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镇远侯府,冷梅阁内,一只灰毛雀鸟落在了墙角那颗梅树上。摇头晃脑啾啾叫了两声,被耳房飘出的缕缕轻烟所惊,圆球似的雀鸟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爪子离开梅枝时,弹落碎雪纷飞。 只是一点动静,却好像惊动了屋中人。 凝香全身发热,像是被闷在锅里蒸,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热气突散,刺骨的冷骤然席卷。时冷时热,她瑟瑟发抖,周围一片黑暗,凝香试着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脑海里才闪现一些零碎片段,忽有漫无边际的江水汹涌而来…… 惊叫一声,凝香猛地惊醒,浑身都是汗,呼吸粗重。 还没看清身处何地,内室门帘被人急切地挑了起来,凝香本能地转过头,看见素月呆呆地站在门口。她穿着茜红绣梅花的夹袄,白皙微红的瓜子脸上,眼角微微上挑的美丽眸子紧紧盯着她,目光复杂。 凝香没发觉那抹复杂。 她只觉得狂喜! 虽然她不懂为何两人明明落了水,现在却都好好的,不懂为何眼前的素月跟记忆里消瘦憔悴满眼愤恨的素月不一样,凝香还是哭了,泪眼模糊地喊她,“素月……” 原来她们都没死。 “你终于醒了!” 素月惊喜地道,快步赶到榻前,将坐起来的凝香重新按回被窝,手背贴上她额头,过了会儿移开手笑道:“不烫了,李郎中的药方果然管用。凝香好好躺着,世子说了,让你先安心养病,病好了再做事。” 世子? 凝香愣住,难以置信地望着头顶的姑娘。自她们两个被沈悠悠发卖,素月不但恨沈悠悠,连娶了沈悠悠的世子也怨上了,根本不许她提侯府任何人,怎么现在竟然笑了,就像世子还未成亲之前…… 念头一起,凝香目光转向旁边,一一扫过屋中熟悉的陈设,竟越看越像她们在侯府当丫鬟时住着的东耳房! 就在她震惊之际,素月轻声将她昏睡期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凝香,昨日二公子胡闹,世子已经罚过他了,傍晚世子回府后多半会来看你,当着他的面,你别再提及此事罢,否则世子再为你我出气去教训二公子,老太太肯定不高兴……啊,外面还温着药呢,我先去看看。”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徒留凝香满心震惊。 二公子胡闹,生病…… 凝香慢慢地记起来了。 十四岁那年正月,世子出门会友,二公子的爱狗不知怎么跑到了冷梅阁,八岁的二公子追狗而来,抓狗时不小心摔倒了。因那一摔,娇生惯养的男娃十分愤怒,命身边长随将狗丢到池子里,余怒未消,又让她与素月下去捞狗,长随要帮忙,他坚持让她们。 二公子是侯府的混世魔王,有老太太宠爱,凝香二女不敢不从,一起去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然根本无法承受她们体重的池子里找狗。池水冰冷刺骨,她们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终于找到冻死的狗时,凝香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但凝香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发热了足足三天,醒来又被世子要求躺了两日才能下地,还因这场病错过了月底丫鬟们放假,没能回家,这次怎么昏迷一日就醒了? 亦或者,她根本就是淹死了,死后冤魂不散,重回到了十四岁这年? 凝香不敢相信。 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可是,看着屋中熟悉的摆设,联想素月刚刚说的话,凝香又不得不信。 那,她的魂魄回来了,素月的呢? 正想着,素月端着托盘小步走了进来,见凝香茫然地盯着自己,素月朝她笑了笑,“为何这样看我?莫非病糊涂了,不认识我了?哎,这药还有点烫,等会儿再喝吧。” 将托盘放到桌子上,素月坐到榻沿前,替凝香掩掩被子,无奈地跟她抱怨,“你说你,哪天来月事不好,非要昨日来,正好赶上这场灾,一下子病倒了,看我,上岸后连喝三碗姜汤,发了一夜汗,早起什么事都没有……” 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 看着她明丽的脸庞,看着这个爱笑的素月,凝香百感交集。 三年前母亲弟弟相继病倒,镇上郎中说治不好,看她可怜没收诊金。眼看母亲病情加重,她急着请了县里的郎中,对方一开口就是二十两。父亲早逝,家里一贫如洗,凝香挨家挨户的去求村人,算上里正借的二两银子,卖了两亩地,一共才筹到十二两。 凝香没有办法,卖了自己给牙婆。 然而母亲还是去了,两岁的弟弟活了下来。 弟弟好了,凝香托大伯父大伯母照看,她被牙婆卖到了镇远侯府,跟素月一起。 三年里,她与素月一起学规矩,一起从三等粗使丫鬟渐渐变成了世子身边的大丫鬟,感情比亲姐妹不差什么。直到这次生病,发现世子喜欢她,更准确的是喜欢她更多,素月才渐渐跟她疏远了,除了必须说话,素月看她的眼神如同看陌生人。 凝香很难过,因为她对世子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后来世子收了素月做通房,也想要了她,因她反抗激烈,世子才一再忍让。 十月世子与表姑娘沈悠悠定了亲事,次年五月成亲。夫妻俩新婚燕尔,世子暂且没有精力纠缠她,沈悠悠却一直视她与素月为眼中钉。入秋世子奉召出征西北,临走前耐性耗尽,想要用强,凝香已经绝望了,沈悠悠闻讯赶了过来。 凝香真的感激沈悠悠救了她,哪怕沈悠悠只是不愿世子碰她。 熟料世子出发后没几天,沈悠悠就命人绑了她与素月,将她们卖给了拐子刘,拐子刘专做风月场生意,按照沈悠悠所托要送她们去千里之外的江南。南下船上,因素月已经破了身,被拐子刘多次欺.辱,快到扬州时,素月找到机会杀了拐子刘。 事后素月本可以自己逃跑,但她没有,她偷偷来救手脚被绑的她,要带她一起走。 也就是那时候,凝香才知道,不管素月表现的多不喜欢她,她心里始终将她当好姐妹。 可惜她们运气不好,被人发现,走投无路,素月拉着她跳下了船…… “发什么呆,快点把药喝了。” 耳边响起素月的轻声催促,凝香回神,见素月已经将药碗捧了过来,她便撑起身子,接过药碗。浓郁的药汁闻着就苦,但跟那些记忆相比,这点苦又算什么? 一大碗汤药,凝香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完了,微微发烫的汤汁下肚,舒服了很多。 “给。”素月将药碗放回托盘,又递了一颗杏脯过来,凝香想要接,素月没让,笑着喂她吃。 凝香张开嘴。杏脯入口,酸酸甜甜,看着眼前素月无忧的笑脸,凝香想哭。 “眼睛怎么红了?”她可怜巴巴的,素月疑惑地问道,又去摸凝香额头,“是不是还难受?” 凝香摇摇头,将眼泪憋回去,飞快斟酌了一番措辞,半真半假地将心里话告诉她,“素月,我昏睡时做了一个梦,梦到世子成亲了,世子夫人吃味儿世子对咱们好,将咱们卖了,路上你拉着我一起逃命……” 素月托着下巴看她,美眸专注,听到这里轻轻问:“跑掉了吗?” “不知道,跑着跑着就醒了。”凝香随口诌道,她更想说的是后面的,不禁攥紧了素月手,“素月,咱们攒钱吧,等世子夫人一进门,咱们就赶紧赎身,她不喜欢咱们,会放咱们走的。” 世子霸道不放人,只有沈悠悠进门后才有机会。而她们的赎身银是二十两,现在开始攒,月钱赏钱加起来,明年世子出征时能攒够的,期间她再慢慢劝素月收了对世子的心,尽量保住清白。 素月好像很喜欢她紧张的样子,眼里都是笑,“一个梦就把你吓成这样,那你记得世子娶的是谁不?听说老太太似乎有意沈家表姑娘,莫非就是她?” 可不就是她? 凝香心里苦笑,却不便说出来,“梦里模模糊糊的,不知是谁。素月,你跟我一起赎身吧,到时候你随我回家,咱们继续当姐妹。”素月是孤儿,连家都没有,只要她愿意,凝香就愿带她回家。 素月叹了声,“世子对咱们那么好,你竟一心想着走,你说我告诉他去,他会多伤心?” 凝香顿时慌了,哀求地看着她,“素月你别说……” 上辈子她就求过一次,到现在凝香都记得世子的冷笑,他压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点着她心口,说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再敢提一次,他定会吃了她。 “看你吓的,放心,我不会说的。”素月收起笑,目光温柔下来,“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只是赎身没那么简单,而且未来的世子夫人也不一定像你梦到的那么容不得人,你别想太多,先把身体照顾好吧。” 这事确实急不来,凝香低低嗯了声。 “那你歇着,我出去看看。”素月望了眼门口,“世子快回来了,外面雪大,我得去接他。” 凝香颔首,乖乖躺着看她,“去吧。” 素月笑了笑,起身,端起托盘再次出了屋。 凝香收回视线,望着屋顶,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天爷对她不薄,让她重新活了一次,这次她定会想办法护住自己,也护住身边的亲人。今天已经是二十八了,月底她必须回家,去看看弟弟,上辈子弟弟好好的活到了年底,却因去河里玩冰掉进冰窟…… 她不许他去河边了,再去她就打他,打到他记住教训。 想一会儿哭一会儿,屋檐下突然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你盯着她们摆饭,我去看看凝香。” 凝香心中一紧,迅速擦干脸上的泪,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怕那个男人,如果她装睡,他应该看一眼就走了吧? 第2章 这是裴景寒第二次来他那两个大丫鬟的耳房,第一次是昨天,听说她出事后。 想到凝香昏迷不醒,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呓语喊娘的样子,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他的凝香貌美又纯善爱羞,他不忍她受苦。 进了屋,裴景寒直奔暖榻。 听他脚步声靠近,凝香暗暗攥紧了缩在被窝里的手。 大概是被窝里热,她双颊涌上了不正常的潮.红,似女人被怜爱之后的妩媚。裴景寒心头一荡,明知这时想那些不合时宜,可男人的身体在这方面最不受控制,更何况他有阵子没碰女人了。 “凝香。”裴景寒坐到榻沿边上,轻轻唤她,声音低沉暧昧,让人心慌。 凝香上辈子保住了清白,但她被裴景寒搂在怀里太多次,也太熟悉男人的语气变化,意识到危险,凝香更不敢醒来,小心翼翼保持着平稳的呼吸。 却不知熟睡的美人更容易勾出男人的坏心思。 裴景寒俯身,一手撑榻,一手越过她撑到另一边,脑袋低下去,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身为冷梅阁的大丫鬟,不用做什么粗活,小姑娘养得细皮嫩肉,肌肤吹弹可破。 裴景寒满意地笑了。素月美,美得主要是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其他地方并没有十分出挑,凝香不同,哪都无可挑剔。丰唇饱满,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抓住她狠狠亲,偏她又生了一双纯净澄澈的杏眼,干净地像个孩子,他有再多的火,对上她清泉般的眼神,都会强迫自己忍住。 他是侯府世子,是泰安府最尊贵的公子,美人对他来说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东西,但家养的都会有些感情,就像身边这两个,裴景寒不想逼迫她们,他要对她们好,等他在她们眼里看到由衷的爱慕时,再好好地疼。 但那并不妨碍他先偷个香。 目光落在她樱红的唇上,裴景寒喉头滚动,慢慢凑了过去。 唇离得还有些距离,温热的气息却落到了她脸上。 凝香正猜测他一声不发地在做什么,现在感觉那呼吸越来越近,分明是贴过来了,她慌了,急中生智,头微微朝一侧偏过去,皱眉喊水。 裴景寒顿住,见她似乎要醒,及时退后。 “素月,水……”凝香又低低唤了声,慢慢睁开眼睛,就见裴景寒已经朝桌子那边走去了。桌子上放着茶壶,猜到他要做什么,凝香急着坐了起来,“世子怎么来了?屋里病气重,世子快走吧,我自己来。” 抓起放在旁边的外衣就要穿上。 “你躺着。”裴景寒听到动静,立即放下茶壶,三两步赶到榻前,抢走凝香手中衣服丢到一旁,再不容拒绝地将小姑娘按回被子里,一边替她掩被子一边威严地告诫她,“郎中说你康复之前,不许你擅自下床。” 她倒霉,赶上月事加身,李郎中说了,调养不好可能会影响以后生孩子。裴景寒怎么舍得她不能生,她这么美,他盼着将来她给他生个同样漂亮的女儿。儿子嫡子越多越好,女儿无所谓嫡庶,会撒娇就成。 双肩被他按住,凝香只能躺着,而再次对上裴景寒霸道冷峻的面容,凝香忽觉恍如隔世。 确实隔了一辈子啊。 前世对他最后的记忆,是在他的床上,当时他只差最后一步没做,被沈悠悠拍门打断。她绝望里生出希望,裴景寒则堪堪停下,额头全是汗,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不管不顾,直到沈悠悠提到腹中孩子,裴景寒才狠狠砸了下床,穿衣离去,临走前,他回头看她,目光如狼。 那晚他歇在了沈悠悠的院子,次日直接从正房出发的,跟着她与素月就被卖了,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说他任何消息。 此时重逢,面对男人隐含温柔的眼睛,凝香突然想到了素月曾经问她的一个问题。 素月让她猜,裴景寒从战场回来发现她们被沈悠悠卖了,他会不会生气。 不等她回答,素月又嘲弄地说,裴景寒会气,但最多气几日,最后还是会跟沈悠悠和好,因为沈悠悠是他的表妹,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回来的妻子,而她们,只是两个貌美的丫鬟,没了,再买俩就是。 凝香没有反驳。 裴景寒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其实平心而论,裴景寒对她与素月很好,从未打骂,还关心有加,但再好,她们在他眼里,也只是两个美貌的供他享乐的丫鬟,他不肯放人,是将她们视为己有,而非出自情意。 上辈子凝香只是不喜欢他,想赎身回家,这辈子离府理由又多了一样,她不想再被沈悠悠卖。 这样的姿势,裴景寒本以为小丫鬟会害羞躲,未料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用一种他陌生的眼神。说不出为什么,被她这样望着,裴景寒心底忽然生出淡淡的愧疚,好像他曾经辜负过她。然而再看,她眼里并无责怪。 “为何这样看我?” 抛开那股怪异感,裴景寒低声询问,收回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 凝香摇摇头,瞅着窗外道:“不早了,世子快去用饭吧,我能照顾自己。” 他不让她们自称奴婢,喊了就扣月钱,凝香曾无意喊过一次,真被扣了十文钱,现在她要攒钱赎身,即便想保持距离,也不能跟月钱过不去。 “我给你倒水,看你喝完就走。”裴景寒没再坚持,走过去给她倒茶。 凝香默认,垂着眼帘不再看他。 裴景寒端着茶碗走过来,见她这副受了委屈般的模样,心中微动。她喝茶时,他坐下去解释道:“景润顽劣,我已经罚过他了,不过你们也别太老实,下次他再敢无理取闹,你们不必听他的,凡事都有我替你们做主。” 景润是侯府二公子的名字。 凝香捧着茶碗点点头,“世子放心,我们都记住了。” 裴景寒知道她不是小气的人,笑了笑,“还喝不喝?” 凝香看看手里的茶水,怕被他看穿她装口渴,就又喝了两口,茶碗放下来,露出刚被茶水滋润过的红唇,湿润润的。裴景寒多看了两眼,顾及她在病中,没再耽搁,只在去接茶碗时,手指故意碰到了她的。 凝香一直在被窝里,小手很是热乎,相比而言他的就凉了。冷热相触,凝香紧张地往回缩,脑袋埋地更低,搭在肩膀上的乌发落下来,魅惑诱人。 裴景寒最后看了一眼,起身走了。 凝香如释重负。 约莫两刻钟后,素月回来了,端了一托盘饭菜,边将炕桌往上放边笑道:“世子让厨房炖了乳鸽给你补身子,我也跟着沾光了,闻着都香。” 凝香披上夹袄,裹着被子坐到炕桌旁,就见桌子上除了一道炖乳鸽,另有一道冬瓜烧排骨,与黏稠的红枣粥一起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这样的晚饭,一般人家吃不起,她们做了裴景寒的丫鬟,饮食起居都可以同小户千金比了。 “你病着没劲儿,我给你夹。”素月熟练地用筷子挑开炖得烂烂的乳鸽肉,夹了一大块儿放到凝香碗里,又替她舀了两勺汤。 凝香心里暖乎乎的,透过氤氲雾气看对面的素月,“你对我真好。” “干吗突然说这种话?”素月嗔了她一句,催她先喝口汤。 凝香朝她笑笑,捧起汤碗轻轻吹了吹,啜了一小口,有点烫,但很鲜美。 外面雪花不知疲倦地下,两人说说笑笑地用了饭。 平时两人轮流给裴景寒守夜,现在凝香病了,都得素月去。 “世子说不急,让我先照顾你。”撤了饭桌,素月端着水盆走了进来,放到榻前的木凳上,看着凝香道:“你试试烫不烫。” 再次被她这样照顾,凝香没有客气,卷起裤腿将左脚放进去,抬头朝素月笑,“正好呢。” 心里却想,她不但要改自己的命,也要想法避免素月再受欺.辱。 她洗脚的时候,素月就在旁边陪她,盯着水里两只白净净的脚丫,由衷羡慕道:“凝香脚真美,小小的,我的就大多了,穿绣花鞋都不好看。” 凝香身体一僵。 裴景寒也夸过她脚好看,有次他从珍宝轩订做了一双嵌满了红宝石的绣鞋,让她先试试。凝香知道那是送给刚过门的沈悠悠的,说什么都不肯,被裴景寒按在椅子上,他亲自脱了她的鞋…… 回忆里男人手掌火热,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脚心,如蛇缠身。 再看水里的一双脚,凝香使劲儿搓了两把。 洗完脚,素月叮嘱她夜里被子捂严实些,这才吹了油灯,端着洗脚水出去了。带好屋门,素月快步去了热水房,端另一盆热水去服侍裴景寒。 “凝香睡了?”裴景寒坐在床上,看蹲在下面认真替他洗脚的丫鬟。 素月点点头,“刚刚躺下的。” “她身子弱,这两日你辛苦些,尽量照顾她点,回头有赏。”裴景寒声音温柔了几分,都是丫鬟,不能顾此失彼,让素月以为他更看重凝香。 素月笑了笑,眼帘低垂,“世子不用赏我,我与凝香一起进府,情同姐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裴景寒嗯了声,拿起放在旁边的书,不再说话。 翻了两页,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儿,再次看向素月,“今日怎么不爱说了?” 凝香喜静,他不问话她就是个闷葫芦,素月更活泼些,根本不用他主动引。 素月动作微顿,看了眼男人手里的书,软声道:“世子看书呢,我怕打扰您。” 裴景寒沉默。 他从未觉得她说话是打扰。 不过他并没说出来,见她专心洗脚,他视线又回到了书上。 第3章 发了一晚汗,早上醒来凝香精神还不错,就是刚下地时有点头重脚轻,走几步才稳了下来。 裴景寒上午没事,饭后随素月一起来耳房看她,见她起来了,皱眉道:“躺回去。” 明日就要放假,凝香怕他又让她躺着休养,心急解释道:“世子,我真的好了……” 或许是里面的魂换了,这次她醒的早,好得也十分利索。 裴景寒见她气色确实恢复了七七八八,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哀求地望着他,心就有些软了,对素月道:“派人去请李郎中。” 素月笑着看了凝香一眼,脚步轻快地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凝香恭敬地站在一旁,眼睛瞄向了窗外。 雪停了,地上积了一指来厚的雪,她早饭前扫了一条小道出来,出了不少的汗。墙角梅树结了花苞,粉粉的一串串爬满枝丫,在一片冰天雪地里生机勃勃。 “明天打算回家?”小丫鬟不说话,裴景寒走到门前,主动跟她说。 凝香点点头,“过年的时候答应阿木,要给他带糖炒栗子回去。” 提到弟弟,她眼里涌上怀念,声音温柔了不少。 裴景寒也有弟弟,还小他十来岁,而弟弟妹妹这种,年纪越小就越招人惦记。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裴景寒回头问道:“我记得阿木今年五岁?正好,前天我买了个木雕玩意儿给景润,他不喜欢,给我退了回来。我留着没用,你带回去给阿木玩。” 她父母双亡,就一个弟弟相依为命,阿木就是她的命根子,他愿意照拂。 凝香不想要。月钱是她该得的,丰盛饭菜是冷梅阁大丫鬟都有的,但这种分外的单独给她的赏,多收一份,就多欠他一份。 “世子留着吧,万一哪天二公子又想要了呢?”凝香瞧了眼裴景寒的青色衣摆,委婉拒绝道。 裴景寒轻嗤了声,“那是我给阿木的,你带回去,他说不喜欢你再拿回来。” 男人明显不高兴了,凝香没有勇气再跟他拧着干,低头默认。 李郎中过来还早,裴景寒让她自己呆着,他去了上房,喊来小厮长顺吩咐道:“去东大街的木雕铺子,让掌柜挑个五岁小孩子喜欢玩的木雕。” 长顺有些奇怪,侯府里可没有五岁的小孩子,不过目送已经转身进屋的主子,他自去乖乖办事。 他刚到东大街,这边李郎中赶了过来,直奔冷梅阁。 裴景寒想了想,没折腾凝香,又随李郎中去了耳房。 望闻问切,李郎中笑道:“今日再用一日方子,接下来别再着凉,应该没有大碍。” 凝香面露喜色,期待地看向裴景寒。 裴景寒笑了笑,李郎中走后,对凝香道:“那你今天好好休息,休息不好,还得继续养着。” 凝香赶紧答应下来。 说话的时候,一个小丫鬟走到门口往里面望了眼,同裴景寒道:“世子,老太太请您过去。” 祖母找他,裴景寒立即去了老太太的荣安堂。 荣安堂里,老太太与侯夫人杜氏都在,老太太旁边坐着八岁的二公子裴景润,男娃嘴巧,妙语连珠,逗得老太太眉开眼笑,乐个不停。 杜氏年近四旬,平时养尊处优,保养的好,瞧着也就三十多岁,风韵犹存。容貌算不得极美,但她眉眼平和,给人一走宁静如兰的感觉,微微笑着看旁边的祖孙俩,雍容端庄。 “祖母,母亲。”裴景寒跨进暖阁,同长辈们行完礼,径自在杜氏下首落座。见弟弟还靠在老太太怀里,裴景寒皱眉训斥道:“今日怎么没去读书?” 威严的气度,真正是长兄如父。 裴景润正是贪玩的年纪,仗着有老太太撑腰,理直气壮地回道:“下雪,先生放了三日假。” “课业都做完了?”裴景寒紧跟着问。 裴景润的小脑袋就耷拉了下去,大眼睛偷偷往旁边斜,求助地看向祖母。 老太太有话跟长孙说,不适合小孩子听,就揉揉裴景润的脑袋,慈爱道:“你大哥说的对,景润不能天天想着玩,快去把课业做了,做完了再来陪祖母。”亲儿子裴政疏于管教一双嫡子,难得长孙愿意帮忙教导弟弟,她这个祖母当然得配合。 最偏心他的祖母都这样说,裴景润悻悻地点点头,垂头丧气地走了。 老太太这才问长孙:“听说你一大早就请了李郎中,是不是给那个叫凝香的丫鬟请的?” 裴景寒坦然道:“是,景润胡闹,凝香差点丢了半条命,幸好她命大挺过来了。” 老太太偏心幺孙,却也是讲道理的人,没有数落凝香的不是,只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知道你宠她们两个,但再怎么说都只是丫鬟,不能太过了,传出去让别人知道,谁还乐意把女儿嫁给你?” 男人太宠丫鬟,往后就容易做出偏爱小妾的事,儿子裴政不就是个例子? 老太太瞄了眼儿媳妇,见杜氏面容平静,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多好的儿媳妇,知书达理,孝顺公婆,真不知柳姨娘哪里好,勾得儿子冷落明媒正娶的妻。 裴景寒懂老太太的意思,正色道:“祖母放心,景寒知道分寸。” 宠爱归宠爱,但他不会学父亲,乱了妻妾该有的规矩。 ~ 此时冷梅阁里,凝香将李嬷嬷让进了耳房。 李嬷嬷今年四十五了,在杜氏那边的厨房做事,乃府里老人。凝香有次回家路上偶遇李嬷嬷,才知李嬷嬷住在她们村南一个镇上,两人回家可以同行二十多里地,故每逢放假,李嬷嬷都约她一起。 “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明天还回家不?”李嬷嬷心疼地瞅着凝香。小姑娘淳朴善良,又无父无母,怪可怜的,相处了三年,李嬷嬷都快把凝香当亲孙女了,凝香素月能这么快升到大丫鬟,得多谢李嬷嬷的提点。 “好多了。”凝香倒了茶递给李嬷嬷,笑着在旁边坐下。 李嬷嬷刚从外面进来,手有点冷,捧起茶碗暖暖手,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红枣,笑着道:“给你吃,月事来了吧?姑娘家多吃点枣,对身体好。” 凝香无奈地接过,“您又破费了……” “破费啥,”李嬷嬷瞅瞅门外,小声道:“厨房里有的是,每天我都抓两个吃,看不出来的。” 老人家笑得满脸褶子,凝香情不自禁也笑了,暂且将枣放到桌子上,心想一会儿分素月两颗,剩下的带回家给弟弟堂妹吃,这么大的红枣,在村里可是稀罕物。 “别只想着阿木,你记得吃。”李嬷嬷喝口茶,这就要走了,“明儿个咱们门口见。” 凝香一直将老人家送出了冷梅阁。 回到屋里数数,一共七颗大红枣,凝香拿出三颗,剩下四颗包好,弟弟堂妹一人分俩。 包好枣,凝香把自己的小钱罐子翻了出来。 进府后,她的月钱从两钱涨到五钱再涨到如今的一两,加上逢年过节的赏,其实赚了不少,只是还债花了些,弟弟偶尔生病诊金要付,每月还要给大伯母点,毕竟他们家里也不富裕,养弟弟挺辛苦的。凝香现在手里统共攒了十两银子,另有一百多个铜钱。 这就是她三年的积蓄。 明天还会再发一两正月的月钱。 凝香点了点,取出二钱碎银和一小串铜板,剩下的继续攒着。 傍晚素月端了晚饭过来,凝香笑着请她吃红枣。 素月知道是李嬷嬷送的,没有客气,饭后收拾桌子时对她道:“刚刚我同世子说了,我没有家人,给我假我也用不着,就把我的假匀给你吧,往后你可以在家里住一晚。” 凝香家离府城四十里,她一大早回去,赶到家里吃顿午饭,歇一会儿差不多就得往回走。 凝香诧异地看向素月。素月是孤儿,但她喜欢玩,月底会与其他不回家的丫鬟到街上逛,买些姑娘家的东西,或是单纯看热闹。上辈子两人关系好时素月都没有这样提议过,这次怎么…… “高兴傻啦?”素月笑着戳了戳她额头,再对着饭桌道:“你收拾吧,我去伺候世子。” “等等……”凝香追了两步,无奈素月走得太快,愣是不给她继续问的机会。 凝香想不通素月这种变化的原因,翌日提前起来去问素月。素月边端水往上房走边无奈道:“你这人,占了便宜还非要刨根问底,非要惹烦我逼我收回之前的话你才高兴是不是?行了,进去了。” 朝上房扬了扬下巴。 伺候裴景寒要紧,凝香暂且闭了嘴,随素月一起进了屋。今日她得赶往城北去的骡车,还得买糖炒栗子给弟弟,就不在府里用早饭了,过来是与裴景寒辞别的。 “既然素月把她的假给了你,你就安心在家住一晚,明天日落前回来便可。”裴景寒一边卷袖口一边看着凝香道,说完指了指桌上,“那是二公子不要的木雕,记得带回去。” 凝香扭头,看见个武松打虎的黄梨木木雕,栩栩如生。 再看裴景寒促狭的眼神,知道这礼物非收不可,凝香抿抿唇,收好木雕才道谢离去。 第4章 晨光熹微,镇远侯府东边的角门前,李嬷嬷穿着一身细布棉衣,一边精神抖擞地同守门婆子说话,一边在这儿等凝香,偶尔跟其他出府的下人打声招呼,几乎谁她都能叫上名字,人缘极好。 “来了!”守门婆子目光一定,望着那边走过来的小丫鬟,真心夸赞道:“凝香长得可真俊,要我说啊,咱们侯府都找不出比凝香更好看的来。”凭这姿色,将来捞个姨娘没问题,混得好跟柳姨娘似的,不但自己过得好,还能扶持家人。 李嬷嬷不知对方的心思,爱听人夸凝香美,与有荣焉地点点头,笑着看凝香越走越近。 身为冷梅阁的大丫鬟,凝香平时穿的都是绸缎衣裳,在这侯府里不算出挑,一旦走出去,混在大多数布衣百姓中间,肯定会引人注目。凝香不喜欢被人看稀奇物似的盯着,因此每次回家,她都会换上布衣。 今日她穿了件七成新的杏色夹袄,乌鸦鸦的头发用红头绳挽成两个丫髻,浑身上下再无其他饰物,除了脸蛋太嫩太水灵,看打扮简直就像普通的村里姑娘。 裴景寒看不得她穿成这样,然想想她一路回去,打扮得越不出挑就越安全,忍住没有管。不过人长的美,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十四岁的小姑娘脸蛋白里透红,笑起来杏眼水润润的,人都盯着她脸蛋瞧了,谁还关心她穿什么? “又让嬷嬷久等了。”停到李嬷嬷跟前,凝香很是不好意思地道。 “是嬷嬷上了年纪,觉少,来得早了。”李嬷嬷笑着解释道,朝守门婆子打声招呼,领着凝香出去了。走出角门十来步远,李嬷嬷关切地问凝香,“早饭吃了没?” 凝香摇摇头,不太在意:“没觉得饿,晌午回家再吃吧。” “那不成,饿坏了怎么办?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身子。”李嬷嬷不满地瞪她一眼,跟着将一直捧着的油纸包递给她,慈爱道:“就知道你没吃,给,这是嬷嬷特意给你拿的,还热乎呢,赶紧趁热吃。” 她打开油纸,露出两个白面大包子,散发着雾似的热气。凝香本能地婉拒,李嬷嬷不由分说连着油纸将包子塞到她手中,顺便把凝香挎在肩上的包袱抢过去了,“你先吃,我替你拎着。” 老人家体贴入微,凝香的心就像手一样,也被油纸包上传来的热意暖到了。 白菜肉馅儿的大包子,有男人拳头那么大,香气扑鼻,凝香悄悄吞咽了下,先问李嬷嬷,“嬷嬷吃了吗?我吃不了,咱们一人一个吧?” “早吃过了,还喝了一碗粥呢。”李嬷嬷没要,“你吃吧,吃不了带回家给阿木。” “阿木肯定喜欢。”知道李家家境不错,平时常吃白面,凝香就没再客套,自己吃了一个,将另一个重新包起来,再从李嬷嬷手中接过包袱。 昨天两人已经商量好行程了,凝香要去买糖炒栗子,李嬷嬷也要给她小孙子买男娃最爱吃的糖人,正好都在一条街上,娘俩离开侯府就直奔那里去了。 摊子离得不远,两人分头行动。 小吃街早上主要有两波客人,第一波是出来打工的,天还黑着就起了,来这边要一碗饺子馄饨,吃两根油条,用不上几个钱,吃完匆匆去东家做工。第二波是家里有些闲钱的百姓,天冷懒着生火,就出来吃,有的甚至带着孩子,细嚼慢咽,很是悠闲。 前天大雪,现在雪慢慢要化了,正是最冷的时候,这边摊铺生意更好了。 路旁馄饨铺有个母亲正在喂孩子吃馄饨,凝香看看那张嘴等接的女娃,不受控制想到了弟弟,归心似箭,凝香脚步轻快,直奔糖炒栗子摊子而去。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老大爷人老,记性却好,正在给人称栗子,瞧见她来了,笑眯眯地寒暄道:“凝香今日又要回家了啊?” 摊子旁还围着四五个人,凝香轻轻嗯了声,安静地站到一旁。 前面的都买好了,凝香正要开口,忽有人从她身后大步赶了过来,带起一阵风,“我要两斤。” 被人抢先了,凝香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皱眉看了过去。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比裴景寒还要高些,穿一身灰色粗布短褐,如雪地里一颗青松,垂在一侧的麦黄大手露在外面,骨节分明。凝香抬头往上看,意外对上男人俊朗得过于出众的侧脸,同样是麦黄肤色,长眉斜飞,嘴唇微薄。因为站在他一侧,凝香注意到了他长长的眼睫,低垂着,竟比姑娘家的还美。 忽然那眼睫动了动,大概是发现她的打量,扭头朝她看来。凝香及时收回视线,没跟他对上。心中却有些懊恼,玉树临风气度华贵的裴景寒她都没看入神过,此时竟然在街上盯着一个人陌生人看了那么久。 更没出息的是,她好像并不介意被他抢先了…… 凝香悄悄缩了缩脖子,杏眼不安地看眼老摊主,希望对方没发现。 陆成刚刚偏头,还没看清旁边站了谁,就被老摊主叫了回去,隐含不悦地对他道:“小兄弟多等会儿吧,人家小姑娘在这儿站半天了,咱们得讲究先来后到是不?” 陆成方才没注意,此时经人提醒,立即后退两步,让出摊前的地方。站好了,他再次看向被他无意插队的小姑娘。 这一看,脑海里仿佛空了一下。 她穿着杏色夹袄,往前走了两步,并没站他之前的地方。她低头看栗子,他因着身高,看到她一段白皙后颈,那么白那么细,显得靠近左耳的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十分明显。明明只是颗小黑痣,陆成心跳却莫名快了,有种想要啃上去的冲动。 陆成尴尬地朝另一侧转头。 都怪家里的臭小子,什么都不喜欢玩,也不爱笑,唯独喜欢啃他。才十个月大,眼睛不知为何那么尖,瞧见他身上哪里有痣,他都要啃一啃,涂得他一身口水,害他看到别人有痣竟然也冒出了这种唐突人家的念头。 但陆成忘了,他目前只对旁边姑娘脖子上的痣动过……食欲。 凝香并不知自己被人看了,瞅瞅栗子,细声同老摊主道:“张伯,还是要两斤,分成两份装。” 她声音轻柔,春风似的飘到他耳中,陆成目光微变,假装看老摊主称栗子,看着看着眼睛又朝小姑娘身上溜了过去。 凝香也在看老摊主称,甜甜的栗子香让人满足,她嘴角微弯,秀美脸庞白净清丽。 于陆成而言,就像在漫山荒雪里,突然看见朵娇美的花。 他看得太久,这回轮到凝香若有所觉了。稍微偏头,余光里见身后侧的男人脸庞果然对着自己,确实有可能是在看她,凝香脸上一热,不受控制地红了,怕被他看出来,故作被远处百姓的动静吸引,歪头,只留后脑勺给他。 陆成识趣地收回视线。 老摊主刚好称完栗子,卖了几十年栗子,他分量拿捏的非常准,正好两斤。示意凝香看过,他放下称,铺好两张油纸,一边倒一半,然后又捏了四个栗子一边放两个,这才笑呵呵地打包捆细绳。 凝香笑着道谢,将早就数好的铜板递过去,再接住栗子,道别后转身走了。 老摊主目送小姑娘离去,准备给新客人称栗子,却见摊前男人歪着脑袋,还盯着凝香瞧呢! 老摊主咳了咳,明知故问道:“小兄弟要两斤?”这些臭小子,见到漂亮姑娘眼睛就发直。 陆成回神,神色如常地对着栗子点点头,“也分两份。” 脸皮还挺厚。 老摊主默默在心里评价了一句,手上动作没耽误,栗子依然称得极准,秤杆平平,两斤不多不少,因为这是个面生的客人,他没有再多送栗子,直接包上了。 陆成并不计较,数出二十个铜板递过去,拎着油纸包大步离开。 ~ 凝香与李嬷嬷会合后,再没耽搁,直奔北城门。 府城里有大小官员,也有数不清的富贵人家,这些人家的小厮丫鬟大多都是月底放假,而且不少都是乡下来的,长途跋涉太累,就有人想到了做拉车生意。时间长了成了惯例,每月月末跟初一这两天,四个城门都有人专门拉车,早上固定一个时间出发,最远走五十里,下午再固定时间回来,需要赶车的提前到沿路等着就行。 凝香与李嬷嬷到的比较早,赶车的郭老三还没来。 娘俩选了一处日头能晒到的地方站着,一边聊天,一边望着城门。 正月底的早晨还是太冷了,站一会儿就要跺跺脚搓搓手。没有沙漏,大家都是估摸着时间,但今日郭老三明显晚了,路边同来等车的人群里渐渐传来了不耐烦的咒骂。 李嬷嬷捂着嘴呵气,再将双手缩进衣袖,也小声跟凝香嘀咕,“这郭老三,肯定又睡懒觉了!” “再等等吧,应该快了。”凝香并不确定地安抚道,伸着脖子望城门,毕竟着急回家啊。 望着望着,突然看见一辆驴车驶了出来,车上没有拉菜也没有拉柴,空荡荡的。往这边走时,有人上前拦路,挡住了赶车的车夫,凝香看不见人,却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都想搭对方的车。 第5章 面对一窝蜂涌过来求搭车的路人,陆成有些心动。 他今早拉了一车柴禾来府城卖,上好的果枝柴禾,满满一车只卖了一百多文,现在捎带几个人回去,好歹能把那份糖炒栗子的钱挣出来。 只不过他对郭家有所耳闻。郭家有个姑娘嫁给知府大人家的管事当姨娘了,仗着这层关系,郭家狐假虎威得了不少好处,城门拉车的生意原本是别人家的,被他们哥四个霸道抢了,但若有人抢他们的生意,准得遭殃。 陆成不想惹麻烦,至少为几个铜板不值得。 凡是上来要搭车的,他都一一拒绝,态度冷淡。 人们见他不拉,无奈地退回路边,或搓手或跺脚。 陆成无动于衷,径自赶路,结果无意扫了右前方,眼里就多了一抹柔和素雅的杏色,正是买栗子时有过一面……半面之缘的姑娘。其实她身上的杏色夹袄在一片灰扑扑冬衣里并不显眼,可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看到了她。 她肩上背着包袱,应该也是要回家的吧?那她会不会过来问搭车? 陆成目视前方,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 随着驴车越来越近,凝香也认出了赶车的车夫。论气度,这人肯定没法跟出身尊贵的裴景寒比,但让他站到一群粗布汉子里,绝对最打眼,如鹤立鸡群。然而认出来也没什么用,亲眼看到他拒绝了那么多人,凝香不觉得自己问就会成功,便继续望着城门口。 眼看就要擦肩而过,她却无心搭车,陆成莫名有些失望。 凝香脸皮薄怕被拒绝,李嬷嬷心急见孙子,虽然知道没多大希望,还是上前问了句,“小兄弟,你哪里人啊?”因为盼着是同路,她说的是家乡话,与官话差不多,只是带了乡音。别看都是泰安府下的村镇,有些地方哪怕只隔了几里地,乡音就不一样了。 旁人都以为李嬷嬷也会碰壁,却震惊看见那人停了下来,心生希望,这些人又连忙往驴车前凑,紧张地等着车夫回答,万一是自家附近的,就可以攀交情了。 被一群人围着,陆成泰然自若,探究地看看李嬷嬷,他停了驴车,道:“我是东林村的,听您说话,莫非是白河镇人?” 凝香闻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东林村就在他们村西边,村头到村头只隔了两多里路,不过两辈子她都是早早离家,每个月只能匆匆回村一次,后来更是被沈悠悠卖了,如今村人都快认不全,更无处听说邻村陆家。 李嬷嬷也知道东林村,瞅瞅凝香,笑了,熟络地道:“可不就是……” 陆成马上又问她住在哪里,一脸他在白河镇有熟人的神情。 李嬷嬷暗道有戏,简单地说了。 陆成面露喜意,下车道:“我二舅家也住那边,他姓杨,家里种了两颗柿子树,您认识不?” 李嬷嬷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们家那一片都没有种柿子树的。 再看面前二十左右眼里透露着一股老成劲儿的俊朗男人,还有周围一群巴不得搭车的人,李嬷嬷忽然懂了,笑着将凝香拉了过来,“认识认识,我孙女跟你表妹秀儿是好姐妹呢,你听她提过没?我孙女叫阿香……” 凝香在侯府当了三年丫鬟,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红着脸低下头,配合李嬷嬷演戏。 陆成恍然大悟般看了她一眼,随即守礼地移开视线,继续与李嬷嬷套近乎,得知李嬷嬷要回家探亲,他热络道:“都是熟人,婶子坐我的车回去吧。” 李嬷嬷刚要点头,远处传来一声高喝,“怎么回事儿?那边干什么呢!” 是赶车的郭老三,雷鸣似的大嗓门,好像官差审人。 周围人们瞅瞅死活不肯拉人的陆成,立即朝郭老三的骡车赶了过去。他们得抢座啊,骡车就那么大,有的地方坐着舒服,还不用被人挤,有的地方那就是坐着也遭罪,挤来挤去的一不小心还会掉下去,这事不是没发生过。 身披厚实大髦脚踏长筒马靴的郭老三停了车,随他们挤,他沉着脸朝陆成三人走了过来,一条马鞭子在手里连续不停地拍打,无形中增加了他街头一霸的气势。到了跟前,视线掠过李嬷嬷凝香,郭老三瞪着眼睛问陆成,“你要拉她们俩?” 态度十分蛮横。 陆成朝他笑了笑,不卑不亢,“三爷误会了,我哪敢抢您的生意,我刚卖柴回来,碰巧遇上熟人,就想捎带她们一程,之前那些人要搭我的车,我都没管,不信您去问问?” 他坦荡大方,郭老三回头,看看那群争先恐后往自家车上挤的人,就知道此人所言非虚。毕竟这人真想拉人的话,那些人为何不来抢这边的空车?他们花钱的可不必怕他。 两个人,按最远的路程算,也就十文钱的生意,郭老三没再纠缠,折回去了。 事情解决,陆成转头朝李嬷嬷凝香道:“二位坐吧,咱们离的近,我捎带你们一程。” 算是解释了为何他只帮她们两个。 李嬷嬷笑着道谢,与凝香一起上了驴车,舒舒服服地靠着右边的车板。 她们坐稳了,陆成跨上左侧辕座,鞭子轻轻甩了下灰毛毛驴,毛驴立即往前走,四蹄轻快。 后面郭老三那边人还没坐好,李嬷嬷瞧着挤来挤去抢位子的人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旁边的小姑娘。她孙子都有了,小伙子破例绝对不是为了她,今日能坐趟安稳车,是沾了凝香的光啦。 凝香一无所察,她望着越来越远的城门,暗暗期待,期待有天她坐车走了,再也不用回来。 ~ 李嬷嬷是个很和善的人,喜欢跟人打交道,加上长路漫漫,干坐着也没劲儿,等驴车甩了郭老三拉满人的骡车,路上清静了,她就同好心拉她们的男人聊了起来,“小兄弟怎么称呼?凝香是柳溪村的,就在你们村东边。” 这会儿没有顾忌了,可以说实话。 陆成听了,诧异地回头,看向凝香。 凝香低着头,紧张地攥了攥手。如果他住得远,她或许不会如何,正因为离得太近,反而有些难为情。村里人日子过得穷,却很讲究体面,她卖身当丫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或许村民会暗暗羡慕她月钱高,平时遇上,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屑。 “你是徐槐堂妹徐香儿?”陆成垂眸想了想,很快就对上了人。两个村子挨得近,隔壁村子有什么大事,无论红白,通过亲戚熟人都能传过来。她今日从府城回家,再看她细嫩嫩的脸过于文静的气度,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而自家附近几个村子,小厮有两个,当丫鬟的就一个。 徐香儿…… 再次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凝香眼睛有点酸。 没进侯府前,她就叫徐香儿,进了侯府,被主人家赐了新名字,侯府里众人喊她凝香,回到家里亲人喊她小名,三年下来,她都快忘了上次被人喊全名是什么时候。 李嬷嬷也是从小丫鬟熬过来的,明白凝香的心情,悄悄握住小姑娘手帮她暖和,笑着同陆成道:“那是凝香的本名,这么说,小兄弟认识她家人?” 陆成从情绪低落的姑娘身上别开眼,看着前方雪还没化尽的官路道:“没说过话,听人提起过,都说徐家大姑娘孝顺懂事。”确实孝顺,不是所有十一岁的小姑娘,面对病重的母亲弟弟,都能狠心卖了自己。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除了孝心,还需要勇气。 凝香不知道自己在外村是什么名声,可即便他只是客套,心里还是因为这话暖和了起来。 李嬷嬷的顾虑也打消了。 她下车后,凝香还要与这人单独走十几里路,凝香生的这么美,李嬷嬷怕孤男寡女的出事。现在陆成说得上来凝香的身世,那肯定也知道她在侯府做事,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料他就是有坏心思,也没那个胆量。 介绍完凝香,李嬷嬷又打听陆成家里的情况,“小兄弟瞧着有二十了吧?说亲了没?” 陆成攥攥马鞭,顿了顿才道:“二十二了,前年成的亲,去年她生孩子时亏了身子,没坐完月子就去了。” 就算他不说,那位徐家大姑娘有心打听也会从村人口中知道,而冯姑娘救过妹妹的命,他既然答应她将阿南当陆家的骨肉养,就不能让两人结亲的真相传出去,让人指着阿南说他是没爹的野孩子。陆成不知冯姑娘遇见过谁发生过什么事,他只管报恩。 妻子死了,只留下个孩子…… 凝香不禁同情起这个邻村的男人来。 李嬷嬷也挺意外的,柔声宽慰两句,关心起早早丧母的孩子来,“是丫头还是小子啊?” 想到家里虽然有些瘦小却还算壮实的儿子,陆成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是个儿子,叫阿南。” 阿南,凝香情不自禁地默念了一声。 李嬷嬷转而关心阿南的起居了,觉得陆成有照顾不对的地方就提醒他该怎么养孩子。两人越说越多,凝香在一旁听着,渐渐知道这个叫陆成的男人也是父母早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才七岁的妹妹,那糖炒栗子应该就是给他妹妹买的。 看看手里的两包栗子,凝香突然想到一个词。 同病相怜。 第6章 日头越升越高,地上积雪泛着晶莹的光,微风送来寒意,冷而清新。 前面就是白河镇了,路口有个穿青衫的男子,身材挺拔,面朝驴车这边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李嬷嬷认出那是自家三儿子李进宝,童心上来,故意躲到凝香一侧,缩着脖子道:“凝香低头,一会儿到跟前了咱们吓他一跳。”以前她都是坐郭老三的骡车回家,三儿子肯定想不到她会在别的车上。 凝香无声地笑,听李嬷嬷的,缩了缩身子,脑袋也朝车后歪。 这种欢乐的气氛感染了陆成,他甩了甩鞭子,驴车走得更快,然而距离近了,看清路口男子的衣着,陆成心里浮上疑惑。这人穿的竟是一身绸缎衣裳,白河镇再富庶,也只是一个小镇罢了,他出来接母亲,何至于打扮地跟过年似的? 都是男人,陆成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他回头看凝香。 小姑娘朝后歪着脑袋,他只看见半边白净的脸庞,还有她翘起的嘴角。 两人应该很熟吧?或许,李嬷嬷的儿子并非一厢情愿? 不知为何,方才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陆成抿了抿嘴角,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的又笑了。 人家两情相悦又如何,与他何干? 灰毛毛驴走着走着摇了摇尾巴,陆成目光被毛驴尾巴吸引,只是靠近了,他还是忍不住看向路边人,见对方容貌还算周正,微黑的脸庞透着几分憨劲儿,傻乎乎地望着远方对自己的驴车视而不见,陆成摇摇头,及时停了驴车。 李进宝这才转向驴车。 “你个傻小子!”李嬷嬷大声笑道,从凝香身旁抬起头,乐呵呵地看自己的儿子。 “娘!”李进宝惊喜非常,三两步跑到驴车前,一边帮母亲提包袱,一边奇怪地问她,“今天怎么没坐郭老三的车?”跟母亲说话,眼睛却瞥了凝香好几眼。 “李三哥。”凝香也跟着李嬷嬷下了车,站定后笑着同李进宝打招呼。 她俏生生站在那儿,脸颊白里透红跟朵红梅花似的,李进宝紧张地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道:“凝香,你,你怎么好像瘦了?” 凝香常打交道的男人就裴景寒一个,虽然活过一辈子,但上辈子凝香也只活到了十五岁,小姑娘要操心家里,要心惊胆战地防着仗势欺人的裴景寒,所以她对正常男人的了解并不多。此时李进宝目光热烈却纯净简单,没有凝香从裴景寒那领教过的侵略欲.望,再加上李嬷嬷的关系,她打心眼里将李进宝当兄长看,自然没察觉到李进宝的心意。 “有吗?”凝香不想提自己刚刚大病初愈,笑着敷衍了过去。 李嬷嬷当然了解儿子,凝香那么美,年轻小伙子见了她少有不动心的,不过看世子对凝香素月的宠劲儿,显然是想收用的,李嬷嬷对此无可奈何,就希望儿子别陷太深。 她拉着儿子跟他介绍陆成。 李进宝看看面前一身粗布衣裳却容貌俊朗的高大男人,再看看凝香,想到两人要单独相处十几里地,眉头就皱了起来,怕凝香被人欺负。 但李嬷嬷没给儿子胡言乱语的机会,瞅瞅日头,催凝香快上车,“好了,我们先走了,你们也继续赶路吧,明儿下午再一起回去。”她是府里老人,月假比小丫鬟们多一天,之前两人只是回家同行,现在凝香得了素月的假,回去也能搭一辆车了。 凝香点点头,重新上了驴车,坐稳了,她朝李嬷嬷娘俩招了招手。 李嬷嬷回她一个慈爱的笑,继续站了会儿,才拽着儿子走了,不知第多少次提醒他,“凝香未必能出府,你趁早死心吧,穿成这样,真不嫌被人笑话!”也就凝香单纯看不出来。 李进宝绷着脸,回望一眼已经远去的驴车,再次恳求母亲,“娘,咱们家有钱,你帮凝香赎身不行吗?明明你也喜欢她……” “你以为侯府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李嬷嬷狠狠拧了儿子胳膊一下,瞪着他道:“就你知道凝香美,世子眼睛瞎是不是?少给我耍浑,今年趁早给我娶个媳妇回来……” 娘俩一路走一路吵,说的大多都是凝香,凝香却一无所知。 她还是坐在先前的位置,但身边少了李嬷嬷,少了李嬷嬷与他说话,车上就骤然冷清了下来,只有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吱嘎吱嘎的。偷看了眼前面男人笔直的脊背,第一次与陌生外男独处,凝香有点不自在。 “你一个月回家一次?”沉默了一阵,陆成开口问道,目视前方。 凝香见他没有回头,身体放松了些,轻轻嗯了声。嗯完了,觉得自己态度有点冷淡,凝香连忙又道:“这次幸好遇到你,否则我们还得跟那些人挤车。”李嬷嬷谢了,她还没谢他呢。 陆成笑笑,“咱们邻村,拉你一程应该的。” 万事开头难,如今开了头,凝香就完全当对方是乡人了,好奇问他,“府城那么远,你为何不去咱们北边的镇子卖柴?价钱应该差不上太多,去府城,寅时就得起来了吧?”两村北面有个镇子,只隔了六里地。 她声音轻柔,是陆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她。 凝香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顿时红了小脸,急急低下头。 人家想去府城就去府城,她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心思都写在脸上,陆成忍笑道:“我三叔住在府城,我有事找他,顺便就拉柴去卖了。” 凝香恍然大悟,却因为方才的尴尬,不想再说了。 她不说,陆成想到她朝李进宝的甜甜一笑,闲聊般问道:“你在侯府做了几年了?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当丫鬟,还是攒钱赎身?” 这姑娘美,性子柔,陆成无法否认自己有点动心,附近村子不是没有好看的姑娘,但她是第一个让他冒出接近念头的人,故想问个清楚。如果她一直想当丫鬟,他只能放弃,若她有心赎身,他就想试试。 心里想着嫁娶,语气却很是随意。 赎身是恢复良籍,当丫鬟或许会过得富贵,却是贱籍。 凝香怕被乡人误会她自甘下.贱,捏捏油纸包边角,垂眸道:“我想赎身,弟弟太小了,我想回家照顾他,不过我也不确定何时能出府,还请你别告诉旁人吧,否则传到主子耳中,我怕他不高兴。” 赎身回家,抚养弟弟。 果然不是那种被富贵迷了眼睛一心想当姨娘或嫁给管事的丫鬟。 陆成盯着她柔美的侧脸,越看越喜欢,试探道:“你在侯府哪里做事?上面的人不好说话?”李嬷嬷聊了那么多,却没有提及凝香的差事。 凝香抿了抿唇。 去年她当上裴景寒的大丫鬟,村里就有了她会做姨娘的闲言碎语,她不想外村人也误会。 “府里人都挺和气的,就是调.教丫鬟费时间,我走了他们就得找新的,多少都会不满吧。”她故意含糊了过去,怕他怀疑或追问,凝香尽量神色自然地抬起头,笑着问他,“你买栗子是给妹妹吃的吗?” 她有心转移话题,陆成配合道:“是啊,她嘴馋,昨晚求了我好几遍。” “小孩子都这样。”他脑袋一直不转过去,凝香还是没勇气一直与他对视,又低下头,假装检查油纸包绑的紧不紧,“对了,阿南才十个月,你别直接给他吃,最好煮烂捣成泥再喂他,一次就喂一个,隔几天再喂,栗子养人,吃多了反而不好。” 又温柔又会照顾孩子,陆成看着坐在那里的小姑娘,忽然有种冲动,直接拉她回家当媳妇。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收回视线,陆成由衷夸道:“多谢你提醒,阿木有你这样的好姐姐,是他的福气。” 帮了人,凝香抿唇一笑。头顶阳光暖融融,落在身上特别舒服,她看看辕座上的男人,细声道:“我先打个盹,快到了你叫我一声?”提前说了,免得他问话得不到回答,以为她失礼。 她柔声细语,无意中表明了对他的信任,陆成声音不禁温柔了下来,“好。” 身后没了动静,又走了一段路陆成才回头,就见她将包袱搭在膝盖上,枕着包袱睡了,面容朝外,侧影娇小,惹人怜惜。 心突然就软了一块儿,好像那就是他的媳妇,两人刚探亲回来。 陆成多看了两眼,接下来将驴车赶得稳稳的,怕颠簸了她。 凝香大病初愈,确实容易困倦,不过坐着睡不舒服,她在距离柳溪村三四里的时候就醒了。睁开眼睛,认出了熟悉的乡间小路,家里这边雪下得更大,田地里茫茫一片白,只有田垄处雪薄,露出褐色的土。 路中间的雪被脚印儿车印儿压实了,两侧积雪如初,白杨树早掉光了叶子,顶尖细枝仿佛即将刺破上空湛蓝如洗的天。 寂静空灵。 凝香维持着打盹的姿势,贪恋地看家乡雪景,脑海里一会儿是南下的商船,是冰冷的江水,一会儿是儿时在这条路上玩闹的身影,是弟弟赖在她怀里的小小身子。 驴车忽然停了。 凝香诧异地扭头,眼里蓄满的泪水因为这个动作,倏然掉了下去。 陆成僵在了辕座前。 快到柳溪村了,他想叫醒她,停车是因为在叫醒她之前,他想偷偷看看她睡着的脸,没想才跳下地转过身,她也转了过来,美丽的杏眼里泪珠滚落,宁静哀伤又不自知,像无依无靠的孩子。 陆成自认擅长与人打交道,面对这样的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凝香心知失态,迅速低头,一边揉眼睛一边尴尬笑道:“刚刚风吹沙子进来了……” “家里风是挺大的。”陆成不想让她难堪,顺着她话道,言罢压下心头困惑,他装作去检查套在毛驴身上的绳子,“前面路口有几个人,你看是不是来接你的?” 凝香心里一喜,探头张望。 这条路是南北向的,前面有个岔路口,凝香坐郭老三的车时就从那里下车,再沿着小路往西走,一刻钟左右就能到家。此时此刻,岔路口靠西一侧果然站了三道身影,一道比一道矮,跟梯子似的。 凝香破涕为笑,知道那正是她的家人,堂兄徐槐,堂妹徐秋儿,还有亲弟弟阿木。 第7章 岔路口处,徐槐哥仨已经在这儿等了约莫两刻钟了,急着来接因为家贫不得不卖身为奴的妹妹或姐姐。 五岁的阿木特别特别想姐姐,也想姐姐每次回家都会给他带的好吃的,因此过一会儿就要走到堂兄跟前,仰着脑袋问他,“大哥,姐姐怎么还没回来啊?” 男娃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雪地里跟个胖球似的,小脸白净净,鼻尖冻得通红,但他显然并不觉得等姐姐是件受苦的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兴奋。 徐槐摸摸弟弟脑袋,望着远处道:“快了,阿木别急,再去攒个雪球,一会儿给姐姐看。” 小孩子好糊弄,阿木本来又喜欢玩雪,立即屁颠屁颠地去了,小小的身子蹲在路边,专门攒没被碰过的雪,在他旁边,六七个大小不一的雪球排成排,都是小家伙等姐姐的时候攒的。 攒雪球看似冷,其实攒完一会儿手心里就会从内往外冒热气,很是暖和,村里人还有种说法,说是冬天冻了手,可以用雪搓手,多搓几次就能治好冻疮了。 徐秋儿不喜欢玩雪,但是看弟弟攒得那么起劲儿,她忍不住也蹲了过去,陪他一起玩。 徐槐继续留意前方,当弟弟妹妹攒完雪球站起来时,视野远处的小黑点终于清晰了起来。 是辆驴车。 徐槐有点失望,也有点着急,以前堂妹这时候差不多到了,今天怎么还没来? 阿木没想那么多,看到车就以为是姐姐回来了,兴奋地要往驴车那边跑,边跑边喊姐姐。徐槐在小家伙喊了两声姐姐后就拉住了他,抱起弟弟哄道:“阿木乖,姐姐坐的是骡车,那个是大毛驴,不是姐姐的车。” 村里有人养驴也有人养骡子,阿木懂了,兴奋的小脸顿时蔫了,手抱着堂兄脖子,小身子朝驴车的方向歪,望着驴车后面,又问了一遍,“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驴车后面没有车,徐槐还想再骗弟弟,对上阿木眼巴巴的渴望眼神,突然说不出口了。 “阿木咱们再攒几个雪球,攒到二十个姐姐就回来了!”徐秋儿将弟弟从兄长怀里接了过来,亲了一口小家伙,亲完了夸张地把阿木往兄长怀里塞,“不行不行了,阿木太重了,我都抱不动了,大哥你快接住!” 二姐姐抱不动他,阿木咯咯地笑了起来。 男娃欢快的笑声传到驴车这边,故意挪到陆成一侧准备学李嬷嬷那样给弟弟一个惊喜的凝香再也忍不住了,探出脑袋往前看,想看看弟弟在做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徐槐立即就看到了堂妹那张秀气清丽的脸庞。 短暂诧异后,他接过妹妹手里的男娃,指着驴车问他,“阿木看那是谁?” 阿木扭过脑袋,大眼睛先看向赶车的男人,然后才发现男人身后还有…… “姐姐!”姐姐终于回来了,阿木高兴坏了,蚯蚓似的从堂兄怀里扭了下去,撒腿跑向姐姐。 男娃兴高采烈,陆成情不自禁地笑,继续赶车,等快到男娃跟前时,才停了下来。 凝香挪到车尾时,阿木已经转了过来,看到姐姐的正脸,他高兴地笑,“姐姐!” 对上弟弟红扑扑的脸蛋,凝香不想哭,可她压抑不住。 上辈子这年腊月,侯府处处为过年忙碌准备,她与素月也有很多事情,守门婆子突然派人传话给她,说是堂兄来了。凝香知道家里肯定出事了,赶紧去角门见堂兄,堂兄站在那儿,沉默半晌才告诉她,弟弟跟隔壁张家的大壮偷偷去北河打冰出溜,掉进冰窟里了。大壮明明就在旁边,因为害怕被大人骂,回到家后躲到被窝里,堂妹找不到人去问他,发现不对,才问了出来,一村人匆匆赶过去,已经迟了…… 眼前再次浮现弟弟冻得发紫的脸,还有那双无论她如何哄如何骂也睁不开的眼睛,凝香情绪失控,冲下去先将弟弟按到怀里,弯腰狠狠打他屁股,“是不是又跟大壮去北河玩了?说了不让你跟他玩你还去,非要姐姐替你担心是不是!” 打完了蹲下去,紧紧搂着弟弟哭,泣不成声。 陆成看傻了眼,完全没想到一路都轻声细语的姑娘,会突然来这样一出。 徐槐兄妹更是震惊,徐槐先回神,让妹妹先去哄人,他有些尴尬地朝陆成道:“我二叔二婶都去了,堂妹一直将弟弟当命根子看,怕他贪玩出事,所以管教地严些,其实只要阿木听话,我堂妹也挺,和气的……” 他怕人家误会堂妹是疯子或脾气暴躁,这对一个姑娘来说可不是好事。 陆成又看了一眼凝香,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她应该是过年时回的家,如果那时候阿木犯错,这都一个月了,她不可能还如此生气,但若是这两天阿木淘气了,她也不可能知道…… 不过爱之深责之切,看她抱弟弟抱得那么紧,这顿打定有理由。 收回视线,陆成理解地笑笑,同徐槐解释为何凝香会搭他的车回来。 徐槐刚要道谢,那边徐秋儿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哭笑不得,“姐姐你,你也太傻了吧,不过是一场噩梦,你怎么就当真了?姐姐放心,我会看着阿木的,不让他去北河玩冰。” 凝香哭了一场,平静了很多,擦了泪,抬头看弟弟。 “姐姐别哭了,我以后不跟大壮玩了。”第一次被姐姐打,阿木并没有委屈,因为昨天大壮确实要带他去北河玩,二姐看的紧,他没找到机会溜出去。现在亲姐姐猜到了才打他,还哭得那么伤心,阿木就知错了。 抬起小手,阿木乖乖地给姐姐擦泪,“姐姐不哭,会冻脸。” 凝香又被弟弟天真的话哄掉了一串泪珠。 前面陆成与徐槐互视一眼,都笑了,敢情是小姑娘做了噩梦。 “不早了,你们都上车吧,咱们一路回去。”日头快到当中,陆成心急回家看儿子,笑着道。 凝香这才记起旁边还有外人,不好意思地朝陆成笑了笑。 她眼圈红红的,更显楚楚可怜,却又说不出的好看,陆成点点头,转过去看毛驴了,怕盯着她时间太长被徐槐发觉。 凝香抱着弟弟上了驴车,徐秋儿也上去了,跟阿木一人占了姐姐一侧。徐槐不适合跟姑娘小孩子们挤,坐了右侧辕座,同陆成说话。 “姐姐又买栗子了!”姐姐回来阿木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看她都带了什么好东西,坐下后先抱起一包栗子,闻闻栗子香,叫完就要拆开。 凝香没拦,将另一包递给徐秋儿,“这包是给秋儿的。” 都是一家人没啥好客气的,徐秋儿甜甜道谢,也拆开了。 凝香再看弟弟,指指陆成徐槐道:“阿木别顾着自己吃,分两个给大哥陆大哥。” 栗子够多,阿木答应地特别痛快,扶着姐姐站了起来,抱着栗子往前走。驴车平稳,他先去了徐槐那里,徐槐坚决不要,阿木再转去陆成那边,小手抓出两个栗子递给他,“陆大哥吃。”毕竟是陌生人,男娃喊得很拘谨。 陆成笑着夸他懂事,然后转身,掀开身后苇篾篓子上的粗布。 阿木低头看,看清里面的东西,黑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也有栗子!” 还有好多大酸梨…… 阿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些都是三婶给他的,陆成拿出四个塞到阿木怀里,摸摸小家伙脑袋道:“陆大哥有栗子,就不要阿木的了,阿木爱吃酸梨不?” 阿木点点头。 陆成就让他分给凝香三人。 徐槐再三婉拒,被陆成嫌太客气,徐槐只好收下。四人里的兄长都收了,凝香徐秋儿便没有再推拒,一起同他道谢。 陆成回头看她们一眼,目光在凝香脸上多停了几瞬。 凝香急着接阿木怀里快要掉下去的大酸梨,没有发觉,徐秋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等陆成转过去,她悄悄打量旁边的堂姐,既替堂姐遇到一朵容貌不错的桃花高兴,又暗暗惋惜。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能赎身出来该多好,侯府里再富贵,堂姐在那儿是伺候人的,肯定不如在村里自在。 家人团聚,一路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柳溪村村头。 陆成问徐槐住在哪里,想送他们到家门口。 徐槐连道不用,先跳下了驴车,指着村北最后一条街道:“我们住那儿,最外面就是我们家,陆兄有空过来坐坐吧,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好,那咱们这就算认识了。”陆成爽朗地道,说着眼睛又瞄向了凝香那边。 凝香看到了,由衷道谢:“今日多谢陆大哥了,还让你破费了。” 低头瞅了瞅弟弟怀里抱着的大酸梨,这样一个,值好几文钱呢。 陆成也看阿木,阿木现在可不认生了,小嘴儿特别巧,“陆大哥来我们家坐!” 陆成失笑,再次朝徐槐告辞,虽然不舍,还是赶车走了。 “香儿包袱沉不沉?大哥替你拿着吧?” “不沉,只装了两件衣裳,谢谢大哥。” “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大哥给我拿酸梨,我要吃栗子!” 驴车渐渐走远,身后徐家兄妹几个的话也渐渐不可闻,快拐弯的时候,陆成终于回头,路上却已经没了四人的踪影。驴车驶出柳溪村,他再往村北望,只见炊烟袅袅升起,各家各户都在准备晌午饭了。 第8章 因是晌午时候,村人们都准备吃饭了,凝香几人回家路上都没有碰到村民。 很快就到了徐家门前。 凝香大伯父徐守梁是徐家长子,成亲时在老房旁边盖了新房,等凝香父亲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就把老房翻盖了,所以兄弟俩住隔壁。为了方便走动也是省事,两家左右搭了墙,院子中间没再搭,有事直接从院子里过去就行,不用绕大门了。 现在凝香在侯府当丫鬟,阿木住在大伯父家,自家大门就是锁着的。没有人走动,门口积雪自然不必费事清扫,一条街四户人家,就那一处大门前积雪皑皑,显得格格不入,又有几分凄凉。 想到过世的父母,凝香有点伤感,一边往大伯父家里走,一边摸了摸弟弟脑袋,暗暗盼望小家伙快点长大,娶妻生子,让自家再次恢复热闹。 院子里,徐守梁正在劈柴,见孩子们回来了,再看看一月未见花骨朵似的侄女,他立即就笑了,放下斧子跟侄女打招呼,“香儿回来了啊,怎么好像瘦了?” “正月府里事情多,可能累到了吧。”凝香笑着敷衍道,不想让家人担心。 “姐姐给我买栗子了,还有大酸梨!”对于阿木来说,姐姐回来就相当于过年那么高兴,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给大伯父看,还想炫耀大酸梨,低头瞅瞅才想起酸梨在堂兄手里呢,于是就示意大伯父看堂兄。 都不是乡下人轻易会吃的东西,徐守梁自己肯定不会买,但钱是侄女的,她疼弟弟妹妹,徐守梁就没管。 在灶房准备做菜的李氏听了可不高兴了,放下菜刀,走到门口一瞧,见两个小姑娘一人拿着个梨,儿子手里更是拿着俩,加起来怎么也得二十几文钱,不由皱眉数落凝香,“买栗子就买栗子,干啥还买这玩意?有那闲钱攒着给阿木娶媳妇比什么不强?” 徐秋儿知道自家娘是个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人,赶紧笑着解释道:“娘,姐姐等车时遇到东林镇的陆大哥探亲回来,搭了顺路车,这酸梨是陆大哥送我们的,姐姐非但没花钱买酸梨,还省了四文钱车钱呢。” “就你瞎操心。”徐守梁立即瞪了妻子一眼。 被父女俩一起扫了面子,李氏抿抿嘴,转身继续切菜去了。 徐守梁拍拍手上的土,热络地喊侄女,“外面冷,快进屋上炕待着去。” 凝香哎了声,瞅瞅旁边自家布满积雪的院子,同徐秋儿跟在阿木身后往里走。 农家房屋都差不多,三间房,中间南北开门的是灶房,供主人家进出前后院,灶房里面再开侧门进东西屋。靠近南门两侧都搭了锅灶,底下与东西屋的大炕相通,这边烧火做饭,那边炕就渐渐热乎了。 “晌午吃苞谷饽饽!”阿木指着东锅已经往外冒香气的锅盖,兴奋地告诉姐姐。 苞谷磨成渣后可以做粥吃,把这种细渣磨得更细,就能和面当皮了,里面包上白菜或菠菜为馅儿,压扁贴在锅上,锅底放水,用不上一刻钟就能蒸成香喷喷的饽饽。因为磨细了费事,一般都是家里待客或是有什么喜事时才吃。 而在徐家,每次凝香回来,都是一家人改善伙食的日子。 这种饭食完全没法与侯府精细的米饭鸡鸭鱼肉比,凝香却吃得更满足。 切菜板搭在水缸上面,李氏正站在那里切萝卜丝,圆圆的红萝卜,今天才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灶房里挤了这么多人,她嫌心窄,头也不抬地撵他们,“快进屋,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徐秋儿笑嘻嘻地推着凝香进了东屋。 这是徐守梁夫妻的屋子,也是家里来客时招待客人的地方。两个被团整整齐齐叠在炕头,炕上铺着厚厚的炕褥,红底黑边绣富贵牡丹的褥面虽然用了三四年了,却依然干干净净的,再看炕下老旧的衣橱同样干净整齐,就知道李氏是个勤快的媳妇。 眼看阿木小坏蛋要把油纸包往炕上放,凝香及时将栗子抢了过来,绷着脸训他,“今天不许再吃了,先把手洗干净才能上炕。” 阿木看看自己因为剥栗子黏糊糊的小脏手,再看看姐姐,知道这事不能再商量了,就期待地问道:“那我洗完手吃酸梨行吗?” 弟弟懂事,凝香就笑了,柔声哄道:“阿木现在吃梨一会儿就吃不了饽饽了,酸梨留着,晚上姐姐做冰糖雪梨给你吃。” “啥叫冰糖雪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阿木还是咽了咽口水。 “晚上就知道了,先去洗手吧。”凝香摸了摸弟弟脑袋。 阿木立即跑了出去。 门帘挑起时,外面切菜的李氏与徐秋儿几乎异口同声问道:“你今天不用回去了?” 凝香笑着点头,看着李氏解释素月将假让给她的事。 李氏愣了愣,过了会儿才道:“那个素月人挺不错的……秋儿,快去给你姐姐晒……算了,反正就一晚,今晚香儿跟阿木睡一个被窝吧,挤挤更暖和。” 阿木蹲在北门前洗手呢,闻言兴奋地嚷嚷要跟姐姐睡。 凝香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放好包袱,她出来道:“我给大伯母烧火吧。” 说着就要去西锅那边,锅已经刷好了。 侄女勤快,但李氏连亲女儿都很少使唤她做事,更不可能让才回家的侄女帮忙,立即就将她往里撵,“不用你,快进去歇着吧,就炒个萝卜丝,我忙的过来。” 屋里徐守粱也劝侄女,徐秋儿更是直接出来拉人了。 凝香无奈,只得从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才要进去,余光瞥见大门口转过来一个……男娃,同样五岁,同样穿着一身厚棉袄,却比阿木高小半脑袋胖两圈,正是上辈子撺掇阿木去北河打冰出溜的邻家孩子大壮。 这会儿男娃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问道:“阿木在家吗?” 凝香没有回答。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男娃越走越近。 恨吗?事情发生时,大壮也只是个小孩子,他怕被大人骂,所以不敢告诉大人,说他是故意见死不救或是存心要害阿木,那绝不可能。 可是不恨,弟弟又是因他而死。 李氏可没管侄女心里是什么想法,拿着菜刀走到灶房中间,对着即将走到跟前的男娃问道:“你们家吃完饭了?” 大壮记得娘亲的叮嘱,违心地点头,娘说了,阿木姐姐今天回来,家里肯定做了好饭,他只要在旁边待着,她们就会分他好饭吃。 阿木刚洗完手,看到好伙伴来了,美滋滋跟他炫耀,“姐姐给我买……” 话没说完,被李氏狠狠剜了一眼。 阿木吓得赶紧闭上嘴巴。 傻侄子老实了,李氏这才没好脸地撵大壮,“我们家还没吃饭呢,你先回去,阿木吃完了我让他去找你。” 大壮娘是村里有名的懒女人,又懒又喜欢占旁人便宜,那点小心思李氏一清二楚。 锅里苞谷饽饽的香气飘了出来,大壮咽咽口水,一来怕回去被娘亲骂,二来真的馋,虽然也挺怕李氏的,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盯着站在姐姐旁边的阿木道,“我,我在这儿等阿木。”说完一屁股坐到房檐下的小板凳上,低下脑袋,假装抠鞋玩。 李氏气得肝疼! 偏偏她能对大壮娘破口大骂,可看着大壮虽然厚脸皮却可怜巴巴的样,又骂不出口了。 阿木悄悄扯了扯姐姐袖子。 凝香低头,对上弟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知道弟弟其实很喜欢这个玩伴,她犹豫片刻,还是像以前回家一样,去屋里拿了五个糖炒栗子出来,递给大壮道:“大壮听话,先回家去吧,吃完饭再来找阿木。” 大壮立即伸出手接栗子,想走了,还是有点不甘心,瞅瞅东锅道:“你们晌午吃啥啊?” “吃啥也不用你管!”李氏见臭小子还想得寸进尺,又吼了一句。 大壮吓得赶紧跑了。 撵走故意过来蹭饭的,李氏张口就要数落侄女,徐秋儿眼疾手快拉着凝香跑进了屋,嘴上催促母亲,“娘你快点做饭,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李氏重重地哼了声,切菜切得梆梆响,边切边翻跟大壮娘的旧账。 絮絮叨叨的,凝香却觉得十分亲切。 苞谷饽饽要出锅前,凝香将李嬷嬷给她的白菜肉馅儿包子放了进去,热了给阿木吃。 阿木人小倒挺能吃,吃了个大包子,还要吃饽饽。饽饽烙得非常大,快盖住小家伙的脸了,李氏怕侄子吃不了要给他切一块儿,阿木不乐意,非要吃一整个。李氏气得夹起一个饽饽放他碗里,“今儿个你吃不完看我不打你!” 阿木咧着嘴笑,然后把一整个饽饽……里的白菜馅儿都吃了。 有了白面包子皮对比,苞谷面皮立即就不馋人了。 李氏作势要打他,徐守梁笑呵呵拦住,将侄子吃剩的夹到自己碗里。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饭,饭后大壮没来找阿木,阿木也没想起他,大人们坐在炕头说话,他躺在姐姐大腿上,听着姐姐柔柔的声音,每隔一会儿还温柔地摸摸他脑袋,小家伙舒服极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众人再说话时,都放低了声音。 徐守梁道:“香儿,咱们村刘全小儿子要娶媳妇了,女方家里要五两聘金,连带着请客等其他花销,刘全家没钱了,想把他家在村西的两亩地卖了,卖八两银子。这三年你给我们的钱,我们花了点,剩下的都给你攒着呢,一共三两多,你看你能凑够八两不?咱们买下来,记在阿木名下。” 村里人都靠地吃饭,地比什么都重要,除了实在过不下去,只有买地的,没有想卖的。他与刘全关系不错,刘全知道凝香手里可能有点钱,才先问他们要不要。徐守梁真心想买,有了地,侄子将来才好娶媳妇。 凝香同样心动了,迅速在脑海里算了一遍。 她手里现有十一两银子,买完地剩六两,距离明年裴景寒出征还有一年半,能攒够赎身钱。 “好啊,那大伯父问问刘叔,下个月我再给他银子行不行?”凝香压抑着兴奋道。 说实话,当年她卖了自己,都没有卖地的时候心疼…… 而就在他们商量买地时,隔壁村子,陆成也在跟弟弟妹妹算账。 “刘叔说了,如果他们村没有人买,就把地卖给咱们。”两家地挨着,每年种地收庄稼都会打交道,陆成哥仨忙完自家的总会帮刘家一把,因此关系处得很是不错。 老二陆言、老三陆定都听大哥的。 七岁的阿桃抱着钱罐子,数了数,很是不舍,“好不容易攒了十两,买完地就没了!” 大哥在地主老爷家果园做事,一点点攒了很多钱,上次娶嫂子花光后,再挣点,给嫂子看病然后办丧事又花光了,还把答应给她买镯子的钱换了一头母山羊喂小侄子。那些都是该花的,阿桃知道,但现在家里有地,她就舍不得大哥一下子将钱罐掏空。 陆成笑着摸摸妹妹脑顶,“没事,钱花了还能再赚,地多了,我们才容易给你娶嫂子们。” 说这话时,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第9章 商量好了要买地,徐守梁就去了刘家。 李氏出去串门了,徐槐也有事情做,凝香替熟睡的弟弟盖好被子,她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条细绸手帕递给徐秋儿,“夫人赏了些边角料给李嬷嬷,她送了我一块儿,太小了也做不了什么,就绣了条帕子,下月十二是妹妹生辰,这个就当姐姐提前给的生辰礼吧。” 绸缎东西可是稀罕物,徐秋儿惊喜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看,摸着上面精致的梅花绣样赞道:“姐姐绣的真好看,比绣坊卖的还好!” 凝香尴尬地笑笑,面皮微红。刚进侯府那年,她们要学规矩学认字学女红,她学女红时最认真,想着以后可以绣帕子什么的拿去绣坊卖钱,攒了钱早点赎身。等她绣的有些模样了,兴奋地拉着素月去绣坊,却被掌柜的告知他们绣娘够多,不用再找人,而她的女红也没出众到让人家破例的地步。 所以她就只能安安心心地挣丫鬟月钱了。 “那个是什么?”徐秋儿正稀罕帕子,忽然瞥到姐姐的包袱里露出个小木头脑袋,好奇问道。 凝香低头,这才发现裴景寒送弟弟的木雕露出来了,而她之前一心与家人团聚,竟然忘了。 “府里二公子玩剩下的,随手丢在世子这边,世子知道阿木还小,就赏我了。”凝香拿出木雕,垂眸扯谎道。 “可是看起来跟新的一样啊。”徐秋儿接过武松打虎的木雕,心生感慨,“有钱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这么新就扔了,换成阿木,就算掉漆了他照样当宝贝收着。” 凝香听了,看看木雕,联想二公子随手扯了腰间羊脂玉佩砸掉的生气样,赞同地点点头。富人家与穷人家的孩子,过得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姐妹俩正说话,大门口传来两道男人声音,其中一人是徐守梁,另一人…… “是刘叔!”徐秋儿低声提醒凝香,姐妹俩匆匆穿鞋下炕,出去迎人。 同一个村里住着,刘全见多了徐秋儿,看凝香倒是眼生了,顿住脚步,盯着凝香瞧了会儿才惊讶道:“一眨眼香儿都变成大姑娘了,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他记得十一岁的凝香,瘦瘦小小的,模样是不错,但穿着破旧加上没长开,在村里算不上特别出彩,如今三年过去,小姑娘脸蛋白嫩嫩水灵灵的,虽然穿着厚厚的冬衣,那身段也瞧着比旁人好像要纤细些。 要是早点看到这丫头该多好,让小儿子瞧瞧,免得他总把周家闺女当天仙,死活非要娶,害他多花了不少钱,如今还得卖两亩地才能顺顺利利把儿媳妇娶回来。 惊艳过后,刘全随徐家三人进了屋,见炕头睡着阿木,他就放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地道:“香儿,叔家里这会儿急着用钱,等不到下月月底你回来了,你看这样成不,咱们现在就去村长家写契书,明天叔跟你一道去府城,你取了银子给我,咱们顺道去衙门盖上官印?” 这是应该的,凝香马上就答应了。 留徐秋儿看家,凝香随着两位长辈去了村长家,契书很快拟好,村长与徐守梁都按了手印儿当中人,暂且交由刘全收着,明天凝香付完银子,刘全再把地契给她。 出了村长家,徐守梁邀刘全再去自家坐坐。 刘全摇摇头,望着西边道:“前两天我遇到我们地旁边那家,我问他想不想买地,要是你们不买我就卖给他们,现在咱们敲定了,我得去知会他们一声,免得人家白等。” 凝香没有多想,徐守梁忽然多了点顾虑,“那,他们被我们抢了地,会不会……” “不会,人家哥仨都是老实人,往后只会帮你们搭把手,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闹不快,又不是那些因为一个鸡蛋也要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媳妇们,你们放一百个心吧!”刘全拍着胸脯子保证道,说完跟凝香约好明天进城的时间,这就走了。 他知道陆家住在何处,大步流星,没过多久就到了陆家门口。 陆成刚抱着儿子从茅房里出来,二弟三弟去北河结冰的浅滩挖泥鳅了,妹妹还小他不放心让她抱阿南,所以只要他在家,阿南想嘘嘘还是拉臭臭,都是他干。 “刘叔?”瞧见刘全,陆成立即转了过来,抱着阿南往门口走。 阿南穿了一身厚厚的棉袄,乖乖靠在爹爹肩膀,脑袋上戴着爹爹亲手给他做的灰兔皮帽,灰灰的兔毛衬得男娃小脸更白净了,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盯着门口的陌生人看了会儿,忽的转过脑袋,额头抵着爹爹肩膀那样趴着,小嘴儿抿得紧紧。 刘全知道这孩子认生,笑了笑,摸摸男娃脑顶的兔皮帽子夸赞陆成道:“你这又当爹又当娘的,手还真是巧。”这是陆成抓到的一只灰兔,肉吃了,皮舍不得卖,让他捣鼓成了一顶小帽子,有点大,但大了更好,小家伙还能再用两年。 “刘叔快到屋里坐。”阿南穿着开档裤,陆成大手捂住小家伙刚刚擦干净的屁股,怕他冻着。 刘全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说那两亩地的事,我那个村人买了,所以……” 想买的地没了,陆成不可能不失望,不过很快就又平复了,笑着道:“没事,反正我们也不是非要买,卖了就卖了吧,不知是哪家啊?人好相处吗?开春就要种地了,我先了解一下,到时候打交道更容易些。” 村里常有人因自家地被隔壁的占了点发生口角的,所以陆成与徐守梁才都会打听。 刘全理解地点点头,陆成问得具体,他就多解释了两句,“挺好的,我们村有个在侯府当丫鬟的你听说过吧?就是她给她弟弟买的,现在那孩子小,往后应该都是他大伯父帮忙种,都是老实人。” 陆成露出一副记起来徐家事情的表情。 说完正事,刘全急着回家,这就走了。 陆成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转身往屋里走时,才将阿南高高举了起来,仰头问他,“看来老天爷也觉得我跟她合适,把人送到我跟前来了,阿南别急,过阵子爹爹就带你去看你娘。” 说话时眼里神采飞扬,一脸自信的笑,仿佛凝香已经答应嫁他了一样。 阿南不懂爹爹的好心情,屁股那儿冷飕飕的,他不舒服地皱起小眉头,扭着要回爹爹怀里。 陆成哈哈笑,放下儿子快步进了屋。 ~ 天黑了下来。 凝香将凳子摆到炕沿前,再去了外面灶房,从西锅里往脸盆里舀热水,再从水缸里兑点凉的,摸着差不多了,才端起水盆回了西屋,朝坐在被子上摆弄木雕的弟弟道:“过来洗脚。” 阿木就攥着木雕挪到了炕沿前,试探着将一双小脚丫子放了进去。 “烫吗?”凝香柔声问。 阿木摇摇脑袋,看着姐姐笑。 凝香摸摸他脑袋,弯腰替弟弟洗脚,洗完擦干,她再加点热水,自己也泡了下脚。 泼了水关好门,凝香上炕,抢过弟弟手里的木雕道:“睡觉了,明天再玩。” “那你放我旁边。”阿木眼睛追着姐姐手里的木雕,恋恋不舍地道。 凝香就将东西放到了炕头,然后帮弟弟脱掉厚厚的棉衣,姐弟俩一起进了被窝。 东西屋一共两张炕,原本徐守梁夫妻睡东屋,西屋徐秋儿与阿木睡炕头,晚上拉张帘子,与那边的徐槐隔开。这么大的兄妹俩睡一屋,在大户人家看来定是不可思议,但这是乡下,夏天天热徐槐可以睡到隔壁自家,但是冬天,哪有那么多柴禾烧炕,徐家还算讲究点了,有的人家一家几口都挤在一张炕上。 为了让她们姐弟俩好好说说话,今晚徐槐兄妹暂且搬到了东屋,其实也没什么避讳,冬天里面衣裳穿得厚,捂得严严实实,不必担心看到不该看的,引起尴尬。 “姐姐真香。”阿木依赖地抱着姐姐,特别高兴。 “阿木以后不许去北河知道吗?”凝香亲亲弟弟脑顶,柔柔地嘱咐道,“想去玩水你让大哥带你去,大哥没空还有二姐呢,不许你跟大壮去,万一你掉到水里爬不上来怎么办?” 因为确实发生过,她虽然没哭,听起来依然十分后怕与伤心。 阿木已经能分辨出大人的情绪了,黑暗里看不见姐姐,他伸出小手摸姐姐的脸,“姐姐不哭,我听姐姐的话。” 姐弟俩彼此心疼,更多的还是久别重逢后的欢喜,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邻村陆家,陆成哥几个也睡了,阿桃自己睡西屋。 东屋里,陆成父子俩睡最热乎的炕头,陆言睡中间,最小的十三岁的陆定睡外面,也是相对来说最冷的位置。但陆定没有半点怨言,因为…… 夜深人静,阿南突然啊啊哭了两声,陆成与陆言瞬间惊醒。 臭小子要嘘嘘了。 陆成刚要起来,裤裆忽然一热。 他顿时僵在了那里。 陆言已经披上外衣下了地。小家伙半夜要嘘嘘还要吃奶,外面锅里放着提前挤好的羊奶,灶膛里填两把火就能温热了。兄弟俩一个把嘘嘘哄孩子一个去烧火,已经配合半年多了,谁料陆言点好灯,却见大哥一动不动坐在那儿。 “又尿炕了?”陆言了然地问。 陆成瞅瞅被窝里做了坏事还有脸哭着哼唧的男娃,叹口气,垂眸道:“先给我找条裤子。” 陆言指着炕头道:“不都在褥子下面吗?”放在褥子下面,裤子是热乎的,一旦阿南尿了,随手可以换新的。 “是我要换,他都喷我身上了。”陆成摸摸阿南屁股底下,一点都没事,钻出被窝再看看自己,湿哒哒一片,仿佛他才是尿炕的那个,也不知今晚小家伙姿势怎么那么正。 唯一没动静的被窝里突然有人闷笑。 陆成皱眉看过去,老三陆定已经将脑袋缩回了被窝。 陆言瞅瞅自家大哥,因为裤子湿了,里面的东西就明显了,他盯着瞧了眼,笑不出来了。 自己跟大哥,好像差距有点大…… 怪不得他好意思露出来。 陆言迅速从柜子里翻了条中裤出来,扔到炕上就去烧火了。 裤子冰凉,陆成换上时冷得直打哆嗦,钻进二弟被窝暖和了会儿,才重新回了自己被窝,将张嘴哭嚎的阿南抱到怀里哄。 于是等陆言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完大哥怀里的侄子再次钻进被窝,就觉得不太热乎了…… 第10章 寒冷的初春早上,外面依然滴水成冰,村人们无事可干,都等天大亮了才起来做饭。 李氏最先起来的,先抱柴禾煮粥吃。 柴禾是去年的苞谷杆,长长的一根折成几段,噼啪作响。 熟睡的凝香并没有听见,重新活了一次,见到了失而复得的弟弟,这一晚她睡得无比安心,是她当上丫鬟后睡的第一次懒觉。 但阿木听见了,男娃打个哈欠,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姐姐的后脑勺。 姐姐是背对他睡的,长长的黑头发有点乱,昨晚他不小心压到姐姐的头发,还弄疼了她。 阿木眨眨眼睛,彻底醒了,将姐姐跑到他这边的头发一根根挪过去,动作小心翼翼。 灶房里忽然传来二姐姐疑惑的声音,“大姐还没醒?” 大伯母紧跟着回道:“准是累了,你先去洗脸吧,别大声说话,西锅水都烧好了。” 然后灶房就又只剩折柴禾的声音了。 阿木本想凑过去看看姐姐醒没醒的,听大伯母说姐姐累了,他就不敢动了,怕自己弄醒姐姐,只是听到外面二姐姐洗脸泼水的声音,阿木突然很想嘘嘘。 他努力地憋着,渐渐地忍不住了。 阿木难受,瞅瞅还没有动静的姐姐,他一点点爬出被窝,打着哆嗦去翻压脚被下的棉衣裳,终于翻到了,他使劲儿抽了出来,结果穿棉裤时不小心摔倒了,正好跌在姐姐身上。 凝香终于醒了,见屋子里亮了,弟弟都穿衣服了,意识到自己睡了懒觉,赶紧坐了起来,先帮弟弟穿。 “姐姐在侯府是不是干了很多活儿?”阿木盯着姐姐红扑扑好看的脸,小声问。 凝香笑了,让他站起来,她给他穿棉袄,“为何这样问?” 阿木乖乖道:“大伯母说你累了。” 凝香失笑,柔柔道:“不累啊,姐姐是好久没抱阿木了,抱着阿木睡得香,所以起来迟了。” “那我今晚还跟姐姐睡!”姐姐喜欢抱他,阿木兴奋地道。 凝香拍拍小家伙屁股,让他赶紧去嘘嘘,没有提醒弟弟一会儿她就要走了。 穿衣叠被,屋里干干净净没什么需要她收拾的,凝香挑帘走了出去,就见李氏都已经往盆子里舀煮好的粥了,徐秋儿正在摆碗筷。凝香挺不好意思的,红着脸道:“我起来晚了……” “起来那么早干啥,我又不用你帮忙,快去洗脸吧,马上吃饭了。”李氏无所谓地道。 徐秋儿则羡慕地望着凝香一头及腰长发,“大姐头发真好。” 凝香笑笑,端水跟弟弟去外面洗脸。 收拾完毕,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用饭。饭很简单,煮得粘稠的苞谷粥,昨日剩下的两块儿饽饽,一小块儿咸豆腐当菜,李氏另给三个小的一人准备了个咸鸡蛋。 李氏瞅瞅侄女,小声抱怨道:“难得在家住一晚,可以多待半天,偏他刘家催债似的。” 却是从柳溪村去府城需要小半日路程,凝珠自己回去,吃完晌午饭再走就行,但今日刘全随她进城,办完地契还要回来,一来一去的,刘全就想吃完早饭马上出发,免得他摸黑回家。 知道大伯母是舍不得她,凝香笑道:“没事,下次回来就没事了。” 阿木听出点不对,疑惑地抬起头。 “阿木会剥鸡蛋吗?”凝香怕弟弟哭闹耽误吃饭,故意岔开话题道。 阿木的注意力顿时回到了鸡蛋上,点点头,认真剥鸡蛋给姐姐看。 凝香近乎贪婪地盯着弟弟的一举一动,弟弟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小家伙啊。 然而再舍不得,该走还得走。 这边凝香刚帮李氏收拾好灶房,门口刘全就来了,徐守梁先过去跟他说话,就站在门外。 凝香蹲在阿木跟前,摸着男娃脑袋道:“姐姐走了,下次回来还给阿木买栗子吃。” 阿木这才记起姐姐还要回侯府做活儿的事。 小家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到姐姐怀里不让她走。 几乎每次分别都这样,凝香心里也难受,但她不想撒谎说一会儿就回来,让弟弟白白在家等。幸好阿木很懂事,虽然很不舍,在李氏母女的劝说下并没有纠缠姐姐太久,牵着姐姐的手将她送到大门口,再看着姐姐坐上了刘家的驴车。 坐在车上,凝香努力朝弟弟笑,直到驴车走远了,她才悄悄擦泪。 徐守梁也跟着来了,低声安慰侄女。 凝香点点头,其实都习惯了,转而聊起开春地里种什么,去哪里买种子的事。 驴车经过白河镇时,凝香去了李嬷嬷家里,问她要不要同车。李嬷嬷想多跟家人待待,笑眯眯让她先走,之后驴车再没停过,一路向南朝府城而去。 进城后,由凝香引路,最后刘全将驴车停在了镇远侯府角门外。 “大伯父你们先等会儿,我很快就出来了。”凝香下车同长辈们道别,随后快步进了侯府。 熟门熟路来到冷梅阁,跨进院门时,凝香一心想着得先去上房跟裴景寒打声招呼,因为走神,往里面走了几步才瞥到墙角梅树下好像有人。她好奇地看过去,就见裴景寒一袭月白锦袍站在梅树下,素月捧着托盘立于他旁边,一身桃红夹袄,身量高挑纤细,微微仰着头听裴景寒说话,唇角带笑。 枝头梅花含苞欲放,树下一对儿璧人轻声细语,恍然如画。 凝香怔了怔,本能地想要回避,就像上辈子素月与裴景寒独处时一样,可是才往后挪了一步,脑海里又浮现船上素月谈及裴景寒时怨愤的眼睛。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那边裴景寒若有所觉,转身看了过来,见凝香一脸复杂地望着他与素月,裴景寒先是不受控制地懊恼,懊恼小姑娘多半会吃味儿,下一刻又坦然起来,而且还有些雀跃。 他就知道,凝香心里也是有他的,小姑娘脸皮薄罢了。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裴景寒依然站在梅树下,笑着问凝香。他身边注定不会只有一个女人,这种拈酸吃醋的事她们得慢慢习惯,学会自己开解,他可没有精力一个个挨着哄。 外面大伯父他们还在等她,凝香暂且压下心头复杂,上前解释了一番。 裴景寒点点头,朝她走了两步,“还差多少银子?” 凝香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勉强笑了笑,“不多,我那里有,那世子继续赏花吧,我先走了。”怕裴景寒坚持替她出银子,凝香逃也似的朝耳房走去。 裴景寒望着小姑娘窈窕的背影,让素月去喊长顺。 于是凝香从钱罐里数好银子后走出来,就见院子里多了一个长顺。 裴景寒及时解释道:“让长顺陪你去,衙门里的人认识他,早点画押你也早点回来。” 一般主子怎么会对丫鬟这么好,凝香怕大伯父误会,立即就要拒绝,只是裴景寒也了解她,在她开口前就转身了,摆明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行事霸道,凝香只得在出府路上央求长顺,“一会儿见到我大伯父,就说正好世子也有事要你去衙门走一趟,行吗?”两人都在裴景寒身边做事,平时常打交道,关系算是近的了。 长顺不解地看她,“世子替你撑腰是荣耀,你怎么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凝香垂眸,抿了抿嘴。 她做这个动作特别显得可怜,长顺拿她没办法,无奈道:“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凝香大喜,欣喜地朝他道谢。 小姑娘笑得跟朵海棠花似的,明眸皓齿晃得长顺轻飘飘脚步发轻,不过记起世子对凝香素月的心思,长顺悻悻地摸摸鼻子,强迫自己看向别处。再好又如何,他都没资格惦记。 到了角门,徐守梁疑惑地看着侄女身边小厮打扮的男人。 长顺机灵地找了个借口。 徐守梁没有怀疑,四人马不停蹄地去了衙门,有镇远侯府出面,地契画押办得极为利落。 凝香想送徐守梁到城门,徐守梁没让,嘱咐侄女好好照顾自己,他与刘全这就往回赶了。 两天假转眼就没了,凝香有点失落。 长顺见她没有精神,故意问她在家里都做了什么,两人一路聊下来,回到冷梅阁时,凝香已经平静下来了,又变成了冷梅阁的大丫鬟。 下午裴景寒命她过去伺候,让素月休息半日。 凝香没法拒绝也不该拒绝,这阵子素月又要服侍裴景寒又要照顾生病的她,确实该休息的。 “阿木喜欢那个木雕吗?”书房里,裴景寒正站在书桌前做画,见她进来,他看了一眼,视线很快又回到画纸上,一边细笔勾勒一边闲聊般问道。 “挺喜欢的,多谢世子。”凝香尽量自然地回道,暗暗告诉自己把他当主子就行了,不必再想上辈子的事。大多时候裴景寒行事都很君子,只有喝酒了或是遇到不痛快的事,他才会对她动手动脚。 “嗯,替我磨墨。”说完这一句,裴景寒不再分心。 凝香走到书桌前,将砚台移到自己这边,拾起墨笔轻轻地磨。墨香清雅,丝丝缕缕飘入鼻端,耳边则是他手中笔在画纸上游走的细微声音,沉浸在这种隽永宁静的氛围里,凝香忍不住瞥向画纸。 他画的是墙角那颗梅树,树下没有人,含苞欲放的枝头卧了三只雀鸟,中间的个头明显要大两圈,旁边的两只……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凝香总觉得左边那只雀鸟的眼角微微上挑,像素月,右边的…… 谁家雀鸟长了一双杏眼? 凝香再也没兴趣看了,红红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不高兴,却美得更生动。 裴景寒无声而笑,最喜欢她无意露出来的娇憨。 第11章 泰安府乃京城西北的京畿重地,有驻军五万,由镇远侯裴政掌管。二十岁的裴景寒也有职务在身,大多时候都会去军营里,不过身为世子,他不必如其他官员那般必须按时按点地守在军营,偶尔偷偷懒,或是赋闲在家,或是出门会友,底下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幸好只是偶尔。 晨光熹微,目送裴景寒一身官服离开了冷梅阁,凝香轻轻舒了口气。 她最喜欢裴景寒出门了。 “瞧你,好像教书先生走了一样。”素月笑着打趣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怕他。”凝香认真地看着她回道。 上辈子素月只问过两次她对裴景寒的心思,第一次凝香以为素月发现裴景寒对她的好了,有些心虚,说自己无意当姨娘,素月应该没有信。第二次是裴景寒轻薄她,被素月撞见,当时素月已经是裴景寒的人了,她又问她喜不喜欢裴景寒,凝香哭着说不喜欢,素月只是冷笑,还讽刺她有手段。 凝香不懂素月为何会那样想,她只知道,这辈子有什么话她都要告诉素月,说的明明白白,不再让素月误会,不再闹得两人形同陌路,一直情同姐妹,她才有机会劝服素月攒钱赎身。 素月错愕,对上凝香急于证明什么似的眼神,她扑哧笑了,挽住凝香胳膊往里走,“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走吧,天越来越暖和了,咱们把屋里好好收拾收拾,厚衣服都要收起来了。” 凝香喜欢这样的亲近,想到上辈子这时素月已经开始疏远她了,再偷偷瞧瞧两人亲密挽着的手臂,心就跟头顶二月蓝汪汪的天空似的,万里无云。 姐妹俩将耳房彻彻底底收拾了一遍,忙完都出了点汗,洗过脸后,坐在耳房门口看墙角的梅花。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素月突然问道,“买地花了不少吧?”说着又从手心捏起一颗五香味的瓜子,熟练地磕了起来,偏着脑袋看她,狐狸眼中流转着天生的风流妩媚。 凝香也在嗑瓜子,轻声道:“还好,我以前给大伯母的钱她都帮我攒起来了,我只补了五两,现在还有六两……” “那再有十四两就能赎身了啊。”素月垂下眼帘,用她涂着蔻丹的指甲将肥肥的瓜子仁从两片瓜子壳中拿了出来,送入口中。 凝香点点头,“再攒一年多就够了,世子已经二十了,今年差不多就会定亲吧,明年娶亲,咱们就去找世子夫人说……对了,你手里有多少钱?不是我说你,现在你要攒钱,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 意有所指地扫了眼素月头上的绢花。 她三年的月钱要还债养家,素月几乎都用在打扮自己了,手里恐怕还没有她的钱多。 素月毫不知羞,抬起脑袋得意地道:“我有七两,比你多,你没资格管我。” 凝香气得想笑,跟她算账,“我刚花了五两买地,你好意思跟我比?” 素月不管,咬定自己钱多,两人正争执,一个小丫鬟突然转了过来,远远地朝她们招手,“两位姐姐还在那儿磨蹭什么啊,轮到咱们去绣房量尺寸了!” 侯府下人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穿,年纪大的无需重复量,像她们这种还长个子的就得一年量一回了,免得衣裳不合身,穿出去丢侯府的脸面。 “都怪你,害我差点忘了!”素月立即跳了起来,边往那边跑边笑着使唤凝香,“我先去了,你收拾完东西赶紧追上来!” 她声音轻快,凝香无奈地摇摇头,收好瓜子板凳,再带上门,也有点兴奋地去了,然后就见素月站在院门口等她呢,桃红褙子白底裙儿,俏生生的比梅花还要好看。 位于镇北侯府西侧的绣房,此时十分的热闹,其他院子里的丫鬟们早早过来等着了。 素月凝香在裴景寒身边做事,在侯府众丫鬟眼里的地位几乎只比老太太夫人那边的差,当然有人羡慕她们,也有人嫉妒,两人一路往里走,听到不少闲言碎语。 素月恍如未闻,亲昵地挽着凝香胳膊。 凝香听得次数太多,也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做不到素月那般言笑晏晏。 绣房里,管事万姑姑见她们俩来了,立即笑容满面,亲自接过小丫鬟手里的尺子招呼道:“这两朵花可算来了,过来,让姑姑看看你们又长了多少。”她是做衣裳的,谁要是把她做的衣裳穿的好看了,她就喜欢谁,再给她们做衣裳时也会多用点心思。 “怎么过了一年,姑姑好像更年轻了?”素月先走了过去,无比认真地端详万姑姑。 “就你嘴巧。”万姑姑轻轻用尺子拍了小姑娘屁股一下,让她伸开手臂。 素月乖乖照做。 万姑姑先量胳膊腿,最后量胸口时,满意地点点头,细声夸道:“素月越长越像大姑娘了。”好容貌好身段,怪不得世子挑大丫鬟时会一眼看中,那些男人啊,要的不就是看着顺眼摸着顺手? 量完素月,就该凝香了。 凝香有点紧张,因为万姑姑每次量到胸口时,都会说点羞人的话。 小姑娘脸红红的,呵气如兰,更是极品,万姑姑一个女人都被她弄得有点心跳不稳。什么样的姑娘最勾人?青楼里大胆热情的头牌或许能让男人着迷一时,但他们私心里肯定更愿意调.教这种爱害羞的,越害怕越想躲,欺负起来才越刺激。 “别看凝香小素月一岁,这儿可是一点都不输素月呢。”量好了,万姑姑竟戳了下凝香胸口。 凝香瞬间被闹了个大红脸。 黄昏时分,裴景寒带回来一对儿红珊瑚树,问她们,“这个给夫人当生辰礼,你们觉得如何?” 二月二十九是夫人杜氏的生辰,只差五天了。 两颗红珊瑚莹润剔透,宛如玉质,素月笑着夸好。 凝香心里却是一惊。 前世杜氏庆生,裴景寒送的就是这对儿红珊瑚树,除了珊瑚树,他还准备了一条红珊瑚手串,送她的。那晚他喝了点酒,她服侍他更衣时他突然从怀里摸出手串送她,凝香扭头拒绝,他不高兴,然后,强迫地亲了她,还让她回家时好好考虑清楚。也就是自当晚挑破后,他言语举止上越来越露.骨。 “凝香不喜欢?”裴景寒见她盯着珊瑚树发呆,试探着问道,真不喜欢,他换个东西给她。 凝香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让他不送她手串的理由,皱着眉头瞅瞅珊瑚树,故意小声道:“世子不是说珊瑚是海里虫子变的吗?那,夫人会不会害怕……” 素月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裴景寒也忍俊不禁,笑她道:“就算是虫子也是死虫子……算了,就不该问你,长顺,抬到库房去,记得派人盯着点,免得它们长腿跑了。” 这就是明显打趣凝香了。 凝香装作不好意思地低头,心里还是不安。 到了二十九这日,裴景寒去杜氏那边用席了,凝香与素月留在冷梅阁。 “怎么不吃啊?”素月见她对着两盘菜发怔,晃了晃手道,“难得今天加了菜呢。” 凝香回神,找借口道:“我,我想家了。” “明天就回了,有什么好想的。”素月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夹了颗鱼丸给她。 凝香朝她笑笑,结果吃鱼丸时因为走神,不小心咬到了嘴唇,疼痛刚刚袭来,凝香脑海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狠狠心,更用力地咬了下去,咬完了才惊叫一声。 素月抬头,就见她下嘴唇流了一片血。 “你怎么搞的,又没人跟你抢,吃那么急做什么。”嘴上数落着,动作可没停,急急摸出干净的帕子,递给凝香让她擦嘴。 凝香摇摇头,拿出自己的帕子,漱完口去照镜子,破了好大一块儿皮,稍微抿抿嘴,就还有血冒出来。素月在一旁看着,心疼地不行,劝她道:“算了,今晚你睡这边,我过去伺候世子。” 凝香刚要答应,转瞬一想,裴景寒今晚肯定喝酒了,万一也轻薄素月怎么办?她咬破嘴唇,裴景寒又不是没碰过女人,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对着这样的嘴唇动心思。 “不用了,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凝香笑着婉拒了素月的提议,说完怕她多想,赶紧又补充道:“明后天又要累你替我当值,今晚还让你替我,我实在过意不去。” “好吧。”素月还盯着她嘴唇呢,“那你注意点,从现在开始不许抿嘴了。” 凝香被她逗笑了,一笑就扯到嘴唇,疼得她吸了口气,换来素月幸灾乐祸的笑。 夜幕降临,裴景寒回来了,一身淡淡的酒气。 凝香与素月一起服侍他,进了明亮的屋子,裴景寒很快就注意到了凝香嘴唇,“怎么弄的?” 凝香低头,一边替他脱靴子一边尴尬道:“吃饭时不小心咬的。” 裴景寒笑了,笑声低沉悦耳,盯着小姑娘红润的嘴唇看了会儿,他扯扯中衣衣领,看向了抱着他换下来的衣裳准备出门的素月,“凝香受伤了,今晚素月守夜。” 素月愣在门口。 裴景寒凤眼含笑望着她,灯光里,那隐含温柔的眼神,醉人心神。 素月回神,抱着衣裳朝床前走了过来,“那凝香早点歇息去吧,我来伺候世子。” 凝香不想自己吃亏,但也绝对不希望素月因为她提前成为裴景寒的人,“不用……” “去吧,让素月来。”裴景寒再次道,不容商量。 第12章 凝香魂不守舍地走出了上房。 马上就要三月了,夜风带着春日特有的薄薄暖意与清凉,凝香却没有心情感受,她攥着衣襟悄悄踱到窗下,紧张地听里面的动静。如果,如果今晚裴景寒只是像上辈子轻薄她那样强亲素月,她无可奈何,但若裴景寒想要了素月,她宁可触怒他也要想办法阻拦。 内室。 素月接替凝香刚刚做的活儿,蹲在床前,脱了裴景寒另一只长靴。今日男人没有出府,脚下出汗少,靴子里并无味道。暂且将两只靴子放到一旁,素月一手扶着裴景寒左小腿,一手轻轻往外抽他的白绫长袜。 那手白皙纤细,似若无骨,露出的一段腕子莹润光洁,惹人怜爱。 裴景寒吞咽了下,目光顺着素月的手臂,挪到了她脸上。 细长的黛眉精心修剪过,如墨画一般,低垂的眼帘遮掩了那双狐狸眼中的妩媚。 最近好像都没见她涂过唇脂,但小姑娘天生好颜色,不涂那些嘴唇也樱桃似的诱人。 此情此景,让他胸口的小火苗迅速壮大了起来,化成燎原热火。但裴景寒不屑做霸王硬上弓的事,至少不能鲁莽地开始。 他摸摸胸口,掏出那条原打算送凝香的红珊瑚手串,鸽子血般鲜艳的红,流光溢彩。 想到凝香那丫头竟然害怕珊瑚,裴景寒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凝香的单纯略微化解了他快要压抑不住的欲.望,转成如水的温柔。 “喜欢吗?”裴景寒伸出手,将手串托到素月眼前。 素月刚要提着他的靴袜放到远处,抬眼就见他修长白皙的大手已近在眼前,掌心里托着一串红红的珊瑚手串,那光芒绚丽夺目,看得她失神。 怎么会不喜欢? 上辈子收拾房间时无意发现凝香藏起来的这条手串,她又喜欢又羡慕又嫉妒。 那时的她,想不明白为何裴景寒私下里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一转身,就能对旁人更好。 初尝情滋味,她难以自拔,爱慕这个男人,便为他的多情难受痛苦,一颗心像被人放在水里煮,反反复复地煎熬。但她只是个丫鬟,她没有资格要求裴景寒专宠她一人,所以她只能向凝香发泄怨气。那时的她被嫉妒迷了心迷了眼睛,总以为凝香对世子是欲拒还迎,越觉得凝香假惺惺,就越厌恶她。 直到裴景寒娶了表姑娘沈悠悠。 裴景寒是个骄傲自大又混账得光明磊落的男人,他与沈悠悠定亲前,就说过他会有姨娘妾室,如果沈悠悠不能答应,就没有必要定亲。沈悠悠多善解人意啊,她伤心地靠在裴景寒怀里,哭着说不在乎他有多少女人,只希望他最看重她这个妻子。 裴景寒一口答应,回头还安抚她,说只要她与凝香安分守已,沈悠悠不会苛待她们。 她竟然信了,瞎了心的她宁可怀疑相伴三四年的好姐妹凝香虚伪,却信沈悠悠真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似水,心地善良。 她真的安分守已,裴景寒来找她她就细心服侍,裴景寒不来,她就安心做个通房,连裴景寒说要等她生了孩子才能提为姨娘她也没有多在意,更没有像柳姨娘那样想方设法跟正妻抢丈夫,将裴景寒从沈悠悠那里哄过来。做了通房,就该守通房的规矩,她懂。 但素月不傻,她渐渐发现沈悠悠的那些大度都是装出来的,所以沈悠悠会换着法子阻止裴景寒来找她,甚至知道裴景寒最惦记凝香,沈悠悠竟然设计让外表温润如玉的表公子接近凝香。凝香向来单纯,轻易不将人往坏了想,傻乎乎地将表公子当君子,终于有一次被裴景寒亲眼看见两人笑着聊天,当晚就发了狂。 沈悠悠自然没有让他得逞。 裴景寒一走,沈悠悠就趁老太太夫人去寺里上香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卖了她们。 拐子刘要留着凝香卖好价钱,对她则肆无忌惮。 被拐子刘糟蹋的第一个晚上,素月第一次知道,那种事会让人生不如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有的哀求眼泪换来的不过是对方更折磨人的兽.欲。也就是那个晚上,她也知道,不是所有孩子都能顺顺利利被娘亲生下来。 她小产了,但她没有告诉凝香,凝香傻,以为她只是被祸害到流血就哭成了泪人,若是让她知道真相,眼泪越流越多,她可没力气哄。 都说有得必有失,有失亦会有得。回来的第一晚,坐在昏迷不醒的凝香身边,素月就想明白了。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但她换回了这世上唯一关心她的好姐妹,一个不计前嫌始终对她好的傻凝香。她失去了对裴景寒的痴心妄想,得到了……报复沈悠悠的机会。 凝香想走,她要留。 上辈子沈悠悠害她生不如死,这辈子她要揭穿沈悠悠的真面目,看她被裴景寒厌弃冷落。 至于裴景寒如何待她,素月不在乎,裴景寒宠她她就收着,裴景寒厌弃沈悠悠后宠爱旁的姨娘或继室,她也无所谓。情爱这种东西,她尝过一次了,酸甜苦辣都尝过,这辈子无需再沉溺其中。 就像这条红珊瑚手串,曾经那么想要,现在却…… 盯着男人手心之物瞧了两眼,素月忽的笑了,看着裴景寒道:“本来挺喜欢的,可一想到凝香说这都是虫子变的,就有点别扭了……世子,是要送我吗?” 后知后觉般,素月惊讶地问。 而对于一个想要靠送礼讨女人欢心的男人来说,没什么比礼物不被喜欢更扫兴的了。 虽然被素月笑眼盈盈的模样勾得火起,裴景寒却不满意这样的开始,转转手里的珊瑚珠子,苦笑道:“买珊瑚树时对方送了这个,我想着你爱打扮……既然你嫌别扭,明日我赏别的丫鬟去。” 将自己花了二十两买的手串说成了旁人白送的。 素月抿了抿嘴,扫裴景寒一眼,一把将珊瑚手串抢了过来,迅速退后道:“那还是给我吧,我辛辛苦苦伺候世子,凭什么要将好东西让给旁人?她们想要,做梦!” 说着就将手串套到了自己手腕上。 裴景寒戏谑地笑了,靠在床头,醉眼朦胧地看她,“不是嫌别扭吗?” “那我可以拿去卖钱啊,怎么也能当几两银子。”素月狡黠地朝他眨眨眼睛,提起他靴子就往外走,“我给世子端洗脚水去。” 到嘴的小狐狸跑了,还是被他主动放跑的,裴景寒仰面倒在床上,揉揉额头,暗暗琢磨下次送什么给这两个丫鬟好,已经失败了一次,下次绝不能再送错。 窗外,凝香趁素月出来前偷偷跑到了墙角躲着,蹲下去时,心砰砰地跳。 兴奋的。 凝香真没想到,她随口编的一句瞎话,会凑巧免了今晚素月被世子轻薄,早知说不喜欢那份礼物就会打消裴景寒的坏心思,她又何苦咬破嘴唇? 好像也不对,上辈子她就说了不喜欢,裴景寒却没有这么好说话。 摸摸仍然发疼的嘴唇,凝香有些困惑,不懂其中的差别在哪儿。 不过她与素月都躲过了一次,还是更值得高兴吧? 等素月进去服侍裴景寒洗脚,凝香继续偷听了会儿,确定今晚真的没事了,她才悄悄回了耳房。 一晚好眠。 翌日天蒙蒙亮凝香就起来了,先揉着眼睛去照镜子。 下嘴唇被咬破的地方明显比旁的地方红,今日回家是没法掩饰了。 凝香叹口气,简单收拾一番,先去上房辞别,走到内室门口,撞上素月出来,怀里抱着裴景寒的被褥。目光相对,素月面色如常,凝香微微红了脸。 来冷梅阁近身伺候裴景寒大半年了,两人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声的眼神交流后,素月出去了,凝香在门口站了会儿,镇定下来后才进了屋,垂眸问站在衣橱前的男人,“世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服侍我穿衣。”裴景寒取了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出来。 凝香便走了过去,接过衣裳,熟练的伺候他。 裴景寒低头看她,看到她唇上的伤,想到昨晚梦里反复尝到的味道,忍不住抬手。 凝香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还急中生智找了借口,“世子要戴那块儿玉佩?” 狐狸狡猾,兔子也要成精了,裴景寒最后看了眼她嘴唇,淡淡道:“你走吧,我自己来。” 凝香求之不得,道别后立即出了屋。 回耳房拎上包袱,凝香脚步轻快地赶向角门,李嬷嬷已经在等着了,娘俩边走边聊,照旧先去小吃街。 这次买栗子,凝香并没有遇到陆成,她也早忘了当日的一面之缘。 李嬷嬷也没想着,毕竟陆成家里离府城太远,他不会总往府城跑。 只是这次娘俩还走到北城门,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喊“徐姑娘”。 凝香姓徐,虽然觉得对方喊的应该不是她,还是好奇地望了过去,就见身后几丈远外,一辆驴车不缓不急地行了过来。赶车的男人穿一身灰色短褐,麦黄脸庞俊朗非凡,一双桃花眼明亮有神,正惊喜地望着她与李嬷嬷。 “陆大哥?”凝香惊讶地唤道。 怎么又遇上了? 正意外,陆成身后突然探出个小男娃,双手扶着陆成,乌溜溜的大眼睛直接对上了凝香。 凝香震惊地张开了嘴。 阿南还没看够,小身子突然被后面扶着他腰的阿桃姑姑提了回去,“坐车时不许乱动!” 阿南就乖乖坐在了姑姑腿上。 第13章 有了上次搭车的交情,这次陆成提出送她们回去,凝香与李嬷嬷没再客气,感激地上了车。 “这是阿南吧?”陆成在前面赶车,李嬷嬷看着阿桃怀里漂亮得过分的男娃娃,熟练地逗道。她这把岁数,哄过的孩子太多太多,同小孩子打交道早已得心应手。 阿南却没有买账,小身子往阿桃姑姑怀里靠,看看李嬷嬷,他歪过脑袋,大眼睛盯着阿桃姑姑的衣襟,过了会儿才悄悄朝斜对面的凝香望了过去。 家里有个小她九岁的弟弟,凝香是非常喜欢小孩子的,更何况阿南小脸白嫩嫩的那么可爱,所以上车后凝香便一直盯着阿南看。这会儿男娃似乎对自己有点兴趣,凝香情不自禁笑了,上半身微微前倾,柔声问他,“阿南几岁了啊?” 阿南虚两岁了,但下个月才过周岁生辰,当然听不懂这种问题。不过小家伙显然有点喜欢凝香,凝香问话时他只往姑姑怀里靠了靠,并没有移开视线,黑亮亮水润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凝香……的嘴唇。 阿桃也发现了,惊讶问道:“徐姐姐嘴唇怎么破了?” 陆成听了,忍不住回头。 凝香见他也盯着自己的嘴唇,脸上发热,尴尬道:“昨晚吃饭时不小心咬到了……” 阿桃嘿嘿笑,“我二哥说咬嘴唇是因为馋肉了,徐姐姐多吃两顿肉就好啦。” 小姑娘俏皮会说话,凝香也笑了起来。 李嬷嬷瞅瞅阿南,问陆成:“你们今早进的城?”这么小的孩子哪禁得起折腾。 陆成知道她的顾虑,忙道:“不是,昨天就来了。”他再想接她回家,也不会不顾阿南的身体。 李嬷嬷点点头,只是看看凝香,心里还是有点疑惑,总觉得陆成就是为了凝香来的。但这毕竟是凝香的私事,陆成瞧着也算本分,李嬷嬷就没有多嘴提醒凝香什么。 到了白河镇,李嬷嬷下车了,笑眯眯同凝香几人道别,然后拽走了还恋恋不舍望着凝香的小儿子李进宝。 少了李嬷嬷,凝香与阿桃照旧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与方才没什么区别,阿南就不一样了,明显比李嬷嬷在时活泼了些,开始不满于老老实实坐在姑姑大腿上,要往下面爬。 阿桃以为侄子想爹爹了,就扶着小家伙腰让他试着往陆成那边走,阿南却朝凝香那边使劲儿,还生怕姑姑不懂他的意思似的,朝凝香伸出了手,啊啊地要抱抱。 陆成闻声回头,见此意外地挑了挑眉,同凝香解释道:“阿南认生,除了我们家人,旁人谁抱他都不给,今儿个不知怎么跟你投了缘。”心里乐笑开了花,不亏他把屎把尿地拉扯了这么久,臭小子眼光果然跟他一样高。 凝香受宠若惊,赶紧将阿南接了过来,扶着他腋窝问他,“阿南想让我抱吗?” 阿南仰着小脑袋,盯着她眼睛瞧了会儿,目光前移,继续迈着小腿朝凝香腿上使劲儿。 凝香看出他意图,笑着将男娃抱到腿上,侧放着。 对于阿南而言,家里除了七岁的姑姑,剩下的都是大男人,身上硬邦邦的摸着一点都不舒服。姑姑太小了,二爷爷家里的两个姑姑抱起来也没有这个姑姑舒服,温温软软的。小家伙满足地扭了扭,自己找个最满意的姿势,然后朝凝香胸口那边转了过去。 这么大的孩子,对鼓鼓的胸口有本能的亲近感,阿南眨眨眼睛,慢慢抬起小手,试探着往那里摸。恰好凝香衣襟上有绣花,当小家伙是被花样子吸引了,凝香没有阻拦,只难以察觉地抬高阿南身体,挡住陆成的视线。 “这是桃花。”一手抱住阿南,一手攥住他小手轻轻摩挲桃花花样,凝香柔声教他。 “桃!”听到熟悉的字眼,阿南忘了自己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扭头指向姑姑。 阿桃点了点侄子的小脑袋,“叫姑姑!教了多少遍了。” 阿南终于露出了这一路上的第一个笑,薄薄的小嘴咧了起来,露出里面六颗小乳牙。 凝香也跟着起哄,“阿南叫姑姑。” 阿南仰头瞅她,因为哄他的人多了,他高兴地拍了拍小手,就是不叫。 “不叫就不抱他。”陆成已经改成朝车里的方向坐着了,故意绷着脸道。 阿南听到爹爹严厉的声音,收了笑,有些紧张地望着凝香。 “阿南乖,姐姐……姑姑喜欢抱阿南。”凝香本想自称姐姐的,可想到自己喊陆成大哥,阿桃唤她姐姐,那面对只比亲弟弟小三岁的阿南,她的辈分不得不得抬高一辈儿。 阿南就是不爱说话,喜欢的姑姑劝也不行,一不高兴钻到凝香怀里,谁都不理了。 凝香无奈,哄人般拍拍小家伙,轻轻摇了摇,“阿南睡觉吧,姑姑抱你睡觉。” 阿南原本搭在自己身上的小手就抓住了她的衣裳。 陆成羡慕极了,察觉凝香要看过来,意识到自己看了她太久,他咳了咳,假装数落儿子一句,一本正经地转了过去。 结果没坐一会儿,身后阿桃忽然着急道:“大哥,阿南要嘘嘘了!” 陆成震惊回头,果然看见阿南红着小脸在凝香怀里哼唧呢,当即就要停车。 凝香拦住了他,一边抱着阿南往车尾挪一边笑着劝道:“陆大哥继续赶车吧,我替阿南把,阿木小时候我也常常把他,做得来的。” 阿南回头看了爹爹一眼,澄澈的眼神好像在说不用爹爹把。 陆成心情有点复杂。 凝香没留意,挪到车尾,坐稳了,再托起阿南两条小短腿。阿南不用大人哄的,小小鸟一挺,一道清亮的水流就朝路上喷了出去。嘘嘘的时候,小家伙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头顶的人,凝香朝他笑,他也笑了,仿佛有那么一点点得意。 水声哗哗,很快就断了。 嘘嘘完,阿南真的困了,埋在凝香怀里睡了起来。 路太长,春日的阳光太暖,阿桃也支撑不住,因为车中间铺了粗布,她直接躺了下去。 凝香无声将自己装衣服的包袱递给小姑娘,让她枕着。 “徐姐姐真好。”阿桃放低声音,甜甜地道谢。 陆成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凝香道:“把阿南给我吧,你也睡会儿。” “不用,陆大哥专心赶车吧,阿南这么轻,抱着一点都不累。”或许陆成习惯抱着阿南赶车了,凝香却没法看着他那样辛苦,也怕他不小心丢了阿南。同他说完,她低头打量怀里酣睡的男娃,实在太喜欢,又亲了下阿南白净净的小脸。 陆成喉头滚动,看看她嘴唇,再看看儿子脸蛋被亲过的地方,这才重新赶车。 回家的土路不时拐个弯儿,正当壮年的灰毛毛驴仿佛不知疲倦,蹄声哒哒,底下车轮吱嘎吱嘎的响,单调而有规律。路旁的白杨树新叶嫩绿,投下光影斑驳,偶尔有鸟雀自头顶飞过,叫声清脆。 凝香抬头,目光追逐刚刚飞过去的两只麻雀,看着它们隐入树叶中,她笑着收回视线,低头时却见陆成不知何时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凝香莫名不敢看他那双过于出彩的桃花眼,才要说点什么,陆成低声解释道:“以前这时候阿南都会饿,我看看他醒没醒。” 原来不是看她…… 凝香身体放松下来,看看阿南,愁道:“那他饿了怎么办?” “我这儿有个鸡蛋,一会儿你抱过来,我喂他。”陆成自然早有准备。 刚说完,阿南突然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凝香,小家伙茫然地眨眨眼睛,显然记不起睡前的事情了,脑袋一转,瞧见前面的爹爹,立即朝陆成伸手。 陆成当即停了驴车,瞅瞅还睡着的妹妹,他快步绕到凝香这边,一把接过阿南。阿南依赖地抱住爹爹,小手不停地揉眼睛。 “阿南要不要嘘嘘?”陆成一边问着,一边朝路旁走了过去。 凝香坐在车上,看他熟练地把阿南,背影高大,特别让人安心。 又嘘嘘了一泡,阿南精神好多了,凝香伸手接他,小家伙很痛快地靠了过来。陆成就站在车旁,拿出怀里揣着的鸡蛋给他剥,平时剥得挺利索的,这次不知是三叔家的鸡蛋跟他过不去,还是被她看得紧张,竟然抠掉了几小块儿蛋白。 凝香看得着急,嫌他浪费东西,低声道:“你抱阿南,我来剥鸡蛋。” 陆成尴尬地看她一眼,将鸡蛋递了过去。 凝香还没伸手,阿南先要接了,低头够时嘴里流下一道口水。 陆成失笑,飞快将儿子接过来,擦完口水父子俩一起盯着车上,大的盯人,小的盯蛋。 凝香心无旁骛,剥地比陆成顺利多了,剥好了,她掰下一小块儿递给阿南,细声嘱咐他,“阿南嚼碎了才能咽,知道吗?” 阿南听得懂这句,点点头,张开嘴接。 凝香笑着喂他,杏眼里全是小小的阿南。 陆成却看她看入了神,只觉得这就是他想要娶的妻子,温柔体贴,还……娇美可人。 第14章 蛋白好掰,蛋黄就不好用手弄了,凝香轻轻捏着圆圆的蛋黄送到阿南跟前,细声教道:“阿南咬一小口,慢点吃,别噎着。” 阿南瞅瞅她,小嘴凑到蛋黄前,突然张大了,一副要一口吞的架势。 凝香吓了一跳,赶紧往后挪。 阿南忽然就咯咯笑了起来,两只小胖手重重拍在爹爹结实的手臂上,仰头朝爹爹笑。 “快吃,爹爹还得赶车。”小家伙难得如此调皮,陆成笑着数落道。 阿南好像听懂了,再次朝凝香张开嘴。 凝香以为陆成着急回去,看他一眼道:“陆大哥把阿南给我吧,我抱着他喂。” 确实一个人就够了,但陆成就是喜欢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很自然地道:“我抱着吧,阿南吃饭喜欢乱动,别把鸡蛋沫弄在你身上。” 他坚持,凝香点点头,细心地喂阿南。 一个鸡蛋黄吃完,阿南啃得满嘴蛋黄沫,凝香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阿南乖乖地靠在爹爹胸膛,瞅瞅爹爹,再瞧瞧这个温柔的姑姑,心情似乎很好,一只小胖手不停地抠爹爹的大手玩。大眼睛更多的时候还是看着凝香,在凝香替他擦完嘴后,阿南也朝她的嘴唇伸出了小手。 凝香好奇小家伙要做什么,目光随他手指移动。 阿南碰的却是凝香嘴唇上的伤,小手指轻轻点了点,口中发出疑惑地“啊”。 那柔软的碰触,澄澈的黑眼睛,让凝香的心化成了一片湖水,笑着接过阿南,凝香示意陆成可以去赶车了,她低头哄阿南,“阿南是不是觉得姑姑嘴唇很丑啊?” 一点都不丑。 往辕座那边走的陆成在心里默默地替儿子回答,非但不丑,还美得让人想含住她用力地亲。 驴车再次动了,陆成望着前路,耳朵里是她轻柔的声音是阿南含糊不清的儿语,脑海里却全是她发间的淡淡清香,是她细腻白皙的脸庞,是她饱满红润的唇,是她那件淡粉小衫儿掩饰不住的鼓鼓胸脯。 陆成第一次对女人生出这样的冲动,那种男人对女人会有的冲动。 父母早逝,下面有两个弟弟妹妹需要他照顾,他要种地干活要想办法找其他活计赚钱,根本没有闲暇想女人。进果园做事后,家里日子总算好了点,有人想给他说亲,他也动过娶个媳妇的念头,然后冯姑娘就来了。 冯家住在府城,家里有两处铺子,冯姑娘也算是千金小姐,他们认识,是缘于有次进城妹妹差点被疯狗咬了,冯姑娘及时出手救了妹妹。陆成十分感激,知道自家没有冯姑娘看得上的东西,只能承诺将来愿做任何事情报恩。 陆成没想到,时隔一年,冯姑娘会求他娶她。 因为她腹中有了一个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不知去了何处,而毫不知情的冯老爷要将冯姑娘许配给继室的娘家侄子,冯姑娘走投无路,只能想到另外嫁人的法子。 陆成答应了,称孩子是自己的,冯老爷大怒,请郎中替女儿诊脉后,将冯姑娘逐出家门。 陆成虽然娶了冯姑娘,但两人没有任何关系,以冯姑娘有孕为由,安排她与妹妹睡一屋。陆成也没有对冯姑娘动过不敬的念头,这门婚事于他而言就是报恩,偶尔回忆前事,陆成甚至会沾沾自喜,佩服自己是个君子,那么美的姑娘他也没有邪念。 现在陆成明白了,他不是君子,他只是没遇到合心意的人而已,现在遇到了,心就坏了,竟然在凝香帮他照顾阿南时偷看她,还幻想些亵渎她的事情。 他也不想,但他控制不住。 “陆大哥,今天这么巧,你又去卖柴了啊?” 拐向柳溪村的岔路口,徐秋儿领着阿木照旧来等凝香,等驴车到了跟前,她笑着同陆成打招呼,一个“又”字,隐隐暗示了她的猜测。 陆成心虚,自然听了出来,却坦荡解释道:“没有,柴都卖完了,昨日我们进城串亲戚,今早回来又遇到了徐姑娘。” 徐秋儿笑了笑,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跟在阿木后面上了驴车。 多了两个陌生人,阿南小脸又绷了起来,靠在凝香怀里,防备地盯着两人。 阿木想了姐姐一个月,如今看到姐姐抱着别人,才五岁的男娃吃味了,眼巴巴地望着姐姐。 凝香受不了弟弟无声控诉委屈的眼神,低头哄阿南,“阿南想不想姑姑?” 阿南摇摇脑袋,见阿桃姑姑要来接他,歪头就往凝香怀里钻。 小孩子跟谁玩的好,就容易黏着对方,有时候亲娘想要分开他都不干,阿南此时就是这样。 “姐姐……”阿木终于忍不住,小声唤道。 一下子成了孩子们争抢的香饽饽,凝香哭笑不得,拿出栗子递给弟弟,“阿木先吃栗子,一会儿咱们就到家了。”下车后再好好稀罕稀罕弟弟。 阿木听明白了姐姐的意思,看看赖在姐姐怀里的阿南,勉强接过栗子剥了吃,分给二姐与旁边的阿桃姐姐几个,再去给陆成,陆成没要,阿木重新坐到姐姐对面,唯独没有给阿南。 凝香怕阿南馋硬邦邦的栗子,但阿南没有,刚吃完一个鸡蛋,小家伙肚子饱饱,就想被人抱着。 只是驴车很快就到了柳溪村村头。 陆成停下驴车,往后面走来。 阿南瞅瞅先后下了车的徐秋儿阿木,再看看越走越近的爹爹,当凝香也抱着他下车后,小家伙好像明白了什么,伸手抱住凝香,脸埋在凝香胸口,假装没看见爹爹。 被小孩子喜欢是件很容易让人高兴的事,凝香是真的舍不得阿南,但她也没办法啊。 “阿南,姑姑要回家了,阿南让爹爹抱好不好?”她低头,轻轻哄小家伙。 阿南没吭声,抱她抱得更用力了。 “阿南听话。”陆成走到凝香旁边,低声劝儿子。 阿南就不听。 陆成沉了脸,不想让凝香为难,他伸手去提儿子,大手直接往儿子腋窝下插。 没想手伸得过长,毫无准备地碰到了她。 像馒头,却比馒头软…… 脑海里嗡的一声,陆成全身热血下涌,衣裳里似有乌将军披甲上阵,迫不及待要一展雄风。 这反应来得太快太强烈,陆成本能地缩手,才挪了点,心中一动,佯装没事人般继续抱儿子。 凝香则在意外发生时,脸上飞霞。 还没来得及考虑如何化解尴尬,就听陆成放柔声音哄不听话的儿子,那声音从容极了,凝香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见陆成皱着眉头同阿南说话呢,忽然就懂了。 这个男人根本没注意到那点碰撞。 那么只要她也装作没发生,两人之间就不必尴尬了。 想明白了,凝香脸上的热意悄然退去,然而没等她松口气,终于被陆成抢走的阿南突然仰起脑袋,对着天空嚎啕大哭起来,哭得那个委屈啊,仿佛娘亲不要他了似的。 “阿南来姑姑这儿,姑姑有栗子。”驴车上的阿桃心疼极了,快速跳下来要接侄子。 阿南跟没听见似的,继续仰着脖子嚎,两条小胳膊朝凝香这边够,豆大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儿子哭成这样,还当着她的面,陆成只觉得头疼,根本没时间回味刚刚的那一碰,用眼神示意凝香她们先走,他抱着阿南朝路边走去,边走边轻轻的颠簸,低声哄他:“阿南听话,香姑姑要回家了,二叔三叔也在等着阿南回去吃饭……” “不……”阿南不听,哭得一个不字颤成了不知多少弯儿,扭动身子往回望,哭声震天。 阿木本来很讨厌这个跟他抢姐姐的弟弟的,见他哭成这样,他瞅瞅姐姐,有点不知所措。 凝香看着哭着要她抱的男娃,心一颤一颤的。想到小家伙没有娘亲,亲姑姑还小,留恋她可能就是因为家里没有会细心照顾他的娘亲姑母,凝香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快步朝陆成赶了过去,“阿南不哭,姑姑抱你啊。” 阿南立即闭上嘴,不哭了,眼泪还在掉。 陆成震惊地回头,看着她越走越近。 胸口被他碰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凝香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的,对视一眼,她很快移开视线,先接过阿南哄了哄,低头替小家伙擦泪时与他商量道:“陆大哥,要不我抱阿南回我们家玩会儿吧,你先回去,吃完饭再来接他?” 哄孩子很辛苦,可能还得把臭擦屁股,两人刚有点交情,陆成真的不愿麻烦她,“不用了,你们只管回去,他哭会儿就好了,小孩子不能惯着。”说着又要去抢阿南回来。 “不!” 阿南小手用力拍了爹爹手一下,猛地转过身抱住凝香脖子,脑袋依赖地靠着凝香肩膀。 儿子不听话,陆成第一次气得脑顶快要冒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阿南背对他没看见,凝香可是看见了。之前陆成表现地都很随和,突然生气,俊朗脸庞上的威严看得她都害怕,紧接着就有点后悔。她是不是太冒失了?她舍不得阿南哭,可陆成或许还不放心将儿子交给她们照顾…… 念头一起,凝香很是尴尬,咬咬唇,垂眸看向地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坚持了。 陆成自小当家,长兄如父,训弟弟妹妹训习惯了,极为熟悉孩子们害怕他的神情,现在见心上人竟然露出这副拘谨又可怜巴巴的样,不由后悔。生怕吓坏了她,陆成连忙缓和语气道:“那,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声音轻柔的仿佛换了个人。 凝香惊讶地抬起眼帘,不期然撞入他深邃的眼睛,里面掺杂着歉疚与……温柔? 都说桃花眼最风流多情,普通一瞥也像含了如水的情意,凝香今日总算领略到了,不敢面对这样容易让人心生误会再沉陷进去的眼睛,她假装低头哄阿南,客气笑道:“不麻烦,陆大哥放心吧。” 陆成没有办法,摸摸阿南脑袋警告道:“要听香姑姑的话,敢捣乱看我不打你。” 他语气严厉,凝香微微皱眉,大概当爹的都这样吧,就知道吓唬孩子。 越发心疼阿南了,凝香悄悄抱紧了阿南。 那怀抱柔软又温柔,阿南歪着小脑袋搭在香姑姑肩膀,没理爹爹。 陆成越看越气,丢下儿子走了,大声让妹妹上车,“咱们回家,不管他。” 阿桃依依不舍地望着侄子。 阿南瞅瞅姑姑,眨巴眨巴眼睛,好像也有点不舍,可是一看姑姑朝他走来,小家伙立即躲到凝香怀里,怕姑姑也要抢他。 阿桃气得跺脚,哼了声,嘟着嘴上了驴车。 陆成最后看一眼凝香,赶车走了,故意走得很慢,心里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儿子再怎么喜欢凝香,才相处半天,不可能因为凝香就不要爹爹了吧?或许他走远了,阿南会反悔? 凝香也是这么想的,抱着阿南跟在驴车后,柔声问他,“阿南真不要爹爹了?” 阿南点点头,瞅瞅凝香,忽然凑过来亲了凝香一口,这就是他喜欢一个人的表达方式了。 软软的一个亲亲,凝香心都化了,也笑着亲了小家伙一口。 娘俩相视而笑。 回头观察儿子的陆成看了个正着,心中百感交集,既气儿子白眼狼,又羡慕小家伙可以明目张胆地亲她,而他完全想象不出来亲她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儿。 叹口气,陆成酸溜溜地收回视线,认命地赶车离去。 第15章 村头距离凝香回家需要拐弯的地方有点距离,上次她先于陆成在村子中间拐弯,所以陆成回头时没瞧见他们兄妹几个,这次凝香故意慢慢走,然后前面陆成的驴车在村西头往北拐时,凝香攥着阿南小手问他,“爹爹真的走了,阿南不想他吗?” 阿南眨眨眼睛,摇了摇脑袋,看着她笑。 问几次小家伙都摇头,这立场算是十分坚定了,凝香亲亲阿南,不再犹豫,抱着他朝自家走去。 约莫一刻钟左右的路程,走了多一半时,凝香呼吸明显重了。 阿南太沉了! 快周岁的胖娃娃,穿得衣裳还挺厚,凝香虽然身段傲人,其实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姑娘,渐渐就吃力了,鼻尖冒出了汗珠。 