被皇后跟二皇子说诅咒皇上。 林兆和看了来福的样子:“公公还要多保重,否则怎么能好好侍奉皇上?”又转头向窦阁老:“皇上现在如此,二皇子是嫡子,临朝听政也是应当至该,不过大皇子跟几位公主是不是应该过了侍疾?” 他装出一副不知大皇子遇刺受伤的样子,果然有人忙上前道:“王爷,大皇子在宫外呢……”把大皇子遇刺的事说了。 林兆和借着这递过来的话疑惑道:“难不成现在还有北魏余孽在上京?此事非同小可。阁老说呢?” 窦阁老也点头:“我等正是因为如此,才入宫请见皇上。皇上如今人事不知,这北魏余孽的事,还请王爷拿个主意。” 林兆和不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一个闲散王爷,既不掌管京兆尹,又不在羽林卫跟禁卫军中,靠我徒手去抓肯定是不成的,我看此事,是不是请皇后娘娘帮着二皇子拿个主意?” 他说完就飞快的扫了一眼二皇子,见方才一直沉默的二皇子面上喜色一闪而过,心中顿时鄙夷不已。 虽然都说天家无父子,可二皇子到底身为人子,燕皇也没刻薄过他跟皇后,现在二皇子的作为已经大大的惹了林兆和。 大家都是有儿子的人了,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将来老了,被儿子这般对待,恐怕会恨不得孩子一出生就掐死吧?! 最终窦阁老妥协了,皇后有了听政的权力。 林兆和借口更衣招了陈郡小声问:“可有发现?” 陈郡看了他一眼,默默的将衣袖里头藏得点心递给他:“你找机会给来福吧。” 林兆和只是一时未想到,陈郡这样一说,他立即反应过来,二皇子不会让来福身上有伤,或者死于中毒,所以他要一点点的将来福饿死——到时候甚至可以说来福故意不吃,绝食而死。 第三百二十五章 威胁 林兆和跟成风进宫都没带吃的。 他拿了陈郡给的点心,重新到殿内,跪安的时候故意离来福很近,一个踉跄,两个人就碰到一起,林兆和袖子里头的小纸包一下子滑到了来福的袖子里头。 这个动作,在许多年以前,林兆和的腿还没有好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来福几乎是下意识的淡定下来。毫无破绽。 林兆和回了盛王府,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头。 月上中天,屋里点了灯,他的影子孤独的投到窗扇上。 晟哥儿不知从谁哪里听了消息,悄悄问陈郡:“娘亲,是不是皇上不大好了?” 陈郡点了点头,燕皇这样,风驰应该遇难了,就是没法单独见来福,详细的问一问。 陈郡发呆的功夫,发现晟哥儿默默的哭了,陈郡一惊,连忙搂住他问:“是不是伤心了?” 晟哥儿点头:“很难受。他对我好。比宫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 陈郡便将他搂在怀里,没有跟他讲,长辈们都是要先走一步的,只沉默的陪着他,任他哭湿了自己的衣襟。 晟哥儿哭累了睡着后,她拧了一块帕子帮他擦了脸,而后去书房找林兆和。 林兆和的脸上也有水迹。 陈郡的脚步迟疑,最终,她还是回身,打水,湿帕,绞干,而后递给他。 林兆和盖在脸上,须臾,苦笑一声:“年纪大了,倒没了先前的热血!”看到皇上奄奄一息,他首先想的竟然是盛王府的后路。 “王爷想的多,倒不能说错。”她淡淡的开口,坐在他对面。 林兆和将帕子丢在桌上,再看陈郡如古井无波的面孔,突然倾身询问:“我若是助皇上一臂之力?” 陈郡觉得他的目光刺眼,微微侧头:“皇上应该不行了。”心里又加了一句:“除非风驰再活过来。” 林兆和的手指落在炕桌上,蹙眉道:“皇上虽然不是我的知己,但这么多年,亦是君臣相得,若是二皇子确然是皇上选择,那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陈郡略诧异,她还以为他看不透生死,却没想到他竟是想酬谢君王的看重。 她便道:“王爷只管去做,若有用到我的地方,我自会尽力而为。”说着她起身,拿了一只小药匣子过来:“这是大圣僧留下的,虽然没有起死回生之效,却是固本培元的好药,难得的是药性温和,你拿给皇上吧。” 若是五年前的她,别说拿出药来,恐怕恨不得燕皇立时死了,才会心里痛快。 可经历的多了,对世道险恶有了更深的认识,她便牢记她感受到得那些好,那些善,将从前的一些觉得无法跨越的鸿沟都填上土,爱恨痴癫,化为齑粉,风轻轻一吹,便散淡了。 “晟哥儿年纪还小,你此时便随波逐流,我怕他将来没有一点热血。”她神情平静。 然而那平静的目光里头似乎蕴含了温暖的火,林兆和看着,不由得伸手接过了药匣。 第二日,他进宫,一下了车来福就上前扶他,两个人目光一触即分,可林兆和立即意识到,陈郡的细心是对的,果然来福今日的精神比昨日好。 这样一想,他使劲一抓来福,袖子里头装了药丸的荷包便落到来福袖子里头。 两个人的这个交接,几乎是眨眼之间。 有羽林卫上前搜身。 林兆和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他昨日拉出皇后,有看皇后行事的想法,也是想着让皇后娘娘顾念一分夫妻情分,可如今看来,皇后只会做的比二皇子更仔细,更严苛。 现在只等皇上的选择。 关于皇上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宫里人人讳莫如深,林兆和也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有些事明明存在,可人人假装它不存在,这便是世道了。 林兆和便借着入宫侍疾的机会,日日偷渡一些点心给来福。 又过了几日,皇上那里依旧没有动静,日日昏迷,太医用药,也是温补为主,几乎什么病都不治。倒是来福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这日林兆和到得时候,赶巧了皇后也在,见了他先夸他为国出力有功,又隐晦的表示以后国家还离不开他这样的有功之臣。 林兆和心里不住的冷笑。有些人天生喜欢不劳而获,皇后便是此类人,只想着争权夺利,却不真实的想一想民意民情。 皇后见他默不作声,似自嘲的浅笑了一下,而后迅速收住:“你出征在外,皇上将晟哥儿接了来,日夜带在身边,荣宠一时无两,说起来,晟哥儿跟皇上倒是比你跟皇上还要亲近,你也不是没有事情要做,若是放心,不如叫晟哥儿进宫来陪一陪皇上,说不定皇上听到晟哥儿的声音,从而醒了过来呢。” 林兆和这下对皇后恨得咬牙切齿了。 皇后这是想让晟哥儿进宫为质,借此胁迫他拱卫二皇子上位。 手法用的如此卑劣,真叫人不齿。 林兆和依旧没有作声。 皇后不由得皱眉,正要开口说话,林兆和开了口:“前头第一日臣入宫见了皇上之后,回去臣子还问起皇上安危,他年纪虽然小,却认准了皇上对他好,哭了一晚上。一个五岁的稚子尚且如此,臣深受皇恩,实在不知此时还有何等大事能比得过皇上的龙体康泰,臣子早就求臣想要入宫给皇上请安,既然皇后娘娘开恩,以后臣就带了臣子一起进宫……” 皇后刚要聚在嘴边的笑意便慢慢的拢了起来,嘴角形成了几条很深的沟纹。 她淡淡道:“大皇子也该来侍疾,本宫操心琐碎,竟忘了大皇子,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才说着,突然有太监急匆匆的来报:“娘娘,大事不好了,大皇子的伤口感染,太医说要锯掉一条腿。” 皇后身边的宫女呵斥那太监:“没大没小,锯掉一条腿算什么大事,能留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林兆和默不作声,眼角余光瞥见皇后竟然微微颔首。 这日他出宫门,脚步都比以往沉重了几分。 第三百二十六章 退路 林兆和刚回到府里,就跟陈郡说了皇后的打算,说完接着道:“你放心,我既然将晟哥儿带进去,就有能力护住他,二皇子现在还不是皇帝,就算登基称帝,我也不怕他。” 陈郡点头:“这次进宫,我跟着去,叫见放留下。” 林兆和反对:“不行,那我们一家三口岂不都羊入狼窝?” 陈郡垂下眼帘:“你不说自己能护住晟哥儿?怎么又成了羊?” 林兆和见她都没反对那句“一家三口”,顿时面上带笑,伸手握住她的手:“阮阮……”声音甜到齁儿。 陈郡不自在的抽回来,转移话题:“来福公公的脸色当真变好了些?不是他投靠皇后吧?” “他不敢,皇后也不敢用他。这个你不用担心,以后我找时间慢慢解释给你。”他目光似水。 陈郡越发的别扭,恨不能将他按在地上,转身道:“既然进宫,我去准备准备。” 林兆和正要凑过去,白总管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王爷,郡主。外头刚传来消息,大皇子救治不当,薨了。” 陈郡跟林兆和俱都一凛。 林兆和再知道夺嫡的惨烈,得知这样的消息仍忍不住眼前一黑,脚下一软,陈郡在他身侧,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白总管也帮着将他扶到座位上。 好半天林兆和才出声:“皇上若是知道,不定多么伤心……”大皇子是皇上的头一个孩子,当初若是皇后所生,估计一出生就要大赦天下的。 他说着大皇子,也想起自己的长子林宜宏,晟哥儿出生他固然开心,可三个嗣子入府,他也是真心实意的欢喜,想着从此家宅和睦,他也享受些儿女绕膝的乐趣,谁知世事难料,从此天人永隔,他痛恨王妃毫无慈心,又恨自己失察,忽视了那个可怜可爱的小儿,多少年过去,有时候闭上眼睛,宏哥儿喊自己父亲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陈郡跟大皇子连话都没说过,谈不上交情,听到他死,只是震惊了一下,却不想转头竟然看到林兆和如此软弱的一面。 白总管竟然也在一旁擦眼泪,见陈郡目露疑惑,白总管立即道:“王爷这是想起大公子了。” 陈郡这才了然。林兆和叹息一声,垂目片刻:“你去准备一下,宫里的东西不能吃,多带点容易克化的点心。” 既然提到容易克化,那就是尽量连水也要少喝了。 陈郡知道这时候应该给林兆和一些沉淀情绪的时间,便朝他点了点头,抬脚走了出去。 白总管送到门口,眼看陈郡走出老远,才小碎步回到林兆和身边:“王爷,郡主这次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林兆和本来抑郁的情绪被他这獐头鼠目的样子顶的差点缓不回气来。 “她来,是打着若燕国动荡,就带了晟哥儿去陈国的主意。” 白总管惊讶:“那王爷怎么办?” 林兆和白他:“养儿防老,自然是晟哥儿在哪里,我这个老子就在哪里了。” 白总管被主子白的无比酸爽,心里觉得王爷的无耻更进一重,不过面上还是郑重道:“王爷说的是。” 林兆和还不满:“你去问问成风,他是不是对郡主有所不满?叫成云好好管管他!”从入宫,他就发现成风对陈郡没多少敬意,当然成风一向头目朝天,可现在是他们能拿大的时候吗?若有不好,他这个王爷说不定自此就成了个吃软饭的呢! 白总管咳嗽的震天动地:王爷画风转变的这么快,他一把年纪跟不上趟。 林兆和却又说起别的事来:“我准备写折子,立宜轩为世子了。”他既然想保全三个孩子,那么立目前的长子为王位继承人是最好的,既可以示弱于皇后,又不叫晟哥儿被人太过关注,而且无论是轩哥还是栋哥,都跟着他启蒙受教,旁的不论,目前看来,两个孩子的心性都是好的,祖宗的基业先不说,起码以后香火不会断了。 白总管真没想到王爷会来这么一出,虽然大家面上都称二公子三公子,可只要是王爷的嫡系,谁还没个私心呢,就是白总管,日常的供应不会区别对待三个公子,但内心还是向着王爷的亲子晟哥儿的多,何况晟哥儿的生母竟然还是陈国的郡主,那地位比王爷还真不差,起码人家有河州做封地,王爷就一座王府。 所以一听林兆和这话,白总管当然一愣:“王爷此事跟郡主商议过吗?” 林兆和心道她要是稀罕这个,老子何至于只有一个亲生的儿子?就凭老子勤耕不辍的本事,三年抱两是什么难事吗?明明都孑然一身了,跟自己女人睡还跟偷情似的! 白总管真是一片好心,他当然觉得王爷是看重自己才跟自己说这么重要的事,但这种事,不是应该跟女人商议么?还有,他不是看不起男风啥的,只是俩老爷们在一起,到底不是正经过日子呢,现在王爷竟然明目张胆的支持成云跟成风,白总管就觉得心塞,心塞到他本想跟成云说几句,都没了心情,从王爷的书房退出后就溜达到后头找田妈妈。 田妈妈听他嘀嘀咕咕的把自己的观感说了,一口茶喷了他一脸,当然,此乃后话。 陈郡其实会化妆,但她后头去了陈国,反倒不怎么掩饰自己的容颜了,对着镜子里头的自己,也觉得跟从前相比,是有了些变化,眉目间多了坚毅,唇角多了淡漠,不够柔和。 她既然做准备,便先画一遍好叫林兆和看看。 等她画完出来,没有忽视林兆和眼中错愕,她便知道自己画的还可以。 她这里嘴角一笑,林兆和连忙道:“叫晟哥儿过来,让他先适应适应,别明天进宫再带出别扭来。”说着扭了脸到一旁。 他这副模样,把陈郡的一点自信都磨没了,幸好晟哥儿知道要进宫去看皇上,只要爹娘陪着,他便极为淡定,便是看了陈郡有别于往常的样子也很快接受了。 陈郡立即放下心来。 第三百二十七章 冰棺 林兆和,陈郡,晟哥儿三个一起进了宫,他们出门的时候是寅时,就是进了宫,天色也没亮。 皇上的寝宫照旧冷清,人一进来,便能感觉到那一种将死的气氛。 晟哥儿见了皇帝的样子,眼泪唰的流了下来,林兆和忙给他擦泪:“爹爹怎么教你的?皇上面前,不许啼哭。” 晟哥儿还是泪流不止,来福也红着眼眶道:“王爷,皇上从前最喜欢小公子,小公子愿意跟皇上亲近,这是跟皇上的缘分。” 要不是燕皇模样着实可怜,林兆和差点就腹诽了,晟哥儿如假包换他的儿子,能跟皇上有什么缘分? 晟哥儿一听父亲不再阻拦,上前几步拉住燕皇的手,然后将脸埋在他瘦得青筋凸起的手心里头。 陈郡一时大为不忍,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免得花了妆容更麻烦,便扭过头去,谁知发现来福正在看她。 她也正好想单独问问来福,现在内殿之中就他们几个,时机难得,她便朝着来福走了两步,然后行礼,小声问:“不知公公可见过风驰?” 来福一惊,目露警惕的看着她:“你是?” 林兆和从旁道:“她是风驰的副手,受镇国公之命,来找风驰的。” 陈郡点头:“风驰将军从北魏离开,走之前说来燕国,这一来毫无音讯,本来他贸然出兵,已经犯下大错,若是公公见过他了,还请容我将他带回去,好军法处置。” 来福张嘴结舌:“贸,贸然出什么兵?” 陈郡垂目,心道风驰果然不曾解释,她慢吞吞的道:“陈皇并未下令出兵北魏。是他违抗君令,一意孤行,虽然重创北魏,但我大陈男儿因此折损,都在他一人之身,皇上有言,风驰有功,但不能抵罪,是以令他立即回京认罪。” 两个人正说着话,晟哥儿突然喊道:“皇伯父!” 林兆和心中一震,悚然回头,就见皇上睁开了眼睛,他忙上前两步,跪下请安:“皇上!” 燕皇的眼前其实有些模糊,他吃力的张嘴:“谁在说,风驰?” 林兆和头垂的更低,正要答话,来福匆匆上前,在他耳边道:“皇上,盛王爷带了小公子进宫给您请安,还有另一个人,是大陈那边过来的,说要请风驰将军回国。” 燕皇嘴角一裂,仿佛笑了一下,手指头一动:“你带他去看,看,……都去看……” 林兆和浑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一瞬间他想到一种可能,几乎要把自己吓死——风驰把燕皇害成这样,燕皇把风驰也给害了……,相爱的人,更容易相杀。 来福的手也有点抖,低声道了句:“是。” 林兆和忙道:“皇上,先叫太医来看看,您醒了,以后慢慢将养,一定能好起来的!” 晟哥儿在一旁用力点头,他啜泣的声音太大,燕皇的目光转向他,抬手道:“晟哥儿,朕手上的泪,是你的?” 斯情斯景,晟哥儿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捱住,他哽咽道:“皇伯,快好起来。” 燕皇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略抬手,来福忙用袖子擦了泪:“王爷跟小公子也一起来吧。” 林兆和本来准备了一番解释陈郡身份的话,也没来的急说,来福就匆忙将他们带到寝殿后头的夹墙里头。 林兆和一进夹墙,发现两侧有约莫五十个身着甲胄的卫兵,脚下一顿,瞬间将陈郡跟晟哥儿护在身后,来福忙道:“王爷勿惊,这些暗卫并不敢伤害王爷。” 林兆和还没说话,身后的陈郡已经越过他,通过狭窄的通道走到了前头。 一口宽大得水晶冰棺被放置在一块巨大的冰块上。 林兆和这才发现夹墙里头透着冷气,跟个天然的冰窖一般,他进宫已经有好几日,竟然从未想过此处别有洞天。 陈郡已经走到冰棺跟前,她静静望着里头如同沉睡一般的风驰,最终抬起手抚在其上。 林兆和将晟哥儿抱了起来,也走到她身后。不同于陈郡的沉静,他发现来福招手,将那些卫兵都带了出去,这夹墙之中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跟风驰。 陈郡感觉眼中似有千军万马想要奔涌而出,一时如同身处北魏茫茫草原,风驰一马当先,疾驰在前。 那样骄傲、坚毅、粗狂的风驰,而今静静的躺在棺材里头,温和,柔软,安静从容。 林兆和皱眉听到外头的喧哗声,他扭头张望,其实刚才就发现,这夹墙完全关上之后,根本看不出从哪里进来的…… 陈郡没有大哭。她管不住自己的泪水,林兆和的手按在她的肩头,晟哥儿俯身给她擦了眼泪。 外头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她也听到了,此时便摇头低声道:“没事,他,也算得其所哉。”只希望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风驰在哪里能得到幸福。 林兆和见她平静下来,方才定了定神,分析外头的局势。 他怀疑皇上早就醒过来了,但又觉得若是早醒了,大皇子怎么也不该死,一时便进了死胡同。 陈郡见过风驰,便将晟哥儿从林兆和的怀里接过来,然后走到夹墙的另一头,那边没有冰块,还算暖和点。 林兆和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盖到他们母子二人身上。 晟哥儿小声的问:“娘亲,风驰叔叔是睡着了吗?还是死了?” 陈郡握着他的小手,心口还有些哀痛:“是睡着了,不过这样的睡着,以后再也不会醒过来。” 三口人在夹墙里头度日如年,冰棺下头的冰块融化的不快,但这里头确实是越待越冷。 林兆和不免胡想,皇上说不定是想把他们冻死在这里,又想着外头现在没了动静,莫不是皇上又晕了过去?不知来福去了哪里,好歹的看在他送了他那么多点心的份上,千万别忘了他们啊。 又想,那冰棺那么大,风驰只占了一半,另一半空着,莫不是皇上想…… 盛王爷深受正统思想浸润,立即担忧:皇上若是跟风驰同棺,将来皇后娘娘可怎么办? 第三百二十八章 神转 林兆和将晟哥儿接过来,解开衣裳将他裹住,又把披风给陈郡系住,熬等得差点伸手砸墙,来福才来开门。 陈郡跟晟哥儿都冻得唇色发白了。 来福低声道:“王爷,皇上要问陈使几句话。”燕皇虽然视力不好了,但来福可是一早就发现这个陈使是个女人。 林兆和看了陈郡一眼,陈郡冲他微微点头。 四个人重新回到燕皇跟前。 燕皇的眼睛睁着,可目光散漫,没有焦点,听来福说:“皇上,陈使过来了。” 燕皇的头略动了一下,嘴歪向外侧问道:“你为何来?”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陈郡知道他是问她:“风驰久久不回,镇国公忧虑,派了我来找他。” “你又是谁?” “我乃陈国镇国公之女,陈郡。” “找到风驰又如何?” “……”陈郡沉默一息,而后答道:“无论生死,带回陈国。” 燕皇极其浅的嗤笑一声,“他死了,你怎么带?” 陈郡声音不由一低:“他是陈国子民,想来也愿意葬回母国。” 燕皇的眉头皱了起来,面上多了一层恼怒,林兆和不由得看了陈郡一眼。 燕皇却继续开口问:“陈国没男人了吗?派了一个女人过来。” “我曾跟随风驰将军深入北魏,当时,一听到北魏兵马从燕国撤退的消息,他便动身往燕而来,不管是朝堂,还是兵营军帐,都是我替他隐瞒,好叫皇上知道,北魏并不禁止女子征战从军。” 陈郡想起风驰付出,而今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话语里头还是不免带上怨气。 燕皇却似累了,伸手轻轻一摆。 来福立即上前赶人:“王爷,皇上累了,您看……” 林兆和便拉了陈郡一起告退。 从宫里出来,没等上马车,林兆和先吩咐人快马回府:“烧热水,熬姜汤。” 进了马车,他直接把儿子的手脚都贴在自己肚子上,倒是想让陈郡也贴过来,不过她蜷缩着不肯。 陈郡泡在热水里头为难的皱眉,今日看燕皇的样子,不像肯相让风驰,这就难办了,若是将风驰葬在别处,她大不了盗墓,可若是葬在皇陵,先不说那里守卫森严,就是她想盗墓,林兆和估计也会阻拦的吧。 林兆和安顿了儿子,没来得及过问陈郡,就被白总管叫走了,现在各家大人们都派人来府里打听事,白总管哪个也不敢得罪,要不是林兆和等回来的时候确实狼狈,估计直接进门就被留住了。 林兆和这一出去,很晚才回了书房院子,陈郡跟晟哥儿头挨着头已经睡着了,两个人都睡的红扑扑的,他伸手摸了一下他们的额头,感觉没有发热,这才松一口气。 跟陈郡在一起的好处便显了出来,他不仅精力充沛,而且冻了那么久,身体完全没有问题。 这一样好处,就敌得过任何代价。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换了衣裳,干脆就缩在榻上睡了一夜。 本来以为在夹墙中见到风驰遗体就够惊悚的了,谁知第二日燕皇命人传诏,等林兆和奉命带了晟哥儿进宫,一听到燕皇亲口宣布的决定,直接给跪了。 林兆和进宫的时候就察觉了一丝异样,等发现朝中一多半的重臣都在殿内的时候,他顿时整个人都有点不好——其他人没带了孩子过来啊! 而且,来福一见到他,不,确切的说,是一见到晟哥儿,就眼睛一亮,然后上前来拉着晟哥儿的手带着他到了燕皇的榻上。 晟哥儿记着见了皇帝要行礼,刚跪拜下去,立即就被来福扶住,然后燕皇抬手,林兆和眼睁睁的看着晟哥儿被燕皇拉到龙榻上坐了。 底下站着的大臣,有三分之二的人的目光集中在林兆和身上。 林兆和完全顾不上了好吗?他袍子都未撩,铿锵一下子跪在地砖上:“皇上,臣子殿前失仪,臣这就领他下来……” 燕皇的目光看像晟哥儿,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给盛王爷赐座。” 林兆和冷汗淋漓,直到听到来福宣布皇后跟二皇子逼宫失败自尽,才醒过神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目光落在榻上的晟哥儿身上,恍若被人摘了心肝,整个人变成了行尸走肉。 燕皇道大皇子二皇子亡故,皇室香火不能断,他将过继盛王府第四子林朝晟为子,而后,传位给盛王爷林兆和,立林朝晟为皇太子,盛王府王位给已故盛王府大公子林宜宏,二子林宜轩为世子…… 皇族凋敝,盛王府成了最大赢家。 这一场翻转,林兆和只能勉强算是个参与者,却毫无话语权。 他坚辞不受,跪地只请皇上保重龙体。 燕皇摇头:“太医知道,朕心血熬尽,已经走到尽头,可燕国传承不能断在朕这里,如今北魏西楚虎视眈眈,朕托付江山,别无选择……” “窦阁老拟诏。” 窦阁老几乎是跪在地上写了草诏,等他写好,燕皇才被来福扶起来,看过之后,才提笔誊写。 林兆和望着龙榻上勉力书写传位诏书的皇上,心中毫无喜悦。 他敢用性命跟祖宗基业做担保,自己从未肖想过大位,这皇位若是落在皇子头上,无论哪一个,此刻也应该都是陷入狂喜,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他,怎么能是他? 众目睽睽,金黄色绫布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也用尽了燕皇的余力。 放下笔,燕皇一口气也泄尽,来福上前轻轻扶着,让他重新躺回榻上。 燕皇面色灰败,却还强撑着说道:“北魏入燕,是朕之过,多赖盛王周旋,始荡清敌寇,只是西楚也不好相与,朕思索着,为今之计,还应……联合陈国,朕,听闻陈镇国公有一女,而,盛王年富力强,府里自王妃去,去后,也未曾续娶,内阁今日就拟出国书,朕,愿意以六十万银,燕国皇后之位,为盛王聘娶陈氏女……” 林兆和彻底茫然。 陈郡一大早就觉得眼皮直跳,等到午后,不见林兆和带了孩子回来,反而听到浩荡的钟声由远而近的过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新帝 对于站立在皇宫中的林兆和来说,灵魂被掰成了两半,一半浸在冰中,另一半则如同被火灼烧。 那浸在冰水中的一半是他的理智,从此他的儿子将失去童年,要将燕国百姓扛于肩头,这皇宫富丽堂皇,也同时森冷严酷,仅有热血扛不住皇权的冰冷;那被火灼烧的另一半是他的情感,是他身体的欲念作祟。脑子里头有一根弦在一扯一扯想要起伏跳动,他若是应下,就可以举国之力,为他求娶陈郡。 从此正大光明,从此执手并肩,共话西窗,这是他求不得的所在。 燕皇已然快要不成却还拉着晟哥儿,嘴角溢出一丝笑:“晟哥儿,皇伯就要不成了,你喊我一声父皇。” 晟哥儿扭头转向父亲,清澈的眸子带着一丝犹疑。 林兆和也看着儿子,若是晟哥儿今日喊了这声父皇,那无疑,他的身份就被定了下来,这样的反转跟推动,对他来说,犹如泰山压顶,毕竟他之前只考虑如何从燕国全身而退,而不是现在,成了将燕国的未来背负在身的皇帝。 皇帝的位子多少人垂涎,无论市井小民还是朝中大臣,谁不曾做过一个半个荒诞不经的皇帝梦,可皇帝好做么?于社稷有功那是应该的,无人奖赏,可一旦稍有差池,毁誉听之于后人。 晟哥儿没等到林兆和给予他明确的行或不行,可燕皇已经快要不行了。 晟哥儿自己做了选择。他脆生生的喊道:“父皇!” 从前在宫里,都是燕皇护着他,毫无理由的宠溺,此时燕皇的一点所求,于他来说,并不艰难。 林兆和心中一沉,当前一幕,他无力阻止,也不能阻止。 只是,陈郡那里…… 怎么想,都成了一个死局。可他死也就死了,晟哥儿却不能死,燕国目前也还不能乱,否则他带兵抗击北魏,死难的将士岂不成了笑话? 晟哥儿一喊“父皇”,便如风平浪静,一切暗涌尽皆消亡,就连林兆和千思万想,也尽数化为无尽的茫然。 燕皇含笑应声,目光看向墙里,仿佛透过冷硬的砖墙看到冰棺里头的风驰。 “以皇后之位,示交好陈国之意,想来陈国也不会反对。” “一个女人,千里迢迢的跟着你跑来跑去,莫不是心里对你有什么想法?不过我也不担心了,以后你我同棺,谁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他们想将你埋到哪里,我便陪你到哪里,真,想不到,我竟然也有盼着死的一日。” 林兆和怎么也想不到,他渴盼已久的事,竟然是因为燕皇吃陈郡跟着风驰去打仗的醋,所以才一念之间定下。 这样的事实,除了燕皇,无人知晓。故纸堆里头,寥寥几句都是夸赞燕皇英明,选定继承人,又为当时的鳏夫盛王联姻陈国,这才开创一个新的纪元。 而正史中,更是将燕皇的这一决策视为英明之举。联陈定燕,这一决策再英明不过啊!没想到一向不靠谱的皇上,能在临终之际,智商破表,这直接让史学家们把对燕皇的评价又升上一层,在谥号上从原来的表示“仁慈短折”的“怀宗”,上升定位成后来的“安乐抚民”的“康宗”。 所以,事实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关系? 按理,燕皇传位给盛王,盛王应该固辞,这才符合应有之意,盛王一开始的表现,震惊大于喜悦,那也不是假的,后头的固辞,真心可鉴,可就是这样才糟糕。 燕皇已经弥留之际,万一盛王固辞的厉害,燕皇回光返照,再应允了,那皇族之中也现变不出一个储君来啊。 已经有人在默默琢磨,先去传说盛王的小儿子,其实是燕皇的私生子,莫不是真的?燕皇因为觉得对不起盛王爷,所以才用皇位相酬谢?不过这样的话,盛王生不出儿子是事实喽?也只有盛王生不出儿子,林朝晟才是安全的,否则盛王当了皇帝,一定会将皇位传给自己的亲儿子,不是么? 不管怎样,帝位以这种和平方式更迭,对于大臣跟国民来说,真的是再好不过的。 盛王继位,说名正言顺,其实也还差了那么一点,可就这一点,让先前那些游移不定,站队大皇子或者站队二皇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盛王登基,肯定需要大臣支持,那么他们这些犯错的人,正好趁机将功补过。 燕皇命林兆和近前:“朕,身后,都交给你了。”说完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 殿内顿时哭声四起。 皇帝葬礼,是大凶之礼,林兆和跟晟哥儿都被留在了宫中。 大慈安寺的钟声一直敲足了三万下。 方丈弘音大师业已经一百一十三岁,原本尚算矍铄的眸光渐渐暗淡,他望着皇宫方向,喃喃自语:“紫微星入主正宫……,善哉!” 陈郡听到钟声就从屋里往外跑,盛王府里头都是哭声——这时候,大家还都不知道盛王要继位,所以大家都是真哭,哭燕皇。 直到成云一脸懵逼的回来。 白总管一面给成云裹上白布,一面小声拧他:“快哭两声,要不大家说你不敬。” 成云茫然的看向白总管:“你再掐我两下。” 他身后的成风阴森森的说道:“王爷继位,以后身边的男人都是太监。” 成风这种刺头在全体懵逼之际,效用简直堪比风油精跟清凉油。 陈郡站在他们跟前,幽幽道:“你们再说一遍。晟哥儿呢?” 林兆和忙的要死,他提了一句,让晟哥儿先回府,谁知大臣们齐齐反对,说晟哥儿已经是燕皇的儿子,父亲过世,没道理儿子不守孝…… 林兆和:…… 好像他把晟哥儿送回府,就是对他做什么似的…… 可后头成云跟成风进宫一说陈郡的反应,他还真不敢让晟哥儿回府了。 万一陈郡带了晟哥儿一走了之,他怎么追? 身体跟精神都劳累的新帝很快就心虚了,他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现在他已然是“人生赢家”,且大家都是这样看待他的,谁会管他内心深处对盛王府里头的“胭脂虎”的忌惮跟惧怕呢?! 第三百三十章 终章 可或许真的是时也命也,林兆和竟然很快迎来了他的转机。 陈郡态度软化最终谅解的过程,简直比他登基称帝还玄乎,事情还要从大臣们无端臆测说起。 林兆和“龟缩”宫中的当晚就亲笔书信,命人给镇国公送去了,他的书信,比燕国的求娶郡主的国书还要早,他已经从来福那里知道风驰死因,但这种“香艳”的死法,实在不能在书信中详细叙述,所以他只能言简意赅,说风驰在北魏其实伤情严重,而燕皇感念风驰真情,一病呜呼。又说了燕皇遗诏,解释了求聘陈郡之事。 陈煜拿到书信便跟宋氏商议。宋氏直接拍板:“只要阮阮肯,她嫁到哪里我都没意见。”出家跟嫁人,当然是选择嫁人。 等到燕国的国书到了,陈煜进宫,皇上倒是为难,“两国交好自然是好事,只不过郡主为陈国付出良多,朕实在不能枉顾她的意愿就接了这聘书。” 镇国公也是这个意思,他忙道:“燕皇过世,该当吊唁,臣去一趟看看情形?”陈皇颔首同意。 陈煜到的时候,燕国的街头巷尾已经有了晟哥儿是燕皇私生子的流言。 陈郡不出门,盛王府里头也没人敢传,反倒是陈煜一来,关上门问她,她这才知道。 陈郡顿时有些慌,当然心头还有点疑惑,林兆和不会也这样想吧?她倒是没怀疑这流言是林兆和放出来的——没见过哪个男人在自家头上种草。 但事关晟哥儿,她不能不做什么。在她,儿子当不当皇帝,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平平安安,当然不当更好,一旦跟皇位扯上边,有些事她也只能看着。 林兆和在听了禀报说陈郡要见他的时候,一下子心虚到了极点,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郡进宫竟然是解释晟哥儿身世。 要不是宫内守孝,他能抱她一抱,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笑的开怀:“晟哥儿足月而生,他是不是我的种,没有比你我更清楚的事了,当初我走的时候你便怀孕足月,若是这段时日你流产接着怀孕,两个月的功夫也成不了吧?他是足月而生,且你在宫里才待了几日?……说起来,晟哥儿已经五岁,往事一幕幕,倒是好似还在眼前……,你我之间,怎么竟疑心我至此?” 陈郡抿唇,须臾,才慢吞吞的道:“我怕你钻牛角尖。而且外头的流言也着实可恶。”幸亏林兆和不信,但万一晟哥儿长大后信了呢?她是担心他们父子反目。可她也同时深信林兆和是疼爱儿子的。 林兆和见她低头,心念一动,上前将她的手握在手里:“你说的是,这流言该止住了,我是成年人,自有主意,不过晟哥儿还小,我怕将来有人以此来撺掇他……,说起来他以后在宫里,也是孤单。” 顿了顿又道:“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你肯不肯正大光明的嫁给我?南边的那个女人,已经又怀了孕,我唯一的血脉以后也成了旁人的儿子……,你,要不要,可怜可怜我?” 陈郡想起连父亲听了流言都对晟哥儿身世起了怀疑,她也是真怕,怕时日一久,三人成虎,不管是晟哥儿疑心还是林兆和疑心,到时候父子成仇,她想一想都心痛。 只是,有些话还是要说。她有晟哥儿,这是唯一一个世间她不求回报不计得失付出生命毫不犹豫的人。 “……你当了皇帝,要充实后宫吧?我不能容人,你是知道的。” “我年纪大了,有晟哥儿,我也不想生了。” 这是两个条件,前者保证林兆和不会同别的女人生孩子,后者是她不会再生。 若是寻常之家,她再生不生都是看缘分,可现在晟哥儿已经是太子,是皇储,她若是生了孩子,那孩子说不定就会被人推揉着去争去抢,这一争抢,便是死或者活。 她这般冷静,却又肯为了孩子服软的心意,林兆和还有什么不肯的。他用力将她拥住:“好,不生,晟哥儿就算喊先帝父皇,也改不了我是他生父的事实。” 他要的是两个人相知相伴,并不是整日的你爱我我爱你。 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要的不是激荡人生,而是现世安稳。 到得这样的年纪,再计较感情纯粹便是笑话了,可就算如此,只要陈郡肯留,林兆和还是无比的满足,连即将落到肩头的责任都觉得轻了。 后记: 林兆和后,人称平宗,是为他安抚民生,布纲治纪的敬称。 其在位一十三年,皇太子大婚之后,退位,携手皇后归隐海外。 平宗五年,燕国励精图治,北上伐魏,报当日之仇。北魏皇后上官钰儿沦为阶下囚,吵嚷着要见昔日的表姐,今日的燕国皇后。 燕后不见,对左右道:“有些人,死前见一面,是为了不留遗憾,有些人,不见面,心情或许还会好点。” 西楚国势日渐衰弱,北魏也是强弩之末,陈国气候灾害虽然较之前已经有许多好的转变,但总体来说,仍旧不容乐观。 爱恨情仇,世事变迁,都逃不脱时光匆匆。 仍旧那句古话,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也不知多少年后,四国一统,终于一姓,当然,此乃后话,与当前实在无干喽…… (完结) 番外一:心疼 陈郡虽然答应了嫁给林兆和,实则要做的事还有好多。 首先是回陈国,她想见见娘亲,哪怕不说话,也想跟亲人一起坐坐。 林兆和自然不肯:“你走了,孩子怎么办?轩哥栋哥儿年纪也不大,府里无人坐镇,晟哥儿还要守孝,就算以日代月,可也要一个月呢,晟哥儿才多大,他怎么能受得了?” 陈郡想了想答应留下,不过也提出要求:“我要见一见来福。” 林兆和还以为她是要嘱咐来福好好照顾晟哥儿呢,等他点了头,眼看着她走了,他又处理了一刻钟的折子…… …… 御前的小太监眼睁睁的瞅着盛王爷光着脚丫子跑出御书房。 来福曾经跟林兆和说起燕皇的遗愿是跟风驰同棺,除此之外,风驰要埋到哪里,他都没有意见。 但是,燕皇是燕国皇帝啊,死后是要入陵寝的,要是镇国公坚持让风驰葬回陈国,难不成真把燕皇也埋到陈国去? 林兆和一想都头皮发麻。就是他同意了,那人家镇国公会同意吗? 还有,陈郡当初跟燕皇说话,语气里头跟风驰那般亲密,那口气儿!不光燕皇吃醋,他还吃醋了呢! 陈郡跟风驰,看上去很有情谊! 林兆和一想就越发的跑的快。 但再快,陈郡也问完了来福。 来福哭了半缸眼泪,把他所知道的风驰最后的情形都说了,末了道:“郡主,皇上是绝对不会杀风驰将军的,就是将军,没想到他这么较真,呜呜……”来福虽然有点小心思,但他还是很忠于燕皇的,自然盼着燕皇好。 陈郡看着眼前的老公公,脸上的肉都坍塌了下去,脸上悲伤不似作假。她父亲镇国公陈煜也很伤心,不过因为涉及两国,还是压抑了悲伤,好好的跟燕国这边交涉。 这事镇国公没紧抓着不放,但她知道父亲肯定很想知道风驰最后的情形,再说她也很想知道,到底燕皇跟风驰是怎么回事? 但陈郡怎么想象,也没想到风驰跟燕皇最后是这样的。 风驰以命表白,燕皇以命相抵。 林兆和跑过来,来不及叫来福免礼,先去看陈郡的表情,意外的发现她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是一种想象不出的奇怪。 两个人虽然没到那种无话不说的地步,但,还是那句老话,孩子都有了,而且即将成为夫妻,林兆和也就没藏着掖着,直接问她:“你在想什么?” 陈郡道:“我在想怎么跟父亲说。” 不知道父亲听说风驰是自己捅了自己,会不会想鞭尸。 比起陈郡担心这个,林兆和更担心,镇国公会认为是燕皇害死了风驰,当然,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镇国公比他们俩冷静。 陈郡跟他说道:“燕皇并不在意自己埋在哪里,也留下遗言了。”言下之意,就是陈国可以运走风驰,当然,买一赠一,也要运走燕皇。 镇国公一愣,他当然对燕皇有点怨恨,可死者为大,再说他也为风驰偿命了,不管埋到哪里,尽快入土为安就是了。 “……把人家先帝的遗体弄走,又没有正式的国书,这样不好吧?以后他们的后人怎么祭祀?而且到了陈国之后,又该怎么安置?”风驰好说,可燕皇好歹是一国之君,也跟陈国没多大仇怨,要是不立碑,说不过去,立碑的话,怎么跟陈国百姓解释呢?——说这个皇帝死皮赖脸非要跟风驰埋一块儿?燕国肯吗? “那父亲同意风驰埋在燕国?” 镇国公沉默。 风驰要是跟燕皇埋在燕国,无名无分的人就成了风驰。 “风驰临终,其实应该觉得对不起的是陈国。”这种愧疚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无脸面回到陈国,面对陈国百姓。 其实,从现实出发,出兵北魏,算不上错,但从风驰个人来说,他出兵,私心为重。作为一个将军,应该首先考虑家国大义,而非私情。 镇国公的心情很复杂也很矛盾。 陈郡是理解且心疼的。 只是事实已经如此,即便回到最初,也难说有跟现在不同的结局。 因此只能弥补。 但弥补的话,因为她即将嫁过来,镇国公就更不好在这当口对着燕国提什么要求了,否则让人看了,还以为他是对陈郡嫁过来不满。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两家人结亲,而关系两国之间的邦交。 对于风驰,镇国公是心痛而又无能为力的。 陈郡见父亲不说话了,就继续道:“阿爹不要不好意思,您不妨把想让风驰归国入土为安的想法告诉林兆和,他自然会想办法。” 镇国公却问:“你是什么主意?” 陈郡道:“死者为大,风驰都敢死了,自然不惧怕身后如何,父亲如果同意他埋在燕国,不如就先假做想带他回国,好好的跟林兆和谈谈条件……” 镇国公:这样坑林兆和好吗?他可是晟哥儿的父亲。 “我嫁过来,又不代表我以后不是陈国人了,父亲若是处处为我考虑,受此掣肘,以后镇国公府在陈国怎么自处?陈皇又怎么看待我们家?还不如在结亲之前就把该掰扯的掰扯清楚。” 镇国公呆愣。 陈郡怕他还不够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加重了语气:“父亲或要财,或要物,如果不能将风驰的事光明正大的说出来,正好趁着结亲的机会说了。” “……可是,燕国刚遭受战乱之苦……”这样是不是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他们不给钱,那就让燕皇埋到陈国去,以后晟哥儿想祭拜,就去陈国祭拜呀,正好还可以探望探望外祖母。” 镇国公:…… 闺女这是对林兆和多么恨啊。 陈郡又道:“若是燕国没钱,或者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来,可以分期啊。有我在,不会让他们赖皮的。” 风驰当初行事固然为了私情,可闺女如今这样,也是私情,镇国公不以为闺女就只是为了陈国,恐怕为了陈国是真,为了镇国公府里头的亲人才是最主要的。 “我跟你娘都没事,你兄弟们,你也不用担心……”他眼睛有点发酸,艰难的开口。 陈郡笑:“我若是不心疼您,上行下效,将来怎么好意思指望晟哥儿心疼我?” 番外二:变通 既然闺女都这么说了,镇国公自然也就这么办。反正一向以来,都是闺女说该怎么办,他就怎么办,他还觉得这样挺好~ 林兆和再聪明也没想到陈郡合伙岳父给自己挖坑。 他听镇国公说了要把风驰带回国的打算,第一想的,就是同意,大不了在燕皇的陵寝只放套衣裳。 所以,岳父跟女婿的这次沟通,其实是失败的。岳父没想到女婿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女婿觉得,我都同意了,您老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陈郡知道了,便将这件事接了过来,替镇国公跟林兆和谈。 “父亲的意思,燕皇自然是留在燕国,否则到了陈国,该怎么解释呢?” 林兆和小心翼翼:“不解释不行吗?” 陈郡瞪他一眼:“不行,那岂不是成了无媒苟合?” 林兆和:“噗!” 噗完苦恼:“这是皇上的遗愿,再说,他也算偿还了风驰一命,怎么就不能死者为大呢?” 陈郡继续:“风驰可以留在燕国,但若是燕皇的棺木入陈,陈国绝不能无视。燕皇毕竟对陈国有恩。” “这话说的,他当初对陈国有恩,也是为了风驰,俗话说,有心为善虽善不赏……”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感激,反正燕皇目的不纯。 “虽然那样说,但到底受了恩泽,怎么却要故意不记得?” 林兆和这才回过味来,“你说风驰留在燕国也行?” “嗯啊。不过就算冥婚,这聘金彩礼的也不可少吧?若是去陈国,我们就……” 林兆和直接捂住她的嘴,斩钉截铁、语气诚恳:“就留在燕国,聘金不少,彩礼也不会少。” 陈郡这会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这次陈国出征,并非毫发无损,也有许多将士埋骨异乡,风驰之前一直心怀愧疚,若是,能出钱给那些将士们的家属一些补偿,也算是一种抚慰。” 林兆和心中再没有醋意,他半跪在她身旁,轻声道:“嗯,我知道。是不是你心中也怀着愧疚?”当然,他也知道她是为了晟哥儿,并不是为了他。 陈郡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起来。” 林兆和便觉得高兴。 越发将头埋在她腿上:“以后都会好的。” 陈郡觉得这话够天真。 是不是当了皇帝,智商都要下降? 当然,这种时候跟他争辩她还是她,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是有点大煞风景,可有一点是必定要确认的,她嫁给他,不是连灵魂都嫁给他。 他们都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过了青春期,自然有自己的社会责任,为人父母的责任,男欢女爱或许有,但不是重点,也不能主宰他们的婚约。 灵魂独立,并且各自有所追求。 这之后,林兆和便主动将这件事接了过去,沟通协调。 燕皇现在该被称为先帝了,按林兆和的意思,先帝的丧仪大办,务必隆重庄严,而他的登基尽量简单办理,要是想要热闹,后来的封后大典上大家热闹去。 朝臣们还算是比较满意的。 然后散朝之后,不多久,随国公递话递到了宫外的白总管跟前,想见一见皇上,这里的皇上当然是林兆和。 林兆和一听到成云来报,还有些恍然,琢磨了一下,也不知道随国公找自己有什么事。不过随国公一向是知情识趣的,林兆和也不想为难他,便点头同意了。 随国公来,却是给林兆和通报了个难题。 朝臣们接受林兆和当皇帝,前提是晟哥儿是太子,而且是先帝的嗣子,在法理上晟哥儿已经不是林兆和的儿子,而是先帝的皇子了。 晟哥儿同先帝的这层关系,自然成了朝臣们乐于效忠的对象。而林兆和,呵呵,沾了儿子的光。 事实如此,朝臣们自然想保证太子的利益。 首先,太子得没有竞争者。这个目前没有,但林兆和若是娶了陈国郡主之后呢?若是陈国郡主嫁进来,生了儿子,想叫儿子当太子呢? 要知道,太子的生母可只是随国公的一个庶女,是林兆和的一个废妾,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蹲着拔草……,怎么能跟出身高贵的陈国郡主比呢? 新君的脉象朝臣们还没摸准,便有人去撺掇随国公了。 “您是太子的亲外祖父,这个变不了吧?母以子贵,现在您的外孙成了太子,太子乃国之储君,我朝以孝立国,太子纵然为太子,也不能忘记生母,对了,太子的生母还在吗?应该册封一下吧?而且还不能封低了……” 随国公心里骂人,封高封底跟你有毛关系? 但面上还不敢暴露丝毫。 所以他这才火烧眉毛的进宫来请示:“太子的生母,是还在呢,还是不在了呢?这册封的事儿……” 要是太子的生母还“在”,那么太子必定要尽孝,哪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太子也得恭敬着。要是不在,册封是一定的,说不定就弄出个什么皇后之类的来。 不管哪一样,都是跟陈国郡主打擂台。 随国公本来觉得自己高枕无忧来着,可这件事往深处一考虑,顿时一身冷汗。他想过的是富贵荣华的好日子,不是整天将脑袋搁在刀刃上。 林兆和忙的最近都瘦了十来斤,一听随国公这样说,心道朝臣们就是闲的长毛。 这事好办也难办,他办难办,交给陈郡就好办。 命人交了见放进来。 见放是盛王府里头最容易进宫的一个,他乃天阉,从前都是劣势,现在就显出优势来了。林兆和还没有把宫里的人手都收拢为己用,不得已先将见放从儿子那里借了来。 好在,陈郡就跟晟哥儿在一处。 见放出去回来,跟陈郡一说林兆和的意思,陈郡愣住了,半晌才道:“要不对外说王阮娘出家为尼,方外之人,不想再受俗世打扰了。” 林兆和也觉得这主意好。 若是对外说阮娘活着,那么朝臣们肯定要迎接阮娘进宫,且都打着照顾太子的旗号,他还反对不得,可关键是,他没有另一个阮娘啊,弄个假的,将来又有新麻烦产生,倒不如如今这样,方外之人,远离红尘是非,就算朝臣们再想算计,这些家伙们的家中女眷求神拜佛的,听说了估计也会吹吹枕头风,不叫他们再继续下去。 果然,随国公对外这么一说,过了几日,来骚扰他的人就逐渐少了下来。 随国公挺高兴。 他高兴都高兴在脸上了,朝臣们这才觉出这老家伙的不靠谱来。于是接下来朝臣们的另一项安排,就避开了随国公。 钦天监算出的迎接陈国郡主的吉日在三年后! 林兆和初初听到这消息,险险以为自己听岔了。 三年后,他们怎么不干脆弄成三十年后?是不是想等到他入土为安了,才能娶媳妇? 他本来很生气,可转念一想,这岂不是个拿来撒娇的好借口? 顿时有了主意,将处理好的折子都分派下去,然后去找陈郡去了。 “……这个皇帝,真不好做,这亏了你是晟哥儿的生母,你说,若不是你嫁过来,我再娶一个旁人,岂不是要日夜防着,父子之情没了,连枕边人也要防备一二,我现在还没登基,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陈郡笑看了他一眼。 “让陈国那边传一个话出来,就说我因为战场上受了伤,不能孕育子嗣,请燕国收回求亲诏书……” 她一说完,就见林兆和盯着她的肚子,顿时将她看羞恼了,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你看哪儿呢?” 林兆和又贴了过来,小声道:“以后让晟哥儿好好孝顺你。” 陈郡道:“我自己不想再要的,跟他又有多少关系,难不成他叫我生一个弟弟妹妹给他,我就生啊。终究还是我不愿意。” 林兆和多年都是无子的状态,现在听陈郡这么说,也并不多么伤心难过,只是道:“只是让你担了恶名。” 