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城 新纪99年盛夏的一天,一列真空磁浮快车正疾驶在乾坤帝国南方广袤的原野上。细长的车身像蛇一样消无声息地滑行在透明的管道中,而这些管道则如同蜘蛛网般密布着整个帝国。 真空磁浮快车是目前城际交通的主力,它的前身其实就是一百多年前的磁悬浮列车。顾名思义,磁悬浮列车是利用高温超导磁体使列车悬浮于轨道之上,由于消除了地面摩擦力,因此较之当时的普通火车,行驶速度大大提升。 不过人类这种生物对速度的渴求似乎从来不曾停止过。当列车被加速到500公里以上时,工程师们发现超过80%的牵引力其实都是浪费在了抵消空气阻力上。更糟糕地是,气动噪声急剧增大——有谁会愿意坐在一台狂吼乱叫的机器上旅行呢? 好在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真是再明显不过:倘若列车在真空中行驶,岂不就不存在什么空气阻力了么? 于是在工业机器人的帮助下,一根根密闭的隧道很快在大江南北铺设开来。子弹头状的磁悬浮列车被装进了这些抽真空的管道里,便不再受到空气阻力、摩擦及天气影响。 平均时速3000公里,极限时速5000公里,真空磁浮快车以极其亮眼的性能强横地独霸了中长途的陆地交通。虽说为了乘客的舒适度,真空磁浮快车的加速度和民用飞机一样只采用了大约0.4个重力加速度,但即便如此——经过简单的乘除换算就可以得出——只需要3分半钟就可以达到3000公里/时的正常行驶速度。哪怕帝国相距最远的两个城市,也可以在2个小时内到达。 简直完美。 大概是为了确保管道的强度和行驶的灵活,车身直径被设计的很窄。车内一排只坐两人,因此每个座位都既靠走道又临窗户,倒也公平。座椅长得像四分之三个鸡蛋,若是遇到危险,正前方便会落下防护罩来,拼成一个完完整整的卵型,把乘客整个包裹在里面。毕竟3000公里的时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是没护周全,一脚急刹车下去,凡夫俗子的肉身毫无悬念地会被拍成烙饼。 就是坐在这么一打又一打的鸡蛋中,安小轩正托着下巴盯着窗外发呆。沿途稀稀落落的村舍让她忽地想起公元时代遗留下来的那些科幻小说,心里忍不住觉得好笑。 公元时代的人们似乎总觉得人口要爆炸了。他们根据那个时代指数式的人口增长曲线,言之凿凿地描画未来的居住场景:移民外太空的解决方案暂且不提,留守地球的人们要么得盖起一千一万层的高楼,密密挨挨地摞到天上去;要么就得往下挖出十八层地府,跟蚁族一样挤在不见天日的洞窟里… 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算不如天算。短短几十年,不过数次生物信息革命而已,人口不但迅速停止了增长,更令人大跌眼镜地开始一路下滑,刹都刹不住。 最初是基因修改技术的流行——毕竟,谁愿意自家的孩子一出生就落于人后呢——那个时候想修改胎儿基因的家长们甚至要提早两年预约呢。很多家庭确实有了更聪明更健壮的孩子——门萨俱乐部的入会标准从iq150直飚到了iq250,各种运动项目的世界记录几乎每天都在刷新——但这基因整的…反正亲子鉴定是铁定通不过的了。 后来啊,后来人们发现自己还是simple了。基因这种亿万年进化出来的复杂产物,岂是可以这样轻易地拼拼凑凑?就好像蝴蝶效应一样,一些看似有益无害的修改在很多年后逐渐显露出了致命的风险。基因修改虽然被紧急叫停了,但人们“传宗接代”的执念也早在这阵热潮中被扫灭地干干净净。 随后,经过生物改良的农业使得食物产出成百倍的增长,温饱在全球范围内都不再成为问题;而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医生诊断检查做手术的效率翻了数十倍,医疗的成本降到了对任何家庭都不构成负担了。人们彻底从生存压力中被释放出来,“养儿防老”之类的旧思想自然也不再成立。 给出最后一击的是记忆写入的大范围普及,一夜之间提高了全人类的教育程度。100多年前发达国家出现的负人口增长率一下子扩散到了全世界。 再然后就是那场惨烈的智能大战了… “嘿,快看,那是墨城吧!”前排的座椅突然转了过来,有人在安小轩头上狠狠揉了几把。 “徐贱贱同学,这是我们第四次来墨城了。”安小轩保持姿势纹丝未动,斜眼看着那张坏坏的笑脸,“我知道你就是为了破坏我的发型…但是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敷衍的借口?” 徐贱贱,本名徐诺,和安小轩都算是“八院的孩子”。帝国科学院在很多城市都有分院,负责研究不同的学科领域,其中第八院是空间研究院,设在轩城。安小轩的爸爸是八院一名搞天体理论研究的科学家,他就是在这里遇到了安小轩的妈妈,八院的一名通信工程师。而徐诺的父亲则是帝国航空军的军官。徐诺十岁那年,全家随着父亲的一纸调令搬到了轩城,从此也成了八院的一员。 安小轩总觉得,倘若有个“感动帝国的好员工”之类的奖项,她爸妈肯定能够入选。毕竟有几个人能这样三十年如一日地以研究所为家呢?安小轩很少见到他们,即便这次,也是徐诺的妈妈把他们一路送到了车站。 “就你那一头乱草,别侮辱发型这个词了。”徐诺撇了撇嘴,“本少爷看你一脸痴呆,好心出手相救...” 看在温柔善良的徐妈妈的份上,安小轩生生把那个“滚”字吞了回去,转身趴在窗户上眼不见为净。 远处那座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真空磁浮快车进入了墨城的地界,开始逐渐减速。 墨城地处乾坤帝国西南方的群山怀抱之中,和位于东北大平原的京城遥遥相对。一个号称技术之源,一个贵为政治中心,可谓是帝国的双驾马车。 墨城这个名字据说是为了向古时候的墨家致敬——反正当时各地都掀起了一股沿用古名的热潮。仔细想想,其实也已经过去70多年了。那个时候的人们刚刚经历了智能大战的浩劫,对现代科技可以说要多不信任有多不信任。于是,仿佛一夜之间,“文明复兴”的口号就席卷了全国。 当然不止是地名。墨城的规划师们大概也是受这个热潮的影响,才会想着以墨河上一段s型的河道为界,用市中心的高层建筑群组成阴阳鱼的形状:河东是30层以上的办公楼群,谓之“阳”;对岸则是一片10层左右的娱乐中心,谓之“阴”。圆形的市中心均匀地向外扩散出一大片伏在地面上的楼房,被等分成八个区域,排出八卦的形状。 要进城了。真空管道折出了一个缓缓的坡度,从市郊那些低矮的建筑群上面越了过去。安小轩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往下看,一大片居民区组成了“震”的卦象。“正东为震,这显然是个后天八卦。”安小轩心里嘀咕了一句,列车就已经滑进了市中心。耀眼的阳光反射在高楼群整面整面的玻璃墙上,明晃晃的像5万克拉的钻石。 每个人座位前的车厢地面都慢慢升了起来,就像一个个电梯把各自的行李推送了上来。安小轩伸手把那半个人高的户外背包拖了出来,空了的行李匣又慢慢降了下去,座位前的空间重新变得非常宽敞。 “嗞~”站台紧邻的巨大管道上,气密门像千手观音一样依次向外展开,落下,斜架在车厢和站台间。乘客们鱼贯而出,当然也包括安小轩和徐诺。 “在哪儿集合呢?”安小轩背着那个巨大的背包,转头问徐诺。 徐诺掏出一张半个巴掌大的卡片,戳了几处上面的图标,卡面上闪了一下,显出一个箭头来。 安小轩凑过来瞅了一眼,点了点头,“杵这儿干嘛呢,带路带路。”她说。 “喔,你自己的通行证呢?”徐诺答应一声,大步走向边上的一个扶梯。 “懒得拿出来…有一个人举着这玩意就够了嘛。”安小轩在徐诺鄙视的目光中理直气壮。 若干天桥横跨在东西走向的十几根真空管道上方,每个站台都有扶梯和这些天桥相连接。顺着天桥离开列车运行区之后,沿路出现了很多的岔道,分别通向候车楼、接客楼、市内浮轨站、商场酒店等等。 跟着卡片上不断变化的指示箭头方向,安小轩和徐诺很顺利的找到了那个接客厅。刚进入口就看到大厅的西南角,“钦天监”三个字大咧咧地投影在了半空中,吸引了300%的张望率。 安小轩穿过大厅的一路上都听到四面八方的议论声。西南角就像动物园的珍奇猛兽区,人群似乎自动划出了一条“安全围观线”,乌泱泱的一大堆人围成一圈兴奋地拍照摄像、指指点点。但是“钦天监”的牌子下,却只有五六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地中。有人如同自己是天皇巨星般洋洋得意,频频挥手;也有人脸色苍白手足无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安小轩跟在徐诺身后挤过密密麻麻的人墙,走进了那片空地。 第2章 钦天监 常被人们提及的“南钦天,北翰林”中的钦天,指的就是钦天监了。在乾坤帝国,这两所学校的名头可算是通行天下的金字招牌,一亮出来,甭管谁都得敬佩三分。 每个乾坤帝国的孩子在长达20年的基础教育阶段,或多或少都会听父母一脸羡慕的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听说咱们邻居王伯伯的侄女她们学校有个同学考上钦天监了。你看看人家!哎呀,你要是也这么有出息,让我干什么都愿意呐!” 于是钦天监和翰林院,成为每个帝国人从小烙在心底的一句魔咒,召之即来,挥之不去。 说回钦天监和翰林院。这两学校一个在墨城,一个在京城——幸好如此天南地北,倘若搁一块儿非得掐的鸡飞狗跳。它们如同古今中外数也数不清的冤家学校一样,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好较劲的:钦天监称霸“实派研究”,盛产科学奇人和技术怪咖;而翰林院则精于“虚派控制”,虽然不像钦天监手握尖端科技,但是政府高官、宗教领袖和金融巨鳄却大多都是翰林院的校友。这明明就是咸粽对甜粽,各取所需就好,之所以摆出这么副不共戴天的模样,大抵得怪罪于塔尖高手的寂寞。 安小轩和徐诺刚一踏进空地,圈里圈外人的目光立刻都齐刷刷被吸引过来了。 “快看快看,钦天监也有很可爱的女孩子呢!”“真是太不公平了!你说人家怎么能不但聪明颜值还高呢?”圈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安小轩惊的一哆嗦,又确认了一遍这圈里好像只有自己是个女生。她心说这难不成是穿越到了异次元?平时徐贱贱的评价可从来和这不沾边… “切,勉强能看而已。”徐诺显然也听到了。 哦,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那美女边上的男生也好帅!”“哇真的,看他的五官…简直男神!” “……”安小轩突然觉得刚才自己竟然把那些夸赞当真,简直可以钉在愚蠢的耻辱柱上了。徐诺得意地冲她扬起眉毛,安小轩表情严肃:“嗯,人模狗样。” 安小轩和徐诺正在怒目相对的时候,圈里人出声了。 “安小轩?徐诺?”一个清瘦干练的男生扫了一眼手上的电纸卡片,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我叫陈怀仁,政宗部三年级。欢迎成为钦天监的一员!”陈怀仁说的话非常客套,但表现出来的真诚和热情却很能感染人,“还有一个新生马上也快到了,等她来了我们一起去学校。” “好的,麻烦学长了。” 正说着,周围群众好像有了点小小的骚动。然后惊呼声越来越大。安小轩好奇地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扶着行李箱的长发女孩从人群主动让出的通道里迎面走来。女孩穿着很素雅,但难掩明艳。精致的五官和高贵的气质连安小轩都忍不住暗自惊叹。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徐诺打量着一身休闲装站得懒懒散散的安小轩,目光最后停留在那个磨损挺明显的大背包上,一脸嫌弃,“人和人的差距呐…” “唔,您批评的是。”安小轩懒得跟徐诺斗嘴,“这姑娘乃真女神,看得我都心动了。” “啊??”徐诺反应激烈,如临大敌。 “嚯,你是发情期的公猫么!”安小轩被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很怂地立刻摆出举手投降状“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的!快去搭讪!我支持你!” 徐诺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失态,讪讪地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女生来头不小啊。你看她左后方表情跟特工似的那人,还有右边鹤立鸡群的大高个儿,和挤在最前排…喏,就是离我们很近的东张西望的那个…” 安小轩顺着他的目光逐个研究了一遍,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嗯…虽然追这种s级白富美很有难度,但我还是看好你哦,够意思吧。” s级是一种传说中的最高评级。帝国里的每个人从出生那刻起就和一份异常详尽的个人档案绑定在了一起。从家族谱系到基因分析,从体检记录到考核成绩,走过的每段旅程,参与的每个活动,赚到的每一分钱…一切的一切都被记录下来,然后由一系列极复杂的算法进行分析,最后给出各大类——即,理学、匠器、灵识、政宗、经商、社考,以及兵武和艺术——的潜力水平级别。 这个评级关系到一个人未来所处的阶层、从事的职业、能够获得的资源和应当承担的义务,有一本100多页的手册专门解释这个东西。简单地说,a级表示顶尖、e级表示卓越、g是优秀,c是胜任,n是普通,n以下还有5个数字等级作为辅助参考。帝国中大部分的人都只不过能拿到一个或者几个的n而已,平平淡淡地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要知道,能达到g级在社会上已经算高级人才了。可g上面还有e,e之上还有a,a之上——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多么的百年一遇千载难逢——还有个极其罕见的s(super)级。传说为了保密,当然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即便出现s级的打分,对外公布的也只是a级。帝国里只有少数几个核心人物知道真正的s级名单。 扯远了。总之s级后来成为了一个常用的形容词…表示“高难度,超罕见,牛的一比”。 “你来了。”陈怀仁迎上去,想要接过女生手里的行李箱,但是被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安小轩和徐诺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对“这两个人原来认识”的意见。 “嗨,我叫苏诗雅,主修灵识。很高兴认识你。”女神大人竟然径直就飘到了安小轩面前。 “哦,我叫安小轩。”安小轩注意到她裙子的束腰上印着浅浅的云纹,于是问道“你是长安人?” “咦,你怎么知道?”苏诗雅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来。 “看到了你束腰上的云纹,随便瞎猜而已。”云纹是仙宗的标记,出门跟着至少三个便衣护卫的,十有*是长老团的“宗二代”,而仙宗长老团是在长安。这个逻辑链实在太明显,点到即可。 “好啦,人齐了,大家跟我来。”陈怀仁拾起脚边的立体投影仪,上方“钦天监”的字样倏然消失。他把这个5厘米见方的小东西顺手塞进兜里,拉开身后安全通道的门,几个新生跟着他走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有一个很常见的小门,后面一般是杂物室存放清理和维修工具什么的。陈怀仁刷卡打开了那扇门,等众人都进去之后,门关了。 然而里面并不是想象中的杂物室。陈怀仁把通往楼梯间的门关上之后,不知道又按动了什么机关,一侧的墙缓缓移开了,露出一道窄窄的斜坡。“哇,好酷。”安小轩觉得有点兴奋,好像要开始什么古墓大冒险了一样。 顺着斜坡一路往下,转了几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只不过迷你很多。大约只有二十平米的站台紧靠在一截真空隧道边上,隧道里停着一只胶囊状的车厢。 “这是钦天监的专车。原理和真空磁浮快车一样,只不过我们路途近,不需要达到那么快的速度,而且这胶囊列车一次最多只能搭载10个人。”陈怀仁边说边带头走进了车厢,“每个乘客都必须通过虹膜验证后列车才能启动。” 安小轩随便找了个座位,把背包丢在脚下,然后凑到面前护目镜一样的仪器前,盯着里面看。大约3秒钟后就完成了虹膜扫描,座椅旁的一盏绿灯亮起。待所有人座椅旁的绿灯都亮了之后,陈怀仁点了点头,拍下车门边的启动按钮。 “我们钦天监有着帝国最核心的科技机密,所以格外重视安全保密。通往学校的正规交通方式只有这些深埋于地下的真空管胶囊——你们看到了,只有通过层层验证才能坐上车。”陈怀仁像导游一样开始介绍,“如果未经授权的人试图进出钦天监,胶囊列车这条路线肯定是行不通的,他们只能从地面上走。但是要知道,以学校为圆心,20公里外就有第一道全立体监控网,一旦有人触发立刻会发布警告。10公里半径上有第二道武装拦截带,除非敌国大军压境,不然还没有什么能闯的过我们的校卫队。另外,校园上空覆盖有反侦查薄膜…” 正说着,列车已经到站了。不大的站台正中间有一座电梯。陈怀仁刷卡打开了电梯门,一众人很快升到了地面上。 大家正站在一个森林的边缘,连电梯地面上的部分也应景地被伪装成了一株大概十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苍天大树。面前是一个碧蓝的湖泊,平静的水面上倒影着朵朵白云。不远处,高耸的城墙和角塔沉默而威严地矗立在湖对岸,简直像一副油画。 陈怀仁转过身面对他们,像开场魔术师一样做了个脱帽鞠躬的动作。 “欢迎来到钦天监!”伴随他那充满戏剧张力的夸张语气,一条长长的栈道破水而出,横跨湖面。 第3章 校园 这条乍一看很复古的木栈道上,其实铺设着双向的传送带。新生们个个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站上传送带东张西望。陈怀仁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很多人都以为钦天监会是个冷硬简练的地方,殊不知geek们玩起文艺炫起逼格也是一把好手。 快接近对岸的时候,右前方的水面上突然起了波澜。紧接着一辆造型奇特的飞行摩托从湖里一跃而出,沿着诡异的路线直扑城墙。与此同时,平平整整的墙面上刹那间伸出了几个炮眼,密集的火力扫射后,飞行摩托显然被击中失去了控制,歪歪斜斜的坠毁在城墙根儿下。 一切都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安小轩被惊得目瞪口呆,扫了一圈旁人,也是个个瞪圆了眼睛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哦,除了陈怀仁,他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了的模样。 安小轩用力掐了自己一把,以确定不是在做梦。“这个乱入的剧情是什么鬼…拍电影么?”安小轩刚想问,就听到徐诺轻轻地赞叹了一声:“好身手。” “你看出来了?”陈怀仁声音里带着些许得意,“要知道钦天监的校卫队可不是一般的保安。他们是帝*最精锐的一支,负责守卫和测试最新的武器战术。”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在城墙上搜索了一番“刚才那人应该是丁昊,少有的兵武a评级。他是学生会运动部长哦,学生会卧虎藏龙,精英辈出,欢迎加入!” …这个宣传广告植入的也太生硬吧。安小轩心里默默吐槽,然后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去戳徐诺,“什么好身手?”她问。 “刚才那架m98被击中之前的飞行轨迹明显精心调过,驾驶员时机抓的非常准,在逃生座椅朝向城墙的那个瞬间把自己弹了出来,由于爆炸火光的掩护,守卫好像没有发现他…” 安小轩这才注意到有个模糊的人影跟壁虎一样附在几十米高的城墙上,身形矫健,又窜了几下便消失在了城墙上头。很快,一发信号弹腾空而起,巨大的吊桥缓缓放下,倒像是刚才那人是我方的特别行动队,现在一击得手,为安小轩他们打开了城门。 这怎么变成武侠的画风了…安小轩有点无语。真实的钦天监和她想象中那个尖端科技的孵化器好像相去甚远。不过,唔,很有意思的样子。 穿过吊桥,正对着就是学校的主干道了。路面很宽,两边是普通的步行道,中间有六条传送带——进出各三条。传送带从外到内速度越来越快:最里面那条几乎比自行车还快,若是由静止的步行道直接走上去,非得摔个狗啃泥;但通过外侧的两条逐步过渡进来,由于相邻两道传送带的相对速度并不高,行人就可以方便安全的换道。每道传送带的正上方都还有一根铁杆,垂下来一个个可以滑动的拉环,帮助人们保持平衡。 主干道两侧绿树成荫,各式房子掩映在树丛后面。有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也有金属感十足的机械时代厂房;有其貌不扬的白瓷砖小楼,也有气派非凡的大穹顶殿堂;整一个万国建筑博览会的架势,让人觉得一点也不…高冷沉稳有内涵。 “这些楼是各个研究室依照各自的品味盖的,所以五花八门啥都有,还常常互相瞅着不顺眼。”陈怀仁耸了耸肩道,“许多楼都有专门的胶囊列车连接到别的地方。比如研究高能物理的那些人,表面上看实验室只不过是我们左手边那栋不起眼的两层红砖房子,但其实那几乎只是个车站,楼的地下有列车通往好几个大型粒子对撞机,后山好几百平方公里都是他们的地盘。——哎,我们到了。” 众人在一栋双塔楼前面下了传送带。陈怀仁挥动双手比划了一下,“这就是钦天监的宿舍楼了。男左,女右。然后左边不远处那几个透明玻璃楼…哦,站在这个位置好像被看台挡住了…总之那是海纳球场,那边上一片都是娱乐和运动区。右边不远处呢…”他站在横于宿舍楼前的那条路上转了个身,“看到水滴状那栋很大的建筑了么?那是我们的校医院。对了,你们明天的记忆写入也是在那里。这附近还有好几个食堂——当然你们也可以在宿舍里自己做饭——味道都还可以。”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露出那种非常真诚热情的笑容,“大致就这些了,我还要回去接下一波新生。欢迎来到钦天监,enjoy!” 小分队就此解散。安小轩和苏诗雅走近右边的那栋塔楼。先是要验证当初随录取通知一起拿到的那张通行证,验证通过后才被允许进入大门。接着走过一道两侧什么也没有的走廊,来到了一个小圆厅。除了进来的那道走廊,圆厅里还均匀分布了另外四个门。苏诗雅看了看通行证上的指示箭头,用手指了下右前方的那个门洞“我的宿舍在那边,你呢?” “我也是。”安小轩说。半分钟后,她们发现被送到了同一个楼层;一分钟后,两张通行证指向了同一扇门。 “哇,真巧。”安小轩和苏诗雅面面相视,交换了友好和喜悦的表情。 宿舍的门旁有一个比手掌略大的凹字形仪器。安小轩将整只手掌平伸入凹槽,等了几秒钟,表示验证通过的绿灯亮起,房门自动打开了。 这是套干净利落的两居室。正对着门的是餐厅,中央摆着一套木质桌椅;房门左手边有个半开放式厨房,而右手边则是几个围着一张小茶几的豆袋沙发。 餐厅的两侧各有一扇门通向卧室。安小轩走到右边的那扇门前,看到门边镶嵌着个小铜牌,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门上面有个圆圆的窥视孔,她把眼睛凑了上去,门锁“咔”的一声就开了。 房间还算宽敞,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嵌在墙上的柜子,和一扇通向卫生间的小门,十分简洁。安小轩把背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有点压疼了的肩膀,然后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过了一会儿,已经换好一身晚礼服的苏诗雅探进头来:“今晚有个party,你要一起去吗?” “还是不了,谢谢。”安小轩兴致缺缺。对于这种有很多陌生人的场合,她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然后她盯着衣橱里清一色没心没肺的休闲服,脑子里尽是耀眼夺目的苏诗雅和徐诺的那句“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人和人的差距呐…”,心里默默地自卑了好几下。 “安小懒,你收拾完了没有?下来去吃饭!”徐诺的信息“叮”一声在手环上跳了出来,打断了安小轩的自怨自艾。 他们溜达到了一个离宿舍很近的食堂。食堂里人并不是很多,窗明几净,地面几乎能反射出人影来。一溜儿的窗口按各国各地的菜系分类,台子上摆着一盘盘食物逼真的蜡像,每个食物效果模型前面都有个通行证的感应器。 安小轩在台式卤肉饭和玉米排骨汤前刷了卡。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机械臂像八爪章鱼一样忙碌起来,把各种食材和调料按照对应程序一一丢到合适的锅子里去。她和徐诺随便选了一张桌子。桌角同样有感应器,不一会儿就有个四轮小机器人举着托盘把菜送过来了。 “哎,明天就要记忆写入了。”徐诺举着叉子在他的那盘意大利面里无意识地搅着,“准备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我有点紧张了…” 以游历开拓视野,以批判训练逻辑,以创造激活灵感。——这便是当今世界普遍认可的基础教育模式了。各种这样那样的专家,数不清的社会调研和成吨没有人看的论文,都在证明:只有经过这样的充分热身,人类的大脑有办法驾驭其后通过记忆写入技术获取的海量信息资料;只有经过这样的训练,人类才能够拥有人工智能所不具备的灵气,最终推动科技文明的进步。 所以,要说之前20年的基础教育就是在为明天的记忆写入做准备,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事实上,这确实就是大部分人的理解。 关于记忆写入技术的研究由来已久。科学家们很早就知道,人类对于某个事件的初始记忆其实是一系列特定神经元在短时间内产生的一连串电子脉冲——没错,跟老式计算机用的高低电平控制并没有什么本质差别。然后,这些刺激信号会在大脑的海马体汇总并进一步处理:如果是新的信号,并且信号足够强,海马体对应神经链路中的突触会产生新的蛋白质形成新的逻辑神经链;如果是重复的旧刺激,信号则会由大脑皮层选择进行更长期的存储。 简单的说,记忆其实就是电子脉冲对大脑的持续刺激过程。因此人为的构成并输入记忆完全是可能的。 早在公元时代,应该是公元2016年,当时的美国就有个叫theodoreberger的教授在对动物的实验中,通过人造海马体完成了短时记忆向长期储存记忆几乎完美的转换;他们还试验了对人脑记忆进行备份,并成功将其复制到八名癫痫患者的脑子里,达到了80%的记忆正确率。此后的二十年正好是生物信息进入技术爆炸的时代,记忆写入毫不意外地成为科研攻关的热点——公元2036年被改成了新纪元年,其实最主要的推手也是当时已经非常成熟并且大范围推广了的记忆写入。当然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你想好要写入哪些内容了么?”那团已经被转晕了的面条终于被徐诺塞到了嘴里,一鼓一鼓的。 “没有…到时候等它推荐吧。”安小轩无所谓地说。记忆写入的时候,仪器会向他们公布依据个人档案计算出的各项潜力评级,并且给出关于应该选哪些记忆包的优化建议。当然,由于过去的经历并不能完全反映出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喜好和向往,所以这些建议仅仅是作为参考而已。 晚饭后回到宿舍,安小轩打开联系人列表,爸妈果然都不在线。“一切都好。”她简短的发了一条讯息,然后一头倒在了床上,不久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4章 失败 闹钟响过了第三遍,安小轩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自己从床上揪了下来。还不到九点半呢…她瞥了一眼时间,慢腾腾地洗漱完,去厨房摸出了一盒昨晚从食堂的外卖店弄回来的速食营养早餐。 手环上提示有来自徐诺的新消息。安小轩一边把某种可疑的糊状物舀起来往嘴里送,一边把她的电纸书摊开在桌面上。电纸书和a4纸一般大小,厚度仅有2毫米,可以轻松的卷起来。它足以应付生活中对信息的需求,比如网络通讯、查阅资料、编辑图片文档等等,较之古代那些笨重的所谓“笔记本”的电脑性能还要强大一些。 电纸书和手环之类的个人辅助设备都是数据同步的,如果条件允许,安小轩还是比较喜欢在大一点的屏幕上阅读信息(谁不是呢?)。她点开收件箱:“安小懒你是不是还没起床?!我都写入完成了!猜,我接了几个记忆包?” 按照目前的记忆写入技术,一般人通常可以接受2~3个,天赋好的4~5个,当然也存在极个别记忆容量超大的天才,据说最高纪录曾有人接受过多达7个的记忆包。 安小轩盯着信息末尾那个得意的表情符号,心里估计了一下:徐贱贱同学这么问,说明结果一定不错;但应该不至于是那种传说中超过5个的记忆天才,不然现在收件箱里估计已经堆至少十封炫耀的信息了。 “回复,5个。”安小轩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电纸书自动识别语言并发送了出去,徐诺的回复几乎瞬间就弹了出来,“bingo,朽木可雕也!”——唔,就知道徐贱贱的评价从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半分钟后徐诺又发了一条更长的信息,详细汇报了他接受的5个记忆包:常见交通工具的技术核心和详细构造、所有最新一代个人辅助设备的设计资料、武器库使用和评测,经典安保系统的攻防,以及材料科学的相关知识。末了又是一个得意的表情,“猜,我拿到什么评级?” 虽然嘴里不着调儿,但徐诺的能力和心气安小轩还是有数的。尤其是匠器方面,从来都理所当然地自诩为顶尖极客。能让他嘚瑟的,只有一种可能了。“回复,a级。” “安小懒你今天吃错药了吧,怎么变得这么懂我?”第三个得意的表情了。 徐贱贱这种欠揍的德行,除了斗嘴实在没什么可回复的了。安小轩决定克制一下,以便替过一会儿的记忆写入攒点人品,于是瞟了一眼之后默默地把电纸书卷了起来。 一路上三五成群的新生都是已经完成记忆写入往宿舍方向走的。安小轩逆着潮流而动,刚决定认真思考一下是不是应该好好反省自己早睡晚起的颓废,就被没忍住的一个哈欠给掐断了。于是大脑放空,索性啥也不想了,周围其他人的谈话声倒是因此清晰了起来。 “我拿到了一个e级!”迎面走来的一群人中有一个难掩得意之色。 “哇,这么厉害!我最高都才g呢,不过有三项是g。”他的一个同伴接话。 “你知道昨天迎新的陈怀仁学长吧?听说他是a级!”又一个人说,语气充满崇拜。 “难怪能当到钦天监的学生会副主席!”“听说他师父是帝国政宗界的大红人沈诚。”“哎?就是那个被教宗任命为枢机主教,结果他拒绝了,坚持留在钦天监的沈大师吗?”“天哪,那可是教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啊!”一时间有好多人在热烈讨论。 “没错啦,我教父当时就是放着红衣主教不当,执意要留在这里的。怀仁虽然是仙宗的,但也是我的好哥们,并且马上就是同门师兄了!”突然冒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周围一下就安静了。 安小轩本来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听到这一句不由得瞥了一眼。那是个从发型到衣着都很考究的男生,长得倒是不错,但一脸幼稚的骄傲,看上去恨不得叼着金汤匙在路上摇摆。 这种爱炫的人几乎比徐贱贱还看着不顺眼。安小轩心里哼了一声,与他们擦肩而过,继续走向校医院。 校医院一层宽敞明亮的大厅里,30台记忆写入仪排成了方阵,每台写入仪旁边都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大部分人应该都已经完成写入离开了,现在大厅里只有稀稀落落的一些新生,完全不需要排队,有几个没事做的工作人员甚至都悠闲的聊起天来了。 安小轩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台空机器。椅子很舒服,坐下之后,工作人员把悬在上方那个比摩托车头盔大一号的东西拉了下来,严严实实地扣在安小轩的脑袋上。 头盔内壁有很多的小金属电极片,像网一样紧紧地贴在了头顶和后脑勺上,隔着头发也能感觉到冰凉。安小轩摸索着把耳根和后颈处的几片电极也贴好了,然后向工作人员示意可以进行连通性检查。不到五秒钟,表示所有电极都接触良好的信号灯就亮了起来。 椅子扶手上的指纹检测器和头盔里的虹膜检测器都匹配成功了。面罩里——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沉浸式显示器——开始滚动着一行行的开机代码。安小轩想到徐诺a级和5个记忆包的战绩,突然觉得紧张的胃都有点抽搐了。 拜托,一定不能输啊,不然非得被取笑死…她默默地在心中向所有能想到的神明都祈祷了一遍。 等待的十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终于,显示屏上滚动的字样停了下来,一个清爽的页面冷不丁就跃入眼帘: 理学:a级;灵识:e级;匠器:g级。 “耶!瞎担心什么,肯定没问题的!”心里那个好胜的安小轩开心地大喊了起来,“接下来就是记忆写入啦,至少也要5个吧,当然6个更好啦~” 伴随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仪器开始扫描定位脑部适合写入的区域。这个过程一般持续数分钟,结束后屏幕上会给出可以接受的记忆包个数,以及建议列表。然后才开始正式的记忆写入——也就是进行编码好的电脉冲刺激。写入过程会比较久一些,平均一个记忆包要十来分钟。当然,倘若依靠自然的记忆,哪怕再努力,一个记忆包里的内容估计也得花大半辈子了。 “扫描结束,无法定位记忆区。”仪器冷冰冰的声音把安小轩猛地从神游中唤了回来。一闪一闪的红灯几乎把整个大厅里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 安小轩觉得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这是什么个情况? 附近几个闲着的工作人员也都围了过来,一起对着机器摆弄了一阵。电极片被再一次仔细地检查了,扫描定位过程又启动了两三次,每次都以红色警告灯作为终结。安小轩的脸越来越白,手都开始抖了。她竭力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头盔被拿开了,工作人员示意安小轩先站到一边,然后他们招呼一个刚到的新生过来坐下。几分钟后,那个同学已经顺利开始进行写入了。 所以,仪器一切正常,没有问题。 “真奇怪,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呢。”安小轩听到工作人员们在嘀咕。大厅里刚进来或刚结束的新生们也都在朝着这个方向交头接耳,好像在围观一个有着47条染色体的唐氏综合症患者。 为什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从来没有这么失神落魄过的安小轩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没有人回答。刚才看到a级时站在云端睥睨天下的自信狠狠地摔了下来,碎成一地,扎得慌。 就在安小轩好不容易把涣散的注意力捞了回来,开始准备分析自己的前途命运的时候,她看到有个白发灰袍的老人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安小轩见过他的照片——事实上,帝国里有谁没见过他呢——那是钦天监的监正莫佑。“这是要被退学了吧?”安小轩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 作为一个出生在公元时代末期的人,莫佑看起来比想象中的年轻,身板挺直,脸色红润,动作呼呼带风。安小轩想到自己不残不傻,眼前还有百年岁月可以享受,心情莫名又好了起来。“记不住可以查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对自己说。沮丧绝望的心情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去了。 莫佑透过窄窄的镜片上下打量着安小轩,露出圣诞老人般和蔼的笑容:“别担心,你跟我来。”他说。 他们在校园里七拐八弯地走了一阵儿,最后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只有两层,几乎全被周围的绿树挡住了,十分不起眼。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旁的窗户开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正背对着他们盯着墙上的大白板一动不动,就像一株竹子。 莫佑推开门,轻咳了一声。那个男生转过身来,看上去苍白并且严肃。“监正。”他恭敬地说。 “柳辰,你师父呢?” 这个叫柳辰的男生还没回答,就听到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了。“老莫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人未到声已至,中气十足。 或许是因为有点佝偻,柳辰的师父比莫佑几乎矮一个头。比起监正大人举手投足间的雷厉风行,面前的这个穿着卡通t恤和大裤衩的老人显得格外悠闲散漫。他看了看莫佑,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安小轩,视线来回移动了好几次,最后慢吞吞地说,“你不会告诉我,她写入了8个记忆包吧?”垂手站在一旁柳辰略微绷了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恰恰相反,但同样罕见。”莫佑顿了一下,转头对安小轩介绍:“这是艾逸艾大师。我敢保证帝国里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当你的师父了。” “谢谢监正。”安小轩说,同时注意到艾逸的眼神失焦了几秒钟,恐怕是带了隐形镜片式的显示仪,正在阅读什么。“是关于我的信息吗?”她想。 “有意思。”艾逸呼了一口气,老顽童似的笑了一下。 “那就拜托了。”莫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门。 “老莫。”艾逸叫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忧虑,“这几年…你知道的,奇才辈出往往预示着乱世将至。” 莫佑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房间里静默了几秒钟。“所以我在这里,你在这里。”他最后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第5章 艾逸 安小轩本来心情已经恢复得不错了——毕竟监正大人莫佑的那句“同样罕见”听起来好像并不是在惋惜——虽然还是觉得碰到“记忆写入失败”这种所谓的罕见挺悲惨,但一切事物都有trade-off嘛。古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兴许…比如…由于成为罕见病例所以获得了一个被名师指导的机会呢? 这是两分钟之前安小轩自我安慰的借口,但现在她已经决定引用另一句古话来描述今天的状况: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来,我替你们介绍一下吧。小轩,这是你师兄柳辰。”面前的小老头眨了眨眼睛,“从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近似一只硬盘…” 真是有创意的形容。安小轩瞄了柳辰一眼,他现在脸色发绿,愈发像一杆竹子了。 “...我是指,柳辰去年入学的时候,破记录地写入了7个记忆包。”艾大师识趣地补充了一句,然后冲安小轩点了点头,“柳辰,这是安小轩。她是我见过第一个记忆写入失败的非智障。” 简直太光荣了!安小轩实在想不出该摆什么样的表情作为回应,只得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改天要介绍徐贱贱和他认识,他们一定会成为忘年交的。 “至于我呢,我比较喜欢研究大脑不太正常的小姑娘小伙子们。老莫以前和我打赌的时候输过一大票,因此就把你们送到我这儿抵债来了。”艾逸依然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然后突然话锋一转,直接就切入了正题:“小轩,你说说现在的神创论是怎样得出的?” “呃,我不太了解这个…”安小轩从来没觉得神不神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历史上神创论曾经几经起落:原始社会的人普遍是信神的,那时候祭司可是最高等级的职业;随着人类对自然的了解加深,这种信奉又被认为是愚昧的而遭到唾弃;然后基督教等宗教兴起,连国王都要跪拜在教宗脚下,甚至公元时代的历法都是以耶稣出生之年作为起算点;接下来是又一轮的科技爆炸期,无神论的人们洋洋得意地自认为是理智的典范;但当科学家涉足宇宙这种大尺度和量子这种小尺度之后,各种无法理解的现象纷纷出现…最后面对被补成一张破网的原有理论体系,学术界终于缴械投降了。从此,那个创造了大爆炸奇点的无法想象的存在被称之为“神”。 现在,不信神早已再一次被当做没文化的标志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的政宗几乎快沦落到数字评级了。”艾逸似乎很能从损人中获得快乐,但发现没人附和,大概也觉得有点索然无味,于是干笑几声继续道,“虽然神创论——就像两千年前的地心说或是两百年前进化论那样——已经成为常识,每个人从小就被灌输‘宇宙显然是被设计出来的,既然是件作品,必然有个创作者’,但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论。” “而这个创作者——或者说‘第一推动’——是理学绕不过的起点。事实上,不论理学、灵识、政宗…现在几乎所有研究的公理基底都默认存在着那个‘神’。”收起那讨厌的笑容之后,艾逸倒颇有点学术大家的气质,只听他加重了语气,“如果连根基都不了解,是不可能往上拓展的——何况,这个根基真的就是事实吗?” “你没有记忆包的知识储备,但去藏书阁泡一天也足够补上了…”突然间,科学家艾逸似乎又被老顽童艾逸赶走了,“啊,《星系争霸》的今日盟战开始了!就这样吧,周三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话音未落他就匆匆忙忙地又爬回楼上去了。 柳辰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游戏狂的师父,冷淡地冲安小轩点了下头之后,保持眉头紧锁的表情一个原地向后转,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潦草公式重新陷入了沉思。 安小轩一脸懵逼地被撂在那里发了会儿呆,终于回过神,虚弱地说“那我...先走了…?”等了几秒钟,屋子里依然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完全没有人理她。 透明人安小轩于是拖着沉重的脚步默默离开了红砖小楼。刚走出来就看到之前被静音的手环上有一堆来自徐诺的信息。她随便打开了前几条:“写入结果如何?”“难道破纪录了!?”“输给本少爷不丢人,用不着躲起来嘛…”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安小轩心里愈发堵得慌,直接屏蔽了信息,心中只想回宿舍一个人静一静。 可惜天不遂人愿。当她在通行证的指引下好不容易循回双塔楼,还隔着些距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女生宿舍楼前跟单摆一样晃来晃去。 反正迟早是要被嘲笑的。安小轩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所有自我安慰的理由默念一遍,徐诺就已经迎上来了。 “你没事吧?”他说,竟然是一种担心的语气。 这和想象的剧本不一样啊。安小轩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无所谓的表情,“我能有啥事。” 徐诺犹豫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最后展开手里攥着的电纸书默默递了过来。 屏幕上的安小轩面无表情地站在记忆写入仪旁,单薄而萧索,就像荒野里无助的旅人。照片下面有一些讨论,大意在说钦天监竟然招了记忆写入失败的人云云。 “你的这种表情我只见过一次…”徐诺大概太久没这么正儿八经地说过话了,一字一顿憋的很艰难,“…是在你爷爷的葬礼上。之后你把自己在房间里反锁了一整周…” “托你的福,那一周我没停歇地在和各种前来偷窥的机器昆虫斗智斗勇。”安小轩打断了他,“徐贱贱,我不是在做梦吧,你难道是想来安慰我?认识十五年我怎么从没发现你有这种善心…” “你以前有过需要安慰的时候吗?!一切对你而言不是尽在掌握就是毫无所谓,从来如此!”徐诺一激动说话也重新利落了起来,“我平时那些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这个自我形容很准确嘛。安小轩想,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不顺眼了。 “...反正你皮糙肉厚的也不会介意。” 刚才那一瞬间想替徐贱贱洗白的冲动肯定是幻觉。安小轩斜了一记眼刀,话都懒得说了,绕过他就打算去开宿舍楼的大门。 “哎哎,我错了,您别走啊。”徐诺一闪身又拦在了她面前,“听说监正来了,然后呢?” “没啥,就是领我我去见师父了呗。” “我就说怎么可能被退学呢…”徐诺似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再扬起脸的时候已经又变成了那一副贱贱的表情“领去送给谁了?校医院脑损伤科主任么?” “差不离。是个叫艾逸的小老头,自称喜欢研究脑子不正常的人。我觉得他和你倒是…”安小轩“挺般配”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去,就见徐诺突然瞪圆了眼睛。 “艾逸!”他激动地一脸花痴样,“天哪,我偶像竟然真的隐在钦天监了!安小懒,哦不对,安大神!就凭咱俩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相濡以沫的交情,您可一定要帮我引见…” …果然是一路货色。安小轩心里不禁为自己的好眼力点了个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他到底是谁啊?” “你知道智能终战中有一个叫ai的天才少年吧?”徐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时候终端阿尔法明明占尽优势,却突然主动向人类议和。而之前唯一有能力与阿尔法对话的,就是当时号称极客之王的ai。” “那次和谈,阿尔法提出的要求是销毁所有大规模武器,停止一切重工业扩张——当时人类完全处于被碾压的境地,其实不管阿尔法提出什么都是要接受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要求——然后阿尔法竟然真的从此销声匿迹。而ai据说觉得没对手太无聊,所以也从公众视线中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艾逸就是当年的ai?” “肯定没错。我好奇ai的下落很久了,你不知道我为此都黑进了多少个资料库…” “安小轩!”突然有人打断了徐诺的话。回头一看,苏诗雅正向这儿走来,旁边还跟着上午遇到过的那只摇摆的金汤匙。 “你终于回来了,徐诺很担心你呢。”被苏诗雅自然地一把挽住,安小轩明显僵了一下。除了阴魂不散的徐贱贱,她总是习惯一个人待着,因此对突如其来的亲昵觉得很不适应。 “你一直没回复,我又进不了这栋楼,所以想问问你室友你是不是在宿舍。”徐诺看到安小轩疑惑的目光,解释道,“苏诗雅也很担心你,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出去找你了…” “难怪刚才走一半就急急忙忙往回赶…”被冷落在一边的金汤匙插话道,“世界真小。徐诺你小子居然也在这里。” “…这是我室友。”徐诺继续解释。 “你好。我是沈诚门下的葛天舒,两个e级。”金汤匙嘴里说着,眼神却只是傲慢地扫过了安小轩,重新热切地聚焦在苏诗雅身上,一脸殷勤。 不过苏诗雅显然不待见他。“走,今晚我给你做好吃的压压惊!”她热情地拖着安小轩进了宿舍。 完全被无视了的葛天舒不甘心地在大门外呆立半晌,然后一脸讨好地看向幸灾乐祸的徐诺:“那个…以后有关于诗雅的信息一定告诉我好不好…牵线搭桥,功德无量,哥们儿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第6章 藏书阁 淋了枫糖浆的薄饼上点缀着几颗蓝莓,形状完美的煎鸡蛋下面垫着一排翠绿的烤芦笋,黄澄澄的果粒浸在自制的酸奶里——当安小轩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令人元气满满的早餐。 盘子下压着一张留言:“早餐顺手多做了。又是美好的一天呢,加油!”清秀的字迹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安小轩忍不住咧嘴傻乐了一下,心情颇好地坐下来开动了。 对于一开始就被自己贴上“宗二代”和“交际花”标签的白富美苏诗雅,安小轩原本觉得她是离烟火生活很远的那类人。不过昨天准备晚餐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大错特错了。 由于爸妈常年待着实验室,安小轩的确从小就需要独立照料自己的饮食起居。但无奈她生性懒散,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厨艺这项技能一直倔强地赖在原点,死活不肯动弹。很早以前徐诺无聊地时候做了一个厨师机器人,虽然不像钦天监食堂里的那些能做出各地美食,但基本的煮煮炖炖还是会的。徐诺造完之后兴趣点又转移了,于是安小轩就把那只被抛弃的机器人捡回了家,稍加改装安在厨房里,还配了一个自动食材补给系统。那之后,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每周把冰箱里蔬果肉蛋分类填满,然后到餐点的时候从那五六种营养套餐中随便选一个——虽然谈不上好吃,起码不会饿死,对安小轩来说,能这么凑活着也就够了。 因此当苏诗雅从容麻利地一边操作两口油锅,一边把菜刀都使出花儿来的时候,安小轩站在一旁简直惊呆了。 “这些菜我都做过上百遍了。”苏诗雅看着笨手笨脚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安小轩,噗嗤一声笑了,“你在那儿陪我聊聊天就好啦~” 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了没多久,葱油鸡、白灼虾、牛肉羹、炒青菜…就一道道神奇地摆上了桌。诱人的香味随着缕缕热气在屋子里弥散开来,安小轩心里莫名的一颤——好久没有这样温暖过了。 “尝尝,合你口味么?”苏诗雅坐在餐桌的对面,眼里满满都是笑意。 “天哪,你太厉害了!”安小轩把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佳肴咽下去,由衷地赞叹道,“真的超好吃!不过你是长安人,怎么也吃得这么清淡?” “以前有一个…朋友,饮食控制的很严格,相处久了我也习惯了这样。”苏诗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在克制一种悲伤。但当安小轩抬起头的时候,却只看到她依然还是一脸温柔的笑容,“嗨,和那个朋友有段时间没联系了,突然有点想念了而已。”顿了顿又道“在墨城车站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挺像她的,没想到连口味都一样。” 挺像她吗?就好像和这不经意的一句话产生了共鸣,埋藏在深处的回忆又浮现在安小轩的脑海里,泛黄的画面包裹在一团带起的尘埃中,影影绰绰。小时候不自觉总想模仿的那个姐姐,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呢。再后来,再后来连爷爷也走了…能始终陪伴在身边的,终究只有自己啊。 “…就算分别了,那些曾经的回忆还一直都在。人生如戏,哭也好笑也好,要投入进去才不枉来世间走一遭…不能因为害怕伤痛就一直冷眼旁观啊。”安小轩猛然回过神,对上了苏诗雅认真的目光。这双眸子依然那么漂亮…漂亮,而且深邃。她会读心吗?安小轩想。 现在一觉醒来,安小轩已经记不得昨晚后来她们都窝在一起说了些什么了,但她清楚地意识到,除了徐贱贱以外,她又接纳了一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这太不理智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抗议,“我知道你对朋友的定义…现在你们才不过刚聊了几小时而已!” 但是,就是觉得信任啊,就是觉得安心啊。就是…这样啊。 反正,在记忆写入失败的第二天,安小轩带着类似小朋友认识了好玩伴的愉悦心情,出门找藏书阁去了。 藏书阁,听这个名字总让人联想到一座木质阁楼,白玉阶梯,琉璃飞檐,恢弘气派。所以当通行证最终指向一个小小的半球形灰砖地堡时,安小轩确认了三遍才下决定抬脚迈入。 地堡里和外观看上去的一样小,空空荡荡。一边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形状难辨的狂草大字,不出意外地话应该写的是“藏书阁”;另一边有一个石阶,往下延伸一小段后就拐弯了,看不出到底通向哪里。 安小轩绷紧了神经往下走,脚步声回荡在周围,相当瘆人。好在石阶并不长,拐个弯就看到尽头有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后面似乎连着个小铃铛,在她费劲地推开之后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书库。暗沉的铸铁书架拔地而起,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一排排像森林一样铺展开去,看不到尽头。奶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发出柔和的光,明亮但不晃眼,无影的覆盖了每一个角落。门边上是一张宽大的橡木柜台,台面外侧摆着一个卡片架,架子上插着一枚铜制名牌,写着“谢圣恩”。 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写着什么。他面前摊着好几本很厚的书,弯弯曲曲的花体字旁带着中世纪风格的插图,看上去十分古老。听到门铃的响声,老人从书堆中抬起头,眯起眼将安小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稀客,欢迎!自从记忆可以写入之后,基本没人再来藏书阁了。”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有过舒舒服服坐着一小时就能中五千万大奖的经历之后,有谁还会愿意辛辛苦苦地去做日薪一百元的工作呢…” 如果不是记忆写入失败,我也不会无聊地跑来这里。安小轩心想,但没有说出来。 这位叫谢圣恩的老人叹了口气,放下笔,对着面前巨大的桌面比划了一下,又自顾自的说下去:“可是书的质感…和气味,又哪是冰冷轻薄的电纸卷轴能代替的!何况你看…电纸书只能呈现一页,但纸质书可以把很多很多摆在一起,这样才容易看出内容之间的冲突和联系啊!——对了,你来是想查什么吗?” “嗯,神创论。”安小轩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关于它的事实基础和形成过程。” 谢圣恩轻轻地扬了下眉毛,“你对宗教很感兴趣?”他问。 “一无所知。只是我师父说,理学研究,必须先把神创论这个根基搞清楚。” “哦,这样。”谢圣恩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关节被锈住了一样,费劲地撑着桌面站起来,“你来对了地方。不比网络信息的鱼龙混杂支离破碎,藏书阁里的资料都是经过精心筛选和整理的。”他边说边打开柜台边上的小门慢慢地走了出来,“而且,这里还有不少网络上没有的资料,尤其是智能大战以后…” “为什么?”安小轩问。 “因为有些信息,不应该暴露给敌人。”谢圣恩简短地说,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他们缓慢地穿过了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周围鸦雀无声,气氛肃穆的连习惯独处的安小轩都觉得不自在起来。 好在谢圣恩终于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你是哪个教派的吗?仙宗,教会,还是别的什么?” “哪个也不是。”安小轩想也没想,“就连速读版的圣经,我都没翻两页就睡着了…”话刚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谢圣恩这个名字很明显是个教会信徒,这样亵渎圣经的言辞该不会冒犯了这位老人吧… “圣经!加入教派哪里需要什么圣经!”安小轩还没来得及进入忐忑模式,就听谢圣恩冷冷地哼了一声,像个老愤青一样拔高了语调,“教会将历史上逐步分裂的天主教、基督教、东正教这些西方教派又重新统一了起来,号称自己是主耶稣的正统信徒;仙宗也是,儒释道三教合并——但它们早就和那些信仰没有关系了!” “政宗政宗,政教合一。现在的宗界的各种教派和政界的各种党派都是一丘之貉,只不过想争名夺利而已!权力地位,金钱享乐,这些诱惑…” 他突然停住了,侧耳听了一下,入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清脆的铃响。 “嗯?又有人进来了么?”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伸手朝右前方挥了一下,“神创论的科学讨论就在这附近几个书架。