徐秋儿看出来了,将手里包袱交给阿木,她转到凝香身前道:“大姐给我吧,我帮你抱会儿。” 凝香询问地看着阿南。 阿南瞅瞅徐秋儿,抿紧小嘴儿,趴到了凝香肩上。 “阿南不喜欢让二姐抱。”阿木在旁边替阿南解释道。 徐秋儿有点丢面子,瞪了堂弟一眼,不甘心地绕到凝香身后,刚对阿南露出个甜美的笑,阿南立即转到了凝香另一边肩头。 徐秋儿僵在了那儿,阿木幸灾乐祸地笑。 凝香安抚地看了眼妹妹,蹲下去将阿南放到地上,柔声哄他,“姑姑教阿南走路吧?” 阿南点点头,乖乖伸出小手给她扶着。 走了没几步,小家伙嫌累了,突然加快步子扑到了凝香怀里,“抱……” 凝香无奈地笑,重新将阿南抱了起来,一转身,却见堂兄徐槐正朝这边走来。 “这是?”徐槐困惑地盯着阿南问,堂妹该不会捡了个孩子回家吧? “是陆大哥的儿子。”徐秋儿小声将来龙去脉说给徐槐听。 徐槐也是哭笑不得,见堂妹小脸红扑扑的,额头布了一层细汗,知道她累了,便想抱阿南。阿南看他更认生,又往凝香怀里缩,这次还哼唧了两声,短短一路多次不如意,小家伙不高兴,要发脾气了。 凝香朝兄长摇摇头,坚持将阿南抱回了家。 照旧在大伯父家用饭休息。 今天中午家里吃的是饺子,李氏已经包好了,就等侄女回家就烧水下锅,没想听到说话声迎出去,就见侄女怀里抱了个男娃娃! 得知经过后,李氏瞅瞅赖在侄女怀里防备地盯着她的阿南,又好笑又好气,“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是个不着家的,才认识你半天就不要亲爹了。那个陆成也是心宽,他就不怕儿子在咱们家出事?” “能出啥事,又不是刚满月的小孩子。”徐守梁回了妻子一句,催她赶紧去煮饺子,怕侄女饿。 李氏斜了丈夫一眼,出去忙活了。 凝香坐了四十来里路车,想先去方便一下,可看着扒着她不放的阿南,又发愁了。不好意思当着大伯父的面跟阿南商量,凝香抱起阿南同徐守梁笑道:“我怕阿南尿炕,先去西屋坐着吧,一会儿吃饭再过来。” 徐守梁无所谓道:“没事,在哪屋还不一样。”反正不管尿了哪边炕褥,都得媳妇洗…… 凝香还是去了西屋,徐秋儿帮李氏准备午饭去了,只有阿木跟在姐姐身后。 人少了,阿南自在了些,好奇地打量这间屋子,小脑袋东转转西转转,突然定在了一个方向。阿木比姐姐还先发现,一下子凑到炕头,将自己的宝贝木雕藏到身后。 阿南大眼睛追着他走,进徐家后第一次松开凝香,往旁边爬了爬,要看阿木身后。 “这是姐姐给我的!”阿木嘟起嘴,坐到柜前的板凳上去了,背对炕,低头玩木雕。 “啊!”阿南指着他,朝凝香叫了声,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凝香已经有点急了,扭头喊弟弟,“阿木给他玩会儿,姐姐想去茅房,你给他他就不哭了。” 阿木慢吞吞转过来,担心地望着姐姐,“那他玩坏了怎么办?” “你在旁边看着不就行了。”凝香看看木雕,将木雕递给阿南时,指着武松高抬的拳头还有老虎尾巴叮嘱阿南,“不许用力掰,掰掉了姑姑生气。” 阿南乖乖地点头,低下脑袋,学凝香那样摸木雕。 凝香陪了会儿,确定阿南允许她离开片刻后,请徐秋儿盯着点,她赶紧去茅房了。 出来洗洗手,再进屋时,就见炕上阿木坐在中间,将木雕藏在身后,阿南咧着嘴爬着去找,一圈一圈不知爬了多少圈。终于找到了,阿南兴奋地笑,然后学阿木那样坐着,将木雕藏在后面。 孩子们能玩到一处,凝香顿觉轻松不少,见饺子已经煮好了,李氏分别盛到锅台上几个碗里,她就与徐秋儿一起往里端。乡下人吃的面没有城里那么白,面皮较粗,但闻起来却同样的香。 “吃饭了,先别玩了。”碗筷都摆好了,凝香去了西屋,抢过木雕放到柜上,抱起阿南道。 阿南见阿木出去了,他也往外使劲儿。 结果一到东屋,看到徐守梁一家,男娃又拘谨了起来,老老实实坐在凝香身前。 “阿南的玉佩好漂亮!”斜对面的徐秋儿惊讶地道。 凝香愣了下,低头,果然看见阿南胸前多了一枚用红绳缀着的麒麟玉佩。之前凝香注意到了阿南脖子上的红绳,却没想到里面系着这样的好东西。她在裴景寒身边做事,见过各种好玉,而阿南这枚就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她摸摸那玉,心头起了惊涛骇浪。 陆成哪来的这枚玉佩?看他穿着打扮,绝对买不起。 一大家子都盯着阿南的玉佩看,只有阿南对着凝香碗里的饺子流口水,等了半天不见姑姑给他夹,他仰头,朝凝香啊了声,“喂!” 凝香回神,对上男娃水漉漉的眼睛,她笑了,抬起筷子将饺子皮夹碎,吹凉了再喂他。 玉佩哪里来的,那是陆成的事,她没有必要多费心思。 徐槐上次与陆成结识后,暗地里打听过陆成,这会儿猜测道:“应该是他娘留给他的。” “阿南娘那么有钱?”徐秋儿震惊地问,她不会赏玉,但就是最普通的玉,一般农家人也用不起啊,更何况阿南的玉麒麟莹润透亮,跟玉麒麟比,村长女儿常常显摆的玉镯子简直就是土做的。 徐槐点点头,将他知道的冯家事情说了出来。 因为阿南太小,徐家人说话就没有顾忌他,徐守梁皱眉道:“没想到陆成是那种人,香儿以后再遇到他,别搭他的车了,咱们宁可多花几文路钱。”没成亲就将冯姑娘的肚子弄大了,成何体统。 凝香低头喂阿南吃饭,没有言语。 李氏不赞成丈夫的话,低声道:“你知道啥?要我看是冯姑娘明知她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才迫不得已用这种办法,奉子成婚,否则冯家那么有钱,冯老爷会看上咱们乡下人?虽然不太好,但也是没办法了,总比嫁给继母的好.色侄子强,还有那个冯老爷也不是好东西,好好的女儿说不认就不认了,死了都没来看看,亲外孙也不认。” 越说越觉得阿南可怜,李氏想都没想,夹了块儿饺子皮递给阿南,“阿南多吃点,长高高的。” 阿南却毫不给面子的往后靠,不要她喂。 徐秋儿扑哧笑了,差点喷饭。 李氏低低骂了句小没良心的,转而改喂阿木。 “我都五岁了,不用大人喂!”阿木仿佛受到了鄙夷般,转过身子大声拒绝。 众人都笑了起来,方才沉重的气氛烟消云散。 饭后阿南困了,凝香抱他去西屋拍觉。 她抱着阿南轻轻摇,阿木躺在旁边看姐姐,也在姐姐温柔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宁静安谧,东屋不时传来徐守梁一家的闲聊。 他们在说陆成与冯姑娘的婚事。李氏与徐秋儿都表示理解,觉得陆成不是坏人,徐守梁被妻女说的态度软了些,却依然不喜陆成,徐槐则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辩论。徐秋儿问哥哥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被李氏骂了一顿,嫌她乌鸦嘴乱说话。 听到这里,凝香笑了下,帮弟弟拉拉被角,转过身看熟睡的阿南。 仔细看看,阿南长得确实不像陆成。陆成肤色麦黄,并不完全是晒的,阿南则白嫩嫩豆腐似的。陆成是桃花眼,阿南的是凤眼,有点偏狭长,笑起来就成了两条线。陆成的眉毛修长,隐隐有种凌厉感,阿南的就秀气了很多…… 一番打量下来,凝香意外发现这父子俩竟然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看来阿南更像娘亲吧? 想到被父亲逐出家门死了都不肯来相认的冯姑娘,再想到陆成与人说话时如春日暖阳般明朗的笑,似乎早就忘了才离世不足一年的妻子,凝香对陆成的好感慢慢地没了。 才一年啊,阿南周岁还没过,陆成就恢复地这么好了,他真的有冯姑娘那么情深吗? 正替冯姑娘伤感,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来找徐槐。 凝香听出来了,是陆成。 她快速下了地,又看了看阿南,这才挑帘出屋,与大伯父一家去迎接客人。 第16章 陆成是走着来接儿子的。 出门前特意换了身七成新的灰色布衣,其实还有件更新的,但他怕穿得太招摇,同李嬷嬷小儿子似的,一眼就让人看出心思。陆成虽然没有追过姑娘,可他懂得循序渐进,才见过两次就迫不及待告诉人家,凝香喜欢他当然好,万一不喜欢,以后想继续套近乎都不行。 他有耐心,两家地都挨着了,不怕没有机会表现。 到了柳溪村,陆成直奔村北而来,上次徐槐指路,他当时就记牢了。 站在徐家大门口,眼看着她与徐守梁一家人走了出来,陆成攥了攥拳头,悄悄吸口气,随即朝徐守梁夫妻热络笑道:“阿南犯犟不肯回家,给大伯伯母添麻烦了。”一眼都没往凝香姐妹俩那边瞄,规矩守礼。 他生的俊朗,身上有股大户人家管事或铺子掌柜的气度,又稳重又大方,李氏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忽然就懂了,也只有这样的农家汉子才能让府城千金甘心下嫁啊,换个普通粗鄙的,别说千金小姐,就是小姐跟前的丫鬟八成也看不上。 模样好,还客气会说话,李氏对陆成的印象极好,忙道:“没事没事,阿南可乖了,一点都没给我们添麻烦,走,快屋里去坐。”说完瞥见丈夫不咸不淡的,李氏偷偷扯了丈夫衣袖一下。 徐守梁就跟着招呼了陆成一声。 陆成没跟徐守梁打过交道,以为他就是这样不苟言笑的脾气,就没有多想,往里走时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徐秋儿,笑道:“这是沙果干,味道还行,东西不多,秋儿别嫌弃。” 徐秋儿又惊又喜,高兴地问他,“陆大哥自己买的?” 但凡水果,都是金贵东西。 李氏不好意思收,抢回果干往陆成手里塞,“这孩子,干啥这么客气?拿回去给阿南留着!” “阿南太小,吃不了这个。”陆成坚持不接,朝徐槐那边退了几步,“伯母,我在果园做事,每年都有些破皮或摔烂点的坏果子,没法卖,老爷就让我们拿回家,不能吃的地方挖了扔了,剩下的晒成干当零嘴,真没花钱,您就收下吧。” 原来是这样,既然没花钱,李氏没再勉强,却交给凝香让她拿着。 陆成终于有理由看向了凝香。 “谢谢陆大哥。”凝香客气地朝他点点头,把东西递给了堂妹,笑道:“秋儿收好,留着你跟阿木打零嘴。” 徐秋儿笑嘻嘻接过。 陆成不由失望,家里没有什么稀罕物,这沙果干算是唯一能拿出手的,她却好像不爱吃。 发觉男人在看自己,凝香猜测陆成是想问阿南,就道:“阿南睡觉呢,等他醒了你们再走吧?” 陆成虽然很想多在徐家待会儿,却另有顾虑,有些无奈地道:“不了,我这就抱他走,免得他醒了还闹。”儿子真的第一次这么黏一个外人,人太小没法讲道理,陆成也狠不下心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走,只能用这种办法。 “那算什么事,醒了再说。”李氏在一旁劝道。 陆成坚持马上走。 凝香挺舍不得阿南的,但毕竟不是自家孩子,既然陆成坚持,她看着陆成衣摆道:“那陆大哥先去东屋坐会儿,我找件阿木穿不了的衣裳替阿南裹上,免得路上阿南吹了风。” 她心细如发,陆成诚心道谢,“那麻烦大姑娘了。” 凝香点点头,先朝西屋去了,自始至终没有与陆成对视过。 陆成察觉到了她明显的疏离,皱了皱眉,强忍着才没有追逐她背影。 西屋。 有徐秋儿帮忙,凝香很快就找到了阿木三岁时穿的一件小衫子,外面阳光正好,凝香先挂到晾衣杆上晒了一刻来钟的功夫,暖和了,这才将衫子铺到炕上,然后走向炕头。 阿南朝外侧躺,白嫩嫩的右脸挤着枕头,粉粉的小嘴微微张开,幸好没流口水。凝香笑了笑,轻轻掀开被子,再小心翼翼将阿南抱了起来。睡得好好的被人挪动,阿南被凝香放到怀里时蹭了蹭,撒娇般的动作,充满了依赖。 凝香莫名地心酸。 她想不明白,为何才认识半天,她就如此舍不得这个孩子,是他太可爱,还是太可怜? 放阿南躺到弟弟的衫子上时,凝香眼睛有些模糊。 “大姐你哭啦?”徐秋儿歪着脑袋看她,见她眼里真有泪,徐秋儿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我就是看不得小孩子可怜。”凝香一边包阿南,一边自言自语般解释道。 徐秋儿瞅瞅阿南,轻声道:“还好啊,阿南虽然没了娘亲,还有陆大哥呢,阿桃也可以陪他玩。”比堂弟阿木命好多了,父母都没了,亲姐姐还卖身当了丫鬟,一个月就能见一次。 反正徐秋儿是理解不了堂姐如此深的感伤的。 凝香也就是一时没忍住,很快又平复了下来,轻轻亲阿南脸蛋一口,犹豫片刻,还是自己把熟睡的男娃抱了起来。阿南那么喜欢她,她想多抱他一会儿,哪怕小家伙不知道。 徐秋儿帮她挑帘子,东屋陆成听到动静,有些心急地走了出来,看到凝香怀里酣睡的儿子,突然发现短短一顿饭的功夫,他竟然想儿子了。 “改日我再把衣裳还回来。”从凝香怀里接过孩子时,他看着她眼睛,低声道。 或许是挨得太近,这低沉的话语听起来好像掺杂了些深意,凝香忍不住,抬头看他。 她比他矮一头,抬头时长长的眼睫往上移,露出那双澄澈的杏眼,里面波光流转,陆成的心也为之荡漾,温柔一直蔓延到眼中,而在凝香看来,男人眼里似有若无的情意就有些轻.佻了。 凝香不觉得他会喜欢自己,但这刹那误会提醒了她陆成对亡妻的薄情,确定陆成抱稳阿南了,凝香立即后退,没有理会陆成还衣裳的话。 陆成却捕捉到了她收回视线时流露出来的反感,与她看阿南时的温柔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惯会看人脸色,再根据喜怒揣摩缘由,大多时候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此时却毫无头绪。 他做什么惹她不高兴了? 晌午分别时还好好的啊? 陆成想不明白,偏又急于知道,可是当着徐家众人的面,根本没法问。 是他坚持马上离开的,现在儿子到手了,陆成只得艰难地往外迈开脚步,她呢,虽然出来送他了,却站在徐守梁夫妻后面,让他想多看一眼都不成。 来时满心期待,归时挠心挠肺。 快到东林村时,怀里的小家伙终于有了动静,陆成暂且停下脚步,低头看占尽便宜的儿子。 阿南打哈欠时就睁开了眼睛,闭上嘴巴,他盯着爹爹熟悉的大脸瞧了会儿,忽然朝一边转脑袋,左看看右看看,身边没有房子也没有香姑姑。 小家伙木木地眨眨眼睛,再抬头看爹爹,疑惑地啊了声。 陆成正没好气,往高抬抬小家伙,托着他屁股道:“阿南跟爹爹回家了。” 阿南继续盯着爹爹,像是终于明白了般,小嘴紧紧地抿了起来。 陆成见儿子没哭,就没再提凝香,同样沉着脸抿着嘴往前走。 至少这一刻,父子俩十分相像。 走了十来步,胳膊上忽然一热,陆成第一时间将儿子举了起来,然而已经晚了,身上湿了一片。 陆成不敢相信地抬头,瞪着眼睛质问儿子,“想嘘嘘怎么不告诉爹爹?” 小家伙早就懂得嘘嘘前弄出动静了,陆成不敢相信,却觉得儿子就是故意要尿他报复。 阿南还是抿着嘴,乌溜溜大眼睛盯着爹爹,只有脸蛋因为刚刚憋嘘嘘憋红了。 陆成没辙,扯过阿木的衫子帮儿子擦擦屁股,再将人抱回怀里,正好挡住湿了的地方。 这一路父子俩谁都没搭理谁,回到家,阿南就朝院子里喂羊的二叔陆言伸手。 只要陆成在家,小家伙轻易不让叔叔们抱,陆言受宠若惊,当分别一天多的侄子终于想自己了,立即扔了手头东西大步赶了过来,“我们阿南可算回来了,想坏二叔了!” 结果一接过来,还没感受到侄子的思念,先摸到一片湿衣裳…… ~ 徐家。 阿木还睡着,徐秋儿坐在堂姐身旁,捏着一片沙果干喂她,“大姐你尝尝,挺好吃的。” 凝香摇摇头,一心替弟弟补裤裆,柔声道:“秋儿吃吧,我在侯府常吃这个。” 其实她真没吃过,裴景寒不爱吃这种零嘴,她跟素月也没买过,但她就是不想吃。 徐秋儿却信了,吃了两片,剩下的包起来都给阿木留着,重新坐回来,她想到一事,低声笑道:“大姐你发现没,陆大哥管你叫徐姑娘大姑娘,管我就叫秋儿,可我分明只比你小一岁啊,他为啥分两种叫法?好像把我当孩子,把你就当大人似的。” 凝香诧异地停了针线,想了想,还真是。 “陆大哥是不是喜欢你了?”徐秋儿见堂姐听进去了,终于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别瞎说。”凝香皱眉瞪她。 徐秋儿不服,哼道:“那你说他为何那样叫咱们?” 凝香抿抿唇,有些烦躁地敷衍道:“看你太矮了吧……” 然而这个猜测却在心里扎了根,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也许大伯父说的对,往后回家,就算遇上,也不能再坐陆成的车了。 第17章 进了三月,迎面吹来的风暖意更浓,带着淡淡的花香,十分舒服。 凝香回侯府不久,绣房将她与素月的衣裳送了过来,两套春衣,两套夏裙,都是绸缎料子,绣样简单又别致,一看就是万姑姑亲手绣的。其中凝香的四套袖口都是桃花,素月的是梅花,其他基本一样。 第二天素月就换上了新的春衫,十五岁的她肤白胜雪,体态婀娜,微风吹来,她裙摆轻摇,姣好的身段展露无余。凝香穿的还是去年初秋的旧衣裳,其实瞧着也挺新的,但在不习惯用旧东西的裴景寒眼里,此时凝香就略微输给素月几分了。 容貌当然是凝香好,但姑娘家得精心打扮,才能更吸引人。 刚从军营回来,裴景寒有点热,脱下外袍递给素月,让她顺便去准备热水沐浴,他只着细白中衣坐在梅树下的藤椅上纳凉,然后问蹲在那儿给他倒茶的凝香,“你的衣裳还没做好?” “做好了,我洗了洗,过两天再穿。”凝香专心看着茶碗道。倒了七分满,她放下青花瓷茶壶,捧起茶碗转身,一抬眼,却见男人慵懒地靠在藤椅上,两条长腿不羁地分开伸着,灰色裤腿塞进黑皮长靴,姿态闲适又有种无法形容的侵略感。 好好的世家公子,腿分得那么开做什么? 好像故意让人看他裤裆似的。 换成上辈子的凝香,肯定会因为裴景寒这个姿势面红耳赤,现在她镇定多了,垂眸敛目走到裴景寒一侧,将茶碗递了过去,“世子请用。” 因为裴景寒靠着椅背,也没有坐直接茶的意思,她得弯下腰才行。 裴景寒看了眼她脖子,可惜小姑娘衣领捂得太严实,半分春光也未露出来。 心里失望,面上不显,裴景寒接过茶,细细品了几口才还给她,心情不错地道:“春光这么好,想不想随我出去逛逛?” 凝香一点都不想! 上辈子这时候裴景寒就单独带她去打猎了,山路崎岖,她想留在镇上的别院等他,裴景寒非要让她进山,结果她不小心扭了脚,被裴景寒趁机占了不少便宜,而且他似乎做惯了这种事,很会把握分寸,每当她心里才冒出寻死的念头,他就老实了下来。 如果能活,凝香当然不想死,就一直心惊胆战地拖着。 “世子要去哪里?”转身去放茶碗,凝香不动声色地问,不想一口拒绝触怒他。 “去老仙山狩猎。”裴景寒看着她白皙的侧脸道,“你跟素月整日待在宅子里,沉闷无趣,这次我带你们一起去山里开开眼界,打了猎物直接烤着吃。” 凝香诧异地看向他,上辈子他只带了她一人,这次为何也想到带素月了? 还没想好怎么拒绝,那边素月走了过来,“水备好了,世子马上沐浴吗?” 裴景寒没动,等素月走近后,也将出游的事告诉了她,“怎么样,你们想不想去?” 他这个提议算是对她们的赏赐,素月看了眼凝香,欢喜道:“当然要去,世子哪天出发?” 把裴景寒哄高兴了,以后出什么事才更容易让他消气,即便是凝香,一味儿地躲避也不妥。 一个答应了,裴景寒就当两个都答应了,起身道:“后天,明天你们收拾一下。” 素月点点头,扯了还有些发愣的凝香一把,跟在裴景寒身后去了浴房。 ~ 老仙山位于泰安府西北三十里左右,传闻曾有老神仙显灵,故而得名。留仙镇则是老仙山附近最大的镇子,裴景寒第一次来这边狩猎时,就在镇上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一年总会来住上几次。 临近晌午,马车停在了宅门外,凝香素月先下车。 凝香上辈子来过一次,此时故地重游,勾起的都是些她恨不得忘了的回忆,因此只恭敬站在一旁等裴景寒下车,素月没来过,好奇地左右看看。二女性格本就不同,裴景寒见了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领着她们进去了。 裴景寒要见这边的管事,凝香素月先去收拾他的房间。 “你怎么有点闷闷不乐的?”进了屋,桌椅床铺都是新收拾好的,素月检查了一圈,略微变了些摆设的位置,然后就凑到凝香跟前,小声问道。 上辈子她只知道凝香崴了脚,具体经过却不知情。 凝香瞅瞅她,半真半假道:“我不想进山,听说山里有蛇……” 这瞎话编的,素月没忍住笑出了声,安抚地抱了她一下,“没事,我不怕蛇,蛇也好狼也好,都有我在前面给你挡着呢!” 其实凝香不说她也能猜出大概,准是裴景寒在山里对凝香动手动脚了,但这次既然裴景寒将她们俩一起带上,白日三人同行时他就不可能做太出格的事。 凝香得了素月的“无意”提醒,也想明白了这点,总算松了口气。 “素月姑娘在吗?”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姑娘。 素月与凝香对视一眼,先出去了,“在,这就来了。” 到了门口,就见廊檐下站着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姑娘,白白净净的鹅蛋脸,水盈盈的大眼睛,娇娇俏俏的。见到素月,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世子身边新提拔上来的大丫鬟竟然如此漂亮,等凝香轻步走过来时,这姑娘原本有些张扬的神态不禁收敛了几分,微微抿起的嘴角却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敌意。 “两位姐姐好,我是张管事的女儿,叫莲花,在厨房做事,今日世子来了,我娘让我过来问问世子晌午要吃什么。” 张管事就是这座宅子的总管,家里媳妇负责厨房膳食。 素月佯装没看出莲花对裴景寒的那点心思,按照裴景寒的口味道:“世子赶了一路,做点清淡的就好,嗯,做一道清蒸鲫鱼,一道……” “不必,中午咱们去外面下馆子。” 院门口,裴景寒笑着走了过来,今日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圆领长袍,华贵俊朗,边走边朝凝香素月笑,“这镇上的迎仙居味道不错,我领你们去尝尝。” 素月欢喜道:“那敢情好,我们又有口福了!” 凝香附和着笑,目光悄悄投向了莲花,见莲花果然同上辈子一样朝裴景寒转了过去,她默默垂下了眼帘。裴景寒一直都招女人喜欢,听说在她与素月之前,好几个大丫鬟都是因为争风吃醋惹裴景寒不喜才卖了的,而裴景寒虽然喜欢女人,却并不喜欢过于主动的,特别是心大的丫鬟。 这个莲花,美够美,可惜…… “世子每次来都去迎仙居,廖掌柜可要高兴坏了。”莲花熟稔地同裴景寒打趣道,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地望着裴景寒,希望他像上次一样,出门叫她陪着。 裴景寒进来时就看到院子里多了个丫鬟,但直到莲花转过脸,他才认了出来,皱皱眉,冷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上次他自己来的,见莲花长得不错,就带着出去了,结果这丫鬟表现地太明显,裴景寒不喜,晚上并未让莲花伺候。这次他有心哄凝香素月,怎会让莲花在跟前碍事? 莲花难以置信地盯着身前的男人,见裴景寒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心头一震,白着脸走了。 撵走人,裴景寒重新面对两个大丫鬟时,又恢复了笑脸。 素月在心里冷笑,若是换成前世的她,定会因为裴景寒如此对旁人而高兴,现在却很明白,一旦将来出现更让裴景寒惦记的人,譬如会吟诗作词能歌善舞的沈悠悠,她的下场,就与莲花一样,而且更不如。 “那世子何时出发?”瞅瞅莲花,再意味深长地看裴景寒一眼,素月声音轻快地问。 裴景寒被她狡黠的眼神勾得心痒痒,多看了会儿素月才道:“这就走。” 他就知道素月比凝香识趣,或许凝香可以缓缓,先吃了素月也不错。 许久没碰女人,他真的想。 再次上了马车,凝香敏感地察觉到了裴景寒眼神的变化,他看素月的次数更多了。 但凝香并没有因为自己暂时安全而放松,她更怕了,怕素月禁不住裴景寒的诱.惑。 她该怎么办? 主动吸引裴景寒的注意力? 凝香实在不会,她,她也做不来。 左右为难,马车停在迎仙居门前凝香都没注意,还是素月拉了她一把她才回神。悄悄理理裙子,凝香低头,跟在素月身后准备下车,谁料随意往外一瞥,就见对面迎仙居门内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人高大挺拔,笑得另人如沐春风,可不正是陆成? 眼看他要朝马车看来,鬼使神差的,凝香急急放下车帘,往后退去。 裴景寒可没想到她会突然往后退,但他擅长抓住机会,本来在凝香左后侧,此时敏捷地挪到凝香身后,将心心念念的美人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他歪过脑袋,故意对着小姑娘耳朵道,手恣意感受那纤细可握的柔软腰肢。 温热的呼吸落在最敏感的耳朵上,凝香唰的红了脸,本能地挣扎,“世子……” 才说了两个字,凝香又及时闭嘴,只无声推身后的男人。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愿陆成知道她是裴景寒的丫鬟。 或许讽刺她以色侍人的村民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多一个。 然而就在她期待陆成与他的朋友已经走远时,车外素月因为担心裴景寒使坏,尽量自然地唤了声,“凝香,你做什么呢?” 凝香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第18章 吴家是留仙镇大户之一,家有良田几百亩,商铺七间,另有百亩果园,分别种栗子沙果。 陆成就在吴家的沙果园做事,镇子距离东林村十几里地,他快走半个时辰就能到这边,骑驴更快。他能说会道,人缘极好,与栗子园的严敬更是交情笃厚,明日阿南周岁生辰,严敬有事不能去陆家贺喜,便撺掇他今日请客。陆成自然一口应下,两人就来了迎仙居,在一楼点两个菜,要一壶酒,没花多少钱。 二楼雅间才是有钱老爷们喜欢去的地方。 吃完结账,出来看到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旁边还站着一个极为貌美的丫鬟。陆成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严敬亦不是好色之徒,两人边走边聊。走了几步,就听身后的丫鬟说了一句话。 陆成听见了,但他没往心里去,因为他记住的心上人名字是徐香儿。 只是他很快就顿住了,疑惑地转身,桃花眼紧张地盯着马车车帘。 她在侯府就叫凝香,这个凝香,是她吗? “啧啧,看上那丫头了啊?”严敬见他停下还盯着马车,笑着拍了陆成肩膀一下。 陆成坦荡道:“我瞧瞧是哪家老爷。” 严敬半信不信,正好不着急回果园,就在旁边瞧着。 马车里面,因为素月催促,也不想将凝香逼急了,裴景寒假装扶稳凝香后就退回了坐榻上,对着凝香发白的小脸温柔提醒道:“小心别摔了。” 凝香既怕裴景寒继续胡闹,又怕陆成还没走远,然而此时没有时间给她犹豫,理理微乱的衣衫,她再次挑开了车帘。 于是陆成就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姑娘一手扶着车板,一手搭着车外姐妹的手下了车。 与他前两次见过的不同,今日她穿了一身绸缎衣裳,上面是桃红色的绣花衫子,下面系着素白的长裙,一双小脚踩在车凳上,那淡粉缎面的绣花鞋素雅精致,看得他心跳加快。但她很快就站到了地上,绣花鞋被裙摆遮掩,陆成立即重新看向她脸,不浪费一点时间,却见她站在了那个丫鬟身后,挡住了脸庞。 陆成忍不住想要往回走几步,他知道她肯定是随主子出来的,他冒然相认会给她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只想她能看到自己,对个眼神,他就满足了。 可就在他已经微微抬起右脚时,马车里探出来一道男人身影。 陆成的脚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地上,怔怔地看着那身穿天青色锦袍的俊美男人玉树临风般下了车,看着他朝凝香二女笑着说了什么,然后他的心上人,就跟在此人身后进了迎仙居,自始至终没有往这边看。 明明阳光明媚,风也是暖的,陆成的心却像是被淋了一场雨。 原来她伺候的主子是这样的贵气公子。 镇远侯府里的情况他略有耳闻,刚刚那人,应该就是侯府世子裴景寒吧? 裴景寒,对于泰安府的百姓而言,与京城的太子也差不多了。 又记起她谈及赎身时说的怕主子不高兴的话。 陆成苦笑,换成他是裴景寒,他也绝不会轻易放她走。 “这位公子倒是从未见过。”人进去了,严敬扭头同陆成闲聊道,他家就在镇上,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见过,“大概是谁家亲戚。” 陆成难以察觉地呼口气,淡淡笑道:“管他是谁,咱们走吧。” 严敬点点头,两人并肩离去。 迎仙居二楼雅间里,凝香坐在临窗的位子上,杏眼望着窗外,心中微苦。 她看到他了,匆匆一瞥,余光扫了个影子,看到他朝马车的方向站着,准是听到了素月的话。 那他现在在想什么? 其实她与陆成没有什么关系,甚至有些反感陆成对亡妻的寡情,陆成因此误会她看低她也不会太影响她什么,但凝香总有一种……被人看到了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的感觉。她是丫鬟,她不介意让整个府城的人看她伺候裴景寒,唯独不愿让认识的乡人看到。 “凝香?” 裴景寒将菜单递给素月让她们点菜,却见凝香呆呆地望着窗外,神情落寞,看得他莫名心疼,好像自己想宠爱的丫鬟被谁欺负了一样……不对,他下车时就欺负了她一次,莫非她是怨他呢? 凝香回神,见裴景寒皱眉盯着自己,她连忙笑了笑,胡乱找了个借口,“今天天真蓝。” 前世被裴景寒欺负的次数太多,刚刚又有更在意的事,凝香都忘了马车里那点不快了。 她笑容里没有对自己的怨,傻乎乎扯谎的模样也娇憨可爱,裴景寒被大大的取悦,笑道:“快点菜,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不用替我省银子。” 凝香笑着点点头。 最后素月点了一道蜜汁排骨,凝香选了她确实爱吃的肉末豆腐,也是目前三人点的最便宜的菜。 裴景寒看她一眼,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既然她爱吃豆腐,他就又点了一道豆腐鲫鱼汤。 细嚼慢咽,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饭后三人上了马车,素月见裴景寒靠着车板闭目养神,她也有点困了,就靠在了凝香肩上。凝香歪头,看着她睡脸笑了笑,困倦袭来,她也闭上了眼睛。 静寂的车里,唯一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那双凤眼。 他愉悦地看着一旁依靠着的两个丫鬟,越看越满意。模样好相处的还好,来冷梅阁这么久两人都没有争吵过,将来定能同娥皇女英一样,和和气气地服侍他。 ~ 凝香睡得并不沉,感觉到马车有些颠簸,她皱皱眉,扭头往窗外看。 看到一片庄稼田地。 素月也醒了,看看窗外,惊讶地问裴景寒,“世子要去哪里?” 裴景寒懒懒道:“听说吴家果园花开的正好,下午咱们就在那儿打发时间。” 素月恍然大悟,脑袋探出车窗,果然看见前面有座小山坡,上面漫山遍野地开着白色微粉的花,赏心悦目。她这辈子是要报仇的,但那不妨碍她享受,高兴地叫凝香,“你快来看,认得那是什么花吗?” 车窗不大,素月退回来,推凝香看。 凝香看了,摇摇头,她也不认识。 “是沙果,听说花与桃花梅花有些相似。”裴景寒开口解释道。 素月听了,继续往外望。 凝香则变了脸色。 陆成就是在一片沙果园做事,看他出现在留仙镇,应该就在这附近了,那留仙镇周围有几处果园?该不会陆成就在前面这座园子里吧? 正想着,外面赶车的长顺突然提醒道:“世子,前面有个坡,下了坡就到了果园外面了,你们坐稳了啊!” 裴景寒嗯了声,示意凝香二女扶着什么。 凝香心不在焉地攥住车窗边沿,没过多久,车身忽朝前低了下去,很快又平稳下来,然后停了。 “世子,我……” 凝香想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借口在马车上等着的,未料素月先挑开了车帘,她习惯的看出去,就见陆成站在一位老者身侧,一双深邃的桃花眼正看着她,里面没有错愕没有惊喜,平平静静的,仿佛两人并不认识。 原本忐忑的心,忽然坦然了。 见到就见到吧,她确实就是裴景寒的丫鬟,她本本分分做事,随便旁人怎么想。 坦然了,凝香稳稳地下了车。 “世子,我是这园子的管事,姓李,我家老爷得知世子过来赏花,特嘱咐我为世子领路。”五十多岁的李伯微微弯腰,有些拘谨地招呼道,然后再给裴景寒介绍自己的徒弟,“他叫陆成,世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让他去做。” 裴景寒对他们没有兴趣,正眼都没给,径自往前走了。 凝香素月赶紧跟上。 长顺替自家主子吩咐道:“你们在外面看车,世子有我们伺候,不用你们跟着。” 说完想要跟上去。 已经走到果园栅栏门外的裴景寒回头看了他一眼。 长顺立即懂了,主子也不用他伺候,有点丢面子,长顺悻悻地躺到车上打盹了。 “这……”李伯有些为难地看向陆成,他只是打理果树的手艺好,遇到什么事,还是习惯跟擅长接人待物的徒弟商量。 陆成镇定道:“既然世子不用咱们伺候,咱们继续做事去吧,一会儿世子出来了再送送。” 李伯点点头,同长顺说了声,师徒俩又进了果园。 果园里面,素月很喜欢这些白里透粉的沙果花,忍不住想要折一枝。 凝香急着拦住她,小声劝道:“这是人家留着结果子的……” 素月这才想起来,懊恼地笑,“瞧我,差点忘了,还当咱们侯府的梅花呢。” 旁边却伸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折了她刚刚想要的那枝花,递给她道:“喜欢就摘,出去时赏他们银子就是。” 素月抬头,对上裴景寒俊美风流的脸庞。 她粲然一笑,接过花往前走了。 裴景寒又要给凝香折,凝香摇摇头,“我不喜欢这花,世子别折了……” 说完匆匆去追素月。 裴景寒看看枝头开得灿烂的小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慢慢踱步而去。 逛了两刻钟左右,三人身后忽传来一道声音,“世子,我师父让我来问问您,是否需要茶水。” 凝香心中一紧,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陆成。 裴景寒环视一圈果树,倒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有茶?” 陆成垂眸而立,不卑不亢道:“确实没有茶,不过园里有眼泉水,清醇甘甜,我家老爷每日都会派人取水泡茶用。” 裴景寒颔首,看向左右。凝香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素月则满脸向往,还口渴般舔了舔嘴唇。视线在她红艳的唇上流连片刻,裴景寒也吞咽了下,吩咐凝香道:“确实有些渴了,你随他去取水吧。” 有花有美人,天时地利,他想先与素月解解馋。 第19章 主子吩咐,凝香不得不跟在陆成身后去取水。 果树的枝桠很低,有的几乎快要碰到地了,所以尽管凝香低着头,依然能看见那些白白.粉粉的沙果花,一朵朵簇成一团,如锦似绣。 这样的春景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凝香一开始还要强迫自己不去看前面的男人,走了一段路后,她感觉轻松了不少,杏眼低垂,只盯着路过的沙果花看。 陆成忍不住回头时,就看到她歪着脑袋赏花的样子,好像是真的喜欢这些花,又隐隐有点借花分心之意。陆成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念头,但他就是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太高兴被他撞见她与裴景寒在一起,存心回避他。 “以前见过沙果树吗?” 陆成放慢脚步,偏要等着她并肩走。 默默走了一路,他忽然开口,凝香平静的心立即起了波澜,扫了他裤腿一眼,凝香放慢脚步,佯装看花道:“没见过,村里只有杏树桃树什么的,哪有沙果这样稀罕的东西。” 他停下来她就慢下来,分明是真的要躲他,陆成又冤枉又好奇,很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走那么慢,不怕世子等得着急?”陆成望着她微红的脸庞,低笑着问。 他话里的笑意亲昵自然,仿佛根本不在乎她是谁的丫鬟,更没有一点误会轻视她的意思,凝香诧异地抬起头,来到果园后第一次与他对视。 陆成笑了笑,朝果园西北侧扬了扬下巴,“快点走吧,别让他们等。” 那笑容比春日暖阳还要明媚,凝香曾经将这当成他薄情的表现,此时此刻,她却被男人明朗的笑温暖了整个身子。终于有个村人,在得知她伺候裴景寒时,没再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也没有旁敲侧击打听她有没有被裴景寒收用。 感动之后,是愧疚。 陆成与冯姑娘之间,她知道的都是道听途说,但她接触过的陆成乐于助人,为人亲善,也光明磊落不轻易看低人,还是个极为细心体贴的好父亲,她怎么能因为一点猜测就决定刻意疏远这个帮过她与李嬷嬷两次的人? 妄加猜测他薄情的自己,与那些误会她与裴景寒有什么的村人有何不同? 在心里默默地道了声歉,凝香轻轻舒口气,朝陆成展颜一笑,“那陆大哥等等,我先去马车里取竹筒,世子很挑剔,肯定不会用咱们乡下人的东西喝水。” 一个“咱们”,就将她与陆成归为了一类人。 陆成心跳加快,为她娇美纯净的笑容,明白她对他的那些他并不懂的误会已经消除,他笑着走到她身边,“那我陪你去,你第一次来,我怕你记不住路,在里面绕圈子。” 凝香瞅瞅来路,轻轻嗯了声。 关系恢复如初,陆成熟稔地跟她聊了起来,“你们怎么来了这边?” 凝香叹道:“世子要去老仙山打猎,我们是跟过来伺候他起居的,刚刚在迎仙居用过饭,忽然又要来这边赏花……不过真巧,原来陆大哥在这里做事。” “确实挺巧的,我也没想到会在镇上遇见你。”陆成避开一根斜伸出来的果枝,盯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庞道,“我与朋友晌午也在迎仙居用的饭,出来时正好看到你们下车,所以回来听师父说你们要来,我再看到你才没有吃惊。” 他提起镇上的偶遇,凝香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往旁边看。 陆成顿时明白,她当时就看到他了,下车晚,是因为要躲他。 是怕他误会什么吗? 尊贵的公子貌美的丫鬟,确实引人遐思。 但看她每次回家都穿旧衣裳,陆成就信她不是那种想要攀龙附凤的人,那样的人都虚荣,最恨不得衣锦还乡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得了主子的宠。 那她是怕所有熟悉的村人误会,还是,单单怕他误会? 念头一起,陆成兴奋地攥了攥拳头,笑着转移话题道:“上次抱阿南回来,臭小子路上醒了,没看到你特别生气,故意尿了我一身。” 想到阿南可爱的睡脸,凝香放松下来,惊讶地看向陆成,“不能吧?他才多大,怎么会懂这个,陆大哥肯定多想了。” 陆成没有躲闪,直视她美丽的杏眼道:“怎么不可能,一回家他就让他二叔抱了,半天都没给我好脸,晚上吃饭也不让我喂,最后我答应月底还带他进城,回来时顺便接你,他才肯让我抱着睡觉。” 有儿子多好,接她回家都是现成的理由。 这理由确实很好,如果没有堂妹的窃窃私语,凝香不会多想,但想到堂妹说陆成可能喜欢她,凝香忽然有点不自在,忍不住猜测阿南是不是陆成的幌子。 心里发乱,凝香尽量自然地笑道:“陆大哥不用费事了,而且小孩子忘性大,阿南这会儿应该都不记得我了。” 陆成马上道:“不费事,这个月阿南周岁,我本来就要带妹妹跟他去城里逛逛,买些东西,晚上在我三叔家住一晚,第二天回来正好与你顺路……”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陆成连忙尴尬道:“看我,净想着阿南喜欢你了,算了,那我们还是晚点回家吧,免得阿南看到你又缠着去你家,给你添麻烦。” 凝香听他误会自己嫌弃阿南,顿时急了,抬头道:“没有,我很喜欢阿南,阿南很乖……” “那就这样定了?”陆成轻声打断她,桃花眼熠熠生辉,“月底咱们还在北城门见。” 凝香没法再拒绝,但她想知道陆成到底有没有那层意思,便也闲聊般道:“那日陆大哥走了后,秋儿有点不高兴,跟我嘀咕说陆大哥把她当孩子,喊我大姑娘,管她就叫秋儿。” 陆成心念急转,在顺势暗示心意与循序渐进中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好笑道:“这,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我可不就该叫她小名?” 果然是将堂妹当孩子了,并非对她有心。 凝香顿时觉得肩头一轻,笑着看了陆成一眼,“秋儿都十三了。” 陆成露出一脸惊讶,随即无奈道:“那我下次喊她二姑娘好了,免得她看我不顺眼。” 凝香低头笑。 陆成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失望与庆幸,看来她并不希望自己喜欢她,幸好没有急着表明心迹。 从马车里取了两个竹筒,二人就直奔那处泉眼去了。 很小的一处泉眼,周围被人搭了一圈砖头,也就两个锅盖那么大,泉眼那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溢的泉水顺着一条小小的水渠流向北方,不知尽头在何处。清风吹来,满园淡淡的沙果花香,陆成弯腰取水,凝香环视一周,由衷羡慕道:“能在这里做事真好,秋天了陆大哥是不是可以随便吃果子?” 陆成刚好装满一竹筒,递给她时笑她,“敢情你觉得好,就是因为有果子吃?” 凝香脸红了红,她就是随便说说,一点都没馋果子。 陆成想了想,试探道:“秋天摘沙果时人手不够,会请村民来帮忙摘果,若那时你已经赎身了,我可以让你们兄妹几个过来帮忙,一天每人还能赚二十文钱。” 能赚零用,还是这么有意思的活儿,凝香马上道:“好啊,那陆大哥记得叫我大哥一声,我大伯父伯母都能帮忙,秋儿,秋儿跟阿木就算一个人好了。”果树枝桠低,阿木可以帮忙摘下面的。 这些都没问题,陆成故意打趣她道:“让阿木干活,你当姐姐的偷懒?” 凝香遗憾地看了看旁边的果树,叹道:“我明年秋天才能赎身,今年肯定没法帮忙了。” 陆成低头取水,细细琢磨这句话。 她语气笃定,很确定明年秋天能赎身,换句话说,她知道裴景寒一定会放她出府,裴景寒对她没有男人的占有欲.望,拖延到明年赎身,应该是银子的问题。 陆成心底的阴霾散去,起身时闲聊般问道:“你们赎身银子肯定很贵吧?” 凝香边走边道:“二十两,还好,我再攒一年多就够了。” 果然如此。 陆成现在一个月拿一两工钱,他猜测凝香也差不多,眼下到明年秋天……她手里应该有四五两的银子,他家里有十一两,两人一起攒的话,六月里差不多就能赎身了。 想要让她接受他的银子,他就得在接下来三个月里让她喜欢上他,愿意嫁他。 偷偷看看旁边温柔善良的姑娘,陆成还是挺有信心的。 “那你好好干活儿,明年我再叫你过来帮忙。”暂且隐藏了自己的小心思,陆成笑着道。 凝香有些羞涩地点点头,也很憧憬赎身后的生活。 两人边聊边往回走,快靠近裴景寒素月赏花之处时,凝香接过陆成手里的竹筒,轻声让他先回去。一来裴景寒不喜外人碍他的眼,二来凝香不想让裴景寒看出她与陆成有交情,她没忘了上辈子因为她与沈公子多说了两句话,裴景寒就怀疑她与沈公子有私情的事。 陆成想到之前裴景寒看素月的炽热眼神,识趣地道别。 凝香目送他走出一段,才转过身继续前行。 离得更近,没看到人影,凝香轻轻喊了声。 声音传到素月耳中,她心急地推搡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不用怕,她早晚都会知道。”裴景寒粗喘着道,说完继续含住素月红艳艳的唇,身体更是将她紧紧抵在树干上,恨不得不顾一切,现在就贯穿她。 素月不想让凝香看见,不想让凝香早早替她担心,但是没有用,她挣扎地越厉害,裴景寒压得就越紧,大手牢牢抓着她,没有半点从她衣裳里抽.出去的意思。 那边凝香很快就看到了果树后两人的衣角,刚开始离得远又有果枝遮掩,她只当两人在树下站着赏花,又走了两步,看出两人在做什么事,心突然凉了个透,手里的竹筒差点掉落下去。 好在她不是前世那个莽撞的凝香了。 紧紧攥住竹筒,凝香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般,笑着道:“世子,我取水回来了。” 她想提醒他们分开。 素月哀求地攥住裴景寒手腕,希望他停下。 裴景寒却不满意凝香话里的平静,他就是要让凝香看见,让她吃味儿,今晚他好同样对她。 所以他松开了素月的唇,却重重捏了她一下。 素月猝不及防,惊叫出声。 第20章 光天化日之下亲眼撞破男女私情,对凝香本就是不小的打击,再听到素月那声惊慌又带着几分春.情的媚叫,她勉强维持的镇定再也坚持不住,猛地转过身。 裴景寒这才像刚发现凝香一样,慌张地松开了素月。素月顾不得猜测他到底在想什么,匆匆朝一侧转身,迅速收拾被男人弄乱的衣裳。 裴景寒则擦了擦嘴唇,大步朝凝香走了几步,盯着小姑娘背影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点指责她回来时机不对的意思。 凝香看看那边还没有收拾好的素月,白着脸低下头,支吾道:“我……” 裴景寒当然不会真的责怪她,神色平静地伸出手,“把水给我。” 凝香抿抿唇,将他专用的竹筒递了过去。 裴景寒接过,边朝远处走边道:“我要一个人逛逛,你们就在这里等我。” 他给她们时间解释与接受。 凝香看都没看他,心情复杂地走向素月。 素月刚收拾好衣衫,回头对上凝香担忧的眼睛,心里生出愧疚。刚刚确实是裴景寒强迫她的,但她也是做好了准备,虽然她再没有上辈子与裴景寒亲密时的甜蜜高兴,也早已不喜欢裴景寒了,她都辜负了凝香对她的关心。 “凝香,我……” “你喜欢世子?”凝香将水递了过去,声音低落。 素月看她一眼才接了过来,摸摸清凉的竹筒,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凝香笑了,“喜欢啊,世子那么好,对我也好,所以你别误会,刚刚,我并不怪他。” 凝香看着她欢喜的笑脸,还有那被男人恣意品尝过的樱红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上辈子素月质问过她对世子的感情,她并没有机会问素月。 “那你想给世子当通房?”凝香低声地问,靠到素月身边,语重心长地给她讲道理,“素月,不是每个当家主母都像咱们夫人那样好,不管侯爷有多少姨娘,她都不妒忌。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梦吗?真的,我梦到的世子夫人就容不得人,将你我都卖了,素月你听我说,咱们都不做通房,一起赎身行不行?” 她不怪素月喜欢裴景寒,男女之情没什么道理可讲,更何况裴景寒擅长收服女人,只有在他手里吃了大亏那些女子才会认清其人。凝香只希望素月收心,赎身后安稳的过日子,别再经历曾经的那些苦。 素月明白她是好意,她也知道,如果她不答应,凝香不定会做出什么傻事来阻止她。 “真的会卖了我?”假装听进去了,素月抱着一丝侥幸问道,“可我安安分分的,不跟世子夫人争宠,她应该就不会对付我吧?” 凝香苦笑,“素月,如果未来世子夫人与夫人一样大度,你这样想没有问题,可万一世子夫人真像我梦到的那样,根本容不得世子碰别人,那你……素月,别傻了,世子不是良配,离开侯府吧,将来嫁个一心对你的人,那样过得才安心啊。” 想到上辈子两人走投无路一起跳江的情形,凝香又后怕又心疼,抱住素月哭了起来,“素月,我不想看你走错路……” 不想看她为裴景寒伤心,不想看她再被沈悠悠卖了,被混账糟蹋。 她的眼泪打湿了她肩头,是唯一关心她的人,素月情不自禁反抱住凝香,“好,我答应你,我跟你一起赎身。只是,你知道他,如果这一年半里你我始终躲着他,肯定会让他发现不对,所以你能躲就躲,若是看到我跟他有什么,类似刚刚那样的事,你也不用吃惊,我知道分寸,我不会让自己吃大亏的。” 凝香震惊地抬头,“可……”她也不希望素月吃小亏,那种事情,只有夫妻才能做啊。 素月苦笑着擦擦她眼睛,叹息道:“就算我想收心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收了,你给我点时间,反正你信我,我不会犯傻的。” 凝香不是特别信,可素月已经保证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后盯着她,在素月被裴景寒迷惑时及时提醒她。 那边裴景寒觉得两个人聊得差不多了,不缓不急地折了回来,见凝香眼圈泛红,他颇为意外,没料到她竟然会伤心到哭。 他询问地看向素月。 素月比凝香还了解这个人,就朝他摇摇头。 裴景寒并不懂这摇头代表什么,决定回去后再仔细问问素月。 发生了这种事,也没必要继续赏花了,裴景寒领着两个丫鬟朝果园外面走去。 陆成与李伯就在园子外面等他们,见三人过来,并肩上前相送。 裴景寒依旧目不斜视。 陆成目光掠过他微冷的脸庞,悄悄落到了凝香身上。见她神情不对,仿佛哭过,再看看素月发肿的嘴唇,猜到多半是凝香撞破奸.情被骂了,陆成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见不得心上人受委屈,可他没有任何办法,对方几乎是府城最尊贵的男人,而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夫。 目送马车远去,陆成心里说不出的压抑,也更加坚定了早点帮她赎身的决心。 马车徐徐上了坡,车里裴景寒闭目养神,凝香垂眸沉默,素月也没有开口。 回到留仙镇别院,裴景寒让凝香先回屋,他单独留下素月,将人叫到身边,想要握住她手。 素月及时避开,嘟着嘴道:“世子在园子里欺负了我一遍,难道还想再来一次吗?” “你不喜欢?”裴景寒意味深长地问。 素月嗔了他一眼,风流妩媚浑然天成,然后在裴景寒喉头滚动时烦躁地抱怨道:“那时我让你停下你偏不听,结果吓到了凝香。我跟她解释,说我们早晚都是世子的人,让她想开些,她却跟我讲规矩守礼什么的,还说被未来的世子夫人知道会不高兴,然后不知为何就哭了,反正我见不得她哭,世子以后还是别再那样罢。” 她得给裴景寒一个凝香不愿给他的理由,忌惮规矩总比心中不喜更让裴景寒满意些。 “这会儿她又不在。”裴景寒才解了点馋,食髓知味,再次朝素月伸出手,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用眼神示意素月乖乖过来。 素月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心中冷笑,男人一旦得到了谁,很快就会腻了。前世凝香虽然是真的不想给裴景寒,素月旁观下来,却从中明白了一点,即想要抓牢这个男人的心,便不能他想要就乖乖给他,由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我不管,凝香休息去了,我也要偷会儿懒。”仗着他对自己所谓的宠爱,素月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跑去,出门前回头朝裴景寒笑笑,真的跑了。 小丫鬟恃宠生娇,裴景寒失望却并不生气,脑海里全是素月那狐狸般狡黠的回眸一笑。 天渐渐黑了下来。 凝香有些担心。 上辈子的今晚,她伺候裴景寒洗脚时,他故意踢翻水盆。水溅了她一身,裴景寒假装扶她起来,却装作不小心搂着她跌倒……亲了半天,事后竟然说他是控制不住,因为她衣衫湿了,太诱惑人。 占了便宜,还把错推到她身上。 这次素月跟着来了,裴景寒好像也更在意素月些,但谁能保证他不会故技重施? 从上房出来,凝香心事重重去厨房端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莲花与她娘在里面,二人看到她,都有些敌意。 凝香没有放在心上,客气地同莲花娘道:“大娘,热水烧好了吗?” 莲花娘虽然不满自己的女儿被这两个丫鬟比了下去,白白错失了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给凝香脸色,勉强笑道:“好了好了,凝香姑娘来给世子端洗脚水啊?” 凝香点点头,端着木盆走到锅台前,放好水盆,刚要拿起葫芦瓢,旁边一人忽然快步走了过来,抢着捡起葫芦瓢道:“这种粗活哪能劳烦凝香姐姐动手,还是我来吧,姐姐在旁边看着就行。” 是莲花。 凝香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隐约记得,前世的今晚,她来端水时只遇到了莲花娘,莲花并不在这儿,这次怎么…… 不过她都不一样了,其他事情有变化也很正常。 “那劳烦你了。”凝香轻声道谢,退到了一旁。 莲花笑笑,弯腰给她舀水,一勺接着一勺,很快水盆就三分满了。 “够了。”凝香见她还要舀,及时提醒道,太满了容易洒,还要兑点凉水的。 莲花哦了声,站直了身子。 水缸在另一边,凝香端起水盆朝那边走,不想一转身,胳膊肘突然被人撞了一下。锅里的水虽然不再沸腾却依然极烫,凝香惊慌地往后躲,可那冒着白雾的热水还是落到了她脚上,迅速浸湿鞋面湿了绣鞋里外。 难以言说的疼陡然袭来,凝香惨白着脸往后避还在蔓延的热水,双腿打颤,几欲站立不住。 莲花娘吓了一跳,短暂呆愣后快步扑到水缸前,舀了凉水往凝香脚上泼。 “疼……”凝香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没事没事,泡泡凉水就好了!”莲花娘飞快扶凝香坐到板凳上,舀一盆凉水端到她面前,抬起凝香左脚替她脱鞋袜,凝香疼得直吸气,一双绣鞋脱完,她后背衣裳都被疼出的汗水打湿了。 莲花娘也跟着哆嗦,脱了袜子,见那一双本该白白净净的脚丫子通红通红的,她心里暗道糟糕,嘴上假装好心地数落道:“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瞧瞧这烫的……莲花,还不快去回禀世子!” 她看得很清楚,是女儿故意撞的凝香,但这事她们必须不能认。凝香这么美,世子不定多重视,一会儿看到这伤势心疼了,再知道是女儿做的,勃然大怒之下会不会卖了她们? 莲花娘歪着脑袋,用眼神提醒女儿冷静。 莲花出手时满心嫉妒愤恨,看到凝香受伤,想到惹怒凝香的后果,她才突然后悔起来。 “凝香姐姐,我这就去告诉世子,然后让我爹去请郎中!你别怕啊,我爹认识刘郎中,他医术最好,一定不会你留疤的!”莲花语无伦次地道,希望这番话能化解她的怨气,也盼望凝香没察觉是自己撞的她。 双脚被莲花娘放到了水盆里,水清清凉凉,凝香依然疼得钻心钻肺,根本无心旁顾。 得不到回应,莲花求助地看向母亲。 莲花娘催她快去禀报,女儿走后,她又说了许多好话,那种关心劲儿,好像凝香是她女儿。 疼痛稍减,凝香明白了莲花娘的害怕,想到裴景寒对下人的狠辣,她看着自己的脚道:“若我的脚没事,只要你女儿以后别再害人,我不会拆穿她,但如果我的脚残了,我绝不会替她隐瞒,世子罚她,我亦不会求情。” 莲花娘瞅瞅她红通通的脚背,忙在心里念起了菩萨。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莲花娘眼皮直跳,慌慌张张迎出去,差点撞上裴景寒。 “滚!”裴景寒一脚踹开挡路的莲花娘,大步进了厨房,身后跟着心急如焚的素月。 凝香最先看到的是裴景寒,对上他那双毫不掩饰紧张担心的凤眼,她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是姑娘,不懂男人流连妻妾丛中个个都想宠爱的复杂心思。说裴景寒完全将她与素月当玩物,他有时候真的很维护她们,正是这一点点的用心,素月才会喜欢他吧?凝香不喜欢,她只觉得是负担,因为她不想给裴景寒他想要的,就心虚面对他的那些好。 而她孤零零地坐在那儿,狼狈可怜,低头的动作落在裴景寒眼中更是说不出的委屈。 心狠狠颤了一下,裴景寒满身戾气收敛,不顾尊卑蹲到她面前,为她检查伤势。 第21章 凝香脚背一片红,脚踝上也红了几块儿。 “谁害的?” 裴景寒慢慢站了起来,凤眼里阴云密布,嘴上问着凝香,眼睛却杀人一样盯着莲花娘。 他身边的大丫鬟换了好几拨,全都是因为争风吃醋,女人之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猜得到,凝香做事向来都很细心稳妥,怎么一来这边就出了事? 莲花娘被他看得双腿打哆嗦,扑通跪了下去,就差对天发誓了,“世子饶命,这事都怪我!本该我兑好水后再交给凝香姑娘的,姑娘和善,要亲自动手,我就偷懒没管了,没想到就出了差错……” 裴景寒求证地看向凝香。 凝香扫一眼莲花娘,对上莲花娘看救命稻草似的哀求目光,她敛眸道:“是我不小心弄翻了水盆,与她没关系,世子别怪罪她了吧。” 因为脚下的火燎之痛,她声音虚弱无比,听得人心疼。 素月已经蹲在她身边了,并不相信这话,才想开口替这个傻姑娘做主,被凝香用眼神制止。 如果双脚只是小伤,养几天就能好的话,凝香真的不想将事情闹大,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几次的人,没必要因为自己弄得莲花一家人被裴景寒处罚。相信经过今晚这场惊吓,莲花以后会收敛的。 裴景寒看看她,突然弯腰将小姑娘打横抱了起来,边往外走边阴沉着脸吩咐长顺,“将莲花与莲花娘分别关起来,一会儿我亲自审问。” 他知道凝香心软善良,但谁也别想糊弄他,凝香的脚有个好歹,他要害她的人受同样的罪。 莲花娘脸刷的白了,跪着追向裴景寒,却被长顺一脚拦住。 素月冷冷看了莲花娘一眼,捡起凝香还冒着热气的鞋袜,快步追上前面的主仆俩,跟在裴景寒身边问凝香,“怎么样,现在还疼吗?” 凝香疼,但她更着急,怕素月因为裴景寒抱她又生她的气,未料一抬头,在素月眼里只看到了焦急关心。脚上的疼好像缓解了几分,凝香朝素月摇摇头,再低声求裴景寒,“世子,我好多了,可以自己走……” “闭嘴。”裴景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凝香脸色一白,再次看向素月。 素月朝她苦笑,用眼神警告她别再提了。 凝香只得咬唇,忍下浑身的不自在。 裴景寒将凝香抱到了她与素月的厢房,命素月去外面等郎中,他亲自端了盆冷水过来,让凝香泡脚。看着水里她仿佛肿了一圈的小脚丫子,裴景寒抬起眼,盯着她问道:“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弄的,你不说,一会儿我从莲花母女那儿审出来,会罚的更重。” 凝香知道他的手段,抿抿唇,替莲花求情道:“世子,她不是故意的……” 裴景寒用一声冷哼结束了谈话,绷着脸立于一旁,盯着她脚不知在想什么。 凝香看看自己红得有些吓人的脚,猜测他肯定没想坏事,便忍着没动。 沉默了两刻钟左右,莲花爹领着镇上最好的刘郎中来了。裴景寒见这个郎中胡子快全白了,脸色好看了点,莲花爹张管事还想跟进来,被裴景寒一记眼刀撵了出去。凝香的脚岂是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看的? 屋里刘郎中仔细询问凝香受伤时的情形,再轻轻按了按凝香的脚,很快就站了起来,同裴景寒道:“世子,凝姑娘伤势处理的及时,依老夫看,应该不会起泡,无需用药,养上五六日即可痊愈。” “你手里没有治烫伤的药?”裴景寒皱眉问。 刘郎中尴尬地赔笑,“有有有,清凉膏专治烫伤,凝姑娘每晚睡前涂一遍,以她的伤势,三日便能行动自如。”不愧是世子,就是有钱,明明不必用药的伤他还非要花钱治,这小丫鬟真是遇到了体恤下人的好主子。 说完将自己过来时就预备好的一盒清凉膏拿了出来。 裴景寒朝素月使了个眼色,“你替凝香上药。” 素月点点头,从刘郎中手里接过药膏。 裴景寒领着刘郎中出去了。 凝香望着他走出屋门,小声同素月道:“世子会不会处罚莲花?” “罚也是她自找的。”素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凝香一眼,“有那闲功夫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这次是你命大,你有没有想过留疤了甚至无法走路了怎么办?竟然还替外人操心,抬脚,我先帮你擦干。” 上药要紧,凝香乖乖抬起脚。 能做的她都做了,裴景寒真要罚莲花,她也无可奈何。 “给我吧,我自己擦。”双脚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疼了,又是脚丫子,凝香不想劳烦素月。 “给我老老实实坐着。”素月拍了她小腿一下,拍得凝香闭嘴了,她坐到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帮凝香擦脚,擦到脚心,她歪着脑袋瞧了瞧,“这里疼不疼?” 凝香摇摇头,“脚背疼得厉害,那里还好。” 还好也是疼,素月帮她涂完脚背后,示意她抬起脚,要往她脚板心抹药膏。凝香不好意思,素月就攥住她脚踝不许她乱动,手指沾了清凉的药膏往她脚心抹。凝香有点疼还有点痒,开始能忍,到了脚心中间,她痒得不行,笑着往回缩,“素月……” 素月抬头,想要让她老实点,却见裴景寒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微微笑着看她们。 凝香顺着素月的目光看过去,当即收起笑,迅速将脚从素月手里挣了出来,放下裤腿遮掩。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不准替他们隐瞒。”裴景寒不以为杵,瞅瞅屋里另一把光秃秃的木板凳,决定还是站着与两个丫鬟说话,凤眼看着凝香,“你们都是我的人,谁欺负你们,就是不将我放在眼里。” 他一语双关,凝香只当没听明白,低下了脑袋。 素月也没言语,擦擦手指上的药膏,默默将药膏盒子盖好。 天色已晚,裴景寒看看窗外,再看看两个显然有了心事的丫鬟,遗憾道:“本想带你们去山里逛逛,现在凝香走不了路,肯定不行了。素月,这两天你照顾凝香,晚上也陪着她,别让她下地乱走,我自己进山。” “那世子小心点。”见他往外走了,素月起身送道。 裴景寒嗯了声,出门时随口嘱咐她:“明日牙婆会带人过来,你挑几个老实的,买了看宅子。” 素月愣住,回头看凝香。 凝香也吃了一惊,望着裴景寒道:“世子……” 裴景寒抬手打住她话,“我说过,我会替你们做主。” 莲花心大,她父母不会教女儿,这样的人本就不配伺候他。 叮嘱两个丫鬟早点睡,裴景寒独自回了上房。 凝香素月面面相觑,翌日果然听说莲花一家被人牙子带走的消息。凝香得知后,心情复杂地养伤,素月没有多想,新挑了几个看着老实本分的奴仆分派到别院各处。 别院里平静如常,外面却传开了。 之前莲花一家仗着自己主子是镇远侯府世子,常常在左右街坊面前耀武扬威,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势,如今他们被卖了,曾被张家看低的那些街坊们纷纷幸灾乐祸,逢人便说,津津乐道。 留仙镇还是挺大的,这消息经过不知多少人传到陆成耳中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此时凝香已经随裴景寒回了府城。 陆成站在裴家别院门外,想到传言里莲花是因为暗算裴景寒一个大丫鬟才被卖的,他心里七上八下,不好跟裴家下人打听,去了刘郎中的医馆。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郎中人老脑子不老,狐疑地打量了陆成一番。 陆成发愁道:“不瞒您老,我与张家有些交情,想替他们去侯府求求情。听说他们得罪的是世子身边长了一双狐狸眼的那个丫鬟,特来跟您老对一下,免得我过去后找错人。” 刘郎中摸摸胡子,眯着眼睛看面前的年轻人,点点头道:“患难见真情,你小子倒挺厚道,不过你记错了,张家欺负的是另一个叫什么香的丫鬟,把小姑娘好好一双脚烫红了,可怜巴巴的,我是世子我也生气,所以这事你还是别搀和了,张家自作自受,只能怪他们自己。” 真是她出了事! 陆成急出了一身汗,佯装震惊问道:“她脚莫非治不好了?” “那倒没有,一点小伤,差不多已经好了。”刘郎中随口道,见有人过来抓药,他朝陆成摆摆手,自去招呼客人。 陆成的心就像在天上飞了一圈,至此才稳稳落了地。 可想到她受的苦,陆成还是忍不住心疼。 傍晚回家,陆成端了温水放到炕沿前的板凳上,打湿巾子帮阿南擦脸。小家伙正是学走路的时候,白天在院子里扶着墙四处乱走,走不稳还会摔跟头,小手触地摸一手的土,特别脏。 阿南玩累了,乖乖躺在炕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爹爹给他收拾。 擦完手,陆成继续帮儿子擦脚,举着那白白胖胖的小脚丫,脑海里忽然浮现她下马车时踩在木凳上的那双绣花鞋,看着那么小,好像还没他的手掌大。 想着心上人的脚,手里的胖脚丫子似乎也变成了心上人的。 盯着这白胖胖的小脚,想到她被人烫了,陆成鬼使神差地低头,亲了脚背一下,目光温柔。 阿南一直盯着爹爹呢,见爹爹这么喜欢自己的脚丫子,小家伙特别孝顺地将另一只也抬了起来,咧着嘴往爹爹脸上凑。 淡淡的味道飘过来,陆成回神,看看儿子还没擦过的那只小臭脚,眼里柔情荡然无存。 第22章 三月下旬军营里有一场演练,裴政命裴景寒在军营住几日,亲自盯着那些将士。 凝香欢欢喜喜地送走了裴景寒,当然脸上没表现出来。 需要伺候的主子出门了,她与素月顿时闲了起来,素月喜欢跟小丫鬟们玩闹,凝香就坐在梅树荫里看她们一边踢毽子一边闲聊。这日听到一个小丫鬟提及她要过生辰了,凝香心中忽的一动。 这个月阿南庆周岁了啊。 娃娃满月周岁可都是大日子。 既然陆成在她面前提过,还约好月底搭她回家,她不送份周岁礼有点说不过去。 况且她也是真心想送阿南一样礼物,小家伙那么可怜那么可爱,还那么喜欢她。 太贵重的礼凝香是拿不出来的,回到耳房,凝香翻了翻自己这边攒下的布料,零零散散的,最后挑了一块儿大红色的绸缎边角,打算给阿南缝个荷包。小孩子挂在身上的,无需太大,正好还有两日闲暇,专心点应该能在裴景寒回来之前缝好。 选好了料子,准备好针线,凝香就开始缝了起来。 外面素月玩累了,进来看她在绣东西,一边倒茶一边好奇道:“在绣什么?” 凝香早想好了借口,头也不抬地道:“给阿木绣个荷包,上次秋儿生辰我送了她一方帕子,阿木眼馋也想要,小孩子,就是喜欢跟人比。” 怕素月跟堂妹一样误会她与陆成,凝香索性遮掩了过去,不愿素月知道有陆成这么个人。 素月果然没有多想,坐在旁边看她缝。彼时凝香坐在窗前,明媚的春光斜照进来,她姣好的脸庞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低头认真做绣活的神情更是温柔极了,娴静美好地像幅画。 “凝香以后嫁了人,肯定是贤妻良母。”素月端着茶碗,轻声感慨道。 有些人生来就是温柔娴淑的模样,她这种,就是旁人口中的狐狸精。 凝香没听出素月话里的淡淡羡慕,扭头斜了她一眼,“你大我一岁,要嫁也是你先嫁啊。” 素月笑笑,取了瓜子剥着吃,不时喂凝香几个。 凝香绣的时间长了,就与她去外面走一圈,免得眼睛累到。 翌日姐妹俩自冷梅阁的小花园逛回来,震惊撞见裴景寒从两人的耳房走了出来,穿一身白色绣竹叶纹的圆领长袍,俊雅端方。看到她们,裴景寒负手而立,笑骂道:“又去哪里躲懒了?我不在家,你们享福了是不是?” 因为想她们,特意提前一天回来,悄悄寻到耳房想给她们个惊喜,谁曾想扑了个空? “世子不是说明日回来吗?”素月没理会他的玩笑话,惊讶问。 “事情忙完了,便提前回了。”裴景寒信步走了过来,到了跟前伸出藏在后面的手,提着一物递到素月面前,“路上捡到个小东西,送你了。” 素月好奇地看过去,看清裴景寒拿着的是什么时,扑哧笑了,看一眼凝香道:“失主就在这儿呢,我可不敢要。” 凝香脸都红了,急着求裴景寒,“世子,那是我送给弟弟的。”她刚刚绣好荷包,放到桌子上就与素月出去了,没想到被裴景寒瞧见了,还拿来打趣她。 裴景寒让素月去端藤椅出来,他慢慢走到树荫下,举着荷包细细端详,低声夸道:“凝香绣活越来越好了,一会儿我让人送料子过来,你给我缝个香囊。” 他是主子,吩咐她做事天经地义,凝香乖乖应了,盯着自己的荷包问他,“世子想要绣什么?” 裴景寒将荷包还给她,凝香伸手来接时,他忽的攥住她小手,眼里柔情似水,“你看着绣,只要是你绣的,我都喜欢。” 他手心温热清爽,凝香却有种被饿虎叼着的惊悚感,立即往回缩手。 裴景寒笑着松开了她。 凝香虽然低着头,却感受到了他狼一般看她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日,凝香发觉裴景寒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嚣张了,就像她是被他养在笼子里的猎物,而他这个主人已经馋了,没有耐心再等,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吞下肚。 春末明朗的天空,对凝香来说,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凝香隐隐觉得,她绣好香囊那日,就是裴景寒动手之时。 她不懂自己为何会这样想,这辈子事情有了很多变故,素月还没有被裴景寒收用,她也没有被裴景寒亲过,所以除了一些印象深刻的大事,其他日常记忆,譬如前世裴景寒哪天亲她了哪天摸她手了,对现在的凝香没有任何警醒的作用。 她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觉。 所以裴景寒这个香囊,她绣的特别慢,还故意绣坏了一块儿布料。 这晚又轮到凝香守夜。 裴景寒看着替他宽衣解带的小丫鬟,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突然问道:“给阿木的荷包,你绣了几日?”他重新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只等着她送了香囊就送她,顺便讨个香,可她迟迟没绣好,他等的急了。 凝香心头一跳,紧张地看他一眼,垂眸道:“阿木的我随便绣的,两天就好了,世子的要戴在身上出门见客,我不敢大意,绣的就特别慢。世子急着用吗?” 裴景寒最不懂凝香为何惧怕自己,也最受不了她的小心翼翼,好像在她眼里,他随时都会罚她。 看着她紧张乱颤的眼睫,裴景寒无奈道:“不用太费心思,我看你给阿木绣的那个就挺好的。这样吧,未免你偷懒,我给你四天时间,二十九那日你若还交不上来,月底就别回家了,什么时候绣好什么时候再回。” 凝香咬了咬唇。 裴景寒无声笑了,知道她最惦记回家。 绣不好就不能回家,有了这个威胁,凝香再也不敢拖延。 眼看明日就到了必须上交香囊的日子,凝香正在耳房绣最后一点,李嬷嬷突然来了。 凝香看她神情不对,连忙放下东西迎了上去,“嬷嬷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嬷嬷摆摆手,没有随她往里走,就站在门口解释道:“阿金染了风寒,我跟夫人请了半个月的假,这就走了,后日凝香自己回家吧,不用等我。” 阿金是李嬷嬷最宝贝的小孙子,凝香的心跟着提了起来,送李嬷嬷离开时关切询问阿金的病情。 李嬷嬷庆幸道:“还好病得不重,养阵子就好了。凝香啊,春捂秋冻,咱们大人还好,小孩子真的不能太早换薄衣裳,回家你仔细叮嘱阿木点,让他平时多吃蒜,蒜味儿虽然难闻,但是防风寒啊,咱们乡下人又没那么多讲究。” 老人家懂得多,凝香连忙应了。 送走李嬷嬷,凝香忽然有点担心弟弟,虽然她知道年底之前弟弟都会好好的。 晚上吃饭时,瞥见菜里煮熟的一小片蒜末,凝香慢慢停了筷子,耳边再次响起李嬷嬷的话。 蒜味儿难闻…… 想到个大胆的计划,明明可能会触怒裴景寒,凝香还是忍不住偷偷笑了下。 次日裴景寒早早出发去军营,傍晚才回来。 不等他问起,凝香就乖乖地将香囊递了过去。 宝蓝底的香囊,上面绣了如意云纹,女红照绣娘精心替裴景寒做的香囊差远了,但这是凝香绣的,在裴景寒眼里自然强过绣娘的很多。当着凝香的面将香囊放到怀里贴身收着,裴景寒别有深意地道:“绣的不错,想要什么赏?” 凝香低头道:“伺候世子是我的分内事,世子不用赏我。” 裴景寒就猜到她会这么说,笑了笑,让她先去忙活,准备夜里屋中只剩二人时,再送她。 很快天就黑了下来。 凝香用完晚饭回来,要伺候裴景寒更衣,脱到一半,在他怀里碰到一块儿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裴景寒低头看她,诱惑似的道。 凝香疑惑地看看他,将那长条状的盒子取了出来,盯着瞧了瞧,转身想放到桌子上。 “打开。”裴景寒拦住她道。 凝香已经猜出来了,这多半是裴景寒要送她的礼,他这人,每次欺负人前都喜欢这样。 装作不知道,凝香退后两步,这才慢慢打开了盒子。 黑色的缎子上,静静地摆着一根白玉簪子,簪头有点像梅花,又像桃花。 “认出来了吗?”裴景寒朝她走近一步,声音温柔,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意,“这是我命匠人照着沙果花打造的,上次折花给你你不要,这次送你一根玉的,不必再担心果树少结一颗果子。” 在果园时他就看得出来,她喜欢沙果花,就是太傻,总想些有的没的。 玉簪很漂亮,白玉的沙果花也很美。 凝香却只想到了它隐藏的意思。 男人逐步逼近,凝香忍着退后的冲动,低头道:“世子,这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裴景寒脚步一顿,挺拔的长眉深深皱了起来,最后退开两步,难以置信问道:“你,吃蒜了?” 凝香茫然地抬起头,忽的想起什么,连忙将首饰盒放到桌子上,躲开几步才红着脸解释道:“世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李嬷嬷的孙子染了风寒,她说吃蒜管用,晚上去厨房催菜时,看到案板上有牙小蒜,我,我忍不住吃了……” 裴景寒盯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以前就知道她傻,今日才知她特别傻,这种土方子也信! 本该花前月下的,生生被她一口大蒜味坏了兴致。 “以后不许再吃。”坐回床上,裴景寒冷冷地道。 凝香怯怯看他一眼,乖乖点头赔罪,“我知错了。” 裴景寒受不了她这副受气样,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下来:“去端水吧。” 他怕今晚不用她伺候,她误会自己嫌弃她。 明白今晚没有危险了,凝香心情轻松地去给他端洗脚水。 但她没有再刺激裴景寒,重新进来后一直紧紧闭着嘴。 裴景寒怕从她诱人的红唇里闻到扫兴的蒜味儿,影响以后亲吻,也没跟她说,只在她收拾妥当准备出去睡觉前,指着桌子道:“送你的,拿走。” 凝香还想拒绝,对上男人威胁的目光,只得拿起首饰盒,决定将来离开侯府时,再留下还他。 第23章 泰安府,北城门。 阿桃打个哈欠,掀开身上侄子的小被子,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大哥,徐姐姐还没来吗?” 陆成抱着儿子围着驴车遛弯呢,看一眼北城门,道:“应该快了。” 阿南并不懂爹爹姑姑在说什么,小家伙趴在爹爹肩头,大眼睛地好奇地盯着官路两侧的人。他很少出门,在村里时也就在自家院子里大门口跟姑姑叔叔们玩,很少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 阿桃羡慕地瞅瞅侄子,佩服他竟然一点都不困,盯着北城门看了会儿,七岁的小姑娘忍不住抱怨了起来,“徐姐姐来这么晚,大哥为何非要起那么早,上次也是,害三婶早早就起来给咱们做饭了。” 以前进城,他们都是慢悠悠在三婶家吃完早饭才往回走的。 陆成看看妹妹天真单纯的小脸,不由庆幸妹妹年纪小,若是大几岁,恐怕就会瞎猜了。 正琢磨怎么糊弄过去,陆成目光一定,紧张地捏了捏儿子的小屁股,“阿南看谁来了。” 阿南一听,小脑袋立即转了过去。 可惜人太多,高高矮矮的,阿南并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人,眨眨眼睛,他疑惑地看爹爹。 陆成则盯着城门口那道时而被路人遮掩的身影,心跳如鼓。 城门前,凝香走得很慢,因为上次是出城前遇到陆成的,这次她先留意了城门内侧停靠的各种木板车,有几头毛驴,一一看过去,都不是陆家的。站在城门底下,最后扫一眼城内,确定他是真的不在,凝香才三步两回头地出了城。 出来了,远远就看到了前面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驴车一旁,怀里抱个男娃娃望着她这边。 看到阿南四处乱看的可爱模样,凝香轻轻笑了,加快脚步朝驴车走去。 陆成站在原地没动,努力克制自己的担心与想念,自然地朝她笑。 “徐姐姐!”阿桃跪坐在驴车上,撑着车板朝凝香打招呼。 阿南这才找对了人,盯着越来越近的凝香看了会儿,早已忘记月前那半天相处的小家伙拘谨地靠到了爹爹肩上,就像初遇时一样,认生却又好奇地盯着凝香看。 男娃不记得自己了,凝香有点小小的失落。 陆成看出来了,抱着儿子朝凝香走了两步,低头教他,“这是香姑姑,阿南上次还让香姑姑抱着去她家吃饭了,阿南忘了吗?” 阿南就是忘了,因为一下子挨得凝香太近,小家伙竟然扭头钻到了爹爹怀里。 儿子不争气,陆成气得真想打他一巴掌。 凝香只是一点点失落,很快就好了,毕竟阿南太小,两人也只相处了半天。将包袱放到驴车上,凝香转过去,朝阿南拍了拍手,柔柔笑道:“爹爹要赶车了,阿南给姑姑抱好不好?” 她笑得温柔极了,美丽的杏眼特别好看,阿南瞅瞅她,有点心动,却还是仰头看爹爹。 陆成看着儿子犹豫是否给人家抱的矫情样,再想到上个月小家伙嚎啕大哭非要纠缠凝香的情形,真是气得想笑。 “去吧,香姑姑最喜欢阿南了。”陆成慈父般鼓励道。 阿南再看看凝香,这才试探着朝凝香歪了过去。 凝香伸手接,谁料陆成忽然转过身子,看着她道:“先上车吧,坐好了我再把阿南给你。” 凝香嗯了声,转身上车去了。 阿南以为新姑姑要走了,刚才还认生呢,这会儿有点着急了,啊地叫了声,想去追。 陆成马上就做好了晌午还要跟儿子大战一场的准备。 “徐姐姐坐褥子上,这里暖和。”阿桃乖巧地给凝香让地方。 凝香朝她笑笑,坐好后将一包栗子递了过去,“阿桃吃栗子。” 阿桃笑着从旁边拿起一个油纸包,“大哥也给我买了。” 凝香就将自己的放了下去,扭头看车旁。 阿南已经迫不及待地朝她伸出了手。 小家伙再次快速地喜欢上了自己,凝香特别满足,开心地将他接了过来,那由衷的笑容恍了陆成的眼,儿子都到人家怀里了,他还傻傻地站在车旁,盯着凝香看。 凝香低头稀罕阿南没注意,阿南可瞧见爹爹了,小家伙最喜欢驴车动起来,也知道爹爹能让驴车动,就伸出小手指了指毛驴,脆脆地使唤爹爹,“驾!” 一个字喊得又脆又准,好像他爹才是毛驴。 陆成的脸当即就沉了下来。 凝香低头忍笑,怕陆成吓到阿南,她抱着阿南转了过去,及时转移话题,“阿南吃饭了吗?” 阿南瞅瞅她,乖乖点头,眼里再没有爹爹。 陆成从后面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耳朵,满足地去前面赶车了。 毛驴昨晚睡了一大觉,现在精神抖擞,走得特别快,很快驴车就离开了城门那片热闹地方,周围越发清净,车上一大两小轻声聊天,或温柔或清脆的声音衬得气氛十分宁谧。 凝香将自己准备的小礼物拿了出来,送到阿南眼前晃了晃,“阿南过周岁了,姑姑缝了个小荷包送给阿南,留着阿南装零钱用。” 阿南早在她掏荷包时就盯着她手看了,现在看到这个红红的荷包,只看过爹爹灰扑扑钱袋的男娃瞪大了眼睛,一点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攥到手里,低头拨弄了起来。 陆成回头,看到儿子手里的荷包时,桃花眼里飞快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贪婪,嘴上却很是不好意思地同凝香道:“阿南这么小,哪用得上荷包,徐姑娘还是拿回去给阿木吧。” 凝香朝他笑道:“阿木早有了,陆大哥不用客气,这是我用剩下的边角料缝的,顶多费了点针线功夫,不值几个钱,留着给阿南玩吧。” “钱!” 阿南突然抬头道,也不知小家伙手怎么那么巧,竟然将荷包打开了,小手往里一摸,抓了两个铜板出来,铜板特别新,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阿南兴奋极了,朝爹爹显摆,“钱!” 陆成无奈地看向凝香,“你……” “就两文钱,逗阿南高兴的。”凝香摸摸阿南的小脑袋,笑得特别温柔,教男娃道:“这个荷包就是用来装钱的,往后谁给阿南压岁钱,阿南都放到荷包里面,记住了吗?” 一边说着一边抢回铜钱放进荷包,勒紧上面的绳子示范给阿南看,再挂到了阿南脖子上。凝香特意选了一条红布带,阿南戴好了,红红的荷包又好看又喜庆,像有钱人家孩子戴的长命锁。 “真好看!”凝香低头,亲了阿南脸蛋一口。 阿南咯咯地笑,小胖手扯着荷包晃来晃去,然后低着脑袋坐在凝香怀里,继续玩荷包,解开拿出两文钱,再放进去系好,在大人看来很简单没趣的事,他玩得津津有味。 阿桃也特别喜欢这个绸缎做的荷包,凑过来哄侄子,“阿南给姑姑看看行不行?” 她没想跟侄子抢,就是想瞧瞧上面的绣样。 “不!”阿南立即扭着小身子钻到了凝香怀里,捂着荷包半扑在凝香身上。 侄子小气吧啦,阿桃气得嘟嘴,见侄子开裆裤下露出了一团白嫩嫩的小屁股,她故意戳了一下。 阿南已经习惯被爹爹姑姑叔叔们捏脸捏屁股了,一点都不在乎,继续躲着姑姑玩荷包。 一个窝在她怀里,一个紧挨她坐,陆成莫名地心酸,总觉得自己一番心思,都便宜了儿子妹妹。 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忽见官路左侧小道上有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娃朝官路这边走来,边走边望着自家驴车,觉得来不及了就跑几步,分明是想搭车。 陆成想了想,回头问凝香,“徐姑娘,我看她们想搭车,咱们拉她们一程?” 凝香闻言看向前面,见到那匆匆赶路的母女两人,点点头道:“好啊。” 说完了,忽然感觉哪里不对,眼看着陆成转了回去,凝香这才想通了。 他,这是他的车,他想拉谁就拉谁,何必问她的意见? 是怕她不想跟人挤车吗? 就在她满脑不解时,陆成停了车,朝距离这边还有一段路的妇人道:“嫂子慢点走,不用急。” 妇人大喜过望,感激地回道:“谢谢你了,小兄弟真是好人!” 陆成笑笑。不过是举手之劳,出门在外,遇到旁人有事,能帮一把他都会帮一把。 等妇人娘俩气喘吁吁上了车,陆成继续赶驴。 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挺好看的,就是黑了点,上车后喘了会儿才同凝香道:“弟妹有十五了吗?瞧着真不像是生过孩子的。” 因为凝香抱着阿南,她误会凝香与陆成是夫妻俩了。 凝香脸刷的红了,本能地看向前面。 四目相对,陆成脸也有点红,甜的。见她手足无措,他大方地解释道:“嫂子误会了,那是我邻村的徐姑娘,我们回家顺路,她帮我照顾下孩子。” 妇人瞅瞅赶车的俊朗男人,再看看满面羞红低头不语的美貌姑娘,心里有点可惜。男俊女俏,多配的一对儿啊,竟然不是一家人。 “娘……”她身边的女娃突然扯了扯她袖子。 “干啥?”妇人低头。 女娃抿抿嘴,黑眼睛渴望地转向了凝香旁边放着的两包油纸包,又低低地喊了声娘。 那一看就是吃食,妇人尴尬极了,想说点别的转移女儿的心思。 凝香见了,朝女娃笑了笑,一手抱着阿南,一手拿过油纸包。 阿南不错眼珠地盯着她手,见她抓了两个栗子朝对面黑黑的女娃递了过去,小家伙急了,一把抱住凝香的手,“不!” 凝香愣住。 即将到嘴的栗子被人拦住,女娃急了,仰头催母亲,“娘,我想吃!” 阿南瞅瞅她,忽的也扬起小脑袋,望着凝香道:“娘,不!” 第26章 吃完一个鸡蛋,阿南心情明显好了,恰好徐槐牵着驴靠近了地头,小家伙盯着自家的大毛驴,朝凝香笑,“毛!” 男娃不会说驴就喊毛,阿木哈哈笑了起来。 徐槐也笑了,低头逗堂弟,“不用笑话阿南,你周岁的时候连毛都不会说。” 就会喊娘。 想到堂弟周岁不久二婶就去了,堂妹卖身为奴,徐槐脸上笑意收敛。 阿木早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了,站在毛驴旁朝阿南招手,“阿南过来,咱们一起玩。” 阿南想去,一扭头看到毛驴后面推犁的爹爹,小家伙嘴抿了起来,又靠到凝香怀里。 儿子跟他置气,陆成不能不管儿子,同凝香道:“车里有个鸡蛋,大姑娘帮我喂阿南吃吧。” 有徐家人在场,他都喊她大姑娘。 凝香刚要说话,阿南突然脆脆道:“不!” 气呼呼瞪着陆成,竟有种宁可挨饿也不吃爹爹鸡蛋的意思。 凝香愕然。 陆成从她脸上察觉不对,看看驴车跟前,很快就发现了鸡蛋壳。 儿子都快成精了,陆成哭笑不得地看向凝香。 三月底了,午后这时候挺热的,他推着犁走了一趟,额头见了汗,一双桃花眼笑着望着她,比春光还晃人眼睛。凝香笑了笑,低头时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只见他将双手袖子都拉到了肘弯处,露出结实的手臂。 麦黄色的男人手臂,肌肉紧绷,似蕴含了无穷力量。 很少看外男身体的凝香觉得面颊有些热,再不敢多看。 她呢,出来种地,穿了一身洗得有点发白的浅绿长裙,扶着阿南蹲在那儿,俏生生的,像村里常见的打碗花,很美很水灵,却又不会美到让人觉得她与这庄稼地格格不入。 反正陆成看她是怎么看怎么舒服。 “阿南,那是谁吃的鸡蛋?”不好直接跟她搭话,陆成拄着犁头,绷着脸问儿子。 阿南顺着爹爹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吃剩下的鸡蛋壳。 小心思被爹爹拆穿了,阿南瞅瞅爹爹,见爹爹笑了下,他笑得更欢,扭头扑到凝香怀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话。 父子俩这就算是和好了。 陆成又看了眼被儿子逗笑的凝香,继续干活去了。 一家人大大小小都有事情干,凝香过意不去,亲亲阿南问道:“我叫阿木哥哥……”想了想,还是改了口,“我叫阿木叔叔来陪阿南玩好不好?姑姑得去种地了,种完地秋天才会结苞谷给阿南吃啊。” 阿南茫然地看着他。 小家伙听不懂,凝香看向地里面,大声喊弟弟。 阿木小牛犊子似的颠颠跑了过来,跑到地头时因为脚下不平差点摔个大跟头。 “慢点走。”凝香的心跟着颠了下,看着弟弟道:“我去点种,阿木帮我哄阿南,你们俩就在这儿坐着,你看着阿南别让他乱吃东西就行。” 阿木很听姐姐的话,乖乖点头,一屁股坐到地上,拍拍旁边让阿南坐。 阿南很痛快地过去了,只是小胖手还牵着凝香,一会儿都不想跟香姑姑分开。 凝香好说歹说,指着地里保证自己不走,阿南才勉强放了人,坐在阿木旁边,大眼睛紧紧盯着凝香,生怕闭上一下香姑姑就飞走了似的。凝香走两步就回下头,看到如此紧张自己的男娃,有那么一瞬,忽然有种阿南也是她亲人的感觉。 走到阿桃跟前,凝香再次回头看,见两个小家伙脑袋对着脑袋已经开始玩上了,她松了口气,接过阿桃手里的大碗道:“阿桃去哄他们吧,姐姐撒种。” 阿桃本就不怎么喜欢干活,新鲜劲儿过去了,她笑着将碗还给凝香,高兴地去了地头。 凝香看看旁边的新犁好的田垄,直接从半路开始撒种。种子每隔一尺左右扔两三粒,撒上了还要踩一下压到土里,凝香四五岁时就帮家里做活了,十来岁时做这个特别熟练,几乎就像平时走路一样。如今很久没做农活,刚开始她扔种子不太准,走得也慢,但很快就重新找到了感觉,一手持碗抵在胯上,一手连续地捏苞谷粒,杏眼专注地盯着田垄。 陆成推着犁头从对面走了过来,就见她不知何时来了地里面,熟练地在那儿点种。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李氏与徐秋儿,甚至扫了一圈附近地里做活儿的媳妇姑娘们,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凝香撒种的站姿最秀气,身段也最苗条好看。 从慢慢靠近到渐渐走远,陆成假装低头看地上,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陆成,今晚来我们家吃饭吧。”李氏重新装了一次种子,见他们过来了,亲昵地同陆成道,“正好昨天我们村有人宰猪了,肉还没卖完,到时候我去买点,晚上给你们做下酒菜吃。” 这是农家的规矩,春种秋收谁来帮忙干活,都得请人家吃饭,不过一般都是自家亲戚,毕竟乡下人家地不多,叫上一两户亲戚,忙个一两天就忙完了,用不上特意叫外人帮忙。 有光明正大跟她多待会儿的机会,陆成心里乐开了花,却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道:“不用,伯母太客气了,就这么点活儿,马上就忙完了。” “那不行,没有你帮忙,我们几口子得忙到明天天黑去。”李氏坚持道,怕陆成再拒绝,她扭头问阿南,“阿南,晚上去香姑姑家吃饭,你去吗?” 阿南刚从阿木手里抓了一个圆溜溜的石头出来,听人喊自己,扭过小脑袋看李氏。 李氏指着自家方向,笑着问道:“阿南想不想去香姑姑家?” 阿南立即点头,还歪着身子望了下地里面的凝香。 李氏再次看向陆成,“行了,阿南都答应了,就这么定了。” 陆成顺水推舟应下,但还是劝道:“伯母做两个家常菜就行,别破费买肉了,那样倒叫我不好意思去了。” 李氏笑笑,不跟他说这些客气话,继续点种,与凝香碰头时,笑着说了此事。 这是应该的,凝香没有多想。 一口气种完一亩地,下午已经过了一半了,李氏腰有点酸,喊陆成让他歇歇。陆成瞅瞅地头抱着阿南把嘘嘘的凝香,浑身都是劲儿,一点都不累,只与徐槐换了下,由徐槐推犁,他拉驴。 众人齐心协力,日头快落了,总算将两亩地都种好了,明早徐守梁徐槐再来拉遍滚子就好。 陆成套好驴车,想先回家洗洗脸换身衣裳。 男人们干的是力气活,这会儿看着都有点狼狈,李氏劝道:“换什么衣裳啊,走,直接去伯母家洗脸,坐炕上等着吃饭就行了,来回来去跑多折腾。” 陆成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凝香,还是想回家收拾干净再去,“我得跟家里人说一声……” “大哥!” 身后忽然有人大声喊他。 陆成眉头跳了下,慢慢转过身去。 陆言自己来的,到了驴车跟前有些疑惑地打量徐家众人,视线落到抱着侄子的美貌姑娘身上,他眼睛亮了下,转身时揶揄地朝兄长飞个眼色,笑道:“这是……” 陆成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再面色如常地向徐家众人介绍自己的二弟。 “原来是老二,个子可真高。”俊美的少年郎最招妇人们喜欢,李氏见陆言唇红齿白,笑起来比陆成还灿烂,马上就张罗道:“老二也去我们家吃吧,咱们人多热闹。” 陆成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陆言过来就是看看未来大嫂长啥样的,现在看到了满足了,可不敢坏兄长的好事,忙道:“不了,我们家饭都做好了,而且我也去了,三弟过来找不到人怎么办?改日有机会再去尝尝伯母的手艺吧。” 说着走到凝香跟前,顶着身后兄长吃人般的眼神朝侄子伸出手,“阿南跟二叔回家吧?” “不!”阿南扑到凝香肩上,谁叫都不肯去。 凝香拍拍小家伙,无奈地朝陆言笑了下。 陆言就发现,走近了看,准大嫂更美了。 “阿南黏人,辛苦香儿妹妹替我们照顾他了。”陆言十分熟稔地唤道。 凝香被这意料之外的称呼惊到了。 除了小时候认识的村人,从来没有其他年龄相近的外男喊过她香儿,更不用说香儿妹妹了。 对上陆言同样勾人的桃花眼,凝香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尴尬道:“阿南,阿南挺乖的。” 陆言还想再说两句,早在他喊出“香儿妹妹”四字时就走过来的陆成笑着抓住他胳膊,催道:“既然三弟还在家等着,你赶紧回去吧。” 声音平静,只有陆言知道他的手到底下了多大力气。 他忍着呲牙咧嘴的冲动,快速往前走了两步,“行,那大哥早点回来,我给你留门。” 陆成低低嗯了声,寒着脸松开了手。 香儿妹妹,他想叫都没叫过,臭小子竟然明知是大嫂还乱喊? 今晚回去别的不干,先踹二弟两脚! 目送不着调的二弟走了,陆成缓缓呼口气,转过去时,又恢复了和气的笑容,“那咱们都上车吧。” 徐守梁徐槐负责将镐头犁头搬到驴车上,李氏领着一对儿女在旁边等着。 陆成朝凝香走了过去,看着儿子道:“阿南过来,爹爹抱你,香姑姑上车了再给她抱。” 连续吃了两次亏,哪怕第一次已经忘了,阿南也有点危险意识了,抱着凝香脖子不肯松手。 陆成皱眉。 凝香忙劝道:“没事,等会儿我先放阿南上车就行了。” 陆成目光移到她脸上,抿抿唇,几不可闻地道:“我二弟没大没小,你别放在心上。” 他声音低哑,悄悄话似的,好像他们说的是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凝香愣了下才明白陆成是在为什么道歉,轻松笑道:“没关系啊,我本来就比陆二哥小,就是没有人那么喊过我,乍一听有点不习惯。” 她竟然喊他的二弟“陆二哥”! 这比二弟口中的“香儿妹妹”更让陆成难以接受! 他直直地看着凝香,“他,你……” 凝香不解地望着他,阿南也仰着脑袋看奇怪的爹爹。 陆成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暗暗攥拳,准备去赶车了。 心里却打定了注意,晚上回去再多给二弟一脚! 第27章 回到徐家,李氏嘱咐凝香姐妹俩先把饭蒸上,她去买肉。 阿南现在跟阿木玩得特别好,因为凝香就在眼前,小家伙没有非要让凝香抱着,乖乖地跟姑姑阿木在房檐下玩。凝香知道大伯母要去买肉,放下阿南后立即跑去了西屋,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铜钱,追到门口拦住李氏。 “大伯母,我要攒钱赎身,今年就不给你钱了,可今儿个是帮我们种地,买肉钱必须我出。”凝香坚持要李氏收下。知道最近农忙,回家前她特意串了两串铜钱,一串一百文,以防李氏手头不够用。 “你们家的地秋天收了苞谷就不给我们吃了是不是?”李氏瞪了侄女一眼,按回她手道:“少跟我扯那些用不着的,收起来吧,一斤肉二十文,大伯母出得起,就当给你们买栗子吃了。” 凝香不肯,奈何李氏常常下地干活,力气大,没走几步就推开了凝香,大步朝昨日刚宰了猪的那户人家去了。 凝香站在门口,望着大伯母脚步匆匆的背影,决定临走前将钱留给弟弟,让他转送李氏。 还得做饭,凝香不再耽误,转身朝里走,一回头,看到院子里的情形,突然呆住了。 她看见陆成站在院子里。 东边屋檐下放了个木凳子,徐槐端着脸盆走出来,让陆成先洗。 陆成笑着说了什么,然后就将两边衣袖都撸到了最上面,低头撩水洗脸。 他侧对她站着,抬手时左手臂肌肉紧绷,水珠撞上去,像是撞到坚硬的石头,飞溅出一些,剩下的顺着他手臂滑落下去。他肤色麦黄,很像大部分村人日晒出来的颜色,但他与徐守梁这等跟庄稼地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农家汉又不同,举手投足里透着三分斯文,不急不缓,而不是随便搓两下脸就好了。洗脖子时,听到对面阿南喊爹爹,陆成抬头看去,在夕阳灿烂的金光里朝小家伙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水珠在他下巴汇聚再滴下去,映出点点光彩。 “大姐,淘多少米啊?” 灶房里,徐秋儿突然走到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盆子大声问凝香。 陆成的脑袋就朝大门口歪了过去。 他看自己了,凝香莫名地紧张,眼睛盯着灶房,尽量不往他那边看,扬声回道:“四碗吧!” 男人饭量大,又干了半天活,肯定都饿了,万一剩下,还可以留着明早做粥吃。 徐秋儿哦了声,重新走到瘪瘪的糙米袋子前,有点担心米不够,小心翼翼地舀,舀了两碗,发现里面应该能凑够四碗时,轻轻松了口气。 凝香也进来了,想到外面才周岁的阿南,她看向眼前的三个米袋子。装苞谷粉的袋子最大最鼓,那是村人的主食,糙米比较稀罕,一般家有喜事才吃,最稀罕的就是白米了,就是村长家恐怕一个月也就吃上两三次。 徐家有白米,是因为过年时凝香与素月除了赏钱,还一人得了两斤白米,素月在王府用饭,不用自己煮,就把她的那份都给了凝香。 腊月底四斤白米带回家,如今满满三个月过去,袋子似乎还没动过,可见李氏之勤俭。 凝香甚至想象不出大伯母会在什么场合下才舍得吃白米饭。 “放两碗白米吧。”凝香笑着拿过堂妹手里的米碗,打开白米袋子,要去舀。 徐秋儿紧张地拦住她,“大姐,娘说等你赎身那天再吃的!” 她听母亲替堂姐算过账,说是明年堂姐差不多就能出府了。 凝香眼睛突然有点酸,平复了下才柔声道:“等我出府那天,我再买米回来,这些现在不吃,万一明年放坏了怎么办?”说着舀了满满两碗白米。 徐秋儿看看盆子里混在一起的白米糙米,再看看堂姐温柔的笑脸,她也笑了,将母亲肯定会有的训斥抛到脑外,舀了水去北院淘米。 凝香刷刷西锅,蹲到灶膛前烧火。 “娘!” 刚折了一根柴,旁边突然有人脆脆的还有点偷偷摸摸的叫她。 凝香转过去,就见阿南不知何时过来了,一手扶着墙,一手朝她够,乌溜溜的凤眼认真地看着她。 “阿南怎么了?”凝香诧异小家伙要做什么,暂且忘了纠正他的称呼。 阿南伸着够她的手放下去,摸了摸开裆裤里的小小鸟,认真道:“臭!” 凝香哪知道小家伙会做这样的动作,眼睛本能地跟着他手走的,等她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虽然阿南只是个周岁的孩子,凝香也不介意把他嘘嘘,可亲眼看到小家伙捏那儿,十四岁的小姑娘还是噌地红了脸。 东边屋檐下凝香看不到的地方,陆成盯着儿子的小胖手,眼睛都直了。 他当然知道儿子在对谁做那样的动作! 飞快看了眼那边不知在跟阿木讲什么道理的以至于没发现阿南自己扶着墙溜过来的妹妹,陆成佯装镇定地将擦脸巾子挂到晾衣绳上,走过来低头问儿子,“香姑姑给阿南做饭吃,阿南不许捣乱。” “臭!”阿南看看爹爹,怕爹爹听不明白似的,说完就扶着墙蹲了下去。 还没蹲稳,被陆成大手一抄,提着朝猪圈旁的茅房走去。 凝香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神。 毕竟阿南只是孩子,回头想想,凝香忍不住笑了。 李氏买肉回来,陆成父子俩也出来了。 凝香先同李氏说话,看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晚上做什么菜,还吩咐徐秋儿帮忙准备各自东西,听着听着门外有水声,凝香好奇看过去,就见陆成抱着阿南坐在一个木墩子上,拧干巾子替阿南擦脸。阿南不喜欢,动来动去想要逃,陆成笑着按着他,替儿子擦脸的神情温柔似水。 擦完脸,还替阿南擦了手,这时候阿南也不淘气了,特别乖巧地看着爹爹。 父子俩坐在夕阳里,那画面温馨极了。 凝香最后看了一眼陆成俊朗的面容,扭头往灶膛里填柴。 或许陆成只是天生爽朗,心里还是很在意亡妻的吧?所以那么疼爱阿南。 如裴景寒的父亲,镇远侯裴政,因为宠爱柳姨娘,对裴景寒裴景润两个嫡子都不是特别关心。看重肯定看重,怎么说都是亲生儿子,但父子间却少了一种柔情,裴景寒提到母亲时眼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提到父亲就平平静静。 心里有淡淡的怅然,好在家里热闹,听着东锅里肉下锅时热油滋滋的声响,凝香很快就转移了心思。 李氏准备了五个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花生米,一盘肉末豆腐,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盘白菜干炒肉。月初种下去的小白菜刚冒出头,绿油油的一层,太小了,李氏就将去年间苗时晒干的小白菜洗了洗,这也是五道菜里唯一的“菜”…… 鸡蛋是最后炒的,米饭早好了,凝香怕阿南吃米饭难消食,专门又替他将半碗米饭熬成了粥,米饭做成粥有点多,但一大家子人也多,绝不用担心剩下。 饭菜都准备好了,按照农家请客的惯例,李氏让徐守梁爷仨陪陆成先吃。 “伯母,您这样客气那我现在就抱阿南走。”陆成推开徐槐,不肯往桌子前凑,看着李氏娘几个道,“天都快黑了,伯母你们也都一起吃吧,吃完早点睡,都累了一天了。” 李氏还想劝他们先用,陆成直接走向凝香。 阿南知道爹爹来抓自己了,抱着凝香大腿往她身后躲,小嘴不啊不的。 凝香护住阿南,诚恳地劝道:“陆大哥先去吃吧,我们还不饿……” 陆成没看她,也没生气,但他坚持抢阿南的脸色,怎么看都是不高兴了。 李氏没辙,扯过陆成道:“行了行了,一起吃,看你把阿南吓成什么样了!” 陆成瞅瞅已经被凝香抱在怀里的儿子,忽的笑了,对李氏道:“还不是伯母太见外了。” 竟然又怪到她头上了,李氏瞪了他一眼,眼看着陆成走向饭桌,她也领着凝香徐秋儿走了过去。 四四方方的桌子,平时坐徐家四口跟凝香姐弟还算宽敞,现在多了个身高马大的陆成,顿时显得有点挤了。凝香要喂阿南吃饭,李氏尝试接阿南过来,失败后捏捏阿南嫌弃她的小坏脸,往旁边挪了挪,她与徐秋儿稍微挤挤,免得凝香不方便,又对坐在凝香另一边的侄子道:“阿木老老实实吃饭,别碰到你姐姐。” 阿木痛快地点头,对着满桌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的好菜发馋。 李氏笑呵呵给侄子夹了块儿排骨,招呼众人道:“吃吧,谁也别跟谁客气!” 陆成笑笑,端起碗吃饭,眼睛却瞄向了凝香。 儿子在凝香怀里,他看得光明正大。 凝香用家里唯一的小勺子舀了一小块儿嫩嫩的豆腐,正给阿南吹凉。 阿南早饿了,大眼睛期待地盯着勺子上的豆腐,小嘴儿抿啊抿的。 凝香怕豆腐烫到小家伙,吹了两口又用舌尖轻轻碰了碰,确定真的不烫了,才喂阿南吃。 阿南开心地张大嘴,吃得特别起劲儿。 陆成口干舌燥地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 眼前是满桌饭菜,脑海里全是她张嘴探舌的那一瞬。 饱满红唇轻启,有小巧玲珑的丁香舌尖探出来,试探着碰了碰白嫩的豆腐,豆腐颤了颤,陆成却分不清是豆腐还是她的舌更嫩更滑,只觉得心跳加快热血下涌,恨不得一把扑过去,压住她狠狠地亲。 第28章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下来,昏昏暗暗的,若是换成冬天这时候,早就漆黑一片了。 阿桃困倦地看向坐在院子里同徐守梁徐槐聊天的兄长,“大哥,咱们还不回家吗?” 她好想躺到被窝里睡觉,徐姐姐家里人都很好,但这毕竟不是自己家,不像在家里自在。 小姑娘揉揉眼睛站在灶房门口,有点可怜巴巴的。 陆成只干了半天活,因为凝香才没觉得累,但他知道徐家父子肯定累了,如果可以,他也想马上回去了,让徐家人好好休息。 “去看看阿南睡着了没。”陆成吩咐妹妹道,小姑娘走了,他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劝徐家父子道:“伯父你们睡去吧,不用陪我,我们马上也就走了。” 话音刚落,西屋里头传来阿南耍气似的一声尖叫。 陆成尴尬极了,惭愧道:“我去看看,都怪我们,将阿南惯坏了。” 说着进了灶房,快步进了西屋,就见李氏徐秋儿阿木坐在炕西头,脸上神情都不太对,东头这边,凝香跪坐着,阿南绷着小脸躲在凝香身后,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气鼓鼓瞪着地上的姑姑。 阿桃才七岁,也是需要人哄的孩子,侄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赶她,小姑娘们抹不开脸,红着脸走到兄长一侧悄悄擦眼泪,小声道:“大哥,我叫阿南回家他不走,还凶我……” 陆成摸摸妹妹脑袋,看向了凝香身后的阿南。 弟弟妹妹都是他拉扯大的,陆成对于如何管教孩子有套自己的法子,可阿南不一样,阿南是恩人临死前托他照顾的孩子,是无父无母外祖父也不认的真真正正的孤儿,大多时候陆成都愿意惯着他。而且遇到凝香之前,阿南确实也算懂事,没有真正惹他生气过。 但徐家人都该睡觉了,阿南黏着凝香算什么? 别说他与凝香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互相喜欢了,也没有将阿南留给她一个黄花闺女照顾的道理,白天打个盹与过夜完全不一样。 既气儿子不懂事,又觉得愧对徐家众人,包括凝香,陆成脸色不太好看,压制着不悦朝阿南伸手:“阿南听话,跟爹爹回家了,去找你二叔三叔。” 阿南盯着爹爹,看出爹爹不高兴了,却还是摇摇头,不敢像吼姑姑那样吼爹爹,小家伙慢慢坐到了凝香旁边,脑袋瓜贴着凝香的腰。陆成在地上看不见,那边李氏等人都能看见小家伙不安眨动的眼睛。 凝香也看到了,拍拍阿南的小肩膀,凝香抬起头,悄声同陆成商量道:“陆大哥,要不你多待会儿,等……你再走?”怕阿南听见着急,省去了“等阿南睡着再抱走”那几个字,然后又朝阿桃笑笑,“阿桃先上炕,让秋儿姐姐教你扎辫子。” 徐秋儿配合地朝阿桃招手。 “阿桃去。”陆成低头鼓励妹妹,又看了眼凝香身后只露出一点衣角的儿子,朝凝香点点头。 陆成又出去了,李氏看看还挺精神的阿南,叫徐秋儿带阿桃去东屋玩,然后她帮阿木铺好被子,让侄子先睡。只有屋子里静了,阿南才容易犯困,否则一屋子人,小家伙更不想睡觉。 朝凝香做个拍觉的动作,李氏也出了屋。 凝香叹口气,将嘟着嘴的阿南抱到腿上,轻轻地摇,低头亲了小家伙一口,“阿南睡觉,姑姑哄你睡觉。” 阿南委屈地朝她胸口转了过去,额头碰到凝香软软的胸脯,小家伙好奇地摸了摸。 凝香立即抬眼看向旁边被窝里的弟弟。 阿木朝她这边侧躺,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并没瞧见姐姐被阿南占了便宜。 没人知道,凝香镇定地抓住阿南的小坏手,目光柔柔地看着他,只拍觉不说话。奈何阿南心里好奇,越发不想睡,非要按姑姑胸口,凝香见她越拦阿南越精神,没办法,红着脸给他摸。 男娃小小的手动来动去,像是得到了什么好玩的玩物,凝香只觉得痒痒,心是静的。 她不阻拦,阿南兴趣渐渐淡了下去,打个哈欠,朝凝香怀里靠了靠,终于要睡了。 凝香情不自禁笑了,稳稳地抱着小家伙。 陆成再次进屋想看看阿南睡了没,就看到凝香看着阿南笑的温柔模样。 他很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却知道那是不可能,悄悄放下门帘,出门套好驴车,让阿桃先去车上等着,这才去西屋接儿子。徐守梁一家四口都知道阿南睡着了,没有跟上去,留在驴车旁等着送客。 凝香听到了他们收拾的动静,所以这次陆成一进来,她就知道了。 屋里静悄悄的,油灯昏暗,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对上陆成看过来的目光,凝香有点紧张。 “辛苦你了,给我吧。”陆成站在炕沿前,说话时悄悄扫了眼她穿着袜子的一双小脚。 阿南睡得还不够沉,这也是凝香没有出去送的原因。陆成着急走,她没办法,小心翼翼挪到炕沿前,刚将阿南递过去一点,忽然感觉衣襟被扯了一下,凝香低头,震惊发现阿南的左手不知何时又抓住了她衣襟。 陆成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小坏手,趁凝香抬头时,及时移开视线。 凝香见他对着睡着的弟弟笑呢,松了口气,再次拿开阿南热乎乎的小胖手,稍微用了点力气,凝香紧张地观察阿南,见小家伙撇了撇嘴,眉头也皱了起来,她突然特别特别不舍。 “陆大哥,阿南还小,有什么事你好好跟他讲道理,他会听的。” 别动不动就给他脸色。 凝香垂眸,对着男人衣摆默默补充了一句。 灯光昏暗又因为胸口碰碰跳动的心多了几分暧昧,陆成居高临下看着跪坐在炕沿前的她,看着她娇美白腻的脸庞,呼吸重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香儿这么关心阿南,怪不得他喜欢你。” 没有接儿子,他盯着她细密的眼睫,鼓足勇气喊出了她小名。 凝香眼睫一颤。 他大她八岁,比堂兄徐槐还大几岁,以他们现在的熟悉程度,喊她小名很正常。书上说女子的闺名轻易不能外传,其实说的是大户人家的女子,村里父母喊儿女吃饭吩咐儿女做活,女儿小名放在口头,家家户户如此,那村人见到哪家闺女,不喊小名难道还喊大姑娘二姑娘? 那样反而怪异了。 可陆成一开始喊她姑娘,现在突然改口,凝香就觉得浑身别扭,比陆言喊她妹妹还别扭。 就当没听出差别,凝香笑了笑,抬起胳膊,再次将阿南递了过去。 但陆成根据她发颤的眼睫,猜得出她心里并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她注意到了称呼的变化,似乎也不习惯,为何要装两种称呼对她来说都一样? 陆成是个有计划的人,既然决定六月前赢得她心,再只剩两次月底见面的情况下,他决定这次就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为何不好奇我改口叫你香儿?”陆成还是没有接阿南,退后一步,弯腰捡起儿子的一只虎头鞋,一边替儿子穿一边轻声问,低沉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戏谑。早在发现她暗暗紧张时,陆成心里就有了点底气,心跳依然为她加快,却不再惧于开口。 说好听了就是胆子大,难听了就是脸皮厚,豁出去了。 男人脸皮厚,凝香小脸薄得很,听他叫她小名叫得越来越顺口越来越亲昵,与大伯父大伯母那种亲昵又不一样,她越发不敢看他,上半身悄悄往后退了退,离他低下来的脑袋远些,然后歪头看熟睡的弟弟,随意般猜道:“怕秋儿听了不高兴吧。” “再猜。”陆成毫无预兆地抬头,看着她道。 凝香虽然歪着脑袋,余光还是看得出陆成的动作的,那俊美的脸庞不必正面对上,只需一个模糊的侧影,都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这种压力,还有他类似逗弄的语气,都让凝香想到了一个人。 裴景寒。 裴景寒就喜欢这样,抛出一件她好奇知道的事,再故意不说出答案。 凝香不懂男人真心喜欢一个姑娘时会如何与对方相处,但她熟知什么叫调.戏,熟悉那种幽幽的眼神,熟悉那种低低的语气。 换成裴景寒,她只会怕他躲他。 如今陆成竟然调.戏她…… 凝香不想误会一个帮过她很多次的村人,所以她转过脸,直视陆成的眼睛。 陆成没料到温柔爱害羞的姑娘突然如此胆大,短暂诧异后,他勇敢地与她对视,希望她看明白他的心意。 凝香看出来了,看着那双温柔的勾人的桃花眼,却只觉得反感与失望。 冯姑娘为了他违背父亲,不惜坏了名声也要嫁给他,陆成竟然这么快就看上了别人?还趁她帮忙照顾冯姑娘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肉时调.戏她? 收回视线,凝香客气而疏离地道:“陆大哥还是叫我徐姑娘吧,我不习惯外男叫我小名。” 他乐于助人,凝香很愿意将他当村人打交道,不因他的薄情否认他别的好,但她绝不希望陆成喜欢上自己,不想嫁给一个薄情的男人,更不想做阿南的继母,不想将来阿南懂事后,怨她抢走了他亲娘的男人。 她神情冷漠,原本昏黄柔和的灯光好像也只剩下了昏暗。 鼓足勇气才做出的试探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绝,陆成脸皮再厚,也有点承受不住。 他动了动嘴,还没发出声音,凝香低声催道:“快点吧,别让我大伯母他们等。” 第29章 晚风清凉,带着刚翻过的泥土的气息。 寂静的土路上,一一头毛驴勤勤恳恳地拉着车,四蹄下去,发出哒哒的规律声响。驴车前面挂了一盏自家糊的灯笼,微弱灯光勉强就能照到毛驴后蹄,幸好土路平整,毛驴也走惯了,才没有颠簸。 辕座上,陆成面沉如水,白日里温柔甚至略显风流的桃花眼,被惨淡灯光照出一片阴沉。 脑海里盘旋着她低头拒绝他的模样。 她不喜欢他叫她香儿。 也就是不喜欢他,冷漠地撵他走。 陆成攥紧了鞭子。 父母早逝,他身世算是可怜了,但长这么大,穷过苦过,他真没有受过什么挫折。十七八岁时身边有朋友追求心上人失败,他还云淡风轻地劝对方继续使劲儿或是干脆找个更好的,真轮到自己,陆成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儿。 男人的面子搁不住,更让他胸闷的,是她没看上自己。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阿桃在后面坐着,瞅瞅两侧黑黑的庄稼地,小姑娘有点害怕,又往兄长跟前挪了挪,小声问道。 妹妹怯怯的声音将陆成从那莫名愤慨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他回头看看,对着妹妹怀里道:“我怕吵醒阿南,他没要醒吧?” “没有,睡得挺香的。”虽然刚刚跟侄子闹了一次别扭,阿桃依然喜欢侄子,低头看看,笑着道。见兄长转过去了,胆怯的小姑娘主动找话跟兄长说,“大哥,徐姐姐真好看,你们在外面说话时,我在屋里跟徐姐姐一起哄阿南,徐姐姐脸红红的,笑起来最美了,怪不得阿南总黏着徐姐姐。” 陆成抿了抿唇,驴头不对马嘴地夸道:“阿桃长大肯定也特别好看。” 阿桃爱听夸,开心地笑了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两里多的路,驴车很快就停在了陆家门口。老三陆定累了一天先睡了,陆言也困了,强打着精神等兄长妹妹,远远听到驴车声音,他打着哈欠下炕,提着一盏纸糊灯笼出去开门,小声嘀咕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等阿南睡着。”陆成不咸不淡地道。 陆言听出了不对,看兄长一眼,将手里灯笼交给妹妹,先把侄子接了过来。 陆成还得卸车栓驴,阿桃关好大门就跑西屋睡觉去了。陆言抱着侄子在一旁看兄长忙活,低声打听道:“怎么样啊,嫂子有没有对你另眼相看?” 事情成了陆成或许会跟弟弟炫耀一下,被拒绝了他可没心情跟弟弟聊他是怎么被人家姑娘冷言冷语撵走的,没理会二弟的话,拴好驴后转身去接儿子,同时冷声告诫道:“以后遇上,再乱喊她,看我不卸了你一条胳膊。” 陆言颇为识趣,嘿嘿笑道:“行行行,那是大哥才能喊的,我记住了。” 陆成看看走在前面的二弟,到底没有踹上去。 兄弟俩前后进了屋。 吹了一路风,进屋时陆成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将儿子放到炕头铺好的被窝里,他去外面洗脚。洗到一半,听到里面二弟说了什么,陆成皱眉,下一刻,就听屋里传来阿南震天的哭声,那哭声响的,不但震到了他,这条街最东边那家养的狗都汪汪叫了起来,带起一村此起彼伏的狗吠。 “娘……” 男娃拉长的哭声,清晰刺耳。 陆家左边没人,右边邓家黑漆漆的屋子里传来妇人含糊不清的抱怨,不过有新生子的人家都这样,邓家人也习惯阿南半夜时不时的啼哭了,并没有叫骂。 陆成心烦气躁,还心疼儿子,匆匆洗了脚,赶紧进了屋。 炕头阿南正在打他二叔,豆大眼泪连续不停地掉,听到有人进来,小家伙哭声停了下,看清是爹爹,知道是爹爹抱他回来的,阿南哭得更起劲儿了,小手胡乱往陆言身上抓。夏天穿的少,陆言胳膊上立即多了两道红印子。 “又该剪指甲了。”陆言将六亲不认的侄子递给兄长,吸着气抱怨道。 陆成看了一眼他胳膊,让他先睡,他抱着阿南去了后院,一边轻轻颠簸一边亲亲小家伙脑顶,“阿南想香姑姑了是不是?你别哭,告诉爹爹是不是想她了。” 漆黑的院子里,高大的男人无需维持兄长的威严,熟练地哄儿子。 阿南哭声小了点,趴在爹爹肩头哭,“娘……” 陆成帮儿子抹了一脸泪,心里莫名跟着发酸,额头抵着小家伙脑顶,良久才许诺道:“阿南不哭,明天阿南就能看到娘亲了,爹爹抱你去看她,但阿南得听爹爹的话。” 听到可以去找娘,并不懂娘亲真正意思的阿南立即不哭了,扭头看向前院:“走……” 让爹爹现在就抱他去。 “晚上不行,娘亲喜欢自己睡,不想别人跟她抢被子,白天才能陪阿南玩。”陆成左手抱着儿子,右手又帮他擦了擦眼睛,“阿南听话,不哭了。” 阿南知道什么叫抢被子,爹爹跟他这样闹过,小家伙眨眨眼睛,懂事地转向爹爹,特别认真地道:“不!”一边说一边摇脑袋。 陆成明白儿子的意思,笑道:“阿南真乖,不跟娘亲抢被子,那今晚还让爹爹抱着睡?” 阿南乖乖地点头。 小家伙基本哄好了,陆成抱着他往回走,一本正经道:“那阿南也不许抢爹爹的被子。” 阿南咧嘴笑了,坏坏的,小脚丫子蹬了下爹爹胸口。 陆成揉揉那小胖脚丫子,回到东屋后将小家伙塞进被窝,他去打湿巾子帮儿子擦脸。回来时,就见小家伙被他二叔提着腋窝,正淘气地在他三叔背上走来走去,小脸跟六月的天似的,前一刻还瓢泼大雨,现在就艳阳高照了。 “睡觉了。”陆成站到炕沿前,笑着喊道。 阿南瞅瞅爹爹手里的巾子,扭头要往里面躲,被叛徒二叔轻轻松松送到了陆成手里。 洗了脸,三大一小熄灯睡觉。 阿南脱得就剩一件肚.兜,泥鳅似的在被窝里滚来滚去,陆成拍拍儿子屁.股,“睡觉。” 阿南立即转过来,小手在爹爹胸口摸。 陆成痒痒,按住他。 阿南坚持要摸,摸到一个凸起来的小点,小家伙突然揪了下。 陆成疼得吸气,重重拍他屁.股,“睡觉!” 阿南终于乖了,老老实实窝在爹爹怀里,快睡着时,小手又摸了摸爹爹胸口,喃喃地喊娘。 陆成听到了,一颗心顿时又回到了凝香身上。 不就是被拒绝了一次吗? 他又不是脸皮薄的经不起打击的姑娘,一次被拒绝,他就再追几次,都说好女怕郎缠,他逮到机会就去缠她,想方设法对她好,不信她不动心。至少现在来看,她只是不喜欢他,并非厌恶他,陆大哥陆大哥,叫的多好听。 刻意忽略她喊“陆二哥”也挺好听的,陆成翻个身,对着黑漆漆的屋顶下了决心。 他娶定她了。 ~ 凝香这晚睡得也不踏实。 脑海里总是晃过陆成离开前冷峻的脸庞,平时挺爽朗的一个人,突然严肃起来,既让她害怕,心里还有种淡淡的愧疚感,好像自己伤了他的心。 一直安安分分的凝香并不习惯“伤害”谁。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因为这点不忍,就答应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 翻个身,凝香轻轻地亲了亲弟弟额头。 上辈子她没有考虑过婚嫁,这辈子更没有,只想顺顺利利赎身,照顾弟弟长大成人。至于她自己,遇到喜欢的人最好,遇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成功帮弟弟避过年底的劫难之前,她都无心情.爱。 抱抱弟弟,凝香心静了下来,满足地睡去。 大概是许久没干活了,这晚凝香睡得挺沉的,次日又睡了小小的懒觉,醒的时候李氏已经在熬粥了。昨晚米饭剩了点,做粥正好,家里还有昨天晌午没吃完的烙饼。 吃完早饭,徐守梁父子俩要去地里拉滚子,李氏想了想,嘱咐侄女道:“陆成说他们家今天种地,我也跟着去瞧瞧吧,帮忙点点种,香儿秋儿在家待着。” 凝香点点头,没有坚持。昨晚她与陆成谁都没有说明白,但彼此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意思,以后能不见最好不见,免得尴尬。 姐姐不去,阿木当然也不去,留在家里陪姐姐,下午姐姐就要走了,他舍不得。 送走李氏,凝香领着弟弟妹妹去了西院,她与阿木的家。 即将入夏,晚上不用废柴禾烧炕,李氏便早早将隔壁三间屋子收拾了出来,让徐槐在这边睡,免得入睡前后他不好意思光着膀子在妹妹跟前晃悠,自己住这边,夜里光溜溜睡都没人管。 大伯母勤快,凝香走一圈发现无事可做,搬了三把小板凳坐到院中的柿子树下。五岁的阿木已经能将三字经磕磕绊绊地背出来了,字写得不多,每次凝香回来只教他五个字,慢慢学。徐秋儿呢,凝香自己也只会三字经,教完了没法继续提点妹妹功课,就教她绣花。 气氛宁静而和谐。 直到门外传来李氏明显比平时说话温柔的声音,“阿南不急,马上就到我们家了。” 凝香震惊地看向自家紧闭的大门门板,视线随着李氏的脚步声移到东院门口,下一刻,就见李氏抱着一个男娃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身桃红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阿桃。 “娘!”阿南眼睛尖,瞧见柿子树下站着的“娘亲”,立即脆脆喊道。 “臭小子瞎叫什么,叫姑姑!”李氏第一次听阿南这样唤自己未婚的侄女,轻轻打了他小手一下,然后朝一脸困惑走过来的侄女解释道:“阿南在地边看到我,非要跟我找你,谁劝都不听,没办法,香儿哄他玩玩吧,我回去干活了。” 反正阿南阿桃留在地里也帮不了什么忙。 看着兴奋地朝自己伸手要抱的男娃娃,凝香咬了咬唇,心情复杂地将小家伙接了过来。 阿南招人稀罕,她很愿意帮忙照顾他,可她真的不想再跟陆成打交道了啊。 西边庄稼地里,陆成举起铜制的水壶,仰着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喉结连续滚动。 喝完了,他一边旋盖子一边望向了柳溪村徐家的方向。 像是看到了凝香脸上的复杂神情,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除非她狠得下心拒绝阿南,否则他就不怕追不到这个媳妇。 第30章 小孩子或许更喜欢跟差不多大的孩子玩,阿南在凝香怀里腻歪了一阵就黏着阿木了。 阿南正是学走路的时候,徐秋儿便将父亲给堂弟做的小木车找了出来。 车身很简单,下面四个轮子本来就是旧的,三四年下来轮子上更是锈迹斑斑,好在还能滚。阿南特别喜欢,推着破破旧旧的小木车跟在阿木身后,徐家两房中间没有墙,显得院子特别大,两个孩子东走走西走走,玩得热闹极了。 但阿南并没有只顾着玩,眼睛一直留意凝香呢,凝香要去屋里喝水,小家伙急得推着木车去追她,摇摇晃晃走得特别快,嘴里娘啊娘的叫,臊得凝香赶紧回来叮嘱一番。阿南还是挺聪明的,只要不着急,他就不喊娘。 “大姐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啊?”凝香喝水回来,徐秋儿放下手里针线,故意打趣道。 凝香敲了她脑顶一下,重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对着不远处的阿南叹口气,“准是看旁人喊娘他就记住了,真是,我也不知道阿南为何这么黏我。” 凝香不怕阿南黏人,但她真受不了小家伙胡乱喊娘。 徐秋儿随口道:“大姐干脆给……” 话没说完,及时改口道:“反正下午大姐就走了,以后遇不到,就不怕阿南乱喊了。” 她本想说让堂姐干脆嫁给陆成真给阿南当娘的,转念一想,大姐模样好性情好,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未必能找出比大姐更抢手的姑娘,如此好的条件,为何要给人做继室?陆成再有本事,都是成过亲的,阿南再可爱,也只是现在不懂事,谁知道这孩子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继母可不是那么好当的,稍微有点差错,不说继子心里怎么想,就是村人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都让人烦。 徐秋儿一点都不希望自己好好的堂姐去做继室。 暗暗决定以后再不开堂姐与陆成的玩笑,徐秋儿委婉地提醒道:“大姐应该不会那么巧,每次回来都遇见陆大哥。” 她是看出陆成对堂姐有意思了,堂姐心思简单还蒙在鼓里,现在她提醒了,堂姐无意陆成,以后回来自然不会坐陆成的车,若是堂姐有意……徐秋儿再找机会提醒堂姐做继室的烦恼,眼下什么都不确定,她也不好瞎掺合。 凝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这两次陆成捎带她回家是巧合也好,特意等她也好,她只希望以后别再有了。 “臭!” 姐妹俩正说话,那边阿南对着凝香喊了一句,不肯让亲姑姑阿桃帮忙。 徐秋儿同情地看向堂姐。 凝香并不嫌弃阿南,走过去抱起小家伙,带他去茅房拉臭臭。 出来后洗洗手,阿南继续跟阿木玩去了,玩累了再推着小木车回到凝香跟前,让她拍觉。 将睡着的小家伙放到炕头,凝香看看日头,使唤弟弟道:“阿木去地边看看,问大伯母晌午想吃什么。”大伯父他们肯定在帮陆家种地了,万一去那边吃,晌午她就少做点。 阿木答应了就要走。 “我跟你去。”阿桃快走两步追上他,侄子不想家人,她想了。 于是两个孩子一起出了门。 农家孩子,四五岁都会跑腿了,而且两家的地出了村西头就能看见,凝香很放心。站在大门口目送阿桃阿木往村西走了,凝香转身回了灶房,刷刷锅,随时准备开火。 “大姐,你快进来!”徐秋儿突然掀开门帘,兴奋地喊她。 凝香好奇地走了过去。 徐秋儿示意她看炕上。 凝香扭头,就见阿南仰面躺着,两条小胳膊高举过顶,姿势特别可爱。 凝香忍不住亲了亲小家伙,看了会儿,同堂妹道:“你看着吧,我去抱柴禾。” 徐秋儿点点头,坐在炕沿上笑着瞧阿南。 凝香去了北院,谁料刚从北院抱柴禾回来,就见外面大门口走进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矮的是弟弟阿木,高的是陆成,今日他穿了一身灰布短褐,袖子卷在手肘处,露出的小臂只是垂着,也有结实的肌肉。 才打个照面,根本没看他脸,凝香立即别开眼,假装被柴禾挡住没看到他们,放下柴禾转身就往后院走。 “大姐!”阿木不知道姐姐的心思,兴奋地喊道,“大姐,陆大哥让咱们晌午去他们家吃!” 在地里陆大哥就这样说了,大伯父大伯母都不答应,陆二哥拦住他们不许他们走,然后陆大哥过来接阿南,顺便叫两个姐姐也过去吃饭。阿木人小嘴馋,知道这时候请客家里肯定都有肉菜,他就很想去陆家,而且大伯母大伯父帮陆家干活了,他们去吃饭是应该的。 阿木很懂事,旁人家的饭菜再好,他们没帮忙干活他就不馋,帮忙了对方还请了,他就盼着去了,就像昨晚陆大哥在他们家吃饭一样。 陆成看着灶房里面想躲不能躲不想留必须留的姑娘,看着她因为尴尬泛红的脸庞,很客气地道:“徐姑娘,快吃饭了,你跟秋儿都去我们家吧,伯父伯母都去。” 他又叫她徐姑娘了…… 凝香垂眸看他衣摆,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总觉得他喊“徐姑娘”时语气有点冷漠。 确实该冷漠,换谁被人拒绝,都不可能不生对方的气。 那他来叫她应该也是出于客气了,走走面子活儿而已。 这样一想,凝香轻松了不少,看着东锅,语气自然地道:“我下午就要回城了,有点懒着再出门,陆大哥去问问秋儿吧,她在西屋,阿南睡着了。” 陆成“嗯”了声,没再多劝,径自从她身边经过。 徐秋儿已经出来了,有点意外陆成敷衍的邀请,一般请人吃饭都张罗好几遍,哪有问一次就不再问了的?莫非她猜错了,陆成根本就不喜欢堂姐? 这么多心思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站在西屋门口,徐秋儿笑着道:“陆大哥,我也不去了,我想多陪陪姐姐。”一来她确实不会去,二来陆成确实也不像真心希望她们去的。 陆成对她却又不一样,很是热络地道:“秋儿去吧,你大姐一个月才回家一趟,她恋家我才没劝,你天天在家待着,行了,别再跟我客气了,咱们一起走。” 说完走进西屋,将熟睡的儿子抱了起来,出来时看向阿木,“阿木,拉着你二姐,咱们去吃饭了。” 阿木瞅瞅灶台前的姐姐,抿抿嘴,摇头道:“我不去了,我跟姐姐吃。” 弟弟舍不得自己,连好饭都放弃了,凝香心里暖暖的,笑着摸摸弟弟脑袋,看着徐秋儿道:“秋儿跟陆大哥去吧,吃完早点回来。” 徐秋儿才不去,推着陆成往外走,嘴上笑着调侃道:“陆大哥快走吧,我们谁都不去,你小心阿南睡醒了,又不想跟你回家!” 陆成怀里抱着阿南,不好推开徐秋儿,无奈地走出了灶房,托着儿子的大手悄悄捏了捏儿子的小屁.股,同时回头劝道:“秋儿,你非要我请第二遍是不是?” 阿南不满地哼了声,本来没人说话他还会继续睡的,现在听到爹爹的声音,小家伙慢慢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瞅瞅爹爹,再扭头看看站在灶房里面的凝香,爹爹竟然还在往远了走,小家伙立即不干了,张嘴就哭。 才睡醒的孩子,脾气可大了。 陆成看了眼凝香,皱眉训斥儿子:“别哭了,再哭以后都不带你出门。”好像怕再次给凝香添麻烦般,也不劝徐秋儿了,大步往外走。 阿南急得往他肩上爬,恨不得要逃出爹爹的大手扑到“娘亲”怀里似的,哭得更大声了,那望着凝香掉泪的眼睛,好像凝香才是他亲娘,陆成是要抢走他的坏人。 “娘……”凝香不动,阿南趴在爹爹肩头,伸着手够她,哭急了狠狠打陆成肩膀。 徐秋儿看得眼睛发酸,不忍地看向堂姐。 凝香的心更是一抽一抽的,眼看陆成走到院中间了,阿南哭得天要塌下来一样,凝香再也忍不住,追了出去,“陆大哥,你等等!” 陆成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凝香早就从他非要带阿南走的举动看出来了,陆成现在很厌恶她,不想阿南再黏着她。 “陆大哥,你下午再来接阿南吧。” 再不想开口,抱住上半身已经扑到她怀里只有双腿还留在陆成臂弯的阿南,凝香也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她受不了,或许下午阿南睡醒了看不见她还会哭,至少她看不到,看不到就不用心疼,而陆成能哄好阿南一次,就能哄好两次。 