陈郡笑:“嗯,这有什么,以后你做了皇帝,说不定朝臣们转头开始支持你,到时候就有人巴望着你能广纳后宫,多子多福了。” “我可没有多子多福的想法,我只要你就够了。”林兆和小声辩驳。 这人说起情话来,也是够厚脸皮,亏了陈郡竟然能抗住。 陈郡继续道:“嗯,就算你有,我也会无期的掐灭的。若是谁敢上折子,我便带了人出宫将那人家给砸了。” “好,然后你再赐给他十个八个的妾室,叫他后院起火去。” “我才不呢,好好的女孩子,干嘛给人做小老婆,别人上赶着给人做我不管,不过我不给人妾,以后你也不许给人赐美人……” 这话虽然说得不过分,可一下子戳痛了林兆和的痛脚。 陈郡当初是燕皇赐下来的。她现在这么痛恨赐妾,是不是还在怪他当初的所作所为? 陈郡见林兆和不说话了,这才领会过来,他这是生气了。 虽然心底想笑,可还是上前拉了一下他的手安慰:“你怎么跟返老还童了似的,动不动就撒娇啊?我除了你,可还有谁?你要不要跟我撸一下,看你先后有多少女人?” 林兆和仍然不满:“你心里最喜欢哪个男人?” “晟哥儿啊,这还用问吗?” 番外三:老夫老妻 随国公给自己定的长远目标是夹着尾巴做人,保住国公爵位,但他真没想到,就是这个普普通通的愿望,实现起来都尼玛这么困难。 他去质问钦天监监正:“你不怕死啊?!”你不怕老子怕啊! 监正一脸正气:“不怕!我早有追随先帝之心!” 随国公哭了,娘啊,先帝男女通杀,那是喜欢长的好看的,就你这样的下去,能排上号吗? 陈郡其实对这个三年倒是没有多大的怨念。 可没想到林兆和思考了一番,跟她商议道:“要不三年就三年吧,对外说你不能生了,恐怕岳父母那里会伤心。” 陈郡一愣:“那我还能住宫里吗?”她现在住在这里,其实就是照顾晟哥儿,三年不三年的,她不在乎,但要她三年后再来照顾孩子?那时候晟哥儿应该小学三年级的年纪了吧,她如果没记错,三年级是个孩子性情养成的关键期,不管是自信,还是自我意识的发展,显然都极为重要,她既怕他对皇宫畏惧,越来越懦弱,又怕他被所有人拱卫着,变得自大,也怕他犹犹豫豫的拿不定主意…… 没生孩子之前,她是没有考虑过的,可孩子并不是生下来,然后就完成任务再不用管他了。 陈郡现在就极为想把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补上。 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有的人只管生不管养,也有人,想对孩子负责到底。 当然,也不是说那些放养长大的孩子就一定没有出息,可在成长过程中,缺少了母亲的关爱跟呵护,到底是一种遗憾。 林兆和一听陈郡这样问,脸上先笑了:“当然能。谁敢说什么?” “我们这样,算不算老夫老妻?”他那么多年都等得,并非这三年就等不得了。而她考虑的,却是孩子。 晟哥儿当然是最重要的,林兆和也乐于见陈郡重视孩子。 这些年,他们各自都经历了许多事,随着年纪的增大,情感上更加稳固,或许没有前些年那么炙热,但现在都知道对方是可以交托背后的人。 想到这里林兆和拉了她起身:“我那天看见一个东西,觉得正好衬你,便拿了出来。” 陈郡跟着他往里走,走到书架上,却原来是个小巧的手炉,这手炉非金非银,看上去像是玉石做的,但触手没有玉石的冰凉,颜色上更像珍珠的色泽。 陈郡一般对外物并没有多大关注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林兆和见她感兴趣,放到她手里:“以后天冷了,你用它暖手正好。我看了,正好衬你肌肤。”说着多看她两眼。 陈郡不由的低头,小声嘀咕:“你整天想些什么呢!”说完抿了抿唇。 林兆和却在苦恼,心里也腹诽:“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怎么她都二十多了,还跟没开窍了似的,怎么拨动都不转?就这样子,朝臣们以后可该放心了!且,照着看着,就是三十四十了,也不一定多么厉害。”好在床笫之间,只要她不过于反对,他自力更生,吃饱了也不成问题。 因着这番心事,当朝中有人战战兢兢的说大婚在三年后的时候,他便道:“三年之后,我能等得,恐陈国觉得我们不够尊重,再者,太子宫里也要人照看,不如先接了郡主来,让她跟太子亲近着?婚礼么,就安排到三年以后。” 准皇上都退了一步,那些觉得让陈国郡主来照料燕国太子之事过于离谱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林兆和却又亲笔书信一封跟镇国公解释了一番。 镇国公展示了他的高度配合,回信说让陈郡看着拿主意,然后就提出告辞。 镇国公一走,宫里来福松了一口气,巴巴的跑林兆和面前苦求。 林兆和叹气道:“我自然也希望先帝能尊享太庙,进入皇陵,可与风驰同眠又是皇上的遗愿,我总不能让皇上临终的心愿也实现不了吧?……” 要不说来福忠心耿耿呢,他其实才算是真正的跟陈郡想到一处地方的。陈郡想帮陈国要些钱,来福就想,把皇上的私库拿出来,妥妥的能算聘了风驰的聘礼吧? 想到这里,来福的眼泪更汹涌了。 林兆和没想到他说哭就哭了,且他哭就哭,还哭的悲伤,这样子的来福公公看起来,真的是可怜至极,要不是时间地点不对,林兆和都想问问他,这种哭法可有窍门了?怎么前一刻还在想办法,后一刻,眼泪就汹涌而至? 他想了想问来福:“我不打算让盛王府的原班人马进宫了,公公可愿意帮衬我几年?等太子大了,让他安顿你荣养?” 这边是要继续用来福的意思了。 来福一下子怔住,拿着帕子的手还按在眼珠子上头,棉布帕子的边缘一下子弄进眼角里头,疼了。可来福顾不上疼啊。他本来悲伤,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以后没了归依。 “老奴愿意伺候皇上,伺候太子!老奴不用荣养,活到哪里,就做到哪里!” 来福眼巴巴的想伺候太子去。但林兆和不肯。不是怕晟哥儿过早的接触权势,而是怕陈郡跟晟哥儿的相处惹来怀疑,来福可不是那些稀里糊涂的太监。 来福却想着,皇上还是盛王爷的时候,自己没少从他那里得好处,看来以后这好处,再不能拿了。嗯,说不定还得退回去,免得皇上想起来…… 林兆和压根儿没忘记,不过他心里的事太多,一时半晌的没惩罚他而已。 “如此,我便把这皇宫内苑的所有事都交给公公了。这差事不好干我也知道,但我手头并无其他人能够像我信重公公这般了!” 几句话说的来福泪眼朦胧,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日! 林兆和敲打完了给一颗甜枣,却又接着道:“太子身边的人手不用太多,见放算一个,有他,一个能顶好几个使唤。再给见放安排几个洒扫的小幺?” 陈郡得知此事,问林兆和:“这样行吗?”不怕来福安插人手? “他多大能量啊?能支使几个人我信,这里头肯定也有人借着他这登天梯想混成晟哥儿的心腹,这就要看见放的本事了。” 番外四:平等 见放有着天然的优势,他是大圣僧挑出来的陪伴晟哥儿的人,他在晟哥儿很小的时候就陪伴他。 两个人虽然不同年纪,但岁数相差不算太大,晟哥儿的性子虽然目前还不算霸道,可以后尝到独断专行的好处后,难免要骄矜一二,见放便是那个负责镇定他性情的人。 陈郡对见放是极为放心的。她自忖,自己在见放这般年纪,也不晓得自己要的是什么,然而见放知道,他对于学习一直保持高度的热情,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晟哥儿。 来福过了几天,在侍奉茶水的时候,状似无意的开口道:“太子宅心仁厚,老奴听了他喊见放‘哥哥’呢。” 林兆和说了一句:“嗯,自小喊起来的。” 来福便不再说了,也明白自己以后都不能插手太子的事。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想着太子到底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是怎么也不会害自己孩子的。这事儿根本不像外头的人传的,太子是燕皇的私生子,燕皇为了补偿安抚盛王爷,这才把帝位传给盛王爷的。 不得不说,林兆和继位,是燕国目前上下最好的选择了。林兆和的性情稳定且勤政,虽然不如燕皇那般率直,但无端的,就是叫大臣们信服,又有带兵的本事,武将们也成了他的拥趸。 燕国这般过渡,不仅缓和了因魏国进犯带来的伤痛,也给了大家休养生息的时间。 陈郡也收到一个好消息,河州有农人种出了燕米。跟燕国这边下种的时间有所不同,收割也晚了一个多月,但总算是有了除了岑米之外的另一种主要农作物。 陈郡很高兴,她心里盼着陈国百姓早日到达温饱的程度,这样也能带动人口繁育,并不是说大家不想生孩子,而是有了足够的食物,生的孩子能尽量多的存活下来。 来报信的是陈末,姐弟俩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陈郡笑道:“我带你去看看晟哥儿。他此时正在上课。” 说完就走,不料见陈末竟然迟疑了一下。 陈郡立即坐下,陈末是她最小的弟弟,跟父母一样,对弟弟总是宽容的多,就细声问他。 陈末倒是说了。他是觉得,那米乃是燕国的,现在在他们陈国种了,有种窃取人家财产的感觉,他心虚了。 陈郡倒是没这种想法,不过弟弟的心理问题还是要排解的:“这样吧,我跟林兆和说一声,另外,再叫人在这边种种岑米试试。你觉得呢?” 陈末这才答应了,而后又问:“阿姐,你什么时候回去,娘跟大嫂还有青蒿都想你。” 一说起亲人,陈郡就笑了:“等这边一切都稳定下来,我还回去,也看看燕米的情况。” 陈末高兴了:“阿姐,能不能带晟哥儿一起回去?” 陈郡笑:“这恐怕不行。好了,晟哥儿快下课了,咱们过去,正好同他一起吃饭。” 果然晟哥儿一见了他们就扑过来:“娘亲,小舅舅!” 陈末上前一步,将他抱起来举高:“晟哥儿你怎么这么高这么重,小舅舅都要抱不动你啦!” 陈郡也与有荣焉,现在晟哥儿要守孝,宫里没有肉,陈郡变着花样做素食,虽然不能吃肉,可鹅蛋鸭蛋鸡蛋是能吃的,又给他热了牛乳羊乳喝,因此晟哥儿的身体都还好,进宫守孝多日,也没有生病。 陈末过来盘桓了几日,就回去了。 等他走了,陈郡才找了时间专门跟林兆和说起燕米的事情。 林兆和心中一动,打量陈郡的神色,见她脸上既没有骄傲自豪,也没有抑郁不平,就是神情淡然,正如她所说的,告诉他这件事,他微微松一口气笑道:“这是好事,陈国产米粮多起来,以后一定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陈郡知道他聪明,却也没想到他能一下子说到她心里,陈国地广人稀,人口太少,在她看来,就是大家守着宝藏却不知道该如何运用。 而且,这个人口少,还不是大家不想生,是生了养不住,一场风寒甚至夺走的不是一个孩子的性命,是许多孩子的性命,在这一点上,陈郡已经尽可能的教给大家,如果有小孩生病,先隔离出来,专门一个大人照顾,但——,就是镇国公府这样的门户,说不定才能实现。 现在的陈国国情是百姓们劳作,可以吃饱,要是有一天不劳作,就有一天吃不饱。 换做陈郡,她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善自己生活,想办法种出粮食来,吃饱就行啦,有多余的还可以卖钱,但好似许多人并没有想起这么一茬,总是把自己的吃不饱穿不暖归罪于天。 天其实就在那里,它会因此而改变?当然不会。天道的冷漠,甚至不讲道德,不循规律,不是说好人就一定能活下去,不是英雄就一定能胜利。 在这种环境下,陈郡能做的有限,也无限。往上努力的人,会抓住机会,而原地踏步因循守旧的人,则要被人比下去。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世道必进,后胜于今。 只是大道煌煌,并不好走。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 陈郡虽然身为圣女,但就如大圣僧所说,她其实把自己当做一个人,而不是神,神可以凝视世人,可以千万年如同一日的过,但人只有百年,行动如同蝼蚁一般,勤勤恳恳,方能收获。 不管怎么说,陈国因为她而变得更好了些也是不争的事实,陈郡名声不显,做的事却如同春雨,润物无声,这一点上镇国公府的众人自然是深有体会。 可他们也并没有因为陈郡的作为跟努力,而希望她永久的留在陈国,还是尊重她的选择,任由她的来去。 陈郡跟林兆和也算有始有终,他们起初的相见虽然不够圆满,可日后的相处还很长,即便是经过热恋,也不一定能够走到最后,像他们各自拥有理智的,有孩子跟婚姻束缚,日常相处,互相视对方于平等之地,此情此景,如同小火慢炖,便能熬好人生的一锅粥。 番外五:奈何桥 他的魂飘飘荡荡的走,目光其实虚无,但所到之处,却轻易的叫人看出他心底有所牵挂来。 有人拦住他的去路,他没有听清那人的话,张嘴就拒绝:“我在找人。”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突然一痛,远处灯光忽然隐隐现出,似乎在昭示他,他找的人就在那里,他加快了步子。 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且看那轮廓,显然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他的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 那人就站在那里,似临风而立,眉眼舒展,这一近看更像是故人。 有人在他耳边问:“你认识他?” 这一句问,如同洪钟大吕。顿时,心里的痛楚铺天盖地,往昔的记忆如同涨潮般没过了他的心头。 他浑身一凛,刹那间眸子已经布满了酸楚。 明明年轻的样貌,却像是经历了千万年的辛酸。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认识。” 没有去关心那问话的是谁,他的目光牢牢的锁住眼前的人。 却又听那声音继续响了起来:“那你不走运呀,这人身负杀孽哩。” 他听了这话有些不喜,什么叫不走运?他们能遇上,能相见,便是幸运,足以压盖一生不幸的幸运。 像是反驳那人的话,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然而却走不动了,面前好似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这才皱眉:“为何?” 好在那声音并不因为他的不够敬重而消极,反而像是带了一丝兴味:“你要同他一处?可想好了?” 他坚定的点头。 就听那兴味的声音像是一下失去了兴致,变得微妙而阑珊:“痴儿。” 说完这句,他一下子像是回过神来,目光所及,变成在一座殿堂之内。 有人恭恭敬敬的上前请他。 有人奉上茶水,茶汤青青,饮过之后,他的五感渐渐回来,再不像之前,心中只有酸涩。 也因此,他的目光更有实质的四下找寻。 这一看,却看到上首桌案上层层的书册背后,却还藏了一个人,那人正在埋头奋笔疾书。 他才往前走了几步,就听那人突然开口:“你身上有厚报,可期来世,那人不行,没让他入地狱受苦,已经是法外开恩。” 他不满了,“什么是杀孽,什么又是厚报,不过尽皆在他人,若我有厚报,便抵消了他的杀孽。” 埋首的那人听了他的话,方才抬头,倒是一张玉脸,可他并不动容,那人再三看他,确认之后,反而笑了:“你喜欢他,不就是喜欢他的脸,怎么我这般漂亮,你倒不动意。” 听了这话,他才认真的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呵呵。” 人家都是笑里藏刀,他这好,连藏都不藏,那两个呵呵,仿佛带着杀人之后的血沫沫。 旁观者都觉得血腥,这听的人当然就更不舒服了。 那人阴着脸,翻出生死簿,找到他那一册,一目十行的翻了一遍,斜着眼儿,破坏了脸上的美感,问他:“你下一世是去享福的,果然要同他牵扯,那可就糟心了哈。” 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别,先别忙着点头,我刚才话还没说完,你虽然有厚报,可要是跟他牵扯,也还麻烦不断呢,首先你上一世命里有多少女人,他下一世命里就会有同样多的女人。” 他的脸终于变黑。 那人这才高兴了:“这是令牌,你的,他的,取走之后,就可以重新投胎了。” 他动了动嘴,大概想问的仔细一些,可想着,要是问仔细了,说不定心塞的还是自己,于是抿紧了唇角,上前取了令牌。 令牌一拿到手里,又出现刚才那个场景,他喜欢的那个人还站在原处。 他心里却多了一些恼愿,上前去,这次两人之间再没了阻隔,他去拉他的手,然后半爱半恨的牵着他往前头走去。 到了水边,见得孟婆,孟婆先看了令牌,而后道:“如此可走中桥。” 他也不知中桥什么意思,只是已经知道此去是投胎,又有所爱之人陪伴在身边,便也不曾多么惧怕,只索要汤水。 在喝之前,暗暗琢磨,都说男左女右,如此他要走在左边才好,且他多喝些汤水,则爱人便可少喝一些,也免得将他忘记的太过。 于是孟婆取了两碗,他都接在手里,咕嘟一碗下去,另一碗也放到嘴边,争取一口气喝了,却不料身边的人突然凑上前来。 前一碗孟婆汤下肚,他其实已经没了多少记忆,可看着面前的人,还是下意识的将碗里的汤水给了出去。 孟婆再略一推他们:“去吧,下一辈子好好的过吧。” 青桥石面上,五格台阶,两人分左右缓慢而行。 他走在上头,见河水黏稠暗红,正皱眉嫌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嘻哈:“瞧瞧,这里有个笨鬼,本是男鬼,竟要去投女胎。” 他一听这话,便觉不对,猛地扭头去看,只见桥头写着“桥西,女”,又见刚才另一人所走的那一侧写着“桥东,男”,可惜这些字竟然是上了桥才看到的,他旋身便往来时路上跑,还没跑到桥头,便听到刚才殿内那个声音:“罢了,让我助你过桥吧!”然后便觉得屁股上挨了一脚,再一下,却似跌了出来。 他哇哇大哭。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三甲妇幼保健院里,同产房的两个孕妇分别生下一男一女。 男孩乖巧,吃饱就睡,女孩聒噪,日夜啼哭。 好在都是顺产,三日之后就各自出院回家了。 若干年后,这两家人竟然住到了一个小区,两个孩子也得以同校。 男孩叫慕容澈,人如其名,眼神清澈,鼻梁高挺,五官俊美,家庭富裕,父母恩爱,敏捷聪慧,在学校是学霸级男神,男神级校草。 女孩叫李燕蓉,像燕子李三的徒孙,小时候顽皮,常被大人们误会是小子,少女时期更是板寸头,整天T恤牛仔,从来也没穿过一回裙子。 慕容澈跟李燕蓉命运轨迹并合在他们十八岁这一年。 两个人高三同班了。 番外六:做好事的代价 许多年后,燕蓉回想自己跟慕容澈的孽缘,都归罪于自己高二暑假的一篇作文。 同全天下大部分的学生一样,燕蓉也同样发憷写作文,作文的主题是应不应该做好事。 当时燕蓉堂弟正好在她家玩,看自己姐姐的头发都快要抓秃了,便出一个主意:“姐你出去做件好事,不就知道应不应该做了吗?” 燕蓉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可是她不知道她刚走,她堂弟就对她爸说:“大伯,您确定真要姐姐去燕城一中啊,您看他们老师出的这暑假作业就知道这些人觉悟有多么低,竟然问应不应该做好事?!” 她爸正在看电视剧,闻言抬头:“那你觉得应该不应该?” 她弟不说话了。 燕蓉出了门,也没走远,站在楼下张望,正好看到车棚里头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哈哈一笑,这不就是一件可以做的好事? 她上前将自行车扶起来,这才发现此车不俗,依照燕蓉有限的眼光跟经验,估计这辆自行车比她那辆凤凰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超跑的流线,炫酷的贴花,燕蓉当下就有些爱不释手。 可这也不过几秒的功夫,然后她就发现头上阴影逼近。 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好险没把手里的自行车扔了。 来的便是慕容澈。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T恤,一条天蓝色毛巾绕在脖子上,四目相对,燕蓉生平第一次生出无地自容之感。 虽然性别不同,也对他的外貌产生了森森的妒意。 燕蓉之前所在的那所高中也不是没有美男,起码她班里就有四五个帅气又干净的男孩子,但他们完全没法跟眼前这个相比。 这个男生的脸型不似任何一个明星,脸上线条分明,却又没有任何僵硬之感,他额头饱满,鼻梁坚挺,皮肤细白,这么热的天,脸上一点油腻也没有。 燕蓉即便对电视剧里头的小鲜肉都不感兴趣,也不由的暗暗腹诽,觉得这人要是去拍电视剧,一定会火破天际。 “可以放手了吗?” 声音也好听到叫人血液倒流。 从不知道脸红为何物的燕蓉一下子脸红了,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落在自己还扶着自行车的手上,刹那间如同被火灼烧,连忙缩了回去。 她应该说是她看到自行车倒地,然后扶起来的,可现在这句为自己的清白辩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好像,自己的自尊心自信心都被压制,动弹不了了似的。 有人从另一侧单元的楼道里头出来,打破了燕蓉的尴尬:“哥,可以走了吗?” 那男生扭头答应了一声,就从一侧将自行车搬了出去。 燕蓉过了好几秒才能接收到小区里头的其他声音。 在慕容澈,这样的最初太容易被忘记,他以为燕蓉也跟那些追逐他的女生一样,故意引起做一些事,企图引起他的注视,殊不知,这样的小伎俩,看的多了,只会让人厌烦。 他骑着车,表弟跟亲弟弟一左一右的追上来,嘻嘻哈哈的,十二岁的表弟说:“刚才让你把自行车弄回家,你不,看差点被人偷了吧?” 慕容澈的亲弟是知道自家大哥的行情的,他对自家表弟不客气的道:“瞎扯,那女的要是偷车,不应该早走了,我看她是想等大哥出来!哈哈,她都脸红了!” 燕蓉的短暂性失聪正好恢复,结果就听见这两个小矬子肆无忌惮的对话! 她恼羞成怒,狠狠瞪过去,却又正好跟扭头往回看的慕容澈对眼。 他的眸光冷淡,就像毫无意义的一瞥。 于她而言,却是兜头一盆冷水。 她走到楼道里头,摸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还是热,便按了负二层,负二层是地下室,冷清阴森,她跟爹妈都怕鬼,平时下个地下室,就如同在地狱里头走一遭,视为畏途。 而现在,她必须在“地狱”里头冷静冷静,否则自己的滔天怒火没准就能把她先烧成焦炭! 燕蓉觉得自己气蒙了,固然那男人长得好看,可她是真没那意思,再说之前她又不认识他! 太自大了!太嚣张了!王!八!蛋! 可惜地下室的阴森也扛不住燕蓉的怒火,她觉得一点用都没管,立即想起给自己出主意的堂弟,哼,先上去揍他一顿再说! 结果到了家发现堂弟回家了,虽然都是住楼上楼下的,可这要是追到他家里去揍他,燕蓉还没不靠谱到那种地步。 她气鼓鼓的去了浴室,瞪着镜子里头的自己。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是美人一个! 再看。 比起那男生,还是差了一点点! 燕蓉觉得自己更生气了! 这种气愤,类似那种路见不平,看到冤假错案那种气愤,用教体育的语文老师的话,怒发冲冠,义愤填膺! 她深吸一口气,用歪果仁理解不了的语义一字一顿的道:“就你长得美!” 李爸爸缩在卧室里头给加班的老婆发微信:“孩子快炸了!”并转发了刚才他跟侄子从楼上拍的视频。 侄子能逃回家,他总不能也逃出去,只好在卧室装睡。 不过燕蓉并没有真炸。 虽然李家爹妈跟地下室都扛不住她的怒火,不过作文能抗住。 她怒气冲冲的写道:“不应该做好事!如果自行车是你撞到的,那么你去扶,这不叫做好事,如果自行车不是你撞到的,你去扶了,这叫犯蠢!如果自行车的主人缺胳膊少腿是残疾人朋友,那么可以帮忙扶,可如果他只是缺心眼子,你去扶了,没准人家以为是你弄倒的,更或者,以为你是想故意引起人家注意!” 一整篇作文下来,怨气冲天,但写完也就差不多发泄完了。 等李家妈妈下班回来,燕蓉又照例扒拉她的包包,想看里头有没有零食,结果却翻出一条裙子来。 李妈妈笑道:“嗨,别提了,这是王阿姨给琪琪买的,可琪琪太胖了,压根儿没法穿,琪琪只好拜托我拿回来,否则她妈还不得逼着她去退货啊!” 除了不能自己做主穿着的婴儿时期,其他时候燕蓉还真没穿过裙子。 她瞪着眼看了看,默默站起来进了屋。 李爸爸从笔记本的后头探出头来,对她妈妈竖了竖大拇指。 这是第一次,燕蓉没有反感裙子。 番外七:招惹 可燕蓉没想到的是,她这篇作文竟然牵扯出无数后续。 新上任的语文老师哭笑不得的找了班主任:“你看这个学生,是不是重点关注一下,光看作文,还以为她受到什么惨无人道的伤害了呢!再说,这三观也应该重新梳理梳理,这题目多简单,就说应该做好事,然后论点论据论证,啪啪啪,一摆,完事儿!多么简单的一篇作文?愣是被这孩子写成了上诉书。” 刚开学班级事情很多,而且还一下子来了好几个转学生,班主任点头之后就把这件事忘到了后脑勺。 等见了慕容澈,班主任一下子发愁起来。 班里二十七个男生,二十七个女生,高三班,最主要的就是学习,最要不得的是恋爱,所以他本来的打算是男生跟男生同桌,女生跟女生同桌的。没想到今年进了几个转学生,现在一下子单出一个男生跟一个女生。 慕容澈的个子高挑,坐了最后一排,正巧将他单了出来。 而单出来的那个女生现在已经满脸娇羞,手指捏着书包带着跃跃欲试了。 班主任下意识的觉得危险。 他伸手让那女生先站在一旁,然后目光扫视全班。 女生们都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班主任很生气。他重新扫视一遍,终于发现了一个穿了T恤看不大出性别的学生,虽然分不出性别,可看“他”的同桌是女生,所以“他”也应该是个女生才对。 “你,起立。” 燕蓉正郁闷自己上学第一天就碰到仇人,没想到更倒霉的事又发生了。 班主任将她跟慕容澈调成了同桌。 慕容澈依旧是淡漠的扫她一眼,然而视而不见的看向窗外。 燕蓉念了几声佛,才压下生嚼了他的念头。 她喃喃自语:“上辈子我一定捅了他的小太阳花!活该我倒霉!” 可话虽然这么说,但回到家她扑在床上,还是一个劲的捶床:“你妹妹的,为何上辈子的仇怨要延续到这辈子!老娘是造了什么孽啊啊啊啊!” 李爸爸兴奋的给媳妇儿发短信:“闺女自称老娘,终于承认她是个母的了!”当天晚上被老婆海扁一顿。 燕城一中十八班的班主任则头发哗哗的掉。 李燕蓉跟慕容澈组成同桌,虽然成功的解决了早恋问题,但这俩家伙大概天生不对盘,上课打,下课打,体育课上更是撸袖子上脚踹。 看见他俩,班主任的血压就跟蹦迪一样。 李妈妈李爸爸也有点郁闷,原来以为闺女不排斥穿女装来着,现在好了,闺女看见穿女装的就一脸嫌恶!这还变本加厉了。 但无人能理解燕蓉的那种郁闷。 对于慕容澈,她自认是不喜欢的,要说生气,背地里是气的,也恨,但当了面,看见他那张脸,她的心就像泡在蜜水里头,拔不动脚。 颜值重要吗?她从来认为这都不重要,混江湖的,谁看脸啊! 可特么的,现在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啊! 其实平时慕容澈一下课就被女生们围住,燕蓉是绝对不会靠近的,可两个人是同桌,相处的机会自然比其他人更多。 她的内心越起伏澎湃,脸上就越深沉不屑,终于有一日,被慕容澈的一句话引爆了。 慕容澈笑着道:“对不起,那天是我自作多情冤枉你了。” 这距离扶自行车事件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可燕蓉还是一下子明白他说的就是那件事。 虽然对方道歉,可她还是警惕的看着他,她根本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 慕容澈脸上表情微微一动,就这个憋不住笑的样子,在他做起来,也叫燕蓉羡慕的想死。 她第一万次后悔,自己怎么没能投胎成个男人?不用生孩子,不用来姨妈,还有无数大美妞围绕! 当然,燕蓉不是厌恶女性,而是森森的觉得自己投错了胎。 慕容澈眼中含笑的看着她脸上表情变幻莫测,顿了顿接口继续道:“我看了你的作文,哈哈,很抱歉,因为我的问题,伤害了你的心灵!” 擦擦擦!都过了这么久了,他从哪里看到的作文?! 在两个人眼锋交汇的瞬间,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嘲笑!但这竟然不妨碍她仍旧觉得的他的脸好看! 燕蓉深吸一口气,吃力的将目光转向讲台。 其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高三这一年,燕蓉不断的论证一个人的颜值跟人品成反比的幅度究竟能大到什么程度。 而慕容澈,就是那朵只有颜值,没有人品的花。 其时,不止是燕蓉看不惯他,看不惯慕容澈的人比喜欢他的人还要多出几倍。 本来嘛,燕城一中男多女少,漂亮的女生一般都有好几十个喜欢她的男生,现在女生们一窝蜂的朝着慕容澈扑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那男生们还不得恨上他? 燕蓉有时候想想都觉得兴奋,恨不能男生们把慕容澈海扁一顿。 但又一想,男生们打架,也不是为了她打的,她兴奋点在哪儿? 这么着考虑了半天,自己就淡定了。 觉得熬过这一年,自己估计就能从炼气一层升华到五层,说不定高考结束就可以直接筑基了…… 但她不惹事,事来惹她。 说起来,燕蓉看起来虽然略“放荡不羁”了些,但家风在那儿,人品还是有保障的。首先她几乎不主动干坏事,其次,遇到需要帮把手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干看着。 总结一下,就是在汉子的外表下,是颗柔软又容易受伤的少女心。 这种情况,她一向掩饰的很好,大家都认为她大喇喇的,是个问题少女。 现在这个问题就遇到了问题。 慕容澈被一群男生攻击了。 他身手不错,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攻击他的男生估计也知道他的武力值比较高,请的帮手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家伙,而且人家根本不怕他报复——都没蒙个脸。 要是被围攻的是别人,燕蓉这会儿早冲上去了,可现在换成慕容澈—— 她想了想,捏着手机报了警。 番外八: 风波 这个年代,案底子究竟有多么重要?不深刻领教的人是不知道的。 这么说吧,爷爷如果有案底子,那么孙子工作如参加政审,是肯定过不了的。 混混们也精明,他们闹事,只要不进局子爹妈不管,但一旦留下案底子,将来祸及子孙,呵呵,爹妈能把他们打死,重新再生,因此听见警笛的声音就一哄而散。 只剩下慕容澈受伤不轻。 慕容澈也听到警笛声了,这地儿的警察叔叔特别亲民,出警都是高调喧哗,混混们是不会自己报警的,他也没有,那自然是别的什么人了。 “出来吧!”他对着空气说道,一会儿又道:“我看见你了。” 燕蓉一听才不信呢,脑子一下子转到另一面,依着慕容澈自高自大的尿性,说不定以为这些人是她找来的呢,她才不出去。 不仅不出去,还转身偷偷跑了…… 李爸爸偷看燕蓉的日记,发愁的跟媳妇说:“闺女这么没有自信,要不咱给她报个跆拳道的班吧?这样将来老公出轨,三两下就收拾了。” 李妈妈翻了两下,一目十行,看完道:“不过是做了件小小的好事,怎么,那个人叫她出去,她就应该出去呀?那人是她爹还是她娘?” 李爸爸:“你太有自信啦,我们叫她,她肯定不出来。” 又被李妈妈海扁一顿。 李爸爸越发坚定了让闺女学点武艺防身的信念。 就像作文的事情被慕容澈知道,这次燕蓉报警的事,慕容澈还是知道了。 他本来想说句感谢,但看着燕蓉明显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又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两个人已然是冤家路窄。 慕容澈虽然从来不缺女孩子追,但也知道攻陷一个人的最好办法,便是找出他的缺点或者弱点加以攻克。 而燕蓉,作为一个世俗红尘中人,那弱点,不用找就一大把。 首先便是模拟小考。 每次考试,总有进步的,也有退步的。只要进步,哪怕进一名呢,老师便可暂时(在下次小考之前)先放你一马,若是退步,哪怕从倒数第三退步到倒数第二呢,也便成了老师教训的目标儿。 燕蓉的成绩不稳定,一直生活在老师的水深火热之中。 在这一点上,慕容澈便比她悠哉,他始终蹲守在年级第一,如同“顽固不化的疾病”一样,当然,后头这句其实是燕蓉在作文中做的比喻了,虽然未曾指名道姓,但慕容澈哪里还能不清楚呢? 而我们,通过分析燕蓉的这句比喻,可以得出两点结论,一,比喻的不伦不类,令人怀疑她学习成绩想必不大好,第二点倒是可以确定:她对慕容澈是真讨厌。 燕蓉:老娘要是有慕容澈的长相,考试随便考考就好了嘛…… 所以慕容澈决议来感激或者说拉拢燕蓉的方式便是——作弊。 燕蓉听他说了自己的打算,怀疑的看着他:“你想坑我?” 慕容澈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为什么要坑你?” 燕蓉心里腹诽:“当然是因为我知道你的真面目,还看过你被人揍的满地找牙的怂样?”说实话,那天要是换了她对敌,她觉得自己一定比他强。 慕容澈转了转手里的笔,慢条斯理的道:“高考我可能没法帮你,除非我们也成了前后座,但模拟小考,只要座位离得不是很远,给你几个填空题的答案还是不成问题的。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不想老师太关注你。这件事真不难。” 在作弊上,燕蓉是个行家,但她也有个致命的缺点,拿着政治课本也不一定能找到答案。若果然有人给她递答案,其他科目她可以不要,但政治地理历史这一类的大题,略给她几句话使得她不满试卷的抄题目也是“极好”的。 燕蓉有点不太情愿的接受了慕容澈的“好意”。 但她没想到,总结以往的经验,事情跟慕容澈一旦扯上关系,就会完全不受她控制好吗? 这一次“作弊事件”也整个改变了燕蓉一生。 算得上是她正视“自己是女的”这件事的一个里程碑。 事情的发生还要从第一堂考试开始,两个人正好前后座儿,且慕容澈在前。 燕蓉估摸着慕容澈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便抬起脚“轻轻”踹了慕容澈一下子。 慕容澈准备好了,刚要扔,突然发现窗口有人影移动,那幅度很小,但细看还是看出来的。他心下一动,撕了一点草稿纸,写了句话,然后就往后扔。 这一招打草惊蛇很有效,果然教导主任窜了出来。 饶是慕容澈淡定,也其实出了一身冷汗,但剧情发展的方向却偏移了。 被教导主任揪住的班花根本不承认自己作弊:“老师,我真没有!是李燕蓉,肯定是他,慕容澈跟她是同桌,给她递小抄正常!”说着还看一眼燕蓉空空如也的卷子。 班花虽然很想跟慕容澈扯上关系,但这种时候,还是撇清自己最重要吧,教导主任可是比黑山老妖还厉害的角色! 教导主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小平头李燕蓉,再看看“脸上的哀伤根本压不住美色”的班花,冷笑数声:“你要陷害别人,麻烦也找个长相过得去的!” 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或者慕容澈会主动承认他作弊对象是自己的李燕蓉:“……” 这件事在燕蓉的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青春期的内心多么脆弱而易折?一个不怀好意的绰号,一句漫不经心的蔑视,带给青少年的,是足可以影响一生的伤害。 容貌有多么不重要?长得好的人有去当逗人为乐的小丑的吗? 慕容澈本来是想解释几句的,可因为教导主任的话,而偃旗息鼓。 教导主任将他跟班花都带走了。 慕容澈的卷子就在桌子上,燕蓉的眼神,看清楚不成问题,可她却重重的低着头,再不肯抬头看一眼。 她性格脾气其实不倔,她这是真的伤了心。 她不知道慕容澈跟班花是怎么脱身的,只知道他们很快就脱身了,少不得,这又是长相带来的优势。 燕蓉没有抬头,也感受到班花轻飘飘的落在她头上的蔑视目光。 这次考试之后,燕蓉受到的奚落比她过去十几年加起来的总和还多。 她从前,从来不觉得当女孩子有多么好,这些女孩子,看上去都像没头没脑的样子,碰见慕容澈就跟蜜蜂见了花朵一样。 现在蜜蜂们则组团来吃她了。 她很快从班花那里知道她跟慕容澈脱身的真相,原来慕容澈的小抄只有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作弊是不对的。” 呵呵,她是不是还应该感激班花,否则,这小抄落在她身上,她受到的嘲笑可就不止现在这水平了。 慕容澈则找了个机会跟她解释,他摊开自己原来写好的小抄给她看:“我看到有人在窗户外头了,害怕是老师偷着查作弊,所以才临时改了主意。早知道我就什么也不做了。可我那时是怕你等急了,以为我骗你。” 要是他说话严肃严谨,没有笑容满面的话,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但即便他说的是真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月光宝盒也弥补不了了。 这一天,李爸爸回到家里,一切安静,诧异道:“咦,姑娘没回来吗?” 李妈妈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使眼色让他看一眼闭合的房门。 李爸爸小心的踮着脚走过去,轻轻拧动门把手,门从里头锁上了。 李爸爸伤心欲绝,过了一阵子贼眉鼠眼的蹭到媳妇身边:“你说,我们在她房间安个监控怎么样?也免得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她出事啊。” 李妈妈冲他一笑,温柔妩媚,站起来招手:“跟我进屋。” 李爸爸:“啊?”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矫情道:“这不好吧?天还亮着呢,白日那啥,在古代可是要遭群嘲的。” 李妈妈干脆伸手拉住他:“来吧。” 进了屋,把李爸爸蒙在棉被里头一顿狠揍。 揍到楼下听到动静,拿拖把头敲房顶。 李爸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围着棉被抽泣:“你打我都打到人家投诉你扰民了~” 李妈妈狠瞪他一眼:“你不知道楼下这是在表示‘顶楼上’的意思吗?还有,若是被我发现你再有什么不着调的念头,别怪我将你做成人彘!” 李爸爸深吸一口气,岳母娘就是个满大街拿着菜刀追杀丈夫的猛女子,这直接导致了自己媳妇的三观不正——认为教训老公就跟训狗一样。 他以前担心闺女长大嫁不出去,现在觉得,要是闺女跟媳妇同样继承了岳母娘大人的基因,那,悲剧就截止到他这一代吧,呜呜…… 虽然李妈妈这样恐吓自己老公,但闺女对她的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她否定了李爸爸的建议,可自己却也在考虑,是不是装个监控,然后登录的用户名密码只有自己掌握? 比起闺女的健康茁壮成长,略略侵犯一点小小的隐私,应该不要紧的吧? 好在,李妈妈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脑子里头过了一下。 燕蓉从此不仅变得勤奋,还留起了头发。 她虽然没有考上最好的大学,可在她上大学的那个专业,她一连四年都是第一。 番外九:节点 站在一个时间节点,回忆过去,会觉得曾经的自己曾经年轻、幼稚,甚至可爱,但过往里头留下的伤痕同样永远都在。 三十岁时不介意人家的一声嘲笑,可十几岁的时候,那笑声便能让人辗转难眠。 曾经有两个小学生,多年后偶遇,一个功成名就,一个泯然众人,泯然众人的便要笑那个功成名就的:“这成了土豪就看不起人了?” 那个功成名就的却在想:“小时候你那么喜欢叫我绰号,我现在虽然不怎么恨你,但叫我喜欢你,跟你聊天,我是做不到的?凭你是贩夫走卒,还是高官达人,我不稀罕同你交往。” 也有人说那功成名就的太过小鸡肚肠,然而,孩子的心那么柔软,一次次血淋淋的伤害,才叫他眼中失去了温情,如果责怪一个人的性情,不妨追本溯源,看他曾经的过往。 拿刀的人早已经将刀放下,可那刀的暗影却一直投射在受害人的心里。 大学里头,燕蓉没有交任何男朋友,心思全扑在学习上。 偌大的校园,又有谁曾经想到这个学霸级别的女神,在上大学之前,几乎是个吊儿郎当的小太妹来着? 她的表现一直优异,优异到渐渐有人怀疑她是不是高考失利,所以才调入这所三流大学的,否则这样的拼搏,这样的努力,何至于要念这么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 不过,三流的大学,并非没有一流的人才。 燕蓉学业杰出,大三的时候便有研究生导师联系她,问她要不要读研,大家对她留在本校读研,其实没多少信心,她的条件足够优秀,成绩跟性格都无可挑剔,几乎人人都觉得她如果报那些一流大学的研究生考试也肯定能过。 可燕蓉什么也没选,到了大四,她便按部就班的开始投简历,找实习单位。 李爸爸病了。 他得了一种怪病,用的药很稀缺,药价奇高,还不在医保报销之内。李妈妈跟他吵吵闹闹这么多年,说要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也不可能。 李妈妈便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在郊区租了一个带小院的平房住。 “卖的钱,给你念研究生,剩下的给你爸看病用。”李妈妈也日渐苍老,再美的容颜,也敌不过疾病的到来,疾病侵袭了李爸爸的身体,同样侵袭了她的精神。 “不用了,妈妈,我本来就没准备研究生考试。”燕蓉道。 她这样一说,李爸爸先不满意了,躺在床上努力的支撑着道:“不读书你要干啥?!” 燕蓉已经长成一个沉静温柔的大姑娘,听到父亲破锣一般的嗓子没有激动,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你说我能不能一直念书,永远念书?念到老太太?” “你想念就念啊!爸养你!”李爸爸虽然病着,却不肯认输。 燕蓉轻轻瞥他一眼:“爸,现在网上流行一句话,你一定没听过,要不要我说给你听听?” 李爸爸:“啊?说吧,爸也学习学习。” “那句话不是我原创的,但偶尔我也觉得很有道理。原话是这么说的:有种鸟很讨厌,自己飞不起来,就在窝里下个蛋,要下一代使劲飞。” 李妈妈回过神来,哈哈大笑。 李爸爸气得目瞪口呆:“你,你翅膀硬了啊!” 燕蓉几乎叹气:“我长到这么大,一直在消耗资源,当然,我也喜欢学习,可我更喜欢创造价值,如果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赚钱,我想我会更加开心,比现在还要开心。最起码,用爸妈的钱给爸妈买礼物,不如用我自己赚的钱来买,这样我觉得更有乐趣。” 猝不及防的被塞了口糖,李爸爸的态度终于软化了。 晚上等燕蓉回家,他跟在一旁陪床的媳妇说话:“从前,总觉得她毛手毛脚跟个小皮猴子似的,我还发愁她嫁不出去,可现在看孩子这么懂事又听话,又舍不得她嫁出去被别人欺负了……” 李妈妈白他:“我闺女就一定会被人欺负?不过要是没了爹,说不定会被未来婆家看不起吧?”说着说着也犹豫了。 李爸爸一听着急:“不行,我得好好活着!”就算为了闺女,也得努力活下去! 眸子里头多了几分神采。 李妈妈心中略觉安慰:“好了,快睡吧。她想工作,就工作好了。一边工作,也可以一边学习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俩就看着她些呗。” 夫妻俩说着也就各自睡了。 燕蓉却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以她的样貌跟学识,不用认真投简历,就有人打听着将工作送上门,可燕蓉知道自己这初出茅庐,像小马过河一样,总要自己亲自试试社会上的水深水浅,便谨慎的选定了一家中等儿的企业,从文职开始做起。 文职比销售还有个好处,销售难免要出去应酬,她喝了酒,脑子就不大管用,因此当然竭力避开。 因为家里有个病人,燕蓉对于自己的职业规划更为谨慎。 也兴许是她赶上的时机好,自身又勤恳努力,生活简朴,实习期结束很快转正的时候,她的上级薛主管调任分店经理。 做行政文职的多数都是女性,薛主管便是其一。 薛主管的工作能力很强,燕蓉虽然在实习期,经验不足勤奋来凑,因此,两个人虽然年纪相差一旬多,可难得的脾气倒是投契。 薛主管调任之后,原来应该由她做的一些事也都压到了燕蓉身上,可燕蓉并没有因此升职。 唯一获得的好处大概就是实习结束,薪酬上涨了一些。 薛主管虽然走了,可燕蓉如果遇到事情难以决策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便偶尔还是要去请教她,一来二去的,两个人竟然也成了朋友。 薛主管颇有些替燕蓉叫屈:“你做的事多了,又没有升职,合盖待遇再高一些。” 燕蓉笑:“现在这样能学习很多东西,我还要感激公司栽培呢。”她社会经验不足,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学到的东西,有些是花钱也买不到的。 番外十: 年会 或许是因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薛主管是真心欣赏燕蓉这个姑娘,她叹了口气道:“虽然公司不是我开的,可要我说,那些能长久做下去的,无一不是把公司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的,斤斤计较眼前的一点得失,未来或许会失去更多。” 燕蓉点点头,她上大学的时候遇到过几次骗局,有的甚至在当时她都没想到自己面对的是骗子,可也因为她的谨慎跟不贪小便宜,所以都没有什么大损失。 现在来到社会上,就发现这个不贪小便宜,其实是很容易衡量一个人人品的机会。 不贪小便宜这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是还是有难度的。 人性本就是偏向与自我的,除了少数的一心为公,其他大部分凡人,都会希望自己付出的少,收获的多。 就像燕蓉现在所做的事,也不是没有同事旁敲侧击的觉得她的工资太低了,挑动着她去跟上头争取。 像薛主管这样的,不也说几句闲话吗? 可她后头的话,听起来像是鸡汤,对燕蓉来说,却是说到自己的心里。她进入社会,学校学到的知识应用的很少,社会其实就像另一个全新的更高级的学校,需要重新学习新的技能。 雄鹰能在天上翱翔,也是因为它已经长硬了翅膀,若是换了雏鸟,骨骼都没有长起来,就扑棱着想飞,那只有摔在地上的份儿了。 燕蓉做事勤恳,当然也不是无怨无悔,只是觉得自身的收获能抵消那些吃亏带来的不满,所以没有过多的计较而已。 她笑着跟薛主管玩笑:“我还说公司进人难进,人员流失率低,原来真正聪明的都留下来了啊!”说着眨眨眼。 这句话其实没错,因为公司的薪酬,在中层跟基层上,简直像分水岭一样明显。 一个中层就可以抵得过他手下所有的基层员工了。 有薛主管不时的提点,燕蓉工作更加认真,年末总结的时候不仅得了一个大大的红包,随之还有优秀员工奖等等。 公司的周年庆祝也安排在了春节之前。 老总重视这个活动,亲自点了财务主管冯姐为周年庆活动掌舵。燕蓉作为文职人员,自然责无旁贷的要操心细节,从演出节目到演讲稿,跟无数部门打交道,连带下头的分店也重新认识了不少人。 冯姐并没有管过周年庆,本来这事应该薛主管接手,就算她调任了,那之前组织庆祝也有经验,可好巧不巧的,薛主管怀了孕。 冯姐想扔都扔不出去,心情不好之余,许多自己该经心的事都抛给了燕蓉。 燕蓉虽然辛苦,但组织活动又能学到不少经验,她没有跟着抱怨跟撂挑子。然而,相比燕蓉的高强度配合,公司安排的主持人却万分的不给面子。 