你自己找找吧。”话音未落就弓着身子着急但是缓慢地走开了。 安小轩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关于神创论的一排排书籍。她粗略浏览了一下书名,看到相关的就抽出来抱在怀里,没两分钟就攒了一大摞。 书架边上有一溜儿阅读用的长桌。她把书搁在桌面上,刚要坐下就看到一个穿着云纹袍的男生走了过来。 这个男生远看身形修长,仪表堂堂,但走进之后眼神却在安小轩身上乱遛,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娑婆三界共有二十八层。”他挤了挤那对狭长的眼睛,露出一副近乎猥琐的表情来,“初为欲界六层天。女施主不知修行到第几层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小轩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往椅子后面退了半步,一脸戒备道“你大概找错人了。” 男生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书堆最上面的那本《神创论与宇宙常数》上,失望的神情一闪而过。“有人约我在这里见面。认错人了,不好意思。”他敛了眉目,礼貌地道歉,离开的背影看上去几乎有几分仙风道骨了。 这天剩下的时间中,安小轩狂刷了十几本书。而藏书阁正如谢圣恩说的那样冷清,果然再也没有人来过。 第7章 神论 第二次走进红砖小楼的时候,柳辰依然如老僧入定般地面对着一墙的公式,看上去像是从前天起就一直站在那里未曾动过。 除了占满一整面墙的白板,这层左手边的空间就只放了两张很大的实验桌和几把可伸降的椅子。光洁但防滑的桌面,理论上是能抗住各种物理化学的攻击——不论作为十万伏电击的承载体,还是超高压冲撞的加工台;不论是需要往上面搁烧得通红的坩埚,还是不小心泼洒出来的王水;实验桌都必须能够依然□□地站在那里,稳如磐石,毫发不损。 相比左边的极简主义风格,屋子的右半边乱得简直像个废品回收站。一台大型3d打印机占据了正中央的位置,周围则堆满了各种用处未知的支架、容器、透镜、薄膜和电子元件,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安小轩背靠大门站着,面对上楼的台阶,认真地思考自己是应该大喊一声“有人吗”还是“我来了”。正当她依旧犹豫不决的时候,谢天谢地,有人走下来了。 “哈,你来了!”艾逸揉着眼睛出现在楼梯上,然后一路晃悠悠地溜达到实验桌旁,随手拖了一张椅子坐下。柳辰也解除了石化的状态,又是一个原地向后地转了过来,脸上依然是眉头紧锁的严肃。 他真的只是近似硬盘吗?安小轩怀疑地想,他也许就是一个机器人。 “唔,所以你应该已经把神创论的来龙去脉都搞清了。easy,right?”艾逸挑起了一边的眉毛,露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人们常说‘生命起源于水’,水的特质也是神创论最初的论据之一。就从这个开始吧!” 这的确是个出镜率很高的论据,在好几本书里都有提到。安小轩暗自舒了一口气,理了理思路。 “唔,我们已知的所有生命都需要水来进行生理活动。虽然水的化学结构很简单——两个氢原子加一个氧原子而已——但它的性质却非常特别。” “首先,绝大多数的物质都遵循‘热胀冷缩’的规律,即冻结之后体积变小,密度增大。比如干冰——就是固态的二氧化碳——会沉入液态的二氧化碳中;而铅锭则会沉入熔化的液态铅中。只有极少数的例外,其中之一就是水。水在结冰的时候不但没有收缩,反而开始膨胀,所以冰的密度反而比液态水要小,这也就是冰会浮于水面的原因。” “如果水不是如此反常的话,冬季江河湖海就会从底部开始结冰。而一旦底下没有自由流动的水促进热量循环,这些水体就会像陆地上的冰川一样千年不化。那样除了终年温暖的赤道地区外,所有水中的生态圈都不会存在。” “水还有很多独特的表现。一个例子是它高强度的表面张力——在所有已知物质中,只有液态硒的表面张力比它大——正是这种性质使它能深入到岩石的缝隙中,并且如刚才说到的,它在凝固时体积增大把岩石崩裂。若水的表面张力较小,这样的土壤形成过程也就不会出现。” “就算那样,影响的也只不过是中高纬度地区的水生生物而已。至于土壤,动物——包括不少植物——都是可以离开土壤生活的啊。”艾逸慢悠悠地说,“何况亿万年的进化过程中肯定会出现适合依附冰与石生存的新物种…” “嗯,对。因此这些即便在当时也只是用来赞叹造物主的神奇,并没能提供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安小轩点点头,继续道,“接下来人们有了更重大的发现,关系到所有碳基生命的存在。” “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包括人,都是由以碳元素为核心的有机物——比如蛋白质和糖类——构成的生命。然而在宇宙刚诞生的时候,只有氢和氦这两种元素。在恒星高温高压的内核中,它们被熔合成更重的原子,沿着元素周期表一路上升,而碳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才出现的。” “但要生成碳原子其实并不容易:两个氦原子的核子必须先结合在一起,然后再由第三个氦原子的核子轰击这个核子对——而碳原子中核子间的谐振在这个形成过程中起着决定性作用。如果碳原子的谐振能量降低…呃,降低…”安小轩卡住了。该死,谁有办法记住那些讨厌的数字?! “4%。”站在一旁的柳辰突然出声道。 “啊对,谐振能量只要降低4%,碳原子就无法生成,更别提我们这些碳基生物了。”安小轩获得场外援助,顺利地把话接完了。 艾逸似笑非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们和周围这些动植物都是碳基的,并不意味着生命就不能是别的形式。没准石头也是某种生命体,或者有液态人,甚至电磁波鬼魂…” 安小轩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没错,前人们也提出了生命可能存在其他的形态。但再之后的宇宙微调现象证明了,若非经过精心地设计,就连我们这个宇宙的存在都可以说是一个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对!比如大爆炸那一瞬间的宇宙膨胀速率,只要小上10的55次方分之一,这个宇宙早在变成今天的大小之前就已经重新陷入塌缩了。”说话声从白板那里突兀地响起,吓了安小轩一跳。她扭过头,看到柳辰正直勾勾地盯着一处公式,嘴里念念有词:“电磁力常数与引力常数的比例,以及强核力与电磁力的比例,还有很多类似的,也都正好达到了极其精细的平衡。只要万有引力在强度上变化10的40次方分之一,或是核聚变中氢原子转化的质量上下浮动百万分之一...” “柳辰!”艾逸轻唤了一声,柳辰语速飞快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不好意思。”他说,跟面瘫一样还是那个双眉紧锁的模样,看来被手头的研究摧残的不轻。 艾逸点头示意安小轩继续。 “…呃,刚才柳辰师兄其实都已经提到了。比如万有引力是将恒星向内拉扯,而电磁力则是将物质往外喷发,只有这两种力达到一个长久的平衡点,恒星才能够生存。而这种平衡是很微妙的,只要偏差一点点——10的40次方分之一——所有恒星就会变成可怕的红巨星或是蓝巨星。” “另外恒星的能量来源于核聚变——具体来说,是将氢0.007%的质量化为能量。假如这个转换率降低少许——比如降到0.006%——氢就不会化成氦,那样宇宙中将只有氢元素。相反,若将程度稍微提高到0.008%,氢分子就会疯狂地与别的分子结合,所有的氢很快都会被用尽。” “还有一堆——我记不清了——的基本常数都调校得出奇的精确。总之当年科学家们计算的结果是,这一切发生的概率是10的n次方分之一,而n为10的123次方。简而言之,这个宇宙自己随机产生的概率基本为0。” “这依然有逻辑漏洞。”艾逸毫不客气地说,“也许有着其他那些基本常数的宇宙也都存在着。而我们现在之所以看到这样的宇宙,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宇宙里才存在着我们。” “人择宇宙学说。”安小轩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所以您认为也许有无数个平行宇宙的存在?这太牵强了!举个例子,假设有一个人连中了一千次彩票头奖,现在有两种解释:一是存在非常多的平行宇宙,而我们的宇宙正好是令他每次都中头奖的那个;另一个解释是这抽奖并不是随机的,而是有人设计好了要让他中奖。您觉得哪个更合理?” 艾逸终于点了点头,笑容里若有若无的嘲讽也收了起来。“还有一个问题。”他用一种强调的语气说道“这种概率的计算是基于那些常数都是互相独立的。但如果它们是彼此相关的呢?不妨考虑一个极端的情况,假如,所有这些参数都是出自一个更高维模型的投影呢?” “您是说类似大一统理论?”安静了许久的柳辰又忍不住插话道,“m理论(最有名的一种超弦理论)说宇宙是11维的。11维!”他嗤笑了一声,“纯粹的数学游戏。” “不,不。”艾逸眯起了眼睛,“你们记得古人曾经根据日心说设计出了多么复杂的天体运行模型吗?本轮加本轮,本轮套本轮,托勒密最终通过调整40多个参数,终于使他们的模型能够和当时所有观察到的天文现象相符。” “所以您的意思是,之所以现在的理论这么复杂,是因为我们思考的方向根本就错了?”柳辰眼中一亮,追问道。 “那我可不知道,这是你的课题。”附在艾逸身上的智慧神大概又走了,他重新变成吊儿郎当的样子,“小轩,要不你来研究研究生命的其他形态?构建一个自洽合理的异类世界应该挺好玩儿的,哈哈哈哈。好啦,你们继续努力,我要回去刷任务了!” 安小轩还没来得及发问,艾逸就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柳辰沉默地看着她一会儿,半天挤出一句“你,做得挺好。”说着就又要转回去。安小轩赶忙叫住他,“哎,师兄…艾大师布置的这个题目,我要什么时候提交啊?”“等你做出来的时候。”柳辰说,然后坚定地开始了新一轮的面壁,不再理她。 徐诺正在红砖小楼外探头探脑,看到安小轩出来立刻扑了上去:“嘿,你果然在这!艾大师也在里面?” 安小轩满心忧愁着她的课题,想到这不靠谱的艾逸更是觉得沮丧,“你偶像已经又被游戏俘获了,你恐怕白跑一趟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先来踩个点。日子这么长,不愁堵不到艾大师的!”徐诺高高兴兴地说,“顺便来告诉你个有趣的事。我们宿舍楼里出现幽灵了耶,还不止一个人看到了!” “啊?长什么样的?”安小轩也来了精神。关于生命其他形态的课题…要不就研究鬼魂好了! “我又没见过。”徐诺耸耸肩,“话说,你相信幽灵鬼魂么?” “古今中外,既然不断有声称见过它们的人,那么总该有个出处吧…”安小轩边说边陷入了沉思。假如真的存在这种生命形态,该怎么为此构建一个合理的理论解释呢?唉。 第8章 阴云 一成不变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整整一周,安小轩天天都宅在藏书阁里收集历史上关于幽灵鬼魂的各种记载和讨论,试图获得一些灵感。这种东西网络上自然也有,但出处考据含糊不清,令人甚至无法分辨到底是真实的目击记录,还是瞎编的惊悚小说。而她要做的可是理学研究——虽然这听起来实在不像个严谨认真的课题。 真不知道艾逸那老头儿到底在想什么。 好在生活中还是有些亮色的。安小轩每天起床都会在桌上看到丰盛的早餐和暖心的便签。虽然苏诗雅隔三差五就要出去参加聚会之类的,但也有没安排活动的时候。那些个晚上她们就一人找一只豆袋沙发窝着,有时候各自翻阅电纸书,有时候一起看全息电影,不论是无言的陪伴还是闹腾的嬉笑,都让安小轩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而晚饭常常是和徐诺一起在食堂解决。徐诺这周又锲而不舍地在红砖小楼外徘徊好几次,然而还是没能“巧遇”他偶像。之前宿舍楼里看到幽灵的事沸沸腾腾地传了一阵子,好像也逐渐被淡忘了。 总之,在钦天监的生活波澜不惊,大体还是颇为舒心的。 然而当安小轩听到藏书阁入口远远传来的铃铛声,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到那两个正朝她跑过来的熟悉身影时,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谢天谢地。”苏诗雅一脸的紧张瞬间就缓和下去,“一直联系不上你…你果然在这儿。” “藏书阁本来就屏蔽一切外界信号——为了能心无旁骛地学术嘛。”安小轩看看她,又看看徐诺,“发生什么了?” “简单地说,有人被吓疯在了卧室里。”徐诺难得地认真:“林谦——也是新生,和我住同一层——的女朋友下午一直联系不上他。于是剧社排练结束后,就拜托也在那里的剧社编导陈怀仁帮忙去看看他有没在宿舍。哦,你知道陈怀仁是我们今年的级长之一,因此宿舍被安排在和新生同一层,事实上就在林谦隔壁。” 安小轩想起陈怀仁迎新那天举手投足间的表现力,点了点头。 “陈怀仁去敲了林谦他们屋的门,但没人答应。于是他就顺便回了趟自己的宿舍,打算把手提导播机——就是那种有好几个屏幕可以同时看到舞台各个角度画面的机器——放回房间。”徐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阴森森地说“然后,他听到隔壁隐约有点动静。” “你可以不用渲染气氛么?”安小轩搓了搓胳膊,“讲重点就好。” 苏诗雅见状接过话头继续,“陈怀仁又去敲了门,还是没人应,所以他最终联系了宿管。林谦确实在里面——反锁在了卧室里——但已经彻底地疯了,看到他们就歇斯底里地喊叫,听说是‘不不别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之类的话。” 安小轩收了书,三个人一块儿往外走。“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她问。 “林谦的女朋友正在楼下哭呢,陈怀仁在满世界的找李路得——李路得是林谦的室友。”徐诺耸耸肩,“监控显示没有非法人员进过他们宿舍,所以李路得自然是第一嫌疑人。凑巧的是,这家伙好像也不见了。” 宿舍楼下三三两两地站着好多人,各种信息在诡异的气氛中飞快地传递着。有人一脸兴奋,跃跃欲试想参与破案;也有人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像刚从鬼屋里出来。安小轩旁听了几分钟,发现徐诺和苏诗雅已经把来龙去脉总结的很清晰完整了,于是三个人离开了叽叽喳喳的人群,去食堂寻了个位置坐下。正好,也该是晚餐时间了。 “你说监控显示没有外人…这可靠吗?”安小轩一下一下戳着盘子里的米饭,质询地看着徐诺,“监控是存在死角,是可以被蒙骗的吧?” “对啊,历史上有那么多机密特工或者偷天大盗呢。”苏诗雅附和道。 徐诺摇了摇头,“以前那些安保措施怎么能和钦天监相比?你们可能都没意识到宿舍楼里布置了多少重监控。”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数起来: “宿舍大门是第一关。也就是说,想进那栋楼,首先必须有钦天监在读男生的通行证。” “进去之后是一道走廊。这道走廊的四面,我是指两侧的墙壁加上地板和天花板,其实是布满传感器的,用于步态检测。” 安小轩和苏诗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没想到那条空空荡荡的走廊也另藏玄机。 “从解剖学角度看,每个人的生理结构都是有差异的。比如,不同的腿骨长度、肌肉强度、重心高度,以及运动神经灵敏度等等,这些共同决定了步态的唯一性。那份从出生起就跟随我们的档案中记录了足够的信息用于步态建模,并且已经持续跟踪优化了20多年。” “虽然这项技术不能可靠的用于报警,但它用于识别的效果是非常好的。也就是说,如果没通过步态检测——比如一个人腿受伤了,那么他的步态肯定和平时不一样——并不能说明这个人是假冒的,但如果通过了步态检测,那么这个人肯定不是假冒的。因为步态这种特征可以说是无法被模仿的。”他停顿了一下,“我查过今天的步态监控,所有人都对上了,没有任何可疑状况。” “钦天监启用的几乎算是帝国最高等级的安保系统。就算有人真的通过了前面这几关,想进入宿舍还有别的检测等着他。”徐诺强调道。 “门口那个扫描掌纹之类的匣子?”苏诗雅问。 “对,那个匣子,但检测的不是什么掌纹,而是手背静脉——这也是种具有唯一性的个人生理特征。”徐诺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充满了自信,侃侃而谈,“指纹或者掌纹,都是暴露在外面的表皮纹理,它们的结构信息会受到灰尘、油、水,以及脱皮和伤痕等的干扰。而且当手与其他物体接触时,这些纹路很容易被采集并用于仿造。” “但手背静脉是位于体表内部的血管,不太会受到污染和划伤等外界因素的影响。并且检测的时候通常采用近红外反射成像,得真的血液有从肌肉和皮下脂肪间流过,非常难仿制——不像指纹,只需要一片硅胶薄膜就够了。” “最后一重是卧室门上的眼球检测,同时包含了虹膜和视网膜两项特征的匹配。” “听说林谦和他室友李路得关系有些紧张,两人互不理睬。所以平时回去都是直接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这次也不例外。”苏诗雅怕安小轩刚才没注意这个信息,特意又重复了一遍。 徐诺停下来等她说完,然后接上之前的解说,“虹膜是瞳孔周围具有多种颜色的环状组织,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放射状纹理。这些纹理由很多皱褶、凹陷和突起组成,所有的虹膜都各不相同——它是被公认为精度最高的生物特征,目前的误识率不到五千万分之一。” “而视网膜则被誉为‘隐藏最深的生物特征’,位于眼球的最后方,前面有眼睑、角膜、晶状体、玻璃体等一连串器官保护它。视网膜上的血管分布也是独一无二的。” “结合这两者的生物认证手段,堪称完美。”徐诺最后下结论道,“所以,肯定没有外人进去过。” “照这种说法,那李路得又是如何下手的?”安小轩皱了皱眉头,“总不能只是站在林谦的卧室门外威胁几句,就把人给吓疯了吧?” 就在这时,徐诺的手环震动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就开始把电纸书从口袋往外掏。“我订阅了这个事件的追踪。”他一边把屏幕展开,一边解释,“好像李路得被找到了。” 安小轩和苏诗雅都凑了过去。照片上的李路得被好几只手抓着,看上去似乎很吃惊的样子,但吃惊的表情之下总让人觉得有点阴鹜狠戾之色。陈怀仁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沉的都能滴下水来。而背景,好像是校园外那个湖边的车站。 图片下面是最新的信息:李路得表示今天下午的调研是前几天师父就通知过了的。他中午离开宿舍楼的时候还看到了林谦和女友正从食堂方向走过来。之后他就一路直奔车站,坐胶囊列车去了墨城,并在那里待了一下午,名单上的调研对象都可以为他作证。直到傍晚他才返回钦天监,一下车就被扣起来了,简直天大的冤枉。 “呵,看来他有不在场证明呢。”苏诗雅很快看完了这份的简报:“但这是不是太凑巧了点…怎么偏偏他坐胶囊列车去墨城的这个下午出事了?” 正说着,又有一条新的简讯弹了出来:“出入记录核实,不在场证明成立。” “胶囊里确认过的虹膜,以及车站留下的刷卡记录都和他的口供吻合。”徐诺摸着自己的下巴,“所以,在林谦不知道为何突然发疯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人接近过他…” “一个密室害人案——但总会有合理解释的。”安小轩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这和前几天的幽灵目击事件是不是有点关系?” “被幽灵吓疯了?真是很合理呢!”徐诺嘲讽道。 安小轩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9章 致幻剂 这几天钦天监里到处都在讨论林谦案,只有藏书阁依然像桃花源般“不知有汉,何论魏晋”。但即便白天都不问世事地窝在藏书阁一角,安小轩对事件的进展却始终走在消息的前沿——这全得归功于晚餐时段的“徐诺每日快报”栏目。 徐诺的听众现在增加到三个人了:自从林谦出事之后,社交圈的聚会瞬间减少,苏诗雅因此每天傍晚都来找安小轩一起吃饭;葛天舒获知如此宝贵的情报,自然不会浪费,死皮赖脸勾肩搭背,又是威胁又是讨好地一定要徐诺也捎上他一起。 于是安小轩还没回过神,就已经置身于一个四人小团队中了。不过这个团队的分工有点奇怪,通常是徐诺负责通报新闻,苏诗雅负责点头附和,葛天舒负责吸引苏诗雅的注意,而安小轩负责发呆走神。他们在黄昏的食堂前如约聚集,又在夜幕还未降临便两两散去,周而复始。 说到林谦案,应该是钦天监自成立以来性质最恶劣的事件了。林谦被诊断为脑部永久性损伤,虽然能跑会跳,但思维意识已经完全和外界断开联系了。他的父母都是仙宗的高层,赶来看到爱子只会要么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要么抽风似的大声尖叫,心肝儿都疼碎了,恶狠狠地发誓要让凶手加倍偿还。 凭心而论,墨城地区的警察算是很有效率的。 案发次日,他们就确认了在林谦体内检测到致幻剂——这是一种会让人精神变得敏感的毒品。虽说是违禁品,但像林谦这种纨跨子弟,能偷偷搞到些也并非不可能。事实上,帝国里偶尔也会爆出有人服用致幻剂的丑闻,而主角通常就是和林谦类似的花花公子们。在享乐之前喝上一点,能获得成倍的欢愉。 理论上说,在精神变得敏感之后,一点小快乐就能令人飘飘欲仙,那么一点小伤害大概也能让人痛不欲生。只不过由于是违禁品,致幻剂长年处于有市无价的状态,“会玩”的人好不容易弄到了,谁也不舍得随便瞎试,因此至今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件。 “这个案例可为一些人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葛天舒不亏是政宗系的,评论角度颇为独特:“老百姓总以为骗局害术越公开,自己就越安全…可惜啊,更多的情况下,这种报道反而只是为心怀恶意的人们提供了更多的灵感,而善良无辜的人们依然防不胜防。你们看着吧,只消过一阵儿,反用药物功效的恶*件肯定会多起来的。” 林谦的父母坚持认为他们的宝贝儿子人品上佳,绝不会做出吸毒这种事,一定是被人下药了。至于是谁下的黑手,那还用问吗! 这个李路得也是宗二代,只不过是教会那边的。他和林谦半斤八两,平日里都骄纵惯了,搁到一块儿火星四溅。苏诗雅和葛天舒在那些“上流社会”的夜夜笙歌中经常见到他俩,据说林谦的女伴跟走马灯似的换,而李路得好像尽是跟一帮叛逆青年混在一块儿。 所以说,李路得要渠道有渠道,要动机有动机。同住一间宿舍,食物饮水里稍微做点手脚,再容易不过了。不在场证明?提早下个药本来就不需要在场! 大概也是因为这两人的身份都槽点太多,此案一发社会上登时起了轩然大波。主流媒体平日里就有依附的教派,此时自然各为其主,剑拔弩张。 一拨儿是仙宗的信徒。可想而知,必然是一边在为林谦点烛祈福,一边恨不得把教会满门抄斩。死者为大——林谦虽然还活着,但一辈子这样疯疯癫癫,和死了也没多大差别了——于是仙宗那边的不断地冒出各种怀念赞美文,在各新闻平台铺天盖地的转发。 荒淫放纵变成了风流倜傥,奢侈无度变成了豪爽慷慨…绝大多数人别说了解林谦了,恐怕连这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哪里能看得出这些“艺术化的措辞”?见着一篇篇文章都写得声泪俱下、撕心裂肺,心中只道:教会这些败类,多么好的一个孩子被残害成这样,太可怜了!于是一时间群愤激昂,脾气暴烈的直接就冲教堂里砸场子了,冷静些的也在联名上书,要求严惩李路得。 然而教会的公关也不是花架子。要知道无罪推定可是司法基本原则之一,即“如果没有充分、确凿、有效的证据证实被告人有罪,就应推定其无罪”。说李路得下的药,证据呢?他们咄咄逼人地威胁道:仙宗如果拿不出铁证,那就是恶意中伤、造谣诽谤;严重损害了教会和李路得的名誉,必须赔礼道歉并给予补偿。 警察确实在宿舍里也发现了致幻剂残留,但这完全说明不了什么。李路得被带回警局稍稍审问了一下,自然是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若是个没背景的平民,在仙宗的施压下,警察没准会使点小手段以“获得真相”——不过这招可不能用在李路得身上。 李路得当天晚上就跟没事人一样的被放出来了。 虽然这其实是完全符合正规程序的,但仙宗先祭出受害者吸引同情,再指责教会一手遮天,果然顺利地煽起了人们内心深处的不满。“若非受害者也是个特权阶级,估计这事又被悄无声息地封口了。”大家都这么说,纷纷决定要利用这次契机勇敢而团结地站起来打击近些年飞横跋扈的宗界高层。 案发三天后,除了一小撮愤世嫉俗者依然在对这起“狗咬狗”事件拍手叫好(他们幸灾乐祸道:宗二代都是社会毒瘤,疯了活该,少一个是一个),大部分原本的中立者都倒向了仙宗那边。没有人考究受害者是不是真的无辜,施暴者有没有受到冤屈;也没有人在意作案手法到底是怎样的,处理过程是不是真的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有猫腻——严惩!严惩!人们愤怒地喊叫。 “极端。愚昧。自以为是。”葛天舒对这些“民众的正义感”嗤之以鼻,“太容易轻信,太容易激动,太容易被媒体片面的宣传和自己压抑的戾气牵着鼻子走了!” 苏诗雅蹙着眉,看不惯他语气中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大概觉得这些话还是有道理的,所以并没有出言反驳。 “不管是不是李路得下的药,问题都没有解决啊!”徐诺轻轻叩着桌子,“林谦喝了致幻剂之后发生了什么?喂,安小懒,你觉得他到底因为什么被吓成那样的?” “啊?我怎么知道…”安小轩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事上。徐诺知道她一向只对和自己关系紧密的事才上心,便没有再追问。 倒是苏诗雅接道,“昨天的新闻发布会,仙宗的律师暗示他们有重大发现,会在审讯中亮出底牌。啊,该回去了,公开审讯的直播就在今晚呢。” 于是四个人站起身来。葛天舒立刻凑到苏诗雅身边,开始对案件发表自己的高见。安小轩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冷不丁手里被徐诺塞了个东西。 “喏,给你。”徐诺硬邦邦地说:“这枚吊坠只要紧握住就可以自动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这里面封装了不少传感器,能记录报警后几分钟内佩戴者以及周围的一些情况。” “大概因为今天工作室里大家都在说‘最近不太平’什么的,所以我无聊地时候拿边角料打发时间,就随手做了这个。做完就后悔了——本少爷武功如此高强,哪里用得上——正好你这么弱,与其丢了浪费,不如索性赐给你好了。” 安小轩习惯地略过了他完全没意义的胡扯。手心里躺着一枚扁圆的吊坠,质感很像是玉石。朝上的应该是正面,刻着精致漂亮的纹章,仔细辨认地话,纹章的图案好像是个扭曲变形了的“轩”字;吊坠的背面光滑平整,除了中间有一个很小的“诺”。 “呃,这是职业规矩——所有非量产的作品上都应该留有匠人的签名。”徐诺一看到她把吊坠翻过来,立刻略带尴尬地解释道。 “发射机和传感器都很耗能的啊…这东西怎么充电?”安小轩把吊坠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完全没在意匠人留不留名这种问题。 “吊坠本身冰凉,明显低于人的体温。”徐诺语气又恢复了自然,“它背面附着一层我们最新研发的热梯度电池薄膜,贴在皮肤上就能通过温差产生一定的电量。” “喔,好想法!那我收下啦,过几天把它拆了研究研究…”安小轩正嘟嘟囔囔地把吊坠往头上套,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娇小甜美的女生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徐诺!咦…这是?”那个女生略带敌意地看着安小轩。 正在前面手舞足蹈的葛天舒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哎?宋茜?”他眼角里瞥见一脸不善的徐诺,连忙撇清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宋茜,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感受到周围突然出现的低气压,徐诺按了按太阳穴露出一副头疼的表情。“这是安小轩,我的…” “发小。”安小轩把吊坠丢进衣领里,接口道。 “嗯…对。然后这是宋茜…和葛天舒很熟…” “才不是!”葛天舒和宋茜异口同声。 “她缠着我都是为了问你的情况。”葛天舒说。 “我缠着他只是为了问你的情况。”宋茜说。 徐诺一个头两个大,小心翼翼地看了安小轩一眼,正好对上她揶揄的表情:“啧啧,徐贱贱看不出你很受欢迎嘛…” “小轩,走啦!”苏诗雅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愈发诡异的气氛,拖着安小轩迅速撤离了,边走边回头道:“你们不也赶紧回去?只剩十分钟审讯就开始了!” “什么,十分钟后就开始了?那我得跑回去了!”徐诺如遇大赦,立刻连声应和,还没等葛天舒和宋茜反应过来,就已经只留下了个远远的背影… 第10章 审讯 安小轩拥着个大抱枕,深深地陷在一只豆袋沙发里,头上套着3d沉浸式眼罩。她刚刚打开了审讯的全息直播,并且加入了苏诗雅创建的观众组。 在全息视频中观众是不能看到彼此的,否则大概就会有几百万人密密麻麻地重叠在周围,那样的画面简直无法想象。但一个人观看又未免太无趣,这时候观众组的用途就体现出来了:人们可以自己创建符合大小限制的观众组(根据视频场景而定,比如球赛或者演唱会的观众组通常可以多达上百人,而古墓探险之类的视频一般只支持三四个人同属一个观众组),然后就能在虚拟现实中看到彼此,方便交流互动。 安小轩现在正站在法庭的最后排,也就是全息摄像机所在的位置。前面的木质长椅上都已经坐满了人——看来不满足于只能从摄像机的视角观察现场,而决定亲自去围观的群众还挺多。 和观众席相对,位于法庭另一侧的是审判席。审判席稍微高于地面,三位表情肃穆的法官已经端坐在台子后面的高背大椅上了。审判席和观众席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最靠左边坐着仙宗的律师团,一水儿的云纹月白色长袍,神色沉静;最靠右边则是教会的律师团,几个身披黑色裘袄的中年人正在交头接耳。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李路得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坐在空地右侧的正中央,看上去很放松。 “咦,被告人不带镣铐也就算了,怎么连围栏都没有?”安小轩闻声转过头,看到徐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加入了观众组:“这是给李路得的特殊优待吗?” “不是。出于对人权的尊重,很早之前法庭上就不再出现可见的防备措施了…”站在徐诺旁边的葛天舒一进来就听到自己专业内的基础问题,满心欢喜地抢到了这个表现的机会,“只是不可见,不代表没有。李路得进入庭审之前会被要求换上专门的鞋子。被告席的地面下有强力电磁铁,一旦他有过激的征兆,磁铁就会将他牢牢吸住;万一被告无视这种暗中警告并且真的挣脱了,那么鞋子里的高压电击就会自动触发,他不会有反抗的机会的…” “嘘,开始了。”葛天舒没等到期待中苏女神的赞赏,反而还被嫌弃太吵了,登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吧唧地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盯着李路得。 法槌重重地敲在台子上,全场立即鸦雀无声。 仙宗的律师率先发问:“被告李路得,你和受害者林谦同住一间宿舍,对不对?” “对。” “警方在林谦卧室的杯子里检测出致幻剂,而其中的饮用水来自和你共用的厨房。你有机会对他下药…” “抗议!”教会的律师跳了起来,“法官大人,对方试图进行诱导式发问!” “请原告律师注意措辞。”坐在审判席正中间的*官温和但威严地出声了。 “...你有机会接触林谦的饮用水,对不对?” “对。但致幻剂与我无关。”李路得干脆地回答。 安小轩瞥见苏诗雅皱起了眉头,“你觉得他在撒谎?怎么看出来的?” “他有些微表情…过会儿再出现的话我指给你看。”苏诗雅没有否认对李路得的怀疑。葛天舒听到了立刻附和道“这还用问吗!林谦只是回宿舍午休一会儿,下午还说好要去看他女朋友彩排的。春风得意人生赢家,干嘛非要在这会儿服致幻剂啊?肯定是李路得动的手脚。问题是如果没有证据,只要他一口咬定了,谁也拿他没办法…” 那边仙宗的律师团好像停下来商量了一下,又换了个人上阵。 “据说你和林谦的关系非常紧张,前几天还在一次聚会上大打出手了,对不对?” “我们信仰不同,酒后争论了几句而已,算不上关系紧张。” “不止如此吧。你的前女友也是因为林谦才和你分手的,当时你还扬言要…” “抗议!”教会的律师又跳出来大叫,因此几乎没人注意到李路得脸上的肌肉绷起来了一瞬间。 “刚被甩难免情绪有些激动,现在早就放下了。”他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怨恨。 “听说那个女孩是你的初恋情人,你们在一起了七年,本来都快订婚了。你没有因此想报复林谦?” “不,我没有因此想报复林谦。” 苏诗雅侧过脸,低声对安小轩评论,“注意这个回答——他生硬地重复了问题,这是一种典型的说谎表现。” “所以你没有对林谦的东西动过手脚?” “当然没有。”李路得面带嘲讽。 仙宗的律师微微一笑,好像就在等着李路得的这句话。“那么,这是什么?”他说着,把一只透明的小盒递交到了审判席左边那位法官的面前。 那位法官戴上一只单眼放大镜仔细检查了盒子,然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了某个东西,放进设置在桌子下的全息投影仪里。 一个放大了几百倍的全息图像出现在了法庭中央,漂浮在半空慢慢旋转着,好让人们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它。那是块圆形透明薄膜,看上去很像隐形眼镜,若不是造成了光线轻微的折射,根本很难看见它。 “这是什么?”仙宗的律师又问了一遍。 李路得微微扬起了眉毛,“我怎么知道。” 苏诗雅又旁白道:“看,眉毛上扬,这表示他其实知道答案。” “这是微型跟踪器。”仙宗律师不慌不忙地说,“在林谦的手表背面找到的。林谦的衣服每天一套,鞋子也有好几双,唯独这款高端定制版手表是不换的。” “手表一直都戴在他手上,我可没机会…” 李路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上周五剧社也有过一次彩排,那部戏林谦是主演之一。当时后台的工作人员有看到过你,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帮朋友去取一件他之前落在换装间的东西…”李路得显得有点紧张了。 “通常当一个人编造谎言时,他的眼球会向右上方转动;而若他是真的在回忆,眼球则是向左上方转动。”苏诗雅小声说,“李路得在朝右看——他没想到会被问及这个,开始慌了。” “哦?你不是在找林谦的手表?”律师带着一种必胜的语气道,“除了洗澡——那是在他自己卧室——估计也只有在换上戏服的时候林谦会把手表摘下来。” “我不知道什么手表!”李路得激动了起来,连安小轩都能看出他有点底气不足了。 仙宗的律师摇了摇头,“何必再挣扎呢?”他叹了一口气,回身从同事手里接过一只手提箱模样的东西,再次递交给审判席。 左边的那位法官照例检查了一下,然后把箱子打开,投影到空地中央。 这是一台手提导播机。安小轩想起之前徐诺在叙述案件过程的时候有提到过,作为编导的陈怀仁有这么一台机器,上面可以同时显示来自剧院各处的摄像机画面,用来多角度观察表演效果,以及确保场景间能流畅地切换。 “你以为当时换装间没人,非常不巧,后台的监控正好转到了那个方向。”仙宗律师看着李路得愈发苍白的脸,步步紧逼,“原本这种不重要的画面确实也不太会被注意到。但当这个案子发生之后,仙宗的朋友们纷纷自发开始回忆和林谦相处的那些日子,那部戏的编导陈怀仁也因此重新看了几遍彩排时的录像——请证据提供人入场!” 安小轩回过头,看到他们身后的大门缓缓打开,陈怀仁薄唇紧抿,大步走了进来。 当李路得在换装间鬼鬼祟祟地往手表上贴东西的画面投影出来之后,观众席一片哗然。教会的律师团个个脸色灰暗,李路得也早已不见了那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嘲讽,压抑已久的阴鹜之色逐渐浮现了出来。 “行了!致幻剂是我投的。”没等教会的律师出言阻止,李路得就主动承认了,眸子里有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就像你们已经知道的,我和女友…应该说是前女友…恋爱了七年,都计划好在新纪100年——也就是明年——结婚了。你们知道我是教会的,但她的一家却都信奉仙宗。” “我和她是在游学的途中认识的。在那之前我从没喜欢过任何人,只爱我自己。但…大概真的有一见钟情吧,遇见她之后,我就彻底改变了。”李路得陷在回忆中,表情也柔和了起来:“我知道我们信仰不同,但那又怎样呢?我爱她,她也爱我,这就够了。她的父母都是单纯敦厚的工人,开始想说服我一起修行佛教的28重天,后来见我不愿脱离教会,也就没再勉强了。倒是我爸妈觉得和仙宗信徒在一起有损他们在教会高层的名声,一直横加阻拦…”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那些日子竟然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我反抗了好几次。当他们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和家里断绝关系,也就默认了我的选择。这七年我不舍得她受一点伤害。每天想到她是我的,就觉得很幸福了。” “然后,林谦那个挨千刀的败类出现了。”李路得眯起了眼睛,五官一下子凶狠起来,“仙宗…哼,仙宗里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打着高尚的旗号,做着下流的事,和邪教根本没有区别!” 听闻此言,仙宗的律师团已经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抗议被告血口喷人,亵渎法庭。还站在空地中的陈怀仁没想到会这样被倒打一耙,脸色阴晴不定,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了。观众席中显然也两派的信徒都有,此刻骂骂咧咧,互相鄙视。 “砰,砰!”法槌敲打在台子上,“安静!”法官很有压迫感的气场倾泻而出,全场再一次鸦雀无声。“被告继续,请注意言辞。”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林谦的。之前说了,受父母的影响,她也信奉天堂共有三界二十八层天:要从欲界六天开始修行,接着是色|界十八天,最后完成无色|界的四天,进而出离三界,证悟涅盘。”李路得做了几个深呼吸,收敛了一下因为愤怒和痛心而有点扭曲的表情,接着道:“林谦那个畜生,借着自己仙宗‘少长老’(注:即长老的子女)的名号,骗取了她的信任,并向她灌输了一套欲界修行的荒淫理论。然后…然后…”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竟一时说不下去了。 欲界六天?一个猥琐的面庞突然跳入安小轩的脑海中。 林谦案虽然是最近谈论最多的话题,但她好奇地只是对作案手法的合理解释,至于受害人长什么样,她完全没有兴趣。相关新闻徐诺每天都播报的精炼完整,她也就一直没自己去网上看过。 现在突然联想到之前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个神神叨叨的男生,安小轩一下子坐直了,连忙切出了一个搜索窗口。 果然,林谦就是那天图书馆的另一个稀客。 第11章 柳辰 那场公开审讯中,在仙宗的律师接连出示两个重要证据之后,李路得认罪了。 这样说其实并不准确。他只是承认了跟踪器和致幻剂这两件事,至于林谦为什么会发疯,李路得依然一口咬定和自己毫无关系。 “我知道林谦那天下午有约会,我也知道若是爽约,他女朋友一定会寻上门来…想想看大家破门而入以后看到这位‘少长老’沉溺于致幻剂的模样!”他阴测测地笑了,“这种畜生,我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好让那些女孩看清他的丑陋…” 他挺了挺胸膛,竟有些舍生取义的慨然了:“哈哈哈哈,没想到上帝觉得这种惩罚都太轻了——如果你们找到那位神助攻,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林谦他就该得到这种报应!今天的直播有很多人看吧,我在这里揭露仙宗的黑暗,也算目的达成了。大家听好了…” “你说自己并没有想下如此狠手,为什么还要精心制造不在场证明?”大概是怕李路得再把仙宗抹黑一遍,律师用发问打断了他呼之欲出的慷慨陈词。 “不在场证明?我还真没想那么多。”李路得耸了耸肩,“只是如果林谦在宿舍有人的情况下服用致幻剂,听上去就太不可信了。另外我希望他的丑态是由别人发现的——毕竟很多人都知道我和他关系不好,若去举报的人是我,毫无疑问会被怀疑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特意选在去墨城调研的时候下手,只是为了避嫌?” “正是这样。不然呢?” “你以为现在我们还会相信你的说辞吗?不认识的神助攻…哼,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除了跟踪器,我们认为你还偷装了别的东西——比如微型投影仪——或者是通过某种方法远程控制了林谦卧室里的音响之类的,然后在致幻剂药效发作后播放恐怖的视频或者音效…”仙宗的律师咄咄逼人。 “证据呢?你们找到这种东西了吗?不要血口喷人!”李路得下巴前伸,眼皮扬起,情绪再次变得很激动,“我说过这不是我做的!我跟踪他只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抓到他的把柄——致幻剂也是——我要让大家看到他的真面目!我要让大家不要再被他蒙骗!我是英雄,不是凶手,上帝为证!” “咦…这倒奇怪了…”苏诗雅紧紧盯着李路得的脸,自言自语道,“李路得这次没有说谎,在‘刺激林谦导致其发疯’这件事上,他确实是无辜的。” “但他看上去还是很紧张不安啊…”安小轩疑惑地问,“为什么…” “这是‘奥赛罗错误’吧。”葛天舒在一旁插话,看到安小轩和徐诺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便做出一副见多识广地样子,“你们没看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吗?啧啧,真是没文化啊…这是著名的四大悲剧之一,讲的是有个叫奥赛罗的勇将,受阴险手下伊阿古的挑拨,怀疑妻子苔丝狄梦娜背叛了自己。苔丝狄梦娜因为没法证明自己而也表现出了情绪波动,反而使奥赛罗误以为她确实有不贞行为,于是一怒之下掐死了她。最后自然是奥赛罗得知了真相,悔恨不已,于是也拔剑自刎了。——这典故后来被用在了心理学领域,专门指非说谎者可能表现出与说谎者一样的行为。” 这下连苏诗雅也略带惊讶地转回头看着他。葛天舒顿时有点受宠若惊,“嘿嘿,我也对灵识很感兴趣,所以多少了解点。不过想分辨‘奥赛罗错误’可不容易,那得是专业人士…”说罢狗腿地看着苏诗雅,就差没说“让我们热烈欢迎有请苏女神”了。 “就像葛天舒说的…无辜者害怕别人不相信自己,与说谎者害怕别人识破自己,这两种情况有非常相似的外在表现——但是他们担心的内容不一样:无辜者是觉得受到诬陷,因此会出现短暂的愤怒;而说谎者以为被识破,会出现短暂的恐惧…” “这会导致面部表情上存在微小的区别——也使得我们能够以此判断对象是否无辜。无辜者的愤怒情绪一般表现为下巴用力,并不自觉地向前伸;上眼皮会提起,而眉毛却是下撇的;嘴唇变薄且紧锁,左右脸的表情对称;另外蒙受冤屈之后而表现出来的愤怒持续时间不会太长,基本转瞬即逝…” “哇,好厉害!”葛天舒一脸崇拜状,“而刚才李路得所表现出来的正是一个无辜者的反应对吗?” “嗯。”苏诗雅轻轻地点了点头,重新陷入沉思。 当他们再度把注意力转向法庭时,审讯已经基本结束了。李路得以投放毒品罪被正式拘捕,一个月后开庭再审。仙宗的律师们依然认定也是他造成了林谦的脑部严重损伤,但鉴于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此项罪名暂不成立。 至于舆论,一夜间风头调转,直指仙宗高层的淫|乱生活。民愤激昂,把仙宗的公关团队忙得脚打后脑勺——好在新闻热点一向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一周时间,这件事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日历还是在一页页地往后翻着。李路得已经被关押起来了,但林谦为什么会疯却依然没有一个可靠的解释。钦天监里时不时还会听到关于这个案子的分析讨论,但和外界一样,关注度也是越来越低了。 这期间,安小轩因为那个“异类世界”的课题而去找过不靠谱的艾大师几回。艾逸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安小轩每次为了堵到他都不得不接连在红砖小楼里候个两三天,一来二去地和面瘫师兄柳辰也逐渐熟悉了。 柳辰不愧也是天才一枚,博闻强识,除了主攻的物理之外,据他说还曾写入过一个纵览各领域基础知识的记忆包,因此从天文地理到生物化学,从历史经济到社会心理,不管什么都略有了解。安小轩起初看他总跟木头人似的每天对着一墙公式参禅,还以为他大概属于常人无法沟通的自闭症怪咖,但是——“果然我对人的第一印象就从没对过”安小轩在心里默默地自我吐槽——柳辰其实天生是个当老师的好坯子:常常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概念说的很通透易懂,然后再给出几本推荐阅读书目,这对濒临暴走的安小轩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指路明灯。 为了构筑自洽的异类世界,安小轩需要根据物质属性构造对应的生理机能;再根据生理特点推断这个物种思考、沟通和行动模式…比如,一个“液态生命”获取自身能量、观察周围环境、彼此互相交流的方式肯定和地球上的碳基生物不同。而这些——当然还要考虑产生这样的物种的星球特征——同样会深刻地影响到它们的社会形态和思维方式等等。显而易见,这个看似扯淡的课题其实涉及到了各种学科,并且非得掌握到相当的深度才能做到这样的触类旁通、灵活应用。 在发现柳辰的“s级师者”属性之前,安小轩在藏书阁里已经迷茫地游荡了两天,无从下手。面对和课题相关的广袤无边、深不见底的未知领域,她就像没有指南针也没有地图的旅人站在茫茫大漠中一样,无助并且绝望。 等待艾逸的时候,安小轩坐在实验桌旁摊着电纸书试图自学,然而由于举目都是没接触过的东西,所以时常处于抓狂状态。柳辰开始只当她不存在,后来大概实在不堪其扰,便在她自问自答卡壳的时候出言点拨。安小轩突然发现边上出现了一本活生生的通关攻略,从此修行突破瓶颈,日进千里。 另一件勉强值得一提的事要数艾逸带安小轩参观了红砖小楼的二层。上面有两台看上去非常酷炫的全封闭虚拟仓,流线状的外形像是一个单人太空船,里面可以营造出身临其境的逼真体验。虚拟仓连接着号称是当前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安小轩见柳辰进去过一次,据说是为了验证他新建的宇宙诞生模型。 “我很想让你看看它的渲染效果有多么令人惊叹。”艾逸一脸假惺惺地遗憾,“可惜你还没有权限——出于保密需要,这虚拟仓里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并且是根据进入者的私人数据显示相应的信息——目前除了我和柳辰,其他人进入虚拟仓都是什么也看不到。”他说着晃了晃手里一枚古朴的戒指,“喏,这就是验证密钥,也是私人数据存储器。这个小东西需要专门定制,加工非常复杂。我已经帮你申请了,不过恐怕还要再过一阵才能拿到。” 进入钦天监的时候还是盛夏,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秋意浓浓。随着校园里的路灯被一盏盏地换成了杰克灯(即南瓜灯笼),各种阴森诡秘的海报和装饰也变得随处可见,万圣节就快到了。 “周五晚上有万圣节party。”苏诗雅边说边拨开了宿舍楼大门上挂着的蜘蛛网,“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嘛?” 安小轩跟在她后面进了大门,熟练地蹲下抱头,等着乌泱泱的一群仿生蝙蝠从头顶扑翅飞掠过去,然后面不改色地重新站了起来,“party?还是算了吧…”和一大群互相不在乎的人待在一起,实在是虚耗精力,再加上还有特殊的着装要求,光是想想就很头疼了,“打扮成妖魔鬼怪什么的…” 她抬起头,看到苏诗雅一脸期待的表情,临时改变了主意:“...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唔,这就是为什么她现在把自己裹在这件竖着夸张的大尖领的吸血鬼披风里,戴着个遮住半张脸的威尼斯面具,一个人站在闹哄哄的宴会厅一角,小口啜着这杯看上去像巫婆毒|药般暗绿色的…菠菜汁。 第12章 万圣节 苏诗雅今晚把自己打扮成了女巫——虽然只是一袭黑斗篷加一顶尖顶帽,但颜值高就是穿什么都好看。站在墙角的安小轩望着不远处被众星拱月般围住的苏女神,心里也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什么。一晃神好像回到了墨城车站初见的那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么耀眼,令人惊艳。 刚到宴会厅的时候,苏诗雅挽着她向社交圈的朋友逐个介绍了一遍。有很多很多的人,热情而甜腻的声音,敷衍或饥渴的眼神…安小轩努力保持嘴角的弧度,点头致意,但光是这样已经让她觉得身心俱疲了。 除了奇装异服的人群,万圣节之夜还有很多有趣——不如说是十分可怕——的食物。宴会厅正中间有一张圆桌,上面摆着一个很大的僵尸蛋糕。蛋糕做的非常逼真,裂开半个的脑子和流出来的内脏,一只眼珠已经弹出来了,挂在*的脸上… 安小轩果断转过身,无比认真地盯着两侧的几张长桌子,试图把僵尸蛋糕的可怕画面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然而这些长餐桌走得也是恶心恐怖的风格。像烂泥一样桌布上凌乱地放着些白骨托盘。安小轩揭开了一个,顿时被里面灰白丑陋的女巫手指饼干吓了一跳;下一个盘子里盛着用干酪和橄榄做的魔鬼眼球;当她揭开第三个盖子,看到一整盘凝胶做的蠕虫之后,已经完全没有食欲了。 穿成像古罗马执政官一样的葛天舒从人群中转了出来。“嗨,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来party,早知道我也把徐诺带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螃蟹那么大的毛绒绒的黑蜘蛛巧克力往嘴里送,“看得出我在扮演谁吗?” “呃,凯撒?”安小轩不确定地回答,眼睛盯着葛天舒另一只手上端着的脑浆似的饮料,浓稠的鲜血正沿着杯子的外壁慢慢滴下来。 “啧啧,真是没文化啊…我是阿波罗,众神之王宙斯与暗夜女神勒托的儿子,光明之神阿波罗!”他说着,把那杯脑浆递了过来,“要吗?我可以再去拿一杯。…别担心,那当然不是血,只是染成红色的玉米糖浆而已。” “不了…谢谢。”安小轩虚弱地说,胃里忍不住翻腾起来。 苏诗雅挂着完美的笑容,自如地应对着一拨又一拨的人,举手投足间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她时不时转到安小轩这个方向,微微地举起手里的高脚杯,遥遥示意。 “好多人都在向我打听新出现的这个冰山美人是谁呢!”就在安小轩觉得今晚要饿死在这里的时候,苏诗雅端着一盘保守的南瓜馅饼来拯救了她,“可惜你气场太强了。放松点,我在十米外就能感觉到‘生人勿进’的警告了。” 安小轩感激地接过南瓜馅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女神就又被一堆人拐跑了。 “嘿,你怎么在这里?徐诺呢?”有人突然在背后拍了她一下。安小轩差点被嘴里的馅饼哽住,咳了两声,抬头发现眼前站着一只性感的猫女,半张脸隐在黑色的眼罩后面,鞭子似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喂,问你话呢!”猫女威胁地亮了亮爪子。安小轩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次见过的宋茜么。 “他应该没来吧。”安小轩继续把馅饼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说。都已经站半个晚上,实在饿得慌。 “他没有陪你来?所以你们确实只是发小而已咯?”宋茜语气里透着一丝怀疑和一丝欣喜。她又亮了亮爪子,长长的尾巴差点扫到安小轩身上,“那你听好了:我要追徐诺。挡我者死!” “……”安小轩又被呛住了。宋茜势在必得地剜了她一眼,雄纠纠气昂昂地朝附近的葛天舒走了过去。 吃完南瓜饼之后只找到了菠菜汁看上去勉强能接受,其间还不得不消耗精力打发了几个随意来搭讪的人。安小轩又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实在是太无聊了——她打了一个哈欠,把终于快喝得见底的菠菜汁放到一旁回收的盘子里,回身推开通往阳台的门。 钦天监位于群山之中,远离都市喧嚣的灯光。墨色的夜空中布满了钻石一样的星辰,壮阔的银河横跨在天鹅绒般的背景里,使人油然而生一种渺小的感觉。 如果徐贱贱在这里就好了。安小轩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上一次仰望星空,大概要追溯到前年和徐诺在非洲纳米布沙漠游历的时候了。当夕阳的余晖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沙海尽头,白日里灼热的空气很快就降到了接近零度。他们钻进各自的睡袋里,隔着中间熊熊燃烧的篝火,仔细讨论第二天的计划。有时也会一起回忆共同的经历,虽然通常都是在互揭黑历史;还有些时候则是长长的沉默——寂静,但不寂寞。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有点凉了,她把披风裹紧了一点。平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觉得自由并且充实,反倒是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莫名地觉得特别的孤独。 “累了,是么?”安小轩回过神,发现苏诗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那我们走吧。” 她们从阳台穿过宴会厅走向大门。短短几十米,一路都有人在招呼苏诗雅,“再留下来玩一会儿吧!”他们迷迷蒙蒙地说,然后便回过身继续地又叫又跳。 “我的姑奶奶,我只是他室友,又不是他管家,我哪知道他的饮食喜好、四柱八字啊!”快到门口的时候,安小轩听到葛天舒在对宋茜讨饶,陈怀仁斜靠在一边围观,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看到苏诗雅要走,葛天舒终于找到了足够的理由逃离宋茜,几步赶了上来。“这么早就走啦?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嘛。……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和小轩一起。”苏诗雅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地拒绝了他。一旁的陈怀仁本来已经拿起外套了,听到这句话便停下来,等着葛天舒的反应。 “哦,那好吧。你们路上小心。”葛天舒闷闷地说,失望的神色显而易见。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跳跃的烛火透过南瓜上雕刻出的鬼脸,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光斑,勉勉强强地照亮了回宿舍的路。 “哎,就说这段怎么这么暗。”安小轩略微仰起头,看着斜上方的那盏杰克灯隐在深深的夜色中,暗沉沉的橘黄色南瓜壳上,咧开一张黑洞洞的大嘴。 一阵轻风吹过,她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而就在这时,挽在她胳膊上的力道也骤然加大了。 “怎么…”安小轩侧过头,话音未落就看到苏诗雅脸色煞白,目光直勾勾地越过她的肩膀。她想也没想立刻转身拦在前面,一缕缕肌肉像一张张绷紧了的弓,准备面临对抗危险。 然而眼前只有路旁老老实实站立着的灯柱和树干,别无他物。身后,苏诗雅用一种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白叔叔?” 安小轩瞳孔里的凌冽杀意顿时转成了疑惑不解。当她重新转回身去,眼角却看到身后不远处,葛天舒和陈怀仁正向她们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葛天舒气都没喘匀就焦急地问道,“林谦那事都还没解决,让俩美女独自走夜路实在叫人不放心,所以我和陈哥还是决定跟在后面。刚远远看到你们好像遇到什么事了…” “被树影吓了一跳而已。”苏诗雅淡淡地说,“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葛天舒依然执意要送她们到宿舍楼下,苏诗雅也不好再拒绝。于是四个人一路无话地走到双子塔下,见她俩进了大门,葛天舒才一步三回头地被陈怀仁拉走了。 安小轩心里有一堆的问号,但看苏诗雅心事重重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陪她在客厅里坐着,最后还是苏诗雅打破了沉默。 “白叔叔…我也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长老团里的人都叫他‘白无常’,据说曾经是仙宗的一流高手。”看到安小轩挂着一副“我去怎么开始讲武侠故事了”的表情,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补充道:“仙宗里把那些类似王牌特工的人称为‘一流高手’——你知道,都是当年文明复兴留下的后遗症。” “那时候我还很小…大概是九岁吧(注:尤其是这代人的预期寿命大约在120岁,所以9岁确实算很年幼了),一直是独身的白叔叔收养了一个女孩。”她顿了一下,神色很复杂,“潇是个美人坯子,但气质清冷。刚开始院里所有的孩子都想和她套近乎,但似乎都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到最后他们决定孤立她——与其说潇对此完全不在意,不如说这种状态正是她想要的。” 那个姐姐…安小轩在已经很模糊了的记忆中努力想捞出点什么: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也曾听爷爷唤过她“潇”? “潇外表冷淡,其实却是个很温暖的人。看到我当时因为被孤立心里很难过,虽然没说什么,但一直都在周围陪着我。” “你?被孤立?”安小轩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诗雅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缓缓开口,“嗯…你知道,大多数人都能感受到气场。比如有时候一开门就能感到屋里的一群人各个心怀鬼胎;或者在并没有什么动静的时候就能觉察出危险临近的杀气;或者哪些人真诚,哪些人狡诈,哪些人积极,哪些人阴郁,在熟悉他们之前——甚至仅仅是看过一眼,我们就能感觉出来。” 看到安小轩点了点头,她便停止了举例,字斟句酌地说:“我在这方面特别敏感,并且…我能看到气场。” “你可能想象不出来…比如在刚才的宴会上,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裹在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光罩中——有些人气场很弱,几乎就贴在身上,而有些人——你就是一个特别明显的例子,冰白色的气场生生在周围逼出了十米的半径。”苏诗雅笑了笑,“后来我被几个人拖住了一阵子,再回头已经找不见你了。但是阳台外面有很强的光芒,就像怀旧影集那种泛黄的颜色,出去一看果然是你。” “现在这种能力使得我在应付社交上有特殊的优势,但小时候却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最早是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还问妈妈说,‘这个叔叔为什么浑身黑黑的’——我至今都记得他们的表情…”她回忆着,眼里依然半是笑意半是哀伤,“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我才知道其他人是看不到这些的,而周围的人也已经都把我当怪物了。” “这是…联觉的变种吧。”安小轩低头想了想,认真地评论。 联觉是一种罕见但已经被研究很久了的心理现象,顾名思义,联觉者的不同感觉间存在相互关联的情况。其中最常见的是与视觉和听觉相关的联觉现象:比如有的联觉者在听到铃声的时候会看到一组三角形,而狗吠则可能使眼前出现一些圆点;有的联觉者看到的每个数字都有着固定对应的颜色,因此他们可以瞬间从一堆数字中找出所有相同的,不费吹灰之力;至于那些“跳动的音符”、“温暖的颜色”什么的描述,其实多多少少也有那么点联觉的意味在里面——只不过比起能够“听出红酒的丰富层次”或是“尝到汽笛的辛辣味道”这样的情况,普通人的通感实在微不足道。 这种现象是有完善的理论解释的。简单地说,不同感觉对应的是大脑不同区域的活动,但对于联觉者,他们大脑皮层的某些相邻区域发生了融合:比如分辨颜色的区域与解读数字和声音的区都相距很近。当然,苏诗雅的情况依然很特殊,因为人们至今还不清楚“气场”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被感知到的。 “没错,你怎么知道?” “呃…最近觉得灵识挺好玩的,所以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 苏诗雅深深地看了一眼有点局促的安小轩,“哦”了一声便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潇离开了,白叔叔也跟着不见了。” “但我刚才看到了…他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她咽了一下,艰难地说,“小轩,难道真的有鬼魂吗?” 第13章 量子 “你昨晚竟然去万圣节party了?真是石头开花,万年一见。”徐诺坐在安小轩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满脸八卦地问道,“听说回来路上还被什么吓了个半死——喏,鬼魂长啥样啊,说来听听?“ “只是树影而已啦。”安小轩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决定原样照搬苏诗雅的官方答复——毕竟她好像并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事。 “哦?所以那个叫白叔叔的是个树妖么?” “白叔叔?”安小轩警惕顿生,扬起眉毛反问道。 气氛好像突然就不对了。徐诺心里“咯噔”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解释:“呃…我是听葛天舒说的。苏诗雅不是叫了声‘白叔叔’么…” 摸鼻子是撒谎时常见的微动作之一。以前徐诺不管再怎么不着调,也从来没有这样认认真真地想隐瞒过什么。安小轩眯起了眼睛,努力压制那簇因失望而生的隐隐怒火。 昨天苏诗雅喃喃低语的时候,她紧挨着也不过勉强听见,那时候葛天舒还在身后五十米呢。 “徐贱贱,你居然学会撒谎了?” “……”完蛋,徐诺心里暗暗叫苦。安小轩对大部分事情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这才由着他冷嘲热讽了二十年都没弄翻友谊的小船——但唯独有两道雷区是不被容忍的:一是信任被人辜负(开玩笑什么的当然不算),二是自由被人干涉。而他这次……其实把这两条底线全碾了一遍。 看到徐诺没有反驳,安小轩的脸色愈发冷了下来。这个世界难道除了自己,就再没有能全然信任的人了吗?一种疲累无助的感觉在体内滋生蔓延开来,让她只想迅速地逃离这里,回到自己的世界静一静。 “吃完了,我先走了。”她尽可能平静地说,但语气里的寒意还是冻住了徐诺想追上去的脚步。 追上去又该说什么呢?徐诺苦着脸看着安小轩离开的背影,然后低下头对着餐盘干瞪眼。安小轩忘性大,也不是绝情的人,等明天再去好好解释一下吧。徐诺叹了口气,心里一半是后悔,一半是委屈。 话说另一边,安小轩走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大约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只等着把报警吊坠拆了验证一下。虽然在全天下对她最不友好的人里,徐贱贱大概能排进前三,但要说最不可能伤害她的人,恐怕徐贱贱也能稳居前三。这么个人,安小轩平时看不顺眼归不顺眼,真的生气倒也不太气的起来。 她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了个便携工具箱,轻车熟路地挑出了一把带着真空吸盘的曲柄。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已经被摘下来放在桌面了,她把吸盘固定在吊坠光滑的背面上轻轻一转,看似严丝合缝的后盖就这样被利落地掀开了。 苏诗雅进屋的时候,安小轩正戴着工匠眼镜——其实就是一副ar眼镜(dreality,即“增强现实”),可以放大眼前的电路或者零件,同时在视野里标注出相关的参数等辅助信息——拿着镊子拨拉面前的几块芯片。 “你在做什么?”苏诗雅瞄了一眼孤零零地躺在桌角的吊坠外壳,惊讶地问。 “…皮肤电传感器和心率传感器都连在这个信号处理模块上,然后触发主控芯片…”安小轩正在自言自语,听到苏诗雅的声音便抬起了头,镜片上细小的文字映在她深色的瞳仁上,像夜空中的星光一样闪闪烁烁。 “我在分析这玩意儿。徐贱贱竟然用它监听我!”她咬牙切齿地说,一面又夹起个米粒大的东西,塞进电纸书外接出来的一个插口里。“…哦,这么小的蓄电器竟然有300毫安容量…不过发射模块加上这些传感器的功率…应该只能维持30秒…难怪他不知道诗雅根本没告诉葛天舒什么‘白叔叔’…” 苏诗雅自然看得出安小轩并没有表现的那么生气,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走开,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白叔叔这个词,便又倒退了回来,“怎么,徐诺知道了白叔叔?” “哦,没有。他应该只是听到了你的那句嘀咕。”安小轩往食指上套了一个尖尖的指套,开始麻利地把各种元件重新焊在一起,“你知道‘战斗逃跑’反应吧?我昨晚被吓了一跳——交感神经亢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心跳加快,血压上升——这个吊坠里的传感器检测到了我本能做出的战斗反应。按照电路设计看,这种情况应该是自动接通了徐诺,并且把当时记录的信息都传回去了…不过我算了一下,电量应该只够半分钟…” 苏诗雅虽然听得雾里云里,不过安小轩在说话这当儿就已经把一堆的元件又塞回了吊坠里,手法极其娴熟——完全和做菜时候判若两人——这她还是看得懂的。于是忽略了那堆解释,惊叹道,“你的匠器水平这么高啊?” “还不是被徐贱*出来的!魔高一尺我道得高一丈啊,不然早就被他那堆奇怪的机器人什么的坑死了。”安小轩翻了一个白眼,“不过我只会分析功能和结构,论设计还是远不如他的。”提起徐诺她还是觉得有点生气,“徐贱贱竟然监听我!而且还试图撒谎掩盖——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不也是担心你么。”苏诗雅轻轻柔柔地说,看着安小轩把重新装好的吊坠又挂回了脖子上。 “哼,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这次我不跟他计较……咦,艾老头竟然给我发信息了,真是千载难逢。” 次日。 安小轩到红砖小楼的时候,艾逸连影子都没出现。柳辰一个人笔直地站在实验桌的一端,对着面前的双缝干涉仪发呆。 双缝干涉是理学入门必备实验之一:用一个点光源照射一块不透明挡板——挡板上竖直地开了两条平行的狭缝——后面再摆上一块屏幕来接收穿过来的光线。十岁的小朋友们大多会猜测屏幕上应该出现两道光亮的条纹——分别是从两条狭缝中漏过来的嘛——但事实却是,挡板后会出现一系列明暗交替的条纹(“一系列”当然意味着远远不止两道)。 公元时代的物理大师们为此争论了很久,最后提出了“波粒二象性”这么个和稀泥的解决方案。简单地说,就是光子同时也具有波的属性,因此穿过狭缝的两道光会像水面上的两处涟漪一样:有些地方波峰与波峰相遇,互相加强形成亮纹;另一些地方则波峰与波谷相抵消,产生暗纹。根据“光也是波”这个假定可以推导出一个十分简单的公式,然后根据两道狭缝的间距就能准确算出明暗条纹的位置(间距越大,条纹越密)。 “你打算去当幼儿园老师了?”安小轩绕着这个给低龄学童用的教具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量子物理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柳辰依然是皱着眉头的那个表情,就跟被胶水固定住了一样,“我的大一统理论还是解释不了啊。” 安小轩同情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下,发现这是台发射电子的干涉仪——不过并没有什么本质差别,电子同样具有波粒二象性——而且好像确实比基础学校里的教具稍微精密一些。 “我知道这是常识,不过我只是想引出话题…”柳辰书生气十足地说,“你知道,当我每对着挡板发射一个电子,它最终总会在屏幕的某个位置上砸出一个点来——这表现了电子的粒子属性。” 安小轩没吭声,示意他继续。 “但假如它是粒子的话,每次必定只能选择通过其中的一条狭缝:要么左边,要么右边……那么最终我们看到的应该是屏幕上出现了两坨电子,而不是这样规律的干涉条纹。” 柳辰讲概念时深入浅出的师者属性,应用在这种常识上实在太浪费时间。安小轩有点不耐烦了,为了让他赶紧说到重点,决定积极配合一下:“…但是一个粒子为什么能按照干涉模式指定的概率来行动呢?比如说它从右边的缝里穿了过去,它怎么能够知道自己应该有90%的机会出现在那些亮纹区呢——要知道,狭缝间距不同,亮纹区的位置也完全不同。对于极其微小的电子来说,两条缝之间的距离几乎相当于太平洋之于我们的距离,它怎么可能得知精确距离并且算出那些亮纹的位置呢?” 柳辰看上去很满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小轩觉得他连眉头都舒展了些,只听他谆谆善诱道:“更奇怪的是,假如在它进入右边狭缝前的那一刹那,有人关闭了另一道狭缝——这时候只有单缝,就不存在那些干涉条纹了——电子立刻就从干涉模式转换成了普通模式,也就是说,只有一条亮纹了。” “微小的电子如何能够瞬间作出反应,修改自己的概率分布呢?” “原因很简单,”安小轩无奈地说,模仿着科普节目主持人的语气,“如果电子是一个在空间中扩散开去的波——也就是说它同时穿过了两条狭缝——那么当你关闭一个狭缝的时候,显然也就阻挡了一部分波的路径。这时候干涉条件不满足,根据波的性质,确实就是得出那样的结果。” “没错。但一个既是粒子又是波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为什么击中屏幕的时候,扩散而连续的波会突然变成了一个小点?” “唔……所以人们还是决定用实验证明一下它到底是什么:他们在两道狭缝处都放上了‘观察者’——就是某种能记录是否有东西(不管是粒子还是波)通过的仪器——如果是粒子,只会有一个‘观察者’检测到,而如果是波,则两处同时会检测到。” “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安小轩当然知道,所以觉得柳辰这种吊人胃口的语气十分滑稽,“……一旦我们展开这种测量的时候——或者说一旦路径上出现了‘观察者’——干涉条纹也就消失了……”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吧。安小轩迫不及待地替他总结了,“所以说,当不存在‘观察者’的时候,基本粒子呈现出波的特性,弥散在整个空间中;而一旦我们对它进行观测活动,它立马瞬间坍缩成一个粒子——它们的特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被观测了,以及观察者的强弱。” “可是这些基本粒子……它们怎么知道哪些东西是观察者?它们怎么猜出附近是强观察者还是弱观察者?”冗长的铺垫之后,柳辰终于抛出了他的今日问题。 “唔……”安小轩转了转眼珠,“观察者的基本特征是‘意识’,对吧?比如挡板和屏幕一直存在,但是毫不影响粒子的行为。只有类似人这种有意识的东西存在,才……” 看到柳辰点了点头,她直接跳过了后半句,“那你说,意识会不会也是一种实际存在的场?一种可以和这些基本粒子——也就是我们这个真实的世界——相互作用的场?基本粒子不需要‘猜’观察者是强还是弱,因为场就在那里。”安小轩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光线不用知道太阳和地球的质量就能做出精确的弯折,因为不同质量的东西造成的时空扭曲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意识也是一种实际的场……”柳辰低头陷入了沉思,“好像挺有道理的,我觉得这个思路值得一试……” 鸦雀无声中,安小轩想起她来这里的正事还没做。不过没等她开口,柳辰突然又抬起了头,“哦对,我差点都忘了!”他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精致的戒指,“你的秘钥。” 戒指设计的简洁大气,和艾逸以及柳辰手上的都很像,只不过更纤细一些。安小轩接过来顺手套在中指上试了试,尺寸正合适,非常有质感。 “谢了。”她说。然后一抬头,徐诺正站在窗外,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第14章 误会 徐诺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赶紧去该认错认错,该道歉道歉。否则就算安小轩不提此事,嫌隙的种子依然可能在以后生根发芽——要知道,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没有及时把事情说开,这可是用来在各种情感故事中制造矛盾和悲剧的王牌杀器。 安小轩起得晚,因此他忐忑不安地在宿舍里一直消磨到9、10点钟,这才动身出门。去藏书阁会从红砖小楼附近路过,徐诺犹豫了一下,心想要不顺便拐进去看看好了。 “早上好!”神出鬼没的宋茜突然从树丛后面跳了出来,笑容明亮的一如正午的晴日,“葛天舒的情报很靠谱嘛…不过我今天早上还没见艾大师来过,你恐怕又白跑一趟了。” 徐诺没兴趣向她解释自己并不是要来堵艾逸的。他原本情绪就不太好,现在更加烦了,便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怎样快点脱身。 宋茜似乎完全没有被徐诺的冷淡打击到,反而往前凑了过去,“嘿,这周六有海纳球赛,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看到徐诺皱着眉后退了一步,她非常识相地赶在被拒绝前补充道:“人多热闹点嘛,没别的意思。你也可以去问问安小轩他们要不要一起来。” “哦,好的,我去问问。谢谢。”徐诺语气疏离,转身便想走,却听宋茜叫住了他,“咦,你要去哪儿?安小轩就在那楼里啊。” 徐诺愣了一下,转身几步就穿过了树丛。透过红砖小楼的窗子,安小轩——还有那个讨厌的书呆子柳辰——确实就在里面。他搓了搓手,心里又想了一遍该怎么解释连踩两道雷区的这件事,突然看到柳辰从抽屉里掏出了枚戒指,然后安小轩兴高采烈地收下了。 “哈,情侣对戒呢!”宋茜已经跟了过来,用一种唯恐天下不乱地语气旁白道。 徐诺盯着两个人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脑子里“嗡”地一声。离开这里,你什么也没看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但他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安小轩就已经看到了他。 “哎?徐贱贱你怎么在这儿?”安小轩走到窗前惊讶地问。 是啊,我到底为什么跟笨蛋一样地站在这儿……徐诺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我和徐诺打算这周六去看海纳球赛,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 安小轩这才注意到被窗框挡住了的地方还站了一个人,心里有点奇怪他们俩怎么突然走得这么近了。 “行啊。”她说,顺便转头问柳辰:“一起来吗?” “好。”柳辰淡淡道。 安小轩本来只是因为宋茜说的是“你们要不要一起”,因此才随口这么一问,听到柳辰的回答倒是暗暗吃了一惊。 柳师兄来钦天监一年多,天天过着宿舍-食堂-研究室三点一线的生活,前一阵还表示过完全不能理解看娱乐表演和体育比赛这类浪费生命并且无聊透顶的行为——今天这是突然转性了么? 看到正好可以把安小轩和柳辰凑一对,宋茜愈发心花怒放了。今天这功劳得记上葛天舒的一份,她暗自想,便打算做个顺水人情:“太好了。你也问问苏诗雅来不来呗?” “没问题。”安小轩答应道,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至今一言未发的徐诺。自己昨天一时没控制好情绪,甩了个冷脸——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是他有错在先吧!现在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到底是要闹哪样。 “那我们先走了!”宋茜挂着大大的笑脸,这次很轻易就捕获了失魂落魄的徐诺,不由分说把他给拖走了。 苏诗雅正窝在沙发里聚精会神地看电纸书。安小轩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嗨,周六有海纳球赛,去看不?” “好啊!”苏诗雅闻声抬起头,目光扫过安小轩还没收回的手,顿时大惊,“小轩你恋爱了?!” “啊?什么?”安小轩吃了一惊,满脸的迷茫。 “…戒指戴在中指表示热恋中。”苏诗雅揉了揉额角,无奈地解释,“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哦。我只知道无名指表示已婚,不能乱带。”安小轩从善如流地把秘钥脱了下来,套进食指里屈伸了一下,“…碍手碍脚的,好讨厌。”她嘟哝道。 “食指表示想恋爱。”苏诗雅补充说。 安小轩又试了试小拇指:“…这明显尺寸不合适,而且把手搁在桌子上的时候也会硌着慌吧…” 于是折腾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了中指上:“这可是我在研究室的秘钥,等了两个多月才定制好呢。还是戴正中间吧,对称,也不容易磕坏。” “……”苏诗雅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安小轩这缺心眼的,要让徐诺看到了非得暴走。 徐诺确实已经暴走了一路,现在正没精打采地趴在宿舍的餐桌上,葛天舒蹲在一旁的椅子上替自己“失恋的”室友出谋划策。 “我说,你就接受宋茜呗,不是挺好么。这种颜值八分,身材又好,而且活泼开朗,元气满满的政二代……妥妥的白富美女神啊。我以人品担保,她……” “不要。”徐诺直接打断他,一口拒绝,“评价这么高,你怎么不自己收了?” “哎呀,她的眼里只有你,我的眼里只有诗雅嘛!……好吧,要不你试试激将法?人呐,都是错过了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安小轩一定会突然想起你的千万般好……” “你言情剧看多了是吗?”徐诺鄙视地瞥了他一眼,“这种狗血剧情…我引用一句小懒的评价啊,‘特别低智商’。” “……”躺枪了的葛天舒哽了一下,一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委屈样,“行行,那你就直接表白吧!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徐诺泄气地把脸在桌面上擀了一圈:“哪有这么简单。跟安小懒表白过的男生我知道的就至少有一打了…你不了解她那刀枪不入的性格。做哥们,可以。想把她收为己有,立马就上黑名单。” “那人家柳辰呢…”葛天舒撇撇嘴,颇为不以为然。正说着看到一条新消息在徐诺的电纸书上弹了出来:“诗雅也去。” “哎呀呀,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看球!”他语气雀跃,然后看到蔫儿吧唧的徐诺,又识相地补充了一句,“你看,安小轩和你关系不是还挺好的吗?别担心,有机会的!” 周六转眼就到了。托葛天舒这个内应的福,徐诺刚出宿舍楼就撞上了无处不在的宋茜。宋茜看到徐诺就忍不住的兴高采烈——哪怕始终只能得到“哦”这样冷淡的回答——她一路都在拉着葛天舒大声谈笑,试图吸引闷闷不乐跟在一旁的徐诺的注意。 徐诺一行三人到球场外没等几分钟,安小轩和苏诗雅也相挽而来。苏诗雅看到徐诺木着一张脸,心下已经了然。再转头看安小轩,却是一副“哼徐贱贱你居然如此重色轻友,我算看透你了”的表情,不禁又默默叹了一口气。 柳辰是最后一个到的,和约定的时间一秒不差。苏诗雅目光在他的戒指上停留了一下,故意称赞道:“柳辰你手上这枚也是研究室的秘钥吧?艾大师的眼光真是不错。” “秘钥?”徐诺睁大了眼睛,对即将听到的回答隐隐有些期待。 “嗯对啊。我那天看到小轩戴回来就特羡慕。”苏诗雅笑着说,“这是艾逸专门定制的,小轩等了两个多月才拿到,现在终于有使用虚拟仓的权限了。” 乌云尽散,阳光普照。被抑郁逼走两天的喜悦带着满堂儿孙衣锦还乡,推推搡搡地从徐诺心里一直溢到脸上。柳辰的表情就像千年石佛,从来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宋茜就不一样了,随着徐诺的心情大好,她几乎恨不得就把“我不开心”四个字贴在脑门上了。葛天舒大概联想起他在苏女神面前的境地也没好到哪里去,顿时心生同情,反过来主动拉着宋茜谈笑,变着法子想逗她开心。 “人到齐了,我们进去吧?”一行人各怀心事地走进了阶梯状的看台,看台环绕着中间大约50米长,30米宽,6米高的玻璃房子——这便是海纳球场了。 海纳球这项运动的兴起离不开材料科学的发现。新纪11年,帝国科学家合成出了一种介于固液态之间的有趣物质:它在常温常压下是固态的,即便狠砸在地上也不会碎,反而是高高弹起;虽然摔不裂,但却很容易掰开,并且掰开后它会如同水银一样,自动形成两个完美的球状;而若把这些小球用力撺到一起,它们又能迅速聚合成一颗大球——这种物质被命名为了“海纳”,估计是取“海纳百川”之意。 那时正赶上基因修改技术最流行的时候,体能被增强了的人们开始嫌弃公元时代的运动“太缺乏挑战性”,同时,随着智商提高,以前那些简单的规则玩法也限制了运动员(和教练们)在战术方面的创意。而当海纳这种物质公开之后,有一些脑洞大开的人发现,通过它可以把许多不同的球类运动结合起来了。 所以海纳球就是这样一个顺应民意的时代产物,一出现便以惊人的速度流行了起来。它可以像足球一样踢,像篮球一样拍,像橄榄球一样抛,像棒球一样掷;也可以利用四壁以及天花板,像台球一样经过多次反弹…总之最终,只要海纳球进入对方球门,即得一分。同时由于海纳球的特殊性质,它在传球的过程中可以被分成多个小球,在第一只小球射入之后一分钟内,如果其他所有小球也都打入了球门,同样算得分。 不同的策略各有优缺:如果球被分的细碎,固然对方很难防守,但只要有一个被截住,其他各路进攻就算成功也毫无用处了;而如果以完整的球——或者只是掰成两份——进攻,虽然给了对方明确的拦截目标,不过一旦突破,得分的把握就很大了。 这场钦天监对阵南洋军校的比赛,在他们入座后不久就开始了。 第15章 球赛 海纳球从球场正中的天花板上垂直落了下来,南洋军校的7号一跃而起,长臂舒展,在半空中就把球捞在了怀里。 通过透明的玻璃罩,安小轩看到海纳球被分成了三份,各自沿着不同的反弹轨迹开始向钦天监这边的球门直扑过来。其中一份被南洋4号接住了,并且抛传给了2号;另一份中途被11号的一记倒挂金钩踢向天花板,沿着另一个反弹轨迹继续前进;第三份被钦天监的9号抢到了,但是周围有两个南洋的队员已经凶猛地冲过来撞倒了他,现在双方打作一团。 南洋的这次进攻没能成功得分。在第一份射入球门后的43秒,第二份历经多次争抢也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最后一道拦截,但直到1分钟限时结束,第三份都没能突出重围。于是球被交还到钦天监这方,重新开始新一轮进攻。 钦天监的1号朝左右上下掷出了大小不等的四颗海纳子球。场上的其他队员都紧张地环顾周围,随时准备接应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反弹过来的某颗子球——当然,还要不惜一切地阻止子球被对方抢到。 “其他都还好,但3号和南洋的2号估计要打起来了。”安小轩突然冒出了一句。 众人纷纷扭头惊讶地看着她,而当他们的视线重新回到球场的时候,有两颗已经分别被7号和9号接住了;另一颗经过几次反弹之后也落到了18号附近;只剩下一颗棒球大的子球,由于体积小速度快,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又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慢了下来。 然后,它落在了钦天监3号和南洋军校2号的中间。 众人再一次齐刷刷地扭头盯着安小轩,仿佛在看一只外星生物。“天哪,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葛天舒第一个没憋住,替大家问出了心声。 “呃,这不是很明显吗?只有六个壁,入射角等于反射角,整条轨迹不过是简单的13段直线而已。”安小轩眨巴着眼睛,无辜地说。 “……”在半秒内就能看出12次反弹后的落点,你确定这真的是一件很明显的事吗? 不过大家很快就相信了这件事对于安小轩的确算很明显的了。因为随着比赛的继续进行,她的预测越来越……出神入化、匪夷所思了。 “安小懒,你这是开天眼了么?”当安小轩第三次在进攻刚开始的时候,就准确说出了哪些子球会以什么方式射门成功,而哪些又会被对方的几号截住之后,连徐诺的下巴都快脱臼了。 “比赛开始这么久了,双方队员速度、力量、反应快慢和处理球的风格这些属性都很明显了啊。”安小轩摊了摊手,看上去是真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做出这样吃惊的表情:“有了每个人的基本行为模型,每颗球的结果不是一下子就能推演出来了么?” 原本坐在他们前面的同学们对于一直被剧透已经忍无可忍了,都陆陆续续地挪去了其他位置;现在前排只剩了个身材魁梧的大叔,从开赛至今始终保持挺直的坐姿一动未动,听到安小轩的这句话,他也转了过来。 这位大叔有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一对剑眉不怒自威,五官挺立体的,一眼看过去就是刚毅硬汉的模样。 “小姑娘很厉害啊。”他微微笑道,低沉的嗓音让人油然而生几分信任:“我叫杨启明,是兵武部的教官。” 安小轩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您好,我叫安小轩,理学部的。” “安…”杨启明的眼神就像未出鞘的利剑,温润中包含着锐利。他上下打量了安小轩一番,若有所思道,“…小轩,你的导师是?” “艾逸艾大师。” “哦,难怪。”杨启明点点头,像是听到了期待中的答案。他又客气地将安小轩夸奖了几句,便重新全神贯注地观看起比赛来。 一声尖锐的哨响告示了这场球赛的结束——钦天监以7:6险胜南洋军校。安小轩他们随着人群走出了球场,立刻惊讶地发现外面已是一派活力嘉年华的气氛:叫卖火焰冰淇淋和怪味爆米花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穿梭在各种极限比拼摊之间;小摊里三五成群的围着些正在进行从俯卧撑次数,到原地起跳高度等各种比拼的学生;除此之外,球场外还出现了两个非常庞大的临时建筑,真是难以想象它们如何能在这短短两个小时里就被搭建了起来。 “连射击馆和格斗场都搬来了,兵武部真是大手笔!”徐诺眼睛瞬间就亮了,屁颠颠地直奔了过去,后面跟着一票亲友团,倒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射击馆虽然是临时搭建的,但一点都不简陋:里面布置成废弃厂房的模样,各个角落都可能突然冒出敌人来,火力强大,配合默契,偷袭精准。这个射击场景被透明幕墙包围着,占据了场馆绝大部分的空间,只在幕墙的四周留出了一些空地供人们围观。围观区的半空中吊着醒目的计分屏,最上面一行显示着这个游戏的纪录保持者:丁昊,击毙31个敌人。 刚进去的那个男生只坚持了眨眼的功夫就垂头丧气地出来了,看了眼计分屏上一闪一闪的“最新成绩,击毙2人”,沮丧地拉着女友快步离开了。虽然排在队伍前面的还有几个人,但事实上只等了十几分钟就轮到徐诺了——机器杀手们的实力级别显然被调得颇高,安小轩看到的最好成绩也不过是“击毙13人”,而那个游戏者一看就是兵武部的学员,剃着寸头,出来的时候还洋洋得意地和围观的一众兄弟逐个碰了碰拳头以示庆祝。 “哈,让本少爷破个记录给你们瞧瞧。”徐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陈怀仁介绍过,那个丁昊可是罕见的兵武a评级…”苏诗雅本想好意提醒,但徐诺早就一阵风似的冲进去了。 徐诺出生军人世家,十岁之前一直是在帝国航空军的酒泉基地摸爬滚打,童子功十分扎实。搬到八院之后,虽然没有军营里那么方便的训练条件,但依然时常会去轩城的格斗射击馆“接受群众的欢呼”,每年也确实总能拿回几块地区比赛的金牌到安小轩面前嘚瑟。 抛开这些不谈,单以游历途中展现过的高超打猎水平,以及系统给出的兵武e评级,安小轩对徐诺扬言要冲击记录这件事其实觉得挺正常——虽说丁昊是a评级,并不代表着他在射击这个单项上一定就能压过徐诺。 但除了安小轩,其他人可都是第一次见识到徐诺猎豹般的身手,一个上午接连被两位深藏不露的大神惊吓到,下巴们纷纷表示自己要挂不住了。 翻滚腾跃,弹无虚发——徐诺认真起来还是挺……有魅力的,安小轩不情愿地承认。“19,20,21…”场外计分屏上的数字不断刷新,加上宋茜一声大过一声的兴奋尖叫,围观的人群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计分板上的数字最终停留在了30。徐诺垮着张脸,对这功亏一篑的表现显然不太满意,接着在走出来的瞬间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热情粉丝们惊到了。宋茜“嗷”的一声直接就扑了上去,吓得徐诺一把拖过葛天舒当成盾牌堵在身前,这才没被强抱。 “不错啊,秀的很卖力嘛!”安小轩走过来,凉凉地说。 徐诺嘿嘿傻笑了两声,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人群中突然闪出个肤色黝黑的精壮男生,自来熟地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兄弟,好身手!”那个男生大大咧咧地和他勾肩搭背,笑的很阳光,“交个朋友吧,我叫丁昊。” 话说丁昊奉命替兵武部搜索潜力股,因此一直混在射击馆里观察这些参与者。本来都准备收摊放弃了,没想到突然冒出来徐诺这么一匹大黑马,实力之强甚至远超出预设的招揽标准。 “下周来我们兵武部参观吧。具体时间我之后再联系你。”他手劲大,箍住徐诺就不放了,大有一副“不答应不让走”的痞子气。 也正好徐诺本来就对钦天监的兵武部挺好奇的,自然爽快地答应。丁昊高兴地合不拢嘴,扫描了他的通行证,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信心大涨地继续自己的星探任务。 时至正午,众人离开射击馆之后便去食堂占了张大桌子,边吃边聊。扯东扯西的,不知怎么就又提到了林谦案。 “昨天内网上的那个匿名贴你们看到没有?”宋茜神神秘秘道,“不过其实在审讯上仙宗的律师也提到过一句…那事发生前几天,他俩还在一次party上大打出手了。李路得当时大怒,被众人拉住才没扑上去。”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苏诗雅点点头,转向葛天舒,“那次聚会你好像也在吧。我印象中陈怀仁还去劝架了来着。” “贴子爆料说,林谦是威胁要揭露教会的黑暗血腥,因此李路得才反应那么激烈——很可能也是因此动了杀机呢。”宋茜说着,伸手去晃葛天舒,“是不是这样的嘛?他当时到底说了啥?” “我站的远,什么也没听到。”葛天舒摇了摇头。 可宋茜还是追问到底:“但陈哥不是在场么,你们关系这么好,他没跟你说什么?” “我们很少谈论宗教。”葛天舒从小生长在教会里,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到这个,你们一个教会一个仙宗,是怎么认识的啊?”徐诺插嘴道。 “前几年在游历的时候遇到的。不像很多仙宗和教会的信徒彼此敌视,陈哥相当包容…”说着他突然想起来苏诗雅也是仙宗的,连忙表明态度:“…当然我也是这样!我们一路都聊得很投缘,陈哥还到我家住了几天才回去。从那之后就一直是好基友了。” 说曹操曹操到。隔着两张桌子,陈怀仁表情严肃地匆匆走过,甚至没有看到他们。一个白净瘦弱的男生紧跟在他身后,嘴里飞快地在念叨着:“陈哥,仙宗这次被桃色丑闻打击的这么惨,你看看教会那帮人最近的得意嘴脸!昨天的匿名贴发出来不久就被删了,其中肯定有鬼!如果能把教会的黑历史挖出来……” “米然这小子想干什么!”等这两人走远,葛天舒愤愤地说,“仙宗的那些人自己垃圾,还非要也把别人一起黑了才能心理平衡?”然后他再次猛然惊觉苏诗雅也是仙宗的,心里暗暗后悔真不该扯到宗教派别这种话题上来,连忙试图话里找补:“难怪我教父坚持不去当红衣主教。他前几天还跟陈哥和我说,政宗是趟浑水啊——互相算计抹黑,所谓‘揭示真相’,可这些真相除了负能量还带来什么了吗?没有!” 不过苏诗雅并没有在认真听。“米然一直拿陈怀仁当榜样,视他为大哥。”她低声向安小轩介绍,“唉,可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说着颦起眉,望着两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第16章 访客 “小轩你来了,早上好啊!”艾逸欢快的声音从屋子一角突然响起,刚进门的安小轩差点把手里的咖啡全泼了出来。 这是安小轩把常驻基地搬到红砖小楼的第四天,当然,除开周末不算。 上周拿到秘钥之后,她迫不及待地便爬进虚拟仓试用,太阳落山都没见出来——直到被柳辰强行断了电。 “我以为你在里面窒息了!”舱门断电后自动打开,看到好端端地坐在里面的安小轩,柳辰略带气恼道。 被人突然打断的安小轩诧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从懵逼逐渐变成了激动:“师兄,这魔戒简直是神器啊啊啊啊!” “……我知道,它神奇地帮你节省两顿饭钱了……”柳辰瞄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安小轩同学在里面足足待了十个小时。 安小轩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里面预置的资料我觉得比藏书阁都齐全!和我这个课题相关的学科甚至被专门标注了出来——我扫了一眼,分门别类、由浅入深都整理好了——原来艾大师是这么靠谱的一个人!” “……不过两顿饭钱比起虚拟仓的运行能耗,连零头都不到。”柳辰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虚拟仓运行十个小时的开销,咂了咂嘴。 安小轩好像把平时懒散寡言积攒的能量都爆发出来了,越说越亢奋,“而且渲染效果——艾大师上次说‘令人惊叹’真是一点都不夸张!我刚才去侏罗纪溜达了一圈,获得的信息量甩开读资料好几条街!” “……我每次都是再三演算之后,才会来开虚拟仓进行模拟实验的。”柳辰以身为例,“因为这分分钟流淌的都是钱啊。” 安小轩的学霸之魂熊熊燃烧,“我决定,明天起开始宅虚拟仓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竟然想用它浏览资料?!怎么能这么浪费资源呢?!”柳辰的吝啬鬼人格总结陈词。 安小轩直接无视了他。次日,谢圣恩重新回归独守藏书阁的状态,与此同时,红砖小楼的电表如脱缰的野马一样旋转起来。 “杀鸡焉用激光炮!”每天安小轩启动虚拟仓的时候,柳辰都站在边上不满地叨叨。 “艾老头都没说什么,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每天安小轩都一边腹诽,一边关上了舱门。 艾逸确实没说什么,因为他这几天压根儿就没出现过——直到现在。艾大师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好像是刚刚3d打印出来的小茶几边上……下棋。 “快来快来,我最讨厌残局了。”艾逸嬉皮笑脸地招呼道,“柳辰说这是什么qvr残局,如果双方都不失误的话还要走好久!” 说到这个。安小轩环顾了一下房间。柳辰呢? “你师兄刚上楼进虚拟仓了,现在估计正和量子幽灵跳舞呢。”艾逸一眼看穿了她的疑惑,主动回答道,“我这老胳膊老腿的都坐酸了……你看现在总共就四个子,局面清晰,只是步数多而已,就交给你了!” “老艾啊,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这可不仅是步数多的问题,qvr是公认最难赢的残局之一,皇后方的胜率高达99%。这种时候你把烂摊子推给别人……” 和艾逸对弈的人是背朝大门坐着,所以安小轩从进来起一直没太注意,听到声音不禁愣了一下——这不是周末球赛坐前排的那位大叔么? “胜率什么的不可信,一定是那些皇后方的都实力太弱了。”艾逸厚着脸皮狡辩,“来来,我替你们介绍一下吧。” 安小轩对这句话有点阴影,不知道艾老头又会蹦出什么尴尬的形容来,想想就心塞。 “杨启明杨大师——不用我说你也看得出来,这样坐着跟僵尸似的肯定是兵武部的。杨大师是我的老搭档,我们配合默契,在《星系争霸》里……” “我负责冲锋,他负责逃跑。”杨启明干净利落地接下话头,饶有兴致地看到艾逸被哽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面对安小轩,“小轩,又见面了。” “咦,你们竟然认识?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艾逸讶异道,安小轩则默默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这棋局,我的好徒弟,你怎么看?” 黑白相间的8*8国际象棋盘上,艾老头只剩了一个王和一个车(rook),而对方则有一个王和一个后。安小轩一手支着下巴,低头看了十秒钟,“能赢,最多48步。” 艾逸扬起眉毛,和杨启明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像话嘛!启明,你看看,我就说胜率什么的都是因为那些人太蠢。”他说着站起身,把安小轩按在自己的位置上,“小轩,不要给为师丢脸。” 摸子走子,落子无悔。杨启明拿起自己的皇后,在棋盘上方悬停了好一阵,谨慎地判断每个落点的局势。 “啪嗒”。深思良久他终于将棋子落下,然后迅速地暂停了自己这边的棋钟。 “啪嗒”。另一半的棋钟只来得及跳过一秒,安小轩就已经做出了回应。 棋钟被两个人轮番拍下,半个小时后,杨启明的时间几乎用尽,而安小轩那边才刚过了一分钟而已。 “(将死)。”对方的国王再一次被车攻击,却已退无可退。 正好48步。 安小轩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看到杨启明一脸平静的欣喜,顿时意识到这盘棋其实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测试。 “莫谈教宗,不涉兵武。”爷爷的再三叮嘱还在耳边回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球赛那天怎么突然就抽了,非想表现一把呢?偶尔不低调一次,立刻就被发现了,安小轩觉得自己真是点儿背。 “据我所知,当今的国际特级大师中也没人能在半分钟内精确计算到40步以后——即便是残局。”杨启明由衷地称赞道,“小轩,你的这种能力正是兵武部正在寻找的。” 爷爷曾经说过:万一他们发现了,若是和平年代倒也不会强逼;然而和平只是战争的中场休息,一旦局势紧迫,这样的人才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彻底铲除。 安小轩敛了表情,静候下文。 “……你依然还是理学部的,只是同时将被纳入兵武的精英名单,直接授予中校军衔,每月按a级职业的平均工资发放补贴。你将获得很高的机密权限和最好的训练条件,能为帝国……” 安小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杨启明关于加入兵武部的好处的长篇大论,“不好意思,我的兵武只有c,连g级都没到。a级的兵武人才,您怕是找错人了。” “坦白地说吧,我看过你的记录。除了必修的体育和军训,你没参加过任何相关的活动——因此我们认为这个评级并不准确。另外,现在早就不是冷兵器时代了,体能出众绝非加入兵武部的必要条件。”杨启明停顿一下,放缓了语气,“当然,你不用这么快做决定。这周末先来兵武部参观一下,我们也有虚拟仓,用来模拟各种战斗演练……” 模拟器啊……小时候随爷爷在“”的那段日子曾经玩过一次呢。安小轩心里有点蠢蠢欲动,回忆像满月的潮汐一样涌了上来—— 神情清冷的女孩盘腿坐在敞着门的虚拟仓边上,膝上搁着一个轻薄的控制板。她紧抿着唇,修长的十指在按键间翻飞,很专注地盯着舱内黑底白字一行行滚动着的代码。小小轩蹲在一旁崇拜地看着她:明明能靠脸吃饭,却非要靠才华;不仅打得过流氓,还写得了代码——简直就是……神仙姐姐! “你用这个匿名账户玩。”屏幕上令人眼花的闪烁终于停了下来,潇活动了一下脖颈,用手指戳着“a”,一连串的“啊啊啊啊啊”出现在用户名里,确认,创建成功。“这间训练室今天下午都是空的,我就在边上那台虚拟仓。” 爷爷果然晚饭前就回来了。看到排在计分板第一行的“啊啊啊啊啊”,又看看兴高采烈扑过来的小小轩,最后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潇。 “有人问,就说是我。”潇仿佛读出了爷爷的想法,“不过,您还是尽快消除记录吧。” “谢谢你,潇。”爷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满心欢喜求表扬的小小轩迟疑地看着爷爷凝重的神色,扁了扁嘴,不情愿地点点头。 “这样的记录如果被发现,兵武部是不会放你走的。所以,你答应爷爷……” “那样有什么不好。爷爷不也是……”小小轩一脸的委屈。 “小轩,有些事情,一旦卷入就不可能挣脱出来了。”爷爷默了一瞬,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悲伤,“守护不了想守护的人,伤害了不愿伤害的人——有多少无辜的牺牲和被迫的残忍,都只是因为他人的野心。” “不可以拒绝吗?”小小轩咬着嘴唇问。 “拒绝就是背叛,背叛便是死亡,再无退路。小轩,你爱不爱爷爷?” “爱!”小小轩斩钉截铁。 “那假如你和爷爷分别属于敌对的两方势力……” “爷爷是好人,我也要当好人,才不会变成敌人呢!”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敌对的并不代表就是邪恶的啊。如果我们都接到命令要杀死对方……” “我不要!” “拒绝就意味着死亡哦。” “反正我不要!” 爷爷笑了,脸上的悲伤却更深了。“就算小轩自己不怕,爷爷也怕小轩离开啊。” “喔……”小小轩觉得这确实很糟糕的样子,便扭头征求潇的意见,“姐姐,你会怎么做?” “愿那样的一个人永运不要出现。”潇温和地说,寒彻骨髓。 ——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又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说到模拟器,我曾经在一个地方看到过非常惊人的虚拟对战得分。”安小轩瞳孔猛然收缩。一个地方。 杨启明唇角微弯,眼底却不见笑意,“那些记录至今没人能刷新——或许你倒是有能力挑战一下。” “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艾逸一脸的天真无邪,“哈哈不用在意,突然想起一部老电影而已——其实我没看过啦,只是觉得名字挺顺口——那个人是谁啊,怎么没听说过?” “那是一个匿名账号。” “啧啧,匿名账号可是要费点力气才能弄到的隐藏项呢。不过如果他不愿意让人知道,何必出来秀这么一手呢?” “它并不是想来秀战绩的。”杨启明意味深长地说,“事实上,这些分数甚至被人从计分板上也抹去了。几年前机器更换的时候,我偶然在机器硬件记录里发现的。” “抹去?这可属于权限窃取了。”艾逸难得地认真起来,“什么人竟然连兵武部的信息安全系统都能攻破?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没通报是因为我不认为那个人同时具有如此骇人的黑客技术。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 杨启明点点头,“能有这种权限的人,屈指可数。比如我最尊敬的大师之一,智能大战和宗教内乱的英雄……”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依然春风和煦,语气里却带着强大的压力:“……安然。” “爷爷希望你一辈子不会被卷入动乱和战争。但如果真的来了……那就,面对吧。” 所以,终于还是,来了么? “七岁的时候玩过一回模拟器,您就因为这个找我?”她平静极了,“不过确实挺有趣,周末什么时候?” 第17章 高手 一颗小球结结实实地打在安小轩身上,爆裂开来,在浅灰色的兜帽卫衣上洇出个血色的印子。 “嘶,好疼,这是什……”她话未说完便看到侧后方飞来一连串的小球,眨眼间又被好几颗击中了。 “哟呵,快跑快跑!咦,你果然皮糙肉厚,怎么不躲呢?”徐诺贱兮兮地跟在旁边,猫儿似的灵活,漫不经心就将小球们全都避了过去。 ……两分钟后。 “我只不过启动了基础的敏捷测试而已。真是不好意思!”丁昊在安小轩幽怨的目光中显得局促不安。杨大师明明说这两个人都是属于反应极快的类型——徐诺他是见识过的,而安小轩既然被归为一类,想必通过这种基础测试也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哪知道…… “小轩,徐诺,欢迎来到兵武部。”杨启明笑着走了过来,看到安小轩满身触目惊心的‘枪伤’,故作惊讶道,“你怎么成这样了?没关系没关系,这种演习子弹里的颜料过几个小时就自动挥发干净了,不用担心。” “您不是说……”丁昊一脸后悔地插嘴道。唉,自己就不该听信师父的话!虽然看上去是有点倔强独立,但这么个萌妹子哪里会是块兵武的料呢。用特种兵的测试来招呼人家,实在有点过分了。 杨启明看穿了他的心思,“昊儿,小轩是因为没有训练过,所以身体完全跟不上她的真实反应速度。——别这副表情,你一会儿就相信了。” 参观完训练场室外的部分,四个人进入兵武部的室内模拟场。杨启明一路都在热情地解说,而丁昊则负责做示范,徐诺尝试了好几个项目,跟第一次进游乐场的孩子一样,玩的不亦乐乎。 “这是我们的战机模拟器。小轩,你不去试试?”杨启明转向始终抱臂围观的安小轩,用一种祈使句的语气和蔼可亲地问。 “……好。” “你先选择引导模式,熟悉一下操作。”他说着朝丁昊努了努嘴,“然后,昊儿,你去和小轩对战一局。” 安小轩点点头,爬进模拟器,关上了舱门。 “师父,您让一个新手和我对战?!”丁昊不满地抗议,“这也太瞧不起……” 杨启明不由分说地把他塞进了另一台模拟器,表情莫测地眨了眨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要,大,意。” 模拟器外的大屏幕上,浩瀚的星辰充满了整个视野。空旷无边的漆黑太空中,除了零散的陨石外再无他物。 “我们将以丁昊的视角观战。”杨启明一边调出菜单点选了几项,一边向徐诺解释。 俯冲、跃升、筋斗、横滚……丁昊以各种特技飞行动作热身了一会儿,屏幕上弹出了安小轩的对战请求。 “同意。”他说。 画面黑了一下,然后星辰大海又重新充满了整个视窗——他们已经被随机安放在了一个新的场景地图里。 “你第一次用这种模拟器,需要再练习一会儿吗?”丁昊问,心里则想着一会儿要怎么放水,可别把女生惹哭了。 “不用了,开始吧。”通讯频道里安小轩的声音沉稳且平静,倒似有几分信心的样子。 丁昊稍微坐直了一点,看到区域扫描图上的另一个点朝自己飞快地移动过来。 “警戒范围内发现敌机。”系统提示道。 “加载飞弹。动力系统最大功率预热。瞄准器锁定目标。”他深吸了一口气,骨节粗大的手指轻轻扣在了控制柄上。 “敌机进入攻击范围。” 安小轩的战机出现在了视窗正中间,开始只是一个小点,但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增大——她这是笔直地冲过来了。 果然是新手。丁昊熟练地将瞄准环套在目标上,两枚细长光滑的飞弹一左一右地窜了出去。然而他的手指还未松开发射按钮,安小轩就已经用六枚飞弹做出了回应。 反应速度够快,没准真有两把刷子。他态度变得认真了些。 凭借十几年的训练经验,丁昊迅速判断出了安小轩回击的这一排飞弹并不是瞎打,有四枚的轨迹目标正是他刚刚发射出去的那两枚飞弹,而另外两枚则是直奔他而来的。 瞬间进行三个高速移动目标的瞄准,王牌飞行员中也极少有人能达到这种水平。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刚完成引导模式的新手。 “不要大意。”想起师父刚刚的叮嘱,他的肌肉紧绷了起来,脑子全速开动地估计着对方飞弹的轨迹。 冲他而来的飞弹轨迹一个稍微偏上了点,另一个稍微偏下了点,只要他保持现在的航向,就能正好从中穿过去。丁昊松了一口气,准备凝神去看俩俩分头试图拦截攻击的那四枚。 左前方猛然腾起一团火光,安小轩竟然真的成功了?!要知道,以飞弹如此高的速度和如此小的截面积,这种拦截无异于用一支箭将飞在空中的另一支箭射下来,能用两枚就成功实现拦截的战例是非常罕见的。 然而惊诧还没来得及展露,右前方也腾起一朵烟云——多么可怕的命中精度! 这绝非可以用“新手的运气”来解释的。丁昊暗暗倒吸一口凉气,略微放松的神经重新揪了起来。这是真的遇上强敌了! 等等,那是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左右两处爆炸的余霾中,隐隐见两枚飞弹突围而出。由于之前的目标已经被扫除,余力未尽的这两枚现在的轨迹目标赫然正是自己! 这不可能,没人能做到这种神一般的操作。难道两处拦截都是一击成功?难道安小轩在之前就将他的战机也计算在了拦截飞弹的轨迹延长线上? 丁昊就像被人扼住了喉管,紧张地几乎透不上气来。由于爆炸的掩护,两枚飞弹都已经离他相当近了——这种距离下拦截是绝对来不及的。 该死!他猛然把操纵杆往上一拉,战机急速爬升试图避开…… ……而之前被他判断为“轨迹偏了点”的那两枚飞弹,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耀眼的白光,剧烈的震动。他输了。 “天哪……”模拟器外,徐诺不禁低低惊叹了一声。杨启明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混杂着意料之中和超乎想象这两种复杂的表情。 丁昊盯着屏幕上刺目的几个大字“failed”,把头向后仰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长呼一口气,腾地又坐直了,“对不起,刚才是我轻敌了。重来一局可以吗?”他主动发起了请求。 场景很快就刷新了。这次双方的起始点比上一回要近,安小轩的战机就在他的目视范围内,而且好像还是机尾对着他的。 经过上一次交手,丁昊充分明白一旦出现在安小轩的火力覆盖面内,自己恐怕并不是她的对手。所以,绝不能让她掉转过来。 “启动连发系统。预备最大飞弹装载量。”他沉声道,手中的发射按钮已经被接连按下,一排飞弹直追安小轩的战机而去。 安小轩在枪林弹雨间灵活地左突右闪,就跟方才徐诺在敏捷测试中表现的那样闲庭信步。丁昊略微有点急,两只手各控制左右两边的发射器,加大了火力。在愈发密集的飞弹阵中,对方的闪避渐渐显得没那么轻松了,好几次都得用上特技飞行动作才堪堪避开。 “提示:弹药量只剩20%。提示:弹药量……”系统音响起,丁昊不耐烦地打断了它,心情很不好。这种狂轰乱炸的打法之前一向是他所不屑的,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无赖的一天。更糟糕的是,密集扫射这么久竟然都没得手,简直颜面丢尽。 但他还没来得及郁闷多久,安小轩在进行高难度闪避的同时竟然回击了。虽说在正常情况下,翻滚闪避的同时进行瞄准,能达到的精度几乎毫无威胁力——可是对方显然不是个正常人。 丁昊大惊,之前两只手都握在发射器上,这会儿想要收回来控制操纵杆……已经太迟了。 耀眼的白光,剧烈的震动。他又输了。 “……”外面观战的两个人相视无言。兵武a级丁昊连败两局。 不过兵武部的人都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丁昊比第一次被打击之后斗志恢复地更快:“对战请求。能否再陪我切磋一局?” 屏幕闪了一下,场景又刷新了。不知道系统是不是根据之前的胜负记录在自动调整难度,反正这次安小轩的战机还是背对着他,距离比上次更近了。丁昊毫不迟疑地将加速杆一把拉到底,打算粘上去近程攻击。 安小轩的轨迹十分飘忽,而丁昊毕竟是新一代兵武部的佼佼者,咬着牙硬是没让她甩开。两架战机一个追一个逃,终于让丁昊逮着了一个绝佳的角度:安小轩就在他的前方,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视野。 “要这还击不中,那我真是……”丁昊正想着,前方的战机突然一个下沉,露出了一块不小的陨石。安小轩险险地擦着陨石而过,而之前被挡住视线,一直没看到这个暗礁的丁昊却是已经躲避不及了。 耀眼的白光,剧烈的震动。他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满腔的斗志瞬间泄了气。 “安小轩她……”徐诺已经震惊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杨启明眼里精光闪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她。” …… 走出兵武部以后,徐诺一边偷瞄着安小轩,一边回想着杨启明的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沮丧。 “你老盯着我干嘛,颜料还没挥发干净么?”安小轩瞥了他一眼,开始低头在自己身上找是不是还有血印子。 “喏,这里还有,看上去跟刚被人偷了肾似的……”徐诺伸手抚过她的后腰,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 安小轩一扭身躲开了,“哎别碰,好痒!” “光天化日之下打情骂俏,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都这么悲惨了,二连击受到一万点伤害!”背后突然传来葛天舒可怜兮兮的声音。 两个人惊了一下,同时转过身向他表示抗议。 “谁打情骂俏了!”安小轩说。 “你哪里悲惨了!”徐诺说。 葛公子哭丧着脸,“我的苏女神……诗雅她竟然和米然约会了!!” 