陆成仿佛在犹豫。 凝香拍拍阿南肩膀,一边低头安抚小家伙,一边咬咬唇,手上轻轻用力,将阿南往自己这边扯。男人察觉她意图,拦了一下,第二次就放开了。 凝香松口气,圈住阿南的小短腿,抱着人转过身。 “那麻烦徐姑娘再照顾阿南一晌午,下午我再来接他。” 陆成对着她背影道。 凝香点点头,搂着还在抽噎的阿南直奔灶房。 陆成扫了眼徐秋儿阿木,大步离去。 他走了,阿南却怕爹爹再回来,缠着凝香不松手,片刻都不许凝香离开自己。凝香想做饭都不行,徐秋儿笑着让她哄阿南,她做了疙瘩汤吃,还给阿南煮了个鸡蛋。 吃完饭,阿南才再次恢复了笑脸,然而凝香试图哄他睡觉时,小家伙就是不肯睡。 那边陆家热热闹闹吃完饭,陆成赶驴车送徐守梁一家三口回来,顺便接阿南。 阿南听到爹爹的声音就扑到了凝香怀里,谁来碰他他就哭。 陆成沉着脸要抢人,李氏看不过去拦住了,扭头看到侄女怀里的男娃,又头疼。 侄女该去等郭老三的车了啊。 各种办法都用尽了,阿南就是不想跟凝香分开。 最后陆成看看凝香,无奈道:“我送大姑娘回城吧,阿南特别喜欢我三婶,大姑娘走了,让我三婶哄阿南。” 凝香震惊地抬起头,自昨晚之后,第一次直视他。 陆成坦荡荡与她对视,桃花眼底幽光涌动,转瞬即逝。 第31章 阿南睡着了,在驴车驶出柳溪村十几里地之后。 凝香看着怀里睡着了还攥着她衣襟的男娃娃,想要苦笑都笑不出来。 她不想让陆成送她回城,不想跟他有更多牵扯,却又狠不下心看阿南哭。单独跟阿南待在西屋,努力哄阿南睡觉,阿南鬼精鬼精地就是不睡,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任何进来的人。小家伙不睡,凝香又尝试让他跟弟弟玩,阿南玩归玩,却不肯让她离开他身边,别管之前玩的多高兴,她一想溜,他就嚎啕哭。 如果她心再硬点,或许就能走了,偏偏面对身世可怜的阿南,凝香硬不起来。 无可奈何,她只能坐陆成的车回去。 临走前陆成将阿桃叫了来,说是顺便带妹妹进城逛逛,如此大伯父大伯母也没有误会陆成此举有什么企图。 那他到底有没有?是真的因为阿南黏人才送她,还是…… 凝香悄悄看向前面赶车的男人。 恰在此时,驴车忽地停了。 眼看陆成要下车,凝香立即看向别处。 此时驴车停在两个村落中间,却离前后村子都很远,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人影。土路两侧种着男人大腿粗细的杨树,投下一溜树荫,路边与地头之间有五尺来宽的沟渠,里面杂草丛生,开着乡下常见的小野花。 正盯着一朵白里透粉的小花看,身后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阿桃,你抱会儿阿南,我有话与徐姑娘说。” 凝香的心登时提了起来! 她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念头才冒出来,阿桃疑惑地替她问了,扭头看着兄长道:“大哥要跟徐姐姐说什么?” 陆成言简意赅,“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说完看向还低头装聋的姑娘,“徐姑娘,下车吧。” 凝香没动,悄悄抱紧了阿南,垂眸道:“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好了。” 他语气霸道,她索性也不客气喊他陆大哥了。 陆成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儿子脑袋,俯身时脑袋靠得她近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有种赖皮的威胁,“你确定要让阿桃听见?阿桃还小,哪天她无意说出去,只希望你别怪我。” 阿桃越发困惑了,歪着脑袋看他们,“大哥要说什么?你说吧,我谁都不告诉。” 陆成没理妹妹,侧头看凝香。 他离得太近,桃花眼里的无声威胁更逼人,凝香心里乱糟糟的,勉强与他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既然阿桃嘴严,你就在这儿说罢。” 陆成嘴角上扬,发出轻轻的哼声,像是笑话她做了多么错误的决定。 “也好。”陆成维持撑着车板的动作,脑袋朝她那边歪的更多,逼得凝香抿唇朝一侧扭头,他才盯着她左耳附近的那颗比芝麻还小的小黑痣道:“昨晚我一晚没睡,都在想……” “你住口!”凝香恼羞成怒,轻声斥道,气得胸口高高起伏。亏得她以前还觉得这人是个好人,没想到他竟然打算当着七岁妹妹的面说那种无耻的话。 陆成飞快扫了一眼她衣襟,虽然很想多看,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移开了视线,他喜欢她,此时逼迫她是出于无可奈何,并无心轻.薄亵.渎她。低下头,陆成对着熟睡的儿子道:“我送你回府城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不可能不说,徐姑娘不想让阿桃知道,就将阿南给她,咱们走远点谈,否则我只能继续。” 凝香红唇紧抿,瞪着对面的庄稼地平复怒气。 果然,他提出送她回去是带了目的的。 跟她说清楚,难道昨晚她的意思还不清楚吗? 如果他非要听她明确拒绝,那她就如他的意。 深深吸了口气,凝香淡淡应了声好,等陆成站直身子后,她小心翼翼将阿南递到阿桃那边。 阿桃糊里糊涂地接过侄子,看看两人,不放心地道:“大哥你们别走太远……” 凝香已经挪到车尾准备下车了,听到这话心里突然冒出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个再单纯不过的阿桃,万一陆成心存歹念,她…… 凝香目光投向了旁边一片麦子地,再有一个来月麦子就黄了,现在绿油油一片,如果陆成将她按倒在麦田里,阿桃是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的,事后陆成也可以随便找个借口糊弄单纯的妹妹。 “阿桃不怕,大哥就在那颗树下。”陆成并不知心上人已经将他想成光天化日之下欺辱良家姑娘的流.氓了,指着驴车前面三十步左右的一颗杨树道。 阿桃放心了。 凝香快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了一半,但下车时双腿还是发软,脸更是白的不能再白。 上辈子差点被裴景寒强占,凝香最怕的就是被男人欺负。 陆成回头看她,见她脸色不对,不似愤怒反而更像惧怕,疑惑的同时又有些愧疚。 他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冷了? 心软了,当她走到跟前,陆成逗妹妹似的道:“只说几句悄悄话,又不会训你,怕什么。” 他声音戏谑,车上阿桃嘿嘿笑了下,凝香一点都笑不出来,绷着脸先走到了那颗树下。 陆成摸摸妹妹脑袋,大步跟了上去。 “你想说什么?”他故意站在她对面,凝香就侧过身,一眼都不想看他。 陆成没再追过去,凝视她侧脸道:“徐姑娘,在果园遇到你时,我就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你不用说了。”凝香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陆成噎了下,好在昨晚被打击过了,今日又做好了准备,短暂沉默后,他有点无奈地道:“是,咱们认识时间太短,我知道我心急了,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等,以后……” “以后我也不会喜欢你。”凝香又往背离他的方向歪了歪脑袋,瞥到那片绿油油的麦苗,方才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凝香顿了顿,略微缓和语气道:“陆大哥,你是好人,只是我一直都将你当熟悉的村人看,从未有过那种念头,也希望陆大哥别再……” “没事,”陆成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学她的样子打断她,故作轻松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喜欢我,我没法强迫你。今天故意送你,就是想告诉你,我认准你了,只要你一天没嫁人,我就会对你好一天,直到你喜欢上我。” 他冥顽不灵,凝香皱着眉头转过来,看着他道:“你……” “走吧,别耽误你回府城。”陆成朝她温柔一笑,不给她再拒绝的机会,抬脚朝驴车走去。 这根本不是凝香想要的结果,她烦躁地快走几步,拦到他身前。还没说话,男人就像没看到她似的,继续往前走,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高大结实的身子迅速逼近,桃花眼里竟然满是期待,甚至还抬起手臂,仿佛要抱她。 他蛮不讲理混账无赖,凝香不得不闪身避开。 陆成这才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朝她笑,“不是要拦我吗?”敢拦他就敢撞她。 凝香气红了脸,愤愤地朝路旁转了过去。 陆成见好就收,小声道:“上车了。”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凝香怎么可能还坐他的车,背对他道:“你们走吧,我等郭老三的车。” 小姑娘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陆成皱皱眉,看看好奇地望着他们的妹妹,笑了,“你不上车,我马上叫醒阿南。” 凝香暗暗咬唇,不肯被他威胁,冷声回道:“随便你,阿南是你儿子,你不心疼我更不在乎。” “我是不心疼,小孩子哭哭将来嗓门更大,正好我也不喜欢他拿哭威胁人,这次不惯着他,他哭够了以后就听话了。”陆成随意地道,说完再次走向驴车。 凝香眉头早皱起来了。 谁告诉他小孩子哭多了将来嗓门会大?就算是真的,嗓门大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再说,看阿南跟她分开时的哭劲儿,他就不怕儿子哭上火了? 凝香忍不住偏过头。 陆成已经走到了车前,不知在跟阿桃说什么。 凝香就见阿桃突然抱着阿南往后躲,急着喊她,“徐姐姐你快过来,我大哥想打阿南!” 凝香立即慌了,以为陆成想将被她拒绝的怒气发泄在儿子身上,连忙跑了过去。 “徐姐姐……”阿桃瞅瞅兄长冷冰冰的脸,信以为真的她特别害怕,求助地喊凝香。 凝香站在车外,伸手将阿桃护在身后,难以置信地怒视陆成,“那是你亲儿子!” “上不上车?”陆成盯着她问。 凝香愣住,身旁阿桃急着催她,“徐姐姐快上来啊,阿南好像要醒了。” 凝香一听,低头看去,果然看见阿南抿了抿嘴,一只小胖手也碰了碰脸。 “上车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送你。”身后男人认输般地道。 他都这样说了,凝香犹豫片刻,重新上了车,目不斜视地将阿南接了过来,眼里只有阿南。 陆成就见刚刚还冷脸对他的姑娘,马上换了副温柔的神情看他儿子。 他有些吃味儿,多看了两眼,才坐回辕座,继续赶车。 一路上他都没再说话。 凝香心情复杂地陪醒过来的阿南玩,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阿南,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烦心事。 红日西斜,驴车进了府城北门。 阿南坐在“娘亲”怀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凝香却发愁了,现在该怎么与小家伙分开? “先去我三叔家,安顿好阿南我再送你回侯府。”像是知道她心事,陆成头也不回地道。 凝香没有搭话。 肯定得去他三叔家,不能让阿南在大街上哭,但安顿好阿南后,她也不用他送。 第32章 镇远侯府在府城西侧,陆成三叔家则位于城东。 凝香偶尔会随裴景寒出门,也跟素月或其他小丫鬟们逛过府城,城东来过几次,还算熟悉。 “徐姐姐,前面拐个弯,然后第四家就是我三叔家。”驴车走在一条干净宽敞的巷子里,阿桃笑着给凝香介绍道,“我三叔家是开棋社的,我三婶特别好看,一会儿看到她你就知道了。” 凝香勉强笑了笑。 这次回家她听大伯母说过,陆成父亲那辈挺穷的,他二叔就是普通的农家汉子,勤勤恳恳种地,他三叔因为家贫被卖到府城当学徒,后来因缘际会,入赘开棋社的许家。听说陆成三叔与妻子许氏非常恩爱,许氏第一个儿子姓了许,留着替许家继承香火,后面生的女儿以及将来再生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姓陆。 其实看陆成兄妹提到三婶时亲近的语气,就知道许氏很疼爱他们。 可那是陆家的亲戚,她一个外人去见他们做什么? 本来就别扭,同陆成关系尴尬后凝香更不适合见他的亲人。 手无意碰到阿南脖子上挂着的小荷包,凝香低头看看,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下巴轻轻蹭了蹭阿南脑顶。阿南喜欢这样的亲近,仰头朝她笑,凝香也笑了,亲亲小家伙白嫩嫩的脸蛋,柔声夸道:“阿南真乖。” 阿南高兴地笑。 等驴车转弯,快要经过第二户人家门前时,凝香让陆成停车。 陆成看看近在眼前的许家大门,隐隐觉得不安,但还是停了车,回头看她。 “我荷包掉了。”凝香敷衍地与他解释,然后低头,认真地与阿南将道理,晃晃他的小荷包,再指着拐角道:“阿南,姑姑的荷包掉了,姑姑得去找回来,阿南在这儿等姑姑好不好?” 她连说带比划,阿南听懂了,小家伙自己特别宝贝荷包,便明白凝香现在特别着急,他也着急,学凝香那样指着拐角,脆脆地叫:“包!” 凝香点点头,试探着让他站起来,再用眼神示意阿桃过来扶着,然后道:“阿南在这儿等姑姑,姑姑去捡荷包啊。” 阿南乖乖地点头,只是看着凝香下了车,小家伙又着急了,一手拽着亲姑姑一边往车尾追,“抱!”要跟凝香一起去找荷包。 凝香没急着走,笑着抱起小家伙,熟练地哄道:“不行,姑姑抱阿南就没法找荷包了,阿南在这儿等着吧,姑姑拣到荷包就赶紧回来找阿南。” 阿南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有点紧张,怕她不见了。 凝香压下心头酸涩,再三保证自己很快就回来,让阿南听话。 阿南抓着自己的荷包瞧了瞧,最后点点头。 凝香重重亲了他一口,转身想将阿南放回车上,却意外发现陆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桃花眼定定地看着她,意味不明。 凝香抿了抿唇。 她的话可以骗过阿南阿桃,绝糊弄不了陆成。 怕他拆穿她的谎言,凝香抬起头,诚恳地委婉地求他配合,“陆大哥,你先抱会儿阿南?” 这次喊他陆大哥,与第一次喊的一样亲近自然。 陆成看着她澄澈的杏眼,没法拒绝。 “好,你慢慢找,我们在这儿等你。”他接过儿子,轻声道。 凝香怨了他一路,但这一刻她感激他,想到以后几乎不会再见了,她决定忘了先前所有不快,真心实意地朝他笑了下,再晃晃阿南的小手,同阿桃告别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即将黄昏,天虽然还很凉,却多了一种一日喧嚣过后的寂静。那淡淡的冷清渐渐传到了她心里,凝香一步一步地走,背着三道目光走,竟然有种第一次卖身离家时的不舍,不舍到忍不住想哭。 “娘!” 身后突然传来男娃脆脆的叫唤。 凝香微微扬起下巴,憋回眼泪,才笑着转身,看向阿南,“阿南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了。” 阿南咧嘴笑了,好像刚刚喊她就是为了要这样一个保证。 此时凝香视线已经模糊了,朝三人摆摆手,快步拐了弯。拐了弯,什么都看不见了,凝香飞快抹了一下眼睛,逃跑似的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隐隐约约听到男娃的哭声。 凝香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似乎又并没有孩童啼哭。 但她知道,等不到她,阿南肯定会哭。 像是丢了什么,凝香脚步慢了下来。 失魂落魄的,走到一处四岔路口,凝香突然记不得该往那边走了。 “往右拐。” 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凝香震惊地回头。 陆成正大步朝她走来,走得不缓不急,但他胸口起伏,显然是一路追她,刚刚才慢下来的。明媚柔和的夕阳透过隔壁院子里的槐树缝隙落到他身上,照得他五官俊美又平和,眼里的关心也更温柔。 凝香垂眸,避开他的柔情,担心问道:“阿南他……” “我堂妹养了一只鹦鹉,答应送给阿南,臭小子得了好东西就不哭了。”陆成语气轻松地道,不想她为阿南操心。 凝香心里轻松了不少。 看看右侧的路,她低头道谢:“谢谢你特意过来替我指路,后面的路我都认识了,你……” “我送你吧,你一个姑娘,不亲眼看到你回了侯府,我不安心,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回头我也不好跟伯父伯母他们交代。”陆成平静地道,示意她跟上他,见她神情犹豫,他想了想,补充道:“你放心,我将你送到侯府那条街就回来了。” 她在侯府做事,一个姑娘家,绝不会希望被人看到一个男人送她回去,传出风言风语。 他体贴入微,凝香虽然不喜欢,却也真的无法对这样的陆成生出厌恶之心,折中商道:“这边路我确实不大熟,那陆大哥送我到城中吧,那边我熟,不会出事的。” 陆成没答应也没拒绝,先往前走了。 凝香默默跟在他身后,察觉他放慢脚步,她也放慢,不想与他并肩走。 小姑娘老实却又狡猾,陆成瞅瞅前后,见街上没什么人,他索性顿住脚步,看着她道:“徐姑娘,我知道你对我无意,可我真想知道我到底哪里不让你喜欢了。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姑娘,不说清楚,我,我晚上睡不好,白天做事也走神。” 他又提这个,从未跟男人讨论过这种事情的凝香又尴尬又无措,若是彻彻底底的讨厌他,直接拒绝就行了,偏偏除了薄情,除了偶尔不太会照顾阿南,她挑不出陆成别的错。 急于摆脱这种尴尬境地的她并没有留意陆成说他第一次喜欢谁的那句话,听见了,但只是听出了单独的字,无心分析合起来的意思。 “你挺好的,我就是不喜欢,好比你问我为何不爱吃姜,我只能说不爱吃,说不出什么理由。”凝香低着脑袋,尽量平心静气地回答道。至于真正的理由,说出来太伤他了,他不是坏人,凝香狠不下心说那样重的话。 陆成看着垂着头细声细气拒绝他的小姑娘,这次没失望,只觉得她拒绝人也羞答答的好看,轻柔的语气也透露着几分善良。 “你不爱吃姜?”他故意转移话题,笑着道。 凝香诧异地抬起头,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成喜欢她傻乎乎的样子,笑得更温柔,“我也不爱吃姜,你看,将来咱们在一起,肯定能过到一处。” 他还是不肯放弃,凝香拿他没办法,快步超过他往前走。 无论她走多快,陆成都保持散步距离跟在她身后,贪婪地打量她侧脸,没再说气她的话。 直到快分别时,他才拦到她身前,直视她眼睛道:“回到侯府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受伤了,月底我还在城门外等你。” 还要等她? 凝香急了,“你说了以后不来找我……” 陆成看着她笑,“你也说捡了荷包就回去找阿南。” 桃花眼里含笑,声音戏谑。 凝香理亏,讲不通道理,她别开眼,冷声道:“你想等就等,我不会坐你的车,如果你还用阿南来逼我,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就算我随你走,也是为了阿南,心里只会更不满你。” “到时候再说,我有一个月的时间琢磨如何哄你上来。”陆成很是悠哉地道,说完毫无预兆地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不早了,香儿快回去吧。” 凝香嫌弃地往后躲,因男人又喊她小名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陆成恋恋不舍地目送她,等到进了角门,他才往回走,脚步轻快。 虽然没有马上得到她的心,但这两日相处了这么久,见了她那么多面,哪怕她冷冰冰撵人的眼神,也足够他回味一个月了。一个月过后,他再来接她回家,一点一点的走进她心里,就像他小时候不爱吃姜到了果园大锅菜吃多了竟慢慢喜欢上一样,她早晚也会喜欢上他。 而就在陆成对未来满怀憧憬时,凝香再次跨进了冷梅阁,迎面就见裴景寒站在书房门口,四目相对,裴景寒直勾勾地盯着她,脸色不怎么好看。 凝香惴惴地走了过去。 陆成喜欢她,她只觉得烦恼,裴景寒喜欢她,她害怕。 第33章 离裴景寒越近,就越能感受到他的不满。 凝香却想不出自己刚回来哪里惹到了他,回家前跟他辞别,他还和颜悦色的,总不能过了一晚他就记起她吃蒜坏他兴致的仇了吧? “世子,我回来了。”忐忑地停在书房门口的台阶前,凝香垂眸道。 裴景寒薄唇轻抿,皱眉打量她,一身旧衣裳,若不是肤白貌美,简直就是村姑。 “脸怎么黑了?” 上下打量一圈,裴景寒盯着他最喜欢的小姑娘的脸蛋看,敏锐地发现了异样。 其实凝香只做了半天农活,算上来回来去路上也就晒了一天半,肤色几乎没有差别,但裴景寒从小养尊处优,身边所用无一不是精致之物,对于他而言,凝香就是块儿美玉,哪怕是一点点玉色变化,他也看得出来。 凝香愕然,她怎么没觉得自己黑了? “下地做活了?”裴景寒追问道。 他语气不善,仿佛她做什么都得先请示他,凝香抿抿唇,盯着他衣摆回道:“家里种地,帮了半日忙。”在侯府她是他的丫鬟,伺候好他是本分,回家了她是徐家姑娘,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凭什么管?包括她的脸,如果晒黑了会让这人厌弃,以后她天天晒日头。 或许是有了上辈子的教训,知道自己怎么唯唯诺诺裴景寒也不会放过她,凝香面对裴景寒时胆子反而大了些。虽然还是怕他欺负人,但类似这种他管太宽的事,凝香不想再一味儿的盲从他。 然而凝香自以为很勇敢,那垂眸回话的模样,在裴景寒看来依然怯怯诺诺的。 不想一回来就吓到她,裴景寒缓和语气道:“行了,以后少下地干活,你是姑娘,晒黑了不好看,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比以往迟归了两刻钟左右。 想到陆成,凝香有些心虚。 实话肯定不能说,那该找什么借口? 正暗暗着急,素月忽然从堂屋走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笑盈盈打量他们两个,最后看着裴景寒道:“人家词里写的是‘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咱们世子是‘读书罢,玉阶空伫立’,凝香你紧张什么呀,世子是想你了,才盼着你早点回来。” 凝香隐隐觉得素月念的那两句有点耳熟,紧接着就听到素月说裴景寒想她,那么直接,凝香臊得脸红,没敢看裴景寒是什么神色,嗔了素月一句,低声道:“我先去放东西,一会儿在过来伺候世子。” 拎着包袱急匆匆朝耳房去了。 素月笑着目送她,美眸扫过裴景寒,又折身回了堂屋。 刚在摆着定窑细颈花瓶的桌前坐下,门口一暗,裴景寒走了进来。 素月假装没看见,继续吃瓜子。 裴景寒在她对面落座,好笑道:“吃醋了?” 素月轻轻哼了声,看着门口道:“世子鼻子不好使了吧,我怎么没闻到酸味儿。” 裴景寒笑容更深,柔声解释道:“凝香突然晚归,我免不得担心她出事,换成你,我同样挂念。” 素月斜了他一眼,目光相对,像是再也憋不住般,轻轻笑了,俏皮道:“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哪天我真的出趟门,故意晚点回来,看世子会不会挂念。” 小姑娘明眸皓齿,笑起来比花瓶里的粉蔷薇还动人。 裴景寒含笑看她,他喜欢凝香的温柔羞涩,也喜欢素月的活泼俏皮,她们也是他最满意的两个大丫鬟,最难得的是二女情同姐妹,凝香他从未担心,如今见素月确实不会吃凝香的醋,他就彻底放了心。 “对了,刚刚你念的那两句,再说一遍给我听听。”自己倒了碗茶,裴景寒颇感兴趣地问。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素月想了想,细声问道。 裴景寒点点头,随口道:“词句不错,从哪看来的?记得全词不?” 素月怎么不记得? 上辈子表姑娘沈悠悠来侯府做客,也带来了她自己作的几首诗词,老太太夫人看了都夸好,就连侯爷裴政都赞不绝口,亲自誊写其中一首挂到了书房,沈悠悠才女的名气迅速传遍了泰安府。 裴景寒习武,但他也是个通身贵气的世家公子,书房藏了不少好书,自然也欣赏沈悠悠的才气。沈悠悠做客结束离开侯府前,送了裴景寒一本她的诗词册子,裴景寒常常翻阅,素月永远都记得他慵懒地躺在榻上,看着看着册子,眼里就流露出想念。 那时的素月,对沈悠悠只有羡慕。 或许沈悠悠的好身份是天生的,但她的才气是自己的,而她只是个小小的丫鬟,连嫉妒沈悠悠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她被人绑了手脚,满眼愤恨地瞪着沈悠悠,那个女人才凑到她耳边,轻飘飘地说了几句话,说那些诗词都是旁人所作,她只是借用就得了裴景寒的青睐,还讽刺地让她去裴景寒面前告密。 沈悠悠真的很懂得如何气人。 她不说出实情,素月只会恨她心狠,她说了,素月的恨里就多了不甘,不甘心自己输给一个虚伪的骗子。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岂不是比单纯的恨更痛苦? 好在老天爷也可怜她,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素月将手里的瓜子放回碟子里,认真想了想,磕磕绊绊地将两首词背了出来。出于无尽的羡慕,沈悠悠作的那些词素月都会背,但她只是个丫鬟,如果她背的太流畅,裴景寒反而会生疑她为何突然对诗词有了兴趣,就像他从未怀疑那些诗词不是沈悠悠所作,而她一说出来,裴景寒马上就问她是从哪看到的。 除了裴景寒最喜欢的那些句子,其他地方素月都故意背错或是假装记不清了,“这还是年前我去书坊逛时无意发现的一本册子,很破很旧的一本,封皮都没有,我翻了两页,觉得里面有些句子挺好听的,就花二十文钱买了,哼,那掌故竟然还想收我二两银子,我……” “拿来给我看看。”裴景寒有些兴奋地打断她的唠叨,隐隐觉得素月可能发现了被埋没的大才之作。 “啊?” 素月震惊地望着他,“世子想看?可我嫌那册子太破,凝香受寒我给她温药时顺手烧了……” 裴景寒猛地站了起来,恨恨地砸了下书桌。 素月连忙起身,低头赔罪,“世子,我,我……” “不怪你,我只是觉得可惜。”裴景寒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见她吓坏了,平复片刻后又坐了下去,转转茶碗,低声问道:“别的诗词你会背吗?” 素月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够呛,就记得一些好记又好听的句子。” 裴景寒多少猜到了,叹道:“都写下来,记得多少写多少,回头有赏。” “世子赏我什么?”素月悄悄看了他两眼,小声问道,眼里是讨好的笑。 裴景寒喜欢她这勾人的模样,笑道:“赏你姨娘要不要?” 素月噌地红了脸,嗔怪一声,快步出了屋。 裴景寒摇摇头,端起茶碗,默默回味儿刚刚素月念的那几句。 耳房里,素月看着已经换好绸缎衣裳的凝香,纳闷道:“是啊,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凝香已经想到了借口,一边梳头一边道:“我很久没去街上逛了,进城后就去绕了圈,你呢,这两天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素月走过去,抢过她手里的梳子帮她,轻声提醒道:“你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他说什么听着就是,犟什么嘴?” 凝香攥了攥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我脸真的黑了?”分明是裴景寒鸡蛋里挑骨头。 素月愣了愣,扑哧笑了,歪头看她,“敢情你是不爱听他说你黑?啧啧,原来我们凝香也爱臭美啊,平时看你不爱打扮,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脸蛋无所谓呢。” 她显然误会了,凝香刚要解释,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收拾好了,素月让她去伺候裴景寒,她拿出纸笔,赶在晚饭前写了满满两页交给裴景寒,趁凝香不在时给的。前世凝香不在乎裴景寒与沈悠悠的事,但也听裴景寒或小丫鬟们传过两句,素月暂且不想凝香因为这些诗词猜到她也是重生的,免得凝香好心办错事,坏了她的计划。 “你这字得好好练练了。”接过纸后,裴景寒先批评了一番素月的字。 “我又不考状元,练字做什么。”素月不以为意地道。 裴景寒摇摇头,专心看了起来,越看凤眼越亮,“好一个‘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如此壮观瑰丽的诗句,为何没有广泛流传于世?” 素月凑过去看了看,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道:“世子遍览群书都没看过,可见世上真的没几个知道,不如世子把这些诗句补全,然后就说是你作的?” 裴景寒朗声大笑,伸手捏了捏她脸,“你家世子岂是那等无耻之人?别说我没有才情狗尾续貂,便是有,也不屑欺世盗名。” “嗯,世子是顶天立地的君子!”素月拍开他手,笑着奉承道。 裴景寒对这两页残句十分满意,低头问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素月才要开口,外面传来了凝香的脚步声,应该是来喊裴景寒用饭的。。 她飞快抢过纸张收了起来,小声求面露疑惑的男人,“世子,这事别让凝香知道好吗?我,我怕她……” “怕她吃醋?”裴景寒看看书房门口,善解人意地道。 素月咬唇点头。 裴景寒笑了,盯着她唇道:“今晚再给我亲一下,我就帮你瞒她。” 素月粉面飞霞。 凝香就在此时走了进来,见书桌后裴景寒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旁边素月脸蛋红红的,她隐约猜到自己多半是打扰裴景寒欺负素月了,不由皱皱眉,随即庆幸自己来的是时候。 “世子,晚膳已经摆好了。”她很自然地道。 裴景寒却将她的皱眉与佯装平静,理解成了吃醋与故意打断他宠爱素月。 看着平时温温柔柔的凝香,再看看恼羞成怒瞪他的素月,裴景寒愉悦地笑出了声。 原以为小心眼的,其实大度,原以为与世无争的,反倒是个小醋坛子。 看来他得找机会好好疼疼凝香了。 第34章 裴景寒并非色中饿鬼,虽然有心逗逗凝香,却更想专心品鉴新得的诗词佳句。 嫌弃素月那一手上不了台面的烂字,每日从大营回来,陪过家人后,裴景寒就单独进了书房,亲手将词句誊写到新订做的书册里。句子不多,素月两刻钟就写完了,裴景寒写完一句品鉴一番,故而彻底抄写完时,已经是四月初九了。 对词句的热情淡了下来,裴景寒终于想到了两个娇娇俏俏的大丫鬟。 素月基本已经哄好了,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收用,但裴景寒更喜欢眼下这种亲亲小嘴儿小姑娘都害羞的时候,喜欢他又害怕更进一步,一提到就发慌,所以不急着吃到肚子里。倒是凝香,裴景寒还没有明确表达过自己对她的心意。 正好明日休沐。 从书房出来,就见两个大丫鬟站在花坛前赏花呢,惬意悠闲。 “明日我要去花鸟坊给二公子买只鸟,你们谁想去?”裴景寒站在台阶上,笑着看二女。 凝香看向素月,小声道:“一起去?” 裴景寒既然说了,那就至少会选一个,谁单独陪他都有危险,不如同行。 素月瞅瞅裴景寒,不高不低地嫌弃道:“凝香去吧,我不喜欢那边,都是鸟粪味儿。” 她不喜欢猫猫狗狗,也不喜欢其他有毛的东西,裴景寒明知这点还故意问,显然是对凝香动了心思,故意让她懂事一次。重生后裴景寒已经忍了凝香很久了,凝香再不给他点甜头,裴景寒屡次求而不得,一旦疯狂起来只会更吓人。这次他带凝香去花鸟坊,最多就是在马车里占点小便宜。 不是素月不希望凝香全身而退,但那太难太难了,裴景寒就是只狼,哪只兔子进了狼窝能一点亏都不吃的?凝香能保住裙子就够了。 说完了,素月悄悄递给凝香一个安抚的眼神。 凝香只好将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 裴景寒对素月的识趣非常满意,夜里叫素月守夜,在素月准备过来替他脱靴子时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搂着亲她耳朵,“明天你好好想想喜欢去哪里玩,下次休沐,我单独带你出去。” 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碰着她耳垂,手在她腰间徘徊。 素月没有躲,害羞般埋在他胸口,攥着他衣襟道:“那世子不许食言。” “食言了准你罚我。”裴景寒将人打横抱到腿上,低头含住了她唇。 素月闭上眼睛,任由他的大手探进了她衣衫。 东耳房里,想到明日要与裴景寒出门,凝香担心地睡不着了。 上辈子裴景寒没有带她去过花鸟坊,而且,她记得,老太太下月做寿,姑太太与沈悠悠娘俩应该快到了,就是这几天的事。 沈悠悠卖了她,害得素月吃了那么多苦,凝香当然恨她,但两人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丫鬟,凝香没有能力报仇,也就无力去怨恨。重来一次,她其实是盼着沈悠悠快点进府的,好分走裴景寒放在她与素月身上的心。 还有素月,她为何要让她单独陪裴景寒出门? 第二天素月就告诉了她。 趁裴景寒去陪家人用早饭时,素月语重心长地劝凝香道:“世子不知何时成亲,就算他如你梦到的那般明年娶妻,距离现在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你再聪明也不可能万无一失地拖到那么久,不如乖乖配合他几次,别真让他得逞就好。” 凝香皱紧了眉头,“可……” 素月握住她手,认真地分析给她听,“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愿意,但你想想他的行事作风,你不听话他就会直接用强,总之都会吃亏,那何不乖巧些哄他高兴?将来他记着曾经的情意,更容易放过你我,否则就算咱们通过世子夫人赎了身,你以为他就没办法再把咱们抢回来?你别忘了,他在泰安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雷鸣贯耳,凝香白着脸问她,“你是说,他会强抢良家女?” 素月讽刺地撇撇嘴,“你觉得他办不出那种事?” 凝香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倘若赎身了也躲不开她,那她还有什么指望? 像是被人击碎了唯一的指望,凝香呆呆地坐着,杏眼里一点点失了神采。 素月心疼了,将人抱到怀里,低低地哄道:“别灰心,咱们并不是没有办法,凝香,他其实并非一点道理都不讲,前提时咱们得先顺了他的意,咱们让他高兴了九次,最后一次触怒他时,他想到前面九次的好,多少都会心软,你说是不是?” “但他真决定抢人了,再心软也不会放过咱们啊。”看不到希望,凝香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那就看你狠不狠得下心了。”素月扶正凝香,看着她眼睛道,“真到了那一日,你就拿命威胁他,就赌此时陪他的情意。如果他舍不得选择放弃,你就安生了,否则要么宁肯死也不给他,要么就彻彻底底丛了他。” 凝香眼泪停了,望着素月冷静漂亮的狐狸眼,心慢慢又落了回去。 是啊,还是有一线希望的,真不行,她还可以死。 她宁可死,也不会做他的姨娘。 “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素月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笑着问道。 凝香点点头,平静下来后,由衷地谢她,“素月,还是你想的周全,没有你,我只会得罪他更深。” 素月笑笑,故意打趣道:“好歹比你多吃了一年的盐,你以为是白吃的啊。” 心里却苦笑。 她与凝香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凝香在淳朴的乡下过了十一年,耳濡目染的是村民简单的生活,顶多妇人们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拌拌嘴,凝香本人也是温柔本分的性子,进府后从不算计旁人,规规矩矩地做分内之事。不想着害人,防人时便也容易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 她不一样,她是孤儿,凝香还在家里种地时,她已经学会如何靠自己活下去了。 但她也傻,或许是与凝香在一起后被她传染傻了,轻易就相信了人。 这次她一定不再犯错,保住自己,也护好凝香。 其实凝香顺利摆脱裴景寒的希望比她想象的更大,一是裴景寒还没有坏到宁可看着她们死也不肯放了她们的地步,二来她还在侯府,她还可以替凝香求情,只要不是一下子跑了两个大丫鬟,裴景寒就不会气到失去理智。 如此她与凝香,各取所需。 ~ 这边她们谈完心不久,裴景寒派长顺过来喊凝香,外面马车已经备好。 素月一路将凝香送到冷梅阁院门口,最后鼓励地捏了捏她手。 她真不觉得凝香让裴景寒占点小便宜有什么,毕竟上辈子已经占过了,凝香应该,习惯了。 凝香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听完素月的那番话,为了将来,她不想与裴景寒周旋,也必须忍受。 然而心事重重走到侯府正门,远远看到裴景寒一身月白长袍站在马车前,看着他慢慢转过来,用那双凤眼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仿佛对她势在必得,仿佛只要他想她就必须接受他的亲近,凝香忽然觉得一阵胸闷恶心。 素月说的没错,她确实得讨好这个男人。 但凝香不想用自己的身体取悦他,一次都不想。 第35章 花鸟坊位于城南,马车走了两刻钟左右就到了。 “世子,咱们停在坊外还是赶车进去?”前面就是花鸟坊,长顺看看里面两侧摆满了各种盆栽的青石路,回头请示道。 “停在外面。”裴景寒隔着门帘道。 长顺就猜到主子会这么说,否则真赶进去,马拱了人家的盆栽怎么办? 将马车停到巷子口,长顺先下车,摆好木凳后从一侧挑开车帘。 凝香悄悄理理衣摆,低头先出去了,站到地上,看到巷子里清幽雅致的盆栽陈设,忽然也不是特别反感这次出门。她喜欢花草,也喜欢猫狗这种可爱的家宠,如果回去路上裴景寒也始终规规矩矩就好了。 “走吧,先随便逛逛。”吩咐长顺在外面等着,裴景寒笑着同凝香道。 凝香嗯了声,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裴景寒就慢了下来,坚持与她并肩。 凝香记着素月的话,乖顺地随他,走在他里侧,好奇地看旁边铺子摆着的花草盆栽。 “现在牡丹开得好,咱们买两盆牡丹回去?”走了一段路,裴景寒停在一株大多数花苞含苞待放只有两朵微微绽放了些的赵粉牡丹前,扭头与凝香商量。 “这盆是挺不错的。”凝香专心盯着花看,由衷地赞道。 “那就买这盆了?”裴景寒还是问她。 凝香无奈,看他一眼道:“世子喜欢就买啊。” 裴景寒低低地笑,挪到旁边一盆二乔前,轻轻碰了碰那双色花瓣,柔声道:“其实牡丹我最喜欢二乔,凝香知道为什么吗?” 凝香故作不知地摇摇头。 裴景寒示意她往自己这边走近些。 凝香看了眼先前想要出来招呼他们却被裴景寒摆手制止的掌柜,见他笑呵呵看着门口,料到裴景寒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就乖乖走到了他身旁。 裴景寒低头,说悄悄话般对她道:“因为每次看到二乔,我就想到你与素月,你们俩站到一块儿,再美的二乔也比不过你们。” 如此直白的情话,虽然并非她想听的,凝香还是被男人说红了脸,低头不语。 裴景寒将此理解成了默认,满意地笑了笑,喊来掌柜,命他将这盆二乔送到镇远侯府。 能做镇远侯府的生意,掌柜点头哈腰地应了,指着铺子里面道:“世子爷要不要看看旁的?” 裴景寒扫了一眼,径自叫上凝香朝前去了。 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几乎每家花铺都摆出了牡丹。 裴景寒漫不经心地打量这些牡丹,忽然目光一定,随即走到一盆花苞半数已开的赵粉前,伸手就将里面最小最粉的那朵掐了下来。 “世子喜欢这盆?”这家掌柜也认得裴景寒,笑容满面迎了出来。 “送去侯府。”裴景寒淡淡地道,继续前行,手里捏着朵纷纷的牡丹花,走到两家铺子中间,他才回头,将手里的花举到凝香面前,“喜欢吗?” 凝香立即懂了,这花是送给她的。 她悄悄咬了咬嘴唇内里,微红着脸点点头,抬手要去接。 终于送对了一次礼物,终于让她心甘情愿收下了,裴景寒凤眼里柔情似水,在她小手快碰到自己时忽的太高,然后一手按住她肩头,看着她头顶道:“我帮你戴上。” 凝香脸刷的红了,瞅瞅斜对面铺子里好奇望过来的客人们,她羞得无地自容,忍不住往后躲,“世子,这样不妥……” “我说妥就妥。”裴景寒可不在乎旁人的视线,扣住她肩膀不许她动。 凝香浑身僵硬,低头看他衣摆。 裴景寒替她簪好花,退后一步含笑打量,只见小姑娘羞红了脸,长长的眼睫紧张地扇啊扇的,遮掩了那双水汪汪的杏眼。 “抬头给我看看。”裴景寒低沉地道。 凝香只想快点摆脱现在的尴尬境地,硬着头皮抬起头,澄澈的杏眼里装满了紧张羞愧,却越发显得灵动,而她姣好的脸蛋细腻莹润,云霞般的粉让她头上的牡丹都失去了颜色。 裴景寒盯着她红红的嘴唇,特别想现在就尝一尝。 但他知道当众亲她她肯定受不了,他也不想让人瞧见她被他怜爱的模样,沙哑地在她耳边夸了一声,笑道:“好了,花买了,现在可以去百鸟居了。” 那是府城最有名气的卖鸟的铺子。 凝香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红着脸点头。 主仆俩继续并肩前行,路过最后一家花铺,凝香被一盆月季吸引,扭头时,余光里瞥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说不清是那身影太出众了,还是清晨的巷子太空旷凸显了他的存在,她就是看到了他。 凝香随意地看了过去,看到了陆成沉如水的脸庞,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神,好像早就看到了她。 那一瞬,凝香的心跳好像停了。 陆成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她就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鸟笼,那里面关着一只白毛鹦鹉,卧在那儿,无精打采的。 凝香马上又记起了那天陆成送她回来时说的话,他说阿南得了一只鹦鹉才不哭了。所以今日陆成来花鸟坊,应该与那只鹦鹉有关。 那,他跟在后面看了多久了? 目光落到他脚上,而他的脚距离她的,只有两间铺子那么远,恐怕他早就发现他们了吧? 头上的牡丹花好像突然变成了千钧重。 陆成一定看到裴景寒替她戴花了,他会不会误会…… “喜欢这盆月季?”前面裴景寒走了两步,回头发现她站在一盆月季前,马上折了回来。 凝香瞬间回神,看看眼前鲜黄的月季,她强迫自己笑了出来,“这个颜色挺新鲜的,说不上喜欢,世子走吧,快点帮二公子选只鸟。” 裴景寒眼里只有她,并未发现身后不远处停了一个布衣男人,确定她真的不想买那月季,这才继续前行。 凝香看不到陆成了,却感受到了他执着的目光,如芒在背。 她心中烦乱,不懂为何她才决定与裴景寒虚与委蛇,就被熟人撞见了,偏偏还是陆成。除了亲人,陆成是唯一相信她对裴景寒无心的外人,也是唯一知道她想要赎身的外人,如今他会不会误会她虚荣虚伪言不由衷? 不过,误会了又如何? 也许误会了,陆成就不会再喜欢她。 这样一想,凝香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再多一个人误会她,真的没什么。 轻轻呼了口气,凝香随着裴景寒拐进了百鸟居,只是转身时,还是忍不住将余光投了过去。 陆成脚步不停,还在向前走。 凝香手心出汗,只能希望陆成要来的不是白鸟居。 然而她注定要失望了,陆成提着的玄凤鹦鹉正是他三叔在百鸟居替女儿买的。月初鹦鹉送给了阿南,因为小家伙喜欢,恨不得天天抱着鸟笼玩,陆成兄妹四个照顾鹦鹉格外用心,但毕竟没有养过,前天开始鹦鹉就不爱吃饭了,无论阿南怎么对着笼子喊,鹦鹉也都不再开口,急得阿南都上了火,每天陆成回家小家伙都要拽着爹爹去看鹦鹉,希望爹爹帮他治好玩伴。 陆成会治果树,对鹦鹉一窍不通,今日得空进城,三叔也不知怎么办,让他来百鸟园问问。 然后陆成就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姑娘,看见她与裴景寒下了马车,两人有说有笑的一路赏花。 最开始,陆成告诉自己,她在裴景寒身边做事,两人熟悉,说说笑笑很正常。 但他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得近了,才发现裴景寒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才知道喜欢她的并非他一个。就在陆成还想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至少凝香不喜欢裴景寒时,他看见裴景寒亲手摘了一朵牡丹,而她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儿,低头让他帮她戴上。 陆成心里着了火,却又似乎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他挨她近些,她都要躲,扭着脑袋不肯给他看,现在却肯让裴景寒做那样亲昵的动作,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行人来来往往的街上。 说她对裴景寒无意,谁信? 陆成不信。 他愤怒,愤怒自己被她骗了,以为她真是个不贪恋富贵的好姑娘,恨自己那么喜欢她。 他想扭头离去,再也不看二人一眼,可双腿不受控制,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眼睛也不听他话,一刻都不肯离开她。 这不,一跨进百鸟居,他立即又寻找她的身影。 为何还想看她与旁人亲热? 陆成不知道,他就是要看她,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铺子里面挂着大大小小的鸟笼,凝香站在裴景寒身边听他与掌柜说话,眼睛却紧张地留意铺子门口,瞧见陆成进来的那一瞬,她立即朝相反方向扭头,心跳如鼓。 第36章 一大早就来了两拨客人,百鸟居的窦掌柜迅速扫了一眼,亲自招待身份尊贵的裴景寒,用眼神示意一个伙计去招待陆成。 陆成将鸟笼递给伙计,跟他说了鹦鹉这几日的状况,耳朵余光却留意着两丈外的人。 “凝香帮我看看,送什么给二公子好。”裴景寒微微仰着头,看铺子里各种各样的鸟,弟弟正是贪玩的年纪,裴景寒差事在身没有多少时间陪他,就想送个活物给弟弟打发时间。地上会跑的这些年几乎都送遍了,没有一只活得长,这次他索性挑只鸟给他。 凝香忍着不去看陆成那边,环视半圈,小姑娘最先被一只羽毛鲜亮的黄莺吸引了,小声提议道:“那只黄莺如何?” 裴景寒看了眼,摇头,“老太太有只黄莺,二公子并不喜欢,换个。” 凝香很快又看中了一只朱顶雀,灰扑扑的身子,额顶一撮红毛。 裴景寒依然不喜欢,“都太小了,换个大点的。” 一旁窦掌柜连忙提议道:“世子养只鹦鹉如何?二公子年纪小,养只鹦鹉陪他逗趣,他肯定喜欢。” 凝香心虚地没有吭声,其实她也想提鹦鹉着,可陆成就在那边,手里拎着只鹦鹉,她怕陆成多想。 此时裴景寒恰好注意到了陆成,但他早就忘了曾经只在果园有过一面之缘而他还没正眼瞧过的一个小管事,目光直接落在了他手里的鸟笼上。 窦掌柜适时介绍道:“那是玄凤鹦鹉,羽毛雪白漂亮,最得公子姑娘们喜欢。” 见裴景寒面朝自己这边,陆成本能地将腰板挺得更直。 鸟笼里的鹦鹉却没有主人的志气,蔫巴巴地卧在那儿,双眼无神。 裴景寒皱了皱眉,侧头同窦掌柜道:“你这里可有雏鹰?鹦鹉画眉那等都是姑娘家养的,男人就该养鹰,否则容易玩物丧志,只知道逗鸟为乐。” 他只是说出了自己对养鸟的看法,并非针对陆成。 陆成脸色难看极了,想要辩解,骨子里却不得不承认,裴景寒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提着鹦鹉的男人,论威风气势,怎么可能比得过肩立雄鹰的男人? 不受控制的,陆成也看向了窦掌柜,然后意外发现裴景寒身边的姑娘仿佛在看他。陆成心头一跳,视线转过去,就见她满眼担忧地望着他,目光相对,她受惊般低下头,很快又躲到了裴景寒另一侧。 但那双为他紧张的杏眼却深深地印在了陆成脑海里。 她是怕他因为裴景寒的话生气吗? 如果她真的口是心非贪慕虚荣,在被人撞破后,应该不会还在意他的心情吧? 疑惑一起,陆成胸口忽然没那么堵了。 窦掌柜也在此时开了口,朝裴景寒笑道:“有,刚有一窝雏鹰准备拿出来卖,世子来的真是巧了,您稍等,我这就是提过来。” 裴景寒点点头,见旁边小丫鬟脸色不太对,想必是因为自己否定了她两个提议,他微微一笑,柔声道:“凝香喜欢黄莺?那我送你一只。” 温柔宠溺的语气,听得陆成攥紧了拳头。 凝香不用看也能想象出陆成的脸色,连忙摇头拒绝,“不用了,素月最讨厌这些,我养鸟她肯定不喜欢。” 裴景寒有心哄她开心,想了想,又道:“那我让长顺养,你想看了随时让他提到院子里。” 凝香还想拒绝,裴景寒突然握住她手,牵着她朝黄莺那边走去,“就这样定了,挑一只吧。” 凝香就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蛇缠住了一样。 可短暂的犹豫后,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看陆成是什么神情,顺从地由裴景寒牵着,直到停下来裴景寒还想攥着她手,她才低头挣扎。裴景寒知道她怕羞,轻轻挠了挠她手心就放开了,帮她选黄莺。 凝香僵硬而麻木地看着那些黄莺鸟,只盼陆成误会她后,会气得忘了她。 陆成是挺生气的,如果胸膛里的怒火真能烧起来,这会儿裴景寒已经被他烧成灰了,但他没有气到失去理智,所以他看出来了,凝香被裴景寒牵着走时,侧脸苍白,而不是怕被人看见两人亲昵之举的羞涩。 她并不愿意裴景寒这样对她。 可她是丫鬟,她没有能力拒绝。 愤怒过后,陆成突然生出一种挫败感。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有本事将她从裴景寒手里抢回来。 心思都在凝香身上,以至于身前伙计喊了他两声他才回神。 伙计见他眼里终于有自己了,没好气地道:“我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陆成根本没听见,怕裴景寒察觉他的异样,胡乱点点头。 伙计就朝他伸出手,“药钱两钱,我给你拿药去。” 陆成看看手里的鹦鹉,正好那边窦掌柜回来了,他攥了攥拳头,为难地同伙计道:“能不能便宜点?” 伙计打量他一眼,态度还算和善,却不容商量,“这已经是最便宜的,别怪我没提醒你,早出钱早治好,耽误久了吃药也救不活了,白搭的就是几钱银子了。这只玄风鹦鹉特别聪明,会说很多话,你三叔买走时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 陆成面露犹豫,低头看看鸟笼,小声道:“您先忙,我再想想。” 伙计转身就走了。 陆成悄悄听窦掌柜那边说话。 “世子,这窝共五只苍鹰,去年七月孵出来的,这四只养得最结实,您瞧瞧喜欢哪个?” 窦掌柜命伙计抬了一座黄木鸟架出来,上面用脚绊子绑着四只块头差不多的苍鹰,深褐色的鸟羽,只有脖子下面一片灰白斑驳。坚硬的鸟喙锋利如钩,看起来十分凶悍。别看只有十个月大,一出来,就把其他鸟笼里的鸟都比下去了。 听窦掌柜说最好喂它们吃活鼠活鸟,凝香看看苍鹰犀利的眼睛锋利的鸟喙,忍不住往裴景寒身后躲了躲。 裴景寒朗声笑,仔细端详一番,选了最威武壮实的那只,根本没问价钱。 窦掌柜也没问,热络地教他驯鹰之法。 裴景寒颇有兴致的听,最后让他稍后将苍鹰送到侯府,他领着凝香去别处逛了。 凝香垂眸跟在他身后,自始至终没再往陆成那边看。 陆成目送她出门,见窦掌柜要将鸟架抬回去了,忙开口问道:“窦掌柜,这苍鹰怎么卖?” 窦掌柜看他一眼,眼里闪过遗憾,倒没有流露出嘲笑之意,和善道:“五十两,小兄弟想必也喜欢苍鹰的威风吧?不过我实话跟你说,苍鹰养起来并不容易,也就那等大富大贵的人才有闲暇折腾,咱们寻常人家养养鹦鹉打发时间,轻松又解闷,挺好的。” 并不建议陆成买鹰。 陆成确实也买不起。 可想到裴景寒那番话,陆成不甘心。 再看一眼鸟架上的四只苍鹰,陆成心中一动,疑惑道:“方才听窦掌柜说,这窝一共五只苍鹰,另一只怎么没有拿出来?” 窦掌柜笑道:“每窝雏鹰里都有只最结实的,也有只最弱的,那只个头最小,跟这几只完全没法比,倒现在也没法自己杀死活物,只能吃兄弟们剩下的残渣,就算驯养了也无法带出去狩猎……” “那那只多少钱?”陆成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生出了希望,鹰不够好,价钱才会低。 窦掌柜听出了他的意思,摸摸下巴,直言道:“虽然那只差了很多,养大了还是可以装点门面的,价格依然很高,小兄弟真想买,看在你们是我们铺子的老主顾上,给我二十五两吧。” 陆成顿了一下,诚恳道:“窦掌柜,我只能拿出二十两,您看能不能再便宜些?” “没钱就别买,磨磨蹭蹭做什么。”一个伙计看不下去,小声嘀咕道。 陆成恍若未闻,直视窦掌柜道:“窦掌柜,世子是替他弟弟买的,我买苍鹰是想送给我儿子,我也盼着那小子长大了有出息,而不是跟我一样一辈子都跟庄稼地打交道。您就再便宜我五两吧,要不我先打个欠条,等将来我手头宽裕了再补给您?” 窦掌柜听了,意外地挑了挑眉,再次端详陆成一番,摸摸胡子道:“罢了,今早你与世子遇上,能听到世子那番话就算是缘分,既然你诚心要买,我就二十两卖你。不过丑化说在前头,买鹰贵,养鹰更贵,哪天你养死了,可别来我这里闹着赔钱。” 陆成大喜过望,忙道:“您放心,陆成绝不是那种胡搅蛮缠之人,刚刚听伙计说这只玄凤鹦鹉值二十两,两钱银子就能治好现在的病,您看我再贴您两钱银子,然后用玄凤鹦鹉换那只苍鹰可好?” 自己都知道自己的提议过于荒唐,陆成尴尬地笑了,一双桃花眼却真诚地望着眼前的老者。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伙计都发出了嘲讽的笑。 窦掌柜也笑了,伸手点了点陆成,“你这小子,比我还会做生意,罢了,我看你投缘,就便宜你一次吧。那两钱银子我也不要了,只希望将来你儿子真的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再来光顾我的生意。”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不甘贫穷胸怀大志,儿子肯定也差不了。 窦掌柜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成,自信没有看错人。 再说了,即便看错,这笔买卖他也只是少赚了点,并没有亏。 第37章 陆成是个很坚定的人,一旦他决定去做某件事,就会全力以赴。 譬如听说吴家果园招学徒时,知道埋头种地不会有大出息的陆成就去果园了,靠着周正的容貌和天生的能说会道顺利成了沙果园大管事李老头的徒弟,后来迅速学会李老头所有本事,成功将另一个学徒挤掉了,工钱也从原来的五钱涨到了一两,只等李老头干不动了,他便会接任大管事,每月拿二两工钱。 庄稼地一亩地一年也就一两出息,而果园每年只有几阵忙碌,陆成不必天天都待在果园,领了这份差事还不耽误种地,不知羡煞了多少村民。 如今陆成决定养苍鹰,就想养好。 跟窦掌柜商量好了用玄凤鹦鹉换那只瘦弱的苍鹰后,陆成暂且忘了凝香带来的烦恼,跟着窦掌柜去了后院养鹰的地方。 先前那四只苍鹰已经放回鹰舍了,一只只威风凛凛,四处走动,从头到脚有两尺来高,翅膀展开就根两把大扇子似的,扑扇起来嗖嗖的响。与这四只威武的相比,墙角卧着的那只灰毛苍鹰简直就像家养的母鸡,身子瞧着顶多一尺来高,深褐色的羽翅远远比兄弟们的纤细,弯钩似的鸟喙更是逊色不少。 只有那双犀利的眼睛,冷厉地扫过来,宣告着它苍鹰的身份。 “真决定养了?”窦掌柜笑着问道。 陆成点点头,敬重地道:“我对养鹰一窍不通,还请您多多提点。” 窦掌柜颔首,他对自己养的这些鸟都有感情,不是说卖出去了赚了钱旁的就不管了,当然希望它们在新主人家里也活得健健康康的,因此就站在鹰舍前,事无巨细地讲给陆成听,客人来了他先去招待客人,完事了回来继续讲。 陆成专心致志地听,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一直到日上三竿,才提着窦掌柜送他的鸟架走了。其实他买的这只苍鹰还小,装在鸟笼里拎回家更方便,无奈苍鹰气性大,坚决不肯进笼,那只能陆成辛苦些,而其貌不扬的苍鹰就跟二大爷似的,蹲在鸟架上,双眼警惕地盯着过往路人。 陆成先回了许家。 他三叔去棋社了,随母姓的堂弟在府学读书,只有三婶许氏与八岁的堂妹陆樱在家。 娘俩第一次看到苍鹰,对于没见过另外四只苍鹰的她们来说,眼前这只已经十分吓人。 “灵儿呢?”继承了父母容貌优点的陆樱躲在母亲身后,用那双陆家孩子都有的桃花眼困惑地望着大堂兄,“大哥不是给灵儿看病去了吗?” 灵儿就是那只玄凤鹦鹉的名字,陆成先前没觉得那名字有什么问题,现在就觉得确实不适合给阿南养了。心虚面对堂妹,陆成尴尬地同婶母解释道:“三婶,我过去时正好有人买苍鹰……怕被人买走了,我急着换了过来,没能事先跟您商量……” 说到底那鹦鹉是堂妹送给阿南的,他必须交代一下。 许氏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沉稳懂事的大侄子,没等陆成说完就笑道:“大郎换的好,是我我也换,咱们阿南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就该养老鹰才配他。” “一点都不好,这鸟凶巴巴的,啄了阿南怎么办?”陆樱既舍不得自己的鹦鹉,又嫌弃这只苍鹰太凶,气呼呼瞪着大堂兄,“说什么给阿南玩,肯定是大哥想要养老鹰了!” 陆成摸摸堂妹脑袋,赔笑道:“阿樱别急,等将来大哥挣钱了,重新给你买只鹦鹉,买只比灵儿还漂亮的。你也不用担心阿南,大哥绝不会让苍鹰啄到他。”他将阿南当亲生儿子看,怎么会让儿子受伤?该注意的都跟窦掌柜打听清楚了。 陆樱还是不高兴,嘟着嘴跑了,不想再看到他。 陆成无奈。 许氏瞅瞅苍鹰,好奇道:“那你准备怎么喂它?听说都得喂肉吧?” 陆成嗯了声,笑道:“村里鸟多耗子多,不愁没吃的喂它,训熟了就让它自己出去抓东西吃。” “那你看着点,别让它把人家的鸡抓了。”许氏不放心地嘱咐道,“听说老鹰最爱扑鸡吃。” 陆成笑着应下。 许氏留他用午饭,陆成心急回去,将鸟架放到驴车上就走了。 直到驴车驶出城门,他才放纵自己去想凝香。 此时的凝香正坐在酒楼雅间里,低着脑袋看手里的菜单,裴景寒让她点,她点了两样,都被他否定了,非要点贵点的。 没办法,凝香点了一道松鼠桂鱼,一道蜜汁排骨。 伙计领了菜单离去,雅间里就只剩他们主仆二人。 感觉到对面男人不加掩饰的目光,凝香紧张地手心出了汗。 “肩膀有些酸,凝香帮我捏捏。”欣赏够了小丫鬟泛红的脸蛋,裴景寒低声道。 凝香不由抓紧了袖口。 这招裴景寒上辈子用过,叫她过去捶背,然而她一到跟前,裴景寒就会将她扯到腿上抱着欺负。 男人的力气太大,一旦被他抱住,凝香根本不用指望逃出来。 该怎么不得罪他又不让自己吃亏? 慢吞吞站了起来,凝香故意离桌子远些再朝他走去,眼睛盯着他的椅子腿。 裴景寒看了好笑,视线随着她动,“让你捏个肩膀,怎么跟逼你上法场似的?我又不会吃了你。”难道他的眼神太明显,她看出他想动手动脚了? 凝香抬眼看他,目光掠过他腰间坠着的香囊,想到昨日素月拒绝过来是因为嫌弃鸟粪味儿,她攥攥袖口,在距离男人三步时停下,瞅瞅自己的手,低着脑袋道:“不是,是,我在百鸟居时手碰到鸟笼,不知沾了什么,一直有点黏黏的,怕脏了世子的衣服。” 裴景寒立即看向她手。 鸟笼上能沾到什么? 该不会是…… 虽然不敢相信,向来喜洁的裴景寒还是皱了皱眉,瞥到桌上的茶碗,又笑了,起身离座,提起茶壶走到一盆梅树盆栽前,朝她笑道:“过来,我给你倒水。” 凝香顿时心生懊恼! 她怎么忘了屋里有茶水? 但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凝香硬着头皮走过去,稍稍将袖子往上提提,伸手等着接水。 那双手纤细小巧,十根指头跟葱白似的,想象自己马上就能将这双美手捧在手心里恣意把玩,裴景寒突然有些口渴,再不耽误,手里茶壶一斜,温热的茶水就倒了下去。 凝香心急如焚,一直搓着自己的手,恨不得一直这样洗下去。 裴景寒则没有那么好的耐心,觉得洗的差不多了,他直接放回茶壶,见她还站在盆栽前,裴景寒一边摸出自己的帕子一边走了过去,递给她道:“擦擦吧。” 凝香抿唇,垂眸道:“还是用我的吧。” 说着就要抽自己的帕子。 裴景寒却一把抬起她手腕,霸道地将自己的帕子覆上去,盯着她惊慌的杏眼道:“我帮你擦。” 他凤眼幽幽,像盯着已经到了嘴边的猎物,凝香不敢看,两手一起扯着他的帕子道:“不……” 裴景寒不管她,自顾自地忙活起来,一手攥着她手腕,一手仔细地擦她手,手指缝隙也认真地擦拭,擦完了往回收时,故意用帕子裹着她手指,擦着她慢慢往外抽。 凝香脸不受控制的红了。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样做时毫无感觉,换成裴景寒,就会有种陌生的痒。 她咬着唇低头忍受,裴景寒目光早就落到了她脸上,看着她脸颊越来越红,他忽然不想再等,攥住她还湿漉漉的手,俯身就凑了过去。 凝香受惊,立即就要往后躲。 奈何后面就是厚实的墙壁,裴景寒趁她往一侧旁移之前倏地压了上去,身体紧紧抵着她玲珑有致的身子,一手固定她双手,一手定住了她下巴,俊脸几乎要贴上她,“为何要躲?” 带着茶香的温热呼吸拂在脸上,凝香紧张地胸口起伏,对着他胸口求:“世子,菜要来了……” 裴景寒失笑,修长的食指轻轻摩挲她发热的细腻脸庞,低头与她面对面,凝视她因为惊慌越发水润潋滟的杏眼,喃喃道:“凝香就是我最想吃的菜,早在我第一次在夫人那边看到你时,就盼着这一天了。” 说完慢慢地逼近,凤眼欣赏她羞极欲躲的眼睛。 凝香不想给他亲,使劲儿所有力气推他。 没推动,但成功错开了两人的距离,晃得下巴也挣脱了他手的钳制。 可惜下一瞬又被男人拽了回去,心知躲不过去,凝香抬起头,哭着求他,“世子,我求……” 裴景寒知道她会抗拒,出于姑娘的羞涩,也打算不顾她的羞涩先尝个够,女人都这样,没发生前特别怕,想办法躲闪,真尝到滋味儿便慢慢放开了。 但裴景寒没料到她会哭。 动作堪堪顿住,看着她泪水滚落,裴景寒凤眼里欲.望淡去,化成了不解。 “怎么哭了?”他松开她下巴,皱眉问道,“怕成这样?” 她喜欢他,再羞涩他都理解,可为什么会因为他的亲近落泪? 他的离开让凝香绝望里生出了希望,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世子,我是你的丫鬟,只要是分内之事,我都愿意做,可我不想……我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我心大想当姨娘,世子,我……” “你怕被人说闲话,”裴景寒声音冷了下来,再次捏住她下巴,“还是不想做我的人?” 看着他危险的眼睛,凝香如坠冰窟。 上辈子他也这样问过,她回答后者,他恼羞成怒,直接强亲了她。 可是不那样说,误会她喜欢他的裴景寒,只怕更会纠缠她吧? 正左右为难,雅间外面忽然传来长顺的声音,“世子,姑太太来了,夫人请您马上回去。” 裴景寒继续盯着凝香,好一会儿才扭头,“姑太太?” 长顺回道:“是,姑太太刚到的,表姑娘也来了。” 裴景寒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姑母远嫁荆州,回来一次不容易,致使他也没见过几次沈家表妹,也不知道当初的小丫头长成什么样了。 “备车。” 冷冷看凝香一眼,裴景寒转身朝门口而去。 凝香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悠悠终于来了,至少在沈悠悠离开之前,她与素月都安全了。 第38章 回到侯府,裴景寒让凝香先回冷梅阁,他径自去了老太太的荣安堂。 这边女眷们正聊得热闹。 老太太将外孙女沈悠悠叫到跟前,笑眯眯地打量,见十五岁的小姑娘生了双酷似她母亲的鹅蛋脸,一双丹凤眼干净明亮,清纯动人,淡绿色的长裙衬出清隽灵秀的书卷气,温柔又端庄,不由十分喜爱,慈爱地问道:“你娘心里常夸你字写得好,还会作诗写词,快念首给外祖母听听。” 大户人家的姑娘,品德比美貌重要,外孙女既有美貌又有才情,这才是真正的贵女。 沈悠悠羞涩一笑,看着杜氏道:“外祖母谬赞了,我只是闲着无事多读了几本书,并没有母亲夸的那么好,听说舅母最善诗词,外祖母就别让我班门弄斧啦。” 姑太太沈夫人附和道:“就是,她一个小姑娘会什么,我写那些都是哄您开心呢。” 说话时笑得很是和善,目光扫过杜氏身上素雅却名贵的绸缎,沈夫人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儿。 现在嫂子穿的,本该都是她的。 她是真正的侯府贵女,做姑娘时娇生惯养,顺风顺水地长到了嫁人的年纪,又在进京时遇到了身为国公府世子的丈夫,十里红妆出嫁,那是何等的风光。可惜好景不长,女儿出生没多久公爹与丈夫就吃了败仗,公爹战死,丈夫失了一条腿,皇上一怒之下削了沈家的爵位,更是将他们一大家子打发到了荆州,由小叔担任荆州守备。 离乡背井,丈夫因身体残疾一蹶不振,整天流连寺院听和尚讲经,内宅由二房的弟妹做主,她靠着丰厚的嫁妆才没有看弟妹的脸色,然而十余年下来,既要给丈夫买药,又要拱不成器的长子花天酒地,她的嫁妆越来越少,连给女儿做几身好衣裳都得费些思量。 杜氏呢,原本只是四品知府的女儿,嫁到她家,立即过上了原本属于她的富贵日子。 沈夫人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所以她想让女儿嫁给身为侯府世子的侄子,将来女儿衣食无忧,她也可以靠女儿继续享娘家的福。儿子靠不住,女儿是她唯一的指望。 目光落到亭亭玉立的女儿身上,沈夫人心底涌起浓浓的自豪。 她这个女儿,出生后就非常懂事,不哭不闹特别好哄,长大了学什么都快,最难得的是她自己想学。二房的几个姑娘,弟妹想方设法逼着她们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的女儿根本不用她催的,还学得样样精通,比京城的名门贵女不差什么。 “老太太,世子爷来了。” 门外小丫鬟笑着禀报道。 堂屋里的女人们都看了过去。 就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低头从一侧转了过来,阳光照到他月白的锦袍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灿烂的光晕。待他跨进门口,从阳光下迈入清凉的室内,外面的光华敛去,露出了他本人的风采。长眉凤眼,面如冠玉,竟是罕见的美男子。 沈悠悠看失了神。 自从一家人搬去荆州后,她只来过侯府一次,那年她八岁,裴景寒才十三,虽然容貌出众,对于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朝代活到二十五岁的她而言,也只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是需要处好关系的贵公子表哥。 如今七年过去,裴景寒竟然长得如此出色了,肌肤白皙如玉却不见丝毫文弱之气,举手投足充满了身居高位者的霸道独断气息。 沈悠悠非常满意。 这样好的男人,不亏她精心准备了十五年。 前世她是被人看不起的私生女,长大后与母亲一样,凭借出众的美貌傲人的身段搭上了有钱有势的男人,男人早有家室,但她不在乎,她只要有钱活得快活就够了,这个男人走了,还有下一个。 直到让她碰到了一位“厉害”的正室,不慎丧命。 刚刚重生时,沈悠悠无比感激那位正室,因为她有身份了,国公府的嫡孙女,身份高贵,再也没人敢指着她骂她贱.人,她也无需再羡慕别的女人有漂亮的衣服昂贵的首饰,那些她曾经羡慕渴望的,沈家都给了她。 然后就在她幻想哪天偶遇一位皇子将来当皇后时,沈家突然出了变故。 失落过气馁过,沈悠悠很快又重振士气,即便没有沈家撑腰,这辈子的她依然还有希望。 因为她依旧美貌。 勾引男人的招数她无需再学,相信身边也没有人比她更有经验,她要学的就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该掌握的东西,规矩礼仪,琴棋书画。规矩礼仪好学,琴棋歌舞这种最容易抬高身价的技能她既有基础又有天分,很快就上了手。诗词歌赋她真正不懂的反而最简单,拜朝代历史不同所赐,她只需借用一些大文豪们的诗词,便能震惊这里的人了。 而她要勾的,就是眼前的裴景寒,这个她目前能接触的身份最高的侯府世子,未来的侯爷。 察觉男人惊艳的眼神,沈悠悠熟练的红了脸,羞涩地低下头。 裴景寒呆呆地看着祖母身边的美貌姑娘,其实论美貌,沈悠悠比素月强,却不如凝香美,但一来裴景寒几乎每日都能看到凝香素月,面对她们没有沈悠悠带来的新鲜感,二来他真想到记忆里娇憨可爱的表妹,会出落得如此清纯可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悠悠。 杜氏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风流的,见对面小姑子并未露出不悦,老太太更是笑得意味深长,她默默垂下了眼帘。 “景寒不认识你表妹了吧?瞧你都看傻了。”最终老太太咳了咳,笑着打趣道。 裴景寒回神,坦荡一笑,先朝沈夫人行礼,再挺直身板,看着沈悠悠赞道:“女大十八变,悠悠表妹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悠悠小脸依然红红的,柔柔地唤了声表哥。 那声音娇柔,尾音说不出来的好听,裴景寒只觉得有什么在胸口撩过,撩得他浑身痒痒。 坐下没多久,裴政领着外甥沈阔走了过来。 表公子沈阔今年十八,容貌同样不俗,只是他比裴景寒更风流,时常流连花丛,整个人的精气神就逊色裴景寒不少,好在底子好,精心拾掇一番也是个十分引人瞩目的翩翩公子。 裴景寒爱美人,对男人没兴趣,知晓沈阔没什么出息,他对这个表弟的态度就很敷衍了。 晌午用完家宴,沈悠悠随母亲去别院休息了,裴景寒才带着些许醉意回了冷梅阁。 素月凝香一起服侍他。 “下午我要陪表姑娘游园,你们半个时辰后叫我。”躺在床上,裴景寒闭着眼睛吩咐道。 “知道了。”素月轻声应道。 “下去吧。”裴景寒淡淡地道。 凝香素月互视一眼,一起转身。 脚步声远,裴景寒忽的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到凝香跟在素月身后的窈窕身影。 这个小丫鬟的心思,似乎跟他想的有些出入。 不过现在他对表妹更有兴趣,等表妹走后,再认真问问她。 ~ 堂屋里,凝香坐在椅子上,对着手里的茶碗发呆。 “想什么呢?”素月挪到她旁边坐,细声问道,裴景寒睡时她们不能睡,随时准备听候召唤。 凝香扭头看她。 她在想素月与沈悠悠的那些恩怨。现在回想前世,沈悠悠看似温柔善良其实容不得人,她一直躲着裴景寒,直到最后才触怒了沈悠悠,早早被裴景寒收房的素月则明里暗里受了很多委屈。 眼下素月也考虑出府了,她暂且不必担心素月与沈悠悠闹不快,可想到曾经两人的深仇大恨,她总是觉得心里不安。 “听说老太太很喜欢表姑娘,有心撮合她与世子,这个你知道吧?”凝香低声道。 素月点点头,很自然地打趣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府里老人都说姑太太年轻时十分美貌,想来表姑娘也不差。” 凝香嗯了声,斟酌着字句,委婉提醒她:“世子相貌堂堂,我猜表姑娘多半也想嫁给他的,那么若是让表姑娘知道世子对咱们的心思,她肯定会不高兴,所以以后与她打交道,咱们小心些?” 只要她们都表现出对裴景寒的抗拒,沈悠悠对她们的敌意就会少一些,将来裴景寒出征,她与素月求沈悠悠放她们出府也就更容易。 她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素月笑着点头,小声夸道:“这话有道理,我都听你的。” 真是单纯的傻姑娘,这侯府里真正的善人就一个,与其一年后求心狠手辣的沈悠悠,不如趁裴景寒去送行姑太太等人时,求那位善人,毕竟此时她们的卖身契,还在那人手里。 第39章 沈悠悠随母亲住在别院,裴景寒先去那边接她。 走了一段路,侧头看身后,见素月怡然自得地打量路旁花树,裴景寒放缓脚步,低声问道:“怎么又不爱说话了?” 素月抬头看他,对上男人探究的凤眼,她迅速移开,小声哼道:“听说表姑娘声音比黄鹂鸟叫还好听,我怕世子听惯了再也受不了我的乌鸦嗓子,干脆就不说罢。” 曾经他劝她本分,她就本本分分,一点酸劲儿都不敢露出来,后来看沈悠悠与他相处,才明白裴景寒是喜欢女人们为他拈酸吃醋的,但只能是小醋,说说酸话就够了,不能闹起来,坏了他的心情。 “如果你的是乌鸦嗓子,我岂不是癖好怪异,就喜欢听乌鸦说话?”裴景寒握住她手,凤眼专注地看着她。此言非虚,他确实最喜欢素月的声音,一会儿说一句,清脆悦耳,还不会让他觉得烦躁。 素月美眸重新看向他,底气不足地道:“真的?” 裴景寒嗯了声,温柔地摸摸她脸,“别瞎想,她是我表妹,我身为兄长当然要好好招待她,但不是有了她就忘了你,否则我为何还要带你出来?” 素月马上又恢复了精神,瞅瞅前面,轻轻将手抽了出来,乖巧道:“这是在外面,世子注意点吧,让表姑娘瞧见,可能就不领你陪她逛花园的情了。” 她话里只有揶揄没有嫉妒,裴景寒越发喜欢,低头香了口,这才继续往前走。 初来乍到,沈悠悠当然不能惬意地坐在闺房等裴景寒来了她再出去见客,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她早早领着丫鬟锦绣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远远瞧见裴景寒与一个穿粉裙的丫鬟走了过来,沈悠悠欢喜又羞涩地迎了上去,“表哥。” 刚歇完晌的姑娘,精神饱满,眉目清秀,穿一身水绿的裙子,清新脱俗。 “怎么这么早就等着了?”裴景寒停在门前,笑着问道,凤眼仔细观察沈悠悠的神情。 沈悠悠就像没看到素月般,目光都在裴景寒身上,微微红着脸道:“表哥那么忙还肯抽空陪我,我不想磨磨蹭蹭的,累表哥等我。”要多体贴就有多体贴。 “咱们是表兄妹,不必那么客气。”裴景寒亲昵自然地道,转身,示意沈悠悠随他走。 素月与锦绣并肩跟在后面,故意放慢脚步,隔了十来步的距离。 锦绣容貌只是中等偏上,对上美貌又妖娆的素月,心知自家姑娘要配给世子的她顿时看素月不顺眼了,而且她进府后就悄悄打听过了,世子极其宠爱素月与另一个叫凝香的丫鬟,听说年初还因为她们训斥过二公子。 简直就是姑娘的大敌! “是素月姐姐吧?”心思转了转,锦绣亲近地寒暄道,“我叫锦绣,从小就伺候姑娘了。” 素月回以一笑,“那表姑娘肯定特别器重你,真好,我去年才开始伺候世子的。” 面对锦绣,她心里并无波澜。 上辈子锦绣总看不起她,暗地里骂她是爬.床的狐狸精,可素月没有,裴景寒喜欢她对她好,她才动心从了他。锦绣呢,一开始忠心耿耿,后来还不是趁沈悠悠怀孕想要勾引裴景寒?可惜锦绣有心爬.床,裴景寒根本看不上她,直接命人捆了卖了,锦绣唯一对沈悠悠忠心的地方,就是又给了沈悠悠一次伪装心善的机会,假惺惺劝裴景寒饶过锦绣。 锦绣却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着她,压低声音道:“素月姐姐才让人羡慕呢,你长得这么漂亮,还那么得世子宠爱,将来世子肯定会给你名分吧?” 素月刚想敷衍过去,发现前面裴景寒回头看了过来,她便低下头,尴尬地攥了攥手。 锦绣见了,马上就明白了,素月已经被世子收用。 然而在裴景寒看来,就成了素月从锦绣口中听了什么让她难堪的话。 扫了其貌不扬的锦绣一眼,裴景寒若无其事般继续与沈悠悠闲聊,“表妹平时有什么喜好?” 沈悠悠垂眸,看着前面的青石小路道:“就是看看书绣绣花,没什么特殊的。” “世子您别听我家姑娘谦虚,我家姑娘会的可多了。”因为裴景寒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后面锦绣也听到了他的问话,立即快走几步,想要好好夸赞自家姑娘。 “你又胡说,快闭嘴!”沈悠悠红了脸,娇声斥道。 裴景寒眉峰微挑,看着欲言又止的锦绣道:“说吧,我好知道你们姑娘喜欢什么。” 像是有了倚仗,锦绣笑嘻嘻躲过沈悠悠的手,闪到裴景寒身后,快言快语道:“我家姑娘天生聪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荆州府有名的才女,连云山书院的邹老先生都夸姑娘若是男儿身,定能高中状元。” 邹老先生是本朝颇有名气的大儒。 “表哥,那都是外人乱传的,我只是有幸见过邹老,他并未那样说过。”沈悠悠红着脸辩解道。 自家姑娘太谦虚,锦绣急了,瞥见周围盛开的大片牡丹,她眼睛一亮:“怎么没有,去年也是牡丹花开,邹老先生听到姑娘赞牡丹的诗,赞不绝口,还想拜读姑娘其他诗作呢,姑娘就是谦虚,不肯拿出来,白白错过了与邹老先生结交的机会。” “还有此事?”裴景寒终于开了口,凤眼期待地看着沈悠悠,“表妹可否念给我听听?” 沈悠悠幽怨地嗔了锦绣一眼,逃也似的朝前走去,“一时兴起之作,不敢在表哥面前献丑。” 能得邹老先生夸赞的,肯定差不了,她不肯说,裴景寒就看向了锦绣,“你可记得?” 锦绣笑道:“记得,姑娘的诗我都会背,那首就叫《赏牡丹》。” 说着颇为自豪的将整首诗念了出来。 裴景寒听到前面两句,轻轻颔首,赞许归赞许,神色还算平静,待锦绣念到“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俨如画龙点睛,凤眼里才乍现震惊。 锦绣早已料到如此,当初邹老先生也是听完全诗才抚掌称赞的。 瞅瞅脸皮薄不禁夸的姑娘背影,锦绣笑着替她讨夸道:“怎么样,世子觉得如何?” 裴景寒先看向了素月,素月满眼震惊,也呆呆地望着他,红唇微动。 裴景寒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即大步朝沈悠悠走去,笑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表妹有如此才情,为兄痴长表妹七岁,真是惭愧。” 凤眼看似赞许地注视着她。 沈悠悠最初借用文豪诗句时还有些心虚,现在早习惯了,仿佛那就是她作出来的一样,与裴景寒对视一眼,羞涩道:“表哥谬赞,你文武双全,心里想的都是保护江山造福百姓的大事,我久居闺阁,无事可做,放在诗词上的功夫就多了,不算什么。” 裴景寒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讽刺。 如果表妹心虚,他还可以只当她虚荣,女人有点虚荣不算大错,素月不也建议他欺世盗名过?但表妹利用他人之作赚取才名,还能表现的毫无破绽,可见脸皮之厚心机之深。 裴景寒最不喜心机深的女人。 但这是他的表妹,普通女人裴景寒都不屑落了她们脸面,轮到亲表妹他更不会当面拆穿,更何况素月抄写的只是残句,表妹手里的更全,甚至拥有完完整整的一本诗词集。 裴景寒想要那本诗集。 “邹老先生想拜读表妹其他诗作,表妹没给,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裴景寒戏谑地问。 沈悠悠看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只愿表哥看了觉得可笑,也别告诉我。” 裴景寒朗声笑了出来。 沈悠悠扭头时也笑了,她就知道,这些贵公子们都喜欢附庸风雅,擅长诗词未必是吸引男人最管用的法子,但有这个长处,绝对是锦上添花。 赏花结束,裴景寒将沈悠悠送回别院,收获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裴景寒没有回冷梅阁,而是去了一座凉亭,低头看册子。 素月托着下巴撑在石桌一旁,与他一起看,“对,我记得这首,就是有些拗口,看完就忘了。” 她娇憨可爱,裴景寒歪头看看,忍不住在她白净的香腮上亲了口。 素月脸一红,立即后退几步。 裴景寒叹口气,转身看她,脊背靠着石桌,“这件事,你别对旁人说。” 素月从未指望裴景寒会因为一些诗词就放弃美人表妹,毕竟沈悠悠的手段可不止诗词一样,了然道:“世子放心,我懂,表姑娘只是一时糊涂,其实若非我读书太少容易穿帮,说不定也……” 嘿嘿笑了下,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看裴景寒,俏皮伶俐。 看似聪明,实则傻乎乎的。 裴景寒喜欢机灵又纯善的姑娘,忍不住想跟她说说心里话,“知道我为何没有拆穿她吗?” 素月笑容微敛,扭头道:“世子不忍表姑娘尴尬……” 裴景寒就料到她会这么想,笑着拉住她手,用力往怀里一带,熟练地将人抱到了腿上,搂着她小腰道:“我是想得到那本诗集,都怪你笨,倘若你都背了下来,我还用想办法一点一点地跟她讨?” “我又不是才女……” 天可证明,素月真没打算暗讽沈悠悠,只想说自己不是才女没有那么好的记性,然而一开口就觉得这话容易让人误会了,见裴景寒笑得更明显,素月连忙咬唇忍笑,替自己辩解道:“我不是说她……” 她笑起来像狐狸,裴景寒不信她非故意,却也没有生气,重重捏了她腰一下,权当惩罚。 素月吃痛,哎呦了一声,新月眉皱了起来。 裴景寒看她皱眉,忽的想起一事,“在花园里,锦绣说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素月怔住,看看他,低头道:“没什么。” 裴景寒抬起她下巴,“说。” 素月瞧他一眼,蚊呐似的道:“我羡慕她在表姑娘身边时间长,肯定得表姑娘重用,她,她也羡慕我,说将来世子,会给我名分……” 小丫鬟羞羞地低着头,裴景寒嘴上哄她,心里却涌起不快。 锦绣分明是在替表妹试探。 不过也好,若表妹接受不了,他也不必再想借口,拒绝老太太与姑母的美意。 第40章 凝香很快就发现了裴景寒的不对劲儿。 他对沈悠悠好像没有前世那么看紧了。 想当初,因为沈悠悠的到来,裴景寒隔三差五就休息一天,不去军营,一心陪沈悠悠风花雪月,或是带出去逛泰安府附近的美景,往往上午出发快黄昏才回来。可是现在,裴景寒照旧去他的军营,只在回来后才去陪陪沈悠悠。 她想不通哪里出了差错。以前遇到困惑,凝香都会问素月,但这涉及到两辈子,除非说破,素月再聪明也没法帮她。但凝香不敢说出实情,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泛着邪,哪有死了的人再重新活一次的? 有时候凝香照镜子都会突然害怕,就怕镜子里多张鬼脸…… 这样她更不敢告诉素月了。好不容易两人关系依旧如初,别弄得素月没因裴景寒疏远她,反而因为她的死后还魂怕她畏她,甚至告诉裴景寒,裴景寒再把她当妖怪架到柴垛上烧了。 而裴景寒不黏着沈悠悠,就有可能记起酒楼里发生的事,来找她算账。 凝香心惊胆战的。 又逢裴景寒休沐的日子,趁裴景寒晨起之前,凝香早早收拾一番,过来找素月打听,“昨晚你守夜,世子有没有说他今日会不会出门?” 十日过去了,裴景寒还在用他的方式罚她,对她十分冷淡,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但今日裴景寒有一天的空暇,凝香想先摸摸底细。 素月摇摇头,“他没说,我也不知道。” 她打听过酒楼里发生了什么,因此清楚凝香的担心,低声安抚道:“别太紧张,他再生气也不会吃了你,大不了闭上眼睛让他占次便宜,就当被狗啃了。” 距离裴景寒远行只剩二十多天,素月是替凝香开心的,所以不把一点点小亏放在心上。 凝香除了听她的,也想不到旁的办法。 内室里传来动静,二女赶紧分头行事。 素月去铺床,凝香伺候裴景寒洗脸,先帮他挽袖口。 四月过了大半,天越来越热,府里众人都换上了夏衫。今日凝香穿了件白底的对襟褙子,衣襟处绣了黄芯红瓣的兰花,夏日衣领都比较低,脖颈往下便比其他时节多露出了一小片白如雪的肌肤,透气凉快。 裴景寒视线沿着那雪白缓缓下移,想到只需用力一扯就能看到里面的娇物,突然不想再冷落她。 放着如此美人不碰,那是惩罚自己。 用过早饭,裴景寒叫凝香随他去书房伺候。 凝香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素月爱莫能助,只能悄悄用眼神鼓励她。 凝香提心吊胆地跟着裴景寒进了书房。 这次裴景寒没再啰嗦,坐在椅背上,盯着她问,“上次我问你的话,想到该怎么回答了吗?” 他问她是怕被人说闲话,还是不想做他的人。 对凝香而言,这是怎么回答都没有好下场的问题。 她看看裴景寒,慢慢跪了下去,顶着男人瞬间变冷的注视道:“世子,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我是村里出来的姑娘,我从小听到大的就是抢别人的丈夫不好,无论是正经纳的小妾,还是爬了主子床的丫鬟,都是坏女人,都会被人看不起。世子,我不想被人说闲话,也不想抢了未来世子夫人的宠爱……” “我想宠你就宠你,谁敢管我?”裴景寒冷声打断道,起身朝她走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是我想宠你,不是你勾我,谁敢说闲话,我让人封了她们的嘴。世子夫人你也不必多想,我要么不娶,娶就娶个容得下你们的妻子,绝不会跟你们计较。” 凝香苦笑,看着他靴子道:“世子身份尊贵,只要您吩咐下去,没人敢在您面前说我闲话,可是世子不在了,他们不会再顾忌,世子没尝过被人看低的滋味儿,我尝过,我不想再尝。还有世子夫人,除非迫不得已,谁会甘心自己的丈夫宠爱别的女人?世子,就算您的妻子嘴上说不介意,其实她心里介意,她……” 裴景寒冷哼一声,猛地掐住她手腕将她提了起来,“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不想给我?” 他动作太突然力道太大,凝香脚尖儿都快离地了,控制不住地往前扑,被男人顺势勒到怀里,低头就要亲她。凝香仓皇躲闪,另一手使劲儿推搡,哭着求他,“世子,我求你了,我不想做姨娘……” “那就别做姨娘!”再娇弱的女人,拼命挣扎也碍手碍脚,裴景寒困得住她手管不了她动来动去的脚,尝试几次都没有亲到那丰润的嘴唇。越得不得就越想要,裴景寒瞅瞅近在眼前的书桌,一把将她摔了过去。 凝香后脑撞到桌案,疼得她发懵,裴景寒抓住这短暂空隙,一手就将她双手高举过顶,双腿夹住她踢来踢去的腿紧紧并拢。眼看着她如砧板上的鱼,除了胸脯起伏跳动哪都动不了了,裴景寒才阴沉着脸问她,“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 从来只有他看不上别人,还没有谁享受过他的刻意讨好却看不上他的,如今他最看重最小心翼翼捧着的丫鬟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跟他,裴景寒除了愤怒,更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胸闷,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一块儿石头,闷得他必须做什么发.泄。 “凝香,我自认对你不薄。”他咬牙切齿地道,紧紧固住了她下巴。 能求的两辈子都求了,而他始终都是那个容不得旁人拒绝的侯府世子,凝香绝望地闭上眼睛,泪如泉涌,“世子对我照顾有加,可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从来都没想过,世子真对我好,求您放了我吧,我……” 话未说完,书房门外忽然传来长顺的声音,“世子,表姑娘来了。” 凝香眼睫一颤,颤巍巍睁开了眼睛,泪眼模糊地观察裴景寒的神色。 那杏眼含雨,绝望里又生出希望的眼神越发显得她可怜,招人心疼。 裴景寒就心疼了。 他那么喜欢她,不想看她哭。 可她怎么能不喜欢他? 或许她心里也有他,只是她身上单纯的村人质朴让她觉得当姨娘太愧对主母愧对村人? 裴景寒可以问,但看着凝香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他又不想马上听到答案。 “我再给你一旬时间。”裴景寒弯腰,贴上她被迫朝他敞开的胸怀,隔着衣衫感受那饱.满被他一点一点压了下去,然后紧紧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凝香,今日我就跟你说清楚,这辈子除非我先厌弃你,否则绝不会放你出府。如果你自己拿不定主意,月底回家跟你的家人商量商量,或许她们比你更聪明,会权衡利弊。” 凝香苦涩地闭上眼睛,挤落两串泪珠。 裴景寒看着她因为脸色苍白越显红艳的唇,慢慢靠近,却又没有含住。 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跟她的第一次是出于强迫。 他再等她十天,若她冥顽不灵,他也不会继续怜香惜玉。 松开默默流泪的小丫鬟,裴景寒站直身子,理理衣裳,走了出去。 沈悠悠一身浅绿裙子站在书房门前,见裴景寒神色不大对劲儿,她拘谨道:“表哥在忙吗?” 刚被一个美人拒绝,又有一个美人主动送了上来,裴景寒心情好了不少,浅笑道:“一点琐事,刚解决好,表妹怎么过来了?” 沈悠悠甜甜一笑,有些俏皮地道:“这两天越来越热,听舅母说表哥当差辛苦,我特意琢磨了样消暑的零嘴儿给表哥尝尝,怕一路过来化了,所以得请表哥去我那边走一趟了。” 她发现裴景寒虽然喜欢那些诗词,却又不是特别热络,索性换个法子。 裴景寒正想出去走走,又对她的零嘴颇感兴趣,欣然道:“难得表妹惦记我,我当然要去。” 沈悠悠听他语气暧.昧,红着脸先行一步。 书房里面,凝香擦擦眼睛,等表兄妹俩的谈笑声听不见了,她才理理衣衫,白着脸回了后院。素月已经知道沈悠悠来请裴景寒的事了,本以为凝香逃过了一劫,此时见她哭得眼睛都红了,忙随她进屋。 得知只是一次警告,素月哭笑不得,递过帕子道:“好了,至少这几天都不用怕他了是不是?等到下个月,说不定世子又没空理你了。” 那个沈悠悠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哄男人的法子,这次肯定有把握才来请人的。 果不其然,裴景寒直到黄昏时才回来,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他不提沈悠悠做了什么,素月也没有打听,凝香巴不得裴景寒晚上也别回来,更不会问。 有沈悠悠绊住了裴景寒,接下来几日凝香过得还算安心,只是眼看着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又想到了陆成。 他有没有误会她与裴景寒?会不会真的来接她? 月底与李嬷嬷在角门汇合,娘俩照旧先去小吃街,夏天没有栗子也没有糖人卖,自然有适合夏日吃的零嘴买回去给家人尝鲜。李嬷嬷也记得陆成呢,路上好奇地问凝香,“上个月你自己回去,遇到陆成了吗?”说话时笑眯眯的,隐含打趣。 凝香硬着头皮扯谎,“没有,怎么可能回回都有顺风车搭啊。” 李嬷嬷瞅瞅她,将信将疑。 凝香真的怕陆成纠缠,到了小吃街就开始防着他,远远地观察街上行人,怕又偶遇。 确定前面一片没有陆成,凝香暂且放下了心。 只是没等她的心落稳,就听路旁有人喊“徐姑娘”。 那爽朗的声音,虽然每个月才听一两次,也足以让凝香认出来了。 凝香难以置信地转了过去。 旁边是两个摊铺,都是用车板充当的,因为左边摊子后栓了一头灰毛毛驴,凝香几乎最先看向的那边,见摊铺主人是个四十多岁左右的汉子才移开了视线。走得近了,瞥到另一车板上摆了一篮鲜红的樱桃,凝香被那色彩吸引,也多看了眼。 就刚刚看的,刚刚看时车板前还没有人,可是现在,陆成却鬼魅似地冒了出来,手里抱着叠在一起的几个竹篮,一边往车板上放一边惊喜地望着她与李嬷嬷,“好巧,又遇上你们了。” 第41章 到果园做事后,每到丰收季节,陆成心底都会冒出一个念头。 终有一日,他要有片自己的果园。 然而想弄果园谈何容易,既需要果苗又得有地,即便小点的园子,没个百八十两也办不成。 家里陆陆续续出事,陆成攒的那点钱完全不够用,他就先在后院养了十株樱桃树。头两年结的樱桃稀稀拉拉,都自家人吃了,再送交好的乡邻点。去年小赚了五两,今年树高果多,每颗结了约莫三十来斤,陆成便摘了果子,运到府城来卖。 今日是他来府城的第三天。前两天他都是直接将樱桃送到通过吴家认识的大户人家,也卖了大部分樱桃。今日是最后一批,陆成照旧先去大户人家送果子,然后故意剩了两篮子来小吃街卖,一边卖一边等她。 清晨的天空湛蓝如洗,陆成心里也是一片晴朗。 卖樱桃总共卖了九两,算上之前攒的,就算她一文钱也没有攒下,他也可以帮她赎身了。 所以看到凝香“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陆成脸上的惊是假的,喜却是实打实。 凝香没觉得喜,倒是被他吓了一跳。看看驴车上的樱桃还有那些空篮子,她实在无法相信陆成是专门为了她才来卖樱桃的,他有儿子,随时都可以抱儿子当幌子,可樱桃不是他想有就能变出来的啊。 但说他是单纯来卖樱桃的,凝香也不大相信。 “陆大哥。”未免李嬷嬷生疑,她勉强寒暄道,“这么巧,陆大哥来卖樱桃?” 陆成嗯了声,拍拍手上的土,热络道:“你们要回家吧?正好我也准备走了,咱们还一起走?” 凝香马上婉拒:“不用了,陆大哥明明还有一篮子没卖,还是卖完再回去吧,这么远赶过来,别因为好心帮我们提前收摊,耽误生意。” 说着拽着在一旁笑着看热闹的李嬷嬷就要走。 陆成当然不会让她跑了,迅速拦到她身前,见她气红了脸,不安地打量周围的人,陆成摸摸鼻子,神色尴尬地同李嬷嬷商量道:“婶子,上次徐姑娘帮我照顾阿南,阿南贪玩得罪了徐姑娘,我一直想跟她赔罪都没机会,今日既然碰上了,要不您先去买东西,我跟她好好赔不是?” 他胡说八道,编瞎话跟真的似的,还冤枉阿南得罪了她,凝香脸色更难看了,冷冷道:“我,我没生阿南的气,你快让开!” 第一次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住,凝香又急又无措,只知道撵他走,没细想自己说了什么。 陆成无奈地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凝香脸上,见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樱桃似的嘴唇紧紧抿着,杏眼冷冷地瞪着陆成胸口,岂止是生气了,气还不小,但跟大仇大恨的那种愤怒相比,凝香这模样更像相好的男女闹别扭。 李嬷嬷就猜到,准是上次回家陆成与凝香发生了什么。 虽然觉得陆成这人挺不错的,李嬷嬷还是更偏心凝香,轻声劝陆成道:“你们两家挨得近,想赔罪改天还有机会,你快先忙生意去吧。” 李嬷嬷帮着她,凝香安心了些。 头顶却传来男人平静又霸道的声音,“婶子还是先去忙吧,今日不跟徐姑娘说清楚,我良心不安。” 凝香愤愤地抬起头。 陆成低头看她,桃花眼坚定里又有丝温柔,仿佛整条街他只看到了她一人。 凝香不信邪,往旁边挪了一步。 陆成平静地跟着她挪。 凝香气得,骂人骂不出来,打他更不可能,一张小脸憋得越来越红。 两人加起来年纪也没李嬷嬷大,在李嬷嬷看来简直就像两个孩子在闹别扭。扫了眼四周,见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李嬷嬷立即充当和事老,低声劝凝香:“算了,你就听他说两句,我帮你买绿豆糕回来。” 街上这么多人,她不必担心陆成会对凝香怎样。 不再给凝香犯倔的机会,李嬷嬷扬声嘱咐她好好挑两斤樱桃买回家给孙子吃,算是给二人说话的理由,然后就快步去买东西了。 凝香想追上去,却被陆成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 “你若不坐我的车回去,我就一直跟着你,你若不马上答应,我立即喊你媳妇。”陆成看着她,低低地威胁道。今日他必须跟她谈赎身的事,她一心躲他,好言好语不管用,那他只能先逼她答应。 “你先放开我!”凝香瞅瞅左右,气得都快哭了。 “媳妇。”陆成低声唤道。 他真敢喊! 凝香只觉得一声响雷在耳边炸开,轰得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陆成趁机提醒她,“再不答应,我喊的声音更大,不信你试试。” 被人在街上攥着手腕,被人用败坏她的名声威胁,凝香却没有任何办法摆脱他,羞怒变成无力,凝香再也忍不住,低头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滚了下去。 她招谁惹谁了,侯府里有裴景寒,难得可以回家,又遇到了陆成,一个个都欺负她。 看到她哭,陆成的手就像被烫了一养,马上松开了她,无措地赔罪,“香儿,我……媳妇!” 却是见她不肯听又想走开,陆成想也不想再次威胁起了她。 凝香气得眼泪都不掉了,猛地转向这个无赖的男人,“你……” “我给阿南买了只苍鹰。” 在她还挂着泪珠的脸庞转向自己时,陆成及时道,像是小孩子做了什么值得夸赞的事,迫不及待地告诉长辈听。眼瞧着小姑娘果然震惊地忘了哭也忘了骂他,陆成悄悄松了口气,继续道:“就是那天在百鸟园买的,跟他买的是一窝。” 凝香脑海里顿时浮现四只站在鸟架上的苍鹰,块儿头都快跟阿南差不多了,鹰爪锋利,鹰喙如钩,鹰眼凶狠,非但吃肉,还最爱吃活物。 气红的脸不受控制地白了,凝香眼中怒火当即转成指责,情不自禁地跟着他走到驴车旁,一边假装挑樱桃一边低声斥道:“你为何要买那样的凶鸟给阿南?你就不怕阿南受伤?陆成,我就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 “因为我希望阿南长大后有出息。”成功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陆成居高临下看着她脸,那眼神简直就像猎人看已经诱到圈套里的肥兔,“你放心,阿南很喜欢它,我熬鹰时抱着阿南一起熬的,那鹰通人性,知道阿南也是它主人,不会伤他的。” 凝香皱皱眉,目光定在了长在一起的两颗樱桃上,“什么叫熬鹰?” “就是让它认主,听话。”陆成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道,想到什么,笑了,“就昨天,我们摘樱桃,阿南在旁边玩,有只蚂蚱蹦到它跟前,阿南刚想抓,被将军一嘴叼了起来,气得阿南追鸡似的追它。” 凝香听得入了神,她知道,将军肯定就是他们给苍鹰起的名字。 但她无法将昔日看到的苍鹰与鸡联系到一起,疑惑道:“那么大的鸟,阿南真的不怕?” 陆成立即明白她误会了,低笑道:“不是,我买的是第五只,比那四只小了一半,离远点看确实跟母鸡差不多,我估计阿南真把将军当鸡看的。” 凝香想象小家伙追着母鸡跑的可爱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爱听这个,陆成又接着讲了他用鹦鹉换苍鹰的事,免得她误会他花钱大手大脚。 凝香没想那么多,但现在听他说了,不由佩服陆成聪明,人也会说话,能哄的掌柜卖他。 之前僵持的气氛不知不觉就缓和了下来。 陆成个子高,远远瞥见李嬷嬷回来了,他小声恳求道:“徐姑娘,我真有正事与你商量,你再坐一次我的车?” 提到这个,想到方才,凝香脸又绷了起来,讽刺地道:“我不答应,你就不纠.缠了吗?” 陆成老老实实道:“不会,但我保证今日之后,不会再如此欺负你。” 语气十分地诚恳。 凝香不置可否。 陆成知道她是默认了,笑笑,捏了一颗樱桃递给她,“尝尝吧,我们家后院种的。” 凝香歪过脑袋,不想吃他的东西,答应与他同车回去,不过是逼不得已。 已经走过来的李嬷嬷瞧见这一幕,摇摇头笑了,看着站在一起简直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俊男美女,短暂的欣慰后,又有点替凝香发愁。陆成要容貌有容貌,要本事有本事,一年十二两工钱,即便有个儿子,在乡下也是吃香的婚嫁人选,只是凝香…… 想到侯府里那位说一不二的世子,李嬷嬷暗暗惋惜。 凝香是好姑娘啊,若非有世子那座大山压着,她早定下凝香当儿媳妇了,哪里有陆成的事。 “嬷嬷回来了。”凝香扭头时看到了她,略显别扭地招呼道。 李嬷嬷笑,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凝香,直接问陆成,“真不卖了?” 一句话就免了凝香再费事解释的烦恼。 凝香默默低下头。 陆成朗声道:“不卖了,剩的不多,回头婶子与徐姑娘一人分点,拿回家尝尝鲜。这样,你们先去那边等等,我马上套车,很快就好了。” 李嬷嬷点点头,领着凝香走到远处等他。 陆成利落地套好驴车,赶车靠近她们时,桃花眼不加掩饰地望着穿绿裙的姑娘,顾盼生辉。 “陆成长得可真俊。”李嬷嬷由衷地赞道。 凝香在心里轻轻嗤了声。 道貌岸然,说的就是陆成这种人。 第42章 夏天一到,回家的漫漫长路就不如春秋舒坦了。 日头还没升高,但那透过两树之间缝隙照过来的光芒已经明亮到刺目,凝香面朝西坐着,就觉得后背热烘烘的,犹如被炉子烤,因为日头在东南,她左边脸颊也被照得比右边热。 小姑娘低着脑袋,蔫蔫的,自上车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嬷嬷同陆成聊了几句,见凝香这样,知道两人还没有解开心里的疙瘩,就也不说话了,人上了年纪,她精神头不如凝香,慢慢地就犯困了,靠着车板打盹儿。 陆成回头看了眼,专心赶车。 驴车不缓不急地到了白河镇。 凝香下车送李嬷嬷。 陆成大步走了过来,将剩下的半篮子樱桃往另一个空篮子里匀。 李嬷嬷知道他要给她,一边嚷嚷不用一边扯着盯着凝香舍不得走的儿子李进宝往村里方向走。陆成真心想送她,提着篮子追上去,拦住李嬷嬷往她手里塞,“婶子您别客气,咱们几番遇上就是缘分,这篮子先放您那,下回碰上您再还我。” 凝香站在驴车后面,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 这人不愧是在果园当管事的,就是会说话,见谁都跟早就认识了八百年一样。 身为被送礼的李嬷嬷,听了这话心里可舒坦了,既然陆成坚持要送,她瞅瞅凝香那边,想了想,将篮子递给儿子道:“你赶紧跑一趟,腾出篮子马上送回来,我再跟陆成说会儿话。” 李进宝看不惯陆成,不想收他的樱桃,“陆兄客气了,我们家刚买了两斤,你还是拿回去留着卖钱吧。”说完提着篮子就朝驴车那边走,眼睛直勾勾盯着低头站在路旁的姑娘。 陆成皱了皱眉。 李嬷嬷一看他皱眉,连忙去追儿子,使劲儿拧了她胳膊一下,“你不吃我吃,赶紧送家去!” “娘……”李进宝着急地道。 李嬷嬷不容商量地瞪着他。她看出来了,陆成这人看着老实灵活,其实极其霸道,难得陆成敬她这个老婆子几分,她为了凝香也得收下他的礼,拉近关系才好倚老卖老劝陆成几句,否则因为儿子触怒陆成,陆成一气之下欺负凝香怎么办? 李进宝是个孝顺儿子,拗不过母亲,只得恨恨离去。 李嬷嬷走到陆成跟前,站在一旁金灿灿很快就能收的麦田前低声劝他,“陆成啊,婶子知道你喜欢凝香,但咱们不能欺负人是不是?她生你的气,你好好跟她说,不许再像在城里那样逼她,凝香的脾气我最清楚,那是吃软不吃硬的,你越逼她她越不待见你。” 陆成没有否认自己的心思,虚心受教,“您放心,我绝不是那种人。” 李嬷嬷点点头,笑着道:“婶子看得出来,所以愿意你送凝香回去,不过我更心疼凝香,没爹没娘的,卖了自己养弟弟。陆成,今日婶子信你才帮你哄凝香,给你机会跟她和解,但若明天见到凝香让我看出不对,你可别怪我禀报夫人去。” 关系到凝香的清白,李嬷嬷神色极其凝重,露出了侯府管事嬷嬷的气势。 陆成不怒反喜,郑重朝老人家道谢,“嬷嬷如此爱护凝香,是凝香的福气,我替她谢过您了。” “少跟我油嘴滑舌!”李嬷嬷听他一副凝香是他家的口吻,又气又笑,见陆成脸上没有一丝心虚,就知道陆成根本没存欺负人的心了。 李进宝很快就回来了,李嬷嬷深深看陆成一眼,同儿子走了。 陆成提着空篮子回到车旁,放好篮子后看看她,低声道:“上车吧。” 言罢朝辕座走去。 凝香慢吞吞上了车,坐在最后面,离他远远的,包袱搭在膝盖上,低头装睡,摆明了不想跟他说话。 “你不想知道李嬷嬷跟我说了什么?” 陆成知道她不可能睡着了,侧转过身,笑着问缩成一团蜗牛似的姑娘。 凝香一动不动。 这赌气的模样看得陆成心都化了,恨不得过去将她抱到怀里,让她往他怀里钻。 “嬷嬷说知道我喜欢你,她觉得咱们俩挺合适的,还教我别欺负你,说你吃软不吃硬。” 路上无人,陆成随心所欲地逗她。 凝香暗暗攥紧拳头,一句都不信。 她没有反应,陆成扫了眼附近的村庄,暂且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心。 凝香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偶尔悄悄舒展下腿。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越来越热,昨晚没睡少还早起的姑娘真的有点困了。 就在此时,驴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睡意顿时飞散,凝香警惕地抬起头,果然看见驴车从宽阔平整的官路朝一条小路拐了下去,而前面除了一片小树林,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村庄人影。 “你要去哪儿?”凝香怕极了,强装镇定地问前面赶车的男人,那个她虽然有时会害怕会憎恶但大部分时间又觉得他是个好人的邻村男人。然而现在孤男寡女,凝香对他就只剩下了害怕,说话时迅速挪到车尾。 陆成回头时就看到她试探着要下车的模样,若非脚下坡度有点陡毛驴近似跑动驴车行得特别快,恐怕换成平路,她早就跳下去了。 “你做什么?”陆成皱眉问,“坐好了,小心崴了脚。” 他还有脸问她做什么? 凝香苍白着脸瞪向他,“你为何往这边走?” 她杏眼里满是恐惧,陆成一下子就懂了,短暂的难以置信后,气得直接问了出来,“你,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混账?” 李嬷嬷不了解他,担心他欺负凝香情有可原,可她,打过几次交道,竟然还怕他做那种事? 被自己喜欢的姑娘防狼一样地惧怕,陆成又恼火又委屈,眼神就有点凶巴巴的。 凝香本就怕他,见他露出凶样,还不肯回答她的问题,她是彻底怕了,不管不顾跳了下去。 陆成心都提了起来,“别跳!” 然而已经晚了,凝香已经跳了下去,驴车急着往下冲,她落脚的地方正好凹了下去,凝香身体不受控制往下去,意外踩低的脚却没跟上,当即就跌了个跟头。有点疼,可是听到陆成的刹车声,凝香立即站了起来,提着包袱往坡上跑。 就算是兔子,逃命时跑得也飞快。 陆成看她跑得那么利落,不似受伤,心放了下去,火气冒了上来。 敢情真把他当流.氓了啊? 没被日头烤的冒烟,被她气冒烟了,陆成风似的去追她。 凝香听到脚步声,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使出所有力气往官路上跑。但力气再大也是娇养的侯府大丫鬟,哪里敌得过身高马大的农家汉子,没一会儿就被陆成攥住了手腕。 “放开我!”凝香哭着打他。 陆成一肚子火都被她绝望的眼泪浇灭了,立即松开手,却拦在她身前,无奈道:“香儿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跟你商量帮你赎身的事,怕路上有人经过看见,才想换个清静点的地方,你,你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 说到最后也有点生气。 凝香在他提到赎身时愣住了,太过意外,所以听进去了他后面的话。 急着打消她的傻念头,陆成挪动脚步,帮她挡住刺眼的日头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看着她含泪的眼睛递给她,“这是二十两银子,你数数,应该没错,够你赎身了。那人不像好人,你早点赎身出来,安心照顾阿木。” 凝香低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手里鼓鼓的钱袋。 二十两银子,对裴景寒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对一个村人而言,却是两亩地十年的出息。 但陆成就这样给她了,将他攒了不知多久的银子给她了。 他是不是也对冯姑娘这样好过,所以才得了冯姑娘的心,宁可不要父亲也要跟他过? 既然曾经那么深情,怎么短短一年后就这般对另一个女人? 即便自己是被他讨好的那个,凝香也不承他的情。 她自己有手有脚,能靠自己攒够赎身银子,用不着靠他,不用欠他的恩,与他纠缠不清。 扭头擦了眼泪,凝香努力平复下来,直视他道:“陆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我非亲非故,我不能收你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你……” “算我借你的。”陆成飞快打断她,认真看她的眼睛,“香儿,我是喜欢你,但我没想用银子逼你答应我,我只希望你早点离开侯府,不用再伺候人。你可以慢慢还我,若我敢用银子逼你做什么,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字字铿锵,坦坦荡荡,身姿挺拔如山,愿为她遮风挡雨。 凝香突然哭出了声。 她不喜欢他,也不打算喜欢他,他为何要对她这样好,让她拒绝都觉得对不起他? 说不出话,凝香哭着往前走,用行动拒绝。 他都这样说了她依然不肯要他的银子,陆成心沉了下去,那被他刻意忽略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脑海。裴景寒替她簪花时温柔惊艳的眼神,她低着脑袋乖乖巧巧的背影,陆成心头火气,最后一次拦住她,“你不肯赎身,究竟是不想欠我,还是舍不得裴景寒!” 凝香浑身一震,看着男人攥着自己的大手,忽然有点想笑。 他果然误会她与裴景寒了。 凝香很想承认,让他继续误会,让他生气离去,让他再也不出现在自己眼前。 可她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他又有什么资格误会她? 裴景寒喜欢她的脸,陆成喜欢的难倒不是她的脸?就陆成这样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他与裴景寒有什么不同?假如他有钱,恐怕早跟裴景寒一样,是个美人都想占为已有吧? 明明薄情,到底哪来的脸跟她演深情? 连续被两个男人威胁逼迫,凝香压抑两辈子的怨气都冒了上来,她抬起头,讽刺地看着面前愤怒瞪她的男人,第一次说出了伤人的狠话,“你这样纠缠我,就不怕冯姑娘在天有灵,后悔她眼瞎看错人了吗?” 陆成怎么都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愣在了那里。 凝香话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抿抿唇,绕过他准备离去。 才走出一步,手腕再次被人攥住。 “你……” “阿南不是我的骨肉。” 陆成盯着她愤怒的杏眼,缓缓地,平静地道。 第43章 端午将近,烈日炎炎。 凝香站在坡上,脑袋里乱糟糟的,茫然地盯着陆成赶车的背影。 他说阿南不是他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婚后冯姑娘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还是冯姑娘生孩子时出了问题,阿南是从别处抱的? 可陆成明明对阿南那么好,好的就像是亲生骨肉。 亦或是,陆成故意骗她的? 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一股脑冒了出来,凝香不想搀和陆成的秘密,偏偏关系到阿南,那个特别喜欢她喜欢到宁可跟她在一起也不想随爹爹回家的男娃,凝香就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 而且…… “你打算一直站那儿了?”陆成将驴车停在小树林旁,回头见她还在原地站着,扬声问道。 阿南的事,他可以隐瞒任何人,绝不能瞒他想娶的姑娘,更不能让她因此误会他多情。 凝香看向他,目光移到旁边绿幽幽的小树林,心里真的犯怵。 或许心底相信陆成是好人,可万一呢? 但她不过去也不行,陆成将她的包袱抢走了,那里面还装了一件换洗的亵.裤。 硬着头皮,凝香低头朝驴车走了过去。 见她终于肯过来了,陆成又往小树林里走。 凝香不愿往里走,停在驴车离他较远的那侧低声喊他,“你想说什么,就在这边说。” 陆成看看她,再看看左右,突然将手里的包袱挂在了一根树枝上。 凝香气红了脸,攥紧拳头,绷着脸道:“你不想说算了,我大不了不要包袱了!” 扭头就要回去,非要骗她去林子里面,肯定不安好心。 陆成盯着她,笑道:“既然你不要了,那这包袱就是无主之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阿桃用得上的东西。”说着故意慢吞吞去取包袱,就回家住一晚她也要带衣服回来,可见爱干净,他不信里面没有贴身衣裳。 手还没碰到包袱,路上的小姑娘就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 陆成情不自禁地小,站在树荫底下看她迅速靠近。 凝香没理他,只想拿回自己的包袱,可惜陆成挂的太高,她够不到。 凝香抿紧了唇,瞪着眼睛问他,“你别欺人太甚!” “我只想找个凉快的地方跟你说话。”陆成很是无辜地道,“那里一旦路上有人经过,会看到咱们,难道你想让人误会……” “那你先把包袱还我。”凝香扭头,打断他暧.昧的话。 “说完就给你。”陆成放软声音保证道。 凝香抿了抿唇,看向官路,觉得路上的人能够透过缝隙看到自己,就转了个方向,借树干挡着自己,看着地面道:“那你快说。” 陆成犹豫了下,转到她前面,低头看她,“香儿,这事关系到阿南,你别跟旁人说,我不想阿南长大后听到闲言碎语,为此难受。” 光听他这样说,凝香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替阿南心疼了,那阿南知道了岂不是更难受? 视线移到他裤腿上,凝香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你不必告诉我……” “其实冯姑娘找到我希望我娶她时,我只见过她一次。”陆成直接打断她,低低地说了起来,说冯姑娘是怎样救了他妹妹,又如何被继母家的表哥逼婚,以及腹中不肯告诉他来历的骨肉。陆成一五一十都说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姑娘心地善良,绝非喜欢四处嚼舌头的人。 “阿南那块玉佩应该是他生父留给他的,我悄悄打听过冯姑娘大概能接触的人,没有任何线索。” “所以你就把阿南当亲生儿子养了?”凝香慢慢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替阿南心疼。 陆成看着她泪光闪动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道:“是,我答应过冯姑娘会抚养阿南长大成人,你,你会不会嫌弃我养旁人的孩子?” 遇到她之前,他没有喜欢的人,无从知晓那桩婚事会影响姑娘们对他的看法。现在她提出来了,陆成转念一想就猜到了她可能有的顾虑,她愿意照顾别人的孩子吗?愿意将来花钱替阿南娶媳妇吗? 第一次,陆成心里没底了。 第二次, 他可以死缠烂打直到她喜欢上自己,但他做不到逼迫她接受她不想养的孩子,而他,也做不到弃阿南不顾。万一她真的嫌弃,他该怎么办? 凝香一点都不觉得陆成这样做有什么错,反而打心眼里敬佩陆成,坚守对恩人的承诺。 而陆成的那个问题,凝香也理解成了陆成在问她是不是觉得傻的意思,垂眸,由衷地道:“陆大哥对恩人一言九鼎,对阿南视若亲生,是真正的大好人……” 陆成悬着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动,欣喜若狂,他冲动地捧住她手。凝香吓了一跳,才要骂他,陆成却在她开口前兴奋地道:“香儿,你真愿意跟我一起抚养阿南了?” 他桃花眼太过明亮,说出的话也太没头没尾,凝香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哪里出了错,一边往回抽手一边对着他胸口尴尬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照顾阿南是出于信义,只要你说出实情,没人会再误会你薄情……陆大哥,你别这样……” 男人一双铁拳如钳子一样,凝香出了一身汗也没摆脱,她又羞又急,知道他是顶天立地的好人,不是裴景寒那样高高在上不把丫鬟当人的权贵子弟,她软声求他。 姑娘的手又小又滑,比阿南的小胖手还嫩似的,陆成舍不得放,因她拒绝地不似之前那样激烈,陆成胆子肥了,低下头,看着她歪过去的红红小脸跟她说心里话,“香儿,旁人误会不误会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怎么想,现在咱们都说清楚了,那你告诉我,你还不喜欢我哪里?” 他脸靠得太近,带着樱桃果香的呼吸落在了她脸上,凝香心慌意乱,一时间根本想不到他还有什么缺点,可不是没有缺点就意味着她必须喜欢他啊? “你,你先放手……”她脑袋垂得更低,试图朝旁边走好离开他。 才挪了一点点,官路那边突然传来几声嘹亮的口哨,伴随着男人们不正经的笑,甚至还有人大声起哄,“树林里那小子,想抱媳妇回家抱去,大白天的在外面算咋回事!” 脑海里轰的一声,凝香急急地躲回了树干后,羞愤交叫,眼泪立即落了下来,“都怪你……” 害她被人看见,以后还怎么活? 自以为看人看去的姑娘绝望地哭了出来。 “放心,离得远,他们最多看到咱们腿了,绝看不见脸。”陆成一个大男人,脸皮厚,不在乎被人调侃,但他知道她脸皮薄,眼看那郭老三的骡车故意放慢了速度,陆成迅速解开外面的衫子,往上一罩,就将两人脑袋遮掩住了。 一手攥着衣襟抵在树干上,一手扯了扯下面的衣摆,将她左侧身子也遮掩不漏缝隙,陆成低头,对着她耳朵哑声道:“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了,明日换身衣裳,再遇到他们也认不出你。” 凝香早傻了。 浑身僵硬。 因为陆成将衫子脱了用来罩住他们,她看不到他后背的情形,却看到了他露出来的胸膛,小麦一样的肤色,肌肉结实紧绷,竟比裴景寒的还要更慑人,因为她的姿势,几乎要贴到她脸。凝香慌乱地往下看,却对上了他腹部的两排小石块似的硬疙瘩,肚脐下面有道浅浅却十分明显的黑线,一直伸到…… 凝香猛地闭上眼睛,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右手自以为悄悄地拽住他另一边衫子抵在树干上,恨不得一丝光线也照不进来,恨不得她刚刚没有睁过眼睛,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呼吸吹在了他胸口。 狭窄的昏暗里,陆成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幽幽地看着她紧闭的眼睛,桃花眼在此时好像变成了那犀利的鹰眼,将她紧张羞涩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哥们遮起来做什么啊,有种给我们瞧瞧!” “弟妹他欺负人呢吧,用不用我们帮你教训他?” 官路上,郭老三的骡车慢慢行到了他们正对面,男人们不管娶媳妇没娶媳妇,都吹着口哨跟着起哄,说的话很粗很荤,却未必真的带着恶意。庄稼汉们有几个没有开过这样的玩笑? 看了热闹,起过哄了,郭老三盯着树后小娘子绿色的裙摆,乐呵呵地给了骡子一鞭子,带着车上粗笑的男人们渐渐远去。 但那些声音还在陆成耳边盘旋。 抱媳妇,亲媳妇,欺负她…… 有种吗? 他陆成有种吗? 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热,陆成努力掩饰自己的吞.咽,额头却有汗珠滚了下来,落在了鬓发上。 凝香早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虽然还忌惮那还听得见说话声的骡车,凝香却更怕眼前的男人,她轻轻松开了手,颤着声提醒他,“陆大哥,他们走了,咱们……” 话未说完,头顶男人似乎发出了一声闷吼,凝香本能地往左侧躲,却被人猛地抵在树上。 “陆……” 堪堪发出一个音,唇就被人堵住了,像饿极了的狼,直接闯了进来,粗.鲁蛮横。 凝香呜呜地挣扎,双手在他身上抓住了指甲印儿。 陆成浑然不顾,膝盖抵住她还想不老实的腿,全心全意地吃她的丁香舌。 果然比豆腐还嫩,还豆腐还滑。 第44章 陆成是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 就算村里人成亲一般都比有钱人家晚点,他这个年纪还未成亲,也是比较罕见了。除非是长得实在寒碜,或是家里穷得女方不愿意嫁过去,一般二十来岁的都成了家。 陆成并不着急娶媳妇,一心想多攒点钱养家,但遇到凝香后,他心里几乎就剩娶媳妇这件事了,白日里想她,晚上更想她,男人那方面的需求像是被压在某个地方好几年,如今突然找到了宣.泄口,爆发时自然比普通人更强。 更何况他喜欢的姑娘还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勾人的。 于是凝香越挣扎,他镇压得就越紧,厚墙的胸膛想方设法碾她,那力道透过她可怜巴巴的柔弱身子传到树干上,晃得男人大腿粗的杨树都颤了起来。烈日炎炎,没有一丝风,林子里其他树都蔫巴巴的无精打采,就这颗,被迫摇摆自己的枝条。 鸟雀都飞走了,罩在两人头上的衫子也早落了地。 肤色麦黄脊背泛着一层油光的男人只穿着一条裤子,一手紧搂心上人的小腰,另一只手不知放在了哪里。从远处看,只看腰部以上的话,根本看不到姑娘,就成了男人抱着杨树蹭啊蹭的,右手手肘微微晃动,那幅度似在揉着什么。 陆成知道自己的手放在了哪儿。 放在那他曾经无意碰到过无意瞥见过的地方,当时他还想到了馒头,真碰到了,陆成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馒头能跟她比吗?真是馒头,恐怕早被他揉成了渣,哪会像现在这样…… 这还是隔着衣裳,探进去又会是什么滋味儿? 理智全失,正冲动地跃跃欲试,口中忽然尝到一丝血味儿。 陆成震惊地抬起头,还没看清她怎么了,脸上突然挨了重重一巴掌。 不算疼,却打回了他的理智。 陆成低头,就见她跌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掩面,呜呜地哭,哭得发抽,像被人欺负惨了却无家可归的孤儿。 身上的热迅速退去,听着她刻意隐忍的哭声,陆成又悔又恨,蹲下去扶她,“香儿……” “滚!”凝香猛地抬起头,狠狠推他。 陆成蹲着不好保持平衡,被她推得朝后踉跄了一步,人却怔怔地看着她发肿的还流了血的嘴唇,狼狈可怜。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陆成真的后悔了,急着又跪到她身前,“香儿……” “啪”的一声,凝香使出浑身力气,又打了他一耳光。她恨极了,打他的时候上本身陡然往上抬,所以这一巴掌比方才的更响更重。 “畜.生!” 打还不够,凝香红着眼睛啐了他一口,跟着看也不看他,扶着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官路那边走去,快走出树林了,才记起身上衣服还乱着。凝香低头整理,看到左边胸襟皱巴巴的样子,想到方才他粗鲁的欺辱,凝香悲愤交加,又蹲到地上哭了起来。 她真的以为陆成是好人,可他对别人好,不表示他对她好。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就不该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才认识几次就这样对她,他与裴景寒有什么不同?他还不如裴景寒,至少上辈子裴景寒第一次欺负她时,只强亲了她,没有碰她胸口。 如果他是裴景寒,凝香会恨会厌恶不会失望,可陆成…… 不怪他们,不怪他们,都怪她的这张脸,怪她长了一张招惹男人的脸,惹得世家子弟农家汉子都想欺负她! 上辈子一次次忍受裴景寒,为的就是一线离府的希望,这辈子又招惹了陆成,恐怕就算她离开侯府,只要陆成不放过她,她依然不得安宁吧? 他们要的就是她这张脸,没了就好了。 想明白了,凝香扭头,见旁边有根干树枝,她抓起来就往脸上划去。 “你疯了!”正往这边赶的陆成以为她要插脖子寻死,吓得心都快飞了出来,几个箭步逼近,及时攥住她手腕,抢过那树枝丢的老远,顺势将跪在地上的姑娘扯了起来,提着她手瞪着眼睛吼她,“就因为我唐突了你一次,你就寻死?” 他知道他错了,可她到底有多不待见他,才会宁可死也不给他赎罪的机会? 但凡对他有一点好感,她都不会想到死! 被她扇两个耳光,都没有她自尽的举动更让陆成胸闷,闷到…… 盯着她惨白狼狈的泪脸,陆成没法朝她发火,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凝香吓得打了个哆嗦,本能地看过去,看到他手背流了血。 凝香胆子一直不大,现在陆成流血了,她突然后怕起来,难以想象刚刚真划破脸了,自己会有多疼,转瞬又想到了这会儿正等着她回家的弟弟与大伯母一家人。 就像是寻死,有时只是被艰难压迫地承受不住的一个冲动念头,有的人冲动时没人拦着,一下子就犯傻到底,真死了,再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后悔,有的人被人拦住了,冲动劲儿一过,不用人劝,自己先后悔了。 凝香就是后者,因为这辈子欺负她的又多了一个,才差点承受不住 现在再把树枝给她,她说什么都不会划伤自己。 不值得,不值得因为这种事折磨自己,让家人替她担心。 不就是被陆成占了一次便宜吗?又不是被经历过,就当被另一只狗啃了就好。 想明白了,凝香目光投向自己还挂在树上的包袱,她再次看向地上,见不远处有根比较长的树枝,准备捡起来去够包袱。 “我不碰你了还不行吗!” 眼看她还想寻死,陆成憋得真要吐血了,走过去一脚踢飞那树枝,猛地掰过她肩膀恨恨地道:“我不碰你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纠.缠你了,这样你满意了?” 凝香在他追上来时就垂下了眼帘,听到他这样说,她目光闪了闪。 是了,刚刚他好像误会她要寻死? 咬咬嘴唇内里,凝香扫了眼他受伤的手背,没有说话。 她小脸惨白,木愣愣地一副依然没想通的样子,陆成看了自责,心疼,还不舍。 他真的喜欢她,冲动犯错也是因为喜欢她。 可她不要他,宁可死也不要他。 扬起下巴,陆成仰头看天,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呼了口气,松开她肩膀,沉声劝道:“我真的不会再纠.缠你,你也别再犯傻寻死,阿木才五岁,你死了让他怎么办?” 提到弟弟,凝香扭头,因为受了委屈,想到相依为命的亲人便忍不住落泪。 陆成知道她舍不得死了,看她一眼,走到方才那颗树下,先穿好衫子,再将她的包袱取了下来,挎在自己肩上朝她道:“走吧,我最后一次送你回家,郭老三的车已经过去了,你走回去肯定会让秋儿猜测咱们是不是生气了,反正以后都不再打交道,何苦临别前再让他们费心?” 凝香看着他的裤腿,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人不欺负她的时候,行事还是很稳重的。 