这主持人是从外面聘请的,一个电台音乐节目的主持,在当地也是极有名气的,可傲气都是伴随着名气而生,先是挑剔主持稿太长,又嫌弃服装档次不够,燕蓉跟她沟通数次,觉得自己身上开始掉毛,不得已找了冯姐。 冯姐自是知道这主持人为的什么。不外是钱,当然也不仅仅是钱,这个用钱衡量事物的年代,一个人的名气大小也是用钱可以衡量的。冯姐是财务主管,在这方面自然有一定的话语权,再说老总既然已经将任务交给她,她将年会办好,这才是第一重要的。 冯姐叫上燕蓉,陪着小主持吃了一顿饭,提了两成酬劳,又不紧不慢的敲打了几句,小主持的态度才好了起来。 燕蓉佩服的不行。她就是有心学冯姐,她现在也没有这样的底气。不过经过这件事,燕蓉也总结出来,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成长! 周年庆的日子就在她忙忙碌碌中到来,本以为一切就绪,谁知到了正式开始这天,主持那边却给他们开了天窗。 主持人阑尾炎住院了! 一向笑面虎著称的冯姐都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爆粗口。 他们周年庆的时间约么有六个小时,主持人的重要性可想而知,除了外聘的这个主持,他们公司当然也安排了另外三个,可那三个都是绿叶,就起个陪衬作用。 这个消息并没有立即传到燕蓉耳朵里头。她太忙了,害怕出纰漏,拿着名单仔细核对着各项流程中需要的东西,冯姐大骂的时候,她刚好拿起话筒试音。 一声略甜的“喂?”刹那间填满了阔大的场地,空气中都仿佛带了甜蜜。 燕蓉声音偏甜,尤其是经过话筒之后,美到不行。 冯姐愣神也只有两秒,而后就往燕蓉所在的方向跑。 “主持来不了了,你今天主持!” 燕蓉的第一个反应是:“开玩笑?!”第二个反应是:“我还是个职场菜鸟好不好?!” 燕蓉的第一次,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没有人问她愿意不愿意,有没有把握。 她紧张了半天,躲到洗手间里头用冷水洗了洗脸,冷静下来,反而生出一股不想服输的勇气,本来也没什么,这是公司年会,又不是春晚,就算最不好,年会被她搞砸了,也不会背上刑事责任吧,大不了被开除了呗!而且,主持人的演讲稿,是她写的,拜前主持人所赐,她也修改了无数次,乃至于已经记得一清二楚,就算不看稿子,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慕容澈停车的功夫,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打开一看,是表弟苏浩。 “哥,你们公司这次的年会主持人从哪里找的,那叫一个娇嫩,先说好了,谁都不许跟我抢。” 慕容澈挑了挑唇角,公司的主持无非是地方电台或者电视台的主持,叫他说,还比不了他们学校校庆晚会的主持呢。 可进了大厅之后,看到主持台上被聚光灯笼罩的那个身影,他愣怔了许久,直到有工作人员上前请他入座。 慕容澈手指在手机微微滑动,给苏浩发了条微信:“给你半天的时间,半天之后,你追不上,那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番外十一:又遇 热情洋溢的节目歌曲声音掩盖了苏浩的大呼小叫。 他抬头搜寻着慕容澈的身影,一面手上不停发消息:“哥,你这么多年,祸祸了多少小妖精,前儿不是才开始追那个什么娇花,这也变心变的太快了吧!弟弟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就不能让让吗?” 慕容澈再不回了,靠坐在椅子背上,盯着台上的燕蓉,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兴味。 她的身材高挑,站在其他三个男主持人当中也不算矮,脸上画着淡妆,唇色明媚,眼中带着笑意,软语娇嗔,竟是将台风拿捏的正好,使人感受到女子的柔媚,而非女汉子一般的气质。说起来,女汉子也不是不好,只是台上已经有了三个真汉子,她要是硬把自己往汉子那气质上凑,反倒显得多余跟讨嫌了,弄得整场晚会不伦不类了。 这么看来,眼前这个主持人,也确实知情识趣的很。 慕容澈心里的兴趣就转变成了几分好感。 周年庆晚会很成功,不过燕蓉收拾完毕,再出来也没有什么热汤饭等她了,大部分人在晚会结束之后都离开了,剩下的人除了庆典公司的工作人员围坐在一桌吃饭,其他的便是酒店的服务生在收拾狼藉的碗碟,三百多桌的酒宴大厅,放眼望去,显得格外的空旷,跟十几分钟之前的那种觥筹交错生不出一点相似的地方。 燕蓉早知今日会很晚回家,也就提前跟父母都打了招呼,母亲照例要在医院陪床,她回去晚了,也不会打扰到别人。 彼时她已经卸了妆,冬天干燥,嘴上只薄薄的涂了一层唇蜜,之前心情一直处在一种微微的紧张状态,现在放松下来,气色看上去竟然不坏,双颊微微晕着粉,像初上了色的桃花。 她抱着自己的羽绒服走出大厅,下来楼,对面的旋转门里头正好进来一个青年,上身皮衣,下身休闲装,脚下皮鞋锃光瓦亮。 这人一见她,双眼发亮带了笑意上前:“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燕蓉根本没以为他在跟她说话,以为身后还有别人,是做了赶紧闪人的准备,朝后一看。 没想到后头竟然是熟人。 高三一年的同桌,慕容澈。 自从高中毕业到如今,也已经过去四五个年头,可岁月仿佛格外垂青他似的,他,看上去一切都是最好。 燕蓉只觉的脑子里头模糊成一片,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然而却不由的脸红了,觉得像是听到他的轻笑。 她垂了头抱着衣裳往外走。听见刚才那小青年抱怨:“哥,你这是作弊!忒无耻了!” 这下,连同那小青年也想了起来。是了,那年暑假,她扶他那辆自行车的时候,可不是有个可恶的小子在嘲笑她?现在再回想,更是有几分确认,一定是那个人。 回到家躺在床上,她的心还蹦蹦乱跳。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紧张过了头,竟然失眠,怎么都睡不着。 她穿了棉拖下床倒了一杯温水,目光正好落在高三的毕业照上。 照片里头,她穿了一件亚麻T恤,笑意盎然。 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那时为何那么高兴,原来她身前坐着的那位正是嘲笑她其貌不扬的那个主任,拍照的时候,她一低头正好看见主任的光头。说光头又不尽然,只有稀疏的几根毛被珍重的打理着,还在头上绕了半圈…… 她忍不住笑呛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涌出泪。 当初的那种委屈跟恼怒早已变得淡薄,而如今脑海里头只余下他对她的不屑一顾。 她一眼认出他,他却没有认出她来。 燕蓉不想承认,却也知道,这就是喜欢。 心里喜欢。 这种感觉,她表面上能够不屑一顾,能够从容淡定,但在背后,她没法欺骗自己的心。 还是喜欢。 他有喜欢的女生,也有无数女生前赴后继的喜欢他。她看到他,便想起那句:“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若在往常,或者说,换一个别的男生,她绝对绝对不会去喜欢这样的男人的。可那些人都不是他。 他的男色,她的心抗拒不了。 另外,除了男色,燕蓉也找不出其他理由来了,她又不是受虐体质,自然不会觉得他越看不起她,她就越兴奋。 她喜欢他到什么程度? 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初见的印象。 他站在阳光里头,眉目如画,耀眼夺目,仿佛宿世因缘,命中注定。 只是,她也知道,那是她的一厢情愿,她从未想过,也未曾期盼过,他会有所回应。 周年庆典的第二日正好是周末,她一夜没有睡好,早晨起来熬了粥,做了煎包给医院的父母送早餐。 李爸爸一边吃饭,一边跟媳妇挤眉弄眼:“哎呦呦,谁娶了我女儿可算有福。我就纳了闷儿了,你妈又不会,你是怎么学会的?” 后一句是对了燕蓉说的。 燕蓉见父亲虽然生病依然精神兴兴,沉闷的心情也跟着快乐了一些,笑道:“妈妈是女强人,所以不用会,我也不会,不过是看着手机菜谱现学现卖。” 这年头知识丰富,学还是不学,会还是不会,端看有心无心而已。 妈妈到了这般年纪,就算一些精细花样的不会做,但稀饭馒头菜,还不是照样准备的丰富,将他们一家三口都喂饱,也不是多么困难。 三个人将早饭吃了,李妈妈见燕蓉眼下发青,就催促她回去休息:“这些日子忙的没日没夜的,趁着周末赶紧养回来。” 燕蓉也觉得头晕,应了之后,便回去,因是就近租的房子,走路也不费事,到家后倒头就睡,这一睡却梦到慕容澈搬家到了自家隔壁,过来敲门拜访,言笑晏晏,让她心跳不止。 那梦那么深刻,梦中的欢喜即便醒来也还满满的塞在心里。 情知是无望的梦想,可是她还是笑着过了周末,心情轻巧,溢满了欢喜。 谁知,到了周一,却又碰上了慕容澈。 番外十二: 勾搭 慕容澈是专门来找燕蓉的。 没错儿,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燕蓉是他高三同桌。 要照实际了说,这事儿也怪不了慕容澈,实在是燕蓉变化太大了,比变性的变化都大。 反倒是慕容澈,从小俊到大,认不出他来才奇怪。 一见钟情的冲动,慕容澈曾经有过数次,但冲动便是冲动,几个小时之后,也就渐渐消散的差不多了。然而经过两天两夜的发酵,他对燕蓉的兴趣却更大了。 知道燕蓉是公司的行政人员之后,他也没有继续深加调查,反正公司录用人之前,都是查的极为清楚的,有问题或者案底的人是基本不会录用的。 慕容澈自身便是公司的大股东之一,就是老总的办公室都进的,进燕蓉的办公室就更没有阻碍了。虽然是冬天,可燕蓉所在的办公室人员往来比较多,听见敲门声,也没抬头,就先喊了声“请进”。 慕容澈就这样登堂入室。 彼时燕蓉正坐在窗前,对着单据打印文件,周年会之后的报销跟归纳还是要做的,冯姐那边周日就给她发信息催要了。 看到慕容澈,她的心脏停跳了两秒。 两秒之后,脑子里头有个小人冷飕飕的对她说:“你完了。” 慕容澈自来熟,挪了把椅子在她身边:“美女,请你帮个忙……” 慕容澈所在的学校的研究生迎新晚会安排在春节的前一天。研究生活动不像大学生那么积极,组织活动都是轮流来的,今年正好轮到了慕容澈的学院。 慕容澈被点名组织活动,责无旁贷,其他的还好,就是这个晚会主持人实在不好找,考上研究生的女生那必须是学霸啊。 “……我们院的女生,加在一起都不如你漂亮,声音也好听,我说真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轻轻一眨,燕蓉觉得自己一下子被他夹住,然后拆吞入腹。 在他的目光笼罩之下,她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这一场相识,于燕蓉来说,真的像走钢丝,若是被慕容澈认出她就是高三的同桌,她就彻底完了,她的自尊会碎。 可要她因为会有被认出的风险,所以拒绝慕容澈,她做不到。 有的人一开口,就是旁人拒绝不了的,起码燕蓉拒绝不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眼睛盯住眼前的报表,几乎是有些艰难的开口:“那你把台词给我吧,我先看看。” 慕容澈笑:“这么麻烦做什么,这都年底了,公司也没什么事了吧,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看,你也好提前熟悉熟悉场地。” 燕蓉满脸通红。 直到今天,她才晓得,自己的脸皮也不是那么厚。 慕容澈没有深挖燕蓉的底细,可今天燕蓉一大早过来,就翻阅公司大事记,将几个股东的简历都看完了。慕容澈虽然还在上学,但他同时也是个成年人,参与公司活动,甚至带着一定的决策权,像决定燕蓉翘班跟他去学校,他是绝对能做主的。 燕蓉心里已经同意了,可想到两个人从前的“交情”,不得已还是矫情了一把:“周年庆其实另请的一个主持,只是她正巧住院,春节之前一定能够痊愈的。” 慕容澈双手撑在她的办公桌上,二十多岁的年纪,正应了那句风采动人,青春焕发,才华更是不消说,叫人都怀疑他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这辈子才能投这样一个好胎。 燕蓉对着他的脸心动,可又想,自己要是投个他这样的胎多好? 她便是如此矛盾,对他有女子的心动,但又羡慕嫉妒他的美貌跟智慧…… 这大概是传说中的又爱又妒吧! 慕容澈直接在办公室给总经办打了个电话,那边就过来人替燕蓉顶班。 燕蓉没有拿乔的余地,只好故作不在意的站起来往外走。 慕容澈的车嚣张的停在楼下。 说嚣张一点都不为过,就是不提那骚包的大红色,只看蔑视公司车辆管理规定这一条,也够燕蓉再嫉妒一次了。 连老总都没有这样“践踏”公司制度。 公司有专门的车位停车,只是停车后离办公楼还有一小段距离,以前薛主管在的时候,还说走一走正好锻炼身体。 慕容澈脚步轻快的下台阶,燕蓉偷偷瞄了一眼他的后背,暗暗琢磨,慕容澈大概不缺这点锻炼。 坐车的时候又出了问题。 慕容澈见燕蓉不等自己帮忙开门就绕到那边,便也潇洒一笑,自开了车门进了驾驶座,没想到燕蓉却坐到了后头。 慕容澈勾了勾唇,又收了起来,弹了弹方向盘:“真把我当司机啊?坐前面来。” 燕蓉略惊讶,副驾驶不是女朋友专座吗?她坐不合适吧?当然做后头也不太礼貌,可她已经避开他身后的那个座位,尽了最大努力了啊。 但看慕容澈明摆着她不过去就不开车的架势,她也没办法跟他耗,只得去了前头。 哪成想,到了学校,竟是应了那句人红是非多。当然,这里的红人自然是慕容澈了。 慕容澈一下车,老远就看见于速过来。 燕蓉还是头一次来这所大学,好奇的东张西望。 于速看见慕容澈,先打量了燕蓉一眼,而后才对慕容澈道:“哥,主持人的事搞定了,本部那边正好两个学妹过来,听说我们这里需要主持人……”他声音越来越低,慕容澈的眉头却皱了一下,扭头去看燕蓉。 燕蓉忙笑道:“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我总要逛逛才不需此行,您有事就去忙吧。”就差挥手再见了。 慕容澈顿了一下,特意绕到她面前,介绍道:“这是于速,我们研究院学生会的。”又亲密的低声在燕蓉耳边解释:“我先过去看看什么事儿,这里头事儿多,你自己先去玩玩也好。对了,你的手机号说一下,逛完我再送你回去。” 燕蓉知道主持的事暂时没戏了,也不失望,但留电话,又有点…… 没等她开口拒绝,慕容澈已经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了过来:“你帮我输上。” 于速在一旁看的目瞪狗呆。 番外十三:亲戚 燕蓉先把号码输入进去,等输自己名字的时候,睫毛一抖,打了个“办公室小李”。 慕容澈将手搭在车上,随便一看,差点儿喷了,刚要凑近了笑着将她圈在怀里,让她把名字改了,谁知燕蓉一闪,到了一边,将手机塞给他,然后飞快的道:“您去忙吧,再见。” 说完就跑了。 慕容澈看着她的背影,盯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于速不怕死的道:“哥,你刚才笑的好吟荡啊。” 慕容澈给他一个白眼:“说吧,谁将校本部的女生勾搭来的?” 于速神情一缩,不过还是鼓起勇气道:“先过去吧,那俩妹子都好凶,不过一个主持人而已,闹得好像被出轨了似的。” 慕容澈根本不愿意去收拾这些烂摊子,不过是因为他导师正好赶上离婚,心情不好,他这才帮着处理一二,免得研究生院的事让导师雪上加霜。 他又回头看了燕蓉一眼,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她的全名,周年庆那会儿他捉了一个人问,那人只说大家都喊她蓉蓉,而现在她自己承认自己姓李,难不成叫李蓉? 将蓉蓉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儿,他才跟于速说:“走吧。” 临近春节,大部分本科部的学生都放假回家了,空气里冷冷清清的,念研究生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因此偌大的校园显得十分安静,燕蓉倒是很喜欢。 她其实不是个爱自卑的人,但在慕容澈面前,总是忍不住,一面喜欢他,一面觉得难堪。 现在冷清的环境正好给她沉淀心情的机会。 一个人的自尊重要吗?当然重要。 起码在燕蓉的心里,她是愿意一个全新的自己面对慕容澈,而不是高三时期那个做了好事被误会的李燕蓉,那个走狗斗鸡的李燕蓉,还有那个到了最后关头才知道要努力,但仍旧没有考上好大学的李燕蓉。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带着试探的喊声:“燕燕?” 燕蓉一顿,回头一看,竟然是堂姐李雪梅。 李雪梅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风衣,看上去妩媚动人,见果然是燕蓉就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怎么,你不是参加工作了,还有心情缅怀大学生活啊?哦,对不起,我忘了,你当时上的不是这所大学吧?” 燕蓉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这个堂姐自小就又漂亮又开朗,学习成绩也好,李燕蓉小时候是个皮猴子,长到高中也是个假小子,家族里头的长辈们自然喜欢李雪梅,李燕蓉自然而言就成了衬托人家的绿叶,或者连绿叶也算不上,顶多算根狗尾巴草。 可她就是再假小子,再狗尾巴草,在李爸爸李妈妈眼中,那也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李爸爸李妈妈都因为她受了不少诟病,幸亏后头李燕蓉上了大学之后,就留了长发,还年年得奖学金,奖状跟证书上的学校公章当然不是假的,李妈妈跟李爸爸总算熬得云开见月明,在长辈们面前很是长脸了几年。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李家本来小康,却被李爸爸的疾病给一下子拖垮了,花钱如流水,房子也卖了出去,当时卖房子的时候,李家大伯也就是李雪梅的父亲看中了他们家的房子,不过却想低于市价来买,被李妈妈严词拒绝了。 谁知李家大伯跟大伯娘就到处跟人叨逼叨说李家的房子风水不好,李爸爸这才生病的,把李妈妈好一顿气,几乎要打上门去,好在,他们所在的小区算是本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李妈妈又是公司副总妥妥的女强人,找了长辈告状,这才把谣言压下去,房子也比李家大伯出的价高出五十万的卖掉了。 用李妈妈的话:“这五十万够你爸爸一个人花三年了,我让了出去,他们能让你爸多活三年?”这话是背着李爸爸跟燕蓉说的,李妈妈早已经在心里将落井下石的李家大伯恨了个半死。 燕蓉从前觉得大人的事跟她们这些人关系不大,谁知今日听着李雪梅不阴不阳的声音,这才知道,她把人家当亲戚,但人家并没有将自己一家当亲人。 “原来,上一辈子的恩怨不牵扯到下一代,是一句屁话啊。”她喃喃自语。 李雪梅没有听清,上前又跨了一步:“什么?你在说什么呢?”她心里也有些不愉快,这次是跟同事几个过来,大家说这里校园里头的咖啡厅经常能看到小鲜肉,她才来的,没想到,来了之后没看到小鲜肉,倒是看到了自己的堂妹。 这人呐,大概最讨厌的一种情况便是当下:一直不如你的人,奋起直追,不禁赶上了你,还超越了你。 虽然算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姐妹,李雪梅对李燕蓉实在生不出好感。明明,在李燕蓉小时候,她也曾经辅导过她功课,还苦口婆心的劝过她要好好学习,努力走正道……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随口说了个号码,然后别人按着这个号码买彩票还中了头奖…… 李雪梅身后的同事已经围了上来,有个男人看见燕蓉,目光闪动,打量着她,开口却问李雪梅:“小雪,这是你亲戚?看你们模样有些相似呢,都是大美女,哈哈。” 燕蓉也是个颜控,但她不会公然的在陌生人面前就说人帅或者丑,这应该是最基本的素质,可很显然的,李雪梅的同事并没有这种素质。 她便不想继续跟她们说话,对李雪梅点了点头,喊了声堂姐,就要先走。 谁知手机这会儿却突然响了起来。 李雪梅想要拦她的动作也一顿。 燕蓉看了堂姐一眼,然后走到一旁接电话。 谁知听了两个字就差点把电话扔了。 慕容澈在那边,柔情似水的喊她:“蓉蓉,你走了没有,我这边还是需要你……” 燕蓉咬了舌头一下,才勉强没有变脸,低声道:“您把位置告诉我,我自己过去。” 慕容澈被两个闹得跟斗鸡眼似的女生给彻底惹烦了,就道:“你从咱们分开的那条路上一直往南走,然后……”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出门。 他旁边的一个刚才一直在装鹌鹑的男生见状悄悄捅了捅隔壁的于速,悄声问:“新桃花?” 于速嘿嘿一笑:“这回不一样,一会儿说不定你就见到了。” 男生猥琐的一笑:“嘿嘿,大镁铝?有哥美吗?” 于速只觉后臀一紧,推开那男生靠过来的脸,决定离他远一点。 番外十四:挑衅 燕蓉没有跟李雪梅啰嗦,直接点头道:“堂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没等李雪梅回应就抬步离开。 李雪梅心里窝火,却不想再折自己的面子去拉拢燕蓉,顺了顺气这才跟同事又走到一块。 燕蓉想着李雪梅,心烦意乱。 李家兄弟四个,李雪梅的父亲是老大,不知何时起,就有了长子继承一切家业的想法,不仅如此,他还觉得,兄弟们的也是他的。可老天也像很厚爱他,三子一女,李家的长孙二孙都是在李家大伯家里。 李爸爸是老二,之前那个挑唆她去做好事的堂弟的爸爸是老三。 三叔当过兵,娶了军官媳妇,大伯当初就说三叔倒插门,把三叔气的直接跟大伯决裂,甚至堂弟直接叫李爸爸大伯,燕蓉知道,三叔家是根本不想认大伯这门亲。 最小的叔叔倒是没有倒插门,但是也是啃老族,整天凑在李爷爷李奶奶身边,抠算钱不说,自从李爸爸生病,他们就跟防贼一样放着燕蓉跟李妈妈了,燕蓉知道,他们这是怕李妈妈跟李爷爷李奶奶要钱。 但李妈妈跟燕蓉都没想过从老人那里要钱。本来他们家日子好过的时候,每次回去都是大包小包,日用品都是挑最好的卖,就是怕老人不舍得亏了自己。其实两个老人家都有退休金,每个月发的钱绝对够花,否则也不会养着四叔一家。 燕蓉从前还存着对亲人们的温暖幻想,可爸爸一生病,她却是对亲戚的嘴脸彻底心寒了。 就像李妈妈说的:“你爸爸是我老公,是你的爸爸,又不是他们的老公跟爸爸,他们不来,根本没影响。” 其实哪里会没有影响,燕蓉自问,如果其他叔伯出了这样的事,她绝对不会落井下石,就算能力有限,也会尽自己的心意。可那是以前,如果以后,叔伯们再有事,她是绝对不会帮忙,更不会去安慰他们。 她一点也不想做圣母,毫无原则的去原谅。 因为心情不佳,见到慕容澈的时候,脸上也没有笑容。 慕容澈也不高兴,那俩学妹在他去之前还互相冷嘲热讽,在他到了之后就一门心思扑倒他身上,丝毫不顾忌领她们来的那俩男生的黑脸,气的慕容澈心道,就你们会领女生过来?他不过是给面子,才没有直接让燕蓉过来,谁知这些人给脸不要脸了还! 两个人见面,慕容澈先开口:“这是台本,你先看看,一会儿去台上试试效果。”说着将厚厚的一摞纸张都递给她。 燕蓉接过来,见他没有带路往里走的意思,便站在台阶上先看文字。 慕容澈在屋里受了一肚子鸟气,也不想立时回去,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见燕蓉微微侧过身,连忙将烟按灭了,道歉道:“对不起,一时烟瘾上来,忘了注意了。” 李爸爸生病手术之后不能闻到尼古丁的味道,燕蓉因此极为反感二手烟,不过这是在外头,不是在她家或者在医院,她也没要求慕容澈不准吸,只是没想到慕容澈竟然发现了她的不适,顾忌她的感受。 这叫燕蓉多少的好受了不少。 她问道:“这台词是终稿,还是以后会修改添加?”她以前觉得研究生很清高,没想到现在研究生的活动也要搞一大堆形式主义,上头的台词,她念起来都替这些人脸红。 相比之下,公司的年会台词倒算是务实的了。 慕容澈抬头就看到她清澈如水的眸子,一瞬间脑子里头空白一片,仿佛沉溺其中,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不修改了,也没空改这个。”声音不由的低了两度:“看完了吗?我们进去试试?” 燕蓉知道他这样的肯定有不少女生追,可他稍微露出的温柔还是让她心情大好。 眼中也带上笑意:“看完了,麻烦您带路。” 慕容澈也笑,这次却瞪了她一眼:“咱们差不多的年纪,使用敬称,我感觉自己凭空比你多了一辈,你喊我慕容好了。” 燕蓉曾经偷偷嘲笑慕容澈倒霉,跟慕容复一个姓,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天龙八部,不过,慕容澈比天龙八部上的慕容复帅多了…… 她把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拍干净了,跟着慕容澈进了大礼堂的后台。 燕蓉一进门就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她当然是不怕的,能在大学四年蝉联本系第一,自然也是被怀疑、被质疑过是否成绩造假的,不过她确实优秀,可以算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就算考试造假,体育比赛在大庭广众之下,再造假也有限吧,还有演讲比赛等等,都是大家可以看出来的,这种种的成绩,也让她高高的站在人前,所以几个同龄人的目光,真对她没太多影响。 慕容澈对这些人一律无视,伸手拉着她的手腕:“过去试麦。” 他握的并不算紧,却叫燕蓉好一阵不自在,扭动了一下,想挣开,却被他回身瞧了一眼。 燕蓉也就不动了。 不过站到主持台上,她便忘了一切,对着台本念了起来。 于速跟之前的男生咬耳朵:“这声音,碾压刚才那俩,还是哥厉害找的人也靠谱。” 燕蓉的声音偏细甜,经过麦克风之后,像被春雨滋润过的空气,叫人神清气爽。 慕容澈全程都在距离燕蓉不到两米的地方,其他人总算没有上前撒野。 燕蓉念完一小节,就抬头看慕容澈,正好跟他的目光碰到一起,却见他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眸子里头像存了一个宇宙,情深似海一般。 燕蓉不由的一个哆嗦,只觉得无边的心事一下子围上来,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了。 她假装低头整理稿子,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 她关了麦克风之后,台上便安静下来,其他人的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突然有个女生道:“她的胸好平哦,要不是穿了女装,我还以为是个男生呢。” 燕蓉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她知道自己过来,是碍了某些人的眼,不过,讽刺她胸小,对她造成不了任何打击。 她跑女子五千,女子一万,都是妥妥的第一,要是胸前揣着两只兔子去跑一跑试试啊。 番外十五:日常 燕蓉曾经暗戳戳的想过,她这样的,要是跟另外一个波霸一起遇到狗熊,那她绝对能跑的过波霸。 胸小的好处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今日慕容澈也在啊…… 燕蓉还是无法克制的偷瞄了一眼自己,然后脸更红了,平是平了点,可也不是完全木有。 见慕容澈的目光扫过了,她下意识的一缩。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最初自卑的李燕蓉。 慕容澈却往前走了两步,刚才他是离得稍微远一些,是想分辨声音,现在她念完了,他便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这本台本你先拿回去看看,若是觉得语句有不通顺的,改一两个字也无所谓的。” 声音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缱绻。 燕蓉点了点下头,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上了车,这次她没有坐后头,直接坐到副驾驶上,其实,如果车主亲自开车,当然是坐到副驾驶上才显得有教养,但也有另一部分年轻人觉得副驾驶是女友的专属座位,旁人都是不可以坐的。 她默默的拉了安全带,使了点劲才弄好。 慕容澈开了一段路后,开了音乐,里头正好唱《爱上鲨鱼的美人鱼》,这本是韩剧我的女孩里头的一首曲子,燕蓉因为喜欢李多海的逗趣,对这部十多年前电视剧却是真爱,可现在突然听到这首歌,顿时觉得心脏像被锯开一样。 “虽然没有结局,可能是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向我走来的你会带给我伤害……”等歌词到了那句“因为连你也知道,我没有你不行”的时候,她脸色渐渐白了下去,只觉得自己的心摊在了冬日冰冷的阳光底下。 慕容澈却以为她是被那两个女生的话说的难过了,安慰道:“别往心里去,她们也就只是嘴上说几句。” 燕蓉虽然真没往心里去,可听了这话还是隐隐的不想苟同,有些人能够将说过的话当成是放的屁,可他们所说出来的,落在别人心里,却能成为刺伤别人的利器。 她淡淡的“哦”了一声。 谁知车行驶了一阵子,却发现慕容澈在笑。 燕蓉窥了他一眼,心里略崩溃。 她要怎么告诉他,一般遇到她介意或者生气的事,她都是当场怼回去,大学四年,她在本系大杀四方的名声不仅是因为她的学习成绩,还有她的言语犀利。 她不怼,要么觉得没有怼的必要,要么是,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一只狗冲自己叫几声,难不成她也要叫回去?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给慕容澈留个懦弱无能的印象,就道:“现代医学已经检测到男性乳腺癌患者占乳腺癌患者总数的1%到2%,还有渐渐低龄化的趋势,并且美国科技作家研究说,女性乳房变大其实并不利于身体健康。” 慕容澈:“咳咳咳……”完全呛住。 经此一役,他再也不觉得燕蓉是莲花一样的女子啦! “呃,蓉蓉你,是学的理科?”好半天才换了话题。 慕容澈尴尬的咳了那么久,久到燕蓉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见他换了话题,她也连忙回答,两个人避开雷区,终于算是正常的交流了起来。 回去之后没过多久,总经办那边从分店调了一个员工过来,那人学历不高,因为左手腕受伤,做不了重活,就被安排到办公室给燕蓉打打下手,跑跑腿。 也因为快要过年,其实办公室里头还算清闲,跑腿的活有人做,燕蓉自从进了公司以后一直紧绷着的身心稍稍放松,默默的背诵起慕容澈给的台本来。 周年庆的时候,燕蓉是被赶鸭子上架,研究院这块儿却不能再临阵磨枪了,慕容澈给她打了几次电话之后,两个人加了微信,也都知道对方的邮箱。 然后又过了几天,燕蓉就发现她发的朋友圈都被他点了赞。 顿时,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在意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关注你。 这种感觉有点像喝了蜂蜜水,甜,还有点儿辣。 燕蓉觉得更加口干舌燥,夜里不知做了几个混乱的梦,早上醒来,只觉得空虚又恼人。 其实现在关于性的话题,在社会上已经足够开放,未婚男女出去开房更是屡见不鲜,从前婚内的出轨说不定还会被安上流氓罪,但现在法律更注重保护私人领域,就燕蓉所知,如果婚内与其他人有性行为,法律也没有规定发生此种行为会引起什么样的法律后果。 法律更完善,思想更开放了。 只有燕蓉,好像还活在古代。 大学的时候,向她示好的男生不计其数,就是现在,公司里头也不是没有年轻人找了借口过来办公室这边。 李爸爸虽然生病了,思想却比她“先进”,并不排斥她在外住宿,只不过要求跟家里保持联系,让家人知道她在哪里。 也只有燕蓉,任何事,不牵扯到慕容澈,她就是强大的,可一旦跟慕容澈关联到一块,她便自卑了起来。 甚至有一天自卑的想,若是以后结婚,让丈夫知道自己是处女,会不会被嘲笑没有见识? 她胡思乱想着,夜里睡眠越来越不好,白天精力就有些不集中,好在过了小年之后,办公室清闲下来,领导们或者外出旅游,或者下去分公司巡视,各个部门的高中层几乎都不过来这边。 慕容澈研究生学院那边的活动定在腊月二十六。 她总以为考上研究生的人少,到时候说不定演员都比观众多,没想到二十四号彩排,竟然发现过来看的人就不少了。 燕蓉听到有人议论她的身份,断断续续的话传到她耳朵里头,有说没想到研究生里头还有这样的美女,也有说没见过她,不一定是哪里来的。 本来紧张,被这些“研究生”们一番八卦却消掉了不少。看来八卦是人的天性。 人生不能十全十美,她没上研究生,说遗憾有点,但总归不大。上班获得的乐趣也不少,何况还可以领薪水。 慕容澈叫她过来,自己也不清闲。两个人一晚上几乎没怎么交流。 彩排结束,燕蓉去洗手间,管音响的一个女生过来,笑着问她:“你跟大哥什么关系?” 番外十六:壁咚 燕蓉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了,女生说的大哥是指慕容澈。 她问:“你是慕容澈的妹妹?” 或许是她脸上表情太过疑惑,那女生哈哈大笑,摆手道:“不是,我们院里基本上都喊他哥。” 燕蓉点头呼出一口气:“哦,这样啊,感觉研究生院跟黑社会似的……”之后才解释了一句:“我是他的员工,过来帮忙的。” 她这么说,那女生倒是惊异了,上下打量她:“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是学生呢。”语气里头带着一点身为学生党的骄傲。 有些人大概天生的,他是小学生的时候看不起中学生,是大学生的时候又看不起社会人士,总觉得自己才是最棒的…… 燕蓉也不是白上那么多年学,充分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因为就像这女生看不起她一样,她觉得上班挣钱比当个学生花父母的钱更好,所以她也看不起这些个啃父母的学生党——毕竟她是社会人士了么! 看得出来,那女生还想继续问她,但态度跟口气跟之前都有了不同,像凭空的不在同一个阶级了一样。 对此燕蓉懒得费神,正好有人喊她,她便冲那女生点了下头,而后出了洗手间。 没想到出来后遇到了“大哥”。 想起这个很黑社会的称呼,她忍不住抿唇闷笑。 慕容澈见了她的笑容,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手从裤子口袋里头掏出来,走过来到:“今天辛苦你了,主持的很不错,我送你回去。” 燕蓉看了一下表,都十一点四十多了,就到:“不用了,这么晚,您也早点休息吧,我打车回去就好了。” 她刚才对那女生说是他的员工,而且大家又都称呼他大哥,她便情不自禁的又用上了敬称。 却不知道哪里触犯了他的神经,他一下子伸出手将她拦在墙边。 燕蓉有点紧张。 这地方虽然人少,却不是没有人经过。 两个人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他来“壁咚”她,仿佛不太好。 慕容澈低下头,几乎是在她耳边呢喃,声音慵懒到叫人觉得脸热:“不是说了不许用敬称,嗯?你再说一次试试呀?以后说一次,我便亲你一次。” 燕蓉一下子面如火烧,侧了头脸,不敢看他。 好一会儿,慕容澈才轻笑着放下手,拉她道:“这么晚了,漂亮的女孩子打车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慕容澈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走到人前,笑着跟还在善后的大伙道:“今儿就到这里吧,差不多就成,于速,待会儿你锁门。” 于速哀嚎:“哥,不是吧,你要先走?还想跟你出去浪呢!” 慕容澈笑:“滚啊,谁跟你浪。行了,知道大家辛苦,等晚会结束之后,让你们浪个够,出去玩通宵。” 这话一说,顿时引起一阵欢呼。 慕容澈的笑声从胸腔里头发出来,通过手臂传到燕蓉身上,只叫她觉得身心酥麻,无力招架。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燕蓉慢慢的指着路,慕容澈停车后,看着她道:“你好好休息,接下来还要辛苦一次。” 燕蓉点头,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一旁,想说开车慢点,却又怕使用敬称惹来他的调笑,只好默默注视,看着他熟练的倒车,很快的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明明路灯那么亮,可还是看不见了。 虽然存了心事,但这一夜却睡的好,大概是因为身体实在太疲惫的关系。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到了腊月二十六日,早上刚到办公室不久,慕容澈就打了电话过来。 “你在哪儿?” “在公司。” “嗯,我一会儿过去,你别走开,正好顺路把你载过来。” 慕容澈到了公司之后,燕蓉才知道他不是顺路,而是专程过来的。 就在她的办公室里头打电话给总经办:“……,是,借用之后,大后天就放假了,我看她也不用上班了吧,直接年假过后回来吧?” 总经办那边极为通融,很爽快的同意了。 燕蓉想到今天辛苦一天,可以多出两天假期,心里也是高兴,这简直比发五百块钱还要开心。 慕容澈打完电话,正好看见燕蓉脸上欢欢喜喜的笑,顿时也高兴了起来。 “怎么,听到可以休息两天,是不是很高兴?” 燕蓉这下真的忍不住,眸子里头像蓄满了星光,唇角弯出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是啊。”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整台晚会结束。 其实研究院的庆祝活动就跟公司的周年庆差不多的流程,都是先领导讲话,然后学生代表或者员工代表发言,展望未来啦等等,他们做这些的时候,燕蓉站在主持台旁正好趁着灯光不在自己身上打量下头的观众,见这些同龄人也有不少哈欠连天的,显然不耐烦听这个,心里也有些好笑。形式不得不走,但真正为了形式而开心的,好像还没有。 讲话完毕是节目表演。燕蓉的台词少了,她更加游刃有余。 整场晚会下来,精神奕奕,看得出来,没有搞砸大家都挺高兴的。 慕容澈送走了几个领导,回来找了一圈没看到燕蓉,心里正失落着,突然想起她不喜欢浓妆艳抹,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卸妆,连忙转到化妆间去,一看她果然在里头。 跟她搭档的男主持卸妆简单,就是在洗手间洗洗脸,因此这会儿化妆间只有燕蓉一个。 慕容澈进来的时候,燕蓉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正在拿吹风机吹头发,见了他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头上发胶太多了。”她要是顶着这个发型回家,总感觉头上像是站着一只鸡。 慕容澈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吹风机道:“我帮你。” 燕蓉正要拒绝,被他按住:“别动,快点吹干,否则出去感冒就麻烦了。过年生病总是不好。” 燕蓉败下阵来。 只是随着电吹风呜呜的声音,她的脸越来越红,镜子里头一男一女,一站一坐,像一对热恋的人。 “觉得怎么样?我们这边晚会的质量不比你们周年庆的差吧?” 燕蓉“啊”一声,回过神来,目光费了老些劲才从他浅粉的嘴唇上移开:“周年庆可以大吃一顿啊。” 慕容澈哈哈笑了起来。 番外十七:酒店 “如果我没记错,周年庆那会儿,你也没吃上大餐吧,就是吃,估计也凉了……” 燕蓉心道:我没有吃,可其他人吃了啊。再说,今年是意外她才被抓包当主持的,等明年周年庆,她就老老实实的做员工,争取把今年的份儿也吃上。 “周年庆吃不上热饭,不过在我们院这边却能大吃一顿,好了,头发干了,咱们走吧,估计就等着你我了。” 燕蓉又是惊讶,嘴唇微张,连忙道:“我就不去了,跟大家不熟悉,又不是学生了……” 话没说完却突然一抖,原来慕容澈伸出手指挡在她的唇上。 刚才洗脸之后,她并没有再抹唇蜜,现在嘴唇略带了一点干燥,不过依旧柔软,软软的贴在慕容澈的手指上,一动也不敢动,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半晌才听到慕容澈带了些霸道的声音:“不许说我不喜欢听的话。” 燕蓉这才从他的魔咒里头解脱,心跳不止。 外头有人大声喊“哥,大哥!” 慕容澈道:“我先出去,你收拾一下东西,快点出来,免得他们把我们锁里头。” 燕蓉只好“嗯”了一声,低头收拾东西。 慕容澈看了她一眼,而后道:“这才乖。”声音性感迷人,燕蓉又闹了个大红脸。 收拾好了再出来,她心情闷闷的,只是强打精神。 酒店大概是早就订好的,慕容澈见了她就笑道:“他们都过去了,咱们也去吧。” 燕蓉这才发现其他人都走了。 到了酒店,大家都在楼下大厅等着,慕容澈将她放下,而后去放车,燕蓉推门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个女生抱怨某某的车刹车跟要失灵了似的,娇嗔的语气:“打死我也不坐了,回去要坐哥的车。” 燕蓉寻声看过去,正好看到几个男生的意味不明的目光看过来。 慕容澈从后头赶上来,亲昵的揪了一下她的耳垂:“也不等我!” 燕蓉不知该怎么反应,幸好男生女生看到他,都一拥而上,她搭不上话,便渐渐落到最后。 可没一会儿慕容澈却又走到她身边,笑着问:“是不是饿的狠了,都不说话。” 燕蓉点头:“没有电梯么?” 旁边一个女生道:“就在二楼,很近的。” 燕蓉连忙扭头看过去,笑了一下道:“那还好。要是再高,我估计就要饿的爬上去了。” 慕容澈在一旁轻笑:“再高也不用怕,你走不动,我……背你啊。” 燕蓉一下子收了声,闷头往前走。不过她走的快,慕容澈就跟的快,走的慢,他便跟的慢,总是不离左右。 这次来的人都看出来了,也没有人不识相的凑过来。 进了房间落座,慕容澈先搬开椅子让她坐下,而后才坐到她身边。 燕蓉低声说了句谢谢,谁知他却故意将耳朵凑上来,歪着头问:“你说的什么?” 这一天燕蓉的脸皮不知道厚了几层,只抿着唇不再说话。 菜上来之后,她才舒一口气,不管旁人,自己低头细嚼慢咽。 正吃的一包劲,眼前突然掉落一只硕大的红烧狮子头…… 跟拳头差不多的肉球落在眼前,燕蓉只觉眼前一黑,这东西太考验礼仪了,她要是在家,直接下嘴去啃,或者勺子筷子一起上阵,可是这是在外头啊啊啊! 慕容澈又挨了过来,低声道:“尝尝啊,这家饭店的拿手菜,想吃都给提前预定呢。” 燕蓉挤出一个微笑,她很确定,他要是再干几次这样的事,她绝对绝对会比现在更冷静更理智! 除了慕容澈,她不认为还有谁能够让她义无反顾的做这些事。 一盘红烧狮子头只有八个,在座的确有十多个人,慕容澈先挖了一只给燕蓉,其他人也就陆陆续续的都挖走了。 有人就道:“哥没有了,这一只给哥。” 燕蓉还没来得及给那人点赞,就听慕容澈道:“不用了,你留着吃,反正蓉蓉也吃不完,我跟她分开这一只好了。”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生身旁的男生连忙道:“阿仙你也分我一半儿吧,我不过是下手晚了,这就没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 慕容澈却不像是说着玩的,真的拿了筷子又支使燕蓉:“帮我按住啊!” “碟子我没用,你都吃了吧。”她深吸一口气道。 她说完就要给他送,谁知却又被他止住,声音带了认真:“不行,辛辛苦苦给你抢过来的,你不吃就是践踏我的心意。” 说的燕蓉双颊绯红,像抹了胭脂。 有男生开玩笑说起跟着某某抠门的教授干活,辛苦了三四天,教授终于松口请他们去大酒店,谁知去了之后,一个人给点了一盘醋溜土豆丝儿…… 燕蓉也跟着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带了酒意,彼此隔阂也少了,就有人问燕蓉:“看你跟我们差不多年纪,工作很久了吗?” “没有,也是今年才入职的。” 有女生娇嗔:“哎呀,一想到工作,就好害怕!” 好像社会就是龙潭虎穴,她进去就要以身饲虎似的。 燕蓉回想一下自己的大学生活,自从老爸生病,她再上学从家里拿钱,心情就变得沉重,连带觉得上学也少了乐趣。学习当然是好的,可如果学了不能致用,只学一阵子又有什么乐趣? 就像花钱买一件乐器,却不会演奏,单摆在家里显摆吗? 又有人问她:“大学学的播音主持吗?做主持也接触到娱乐圈的很多明星吧?不过你这才工作,且有的熬呢。” 燕蓉这才知道他们竟然不知她的底细。 不过她也不知道慕容澈是怎么跟众人解释的,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慕容澈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笑着道:“你们都想多了,蓉蓉在公司上班,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大神。”说着笑看了她一眼。 燕蓉强压下想怼回去的心情,端了酒杯,笑意盈盈:“敬你一杯。” 慕容澈放下烟,容颜在明黄的灯光下头越发的光彩夺目,笑着看了她几秒,几乎要把她看羞,才慵懒的拿起酒杯轻轻跟她碰了碰:“这么乖。” 说她乖,是因为她这次没用敬称。 番外十八:酒桌 燕蓉被他的三个字闹得面红耳赤,将酒喝了之后,就闷头吃菜。 谁知房间里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低着头都感觉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于速怪叫:“喝的白开水?” 另一个人跟上:“压根儿没白开水好吧,除了酒就是果汁。” “我倒的酒……” 男生们的话还算中听,女生们说话就不怎么好听了。 “毕竟工作都大半年了,这应酬多了,酒量也就练出来了,不像我们,喝一口就醉得傻兮兮的。” 燕蓉一听就皱眉,捏了杯子看:“刚才是酒吗?度数不高吧,完全没感觉出来。”说着看向慕容澈:“别是服务员看你们都是学生,怕喝醉了闹事,往里头兑水了吧?” 慕容澈已经发行刚才说话的女生就是最初那天说她胸小的人了,他没计较是因为今天大家都很辛苦,现在看燕蓉生气了,就先安抚她道:“这都被你尝出来了,厉害,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亲自给燕蓉倒酒。 刚才倒酒的男生满脸卧槽,酒瓶是他开的,有没有往里头掺水,他才是那个最有话语权的吧?! 慕容澈倒了满满一杯,眸光幽幽的递给燕蓉,然后近乎低声下气的道:“我干了,你随意。” 他这话一出,惊掉不少人眼球,能考上研究生的,起码学习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眼高于顶也不必提,自然要生出高人一等的念头,再看那些社会人士劝酒的架势,只觉得粗鲁,所以往常吃饭,没有人不开眼的说什么全干了之类的话,没想到慕容澈倒是在燕蓉这里破例了。 在座的又有几个不是机灵的?看出慕容澈对燕蓉的不同,纷纷帮着圆场,有感谢燕蓉辛苦主持一场的,也有陪着慕容澈喝的,房间里头温度慢慢回升。 