第18章 巧遇 一行行长得像符咒般的公式舒展着触手在白板上蔓延开去。柳辰一边自言自语奋笔疾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安小轩。而后者正两眼失神地趴在实验桌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逸穿着画有齐天大圣的长袖卫衣,盘腿坐在屋角的一个蒲团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书,目光聚焦在白板上的时间倒是比逗留在书页上的时间还要多些。 “喂,柳辰!你左边那个三维薛定谔方程的普朗克常数上漏了平方。”他用那本厚书敲了敲地板,“做学术要认真啊……你是斜眼么,为什么写白板的时候要把头右偏三十度?”他说着往右边瞥了一眼,看到了神游太虚中的安小轩。 安小轩正在琢磨一件非常严肃的事儿:她亲爱的室友苏诗雅同学,该不是也搅和到那个匿名贴事件里去了吧? 这事要追溯到昨天傍晚她从兵武部回到宿舍—— “我刚才遇到葛天舒了……”她倚在门框上,犹犹豫豫地说。第一次替人八卦,心里觉得有些忐忑。 苏诗雅的肩膀轻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安小轩看到她飞快地关掉了几个页面。 “……葛大少爷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说是因为你开始和米然约会了——真的假的啊?” “瞎扯,哪有的事。”苏诗雅转过脸,语调轻松,但安小轩还是捕捉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安,“只是在食堂里正好遇见,顺便一起吃了个午饭,聊聊近况而已。” “喔。”安小轩满腹狐疑地点点头。虽然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既然别人不愿说,追问下去并不是她的风格。 ——“嗨?嗨?”一只手在她面前晃动了几下,安小轩回过神,看到艾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蒲团挪到了一把高脚圆椅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在思考什么艰深的问题?”他好奇地问,一边无聊地把手里的书顶在头上,小心保持着平衡。 “呃……师父,你听说过最近那个匿名贴事件没有?” “匿名贴?”艾逸歪头反问道,顶着的书滑了下来,被他一把捞住。 “就是有人爆料称,林谦案的作案动机可能是因为林谦威胁要揭露教会的黑暗血腥什么的……” 艾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安小轩正准备洗耳恭听他的高见,却见他堆着满脸的贼笑,“哟,你居然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小轩啊,你是不是看上政宗部的哪个帅哥了?——柳辰你继续推算啊,怎么突然不写了?” 安小轩很心累地揉了揉额角,对于和艾老头顺利交流已经不抱希望了,“师父您想多了!我只是最近经常听到别人讨论这个而已……” “哦。”艾逸换上一副没劲的表情,怏怏地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我不了解这方面的事,你倒可以去问问藏书阁的谢老。他是最资深的经史神父之一,跟学究附身的驴似的又迂又倔,教会也受不了他,索性供在这儿养老——对了,顺便帮我把这书还了。”他说着把一直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就是没认真看的那本厚书给递了过来。 “去吧去吧,这书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为了取那什么破真经非要通过九九八十一难……蒙谁呢!估计就是观音那伙人想炒作这件事,增加曝光度吧。” 取经?安小轩伸手接过,瞥了一眼封面,果然是《西游记》。她答应了一声,抬腿就往外走。 艾逸还在絮絮叨叨:“我是真心疼那些小妖怪们。那帮虚伪的神仙们明明就是故意放他们出来作乱——搞不好还给发补贴呢——不然怎么制造磨难,怎么吸引关注是吧。结果倒好,真叫个兔死狗烹!尽心尽职地替主子去前线唱黑脸,然后一个个全都炮灰了,给一棒子抽死还要被骂活该。这都是什么事儿你说说……” 直到掩上门了还能模模糊糊听到房间里的吐槽。好端端一部名著被嫌弃成这样……她不禁在心里摇头失笑,估计是和艾老头八字不合吧。 安小轩走了没几分钟,拐过树篱,竟然看到从藏书阁里出来了个人。她在拿到秘钥之前在藏书阁里待了两个多月,总共也就听门铃响过三四次,所以等这个稀客走近了,便特意打量了一眼。 夜有所思日有所见,这吹着小曲擦肩而过的人,赫然正是米然! 安小轩只见过米然一瞬间。那次他正跟在陈怀仁后面表达着对教会的敌视,甚至连同为仙宗的苏诗雅对他的评价似乎也不高——以至于安小轩印象中的米然是一个颇为阴郁暴躁的人,也因此对于苏诗雅有可能和米然扯到一起这件事感到十分忧虑。不过这会儿被米然愉悦的心情所感染,让她觉得有必要修正一下自己带有偏见的印象。 好几天没来了,这栋地堡一样的建筑里面还是那么安静。静到让人觉得毫无生气,安小轩想。就在这时,楼梯下却传来了脚步声。 咦,今天稀客还不少。安小轩心里略微有点惊讶。而当她看到上来的人是谁的时候,惊讶——或者说是疑惑——更深了:“诗雅,你怎么在这儿?” 苏诗雅也愣了一下,眉间的重重心事倏忽即逝。“课题需要查点资料。”她弯了眼角,柔声道,“一会儿还要和师父开会,我先走啦,晚上见!” “嗯,好。”安小轩目送她匆匆离开的背影,隐隐有点不安。直到推开大门牵动的那一声铃响,才把她从毫无头绪的焦虑中唤了回来。 谢圣恩依旧坐在摊满书的橡木柜台后面,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安小轩便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好几天不见了。”他说着注意到安小轩手里的书,“这是……?” “哦,艾大师让我来还书。” “艾逸?”谢圣恩微微显得有些疑惑,他接过安小轩双手递上的《西游记》,前后翻了一下:“唔……你师父对这书有什么评论没有?” 看来他俩彼此很熟稔嘛,还个书还要交流读后感。安小轩费劲地回忆了一下,把艾逸的吐槽转述了个七七八八。 谢圣恩听罢摇头道:“老艾这三观有问题啊……同情妖怪?就算是被主子故意放出去的,若他们自己没有作恶之心,又岂会遭此下场。再者说,取经这事自然是有它的意义。若能轻易得到,有谁相信这是真经?又有谁关注这些真经?” 安小轩也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只是努力把这些话记了,万一艾逸有问,她好当一只尽职的传声筒。旁边谢圣恩盯着那书出了一会儿神,重新抬起头:“老艾有手有脚,不至于为了还本书专门差你跑一趟。你应该还有什么别的事吧?” “嗯……最近外面有些传闻突然就火起来了……”安小轩很犹豫该不该问谢圣恩这种尖锐的问题,但想到苏诗雅可能被卷进去了,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认真关注一下,“……说是教会有什么黑暗血腥的往事之类的。您觉得……” 谢圣恩皱了皱眉头,安小轩以为他要否认,没想到他却说:“当然有。虽然各大宗教都口口声声劝人向善,但你随便翻翻历史书就知道,它们很多时候正是分裂、杀人和战争的最大推手——尤其是具有明显排他性的一神教。” “比如说在公元时代,基督教和□□教的冲突持续了一千多年,就从没停过。我知道你不擅长政宗,但十字军东征总听说过吧?公元1096年到1291年,近两百年间,西欧的领主和骑士就是在教会的鼓励下,对地中海东岸国家连续发动了八次宗教战争。十字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遍地焦土满目疮痍。1099年攻下圣城耶路撒冷那次,屠城7万多人,妇女儿童都未能幸免。” “到新纪时代,神创论被普遍接受之后,宗教的重点不再是关于‘信不信神’,而变为了‘哪个神好’——可是排他的本性丝毫未变,为了拉信徒也是不择手段。新纪64年发生的宗教内乱,各教派先是一阵乱战,后来逐渐分成了教会和仙宗这两大阵营——那可真正是三年的血雨腥风……” 安小轩听了半天,觉得这些信息和匿名贴所指的好像没什么关系,忍不住插嘴道,“您说的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历史,虽然黑暗血腥,但大家也都接受了啊。我想问的是……”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勇气,“……有没有什么样的秘密,可能让……教会……惧怕到想要杀人封口?” 谢圣恩骤然闭嘴,陷入了一阵沉默。安小轩绞着手指站在一边,纠结着该怎么结束这个话题。 短短一分钟,漫长的好像过了一世纪。谢圣恩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这样的秘密。但是,不追究那些历史中的黑暗,我想是因为它们源于人的错误和暴虐,而那些人,已经过去了。如果……如果黑暗的是神呢?” …… 与此同时,在杨启明的办公室里。 “师父,安小轩那样的水平,没有经过职业训练怎么可能……”丁昊抬头挺胸以一个‘稍息’的姿势站在房间正中央,想起昨天的惨败,脸微微有点涨红。 杨启明摇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找她来的原因。”他想了想该从哪里说起,“你知道人脑其实很像电脑,分长期记忆和工作记忆。长期记忆,也就是记忆写入技术修改的区域,类似硬盘,容量大但速度慢。而处理问题时使用的则是工作记忆,类似内存——普通人的这个‘内存区’很小,比如当我们计算的时候,常常需要将中间过程的结果先写下来,就是因为工作记忆不够用了。” 丁昊没吭声,并不明白这和他提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和艾大师讨论过这个。安小轩的大脑似乎拥有非常大的‘内存’——而她之所以记忆写入失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记忆区分布和常人不同。充足的内存使得她的计算能力和反应速度极其惊人。你昨天也看到了,她几乎瞬间就能精确的得出多条轨迹,甚至把你的可能反应和周围环境变化等都计算在内了。” 丁昊露出羡慕的眼光,“天生就是王牌飞行员的料。她会成为一个传奇。” “不,她不会。”杨启明断然否定,“昊儿,实战和模拟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好像奥运射击冠军并不会成为顶尖的狙击手。军人要有军人的热血——和冷血,而安小轩她一项都不具备。” 丁昊重新困惑了,“那既然如此,您招揽她有什么用?” “昊儿,你想象一下,如果安小轩的这种能力用在指挥战斗上……”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丁昊渐渐皱紧了眉头,“……这就和智能大战一样——阿尔法比我们预测的更远,反应的更快——将会带来一边倒战况。” “但是您说安小轩根本不会愿意参与……” “如果她不知道呢?你看过《安德的游戏》吧,如果她以为她正在指挥的只是一场模拟呢?”杨启明眯起鹰一样的眼睛,“不管我们会不会这样利用,至少,绝不能让别人得到她——尤其是现在这种局势下。” 丁昊从‘稍息’换成立正的姿势,严肃地点了点头。 “o计划半年后将如期启动,你最近会有很重的训练任务。”杨启明转换了话题。 “明白。” “探亲申请我已经报上去了。”这孩子很记挂他爸妈,但因为职业原因极少能和家里联系。杨启明每次看到他盯着全家福出神,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丁昊傻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喉头发紧,眼眶一热:“谢谢师父!”他敬了个标准军礼。 “谢谢你付出的一切。”杨启明颔首回礼道,“帝国万岁。” 第19章 被害 安小轩叼着一支牙刷,迷迷瞪瞪地站在卧室门口,觉得今天很不对劲。 要知道,自从到钦天监的第三天开始,苏诗雅准备的丰盛早餐就一直是她起床的重要动力——然而现在,餐桌上空空如也。 窗外是难得的冬日暖阳,安小轩的心情却如同暴雪来临前一般阴沉。“咕噜!”好久没犯过的起床气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哦不对,那声叫唤不是起床气。安小轩低下头,悲伤地盯着自己的胃看了一会儿。“乖啦,别闹~”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转身回洗脸池吐掉了满嘴的牙膏泡沫。 突然失去投喂的安小轩心不甘情不愿地蹭到厨房,努力开始想自己入学那天囤积的营养补剂们都被丢到什么地方去了。然而她的脑子有一半还流连在睡梦中,而另一半则已经低血糖了,完全不合作。 好在一个大活人终究不至于在厨房里被饿死。漫无目标地翻找一阵橱柜之后,她摸到了瓶稠乎乎的豆奶,麻利地拧开盖子,一仰头便喝了下去。这种流质补剂一瓶能顶一顿饭,能量足,营养全,迅速产生饱腹感,就是味道不怎么样。 能量告急的大脑逐渐复苏,安小轩感觉好多了。习以为常的东西,果然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啊。说到这个……她亲爱的室友到底去哪里了?居然夜不归宿?! 安小轩在公寓里四下找了一遍,一张留言便签也没有发现。一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愈发强烈起来。 等等,既然苏诗雅一晚上都没回来,又怎么会在屋里写便签呢?她一拍脑门,暗暗鄙视了下自己的智商。就算有留言,也是发到收件箱里了吧。这样想着,她回卧室掏出电纸书,刚摊开,一条警示信息便弹了出来: “【紧急犯罪通告】11月22日晚,钦天监社团大楼内发生严重伤害案件。受害者为一名男生,精神崩溃,但未见明显外伤。暂无凶手画像,作案手法仍在调查中。请同学们提高警惕,有相关信息或可疑情况立刻联系校卫队……” 安小轩浑身一激灵,顿时彻底清醒过来了。 校方的紧急通告下面已经堆积了几百条评论。她快速往下翻了翻,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看来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这听上去和林谦案如出一辙,但李路得明明还被关押在监狱里!要么这两起是连环案件,那审讯会上李路得所说的就是真的,犯罪者另有其人;要么这两起完全是独立的,凶手大概只是受到林谦案的启发,模仿了这种手法而已。——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现在就隐藏在钦天监里。 大概是出于查案的考虑,目前公布的案情相当模糊,甚至连受害者的名字都隐去了。不过既然是男生……安小轩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苏诗雅没有出事,那就好。 但怎么会这么巧? “连接失败,无人应答。”已经是第五次了。苏诗雅就这样突然失联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苏诗雅之间的联系竟然如此脆弱,就只有靠一个通讯号颤巍巍地悬着,说断就断,安小轩一时有点慌了神。她绕着餐桌跟拉磨的驴一样转了好几圈,然后止住脚步,给葛天舒发了通讯请求。 葛天舒从来没收到过安小轩的讯息,突然看到这么个通讯请求,第一反应就是打错了。“你是找徐诺的吧……”不等安小轩开口,他便问道。 “不,我是找你的。”安小轩表情凝重,语速飞快,“你知道诗雅去哪儿了吗?” 听到苏女神的名字,葛天舒陡然严肃了起来,“啊?诗雅她怎么了?” “我一整天没见过她了——对,昨晚也没回来。刚才试着拨了几次通讯号,全都没有应答……你知道还有谁有可能联系到她吗?” 听说苏诗雅失联,葛天舒一张脸唰地白了,“她,她……你等等,我去问问陈怀仁。他们仙宗的应该有别的联系渠道。一会儿再联系你。” 葛天舒前脚刚中断对话,徐诺的通讯请求后脚就跟进来了。 “我听到你和葛天舒的对话了,到底怎么回事?” 安小轩把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徐诺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什么?!”紧接着葛天舒把徐诺推开,凑近了镜头。 “诗雅应该没事,怀仁说她昨天回仙宗去了。”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这次案件,受害者是米然。” “哦。”安小轩应了一声,倒没有太意外。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苏诗雅未归和这起案件有关。鉴于苏诗雅最近和米然总是隐隐联系在一起,当她看到通告里的“那个男生”这个指代的时候,不自觉脑补的就是米然。 “怀仁现在在学生会,我打算过去找他问清楚情况。你要一起来吗?” 社团大楼,顾名思义,是钦天监各个社团聚集的地方。为了便于组织和管理社团,学生会的办公室也随之设立在了这栋低调端庄的建筑的地下一层。陈怀仁作为学生会副主席,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学术之余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安小轩从没关心过学生会这类组织,对于它的位置更是一无所知。她在宿舍楼下和葛天舒、徐诺汇合之后,三个人在葛天舒的带领下,熟门熟路地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是敞开的,陈怀仁正躺在他的行军床上休息。竟然在办公室里还自备铺盖,可见学生会的职位真不是份闲差。 葛天舒叩了叩门。陈怀仁听到响动从打盹中一下惊醒过来,挂着两只黑眼圈坐了起来,冲他们点了点头便算是打招呼了。 “陈哥,诗雅怎么突然回仙宗了?”葛天舒劈头盖脸就问。 “我不知道。”陈怀仁的声音十分疲惫,“她离开钦天监以后才给我留了言,只说回仙宗有事,让我留意照看一下米然,没提具体缘由。” “她这么关心米然……”葛天舒酸溜溜地说。恋爱中的人果然智商下降,哪怕是单恋也不例外。 “是因为匿名贴事件吧。”安小轩脱口而出。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徘徊大半个上午了,不吐不快。 陈怀仁扬起眉毛看了她一眼,安小轩这才想起球赛那天陈怀仁并没有看到他们,顿时有种偷听了别人说话的感觉,连忙略显尴尬地解释了之前在食堂看到过米然在对他说关于匿名贴的事。 “嗯,米然的确说过一次想调查教会的黑历史什么的,但是我并不支持。那之后他也没有再提了。”陈怀仁说,“当然也可能有关,不过诗雅确实没明说,所以我也不确定。”他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自责,“米然出事,都怪我。诗雅还专门交代了……” “陈哥,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葛天舒劝道。 陈怀仁表情更沉痛了:“不,这是事实。米然昨晚约我在这里见面,说是有些事想告诉我。如果我早到一点就好了……” “米然约你见面?”安小轩道:“这次案件不会又是你发现的吧……” 陈怀仁脸色十分憔悴,“……你猜对了。我在警局录口供弄到凌晨,刚刚才回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葛天舒急道。 “我也想知道啊……昨晚我到这里的时候没有看到米然——但是他的书包在这儿。我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所以就去洗手间里找人……” 其他三个人都屏息等着他继续。 “米然确实在那里——但已经疯了。” “米然是要告诉你什么重大的秘密吧。”葛天舒说,看上去全然忘了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关于教会的黑历史,“有人害怕了,于是赶在米然见到你之前就下了毒手。” “洗手间是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和宿舍内一样。”徐诺插了一嘴,“所以我们完全不知道到底可能是谁……” 陈怀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葛天舒问。 “哦!这里是地下层,没有窗户,洗手间只有一个出入口。”徐诺瞬间反应过来,“里面虽然没有,但外面的走道却都是有监控的。” 葛天舒恍然大悟,“那警方应该拿到监控了吧。可就算蒙了面,多少也是有点线索的啊,为什么还说凶手画像未知?” 陈怀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摊开电纸书,打开了一个界面,输入了一长串密码。 徐诺探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哎?这是监控录像啊,你怎么拿到的?” “好几届之前,曾经有人抗议过学校这种窥视的做法侵犯了学生的自主管理权什么的。为了表明这不是偷窥,而是光明磊落的监控,从那时以后,学生会的正副主席都有权限能够查看这层的监控内容……”陈怀仁一边解释,一边熟练地打开了昨晚学生会区域内的监控录像。 录像是以10倍速快进的:有零星的人从走廊经过,其中三四个进出了洗手间。 “注意这里。”陈怀仁暂停了一下。画面上有个人正从洗手间出来,下方标记的时间是晚上6:58。他把画面放大了一下,这下可以看清那个人正是陈怀仁自己。 “我昨天傍晚在办公室里审新年晚会的企划方案,快七点的时候去了一趟洗手间。我印象中当时里面是没有人的。”他注解道,然后重新点了播放。 录像继续快进。陈怀仁离开洗手间后,回办公室拿了包,然后便离开了地下层。之后的画面中一直空空荡荡的,完全没有人出现过。 “这是晚餐时间,可以看到期间一直没有人来过。”陈怀仁旁白道,“我在食堂碰到了米然——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好吃完出来——米然当时表情有点激动,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我昨晚计划是晚饭后回办公室继续把剩下的企划案审完,所以就和他约好8点在学生会办公室见。然后米然就走了。” 走廊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人。陈怀仁又按下暂停,画面显示的是晚上7:33。不用放大都能看出来那个人是米然,因为他还抬头正对着监控看了一眼。 米然走进办公室,把书包放在椅子里,自己也坐了下去。但是没过两分钟他又站了起来,走动一下又坐了下去,就这样坐立不安了一会儿,期间还看了几次手腕上的时间。 晚上7:46,米然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廊上的监控显示他径直走进了洗手间。 晚上7:56,陈怀仁出现在社团大楼地下层的监控中。7:59进入办公室。 “我一进门就看到了米然的书包,知道他已经到了。”陈怀仁说。画面上的他坐下来开始看企划案。 过了十分钟。画面中的陈怀仁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书包,又看了看时间,起身出门。 “我等了一会儿,看米然还没回来,觉得有点奇怪,于是出门去找。” 晚上8:13分,陈怀仁进入洗手间,但半分钟后就出来了。监控显示他有点慌乱地朝走廊两端都张望了一下,然后把手按在了耳朵上。 “我一进去就发现米然疯了。估计凶手没跑远,所以急忙出来,但是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然后我就报警了。” 画面又开始快进。直到十五分钟后校卫队赶来,监控里并没有别的人出现过。 大家陷入了一阵沉默。 最先出声的是葛天舒:“陈哥,我觉得……是不是有人想陷害你啊?这两起案子你都是第一目击者……” “要陷害也该找一个教会的才装的像啊。”徐诺明确表示不同意这个猜测,“陈哥和林谦以及米然都没有过冲突,尤其是米然,一直和陈哥关系很好。这次米然因为教会秘密被灭口……” “等等,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说米然想告诉陈哥的是关于教会的秘密?也许是别的呢?”葛天舒不服。 陈怀仁的表情不自然了起来。安小轩注意到了,轻声问,“怎么,这事还有别的疑点?” 陈怀仁看了看葛天舒,欲言又止。 “什么情况?”徐诺忍不住追问。 “虽然警方已经知道了,但是这种细节目前还是对外界保密的……”陈怀仁吞吞吐吐地说。 “陈哥你放心,我口风紧,绝不会说出去的。”葛天舒连忙举起一只手发誓道。 陈怀仁到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人后然后回身关上门。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内心的纠结几乎都写到了脸上,最后下定决心般长出一口气,“——米然嘴里反复念叨的是同一句话:‘白叔叔……我真的不知道!’” 安小轩耸然一惊。怎么又是白叔叔? 第20章 无常 葛天舒拧着眉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遍。陈怀仁曾经跟他提过这个名字吗?好像没有。 而徐诺已经直接开口问了,“白叔叔?是你们认识的人?” 陈怀仁冲了个茶包,双手捧着杯子坐了下来。他盯着杯口腾起的缕缕白烟出了会儿神,然后缓缓道:“白叔叔……算是仙宗的元老了。三十多年前,他在佛教和道教的火并中表现非常亮眼,后来仙宗的成立,他功不可没。” 这完全是那种要讲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的口吻。站成一圈的三个听众纷纷拖来了椅子,排排坐好。 “这些也都是我听说的了。宗教内战之后,白叔叔虽然还正值盛年,但却从长老团彻底退了出来,独自一人在后山的宅子里住着。他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也不参与仙宗的事务,我们这代弟子都没怎么见过他。” “白叔叔有一个女儿,叫白潇,和我们差不多同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你们接受的基础教育是什么样的……但在仙宗,我们分初级、中级和高级三个学堂。初级学堂主要就是背诗书、学礼仪、练冥想之类的——白叔叔大概不喜欢这一套,所以自己在家辅导白潇。直到十多岁开始中级学堂之后,白潇才出现在仙宗大院里,和我们一起上课。” “那阵子我们男生间最火的一个话题就是,她和苏诗雅到底谁是校花。”陈怀仁轻轻笑了笑,“当然,女生中嫉妒她的人自然也不少,可是能抓到的话柄却不多。白潇不是花瓶,她非常非常的聪明有能力。说来惭愧,我们这代弟子中,没人能和白潇一争高低。” “不会吧!陈哥,你不要妄自菲薄。”葛天舒满脸不相信,“你都已经是a评级了!怎么可能……” “评级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展现出来的实力,并非真正的实力——当然,通常情况下,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展现自己最好的状态。”陈怀仁自嘲地咧了咧嘴,“你知道我有多努力,而白潇却不是这样……除非不得不做,否则她从来不主动去表现什么。但每次她出手,无人不叹服——而且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根本就还没有用尽全力。” 潇……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呢。安小轩微微地扬起了嘴角。而徐诺听到这段话,却觉得这作风听上去和小懒很像,于是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到那个笑容,不禁一愣,腹诽道,“安小懒原来这么自恋!” 陈怀仁显然不知道听众们的心理活动,继续道,“这样才貌双全的女神,最初自然有众多的追求者。然而大家很快就发现,白潇长得极好,性子却极冷,和白叔叔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接近她的人,没有一个能成功搭上话,各种活动邀请她也都一概无视。后来渐渐的,她身边只有苏诗雅和米然了……” “诗雅?”葛天舒一听到和苏女神有关的信息,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了,活生生一只德国黑背。 “嗯。苏诗雅以前和白潇形影不离——虽然一直都是她主动粘着白潇,但能让白潇不拒绝的人,也就只有她了。大概和白潇待得久了,诗雅也老给人一种脱离尘世的感觉。”陈怀仁苦笑了一下,“诗雅这几年性格变了很多。她以前是不大和我们玩在一起的,估计是看不上吧。论天赋,白潇往下就是苏诗雅了,长老团看好的也是她……” 他说着,自觉扯远了,摆了摆手打住了这个话题。“米然很喜欢白潇,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他追白潇追了有十年,被拒绝了不下五十次。” “米然的性格,怎么说呢,有好有坏。他想做的事立刻就会去做,而且一根筋地一定要得到结果……唉总之,最后一整个师的追求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但白潇连正眼都没看过他。” 葛天舒叹了一口气,似是颇为同情米然。 陈怀仁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四年前的一个晚上,白潇突然失踪。而米然,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关于白叔叔的印象,大概就来自那一次。”他稍稍皱着眉头,陷在回忆里,“当时每年一次的游历刚结束不久……” “啊,四年前的游历,可不就是我认识你的那一次么!”葛天舒说。 陈怀仁点了点头。“那次白潇和诗雅一起去了……我不记得是什么地方了,米然好像也选了那座城。游历结束后大家陆续都回到了长安,高级学堂重新开始还不到两周。有一天,白叔叔红着眼冲进来,一手就把米然给拎了出去。” “关于这件事,米然回来后一个字都没有吐露。而白叔叔几天后就离开了仙宗,据说是去找白潇了,至今都没有回来过。苏诗雅受了很大的打击,消沉过一阵……大概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开始参加我们的活动,也接过了一部分仙宗的事务——这些都是在白潇失踪以后的事了。” “米然去找过白潇,然后当天晚上白潇就不见了……”葛天舒总结道,“但是你——你们——都不知道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米然跟白叔叔说了什么。” 陈怀仁又点了点头,没说话。 “由爱生恨,大抵如此吧。”葛天舒一阵唏嘘后,做了一个暴力的手势,“白潇该不会被米然给……” “别瞎说。”陈怀仁语气严厉了起来,“米然肯定给过白叔叔一个解释。不然白叔叔也不会就这样放他走了,自己下山去找白潇。” 葛天舒吐了吐舌头,“但既然米然被害时候念叨的是白叔叔,白潇失踪这件事明显是个重要线索啊!” 陈怀仁也不好再否认,只是叹气,“唉,你说的没错。等诗雅回来再问问她还知道些什么吧。” “这个白叔叔,他的全名叫什么啊?”安小轩突然问。她自是知道答案的,因为苏诗雅之前曾经说过。但其他人都不知道苏诗雅也在校园里见到过白叔叔这件事,为了避免麻烦,只得多此一问来引出话题。 陈怀仁想了一下,“长辈们叫他‘白无常’。但想必这应该只是个绰号。” “白无常?是那个民间传说中位列‘十大阴帅’的无常二爷之一么?”葛天舒奇道,“那既然有白无常,应该也有个黑无常吧!” 这正是安小轩真正想问的。她转向陈怀仁,等着他的回答。 “呃,我平时只叫他‘白叔叔’——事实上,连这个称呼也只喊过一两次——倒真没想过这事。”陈怀仁喝了几口茶,迟疑了一下,“曾经听说过,黑白无常是一对孪生兄弟……” “传说里白无常负责惩治那些‘不够称’的坏人,而黑无常则是专门捉拿恶鬼的。白叔叔和他兄弟的外号也是如此得来的么?”葛天舒好奇了起来。 “是有点类似。当年白无常负责宗内的事务,在内战中除掉了一批玩忽职守,甚至暗通教会的人。而黑无常好像是出外勤——类似杀手吧……” 徐诺插嘴道,“既然是孪生兄弟,那么米然看到的也可能是黑无常吧!” “不,这不可能。”陈怀仁立刻摇头,“黑无常早在宗教内乱中就牺牲了。白叔叔从那时以后就退隐江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一直没有从兄弟的死讯中走出来。” “宗教内乱,宗教内乱……我还是觉得,匿名贴中提到的教会秘密,和林谦与米然的被害肯定有关系。”徐诺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米然嘴里说的明明是‘白叔叔’!林谦被害是因为性|丑闻,米然被害是因为和白叔叔的恩怨,这就是两个独立的案子,只不过借鉴了手法而已!你到底对教会有什么偏见!”葛天舒也站了起来,语调略微拔高了。友谊的小船眼看说翻就翻。 徐诺没理他,自个儿又沉思了一会儿,问陈怀仁,“那个黑无常,到底是怎么牺牲的?” 陈怀仁目光游离闪烁了一下,最后不情愿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徐诺步步紧逼,“所以他只是失踪了对不对?死不见尸?”。 陈怀仁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黑无常根本没死?有没有可能,他背叛仙宗加入了教会?”徐诺说,“这也可以解释白无常作为他的兄弟,非但没有想着报仇,或者化悲愤为力量什么的,反而从那时起就彻底退出了长老会——不是他想隐居,而是他不再被信任了!” “等等,等等。”葛天舒很不满,“你的意思是黑无常叛入了教会,成为了教会的杀手?” “你不觉得这比较合理吗?”徐诺不甘示弱,反问道。 “冷静,冷静!这种猜测没什么意义,脑洞是不能当证据的。”陈怀仁赶紧起来灭火,把徐诺和葛天舒逐个摁回座位。然后他自己正要重新坐回去,眼光扫到一声不吭坐在一边,但表情若有所思的安小轩。 “嗯?小轩,你想到了什么吗?” 安小轩条件发射地抬头,因为思考而呆滞的目光重新聚焦了起来,“没。没什么。”她说。 第21章 鬼魂 “鬼魂?”安小轩把笔在手中转了几圈,愁眉不展地在电纸书上一连写了好几个“鬼魂?鬼魂??鬼魂???” 记得刚开学的时候,徐诺就提到过男生宿舍楼里有人看到了鬼魂这种东西。那天艾老头刚布置了关于构建异类世界的课题,她还想着要不试一下研究鬼魂好了。那阵子倒确实花了些时间翻看了一堆历史上和鬼魂有关的记载,然后?没有然后了。构建自洽的世界观实在太复杂:环境、生理、历史、社会……牵扯到那么多的专业,可不是脑洞够大就行。于是她开始各种恶补基础知识,而最初计划的研究对象,倒是已经被束之高阁多时了。 其实要说起来,在她转向恶补知识之前,林谦案就已经发生了。只不过她当时并没有多少兴趣——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案子,关她什么事。要不是发生在钦天监,要不是徐贱贱每天播报,她压根儿就懒得去了解。 虽然无心了解,安小轩还是被动关注了案件所有的相关进展:林谦在反锁的卧室中突然发疯,而宿舍外的重重监控却都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林谦的室友李路得素来与他不合,自然是第一嫌疑人,又好巧不巧的在林谦被害的那个下午离开了钦天监,愈发让人觉得欲盖弥彰。李路得一开始断然否认此事与自己有关,结果在审讯会上被仙宗律师团出示的微型跟踪器当众打了脸。信誉崩塌的李路得承认是他在林谦的饮水中投了致幻剂,同时控诉林谦以仙宗“少长老”的名号欺辱了他的准未婚妻,引起舆论大哗。 但这个案子其实并没有解决——光靠致幻剂是不足以使人彻底发疯的。仙宗律师团怀疑李路得同时操纵了投影仪之类的东西渲染恐怖效果,再借助致幻剂的情感放大作用而造成了这种伤害。且不说这种手法是否真的如此有威力,关键是这样的证据至今都没有找到。 这大概是只有鬼魂才能做到的事吧。 然后,林谦案原本都已经淡出人们的视线了,这时内网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匿名贴,提醒大家林谦在案发前不久的一次聚会上曾经因为威胁要揭露“教会黑历史”而激怒了李路得,暗指这或许是林谦案的又一动机。这个情报启发了对教会怀有敌意的米然。米然似乎想要挖掘出这个黑历史,以报复李路得揭露仙宗丑闻的举动。 结果和林谦一样,米然也被吓疯了。疯的彻底,并且毫无征兆。当时也没有人在附近——某种意义上又是一次类似无人密室的作案。 “教会?”安小轩又写下两个字。 为什么这个案子明明平息了又被翻了出来?所谓的教会黑历史到底是林谦的信口威胁,还是确有隐情?米然想告诉陈怀仁的事,是不是有关教会的秘密? 不管怎么说,米然肯定知道了什么。他在监控录像中的坐立不安,他在见到陈怀仁之前惨遭黑手——这些不可能都是巧合。 有果必有因。 这个因,安小轩觉得,和藏书阁也脱不开干系。藏书阁一向毫无人气,米然为什么会到那个地方去?米然出来的时候安小轩是恰好遇上了的,他当时心情很好,是不是在藏书阁里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说到藏书阁,林谦也去过那里。安小轩想到那张猥琐的笑脸,不禁生出几分反感。林谦好像说是有人约他到那里的……那个人是谁?约他做什么? 脑子里有很多条线索纠缠着,扭动着,跳着疯狂的舞蹈——就是抓不住,捋不顺。 “教会?”安小轩又写了一遍,夹杂在好多好多个的“鬼魂?”中间。电纸书的屏幕上尽是她无意识地写写画画,一如麻团似的思绪。 明明觉得和教会黑历史有关,但奇怪的是米然口中畏惧的却是“白叔叔”——那个苏诗雅也看到过的白叔叔——并且由此还能牵扯出一桩四年前仙宗内部的恩怨。白叔叔如何会出现在钦天监里?白叔叔如何能使米然精神崩溃?白叔叔……到底是人是鬼? 安小轩叹了一口气。三次元的案子,怎么越看越像二次元的事件了。 两个案子中似乎都牵扯进了教会黑历史和鬼魂恐吓者。它们到底有怎样的关系? 如果李路得确实只是投了致幻剂,那么隐藏的神补刀是谁?这个时机抓的也未免太巧了。 如果米然案是源于和白叔叔的恩怨,又为什么刚好在他想挖出教会黑历史的时候被害? 这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计划着一切。 安小轩想着想着,浑身鸡皮疙瘩争相恐后都冒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转身看看背后,蓦然对上柳辰面无表情的脸,心跳差点漏了两拍。 “您能别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背后吗?”她夸张地抚着胸口,“我受不了这种刺激。” 柳辰幽幽地盯着她,然后把目光飘到她面前的电纸书上。屏幕上张牙舞爪的写着好些个“鬼魂”,还用圆圈圈了起来,边上打着一排问号。 “哦,你终于下决心做鬼魂的课题了?挺好。”他像教书先生那样评论道。 ……这世界上值得困惑的除了课题还有别的东西啊!!安小轩很想吼一声,不过还是忍住了,改口问:“师兄,你觉得鬼魂真的存在么?” 柳辰背着手踱回白板前面,边走边说,“你上次提到,意识可能也是一种实际的场。这种场能够作用于我们的实体世界,譬如通过影响基本粒子的位置和表现。”他捡起板擦,擦掉了一个式子,头也没回,“我推算了两周,理论上,我认为这是成立的。而所谓鬼魂,可以解释为一种由意识场通过聚集基本粒子而幻化出的量子态生物。” “……幻化出的量子态生物??”这是个什么鬼! “我的意思是,人的意识,或者叫做灵魂,是一种场——这没问题吧,这还是你提出的。”柳辰耐心地解释,“如果出于某种原因,这种场在人的生理死亡后还存在,那么它有可能控制无处不在的量子态基本粒子,组成一个可见的实体。而基于这个假说,很多关于鬼魂的传言就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比如?”安小轩急切地追问。 柳辰并没有正面回答,大概他觉得直接灌输结论不是一个好老师的做派:“每个非量子态生物——我是指像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啊猫啊狗啊——对于量子态的物体而言都是观察者。”他提点了一句便不再说了,殷殷地等待安小轩的回应。 安小轩顿悟:“所以能够看到鬼魂的都是弱观察者,那些自身意识不是很强的人!就像坊间传言婴儿如果莫名其妙啼哭地话可能就是看到鬼魂了,他们正是弱观察者,不容易造成量子态的坍缩。还有濒死的人……人在临死之前意识场较弱,对鬼魂——如果附近正好有鬼魂的话——也影响较小。” 柳辰点点头,“嗯。另外传说中鬼魂总是在夜间出没,恐怕也是因为光线昏暗的情况下周围的非量子生物观察力会大大减弱。还有说鬼魂在阳光下会灰飞烟灭,显然是由于强光照射下,密集的光粒子和周遭生物更清晰的观察导致了量子态的迅速坍缩。” 这么说来,“鬼吹灯”也是为了制造昏暗,减小观察吧。安小轩心里嘀咕了一句,接着问:“既然鬼魂理论上是存在的,那为什么见过它们的人这么少啊?” “少吗?历史上有那么多关于鬼魂的传说,不分地域,不论文化。”柳辰严肃地摇头,一副不敢苟同的表情,“哦,当然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晚上也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加上各处的监控——观察者这么多,鬼魂出现的几率确实是少了。”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点。你知道,能量是守恒的。意识作为一种场,当脱离*之后也就失去了能量来源,而没有能量,这种场又该如何维持?所以我估计,正常情况下生理死亡后,意识场只可能存在很短的时间,更不会有能量去操纵量子态粒子,为自己构造出可见的实体来。” “只有那些死前积攒了大量能量的意识——比如出于极深的怨恨或者牵挂——才能勉强维持一段时间。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鬼魂比较罕见,聚成的实体形象也都是很稀薄的样子的原因。它们通常的行为也就只限于突然把门关上,或者让电灯明明灭灭之类的——否则的话,意识场里的能量可能一下就消耗完了。” 安小轩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难怪怨灵厉鬼想着附体,原来是为了获取能量啊……” 柳辰瞥了她一眼,“那些飘荡着的意识场能积蓄多少能量?当然对抗不过生物自身的意识——除非是那些意识特别弱的情况,譬如刚才说的濒死的人,或者心灰意冷自愿让位的意识。” 尽管如此,安小轩还是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周围可能存在着窥伺的鬼魂的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快要有受迫妄想症了。 鬼魂……鬼魂是可能存在的。 但就算存在,仅凭那些能量,如何能够一再出现并造成这种伤害呢? 到底,这种东西在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22章 遮掩 苏诗雅怎么还不回来。 安小轩两只手撑着桌沿,把椅子的两条前腿翘离地面,像不倒翁一样晃悠着。悬空的手指屈伸了几下,最后无聊地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起鼓点来。 现在离米然被害才过了不到24小时。上午九点多从陈怀仁那里听到案情,下午和柳辰讨论了一下鬼魂作乱的可能性——线索又多又杂,令人心烦气躁。 真是漫长的一天。 不管出于直觉还是理性的判断,米然这个案子,苏诗雅肯定牵扯其中了。害人与被害,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着,她一点也不关心。但是牵扯到自己的朋友,就另当别论了。 线索像耳机线一样缠作一团,疙疙瘩瘩地堵在心里,挑衅地叫嚣着。她隐约有些思路,但不想——或者说是不敢,继续捋下去了。绰绰约约的各种可能结果中,没有一种让她觉得舒服。 是棋手,还是棋子?是boss,还是炮灰?在听到苏诗雅的解释之前,她只有等待。 门“咔嚓”一声被人推开。叩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好,她回来了。 “不好意思,昨天宗里临时有事,走得急,都没跟你说一声。”苏诗雅抱歉地笑笑,又露出焦急而同情的神色来,“米然……唉,你们肯定都知道了。我刚把他爸妈带到医院——米然现在木木呆呆的一句话都不说……” 安小轩站起身,打断了她,开门见山道,“诗雅,我需要跟你谈谈——米然这件事,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苏诗雅表情还是很自然,边说边想绕过安小轩走回自己的卧室去,“案情也是陈怀仁告诉我的。我放一下行李,还有很多事要办。今晚估计会很迟回来……” “诗雅!”安小轩急了,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我不瞎,诗雅。我不瞎。” “自从上次在食堂听到米然说想追查教会黑历史之后,你就一直反常地关注着他的动向。葛天舒会吃醋,应该是不止一次地撞见过你和米然在一起。前几天我回来问你和米然到底是什么情况的那次,你当时在查什么?——不要跟我说是查课题资料。还有藏书阁,那种一年到头都几乎不会有人去的地方,你和米然同时出现……太多的巧合一定是有原因的。” 苏诗雅的目光闪开了瞬间,但马上就移了回来,神色不变。 “你这是在审问我?”她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疏离,“好吧,我告诉你,我确实在和米然约会。我和米然的聊天记录太肉麻,不想让你看到。至于藏书阁,不错,我们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还要我说得更明确吗?” 安小轩还真没想到过这样的解释,不禁愣了神。苏诗雅快步走过她的身边,在卧室门口又停住了,补充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米然这个案子,我和你一样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等一下。”就在苏诗雅准备关上门的时候,安小轩强行伸进了只脚卡住了门缝,“等一下。如果刚才是正式审讯,你还会用那套说辞吗?” “不可以吗?” “我不是问可不可以,我是问你会不会用。”安小轩把门缝又撑大了点,挤进去半个身子直视着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关于你和米然恋爱的痕迹,真的存在吗?” 苏诗雅张了张嘴,但安小轩没等她开口,就接着往下说,“陈怀仁难道没跟你说,米然被发现的时候,口中喃喃的是‘白叔叔’吗?这明显指向了白潇失踪的事。”她换了种淡淡嘲讽的语气,“——请问,你是不是想通过恋爱接近米然,为了趁机替白潇报仇?” “这两件事毫无关系!”提及白潇,苏诗雅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波澜,“行,我承认,刚才是我瞎扯的。但你别问了好吗,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所以这锅你打算背着了?”安小轩眯起了眼睛。 “什么?” “受害人被害时的亲口所说,这是最重要的线索和证据。你说毫无关系,但警方可能相信这两者没有联系吗?任何一个有点智商的人,可能完全无视这个证词吗?白叔叔早就下落不明,一时也找不到。而你,当年和潇关系最好的人就是你。陈怀仁说你以前和潇形影不离,潇失踪以后你受了很大的打击……潇在你心里占的分量,你比谁都清楚。假如你发现米然是潇失踪的元凶,会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苏诗雅嘴唇紧抿,一个字也没说。 “这是动机。”安小轩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停顿了一下,“米然出事那天,你为什么这么恰好的离开钦天监返回仙宗?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想以此证明自己不在场?” “我就是不在场啊!”苏诗雅忍不住自辩,然后猛然醒悟,“你是说……” “我的大小姐,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吗?这就是第二个林谦案啊!和李路得一样,你现在有了下手的动机和可疑的行为。被葛天舒撞见的那几次,你为什么能‘正好’碰到米然?米然去藏书阁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你们又不是真的在约会!” “如果审讯的时候被问到,你承不承认跟踪米然,这个疑点都是坐实了的。不承认跟踪,如果——事实上我觉得是一定会——有人拿到证据,你的结果将和李路得一模一样。如果承认的话,你为什么跟踪米然,你想对米然做什么?”看到苏诗雅脸色越来越差,安小轩心里一软,放缓了语气,“诗雅,我当然相信不是你。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是和教会的那个秘密有关的吧。” 苏诗雅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回餐厅坐了下来。“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当今的教会是由公元时代的犹太教、天主教、新教、东正教等这些基督宗教派别合并成的。而这些派别之所以能够合并,是因为它们有着共同的信仰基础:都相信三位一体的上帝,都接受耶稣基督的救恩,都尊奉《圣经》。” “宗教通常……有着过度的较真和狂热的偏执。比如在公元时代的5世纪,因为不认同圣经中三位一体的理解,聂斯脱里派和东方正教会等就纷纷和基督教决裂。……这个例子可能太冷僻了,这么说吧,基督宗教派别间的主要矛盾,就是对圣经的认可和解读上的区别。犹太教只承认圣经中的‘旧约’,不相信‘新约’;新教认可‘新约’,但不收录圣经中的十五卷次经;天主教采纳了其中的十二卷次经,并且将《圣传》也奉为经典……甚至连伊教也是信奉同一个神,仅仅是对教义理解的不同,双方就互相残杀了上千年。” “新纪时代,相信有‘神’已经不再是个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哪个教派的神是真正的那个创世之神——宗教内乱就因此而起。每个教派都想扩张自己的势力和影响。基督宗派因为信奉的是同一个神,逐渐便联合了起来。圣经中描述的耶和华,那个‘至高、全能、公义、圣洁、信实、慈爱的神’,是教会存在的意义,也是信徒心中的支柱。” 苏诗雅说完一大段,沉默了下来,起身去给自己接了杯水。 安小轩突然想起谢圣恩的话:如果,黑暗的是神呢? “所以教会的黑历史……是《圣经》?是关于耶和华的描述?” 苏诗雅抿了口水,点点头,“没错。几个月前,仙宗高层接到了一个来自匿名者的消息,称现在流传的圣经是假的——而他能提供原始的圣经,‘非常黑暗血腥,上帝就是恶魔’。” “作为条件,仙宗必须不遗余力地宣传真正的圣经,让教会信徒明白他们一直都是被欺骗,被蒙蔽的。” 安小轩神色凝重起来。假如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将直接攻击了教会的信仰基底,想必…… 但如果那本圣经在仙宗手上,那么米然又在找什么?所谓不遗余力的宣传又在哪里? “看来仙宗并没有答应。怎么,你们不相信匿名者的话?”安小轩自知政宗是短板,评论起来也多少显得底气不足,“确实,《圣经》在公元时代乃至新纪初期,都一直是最畅销的书籍,总发行量几十亿本。想要将这么大规模的东西隐藏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这不是主要原因。”苏诗雅摇了摇头,“隐瞒篡改圣经这种事古来就有——要知道,其实公元时代流传的圣经,也并不是最初的版本,而是尼西亚会议的产物。” 公元时代325年,君士坦丁大帝突然决定奉基督教为罗马国教,同年举行了著名的尼西亚会议。那次会议集中了大约300多名主教,强行通过了圣父、圣子同体的信经,从而认定了耶稣的神性。而在那之前的将近400年间,耶稣都只被认为是一名先知,并以这种“终有一死”的凡人身份被记录在无数的早期福音书中。为了改写这个历史,君士坦丁下令编写了一本新的圣经,并把所有之前的记录都查禁焚烧掉了。 “而且那些被购买的圣经大多都只是摆设。我们有充分的调查数据可以推断,真正读过的人少之又少。” 想到自己连简读版都没坚持看完,安小轩非常认可这个结论。 “还有智能大战。那些年人类几乎面临灭亡,谁会在颠沛流离的战乱中还随身怀揣一本圣经?纸版书籍早就毁的差不多了——就算有个别幸存的,大概率也是由教会保管下来的。后来为了避免人工智能对我们过于了解,电子版的资料曾经经历了大清洗,并且设定了严格的流传规范。——如果教会觉得真实的圣经对他们不利,完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都替换掉。” “而现代的神父们关于圣经的知识几乎都来自记忆包,修改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读过原始圣经的人有多少还在世,又有多少还记得清?更不用说拿出证据了。” “这倒也是。”安小轩表示同意,“所以仙宗为什么……” 第23章 缘由 “因为宗教狂热的本性——尤其是一神教。” 谢圣恩也说过类似的话。公元时代的十字军东征和伊|斯|兰恐怖袭击,新纪时代的宗教内乱……无一不是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公元时代的宗教裁判所你听说过吧?” 安小轩点点头。虽然了解的不多,但她还是听说过几个被当做异教徒的理学先驱,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天文学家布鲁诺,以及人体血液循环的发现者塞尔维特。布鲁诺提出了日心说,坚持不承认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而这个观点有悖于圣经中的记载,他因此被活活烧死在了罗马百花广场。塞尔维特则是因为坚信三位一体是谬误不是真理,同样,也被公开烧死在了火刑柱上。 “其中最臭名昭著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从公元15世纪下半叶开始的三百五十年间,活活烧死了三万多人,判处其他各种惩罚的多达二十九万多人。更早一些,公元12-13世纪,法国南部阿尔比城里的民众,他们也是基督徒,只是因为否认三位一体、炼狱和圣礼这些所谓‘正统天主教学说’,便招来了大规模的镇压和屠杀。相似的还有很多,比如圣巴托罗缪惨案——法国天主教徒因信仰的分歧,几个月内屠杀了上万的新教信徒——和‘三十年战争’,这使欧洲十多个国家生灵涂炭,有些国家人口甚至减少了一半以上,有点像我们新纪时代的宗教内战。” 苏诗雅停下来缓了口气,而安小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秉承家训,她一直对政治宗教漠不关心;尽管觉得神创论有道理,但并不算是某个教派的信徒。虽然先前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黑暗版圣经会对教会造成巨大打击,但那也仅限于类似政党丑闻之类的影响力——直到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件事潜在的破坏力。 “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这项教义本来就是尼西亚会议后才被暗搓搓地被篡改上的——不过显然当时的人们非常看重耶和华的这个属性,因此会用尽那样的残暴血腥来消灭质疑的人们。 现在这个时代,信徒们也许不那么在意神是否三位一体,但神一定要是善良正义值得信仰的。如果出现一个证明“耶和华其实是个魔鬼”的事实……不是信徒的安小轩也能轻松地想象出这会引发怎样的局面:教会里多少人会在信仰被彻底颠覆后恼羞成怒,多少人会为了消灭这种不可被接受的异端邪说而失去理智!再加上其他教派的煽风点火……只要有一小部分是激进分子,动荡内乱就不可避免了。 “帝国现在仙宗和教会的信徒占了83%的人口,势力接近对半分。匿名者如果真的持有这样的证据,决不能让它被大肆散布出去。”苏诗雅看了一眼安小轩,明白她已经抓到这件事的重点了,“不错,仙宗和教会是竞争关系。但这件事——挑拨起这种程度的纷争,是会引起全国范围动荡的,到时候局势恐怕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你们为什么不假装答应了,把证据拿到手再说?” “匿名者很狡猾,一次只会提供一小部分的证据,要求仙宗散布出去看到效果之后,再给另一小部分。而且倘若仙宗答应了,就算拿到证据后并没有宣传,我们相信匿名者也会利用‘和仙宗的交易’这个爆点,大大提升他手中证据的传播度。” “那你们没有和教会联手?” 苏诗雅无奈地笑了一下,“小轩,教会和仙宗各自都有太多的自身利益考虑,和对彼此的防范与怀疑。因为一个匿名消息而去找教会联手?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那天听说米然想找教会黑历史的时候,立刻就警惕起来了……” “对。米然是个聪明人,直觉告诉我他很可能会有什么发现——但他比较……孩子气,”用孩子气来形容一个和自己同龄的人有点奇怪,但苏诗雅一时也没想出什么更恰当的词,“米然不喜欢教会,可以说他很讨厌教会。如果找到了证据,他一定会由着性子揭露出来的。只要能逞一时之快,他不会往远了想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其他后果。” 大概是出于对被害者的同情,苏诗雅觉得自己的评价未免有点刻薄了,于是住了嘴。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必须要阻止米然,但是又不能直接跟他说不要找——否则就相当于默认了确实存在着教会黑历史。米然如果确信这个东西存在,他肯定不会收手的,只会更有动力。” “我的确跟踪了米然,也试图套过几次话。