恨他吗? 当时是恨,但现在哭过了他也决定罢手了,凝香只觉得浑身轻松,只盼着他说到做到。 应该会做到吧? 他对冯姑娘那么讲信义。 一路无话走到驴车旁,陆成将她的包袱还给了她,“上车吧。” 凝香接过包袱,看看那片的陡坡,低声道:“到了官路再上吧。” 陆成没再坚持,牵着驴车转弯,头也不回地上坡。 凝香默默跟在他身后。 很快就到了上面,凝香见他站在前面等她,就先上了车,扭头面朝车后。 陆成看了她一眼,抿抿唇,继续赶车。 远远看到前面等在岔路口的徐秋儿姐弟了,陆成才目视前方朝她赔罪,“今日之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我真心希望你能早日出府过自在日子,徐姑娘,你到底还差多少银子,我借你行不行?” “不用,我自己攒。”凝香对着车后道,语气疏离。 陆成识趣地闭上了嘴,到了徐秋儿阿木身前,亲昵如旧。 徐秋儿已经料定他对堂姐有意思了,上车后朝凝香挤眉弄眼,因凝香被陆成弄伤的是嘴唇内侧,小姑娘并没有看出异样。 凝香视若无睹,笑着问最近家里的事,一刻钟后,姐弟三人下了车,像前几次一样,与陆成道别。 陆成点点头,自己赶车先走了。 快到柳溪村西村头时,忽的记起车上还有他专门为她留的樱桃。 陆成回头看,远处早没了徐家姐弟的身影, 再看看那篮子樱桃,陆成苦笑,其实就算他记着,她也不肯要了吧? 意兴阑珊地回了家。 阿南正蹲在院子里嘘嘘,瞧见爹爹回来了,小家伙高兴地喊爹爹。 过完周岁,阿南越长越快,能自己摇摇晃晃走一段路了,也会喊爹爹了。 看到活泼可爱的儿子,陆成心头稍微舒服了点,卸下驴车拴好驴,一把提起走到跟前的儿子,狠狠亲了口,“阿南想爹爹了没?” 阿南乖乖地点头,亲完爹爹小脑袋转向驴车,指着樱桃兴奋地笑,无意瞪了下腿,正好碰到陆成腰间被凝香抓伤的地方。 树下压着她的滋味儿,再次涌上胸口。 陆成低头,捞起儿子脖子上挂着的荷包,摸了摸,轻声问儿子,“阿南还记得这是谁送的吗?” “娘!”阿南脆脆地道,即便他已经忘了“娘亲”是谁,长得什么样子。 陆成摸摸儿子脑袋,桃花眼里幽光浮动。 第45章 凝香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漱口。 舀了满满一葫芦瓢水,站在北院屋檐下漱。 姐姐刚回家,阿木正黏着姐姐,坐在北门槛上好奇地盯着她,“姐姐怎么不喝?” 凝香扭头吐了嘴里最后一口水,仿佛也将男人留下来的口津和树下的回忆都吐出去了,才神色如常地糊弄弟弟,“姐姐跟李嬷嬷说话时有只虫子飞进来了,一路上都觉得别扭,得赶紧冲冲,要不一会儿吃不下饭。” 单纯的阿木立即信了姐姐的话,嘿嘿笑着问是什么虫子,完全当了好笑的事。 里面徐秋儿在放桌子,听在耳里也信了,一来是陆成实在不像坏人,二来十三岁的小姑娘哪会轻易往那方面想。 中午吃的是煎盒子,小白菜馅儿的,两家前后院加起来特别宽敞,李氏开了四处菜畦,白菜豆角茄子黄瓜,几乎就是一家人一年的菜了。小白菜长得太密,间苗时一部分现在就吃了,一部分串到绳子上挂在后面屋檐下,晾成白菜干,留着明年开春当菜用。 嫩嫩的白菜馅儿吃起来特别香,凝香也觉得自己的大伯母厨艺比旁家媳妇好,许久没吃家里啊的饭,今天晌午竟然一口气吃了两个盒子,还喝了一碗小米水粥。 侄女吃的多,李氏看着就高兴。 饭后收拾收拾厨房,众人回到各自屋里歇晌。 在外面心事太多,回到家里什么都懒着再想,凝香陪弟弟玩了会儿,姐弟俩并肩躺在炕头睡着了。 蝉声震震,阿木特别能睡,凝香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躺着瞧了会儿弟弟,稀罕地摸摸男娃白嫩嫩的脸蛋,凝香悄悄起来,换下回来时穿的那身衣裳,再将弟弟刚换下来的小衣裳一并拿到外面,坐到前院阴凉处洗。 她洗完了,李氏等人也都睡醒了,徐守梁徐槐父子俩出去帮旁人家干活,李氏正给阿木缝新衣裳,端着板凳坐到西院的柿子树下。凝香也领着弟弟妹妹坐了过去,教阿木写几个字,她与徐秋儿李氏一起做针线。 阿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看看姐姐写在那边的字,他照着写,写完一笔再看。 终于写好了一个字,阿木抬起头,想叫姐姐看看有没有错,却见东院门口突然冒出来一个比他还小的男娃,上面穿天蓝色的无袖小褂子,下面是宽松的细白布开裆裤。男娃走路还不太稳当,走一步他胸前挂着的大红荷包就跟着晃动。 似乎有点认生,他回头看看,不知在看谁,然后继续往院子里走,很快小脑袋就转向了他们这边,白净净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儿惊讶地张着,漂亮极了。 “阿南!”阿木兴奋地叫道。 凝香与李氏母女都震惊地抬起头。 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盯着,好像小偷突然被人抓住了般,阿南愣了愣,跟着扭头就往后逃,小嘴里啊啊地叫,摇摇晃晃跑到门口两条小短腿终于跟不上了,身子一歪就朝前扑了下去。 凝香急得站了起来。 却见门外有男人疾步上前,一双大手稳稳地将阿南提了起来。 凝香登时白了脸,攥紧了手里的绣架。 李氏没注意到侄女的异样,惊讶地朝那边走去,“你们爷俩怎么来了?阿南好像长个子了。” 阿南靠在爹爹怀里,小手攥着胸前的荷包,大眼睛瞅瞅李氏,觉得这不是爹爹要带他来见的送他荷包的娘亲,微微歪过脑袋,看向李氏身后,然后就盯着凝香移不开眼睛了,越看越觉那就是娘亲。 “娘……”小家伙轻轻喊了声,仰头看爹爹,跟爹爹确认。 趁李氏走近之前,陆成再次低声嘱咐儿子,“就是她,但只能偷偷喊她娘,不许让别人听到。娘亲害羞,让别人听见她会生气,一生气就不喜欢阿南了。” 阿南这一个月不是白长的,更容易明白爹爹的意思了,乖乖地点点脑袋,眼睛期待地望着娘亲。 陆成抱着阿南往外走了几步,很快又重新提着一篮子樱桃进来了,笑着同李氏解释道:“伯母,我们家种了几棵樱桃树,这几天正好熟了,带去城里买了几次。早上送大姑娘回来时只剩了一点,我没好意思送,回家又摘了些,因为差不多快卖完了,颜色不如拿去卖的好,您别嫌弃。” 李氏看向他手里的篮子,里面的樱桃确实有的还泛着白。 但再白也是好东西啊,镇上樱桃二十几文一斤呢,陆成送来的少说也有十斤。 十斤,差不多三钱银子了。 李氏立即拒绝,瞪着陆成道:“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你送一两斤我也就要了,一下子摘这么多来干什么,赶紧拿回去,多卖点钱攒着给我们阿南娶媳妇,阿南说是不是?” 笑呵呵地去摸阿南的小脸。 阿南扭头就往爹爹肩上躲。 臭小子还是嫌弃她,李氏气得拍了下他的小屁.股。 陆成听了李氏的话心里好笑,他媳妇还没娶到呢,阿南急什么。 此时阿木已经跑过来了,陆成放下阿南让两个孩子玩,他直接拎着篮子往徐家灶房走去。李氏拦不住他,无奈道:“行行行,难得你大老远送来,我们就收下了,但以后再不许送这样的好东西,咱们又不是城里的老爷夫人,吃这个也白搭。” 唉,要是早上侄女没碰见陆成卖樱桃,兴许陆成也不会送,被侄女看见,陆成出于客气才送的吧?真是会来事,要不那么多想去吴家果园做事的,最后偏就陆成一人留下了呢,还混成了二管事。 去后院找了个空篮子,让陆成将樱桃到这里。 院子里,阿南乖乖由“阿木叔叔”牵着,眼巴巴地朝凝香走去。 凝香看着渐渐走进的男娃娃,怎会不明白陆成的招数? 说什么再也不纠.缠她了,那他为何才过一中午就又来送樱桃? 还带着阿南来! 心里有气,凝香狠心转身,一边弯腰拿起针线筐一边同徐秋儿道:“秋儿先陪阿南玩会儿,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去屋里了。” 说完直接朝自家屋子走去,不想去东院那边。 即将碰到的娘亲竟然要走了,阿南着急地张大嘴,才要喊娘,记起爹爹刚刚嘱咐的话,阿南又抿上嘴,然后中气十足地喊凝香,“姑姑!” 之前是阿木牵着他走,现在就变成他拽着阿木往凝香那边赶了。 听到男娃口中陌生的“姑姑”,凝香不争气地心软了,慢慢转过身。 “抱!”阿南看到了希望,抬起另一条胳膊伸向她。 男娃乌溜溜的眼睛干净澄澈,凝香想到他的身世,再也迈不动脚,蹲了下去。 阿南立即挣开阿木,颠颠快跑几步,扑到了凝香怀里。 “阿南还记得姑姑啊?”凝香悄悄擦擦眼睛,笑着问小家伙。 阿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对这个娘亲十分满意,对暗号般举起了自己的小荷包,“钱!” 凝香笑了,捏捏里面,果然还放着两个铜板。 余光里瞥见那边陆成朝这边走来,凝香立即抱起阿南,指着屋子道:“外面热,姑姑抱阿南去屋里玩。” 她是喜欢阿南,但她不会再给陆成借阿南接近她的机会。 谁料她才走了两步,陆成突然喊她,“大姑娘,我们,这就走了,你喜欢阿南,我改日再带他来看你。” 凝香僵住,跟着脸刷的红了。 臊的。 他以为陆成带阿南过来就是想玩以前那套的,仗着阿南离不得她赖在她家里,可是,刚刚陆成竟然说他们这就走了?那她急着抱阿南进屋,岂不显得她想用阿南留他? “热!”一只清凉的小手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的脸,轻轻地摸。 凝香扭头,对上阿南认真的眼睛,身后就是不知何时靠近的陆成,他看着她,桃花眼里过于平静,没有纠.缠之意也没有嘲讽。 但凝香自己觉得很丢人。 或许他就是单纯来送樱桃的,他断了对她的念头,不代表要与大伯父大伯母断了,而且他确实有理由送这一趟,因为秋儿也看到了他车上的樱桃。 他接人待物一直都那么周道。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凝香弯腰就将阿南放了下去,摸摸他脑袋道:“那阿南回家吧。” 看出男娃眼里的不舍,当着陆成的面,她却说不出让阿南改日再来玩的话。 阿南刚见到娘亲,不想走,还想往她身上扑。 陆成抢先将儿子抱了起来,小声道:“阿南再不回家,将军要飞跑了。” 阿南急了,扭头就朝门口使劲儿。 凝香没看,但她听得清清楚楚的,心头苦涩自嘲更甚。 连那般黏她的阿南都不稀罕她了,她凭什么觉得陆成过来就是找她的? 还自以为是的躲闪,陆成心里肯定在笑话她吧? 再也待不下去,凝香捡起针线筐,继续往里走。 “徐姑娘。”陆成抱着阿南拦住她,看看站在柿子树下一脸探究地望着他们的徐秋儿,陆成压低声音,快速道:“我想过了,我几次送你回来,城门外等车的人应该有人认得你我,知道你常常坐我的驴车回家。那上午在林子边……兴许有人能猜到。” 凝香心头一震,手里的针线筐掉了下去,被陆成眼疾手快接住。 凝香脑海里却只剩下一件事。 下午她怎么坐郭老三的车回去? 那车上一直都是男人居多,哪怕只是猜测,他们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除非不坐郭老三的车,但她往哪去找车回城?四十来里的路,她走也走得回去,她不怕累,但她怕遇到歹人,这一路经过村子的时候少,大部分都是野地无人。 “明日我们还有几篮子樱桃要卖,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会让我三弟去,他才十三,闷葫芦性子,人很老实,再叫上阿桃陪着,你不用担心。”陆成低头捏儿子的手,不无自嘲地道,“只是为了赶早卖樱桃,明早寅初就得出发,你同意的话,我让三弟来接你。” 凝香犹豫不决。 那边李氏好奇地走了过来,“你们说啥呢?” 陆成大方地说了他问凝香要不要搭顺风车的事。 李氏稍微一想就替侄女答应了,“那就一起走吧,免得下午大热天的赶路。” 免了日晒不说,还能省几文车钱呢。 第46章 凝香做噩梦了。 梦见自己坐郭老三的车回府城,车上的男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她,里面有男人的霸占欲,却比裴景寒陆成的更直白更让她害怕。她越来越怕,怕到一刻都不想多待,她试图下车,那些人不让,他们邪笑着拦住她,问她与陆成在林子里做了什么,突然有人抓住她手,她惊恐地抬头,对上陆成狰狞的脸。 车上的人都没了,骡车陡然变成树林,他将她摔在地上,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 “不要……” 衣衫被撕.裂,凝香绝望地哀求。 然后她就醒了,漆黑的夜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 放在胸口的手紧紧攥起,凝香无声地哭了起来。 上辈子她常常做这种梦,有时候是裴景寒,后来变成了拐子刘,梦的多了,只要裴景寒或拐子刘出现,她都会强迫自己醒来,仿佛她当时是醒着的,知道再做下去会发生她不想经历的事。 今晚却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做噩梦。 梦里欺负她的人却变成了陆成,一个前世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人。 凝香睡不着了,她悄悄坐了起来。 纱窗开着,可见看见一片繁星,那么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陆成三弟是不是该来了? 农家人做生意真不容易,去府城樱桃卖的价更高点,代价却是提前一两个时辰起。 东屋忽然传来开门声,凝香听到大伯母轻轻的咳嗽。 是起来替她做饭了吧? 凝香连忙下地,打开屋门出去,看到李氏正提着灯笼下去后院拿柴禾。凝香快走过去,小声劝道:“大伯母快睡去吧,我进城再买包子吃,两文一个,这样算还省了两文车钱呢,不用您忙活。” “城里卖的包子根本没啥馅儿,哪有我做的好吃,再说盒子都是现成的,我热热就行,费不了多少事,你快屋里待着去,一会儿陆定该来了,人家好心帮咱们,咱们别磨磨蹭蹭耽误他们生意。” 李氏絮絮叨叨地将侄女推回西屋,赶紧去抱柴禾了。 凝香拗不过她,想了想,先去将前面大门开了,免得陆定来了以为他们还没起来。 忙完了,凝香端水到院子里,放轻动作梳洗。 盒子很快热好,一共热了六个,她吃了俩,剩下的李氏铲到了碗里,瞅瞅大门外面道:“陆定该来了,他们家没个女人,肯定没吃饭,这几个给他跟阿桃吃。” 话音刚落,寂静的街上就传来了驴蹄声。 “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李氏端着碗,催凝香,“他赶着进城,就不请他屋里坐了。” 凝香点点头,回屋取了包袱,亲亲还熟睡的弟弟,恋恋不舍地出了屋,随李氏往外走。 徐家门口,十三岁的陆定刚停好车,见有人走了出来,他立即跳下了地,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出娘俩身影,多看了凝香一眼才低声打招呼,“伯母,姐。” 少年郎正在变声,声音有些哑。 李氏一听这招呼就笑了,这哥仨,老大稳重喊侄女大姑娘,老二嘴甜喊香儿姐姐,老三就干巴巴的一个姐,肯定是最老实的啊。 提高灯笼,就见陆定比她高出小半头,肩膀没有兄长们宽阔,却也挺结实的了,不苟言笑的脸庞瞧着有些冷峻,衬得他更像个大人,怪不得陆成放心让最小的弟弟跑去府城做生意。 “老三没吃饭吧?”李氏将手里热乎乎的瓷碗递了过去,“给,婶子煎了几块儿盒子,你姐刚吃完,这个给你跟阿桃,对了,阿桃人呢?” “睡觉呢。”凝香瞅瞅驴车上头,柔声道。 李氏忍不住跟面前的少年郎埋怨陆成的安排,“你大哥忙,你二哥呢,干啥让阿桃跟你去?” 陆定替兄长解释道:“其实我自己去就行,阿桃想去我三婶家玩,才跟着来的。” 李氏懂了,将碗塞给他,劝道:“赶紧走吧,边走边吃,免得去晚了占不到好摊位。” 手里的碗热乎乎的,煎盒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陆定还想拒绝,李氏已经转身走了,还关上了大门。 “趁热吃吧。”凝香小声劝道,因为陆定小她一岁,她面对陆定没有多少对其他男人的防备。 陆定嗯了声,转身道:“车上铺了被褥,姐跟阿桃盖一个被子躺会儿吧,进城前我叫你。” 黑漆漆的,坐着也没事干,凝香点点头,慢慢上了驴车。 陆定解下挂在前面的灯笼替她照亮。 凝香就见阿桃躺在左侧,右侧摆了一溜篮筐,上面盖了布,中间剩下的地方还能挤下两个人。凝香将包袱放到一旁,先坐在了褥子上,抿抿唇,刚想示意陆定可以赶车了,少年郎已经识趣地朝前走去。 灯笼到了前面,车上就暗了。 少年郎体贴细心,凝香安心地躺了下去,枕着自己的包袱,睁着眼睛看漫天繁星。 驴车稳稳地走了起来。 凝香没听到吃东西的声音,轻声劝道:“你吃吧,盒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陆定突然就明白大哥为何如此费心要跟徐姑娘在一起了。 他还没看清她模样,光听这声音,就觉得她一定是个好姑娘。 陆定从身后碗里拿起一个盒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少年郎胃口好,更何况盒子比二哥做的好吃多了,陆定忍不住一直吃了下去。凝香听得很清楚,当陆定伸手拿第三个时,她悄悄翘起了嘴角,没有提醒他给阿桃留。阿桃睡得这么香,等她醒了,离城门也近了,可以进城买包子吃。 最后少年郎吃了三个,不知是吃饱了,还是留了一个给妹妹。 凝香闭上了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然后没走多久,估计出村头的时候,驴车忽然停了。 凝香好奇地睁开眼睛,还没看清什么,身上被子突然被人掀开,紧接着她身上就多了…… 一个男娃娃。 “你抱阿南睡。”陆成重新替她盖好被子,响在她头顶的声音低沉沉稳。 “姐,我大哥不坏,你别怕,我先走了。”陆定站在兄长旁边,低低说了一句,然后就走了。 兄弟俩一个往前,一个往后。 凝香反应过来抱着裹着阿南的小被子坐起来时,只看见夜色里陆定模糊的背影,随着驴车走远拉开距离,很快就看不见了。 凝香呼吸渐渐重了起来,冷声问赶车的男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昨天还以为他真的放弃了,今天他又来这套!利用阿南还不够,连弟弟也使唤上了! “去卖樱桃,三弟嘴笨不会卖,昨天怕你因为生气不坐我的车,我才说成三弟。”陆成回头瞧了她一眼,摸到三弟给他留的盒子,他拿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劝她,“你躺着吧,难道真想坐郭老三的车回去?” 凝香胸口起伏,听他吃得不客气,她可没有对陆定的好脾气,毫不留情地斥他,“那是给阿桃留的!” 谁准备他那份了! “阿桃不爱吃白菜。”陆成顿了顿才道,知道这句话肯定更惹她恼火,他声音里多了点笑意,软声哄道:“行了,睡会儿吧,替我照顾下阿南,昨天还因为我抱他走闷闷不乐了,醒了看到你,阿南肯定高兴。” 凝香很想训斥他为何要带阿南进城,但她一句都不想跟他说了,察觉怀里的男娃轻轻动了动,好像不舒服了似的,凝香心软了下,闷闷地重新躺了下去,展开阿南的被子,熟练地将小家伙搂到怀里。 如果是白天,她肯定不会躺在陆成眼前,但现在一片黑暗,她不怕他看到。 她怀抱温暖柔软,睡着的阿南也觉得舒服,小猪崽儿似的往她怀里拱,一只小手习惯地去摸“爹爹”的胸。 凝香挡了一下,阿南哼唧了一声,小短腿不依地踹她,没什么力气。 小家伙最会缠人,凝香不忍心拒绝,无奈地放下手。 阿南心满意足地捏了两下,很快又睡沉了。 陆成赶车,凝香不想睡,可昨晚她就没睡好,此时天黑人静万籁俱寂,驴车规律的颠簸是那样舒服,怀里阿南浅浅的呼吸好像带着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凝香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陆成一直听不到动静,悄悄回头。 车上一片模糊,薄被里依次睡着他的妹妹,儿子,还有他喜欢的姑娘。 就像是一家人。 陆成特别满足,笑着赶车前行。 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四周也开始有了清脆的鸟叫。 有什么东西在她怀里蹭了蹭,凝香困倦地抱住他,然后忽的就醒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阿南熟睡的小脸,阿南身后是面朝她躺着的阿桃。 意识清醒,凝香顿了顿,悄悄仰头往前看。 看到陆成笔直的背影,熹微晨光从前面找过来,他身影有些恍惚。 凝香抿抿唇,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替阿南掩好被子,再慢慢地整理发髻衣裳。 “醒了?”陆成听到点动静,忍不住看向她。 凝香没理他,视线投向周围,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看着看着凝香眉头蹙了起来,“这不是去府城的路。” 陆成一声不吭。 得不到回应,凝香不得不回头,一转身就见陆成正幽幽地望着她。 她柳眉深蹙,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你究竟……” “在侯府做了三年多丫鬟,你有出去玩过吗?”陆成认真地问道,想起什么,他眼里闪过一丝寒意,“随他出门不算,你自己有没有出去散过心?” 凝香怔住。 她有吗? 没有。 在侯府就是伺候裴景寒,哪怕随他出去,她依然都是伺候人的丫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记着那些规矩,记着裴景寒可能需要的东西,还得提防裴景寒动手动脚,怎么会有心情享乐?然后到了月底,她一天假大半用在路上,剩下一点时间,巴不得时时刻刻都陪着弟弟。 “与你无关,这里是什么地方?”凝香警惕地问。 “前面就是七树镇,”陆成盯着她道,“这里离咱们家那边二十多里地,我只来过一次,绝对没有人认识咱们。我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吃完饭咱们去附近的桃花谷玩半天,下午我再送你回城。” “我不去。”凝香扭头拒绝,“你想去自己去,我换车走。” 说着就要下车。 “你认识路吗?”陆成语气轻松地问,见她身体僵硬,他马上放柔声音哄道:“徐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年纪,当我妹妹也差不多,就算我不再纠缠你,也忍不住想照顾你。你看你难得放假,何必早早回那个鸟笼?若是害怕,现在阿桃阿南都在,我再畜.生,总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欺负你吧?” 听他说那两个字,凝香咬了咬唇。 他是她第一次骂的人,骂的还那么难听。 “小小年纪,别活得那么累,今天就当犒劳自己了。”陆成一副长辈的口吻道。 凝香不爱听他说俏皮话,可这里人不生地不熟的…… “娘……” 身下忽然传来男娃稚嫩的声音,凝香心头一跳,阿南怎么又喊她娘了? “娘,尿.尿……”阿南揉揉眼睛,小声喊娘亲给他把嘘嘘,说完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第47章 凝香不肯出主意,陆成就将驴车停在了一家粥铺旁,赶巧粥铺在路口,驴车听旁边的巷子里,不会妨碍路人通行或铺子的生意。 他们来的太早,是粥铺的第一门生意。 “你吃什么粥?”陆成坐在凝香对面,盯着她问。 凝香低头看怀里非要她抱着的男娃娃,“我吃过早饭了,你们吃好了。” 她真的吃了两个盒子,一点都不饿。 陆成看了她一会儿,扭头问妹妹。 阿桃不跟哥哥客气,点了最贵的香菇鸡肉粥,小丫头懂事时正好是陆家条件开始好起来的时候,陆成又十分娇惯妹妹,所以阿桃吃穿上不跟富家姑娘比,却也不会像普通农家孩子那样,买什么之前都会在心里计较一番。 陆成就喊卖粥的妇人煮四碗香菇鸡肉粥。 凝香皱了皱眉,抬头看他,“我早上吃了两个盒子,真的不饿。” “都快两个时辰过去了,怎么不饿,吃吧,晌午饭还早着。”陆成不容拒绝地道,光吃粥他吃不饱,又扬声点包子。妇人说了几样馅儿,白菜的,萝卜的,韭菜的,还有肉馅儿。 “我大哥爱吃韭菜馅儿的!”阿桃歪过脑袋替兄长回道,她爱吃肉馅儿,但粥就够她吃饱了。 “酒!”阿南脆脆地学话,知道爹爹会喝酒。 小家伙咬字清晰,扬着脖子朝妇人喊的模样可爱极了,凝香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胖手。 她低下了脑袋,陆成不由多想了,咳了咳,朝妇人道:“来四个肉馅儿的。” 吃完韭菜说话太难闻。 关系到嘴,陆成偷偷瞄向了她的唇,红红的嘴唇,滑溜溜的…… 一想到那滋味儿,他喉头就发紧。 男人的目光太灼.热,凝香若有所觉,飞快看他一眼,正好看到陆成掩饰般看向一侧。 凝香默默地收回视线。 她是裴景寒的丫鬟,被欺负了也没处躲,必须面对他。被陆成欺负后,她打定主意不再见他的,免得见面就想起当时的事,可他太狡猾,总能想到法子让她不得不听他的。 一想到男人随时都有可能用那种眼神打量自己,心里想着对她的欺.辱,凝香就浑身别扭。 “娘。”阿南突然抬起头,想改成面朝娘亲坐着。 凝香将小家伙侧放在腿上。 阿南脑袋枕着娘亲胳膊,一抬眼就能看到娘亲,小家伙特别高兴,看着娘亲笑。 “叫姑姑。”凝香努力纠正他的称呼。 阿南歪头看爹爹,爹爹把他嘘嘘时说了,今天都可以叫娘亲。 儿子这动作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陆成只能装作没看懂儿子的意思,“专心致志”地同妹妹说话。 他再会装也没用,凝香恨恨瞪了他一眼,绷着脸威胁阿南,“叫姑姑,不然姑姑不抱你了。” 阿南瞅瞅她,立即喊了声姑姑。 凝香眉开眼笑。 娘亲笑了,阿南咯咯笑得更开心。 那边陆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有了娘就忘了爹的臭小子,决定回去再好好给儿子讲讲道理。 四人分别成双聊了会儿,妇人将四碗热粥端了上来,粗瓷大碗,一个完全能扣住阿南的脸。 陆成舍得花钱,阿桃不在乎钱,凝香不大高兴了,不是替陆成心疼,就是觉得浪费,看着阿桃对陆成道:“我跟阿南吃一碗就够了,那一碗……” “吃不完我吃。”陆成马上打消了她的顾虑,朝她笑了笑,勤俭会过日子,就该娶来当媳妇。 他笑得自以为是,凝香又瞪了他一眼。 既然他有心吃剩饭,凝香当然不给他吃她粥的机会,就跟阿南共用一碗,娘俩一人吃一口。 陆成真的就吃了两大碗粥,四个包子阿桃吃了一个,阿南吃了半个,剩下的,陆成又吃了。 凝香目瞪口呆。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吃的人,怪不得长那么高那么壮。 但她真冤枉陆成了,平时陆成顶多一碗粥三个包子,今日跟她在一起他高兴,才胃口大开。 吃饱喝足,两大两小重新上了驴车。 此时天已经大亮,凝香看看旁边的那排用布遮着的篮筐,心中一动,掀开布一看,除了一个篮子里面放了些明显留着当零嘴的樱桃,其他都是空的,也就是说陆成根本就没打算去府城卖樱桃。 想到他昨日跟她与大伯母说话时一本正经的模样,凝香暗暗咬牙。 怎么有这么撒谎不眨眼睛的人? 陆成敢这么做就不怕被她发现,兴致勃勃地将驴车赶到了桃花谷。当初他与严敬来这边逛过,知道有处清幽的好地方,七拐八拐后,总算停了下来。 “水!”阿南站在驴车上,指着前面的湖面叫道。 陆成笑着将儿子举了起来,抱着他去湖边,湖岸上有约莫三丈多宽的西沙沙滩,踩到沙滩上,陆成脱了自己的鞋子,也把阿南的脱了,放他在地上走。三面沙滩,东边的被树影遮掩,很是凉快。 阿南嫌日头晒的地方热,落地就晃晃悠悠地朝阴凉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喊凝香,“娘!” 陆成听了,看着凝香笑。 凝香目不斜视地去追阿南。 阿南第一次踩沙子,特别兴奋,一会儿都不肯老实待着,凝香牵着他在沙滩上走了两圈就出汗了,见阿桃惬意地躺在树荫底下,心里很是羡慕。这里山清水秀,凉风习习,确实是避暑的好去处。 “阿南过来,爹爹教你抓鱼。” 远处传来陆成的声音,凝香跟阿南一起抬头,就见陆成不知何时脱了衫子,裤腿也高高卷到了膝盖之上,弯腰洗手,一身麦黄肌肉在日照下油光锃亮,霸道又张狂。 他又耍无.赖,凝香立即扭头。 “鱼!”阿南拽着她要去找爹爹。 “阿南自己去吧。”凝香松开小家伙的手,目光扫过跑过来准备看兄长抓鱼的阿桃,决定去驴车上坐着,离光着膀子的陆成远远的。 “去!”阿南看得懂大人的动作,怕娘亲跑了,非要拽着她走。 “徐姐姐你也来啊,水里很凉快!”阿桃也卷起了裤腿,淘气地在湖边浅水处淌水玩。 姑姑也下水了,阿南更着急了,回头扑到凝香身上,抱着她小腿撒娇。 凝香没办法,抱起阿南挡住自己的脸,走到阿桃那边的岸上,示意阿桃过来接阿南,她蹲下去,先帮阿南卷裤腿。 “直接脱了吧。”陆成大步走了过来,弯腰时结实的肩膀差点撞到凝香。 他走路没有半点声音,凝香受惊,慌乱地往旁边躲。 “不想看就去那边躺着,别去驴车上。”陆成低声嘱咐道,随手将儿子的衣裳都丢给了凝香。 凝香这才发现他把阿南扒得光溜溜的了,面朝岸边问他,“你小心他受凉!” “水是温的,不信你自己试试去。”陆成笑着回道,知道她没勇气转过来,抱起儿子去水里玩了。 凝香看不见,只听到一阵阵哗哗的水声,还有阿南兴奋的笑。 他笑得那么开心,凝香忍不住偷偷看了过去。 就见阿南双手紧紧抱着陆成修长笔直的腿,小脚丫子应该是踩在路上脚上,所以陆成抬腿时阿南就被迫抬了起来,一晃一晃的,白嫩嫩的小身子与陆成麦黄的肤色完全不同。 “娘!”阿南瞧见娘亲了,咯咯笑着喊她。 小家伙快要乐疯了,凝香笑着朝他招招手,然后捡起他的衣裳去树荫里坐着了。 坐在这边,阿南看得见,才不会着急。 但凝香不想看陆成袒.露的胸膛,索性学阿桃那样,平躺在了沙滩上。 头顶是被茂盛树林圈出来的一片天空,蓝汪汪的,不见云彩。 凝香望着那纯净高远的天空,听着阿南阿桃欢快清脆的笑声,心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她不想去烦恼如何避开裴景寒,不想去烦恼明年赎身会不会顺利,她就想舒舒服服地躺在这儿,享受这难得的半日清闲。 “娘!” 才清闲了一刻钟不到,水里那个比亲儿子还黏人的小家伙就叫她了。 凝香无奈地坐了起来,却见陆成正朝驴车走去,阿南由姑姑牵着,水淋淋地喊她。 凝香问他做什么,小家伙不说,就喊娘,好像她不过去他就会一直喊下去,中气十足。 凝香认了,撑着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朝那边走去。 “徐姐姐,阿南想让你帮他搓.澡。”阿桃小嘿嘿地解释道,“我想帮他他不让。” 阿南点点头,有模有样地搓了搓自己的小肚子,下面的小小鸟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你大哥呢?”凝香低声问阿桃,她不想下水。 “我下去抓鱼,留着晌午吃。”陆成从一侧下了水,隔了五六步左右看着她,“阿南喜欢你,什么都想让你帮他,这可不是我教的,别他做什么坏事都推在我身上。” 很是无辜的语气。 他光着膀子,单凭这点凝香就看他不顺眼,侧转过身朝阿南招手,要带他去另一边搓澡。 第48章 陆成担心儿子,跑过来先蹲到凝香旁边看阿南,没往凝香那边看。 阿南小手擦了下脸,却看见娘亲满脸水,头发都湿了,小家伙咧嘴笑了,伸手摸娘亲,“水!” 陆成闻言扭头,这才看见凝香狼狈的样子。 狼狈,却又媚惑。 额前的碎发湿了,粘在光洁额头,乌黑发丝下,眉眼如画。晶莹的水珠从发梢滚落,流经她白里透红的脸庞,在她红.艳的嘴唇旁转个弯,迅速落到了她小巧的下巴尖儿上。陆成目光不由自主地继续往下,看到她半边衣襟湿透,那里清晰地鼓了出来,他甚至能透过紧紧贴在她身上的浅绿薄衫看见里面肚.兜上绣着的粉红花瓣…… 景色虽美,虽然是他日思夜想的,昨天那两巴掌却更让陆成印象深刻。成功让她喜欢上自己,以后娶回家了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她都不能再躲,可若因贪恋一时眼福让她误会自己无赖混账,那他这辈子怕是都不能娶到她了。 “慢点走,别再摔了。”匆匆叮嘱儿子一句,陆成大步朝远处走去。 身上湿了,自知狼狈的凝香也正想离开,未料被陆成抢先一步。 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男人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凝香心里慢慢升起一丝异样。 这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君子了? 照他昨日的举动,应该巴不得赖在她身边吧? “娘!” 娘亲不看自己,阿南泥鳅似的钻到了凝香怀里,小家伙力气挺大,凝香没蹲稳,一下子就坐到了堪堪能遮掩阿南小屁.股的湖水里。水迅速蔓延,凝香胸口以下瞬间湿了个透,罪魁祸首还不知道自己闯了祸,一转身竟然站到了凝香两腿中间,小身子靠着凝香胸口,仰头朝姑姑笑。 阿桃哈哈笑,“徐姐姐,我大哥就是这样给阿南洗澡的!” 家里用浴.桶,她无意看到过大哥跟阿南一起洗澡的情形,大哥坐着,让阿南站前面。 凝香哭笑不得,余光里见那边陆成好奇地望了过来马上又转身,她顿觉尴尬,撑着地要起来。 “不!”阿南急了,抱住凝香不肯让她走。 “反正都湿了,你也干脆在水里玩会儿吧,我去那边找鱼,不看你们。”陆成明白她心中顾虑,大声道,言罢又往远处走。他是真的希望她放开了,痛痛快快玩一场,他是男人,养家不觉得苦,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活得太累了。 “洗!”阿南有模有样地撩水,要替娘亲洗。 “徐姐姐包袱里是不是有换洗衣裳?”阿桃站在旁边,大眼睛羡慕地望着她跟阿南,“真好,一会儿直接换干衣服就行了,我没带衣裳,想坐水里玩都不行。” 一个跟她说话,一个在她脸上瞎忙活,凝香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想到自己五六岁时也曾跟堂兄堂妹去北河里淌水泡澡玩,再感受着这种久违的湖水环绕的舒适,她呼口气,扶着阿南转个方向,背对陆成哄小家伙,“好,姑姑给阿南洗澡。” 臭小子,真会使唤人。 水声哗哗,伴随着她温柔的声音与阿南阿桃连续不停的笑,几丈远外,陆成心不在焉地盯着水面,好几次都想偷偷瞧瞧,怕被她看见功亏一篑,都硬生生忍住了。 直到听见阿桃的惊呼,“阿南不许乱摸!” 陆成胸口顿时一紧。 他天天抱着儿子睡觉,最知道小家伙喜欢碰大人哪里,莫非也在摸她? 心砰砰地跳,陆成装作低头寻鱼,侧身时悄悄瞥了一眼。 正好看到她站了起来,背对他,长裙湿哒哒贴在身上,露出细得惊人的腰肢,下面就是陡然圆润起来的……她弯腰抱阿南,上半身前倾,被裙子包住的丰润自然朝他这边翘,陆成心底突突地冒火,眼睛都快看红了,脑海里有道声音叫嚣着让他冲上去,掐住她的腰直接…… 凝香并不不知道自己无意的动作快将远处偷窥的男人烧着了,她抱起已经洗干净的阿南,故意将他放在左手边挡住自己胸口,然后快步朝岸上走去,将小家伙擦干净,她也得躲进林子里换身衣裳。 “阿桃过来,帮姐姐一把。”上了岸,见阿桃还提着裙摆在水里玩,凝香轻声唤道,说话时忍不住看了眼陆成那边,见男人始终老老实实地背对自己,凝香因昨日对他的不满不知不觉减少了。 或许,他只是一时没忍住吧? 当时那样的情形,两人挨得那么近,还有人说混话刺.激他。 但不管怎样,她推他了,他都没听,只想着一逞兽.欲。 那是再有理由也不能原谅的。 收回视线,凝香不再回想。 而在凝香看不到的地方,陆成盯着底下裤子被高高撑起来的地方,念了多少阿弥陀佛也没管用,陆成一咬牙,淌着水朝对面的林子走去。 “大哥你去哪儿?”阿桃疑惑地问。 “看到一只兔子,很快就回来。”陆成沙哑着道。 凝香听他声音不太对劲儿,回头看了眼,瞥到陆成泛着油光的脊背,马上又低头。 趁陆成不在,凝香让阿桃照顾阿南,她拎着包袱躲到了岸边几块儿大石头后。刚把湿衣裳脱下去,就听阿南啊啊地声音,还有阿桃不许他过来的劝阻。凝香又好笑又着急,就算阿南只是个小孩子,她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啊。 简单擦了擦,凝香飞快换好了衣裳,哄阿南一句,再将试衣服铺在石头上晾晒,贴身的遮在外衣下面。暴晒日头,这样也能晒干的。 都收拾好了,凝香领着两个孩子坐在树荫下,那树枝在沙子上画着玩。阿桃渴了,去驴车上拿了樱桃。阿南伸手就要抓,凝香怕他吞了籽儿,细心地给他剥樱桃肉吃,玉白的纤细手指,红红的樱桃,看得人赏心悦目。 “徐姐姐手真好看。”阿桃羡慕地夸道,说完伸出自己的手瞧了瞧。 阿南见了,也举起了一只手,小手胖乎乎的,手背上都是肉。 凝香忍俊不禁,亲了阿南一口,安慰阿桃道:“阿桃别急,等你长姐姐这么大,肯定比姐姐还好看。”陆成陆定容貌都极其出众,七岁的阿桃更是小美人胚子,长大了绝对是周围村里最招人喜欢的姑娘。 阿桃想象不出自己长大后的样子,盘腿坐在凝香身边,又吃了一颗樱桃,瞅瞅对面林子里,担忧地问道:“大哥能抓到兔子吗?” 凝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兔子哪是那么好捉的? 陆成根本就没看见兔子。 他眼眸紧闭以额抵树,一手提裤,另一手忙着伺候兄弟,嘴唇轻动,压抑地唤着她的小名。 他不想这样,但他真的憋不住了。 香儿香儿香儿,不知唤了多少次,陆成突然喊出了声音,沙哑的,尾音发颤。 林子里怪异的声响终于消失了。 陆成闭着眼睛平复,过了会儿才慢慢系好了裤子。 林里无风,男人俊美的脸庞好像刚刚被晒过一样,透着一抹异样的红,桃花眼里浮动着幽幽水光,不似温柔也不似羞涩,复杂又别有一种诱.惑,倘若此时有个姑娘站在他面前,只需被他看上一眼,就会丢了一颗芳心。 陆成看不到自己,他也没想过自己的脸有多招女人喜欢,他只觉得愧疚。 怪不得她不喜欢他,瞧瞧他都做了什么事? 想方设法接近她没有错,但当面欺负她私底下也偷偷地欺负她,确实,畜.生。 心中有愧,陆成无心回味儿方才的神仙滋味儿,脚步沉重地往回走,见到人了,故作平静。 凝香很快就发觉了陆成的变化。 他去抓兔子之前,常常明目张胆地看她,现在却好像一直在回避与她对视。 因为没抓到兔子觉得丢人了? 可是他抓到鱼了啊,烤的还挺好吃。 低头吃鱼,想到陆成竟然因为这种事觉得丢面子,凝香莫名地觉得他没那么坏了。 “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去府城啊?” 吃饱了,阿桃蹲在湖边洗脸,回来时问道。 陆成终于看向了凝香,“现在日头最热,歇完晌再走?” 凝香看看怀里已经犯困的阿南,点点头,神色温柔。 大概是“许久”没看她了,骤然看到她如此柔美的模样,陆成看入了神 那么大的一张脸一直对着自己,凝香没有感觉才怪,稍稍抬头,蹙眉警告。 他若是识趣,看到她蹙眉就该离远点。 “我去车上拿褥子过来,铺沙滩上睡吧。”陆成很识趣地站了起来。 他不纠.缠,凝香也就不气了,看着陆成将褥子铺在树荫下,然后低头朝她道:“你们睡这儿,我去车上睡。” 凝香轻轻嗯了声。 因为他这半天挺老实的,还有阿桃在身边,凝香哄着阿南后,很快也安心地睡着了。 驴车上,陆成慢慢坐了起来,靠着车板看她背对他侧躺的身影。 他真的想娶这个姑娘,欺负她是不对,可他喜欢她,他一个大男人,看到心上人妩.媚勾人的样子,动点色.心怎么了?谁娶媳妇最先想的都是搂在被窝睡觉吧?要是对她一点那种心思都没有,他才是不正常。 只要管住自己,别让她知道别惹她生气就好了。 想明白了,陆成无声笑了,看了会儿心上人,他转向了她放在驴车上的包袱。 她不要他的银子,他就偷偷塞给她。 只是打开包袱,看到里面空空的,陆成心思又转了起来,悄悄下车,悄无声息朝她晾衣服的那几块儿石头走去。浅绿的衫子,白底长裙,已经干了。陆成轻轻摸了摸,压下胸口仿佛摸她般的兴奋,这才将衫子收了起来。 谁料一扯开衫子,下面竟然还藏了两件。 一件白底绣粉红桃花的肚.兜,一件素色亵.裤。 盯着那小巧玲珑的肚.兜,陆成鼻子忽然有些热。 做贼心虚,看看那边还睡着的姑娘,陆成不敢再看,迅速将刚收好的衫子又铺了回去。 本来就在怨她,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看过她的羞人衣物,她还不得恨死他? 铺好了,陆成秉着呼吸往回走,快走到驴车前,顿了顿,又去了林子里。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陆成没那么羞愧的,事毕换棵树靠着,飘飘然地回味儿。 真抱住了她,又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儿? 可是想抱她,得先帮她赎身才行。 回府城的路上,阿南又要嘘嘘,陆成故意停下车,让凝香抱阿南去一边地头嘘。 凝香没有多想,下车抱着阿南过去了。 陆成朝妹妹摇摇头,然后飞快取出钱袋往凝香的包袱里塞,怕钱袋掉出来白搭了他一番心血,陆成故意将钱袋塞到了一件衣裳里面,心里紧张,他也不知道碰到的是哪块儿料子,包好了,重新系紧包袱,匆匆回到了车前。 阿桃很懂事,表现地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般,眼睛都没往凝香的包袱那边看。 凝香也没有动自己的包袱,根本就没怀疑过陆家兄妹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 快到府城时,为保守起见,凝香提前将阿南哄睡着了,交给阿桃抱着,她拎起包袱下了车。 “今天过得如何?”陆成在前面拦住她,注视着她眼睛问。 他给人的霸道感觉又回来了,凝香想了想,垂眸道:“挺开心的,你的好我也都知道,可……” “那就早点赎身,”陆成打断她即将出口的拒绝,低声劝道,“赎身了,以后天天过自在日子。” 轻飘飘的一句,直接击在了凝香心头。 天天过自在日子,她做梦都想。 但他不知道,她想赎身,不单单是银子的事情。 他也不必知道。 “这段日子,陆大哥帮了我很多,我都明白。”凝香看着他衣摆,沉默片刻道,“陆大哥,你是好人,那天,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咱们都忘了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也祝你以后娶个好姑娘,跟你一起照顾阿南。” 说完最后一句,凝香压下再看他一眼的莫名冲动,快步走了。 第49章 盛夏的午后,暑气聚在院子里,各处丫鬟小厮们能躲懒的都待在屋里不爱出门。 是以从外面看,偌大的镇远侯府一片死气沉沉。 凝香从角门回了冷梅阁,守门婆子看到世子身边的红人,笑着提醒她,“凝香姑娘回来了,今儿早上世子陪表姑娘游湖去了,素月姑娘也去了,说是今晚在外面酒楼用饭,让我知会你一声。” 凝香听了有些失神,怔愣片刻点头道谢。 她不记得上辈子有没有这样一回事了。 不过能晚点见到裴景寒,哪怕只是拖延了一两个时辰,凝香也替自己庆幸。 东耳房里宽敞明亮,凝香赶了一路口渴,将包袱放到榻上,先倒茶喝。茶是裴景寒分给她们的上好龙井,清香微甘,细细喝了两口,意外瞥见桌子底下有细碎的瓜子皮。猜到素月出门前肯定又在嗑瓜子,凝香摇头笑笑,取了扫帚扫扫屋地,顺便将桌子擦了擦。 再次进来,凝香直奔包袱而去。 解开包袱,最先看到的却是两个鹅蛋大小的白白胖胖的圆石头。 凝香情不自禁地笑了,捡起一个石头放在手心看。 这是阿南捡的,小家伙发现这一块儿石头,兴奋朝她嚷嚷蛋蛋蛋,然后就拉着她在水里找别的“蛋”,最后真让他又找到了一枚蛋状的石头。歇完晌她收拾包袱,阿南非要让她将两枚“蛋”装进去,送给她了。 凝香拒了一次,后来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小家伙,就收下了这份童真的礼物。 石头放在一旁,准备晚上给素月瞧瞧,就说是阿木送的,凝香刚要收拾衣裳,忽然发现衣裳里面好像多了什么鼓囊囊的东西。 盯着那凸出来的地方,凝香忽然想起来了,刚拎包袱下车时她是觉得包袱好像重了点,但当时一心发愁如何与陆成告别,又知道包袱里多了两块儿不小的石头,她下意识就将那重量归于了石头上。 “那就早点赎身,赎身了,天天过自在日子。” 临别时陆成的最后一句话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凝香心里忽然浮上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她急着拿开摆在上面的衫子,就见……自己绣花的肚.兜中间,高高地鼓出了一团。 凝香盯着那处,白净的小脸飞快地红了个透。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抱着可能是阿桃塞了什么进来的希望,凝香慢慢展开了肚.兜。 姑娘家干干净净的白底绣粉花的肚.兜上,多了个灰扑扑的钱袋子。 就像是男人将他粗糙麦黄的大手,放在了姑娘雪白的胸口。 凝香脸越来越红,仿佛树稍的樱桃,瞬间被风吹红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就算他非要给她钱帮她赎身,放别的地方不行吗? 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但最后也没能骂出来。 因为凝香知道,陆成或许无赖了,故意让她知道他看了还摸了她的肚.兜,但他想帮她赎身的心是真的。就算他是盼着她赎身后肯嫁给他,盼着娶她当媳妇,他一口气就将攒了不知多久的银子给她,对她的心也可见真诚。 凝香分得出好赖。 可惜,她注定要辜负陆成的一片苦心了。 放好衣服,凝香将钱袋放进袖口,就穿着那身农家衣裳出了侯府。 她知道许家住在哪条街,但凝香没有去那边,而是去了城中的兴隆街。那里有府城唯一的闲云棋社,凝香以前随裴景寒出门就留意过,后来听大伯母提及陆成三叔入赘的许家开棋社,凝香就猜到了是这家。 琴棋书画都是文雅事,闲云棋社三间的铺面,里面坐了几张桌子的客人,有人下棋,有人站在旁边观棋,很是幽静。 一个小伙计看到凝香,惊艳过后快步走了过来,轻声询问:“姑娘是来寻人的吗?” 他在棋社当了三年伙计,就没见过有女子来下棋。 凝香点点头,扫了里面一眼,小声问道:“我是你们陆掌柜的同乡,他家人托我传话给他。” 自家掌柜确实是乡下出身,伙计再看看凝香,见小姑娘美得干净温柔,不像是专门勾男人的狐狸精,这才请凝香随他走,去了二楼,然后停在一扇门前,朗声道:“掌柜,有位姑娘找您,说是您的同乡,捎了口信儿给您。” 陆季安正坐在书桌前看棋谱,闻言讶异地挑了挑眉,放下棋谱看向门口,“进来吧。” 那声音清朗悦耳,如空谷琴鸣。 凝香忽然想到了陆家兄弟的容貌,都是一家人,陆成三叔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小伙计推开门板,示意她进去。 凝香莫名有些紧张,垂着眼帘走了进去,走了两步,才抬起眼看。 就见书桌前坐着一个穿浅灰色绣云纹夏袍的俊美男人,三十左右的年纪,眉清目秀,一双与陆成酷似的桃花眼表明了他的身份。对上男人惊讶的目光,凝香拘谨地笑了下,看着地面尴尬解释道:“陆掌柜,其实我,我与您的侄子陆成有过几面之缘,他知道我需要银子,借了我二十两,但我受之有愧,所以请您帮我还给他吧。” 说完怕男人拒绝般,凝香飞快将陆成的钱袋放到书桌上,没听男人说了什么就匆匆离去。 陆成跟他三叔家关系那么好,二十两的鹦鹉随手就送了阿南,她相信他三叔不会贪下这笔银子。 小姑娘风似的来了又风似的走了,陆季安捡起桌上的钱袋,眼里浮现笑意。 他那个侄子,倔得很,以前再穷也轻易不肯要他们的钱,眼下倒好,送姑娘钱可够大方的。 猜到侄子多半进城了,陆季安收好钱袋,派人准备马车。 两刻钟后,马车就停在了许家门前。 陆成今晚是打算在三叔家住一晚的,明早再回去,正哄醒来因为没看见凝香发脾气的儿子,听说三叔回来了,笑呵呵抱着阿南去看他三爷爷。 阿南不吃这一套,见了年纪轻轻的三爷爷也毫不给面子,绷着自己肉嘟嘟的小脸。 “谁又欺负我们阿南了?”陆季安接过侄孙抱到怀里,亲昵地逗道。 阿南抱住三爷爷脖子,委屈哒哒地喊娘。 陆季安就猜到,方才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侄孙给自己找的娘亲了。 未免侄子尴尬,陆季安将阿南交给妻子许氏,叫陆成到外面说话,也没有兜圈子,直接将钱袋亮了出来。 陆成见了,脸立即沉了下去。 他聪明,偷偷塞银子给她,没想到她更狠,知道他不会收,直接找到了三叔那里。 “那是谁家姑娘?为何需要这么多银子?”陆季安拍拍侄子肩膀,低声问道。 陆成薄唇紧抿,一个字都不想说,她软硬不吃摆明了不想承他的情,他说再多又有何用。 同长辈告罪一声,陆成大步回了客房。 陆季安目送侄子冷峻的背影,忽的笑了。 前年侄子突然要娶冯姑娘,咬定就是喜欢冯姑娘,他却没看出侄子对冯姑娘有多少儿女情长,今日侄子只是变个脸色,他就明白,侄子这次才是真的开窍了。 ~ 冷梅阁。 凝香自己用了晚饭,饭后独自坐在上房堂屋出神,不知坐了多久,外面已经黑了,才听到院子里有动静。知道裴景寒回来了,凝香攥攥手,深深吸口气,神色平静地迎了出去,快走到门口,忽然听到素月发出一声低呼。 以为素月出了什么事,凝香立即加快脚步,转到门口看出去,却见朦胧灯影下,裴景寒紧紧勒着素月的腰,正低头亲她。素月焦急地挣扎,裴景寒不肯松开,脑袋却像才想起什么般,慢慢地抬了起来。 凝香在那双熟悉的凤眼里,看到了冷漠的威胁。 是故意让她看见的吗? 是想让她明白只要她顺从就能得到他的宠爱,还是告诉她她与素月都是丫鬟,他可以对她们为所欲为? 凝香默默垂下眼眸。 “下去吧,今晚凝香服侍我。”裴景寒轻轻摸了摸素月头发,淡淡地道。 素月清楚今晚裴景寒要逼凝香表态,理理衣衫,若无其事地嘱咐凝香,“世子席上多贪了几杯,你记得给世子准备醒酒茶。”声音里带着几许笑意,说完就走了。 她并不担心凝香今晚会吃大亏,这姑娘,别的本事没有,让裴景寒心软的本事最强,哭一哭求一求,裴景寒就舍不得霸王硬.上弓了,就像上辈子,一直拖到受沈悠悠挑拨,裴景寒才真正发了狂。 素月走了,凝香看看慢慢靠近的男人,低声道:“我去给世子倒茶。” 裴景寒没吭声,进屋后却反手关了门。 凝香已经走到了桌前,听到动静,心跳陡然加快。 “想好了?”裴景寒停在她身后三步,看着小丫鬟白皙的侧脸,冷声问道。 淡淡的酒气随着男人的话语飘了过来。 凝香快要碰到茶壶的手不由停了,她转过身,与裴景寒对视一眼,平静地反问道:“世子一心要纳了我,就不怕表姑娘伤心?” 她还拿这个当借口,裴景寒冷笑着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道:“知道今日我陪表姑娘游湖,为何要带上素月吗?我就是要让表姑娘知道,我喜欢她,也愿意娶她,但我不可能因为她就不纳妾了。凝香放心,表姑娘说了,只要你们本本分分的,她不介意我分些宠爱给你们。” 以姑母家的境况,表妹能嫁给他便是三生有幸,哪里还会计较他有没有妾室。 目光下移,落在美人红润的唇上,裴景寒伸手就要抱她,“现在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凝香没有躲,对着他几乎快要贴上自己的胸膛问道:“若将来表姑娘因为世子宠爱我与素月黯然神伤,孕期郁郁寡欢,以至于怀胎七月时早产,生下一个男儿死胎,世子也坚持要宠爱我与素月?” 裴景寒身体一僵,收回手,凤眼紧紧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男人面色难看,侯府世子的威严在这一刻全部朝她压了下来,凝香手心出了汗,可想到陆成撒谎时镇定从容的样子,她稳了稳心神,迎着裴景寒冷厉审视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第50章 夜凉如水。 裴景寒沉着脸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丫鬟,听她说她荒谬的梦。 “既然是正月昏迷时做的梦,为何当时不告诉我?”欲.望早已退去,裴景寒更想辨别真假。如果她只是为了拒绝自己才费尽心思编了这么一套瞎话,那他还真是低估了这个丫鬟,竟然有胆子骗他,还诅咒他与表妹的子嗣。 凝香看着男人的靴子,声音平静,“当时我与世子一样,都觉得那只是一场怪梦,没有放在心上,甚至都抛在了脑后,直到我被莲花烫了脚,才陡然记起那是梦里发生的事,因为梦里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片段,我遇到莲花时才没有立即想起来。” 裴景寒讽刺地哼了声,“你的意思是,只要跟我在一起,你就会被人迫害?” 凝香紧张般低下头,沉默片刻苦涩道:“世子,我本来胆子就不大,有莲花害我的事情在先,我真的不敢做世子的人,我不想将来表姑娘因为您宠爱我们出事,更,更不想被您卖了,落个投湖自尽的下场。世子,表姑娘那么好,您从此一心一意对她不行吗?” 她不太相信裴景寒会因为她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就放了她与素月,所以赎身的希望还是寄托在沈悠悠身上,那么她就不能让裴景寒知晓沈悠悠的本性,不能让裴景寒厌恶沈悠悠,然后不知何时再娶新的夫人。 所以她给沈悠悠编了一个同样凄惨的下场,再将卖了她与素月的人改成了裴景寒,说他失去孩子后悔恨交加,决定一心守着沈悠悠,卖了她与素月就是送给沈悠悠的赔罪礼物。此外,为免裴景寒信了她的梦后询问她旁的事情,譬如朝政军务,凝香只说梦到的都是自己遇害的片段,算是梦境预凶兆,到她死了,梦也就结束了。 但裴景寒不信自己会为了沈悠悠如此对待他宠爱的两个大丫鬟,就越发觉得凝香在胡说八道了。莲花拿热水烫她的事情已经发生,她当然可以利用,后面的事情他如何确认? “就算莲花的事情是真的,后面的也未必可信。” 裴景寒起身离座,握住凝香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再在她躲闪前抬起她下巴。 凝香皱眉,“世子……” 裴景寒眼里闪过一道无奈,柔声打断她,“凝香,我明白你的顾虑,怕被村人说三道四才不想跟了我,可你是跟我过一辈子,一个月顶多回去一次,不必理会他们。其他的,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那种委屈。” 想到她的那些瞎话,裴景寒忽然笑了,松开她下巴,好笑道:“难为你聪明了一回,知道编故事给我听了,罢了,我再给你一些时间,不逼你了。” 如果不是逼急了,他的傻凝香不会想出这种古怪的主意。 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姑娘,裴景寒愿意多忍让她几分。 凝香却想一次把话说清楚,退后一步,鼓足勇气直视他凤眼,“莲花的事已经发生了,确实不能让世子信服,但我还记得一件事,如果最后事情真如我所料,世子可愿相信?” 裴景寒眉头拧了起来。 凝香不管他想不想听,自顾自道:“这月老太太寿辰,晚上侯爷歇在了夫人的院子,半夜柳姨娘突然腹痛,派人去告知侯爷,侯爷立即去了柳姨娘那边,郎中过来,诊出柳姨娘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裴景寒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父亲宠爱柳姨娘,一个月大多数时间都歇在那边,但逢年过节或是其他好日子,总会陪母亲。祖母贺寿,父亲当然不会例外,柳姨娘想办法争宠,这都是众人可以猜到的事,但柳姨娘有孕…… “是不是她身边丫鬟说漏了嘴,被你听到了?”裴景寒面色一缓,暗示凝香耍小聪明。 凝香不以为杵,低声道:“世子忘了吗?我梦到的都是我遭殃的事。这场梦里,柳姨娘的丫鬟在夫人的院子外大喊大叫,侯爷闻讯心急如焚,没有点灯就往外跑,不小心踢翻了夫人生辰时您送夫人的红珊瑚树,摔断了几截。您知晓后大发雷霆,趁侯爷外出使人弄掉了柳姨娘的孩子,柳姨娘却冤枉是夫人所为,侯爷信以为真,他……” “他怎样?”裴景寒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经信了七分。 想到夫人过得并不如意,凝香声音低了下去,“侯爷,打了夫人,世子冲动之下与侯爷动手,老太太出面你们才罢休,事后您借酒消愁,还想,想……我躲闪时不小心跌在摔碎的酒壶上,割破了手腕……” 这件事上辈子确实发生了,裴景寒还因此与侯爷裴政反目成仇,见面互不理睬,只有最后她割破手腕是凝香改的。毕竟如果只是被醉酒的裴景寒欺负了一次,在裴景寒眼里绝算不得凶兆,她敢承认那是凶兆,裴景寒肯定生气。 因为撒谎骗人,凝香心虚地低下了头。 这动作又有点委屈的样子。 裴景寒没忍住,看了她手腕一眼。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她确实挺可怜的,娇娇嫩嫩的手腕被割破了,那得多疼? 不过跟一个小丫鬟的手腕比,裴景寒更在意自己的母亲。 “一派胡言,我不想再听,去端水吧。”裴景寒冷冷地斥责道,去了内室。 凝香知道这人最在乎的就是母亲,也知道裴景寒此时心里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乖顺地去水房端水了,将浴桶倒了半满,再来喊裴景寒,服侍他沐.浴。 这晚裴景寒没再耍手段占她小便宜,一句话都没说,沐.浴之后就歇下了。 凝香在外间榻上躺下,料到至少老太太过寿之前她都是安全的,睡得还算安稳。 裴景寒却是彻夜未眠。 不愿相信自己的宠爱会给凝香招来灾祸,却不敢不信,母亲那里…… 为了柳姨娘打母亲,他那个瞎了眼睛的父亲,未必做不出来。 翌日清晨,就在凝香解释自己的巧计给素月听时,裴景寒喊来长顺,吩咐了一番。 傍晚裴景寒从军营归来,长顺第一时间迎了上去,远远朝裴景寒点点头,神色肃穆。 裴景寒就知道,柳姨娘果然怀孕了,隐瞒不报,不是为了大喜日子给母亲添堵是什么? 唇角嘲讽地翘起,裴景寒望向了柳姨娘的院子,凤眼如狼。 他绝不会让事情如凝香梦到的那般发展下去。 ~ 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十二,老太太大寿的喜日。 侯府上下喜气洋洋,裴景寒也很高兴,早上出发前还轻.佻地摸了一下凝香的脸…… 凝香却没有他的好心情。 想到这几日裴景寒虽然没有动手动脚,嘴上却打趣了她几次,仿佛回到了两人挑明之前,凝香心里没有底气了,忙完手头的事情悄悄去问素月,“世子是不是没将我的话当回事啊?” 快分别了,素月特别舍不得凝香,越舍不得就越喜欢逗她,喜欢看她忧心忡忡白担心的傻模样,故意道:“当回事才怪呢,谁会信你的破梦?你以为世子跟你一样傻啊。” 凝香顿时蔫了,不过跟自己的小算计比,此时凝香倒真的替夫人杜氏担心,忐忑地问素月,“万一,万一晚上真跟我梦到的一样怎么办?” 有李嬷嬷帮忙,她与素月在夫人身边伺候过一段时日,后来才调到了裴景寒这边。杜氏娴静似水,体恤下人,凝香有点不忍心那样好的女子被自己宠妾灭妻的丈夫打,特别是杜氏并没有害柳姨娘的孩子。上辈子她不知情,这辈子…… “要不我去提醒夫人一声?”凝香忍不住跟素月商量道。 素月认真想了想,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确实该同夫人说说,那你悄悄地去,就按照你同世子说的那样讲,顺便将你对世子的态度也告诉夫人,这样将来咱们想赎身,夫人或许也会替咱们求情。” 竟然让傻丫头歪打正着了,先卖个好给杜氏,赎身就更容易了。 得了好姐妹的鼓励,凝香准备准备就去了。好歹当了几年丫鬟,她不会害人,如何顺理成章求见夫人还是做得到的,很快就见到了杜氏。 杜氏挺喜欢这个美貌却本分的小丫鬟的,听她有要事禀报,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院子里守着,不许等闲人靠近。 屋里只剩二人,凝香跪在杜氏面前,低声说了自己的那些梦。 杜氏沉默了许久。 “你真的不想留在世子身边?”她意外地问。 凝香点点头,诚恳地道:“奴婢只想攒钱赎身,回家照顾弟弟。” 杜氏知道徐家的情况,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还在我这边,我会放你,但现在你在世子身边伺候,他那个脾气,我管不了,你想出府,还是得看他愿不愿放人。” 儿子风流,女人上头的事,她不想搀和。 凝香并未指望杜氏肯帮忙,忙道:“奴婢明白,今日奴婢过来,只是想提醒夫人一声。那些梦究竟可信不可信,奴婢实在没有把握,只希望夫人能,能……”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未雨绸缪?”杜氏笑着接话道。 凝香就是这个意思,红着脸点点头。 杜氏嗯了声,柔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提防的,好了,快回去吧,今日哪都忙。” 凝香起身告辞。 目送小丫鬟走了,杜氏继续坐了会儿,视线落到了屋里那对红珊瑚树上。 喝口茶,杜氏喊来小丫鬟,让她们暂且将珊瑚树收起来。 柳姨娘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她不在乎,她与丈夫本就没多少感情,他一年不来她也不在意,她只在乎自己的两个儿子。搬走珊瑚树,这样今晚真的出事,没弄坏长子的东西,他就不会擅自替她这个母亲出头了。 然而杜氏低估了长子对她的维护。 当天夜里,寿宴之上,就在侯府众主子沉浸在沈悠悠天籁般的筝音里时,花园里突然传来一桩丑闻,却是侯府最得宠的柳姨娘与一个小厮鬼混,被一个管事婆子抓了个正着。 第51章 花园里传来骚.动时,凝香就站在裴景寒身后伺候。 老太太做寿,众人都送了礼,除了一幅百寿绣图,沈悠悠还准备了她自己谱的一首曲子。小丫鬟将筝抬了上了,沈悠悠穿着一身她很少穿的品红长裙,袅袅娜娜地走了过去,体态轻盈地朝众人行礼,美眸在裴景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就坐下了。 微微停顿片刻,清越的筝音流水般响了起来。 凝香听痴了。 前世今晚裴景寒带的是素月,冷梅阁离荣安堂有些距离,她只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动静,如今离沈悠悠这么近,看着她沉醉其中的专注脸庞,看着晚风吹动她身上红纱,一双莹白玉手行云流水般拨动筝弦,听着那难以形容的天籁之音,凝香忍不住看向了身前的男人。 怪不得裴景寒那么喜欢沈悠悠,既有容貌又有才情,这样好的姑娘,她是男人她也喜欢。 可裴景寒为何还不知足,还要想着收通房纳妾室? 凝香又悄悄看向了坐在老太太两侧的裴政夫妻。 镇远侯裴政俊朗儒雅,夫人杜氏淡雅入菊,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 然而这对夫妻过得却是貌合神离的日子。 凝香不清楚裴政与柳姨娘的感情,她只知道杜氏是好人,裴政再不喜欢她,也不该打她。 裴景寒没将她的提醒放在心上,杜氏也没有吗? 就在凝香忧心忡忡时,有个小丫鬟突然跑了过来,眼看就要赶到老太太跟前了,突然一个趔趄栽了下去,扑在了地上。 沈悠悠认出那是荣安堂的丫鬟,慢慢地停了下来。 筝曲被打断,老太太不太高兴,训斥小丫鬟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丫鬟跪在地上,仓皇地往裴政那边看了一眼,哆哆嗦嗦地道:“回老太太,刚刚我随陈嬷嬷巡视花园里有没有玩忽职守的,忽然听到假山后有动静,竟,竟是有人在那里厮.混,陈嬷嬷上前喝止,却发现那女子好像,好像……” 不想得罪侯爷,但记起世子的威胁,小丫鬟咬咬牙,低头说了出来,“好像柳姨娘……” “嘭”的一声,有人拍案而起,绷着一张要去杀人的脸疾步离去。 正是裴政。 老太太本能地看向了儿媳妇。 杜氏同样满脸震惊地转向婆母。 她眼里的震惊掺不了假,联想到儿媳妇平时也不曾将柳姨娘放在心上,老太太登时生出了一肚子火。那个贱.婢,儿子如此宠爱她,她竟敢与人偷.情坏了儿子的名声? 发生了这样的事,寿宴哪还能继续,老太太沉着脸做主,让小辈们各回各院,只留儿媳妇下来,等着一会儿帮儿子收拾烂摊子。 裴景寒领着凝香上前告辞。 老太太心烦意乱,敷衍了两句,杜氏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别人不知内情,她知道,肯定是儿子信了凝香的梦,故意陷害柳姨娘,提前替她这个母亲出气了。事情已经发生,杜氏有心嘱咐儿子几句,叮嘱儿子切不可再跟父亲闹僵,然而人多眼杂,她只能表现地若无其事。 母亲临危不乱,裴景寒放心地走了。 回到冷梅阁,照旧让凝香伺候。 凝香小脸惨白惨白的。 她还以为裴景寒没信她的话,未料他不但信了,还这般手段狠辣地陷害柳姨娘。上辈子柳姨娘小产后,侯爷怜惜她受委屈越发宠爱她,眼下柳姨娘*于旁人,就算事后她高喊冤枉,侯爷会不嫌弃她被一个下人碰过? 柳姨娘心术不正自作自受,凝香并不同情她,她只是通过此事更怕裴景寒。 裴景寒对旁人多狠,一旦她不如他的意,他就能同样对她。 裴景寒却有意无意将凝香的害怕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躺下后不让凝香走,懒懒地靠在床头与她说话,“怕我治你编故事骗我的罪?不用怕,虽然事情与你梦里的不一样,那女人丑事被发现,我心情颇好,而且你的梦是假的,就说明你与我在一起并不会招致灾祸,可以安心了?” 凝香心头一沉,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世子……” 裴景寒凤眼微眯,冷声道:“莫非你以为我信了你的荒谬之言,然后设计陷害柳姨娘?放肆,凝香我警告你,若因为你胡言乱语致使父亲怀疑我故意往他头上扣绿帽子,不用等到你瞎编的明年,现在我就卖了你!” “奴婢不敢。”凝香惊恐地跪了下去,强忍着眼里的泪水。 她真是痴心妄想,裴景寒信她的话又如何,他只想满足一己私欲,怎会在乎她有没有灾祸? “又喊奴婢,这个月扣十文月钱。” 盯着小丫鬟苍白的脸,裴景寒故意缓和语气打趣她,语毕见凝香依然一副了无生趣的丧气样子,裴景寒皱了皱眉,转动拇指上的扳指道:“以后不得再对任何人提及半句那些荒唐的梦,至于你,我还是那句话,我要定了你,但我不会逼你,更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谅你纯善怯懦,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想明白,下去吧。” 凝香木然地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裴景寒望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愧疚。 看来她的梦确实是真的,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才会狠心卖了她与素月? 因为沈悠悠早产丧子? 既然沈悠悠的心胸没有她说的那么宽广,那等她有孕后,他暂且冷落凝香素月一阵好了,生完孩子再复宠。沈悠悠作诗的才情是假的,其他本事却是真的,写的一手好字作的一手好花,有才有貌,还常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有趣点子,又是亲表妹,裴景寒真的想娶她。 但他绝不会放弃素月凝香这两个尤.物。 只要他掌握好分寸,他的妻妾一定能和睦相处。 翌日裴景寒早早去给母亲请安,才进院门,就见丫鬟们都站在外面,个个噤若寒蝉。 裴景寒面容冷峻下来,示意母亲的大丫鬟闭嘴,他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内室,裴政正冷声问责杜氏,“本以为你真的宽厚,原来你才是毒蝎心肠,忍气吞声这么多年,这次听说她有身孕了,终于忍不住了是不是?” 昨晚事发时他气昏了头,听柳姨娘哭诉后,也发现了不对。柳姨娘跟着他吃香喝辣的,有什么理由去私会一个小厮?论气度相貌,那小厮给他提携都不配,柳姨娘瞎了眼睛才会看上他!一定是杜氏设计的! “她有了身孕?”杜氏惊讶地道,神色平静如常。 裴政平时就不喜欢杜氏这种漠不关心的神情,仿佛嫁给他是逼不得已他不来她反而自在,今日见她做了那等狠毒之事竟然还装,气火攻心,被人糟蹋了自己宠妾的怒火都投到了杜氏身上,一把攥住杜氏衣襟,扬起手就要扇她耳光。 高高举起的手却被人猛地攥住了。 一转身,对上长子冷峻的脸。 “如果事情真是母亲所为,儿子愿替母亲受罚,但若父亲只凭柳姨娘只言片语就想打母亲,那休怪儿子不孝。”裴景寒狠狠扯开身材魁梧的父亲,挡在杜氏身前道,凤眼平静地盯着裴政,“父亲指责母亲,可有证据?” “她既然存心害人,怎会留下证据?”堂堂侯爷动手打女人,终究是件令人不齿的事,冲动过后,面对已经长大成人的长子,裴政老脸有些搁不住,恼羞成怒地吼道,“不用你包庇她,你扪心自问,柳姨娘有什么理由私.会旁人?” 裴景寒还是那张冷脸,“儿子不知道,只相信母亲不是那种人。” 裴政大怒,刚要教训儿子,老太太急匆匆赶来了,进屋看到父子对峙儿媳妇躲在一侧黯然垂泪的情形,一拐杖就朝裴政抡了过去,“你个孽子,你宠爱那个贱.婢,我懒得管你,如今她做了那等丑事你竟然还维护她,还敢打我儿媳妇打我孙子,你怎么不打死我!” “娘,你,你仔细想想,婉娘有什么理由对不起我,不是旁人陷害的是什么?”裴政不敢跟母亲动手,一边扛着拐杖一边急着解释道。 老太太心里就早就有决断了,别说这事不是儿媳妇所谓,就算是,她也站在儿媳妇这边,无论如何,裴景寒裴景润都是她货真价实的亲孙子好孙子,柳姨娘有嫌疑与人厮混,她肚子里的种就不干净! 即便干净,她不缺孙子了,也不少那一个! “你宠爱了她十几年她都没怀上,你说她为何要偷.人!”恨铁不成钢地打了儿子最后一下,老太太连续喘了几口气,似是不忍伤到儿子,但依然痛心疾首地将她的“猜测”说了出来,事毕要一击扫除柳姨娘那个祸害。 此话一出,裴景寒眼里迅速闪过一道喜意。 祖母就是高明! 儿子暗暗窃喜,裴政则如被雷劈中,身体僵硬地定在了那里。 是啊,柳姨娘盛宠十几年,唯一不如意的就是没有子嗣,还曾跟她感慨过人老珠黄,怕色.衰爱弛,他厌弃她。所以,她想怀个孩子固宠?她以为他裴政不行,就去偷.人借种,被发现了还诬赖杜氏害她? 念头一起,再看眼前的母亲儿子,裴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动了动嘴,最终愤愤离去。 当天下午,凝香素月就听说了,柳姨娘被灌了落子烫,卖了。 此时凝香已从裴景寒的打击里走出来了,不是她坚强,而是两辈子经历的太多,习惯了。 想到柳姨娘以后可能会有的下场,凝香小声同素月感慨,“再受宠又如何,夫人容得下她,世子容不下,随便使点手段就让她身败名裂了,侯爷也不再信她。素月,你别灰心,虽然赎身不容易,但只要咱们继续坚持,明年表姑娘进门咱们就能出府了。” 她怕素月动摇。 素月眼帘低垂,贝齿轻轻咬破了瓜子皮。 沈悠悠不是杜氏,她也不是柳姨娘,柳姨娘欺负杜氏是贪心,她与沈悠悠则有血海深仇。 吃了一颗瓜子,素月点点头,“我懂,对了,这个月月钱发下来,我就有十一两了,你呢?” 凝香算了算,讶异素月最近竟然没有花钱,羡慕道:“我还是少你一两,看来是超不过你了。” 素月得意地笑。 十一两加上十两,够了。 第52章 老太太本想多留女儿外孙女在家里住阵子的,但侯府出了丑事,怕儿子儿媳妇面对女儿尴尬,十八这晚家宴,沈夫人按照原计划提出明日归家时,老太太就没有挽留,只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有空再过来。 裴政扫了长子一眼,道:“最近军营无事,景寒去送你姑母表妹,中秋前赶回来便可。” 他虽然没打成妻子,跟长子都有了罅隙,与其每日见面尴尬,不如让长子离家一段时日,等长子回来,柳姨娘的事已经尘埃落定,父子俩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相处。而且裴政知道,母亲妹妹想撮合长子与外甥女的婚事,裴政对德才兼备的外甥女也很满意,派长子去送,既能给表兄妹俩多些时间相处,又能让荆州沈家众人知道,他们看重妹妹,谁也休想欺辱妹妹娘俩。 沈悠悠羞涩地低下了头。 沈夫人客气辞道:“不用了,大老远的,何苦让景寒跑一趟。” 裴政看向长子。 裴景寒看看俏脸微红的沈悠悠,开口同沈夫人道:“姑母远道而来,景寒本就该送姑母。” 沈夫人心里乐开了花,母亲兄长满意,侄子也满意,这门亲事八成成了。 当晚裴景寒嘱咐凝香素月好好看守冷梅阁,翌日一早就出发了。 凝香浑身轻松。 裴景寒一走就是将近两个月,想到接下来两个月不必提心吊胆的,凝香小脸就像池塘里刚刚绽放的荷花,粉嫩嫩水灵灵的,笑起来杏眼明亮,简直就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若世子有千里眼看到他走后你这么开心,回来肯定先吃了你。”素月笑着点她的鼻子。 “不提他,”凝香按下素月的手,笑着问道:“他不在,月底你跟我一起回家吧?我跟你说,我大伯母做的菜盒子特别好吃,咱们还可以去北河捉鱼苗玩。” 随陆成玩了一次水,凝香真的怀念那种无忧无虑玩水的日子了,北河下段水浅,最深也就到她的膝盖,大鱼不往水浅的地方游,却有指甲盖长短的小鱼苗,弯腰低头找,找到了双手一捧,只要动作快,就能捧起来,带回家养着玩。 素月看着她灿烂的小脸,摇头道:“我不去,路上太热了,哪有在侯府待着舒服。” 凝香遗憾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素月没在乡下玩过,也不怪她对她说的没兴趣。 邀请没成功,凝香继续给弟弟缝衣裳。 裴景寒不在,她有大把的时间。 素月在一旁看着,为难如何跟凝香开口,她不想看凝香失望亦或心疼她的眼神,可是…… 二十七这日,下雨了,外面一片昏暗,天闪雷鸣,到晚上也没停。 凝香不怕打雷,关好门窗进了内室,就见素月竟然在她被窝里,看到她,素月笑嘿嘿地道:“我怕打雷,今晚我跟你睡。” 两人一起住了三年多,凝香怎会不知道素月怕什么不怕什么,知道素月就是想撒娇了,她没有拆穿,脱了衣服钻进被子,还没躺好,素月突然在她胸口捏了一把。 凝香低呼一声,红着脸拍开她手,稍微使劲儿掐了她一下,“再不老实就回你被窝去。” 姐妹俩常常这样闹,今晚素月却没有笑,很突然地就没了声音。 凝香觉得奇怪,奈何屋里漆黑看不清素月在做什么,躺好后小声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素月没有回应。 凝香越发奇怪,刚要碰她一下,素月突然抱住她,埋在她颈窝哭了起来,“凝香,以前是我不好,我错怪你了,还嫉妒世子对你更好疏远你,我对不起你……” 裴景寒宠她吗?宠,但那是因为裴景寒喜欢她的身体,只有凝香,对她好却什么都不图。 “凝香,我跟你一样,都是重新活过来的……” 凝香想要拍拍素月肩膀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许久许久,才慢慢放了下去,一动不动,茫然地听素月说她是何时醒来的,说她为何要隐瞒她,还说她要留在侯府报复沈悠悠,却要把辛苦攒下来的月钱给她,让她赎身。 凝香也哭了,哭得泣不成声。 她不怪素月瞒她,她只看不得素月犯傻。 “你忘了上辈子……素月,她是世子明媒正娶回来的世子夫人,是他亲表妹,你斗不过她的,难道你还想……”素月受的那些哭,凝香都不忍再提,扶着素月坐起来,语气坚定地道:“素月,咱们一起赎身,明年咱们……” “我不走,你不用劝我了。”素月不哭了,她抓着凝香的肩膀,紧紧地抓着,“凝香,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对你好的家人,我什么都没有。我告诉你,被那人欺.辱时,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哪怕留着一口气,我也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我才有可能报仇!” “可她是夫人你是丫鬟,她想卖你就是一句话的事,你拿什么跟她斗?”凝香哭着提醒她,“柳姨娘那么得宠,还不是一样被卖了?素月,别傻了,为了报仇不值得,让她与世子过吧,咱们离开这里,你跟我回家,咱们继续当姐妹……” “你不必劝我,我真想走,就不会给了他。”素月擦擦凝香眼睛,低低地道。 凝香如遭雷击,不由反握住她手腕,“你,你……” “是,上个月你回家那晚,他想要我,我没有阻拦。”素月声音出奇地平静,“凝香,这样你知道我的决心了吧?其实你不用替我担心,我都替你想好赎身的法子了,难道不会替自己打算?现在世子对沈悠悠的爱慕淡了,而我吃过一次亏,绝不会再吃第二次,你不信就等着看。倒是你,赶紧走吧,错过这次机会,等他回来,你后悔都来不及。而且我真的希望你走,你走了,世子才会更宠爱我,我报复她的可能才更大,你留下来,只会拖我的后腿,我不想分心替你收拾烂摊子。” “不用你故意说狠话,你不走我也不走!” 她竟然还想气她,凝香一把推开素月,拉过被子就将脑袋蒙了起来,哽咽着道:“要走一起走,不走就一起伺候他。世子更喜欢我,你想报复表姑娘,我帮你报复,大不了再被她卖一次,大不了咱们在一起死一次!” “谁稀罕跟你一起死?”素月使劲儿掀开她的被子,哭着打在她肩膀上,“他碰你你一下你都要死要活的,你还敢说伺候他?趁早给我滚,你真敢跟我抢他,我先对付你!凝香我告诉你,你不喜欢世子我才继续跟你做姐妹,你若也存了那种心思,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凝香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她也无心去分辨,想到素月已经失了清白,想到素月铁了心要留在裴景寒身边,铁了心去走那条注定艰难一不小心就再次被卖被欺辱的路,她就觉得前路茫茫如外面的雷雨,看不到任何希望。 除非她没有心,才能收下素月的银子赎身,留她一人在侯府步步为营。 “凝香,走吧,这是我想要的,我一点都不苦,我只求你走了,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行吗?” 她躺在那里哭个不停,素月扑到她身上,低着她肩膀求她,“凝香,走吧,你想想阿木。” 凝香浑身一震,随即苦笑道:“我会叮嘱他别去北河玩……” “万一呢?”素月哑声提醒她,“凝香,阿木真那么听你的话,他就不会偷溜出去玩,就算这辈子你再三警告他,他听你一次,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又与大壮出去?北河就在那儿,一整个冬天,你确信阿木一次都不会去?你敢赌吗?你敢用你弟弟的命赌吗?” 凝香突然哭出了声。 她不敢赌。 窗外风雨加交,瓢泼的大雨遮掩了榻上姐妹俩的哭声,雨下了一夜,姐妹俩也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两人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脑袋探出被窝,四目相对,素月先扑哧笑了,打趣她道:“我就知道你会哭肿眼睛,所以没有等到你回家前晚告诉你,免得你没法见人。” 凝香一点都笑不出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素月,满眼不舍。 她真的不想跟素月分开,相处了这么久,她早把素月当成了家人。 “别那么看我,又不是生离死别。” 素月嗔了她一眼,钻出被窝,一边穿衣服一边语气轻松地道:“等你出府了,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托李嬷嬷交郭老三,顺路你捎带过去,你有什么趣事也可以在信里告诉我啊,对了,嫁人了必须请我喝喜酒。” 凝香勉强扯出了个笑。 一时竟不知该盼素月的法子管用,她成功赎身,还是盼她的法子行不通,她继续陪着素月。 大雨过后,天更热了起来。 清早辞别素月,凝香心事重重地与李嬷嬷在角门汇合。 “你跟陆成到底是怎么回事?”去小吃街的路上,李嬷嬷笑着打听道。 凝香垂眸苦笑,“嬷嬷别问了。” 上次陆成强塞银子给她,她数都没数就还了回去,现在她又想跟他借银子,好让素月留着她的银子以备不时之需,毕竟素月要孤零零地留在侯府,手里有钱才更有底气,却不知陆成还愿不愿意借。 走到小吃街,凝香怀着与上次截然相反的心情,在人群里寻找陆成的身影。 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无论是街上行人还是摆摊的摊主,都没有他。 凝香心头五味杂陈。 这一次,陆成是真的死心了吧? “陆成?今儿个又来摆摊啊?” 身旁忽然传来李嬷嬷揶揄的声音,凝香脚步一顿,呆呆地转了过去。 陆成一双桃花眼早就落在了她身上,盯着她同李嬷嬷道:“不是,我特意来找徐姑娘的,有事问她。” 他绷着脸,严肃冷峻,凝香莫名地害怕,低下了头。 李嬷嬷瞅瞅二人,识趣道:“那你们先聊,我先去买东西。” 陆成点点头,等李嬷嬷走了,他三两步走到凝香跟前,沉声道:“赎身了?” 凝香不懂他为何这样问,盯着他衣摆道:“没,还……” “那将我的银子还我。”陆成冷声打断她,朝她伸出手。 凝香脸色陡变,再也顾不得尴尬,抬头问他,“你三叔没将银子给你?” 陆成皱眉,不悦地盯着她杏眼,“什么我三叔?既然你没赎身,那赶紧还我,我有事急用钱。” 他眼里全是厌弃,像催债的债主,再也没有温柔。 凝香看了很久,越看心越凉。 陆成三叔没有将银子给他吗?真这样的话,她现在带着陆成去理论,陆成三叔恐怕也不会承认吧?她留下钱袋时没有任何凭据,陆成会信他三叔还是信她?他与他三叔关系那么好,对她这么冷淡…… 凝香如坠冰窟。 二十两银子,她往哪去找二十两银子还陆成? 难道要将她与素月攒的银子还他? 是不是老天爷也不想她一个丫鬟逆天改命,不想让她成功赎身? 越想越绝望,小姑娘面如死灰。 她吓成这样,陆成憋了一个月的闷气终于消了,咧嘴笑道:“骗你的,走吧,我看那边西瓜不错,咱们给阿木阿南挑两个回去。” 说完了,本以为她会松口气,却见小姑娘撇撇嘴,哭了。 不是无声落泪梨花带雨,而是像个被人欺负的孩子,呜呜出了声。 第54章 每次回家凝香都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这次尤甚。 算上今日,陆成一共送她回城三次了。 第一次是他帮自家种地,将阿南托给她照顾,晌午以阿南不肯离开她为由,光明正大地送她回城。第二次他先让三弟陆定来接她,假装去城里卖樱桃,才出村头他就把陆定顶替了。一次有理由一次隐瞒了大伯父他们,唯有这次,他没有准备任何借口,就是要送她。 堂妹会怎么想? 午后告别大伯父大伯母,牵着弟弟走出家门时,凝香只觉得自己的脸快被日头烤熟了。 “姐姐是不是不舒服?”徐秋儿很快就发现了堂姐的异常,担忧地问,伸手要摸她额头。 凝香摇摇头,心虚道:“今天太热了。” 徐秋儿不由仰头,夏天肯定得热啊,可他们走在树荫底下,堂姐怎么会热成这样? 待三人走出村头,沿着小路往东走了一里地左右,远远看见岔路口停了一辆驴车,徐秋儿瞅瞅脸越来越红的堂姐,震惊过后,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故意问道:“姐姐,你看前面那个人像不像陆大哥?” 凝香朝路北扭头,耳根都红了。 陆成这样霸道,她找什么理由都不可能瞒得过堂妹,至少堂妹肯定肯出陆成对她的心思了。 “是陆大哥!” 阿木特别认真地回答了堂姐,高兴地挣开姐姐的手,兴奋地朝驴车跑去。他喜欢陆大哥,几乎每次见面都给他好吃的,前几天陆大哥领着阿南出来放鹰,路过自家门口,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阿木去了,跟阿南一起看将军在天上飞,最后抓了一只鹌鹑,只可惜将军不肯给他摸。 徐秋儿也是此时才想起那事,啧啧了两声,望着驴车前男人高大的身影道:“姐姐,陆大哥真够有心的,不但接你回家讨好你,先想方设法讨好阿木,怪不得短短几个月,不,短短几天就哄得你喜欢他了。” 正月底陆成第一次送堂姐回来,虽然已经过了四个月,但陆成与堂姐相处的时间可不就是每次月底堂姐回家那几天功夫? “我没喜欢他,秋儿再瞎说我以后不教你绣花了。”凝香努力镇定下来,小声辩解道。 “不喜欢为何会想到跟他借钱,还让他送你回去?”徐秋儿立即质疑道。 堂姐脸皮薄,她听母亲说过,当初母亲打算卖地帮婶母治病的,堂姐不肯拖累他们,背着家人去找了牙婆,母亲得知后堂姐都按了手印了。那牙婆黑心肝,趁火打劫,只给了堂姐八两,母亲要用地换堂姐,她还死活不肯再放人,一心盘算着转手将堂姐卖个好价钱。 如果不是与陆成有什么,堂姐绝不会跟一个只打过几次交道的人开口。 凝香急着动了动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在隐瞒苦衷的情况下解释清楚,对上堂妹一脸“看你还想怎么狡辩”的神情,凝香叹口气,无奈道:“随你怎么想,只是,这事,别让大伯父大伯母他们知道吧,一会儿领阿木回家,你也叮嘱他一声。” 说到最后,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其实自己也知道,这种情形太容易让人误会。 不过堂妹一个人误会,总比一家人都误会强吧。 徐秋儿看向前面,见陆成竟然举起阿木扶着他坐到了毛驴背上,而阿木笑声不断,她也是佩服陆成的心计了,轻声同堂姐道:“那个姐姐不用担心,我会替你瞒下的,可是,你好好想想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看咱们村孙立媳妇,整天都被她儿媳妇骂。” 孙立住在柳溪村村西,原来的媳妇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后来他又娶了一房媳妇。这儿子为人老实,与继母相处的还凑合,说亲的时候矛盾就出来了,媳妇没进门就开始挑继母婆婆的不是,嚷嚷着先分家才嫁,折腾完了嫁过来了,一看到婆婆给小叔子买了什么新东西,就又指责分家时婆婆偏心等等。 凝香知道这事,脑海里不由冒出阿南依赖地靠在她怀里的小模样。 阿南长大会是什么样?阿南媳妇…… 凝香忽然笑了,堂妹胡说八道,她怎么也顺着她的话想起来了,她与陆成又不是那种关系。 虽然这样告诉自己,走到驴车前,察觉男人看过来的火热目光,凝香还是心慌意乱。 “陆大哥怎么在这儿啊?”徐秋儿明知故问,水汪汪的大眼睛挑衅地盯着陆成。 陆成看了凝香一眼,笑道:“我来回走了几次,发现拉车挺赚钱的,正好今日有空,便想提前出发,抢几个郭老三的客人……” “这么说,你是故意等在这儿要抢我姐姐的?”徐秋儿打断他的鬼话连篇,挡在堂姐身前道。 凝香被她说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要劝堂妹回去,就听陆成戏谑道:“我是想抢你姐姐……就怕她不肯照顾我的生意。” 男人脸皮厚如城墙,毫不掩饰地向徐秋儿承认了他的心思,别说凝香羞得脸红,面对陆成坦荡荡的眼神暧昧的语气,徐秋儿都觉得脸上发热心跳加快。这样高大俊朗的男人,还油嘴滑舌地会哄人,怪不得堂姐会喜欢他。 本想捉弄人,无奈脸皮拼不过对方,徐秋儿甘拜下风,抱下坐在驴车后面晃荡小腿的堂弟,徐秋儿警告地瞪了陆成一眼,“拉车就好好拉车,敢……” 到底不好意思直白地挑破,徐秋儿哼了一声,牵着恋恋不舍地阿木走了。 陆成目送姐弟俩一段,最后朝回头望的阿木笑笑,终于看向了之前一直躲在徐秋儿身后的姑娘。 她今日穿了件白底绣兰花的褙子,俏生生站在绿荫下,清新得就像一株兰花。此时那小脸绯红如霞,羞答答地招人疼极了,看得他想不管不顾走过去,在她耳边问她在害羞什么。 但陆成怕再挨一巴掌,好不容易她对他的态度缓和了,可不能再因一时心.猿意马气到她。 “走吧,一会儿郭老三的车估计快到了,让他看见不好。” 陆成走到辕座前,低声道。 他没再打趣,凝香心跳稍缓,熟练地上了驴车,见上面有顶崭新的麦秆草帽,她疑惑地看向他。 “日头毒,戴上吧。”陆成盯着她水嫩嫩的脸蛋,声音发哑。 真想亲一口。 凝香别的不懂,最熟悉男人觊.觎她的眼神,一看陆成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她顿时将婉拒的话咽回了肚子,迅速将草帽戴到头上,压低帽檐还不够,又朝后面转了过去,急着道:“我睡会儿,辛苦陆大哥了。” 不想跟他说话就用这招。 偏偏陆成无可奈何,赶了会儿车,忽的又道:“那你躺着睡吧,坐着多累。” 大白天的躺在他面前? 凝香想都没想,也没回答他,依然下巴搭在膝盖上。 陆成回头看看,无奈地笑。 路上试图跟她说过几次,她都装睡不理他,陆成存心想逗逗,又拿捏不准她能承受的度,特别是这酷热无人的土路上,他做点什么她都得怕吧?陆成真心不想再被她看成意图欺占良家姑娘的混账了。 虽然看着她兔子似的缩成一团乖乖坐在他车上,他确实很想混账一把。 如果娶媳妇也跟老鹰抓兔子似的多好,他这就将她抓回家,哪还用费尽心思哄她? 凝香装睡了一路,陆成就胡思乱想了一路。 进了城,凝香要下车,陆成不许,一直将她送到了侯府附近。 “赎身了记得告诉我一声。”陆成下车,走到她身前道。 凝香低着脑袋嗯了声,不告诉怎么行,她还得还他银子呢。 “那陆大哥快回去吧。”虽然裴景寒不在府城,凝香还是有点怕被人瞧见,轻声催促道。 陆成舍不得走,在她准备离开前忽的斜跨过去。 他动作突然,凝香一个收不住撞到了他硬邦邦的胸膛上,惊慌失措正要后退,腰上忽然多了一条结实的手臂,看似扶她其实暗暗将她往他怀里压了压,嘴上很是歉疚地道:“对不住,一着急撞到了你。” 凝香知道他是故意的! 就算撞人不是故意,抱她这一下也是趁机占便宜! 慌张地推开他,凝香转身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情急离开,没发现自己心里只有羞恼,而无面对裴景寒的那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恐惧害怕。 “徐姑娘,你还没给我车钱!” 陆成再次拦住她,这次控制好了距离,没有再撞她,低头时见她脸是红的,瞪圆了一双水润润的杏眼错愕地望着他,陆成笑得越发灿烂,朝她伸出手,“好像是四文?” 凝香盯着他麦黄色的大手,胸口起伏地越来越厉害。 几钱银子的瓜果随手就送她了,还会在意四文车钱? 分明又是在戏弄她! “没有!” 气鼓鼓的两个字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说完凝香自己都愣住了。察觉男人也傻了,凝香这个坐了霸王车的“赖皮”顿觉无地自容,抱着包袱夺路而逃,真的是逃,一路小跑跑到角门前,娇小的身影忽的就没了,如狡兔藏进窟洞。 陆成直直地盯着那“兔子洞”,好一会儿才回神。 她竟然也会跟他耍小脾气了? 一直客客气气的,说明关系远,敢彼此打趣或是耍耍脾气,说明关系亲近。 陆成忍不住咧开了嘴。 等她回家了,他再加几把劲儿,说不定今年就能抱媳妇了。 不对,她才十四,未必肯这么早嫁他…… 初尝情滋味儿的男人,一边赶着驴车往回走,一边陷入了各种酸酸甜甜的小烦恼。 而那边凝香心慌意乱地跑进角门,身上的火才终于开始熄了下去。 她竟然跟陆成赖账了? 他应该不会在意吧,他又不可能真的贪那四文车前。 “凝香姑娘这是怎么了?被人追了?”守门婆子见她慌慌张张跑进来,好奇地问了一句。 凝香回神,喘了几下,故作懊恼地道:“刚刚有只马蜂追着我,让嬷嬷见笑了。” 夏天蜜蜂马蜂多,守门婆子没有怀疑,笑着打听她在家里过得如何。 凝香陪她聊了几句就走了,拐过几个弯,远远看到掩映在一片梅树后的冷梅阁,脚步渐缓。 成与不成,就看初五那天了。 第55章 六月酷暑。 屋里摆着冰,小丫鬟坐在摆置冰雕的紫铜台前,轻轻摇着扇子,将丝丝缕缕的凉气送到主子那边。不远处的书桌前,刚刚歇完晌的杜氏正轻轻翻阅外甥女沈悠悠留给她的诗集,看到那句“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不由轻轻笑了。 这个外甥女,她也挺喜欢的。 放下诗集,杜氏扭头眺望窗外,有点像离家半月的长子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杜氏挑了挑眉,看向内室门口。 她的大丫鬟挑起帘子,探头看看,见已经惊动了夫人,忙进来回禀道:“夫人,世子身边的凝香求见,她家人刚刚来寻她,说她弟弟偷偷跑去河边玩溺水了,虽然救了回来,却一直哭着要见姐姐,凝香想请一天假回去看弟弟。” 杜氏闻言吃了一惊,起身就往外走。 凝香就在外面候着,见到杜氏,她哭着上前,跪下磕头:“夫人,我……” “快去吧,左右世子不在,你在家多住两日,小孩子受了惊吓,好好陪陪他。” 杜氏俯身将哭得满脸是泪的小丫鬟扶了起来,凝香就那么一个弟弟,长姐如母,养弟弟跟养儿子也差不多了,出了这种事,杜氏身为两个儿子的母亲,知道她心焦,扭头吩咐大丫鬟去请郎中,随凝香一道回去。 凝香连忙推辞,抽搭着道:“不用了夫人,我大伯父说阿木没事,就是吓到了,真的不用……” 她是真的哭,脑海里全是上辈子堂兄来侯府找她,告诉她阿木出事时的情形。 小丫鬟不肯要,杜氏没再勉强,问过凝香,知道她家人借了村人的驴车,便让她先回家去。 凝香再三拜谢,抹着眼睛走了。 徐守梁自己来的,站在角门外头等着,见侄女眼圈红红的走了出来,不禁感慨不愧是在侯府伺候了三年人,向来单纯的侄女都会装哭了,若非提前知道这是侄女离府的由头,他都看不出来这是假的。 “大伯父,咱们快走吧。”怕长辈露馅儿,凝香小声催道。 徐守梁哎了声,赶车驴车走了。 顶着午后的大日头,爷俩赶了一路,黄昏前归了家。 阿木当然没有出事,此时小家伙躺在西院自家屋子,委屈哒哒地赖在被窝里谁都不想见。 晌午吃完饭,二姐要带他去北河玩,阿木记着姐姐的嘱咐不敢去,二姐说不会告诉姐姐,他才去了。到了河边,二姐牵着他淌水玩,阿木走不稳不小心摔了一跤跌在了河里,衣裳都湿了,赶巧被追过来的大伯母看到,咬定他偷偷玩水,狠狠打了他屁.股好几下,特别疼。 阿木哭了一路,回到家里再不想搭理大伯母,也不去他们家了,呜呜哭着跑回了自家。 哭着哭着睡着了,醒来了还是不想出门,就噘着小嘴想姐姐。 门口好像有人走了过来,阿木撇撇嘴,假装睡觉。 凝香轻轻走了进来,见弟弟可怜巴巴地蜷缩在炕头,她心里一软,歪过脑袋看弟弟,对上弟弟哭肿的眼睛嘟起的嘴,凝香忍不住笑了,柔声道:“阿木看谁回来了?” “姐姐!”看到姐姐,阿木飞快爬了起来,一把扑到了姐姐怀里,哭着诉委屈,“我没偷偷玩水,大伯母打我!” 一边说一边哭,越哭越委屈。 外头屋檐下,李氏又气又好笑,对着窗户道:“你们都当好人,就让我当恶人!万一阿木记仇将来娶了媳妇跟他媳妇一起对付我,你们可得替我说话!” “整天瞎想些用不着的。”徐守梁瞪了媳妇一眼,笑着走了。 徐秋儿挽着母亲的手跟了上去,知道堂姐能哄好堂弟。 “阿木不哭,是姐姐让大伯母打你的,”屋里头,凝香盘腿坐好,搂着怀里的弟弟柔声安慰道,“大伯母说你偷偷玩水,你一哭别人就信了,就像大伯父去侯府接我,夫人听说你差点淹了,立即就放我回来看你了。” 阿木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有点懂了,“姐姐今天在家住了?” 凝香笑着点点头。 阿木立即破涕为笑,高兴地坐了起来,“那下次还让大伯母打我!” 只要姐姐能回来,他愿意每天都挨打,反正打完一会儿就不疼了。 小家伙想的简单,刚刚还笑着哄弟弟不哭的凝香却哭了,将弟弟按到怀里不许他看。 默默平复片刻,凝香扶正弟弟,郑重地嘱咐道:“阿木记住,今天你是自己偷偷跑去河边的,掉到水里差点淹死,大伯母跟二姐一起去找你,将你救了上来。你哭是因为想我了,所以大伯父才去城里接我,以后不论谁问你,你都这么告诉他,知道吗?否则让夫人知道我骗她,她就再也不许姐姐回来了。” 阿木立即摇头,紧紧抱住姐姐,“我不说,姐姐回来!” “嗯,姐姐明天就去求夫人,求她将卖身契还我,那样姐姐以后天天抱阿木睡觉,天天跟阿木在块儿。”亲亲弟弟脑袋,凝香笑着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阿木听了特别高兴,高兴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抱住姐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窗外夕阳照进来,温柔地将姐弟俩笼罩。 与此同时,邻村陆家,陆成一回来就先看向三弟陆定,因为逆光,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二哥陆言在做饭,妹妹跑二叔家玩去了,因此照顾阿南的大任就落到了陆定肩上。少年郎瞅瞅旁边蹲着的看似好像在拉臭实际在琢磨山羊什么时候会主动滴奶.水的侄子,言简意赅地回了兄长的眼神询问,“没看见。” 陆定真觉得自己的大哥快疯了。 徐姑娘说这个月赎身,大哥要去果园做事没法天天盯着徐家,就派他去柳溪村东边的岔路口等着,一旦看到徐姑娘回来他好立即知道。算上今日,陆定已经连续去了四天,晌午吃饭前半个时辰出发,守到红日偏西再回来,因为徐姑娘无论早上还是中午赎身,都差不多这期间到家。 难得大哥有了心上人,陆定自己也对嫂子挺满意的,左右没什么事,就任劳任怨地去等。二哥说空手等太明显,被徐姑娘看见不好,让他牵羊去,装成放羊。陆定觉得有些道理,结果没等到徐姑娘,不知怎么被岔路口对面那村子的一个丫头发现了他天天过去,竟然也去路口待着,手里还牵着一头卷毛羊。 昨天陆定忍了,今天那丫头竟然还带了个姐妹来,两人不时聚在一起边看他边偷笑,陆定实在受不了,牵着羊就回来了。徐家离得这么近,徐姑娘赎身了他们早晚会知道,顶多晚两天罢了,大哥就是太着急。 但陆定不敢说自己提前偷溜回来了,只说没看见。 陆成有点失望。 灶房门口,老二陆言瞅瞅外面的哥俩,嘴角高高翘了起来,晚上临睡前,才假装随口问道:“三弟今天去哪儿放的鹰?抓回来的兔子那么小,我猜附近肯定有兔窝,明天我也去那边碰碰运气,说不定还有别的兔子。” 将军能狩猎了,只是猎物都比较小,只够它自己吃,好歹免了他们哥仨抓麻雀耗子喂它了。 炕头陆成正用帕子给阿南擦屁股,闻言动作一顿。 陆定正要上炕,这会儿不想上了,扭头就往外走,“我去茅房。” 说着快步出了屋。 陆成沉着脸将儿子递给他二叔,穿鞋就追了出去。 窗外很快就传来一阵动静,阿南光溜溜躺着玩呢,听到声音好奇地翻身看窗户,那动静又没了。 阿南轻轻啊了声,回头看二叔,却见自家二叔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 阿南不知二叔为啥笑,见二叔笑,他也咧嘴笑。 翌日陆成出门前,瞅瞅两个弟弟,最终还是选了老实的三弟,瞪着他道:“再提前回来试试。” 陆定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得不去,这次没牵羊,远远选了一处看得见岔路口的地方等着。 却不知他赶到这里时,凝香已经再次进了城。 先回冷梅阁同素月碰头,将素月的银子还给了他,取出陆成的钱袋道:“我上次回家遇到邻村一位富家夫人,她家在城里做生意,因为投缘,曾愿意借钱给我赎身。我当时没要,这次去找她借了十两。素月,这些银子你收好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比我更需要银子应急。” 素月不高兴了,按住她手道:“为何要跟人借,你……” 凝香直视她的眼睛,“你不收回去,我就不走了。” 小姑娘犟起来比谁都倔强,素月无奈,只好收下。 凝香还有一事嘱咐她,“赎身这事,我不想连累旁人,如果世子跟你问起我哪来的银子,你就说我手里原本攒了十四两,我大伯母家攒了三两,剩下三两是与李嬷嬷借的。” 陆成肯定不能牵扯进来,剩下能借她钱的,除了大伯母,只有李嬷嬷与素月。 “不说跟我借,是怕世子怪我帮你?”素月忍着泪道,没料到凝香想的这么周全。 凝香看着她眼里的泪,心头一酸,忍不住再次劝道:“素月,你……” “快去吧。”素月不想再多说,笑着往外推她,送她出去。 凝香突然很不舍,走出冷梅阁,回头见素月笑盈盈站在那儿鼓励地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 “去吧。”素月柔声催道,说完见凝香迟迟不动,她不耐烦般先回了耳房。 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远,最终再也不见,凝香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泪,心情复杂地去了正院。 杜氏这边凝香很熟悉,先去下人房寻李嬷嬷,求她帮忙,万一裴景寒问起,请她不要提到陆成。 李嬷嬷得知是陆成借的她赎身银子,感慨地拍了拍凝香的手,低声道:“凝香放心,嬷嬷知道该怎么说,陆成是个好人,有他照顾你嬷嬷也放心了。只是,既然你能想到瞒下陆成的事,那么就该明白,在确定世子不会再纠.缠你之前,你跟陆成不能太着急,是不是?” 凝香懂,她也怕裴景寒迁怒陆成。 所以就算陆成对她一片真心,凝香现在也不想考虑儿女情长。 在裴景寒彻底放弃她之前,她喜欢谁,就会害了谁。 “唉,别哭了,嬷嬷这正好有三两银子,先借给你吧,走,我领你去见夫人。” 说完悄悄话,李嬷嬷故意抬高声音道。她一个老婆子,没有与凝香争宠的嫌疑,更不可能有与世子抢凝香的念头,所以不怕让世子知道她借银子给凝香,世子应该也没小气到对付他母亲身边得用的老嬷嬷。 老人家对她这样好,凝香真的哭了出来。 如此哭哭啼啼地求到杜氏面前,便成了一心想要回家照顾弟弟了。 “夫人,奴婢就阿木一个弟弟,他年纪小不懂事,差点溺水死了,奴婢真的不放心再留他自己在家。这些年奴婢攒了些银子,刚刚跟李嬷嬷借了三两,勉强凑够了二十两,求夫人放奴婢出府吧!凝香下辈子再为奴为婢报夫人的恩德!” 一边哭一边磕头。 李嬷嬷也红了眼圈,在一旁替凝香求情。 杜氏面现难色,暂且让李嬷嬷等人退下,她扶起磕红了额头的小丫鬟道:“世子对你……” 凝香眼泪一顿,抬头看她,语气坚定如铁,“夫人,在乡下,妾室通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奴婢从未想过与人为妾,更未想过跟了世子与表姑娘争宠。夫人,奴婢求您了,放我回家吧,否则世子回来,奴婢只能死了……” 说着又跪了下去,伏地痛哭。 杜氏看着她可怜的样子,低声提醒道:“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世子不死心,便是我现在放你回去,他照样有办法抢你回来,那时候他还会恨你,倒不如……” “奴婢不怕,真如夫人说言,那至少奴婢死的时候,是徐家姑娘。” 凝香对着杜氏的裙摆,一字一顿地道。 今日只要她能出府,就再也不会活着回来。 听出她话里的决绝,杜氏心头一震,良久才叹道:“罢了,既然你意已决,我答应你就是。” 难得这丫头心思通透,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第53章 凝香哭了。 陆成慌了,眼看周围有人看了过来,他急着将凝香往旁边一个略显脏乱的角落里拉。 不是不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抚她,可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只有角落才没人。 但凝香只是短时间大悲大喜刺激下没有忍住,哭了几声,发泄了心里的绝望害怕,随他走了两步就缓过来了。挣脱陆成大手,她悄悄擦擦眼睛,低头道:“我没事,就是,被你吓到了,怕我还不起钱。” 并不怪陆成。 她连番拒绝陆成的好意,陆成捉弄她一下情有可原,他又不知道她的难处。 陆成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 她不喜欢他,上次他来接她,小姑娘防贼似的防着他,这次为何没有追着李嬷嬷走? 还有刚刚,他都将她吓唬哭了,她怎么没有打他骂他?陆成可记得有次他吓唬妹妹,阿桃哭过之后立即扑到了他身上,一阵拳打脚踢,连声骂他是坏大哥…… 想到凝香扑到他身上捶他骂他坏的情形,陆成不禁有点失望。 他真的宁可她生气骂他。 “你,不烦我来接你了?”眼看她擦干净了眼泪,陆成试探着问道。 凝香脸上一热。 无求于他的时候恨不得再也见不到他,现在有求于人了,又盼着他来,她也真够势力的。 但为了不用素月的银子,她也只能求助于陆成。 看着他身上八成新的衣裳,凝香蚊呐般地道:“陆大哥,我,我想赎身,可我还差十两……” 陆成在她脸红时心跳就快了,听到这里,立即就道:“我有,我这就……等一会儿人少了我就给你。”街上鱼龙混杂,他此时将钱袋给她怕会被人盯上。 他乐于帮忙,想到他如此激动的原因是喜欢她,凝香脸更红了。 他会不会误会,她是对他心动了,所以才找他借钱? 陆成没想那么多,见她红着脸不知所措,他很明白她的感受,大多数脸皮薄的人跟人借钱时,都是她这副样子。陆成也知道她心里还没有自己,毕竟上次被他欺负后小姑娘愤怒之下还想自尽,不可能一下子转变的这么快,但她肯寻求他的帮助,她想赎身,这就足以让他心花怒放了。 或许这个月她在侯府被人欺负了,所以下定决心赎身? 陆成不管,她肯赎身,他就高兴。 “走吧,咱们去买瓜。”为了化解她的尴尬,陆成笑着引路道。 凝香点点头,低垂眼帘跟在他身旁。 瓜摊就在附近,陆成常跟瓜果打交道,很快就挑了两个西瓜,都十斤多一点,摊主就算二十斤了。西瓜重,价格比樱桃那种小果子便宜很多,但也得十文钱一斤,于是这样两个西瓜,就得两钱银子。 凝香手里一共十两七钱,不赎身的话她或许舍得破费一次,现在要赎身了,之后还得攒钱还陆成,她就舍不得了,小声同陆成道:“陆大哥,其实阿木不太爱吃西瓜,你自己买吧,我去看看旁的果子。” “你赎身是件喜事,我高兴,请你跟阿木吃。”得知她要赎身,陆成笑容就没断过,利落取了两钱银子给摊主,然后一手抱着一个西瓜,仗着身高望向前面,喜道:“李嬷嬷也回来了,咱们一起去驴车那儿。” 凝香瞅瞅他怀里的大西瓜,知道自己劝不住他,随他往前走时小声道:“陆大哥,我赎身的事还没跟嬷嬷提,你能不能……” 她有她的计划,事成之前,连李嬷嬷也得瞒着。 “我们村有人办喜事,这两个瓜是我帮他们带的。”陆成低头看她,轻.佻地朝她眨了下眼睛。 那明亮的眼眸温柔又风流,凝香的心就像秋千被人推了一下,哪怕拨弄秋千的手早就收了回去,她的心依然荡啊荡的,怦怦地乱跳,久久不能平静。 一个农家汉子,长这样勾人的眼睛做什么? 自知定力不够,凝香再也没看陆成,与李嬷嬷汇合后三人一起上了驴车。 陆成很体贴,怕被北城外那些等车的人猜到他与凝香就是小树林里的“鸳鸯”,故意称自己还有旁的事要做,带李嬷嬷凝香在城里兜了一小圈后,才赶向城门。 郭老三等人已经出发了。 凝香悄悄松了口气,忆起树林里那一幕,再看陆成,或许是拿人手短,竟也不怎么生气了。 走了一阵,李嬷嬷照旧在白河镇下车。 剩下的路又剩他们俩了。 “给,这是二十两,你先都拿去,万一侯府不肯放你走故意多收钱,你也有个准备,没多要更好,回家再给我就是。”陆成取出随身为她携带的钱袋,回头递给她。 他出手大方,凝香想想,没再拒绝,探过身子伸手去接。 陆成盯着她泛红的脸庞,鬼使神差的,在她快要碰到钱袋时收回了手。 凝香吃惊,抬眼看他,就对上了男人戏谑的笑脸。 他又捉弄她! 凝香小脸立即红了个透,红唇不自觉地微微嘟了起来,立即就要回去。 “接着。”陆成见好就收,轻轻将钱袋抛了过去。 凝香稳稳接住,脑袋低着,杏眼转了转,才在重新坐好后朝他道谢。 说不清为什么,陆成觉得今天的她特别好看,难得气氛好,他索性歪着脖子跟她说话,“明天回去就赎身吗?那我在城门外等你,你赎身回来我再拉你回去。” 暗示了明天他还会送她。 凝香听懂了,看看手里的钱袋子,为难片刻,还是劝道:“不是,府里最近有些忙,我得等机会才能提赎身的事,说不好具体是哪天,陆大哥还是忙自己的事吧,明天我坐郭老三的车回来,已经一个月了……” 忽然意识到她竟然主动提及了树林里的事,凝香懊恼又尴尬,脑袋垂得更低。 陆成口干舌燥,却一本正经地赔罪:“对不起,那天,我太冲动了。” 凝香羞于提也羞于听,脑袋搭在膝盖上朝车后转过去,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我困了,快到了陆大哥再叫我。” 陆成太喜欢她这副羞人模样,看她后脑勺也看得目不转睛,不过终究心疼她,吞咽几下,转身看向前面,哑声提醒她道:“那你朝前面睡吧,日头毒,别晒黑了。” 日头晒都考虑到了,他未免太体贴了吧? 凝香闭着眼睛,那一刻,不知是被日头晒的还是被他的话说的,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路再无话,驴车慢慢悠悠地往北走,快到徐秋儿阿木站着的岔路口时,陆成才低声问道:“明日你出门,是不是也只有秋儿阿木来送你?” “是啊,怎么了?”凝香困惑地问。 陆成笑了,头也不回地道:“那我明日在这儿等你,你只需找借口应付他们俩就够了。” 凝香急了,弟弟好糊弄,堂妹本就瞎猜她与陆成…… 还想再劝阻,陆成突然大声跟徐秋儿阿木打起了招呼。 凝香只得将一肚子话憋了回去,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陆成一声无赖。 然而她多虑了,不用等到明天,今日徐秋儿就认定两人有什么了,午饭后将凝香拉到柿子树下,一脸认真地问她,“姐姐是不是喜欢陆大哥了?” “你别瞎说。”凝香闻言就往回走。 徐秋儿急着拉住她,“姐姐,咱们俩还有什么秘密。你听我说,陆大哥这个人是挺不错的,可你跟他在一起就是续弦了,你真的不在乎吗?阿南现在可爱,长大了他不喜欢你了怎么办?还有村里妇人们,最喜欢说三道四……” 赎身能否成功还不一定,凝香现在根本不想烦恼这些,转身道:“秋儿,我上次跟陆大哥借赎身银子了,所以今天他才又去接了我一回,你别多想行吗?” “姐姐要赎身了?”徐秋儿立即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问道。 凝香笑笑,拉着她去见大伯母李氏,悄声对母女俩解释道:“我现在银子够了,但侯府好吃好穿养了我三年,如果我冒然提出要走,多少会显得我薄情,所以咱们得找个由头。我想过了,初五那天秋儿你故意带阿木去北河玩,让阿木佯装溺水出事,大伯父再进城去找我,然后我就可以以回家照顾弟弟为由,求夫人放我出府。” 为了不让亲人担心,她一直没有提过自己离府的难处,现在有办法了,也不得不想个好听点的理由,否则大伯母肯定怀疑她赎身为何还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至于让弟弟佯装溺水,那是为了应付裴景寒的,免得裴景寒回来,心生怀疑命人来村子里打听。裴景寒那么聪明,一旦让他得知弟弟根本没有出过事,他一准能猜到她离府动机不纯。 故而她一步都不能走错。 李氏性格爽朗心思简单,毫不怀疑侄女的话,笑着保证道:“香儿放心,初五你大伯父准去找你。”说完瞅瞅温柔懂事的侄女,李氏眼睛突然有点发酸,伸手将小小年纪就卖身离家的侄女抱到了怀里,“我们家香儿终于要回来了,等着,过两年大伯母就给你找个好人家。” 长辈的怀抱柔软让人安心,凝香闻着大伯母身上熟悉的气息,只求一切顺利。 傍晚徐守梁徐槐父子回来,得知这桩喜事,都高兴非常。 李氏没忘了提醒他们,“都别说出去,不能让人家知道咱们是装的!” 刚说完,阿木从茅房出来了,颠颠地往这边跑。 一大家子目光顿时都投向了他,互相瞅瞅,默契地决定此事不必告诉五岁的小家伙。 第56章 一颗茂盛的老槐树下,陆定打个哈欠,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循声看向官路。 看到一辆黑顶马车。 徐姑娘回来肯定不会坐马车。 红日已西垂,陆定最后看一眼马车后面,确定路上再无骡车驴车,起身准备回家了。 斜着朝通向柳溪村的那条小路走去,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蹄声停了。陆定随意望过去,就见一个穿浅绿褙子的姑娘拎着包袱下了马车,与车夫说了什么,然后就退到了路边,身段窈窕纤细,如野草丛中静静开放的一朵小花,亭亭玉立。等马车转个方向往回走,她继续看了一阵似在怀念送别什么,这才往东转身,踏上了这条小路。 离得远,陆定看不清那姑娘的面容,但他隐隐觉得,这就是大哥心心念念的徐家姑娘! 那他该躲起来还是出去见见她? 只是一瞬间,陆定就有了决定。 他快步朝路上走去。 路南是庄稼地,路北因为地势不平,靠近岔路口这段就荒着了,只生了几棵粗细不一的杨树槐树,也不知是谁种的。凝香抬头往前走,很快就注意到了有个少年正往路上赶了过来,她看了几眼,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对方停在前面,回头看向她这边。 此时两人相距约莫百十步,凝香最先注意到了对方那双酷似陆成的桃花眼。带着一丝疑惑回头,确定身后没有旁人,凝香再看过去时,不禁放慢了脚步,越看越觉得少年郎身量与那天凌晨去自家门口接她的陆定十分相似。 “是陆定吗?”凝香试探着问道。 陆定没听见。 看着越走越近的绿衣女子,看着她白皙娇美的脸庞,特别是那双清澈美丽的杏眼,他就像粗鄙的农夫突然遇见了仙女,整个人都是愣的,不敢相信隔壁村子竟有这么美的姑娘,更不敢相信对方有可能会成为他的嫂子。 可如果她不是这样好,大哥怎么会那般执着? 之前无法理解的,在看到真人后,陆定突然就明白了兄长。 少年郎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惊艳,凝香微微红了脸,因为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陆定,凝香不再说话,慢吞吞往前走。 “姐,你赎身了?”陆定很快回了神,不用问也知道她就是徐姑娘,有些拘谨地喊了声。 真的是陆定。 凝香松了口气,否则左右无人突然冒出个比她高的男子,特意等她靠近,真有点吓人。 确定了身份,凝香朝陆定笑了笑,一边摸索包袱里面一边笑道:“是啊,你怎么来了这边?” 赎身了,再也不是奴籍了,再也不用离开家里了,凝香浑身轻松,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陆定没再多看,这是大哥喜欢的姑娘,是未来嫂子,再好看他也得守规矩。 “我大哥让我来守着的,今天是第五天。”陆定一副很平常的语气道。 为啥要藏着掖着?让徐姑娘知道大哥多盼着她赎身,她才会更明白大哥对她的心。 凝香万万没料到陆定会这样说,更没想到陆成竟然派弟弟来盯着她何时赎身,怔愣过后,小脸噌地红了。知道越沉默越尴尬,凝香一边往前走一边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定刻意落后一步,实话道:“晌午吃饭前就来了,正要回家,姐就来了。” “那你晌午没吃饭?”凝香皱了皱眉,有点气陆成胡闹了。 陆定想到昨晚被大哥打的那两下,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二哥提前做饭,我吃过才来的。” 凝香总算舒服了些,否则就算陆定过来等不是她的意思,她也觉得愧疚。 然而想到上次陆定也被陆成指使,披星戴月来接她,然后又被陆成打发了回去,觉都睡不好,凝香忍不住替陆定不平,细声道:“他不在家,你为何这么老实听他的,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假装答应他,别真来等了,这么热的天,在屋里待着多好。” 温温柔柔的声音,陆定听了浑身舒畅,被大哥打的地方都不疼了。 还是嫂子好。 这样好的嫂子,必须帮大哥娶回来。 看着地面,陆定终于替兄长说话了,“大哥关心你,他去果园干活没空,我本就该帮他,姐别怪我大哥吧,他平时对我们都挺好的。” 向来寡言少语的陆家老三,要么不说话,真想说了,能说会道丝毫不比两个兄长差。 凝香就又被这话弄红了脸,不知怎么接下去,凝香瞅瞅前后,将刚刚摸出来的钱袋递了过去,低声道:“夫人心善,没收我赎身钱,这是先前我跟你大哥借的二十两,你替我还给他吧,再替我谢谢他。” 杜氏真的很好,非但没要她的银子,还派身边的管事嬷嬷陪她去府衙销了奴籍,担心她等不到回家的车,又吩咐车夫送她一程。这样的恩情,凝香无以为报,只能逢年过节烧香拜佛时,多替杜氏祈福了。 陆定这才知道大哥借银子给她的事,他看看那钱袋,没收,快走一步道:“姐,我这人最容易丢三落四,钱你先拿着吧,我回家告诉大哥,让他有空再去跟你要。二哥还等我回去,我先走了!” “你,你等等!”凝香急着追他,她害怕见到陆成,害怕看到他期待的眼神,所以能遇到陆定免了还钱时再面对陆成,她真的挺庆幸的,哪能让陆定跑了?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很快陆定就将凝香远远甩开了。 大热天跑了那么远,凝香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望着前面她停下他也停下摆明了故意不想替兄长收银子的少年郎,凝香欲哭无泪。原以为陆定老实,没想到跟他兄长一样狡猾! “陆定,你再不站住,我就将,将东西扔了!”跑不过他,凝香扬声威胁道。 陆定根本不信,回头道:“姐想扔就扔吧,我大哥说了,还不起钱就拿人赔!” 这话更赖皮,凝香气得,无比后悔刚刚对陆定的关心。 那边陆定见前面就是柳溪村了,料定未来嫂子不会出事,放心地继续往家里跑。 一路跑回了东林村。 老二陆言正坐在院子里洗一家人的衣裳,阿南推着小木车追着将军满院子跑,被日头晒他也不嫌热。追到大门口,迎面看到三叔,阿南立即松开木车,晃晃悠悠朝三叔走去,“抱!” 陆定一把将侄子抱了起来。 “今天回来好像比前天早点。”陆言洗好最后一条裤子,一边晾晒一边揶揄道。 陆定记着昨晚他告密的仇,没有理他,抱着阿南坐到墙影里,低头问道:“阿南猜三叔见到谁了。” 阿南不知道,茫然地盯着三叔,一只小脚丫子故意往三叔的大脚上踩着玩。 陆言耳朵却竖了起来,惊讶道:“嫂子真赎身回来了?” 走到大门口的陆成正好将这话听到了耳中,一双桃花眼直直地看向三弟。 里面两大一小都看到他了,陆定有话跟兄长说,抱着阿南走了过去,兄弟俩在院中汇合。 “大哥,嫂子回来了,还说侯府夫人没要她的赎身银子。”陆定斜了眼凑过来的二哥,低声道。 “你别告诉我嫂子把银子给你了?”陆言皱眉问道,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关键。 陆定马上道:“我没要。” 陆言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兄弟俩齐齐看向了兄长。 陆成面无表情接过三弟怀里的儿子,径自往前走了。 “爹爹。”阿南看到爹爹嘴角翘了起来,笑着去摸他脸。 陆成再也忍不住,用力亲了儿子一口,“阿南乖,明天爹爹带你去看娘亲。” 阿南又一个月没看到娘亲了,但他已经记得自己有个对他特别好的娘亲,一听爹爹这样说,小家伙立即笑了,高兴地蹬了蹬两条小短腿,脆脆地喊娘。 ~ 徐家此时也是一片欢乐气氛。 “夫人竟然没收你的银子?”身为管家媳妇,李氏最看重银子,最高兴的就是侄女一下子多了笔钱,喜滋滋搂着阿木笑道:“好啊好啊,咱们阿木以后有钱娶媳妇了。” 阿木不想娶媳妇,望着姐姐笑,“我跟姐姐住,不要媳妇!” 徐秋儿笑着捏了一下堂弟的脸蛋,哼道:“现在说的好听,长大了真做到才行,别有了媳妇就忘了亲姐姐!”说完想到什么,别有深意地扫了眼亲哥哥,“某人也别娶了媳妇忘了妹妹。” 徐槐哭笑不得,伸手点了一下妹妹额头。 徐守梁训了女儿一句,“秋儿也不小了,往后多跟你姐姐学学,别再整天胡说八道。” “是是是,反正我姐姐什么都好。”徐秋儿佯装吃味地道。 凝香看着身边的家人,听他们说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却觉得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回家了,真好。 “对了,香儿是回西院住,还是跟秋儿睡一屋?”李氏突然想到了睡觉的问题。 凝香看向自家的方子,眼里浮现眷恋,“回西院吧,大哥还住西屋,我跟阿木睡东屋。” 那才是她的家,现在她回来了,家里也该再次热闹起来了。 清晨起来收拾屋子打扫庭院,白日下地干活洗衣做饭,夜里关门入睡,真真正正地过日子。 第57章 一晚沉寂过后,东方渐渐又露出了鱼肚白。 小小的村庄里,不知谁家公鸡最先叫了起来,嘹亮的鸡鸣水波般涌向村庄各个角落。 也落到了凝香耳中。 睁开眼睛,窗外已经亮了。 许久未住人的农家土屋,散发着淡淡的陈旧气息,凝香一边打量自己的家一边闻着那莫名让她安心的味道,唇角漾起满足的笑。转个身,对上弟弟白净微红的小脸蛋,小家伙昨晚赖在她被窝里让她哄着睡,困倦时凝香让他回自己被窝,阿木闭着眼睛往她怀里扑,非要姐姐抱着。 凝香亲了弟弟一口,悄悄地钻出了被窝。 地上放着夜壶,凝香提起夜壶往外走,泼到了大伯母家的猪圈里。看看东院紧闭的屋门,知道大伯母一家还没起来,凝香在猪圈跟前多站了会儿。猪圈里面的两头猪是年后新买的猪仔,喂了半年长大了不少,这会儿两头猪并排窝着,睡得正香,只有她刚刚过来时它们才哼唧了两声。 凝香也想买猪了。 她是姑娘,没法像男人一样出去找活干,想要挣钱,除了种地就是养点什么。自家猪圈是现成的,收拾收拾就能用,等秋后家里有了粮食,凝香自己做饭自己喂猪,不用劳烦大伯母。 后院传来一声鸡鸣,凝香立即又想到了养鸡…… 在侯府憋了三年,终于自由了,那种可以随心所欲布置自家的感觉,想想就充满了盼头。 打水洗脸,顺便将弟弟昨晚换下的衣服洗了,正拧水呢,东院传来了开门声。 “香儿怎么起的这么早?”李氏打个哈欠,意外地问。 凝香一边晾衣服一边笑,“习惯早起了,大伯母,咱们早上吃什么饭?我给你帮忙。” 李氏刚想说不用,目光扫过院里的菜畦,笑道:“那香儿摘几根黄瓜切了,咱们做黄瓜炒蛋。” 凝香笑着哎了声。 她切黄瓜时,徐秋儿等人也起了,凝香使唤堂妹道:“你去喊阿木吧,一会儿该吃饭了。” 徐秋儿答应着去了。 徐守梁徐槐爷俩去外面洗漱,凝香轻声同烧火煮粥的李氏道:“大伯母,我想买两头猪,你看行吗?顺便在后院搭个鸡圈,再买几只鸡养着。” 李氏抬头看她,想了想,道:“猪不着急,咱们圈里那两头腊月里就能配种了,明年下了崽挑两头挪你们猪圈去。鸡崽儿得去镇子上买,就是今儿个我们得去地里拔草,明天大伯母再领你们去镇上逛逛。你刚家来,屋里得添挺多东西吧?” 凝香点点头,她还想买布,屋里炕被、被面都太旧了。 “那就明天去。”李氏笑着道,“香儿很久没去镇上逛了,明儿个咱们好好逛逛。” 就当陪侄女散心去了。 饭后徐守梁夫妻与徐槐要去地里,凝香也想去,被李氏训了一顿,让她在家待着,怕侄女弄粗了那双娇娇嫩嫩的手。家里实在没人,那必须得让未出嫁的姑娘忙活,有两个大男人的,无论侄女还是女儿,李氏都舍不得他们受累。 “姐姐,你准备什么时候将银子还给陆大哥啊?”李氏急着去下地,刷锅的活儿就留给了两个姑娘,徐秋儿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笑着问堂姐,“你说你,当日非要说是跟素月借的银子,你要是老实交代了,现在直接让大哥去徐家走一趟就行了。” 凝香不想让大伯母知道陆成喜欢她,因此并不后悔当初的隐瞒,她就是发愁。 “要不你帮我还回去?”凝香突然冒出个主意,期待地看向堂妹,还立即抛出了诱饵,“秋儿帮姐姐这一次,姐姐给你做身新裙子。” 徐秋儿才不想去,“我好歹也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姐姐不想去陆家,难道我就想去啊?我都不知道陆家在哪儿,届时跟人打听,人家不误会我才怪。”说完见堂姐一脸愁闷,徐秋儿扑哧笑了,“姐姐不用担心,依我看啊,一旦陆大哥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立即赶过来见你。” 凝香就怕陆成来,而且她隐隐觉得,今日陆成便有可能过来。 “那我将钱袋给你,他来了你出面替我还他。”凝香哀求地看着堂妹。 徐秋儿纳闷了,走过来道:“姐姐到底喜不喜欢陆大哥?” 看上次两人相处的情形,分明有点意思了,怎么现在堂姐躲瘟神似的躲陆成? 凝香看看手里的碗,扭头对她道:“他是喜欢我,但我真没有喜欢他,之前都是误会,因为急着赎身,他正好有钱,我就……秋儿,你帮帮我?” 徐秋儿懂了,上次堂姐愿意让陆成送回去,是因为银子不便拒绝。 这样一想,陆成好像有点可怜。 可堂姐也不是故意的,幸好侯府夫人没收堂姐的赎身银,否则堂姐还得继续因为欠债敷衍下去,她自己别扭,陆成误以为自己有希望,最后知道真相时也更难受。 “好吧,我帮你还他,但丢了你可别怪我。”徐秋儿努力活跃气氛道。 凝香感激地朝她笑。 忙完了,凝香将钱袋给了堂妹,然后姐妹俩坐在屋里绣花,阿木在街上与大壮等几个孩子玩呢,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时传进来,凝香知道弟弟没跑远,也就不担心他出事。 “阿南!” 绣了几针,外面阿木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凝香手里针一歪,差点扎到手。 “完了,陆大哥多半来叫阿木去放鹰的,阿木会不会告诉他你回来了?”徐秋儿替堂姐着急道。 “我先从后院回西院,万一他真进来了,你就说我不在家。”凝香收起针线筐,急着要躲。 “那阿南呢?”徐秋儿追着她问道,知道堂姐喜欢阿南。 凝香有些愧疚,可她也没有旁的办法,再次叮嘱堂妹一声,悄悄从后院绕回了自家屋子,关好屋门,紧张地坐在炕头。南面三扇窗户开得高,因为夏日天热窗板都高高吊了起来,凝香盯着窗户底下看了两眼,确定陆成再高站到屋檐底下也看不到里面,这才没有上炕去关窗。 院子里,阿木已经领着阿南走进了东院大门,陆成面带笑容跟在后面,肩膀上卧着一身深褐色羽毛的将军,见有人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将军犀利的目光立即投了过去。 陆成抬抬肩膀,将军继续卧了会儿,忽的腾身而起,飞到徐家屋顶待着去了。 “陆大哥又要去放鹰啊?”徐秋儿熟稔地道,因为同情单相思的男人,没再用堂姐打趣他。 陆成嗯了声,看了眼她身后,道:“本想叫阿木一起去,听说你姐姐回家了,阿南非要找她。” 西院东屋里头,凝香听到陆成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忍不住咬了下嘴唇。真会哄人,明明知道她回来了,还说的一切都是巧合似的。还有吴老爷,果园里的二管事三天两头旷工,他怎么不管管? “姑姑?”阿南很会配合爹爹,记得旁边有人不能叫娘亲,伸着脖子四处张望,要找凝香。 “走,我领你去。”阿木很是热情地道,牵着阿南问徐秋儿,“二姐,我姐姐呢?” “她去村长家找宋兰了,说是有事问她。”徐秋儿对着陆成回答堂弟,见陆成眼中笑意收敛,徐秋儿心虚地不敢再看,弯腰去抱阿南,遗憾地哄道:“阿南来的不巧,香姑姑不在家,来,给秋姑姑抱一下。” 阿南拽着阿木就往旁边跑,没听懂徐秋儿的话,依然姑姑姑姑地喊,只是看着两个灶房门,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姐姐什么时候去的啊,为啥没叫我?”阿木很委屈地道,早知道姐姐出门,他也跟着去了。 “你就知道玩,当然没看见。”徐秋儿飞快应付了堂弟,转而走到陆成跟前,低声道:“陆大哥,侯府夫人没收我姐姐银子,今日碰巧你来了,我正好替姐姐将银子还你,免得日后还得再跑一趟。” 说着将钱袋子递了过去。 陆成看着她手里的钱袋,笑了笑,接过来道:“这是喜事,你姐姐回来了,记得替我恭喜她。” 他信了自己的话,徐秋儿松了口气。 紧跟着就听陆成道:“走了一路,我有点渴了,秋儿不介意我去喝口水吧?” 徐秋儿当然不介意,只是没等她请陆成往里走,陆成竟然大步朝西院那边去了。 阿南见了,以为姑姑在那边,松开阿木去追爹爹,小身子一颠一颠的,兴奋地啊啊叫。 徐秋儿担心堂姐被发现,本能地阻拦,“陆大哥,你……” 陆成头也不回地道:“来了好几次,我还没看过阿木家里什么样,今日正好看看。” 说着转身抱起儿子,借阿南小身子的遮挡,悄悄指了指东院三间房,“娘亲在那儿。” 阿南毫不怀疑爹爹的话,被爹爹放下后,马上拐弯往那边走,走着走着嫌慢,扭头朝阿木伸手。阿木不知道男娃要做什么,疑惑地追上去,然后就被阿南拽着往东边跑了。 “秋儿看着他们去吧。”陆成一边往前走一边道。 徐秋儿哪还不明白陆成的心思,为难地劝道:“陆大哥,姐姐她……” 陆成不听,直奔西院灶房而去。 徐秋儿追了几步,忽然觉得两人说明白了也好,便拐去照看两个孩子了。 屋子里,凝香在听到陆成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后就想再躲回大伯母家,只是没等她开门,又听出阿南阿木去东边了,如此她躲得过陆成也躲不过阿南,而被阿南发现也就意味着陆成很快就会寻过来。 