慕容澈喝完冲燕蓉倒了倒酒杯,示意他全喝了,燕蓉便将手里的酒送到嘴边,慢慢的喝光了。 真的像喝水一样。 虽然慢,也惊掉了不少人下巴。 喝完她的眼睛更亮更黑,声音里头仿佛带了酒的辣劲,笑眯眯的看着刚才说话的女生道:“天生的。” 确实现在她仍旧清醒,不过手脚有些发软而已。 就好像大脑得天独厚,但身体仍旧会受到酒精的麻醉一样。 喝过这两杯之后,慕容澈却将她面前的酒杯拿走了,换上果汁:“好了,就算千杯不醉,也不许多喝了,我带你出来的时候可是跟总经办打了包票的……” 他声音柔和动听,燕蓉无力招架,老老实实的把自己碟子里头的半个红烧狮子头给吃了下去。 燕蓉右边坐了一个女生,刚才并没有说话,也是一直吃喝来着,等见燕蓉放下筷子,这才跟她搭话:“你也是才大学毕业?那学的什么专业?不过我真心觉得,你声音非常好听,不去学播音主持太可惜了。” 燕蓉道:“学的商企管理。” 那女生果然会来事,拍手道:“我说呢,先前还疑惑你怎么没考研究生,你这样的专业,在公司里头就跟上研究生差不多了。” 燕蓉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跟她碰了碰果汁杯,笑道:“就是喜欢赚钱。” 有人听了她这句话,就拿眼去看慕容澈,见他毫不嫌弃的支着胳膊在看燕蓉,纷纷在心里有了计较。 燕蓉换下礼服之后,身上穿了一件衬衣,外头罩着羽绒服,现在进了房间,暖意融融,落座之前就脱了的,因此上衣就成了一件白色衬衣,不过她头发披散,软化了衬衣的英气,显得温柔妩媚。 慕容澈见了心头一动,凑过去低声问她:“你哪一年出生的?” 燕蓉皱了一下眉,眼波一挑,用同样的低声答到:“丙子年壬辰月丁亥日。”说完就看了他,似挑衅的一笑。 燕蓉的笑容藏了一点狡黠,是笃定他猜不出来。 谁知慕容澈的表情却全然不似她设想的那种“懵逼”,而是眼光闪闪,眸子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他又问:“几时生的?” 燕蓉刚要说不知道,又一想,这个就算他知道了,也没什么,便笑着道:“好像是早晨八点。” 谁知慕容澈像打破砂锅问到底,又问:“几分?” 这个燕蓉还真要好好想想,她歪头想了半天,有点不确定的道:“是八点半吧。” 慕容澈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笑道:“改天要好好看看你的出生证明。” 燕蓉诧异的看他一眼,心道想的美。她虽然还没有老,但一个人的生日多重要?!——她设置的密码差不多都跟出生年月日有关好吧? 他们俩自成一个小世界窃窃私语,其他人就起哄道:“吃的差不多,咱们去唱歌吧,反正都喝了酒,车也开不成了。”散了酒气再回也不迟。 慕容澈是主人,自然挑头:“说好了要玩通宵,谁也不许走。” 其时想走的人除了燕蓉也没旁人了,大家都喝了酒,大脑晕荡荡的,要不说酒能解乏呢,现在人人兴奋。 于速道:“几步路,咱们走着过去就成了。”也是提前看好场子了。 大家都起身,燕蓉也起来,想趁着人不注意找慕容澈说一声就回去了,主要是她跟他们不是一挂的,也没有共同话题。其实她已经发现今晚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不仅是因为她做了这个主持,还因为慕容澈对她的不同。 作为社会新鲜人类,她在公司中虽然勤勉,可也免不了尴尬,走到哪里都算是菜鸟,而对于眼前这些“研究生”来说,她又实在算不上还是学生,就像落在一个灰不溜丢的中间地带一样。 谁知慕容澈像知道她的心思一样,走在三个男生中间,就是不往她这里看。 刚才坐在燕蓉旁边的女生挽着她的手,笑眯眯的道:“我不成了,借你的肩膀靠靠。” 其实燕蓉也有点软,但走路还是没问题的,大脑也清醒,就道:“靠吧。” 虽然外表像个女神,但内心其实还是汉子,对女生的宽容要比对男生的多。 要知道,从前高中,她可是动不动就跟人打架的啊,就是慕容澈也吃过亏呢。 想到这里,她摸了一下脸,皱着眉沉思,难不成自己变化真的很大?慕容澈到现在都没有认出来。 番外十九:对手戏 走到金碧辉煌的“皇宫”门口,燕蓉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已经凌晨两点。 再有三四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权当继续工作好了。 想开之后,她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容,其实唱歌她真不拿手,能勉强不跑调的,大概就几首儿歌吧。 因为人数多,选定了一个超大包房,这里头燕蓉是头一次来,进去之后才发现装潢精致华丽,走廊上听不到里头的声音,她原来以为是因为时间关系现在基本没人了呢,谁知去洗手间走了一路,才发现七八成的房间里头都是满员。 这么晚不睡觉,简直就是用生命燃烧青春啊。 男生们虽然说要散酒气,可还是点了鸡尾酒,女生们则几乎都是橙汁或者柠檬汁,燕蓉随大流的要了一杯橙汁。 她挑了一个单人的沙发刚坐下,慕容澈就过来问她想唱什么歌? 房间里头光线暗淡,无形中让她松了心神,戒心降低的后果便是乖柔的问他:“能不能不唱歌,就在这里睡一会儿?” 慕容澈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一会儿声音震天,你能睡的着吗?” 燕蓉不确定,不过她确定自己不想唱歌,身体往沙发里头缩了缩:“看来以后来这里,还要准备一副耳塞。” 慕容澈不由失笑:“你来这儿就是为了睡觉啊?”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扶手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燕蓉盯着他的样子,酒意上来,目光渐渐变软变娇,也不说话,就只笑眯眯的看着他。 把慕容澈看的口干舌燥,忍不住就去松自己的领带。 接下来的选歌唱歌,他完全心不在焉,一首歌唱的全不在调上,惹来无数嘲笑,不过他也不在意了,只拿眼光不停的瞥向她所在的地方。 她果然柔柔的窝在沙发里头睡着了。 白衬衣缩在黑色真皮沙发里头,越发的显眼,整个人像蒙上一层光。 于速在他身边怪叫:“哥你把我们的小美人儿累坏了。” 慕容澈斜他一眼:“滚边儿。”话里却一点火气都没有,心里却因为他的话,有了不同的感受。 燕蓉睡的不踏实,朦朦胧胧的听到有人在耳边问她:“要喝水吗?” 她点了下头,就有杯子到了眼前,喝了一口先皱眉:“酸。” 有人在轻笑,而后换了一杯不知什么的饮料,酸酸甜甜的,总比上一杯强,她便扶着杯子喝了好些。 包房里到了三点半左右,大家都撑不住了,纷纷要回去,几个男生还想当护花使者,慕容澈一看他们的样子,干脆道:“打车走,明天找于速报销。” 大家陆陆续续的都走了,三三两两的相约,有回宿舍的,有回家的,到了最后只剩下慕容澈跟燕蓉。 包房里头没了声音,燕蓉反而睡不着了,只是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一样,她打了个哈欠,想喝杯水,目光梭巡一圈,却连瓶水都没找到。 慕容澈问:“你在找什么?” 鬼使神差的,她张口:“你刚才给我喝的什么啊?”明明她之前没有这么醉。 她后知后觉的样子大大取悦了他,他笑道:“一杯鸡尾酒。”不过是加了伏特加的鸡尾酒。 燕蓉对鸡尾酒的认识有限,闻言就呆呆的道:“喔。”喔完也没话说了。 慕容澈拿了她的东西:“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吧,我打车就好了。”记起自己明天开始多了两天假期,心情变好,打车费就自己掏了。 “不行,你喝多了,我不放心。” 燕蓉虽然身体发软,可大脑还运转呢:“你也喝酒了啊,喝酒不开车。” “我的酒劲早就散了,你来闻闻?”他作势往前,她连忙后退,不留神被沙发绊了一下子,他伸手去拦,两个人一起跌倒了。 或许是他故意的成分多,但昏暗的房间里头,明灭的旋转灯光,一切都暧昧,一切都放松,她的呼吸缠着他的。 慕容澈费了毕生所有的理智才没有将她在这里办了。 车子开在路上,简直飞快。也亏了此时是马路上车辆最少的时间段,否则被交警看到,一定招呼下来。 他揽着她的腰,几乎将她抱在身上,到了她家,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她的卧室也好找,屋门是粉黄色。 她看见房门,就将他忘在脑后,踉跄着扑过去,不过眼神却不好使,没扑好,正好撞他的怀里。 刚才在包房的时候他其实已经上来欲念,不过是因为自己有点洁癖,不愿意在那种地方与她欢好而已,现在到了她家,他再也不愿意忍,凑过唇去吻她的唇。 他知道她喝得有点醉醺醺了,那些酒是为了解乏,酒劲都在后头,尤其是最后的一杯,他不是存心灌醉她,但心里也不是完全一点那样的心思也没有。 只要她现在拒绝,他刹车便是。 然而她并没有。 她只柔软的张着嘴,眼睛倒是睁着,像带了水光一样的看他。 此时此刻,他要是再忍住就不是个真男人了,两个人的气息交缠,丝丝入扣。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开口问她:“有套吗?” 她则傻兮兮的,也不回答,就只管看他。那样子又让他怀疑她醉得狠了,忍不住问:“我是谁?” 这次她倒是没傻,很快的答:“慕容澈。”声音又轻又柔,像跟羽毛撩拨着慕容澈的心脏,又像甜腻的蜂蜜兜头浇淋下来,更像才出生不久的奶猫,需要呵护跟爱抚。 慕容澈忍无可忍,像给自己找理由似的道:“没有就算了。” 说着伸手就摸上她的腰,她的腰很细,胸虽然不大,可臀部饱满,略带了一点冰凉,却正适合给他降温。 两个人缓缓的倒在床上,床垫的回弹性太好,他将她压下去,不等动作,她便被送的更加贴紧了自己。 慕容澈整个人跟着一颤,他伸手往下一抄,将她捞起来,毫不犹豫的分开她的腿。 她虽然没有抗拒,可身体打开的程度很不够,干燥而温暖,慕容澈的手指用力,轻点了一下,问她:“这里没人来过吗?” 她还是傻呆呆的样子,略有些迟疑的点头。这又大大取悦了他。 抽回手,他往上拢住她的小笼包,带着兴奋跟征服欲的使劲揉搓了一把。 “嗯……”她闷闷的哼了一声,像受了委屈的奶猫。 慕容澈再不愿意多等,低头一口含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关系,燕蓉并没有觉得很痛。 也或者是因为同她做的那个人是慕容澈,只要是他,她便降低了底线…… 冲破阻碍的时候,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吻,只是他的喘息声太大,暴露了他的真实感受。 不知道是否因为她是第一次,太过紧致,两个人时间不算很长,他将她卷起来,抱到洗手间去冲洗,一路有水滴声音落在地板上,只是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燕蓉的力气回来一些,这时候才晓得推拒他,可惜一切都是晚了,两个人的关系不一样了,他也不那么拿着架子,将她重新抱起来就要往台上放。 吓得她连忙埋在他肩窝,低低的哀求:“回屋里。” 可惜,就这几步路,慕容澈也不愿意多等,抱着她一路走回房间。 燕蓉被撞的眼泪在眼眶里头乱转,只觉得身体又涨又烫,整个人像架在火上烤一样。 这一次慕容澈发挥超水平,几乎将她所有的骨气都碾碎,她被他钉在身下,到了最后,心底某处竟然生出流连不舍之意。 慕容澈身体疲惫,精神痛快淋漓,这次他终于懒得起身情理,只抽了几张纸,勉强擦拭几把,就拥着她睡了过去。 他睡的极好,像生命得以圆满一样的好,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怀里,期间她多次试图翻身,想自由的睡去,都被他捞了回来重新禁锢,大长腿直接压到她的腿上。 天色微微泛白,楼道里头有人早起发出动静,慕容澈伸了个懒腰,身体发出满足的喟叹,伸手拿了手机,发现还不到六点,而她睡的嘴唇微翘,饱满的像引诱他去亲吻的样子。 他凑上前,含住她的唇慢慢同她吻着,几乎要生出天长地久的冲动来。 燕蓉觉得自己被烫醒,一睁眼看见的是朦胧晨色里头的慕容澈,不由呻吟一声,伸手扯过一件什么东西就掩耳盗铃的盖在脸上。 慕容澈的进攻很缓慢,但她却完全生不出抗拒之心。 兵败如山倒,其实不是体力上军事上的败退,而是人心的溃败吧? 她笨拙而逃避的动作惹得他轻笑不止,不过行动上却丝毫不见怜香惜玉,重重的压上去,让她很快脑子就懵成一锅浆糊,不知今夕何夕。 到了最后,她双目失神,只是看着他,乖顺的接受他给与的一切。 慕容澈也觉得精神完全被身体控制,那种感觉来的迅猛而无法抗拒,他只有被推动,拨开她脸上的布,只露出她的嘴唇,然后像热恋中的男人一样,饱含爱意的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其实,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番外二十:经费 好久之后,燕蓉才神魂归位,清醒过来也同时不敢再看慕容澈的眼睛,侧了身缩在棉被里头装死。 她浑身上下毫无余物,脸上跟身上一样白皙动人,嘴唇是恰到好处的粉,窝在浅绿色的被窝里头,圆润的肩头露在了外头,他往上帮她盖了盖棉被,不过这照顾人的动作显然不熟练,将她下头的脚丫露了出来。 脚也是一样的白皙,映衬的指甲露出浅粉色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块诱人的慕斯蛋糕,软而甜,入口即化。 慕容澈下腹一紧,只觉得浑身的气血又要翻涌闹事,连忙将脑子里的旖旎念头给按住。 她坚决装睡,他已经知道她第一次的尴尬,便也不多留,起身将昨夜揉搓成一团的衣裳重新穿起来,而后出去并帮她带上门。 慕容澈走出几步,恍惚听到房里传出嗷呜声,待要细听,却又没了动静,只好含笑摇头走了。 燕蓉等他走后就哀嚎一声,也是怕他听见,才连忙刹住,直到偷偷从窗帘缝隙里头看到他驱车离开,才大大的松一口气,不过,整个人还是处于一种极度的不好之中。 对于夜里跟清晨的疯狂,她不知道该将这锅扣到酒精头上,还是扣到自己头上。 不过,就算勉强说是酒精惹得祸,要是慕容澈长成一幅猪哥相,她也绝对会抵死不从的——所有,其实还是她的错,色不迷人人自迷啊啊啊…… “要死了,要死了!”趴在床上捶胸顿足。 “不活了,不活了!”说后悔也不是多么后悔,就是觉得自己不正常了! “呜呜,以后都没脸见人了!!!”这才是根本原因! 她在这儿患病一般的嘀嘀咕咕,手机突然想了起来,吓得她一翻身,摔到地上,拿过手机一看,是爸爸的电话,顿时更加心虚。 才接起来,就遭到老爸抱怨:“怎么这么慢接电话啊?” 燕蓉用耳朵跟肩膀夹着手机,去洗手,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老爸继续道:“不是跟人鬼混了一夜吧?!” 燕蓉:“噗——” 幸亏手机套靠谱,摔了一下,竟然没有关机,通话还正常。 李爸爸在那头哈哈大笑:“鬼混也不要紧,记得做好安全措施!”这么大的嗓门,燕蓉面红耳赤,大喊李妈妈,:“妈,你管管爸爸!” 李妈妈结果电话,笑着问:“刚才怎么了?听动静挺大。” 燕蓉重新倒水:“喝水呛了,手机掉在地上,幸亏带着手机套,否则非要碎屏不可。” 李爸爸在旁边凑着耳朵听,这时候忍不住了:“是吧,还是做足安全措施才安全吧……” 这回燕蓉喝的水直接从鼻腔里头呛了出来。 不过,李爸爸也确实给她提了个醒。 楼下有无人售货店,虽然东西价格有些小贵,但起码不用跟人面对面,燕蓉找了李爸爸的一件黑不溜丢的大羽绒服,然后带了口罩帽子,做贼一般下了楼。 买药的时候胆子还颇大,等到开始吃的时候,心里的委屈就泛了上来。她没什么恋爱经验,不知道这种情况,当时她要是不装睡,撒个娇什么的,慕容澈绝对留下不走了。 但她那样,连慕容澈都看出她的尴尬,他自然好风度的离开。 可也是因为他走了,她自在之后却也同时感受到了空虚失落。 这种感觉不好形容,又酸又涩的,像啃了一只半生不熟的果子。 他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心里想抓住他,可面上还是冷冷的,清醒的时候能勉强做出个拒绝的姿态,可天知道,她有多压抑才没有扑到他身上。 一旦他离开,孤独,自卑,空虚,一切不美好的猜测都袭上心头。 他技巧熟练,手法老道,一瞧就不是那些小处男能比的。 到最后,她还是吃了药,只是心里像吞了二斤冰块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哭一阵,笑一阵,恼一阵,终究还是睡了过去。 慕容澈却神清气爽,还有三两天过年,学校那边也没什么大事,他驱车回到自己的住处,重新洗了澡,换了衣裳,照镜子的时候接到于速的电话。 于速一听他的声音,便在电话那边怪叫道:“哥,你得手了!” 他失笑:“滚,说话注意点。”话虽然这样说,却不仅没有生气,还简介的承认了于速的判断。 于速在那头怪叫:“可怜弟弟守了二十年的处男之身,至今送不出去,你倒好,三天两头的吃大餐……” “越说越没谱了,你找我什么事?” 于速这才说起正事。他们研究生学院这次活动是享受学校拨款的,预算报的高,虽然最终拨下来的被砍了一块,但目前剩余的钱数也不少,于速把名单罗列了一下,在电话里头将几个大头给他报了报。 慕容澈刷完牙才开口:“这么着急做什么,等过完年再弄也不迟啊。” 于速道:“不行啊,学校那边今儿还来电话催我了呢!再说这么一大笔钱,天天被我揣兜里,万一过年我忍不住花了,到时候去卖身抵债啊?” 慕容澈一想也是,他问:“演出的人都有补贴,这个主持人的补贴呢?” 于速嘿嘿笑了半天,然后才道:“从外头请的教舞蹈的老师给了五千,这个主持人小姐姐么,虽然不是专业的,可要是给补贴也不是不行,反正还剩下万把块钱,您说了算呗,不过这钱可不能交回去,一旦交了,下次活动经费缩水,我是要挨骂的。” 慕容澈不理他的阴笑:“你好好看看预算,主持人也有补贴的。” 于速翻了翻:“还真有,说要是请外头的,给八千,请学校里头的,三千,啧啧,这待遇差别也忒大了。” “那就给八千吧,好了,一会儿我要了账号,你把钱打上,剩下的那些退回去得了。” 于速一想这样正好,他们能退回钱去,说明对待活动认真仔细,还节省了一部分经费,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艰苦朴素啊! 番外二十一:争取 慕容澈挂了电话,想了想拨了给财务冯姐的号码。 公司庆祝活动,请主持人都是要花钱的,就是公司内部员工参加节目,那还有礼物呢,慕容澈知道燕蓉当时是临时顶上的,冯姐又是个抠门的,说不定就会故意将这件事给忘了,而看燕蓉的样子,也像根本不了解其中内情似的。 冯姐果然是打算赖账,听了慕容澈的话后,张口就道:“小李这个员工表现很好,这不过年红包我特意帮她申请了一个最大的,足足有六千块呢,公司的许多老员工到现在也还拿不到三千。” 慕容澈笑道:“冯姐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她拿的红包多,但薪水低啊,那些老员工们月薪多少?一码归一码,我是真觉得蓉蓉这个人不错,我们院的活动也主持的有板有眼……” 冯姐就笑他:“蓉蓉?叫的可真亲热哟!你不会是……” “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慕容澈耳朵微微发红,庆幸现在没人看见他,他伸手揉了揉眉头:“我看她主持的,也不比你们本来打算请的那个主持差,就按照原本打算给那个主持的酬劳付吧,另外你把她的账号发我一下,我们这里主持人的薪酬,我一会儿也叫人给她打上。” 冯姐虽然年纪比慕容澈大,但她还真不敢在慕容澈面前拿大,支吾了几句,最后还是哼哼的应了,一会儿又道:“你们那边打算给多少?要不你直接将钱转到我这边,我一块儿给她,免得让小姑娘想多了。” 慕容澈最终被她挤兑成功,答应让于速将钱转过去,冯姐扳回一城,心情才略好了一些。 燕蓉睡醒之后,身体跟心情都恢复良多,给李爸爸打了电话,说晚饭自己会做了送过去,李爸爸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 之后她又出去买菜,买了豆腐,番茄跟鸡蛋,最后又买了一点里脊肉,称好了又改了主意,油炸食品终归不大健康,又让卖肉的把肉绞了两遍。 回家之后,先把肉腌上,然后做了一个油泼豆腐,又做了一个番茄鸡蛋汤,最后带了一次性手套做了一锅肉丸子。 三个菜再加上一锅米饭,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了。 准备好了之后,她骑着自行车去了医院。 李爸爸患病之后,他们家的钱就流失的飞快,房子早年买的早,升值多,卖掉后很是赚了一笔,但对于家庭来说,除了房款,其他的供应还是入不敷出。李妈妈是女强人,月入有一两万,这个钱本来算是不少的,现在因为要照顾李爸爸,她已经多次提出辞职。幸亏公司那边得知李家近况后,就十分宽容,表示只要不耽误工作,她可以自由掌握上下班时间。李爸爸从前还觉得李妈妈的公司没有人味儿,现在经过这事,几乎要把人家当成再生父母一般崇敬,见了人就要说一说。 燕蓉今天到了医院之后,发现妈妈也在,疑惑道:“妈不是说要去公司的?” 李妈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去了,刚回来,跟你前后脚的事。你还不知道你爸,听说你做了饭送过来,非要让我见识一下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燕蓉忍不住笑:“老爸从前都是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 李妈妈拍了她一下:“你爸闲着没事,读了不少书,现在文学造诣水平很高,整个都上了一个台阶了呢。” 李爸爸从洗手间出来,扁着嘴:“我才一会儿不在,你们娘俩就合伙挤兑我啊!” 燕蓉看着精神不减的老爸,心里一阵感激庆幸,哪怕生病花很多钱呢,她也愿意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 妈妈再要强,不能失去老公,她虽然是个成年人了,也不能没有爸爸。 这样一想,慕容澈所带给她的欢愉跟失落反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了,毕竟,要是让她选择的话,父母绝对是大得过慕容澈的。 但她能想到这里,能将慕容澈放到天平上,这本身也就意味着她在计较,在衡量了,这种事要是搁在从前,那是想都不用想的,父母就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无人可以撼动。 吃了饭,燕蓉陪着李爸爸下棋,虽然象棋围棋两个人都会,但是爷俩还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五子棋。 那么大的棋盘上,很快就布满了棋子。 李妈妈看了一阵子文件之后,歪头过来瞄一眼,佩服的道:“你们爷俩是怎么着下的,竟然能各自避开五个子儿,也是厉害了……” 这就跟考试完全避开正确答案一样啊,哈哈…… 虽然是冬天,虽然在病房,可里头的一家三口嘻嘻哈哈,笑意融融,就是值班的护士听到了,也不由的为之一笑。 天色还没有黑透,李爸爸便催促燕蓉回去。 燕蓉有点犹豫:“我已经放假了,就留在医院陪床,让妈妈回去歇着吧?” 李爸爸瞪她:“你当了二十多年的电灯泡还没当够啊?快回去,我才不要你在这儿呢!” 李妈妈笑道:“这里有床,也能洗漱,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好不容易放假了,你就好好休息几天,也就这几日的功夫啦,等过年,说不定过来看你爸的亲戚多,你也要陪着呢。” 燕蓉一听,想起爸爸那边亲戚,顿时心烦了,妈妈现在已经很辛苦了,可是伯伯叔叔们还要说风凉话,她想了下道:“要不我过去走一趟算了,您跟爸爸就不要再见他们了。” 晓得闺女贴心,李妈妈心情很好,不过到底比燕蓉吃的粮食多,她一边替她将毛衣上的头发拿走,一边轻声道:“别胡说,这事你们爷俩都得听我的,他们想见,就让他们见好了,免得叫他们说我们揽着不叫你爸爸见他们,没得以后说我们害死你爸爸。” 燕蓉一想,这还真有可能是伯伯那边的人能够说出来的话。 她叹了一口气,靠在妈妈的怀里:“妈妈,您可跟爸爸一定要好好的啊。” 番外二十二: 失落 李妈妈笑着抱了抱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傻瓜,他们的话已经伤害不到我了,我是嫁给你爸爸不假,可不是把他们整个家都背在自己身上。” 李爸爸洗了餐具回来,见了娘俩的样子,顿时郁卒了:“你们俩在嘀咕什么,不是在商量翻我的私房钱吧?” 燕蓉忍不住笑:“从来没听说您有这种东西呀。对了,早上想吃什么,我送过来。” 李爸爸刚要点菜,停顿了一下,挥了挥手:“你好不容易休假,睡个懒觉儿。对了,你今天几点回的家?打车还是男生送的你?” 这本来还只是不着调,一下子犀利起来,燕蓉完全招架不住,手收在口袋里头,偷偷掐了一下自己,才没有脸红,支吾道:“喝了一点酒,晕晕乎乎的不记得几点,好像三四点钟左右吧,大家一起散了的。” 害怕爸爸再问,又连忙道:“我没事,早晨是一到点就醒了,再睡不着的,嗯,要不今晚我早些睡好了。你要是没有特别想吃的,我就掂量着做了。” 李爸爸这么多年,除了对妻子的忠贞能够专一不变毫无转移以外,其他事上多是三心二意,听燕蓉要决定他的早餐,立即掐腰仰头思考半天,而后矜持的点了三样:“做个辣豆腐或者胡辣汤,要油条,嗯,街口要是有煎饼果子,也给我来一个,我要带火腿的……” 李妈妈全盘否决:“油条不行,辣豆腐也不行,煎饼果子卫生条件不达标。”然后吩咐燕蓉:“就买点嫩豆腐,做个豆腐鸡蛋汤吧,然后买点馒头。” 李爸爸惧怕老婆淫威,不敢反驳,只小声叮嘱燕蓉:“不要馒头,给我来点豆沙包好了。” 燕蓉憋着笑点头:“那我回去了。” 李爸爸伸长脖子嘱咐:“回家就关好门窗早点睡啊,别到处乱跑。” 气的李妈妈拧他耳朵:“她什么时候疯疯癫癫的乱跑了,你又胡说八道。” “小时候就……啊啊啊……,是我疯癫,我这不害怕她隐性遗传因子再冒头吗,所以我常威慑着些,争取用客观事实来镇压……噢噢噢……,老婆我错了……” 父母日常秀恩爱也不是只有这一回了,燕蓉发现自己还挺羡慕,因为这种方式套用到她跟慕容澈身上,她立即怂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她是绝对绝对没有李妈妈这种动不动就暴力整治李爸爸的底气地。 而且,她心底还特别心虚,要是被父母知道她干了什么事,会不会揍她一顿啊? 这么一想,燕蓉顿时恨不能将她跟慕容澈做的“好事”从各自记忆里消除! 幸好接下来全是假期了,不用上班,她打算好好的陪着父母。 出了医院,骑着自行车先去了超市,买了一块豆腐等着付账的时候,前头一对恋爱的男女正在指着一排花花绿绿的东西嬉笑着嘀咕,她没当回事,往前走了一步,打算越过那对小情侣。 “这种套子戴上好紧哒,嘻嘻……” 细碎的笑声传入她的耳朵里头。 燕蓉只觉得浑身一凛,大脑有三秒钟停顿,直到收银员跟她说钱数,她才重新反应过来,用手机付了款,走的时候差点忘了拿豆腐,还是被收银员叫住,才不好意思的重新拿回来。 她急匆匆的往外走,仿佛全世界都在看她。 走到外头,只觉得手软脚软,一丝精神也抬不起来,找了个座位恍恍惚惚的坐下。 心里还是失落了。 她对于安全套的认识仅仅限于听说过,甚至连用都不会用,所以当时慕容澈问她的时候,她压根没明白过来。而慕容澈呢,看他的反应,那种时候还不忘,只能说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再度意识到他有过许多女人的事实,或许就是现在,他的女朋友也不止一个…… 而她,不过是众多之中的一个,或许连那一个的名分也算不上,只能算是一场露水姻缘。 燕蓉也不知道为何,最后只是伤心。多年以后,她再回忆这种滋味,觉得二十岁时候的自己——可真是纯真啊! 这个时候,她对于伤心难过的解决办法,便是睡觉,睡一觉醒了,就会好很多。 毕竟相比慕容澈带给她的失重感,父亲的病,还有家族中的糟心亲戚,更叫她揪心不已。 所以,她回到家将豆腐放到冰箱之后,很快就洗洗睡了。 事实证明,睡觉是有效的缓解伤痛的方法。如果伤心了,就睡一觉,若是睡醒还伤心,那就再睡一觉。 燕蓉逃避事实的方式,便是假装忘记。 慕容澈等了两天也没等到她的主动联系,想了想,发了一条朋友圈设定只对燕蓉可见。 里头是一张飞机在空中的照片,上头写着,“今年奉命陪外祖父母过年,要到很远很远的山上去……” 可惜这番造作完全成了将媚眼抛给了瞎子,燕蓉早就设定了不看他的朋友圈。 她的理由很充分,看他跟他的莺莺燕燕们整天在里头秀恩爱吗? 燕蓉早上起来,先把面发上,做了一锅豆沙包,然后又把豆腐汤煮好,放了一点点虾仁提味,拿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去了医院。 李妈妈今天上班,见了她便道:“你看着你爸,上午输完液后你们去楼下走走,外头椅子很凉,给他拿个垫子……”交代了一大堆话,最后道:“公司说今天也要安排放假的事,我中午给你们带饭回来。” 燕蓉点头应了,吃过早饭后送了她出门,这之后严格按照妈妈交代,看着老爸挂水,然后下楼遛老爸,遛完两个人上来回了病房,继续五子棋大战…… 十二点不到,李妈妈就准时回来了。 她带的饭是让酒店做好的,色香味俱佳,李爸爸自然夸了又夸,李妈妈笑道:“既然你喜欢,以后天天给你带好了。”虽然现在花钱很多,但她一点也不心疼花在李爸爸身上。两个人打打闹闹这么多年,也同时是相互扶持的走过许多风风雨雨。 番外二十三:脑补 燕蓉道:“确实比我做的好吃,妈,要不我趁着假期去报个烹饪培训班吧?” 李爸爸感动的不行:“闺女,老爸觉得还是你做的饭好吃啦,刚才那样说是故意逗你的,想让你吃醋啊,你就不用再报培训班了,老爸现在已经很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了。” 一家人嘻嘻哈哈的吃着饭,燕蓉手机进了一条短信,她本没当回事,随便扫了一眼,却发现是条银行发来的短信,仔细一看,顿时瞪大了眼。 她一惊讶,李爸爸李妈妈也跟着凑了过来。 半晌,李爸爸语出惊人:“闺女,不会是有人拿你的银行卡洗黑钱吧?” 燕蓉一口白米饭登时全喷了出去。 李妈妈直接拿饭勺敲李爸爸的头:“叫你满嘴胡说八道!” 李爸爸委屈:“这是两万多啊,不是两千多。” 燕蓉打开网银,发现打钱的是公司财务的一个私人账号,皱眉道:“是不是拨错了款?我打个电话问问。” 李爸爸忙道:“傻瓜,你快吧钱取出来,咱们就当没这回事,闷头发大财啊!”说着还朝她眨了眨眼。 燕蓉目光呆滞的看着他:“老爸,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李爸爸:“那是,我虽然没碰上过这样的好事,可我幻想过无数次啊!” 李妈妈直接按下他的脑袋:“别听你爸的,待会儿等上班时间到了,你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若是真拨错了,就还回去。”李妈妈是女强人,她的卡里进账一两万都不算事,但燕蓉才进社会,工资都还是几千,这一下子进了两万多块,李妈妈也有点担忧,害怕是不是燕蓉公司那头有什么事。 剩下了的午饭时光便不太美妙了,燕蓉数着点数,一到了一点半,就连忙给冯姐打电话。 李爸爸龇牙咧嘴:“开免提,开免提!” 燕蓉先说话:“冯姐,我的银行卡显示公司拨了两万多块钱,是不是转账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了?您给我个账户我打回去?” 冯姐在那边咯咯的笑:“不是,不是,我昨天就拨款了,忘了你今天才能收到,是你主持了公司周年庆典,还有你的年终奖金,哦,对了,还有小董事那边的那个主持,我也一并将他们应给你的费用都替你要了过来,怎么样,我好不好?” 燕蓉的惊讶程度不比李爸爸刚才说洗黑钱少,她抓了一下头,遗传自李爸爸的无厘头基因发挥作用:“主持一场费用这么高吗?顶我好几个月的工资呀!那我以后不上班,天天跑主持?唉哟!”最后一下子是被李妈妈敲的。 冯姐哈哈大笑:“当然不是,这次也是巧了,往年我们公司也不是没有用公司员工做主持,顶多给个礼品完事,今年这不情况特殊么,再说你主持的也好,没有捅娄子,算是我的感激之情,你可别想岔了啊!守株待兔能收获什么?!”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两次主持的费用都是她帮忙争取过来的,这么着燕蓉自是感激不尽,连忙道:“是是是,我就是那么一说,开玩笑的,当然还是上班拿工资好,谢谢您了,过完年回去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李妈妈放下心回去继续吃饭,可李爸爸的表情—— “爸爸,您这满脸失望是什么意思啊?没有洗黑钱,叫您失望了是吧?”燕蓉怨念。 李爸爸立即脸上堆满笑:“开什么玩笑,就是真的黑钱,那也必须立即报警啊,哈哈,不过闺女没想到你主持功力这么吊炸天啊,这才两天,就入账两万,简直比你妈还牛啊,以后老爸就靠你养了哈哈……” 燕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听冯姐说是她帮忙争取来的?本来主持之前,也没人跟我说有这么多钱拿啊,要是早知道,估计就没我什么事了。” 李爸爸磨了磨后槽牙点头赞同:“说的是,论起体力跟武力值,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你,但跟人比心眼儿,你可就差远了,我的远见卓识你是一点也没遗传到啊!” 李妈妈也磨牙:“你哪儿来的远见卓识?”这么说自己的闺女不怕挨雷劈啊? 李爸爸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捅了篓子,连忙苦哈哈的描补:“在你还是我青梅的时候就追你,然后咱们结婚生下可爱的燕燕宝贝,现在她这么有本事,都是我当初作出的正确决定才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啊……” 燕蓉一听老爸叫自己的小名,顿时抖了三抖,李妈妈也去拧李爸爸:“孩子大了,不许叫她小名。” “小名多好听啊,燕燕于飞……,不说了,不说了,对了,闺女,你要不要趁着过年给那个什么冯姐送点礼物啊?这可是两万,不是两千。” 燕蓉皱眉:“不用了吧,这钱是公司的,也不是她给我的,我请顿饭吧,特意送礼,叫别人怎么想啊?” “怎么就不能送了,同事之间,过年走动也很正常嘛。对了,她年纪不小了吧,孩子几岁了?要是男孩就送个玩具车,女孩就送芭比娃娃!” 燕蓉摇头:“她三十多了,不过一直单身,也没对象。”这事也不是秘密。 李爸爸瞪眼:“不是吧,难不成她对你有意思?我靠,我单单重视异性上司跟同事了,忘了现在,同性的上司也不太安全啊!刚才她是不是特别强调,钱是她帮你争取的啊?” 燕蓉点头,有点领会不透她爹的意思:“爸,您的意思是?” 李爸爸摇了摇手:“算了,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看出来的,我告诉你啊,你请她吃饭,千万不要去包间,也不要喝一些不知道来路的东西,知道吗?” 李妈妈上前拧着他耳朵把他拉到床上:“说够了没有?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在这里不着调的吓唬孩子?单身又怎么了?我现在觉得单身也未必过的不好。” 由她镇压,李爸爸的各种脑补这才销声匿迹。 不过燕蓉却转向了别处。 要是研究生学院那边根本没打算给她钱,那冯姐开口跟慕容澈要,慕容澈会不会以为这就是她的意思啊? 两个人的关系本来就够乱了,再加上钱,以后还能说得清楚吗? 这么一想,头都大了。 番外二十四:闲气 虽然烦恼着,可新年到来的热闹气氛还是将人的情绪都带动了起来。 李妈妈想带了李爸爸回家过年,不过医院研究了一下,最终还是驳回了请求,李爸爸的病并不适宜外出,假若不小心感染病菌,那极有可能是致命的,不过也同意了,如果有亲戚过来探望,医院不会阻止。 国人历来重视春节,能出院的基本上都出院了,就是医院也想趁机让医生护士轮流休息,有的轻微的或者不着急手术的病人,干脆就叫他们过完节再来。 燕蓉见李爸爸情绪低落,着意哄他:“您老一定是九天上的仙人下凡,只是俗世空气太过污糟,您的玉体承受不住,就像虞美人一样,它对空气质量的要求就很高啊……” 李爸爸果然被她哄住。 燕蓉买了春联,除夕这天贴在家门口,然后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了医院。 因想着亲戚们要是来医院探望,说不定会带着小孩子,便又在超市买了两包红包,从银行的取款机取了几千块。 虽然现在外出付款,大部分时候都是用手机,但叫燕蓉自己说,拿到人民币的时候,心灵会不由的生出一种欢喜,哈哈。 一切都准备妥当,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多,马路上的车都少了不少,不过还是比她小时候多,记得五六岁那会儿,除夕这天大家其实都已经围坐在一起了,要包水饺,要准备团圆饭,小孩子要点炮仗,现在过年,就是欢欢喜喜的一家人团聚吃顿饭。 两万多块的意外收入让她烦恼了三个小时,不过三个小时之后,她就不发愁了,慕容澈现在是还没有认出她来,原本,他就对她不多么好,一开始不就误解她想追他,哼…… 不管怎么说,还是红彤彤的钞票最可爱。 到了医院,她停放好了自行车,然后提着东西哼着“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进了病房楼。 谁知病房里头却静悄悄的,推门一看,父母倒是都在,但脸色也都十分难看。 吵架了? 燕蓉有点怀疑,他们家是君主集权制,话语权每个人都有,但决策权一直在老妈那里。换句话说,大家有话随便说,但说完的后果也要自己负责,李妈妈是一锤定乾坤,这锤说不定就锤在那个讲话不注意的人身上。 燕蓉轻声喊了声“妈妈”。 李妈妈这才回神,一边站起来接东西,一边道:“到了怎么不在下头打个电话,我去接你上来。” 燕蓉见她不想气急的样子,暗暗松一口气:“有电梯,不过是走几步路,不要紧的。嘻嘻,我要是提的是现在,再比这多一倍也能扛着飞奔,您信不?” 李妈妈这才露出笑容,嗔她一眼:“见钱眼开了是吧,改天把我们银行的钱都取出来,让你高兴高兴?” 燕蓉将东西放好,凑到李爸爸身边,问:“爸爸今天还好吗?嘻嘻,给你买了一个鸡腿堡噢,喜欢吗?” 李爸爸扁了扁嘴,又点了点头,眼看着双眼像要流泪一样,然后他翻了个身拿棉被将头蒙住躺下了。 这白莲花一般的姿态着实吓住了燕蓉,她惊愕的抬头,就见妈妈冲她招手。 母女两个带上门走到走廊的座位上,燕蓉就小心翼翼的问:“妈妈,这是怎么了?”爸爸可从来没这么“娘”过啊,难不成是打的药里头有雌激素?她以后要有两个妈妈了吗? 李妈妈撇了撇嘴:“还不是他们家那堆亲戚?” 燕蓉低头,这堆亲戚也是她的。 李妈妈咬牙切齿:“一堆贱人,整天盯着人家的钱,天杀的无耻贱货!整天落井下石的,老天爷也不把他们这群人都收了!” 燕蓉这才知道,原来是大伯他们打电话了。 她同样对家里亲戚一点好感也没有。 他们家就她一个闺女,早年爸爸没生病的时候,家里收入稳定,但花销也大,生活水平是很高的,李妈妈最早购置的房产在十几年前就属于高档小区,价格翻了好几倍还多,论起来,他们家没有什么灰色收入,只能说投资房产这一块有了些结余而已。 可现在伯伯跟叔叔家却盯上他们家卖房子的钱,丝毫不管那钱是李爸爸的救命钱。 都想借,都有借口。 燕蓉听了李妈妈一番抱怨,立即道:“过年不叫他们过来了,没得把爸爸气出好歹来。” 李妈妈深吸一口气:“你爷爷奶奶还要来看你爸爸呢,总不能也拦着吧?” “那只叫爷爷奶奶来,大不了我去接他们啊。” “可拉倒吧,想让你爷爷奶奶单独见你爸?老大跟老小还不得以为他们把多少钱都给你爸呢。” 燕蓉叹气,人心真是……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过不去的坎,说不定过几年,医学发展进步,你爸爸的病能一下子好了呢。” 燕蓉也只得点头。 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怎么对付都不好对付。 “那爸爸怎么办啊?我看他都要哭了。” 李妈妈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算了,他不是还要吃薯条喝可乐,你都去给他买了吧,对了,多要几包番茄酱。还有那个百味鸡,也给他买回来,过年,就让他吃一回好了。” 燕蓉点头,其实那个汉堡是她买回来打算自己吃的,这下只能让出去了,谁让心情不好的人最大呢。 一堆好吃的东西买回来,果然让李爸爸眉开眼笑。 眼里也没泪了,眼角也不红了。 燕蓉长舒一口气,看着一口气打算吃成胖子的老爸道:“爸爸您刚才真是吓坏我了,我还以为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要有两个妈妈了呢!” 李爸爸噗得一声,一碗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羊汤就废了…… 他看了一眼:“算了,把羊肉捞出来,用热水洗洗再给我吃吧!” 吃多了的结果就是,除夕夜,人家家家放鞭炮烟火,他们一家三口围着医院病房楼溜达消食。 燕蓉一边在朋友圈里头拜年,一边随手拍了无数烟花的照片——谁叫她在外头待着呢,天时地利人和呀! 番外二十五:来电 终于消食完毕,李爸爸建议回去看电影守岁:“我想看东成西就。” 燕蓉毫无意见,爷俩的审美在某些地方出奇的相似。 哈哈笑着看完了电影,也差不多到了十一点,这就算是进入新年了,各种拜年的电话跟短信不停进入,三个人各自忙活了一阵,燕蓉手机收到李雪梅发的短视频,是大家围着爷爷奶奶一起跨年。 她想了想还是主动道:“爷爷奶奶还没睡,我给他们打个电话拜年吧?”不管怎么说,爷爷奶奶都是爸爸的父母,有养育之恩,也有感情,爸爸心里也惦记呢,但是爸爸又不想主动提,免得伤了妈妈的心,因为他要是主动说了,就好像妈妈不孝一样,不管怎么说,这时候,燕蓉觉得这口锅自己都得义无反顾的背起来。 李妈妈没意见:“打吧。” 燕蓉便坐到床上,跟李爸爸挤着一起拨了爷爷的电话。 李爷爷跟李奶奶加起来快一百六十岁了,上了年纪,许多事都不去操心,也不管,只负责笑呵呵的,燕蓉自然不会给他们告状,电话拨通了,先笑嘻嘻的拜了年,然后又把电话按到李爸爸的耳朵上。 燕蓉想了一下,跟李爸爸说:“爸爸,咱们跟爷爷奶奶视频吧。” 李爸爸跟那头说了。李爷爷也有微信,不过用的不熟练,他问了孙子,很快就能互相看到了,李爸爸将病房围着转了一圈,让父母看了放心,又拍了拍妻女,爷爷奶奶果然脸上笑容多了,说“你好好的就好,辛苦她们娘俩啦”。 李爸爸就笑着道:“多亏我娶了个好老婆。” 当初他们家买最早的房子的时候,是全家都不通过,没有一个亲戚支援他们家一分钱。 但亲戚不给,并不意味着他们做人失败,前后从朋友同事那里借了二三十万,这才将房子拿到手里。 后来房子一涨再涨,并且别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这里涨的厉害,燕蓉的三叔买的时候就整整比他们家买一平方多出一万了。 可以说,要是当初夫妻俩没有咬牙买房,今天他们家不一定有足够的钱给他治病。 所以,李爸爸对兄弟们其实很有怨言,不过是因为过去的日子久了,渐渐的不想计较了而已。 不管怎么样,当着长辈的面,小辈们还是很懂礼貌的祝他早日康复等等。 可挂了电话,李爸爸突然道:“要是他们过来,当着你爷爷奶奶的面,我要立一份遗嘱,我就问问,如果我死在他们老两口前头,他们要不要我的钱。当然,他们不要,并不代表我不给,要是要,那也得给我一个数……” 他突然这样,用冷而狠的语调说话,一下子把燕蓉吓住了,涌上心头的不是感动,而是害怕,只一刹那,就满脸泪水。 李妈妈立即上前拥住孩子,喝斥李爸爸:“大过年的,你说什么胡话。” 李爸爸一看见燕蓉哭,心先软了,歪过头去,眼中也含着泪花,嘴硬道:“我不能让他们把你们娘俩逼得没了活路。” “你少瞧不起人了,他们能逼到我,想的美呢!我想了,燕蓉已经成年,先给她贷款买一套房子,就落在她的名下,要是你病好了,我们还有结余,就帮她将贷款一次性还了。你身无分文的,他们有什么理由逼我?” 这是李妈妈早就想好的对策,她的父母早亡,兄弟姐妹也多不在当地,联系极少,早年还想把李家这边的亲戚当成自己的亲人的,但期间涉及金钱的种种嘴脸,使她耗尽了耐心。 李爸爸只有燕蓉一个闺女,说到给闺女置产,当然是一百个愿意,话题很快就偏到在哪里买房的问题上来了。 燕蓉才从学校毕业不久,说实在的,对房产并没有多么热衷,应了那句心安之处便是家。见父母讨论的有板有眼,她便出了病房,独自去楼道一侧的阳台溜达。 亲戚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不知道该庆幸父母只有她一个,将来她不会面临爸爸眼前的窘况,还是该悲伤,如果没了父母,世上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 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山城里,慕容家的团年饭正是酒酣时候。 慕容澈带着几个弟弟跟侄子放了烟花回来,正好看见堂嫂离开,他诧异的看了一下堂哥,两个人新婚燕尔,正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还没等着长辈发红包,怎么就走了一个? 堂哥笑着道:“她怀孕了,闻着烟味跟酒味不舒服。” 慕容澈也笑:“好消息啊!什么时候的事?” 堂哥说起这个,颇为得意:“就一次没做措施,没想到一击即中。” 慕容澈先时还笑着,闻言悚然一惊,恍惚中觉得身边温度一下子降到了零下。 接下来的话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应承的。 深吸了几口气,他借口出去抽根烟,到了外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然后开始给燕蓉拨号。 彼时燕蓉正在翻看手机,进来电话一下,手滑一下子就接了起来了。 速度之快……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他的电话一样。 慕容被这接起来的速度给弄得吓了一跳,脑子有点懵,还是听到她那头柔柔的语音传过来,才恢复了神智。 只是这一打岔,先头鼓起勇气想说的话倒是不敢就说了。 燕蓉“喂”了一声,没听到回音,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谁给她来的电话,一见是慕容澈的号码,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燕蓉本来心情不好,接到慕容澈的电话,不明来意,倒是不好主动说什么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的滑动,听到慕容澈的一句:“新年快乐”,也干巴巴的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无精打采的语调通过电话传到慕容澈这头,让他瞬间将满心的烦躁不安顿时都撇到了一边,笑着问:“怎么了?听着不像高兴的样。” 燕蓉一愣,没想到他能听出自己不开心来,不过,她也并没有因此就将心中诸多烦闷诉之于口,而是淡淡的道:“没事。” 番外二十六:独角戏 慕容澈虽然忧心燕蓉会怀孕,但同时他骨子里头也是个具有绅士风度的人,燕蓉现在明显的情绪不高,更何况如今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他也就按捺下自己的疑问——反正要是发生,也早就发生了,事后避孕药也只有七十二小时,并不能管上五天。 