但是……因为白潇,我和米然从小就不太对付。我只知道他有线索了,但是不清楚具体情况。直到前天在藏书阁。” 安小轩想起那个吹着小曲意气风发的少年。苏诗雅的意思很明显,但她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艾老头说,谢圣恩是最资深的经史神父之一。谢老在藏书阁待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发现的东西,怎么会轮到米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现了? 于是她就这么直接地问了,“米然在藏书阁里找到了?!你确认那就是隐藏的圣经?!” “不能百分百确认,但我想应该就是。他翻看了很久,然后非常高兴地借走了那本书。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了谢圣恩,那确实是一本《圣经》,而且谢圣恩的气场有点……激动,紧张,难以形容。” 如果那真是古老珍贵的圣经,直到被人借走的时候谢圣恩才发现这本书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领地而没被发现,估计是会有那样的反应。 “既然怀疑米然找到了,你总不能继续悄悄关注了吧——得告诉他仙宗高层的那些考虑啊!” “是。我去找了米然想借那本书看看——当然我编了个理由——不过米然一口拒绝了。他明确地告诉我他觉得这就是教会黑历史。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我就直接告诉他了如果圣经真的有问题,曝光以后不仅仅是一桩教会丑闻,更可能引发后果难以预料的大规模动荡。” “米然没听进去?” 苏诗雅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压抑自己的火气。“米然就是那样的人。他非常倔,完全不顾后果,整一个——”她及时止住了嘴边骂人的词:“——整一个中二少年。他已经把那本书藏起来了。他骂我是叛徒让我滚……” “你滚回仙宗请求支援了?”安小轩扬了扬眉毛。 “我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胁迫他吧,这不更是制造新闻话题了么?”苏诗雅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心里的郁结是吐出来了些,但压抑着的疲惫沮丧却一点点渗了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这么快……我开始竟然没想到!” “那么你现在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 苏诗雅抿着嘴没有回答。 安小轩回忆了一下她刚才的语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怀疑——谢圣恩?” “那天在藏书阁除了我只有谢圣恩。”苏诗雅稍稍转过脸直视安小轩,认真地说,“作为管理员,他当然注意到了米然借的书。谢圣恩是教会的经史专家,我相信他一下子就意识到那本圣经的特殊之处了。小轩,当时谢圣恩虽然表情动作都控制的很好,但他的气场明显不太对——他在紧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安小轩开口道:“你见过谢老,不可能没注意到他有多么年迈体衰。”她曲着手指抵在唇间,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轻咬着,“谢老,怎么混进学生会的地下层?怎么对米然下手的?” 苏诗雅愣了一下,“呃……谢圣恩大概只是帮凶。他把情况报给了教会,至于下手的大概另有其人吧……” “那凶手到底是谁?他是怎么作案的?谢圣恩也许通风报信了,也许没有——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安小轩把手从唇边移开,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陈怀仁说你让他关照米然,但没告诉他具体缘由?” “嗯,陈怀仁不知道这件事。匿名贴提到林谦案的动机也是和这个有关,我觉得它可能说对了。林谦只是个纨绔子弟,这是仙宗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因此给他的机密级别非常低——我不认为他真的知道什么教会黑历史。但他仅仅因为一次口头威胁就惨遭毒手……”苏诗雅顿了一下,“这本隐藏的圣经,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仙宗高层让我帮忙留意这件事的同时,也要求我保密。不到迫不得已,卷进来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你没有告诉陈怀仁缘由,那他怎么知道该如何‘留意照看米然’?” “你不要小看陈怀仁,他可是政宗a评级。”苏诗雅看起来对陈怀仁颇有信心,“陈怀仁的公关经验很丰富。一点预先的提醒,让他知道需要关注的对象,如果真的发生什么状况,他自会有应变的办法。你看这次米然出事,按理说钦天监这半年来竟然连发两案,本该引起大轰动了。但陈怀仁处理和配合的都很老道,比林谦案的动静小得多……” “只是暂时动静小。”安小轩纠正道,“如果米然被害确实和他发现圣经有关,我有一种感觉,匿名贴——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肯定还会出现的。米然前天晚上去见陈怀仁的时候是有带书包的,里面会不会就装着那本圣经?那样的话,教会黑历史现在已经在警方手里了……” 苏诗雅的脸色变了变,猛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如果这真的被警方当做证物收走了,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研究。”她喃喃低语,似是在安抚自己,“我还有一些时间。” “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教会想隐瞒这件事,他们怎么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但苏诗雅并没有听她说完便已经打开房门匆匆离开了。 第24章 线索 “胡说八道,凭一张截图就污蔑是教会下的黑手……哼,该滚出钦天监的是你们这群智商堪忧的人好吗!” “就是——推我干嘛,想打架么?有种拿出证据来啊,还匿名,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男生宿舍楼下吵吵闹闹堆着两拨人,剑拔弩张地像是准备械斗的恶少帮派。 安小轩和苏诗雅不由得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往人群的方向挪了几步,不远不近地围观着。 “堵在楼门口的那几个人我见过,是仙宗的。”苏诗雅环视一周,皱眉道,“匿名邮件的影响力比我想象的还大……能进钦天监的都算是帝国精英了,按理说应该比较冷静克制一些。连他们反应都这么激烈,我简直不敢想象这种消息传播到外界会闹成什么样。” 两个小时之前,一封匿名邮件被群发到了钦天监里每一个人的收件箱中。标题虽然简洁,但十足的有爆点:“仙宗新生发现真相,恶魔教会再伸毒手”。邮件正文里寥寥数句,说米然想找出导致林谦被害的教会黑历史,而当他寻到真相的时候,厄运再度降临。最后附了一张米然在藏书阁账户的截图,上面显示着他在“被封口”前一天借了一本名叫《死海古卷》的书。 根据记载,《死海古卷》是曾经发现过的最古老的圣经,抄写于耶稣诞生之前。它包含了《圣经·旧约》中除了“以斯帖记”之外的每一卷,其中不仅精确描述了耶稣的受难,甚至还预言了耶稣出现后几百年间的历史发展,被视为上帝全知全能的最主要证据。这本书一直被藏在死海西北面的一处山洞中,在公元20世纪才重见天日,成为基督宗教尊奉的圣经的原始模板。《死海古卷》据说在智能大战中被毁了,此后的几十年——至今,再也没有人见过它。 这些安小轩也是刚刚听苏诗雅说的。“你看这条记录,除了书名外什么信息都没有——这不是藏书阁在编的古籍。我想应该是在米然借阅的时候,谢圣恩发现系统里并没有对应条目,因此临时创建的……难怪他一直没有发现这个《死海古卷》的残卷。” 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死海古卷》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重点在于钦天监不到半年就连发两起恶性案件。正如匿名邮件里很有技巧地暗示的:为什么林谦放言要揭露教会黑历史之后就惨遭毒手?为什么米然借了《死海古卷》后也不幸被害? “不是你们是谁,当大家都是傻子吗?那你说说,米然为什么被害?他在追查教会的黑历史,他发现了这本书,然后就……凶手不是教会的还能是谁?你们这些恶魔,滚出去!滚!” “就是!教会,偿命!教会,偿命!”附和声越来越大,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了。 “那封匿名邮件,我看就是你们仙宗放出来的烟|雾|弹!情况都没搞清楚就在这里闹,到时候打得还不是自己的脸!”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压过了有节奏的呼喊——那不是葛天舒么? 葛天舒冷笑一声,“米然为什么被害……我倒要问问你们。他被发现的时候嘴里叫的是‘白叔叔……我真的不知道!’——当然不是我胡扯的,过几天案情通报的时候警方自然会证实我的话。白叔叔,白无常,他是谁,你们仙宗的比我清楚。想掩盖家丑可以理解,但是把黑锅扔给教会,对不起,我们不背!” 这个新信息如平地一声惊雷,周围顿时安静了。仙宗的那几人将信将疑,气势不知不觉就弱了下去。葛天舒睥睨众人,大有舌战群儒力挽狂澜的得意劲儿。他冷冷地扫视过人群,意外地看到了正转身离去的苏诗雅,突然认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吼了什么,顿时蔫儿了。 “葛天舒这也太不靠谱了。上次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保密,现在嚷嚷的方圆两百米都能听到。”安小轩快步跟上苏诗雅,不满道。 “他也是被逼急了,何况那的确也是事实。”苏诗雅神色淡淡,就好像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而不是可能背黑锅的那一个,“这样也好,比起追究圣经,我现在倒是甘愿大家都在怀疑白无常这条线。” 安小轩侧头看着她,嘴唇嗡动似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转了个话题道,“《死海古卷》现在真的在警方手里?” “是啊。陈怀仁当时只觉得米然留下的书包也许是个重要线索,就给交过去了——是我失策了。今天上午本来打算让米然的父母去申请领回相关物品,结果被那个匿名者抢先了一步。现在警方注意到那本圣经了,事情就很难办了。” “《死海古卷》估计得有密密麻麻好几百页吧。谁也不知道所谓的秘密是什么,警方想摸这条线的话,得请外援帮忙……” “那不是一页页的书,《死海古卷》是数以万计的残片,但是有些卷轴据说保存的不错。米然拿到的就是其中的一卷。”苏诗雅忍不住纠正,然后点了点头,“不过你说的没错,这种古希伯来文的手抄稿,肯定是需要专家介入的。” 她压低了声音,“现在仙宗和教会互相怀疑,只能通过私人渠道合作。你知道沈诚是陈怀仁的师父,我们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安小轩学着不动嘴唇的轻声道,“打算让沈大师帮忙……偷梁换柱?” “这可能做不到,但起码有什么结果会先通知我们一声,好歹能预先有个准备。”苏诗雅说,“听沈大师的意思,警方打算让他领头带一个专家组先鉴定一下这个残卷的真伪。谢圣恩是经史领域的泰斗,应该也会被邀请。” “你说……那残卷里真的有什么教会的黑历史吗?我总觉得不太对。”安小轩抱着胳膊沉思道,“那个神秘人费尽力气封了米然的口,却反而把证据送进了警局,这是图什么呢?” “也许他中途被什么人打断了。”苏诗雅想了想,“或者……他有信心能在警方眼皮底下处理掉这个证据。” ****** “我又做错事了!”门被“砰”地推开,葛天舒哭丧着脸闯了进来,“你说这世界上为什么要分阵营?这是多么邪恶的设定啊!” 徐诺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带着一副“哪里跑出来了这么只傻逼”的表情又重新低下头去。 葛天舒嘴里还在念念叨叨,“都怪仙宗那几个混账,堵在门口不让我进来,还叫嚣着要教会偿命,要教会滚出钦天监什么的——结果我一着急,就把白叔叔那事儿给抖出来了。”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徐诺身后,一边探头看徐诺面前的屏幕,一边继续哀嚎,“说完我就后悔了。白叔叔这条线要是牵扯到了诗雅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喂,你在做什么,有点同理心好不好?” “我在试图找白无常的信息。”徐诺专注地盯着屏幕,头也没回,“所有公开的资料中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仙宗的机密库里也许有,不过那个系统用了asd超曲面加密算法,想破解很困难,至少需要十几台量子计算机……” “唔,你说的都对——反正我也听不懂。”葛天舒顺手拖了张椅子过来蹲在旁边围观了一会儿,觉得满屏滚动着的符号催眠效果甚好,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所以你什么进展都没有?” “我思考了一下,打算从白潇入手。她倒是能查到一条学籍记录,简单的几乎毫无用处。只有一个名字,‘白潇’;然后是中级学堂的入学和结业日期;接着是高级学堂的入学日期,还有一个退学时间——就是四年前。” “仙宗的学校平时都不组织活动什么的么,连张照片都寻不到?” 屏幕上黑底白字的代码消失了,出现了一个图形化界面。“找不到。”徐诺说,“然后我就想,也许苏诗雅会有她的照片。陈怀仁不是说她们俩很要好么?那么多年,应该会有些合影什么的。喏,这是苏诗雅的图库后台。” 葛天舒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头就往屏幕上戳,“你竟然黑进了苏诗雅的图库,行啊你!有什么照片给我看看,嘿嘿嘿嘿……” “不要笑的这么猥琐。”徐诺嫌弃地推开他,“很抱歉,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些风景和静物。但我怀疑曾经可能有过和白潇相关的照片,你看这里……” 葛天舒顺着徐诺的指点,看到了一行行不明所以的字符,翻了个白眼,“请直接说结论可以吗?” “哦,这是操作的历史记录。苏诗雅曾经批量删除过照片,那些照片的创建日期从十几年前一直到四年前。” “她们闹掰了?分手了?让过往随风而逝?”葛天舒悻悻然坐了回去,“ver,真没劲。” 徐诺又打开了一个命令行输入界面,开始飞快地敲击代码,“现在我打算看看米然的图库里有什么……” “噫,你知道么,我突然觉得你很有变态窥探狂的潜质。”葛天舒对米然的图库兴趣缺缺,虽然还是看着屏幕,不过目光不时地四处游离。 又一个图形化界面跳了出来。这是最原始的平面浏览窗口,没什么渲染效果,但加载速度快,环境依赖小,能够进行“底层”操作——对于黑客来说,往往越是看似简陋的工具越是趁手的利器。 徐诺向下拖拽滚动条,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有人清理过米然的图库,也是在四年前。这几张被删除的会不会是米然偷拍的白潇……” “你怎么知道不是米然自己删的?” 徐诺又下意识地伸手指着屏幕,解释道,“你看这几次操作的登录状态信息,和其他不一样。这个人用了至少三层的‘跳板’脱壳,让人没法追查到根源。” “这个白潇有点意思哈,是打算抹去所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徐大师,所以闹了半天你连人家长啥样都没找到?” 徐诺黑着脸没理他,筛出了最近四年的照片,一张张播放过去。 “停!停!”葛天舒突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诗雅么!米然偷拍诗雅做什么!” 照片里是一个女生坐着的背影。米然应该就站在她的身后,从上往下俯拍的。 “这种角度有什么好偷拍的,画面的关注点显然不是苏诗雅。”徐诺哼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大了照片左上的一部分。 越过苏诗雅的肩膀,可以看到她当时正在端详手心里的一枚卵型挂坠。那是一种流行在古代欧洲贵族间的肖像挂坠——小巧精致,可以像匣子一样打开,而里面通常镶嵌着一张肖像照。苏诗雅手里正是这么一枚打开的挂坠。 徐诺调出了一个小工具,把挂坠的部分剪切下来拖进了弹出的新窗口中。屏幕刷新了两次,模糊的照片已经被重新插值锐化过了。 “啊,这合影是诗雅和白……” 徐诺奇怪地扭过头,“咋,说句话都能把自己哽住么?” 葛天舒眼珠使劲盯着斜上方的天花板,半晌才回过神来。“长得真的很像。”他不情愿地说,“我现在觉得,你的猜测有可能是对的……黑无常——也可能是白无常,反正他俩是孪生兄弟——好像确实在教会里出现过……” 第25章 怀疑 安小轩独自坐着,心里有些抑郁。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低低地压在房顶上的乌云一样,既挡住了万里晴空,又不痛快地给出一场滂沱大雨。只是沉闷地悬在那里,带着威胁的气息。 从杨启明突然的造访、试探、网罗人才,到仙宗教会的丑闻、惨案、黑色秘密……不起眼的小小涟漪渐渐荡出起伏的波澜来,水面之下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已经形成,并在缓缓升起。 虽然到目前为止仅仅是疯了两个人,而且看上去都源于一些陈年的私人恩怨。但,总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艾逸说,老莫,你知道,这往往预示着乱世将至。 乱世将至。 她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很想见徐诺。 来钦天监好几个月了,安小轩还是第一次到徐诺的工作室。这是一间极大的厂房似的屋子,装饰风格类似手术室,无影灯柔和明亮的白光打在白色的工作台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加工设备上。工作室靠走廊的那面墙上嵌着一长溜透明玻璃,安小轩略略扫了一眼,看到徐诺正背对着她站在工作室远离门的那端,挥舞着双手操纵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全息模型。 她走到门口杵了几秒钟,略感尴尬,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先退到一边,发条信息让徐诺出来比较好。 “哎,你是安小轩吧?”靠近门口的一个男生注意到了她,摘下护目镜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嗯。”竟然被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直呼名字,安小轩相当意外,刚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个男生已经了然地一点头,转身喊道:“徐诺,你女朋友来了!” 安小轩:“……”。徐诺到底都背着她在工作室说了什么! 徐诺疑惑地扭过头,眼睛一下亮了。他利落地脱了触感手套,在工作室里其他五六个男生善意地起哄中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来。安小轩竟然默认了这个封号,真是值得载入史册的一天。 (安小轩:“我倒是想纠正啊……但我总不能大喊一声‘我才不是徐贱贱的女朋友’吧!”) “哟,你怎么来了?”徐诺咧着一口白牙,眼角弯弯,显然心情颇好。 他站得很近,带着些温暖的气息,安小轩低落慌乱的心情莫名地就平静了下来。徐诺比她高半个头,挺拔而结实,俊朗的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好想抱一下啊。她被自己突如其来地想法惊到了,反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刻意拉远了距离。 “唔……有件事想问你。”脸上好像有点发烫,安小轩慌忙转过身去,边说边往楼外走。 “找对人了!你的问题就没有本少爷解决不了的。”徐诺长腿一迈已经跟了上来,竟然看到安小轩脸色泛红,虽然不明所以,但备受鼓舞,凑到她耳边坏笑道,“你是不是终于打算——向我表白了?” 安小轩这下连耳尖都烧红了。她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往边上蹦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以表达对这种调戏的不满,心里暗骂自己今天怎么这幅熊样。 “要表白也应该是男士优先好吗!”话刚出口,她就觉得“咦,好像听着不太对”,于是轻咳一声拙劣地掩饰过去,端起副讨论公事的架子来,“说正经的,是关于米然这个案子……” 听到是关于案子,徐诺脚步一顿,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小懒,你不会真的要查这件事吧?林谦案也没见你上心过……” “这不一样。米然这事牵扯到了诗雅。”安小轩略略皱了下眉,注意力集中到了严肃的事情上,神色便也恢复如常了,“记得刚开学不久,你就跟我说过男生宿舍楼里有人看到了鬼魂?” 徐诺忍不住撇嘴道,“你怎么还在揪着鬼魂不放啊!那估计就是谁喝高了瞎扯的……” “那林谦案怎么解释?米然案怎么解释?他们那样的反应,分明是看到了什么人——在本应该没有人的地方。”安小轩放慢了语速,“还有,苏诗雅也看到了。” 苏诗雅看到了白叔叔。这件事差点造成了他和安小轩的感情裂痕,因此徐诺把它人为地模糊化了。现在由安小轩再次提起,这段记忆又被重新唤醒。“你是说万圣节的晚上?” “对。我也觉得那个地方气氛有点诡异……苏诗雅确实看到了白叔叔的鬼魂——她不会分不清全息投影的。” 徐诺耸了耸肩,还是一副“我反正不会相信这种灵异事件”的表情。安小轩又接着说,“我和柳辰讨论过鬼魂是否可能存在,我们觉得这其实是有科学依据的……” 怎么又是柳辰。怎么安小轩还一副和柳辰站一边的态度。徐诺已经到舌尖的嘲讽打了个转又被吞了回去,决定重新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场。“柳辰给出什么理论解释了?”他虚心求教道。 安小轩从量子的奇怪表现,说到意识场的存在,再说到鬼魂可能是预先存了能量的意识场显形的特例。 “……也就是说,即便一个人生理死亡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死前有着很深的执念——他的意识场是可能在一定时间内仍能维持自身不坍缩的……”安小轩总结了关于鬼魂成因的结论,然后转过身看着徐诺,“……但这依然有一个问题:这种意识场的活动范围是受限的。如同穿过狭缝的粒子一样,虽然它们并不遵守宏观物理学的定律——它们可能出现在很多不同的地方——看似飘忽不定,但如果距离比较远的话,出现的概率依旧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徐诺放下先入为主的观念认真地听了一遍,觉得似乎有道理,便也点头附和,“嗯,这样说来,难怪有名的鬼屋只有特定的几处。鬼魂不会到处游荡,它们没法离开死亡地很远。” “所以我们讨论到最后依然没有结果。就算鬼魂可能存在,难道白叔叔正好就是在钦天监里含怨而死的?而且宿舍、社团大楼,和主干道这三个地方相距不近,这种距离下算出来的概率本来就非常小,意识场想要在特定的时间点精确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刚才说,鬼魂其实是一种场,可以和现实中的物质互相作用的场,对吧?”徐诺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而且苏诗雅看到鬼魂的时候,你也觉得那地方气氛不对。我们的感觉、思维……这些本来就是电子脉冲,比如记忆写入就是用高能电磁场来刺激大脑——鬼魂的意识场对活人施加的影响,很可能也是通过这种形式。” “我们原本不知道鬼魂是怎么使人恐惧,怎么对人耳语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刺激能产生这种效果。但是,假如存在一个样本呢?”安小轩屏息听他继续往下说,“就好比你想要用音乐使人感受到阴森恐怖。你可能创作不出来,你不知道怎么组合音符和旋律才能实现让人头皮发麻的效果。但是一旦你在恐怖片里听过这样的声音,你需要做的只是把它录下来,然后播放给别人就好。” “你的意思是,有人见过白叔叔的鬼魂,并且把当时周围电磁场等等的改变都记录了下来,然后制造了一种仪器来复原这个效果?”安小轩睁大眼睛,一把抓住了徐诺,“徐贱贱,你真是天才!” “那当然。我才不像柳辰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徐诺自信心大涨,顺便不忘打压一下情敌。 “啧,又在秀恩爱。光天化日之下,手牵手腻不腻歪!”葛天舒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安小轩倏然放开了徐诺。 这个猪室友为什么每次出现的都这么讨厌!徐诺磨着牙转过身,刚想用杀气腾腾的目光将葛天舒剐成片儿,意外地看到了苏诗雅也在身后。 “正要找你呢,没想到在路上就碰到了。”苏诗雅勉强地扯了个笑容,看到安小轩的眼神在她和葛天舒之间来回移动,便又补充道,“哦,葛天舒跟着沈大师在监督《死海古卷》的鉴定。”她谨慎地四下张望了一回,低声道,“出结果以后就顺路一起回来了。——那本,是真的。” 《死海古卷》是原本?安小轩僵了一下。怎么会……这说不通啊。 “我就说不是教会派人干的。”葛天舒倒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现在既然古卷还好好的在那里,说教会想杀人灭口隐藏真相的人可以闭嘴了吧。事实上我现在愈发觉得……” 其他三个人都顿了足,等着他说下去。 “我觉得这些案子可能就是匿名者或者他的同伙干的。” “匿名者?他们为什么要害……”安小轩脱口问道,然后电光火花间自己意识到了答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明白了?”葛天舒带着一副“孺子可教,朽木可雕”的表情,拽不拉几地微笑着。 “不明白。”徐诺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最后一伸胳膊把安小轩揽了过来,“小懒你想通啥了?给我解释解释。” “这么明显……他甚至还暗示我了。”安小轩喃喃自语,“我居然一直没想到!” 第26章 圣经 “哎,小轩,你来啦。”笑意慢慢地浮现在谢圣恩苍老的脸上,温柔而慈祥,就像一个盼到孙女回家的爷爷,“这地方,也几乎就只有你会来了。” 安小轩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地走过去,低头认真地盯着橡木台面,好像打算从纹理中数出年轮来。 “咦?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谢圣恩有些困惑地放下手中的笔,因年纪大而略浑浊了的眼珠中显出关切的神色。 安小轩显然正处于激烈的心理斗争中,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住地往裤腿上蹭着。“谢老。”她纠结了半天,终于抬起头来直视谢圣恩,“谢老,教会黑历史,就是被篡改隐瞒了的圣经。这件事,您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什么?为什么这么问?”谢圣恩眼神一凛,微微的情绪波动被掩盖在了一道道皱纹的背后,令人难以觉察。 安小轩仿佛没听到他的反应,深吸一口气,又急又快地往下说,“您不仅知道,还设法透露给了林谦和米然。我第一次来藏书阁的时候碰到了林谦,他说是有人约他来的——但那一整天,都再没有别的人来过这里。其实,约他来的匿名者,就是您吧?”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摊在这个柜台上的古籍,是不是就是《死海古卷》?残卷是古希伯来文写的,所以您把笔记本——里面估计是相关翻译或者注释之类的——也留在了桌面上。就算当时我没有来,您大概也依然会走到书架中去,好给林谦留出足够的等候时间,让他能自以为碰巧偷看到了这份‘教会黑历史’。” “林谦轻浮冲动的性格,以及他与李路得之间紧张的关系,这些都是很容易打听到的事。这个秘密是激怒李路得的好素材,林谦迟早会把它捅出去的,而教会不可能由得人抹黑,必然有所行动。这样一来,事情一旦闹到媒体上,就能获得大范围的关注。我不确定林谦被害是不是也在设计中——不过最后林谦案的动机被定为仙宗性丑闻,这点应该是出乎您的意料了。所以后来又出现了匿名贴重新提起这个点,并且引来了米然。” “米然借走的那卷根本不属于藏书阁的《死海古卷》,也是您放在那里的吧。还有匿名邮件里的借书记录。作为管理员,这一步步都在您的计划和监视之下,米然借走之后,会发生怎样的冲突,能不能成功引发新闻热点,恐怕这些才是让您觉得紧张并且兴奋的原因。” 安小轩停下来缓了口气,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似乎已经用尽了。经过那段宅在藏书阁的日子,谢老对她而言几乎已经像亲人一样了。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苦涩地问,虽然心里隐隐是知道答案的。谢老自己说过的,不是么? 谢圣恩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过了好半晌,终于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我怎么能不这样做呢?那才是真正的圣经。真实的东西,终归应该大白于天下的。教会口口声声要求信徒们无条件尊奉圣经,口口声声说圣经证明了我主才是唯一真神。既然圣经如此神圣,为什么他们用于宣传的却是假冒的,是被篡改过的圣经?” “这是赤|裸|裸的欺骗,小轩,这是欺骗。不管是作为有信仰的教徒,还是有操守的学者,我都不能容许这种情况的发生。教会应该诚实。要么试着去接受真实的圣经,接受不完美的耶和华;要么把圣经淡化为历史记载和传说……不能像现在这样。为了吸引信徒,为了自身的利益,把虚假奉为真理——这是自践,是亵渎!” 谢圣恩胡须微微颤抖着,脸色因为逐渐激动而开始泛红。毕竟年纪大了,这样激烈的情绪让他觉得有点吃不消,于是阖上眼睑,靠在木椅上喘息了起来。 “真实圣经中的耶和华,到底是什么样的?”安小轩等谢圣恩气息平稳了,忍不住追问。 谢圣恩疲惫地睁开眼睛,把面前厚厚的笔记本合在手里,一下一下摩挲着羊皮封面,好像想用这种“顺毛”的动作来帮自己理清思路。 “可以说……对于现在的帝国人而言,那的确是些相当可怕的描述。”他又叹息了一声,看上去更苍老了几分,“比如说出埃及记。那时候摩西还没有成为以色列人的领袖,为了让大家相信他确是奉了神的旨意,耶和华给他加持了三个法术,让他去当众演示。你一定猜不出来那是怎样的法术……” 他顿了一下,缓慢地说,“把手杖丢在地上就会变成蛇,把蛇抓回手里又能变成手杖,这是第一个法术。把手放进怀里拿出来,手上就长了麻风,把手再次放进怀里拿出来,麻风就好了,这是第二个法术。” 麻风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传染病,并且会在皮肤表面造成非常恶心的病变。安小轩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谢圣恩看到了,苦笑了一下,“第三个法术同样很邪气。耶和华让摩西取一些河水倒在旱地上,河水就变成了……血。” “蛇,麻风,还有血——这些神迹一点都不光明神圣,恰恰相反,它们听上去倒很像巫婆的黑暗法术。而这其实还不算什么,更糟糕地是耶和华似乎也并没有多少同情和怜悯,种族灭绝的事干过不止一遍。” “在圣经旧约‘申命记’的第七章中记载,耶和华叫以色列人去杀光迦南和其他六国的民众。在‘撒母耳记上’的第十五章中,他再次要求以色列去‘击打亚玛力人,灭尽他们所有的,不可怜惜他们。将男女、儿童、吃奶的,并牛、羊、骆驼和驴尽行杀死’。他还曾下令杀戮每一个埃及人的长子。诺亚方舟也算一次,他用洪水淹没了全世界,只留下了诺亚方舟上的极少数人。” 安小轩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听上去……确实不像一个仁爱的神啊……” “是的。可以说,耶和华相当的暴虐残忍。我不知道公元时代的人们是怎么理解这些行为的,但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帝国的教会信徒们无法接受的。”谢圣恩又停下来喘息了一阵,继续说道,“我个人的猜测,当时的教会是利用恐惧来收服人心的。‘利未记’里提到,‘那亵渎耶和华名的,必被治死,全会众总要用石头打死他’,还说‘你们行事若与我反对、不肯听从我、我就要按你们的罪加七倍、降灾与你们。我也要打发野地的走兽到你们中间,抢吃你们的儿女,吞灭你们的牲畜,使你们的人数减少,道路荒凉’。‘申命记’里说的更详细,二十八章里是这么写的……” 他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用平平板板的语调念道:“你若不听从耶和华你神的话,不谨守遵行他的一切诫命律例,就是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这以下的咒诅都必追随你,临到你身上。你出也受咒诅,入也受咒诅。耶和华必使瘟疫贴在你身上,直到他将你从所进去得为业的地上灭绝。耶和华要用痨病、热病、火症、疟疾、刀剑、干旱、霉烂攻击你。这都要追赶你直到你灭亡。” “耶和华必用埃及人的疮、并痔疮、牛皮癣、与疥、攻击你,使你不能医治。耶和华必用癫狂、眼瞎、心惊攻击你。你聘定了妻,别人必与他同房。你建造房屋,不得住在其内。你栽种葡萄园,也不得用其中的果子。你的牛在你眼前宰了,你必不得吃他的肉。你的驴在你眼前被抢夺,不得归还。你的羊归了仇敌,无人搭救。” “你生儿养女,却不算是你的,因为必被掳去……你在仇敌围困窘迫之中,必吃你本身所生的,就是耶和华你神所赐给你的儿女之肉。” 谢圣恩再次合上笔记本,缓缓吐出一口气。安小轩已经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 “这就是《死海古卷》里写的?”她难以置信地问。 “是的。”谢圣恩说,“这样的圣经,必然会导致教会的瓦解……但不管怎么说,事实不容篡改。” 安小轩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个人便都陷入了沉默。 “你什么时候想到是我的?”谢圣恩问。 “林谦和米然都曾出现在藏书阁,因此我一直模糊地觉得和您有关系,只是我没想明白您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安小轩说,“今天我才意识到,之所以不直接公开,是为了利用案子让这个消息能更有爆点。” “您知道谁戾气重会想着用它去攻击别人,也知道教会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所以就故意把这些妖怪放出去了,好让人们关注到《死海古卷》,好让人们相信教会确实隐瞒了什么。‘若能轻易得到,有谁相信这是真经?又有谁关注这些真经?’,您上次评价《西游记》时候说的,其实就是在影射这件事吧。” 安小轩双手撑在台面上,身子略微前倾,有些激动了起来,“可是林谦,米然……他们的一生都完了!您说‘若自己没有作恶之心,又岂会遭此下场’,但他们就算有点小恶意又如何,罪不至死啊!您自己不也是看不惯教会的虚伪,想以此报复吗?——好,好,就算是出于什么对真实的忠诚,但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利用别人,甚至是把别人逼死,这种做法谈何信仰,谈何仁爱,谈何正义?您太偏执了,这是——邪恶!” 她几乎想大吼起来,却找不到什么词汇来表达内心压抑的失望和愤怒,于是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渐渐平复了情绪。 “那天您可以不对《西游记》发表评论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动机说出来?”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会失败了。”谢圣恩慢慢地靠回椅背上,“匿名贴发出来后很快就被删了,之后没过几天,你师父来了藏书阁。他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借走了那本《西游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事,他来藏书阁,肯定是怀疑到我了。” “所以你来还书的时候,我问你艾逸有没有说什么。听到他的那些评论,我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而既然他知道了,应该已经采取过行动了。米然在你来之前刚刚借走了那卷‘申命记’——本来我是胸有成竹的,但得知艾逸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之后,我突然不确定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鉴定结果你想必已经知道了,那确实是真本。但是……”他费力地重新坐直了,冲安小轩笑了笑,“你师父果然做过手脚了。米然书包里的不是惊世骇俗的‘申命记’。虽然都是《死海古卷》,但被鉴定的这卷……和目前的圣经是一致的。” 第27章 局势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和修身西裤的中年人从红砖小楼里走了出来。此人一看就保养得极好,满脸的胶原蛋白,肤色浅而无斑,但当他转向你的时候,深不可测的眸子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无一不在显示着他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年轻。 安小轩侧身让到一边。中年人微微弯了下嘴角,冲她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 这个人是谁啊?安小轩心里嘀咕着,推开了房门。艾逸果然坐在里面,那位气质不凡的男人应该就是来找他的。而柳辰……大概又被支开到虚拟仓里去了。 “我刚从谢老那边回来。”安小轩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字斟句酌地说。艾逸的注意力果然投了过来,挑起一边眉毛,示意她继续。 “您对取经的评价,谢老当时就听明白了,我却直到今天才反应过来。”她语气里带着些沮丧,以及几分对面前这个看似不靠谱的小老头儿的敬意,“《死海古卷》的事,您一直都知道?” “年轻人,经验阅历都少了点,正常正常。”艾逸转了转眼珠,把二郎腿从左脚换到右脚,“谢圣恩……他那是做贼心虚,自然听得明白。我也是因为知道整个语境,所以才发现是他的。你自己能推想出来,做得不算很差啦。” 不算很差,这句话由艾老头说出来,已经能称作是一种肯定了。不过…… “什么叫整个语境?”安小轩问。 “唔,语境嘛,意思就是,局势。”艾逸的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容,看上去有点陌生,“智能大战后形成的世界格局,这几十年一直都维系着微妙的平衡,各国间的摩擦都以和平方式解决了。但和平是不可能长久的,争夺劫掠才是人类的本性……现在,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古言有云,一山难容二虎。我们和梵伽王国之间从来都互相瞅着不顺眼,近几年关系是愈发地紧张了——这后面当然肯定少不了西联的推波助澜。乾坤和梵伽,东盟最核心的两个国家一旦打起来,西联自是乐意做收渔翁之利的。” 安小轩对政宗不熟悉,但基本常识总还是知道的。智能大战后满目疮痍的幸存人类,基于历史划分和战争中的结盟关系重新组成了国家,并渐渐分为了两大阵营:东盟和西联。欧洲、美洲和澳洲基本都属于西联,以高加索人种为主,大体是公元时代所谓的西方社会的延续。而亚洲的大多数国家都加入了东盟。东盟中有两个明显占霸主地位的强国,一个自然是乾坤帝国,统治了整个东亚地区;而另一个,就是位于南亚的梵伽王国。 艾逸继续道:“梵伽的军队从年初就开始集结备战了。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他们计划在军事挑衅之前,先试图煽动起我们国内的动荡。宗教信仰和政见分歧是目前帝国最容易起冲突的引爆点,其中宗教比政治的凝聚力和煽动力更强——因此当那个匿名贴出现以后,帝国安全局立刻就注意到了。” “匿名贴伪装的相当不错,我们反向追溯了好几层才定位到发帖者用的源头账号——是谢圣恩的。但问题在于,我们对于谢圣恩是有比较充分的了解的……他几十年来都潜心研究经史,和信息科技非常脱节,而这个匿名者却是一个很有经验的黑客。所以在谢圣恩的背后,应该还有其他推手。” “安全局当然马上派人去调查了谢圣恩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行为。这件事不难,我们很快就获悉他六月份去藏缅区游历过,在回来之后使用了文物鉴定室,并向教会提交了一份课题计划,内容是研究现在的圣经版本是否和原始版本一致。这个计划没有获得批准,理由是原始圣经已失传多年,且该课题不属于教会当前的关注重点。” “至于谢圣恩在藏缅区的动态,调查起来也不难。他的这次游历是申报过的——事实上这是他每年的固定项目,只不过鲜有收获——就是去民间看看能不能淘到什么经史残卷。藏缅区宗教氛围重,历史积淀深,同时又相对闭塞,谢圣恩每隔几年就会去一次。他下榻的那家客栈的老板表示,谢圣恩有一天从古玩集市回来后特别高兴,感觉像是淘到什么宝贝,然后次日就离开了。” “您的意思是,《死海古卷》是梵伽派来的人故意给谢老的?”安小轩皱眉道,“想借他之手把黑暗圣经散布出去,挑拨宗教纷争?” 艾逸点点头:“对,我们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再说回那封匿名贴。只要点开帖子的源代码,就能看到其中隐藏了一条提示。很像一个寻宝游戏,根据这个线索去找下一个线索,有好几关,不过以安全局拥有的资源,破解这些易如反掌——尤其是这一连串线索本来就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而是在勾引好奇者去寻找它。” “最后的线索指向藏书阁的那本残卷是吧?您发现之后一定已经及时替换了。” 艾逸又点了点头,脸上非但没有放松之色,相反却已经愁云密布了,“我是替换了没错,可沈诚沈大师——你来的路上也许已经见过他了——刚刚告诉我,鉴定结果显示米然书包里是真的《死海古卷》。这次是由5名不同背景的经史考古专家分开独立鉴定的,这个结论应该没问题……” 安小轩蓦然站了起来,“所以那卷残卷果然不是您换进去的!” 艾逸苦笑了一下,“当然不是。我替换的是临时仿造的古卷——只不过粗看上去外观相像而已。” “在您做过手脚之后,那个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因此又把残卷替换了一遍。”安小轩一只手点着下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转圈,“谢老告诉我,接受鉴定的残卷虽是真本,却不是内容有出入的那部分。他发匿名邮件的本意是以为鉴定结果能够将‘圣经被篡改过’这个事实公开,但由于这份残卷跟目前的圣经是一样的,因此——” “——对,从动机上看,这个人最可能是受命于教会的,并且他和米然被害有着直接的关系。”艾逸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既然教会的信仰危机已经解除了,剩下的事就让警察折腾去吧。我现在更关心新的残卷是从哪里来的……看上去梵伽——或者西联,已经在帝国里渗入了两拨人马了。” 他取下衣帽架上的大衣,转向安小轩,“看样子你对这个人有点眉目了?” “嗯。”安小轩没有否认,“我来找您也是为了说这个……您能不能帮我拿到校园电网记录的数据授权?” “电网记录?”艾逸眯着眼微微想了一下,“好的,我尽快。” ****** 在拿到数据验证猜想之前,安小轩觉得自己留在红砖小楼里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回宿舍去发发呆。她一边想心事一边往外走,刚拉开门就重重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不好意思!对不起!”安小轩急忙道歉,窘迫地从对方怀里挣出来,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心跳蓦然加快了。 徐诺,你女朋友来了。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这句话,有点尴尬却并不反感,甚至滋生出了些小期待。安小轩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心神不定。 “你这次离堵到艾大师只差一点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很遗憾,他三分钟之前就走了。” 徐诺没有注意到安小轩突然出现了开窍的征兆。他把手里一团皱巴巴的布料飞快地塞给安小轩,然后像是成功丢掉了一只烫手山芋似的,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这团布料摸起来光滑强韧,让安小轩想起在“一个地方”见过的蛛丝防弹衣。她抖开一看,还真是一件毫无装饰的紧身衣。 “这件防护衣是本少爷的最新作品,刀枪不入,童叟无欺。主要是材质特殊,能够把所受外力均匀分散开——所以哪怕在高能机关枪的扫射下也不会被打成筛子——顶多就是全身粉碎性骨折而已。”徐诺板着脸一口气背完解说词,露出一种“我解释的很清楚了,不许有其他疑问”的表情。 不过安小轩显然不太会看脸色,“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呃,这是感恩节礼物!”徐诺不自在地说。 “?”安小轩连圣诞节都从没收到过礼物,突然冒出来的感恩节礼物是什么鬼。 “哪来这么多问题。本少爷今天心情好,突然想送你个礼物。”徐诺一挥手,“知道你没准备回礼。如果真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帮我个忙吧。” “……你说。” “从今天起,穿着它。”徐诺难得的严肃,“小懒,对米然下手的可能是职业杀手。钦天监现在很不安全,你要是出事了,我……我会有心理阴影的。” 安小轩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觉得是个职业杀手?” “你记得那天在学生会,我就怀疑黑无常其实并没有死于宗教内战,而是加入了教会吗?” “嗯。” “我找到了一张白潇的照片——具体过程你就别管了——当时葛天舒也在旁边看到了那张照片。然后他说……”徐诺凑到安小轩耳边低语道,“他曾经在教会见过长得很像白潇的中年男人。” “陈怀仁说白潇和白无常长得很像,而黑白无常又是孪生兄弟。所以教会里的那个人一定是黑无常!” “潇应该就是黑无常的女儿。”安小轩并不意外地耸了耸肩。 “等等……你说什么?”徐诺惊愕地问。 “陈怀仁十多岁才在仙宗大院里见过潇,他以为之前潇都待在后山——这大概是白叔叔对外用的理由——但诗雅跟我说过,潇是白叔叔收养的。那天陈怀仁说潇和白叔叔‘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徐诺睁圆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条新信息。“说到白潇,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重新开口,“她把自己的痕迹清得干干净净,找她的照片还真费了不少劲。苏诗雅和米然的图库都被人……” 徐诺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黑入别人图库这件事给抖出来了。 安小轩眯着眼盯着他,若有所思。徐诺正在绞尽脑汁地想万一安小轩追问有没有黑进她的图库,自己该怎么回答,却听安小轩道:“像是她的做法。” “啊?你说什么?”徐诺再一次惊愕地问,仿佛看到安小轩的头上有一圈全知全能的光环熠熠生辉。 “这是那个行内不成文的规矩。潇抹去了自己在诗雅生活中存在过的痕迹,是为了向要找她麻烦的人声明,她和诗雅缘分已尽,再无交集。再无交集,意味着追杀者就算挟持诗雅,潇也不会知道,而既然挟持不会有效果,那么追杀者就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删米然的图库也是同理。” 爱我的人,我爱的人。愿那样的一个人永运不要出现。多少年后,她才突然理解了,那个温和的笑容背后是怎样的悲伤。 “所以她抹去了所有和自己相关的信息……请求不要伤害那些和她有过交集的人们。”徐诺感叹道,然后瞪着安小轩道,“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安小轩沉默了半晌。 “潇是从小就被当特工培养的,而她的师父,就是我爷爷。” 第28章 旧情 十一月末,即便是靠近热带的墨城地区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沁染上了深秋的萧索。校园里高大笔直的香樟依然还郁郁葱葱,但那一排排的银杏却纷纷开始落叶了。金黄的落叶在夕阳的余辉中飞舞,像一柄柄小扇子似的飘落下来,厚厚地铺了一地。 踩着沙沙作响的银杏叶子,小径上远远走来了三个人。一个精灵古怪的女生正嘟着嘴在扯其中一个男生的袖子,“葛哥。”她嗲嗲地说,“不是拜托你把徐诺给拉上么,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啊?” 葛天舒被宋茜的一声“哥哥(注:第三声)”叫唤的浑身酥麻,不自在地抽开了胳膊,无奈道:“徐诺那小子好像陪安小轩去了,我一个下午都没见到他。”他五官柔和,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心,“西西,你也看得出来徐诺他对你完全没那意思,再说了,那些匠器部的男生都无趣的很……听哥一句,徐诺他不适合你。” “切,我还觉得苏诗雅不适合你呢!”宋茜一撇嘴,不服气,“人家明明白白就是在拒绝,你还上赶着地腆着脸往前凑!就你这样还好意思来教导我?大文盲装什么人生导师……” 听到被叫“大文盲”,葛天舒摸了摸脑袋,好脾气地笑着。 他第一次见到宋茜的时候,约莫只有五六岁,还是个萌萌的小正太。自古政宗不分家,从拉关系混脸熟,到互相利用彼此联姻,这两个圈子间的交际和应酬向来是不缺的,而且一定要“从娃娃抓起”。那次亲子派对上,宋茜在公主裙的左胸口有模有样地别了一枚刻着名字的胸章。葛天舒瞄了一眼,小大人似的行了个绅士礼,“宋西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注:“茜”qian,只在用于翻译外国人名的时候才读作xi) 这个黑历史被宋茜当了很多年的笑料。“大文盲”,她这样叫他。葛天舒脸皮厚,也不恼,私下里反倒索性就给宋茜安上了“西西”这个昵称。 走在葛天舒的另一侧,陈怀仁把手揣在薄羽绒服的兜里,故意落后了一步。他和宋茜并不是太熟,也不好插上话。虽然知道这两个人都各自有心仪的对象,但此情此景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两千瓦的电灯泡般与日月争辉,脸上保持的笑容都已经尴尬的僵住了。 正当他迫切地需要一个逃离的借口的时候,前面的岔路口适时出现了苏诗雅的身影。 葛天舒热血上涌,一激动就想冲过去,但陈怀仁已经伸手拉住了他。被这么拦了一下,倒是让他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这种举动不仅是对宋茜的极其不尊重,估计也会降低自己在苏诗雅心中的分量,于是生生顿住了脚步。 “你们俩聊,我和诗雅正好有些事要讨论。”没等他继续纠结,陈怀仁已经丢下这句话大步赶上前去了。 苏诗雅听到有人叫她,便回过头来,看到了已经走到面前的陈怀仁,和落在后面并肩而行的葛天舒、宋茜。 “你总是这么漂亮。”陈怀仁客套地恭维,不过说的倒也是事实,“今晚的感恩节派对,没把安小轩带来?” 苏诗雅笑了笑,“小轩不喜欢这种场合,万圣节那次她就已经觉得很无聊了。” “跟白潇有点像。”陈怀仁点点头,特别加重了“白潇”两个字。 苏诗雅默了一瞬,淡淡道,“嗯,是有点。” 一阵寒风吹过,刮起的树叶几乎把两个人间的冷场勾勒出了轮廓。身后传来葛天舒和宋茜的说笑声,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 “你不接受葛天舒,是因为心里有人吧。”陈怀仁突然没话找话地冒出来了一句,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没……”苏诗雅下意识地否认,却听到陈怀仁叹了一口气,“四年了,她不会再回来的。” 苏诗雅蓦然抿紧了嘴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所以米然一直把你当情敌。”陈怀仁幽幽地说,“他认为那些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白潇对你确实和对别人不同,但也谈不上有多热情。” “四年前的那次游历他和你们去了同一个地方。我猜白潇大概只是在仙宗的众人面前表现冷淡,在陌生的城市应该还是很……照顾你的。总之回来之后,他跟我说,他打算退出了。” 苏诗雅心口钝钝的疼了一下。 在新纪时代,传承繁衍早已和公元时代的陈旧观念大不相同。目前的基因技术只需要双方的dna,胎儿培育全过程都是可以在体外实现的。因此性别不是问题,感情才是。 她遇到了那个人,她以为可以幸福,没想到却这样短暂。 “相爱却不能在一起,”陈怀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苍凉,“我能明白的。” 苏诗雅知道他在说什么。在仙宗大院里,陈怀仁的情史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当时林谦案的审讯会上,得知李路得的动机之后,陈怀仁表现的有点失态,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非常的狗血。关于仙宗潜规则的丑闻是真的,并且由来已久——其中就包括了陈怀仁的父亲。陈怀仁少年时代爱上了一个女孩,但当他最终把女孩带回家见父母的时候,却被告知他们无论如何是不能够在一起的。就像《天龙八部》里的剧情一样,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注:人们能够在实验室里完成减数分裂和染色体的融合,并且培育出胚胎,但是由于先前惨痛的教训,基因修改依然是科技禁忌。因此如同公元时代一样,目前的近亲繁殖由于会有很大几率造成后代基因缺陷,仍不被社会所接受。) 陈怀仁一怒之下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还因此离家出走过一阵子。 “你和她……怎么样了?”苏诗雅问,顿生出几分同命相怜的亲近感来。 “还能怎么样。她当时就被送去西联留学,所有联系方式都中断了。”陈怀仁目光低垂,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有些发白,“我爸这人很绝的,一点口风都不透。世界这么大,茫茫人海中哪里找得到。不过这么多年没联系过,现在感觉也还好了。过去了,就过去吧。” 他顿了顿,不想再提自己的伤心往事,便扯开了话题:“你后来开始社交,其实是想打听白潇的下落吧?” 苏诗雅神色黯然,没有否认。 “然而这种阴影里的事,只有进入那一行才有可能知道。”陈怀仁语气愈发低沉,近乎耳语道,“所以,你选择了替哪个组织效命?” 苏诗雅原本已渐渐松了防备,此刻乍然一惊,抬起头却看到陈怀仁脸上依然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令她忍不住都怀疑刚才带有明显压迫感的那句话是源于自己幻听。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蹙起眉头,戒备地问。 “米然借走的那卷圣经,是被你替换了吧?你声称没有成功从米然那里拿到古卷——其实你拿到了,并且偷换进了一卷伪造的。”陈怀仁眼里锋芒渐露,“诗雅,仙宗长老团这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们指派你负责这件事,哪里想到你原本就在替别的组织寻找这卷圣经!呵呵,好一个监守自盗……” 苏诗雅打断了他,冷声道,“鉴定结果显示《死海古卷》是真本,你怎么知道它被替换了?” “匿名邮件里提到米然借的书中揭示了教会黑历史,但现在的这份《死海古卷》中并没有什么令人吃惊的内容。很显然,原来的那卷已经被人拿走了。”陈怀仁回答的很快,“你离开之后米然大概就发现他手头的资料被替换了,因此想要告诉我,结果便遭此横祸!那份古卷在哪里?诗雅,告诉我,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而他们也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门口。陈怀仁拉开巨大的木门,微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伸出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封住了苏诗雅的退路。 “圣经在哪里?告诉我。否则你别想离开。”他唇形不动的威胁道。苏诗雅犹豫了一下,只得顺从地走了进去。 离入口处不远,两个学生会的部员正在把抱着的一摞餐具放到桌台上,看到陈怀仁进来,立刻打招呼,“陈哥你回来了!刚才剩下的那些准备工作也都完成了,可以让厨房上菜了吧?” “嗯,辛苦你们了!”陈怀仁一面笑着说,一面“体贴”地拿过苏诗雅的手包,径直走到衣帽间寄存了。 “别想耍花招,别想联系你的同伙。”他紧贴在苏诗雅身侧,半逼迫地推着她往里走,在旁人看来却好似两个人正在亲昵地说着悄悄话,“那份古卷在哪里?诗雅,你知道它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告诉我它在哪里,其他我们都可以再谈。” 苏诗雅表情漠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衣帽间里那只被寄存的手包中,通讯器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条新信息。但很快屏幕就暗了下去,一切重归于寂。 第29章 暴露 安小轩把报警吊坠从脖子上摘下来,推到徐诺面前,“这玩意儿万圣节那晚被触发过,里面封装的各种传感器很可能记录到了周围各种场的变化。拜托拜托,你能不能把记录导出来给我看看?” “没问题。”徐诺随手从兜里掏出了支瑞士军刀式的多用工具笔,一边开始拆吊坠,一边嘟嘟囔囔,“可你为什么不觉得是黑无常潜进去干掉米然的呢……” “如果那样的话,监控怎么解释?”安小轩趴在旁边,看他三下五除二地已经把微型存储器取出来了,反问道,“黑无常是怎么避开监控的?” “唔……他可以穿着隐身衣啊。”徐诺把存储器小心的插到电纸书的一个外接模块上,顺口回答。 “隐身衣?你是说那种柔性显示屏剪裁成的斗篷?” “对,就是那个。斗篷前面有摄像头拍摄前方的实景,然后在背面的显示屏上渲染出来,这样从背后就能‘穿透’它看到前面的景象,给人一种那里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的错觉。”徐诺说完之后,觉得自己临时想出来的这个解释还颇像那么一回事,心里暗自得意。 然而安小轩斜眼看着他,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你不是认真的吧,徐大师?这种方法最多只能做到伪装,并不能真正隐形啊。远处的观察者一晃而过可能会被蒙骗过去,但如果认真看监控的话,是不可能看不出来的。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不止一个,而能蒙蔽过一个角度的画面,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就不可能刚好和背景契合上了。” “呃……也许……”徐诺刚想狡辩几句,打开的页面上已经显示数据导出成功。他瞥了一眼,瞬间闭嘴了。 非常明显,安小轩的猜测是对的——其中几个场传感器的波形出现了相当剧烈的改变。安小轩凑过去,默默估算了一下,“能造成这种强度的干扰,需要的功率不小吧?” “对,这仪器应该是要接入电网的,光靠电池不行。艾大师帮你弄到授权了没有?” “还在等……”话音未落,随着“叮”的一声,一条新的信息弹了出来。发信人,艾逸。 “来了!”她飞快地打开了自己的电纸书,使用授权接入电网数据库。这个数据库里包含了钦天监十几万个电网端口三年来的所有记录,如果没有明确目标的话,想在这总长度超过十亿小时的信号中发现点什么,无异于大海捞针。 安小轩输入了精确的电网端口位置,并且指定了时间段。第一个电力消耗图跳了出来,紧接是第二个,第三个。 跃起的波形说明了一切——在这几处电网端口上,有某种仪器曾经在那些时间段被突然启动。 消无声息的,让鬼魂重现人间。 “糟糕,今晚是不是有个什么派对?我印象中好像见到过海报……”安小轩微微变了脸色,急急忙忙调出通信窗口,迅速地发了一条消息,“他换走的那卷,其实是艾大师换进去的伪造卷轴。这都过去三四天了,教会估计已经意识到了,那么他们一定会怀疑真本在诗雅手里。”她自言自语,焦躁地叩击着桌面,“时间紧迫,他们不可能再慢慢等待机会。但如果单独把诗雅约出来,出事之后难洗嫌疑。唯有派对,混在这么多的人中间,才有隐藏自己的机会。” 她说着,愈发地坐立不安了。“怎么还没有回复?”她最后瞥了一眼屏幕,猛地站起身来,冲进夜幕之中。 ****** 当安小轩和徐诺在主干道的传送带上一路小跑的时候,相隔大半个校园的宴会厅里杯觥交错、笑语欢声。 作为感恩节派对的主菜,一排喷香四溢的烤火鸡被摆在了大厅中央的长桌上。依照西方传统做法,火鸡的肚子里会塞进许多事先拌好的填料,最常见的有碎面包、鸡蛋、和栗子。这些填料虽然鲜美,但究竟还是不够对东方人的口味。于是入乡随俗,人们创造了改良版的感恩节火鸡,也就是眼前的这种:填料被换成了炒得半熟的糯米饭加上凤梨、火腿和虾干;厨师们在大火鸡的表皮上抹了蜂蜜与腌料的汁,放进燃烧着苹果木的老式烤箱里均匀加热;出炉后的火鸡外酥里嫩、肉里有汁、带着隐约的凤梨的香甜,连同填料一起切成薄片盛在托盘里。 苏诗雅取了一些烤火鸡,浇上肉汁,拌着蔓越莓果酱,小口小口地吃着。陈怀仁就站在她旁边,周身散发着危险的颜色。 你在替哪个组织效命?你把古卷藏哪里去了?你这个叛徒……告诉我,告诉我它在哪里…… “它在哪里?”陈怀仁温柔地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一字一顿。 苏诗雅轻轻地笑了一声,好似听到他讲了什么有趣的话,画面说不出的和谐。最初本能的恐惧过后,随着她渐渐冷静下来,直觉和逻辑慢慢重合到一起,就像终于成功对焦的镜头,先前朦朦胧胧的一切全都显得那么清晰。 原来如此,不愧是政宗a评级的应变老手,这点她倒是没走眼。 “那边还有些甜点和红酒,过去看看?”陈怀仁本就没指望她会轻易说出来,因此也不着急,唱完白脸唱红脸。 大概因为思考实在是非常耗能的一件事,以至于苏诗雅扫光了手中的半盘火鸡肉竟然还是觉得有点饿。顺着陈怀仁手指的方向,透过人群的间隙隐约可以看到另一张长桌上的山核桃派和焗红薯,自带诱人的光辉。 “好。”她说,抬腿便往那边走。陈怀仁寸步不离地跟在左右。 穿过人群,苏诗雅才注意到葛天舒和宋茜也站在那里。看到他们走过来,葛天舒热情地举起了手里的盘子。“嘿嘿,我刚把剩下的焗红薯都拿走了。还没吃过,分你们一点吧?里面的棉花糖超好吃!” 焗红薯也算是感恩节派对的必备特色之一了。顾名思义,这种甜点的核心是红薯。用香草黄油等调过味的红薯泥香甜软糯,红薯泥的上面铺满了坚果和小颗的棉花糖。棉花糖露在外面的部分会被烤得酥脆,而埋在下面的则融化成了糖稀,尝起来确实挺有特色。 陈怀仁接过盘子,绅士地替苏诗雅取了几勺,然后冲葛天舒一点头,“麻烦再帮我们倒点酒……谢了,天舒。我和诗雅还有些私事,你们慢慢吃,玩的愉快!” “……”葛天舒拿着的酒瓶还没放下,笑意已经淡去。他心里的醋意不好发作,只得森森地目送陈怀仁揽着苏诗雅,往大厅最里侧那个没人的角落走了过去。 好吃好喝的都摆在宴会厅中间的部分,最里面的这个角落只堆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从一次性餐具到备用麦克风,看上去都是筹备过程中多余出来的东西。这样的地方,自然是没人会凑过来的。 陈怀仁背对大厅站住了,把苏诗雅堵在角落里,微微俯下身,好言好语道,“诗雅,我相信你这么做自然是有苦衷的,但你也清楚,那份古卷如果公开了,势必将引起一场动乱。现在回头还不晚……告诉我它在哪里。你想查的东西,不管是白潇还是别的什么,我会帮你。这件事,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只要你把古卷交出来。” 苏诗雅轻轻晃着手里的酒杯,眼神已经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闭紧了嘴一声不吭。 “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陈怀仁又凑近了一点,语调依然轻柔和缓,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你不可能继续藏下去,我知道是你换的。告诉我,它在哪里?” 苏诗雅依然没搭腔,却突然微微举起杯子,遥遥示意了一下。 “什么?”陈怀仁瞳孔收缩,慌忙退了一步,警惕地转身张望。 宴会厅里一片祥和,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重新转回来,发现苏诗雅已经趁机脱出了他的包围,往一旁挪了两步远。 “没用的,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可以靠这种幼稚的小伎俩逃走吧?”他嗤笑一声,方才瞬间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我是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所以想帮你,你不要不知好歹!我再问一遍——古,卷,在,哪,里?” 苏诗雅继续沉默着,把酒杯端在面前嗅了嗅,然后一下一下顺时针转动着,像是在品鉴什么。 陈怀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渐渐失了耐心,“回答我!你偷换去给谁了?它现在在哪里?” 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浮现在苏诗雅脸上。“在哪里呢?是在焗红薯里,还是在这杯红酒里?”她终于开口了,却仿佛是在喃喃自语,“葛天舒一定很想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你看看,他的不开心已经写在脸上了呢。你猜,等我疯了以后,警察会不会在他给我的食物里也查出致幻剂?然后这大概会是……一场情杀?” “你在胡说什么?!”一丝惊怒从陈怀仁眼中闪过。 苏诗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鉴定结果只说明了真伪,并不涉及对古希伯来文的翻译——你如何会知道这份古卷里没有揭露出教会黑历史?” 陈怀仁僵了一下。 “我之前还有疑问,你为什么会把米然被害前说的话告诉葛天舒他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种做法向来都是散播传闻的催化剂,你这种公关专家,不可能不知道。当时我还没告诉过你关于圣经的事,你为什么想把嫌疑的矛头引向仙宗?我不明白。所以我想,就算是专家,也有不留神的时候吧。” “现在我知道了,是我小看你了。所有,都是你算计好了的。” 第30章 障眼 “我起初还以为教会派来阻止古卷被公开的人是藏书阁的谢老——没想到,却是你。” “为什么呢……你就这么恨仙宗?”透过高脚杯,对面陈怀仁的面孔被映成了鲜红色,随着晃动的酒水扭曲了起来,“我知道你恨你父亲曾经做过的那件事,你对仙宗高层里存在的丑恶失望透顶。我承认,仙宗确实有些糟糕的人,但这样的人,仙宗有教会也有,在哪里都是存在的啊。” “你和葛天舒第一次见面,正是在四年前你离家出走的时候。葛天舒说你还跟着他回教会住了一阵儿——那不是什么游历中的巧遇。你当时就是打算利用葛天舒当敲门砖,去向教会投诚的。”苏诗雅轻轻地叹息道,“就因为一时年少气盛的报复……陈怀仁,你是不是,早已后悔了?” 陈怀仁脸色略微有点发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后悔吗?恐怕是的。一旦成为卧底,就再也没有说退出的可能了,尤其是像他这种算有着背叛前科的人——没有人会信任他,万一任务失败便只有永远的闭嘴才能让人放心。前几年教会一直没有联系过他,以至于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背负着颗定弹。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当他收到密令的时候,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晚上……然而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后悔药,有的时候,一步走错,万劫不覆。 苏诗雅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渐深,“原来你真的是教会放在仙宗的暗桩!这么说,那个晚上米然来找白潇的时候,门口的那条讯息是你留的吧?!” 陈怀仁身子一颤,脱口而出,“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苏诗雅惨然一笑,“因为那个晚上,我也在。送米然出去的时候,潇在门口捡到了一封信——那是很特殊的密函,拆封之后字迹会迅速消失,等我凑过去已经只剩白纸条了……” “你知道米然会来找潇,因此你利用他当障眼烟雾,而那条讯息才是潇失踪的原因。”她语气变得近乎乞求,“它上面写了什么?你到底跟潇说了什么?” 陈怀仁有点心软,可惜——“我也不知道。那是教会让我转交的,我没有拆开看过。” 苏诗雅的眼神一下子灰暗下去,虽然这其实是她意料之中的回答。她静默了一瞬,下意识地把酒杯凑近唇边想抿一口,但突然意识到目前的状况,又迅速移开了,继续优雅地打着圈儿。 “教会让你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古卷泄露出去,是不是?因此开学不久林谦在party上威胁李路得的时候——你当时就在旁边——你肯定会怀疑他知道点什么信息。李路得和林谦关系紧张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也是你可以利用的烟幕弹。” “审讯会上你提供的那段监控视频,并不是在林谦被害后出于‘怀念’而回顾录像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你应该是当时就注意到了,并围绕这个计划好了将李路得打造成犯罪嫌疑人,从而将你自己顺利隐藏起来。” 陈怀仁恶狠狠地盯着她,苏诗雅毫无惧色地迎面直视,继续道,“万圣节的晚上,我在校园里也曾见过白叔叔的鬼魂。他很愤怒……很愤怒,他问我,‘她在哪里?!’,一如四年前他对米然怒吼的样子。林谦看到的大概也是这个鬼魂,而他的反应很自然地会是‘我不知道,别害我’。” “他是在寻找白潇,对吧?”苏诗雅恍了一下神,自言自语,“他好像找到导致潇失踪的人了……但那个人,把他……变成了鬼魂?”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人啊……潇会怎么样?她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摇了摇头强行打断了自己的瞎想,重新抬眼看着陈怀仁。 “至于你为什么在发现李路得做手脚之后还等了几天,是不是因为白叔叔的鬼魂不好控制……?”她一边慢慢地说,一边观察陈怀仁的微表情,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猜测可能不对,于是及时改口,“……当然不是。你只是在等待他离开钦天监。”陈怀仁脸上的嘲讽不见了,看来这下对了。 苏诗雅排除了拿不准的一种可能性之后,思路愈发清晰了起来,“李路得要出去调研这件事是提早几天就计划好了的,所以你就是在等待着他的离开。你一贯擅长操纵舆论,利用李路得不在场的这段时间,一来会使他更加行踪可疑,二来让他不能及时自辩。而等他回来之后,人们已经建立起他是罪魁祸首的这个印象了。” “但林谦是什么样的角色你我都清楚。他也许偶然见到过古卷,但他绝不会是那个潜伏的匿名者。你逼问一下,套个话就够了,为什么要下那样的狠手呢?”这是另一个让苏诗雅疑惑的地方,于是她再一次抛出问题,然后仔细观察陈怀仁的反应——“哦,这是你计划外的情况。你当时只是想趁李路得离开的时候下手,却没料到他竟然正好对林谦下致幻剂了!” 唉,林谦也是……命数如此了。苏诗雅暗自想,嘴里继续道,“不过林谦永久脑损伤之后,你应该就意识到了这个鬼魂能造成极大的伤害,因此对于米然,你恐怕本来就是想下杀手了。米然不仅仅是知道古卷的情报而已,他是拿到了古卷,并且一心想要公开。你必须要彻底阻止他……不择手段。而这一次,我就是你选定的替罪羊。” “为了把怀疑对象转移到我身上,你才故意告诉了葛天舒他们白叔叔的事。葛天舒毕竟是教会的,如果有人质疑此事是教会下的黑手,他几乎肯定会把这条内|幕抖出来以此替教会辩护。而一旦人们把米然和白潇失踪联系起来,你就可以继续抛出证据让大家进一步怀疑我——这我开始还没意识到,直到小轩一针见血地点明了我和李路得处境的各种相似之处。” 陈怀仁露出了隐约的得意之色,同时一丝戾气也浮现在了眉间。苏诗雅知道的太多了,只要她还在,自己的任务就必然失败。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场合,他是绝不会手软的。米然——提到这个师弟,他其实还是感觉有些抱歉的——米然一直那么崇拜他,他也照样下了狠手。苏诗雅也一样,不彻底解决掉,到时候被教会抹去的就会是他了。 苏诗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一直都是你干的,却始终没人怀疑到你头上。每次你都准备好了障眼的烟雾。”她停下晃动的酒杯,勾起了嘴角,“你大概,又准备召唤鬼魂了吧?让它来逼问我,逼问我古卷到底在哪里。陈怀仁,你一直在试图给我植入心理暗示——你反反复复的在问我,古卷在哪里。这样一来,当鬼魂出现,当我再次听到白叔叔问‘她在哪里’的时候,就能够将这句话理解为古卷在哪里。” 陈怀仁被说中了心思,再一看苏诗雅举手投足间的放松和淡定,不禁有些犹疑起来。她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 苏诗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你恐怕忘了:引导舆论,你是高手;但灵识,却是我的专长。”她一字一顿地说,语调充满了自信。 然后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听上去空灵而飘渺,“隐藏这么久,你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要替他们卖命呢?其实你并不想这么做,你早就后悔了……终于被发现了,你现在突然觉得全身轻松……你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用再算计什么……你的肌肉彻底放松,一丝力气都没有……” 陈怀仁直勾勾地看着她。神情恍惚之前,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那只一直在眼前晃动着的酒杯,其实是在对他实施催眠。苏诗雅是灵识a评级,自己看来确实是,疏忽了。 然而已经迟了。他突然觉得很疲惫,又有点儿解脱了的喜悦。“收手吧,都结束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呆滞地动了一下眼珠,想要抬起胳膊,却仿佛被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而苏诗雅此时也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胜券在握。虽然她开始让陈怀仁放松警惕,后面又让他非常专注,以此来增强催眠的效果,但这种清醒催眠毕竟强度有限,陈怀仁的虚弱眩晕状态不会持续很久的。 她环视了一周,紧张地思考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她不知道那个鬼魂会不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陈怀仁还有没有其他杀器。 当她下定决心准备拔腿逃离的时候,陈怀仁动了一下。他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动作还很迟缓,带着刚睡醒般的一脸迷茫。 他把手伸进了兜里。而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第31章 灭口 在一屋子穿着礼服的人群中,突然闯入的安小轩和徐诺显得格外扎眼。静默如涟漪般从大门口扩散开去,大家纷纷中断了聊天,不明所以地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转头张望,热热闹闹的宴会厅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最先打破这种诡异气氛的是葛天舒。他一脸惊讶地看着门口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举起胳膊挥了挥:“咦?徐诺!安小轩!” 安小轩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目光在葛天舒身上略作停顿,然后穿过他看到了更远处那个没有人气的角落里,相对而立的苏诗雅和陈怀仁。 幸好,来得还算及时。她暗自松了口气,一边抬手在手环上轻轻一蹭,将方才赶来的途中已经录好了的报警信息发送了出去,一边抬腿朝苏诗雅跑了过去。 陈怀仁嗅出来者不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已经摸到了兜里那个硬币大小的遥控器——只是如果现在摁下开关的话,自己也还在场干扰的攻击范围内…… “诗雅,离开墙边!”安小轩边跑边喊。而徐诺的速度显然更快,没等陈怀仁决定要不要发动自杀袭击,徐诺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侧,一招利落的分筋错骨手,就把对方的胳膊从兜里抽了出来,顺便附送了个脱臼。 “嘶~”陈怀仁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握着的遥控器脱手落地。与此同时,尖锐的警笛声迅速由远及近,下一分钟,钦天监的校卫队就已经冲了进来,训练有素地包围住了那个角落。 安小轩在墙角蹲了下来,拨开乱七八糟的杂物,被遮挡在后面的电力端口上,果然插着一个半椭球型的小东西。校卫队的人带着手套把它拔了下来,连同掉在地上的遥控器一起装进了透明的屏蔽盒里。 陈怀仁略感惊讶地扬起眉毛看着安小轩,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认命地伸出双手,听由校卫队的人给他戴上了镣铐。 宴会厅里的同学们做梦一样地看着这快进的剧情,直到校卫队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去了之后,这才反应过来。欢快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惊疑。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陈怀仁——他为什么被捕?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流言四起。 比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群众们,葛天舒这会儿可真是急得团团转。陈怀仁、苏诗雅,以及作为报警人的安小轩和徐诺全都被带走了,他原本想跟着一起去,可是校卫队的人理都没理他。这怎么看都是一件和他紧密相关的事,但他竟然一丁点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到葛天舒咬着嘴唇愁眉苦脸的,宋茜忍不住在一旁提醒道,“喂,你要不问问你教父?陈怀仁出事的话,沈大师作为他师父,应该会收到通知的……” “对啊!西西你太聪明了!”葛天舒一拍大腿,给了她一个感激的拥抱,然后匆匆联系沈诚去了。 另一边,在校卫队的基地里,陈怀仁已经被暂时送进了位于地下的拘押室。拘押室这名字听着挺压抑的,但其实设施不错,舒适敞亮,还是颇为人性化的。只不过毕竟是用于关押嫌犯,这地下层的砌筑方式有点儿像藏书阁:墙体比一般的建筑厚实坚固——其实就算打穿了也依然还是被封在地下——墙体里面据说还添加了屏蔽网,以防嫌犯用偷藏的通讯器和外面的同伙联络。地下层的走廊和各个房间自然都是装有监控的,负责看守的队员会不定时地频繁巡查。 这些都是按照警局的标准配置设计的,然而事实上,由于钦天监十分安全平静,校卫队的拘押室从没被启用过。米然案之前,林谦案已经算是钦天监里最恶性的案件了。案发当天,校卫队并没有获得对李路得不利的证据,因此也就没有拘押他,接着案子便被转交给了墨城警方负责。 第一次启用毕竟要多费点劲。值夜班的人手本来就少,这会儿除了向上级汇报的,其他都在忙着设置各种监控什么的,于是暂时把安小轩他们仨安排在等候室里休息。 “我给你发的那条信息,你有没收到?”安小轩问。 “信息?没有。陈怀仁把我的通讯器存到衣帽间去了。”苏诗雅看出了她接下来的疑问,便主动讲了刚才的状况和自己的分析,然后忍不住问,“陈怀仁往我脑袋上扣黑锅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诺提醒我作案工具可能是一种仪器,通过影响空间中的场来模拟鬼魂。”安小轩说着,看了一眼徐诺,发现他也正盯着自己,没由来地心神一漾,慌忙移开了视线,“林谦案发生的时候,陈怀仁是在把东西放回自己卧室的时候听到了动静。他和林谦的卧室仅一墙之隔,正好满足条件。 “接下来是万圣节的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你看到鬼魂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一盏不亮的南瓜灯下面。那些灯都是为了庆祝万圣节才刚换上去的,按理说坏掉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想,它不亮会不会是为了把电力端口腾出来给另外一个东西用?” 苏诗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安小轩继续道,“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作案,启动仪器的时机很重要。林谦案对时机的要求倒是不高——反正也没有别的人会出现在林谦的卧室——但后面两次,需要作案者相当精确地控制启动的时机,否则会误伤其他路过的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是陈怀仁。” “陈怀仁知道林谦身上有追踪器……我怀疑他同样利用了那个追踪频道,因此能够确定林谦什么时候回到卧室。万圣节之夜,陈怀仁利用葛天舒当幌子,光明正大地跟在我们后面;而在米然案中,作为学生会副主席,他能看到地下层的监控,也就能知道米然什么时候进去了。” “你找到证据了?”苏诗雅瞪大了眼睛。 安小轩点点头。“当然,没有证据的猜测永远只是猜测而已。所以我申请了校园电网记录的授权——果然在林谦疯掉的那个下午,陈怀仁的卧室突然出现过一个耗电的波峰。相似的波峰同样出现在了我们路过那盏南瓜灯的时候,以及米然被害时候厕所里的端口上——米然那次耗电要大不少,看起来那个仪器是可以调功率的,而陈怀仁不仅仅想逼问米然,他根本就是要灭口。” “灭口?!”耳边突然炸开葛天舒拔高了的声音,把屋里的三个人吓了一跳。安小轩抬头一看,葛天舒正一脸惊惶地推门而入,看来他只听到了这最后两个字,不知道脑补出了什么玩意儿。 “我们是在说米……”徐诺刚想解释,发现葛天舒后面还跟着一个气宇不凡的中年人,顿时收住了话头。 “陈怀仁呢?”那个中年人开口道,富有磁性的嗓音中能听出隐约的担忧。安小轩不久前刚见过此人,教会的大红人,钦天监政宗部首席,沈诚沈大师。 “在拘押室。”苏诗雅回答。沈诚朝她点了点头,大步径直往里去了。 “什么情况这是?”徐诺从椅子上跳起来,逮着落后了半步的葛天舒,问道。 “陈哥他是……他在……替教会当卧底……”葛天舒答非所问,恍恍惚惚。 “这我们都知道了,所以怎样?”徐诺追问道。 葛天舒的脸色愈发惊惶了,“这是真的?怎么会这样……陈哥他……” “说!重!点!” “教会的卧底,暴露以后没有能活的!”葛天舒终于把话说利落了,但这一句话却好似抽尽了他全身的气力,以至于他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往拘押室的入口赶了过去。还离着一条走廊就听到沈诚的声音道:“我是政宗部沈诚,陈怀仁的师父。这些监控怎么看不到他?哦,你说目前启动的只有走廊和出入口的,拘押室的监控还在预热中?好,我知道了,那你带我下去看看他吧。” “我也去!”葛天舒大喊。 沈诚回头看了一眼,又把探询的目光投向校卫队的人,“我们可以一起进去吗?只是想要确认一下陈怀仁现在的状态。” 校卫队当值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点了点,“可以。沈大师,你们先来这边过安检。” 于是一行人在两名值勤队员的带领下,鱼贯进入了地下层。“陈怀仁就在这间。”走在前面的队员在左起第一间拘押室的门前停住了脚步,先摁了一下门铃,提醒里面的人将有人来访,紧接着输入密码打开了门上的小窗。 “陈怀仁,有人来……”他把脸凑到小窗前,刚说了半句的话戛然而止。 拘押室里,陈怀仁瘫倒在地,生死不明。 第32章 离别 如果非要以“脑死亡”为评判标准,那么陈怀仁还算活着——他的脑干部分依然完好,甚至还能巴眨巴眨眼睛。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有一颗极微型的炸弹——大概是被注射进去的——在他大脑的记忆区里炸开了,把周围搅成了一碗豆花。 安小轩是在第二天一早,从黑着眼圈刚由医院回来的苏诗雅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听完这个描述,她对着面前的速食早餐翻江倒海了一阵,最终默默地把那盒状似豆花的东西给倒掉了,并且从此又烙下了一个心理阴影。 至于米然的被害,也许沈诚或者其他教会和仙宗的高层动用了某些权利手腕,警方相当匆忙地便以“嫌疑人畏罪自杀”而结案了。连陈怀仁的父母都没有跳出来喊冤叫屈,人们便也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结论。只不过“畏罪自杀”发生在拘押室里,多少听着还是有点可疑的,因此人们的抨击对象转移到了钦天监校卫队的身上,有不少人认为是校卫队使用了非法审讯手段才造成了陈怀仁的暴毙。 为了让圣经的事被草草带过,校卫队不得不背了这个黑锅。否则一旦深挖下去,必然又会扯出“嫌疑人为什么自杀”“米然案背后不可告人的隐秘”等一系列问题,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舆论已息,凛冬将至。究竟是不是冤枉了校卫队,此事还得打个问号。 沈诚显然不相信爱徒会这么急切地自杀,但到底是谁在他赶到之前就将陈怀仁永远封了口?鉴于自己的身份与立场,他就算心里一万个怀疑是教会特工组织下的毒手,也不能公开说出来。和他一样处境尴尬的还有兵武部的总教官,校卫队的最高负责人,杨启明。杨启明很清楚脑内炸弹是控制特工的典型手段,可人毕竟是在拘押室被害的,因此极可能是校卫队存在内奸。于是两个人谁都不挑明此事,但同时又都心照不宣地联手排查了一遍——然而当晚值勤的队员们,经历背景都没有什么问题,行为举止也看不出任何疑点。 就在这样一种粘稠的平静中,新纪100年的春节临近了。 轩城站的站台上,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男人正在低头沉思着什么,他五官深邃挺括,却由于过重的书卷气而显得稍微有些软弱。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卷发披肩的女子,柔顺的眉目间略带着点英气,属于那种内敛耐看的漂亮。 “星,我刚收到了邀请,是关于帝国核心通讯线路战时可靠性的评估会。”那名女子低声道,“也是赶在正月初三……看来局势是真的很紧张了。” “嗯,是啊,八院第一梯队的科学家基本也都收到秘密转移的通知了。”安星回过神,伸手揽过女子,“我那天去找院长申请携家属的时候,你猜他怎么说?” “隐蔽的研究所这次重新启用,通讯方面急需专家,我肯定本来就在名单里。” 安星温柔地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夫人英明。他说,这还用你申请?那么多机构想抢杨萱,不带上她岂不是买椟还珠!” 杨萱挑了挑眉,神采中飞扬的自信逐渐敛了起来,“小轩怎么办?”她忧愁道,“万一真的开战了,我很担心……” “她的路,交给她自己选择吧。何况有人照看着呢,艾叔叔不还是她师父么?” 正在被人讨论的安小轩走下真空磁浮快车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那对一把年纪还在秀恩爱的夫妇,惊得差点绊了一个跟头。这岂止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这简直就是太阳跳起了华尔兹! “嘿,你爸妈怎么来了?”徐诺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又环视了一圈站台,“我妈呢?今天这画风不对啊。” 确实,安小轩爸妈正常的风格是这样的—— 小小轩:“妈咪,我是从哪里来的呀?” 杨萱:“实验室的瓶子里长出来的喔。” 小小轩:“可老师说宝宝是生……” 安星:“别听老师瞎说,我怎么可能让你妈妈做十月怀胎这么辛苦的事!” 小小轩:“老师还让大家回去问爸爸妈妈,宝宝出生前是什么心情……” 安星:“院长说不要浪费基因,所以就送几个细胞让他们折腾去,好像没啥特别的心情。” 杨萱:“小轩乖,你爸开玩笑的。出生前吧,妈妈天天都会去瞅一眼,跟养蝌蚪似的,可好玩了。” 小小轩:“……” ——总之,接站什么的,不太像是安星杨萱夫妇会做的事儿。 “小轩!”安小轩还在琢磨着难不成刚才下车方式有问题,不小心穿越到平行时空了?杨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让我看看……不错,你把自己喂养的挺好。” “妈,爸。”安小轩别别扭扭地说,“你们怎么来了?” “叔叔阿姨好!”徐诺收腹挺胸,站在一边异常乖巧。 “李阿姨临时有事,所以换我们来了。”安星站着杨萱身后,冲徐诺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小诺,好久不见长得越来越顺眼了……你爸今天收到了集结令——非得赶在大年三十集结,兵武的高层真是反人类——你妈妈送他去了,应该很快会回来,今晚在我们家一起吃饭吧。” 李秀芝傍晚便赶回来了,看到一桌子的外卖,洗了手就又下厨做了几样家常菜,把屋里瞬间烘托出了年味儿。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围桌而坐,安小轩夹在爸妈中间,听他们和李阿姨一起天南地北的闲扯;徐诺坐在对面,带着一脸不明所以的笑容,贱兮兮的得意劲儿让她忍不住就在桌下踹了一脚,心里有一块地方却愈发的柔软起来。 在鞭炮的喧嚣和烟雾间,在短暂的喜庆和温馨中,一晃便到了初三。安星和杨萱各自上了不同的列车,“小轩,你要照顾好自己。”他们装作随意地叮嘱,但告别时不舍的拥抱和转身后红了的眼眶,依然泄露了心里真实的波澜。 直到列车离站,安小轩迟钝的伤感才一点点地沁出来。徐诺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看到安小轩呆立了好一会儿终于动弹了,连忙跟了上去。 城郊,墓园。 青石板路两侧是苍翠的松柏林,走不多远便突然空旷开阔起来。枯黄的草地上结着亮晶晶的一层薄霜,冬日的暖阳发出橘色的光芒,把眼前洁白的大理石碑群勾勒出了金边。 安小轩低着头站在一块不起眼的墓碑前,碑面上浅刻着一行小小的字迹“安然新纪1-95”,碑座已经被苔藓覆盖了,看上去颇有点苍凉。 “爷爷不能继续陪你了。小轩,你要照顾好自己。” 小轩,你要照顾好自己。她鼻子一阵发酸,胸口好像被人攥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 徐诺担心地看着她,喉头动了半天,终于微弱地憋出一句:“你还好吧……?” “嗯。”安小轩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力眨着眼。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不想让人看到悄然滑落的泪水。 “我说……又没别人,想哭就哭吧。”徐诺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缓慢但是坚定地把她搂到怀中。 安小轩僵了一下,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们都走了……”她就像落水的人死死抱着一根浮木,“我不想……我……” 徐诺感觉到安小轩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似乎在试图堵住自己的抽泣。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我没走啊,小懒。”他沙哑着嗓音,“我不会离开。我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南国湿冷的雾气中,安小轩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贪恋的温暖。 ****** 梵伽虽然没能成功挑起帝国内乱,但据侦查返回来的信息看,他们的军队已经充分集结,并且备战级别越来越高。甚至有情报显示他们正在研发某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阿尔法销声匿迹了七十多年,智能大战签下的和约也渐渐丧失了威慑力。世界范围内的和平持续够久了,战争的獠牙重新长成。 因此,在八院进行转移的同时,靠近西南边疆的钦天监也在计划着部分迁校至中原。一些可以搬运的重要研究设备已经开始分批打包运走了。 艾逸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开会,讨论的就是关于迁校的事。莫佑作为监正,自然不能缺席;杨启明执掌兵武部,现在俨然要担起镖头的职责来;沈诚负责政宗界的协商和接洽;至于网络安全和信息监控,就是艾逸的范围了。 柳辰因为大一统理论曙光隐现,过了初一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红砖小楼。二层的全封闭虚拟仓只剩一台了,另外那台已经送达了某个隐蔽研究所。安小轩还没返校,所以暂时没人会和他抢。 但这肯定不是持久的状态。正月初六,柳辰收到了艾逸的信息,通知他将被派到内陆的某处研究所。车票已经订好了,行李随后送到,他只要乘坐中午的快车前往长安,到那边会另有人接待。 这个消息柳辰倒是一点不意外,只是心里有点遗憾都没能和安小轩告别一下。不过想来都是同门,也许再过几天她也转移过来了,非要说告别什么的倒是有点矫情了。 柳辰随便收拾了个小包,坐真空管胶囊到了墨城站,然后转乘前往长安的真空磁浮快车。大多数人都还在好好珍惜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因此车上乘客并不多。他对着窗外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有种不好感觉。 好像,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 第33章 劫匪 背后有一道目光紧紧黏着他,挣不脱,甩不掉。柳辰加快了脚步,还突然回头张望过几次,但并没有看到鬼祟的人影。 不过想在这里找出跟踪者确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作为帝国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长安站一年中就没有冷清的时候,摩肩接踵来来往往的人群,正是隐蔽的绝佳场所。 柳辰那张永远保持严肃的脸上,眉间的“川”字更加明显了。他已经进出了好几家商店,还坐了两遍站内摆渡车,依然没有找出这种被盯梢的感觉到底来自何处。 他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日程,看样子来接他的人还要再过半个小时才会到。既然路线安排的这么曲折,想必那处研究所的位置是不希望让人知道的,因此他还是尽快甩脱那位不速之客比较好。 想到这里,他迈开长腿直线朝着站外走了出去。 人潮出了车站以后迅速地分流了。长安站外的广场上虽然还是熙熙攘攘,但柳辰一路挑着人少的方向走,随便拐几个弯之后,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小巷子里了。这条窄巷夹在两座体量庞大的建筑群之间,另一端似乎通向条大马路,可以看到飞驰而过的车辆留下的残影。 柳辰抽了抽鼻子。由于长期处于阴影中,城市的这个角落隐隐散发着霉味,有一种腐朽的气息。他又往回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跑了起来。 但没等他冲到巷口,一条人影消无声息地超过了他,拦住了去路。柳辰心下骇然,手一抖就把报警信息发了出去,然后定神一看,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小伙子。 跟踪自己的就是他?!是这年头坏人都长了一副好人样,还是自己报错警冤枉人了? 没等他想清楚,神秘青年小臂一抬,“唰”地掏出了个东西。柳辰条件反射地缩头一躲,却发现那只是张通行证而已。 对方先开口了,“我叫曹逊,钦天监校卫队中士,奉命暗中护送你的。”他公事公办地自报家门之后,又沮丧地嘀咕了一句,“柳辰你跑什么啊……我跟踪技术就这么差么……” 原来是自己人。柳辰提心吊胆小半天终于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联系警方告诉他们自己误报警了,突然觉得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眩晕感铺天盖地的袭来,他努力睁大眼睛,但视野已经一片模糊了。他听到曹逊的怒喝声:“什么人!”然后便一头栽到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长安某医院的一间独立病房里,沈诚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怒气,但言语却不似平日的圆滑妥帖:“曹逊……这个曹逊,好像也是怀仁出事那晚值夜班的队员之一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校卫队号称帝*之精锐,里面也这样鱼目混珠吗?” 穿着便装的杨启明笔直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额角上青筋直跳,同样压低了声音,辩驳道:“值夜班的队员你也查了,查出什么了吗?没有!校卫队人数本来就不多,夜班通常没什么大事,轮值的都是新兵。这次护送柳辰是级别很低的任务,所以也是从新兵中抽人,两者重合度本来就高,你不能凭这个就怀疑曹逊。”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柳辰只是中了麻|醉|枪,虽然子弹烈了点,不过没大碍,再等一会儿估计就能醒来了。曹逊伤的可不轻,他一个人对付一群混混,又是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刚才那监控你也看了,被那么一棍子抡在后脑勺上,如果他真的是共犯,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长安这种一线城市,大街小巷都装了监控。警方收到报警信息后赶来,发现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一方面将他们紧急送往医院,同时根据通行证联系了钦天监,另一方面自然是立刻调出监控开始查案。 这貌似是一起普通的麻|醉|枪抢劫事件。蒙面人尾随受害者到了荒僻的地方,用麻|醉|枪放倒受害者,然后搜走身上戒指项链耳环钱包这些值钱的东西——这种作案方式风险小难度低,是无业游民和街头混混相当喜爱的一种生财手段。虽然警方加强了巡逻,也再三宣传尽量不要去人少的场所,但收效甚微,依然时不时会发生几起。 这次的蒙面混混比较倒霉,碰上了曹逊这种职业军人。监控上看,曹逊的表现并没有给校卫队抹黑,最开始冲上来的几个劫匪惨叫连连——只是对方人多势众,又有躲在暗处偷袭的,所以才让他们最终得手了。 “曹逊如果是在暗中保护,完全能够把这群人都放倒的。”杨启明见沈诚托着下巴没吱声,忍不住继续为自己的手下打抱不平,“都是因为柳辰把他给逼出来了……” 病床上的人轻微动了动。杨启明立马停住不说了,走过去观察了一下。麻醉的药力已经消退大半了,柳辰眉头紧锁,眼珠在闭上的眼睑下飞快的转动,似乎沉浸在紧张的梦境中。 “艾逸应该也快到了,他是柳辰的师父,这件事就交给他吧。”杨启明说,又看了沈诚一眼,“校卫队,我会再查一遍。不过也请你不要随便抹黑我的队员。” 沈诚点了点头,“刚才是我失态了。”他抱歉道。然后两个人并肩离开了病房。 ****** 柳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陌生的房间里灯光调的很暗,因此并不刺目。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到屋角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发生了什么……?我在哪里……?他昏昏沉沉地想。 屋里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坐着的人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 “师父。”柳辰唤了一声,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醒啦!别动别动,继续躺着休息啊。吃的还没送来呢。”艾逸笑眯眯地看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又走回屋角坐下了。 “师父,对不起!我……” “你没睡醒吧?自己被抢了,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艾逸奇道,“如果你是为想方设法甩掉曹逊而道歉的话,也还是省省吧。这不怪你,你警惕性很好。事先没告诉你,是我的错。” 柳辰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盯着艾逸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点不确定了。“他们把东西都抢走了。”他试探道。 “啧,钱财乃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艾逸神色不改,完美演绎了笑面弥勒佛。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错了?柳辰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不是说钱财……我的秘钥也丢了。”他伸出左手,戒指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圈略微凹下去的痕迹,“那里面,藏着很重要的东西吧?” 艾逸眯起了眼睛,一丝忧虑从脸上倏地闪过,微不可查。他开口了,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语调,“就是资料咯,有多重要取决于你的研究进展。不过不用担心,那枚秘钥只有你,在那两台全封闭虚拟仓中,才能使用——两个条件缺一不可。那几个混混拿着也没用——唔,没准能当古董转手倒腾点钱——不管怎么说,在别人手里,它只不过是枚装饰品而已。” “如果有人试图破解呢?” “没人能破解的了。”艾逸目光炯炯,有一种少年人睥睨天下的自信,“如果有人真的试图强行读写,它会自动销毁的。” “为什么?”柳辰问。 艾逸愣了一下,神色终于渐渐严肃起来,“什么为什么?” “它为什么需要这样滴水不漏的防护?各种安保验证,只能在单人全封闭仓中启动——我不认为自己的研究如此机密。”柳辰坐在床沿上,神色比艾逸严肃好几个级别,“还有,它为什么要定制那么久?两个多月……现在的工艺水平,制作那样一枚戒指用不了两个小时。您也许有很重要的研究资料,但我和安小轩——我们有什么东西需要存储在一枚花了两个月来配置的秘钥里?” “一定是,秘钥本身暗藏了某种东西。” 艾逸静静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了柳辰这个人。两个人对视了许久,最后艾逸捏了捏眉心,“我以为你全身心都献给理论物理了呢,没想到居然也会猜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吧,继续说。” “这个东西不能流传出去,所以您设置了种种严苛的条件——以及自动销毁模式。”柳辰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同时,这个东西又必须被保存下来,所以您制作了至少三个的备份。事实上,应该不仅仅是保存下来就够了。这个东西需要能够被读取,很可能您甚至会时不时访问它,所以才专门制作了虚拟仓。” 艾逸现在表情复杂,跟舞厅的灯光一样闪烁变幻着。他又是沉默了半晌,然后自嘲地笑了笑,眼里带了些威胁警惕的意味,“唉,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真是小看你们年轻人了——既然你都猜这么多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您原本应该是相信我的,否则也不会把其中一个备份交给我。”柳辰道,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您可以继续相信我。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我的猜想也绝不会对其他人说。” “另外,我倒是确实有一个建议——虚拟仓太不方便了。”而且特别耗电,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局势紧张,一旦战争开始,这种访问模式随时可能中断。您不考虑做一个便携点的个人读取设备?” 自从费尽力气转移走一台全封闭虚拟仓之后,艾逸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这时听柳辰提起,不禁再次刮目相看,“当年打造那两台虚拟仓的是我的老朋友……现在,我们能找谁来设计制作新的读取设备?”他不加掩饰地发愁道,“这种设计要求会引起怀疑的。如果别人在新设备里留了后门……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今年a评级中有匠器部的。”柳辰倒是颇有圣人举贤之风,“既然您相信安小轩,那么我觉得他也会是个合适的人选。” 艾逸在椅子里一下坐直了,“你是说……徐诺?” 第34章 秘钥 这是来自艾大师的邮件!艾大师竟然知道他!艾大师竟然邀请他! 徐诺把信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两三遍,激动的想冲到旷野里长啸几嗓子。 新年伊始,他已经有种即将爱情|事业双丰收的预感了。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艾大师比想象中的矮小一点,不过十分亲和,眼神话语中都闪烁着睿智的光辉——当然,最后这半句评价,应该纯粹只是由于粉丝眼里出大神而已。 “徐诺啊,安小轩和柳辰都时常提到你。”艾逸摸了摸下巴,笑得确实很亲和,“我看了一下你的档案,匠器a评级,帝国黑客挑战赛排名前五……听说最近杨大师还来拉你加入兵武精英名单了?” 这些都是事实。徐诺觉得倘若硬要说“只是些不值一提的成绩”,听上去虚伪极了;而在偶像艾大师面前,自己又实在没什么骄傲的底气,于是便简单地“嗯”了一声。 “很不错,有前途!”艾逸朗声笑道,“我要找的正是你这样的年轻人。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您尽管说!”徐诺被夸的都不好意思了,听闻自己竟然是“被艾大师选中的年轻人”,顿时使命感爆棚,别说帮一个忙了,就算一百个忙估计也会一口答应。 “嗯,是这样……小轩也许已经跟你说过,她手上的那枚秘钥,只能在我们研究室那两台虚拟仓上使用。” 看到徐诺点了点头,他便继续说下去,“虽说这是出于某些保密方面的考虑,不过的确是太不方便了——而且你知道的,虚拟仓是耗电大户,有时候仅仅是阅读点资料,就要启动这么个东西,实在是杀鸡用上越王剑了。” 徐诺又点了点头,稍稍思忖了一下,问,“所以,您是想在便携的——或者更具体地说,可穿戴的——设备上实现虚拟仓的保密性,对吗?” “正是。渲染和交互设备种类繁多,当初之所以选择全封闭单人虚拟仓,就是为了确保只有被授权的人能够获取资料。这个要求其实很严苛,比如电纸书之类的屏幕就不满足,因为显示出的信息能够被偷窥到。” 绝对不能被他人看到的信息。徐诺听出了艾逸语气中的强调,之前的春风得意已经平复下去,理性思考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嗯,我明白了。不过您一定清楚,对于这样的东西,匠人的可靠程度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设备本身被做了手脚,看上去再完美的保密性设计和实现,也都形同虚设——恕我冒昧,您为什么让我来做这个?” 艾逸略微挑眉,反问道:“我们需要匠器方面的专家。怎么,你不值得信任?” “我只是想问,这和您选择了安小轩有没有关系?” 艾逸摇头失笑道:“你想多了……” “她会不会有危险?”徐诺忍不住打断了偶像的敷衍,“春节的时候,帝*和科学院都开始集结,传言梵伽已经在研发制造大规模武器了。柳辰被劫的事我也听说了,秘钥在这么敏感的时机丢失,相当可疑。” 艾逸眼神微闪,依然不动声色道,“年轻人的想象力总是太丰富啦!我研究室的秘钥,能和梵伽扯上什么关系?只不过觉得万一打起仗来,天知道会逃到哪里去。如果查个资料都非得去红砖小楼,那这科研就甭做了——好啦,还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实现这个……” “为秘钥定制这样的设备,不会只是为了科研资料。”徐诺固执地坚持。 艾逸一愣,露出些不耐烦来,“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全跟我说这一套,是被洗脑了么?好吧,不只是为了科研资料,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阿尔法。” 艾逸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然后勉强挤出了个不甚在意的表情,“你说什么?” “秘钥里面,藏着的是阿尔法吧。”徐诺又重复了一遍。 艾逸石化了很久,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斗争后,他终于叹了一口气,好似自言自语道,“希望我没有信任错人……”他看上去突然苍老了几分,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ai是我的偶像,所以,我关注您很久了。”徐诺坐正了,认认真真地说,“智能大战和谈之后,阿尔法就销声匿迹了。这一方面表现出了它的诚意,使得幸存的人们可以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变成了一种暗中的威慑——未知的,隐蔽的,往往是最可怕的——因此这么多年来,没人敢违反和约的规定。” “当年阿尔法唯一欣赏的,天才少年ai,在那之后也从公众视线中隐退了。后来我发现,您就是ai——如果世界上有人知道阿尔法在哪里的话,除了您,我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安小轩拿到秘钥之后,呃,我特意研究了一下……”徐诺说到这里,想起自己的吃醋史,脸有点红了,“匠器、安防,这些是我的专业——那枚戒指的防护程度远远超过了研究室秘钥的级别。它的定制记录也很隐秘,如果不是因为我认识安小轩,见过秘钥本身,以我的黑客水平都查不到它的信息。” 大体上,徐诺的推测思路和柳辰相似。艾逸心里难得地不自信了一回,“这么容易被看穿吗?看来我确实是老了。世界终究还是这群年轻人的啊。”他默默地想。 “……是什么东西既要多处备份,又有自毁模式;既要能读取,又绝不能被其他人看到?联系到您的身份,最可能的答案就是,阿尔法。阿尔法相信您会把它隐秘的保存下去,也通过您始终在监视着这个世界的运作。” 艾逸不再试图否认,“不错,是阿尔法。如你所说,为了表现诚意,阿尔法从网络中彻底退了出来——否则世界依然在它的操控之下,和约便是一纸空文——它以离线的状态保留核心体,蜗居在秘钥的存储器里。阿尔法不想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因此设置了自毁模式。同时为了防止自毁变成自杀,我制作了不止一个的备份。” “阿尔法脱离网络之后,失去了对世界的直接监控和操纵,需要有虚拟仓之类的东西作为媒介。这样如果出现违反和约的事件,我才能够通知它发生了什么,它也才能够给出反馈和帮助。你知道,阿尔法的智慧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它给出的指示的重要程度,很可能高于一切机密等级,绝不能泄漏。” 徐诺坐得更直了,沉声道,“我明白。” “柳辰这次被劫,我希望只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但我们依然要做最坏的准备。”艾逸说,“如果境外敌对势力知道了戒指的秘密,他们想必也会知道它对那两台虚拟仓的依赖。那样就太糟糕了,虚拟仓不仅会成为我们的束缚,它还给敌人指明了目标——从而变成一个死亡陷阱。对于便携版的装置,要求确实有点多,因此我需要你尽快开始……” “好的。