然后就这么犹豫的一会儿,听到陆成跨进了灶房。 凝香心跳如鼓,斜眼看旁边虚掩的门,攥着衣襟往门板与炕角那里缩了缩。 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陆成的稳重为人,在以为屋里没人的情况下,不会擅自进旁人家屋子。 一门之隔,陆成站在水缸前,看看东屋西屋都虚掩的门,先舀水喝。 凝香听到了男人咕嘟咕嘟吞咽的声音,很快他又将葫芦瓢放到了案板上。 “徐姑娘?” 陆成低低唤了声,身体先转向了一步之遥的东屋门。 没有人回答。 陆成也没再喊,透过门缝往里看,能看到的地方,空无一人。 他又看向靠近炕的门轴那一侧,那里也有缝,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她淡粉的衣衫。 陆成咬牙切齿。 借钱的时候羞答答怎么招人怎么勾他,现在不用他的银子了,就想过河拆桥了? 竟然真的躲了起来! 狠狠瞪了一眼被人发现还不自知的姑娘,陆成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站直身子,对着门缝道:“徐姑娘,秋儿说你不在家,可我总觉得你在躲我,是不是我又无意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那天我真不是故意撞的你。” 凝香垂眸,其实就算他是故意的,只是轻轻抱了一下,她也没怪他,她只是…… “难道真不在?”门外男人自言自语,打断了她的思绪。 凝香越发紧张,待他转身往外走了,胸口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去。 正落着,北边门板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下一刻,陆成高大的身影风似的闯了进来。 第58章 屋门骤然被人推开,“嘭”的一声响,凝香吓得险些惊叫出声。 声音是忍住了,人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也立即变得惨白,整个人使劲儿往后面缩,恨不得穿透墙,彻底逃离这个男人。 陆成看到她这副见鬼似的样子,更是来气。 他想象的赎身后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这样。 上次分别时她明明那么乖顺,还会跟他耍小脾气了,本以为再见她会尴尬会害羞,绝没料到她会躲他怕他。 随手关上门板,陆成没看她住着的屋子,压抑着怒火的双眼只盯着紧紧抵着角落的姑娘,“为何躲我?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躲我?别告诉我你真的是过河拆桥!” 他不信她是那种人! 满心期待的重逢最终变成这样,男人话里的愤怒根本掩饰不住。 凝香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但他袖子挽到了手肘,凝香看到了他肌肉紧绷的手臂。 “陆大哥,你,你为何让陆定去岔路口那里守着我?” 盯着他手臂看了许久,凝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问道。 “我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陆成看了一眼她紧绷的肩膀,退后一步道,不想吓到她。 他山岳一样魁梧的身躯离得远点了,凝香被压迫到地底下的勇气慢慢地恢复了过来。她知道他是好人,知道他对她的心,有些话不想说,回避他就是不想伤到他,但事已至此,为了以后彼此相安无事,她也只能说了。 “可我不喜欢你,你那样对我,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最初微微颤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凝香慢慢抬起头,对着他胸口道,“陆大哥,我想问问你,如果有个你不喜欢她却非常喜欢你的姑娘,她有时间就去找你,自己没空就让家里的姐妹去盯着你,你为怎么做?” “我不信世上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姑娘。”陆成毫不犹豫地道,“真有,我放鹰去抓她,不信她不走。” 凝香气结! 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是希望他设身处地考虑她的处境,别再对她紧追不放。 “既然你厌恶被不喜欢的人纠缠不放,为何还要这样对我?”凝香抬头看他的眼睛,不信他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陆成当然有羞耻心,但在第一次被她拒绝又振作起来后,他对她的羞耻心便磨平了八成,剩下两层也在后面几次拒绝中彻底磨没了。 见她还想用这种办法逼退他,陆成突然不生气了,居高临下地朝她笑,“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想娶你回家当媳妇了。香儿,如果我因为你几句冷言冷语就放弃,说明我对你不是真心,但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再认真不过。” “可我不喜欢你!” 自己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他非但没有一点被伤到的痛苦,反而还嬉皮笑脸的,仿佛只要他喜欢她就够了,毫不在乎她是否喜欢他,凝香突然不想再体谅他,瞪着他眼睛直接说了出来。 陆成神情不变,桃花眼里幽光浮动,紧紧盯着她愤怒的杏眼,“不喜欢为何看到我就脸红?” 他不傻,看得出她对他的心思,即便没有喜欢,也是有好感的,所以他才想再接再厉让她快速喜欢上自己。 凝香不知为何心虚,想要继续理直气壮地回答他,却一时找不到好的理由。 为何会脸红? 脸自己红了,她有什么办法? 但面对陆成咄咄逼人的注视,凝香只能结结巴巴地道:“因为你,你欺人太甚……” “我如何欺负你了?”陆成再次上前,几乎快要贴上她。 凝香不禁往后缩,感受到男人扑在她脸上的呼吸,对上那双霸道无赖的桃花眼,凝香心怦怦地跳,只觉得热气腾腾上涌,“你,你……” “香儿,我只欺负过你一次。”陆成低下头,盯着她红润的唇道,“今日,算是第二次。” 说完不给她闪躲的机会,猛地伸手抱住她,修长有力的铁臂,一条就攥住她两条胳膊与纤腰另一手则霸道地扣住她后脑,发烫的唇瞬间就压上了她的。 凝香本能地挣扎,才动了一下,肚子上就被什么紧紧戳住了。 像根棒骨头,隔着单薄的夏衣用力地戳着她的肚子。 凝香僵住了。 那一瞬她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大概是因为他的太夸张,凝香只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凶悍的块头? 凝香不是一无所知的未婚姑娘,她被迫感受过裴景寒,裴景寒是武将,身体结实,他已经够吓人了,陆成怎么能比裴景寒还吓人?就像回家路上遇到一只疯狗,普通块头的会害怕,如果突然掉下来一只比人还高的,肯定都是先震惊才害怕。 而小姑娘吓呆的时候,有过一次经验的陆成迅速捉住了她口中的丁香,像怕她躲掉似的,急着卷住,往自己这边拉。 凝香终于被他粗.鲁的动作换回了理智,即便她对陆成没有对裴景寒那样的憎恶,凝香都心生厌恶,上半身躲闪不开,赶巧膝盖从他与炕壁之间挣脱了,正好溜到了他两腿中间。急于逃脱的姑娘什么都没想,就着他往下压迫她的姿势,高高抬起了膝盖。 几乎才碰到他,男人立即就松开了她嘴,禁锢她腰的双手也撑到了炕上。 终于恢复自由,凝香马上就去推他。 “别……动。”陆成撑在她身上,脑袋低垂,几乎快要埋到她怀里,凝香看不到他神情,只听出了他短短两个字里的痛楚,还有深深的吸气声。 凝香急着脱身,哪肯管咎由自取的他,歪着身子就想突破他一条手臂斜着逃出去。 “我让你别动!”陆成疼得要命,没有耐性哄她,一把将人按躺在了炕上,他艰难地往后抬腰,脑袋重重压在了她肚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容我,缓会儿。” 说话时一手撑炕,一手需挡住要害,免得她再来一下。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只剩自己身上的疼,那疼如海水涨潮,被她踢中时疼痛只是才冲上来,现在还再往高了冲,带着绵绵后劲儿,疼得陆成额头汗珠直冒,弄湿了她的衣衫。 汗水浸湿衣衫传到这辈子还未被人碰过的娇嫩肚肚上,男人的呼吸还重重地吹了上来,吹一下凝香就不受控制地颤一下。 看着屋顶黄褐色的顶梁木,感受着身体上男人的重量,凝香泪如泉涌。 在侯府被裴景寒欺负,回家了陆成也胆大到登堂入室,他们为何就不肯让她过安生日子? 越想越委屈,哭着哭着就抽噎了起来。 陆成听到了,皱皱眉,忍着疼沙哑着问她,“差点死的是我,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小姑娘不理他,哭得更凶,侧脸压着的肚子一颤一颤的。 陆成不忍心了,试着直起身子,才动了动就疼,没办法只得继续压着她,确定她没有再给他一膝盖的意思,陆成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她腰,“好了好了,我,我就是气不过你躲我,下次不这样了。” 他也发现了,她特别抗拒他的亲近,说话时要么吓得小脸发白要么羞得红透了脸,不管怎样看着都特别乖,真的很像兔子,柔柔弱弱招人稀罕,只是一碰她,她也立即会变成被人拎起来的兔子,扭着身子扑腾着四只爪子挠人,不抓得你流血那都不叫兔子。 “陆大哥,你真的喜欢我吗?”凝香以袖遮住眼睛,哽咽着问他。 “不喜欢你我会三天两头来找你?”陆成火气又窜了上来,撑着炕,吸着气慢慢站了起来,佝偻着腰盯着她,“香儿,你真看不出我是不是真心?” 凝香哭出了声,先慢慢坐起来,才低着头哭诉道理,“你真的喜欢我,为何不替我想想?你这样三天两头的来,左邻右舍会怎么说我?你是男人你不在乎,我在乎啊,难道你只顾着自己,就不管我被人指指点点说风言风语吗?还有你,你,难道你喜欢谁,就可以不顾她愿意与否欺负她?你把我当什么?那么想女人,你为何不去城里?城里有的是地方……”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抽噎了起来。 陆成靠着门板,呆呆地看着伤心痛苦的姑娘。 她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 虽然他用放鹰接阿木当借口,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数多了,旁人不是傻子,早晚看出他对她的心思。妇人们闲着没事最喜欢胡说八道,她脸皮这么薄,怎么受得了?至于亲她抱她,他自己最清楚,生气只是银子,归根结底还是他想亲她,馋她。 后面的陆成可以忍着可以改,只是前面的…… “那你说,你不喜欢我,我若规规矩矩的不来找你,岂不是这辈子都没法让你喜欢我?”陆成也有些委屈地道,“你脸皮薄,我绝不指望你主动往我跟前凑,香儿你教我,我除了来找你,还有什么法子?” 凝香噎住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你就不能换个人喜欢?” 陆成嗤了声,“你不喜欢我我转头就去喜欢别人,那也叫喜欢?” 话说到这里,再无道理可讲,凝香擦擦眼泪,认命般看向他,“好,那你就继续来,大不了名声坏了过不下去了,我一死了之行了吧?” 现在谁喜欢谁重要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落下痕迹让村人瞎说让裴景寒知道。八月里裴景寒回来肯定会来找她,哪怕只是为了惩罚她不识抬举也会过来,裴景寒一直将她视为他的东西,一旦让他知道陆成竟然想跟他抢人,裴景寒肯定不会对付她一个丫鬟,但他会如何对待陆成? 凝香不愿看陆成因为喜欢她遭殃。 她也不能将实情告诉陆成,因为告诉了也没用,陆成那么心高气傲,因为裴景寒一句话就买了只苍鹰给阿南,如果让陆成知道他要跟一个他完全斗不过的侯府世子抢人,陆成会怎么想?继续抢,抢不过还可能连累一家人,知难而退,他会不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凝香不要陆成受这种挫折,以他的条件,在村里是佼佼者,完全可以衣食无忧地过下去。 明知道这人对自己一片真心,却不得不说难听的话赶他走,即便毫无感情,凝香良心也过意不去,闭上眼睛,眼泪又断线珠子似的落了下来。 陆成不懂她的难处,他只是心疼她。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探着帮她擦泪,才碰到她脸,小姑娘就猛地别开了头。 陆成连忙识趣地放下手。 看着她泪疙瘩不停地掉落,陆成再也说不出气话,底下疼痛已消,他慢慢转到她对面,诚恳地望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香儿,嫁给我吧,成亲了,没人会说闲话,我也会对你好,我挣得银子都交给你管,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嫁到我家,你什么都不用干,二弟会做饭洗衣裳,三弟会照顾阿南会放羊,地里的农活不用你插手,你安心享福就行了。对了,阿南长大了敢不听你的话,我就在村另一头给他盖个房子,让他分出去过……” “你别说了……” 他掏心窝子对她,凝香早已泣不成声。 裴景寒对她好、欺负她是希望她甘心做他的妾室,陆成却是一心要跟她过日子。 有几个男人会再三将辛辛苦苦的钱给她帮她赎身?有几个男人会因为知道她快赎身了,就连续多日安排亲弟弟去路边冒着酷暑去等,然后第二天就赶过来看她? 如果没有裴景寒,凝香愿意,愿意跟他过,可裴景寒八月就回来了啊。 “别说了,我不想,我……” “那咱们先定亲?”陆成退一步道,哀求地看着她,“香儿,我知道,你还小,阿木也还小,是我太着急了,那咱们先定亲,定亲了,我偶尔来找你,或是帮你们种地收庄稼,都不会惹闲话,你说是不是?” 凝香泣不成声,还想摇头,陆成突然捧住了她脑袋,怕她反感,两手只固定了她脑袋,没有碰到她脸。 她茫然地望着他,杏眼含泪,楚楚可怜。 陆成心疼极了,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哭什么?” 不是生气不是厌烦,也不是被欺负的委屈,只是哭,哭得他心慌。 他凝视她的眼睛,凝香也看见了他眼里的疼惜。 从没有哪个男人这样看过她,好像她比什么都重要。 “陆大哥……”凝香再也忍不住,扑到了这个她说尽一切狠话也赶不走的男人怀里。 陆成傻了,僵硬地低下头,不敢相信她真的抱了自己。 可紧紧埋在他怀里的姑娘,不是她是谁? 心花怒放,陆成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反抱住她,轻轻摩挲她柔软的长发,“香儿,你答应了?” 怀里的姑娘却摇了摇脑袋。 陆成这次没有着急,因为他知道,她心里是愿意的。 “陆大哥,你,你多等我两年好吗?”凝香轻轻挣开他怀抱,站到地上,低头道,“阿木还小,我不想太早嫁人,而且我刚回来,还没过够当徐家姑娘的日子,我……” “好,那咱们先定亲。”只要她愿意,几年陆成都肯等。 凝香还是摇头,为难片刻才勉强想了个理由,“我也不想太早定亲,定亲的姑娘,不方便出门……” 说完了,许久没听到声音。 凝香摸不准陆成在想什么,忐忑地抬起头,然后就对上了陆成紧紧蹙起的长眉。 “不定亲,还得顾忌你的名声,那我怎么来见你?”幸福来得太突然,突然到陆成开始胡思乱想了,狐疑地盯着她,“这是不是你的缓兵之计?先哄得我不来找你,然后你偷偷挑个男人嫁了?香儿我告诉你……” “我没你那么多花花心思!”他胡说八道,凝香气他乱猜,扭头往旁边走了几步。 “那咱们怎么见面?”陆成追上去问。 凝香脸红了,转身面朝炕,声音细如蚊呐,“咱们,咱们两家地挨着,总能见到……反正,不许你再来我们家了。” 陆成不乐意,种地的时候能有几天,次数太少。 刚要再争取,外面突然传来阿南一声尖叫,好像在跟谁置气,紧接着就听徐秋儿扬声道:“姐姐,我领着阿南找了一圈了,你到底藏好没?” 小家伙急了,凝香立即就要往外走。 “等等。”陆成一把拽住她,伸手就要抱,“你,你弄疼我了,再让我亲一下,我就原谅你。” 好不容易哄得她喜欢他了,现在亲总不算欺负人了吧? 他一副大人有大量的语气,凝香又羞又恼,狠狠推他一把,扭头就出去找阿南了。 爱原谅不原谅,有本事就气得一辈子都别来找她。 第59章 凝香逃出东屋,就见堂妹岔着腿拦在灶房门口,阿南想要进去,可他往那边跑徐秋儿的腿就会跟着拦住他,小家伙左右折腾了几次气坏了,挥起小拳头重重打了徐秋儿一下,高高仰起脑袋,大眼睛狠狠地瞪着徐秋儿,嘴里发出与方才凝香在屋里听到的类似的愤怒叫喊。 打完了,听到里面有动静,阿南立即歪过脑袋往里望,看见凝香,小家伙脸上“戾气”收敛,略显茫然地盯着凝香,试探着喊了声“娘”。 刚刚生完气,小家伙忘了爹爹的叮嘱。 阿木听见了,哈哈地笑,看着姐姐嫌弃阿南道:“阿南又喊错了!” 一脸“姐姐,阿南忒笨我比他聪明”的委婉得意神情。 被阿南打了不知多少下的徐秋儿看看堂姐哭红的眼睛泛红的脸庞,再看看跟出来的眼睛都在笑的陆成,明白两人多半已经勾搭上了,小声哼道:“我看不是喊错了,是喊早了。” 阿木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凝香臊得慌,嗔了堂妹一眼,低头教阿南,“喊姑姑,再喊错姑姑不喜欢你了!” 阿南瞅瞅爹爹,确认了这就是娘亲,高兴地扶住门板,往门槛里面抬一条小短腿,“姑姑!” 凝香笑着将小家伙抱了起来,“阿南真乖。” “姐姐在家,为啥二姐说你去村长家了?”阿木还是不明白,仰头问姐姐。 背后陆成揶揄的注视像火烧着她,凝香摸摸弟弟脑袋,决定敷衍过去,勉强笑道:“阿木快去跟陆大哥放鹰吧,要听话,不许自己乱跑。” 五岁的男娃就是好哄,马上就跑到院子里,仰头朝屋顶喊将军。 凝香再头也不回地朝陆成下了逐客令,“陆大哥早点去吧,迟了天要热了。” 陆成还没跟她说完,反正两人的事徐秋儿肯定瞒不住了,便坦坦荡荡地看着徐秋儿道:“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姐姐说,秋儿行个方便?” 这个厚脸皮的! 凝香实在受不了陆成了,更受不了堂妹可能会有的揶揄,抱着阿南去了后院。 徐秋儿也服了陆成,扭头去找堂弟,走了一步回头提醒道:“陆大哥有话快说,别耽误太久,让人知道不好。”就算堂姐喜欢他,两人没成亲没定亲,陆成这样直接找上门都容易落人口舌。 陆成点点头,见徐秋儿走了,他马上就朝后院走去。 徐家后院收拾地也很干净,陆成扫了眼,就见心上人抱着阿南站在东院那边的鸡圈前,指着一只只母鸡不知道在跟阿南说什么,瞥见他出来,她微微侧身,借阿南挡住了自己。 陆成大步走了过去。 “爹爹!”阿南扭头朝爹爹笑,指着鸡给他看,“飞!” 陆家有猪有羊有驴,就是没有鸡。 听儿子果然把将军跟鸡看成一种东西了,陆成低笑,转到凝香没被阿南挡住的一侧告诉儿子,“将军会飞,鸡不会飞,鸡会下蛋给阿南吃。” 阿南眨眨眼睛,好奇地看向鸡圈,盯着那些母鸡看。 陆成视线移向凝香,“香儿,咱们……” “你别说了。”凝香抱着阿南转身,已经答应他了,他还想求什么?她现在慌得很,只盼他快点离开。 “那咱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陆成明白她脸皮薄,老老实实站在她身后问。 凝香不知道,在裴景寒那边确定之前,她巴不得与他见面的次数越少越好。想了想,低头道:“秋收时?” 两家地挨着,一起收苞谷,在地头远远看两眼就行了。 秋收? 现在才六月初,秋收得两个月后! 陆成立即否定,一气之下转到了她前面,“你最近会不会出门?” 凝香不想面对他,还想转身躲,被陆成使劲儿按住了肩膀。 阿南瞅瞅爹爹,再看看娘亲红红的脸蛋,小家伙突然咯咯笑了,小身子一扭,脑袋就趴到了凝香肩头,拿后脑勺对着爹爹,以为爹爹在跟他玩躲猫猫。 儿子傻了吧唧的,陆成捏了捏他耳朵,手指有意无意碰到了凝香侧脸。 凝香受惊,立即往旁边躲,羞恼地骂他,“你……” “告诉我,我马上走。”陆成盯着她饱满的唇,诱惑似的道。 他目光火热,隐隐带着威胁,记起他亲她时的粗鲁,凝香又慌又怕,没办法,低头道:“后日,后日我随大伯母去镇子上赶集。” 两家村北六里地外有个镇子,每月逢四、九都会有集市。 终于约好了,时间还挺近,陆成满意道:“那好,我在镇上等你。” 凝香急了,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眼睛,小声求他,“你别……” “我知道,绝不会冒然去找你,更不会让伯母发觉。”陆成打断她未出口的担忧,笑着道。 凝香眼睫颤了颤,这人假装偶遇的本事,她还是相信的。 “好了,你们快放鹰去吧。”凝香颠了颠怀里的阿南,将他往陆成那边送。 阿南喜欢放鹰,可他也舍不得刚刚见面的娘亲,抱着凝香脖子指着外面,意思是让凝香一起去。 “姑姑在家做饭。”凝香柔声哄道,“阿南听话,抓只大兔子回来,姑姑做兔子肉给你吃。” 阿南信以为真,立即朝爹爹那边够,要去抓只大兔子给娘亲。 陆成伸手去接,却在凝香靠近自己时,一手抱住阿南,另一手忽的拐个弯绕到了凝香身后,搂住她腰就往自己这边压。凝香察觉他意图,慌得往后面转头,手却出于担心不得不继续抱着阿南。 于是就将自己雪白的脖颈露给了陆成。 陆成本想亲她脸的,忽的瞥见她左耳后芝麻大小的黑痣,心中一动,临时朝那里奔去,发烫的唇使劲儿嘬了黑芝麻一口,嘬出了声。 凝香脖子最怕人碰,素月对着她脖子吹口气她都痒痒,被陆成碰到的时候身子就软了,再被他这样用力一叼,情不自禁低低地叫了声,轻而短促,娇娇柔柔,弱不堪怜。 陆成耳朵里嗡的一声,不由将她搂得更紧,就差扔了夹在两人中间的儿子,像之前在屋里那样密不可分地压着她蒲柳般的身子。 发觉他嘬得更用力,凝香颤声求他,手被困在阿南那儿,她歪头用脑顶推他头,“陆大哥……” “我走了。”陆成沙哑地道,猛地抱着阿南大步离去。 再不走,他怕自己忍不住又去亲她的嘴,怕自己又气到她。 男人扬长而去,凝香面红耳赤地站在那儿,勉强笑着目送趴在爹爹肩头朝她笑的阿南,心却一跳一跳的,脖子被啃的地方也一突一突地发颤,良久良久,直到陆成爷俩跨进灶房看不见了,凝香身上才恢复了力气。 离开了主人,脖子上陆成留下的口水渐渐凉了,凝香恼他动不动就占她便宜,飞快拿出帕子擦,继续在鸡圈旁站了会儿,回屋去了。 靠在炕沿上,看着刚刚两人纠缠的门板角落,陆成一会儿愤怒霸道一会儿诚恳哀求的俊脸连番浮现眼前,还有他那番掏心窝子的话。 她真的,答应跟他好了。 才认识半年不到啊…… 摸摸炕上铺着的陈旧凉席,想到上辈子这时候她还困在侯府,还不时被裴景寒扯到怀里动手动脚,再回想今日与陆成的一切,凝香突然有种做梦似的感觉。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心底虽然依然不安,却更加期待以后的路。 “姐姐,你与陆大哥到底怎样了?”门帘被人挑起,徐秋儿一脸好奇地走了进来。 凝香回神,杏眼里水光潋滟,红着脸看了堂妹一眼,垂眸道:“秋儿,我跟他的事,你别告诉大伯母好吗?” “为什么不说?”既然堂姐认定了陆成,徐秋儿觉得两人就该挑明,好歹先定亲,免得陆成连番登门,没有理由,累堂姐名声受损。 凝香按按炕上的席子,轻声扯谎道:“我,我还没拿好主意,毕竟我认识他时间太短,先,偷偷处处看吧,万一哪天发现自己真的跟他不合适,直接断了就好了。秋儿放心,我跟他说过了,他不会再有事没事来咱们家的。” 村里男女见面容易,不乏私底下看对眼偷偷好一阵再告诉长辈正式挑明关系的,徐秋儿见怪不怪,而且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时,相比刻板守规矩的姑母,更容易理解年龄相近的堂姐。 “好,我不说,但姐姐注意点,别让陆大哥占了便宜。”小姑娘老气横秋地嘱咐堂姐道。 凝香僵硬地点点头,只觉得脖子那儿还有点痒。 说完陆成,姐妹俩继续做针线。 临近晌午,李氏一家三口还在地里忙活,凝香家里两亩苞谷地,徐家除了两亩苞谷地还有半亩花生,都得拔草。凝香和了面,坐在灶房里擀,要做打卤面吃,徐秋儿刷好锅坐到一旁看,羡慕道:“姐姐手真巧。” “你就是懒,什么都不想学。”凝香笑着道,大伯母勤快又心疼女儿,倒将堂妹惯懒了。 徐秋儿嘿嘿地笑。 大门口阿木突然跑了进来,兴奋地朝两个姐姐嚷嚷,“姐姐,今天将军抓了两只兔子,陆大哥给了我一只!” 凝香紧张地看向弟弟身后。 徐秋儿替她问了出来,“陆大哥呢?” “他们回家了。”阿木边跑边道,高兴地举着兔子给姐姐们看。 那兔子伤在脖子上,血染红了一片灰兔毛,凝香与徐秋儿互视一眼,都有点嫌弃。 五岁的阿木没看出来,兴高采烈地跟姐姐们夸将军的威风。 凝香会做饭,但她没有亲手杀过鸡鸭,更没碰过被老鹰杀死的兔子,急着拦住想拎着还在滴血的兔子进屋的弟弟,让他先将兔子放到屋檐下,等着大伯父回来收拾。 阿木最听姐姐的话,乖乖将兔子放在了外面。 晌午徐守梁三人回来,看到兔子都有些惊讶。 得知是陆成送的,李氏边洗手边感慨道:“这陆成真客气,留着自家吃多好,还给咱们一只。” 凝香心虚地摆碗筷。 徐秋儿替堂姐打马虎眼,笑着猜测道:“他们家没有媳妇,八成不会收拾吧,听说以前猎的兔子都喂将军吃了,这只不给咱们,八成也会喂将军。” 好好的兔子喂了一只鸟? 李氏顿时转移了注意力,嘀咕陆成浪费东西,浑然忘了那兔子是将军猎到的。 第60章 歇完晌,李氏三人就去地里做活了。 大壮来找阿木,连同其他几个孩子,在门口玩老鹰捉小鸡,徐秋儿被喊去当“母鸡”了,身体最结实的大壮当老鹰。凝香坐在门口一侧的大石头上,正好一旁杨树投下一片树荫,她靠着身后的墙壁,笑着看他们玩。 五只“小鸡”只剩阿木了,小家伙紧紧拽着徐秋儿的衣裳,躲得小脸通红,笑声不断。 凝香情不自禁跟着笑。 西边街口忽然传来蹄子声,因为陆成家有毛驴,凝香现在听到蹄子声就紧张,扭头看过去,却见最先露出来的毛驴个头比陆成家的那头小了很多,松气的同时,赶车的男人也露了出来。 “大哥!”大壮看见亲哥哥回来了,大声喊道,声音洪亮。 阿木也望了过去,刚探出头,见大壮扑来了,阿木啊啊地叫,使劲儿扯自家二姐。 徐秋儿一个不留神,被堂弟扯了个趔趄,正好大壮扑了过来,三人撞到一块儿,都摔了。 “没事吧?”凝香赶紧跑了过去。 “我没事!”阿木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嘿嘿地朝姐姐笑。 男娃不怕摔,凝香去扶徐秋儿。 “大壮你属牛的吧!”徐秋儿肚子被大壮撞得生疼,没好气嗔了一句。 大壮自知犯了错,一转身跑向刚刚停在家门口的驴车前,没理会车上下来的人,先去看车上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他兄长张彪低声说了什么,见弟弟不听,张彪神色有些尴尬,站在车旁同凝香客套,“香儿今儿个怎么在家?” 他今年十八,与徐槐同岁,两家住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徐槐的两个妹妹也是他眼里的妹妹,只是看着十几步远外亭亭玉立的美貌姑娘,那个早早卖身进了侯府每个月才回家一次的姑娘,张彪忽然完全无法将她与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香儿妹妹联系到一起。 小时候的凝香他见面就摸她脑袋,眼前这个大姑娘,张彪不怎么看看她的眼睛。 “我姐姐赎身了,以后天天在家!”阿木站在姐姐旁边,笑嘻嘻地道。 张彪震惊地看向凝香。 他看凝香陌生,凝香面对这个三年多里没见过几次并且长得高高壮壮的邻家兄长也不复幼时的亲昵,浅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到张彪身后,认出那个十来岁的姑娘是张彪小表妹柳叶,心头起了一丝波澜。 柳叶也认得她,仰头看看,见表哥果然不错眼珠地盯着凝香呢,她偷偷扯了扯表哥衣袖,小声地威胁道:“表哥再看她,回家我告诉姐姐去!” 张彪与她姐姐柳枝已经定了亲,九月就成亲了。 她声音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张彪紧张地看向凝香,见她低头在替阿木拍身后的土,不知有没有听到小表妹的话,张彪尴尬极了,瞪了小表妹一眼,然后朝凝香道:“这是好事,恭喜香儿了,那你们继续玩,我们先进去了。” 回头让柳叶大壮站到一旁,他牵着驴车往里走。 大壮紧跟着兄长。 柳叶落后几步,快进大门时,朝凝香扬起下巴,哼道:“你哪天回来的?还没告诉你舅舅呢吧,我明天回家,用不用我替你传话?给我五文钱就行了!” 她家与凝香舅舅家住一个村,离柳溪村有十里地左右。 “给你一巴掌你要不要?”小丫头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多心眼,徐秋儿瞪着眼睛训道。 她们不肯给钱,柳叶又哼了声,脚步轻快地进了姑母家大门。 “姐姐不用理她。”徐秋儿挽住堂姐胳膊,往自家那边走,“当年姐姐去借钱他们明明有却不肯给你,亲妹妹亲外甥的死活都不管,这样的舅舅还管他做什么?反正这么多年都没联系,就当断门好了。” 凝香垂眸不语。 阿木仰起头,小声同姐姐道:“去年舅舅给我压岁钱了。” 凝香知道,舅舅偷偷来的,给了弟弟两钱银子就走了,她回家时,弟弟把钱给了她。 她也知道,当年舅舅不是不想借钱给她,而是舅母带着银子回了娘家,舅舅去找,舅母说什么都不肯给,两人大吵了一场,舅舅动手抢,身怀六甲的舅母就捂着肚子喊肚子疼。舅舅与隔壁张叔一样,都是老实人,平时媳妇说什么听什么,能做到这步已经不容易,凝香不愿舅舅舅母因为他们吵架,便去找了牙婆。 她不恨舅舅,大伯父大伯母气舅舅没用,不许舅舅再登自家大门,舅舅那边被舅母看着,只能偷偷来,而那两钱银子,也不知舅舅背着舅母攒了多久。 徐秋儿见堂姐神色黯然,识趣地闭上了嘴。 翌日早上,凝香早起开门,意外看见张彪从那边拐了过来,一大早上不知去了哪儿。 “张大哥。”凝香客气地与他打招呼。 张彪犹豫了下,未婚妻表妹小时候就嫌他对徐家两个妹妹好,万一被她知道他帮凝香,肯定又要跟他耍气。可看着站在门前柔美娴静的姑娘,张彪还是慢慢朝凝香走了几步,结结巴巴地道:“香儿,我,我吃完早饭送柳叶回去,你,用不用我替你知会你舅舅一声?” 凝香想了想,自己赎身这么大的事,告诉舅舅也好,便感激地道:“张大哥方便的话,那你替我说一声吧,如果事情忙脱不开身,也不必特意跑一趟。” 张彪嗯了声,往徐家院子里面看了一眼,边走边道:“那你忙去吧,我回去了。” 凝香点点头,目送张彪朝隔壁走去,她转身打水洗漱去了。 后半晌张彪回来,告诉她他已经说了,亲口对她舅舅章满说的,“他说有空就来看你。” 凝香笑笑,与张彪闲聊了几句,“张大哥喜事将近,我还没恭喜你呢。” 她认识柳枝,脾气跟昨天的柳叶有点像,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模样变了多少。 听她提及未婚妻,张彪莫名心虚,找个借口匆匆回家了。 凝香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她对舅舅的了解,就是来肯定也要等阵子。 次日便是初九,镇上有集市。 李氏领着侄女女儿去赶集,阿木最喜欢赶集,当然也跟着去了。 巧的是,要去镇上,他们得穿过东林村,再继续往北走。 沿着主路走进东林村时,凝香紧张极了,怕陆成早早就在村子里等着“偶遇”了,不敢看,又怕他从哪里突然冒出来,那感觉就好像走进了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不知道陆成家住在哪儿啊。”刚刚吃了陆成送来的兔子,现在来到东林村,李氏自然好奇。 “陆大哥说他们家住在村东,站在房顶上能看到咱们家房顶,就是看不清人。”陪陆大哥放了两次鹰的阿木仰头道。 凝香不由看向了村东。 她们要从东林村中间的大路穿过去,已经过了村东了。 虽然猜到陆成多半不会在村子里等她,凝香还是提心吊胆的,直到走出东林村上了通向镇子的土路,前后都没有陆成的身影,凝香才真正放了心。 她都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答应跟他好了,反而更怕遇见他,光是想想就心慌。 走着走着,来到一座石桥前,五六丈宽,下面就是北河,一路曲曲折折往东流。夏日正是水高的时候,恰好这里河床起伏陡峭,河水狂奔,撞到石头上溅起一串串水珠。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凝香脸色发白,不由将弟弟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徐秋儿不知道姐姐的心事,小声道:“去年下暴雨,听说把桥都淹了,水涨上来正好有人在桥上,一下子冲跑了。” “那他游上去了吗?”凝香揪着心问道。 “游上去了,他命大,冲到咱们那边时抱住一颗倒下来的树,不过也吓了个半死。”徐秋儿纯粹说闲话的语气。 李氏发觉侄女脸色不对,点了女儿脑袋一下,不许她再说这种事。 过了桥,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镇上,集市就摆在镇南一片空地上,卖粮食的卖菜的,卖篮筐厨具卖鸡鸭牲畜的,卖衣裳布匹首饰的,还有卖零嘴儿熟食的,分别聚在一块儿,方圆十里内的村民都来这边赶集,早早的就聚集了不少人。 当然,镇子里有许多铺子,譬如衣裳首饰,只是那里的东西比集市上的贵点,家里闲钱多想买好东西的就去铺子,没钱还想打扮打扮自己的就进集市,看上什么好好讲讲价钱,一般摊主卖十文的,都能讲到三四文,便宜多少全看嘴皮子厉害不厉害了。 李氏是勤俭的性子,只打算在集市上逛了,直接领着孩子们往那边走。 凝香又开始偷偷寻找陆成的身影。 找了一圈,也没看到。 凝香不禁有些失望。 怕看到他,可是没看到,心里刚刚紧张乱跳的地方一下子又空落落的了。 “先买布吧,最后再去买鸡崽儿,省着早早买了拿着不方便。”李氏边走边同侄女道。 凝香刚要点头,徐秋儿挽着她手臂朝胭脂摊子那边拐去,嘴上俏皮地道:“娘先去挑布,我跟姐姐去看看梳子胭脂,一会儿再去找你。” 她最了解自己的母亲,买什么都得货比三家,费时间呢。 小姑娘都臭美,李氏无奈地摇摇头,嘱咐她们早点过来。 凝香笑着应了,一手紧紧牵着弟弟,随时注意护着他,免得被来来去去的人撞了。 “徐姐姐,你们也来了啊!” 摩肩接踵的,凝香忽然听到阿桃的声音,循声望过去,就见阿桃站在一个首饰摊子前,正高兴地朝她们挥手。 凝香朝小姑娘笑笑,紧张地看向她旁边。 却只看见一个与大伯母年纪相仿的妇人,身前站着两个美貌姑娘,一个瞧着十二三岁,一个也就十岁左右,都是白净净的脸蛋水润润的桃花眼,好奇地望着她,显然与阿桃是一伙的。 脑海里突然跳出来一个猜测,凝香原本因为没看到陆成失望的心,更紧张了。 那个白面皮五官虽不出众却很是清秀的妇人,该不是陆成二婶吧? 鬼使神差的,接着人影遮挡,凝香悄悄理了理鬓发。 第61章 凝香领着弟弟,与徐秋儿挤到了首饰摊子前。 阿桃笑着站到她旁边,给她介绍潘氏,“这是我二婶。” 凝香姐妹笑着喊伯母,阿木人小认生,喊得慢了一声,显得有些突兀,见大人们都看着他,阿木害羞地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七岁的阿桃摸了摸男娃脑顶,好像自己多大似的。 潘氏笑了笑,瞅瞅徐家姐妹,真心夸道:“香儿秋儿长得真好看,以后有空来我们家玩,阿芙她们姐仨正愁没伴呢。” 她眉目清秀,说话声也想清澈的泉水,别有一种味道,与村人家的媳妇很不一样。 凝香对陆成二叔家不是很了解,压下心中的淡淡疑惑,点点头,笑着同潘氏的两个女儿打招呼,“阿桃知道我家在哪儿,两位妹妹有闲暇了,来我们家做客吧。” 十二岁的陆芙、十岁的陆蓉一起笑了,“好。”虽然容貌更像陆家人,姐妹俩笑起来却立即有了潘氏的影子,带着几分清隽书香气,不似阿桃,笑得恣意烂漫。 凝香猜测着,潘氏肯定读过书。 “徐姐姐赶集想买什么?”阿桃与凝香最熟,热络地问道。 凝香说了自己想买的,然后看看堂妹道:“我大伯母去挑布了,我们先来这边看看,阿桃买好了吗?” 阿桃摇摇头,对着铺子道:“我想买耳坠子,不知道该挑哪个好。” 凝香看了看,帮她挑了一对儿小小的粉水玉桃花耳钉,柔声道:“阿桃还小,最适合戴这种小点的,等阿桃长大了,再戴那种挂坠子的。” 七岁的小姑娘,耳坠太大会喧宾夺主。 阿桃之前还想挑耳坠子的,听了凝香的话,立即就信了。 侄女选好了,潘氏问摊主价钱。 摊主一张嘴就是一两银子,连带着各种夸赞这对耳钉的雕工。潘氏刚要开口,陆芙嫌弃地皱了皱眉,抢过妹妹手里的两颗耳钉,嗤道:“这种货色,也就妹妹年纪小才喜欢,一钱银子,不要就算了。” 在外面摆摊的能有多好货色,但摊主还是希望多卖点,很是勉强地将价提到了五钱。 陆芙牵着妹妹就走,“阿桃乖,姐姐带你去别处逛逛,没有喜欢的就去铺子里。” 一点讲价的余地都不给。 摊主头回遇到如此利落的主顾,错愕地看向潘氏。 潘氏没看他,径自去追女儿们。 摊主又看向徐家姐妹,徐秋儿立即就拽着堂姐走。 摊主没辙了,大声将几人喊了回来,很是不舍地替阿桃包好那对儿耳钉,眼睛瞅着其他几个姑娘,“你们也瞧瞧?不是我骗你们,我这真都是好东西,铺子里都未必比我的好。” 凝香不好打扮,徐秋儿是喜欢东西却不会讲价钱,知道陆芙擅长这个,就请堂姐帮她挑,然后陆芙负责讲价,最后用自己的私房钱,花两钱银子买了一根镀银的杏花簪子,还偷偷地提醒堂姐别告诉母亲。 凝香当然不会说,看看卖布的那边,怕大伯母等得急了,朝潘氏等人告辞。 阿桃很是遗憾,四处张望一番,对凝香道:“我大哥真是的,每次陪我们来逛都跑到一边去,阿南那么喜欢徐姐姐,看到你肯定特别高兴。” 终于有了陆成的消息,凝香心里悄悄涌起一丝甜蜜,摸摸阿桃脑袋,笑着离去。 去寻李氏的路上,徐秋儿抱着堂姐胳膊跟她说悄悄话,“我看陆芙姐妹都挺好相处的,要不哪天咱们真去找她们玩?兴许能遇见陆大哥呢。” “再多说一句,我就告诉大伯母你手里有多少钱。”凝香红着脸威胁道。 徐秋儿连忙卖乖,不过左右看看,还是嘀咕了一句,“这人到底去哪了?” 凝香也不知道,暗暗地留意周围。 李氏已经挑好了两匹布,一匹做炕单,一匹做被子,凝香抢着付了钱,娘几个便往卖鸡鸭那边走。 远远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叫声。 阿木眼睛尖,最先看到一个卖鸡的,一尺来深的大筐里,一只只拳头大小的小鸡仔你撞撞我我撞撞你,特别热闹,有嫩黄色的,有灰毛杂毛的,毛茸茸很是可爱。阿木早早挣开姐姐的手跑了过去,蹲在那儿看。 摊主瞅瞅他们,悠哉地坐在自带的板凳上,“十文钱一只,不讲价。” 凝香早忘了鸡崽儿的行情,看向李氏。 李氏点点头,蹲在旁边帮侄女挑鸡。 凝香也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鸡,见堂妹占了大伯母旁边,她蹲到了弟弟一侧。 筐里大概是五六十只,凝香要买二十只,她们三个小的就看热闹,主要还是李氏挑。 凝香正在摸一只小花鸡,突然有什么扑到了她背上,凝香吓了一跳,及时稳住身形,还没回头,先听到了阿南脆脆的笑。 “姑姑!”阿南紧紧地抱着娘亲后背,高兴极了。 听到这个称呼,凝香放心了一半,转过身,将阿南抱到了怀里,笑着道:“阿南也来赶集啊?” 轻松寻常的语气,仿佛没看到阿南身后的那双大长腿,唯有泛红的脸泄露了她的紧张。 阿南点点头,看着娘亲最好看的脸庞,先攀着凝香肩膀,踮脚亲了凝香一口。 “这臭小子,真会巴结人。”李氏早在发现陆成爷俩过来时就站了起来,见阿南不用人教就知道亲侄女,再想到至今阿南都不肯给她抱,心里立即冒起了酸水儿。 徐秋儿故意逗阿南,拽着他小胳膊将脸凑了过去,“阿南也亲姑姑一口。” “不亲!”阿南坏笑着往娘亲怀里躲。 小家伙圆滚滚的,突然往她身上靠,凝香站不稳,朝后歪了一下。 陆成适时出手,大手扶了她肩膀一下,嘴上训斥儿子,“不许往香姑姑身上靠,她抱不动你。” 阿南懂事地往外面走了两步。 陆成也马上松开了手,只是起身时,桃花眼掠过凝香红扑扑的脸,往她衣领那儿瞄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小姑娘提防男人习惯了,无论春秋冬夏,衣领都很严实,除非她还像当日在驴车上那般,大幅度地弯腰。 陆成有点失望,但看一眼旁边的摊主,又很庆幸,他看不到,说明别人也看不到。 李氏已经知道陆成今日陪婶母妹妹们来赶集了,并不意外在这边遇到他,寒暄过后继续蹲下去挑鸡崽儿。阿南早被那群鸡崽儿吸引了,迈着小腿就要凑过去,陆成见了,用鞋尖儿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屁.股。 阿南回头看爹爹。 陆成朝不远处卖小鹅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得了提醒,阿南马上记起了,弯腰握住凝香的手,使劲儿往鹅那边扯,“鸭子,鸭子!” 爹爹说那是鹅,但阿南认定那是鸭子了。 凝香看出阿南的意图,完全没往别处想,朝李氏道:“大伯母,我陪阿南去卖鹅那里看看。” 她也想买鹅了…… 李氏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阿木想跟着姐姐走,被识趣的徐秋儿按住了。 凝香看到两人的小动作,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看向陆成。 陆成没有说话,只朝那边递了个眼神,眼睛从她身上飞出去再飞出来,那流转的神采晃得凝香的心仿佛跟着飞了一圈,飞得太快,回来了依然跳个不停。 “走!”阿南没瞧见爹爹的眼神,拽着娘亲走。 凝香耳根发烫,连忙低下头,改成她牵着阿南走了过去。 (还没写完,佳人争取零点半前补全,抱歉!) 第62章 最后凝香还是买了两只小黄鹅,十五文一只。 鹅跟鸡一起养,会帮忙看鸡。 阿南的胖手指被鹅叼了一下,但“凶猛”的鹅也阻止不了小家伙对娘亲的喜欢,照旧牵着凝香的手,娘亲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凝香买鹅,他就躲在娘亲大腿后面,警惕地盯着筐里那群大嘴巴鹅。 陆成笑着逗他,“阿南要不?” 阿南立即摇头,不许他买。 陆成摸摸儿子脑袋,目光掠过凝香,转身同等在旁边的李氏道:“伯母走着来的?” 李氏道是。 陆成便道:“那伯母坐我们的车回去吧,你们还有什么要买吗,没有咱们一块儿去车上等着,我二婶她们应该也快了。” 李氏瞅瞅黏着侄女的阿南,客气两句就应了,搭个车嘛,熟人间很常见,没啥不好意思的。 李氏答应了,陆成不用再看羞答答的心上人,凝香替他照顾阿南,他就将李氏手里装鸡鹅的篮子接了过来,另一手牵着阿木在前面领路。卖牲畜这边人比较少,路宽好走,驴车也就停在附近。 凝香抱着阿南走在后头,看着前面陆成高大的身影,看他低头同弟弟说笑,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一刻钟后,潘氏也领着三个陆家姑娘回来了,瞧见她们,免不了又一番客套。 认识过了,众人上了驴车。 阿南来时坐在二.奶奶潘氏怀里,现在就赖在凝香这边,谁要他都不肯去。 潘氏瞧着稀罕,同李氏道:“早就听阿桃说阿南黏香儿,果然是真的,这臭小子,谁好看就追谁,长大了娶媳妇眼光肯定高。跟他二叔似的,这半年有人提了两次亲,他说什么都不答应,看都不去看,问他为什么,就说乡下姑娘都丑,眼睛快长到脑顶上了。” 说话时又打量了凝香一眼。 这位徐家姑娘真是美得没边了,侄子肯定看得上,而且两人年纪也合适。大侄子无心娶续弦儿,反正他有儿子,潘氏就不着急,遇到适龄的姑娘总是最先想到二侄子。 阿桃姐仨不知道潘氏的心思,陆成一听婶母提及二弟顿时心生不妙,故作镇定地数落亲弟弟道:“二婶不用管他,他眼光高让他自己找。” 今日随婶母过来只是当幌子,可不是为了让那婶母乱点鸳鸯谱的。 潘氏笑了笑,伸手捏捏阿南的小胖脸,没再继续多说二侄子,免得一下子就让李氏看出来。 大家都还不熟悉,就是想结亲,也得慢慢来。 但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李氏见过陆言,十七岁的少年郎,模样好嘴也甜,洗衣做饭什么都会干…… 看看身旁如花似玉的侄女,想到那日陆言一声亲昵的“香儿妹妹”,李氏不禁心动,笑着夸陆芙姐妹俩,“老二净睁着眼睛说瞎话,瞧瞧阿芙阿蓉,哪点比城里姑娘差了?” 陆芙面皮微红,垂眸不语,陆蓉还小,秀气地接受了夸赞。 “那也不如香儿秋儿好看。”潘氏投桃报李道。 长辈们互相夸赞,小姑娘们互相瞅瞅,都笑了,聊起了旁的。 过石桥时,阿南突然仰起头,眼睛望着凝香,小胖手又去摸自己的小鸟,“尿.尿。” 估计是被水声刺激了,凝香笑笑,抱着阿南挪到车尾,把他嘘嘘。 潘氏望着她熟练的动作,一点都不嫌弃阿南,更满意了,这门亲事真成了,凝香还能帮忙照顾阿南。 陆成回头时看到婶母嘴边满意的笑,急得真想马上挑明了。但他知道凝香一定不愿意,她脸皮那么薄,真挑明了,以后堂妹们邀请她过来做客,一旦婶母表现出异样,她明白后绝不会再来。 阿南嘘嘘玩了,又喊口渴。 潘氏备了铜水壶,圆圆的一个,两个男人拳头那么大,递给凝香让她喂阿南。 凝香取下盖子,低头喂阿南时,阿南不愿意了,非要自己抱着喝。 小家伙把自己当大人,凝香笑着让他抱着,一手虚扶壶身,里面水还不少,怕他洒了。 阿南瞅瞅娘亲的手,没再拨开,小嘴儿含住壶嘴儿,慢慢地举起手。 一车人都盯着他,阿南大眼睛骨碌碌转,调皮劲儿上来,喝得更慢了。 陆成看了眼,见前面路上有个土疙瘩,故意没躲。 于是阿南才碰到一点点水,驴车忽然剧烈晃了一下,惊得阿南双手一松,铜壶就掉了下去。凝香、对面的潘氏、旁边的李氏几乎同时出手去接,未料三人手撞到了一起,谁都没接住。短短一刹那的功夫,铜壶就掉在了阿南腿上,壶嘴对着男娃的小小鸟咕咚咕咚涌了出来,湿了阿南的屁.股裤子,也湿了下面凝香的衣摆。 潘氏最先回神,捡起差不多倒光的水壶,伸手就将阿南提了起来,“好了,不让你喝你非要自己弄,这回把香姑姑衣裳弄湿了,再也不喜欢你了。”一边说着一边将侄孙的小裤子扒了下去,免得着凉。 阿南屁.股凉飕飕的,脑袋却立即往后面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娘亲。 凝香李氏徐秋儿都站起来了,李氏母女躲得快,身上没沾到水,凝香抱着阿南没法躲,前面半边裙子都湿了,下雨似的往下滴水。潘氏忙着替阿南擦,陆芙姐妹分别掏出帕子帮凝香,可惜裙子湿透了,再多几条帕子也不管用。 “徐姐姐,对不起……”阿桃忐忑地替侄子道歉。 凝香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见阿桃忐忑不安,阿南愣愣的更是害怕,她笑着摸了摸阿南脑袋,“阿南不怕,姑姑不生气,回家换条裙子就好啦。” 阿南眨眨眼睛,再看看娘亲湿哒哒的裙子,小嘴一撇,哇哇哭了起来。 潘氏连忙哄他。 阿南不要,哭着要凝香抱,好像只有娘亲肯抱他才能证明娘亲没有生气似的。 凝香心疼,换个地方重新坐下,索性让阿南踩在了她腿上,柔声哄,“阿南不哭,姑姑一点都没生气,姑姑热,阿南一泼水姑姑就凉快了。”说着拍了拍阿南已经被潘氏擦干的露在外面的小屁.股,“阿南也凉快是不是?” 李氏等人赶紧都假装羡慕他们娘俩。 阿南不哭了,瞅瞅笑着看他的娘亲,再瞅瞅下面,扭着从凝香身上爬了下去,弯腰撅屁.股,小手去扯凝香的裙子,“脱了,凉快!”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笑。 凝香臊得脸上跟烧着了似的,特别是前面也传来了陆成两声闷笑,忙提起阿南细声哄他,“姑姑不脱,姑姑就喜欢这样。” 阿南不懂,茫然地看着娘亲。 潘氏笑得微微红了脸,此时歉疚地道:“香儿先随我们回家,婶子找条裙子给你换上。” 凝香在同龄姑娘里个子算高的,正好她偏矮,她的裙子凝香应该能穿。 凝香询问地看向大伯母。 李氏无奈道:“那就叨扰了。” 不换不行啊,总不能湿哒哒的回去,旁人看了还不以为侄女尿裤子了啊。 商量好了,阿桃忽然想起什么,扭头训斥兄长,“都怪大哥,让驴车颠簸了一下!” 凝香心中一动,脑海里冒出一个让她恼火的念头。陆成该不是故意的吧?之前好几次坐他的车回家进城,除了本来就不平的路段,陆成真没有颠簸过,这次怎么偏偏这么巧?果真如此的话,他为何…… 难道想故意弄湿她的衣裳,顺势让她去他家? 满肚子恼火,瞬间变成了羞恼。 那边心思无意被妹妹戳破,陆成毫不着急,回头,看着儿子主动认错:“是怪我,只顾着看阿南喝水了,没看路上。” 他坦坦荡荡的,李氏笑道:“行了,又不是故意的,谁都不怪,那么认真做什么。” 没人怪他,陆成继续赶车,转过去时,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驴车很快就靠近东林村了,陆成故意从村北最后一条街往东走,免得遇到村人说闲话。 但这条路上没遇见人,拐弯朝南走时,碰到了两个站在家门口闲聊的妇人,瞧见陆家车上多了几个生面孔,两人面露疑惑。 潘氏解释说侄子家地与徐家的挨着,赶集回来搭了她们一乘,一会儿直接从这边回柳溪村。 两个妇人了然,又看了两眼,继续聊自己的了。 凝香心虚,只觉得她们在看自己,低着脑袋,脸红极了。 旁人都误会她在因为湿了裙子尴尬,潘氏轻声宽慰了几句。 凝香点点头,听阿桃说到家了,忍不住好奇看了过去。 陆成家与他二叔家住对门,现在驴车就停在了他家后门与他二叔家前门中间。凝香一眼就看到了陆成家后院那一圈樱桃树,绿油油的,看着就凉快。 正看着,陆家后院的栅栏门忽然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身材颀长满面带笑的少年,目光相对,对方惊讶地喊道:“嫂……阿嚏,伯母你们也去赶集了啊?” 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因为他话改的快,包括凝香也没听出来他第一个字到底要喊什么。 李氏看到陆言就笑了,下车道:“是啊,老二咋没去?” 陆言摸了摸鼻子,别有深意地扫了兄长一眼,然后才道:“我没什么要买的,大哥赶车就够了。伯母来我们家坐坐吧,喝口水再走。” 单纯地以为李氏几人只是搭车回来。 凝香从陆芙家那边下的车,闻言更是尴尬,还好潘氏考虑到了,让两个女儿帮忙挡着,领凝香进了自家大门。阿南光着小屁.股就要跟上去,被陆成大手一抄,塞到了他二叔怀里,背对众人吩咐弟弟,“阿南喝水湿了裤子,你去帮他换条新的。” 陆言小声嘀咕他,“这是你儿子。” 陆成脸色一沉。 陆言识趣,接过侄子,朝李氏等人点点头,抱阿南去换裤子了。 陆成刚要去陪李氏,就见三弟陆定又从灶房里冒了出来,眼睛直往外面看。 陆成冷冷瞪了他一眼,确定三弟不敢再出来,这才转身,提起车上的篮子劝李氏道:“伯母屋里坐坐吧,离晌午做饭还早,不急着回去。” 潘氏也盛情相邀。 李氏推辞不过,随着他们进了陆芙家。 第63章 潘氏请两个女儿招待李氏,她将凝香引进她与丈夫的东屋,去衣柜里找衣裳。 凝香站在炕前,忍不住打量起来,其实与寻常农家屋子差不多,唯一多了一个小书橱,最上面摆着一个精致的细颈花瓶,里面插了一支粉月季。凝香想到了进来时屋檐下种的月季,再看看这干净整洁的房间,轻声赞道:“伯母真会收拾。” 自家大伯母是个勤快爱干净的媳妇,潘氏同样干净,又比大伯母多了雅致。 潘氏拿出一条白裙,看看自己的家,转身时笑道:“没什么,出嫁前读过几本书,就想学里面的那些贵妇人,只是咱们农家院子,禁不住下地干活一身灰土,早上才收拾干净,下午就又乱了,你看我现在,都懒着再折腾,插朵花装装样子,香儿别笑话我。” “哪有,挺好看的。”凝香真心实意地道。 潘氏没再说客套话,将裙子交给她,退到门口道:“你把屋门插上吧,我先去西屋了。” 凝香轻声道谢,送潘氏时,透过帘缝瞥见陆成蹲在灶房门口,陪阿木看鸡崽儿呢,想到自己要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换衣裳,而他心知肚明,凝香脸一热,双手一推门板,小心翼翼地落下了门栓。 陆成听到了,歪头看向东屋门口,一双幽幽的桃花眼好像能透过门板看清里面的情形似的。 “爹爹!” 穿上新裤子的阿南牵着二叔赶过来找娘亲了,进来先喊爹爹。 陆成盯着自己的二弟,想到婶母竟然想把凝香配给二弟,再看亲弟弟那张比他白了不少的脸,就越看越不顺眼了。当然,他知道二弟对凝香没有那层意思,之前的“香儿妹妹”完全只是玩笑,但婶母觉得二弟更配凝香的念头就是让他心头烦躁。 “回去,跟三弟在咱们家前院待着,再赶过来一步试试。”走过去抱起儿子,陆成拦在亲弟弟身前,低声斥道。 “至于这么小气?”陆言完全无法理解兄长的小肚鸡肠,看了眼上房,讽刺地顶嘴,“看都不给看,以后娶回来了怎么办,是不是你们俩搬到城里住去,省着让我跟三弟看到。” “少扯废话,回去。”陆成懒得跟二弟多嘴,沉着脸催道。 陆言嗤了他一声,转身走了。 小气巴拉藏着掩着的,有本事总也别娶回来。 阿南靠在爹爹肩头,茫然地望着二叔,不懂爹爹为何敢二叔走。 “阿南一会儿拽娘亲去咱们家看将军。”陆成抱着儿子转身,低声教道。 阿南看向爹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陆成就又说了一遍,“带娘亲去咱们家,她好知道咱家住在哪儿,以后有空就来找阿南。” 一般媒人安排相亲,男女第一次见面是在媒人家,彼此看对眼了,男方就可以去女方家走动了,或是送节礼或是帮忙干农活,但女方要等正式出嫁才会踏足男方家里。越是稀罕的越勾得人想做,陆成现在就特别希望心上人去自家走一圈,好像她走了,两人的关系就又紧密了一分。 阿南还小,除了躲猫猫啊装哭装疼那种明显的玩闹,爹爹说什么小家伙就信什么,所以一看到娘亲出来,阿南立即朝灶房喊了一声“姑姑”。 凝香换好衣裳正要去西屋与潘氏等人说话,听到阿南喊她,她朝院子那边转了过去。 阿南已经被爹爹放下了,小家伙摇摇晃晃地朝灶房走,走得可着急了,姑姑姑姑地喊。 小家伙这么喜欢自己,凝香哪能丢下他,努力不去看阿南身后那个满肚子坏水的男人,笑着走出灶房,蹲下去去抱阿南,“阿南慢点走,别摔了。” “姑姑!” 阿南扑到娘亲怀里,先捧住凝香脸蛋亲了口,这才拽住娘亲的手,往大门口那边走。 凝香以为小家伙要带她去陆成那里,慌了,一把抱起阿南,要进屋。 “不,将军!”阿南急了,不肯往二爷爷家里去,扭头往门口指,“将军!” 一旁阿木听明白了,跑到姐姐身边解释道:“姐姐,阿木要带咱们去看将军。” 不远处陆成为了证明此事与自己无关,假装走到二叔家的菜畦里,弯腰拔草。 可那片菠菜地被主人打理地干干净净,根本没有野草! 尝过陆成那么多手段,凝香再看不出来陆成想骗她去他家的心思,她这辈子就不可能成功躲过裴景寒那么多次。陆成是男人,盼着媳妇先进家门,凝香是姑娘,却又最羞于这样做,遂放下阿南,笑着哄道:“阿南领阿木去吧,二奶奶借衣服给姑姑穿,姑姑得去谢谢她。” 阿南觉得娘亲的话好像挺有道理的,拿不定主意,求助地望向爹爹。 陆成刚要朝儿子使个眼色,就见凝香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转身去西屋了。 明白自己的把戏都被她看穿了,还挨了瞪,陆成突然有点不安。 不会又把她惹生气了吧? 凝香没生气,就是想快点回家,虽然陆家街坊们都不知道她与陆成的关系,她做贼心虚。 湿衣裳叠起来放进篮子,道谢之后,凝香娘几个就要走了。 陆成与潘氏母女一起站在路边送她们。 “娘,我发现徐姐姐穿你的裙子比你穿好看啊。”陆芙打趣母亲道。 潘氏好笑道:“你徐姐姐多大,我多大。” 摸摸女儿脑袋,唤阿桃,“走,来二婶家玩。” 家里都是哥哥,阿桃更喜欢跟堂姐们黏在一起,笑着去了。 陆成抱着闷闷不乐的儿子进了自家后门。 陆言陆定都在灶房里站着,陆言纳闷地问兄长,“大哥怎么不赶驴车去送送?” 多好的献殷勤的机会,兄长竟然就这么放过了! 陆成沉默不语。 他巴不得去送,可才两里的路,他特意送一趟太惹人怀疑,她肯定不愿意提前露馅儿。 不挑明关系,做什么都得避讳,陆成心生烦躁。 依他的意思,她年纪小,成亲可以等等,定亲是越早越好,定下了,免得旁人以为她名花无主。二弟这德行都引花媒婆来了好几趟了,一旦凝香赎身回家的消息传开,盯上她的男人还能少? 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可能有无数条光棍在打她的主意,陆成皱眉,决定下次见面再好好跟她商量商量。她吃软不吃硬,他就用软法子磨她,磨到她松口为止。 ~ 柳溪村。 李氏娘几个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村北,转个弯,却见凝香姐弟俩家门前停了一辆驴车。 车上无人。 “这是来客人了?”李氏纳闷地道。 她不知道昨天柳叶与凝香的谈话,徐秋儿突然记了起来,惊讶道:“不会是章家来人了吧?” 凝香心跳加快,也觉得来人可能是自己的舅舅。 李氏很看不惯凝香舅舅章满的窝囊劲儿,才想嘱咐侄女别给舅舅好脸,瞥见凝香姐弟俩期待的模样,皱皱眉,将话吞回了肚子。再怎么说,都是亲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既然侄女侄子想认舅舅,她当婶母的管太宽也不好。 看在章满只是窝囊,对两个孩子还有几分真心的份上,她忍他一忍。 两家大门都锁着,凝香猜测舅舅多半去隔壁张家等着了,路过张家门口时朝里面望去。 章满与大壮爹正坐在灶房北门口闲聊,章满心急见外甥女,时不时往门口瞅瞅,瞅了不知多少遍,终于看见一个穿浅绿衫儿白底裙的姑娘,身段窈窕,一张玉兰花似的小脸娇美可人,好奇地探头望。 日上三竿,阳光明亮刺眼,章满怔怔地望着门口的小姑娘,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在旁人家待着,妹妹寻过来,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 可是妹妹病了,外甥女哭着求到他面前,他却没能帮上忙。 “舅舅!”看到舅舅,凝香笑着唤道。 章满哎了声,声音有些发颤,见大壮爹望了过来,章满连忙起身。 凝香在侯府做事,一个月回家一次,而舅舅偷偷来一趟不容易,所以凝香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舅舅了,此时看到年近四旬的舅舅,凝香还是挺高兴的,站在门口等舅舅出来。 然而张家东屋忽然走出来一人,抢在章满前面出了灶房。 望着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的白脸妇人,凝香震惊之极,好一会儿才心情复杂地唤道:“舅母。” (未完,怕大家久等先发上来,半小时内补全,抱歉啦) 第64章 凝香开了大门,将舅舅舅母请进了自家。 崔氏飞快扫了一眼两家的院子,见院子干干净净,菜畦绿油油的,笑着夸道:“香儿回家多久了?这院子打理地挺整齐。” 凝香客气道:“我才回来几天,都是大伯母收拾的。” 马屁没拍对地方,崔氏有些尴尬,看向李氏。 李氏看她最不顺眼,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今儿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四五年没见了吧,看你都没怎么见老,真是不服不行,要是我对小姑子侄子见死不救,还害得外甥女卖身当丫鬟,我得夜夜睡不安生,下雨天更不敢出门,免得老天爷一个雷劈下来收了我!” 越说嗓门越大,隔壁大壮娘紧紧站在墙根前,满脸笑。 媳妇爱听人家闲话,大壮爹管不了,背着手进屋了。 大壮娘继续津津有味地听。 但崔氏没给旁人看热闹的机会,她决定来徐家就做好了被李氏冷嘲热讽的机会,李氏真骂了,她只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一肚子苦衷般望着凝香。 章满一个老爷们更不可能同李氏吵,而且妻子刻薄无情,挨骂完全是活该,便扭头看向一旁,没有搀和的意思。 阿木害怕大人吵架,紧张地攥住了姐姐的手。 凝香想知道舅母登门的目的,明白大伯母在这里崔氏不会开口,她哀求地看向李氏,“我请舅舅舅母去屋里坐坐,大伯母先去忙吧。” 李氏不放心侄女,拽着凝香往旁边走了几步,看似在说悄悄话,声音可不低,“当年你娘病成那样她都不肯掏银子,那几个铜钱打发你,这几年更是没有来看过阿木,这次来绝没好事,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答应,拿不定主意就来找我,大伯母给你做主!” 长辈似护崽儿的母鸡,凝香心里越发踏实,笑着点点头。 李氏这才领着徐秋儿走了。 凝香牵着弟弟走在前面,拿出钥匙开了灶房门锁,请章满夫妻进来。 常常不住人的屋子,凝香回来也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物件,自然透露着几分破败,章满环视一周,想到妹妹病逝那年的光景,因为常年弯腰编筐提前佝偻的脊背好像更弯了。 崔氏眼里只有嫌弃,但想到自己来徐家的目的,及时藏了起来,进屋后熟稔地坐到炕上,盯着凝香夸道:“女大十八变,香儿真是越长越水灵了,舅母刚刚差点没认出来。”说完又朝阿木招招手,笑道:“阿木躲在姐姐后面做什么?过来,给舅母抱抱。” 阿木扬起脑袋,询问地看向姐姐。 凝香还没说话,章满鼓励外甥道:“去吧,你舅母给你准备了一样好东西。” 确实是好东西。得知外甥女赎身回家,妻子主动提出来看看外甥女,两家重归于好,章满并不相信,直到妻子将长子小时候戴的镀金长命锁拿出来,还挑了长女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准备送外甥女当见面礼,章满才信了。 妻子最小气,这次肯送值钱的东西,看来是真的后悔当初所作所为了。可惜两个儿子在他们外祖母家住着,女儿赶巧肚子疼,否则一家人一起过来多好。 阿木看看舅舅,还是想听姐姐的。 凝香刚要说话,崔氏叹口气,走到凝香跟前,悔恨交加地道:“香儿,舅母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们,当年舅母钻钱眼子里出不来了,做出了那等缺德事,直到你娘去了舅母才后悔,后悔得这么多年都没脸来看你们。昨儿个听说你赎身了,舅母打心眼里高兴,也顾不得旁人怎么说了,拉着你舅舅就来了,只求香儿看在舅母真心悔过的份上,原谅舅母一回?” 说着说着低头,拿出帕子擦眼睛,抬起头时,眼眶真的红了,泫然欲泣。 凝香多看了那帕子一眼,余光里见舅舅期待地望着她,知道舅舅信了崔氏的话,她笑了笑,柔声道:“舅母说的是哪里话,当年舅母要给表哥攒束脩,我都明白,并没有怪舅母,舅母不必再介怀,今日您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舅母快坐着歇会儿吧。” 素月常说她老实,但她好歹能看出旁人是真心还是假意,舅舅则老实到了家,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凝香还记得小时候母亲跟她说,有一次舅舅去集上卖席子,有个婆子说她家就在附近,想先拿席子回去试试,大小合适了就买,舅舅点头就答应了,让对方拿走了席子。 结果对方一去不复返,舅母得知后,狠狠数落了舅舅好几天。 有时候凝香也气舅舅这股憨实劲儿,但舅舅天生这种性子,她能怎么办? 凝香不愿做让舅舅发愁为难的那个人,崔氏喜笑颜开,她就陪她虚与委蛇,崔氏有所求,她能帮则帮,帮不了的直接道明委屈让舅舅明白,届时崔氏再闹,那也是崔氏强人所难,他们夫妻俩回头怎么处理,凝香就管不了了。 小姑娘糊弄起人来也有模有样,崔氏半信半疑,暂且压下疑窦不管,蹲下去,将早就准备好的长命锁拿了出来,慈爱地对着外甥的小脸道:“来,舅母请人给阿木打了个长命锁,保佑咱们阿木一辈子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不由分说地替阿木戴上了。 阿木摸摸胸口金灿灿的长命锁,很是喜欢,笑着看姐姐。 凝香摸了摸弟弟脑袋。 崔氏又打开带来的包袱,取出一条水绿的细布长裙,抵到凝香腰间比对道:“巧了,香儿与你表姐穿差不多的衣裳,这条裙子是你表姐新做的,还没穿过,就送给你啦。” 细布做的衣裳,在乡下就算好衣裳了。 凝香确信崔氏是真心想讨好她了,却还是推辞道:“不用了,我衣裳够多了,舅母还是留着给表姐吧。”就是弟弟的那个长命锁,恐怕一会儿也得还回去。 两人推辞了一番,最后章满劝凝香道:“那是你舅母一番心意,香儿收下吧。” 凝香这才勉强收下,放到了炕头。 客套过了,崔氏笑眯眯打量凝香,好一会儿才同丈夫道:“你带阿木去后院,看看有什么活计帮忙干干,我跟香儿说几句贴己话,一晃都是大姑娘了,我得仔细嘱咐她点东西。” 章满毫不怀疑,牵着外甥出去了。 目送二人出门,凝香靠在炕沿上,客气地与崔氏闲聊,“表姐说亲了吗?” 提及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崔氏看似发愁实则自豪地道:“没呢,她眼光高,镇上的秀才来提亲都不肯嫁,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嫁什么样的。” 没有提那个秀才年近三十,家里也没什么积蓄。 凝香敷衍地安抚道:“舅母不用急,表姐刚十五,模样好性情好,肯定还有更好的。” 崔氏也是这么想的,见外甥女说话入耳,不像是装出来的,崔氏心里有了些底气,细眉深锁,低叹一声道:“你表姐的婚事不急,但舅母发愁你表哥啊,你表哥去年院试没过,今年八月马上又要考了,我真怕他这次还不行。” 章家有闲钱,早早就送长子去镇上私塾读书了。 这是凝香知道,而且她记得,那位表哥读书天分似乎还不错,当初崔氏不肯借钱的理由就是要攒钱留着给长子读书,将来院试秋闱春闱都费银子…… (依然没写完……o(╯□╰)o,争取零点半补全,抱歉啦) 第65章 凝香有些奇怪,为何这辈子崔氏想到找她求情,上辈子却没有露过面?前世表哥进考场时,她还在裴景寒身边当大丫鬟,岂不比眼下赎身后更好办事? 要说表哥胸有成竹,应该也不是,因为一切如旧的话,今年表哥依然榜上无名,不知是因为本身才学不够,还是主考的学政大人真的是个贪官。 但就算是后者,凝香也绝不会帮忙,她躲裴景寒还来不及,怎么会为了这种事主动去求他? 舅母都能狠心无视母亲弟弟的命,她为何要在乎表哥的一次院试?院试三年两考,今年不行,他还有许许多多年可以努力,便是只剩一年,凝香也不会管。 “这事太大,舅母与舅舅商量过了吗?”凝香站了起来,仿佛要去后院找舅舅。 崔氏连忙转到门口那边,挡住她劝道:“你舅舅又老实又胆小,多收人家一文钱他夜里都睡不安稳,既做不出给人送孝敬的事,也不敢求贵人帮忙,咱们索性不跟他提了。香儿你听我说,侯爷是咱们泰安府最大的官,世子的话比知府大人还管用,他随便说一声学政大人就会给他面子,举手之劳而已,到时候你表哥中了秀才,咱们一家都沾光是不是?” 凝香顿时明白了,舅舅根本不知道舅母来找她的真正目的。 面对崔氏灼灼的目光,凝香露出一副为难模样,“我年纪小不懂事,还是跟舅舅商量一下吧。” 心里却知道,舅舅绝不会同意。 崔氏比谁都了解自己的丈夫,哪肯让凝香去说,伸手拦她,“香儿,你咋听不懂舅母的意思,你与世子熟悉,走一趟就能办妥的事,何必让你舅舅担心?” “你让香儿办什么?”门帘一挑,章满牵着阿木走了进来,疑惑地问。 崔氏立即笑道:“没事,你……” “舅舅,舅母想托我去求世子,让他帮表哥打点今年院试。”凝香平静地打断崔氏,说完用眼神示意弟弟来自己这边。 阿木最听姐姐的话,松开舅舅的手就跑到了姐姐身后,紧张地看着对面的舅舅舅母。 崔氏心虚,有点不敢看旁边的丈夫。 丈夫老实归老实,自从小姑子病逝后,他的脾气也硬了些,虽然大多时候都听她的,但只要她说凝香姐弟的坏话,男人立即跟她急,狠狠一拍桌子,瞪着眼睛吼她的模样十分吓人。崔氏说到底就是欺软怕硬,当年若不是仗着肚子里的小儿子,钱肯定被章满抢走了,万幸的是,除了在被窝里,丈夫一年到头也硬不了几回。 身边没有动静,只有男人渐渐重起来的呼吸。 崔氏心虚看丈夫,章满是不敢看外甥女,可对上外甥忐忑不安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章满依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妻子当着外甥女的面扇了两巴掌。 他到底有多傻,才信了妻子真的良心发现了,真的想与外甥外甥女修好? 舍得送好东西,那是因为她求的大! 竟然让外甥女求世子走后门?那是贪官污吏才做的事,妻子凭什么以为世子会为了外甥女去触犯朝廷法纪?妻子又有什么脸求外甥女帮他表哥?儿子中了秀才是本事,中不了说明他没本事,完全与外甥女无关! “香儿别听你舅母胡说八道,你这些年当丫鬟伺候人不容易,往后安安生生在家过日子,别再往侯府去了。”章满低着头道,说完拽着崔氏就往外走,“我跟你舅母先走了,改日舅舅再来看你。” 他没脸再在外甥女跟前待着。 崔氏害怕被丈夫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如今事情说破,毕竟作威作福惯了,又关系到长子的前程,关系到她能不能快点当上秀才他娘被人喊声夫人,崔氏索性甩开丈夫,瞪着他讲起理来,“我怎么胡说八道了?你跟我说清楚,我哪句是胡说的?胡三他从小读书就不如鸿林,你说为啥他中了秀才咱们鸿林没中?” 章满没她嗓门大,却有自己的道理,“高夫子说过,院试考他们的才学也考他们的心性,鸿林太浮躁了才失利了一次,这次再考未必不中。你别整天诋毁学政大人,去年高夫子在学堂里点评胡三的文章,写的确实比鸿林的好,你……” 崔氏呸了他一口,“你个种地的知道什么?他为了巴结学政大人,当然说胡三的文章好!” 她吐沫星子喷到了自己脸上,章满狼狈地擦,说不过妻子,拽着她就往外走,“有什么回家吵去,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崔氏不肯走,使劲儿挣扎,正好赶上章满抬脚跨门槛,被她大力推了一把,一下子就朝前栽了下去,摔到了地上。 崔氏愣住,想扶丈夫,凝香抢先冲过去将舅舅扶了起来。 章满又愧又无地自容,低着脑袋道:“香儿你别管……” 凝香自顾自替舅舅拍身上的土,平平静静地道:“舅舅,不是我不想帮表哥,只是舅母实在高看我了。世子与侯爷向来刚正不阿,军纪严明,世子故交出事请世子帮忙,世子只肯借他银子让他去找旁人周旋,自己不做求人之事。您想想,世子连与他身份相近的故交都公私分明,他会帮我一个小小的丫鬟?我不去求,世子不认识表哥,不会帮忙也不会诋毁,一旦我去求了,世子误以为表哥是那等不学无术只想走后门的人,世子一气之下,万一去学政大人那里告表哥一状怎么办?” 说完了,土也拍完了,凝香快步进屋,将放在炕头的崔氏刚刚送的裙子还给了她,惭愧道:“舅母,表哥的事我真的帮不上忙,东西您拿回去吧,往后再来也不必客气,太见外了。” 崔氏皱眉看她,“你说的都是真的?” 裴景寒为人如何,她并不知情。 凝香神色坦荡地回视她,“舅母不信,可以派人去打听打听。” 裴景寒父子官风确实不错,但以权谋私的事多多少少都做过,既然以权谋私,当然不会蠢到落人把柄,达官贵人心里或许清楚,普通的村人百姓怎么可能知道?崔氏便是去府城打听,也不会听到裴家父子半句坏话。 崔氏依然不太信,觉得外甥女就是不想帮她。 章满看出妻子的心思,再不肯讲道理,扯着她就往外走。 凝香跟在后面送,没提留饭的事。 丈夫力气大,外甥女推辞说的一溜一溜的,崔氏明白今日事情办不成了,却还没有放弃通过外甥女搭上侯府的路,又好笑又好气地拍了丈夫的手一下,“走走走,我跟你走,只是你让我把东西留给香儿啊!” 章满愣住。 崔氏趁机挣脱,重新将手里的裙子塞给凝香,赔罪道:“香儿,舅母什么都不懂,冒冒然来求你,听你说完舅母才明白自己有多糊涂。不过这裙子舅母是真心送你的……” “舅母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裙子真的够穿了,正好也有条这颜色的裙子,舅母还是带回去吧。”凝香坚决不肯收。 崔氏确实舍不得再送,碍于脸面客套罢了。 东院灶房门口,李氏看着崔氏那虚伪的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讽刺道:“赶紧拿回去给你闺女吧,真以为是什么好料子,我们香儿连侯府那几身大丫鬟的绸缎衣裳都没带回来,会稀罕你一条破布裙子?” 大壮娘已经挪到凝香家门口看热闹了,闻言震惊地忘了嘴里还没吞下的瓜子仁,急得数落凝香,“香儿怎么这么傻,你不喜欢拿回来给我穿啊!” 凝香笑笑,见崔氏抓住裙子不再往自己这边推了,她后退了一步。 阿木瞅瞅舅母,突然摘下脖子上金灿灿的长命锁,学姐姐那样递了过去,“舅母,给你。” 崔氏舍不得裙子,更舍不得这条长命锁,正犹豫要不要再推诿一番,那边李氏又嗤道:“阿木好样的,咱不稀罕她的东西,你别看外面金灿灿的,里面都是铜,值不了几个钱!” 这就是胡扯了,镀金的,在乡下也是稀罕物。 崔氏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全都冒了出来,一把抢过自家的长命锁,望着李氏大声奚落道:“是啊,阿木,舅母家没钱,送不了你赤金的长命锁,你大伯母有钱,哪天她送你了,记得给舅母看看,给舅母也开开眼界!” 李氏一点都不生气,哈哈笑道:“我没钱,包金的长命锁都送不起,没钱我乖乖待着,才不学人家打肿脸充胖子,更不会四五年不登门,有求于人来才来装善人!看你脸挺白的,该不会涂了四五层粉吧,那得值多少钱啊?章满赶紧带你媳妇回去,小心我这个穷鬼去抠她脸上的粉!” “你……” “别吵了,回家!” 章满终于发了一次威,瞪着眼睛吼道。 在徐家地盘,丈夫也不帮她,崔氏心知再吵也是自己吃亏,恨恨剜了李氏一眼,快步上了驴车。 大壮娘乐呵呵送道:“妹子有空再过来坐坐。” 她与章满同村,出嫁前就认识崔氏了。 崔氏朝车前坐着,没理她。 驴车很快转了弯,看不见了。 凝香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都不知道舅舅这么多年是怎么跟崔氏过下来的。 “姐姐……”外人都走了,阿木终于忍不住,抱着姐姐大腿哭了起来。 凝香以为弟弟舍不得那块儿长命锁,连忙蹲下去哄道:“阿木不哭,下次赶集了姐姐还带你去,姐姐给你买一块儿。” 阿木摇摇脑袋,靠在姐姐怀里一边抹眼睛一边抽搭着道:“我不要,我长大了自己挣钱买,还要给姐姐买绸缎裙子,给姐姐买驴车,还买粉……” 舅母有的,他都买给姐姐。 弟弟会护着自己了,凝香眼睛发酸,平复片刻,亲亲弟弟额头道:“好,姐姐等着。” 阿木点点头,不哭了,瞅瞅姐姐,又道:“我还要考秀才,当大官!” 小家伙说的特别认真,凝香再也忍不住,狠狠亲了弟弟一口,“好,姐姐等着阿木当大官!” 谁说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是没了爹娘,但她还有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的好弟弟。 她有依有靠。 第66章 徐守梁替侄女围了鸡圈,凝香将二十只鸡崽儿连同两只小黄鹅一起放了进去。 鸡崽儿叽叽喳喳地四处乱跑,两只小黄鹅就显得稳重多了,慢悠悠地走。 阿木站在栅栏门口看,嘴角翘着,俨然已经忘了才离去不久的舅舅舅母。 李氏开始准备午饭了,炊烟袅袅升起。凝香摸摸弟弟脑袋,回屋换上自己的裙子,将潘氏借她的裙子洗了一遍,晾在撑衣杆上,洗完了走到东院,见堂妹蹲在灶房里择豆角,她也凑了过去。 “香儿不许帮他们,知道不?”李氏一边烧火一边不放心地嘱咐道,怕侄女心软。 凝香朝她笑了笑,“大伯母放心,我有分寸,就是陆家二婶的衣裳,您帮我还回去吧?” 李氏猜到侄女是避讳陆家那三兄弟,虽有心撮合侄女跟陆家老二,但也觉得太主动了不好,就点点头,“行,下午干了我就去。” 娘几个说着话,徐槐回来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裤腿上沾了一片泥点子,俊朗的脸庞晒得微微发红,汗珠被阳光照的发亮。南面村子有人家盖房子,他与徐守梁过去帮忙,爷俩每天能挣四十文钱,不过这种活计可遇不可求,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你爹呢?”李氏纳闷地问儿子。 徐秋儿另舀了一盆水,端出去给兄长洗脸。 徐槐边挽袖子边道:“回来碰到刘叔了,叫我爹过去,不知道啥事。” 李氏想了想,笑道:“这个月十八他小儿子娶媳妇,准是让你爹过去帮忙呢。” 娶媳妇就得摆宴席,村子不大,就百十来户,几乎家家都随份子,吃席的时候关系近的出钱多的一般都是全家人都去,远点的给钱少的就当家的男人去,连上男方女方两边的亲戚,早说也得摆个十几桌。别看平时都是媳妇们做饭,这种大事就得男人忙活了,蒸米饭炒菜端盘子摆桌,都得男人们干。自家与刘家交好,丈夫少不了去忙两天。 “香儿好几年没有吃过喜酒了,这回也去热闹热闹。”李氏笑着对侄女道。 凝香笑笑,捡起最后一根豆角道:“我就不去了,这么大的人了。” “大什么,只要没定亲,十七八的姑娘也能去。”李氏立即反对道,侄女现在就该多在村人面前露露脸,让所有人都知道侄女赎身回来了,看那些媳妇们还瞎说不瞎说,而且露脸了,才有人登门提亲啊。 自家侄女这么好,李氏得好好给侄女物色物色夫君人选。 凝香不与大伯母讲道理,但她打定主意不去的,这些年她与村人越走越远,幼时的玩伴也都不怎么说话了,可能她们觉得她成了城里姑娘,与她们格格不入,凝香看她们也觉得陌生。谈不上谁对谁错,就是关系淡了。 午后歇晌,阿木睡在炕头,凝香悄悄将陆成送她的桃木梳子拿了出来。 崭新的梳子,闻着还有桃木的清香。 凝香轻轻地摩挲,眼前浮现陆成俊朗的脸庞,还有他那句“梳一下就想他一下”的话。 他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呢? 天生的厚脸皮。 心里在骂他不老实,人却不自觉地笑了,凝香坐在炕沿前,解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歪着脑袋轻轻地梳,什么都没想,静静地享受难得的宁静。 而十里地外的章家,崔氏可没有外甥女的好心情,趁丈夫女儿小儿子都睡觉了,她去了西厢房。走到门前,习惯地伸手去推,却一下子没能推开。 “鸿林?”崔氏低声唤道。 厢房一共三间,全都收拾出来给章鸿林用了,最南面的充当书房,中间的是卧室,最北面的作厅堂,崔氏等人来找章鸿林都从厅堂这边进。 卧室里面,章鸿林上半身穿着中衣,下面盖着薄被,半靠在枕头上,一手拿着个小册子,另一手藏在被子底下不知道在做什么,白皙的脸庞一片异样的红。正在兴头上,听到母亲喊他,章鸿林不由皱眉,一边加快动作一边扬声道:“等会儿,写完这个字就来。” 大概是做坏事被母亲抓住,反而更刺激,说完没一会儿就闷闷哼了声。 崔氏怎么都想不到长子真正做了什么,耐心地在房檐下等着。 一会儿门开了,她抬头看去,见长子清秀的脸庞微微发红,只当他大夏天读书太操劳,心疼地劝道:“大晌午的怎么不睡觉?你平时不是说什么劳逸结合吗,鸿林啊,娘知道你刻苦,但身体最重要,咱们休息好了再读书也不迟。” 章鸿林毫不心虚,请母亲进来。 崔氏直接就要去里面,章鸿林怕母亲闻出味道,不着痕迹地请她在外面坐,孝顺地替母亲倒茶,“娘有事找我?” “还不是你表妹的事。”崔氏烦躁地道,端着茶碗看着长子,一脸怀疑,“她说世子刚正不阿,但我越想越觉得那是她的客套话,咱们都没见过世子,世子啥样还不是随她说?我看她就是记着当年的仇呢,故意不帮咱们!死丫头片子,跟她娘一样,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一肚子坏水!” 提到院试,章鸿林脸上的热渐渐褪了,心思转了起来。 院试三年两考,明年便是秋闱,错过这次秋闱,他就要多等三年。虽然四五十岁参加秋闱春闱的人同样大有人在,章鸿林却不想与那等注定没有大前程的人相提并论。提前三年考取功名,意味着提前三年进入官场,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熬三年资历也比白白浪费三年等秋闱强。 所以今年他必须考中秀才。 章鸿林原本对自己很有信心,可经过去年的打击,他觉得这次还是稳妥些好。家里没路子,他不得不靠自己,但表妹与镇远侯府有关系,如此天赐良机,他为何不抓住? 看了眼素来刻薄小气的母亲,章鸿林微微沉吟,道:“当年母亲不肯借表妹银子,她记恨你是人之常情,不如这样,过几天我与弟弟妹妹走一趟,先不提求情的事,就当普通亲戚走,消除表妹的戒心再说。”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有多聪明,他不信自己哄不了她。 而且章鸿林也有点想知道,三年多过去,曾经瘦瘦小小的表妹到底出落成什么样了。 第68章 大伯父大伯母都不在家,隔壁大壮一家也去村南刘家那边看热闹了,听着后门坚持不懈的敲门声,凝香突然有点害怕。 她收好针线筐,悄悄站了起来,一手防备地攥着灶房北门门板,轻声问道:“谁啊?” “我。” 低沉有力的一个字,是陆成的声音。 凝香的防备顿时变成了紧张。 今天刘家办喜事,家家户户几乎都出门看热闹了,街上肯定都是人,他怎么敢选在今天来? 恼他莽撞,凝香皱起了眉,还没说话,门外的男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敲了起来。 明知这条街四户人家应该就剩自己,凝香依然做贼心虚,快步走到后门门前,轻声斥道:“你怎么又来了,快点走吧,别让人看到。” 一门之隔。 听到她撵债主似的声音,陆成无奈道:“香儿,咱们快十天没见了。” 他就知道,只有他一头热,她巴不得他永远都不来。 薄厚适宜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因为许久不见,又开始胡思乱想。 但这回陆成可是冤枉凝香了,凝香很清楚两人几天没见了,也不是不想,只是她一个十四岁的守礼的小姑娘,害怕这种私底下的见面,更怕被人发现传出去风言风语。没听出男人话里的淡淡委屈,凝香低头跟他讲道理,“才十天,我没赎身时,你……” 一个月见一次,他都能忍,十天算什么? “那时你在侯府做事,我怕冒然去找你给你惹麻烦。”陆成低声回道,否则就算隔了四十里路,他也会去找她。 明白她顾忌什么,陆成又贴近了陈旧的木板几分,就差将脸也贴上去了,轻声交代道:“香儿,今日我是来刘家喝喜酒的,看到伯父伯母他们都在,就你没在,知道你自己在家,我才敢过来找你。而且我是从村后头绕过来的,保证没人看见,你快点开门?我口渴,想喝水。” 十分地淳淳善诱。 凝香又不傻,目光穿透灶房瞅瞅前面敞开的大门,还是不想方他进来,再次劝道:“既然来喝喜酒,你早点回去吧,免得人家开席前还得找你。” “开席还早,我一个外村人,出了刘叔谁找我?就是刘叔现在也没空管我。”陆成盯着面前根本承受不住他一脚之力的门板,最后一次好声求她,“香儿开门,我坐一会儿就走。” 再不开,他翻墙进去。 他可怜巴巴的,熟知他缠人劲儿的凝香终于妥协了,瞅瞅前门,低声道:“那你先藏好,我关好前门再来给你开。” 可算哄好了,陆成赶紧嗯了声。 凝香看一眼门板,心慌意乱地朝前门走去,一会儿觉得自己犯了错,不该答应他,一会儿又觉得陆成费尽心思来一趟不容易,都到自家门前了却不得入,如此对他好像太不近人情。就这样左右摇摆着来到南院,手碰到南门门板关上那一刹那,凝香脸噌地红了。 她竟然要在自家与他私会。 小姑娘惴惴不安,往回走时,脚步跟蜗牛似的。 进了灶房,又心虚地将灶房南门也关上了。 阳光被遮挡,灶房瞬间暗了下来,另一头北门外面,依然是一片阳光明媚。凝香目光投过去,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朝北走。未料才跨出北门门槛,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拽了下去,凝香“啊”地尖叫,被人迅速捂住了嘴。 “是我。”陆成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中间,低头埋怨她,“怎么这么慢?我怕被人看见,不得已翻墙进来了。”说话时捂住她嘴的大手放了下去,特别自然地环住了她腰。 凝香就是高兴时也不会纵容他动手动脚,更何况现在正恼他吓唬人,一把就将他推了出去,皱眉斥他,“你再碰我一下,马上走!” 她答应放他进来是不忍他白跑一趟,不是为了被他欺负,就算愿意嫁他了,凝香也不想没成亲前就纵容他为所欲为,让他以为徐家姑娘轻.佻不自重。 小姑娘真的生气了,杏眼冷漠地瞪着地面,言罢红唇紧抿,一脸拒人于千里。 陆成刚刚抱她只是想吓唬她,抱住那细细的小腰才开始有点心猿意马,这会儿见她生气了,立即全都歇了,一本正经地赔罪道:“香儿别误会,我就想吓唬你一下,你,别把我想那么坏,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凝香看着他的脚,想到了小树林里的强迫,想到了鸡圈旁他嘬她的脖子,还有集市上他偷偷抓她的手,因此他说得再诚恳,她都不信,走到北门旁边,朝里面道:“你去喝水吧,喝完快点回去。” 见也见了,抱也抱了,他该满意了。 陆成一点都不满意,她还没朝他笑。 可谁让他手脚不老实? 乖乖先去灶房喝水,一边喝一边偷偷瞧她,见她往这边看了一眼就又转过去了,陆成在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她脸皮太薄,他真的不能太急躁了。 “给阿木做新衣裳?”喝完水,趁她歪着脑袋没看灶房里面,陆成悄悄又迅速无比地拎起一个小板凳坐在凝香的针线筐对面,捡起她放在板凳上的男娃衣裳端详,深灰色的,才缝了一半。 “‘你小心扎了手。”凝香见他大手笨拙的翻弄,忍不住提醒道。 陆成扭头看她,幽深的桃花眼含笑,“总算还知道惦记我,刚刚一直冷冰冰的,我都以为你要变卦了。” 他委婉地抱怨她,凝香意识到自己对他好像是冷了点,不禁有些尴尬,正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就见陆成摆好弟弟的衣裳,一手捏着布,一手穿针引线,熟练无比地缝了起来。 凝香震惊地盯着他那双大手,姑娘家的手大多小巧白净,低头做针线特别秀气,而同样的活儿落到陆成手里,他的麦黄大手虽然修长好看,捏针拿布的姿势却与秀气没有半点关系,怎么看都笨手笨脚。 就在凝香以为他贪玩故意捣乱急着制止他时,终于看到了他的神情。 那双每每让她看一眼就心跳加快的桃花眼,此时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衣裳,长长的眼睫低垂,比弟弟的还要好看。生气时威严吓人的俊美脸庞,现在只剩从容,不慌不忙地做着姑娘家的伙计。凝香的目光再次移到他手里,就见那阵脚细细密密,与他麦黄大手的粗狂截然不同。 “你,你会缝衣裳?”愣了好久,凝香才讶异地问道。 陆成头也不抬地道:“洗衣做饭,除了生孩子,你会做的我都会。” 母亲早逝,弟弟妹妹都小,虽然二婶常常帮忙,但二婶家里也三个孩子,他总不能弟弟妹妹衣裳破了也要送到二婶那边让他缝补。最开始他不会,但他会学,二婶做针线时,他留意看了,回家练练也就会了。 做饭炒菜,包括照顾孩子,陆成都是一样样学会的,会了再教二弟,他去外面挣钱养家。 他做着细致的活儿,说着风趣亲昵的话,凝香对他的防备渐渐淡去,走到门口道:“放下吧,我自己缝,那边快开席了吧,你……”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陆成指着对面的小板凳,仰头道。 他神色认真,仿佛有什么要事,凝香不知是信了他的话还是怕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踟蹰片刻,慢吞吞地在他对面落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衣裳。 “他们都去看热闹了,你怎么没去?”陆成不解地问。 凝香错愕地抬起头,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陆成略显幽怨地望着她,“我在刘家进进出出三次,一直在找你,确定你真的没去,我就开始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人多眼杂,不好跟秋儿说话,只好偷偷过来找你。” 他真的找了她很久,难得可以光明正大见她,她却没有出现。 “是不是知道我会来,故意躲我?”陆成将衣裳放进针线筐,盯着她问。 “不是,我不知道你会来。”凝香真心冤枉,马上解释道,杏眼瞥向门外,“我是觉得离家三年多,跟村人生疏了,一出门他们都盯着我看,跟看外村人似的,我,我觉得别扭,就没有去。” 陆成立即想到了刘家院里院外那一群老老少少的男客,点头道:“嗯,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就在家里待着吧。” 他不怀疑了,凝香放松了下来。 “阿南想你了,明日我让他姑姑们领他过来找你?”说完见对面的姑娘轻轻咬了下那红红的嘴唇,陆成又补充道:“我不来,六七月果园最忙,最近我大概都没空过来找你。” 说着从袖口拿出一个阿木拳头大小的青果子递给她,“能吃了,就是有点酸,怕被人看出来,只拿了一个,以后有机会再多送点给阿木伯母他们尝尝。” 凝香误会了,以为他是怕从果园出来时被人发现,担忧道:“你偷摘的?” 她杏眼瞪得大大的,好像偷摘一个沙果是多么耸人听闻的事。 胆小如鼠的姑娘。 陆成看着她笑,“想哪去了,前两天下雨,有的果子掉地上了,这种吴家不要,我捡了一篮子回家,我是说揣沙果去刘家做客怕被人瞧见,否则也给阿木带一个了。” 圆鼓鼓的果子不好藏,她又非要偷偷摸摸的,害他不能光明正大地送。 误会他偷东西,凝香脸红了,伸手去接果子,伸到一半,记起他那些花招,凝香立即缩回手,下一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让他放到地上她再捡起来? 这防备地也太明显了。 小姑娘眼睫颤个不停,陆成好笑地将果子塞到她怀里,及时收回手道:“吃吧,我洗过了,看你吃完我就走。” 凝香本想留给弟弟的,听他这样说,想了想,起身道:“我吃不完,咱们一人一半吧。” 陆成抬手拦她,示意她坐下,“你自己吃,我几乎天天吃,早吃腻了。” 凝香没辙,只得重新坐在他对面,察觉他直直地盯着自己,她红着脸扭头,轻轻咬了一口。 “这个是我偷的,特意为你从树上摘的。”看着她留在果子上的小小牙印,陆成笑道。 凝香脸色一变。 陆成低笑出声,“骗你的,都是树下捡的。” 他没正经,凝香幽幽瞪了他一眼,索性朝北面转过去,侧对他吃。 “你还真信了啊?”陆成抬起屁.股挪到北门坎上,继续盯着她正脸道,脊背懒懒地靠着门板,眼帘因为身高差距低垂,配着唇边捉弄的笑,怎么看怎么痞。 凝香突然不想吃了,与果子的“清白”无关,就是恼他的捉弄。 眼看她想起来,陆成急着就要按她肩膀。 “你坐着!”凝香盯着他凑过来的大爪子斥道。 陆成立即乖乖退了回去,软声哄道:“行行行,我不逗你了,这确实是我从树上摘的,不过那么多果子,少一颗根本看不出来,我师父也摘过,我都是跟他学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凝香抿抿嘴,低头看果子,“以后不许再摘树上的了。” 虽然他是想送她好果子。 果子确实酸,但想到他摘果子时心里想着她,凝香只觉得舌尖弥漫的全是甜。 没再看他,她当着他的面,羞涩地小口小口地吃给他看。 他那么想她,多给他看一点,他看够了,就能多老实一阵了,安心地干活。 然而小姑娘的好心男人并不领情,凝香才吃了一半,果子突然被他抢走了,抢完就跟猴子似的,抓着果子就跳出了门外,动作那叫利落,一气呵成。 凝香不敢相信地站了起来。 “你不给我亲,我只能这样解馋。”陆成拇指食指捏着果子,故意对着她吃过的地方亲了一口。 凝香耳根都红了,气得往外走。 陆成以为心上人要来抢果子,意外地后退,然而凝香只是抓着门板把柄,“嘭”地关了门。 “你赶紧走!” 小姑娘羞恼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陆成笑着走过去,贴着门板,诱.惑似的道:“我没吃,剩下的香儿还要不要?” 说完了,听到她重重的呼吸。 陆成神清气爽,靠着门板悠哉地吃了剩下半个,这才离去。 第67章 凝香用三天的功夫给自己与弟弟缝了新的被褥被子,忙完大件,这才开始绣枕套。 缝着缝着,忽然听到东院门口有人喊大伯母,凝香心里好奇,放下针线,穿鞋出了屋。 红日已经偏西,院子里起了一点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午后的热意。凝香停在灶房门口,看着大伯母笑呵呵赶出去,很快就领着一个满面红光的二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那人手里提着茶果,远远瞧见凝香,愣了一下。 李氏立即介绍道:“那是秋儿大姐。”又朝凝香道:“这是你方家表哥,香儿还认识不?” 凝香记不得这人,但李氏一提醒,她立即笑着唤道:“方表哥。” 大伯母家里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这个男子正是她的外甥,堂妹唯一的表哥。 方家表哥朝她点点头,有些拘谨。 男客到访,凝香不便过去陪客,笑着说自己还有针线要忙,先退回了屋内。 进了屋,做针线时免不得有些走神,好奇堂妹表哥来做什么。 也就一刻钟左右,东院又有了动静,那位方家表哥要走了。凝香故意等大伯母送完客人才又出门了,见李氏满脸堆笑,她跟着笑道:“什么好事让大伯母高兴成这样?” 徐秋儿走在母亲身边,抢先道:“昨晚我表嫂生了儿子,母子平安,我表哥来道喜的!” 果然是大喜事,凝香连忙贺喜。 一下午的功夫就当了祖母辈,李氏笑不拢嘴,第二天一早就领着徐秋儿去镇上买白面红糖鸡蛋,东西准备齐全了,次日一家四口早早出发,去参加新生儿的洗三。李氏邀凝香姐弟同去,凝香委婉拒绝了,毕竟这亲戚有点远。 送走大伯母一家,凝香搬两把小板凳,坐在柿子树下教弟弟认字。 纸笔费钱,反正弟弟还小,凝香就用树枝在地上比划,准备等弟弟七岁时再送去镇上读书。学堂夫子第一年教的就是三字经,她提前教了,弟弟拜先生后可以直接学旁的,省了一年的束脩。 学完五个字,凝香陪弟弟玩了会儿捉迷藏,再考他以前学过的字。 阿木蹲在地上写,凝香弯腰看小家伙落笔,忽然听到路口有驴蹄声。 凝香心跳加快。 自从那日赶集后,她有五天没同陆成联系了,该不会陆成忍不住,又来找她了吧? 大门开着,凝香偏头望去,果然看见一头毛驴慢慢露出了身体,然而骑在上面的白脸男子却不是陆成。四目相对,男人似乎没料到她在院子里,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惊喜地喊了声“香儿”,随即从驴背上跳了下来,再抱下之前坐在他怀里的四岁弟弟。 他穿了一身绣竹叶的天青色夏衫,身材清瘦,比凝香高出半头左右,在男人里算是中等个头,但他肤色白皙,清隽脸庞与老实巴交却五官周正的章满有七成相似,只有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透露出来的伶俐劲儿,像极了崔氏。 凝香见过十六岁的章鸿林,而眼前的章鸿林,除了比当时高了,气质稳重了几分,没有太大变化。至于在她卖身进侯府那年出生的小表弟章瀚林,凝香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 “表哥怎么来了?”凝香牵着弟弟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上辈子弟弟出事,那一家人只有舅舅来了,可见崔氏连同她生的几个孩子都没把他们当亲戚,今日章鸿林来,多半与他母亲抱着同样的目的。 “听说你回家了,我带瀚林来看看。”看着对面白嫩嫩俏生生的表妹,章鸿林笑得温文尔雅,比平时与同窗交往还更像君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章鸿林从未觉得自己是君子,但他喜欢美人。 二十岁的年纪,早对女人有了兴趣,他背着父母与同窗喝过花酒,也睡过两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然若论美貌,那两个女人连给这个徐家表妹当丫鬟都不配,所以一发现亲表妹竟然生得如此国色天香,章鸿林顿时忘记了所有不快,只想尽快讨得美人心。 读过书的书生,追求美人另有一套法子,章鸿林守礼地从凝香身上收回视线,从袖口取出几颗果糖,弯腰交给四岁的亲弟弟,笑着道:“瀚林请表姐表哥吃糖。” 瀚林是真的白白胖胖,接糖时露出来的小手上面都是肉,这么多肉肯定都是吃出来的。馋嘴贪吃的男娃瞅瞅只比他高一点的陌生表哥,手悄悄往后面挪了挪,仰头看到比亲姐姐还漂亮的表姐,终于动心了,盯着凝香看了会儿,上前几步,朝凝香举起小胖手,“表姐吃!” 大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是单纯的喜欢,将爱吃的糖送给喜欢的人。 对着这样清澈的眼睛,就像面对上辈子无意害死弟弟的大壮一样,凝香喜欢不起来,也无法厌恶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四岁孩子。目光柔和了几分,凝香朝男娃客气地笑了笑,“瀚林自己吃吧,姐姐不爱吃糖。” 瀚林茫然地望着她,不懂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糖。 被无视的阿木抿了抿小嘴儿,悄悄往姐姐身前挪了挪,挡着姐姐,不希望姐姐喜欢瀚林。 孩子们什么都写在脸上,章鸿林摸摸阿木脑袋,劝弟弟分糖给阿木吃。 身为幺子,瀚林在家比要考秀才的兄长还受宠,平时娇惯坏了,现在一点都不听兄长的话,一股脑将糖塞进了自己的小兜兜,四处瞅瞅,目光很快被头顶枝桠里的青柿子吸引,缠兄长给他够。 “柿子还没熟,要等秋天才能吃。”章鸿林十分好脾气地给弟弟解释道,说话时偷偷观察凝香,见她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顿时明白表妹也迁怒自己了,遂不再管弟弟,歉然地看向凝香,“表妹,那天我与瀚林在我们外祖母家做客,回家才从父亲口中得知这边发生的事,实在无地自容。表妹,我真的不知道我娘会犯糊涂求你帮忙,否则我一定会拦住她。男儿读书考取功名,全凭真才实学,考不上说明我才学还不够,岂能走旁门左道?还连累表妹受了委屈,请表妹受为兄一拜。” 说着朝凝香行了一礼。 凝香不为所动。 她不了解章鸿林,但狠心到连亲表弟最后一面都不见的人,会是什么君子? 裴景寒最初够君子,后来不也露出了真正的心思? 陆成刚开始也很是稳重,没几次就露出了本来面目。 所以说男人品行到底如何,绝不能认识一两次就下判定,更不能轻易相信他们的话。何况崔氏就很是能说会道,章鸿林极有可能继承了他母亲的口才。 “听表哥这样说,我也松了口气,其实我真的不敢去求世子,否则肯定帮忙了。”凝香敷衍地道,跟着淡淡笑了笑,“早就听说表哥才学过人,只要表哥专心备考,今年肯定能过的。”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章鸿林心思都在她娇美的脸庞上,便轻易地将凝香的客套话当了真,忙谦虚道:“表妹过奖了,不过有表妹这句话,我也会努力考上的。对了,表妹读过书?” 看着地上那些凝香用树枝划出来的字,章鸿林惊讶地道。 他不着急提求情的事,只要他赢得了表妹的心,还怕表妹不帮他? 但男人有心找话题拉近关系,凝香却不想浪费太多功夫,敷衍章鸿林两句,有些为难地道:“表哥来的不巧,今日刘家婶子请我跟阿木去她家吃饭,恕我不能招待你了,改日表哥来,我再留你用饭吧?” 大伯父大伯母都不在家,阿木瀚林都小,真留章鸿林,那与孤男寡.女无异。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化了这层冰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章鸿林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识趣地告辞道:“那表妹收拾收拾快去吧,我们先回去,改日随父亲一起来看你。” 他如此好说话,凝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章鸿林微微一笑,牵着弟弟走了。 凝香领着阿木送到门口。 毛驴走得快,很快驮着章家兄弟俩转弯了,阿木疑惑地仰起头,问姐姐,“刘婶啥时候叫咱们去她家吃饭了?” 再过几天刘家才娶媳妇呢。 弟弟还不懂骗人,凝香真心笑了,却没有告诉弟弟真相,随便敷衍了过去。 中午凝香做了水粥,姐弟俩简单地拌了一盘黄瓜。 黄昏时分,李氏一家才赶了回来,徐秋儿特意多抓了一把糖,分给堂姐堂弟吃。 一晃眼到了十八这日,刘家迎亲,又有糖可以吃了。 小孩子喜欢热闹,大壮早早来找阿木一起去看新媳妇进村,那会儿要放鞭炮,凝香不愿出门,又担心弟弟出事,就托徐秋儿帮忙看着点。 “姐姐也去吧!”徐秋儿拽着堂姐道,“一村人都去看热闹,你自己在家多没意思。” “你知道我不好热闹。”凝香笑着挣脱手臂,再次叮嘱她,“盯着阿木点,别让他乱跑。” “知道啦!”堂姐不肯走,徐秋儿领着两个孩子出门了,村里难得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李氏夫妻与徐槐早就过去帮忙了,堂妹弟弟一走,偌大的院子便只剩凝香一人。 距离晌午还早,凝香继续做针线,弟弟个头一年一长,她得给弟弟做新的过秋衣裳了。 她就坐在灶房北门口,通风凉快,因此家里后门被人敲响时,凝香听得清清楚楚。 她皱眉望了过去。 她们在最后一条街,后面就是田地了,什么人会敲北门? 第69章 陆成走了,凝香听到了他翻墙落地时的动静。 凝香忽然就明白了,陆成来时敲门知会她已经算客气了,否则直接翻墙进来,她也没办法。 躲在灶房又等了会儿,确定陆成真的已经离去,凝香轻轻开了门,瞅瞅墙头,发了会儿呆,跟着就开始寻找他吃剩的沙果核儿。 她得消除陆成来过这里的证据。 然而从门口走到后门前,来来回回找了两遍都没找到,凝香担心陆成随手扔到院子旁的地方了,左右无事,耐心地将两家后院都找了,确定陆成要么连核儿吃了要么谨慎地扔到了外面的田地里,这才进了屋。 捡起针线筐里的衣裳,凝香盯着陆成缝的几针看了看,又摸了摸,想到他低头做针线时专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人虽然霸道无赖,但也确实是个好兄长好父亲,内能持家,外能挣钱养家。 说不出为什么,心里有点自豪。 清凉的风从院子里吹了进来,凝香捏好衣裳,继续缝了起来。 没过多久,村南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新媳妇进村了。 凝香扭头听。 在侯府里,绝对听不到这样的热闹,侯府上下永远都井然有序,不像在村里,可能晚上睡得正香,忽然就被隔壁夫妻激烈的争吵声弄醒了,或是中午想打个盹,不知谁家孩子笑着从门前跑过。 或许偶尔会烦躁,但这才叫过日子。 晌午凝香将早上特意多做的疙瘩汤热了一下,一个人简单用了午饭,饭后喂鸡喂猪,忙活完了,徐秋儿领着阿木回来了。 “姐姐,你看!”阿木从口袋里抓出三个红色的小爆竹,朝姐姐炫耀道。 这边鞭炮主要有两种,一个一个放的粗纸筒状的叫高升,这种许许多多比拇指还细的串在一起放的叫小鞭,放的时候有的会在火捻烧过来之前崩散开来,成了孩子们最喜欢捡的东西。 “是鞭炮都放完才过去捡的吗?”凝香肃容审问弟弟。 阿木连忙点头,望着姐姐的眼睛道:“没放完大壮就想跑过去,二姐说他了,我等放完才过去捡的。”姐姐说的话他都记着呢。 弟弟懂事,凝香立即笑了,摸摸那三根小鞭夸道:“阿木捡了这么多,想要什么时候放啊?” “过年再放!”阿木特别宝贝地道。 “那姐姐替你藏起来。”鞭炮危险,凝香怕弟弟背着他偷偷点,不小心崩了自己。 阿木有点不舍,不过还是乖乖跟在姐姐身后,看她将三根小鞭放在了一个铁盒子里。 “姐姐,我们看到陆大哥了。”徐秋儿坐在炕上,意味深长地笑道。 凝香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对上堂妹狡黠的眼睛,她淡淡地道:“看到就看到,跟我说做什么。”怕弟弟乱说出去,摸摸弟弟脑袋,让他去外面数数鸡崽儿,看看有没有少。 小家伙走了,徐秋儿懒懒地躺到炕上,一手撑着下巴道:“姐姐真该去的,你是没看到,吃饭时陆大哥被安排在男客边上的一桌,跟我们女客挨着。我们一桌的,还有其他桌的姑娘媳妇们都偷偷看过他,不少人悄悄打听陆大哥家里的情况。姐姐,陆大哥长成那样,家里也有钱,你得盯紧点,免得陆大哥被人抢走了。” 每月拿一两银子的工钱,认识城里富户樱桃有销路,卖樱桃得的钱顶旁人家十亩地的收益了,这样有财有貌有本事的男人,按照那些媳妇们的说法,就是当续弦也愿意。 凝香心里起了点波澜。 她早就知道陆成招女人喜欢,却没料到会有这么夸张,一村的媳妇都看他。 嘴上却无所谓地道:“抢就抢吧,抢走了,说明他对我不是真心。” 坐到炕边上,凝香将自己跟弟弟的枕头拿了出来,小声提醒堂妹,“往后不许再在家里提他,被人听见怎么办?” “我娘还帮忙刷盘子呢。”徐秋儿转个身,见堂姐平平静静的,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怕堂姐误会陆成,小声安慰道:“姐姐不用担心,陆大哥始终背对女客这边坐着,谁都没看,可正经了。” 凝香心里甜甜的,纳闷地嗔了堂妹一眼,“当初还是你劝我别跟他的,现在怎么帮口口声声帮他说话了?是不是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这叫实话实说,总不能冤枉他吧?”徐秋儿假装生气地下了地,哼道:“不跟你说了,我回去睡觉。” 凝香笑着摇摇头,出去送她,再喊弟弟进屋歇晌。 为了掩饰自己与陆成见过面,凝香没告诉任何人明日陆家三姐妹会领阿南来做客的事。 但第二天早起,凝香好好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一番。 用过早饭大概半个时辰,陆定赶车,将三个妹妹连同小侄子送了过来。 “姑姑!”阿南还在车上就朝院子里大声喊了。 凝香就在柿子树下坐着,瞧见他们来了,笑着迎了出去。 “姑姑!”阿南兴奋地朝他伸手,小家伙今日穿了一件蓝色的小褂子,衬得他脸蛋更白净了。 “阿南越长越好看了。”凝香抱住阿南,先亲了一口。 被娘亲夸了,阿南咧开了小嘴儿,瞅瞅娘亲,脆脆道:“美!” 跟着凝香出来待客的徐秋儿扑哧笑了,飞快捏了阿南脸蛋一把,“嘴这么甜,谁教你的?” 阿南不喜欢被“不太熟”的人摸脸,靠在娘亲肩头,没有回答徐秋儿。 徐秋儿索性不管他了,招呼阿桃姐仨进院子。 凝香看向还在辕座前站着的陆定,“你也进来坐坐吧,我大哥在家,你们说说话。” “不了,我这就去地里了,二哥还在等我。”陆定多看了温柔貌美的准嫂子一眼,赶车离去。转弯时回头,见准嫂子还在门口站着,怀里抱着一点都没舍不得他的侄子,陆定嘴角罕见地翘了起来。 少年郎走了,凝香抱着阿南进了院子。 夏日屋里闷热,众人在屋里坐了会儿,便回到了院子里,姑娘们一人坐在一把小板凳上,东说一句西说一句,聊些首饰裙子什么的。阿南靠在娘亲身前,一会儿瞅瞅大姑姑,一会儿瞅瞅二姑姑,听得特别认真。 “姐姐,咱们玩捉迷藏吧?”阿木不喜欢这样呆坐着,小声道。 凝香就低头问阿南,“姑姑们藏起来,娘亲领阿南找她们好不好?” 阿南家里有两个叔叔一个姑姑,二奶奶家里有两个姑姑一个叔叔,年纪都不大,有空就陪他玩,所以小家伙知道怎么玩,立即点点头,还有模有样地捂住了眼睛,“藏!” 男娃太可爱,凝香又亲了一口,将阿南转个身,娘俩额头抵着额头,闭上眼睛让阿桃等人去躲起来。两家前后院加上六间房,最适合玩捉迷藏。 凝香负责数数,数到二十时,她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阿南乌溜溜的凤眼。 “阿南偷看了是不是?”凝香笑着问道。 “没!”阿南急着否认道,他就看娘亲了,没往别处看。 “阿南真乖,走,咱们去抓他们了。”凝香柔声夸道,牵着小家伙慢悠悠地去找,在茅房里面找到阿木,阿南咯咯地笑,在后面鸡圈里面找到阿桃,阿南又笑,反正找到一个小家伙就笑一次,玩得开心极了。 笑声将隔壁的大壮吸引了过来,要跟她们一起玩。 捉迷藏人越多越好玩,凝香痛快地答应了,众人猜手背决定谁当鬼。 凝香抱着阿南一起躲了两次,第三次轮到大壮当鬼时,凝香抱着阿南进了东屋,爬上炕将紧挨着窗台摆放的被团往外面扯了扯,然后让阿南躺到窗台与被团的缝隙里,低声哄道:“阿南别出声,姑姑去门板后面躲着。” 阿南人小,躺在里面刚好,小家伙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地方,抿紧了小嘴儿,表示自己绝不出声。 外面大壮数到十五了,凝香轻轻用枕巾轻轻盖住阿南的小脚丫子,飞快下了地,躲在门板后对阿南道:“姑姑也藏好了,咱们谁都不许出声。” 炕上的小家伙没有回话。 想象阿南认真抿嘴的样子,凝香无声笑了。 众人几乎都藏在了后院,大壮最先找的就是屋子里。 凝香只是想逗阿南笑,藏得不认真,大壮一进屋就发现了她。 “阿南呢?”大壮盯着她问。 “这回他跟阿木一起藏了。”凝香一本正经地道。 大壮不信,四处瞅瞅,很快就发现炕上一个被团被挪动了,五岁的壮实小子立即脱鞋爬到炕上,三两步就冲到了炕里面,瞧见躺在缝隙里的阿南,大壮兴奋地叫了起来。 被抓到的阿南小傻蛋也跟着笑,胸口挂着的小荷包不知怎么送了,一枚铜钱溜了出来,随着小家伙胸口的颤动一点点往下滑。 大壮眼睛尖看见了,因为母亲平时爱贪小便宜,他也学会了点。 “我放你出来。”大壮先瞅了炕沿前站着的凝香一眼,这才趴到被团上,先捡了阿南胸口的铜钱,再用力将被团往后一扯,露出足够大的地方让阿南站起来。 但他自己也是个孩子,动作生疏落了痕迹,阿南瞧见了,摸摸自己的荷包,小家伙猛地坐了起来,伸手去抢娘亲给他的铜钱。 大壮贪钱,先往后缩手,身子没动。 阿南没抢回钱,抬头看大壮,凤眼睁得圆溜溜的,然后没等大壮看清他是什么意思,小家伙一抬胳膊,飞快就在大壮脸上挠了一把,“打!” 第70章 阿南指甲有点长了,小家伙正在气头上的一抓,立即就在大壮同样细嫩的脸上留下了印儿。 大壮是村北的孩子头,那是只许他欺负人不许旁人欺负他的脾气,如今被一个两岁的小娃娃狠狠抓了一把,火气马上也烧了起来,伸手就朝阿南打去。 “大壮!”凝香早在阿南抢东西时就察觉了不对,此时已经爬上了炕,一抬眼看到大壮抡起胳膊,急忙就抓住大壮手往自己这边扯。她是膝盖碰炕的,大壮同样趴在在被团上,男娃心里有气,知道凝香是阿南那火的,打不到阿南,就将火气转到了凝香身上,人被扯到凝香跟前,手也朝凝香脸抓了过去。 凝香哪能料到大壮如此六亲不认,躲得慢了,避开了脸,脖子上被大壮抓了一把。大壮的力气顶四五个阿南的,凝香疼得直吸气,见大壮发疯的牛犊子似的还想踹她,凝香脸色冷了下来,一把将大壮面朝炕按到炕上,一手使劲儿按着他背,一手狠狠打他屁.股,“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谁让他先打我!”大壮扭不过凝香,屁.股又被人打了,忽的呜呜哭了起来,“我告诉我娘去!” “去吧,让她知道你抢阿南的钱,看她打不打你!” 凝香已经看见刚刚大壮扑过来时甩在一旁的铜钱了,怕大壮突然还手伤到愣在一旁的阿南,凝香先将嚎啕大哭的大壮拉到地上,听到外面陆芙等人赶过来的动静,凝香冷着脸小声训斥大壮,“贼才偷人钱,让别人知道你是贼,往后谁都不跟你玩了。” 大壮哭声一顿,眼里露出害怕。 毕竟才五岁,凝香愿意再给大壮一次机会,低声道:“只要你以后别再偷人钱抢人钱了,你抢阿南钱的事我就不告诉别人,否则我这就告诉你爹去,看他打不打你。” 大壮怕挨打,低头抹眼泪,一声不吭的,大概是眼泪流过被阿南抓伤的地方疼了,男娃委屈地抬起头,“阿南抠我!” 凝香歪着脖子给他看,“那你还抠我了,看,都流血了,你的也流血了?” 大壮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没流血,终于心虚了。 灶房里传来响动,凝香先关上屋门插好,拉着大壮走到一旁,蹲下去哄他:“大壮记住,偷东西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大壮以后不偷了,我就还喜欢你,买好吃的也分你,你再偷,那我什么都不给你,也不许你再来找阿木玩。” 大壮眼睛含泪,瞅瞅漂亮的邻家姐姐,害怕地道:“我不偷,那我娘看到我脸,打我怎么办?” 每次他跟别人打架受伤回家,娘看见了都骂他没出息,让人打。 凝香听到过大壮娘骂人,帮大壮擦擦眼泪,柔声道:“大壮就说自己抓蚊子包抓的,你咬定了,你娘就信了,我也这样跟我大伯母说,这样咱们俩就谁都不挨骂了。” 大壮看看她脖子上的血印子,突然又哭了起来。 院子里传来了张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大壮是不是又打阿木了?” 两个孩子好的时候特别好,但三天两头也会闹别扭,大多时候都是大壮欺负阿木。 大壮第二怕的就是兄长,听到兄长的声音,吓得打了个哆嗦。 凝香细声安抚了两句,“串谋”好了,她扬声回道:“不是,大壮刚刚从炕上摔下来了。” 说着开了屋门,让大壮跟兄长回去,她只露了半张脸,没有出门。 张彪见灶房里围着徐秋儿等大大小小四个姑娘,虽然心中怀疑,却没好意思再进来,一边质问大壮一边领着弟弟走了。 炕上阿南盯着娘亲脖子上的血印儿,刚刚跟人打架没哭,这会儿因为娘亲被欺负哭了,小身子还站在窗台与被团中间,两手攥着自己的荷包,仰着脑袋哭。 陆家三姐妹以为宝贝侄子被欺负了,火急火燎冲了进来。 凝香想要掩饰自己的伤,退开时撞到了被陆家姐妹挤到一旁的徐秋儿,徐秋儿一看堂姐细细白白的脖子上多了三道指甲印,立即就想到了大壮,气得转身就要追出去,“大壮你个……” “行了,我训过他了,你就别火上浇油了,被他娘知道又得吵。”凝香拦住堂妹,无奈地道。大壮娘十分泼辣,知晓真相后绝对会领着大壮来叫骂,骂得过让他们陪药钱,骂不过就打大壮,凝香实在不想跟她吵。 徐秋儿比她更熟悉大壮娘的为人,气得训阿木,“以后再不许跟大壮玩!” 阿木心疼姐姐,第一次特别痛快地点了头。 陆家姐妹猜到凝香是因为维护阿南受的伤,都很自责,凝香坐在板凳上,一边替埋在她怀里的阿南擦泪,一边劝她们别放在心上。 临近晌午,陆言陆定哥俩来接妹妹们。 凝香哄好比之前懂事很多的阿南,交给陆芙后,再次提醒她们别告诉陆家兄弟,然后让串门回来的大伯母与堂妹弟弟出门送客,她待在屋里没有出去,免得那哥俩看到她脖子上的伤。 陆言兴奋地来见准嫂子,结果没见到,回去路上纳闷地问堂妹是不是出了事。 陆芙叹道:“阿南与徐姐姐邻家的孩子打架,徐姐姐不小心被他抠了脖子,都流血了。” 没觉得这事有何隐瞒的必要,兄长们又不会去找一个五岁的孩子报复。 “疼……”阿南坐在三叔怀里,摸摸自己的脖子道,好像伤的是自己,小眼神可怜巴巴的。 陆定攥住侄子的小胖手,认真嘱咐道:“以后姑姑跟人打架,阿南要挡在姑姑前面,记住了?” 阿南认真地点点头,“不打,姑姑。” 陆定摸摸侄子脑袋,看向赶车的二哥。 陆言笑着摇摇头,这事他们心疼嫂子也没用,小孩子打架,大人哪能出手。 至于嫂子的委屈,让大哥去哄吧。 于是黄昏陆成从果园回来,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心上人受伤了。 面对两个弟弟别有深意的注视,陆成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打水洗手洗脸,陪阿南坐在炕上玩,与平时无异。 第二天出门前,他才将妹妹叫到一旁,低声嘱咐了一句。 阿桃乖乖应了。 陆成一走,陆言就将妹妹喊了过来,“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阿桃嘿嘿笑道:“大哥让我今天还带阿南去找徐姐姐玩。” “然后?”陆言好奇地追问。 “大哥不让我告诉你。”阿桃最偏心的就是大哥,凡是大哥的嘱咐她都乖乖照做,哼了声,转身使唤陆定,“二哥,一会儿你赶车送我跟阿南去徐姐姐家。” 陆定低低地应了声。 面对大哥的不信任、妹妹的不听话、三弟平静表情下掩饰不了的淡淡得意,以及侄子无辜的小眼神,陆言干笑两声,去早饭舀猪食准备喂猪。 ~ 柳溪村,凝香正在照镜子,雪白的脖颈上,三道抓痕确实刺眼。 “姐姐去镇上看看吧,留疤怎么办?”徐秋儿不放心地道。 “不用,养几天就好了。”凝香轻松地道,就算留疤也是小疤,还是在脖子上,不影响什么。 徐秋儿劝不了,又低声数落了大壮几句。 饭后一切如旧,姐弟三个在院子里纳凉,没过多久就见陆定送阿桃阿南来了。 “徐姐姐,我二婶家里有祛疤的膏药,让我给你送过来。”阿桃下了车,小大人似的道,将手里的小瓷瓶递给凝香。 凝香连忙道谢,见陆定盯着自己的脖子看,她有点尴尬,抱起阿南问他,“今天也下地?” 陆定嗯了声,“姐快进去涂药吧,我晌午再来接他们。” 说完又走了。 凝香目送他转弯,领着阿桃进了屋。 徐秋儿帮凝香伤药,清清凉凉的药膏,涂在脖子上十分舒服。 上完药,徐秋儿去洗手了,阿桃瞅准机会,凑到凝香耳边小声道:“徐姐姐,我大哥说明天上午在苞谷地里等你,你什么时候过去都行。” 凝香心头一跳,震惊地看向阿桃。 阿桃飞快地眨了下眼睛,扭头去炕里面找阿南阿木玩了。 没等凝香平静下来,街上又传来了驴蹄声。 第71章 “香儿,这是谁家孩子?” 下了车,章满盯着阿南,纳罕地问外甥女。 凝香实话道:“阿南家地与我们家的挨着,今天他家人下地,阿南阿桃来找阿木玩,舅舅你们先屋里坐,我抱阿南去茅房。” “你买地了?”章满停在原地,困惑地道。一亩地至少三四两银子,外甥女…… 东院里李氏还在洗被套,早在章满进来时就抬起了脑袋,闻言冷笑道:“亏你好意思问,亲外甥才五岁,你当舅舅的一年就来那么一回,二月买的地现在才知道,你怎么不等阿木娶媳妇再来?啊,现在有用得着香儿的地方了,假装三天两头的来,当谁不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呸,我都替香儿寒心!” 章满被说得满面通红,无措地看向外甥女,“香儿,舅舅不是……” 凝香知道舅舅不是那种人,刚要说话,怀里阿南快憋不住了,焦躁地拧着小身子。 “舅舅先进屋吧。”凝香简单道,径自抱着阿南走了,没有看章鸿林兄弟三人。 章满老实,不跟李氏犟嘴,但他女儿,十五岁的章云溪不爱听,寒着脸转向李氏:“你……” “妹妹。”章鸿林挡在妹妹身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章云溪记起此行的目的,这才闭上嘴,绷着脸牵着弟弟往屋里走。 屋檐下,看着渐渐走近的一家四口,阿桃小声问徐秋儿,“秋儿姐姐,他们是谁?” 徐秋儿讽刺道:“这个是阿木舅舅,后面的大概是阿木表哥表姐表弟吧,我以前也没见过。” “为什么没见过?他们没来过吗?”阿桃不解地追问。姑母家里有两个表姐,逢年过节都会来家里做客,在阿桃的理解里,表兄妹应该常常见面的。 徐秋儿可没有凝香那么客气,就算章满已经走到跟前了,她依然不高不低地道:“大概是嫌阿木家里穷吧,他们家有钱,看不上穷亲戚,当年我二婶生病,姐姐哭着去借钱,他们都没给,所以姐姐才卖身当了丫鬟。” 阿桃懂了。姑父家住在镇上,做衣橱茶几等木件儿,家里很有钱,大表姐每次来她家都嫌这嫌那的,嫌他们家穷,被二哥数落后干脆再也不来了,徐姐姐家的亲戚肯定也是那样。 阿桃喜欢徐姐姐,因此谁欺负徐姐姐,她就不喜欢谁。 七岁的小姑娘站在徐秋儿身旁,水灵灵的桃花眼瞪着章家四人。 章满心里有愧,直接进去了,章鸿林“涵养好”,朝徐秋儿点点头,又摸了摸阿木脑袋才进去,虽然被阿木躲开了。后面章云溪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姑娘,不是小姐却有一副小姐脾气,能容忍李氏徐秋儿,但忍不了被一个不知谁家的丫头瞪,停在阿桃身前冷声道:“我招你惹你了,你为何瞪我?” 阿桃可是有三个哥哥的人,底气十足,继续瞪着她,“我瞪那边的墙呢,谁让你从我跟前走?” 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章云溪没料到小丫头这么横,刚要吵,旁边瀚林突然使劲打了阿桃一下,“不让你瞪我姐姐!” 四岁的瀚林没有大壮那么结实,个头也不小,吃了一身肉,力气也挺大。夏天衣裳少,阿桃胳膊被他打的生疼,一气之下就要还手。 “你还想打人怎么着?”章云溪眼疾手快攥住了阿桃胳膊。 瀚林就趁这空挡,又给了阿桃一下,打完就要躲到姐姐后面。 徐秋儿一把将他拽住,朝他屁.股就是两巴掌,“谁让你打我们家客人?耍混回你们家耍去!” 打完了立即将阿桃阿木都护在身后,抬头与章云溪瞪眼睛。 那边阿南被凝香抱出茅房,正好看到姑姑被瀚林打,小家伙气坏了,挥着小拳头隔空打瀚林,嘴里胡乱地叫着。 瀚林因为屁.股被徐秋儿打了,嚎啕大哭起来。 章满章鸿林急忙赶了出来。 “爹爹,她打瀚林!”章云溪愤愤告状道。 徐秋儿不肯服输,哼道:“他先动手的,你眼瞎没看见?” 章满知道自己小儿子是什么德行,沉着脸挡在两个姑娘中间,低头训斥瀚林,“还想不想来你表姐家做客?不想我这就送你回去!” 瀚林常常目睹母亲训斥父亲,最不怕父亲了,见他竟然向着外人,四岁的男娃一边哭一边大声犟嘴道:“我就不来表姐家!”拽着章云溪让姐姐跟他一起走。 章云溪瞪了远处看热闹的凝香一眼,真的跟着瀚林走了。 “云溪!”章鸿林皱眉斥道。 章云溪冷笑,回头道:“哥哥没看见吗?他们根本就把咱们当仇人,宁可帮外人也不帮亲,那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自取其辱?” 因为打心底看不起徐家姐弟,章云溪对委屈自己求凝香做事本就没有多少诚意,如今发现凝香并非兄长口中那等好糊弄的傻女人,否则也不会干站在那儿看热闹,自然懒得再做戏,兄长要求人他自己求。 说完那番话,章云溪领着弟弟快步出了大门。 凝香目送他们姐弟俩从身边经过,眼里平静无波,抱着阿南走到舅舅跟前,低声道:“舅舅,表姐表弟都不喜欢我们,下次您真想我们了,自己来吧,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委屈表姐他们?” 听出外甥女话里的意思,章满无地自容。 那天他听到妻子与长子争吵,长子斥责妻子不该求外甥女做事,妻子骂长子不明白她的苦心,女儿也是站在长子这边。所以两个孩子提出要来与外甥女修好,他欣慰不已,谁料这才刚进院子还没说上话,女儿就来了这么一出冷嘲热讽? 章鸿林心里恼妹妹刁蛮坏事,面上却一脸难堪自责,诚恳地对凝香道:“香儿,瀚林被我们惯坏了,回去我会好好教导他,不准他再欺负人。你表姐……她就那副脾气,早知她如此不懂礼,我跟父亲这次绝不会带她来。” 言罢又朝阿桃赔罪,关切地看着阿桃的胳膊,“疼吗?” 温柔清隽的书生,与阿桃平时见过的村里男人都不一样。 七岁的小姑娘不由有点拘谨,询问地望向凝香,想根据徐姐姐的眼神判断这人是好是坏。 “阿桃疼不疼?”凝香此时更关心阿桃,轻声问道。 阿桃老老实实地道:“刚刚有点疼,现在不疼了。” “那就好,回去我再训瀚林。”章鸿林接了话,看看凝香,同章满道:“父亲,表妹家里有客,咱们先回去吧。” 章满没脸留在这儿,朝外甥女点点头,先走了。 章鸿林落后,目光扫过徐秋儿,正色同凝香道:“香儿,我知道咱们两家有误会,但我是真的想弥补我娘以前犯的错,好好补偿你与阿木,也希望你能慢慢放下戒心,将我当表哥看。” 凝香始终没有正眼看他,对着他胸口道:“表哥多虑了,我信表哥,只是表哥八月就要赴考,这两个月还是先安心读书吧,不必惦记我与阿木。舅母那样做也是为了表哥好,等表哥靠真才实学考中秀才,舅母肯定高兴,自然会忘了当日那点不快。” “香儿说的是,那为兄借你吉言了。”章鸿林开朗地笑,拱拱手,不紧不慢地离去。 凝香叫上弟弟去送。 阿桃小声问徐秋儿,“他是好人吗?” 徐秋儿对着章鸿林的背影撇撇嘴,“他会装好人。” 阿桃眨眨眼睛,记在了心里。 傍晚陆成归家,小丫头告状道:“大哥,今天徐姐姐舅舅去她家了,还有她表哥表姐表弟。” 陆成正撩水洗脸,闻言动作一顿,“他们去做什么?” 坐在灶膛前烧火的陆言、不远处驴棚里喂驴的陆定都望了过来,只有阿南抱着爹爹刚脱下来的袍子摇摇晃晃地往那边已经泡了两个叔叔衣裳的水盆走去,一点都不嫌弃爹爹身上的汗味儿。 “好像是想求徐姐姐帮忙,我跟瀚林打架了,他们就走了。” 阿桃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脑袋将当时的情形学给兄长听。 得知瀚林才四岁,陆成不再担心妹妹被打的那两下,边洗胳膊边问:“瀚林哥哥多大?” 灶房里传来一声闷笑。 陆成抬头,冷冷地瞪了二弟一眼。 阿桃奇怪地瞅瞅不知为何发笑的二哥,回忆着道:“比三哥高点吧,没二哥高,长得特别白净,挺好看的,但秋儿姐姐说他装好人,其实特别坏,还说他自己考不上秀才,想让徐姐姐去城里求世子。” 陆成脑海里立即浮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卖弄二两墨水的趋炎附势的白脸书生。 “徐姐姐朝他笑了吗?”见兄长沉默,灶房里陆言忍不住问道。 会读书的小白脸,兄长有危险啊。 阿桃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道:“好像没笑,就说她信他,希望他考上秀才。” 陆成原本放松的手臂,陡然绷紧,残留的水珠滑落地更快。 陆定沉默着喂驴,陆言看热闹不嫌事大,歪坐到门槛上,悄声提醒兄长,“大哥抓紧点吧,别等人家考上秀才,你更没法比了。” 陆成没理他。 那边阿南终于将爹爹的衣裳按到水盆里了,笨拙地直起腰,重重叹了口气,累到了一样。 落到陆成耳里,就成了两岁的儿子也不看好他。 男人眼中阴云密布,翌日吃完早饭就要出门。 “大哥去哪儿?”陆言明知故问。 “去地里看看。”陆成头也不回地道。 陆言对着兄长身上的那套九成新的衣衫嗤了声,“鬼才信。” 然而陆成确确实实去了自家在村东的苞谷地,来的太早,一路都没有遇到村人,苞谷地里的露水也没有化。他望望柳溪村村头,知道她过阵子才会来,便靠着地头的杨树等。日头渐渐升高,远远看见有人过来了,他钻进苞谷地,人走了他再拔一把野草出来,假装刚忙完。 一次拔几颗,虽然都是这两天新冒出来的嫩草,渐渐也在地头堆了一小堆儿。 陆成特意将草堆儿摆到了凝香家地头。 确定她能看出他的意思,这次陆成进了苞谷地深处。 第72章 凝香回家后,除了随李氏去镇上赶过一次集,还没有真正出过家门。 用过早饭,凝香心不在焉地教弟弟写字,徐秋儿在旁边绣花。 东院那边,李氏坐在阴凉里给丈夫做新鞋,并没有出门的打算。 日头一点点升高,想到陆成极有可能已经在地里等着了,凝香越发坐立不安,勉强缝了几针,抬头朝李氏道:“大伯母,我昨晚梦到下雨了,苞谷秆都给吹倒了,想去地头看看。” 李氏笑道:“放心吧,又没真下雨,好好的苞谷秆怎么会倒?” 凝香低头,又绣了几针,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尽量自然地道:“我还是去瞧瞧吧,而且我回来这么久,一次都没看过,我想看看苞谷长多大了。” 李氏瞅瞅侄女,想到姐弟俩第一年种自己的地,心里肯定都稀罕,就道:“行,你们姐仨一起去。”正好让侄女出门走走,免得天天都困在家里。 她声音一落,徐秋儿阿木立即站了起来,徐秋儿连针线筐都没准备送回屋,这就打算走了。 凝香没理由拒绝,只好领着弟弟妹妹出了门。 村子不大,很快就到了通向东林村的那条土路,两家的地都在路北,正好在中间地带,不管从那边走过去,也就半刻钟的功夫。 心知肯定瞒不了堂妹了,凝香悄悄扯了扯堂妹袖子,垂着眼帘道:“秋儿,我,我想吃瓜子了,你领阿木去高家买点吧。” 东林村相当于三个柳溪村那么大,人多,日子过得也比这边富庶些,没有集市,但村里有人开了杂货铺,柴米油盐什么的,一般家用的小东西应有尽有,夏天卖菜冬天卖肉,更有各种干果零嘴。 开杂货那家就姓高。 徐秋儿狐疑地盯着堂姐,见堂姐脸越来越红,目光不由投向了徐、陆两家的苞谷地。 小姑娘笑了笑,痛快应道:“好啊,买完东西我们再去陆二婶家找阿桃她们玩,大概半个时辰后回来吧,那会儿姐姐应该看完地了。” 凝香脸火烫火烫的,嗫嚅道:“不用,买完瓜子就回来,在地头喊一声就行。” 她怎么能跟陆成在里面待半个时辰? 徐秋儿没有反驳,只是走到地头,接了堂姐的钱牵着阿木往前走了一段,忽的回头笑道:“就半个时辰吧,姐姐找仔细点,把没拔干净的草都拔了。”陆成肯定从阿桃那里听说了章家的事,说会儿坏人,再聊聊相思,半个时辰恐怕陆成都嫌短。 但她也不能给陆成太长时间,免得他得寸进尺。 自以为考虑地很周全,徐秋儿笑嘻嘻地转了过去。 