其实,论起来燕蓉在他这里绝对是不一样的感觉。而且尤其重要的是,他是燕蓉的第一个男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说什么不在意女人的贞洁,那绝对是放狗屁,当然除非这个女人好到足够让人不去计较她的过往,但一般情况之下,男人虽然自己花心,可还是很稀罕那层膜的。 慕容澈的心软,简直前所未有。 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总不能大年初一就睡懒觉啊。” 说完才发现燕蓉那边已经挂了。 燕蓉则是做贼心虚,她这头正接电话,病房那边门突然开了,李妈妈喊她回去,她一紧张,就把电话按断了。 按断之后还担心慕容澈会再打过来,幸好,并没有。 燕蓉的心情极为矛盾,按理,她怕慕容澈打过来,关机就是了,但是她没有关机,就说明,她心里其实还有所期待,所以等慕容澈果然没有打过来,她不可避免的又失落了。 慕容澈将手机放回兜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然后思索没有紧急避孕的后果。 无非两种,一种没有怀孕,虚惊一场。另一种,则是怀孕。 怀孕又有两种情况,一种,流产,另一种,生下来。 流产,他要负责,安排住院,照顾病人,这些事他虽然没做过,但大学四年,同宿舍的男生因为嘴馋,可是有过不少次鸡飞狗跳。在这其中,他有时候要出钱,有时候要帮着善后,无形中学了不少经验。 如果她执意要生下来…… 慕容澈顿时头皮发麻,觉得自己还是等过几天再试探试探蓉蓉的态度,现在看她的样子,也不像爱黏糊人的,要是她一直这样,他倒是不介意有个女朋友,但怕就怕有的女人变化太快,不认识之前,冷若冰霜,熟悉之后,黏糊成年糕,一下子从小龙女飞跃到石榴姐。 对于男人来说,大概最好的状态便是外头野花无数令他身体愉悦,家花贤惠懂事令他心有安处喽。 从形容男女关系的成语上,我们就很容易看出一个社会整体,对男人跟女人的差别对待,说女人就是不安于室,不守妇道,而说男人,则是寻花问柳,招蜂引蝶。前者,将女人的花心,定义到道德的高度,用两个不来重重的批判,而到了男人这里,把女人形容成花柳跟蜜蜂蝴蝶,又是先带着批判的眼光,将罪名转移了,试图弱化女人的社会地位,然后减轻男人的罪名。 为何现代女性,坚持独身的越来越多?有能力赚到钱,能养活自己,干嘛还要在辛苦上班之余给一大家人当保姆当佣人? 燕蓉挂了电话之后就回了病房,丝毫不知道慕容澈私自给自己加了无数精彩纷呈的独角戏。 过年不熄灯也是传统,医院的led灯太亮,她不得不把脑袋埋住才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天都亮了,医院里头走廊也传出拜年声。 留在医院过年的并不独有他们一家。 隔壁病房的也是一对夫妻,男的才四十多岁,脑溢血半身瘫痪了,儿子结了婚,有了孩子跟家庭,就只有老婆在这边照顾他。看见燕蓉一家三口,极为羡慕,那家的女人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过年都没有好好染一染。 燕蓉陪着李爸爸出去溜达,那女人也将老公送到复健室里,然后拉着李妈妈说起了话。 “哎,都是报应啊。当初我头一胎怀孕,他们家非要去检查,花了钱,辗转查出是个女儿,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逼着我打掉了,后来再怀孕,查出是个男孩,这才生了下来,上学要钱,结婚要钱,生了孩子还是要钱,老头子就是这么别逼着干活,糟心,这不才年纪轻轻的就把身子弄垮了啊!要是留着当初的闺女,哪里有如今这么多事?” 李妈妈其实并不喜欢她的理念,但想着人家都已经这样了,也就没有落井下石,心里却道你儿子能娶上媳妇已经不错了,换了我,我绝对不让闺女嫁进重男轻女的人家。 谁知那女人没听到她反对的声音,越性的说起媳妇的不是来,说媳妇吃了饭不刷碗,玩手机不看孩子…… 李妈妈因为是要当岳母的人,看问题自然又有不同的角度,就问,那你儿子做什么?他会刷碗做饭吗?会照顾孩子吗? 女人便悻悻:“他是个男人么,他爹一辈子也没刷过一个碗。” 李妈妈听到这里,直接站起来:“我去看看他们爷俩到哪儿了。大姐也去看看大哥吧。” 有的人的经历,你听了之后会怒其不争,怒到连哀其不幸都不想哀。 等燕蓉上来,就见妈妈一脸怒色,连忙问她怎么了。 李妈妈正好有心教导闺女,便把隔壁的事当成案例跟她说了。 燕蓉这才晓得她为何发火,安慰道:“那总归是他们家的事,跟咱们不相干的。” 李妈妈道:“我是让你多个心眼,像这样的家庭,哪怕家里有金山银山呢,咱也不稀罕,这根子上就不正。” 燕蓉笑:“我知道,男女平等喊了这么多年,也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啊,不过他们的想法也是少数。反正社会在向前发展,就是一时的倒退,也影响不了大潮流的前进。不信您瞧着,他们家养了这一个儿子,接下来该盼着生个孙女了。” 李妈妈嗤笑一声:“那你可想错了,人家孩子已经生了,是个男孩子,要不她儿媳妇这么有底气?连问候都不问候一句?恐怕人家还有话说呢,当婆婆的不给看孩子,人家自然不来尽孝。” 对此,燕蓉无话可说,又过了半天,才道:“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以毒攻毒,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番外二十七:过年 因为早饭没吃,所以他们的中午饭就提前了,吃过了饭,李家那边打电话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燕蓉这才把买的红包拿出来,又特意给父母各自装了一个大的,哄得李爸爸开心的不得了。 燕蓉这边将给小辈们的红包刚封好,那边的大队人马便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这一场鸡飞狗跳不提也罢,提多了反正就是生气。 大伯母说燕蓉有了出息毕业就上班了,又说堂哥买不起房子找不上好对象,扒拉扒拉,收了李妈妈的红包,却没有露出一指头缝的给燕蓉。 不仅如此,那目光寻梭着,紧紧的盯着爷爷奶奶给燕蓉的红包,恨不能让燕蓉当场拆开看看里头究竟有多少钱。 也得亏李妈妈从来没在钱上亏过燕蓉,她年前又刚通过自己努力赚了一笔,所以燕蓉虽然心里腹诽,但好歹的没有当场发作,将伯娘跟婶子都讽刺一顿。 大堂哥却不死心,话里话外的询问李爸爸住院要花多少钱,李爸爸直接问:“你问这个做什么?有话直说!”他口气却很冲,这才闷住了大堂哥。 送走这一大家子极品,燕蓉觉得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隔壁的儿子跟媳妇一家也过来了,可惜过来拜年也还是要钱,当爷爷奶奶的,要给孙子红包呀,这可是压岁钱,镇恶驱邪,必须得给的,不给?以后孙子有个头疼脑热,就要怪到他们老两口身上! 人要是想找理由找借口,一准儿能找到。老祖宗的话,无理赖三分么。 燕蓉见李妈妈情绪上脸,连忙关了门来个眼不见为净。 她知道爸爸生病之后,妈妈身上的担子更重,压力更大,所以许多时候,她就主动承担起责任,就算做不到像个顶梁柱一样,最起码也要帮着妈妈减轻负担。 她甚至想过,自己好好工作,将来不结婚又如何?看看公司冯姐,还不是想整容就整容,想拉皮就拉皮?一两万的包包,也买的豪爽。她有了钱,自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也不用看婆家脸色,一个人加倍的舒心。 放假的日子过得格外快,这期间慕容澈再没联系她,她因为多了些人生计划,虽然偶尔会想起他,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计划着要怎么升职加薪努力将自己活成白富美。 可没想到,上班头一天就见到了慕容澈啊。 一般来说,正月里头上班第一天各部门就是互相串门拜年,相较而言,办公室的事还算多的,要考勤,要管着各处的保洁打扫卫生等等,因此燕蓉就留在办公室。 然后慕容澈就来了。 见燕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头,他进去之后,顺手关上门。 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十多天了,他时不时的就想起她,否则今天根本不必过来。 燕蓉正俯趴在办公桌上给一早各部门领用出去的东西记账,这件事特别琐碎,但又不能不干,十分考验耐心。 春天的阳光懒洋洋的投射进来,一缕头发从她的头顶垂下来,像一把帘子一样遮挡在她的额头前方,阳光中,她的鼻子挺直,肌肤红润,整个人又挺又白又紧致,慕容澈一入眼,立时觉得下腹部一紧,真到了见面,他才知道自己的身心有多么想她。 背着手吊儿郎当的走过去,然后将手里的盒子放到她桌上:“过年回老家给你带的礼物。” 是两盒进口干果。 他彬彬有礼,燕蓉自然不可能将他赶出去,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慕容澈立即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凑的极其近,眼睛带光的同她眨眼:“只有谢谢吗?有没有想我?” 燕蓉也不知道怎么说了。说想,显得自己太不矜持,说不想,又有点绝情。她不是情场老手,自然不懂这种三言两语就能撩拨人的技巧。 慕容澈见她歪过头去不回答,显然是默认了想他的事实,脸上立即笑成一朵花,伸手搭在她的椅子背上,将她整个人都半圈起来那样:“在家做什么了?还是出去旅游了?” 他这般热情,闹得燕蓉有点不知怎么办,她甚至坏兮兮的想,要不现在就告诉他他们是高三同学,她就是跟他高三做了挺长时间同桌的李燕蓉? 不知道他会不会被吓得以后不能人道了?! 不过她转念一下子想起他在床上的能力,心里羞恼参半,语气便变得淡淡:“没有出去玩,就在家,吃吃喝喝逛逛超市什么的。” 又道:“这是办公室,麻烦……坐那边一些。” 谁知慕容澈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伸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而后笑问:“你还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敢不化妆就出门上班的女人呢,不过你底子好,不化妆也好看,整个人干净清爽……”说着说着就觉得身体发热,很想将她压到身下。几乎要把他来之前的目的忘了个干净。 慕容澈原本打算好好套套话,要是能够确定她的生理期来过,那可真是老天爷助他,但现在见了燕蓉的样子,想亲遍她全身的念头很快的压住了试探她生理期的念头。 他笑着道:“今天没多少事可做,下班出去玩吧,听说城南那边新开了一家餐厅,餐饮跟k歌一起的……” 燕蓉哪里有兴趣做这个,她根本对一切娱乐活动都提不起兴致来。开口就要拒绝。 慕容澈见她脸上一丝兴味都没有,立即知道了她的想法,连忙道:“先别忙着拒绝啊,这次可不光你去,总经办的那群人,还有其他部门的中层也会过去,大家都说好了的,你总不想一直都在办公室打杂吧?适当的人际交往还是要有的。” 所谓打蛇打七寸,这可真说到燕蓉的心里了。 她咬了咬唇,雪白的牙齿压在红润的嘴唇上,又是将慕容澈看的口干舌燥,恨不能现在就到了晚上才好。 从男女关系上来说,慕容澈绝对绝对不是个好人。 他见了燕蓉的样子,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有些失落,毕竟自己个个人魅力竟然被升职加薪的目标给打败了,可以说这是很给他的男性尊严抹黑的。 番外二十八:拒绝 燕蓉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道:“我考虑考虑,要是去,就跟财务上的姐姐们一起。” 慕容澈定定的看了她两眼,而后才眼中带笑的点头。 等他走了,燕蓉偷偷舒一口气,明明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大,可慕容澈在她面前总是游刃有余,这就显得她好像很嫩很呆了。 是了,燕蓉受李妈妈影响,就算喜欢一个人,也是希望能够互相匹配,势均力敌,她从来也不愿意做依附于人的菟丝花。 到了中午,她给李妈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意见。 李妈妈很开明的道:“你自己拿主意就行。”说完过了一会儿,给她飞速的发了条微信,然后又飞快的撤销了。 微信的内容是“如果在外头过夜,注意保护自己,没结婚,尽量不要怀孕。” 燕蓉面红耳赤,又不得不感激母亲的体贴。 她太需要家人的理解包容跟支持了。 可以这么说,若是没有家人的包容关爱做她的后盾,她绝对不敢跟慕容澈那样。 当然,有了父母的支持,不代表她以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一下午她都有点坐立不安,但在下班之前,还是做了决定,在慕容澈邀请她下去坐车的时候,她拒绝了:“我先不去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慕容澈失望的半死,不过仍旧好脾气的回道:“那你回家早点休息吧,女孩子的美容觉最重要了。” 挂了电话,就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燕蓉拒绝之后,突然腹痛,去了洗手间,才发现大姨妈来了,不仅为自己感到庆幸。 一则,她当初吃了紧急避孕药,但也害怕避孕失败,另外则是如果今天答应了出去,而自己又来亲戚,不能喝酒不能吃冷东西,这在酒桌上岂不是非常扫兴? 她故意磨蹭到楼下没了人才锁了办公室门走人。 回到家后先给李妈妈打了电话,说已经到家,今天就先不去医院那边,李妈妈自然是放下心了。 略微把家里收拾了一下,觉得小腹坠痛的厉害,她便用煮牛奶的锅煮了一锅红糖水,煮开后倒到碗里慢慢的捧着喝了,才觉得好些。 想着同事们今天晚上去嗨皮,她却在家流血漂橹,就有些寂寞,打开电视,里头正在重播晚会,看了十分钟,实在提不起兴趣,就找了个电影,磨时间。 好不容易等腹部暖和了,起身给自己做了一碗面条,正要吃,手机进了电话。 又是慕容澈。 这次她犹豫了几分钟。 想着干脆就跟他相忘于江湖,反正看慕容澈的样子,也不像个会死缠烂打的。爱情价当然更高,但跟家人跟前程,都是不能比的。 没错儿,燕蓉同志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方针政策,决定将跟慕容澈的露水姻缘从自己的记忆中擦掉。 电话响了一阵子,然后那边先挂了,她刚松一口气,可紧接着又想了起来。 怕他真有事找自己,她还是接了起来。 慕容澈那边也松一口气,急急的问:“蓉蓉,冯姐喝多了,你知道她家住哪儿吗?我光知道在城东小区,不知道是哪个楼,哪个单元,想叫人送她,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啊。” 燕蓉当然也不知道,她迟疑的说:“身份证上有没有?” “你等等,我叫他们找找……”过了一会儿,又道:“没带着身份证。” 燕蓉没辙了:“我记得办公室里头好像有冯姐的入职档案,要不我回去查一查?” 慕容澈连忙道:“那就麻烦你了,对了,你在家?我去接你。” 燕蓉答应了,挂了电话,将面条吃了,然后重新换了外出的衣服,把自己包裹严实了,这才下楼。 才到了楼下,慕容澈便开车过来了。 她这次没有犹豫的上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便仰头靠坐在座椅上。 慕容澈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带你去医院看看?!” 她摇了摇头:“不用,先去公司。”话说的有气无力的。 慕容澈这下不干了,他本来就是为了见她,才找了这么个理由,现在她都这样了,他怎么还敢乱来,忙道:“你听我的,叫人给冯姐在酒店开个房间好了。”说着就拨了电话,三言两语的将事情解决了。 燕蓉看他一眼,又重新拉开安全带,有气无力的道:“那我先回去了。”她略有点明白他的把戏,不过她现在一点玩的心情也木有。 番外二十九:贴心 这种时候,只要男人不是个棒槌就决计不会走啊,慕容澈心中虽然有些其他心思,但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燕蓉难受不管,连忙熄了火:“我送你上去。” 燕蓉现在姨妈在身,也便随便他了。心里觉得他应该不会无耻到那种地步。 慕容澈送她上来后,疑惑道:“你一个人住么?分明还有另一间卧室,里头像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燕蓉道:“跟爸妈一起。” 慕容澈心中小小惧怕了一下,不仅想到自己上次来的时候,真是色胆包天,要是那日被她父母给撞上,估计这会儿两家该办订婚宴了吧。 他见燕蓉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就闭上眼,连忙坐过去问:“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一说,看见你这样,真是心疼死人了。” 甜言蜜语倾盆而下,燕蓉本来心情不好,都被他震得发愣,脑子里头突然抽筋的想到,自己要是现在跟他说她就是高三他的同桌…… 想了想还是憋了回去。 她太喜欢他的美色了,而他不经意的稍微露出一点体贴,她便知足的很。 慕容澈的耐心极好,一直望着她。 燕蓉只好低声道:“生理期阵痛。” 慕容澈一下子反应过来,先是万幸,想着她正痛苦万分,他要是露出喜色,岂不是太遭人恨了,连忙道:“那怎么办?要吃药吗?是偶尔一次痛,还是每次都这么痛?有没有看医生,开了药没?或者要吃什么药,我去给你买。” 他要是正经关心起人,那真是心思细腻,温柔又设身处地,饶是燕蓉一直战战兢兢,也不由的生出一点感动,摇头道:“以前没这样过,没事,痛一天睡一觉就好了。” 慕容澈安抚她:“那你进屋去睡吧,对了,屋里有空调吗?” “这温度正好,没事,那我休息,就不送你了。”她仰头看他,顺便下逐客令。她都这样了,他总不会想浴血奋战吧? 谁知慕容澈正色道:“你现在脸色苍白,可见不舒服到极点,你父母又不在,我留下照顾你,要是夜里疼的厉害,也好立即赶到医院……” 这般的体贴与小意温存,燕蓉哪里是他的对手,一颗心半酸半软,如同被活生生的浸在烈酒里头,醉醺醺的,也不知道前路是不是能有出口了。 她迟疑了一下:“那你睡另一间房,我收拾一下。” 慕容澈拉住她的手:“我睡另一间房,万一听不到你的动静又该怎么办?你都这样了,我能怎么着你,就在这屋里跟你凑合一夜得了。” 说要照顾燕蓉,果真是认真细心,问她有没有暖水袋,燕蓉也不知道放哪儿了,慕容澈便拿了她的钥匙跑下楼去了超市买了两只,路过一个修鞋配钥匙的店,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就是配了钥匙,他也不敢随便去,毕竟这跟父母住一块儿,不过他运气真是爆表,连着几次,她父母都不在。 慕容澈回到李家,烧了水,灌了暖水袋先给她暖着肚子,然后又拧了热毛巾,帮她把手脸都擦了一遍,种种行动,既强势又体贴。 伺候完燕蓉,他自己也借着剩下的热水洗漱了一下,虽然燕蓉肚子痛,但是他的心情简直可以称的上是艳阳天,恨不能唱两首歌来显摆自己命好——从前都是做足了安全措施的,只有上一次,不,三次,他真是跟饿了八百年的色鬼一样,拼着不要命的感觉将她吃了。 等他整理好自己,穿着拖鞋回燕蓉屋里时,燕蓉已经转身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慕容澈上了床轻柔的将她揽在怀里,她不高兴的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慕容澈便高兴了,心里觉得现在看起来,从前那些给女朋友做牛做马的兄弟也没有那么傻逼了,毕竟他也成了其中一员了么…… 半夜的时候他感觉到她蜷缩,一摸索果然暖水袋不热了,将手伸到她的小肚子上,发现肚子冰凉。 或许是她感觉到暖意,竟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慕容澈轻笑,将她揽得更紧了。 天色发白的时候燕蓉憋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被慕容澈完全的搂住,连忙蹑手蹑脚的从他怀里出来,在洗手间解决完人生大事,刷完牙,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出来,打算喝点水,谁知一开门就碰上站在门口的慕容澈。 两个人一个人问:“你要用洗手间?” 另一个人问:“你感觉好点没?” 都特么是尴尬话题。 慕容澈没等她回答,就专心打量她的神色,燕蓉又刚洗了脸,这么近距离一看,肌肤真是白到晶莹剔透,两颊略带了一点红,更是说不出来的美丽,眼里也像是有水,眸光粼粼,纯净而不含杂质,本来她对他来说,就是一只可口又鲜嫩的苹果,现在这苹果还自己洗干净了,哪里有干看着不享用的道理?便伸手搭在门框上,将她圈住吻了起来。 燕蓉瞪眼呜呜:“你还没刷牙!” 慕容澈笑:“伺候你一夜,手都麻了,总要收点利息呀!” 我靠我靠,实在是无耻! 一吻结束,燕蓉脸蛋红到烧,有三分钟的时间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这要换了是别人,她早就踹上了,可就是因为是慕容澈,所以她才没有。 在落荒而逃之前,她才想起这是自己家,要走也应该是他走。 慕容澈拿着牙刷追她到了厨房,含混不清的道:“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这么居家过日子的语气让燕蓉都怀疑他们俩是不是在一起好久了,可事实上她清醒的很,慕容澈从来没说要做男女朋友的话。 想到这里,心里不由一凉,脸上的温度也降低了下来:“不用了,随便做点。” 一乱想,害的她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在锅里接了水,烧开放了一把面条进去,等面条熟了,撒了一点盐,然后把冰箱里头的海带咸菜拿出来。 慕容澈不说走,她只好盛了两碗出来。 谁知就这两碗面条,慕容澈也能夸出一朵花:“真贤惠!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面条。” 燕蓉发觉自己又要心花怒放,连忙按捺住,埋头喝汤,再不管他。 番外三十:准备 不过两个人的时候,她能够跟他这样相处,可一旦到了人多的地方,那绝对绝对不会轻松面对的。 上班的时间到了,她满以为慕容澈要回家换个衣裳什么的,就道:“我骑自行车上班。” 谁知慕容澈挑眉看了她的肚子一眼,然后道:“骑车……不方便吧?我开车送你上下班。” 那目光简直了,燕蓉连忙看了他的脸一下,这才勉强将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饶是这样,她的脸也有些红,心里哼了几声,然后道:“不用了,我坐公交车也很方便。” 慕容澈连忙拉住她:“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你不舒服,闹别扭你难受,我看着也心疼啊。” 燕蓉已经走到外头,见有人在看他们,急忙使劲抽回手道:“我没事,好了,再见。”说着就往公交站牌跑。 慕容澈深吸一口气,觉得女人心真是海底针,以前都是女生追他,他也难得有认真揣摩的时候,现在好了,报应临头,这种情况他有点分析不来啊。 这一犹豫,公交车也来了,他眼睁睁的看着燕蓉上了车,自己只好开车回去,学校还没有开学,不过老师们已经有一部分要过去培训或者写教材开会什么的,他要给自己的教授打下手,活虽然不多,但人总要在学校才算个事儿。 一上午,于速就发现慕容澈不是摩挲下巴,就是揉眉头,每隔十分钟看一回手机。 于速贱心上来,猥琐的凑过去,贱兮兮的问:“哥你坠入爱河了?跟那天的主持人小姐姐?她答应当你的女朋友了吗?是不是一听说你要追她,立即心花怒放呀?”他们学生,都觉得自己年纪小,所以对于社会人士,不管那人是不是真的比他们大还是小,一律都称呼哥姐。当然,对于慕容澈又不一样,慕容澈十几岁就参与公司事务,不是他们这些菜鸟可比的。 慕容澈将他的脸推向一旁,没好气的道:“一大清早的你吃蒜!” 于速:“……”伦家以前也吃啊,也没见你嫌弃!现在有了小仙女,果然是觉得他们兄弟们碍眼了! 慕容澈嫌弃完他,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步骤。 蓉蓉可还没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呢! 万一以为他做的那些事仅仅只是他的绅士风度…… 那在蓉蓉眼里,他岂不是成了一个花心滥情毫无底限的男人? 想到自己的行为有可能引起误会,慕容澈立即坐不住了。 说真格的,于速有句话说的不错:“小爷生平的见过的人,甭管是电视上还是电影上还是真人,没一个人能比得上哥,估计也就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那耳喀索斯能够跟哥一较长短了。” 慕容澈的俊美,能让无论同性还是异性都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只是或许也该庆幸他不是明星,另外因为早早的出入集团公司,对个人形象跟隐私也比较注重,这么没有引起大范围的骚动。 在这种情况之下,慕容澈能生出跟燕蓉交往的心思来,可见燕蓉在他心里已经足够特别。 容貌即便不能百分百匹配,但她的性情,声音,素养,还有白皙的皮肤,玲珑的曲线,都使得她在慕容澈的心中不断加分。 论起每个人心中的美人,一千人估计有一千个标准,慕容澈绝对是其中顶顶挑剔的,首先,若是只有照片,他一个也看不上,另外,若是化了浓妆,那更是抱歉,他化妆更好看。必须是真人还素颜,还正好符合他的审美要求。 所以,燕蓉能令他生出交往的冲动,他心中的欢喜不少,仿佛等待了许久,像过了一辈子又一辈子似的长,像亲手种下一棵树,一年一年的盼着它结果子,结果它就是不结果,然而突然有一天却开出一朵花来。 想到花,慕容澈立即问于速:“咱们活动从哪家店定的花?来个电话。” 于速翻了半天,才把名片找出来,这年头大家手机比名片方便多了,扫一个二维码,比双方叫唤名片省事,也就慕容澈,不肯轻易加好友,于速只得劳心劳力的找名片给他,一边给一边问:“哥你要名片做什么?” “订花。”慕容澈接过来,随手拿了座机号拨了过去。 公司是自家的,拿花过去的话太傻逼,但他可以把花塞满后车厢。 一百九十九朵粉玫瑰,他不在乎价格,只要求,每一朵都要完美,不能有瑕疵。 花店的目的是为了盈利,他甩出土豪模样,那边自然是慎重了又慎重,连连应下,并且强调他们的玫瑰都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每一朵离开花枝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您这是赶巧了,我们最近为了情人节的活动预热,今日正好有现货,否则,这么大批量的订货,肯定要提前一天才行……” 慕容澈不耐烦听花店的人营销,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好了,你们下午三点以前收拾好了,我开车去拉,弄得方便点,我要放到后车厢里头。” 于速早就被他的大手笔给馋的流口水了,等他挂完电话就跟二哈似的拱过去咋舌:“哥你知道粉玫瑰多少钱一朵吗?” 慕容澈正在幻想燕蓉见到花的样子,闻言道:“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于速道:“我知道啊!我这不去过他们店嘛,订花的时候就觉得那个好看,想让老板送我一支,结果那个破老板死活不肯,找借口说数量不多,都预定出去了,送了我一支百合……,你说他啥意思啊?” 慕容澈笑:“这有什么,我下午去花店,你跟我一起去,我买这么多,让他们送一支应该可以,到时候给你好了。” 于速“感动”的两眼眼泪汪汪:“哥,你真是我亲哥,对我真好。” 慕容澈手指扣着桌面,笑意不减:“你真这样觉得?” 于速使劲点头。 慕容澈笑:“那你还不离我远一点!老子可是个纯爷们,只喜欢妹子。” 番外三十一:请客 得益于小时候皮实耐摔,燕蓉身体素质一向很好,昨天虽然疼痛难忍,但她睡了一觉,没吃止痛药竟然也缓了过来,上班之后,忙着继续整理昨天的账目,然后安排从下头分店上来参加培训的人员。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打电话给财务冯姐,说请她跟其他小姐姐们一起吃饭,财务部全是女人。 冯姐应的很爽快。 燕蓉就忙着定餐厅,现在刚过完年,好餐厅很难定,她还要度量到公司的距离,就这样,选了两个,又叫他们报菜名过来,最后终于敲定了其中一家。她是很有诚意请客,这一顿饭自然要过千的,规格甚至高出公司周年酒宴,当然,只论菜。一般上班的员工都要遵守公司规定,中午不喝酒,除非是那些销售人员。 财务部五个女人,再加上她们办公室两个人,七个人打了两辆车。 中间慕容澈发了条短信过来。 “肚子还痛吗?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下午过去找你,有惊喜哟。” 燕蓉随便瞄了一眼,也没有回。她第一次正式请客,力求完美,丝毫不敢小看这些前辈。 果然才一落座,冯姐就给她挖坑:“哟,这儿可不便宜,别吃完饭,把姐几个留这儿刷碗吧?” 燕蓉笑,冯姐这种态度,说她为她争取了主持的报酬,还真有点儿叫人怀疑,不过都坐到这儿了,她请客是为了人际关系,可不是为了结仇,就是真相不是冯姐帮忙,她也不可能因为冯姐的一句话就得罪她,于是笑道:“姐姐们可饶了我,我目前的最大能力也就这里了,就是我的偶像过来,估计也请不起比这里更好的啦。放下大胆的吃,我要是信用卡不够,还有花呗呢。” 众人哈哈大笑。 燕蓉亲自端茶倒水,给她打下手的小陈想帮忙,也被她按在座位上:“今天你也是客人,老实儿坐着,看姐姐表现表现男友力。” 财务部的众人纷纷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女汉子。” 也有人说:“燕蓉你够了,明明女神的外表,你非要扯一个女神经的系统吗?浪费,太浪费了。” 更有人说:“你这样的,就应该好好利用自己的容颜,被高富帅赢娶,然后走上人生巅峰。” 燕蓉来者不拒,脸上笑意不减,一面催促服务员上菜,一面道:“我比较希望自己成为高富帅,然后迎娶一堆白富美。”又对着小陈眨眼:“小陈知道我的,我也就能装一会儿,装太久,会憋出病来的。我可不敢撩拨高富帅,万一憋不住露出本性再把他们吓着了……” 她这么说,倒是赢得不少人赞同,财务部的人都不算年轻,除了冯姐,其他人都有家有业的,中年妇女能坚持出来工作,身上背负的责任本来就多,家庭,事业,孩子,不想做出取舍的话,就要好好的背在身上。就有人道:“结婚有什么好?老娘下辈子一定独身,坚决不嫁人了,要是我没有结婚,混到现在,少说也是个百万富翁。虽然现在百万富翁不算大富贵,可那钱全取出来,也能装一方便袋啊。” 共同的话题加上各自的生活经验,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燕蓉极为满意的付了费。 她的消费理念不可避免的受妈妈影响,花钱其实是有点大手大脚,幸好她本身并不好奢侈品,穿衣服也是讲究舒适,上班就是正装,下班休闲,买衣服只求合身合意,不分名牌。 回到公司,略坐了十分钟就到点上班了,她因为这顿饭的关系,连慕容澈说的要过来找她的话都忘了一干二净。 没过完十五就不算过完年,他们虽然上班,但大老板除了昨天出现了一下,今天连来都没来。燕蓉怀疑大老板过来就是为了让大家给他拜年。而且不仅大老板没来,总经办也只有三两只小鸟上班,中午过后人家就都走了。 燕蓉中午在饭桌上才知道原来总经办的人或多或少都跟大老板有亲戚关系,后台硬,所以行动就相对自由一些。 饭桌上,小陈说:“总经办一个林小姐长得可漂亮。” 冯姐看了燕蓉一眼然后笑道:“她漂亮也没用,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咱们老板家有一条家规,兔子不吃窝边草。” 燕蓉当时就笑道:“这家规好,避免办公室恋情的发生,要是恋爱的双方喜结连理还好些,可要是分手或者翻脸,以后得多尴尬啊。” 她这时候压根儿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得体会自己说过的这种情况。 快三点的时候,冯姐打了电话过来,说他们几个去参加培训,其实就是翘班回家了,问她去不去,燕蓉看了下表,拒绝了:“保洁阿姨今天过来签字。给她们买的意外保险。” 不过也就只是签几个字,用不着她跟小陈都在,燕蓉想了想道:“要不你去培训室听听。”培训室那边这几天都在放映一些管理类视频,小陈其实不能做重体力,要是管理能力提高一些,说不定前途会更好。 当然,这个培训其实很自由,想去听就过去听,公司不仅不反对,而且还鼓励。要是听不下去,想走也没人反对。冯姐他们就是靠这个使金蝉脱壳的。 小陈想了想就答应了。 办公室剩下燕蓉一个,她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略有些无所事事,就用胳膊支着下巴发呆。 下午的阳光透过阔大的玻璃窗,洋洋洒洒的披盖在她的身上,照得她的容颜比那些粉色的玫瑰花还要娇艳,还要美不胜收。她的一只手放在桌子上,颜色比脸色还要白皙,轻轻的点着桌面,轻盈的像音符在桌子上跳跃。 慕容澈进门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有一刹那,慕容澈萌生出一种拍照留念的感觉,可很快的,他又否决了这个念头,照片哪怕是三百六十度呢,也不足以呈现她现在的美好。 燕蓉正巧从发呆中回神,看见慕容澈,随口来了一句:“你来啦!” 慕容澈浑身一凛。 像无数宿世的回忆刹那汹涌而至,相爱的甜蜜,别离得痛苦,重逢的喜悦,生与死的追随…… 第362章 番外三十二告白 燕蓉见他木木的发呆,一时也没有继续说话。就是站了起来,然后看着他。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虽然跟于速不熟,但在评论慕容澈的容颜上,还是出奇的跟于速保持了一致。 她觉得,慕容澈简直可以去演那个爱上水中自己倒影的希腊天神。 但是她不希望他死。有一种人,美到你不忍心他夭亡,宁肯死去的人是自己。 慕容澈上前走了两步,然后拉着她下楼。 燕蓉挣脱了一下,没有成功,也幸亏现在楼道里头没有外人,她才没有死命挣扎。 而慕容澈,将她拉进电梯之后,就直接按了负一层。 他的车停在那里。 距离还有十多步远,他的车后车厢便缓缓的打开了。 一大簇粉红色代表着初恋跟真情的玫瑰摆成一个巨大的心形,中间一张红色心形卡片。 燕蓉扭头看了一下慕容澈。 只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或许梦醒了,现实就是慕容澈在嘲笑她:“一个假小子也妄想谈恋爱?” 慕容澈含笑:“蓉蓉,做我女朋友。” 燕蓉好不容易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瞬间回来的两分理智立即让她想吐槽:“你知道我是你高中同桌么?!” 但是慕容澈上前一步,一下子捧住了她的脸…… 只擦了一层唇蜜的红唇带着梦幻般的光泽,一点点的像星子一样落在他的心里,坚固了他的决定,他近乎呢喃:“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说着就低头依从自己的心意,坚定而温柔的吻了上去。 他探入她的唇内,却越发的觉得不满足,身体蠢蠢欲动,是一种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部的渴望。 他吻着她的脸,试探的咬了她的耳垂,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乖顺的,毫无拒绝,他终于高兴,呼吸都加大了,摩挲着将她的衬衣从腰带里头拉出来…… 燕蓉则被他的下腹部的坚硬给硌回了神。 这人!难不成真的要流血漂橹? 她咬了咬嘴唇,动手推他。 慕容澈在她一抗拒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但呼吸没有变弱,依旧喘息不止,带着一种属于雄性特有的野气。 他将她抱在怀里,过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平静下来。 燕蓉这才说话:“我,想考虑考虑。” 她怕将来他得知实情,会觉得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慕容澈笑了起来,俯身低头,从下往上的注视着她的眼睛,霸道的说道:“我不接受否定答案。” 燕蓉在心里扁了扁嘴,扭头看向一车玫瑰:“那花还送我吗?” 慕容澈再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送你,连我都送给你!”就没有一个女人拒绝的了鲜花的诱惑。 他欢喜的厉害,又忍不住凑上去去吻她。 燕蓉躲了一下:“我还要考虑。” “你考虑你的,我亲我的。”他耍无赖。 上楼的时候,燕蓉坚决不让他再上去,慕容澈也不强迫,说:“我在车里等你,送你回家。”说着还看了她一眼:“放心吧,你现在这样,我也不能做什么啊!” 那一眼明晃晃的,跟蜜蜂的针一样扎人。燕蓉跑到楼道里头,还觉得浑身的血液发烫。 灌了两杯温水,才压下心中的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她的手按在饮水机上,心思转的烦躁而郁闷。理智告诉她,她跟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家庭普通,出身也并不显贵,包括她这个人,由内而外都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俗人,而他呢,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知道他非富则贵,而且,他年纪轻轻,便是集团董事,听冯姐的意思,竟是大老板也对他颇为礼遇…… 可理智说的再多,再苦口婆心,再语重心长,她的心一见着他,就整个儿叛变了。 直到现在,心里也烦闷,烦的是她没有当场答应,万一他改变了主意该怎么办?到时候她后悔都没地方哭去吧?! 正烦闷着,听到敲门声,见先前约好的保洁阿姨们过来了,她连忙招呼了大家进来,然后复印身份证,签字等等,做完之后,收到慕容澈的微信:“口渴了……” 没有催促,却是使用哀兵之计…… 他虽然不在,但好像仍旧能够通过手机,或者通过他的小心机,将他满满的意思都传递给她。 燕蓉摸了摸脸颊,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口干。 如果不是正好赶上生理期,她能灌一桶冰。 下楼的时候几乎是带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慕容澈是她的初恋,她心底深处最隐秘的秘密,这个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就是她自己也不会正大光明的承认的。 一见钟情,同时也是伤心。 就像喜欢上一把匕首,匕首割伤了自己的手指,那种喜欢却仍旧没有减退。 她到了车前,慕容澈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虽然没立即挂了电话,却绕到副驾驶上帮她开车门。 燕蓉手里拿了一瓶水,这是中午的时候在饭店买的,每个人一瓶,她虽然买了自己的份,却没有喝。 慕容澈挂了电话,侧身笑着看她:“这是给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种?嗯?打听我?” 燕蓉真不想灌他臭毛病,扯了下嘴角:“中午请冯姐吃饭,大家喝的这个。”中午的时间不多,吃完饭冯姐说她喜欢的那道菜做的味道有些重,她结账的时候正好看到柜台后头有水,自然挑了最贵的买。 慕容澈接过水,拧开喝了小半瓶,重新拧上盖子就放到了车上,而后发动汽车,轻松的笑道:“干嘛请她吃饭?” 燕蓉一怔,其实她真不确定冯姐说的话是真还是假,或许在慕容澈这里确认一下也好,可万一慕容澈不当回事的在以后说起来呢? 公司会因为冯姐说一句大话就开除她吗?不会。更何况那大话是对她说的。 可冯姐要是知道她对了慕容澈旁敲侧击,会不会自觉颜面受损,会不会觉得她不识好歹? 因此,她低下头一面拉安全带,一面笑着道:“从冯姐那里学到很多东西,请一顿饭而已。” 慕容澈扭头看她,也跟着笑道:“你可千万别学她,那是个不婚主义者,一点都不可爱。” 燕蓉又觉脸红,抿着唇歪头看向车外。 慕容澈的唇角却一直勾着。 第363章 番外三十三拒绝 燕蓉说要考虑,慕容澈也果真没有逼迫她,下车帮她把花抱进家里,略坐了一下就走了。 燕蓉将鲜花剪掉三厘米左右的茎,然后将茎根的新切面部分放入滚水中烫了半分钟,最后才找了个阔口的大花瓶装了起来。 她见过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很大的一束,是医院一个产妇生产,老公送的,当时她心里还觉得,送花不如多体贴多陪伴,可现在想来,那引人注目的一幕,说不定对那个孕妇来说,也是老公的体贴跟爱意的表现,起码,当时医院就有好些人都说她幸福好命。 粉玫瑰的香味很清淡,但这么多混合在一起,芳香还是慢慢的浸染了整个卧室。 这一夜,燕蓉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高高在上,慕容澈单膝跪地,伸手去捏她的脚…… 这么重口的春梦导致她从睡梦中满头大汗的醒了过来,然后就发现床铺都弄脏了。 重新洗澡,换床单,忙碌了一场心脏还跳动的厉害。 燕蓉站在明亮的厨房里头,一边灌水一边汗津津的琢磨,她一定是被慕容澈的盛世美颜压制的太久了,梦境竟然出现那么荒诞的一幕。就好像她高高在上,而慕容澈如同奴仆一般。 “难不成我要变态?”她喃喃自语,然后打了个哆嗦。 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可心口那种像中了一个亿大奖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怎么搞得,明知道他有很多人喜欢,明知道她不会是他的最后一个女人,可她竟是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飞蛾扑火般的勇气。 她心里想答应他,很想,立即马上现在的那种。 但也有另一个小人在跳脚:“他要是甩了你怎么办?” 被甩简直是一定的。 她没有自信,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那么长远,想让他为她永远的驻足。 “被甩?”另一个小人摸着下巴,然后恶狠狠的道:“靠!那就狠狠的敲他一笔,然后去韩国整容,把自己的脸整成他的样子!” 这似乎也是一个办法。 但她想了那么多,第二天醒来,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头,还是鼓起勇气,飞快的发了条微信:“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我们不是很合适,门第家世出身统统都不合适,谢谢你的花了,我的答案是不行。” 慕容澈坐在院系里头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帮着堂哥寻找合适的能请客的酒店,好不容易定了一个,看见燕蓉的信息,还以为她是矫情,浅浅勾唇笑了一下,回到:“你忘了我说过不接受否定答案?” 他回完信息也不去管它,就给堂哥打电话。 堂哥气喘吁吁:“小澈你帮忙定的什么房间?能坐多少人?你嫂子娘家那边又添了十多个人……” 慕容澈不明白堂嫂怀个孕还要请客,但这种时候他也决计不会泼冷水,笑着道:“是盛世华章,一个中厅,能开六桌到十桌的样子。”当时堂哥说要请个五六桌,幸好他晓得这些人的尿性,只喜欢人越多越好,就估摸着寻了个大点的。 堂哥在那头好像开车,风声呼呼:“感激不尽。” “我把电话跟地址都发给你,房间名字叫石榴厅,还有照片,或者你亲自过去看一眼。” 堂哥道:“嗯,我一会儿肯定去。你嫂子现在就是我的太后老佛爷啊!” 慕容澈笑着心道:“她就是你的太皇太后,我也管不着,不过将来我老婆要是怀孕,我一定不这么折腾。” 堂哥罗里吧嗦,慕容澈说的口干,正喝水呢,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没用密码就看到了燕蓉发过来的四个字:“肯定不行。” 慕容澈:“噗……” 狼狈不堪,这是人生头一次,喝的水从鼻孔里头喷出来。 这账自然要算到燕蓉头上! 堂哥都听到他的震天响的咳嗽声,问道:“你怎么了?”听说他喝水呛着了,又啰嗦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收收心,找个正经的女朋友了。” 慕容澈抽了纸巾擦脸,没好气的道:“哥你要没旁的事我先挂电话了,我要去找女朋友。” 堂哥那边则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慕容澈当时是真的想立即过去的,可他都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却又折身回去了。 他要是这么过去,显得他太没有耐心了。他得抻一抻。是抻自己,也是抻蓉蓉,叫她知道,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 可是还是心里不满的很。 只恨不能手头有个她的什么东西,能让他摔打摔打发泄发泄。 想了半天,想起昨天的那瓶水还在车里,没有喝完,也不管风度了,急匆匆的出去将水拿了回来。 于速跟几个学生一进门就看见慕容澈拿着二十几块钱一瓶的水在浇花,差点给跪了。 “哥,今天我才发现你是个隐性富豪,不,平日里头的你简直是隐藏了自己的土豪本性啊!跟我们相处,您简直是太平易近人了!” 慕容澈转身,脸上是一贯的浅笑:“胡说什么呢,这水是昨天喝剩下的,在车里放了一夜,没法喝了。” 说到这里,想起这瓶水其实也不是蓉蓉特意买给他的,而是她请客剩下的,心情顿时更加不好,便道:“你们忙吧,我还有事,先出去了。”说着顺手将瓶子扔到了垃圾桶。 于速多机灵?见他的语调低沉,就再不敢惹他。 燕蓉在公司也其实没什么精神,幸好现在事情少,她给父母那边打了电话,说晚上送饭过去,心情这才好了一点。 下午冯姐将她拉进了公司内部的一个群里。 这不是公司总群,只是一个小群,里头大多数是财务部的人,燕蓉进去的时候,她们正在八卦公司大老板去做美容,结果把眼睛做肿了的事。 燕蓉佩服的五体投地,连这种事她们都能知道,真是——太可怕了。 然后她觉得自己拒绝慕容澈,说不定做对了。 因为万一自己的事也被公司员工八卦,想一想都恐惧好吗? 第364章 番外三十四阅读理解 在群里听了一大堆八卦以后,燕蓉心有戚戚的顺手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上头写道:“低调的做个氧气满满的美少女。” 