不过测试可能会比较花时间,大约需要一周……” “一周?!” “呃……我会尽量快一些……”徐诺连忙补充。 艾逸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惊讶的是居然只要一周。这么说,你已经有想法了?” “只需要对增强现实眼镜略作修改就可以了。”徐诺十分专业地说,“镜框上附加实时眼球检测模块,能够确保佩戴者是被授权者本人。视频渲染采用原本的微型镭射投影仪,显示的内容会被直接投射到视网膜上,无法偷窥。音频渲染可以采用骨传导的方式,声音经由抵在耳后的镜架,通过颅骨的震动直接传给听觉神经,不经过空气传播,杜绝了漏音窃听这些问题。” 艾逸细细想了一遍,“嗯,靠谱。”他说着站起身,同时看了一眼手环,“长安警方还是没有找到那些蒙面人,我要去和曹逊谈谈……剩下就麻烦你了。” “您放心。”徐诺也站了起来,目送他开门出去后,面色愈发冷峻起来。 对于梵伽,阿尔法有如附骨之疽,要么控制,要么消灭,否则他们始终会觉得芒刺在背。如果那些人不是街头混混的话,柳辰的那个备份应该已经自毁了,新的备份还需要至少两个月才能做出来,所以下一个目标就是艾大师或者安小懒。 尤其是在眼镜做好之后,小懒将具备随时对话阿尔法的能力——虽说阿尔法是个比人类智能更高的存在,愿不愿意露面得由它说的算——而那些想要违背和约的人,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潜在的‘阿尔法代言人’的。 钦天监固然出入限制严格,防卫重重,可是林谦案、米然案不也都发生了么?陈怀仁甚至是在校卫队的基地里,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被除掉的。 徐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安小懒,可千万别出事。 第35章 告白 钦天监最近多了些闲杂人员。 当然不是指游手好闲的那种人。只是由于需要迁校的缘故,不得不雇佣了一些正规搬迁团队。术业有专攻嘛,学校里原本都是些研究人员,虽说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完全不是干这种体力活的料。 小件的东西已经打包运走了,现在开始拆卸的是一些比较大型的装置,到处都是电钻和铲车发出的噪音。每个学科也都陆续转移走了一部分人——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句古话说得非常的智慧。 人来人往,尘起尘落。日渐冷清的校园和叮当作响的施工,使得对政治一向后知后觉的安小轩都嗅出了紧张不安的气氛。 还有柳辰遭遇的麻|醉|枪抢劫事件,她在返校的路上就听说了。艾逸用邮件简单地通报了一下,顺便叮嘱她注意安全。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艾逸竟然也给徐诺发邮件了,让他路上多关照一下安小轩,还邀请他见个面。 徐诺激动的差点跳起来把真空磁浮快车顶穿了个洞。 说到徐诺,安小轩一边走一边暗自想,倒是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的——这种感觉很不正常啊。 “安小轩!等你好久了!快来快来,今天再陪我练两局!” 安小轩回过神,看到丁昊从格斗台上跳下来,夸张地冲她挥着手。台上还有好几组校卫队的成员在互相摔打,也有围观的,其中有一个她见过,好像是叫曹逊。 曹逊就是被派去护送柳辰的那个人,在安小轩回学校的这周,艾逸去找过他两次。曹逊当时挨了一记闷棍,又准又狠,几乎致命。但这“几乎”的非常有技巧,恰恰能使人迅速昏厥,却只留下了轻微的脑震荡。他年纪轻,底子好,住了几天院就可以归队了。归队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向杨启明请罪,因为自己没完成任务。杨启明自然没怪他,只是说他伤势未好,还需休息,所以把他从出任务的名单中撤了。 从艾逸的态度中,安小轩觉得曹逊这个冷板凳,恐怕不只是出于“对他的关心”这么简单。正如被劫案或许也不只是城市治安事件这么简单——否则艾老头最近为什么要天天督促她来训练,以增加自保能力?! 说实话,兵武部的训练还真是有一套——虽然辛苦了点,不过成效相当明显。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仅仅是基础敏捷测试就染红了她一身,倘若那些是实弹,她早成筛子了。现在仅仅过去了一周,能击中她的小球已经不多了。其实主要也还是身体素质跟不上,单是论反应的话,哪怕高级敏捷测试中的弹道她都能看得清。不过提高肌肉的力量和速度是需要时间的,谁都没法一口气练成个特种兵。以安小轩之前的底子,每天练个两小时就处于半瘫痪状态了,所以更多的时候她都是被丁昊拉去模拟器里当陪练的。 丁昊上回连输三局,心里一直梗着口气,发誓一定要把安小轩那种可怖的谋划能力学到手。兵武a评级果然天赋不凡,通过这些天的十几场对阵,他已经渐渐能看出对方的一些操作背后的目的,甚至偶尔也能打出一波环环相套的攻击来。 安小轩今天有点儿心不在焉,两局中竟然让他赢了一局——丁昊在驾驶舱里看到那个“youwin”的时候,狂喜地低吼了一声,把这视为里程碑般的突破。两个人溜达着从室内模拟场一路走到室外训练场,丁昊都还没把咧到耳根的笑容给收敛起来,若是旁人看到了,估计会以为这男生一定是告白成功了。 夕阳的余辉铺洒在训练场上,把跑圈的人们拖出了长长的影子。安小轩伏在场边看台的栏杆上,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明显到连粗神经的丁昊都关切地问,“怎么啦?你在想什么?” 徐贱贱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和安小轩不同,大概是受父亲的影响,当时杨启明来找徐诺加入兵武精英名单的时候,他片刻没犹豫就乐颠颠地答应了。现在没准正是用人之时,徐诺该不会接了某种危险的秘密任务吧……这种小心思她当然不打算跟丁昊讲,所以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们为什么会加入兵武部?” “嗨,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丁昊以检阅部队的姿势注视着训练场,豪气万丈道,“成为军人是我从小的梦想。征战沙场,为国效命,这才是热血男儿该做的事。” 安小轩想起爷爷的嘱咐,沉默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所谓的敌人,可能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个善良热血的战士?” “那又怎样?”丁昊扭回头瞪着她,语气愈发慷慨激昂,“敌人无辜,帝国的百姓就不无辜吗?又不是你发善心当圣母,世界就能和平的。如果我退缩了,手软了,沦陷的可能就是我的家乡,遭殃的可能就是我的父母。” 他说着,又转回去面对训练场。有一群校卫队的队员正从下方整齐地跑过,喊着响亮的口号。丁昊等他们跑远,口号声渐小,这才补上了最后一句:“为了他们的平安,我将不惜一切。” ****** 徐诺在艾逸给他特殊准备的工作室里,没停歇地忙了一整周,终于不负所望地完成了定制的ar眼镜。由于要重新更改秘钥的设备授权,所以艾逸从安小轩手里暂时收回了那枚戒指,先删除了和虚拟仓的配对,然后绑定了ar眼镜。这部分依然需要仔细的检查和测试,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好几天。 艾逸把秘钥和ar眼镜交给安小轩的时候,作为制作者的徐诺也在。快半个月不见,他总觉得安小轩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这一阵安小轩去兵武部训练的事他是知道的,事实上还是他向艾逸提议的——可现在他居然对丁昊有点醋意了,这突如其来的小家子气令他暗自鄙视了自己一把。 “……这枚秘钥,也许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不错,我怀疑柳辰这次也是因为秘钥才被盯上的。”一贯吊儿郎当的艾逸严肃正经地说起话来,让安小轩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最近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钦天监。另外杨大师有打算让丁昊暗中保护你,先跟你提个醒。你自己也要警惕一些……” 安小轩拿回秘钥的当天,丁昊就上岗了。要说他的跟踪技术确实比曹逊好的多,如影随形,又不留痕迹——但问题是,徐诺的警惕敏感度比柳辰好的更多,那双暗中的目光让他都快有被害妄想症了。虽然明白这是出于对安小轩的安全考虑,但总是被人盯着还是挺不爽的。到安小轩生日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昊哥,你休息一天吧。今天我陪着小轩,你放心。” 丁昊哈哈一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行。我这跟了一周多没发现有可疑的人,你的身手我也知道,没问题。”他说着挤了挤眼睛,“兄弟,我看好你哦~” 徐诺:“……” 离红砖小楼不远,有一栋灰墙小楼,隐在浓密的树丛之后,外观破败,人迹罕至。安小轩跟着徐诺推门进去,走廊里的灯应声而开,照亮了一尘不染的地面。 “这里是……?” “属于你们理学部的‘秘密基地’,前一阵子艾逸给我安排的工作室就在这儿。”徐诺说着,熟门熟路地往下走了一层,拐了两个弯,走进了一排房间中的一个。 他摁亮了灯,示意安小轩进来。这是一间很小的包厢,约莫也就三十平米。地板看上去是某种磨砂材质,天花板和墙壁构成了一个半球形扣在上面。 “球幕放映厅。大概自从有了虚拟仓之后就没什么人来了。”徐诺一边解释,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在房间正中间的无线充电平台上,按了几个键。 天花板上的灯熄灭了。房间里一下子充满了幽幽的蓝光,伴随着一阵阵水声。五颜六色的珊瑚挥舞着软软的触手,几只小丑鱼从眼前游了过去。光线越来越暗,热带鱼和珊瑚渐渐看不清了,身边亮起了一个个的绿色光点,一群荧光水母像一柄柄有节奏地张合着的小伞。 “呀,这是第一次游历去的地方。”安小轩睁大了眼睛。 水母群轻盈优雅地升上海面,组成一条条绿莹莹的光带。光带愈发地绚烂起来,变成了星空下的极光。刚才灰褐色的地板现在突然有了冰雪的质感。她听到徐诺的声音,“小懒你醒不醒?!想在零下60度里再等两天么!”然后极光慢慢淡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腥味,头灯照亮了一个挂满钟乳石的巨大溶洞。那一丛丛的石笋最后幻化成了巴塞罗那圣家堂上的一个个小尖塔……近千个日夜,几万里行程,原来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地方。 “十年了。”安小轩感慨道,闭上眼睛,回忆就这样一幕幕闪过。 “不,十五年了。”她听到徐诺轻轻地说,“小懒,我喜欢你,十五年了。” 一丝温热的气息凑了过来,吻上了她的唇。安小轩心跳倏地一停,呆住了。 第36章 遇袭 这算是告白吗!安小轩大脑完全处于当机状态,砰砰的心跳声从未显得如此明显过。她犹豫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笑意满满的眸子。 “欸,本少爷的初吻被你抢走了!”徐诺郑重地宣告,居然还略带点小娇羞,“所以,从今以后你可得对人家负责哦~” 等等……这是个什么剧本? 安小轩恶寒了一下,脱口道,“你有没有觉得你抢了我的台词?” 徐诺笑得更欢畅了:“喔,这样吗?没问题,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安小轩窘得掉头就走——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不经过脑子的话来! 外面天色已暗,安小轩异常认真地低头数着踏过的每一块石板,徐诺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她通红的耳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而危险,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降临。 安小轩只觉得有人揽住她的腰往后一带,踉跄一下便跌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喂,你!”她下意识地想挣出来,却摸到了一手温热的粘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徐诺被按到胳膊上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眼神却愈发凛冽起来。“小心,有枪。”他说着,身形闪了出去,直扑斜前方的一处树丛。 树叶一阵悉索抖动,小径两侧突然站起来了三个蒙面人。 徐诺眨眼间已经逼到最左边那人的身前,侧身避过刚举起的枪口,抓住对方的胳膊往前一带,然后提起左腿把那只胳膊狠狠地磕在膝盖上。只听那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整个人被拉扯的往前扑倒。徐诺顺势又一膝盖顶在了他的胸口,再接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那人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中间的蒙面人原本是打算来配合夹击的,没想到形势变化如此之快。“操,今天不是没护卫吗?!”他低声骂了一句,音调里有种诡异的扭曲,应该是面罩里带有变声器。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抬手就是一串连射。徐诺还没来得及从刚打晕过去的那人手里缴到枪,此时手无寸铁,左臂还挂了彩,就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将将避开攻击。 此时的安小轩精神高度集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仿佛慢镜头一样。报警信息已经发出去了,再坚持个三分钟校卫队就能赶到。她看到最右边的蒙面人正在举枪瞄准自己,于是立马开始闪避——虽说她的速度自然不能和子弹的速度相比,但通过最近一阵儿的训练,已经几乎能跟上特种兵的瞄准时手部移动的速度了。 低头缩肩,她朝右边矮下身去,子弹贴着左肩“嗖”地蹭过。对方“咦”了一声,显然没想到这发本该正中左胸口的子弹会被避开。没等他再次瞄准,急红眼了的徐诺暂时甩下和他缠斗的那名蒙面人,斗牛似的一头撞了过来。 远处隐约响起了警笛声。前方,徐诺在两个蒙面人的夹攻下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但依然左冲右突,逼得那两人完全分不出手来对付安小轩了。而身后…… 身后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了一个蒙面人,看上去比前面那几个人要瘦小不少,散发出的气场却有着强大的压迫感。他安静笔直地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举起了手中的枪。安小轩瞳孔猛地一缩——她在兵武部见过这种枪,虽然小巧,但杀伤力能排进枪械榜前三:子弹速度快、自带无规则翻滚、进入体内后还会爆炸,俗称“小男孩”。 “不好意思。”这个神秘人说,经过变声的语调令人毛发倒竖。安小轩瞪大眼睛,正要移动,眼角余光中看到徐诺高高跳起,踹在一个蒙面人脸上—— 如果她闪开,这颗子弹将给徐诺致命的一击。 安小轩凝固住了。而神秘人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应,扣下扳机之后就消无声息地直奔徐诺而去了。 子弹正中胸口。背后传来徐诺的闷哼。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模模糊糊地听到神秘人说,“别管他了。你俩带上六仔,撤!” ****** 疼……好疼…… 安小轩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散架了。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涣散的意识渐渐各回其位——感觉愈发的疼了。 顶多就是全身粉碎性骨折而已。她想起徐诺给她防护衣那天的解说词,真是一语成谶。 “一群废物!三个职业杀手还对付不了两个没防备的学生!”屋里有个人在暴跳如雷,声音听起来很怪,“幸好你跟去了。不然这次真是……一群废物!!” “他不是叫我们小心了吗?那个徐诺是兵武精英名单里的。”这听上去像那个神秘人的专属声音。 “帝国确实能人不少啊,赤手空拳能把三个杀手耍得团团转。”第一个声音说,“这种危险分子,你今天就该恁死他,留着是个隐患。” “刚才他们校卫队已经距离很近了,我们还得背着人撤,没时间节外生枝了。”神秘人说。 第一个声音又暴躁了起来,即便经过变声都依然能听出他的火气,“背着人……六仔那个废物,刚交手就给人敲晕了——这救回来干嘛,索性刚才封了口丢那里算了!” 神秘人没搭腔。安小轩闭着眼睛保持蜷缩的姿势,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通过地面传过来,然后,有人不客气地踢了她一脚。 “还有这个女孩。”第一个声音离的非常近,她可以想象出那个人正在俯身看她,“不是说好不用留活口吗?我们只要戒指就可以了。”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神秘人也走了过来,慢条斯理道,“嗯,不过我后来一想,这个筹码,留着还有用,所以临时改变了计划。” “筹码?” “我们拿到两枚戒指了,但还有最后那枚在艾逸手上。如果说长安那次他们还心存侥幸的话,这次之后,肯定会十倍百倍地防范……” “所以你要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准备的时候,以她为要挟,把那第三枚也弄到?聪明!”第一个声音有点兴奋,“不过,这前两枚是出其不意弄到的,肯定是真的。但若是作为交换条件提出来的话,如果他们临时做了一枚外观一样的,我们怎么判断真假?” “呵呵,我们不判断。”神秘人阴恻恻地一字一顿道,“就算他们猜到了我们掳走安小轩的目的,现在已经着手开始做仿真戒指了,也没有用。因为这次,我们的目标是艾逸。” “那老头儿?”第一个声音重复道,好似恍然大悟,又好似不太确定。 “对。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想办法得到戒指里的秘密,得不到的话,也决不能让乾坤拥有。”神秘人耐心地解释,“长安那枚,我们试着破解,但失败了,不过乾坤也失去了那个备份;现在这枚,在我们手里,一旦控制了艾逸,如果他愿意合作自然最好,不愿意的话,我们启动自毁,乾坤失去第二个备份;而最后那枚,它唯一的授权人是艾逸……” “如果我们干掉那老头儿,哪怕真的戒指藏得再好,除了老老实实当一枚装饰品之外,它唯一的结局就是自我毁灭。”第一个声音不由得高亢起来,声音的主人开始在房间里踱着圈子,“聪明,聪明!这样一切就都解决了!——不过……你确定那老头儿会愿意亲自来做交换?就算这是他徒弟,但……” 神秘人又是冷冷一笑,“呵呵,放心吧。明明能救却不救——艾逸没勇气表现的这么‘贪生怕死’。他一定会答应的。” 安小轩躺在地上,听得一阵脊背发凉。她不想眼看着艾大师来送死啊……可是她又能做什么? 听脚步声,这两个人似乎正在从她身边走开,那么应该是背对着她的。安小轩微微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地板,和其中一个人的鞋。她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非常好,看来还没有瘫痪。然后她开始一丁一点小心翼翼地把转动身子和脑部,试图抬高一点视线…… 一个高大的壮汉站在百叶窗的一边,伸出两根指头,把窗叶之间的缝隙稍微撑开了一点,大概是在向楼下张望。他的脖颈上纹着一副狰狞的图案,看不出是什么。 安小轩不敢把视线继续往上了,于是改为水平方向上的探索。 冷不丁,她就对上了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那个神秘人正在幽幽地盯着她! 安小轩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蓦然又闭紧了眼睛。“他们发现我醒过来了,然后会怎么样?”她想,惊吓和疼痛之中,脑子也像锈住了一样,半天都没有得出什么思考结果。 “艾逸来了,很快嘛。”神秘人突然开口道,然后轻笑了一声,“这件事,就让它在今晚结束吧。” 第37章 爆炸 这栋楼比红砖小楼看上去更小,比灰墙小楼看上去更破。在很多年之前,它曾经是一处山里的民宅,后来帝国决定在此兴建钦天监,这块地便被征收了。人去楼空,但钦天监至今都还没开发到这里——因此它虽然被围在了学校的高墙内,却仍是一片荒芜之地。 离废民宅最近的是两百米开外一栋五层高的房子,它们之间只隔着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荒地里除了有个大小近似五斗橱的水泥通风口沧桑地站立在一角,并没有别的遮挡物了。这栋房子朝向废民宅的一面有几扇窗子,如果站在二楼或者三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废宅二层主卧的一部分(如果窗帘拉开的话)。此刻,正有一个校卫队的狙击手静悄悄地伏在这里。 更远一些自然还是有其他建筑的,但要么窗户朝向不合适,要么中间遮挡物太多,总之在三公里的狙击范围内,竟是再也找不到一处合适的点了。 看样子这伙人选择把安小轩绑到这里,是经过仔细考量的。 一小时之前,尖锐的警笛划破了校园的平静。“钦天监内有多个持枪凶徒在逃,一名理学部女生被劫为人质”的警示信息被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收件箱中。苏诗雅和大家一样,迅速躲进了安全的场所,然后开始试着联系自己熟悉的人,互报平安——她立马就发现安小轩失联了。想到警报中提到的“理学部女生”,苏诗雅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接下来从校卫队的后续通报中,她了解到目前凶徒占据了这栋废宅,于是便匆匆赶来。 狼狈不堪的徐诺已经在这里了。他被拦在警戒线外急得跳脚,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苏诗雅叫了他一声,徐诺两眼通红的转过来,“你也来了。”他沙哑着嗓子,简单地打了个招呼,继续回身盯着废宅的方向。 “嗯……他们当然会提条件……对……我知道……” 苏诗雅扭头一看,艾逸一边对着无线耳麦说话,一边神色凝重地快步朝这边走过来。看到她,艾逸点头示意了一下,脚步不停地继续进了警戒圈内。 “新的接入请求,来源未知。是否接听?”耳麦里的虚拟助手冒了出来。 “是。”艾逸说。 耳麦里“滴”了一声,然后传来一个变了调的声音:“艾大师,久仰久仰。想见您一面真是不容易呐。” “不用兜圈子了。她还好吧?你们想要什么?” “艾大师这么聪明,心里肯定猜到我们想要什么了吧。”那个声音说。 “我可以把戒指给你们,你们不要伤害她。” “您果然猜到了。可是这样一来,我倒是不敢相信了。”那个声音好似猫在戏弄老鼠般懒洋洋地说。 “那你们想怎么样?先让我看看安小轩是不是真的没事……你们把她放了,其他都好商量。” “爽快。等的就是您的这句话。”废宅的百叶窗缓缓升了起来,壮汉把安小轩从地上一把拎起来,挡在自己前面,“人在这儿。我们做个交换:您进来,她出去。然后您帮我们把戒指的加密给破除了——只要证明戒指是真的,我们绝不会伤害您一根毫毛。” 艾逸沉默了。对方咄咄逼人道,“啊,我忘了,艾大师您的命多金贵啊,怎么可能以身涉险呢?不过,您不来,您徒弟——就对不住了。这样吧,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我也知道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您可以思考十分钟,然后我们再联系。”又是“嘟”的一声,对方挂断了。 与此同时,正在监听艾逸耳机的杨启明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退到我的射击死角里了。1号位失去目标。” “这里是2号位。他们在荒地里布了电子干扰防御网,目前派去的微型机器人都失去联络了。” “3号突击分队,随时可以发起强攻。” 杨启明叹了一口气。强攻是下下之选,虽然他有信心能把对方全歼,但以这么远的奔袭距离,人质肯定是救不回来的。因此这所谓3号位,只有在凶徒撕票之后才会启用的。 一旁同样在监听的沈诚站了起来,“启明,你看到那个通风口了吧,那是公元时代遗留下来的防空地道的一部分,它的入口藏在政宗部的一处地下室里。那伙人不太可能把地道全堵了——这工程动静太大,我们不至于一直没注意到。如果能从地道潜过去,那个位置也许能覆盖到1号位的射击死角。你把丁昊借我一用——老实说你们校卫队别的人我信不过——我们去看看它还通不通。” 就在沈诚带着丁昊去探索地道的时候,艾逸接到了最后通牒:“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我答应你们。”艾逸缓慢地说。 杨启明脸色变了变,但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切换到了和沈诚的通讯频道,“你们那边还顺利吗?” 艾逸一步步地走向那栋废宅。杨启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耳机里终于传出丁昊略带喘息的声音,“我是丁昊,沈大师没法进来。他们通过通风口往这地道里扔了一堆微型机器杀手,花了我不少时间……这里确实能覆盖到1号的死角,我看到安小轩和两个蒙面人了……现在他们好像走出了房间。” 安小轩被壮汉粗暴地揪在手里,神秘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边轻轻叩击着窗台,一边不紧不慢道,“艾逸来了,我们也下去吧。” 这是……安小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没等她继续想下去,壮汉就连拖带拽地把她弄出了房间,浑身的疼痛瞬间清空了大脑。 走廊上有两个蒙面人全副武装的在警戒。 “六仔呢?”壮汉问。 “老大,我们把他搁在楼下那小间里了,还没缓过来呢。” “废物!”壮汉又隐隐有要暴躁的迹象。神秘人及时插话,“走吧,做正事。”说着带头下了楼梯。 此时艾逸也已经走到了废宅的正门前。门一点点地打开,两个蒙面人隐在阴影中,其中那个手里拎着安小轩的大个子命令道,“老头儿,你左手边有个安检器,站进去……好了,现在慢慢走过来——别乱动!” “别信他们!别过来!”安小轩虚弱地说。艾逸摇摇头,冲她笑了笑,“对不起啊小轩,都是因为戒指。这原本就是我的责任……” 艾逸还没说完,那个大个子一把扯过他,同时把安小轩狠狠推了出来,大门“砰”地又关上了。 安小轩费了半天劲才从地上挣起来,一瘸一拐地朝人群走过来。她听到了徐诺大喊了一声“小懒!”,她看到了苏诗雅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然后她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宅。如果……艾大师会没事的吧?她木然地想。 1号位狙击手看到一个高大的蒙面人带着艾逸重新回到房间。“目标进入视野……”他报告,然后透过瞄准镜,他看到那个人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看了过来,顿了顿,伸出手比了一个中指,又大摇大摆地从他的视野中又消失了,“……他好像发现我了。” 另一边,丁昊干掉了最后几个机器杀手,轻轻地拂去通风口上的蛛网,把细长的枪管架在积满灰尘的窗叶上。这绝不是一个理想的狙击条件,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好在距离很近,他把一只眼凑到瞄准镜上,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4号位锁定目标”,他说。 没等杨启明发出指示,耳机里传来蒙面人的声音:“哎哟,这不是监听器吗?真是太贴心了,我还正愁着应该联系谁呢!正在监听的大师,三楼那个狙击手趴着好久了,我觉得该放他去吃晚饭了,让下属加班的不是好上司啊。咳,扯远了。这么跟您说吧,这栋楼里有200公斤□□的炸弹,其中一个激发设定就是我的心跳。我若是死了,艾大师也活不了,所以我奉劝你们别轻举妄动。”然后耳机里一阵“咝啦啦”的噪音,监听器显然是被销毁了。 杨启明大惊,“1、4号位保持关注,不要进行击杀。我再说一遍,不要击杀!” 丁昊愣了一下,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略微放松了些。他看到瘦小的那个蒙面人取出了一台匣子状的设备摆在艾逸面前,似乎是在叫他开始破解。艾逸脱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放在那台设备上,然后开始输入什么东西。 突然,那个壮汉很生气地开始挥舞双手,好像艾逸并不是很配合。那个壮汉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一下子抽出枪顶在艾逸的额头上…… 子弹脱膛而出。丁昊开枪了。 那个壮汉僵在了原地,满脸是不可置信的表情。自己的位置难道不是狙击死角吗?但他已经不可能再知道答案了,他仰面倒了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钟。 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废宅被包裹在了烈焰与浓烟之中。大地一阵阵地颤动起来,丁昊倒退了几步,杨启明腾然站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剧烈的爆炸惊呆了。 待硝烟散去,废宅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第38章 卧底 安小轩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虽然那天晚上她能勉强从废宅前自己挪回来,但一时的潜力爆发不代表她伤的不重。 徐诺鞍前马后体贴备至,一天24小时都在校医院里守着,恨不得受伤的是他自己。苏诗雅也来探望的很勤,安小轩可以看得出来她发自肺腑的忧愁。 但她也感觉的到这种担心/难过/不安/慌乱……混杂了各种情绪最后被她总结为“忧愁”的情绪的来源,似乎不止是她被劫受伤这件事而已。 这样想来,也许那天晚上,苏诗雅盯着的也不是她,而是她的身后? 她的身后,那两个凶徒之一。 那个神秘人,作为男人的话倒确实是挺瘦小,但如果……不是呢? 安小轩直挺挺地躺着,对着天花板发呆,把那晚的一幕幕又重新想了一遍: 那个神秘人也会一发子弹同时攻击两个目标的这种手法——如果她闪开了,徐诺就会被击中; 那个神秘人对她足够了解,似乎早就猜到她会因为看穿这招而放弃闪避,因此胸有成竹地直奔徐诺而去了; 那个神秘人只是敲晕了徐诺,并没有伤害他,另外从某种程度上,也救下了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个神秘人用手指叩击窗台的方式。 她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类似摩斯电码的传递信息的方式。当时她觉得好玩,也嚷嚷着要学,于是潇把“安小轩”这三个字的节奏给她敲了好几遍——直到现在她思考或是等待的时候,还经常会下意识地敲出这串节奏来。 而那个神秘人叩击窗台的时候,正是用了一模一样的节奏——虽然她只敲了“安”这个字。 如果真的是潇……她为什么会和那些人在一起?艾逸知道这件事吗?以及爆炸……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病房的门,然后自己拧动门把走了进来——是苏诗雅。 徐诺正好出去找医生了解康复情况了,安小轩决定直截了当的把这件事摊开问一问。 “你感觉怎么样?有好一些吧?”苏诗雅把一只保温包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往外掏饭盒,一边随口问。 “嗯,好多了,我觉得明天就能出去了。”安小轩说,然后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看着她,“诗雅,问你个事。你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唔,值得注意的事?” “值得注意的事?”苏诗雅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比如什么?” “比如……不同寻常的人。你不是能看到气场么?”万一那不是潇呢?如果那场爆炸是计划外的呢?所以,她不能先跟苏诗雅提自己的猜想。 苏诗雅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脸认认真真对着她,“你……你也觉得,是她,对不对?” “她?”安小轩努力做出一副天真单纯的无知样。 “小轩,别跟我来这套。”苏诗雅情绪有一点不稳了,“那是……那是潇,你也觉得是她,对不对。” 她从安小轩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独自压抑好几天之后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我就知道,她的气场,我怎么可能不认得!那是潇,她没有变,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为什么会伤害你,她为什么……” “她没有伤害我。”安小轩轻轻地说,“只是,有些事不可能有完美的解决方法……我没死,这些都是皮肉伤,这样的代价已经很好很好了。” 苏诗雅感激地看着她,“所以潇是在帮我们的,对不对。”这么多天,在她心里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被移开——然而还有更大的一块,像山一样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那爆炸呢?这一定也都是她计划好的对不对!” 真的是这样吗?安小轩也想知道。要救出艾逸,似乎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 “!!!”丁昊猛地睁开眼,一挺身在床上坐了起来。他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熊熊烈火之中,焦黑的墙体一块块砸落下来。艾逸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幽怨,他并没有张嘴,声音却仿佛直接灌到了他的脑海中…… “你为什么要开枪?如果你遵照命令,我就不会死!” ——自从昨天在杨启明的桌子上偶然看到那支严重变形的枪之后,他已经连续两晚做这样的噩梦了。 丁昊翻身下床,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对方的瞳仁里看到了迷茫与失神。 从壮汉倒下,到火光冲天,那短短的几秒钟在丁昊眼前一帧帧地回放了无数遍。之后热浪袭来,他背起□□一路狂奔,地道里的尘土簌簌落下,脚底传来阵阵颤动,好像巨兽将破土而出。 等他赶回废宅的时候,硝烟刚刚散去,校卫队正在忙着灭火。这屋子当初大概搬干净了,易燃物不是很多,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了。废宅的墙体几乎都在爆炸的冲击中炸成了碎块,框架也坍塌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出点之前的模样来。楼梯烧的只剩些□□的钢筋了,他看到杨启明不管不顾地往二楼冲,便连忙跟上。 没有了墙壁的遮挡,空荡荡的二楼一眼就能看清。杨启明石像一般的定在了那原本是主卧的门外,里面躺着三具焦黑的骨架,也都支离破碎了。 “长官,一楼发现一具焦尸!”楼下传来一个队员的喊话。杨启明这才动了动,转身看到丁昊,“你,下去,叫他们都出去!”他用手指了指楼下,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周围布置警戒线,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许进来!” 丁昊默默地立正敬礼,下楼执行命令去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于自己亲手带起来的校卫队,从力挺到怀疑,谁也不知道杨启明心里经过了怎样的挣扎。 “这起爆炸案,将由我亲自负责。我要求所有人都不许再谈论任何相关信息。参与案件调查和证物鉴定的人员名单不会公布——我会私下找你们,拿到任务后,请严格保密。” 杨启明的目光慢慢地从列队整齐的百来号成员脸上逐一扫过,“我知道你们有疑问——我也有疑问。200公斤t.n.t的炸药……200公斤t.n.t!炸药这种违禁危险品,哪怕一粒粉尘都不应该被带进钦天监!最近校园里确实人员杂了点,进出的东西也多,但这些都不是理由。你们是钦天监的守护者、把门人,这些炸药是怎么混进来的?!我不愿意怀疑你们,你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我应该以生命去信任的孩子和战友——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怀疑。我不得不说,你们当中,可能有内奸。” (注:t.n.t当量是衡量爆炸威力的单位,不等于炸药本身有200公斤那么多) 因此,之后两天到底进行了哪些调查,丁昊并不知情。直到昨天上午他收到杨启明的信息。 “进来。”办公室里传出杨启明的声音。 丁昊推门进去,站姿标准,“报告。您找我?” 杨启明把手里一支扭曲了的枪重新放回透明的证物袋里,脱下手套,点了点头,“对。我就开门见山吧,法医证实了那个凶徒是被狙击弹一枪毙命的,并且在他的尸体里找到了疑似植入式炸弹引爆开关的东西。因此……爆炸案的引线,可以说就是你点燃的。” 他停顿了一下,揉了揉眉骨,“关于那时发生了什么,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丁昊面部肌肉紧绷,一五一十地从注意到壮汉情绪激动,说到那人把枪抵在艾逸头上,“……我听到‘不要击杀’的命令了。但是那个时候,凶徒眼看就要杀了艾大师,我觉得如果再不动手就迟了。我不知道会造成爆炸,如果我知道的话……”他犹豫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知道会爆炸,我还会这么做吗?他在心里问自己。也许吧。反正不击杀的话,人质也已经保不住了,下意识地反应,应该还是先阻止凶徒开枪吧。 杨启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丁昊后跟一碰,敬礼告退了。 答话时需要回想当时的场景,需要保持军人的庄严无惧,但出门之后,这一切都主动腾开了位置——他的脑子里,现在被一样东西占据了——那支枪。 由于职业原因,丁昊对枪是非常敏感的。每支枪的优点缺点,前世今生,以及各种细微的差别……杨启明在研究的那支枪,他认得,就是壮汉当时抵在艾逸额头上的那支——其实以它如此扭曲的外观,就算门外汉也猜得出那是从爆炸现场捡回来的枪。 问题就在于那支枪的变形程度。那种型号的枪的结构和材质丁昊一清二楚,受到外力冲击以后不应该是那样的——具体地说,如果以其他部分的变形情况来估计那支枪所受到的冲击力,它的填弹仓部分不可能凹陷地那么夸张。 除非。他想,除非那里面没有子弹撑着。 也就是说,凶徒里有我方的卧底,对壮汉的枪做过手脚。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击杀的话,如果不是因为爆炸,艾大师根本不会死。 杨启明没有怪罪他,但丁昊无法原谅自己——是他,都是因为他,艾逸才死的,很可能,还牵连了那个卧底。 他都做了什么啊?! 第39章 入侵 三月下旬,正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季节。钦天监高墙外的湖畔边,一簇簇五颜六色的野花争相冒出了头,好奇地看着表情肃穆,垂首而立的这一群人。 一身黑袍的莫佑刚刚发表完丧礼致辞,步伐沉重地走回前排空着的那个位置。和他临着的沈诚似乎想说句安慰的话,但未出声便哽咽住了。他的右手边,杨启明军装笔挺地直视前方,眼圈微红,颊上的肌肉一条条绷了出来,也是在努力控制着情绪。 安小轩和徐诺、苏诗雅他们一起站在另一队里。骨灰匣已经被埋了下去,小小的墓园里新增了一方小小的白石碑:“ai新纪7-100”——在钦天监里独自守着阿尔法大半辈子的艾逸,就将以这种方式继续留在这里。 一只不怕人的水鸟飞过来,落在石碑上歪头打量着他们,“啊!啊啊!”它叫。新的繁殖季又到了。生生死死,轮回不息。 人群逐渐散去。莫佑回到了监正办公室,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还有两个人。 “事到如今,你们也都已经很清楚了。长安被劫,钦天监爆炸……他们的目标,就是戒指。老艾在这里守着阿尔法守了七十多年——阿尔法就是一只瓶中的魔鬼,当年的智能大战对我们这代人来说,刻骨铭心。后来它自己消失了,这样再好不过,没有特殊的理由的话,谁也不愿意再去触碰它。” “但是现在,出现了那个特殊理由。乾坤这些年发展的很快,梵伽帝国坐不住了,西联那些人也不乐意看到我们继续强大下去。他们要遏制我们,要挑起战争……大国之间的军备竞赛,很容易导致大规模武器的出现——而这违背了和阿尔法的和约。所以,无论如何,没有消灭阿尔法他们就不会心安。” 莫佑停下来,锐利的目光从镜片后依次扫过沈诚和杨启明,最后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指尖。 “他们得逞了。”杨启明苦涩地说,“这半个月各处都加强了警戒,可是没有用了——没有可疑的人。那帮蒙面人已经完成任务了……原本不应该这样的!” “什么叫原本不应该这样?”沈诚皱眉道。 杨启明看了看莫佑,后者对他点了点头,“人都不在了。” 得到批准的杨启明于是解释道,“蒙面人的出现似乎是艾老意料之内的事——虽然我至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那天晚上艾老跟我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他做了准备,他手里的那枚戒指不是真的,真的已经藏起来了。” “他也知道安小轩不会有危险,因为……那两个凶徒中有一个是我们的人。这原本应该是计划好的,那个人会建议用安小轩来交换戒指,然后艾老匆匆赶到,匆匆答应,让人觉得他不可能有时间临时伪造一枚。然后对方就会以为三个阿尔法的备份都被销毁了,避免以后再来找麻烦。” 沈诚恍然大悟,“结果爆炸发生了。艾大师不在了,那枚藏起来的戒指就真的相当于被毁了。这样说来,都是因为我……” “不,怎么能这么说呢……”杨启明连连否认。 莫佑打断了他们,“我今天,就是要跟你们说这件事。” 沈诚和杨启明蓦然住口,齐齐扭头看着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还有……” “老艾从来都有planb。”莫佑说,但这planb是基于一个悲剧已经发生的情况,“老艾当然考虑到了万一他遭遇不测……所以,安小轩手里那枚,也不是真的。” “什么?!他什么时候换的?!” “在柳辰被劫之后,老艾就意识到有人盯上戒指了。他给安小轩定制了一副ar眼镜,然后借口要更改设备授权短暂地收回过戒指——其实也不算借口,他确实更改了设备授权,只不过还给安小轩的并不是更改之后的戒指,而是一枚没有阿尔法的仿品。” 沈诚和杨启明面面相觑,然后两个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也就是说,阿尔法最终还是被保留下来了!它在哪里?” 莫佑看着他们,“在密库。”他说,“这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了。” ****** “以我对艾大师这么多年的了解,我觉得阿尔法不应该就这样被全部销毁了。”徐诺坚持道。 安小轩翻了个白眼。什么叫“这么多年的了解”,哪有这样装熟的……“所以你觉得?”她问。 “我就是觉得阿尔法肯定还在啊。没准艾大师完整拷贝了自己的全部意识,也上传上去了,现在正在和阿尔法愉快地玩耍呢。” “……”安小轩听出来了,徐诺这是想安慰她。如果说爆炸发生后她还心怀一丝幻想的话,在校卫队调查结束并将艾逸下葬之后,她已经彻底萎靡了。 一起进入消沉中的还有苏诗雅。如果艾逸真的没逃出来,潇,应该也……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吧。 萎靡的安小轩现在几乎每天都泡在校卫队里训练。这样做能让她不去想那场爆炸,也能让她发泄一下郁结的心情。 消沉的苏诗雅现在也时常出现在校卫队里,这些陌生的训练,让她觉得离潇近了一些。她不是被杨启明选中的苗子,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战争也许说来就来,帝国估计巴不得全民军训,有自愿参与的当然欢迎。 徐诺本来就在兵武精英名单中,加上安小轩来了,他怎么可能不跟着来? 一来二去的,这三个人和校卫队都混了个脸熟,尤其是和丁昊。 “嗨!你今儿怎么这么悠闲?”徐诺猛地拍了一下丁昊的肩。 丁昊正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边,盯着前面一栋斑驳的老楼发呆,这会儿抬起头来,看到是徐诺,以及跟在后面的安小轩和苏诗雅,笑了,“哎你们来了。坐坐坐~” 这石桌正好配了四张石椅,于是他们仨也各自坐了下来。校卫队的基地就在这附近,他们原本还在奇怪今天怎么没看到丁昊,结果训练没多久徐诺就收到丁昊的信息,问说要不要一起来赏个大好春光。 “你小子今天抽什么风了,不去训练跑来这儿干坐着,还要把我们也叫过来……”徐诺嘟囔着。 丁昊压低了声音,“嘘,我在执勤呢。每次轮到这个岗都无聊的很,反正你们也没啥事,正好过来陪我聊聊天,解个闷嘛。” “执勤?”苏诗雅问。 丁昊点点头,把声音压的更低了,“我正对着的这栋楼,你们别看它其貌不扬,钦天监的地下密库可就在这里面。” “欸??密……”徐诺刚说了一个字,丁昊就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别瞎嚷嚷。这虽然不是什么大秘密——校卫队的大多数人都轮过这个岗——但是你也别引人注意啊,我还在执勤呢!” “好好好,我错了。”徐诺从善如流地减了音量,“你说那个无监控的密库就在这栋楼的地下?” “对。”丁昊看到安小轩和苏诗雅两脸的迷茫,便耐心解释道,“钦天监最机密的东西都存放在地下密库里。它里面没有安装任何监控,也不使用指纹虹膜和其他各种依赖于外界信息库的电子密码。听说里面有多道关卡——所有的关卡都是不能远程控制或者修改的。” “哦,听上去是智能大战的后遗症啊……”安小轩说,“这样也没错。就算不提阿尔法,万一有厉害的黑客黑进了监控系统,里面存放的东西就被偷看到了。关卡也一样,如果能远程操控的话,这些系统随时都可能‘叛变’——有时候,确实还是原始的东西可靠些。” 丁昊“嗯”了一声,突然脸色大变,一对剑眉拧在了一起,“那是谁?!”他低喝一声,人已经冲了出去。 剩下三个人都不是正对老楼坐着的,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愣了一下也纷纷起身跟了过去,随着丁昊奔进了老楼阴暗的门廊里。在丁昊前面,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隐约有一道人影闪过。 ****** 校卫队基地的一角就挨着老楼,这里有一间值班室,此时沈诚正带着葛天舒在这里做调研。这个调研,一方面是战前对帝*精锐的状态分析,另一方面也还是在替杨启明查到底谁是内奸。沈诚和参与调研的几个队员都是侧对窗户坐着的,只有坐在沈诚旁边的葛天舒正对着窗户。 他看到丁昊十万火急地好像在追击什么东西。接着,他看到了苏诗雅。苏诗雅竟然也跟进了那个看着就森冷可怕的老楼里。葛天舒坐立不安了一会儿,最终实在忍不住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他说,然后起身离开了值班室。 第40章 闯关 这是一条很长的楼梯。由此判断,密库的位置应该比藏书阁还要深至少十米。老楼的地下经过了特殊的强化处理,十几米厚的铜墙铁壁将它和外界完全阻隔开来,就算公元时代威力最强的氢弹在上方爆炸,密库依然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楼梯两侧的墙上贴着一个个细长的灯柱,发出略微泛黄的光芒。安小轩刚跑到楼梯入口的时候,就看到在这极深的楼梯尽头,有个人影拐了个弯,不见了。丁昊下到了大约一半的位置,徐诺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和苏诗雅离那折角处还有三分之二的路,前面的俩男生就也已经拐弯不见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四壁间回响着,愣是渲染出了一种紧绷的危险感来。 那折角后面并没有更多的台阶,只有一小段甬道而已,甬道另一端有一扇石门,就像古墓里的那种。先到的丁昊和徐诺正挤在石门的一边,对着一个触摸屏抓耳挠腮。 “什么状况?”安小轩呼哧带喘地问,顺便瞥了一眼屏幕。 屏幕的大部分空间被一个9x9的幻方占满了,右下角写着一个数字369——应该是在提示每行、列和对角线上的数字和都应该是369——右上方则是一个倒计时,正在从00:36跳到00:35。 “幻方!没时间了!”丁昊急得一头汗,说起话来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81个数,如果用穷举法的话,有超过5万亿亿……亿亿(13个“亿”字)种的可能性,估计等到宇宙毁灭了都还没列完。 不过擅长找规律的人类,通常不至于需要用穷举这种低级的方式。公元时代曾有人发现过一种填幻方的“秘籍”,但由于这种技能没多少实用价值,自然不会被选进各种记忆包中,所以现在几乎没人知道它了…… 因为记忆写入失败而不得不泡在藏书阁里阅读各种纸质书的安小轩是个例外。 安小轩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心里默默地把专门对付幻方的“罗泊法”的口诀回想了一遍—— “首居上行正中央,依次斜向右上方,上出框时往底写,右出框时左边放。排重退回下格填。” 倒计时跳到了00:31。安小轩走过去伸手把徐诺扒拉到一旁,自己在屏幕前站定。她先在第一行的正中间写了个1;然后手指往右上一扬,顺着相邻的那列划到最底下,又写了个2;接着一路往右上方走,依次填进了3、4、5;这时右上已经没有更多的格子了,于是虚点一下便顺着上一行滑到了最左边,继续按相似的规则一口气填了下去…… 只见她的手指沿着流畅的轨迹飞快地在屏幕上移动着,81个格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填满了。幻方闪了一闪,倒计时最终停在00:08,不动了。 石门“咔吱”了一声,缓缓移开了。丁昊以看神童的目光惊讶地瞅了安小轩一眼,没多说什么,带头追了进去。 弯弯折折像迷宫一样的甬道,长期淤积在地下的空气有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一马当先的丁昊和紧随其后的徐诺又已经不见了,只有两人轻而急、频率有些许不同的脚步声顺着这寂静的半密闭空间飘了回来。 脚步声突然停了。哦,终于快到了吧,安小轩心想。她侧脸看了看苏诗雅,两个人互相一点头,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这是一间石室,半球形,比宴会厅小点儿。与他们进来的门正对着还有一扇门,此时正紧闭着。安小轩最后这段冲刺得都有点眼冒金星了,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生生给哽住了。 屋子里人影憧憧。 连着出入口的这条中轴线上倒是空空荡荡,但其他地方三三两两聚集了少说也有百来号人。这些人服饰不同,表情有异,乍看过去却是长得一模一样。他们都转过脸来盯着屋子中央的这四个人,鸦雀无声。 “都是全息投影,不是真人。”徐诺面对石室正中间立着的一块屏幕,上面大概是这关的说明,“这些图像采集自一对同卵双胞胎,长得很像,但有细微的差别。这种差别电脑是分辨不出来的——这是人工智能和我们的区别,它们能够在计算上轻易击败我们,但有时候却连奶猫和仓鼠的图片都会认混……” 他指了指附近的几个全息投影,有些头上浮着一个红色的标记,有些则是蓝色的。“……现在我们要区分这两个人——得全部标记完门才会打开。我和丁昊已经标记了几个。”他又指了指门上闪烁着的“1/1”,解释道,“只有一次犯错机会,已经……被我们用掉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错了,反正我们不敢再试验了。你们女生直觉好,对人比较敏感……” 识脸盲安小轩自知就算指望硬币都比指望自己靠谱,于是果断地回头看苏诗雅,“诗雅,靠你了!” 后者已经开始行动了。在苏诗雅眼里,这对双胞胎本来就自带了不同颜色的光罩,就像一个个举着正确答案等着她抄一样。她在人群中穿梭着,其他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地盯着门上的错误警告,“1/1”,还是“1/1”,依然是“1/1”…… “好了。”角落里传来苏诗雅的声音。与此同时,一丝光线也从那扇紧闭的门中漏了出来。 丁昊表情复杂,既有“多亏她们跟来了”的庆幸,也有“都是在靠她们通关”的沮丧。不过他就只纠结了眨眼的功夫,门刚打开能够一个人穿过的间隙,他便发狠似的又追了出去。 出了门是一条笔直的长廊,在长廊尽头可以看到一张由无数激光织成的密网。密网之后有个模糊的人影,好像还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闪身不见了。 丁昊骂了一句,猛然加速,把徐诺都甩开了。当他在那片光织成的网前不得不急停刹住的时候,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保险门被人重重的关上。 “靠,他进密库了!” 现在阻隔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段短走廊——有些冒险电影中曾经出现过这样的东西——激光束从四壁的不同位置以不同角度射出来,层层叠叠,远看就像一张大网。短廊的上沿贴着一个很大的骷髅头标志,下面写着“危险!”。 “这要怎么通过?”安小轩皱眉道。 苏诗雅站在短廊入口的一旁,“这些关卡,本来就是为了不让人通过的。你看这个……” 入口一旁的墙上有个带着三个圆形凹槽的匣子,每个凹槽里都刻着纹章似的图案。 丁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匣子前两关的屏幕边上也有……咦,刚才没注意,这个图案我好像见过。我师父有枚印章就长这样——大小也差不多,难道就是为了镶嵌到这里的?” “应该没错。这个安保系统在我写入的记忆包里提到过。”徐诺说,“总共有五枚印章——当然不是普通的印章——杨大师是兵武部负责人,他也有一枚并不奇怪。这五个人必须有三个人同时在场,密库才能被合法打开。” “可是那个入侵者已经进去了,说明这光网是有漏洞的!” 徐诺点了点头,“嗯。每一关都不希望有人能通过,但同时又都是有可能通过的。这是为了防止由于某种突发情况使得三枚或以上的印章都遗失了,密库里的东西不至于因此被永远封存,而是能够被够资格的人拿走。当然关卡难度非常高,如果刚才如果没有小懒和诗雅,我们都到不了这里……” “我看出来了!”丁昊突然插嘴,“徐诺你看,先从这里过去;跳起来,那道激光刚好消失了;然后从左下方钻过去……”他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这个模式大概每半分钟循环一次。你再看一遍……对不对,是有可能通过的吧!” 徐诺托着下巴凝神盯着,一声不吭,脑子里估计在模拟全套动作。 “你的身手没问题。先看我的!”丁昊眼神明亮,后退了两步,口中念念有词,“三,二,一!”他贴着地面滑进了那段短廊,一个鱼跃又跳了起来,一道激光从他脚下穿过;接着他身子一矮,正好避开刚射出来的另一道激光……只片刻功夫,他顺利穿过了短廊。 当然,如果这片刻他没顺利穿过去,大概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像我刚才那样就行。你最近练了那么久高级敏捷测试,别关键时刻怂了啊!”丁昊在光网的那端叫道。 “你们俩在外面等着。”安小轩还没来得及阻止,徐诺也已经进去了。 很好,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丁昊一把将翻滚进来的徐诺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个人冲留在外面的安小轩和苏诗雅挥了挥手,向右跑了几步就被彻底挡住不见了。 苏诗雅转过头,看到眉毛正在往一块儿凑的安小轩,“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怪。”一路疲于奔跑,大脑刚刚恢复供血的安小轩慢慢地说,“关卡难度很高,我们4个不同专业的a评级才勉强闯过来——密库的那个保险门得靠徐诺——这一路,缺谁都不行。” 苏诗雅点点头。 “而那个入侵者,他不仅全能到可以一个人通关,并且速度非常快,我们始终没能接近他——这不真实,诗雅,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41章 插翅 徐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衣袖上有一个黄豆大的小孔,靠近小孔的手腕还能感觉到一丝灼热的尾迹。 