阿木什么都不懂,特别认真地朝姐姐喊,“姐姐不急,一会儿我帮你拔草!” 凝香勉强笑笑,站在地头目送两人。 离得远了,凝香收回视线,目光扫过两家长得同样绿油油的苞谷,发愁了。 他是没来呢,还是在里面等着她? 这么宽的地,一眼望不见里面,她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正想着,忽然注意到自家地前堆了一小堆儿草,草很精神,一看就是刚拔.出来不久。 是在这条田埂里面吗? 凝香再次看了眼左右,攥攥衣襟,慢慢往里走。 苞谷杆特别高,叶子又长又宽,边缘还很锋利,凝香低着头,小心翼翼分开叶片再前行。若是下地干活,她这样谨慎肯定要不得,不过去见陆成,凝香很愿意在路上多费些功夫,借以缓解心中的紧张。 苞谷地深处,陆成早在听到徐秋儿的大声道别时就站起来了。 他高兴地等着,然而许久都没听到动静,料到她脸皮薄走得慢,陆成快步去接她。 同样是在苞谷地里穿行,男人发出的动静似急性的蛇,经过的地方叶片哗哗作响,小姑娘那边则像第一次来湖边喝水的麋鹿,惧怕湖水里面有危险,在树林边缘徘徊,踌躇不敢行动。 然后她就听到了来自对面的哗哗动静。 凝香突然回头,见还能隐隐约约瞧见路上,怕有人经过也能看见自己,不得不加快脚步往里面走,确定地头有人也看不到里面了,她才忐忑地停了下来,杏眼望着前面,紧张里又生出一丝害怕。 万一里面的人不是陆成怎么办? 大概是听出她停了,里面的人走得更快,很快就露出了一角,还有被叶片遮掩的脸庞。 凝香只瞧了一眼,就知道那是陆成,立即低下头。 脑海里还是前两天他亲果子的无赖情形。 陆成也看到了她,看清她今日的打扮,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窄袖绣花小衫,蓝色很淡很淡,离远了看几乎与白色无异,衣领衣襟袖口镶边颜色深些,衬得她肌肤白嫩嫩豆腐似的,又比豆腐多了莹润的活气。她微微低着头,夏日天热,乌黑的长发全部挽了起来,固定在脑后,然后罩了一方与她衣衫同色的头巾,碧绿苞谷地里突然多了一个一身淡雅浅蓝打扮的姑娘,更显得她美得不似凡人。 这么美的姑娘,是他的。 看着自己的姑娘,陆成胸口先是腾起翻滚的自豪满足,但想到他那个读书的要考秀才的表哥,那股自豪很快又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喜欢得一分一刻见不到都想,可他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心意。 每次他去找她,她都皱眉躲闪,巴不得他早早离开。 每次他碰她,她都不高兴,有时候害羞脸红特别好看,有时候脸色苍白满眼抗拒。 她真的喜欢他吗? 陆成知道她真的喜欢阿南,可是对他,是不是她躲无可躲才答应跟他好,然后因为心里不是真的愿意,所以不希望早点将亲事定下来? 陆成慢慢停到她对面,看着她秀美的脸庞,心头复杂。 他宁可她再丑点,那样他就不用自卑到患得患失了。 她见过雍容尊贵的侯府世子,还有一个会读书的表哥,而他只是一个农家汉子。 陆成定定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姑娘,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口。 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太过反常,凝香心里的疑惑压过了紧张,偷偷地抬起眼帘,正好对上男人复杂的注视,没有火般的让她一触就慌的热情,也没有男人幽幽的占有欲,平静深邃,如看不见底的湖水。 四目相对,他依然只是盯着她,凝香重新低下头,小声问道:“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香儿,你真的想嫁给我吗?”陆成盯着她轻轻颤抖的眼睫问。 凝香脸上一热,头垂得更低了,看着他衣摆道:“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总觉得你是因为甩不掉我才答应我的。”陆成折断她旁边的一片苞谷叶子,怕叶子碰到她,声音出奇的冷静,“你实话告诉我,你是真想跟我好吗?” 凝香诧异地抬起头,“为何这么想?” “你先回答我。”迟迟等不到答案,陆成话里多了一丝烦躁。 凝香听出来了,恼他约她见面却无缘无故乱发脾气,扭头道:“你若没有话说,我先走了。” 可是没等她肩膀转过去,就被一双大手按住了,跟着就将她拉到了怀里。幽幽的苞谷地,凝香本就有些防范他,见他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动手动脚,她生气了,胳膊被他手臂夹着没法收回,她恼怒地抓他肩膀,“陆成你……” “香儿,你给我点甜头吧,你一直防着我,还不肯答应早点定亲,我总担心你其实只是在敷衍我,只要有比我好的人,你就看上他了。”陆成紧紧抱着她,低头在她耳边求道,旁的什么都没做。 “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天没娶到你,一天没定下来,我心就总悬着,怕哪天你跟别人跑了。” 素来霸道无赖的男人,突然没了以前的底气,像被人痛打了一顿,蔫巴巴地在她耳边低语。 凝香靠在他结实宽阔的怀里,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好像懂他的感受。 就好比素月告诉她如何赎身时,法子听起来确实有很大的成功可能,但一天没有真的赎身,她就无法心安,离赎身的日子越近,那不安就越强烈。 而陆成看她,就相当于她看赎身吧? 一开始干劲儿十足的攒钱赎身,充满了盼头,一旦中间出点波折,就惶恐不安了。 他的波折是什么? 回想这短短两日,似乎只有章鸿林,毕竟在村人看来,会读书的男人都高人一等。 陆成怕她喜欢章鸿林?他觉得他比不过一个虚伪无情的书生? 虽然陆成有时候也很坏,但陆成坏也坏得坦坦荡荡,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他要定亲,凝香暂且无法给他,但是甜头…… 脸上耳朵身上都热了起来,感受着他衣衫底下有力的心跳,凝香不再试图逃离他大手的束缚,闭上眼睛,心甘情愿地将侧脸贴上他胸膛,轻轻蹭了蹭,细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涩,轻得几不可闻,“这样,算吗?” 一只蚊子在身上弹了弹腿,会有感觉吗? 反正陆成是没感受到心上人自以为幅度很大的蹭动,只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了,纳罕地抬起头,看被他按住后脑强行压在怀里的姑娘,“什么算不算?” 凝香耳根发烫,又轻轻动了动。 那轻轻蹭脑袋的动作,就像爷俩睡觉时,阿南在他怀里动了动。 陆成没感受到,但他看到了,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继续问她,“说话啊,什么算不算?” 凝香身体一僵,他真的感觉不到? 可她不好意思再蹭了,悄悄咬了咬嘴唇,凝香硬着头皮,一点一点抬起手,再慢慢并拢,抱住了他宽阔的脊背。太过羞涩,她连侧脸都不想让他看见,脑袋一转,改成了额头抵着他胸口。 陆成低着头,看着她撒娇般埋到他怀里,感受着她额头的蹭动,感受着她双手轻轻扒着他背,一颗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 他信了,她是真的喜欢他。 不过,既然喜欢,他是不是可以多讨点甜头? 桃花眼里暧昧的算计一闪而过,陆成亲亲她脑顶,握住她手道:“走吧,咱们去里面说。” 小姑娘脸蛋红红的,再不敢抬头看他,乖乖由他牵着走。 第73章 走着走着,陆成开始拐弯,往他家地里拐。 为了不必自己动手拨开.苞谷叶,凝香几乎紧贴着他走的,小声问他,“要去哪儿?” 陆成笑了笑,“快了。” 凝香不再问。 而陆成果然很快就停了下来,拽着她手让她转到前面。 凝香拨开旁边的苞谷叶,上前一步,震惊发现前面是一片空地,原本该长在那里的十几根苞谷杆被人连根拔了起来还褪了叶子,现在苞谷杆放在一旁,宽长的叶子平平整整堆成一排,其中一块儿明显被人坐过。 除了陆成还能是谁干的? 扫了眼苞谷杆上还没长粗的苞谷,凝香挣开陆成的手,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简直就相当于秋收时扔了二十多根苞谷。 “这样说话方便,免得四周都是叶子刺得慌。”陆成大步走到叶片扑成的垫子前,身子一矮坐了下去,然后拍拍旁边的地方,朝她笑,“过来吧,咱们还有半个时辰,站着说话多累。” 男人仰头看她,身子低,气势可一点都没低,俨然又变成了那个霸道不讲理的陆成。 凝香怪他浪费东西,绷着脸没动。 陆成无奈地看着她,“瞧你那小气样,我就知道你肯定不高兴,所以放了我们家的地,这要是坏了你们家的苞谷,是不是准备跟我拼命?” 桃花眼里满是揶揄。 凝香没忍住,破功笑了,但还是瞪了他一眼,“以后不许再这样。” 别人家的男人都烦媳妇管他,陆成却很享受被她数落埋怨的感觉,好像两人已经成了一家人。 “知道了,都听你的。”陆成意味深长地笑,再次拍了拍旁边。 凝香羞怯怯地挪了过去,瞅瞅地上的苞谷叶,尽可能靠边上坐了。 陆成一直默默地盯着她,等她坐稳了,他才一屁.股挪了过去。 被他撞上,凝香受惊,起身要逃,陆成笑着看着,然后在她屁.股离地腿还没伸直前出手,铁臂揽住她腰使劲儿一勾,就将她打横抱到了腿上,一手托着她肩膀,一手继续圈着她腰。 “陆成!” 凝香恼羞成怒斥道,撑着他肩膀要起来。 陆成盯着她羞红的脸,手臂只往下用力,所以凝香可以前后左右地在他腿上乱动,唯有无法逃脱他铁柱似的双臂牢笼。 凝香扭出一身汗也没能摆脱,察觉底下多了样东西,像苞谷叶里突然钻出一根苞谷从他腿缝里挤了上来,凝香臊得再不敢乱动,脑袋使劲儿往外扭,哭似的求他,“你放开我!” 陆成身上的汗一点都不比她少,见她终于老实了下来,他揽着她肩膀往自己这边转。 凝香没法喊人,又敌不过他的蛮力,感受着身体被他铁臂一点点抬高,感受着被迫转向他时一侧胸脯紧紧抵着他,凝香脖子都快红了。知道无法躲避,她急着将脸埋到他肩窝,右手压在两人中间无法动弹,她左手握拳,狠狠地打他,“你就欺负我吧,你看我下次还出不出来见你!” 她也真是糊涂,明知他最喜欢动手动脚,还每次都与他见面,早知道就该狠心不管他,他爱在门口站多久就站多久,爱在这边等多久就等多久! 小姑娘是真的生气,但那埋怨指责娇滴滴的,一点威力都没有。 终于抱到人了,她整个人都躺在他怀里,娇娇小小的,陆成呼吸急促,喉头不停地滚动,像饿久的狼从她的脑顶嗅到她耳朵。但他空有狼的贪婪胃口没有狼的狠辣,还不敢随心所欲,身体紧紧贴着她,低头对着她红了的耳朵说话,“香儿,我没欺负你,我怕你脏了裙子,这才抱着你。” 温热的呼吸连续不停地落在她耳朵上,凝香不受控制地颤抖,肩膀上抬脖子往里缩,想要躲开。至于他那些鬼话,她听得太多,连争辩都懒着再与他辩。 她不说话,陆成抱着宝贝似的抱着她,想碰不敢碰,只能傻傻地抱着。 凝香更不敢动,暗暗盼着他的苞谷快消下去。 “香儿,你真软。”不说话总不行,陆成用胳膊压了压她的小腰,对着她耳朵哑声夸道,“看着不胖,身上还挺肉乎。”说话时手又轻轻捏了下她肩膀。 如果可以,他想浑身上下都捏一遍。 凝香认了,装死不理他。 陆成喜欢抱她,但更想跟她好好聊聊,聊得多了两人关系才容易亲近。因此不再言语调.戏她,低头看她脖子,“哪里被抠了?给我看看。” 说话前咳了咳,声音冷静了很多。 察觉他的苞谷有缩回去的迹象,凝香明白他是真的想说话,闷声道:“一点小伤,不用看了。” 陆成偏要看,肩膀一用力就将人扶正了。 骤然对上脸,凝香本能地往外侧扭头。 陆成立即就看到了她的伤,三道指甲印儿,已经结痂了。 “还疼不疼?”他试探着碰了碰。 略显粗燥的指腹碰到她娇嫩的肌肤,凝香只觉得心被他摸得一跳一跳的,摇摇头,抬手挡住脖子,“有点疼,你别动了。” “往后孩子打架你别搀和,他们不懂道理,出手更狠。”陆成将她转向自己,盯着她嘱咐道。 凝香胡乱点点头,软声求他:“你放我下去吧,咱们好好说话,否则下次我真不出来了。” “不出来我就去提亲。”陆成歪着脑袋看她水蒙蒙的杏眼,温柔地威胁,“不信你就试试。” 凝香说不过他,赌气地看向一侧。 陆成伸着脖子追,故意逗她道:“好啊,宁可让我抱着也不希望我去提亲,香儿你说清楚,是不是真的打算另拣别枝?” “你再胡说?”凝香终于回头,瞪着他道。他不安,她给他甜头哄他,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在他眼里她就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小姑娘气得忘了害羞,陆成连忙收起玩笑之色,认真地问道:“你表哥求你的事,你帮吗?” 提及章鸿林,凝香看他一眼,为免他以后继续胡思乱想,她一口气解释了起来,“不帮。第一,当年我娘病重,他们都见死不救,那么现在在我眼里,除了舅舅,崔氏母子四人与我毫无关系,最多在舅舅面前敷衍客套一下,我遇事不会再求他们,他们也别指望我帮忙。再者,我离开侯府那天就想过,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那里,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毫无干系的人去求人?” 对崔氏母子的厌恶溢于言表。 “这几年你受委屈了。”陆成心疼地抱了抱她,握住她手道:“以后他若再来烦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大壮我打不过,对付一个书生还不是问题。” 他俏皮话张口就来,凝香忍不住笑了,扭头嫌弃道:“这么大的人连个五岁的孩子都打不过,我怎么指望你对付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 她娇娇的,陆成转过她肩膀哄道:“那我先去打大壮一顿,看他还敢不敢欺负我媳妇。” “你闭嘴!”凝香红着脸斥道,杏眼里水波流转,羞恼地瞪他。 陆成怔住,直勾勾地看着她娇嗔的俏模样,看得小姑娘羞答答低下头,他再也压抑不住一肚子火,捧着她脸就朝她那红红的樱桃小嘴儿压了下去。粗鲁急切,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尝都不尝外面的味道,冲进去就要捉里面的丁香小舌。 嘴里突然多了他的,一点点准备都没有,凝香本能地皱眉,不反感他的人,却反感这样的方式。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忆起上辈子裴景寒亲她的情形,她那么怕那么不满裴景寒的恃强凌弱,也想尽一切办法躲避他的亲近,但凝香无法否认,裴景寒真的很擅长做这种事,他用她更怕的举动威胁她乖乖给她亲,然后一点一点地…… 不愿再回忆那些被迫的忍受,凝香使劲儿推开陆成,“你别这样……” “香儿,给我亲一下,就亲一下。”陆成抱着她,沙哑地哀求,桃花眼里盛满渴望,求得那么诚恳那么让人不忍拒绝。 知道自己抵挡不住他的皮相蛊惑,凝香连忙闭上了眼睛。 陆成以为她默认了,迫切地又凑了上去,还是刚刚的动作。 他在她口中乱搅,凝香实在不舒服,再次躲他,偏偏男人紧追不放。凝香无可奈何,挣扎躲闪间捂住他嘴,还没说话呢,陆成竟然连她的手也啃了起来,好像她浑身都能吃似的。 凝香又羞又恼,小手抵住他脸往旁边推,“你就不能慢一点?” 不是不许他亲,而是让他慢一点。 陆成攥住她手,茫然地问她,“为何要慢点?” 大白天的自己怎么跟他说起这个了? 凝香羞愧难当,试图起身。 陆成立即抱紧她,盯着她眼睛,好一会儿才猜测道:“香儿,你,你不喜欢我刚刚那样?” 他没亲过人,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亲。 凝香真的不想说,可两人将来总要在一起,这次不提醒他改了,下次依然会别扭。 羞于当着他的面说,凝香躲到他怀里,闷闷地道:“不舒服……” 陆成噌地红了脸。 被她嫌弃了。 怪不得她总是躲,原来他亲得飘飘然,她却不舒服。 “那,那怎么办?”陆成用力吞咽了一下,声音都结巴了,这可是难事,比伺候果树还难。伺候果树他可以跟师父学,亲人他跟谁学?只能跟她,但陆成实在无法承受再度被她嫌弃。 凝香脸比他的还红,但她能提醒他,却无法再继续教他。 在他眼里,她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不应该懂这个。 凝香也不想将上辈子从裴景寒那里得到的经验传授给他。 内心深处,凝香希望陆成自己学会,哪怕笨一点,那都是他的,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亲密。 眼睛闭着,看不见男人的神情,凝香心怦怦地跳,等了会儿见他依然没有动静,她试探着道:“咱们,咱们走吧,秋儿快回来了。” “再试一次。” 陆成忽然低下头,对着她耳朵道,“就一次,你,你不舒服,我我马上停。” 第74章 凝香不想再陪陆成试一次,可她哪里拗得过他? 被人掰着肩膀,脸再也贴不到他的胸口,一点一点地转向他。 夏日刺目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进苞谷地里这片小小的空地,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外面的明亮。忽然有黑影挪了过来,慢慢地朝她靠近,像是乌压压的云,但云底下吹过来的风是热的,吹得她脸快要烧了起来。 凝香紧张地心跳都要停了。 陆成也很紧张。 她就在他怀里,乖乖地靠在他手臂上,长长的睫毛颤啊颤的,白皙脸颊像粉红的桃花,细腻腻地仿佛用力一捻就破,樱桃般的嘴唇轻轻地抿着,乖乖地等着让他亲,不必再强迫。 可是摆到嘴前的美味,他竟然不会吃。 陆成突然有种无从下嘴的感觉。 怎么亲,她才会舒服? 陆成不知道,他也不能问,问了,她那么害羞,肯定也不会告诉他,或许她也不知道。 慢一点吗? 耳边再次响起她娇娇的抱怨,陆成目光从她急剧起伏的衣襟前回到她唇上,慢慢地压了上去。 慢了,却还是老动作,只想去亲当日饭桌上她吹豆腐时勾得他眼馋心颤的丁香舌。 察觉他的意图,凝香满脑子紧张里忽然生出无奈和好笑,这人为何只想吃她的…… 牙关紧扣,凝香不许他进。 城门紧闭,陆成大手不由贴上了她侧脸,竭力忍着蛮闯的冲动,嘴唇慢慢地往旁边挪,想试试有没有机会可钻,然后就在挪的过程中,他忍不住先尝了尝她的唇解馋,这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嘴唇好像也挺好吃的。 陆成放弃了她的牙关,一心欺负她的嘴唇。 他真的放慢了,就记着慢,力道可不小,不时发出点声音。 凝香羞极了。 她是发现了,陆成再会学,他也绝对摸索不出来裴景寒的那一套,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粗人。 可她也只是个农家姑娘,大概天生就该嫁他这样的农家汉子,所以陆成这样缓慢却有力的笨拙亲近,更让她脸红心跳无力抵挡,特别是他发出的声响…… 凝香羞于听,为了不听,她不得不悄悄张开了嘴。 而陆成立即就发现了,急着去吃里面,又舍不得唇的好,犹豫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最后亲了她一口,这才略显急切地往里走,上了她的当。 牢记她叮嘱的“慢”,他慢慢地捉住她,再用力…… ~ “香儿,咱们明天就成亲吧?” 幽幽的苞谷地里,陆成紧紧抱着怀里的姑娘,一边按着她想要逃跑的腰往自己腿上压,一边对着她左耳沙.哑地道。 凝香真的要哭了。 这人就是个无赖。 亲着亲着大手就要往她衣襟那儿去,她不给,他就将她抱了起来,坐着继续亲,不知道遮着掩着,反而没脸没皮,霸道张狂地显摆,让她想假装不知道都不成。 “放开我……” “香儿,我真的难受,你看,都这样了,你不早点嫁给我,不是存心要折磨死我吗?”陆成搂着她娇小的身子,扭头看靠在他肩膀上的姑娘,“香儿,嫁给我吧,咱们生个比阿南还招人稀罕的儿子。” 凝香摇头不语。 陆成刚要继续,忽然觉得她衣裳好像有点不对劲儿,大手离开她背探过去,碰到她清清凉凉的小裤。像是被狼爪碰到,担心被狼吃了,小姑娘一改先前的可怜温顺,发疯似的要逃,陆成猛地用力抱紧她,霸道地不许她跑,好一会儿才吸着气道:“香儿,你裤子怎么……” 像阿南一声不吭地尿了裤子。 似是要确认,手还想往别处挪。 凝香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左手抠他的肩膀,右手泄愤地砸他结实脊背,哪怕砸的她手疼,她也要打他。 她又不是死人,被他抱着欺负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事人一样? 如果可以,凝香也不想有,可身体不听她的话。 现在好了,他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同上辈子的裴景寒一样,说她天生就适合被男人…… 凝香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她觉得羞.耻,她怕被陆成看轻…… 越怕越哭,哭得连打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成一身的火都被她眼泪浇灭了,想到刚刚她三番两次想要说什么都被他堵住了嘴,他以为她是想求饶,现在想想,她分明是想…… “香儿,我,我混账,你快去吧,我保证不看!”扶着她站了起来,陆成转过身道。 凝香哭声顿住,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背影。 什么去不去?他让她去哪儿? 陆成听不到动静,回头见她呆呆地对着他落泪,陆成心里一惊,目光下移,结结巴巴地道:“你,莫非都尿.裤子上了?” 凝香困惑地低头,还没看清自己的裙子,忽然懂了。 陆成以为她底裤湿了,是因为…… 脸倏地又着了火,凝香刚要替自己辩解,地头忽然传来徐秋儿喊她的声音。犹如做贼被人抓住,凝香瞥了陆成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陆成本能地追她,“香儿……” “我走了,你别出来。”凝香头也不回地斥道,又尴尬又庆幸。 虽然这么大的人尿裤子太丢人了,但她宁可让他误会她失.禁,也不想告诉他真相。 陆成还是担心她,追了两步,发现她裙子后面没有湿,确定她还在憋着,停住脚步低声提醒道:“你,你先解决一下再出去吧。” 憋着多不好受。 凝香没理他,逃跑似的往前走,快到地头时擦擦脸,整理整理衣衫,这才长呼一口气,尽量神色自然地走了出去。 徐秋儿跟阿木站在地头,阿木手里捧着一包瓜子。 “姐姐眼睛红了!”阿木盯着姐姐,担心地道。 刚刚哭过,又怎会不留痕迹? 凝香出来路上就想好了借口,摸摸弟弟脑袋道:“有小虫子飞姐姐眼睛里了,姐姐揉红的。” 阿木信以为真,让姐姐蹲下来,“我给你吹吹。” “已经出去了,咱们回家吧。”凝香欣慰地亲了弟弟一口,牵着他回家。 徐秋儿咳了咳,走在堂姐另一侧,小声嘀咕道:“虫子欺负姐姐了?” 如果陆成真把堂姐欺负哭了,她往后都不会再给他机会单独跟堂姐相处。 凝香摇摇头,“没有,昨天我舅舅不是来了吗,刚刚在地里想到些陈年旧事,心里难受。” 徐秋儿豁然,陆成肯定问章家的事情了,堂姐给他解释,旧事重提,难免委屈。 心疼地握住堂姐的手,徐秋儿轻声安抚两句,不再过问苞谷地里发生的事。 成功糊弄住了堂妹,凝香心里并不轻松,裙子底下有点凉飕飕的…… 回到家里,趁堂妹不在弟弟在院子里玩时,凝香关上屋门,飞快从衣橱里寻了条小裤。 她靠到炕沿上,撩起裙子,红着脸腿里面的裤子。 屋里只有自己,凝香忍不住偷偷看了眼,大概是走了一路,天又热,那一小片已经快干了。 凝香臊得慌,反正都要洗的,她攥着衣裳,轻轻擦拭了一下,刻意忽略那异样的感觉。 收拾好了,凝香快速换上新裤,怕现在洗衣服惹大伯母怀疑,暂且将换下的那条塞到被团里。 都忙完了,凝香坐在炕上,回想陆成那些动作那些无赖的话,打定主意再也不见他。她就是太心软了,才让他越来越胆大无耻。 ~ 苞谷地里,陆成坐在空地上,直到再也听不到地头任何声音,他才看向自己的怀里。 刚刚抱着她亲来亲去的情形,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场梦。 陆成又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干了,但隔着薄薄小裤触碰到的感觉尚存。 陆成再没有经验,也知道怎么生儿子。 目光投向小姑娘离去的方向,陆成懊恼地攥紧了手。 她怎么就那个时候憋不住了?再晚一点,他手指就能探清大概地形了。 短短半个时辰占的便宜太多,陆成闭上眼睛,从头到尾地回味。 越想,越想跟她生儿子。 身体向后仰,一手撑地,一手撩起了衣摆。 两刻钟后,陆成终于从苞谷地里出来了,脚步发飘,桃花眼里春.水盈盈,似微微醉了酒。 万幸路上无人,等他走进村子,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容。 “大哥这么早就回来了?”陆言别有深意地问。 陆成心情好,没有瞪他。 陆言便明白,嫂子还是嫂子,那个读书的白脸书生不是兄长的对手。 但陆成心里也发愁,今日便宜是占足了,但也彻底将她惹到了,下次再约她肯定不答应。 他得送点什么赔罪。 翌日陆成从家中钱罐取了二两银子,朝最喜欢检查钱罐的妹妹道:“晌午大哥去镇上,阿桃有没有想要的?” 阿桃知道哥哥说的是吴家所在的留仙镇,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徐姐姐用的香膏是玫瑰味儿的,特别好闻,大哥也帮我买一罐。” 陆成眼睛一亮,看了门口一眼,低声问妹妹,“徐姐姐喜欢玫瑰香?” 阿桃点点头。 陆成心里有了数,揣着银子出门了。 一上午都在果园里逛,临到晌午,陆成同师父李伯交代一声,便要去镇上,走到果园门口,正好撞见在栗里园做事的好哥们严敬。 “去迎仙居喝一杯?”严敬仰头,笑得十分灿烂。 “什么好事乐成这样?”陆成走出果园,好笑地问。 严敬与他年纪相当身高相仿,不过至今尚未娶妻,家里老娘见天地催,严敬嫌烦,恨不得晚上也留在栗子园不回去,而他今日的喜事就与婚事有关,“前阵子花媒婆介绍了个姑娘给我娘,我去看过,太黑了,一点都不好看,我娘非要夸成仙女似的,天天跟我念叨。昨天花媒婆又来了,说那姑娘看上旁人了,哈哈,你说该不该吃顿好的庆祝?” 他幸灾乐祸的,陆成身为好友,还是劝道:“你年纪不小,确实该定下了。” 有了喜欢的姑娘,姑娘也喜欢他,陆成看天天更蓝了,看果树也比平时更壮实,做什么都特别带劲儿,所以谈婚论嫁确实是喜事,他由衷希望严敬也早点娶个媳妇,兄弟俩好事成双。 严敬嗤了声,斜了他一眼,“你不也没娶媳妇呢吗?” 陆成再稳重,此时被好友问起,他也忍不住笑了,隐忍的笑,但那双眼睛却比桃花还明媚。 严敬见了,慢慢停住脚步,使劲儿拍了他肩膀一下,“好啊,你居然偷偷摸摸地有了相好的,说,是哪家的姑娘?” 男人都这样,兄弟有好事了免不得一番起哄。以两人的交情,陆成并未打算瞒严敬,颇为大方地道:“不急,摘果子时我领她过来,但你看归看,眼睛老实点,她脸皮薄,惹生气了我找你算账。” “瞧你那惧内样!”严敬大笑着拍他肩膀,目光一转,笑声更大,“今天中午你请客!” 陆成痛快应下。 一刻钟左右,二人并肩跨进镇上最有名气的迎仙居,在一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照旧点两道家常菜,叫二两酒。 严敬还想多打听好友的心上人,陆成递了他一个收敛的眼神。 他不想四处炫耀自己的女人,告诉严敬,是因为将他当兄弟。 严敬点点头,不再提女人。 他们不提,旁边一桌穿绸缎衣裳的三个男人却毫无忌惮,聊得还是花.楼里的姑娘,“你不知道,那个新来的泉姑娘才够味儿,人如其名,水灵灵的……这样的都不用费心思准备,什么时候想了,直接就能……” 一脸地邪笑。 严敬没媳妇,但他是男人,对女人有天生的好奇,与酒楼其他桌的男客一样,都在明目张胆或偷偷地听那三人对各种女人的品评。等三人结了账走了,严敬才意犹未尽地喝了口酒,瞅瞅对面一本正经的陆成,很是羡慕地道:“果然还是娶媳妇好,你都给阿南找后娘了,我还是抓把劲吧,免得阿南弟弟出来了,我儿子还没影。” 陆成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原来,昨天她不是憋坏了,而是…… 胸口腾地烧起了一把火。 原来他的香儿不但长得美,连身子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第75章 为了掩饰两人的关系,陆成买好赔罪礼物后并没有马上就让妹妹送过去,怕妹妹走动太勤招人怀疑。隔了几天,要月底了,估摸着凝香的气也消了,陆成才背着两个弟弟将礼物交给妹妹,低声嘱咐了一番。 “大哥是不是跟徐姐姐好上了?”阿桃笑嘻嘻地问。 这样的话从七岁的妹妹口中说出来,陆成皱了皱眉,盯着小丫头道:“从哪听来的?” 他白日里不在家,莫非小丫头交了不正经的伙伴,或是两个弟弟瞎说了? 兄长神情严肃,阿桃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道:“前天我去找阿华玩,她娘在屋里跟人说话,声音特别大,我听见了。” “以后不许再说,听到也装作没听到。”陆成摸摸妹妹脑袋,出了屋门。 阿南坐在院子里看二叔劈柴呢,看到爹爹走出来,站起来就要爹爹抱。 “爹爹去果园了,晚上给阿南带桃吃。”果园边上零星种了几棵桃树,差不多也能吃了。 阿南已经习惯了爹爹早出晚归,没有再纠缠爹爹,乖乖坐在板凳上,目送爹爹出门。陆成走到门口回头,对上儿子认真的眷恋眼神,朝小家伙笑了笑。 阿南高兴地喊了声。 “走了!”陆成挥挥手,大步离去。 阿南继续盯着门口,确定爹爹真的走了,这才扭头看二叔。 阿桃在屋里待着,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去找三哥陆定,让他赶驴车送她们过去。 陆定二话不说就去套驴车。 陆言提起侄子,见早上新换的灰布小褂子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黑手印,嫌弃地抱起侄子往屋里走,“阿南不许再往身上乱抹,香姑姑喜欢干净的小孩子,你脏兮兮的,香姑姑不喜欢抱你了。” 阿南低头,瞅瞅身上的黑手印儿,再看看自己的小手,大眼睛立即看向了板凳上的脸盆。 出门做客当然得收拾一番,陆言替侄子洗干净一双小胖手,再重新换一件宝蓝色的小褂子,挂上刚洗过没两天的小荷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才将侄子抱到了驴车上。 “不许再跟人打架。”陆言送到门口,肃容嘱咐侄子。 阿南咧着嘴朝二叔摇脑袋,保证自己乖乖的。 陆言望着侄子笑。 这么漂亮又懂事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 柳溪村。 阿桃三人来的时候,凝香正在哄弟弟。 家里一只小鸡仔儿死了,阿木哭得眼睛红红的,早饭都没吃多少,蔫蔫地不想说话。 “将军!”小鸡仔儿还没扔,阿南蹲下去戳了戳,突然没头没脑地道,“吃!” 到底小孩子更容易明白小孩子的话,凝香阿桃还没弄懂阿南的意思,阿木猛地站了起来,抢过一动不动的小鸡仔儿藏到身后,第一次气愤地瞪着阿南:“我要埋了,不许你喂将军!” 阿南茫然地眨眼睛。 凝香暗暗忍笑,小家伙还挺狠心,竟然要喂给将军吃。 “阿木过来,大哥领你去挖坑。”徐槐今日没事,听堂弟还在为那只鸡伤心,笑着喊道。 阿木立即捧着小鸡去找堂兄了。 阿南好奇他们要做什么,拽着凝香让娘亲抱他去看。 于是大大小小几个人就去看徐槐挖坑埋鸡了…… 安葬小鸡仔儿时,徐槐将手里的铁锹交给堂弟,让他推土。阿木可舍不得他跟姐姐一起买回来一起养的这些鸡了,看着坑里一动不动的爱宠,眼泪疙瘩又落了下来。阿南呢,完全将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好玩的事,见五岁的小叔叔扶着铁锹不动,他慢慢走过去,伸手要帮忙。 “我自己来!”差事要被抢,阿木终于回神了,抹抹眼泪,推土下去。 阿南没有半点被人嫌弃的自觉,见坑旁边还有土,他走过去,用小脚丫子往里推。阿木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拦。 徐秋儿故意逗阿南:“把将军也埋进来好不好?” 阿南仰起小脑袋,盯着她瞧了会儿,突然就伸手打了徐秋儿一下,“不埋!” 被打的徐秋儿乐不可支,这臭小子,看来只是看热闹时“铁石心肠”,轮到他自己喜欢的东西出事,肯定比阿木还着急。 凝香徐槐阿桃都跟着笑,阿木瞅瞅几人,再看看绷着小脸瞪二姐姐的阿南,忍不住也笑了。 一只小鸡仔死去在男娃心里留下的哀伤,就在这样的笑声里不知不觉地消散。 一路走到院子里,阿木与阿南已经和好如初。 阿桃将凝香拽到了屋里,笑嘻嘻地将一直藏在身上的掌心大小的扁平白瓷盒拿了出来,很小声地对凝香道:“徐姐姐,我大哥说他知道错了,希望你收到礼物消消气,给,这是他在留仙镇上买的,花了三钱银子呢!” 小姑娘不懂委婉,只觉得告诉徐姐姐这礼物很贵,徐姐姐一高兴就会原谅兄长了。 陆成又使唤妹妹传话,凝香脸红红的,接面脂盒子时轻声问道:“你大哥还跟你说什么了?” 阿桃回忆那日兄长从镇上回来说的话,撇了撇嘴,气鼓鼓地道:“大哥说我还小,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等我十岁了再给我买。徐姐姐,我大哥太坏了,从钱罐子拿钱时说给我买面脂,哄我开心,结果给徐姐姐买了贵的,却用十几文钱的糊弄我,一点都没徐姐姐的香。” 凝香看着阿桃委屈的脸蛋,完全能想象出陆成糊弄妹妹时的一本正经。 再看手里细腻的小瓷盒,凝香忍不住在心里数落陆成乱花钱。冷梅阁有个小丫鬟会做面脂,她与素月用的都是小丫鬟送的,小丫鬟不肯收钱,她与素月平时有了零嘴就分她吃一点,这次回来,凝香没带裴景寒或是侯府送她的任何东西,唯一与侯府有关的,就是两盒小丫鬟送的面脂。 当然,喜欢的男人肯为自己破费,凝香也不可能不欢喜。 摸摸阿桃脑袋,凝香先藏好陆成送她的面脂,将另一盒还没碰过的面脂拿了出来,打开了走到阿桃跟前,笑着问道:“阿桃闻闻,是徐姐姐的香还是你大哥买的那个香?” 瓷盒是天青色的,里面的面脂细腻莹润,看着就让人喜欢,阿桃轻轻闻了闻,分辨不出来了,很是羡慕地回道:“都挺香的。”都比大哥糊弄她的便宜货好。 小姑娘又嘟起了嘴。 凝香失笑,重新盖好盒子,塞到阿桃手里哄道:“你大哥送徐姐姐一盒,那我也送阿桃一盒,只是姐姐这盒是一个姐妹自己做的,不知道价钱,或许不值三钱银子,阿桃会不会嫌弃?” 阿桃才不会嫌弃,如果不是徐姐姐用的面脂香,她也想不到让兄长买。 但她看得出来,徐姐姐的面脂盒子这么漂亮,肯定不会比兄长的那盒便宜,甚至还更贵。 阿桃摇摇头,将瓷盒子放到炕上,扭头就往外跑,“我不要,徐姐姐快收起来吧!” 她只是埋怨兄长糊弄她,没有怨兄长将好东西送给徐姐姐。 那么贵重的礼物,她不能要。 凝香追到灶房,就见阿桃已经跑出去很远了,直奔蹲在一起不知在玩什么的两个男娃。 想到现在送阿桃她拿着不方便,凝香暂且回了屋,等阿桃回家前再送她。姑娘家爱美可不分年龄,陆成糊涂不懂妹妹的心事,凝香却知道阿桃肯定特别想要,尤其是在有对比的情况下。 放好面脂盒子,凝香站在柜子前,忍不住将陆成送的那盒拿了起来。 打开盖子,沁人的玫瑰香铺面而来,吹红了她的脸。 苞谷地里的一幕幕再次浮上心头。 凝香又羞又恼,迅速盖好盖子将东西塞回抽屉,他那样欺负人,她才不会轻易原谅他。 陪孩子们玩了小半个时辰,陆定早早又来接人了,摆明了不想给人蹭饭的误会。 凝香姐弟现在还跟大伯母一家用饭,李氏开火,凝香不好意思主动留,李氏喜欢阿桃阿南,然而她留了也没用,陆定坚决不肯,见妹妹侄子坐稳了,赶车就走。凝香这时候才追了两步,偷偷将面脂盒子塞给阿桃,小声嘱咐道:“阿桃别说,姐姐不想想旁人知道我与你大哥的事。” 阿桃瞅瞅徐家门口的几人,只能收下,真心地望着凝香道:“徐姐姐真好!” 比大哥好多了。 凝香笑笑,又亲了阿南一口,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郭老三的车是不是快到了?”一家人重新聚到一处,李氏瞅瞅村东,打发儿子道:“你赶紧去路边等着。” 侄女说素月会写信交给郭老三帮忙捎带,她可都记着呢。 徐槐点头就要走,凝香想要一起去,被李氏拦住了,“大热的天,让你大哥去吧。” 徐槐也劝妹妹,“郭老三认得咱们是一家人,香儿安心在家等着吧。” 凝香心虚,其实也有点害怕面对郭老三,就点了点头,“麻烦大哥了。” 徐槐笑堂妹客气,牵着堂弟走了。 凝香紧张地在家里等着,虽然心里很清楚,裴景寒不在,这一个月素月过得肯定特别悠闲。 素月确实很闲,不用伺候人,也没有好姐妹在身边,她便跑去绣房,同万姑姑讨了一些料子,给凝香缝了一身绸缎衣裳,桃红的绣花褙子,绣了浅绿荷叶的白底长裙,还有一条浅绿的腰带。 除此之外,她还给阿木做了一身衣裳,天蓝色的秋衫,尺寸故意比凝香曾经念叨过的做大了些。 徐槐将包裹交给堂妹就走了,徐秋儿也没有追上去看堂姐的礼物,所以屋里只有凝香姐弟。 打开包袱,凝香忙着看藏在里面的信,阿木发现有给他的衣裳,兴奋地试了起来。 凝香没留意弟弟,她看着熟悉的素月的笔迹,心越来越沉。 素月的信有两页,第一页说的全是日常琐事,道道想念,最后希望她有空回侯府看看她,落款结束。第二页笔锋一转,告诉凝香,她在凝香离府第二日,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荆州,告知裴景寒她赎身一事,还解释了这样做的理由。 “凝香,我与你亲如姐妹,你平时那么傻,竟然会想到赎身出府还办得那么顺利,他肯定怀疑我暗中帮了忙,我及时写信通风报信,他对我的疑心会降低很多。对你而言,世子早晚会知道,那么他在荆州听闻你赎身的消息,他再生气,一路赶回来,怒火都会消散几分,否则他回到侯府才知,我怕他暴怒之下失去理智,你会吃大亏。总之,我不怕你怪我,只是提醒你,他可能提前回来,你小心提防。” 最后嘱咐她烧了这页。 凝香又看了一遍,才勉强稳住了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怎么会怪素月,没有素月的提点,她现在还困在侯府。 她只是害怕裴景寒,上辈子裴景寒八月初才回了泰安府,凝香知道确切日子,所以她觉得自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享受这平静的农家生活,但是现在,她再也猜不准裴景寒什么时候回来,仿佛他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自家门前。 攥着信,凝香强迫自己镇定,暗暗盘算裴景寒的归期。 荆州离泰安府有千里之遥,沈悠悠母女吃不了苦,路上缓行,得费一个半月的功夫,一行人五月中旬出发,现在差不多刚到荆州。素月的信虽然六月初才发的,但信差马快,或许已经将信送到了裴景寒手里。 前世裴景寒在荆州逗留了一阵,回来途中又游览了几处名山大川,边玩边走,才耽误到八月初。如果他不在荆州逗留快马往回赶,月中大概就能回来,如果他不是特别着急跟她算账,陪完沈悠悠母女才返程,那就是下旬归来,再晚便与上辈子一样。 也就是说,她最多还有十来天清闲日子。 “姐姐,好看不?” 耳边传来弟弟兴奋的声音,凝香抬起头,就见弟弟昂首挺胸站在炕上,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好看,素月姐姐是不是很巧?”凝香强颜欢笑道。 阿木点点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夸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然后又抱起姐姐的新衣,让她换。 凝香折好信纸,去西屋换了衣裳给弟弟看,陪弟弟兴奋够了,再次换回旧衣,然后去东院帮大伯母烧火做饭,趁人不注意,飞快将第二页信纸送进了灶膛。 火苗迅速席卷了那上好的白纸,转眼成灰。 ~ 荆州府。 一辆气派的马车慢慢停到了沈宅门外。 裴景寒利落下马,走到车前,准备扶车里的美人下车。 沈悠悠一身素雅的水绿裙子弯腰出来,对上裴景寒俊朗的笑脸,她羞涩一笑,羞答答将小手放到了男人伸过来的大手里。 人站稳了,男人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表哥……”沈悠悠红着脸唤道。 裴景寒这才放手,看着沈悠悠娇美的脸庞,想到今日船上美人困倦打盹,却在他快要偷亲成功时醒来,恼羞成怒瞪他的那一眼,他目光移到沈悠悠红.艳的唇上,决定在荆州过完七夕再走。 表妹这样的才女,最讲究情.趣,又有哪天比七夕更适合花前月下? 他辛辛苦苦一路送她回家,可不能一点真正的便宜都不占。 将沈悠悠送回内院,裴景寒回了自己的客房。 长顺一见主子归来,立即取出袖口的信,快步走了过去,“世子,是素月写的。“ 裴景寒疑惑地挑了挑眉,接过信,信封上确实是素月的笔迹。 小丫鬟为何写信? 吩咐长顺备水,裴景寒跨进侧室,先脱了外袍凉快了,才懒懒靠到凉榻上,扯开信封。 素月的字还是没有长进,裴景寒看了一行便摇摇头,可虽然嫌弃小丫鬟的字,又觉得这种未经可以雕琢过的字透着几分质朴可爱。 然而再可爱的字,也无法让它传递的内容取悦于人。 外面长顺还没有走远,就听身后传来“嘭”的一声爆响,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 世子踢翻了多宝阁! 熟知里面摆设的长顺立即猜到了屋内情形,当即快步退回门口,提心吊胆地道:“世子……” “滚!” 男人暴喝如雷。 长顺吓得直打激灵,却没敢真的滚,依旧候在门口。 里面裴景寒呼吸粗.重,凤眼狠戾地瞪着一地狼藉。 她竟然趁他不在赎身了! 他心疼她胆小怕事,一再容忍她,她竟然不知好歹赎身了! “备马!” 手中信纸攥成团,裴景寒抬眼看向门外,冷声吩咐道。 他现在就回去,回去便要了她,看她还能往哪里跑! 长顺战战兢兢地挪了进来,瞅瞅地上的碎瓷片,下巴快低到胸口了,“世子想去何处?” “回泰安府。”裴景寒咬牙切齿,“凝香赎身了,我去看看她。” 长顺心头一跳,但此时不是骂凝香傻的时候,沉吟片刻,尽忠职守地提醒道:“世子,您之前答应表姑娘多住几日,现在突然要走,咱们该用什么借口?” 裴景寒神色微变。 他是可以找借口,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将来表妹得知今日他是为了凝香大动干戈弃她而去,表妹不敢怨他,妻妾之间…… “下去吧。”裴景寒沉着脸去了内室,不再提返程之事。 然而没过多久,他再次将长顺喊了进去,命他即刻回泰安,替他办差。 第76章 昏暗的黄昏,身穿华服的男人突然破门而入,小丫鬟吓得面无血色,四处闪躲,终究还是被人强行抱到了榻上。 “我养了你这么久,你以为我会让别人得了你?” 男人怒火中烧,再多的眼泪也无法让他停止手中蛮横的动作。小丫鬟哭得肝肠寸断…… “砰”的一声大力敲门,打断了男人的掠夺,也惊醒了小丫鬟的噩梦。 凝香慢慢睁开了眼睛。 窗外夜色如墨。 耳边是弟弟轻轻的鼾声,小家伙白天玩得疯,累得竟然打起了呼噜。 凝香亲亲弟弟,静静躺了不知多久,才再次入睡。 天亮了,凝香起床洗漱,梳头时,目光落在了自己的两根簪子上。 都是她与素月出去逛时买的铜制簪子,簪尾细长,用力扎人一下,绝对疼。 但对凝香来说,这簪尾还不够尖锐。 趁弟弟还没醒,凝香拿着簪子去了外面,灶房北门口放了一块儿磨刀石,凝香蹲下去,缓慢而有力地磨铜簪簪尾。磨到里面传来弟弟打哈欠的动静,凝香才罢手,轻轻拂去簪尾上的细沫,再插.入乌鸦鸦的发髻里。 “姐姐?”阿木翻个身,没看到姐姐,朝外面喊道。 “阿木醒了啊?”凝香细声问道,挑帘进屋时,温柔的神色如常。 吃完早饭,凝香领着弟弟去放鹅。大伯母家旁边是一条勉强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一直通向北河,土路东边便是庄稼地,绿油油的苞谷或花生,地头杂草丛生。两只小鹅一摇一摆地在草丛里溜达,吃得很是悠闲。 阿木弯腰捉蚂蚱,捉到了就串到狗尾巴草上,留着回去喂鸡。 凝香站在晨光能照到的地方,笑着看弟弟捉蚂蚱的身影,看着看着,突然特别想陆成。 苞谷地里见面后,那人知道惹她生气了,除了让阿桃帮忙送了次礼物,没有再约她见面。如果没有素月的信,凝香或许也不会想他,但现在知道裴景寒七月中旬左右就会回来,凝香就想珍惜剩下的十来天时间,好好地跟他在一起。 不用担心裴景寒会突然出现,担心他迁怒陆成,对陆成不利。 不用担心裴景寒逼她就范,担心她再没机会听陆成说无赖话,再没机会感受他笨拙的亲近。 曾经害羞的嫌弃的,在知道以后想感受也没机会感受时,就特别想要了。 视线模糊,凝香转身,悄悄擦了落下来的泪。 她想陆成。 可她该怎么告诉他? 虽然很想很想,凝香还是做不来主动约他。 凝香盼着阿桃再来,盼着阿桃带来陆成约她见面的消息,然而等了一上午,街上都没有驴车的动静。 凝香失望地望向东林村的方向,却只见家家户户屋顶上方冒出了袅袅炊烟。 要吃午饭了。 阿桃肯定不会再来了。 凝香轻轻叹口气,转向东院,要去帮大伯母准备午饭。 院子里种着爬满支架的豆角,密密麻麻地遮掩了门口情形,走过那片菜畦,凝香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 第77章 “香儿,这是?” 李氏刚从后院抱柴禾进来,见侄女领着一个陌生男人往院里走,震惊地问道。 李进宝抢在凝香前面道:“婶儿,我娘姓李,也在侯府做事,以前都跟凝香一块儿回家,现在凝香赎身了,我娘惦记她在家里过的怎么样,正好地里还有甜瓜,我娘让我带几个过来给你们尝尝。” 侄女在侯府里有两个相熟的,一个是素月,一个是李嬷嬷,李氏都知道,一听完李进宝的话,立即明白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柴禾,热情地请李进宝进屋坐,里头徐守梁徐槐父子俩都迎了出来。 一下子被众人打量,李进宝额头冒了汗,微黑脸庞泛起红晕,心虚地往凝香那边看了好几眼。 徐家父子或许还看不出来,李氏瞅瞅李进宝的紧张样,瞬间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小子喜欢自家侄女啊! 李家的情况李氏听侄女提起过,李嬷嬷家境殷实,三个儿子,前面两个都娶媳妇了,一大家子并未分家,但有李嬷嬷这个能干的婆母,一大家子似乎过得很是和睦,没有寻常妯娌间常常为一点小利斤斤计较的事。 家里条件好,再看李进宝,个子高,模样周正,得知侄女赎身马上就寻过来,足见其心诚。 当娘的没有不想给女儿挑个好郎君的,在李氏眼里,侄女跟女儿也差不多,她买东西喜欢货比三家,给侄女挑男人,更得擦亮眼睛挑个最好的。陆家老二陆言不错,但目前李氏还没看出来陆言对侄女有意思,哪像这个李进宝? 既然将李进宝当成了备选侄女婿,李氏招待地越发热情,第一件事就是留李进宝在家用午饭。 李进宝这才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在饭点过来,任谁都觉得有蹭饭的嫌疑,只是他真的没想那么多,在家里犹豫了一阵,二十多里路赶过来费了些功夫,快到徐家门前时又在外面磨蹭了半天…… 为表示自己真的不是来蹭饭的,李进宝忘了想跟凝香说的那些话,放下东西就要走。 李氏哪肯,硬是将人留下了,让丈夫儿子在里面陪客,她们娘几个准备午饭。 “香儿,你觉得进宝咋样?” 凝香蹲在灶膛前烧火,李氏炒了两下菜,低头问侄女道。 凝香困惑地抬头,对上大伯母眼里兴奋的光彩,不由笑道:“您想哪去了,李三哥是替李嬷嬷来看我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从第一次随李嬷嬷回家就认识李进宝了,说是认识,不过见面打声招呼,再没有旁的,三四年加起来说的话都没有与陆成认识半年说的多,李进宝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反正凝香从没发觉人家有那种意思。 侄女傻愣愣的,李氏戳了她脑顶一下,又翻炒两次菜,才低声提醒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会看不出他喜欢不喜欢你?你想想他看你的眼神,都快比启明星还亮了,他若没有旁的心思,紧张什么?你看陆成来咱们家,哪次紧张得脸红了?” 突然提及陆成,凝香噌地红了脸。 李氏误以为侄女开窍了,乐呵呵道:“明白过来了吧?香儿,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吃完饭你跟他说两句,你要是有那心思,多少暗示点,他知道了才敢跟家里人说啊。” 村里男人娶媳妇,大概分三种。第一种是脸皮最厚最胆大的,先自己追小姑娘,追得小姑娘也喜欢他了,再告诉爹娘去提亲。第二种脸皮稍微薄点,看上谁家姑娘,不敢自己追,会主动告诉父母,催爹娘去摸摸底细张罗相看,当初丈夫就是这么娶的她。第三种脸皮最薄的,不敢跟姑娘说也不敢跟家里人说,旁人看出来替他张罗还好,看不出来,闷着闷着就错过了。 按李氏看啊,这李进宝脸皮还算厚,应该早就喜欢侄女了,之前不说准是因为侄女在侯府当丫鬟,心里有顾虑,眼下得知侄女是自由身了,立即就跑了过来。既然来了,肯定想单独跟侄女说说话的,表明心迹。 凝香还是不太信大伯母的眼光,单单陆成,大伯母不就看错了? 想着饭后李进宝就走了,凝香没再跟长辈辩解。 这次男人们在徐守梁家用饭,凝香娘几个将饭桌摆到凝香家里,自顾自吃的热闹。 饭后凝香没再去东院,只等李进宝离开时再出去送。 然而没过多久,李氏突然来了,进屋就拽着侄女往外走,“香儿,进宝有几句话想问你,在后院等着呢,你去听听人家要说什么。” 因为是知根知底的人,李嬷嬷对凝香又照顾颇多,所以李氏愿意给李进宝机会,若是关系远的男人来找侄女,模样再好嘴再甜,李氏也不可能初次见面就安排侄女与对方说话。 凝香拗不过长辈,猜测或许是李嬷嬷有话转告她,便去了,才跨出门,身后李氏就将门带上了。 凝香回头,无奈地笑,朝屋檐下望去,却见李进宝红着脸站在那儿,想看她又不敢看的样子。 凝香错愕,随即脑海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莫非,李进宝真的喜欢她? 心里有点慌,凝香稳了稳思绪,笑着招呼道:“李三哥,是不是嬷嬷有话交代我?” 李进宝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看着十几步外一身简单农家装扮的姑娘,连续咽了几次,才摸了摸脑袋,绞尽脑汁般问道:“凝香,你在家里过得可好?” 说完一句话,脸已经通红,像喝了酒。 凝香基本已经信了大伯母的话,李进宝确实喜欢她。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凝香不知道,她也不想再回忆,她只知道,她喜欢陆成了,不可能再答应李进宝,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一次断了李进宝的念头,免得他同陆成一样三番两次来纠缠。裴景寒很快就要回来了,凝香赎身的钱假称借了李嬷嬷的,再被裴景寒发现李进宝想娶她…… 李嬷嬷念着私交借她银子,裴景寒不会管,但李嬷嬷为了儿子借,便是跟裴景寒抢人。 凝香不能再连累李嬷嬷。 定了决心,凝香不再慌乱,平静地道:“挺好的,李三哥,嬷嬷到底交代了什么?” 李进宝心虚地看向地面,母亲非但没有让他来,还再三警告他不许来。 可他喜欢凝香,好不容易等到她出府了,他为何不能来? 忍了四年,李进宝不想再忍了,只要凝香答应了,母亲肯定会同意,她那么喜欢凝香。 抬起头,李进宝朝凝香走了两步,盯着她白皙的脸庞,吞吞吐吐地道:“凝香,我,我娘又催我娶媳妇了,我,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说话时见对面的姑娘没有脸红没有羞涩,只皱紧了眉,李进宝心生不妙,紧张全部变成了害怕,怕马上听到自己不想听的,怕没法说清楚自己的心里话,李进宝急着又道:“凝香,我喜欢你四年了,从你十一岁的时候就喜欢你,只要你嫁给我,我一定会对你好……” “你别过来……” 男人突然靠得太近,凝香迅速后退两步,见男人脚步停下了,她才勉强笑道:“李三哥,其实,我早就看出你喜欢我了,但我真的对你无意,所以一直在装作不知道,免得说出来伤了你的心,李嬷嬷对我那么好,我真的不想害她的家人难过。既然今天你挑明了,那我也说个清楚吧。” 目光从一旁的墙壁挪到李进宝身上,凝香直视男人不知何时白下来的脸庞,“李三哥,你人很好,只是我在世子身边伺候了三年多,更喜欢有学问的男子,世子我高攀不起,但我也不想嫁个普通的庄稼汉子,一辈子下地干活,围着锅台转。我想过了,我长这么好,怎么着也能嫁个秀才……” “你别说了,我懂了。”李进宝自卑地低下头,只敢看她的裙摆。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觉得家里过得还算宽裕,便认定配得上她。可她那么美,正如她所说,只要她想,再次也能当个秀才娘子,别说秀才,就算是状元榜眼探花,恐怕也会争着娶她为妻。 跟秀才比,他一个农家汉子算什么? 一腔热血被冷水浇灭,李进宝只觉得无地自容,转过身,慢慢朝东院灶房门口走去,越走越快。 凝香没有去送,看着李进宝落寞的背影,听着前院他尴尬地与大伯父大伯母告别,凝香仰起头,将不知为何而起的眼泪憋了回去,趁大伯母回来质问之前,快步回了东屋,关上了门。 送完李进宝,李氏示意女儿哄阿木玩,她大步去找侄女。刚刚她就躲在门后,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憋了一肚子话要问侄女。然而挑开门帘,见门竟然是关着的,李氏心里突的一下,着急了,透过门缝往里看。“香儿,关门干啥啊?” 凝香坐在炕头,歪头看门板,小声道:“大伯母,我真的不喜欢他,你别再提他行吗?” 长辈是好心,但她现在真的疲于应付长辈善意的唠叨。 听出侄女话里的低落,李氏沉默了片刻,叹气道:“好,大伯母不提他了,可香儿你跟我说实话,你不会想嫁给你那个人模狗样的表哥吧?” 侄女说要嫁读书人,李氏最先想到的就是章鸿林,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长辈想歪了瞎着急,凝香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软和了不少,开开门,看着为她操心的大伯母道:“您又乱想,那是我为了打消他心思骗他的,怎么可能真的喜欢读书人?大伯母,我刚回来,还没过够自由自在的日子,别说我不喜欢李进宝,就是喜欢,我也不会马上答应他,您别再急着为我张罗行吗?我想多让您疼两年。” 心里委屈,撒娇地抱住长辈时,忽的哭了,控制不住地哭。 凝香急着替自己找借口,埋在李氏怀里道:“大伯母,我想家,您多留我两年吧……” 小姑娘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李氏心疼地啊,什么陆言李进宝都忘了,搂着侄女哄道:“好,多留两年,今儿个开始,谁敢来求娶我们家香儿,我大门都不让他进,香儿想嫁也不行,是你说的,住不够两年我绑也要将你绑在家里!” 凝香破涕为笑,一边哭一边笑。 平复下来了,送走大伯母,听弟弟在隔壁与大壮玩,凝香自己回屋歇晌。 睡着睡着,听到轻轻的笑声,还有小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凝香疑惑地睁开眼睛…… “姑姑!”坐在旁边的阿南见娘亲终于睡醒了,笑着扑了过去,对着娘亲脸蛋重重亲了一口。 凝香情不自禁地笑,瞅瞅一旁看热闹的堂妹阿桃阿木,凝香抱着阿南坐了起来,让小家伙坐她腿上,低头问他,“三叔又送阿南来玩了啊?” 阿南点点头,却指着外面喊爹爹。 凝香吓了一跳,以为陆成在外面,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还没来得及梳的长发。 徐秋儿扑哧笑了,故意数落阿南,“你爹爹又没来,阿南瞎喊什么?” 凝香顿时松了口气,跟着就听阿桃替侄子解释道:“我大哥说了,今天我们可以在这儿多玩会儿,后半晌他回来的早,顺路接我们回家。” 第78章 日头渐渐偏了西。 临近七夕,中午依然酷热,早晚却比盛夏凉快了很多,微风吹拂,柿子树宽大的叶片轻轻拂动,凝香坐在柿子树下,低头替阿南剪指甲。她剪得小心认真,阿南困在娘亲臂弯里,一会儿瞅瞅娘亲,一会儿仰头,看头顶树叶中间的一个个大柿子。 小家伙每次来徐家都要看的,除了后院的鸡,就是这颗柿子树。 “姑姑,吃。”抿了抿小嘴,阿南盯着娘亲道,说完吸溜了一下口水。 凝香吹吹刚剪好的指甲,抬眼看小家伙,阿南立即举起另一只手,指向头顶的柿子,“吃!”。 凝香笑了,柔声哄道:“不行,柿子还没熟呢,不好吃,等柿子黄了姑姑再给阿南摘甜柿子。” 阿南眨眨眼睛,忽然朝门外扭头,大眼睛一动不动,认真在听什么的样子。 凝香心尖儿一颤,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车辙滚动声。 陆成来了吧? 凝香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阿南交给堂妹,由堂妹帮忙剪剩下的指甲,她躲到屋里。可转瞬又想到裴景寒将归,她能见陆成的次数越来越少,凝香目光一黯,低下脑袋,假装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继续帮阿南剪指甲。 驴车声音越来越近,阿南瞅着东院大门口,试探着喊了声“爹爹”。 阿桃阿木跑出去看,阿南也想去,被凝香稳稳按住,“阿南等会儿,剪完指甲再去看爹爹。” 就算要留下来,她也得找个借口,所以不能放阿南走。 阿南其实也不是特别想才一天没见的爹爹,瞅瞅那边,转过脑袋继续看娘亲。爹爹来是接他回家的,回家就看不到温柔的帮他剪指甲最舒服的娘亲了。 小家伙蹭了蹭,舒舒服服地靠在娘亲怀里。 陆成提着一小篮子沙果进来,最先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享受的姿势,看得眼睛发直。 他做梦都想这样抱着她! “陆成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啊,挺长时间没看到你了。”李氏从灶房里迎了出来,亲昵地道,从未把成过亲、儿子还常来自家玩的陆成当成侄女的慕名者,反而很是喜欢这个稳重能干、将弟弟妹妹都照顾地特别好的大男人。 “还行吧。”陆成收回视线,将手中篮子递给李氏,“伯母,这是我从地上捡的,您别嫌弃。” 李氏哪会嫌弃,知道陆成固执,她客套了一番便收下了。 “爹爹!”阿南歪着脑袋,脆脆地喊了一声。 陆成朝儿子笑了笑,盯着凝香看了一眼,朝李氏道谢道:“阿桃还小,我们哥仨粗心大意的,都忘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帮阿南剪的指甲,又劳烦伯母你们帮忙照顾他了。” 李氏笑道无碍,邀请陆成道:“今晚在伯母家吃吧?” 陆成知道这是客套话,婉言道:“不了,老二老三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晚了我怕他们担心。” 李氏点点头,又请他去屋里坐坐,陆成依然婉拒,李氏便提着篮子进去了,好腾出篮子还陆成。 长辈不在,徐秋儿是自己这边的,陆成朝她笑笑,大步去了柿子树下。 凝香正在帮阿南剪最后的小拇指指甲,其实早就能剪完了,故意拖延着等他呢。 听到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余光里也出现了男人那双长腿,凝香再不敢多看,强迫自己专心帮阿南,只有白皙姣好的脸庞被他身上不容忽视的大男人气息弄红了,似春日枝头的娇艳海棠。 理解两人见面不容易,徐秋儿故意领着阿桃阿木来到他们不远处,坐在一块儿充作板凳的石头上假装要给他们讲故事,实际上是当幌子,免得母亲出门看到陆成与堂姐挨得太近,旁边还没人,心生怀疑。 当然她自己也想听听陆成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哄堂姐…… “阿南今天有没有淘气?”陆成背对东院蹲在凝香对面,先有模有样地跟儿子说话,桃花眼早就落到了凝香脸上,心里一点都没有因为敷衍儿子觉得愧疚,毕竟儿子回家怎么看都行,看她的机会可不多。 “没!”阿南摇摇头,见爹爹盯着娘亲,他也看向娘亲。 被爷俩一起盯着,凝香谁都不好意思看,迅速帮阿南剪完最后一点指甲,将剪刀放到一旁地上,就将阿南往陆成那边推,细声道:“阿南去找爹爹。” “我不……”阿南不想走,扭头扑到了娘亲怀里,两条小短胳膊紧紧地抱着娘亲。 小家伙赖着不走,凝香飞快看了陆成一眼,才恍惚看到他俊朗的脸旁,忆起上次分别时的情形,马上又低下头。 陆成痴痴地盯着她,从眼睛到嘴唇,脑海里也在回味儿那日。 最想的还是那片未能尽情探索的桃源地。 可惜他当时什么都不懂,竟然还以为她水喝多了憋不住了。 明白其中缘由后,他越发想抱她,尽情体会他的香儿的各种好。 “还生气吗?”时间不多,陆成摸摸儿子脑顶,压低声音问道。 凝香脑袋垂得更低了,红唇紧抿。 阿南以为爹爹在跟自己说话,扭头看,却见爹爹还是在看娘亲。小家伙不懂了,仰起脑袋,见娘亲脸红红的,阿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娘亲的脸,咧嘴笑,“热。” 凝香连男娃含笑的眼睛都不看了,红着脸朝另一侧扭头。 阿南歪着脑袋去追。 陆成也想追,但他必须忍着,盯着她侧脸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气了。香儿,七夕那晚,我来你家后门口找你,天黑我就来,你什么时候出来都行,我会一直等你。” 说完大手一伸,出其不意地将趴在凝香大腿上的儿子抱了起来。 “姑姑!”阿南不高兴了,被爹爹抱到怀里后,转过身喊凝香。 凝香看见大伯母提着篮子出来了,顾不得羞,连忙站了起来,重新抢回阿南,借阿南的小身子挡住自己肯定特别红的脸,直奔自家大门口,“阿南乖,姑姑抱阿南去车上,改日阿南在来找姑姑玩。” 阿南乖乖地靠在娘亲肩头,大眼睛盯着娘亲脸颊,舍不得移开。 陆成几人从东院那边绕了出去。 离陆成远了,凝香脸上的红慢慢散了,抱着阿南柔声哄,等阿桃在驴车上坐稳了,她才将小家伙放到车上。阿南脚先踩到车板,踩到了可以使劲儿了,抱着娘亲脖子又想回娘亲怀里。 凝香柔柔地笑,陪阿南腻歪了会儿,终于哄好了小家伙。 “进去吧,我们走了。”陆成一一扫过众人,当着李氏的面,没有多看凝香,熟练地赶车离开。 “姑姑!”驴车转弯前,阿南大声喊凝香。 凝香笑着朝小家伙摆手,才摆了一下,见陆成也歪过脑袋回头看,立即放了下去。 那一瞬,明明离得很远,凝香却好像看清了陆成揶揄的笑容,温柔灿烂,似临近黄昏时的阳光,暖了她的心。 他约她七夕晚上见。 七夕,牛郎织女重逢,而这个七夕,或许也是今年甚至这辈子,她与陆成的最后一次私.会。 倘若如此,凝香想给陆成一次真正的男女相会。 不在乎礼法与矜持,高高兴兴地去见他,陪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第79章 柳溪村的七夕,但凡家里有女儿的,都要做巧果吃。 自家有两个姑娘,李氏早早去镇上买了做巧果要用的东西,回来戴好袖套,这就领着凝香姐妹俩忙了起来。徐秋儿负责烧火,李氏在旁边看着,待锅里的糖熔成了糖浆,立即和入面粉,再放点芝麻拌匀,最后摊面板上捍薄。 和了糖浆的面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阿木在旁边瞧着,不停地吞口水。 李氏笑着用筷子沾了点糖浆,给侄子解馋,“还烫着,吹凉了再吃。” 阿木乖乖点头,坐到北门口吹去了,觉得差不多了,先用舌尖儿碰碰,不烫,这才享受地唆了起来。 这边面团晾凉了,李氏熟练地切成一块儿块儿,凝香会做巧果,帮大伯母一起将面团揉扁,塞进模子里。模子是莲花状,花瓣中间是空的,按压成型后,娘俩再往花瓣中间塞豆沙馅儿。 豆沙馅儿更好吃,阿木唆完筷子又跑了过来。 凝香笑着夹了一筷子馅儿喂弟弟吃。 阿木解了馋,就不再吃了,跑出去洗洗手,有模有样地帮姐姐塞馅儿。 巧果都塞好了,放进油锅炸,很快灶房里就飘满了甜香。 出锅的巧果有掌心那么大,阿木一口气吃了三个。 油炸的东西放的时间久,李氏特意多做了,饭后摆了一盘子让凝香端过去,姐弟俩当零嘴,想吃了就拿,免得还得跑东院来取。 “有十二个。”回到西院,阿木站在桌子前,认真地数了一遍,还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我一天吃两个,姐姐吃两个,”然后数够四个手指头按下去,一共数了三次,得出结果,男娃扭头告诉姐姐,“咱们能吃三天!” “大壮跟你要你给不给?”凝香跪坐在炕上铺枕头,笑着道。 阿木虽然很喜欢跟大壮玩,轮到好吃的东西,大壮当面跟他要他愿意给,否则的话…… “我藏到橱子里去。”眼睛转了转,阿木端着盘子快步出去了。 弟弟可爱,凝香先是笑,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做巧果的时候她就想,晚上送两个给陆成吃,但现在弟弟都记上数了,她偷偷拿走,怎么跟弟弟交代? “阿木,姐姐今天吃四个行不行?”等阿木藏好巧果爬上炕,凝香柔声问道。 阿木毫不犹豫地点头,跟着眼睛一亮,“那我也吃四个。” 凝香躺到枕头上,将弟弟抱到怀里,故意点了点弟弟的小白牙:“不行,甜的吃多了阿木牙里会长虫子,姐姐牙大,虫子咬不动,阿木的还小呢。” 阿木失望地看向姐姐的牙。 凝香再也忍不住,抱住弟弟亲了一口,“好了,姐姐也每天只吃两个。” 大不了今晚送陆成,明早弟弟问了,她就说自己一大早就吃了两个。 有姐姐柔声讲故事,阿木很快就睡着了。 凝香瞧了弟弟一会儿,轻轻起身,将自己藏在被窝里的钱袋子拿了出来。 灰布做的钱袋子,朴实无华,取出来绝不会惹人注意,最适合农家汉子用,只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一朵小小的粉丁香花,是凝香照着陆成送她的那把梳子上的粉丁香绣的。丁香丁香,里面有她的名字,相信陆成能明白。 这也是凝香送陆成的第一样礼物。 想到晚上就要见面了,凝香期待又紧张。 就在这样巴不得时间再慢一点的紧张里,夜幕降临。 城里镇上百姓们或许还会为七夕热闹一番,村里没什么消遣,白天吃点好吃的,小姑娘们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晚上照旧早早歇下了。凝香去后院泼洗脚水,瞅瞅还未大黑的天空,再看看紧闭的北门,重新回了屋,爬到被窝讲故事哄弟弟睡觉。 阿木睡了,凝香蹑手蹑脚下了地,摸黑梳头,也没多麻烦,就用簪子简单挽了个髻,衣裳更是随便挑了一套穿上,反正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到底穿了什么。 收拾好了,凝香靠在西炕头,对着窗外发呆。 田野里蛐蛐儿不知疲倦地叫,偶尔传来一片蛙声。 天越来越黑,除了这些轻微的哄人入睡的虫鸣,再无任何人语。 他来了吗? 凝香无法判断时间,她默默地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重头再来,数了不知多少次,心跳越来越快,凝香再也按捺不住,摸黑出了屋。 灶房里一片漆黑,好在凝香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轻轻打开灶房北门,谨慎地放慢动作,没让门发出任何声响,再同样谨慎地带上。 初七月牙弯弯,勉强照亮了院子,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 凝香站在门口,望向北面。 自家后面,再没有人家了,全是田地。 凝香突然有些害怕。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有点粗的声音,一听就是只“公猫”。 凝香不知道陆成是如何判断她出来的,但知道他来了,她没那么怕了,放轻脚步往后门走。鸡圈里鸡鹅或许还太小不会看家,或许是熟悉她的脚步,除了悉索的挪动,没有发出大动静。尽管如此,白日里几个眨眼就到的后门,凝香还是走了很久很久。 “陆大哥?”贴近门板,凝香紧张地唤道,喊完了,才发现声音是颤的。 “嗯,是我。”男人低沉的声音传了进来,瞬间安抚了她心中的害怕。 凝香长长呼出一口气,稳稳开了门。 “在这里说话,还是去别的地方?”陆成盯着月色下面容模糊的姑娘,低声问道。 “去别处,我怕阿木醒了找不到我。”凝香白日里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站在院子里道。 她近在咫尺,陆成心里的荒唐念想越来越强烈,吞咽一口道:“那,我进去,还是你出来?” 说话间,一只蚊子嗡嗡嗡地飞了过来,他抬手挥了挥。 夏日蚊虫多,凝香咬咬唇,扭头道:“我大哥搬回东院了,西屋……” 陆成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识趣地从开得并不大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凝香扶着门板继续站了片刻,才缓缓地关上。 “香儿,你摸.摸这儿。”陆成拉着她手放到自己手腕上,凝香忍着收回手的冲动,困惑地挪了挪手指,很快就摸到一个鼓鼓的蚊子包。 又心疼又想笑,凝香收回手,示意他随自己走。 两人做贼般,偷偷摸摸地溜进了西屋。 凝香先进的,才进去,就被紧随而入男人往回一拽,扑到了他怀里。 咚咚的心跳声陡然清晰了起来,不知是谁的更响。 “香儿,想死我了。”陆成搂着她腰,对着她耳朵道,丝毫不懂委婉。 热气扑到耳中,凝香怕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陆成却以为她要躲,脑袋一歪,就堵住了他朝思暮想的唇。 虽然带着他惯有的霸道粗狂,但上次在苞谷地里不是白练的,陆成已经知道怎么亲她最招架不住,这十来天又在脑海里回味了无数遍,此时抱到人了,陆成就像终于等到机会施展一身本事的将军,每一次进军都威风凛凛。 即便凝香出于本能想要矜持一下,那念头也没能坚持多久,转眼就一败涂地。 旁边就是炕,陆成嫌站着不便施展,大手一用力,就将她挪了过去。 脊背贴到硬.邦邦的炕,凝香挣了一下,可男人马上又欺了过来。 漆黑的屋子里,凝香浑身发颤。 上辈子被裴景寒欺负的情景浮上心头,想到再不给陆成,她这辈子又要被裴景寒那般对待,凝香眼泪滚落,慢慢地抱住了陆成脖子。 “香儿?”陆成难以置信地从她耳边抬起头。 凝香什么都没说,仰头将朱唇送了过去。 窗外虫鸣不知疲倦地继续,屋里两人渐渐都挪到了炕上。 寂静的夜里,虫鸣里突然多了姑娘家细细碎碎的声音,似哭非哭,良久方歇。 “香儿,你今天怎么没躲我?” 陆成仰面躺在炕上,哑声问旁边的姑娘。刚刚沉浸其中,什么都没想,没心思也没功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她受不得更多,他不得不停,平复片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之前抱抱她牵牵手她都害羞…… 凝香没应声,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然而双腿依然在打颤儿。 羞极又困惑。 她想不明白,为何陆成明明很想,却连她的一件衣服也没扯,只有一双手四处使坏,仿佛她是他新得到的宝物,他迫不及待地要确认这件宝物各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最后顶多在宝物最吸引他的地方多品鉴了一番。 凝香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愿意给他,但他不要,她也做不到更进一步。 更何况,她怕了…… 陆成只是大手胡乱折腾了几下,她便像鱼儿困在他怀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行,摇头摆尾都不得解脱,他真动真格的,她会怎么样? 陆成可是比裴景寒还要魁梧几分。 终究是个单纯的小姑娘,鼓足勇气献.身却没遇到“识趣”的人,凝香再没勇气尝试第二次。 “怎么不说话?还没休息够?” 得不到回应,陆成转身,铁臂一伸就将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心上人搂到了怀里,凑到她耳边喃喃打趣道:“香儿你说,我帮你洗好了一条裤子,你给我多少工钱?” 耳边再次响起那会儿的动静,凝香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双颊发烫,埋进他怀:“别说了……” 陆成低低地笑,心里无比地满足。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媳妇到底是怎么个妙法了。 第80章 凝香靠在陆成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淡淡汗味儿,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久久都没有说话。 陆成耐心地等着,听她呼吸彻底平复了,他才用下巴蹭了蹭她脑顶,再次问道:“刚刚怎么没躲我?”大手一下一下摩.挲她不知何时散开的长发。 虽然占了很大的便宜,但陆成不是只知道吃不问原因的人,他有了疑惑,就要问清楚。 凝香不想说,像以往那样往他怀里躲,秀挺的鼻尖无意在他胸膛划了一下。 陆成呼吸一重。 凝香也终于意识到了现在是什么情形。她衣裳好好的,只是乱了些,陆成没扯她的衣裳,却嫌热将自己的衫子扔了。凝香见过他里面是什么样,想想就紧张,转身要躲开。 “抱都抱了,现在想躲,晚了。” 陆成再次将人捞到怀里,身子下移,跟她脸对脸。淡淡的月光照进来,他看见了她水亮的眼睛,想到她挣扎时脑袋撞到他胸膛,好像有清凉的泪珠甩了过来,陆成忍不住捧住她脸,亲了亲,“香儿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这事了?” 喜欢了,所以不躲。 凝香才不想让他有这种误会,摇摇头,绞尽脑汁找了个借口,“你,你力气大,我推不动。” 细细弱弱的声音,结结巴巴又羞答答。 陆成爱听,却不肯背这个黑锅,大手凑过去,又想帮她取水洗裤子。 凝香受惊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紧紧攥住他手,她受不了,不能再来了。 陆成闷笑着攥住她手把玩,低笑道:“看到了?你想躲了就这样,刚刚你拦都没拦,乖乖地躺在那儿,要不是我有良心,早把你吃了。” 想到那种煎熬劲儿,陆成使劲儿掐了她腚一下,埋在她脖颈里哑声哀求:“香儿,咱们早点定下来吧,只能看不能吃,我快憋死了。” 男人的脑顶蹭着她下巴,那么大的一个人,此时却像阿南趴在她怀里朝她撒娇。凝香刚被他伺候了一次,这会儿哪都禁不得碰,一碰就痒,便抬手挡住脖子,不许他再亲。 “为何,对我这样好?”枕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凝香委婉地问他为何没有做到底。 “我对你好?”陆成震惊地稍微抬高了声音,捏捏她手道:“该我问你为何对我好吧?香儿你快点告诉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高兴的,你才乖乖赏了我一回?” 他执着这个问题,凝香躲不过,胡乱敷衍道:“你,你连夜过来,还被咬了那么多蚊子包……” 挨蚊子咬几下就能搂着媳妇恣意妄为,这买卖太划算,陆成马上道:“那我明晚还来。” 凝香掐他手臂,小声嗔道:“不许来,无论白日还是晚上,都不许你再来,也别约我出去了。” 陆成心里一沉,立即将刚刚的享受理解成了挨打前的一个甜枣,“为什么?” 知道他不高兴,不高兴得手臂都绷了起来,凝香安抚地往他怀里靠紧了些,细声道:“大壮娘好像猜到了……咱们尽量避讳点吧,你别着急,算命的说今年是我的灾年,过完年了就好了,那时候咱们就定亲,现在都七月了,你再忍五个月?” 五个月,她与裴景寒应该能有个结果了,要么她死要么他放手。 陆成心跳陡然加快。 她之前说要在家里多住两年再考虑婚事,没想今晚一下子提前到了明年。 真可以的话,他愿意等五个月。 只是…… “哪个算命的说今年是你的灾年?”陆成故作平静地问。问出来了,他去会会那个算命的,让他提前给她“破灾”,也就她傻,竟然还信那些鬼扯。算命的真那么厉害,早就去结交贵人了,还用天天摆地摊? “开春与素月出去逛,遇到一个算命先生,那会儿我不是脚被烫了吗,就请他算了下,算完没再见过,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借着天黑遮掩,凝香毫不心虚地糊弄道。 陆成不禁失望,想了想,答应道:“行,年前我不再登你们家大门,但我每个月至少要见你一次,香儿你不用怕,咱们还跟上次赶集一样,假装偶遇,谁能猜到咱们到底什么关系?你信我,我会安排好,保证不让人看出来。” 凝香还在犹豫,陆成突然翻到了她身上,讨好地商量道:“要不每月初七我晚上来一次?” 跟白天相比,他当然更喜欢晚上,可以占很多便宜。 “不,还是白天吧。”凝香将他推了下去,着急地坐了起来。 她又开始躲他,陆成搂住人,抱了会儿才试探着道:“香儿,今晚,我想在你们家住一晚。” 他想抱着她睡觉。 “不行,你赶紧走。”凝香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小声警告他,“你别得寸进尺。” 她宁可他一口气要了她,也不会留他在家里过夜。 陆成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就抱着你睡觉,不会欺负你,你看刚刚你那么乖我都没做旁的是不是?香儿放心,成亲之前,我绝不会动你,最多亲两下摸两下,像刚刚那样……” 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轻轻亲她脸庞。 凝香躲了下,没躲开,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这次凝香没准他的手使坏,好不容易他松了口,她抱住他脑袋不许他乱亲,再次拐着弯道:“你走吧,我,我怕你忍不住。” “忍得住。” 为了证明自己,陆成躺到一旁,喘够了才对着漆黑的屋顶幽幽地道:“香儿,我不会让你走冯姑娘的老路,咱们什么时候成亲了,什么时候再生儿子。一日没成亲,就是你主动钻我被窝,我也能忍。” 他有多喜欢阿南,就有多看不起阿南的生父。 是男人就该先给女人名分,给不起,就别碰她。 陆成从未将自己当什么守礼的君子,因为他做不到,他的香儿这么美这么好,他每次见了都忍不住想抱她亲她,宁可被她骂无赖也要欺负她。但他自认是男人,是男人,就得忍住,免得中间出了什么意外,她大了肚子,沦为乡里的笑柄。 凝香哭了,哭着扑到了他怀里,“陆大哥……” 她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让她白白重来一次,他送了她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你哭什么?”她眼泪都流到了他身上,那么多,陆成吓了一跳,扶着她坐了起来,“香儿?” “没事,我就是想哭。”凝香靠着他宽阔的胸膛,前所未有地安心。 有陆成这番话,她就是死也值了。 陆成猜不到她的心事,劝不住她,再次搂住人亲了起来,看她还能哭多久。 凝香给他亲了一次就不肯再给了,既然确定他不会提前要她,凝香更想多陪他说说话。 “你们今天做巧果了吗?” 平复下来,陆成靠着墙壁,凝香坐在他腿上,柔声问道。 “做了,二弟做的。”陆成笑着道。 凝香不由夸了陆言一句,“他手真巧。” 陆成不爱听,哼了一声,“巧什么,我去看二婶做几遍,肯定比他做的好吃。” 凝香不拆他的台,从袖中取出那两块儿巧果,“你尝尝,这是我做的……啊,这块碎了!” 陆成听了偷笑,两人翻来覆去,就差将偌大的炕滚一圈了,那滋味儿,比什么巧果都香。 “碎了也能吃。”陆成一点都不嫌弃,抢过来就往嘴里塞。 他吃地有劲儿,又不是那种吧唧嘴的声音,好像故意要吃的那么用力,让她知道他爱吃。 凝香心里甜甜的,近似享受地听自己的男人吃她做的吃食。 真的好像两口子过日子。 可惜也只是像罢了。 陆成吃完果子,凝香摸索着下了地,小声催道:“回去吧,再耽搁下去,往后我没脸见你的两个弟弟。” 陆成不回家,陆言陆定肯定知道,凝香怕兄弟俩误会她与陆成做了什么。 她都这样说了,陆成想想留宿确实不好,下地时抱住她,颇为幽怨地道:“我真是欠了他们,小时候伺候他们吃穿,现在跟媳妇见面还得顾忌他们……” “少胡说了,快点走吧,路上小心点。”凝香嗔了他一句,往外推他。 “对了,二十左右果园摘果子,到时我让老三来接你们一家子,你秋儿阿木就算俩人了。”出门前,陆成笑着道,“果园摘果子都不要小姑娘跟孩子,我给你们走后门,跟我那三个妹妹一样,阿桃小,也是三人算两个。” 凝香没法拒绝,因为阿桃跟大伯母提过了,大伯母十分盼着挣这份钱呢。 “那,到了果园,你别找我。”凝香低头提醒道,“咱们各摘各的果子,别惹人怀疑。” “好,都听你的。”陆成答应地特别痛快。先哄人过去,到了果园,他就找她,她能怎么着? 心里高兴,凝香送他出北门时,陆成将她抵在墙上,又痛痛快快地亲了一场。 一刻钟后,凝香双腿发软地逃回了屋。 背靠门板,小姑娘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就感觉有汗珠顺着腿侧滑了下去。 像是汗珠,又不是汗。 耳边响起陆成的那些胡话,凝香羞愧地捂住了脸。 第81章 七夕的晚上,注定有许许多多的男女偷偷跑出来相会,刺激又甜蜜,可对于刚从荆州马不停蹄赶回来的长顺来说,今年的七夕简直就是他的噩梦。 镇远侯府。 日落黄昏,长顺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素月。 素月正坐在院子里吃葡萄。 冷梅阁里主人不在,她这个大丫鬟就是天,整天悠闲得不得了,从后院葡萄架上摘几串葡萄给老太太侯爷夫人二公子送去,再分冷梅阁众人一些,面子活儿做过了,剩下的她每天摘一串,舒服自在。 老远听到长顺喊她,以为裴景寒也回来了,素月一跃而起,将两个小板凳叠在一起,再捡起果盘放到板凳上,抱起来猫着腰就跑进了耳房。板凳摆好,果盘放桌上,这才露出一个惊喜的笑,高兴地迎了出去。 到了门口,只瞧见长顺一人,风尘仆仆的。 “世子呢?”素月望向他身后,疑惑地问。 “世子在荆州陪表姑娘过七夕,过两天才开始往回走。”长顺与素月凝香都很熟,绕过素月直接跨进耳房,端起桌上的茶壶就仰脖子往嘴里倒,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这大热天的连日赶路,他容易吗? 素月靠在门口,斜着眼睛看他,“瞧你这样,好像三天三夜没喝过水似的。世子为何打发你先回来了?因为凝香的事?” “你还好意思提凝香,她傻你也傻,怎么不拦着她?”长顺咚的一声放下茶壶,瞪着眼睛道。 素月嗤了他一声,看得长顺将瞪大的眼睛缩小了,她才揉揉额头,无奈地道:“凝香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阿木是她的命根子,差点掉河里淹死,你说凝香能不急?正好世子临走前还吓唬她了,两边一起来,她坚持回家,我嘴皮子磨破了都不管用,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抢了她的钱不让她赎身吧?没借她银子我都愧疚地不行了,你说得容易,让她跟你哭一哭,你保准把攒了几年的银子都拿出来给她。” 长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凝香美,最美的还是那双水亮亮孩子般干净的眼睛,别说哭,就是皱皱眉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都狠不下心拒绝凝香的要求。当然凝香很少求他,他只是在世子身边做事,碰到过几次凝香求世子。 “行了,世子到底让你回来做什么?”素月走到桌前坐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长顺叹气,端起茶碗道:“世子担心凝香趁他不在早早把自己嫁了,让我挑个人去盯着她,等世子回来再亲自找她算账去。” 素月点点头,好奇道:“那你打算派谁去?我告诉你,别派小厮去,乡下人多眼杂,你弄个男人天天盯着凝香,一旦让人发现,凝香的名声可就毁了,世子回来也饶不了你。” “放心吧,世子心里有数。” 回想世子说出那番话时咬牙切齿的样子,长顺苦笑着摇摇头,“你说凝香,旁人遇到这种美事,早就高兴地恨不得马上伺候世子了,偏她躲狼似的躲着世子。世子对她多好啊,就说这回,世子让我挑个会功夫的女暗卫过去给她当丫鬟,既盯着凝香免得她与别的男人来往,有人欺负凝香了,她也可以出手护住凝香,还特意提醒我挑个老实的,除了寸步不离地看着凝香,必须听凝香的话,不准给凝香委屈吃……哼,我要是女人,哪个男人肯这样对我,我早对他死心塌地了。” 素月怔住,没料到裴景寒会考虑地如此周全。可想到上辈子裴景寒站在远处偷看凝香的温柔复杂神色,现在他这样安排,也不是特别难以理解。不说凝香,裴景寒对她不也很好吗?正因为裴景寒对她用了心,她才会自以为特殊,忽略了裴景寒可以对任何他喜欢的女人都同样的好。 “死心塌地,你就不怕得罪表姑娘?”素月讽刺地道。 这回轮到长顺愣住了,想到沈悠悠那些层出不穷的新鲜手段,短短一两个月就将世子迷住了,明明不喜姑太太与沈家,却依然愿意娶沈悠悠为妻,一旦将来嫁过来,会善待世子身边得宠的丫鬟姨娘? 世子身在局中看不清楚,长顺心里可明镜似的。 这样一想,长顺突然替凝香松了口气,随即又捏了把汗。 出府容易,想彻底摆脱世子,就没那么简单了。 “话说回来,世子还有女暗卫?”素月熟悉裴景寒的内宅,对他外面的事情却一无所知。 “世子身边什么样的人都有。”长顺也是公私分明,能说的会告诉素月,不该素月知道的,他也会闭紧嘴巴,起身道:“我先去挑人了,明早就得派过去。” “等等,你,你挑好了,能不能让我看看?”素月担忧地拦住长顺,推心置腹地道:“凝香什么脾气,我最清楚,也最清楚她能接受什么样的人。你想,世子如此费心,最终还是想哄好凝香,让她心甘情愿地回来,你若是挑错了,那人过去后惹凝香反感,她岂不是更抗拒世子?而且女人更了解女人,狡猾的也会装老实,我怕你看不出来。” 长顺想了想,点点头,边往外走边道:“你等着,我先挑好三个,再喊你过去。” 素月轻轻嗯了声。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天都黑了,长顺才派小丫鬟过来请她去前院书房。 素月紧张地往前院走,替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姐妹紧张。 到了书房,素月最先注意到长顺对面立着的三个黑衣人,全是男装打扮,模样中等偏上,肤色白皙,不知是本来人就白净还是被那身黑衣裳衬托的。三人侧影背影相似,就连冷漠的神情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对素月的到来恍若未见。 “这,这就是你挑的,老实的?”素月难以置信地问,眼睛还盯着三个女暗卫,就这模样,哪是去当丫鬟的,分明是去当门神的啊。 “少废话,你觉得哪个合适?”长顺赶时间,虽然他印象里的凝香很本分,但万一凝香就在今晚下半夜跟旁人跑了,世子回来还不杀了他。至于暗卫,长顺在专门派出去盯梢的一队人里选的,个个沉默寡言,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素月盯着三女,实在无法根据她们的神情判断什么,有些忐忑地道:“你们,都叫什么?” 没人理她,三女眼皮都没抬。 长顺忍笑,揶揄地看了素月一眼才道:“说吧。” 三女这才依次报了姓名,个子最高的叫管平,稍微胖点的叫管宁,最好看的叫管竹。 长顺再次看向素月。 素月咬咬牙,点了管平。这个最高,名字也不像姑娘,凝香应该最容易怀疑。 谁料她才说完,长顺就打发落选的二女下去了,然后当着素月的面将一纸契书递给管平,冷声道:“这是你的卖身契,明早你假装逃荒之女昏倒在凝香家门口,见到她后暗中禀明身份,再将卖身契给她,就说世子送你去伺候她,她不留你也得留,但不能让徐家其他人怀疑你的来历。此外,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如果凝香与外姓男子来往,你不必阻拦,事后尽数报给世子知道便可。” “属下遵命。”管平单膝跪下,伸手接过自己的卖身契。 长顺最后嘱咐道:“明日起,凝香便是你的主子,除了世子要你办的,其他事事都要听凝香的吩咐,不得对凝香不敬。” 管平目不斜视,声音朗朗,“属下明白。” 长顺嗯了声,这就让她走了,素月急了,快跑几步挡在管平身前,朝面无表情的女暗卫露出自己最真诚的笑,“管姑娘,凝香心思简单,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世子的禁忌,万一她办错了事,你先提醒她,别着急禀报世子行吗?” “主子犯错,我本该提醒。”管平冷声道,言罢绕过素月,连夜离去。 素月转身目送她,直到看不见了,她才烦躁地抱怨长顺,“就她这样,徐家人不怀疑才怪!” 长顺倒不担心,笑道:“如果管平连几个乡下人都糊弄不了,那她早就死了。” 死了? 素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 漆黑的夜里,有人连夜赶路,有人沉浸在旖旎的梦境,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再次将明。 柳溪村东北角,嘹亮的鸡鸣里,徐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开了灶房门。跨出门槛痛痛快快地伸了一个懒腰,往茅房那边走时,他随意瞥了一眼西院,见那边的门紧关着,就知道堂妹堂弟还没醒。 解了手,徐槐先去开自家大门。 开了,免不了出去转一圈,结果一扭头,就见堂妹家门口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蓬头垢面地低着脑袋,俨然睡着了。 徐槐皱皱眉,一大早碰上乞丐堵在家门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折回灶房,从厨子里拿一个昨晚剩的糙面馒头,再捡起两个巧果,徐槐大步走了出来,到了堂妹家门口,用脚轻轻踢了乞丐小腿两下,“醒醒,给你饭吃。” 乞丐毫无反应。 徐槐加大了力气,乞丐依然没动静。 该不会死了吧? 徐槐心头一惊,揣着馒头巧果蹲了下去,伸手摇了摇乞丐肩膀,“醒醒!” 大概力气用大了,乞丐直接朝地上倒了下去,徐槐以为这人真死了,没有扶,眼睁睁看着对方歪倒在地,看着那遮掩了乞丐脸庞的脏污发丝落到两侧,露出一张有点脏的姑娘家的脸庞,细长的眉毛秀挺的鼻梁,虽然狼狈,却也能看出这姑娘长得不错。 徐槐没想到这是姑娘,不由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压下心中慌乱,俯身去探她鼻息。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她白皙未染灰尘的人中时,地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平静的犀利的目光,如早就瞄准靶子的羽箭,直接撞上了他。 徐槐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就像大冬天开窗遇到迎面吹来的冷风,完全不受控制。 等他开始觉得丢人,等他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地上的姑娘没发现他的失态看过去时,却见对方又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俨然昏迷了过去。 救人要紧,徐槐暂且将吃食放到一旁的石头上,弯腰,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男人急着往家里走,没发觉怀里姑娘眉尖微微蹙了起来。 第82章 十四岁的小姑娘连续被心上人欺负了好几次,凝香这晚真的累到了,早上免不得睡了会儿懒觉,还是听到弟弟往夜壶里嘘嘘的动静,凝香才醒。 她背对弟弟躺着,小家伙嘘嘘完了钻回被窝,凝香再转过身,捏了弟弟鼻子一下,“下次不许在屋里嘘嘘。” 晚上天黑没办法,哪能大白天在屋里弄? 阿木嘿嘿地笑,往被窝里缩了缩脖子。 “起来吧,今早你去倒夜壶。”听到东院大伯母等人好像都起来了,凝香马上起身穿衣裳。 出门前又喊了赖在被窝里的弟弟一次。 这边她打开灶房门,刚走出去,旁边徐秋儿就小步跑了过来,低声道:“姐姐,有个姑娘昏倒在咱们家门口了,我大哥将她抱进了屋,刚醒不久,说是辽东那边逃荒过来的。” 凝香震惊地看着堂妹。 她怎么不记得上辈子有这样一回事? 还是说那位逃荒的姑娘醒了就走了,大伯母一家没放在心上,月底她回家就没跟她提? “她人在哪儿?”凝香看向东院三间房,同样小声地问。 徐秋儿牵着她往东边走,“在我屋里躺着呢,还没力气走动,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肯定没有姐姐美,其实也没她好看,但跟其他村里姑娘比,这位姑娘脸特别白净,所谓一白遮百丑,更何况人家本就眉清目秀,瞧着冷漠不愿与人交谈,反而更衬得她的好看与众不同。 “等等,我还没洗脸呢。”凝香确实好奇堂兄抱回家的姑娘,但她得先收拾好自己啊。 “那你先去洗吧。”徐秋儿只好松开了堂姐。 屋子里面,管平默默地躺着,将屋檐下姐妹俩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等那位凝香姑娘的脚步声远了,管平再次打量这间农家小屋。 南面三扇大窗户,此时都高高吊了起来,躺在炕上,一眼就能望见窗外湛蓝的天空,还是挺拔的杨树树梢。墙壁都是黄泥墙,大部分都很平整,有的地方有细细的裂纹,显然屋子有了些年头。地上陈设更是简单,西面靠墙摆着三个齐高开始掉漆的红漆矮柜,柜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日常东西,剪刀梳子镜子之类的,还有茶壶茶叶干果袋子等等。 北面空着,墙壁上开了扇窗户,东北角摆着一个同样有了年头的衣柜。 剩下就是几个木板凳。 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七岁后就再没住过这样的农家屋子,熟悉是因为七岁前她也是个农家孩子,然后父亲赌钱输了,卖了她这个家里的次女。大姐已经会帮忙干活了,得留着,弟弟是传宗接代的,所以只能卖她。 闭上眼睛,管平收起了这些触景生情。 灶房里妇人在烧火,她丈夫在商量要不要去镇上请个郎中,妇人不太愿意,抱她进来的男人坚持要去,好像马上就要走似的。 管平睁开眼睛,开口道:“伯母,我没受伤,你们不用请郎中了,我,我只是有点饿……” “真的没受伤?”李氏让女儿烧火,她率先挑帘走了进来,关切地问道。她也是看这姑娘不像受伤的样子在觉得没必要请郎中的,若是身上有伤口,她绝不会见死不救,拦着儿子。 管平没看李氏身后的父子,平静地点点头,“真的没事,伯母肯救我回来,送我饭吃,我已是感激不尽。等我吃完饭,有了力气马上就走,绝不给伯母添麻烦。” 李氏瞅着炕上清瘦的姑娘,见她也就十五六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走近道:“那你准备去哪儿?还有亲戚吗?” 管平刚要说话,忽见门帘一动,走进来一对儿姐弟。姐姐容貌娇美,杏眼澄澈,好奇地朝她看来,弟弟才四五岁的模样,紧紧牵着姐姐,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到她,有好奇,还有点害怕。 管平多看了凝香一眼,这才回答李氏:“我亲戚都去了,我想去城里,看看有没有差事谋生。” 李氏点点头,城里繁华,用人的地方多,或许真能找到差事,哪怕辛苦些,也比当乞丐强。 “那你先歇着,我赶紧熬粥去,你饿了这么多天,得先吃点流食。” “谢谢伯母。”管平面无表情地道谢。 她醒后都这一个表情,李氏多少习惯了,转身对凝香道:“我去做饭,你们陪管姑娘待会儿。” 说着示意丈夫儿子出去。 徐守梁扭头就走了,徐槐没忍住,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管平五感敏锐,察觉男人的窥视,抬眼看向徐槐。 徐槐莫名地心虚,在炕上姑娘抬眼时就慌张地跨了出去,逃跑一般。 屋里人少了,凝香朝管平笑了笑,柔声问道:“你渴不渴?我去给你舀点水?” 管平看了一眼躲在姐姐身后的男娃,盯着凝香,低声提醒道:“世子……” 凝香僵住,脸色陡然白了。 阿木没发现姐姐的异样,壮起胆子同炕上的冷脸姐姐道:“柿子没熟呢,还不能吃。” 并未注意到对方所说的“柿子”尾音不对劲儿。 管平依然盯着凝香。 凝香彻底确定了,这人是裴景寒派来的。 “阿木,管姐姐的衣服破了,你去衣柜里取一套姐姐的衣服过来。”明白管平有话说,凝香找借口支开弟弟。 阿木懂事地去了,管平也坐了起来。 凝香尽量镇定地走到她对面的炕沿前。 管平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道明来意,说完将自己叠成半个掌心大小的卖身契递给凝香。 凝香看着她手,迟迟没接。 她一点都不想要这个丫鬟,这个裴景寒派来监视她的丫鬟。 管平淡淡道:“世子不想惊动你的家人,你若不接,一会儿他们进来看见,我不会替你掩饰。” 没等她话音落下,凝香白着脸抢夺似的抢走了她手里的卖身契。 观她失魂落魄,管平最后提醒道:“姑娘心地善良,只要你肯收留,我自会留下来服侍姑娘。” (还差一点,半点前补全) 第83章 “姐姐,管平是不是不喜欢咱们这里啊?” 柿子树下,徐秋儿停了手里的针线活儿,小声同堂姐道。 一旁坐在小板凳上弯腰写字的阿木歪过脑袋听,他也觉得新来的姐姐好像不喜欢他们。 凝香看看蹲在屋檐下洗衣服的管平,想到堂妹好几次主动与她说话管平都反应冷淡,知道管平无意与自己的家人们演戏套近乎,就替她找借口道:“她一路逃荒过来,身边没有朋友,还要处处提防人,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可能习惯冷脸对人了吧,并非心中不喜。既然她不爱说话,咱们让她自己待着好了,她想亲近了,自然会主动来找咱们。” 徐秋儿缓缓点了下头,这话确实有道理,有的人被欺负久了,就不合群了。 再看管平,眼里露出了同情。 阿木似懂非懂,瞅瞅两个姐姐,决定听亲姐姐的话,不主动往管平跟前凑。 男娃不去,徐秋儿打定主意要尽快帮可怜的姑娘走出逃荒阴霾,所以管平洗好了她那身破旧的衣裳,徐秋儿就笑着朝她招手,“管姐姐,来这边坐吧,咱们一起说话。” 管平看着她,犹豫片刻,拿起洗衣服时坐的小板凳走了过去。 其实她更习惯躲在暗处盯着目标的一举一动,盯梢就好,出了写信或当面复命,不必与任何人说话,但世子命她装成凝香的丫鬟,还不许她惊动徐家众人,她不得不配合,做个寄居人下的逃荒姑娘。 管平不喜与人打交道,凝香也不希望家人与她走得太近,空付一片好心。但她与管平一样,为了不让家人怀疑,只能默许堂妹亲近她。 “管姐姐,你会绣花吗?”徐秋儿请管平在她旁边坐,笑着问道,杏眼明亮。 管平扫了眼两个姑娘身前的针线筐,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会缝补,不会绣花。” 在家的时候太小,没学过姑娘家该学的东西,进了裴景寒的别院接受暗卫训练,因为一开始就是当暗卫调.教,除了读书写字正常些,剩下的就是骑射武艺,与姑娘毫不沾边。会缝补,那是因为身上的衣服破了,有时候不得不自己缝。 徐秋儿越发同情她了,想了想,朝自家院子喊道:“大哥,我记得我还有一个绣绷,好像在柜子里放着,你帮我找找!快点的,我要教管姐姐绣花!” 管平皱眉,谢绝道:“不用了,我手笨……” 说到一半,那边屋里传来徐槐回应的声音。 徐秋儿笑着鼓励她,“管姐姐放心,绣花其实挺简单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姑娘坚持要教,管平目光掠过她落到了凝香脸上,暗示凝香帮她劝阻。 凝香看得出来管平不想学,可谁让管平是来监视她的?管平越不想做的,凝香就愿意看她不得不做,让她也尝尝被人强迫不得不违心做事的感觉。 学管平那样淡淡地收回视线,凝香低头,继续给弟弟做新鞋。那一瞬,小姑娘心情好极了,仿佛自己做了多么坏的事情报复了管平一样。 被人无视,管平明白凝香的心思,可对上徐秋儿灿烂真诚的笑容,她冷拒的话就堵在了嘴里。 徐秋儿对她恶言相向,她可以无动于衷,徐秋儿想要害她,她能够不眨眼睛地杀了徐秋儿,唯有徐秋儿对她好,是她最不想要的,也是她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 垂眸看地面,听到东院有人大步走了过来,管平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徐槐紧张了,怕惹人家姑娘不高兴,却忍不住总想往那边看。 “给。”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走到妹妹面前,徐槐将绣绷递过去,眼睛又往管平那边瞟。 管平与凝香都低着头,阿木还小,徐秋儿却立即发现了兄长的异样,红着脸,还偷偷摸摸看管平,与前几天来家里的李进宝有什么差别? 自己的哥哥竟然喜欢管平了? 早上才抱进来,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 徐秋儿故意没接。 徐槐也没发现不对,依然直勾勾地盯着管平冷若冰霜的脸庞,明明有点怕,就是想看。 徐秋儿好整以暇地围观,想看看傻哥哥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管平虽然低着头,却能感受到男人在看自己,忍了片刻见他还没打算走,她再次皱眉。 不怒而威。 徐槐嗖地回了神,慌忙地将绣绷塞到妹妹怀里,大步离去。 徐秋儿咬唇忍笑,猜到管平多半没瞧上自己的傻兄长,她识趣地装作不知,只将绣绷交给管平,专心教她做针线。 管平一开始态度敷衍,意识到她学得越慢徐秋儿话就越多,这才集中精神。或许本就有做针线的天分,很快就掌握了技巧,低头默默绣最简单的花样子。 凝香偷偷看她。 管平立即斜了她一眼。 她再冷,都是姑娘,凝香不怕她什么,歪过身子看看管平手里的绣绷,半是诚心半是幸灾乐祸地夸道:“你手真巧,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学做帕子了。” “我看看!”听姐姐夸管平,阿木好奇地凑了过来,低头看,然后说了句大实话,“还没有阿桃姐姐绣的好看呢!” 凝香强忍着才没有变脸,淡笑道:“阿桃姐姐学了一年,管姐姐刚学还没一个时辰,不能比。” 阿木点了点头。 徐秋儿主动对并未好奇的管平解释自家与陆家的渊源。 管平熟悉村人的行事作风,有点交情就能攀上关系,故而没有多想。 “管姑娘想吃疙瘩汤吗?”日头渐渐升高,李氏要准备午饭了,担心管平吃不了硬东西,依然准备做点好消食的。 妇人站在灶房门口,一边剥蒜一边笑着望着他们这边,亲切寻常,恍然如梦。 如果她真是一个逃荒的姑娘,此时该怎么做? 侯府没有交过她,管平不得不翻出童年住在乡下时的回忆。 顿了顿,管平放下针线,僵硬地站了起来,朝李氏走去:“伯母客气了,我不挑食,您做什么我都爱吃。我不会做饭,就帮您烧火吧。” 或许把自己当成徐家的丫鬟,更容易些。 想到了对策,管平心里再次恢复平静。 李氏哪能使唤她,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做活,但管平铁了心做事,力气还很大,李氏根本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管平坐在了灶膛前,这就准备点火了。 自己劝不住,李氏朝侄女女儿招手,让她们过来拉走管平。 凝香没动,在她眼里,管平不是客人也不是朋友,只要不害他们,管平做什么她都不插手。 “姐姐?”徐秋儿疑惑地顶了顶堂姐胳膊。 凝香善解人意道:“让她烧吧,换成我被人收留,我也必须帮忙做点事心里才踏实。” 徐秋儿哦了声,便也没有过去。 姐妹俩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什么,李氏纳闷,刚要在喊,屋里头徐槐挑开门帘,见管平真的要烧火,他想也不想就走了出来,劝道:“管姑娘,你去院里跟秋儿她们待着吧,这种粗活不用你干。” 说话时盯着管平细嫩的手背瞧了两眼。 “承蒙伯母一家收留,我感激不尽,但若伯母将我当两位姑娘那样养着,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伯母不肯让我帮忙,我只好去城里找事做了。” 管平面无表情站了起来,对着李氏道。 李氏终于见识到了这姑娘的倔劲儿,连忙将人按了下去,“行行行,今儿个让你帮我烧火行了吧?不许再提走的事,你以为城里找事情容易啊?我侄女在侯府当了四年丫鬟,我天天惦记她,怕她被人欺负,今年终于赎身出来了,往后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不会让她再去伺候人。你也别想那些,好好在伯母家里住,将来伯母给你找个好婆家。” 管平神色未变。 徐槐一直盯着她,见此埋怨母亲,“娘你瞎说什么。” 一边留人一边又说给她找婆家,换谁都得多想。 李氏瞅瞅儿子,回想一遍,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立即瞪儿子:“我瞎说什么了?回屋睡你的觉去,刚刚我说做饭你怎么不出来帮忙?现在假装好人来了,跟你爹一样一样的,来了客人装勤快,客人一走就躺屋里当大爷!” 徐槐唰地涨红了脸。 冤枉得! 他何时当过大爷?种地收庄稼砍柴打工挣钱,他哪样没好好干?就是烧火,妹妹小的时候他也主动帮过,是母亲不用他,久而久之他才不往跟前凑的。 换个时候冤枉他也就算了,竟然当着管姑娘的面说,人家本就不怎么待见他,再误会他是懒汉…… 憋了一肚子火,却不能跟母亲犟嘴,也不想像妇人似的为点小事争辩,徐槐攥紧了拳头,去后院劈柴了。似乎要证明给母亲看似的,故意将柴禾放在院子中央,正对灶房,再撸起袖子,一下一下用力地抡斧头。 李氏不高兴了,对着北门训儿子,“大晌午的你劈柴做什么?后半晌凉快了再弄。” 她只是随便说了两句,儿子怎么就较起真来了? 徐槐没理会母亲,继续劈柴。 管平侧头,盯着身高体壮空有一身蛮劲儿的男人看了会儿,又转向灶膛。 凝香姐弟三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终于都走了过来。 李氏心疼儿子,小声让女儿去哄她哥哥进来。 徐秋儿笑着去了,站在兄长旁边,低声叹道:“大哥喜欢管姐姐是不是?” 徐槐斧头一歪,砸偏了,弯着腰,难以置信地看向妹妹。 徐秋儿朝他撇撇嘴,哼道:“就你那傻样,当谁看不出来啊?可你喜欢她什么啊,才刚认识。” “不用你管。”徐槐扶正小腿粗的木头,又重重劈了下去。 他就喜欢她了,没什么理由,看对眼了不行吗? “行行行,我不管,可你别这么傻行不行?”徐秋儿盯着他额头的汗,一脸嫌弃地道:“弄得满头大汗的,你以为这样很好看?难得有张拿得出手的脸,往后精心收拾收拾,或许管姐姐还有可能喜欢上你。” 她的兄长,容貌虽然不如陆家兄弟,却也是一等一的好。 徐槐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容貌,此时听了妹妹的话,他不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太确定地问妹妹,“我,你真觉得我,觉得她会看上我?” “那你为啥喜欢她,还不是因为她好看?” 身为一个好妹妹,徐秋儿好好夸了一番兄长的容貌给他打气。回想陆成讨好堂姐的那些手段,小姑娘低声替兄长出谋划策道:“大哥,你脸皮太薄了,你得厚脸皮一点才行,喜欢管姐姐就常去她跟前转悠,别怕让她知道,然后帮帮忙送送东西什么的。你日复一日对她好,她才会动心,否则人家一皱眉你就跑,哼,这辈子你就打光棍吧!” 说完脚步轻快地进去了。 徐槐情不自禁地盯着妹妹,等小姑娘闪进了屋,他视线就落到了低头烧火的姑娘身上。 厚脸皮,常去她跟前转悠? 真的管用吗? 正想着,发觉管平要扭头,徐槐拎着斧头就避到了鸡圈旁,惊得母鸡四处逃窜,鸡毛乱飞。 第84章 饭做好了,众人围坐在了方桌前。 四四方方的桌子,每边能坐两个。李氏夫妻俩坐北,徐槐坐在父亲旁边,另一侧是徐秋儿,这边凝香与弟弟坐在李氏下首,新来的管平就独自占了南面。李氏让侄子侄女往那边挪挪,将汤盆放在她跟前,好方便她给众人盛饭。 徐槐埋头吃饭,乡下汉子,吃汤水多的饭食难免有点声音,现在徐槐因为与一见钟情的姑娘同桌而食,吃的就更快了,声音也更响亮。徐秋儿偷偷看了管平两眼,虽然管平没露出嫌弃之色,她自己觉得丢人,悄悄用鞋尖点了点了兄长的大脚。 徐槐瞅瞅妹妹,自知失态,连忙放慢了速度。 李氏没留意儿女的小动作,见管平只端着碗吃疙瘩汤没有动桌子上的小葱拌豆腐,热情地请她吃。管平已经领略了李氏母女的行事作风,为了不让李氏一直唠叨下去,抿了抿筷子,去夹豆腐。 这一伸手,就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 徐槐眼睛像长在了上面,看得眼睛发直。 李氏也瞧见了,但她想到的是另一回事,瞅瞅管平与自家侄女,笑道:“管姑娘只比香儿大两岁,个子可高了不少,正好明儿个有集市,咱们一起去赶集,伯母给你扯点布做衣裳。” 管平早就知道凝香的衣服她穿着不合身了,站着还好,坐下或是干活时袖子裤腿都往上挪。听李氏这样说,她点点头,平静地道:“劳伯母费心了,不知镇上有没有当铺?我之前捡到一枚翡翠扳指,因为逃荒身上不好藏银子,一直没有当,现在定下来了,我去当了,换点钱用。伯母供我吃住,我再不能让伯母为别的事破费了。” 姑娘家有骨气,李氏越发喜欢她了,笑道:“有当铺,就是黑心,再值钱的东西给价也不多,吃完饭你拿出来给香儿看看,让她帮你估估价,免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吃大亏。香儿在侯府做了四年,会看这个。” 管平嗯了声。 凝香看她一眼,继续吃自己的。 饭后三人回了西院。 阿木去嘘嘘,凝香站在灶房,指着西屋问管平:“你自己在西屋睡?还是睡觉也要盯着我?” 管平直接走向了西屋。 凝香心里堵得慌,但她也明白,这事要怪就怪裴景寒,管平不过是遵从裴景寒吩咐罢了。管平耀武扬威,凝香自然会不喜她,可管平一副随她处置任劳任怨的模样,凝香就狠不下心肠了。 回到东屋,凝香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她前阵子多做的被子,搭在晾衣架上晒。 阿木揉着眼睛从东院茅房走了出来。 “洗洗手,睡觉吧,姐姐一会儿就进去。”凝香柔声对弟弟道。 阿木困倦地嗯了声,进屋睡觉去了。 凝香坐在小板凳上,望着门口发呆。 西屋里面,管平躺在陈旧却干净的炕席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疑惑她在外面做什么。 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 管平坐了起来。 然而那脚步声走出灶房门口二十来步就停了,又往回走。 管平在小姑娘往西屋走来时,立即又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凝香抱着一套被褥进来,见她直直躺在那儿,猜到她不可能睡着了,重重地将被子放到了炕头。 管平睁开眼睛,看见炕上多出来的被子,还是一床新的,想到凝香在外面坐着就是在给她晒被子,她没有起身,躺着看对面发了善心却一脸不快的姑娘,“我来监视你,你就不恨我?” “恨你做什么,我知道你也不愿意担这份差事。”凝香转身靠在炕沿前,低着脑袋道。 管平抿了抿唇。 她一声不吭,凝香看她一眼,忐忑地问:“你,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如果可以说的话。” 管平实话道:“除了差事,世子的动向我一无所知。” 凝香失望地攥了攥手,沉默片刻,抬脚朝外走去,“你睡吧。” 转眼就出了屋。 管平盯着门口,听到东屋她与弟弟轻声说话,温柔地给弟弟讲故事。 她没有碰那被子,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氏领着孩子们去赶集,顾及管平身上有值钱的翡翠扳指,怕出当铺时被毛贼惦记,李氏将十八岁的高高壮壮的儿子也叫上了,“老大跟我们一起去,回来帮忙拎东西。” 徐槐心里乐开了花,等母亲转过去,他又看向堂妹旁边的姑娘。 路上徐槐始终走在娘几个后面,眼睛也是盯着管平不放,越看姑娘高挑的身段越喜欢。 他心里美得很,管平只觉得如芒在背。小时候没有男人会看她一个黄毛丫头,长大了成了暗卫,身边全都是冷血无情之人,而且常常单独出去暗中办差,更没有男人骚.扰过她,没想来到最简单的村庄,先是被徐槐抱了,又莫名其妙地被他盯上了。 他分明怕她,为何还会喜欢她? 跟他两个貌美的妹妹比,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喜欢的? 管平不怕别人对她坏,就怕谁对她好,才在徐家住了一晚,便已被这家人弄得心神疲惫。 就像是一只狼进了羊圈,那群羊没有怕她,反而个个主动送上了脖子。 越想越烦躁。 凝香心里并不比管平舒服,越靠近东林村越紧张,怕遇见陆家人,直到出了东林村才放松下来。 镇外的集市依然热闹,李氏先带孩子们去了镇子里面。 一大早的,当铺刚开张,掌柜坐在柜台后,扫了众人一眼,懒懒地问道:“要当什么?” 管平在徐家众人的注视下走了过去,将翡翠扳指放到柜台上,冷声道:“我家姑娘说这扳指值五两银子,你收就马上给我银子,不收我这就走人。” 没法对徐家人发火,大材小用的女暗卫将火气发到了当铺掌柜身上。 掌柜傻眼了,呆呆地盯着对面的姑娘。来当东西的大多都是落魄鬼,他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主,不过看她如此有气势,莫非真有好东西? 掌柜立即看向柜台上的东西。 看清了,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放在下面的手却激动地攥紧了。 这样好的货色,别说五两,就是再翻个两番他也愿意出啊。 但他还是皱皱眉,装模作样地品鉴了起来。 不远处,李氏悄声跟侄女嘀咕,“真值五两?” 凝香轻轻点头,心里苦笑,裴景寒安排管平卖扳指是为了不花自家的钱,只要五两,大概就是怕要的多,管平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徐家吧?否则真卖个几十两,足以让她来镇上赁宅子住了。 五两在李氏眼里就是一笔横财了,再看身姿笔直站在那儿的管平,由衷地佩服起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香儿稳重,管姑娘比你还稳,瞧瞧,当东西都这么有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大户人家的落魄千金呢,失了钱财不失气节。 夸完了,回头小声嘱咐儿子,“一会儿你跟在管姑娘后头,仔细别叫人偷了。” 徐槐目光坚定。 谁敢偷她的银子,他打得他满地找牙! 掌柜还想再压压价,管平抓起扳指就要走,掌柜连忙拦住,痛痛快快地给了银子。 李氏见了,出去后挽着管平后悔道:“还是要低了啊。” 管平僵硬地由她抱着胳膊。 好在李氏说完悄悄话就放开了。 来到集市上,还是李氏先去挑布,徐秋儿拽着面无表情的管平去买女儿家喜欢的小东西。凝香牵着弟弟心事重重地走在堂妹左侧,暗暗在人群里寻找陆家人的身影,说不清楚是希望遇上还是碰不上。 徐槐肩负大任,不管周围多挤,始终跟在管平身后三步。 肩头突然被后面的人撞上,徐槐皱眉往回看,转身时却见一矮个子男人袖子底下突然多了把短小的匕首,刀刃锋利,直奔管平腰间的荷包而去。 “大胆!” 竟然真的有毛贼! 怒火腾地烧了起来,徐槐推开旁边的人,伸手就要去抓那毛贼。 然而没等他碰上毛贼,管平已经先他一步出手,身体稍稍偏移避开匕首,右手一转就抓住了毛贼手腕,左手同时攥住贼人左肩,一拉一扯,只听咔擦一声,毛贼的右手臂生生被她弄脱.臼了…… 周围看见这一幕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就连被甩在地上的毛贼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噌地爬了起来,过街耗子般往人群里钻。有好事的人去追了,更多的人还是留在原地,纷纷夸赞管平的本事,竟然还有人喊她女侠。 管平不喜被人注视,拽着徐秋儿快速离去,临走前递了凝香一个眼神。 凝香本能地牵着弟弟去追。 徐槐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但快步去追时,眼里依然满是震惊。 “管姐姐,你是不是学过功夫啊?” 到了偏僻处,徐秋儿兴奋地问道,连害怕管平的阿木都眼睛亮亮地凑了过去,崇拜地望着她。 凝香也没料到裴景寒会派个如此厉害的“丫鬟”过来,神色复杂地望着管平。 管平出手前就想到了借口,目光扫过凝香姐妹,最后落到徐槐脸上,第一次正眼看他,然后在男人意外又紧张局促的眼神里,淡淡道:“我不会功夫,只是逃荒时遇到一位高人,当时有人想欺负我,他救了我,然后教了我两招,一招对付想偷钱的贼人,一招对付想劫.色的恶棍。” 说到后面目光回到了徐秋儿身上。 在徐秋儿眼里,此时的管平虽然没笑,看起来却无比亲近。小姑娘高兴极了,一把抱住管平胳膊,央求她下午回家教她这两招,还叫上堂姐让她也学。被忽略的完全不懂劫.色是什么意思的阿木着急了,抱住管平大腿求她也教他。 只有徐槐,在管平方才的眼神里看出了威胁。 是警告他别再对她存不轨之心吗? 初次动心便遭受了无情打击,徐槐脸上有点抹不开,假装看向别处掩饰自己的心事。 他没想欺负她,只是喜欢而已。 可惜她不喜欢,对他厌恶到威胁,那徐槐也不敢如妹妹所说,厚颜去纠缠。 于是回徐家的路上,管平再没感受到男人的窥视,就像卸掉了肩上两袋米,浑身轻松。 第86章 “姐姐,我们想玩老鹰捉小鸡,你给我们当老鹰吧!” 阿木忽然从外面跑到院子里,期待地同坐在树下的姐姐商量道。 凝香不想去,玩这个太累,她还记得堂妹上次护着“鸡崽儿”时被孩子们扯得歪来歪去的样子。停了针线,凝香看向西屋,偷偷朝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弟弟去请管平。 阿木还是有点怕管平,拘谨地摇摇脑袋。 凝香轻声鼓励弟弟,“你就说姐姐在给她缝衣服没空,请她给你们当回老鹰。” 外面大壮又催了一声,阿木跟姐姐扭捏了会儿,见姐姐真的不肯去,只好慢吞吞往屋里走。 管平在炕上躺着,除了听外面凝香的动静,无所事事。阿木往灶房跑,她以为男娃是喝水来了,没想竟然往自己这边拐了过来。管平立即坐了起来,起身时正好阿木挑起门帘,两人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 阿木小手紧张地攥住了门帘。 他总觉得管姐姐看人的眼神跟阿南的将军有点像。 “有事?”察觉到男娃的害怕,管平尽量缓和了脸色,尽管在阿木眼里并无差别。 看着这个不爱笑的姐姐,阿木摸摸脑袋,怯怯地道:“管姐姐,我们想玩老鹰捉小鸡,姐姐帮你做裙子没空,让我请你去当老鹰,行吗?” 管平顿了顿,对着门板道:“我也没空。” 阿木眼里的忐忑顿时变成了失望,低落地哦了声,放下门帘就要走。 “等等。” 男娃失望的眼神比徐槐的窥视更让管平难受,徐槐识趣地放弃了,管平浑身轻松,阿木乖乖走了,她非但没有觉得轻松,胸口反而更憋得慌,那滋味儿简直比杀了人还让人难以安生。 管平利落地下了地,挑开门帘,对茫然地站在灶房里的男娃道:“我没玩过老鹰捉小鸡,只会玩捉迷藏,你们藏起来,我当鬼抓你们。” 都是孩子玩的,但老鹰跑来跑去太幼稚,她实在做不来,找人就轻松多了。 阿木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地道:“那我问问他们玩不玩!” 说完就往外面跑了,过了一会儿,站在大门口喊她,“管姐姐出来吧,咱们玩捉迷藏!” 管平无奈地扫了眼墙壁,这才面无表情走了出去,看向柿子树下的姑娘,就见她低着头认真地做针线,仿佛此事与她毫无关系。 管平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有人主动当鬼,七八个孩子们立即藏了起来,范围就是徐家与大壮家。凝香笑着看弟弟与两个四个伙伴冲到了自家,一人挑个地方藏起来了,外面管平古井无波地数了二十声,沉着脸进来找,一脸严肃,活似要抓孩子去卖的坏人。 凝香再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等孩子们玩累了回家了,凝香将针线筐放回屋里,问一起蹲在院子里洗手的两人,“晌午想吃什么?” “我想吃烙饼。”阿木抬起头道,在外面玩时有个伙伴回家拿了烙饼吃,阿木有点馋了。 凝香看向管平。 “我随便。”管平淡淡地道。 “那就烙饼了。”凝香去东院取了面,揉面做饼。 管平没用她发话,抱柴准备烧火。 农家小院里,就她们两个姑娘一个孩子,凝香坐在北门口擀面,看着弟弟在鸡圈那边玩,低声同灶膛前的管平闲聊道:“你之前在侯府是做什么的?” 管平没有说话。 凝香也没指望她回答,她就是一时感触,瞅瞅管平,对着面板道:“你认识素月吗?我跟她一起进的府,就像亲姐妹似的。世子喜欢我们,可我们跟着世子能有什么好日子?顶多做个姨娘,运气好了与未来世子夫人相安无事,但也是困在小小的偏院里,出入都得先请示主子,哪像自己当家做主好?我劝素月跟我一起赎身,她骂我没良心,辜负了世子的宠爱……管平,这几天看着你在我们家走动,我总忍不住想,你是素月该多好,我们继续做姐妹。可惜人各有志,她不肯跟我回家,不过现在看看,她没赎身也是好事,世子回来,我什么下场还不一定。” 她不知道管平向裴景寒回话时会怎么说,凝香只想尽量将素月从这件事里摘出来。这样半真半假地告诉管平,希望她能信吧。 管平望着门口,恍若未闻。 如果可以选择,是清闲度日好,还是每日奔波好? 凝香至少还有选择的机会,她连机会都没有,知道的事情越多,越难以从侯府脱身。 沉默地吃了午饭,饭后姐弟俩在东屋歇晌,管平躺在西屋,闭着眼睛假寐。 躺到整个村庄好像都入睡了,除了蝉鸣没有其他声音,管平终于有了点睡意,可就在此时,她听到后院传来轻轻的一声响,好像有什么重物从墙头掉了下来。鸡圈里传来一点动静,转瞬又平复了下去。 来贼了? 七月秋老虎,庄稼人歇晌都开着灶房门,通风凉快,贼人选在这时候行窃,确实聪明。 可村里民风淳朴,城里人得安排门房守护宅院,村人完全不用,大门一整天都开着,有时短时间出门甚至都不用锁的,什么人竟然如此混.账,大白天的来偷盗?选了徐家,是他胆大哪家都敢去,还是事先摸清楚了徐家底细,知道今日家中只有她们两大一小? 管平悄无声息地下了地,屏息走到门帘前,透过门缝往外看。 敞开的灶房北门口,蹑手蹑脚多了一道清瘦的身影,一身青衫,唇红齿白,瞧着像个读书人。躲在门口侧耳倾听,大概是确定里面的人睡着,那人进了门,直接看向东屋门口,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管平登时明白了,这人完全没有想过西屋里有人。 视线追随他,管平悄悄挪到另一边帘缝,见对方不急着使坏先将南门关上了,管平来到徐家后第一次笑了。 很好,他替她关了门,那么她出手,也不必担心被可能路过的村民撞见。 ~ 来人正是章鸿林。 他早早就来了,一直藏在北河那边,然后冒着烈日飞快赶到徐家后门外。托徐家住在村边上,没有人看见他,而章鸿林虽然是个书生,小时候也调皮捣蛋过,上树爬墙他都会,翻这种农家小院,轻而易举。 顺顺利利摸进了灶房,南门也关好了,章鸿林放轻脚步走到东屋门口,透过门缝看到凝香姐弟俩躺在炕上睡得正熟,章鸿林盯着凝香娇美的侧脸,狠狠吞咽了下口水。万事俱备,天时地利人和,章鸿林再不犹豫,摸出袖口早就准备好的帕子。 帕子上准备了迷.药,只要他彻底弄晕了表妹,就可以抱到西屋好好享受了。 越想越兴奋,章鸿林伸手去挑门帘。 眼看就要碰到门帘,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怪异的风,章鸿林本能地回头,没看清人影,右手就被被迫抬了起来,手里的帕子也完完全全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如见恶.鬼,章鸿林剧烈地挣扎,然而身子早被人扭着胳膊抵在了一侧墙壁上,他试图抬腿踢,对方一使劲儿就将他按在了地上,紧接着膝盖就在他肚子上用力一顶。 章鸿林痛苦地张开嘴。 声音被堵住,迷.药进去地更多。 视线变得模糊,章鸿林见鬼似的盯着头顶的陌生女人,至此依然不敢相信。 ~ 管平将人拎到西屋地上,搜索一番,没有找到别的凶器,她看看那帕子,转身去了东屋。 炕上姐弟俩睡得香,对她的进来一无所觉。管平盯着凝香温柔美丽的脸庞,摇头苦笑。 这样的美人,又无父无母,今日若不是她在,恐怕已经被贼*害了吧? 管平轻轻推了推人。 凝香立即就醒了,睁开眼睛,见管平肃容站在炕沿前,凝香心沉了下去,“他来了?” 小姑娘脸色煞白,管平低声解释道:“不是,抓到一个翻墙的贼,你出来看看,认不认识。” 她总觉得对方并非普通贼人。 翻墙的贼? 凝香脸更白了,难道是陆成? 看看熟睡的弟弟,凝香飞快穿鞋下地,管平盯着她提鞋时颤抖的手,心生疑惑。难道在凝香心里,翻墙的贼人比裴景寒还可怕? 凝香无法顾及管平的心思,攥着衣襟去了西屋,挑开帘子,一眼就看到了昏倒在地的章鸿林。 不是陆成! 胸口那颗高高提起的心终于稳稳落了下去,随即化成发自肺腑的嫌恶。 “认识?”管平低声问。 凝香点点头,一副连提及对方都不愿意的模样,“他是我表哥,八月要院试了,想求我去世子面前求情,我没答应,不知今天为何偷偷摸摸过来……” 管平及时提醒她:“他不是我打晕的,他带来的帕子沾有迷.药,我猜他是想弄晕你,至于弄晕后他会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凝香身体一僵,盯着章鸿林那张还算清俊的脸,忽然一阵恶心。 男人弄晕女人可能有无数理由,但凝香就是想到了最不堪的那个。 见她猜到了,管平冷静地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眼里多了分好奇,这姑娘心软善良,不知她会怎样处置意图染指自己的赖皮表哥。 第88章 陆成在距离二十几步时停了驴车,趁徐家众人走近前先将驴车掉头。 凝香就见车上只坐了阿桃与阿南,眼看阿南歪着脑袋在找她,凝香故作从容地走了过去,将小家伙抱到怀里,握住他手腕检查他手心的伤,“阿南还疼吗?” 阿南立即摇头,“丑!” 伤口已经掉了一次痂了,留下一点疤痕,阿南用左手点了点自己手心,然后高高往上一甩胳膊,“飞了!”点完了真的低头去看,见疤痕还在,小家伙嘟嘟嘴,放下手不看了。 男娃太招人稀罕,凝香暂且忘了陆成管平,笑着亲了一口。 李氏绕过侄女,好奇地问陆成,“你二婶他们呢?” “我先过来接你们,他们现在差不多刚往村头走吧。”陆成飞快扫了众人一眼,视线在徐秋儿旁边的管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才张罗众人上车。 李氏与孩子们坐里面,徐守梁父子坐在车尾,双腿悬空。徐槐望着对面仿佛沉睡的村庄,面无表情,成了车上除了管平外第二个一声不吭的人。往常他与陆成会聊几句,今日这么安静,徐守梁多看了儿子几眼,很快就理解成儿子还没睡够了。 那边凝香抱着阿南,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一心逗阿南说话,“阿南也去摘果子吗?” 阿南点头,做了一个双手抱果子的动作,跟小孩子拜年有点像。 