她也算小有朋友圈人脉了,很快有人评论回复。 “美女皮肤真好。” “啊啊啊,好吸氧。” “美女快到我怀里来!” 评论区有男有女,她笑着扫了几眼,就返回了。 慕容澈正在拿着手机乱滑,看见她朋友圈动态更新了,进去一瞄,冷笑一声,在评论区打上两个字“少女?”,正要点发送,见评论区还有冯姐等人,就又取消了,转头却也没浪费他的俩字,在微信里头单独发给了她。 于是燕蓉就收到他的微信:“少女?” 燕蓉记得有个段子是说,谈恋爱的时候,听到或者见到他或者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在做阅读理解。 燕蓉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做阅读理解。 她认识慕容澈发过来的俩字,但不明白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发的。 是嘲笑她冒充少女,还是撩拨她,想让她想起那一夜的荒唐? 不管哪一种目的,都算是成功了。 想到这里,她打开内部群的聊天界面,在里头不耻下问:“小姐姐们,真的有一夜七次郎吗?” 然后引起疯狂的回复。 “哈哈,七天一次郎倒是不少。一夜七次,得从那些不满二十岁的男孩子里头找吧?” “体验过一夜两次的,中间间隔两个小时,说实在的,也不怎么滴……” …… “蓉蓉是不是思春啦,哈哈,我手头有资源哦哦哦,你是要电话,还是要链接?” 燕蓉呵呵:“好奇,突发奇想。” 她只是想起那次慕容澈好像很轻松,很愉悦,一点也没有疲惫不堪的感觉,是觉得怪异,这才“不耻下问”,没想到这些结婚跟没结婚的小姐姐们都这么豪放。 然后话题就偏了。 “男人越老越不成了。” “也不一定,老男人看见小嫩草,还是能重燃青春的。” “烧焦的木头倒上汽油而已。” “这个看钱的社会,老夫少妻跟老妻少夫都屡见不鲜,他们的性生活难道和谐?” 燕蓉又问:“那要是同龄人呢?” “哈哈,同龄人,最忌一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体现不出社会价值,这样一方在不断升值,另一方则不断贬值,两方的年纪差不多,可差距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大,迟早也要走到陌路。” “那该怎么办呢?” “呵呵,委屈求全呗,女方要努力工作,还要回家伺候老公,照顾孩子,洗衣做饭教作业防出轨,但凡哪一点做得不够好,都是致命的。” 冯姐也默默来了一句:“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要单身?” 燕蓉跟了一句:“听小姐姐们一席肺腑之言,心,拔凉拔凉……” 群内气氛达到高潮,很快大家就说起家庭老公孩子公婆,燕蓉默默的退了出来。 慕容澈在家里憋了两天,第三天再也坐不住了。 燕蓉虽然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明显的表现的要比他强。 慕容澈自己给自己寻了一个理由,就过来了。到了公司正好看到办公室里一群人,有一个男的,距离燕蓉的特别近。 近到他开始体会到什么是“反感”。 那个人将手搭在燕蓉坐的椅子背上。 慕容澈进门的时候,他们两个一起将头转向门口,齐齐的看了过来,然后燕蓉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一只仍旧虚虚的笼罩着她的手。 燕蓉站了起来,然后飞快的离开椅子。 慕容澈的心情这才算是好了一点。 她能理解他的情绪,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慕容澈的脸对燕蓉的杀伤力太过巨大。 她一瞬间的心虚,直接表明了她的情绪,其实她就是:心里很喜欢他的。 因为有时候身体的反应才能反映出一个人内心深处最渴望的那种想法,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 慕容澈,这次过来,找的借口也很简单,他直接对燕蓉说:“我们上次的晚会你主持的不错,院领导很满意,过几天有个座谈会,需要一个主持人,我想着一事不烦二主,看你有没有时间?” 燕蓉当然是拒绝的。 她又没有想过往主持界发展。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做主持工作赚的钱很多,但是同时也会把自己暴露在灯光之下,到时候家庭生活,个人隐私,这些东西说不定就要被人拿到明处细说,围观八卦那都是轻快的,这世上还有许多人是以构陷他人为乐的。 当然,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既然拒绝了慕容澈,就不想跟他有其他事务上的更多的牵扯。 慕容澈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摆出一副要跟她长谈的架势。 燕蓉这边的人有些识相的走了,还有些是真有事,她见慕容澈已经坐下了,也不管他,就直接忙自己的职责。 不过慕容澈来了之后也有好处,没人再围在燕蓉周围了,也就没有那些容易引起人误会的动作了。 燕蓉正在电脑上敲字,连到电脑上的微信突然蹦出一条消息,是慕容澈发的一张她的照片。 明明大庭广众之下,他竟然偷拍。 燕蓉现在总算确认他又来撩她。 她在消息对话框里头飞快的打了一行字:“如果有一天你毁容了,我一定先揍你一顿,然后再考虑要不要救你。” 慕容澈明明看到信息里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而过了半天还是没收到一个字。 他歪头含笑看了燕蓉一眼,而后用修长如葱白的手指揉了揉眉间,单手又敲了一行字过去:“你刚才输入的什么,不敢叫我瞧见?害羞了吗?” 一个人长得帅也就罢了,蠢一些才叫人觉得萌哒哒,可恨有的人,不仅颜值在线,智商还同样在线,而且,撩妹的技能同样叫人恨的牙根痒痒。 燕蓉扯了个笑容,回复道:“你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我真没空去兼职。” 两个人埋头打字,办公室其他人还真不知道他们明明在一口屋子里头,却这么费劲。 第365章 番外三十五撩拨 慕容澈赖到燕蓉下班。 公司并不提倡加班,并且直接表现在行动上,直接规定:加班没工资。 燕蓉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大家都不拖沓,把各自的工作都放在上班时间内完成,那么下班就可以尽情的休息。 慕容澈故意留了十分钟,等走廊人声渐缓渐低,他站起来道:“走,请你吃饭。” 燕蓉几乎扶额:“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而且你是公司董事,不觉得自己应该有责任发扬‘兔子不吃窝边草’的传统美德吗?” 慕容澈笑眯眯:“不觉得,再说,我怎么没听说公司有这个传统?君子有成人之美,难不成你觉得公司董事会都是一群小人?” 燕蓉抿了抿唇,将头扭向一边。 慕容澈笑着走到她身旁,反手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她的桌面:“喂,同学,我觉得你对公司真的存在不少误解……,谁跟你说不许在公司谈恋爱的?嗯?让我猜猜,说这话的人不是嫁不出去的,就是已经为人妻的,这些人呢,有个共同点,就是看不惯有人在自己面前秀恩爱……” 燕蓉真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刚才他那句“同学”差点没让她的心提起来。 她没敢说话,害怕一开口自己的声音变调。 或许会有人说她定力不足,也或许会有人说这就是犯贱,但真的真的,燕蓉发誓,世界上绝对只有慕容澈能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有的人处置感情,就像狗熊掰玉米,掰一个,还觉得另一个更好。但燕蓉不是,她要是能将慕容澈忘了,也不会完全改变自己的本性了,而且她那种改变,还不仅仅是为了得到他而做出的,只是或许潜意识里头觉得慕容澈应该喜欢什么样的人,然后她渐渐的就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虽然自身发生变化,但她也绝对不会去主动找他。这就是她微薄的、摇摇欲坠的底线了。 燕蓉没有再说话,然而慕容澈也不必她说话,她退缩的态度已经说明她的摇摆跟软化,他俯身,将她圈在自己跟桌面里头。 燕蓉坐立不安,明明两个人中间隔着距离,并没有紧密想贴,可她就是敏锐的感觉到他掩藏在裁剪合身的衣裳之下的那种汹涌的情欲。 遇到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遇到的这个流氓正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燕蓉脸色又有点变红了。 她皮肤太白,变红之后,像水果染红,可口诱人。 慕容澈本来就忍了许久,从上次晚会之后饱餐一顿,距离现在也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这期间并非没有旁人来邀约,只是他除了燕蓉对其他人都提不起兴趣来而已,现在见燕蓉如此模样,立即觉得机不可失,以脸相触,一手圈住她,另一只手则固定了她的后脑,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完成攻城掠地。 慕容澈的五指伸开,贴紧了她的头皮,这种亲近便带了一种属于动物的凶狠,当然,还有火辣跟热情。 燕蓉有一瞬间迷醉不知身在何处,不过也很快就反应过来,实在是没想到他这么“无耻”,明明她都拒绝他了,急忙去推他,不说旁的,单这里是公司,她就不想做这样的事。 慕容澈将她搂得紧,但她一挣扎,还是没有强迫,反而顺着她的力道撤开了力气,不过仍旧虚虚拢拢的,像怕她跑掉的样子。 火辣的舌吻过后,她又变了一副样子,红唇微张,上头津液闪亮,柔软饱满而富于弹性,一下子将接吻的好处放大了百倍。 慕容澈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她的嘴唇,小小浅啄,没有之前的狂风暴雨似的摧折,反而小心翼翼,像一头幼年的猎豹,小心的碰触尚未到手的猎物。 这次他的样子更为过分,裤子几乎要被撑开,他带了委屈的摩挲她的眼角:“疼死我了。” 示意她往下看。 燕蓉不肯上当,只好看他的脸,这一看差点又迷醉其中,还是头脑中属于理智的小人死死的拉着她的耳朵,她这才没有眼神恍惚,流下口水。 但她的脸更红了。 慕容澈正大光明且肆无忌惮的一寸寸描摹着她的曲线,虽然她穿着衣裳,但这身衣裳此时此刻就跟没有一样,在他心里意义不大。 她的胸真的不大,但轮廓清晰,饱满而有弹性,慕容澈拿不准是c还是b,或者介于两者之间,不过,不管是c还是d,他真的一点都不嫌弃,反而喜欢极了。 就像她说的,小有小的好。同样百分百的满足他所有的视觉享受…… “好了,要么跟我出去吃饭,要么我送你回家,嗯,再给你第三个选择。” 燕蓉闻言,略诧异的看着他。 就见慕容澈笑意变得更深,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要么今晚咱们俩就在这里共度良宵好了。” 他这番不要脸,成功把燕蓉吓住了,她要是真在这里那啥了,以后她绝对在办公室再也待不下去! 她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慕容澈其实还是很想表现一下自己的绅士风度,请她去吃饭的,但是他的二弟坚决不许。 光线暗淡的地下停场里头,他发动了车辆,然而却只是迷惑的假象,等她作茧自缚的系上安全带后,他立即熄火,然后侧身过去,将她压在了副驾上。 这次他的手更为放肆,直接探入她的衣服里头。 短款的羽绒服给了他便利,摩挲着燕蓉光滑且略冰凉的腰肌,他更用力的压过去,几乎是不容她反抗的深入,放肆的纠缠着她的舌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承认,她其实还是少女,身上的幽香淡淡,不魅惑,但足够吸引他,也令他沉醉。 她的被动跟生涩,更是激起他的掠夺的欲望,他的手其实已经深处雪峰中间,迫不及待的揉捏了一把,而后才绕到她身后,去解开那挂扣。 燕蓉先受惊,后被吓,回神之后,又被他胡乱点火的手弄得浑身燥热,直想把自己埋在冰块堆里,几乎忘了怎么呼吸。 第366章 番外三十六缠绵 慕容澈渐渐不满足自己只能摸不能吃,果断离开她的唇,抽出手来就去解她的羽绒服拉链。 燕蓉羞恼不肯,双手抱胸:“不要。”声音已经是哑了,甜美之外,添加了许多磁性,强有力的将慕容澈的心思都拉扯了过去。 慕容澈总算回了两分理智,然后坐回驾驶座,喘息不止,好半天才发动车子。 她刚才的两个字虽然是拒绝,但那声音,那语调,足以让他硬度升级。 出了地下车库,他抓住她的手:“去你家,还是去我家?先去我家。”语气里头透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 燕蓉没说话,这会儿她脑子里头理智全无,晕荡荡的全是水。 慕容澈几乎是用半秒就决定了先去他的住处。 研究生虽然有宿舍,但他们这个年纪,住宿舍多有不便,当然是外头各自租房,慕容家有钱,房产又处于上升期,自然是付款就买了一套下来,百十来个平方,因为离学校不远,地段绝佳,价格也颇高,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房子就是慕容澈的,他很确定,来这里,没人来打扰。 没有卡,不仅小区进不去,连电梯都坐不了。 开门的时候,他紧紧的贴着她,两个人中间针插不近的那种。 门开门关,燕蓉哆嗦一下,此刻才觉出自己的大胆来。 可慕容澈却早已忍耐不住,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将她的羽绒服褪了下来,里头白衬衣几乎什么都遮蔽不住,殷红风光像蒙着一层面纱。 慕容澈喘息着,一手扯她的衣裳,一手解自己的皮带搭扣。 他觉得自己皮肤的温度得有八十度。 快爆炸的那种感觉。 燕蓉双手锁在胸前,羞臊的无法开口要他带套子,但内心深处又深深的排斥那种去购买事后药吃的感觉。 “不行。”她摇着头坚定的道。 慕容澈哭笑不得:“宝贝儿,你看看我,我快炸了。这时候你跟我说不行?嗯?”也怪他精虫上脑,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燕蓉的惊惧。 燕蓉只咬着唇摇头,她张了张嘴,也说不出那个“套”字来。 慕容澈不管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进了卧室,往墙上一按,窗帘立即自动缓缓的闭合了,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的吻重重的落下来,不过是落在她的肩头。 身体被他缓慢而坚定的搓揉,渐渐她的肌肤从紧绷到了另一种紧绷,前者是紧张,后者是渴望。 渴望也给了她胆量,她终于鼓足勇气:“我不,会怀孕。” 她说出来,自己先松一口气。 谁想慕容澈的动作一顿,而后额头抵在她的背上,竟然闷声笑了起来:“我的傻姑娘,你不知道生理期过后有七天安全期,嗯?” 燕蓉不是很清楚,对于这些事,她从前避之不及,实在避不过去,就随便瞧一眼,实在属于那种一知半解的,但是对于未婚怀孕的恐惧,却是理解的极为深刻。 慕容澈对于这些事却是非常了解,咬着她的唇给她普及了一番生理知识。 而后又无耻的道:“给你讲了这么多知识,你是不是也该付些学费了,嗯?” 两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一缕不挂。 她肌肤微凉,他的则滚烫。 在她显露出自己的“无知”之后,他终于意会到她的紧张,此时就着重的安抚道:“乖宝宝,哥哥给你暖暖……” 贴的紧了,她的柔软撞上他的坚硬,叫她不舒服的轻声哼叫了一声。 至于紧致,让慕容澈说,其实跟第一次第二次根本没什么区别。 她的生涩跟不满却大大的取悦了他。 难怪有人说,征服的快感不仅来自身体,还有心灵的满足。 他沉下身的时候,会轻轻碰一下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她嘟着嘴表达着不满。她还是太青涩,并不能立即适应这种欢好,或者说,她还未曾从其中获得足够多的快活。 没有了酒精的麻醉,燕蓉的感觉甚至还比不上上一次,疼痛被放大了,她觉得闷痛,然后是涨得难受,脚丫子不受控制的在床单上搓了一下,却一下子被他抓住,按到胸前。 这个姿势,痛的少了,但更深了,也更加羞耻。 燕蓉在床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可以盖住自己脸好叫自己掩耳盗铃的东西。 终于,她觉出一丝的酥麻,像土地被雨水打湿,慢慢的滋润,然后有种子发芽,破土而出……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动,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只觉得那种感觉既热烈又汹涌,像汹涌的潮水,一浪过后,还会有更多的浪扑过来。 她的腿开始轻轻的颤抖,这也不是受她控制的。 然后她想缩,想抱成一团,但显然不现实,实现不了。他还压迫着她。 她比他早到一步,不协调的后果也很严重,起码她有点受不了,实在是那种感觉强烈极了。身体深处的悸动和震颤完全脱离她的意识自主成形,她四肢都有点发软发麻,她觉得其实自己一点不想要了,可他还没满足,汗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她的前胸。 她实在受不住,小声的哭求:“我不要了。”觉得自己快要完蛋了,完全不能自主。 可她的声音那么甜,就像在冰块上加了可乐,一下子调动起慕容澈的火气:“宝宝不能只顾自己,你吃饱了,我还没有呢。”咬牙说完呼吸陡然一重,他一下子俯身下来,一只手拖着她的脖子,猛烈的吻了上去。 燕蓉几乎尖叫,不,她有点眩晕,或许她其实已经叫出了声,但是她听不到。 身体的疲惫叫她一下子睡了过去。 等睡醒还听到自己的呢喃:“不要了。” 慕容澈半丝也没有放开她。 这种时候,什么自持稳重啦,都是狗屎。 东成西就里头有句话说的特别好。 段王爷说:嗨~!虽然我色眯眯的,可是我的样子挺可爱呀~! 如果不喜欢,是不会到达这种境地的。 第367章 番外三十七怂货 她以为爱是灵魂跟肉体剥离,可只有做过,才知道,原来爱是灵魂与肉体合二为一。 她趴在床上,闭着眼回想那种感觉,像世界只有黑白二色,不,只有他们,然后背景是虚空,他们漂浮着,力量的源泉从他们的结合之处源源不断的涌动出来。 有一瞬间,她很想回抱住他,告诉他,她爱他,很爱很爱,像前世今生的圆满。 最后,清光万里,大海退潮。身体由失重便成超重。 “唔……” 她回神,他又压了上来:“再做一次。” 她只来得及闷哼:“我不要呀!” 燕蓉发誓,自己以后再也再也再也不好奇什么一夜七次郎了。 会死人的,真的。 她埋头装死人,他却拥着她笑:“竟然真的是甜的,像你的声音一样。” 燕蓉叫他“滚”,但一开口,嗓子竟然哑到说不出话来了。 慕容澈将她放到浴缸里头,平时他洗澡多是淋浴,觉得宽大的浴缸有点鸡肋,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这浴缸也有好处,无论是按摩功效,还是冲刷效果,都令人满意极了…… 燕蓉是被他用床单包住直接放进来的,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汗,滑腻腻的,慕容澈怕失手,更何况她还不是特别配合。 燕蓉在水中又睡了过去,喷水按摩效果太好,肌肉得到放松,她整个人很快晕乎乎的,呼吸变得平而浅。 慕容澈收拾完了自己,然后才将她捞出来。 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心里猥琐的想,下次可以在浴缸里头试试。 两个人现在还没有完全同步,要做到这一点,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全新的挑战。她太青涩,还不懂得假装,真实的反应叫他欢喜不已。 燕蓉回到床上,翻了个身就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吧慕容澈喊醒的,她一睁眼,就看见他上身真空,只在脖子上挂了一条毛巾,立即将眼睛重新闭紧了。 “我叫了外卖,起来吃一点。先穿我的衣服。”他嘴角含笑,用手指摸了一下她的脸蛋,触手光滑。 见她仍旧不睁眼,他嘴角的笑意强忍着才没有泄出来,手握拳低声在唇边咳嗽一声:“我先出去了,你也快过来吧。” 燕蓉悄悄睁开眼,却看见他背上乱七八糟的无数红殷殷的划痕…… 这真是一个悲伤逆流成河的故事。 慕容澈关门的时候又回身,吓得她连忙继续装死,直到关门声响起来。 燕蓉在床上躺了两分钟,来来回回的从一数到一百,数了两遍,才聚集起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结果一坐起来,看见慕容澈准备的衣裳就又破功了。 他给她拿了他的衬衣也就罢了,好歹给条裤子啊!给条内裤算什么? 她勉强将衬衣套在身上,围着浴巾去拉壁柜的门,发现壁柜内竟然分了上下两层,更夸张的是有一段精致的小楼梯供上下……,可真土豪…… 因为壁柜造成的影响太大,害的她没有认真翻捡,因为在里头就像进了另一间屋子一样。 她悻悻的出来,心里默默腹诽,这么大的壁柜,可以跟小伙伴玩捉迷藏了。 本指望找到自己的衣裳,结果却发现卧室里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一生气,就套着他的内裤出去了。 慕容澈的身材看着匀称,其实脱下衣裳来,肌肉健硕,他的衬衣与其说穿在她身上,不如说罩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正好遮掩到大腿根。 果然慕容澈一见她的样子就笑了:“我已经开了空调,你将就将就,实在是,咳,我的裤子你穿着更大。” 他之前丈量她的腰,觉得他的得是她的两倍。 细腰同时也显得燕蓉的臀部更加丰满挺翘,平时她穿着正装看不太出来,但一旦脱下来,那真是峰峦起伏,无限风光。 燕蓉看着他笑,心里生气,有心说不饿,但肚子不配合,洗了手拿起筷子就默默的吃了起来。 不过这顿饭吃的也够消化不良的,慕容澈吃一口就看她一眼。 燕蓉心道:“你拿我下饭啊?!” 吃完饭,她问:“我的衣服呢?” 慕容澈蹭过来,坐到她身旁的沙发扶手上:“衬衣没法穿了,裤子在烘干机里……,不过,今天天都这么晚了,留下不行吗?” 燕蓉觉得离得太近,关键是她现在一靠近他,整个人就肌肉无力,浑身酥麻,她微微将头侧向一旁:“不行,我回家住。” 慕容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几乎是宠溺的道:“好,我去给你拿衣服。” 等他离开,燕蓉这才有空打量他的房子。 要燕蓉说自己的家,那就是温馨温暖的,然而慕容澈的家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风格,就好像回到家还要继续工作一样,摆件并不奢侈,但处处透露着简约冰冷气息,好在角落跟阳台还有几株绿色植物,沙发的色调又橘黄偏暖,这才没有将家完全打造成办公室。 慕容澈拿了她的裤子过来。 燕蓉心里又忍不住吐槽,她胸再小也是要内衣的,现在内衣内裤都被洗衣机吃了吗? 不过,虽然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一句也不敢开口问。 慕容澈便又发现她开始嘟着嘴。 这个动作实在偏孩子气,但她不是故意嘟起来的,是心里有不满,下意思的就变成这个样子…… 有点像喵星人,不高兴了立即表现在脸上。 一想到这里,他又想笑,连忙侧头低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燕蓉拿着衣裳进了卧室,本想将他的内裤脱下来,但最终没有勇气只穿裤子…… 气得用拳头捶自己额头:“怂怂怂!” 出门后,慕容澈很自然的将手搭在她的腰上。 视线触及她的臀,立即建议道:“这个羽绒服好看,但平时还是穿长款的吧,免得腰受凉。”其实是他不乐意别的男人看到她的翘臀…… 慕容澈说完也被自己的占有欲吓了一跳。 他觉得进展的速度有点快,但他并没有十分排斥,相反的,还感到有一种迫不及待的跃跃欲试。 第368章 番外三十八答应 慕容澈开车将她送到楼下。 燕蓉解开安全带,然后开车门,谁知车门一动不动。 她一回头,正好碰上慕容澈的嘴唇。 慕容澈不知道何时已经欺身过来,她只来得及抱怨一句:“你又……呜……” 长长的一个湿吻过后,慕容澈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眼睛亮的像在里头蕴藏了一片星海,说道:“回答我一个问题,回答正确了,就开门让你下车。” 说完他额头重新抵过去,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问道:“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燕蓉先是一愣,而后将嘴唇微收。 慕容澈这才发现,原来她小小的惊讶的时候,上唇翘着,像要邀吻,但一旦将嘴唇收回去,就好像在嘟着嘴…… 叫他情不自禁的在琢磨,是不是觉得委屈,是不是在生气,或者就是下意识的在朝他撒娇? 他将她的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弄到耳后,低声在她耳边问:“怎么样,想好了吗?想不好,我就陪你好好想,一个小时想不好呢,就两个小时,一天想不好,想两天,嗯?” 最后一个“嗯”字拖的长且婉转,从喉咙过渡到鼻音,让人体会到如同大提琴般的震颤,最终化为一缕促狭,带着无数不可言说的遐思钻入燕蓉心里。 燕蓉感觉自己的脸颊又要着火,她最近真是把一辈子的脸红都要用尽了。 “你先开门,我回去后给你答复。” 他说了句:“不行。”但一直含笑,也没生气,直到看到她呼吸变得着急了,才笑着开了车门,却又将她按住:“我答应你放你回去,可不是为了让你逃跑的。” 又道:“你今天也累了,明天周末好好休息,记得,若是说的话我不爱听,今天晚上就过来,你也别想睡了。”说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这一捏觉得手感还不错,仔细一看,果然鼻尖光滑,上头一点油腻跟黑头也没有,他不禁好奇:“你父母怎么把你养得?喝花露水长大的吗?”他们家算是条件不错了,但几个堂姐妹,平日里护肤SPA做个不停,但脸上不是长痘就是冒油,他从前还以为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实在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得天独厚。 燕蓉下车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由于她的“强烈”要求,慕容澈坐在车里并没有下来。 燕蓉很怕他再跟着她回家。 吓都吓死了好吗? 门上挂着小广告,她随手摘下来,拿出手机对照着亮光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头,屋里一片黑暗,她也不开灯,脱下鞋光脚走到窗外。 慕容澈果然还没有走。 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放下窗帘,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然后才给父母打电话。 “妈,你们睡了吗?我刚才忘了注意时间。” 那头李妈妈的声音很清晰:“还没睡呢,你爸把你的来电铃声设置的震天响,就算睡着了,也能立即醒过来。” 燕蓉又想笑:“是设置成警车的声音还是设置成消防车的声音?” 李妈妈:“……,都不是,设置成了公鸡打鸣……” 燕蓉闷笑了一阵,而后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低声嘟囔:“妈,有个人追我……” 她才说完,就听到那头哐当一声,忙问:“妈妈?怎么了?” 李妈妈笑:“没事,你爸来抢手机,也不看看我是谁?!”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却仍旧开了免提。 李爸爸怪叫:“哪个臭小子敢打我闺女的主意,老子……”话没说完,又挨揍了。 “不叫她谈恋爱,到时候直接相亲嫁人?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你就不发愁了?” 燕蓉见父母马上要内讧的样子,连忙道:“你们别着急,我还没有答应,想问问爸妈的意见。” 知女莫若母,李妈妈一想也就明白了,如果燕蓉自己不喜欢,她是绝对不会想问他们俩的意思的。 现在打电话过来问,那就表明其实她已经心动了。 李妈妈立即道:“我们都尊重你的意见,只是你现在年纪也不算大,结婚的话最好再等两年,趁着年轻多谈几场恋爱更好,真的,这是妈妈的经验。还有,注意保护自己,两情相悦,做些事,妈妈不反对,但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尽力先不要怀孕。就是意外怀孕虽然可以流产,可那也是一条小生命,对不对?再说,对你的身体也不好。” 燕蓉低低的“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才发现手机微信里头已经进了许多他发过来的信息。 其中有一条:“今天不用吃药,以后我会注意做足安全措施的。” 她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的给他回复:“我们可以试着交往,但有条件。你不许在公司公开我们的关系,另外不许到公司办公室去找我,不许影响我工作……” 慕容澈滑开手机,打眼一看,顿时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头,险些被闷死。 他手快,单手按了几个字:“你这跟做P友有什么两样?我做你男朋友就这么带不出去?”想了想还是回手删除了,重新按道:“行,我答应你,工作时间都听你的,这下满意了吧?我的霸道总裁!” 这之后,她又回了他一条信息:“你回去吧,开车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慕容澈不满,低声嘟囔:“起码喊声老公吧?”但转念一想,在手机里头打字出来,或者隔着手机发语音,都没有意思,嗯,或许下次见了面…… 想多了,小腹又发热,他不禁笑着摇头,点火,很快优雅的白色轿车几乎是无声的滑了出去,路灯照亮了前路,它却前进的无声无息。 回到住处,扔下车钥匙,慕容澈将自己摔在床上,而后滑动手机,给她留言:“明天早上睡个懒觉,中午带你出去吃饭,然后下午陪我买东西。” 过了一会儿,燕蓉回:“买什么?” “明天再说。”他笑着回道。 燕蓉没睡成懒觉。 因为李妈妈早上给她发微信:“你爸烙饼了,烙了一夜。” 当然,其实李妈妈也没睡好。 人的一生可以拥有许多东西,唯有子女,是在不断的与父母脱离。这种脱离并不是说距离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孩子从出生,到有自己的意识,渐渐长大,入幼儿园,小学,直到大学,步入社会,精神上一点点的离开父母的影响,他们终于独立,而父母,也会感受到那种失落。 第369章 番外三十九交往 燕蓉要安慰老父,早早的起了床,洗漱之前,先从冰箱冷冻里头拿出肉来化冻,化开肉切碎剁成肉泥,又泡了花椒水跟姜水,包了三碗小馄饨,出锅的时候浇上几滴醋跟香油,味道便鲜美异常。 到了医院,李爸爸直接将她的那份一起吃了。 燕蓉只好默默的把包里在路上买的牛肉包子拿出来啃。 结果李爸爸又觉得肉包子更可口。他其实是个极为喜欢吃外食的人,且是那种越不叫他吃,他越想吃的性格,现在看着燕蓉吃,就各种坐不住,闹得李妈妈骂他:“你屁股下头长针了是吧?” 燕蓉将一个包子塞到嘴里。 李爸爸在教训闺女跟先满足口腹之欲之间,选择了后者,且他的打算挺好,吃完饭才有劲儿教训闺女,于是吧唧了一下嘴问:“肉包子还有吗?” “还有两个,本来打算中午吃的。” 李妈妈不赞同的看着她:“到时候买点热的不好吗?这么冷的天。” 燕蓉笑:“不是,中午有人请客,我怕吃的太多,吓到人家。” 话虽然这样说,还是拿出另外两只包子递给了李爸爸。 结果李妈妈朝李爸爸伸手:“给我,我也吃一只。”心塞的时候,只好化悲愤为食欲了。 李爸爸一边费力的啃,仿佛吃的是那头要拱自家白菜的猪的肉,一边问:“中午谁请你吃饭?你男朋友吗?对了,他哪里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串连在一起的炮仗,噼里啪啦的点着了。 燕蓉竭力让自己不要在父母面前表现出心虚,脸上故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是高中的同学,不过去年在公司的周年庆上遇到了,他现在还在上学,读研究生。” 李爸爸眼中尽是对辣个“研究生”的鄙夷:“这可不成啊,他是不是没钱念书,想先找个会赚钱的女朋友供养他?” 燕蓉噗嗤一声,低头笑:“爸爸,您电视剧少看一点,他目前完全没这种需求。真的,再说我就算有钱,也是先给您跟妈妈花,其他男人,就算成了老公,也一样要靠后,更何况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闺女撒糖,李爸爸总算心有安慰。 不过李妈妈却另有看法:“你也不能只想着自己,交朋友,平平等等的最重要,遇到付钱的时候,自己也不要太小气了。另外你喜欢的东西,有钱就自己买,没钱,就告诉你爸爸,让他给你买。” 李爸爸一听立即点头:“你妈说的对。别人不给你买的,爸爸给你买。”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上升道岳婿斗争的阶段,这个别人,很显然是指代燕蓉的“男朋友”。 总之,燕蓉有男朋友的头一天,就觉得头痛了。 父母虽然都同意她谈恋爱,但隐隐约约表现出来的敌意她还是很明显的感觉到了。 因此,上午慕容澈给她发的短信,她几乎没怎么回。 因为她的手机一响,父母立即停下手中的事在看她…… 不知道怎么的,她有强烈的预感,她的初恋估计不会善终…… 简直就像长在悬崖上的花,风雨一来,摧枯拉朽。 燕蓉没想好怎么跟慕容澈说李爸爸病情的事。 恋爱的基石本就不牢靠。 在她看来,老爸生病花钱,但花的是自家的钱,又没有用别人的,用不着心虚。不过李妈妈也给她分析过,若是女子结婚后,被婆家知道自家有个病歪歪一年花很多钱的老爸,得有九成的婆家会不喜欢——所以,谈恋爱跟结婚其实是两码事。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可以不告诉对方自己家的情况,但要是上升到结婚的高度,要是再不说,那就呵呵了。 燕蓉对于自己的初恋无疾而终的估计越来越强烈,乃至于慕容澈过来接她的时候,她头皮还发麻。 两个人在距离医院不远的地方见面。 慕容澈笑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燕蓉道:“我爸现在在附近住。” 慕容澈根本没想多,只笑着点头,帮她拉了安全带,而后将胳膊靠在她的座椅上,笑道:“好了,以后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行使男朋友的权利了,以后你的安全带都由我来系,嗯,副驾驶呢,以后也是女朋友的专座。” 他一副两个人极为熟悉的样子,当然,两个人也确实比较熟悉了,但燕蓉还是跟他开不了玩笑。 其实她倒是想说:“从前不是说坐副驾驶是为了尊重开车的人吗,那以后再拉其他女人,岂不是成了司机?” 慕容澈带着燕蓉来吃饭的地方,是一个偏僻的小店,进了门,里头却又别有洞天,满满的绿植以及小桥流水,看上去很有江南那边的丝竹韵味,当然,能在冬天养住这么多绿植,这饭店堪比天幕的天棚是最主要的。 奇怪的是,在里头并不压抑。 燕蓉胡乱研究着,慕容澈示意服务员将菜单放到她的面前。 燕蓉看到菜单上有蒸野菜,便点了一个,慕容澈说不够,她便又点了个豆腐汤,三五块钱的豆腐在这里竟然过百,燕蓉也有点好奇,到底是怎么做的。 如果实在好吃,她偷师回去,做给老爸尝尝。 慕容澈再让,她说:“我第一次来这里,你有熟悉的帮我推荐一下呀。” 声音甜润,慕容澈不由的道:“喝点酒吧?”他有点想念她醉酒后的声音了,恁得勾人。 燕蓉一愣:“下午不是还要买东西么?” 慕容澈也仿佛才想起来,笑道:“那就不喝了,其实是我觉得你酒量还好,喝一点不要紧的吧?” 燕蓉正要说话,先前点的那个蒸野菜已经上来了,这速度快的,他们这头菜还没点完呢。 慕容澈见她不肯再点,就自己点了一个排骨汤,另外又要了个旁的。 燕蓉手机正好进来微信,是李爸爸:“点的什么菜?在哪个饭店吃饭呢?”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浓浓的怨念酸味。 燕蓉直接发了个位置给他,然后报了一串菜名—— 李爸爸在医院收到微信,一张脸委屈的泫然欲泣。 李妈妈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见了他就问:“怎么了?” “他们点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第370章 番外四十日常 李家虽然只有燕蓉一个姑娘,但生活并不骄奢浪费,菜上来后燕蓉就安静吃菜,慕容澈也先吃饭。 她早先点的那个豆腐上的比排骨还要晚,不过味道是真的好,又鲜嫩,又家常,燕蓉琢磨了一番,觉得应该是豆腐煮得久了,把汤里的滋味都吸收进去了…… 慕容澈拿起勺子给她盛了一碗:“喜欢吃这个?” 燕蓉笑:“很好吃,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就是在家里,她有食谱也不一定做的出来。 慕容澈笑:“这有什么,叫人抄一份步骤给你,这里他们多的是。” “那怎么好?人家还要开店。” “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们的菜谱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再说,做菜这种事,就跟学武功一样,要看天分,天分好的,掌握了火候,做的饭自然好吃,你多练习练习吧,我等着享福呢。” 燕蓉忍不住瞪他一眼,然后笑了。 谁知慕容澈却是说真的,等他们结账离开的时候,就见大堂经理拿了一张纸过来,内容竟然是打印好了的,一边客气的道:“客人喜欢我们这里的菜,大厨也很高兴,上头有他的电话,若是做菜过程中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咨询。” 妆容精致,态度和蔼可亲的女经理轻轻的刷了一遍燕蓉的三观。 慕容澈扣着她的肩膀离开的时候,她还有点恍惚:“所有的饭店都这样吗?人家来问方子就给?” 慕容澈笑不可抑:“傻瓜,他们自然有秘方,且是别人学不来,也不好意思学的。” 燕蓉低头一看,果然,当头一句材料便是:当天的新鲜自制豆腐一块。 为了一个菜耽误半天功夫,燕蓉当然知道该怎么取舍,不过她还是将做菜的步骤保存了下来。 不为别的,就算买不到饭店自己做的新鲜豆腐,也可以试着做做嘛。 上了车,燕蓉又问他想要买什么。 结果慕容澈冲她笑。 “你笑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只是突然想回家去。”他挑着眉,兴意盎然的看着她。 燕蓉刚要说那我也回家,反应过来,他这是又撩她。 她倒是很想发撩,但一没经验,二则脸早就不争气的先红了。 慕容澈倒是凑过来:“今天没化妆?” 她脸上干净清爽,这才是他最喜欢的。 燕蓉则有点羞恼:“到底要不要去买,不买我走了。” 慕容澈发动车子:“买啊。这就去。”说完就又看了她一眼,心道一会儿你保准后悔跟我去买东西…… 事实上,燕蓉在看到店名的时候就退缩了。 正好慕容澈那边来了个电话,她趁机转身就走。 谁知慕容澈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捉住,抱着腰就拖了进去。 店主听声音应该是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燕蓉不敢看人,任凭慕容澈跟人讨论,什么草莓味橘子味活力激爽持久……当然还少不了赫赫有名的冰火两重天…… 慕容澈调戏够了燕蓉,这才单手提了一兜,没错,一兜安全套,放回车上。 燕蓉是真羞恼,也有点生气。 慕容澈这才觉出自己过分来,忙道歉:“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说的可怜兮兮。 燕蓉现在对他当然还是喜欢居多,爱令智昏之下,看他的模样,只觉得说不出来可怜可爱,心先软了。 慕容澈连忙发动车子:“我那边的东西太少了,咱们去逛家居去。” 接下来买的东西就正常多了,床单被罩之类,买床垫的时候,非要燕蓉同他一起躺上去试试,最后挑好了留了地址电话,又去逛日用,逛到哪里买到哪里。 燕蓉这才发觉她跟他的品味竟然还有些相似,当然,价钱都不便宜。 其中燕蓉看中了一款杯子,本不想跟慕容澈的东西一起,可他们在的这个超市她来的次数寥寥无几,下一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因此转了一圈还是回头拿上了。 慕容澈看她走了半天,手里都抱着这个杯子,就笑:“很喜欢?打算自己付账?” 男朋友太聪明,真一点都不可爱。 燕蓉悄悄瞪他一眼,慕容澈笑,一手推着车子,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不如这样,我再给你买两个这样的,你手里这个你买给我啊?” 他有时候聪明犀利,有时候又耐心体贴,燕蓉终于佩服,觉得在情商上,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马不停蹄的买够了东西,回到慕容澈的住处,床垫那边也送了货过来,两个人这才真正的忙碌起来。 燕蓉找了一根头绳,叼在嘴里,然后双手当梳子把头发扎了起来,慕容澈回头看见她,神情一怔。 燕蓉问:“怎么了?” 慕容澈笑着摇头道:“没事,感觉跟你好像认识很多年了,老夫老妻似的……” 燕蓉心里却一跳。 洗衣机发出的声音打断了这种尴尬,慕容澈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的神经质,趁机离开去了阳台。 不得不说,做家务也是很累人的,而且,家是最能藏东西的地方,他们明明买了许多,可分布在家里的各处,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出多了什么来。 两个人都累得够呛。 慕容澈早就在年会上见过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其实知道她做事的时候一点也不娇气,而且,以往多数追他的女孩子,也没有娇气到让他伺候的地步,只是,他心里总觉得对她是一样的,她与其他人也都不一样,认真说起来,她是他正经追过的第一个女孩子。 “我累得完全不想走路了,要不我们在家里吃?”他问。 燕蓉已经重新将头发放开,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比他更在乎他之前那句话。 “我记得买了面条,不如煮面条?” 慕容澈点头。 燕蓉之前帮着收拾厨房,对于厨具跟冰箱也算有数了,见他一副累瘫了的模样,便主动起身。 慕容澈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过去,干净明亮的厨房里头,她正在煮面条,另一个锅里煮了一点花生。 她笑:“发现了一点花生,做个花生咸菜吧?” 慕容澈点头,看见她的笑脸,心里一暖,走过去轻轻从背后拥住她,像一只无尾熊一样,她走一步,他也跟着走一步。 第371章 番外四十一入梦 慕容澈的下巴有微青的一点胡渣,此刻将头搁在燕蓉的肩膀上,正好触及她的敏感点,燕蓉躲了两次,只好催促他:“你去洗手,我快做好了。” 他却像故意撒娇:“你给我洗。”把手伸到她的面前。 他的手指细长而白,几乎可以用精致来形容,燕蓉握着他的手心一根根的帮他洗,半温的水流。 只是不知哪里又将他的火惹了起来,他手上还带着水,就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空出一只手关了天然气阀门…… 燕蓉有点怀疑财务上小姐姐们的经验之谈了,不是说七天一次么,怎么在慕容澈这里,却恨不能一天七次? 床上的床单是今天新买的,洗了烘干后慕容澈就铺上了,此刻他咬着她的耳朵道:“买的时候就想试试了。” 他买了好几个颜色,但觉得大红色最为好看,现在铺上,果然如此,她坠在里头,就像一副油画,更像一块玉,红色完全将她的美丽跟白皙衬托了出来。 燕蓉累得不想理他,睁开眼不满的道:“你不是又累又饿?”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强势点,一早出去吃。 慕容澈亲亲她,把她亲的脸上全是他的口水跟味道了,才松开,不过却还是压着她,笑着道:“我是饿了啊,饿的都忍不住了。”说着一动。 燕蓉的脸一皱,慕容澈压下来:“床垫也不错是吧,咱们早点试试,免得不舒服,以后再退货不方便,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不用退的,对吧?” 等他尽了兴,她全身如同煮熟的虾子,激烈的动作导致她现在肌肉还在轻微发颤,身体失重,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她就趴着,小口小口的喘着气,眼尾还挂着刚才被逼出来的泪水。 慕容澈去洗手间整理完自己,热了一块毛巾重新进来,一看到她的样子,便如缺糖的人看到一块鲜美的蛋糕,立即又硬了。 他进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她的吸吮跟颤栗,这种感觉,叫人新奇而满足,也难怪他明白已经饱足了,却还想再继续吃。 燕蓉觉得自己到了最后,简直就像化成一滩水。 她的手捶着床:“我恨你!”然而三个字一点气势也没有,只带着一种乏力之后的颓废迷茫,当然,还有慵懒。 慕容澈给她换上新买的睡衣,裹起来抱到餐桌前,笨手笨脚的喂她吃面条。 燕蓉只喝了两口汤就挨着他的肩窝睡了过去,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如徐徐微风。 慕容澈不禁将一锅面条吃的一干二净,连带那一小碗花生米也进了自己肚子。 “原来花生米煮熟了,放点盐也很好吃……”他像是对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过说完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燕蓉在睡梦中磨蹭了一下,睫毛都没动的继续睡了。 再醒过来,已经月上中天,却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像对待珍宝一样。 