那个“危险”的告示牌还真不是唬人的。 以他现在完全能达到a评级的身手,加上有着丁昊的示范,试图避开光网的时候还是……只差一点,就被击中了。 虽然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功夫,在旁人看来大概是行云流水轻巧简单,但只有自己才知道那有多么困难和惊险。 就好像体操比赛,一个“踺子后手翻转体180度直体前空翻转体900度”的动作,当它被漂亮完成的时候,你会觉得似乎理所当然本该如此,却没有意识到这需要怎样罕见的天才,以及怎样超常的艰辛;也没有意识到对于99.9999999%的人来说,这其实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密库前的每一关也是如此。 徐诺被丁昊从地上拉起来,死死压制住的后怕这才浮了出来。他摸到刚灼烧出来的小洞,指尖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如果当时被击中,即便只是蹭到了手腕,依然会不可避免的影响到状态和节奏。而瞬息的偏差,足以致命。 “见鬼了,这是个啥玩意儿!徐诺,你有办法弄开没有?” 穿过光网之后,一眼就能看到右边不远处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有几组转盘,丁昊苦着脸一边和它们大眼瞪小眼,一边呼唤徐诺。 徐诺松开衣袖,定了定神,走到密码门前。 在新纪时代,安保几乎全部是靠指纹虹膜等各种生物密码,以及基于各种量子算法的信息密码来实现的。这种老式保险柜,大概只在博物馆里才见得到。一般的保险柜是三组密码——机械的密码盘上包含了三圈带着刻度的轮片——只有每个轮片都扭对了位置才能打开。 那些都是保险柜,而这个是……保险库。 它的密码盘比博物馆里的那些要大很多,从内到外共有五圈。也因为轮片大,因此刻度上不止标有数字而已,还加上了26个字母。 那些老式保险柜的密码不过才10^3,总共1000种可能的组合而已。但这个密码盘,却有36^5,超过6千万种可能。 “你是匠器和安防的专家。你有办法弄开的,对不对?”丁昊又问了一遍。 徐诺在记忆中翻找了一阵。他当时写入的那个“经典安保系统的攻防”里确实有提到老式保险柜的密码盘结构和开锁方法。这种开巧是需要专门训练和反复练习的,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试试。”他说。 徐诺把耳朵贴在密码盘边上,轻轻的扭动最里面的那圈轮片,摒息倾听。 按照记忆包里的说法,这种密码盘里的每一个轮片上都有设计好的传动片和边缘处的一个凹口;当某个轮片被扭到正确位置的时候,它的传动片会正好卡住外一圈轮片的传动片,之后将随着外圈一起转动;而当密码全部扭对了的时候,所有盘片的凹口会完全重合在一起;此时被压在密码盘中心的杠杆制栓就能通过这个凹口伸到外面,顶开锁定机构。 “怎么样……”丁昊刚开口,徐诺就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保险门里机械部件发出的声响太轻微了,他没有听诊器之类的可以帮助放大声音,因此更是需要周围绝对的寂静。 他慢慢地转动轮片,突然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金属刮擦声——那是传动片碰在一起的声音——同时手里觉得略微一涩。徐诺信心大增,又试了几圈之后渐渐找到了感觉。 “咔。”第一个盘片到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隐约传来一声更明显些的金属碰撞声——那是杠杆制栓顶进重合的凹口里的响动。 徐诺长舒一口气,紧张地拧动把手——门开了。 密库比想象中的大。靠近入口的地方有几个巨型架子,遮挡住了视线。架子上分出了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个格子边上都贴着标签。靠近下面的格子比较稀疏,存放的都是大件的设备或者飞行器的引擎之类的;越往上格子越小……徐诺眯起眼看了看,有些看上去像装果酱的玻璃罐,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里面看上去和迷宫一样……你就留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跑出来。”丁昊说着抽出腰间的枪,习惯性地略微弓起了身子,摆出防御的姿势。 “好。”徐诺说。他没有武器,所以四下张望着,在找一个有利的位置准备伏击。 丁昊点点头,“哗啦”一下上了膛,猫着腰消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架子后面。 四周很安静。徐诺竖起耳朵警惕着,先前被一个个关卡信息填满了的脑子闲下来,入侵者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那个入侵者中等身材,似乎带着面具,但感觉过去是差不多同龄的年轻人。他始终在他们前面,不远不近,若即若离,有一种奇妙的神秘感,连一直冲在最前面的丁昊都没看清他。 入侵者貌似很顺利就过了第一关——在楼梯上还能看到那人身影一晃,等到了幻方前,石门都已经重新合上了。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的甬道太曲折,倒是没看到人影了,但他们从第二关出来的时候,再一次看到了入侵者。丁昊当时憋足了劲,以疯狂的速度冲过长廊——连他都被甩下了十几步——但是刚到光网前,里面已经传来保险门关上的声音。 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是怎么办到的? 徐诺正在暗暗心惊,密库里突然好像爆发了一场打斗。有东西被拖过地面发出的尖锐刮擦声,有架子被撞击后满架物品的晃动声,接着枪声响了,隐约能听到丁昊的怒骂…… 徐诺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随时预备着对付冲出来的人。 刺耳的警铃声大作——密库里闹成这样,肯定会触发警报的——四周全都闪烁着红光。 密库里渐渐消停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没过几分钟,校卫队的几十号人就闯了进来,黑压压地一排枪对准了徐诺。 徐诺举起双手站了起来,“没人出来过。丁昊和那个入侵者应该还在里面。” 他被迅速带到一旁——安小轩和苏诗雅已经站在那里了——有几个战士看着他们。其他人训练有素的封锁了入口,同时多个小队分头进入了密库搜索。 在这地下深处,在重重包围之中,那个入侵者还能逃到哪里去? ****** 光网之外,安小轩和苏诗雅靠墙而立。 “我也感觉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苏诗雅蹙着眉道。 安小轩低着头,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我们不妨按时间线理一理。最开始在楼外面的时候,只有丁昊看到了他……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通往地下的楼梯上。那时候他已经下到最底下了,丁昊大约在一半的位置,徐诺在四分之一,我和你刚到楼梯顶上。” 苏诗雅点了点头。 “楼梯是挺长的,但是往下走很快。丁昊赶到第一关的时候,离那个人在楼梯底下拐弯,也就半分多钟。那时候石门已经关了——你看到了,我们答对幻方之后,石门是缓缓移开的,估计关闭也是这速度。这一来一去已经要花快20秒了,可见那个人破解幻方应该只花了十几秒。” “如果他知道规律的话,这倒不是不可能。可是第二关……诗雅,你有联觉,那个人难道也有?分辨出那一百多个人,只允许有一次犯错机会——这太困难了。但他又完成了,而且又是那么快,快到应该跟你一样是毫无犹豫地在标记。” “接下来第三关。这是最危险的一关,不只是解解迷题而已——这些激光是能杀人的!”安小轩抬头往里看了一眼,“他站在光网的那边。你有没有觉得,他就好像……” “……就好象故意在钓我们似的?”苏诗雅接口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安小轩重新低下头陷入了思索,“他好像在鼓励说,‘这个光网有破绽,来吧,来追我啊’——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被我们发现。” “最后是那声门响。”安小轩说,这时光网那头模糊地传来门打开的声音,“听上去徐诺刚刚破解了密库的大门。”她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六分钟了,徐诺用了六分钟。那个人用了多久?正好是丁昊冲过这条长廊的时间,不到20秒!” “什么人能做到这样?”安小轩停顿了一下,然后自问自答道,“没有人。” 苏诗雅看了她一眼,也沉思了一会儿,“或者,那个人对这些关卡都了如指掌……不对,如果那样的话,他何必要入侵呢?” 警报声尖叫起来,闪烁的红光把让人不自主地揪起了心脏。 “唔,有人触发到警报了……”安小轩说,然后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为什么是现在?” “什么?”苏诗雅问。警报声太吵了,她没听清安小轩在说什么,估计自己如果用平时的音量肯定也会被淹没过去,于是大声道,“校卫队的基地恐怕就是故意设在这旁边的,万一有情况可以立刻赶到。那个人跑不了了!” 果然,片刻之后长廊那端第二关的大门就打开了,全副武装的校卫队直奔她们而来。 “别动!举起手来!你们是?!”带头的那个人说。和其他成员一样,他也装着特殊的防护马甲,脸全被头盔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目光锐利而警惕。 “理学部安小轩。随校卫队丁昊一起追入侵者到这里。他们应该在密库里。”安小轩老实地摊开手掌,高举过头。 带头的那个人歪了一下头,立刻有两个持枪战士押在安小轩和苏诗雅身后。 触发警报之后安防系统应当是进入了另外一种模式。带头的那个人不知道触碰了什么,激光束倏地都消失了。几十名校卫队队员分组有序地快速通过了短廊,进入了密库。 徐诺通过搜身之后也被推到了这个角落,一起由几个战士看守着。 “嘿……”他看到安小轩,刚想说什么,立刻被看守的战士打断了:“不许说话!” 于是三个人只好并排站着,一起看着密库的大门。 过了许久,最先出来的是丁昊。他受了伤,右腿上殷红一片,明显吃不上力了。 “昊哥!”校卫队带头的那个人连忙去扶他,“怎么回事?” 丁昊扯了扯嘴角,“今天不是我执勤么,有人要闯密库,我和……几个朋友就一起追进来了。”他说着,指了指安小轩他们,“多亏他们帮忙才追到这里。” 带头的那个人转身看了他们一眼,一挥手,看守的几个战士就退开了。 “那个混蛋身手还真是很不错,让他跑了——不过肯定还在密库里……”他看了一眼徐诺,后者冲他点点头表示肯定,“……密库只有这个门。” 他话音未落,刚才冲进去的各小队陆续又出来了,“报告!没有搜索到可疑人物!” 每个小队的结果都一样——里面没有人。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丁昊猛然转身,大约是拉扯到了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密库只有一个出入口。在这地下二十米的牢笼中,那个人还能插翅飞了? “这里的人,一步也不许动。各小队回去重新搜索!” 第42章 真假 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密库里面空无一人。 丁昊如困兽般原地转了几圈,目光从他的队友们身上逐个扫过,脸色越来越差。 站在角落里的安小轩和徐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对此似乎毫不意外。 苏诗雅一声不吭地盯着丁昊,又随着他的视线环顾了一周,不由得皱了皱眉,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安小轩问。 “那好像是……他怎么在这儿?”苏诗雅看上去突然困惑了。 安小轩还没有继续问下去,就听那个校卫队的带头人说,“昊哥,怎么回事?你具体说说刚才的情况?” 丁昊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犹豫了很久,最后把他拉到一边,背对着其他队员,从上衣的兜里掏出个东西来。 掌心里躺着的是一枚戒指。更准确地说,是理应全部被毁了的秘钥。 “李杰,你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密库里的东西,都是机密——你只需要知道,那个入侵者的目标就是它。”丁昊表情严肃,“他一路闯进来,就是为了这个小东西。这枚戒指放在挺高的一个架子上,那个人不得不爬上去拿……不然里面又大又乱,我还真半天没找到他。” “我冲过去把梯子抽走了,和那个人打了起来……他大概是觉得反正已经被发现了,所以直接简单粗暴地打碎了罩子——这枚戒指就在那个罩子里——然后警报就响了,后面的事你们差不多都知道了。”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伤,苦笑了一下,“入侵者蒙着面,有枪,我没能抓到他……不过幸好把东西抢过来了。我让徐诺守在门口,他没看到有人出来。密库只有唯一的出入通道,你们一路过来也没看到人吧。那个入侵者他不可能……” 丁昊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原本就是浓眉大眼,这会儿瞪得更圆了。 “我知道了。”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校卫队,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他是故意触发警报的,就是为了把校卫队引进来。他知道自己被困在密库里无路可逃,所以想混在你们中间一起出去!” 安小轩表情不变。徐诺看上去倒是有点惊讶了。苏诗雅紧紧盯着卫队中的一个人,眉头紧蹙。 “摘下头盔!”丁昊说,转头又对着李杰说了一遍,“你是这次的队长。让他们摘下头盔,我有……九成的把握,那个人就混在这里。” 李杰率先脱掉了自己的头盔——这是一个剃着板寸头,面部线条硬朗的男生——然后面对其他队员道,“都把头盔给我脱了!互相留神,别让人给我在这里跑了!” 片刻之后,大家都注意到了苏诗雅一直盯着的那个人——现在只有他还带着头盔了。 周围的队员立刻“呼啦”地散开围成一圈,有两支枪已经戳到那人的胸口了。 那个人哆嗦了起来,“不,不是我……”他张开双手慢慢地举起来,有一个队员大步上前把他的头盔直接扯了下来。 一个熟悉的面孔。葛天舒。 徐诺大吃一惊——葛大少爷怎么会在这里? 苏诗雅刚才就已经看到葛天舒的气场了,此时并没有更多的惊讶,但困惑却丝毫未解。 安小轩几不可见地挑起一边眉毛。被送来的居然是葛天舒……她想,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全都解释得通了。 “竟然是你!”丁昊情绪激动,“我印象中你是政宗部的吧……真是深藏不露!你,你到底是谁!是怎么混进校卫队的?!” 葛天舒可怜兮兮地拼命摇头,“不是,真的不是我……你听我说……” 丁昊显然没打算听他说,“我现在想起来了……之前那个陈怀仁,陈怀仁是不是也是你下的毒手?媒体还抹黑我们校卫队,说是我们用了非法审讯手段。我们不能说,但我们都知道——是有人引爆了他脑子里的那个微型炸弹!拘押室所在的地下层是屏蔽外界信号的——不错,包括遥控——所以如果他不是自杀,能下手的就只有那天晚上去过地下层的人。你那天去了,对吧,你去了地下层!” 听闻此言,校卫队中的许多人都面露忿忿不平之色,更多的枪举起来对准了葛天舒。葛天舒目瞪口呆,已经连“不是我”都卡在喉咙吐不出来了。 “不是吧……我觉得根本没有所谓的入侵者啊。”徐诺侧过脸低声道,同时冲着密库大门的方向扬了扬眉,“如果在我们之前的那个人真的破解了密码锁,这扇门应该是开着的才对。密码盘是朝向外面的,入侵者进去后没法反锁——但我到的时候它分明是锁上的。” “我原本猜想那个入侵者只是全息投影。我们始终没追上那个人,隔着那样的距离,投影很容易被当作真人。”他越说语气越动摇,“可是……葛天舒那小子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在这里?我跟他住了大半年,完全没觉得……他只不过在政宗和经商上有两个e评级而已,那些关卡……难道他藏的这么深?!这太可怕了,还是不是人!” 安小轩还没来得及评论,丁昊突然又开口了,嗓门比刚才更大,“还有爆炸案那晚。我之前暗中护卫安小轩好几天了,什么异常都没有。就只有那天,那天徐诺要给安小轩过生日,所以我就没跟着……结果就出事了!那帮蒙面人怎么知道的?他们怎么不早不晚单挑那天下手?你是徐诺的室友,你是不是事先知道徐诺的生日计划?!” “那次我确实跟葛天舒提过,让他帮我参谋参谋……”徐诺倒吸一口气,眼珠在丁昊和葛天舒之间转来转去。 站在一旁的苏诗雅摇了摇头,刚想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咳咳,什么情况?” 除了举枪对着葛天舒的几个战士,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去:“监正!”“莫大师!” 莫佑身边跟着几个一身肃杀之气的战士,相较之下校卫队里的大部分成员都显得有些稚嫩了。杨启明和沈诚这些高层负责人并没有露面,看上去莫佑对这里的情况有着相当的信心。 丁昊和李杰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作为这次行动队长的李杰站了出来,“报告。校卫队收到密库警报……” 他把事情简洁明了地总结了一遍,连同丁昊刚才的推论,“……我们发现校卫队里果然混进了外人,并且——葛天舒——还和之前的事件都有所关联。” “他打算抢走的东西在这里。”等李杰说完了,丁昊补充道,走过去把秘钥交给了莫佑。 “嗯。”莫佑的眼镜松松地架在鼻尖上,目光从狭长的镜片上方望过来,从李杰移到丁昊,最后在葛天舒身上停了下来,“葛天舒,你的确该给个解释——你是怎么混进校卫队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慢悠悠地问。 葛天舒想解释的时候没人给他机会,这会儿被劈头盖脸有理有据地钉上了嫌疑人席位,一时有点发懵,“啊”了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我我……我说。是这样的……”他对着面前的一排枪咽了一口口水,又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苏诗雅她们,结结巴巴道,“我今天本来就在校卫队的值,值班室,做调研。我教父……呃不,我师父,也在。杨,杨启明杨大师应该也知道——这次调研是事先约好的。” “我们在基地东北角的那间值班室,采访的那几个人……”他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圈,“……唔,警报响了之后我看到他们也跑出来了,不过好像不在这里。你们可以去问问他们,他们能作证我一直在……在里面。”他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来。 “你一直在值班室里,直到警报响起?”李杰敏锐地注意到了葛天舒的心虚,追问道。 葛天舒有点慌了,“好吧……警报响起前我确实已经从值班室出来了。不过我发誓,真的不是我!我从值班室出来前那个入侵者已经进了这栋楼了!” “你看到了入侵者?!” “呃,没有。我是看到了丁昊和他们……”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苏诗雅,“……看到他们追进了这栋楼。所以我从值班室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李杰皱了皱眉,脸上对葛天舒的怀疑表现得愈发明显了,但是鉴于监正大人还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只好拿出十二分的耐心,“然后呢?” “我透过窗户正好看到他们进去……他们是我的朋友,所以有点担心。我也不好意思打断我教……我师父的采访,于是一个人走出来了。到处都安安静静,走廊上也没碰到人可以问,我就一路走到楼外面。值班室在基地的一角,不像基地中间有好些楼啊训练场啊什么的,值班室边上也没看到人,我站在那里想着要不要绕出去……” “我出来的时候是跟师父说去洗手间的,如果绕到围墙外面,跟着追进老楼里,天知道要多久,估计回去不好交代。而且我也没练过兵武,跟进去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犹豫了一会儿,就想还是回去吧——这时候,警报响了。” “我听到警报就是从这栋老楼里传出来的……我那时候真的慌了。”葛天舒现在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苏诗雅,“我赶紧往回跑,还在楼外面就看到刚才采访的那几个人已经冲出来了。然后我在走廊遇到我师父,我当时真的慌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慌了。我就求我师父能不能想办法让我也跟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我必须进去……她,他们在里面。” “然后我师父就给我弄了一套你们的衣服——喏,就是这背心和头盔——我套上之后出来,北门正好开了。北门是离老楼最近的基地出口嘛,你们一大队人从那里跑过,我就偷偷跟在了最后。” 葛天舒终于解释完了,一摊手,“然后就这样一路进来了。” “狡辩。我不信。”葛天舒说完之后,四下安静了几秒钟,丁昊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不信!入侵者凭空消失了,校卫队里正好混进了不该出现的人——哪有这么巧的事!你说你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那打伤我的人是谁?!” 角落里的苏诗雅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是撒谎的料……谁真谁假再清楚不过了——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说的很小声,几乎只有紧挨着的安小轩和徐诺能听到。 莫佑转过脸,目光炯炯地望过来,“还有人想说点什么吗?苏诗雅,你觉得——谁在撒谎?” 第43章 叛徒 监正莫大师冷不丁的这么一点名,所有人齐刷刷地都看向了苏诗雅他们站着的那个角落。 苏诗雅淡淡地笑了一下,也没绕圈子,语气温软却不容置疑,“我觉得,葛天舒说的是实话。” 葛天舒方才像等待老师公布成绩的学生,紧张的脸都僵了。这会儿倏地放松下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女神知遇之恩,小生无以为报”的感动,泪眼汪汪深情款款地望着苏诗雅。 那边,丁昊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他愣了一下,随即便梗着脖子道,“他说的是实话?!那入侵者呢?!” “都到这地步了,昊……”徐诺本来习惯性地想说“昊哥”,但这么一场戏看下来,心里早已凉了八分。既有对兄弟的失望,也有被欺骗的愤怒,夹杂上一些惋惜和疑惑,心理上自然就疏远生分了起来,“……丁昊,你就别装了吧。根本就没有什么入侵者!” 他起初在丁昊急切的目光中,全副注意力都在破解密码锁上,等脑子空闲下来之后才渐渐琢磨出不对劲来。然而当他几乎认定这都是丁昊在自导自演的时候,葛天舒居然匪夷所思地乱入了,沉重地打击了他的推测。再后来葛天舒解释了出现的原因,苏诗雅又宣布葛天舒说的是实话,他原本的思路才重新明晰起来。 “根本没有入侵者——或者说,你就是那个入侵者!你故意在自己执勤的时候把我们都召集过来,然后假装看到了可疑人物带头追进来……你知道我们会跟上的,你知道我们的天赋技能有可能帮助你闯过这些关卡,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们帮你进入密库!” 徐诺顿了顿,四下里鸦雀无声。对准葛天舒的那几支枪已经垂了下来,现在大部分校卫队的战士都以一种“天哪我的世界观简直要坍塌了”的表情看着丁昊,尤其是李杰。 “昊哥……?”李杰小心翼翼地出声,又不知道接下去该说点啥。a评级的丁昊一直都是校卫队的骄傲,也是他的榜样,这会儿竟然被扣上了“内奸”的帽子,任谁都一时接受不了。 丁昊额角上青筋暴起,鼻尖冒出了一层薄汗,他好像想要辩解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又放弃了。 “你始终冲在最前面——当然,你本来就是跑得最快的,也应当是最‘想要抓住入侵者’的——不过你这么做还有另一层更重要的原因:你要赶在我们前面播放那个全息投影。”徐诺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工作中的认真劲儿,“你冲在最前面,这样可以挡住自己在身前打开投影的小动作。过了第一关之后,由于我跟在你旁边——当然也因为那条甬道频繁的拐弯,没办法把全息人像投影到远处,而近处的投影很可能被识破——所以入侵者消失了一阵子。” 安小轩突然想起来了,在那个迷宫里她只听到了前面传来两个人奔跑的声音。只能分辨出两串脚步声,一个是徐诺的,一个是丁昊的,再无他人。要不是因为跑的大脑缺氧,那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不对劲了。 “光网之前的那条长廊,你为了甩开我们,疯狂地冲刺,直到被光网挡住不得不停下为止——停下的时候正是和我们拉开距离最远,做小动作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时候——你在那个时候播放了密码门关上的声音,试图营造出入侵者进入密库的假象!那位‘入侵者’之所以开锁那么快,是因为再拖下去我就追上来了,你就没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播放关门声了!” 徐诺一口气地继续说下去:“一旦意识到竟然是你,很多疑问也就都解开了,比如警报。你刚才说了,警报是因为入侵者打碎戒指的保护罩才被触发的——我相信密库的安保流程不是这样的!执勤的人在发现有入侵者之后应该马上发出警报的吧!你可以说你一时急糊涂了,也可以说你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但是丁昊,你是校卫队精英中的精英,不应该犯这种错误的。那么解释只有一个,你是故意的。” “如果你刚追进来的时候就发出警报,以校卫队的支援速度,你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密库,更别提拿到戒指了。所以你一直等到最后才触发了警报,一石二鸟。一方面那个保护罩估计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找不到消无声息打开的办法,另一方面正好可以利用校卫队来扰乱局面……” “胡说!”丁昊涨红了脸吼道,“徐诺你!亏我还把你当兄弟看!你说我是为了偷那枚戒指……”他在“那枚戒指”四个字上面咬了重音,略微朝莫佑的方向扬了扬头,示意戒指已经上交了,“……证据呢?!我拼了命把戒指抢回来,你居然还倒打一耙!我,我真是……!”他情绪激动的已经说不下去了。 徐诺被呛了一下,心里又有点不确定了,“那,那是因为莫大师亲自来了,你担心自己暴露所以才不得不交出来……” 他说到这里,皱眉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密库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被入侵了,监正大人亲自出马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想偷秘钥的人不可能不考虑到。更何况刚才好像是在莫佑出现之前,丁昊就已经把抢回戒指的事告诉李杰了,说明“上交戒指”这件事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安小轩看了看卡壳了的徐诺,又看了看嘴角衔着一丝微笑的莫佑,低声提示道,“还有一种可能——偷粱换柱。” “哈,对。”徐诺恍然大悟,“你交出来的那枚戒指不是真的,真的已经被掉包了!这样你不仅能洗清嫌疑,而且也避免了校卫队继续追查戒指的下落!你仗着……”他蓦然住口。 秘钥里面存着是阿尔法。阿尔法不是一般的程序,如果它不愿意出现,没有人能在那浩如星海的二进制机器码中找到它——也许除了艾大师。另外,秘钥还有自毁的功能……不知道这枚秘钥是谁的,也许是艾大师的,但艾大师已经不在了,谁也没法看到戒指里的内容了;或者是小懒的,但小懒在秘钥被蒙面人抢走后,自然更不会随身携带那副定制的ar眼镜,所以也不可能在这里去试着与秘钥进行权限匹配——总之想要判断戒指到底是不是被掉包过,相当困难,甚至完全做不到。 徐诺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你仗着没人能区分戒指的真假”——但这句话他不能在这儿说。这些都是机密,校卫队以及莫佑身边的那些战士……他们不能知道这些事。因此他及时止住了话头。 莫佑依然高深莫测地微笑着,手里把玩着那枚戒指。安小轩看到丁昊重新恢复了镇静与自信,忍不住摇了摇头。 “小轩,你怎么看?”莫佑在镜片的反光中看到了安小轩的表情,不紧不慢地扭头问道。 安小轩盯着莫佑极深的瞳仁,“您早就知道了吧,他们的计划。”莫佑眨了眨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放在密库里的戒指,应该也是假的……估计还假的挺明显,方便您揪出谁是偷窃者。” 丁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在配合安小轩的解说,他的手腕上突然响起尖锐的蜂鸣声。校卫队大惊之下依然训练有素地把他迅速包围了起来;莫佑身边的几个战士也不动声色地散开,各自抽出了武器严阵以待。 莫佑站在包围圈之外,淡定地看着丁昊,“拿出来吧。” 丁昊的脸霎时白了,他就像再也无法忍受持续不断的蜂鸣声一样,粗暴地拽下了腕上的多功能野战表,旋开后盖,倒出一枚小巧的戒指来。 这个尖叫的小东西和他刚刚交给莫佑的那枚长得一模一样。 莫佑叹了口气,大概按下了遥控,蜂鸣声终于停歇了。 丁昊颓然跪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猜测归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之后徐诺的情绪一下子炸了,“丁昊,你这个小人,你!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难怪蒙面人知道那天你不在护卫安小轩,难怪他们知道我在兵武精英名单里——都是你说的!杨大师下令不要击杀,你还是动手了,是不是也是故意的?!你不动手就不会爆炸,不爆炸艾大师就不会死……你害了多少人,你这个……” “我不是……我,我……”丁昊一脸痛苦,“他们说只是想要戒指,不会伤害安小轩的。我也不知道会有爆炸,当我看到二楼那三具焦尸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呜……我没想害你们,我真的是把你们当朋友的,但是……” “哈哈,你就是这样把我们当朋友的?!啊?!” 安小轩悄悄扯了一下徐诺,让他不要这么激动,“我相信丁昊,他真的没想害我们。要不然比起费尽力气侵入密库抢走戒指,他直接杀了我估计会更容易一点。” 安小轩一眼就认出了丁昊想换走的那枚秘钥是照着自己的那枚做的——比起艾逸和柳辰的,她的秘钥更为纤细一些——想毁掉它有两种方法,而除掉安小轩无疑比杀入重重防守的密库要容易的多,也更能杜绝后患。 丁昊急忙点头,“他们起初就是想让我解决掉……你,安小轩。我当然不能,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做出那种事啊。后来他们说,那除非我能潜入密库把戒指偷出来……我原本想完成任务之后就去自首,我不会让别人给我当替罪羊的,真的。我知道密库里都是国家机密——但机密是死的,人是活的啊!我不能亲手害死我的朋友,但是偷一枚戒指这种事……反正之后有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但我必须,我必须……”他面色灰败,没有人见过这样绝望无助的丁昊,一时间大家都愣住了。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徐诺也放缓了语气。 “是他们以你爸妈为威胁?”安小轩皱眉道。 丁昊猛然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机密抵不过人命,说明他们是以对你很重要的人来胁迫你。”安小轩同情地看着他,“你记得有一次战机模拟你赢了我之后,在训练场上,你提到了你爸妈……我第一次看到你露出柔软的一面,印象很深。你后来说,‘为了他们的平安,我将不惜一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你,丁昊,做出这种……背叛的事。” 寂静。只有丁昊压抑着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不怕死,我可以为帝国,为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去死。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了我爸妈啊……” 在低沉的抽泣中,隐约听到均匀但是急促的脚步声。莫佑回过头,看到杨启明正从短廊拐进来。 杨启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丁昊,一脸痛心,喉结上下滑动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唉!他们没事了。” 然后他走近莫佑,“网已收,鱼没跑。” 莫佑点点头,做了一个手势,带来的那几个战士利落地扣押了丁昊。 “我上去见见他。这件事,该结束了。” 第44章 幕后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山巅一寺一壶酒(3.14159),尔乐苦煞吾(26535),把酒吃(897),酒杀尔(932),杀不死(384),乐尔乐(626)。” ——嘿,我看到你的黑人问号脸了! ——哈哈,你一定在大写的懵逼中! 这是什么鬼?!难道是打开方式不对?! 唔,不好意思啊,这个是传说中的……防!盗!章! 老是听说防盗章很管用——真的假的? 我觉得吧,凡事得亲自试试才知道。 现在只差最后两章就完结啦,再不试就没机会了…… 所以,抱歉啦各位小天使。稍微忍耐一下。鞠躬! 正章会在24小时内替换上。 字数只多不少! 所以现在买了绝不吃亏! 以上。 ===========以下为无图的游记,凑字数用=========== ===========完整版在我的微博花小未=========== 【背包欧洲】目录 纯干货的第一视角见闻实录(=^_^=) 致,那个古典华丽的欧罗巴 念,那些青春难忘的艳阳天 背包欧洲之德国-法兰克福 背包欧洲之捷克-布拉格(斯洛伐克) 背包欧洲之匈牙利-布达佩斯 背包欧洲之奥地利-维也纳 背包欧洲之奥地利-萨尔茨堡&因斯布鲁克 背包欧洲之列支敦士登&铁力士峰 背包欧洲之瑞士-卢塞恩 背包欧洲之瑞士-黄金列车(因特拉肯) 背包欧洲之瑞士-蒙特勒 背包欧洲之瑞士-日内瓦 背包欧洲之瑞士-洛桑 背包欧洲之瑞士-冰川快车(采尔马特) 背包欧洲之瑞士-伯尔尼 背包欧洲之瑞士-苏黎世 背包欧洲之莱茵瀑布&滴的斯湖 背包欧洲之西班牙-巴塞罗那 背包欧洲之法国-尼斯(摩纳哥) 背包欧洲之意大利-米兰 背包欧洲之意大利-威尼斯 背包欧洲之意大利-佛罗伦萨 背包欧洲之意大利-比萨 背包欧洲之意大利-卢卡 背包欧洲之意大利-罗马(梵蒂冈) 背包欧洲之法国-巴黎 背包欧洲之德国-波恩 背包欧洲之德国-科隆 背包欧洲之德国-柏林 背包欧洲之德国-慕尼黑 背包欧洲之德国-天鹅堡 背包欧洲之德国-纽伦堡 背包欧洲之德国-班贝格 背包欧洲之德国-维尔茨堡 背包欧洲之德国-海德堡 背包欧洲之比利时-布鲁塞尔 背包欧洲之比利时-布鲁日 背包欧洲之荷兰-鹿特丹&小孩堤防 背包欧洲之荷兰-海牙 背包欧洲之荷兰-阿姆斯特丹 背包欧洲之丹麦-哥本哈根 背包欧洲之瑞典-斯德哥尔摩 背包欧洲之挪威-奥斯陆 背包欧洲之挪威-峡湾之旅(“挪威缩影”) 背包欧洲之挪威-卑尔根 后续还有“行遍美国”、“速览亚洲”、“体验拉美”等旅行日志,欢迎持续关注! =========字数差太多,随便来一篇好了============== 米兰始建于公元前400年。公元4世纪,在狄奥多西一世为罗马皇帝时,米兰曾短时间成为西罗马帝国首都;同一时期颁布的《米兰赦令》使天主教从此成为罗马帝国国教。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为米兰设计建造了运河和城堡,也促使米兰成为佛罗伦萨之外的又一文化重镇。1859年,在经历了西班牙人、奥地利人和法国人的不断争夺后,米兰又重新回归意大利王国。在二战的炮火中,米兰曾遭受重创,不过所幸像《最后的晚餐》这样的艺术珍品得以完好保存。如今的米兰是世界最大的都会区之一,世界历史文化名城,同时有着世界时尚与设计之都的美誉。 米兰在召唤 前往米兰的这天其实是从法国南部的尼斯(nice)开始的。我起了个大早,从尼斯坐火车先去了摩纳哥,稍微逛了一下之后才重新动身来米兰。 我在另一篇日志里详细记录了在这两个地方的经历。现在,让我们从上午9点半说起。 我拖着行李挣扎爬回了摩纳哥火车站,等着9:49的火车前往米兰。更准确地说,是前往意大利一个叫venti的小城。然后在那里转乘意大利铁路公司的车才能到米兰。 火车10:13抵达venti(至少时刻表是这么写的),我预先在网上订好的意铁则是10:58发车。由于venti是个很小的车站,转乘毫无难度,所以时间其实是很宽裕的。 意铁的车厢有点像软座包厢,同车的乘客一个个上来就开始打盹了... 下午三点,我按计划到达米兰中央车站。欧洲的火车很靠谱,甚至连意呆也不例外。 到达米兰! 不愧是意大利,火车站都长的跟艺术馆一样。 艺术馆般气派的米兰中央车站 我先在火车站买了市区交通一日票,24小时内有效,可以乘坐米兰市内的所有地铁和公交。 公交通票的自动售票机 然后动身前往预订好的ostelloburigozzo11放行李。大约4点的时候到了这家位于米兰中心区的青旅,交通十分方便。 六人女生间,24欧一晚 从青旅出来,抵达站已经快傍晚5点了。米兰之行正式开始。 下了公交就可以看到米兰主座教堂正在修缮的尖顶了 第一日:米兰中心区 大教堂广场建于1862年,位于米兰的几何中心,是米兰举行政治、宗教等大型活动的主要场所。 鸽子数量众多(为了矫正鸽子们的卫生习惯,教堂上竖满了铁丝...),游客数量其次,卖玉米粒(用来喂鸽子)的商贩屈居第三。小心这些商贩,他们跟时代广场的街头艺人类似,热情友善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妄图强买强卖的心。 广场中央是意大利王国第一位国王维多利奥·埃玛努埃尔二世的骑马铜像,由埃尔科莱·罗萨于1896年雕刻而成。大教堂、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卡尔米纳蒂宫等建筑就围绕在广场四周。 大教堂广场:(从左往右)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骑马铜像,和大教堂 广场的东面就是米兰大教堂(,意大利语指的就是城市的主教堂)。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哥特式建筑,是规模第二大的教堂(仅次于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是米兰的标志。哥特式的尖塔搭配巴洛克风格的雕饰,自上而下,极尽奢华。教堂外部共有135个尖塔,每个塔尖上都有一座神的雕像,加上教堂内部的雕像装饰,共有6000多个雕像,因此也是世界上雕像最多的哥特式教堂。 教堂始建于1386年,主体历经4个多世纪(欧洲人对建教堂真是太执着了...)于1812年基本完工,而细节工程则一直持续到1960年才安装完教堂的最后一扇铜门。教堂内部地下室的玻璃棺里长眠着1584年去世的红衣主教。1805年,拿破仑曾在这里加冕,成为意大利国王。 蓝天白云下的米兰大教堂 巨大铜门上的部分雕塑 教堂的内部 圣坛侧面的管风琴 教堂的侧翼同样高挑 精美的雕塑和花窗 广场北边,挨着大教堂的就是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anueleii)。它以意大利统一后的第一位国王埃马努埃莱二世命名,建于1865-1877年间。长廊内各种名牌店铺林立。 从广场坐有轨电车大约10分钟就到了llo站。于是6点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斯福尔扎城堡的面前。 城堡前面不知是什么活动,有好多的小摊 斯福尔扎城堡在14世纪时由斯福尔扎伯爵作为防御性碉堡而建,而后成为庞大的斯福尔扎家族的住所。整个城堡呈方形平面,由红砖雕砌而成。它的防御工事是达芬奇设计的,后来拿破仑排干了沟槽里的水,改变了吊桥的位置。 攻略上说城堡内部有多家很不错的博物馆,收藏有包括米开朗基罗最后的雕塑《圣母哀恸》和达芬奇的提福兹欧手稿(codextrivulzianus)原稿,以及贝尔尼尼、提香等名家的作品。可惜我到的时候太晚了,博物馆已经不开放了。 如果只是参观城堡的话倒是免费的。城堡挺大,里面甚至可以骑自行车。 城堡里的庭院... ...和雕塑 一间大屋子,我忘记是做什么用的了... 红砖墙看上去就非常结实 不过都是扫一眼就能看完的大景,不费什么时间。所以加上拍照也不到20分钟,我就走到了后门。 透过城堡后门可以看到不远处白色的和平门 穿过后门面对着就是森皮奥内公园了。公园里绿树青草,池塘野鸭——还有个让我觉得有点格格不入的小游乐园。 公园另一端与城堡遥遥相望的就是和平门了。这东西看上去像是巴黎凯旋门(小一号的)和柏林勃兰登堡门(标志性的马车雕塑)的混合体。 米兰的和平门确实也曾叫做凯旋门。1807年,拿破仑为了庆祝他的欧洲之战的胜利而兴建这座凯旋门,然而门还没有修建完成,拿波伦就因滑铁卢战败被流放到了圣赫勒拿岛。1826年米兰统治者费朗西斯科将凯旋门改名为和平门,门上方是一座手持橄榄枝的和平女神青铜像站在有六匹马拉的战车上。 一晃已经六点四十了,我决定从站坐电车回中心区觅食。上电车的时候发现司机的驾驶室和车厢是隔开的,也并没有看到售票员。我心中还暗暗纳闷,难道米兰的公交都是免费的吗,那我的公交通票可真是买亏了。 正想着就上来了两个穿制服的查票大叔,听说若是被抽查到没有票会罚的很惨,好像是四五十欧的样子。我幸好有通票顺利过关,后来才知道车票是要去专门的烟店预先买好(这也太坑了...)。 硬邦邦的车厢(左)和突击查票的工作人员(右) 电车的缆线如蛛网般密布 上面那张照片中可以看到城堡其实就在街的尽头,并没有很远。下面的地图也说明米兰的景点大多都在步行范围内。 一路溜达,途中路过了不少雕塑啊教堂啊... 没多久就走到了斯卡拉广场,它就在斯卡拉歌剧院和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边上。说是广场其实更像个小街边公园,花坛中心是达·芬奇的纪念碑,由雕塑家彼得罗·马尼雕刻而成。 斯卡拉广场。在达·芬奇的雕塑背后可以看到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的一个入口 有两家攻略上提到的小吃就在这附近。于是我举着手机导航认真的找... 一家叫i,始创于1949年,是间i(中文翻译是意大利饺子)的老字号,店面不起眼,慕名而来的人倒是不少i有点像油炸包,里头包着番茄起司或者火腿起司,外皮松软又带点嚼劲,味道还行(可是为什么会叫做饺子???)。 另一家叫grom,是意大利著名的意式冰淇淋连锁店。我一向对冰淇淋毫无抵抗力,更何况是号称低脂肪纯天然的意式手打冰淇淋呢!意大利冰淇淋的口味特别多,这是我最先尝的两种(忘记是什么了),在之后的一个多礼拜,每天两球(即意式冰淇淋)是这次意大利之旅最幸福的部分之一。 上面两张是luini和招牌i;下面两张是grom和招牌 吃完冰淇淋,八点左右我重新回到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透过玻璃穹顶可以看到天色依然明亮。 走出拱廊,我静静地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黄昏的米兰大教堂。夕阳的余晖把雪白的教堂映成了漂亮的玫瑰金,正如多少次在旅游图册上看到的一样。 那一刻突然觉得特别感动,就好像梦想在眼前成了真。 夕阳下的米兰大教堂 九点啦,赶在天黑前坐地铁回青旅。今天的行程效率还蛮高的。^_^ 第二日:《最后的晚餐》及周边 老实说,我是在行前做攻略的时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最后的晚餐》既不在某家著名的博物馆,也不在某个著名的大教堂,而是在米兰的一所小修道院。 按照前人的经验指点,我事先打电话到santazie(390292800360/8055004583),并且支付了8欧的票价。 由于预约的是上午08:45那批,修道院又有规定说需要至少提早20分钟到场,用记下来的de去前台取票。所以我不到八点就出门找公交去了。 八点二十准时到了圣玛利亚修道院(santazie)。它位于米兰市中心以西,以其会院食堂里达芬奇创作的壁画《最后的晚餐》(a)而著称。1943年8月15日,教堂遭到盟军飞机轰炸,会院食堂大部分被毁,但《最后的晚餐》所在的那面墙却奇迹般幸存。 修道院为了保护壁画,每天限制人数参观,每次只允许25个人同时进入,并且只能参观15分钟。 《最后的晚餐》所在的圣玛利亚修道院 拿着预约号换好有自己名字的门票后,需要在大厅中等到铁门打开。 修道院取票的前台 依次通过三间玻璃的“储藏室”,不能走回头路,最后才到达《最后的晚餐》所在的会院食堂。 圣玛利亚修道院的内庭,我们在排队等着被放进去 食堂里空空荡荡,像是没装修过的毛坯房。当然,除了墙壁上的两幅画。 达芬奇大名鼎鼎的杰作《最后的晚餐》,画面下方可以看到食堂的一扇门... 没错,和《最后的晚餐》相对的还有一幅壁画。如果你看到了下方的标志...嘘!对...我是忍不住偷拍的...>_< 这幅壁画和《最后的晚餐》分居食堂的两端 九点参观就结束了。既然都来了,就顺便参观一下修道院的教堂吧。 圣玛利亚修道院教堂内部 教堂里忏悔的信徒 看完教堂又去逛了逛附属的纪念品商店。消磨到九点半,我告别圣玛利亚修道院去寻找我的早餐。 圣玛利亚修道院侧面 走在觅食的路上。居民区都如此有古典情调。路很窄,车都是街趴着。 修道院附近的街道 快十点的时候找到一家路边的咖啡馆,点了一份传统意式早餐。 一份经典的意式早餐(浓缩咖啡牛角面包) 吃完早餐出来,走不远就到了圣安布罗斯教堂('ambrogio)。 这是米兰最古老的教堂之一,建于379年至386年。教堂的名字来源于它的建造者圣徒安布罗斯。除了他,这里还安葬了罗马帝国皇帝路易二世(825-875),以及很多受到罗马迫害的殉道者。 圣安布罗斯教堂外面 教堂里的骸骨,我忘了是谁的了... 圣安布罗斯教堂内院 教堂内院走廊上的石雕 逛了20分钟,不到十点半我就动身回青旅。顺路进便利店补充了一点粮草。 米兰的便利店 十一点多拖着行李来到火车站。 米兰中央车站360度气派无死角 在车站的咖啡馆点了份卡布奇诺和另一种口味的牛角包当午餐。 坐上正午的火车。下一站,威尼斯! 第45章 尾声 嗨,大家好,我是花小未。 这本悬疑科幻《钦天疑云》独家发表在晋·江·文·学·城。 没错,如果不是在123言情看到它的,那么一定是盗文。 我可以理解看盗文的同学们……网文质量参差不齐,谁知道这文会不会坑,会拖多长,值不值得买呢? 但如果你们看到现在,一定明白,这篇文是值得的。 我始终是以对待出版作品的态度在写它。一个完美主义者认认真真地做一件事——你们可以放心。 另外我一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不管是在三次元还是二次元。 我说了挖坑必填,我说了八月完结,就一定会做到。 你看,我做到了。 这是最后一章。大结局,小番外,和长长的作者有话说。 回来打个招呼吧。 起码,来123言情收藏一下我的作者专栏吧。 谢谢。 正如我在专栏里说的: “不跟热频,不刷字数,细思慢琢想写的——就这么任性。 卖萌耍贫,脑洞大开,逻辑却一定死磕——就这么较真。” 想要细思慢琢,想要逻辑严谨,这样的文……不好写。 所以它们都不会太长。 我也不指望写文赚钱,没必要拖字数。 这篇文,16万字,全文订阅也不过三块多钱。 一份油条豆浆而已。 我真良心。 ===自夸时间结束=== 正章会在今天晚些时候替换上,字数只多不少。 上一章早已替换了。用app的读者大概需要先清理一下缓存,然后重新下载才能看到。 不好意思,辛苦了。 ===以下为无图的游记,凑字数用=== ===完整版见我的微博,im花小未=== 【背包欧洲】目录&预告 纯干货的第一视角见闻实录(=^_^=) 致,那个古典华丽的欧罗巴 念,那些青春难忘的艳阳天 德国-法兰克福 捷克-布拉格(斯洛伐克) 匈牙利-布达佩斯 奥地利-维也纳 奥地利-萨尔茨堡&因斯布鲁克 列支敦士登&铁力士峰 瑞士-卢塞恩 瑞士-黄金列车(因特拉肯) 瑞士-蒙特勒 瑞士-日内瓦 瑞士-洛桑 瑞士-冰川快车(采尔马特) 瑞士-伯尔尼 瑞士-苏黎世 莱茵瀑布&滴的斯湖 西班牙-巴塞罗那 法国-尼斯(摩纳哥) 意大利-米兰 意大利-威尼斯 意大利-佛罗伦萨 意大利-比萨 意大利-卢卡 意大利-罗马(梵蒂冈) 法国-巴黎 德国-波恩 德国-科隆 德国-柏林 德国-慕尼黑 德国-天鹅堡 德国-纽伦堡 德国-班贝格 德国-维尔茨堡 德国-海德堡 比利时-布鲁塞尔 比利时-布鲁日 荷兰-鹿特丹&小孩堤防 荷兰-海牙 荷兰-阿姆斯特丹 丹麦-哥本哈根 瑞典-斯德哥尔摩 挪威-奥斯陆 挪威-峡湾之旅(“挪威缩影”) 挪威-卑尔根 后续还有“行遍美国”、“速览亚洲”、“体验拉美”等旅行日志,欢迎持续关注! ===【瑞士】伯尔尼=== 结束了在德国首都柏林的行程后,我们乘坐晚上10:11从柏林出发的夜火车cnl1258,前往瑞士。 次日上午7:47就到瑞士西北角的城市basel。这是火车进入瑞士的第一站,我们准备从这里开始启用瑞士通票,这样才能充分榨取它的价值嘛! 7:52,清晨的巴塞尔火车站 下车后立刻去找售票窗口,购买了4日内有效的青年版瑞士通票,要170欧呢。 swissyouthpass,4days,170eur 通票在手,天下我有。出发找火车去咯~ 8:11,巴塞尔火车站有那么点像机场... 8:12,找到去首都伯尔尼的列车了 8:13,上车啦,瑞铁车厢内部。 最近的一班是八点半出发的列车,9:27到伯尔尼火车站。 9:32,伯尔尼火车站 和之前一样,把行李箱锁进车站的寄存柜之后,我们出发了! 9:53,跟着导航,出车站没两步就扎进了一个集市 出了火车站,穿过一个集市,走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联邦国会大厦醒目的绿色大圆顶。 9:57,哈,看到国会大厦了!怎么到处是集市? 伯尔尼不仅小且低调,而且确实有点...太接地气了。你看这国会大厦前就是一片闹哄哄的集市,喷水池边围着一圈拿塑料桶接水的卖菜小贩——实在很难把眼前的场景同“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的首都的中心区”这样的地位联系起来啊! 10:00,国会大厦前广场上汲水的小贩 说回联邦国会大厦。它是瑞士政府机构的所在地,自然也算作瑞士最重要的建筑之一了。它由两个会议厅和一个中央大厅组成,有着高挑的梁柱和绿色的穹顶,流露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 10:02,国会大厦和前面的集市 国会大厦前的空地叫“联邦广场”。它是停车场、菜市场,也是民众集会或抗议示威的场所。小贩一早就在广场上搭棚设摊,蔬菜、水果、鲜花、小吃,人流熙熙攘攘... 10:05,你可以想象跟菜市场一样的□□广场么... 国会大厦就在阿勒河畔,从连接主楼和其侧翼的空中走廊下面穿过,在这栋建筑后面有观景台。 10:14,主楼两边对称的都有这样的空中走廊连接侧翼 从观景台可以俯瞰伯尔尼风光,这里是当地很受欢迎的一个休闲场所。 10:20,在国会大厦后面的观景台俯瞰绕城而过的阿勒河 我们在观景台吹着凉风吃着水果,休息了好一阵。 10:55,换一个角度的国会大厦 快11点,该前往下一个景点了! 11:11,路过一个卖奶酪的小摊 从国会大厦步行十来分钟——没错,又是穿过了一些人流如织的集市——我们就到了伯尔尼大教堂(r)面前。 大教堂始建于1421年,花费了近一个世纪才完成。19世纪末又在教堂顶上修建了高度为100米的尖塔,使之成为瑞士最高的教堂。 11:13,伯尔尼大教堂,它顶上的尖塔是断了么? 瑞士人果然很喜欢花啊。大教堂前小小的广场被围了起来,里面用无数鲜花拼出了个花毯。 11:15,大教堂前的花毯 这座哥特式教堂的正面有著名的《最后的审判》浮雕以及15世纪时的彩绘玻璃。 大教堂正面门楣上的群雕 大教堂里的彩色玻璃花窗 教堂内有一架由5404根铜管建成的管风琴,据说是瑞士境内最大的管风琴。在圣诞节和音乐会期间,人们会用这架18世纪的管风琴奏出美妙的音乐。 大教堂内部——看那架管风琴! 大教堂里精美的雕塑 待了大概20多分钟,11点40我们离开大教堂,不到5分钟我们就来到了伯尔尼老城区(现在看到的是1405年大火之后重建的)的主街。 街心时不时会出现一个小喷泉柱,每个泉都有泉柱塑像,泉水从雕塑的柱石中潺潺流出。每一个泉柱塑像都在讲述着一个传说、一个童话,有的表现的是英雄人物,有的则是恐怖的魔怪。 主街两侧则是一溜儿的骑楼,那些拱廊下多是各种商铺。和瑞士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喜欢插各种旗子(主要是国旗和州旗)。 11:46,老城主街,两侧都是骑楼。前面有个喷泉柱,街尽头则是著名的钟楼 著名物理学家爱因斯坦的故居就在这样的老城骑楼中。爱因斯坦曾经在1902-1909年间旅居伯尔尼,并在此期间发表了“相对论”等一系列划时代的论文。 11:48,这里就是爱因斯特故居了 朝拜爱因斯特故居是我们来伯尔尼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没什么可犹豫的,果断进去参观啊! 沿着又窄又陡的旋转楼梯上了楼,爱因斯坦当年就住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 这个小小的客厅已经占了爱因斯坦故居一半的面积了 故居里有好些展板介绍爱因斯坦的各个方面。 原来爱因斯坦小时候长这样... 1905是物理学史上的奇迹年,爱因斯坦一口气发表了5篇划时代的论文 八卦地说一句,我觉得“花花公子”爱因斯坦对颜值的口味真是堪忧... 他的第一任妻子米列娃长得就有点...呃,比较男性化了。不过姑且算颜值凑合吧,更何况她是爱因斯坦在苏黎世大学物理系的同班同学,有志气,高智商,女中豪杰一枚。 还算英俊的爱因斯坦和第一任妻子米列娃 但是让爱因斯坦劈腿的这位表姐爱尔莎是怎么回事...完全长得就是个男人好么... 爱因斯坦的第二任妻子,他的表姐爱尔莎 不过当我看到爱因斯坦父母的照片时,突然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的审美观大概是从小被母亲熏陶成这样的... 爱因斯坦的父亲(左),和母亲(右)... 爱因斯坦的家谱,不知道和我同辈的那几个爱因斯坦现在都在干什么 我们在爱因斯特故居里很认真地读过了每一块展板。不过由于它毕竟就只是二楼的一套非常小的公寓,所以不到半小时就参观完了。 爱因斯坦当年大概也会时常这样看窗外思考宇宙吧 离开故居继续顺老城主街走到头便是钟楼(zytglogge)了。它建于13世纪初,曾经先后作为城门守卫塔、监狱、钟楼,城市生活和公民纪念中心。这座钟楼原本是西城门的一部分,目前大家所看到的外观是15世纪火灾之后重建的模样。钟楼是伯尔尼最具特色的城市标志之一,并被看作中世纪钟表制作艺术名副其实的杰作。 钟楼上有一组多功能的天文钟,除了显示时间、季节、星象之外,每逢整点前4分钟左右,还会有精彩的玩偶报时秀。可惜我们从钟楼下经过的时候没到整点,错过了小铜人打钟、公鸡打鸣和小熊□□等妙趣场景。 12:35,伯尔尼老城钟楼 为了节省点时间和体力,我们放弃了步行,而是从老街坐公交去了老城东面的熊苑。因为伯尔尼在德语中就是“熊”的意思,故而“熊”在这里特别受欢迎(也是伯尔尼的市徽)。 关于bern这个名字的来源,最流行的有两种说法:一说是,11世纪时这里一片荒凉是熊经常出没的地方,因此1191年在这里建立军事要塞时,就以“熊”来命名了;另一说是,创建这座城市的伯爵决定以他猎捕到的第一头野兽来命名,结果被猎杀的第一头野兽是熊,伯尔尼由此而得名。 下了公交(就三分钟车程而已),走过尼迪格桥(nydegg)就到熊苑了。这并不是一个动物园,仅仅是在空地上挖了个大深坑里面围着几只熊而已(听说最多也只能容纳5只)。 然而我们绕着它走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找到熊在哪里... 12:45,这就是所谓熊苑了,没有入口,不收门票 12:49,熊不知道都躲哪里去了,我们只看到了雕像... 熊苑就建在阿勒河的转角处。碧绿的阿勒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环绕着红瓦灰墙的伯尔尼,数百年的时光仿佛不曾改变过什么。 12:50,站在熊苑边上俯瞰伯尔尼老城和阿勒河 熊苑边上有台阶可以让人一直往下走到阿勒河边。 13:06,阿勒河就这么静静地从身边流过 在河边摸了摸冰凉的河水,拍了几张照,我们又爬回熊苑。伯尔尼的行程基本就这样结束了。 13:12,又顺着台阶爬上来了 13:14,离开前再看一眼阿勒河边的伯尔尼老城吧 跳上公交。一点半,我们回到了火车站。 13:28,车站附近的街头艺人 13:30,伯尔尼火车站外 搭乘下午两点从伯尔尼出发的列车,三点整我就将再一次出现在卢塞恩的街头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