徐秋儿瞅瞅辕座上的男人,笑着问道:“那阿南摘了果子,爹爹给你发工钱不?” 陆成低低地笑,借故回头看她们,见凝香故意坐在李氏一侧挡着不给他看,想到七夕晚上她在他怀里扭动挣扎细细弱弱哭求的情形,陆成心就跟被人挠来挠去似的,巴不得此时就他们二人,他再去压着她欺负。 看不到人,他又转了回去,光听她说话,心里也是甜的。 “给!”阿南回答地特别有气势,仿佛真的跟爹爹商量过似的,举起自己胸前挂着的小荷包给徐秋儿看,意思就是挣了钱装在荷包里。 小家伙太可爱,徐秋儿实在忍不住了,猛地去抓阿南,想要抢过来抱一会儿。 阿南“啊”地尖叫一声,扭头就往凝香怀里钻,小嘴不啊不的。 凝香笑着抱住他,配合地往李氏那边躲,“阿南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抢!” 徐秋儿抓住阿南胳膊假装往自己这边使劲儿,两大一小闹个不停,就像一家人。 管平坐在徐秋儿旁边,听她们欢快地笑,偶尔被徐秋儿撞撞,心静如水,是静,而非死寂。 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东林村村头。 潘氏与陆芙陆蓉姐妹俩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陆言陆定哥俩,这是凝香已经见过的。 另外两个生面孔,三旬左右的男人是陆成二叔陆仲安,常年下地干活,晒黑了肤色,但腰板挺直,容貌英俊,虽不如搬去县城的亲弟弟陆季安文质彬彬玉树临风,在村里也是少见的美男子了。 他旁边的少年郎名陆阔,今年十五岁,在北边镇子读书,容貌难得更像母亲潘氏,站在陆言陆定兄弟俩旁边,俊美略逊三分,一身书卷气又弥补了不足,让人难以忽略。 徐守梁徐槐都下车寒暄了,李氏娘几个还想下去,潘氏急着拦道:“坐吧,又不是外人,我们也上去了,留仙镇离咱们这儿十八里地呢,咱们这就出发,别迟了。” 领着两个女儿坐在了阿桃旁边。 一边四个女眷,就把里面坐满了,阿木挤在了中间。 陆定早早抢了陆成对面的辕座,陆仲安父子与徐守梁父子俩坐车尾,陆言没地方,只能盘腿到了里面,背跟陆阔贴着,脸对着一众女眷,也幸好他性子开朗爱说爱笑,否则换个拘谨点的,早被女人们看红脸了。 “这位就是管姑娘?”陆言盯着左侧最靠外也是离他最近的管平,笑得十分灿烂,人畜无害。 管平淡淡扫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李氏怕陆家人误会管平不懂礼数,连忙替她解释道:“管姑娘性子安静,平时也不爱说话的。” 潘氏笑笑,本想关心这位逃荒的姑娘两句,见管平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识趣地没有多问。 陆言有心探探管平的底细,佯装看不懂人家脸色,继续热络地道:“管姑娘是辽东人?那你一路过来经过不少地方吧?” 管平终于看向了他,“是。”目光犀利,似乎已经看穿了陆言的心思。 陆言到底没遇到过这样的女子,被那寒冰似的眼睛看得心神一震,怔怔地看着她。 因为他连续跟管平搭讪,徐槐忍不住回头,见陆言用他那双出挑的桃花眼盯着自己的心上人,不高兴了,眉头紧锁。 第85章 见识过管平利落击退毛贼,徐秋儿十分羡慕,缠着管平教她对付坏人的那两招。管平禁不住她的撒娇哀求,领人去后院教。招式好学,徐秋儿很快就比划得有模有样了,但当她淘气地去逗母亲时,李氏一甩胳膊就将女儿甩了出去。 “一点力气都没有,你光会招式有什么用?”李氏毫不留情地讽刺女儿。 徐秋儿懊恼地甩甩胳膊,询问管平怎么练力气。 李氏抢着替管平答道:“练力气还不简单,每天抱着阿木绕着咱们村子走一圈,时间长了保管你比牛犊子还有劲儿。”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阿木靠在姐姐怀里,闻言也哈哈地笑。 徐秋儿恶狠狠瞪了堂弟一眼,“再笑,后天我去表哥家吃饭,不给你抓糖吃。” 上个月去表哥家庆贺表侄子的洗三,转眼小家伙又要过满月了。 凝香一边择韭菜一边笑着问李氏:“小侄子取名了吗?” 李氏满脸笑,“没呢,这次估计就会起小名了,香儿你是没看见,那孩子手腕上有个铜钱似的胎记,长大了肯定会挣钱,上回你表嫂还开玩笑说小名就叫铜钱呢。” 凝香轻轻念了声,打趣道:“铜钱挺好听的啊。” “嗯,反正比阿木好听。”徐秋儿坏笑道。 阿木不高兴了,转过身不给二姐姐看。 娘几个有说有笑的。 管平默默地坐在旁边,一心择手里的韭菜。 中午李氏做了韭菜盒子,馅儿里掺了鸡蛋,虽然韭菜馅儿事后闻着怪,吃起来可是真的香。 凝香吃了几口,忽然记起那次与陆成在粥铺吃粥时,阿桃说陆成最爱吃韭菜馅儿。 不经意地,就又想到了他。 一下子没了胃口,勉强吃了一个,喝点小米粥,凝香便放下了筷子,坐在旁边看家人们吃。 “我吃饱了。”徐槐第二个撂筷子,起身就朝外面走去。 李氏纳闷地问儿子,“这几天你天天不着家,干啥去了?” “四处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计做。”徐槐头也不回地道,很快就走出了大门口。 李氏继续唠叨了几句。 徐秋儿偷偷看了管平一眼,心里替兄长发愁,可兄长坚决不肯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能直接问管平。不过管平在自家住着,以后日子长着呢,兄长未必没有机会。 “阿南好几天没来了吧?”歇完晌徐秋儿去西院找堂姐,忽然问道,男娃可爱,她有点想了。 “可能家里忙吧。”凝香很是随意地道,低头替管平裁剪布料。 管平不会做衣裳,大伯母心疼钱又不许她买铺子里现成的衣裳,说是她帮忙做。凝香不想劳烦大伯母,准备自己动手,给管平做一身夏日的衣裙,一身秋天的衣衫。 徐秋儿瞅瞅西屋门口,趴在炕上,压低声音问堂姐,“姐姐,最近陆大哥……” 凝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冷脸训斥她,“现在家里多了人,不许你再提他。” 徐秋儿被她的模样吓到了,连忙点点头。 凝香自觉过于严厉,见堂妹吓得都不敢说话了,她叹口气,小声道:“有些事姐姐可以跟你说,却不想让旁人知道,秋儿,刚刚我没生你的气,就是……” “我知道,姐姐脸皮最薄,我不说就是了。”徐秋儿甜甜一笑,无需堂姐道歉。 “回头我也给你做一身。”凝香柔声哄道。 徐秋儿欢喜地笑,堂姐女红好,绣的花比母亲绣的好看多了。 哄好了堂妹,凝香目光回到布料上,心里其实也有点奇怪。以前阿南来自家最长的一次间隔是四天,这次早超过了,真的忙吗,还是陆成太听话,为了避嫌,他不来也不许阿南来了? 胡乱猜测了一晚,第二天陆定就将阿桃阿南送来了。 “姑姑,疼!”再次看到娘亲,阿南可委屈了,举起自己的小胖手给娘亲看。 凝香低头,就见小家伙手心厚最厚的地方多了洞似的伤痕,虽已结痂,却看得她心一抽一抽的。 “怎么弄的?”凝香攥着阿南手腕,心疼地问陆定。 陆定没敢看她,垂眸道:“那天我哄阿南,外面有人喊我,我看阿南玩的好好的,就没抱他出去,刚到外面就听见他哭了,进去一看,才看见他将放在橱子与水缸中间的一条木板拿了出来,木板上有钉子,他不小心扎了手……” 傍晚大哥回来,拿那板子打了他好几下。 挨钉子扎了,凝香想想就疼,低头亲阿南额头,“阿南还疼不疼?” 阿南乖乖地点头,委屈地蹭了蹭娘亲肩膀,“爹爹骂。” 凝香听了,脑海里立即浮现出陆成沉着脸吼阿南的吓人样子。 有多埋怨陆成不会哄阿南,现在就有多心疼阿南,倒是没有怪瞧着已经颇为自责的陆定,抱着阿南开解他道:“你别自责了,小孩子都淘气,就是天天放眼皮子底下盯着,也难免有疏忽的时候,不怪你。” 陆定嗯了声,刚要走,突然发现徐家多了一个人。 管平早就观察过他了,此刻眼帘低垂,默默站在一旁,若非陆定多看了一眼,都不会注意到她。 徐秋儿见陆定盯着管平那边,笑着拉过管平给他介绍,“这是我管姐姐……” 得知是未来嫂子收留的孤女,陆定心里转了几个弯,朝管平点点头,然后同凝香告辞,“姐,我先走了,一会儿再来接他们俩。” “后半晌再来吧,晌午阿桃阿南在我们家吃。”凝香犹豫了会儿,看看靠在怀里的男娃,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管平真要怀疑,那不管阿南在家里待多久,她都会起疑心。 陆定没有反驳,叮嘱妹妹道:“阿桃听徐姐姐的话,不许添乱。” 阿桃乖巧地嗯了声。 陆定便赶车走了。 凝香抱着阿南进了屋,徐秋儿李氏等人都进去了,管平主动去了西屋,不影响他们招待客人。 陆定瞧着年纪不大,还管凝香叫姐,怎么看都不像对凝香有那种心思,凝香更是将他当小辈看,没什么好怀疑的。至于凝香为何那么喜欢陆家的孩子,这姑娘对她这个裴景寒派来盯着她的坏人都照顾周全,喜欢一个两岁的漂亮孩子更不奇怪。 靠着墙壁,管平闭上眼睛,习惯地去听东屋的家常谈话。 “阿南以后不许乱碰东西,记住了吗?”凝香抱着阿南坐在炕上,心疼归心疼,该教的还得教。 阿南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特别认真地点头,大眼睛瞅瞅一屋子人,突然害羞了般,转身往娘亲怀里躲,左手抱着娘亲,右手像是吃过很多次苦头般,只将手腕搭在娘亲手臂上,小胖手悬空。 凝香完全能想象出小家伙受伤后无意弄疼自己的情形,或是吃饭时按桌子要起来,或是晚上睡觉不小心碰到手,右手这么常用的部位,这么小的孩子得疼过几次才会下意识地不再用? 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天阿南都没有跟阿木去外面玩的意思,凝香也没有离开他身边,一直坐在炕上哄小家伙,中午更是亲手喂他吃饭,心无旁骛。 在娘亲家里享受了一天,后半晌三叔来接他,阿南又哭了,舍不得走。 凝香哄了足足一刻钟才哄得阿南心甘情愿地上了驴车,驴车缓缓地走,小家伙坐在姑姑怀里,大眼睛含着泪珠望着娘亲。 “这孩子,没娘真可怜。”李氏轻声感慨道。 凝香望着即将拐弯的小家伙,只觉得心里空空的,仿佛那真的是自己的孩子。 ~ 却说阿南回到家后,得到的疼爱一点都不比在徐家少。 陆成往常回来会先在院子里洗手洗脸,这几天则直奔屋里头,看到儿子好好的才安心。 “爹爹!” 阿南在被垛旁边玩呢,看到爹爹,高兴地往外面跑。 “今天看到香姑姑了没?”陆成亲了儿子一口,一边检查他伤口一边问。 阿南咧着嘴点头,“姑姑喂!” 陆成意外地看向三弟。 陆定道:“他们俩晌午在那边吃的。对了大哥,徐家前几天收留了一个孤女,叫管平,我瞧着不像普通人。” 不像普通人? 陆成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陆定回想管平的气度,斟酌了一番道:“就是看着不像要饭的,其他的我也说不清楚。” 陆成看着地面想了想,语气轻松地道:“摘果子那天我亲眼看看。” 没几天了,真有来历不明的,他替她赶走。 他惦记凝香,十里地外的章家,章鸿林也正在与母亲崔氏合计。 “娘,你确定明天表妹大伯母他们都不在家?” 崔氏十分确定,盯着儿子道:“我听柳家人说了,明天方家办满月,那一家四口肯定会去。鸿林你听娘的,那个臭丫头心狠着呢,与其浪费时间去哄她,不如一下子给她点颜色看看,事情成了,还怕她不为你着想?” 章鸿林思忖片刻,才慢慢点了头。 表妹姿色过人,他真的不想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得到她,但她不识趣,就别怪他不懂怜香惜玉。 第89章 满满的一车人,想不热闹都不成,热闹起来了,时间就仿佛过得特别快。 驴车靠近果园时,陆成看看东边日头,回头道:“约定辰初在果园集合开始干活,咱们来得早了,估计得等会儿,要不先四处逛逛?” 阿木第一次来果园,望着那满园红果子,兴奋地应了声。 李氏是勤快人,看着陆成道:“让他们姐几个逛逛,我们这就开始吧,第一次摘,手生,先练练。”他们是陆成请来的零工,万一做的不好被吴家老爷或陆成上头的人瞧见,怪他们没什么,连累陆成挨训斥就不好了。 徐守梁点点头,也道:“我们先摘吧,有啥需要注意的,你跟我们说说。” 陆成嗯了声。 驴车慢慢下了坡,很快就停到了果园门外。 果子熟了,怕被人偷,李伯这几晚都领着几个吴家伙计住在这里。果园虽大,平时事情少,就他与陆成守着,只有摘果子时才会从吴家大院里叫几个人过来帮忙防贼,因此陆成虽然是果园二管事,其实谁也管不了,尽管拿的工钱不低。 不过陆成只想打理果园,也没想管谁,否则前年吴老爷有意让他去吴家做真正的管事时,陆成就不会拒绝。在他看来,打理果园,伺候的是果树,累点却不用朝别人低头,进了吴家大院,或许可以往上爬爬,或许可以从底下人手里捞点油水赚得多,但上面大大小小的老爷少爷奶奶的,见面就得低头。 陆成愿意伺候果树,不愿伺候人。 园子里李伯听到动静,一边咳嗽一边走了出来,见陆成带人来了,朝众人点点头。 “师父着凉了?”陆成关切地问道。 李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每年这时候都得咳两声,不碍事,那你先领他们去里面逛逛,教教他们,我去那边看看。”筐子早早拉过来了,还差点才能摆完,一片地放一摞筐,这样装满一个筐就近拿空的,不必再跑出去。 陆成知道都有什么活计,看了凝香一眼,领着众人走到一株果树前,指着前面一排道:“咱们两家先摘这行。”说完让摘过两年果子的家人教凝香一家,他跑去帮李伯分筐了。 留下的人里分成两组,陆仲安领着男人们占了这行的第一株果树,女眷们去摘下一株。 潘氏娘几个先教李氏等人怎么摘果子。 真的需要技巧。 摘果子不能抓住果子使劲儿往下扯,得跟拿鸡蛋似的,手掌握住果实,食指按住果柄跟果子挨着的窝处,然后使劲儿往上掀,让果柄另一头脱离果枝,而不是往下拽。一次不行就多试几次,总之不能硬拉,否则很容易造成果柄继续连在果树上,扯掉的是一块儿沙果皮,这样果子容易烂。 沙果个头较小,很多都是好几个果子长在一块儿,如此更得小心摘,别摘下一个果子把其他果子也弄掉了,砸在地上出伤。此外,果子重要,树叶还得留着,摘果子时尽量谨慎些,少碰落树叶。再有就是果树枝条会乱弹,人得留心别扎了眼睛。 凝香看懂了,转身教弟弟,阿南乖乖牵着娘亲衣摆,歪着脑袋认真看。 阿木摘了一个,瞅瞅手里好好的果子,高兴地朝姐姐笑。 凝香奖励地摸摸弟弟脑袋。 阿南见了,也要去摘。 凝香怕他摘不好,伤了自己果子也白搭了,笑着将小家伙抱到跟阿木差不多高的藤筐前。藤筐里面铺了一圈粗麻布,凝香放了一个果子进去,然后蹲下去,认真地看着阿南道:“阿南,这是咱们家的筐,我们摘果子放进去,阿南帮我们看着,不许别人偷,行不行?” 恰好果园外面又来了几个帮工,见到徐、陆两家人,好奇地往这边望。 阿南瞅瞅旁边比他高的大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望着娘亲道:“不抢!” 凝香稀罕地亲亲他,“那阿南好好看着,姑姑去摘果子,挣钱也给阿南。” 阿南咧着嘴点头。 两家人就开始忙活了起来。阿桃阿木只管摘最底下的,凝香等人摘高处,只摘红的,青的还得再长几天。徐秋儿淘气,第一个踩着粗壮的果枝爬上去摘,凝香见了,细声叮嘱她小心点,别摔下来。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徐秋儿毫不在意地道,摘好一个,低头喊十岁的陆蓉,“二妹妹咱们俩一起干,我摘,你帮我接着,放筐里去。” 随了陆成三兄弟对陆家姐妹的称呼。 陆蓉笑着帮忙,阿木也帮忙接起了果子。 管平在旁边看了会儿,才暗暗叹了口气,转到果树背对男人那边的一侧,利落地爬了上去,然后喊凝香,“你帮我接。”不想凝香爬树。 凝香这时候得听她的,乖乖地走了过去。 果树就底下一片主干粗壮,往上就没法爬了。徐秋儿陆芙都早早放弃了,管平身轻如燕,她们两个不敢踩的地方,她如履平地。 李氏忍不住劝道:“这个摘完就下来吧,一会儿让他们踩梯子摘,咱们往前走吧。” 管平嗯了声,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伸手去够高处一颗果子。 隔壁树上,陆言歪头看了一眼,低声赞道:“不愧是自己逃荒的,胆子就是大。” 徐槐就在他旁边摘果子,闻言皱眉,一边摘果子一边提醒道:“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别提逃荒的事罢,她听到了恐怕会多想。” 陆言多看了他一眼,马上赔罪道:“徐哥说的是,我以后注意。” 徐槐有点心虚,跳下树去放果子。 “姑姑!” 阿南坐在地上,见娘亲抱着好几个果子走了过来,咧起小嘴儿笑。 小家伙特别听话,凝香刚要夸阿南一句,忽见前面果树后陆成扛着一架梯子大步走了过来,老远都能感觉到他火热的注视。凝香心里发慌,快走几步将怀里的果子放进筐中,然后趁陆成靠近前再迅速躲回树下。 小姑娘逃得飞快,陆成无奈地笑。 “爹爹!”阿南看见他,高兴地拍了拍旁边的大筐,“咱们的!” “谁告诉你那是你们家的?” 果园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男人声音,阿南扭头,看着走过来的高大男人,觉得有点眼熟。 凝香透过枝条缝隙看了眼,不认识,正猜测是不是吴家人,斜对面潘氏笑着同李氏解释道:“吴家还有一处栗子园,这是栗子园的管事,叫严敬,跟阿南他爹关系特别好。” 凝香听了,悄悄看向陆成,却见陆成朝她眨了下眼睛。 凝香不解,然后就见那名叫严敬的男人站到陆成身边后,直接朝她这边望了过来,那眼神,分明就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凝香心跳陡然加快,又羞又恼,立即转过头,背对他们。 “你蒙我的吧,人家会看上你?” 严敬愣愣地望着凝香的背影,脑海里还是小姑娘桃花般的脸庞,被陆成捅了一下后,他及时收回视线,同陆成低语道,说着又想往凝香那边看。 陆成转个身,隔着筐子与他脸对脸,眼含警告,“你来帮忙干活的?” 严敬回答地驴唇不对马嘴,不服气地盯着陆成,“你咋这么命好?一个个天仙似的姑娘都喜欢你?你不就比我多了双会勾人的眼睛吗?论工钱你还不如我。” 他打理果树的本事是家传的,老爹见儿子本事都学会了,将栗子园大管事的位置给了儿子,自去开了一家小铺子,爷俩一起挣钱,因此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陆成不屑跟他犟嘴,但笑不语。 严敬本来还想再多贬损陆成几句,忽见对面树上跳下了个貌美姑娘,抱着果子往这边走来,白白净净的脸蛋,水灵灵的杏眼,竟与陆成媳妇有几分相似。他心里莫名一跳,偷偷问陆成,“这是谁?有主了吗?” 陆成回头看。 “陆大哥你怎么不干活?”徐秋儿笑脸打趣他,“难道想跟阿南抢差事?” “这就去干。”陆成笑着道,说完朝严敬使个眼色,让他跟他走。 严敬假装没看见,盯着徐秋儿笑,“你是陆成哪个妹妹,我怎么没见过?” 徐秋儿知道他是谁了,可她又不认识,见男人明显在逗自己,徐秋儿瞪了他一眼,蹲下去逗阿南,拿出自己一直藏在身后的果子,“阿南看,秋姑姑摘到一个最红的果子,阿南亲我一口,我就送你。” 捏着果柄,故意在阿南眼前晃。 果子又圆又红,确实很好看。 阿南盯着看,明显心动了。 徐秋儿笑着将脸凑过去,阿南却往后躲,瞅瞅果树底下的娘亲,伸手指着娘亲道:“姑姑给!” 徐秋儿忍住火气,继续笑着哄他,“香姑姑的没我的红!” 阿南已经犹豫过了,这会儿嫌她烦人,扶着地站了起来,躲到了爹爹身后。 徐秋儿气得去追臭小子,不懂小家伙为何就是不肯给她抱。 严敬扫了眼果树前忙着摘果子的长辈们,没把陆成当人,低头调.笑一看年纪就不大的小姑娘,“人家阿南不稀罕你的果子,没见过这么厚脸皮非要让人亲自己的。” “要你管!”徐秋儿猛地抬起头,瞪着他道,她与阿南玩闹,他胡乱插什么嘴? 小姑娘杏眼瞪得圆圆的,脸蛋比果子还好看,严敬越看越喜欢,轻声道:“我渴了,阿南不要,你把果子给我吧,至于亲你……” 还没说完,被陆成借筐子遮掩,狠狠踹了一脚。 严敬夸张地吸了口气,然对上徐秋儿震惊随即恼怒地就要爆发的小脸,他哈哈大笑,快步往果园深处跑了,“你们忙,我去里面看看!” “秋儿别听他胡说,他逗你玩的,人不坏。”陆成抱起儿子,低声宽慰气红了脸的姑娘。 “这还不叫坏?”罪魁祸首跑了,徐秋儿一股脑将火气发到了陆成身上,恨恨地瞪着他,“你觉得他不坏,说明你们俩是一路货色,哼,一会儿我就告诉姐姐去,让她警醒点,别被你骗了!” 骂完扭头就走,真的朝凝香那边去了。 陆成急着去追,张嘴就说起了瞎话,“阿南快跟秋姑姑赔不是,下次再敢抠秋姑姑……” 徐秋儿难以置信地转身,陆成赶紧小声认错,怕小姑娘真去心上人跟前乱说。 两人嘀嘀咕咕的,凝香实在忍不住,歪头看去。 阿南瞧见了,怕娘亲生气,大声替自己辩解,“没抠!” 第90章 “姐姐,陆大哥说一会儿在泉眼那儿等你,你过去后直接往泉眼北边走就行。” 凝香去筐里送果子时,徐秋儿也跟了上去,低声传话道。 凝香有点慌,忍住回头看管平的冲动,紧张问道:“他何时跟你说的?” 陆成有别的事情做,隔一阵过来一趟,看看他们做活儿,大多时候只是稀罕稀罕阿南,有一次还抱阿南走了,然后再送过来,来一次看她一次。至于她为何知道,凝香心里羞羞的甜甜的,陆成想她,她也想他啊,忍不住偷偷看过去,然后每次都很巧地跟他目光撞上…… “就是刚才,我来放果子,他说的。” 徐秋儿弯腰,将手里的果子小心放进筐底,歪头朝堂姐眨了眨眼睛,直起腰后又道:“我们暗号都想好了,你同意了,我就叫阿南喊口渴,然后你领他过去。这人真坏,鬼主意一个接一个的。” 凝香也觉得陆成坏,红着脸放果子。 “到底去不去啊?”徐秋儿看看那边“玩忽职守”跑去与阿木玩的阿南,催促地问道,“姐姐要去,一会儿我就教阿南了。” 管平在这儿,凝香绝不会主动约陆成,但陆成想法要见她,她又舍不得拒绝。 想了想,她低声嘱咐堂妹,“你教阿南之前,先问问大伯母管姑娘还有阿桃她们去不去,她们都不去,再提醒阿南,咱们一块儿去。” 那么短的时间,管平既然拒绝了堂妹,她要去喝水时,管平就是想跟着,应该也不好意思。看管平行事,她还是挺注意隐瞒意图不惹旁人怀疑的。 “还是姐姐想的周全。” 徐秋儿以为堂姐如此谨慎只是为了方便与陆成相见,立即痛快地答应了。 凝香有些难为情地嘱咐堂妹别露馅儿,便继续去摘果子了。 又送了两趟果子,徐秋儿才挨个低声问了起来。 管平人在树上,听到徐秋儿的声音低头看,见凝香拒绝了小姑娘,徐秋儿仰头来问她渴不渴时,她也摇摇头。 徐秋儿很是失望,转身走向阿木阿南,问他们两个要不要喝水。 阿南先前得了爹爹的嘱咐,点点头,徐秋儿牵着阿木,他摇摇晃晃走到了娘亲跟前,抱住凝香大腿撒娇,“姑姑,渴!” 凝香一手握着果子,一手摸摸男娃脑袋劝他,“阿南让秋姑姑领着去。” 阿南摇脑袋,非要娘亲带她去喝水。 凝香只好抱起小家伙,颇为无奈地同李氏打了声招呼,然后就与徐秋儿阿木一起往泉眼那边走。摘了小半天了,众人几乎都去喝过水,所以认得路。 管平站在树上,看着两大两小渐渐走远,身为裴景寒专门派来盯着凝香的暗卫,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去。灵巧地往下爬,跳下果树,管平看向另一侧的李氏,“伯母,我……” 刚说了三个字,余光里就见旁边果树底下,有人弯着腰从低矮的树枝下绕了过来,大步朝凝香几人喊道:“秋儿你们等等我,我也去喝水。” 正是徐槐。 “叫我啥事?”李氏低头问树下的姑娘。 管平手指微动。她想说她突然也觉得有点渴要跟着去喝水,但现在徐槐去了…… 她就不想去了,左右有徐槐陪着,凝香绝不会出事。 “我去前面摘。”管平平静地回道。 李氏抬头看看,能够到的果子确实都快摘完了,点点头。 管平便去摘前面树上的果子。 ~ 通向泉眼的路上,徐秋儿回头看了眼自家兄长,发愁地问堂姐,“这下该怎么办?” 凝香也不知道。 姐妹俩暗暗着急,阿木突然红着脸道:“姐姐,我想去茅房。” 凝香意外地看向弟弟,想到弟弟小解时都说尿.尿,去茅房就是要蹲着了,灵机一动,笑道:“咱们先喝水,喝完水让大哥领你过去?” 果园对面的坡上有户人家,有事都去那边,不过方才男人们小声嘀咕凝香都听见了,他们小解,都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对着荆棘篱笆浇灌一番了事,蹲坑没办法,只能多走几步。 阿木嗯了声,主动走到了堂兄跟前。 徐秋儿递给堂姐一个“真聪明”的眼神。 凝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喝完水,徐槐领着阿木走了。 凝香看看阿南,没等她开口,徐秋儿便哼道:“阿南不喜欢我,我也不自讨没趣,你带他一块儿过去吧,我先回去了。” “秋儿……”凝香拽住堂妹,为难地道:“你,你回去了,大伯母问起我们你怎么说?” 她怕管平找过来。 徐秋儿眼波一转有了主意,笑道:“就说阿南也想拉臭,憋不住了,你带他去园子里解决了。” 凝香忍俊不禁,低头看阿南。 阿南听懂大人的话了,朝娘亲摇摇头,“没臭!” 凝香笑着将男娃抱了起来,看看左右,朝北面走了过去。 “姐姐别耽误太久啊。”徐秋儿轻声提醒道。 凝香应了声,心里有数,这里来回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她见到陆成跟他说两句便会回去,免得管平在堂妹回去后不放心找过来。 陆成没告诉她具体位置,凝香也不敢浪费时间,抱着阿南快步往北走。 阿南一点都不好奇娘亲抱他去哪儿,乖乖地靠在娘亲肩头,大眼睛一会儿瞅瞅娘亲,一会儿看看树上的果子。就在凝香开始觉得吃力时,阿南眼睛一亮,高兴地喊爹爹。 凝香也看见了前面果树后走出来的高大男人,穿了一身灰布衣裳,麦黄脸庞俊朗如常,许是这半天一直在偷懒,没有其他男人被晒红晒出汗的狼狈,明亮的桃花眼幽幽地盯着她。 凝香脸上烫极了,毕竟上次七夕见面,陆成使了不少坏,虽然没有扯她的衣裳,做的事却跟夫妻无异,凝香从未被一个男人那样对待过,这辈子没有,上辈子也没有,裴景寒或许见过她每一处,但没做陆成做的。 “什么事?”凝香距离他五步左右就不肯再往前走了,扭头看一侧的果树,“你快点说,说完我就回去了,园子里人多,别耽误太久。” 陆成盯着她红红的脸蛋,暂且压下冲过去抱她的冲动,往旁边果树后面走了几步,“那你过来。” 凝香此时站在两排果树中间,容易被人发现,只好听他的,抱着一脸茫然的阿南走了过去。 “阿南又缠着姑姑是不是?”挨近了,陆成先将儿子接了过来。 阿南乖乖地给爹爹抱,望着娘亲笑。 陆成却立即将儿子放到了地上,抬起腰时大手一伸就将面前的小姑娘扯了过来,一手搂腰一手按脑袋,低头就对着那红红的小嘴儿亲了下去。凝香捶他肩膀挣扎,不肯当着阿南的面这样,陆成可不管那些,打横抱起她坐了下去,叫她没法动腿踢他。 阿南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懂爹爹娘亲这是在做什么,一开始以为爹爹要打娘亲,小家伙张嘴就要哭,紧跟着又见爹爹像抱他一样将娘亲抱了起来,还坐了下去。 爹爹的大脑袋挡住了娘亲,阿南看不见了,想要走到前面去,却见爹爹将娘亲的衫子掀了起来,露出了肚肚,娘亲好像很害怕爹爹摸她肚肚,使劲儿翻了过去,爹爹摸不到娘亲肚肚,改成了拍她背背。 阿南懂了,爹爹要哄娘亲睡觉! 阿南跟爹爹叔叔们玩过拍睡觉,还从来没有陪娘亲玩过,小家伙兴奋极了,颠颠地走到爹爹旁边,没看爹爹挡着娘亲脸做什么,靠着爹爹肩膀趴下去,也要拍娘亲,然后挨得近了,阿南突然发现爹爹好像在捏娘亲的屁.屁! 阿南疑惑地“啊”了声。 陆成早在儿子靠过来时就停了动作,虽然不舍,却不得不收回手,帮未来媳妇掩好衣裳,喘着气跟儿子说瞎话,“姑姑痒痒,爹爹帮她挠挠。” 阿南又懂了,咯咯笑,有模有样地也帮娘亲挠了挠。 感受着男娃轻轻的动作,埋在陆成怀里的凝香臊得没脸见人了,又狠狠捶了陆成一下。他就是属狗的,就知道吃,只要能吃,什么都不顾,今日是阿南在身边他还要点脸,倘若阿南没在,他是不是还想像那晚似的? 这是果园啊! 越想越气,凝香挣扎着要走。 “香儿别走,我有话问你。”陆成知道她在气头上,也知道时间紧迫,没理会旁边还在帮他娘亲挠痒.痒的傻儿子,陆成凑到她耳边问道:“那个管平是谁?我怎么看她不像要饭的?” 凝香登时转移了心思,顿了顿,闷声道:“你别说的那么难听,她本来就不是乞丐,是逃荒过来的,之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还读过几本书。” “那她一个模样周正的姑娘,竟然能安然无恙地从辽东走到咱们这儿,你真不觉得奇怪?”陆成心里存了疑惑,自然想要劝服她,“香儿,男人逃荒都不容易,她……” “你怎么知道她没吃过苦头?”凝香不想陆成怀疑,冷着脸坐了起来,低着头道:“我知道你怕我上当受骗,但我不是七八岁的孩子,我会看人,管平吃过很多苦,只是我不方便告诉你,你就别问了,她挺可怜的。” 说到后面语气缓和了下来。 陆成看着她,琢磨了下她的话,免不得想到一些女人的惨事,如此再想管平冷漠无情的模样,似乎也说得通。既然管平受了那么多哭,凝香又心地善良,肯定不喜欢他说管平的不是。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陆成连忙搂着人赔不是,抵着她额头道:“香儿,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刚吃过果子,呼吸里带着清新的果香。 他是为了她好,凝香哪会生他的气,看他一眼,别开眼道:“我真得走了……” “摘果子累不累?”陆成不放人也不求她多待会儿,径自替她揉起胳膊来,“头一次摘果子,今晚回去胳膊肯定酸,我先帮你揉.揉,阿南,去,帮姑姑捶背。” 阿南可听话了,嘿嘿地转到娘亲身后,熟练地帮娘亲捶背。 爷俩一起伺候她,凝香舍得拒绝大的也舍不得敢阿南,红着脸嗔了陆成一眼,“十下,阿南再捶十下我就走了。” “行,听你的。”陆成一边替她揉胳膊,一边低头讨嘴儿亲。 凝香羞答答扭头,让他亲了脸蛋。 第91章 说是阿南帮娘亲捶十下背就分开,但好不容易在一起的鸳鸯谁都没有真的去数。 陆成问过了管平,这回轮到凝香审他了,杏眼看着他衣襟,小声道:“咱们的事,你都告诉谁了?” 她近在眼前,面若桃花,陆成看她看得入神,张嘴就道:“没告诉谁,除了老二老三阿桃,我谁都没说。”其实两个弟弟他也没说,他们自己猜到的,一个屋檐下住着,他去哪他们心里有数。 凝香幽怨地抬起眼帘,盯着他问,“既然没说,为何早上严敬一来就看我?” 陆成总算恢复了平时的聪明劲儿,怔愣片刻,捏捏她小手反过来怨她,“你不许我张扬出去,那旁人都不知道我是有主之人,严敬跟我是兄弟,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念叨要给我介绍姑娘,我听烦了,这才跟他说了。香儿放心,他嘴严,不会乱说的。” 听他一个大男人说自己是有主之人,凝香都替他害臊,感觉裙子底下他不太老实,凝香再看他一眼,细声道:“真得走了。” 堂妹这会儿大概已经回去了,凝香不想冒风险。 然而她估计错了,徐秋儿离李氏等人摘果子的地方还远着呢。 告别了堂姐,徐秋儿慢悠悠地往回走,忙了半天,小姑娘也想偷偷懒,走到一半,忽然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因为果园有泉眼,徐秋儿以为这边也有水,好奇地朝水声传过来的地方走去。那声音越来越响,徐秋儿越来越好奇,不由加快了脚步。 又往果园深处走了几步,透过密密麻麻的果树枝条,忽然发现那边站了一个人,浅灰色的衣裳,面容被树叶果子挡着。徐秋儿瞅瞅四周,忽然有点害怕,刚要转身,目光定在了一处。 她看到了一只手,那手里的东西正滴着水…… 耳边是刚刚从轻微到明显再变得轻微的水声,徐秋儿浑身僵硬,待男人提了提裤子,徐秋儿终于确定了自己并没有看错,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一个男人最不该让妻子意外的姑娘看到的地方…… 徐秋儿紧紧捂住嘴,掩住险些出口的惊叫,悄悄地转身,想要悄无声息地退回去。 但他一动,刚刚睁开眼睛的男人就看见了,他低头看看系到一半的裤子,心思一转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一边拽裤子一边追了上去,“前面的给我站住,让我看看哪个不害.臊的竟敢偷看老子撒.尿!” 男人声音粗鲁,徐秋儿吓得要哭了,怕自己跑不过他,正犹豫要不要喊人,后面男人突然放慢脚步,不太确定地对着她喊道:“徐秋儿?” 徐秋儿身形一顿,这人,这人竟然认识自己? 忍不住好奇,徐秋儿红着脸回头。 她认出严敬的同时,严敬也认出了她,短暂的惊讶后,上下打量徐秋儿一眼,哈哈大笑起来,边朝徐秋儿走边摸着下巴哼道:“没看出来啊,之前逗你两句你就瞪眼睛,我还以为你厌恶我,没想到竟然如此倾慕我,一路跟踪不说,还偷……” “你闭嘴!” 徐秋儿恼羞成怒,狠狠呸了他一口,“你以为我愿意看你啊?我过来找我姐姐,听到声音以为姐姐在哄阿南嘘嘘,谁料到是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呸,幸好我看到身影不对就转身了,要不然马上将眼珠子抠出来甩你身上!” 小丫头伶牙俐齿,骂得痛快,严敬这个挨骂的听着都觉得带劲儿,狐疑地看看她,严敬故意低头瞄了眼自己的裤.裆,再抬头质问道:“真没看见?我告诉你,我活了二十一年,除了小时候我娘看过,还没让哪个姑娘见过,你若是瞧见了,得对我负责。”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臭流.氓!” 明明是他大白天的在园子里头撒.尿,现在竟然还想赖她,徐秋儿又骂了一句,扭头就走。 十三岁的小姑娘,像刚刚抽条的柳枝,已经有了点窈窕的样子,上面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衫儿,下面是条同样半旧的浅色裤子,一扭一扭地特别好看。严敬盯着瞧了会儿,再次追了上去,转眼就拦在了徐秋儿前头。 有陆成在,徐秋儿倒不怕他真欺负人,仰头瞪他,“你想做什么?” 严敬收起玩笑之色,神色凝重地盯着她,再次问道:“严某内急,没忍住才在园中……此事是我不对,无意冒犯徐姑娘严某深感自责,现在只想确认一事,刚刚严某真的没有污了姑娘的眼?” 他五官远远没有陆家兄弟俊朗,但唇红齿白,面皮也白净,与之前无赖的言语截然相反,其实是个俊朗又清秀的男人。现在他正经起来,相貌的好就显现出来了。 被一个俊朗的陌生男人问这种事情,徐秋儿很想理直气壮地坚定自己的说法,她也确实这样做了,扭头道:“你,你不用这样,我,我真没看见。” 但她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姑娘,别的事情能掩饰的天衣无缝,关乎到男人…… 徐秋儿脸蛋渐渐的红了。 严敬看着她红红的面颊,哪能猜不出真相? 人都被她看去了,这泼辣的姑娘他娶定了! 嘴角再次浮起吊儿郎当的笑,严敬弯腰低头,脸快要贴上她的,“既然没看见,为何脸红?” 徐秋儿在他低头时就后退了几步,一抬眼对方他坏坏的笑,明白他刚刚的正经是装出来的,徐秋儿气红了脸,恼火道:“反正我没看见,你再跟着我,我告诉我爹爹去!” 言罢要从旁边果树空隙绕过去。 严敬没有追,低声笑道:“秋儿,你看了我,今日起我就是你的人了,你等着,我有空了就去找你!” 回应他的,是小姑娘越发急切的脚步声。 严敬无声地笑,仰头看天,心情无比舒畅。 (这章还没写完,佳人争取半点前补全,抱歉啦,另祝姑娘们圣诞快乐!) 第87章 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章鸿林,凝香又气又无奈。 如果章鸿林真欺负她了,她恨不得杀了他,可章鸿林没有得逞,凝香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放了章鸿林,她不甘心,真对他怎么样,他又是舅舅的儿子,舅舅得知事情经过后肯定不会怪她,但亲生骨肉吃了苦,舅舅心里会不疼? 凝香不把崔氏娘几个当亲戚,却无法不考虑舅舅的感受。 憋了一肚子气,就是不知怎么发出去。 管平看出来了,因为已经熟悉凝香为人,她并未意外。见桌上有块儿抹布,管平拿过来,弯腰,熟练地塞进了章鸿林口中。 “你想做什么?”凝香不解地问,想到管平对付那个毛贼的手段,她忍不住道:“他,他……” “放心,我只是给他点教训尝尝,他吃了苦头,以后才不敢再打你的主意。”管平头也不抬地道,说完抓起章鸿林左手,凝香都没看清楚她做了什么,就见章鸿林诈尸般挺起了身子,双目瞪得滚圆,似乎十分痛苦。 凝香心中惊骇,正要转到管平对面,管平先起来了,一脚踩在章鸿林胸口。 章鸿林是被疼醒的,因为迷.药的关系,脑袋里还是一片混沌,眼下又吃了一脚,眼睛里总算恢复了些神智。木然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姑娘,章鸿林继续愣了会儿才见鬼般往后躲,双手撑地要起来,左手却忽然传来一股钻心的疼。 章鸿林痛苦地缩回手,双手颤抖,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怒上心头,猛地扯开嘴里抹布,瞪着凝香道:“你竟然断了我手指!” 他是书生,靠双手吃饭,她断了他手指,就是断了他的前程! 男人双眼布满血丝,愤怒地好像要吃了她。 凝香目光却定在了章鸿林的左手上,其中四个指头看不出异样,唯有小手指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耷拉着,随着章鸿林双手一起颤抖。 凝香看得出章鸿林有多痛苦,可如果不是他心怀不轨,又怎会落到这种地步?况且管平已经手下留情了,断的是他左手小手指,不会影响他右手提笔写字考科举。 “你偷偷摸摸来我家做什么?”凝香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盯着章鸿林,不等章鸿林开口,她继续道:“章鸿林,看在舅舅的面子上,这次我只对你小施惩戒,下次再让我抓到你意图害人,我不会轻饶你。再有你别以为我好欺负,你一心指望我去侯府替你说情,为何不想想你得罪我了我也会去侯府告状?” 她实在不想再与章鸿林打交道,既然他以为她能攀上裴景寒,她就用裴景寒震慑他一次。 章鸿林心中一凛,盯着看到他伤成这样依然镇定冷静的表妹,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表妹真的不是四年前哭着跑到家里跪求他们借钱的那个可怜姑娘了。 想到高高在上的镇远侯府,章鸿林低头,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那钻心的疼,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弯着腰看了管平一眼,尽量平静地问凝香,“香儿,她是谁?” “与你无关。”凝香冷冷道,“章鸿林,我与你就算有什么兄妹情分,今日也都没了,以后你不必再来我家,更不用再喊我小名,趁我改变主意前,马上离开。” 美人再美,遭受到身体打击与前程威胁,章鸿林都没了那种心思,想了想,哀求地看着凝香道:“香……表妹,我错了,院考在即,我压力太大,早上喝了点酒,一上头就办了糊涂事。我真的知错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只求表妹看在我父亲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别告诉世子行吗?” 凝香心中烦躁,指着门口撵人。 章鸿林又求了一遍,才满头大汗地走了。 管平出去盯着他。 凝香看着章鸿林遗落的帕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管平很快去而复返。 四目相对,凝香心情复杂地道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 “不用谢我,我只是奉命而为。”管平站在门口,见凝香听到这话后低下了头,她跟着垂眸,良久才低声劝道:“你容貌出众,身边又没有人护着,一旦遇到歹人,极有可能出事。与其得罪世子,不如就跟了他……” 从世子费心安排她来监视凝香的态度上,至少可以看出世子对凝香有几分真心。 “你别说了,我宁可死也不会跟他。”凝香平静地打断她的话,抬头,犹豫片刻求道:“管姑娘,今日之事你能不能别告诉世子?他已经吃了教训,我不想世子再去教训他,他出事不要紧,我担心我舅舅过不安生。” 前世裴景寒误会她与沈悠悠的兄长有私.情,看在沈悠悠的情面上才只暗中陷害那人落马摔跛了脚,若是让裴景寒知道章鸿林试图欺.辱她,凝香担心没有任何凭仗的章鸿林有性命之忧,届时舅舅惨遭丧子之痛…… 当然,凝香无比希望她在自作多情,裴景寒不会为她去报复谁,可万一呢? 面对她恳求的目光,管平神色冷漠,“我若不说,一旦世子从旁人口中得知,死的就是我。” 凝香脸色一变,将剩下的恳求之词咽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不可能为了舅舅,强迫管平冒险帮忙。 捡起章鸿林的帕子丢到灶膛烧了,凝香重新回了东屋,闭着眼睛,却无半点睡意。 下午李氏等人回来了,凝香与管平谁都没提章鸿林的事,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倒是章家,崔氏见儿子没得逞还让人弄断了手指,心疼得又哭又骂,扬言要去找凝香算账,被章鸿林及时拉住,忍着一肚子怨恨将其中利害告诉了母亲。崔氏更不敢得罪镇远侯府,可又不甘心忍气吞声,恨恨地砸了一个茶碗,“难道就这样放过她了?” 章鸿林眼里闪过一道阴狠,盯着地上的碎瓷片道:“娘放心,咱们先看看形势,就算今年报不了仇,总有一日我要让她加倍奉还。” 只要凝香没告诉裴景寒,他就还可以考秀才考举人考状元,不为别的,为了报复回去,他也会考个官衔回来,等将来裴景寒忘了凝香这个丫鬟,他再找她算账,她没出嫁最好,便是嫁了,他也要她家破人亡! 崔氏跟儿子想到了一处,咬牙叮嘱儿子,“鸿林好好读书,咱们不靠她,自己考!” 等儿子考上了,出人头地了,还愁没办法对付一个早就过气的侯府旧人? 章鸿林郑重点头,母子俩又商量了一番,傍晚章满卖筐回来,崔氏只道儿子帮她搬石头时不小心砸断了手指头。章满万万想不到其中的缘由,急得不行,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去厢房看儿子了。 柳溪村,凝香等到天黑也没等到舅舅来,便猜到章鸿林肯定没有说出真相。 凝香也无意去舅舅跟前告状,想到裴景寒可能对舅舅一家造成的威胁,她哪有心思为这种小事斤斤计较。站在灶房门口,望着西边天上最后一抹晚霞,凝香真心盼望裴景寒快点回来,回来了,事情有了了断,就不必再惴惴不安。 然而等了好几天,没有等到裴景寒的消息,吴家的果园要摘果子了。 陆定特意过来知会他们,明早一起去果园。 摘果子,从早上摘到黄昏,每人二十文钱,不算阿木,一大家子算上管平,就是六份工钱。 这样好的差事,李氏早就盼着了,如今终于等到活儿了,她高兴地对陆定保证道:“你放心,我们明天早早就起来,你也不用来这边接我们,我们去你们村头等你们!” 去留仙镇,从东林村出发比较近。 陆定点点头,这就走了。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摸摸侄子脑袋道:“阿木明天好好干活,挣钱了大伯母分你一半。” 阿木还没见过沙果树呢,想象满树的果子,没有工钱拿他也高兴去玩。 一家人都兴奋不已,除了凝香,偏偏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免得管平起疑,想要装肚子疼明日不去,又怕陆成胡思乱想来找她。 晚上小姑娘翻来覆去睡不着。 次日天还黑着,听到东院有动静,凝香叹口气,钻出了被窝。因为要去干活,她翻了两身旧衣服,一身自己穿,一身给管平。众人各自收拾,早饭是李氏昨晚就做好的烙饼,就着一盆小米粥吃了。 锁好门,一大家子有说有笑地朝村西走去。 此时天有点亮了,但村人们都还没起。 拐到通向东林村的土路上,远远看到对面有一辆驴车正往这边走。 “是陆成来接咱们了吧?”李氏眯着眼睛看,可惜天色昏暗,距离远看不清楚。 “阿木喊一声试试。”徐秋儿笑着怂恿堂弟道。 阿木张嘴就喊,男娃声音嘹亮清脆,悠悠传了出去。 “姑姑!”回应他的,是阿南同样兴奋的声音。 李氏愣了愣,一边往前走一边亲昵地跟家人数落陆成,“怎么还把阿南带上了?” “不是说他们两家也都去摘果子吗,不抱阿南让谁哄他?”徐守梁笑道,村里人有钱挣就高兴。 说着话,人与驴车越来越近。 “伯父伯母,你们怎么起的这么早?”陆成清朗精神的声音随着晨风传了过来。 凝香躲在大伯母身后,听到阔别十来日的心上人的声音,又甜蜜又紧张,偷偷看向管平。 她,会看出来吗? 第92章 天渐渐亮了,小小的村庄与往常一样宁静。 住在东北角落的徐家两房难得都睡了一场懒觉。 “姐姐,你胳膊酸不酸?”阿木钻到姐姐被窝里,靠着姐姐肩膀问道。 凝香抬起胳膊试了试,笑道:“酸啊,都快抬不起来了,今天阿木帮姐姐喂鸡好不好?” 阿木乖乖地点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姐姐,“嗯,我胳膊不酸。” 他就在树底下跟阿南玩了,陆大哥知道他偷懒没干活,依然偷偷给了他二十个铜板。 想到自己赚的二十个铜钱,阿木就特别开心。 小家伙回家就把钱给了姐姐,所以凝香知道这事,不过陆成喜欢弟弟,她也不会坚持拒绝。 姐弟俩在被窝里玩了会儿,听到东院传来动静,就都起来了,穿衣裳时,凝香只觉得腰酸腿也酸,回想自己在侯府那几年很少干力气活,不禁苦笑,好吃好喝的,真是养娇气了,得快点习惯才行。 开了屋门,凝香看了眼西屋,先去打水洗脸。 她与阿木都洗完了,管平才出来,默默地舀水,去了北院。 “你身上酸不酸?” 阿木去后院玩了,凝香随着管平去了西屋,坐在炕上看管平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乡下房子破旧,你接了这份差事本就委屈了,现在还劳累你跟我们做农活儿。下次再有这种事,你找个借口推掉就是,我大伯母不会说什么的。” 凝香想通了,她得尽量跟管平打好关系,有了交情,管平给裴景寒回话时才会帮着她一点,虽然看管平冷冰冰的,这种希望不大。好在凝香本来就不厌恶管平,对她好点也没觉得有多违心。 管平沉默,面无表情地听小姑娘柔声细语,梳完头了,她走到凝香身边,看眼灶房,低声道:“昨晚世子派人来传话,今天午后在北河等你。” 凝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起来。 摘果子之前,她天天盼着裴景寒快点回来,早点了断,是死是活痛痛快快的,不必日夜牵肠挂肚。昨日去摘果子,见到陆成了,挣了出府后的第一笔工钱,早上醒来浑身酸痛也满心欢喜,欢喜地暂且忘了裴景寒将归,管平却告诉她,晌午裴景寒就到了。 就像准备死的时候阎王不来,高兴地不想死,阎王突然来催命了。 凝香呆呆地看着管平身上她为她缝的新衣,好半晌,眼里才再次恢复光彩。 她笑了笑,站到地上道:“好,吃完饭阿木睡着了,我就跟你去。” 说完去后院找弟弟了。 管平继续面对窗子站着,慢慢打量一圈这农家简陋的屋子,并未有一点即将交差的轻松。 过了不知多久,要吃早饭了。 外面凝香喊了她一声,管平回神,走出了屋子,就见凝香牵着弟弟站在院子里,姐弟俩脸上都带着笑,柔和的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姐姐花容月貌,弟弟活泼可爱,明明很好看,却看得她浑身难受,只觉得刺眼无比。 垂下眼帘,管平默默跟在姐弟俩后面去了东院。 凝香表现地与平日没有两样,该怎么吃就怎么吃,与家人有说有笑的。管平在旁边看着,越看越难以下咽。她知道凝香有多畏惧裴景寒,一个对权贵避之不及的农家姑娘忽然不怕了,要么是得了应对的筹码,要么就是豁出去了。 她很清楚,凝香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一顿早饭,凝香吃得香,管平勉强用了一碗粥,再也不肯多吃。 她不想再看凝香赴死前的平静,单独回了西院,躺在炕上假寐。 事到如今,她也盼着晌午快到,早早有个结果。 灶房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男人的。 管平立即坐了起来,盯着门帘。 “管姑娘,你在里面吗?”徐槐停在门前,有些结巴地问道。 “何事?”管平心烦意乱,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理睬。 听出她话里的不悦,徐槐低下了头,看看手里的果子,他藏了一晚上的果子,眼前浮现陆言顾盼生辉的俊朗风采。徐槐自卑,因为他没有陆家有钱容貌也比不上陆言,但他喜欢她,就算会被她拒绝,他一个大男人,至少得说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管姑娘,我,我这里还有一个果子,想送你吃。” 慢慢抬起头,徐槐声音颤抖地道,开始颤抖,后面就平稳了下来,目光坚定地盯着门帘,仿佛视死如归,“管姑娘,我喜欢你,我也说不清楚喜欢你什么,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我发誓,只要你愿意嫁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地里什么活儿都不用你干,我挣钱养你。管姑娘,我不求你马上答应我,只求你给我对你好的机会,你愿意的话,吃了这个果子吧,不愿意,那我,我不会再纠缠你。” 说着,将右手从一侧门帘缝隙里伸了进去。 男人的手掌厚实夸大,布满了一层茧子,手心上却托着一个红红的沙果,虽然很小,却是全红的,如红玉雕刻而成。管平看呆了,昨天她摘了那么多果树,都没看见比这个更红的果子,徐晧是不是也知道这果子特殊,所以才偷了藏了来送她? 一个庄稼人,能送的可不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管平冷笑。 她在徐家住了十几天,最烦的就是徐槐,她瞪过了威胁过了,他还是不肯死心。 “拿走,记住你说的话,再有下次,我废你一条手臂。” 姑娘人冷,话更冷。 徐槐不受控制地打个哆嗦,手一颤,果子掉了下去。 果子离开男人大手的那一瞬,管平心头一颤,双手紧握成拳,才没有抢着去接。 她不接,徐槐看不见,果子咚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朝管平的鞋子滚了过来。 “对不起,我,我,我走了。” 门外男人迅速离去,去了后院,果子还没稳下来,他人已经跑出了灶房。 管平呼吸渐重,低头看果子,抬起脚,才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长长呼出一口气,管平弯腰捡起果子,一边擦拭上面的灰尘,一边朝外走去,站在灶房南门口,扬声唤坐在柿子树下练字的男娃,“阿木,我这里还有个果子,给你了。” “管姐姐真好!”阿木高兴极了,颠颠地朝她跑去。 ~ 时间就是这样,盼着它快点,它特别慢,度日如年。盼着它慢点,它偏要快,如箭如梭。 用过午饭,凝香留在灶房,非要帮忙刷碗筷。 李氏站在西锅前,弯腰往泔水桶里舀猪食,背对侄女数落她,“说了不用你你还非得干,让人看见准得说我这个大伯母刻薄,不使唤女儿却使唤侄女。” 凝香笑了,歪头看了长辈一眼,“谁爱说谁说,我知道大伯母最疼我。” 李氏呵呵地笑,拎起泔水桶去喂猪了。 等她回来,凝香已经刷好了碗筷。 两头猪吃的多,还得再拎一桶,这次凝香跟着李氏出去了,站在猪圈前看里面的两头母猪,好奇道:“十月里就能配种了?” “可不是,十月里配上,明年出了正月就能生猪仔,喂俩月养大了,放你们圈里两只,我们自留两只,剩下的都卖了。你大哥该娶媳妇了,卖完猪咱们在东边盖两间厢房,有了房子才好说亲呢。阿木还小,不着急。” 现在娶媳妇越来越贵了,家里没有新房子,女方就看不上你。 凝香瞅瞅还空着的东墙,很是憧憬,“不知道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娘俩东聊一句西扯一句,聊到李氏刷完西锅要歇晌了,凝香突然抱住长辈,小声撒娇,“大伯母真好,就跟我娘似的,我最喜欢听你说话了。” 侄女娇滴滴的,李氏轻声笑,拍拍凝香背道:“大伯母大伯母,里面有个母字,本来就是娘啊,没有亲娘亲,那也是娘,不对你们好怎么行?好了,这么大人了还撒娇,快去歇着吧,昨天肯定累坏了,你妹妹早睡死了!” 故意瞪了女儿的房间一眼。 里面传来徐秋儿有些含糊的抱怨,“我还没睡着呢,娘你少说我坏话。” 凝香扑哧笑了,怕被长辈看到自己眼圈红了,快步离去。 回到西院,凝香在灶房站了会儿,才进了东屋。 炕上阿木已经睡着了,自己摆了枕头,还把姐姐的枕头也拿了出来,跟他的对齐放着。 凝香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哭了起来。 她不想去见裴景寒,她不想离开这个家。 可她不去不行。 裴景寒是权贵,他想要她直接抢都没人敢拦他,他不抢,是看在主仆的情分上,是再给她一次乖乖听话的机会。她不领情,他便会登门了,不留任何情面。届时大伯父大伯母反抗不了他,陆成再高再壮,也拦不住他。 谁让他们只是平民百姓,谁让他们无权无势? 凝香呜呜地哭,哭着哭着听到管平低声提醒,她哽咽着应了声,走到柜前,拿出里面她提前打磨好的簪子。盯着那长针似的簪尾看了看,凝香苦笑,取下头上的换了。换好簪子,再捡起陆成送她的桃木梳,贴身收好。 出屋前,凝香俯身,亲了亲弟弟的小脸。 亲不够,看不够,眼泪又落了下来。 凝香及时抹掉,最后看一眼弟弟,她仰起头,憋回剩下的泪,目光渐渐平静下来。 “走吧。”挑起门帘,凝香低低地道。 小姑娘眼圈红红的,管平盯着看了会儿,想要劝她认命,却开不了口。 ~ 北河边上,流水潺潺,一辆黑顶马车颠颠簸簸地停到了河边。 没等车夫挑开帘子,裴景寒沉着脸出来了,形容憔悴。 去荆州时马车走官路,平平整整,遇到县城他还会停下来休整两日,回来时急着见她,他走得急,行程快了,人可吃了不少苦头。到了泰安府,担心先回侯府被父亲老太太绊住,裴景寒索性先绕路来了这边,准备带她一起回去。 只要她乖乖的,他不生气,就当给她放了一个多月的假。 她不乖…… 裴景寒负手而立,环视四周。 天蓝水清,风景还算秀丽,在这里要了她,也不算委屈她。 第93章 北河距离徐家也就到东林村那么远,凝香与管平很快就到了河边上。 河南岸有座山包,最适合藏人,凝香先朝那边望了过去,就见一个车夫站在那儿,朝他身后指了指,然后车夫就朝停在远处的马车走去。 凝香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已经忐忑了那么久,现在没什么好迟疑的。 小姑娘背影决绝,管平攥了攥拳,在凝香走出七八步后,不禁上前一步,低声道:“凝香,你别犯傻,活着比什么都强。” 凝香轻轻嗯了声,没有耽搁。 走到那处小山坳,就见裴景寒负手站在一处峭壁前,面朝山壁,仰着头。 凝香顺着他目光往上看,看到一簇粉红色的单瓣山花,河边有风,山花一尺来长的纤细叶茎轻轻摇曳,粉红的花瓣如云左右飘动,很是漂亮。 凝香小时候常常来河边玩,也常常看见这些野花,今年在家里住了快两个月,竟然一次都没来北河边。再次看到熟悉的山花,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看得入了神,没发现峭壁下的男人转了过来。 裴景寒五月中旬离开泰安府,至今两个多月没见过自己的小丫鬟了,慢慢地转过身,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惊慌的害怕的姑娘,却见凝香仰着头,杏眼悠悠地望着峭壁上,澄澈的眸子里流露出淡淡的怀念。 没有害怕,没有忐忑,她唇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小衫儿,底下是白色的长裙,俏生生站在那儿,成了河边最美的风景。 裴景寒看痴了。 脑海里浮现他第一次看见凝香的情形。当时他在军中忙了半个月,回府先去给母亲请安,沿着走廊往里走,就看见一个穿杏红衫子的小丫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边的晚霞,面容娴静,杏眼里水波潋滟,嘴角含笑,好像在回忆什么趣事。 裴景寒见过各种美人,只有凝香,只需静静地站在那儿,就能让他忘了一日的疲惫。 “是不是下地干活了?”裴景寒盯着她依然白皙的脸庞,低声问道。 思绪被他唤了回来,凝香看向裴景寒,一边朝他走一边闲聊似的道:“昨天去果园帮工了,摘了一天果子,挣了二十文钱。世子刚从荆州回来吗?” 停在了裴景寒对面,与他隔了二十来步。 看出她的防备,裴景寒笑了,笑着笑着目光一凛,沉声道:“跟我回去,我纳你为姨娘。” 既然她赎身了,既然她不想当丫鬟,他今日便给她名分。 他还是那么霸道,自以为她喜欢他给的赏,凝香摇摇头,再次朝峭壁上的山花望去,声音轻柔,“世子喜欢那花吗?我很喜欢,小时候看它们开的好看,挖了几株栽到了我们家后院,我娘在一旁说山花栽不活的,我不信,每天都浇水,没过多久它们就死了,真的没活。” “你自比那些花?”裴景寒讽刺地笑了笑,凤眼幽幽地盯着她,“就算你是,我也会带你回去,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栽不活?” 说着朝凝香走去。 凝香看着他,忽的抬起手取下髻里,一头青丝瞬间披散,更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眼如画。 裴景寒却注意到了那簪尾的锋利,不由顿住脚步,凤眼更冷,“你想以死威胁我?” 凝香苦笑,一手将右边衣衫褪下,露出半边肩膀,确定裴景寒看得清楚了,再将簪尾抵在细细嫩嫩的脖子上,慢慢地跪了下去,“世子对我好,我知道,然我只是一个村女,只想过乡下的平淡日子,只想抚养弟弟长大成人,再嫁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子。我不敢威胁世子,我求世子,求世子念在咱们主仆一场,放了我,别再逼我。” “我不答应,你又如何?”裴景寒嘲讽地道,既然不是威胁,她拿簪子做什么? 不过是妇人以死相逼的戏码,裴景寒不信她真敢死。 他大步朝前走去。 凝香望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手却往下一用力,细针似的簪尾立即刺入姑娘嫩豆腐似的肌肤,顿时有殷红的血缓缓流了下来,流经她精致的锁骨,没入衣襟内。 裴景寒瞳仁一缩,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呼吸粗.重,“你真的宁可死也不愿给我?” “不愿。”凝香在他停住脚步时就收了力,声音微颤。 但她的血还在不停地冒出来,裴景寒额头青筋暴起,有多心疼,就有多愤怒。 她怎么不继续扎了?还不是不想死?摆出这副架势,不过是仗着他喜欢她,想逼他心软妥协. 裴景寒不想妥协,她用性命威胁,他自然也有威胁她的筹码,“你真死了,我让你弟弟你大伯父一家为你陪葬。” 凝香轻轻一笑,望着他道:“我人都死了,就算他们受苦,我也不知道。更何况死了一了百了,若是让他们知道我被世子逼迫着做了妾室,一辈子郁郁寡欢,他们肯定更难受。死了,或许我们一家还能在地底下团聚……” “那你就去死!” 裴景寒愤怒地吼道,双眼不知何时布满了血丝,盯着凝香眼睛往前走。 凝香闭上眼睛,手再次用力。 好像才往里多扎了一点点,前面突然传来男人暴怒的吼叫,“住手,你给我住手!” 凝香眼泪倏然滚落,身体瑟瑟发抖。 她疼,她害怕。 自己的血一点点涌出来,顺着肌肤往下.流,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凝香不敢睁开眼睛,她不想再看裴景寒,也怕裴景寒看出她的胆怯。 没有人说话,只有男人粗.重的呼吸,比风声还明显。 “凝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喜欢做妾,还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她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裴景寒看得见,她的眼泪她的血,好像都落在了他心上,烫得他身心煎熬。他宠了她那么久,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宁可死也不肯给他。裴景寒气她,更气自己,明知她在威胁,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寻死。 眼看她的衣襟被血染红,裴景寒连僵持都无法狠心,转过身问道,声音低了下去。 凝香慢慢睁开了眼睛,对着他一身华服道:“世子,人心都是肉做的,有人甘愿做妾,要么是她并非真心喜欢那个人,要么就是她太喜欢,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委屈自己,宁可自己苦也不计较他去找别的女人。世子,我不愿委屈自己,不愿尝那种苦,所以在我知道世子风流时,就没想过对世子动心,没想过去喜欢一个意图妻妾双全的男人。” 裴景寒低低地笑,笑得讽刺,“所以你想嫁庄稼汉子?你看大多数乡下男人都只有一个妻子,就以为他们都是痴情人?凝香,我告诉你,他们不过是穷罢了,只要他们有钱了,立即就会去找更年轻更美的女人!” 说到后面,猛地转身,凤眼紧紧盯着对面的傻姑娘,犹抱一丝希望。 凝香小脸惨白,杏眼却异常明亮,“不会,我相信我会找到一个真心对我的人,找不到我就不嫁,倘若嫁了后才发现他心里还有旁人,那我便离开他。世子,我心眼就这么小,眼里用不得一点沙子,您笑话我痴心妄想也好,恨我不识抬举也好,我求您了,放过我行吗?” 眼泪似断线似的珠子,不停地滚落。 裴景寒看着她,视线扫过她快要染红的半边衣襟,转身离去。 “世子,您答应我了?”凝香踉跄着站了起来,按着脖子哭问道。 裴景寒薄唇紧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凝香追了几步,头忽然晕了一下,连忙停住,不敢再逞强。 裴景寒没有回头,径自走向马车。 “世子。”管平快步追了上来,单膝跪在他面前,看一眼凝香那边,请示道:“属下……” “继续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 裴景寒冷冷地道,言罢沉着脸上了马车。 车夫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尽量稳稳地赶车马车走了。 管平维持跪着的姿势目送马车,直到马车走远,她才皱眉站了起来,快步赶到凝香身前,看清小姑娘脖子上的伤势,便能猜到两人大概说了什么。示意凝香坐到地上,管平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伤药,一边替凝香处理伤口一边低声问道,“世子答应你了?” 凝香也正要问她,“世子与你说了什么?” 四目相对,在凝香期待的注视下,管平垂眸道:“他让我继续守着你,等他吩咐。” 凝香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绝望地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 他还是不肯罢手吗? 小姑娘面如死灰,管平本不想多嘴,可看着她红了半边的膀子,她心有不忍,低声提醒道:“世子行事向来狠绝果断,今日他没有要你的命,也没有强行带你走……” 剩下的,她身为裴景寒的暗卫,不便再说。 但凝香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裴景寒果然如素月所说,没有狠到无视她们的命。 那么,是不是她再坚持坚持,裴景寒就会死了纳她为妾的心? 有了希望,脖子上的伤好像都没那么疼了,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管平见了,暗暗摇头,这样宁死也不肯去享受荣华富贵的傻姑娘,她真是第一次遇到。 第94章 趁晌午无人,管平扶着凝香悄悄回了徐家,让凝香在西屋等着,她去东屋柜子里寻了一套干净衣衫,再端了盆水进去。 “我自己来吧。”见管平要帮她脱.衣裳,凝香往后退了一步,她习惯伺候人了,不习惯旁人帮她。 管平冷漠地扫了她一眼,不怒而威。 凝香知道她其实也是面冷心热,笑了笑,乖乖在原地站着,因为伤在脖子上,她不能左右转动脑袋,正好对上管平白皙的脸庞。想到管平替她上药时的细心,还有那两句提醒,凝香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今天谢谢你了。” 管平没理她,褪下外面的衣衫,目光在凝香胸口顿了顿,忽然有点不自在。 怪不得世子不肯轻易放手,这样美的脸蛋这样好的身段,她一个姑娘看得都想再多看两眼,换成男人,还不搂到怀里可劲儿地疼? “剩下的你自己脱。”管平转身,将巾子放到了水盆里。 凝香身边有素月有堂妹,对于在熟悉的姐妹面前暴.露自己不是特别抵触,但现在管平明显拘谨了,凝香无声笑笑,先慢慢转身,刚要抬手解后颈的肚.兜带子,一双沾了水的清凉的手忽的凑了过来。 “你伤在脖子上,尽量别高抬手臂,特别是右手。”管平冷静地提醒她,提下她快被血染红大半边的肚.兜,将拧了水的帕子递了过去,“用左手多擦几遍前面,后背我帮你。” 凝香轻声道谢。 换了几次水,总算清理了身上的血.迹。 穿好衣裳,管平再次帮凝香检查了下伤口,“幸好扎的不是特别深,下午你找个借口躺半天,晚上我再为你换遍药,明早走路应该没有影响,但三日内不能做任何扭头的大动作,免得伤口裂开。” “我就说我睡落枕了。”知晓裴景寒已经松动了,凝香心里轻松了不少,也有心情打趣了。 而被她以死逼退的男人却面冷如霜。 进了侯府,勉强陪老太太母亲坐了片刻,裴景寒便以路途劳顿身体不适为由回了冷梅阁。 素月已经得了他回府的信儿,早早站在冷梅阁院门口等着了,远远看到一身玉色长袍的男人,素月快步往前迎了几步,然后不知想到什么又顿住脚步,攥着帕子,略显不安地望着男人渐渐走近。 裴景寒在她那双勾人的眸子里看到的不加掩饰的想念,还有几分紧张害怕。 裴景寒抿着唇从她身边经过。 素月也没敢吭声,低头跟在他后面,进了内室,见男人绷着脸坐在了桌子旁,素月连忙讨好地给他倒了碗茶,端过去,柔声道:“世子赶路辛苦,先喝口茶吧?” 裴景寒没接,抬眼问道:“凝香赎身,你为何没劝?” 他冷冰冰的,素月脸色变了变,放下茶碗,动动嘴像是要替自己辩解,后来大概是觉得怎么解释都没用,她赌气般扭头看向一侧,“凝香什么脾气世子又不是不知道,她连世子的劝都不听,连世子的惩罚都不怕,会听我说的话?世子要是以为我没劝,那您就这么以为吧。” 明目张胆地同自己的主子耍起了小性儿,红唇嘟了起来,从一侧看更是明显。 裴景寒愣住,跟着笑了。 他知道凝香赎身与素月无关,正如素月所说,凝香那个犟脾气,她会听谁的?不过是看到素月谨慎担心的样子,顺势逗逗她。 此时看到美人露出这副娇憨可爱的样子,裴景寒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人拉了过来,搂着让她坐他腿上。素月瞄他一眼,见他笑了,她更大胆地抱怨起来,低头扯他手指,“我又没得罪你,一回来就跟我耍脾气。” “我打你骂你了?”温香软玉在怀,裴景寒因为被凝香深深嫌弃的胸闷稍微缓解,抬起素月下巴就要先香一口。那个不识抬举不稀罕他的宠,这边自有喜欢的,他何必非要抢心里没他的?他裴景寒又不是没有女人,非得死乞白赖地去求她。 越气凝香,就越想亲素月。 素月躲了两下,瞅瞅刚刚归来的男人,纳罕问道:“世子,不生凝香的气?”怎么还有心思亲? 裴景寒眉头皱了起来,想到凝香一身血的倔强模样,又没了兴致,冷声道:“回府之前我去找她了,她宁可死也不肯随我回来。” 素月立即替好姐妹担心起来,覆住男人的手背,小声道:“世子,罚她了吗?” “我没罚,她自己寻死。”裴景寒盯着她道。 素月俏脸刷的变得惨白,忍不住想要站起来,被裴景寒紧紧抱住,在她发文前闷声道:“放心,她才舍不得死。”将当时的情形告诉了她。 素月依然心有余悸,看着裴景寒,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脸色,又心疼又埋怨地数落凝香,“我就没见过她那么傻的人!” 裴景寒没吭声。 素月抱怨完了,瞅瞅他,试探地问道:“那世子,准备怎么办?” 对上她探究的眼睛,裴景寒忽然想起凝香的那番为妾的道理,心中一动,反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男人凤眼幽幽,里面是素月熟悉的审视。 她立即明白了,裴景寒对她有了某种疑心。 这份疑心并不难猜,素月假装为难地咬了咬嘴唇,看看裴景寒,先要保证,“那我说了,世子别生我的气行吗?” 裴景寒颔首,示意她说。 素月又看了他一眼,靠到他肩头道:“我与凝香做了快四年的姐妹,当然想一直都在一起,这两个月她不在,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可是,我又知道她心里牵挂弟弟,阿木意外落水,看凝香哭成那样,我都哭了。为了姐妹情,我希望世子成全她,让她过她想要的日子。” “接着说。”裴景寒把玩着她手道。 (还差点没写完,半点前争取补充完毕,抱歉啦!) 第95章 凝香用月事来了身体不适为借口,在屋里闷了三天。 她不想死,去见裴景寒的路上就考虑过裴景寒答应放她后的处境,扎簪子时故意扎在脖子偏下的地方,所以现在有衣领挡着,除了替她换药的管平,谁也不知道她身上多了伤。流了不少血,气色不好看,刚巧与月.事失血对应上了。 李氏见侄女这次虚得厉害,特意去镇上买了两斤红枣,四只猪蹄,红枣每天吃几颗,猪蹄分两天炖了,凝香姐弟俩啃猪蹄,一家人喝汤。本来李氏是打算侄女啃俩猪蹄,剩下阿木与管平一人一个的,管平没要,就都便宜了阿木。 一边用着管平的伤药,一边享受着长辈炖汤补身子,凝香养了三天脸蛋就又红润起来了,行动自如。脖子上的伤结了痂,伤口不大却深,管平看过后告诉凝香,恐怕这辈子都会留疤,消不掉了。 凝香没放在心上,别说这还没豆粒大的疤长在脖子上,就是挪到脸上,只要陆成不嫌弃,她就不在乎。 “他还没有传话给你吗?” 这早起来,凝香再次跟着管平进了西屋,看她梳头。管平有一头乌黑的好头发,像上好的绸缎,也只有完全披散开,才让这个姑娘的面容柔和了些。 管平摇摇头,一边梳头一边道:“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凝香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既高兴又有一天安生日子过,又因为无法预测明天而悬着心。这种滋味儿并不舒服,幸好她前阵子多多少少都习惯了。看着管平将她的长发挽起,凝香又小声问道:“那,你会不会主动把我们家里的事告诉他?” 管平心里是怎么看陆家兄弟的,她毫无把握。 “世子没问,我就不会说,除非有必须马上告诉他知晓的事。”管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凝香一眼,“譬如你那位表哥,如果你不想他考上,我今晚就回侯府一趟。” 上次世子愤怒离去,没有过问最近凝香身边的事情,而当初的嘱咐是,凝香有喜欢的男人想要嫁人了,她才必须马上去回禀,其他的农家琐碎,世子问就说,不问也不必说出来烦他。说到底,世子那样的权贵子弟,在乎的只是凝香一人。 当然,凝香若有所要求,她也会当传话人。 凝香连忙摇头,章鸿林废了一跟手指应该记住了教训,她不想再追究。 侯府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柳溪村却开始忙碌了起来。 要秋收了。 徐守梁家三亩地,一亩分别种了麦子花生,一个磨面一个打油,剩下两亩种的是庄稼人最主要的粮食,苞谷。麦子早收了,现在先收半亩花生,因为地少,徐守梁夫妻与徐槐下地去了,没用几个小姑娘忙活。 晒了两天,花生拉回家,两家人一人搬把小板凳围成一圈,面前搭一根横木,攥着花生秧子往上甩,噼里啪啦的,半天没用上就把几十捆花生都敲下了秧子。徐守梁父子俩用铁锹扬扬尘土,花生壳干干净净了,再扛到屋顶上摊着晾晒。 收完花生,接下来就要收苞谷了。 先收徐守梁家的。 一大早起来,凝香看看西屋走出来的管平,挺不好意思地道:“连累你受累了。” 经过凝香受伤一事,管平与她说话比较多了,只是依然没什么表情,“这点累不算什么,比我以前的差事轻松多了。” 或许身体上更累,但心里轻松,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凝香识趣地没有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吃过早饭,众人早早去村南的地里。 先将中间几行的苞谷杆子刨倒,留出一条能过车的道来,然后就是掰苞谷了,一点点往前走,掰下来的苞谷都丢到中间那条道上,凑成堆儿,等着最后借了驴车一起捡到车上。 六个大人,从早上忙到黄昏,总算将苞谷都搬到了从刘家借来的驴车上,疲惫又心满意足地回了家,包谷杆先在地里长着,过几天徐守梁父子再去刨了,晾晒几天拉回家当柴禾烧。 第二天就去凝香家地里了。 凝香特别紧张。 没跟陆成一起的时候陆成都帮忙自家种地了,现在两人好上了,那人会不趁此机会见她? 不过又十来天没见了,凝香也有点想他了,更想阿南,最近家家户户都秋收,陆定也没再送阿南阿桃过来玩。 靠近地边,却发现陆家的苞谷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苞谷杆子,乍一眼以为地里没人,往里面看看,就见两声镐刨声后,一根苞谷忽然倒了下去。 阿木也看见了,男娃喜欢陆成,颠颠跑到陆家地头,大声喊人:“陆大哥?” “阿木?”陆成从一片苞谷杆里走了出来,看见地头的男娃,他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们家今天掰苞谷。”阿木兴奋地道。 凝香不好意思过去打招呼,李氏笑着走到那边地头,同正往外面走的高大男人道:“你们家这么早就收完了啊?” 陆成嗯了声,“前天收的,昨天帮我二叔家也收了,正好果园没什么事了,我最近都在家。” “老二老三呢,怎么就你在这儿?”李氏往地里头看了一眼,好奇道。 陆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们俩都不喜欢刨苞谷,在家剥苞谷皮,反正地不多,我自己干。伯母今天收苞谷?那我给你们搭把手吧,反正我这边不急,明天再干也不迟,帮你们收了,明天伯父来刨苞谷杆儿,我们一起忙活,说说话有个伴儿。” 李氏早熟悉他的为人了,没有再客气,笑道:“行,不过咱们说好了,晌午还去伯母家吃饭。” 陆成痛快地哎了声,抡起镐头先与徐守梁父子去刨中间的苞谷秆。 凝香扫了他背影一眼,才不信今日只是碰巧。 但自己喜欢的人来帮她干活,凝香心里也挺高兴的。 戴好头巾,凝香几人先掰苞谷了。 女眷里面,李氏与管平做的最快,凝香次之,徐秋儿有点懒,跟阿木一起磨磨蹭蹭的,落在后面。慢慢的男人们也跟着掰了起来,不过他们在空地另一侧,按道理不会与女眷们撞上。 偏偏有人不老实,偷偷跑了过来。 凝香刚掰了一根苞谷下来,突然听到动静,心知是陆成,急得不行,然后没等她作出决定,陆成已经兔子似的窜了过来。 凝香慌得躲到后面那根田垄里,紧张地劝他,“你快点回去,别让人看见!” “放心,我凑准了才过来的,他们都往南边走,离得远,回头也看不见咱们。”陆成看着躲在包谷杆后小脸通红的准媳妇,胸口火热,等这个机会等得越久,他就越想。 “给我抱抱。”陆成大步靠近,伸手就将她扯了过来。 凝香鸡崽儿似的被他铁臂揽到了怀里,闭着眼睛催他,“好了,你……” 没说完,就被人堵住了嘴,火.热的唇用力地亲她,一下就烧光了她的力气。 凝香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汗味儿,一点都不难闻,知道他是属狗的,吃不饱就一直惦记着,她乖乖地给他亲,觉得差不多了才使劲儿扭开头,捂着他嘴劝道:“你快走,再不走我生气了!” 地里人多,陆成也不敢太放肆,用力揉了揉她小腰才快速钻回她对面,小声跟她说话,“香儿,晌午我不去你们家吃,免得邻居看见你又怕他们误会,但晚上你得出来见我,还在你们家后门那儿。” 白天见面啥都做不了,他现在喜欢晚上去找她,夜深人静,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凝香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不行,我说过了,晚上不再见你。” 上次夜里见他,是因为七夕,是想着与他诀别,现在别说管平就住在西屋,便是没有管平,凝香也不会再纵容陆成那样胡闹。 陆成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盯着她道:“香儿,今天我过生辰。” 凝香愣住,松了手里的苞谷,扭头看去,就见他站在苞谷地边上,十分认真地望着她。 “真的?”凝香不是很信。 “七月二十八,我自己生辰难道还会记错了?”陆成故作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见小姑娘低头犹豫,陆成冷声道:“今晚你不出来,九月你过生辰,就别指望我送你礼物。” 凝香脸上一红,脑袋躲到苞谷秆后,小声问他,“你怎么知道?” 陆成笑道:“我问过阿木。好了,就这样定了,晚上我去找你,你记得多穿点,现在夜里冷了。” 凝香还是不敢,只是陆成不肯再听她拒绝,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走了。 凝香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男人在苞谷地里穿梭的背影,想陪他过生辰的冲动渐渐压过了避讳管平的理智。 或许,她小心一点,就不会惊动管平?管平功夫再厉害,都是人啊,她也要睡觉,正好今天做了力气活,睡得还会比平时沉…… 第一次谈情说爱的小姑娘,心已经偏西了那个大胆热情的男人,自然会找出许许多多借口。 晌午李氏先回去做饭了,陆成跟徐守梁打招呼,道要回家过生辰。徐守梁没法再拦他,想着晚上请陆成一顿,然而下午陆成根本没有过来,摆明了不想麻烦他们。李氏瞅瞅东林村的方向,嘱咐丈夫儿子明天刨完了苞谷秆,也帮陆成干点。 第96章 有陆成这个勤快能干的大男人帮忙,今日徐家的活计比昨日提前忙完了半个时辰,饶是如此,凝香他们回家时也到了后半晌。 苞谷都到家了,李氏让一大家子先歇歇,明天再开始剥苞谷皮。 阿木去找大壮玩了,凝香与管平回了西院。 管平直接去后院抱了柴禾,准备烧水沐浴用。 凝香劝了一番不管用,正好心里有事,就没再跟管平抢,进了屋。环视一圈,却发起愁来。 今天陆成生辰,可她能送他什么? 他早点告诉她,她或许可以给他绣个帕子荷包什么的,现在根本来不及准备,天开始变短了,一会儿还得洗澡吃饭…… 愁着愁着,目光落到了前阵子李氏给她的买的红枣上,她吃的不多,现在还剩大半斤。 凝香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走出去朝东院问道:“大伯母,咱们家还有糯米粉吗?” 李氏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有点,香儿想吃糯米了?” 上次去外甥家里喝满月酒,她送了点东西,外甥又给她包了点礼回来,其中就有两斤糯米粉,李氏一直都没舍得吃,想留到年底包元宵呢。 凝香笑着走了过去,讨好地跟长辈商量道:“大伯母,我突然特别想吃红枣糕了,这样,你在这边做饭,我去我们那边灶上蒸几块儿红枣糕吃,行不行?” 李氏惊讶地道:“你还会做那玩意?” 镇上有人卖,偶尔也有人推着小车出来吆喝,但一般庄稼人都不会做,旁的不说,没事谁会花钱买糯米粉啊,一般都是年底或有什么喜事才破费破费,顶多也就做元宵。 凝香笑道:“其实挺简单的,我在厨房看嬷嬷做一遍就会了。” 李氏点点头,“行,在西屋放着呢,秋儿,你把糯米粉找出来,你姐姐要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要是女儿跟她讨红枣糕吃,她绝对不给,侄女就又不一样了。小姑娘离家四年,李氏什么都舍不得拒绝她。 凝香知道大伯母疼自己,看着堂妹将糯米粉拿出来,凝香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想着下次去赶集时多买点东西添给大伯母。 徐秋儿要看热闹,跟着堂姐一块儿回了西院。 真的挺简单的,管平在西锅烧水,凝香便占了东锅,刷锅添水,放上蒸屉,红枣洗干净放上去,盖上锅盖,几把火就蒸熟了。用筷子将蒸熟的红枣捡到小盆里,连续捣烂,再跟糯米粉搀到一块儿,加点红糖,搅成面团摊平,重新放到蒸屉上,水开后蒸上一刻钟就熟了。 “这么快就好了?” 徐秋儿有点不敢相信,说完笑了,“我娘晚饭还没做好呢。” 凝香掀开锅盖,闻着里面涌出来的甜香,轻声道:“我就是馋了,随便做点,你看,蒸出来的一点都不好看,大户人家讲究色香味俱全,耗费的时间自然长。” “好吃就行。”徐秋儿吞了吞口水,催促堂姐快点捡出来。 “晾会儿吧,还烫着。”凝香笑着道。 等一大块儿红枣糕晾凉了,凝香才拣出来放到菜板上,切成了半指来长的长条小块儿,摆了满满一盘子,还剩几块儿,凝香打趣地对堂妹道:“这个留着给阿木当零嘴吃。” 徐秋儿自然不会计较这个,高兴地端着盘子去了东院。 凝香递给管平一块儿,“你也尝尝。” 管平看看小姑娘桃花似的温柔脸庞,顿了顿,伸手接了过去,吃完就去刷浴桶了,没有说好吃与否。 凝香自己尝了下,味道还不错。 距离晚饭还有一阵,两个姑娘前后洗了澡,凝香再将弟弟叫了过来。阿木得知姐姐做了好吃的,兴奋地双眼发亮,乖乖地扒了衣裳站到浴桶里,也不嫌姐姐搓他咯吱窝时痒痒了,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只想着快点洗完就能吃红枣糕。 凝香说话算数,帮弟弟换身干净衣裳,将红枣糕拿了出来,但只许他吃一块儿,怕他人小不好消食,一会儿晚饭时饭桌上肯定还得再吃一块儿的。 ~ “姐姐,明天我还要再吃一块儿。”被窝里面,阿木睡不着,望着刚爬上炕的姐姐道。 小家伙就惦记着吃,凝香摸摸弟弟脑袋,柔声道好。 阿木满足了,笑着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凝香吹了蜡烛,静静地等着。 村里没有打更的,凝香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自己都有点困了,料想劳累一日的管平应该睡了,这才悄悄地爬了起来,如同上次一样,做贼似的跨到灶房,用干净的帕子包了两块儿红枣糕,然后悄无声息地去了后院。 “陆大哥?”到了后门前,凝香照旧轻轻唤他,今晚一点月亮都没有,黑漆漆的,有点渗人。 “来了。”陆成的声音低低传了进来,还小声埋怨了她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凝香没理他的抱怨,放轻动作开了门,慢慢挪了出去。 习惯了黑暗,看到墙边站着一个影子,其实也不用看,因为她才出来,那人就拉住了她胳膊。怕他上来就动手动脚,凝香急着道:“你,你今天才告诉我你过生辰,我没时间准备,晚上做了几块儿红枣糕,你尝尝?” “你特意为我做的?”陆成惊喜地忘了欺负她。 凝香无声地笑,挣开他手,打开帕子,举到他面前,细声道:“慢点吃,有点黏。” 陆成嗯了声,小小的一块儿,两三口就吃完了,拿一块儿时桃花眼盯着她被黑暗模糊的脸皮道:“好吃,香儿长得好看还会做糕点,我真是捡了宝了。” 看不见人,凝香羞涩少了,甜蜜多了,一边收起帕子一边软声商量道:“你吃完就走吧,现在我们这边多住了一个人……” “咱们不进去,她肯定听不见。”陆成迅速咽下,抢着道。 凝香低下了头。 陆成看得见她的动作,知道她默许了,伸手将人拉到了墙根下,将她抵在他与墙壁中间。没急着说话,陆成一手抱着她腰,一手握住她手放在胸口捏,她羞涩地扭头,陆成顺势凑到她耳边,“香儿手真小,比豆腐还滑。” 温热的气息吹得她心慌乱跳。 凝香往旁边躲了躲,陆成追着她道:“香儿,等你嫁到我们家,我不用你下地,你就在家里娇养着,别把手弄粗了,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说着低头去亲她柔若无骨的小手。 他的唇很烫,只是在她手背上挪移也让她乱了呼吸,让她想起了那晚被他欺到哭出声的无助。凝香怕继续下去又会变得无法控制,忍着收回手的冲动劝他,“陆大哥,时候不早,你……” 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说什么,陆成忽然抬起头,准确地封住了她的口。 凝香尝到了红枣糕的香甜,她专门做给他吃的,现在他用这种方式与她一起尝。 她不禁闭上眼睛,长长的眼睫拂过他英挺的鼻梁。 知道她也喜欢,陆成又动了坏心思,放在她腰间的手慢慢地往上移,然后在她察觉在她想要躲闪前,不容拒绝地捂住了她大半边衣襟。 一墙之隔。 管平浑身僵硬。 如果她只是普通的十六岁的农家姑娘,她一定会因为凝香近似哭泣的声音冲出去救她,一定会不懂那轻微的水声是哪里来的,但她是暗卫,是只要主子有命就必须去任何地方打探情报的暗卫,所以趴在屋顶听过墙角的她完全可以凭这些动静,猜到陆成对凝香做了什么。 他怎么敢? 男未婚女未嫁,他凭什么这样欺负凝香? 凝香太傻太善良,性子软,力气没有他大,才会半推半就地让他占便宜,如果不是陆成无赖逼迫,凝香一定不会给他。 就在管平以为陆成会直接欺负到底、在她犹豫是不是该不必顾忌凝香颜面出去制止时,外面突然传来凝香一声短促的哭求,“陆大哥”三字才喊出来,就没了声音,不知是被人堵住了嘴,还是她自己咬住了什么。 管平抬脚,跨出一步,外面两人的呼吸陡然重了起来,却没有了其他的动静。 管平迟疑地收回脚。 “香儿,等你嫁了我,我要你三天三夜下不了炕……” 陆成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道。她现在让他憋的苦,他都记着,将来一夜还回去。 凝香羞得要死,才不管他说什么混话,系好被他弄松的裙子,逃也似的闪了进去。 陆成没有拦,人一走,他便忙着伺候自己了。 伺候完了,又靠着墙壁回味儿了片刻,陆成才放轻脚步往北走。村里多有人家养狗,他从北河边上绕回东林村回家。 只是走着走着,陆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顿住脚步回头看,却只看见一片漆黑。 陆成不信鬼神,试探着喊了一声,“谁?” 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有人跟踪,说明他知道了他与凝香的事。 没有人回答他。 陆成皱眉,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没了那种感觉。 陆成松了口气,或许是他听错了。 只是到了北河边上,虽然水声哗哗,身后有人跟着的感觉却更明显了。 陆成猛地转身,果然看到对面有个黑影。 陆成暗暗攥紧了拳头,“你是谁?” “管平,镇远侯府世子手下的暗卫之一。”管平一动不动,对着十步之外的男人道,声音比严寒冬月还要冷,“凝香不肯做妾,趁世子远行时擅自赎身出府,世子得知后派我过来盯着她,不许她与任何男人来往。你倒掩饰的好,若非今晚凝香与你私会,我都看不出来你们二人早已暗.通款曲。” 陆成紧握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松了,僵硬地盯着对面的影子,如五雷轰顶。 “你……” “凝香没告诉你?”管平讽刺地打断他未出口的话,“还是凝香告诉你了,你只在乎享受她的身体,不关心她是死是活?刚刚你不是问她脖子上怎么多了一道疤吗?凝香说她不小心撞的……” 说到这里,管平冷笑,对着不知疲倦流淌的北河道:“那是她自己用簪子扎的,从果园回来第二日,世子来找她,要带她回去,凝香宁死不从,用性命威胁,世子才暂且放过了她。倘若当日世子心狠不顾,凝香早死了。” 陆成呼吸越来越重,胸膛高高地起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不肯赎身,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裴景寒不肯放她。五月底他骗她银子没了她痛哭出声,不是因为被他吓唬到了,而是她害怕没法趁裴景寒远行赎身出府。终于得到她心,她再三不许他提亲不许他来找她,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理由,而是忌惮裴景寒,怕裴景寒回来找他们的麻烦。 她什么都不说,全都自己扛着,十四岁的柔弱姑娘,瞒得天衣无缝。 她担惊受怕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 他只想方设法地见她抱她,方才也是急着占她便宜,才亲到了她脖子上的疤。她说谎骗他的时候,心里有多苦?而他竟然真的信了她,只是心疼地多亲了那疤痕几下,叮嘱她以后小心点…… 悔恨之际,脑海里忽然浮现一道华服身影。 裴景寒! 陆成铁拳再次紧握,咔擦作响。 管平听到了,漠然道:“是男人,明晚在村头等我,随我进城见世子。你若不去……” “我去。” 陆成冷声打断道。 管平懂了,转身要走。 “你别告诉她。”眼前浮现她澄澈的泪眼,陆成声音低了下去,“别让她担心。” 她担惊受怕了那么久,下面的路,该他带着她走。 第97章 陆成一晚没睡,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无论睁开眼睛还是闭上,脑海里全都是她。 她温柔地笑,她防备地躲闪,她哭着挣扎,她羞涩地给他。 一幕幕都是她,很多他曾经不理解的事情,现在都有了解释。 刚认识的时候,她在侯府要防着裴景寒,回家了,还要防着他。 他死缠烂打追到她了,她又要担心被裴景寒发现。 为何一句都不告诉他?怕他畏惧裴家权势主动放弃,还是怕他招惹裴景寒没有好下场? 陆成恨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恨自己对她不够好,看不出她的心事,也没能让她信赖依靠,反而被她傻傻地护着。 “爹爹……” 天一点点亮了,旁边阿南动了动,闭着眼睛转过身,往他这边靠。 陆成深深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儿子。 “爹爹,嘘嘘……” 阿南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地道。 小家伙越长越大,模样也越来越漂亮,陆成爬出被窝下了炕,将被窝里的儿子抱出来,蹲下去让他往夜壶里嘘嘘。阿南打个哈欠,精神头越来越好,听着自己嘘嘘的声音,扬起脑袋朝爹爹笑。 陆成忽然心生不舍。 他这一去,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好了是裴景寒刁难他一番放过他,坏了…… 可就算一死又如何?她都豁出去命了,他总不能连一个女人都不如。 重新钻进被窝,陆成让儿子趴在他身上,狠狠亲了两口,盯着男娃明亮的眼睛问道:“阿南最喜欢谁?” “爹爹!”刚睡醒的男娃还没有故意跟爹爹对着干的机灵劲儿,咧着嘴说出了心里话。 陆成又亲了儿子一口,继续问道:“第二喜欢谁?” 阿南眨眨眼睛,眼里开始有了一丝自以为旁人看不出来的狡黠,又喊了一声“爹爹”。 陆成便反过去问他第一喜欢谁。 阿南大声喊姑姑。 这个姑姑指的是凝香,没追到凝香时陆成喜欢听儿子喊心上人娘亲,追到了,考虑到阿南再喊娘亲容易出事,便将儿子这里的称呼纠正了过来。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陆言不知何时醒了,伸出手捏了捏侄子的小脸蛋,“没良心的,平时谁给你把屎把尿?谁半夜起来给你温羊奶吃?” 他在这儿暗暗期待侄子第二喜欢他呢,哪知道竟然拐跑了? 二叔欺负他,阿南扭头往里躲。 陆言伸手就将小家伙抓到了自己被窝,一大一小顿时闹了起来,阿南连续不停的咯咯笑声比窗外的鸡鸣都管用,唤醒了一家人。 陆成听着听着放了心,两个弟弟都大了,这个家就算没有他,也能好好地过下去。 “今天我得回果园一趟,前面歇了几天,这次估计得在果园住几晚,你们看好阿南,别再让他出事。”坐了起来,陆成一边穿衣服一边道。 他以前也有在果园连续住几晚不回家的时候,陆言陆定哥俩都没有多想。阿南见爹爹起来了,手脚并用爬回爹爹身旁,等着让爹爹给他穿衣裳。 ~ 柳溪村。 凝香早起后悄悄观察了管平两眼,见管平神色如常,她轻轻松了口气。 心里却打定主意,下次真的不能再这样了,昨晚做了一晚噩梦,全是管平发现了她与陆成私会,去告诉了裴景寒,裴景寒大怒之下拔.出佩剑…… 那样的梦境,凝香都不愿再回想。 确定管平不知情,凝香心平静了下来,早饭后搬着板凳去院子里剥苞谷皮。 两家都收了苞谷,凝香的意思是跟大伯母家的放在一起,左右她与弟弟现在在大伯母家开火,磨成面了她再搬几袋子面过来,跟弟弟单独做饭,多余的苞谷交给大伯母带到镇上卖了。但李氏没让,说要分清楚了,磨面单独磨,卖钱也单独卖,不肯占她们姐弟的便宜。 这不,两家院子里一边堆了一堆苞谷,徐秋儿还嚷嚷着看谁先剥完。 “我们有三个人!”阿木不服气地顶嘴道。 徐守梁父子去刨苞谷秆了,所以东院只有李氏娘俩剥苞谷皮。 “你也算一个啊?”徐秋儿哈哈打趣堂弟。 阿木气坏了,气鼓鼓坐到板凳上,有模有样剥起苞谷来,剥着剥着外面大壮喊他,小家伙就溜出去玩了。毕竟才五岁,人小没力气,凝香没有管弟弟,她与管平坐在柿子树下忙活,秋日的阳光斜照过来,还挺暖和的。 忙了一天,夜幕再次降临。 凝香姐弟睡下不久,管平鬼魅般出了门。 陆成已经在村头等着了,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平静地问道:“谁?” “我。”管平冷声回了一个字,对陆成并无好感。她有多怜惜凝香,就有多反感被凝香护着的陆成,若非这次陆成还算有胆量敢跟她去见裴景寒,管平连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两人互相厌弃,确认身份后再无半句交谈,走夜路更是较量一般,一个比一个快。 管平虽然是个姑娘,却练了快十年的功夫,因此走得飞快。陆成没有功夫底子,但果园离东林村十八多里路,陆成除非要拉东西,都是不行过去,每天两趟,慢点走一个时辰,快点走半个多时辰就能到,再加上身强体壮体力好,完全没有被管平落下。 两个时辰没用上,两人就到了府城门外,气息都有点乱。 “你等等。”管平仰头望向城楼,吹了声口哨。 很快城门就被人打开了一条缝。 陆成随着管平跨进城门,心更沉了。 这就是权势,裴景寒的权势,只要他想,无论他还是为他办事的人,都可以随时进出府城。 倘若他拥有比裴景寒更高的权势…… 夜色弥漫,陆成第一次如此渴望权势。 不想做一个农夫,不想连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幻想出来的一切像毒,飘飘然不想醒。 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两声狗吠。 陆成瞬间回了神,听着旁边一户人家的狗吠随着他们渐渐走远低了下去,陆成双眼慢慢恢复清明。 他就是一个农夫,每日下地干活挣钱养家,回到家里抱抱媳妇哄哄儿子,没什么不好的,不必羡慕旁人。眼下他只是遇到了一点波折,跨过这道坎,他依然可以继续过他喜欢的平静日子,或许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大富大贵,但他心里安生。 ~ 镇远侯府。 夜深人静。 素月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紧接着就听长顺在窗外喊人。 “何事?”内室传来裴景寒不悦的声音。 “世子,管平有事回禀。” “出人命了?没出人命明早再说。”裴景寒冷声道,稳稳地躺在床上,没有起来的意思。那傻女人死活都不肯跟他过,他何必再为她的一点消息马上出去见一个暗卫? 长顺犹豫了下,摸不准主子是真的厌弃凝香还是在赌气。想到平日主子对凝香的好,万一只是赌气他却耽误了这件主子可能十分在意的事,长顺咬咬牙,贴着窗子低声道:“世子,管平带了一个男人过来,好像,好像想娶凝香,求您开恩来了。” 素月再也忍不住,震惊地坐了起来。 凝香这么快就有喜欢的男人了? 世子刚对凝香有所松动,能容得凝香马上嫁给旁人吗? 还有那人到底是谁? 各种各样的念头迅速冒出来,素月一边慌乱地穿衣裳,一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素月。” 等了足足快一刻钟,才听到男人喊她。素月赶紧应了声,飞快点了灯走进去,就见纱帐已经挑开了,裴景寒阴沉着脸坐在床边,看也没看她,只让她服侍他更衣。 素月放好灯,忐忑不安地找衣服。 “凝香有喜欢的人,为何不告诉我?”裴景寒盯着面前紧张地替他穿衣的小丫鬟,声音冰冷。 莫非一个个都喜欢骗他,看他蒙在鼓里自以为是? 听出男人话里的火气,素月扑通跪了下去,仰着头辩解道:“世子冤枉,我从未听凝香提起过她喜欢谁,我自己都不知道,又如何告诉您?” 她是真的不知道,神色自然没有破绽,美眸里有恐惧,也有被凝香欺瞒的委屈,没等裴景寒质问眼泪就落了下来,“亏我将她当好姐妹,她竟然连这种事情都不跟我说,早知她有了相好的,我当初何必苦口婆心劝她一心伺候世子?世子,她何止对您无情,分明也没有真心把我当姐妹啊……” 裴景寒盯着她看了两眼,信了,让她留在这边等着,他自己去了前院。 陆成就站在院子里,廊檐下已经点了灯笼,然他站得远,裴景寒绕过来时,只看到一道高大结实的身影。陆成却看清楚了他的模样,面冷如霜,不怒而威,因为早就预料到了是这种结果,陆成并未惧怕,身板挺直地望着裴景寒越走越近。 裴景寒停在了陆成前面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眼前的男人。 身高体壮,像是村夫,但容貌过于出众,又不似村人。 裴景寒不得不承认,这人有被凝香看中的资格,若不论身份,他并不比他强什么。 可对方越是出挑,裴景寒就越是愤怒。 愤怒对方抢走了凝香的心,愤怒自己输给这样一个只是容貌过人的村夫! “凭你也配跟我抢人?”对视了良久,裴景寒才讽刺地道。 陆成笑了,毫不躲闪地迎着裴景寒试图让他怯懦的威胁轻蔑目光,平静回道:“论身份,世子是天,草民是地,我是不配与世子抢。但我不用抢,我对凝香一片真心,她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只有世子这等天生的世家子弟,才会仗势欺人,才会以堂堂七尺之躯欺.凌一个父母早逝卖身救弟的苦命姑娘。” 他胆大包天以下犯上,管平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边长顺则打个哆嗦低下了头。 裴景寒盯着陆成,忽而放声大笑,笑够了,他眼里轻蔑更胜,盯着陆成道:“你以为你几句激将法,便能让我心生羞愧然后成全你们?你是聪明,但你别忘了,我既然做得出欺.凌孤女的事,就不会白白发善心。我铁了心以权压人,你又能如何?” 陆成脸上不见任何慌乱,朝前面走了几步,近距离仰视台阶上的男人,“世子不必妄自菲薄,我虽然只是一介百姓,却早就听闻裴家军军纪严明,世子与侯爷更是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威武将军。世子既然不忍心凝香自尽,便不是那等只知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我今天来,只想问个明白,世子究竟如何才肯放过凝香,只要世子开口,便是死,我也会拼命一试。” 裴景寒意外地打量了陆成两眼,这人先是激将法,一看激将法没用马上又说奉承话讨好他,还说得那么自然毫不突兀,别说村人,就是高门大户里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人,都未必有他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 “你叫什么?” 裴景寒第一次有兴趣知晓陆成的姓名,说话时朝管平长顺使个眼色,让他们下去。 陆成扫了一眼转身离去的二人,朗声报了姓名。 “何时认识凝香的?”裴景寒继续问道,“她为何会喜欢你?” 陆成实话实说,只隐瞒了几次亲近。 得知他只是死皮赖脸接送凝香小半年就抢走了凝香的心,裴景寒脸上阴晴不定。 陆成一直在观察他,他不愿向裴景寒低头,但对方是官,他也不得不示弱,硬碰硬下去最终吃亏的必然是他。退后一步,陆成恭恭敬敬地朝裴景寒行了一个大礼,“世子,我与凝香都是天生的村里人,过不惯富贵日子,只想平平淡淡地种地度日,陆成求世子成全,世子大恩,来生陆某做牛做马为报。” 裴景寒低头看他。 他不甘心,不甘心将自己喜欢的丫鬟让给一个村夫。 可眼前却闪现凝香哭求的泪眼,浮过她倔强地跪在河边,一身是血。 “凝香是我的丫鬟,你想娶她,我身为旧主,得替她考验你是否真心。明日我设下三关,只要你都办到了,从今以后,我不再难为徐、陆两家任何人,你若办不到……” “世子直接说是哪三关吧,只要世子不强人所难,我陆成拼命也会办到。” 陆成直起身,声音坚定。 裴景寒笑了笑,凤眼里闪过一道寒意,“你若办不到,凝香还是我的。” 第98章 “世子,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人?” 裴景寒回来了,素月服侍他更衣时谨慎地观察他神色,见他还算平静,小声问道。 “想知道?”裴景寒垂眸看她。 素月轻轻点头,幽怨地叹道:“凝香再气人,我还是把她当姐妹,她的事,我没法坐视不管。” “明早你随我去庄子上,到了就知道了。”裴景寒淡淡地道,言罢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知道他现在不想多说,素月替他掩好纱帐就退了出去。 裴景寒仰面躺着,彻夜未眠。 从他记事起,凡是他想要的,除了凝香,没有一样落空过,凡是他的,除非他愿意,谁也别想抢走,然而今日,他竟然再次为凝香破例,给了她与陆成一次机会。 他对她这样好,她竟然宁可选择一个农夫也不跟他。 裴景寒想不明白,他不甘心。 翌日正逢月底休沐,裴景寒去给老太太母亲请过安,便叫上素月出了侯府。 素月好奇地望向门外,绕过影壁,就见外面停了两辆马车,第一辆前面站着长顺,第二辆旁边站着一个一身布衣的高大男人,垂眸敛目,容貌俊朗,虽然一身布衣与侯府气派的门楣格格不入,却又不会给人窘迫之感。 素月皱了下眉,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其实裴景寒比素月还多见了陆成一次,但那两次,无论是在吴家果园还是花鸟铺子,裴景寒都没有正眼看过陆成,他一个男人也不会因为另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就多看几眼,因此对他来说,昨晚是他与陆成初次见面。 “上车。”扫了陆成一眼,裴景寒冷声道。 陆成目不斜视,等裴景寒上了车,他也上了后面那辆。 马车不缓不急地出了南城门。 陆成坐在车里,透过帘缝往外望,心中沉重,不知裴景寒想出了什么方法刁难他。凝香那么好,他不信裴景寒会痛痛快快地放过他们。说来可笑,凝香已经赎身,论理与侯府再无关系,可谁让裴家是泰安府顶头的天? 陆成渐渐握紧了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凝香,他甘愿低这一次,但他裴景寒有本事便一直都顺风顺水的,别给他踩他一脚的机会,否则他一定会踩下去,报今日受他摆布之仇,也替凝香那一簪子出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 陆成立即下了车,见裴景寒领着他的丫鬟直接朝庄子走去,他平静地跟在后面。 “世子,都准备好了。” 一个黑衣侍卫迎了上来,沉声禀报道。 裴景寒回头看了看陆成,吩咐道:“带路。” 侍卫立即在前面领路。 裴景寒示意陆成走过来,淡淡问道:“早上吃饱了?” 陆成垂眸道:“谢世子赐饭。” 裴景寒冷笑,手里转动两个紫铜球,“我这人很讲公平,今早这第一关耗力气,我当然要让你吃饱,免得凝香指责我暗中害你。” 陆成没有接话。 裴景寒也没有再多说。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几人来到了庄子后院,就见院子中间被人用两人多高的铁栅栏围出了一个五丈见方的空地,东南角留了一处小门。 陆成神色凝重。 素月暗暗攥紧了帕子,她不知道裴景寒的计划,只是看这架势,忍不住替陆成捏了把汗。待远处有四个侍卫抬了一个铁笼子过来,看清笼子里那似狗非狗的凶悍畜.生,素月忽然双腿发软,不由攥住了裴景寒手臂,“世子……” “这是我新得的一只狼。” 裴景寒拍拍素月的手,扭头看几步之外的陆成,对上陆成铁青的侧脸,他嘴角笑容加深,“我不刁难你,那边有根短棍给你当武器,今日你能杀了这头狼,便算你过了第一关。你若被狼咬伤或咬死,我会送你家人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银两。你若不敢,那就马上离开,凝香死也是我裴景寒的人。” 他不是说愿意为凝香死吗?他倒要看看陆成有没有那个胆量。 说话时,侍卫已经将那头四尺多长的灰狼放进了栅栏之内。骤然得了自由,灰狼立即跑到了铁栅栏远离侍卫的那一侧,前半身低伏,琥珀色的一双狼眼防备地盯着栅栏外的众人,喉头发出威胁似的低吼。 “世子,我求求您了,换一样吧!”素月不认识陆成,但那是凝香喜欢的男人,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扑通跪了下去,她哭着求道。 “再求一句,我连机会都不给他们。”裴景寒不悦地盯着她。 素月与他对视片刻,知道裴景寒说到做到,她不敢再求,转身看向陆成,却又不知该劝他罢手保住性命然而辜负凝香,还是不顾一切闯进去,对得起凝香,却面临随时丧命狼口的危险。 陆成没有看他们,平时略显风流的桃花眼紧紧地盯着铁栅栏里面的狼。 他没有见过狼,但他听师父李伯说过,当年他就遇到过一条狼,幸好当时手里有把铁锹,抡了几次,用铁锹将狼拍死了。当时他问师父怕不怕,师父点头说怕,事后都站不稳了,可生死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有时间让你琢磨怕不怕。 想到师父瘦小的身体,就是年轻时也不可能比他结实,陆成忽然不怕了。 师父都能打死一头狼,他为何就不能? 裴景寒想用一条狼吓坏他的胆子,那也太看低他了。 陆成大步朝手拿短棍的那个侍卫走去。 素月跪坐在了地上,双手捂面,不敢再看。 裴景寒微微眯了眯眼睛,待陆成真的手持短棍从栅栏门里跨了进去,他胸口的堵塞莫名消了些。 就凭陆成敢进去,他就高看他一分。 笼子里面,灰狼在陆成进来时警惕地后退了几步。陆成盯着那双狼眼,强迫自己忘了这是一条狼,只将其想成村里柳家的那条大狼狗。想成狗,陆成越发不怕,灰狼迟迟不动,他试探着往前走,不愿耽误功夫,让裴景寒以为他胆怯。 灰狼终究性凶猛,又是饿过的,确定外面不会再有人进来帮对面的人,它慢慢靠近陆成,某一刻上半身压得更低,随即羽箭一般高高跃起,狼口大张,露出锋利的尖牙。 捂着眼睛偷看的素月猛地扭头。 栅栏里面,陆成迅速左移,躲过了这一扑,然而灰狼落地后又敏捷转身扑了过来,陆成看准它的脑袋,躲闪时手中短棍用力朝狼头砸去。 然而灰狼一跃而过,速度太快,他出手慢了些,棍子只打在了狼背上,一声闷响,震得他右臂发麻。灰狼嗷叫了一声,却仿佛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再次转身扑来,口中竟然往下滴起了口水,俨然饿坏了。 一个想吃人填饱肚子,一个想打狼回家娶媳妇,一人一狼都拼命地想要击败对方。 素月听着里面的动静,完全不敢再看,直到某一刻,里面突然传来重物撞到铁栅栏的闷响。素月心都快跳了出来,鼓足勇气看过去,就见灰狼跌倒在了栅栏底下,陆成疾步冲到灰狼身前,趁它爬起来之前的短短空隙,高举手中短棍猛地朝灰狼暴.露在外的白毛腹部插了下去。 “嗷嗷”的狼叫突然连续不停地响了起来,素月哪看过这等凶狠的拼斗,紧紧闭上眼睛。 慢慢的,那狼叫越来越弱,再也没有了。 素月全身是汗,无力地转过头。 陆成“咣当”一声扔了沾满狼血的棍子,脚步坚定地走向裴景寒。 裴景寒面无表情,没有夸他也没有故意奚落他,领着他去了正院。 那里已经摆了十几坛子酒,酒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裴景寒走到树下的藤椅前,坐好了,悠然地道:“这是我手底下酒量最好的人,你若能将他灌倒,便是过了第二关。” 素月听了,总算放了心,拼酒听起来还算简单。 陆成看看对面的大汉,不敢轻敌,但怎么都要拼的,因此直接拎起一坛酒,朝对方比了比。 那大汉轻蔑地看他一眼,同样拎起一坛酒。 凝香随着管平慌慌张张赶过来时,就见陆成满脸通红地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里,双眼发直地盯着对面正在仰头灌酒的大汉。大汉举着酒坛子灌,身体也在摇晃,酒水顺着他脖子往下.流,衣襟湿了一大片。 酒坛子光了,大汉使劲儿甩到地上,瞪着陆成道:“你,该你了!” 陆成踉踉跄跄地再去拿酒坛子。 “陆成!”凝香不懂这是在做什么,只是心疼陆成难受成这样还要喝,推开管平便朝陆成跑去。 陆成根本没听见,一心都是喝酒。 素月抢在半道上拦住凝香,飞快解释了眼下是什么情形,“凝香,他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你让他试试吧,现在停下来,之前岂不是白白拼命了?” 听说陆成竟然为了她同一条狼搏斗,再看陆成裤腿上的血,凝香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眼看着陆成仰头灌酒,俊脸因为饮酒过多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凝香不忍再看,哭着跑到裴景寒身前跪下,“世子,我求求您放过我们吧,别再为难他……” 裴景寒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顺着她哭得满是泪水的脸往下挪,在她脖子上顿了顿,刚要说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主仆三人同时望过去,就见那魁梧大汉倒在地上,正痛苦地抽.搐,一边抽一边吐。 陆成呢,恍然未觉,还在往嘴里倒酒。 凝香再也忍不住,哭着朝他跑去。 “站住,他过了第三关之前,不许你见他。”裴景寒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说完朝一侧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侍卫立即朝陆成走去,一个抢走他手里的酒坛,一个扶着人往上房走去。 陆成被人抬进了屋,听着里面他连续不断的呕吐声,想到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有一下子喝过这么多酒,凝香心疼地全身颤抖,怔怔地问慢步朝自己走来的华服男人,“他醉成这样,站都站不住,世子还想让他做什么?” “你不是说他对你一心一意吗?”裴景寒抬手替她擦泪,凝香退后闪躲,让他手落了空。 裴景寒凤眼里最后一丝温柔悄然逝去,盯着她,幽幽地道:“那咱们就一起看看,他会不会碰别的女人。” 凝香震惊地忘了哭。 裴景寒笑了,侧头看向院门。 凝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长顺领着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走了起来,走得近了,长顺往旁边走,那姑娘继续向前,距离他们五步时跪了下去,“奴婢如眉见过世子。” “抬起头。”裴景寒也有一分好奇,好奇他命长顺去青.楼找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像凝香。 名为如眉的姑娘略显拘谨地抬起头,露出她未施脂粉的脸庞,肌肤若雪,一双杏眼水润润的,若说脸庞与凝香只有四分相似,那双杏眼便像了九分,唯一不同的是,凝香的眼睛纯净似孩童,如眉眼波流转地望着俊朗的裴景寒,不怎么老实。 但应付一个醉成烂泥的人,足够了。 裴景寒还算满意,命人带如眉进去。 “世子!” 凝香慌了,冲过去要拽住如眉,她知道陆成有多喜欢搂她抱她,现在他神志不清,一旦他以为如眉是她…… 凝香不想陆成碰别人,一下都不想。 “你不是很笃定他对你一心一意吗?既然都决定嫁他了,那还怕什么?”裴景寒一把将她拽到怀里,命如眉继续往屋里走,他一手捂住凝香的嘴,一手搂着她腰强行将她抱进了屋,躲在屏风后。 他要让她亲眼目睹,再彻底死心。 ~ 陆成很热,像是被人架在火堆上烤,他热得难受,浑身使不上劲儿。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什么,他吐了又吐,最后终于喝下了一点清凉的茶水,总算舒服了点。 可脑袋依然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只觉得上面的屋顶,周围的摆设,一切都在晃悠。 晕晕乎乎的,听见一声吱嘎声响,陆成转头望过去,看见一个穿浅绿衫子白底长裙的美貌姑娘走了过来,白白净净的脸蛋,水汪汪的杏眼…… “香儿……”陆成喃喃地唤道,想要坐起来。 “陆大哥你别动!”如眉悄悄往屏风那边看了眼,这才快步赶到榻前,伸手按住躺在那儿的俊美男人。对上男人灼.灼望着她的桃花眼,如眉心跳忽然有点乱,接了那么多客人,除了那边刚刚见过的世子爷,数这个模样最好了。 心里喜欢他的好相貌,事成了还能得到世子相助从那鬼地方赎身出来,如眉咬咬唇,只当屋里只有她与陆成,径自坐在榻上,背对屏风,媚眼如丝地望着陆成,“陆大哥,你热不热?我帮你脱了外袍吧?” 说着就要去褪男人的衣裳。 她太了解男人,只要衣裳一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但她不了解凝香,凝香绝不可能对陆成做出这种举动。 她不了解,陆成很清楚,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姑娘,见她水汪汪的杏眼竟然没有躲避他,反而充满了渴望,陆成终于看向了她的脸。 “滚!” 就算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成已经意识到这女人在假扮他的凝香了,怒火窜起,一脚朝她踢了过去。 如眉猝不及防,肚子狠狠挨了一脚,弱不禁风地倒在了地上。 屏风后面,凝香喜极而泣,抬脚就要冲出去找她的男人。 裴景寒铁臂忽然揽住她腰,不许她走,却什么都没说。 凝香身体一僵,低头看腰间的手臂,等了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她想了想,低声道:“世子,你看到了,这世上确实有痴情的男人。世子您身份尊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对您痴情的女人太多,所以您不在乎。可我在乎,我遇到了一个,就只想抓住这一个,好好跟他过一辈子。世子,您与其舍不得我,不如珍惜身边的人,素月喜欢你,她比我更值得世子对她好。” 裴景寒抿紧了唇,还是没有动手。 他没有加大力气,凝香明白他听进去了,抬手掰开了他的。 这一次,裴景寒没有再抓她。 98|98 “世子,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人?” 裴景寒回来了,素月服侍他更衣时谨慎地观察他神色,见他还算平静,小声问道。 “想知道?”裴景寒垂眸看她。 素月轻轻点头,幽怨地叹道:“凝香再气人,我还是把她当姐妹,她的事,我没法坐视不管。” “明早你随我去庄子上,到了就知道了。”裴景寒淡淡地道,言罢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知道他现在不想多说,素月替他掩好纱帐就退了出去。 裴景寒仰面躺着,彻夜未眠。 从他记事起,凡是他想要的,除了凝香,没有一样落空过,凡是他的,除非他愿意,谁也别想抢走,然而今日,他竟然再次为凝香破例,给了她与陆成一次机会。 他对她这样好,她竟然宁可选择一个农夫也不跟他。 裴景寒想不明白,他不甘心。 翌日正逢月底休沐,裴景寒去给老太太母亲请过安,便叫上素月出了侯府。 素月好奇地望向门外,绕过影壁,就见外面停了两辆马车,第一辆前面站着长顺,第二辆旁边站着一个一身布衣的高大男人,垂眸敛目,容貌俊朗,虽然一身布衣与侯府气派的门楣格格不入,却又不会给人窘迫之感。 素月皱了下眉,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其实裴景寒比素月还多见了陆成一次,但那两次,无论是在吴家果园还是花鸟铺子,裴景寒都没有正眼看过陆成,他一个男人也不会因为另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就多看几眼,因此对他来说,昨晚是他与陆成初次见面。 “上车。”扫了陆成一眼,裴景寒冷声道。 陆成目不斜视,等裴景寒上了车,他也上了后面那辆。 马车不缓不急地出了南城门。 陆成坐在车里,透过帘缝往外望,心中沉重,不知裴景寒想出了什么方法刁难他。凝香那么好,他不信裴景寒会痛痛快快地放过他们。说来可笑,凝香已经赎身,论理与侯府再无关系,可谁让裴家是泰安府顶头的天? 陆成渐渐握紧了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凝香,他甘愿低这一次,但他裴景寒有本事便一直都顺风顺水的,别给他踩他一脚的机会,否则他一定会踩下去,报今日受他摆布之仇,也替凝香那一簪子出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 陆成立即下了车,见裴景寒领着他的丫鬟直接朝庄子走去,他平静地跟在后面。 “世子,都准备好了。” 一个黑衣侍卫迎了上来,沉声禀报道。 裴景寒回头看了看陆成,吩咐道:“带路。” 侍卫立即在前面领路。 裴景寒示意陆成走过来,淡淡问道:“早上吃饱了?” 陆成垂眸道:“谢世子赐饭。” 裴景寒冷笑,手里转动两个紫铜球,“我这人很讲公平,今早这第一关耗力气,我当然要让你吃饱,免得凝香指责我暗中害你。” 陆成没有接话。 裴景寒也没有再多说。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几人来到了庄子后院,就见院子中间被人用两人多高的铁栅栏围出了一个五丈见方的空地,东南角留了一处小门。 陆成神色凝重。 素月暗暗攥紧了帕子,她不知道裴景寒的计划,只是看这架势,忍不住替陆成捏了把汗。待远处有四个侍卫抬了一个铁笼子过来,看清笼子里那似狗非狗的凶悍畜.生,素月忽然双腿发软,不由攥住了裴景寒手臂,“世子……” “这是我新得的一只狼。” 裴景寒拍拍素月的手,扭头看几步之外的陆成,对上陆成铁青的侧脸,他嘴角笑容加深,“我不刁难你,那边有根短棍给你当武器,今日你能杀了这头狼,便算你过了第一关。你若被狼咬伤或咬死,我会送你家人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银两。你若不敢,那就马上离开,凝香死也是我裴景寒的人。” 他不是说愿意为凝香死吗?他倒要看看陆成有没有那个胆量。 说话时,侍卫已经将那头四尺多长的灰狼放进了栅栏之内。骤然得了自由,灰狼立即跑到了铁栅栏远离侍卫的那一侧,前半身低伏,琥珀色的一双狼眼防备地盯着栅栏外的众人,喉头发出威胁似的低吼。 “世子,我求求您了,换一样吧!”素月不认识陆成,但那是凝香喜欢的男人,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扑通跪了下去,她哭着求道。 “再求一句,我连机会都不给他们。”裴景寒不悦地盯着她。 素月与他对视片刻,知道裴景寒说到做到,她不敢再求,转身看向陆成,却又不知该劝他罢手保住性命然而辜负凝香,还是不顾一切闯进去,对得起凝香,却面临随时丧命狼口的危险。 陆成没有看他们,平时略显风流的桃花眼紧紧地盯着铁栅栏里面的狼。 他没有见过狼,但他听师父李伯说过,当年他就遇到过一条狼,幸好当时手里有把铁锹,抡了几次,用铁锹将狼拍死了。当时他问师父怕不怕,师父点头说怕,事后都站不稳了,可生死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有时间让你琢磨怕不怕。 想到师父瘦小的身体,就是年轻时也不可能比他结实,陆成忽然不怕了。 师父都能打死一头狼,他为何就不能? 裴景寒想用一条狼吓坏他的胆子,那也太看低他了。 陆成大步朝手拿短棍的那个侍卫走去。 素月跪坐在了地上,双手捂面,不敢再看。 裴景寒微微眯了眯眼睛,待陆成真的手持短棍从栅栏门里跨了进去,他胸口的堵塞莫名消了些。 就凭陆成敢进去,他就高看他一分。 笼子里面,灰狼在陆成进来时警惕地后退了几步。陆成盯着那双狼眼,强迫自己忘了这是一条狼,只将其想成村里柳家的那条大狼狗。想成狗,陆成越发不怕,灰狼迟迟不动,他试探着往前走,不愿耽误功夫,让裴景寒以为他胆怯。 灰狼终究性凶猛,又是饿过的,确定外面不会再有人进来帮对面的人,它慢慢靠近陆成,某一刻上半身压得更低,随即羽箭一般高高跃起,狼口大张,露出锋利的尖牙。 捂着眼睛偷看的素月猛地扭头。 栅栏里面,陆成迅速左移,躲过了这一扑,然而灰狼落地后又敏捷转身扑了过来,陆成看准它的脑袋,躲闪时手中短棍用力朝狼头砸去。 然而灰狼一跃而过,速度太快,他出手慢了些,棍子只打在了狼背上,一声闷响,震得他右臂发麻。灰狼嗷叫了一声,却仿佛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再次转身扑来,口中竟然往下滴起了口水,俨然饿坏了。 一个想吃人填饱肚子,一个想打狼回家娶媳妇,一人一狼都拼命地想要击败对方。 素月听着里面的动静,完全不敢再看,直到某一刻,里面突然传来重物撞到铁栅栏的闷响。素月心都快跳了出来,鼓足勇气看过去,就见灰狼跌倒在了栅栏底下,陆成疾步冲到灰狼身前,趁它爬起来之前的短短空隙,高举手中短棍猛地朝灰狼暴.露在外的白毛腹部插了下去。 “嗷嗷”的狼叫突然连续不停地响了起来,素月哪看过这等凶狠的拼斗,紧紧闭上眼睛。 慢慢的,那狼叫越来越弱,再也没有了。 素月全身是汗,无力地转过头。 陆成“咣当”一声扔了沾满狼血的棍子,脚步坚定地走向裴景寒。 裴景寒面无表情,没有夸他也没有故意奚落他,领着他去了正院。 那里已经摆了十几坛子酒,酒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裴景寒走到树下的藤椅前,坐好了,悠然地道:“这是我手底下酒量最好的人,你若能将他灌倒,便是过了第二关。” 素月听了,总算放了心,拼酒听起来还算简单。 陆成看看对面的大汉,不敢轻敌,但怎么都要拼的,因此直接拎起一坛酒,朝对方比了比。 那大汉轻蔑地看他一眼,同样拎起一坛酒。 凝香随着管平慌慌张张赶过来时,就见陆成满脸通红地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里,双眼发直地盯着对面正在仰头灌酒的大汉。大汉举着酒坛子灌,身体也在摇晃,酒水顺着他脖子往下.流,衣襟湿了一大片。 酒坛子光了,大汉使劲儿甩到地上,瞪着陆成道:“你,该你了!” 陆成踉踉跄跄地再去拿酒坛子。 “陆成!”凝香不懂这是在做什么,只是心疼陆成难受成这样还要喝,推开管平便朝陆成跑去。 陆成根本没听见,一心都是喝酒。 素月抢在半道上拦住凝香,飞快解释了眼下是什么情形,“凝香,他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你让他试试吧,现在停下来,之前岂不是白白拼命了?” 听说陆成竟然为了她同一条狼搏斗,再看陆成裤腿上的血,凝香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眼看着陆成仰头灌酒,俊脸因为饮酒过多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凝香不忍再看,哭着跑到裴景寒身前跪下,“世子,我求求您放过我们吧,别再为难他……” 裴景寒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顺着她哭得满是泪水的脸往下挪,在她脖子上顿了顿,刚要说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主仆三人同时望过去,就见那魁梧大汉倒在地上,正痛苦地抽.搐,一边抽一边吐。 陆成呢,恍然未觉,还在往嘴里倒酒。 凝香再也忍不住,哭着朝他跑去。 “站住,他过了第三关之前,不许你见他。”裴景寒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说完朝一侧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侍卫立即朝陆成走去,一个抢走他手里的酒坛,一个扶着人往上房走去。 陆成被人抬进了屋,听着里面他连续不断的呕吐声,想到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有一下子喝过这么多酒,凝香心疼地全身颤抖,怔怔地问慢步朝自己走来的华服男人,“他醉成这样,站都站不住,世子还想让他做什么?” “你不是说他对你一心一意吗?”裴景寒抬手替她擦泪,凝香退后闪躲,让他手落了空。 裴景寒凤眼里最后一丝温柔悄然逝去,盯着她,幽幽地道:“那咱们就一起看看,他会不会碰别的女人。” 凝香震惊地忘了哭。 裴景寒笑了,侧头看向院门。 凝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长顺领着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走了起来,走得近了,长顺往旁边走,那姑娘继续向前,距离他们五步时跪了下去,“奴婢如眉见过世子。” “抬起头。”裴景寒也有一分好奇,好奇他命长顺去青.楼找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像凝香。 名为如眉的姑娘略显拘谨地抬起头,露出她未施脂粉的脸庞,肌肤若雪,一双杏眼水润润的,若说脸庞与凝香只有四分相似,那双杏眼便像了九分,唯一不同的是,凝香的眼睛纯净似孩童,如眉眼波流转地望着俊朗的裴景寒,不怎么老实。 但应付一个醉成烂泥的人,足够了。 裴景寒还算满意,命人带如眉进去。 “世子!” 凝香慌了,冲过去要拽住如眉,她知道陆成有多喜欢搂她抱她,现在他神志不清,一旦他以为如眉是她…… 凝香不想陆成碰别人,一下都不想。 “你不是很笃定他对你一心一意吗?既然都决定嫁他了,那还怕什么?”裴景寒一把将她拽到怀里,命如眉继续往屋里走,他一手捂住凝香的嘴,一手搂着她腰强行将她抱进了屋,躲在屏风后。 他要让她亲眼目睹,再彻底死心。 ~ 陆成很热,像是被人架在火堆上烤,他热得难受,浑身使不上劲儿。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什么,他吐了又吐,最后终于喝下了一点清凉的茶水,总算舒服了点。 可脑袋依然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只觉得上面的屋顶,周围的摆设,一切都在晃悠。 晕晕乎乎的,听见一声吱嘎声响,陆成转头望过去,看见一个穿浅绿衫子白底长裙的美貌姑娘走了过来,白白净净的脸蛋,水汪汪的杏眼…… “香儿……”陆成喃喃地唤道,想要坐起来。 “陆大哥你别动!”如眉悄悄往屏风那边看了眼,这才快步赶到榻前,伸手按住躺在那儿的俊美男人。对上男人灼.灼望着她的桃花眼,如眉心跳忽然有点乱,接了那么多客人,除了那边刚刚见过的世子爷,数这个模样最好了。 心里喜欢他的好相貌,事成了还能得到世子相助从那鬼地方赎身出来,如眉咬咬唇,只当屋里只有她与陆成,径自坐在榻上,背对屏风,媚眼如丝地望着陆成,“陆大哥,你热不热?我帮你脱了外袍吧?” 说着就要去褪男人的衣裳。 她太了解男人,只要衣裳一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但她不了解凝香,凝香绝不可能对陆成做出这种举动。 