屋里很暖,地暖加空调,薄薄的睡衣也让她出了一身汗,但她竟然还是觉出了冷。 她觉得他们之间走的太快。 而她,在这段感情里头就像个疯狂的赌徒,一口气将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台上。 接下来的日子,对燕蓉来说,恍若梦中。 他果真遵守与她的约定,不到公司去找她,不仅将车换了一辆朴素低调的,每次接她,也总是按她的要求,或者停到公交站牌附近,或者停到地下停车场,夜里燕蓉不想留宿,他也总是将她送回家去。 他是每天都问她,但燕蓉哪里好天天都去他那里,一周有个两天已经不错了,不过周末却总要给他多半天。 元宵节公司放半天假,他也是同样约她,可她想着陪父母一起吃汤圆,就拒绝了,怕他不高兴,打了电话过去,几乎是低声下气的说了几句好话,他那边却像是心不在焉。 不过这事燕蓉并没有放到心里,谁还没个特殊的事儿么,就是她,姨妈来之前,也有那么几天心情不美丽呢。 谁知到了医院,李爸爸酸了一通,却赶着她去看灯,其实哪里是看灯,算是间接承认了他们的关系,让燕蓉找他去玩而已。 燕蓉本来不打算去,可想着当时打电话时候他的有些颓靡的声音,还是打了个车过去了。 结果他并不在家。 元宵佳节,天空有零星的烟火在放,瞬间的美丽短暂的在人的视野里头停留,却是烟花的一生。她打开门,确认他不在,便又关上了,并没有进去。 时间已经不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想了想,还是下楼回家。 她在元宵日找他的事并没有跟他说,那之后两人之间也没有出现其他问题,她便渐渐将这日的事情忘了。 她知道他体力好,但有时候两个人也不是一见面就做,或者出去逛超市,或者一起在厨房按着菜谱做饭,她没想到,他竟然也有兴趣同她一起研究做菜,吃完饭,或者散步消食,或者坐在沙发前头的地毯上看一部片子…… 原本她以为慕容澈的夜生活很丰富,可谁想,恋爱确定了一个月,他陪着她的时候从未出去玩过,也未对她失约,简直让燕蓉怀疑这是高三那个曾经的同桌?不过,他不出去玩,而是陪着她,她其实超级喜欢这样,有时候吃完饭,便穿了围裙帮他收拾收拾房子,倒不是她贤惠,而是喜欢这种清理时候的感觉。 厨房是她待的时间比较多的地方,他家的厨房大,厨具高档又齐全,很适合她做出新的尝试,连他都说她在做菜上有天分,几乎不用什么特殊的调味料,就能做出味道鲜美的菜肴。 燕蓉把这当成夸赞,做美食,然后有人欣赏,有人支持,真是很好的一件事。从前她上学的时候忙着学业,根本没那个能力,但宿舍里头还有有几个吃货,凭借有限的材料就能做火锅,做云吞等等,那时候她虽然没成为舍友的迷妹,但心里还是很羡慕她们的想法跟做法的,现在有了机会,自然各种尝试,面包,蛋糕,鱼丸等等,她还想过要制作豆腐,但确实耗费时间太久,而且做得多了也吃不完,这才罢休。 第372章 番外四十二渐淡 时间久了,两个人像过去热恋期一样,慕容澈找她的次数少了些。 燕蓉心里挂念,但在主动问候上脸皮超薄,有一两个周末,他没有跟她联系,她也就或者陪着父母,或者买了书籍继续学习。有事情做,她能沉浸其中,也就冲淡了她想他的一些念头。 然而,现在的两个人日常相处,跟最初的时候,还是有细微差别的。 燕蓉察觉出来,却有些手足无措,于恋爱上,她的的确确的一点经验也没有,而且,这件事,她也不知道该拿出来跟谁讲。 高中的同学大都不怎么来往了,大学同学不少,但她忙于学习,真正结交的人太少太少,此刻想找一个说说知心话的,竟然找不到了。 告诉父母,她又觉得羞耻度太高。 因此,虽然她焦心不已,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从一天无数条,到好几天一条,而她,一天却忍不住无数次的滑开手机,总怕收不到信息提示,其实又哪里有信息呢? 进了四月,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他再约她,她穿的便更加妩媚漂亮,连公司的同事都发觉了,纷纷调侃她的春天来得晚。 燕蓉嘴角不由的苦笑,或者是来得晚,或者其实是已经成为过去,毕竟夏天就要来了。 她到他那里,同他拥抱,亲吻,然而却不再积极主动的去厨房,有时候他说想念她的手艺,她也会问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但说完觉得自己这话实在不吉利,怎么听怎么像杜十娘跟李甲的对话。 从前,燕蓉总觉得杜十娘太傻,可等到她陷入进去,却觉得又有点理解人家了,杜十娘经历过那么多男人,却将终身归于李甲,想来也是付出了真心真情,可惜付出的多,被背叛的感觉也就成正比增长,乃至于万念俱灰。 慕容澈便笑着阻止她,也不许她去单独为他做。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燕蓉有时候咬牙心想,不如就直接散了,还能留个好念想。 但她又舍不得。 不,要她主动放弃,她断然不舍。 蜜蜂怎么会舍得永远离开蜂巢? 她想到这里,不由悚然一惊,什么时候,她已经将他当成自己的归宿了? 这样的觉悟,令她感到寒冷。 也是因此,她主动去找他,没有明确告知,就是去了他所在的学校。 今日是周六,她老早就知道他们学院又组织了个什么活动,他定然是忙的抽不开身的。 她穿的休闲,脸上又清爽,进了学校倒是被人误会是这里的学生,不知道是不是真不知道路,还是故意上前搭讪,一路走来,竟然遇到四五个问路的。 她熟悉的也就慕容澈所在的那附近的几座楼,遇到有人问,知道的告诉,不知道的直接了当的说不知道。 不得不说在行政部门工作,也有好处,她的性情磨炼的要比大学的时候好的太多,就是她表示自己不是学生,是过来随便看看,竟然也有人要提出给她带路。 燕蓉后来也庆幸,正好有那个人,所以她才在见到慕容澈的时候,能够顺利的、自然的、维持着体面离开。 她仰头对那个身高约有一米九的大男孩道:“我好想记错了路,上次来的不是这里,你能带我到校北大门门口那里吗?” 那男生欣然答应。 燕蓉又笑,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道:“不好意思,今天出门穿了高跟鞋,实在走不动路了,借您的胳膊用一下。” 出了校门,她礼貌道谢,那男生要了一次她的微信,她没有加,也就没有勉强,只是笑着道:“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燕蓉勉强维持着笑容,真诚的道谢,此刻她感激这个男孩的腼腆,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上了出租车,她的心还没有冷静下来。 脑子里头都是慕容澈拥着一个女生肩膀的画面。 他们亲热而自然。 燕蓉觉得要是慕容澈说他们有血缘关系,她也会相信的,因为太亲热了。——前提是那个女生没有穿本科部的校服的话。 好巧不巧的,燕蓉偏就知道,慕容澈没有任何女性亲戚在这个学校。 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手机里头竟然多了一条他的信息:“在做什么呢?我一定是太想你,刚才看着一个人的背影,竟然觉得很像你。” 进了家门,关门拉窗帘,一气呵成,然后她一下子将自己摔在床里。 脑子里头乱纷纷的影像。 她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一下子冲上去。 应该问个明白,便是出轨,便是花心,总要一个说法,她不求对错,起码给个明白。 又想,刚才要是说散了,说分手,说不定也就分了。 分了就分了,无所谓的。他能找下家,难不成她要凄凄切切的割腕自残?她自然也能的。 可为何没有冲上去呢? 那一瞬间,她没有分析,只凭着身体的本能逃避了。至于身体为何做出那样的本能,她下意识的不想去正视,不想面对。 第二天醒来,眼底一片青肿,当真应了那句: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她没有回复他的信息,他也没有再发过信息来。 她终归还是狠了狠心想,就这样断了算了。他再继续发几次,她不回复,想必他也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只是自己的恋爱时光也太短暂了,恍恍惚惚如梦一场。 公司鼓励学习上进,她正好趁机给自己报了个培训班,这样每天能提前半个小时离开,去培训机构上课。 李爸爸跟李妈妈知道了,自然是一万个支持。 尤其是李妈妈:“女孩子谋生的手段多一些不是坏事。趁着你年轻没有负累,可以尽情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如果想考研了,也未尝不可。” 燕蓉忙道:“研究生再学还是原来的那些东西,我还是学习些日后工作中能够遇到的。” 说实话,她很喜欢目前公司的环境,没有想着离开或者跳槽,要是慕容澈直接是这里的员工,那说不定她会尴尬,可他毕竟只是董事会成员,对公司的直接控制远远达不到老总们的力度。 第373章 番外四十三送花 四月二十号是她的阳历生日,她的阴历生日正好是三月三,因这一天是古代的上巳节,传说这日众鬼出没,有些地方将这日称为鬼节。李妈妈平日不信鬼神,但因为牵扯到自己的女儿,家里也就渐渐不给她过阴历的生日,而是转头过起阳历生日来。 今年的三月三已经过去了。 月中旬的时候,李妈妈避开李爸爸偷问她:“你生日快到了,那天有什么安排吗?” 燕蓉最近忙于学习,连翻动手机的兴致都大减,过生日就更不必提了,她没当回事的道:“到时候我们全家吃一顿饭好了,老爸不是说想吃上次我做的那种豆腐?我也想试着再做一回。” 最近她一忙起来,医院这边就没顾上送饭,李爸爸往常早抱怨了,最近却一点委屈都没露出来。 燕蓉想也知道,肯定是妈妈安抚住了他。 她们母女对生病的李爸爸都很宽容。将心比心,生病的若是换做她们,她们肯定也不高兴,不舒服。 李妈妈立即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我不是跟你说这个,你最近天天上培训课,也没有约会吧?这样吊着人胃口不好吧?他知道你生日是哪一天吗?” 燕蓉听妈妈说起慕容澈,神情差点破功,好半天才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小声道:“我没有说过,再说他还是学生呢,就算家里不缺钱,那也不是他赚的啊。” 李妈妈只好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算了,要不你早点回来,我们俩替你过啊,本来也准备了一个惊喜给你。” 燕蓉巴不得转移话题,立即凑趣:“什么惊喜?” 李妈妈白她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燕蓉哀嚎:“那您何必现在就跟我说?” 可出了医院,她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 手无意识的滑动手机,不知怎么就打开了微信,且点到他的头像。 却发现他更新了朋友圈。 她原来是将他的朋友圈屏蔽的,后来两个人确立关系,她便又偷偷的开了,只是他也不太更新。 这次点开后却吓了她一跳,图片配文字,他脚上打了石膏,手上挂着吊针,发文称:“哀莫大于受伤了女朋友不来照顾……” 心口顿时像被挖了一块,然后被人填上水泥,沉甸甸的,压得她想哭。 原来痛苦跟心疼是两码事。 她看到他左拥右抱,心里痛苦。可看到他受伤,却自然的就先心疼了。 纵然再恨,再生气,再难过,再痛苦,他不好了,她却心疼了。 在输入栏里头翻来覆去的打了许多字,却最终也没有发送出去。 而是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打过去就接起来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沉默无语。 他倒是一如既往的知道该如何挑动她的情绪,再那头仿佛对着旁人说话:“哎哟,你轻点扎我,能不能找好穴位再下手?!” “你在忙着?那我以后再打电话给你。”心里有许多关心的话,不过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说完急匆匆的正要挂电话,就听那头又出幺蛾子:“哎呀!痛死了算了!”口气十分烦躁不好。 他生气了,燕蓉倒是一时不好丢开手机,只默默的听着,电话贴在她的耳边,几乎连他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就这样过了好久,她才开口:“你在哪儿?给我发个位置过来。” 那边这才传来一个怪委屈的:“嗯。” 挂了电话,开了微信,她原本以为他会发送位置过来,没想到却是共享实时位置。 她看了看路程,并不近,原本想骑自行车,只好放弃这个打算,都开了实时位置了,她要是磨蹭着过去,也显得不够尊重。 最后还是选择了打车。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还在想,也是时候攒攒钱买辆车了,买不起好车,买辆便宜点的二手车先开几年也好。 拜日渐发达的城市高速建设所赐,出租车在路上畅通无阻的到了地方,也才过了二十分钟。 燕蓉付了车费下车,只觉得这二十分钟都被自己白白浪费了,竟然没想起一个这次见面应该用的面孔。 慕容澈在那边很显然一直关注着她,见她到了附近,直接将病房楼层跟号码都发了过来。 燕蓉走到门口方才发现自己失礼,两手空空,连忙转头四顾,看到不远处有花店,直接搜了电话,让那边送花过来。 她这边将共享位置关了,默默的上了电梯。 到了之后,她才知道这里是专属的vip病房,作为访客,要先登记,然后里头的人同意了才能进。 她想了一下便道:“我订了一束花,一会儿等花来了,再打电话吧。” 门口的两个护士便请她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然而小声笑着说起话来。 “十六号房的那个帅哥可真厉害,昨天两个女生为了他在这边打架……” 另个一个护士道:“我男朋友要是长那样,我也没安全感。不过昨天那个挨打的女生真的好漂亮,衣服也都是名牌,单手里那只包包就得过万了吧?之前二十八楼的小李买了个二手的不是还花了六七千?” 小护士便道:“我那天给他挂水的时候,看见那女的亲他了,那画面,简直比电视剧还撩人!” 燕蓉全程面无表情,一会儿慕容澈发信息过来:“你怎么还没到?” 她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了,正好那俩护士还在叽叽喳喳的八卦,她开了手机录音键,录了几句,发给他了。 当然在发之前,她还特意确认了一下:“病房只有你一个病人吗?” 那头慕容澈回:“是啊,嘻嘻,你要抱抱还是要亲亲?” 燕蓉再无疑问,直接将录音发了过去。 发完就站了起来,正好电梯门打开,送花的小弟拿了一大束代表“我只钟意你”的香槟玫瑰过来,看见她连忙上前:“小姐姐,是你定的花吗?” 燕蓉点头接过来:“多少钱?”直接拿出钱包付了账,而后抱着花就下楼了。 于速从病房里头窜出来,跑到走廊入口,大声喘气:“我嫂子呢?” 两个护士还在笑:“刚才那人好好笑,难不成是来我们这里专门收花来了?” 第374章 番外四十四绿帽 “你吃醋了?宝宝?我可以解释!”慕容澈打电话燕蓉不接,直接发了语音过来。 燕蓉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将他的朋友圈重新给屏蔽了。 她急匆匆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将慕容澈的手机号拉黑。可显然慕容澈也想到,很快用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她偏不接。 不管是眼见为实还是耳听为虚,她是自己也看到了,也听到了。 慕容澈发了语音她根本没听就删除了。 直接回了几个字:“我们完了。” 这时候理智竟然还在,冷静的又打了一句客气话:“你保重吧。” 慕容澈终于不发语音,改成文字:“真的是清白的,我发誓,在你之后,我再没找过!” 燕蓉一想到自己的头顶不知道戴了多久的绿帽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冲回去将花插慕容澈脸上。 好在,她也知道自己的尿性,说不定看见慕容澈的脸,再听他撒撒娇,她就又心软了。 到了家,本来想把花扔掉,可又一想,她又不是土豪,六百块钱就这么扔掉,也太浪费了,就找了个花瓶将花插了起来。 花刚插起来,那头电话又响了,她想也没想就挂了。 一条短信蹦出来:“接电话或者你打给我,否则我把你照片发我朋友圈。” 燕蓉气的差点将手机扔出去。 她恼恨不已的拨了电话过去,开了免提,也不说话。 那头传来慕容澈的声音:“蓉蓉,那两个护士造谣诽谤,胡说八道呢。” 燕蓉被他一激,差点就说出自己亲眼看到的事,转念一想,这样吵架实在没意思,要是真说出来,说不定他以为她诡计多端故意去查他,便道:“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俩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的,分开对彼此都好。” 那头估计慕容澈也烦:“电话里头说不清楚,我现在出不去,你来一趟。” “不去,我已经在家了,要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慕容澈气急:“你信不信我可以叫你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我不信,你尽可以试试。”他要是有本事直接插手公司员工任免,她才更加佩服他!哼,想表演霸道总裁?很抱歉,公司有总裁,并且他老人家今年七十六了,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说完这话,就听见那头有喷笑。她更加烦躁,恨自己节俭的美德太深入骨髓,没勇气将手机扔了。 不一会儿慕容澈将电话免提关了,悻悻的道:“是于速在这里照顾我,让他听见了几句。我错了,你总得给我个改正的机会吧?再说,说起有错,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错吧?你说说你作为女朋友,男人都住院了,你这里还没有一个电话,你这女朋友也忒不尽职尽责了。” “是啊,我不够好,不够尽职尽责,我这不自请下岗了吗?” 慕容澈不同意:“分手的事我不同意,我们之间还有感情。你就当我错了,给我个机会让我改嘛。” “先不说你在我头上种了多久的草,你不同意分手,是还想继续在我头顶放羊是吧?”她越说火气越大,只觉得现在自己头顶青青草原,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茂盛繁荣之相。 慕容澈被她说的一下子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还是耍无赖:“我不同意。就是离婚的话,一方不同意,法官还不会判离呢。” 燕蓉咬着牙扭头在沙发上咒骂一声:“慕容澈你别太无耻了,你一边不同意分手,一边兢兢业业在我头上种草,难不成我还要感激你?我们分手分定了!”说完气愤的挂了电话。 那头慕容澈挂了电话,也是又气又笑,见于速还在闷笑,顿时更加气闷:“我被人强吻了,还没处说理去了。” 于速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哥,你怎么不跟嫂子解释清楚?” 慕容澈骂:“你快滚蛋吧,看见你就烦,刚才要不是你在厕所便秘,直接把人接上了能有这些破事?整天净给我捅娄子!”他一个大男人,跟人说被女人强吻了,他也得好意思! 于速忙伸手指天发誓:“哥你消消气,要不我去跟嫂子解释解释?这一次是我错了,下次,嗯,下次哪怕我夹着腿呢,也先把哥的事给办好再拉。” 慕容澈也没心情吊水了,胡乱拽了针头,哼道:“得了吧,指望你?哼,别挖我墙角就是好的。” “哥,你冤枉我了,我真没那么大的志向。再说,嘿嘿,我一直以为嫂子贤惠来着,没想到脾气也很大啊。” 慕容澈回想蓉蓉怒气也掩饰不住其甜美的声音,伸手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自作自受也怪不得谁。 有时候他觉得她被动点很乖很好,可有时候他也希望她主动一点,总之,他的心情就是,不要像其他女人一样对他管头管脚,也不要完全放到一边跟没有男人似的不闻不问。 慕容澈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挺宽松的,可蓉蓉前一点做的挺好,后头一点就完全不合格了。 “你都没有尽到女朋友的责任!!!”他发短信,反正联系人拉黑也不妨碍发短信。 发完接着发下一条:“谁家女朋友不是撒娇卖萌逛街美食自拍一条龙服务?我呢,这么久了,一点都没感受到自己身为你男朋友的自豪感……” 燕蓉看了只是冷笑:先是倒打一耙,然后咄咄逼人,不亏是做生意的,真是拨得一手好算盘。 “要我原谅你也可以,当着我的面喝一瓶八四消毒液就行。”她回了一句就关机了,管他什么短信,她还不收了呢! 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她的心情好了很多,正拿着帕子擦头发,突然听到敲门声,声音之大,吓了她一跳。 走到猫眼那里,不敢贴的太近,因为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有人会趁着主人从猫眼往外看的时候伤害家主人,再说,她一个人在家,若是爸妈来,肯定就拿着钥匙开门,而不是敲门…… 小心翼翼的探头看了一下,果然什么也没看到。燕蓉也有点怕了。 刚琢磨要不要打给物业,就又听到敲门声,这次直接把她吓得后退了两步。 “蓉蓉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慕容澈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燕蓉不由的松一口去,紧接着却想将他分尸,这也太吓人了。 她有心不开门,但慕容澈一直敲,已经开始扰民了,只好紧紧的抿着唇打开门。 见到他的样子,这才知道为了没有在猫眼里头看到他。 这家伙坐轮椅过来的。 第375章 番外四十五纠缠 燕蓉在心里磨了磨刀,然后,看了慕容澈一眼,发现自己的心又动摇了,不得不说有的人,长得好看,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也还看着不错。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呀。 或者也可以说,她能管住自己的人,但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慕容澈长成什么样?你不见他的时候想拿刀砍他,见了他又把刀扔了。 在很久的后来,燕蓉也曾经想过,或许慕容澈的样子,只对她形成了致命的杀伤力,对其他人呢,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说这是缘分啊,不如说是孽缘,就像算命的说的,上辈子的债呀。 现在燕蓉堵在门口,问慕容澈:“你过来干嘛?” 慕容澈手搬了一下腿眉头微皱,须臾抬起头来对她说:“我腿疼。” 燕蓉在心里狠狠的道了一句:“疼死你算了!”不过却也闪身让开了门。 “你怎么过来的?我再把你送回医院去。”她觉得自己实在太通情达理,这个时候都没有落井下石或者将他五马分尸,真特么当宰相的材料。(不,其实她还是太小瞧了自己。) 慕容澈从被她推进门就笑个不停。 他看了看燕蓉,而后嘟唇皱眉说:“我饿了。” 燕蓉在心里又念了一句“无耻”,然后骂自己一句“贱货”,一甩袖子去了厨房。 慕容澈没有使用过轮椅,现在用起来各种不方便,好不容易摆弄好了,才跟着进去,到了燕蓉身后,伸手去搂她的腰:“在做什么?”又不要脸的添加了一句:“对了,你家有消毒液吗?我没喝过,不知道好不好喝?”说着把手顺进燕蓉的腰,觉得冰凉滑腻,顿时觉得有些不想撒开手。 燕蓉一手拿刀一手切菜,恶狠狠的道:“不想让我把你手剁掉,就出去。” 慕容澈又往前滑了一点,小心的将胳膊圈在她腰上,确认她想砍他也不能够随便得逞之后,才“恬不知耻”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燕蓉恼怒的将他的手扯出来:“我还没原谅你!”说完恨不能咬掉自己舌头,这话本来就有歧义,显得她好像在等他道歉一样?! 但她是那么没有定力的人吗? 擦! 除非慕容澈毁容,否则她还真是! 但燕蓉现在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中蛊毒了,她怎么在心里觉得慕容澈就是毁容了,她也喜欢?! 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到这种程度? 这是个令人恐慌的问题。 燕蓉越想越恼火,将黄瓜片剁的跟针一样细。 她脸上没有笑容,杀气腾腾,慕容澈还真有点怕,但男人么,怎么怕也不能逃走啊!何况刚才她那句话显然有回旋的余地。 于是冒着被刀剁的风险,还是重新抱住她不放手,被掐了两下,只咝咝的喊疼,再就是用眼睛看着燕蓉…… 燕蓉哼:“别那样看我,我会有不好的联想!” 慕容澈皮厚,刚才要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他一定不会喊疼,见她的怒火小了些,就问:“联想到什么了?” “东成西就里头嘴上挂着腊肠的欧阳锋。” 慕容澈:“……” 清澈的汤碗里头,去皮的黄瓜跟雪白的鸡蛋花一起漂浮着,瞧着就清爽不腻,慕容澈等不及她端到餐桌上,就拿勺子尝了一口,赞道:“大厨也做不出你做的味道来。” 燕蓉瞟了他一眼,慕容澈只觉那眼光里头风情无限,这样的蓉蓉,比起之前那个温柔的蓉蓉更多了些人间烟火气,叫人无端的心里生出欢喜。 吃过饭,燕蓉催促慕容澈:“我送你回去。” 慕容澈:“呀,轮椅坏了!” “那我打120,叫救护车。”她作势拿电话。 慕容澈这才连忙拉住她:“好了,我真跟那些人没什么的,于速可以给我作证,是那些小护士一惊一乍的。” 燕蓉不看他,径直去屋里,重新换了外出的衣裳,拿了钥匙跟包包就过来推他。 慕容澈跟个被迫离开父母的可怜儿童一样,一直仰着头看着她。 燕蓉下了楼却有点发愁,这推着轮椅,一般的车还真不好操作,想拿手机打个电话,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车辆服务,一翻包才发现手机没带,只好问:“你带手机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到我家的?” 他扁了扁嘴,可怜巴巴的道:“我也不知道,就是你挂了我电话,我恍恍惚惚的就来了……”心里却在侥幸,好在之前他赶走了于速,否则蓉蓉看到楼下有人,还不得又炸。 燕蓉差点笑出声,心里骂了好几声“戏精”,才开口:“那麻烦你继续恍恍惚惚的回医院吧。”说着就假装要回家。 慕容澈拉住她的胳膊:“我想起来了,是坐地铁来的。” 燕蓉不想坐地铁,慕容澈这样貌,难免不会有人偷拍他,她当然不是想维护他,而是不想自己跟着上镜。 “我还是回去拿手机。” “那我也和你一块回去。” “你进进出出不方便。” 他眼睛有光,色眯眯的:“方便。” 燕蓉气结,好吧,地铁就地铁。 可上了地铁,她就后悔了。 慕容澈拉着她的袖子,要多么可怜就有多么可怜:“老婆,我不要回医院……” 先时声音小,燕蓉没听清楚,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地铁上看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大。 燕蓉见有人果然偷偷拿出手机,心中大骂的同时,立即压低了声音要挟他:“你给我适可而止。你个戏精!”说着恨恨的扭了他一下。 旁边有人:“家暴!” 燕蓉差点气的升天。 想找个间隙下车,慕容澈就抓着柱子:“老婆,我错了,你原谅我。”声音低低,泫然欲泣。 燕蓉终于投降,她这种三流大学毕业的,怎么能折腾的过中央戏精学院的研究生? 黑着一张脸推了慕容澈回了医院。 门口的护士换了两个,不是先前的那些了,燕蓉不以为意,不认识正好,免得尴尬。 跟新来的护士一起将他扶上床,她道:“你好好休息吧。” 慕容澈很乖:“嗯。你路上慢点。对了,明天说要开董事会,我可能要过去公司……” 燕蓉一愣,诧异道:“总经办下的通知么?”她并不知道。 “不是,是你不要我出现在公司,那我想着,把我手头的股份转让出去,那我就……” 燕蓉伸手捂住他的嘴,情真意切,言辞诚恳:“祖宗!” 第376章 番外四十六经验 “你原谅我了?不生气了?”他双眼亮晶晶。 她摇头:“我没生气,也谈不上原谅,真的,你出身好,有钱有势,样子也好看,体力棒棒哒,处处完美无瑕,我自觉配不上你。”这么一说,果然有悲从中来之感,这王八蛋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么?条件这么优越,害的她也想投胎当男人了! “可我就稀罕你啊!”他笑着无赖道,之后又求她:“留下吧,你今天留下,我都不折腾了。”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折腾! “不行,我的手机放在家里。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讨价还价的结果就是明天燕蓉给他送饭。 慕容澈要吃虾仁馄饨,她有点不想做,瞄了一眼他的腿脚:“你不需要忌口么?” “不用,医生说只要不吃辛辣的食物就成了。” 燕蓉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弄得?还住院了。” 慕容澈这回终于放松了,用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的捏着她的手,漫不经心的道:“就是打球的时候扭伤了,不要担心,再有几天就出院了,老婆是不是想我了,要不……” 燕蓉使劲抽回手,拿着包包推开门走了。 她走了之后,慕容澈这才拿床头的一朵花丢阳台的门:“出来吧!不是让你回去?!” 于速嘿笑着从阳台进了屋:“以为哥你会留下呢,就想着在这儿凑合一宿。”反正只要有手机有无线,男人到哪里都能活。 慕容澈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行了,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明天替我送花……”说到花,想起那两个护士说的燕蓉带着花下楼的话,再回想一下他在她家看到的香槟玫瑰,脸上立即带了笑:“我媳妇很勤俭持家呐~” 燕蓉回到家,才开了手机,就蹦出一条短信:“媳妇儿,香槟玫瑰的花语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我没记错吧?” 如此欠抽,又如此嘚瑟。 燕蓉牙齿在嘴唇上磨了磨,将手机放下,然后把从超市买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收拾好了。 被他这么一折腾,她心中对他的怒火少了不少,也实在是跟他耗不起,以为自己夜里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谁知才沾了枕头就一下子睡了过去,早上被闹钟吵醒,在床上躺到四点半,而后起来做早饭,她做了两份。 一份用昨天买的新保温桶给装了,另一份是给医院的李爸爸送去。 再去医院,值班的护士没用她登记,就直接请她进去。 她看了一下表,才六点不到,就放轻了手脚,进去放下保温桶,见他睡的熟,也没叫他,又蹑手蹑脚的走了。 再转到李爸爸那里,他们两口却是醒了的,一家三口吃了早饭,李妈妈一边催促她上班,一边说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 这之后,慕容澈跟她联系的勤快了些,她却像完全懒散了下来,有时候看到就回几句,看不到则完全不管了。 慕容澈叫她过去,她便过去,只是不肯留宿。 不知道是不是惹恼了他,他也渐渐跟她联络的少了起来。 燕蓉偶尔会想一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说男女朋友,也算不上,她心里自然还喜欢,但又伤了心,不想再继续下去。 很快就到了四月二十号,去交福利申请单的时候,冯姐笑着道:“今天生日,寿星请客。” 燕蓉笑:“不胜荣幸,平日里老跟着姐姐们蹭饭,大家都给我一个机会才好。” 说是这样说,其他人还是道:“不能让寿星破费,该我们凑份子。” 同事跟同事相处,难免有你占我点便宜,我沾你的光之类的事情发生,不过只要不是过分,也都能好好相处下去,去哪里找真正的公平公正?这要是大老板过来,大家忙着请客花钱还来不及呢。 中午大家一起吃饭,当然没选上次那么贵的地方,只是在公司就近的一个西餐店里,各自要了自己喜欢吃的,花费不贵,说的话却不少。 有人问燕蓉:“上次你报的培训班课程结束了吗?觉得有用处吗?我一个妹妹也想报,又觉得培训费太高。” 燕蓉点头:“结束了,应该有一点用处吧,不过老师有时候就是照本宣科的念书,上两个小时的课,就念两个小时的书。我在网上还买了一套视频,觉得那个比较管用,她要是要,我给你传过去。” 冯姐也问:“这个也不便宜吧?” 燕蓉答:“半个月工资。” 财务上的人都知道她的薪水多少,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纷纷咋舌:“怪不得你不买化妆品呢,敢情现在还在吃土。” “我也买啊,洗面奶,爽肤水都在用。”她不用粉底,是因为用到脸上不舒服,跟贴了一层膜似的。 吃完饭,冯姐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学吧,有些人总觉得工作了就不用学习了,其实哪里有那样的好事?这个社会,不学习,不进步,迟早就要被淘汰的。诺基亚连续十四年占据手机市场份额第一,这简直就是神话,多少人喜欢?!可,若是不紧跟潮流,或者说不努力拼搏,也就只能是一个曾经的神话,再想缔造神话,已经千难万难。” 燕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点了点头,冯姐接着说:“你是个聪明的,你知道我明白这个道理花了几年时间吗?七年,整整七年,我做一个小小的出纳,没有一点上进心,只有在发工资的时候羡慕羡慕那些发的比我多的人,可心里虽然羡慕嫉妒,却没想过为何自己就得不到那么多?想要,是一回事,努力去得到,其实是另一回事。” 李妈妈对燕蓉的教育从来很正面。她也从来不畏惧让女儿过早的知道社会的残酷的一面,这个社会不会因为扫大街的兢兢业业一辈子,就不断的给他高薪,人们只会说这是工作职责,扫地扫干净了是应当的。有些岗位,做了一辈子,工资说不定还是原来那么多,因为这样的岗位是可替代性非常强的初级岗位,无论工作做得多么完美,也无助于个人技能的提升。其实说白了,个人可依赖的,最主要的,还是自己。人还是要靠自己。 “有的人走了多年,还在原地踏步,而有的人迈出第一步之后,以后的路再不畏惧艰难险阻。” 第377章 番外四十七知晓 中午被冯姐灌了一肚子鸡汤,到了下午接到李妈妈信息的时候,她还有点心不在焉。 “今天我们全家聚餐,不在医院吃了,特意申请了出院两个小时,你提前回来吧,没问题吧?” 燕蓉这才想起跟父母约好的,连忙回复:“没问题。” 其实过不过生日有什么要紧,只是这也是父母对她的爱,她心里还是欢喜的,只希望一家三口的日子永远甜蜜幸福。 谁知才回完父母的信息,慕容澈却突然来了电话。 她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会儿,目光游移不定,几乎任由那铃声填满了办公室,才接了起来。 刚才有一瞬间,她是想挂掉电话的。 可接起电话来,听到他轻快又带了磁性的声音,她还是很快将那一瞬间的犹豫忘掉了。 慕容澈约她吃饭。 她笑了一下:“今天不行,有家庭聚餐。” 学校办公室这会儿没多少人,于速磨磨蹭蹭的留到最后,就听到他心中的老大语调轻快的对着电话讲:“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你什么时候让我上门拜见岳父岳母?嗯?” 电话这头的燕蓉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心房在微微颤抖。 他有一把好嗓子,多情到无情,余音袅袅。 她笑了一下:“以后再说啊,你的腿没事了吧?还有感觉吗?” 他又撩拨她:“你可以来亲自试试。” 只听到他的声音,幻想着他这个人,她就完全提不起拒绝的勇气:“真的不行,明天行吗?” “明天不行,那你现在过来,嗯,你请半天假,或者我给总经办打个电话……” 他一这么说,她只有投降:“好,你说几点吧。我五点就要回家。” 两人约定了时间又闲聊了几句,燕蓉挂了电话,才发觉自己刚才竟然笑了。 她写了请假条,总经办那边退了回来:“公司做到助理一职的生日可以有半天假期,就不用请假了。”何况燕蓉现在也算是办公室的主管。 燕蓉道谢后,返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又跟小陈交代了一句,这才往慕容澈的住处去。 到了之后,才发现屋子被重新装饰过,屋顶上有五彩缤纷的波浪彩带,连椅子上都挂满了蝴蝶结。 见惯了他的简洁的风格,一下子看到这样,她还微微有些不适应。 寻了个座位坐下,她拿出手机给他发短信:“我到了。” 那头却一直没有回音。 等了一会儿,她觉得他大概有事耽误了,就起身去收拾厨房,将落的灰尘擦了,让厨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明亮。 而慕容澈站在明亮的珠宝店里头,沉默了片刻,对电话那头的人道:“真的没搞错?你把她的名字发短信给我。” 也几乎是在挂了电话的同时,手机就进了短信:“李燕蓉”。 慕容澈想笑,事实上他也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里头实在找不吃一丝欢喜的滋味。 他捏着手机,摇了摇头,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对销售员道:“很抱歉,先不买了。” 到手的生意跑了,销售员还有点愣神:“先生?” 慕容澈已经拿着手机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燕蓉所在的他的住处,而是回了家里的老房子,那里有他高中时期的一部分回忆。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旁边的单元楼望去。他记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边的车棚,现在那车棚还在,他的自行车却送给了小表弟。 记忆一点点的回来,等他翻找到高中毕业影集的时候,内心其实已经相信了,但又觉得不能相信。 毕业照里头,她在中间的位置,笑容灿烂,一头俏皮的短发,身体纤细,英气勃勃,要不是肌肤白皙红唇嫣然,几乎完全像个男孩子。 自然,跟现在的蓉蓉有天差地别之感,就像换了个人。 可慕容澈一下子又推翻了这种结论——她其实没有变,甜美的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脾气。 可他转念又想到,他一开始没有认出她,那她呢?又没有认出他来? 若是没有认出来,那只能说是天意,怪不得谁。 可若是她从一开始就认出他来了呢?! 这样一想,慕容澈就如同浑身长了长刺。 他甚至不愿意去深入的想这个问题。 手机进了一条短信:“还有半个小时,你不回来,我就先走了啊。” 他傻愣愣的发了个“哦”过去,发完才发现这是回复给燕蓉的。 看着上头联系人那一栏里头的女朋友,他脸上露出个难看的笑容,这事怪谁?还不是怪他?要不是他大意,要不是他太过自信,会出现这种乌龙吗?他要是第二天问问冯姐她的全名,也不会落到目前这种尴尬的境地里头。 十几岁的时候,他把她当成竞争对手,当成挡外头花花草草的同桌,当成过救命恩人,就是没有当成可以相处的——恋人。 然而这才几年啊! 他就把她的样子忘记,然后重新喜欢上她。 现在手头要是有一瓶八四消毒液,没准他真能——打开闻闻。 不,就是敌敌畏,他也敢打开闻。 不,其实,还是他的爱,太过浅薄。 这份浅薄,他可以给一个只见了一面就有心调弄的女人,可以给一个娱乐房的公主,甚至可以给一个出来卖的小姐,但,怎么能,给她? 他要是继续下去,那岂不是在红果果的嘲笑他那些肆意张扬的青春?! 慕容澈真就觉得中学时代的自己是最纯真的,是最不容亵渎的,他的青春年少不容亵渎,同时也爱屋及乌的觉得中学同学们的青春年少不容亵渎。 二十年前的今天,是谷雨,也是他们俩个出生的日子,他算过时辰,最多也就比她略早出生一个小时,同年同月同日,还几乎同时,这样的缘分,不,还要加上同桌…… 可他们怎么就从同窗变成了同床了呢? “如果这是个玩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他摸了一把脸,身子往后一下子砸到落了一层灰尘的地板上。 第378章 番外四十八撕扯 慕容澈无精打采的重新下楼,垂头丧气的拧开车钥匙,到了自己住处的时候,那真是心如死灰,一丝复燃的意思都没有。 花店里头给他打电话:“慕容先生,您预订的鲜花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马上出发给您送去。” 要求花店提前说一声,就是为了给她惊喜。而现在他呆呆的看着楼,仰头被落下去的余晖刺的眼睛想要流泪:“不用了。”他今年的打算就是想跟女朋友过个低调的生日,顺便给她个惊喜,免得她整天拿着自己那生辰八字炫耀。 谁知道买戒指要刻名字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这一下子好大的一个惊讶先塞他嘴里了。 这都哪里跟哪里呀! 慕容澈觉得自己都想哭了。 和社会上的女人上床,可以不用负责,可跟高中同桌上了床,那在他,就是必须负责的呀!他要是连这点纯真都没了,他可就彻底黑了…… 但他想过跟蓉蓉结婚吗?想过一点,就凭他是她的唯一的一个男人,也应该想。但也仅仅是一点,再多,他就不想了,他还年轻,她也年纪不大,满可以玩个三五年再说…… 这就好比上火的人吃苦瓜,明明知道苦瓜败火,也吃了进去,但心里,总不那么痛快,还觉得苦瓜的苦味留在嘴里,苦的牙疼。 他走到门前,拿着钥匙刚要往锁眼里头插,只听咔哒一声,门从里头推开了。 露出燕蓉英气勃勃又带了一点戾气的容颜。 慕容澈一下子后退了一步,他手上还拿着钥匙,就僵硬的做着那个要开门的姿势。 燕蓉的脸上也没有笑,手里拿着电话,肩上挂着包,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怒火几乎让他怀疑,她是不是也因为知道两个人是高中同桌才生气。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耗子,为了治病,被迫灌了一肚子耗子药,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看了他一眼,冲他点头,然后就松开门把手去按电梯。 电梯就在附近,不过三秒就到了,她毫不犹豫的迈步进去,连一眼都没有看他——这个他当然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等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他才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冲过去喊她的名字:“李燕蓉!” 燕蓉惊愕的抬起头。 电梯门就这么缓缓的关闭。 轿厢里头她的脸上还带着讶异跟愕然,而电梯外头的他,也并没有伸手阻止电梯关闭。 虽然安全教育都告诉大家,不要试图用手或者身体的哪个部位去强行塞电梯门缝,但事实上,要是有心抢先一步按开电梯往下的按钮,那么电梯一定会再停下来。 合适的条件下,电梯是不介意再装一个人的。 可慕容澈只看着燕蓉的脸色,然后心情慢慢发沉发酸。 她知道他们是高中同桌。 她也知道他知道了他们是高中同桌。 学生时期的把戏,彼此都见得多了不是么?! 燕蓉打车回了李爸爸所在的医院,进电梯的时候手还在抖。 路上她不停的左右寻找,司机好奇问了一句:“您在找什么?” 她没有答话,她想买刀。 一刀砍死那些来伤害她的家庭,伤害她的父母的所谓的“亲人”。 从前,燕蓉觉得,只要经过九年义务教育,树立基本的道德感,做人就不会太无耻,但显然的,她的想法还是太天真。 偏有人就无耻到那种境界。 偏这些人还是所谓的亲人。 这一刻,燕蓉深入的有点理解了那句远亲不如近邻,她爸生病,她爸爸的同事,妈妈的领导都过来医院这边探望过,人家来了都是好声安慰,可这些所谓的亲人一来,却将她爸爸气得病危。 要不是李妈妈在电话里头强烈要求她冷静,她…… 伤害父母的人,拼着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电梯停下,她没看就出去,出去以后发现还没到那层数,但也不值当的再等下一趟电梯,就闷头走楼梯。 宽阔的楼梯上,她闷不吭声的往上,眉宇间是不断往外蔓延的戾气。 结果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大伯母的声音:“你们这是转移财产,就是蓉蓉爸爸不在了,那爷爷奶奶还在呢,按照法律规定,蓉蓉爸爸的东西,她爷爷奶奶还有一半的继承权呢……” 李妈妈:“是呀,大哥要是不在了,她爷爷奶奶也有。不过蓉蓉爸爸还活着呢,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救他,在他身上花钱我乐意。就是不知道,这死后债务怎么分担。” 有医院的人看不过去:“李女士,这是缴费单据,到目前为止,你们已经欠医院一百多万了……” 燕蓉大伯母一下子夺了过去:“什么病花这么多钱,治不好干脆不治了,量力而为不知道吗?!” 燕蓉再听不下去,她出了楼梯门,大步跑到李妈妈面前:“妈,爸爸怎么样?” 李妈妈看见她,心定了定。 燕蓉使劲攥着母亲的手,感受到她的颤抖之后,故意大声笑着道:“万幸万幸,妈妈幸亏你跟爸爸把我生成一个女孩,我刚才才知道,爸爸的病是父系隐性遗传,也就是说咱家有血缘关系的男的,都有发病的一天,唉哟,妈你说,要是大伯大哥二哥他们都发病了,这病可烧钱……” 大伯母上去就拉燕蓉胳膊:“你个死妮子说什么呢!好端端的咒人!怎么不留点口德!” 李妈妈不让,一下子将她的手打断,扭头问燕蓉:“你说的是真的?” 燕蓉点头:“真的,您之前不是花了钱做遗传鉴定吗,还用的我的基因跟爸爸的基因对比,结果医生今天就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哥哥呀之类的,说恭喜我,幸亏我是女孩,要是男孩,一准也有这病,当然这病是隐性的,可发作或者不可发作,但总是在身体里头啊!”说着她扭头看向大伯母:“就是不知道哪个哥哥倒霉,哈哈,说不定发病的哥哥没死,另一个哥哥就想霸占他的遗产呢,你说是吧,妈妈?” 大伯母简直气疯了,她压根不信,但燕蓉这样言之凿凿,还是在她心上留下一重重重的阴影,扬手就要打燕蓉:“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只是这次有人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第379章 番外四十九爱意 看到慕容澈出现,燕蓉有一瞬间的眩晕。 觉得丢脸,还觉得自卑。 与此同时,心里也不断升腾出恨意。 恨自己对眼前局面的控制不住,恨自己能力不够。 慕容澈冷冷的看着燕蓉大伯母:“你若是不相信她的话,可以去问医生。不过你现在大声喧哗,我有权力请你出去。” 大伯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使劲抽回手揉搓着:“你是谁?有什么权力叫我出去?!”说着竟然狠狠的瞪了燕蓉一眼。 燕蓉压根没看她,正低低的安慰李妈妈。 慕容澈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医院是我家开的,你说我有没有权力。”说完目光转向护士:“以后有这样的人,直接让保安清出去,免得拉低医院格调。” 他的不屑跟睥睨,虽然是对着燕蓉大伯母的,可那威力实足巨大,燕蓉要不是跟妈妈在一起,能冲出去躲起来。 大伯母脸皮再厚也是个窝里横的,被慕容澈这样一说,脸色涨红:“什么破医院,当我们愿意来这种地方。” 她这样说,一旁的小护士不乐意了,本来就觉得这女人恶毒,这会儿也顾不得口德就道:“这种隐性遗传病,全球就二十家医院能看,我们医院正是国内唯一有资质,被认可的!”说着就双目灼灼的看着大伯母。眼里的意味很显然就是你家若是有了病人,最好不要来求着我们。 燕蓉早就跟这里的医生护士相熟,见她如此帮腔,立即偷偷竖了竖大拇指,不过还是不敢看慕容澈,她刚才是太气愤,现在理智回来,已经知道自己跟慕容澈彻底完了,如此还不如就直接形同陌路,免得尴尬。 大伯母丢盔弃甲,带着几个默不作声的儿子儿媳还有弟媳妇在多方夹击下抱头鼠窜。 李妈妈在她们走了之后,这才忍不住后退一步靠在墙上,一只手挡着眼睛,眼泪滚滚而下。 她显露出坚强背后的柔软,燕蓉先受不了了,一开口也是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都变了调:“妈,没事,爸爸一定会转危为安的。”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纸巾递给母亲。 李妈妈点了点头:“嗯,我没事,纯粹是让她们气的。你记住,跟这些人不值的生气。” 燕蓉轻轻“嗯”了一声,慢慢的扶着她往病房里头进:“您进去洗把脸,歇一会儿,我在外头守着爸爸。” 慕容澈只觉得足下千斤重,略有些木然的转了一个弯,走到楼梯口。 当时电梯关了,他看着燕蓉的脸,总觉得心惊肉跳,追着过来,没想到见证了这么一出。 于他的心情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偏此时手机响了,接起来是于速的声音:“哥,你跟嫂子也太过分了,倒是给我们开门啊!不开门,蛋糕我们可坐在你家门口分了啊……” 燕蓉安顿了李妈妈再从房里出来,往出口处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慕容澈的身影。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刚才那小护士过来,歪着头问:“你怎么样没事吧?被我们董事给帅晕了吧?我就说吧,我们董事就跟止痛药一样,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他一眼,就会好很多。”又道:“对了,助理医生叫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燕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灯:“我先去,要是有事麻烦你大声喊我一下。” 助理医师高简是个刚过二十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医,脸上很干净,身上也极为整洁,个头高挑。 门没关,燕蓉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他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请进,坐。” 指着办公室中间的会议桌请她坐了。 “刚才的事,整层楼都传遍了,我没想到你当初提出做基因检测,是为了用到这里……” 燕蓉摇头:“不是,今天说出来,只是附带的,我不会为了气他们就故意花二十多万,只是考虑到我爸这个病的特殊性,觉得给国外那边的医生看看,说不定能从基因上看出点什么,毕竟现在基因工程技术一直在不断的发展。” 高简的脸上笑容慢慢的收了起来,点头道:“你说的对,倒是我,考虑不周,要向你道歉。” 燕蓉深吸一口气:“客气了,其实今天能气她们一下,我心里也觉得很解气。” 高简这才重新露出笑容:“你放心吧,之前院长说过,以后会加强我们院跟国际方向的这方面疾病治疗交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好消息了。”从他自身来说,他很钦佩李妈妈跟燕蓉两个女性,无论是金钱还是耐心跟爱心,她们都竭尽所能的给了病人,而就他们所知道的,大部分像李爸爸这个病的人,根本活不过两个月,这也说明了这两个女人的坚强。 燕蓉听到这消息自然高兴,重重的点头。 高简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动。 这样的天气,她穿的还是有点单薄,眉间轻愁淡淡,叫人见了就心生怜惜,恨不能上前帮她抚平了。 他站起来,转身从小冰箱里头提出一只小巧的花型蛋糕,隔着会议桌推给她:“叫你来,是送你这个?” 燕蓉一怔,不解的看着他。她当然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高简要追求她,但本来差不多完全陌生人关系的人,突然送你一个蛋糕——爸爸要是在这儿,一定会怀疑里头有没有下毒吧?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玄妙,高简忍不住捏了下自己手心,笑道:“别误会,你爸爸妈妈计划给你过生日的事,我们这一层的人几乎都知道了。因为他们一直盼着这一天,害的我们大家也跟着好像有了无形的期盼一样,我妹妹开了一家蛋糕店,今天顺路过来看我,就带了一个,我不喜欢吃甜食,给别人吧,哎,我长得这么帅,也怕人家误会啊,左思右想,只有你这个寿星公合适,我这也是借花献佛了。” 他虽然竭力将话说的坦然,可也只有自己知道,胸腔里头的心脏跳的恨不能冲上天花板。 第380章 番外五十念头 燕蓉从他嘴里知道父母对今天的重视,想到依旧在手术室里头的父亲,忍不住红了眼眶,低下头掩饰自己眼中泪水。 过了好久才挤出一个笑容:“我真没觉得过生日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妈妈生我,痛了一天一夜……”才说了一句话,发现自己又有要哭的样子,连忙飞快的低下头。 高简也有点呆,他生命中见过的女性,鲜少有不喜欢过生日的,所以遇到燕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顿时有点卡壳,好在他天然的具有比常人更敏锐的分析能力,很快就整理了思绪道:“你这话说的不对,嗯,虽然我是个男人,未来生孩子的机会不是很大,但我也知道,女人的阵痛是为了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而在旁边的男人,则因为生命被延续,而成为父亲,没有你,他们永远体会不到这种为人父母的乐趣。更何况你又孝顺,又懂事……,哎呀,不说了,看我,本来是好意,竟然把你说哭了,这叫你爸爸知道,说不定要从手术室里头冲出来揍我了。” 燕蓉破涕为笑,用纸巾沾着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不会,我爸爸很文明。” 到底收下了蛋糕,又再三道谢。 高简目送她出去,转身将头抵在冰凉的办公桌上。 其实燕蓉提出做基因检测,根本是为医院对这种疾病有了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或者后期会投入巨大,但只要有苗头有细微的希望,医院就可以成立研究室,甚至在社会募集资金或者申请国家资金注入,但院长同时也谨慎小心的过了头,不许知情人在燕蓉面前说漏了嘴,免得她借此来提出其他要求…… 只有高简知道,燕蓉的提议有多大的价值。 就像无数棵树上有无数的苹果,苹果树下被砸到的年轻人也不止牛顿一个,可偏偏只有他发现了一直存在的规律。 总之,反正这个事院长还没有心虚愧疚,高简心里先不大痛快了。 可心里不痛快归不痛快,高简也并不敢就直接将话告诉燕蓉,固然燕蓉提出一个极具价值的疑问,但这个疑问能不能带来医学的发展,又是另一回事。 便如,有人指着前方说,这里可以开出一条路来,说完他就走了,那后头的人,却要为这条路付出金钱汗水,并且,还要承担这条路没法带来收益的风险…… 在一切都还未知的情况下,按兵不动算是最好的处置方式了吧?! 高简觉得左右为难,想的头都大了,但是,终归燕蓉这个好姑娘却是被他记到了心中。 燕蓉跟慕容澈分离后都以为他们之间完了。 这种感觉就像男女谈朋友谈到最后发现他们有血缘关系一样,不崩不行。 当然,不是说他们真有血缘关系,而是,同窗之谊,同学之情,简直要盖过一切。 很奇怪的是,他们彼此做对方的同学的时候,却没有多少感触。 慕容澈不敢找燕蓉,说对她负责,他觉得自己要是说了,这辈子也就玩到头了。她就算贤惠大方到不管他偷外食,他也觉得别扭。 燕蓉呢,开头的两天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愧对慕容澈,后来李爸爸手术成功,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之后,她忙着照顾父母,想慕容澈的时间也就渐渐的从每天半个小时到每天半分钟……后头就像她的从前的性格一样,干脆不想了。 这姑娘,说她心小,慕容澈嘲笑了她那一次,她记了多少年,但如今这种尴尬局面,她又心大的才过了几天就忘了。 可她不来招事,事来招她来了。 李爸爸转入普通病房之后,她销假上班,不过这次她不敢回家住了,就强烈要求在病房上的沙发上睡。而李爸爸这次病危,说白了还是他个人承受能力太弱,脸皮太薄,心又不黑所致,一想到自己这边的血脉兄弟差点逼死自己老婆跟闺女,在李妈妈跟燕蓉面前就悻悻的不自在,这么一来就完全的沦为了弱势群体。 燕蓉在病房住了几天之后,趁机要求李妈妈回家,这之后母女俩终于过上了轮流照顾病人的生活。 终究病房再好,哪怕媲美五星级酒店呢,也不是自己的窝。 如此半个月之后,李爸爸终于能下床放风,在医院走廊的大阳台晒太阳。 这是假期的最后一天,燕蓉从外头买了处理好的虾仁跟饺子皮,打算给他做虾仁水饺,李妈妈带着售楼处的人过来了。 “我们早就交了定金,不过签合同要你自己来。”李妈妈当着售楼员的面跟她说话,“之前打算首付百分之五十的,后来你爸说贷款多了,你的压力大,不如首付多一点,这样我们付到百分之七十五,剩下的贷款分三十年,这样你一个月也就还几千块,省的啃老,而且等你爸爸好了,我们老两口就归你养了。” 燕蓉脸色一变就要拒绝,李妈妈皱眉给她使了个眼色,对着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售楼员已经将打印好的合同分发到各人手上了。 燕蓉深吸一口气,终究觉得争辩房产的归属也其实没什么意义——她目前,不,三五年之内都不想再重新开始恋情了。 国家制定计划都算五年,她定个五年目标已经很宏大了。 签订了合同,李妈妈直接带着人回去盖章,然后交付剩余的款项,又跟售楼员约好了办理贷款的时间。 李爸爸觉得自己比李妈妈还要能够燕蓉的心情,他慢吞吞的挪过去揽住燕蓉的肩膀:“闺女,你别觉得你妈强势,爸爸实话告诉你,就是你大伯一百个加起来,在爸爸这心目中,也比不上你一根汗毛重。爸爸要是有一天死了,只要你好好的,爸爸死而无憾。可要是你跟你妈不好了,便宜让你大伯他们沾去,我爬也要从棺材里头爬出来弄死他!”他其实心中也有戾气,只是这戾气不是冲着妻女,所以一般没机会外泄。 第381章 番外五十一余情 因为李爸爸这番劝说,燕蓉终究是接受了父母的馈赠。 李妈妈买的现房,价格比期房贵,不过开发商赠送精装修,交房后就算他们暂时不住,也可以对外出租,出租的价格完全能抵消她们现在租房的钱不说,还能节省下一部分补贴燕蓉还贷款。 李妈妈在她贷款的时候就跟她说了,贷款要燕蓉自己想办法。 燕蓉目前的工资跟储蓄够她还贷款,但从长远看,她必须赚的更多才行。 办公室的工作虽然经常遇到突发事件,但事件性质不大,处理起来也没有太大的挑战,因此办公室的岗位价值就不是那么的大。 要想多赚钱,自然还是要到更有价值的岗位上去。 像之前的薛主管,听说现在一年就差不多有五十万的收入。 收入水平直接决定了消费水平。最起码人家敢买一万块以上的衣裳,燕蓉连一千块的置装费还要心疼半天。 这天下午没事,她便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埋头苦学。 忽然听到一阵喧哗。 恰巧小陈从外头回来,燕蓉就问了一声,小陈笑道:“是总经办,不知道有什么事,把董事们都召集起来了。” 燕蓉点头,这事她从冯姐那里知道一点,董事们的股权有所变动,所以要找他们过来签字。 她又将目光转移到书上,强迫自己看了下去,发现心情不经使唤之后,干脆拿出笔一点点的开始抄写书上的内容。 小陈接了水,凑过来八卦:“姐,我听说公司有规定,董事们出席一次活动,都会有经费补贴的,这事是真的吗?”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变相给董事们送钱。公司本来就是董事们的,怎么公司有事找人,还得给这些人另外钱?这不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燕蓉只好放下笔回答:“董事们各自有事,每个人都是很忙的,而且他们没有工资只有过年的分红,可公司要经营,那是总裁总经理们的事,不是董事们的事,没有白白使唤人的道理,所以董事们过来,公司这才出钱补贴。” “最后一点,这个规定是董事们一致商议之后才通过的,否则你以为财务上会主动发钱?” 小陈哈哈笑。 笑声没落地,就听走廊传来另一拨声音。 似乎有个女人在纠缠谁。 “我不管,于速说她在公司是不是?你指给我看,我要瞧瞧!” “俞丽你能不能别胡闹,你出国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们完了!”这男人的声音冷淡的带冰,小陈听着迷惑,燕蓉却皱起了眉。 小陈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要去听。 燕蓉一看她的样子,只好也跟过去,不过过去之后不是加入听八卦的队伍,而是将门悄无声息的锁上了,并且竖起指头冲小陈嘘了一下。 被叫做俞丽的女人还在外头闹腾,并果如燕蓉所料的过来拧办公室的门把手:“你不告诉我,好,我问问办公室的人,他们总该知道你跟谁勾搭。” 燕蓉发誓,这里要是只有他们三个人,她能把慕容澈跟这个什么俞丽一起打一顿,打的他们不羡鸳鸯不羡仙! 并且,她相当庆幸,她已经从慕容澈身边抽身离开。 心里还留恋喜欢是一回事,陷入三角恋又是另一回事。 燕蓉决定以后把对慕容澈的喜欢放在喜欢偶像的位置上,喜欢偶像,就不会为偶像的绯闻寝食难安,不会为偶像结婚而伤心难过,而是看脸,看脸,看脸! 小陈跟她蹑手蹑脚的走回办公桌那里,听到外头不再使劲转动门把手了,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慕容董事长得可真好看啊,我看一眼,简直心花怒放,比见了我爱豆还要热血沸腾。长他这样,不招惹女孩子,简直天理不容啊!” 燕蓉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逻辑?!这世上不泛高颜值又痴情不改的汉子! 门外的俞丽还有话说,皱眉使劲踹了一下办公室门:“怎么回事?刚才我经过的时候里头不是还有人么?” 慕容澈目光冷淡的盯着被俞丽弄得有些松动的门把手,不耐烦的道:“办公室竟然遇到突发事件,要是外头有事,自然锁上门就走,难不成等着你过来找人麻烦还是对的?” 说完就走。 俞丽连忙跑上去跟上:“你等等我,你现在不跟我说,回头我一样问于速!” 慕容澈烦不胜烦:“你随便问。”下楼上了自己的车,开上高速后才给于速打电话,声音比对俞丽还要冷淡,简直就像过冬:“俞丽说要从你那里打听她的事,你最好心里有点数,若是被我晓得,我直接把你阉了打包送给曾哲明。” 曾哲明是他们学院比较有名的一个gay,花样儿奇多,被他相中的男人无不身心俱疲。 于速一听这话,立即觉得菊花周围长出痔疮来了,坐立不安的垂头道歉:“哥,我知道错了,正在积极消除影响。” 慕容澈哼了一声:“看来你还需要更积极一些,今天俞丽竟然追到公司去,丢脸死了。” 他跟俞丽是有那么一段,但男欢女爱根本算不上是谈朋友,再说,俞丽跟他上床的时候,她也不是处,两个人是半斤八两,都应该拿得起放得下才是,谁知俞丽一声不吭的出了一趟国,回来跟失忆了似的,竟然妄想将他据为己有。 本来慕容澈也不想理会她,谁知于速这天杀的作死队友,以为他生日那天故意将他们关在门外,他跟燕蓉在房里被翻红浪,就在微博上发了几张照片,上头燕蓉虽然化妆,有些模糊,可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弄得慕容澈到处被女人们围追堵截——这就好比,一块猪肉,对外不出售,大家都可以上嘴舔一舔,现在忽然插播了一条消息,说这块猪肉有主人了,以后你们不能舔了,大家当然不干! 慕容澈很能理解那些粉丝不希望爱豆成婚的心情,可主角变成他,他就不开心了,生气就要削于速一顿,可怜的于速,迅速的消瘦了起来。 第382章 番外五十二狗血 燕蓉以为这日的事只是偶然所遇,不值得大惊小怪,谁知过了两日却有人突然加她微信,署名正是慕容澈所在的学院。 她加了这个昵称为小薇的人的号之后,自此开启了新世界大门。 可以说,自今日之后,她万分庆幸自己之前跟慕容澈分了。 她郑重的在网上咨询:“才知道前男友的前女友太多,分手后我要不要去做个全面检查?!” 很当一回事,虽然没写在线等,但确实一直在线,结果五花八门的,都是让她去做检查…… 小薇发信息:你怎么不回? 燕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时间,我要去医院。 小薇:你怎么了? 燕蓉:才知道他之前有这么多女人,我想去做个检查,毕竟这年头那啥也太多了…… 小薇那头没了回音。 燕蓉满以为这次她打了退堂鼓,谁知这姑娘蔫坏蔫坏,把这个截图发给了于速。她虽然坏,可知道不能作死到慕容澈跟前。 但就是这么巧,慕容澈的手机没电了,拿着于速的手机传文件,一下子蹦出这么个图来,不想看人隐私也看了,这一看,差点就气死。 气小薇,也气燕蓉。 果然是同桌,这么多年,她就没想他好过。这么一琢磨,又觉得难道之前她真的没认出他来?可他的样子变化也不大啊,再说,他总有种隐隐的自信,谁见了自己,三五十年应该也不会忘记吧。 总之慕容澈气的七窍生烟,正好看到于速也加了燕蓉的号,就借着于速的手机给燕蓉发消息:“不用去做检查,之前都做足了安全措施。” 这头燕蓉满头雾水的看着于速发过来的这条消息,大脑完全当机,这口吻,像慕容澈,但慕容澈好好的有自己的手机,借于速的手机来说这个,难不成是用自己的发会不好意思? 燕蓉有点惊,不过不大,她跟慕容澈到底相处了好几个月,他有没有毛病,望闻问切,起码这看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就算她说要去检查,可心里还是挺有底的…… 可于速这句话,她是要回复呢,还是要假装没看到呢?这个时候拉黑有点晚了吧? 她的手就下意识的回了个“哦”。 回完一晕。 要是手机那头是慕容澈,那她就是大大得罪了人,因为小薇出卖了她。刚才要是不回“哦”,她还能说句“因为小薇老骚扰我,所以我随便拿了句什么话打发她”之类的话,转圜一下。但她回了这个“哦”,那就坐实了,她怀疑慕容澈有病…… 男人要是被人怀疑这个,岂不是就跟被人怀疑不举差不多? 慕容澈又那么要面子。 慕容澈的确气疯了。 他气小薇无耻,气自己用于速的手机发消息,还没有当机立断的撤回,更气燕蓉竟然回了个“哦”!她的八面玲珑呢?!她的情商智商呢?!她知不知道这是于速的号?! 一气之下,他就把小薇的号拉黑了,还把燕蓉的号也给删除了。 如此这样,还不解恨。 可叫他做出些什么伤害她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慕容澈很想当然的就将中学跟大学的分界线做了情感的分水岭。 不过,他虽然将这俩人的号都从于速的手机上给抹去了,却不能让小薇跟燕蓉不联系。 对于小薇,他厌烦透顶,连理会都不想理会,对于燕蓉,他又觉得自己是在拿不出立场来去要求她。 他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燕蓉八成知道手机这头是他了。 因为于速再清楚也不清楚他的真实的情史经历。 燕蓉也知道是小薇坑了她,但是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对这个姑娘提不起太多的恨意。 这之后小薇再给她留言,她就直接视而不见了。 谁知道就这样,小薇还又给她惹了一堆事。 到处在朋友圈宣扬她害怕被男友传染性病,到医院检查身体的事,虽然没有用名字,但是把对话截图了,上头有燕蓉的头像。 燕蓉差点儿没被气死。 “果然是姑息养奸!这么个玩意,就该好好打一顿!” 燕蓉联系小薇见面——这时候她已经决定要动手了,把小薇打一顿先解解气。 但想法总是跟不上现实。 两个人见了第一面,小薇就哭了:“我怀孕了!” 燕蓉:“擦。” 这一刻她竟然有点庆幸她是个女的,否则他要是个男的,现在就成了陈世美了。 不过定了定神,燕蓉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思路来:“怀孕了就可以到处放屁么?!你知不知道,聊天记录也是隐私?看来你不知道!你小学没毕业吧,世界观这么不正常!” 小薇张口:“你胡说,我大学毕业了!” “那你就是从根子上坏掉了,小学生守则有一条,‘自尊自爱,自信自强,生活习惯文明健康’,你怀孕你结婚了吗?你怀孕你领准生证了吗?你办娃娃证了吗?你怀孕几个月了,做产检了吗?吃草酸了吗?” 小薇:“我,我没打算生下来!” “你没打算生下来,你都不拿它当回事了,你跟我说是什么意思?嗯,我是你爸还是你妈?” 小薇节节败退:“关我爸妈什么事?” “你流产伤害你自己身体,你对得起你爸妈?你流掉的也是一条小生命,你说说,你到底对得起谁?” “更何况你到处做错,还把我也扯下水,可惜我实在蠢不出你这样的境界来!” “你今天一见面就跟我说你怀孕,又是个什么意思?是精子是我提供的还是卵子是我的?既然都不是,你都打算流掉了,怎么,你觉得要把这流掉孩子的罪名安到我头上?你自己不自尊自爱,关我什么事?还是那句话,我是你爹还是你妈?还是你家祖宗?就算他们,也没有必要为你犯下的罪行或者即将犯下的罪行背锅,更何况我一个外人?” 小薇寡不敌寡,溃不成军,结结巴巴的把自己原本的打算都忘了一干二净:“你你你,我,我我……” 气的燕蓉翻了个白眼,心中将慕容澈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383章 番外五十三戏精 暖暖的艳阳天里头,慕容澈硬是硬生生的打了好几个喷嚏——带着寒意的那种。 他奶奶笑着道:“听说你正经交了个女朋友,什么时候带来让奶奶看看啊?” 慕容澈原本生气的脸上硬是挤出个微笑:“奶奶,都是谣言,没有女朋友。”起码现在没了。 人老成精的奶奶笑容一变,眯了眯眼,好心情顿时成了长吁短叹:“奶奶老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未来孙媳妇一面……” 戏路之宽,慕容澈这个亲孙子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是处过几个月,不过性格不合,我们和平分手了。” 奶奶年纪大了,眼睛变小,但是贼精贼精,这会儿低着头,掀着眼皮瞄他:“那我怎么听说人家闺女要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哩……” 慕容澈这会儿真是连燕蓉也给恨上了。 一口气躲回了老家。 回去之后才发现房子灰尘太多,打电话叫了保洁过来干活,窗户也擦得像没有玻璃才罢休。 晚上他躺在床上吸烟,对着奶白色天花板噗嗤一乐。 随手一摸,摸到了高中的毕业影集。 想起燕蓉家以前就住这个小区,顿时不自在了,哗啦哗啦胡翻一通,然后发现她留的地址还真是这个小区。 想起燕蓉现在住的地方,跟这里比,可真是千百倍的差距,再想想她爸爸的病,心里对她的恨意就消除了不少。 将影集放回书架,他咬着唇琢磨了一通,决定下楼走走。 可谁知走了一圈,回来竟然跑到隔壁单元去了,还很手贱的按了燕蓉家所在的楼层。 跟他家一样,这一层只有一户,电梯门一开,这户的女主人正好出门倒垃圾,看见陌生人,心生防备,当然,防备不大,主要颜值在这儿:“你找谁?” 慕容澈当然不能说自己走错了门,脸上一窘,只好道:“呃,这不是李燕蓉的家吗?” 女主人一听马上道:“他们早就把房子卖了。” 慕容澈一愣,他不知道燕蓉的家境如何,但能在他们家那个烧钱的医院常住,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至于当时怼燕蓉大伯母说欠款百万神马的,他也问过,医院的回应说是没有任何欠款。 他垂头沉思,最后连自己怎么走回自己家的都不记得了。 躺回床上,依旧无精打采。 他对自己说,你俩完了,不可能的。跟高中同桌上床,那简直跟大学睡了自己的上铺没啥两样,太冲刷下限了。 这么自我催眠终于睡了过去,谁知夜里却做起了春梦。 春梦的对象还是燕蓉,还是她第一次的时候,喝多了,醉醺醺的,但是不惹人讨厌,乖甜乖甜,腿又长,腰又细,臀部翘,声音美…… 梦中有两个小人,一个穿的跟唐僧一样:“别上别上,她是你高中同桌!” 另一个小人:“滚粗,这么个美人,别说高中同桌,小学同桌照上不误!”说着把前头说话的小人暴打了一顿。 慕容澈干脆利落的就将人睡了。梦中实在睡得太爽,乃至于对人家各种舔爱,睡的不愿意醒来,还是于速十万火急的morningcall才叫他离开美人的怀抱。 醒来就回到现实,先接电话,于速道:“哥,那个小薇怀孕了。” 慕容澈烦透:“她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 于速道:“不是,小薇她找了嫂……蓉蓉姐,蓉蓉姐嗯,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训了她一顿,结果她心理素质不行,后来动了胎气……” 慕容澈更烦:“她怀孕找蓉蓉干什么?蓉蓉跟她生的孩子?” 于速在那头急的不了的,口不择言:“哥您别装傻啊!” 慕容澈眉头一皱:“你以为孩子是我的?” 于速叹气:“现在孩子没了。” 慕容澈气:“于速,我郑重警告你一句,你先去问问小薇,谁是她那块肉的爹!”说完就气的扔了电话。 扔完还得自己捡起来,他才想起于速说的燕蓉找小薇的事,怕她被纠缠进去,就直接拨号给燕蓉,电话还没接通,他一下子又挂了。 还是尴尬。 干脆就写了短信给她:“小薇的孩子不是我的。” 燕蓉正烦着,小薇哭哭啼啼:“你别告诉我爸妈。”她身体不是第一次流产,这次还没进手术室呢,竟然就习惯性流产了。 燕蓉凶道:“不告诉你爸妈?你知道你这样怀上就流怀上就流,造多少孽啊?孩子们投个胎容易吗?那些不孕不育的是倒霉,你这样的,就是作死,还不让我告诉,我垫上的医药费找谁要?!” 说着正好收到慕容澈的短信,知道慕容澈不是罪魁祸首,心里不知是松一口气,还是更火上浇油。凶巴巴的吼:“到底谁是孩子爹,你还不给我说清楚?!”模样简直就像小薇给她带了绿帽子一样。 小薇小声抽噎:“是,是慕容……” 燕蓉一拍桌子:“说实话!” 小薇立即报了个人名。 燕蓉又哪里认识,拿过她手机:“给他打电话,叫他送钱来!” 小薇拨了电话,没等接通,燕蓉就抢了过去,恶狠狠的一边瞪着小薇,一边要求那头的人赶紧带着钱过来! 早知道小薇的孩子不是慕容澈的,她早就撤了,留在这里,又陪床又垫钱的,跟个孙子一样伺候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火气更暴躁:“喂?人呢?说话!” 杀气简直透过了手机屏幕。 良久那边才出声:“燕蓉?” 她傻:“啊?” 小薇这才找回话语权:“我打给我哥的。” 燕蓉将电话捂住:“你哥叫什么名字?”她刚才听声音也熟悉。 小薇道:“我哥叫高简,我叫高薇。” 燕蓉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果然是高危人群! 她顾不得小薇的尊严,破口大骂:“你个怂包蛋,我叫你打电话给孩子爹,你打给你哥,你哥是你背锅侠还是伏地魔?” 那头的高简不得不抬高声音寻求自己的存在感:“你们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燕蓉恨铁不成钢的怒瞪小薇一眼,然后才平息了呼吸,重新扶好电话报了医院的名号。 第384章 番外五十四教训 高简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过来,路上他已经从小薇那里知道了事情始末,来了之后先跟燕蓉道谢:“这次多亏了你。” 燕蓉对着高简说不出太难听的话,只是抿了唇生闷气:“不用客气。算是还了那个蛋糕的情谊。”她刚才知道小薇竟然就是高简那个开蛋糕店的妹妹。 高简脸上还能堆出笑容,也是不简单,直接对小薇道:“我没有跟爸爸说,但是告诉妈妈了,你的身体以后也不许糟蹋,否则爸爸知道了,那才是生不如死。” 小薇点头如捣蒜:“哥,我这次就一直犹豫,没有立即去流产。” 燕蓉听不下去,扯她最后的“尊严”:“别胡扯,你撒谎良心难道不会痛吗?你跟我怎么说要去流产?” 小薇不服:“那是吓唬吓唬你。” 燕蓉不理她,直接问高简:“她真是你妹?” 高简点头:“货真价实,比我小一岁。” 燕蓉沉重的点了点头:“果然,一胎跟二胎应该拉开年纪差距,否则这二胎的智商情商简直堪忧。你看你妹的样子,出去说是你大姨也有人信,老成什么样子了!” 明明是该生气难过的事,被她这么一说,高简顿时有哭笑不得之感,只是点头附和:“说的也有道理。”自家妹妹虽然上了大学,但学到什么,就呵呵了。 不一会儿他电话响了,原来他妈知道了,立即赶了过来。 燕蓉便提出告辞。 高简忙道:“你总共付了多少押金,我转给你。” 高简是李爸爸的主治医师的助理医师,平时李妈妈虽然没送礼,但对这些人也是尊重有加,燕蓉有心不要那几千块钱,就摇头道:“以后再说吧,反正你也跑不了。” 高简这个年纪,虽然收入不少,可也是妥妥的月光族,见燕蓉这样,心里顿时松一口气,要是燕蓉直接要,他就得马上跟借呗借钱,借的多了,又摇头又眨眼的,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大西洋了,不过他刚才想好了,要了燕蓉的支付宝,然后借口去趟洗手间…… 高简就送燕蓉下楼,顺便去接母亲上来照顾小薇。 他试探的问:“你跟我妹是怎么认识的?” 一说这个燕蓉又气:“不认识,她主动加的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我才知道她暗恋我前男友,但是那时候我已经恢复单身,就不想理会她,结果她到处造谣说我怀疑我前男友有性病……” 高简噗嗤一笑,见燕蓉脸色不好,立即收住笑:“咳咳,你确定她是暗恋你……前男友?” 燕蓉更气:“说她没有心计,她还真有,一见面就跟我说她怀孕了,我以为她要留下孩子,就问她有没有办理准生证跟补充营养还有定期产检,然后她又说她不会要这孩子,反反复复的,我就教训了她一顿……” 说完也有点后悔,她知道自己最近心情不好,本来想趁着下楼描补一二,谁知越说把自己暴露的越多,于是悻悻的闭了闭嘴,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对不起,我爸生病,我心情不太好,说话有时候是太呛人了。” 高简忙道:“你说的对,我妹妹真是欠教训,但我在我们家地位不高,我爸妈护她护的厉害,我还真不大敢多管她。” 燕蓉心道可不是吗,你这个哥光跟着给你妹妹收拾烂摊子擦屁股,以后小心找不到老婆,就算找到老婆,估计也得为了这个生不少气。 心里火气还是蹭蹭的往外溢,心道,父母护孩子是应该,但也应该教育好孩子吧,最起码的三观要正常啊,小薇这种,明显的是个二百五好不好? 这种人,她连打人都失去了兴趣。 谁会喜欢出手教训傻子呀! 掉价不是? 送走了燕蓉,高简妈妈也到了医院病房这边,回到病房,高妈妈自然先关心闺女身体,知道没有性命之忧,立即教训起来。 小薇忙讨饶,又故意转移话题,问高简:“哥你怎么跟那个女人认识的?她也太凶了!我流产就是被她吓得!” 高简生气,一拍桌子:“八荣八耻你初中应该学过,这么快就忘了?不是人家将你送来医院,你要在你们学校小产?你流产是怎么回事你难道自己没有点数么?性生活紊乱,我敢说你知道自己怀孕后,还跟其他男人上床了是不是?你倒是不怕变成安陵容一样,把那男人吓的阳痿了!” 高妈妈只觉眼前一黑,摇晃了一下身子。 既心疼又生气,生气儿子口不择言,又生气闺女不争气。 可她想晕也不敢晕,这时候她要是不主持大局,闹到老公跟前,她们娘三个谁也讨不了好。 小薇直接被高简吓哭了。 高简说完闷声跟母亲道歉:“妈妈对不起,我实在太生气了。”再加上从医的缘故,有些话在他说出来觉得没什么,却没有顾忌到听的人是不是能承受住。 高妈妈摇了摇头,对小薇道:“你也别哭了,好好养着吧,还有身体是自己的,你自己不爱惜,我管的再多也没有用。” 又问高简:“送她来的那个女孩子?” 高简顾忌李爸爸隐私,只道:“我跟她并不太熟,就是点头之交。还有,妈你手里有没有钱,人家交了押金,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身上没钱还了。” 高妈妈叹了口气,摸出一张银行卡来:“你去取吧。” 高简下去之后,小薇还不死心:“妈妈,我觉得哥哥跟那个女人肯定有什么!” 对于闺女这样不着调,高妈妈早就后悔了,可此时后悔也有点晚了:“你好好歇着吧。”说了她一句,见小薇躺下,又叹了口气:“闺女,妈妈老了,也不知道还能照顾你几年,有句话你哥说的对,人要自爱,自己爱护自己,唉!” 也怪她,前头孩子小的时候,她忙着工作,没有沉下心好好教育,发现孩子长歪了,想再正当过来,却是千难万难了。 高简问了楼下收款处收的押金数额,从妈妈给的卡里取了钱,转存到自己卡上,想了想给燕蓉发短信,跟她要支付宝账号。 第385章 番外五十五是非 慕容澈没收到燕蓉的回复,以为她不相信自己,也懒得再解释,直接问于速怎么知道小薇怀孕又流产的事。 于速道小薇腹痛的时候,正好在学生会附近,他遇上了,见燕蓉叫了出租车,也跟了过去,但没有露面…… 慕容澈挖苦他一句:“孩子又不是你的,你躲躲藏藏的个什么劲?” 于速小声道:“我不是躲小薇,是蓉蓉姐那样,太凶太威了,我一下子就被威住了,就是二哈见了藏獒一样……” 慕容澈道:“他们在哪个医院?” “哥你要去见小薇?” “不是,我去接蓉蓉,有她什么事啊,她凑上去!” 于速听了,连忙报一个地名,又八卦道:“哥你最近脾气这么不好,难道还没解决问题?不是说床头打架床尾和?还是你们性生活不和谐?” 好像燕蓉跟慕容澈分手,就是因为慕容澈能力不足似的! 慕容澈深吸一口气:“于速!你给我等着!”要挟完毕,挂了电话驱车去找燕蓉。 正好路上碰上表姐,表姐表示要搭顺风车。 慕容澈说了医院名字,表姐欣然表示:“正好,我也打算去哪里。不过最有名的妇科医院你去哪里干什么?” 慕容澈道:“姐,您还是自己打车吧。”他今天一点都不想说话。 表姐连忙投降,收起自己的八卦嘴脸。 可惜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跟燕蓉阴差阳错的错过。 红绿灯的路口,公交车等红灯的空档,燕蓉往窗口一看,正好看见慕容澈载着一个陌生女人拐进了医院大门。 说好了只有她才能坐的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漂亮妩媚的大眼美女。 她扭过头去,前头红灯变成绿灯,再低头,看到慕容澈的来电,几乎不假思索的就挂断拉黑。 她以后都不想再想他啦! 不想不会痛! 燕蓉从未想过慕容澈去医院是去见她。 慕容澈已经知道小薇的孩子不是他的,更何况他这次开车过来还带着一个女人,很显然说不定那个女人的孩子才是他的…… 这想法有理有据,越想越生气,果断重新拿起手机,将他发的短信也设置进了黑名单。 可慕容澈真不是那不知道变通的,很快就用了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燕蓉虽然怀疑是他,但又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可没想到接起来还真的是他。 “你干嘛不接我电话?” 他口气听上去不怎么好,燕蓉甚至有一瞬间又回到高三同桌的那段日子,慕容澈总是那样痞痞的,他靠着窗坐着,正好就面对燕蓉,她那时候其实早就怦然心动。 她举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找时间好好谈谈吧。”他或许也觉出尴尬,之后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把燕蓉惊醒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语气平静,不是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这样说,慕容澈原本准备好的话语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直到电话里头传来挂断的声音,他才茫然的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表姐。 表姐也拿着化验单庆幸:“吓死我了,幸好不是宫外孕。” 慕容澈看了她一眼,不明白什么意思,表姐就道:“就是觉得不舒服,上网查了一下,发现征兆跟网友们说的宫外孕很相似……” 慕容澈丢给她一个“姐你好天真”的眼神,拿出车钥匙:“走吧。” 很快的一个月过去,高简却跟燕蓉熟悉了起来。其实也不是吃饭泡吧的熟悉,而是高简每天冲燕蓉叨逼他妹。 小薇小产之后,住了几天医院,然后就被妈妈接回家调理身体,结果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好不容易按照她喜好来,她又嫌弃家人将她养胖了。 高简因为是医生,有帮着妈妈照顾妹妹的责任,结果被小薇整的十分憋屈,偏又是亲妹子,无处可诉,就跟燕蓉叨念了几句。 结果这日小薇突然又给燕蓉发消息:“你是不是在跟我哥谈恋爱?!” 燕蓉回:“没有。” 小薇不信:“别装啦,我哥这几天一天在家提你好几次!你前脚才被人甩了,怎么好意思勾引我哥这种纯情男生……” 燕蓉磨了磨牙,有点后悔上次没有动手。 她直接将聊天截图发给了高简,毫不留情,一点面子也不给。 高简只回了一句:“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燕蓉冷笑一声,她喜欢的交代是高简拖着小薇的尸体砸到她面前,她痛痛快快的鞭尸! 这之后不知道高简怎么处理的,他有好几天没有上班,燕蓉发现自己自从分手后,一直保持了许久的高冷女神形象快要绷不住了,就花了更多的时间学习,几乎达到忘我的境界。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在微信群里头火了。 一个视频到处传:“过气女友教训现女友,致使现女友不幸流产”。 画质虽然模糊,但燕蓉一看就知道是自己跟小薇。 她一瞬间怒火高涨到了顶点! 这还没玩没了了! 小薇明知道她跟慕容澈已经没关系了,还在这里不依不饶的,简直气人! 大概她的怒气隔空被小薇接收了,小薇战战兢兢的给打来电话:“不是我干的。” 这语调跟跟正牌男友解释自己没有出轨一样。 燕蓉满心满肺的怒火在这一刹那,简直就跟做云霄飞车着地一样,突然发不出来了。 她明明想尖叫,想怒吼! 小薇立即又道:“对不起,我哥已经教训我了,呃,你爸爸没事吧,我,我能去看看他吗?”这口气,跟女朋友想见男方家长一样,怎么听怎么委屈求全。 燕蓉没想到高简解决问题就是将她家的事告诉了小薇。 很好,她现在对高简的不满已经超越了小薇。 不过对小薇依旧没有好感,斩钉截铁:“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抽泣声:“我,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之前怀孕后情绪起伏比较大……呜呜……,你原谅我好不好?!” 燕蓉只觉脑子里头无数神兽飞过,绿油油的草原上一地粑粑。 这种话难不成不是应该对着男人说的吗?对她说又是个什么意思?! 跟她有一毛钱的关系咩?!!! 第386章 番外五十六见面 慕容澈也看到视频,他放下手机,喃喃自语:“肯定气炸了。”说着就见对面的于速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 “哥你笑了!” 慕容澈一摸脸,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笑了。 他无语的又看了一遍,见燕蓉根本连动都没有动小薇一下,就知道她那时虽然看上去火爆,可其实还是那个心软的妹子。 正如当年,他的自作多情伤了她的自尊,她却没有任何的反驳一样。 慕容澈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这么乖?!” 便如他所料,燕蓉虽然心里想了很多,嘴上也毫不留情,可究竟没有真的打小薇一顿,只是不耐烦的道:“行了,你把我电话删除了,微信也拉黑,以后都不要跟我联系,不要骚扰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又偷偷在心里抱怨:“跟上辈子欠了你的一样!” 不知道该说前女友现女友的话题太老套还是老土,反正传了几天也就没人再抠唆了,更何况就是大明星的丑闻,那也顶多一周就完了,何况那图根本不清楚。 事情平息了,燕蓉的考试也快到了日子,她手机调成振动,看到标记中介跟广告的电话都拒接,谁知慕容澈就像瞅着时间过来撩她了。 “视频的事我才知道。”他淡淡的道。 燕蓉握着话筒使劲抿了抿唇,才没有骂人。 慕容澈正是仗着她不能不接办公室电话才打过来的。 她颇为无趣的“嗯”了一声,问道:“还有事情吗?没有我先挂了。” “有。是这样的,我觉得视频的事还是由我出面辟谣一下子好,因为那个地方的摄像头画面很清晰……,我怕以后她们家再拿这个要挟你。” 燕蓉心道:“那应该不会。” 嘴上说:“不用了,我有录音。” 慕容澈“啊?”了一声,然后八卦道:“录音文件呢,传过来我听听。” 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啊。 燕蓉正巴不得事情按下去不要再起风浪,这要是把录音流出去,那说不定又招惹起什么事来呢! 慕容澈说完见她不说话,也跟她想到一处去了,顿时哭笑不得,说了句:“算了,你当我没说。” 话虽然这么说,但好奇对话内容,只觉得抓耳挠腮,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去了公司。 今天总经办那边做会议纪要的小姑娘请假,燕蓉顶上后,等会议做完才回来整理。 正忙着打字,小陈过来:“啊,啊,小姐姐,那个帅帅的慕容董事来了!” 燕蓉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一边打字一边随意的道:“他怎么来了?” 谁知慕容澈就跟在小陈后头:“我怎么不能来了?” 燕蓉一听他声音就抬头,正好看到他双手抱胸靠在门边,英俊的不得了。 她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腔那里,可就算这样,也依旧被他的容颜牢牢的给定住了身形。就感觉,他一出现,对她来说,比给她施一个定身咒还管用。 小陈因为背后说人,虽然没说坏话,但被抓了个正着,还是脸色通红的躲起来了。 慕容澈走了进来:“给我听听你们当时说的话。”从视频上看她,听不到声音,只叫他觉得心痒。 燕蓉不想给他听,就道:“我没有带到公司。”说完恨不能咬掉舌头,怕慕容澈怀疑她想让他去她家。 慕容澈不说话,就看着她笑,笑了一阵,走廊那头有人看到他了,就喊他,他顿了顿,抬步走了。 他一走,燕蓉立即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 小陈一直在档案柜那边徘徊,此时方才出来,惨兮兮的哀嚎:“姐姐,领导会不会扣我工资?” 燕蓉确认从里到外都冷静下来了,这才抬头跟她说话:“不会,你又说他坏话,说不定还会多给你发年终奖金。” 小陈一改先前颓废,双眼亮晶晶:“真的吗?真的吗?” “假的。” 小陈又嚎了一声,而后阵亡。 慕容澈从总经办那边出来,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再往里看,只扬声说了句:“走了啊!” 燕蓉没有说话,小陈对年终奖还未死心,屁颠屁颠的跑出去恭送。 直至此时,燕蓉心中仿佛下起大雨,将那旧情的灰烬的最后一丝余热浇的冰冷成团,她安慰自己,好歹过了半年,然而又不能骗自己太久,真正的甜蜜,也不过几十日而已。 夜里回到住处,泡在温水里,还觉得冷,无意识的滑动手机,正好看到一条段子,说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的办法便是重新开始一段新恋情。 她上网看了许多小鲜肉老大叔,一咬牙连腹肌也仔细的看了,然后发现一点动心的感觉都没有,其实其中不乏有许多盛世美颜,几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美,人品,性格,前途等等,她发现自己完全生不出喜欢或者爱…… 公司其实也有单身的年轻人对她表示过好感,但她心里依旧觉得平平,不是嫌贫爱富,也不是因为貌美貌丑,就是心里没有波澜,情绪对这些人的波动,甚至不如面对一束花。 用个比喻来说,就好比除了慕容澈,其他的年轻男女对她来说,一千个男人跟一千个女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她就是喜欢慕容澈这一款,而目前为止,世界上也有且仅有一个慕容澈…… 可就算他是一道菜,朝他伸筷子的手也忒多了…… 燕蓉觉得自己心里又要生出戾气,可连她自己也糊涂,不知道这戾气该冲谁发,冲慕容澈?他们都分手了,就是没有那些女人,她觉得也长久不了。慕容澈对她来说,就是轮胎中的气,而他们的感情就是那只轮胎,只要他在,就源源不断的有气进入轮胎,这样的话,迟早要爆胎。 冲那些女人?她还没有这样的资格,男欢女爱,法律都不限制了,她哪里那么大的脸? 好像只能冲自己了—— “少喜欢他一些!”她使劲捶着枕头。 但感情汹涌如泛滥的潮水,理智作堤岸薄如纱网,再坚定的语言遇上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也是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