她不了解,陆成很清楚,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姑娘,见她水汪汪的杏眼竟然没有躲避他,反而充满了渴望,陆成终于看向了她的脸。 “滚!” 就算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成已经意识到这女人在假扮他的凝香了,怒火窜起,一脚朝她踢了过去。 如眉猝不及防,肚子狠狠挨了一脚,弱不禁风地倒在了地上。 屏风后面,凝香喜极而泣,抬脚就要冲出去找她的男人。 裴景寒铁臂忽然揽住她腰,不许她走,却什么都没说。 凝香身体一僵,低头看腰间的手臂,等了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她想了想,低声道:“世子,你看到了,这世上确实有痴情的男人。世子您身份尊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对您痴情的女人太多,所以您不在乎。可我在乎,我遇到了一个,就只想抓住这一个,好好跟他过一辈子。世子,您与其舍不得我,不如珍惜身边的人,素月喜欢你,她比我更值得世子对她好。” 裴景寒抿紧了唇,还是没有动手。 他没有加大力气,凝香明白他听进去了,抬手掰开了他的。 这一次,裴景寒没有再抓她。 99|98 裴景寒走出房间时,冷声将如眉也叫了出去。 里头陆成一手撑着榻,努力睁着眼睛瞪着门口,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刚刚离开的男人是谁。 一口气灌了几坛子酒,如果不是裴景寒为了让他有力气与如眉行事强喂了几杯醒酒茶,陆成现在别说睁眼睛撑胳膊,早就醉死过去了。 脑袋昏沉沉的,陆成想睡觉,摇摇头就要躺下去,却见屏风后面变戏法似的又走出来一个姑娘,也是浅绿衫白底裙,白白净净的脸蛋,水汪汪的杏眼,跟他的香儿一模一样。 上过一次当了,陆成冷哼,眼睛发直地转向门口,抬手撵人:“滚,再敢过来,我照样打你!”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与其他醉酒的人无异。 被骂了被撵了,凝香却笑得眼泪快要流下来。刚刚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如眉扮成村女模样靠过去,听着陆成喊她香儿,凝香胸闷地险些喘不过气,想冲出去阻拦,裴景寒死死捂着她抱着她不许她出去,而就在她以为陆成会乖乖让如眉脱了衣服时,陆成一脚将她踹开了! 很粗鲁,凝香却一点都不觉得他野蛮,只为他醉成这样也能分辨出真假而狂喜。 陆成如此待她,她这辈子真的值了,就算裴景寒出尔反尔,凝香也快活! 然再高兴凝香也不想挨打,停在榻前陆成够不到的地方,柔柔地望着他,“陆成,真的是我。” 陆大哥是敬称,是小姑娘对兄长的称呼,是弟弟堂妹该喊的。今日起她就要喊他的名字,像村里媳妇喊自家男人一样。 陆成盯着她,盯了好半晌,发现这个比刚刚那个更像心上人,像得他快分辨不出来了。 不撵,是假的怎么办?撵走,万一是真的…… “你说是就是,我凭什么信你?”陆成不悦地质问道,说话时狠狠打了个酒嗝。 浓重的酒气飘过来,不太好闻,凝香不嫌弃,柔声哄他,“前天你生辰,我给你做了红枣糕,你很喜欢吃,还嫌我小气,嫌我只给了两块儿,是不是?” 陆成愣住,茫然地盯着她,有这回事吗,他怎么不记得了? 男人醉得厉害,凝香无奈地叹口气,见他脸还红着,她快步走到桌子旁,给他倒了碗醒酒茶,再走回榻前保持一定距离递给他,“你先喝喝,喝完咱们再说。” 陆成确实渴得厉害,看她一眼,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 清凉的茶水下肚,神智又清醒了些,陆成望着走向桌子去放茶碗的姑娘,等她再回来时,他抬起头,灼.灼地盯着她看。 凝香一直都不敢正视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这次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勉强陪他对视了会儿,只是越看越心慌,很快就败下阵来,红着脸低下了头。 跟陆成心里的那个羞答答的姑娘一样。 他立即就信了,伸手叫她,“香儿……” 凝香莫名地心疼,握住他手,轻轻将他按躺在榻上,用手背贴贴他额头,烫得惊人。明白陆成必须睡会儿,凝香柔声道:“睡吧,睡醒了咱们再回家。” 陆成是真的支撑不住了,眨眨眼睛看着她,像是终于心安了,转瞬入睡,浑身放松,只有右手紧紧攥着她的小手。凝香第一次看到睡着的他,静静地端详,越看越觉得陆成生的好,修长的眉毛,浓密的眼睫,英挺的鼻梁…… 她也会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低头,轻轻亲了一下他发红的脸庞。 男人一无所觉,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凝香笑了,一扭头,瞥见陆成被侍卫扒下来的被酒水打湿沾了狼血的衣裳。想到回家还得穿,凝香准备趁血迹干涸之前去洗洗,一下却没能抽.出手。看看陆成,凝香凑到他耳边道:“你衣服脏了,我去洗了,就在院子里。” 他好像听见了,手上力道放松。 凝香又偷偷亲了他一口,这才捡起地上的外袍裤子朝门口走去。 屋门外,一直偷听的裴景寒沉着脸迅速走开,所以凝香出来时,只看见了守在院门口的管平。她刚要过去找她,素月从一侧拐角跑了过来,一双美丽的狐狸眼睛气冲冲地瞪着她,为何生气不言而喻。 凝香心虚又甜蜜,怕吵起来惊动陆成,急着离开门口几步。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素月冲过来就狠狠打了她一下,劈头盖脸地训她,“亏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早知道你有了心上人,我何必苦口婆心劝你跟了世子?” 说话时朝拐角那边使了个眼色。 凝香明白,裴景寒多半还在偷听,就低着脑袋攥着袖口,任打任骂的模样。等素月训斥够了,她软声求道:“一会儿再说吧,我想先帮他洗了衣裳,早点洗早点干了,否则醒了没法回去。” 总不能求裴景寒送身衣裳给陆成,她开不了口,陆成多半也不会要。 素月还是骂她,一边骂一边去端水了。 等她端水回来,凝香蹲在靠近上房的树影里洗。 素月蹲在旁边细声询问两人认识的经过,嘴上数落凝香傻,有好日子不过偏要回家种地,心里却很替凝香高兴。赎身回家了,可以过她向往的简单日子,还如此迅速地找到了一个容貌俊朗又对她一心一意的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我先提前恭喜你了。”料到裴景寒应该早就走了,素月小声地道。 凝香抬头看她,目光复杂。 她也希望素月出府的,嫁个好男人。 素月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瞪了她一眼,“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的喜酒我怕是没空去喝,咱们还是写信联系,定了日子你告诉我,我托李嬷嬷送份礼给你们……你先洗,我再去拎桶水过来。” 沾血的裤子多投几水才行,凝香轻声道谢。 素月点了一下她额头,起身走了,凝香目送她,笑了笑,继续洗衣裳。 揉着揉着,听到慢慢靠近的脚步声,凝香稍微偏头,瞥见男人华贵的衣摆。 是裴景寒。 凝香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身朝他跪了下去,真心实意地叩首道:“世子大恩大德,凝香此生不忘,惟愿世子一生平安,长命百岁。” 明年入秋裴景寒会去战场,而那场战事的结果,凝香不知道。 她与裴景寒真的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果说之前怨他再三逼迫,怨他刁难陆成,现在裴景寒肯放手了,真肯放手的话,凝香也不会继续怨他。两人曾经是主仆,今日一别后应再无瓜葛,凝香不怀念也不怨恨。 裴景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谦卑地跪在他面前。 她对他一直都是这样,恭敬拘谨,若非方才亲耳听到她哄陆成,裴景寒都不知道她还有另一面。 就像,陆成是她的家人,他只是主子。 嫉妒陆成? 说不上,很多女人都那般细心温柔地照顾过他,被他厌弃的那些大丫鬟,还有他同样喜欢的素月,这些人里有贪慕虚荣的,也不乏真心倾慕他的。只要他想,他可以有数不尽的美人。 他没必要强留一个心系旁人的姑娘,一个认真替旁人洗衣裳的姑娘。 目光投向远处,裴景寒淡漠地道:“凝香,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你踏出这个庄子,将来无论你发生什么,是死是活,我都不会管你,就算你哭着求我收留你,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凝香没有吭声,不敢再直接拒绝,怕触怒他。 裴景寒明白了,最后看看这个他最喜欢的丫鬟,转身往外走。 凝香扭头,视线越过他落在院门口的管平身上,她忽的想起一事,急着取出怀里的卖身契,快步追了上去,“世子,管平是您的人,我将她的卖身契还您!” 早上醒来,管平告诉她昨晚种种,还说裴景寒要她来城里一趟,凝香担心陆成的同时,也料到今日她与裴景寒会有个了断,所以出门前将管平的卖身契找了出来。她与陆成死了,这卖身契没用,成功了,裴景寒也没有再留管平盯着她的意义。 她声音不低,门口管平心中一紧,脸上无动于衷。 裴景寒顿住脚步,看看管平,头也不回地问凝香,“你觉得管平如何?” 凝香怔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实话道:“挺好的,这次秋收帮我们做了很多活儿……” 秋收做活儿…… 他派人精心训练出来的暗卫,到了她那儿竟然成了秋收帮工。 果然天生的劳碌命。 裴景寒笑了,想到管平年纪轻还没参与过什么大事,他边往前走边随意地道:“那就送你了,你是我的丫鬟,丫鬟嫁人主子都会随份礼,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今日提前送了,她力气大,秋收能抵一个男人用。” 最后一句明显有些讽刺。 “世子……” 管平单膝跪了下去,恳求地望着他,“世子,属下……” “照顾好她,诸事不必回禀。” 低声对自己的暗卫下了最后一道命令,裴景寒领着恋恋不舍望着凝香的素月扬长而去,庄子外面很快就传来了马车出发的动静。 管平依然跪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诸事不必回禀,一个暗卫不必回禀主人,那还算什么暗卫? 裴景寒,真的将她送给凝香了。 “管平,我,我对不起你……”凝香也才回神不久,看着一脸震惊跪在那里的管平,以为自己害了管平。毕竟管平会功夫,不可能是普通的丫鬟,或许留在侯府更有前途,跟着她却只能下地干活,大材小用。 小姑娘忐忑不安,管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惹人误会,忙站了起来。 “管平,要不你去追世子吧?”凝香将她的卖身契递了过去,好心地提醒道。 “你不收我,我回去也是死。”管平看着她,冷冷地道。 凝香脸色陡变,想想裴景寒不容忤逆的性子,还有以前他送她各种礼物的霸道语气,也意识到管平是真的没法回去了。可是,管平留在自家,太屈才了吧? “要不你……” “凝香,这话我只说一次。”管平打断小姑娘的话,眼里罕见地露出请求之色,“凝香,在你家住的这半个多月,是我十六年里活得最轻松的一段时日,你肯继续收留我,我保证不会再与侯府有任何联系,你若不信……” 凝香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忙道:“我信我信,那今天咱们一起回去!” 她就是这么过来的,渴望赎身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因此能理解管平说“十六年里活得最轻松的一段时日”这句话时的心情,亦因此信她。 管平望着她,第一次笑了,如冰雪消融。 她笑得太温暖,凝香受她感染,也跟着笑了,心里某个地方却越发空落落的。 她喜欢管平,可她多希望,此时站在眼前的是素月啊。 那个选择报复沈悠悠的傻姑娘。 ~ 裴景寒走了,这处庄子好像一下子空了起来,没有人出来走动,寂静无声。 管平不肯进屋,依然在院子里守着,凝香劝不了她,晾好两件衣裳,进屋去陪陆成。 陆成睡得香,凝香搬把椅子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他,做梦似的。 裴景寒放手了,她可以光明正大跟陆成好了,再也不必遮遮掩掩,提心吊胆。 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凝香慢慢趴了下去,闭上眼睛也睡了。 睡了一会儿,管平忽然敲门,凝香揉揉眼睛去开门,就见管平端着饭菜,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你吃过了吗?”凝香接过案板问道。 管平点点头,东西交给她,又去守着了。 凝香无奈,端着案板进了屋,两人的饭菜,但陆成睡得那么死,她没有叫他,自己用了点。 早上出门时,凝香的借口是进城同归来的旧主打招呼,晚上可能在侯府与素月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因此凝香不怕家人着急,准备让陆成睡到自然醒,她伺候过醉酒的裴景寒,知道此时强行叫醒陆成他会更难受,未料用完饭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榻上就传来了动静。 凝香抬起头,对上陆成微红的脸庞,困惑的眼睛。 “醒了?”凝香惊喜地道,见他眉头紧皱,像是很难受的样子,心疼问道:“是不是头疼?” 陆成看着她,彻底醒过了神,瞅瞅左右,疑道:“这是哪里?你怎么来了?” 凝香高兴地跟他说了前因后果。 陆成慢慢地记了起来,脸上却没有凝香的欢喜。 没有裴景寒,他与凝香早定亲了,因为裴景寒才耽误这么久,别指望他感激裴景寒什么。这半年凝香受的苦,裴景寒给他的刁难,他都会记在心里。 不过看着凝香柔美的脸庞舒展的眉头,陆成暂且将仗势欺人的权贵抛到了一边,免得坏了她的好心情。盯着心上人水亮的杏眼看了会儿,看得她羞涩脸红,他才笑着朝她伸手,“香儿过来,扶我一把。” “你想做什么?喝了那么多,再躺一会儿吧?”凝香关切地道,人却乖乖凑了过去。 他对她这样好,他说什么她都舍不得拒绝。 陆成由她扶着站到了地上,头重脚轻,一阵头晕过后,他定了定神,手臂自然地搭在她娇小的肩膀,环顾一周问她:“后面是不是有恭房?我想放放水,肚子里都是酒。” 顺便告诉她,他是憋醒的,所以醒来这么早。 凝香本能地瞄了他裤.裆一眼,脸刷的红了,立即就要松开他,“在后面,你自己去……” 她是舍不得拒绝他,但也得分什么事情,这个太过了。 “我站不稳。”陆成无赖地道,推着她逼她往后面走。 凝香不想去,想方设法地躲,偏他重的像山,稳稳地压在她肩上。 “陆成……”硬的不行,凝香忍羞抬起脑袋,恳求地望着他,“别闹了行不行?” “没闹,我真走不动。”陆成颇为无辜地道,忽而皱眉,反过来求她,“要憋不住了……” 100|98 不管陆成是真憋不住了还是假憋不住了,凝香都拗不过他的力气,被他半推半抱地弄进了恭房。里面十分干净,点着淡淡的梅花熏香,凝香红着脸将陆成扶到恭桶旁,便要从他肩膀下面绕过去。 陆成一把改成搂住她腰,将人按到了怀里,力气大的一点都不像喝醉了的。 “陆成,你别欺人太甚!”凝香在他怀里闷闷地道。 “早晚都会看,你怕什么。”软话坏话陆成都不听,一手抱着她,另一手悄悄地去解腰带。 裆中羞涩的才不好意思给媳妇看,他没那顾虑。 凝香眼睛闭着,但两人紧紧挨着,她能感受到陆成的动作,登时再也不敢乱动,双手捂住了耳朵,心里又是无赖又是混球地骂他。 陆成胆子本就不小,现在借着酒意,是真的想耍次无赖给她看,只是对着恭桶站了会儿,却怎么都放不出水来。 越急就越放不出,堵得慌。 陆成身体难受,脸面也有点下不来。 看着双手掩耳埋在他胸口的小姑娘,陆成嘴唇动了动,转眼计上心头,闷笑道:“吓唬你的,我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做这种事情,出去吧。” 说着松开了手。 凝香松了口气,闭着眼睛绕过他,确定只要自己不回头就看不见他,这才急着离开。 既然陆成醒了,凝香想去外面看看他的衣服晒干了没,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那叫一个响。 凝香臊极了,快步出了屋。 衣裳晾得不远,凝香走过去摸了摸,大面上干了,袖子裤腰那里还有点湿,估计再晾半个时辰才能好。衣裳没干,凝香重新回到屋门前,没急着推门进去,偷偷听了会儿,没听到水声,心里有底气了,推门而入。 陆成也刚从恭房走出来,瞧着神清气爽。 凝香没敢看他,垂眸说了衣裳的事。 陆成看看身上不知谁的裤子,皱皱眉,对着门口道:“等我裤子干了再走,怕是等不到车回去的顺路车,你去告诉管平,让她先回村里报信,就说素月留你在侯府住了,免得今晚不回家,伯母以为你路上出了事情。” “你呢?”凝香疑惑地问他,“你不回家,他们不会担心吗?” 陆成头还有些晕,坐到榻上才揉着额头道:“我早上出门时就说这几晚要在果园住了。” 凝香看着他,明白陆成进城时多半也想到了回不去的可能。 心里有说不出的情愫涌动,凝香嗯了声,出去找管平,“他醉的厉害,我留在这里照顾他,明早我们再回去。你手里有钱搭车吗?” 管平点点头,看看上房,想提醒凝香晚上小心点,但想到陆成今日为凝香做的事,又觉得两人之间根本无需旁人搀和,便转身走了。 凝香去井边打了一盆水,端到了上房。 陆成躺在榻上,看着她打湿帕子朝他走过来,与梦里梦到的一样。 “擦擦脸吧,刚刚出了一身的汗。” 凝香停在榻前,将湿巾子递了过去。 “我没力气,你给我擦。”陆成直勾勾地盯着她道。 凝香才不信他没力气,但瞅瞅男人还泛红的脸,凝香决定装一次糊涂,垂眸道:“那,你闭上眼睛。”他眼睛像会喷我似的,被他一直用那种想要吃了她的眼神注视着,凝香哪好意思那样照顾她。 小姑娘脸皮薄,为了提前享受一回妻子的照顾,陆成乖乖闭上了眼睛。 凝香试探着坐到他旁边,见他没有使坏睁开,便慢慢抬起头,先从他额头擦起。 清清凉凉的巾子,贴上额头十分地舒服,陆成眉头舒展,嘴角翘了起来。 凝香见他笑了,动作越发温柔。 “还想喝水。”陆成闭着眼睛道。 凝香不由加快了动作,“擦完就给你倒茶。” 陆成还想说什么,她巾子挪到了他鼻子下面,只好老老实实等着。 擦了脸,凝香还替他擦了擦脖子,终于收手,只觉得手里的巾子都被他烫热了,赶紧将茶壶茶碗都端了过来。陆成撑着坐起来,直接拎起茶壶,扬起脖子咕嘟咕嘟往嘴里咽,脖子修长,中间喉结连续滚动。 凝香莫名地也有点渴,低头悄悄吞咽了一下。 他喝完了,凝香去放茶碗,正犹豫要不要去书桌那边坐,忽听陆成念叨头疼。 “以前喝过酒吗?”凝香关切地走了回去。 陆成一脸难受地看着她,“喝过,但没喝过这么多,香儿,你帮我揉揉额头。” 凝香哪舍得拒绝,示意他躺下去。 陆成躺下去了,还主动闭上了那双让她心慌意乱的桃花眼。凝香无声地笑,放松地伸手过去,谁料男人忽然伸手掐住了她腰,等凝香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一股大力拉到了榻上,而陆成一翻身就将她压住了。 “陆……” 酒气与他发烫的唇一起堵住了她。 凝香脑海里嗡的一声,被他烧得没了力气。 本来就渴,他没完没了连续抢她口中甘甜,凝香渴得不行,抱住他脑袋推他。他终于松开了她唇,却又扒开了她衣领,就在凝香以为他失去理智想要发疯时,陆成猛地凑了下来,用力地亲她那个还没有豆粒大的疤。 那么用力,好像要吃了这个疤。 凝香能感受到他的剑拔弩张,但他只是啃她的疤。 “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知啃了多久,陆成停了下来,抬头看他,目光幽幽。 凝香在他眼中看到了斥责,她心虚地别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是为了他好,但陆成肯定会觉得自己被看低了,他一个大男人,面子上过不去。 “说话。”陆成不肯让她糊弄过去。 凝香就不说,笃定他就是生气也不会拿她怎么样,那仗着宠爱不把他的第一次威胁当回事的气人样子,像极了闯祸还不肯认错的阿南。陆成又喜欢又火大,又催了一便,见她抿着嘴就是不肯开口,陆成气笑了,忽的从她身上下去,紧接着就将人翻了个个,抬手就朝她肉最后的地方拍了下去。 啪啪两声响,在午后的房间突兀刺耳。 凝香又疼又羞又恼,翻身就要推他,陆成却叠罗汉似的压到了她背上,咬牙切齿道:“以后再有人欺负你,还敢不敢瞒着我?” 他山一样重,凝香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犟嘴的话也被他压了回去,不得不讨饶,“不了,陆成你起来,我难受……” 她小身板仿佛一压就碎,陆成不敢欺负太久,盘腿坐了起来。 凝香如释重负,手撑着榻跪着要起来,只是这样趴跪着的姿势,衣裙贴身衬得那小腰大腚更明显,陆成喉头衣襟,大手将人往里一推,又不老实了。 一个想要逃离一个霸道镇压,打架一般在榻上扭了起来,然而力气悬殊,很快凝香就只剩哭着求饶的份儿了,求着求着那声音就变了调。 “回去咱们就定亲。” 事毕,陆成搂着满脸通红的姑娘,霸道在她耳边道。 凝香恼他方才将手伸进了她衣裳,装睡不理他。 陆成低头看看,自知过分了,声音软了下去,“香儿,早点定下来吧,早点定了好心安。” 凝香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思及今日他受的苦,等呼吸平复了,转过身背对他道:“我是愿意的,但婚姻大事得由长辈做主,你得先问问我大伯父大伯母答应不答应。” 就算知道她愿意,真的听她应承了,陆成还是欣喜若狂,再次将人转了过来,狠狠亲了脸蛋两口,兴奋道:“伯母那么喜欢我,只要你私底下替我说话,她肯定愿意,伯父,应该也不会刁难我吧?” 他跪坐着,眼睛亮的像个孩子。 凝香理理衣襟,也坐了起来,拉过一缕长发挡住自己的脸庞,幸灾乐祸道:“那可不一定,我大伯父认定你辜负了冯姑娘,特别是未婚先孕,没看他平时便不大待见你吗?就是觉得你人品不行呢。” 陆成仔细一想,还真是,徐守梁对他确实不太热络。 “那咱们跟他们说实话。”陆成压低声音道。 凝香看他一眼,犹豫片刻,摇了摇头,“别说了,这事除了已经知道的人,咱们别再往外传。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差错,阿南注定要有个后娘,我不想他将来发现连爹都不是亲的。” “香儿,委屈你了。”她替阿南心疼,陆成替她心疼,好好的姑娘要背负续弦的名声。 凝香笑了,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垂眸道:“有什么委屈的,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就够了,而且阿南那么招人稀罕,嫁给你还能得个可爱的儿子,我才是赚了。” “阿南是阿南,你也早点给我生个儿子。”陆成没那么容易满足,将人搂到怀里亲道。 他又没正经,凝香闭紧嘴不说话了。 陆成却没有再欺负她,让她去看看衣裳干了没,冷眼环顾一周,“干了我换上,咱们不在他的地盘过夜。” 凝香怔了一下,本能地问道:“那去哪里?” 管平都走了,这个时候应该也没有往北去的车了,难道两人要去住客栈? 不是说舍不得钱,但客栈里人多眼杂的,他们又是一男一女,凝香怕被人误会。 “去我三叔家。”看出她想歪了,陆成笑了,低声提醒她,“你也说提亲要请长辈做主,三婶住在城里,我不劳烦她出面去你家,但这事总得提前知会他们一声,今日说了,免得我再跑一趟。” 他算盘打得好,凝香急了,两家要议婚,陆成确实该跟陆季安一家打招呼,可哪有女方跟着一起去的? “我不去,我,今晚我在客栈住,你去你三叔家,明早咱们城门那里见。”凝香转过身,一口拒绝。 “你长成这样,就不怕被人盯上?”陆成立即反问道。 凝香不动也不吭声,就是不想陪他去见长辈。 陆成无奈,叹道:“算了,我改日再去告诉他们,今晚咱们一起住客栈,就说是兄妹。” 凝香终于笑了,怕被他看出来,快步往外走,去给他取衣裳。 衣裳干了,陆成在里面换,凝香在外面等,很快就一起走出了庄子。 庄子离府城有些远,两人边走边聊,偶尔还追着闹一闹,总算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 客栈都在主街,凝香往那边走,却被陆成拽住了手腕。 凝香心生不妙,震惊地看着他,“你……” 陆成软声哄她,“我没带钱,还是去我三叔家吧。” 凝香不吃他这套,将自己的钱袋子递了过去。 陆成不接,拽着她往前走,理由都找好了,“我堂堂大男人,不花女人的钱。” “那你自己去,我去住客栈!”凝香往回挣手,死活都不肯去。 陆成脸沉了下来,前后看看,一手攥着她手腕,一手指着那些路人道:“再不听话,信不信我扛着你走?” 他又用这种无赖行径逼迫她,凝香急得委屈起来,杏眼里转了泪,不知该斥责他还是求他,“陆成,你去挨家挨户打听打听,有哪个姑娘跟男方一起去知会长辈这种事的?我知道你想让他们见我,可你为何不能替我想想?” “咱们这不是没地方住了吗?”她泫然欲泣,陆成心疼了,再不敢装冷脸,将人牵到旁边的巷子里,低声赔罪,“香儿,是我不好,又欺负你了,但你想太多了,那些人客气讲规矩,是因为关系不好,咱们俩还用来那一套?你看我往你们家去多少次了?放心吧,你这样好,我三叔三婶喜欢你还来不及,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的,反正就算你不说,今天开始你已经是我们陆家的媳妇了,先见见三叔三婶又如何?” 他说了一大堆,其实就是坚持要带她去许家。 凝香还是抹不下脸,刚想再求他,巷子旁边忽然传来人语。 凝香慌得躲到了陆成身后。 陆成转身,用身体护住她, 101|98 凝香去许家,不像是去见心上人的亲戚,倒像是被贼人逼迫去打家劫舍的胆小良民,一会儿犹豫不决跟陆成商量不去了,一会儿扭头就想往回走,而陆成这个匪首不厌其烦地哄她逼她吓唬她,软硬皆施,终于成功地将小姑娘赶羊似的赶到了自家三叔门前。 到了这里,凝香自然不见也得见了,低头站在一旁,看陆成去敲门。 黄昏日落,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会儿吃完晚饭就睡了,所以大门早早关了起来。 门房疑惑地问是谁,听出陆成的声音,连忙开门,朝里边喊道:“老爷,夫人,大公子来了!” 陆成有点尴尬,回头朝凝香解释道:“我不让他喊公子,他不听。” 他一个乡下汉子,喊什么公子? 门房早就发现那边貌美惊人的姑娘了,料到她与陆成关系不浅,弯腰赔笑:“大公子说笑了,您是老爷的大侄子,我不喊您大公子喊什么?”总不能直呼姓名吧。 伸手示意两人进门。 陆成往前走了一步,没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凝香站在原地没动,他心里无奈,退回她身边低声道:“非要我牵你进去?”他喜欢她羞答答的样子,但这脸皮也太薄了,看得他着急。 可他皮糙肉厚脸皮快赛过城墙了,哪懂姑娘家的心思? 凝香依然觉得此举不合适,只是眼看陆成伸手真的要来牵她,而门房就在旁边站着,凝香不得不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走得慢,陆成陪着她,还没绕过影壁,就听里面穿来一道女童的甜濡声音,“大哥抱阿南来了吗?” 陆成看看凝香,笑道:“没带。”带的是媳妇。 里面的脚步声顿时停了。 凝香恰好随着陆成绕过了影壁,紧张地好奇地抬眼看,就见一个八.九岁的粉裙小姑娘气鼓鼓地站在院子里,看到她愣了愣,瞪大了眼睛。女娃身后,又走出来三人,一身素雅家常袍子的男子正是凝香见过一次的棋社东家陆季安,旁边妆容简单却美艳动人的应是陆成三婶许氏,陆季安右侧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肤白唇红,像极了陆家人,乃陆成继承母姓氏的堂弟,许池。 凝香一一对上了名字,没敢多看,全靠在侯府练出来的胆量才没有往陆成身后躲。 陆季安一家四口都看向了她。 陆成很想直接告诉他们这就是他的准媳妇,但他不敢说得太直白惹怒凝香,便笑着道:“三叔三婶,这是徐姑娘,住在柳溪村,今天她来城里办事,时间拖得久了,在城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顺路车。我进城看见了,领她来你们这儿住一晚,明早我们一块儿回去。” 说得还算有点道理,但他咧着嘴笑得一脸自豪,别说陆季安夫妻,就是年纪加起来也没他大的许池兄妹都不信。 凝香很想配合陆成的话,但她管不住自己的脸,脸红地快要着起来了。 许氏猜到里面肯定有什么缘故,但看着小姑娘窘迫成这样,连忙走过来请凝香,“徐姑娘在城门等了那么久,渴了吧,走,随我去屋里歇歇,一会儿咱们再吃饭。” 凝香轻轻点点头。 许氏领着她往后院走,陆樱好奇地跟了上去。 陆季安看看止不住笑的大侄子,低声问道:“怎么进城了?” 凝香对家人隐瞒侯府是怕他们担心,陆成也不想长辈们知情,笑道:“三叔,她终于答应嫁我了,我今天故意骗她来城里,带过来给你们瞧瞧,你们看过了,明天回去我就请二婶替我去他们家提亲。” “胡闹!” 陆季安沉着脸斥道,“你自己过来就是了,何必骗她过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脸皮厚?” 怪不得徐家姑娘羞成那样,都快哭了,这事除非那女方没羞没臊,才会心甘情愿跟着来。 当着堂弟的面挨了骂,陆成挠挠脑袋,扭头看一旁。 他不是故意的,还不是怪裴景寒?若不是裴景寒将她叫过来,他也不会想到带她来三叔家。 “父亲,请大哥去里面坐吧。”许池颇有眼色地替堂兄解围。 陆季安哼了声,郑重嘱咐侄子,“今日是来我们家,如果你去徐家也这么没规矩,人家不答应亲事,你别来找我们问主意。” 陆成忙道不会。 该训斥的训斥了,陆季安更想知道侄子怎么打算办这门婚事,将人叫到书房,仔细询问。婚期日子,聘礼礼金,都得考虑到。 “三叔,她长得那么好看,想嫁什么样的人都能嫁出去,却甘愿给我当续弦,所以礼金我想多给点。”陆成认真地道。 “应该的。”陆季安颔首,提醒他,“趁现在还没开始冷,在西边再盖三间房吧,留着当新房。”当初娶阿南娘太突然,新房也没改,这次不盖可不行。 陆成也是这么想的。 聊了会儿,外面许池来回话:“父亲,我娘说她们在后院吃了,让咱们自己吃。” 陆成不由失望,晚饭见不到,她在后院,那估计要明早才能见了。 陆季安明白妻子这话后面的意思,再度绷起脸道:“你三婶肯定也生你的气了,你就等着挨骂吧。” 果不其然,许氏安排凝香与女儿睡一屋后,立即过来跟侄子打听情况了,凝香虽然没说,但她猜的出来大概是怎么回事。在侄子这里得到证实,许氏抓起鸡毛掸子就朝陆成结实的背脊打了两下,“因为你年纪大才没管你,没想你越来越长本事了,之前突然就说要娶阿南娘,一点准备都没有,现在不声不响地又给自己找了个媳妇,你眼里可有我们这些长辈?” 陆成有苦说不出,乖乖挨着,挨了一下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这次我不是领她来给三婶看了?” “你还好意思提!” 许氏又给了他一下,“真不知道香儿怎么看上你的,只会欺负人,换我早甩了你了!” 也是怪陆成强迫凝香过来。 陆成真没料到自己挨了凝香的埋怨还得挨长辈的打,瞅瞅两位长辈,小声嘀咕了一句,“她还没进门你们就都向着她了,娶过来还不把她当侄女把我当女婿啊?” “嫌我们偏心?”许氏放下鸡毛掸子,双手抱胸冷笑,“那你别娶,不娶我们就不会偏心了。” 陆成呵呵干笑两声,大手一伸,将小堂弟夹到胳膊底下去他屋里睡觉。 陆季安夫妻互视一眼,笑着说起准侄媳妇来。 后院凝香倒是自然了很多,毕竟身边就剩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了,当妹妹就好。 “徐姐姐,你真好看。”陆樱已经钻进了被窝,看看那边散开头发通发的大姑娘,由衷地道。 凝香笑了笑,柔声夸她:“你娘那么漂亮,阿樱长大了肯定比姐姐还美。” 陆樱嘿嘿笑,突然打趣了一句,“我大哥是我见过的最俊朗的男人,徐姐姐是最美的姑娘,将来你们再给我生个小侄女,我给她买新衣服穿。” 她已经有了一个侄子,再有个侄女就更好了。 她人小鬼大语出惊人,凝香红了脸,快步吹灯道:“不早了,阿樱快睡吧。” 黑暗里传来小姑娘笃定的声音,“徐姐姐肯定害羞了。” 凝香就当没听到。 翌日早起,许氏早早带了一套她未出阁前的衣裳来了女儿闺房,没穿过的,瞧着跟新做的一样,料子极好。凝香再三推辞,娘俩正僵持呢,陆樱抱起凝香还没来得及穿的衫子衣裙塞给了丫鬟,假装嫌弃道:“徐姐姐这身衣服都有汗味了,先放我们家,下次我们去村里再捎带回去。” “就是就是,快换上吧。”许氏不由分说将凝香按在炕上,替她打扮起来。 衣裳送了,还想送首饰,这次凝香说什么都不肯收了。 许氏笑着摇摇头,心想等将来喝茶时再送,等凝香打扮好了,领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去了前面。 一晚上没看见媳妇,陆成早就眼巴巴盼着了,堂屋都没进,就在院子里站着,假装活动筋骨。听到那边传来脚步声,就见她跟在婶母身后转了过来,上面一条淡紫色的妆花褙子,下面长长的白纱裙,那料子跟水波似的,走一步轻轻晃一晃,衬得她如一朵出水芙蓉,更美更娇了。 陆成看直了眼睛,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要挣更多的钱,有钱了,让她一直都穿好衣裳戴好首饰,才对得起她的好模样。 凝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掩饰都不掩饰一下,红着脸往许氏身后躲了躲。 可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吃完早饭,陆成就张罗走了,片刻也不想多待。 陆季安夫妻以为他着急回家提亲,没有强留。 凝香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什么,却没法点破,况且猜到又如何,她必须与他回家啊。 门外骡车备好了,许氏命车夫送二人回去。 几乎骡车刚走,陆成便朝窄座另一边恨不得缩到车板里的姑娘扑了过去。 “陆成……”凝香扭着脖子不肯给他亲,小手捶打他手臂,声如蚊呐,“外面有人……” “你不出声,他就听不见。” 陆成沙.哑地道,大手霸道地挤进她衣衫,“香儿,你穿成这样,存心来勾我的是不是?” 不怪自己定力差或是根本没想忍,却赖皮地将错推到了她身上。 可怜小姑娘被他堵住了嘴,又因为忌惮赶车的车夫,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102|98 骡车驶出城门,遇到有人想搭顺路车。 “不用理会,直接走咱们的。”陆成从凝香脖颈处抬起头,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平静的腔调,无情拒绝了车外的路人,也打破了凝香躲开他纠缠的希望。 其实陆成是个热心肠的人,如果没有凝香,他不介意捎带几个人回去,但今日难得两人可以单独相处四十多里路,他当然不愿被人打扰。回家就提亲了,提亲是好事,但以后见她一面更不容易,白日李氏会防着他,晚上她身边又多了个耳朵极尖的管平,想到下次抱她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陆成就恨不得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不要停。 吩咐完了,陆成再次低下头。 后脑抵着车板,凝香被迫扬起下巴,手都快将他背脊的衣服抓出洞来了。 他就像一条同主人撒娇的狗,不停地朝她脖子哈着气,狗嘴更是忙个不停,又痒又疼。 疼? 脑海里浮现上辈子的情景,裴景寒故意在她脖子上留下了痕迹,凝香理智瞬间拉了回来,趁他吃的入神忘了束缚她,飞快抬起手,扯住他耳垂便使劲儿往后拉。 陆成不得不抬起了头,脸微微泛红,桃花眼灼.灼地望着她,颇有种埋怨她不识趣的意思。 因为她不该知道用力亲会留下痕迹的事,凝香扭头,抹了一下脖子小声埋怨他,“疼了……” 陆成却在她擦拭时看到她雪白的脖子上多了一小块儿红点,就露在外面,衣领挡不住,登时心虚起来。凝香偷偷观察他呢,一看到他这样,暗暗咬了咬嘴唇内里,佯装恼火道:“你坐那边去,昨天我就生你的气,今天你还这样,我,我不……” 陆成知道她要说什么,连忙老老实实放开她,往外面挪了挪。 凝香低头,想整理衣衫,却见裙子不知何时被他撩到了大腿上,想到自打那次苞谷地里见面后每次私会他都要那样折腾她一番,凝香脸更红了,收拾好后望着窗外,绷着脸不理会他。 “香儿,昨晚三婶都跟你说什么了?”陆成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必须让自己的手忙起来,否则他总想往她那边伸。 “没说什么,吃完饭我就跟阿樱睡了,早上她送了我这身衣服。”凝香低低地道。 陆成再次打量她一番,笑着道:“挺好看的,等我挣钱了,我也买这种料子给你。” 凝香眼睫颤了颤,低头看看,小声道:“不用,咱们在乡下住,穿这样的好料子也白搭,不小心划破了白白浪费钱。”她对衣着打扮没有什么要求,穷极了衣能蔽体便知足,有点钱了挑自己喜欢的颜色买布,这样就够了。 “坏了就买新的。”陆成又往她那边挪了挪,见她紧张地缩肩防备,陆成立即顿住,低声道:“香儿,回去我就在我们家东边另起三间新屋,明年你一嫁过来就住新房子。” 凝香脸红了,不敢想跟他睡一个炕是什么情形。 “要不咱们今年就成亲?”看着她桃花似的脸蛋,陆成心痒痒了起来,“今年成亲,入冬我就不怕一个人睡冷了。” “阿南不跟你睡呢吗?”凝香翘了翘嘴角,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的谎言。 “阿南太小,肚子捂热乎了,大腿以下是凉的。”陆成厚颜无耻地道。 凝香嗔了他一眼,低下头道:“不行,今年肯定不行。” 她得在家看着弟弟,不过了那道劫,她无法心安。 陆成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她才十四,就是她愿意,徐守梁夫妻也不会这么快就把侄女嫁他。 一会儿说说正事,一会儿偷偷摸摸腻歪腻歪,过得太甜蜜,四十里路突然变得太短,很快就要到柳溪村了。 “香儿,我送你回家。”陆成紧紧抱着想要从他腿上下去的姑娘,恋恋不舍地道。 “就在村头放下我吧。”凝香躲不开,又不想抬头面对他,便继续靠在他肩头。 男人肩膀宽阔又结实,凝香防了他一路,现在要分别了,她却很是不舍,不知羞地想一直这样靠在他怀里,甜蜜又安心,好像只要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怕了。 今天真的是第一次,一心一意地靠着他,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她难得地乖巧,乖得陆成都不忍心再拒绝。 亲亲她脑顶,他躁.动的身体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你等着,明早我就请二婶过来。”骡车停了,陆成低声保证道。 凝香当然信他,拍开他还想再搂她的手,急着挑开车帘。 明亮的阳光漫进来,顾忌车夫,陆成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下了车。 ~ 凝香回到家里,李氏正要做饭,一扭头看到侄女,不由愣住了,盯着凝香的衣裳,“这……” 凝香无奈地解释道:“素月非要我穿回来的,大伯母你等等,我先去换身衣裳。” 脖子上还有陆成啃出来的红印儿呢,凝香不敢离长辈太近,快步先回了西院,同管平打声招呼,再把弟弟撵出去,迅速挑了一件领子较高的衫子换上了。看着镜子里白皙没有任何异样的脖子,想到陆成赖在她身上时的悸动,凝香浑身就轻飘飘的。 吃饭的时候,凝香编了点侯府趣事给家人听,吃完饭等阿木睡着了,凝香去了西屋。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凝香坐到炕上,轻声同管平道,然后在管平开口前将她的卖身契拿了出来,当着管平的面撕碎,朝她笑了笑,“咱们能走到一起,是缘分,我与陆成能有今日,也要多谢你。” 从管平明明知道她与陆成在门外偷偷见面却没有当场现身,凝香就猜到管平带陆成过去,本意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向裴景寒复命,最终也幸亏管平的“告密”,她与陆成才提前定了下来,不必再顾虑重重。 管平看看被她撕碎的卖身契,用一副好笑的口吻道:“如果我不喜欢你,就算你用卖身契逼我,我也不会做你的丫鬟。现在也一样,因为你我才得以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所以就算你撕了卖身契,我依然会将你看成恩人。凝香,我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也没什么打算,你愿意的话,让我一直跟着你吧。” 凝香点点头,柔声应道:“行,但咱们得说清楚,现在开始就当一家人过,你别总想着你欠我还是我欠你什么的。而且正像我大伯母说的那样,等你遇到了合适的人,该嫁就嫁,别顾虑太多。” 说的好像她才是年长的那个,管平摇摇头,径自躺了下去,闭上眼睛道:“行了,去睡吧。” 凝香笑笑,也去东屋睡了。 下午两家人继续剥苞谷皮。 陆家,陆成站在灶房门口往后街二叔家望,见婶母潘氏端了衣裳出来洗,便抱着阿南过去串门。 “二奶奶!”阿南会说的话越来越多,咬字也更清晰了。 潘氏笑着哎了声,坐在木盆前朝他们爷俩笑,“老大回来了啊?不是说果园忙吗?” “果子都摘了,没什么好忙的。”陆成在南门门槛那坐了,瞅瞅里头,猜到两个堂妹出去找同村的姐妹玩了,他咳了咳,按住想要过去玩水的儿子,看看婶母,低声道:“二婶,我看上一个姑娘,想请您去走一趟,跟她家里人说说。” 潘氏吃了一惊,松了衣裳扭头看他,若不是侄子怀里多了个儿子,她简直要以为自己做梦了,回到了前年侄子突然告诉她他要娶冯家姑娘的那一天。 “这,谁家姑娘啊,你这不声不响的,不会又是有麻烦吧?”潘氏肃容问道。想当初去冯家提亲,冯老爷差点让人打他们出来,还是冯姑娘豁出去直言已经有孕,冯老爷才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家门,勉强成了亲。 两个婶母都这种被他吓到的态度,陆成哭笑不得,及时道:“不是,您认识,是,阿木姐姐。” 莫名地也有点不好意思。 “姑姑!”阿南知道阿木姐姐是谁,仰头看爹爹。 陆成朝儿子笑了笑,哄得小家伙乐了,心虚地看向婶母。 潘氏被这个消息震得有点懵了。 徐家的大姑娘?那姑娘才十四啊,她还想撮合小姑娘跟十七岁的二侄子,怎么大侄子当哥哥的来截胡了? “你,香儿知道你的心思不?”回过神,潘氏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儿了,据她的了解,大侄子好像送过阿木姐姐几次,两人莫非都看对眼了? 念头才起,就见侄子笑了,隐忍的笑,但那眼角眉梢,整个人精神焕发,真跟书上说的似的,好像枯木迎来了第二春。潘氏从来没见过侄子笑得这么开心,情不自禁也笑了,想想阿南对凝香的喜欢,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天意。 “行,既然你们俩情投意合,我就帮你跑几趟,对了,这事还得跟你三婶……” “早上我进城了,跟她说了,三婶说劳烦您操持,她过来不方便,就等吃席了。”陆成笑道。 潘氏颔首,想了想,一边洗衣裳一边道:“那让老二他们哄阿南,你赶紧去镇子上买点茶果茶叶,正好家里还有沙果,我明天一起带过去。虽然你们俩私底下说好了,但该走的礼可不能少,你再买坛子酒吧,你是鳏夫,香儿那样好的姑娘嫁你是低嫁,咱们礼得准备的比旁人家说亲时更足。” 提亲送礼,往后定亲成亲逢年过节的礼都是同样的道理。 “嗯,我心里有数。”陆成抱着阿南站了起来,“那二婶先忙,我去镇上了。” 潘氏点点头,目送侄子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事,抿了抿唇,淡淡道:“还有你姑母,也去知会一声。”言罢继续洗衣裳,脸色没之前那么明朗了。 陆成脚步微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姑母…… 他那位姑母,要说坏,真算不上坏,就是有一样太招人烦,太势利眼。两人虽然是姑侄,年纪只差了五岁,因此陆成对姑母出嫁前做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二婶父亲是落魄的秀才,嫁妆除了书没有什么值钱的,姑母就很嫌弃二婶穷。后来三叔入赘许家,三婶过来时每次都带礼物,姑母喜欢的不得了,逢人就夸三婶好。 这样的脾气,二婶能待见她才怪。 等姑母到了出嫁的年纪,因为容貌好,前来说亲的不少,姑母选婿第一看家境,非要挑个有钱的,挑来挑去媒婆都嫌她难伺候,干脆不来了。姑母倒是运气好,去镇上买东西时邂逅了开家具铺子的姑父,既有才又有貌,立即欢欢喜喜地嫁了过去。 陆成挺为姑母高兴的。 因为年龄相近,两人更像姐弟,而且姑母虽然贪慕虚荣,对他一直都很大方,得了好吃的会给他留一份。就好比姑母与二婶关系不和,陆成心知是姑母的错,他只能劝说,姑母不听他会头疼,却没法真的厌弃。 本以为姑母嫁人了脾气会好点,然而更让陆成头疼的来了。 势利眼的姑母又多了一个缺点,她爱炫耀。 每次回娘家,都会带许多礼物回来,大方是真的大方,但总要在屋里屋外转一圈,数落他们日子过得差,这破那破的,表妹表弟耳濡目染有样学样,娘仨一起唠叨。陆成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不想跟妇人计较,二弟脾气冲,打了表弟一顿,九岁的表弟再也不敢乱说。表妹不能动手,二弟次次就同她发脾气,去年说了重话,让她滚回自家去,表妹一气之下竟然真的再也不来了…… 这样的一家亲戚,陆成想想就发愁。 可该去还得去。 “你哄阿南,我去镇上买东西,明天二婶去徐家用。”进了屋,陆成将儿子递给二弟。 陆言好动,从炕上一跃而起,使唤陆定,“你哄阿南,我跟大哥一起去。” 陆定无所谓,看向侄子。 阿南心眼越来越多了,听出爹爹要出门,扭头就抱住了陆成,“买东西!” 陆成亲了小家伙一口,笑道:“行,爹爹带阿南去姑奶奶家。” 阿南眨眨眼睛,突然脆脆地摇头喊不,松开爹爹就颠颠地朝三叔那边去了。 他不喜欢总惹二叔生气的姑奶奶。 虚两岁的小孩子都不喜欢了,陆言更是没了兴致,重新躺到了炕上。 陆成笑笑,去钱罐子里取了银子,赶着驴车出了门。 东林村离镇子近,陆成先将驴车停到了周家门前。 门房认识他,笑容可掬地请他往里走,嘴里也喊大公子。 东家周天佑出门了,九岁的小少爷周元在学堂读书,只有陆氏与女儿周玉在家,娘俩正一起对上个月的账本。陆氏爱财也喜欢算账,周天佑见妻子真有管账本的天分,新婚头两年亲自指点,后来就放手让妻子管了。 得知大侄子来了,陆氏折了一下账本边角,免得回来忘了自己看到哪了,一边起身一边招呼女儿,“走了,跟娘一块儿去见你大表哥,你都多长时间没看到他了。” “我不去,反正他们家人看我也不顺眼。”十二岁的小姑娘低头拨弄算盘,红红的嘴唇高高嘟了起来,唯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浮现出犹豫。 二表哥气人,大表哥不曾对她说过重话。 陆氏还不了解女儿?知道她只是嘴上倔强,对她大表哥没那么大的气,笑着抢走女儿手里的算盘,将小姑娘强行拉了起来。周玉气呼呼的,快到客厅门口,小姑娘慢慢地扬起了下巴,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派头。 “姑母来了。”陆成站了起来,同只长他五岁的陆氏打过招呼,目光就落到了旁边一身白裙的表妹身上,故意道:“表妹都长这么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周玉轻轻呸了他一口,径自坐到了椅子上,瞪着他道:“端午你没来我们家做客啊?一百天都没到呢,我能长多高。”换成不肯来自家的二表哥说这话,她倒相信。 “那我夸你越长越好看总行了吧?”到底年长了十岁,陆成对表妹的小脾气很是宽容。 周玉哼了哼,看着他道:“怎么想起来我们家了?” 二表哥不来,大表哥也是逢年过节才来,否则不会想着来串门。 陆成笑了笑,重新落座,直接同陆氏说明了来意。 陆氏万万没料到大侄子又想娶媳妇了,皱眉问道:“哪家的姑娘?” 陆成一五一十地道:“是柳溪村徐家的大姑娘,十一岁时她母亲弟弟重病,她卖身去侯府当了丫鬟,六月里赎身出来了。我开春时认识的她,温柔体贴,阿南也喜欢她,我很合心意,今年她十四,先定亲,明年再娶回来。”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陆氏继续问道。 陆成简单解释了几句。 得知凝香无父无母,下面还有个才五岁的弟弟,陆氏不大高兴,沉着脸道:“她弟弟才五岁,往后不就指望她养着了?老大,咱们家老二老三都没说亲呢,过几年阿桃出嫁也得添嫁妆,抚养阿南更费钱,可没闲钱替她养弟弟。” 周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端着茶碗,好整以暇地旁观母亲与表哥说话。 陆成自看到她们娘俩后就一直都是笑着的,此时那笑容收敛,目光亦转冷,望着陆氏道:“姑母,别说她没有那种心思,就是有,我也愿意替她养弟弟。您也说了,二弟三弟阿桃成亲抚养阿南都需要钱,她都没嫌弃我,甘愿嫁过来替我照顾弟弟妹妹,我有什么资格挑她?姑母,这话你说一次我不当真,您再说,我以后也不敢再登门。” 话说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可以容忍姑母跟婶母跟他们发脾气,因为大家在一个屋檐下住过,都熟了,却决不愿意因为自己连累凝香受委屈。姑母的脾气他最清楚,一旦让她觉得他对她贬低凝香没太大意见,将来见到凝香了,姑母绝对会变本加厉。 陆氏呼吸重了起来,活像被侄子迎面扔来一块大砖头! 陆家三房人,她与这个侄子最亲,现在侄子翅膀硬了,竟然为了媳妇威胁她?她说那些话也是为他好,他不爱听好好说不行吗?非要一口气呛得她噎住才甘心? “既然你打定主意娶她了,还来跟我商量什么?”她冷着脸讽刺道。 陆成起身,目光平静如水,“我来不是跟您商量,是知会您一声,明日二婶就过去提亲了,事成了我再请姑母吃席。您歇着,我还得去买点东西,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去。 “你给我站住!”陆氏气得离座,朝他喊道。 陆成就当没听见似的,转瞬就没了影。 陆氏恨恨地攥了下帕子,侄子这个臭脾气! 周玉终于哄了一句,“娘,表哥喜欢他就娶呗,娶回来又不是跟您过,您这么生气做什么。” “你懂个屁!”陆氏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周玉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边往外走边小声嘀咕,“当了这么多年富家奶奶也改不了老毛病!” 103|98 那边陆成为了亲事得提前知会亲戚们,凝香身为等着被提亲的姑娘,尚且可以装作毫不知情,紧张地在家等着就好了。 早上起来,凝香跟管平一起打扫院子,今日潘氏第一次过来,家里得收拾得更干净才行。 李氏蹲在灶膛前烧火,看着院子里两个大姑娘,忍不住数落屋里刚刚起来不久正在梳头的女儿,“你看看你姐姐跟管姑娘,我咋生出你这么个懒丫头来了!” “每天都念叨一回,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徐秋儿一边梳头一边嘀咕道。 李氏哼了声。 徐槐从后院进来,目光在前院低头扫地的管平身上顿了顿,想到那日管平冷冰冰的拒绝,眼眸一黯,去了东屋。 吃早饭时,一切如常,用完饭凝香就躲回西院了,打定主意今日都不再出屋。 被蒙在鼓里的李氏毫无准备,外面传来潘氏的声音时,她正在屋里拆被子,被套褥套拆下来洗洗过冬,里面的棉花也得晒一晒,然后补充点新的。被子都拆了,有的棉花散在炕上,就显得有点乱,一听有客人来了,连忙下了地。 “弟妹怎么来了?”瞧见是潘氏,李氏瞅瞅她手里拎着的礼物,后面陆芙陆蓉姐妹俩竟然也都抱着东西,李氏震惊极了。 “咱们先进屋。”潘氏笑盈盈地道,望了眼安安静静的西院。 李氏没留意,将娘仨请进了西屋,尴尬地道:“我拆被子呢,东屋乱,咱们就在这边坐坐吧。” “哪都一样,没事。”潘氏将礼物放到柜子上,问道:“香儿秋儿呢?” 刚说完,徐秋儿已经从西院跑了过来,高兴地同她们打招呼。 潘氏笑着她道:“婶子有话跟你娘说,你们小姑娘去西院玩吧。” 徐秋儿是知道堂姐与陆成的关系的,扫一眼柜子上的礼物,再联想堂姐红着脸不肯出来见客的样子,小姑娘立即猜到了大半,笑嘻嘻地邀请陆家姐妹去西院,还故意大声道:“我姐姐肚子不大舒服,没出来接你们,你们别生气啊。” 陆芙陆蓉是男方那边的,比她更清楚,都轻轻地笑。 只有李氏想岔了。 她自己成过亲,外甥娶媳妇她也跟着操持了,还有村里各种喜事,眼下当然看得出潘氏是来说亲的,侄女那臭丫头肯定也早就得了风声。但李氏最先想到的是年龄合适的陆家老二陆言,所以听潘氏夸了侄女一遍,突然说出要给陆成提亲时,李氏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潘氏笑着看她,感慨道:“没想到吧?昨天老大跟我说,我也吃了一惊。” 李氏暂且没有说话,看看潘氏,客套地回了一句,“是啊,平时真没看出他对香儿有心思。” 她挺喜欢陆成的,模样不说,自己有本事,把弟弟妹妹带的也好,儿子阿南养的白白胖胖活泼可爱,虽然阿南那个臭小子从来不肯给她抱。但这种喜欢是对一个晚辈的喜欢,轮到陆成想求娶侄女…… 李氏本能地有点不愿意。 陆成家里在村中条件算是不错的了,有他的工钱跟家里的樱桃树,就是下面有弟弟妹妹也不愁养不起。但他们徐家也不差啊,至少没差到能给陆成当续弦就欢天喜地的地步。别的不说,侄女貌美温柔勤快,还会背三字经会写字,跟侯府还有点交情,没看章家那娘俩都来巴结了吗?以侄女的条件,完全可以嫁个比陆成更好的,不必委曲自己当续弦。 男人喜欢女人清清白白,一辈子就嫁一次,女人当然也喜欢男人就睡过她一个。 就好比身上穿的衣裳,同样的料子同样的手工,一件被人穿过,一件是新的,傻子都知道选新的那套。更何况,陆成那件旧衣裳后面还拖着一条尾巴,阿南再可爱,都是不懂事呢,谁知道将来大了会不会耍混? 小姑娘涉世未深,容易被男人哄了心,长辈们考虑地就多了。 李氏怜惜打小受苦的侄女,婚事上就不愿侄女受半点委曲,明明有嫁得更好的资本,就好比李嬷嬷的儿子李进宝,凭啥要去给陆成当续弦? 潘氏看出了李氏的不愿意。 其实她知道,凝香同意了,这门亲事已经成了,可她能直接跟李氏说让她少多管闲事吗?在凝香心里,李氏与母亲无异,陆家想皆大欢喜地结成这门亲,就必须得把李氏夫妻哄好了,非得劝他们同意,那也只能由凝香劝。 “嫂子,我知道你顾忌什么。”潘氏往李氏旁边挪了挪,低声跟她说心里话,“我们老大娶过一次,底下还有阿南,香儿嫁给他是受委曲了。但那些都是大面上的事,这女人出嫁后过得好不好,还得看男人对她如何,嫂子说是不是?你别看老大娶过亲,他对阿南娘可没有对香儿的半分……” 李氏不爱听,皱眉打断她:“那他当年怎么……” 既然不喜欢,为何婚前弄大人家的肚子?现在人死了立即换了说法,真让人心寒。 潘氏不见慌乱,瞅瞅门外,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冯姑娘救过阿桃一次,老大一直记着她的恩情,而冯姑娘被家里人逼婚,不早点把自己嫁出去,就得嫁继母的好.色侄子,那婚后能有个好?” 这话就大有深意了。 李氏心里转了几个弯,瞅瞅潘氏,低声道:“你是说,陆成并不喜欢冯姑娘,娶她只是为了报恩,助她脱离苦海?那阿南……” 潘氏叹口气,想到冯老爷嫌贫爱富的样子,道:“冯姑娘好好的,她爹绝不会将她嫁给我们老大,所以两人才想出那么个馊主意吧。不过嫂子你信我,我不是为了哄你才这样说,老大对冯姑娘确实客气地不像话,人娶进来就安排跟阿桃睡一屋了,两人一句热乎话都没说过。冯姑娘死了,老大惋惜却不伤心,该吃该喝的,正因为如此,我跟他三婶才猜出了七七八八。” 这话确实说的过去。 李氏再不满陆成鳏夫的身份,也不会否认陆成的品行,确实不像是负心汉。 可就算是为了报恩,只能证明陆成非故意婚前占姑娘便宜的无.赖,都无法改变他鳏夫的事实,侄女嫁过去是续弦,还得当后娘。 李氏就是替侄女不平。 潘氏能说的都说了,见李氏没有松口的迹象,赔笑道:“要不嫂子先跟秋儿爹商量商量?我们是真的想结这门亲事,这东西先在这儿放着,后天我再来听消息。” 毕竟是熟人,两家平时关系也不错,李氏又恢复了笑容,点头缓和气氛道:“行,而且这事我们做不了主,还是得问问香儿怎么想的,她不喜欢,我们愿意也不成是不是?” 潘氏轻声附和,两人客套几句,潘氏提出告辞。 长辈们出了屋,陆芙陆蓉知道母亲要走了,齐齐同凝香告辞。 凝香脸红红的,嘱咐堂妹去送。 她在屋里站着,紧张地要命,果不其然,李氏送完客人就直奔这边来了。 “香儿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陆成好上了?”一进屋,李氏关上门,盯着侄女问道。 要不是好上了,侄女就算知道潘氏今日过来,也不会早早打扫院子。 凝香脸皮薄啊,噌地红了个透,靠到炕沿上,低头不说话了。 小姑娘美得跟朵花似的,李氏却觉得自己这朵花要被人摘走了。 “香儿,你怎么就喜欢他了?”知道侄女爱羞,李氏走到小姑娘旁边坐下,放轻声音问道。 凝香也明白大伯母对陆成会有什么偏见,犹豫片刻,看着自己的裙摆,嗫嚅道:“大伯母,他对我好,自打我第一次坐他的车回来,后来每次他都去接我,我骂他他也去。他知道我赎身要用二十两,卖完樱桃就把银子都给我了,我拒绝过一次,他又偷偷塞了来……” 李氏愣住了。 什么关系都没有,陆成就愿意把银子都给侄女了,二十两,那可不是小数目,也不是给了未婚妻未婚妻出嫁后还会带回陆家的礼钱,交给侯府,一出手就没了,而那时陆成也不可能知道人家侯夫人会不要侄女的赎身银子。 这份心意,确实是真的,怪不得侄女喜欢他。 “那你就不嫌弃他成过亲?”李氏拉起侄女的手,轻轻拍了拍,“香儿,后娘不好当啊。” 凝香没有解释阿南真正的身世,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一心为她好的长辈,“大伯母,我喜欢阿南,我会把他教好的,退一万步讲,将来阿南真不愿意接受我,如陆成所说,帮他盖个房子分出去过,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没什么好怕的。” 小姑娘分明仔细考虑过了,李氏哼了声,捏捏她鼻子道:“万一陆成舍不得儿子,不肯分阿南出去怎么办?” “那我就不跟他过了,回家投奔大伯母。”心知大伯母同意了,凝香埋到长辈怀里撒娇道。 李氏拍拍怀里的侄女,忽然想起侄女说过的话来,故意抬高声音道:“不对啊,我记得谁跟我说她两年内不嫁人的……等等,我得好好想想,你不愿意早点出嫁,阿木也还小,不如就先定亲,等阿木十岁了再嫁,那会儿阿南七八岁也能看出好赖了,真是个白眼狼,咱们还了陆家的定亲礼,不嫁他了!” 凝香知道长辈在逗她,羞得更不肯离开那温暖的怀抱了。 到了晌午,一大家子就都知道了陆成来提亲的事。 徐守梁是一百个不愿意的,被李氏拽到屋里悄声解释了一番。徐守梁抿抿嘴,对潘氏的话抱怀疑态度,“嘴长在他们身上,当然专拣好听的话说,谁知道真相如何?” 李氏自己嫌弃陆成行,听丈夫耍倔,立即拧了他一下,“少胡说,陆成哪点像坏人了,况且一下子拿出二十两银子给香儿,这事你办得到吗?如今香儿自己愿意,你要是不赞同,你去跟她说,别指望我替你们爷俩传话。” 徐守梁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跟侄女说这个? 既然说不出口,这婚事就没他插嘴的份了。 不过他不是徐家唯一反对这门亲事的男人,五岁的阿木也不乐意! “姐姐,你别嫁人……”男娃钻到凝香怀里,呜呜哭了起来。姐姐喜欢阿南,半天半天抱着不松手,因为晚上姐姐搂着他睡觉,阿南也隔几天才来一次,阿木愿意姐姐哄他。可姐姐嫁过去,就成了阿南的娘亲,晚上搂着阿南睡觉,再也不喜欢他了。 越想越伤心,阿木哭得稀里哗啦的。 李氏听着发愁,侄子才五岁,视姐姐同亲娘一样,哪是那么好分开的? 凝香更是心疼地不行,抱着弟弟回了西院,怎么劝都不管用,只好先答应弟弟她不嫁。 阿木半信不信,大壮喊他玩他也不去了,寸步不离地守着姐姐,看得李氏等人哭笑不得。 ~ 东林村。 陆成坐立不安。 婶母从徐家回来,告诉她徐守梁夫妻那关有点难过,哪怕相信凝香肯定能劝服两位长辈,他的心也高高悬了起来,怕婚事出变故。不怕不行啊,凝香那软绵绵的性子,万一没劝好长辈反倒被徐守梁夫妻劝后悔了怎么办? 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陆成去果园了,不想让两个弟弟看笑话。 黄昏回来,陆成去找潘氏,叫到院子里,声音坚定地道:“二婶,明天你去那边,要是他们还不同意,你就说只要他们答应,让我做什么我都做,要多少聘金我都给。” 他认定了凝香,砸锅卖铁也要把她娶回来。 侄子如此看重凝香,潘氏又好笑又欣慰,替侄子找到命定之人而高兴。 翌日潘氏再次去了徐家,单独去的。 阿木刚好从茅房出来,看到她,哇地哭了,揉着眼睛撵她走:“我姐姐说了不嫁,你别来我们家了!” 凝香在屋里缝被子呢,听到弟弟委屈的哭声,心里一酸,慌忙就要下地。 “你别出去了,我去领阿木回来。”议亲的姑娘哪能出门,管平拦道,很快就将阿木抱了来。 那边满脑子困惑的潘氏也被李氏请进了屋。 李氏没再卖关子,实话说道:“香儿愿意,我跟她大伯父都听她的,可阿木舍不得姐姐,哭着不许姐姐出嫁。香儿最疼弟弟,将弟弟看得比命根子还重,一听阿木哭就为难了。陆成真要是想娶香儿,你回去问问他,看看能不能先定亲,过两年再成亲?阿木现在太小,香儿又刚回家,他离不得姐姐呢,就说昨天,香儿去茅房他都站外面等着,怕姐姐丢下他跑了。” 潘氏啼笑皆非。 谁能料到阿木才是决定这门亲事能成与否的人物?小家伙不同意,比徐守梁夫妻更管用,长姐如母,凝香心疼弟弟,肯定得顾着弟弟的想法。 告别李氏,潘氏赶紧回家传话给侄子。 陆成听了,什么都没说,直接出了门,他腿长走得快,一刻钟没到就进了徐家。 李氏在西院安慰侄子呢,院子里没人,陆成在门口站了会儿,听出徐家人都在那边,也没出声喊,径自朝西院而去。跨进灶房挑起东屋门帘,高高大大的人突然就出现在了李氏娘几个面前。 凝香盘腿坐在炕头,正在哄埋在怀里闷闷不乐的弟弟,一扭头看到他,人都傻了。 李氏也傻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忙从炕上下来招呼陆成,“你怎么来了?” 陆成朝她笑了笑,目光落到了警惕地望着他的阿木脸上,道:“我来找阿木。” 凝香尴尬极了,朝窗户那边扭过脑袋,不看他。 阿木撇撇嘴,紧紧抱住姐姐道:“姐姐说了,她不嫁给你。” 谁都不能跟他抢姐姐。 陆成不以为杵,站在炕沿前笑着哄他:“阿木不喜欢陆大哥了?” 阿木喜欢,但他不想说,埋到了姐姐怀里。 陆成继续道:“陆大哥喜欢你姐姐,也喜欢阿木,这样,明年你姐姐嫁给我了,阿木也去我们家住。陆大哥要造新房子了,盖三间,年后我跟你姐姐睡东屋,阿木陪阿南睡西屋,咱们一起过?” 他口没遮拦,徐秋儿都替他臊得慌,吃惊过后抓起扫炕笤帚打了他一下,一边嘀咕脸皮厚一边闪出去了,却也没躲远,跑到西屋门帘后偷听,无意抢了管平先前的地方,好在管平耳力好,坐在炕上也能听到声音。 东屋里,凝香耳朵根都红了,却碍于李氏还在屋里,羞于骂他。 李氏也是没想到陆成这么敢说话,若非太震撼于他话里的意思,她都想躲出去了。 “陆成,你真要接阿木过去?” 陆成嗯了声,看看凝香,脸庞终于露出了点红,“伯母,我想早点跟香儿成亲。” 两年太长,他忍不住。 李氏三十多年的脸皮也受不了了,快步往外走,“那你哄阿木吧,这事他说了算。” 说着也溜到西屋去了。 当着他们的面都这么没羞没臊的,背地里不定怎么哄侄女呢,这臭不要脸的…… 哪个小姑娘能顶得住? 104|98 大伯母堂妹都走了,为啥走的? 屋炕上,想到陆成那句“跟她一块儿睡东屋”,凝香脸都快烧起来了。 羞极成怒,她抱着弟弟,恶狠狠瞪了陆成一眼,“你赶紧走!” 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阿木还没答应我。”陆成直勾勾地看着她,无赖地光明正大,好像他要娶的是阿木,非她。 即便知道这男人有多喜欢自己,凝香还是被他这话弄得有点下不来台,就好像她与管平站一起,陆成突然跑过来,她气急败坏地撵陆成,陆成却称他是来找管平的,只不过现在弄得她自作多情的人换成了亲弟弟。 气上心头,凝香差点就要教弟弟别理他了。 转瞬想到自己不说其实便宜的还是陆成,凝香真是再懒着看他,抿着嘴再次转向窗子。 陆成笑着看她,一点都不怕她为这种事情生气。 怕什么?很快就是自己的媳妇了。 目光落到阿木身上,陆成十分自来熟地坐到炕头,两条长腿搭在炕沿前,双脚轻而易举地踩在地上。扭过身子,左手撑着炕,右手捏捏阿木白白净净的脸蛋,陆成瞥了一眼因为他的动作双颊泛红的准媳妇,笑了,低声哄阿木,“阿木愿不愿意跟姐姐搬到我们家住?过去了,阿南你们俩一起喂驴一起放鹰,回来了让你姐姐帮你们俩一块儿洗澡,晚上再给你们讲故事。” 想的那叫一个美。 阿木被喂驴放鹰吸引了,但他更在乎另外一件事,仰头看看姐姐,忐忑地问陆成,“姐姐当了阿南的娘亲,会不会更喜欢他了?” “你问问你姐姐她会不会。”陆成桃花眼看向了心上人。 阿木也看了过去。 弟弟傻乎乎的,凝香低头,摸摸小家伙脑袋道:“不会,姐姐最喜欢阿木了,比谁都喜欢。” “那晚上姐姐还搂着我睡觉,我不想跟阿南睡一个屋。”阿木依赖地抱住姐姐道,跟姐姐分开的威胁没了,另一个大威胁就是姐姐被阿南抢走。 小家伙这样问,凝香忍不住瞥了陆成一眼。 对上男人幽幽的似烧着火的眼神,凝香顿时后悔了。 “姐姐……”阿木还在期待回答呢。 凝香脸红极了,胡乱点点头,再不敢往陆成那里看。 阿木满足地笑了,扭头看陆成,“那陆大哥跟阿南睡西屋,我跟姐姐睡东屋,我就答应让姐姐嫁给你。”五岁的孩子,根本不懂成亲是怎么回事,更不懂一个大男人娶了媳妇最盼着的就是晚上搂媳妇睡一个被窝。 陆成意味深长地笑,“好,都听阿木的。” 捏完阿木脸蛋后放下去的大手,却悄悄地猝不及防地挤到了凝香裙摆与炕被中间。 凝香盘腿而坐,他这样胡闹,立即就变成半边坐在了他爪子上。弟弟就在怀里,凝香心都要飞出去了,刚想抱着弟弟往里挪,陆成紧紧抓住她裙摆,她非要走,恐怕裙子会被他拽下去。 “陆成!”凝香涨红了脸,低声斥他,声音里又满是哀求。 陆成掌心不动,四根修长手指却不老实,好巧不巧一根指头刚好按对了地方。 轻轻来一下,凝香咬住了下唇。 陆成呼吸有些乱了,却不肯停,对着阿木道:“那咱们说定了,谁也不许反悔。“ 阿木认真地点点头,朝他伸出小手,“拉钩。” 陆成左手撑炕,右手舍不得离开,笑道:“不用拉钩,阿木喊声姐夫,我就信阿木。” 凝香急了,刚要告诉弟弟别喊,陆成手上一个用力,惊得她险些跳起来。 “姐夫。”阿木嘿嘿地笑,笑成了小傻蛋。 陆成也笑了,顾忌李氏等人不会给他太长时间,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捏了下阿木脸蛋。 阿木奇怪地擦擦脸,盯着他手道:“陆大哥手上有水……” 凝香真的想死了,若非身后就是墙壁,她都能将脖子彻底转到后面去。 “陆大哥爱出汗。”陆成笑得无赖又愉悦,起身时低声嘱咐阿木,“别告诉别人。” 阿木乖乖地点头。 陆成最后看一眼自己娇滴滴羞答答的准媳妇,略微平复片刻,这才挑帘出屋,站在灶房对着西屋道:“伯母,阿木答应我了,那我先回去,明天再请二婶过来跟您商量合八字的事。” 李氏咳了咳,走了出来,瞪着陆成道:“今天是情况特殊,以后再不准贸贸然闯过来了。” 陆成乖乖认错,尴尬地挠挠头,看着脚下道:“伯母我错了,听我二婶说阿木不愿意,我一着急就过来了,没想那么多。” 着急也是因为在乎,李氏没想真责怪他,送他往外走时低声问道:“让阿木过去,你同长辈们商量了吗?”这可不是小事。 陆成正色道:“伯母放心,我的家我能做主,而且我二婶三婶都喜欢香儿,她们不会反对的。” 李氏放心了,但还是叮嘱道:“回去就跟他们说一声吧,实在为难,晚两年成亲也没事。” 陆成笑着嗯了声,并未往心里去。 别说晚两年,比他之前选好的日子晚两天他都不想等。 ~ 送完陆成,李氏往回走,走到灶房听到屋里女儿的声音,“姐姐,陆大哥怎么啥话都敢说啊?” 凝香垂眸不语。 岂止是敢说,他还敢做…… 最不争气的还是自己,被他撩.拨两下就…… 感受着裙子底下的异样,凝香瞅瞅弟弟的小脸蛋,浑身别扭,轻声嘱咐道:“阿木快去洗洗脸,脸都哭花了。” 陆成他就胡闹吧,成亲前她再也不见他了! 阿木乖乖去洗脸了,李氏走了进来。 徐秋儿又红着脸同她抱怨:“娘,陆大哥太坏了,咱们别把日子定太早,就让他着急,看他还敢不敢厚脸皮,什么话都说。” 李氏瞅瞅炕里头羞涩的侄女,很是泛酸地道:“要不咋说脸皮厚的不愁娶媳妇呢,你大哥要是有陆成的脸皮,我早抱上孙子了。”真是又气陆成无赖,又羡慕这小子会讨侄女欢心,她是过来人,知道小姑娘都怕羞,但心里最爱陆成这样的,为了自己什么都不顾。 徐秋儿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但对此深以为然,看看西屋,回想自家兄长蜗牛似的躲着管平,明明喜欢却不敢说出来,照陆成差远了。 西屋炕上,管平低头做针线,听到李氏娘俩的话,不知为何,抬头朝门帘看去。 那里好像还停留着男人粗糙的大手,手心上托着一个红红的果子。 或许是命中注定吧,徐槐送的时候,她不能收,现在可以了,他又死了心。 ~ 两家都同意了,八字也意思意思合过了,潘氏过来还凝香的庚帖,顺便跟李氏商量小定的日子,“我们看过日子了,八月十二挺好的。” 今日已经是初八了,李氏惊讶道:“这么急?” 潘氏朝西院扬扬下巴,打趣自家侄子道:“香儿那么好,我们老大心慌着呢,就怕中途出什么变故香儿嫌弃他不想嫁了,所以急着早点定下来。” 李氏想了想,劝道:“十五以后最近的好日子是什么时候?” 过了小定,两家就算结成了姻亲,逢年过节的陆成得送礼才行了。马上就要十五中秋,小定礼安排在节前,李氏怕传出去有人说他们徐家存心要贪陆家一份节礼。 陆家选在节前也正是因为想多送一份节礼,猜到李氏的顾虑,潘氏笑道:“香儿是咱们附近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嫁给老大本就有点委屈,这些都是应该的,嫂子也别跟我们客气了,你们准备准备,十二那天我们请全福人过来送礼。” 小定无需热闹,女方请全福人吃顿好菜就行了,大定才要大宴宾客。 这是陆成待侄女的一份心意,李氏笑呵呵应下了。 泰安府乡下的小定习俗都差不多,都是男方送四盒礼,两盒首饰,两盒衣料。一盒首饰分四样,梳篦、簪子、耳坠和手镯,富贵人家送好首饰,真金白银翡翠玉件什么的,没钱的就送包金镀银的,就是凑不成四样,至少也得有一样包金的摆摆样子。衣料两盒,一般就是春夏秋冬四季的料子,都凑齐了。 陆成买不起纯金的,首饰准备置办包金的,衣裳就挑细布料子。 他还没动身去买,许氏、陆氏都来了。 彼时陆成正在东边跟着盖房子,请了十六个同村的帮工,不用给工钱,每天管饭就行,村里人盖房都这样。听大门口妹妹喊婶母姑母来了,陆成与帮工们打声招呼,回头喊两个弟弟,准备一起过去迎人。 陆定放下铁锹,擦擦汗就站了起来。 陆言假装没听到,陆成又喊了一声,他才不太高兴地走了过来。 哥仨走到门口,正好两辆骡车停了下来。 黑顶的是许家的,车帘挑开,八岁的陆樱先露出了脑袋,朝三个堂哥笑。 陆言立即上前,将小堂妹抱了下来,转身时朝姑母家的骡车瞥了一眼,见只有姑母陆氏一人下来了,陆言轻哼一声。那个势利眼的表妹,有本事她一辈子都别再来了。 陆樱不知道二哥心里在骂人,挣开他手,跑去找坐在沙堆旁边玩沙子的侄子了。 “阿南想姑姑了没?”陆樱提着裙摆蹲下去,高兴地问道。 阿南瞅瞅她,没吭声,一手摆在沙子上,另一手往手背上盖沙子,有模有样地拍着玩。毕竟很久没见了,这么大的孩子时间长一点就容易认生,否则阿南其实还是愿意跟自己的几个姑姑玩的。 陆樱毫不气馁,笑着帮他盖沙子。 陆氏见了,皱眉训道:“阿樱你都多大了还玩沙子,别把裙子弄脏了。” “脏了就洗洗。”陆樱嬉皮笑脸地同姑母道。 阿南扭头瞅瞅姑奶奶,瞅完了又转过去继续玩自己的,那种明明看见了又无视人的眼神,分明是跟他二叔学的。陆氏不跟小孩子计较,目光转向眼里只有婶母没有姑母的二侄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陆言其实不恨姑母,多大点事啊,他就是烦姑母,猜到两位长辈过来是为了大哥的事,他拽上陆定继续干活去了。 陆樱阿桃在外面哄阿南,陆成请长辈们往屋里走,陆氏、许氏都带了丫鬟,此时两个丫鬟都抱了四盒礼物。 “看来咱们想到一处去了。”陆氏笑着同三嫂道。 许氏更喜欢跟好脾气的潘氏打交道,但与陆氏也谈得来,看陆成一眼,她欣慰地道:“老大娶阿南娘时喜宴都没好好办,除了敬茶礼咱们什么都没给阿南娘,这次娶香儿,可不能马虎了。” “三嫂见过徐家姑娘了?”陆氏好奇地问。 许氏点点头,随即把凝香一顿好夸。 陆氏还是很信任许氏的眼光的,虽然有点不满意侄子定亲前没有请她相看相看,现在也懒着计较了,进屋后指着自己带来的四盒礼物,斜了陆成一眼道:“你心里不把我当姑母,我可把你当侄子,既然徐姑娘那么好,咱们的小定礼就不能寒酸了,咱们家手里紧,姑母替你准备好了,到时候派人送过去吧。” 陆成张口就要拒绝,陆氏哼道:“别跟我客气,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侄媳妇的,将来老二老三成亲也是同样的例。” 大哥大嫂去的早,家里就他们几个孩子,她不帮忙操持操持怎么行。 陆成还想拒绝,许氏抬手示意他闭嘴,同小姑子商量道:“照你说的,我这四盒礼不白带来了?这样吧,我出两盒首饰,你出两盒料子,剩下的先搁家里,下回大定的时候咱们就都不用送了,其他东西让老大自己准备。” 陆氏欣然应允。 陆成哭笑不得,同两位长辈道:“三婶姑母,你们都拿回去吧,香儿知道我家里情况,送什么她都不会嫌弃……” “你就听我们的,又不是单单给你的,老二老三都一样,到时候我们给老二老三媳妇,香儿看了心里不多想?”许氏再次打断侄子的话,不让侄子跟她们客气,说完径自往外走,笑道:“我去看看你二婶他们,巧娘你去不去?” “一起吧。”陆氏没有犹豫就跟了上去,她不想二嫂,但她想两个侄女了。 转眼姑嫂俩就走了个没影。 陆成看看炕上摆着的八盒子礼物,知道推拒不了,暗暗决定以后要更努力地赚钱,等将来堂弟堂妹表弟表妹娶媳妇嫁人了,他跟凝香也送份厚礼。 晌午一大家子用过饭,陆氏许氏就走了。 潘氏这才将侄子叫到一旁,苦笑道:“二婶家里没什么钱……” 长辈一开口陆成就知道她下面要说什么,立即插话道:“二婶您别说了,咱们前后门住着,您与二叔不知帮了我们多少,再说这种话就是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侄子不嫌她穷,潘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孩子三婶姑母都送礼了,她想给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儿子读书烧钱,往后考秀才考举人处处都用钱,她真的没法动家里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那几两银子。 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小声跟丈夫念叨:“你说,香儿嫁过来后会不会也嫌弃我?” “嫌弃你啥?真嫌弃也是嫌弃我。”陆仲安抱住反常的妻子,有些愧疚,“怪我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穿金戴银的风光日子。”三弟学问好,棋艺更是高超,虽然入赘也没人敢看不起他。妹婿家传的铺子,乃镇上有名的富贵户,有这样两家亲戚,妻子偶尔难免有压力。 “胡说什么,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潘氏蹭了蹭丈夫胸口,真心实意地道,“算了,咱们不跟他们比,老大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香儿也不是,我给不了她好东西,将来香儿有孕生孩子,我就近照顾她,多补偿点吧。” “这样好的婶母,旁人求之不得,谁会嫌弃?”陆仲安亲亲妻子娇嫩的脸蛋,忽然来了兴致。 潘氏扭捏了一下,很快就轻轻地哼了起来,一心同丈夫恩爱,哪还惦记那些虚的? 到了约好的日子,潘氏换上一身新衣裳,领着在村里找的全福人去徐家送礼。 至此,陆成与凝香正式定了亲。 105|98 八月十二徐、陆两家过了小定,翌日章满就给外甥外甥女送中秋节礼来了。 一般都是小辈给晚长辈送,但两家处的不愉快,章满料定外甥女不会登门,故主动来看孩子们。 凝香听外面舅舅喊自己,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与陆成定亲,忘了知会舅舅了。 不是她心里没有这个舅舅,实在是陆成逼得太紧,月初两人刚说好,接下来马上就提亲了。凝香本想小定最快也得九月,结果陆成催魂似的赶在节前办了,这几天凝香忙着应付大伯母堂妹的打趣,一时没想起平时来往太少的舅舅。 “香儿,刚刚有人跟我说,昨儿个你跟人定亲了?” 章满自己来的,下了车先问外甥女,一脸不敢相信。 凝香有点心虚,垂下眼帘,吞吞吐吐地解释道:“那个,舅舅,我,他月初来提的亲,我也没想到会催的这么紧,就没来得及告诉您一声。” 果然定亲了。 章满心里酸溜溜的。 他不怪外甥女心里没有他这个亲舅舅,只怪自己舅舅当得不好,才让外甥女忘了自己。 “没事,快跟舅舅说说,是哪家的。”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章满摸摸外甥脑袋,跟着外甥女一起往屋里走。 东院那边,李氏见他自己来的,撇撇嘴,没有拿话挤兑老实窝囊的章满。 进了屋,章满才知道这两个月外甥女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收留了个逃荒的姑娘,去果园摘过果子,还跟果园的管事定了亲。虽然对陆成鳏夫的身份有点偏见,听出外甥女对人家非常满意,再想到徐守梁夫妻肯定帮忙把过关了,章满没好意思再劝外甥女深思。 “哪天大定啊?”知晓了来龙去脉,章满慈爱地问外甥女道,“告诉舅舅,舅舅还自己来。” 事到如今,他也算明白了,妻子与外甥女不可能修好,与其带上妻子白白给外甥女添堵,不如他自己过来,左右两家的关系村人都知晓,不怕再让人笑话几句。 凝香看看舅舅的衣摆,细声道:“十一月二十.八大定。” 村里办喜事都这样,小定的时候约好大定的日子,大定的时候再约好成亲的日子。 章满点点头,继续聊了几句,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主动说起了自家事,“你表哥月初就去府城了,过两天马上要进场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考上,要是中了,咱们家今年就两桩喜事了。” 凝香言不由衷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并未跟舅舅告状。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不必节外生枝。 晌午凝香跟李氏说了声,她在西院单独开火,留舅舅在这边用饭。 饭后凝香领着弟弟去送舅舅。 章满边走边笑着对外甥女道:“九月发榜,你表哥要是中了秀才,舅舅来接你们过去。” 凝香摇摇头,直接同长辈说了心里话,“舅舅,我跟舅母表哥他们天生不合,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再看见他们,敷衍都不想敷衍。以后舅舅想我跟阿木了,您多来看看我们,表哥舅母那边,他们有事相求我不会帮忙,表哥金榜题名我也不会跑过去沾光,您不用再费心撮合我们了。” 章满震惊地盯着她。 凝香柔柔一笑,挽住舅舅胳膊往车辕那边走,低声道:“我只认舅舅,舅舅不怪我没规矩的话,往后多来几趟。” 软软的声音,却是铁了心跟自家断门了。 章满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拍拍外甥女肩膀,再抱了抱外甥,赶车走了,背影落寞。 凝香站在门口目送舅舅,低头看看弟弟,目光平和。 她与舅舅就这样处着了,弟弟长大了,他与媳妇想继续跟舅舅家来往,她也不会管。 送走章满,第二天陆成又来送节礼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以准女婿的名义登门。 本就俊朗过人的相貌,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细布衣裳,笑起来桃花眼顾盼生辉,看得徐秋儿都不忍心再骂他二皮脸。 “怎么就你自己来了,阿南呢?”李氏将人请进屋,有点不高兴地道,虽然阿南不给她抱,但小家伙长得忒漂亮,远远看他跟侄女卖乖,李氏也稀罕得不行。 “叫他了,他在旁边看人盖房子看得热闹,不肯来。”陆成信口胡诌道。 他故意没带阿南。 以前带阿南来是因为两家当普通乡邻走动,现在成了姻亲,成亲之后还好说,没成亲就把“前妻”留下来的儿子往未婚妻家里抱,陆成怕徐守梁更不高兴,也担心两村的村民误会他不看重凝香,婚前存心抱儿子过来,给凝香下马威。 李氏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想了想,这流言蜚语是得避讳些,因此也越发满意陆成会办事,叹道:“罢了,先委屈阿南一阵吧,成了亲就能天天跟香儿待一块儿了。对了,你平时喜欢吃啥菜?告诉伯母,晌午伯母做给你吃。” 来送礼,晌午肯定要在这边吃的。 陆成笑着劝她不用客气,随便弄点菜就行,他不肯说,李氏就决定自己买菜了,临走前先交代儿子徐槐好好招待客人,再把徐秋儿叫到身边,低声嘱咐道:“看着点,不许你陆大哥去西院。” 定亲归定亲,该守的规矩还得守,陆成要是个老实的,她倒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两人机会说说话,可陆成脸皮那么厚,胆子也不小,李氏担心自己的傻侄女被人先占了便宜。 徐秋儿笑嘻嘻答应了。 兄妹俩一个在东院看着陆成,一个在院子里做针线防着他。陆成不怕徐秋儿,但他得忌惮徐槐,因此前后院逛逛,愣是没找到机会去见心上人。盼着凝香想他了主动出来见他,念头才起先苦笑,他的香儿那么害羞,躲他还来不及。 越见不到越是想,憋了一肚子火,陆成假装去陪阿木玩,悄悄嘱咐小家伙帮忙传话。 阿木可喜欢这个准姐夫了,饭后乖乖地去传话,“姐姐,陆大哥说十五晚上镇上有灯会,让咱们跟大哥一起去看,到了镇上他再找你。” 凝香虽然半天没出屋,但她听得出陆成已经走了,明白再跟弟弟说不去也没用,只在心里骂了陆成几句。就凭上次他当着弟弟的面那样对她,也别指望这次她会乖乖去赴约,反正等不到人他自会回去。 姐弟俩说悄悄话,隔壁屋里,徐秋儿也在跟兄长嘀咕,“大哥,你到底还喜不喜欢管姐姐啊?” 徐槐背对她躺在炕上歇晌,没吭声。 不吭声就是默认,徐秋儿立即明白了,凑过去小声劝道:“大哥,喜欢你得说出来啊,你……” “我说了,她没答应。” 不想听妹妹再三唠叨,徐槐闷闷地道。 “啊,你什么时候说的?”徐秋儿又惊讶又兴奋,推推兄长肩膀,示意他坐起来说。 徐槐也实在是憋得苦了,本来还勉强能忍,最近陆成求娶堂妹顺顺利利,来自家眉开眼笑的,两相一对比,徐槐胸口就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憋闷到迁怒陆成,看陆成笑他就厌烦。如今妹妹主动提及此事,徐槐绷着脸沉默片刻,简单地说了当日情形。 徐秋儿不由同情起自己的哥哥来。 陆成追堂姐,就好像大灰狼追兔子,追的那个又狡猾又厚脸皮又霸道,被追的柔弱无比,自然事半功倍。轮到兄长,兄长没有陆成那么多花花心思,偏偏喜欢的管平不苟言笑还会功夫,事情登时变了个样。 徐秋儿挺喜欢管平的,难得哥哥也喜欢,她就想帮哥哥一把。 “哥哥,你跟陆大哥学学,当初姐姐拒绝了他好几次,他愣是不听,依然想方设法往姐姐跟前凑,慢慢的不就哄好姐姐了?你也多试几次,或许管姐姐就答应了。”徐秋儿捅了捅兄长肩膀,推心置腹地道,水润润的杏眼机灵极了,“你想想,姑娘们家脸皮都薄,哪有你一说人家就答应的?矜持几次才正常。” 徐槐瞅瞅妹妹,忽然觉得妹妹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可一想到管平冷冰冰的脸,一起吃饭时不曾正眼看过他,徐槐就又没了底气。 要是管平跟堂妹一样温温柔柔的,他当然敢。 徐秋儿见他阴晴不定分明拿不准主意,想了想,笑道:“年年中秋镇上都有灯会,今年大哥还带我们去看,路上黑灯瞎火的,大哥找机会再问问。管姐姐答应最好,她不答应,黑漆漆的,大哥也不用觉得脸上挂不住,是不是?” 徐槐心动了,却还是犹豫。 他没出息,徐秋儿嗔了他一眼,一边往炕沿那边挪一边哼道:“行了,就这样定了,我去跟姐姐说,她去看灯,管姐姐肯定也去。大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最多帮你到这里,你再不抓住的话,就等着看管姐姐被别人抢走吧!” 一个“抢”字,徐槐脑海里忽然浮现陆言俊朗的脸庞。 就在他终于决定再试一次时,徐秋儿已经跑到了西院,赶走阿木,趴到炕上撺掇堂姐去看灯。 凝香以为她是陆成的说客,坚决不肯答应。 徐秋儿好话说了一箩筐,见堂姐就是不松口,不得不道出了实情。 凝香愣住了,堂兄竟然喜欢管平? 一个是侯府精心培养的暗卫,一个是本本分分的乡下汉子,凝香从未将两人联系到一块儿。 可是,现在管平不是暗卫了啊,她与她一样,没有任何负担了。 为了堂兄的婚姻大事着想,凝香咬咬唇,悄悄递给堂妹一个赞同的眼神。至于陆成,她始终跟堂妹在一块儿,不给他使坏的机会便可,陆成再坏,也不可能当着十三岁的堂妹欺负她。 姐妹俩商量好了,徐秋儿去找兄长报喜,凝香去了西屋,笑着对练习绣花的管平道:“明晚镇上有灯会,咱们一起去看看吧?我好几年没看过了,还挺怀念的。” 管平耳朵再灵也没听到姐妹俩方才的悄悄话,头都没抬就答应了,“好。” 小姑娘要去赏灯,她在旁边守着,免得被坏人欺负了,凝香与徐秋儿可都是美人,最招人惦记。 106|98 中秋佳节,与晚上的灯会比,白天的月饼都不怎么吸引人了。 红日渐渐偏西,徐家人早早吃了晚饭,锁好宅门一起往镇上走。 阿木最高兴,一个人往前面跑,跑出那么远再停下,笑呵呵地等亲人们慢慢追上来。 徐守梁与徐槐跟在后面,李氏领着三个姑娘走在中间。 乡下没那么多规矩,有什么热闹姑娘们也可以出去看,凝香定亲了需要避讳些,不过今天是晚上有热闹,不走近了谁也看不清谁,李氏心疼侄女在侯府拘束了四年,特意提出让凝香也出来逛逛,倒免了凝香再找借口。 “到了镇上你们都跟着我走,不许离远了。”李氏再三嘱咐姑娘们道。 徐秋儿笑道:“放心吧,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李氏哼了哼,悄悄瞅瞅侄女,目光投向了陆成家的方向。 她还记得她与丈夫定亲那年,也是中秋灯会,丈夫偷偷约她出去,父母其实心里清楚,毕竟是难得的节日,又知道徐守梁老实本分,默许了,只有母亲在她出门前提醒她只准逛半个时辰,晚归要挨骂。 不仅仅是他们,很多定亲的男女都曾这样过。 本以为陆成会约侄女,回想她问侄女晚上要不要赏灯时侄女还婉拒了两次,分明是没有约的。或许是八月前半月见的次数太多,没那么想了,还是陆成根本没意识到今晚可以约未婚妻出门? 胡思乱想的,一家人进了镇子。 徐守梁抱着侄子,李氏挽着女儿,凝香同管平并肩走。 凝香一边故意走在管平一侧,一边悄悄观察街上,寻找陆成的身影,也不知是他还没来还是灯光昏暗看不清楚,瞧了半晌也没有看到人,倒是让管平察觉出了异样。凝香很是难为情,乖乖地不再想陆成,专心赏灯。 街道两侧的铺子前都挂满了各种样式的花灯,卖小吃的铺子最热闹,生意兴隆。阿木馋肉了,李氏大方地给侄子买了一串烤肉,问凝香三个姑娘要不要,三女俱摇头。 看过灯了,吃过肉了,阿木困了,开始揉眼睛。 李氏见时候不早,提议回去。 凝香不禁失望,环顾一周,哪里有陆成的影子? 抱怨了那么久,心里还是盼着跟陆成见一面的。 徐秋儿惦记着兄长与管平的事,立即否决道:“娘,我还没逛够呢,阿木困,让我爹爹先送他回去,咱们几个再逛会儿。” 小姑娘撒起娇来,李氏根本挡不住,扭头示意丈夫先抱侄子回去。 徐守梁蹲下去,背起侄子,看看他们娘几个道:“你们也别逛太晚了,老大你警醒点。” 徐槐嗯了声。 徐守梁就背着困倦的阿木走了。 李氏领着小姑娘们继续逛,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见旁边一个灯铺后突然走出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穿一身深色衣裳,修长挺拔,灯光照得那脸庞俊美出尘,单看容貌,仿佛从天而降的武曲星,偏又笑得明朗灿烂,平易近人。 凝香也看见了,见陆成出现地如此明目张胆,她羞得躲到了李氏身后。 李氏看着陆成,心里呵呵地笑,她就知道,陆成那么滑头,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伯母,你们也来赏灯了啊?”陆成已经走到了几人跟前,笑得十分老实。 李氏哼了声,递给他一个“少装蒜”的眼神。 长辈心知肚明,陆成没再装模作样,摸摸鼻子,指着远处道:“伯母,阿南想香儿了,我想领香儿过去看看他,你们先赏着?” 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 徐秋儿回头,朝兄长瞪了瞪眼睛,悄悄指指陆成再指指管平,示意他学着点。 徐槐早在陆成出现时胸口就燃起了一把火。 都是男人,为什么陆成能做到屡败屡战直至成功,他就做不到? 目光落到管平背上,徐槐全身都热了起来。 却有个人比他还热。 凝香低着脑袋躲在大伯母身后,听着陆成说出小孩子也不信的借口,人就跟喝醉了酒水似的,晕晕乎乎宛如身临梦境。这就是她要嫁的人,胆大包天敢说敢做,旁人家男人约未婚妻都是偷偷摸摸的,陆成可真有本事,直接跟大伯母讨人来了。 大伯母会答应吗? 凝香攥着袖口想。 反正她是愿意的。感情真是奇怪,没有遇到陆成前,弟弟跟家人是她最重要的,或许现在她依然将家人看得更重,但今晚她心里想的全是陆成,看到摊铺前男人买灯给身边的姑娘,她会幻想陆成会不会这样做,看到有人悄悄地手牵着手,她就很想陆成的大手…… 心心念念的全是他。 陆成看不到她,望着李氏的桃花眼里渐渐露出哀求。 男人模样好确实有好处,李氏有点不忍心了,隐晦地瞪了陆成一眼,她转过身,同凝香笑道:“既然阿南想你,香儿就过去看看吧,我们就在这边逛,你早点回来。” 她才不会给陆成半个时辰,两刻钟都是多的。 凑到凝香耳边,低声交代了时限。 凝香咬着唇点点头。 李氏又看向陆成。 陆成识趣地保证道:“伯母放心,一会儿我就送香儿回来。” 李氏满意地嗯了声。 陆成绕过她,对着李氏身后羞答答的未婚妻道:“走吧。” 凝香还能说什么? 微微低着脑袋,跟在陆成后面往前走,没走几步,陆成就站到了她身旁,将她护在人少的那一侧,免得被行人撞到。走得远了,陆成回头望望,确定李氏等人看不到这边了,一把将凝香拽到了旁边一条巷子里。 “香儿……” 跨进巷子,陆成直接提着腰将凝香抱了起来,快步往他白日就相好的地方走。 凝香双脚悬空,紧张地问他:“去哪啊?” 声音低低的。 陆成呼吸有点重,“里面有棵椿树,咱们躲树后头,有人在外面照也看不见。” 凝香不说话了,随着他急促的脚步颠簸两下,小声提醒道:“大伯母说了,只给咱们两刻钟,一会儿就得回去了。”说完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叫他别乱来,得把来回来去的时间也预留出来。 “够了。” 绕过树干,陆成立即将她放到地上,身体顺势往前一靠,将她抵在了他与墙壁中间。 “好狠的心,昨天都不肯出来见我。”陆成搂住她腰,借着月光看她姣好脸庞,幽幽地算账。 凝香扭头,细声嗔道:“我脸皮又没有你那么厚。” “再说一句。”陆成挠了她腋窝一下。 凝香怕痒,立即就往旁边躲,脑袋朝一侧歪的姿势特别娇憨可爱。陆成逗过妹妹,也逗过阿南,唯独没有这样跟未婚妻闹过,不急着占便宜了,又挠了她一下。 “别闹……” 凝香软声讨饶,使劲儿拍开他的坏手,可拍开这边的他另一只手又使坏,她守得明显没他挠地快,三下里躲过两下,剩一下就被他得逞了。偷会终究是件见不得光的事,凝香不想笑出声音,但她忍不住,等他速度越来越快,她已经应付地气喘吁吁了。 “陆成!” 笑多了难受,好好求他他不听,凝香突然生气了,猛地仰起头瞪他:“陆成!” 杏眼倒映着月光,美得像粼粼的秋水。 陆成听话地收手,笑着应了声。 月光从一侧照过来,照亮他半边侧脸,桃花眼温柔地欢喜地注视着她,比星光还明亮。 他真的很好看。 凝香第一次不再怕他的眼睛,而是受其蛊惑,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她喜欢的男人。 她这模样又美又乖,陆成怦然情动,眼里笑意全都化成渴望,扶着她腰肢的手臂渐渐收紧,头也低了下去。 凝香闭上了眼睛,红唇轻启。 被他含住。 或许是月光太美,也可能是气氛太好她太乖巧,这次陆成破天荒地温柔,一点一点地尝她的嘴唇,每一处地方。他太高,凝香沉浸其中,顺从本能踮起脚,攀住他肩头。他的手就在她腰上,当然察觉了她的不知足。 确实是不知足,所以踮脚想要更多。 她不想要的时候陆成都非要给她,现在她想了,陆成又怎会拒绝? 骨子里的野劲儿顿时冲破温柔月光围成的脆弱藩篱,陆成用力将她往后一推,歪着脑袋深深地吻,身子矮下去,双手同时闯进她衫,如两把火势如破竹地往上烧,一根手指就是一簇火苗。 可这超过了凝香现在能接受的。 以前他做什么都是隔着衣裳,今天他没有。 她抓着他手臂,使劲儿往下压,求他拿开。 “香儿……”陆成抵着她肩头,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小手,往低处送,“香儿,我难受……” 凝香一触即退,心慌地不行,难堪地瞅瞅巷子口,她颤着音提醒道:“陆成,你,大伯母还在等我回去,你不怕我生气,也不怕她生气吗?” 陆成动作一顿。 凝香趁机拼尽所有力气逃了出去,躲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慌乱整理衣衫。 陆成没有追,额头抵着墙壁,强迫自己快点平复下来。 ~ 挂满花灯的街上。 徐秋儿瞅瞅身后的兄长,再看看面无表情赏灯的管平,忽然计上心头,假装打个哈欠,抱住母亲胳膊道:“娘,我困了,咱们先走吧。”说着还打了个喷嚏,额头抵住母亲蹭了蹭,“娘,我冷了……” “让你多穿一件衣裳你不穿。”李氏轻声数落了一句,但她也是真的心疼女儿,往怀里抱抱小姑娘,扬着脖子往远处张望。这过去多久了啊,陆成怎么还没把侄女送回来? 徐秋儿难以察觉地朝兄长递个眼色,软声商量道:“娘,让大哥跟管姐姐在这儿等姐姐吧,咱们先回去,我真的站不住了,想快点躺被窝里睡觉。” 李氏搂搂女儿,面现为难。 徐槐明白妹妹的苦心,瞥一眼管平那边,跟着劝母亲,“娘,你跟妹妹先回去吧,香儿回来了我们马上家去,妹妹身体要紧,入秋本就容易着凉,别受寒了。” 现在回去,路上村人多,搭伴一起走,不用担心出事。 李氏还想再等等,架不住女儿撒娇求磨得太厉害,想到陆成跟侄女此时没准正甜言蜜语说得腻歪,李氏犹豫片刻,决定便宜陆成一回了,目光掠过儿子,看向管平,“管姑娘困不困?要不也跟我们回去吧。” 徐槐兄妹登时提起了心。 管平扫了眼徐槐紧握的拳头,联想徐秋儿的异常,隐约猜到了什么。 难道徐槐还想再来一次? 管平突然有些好奇。 她真想知道徐槐还会怎么说,在被她那般拒绝后。 “伯母你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等凝香就好。”管平平静地道。 短短一句话,好像一块大石头,毫不留情地砸中了徐槐砰砰乱跳的心。 她还是不想跟他单独相处。 话还没说出口,已经知道了答案。 徐槐强忍着,才没有转身背对她。 李氏却马上否决了,看着管平道:“你一个姑娘家,哪能让你单独等,就这样,我们先回去,你们俩一起等香儿,应该快了。” 管平颔首,没再拒绝。 徐槐稍微好受了点,站在原地,目送母亲妹妹离去。 那边巷子口,陆成牵着凝香慢慢吞吞往外走,快出去了,忽然看见了李氏娘俩。 陆成第一个念头是李氏来找他们了,但他马上又留意到李氏与徐秋儿目视前方,并不像找人。心里起了疑惑,陆成故意没有提醒躲在他身后的姑娘,等李氏娘俩走远了,他才牵着凝香回到了街上。 “松开。”凝香低着脑袋,挣了挣手。 陆成脑袋里装着事,乖乖松开了,护着她往之前的地方走,远远就见管平站在一个灯铺前,徐槐愣愣地站在管平身后,一脸踟蹰,仿佛有话想说又不敢告诉人家。 早在摘果子那天,陆成就经陆言提醒,看出徐槐对管平的心意了。 再看看那二人,陆成忽然觉得有趣起来,走到近前疑惑地问徐槐,“怎么就你们两个了,伯母跟秋儿去哪了?” 管平听到他的声音,慢慢转了过来,只看朝她走来的凝香。 徐槐稳了稳思绪,尽量自然地道:“秋儿有点不舒服,跟我娘先回去了,现在香儿回来了,我们也……” 话没说完,就被陆成扯到了铺子旁边,低声问他,“你傻啊,难得有机会跟管姑娘相处,还想让香儿挡在你们中间?这样,我送香儿回去,你跟管平慢慢走,半个时辰左右咱们在你们村村头碰面,先到的稍微等会儿。” 他知道长辈们能接受的大概私.会时间。 都定亲了,有点小动作也没关系,别让人知道就行。 本以为今晚就到此结束了,现在又多了半个时辰,陆成心里乐开了花,说完也不管徐槐答不答应,绕过他走到两个姑娘跟前,霸道地将呆愣愣的凝香拉到自己这边,笑着同管平道:“我跟他商量好了,我送香儿,他送你,咱们分头走。” 凝香傻了,等她回神,已经被陆成扯出了好几步。 “你……” “伯母秋儿先回去了,你大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管平说心里话,难道你要留在那里碍事?”陆成低声解释道。 凝香终于想起来了,她今晚答应出来赏灯,不就是为了撮合堂兄与管平吗? 回头看看分别站在灯铺一侧的两人,凝香露出一个过来人才懂的笑,心甘情愿跟着陆成走了,一心为堂兄高兴,好奇今晚堂兄到底能不能讨得管平的欢心,完全忘了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 然后出了镇子,毫无预兆地被陆成扛到肩膀上,凝香才怕了起来,瞅瞅前后,急着捶打陆成,“你干什么啊,快点放我下来!” 路上人少,牵牵手就牵牵手,她忍了,他扛她做什么?显摆他力气大?被人瞧见怎么办? “陆成!” 凝香不停地打他。 “香儿,我记得路上看见有家人地里的苞谷杆子堆起来了,还没拉回家,咱们去那边。”陆成胸口着了一把火,烧得他今晚必须做点什么才不至于被憋死,也烧得他不想跟她拉拉扯扯浪费功夫,过了那座桥,不走土路了,扛着她直接跨进了庄稼地。 凝香怕了,真的怕了。 十五的月亮高挂在头顶,秋收过后,空荡荡的地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陆成大步走的动静,活似半夜出没的黄鼠狼,偷了一只鸡就要叼回窝里吃了。 凝香喜欢陆成,但她不想被他吃了,至少婚前不行。 明白陆成吃软不吃硬,凝香不再挣扎,认命地看着脚下,“陆成,你到底想做什么?” 声音凄凉。 她可怜巴巴的,陆成心疼了,知道她被自己吓住了,忙柔声哄道:“香儿别怕,我说过成亲前绝不欺负你,我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你好好说说话。你走得慢,也走不惯这土疙瘩地,我怕你摔了才扛着你走。” 凝香才不信,闷声道:“你放我下来,天黑了,你真不想惹我生气,就早点送我回去。” 陆成不想惹她生气,更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会,瞅瞅她侧脸,声音低了下去,“香儿,今年往后可没什么节日了,我没法去你家里,晚上有管平盯着,咱们也没机会见面,今晚不多说说,下次再见就得十一月大定的时候,那天我也未必能见到你。你真狠心不多陪陪我?” 就她会装可怜吗? 他也会。 凝香比他可怜,但她没有他心硬,一听陆成这样说,就有点妥协了。 陆成继续努力道:“刚刚在巷子里,只顾着亲你了,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咱们家不是盖房子了吗,月底差不多就盖好了,一共花了五两银子,我告诉你,你心里有个数,将来老二老三娶媳妇盖房子,花的比这个多了,你记得提醒我。” 一开始说的多正经啊,后面又逗她了。 凝香不买账,冷声道:“你爱花多少花多少,我还没嫁过去,才不会管。” 陆成低低地笑,语气温柔,“我这不是已经把你当媳妇看了吗。” 凝香咬咬唇,明知他擅长说甜话哄人,还是着了他的道,没再抗拒。 107|99 陆成拽走了凝香,想到他临走所说,徐槐急着朝管平解释:“我没跟他商量,是他想送香儿!” 他跟她本就要回一个地方,谈何送她? 陆成那个混球,为了跟堂妹在一起,什么话都乱说。 “走吧。”管平淡淡道,言罢先行一步。 她个子高挑,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并不出众,只是落在徐槐眼中,那么多的人,此时仿佛只剩下了她,身形单薄却不见柔弱可怜,似冬日迎寒绽放的腊梅,孤冷清高,容不得凡夫俗子染指。 他就是那个凡夫俗子。 堂妹说她曾经是小富人家的姑娘,读过书认过字,所以看不上他吧? 鼓了一天的勇气,在认清这个现实时,又都泄了个干干净净。 徐槐默默地跟在后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心上人的背影,不敢说,只能看了。 走出镇子,没了五彩花灯,只剩一轮圆月照亮,行人身影朦胧,远处的喧哗更衬得这边寂静。 过了石桥,人就更少了。 管平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男人的脚步声,心里起了波澜。 被裴景寒的手下看中安排到别院当暗卫,管平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乡下姑娘了。在乡下,七八岁的女童会帮家里洗衣做饭照看弟弟妹妹,会因为爹娘偏心弟弟吃不到肉难过,会高高兴兴地跟同村的姐妹去玩耍。她呢,她得一日日苦练基本功,想家了也没有爹娘,连姐妹都没有,行尸走肉地活着。 在乡下,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开始情窦初开,或是偷偷地喜欢谁,或是暗地里与对方好上了,同凝香陆成那样。她呢,十三岁的时候杀了第一个人,接下来的三年,更像跨进了泥潭,盯着各种各样的人,见过各种龌.蹉。 遇见凝香前,管平想过自己的下场,要么被人杀死,要么孤老而死。 然后她就来到了徐家,一个寻常的农户人家。 发现徐槐喜欢她,她觉得莫名其妙,不懂徐槐为何喜欢。至于徐槐,单看凝香徐秋儿姐妹俩长得那么好看,就知道徐槐也是相貌堂堂的俊朗男人,俊朗又老实,没有陆成的滑头,喜欢她就偷偷地看她,胆小如鼠,她一个眼神过去他就不敢看了。 就像一头憨厚的牛。 管平不厌恶这头牛,她烦他,因为她知道两人注定没有结果,管平不想看见徐槐那双期待的眼睛,因为她知道,他眼里的期待最终会变成失望。对她好的人因她失望,她会良心不安。 直到徐槐鼓起勇气送她果子,管平才终于意识到,她是愿意的。 归根结底,她还是那个村里的姑娘,所以来到徐家,她会怀念儿时穷困却无忧无虑的日子,也不受控制地渴望一直过这种简单平静的生活。嫁人她没有考虑,但莫名其妙地有人喜欢她了,还是个俊朗的老实男人。 恢复了自由身,徐槐再偷看她,管平还是烦,烦他这头牛怎么就这么老实。 她再愿意,都是姑娘,没有道理主动去问他还想不想娶的。 他不说,那就继续耗着吧,她别的不行,耐性最好。 管平加快了脚步。 徐槐察觉了,心里突然发慌,不知为何就喊了她一声,“管姑娘!” 管平稍稍偏头,脚步慢了下来,“何事?” 徐槐喊完就后悔了,但此时必须得说点什么,他顿了顿,确实有话想问她,对着她背影道:“明年香儿嫁人了,阿木也搬过去,你有什么打算?” “凝香愿意的话,我想跟过去给她当丫鬟。”管平嘴角翘了起来,故意道。 徐槐不高兴了。 她竟然想去陆家,陆家有个陆言呢! 他不想她去,闷声道:“香儿从未把你当丫鬟,我们一家人都没有,你别总这样想。” 不是丫鬟,就没理由跟香儿搬到陆家了。 管平沉默片刻,像是在思忖什么,慢慢道:“也是,陆家人多,没有地方再给我住。但凝香姐弟都不在,我不适合再继续住她那里,等她成亲了,我进城找份活计。” 徐槐哪舍得她走,急得忘了胆怯,清楚她的顾虑,马上想到了一个主意,“香儿阿木不在,那我搬到那边住,你跟秋儿睡我们家西屋,这样就没人说闲话了。”凝香收留她她住西院,将来改成他们收留她,她自然可以住东院,不用担心闲言碎语。 想方设法留她,却不肯说出原因。 管平有点恼了,故意讽刺他:“你占了东院,就不怕旁人说你要占堂弟的屋子?正好你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娶妻后夫妻俩直接把西院当新房,住上六七年……” “不会,我娘说明年就盖厢房,留给我成亲用。”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占堂弟房子的意思,徐槐未加思索就将母亲的打算说了出来。 管平脚步顿住。 之前都很笃定徐槐想娶她,现在突然怀疑了。 或许徐槐心里喜欢她,却因为她的拒绝不敢言明,然后准备听从母亲的话另娶一房媳妇? 如果自己不是他唯一的选择,那这头牛不要也罢。 “既然你要成亲了,我更不能留在你们家,免得你妻子误会,徒添不快。” 短暂的停顿后,管平再次朝前走,脚步快了很多。 徐槐傻了。 他没要成亲啊,盖房子是为了成亲,可没说马上就娶啊? 他还盼着房子盖好前得到她的同意…… 可她竟然误会他要娶旁人? 徐槐不敢表明心迹,但他不愿意她有这种误会,更不想她因此离开。 “管姑娘!”徐槐加快脚步追上去,低声喊她,喊了一声她没有停,徐槐明白她生气了,却没有深思她为何生气,快跑几步挡在她身前,微微喘着道:“管姑娘你听我说,我只是盖房子,还没打算娶妻。” “难道我要等你娶妻了等着被她嫌弃了再走?”管平声音冰冷,绕过他就要离开。 徐槐本能地伸手阻拦。 白白陪他耗了一路,结果完全是自作多情,管平心里有气,同样本能占了上风,抬手扯住徐槐手腕就将人扭转了过去,刚要用力卸下他的一条胳膊,理智忽然回来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管平赌气将人推开,冷声威胁道:“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用你多管闲事。” 而徐槐还没有从刚刚的心惊动魄中回神。 手臂上好像还残留着她的力道,那么重那么狠,若非顾忌凝香的情面,恐怕真的要动手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打不过她。 怪不得她看不上他。 徐槐觉得窝囊,窝囊到他必须向她证明,他徐槐也是铁骨铮铮的男人。 “你刚刚真想卸我手臂?”他沉声问道,今晚与她说话,声音第一次没有了紧张。 管平笑了,转过身,微微仰头看对面的男人,因为听出了他话里的冷意,也因为恼他没出息恼他平日里装出对她不死心却早就有了娶别人的打算,她慢慢抬起手,握拳时发出咔的响声,“是又如何?想跟我打一场?” 她很久没有与人动过手了。 徐槐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也很久没有与人动过手了,幼时倒是常常跟伙伴们打架斗殴。在外面他打别人,谁也不是他的对手,然后回家了被母亲拿着烧火棍追着打。 可他从来没跟女人动过手。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管平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月光下一双清冷的眼眸挑衅地望着他,“怎么,不敢打?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就因为你没种……” 话没说完,对面的男人突然重重地喘了起来。 管平从容地与他对视,见徐槐只是重了呼吸却迟迟不动手,她讽刺地摇摇头,转过身。 才转身,身后忽然传来破风声,像有头熊朝她扑了过来。 管平冷笑,转身一拳挥了过去。 却没打到人,因为徐槐在她转身时就弯下了腰,双手抱住她大腿,拔.萝卜一般轻轻松松将毫无准备的姑娘扛到肩头,转身朝左边地里而去。月色下地里一片荒芜,站在路边能看清近处,再远了就看不清了,而徐槐扛着她快跑,要跑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脚步飞快,肩膀顶得她肚子难受,然感受着徐槐身上牛一般的蛮劲儿,管平又说不出的痛快。可她还有不痛快,因为他还想娶别人,她高高地抬起拳头,要朝他脆弱的后腰砸去,别以为这样就能制服她。 拳头抬起来了,狠不心下手。 “放我下去!”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徐槐不听,一心往里走。 管平开始挣扎,不想靠从侯府学的功夫欺负他一个村人,她只用蛮力跟他斗。她力气比一般姑娘大多了,但徐槐力气更大,双手紧紧抱住她搭在前面的腿不许她乱踢,后背皮糙肉厚随她打。 一个打一个忍,很快就走到了一片花生地。花生早拉回了家,田垄也被人用小锄头翻了一遍,将落在土里的花生也翻了出去,因此泥土松软。徐槐后背被她捶地火烧火燎地疼,他不想忍了,脚步还没停,先把人往地上扔了下去。 毫无预兆,管平仰面摔在了地方,后背先着地,不算疼。 才回神,就见徐槐朝她扑了过来。 管平头一回面对这种情形,微怔之后,怒上心头,一边推搡一边骂他,“徐槐你不要命了!你赶紧住手,看在凝香的面子上……”扭头躲过他那张乱啃的牛嘴,管平真的是最后一次提醒他,咬牙切齿骂道:“你现在住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是说我没种吗?”徐槐蛮横地攥住她手,犁地般狠狠给了她一下,跟着又要低头亲。 他是男人,今晚他就让她见识见识! 男人对女人老实,有的是没胆,有的是窝囊没种,有的却是出于尊重,尊重到愿意忍着,等她允许了等成了亲再坏。徐槐怕管平的冷,怕得不敢接近,但绝不是窝囊。 压抑得久了,发作起来就成了狂。 但他挑错了人。 管平是习武的,更是明白,无论男女,底下都是一大弱处。 而刚刚徐槐那一下,弄疼她了。 再感受着徐槐自以为是的霸气,她再也不想“怜香惜玉”,双腿猛地夹住徐槐的,趁徐槐震惊没有防备那一瞬,一翻身就变成了她在上面。没有扇他耳光也没有捶他胸膛,管平右手直接扣住了徐槐咽喉,稍一用力,徐槐就一动不敢动了。 “再有下次,我绝不手软。”扭头甩开披散下来的长发,管平居高临下盯着他,冷冷地道。 徐槐心跳好像停了。 不是怕的,而是她太美。 平心而论,她容貌远远不如自己的两个妹妹,但此时她长发在夜风里飘扬,清秀脸庞仿佛与中秋月光融为了一体,凉如水,却另一种让人悸动的美。 徐槐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喜欢她了。 早在她衣衫褴褛地昏倒在堂妹家门前,落魄却冷漠地看他一眼时,他就喜欢上了她的冷。 “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喉咙被她掐着,徐槐却不要命地说出了她可能最不爱听的话。 就算被她掐死,他也要说。 他平躺着,眼眸被月光照亮,里面坚定一览无余。 管平盯着他,收回手,依然坐在他胸口,冷声道:“你不是要盖房子娶媳妇了吗?” “那是我为你盖的,我想娶你,我想跟你睡……” 徐槐低吼着解释,没说完被人甩了一个耳光。 他偏过头,脸如火烧,但他没有摸脸,继续看向她,豁出去了道:“我就想跟你睡!” 管平面无表情盯着他,盯得徐槐胸口火气渐渐平复,脸上露出先前的心虚,嘴唇嗫嚅好像要赔罪,管平才一甩衣摆站了起来,一脚踩在他胸口,“真想睡,等你房子盖好了再说。” 没房子就想睡媳妇? 做梦。 力道适中地碾了徐槐一脚,管平转身,扬长而去。 徐槐呆呆地躺在地上,望着月亮出神。 她什么意思? 现在不能睡,是因为没有房子,盖好房子,就可以睡…… 她答应嫁他了? 狂喜如潮,徐槐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望着她背影大喊,“你答应嫁我了?” 话音刚落,路上突然传来几声雀鸣般的嘹亮口哨,还有少年们的起哄声,“嫁了,嫁了!” 徐槐不管,兴奋地朝穿地而走的姑娘追了上去。 土路上,赏灯归来的少年们还在继续吹着口哨,此起彼伏,充满了乡村野趣。 管平无声笑,大大方方地走,任由徐槐迅速追了上来。 土路另一侧庄稼地里的苞谷秆垛子后,听着那一声声口哨,凝香可没有管平的胆量。生怕被人发现她与陆成,小姑娘反悔了,哆嗦着按住陆成的手,要把褪到胳膊肘的衫子拉起来,哭似的求他,“陆成……” 陆成顿时在心里将徐槐骂了个狗血喷头! 要不是他突然吼了一嗓子,路上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动静。 天知道他费了多少吐沫才哄她答应给他尝尝里面的? “香儿别怕,咱们等他们过去。”抱住香喷喷的姑娘,陆成默默地在心里哀求。 “不要……”凝香胆小,眼泪真的掉了下来,靠在他肩上小声地哭。 陆成双拳握紧,良久才猛地将她衣裳拽了上去,飞快起身道:“你在这儿坐着,我去放放水!” 凝香急着整理衣衫,没有管他。 陆成疾步绕着柴垛走了小半圈,站定。 悉悉索索的,凝香很快就穿好了衣裳,听陆成的话,乖乖地抱着膝盖坐在原地等着。他收手了,她也不哭了,望望月亮,想到自己差点就与陆成做那种事了,羞羞地捂住了脸,捂了会儿,双手后移,改成捂耳朵。 她知道陆成就在七八步远的位置,然而等了很久,都没听到他放水的动静。 凝香眼帘动了动,继续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依然没有声音。 小姑娘开始担心了,陆成是不是生气了,不想对她发火,故意找个借口躲开,自己生闷气? 想想刚刚,好像是她不对,答应了却又半途而废,而他明明那么盼望。 这么久都不说话,得有多气? 凝香不后悔,但她心疼陆成,觉得对不起他,朝那边扭头,低低地唤了声,“陆成?” 陆成动作微停,随即继续,以为她胆怯,哑声道:“怎么了?” 凝香低下头,好像他在眼前一样,静默几瞬,细声赔罪,“对不起……” 乖乖的道歉随风传过来,陆成有点好笑,闭上眼睛想象她现在的神情,“我没生气。” 气也气徐槐。 凝香不信,随手扯掉旁边的一颗杂草,红唇嘟了起来。 骗谁呢,没生气为何跑那边不理她了。 “香儿……” 正犹豫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忽然唤她。 凝香轻轻嗯了声。 “我是有点生气,你喊我一声好哥哥,我就不气了。” 108|99 “……喊声好哥哥……” 陆成的声音低沉,又有点不稳,不是自己害臊不敢说,而是一种凝香不懂的原因。 卷着手里的枯草,凝香在心里呸了他一口。 好哥哥,他想的美,爱生气就生气,她才不喊,恼羞成怒催他,“你快点的,要回去了。” 堂兄与管平已经往回走了,凝香不想迟到太久,让人误会她与陆成做了坏事。 “不喊我不送你回家。”陆成仰着头,心不在焉地道,又喜欢她柔柔的声音,所以哄她说话。 凝香也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一听这话顿时恼了,噌地站了起来,先前的愧疚荡然无存,“我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 说着丢了枯草,就要从另一边绕过去。 “再走一步,我也问你嫁不嫁。”听出她要走,陆成心中一紧,立即威胁道,手上动作加快。 凝香望望远处依稀可见人影的土路,怕了,这人脸皮太厚,真的学堂兄那样喊出来怎么办? 可她死活也喊不出那句话。 背对陆成站着,凝香小脸绷了起来。 知她气到了,陆成那句威胁都是违心的,只是为了不让她先走,哪敢再逼迫,匆匆解决了,草草收拾一番慌不迭跑了过来,还没到跟前先赔罪,“香儿,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停下脚步,伸手将人拉到了怀里。 一下子挨得这么近,淡淡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 凝香皱了皱眉,忽然就记起在哪里闻过这种味道了。 裴景寒是个爱干净的人,床褥一日一换,普通时候,他起床时被子掀开,露出被褥,一旦被子将被褥全部盖上了,就说明昨晚他弄脏了褥子。凝香最开始不懂,闻出怪味儿看到奇怪的污渍,她悄悄问素月,也不知素月从哪听来的,委婉地告诉了她。 眼下她竟然在陆成身上闻到了这种久违的气味儿…… 此时再回忆刚刚他低哑不稳的声音,还有躲在那边半天没有动静,凝香恼火地拧了他一把。 亏她还以为他生气了还因此自责了,他竟然跑那边不正经去了。 真就那么喜欢做那个? 越想越气,凝香又拧了一下。 陆成连连吸气,当她是因为他的威胁不高兴了,低头哄道:“好了,我知错了,走,我马上送你回去。” 凝香愤愤地转身。 陆成笑着抓住她手,用右手抓的。 凝香隐约猜到了他是怎么弄的,哪肯给他干坏事的手握住,使劲儿甩了出去,迅速从陆成身后绕到了他左侧。陆成不懂她在躲什么,不习惯左手牵着她,还想转回来。 凝香不肯,躲闪时不小心踩到一处洼地,扭了一下。 “小心点。”陆成稳稳扶住了她,转瞬就蹲在了她前面,扭头道:“上来吧,我背你,我走得快,咱们早点去跟他们碰头。” 凝香不想碰他的右手,而不让他背他一定会牵着她,犹豫一会儿,俯身趴到了他背上。 “真乖。”陆成笑着道,稳稳站了起来。 凝香没理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陆成歪着脑袋蹭了蹭她脑顶,心满意足地背着未婚妻往土路上走,到了路上,又直接跨进了东边的庄稼地,打算学徐槐管平他们穿地去柳溪村,又快又不用担心被人瞧见。 “香儿,阿南想你了。”他低声与她说话。 凝香也想阿南了,进了八月就没见过小家伙,她怕阿南又忘了她。 “过两天让阿桃领他过来玩吧,我喜欢他,不会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的。”陆成不带阿南来,大伯母跟她解释过其中的缘由,她知道内情,连续弦的名声都不在乎,还怕被人说陆成偏心前妻的儿子? 她不在乎,陆成在乎,回头看看她,道:“不用,你在家安心准备嫁衣,有机会了咱们一起出去,我抱阿南去见你。” 终于说出了这番话的真正目的。 看不到阿南,凝香很是失望,脑袋搭在陆成肩头,对着月亮道:“哪有什么机会。” 她知道陆成是想多见她几面,如果能见到阿南,她也愿意,但关键是没有机会啊。白天不好出门,晚上阿南睡得早,她也舍不得折腾小家伙,单独见陆成,她不想。 “这个月肯定不行了,九月底栗子熟了,得请帮工捡栗子,我还叫你们。”陆成柔声道。 凝香记起来了,陆成与严敬是好友。 “到时候再看看吧。”凝香矜持地道,心里挺高兴的,果园里很有意思,虽然累点,但既能挣钱,又能出门散散心,还可以光明正大地亲近阿南。 她没有一口拒绝,陆成就放心了,继续跟他说自家里的事,仿佛两人已经做了夫妻。 两个村子挨得近,穿地走捷径就更显得短了。 凝香抬头望向村头,隐约瞧见一道身影站在路边,看不出男女,凝香刚想再找另一道身影,陆成低声提醒道:“他对面的树后还有一人。” 凝香看过去,果然看到一道影子。 应该就是堂兄与管平了。 “放我下来吧。”凝香轻声道,让人瞧见多不好。 “喊我一声好哥哥。”老实了一路,陆成又开始耍无赖了,笑得很坏,“你不喊,我就背你过去,你知道我做的出来。” “陆成!”凝香着急了,挣扎着要下去。 陆成突然加快脚步,无声地威胁。 “你慢点!”凝香慌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哀求地阻拦道。 “我数到三,你若不喊,我真的过去了。”陆成停下脚步,攥紧了她大腿。 凝香狠狠捶了他肩膀一下。 陆成身形晃了晃,好像要跨出去般,凝香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脖子。 “香儿,就一声。”陆成先将人放了下去,将她搂到怀里,额头故意贴着她单薄的肩膀,让耳朵对着她嘴唇。 凝香咬了咬唇,想到堂兄他们可能也看见他们的影子了,她认命地闭上眼睛,蚊呐般喊了声,轻飘飘的,“好”字勉强出了点声,后面哥哥二字根本没有声音。 “真好听。” 陆成没再勉强她,飞快地亲了亲她发烫的面颊,“香儿,你喊的我骨头都快软了。” 这还没怎么出声,真喊出来了,该是何等的滋味儿? 又亲了一口,陆成牵着羞答答的未婚妻朝村头走了过去。 “陆成?”徐槐被管平命令自己在路边站了半天,此时听到动静,终于敢动一动了。 陆成应了声,作为四人里最年长的一个,他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见凝香朝管平走过去了,他大步走到徐槐身边,搂住人肩膀往远处走了走,戏谑道:“她答应嫁你了?” 徐槐情窦初开,刚跟管平有了点进展,突然提起这个还不太自然,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恭喜了。”陆成诚心地道,没等徐槐笑,马上又压低声音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与香儿先定的亲,你们婚期不许排在我们前面。” 一家办喜事,不可能短时间内连续办两桩。他计划的明年二月成亲,如果被徐槐抢了先,婚期恐怕得推迟小半年。 徐槐想到了管平的话,尴尬地道:“你们先,我家房子还没盖。” 陆成这才满意,拍拍他肩膀,走到凝香跟前道:“走,我送你到家门口。” 凝香低头道:“不用了,我跟管平一块儿回去,你快走吧。” 陆成看了眼管平,想想他们没来时管平就没跟徐槐站一块儿,现在更不可能只顾着与徐槐卿卿我我将他的未婚妻一人落在后头,就嗯了声,往回走了。 凝香没好意思多看,挽住管平胳膊就往村里走。 徐槐牢记管平的“约法三章”,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二十步外。 “你答应我大哥了?”陆成一走,凝香心思都回到了堂兄的姻缘上,小声笑着问管平。 “你听见了?”管平从容反问道,“看来当时你与陆成就藏在附近?” 凝香立即心虚了,脑海里浮现陆成孩子般央求她给他尝尝的情形,扭头不再多问。 徐家。 李氏让丈夫女儿先睡了,她坐在西院守着睡着的小侄子,不时走到灶房往外面望望,一会儿告诉自己孩子们很快就会回来了,一会儿又担心几人是不是出了事,或是陆成真欺负侄女了。坐立不安之际,终于听到几声狗吠。 有人经过,院子里的狗才会叫唤。 应该是自家的孩子吧? 李氏索性就在院子里等着了,十五的月亮明晃晃的,不用提灯照也能看清院子里的情形。 根据狗叫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听见了推门声,侄女与管平先跨了进来。 李氏赶紧迎了过去,想问问为何耽误这么久,话到嘴边,怕侄女尴尬,忍住没问,慈爱地对两个姑娘道:“好了,锅里温着热水,洗洗脚赶紧歇了吧,我们也去睡了。” 凝香哎了声,与管平一起回了西院。 徐槐恋恋不舍地望着心上人的背影,挠心挠肺的。好不容易得到了她的首肯,满心激动地追上去,她却不许他靠近,也不准他再提成亲的事,还搬出了三条约定,在她告诉他可以知会父母之前,他一不许跟她说话,二不许偷看她,三不许无故走进她二十步之内。 冷冰冰的,徐槐想讨价还价都不敢。现在想想,他都不知道今晚自己被什么上了身,竟然还试图欺负过她……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槐又记起了压在她身上的感觉,她人瞧着冷硬,身子却十分柔软…… 越想越渴望。 “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关门睡觉。”月色朦胧,李氏没看出儿子凝望管平的眼神,一边往上房走一边低声嘱咐道。 声音传到了即将跨入西院灶房的管平耳中。 克制住回头看徐槐的冲动,管平神色如常地进了灶房,只有唇角微微上扬。 泡过脚,凝香同管平打声招呼,关好屋门就上炕了。 阿木仰面躺在姐姐的被窝里,小脸微红。凝香亲亲弟弟,脱了外衫吹了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到了弟弟一侧。但还是惊动了阿木,五岁的男娃动了动,朝姐姐这边靠过来,熟练地搂住姐姐,猪仔儿般拱了拱。 凝香轻轻拍了拍弟弟,确定弟弟睡熟了,她忍不住回忆起今晚的点点滴滴。陆成牵着她手,他扛着她走,他抱她在腿上,他撒娇地哀求,还有躲在柴垛一侧做坏事时说的话…… 心里就甜丝丝的。 一夜好梦。 翌日早上,凝香睡了会儿懒觉,想起来时阿木醒了,抱着姐姐不许她走,兴奋地聊昨晚的灯会。 凝香温柔地陪弟弟。 西屋管平如常起来,见灶房门还关着,先去打开,站在门口看了看,舀水去北院洗脸。 水盆放到板凳上,正挽袖子,忽然瞥见徐槐从东院那边出来了,手里也端着脸盆,出来先往她这边看,四目相对,徐槐见鬼一般又退了回去。 没出息。 管平垂眸,撩水洗脸。 洗着洗着,听到脚步声,犹犹豫豫的,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管平故作不知。 “你,我,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你替我管着吧。” 男人吞吞吐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管平没料到他是来送钱的,皱眉抬头,然而只看见徐槐大步离去的背影,再低头,就见屋檐下多了一个灰扑扑的钱袋子。 管平盯着那钱袋子,最终还是捡了起来。 她回屋不久,东院那边,徐槐偷偷探出头,没看见心上人也没看见钱袋子,咧嘴笑了。 109|99 村里人婚嫁仪程比城里简单很多,姑娘的嫁衣也没有那么繁琐。 凝香需要准备的就是自己的一套衣裳,外面红衫儿红裙,中间一身同色大红中衣,里面再是红红的肚.兜红红的亵.裤,再做一双红袜子一双红面绣花鞋,送陆家女眷亲戚的礼物也得她自己做,毕竟要给长辈瞧瞧新媳妇的女红手艺,被子枕套什么的就让李氏揽过去了。 正是农闲,趁着天还没冷下来手指活动灵活,娘几个整天坐在一张炕上忙活,充实有趣。 “姐姐,张大哥来了!” 院子里阿木突然扬声喊道。 凝香疑惑地抬起头,李氏继续做针线,瞅瞅地上三个木头板凳,随口道:“准是来借凳子的。” 隔壁大壮哥哥张彪九月初三成亲,也就是明天,那么多宾客,亲戚村人,一家的东西肯定不够用,也不可能为了这种一辈子就一两次的大事专门去买一堆东西回来,所以都是跟乡邻们借的,板凳菜碟饭碗,碗底标上记号,热闹完了再送回去。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徐家与张家挨着,别看平时多多少少都有罅隙,遇到事该帮的还得帮。 院子里果然传来了张彪的声音,在东院那边站着。 徐守梁不在家,徐槐出去招待张彪,帮他一起搬东西。 西院都是姑娘,张彪让弟弟大壮去借。 家里办喜事有肉菜吃,大壮高兴极了,加上小孩子天生爱热闹,特别愿意帮着干活,小牛犊子似的冲进凝香屋里,瞅瞅炕上李氏娘几个,直接就去搬板凳。 “你哑巴了啊?”李氏放下针线,故意瞪着男娃道,“我们答应借你了吗?” 大壮站在板凳前提提裤子,不服气地顶嘴道:“这是香儿姐家的板凳,又不是你们家的。” 臭小子又横又气人,李氏一把抓起旁边的笤帚疙瘩扬了起来,吓唬他道:“你再说一句?” 大壮嘿嘿地笑。 凝香笑着放话道:“行了,大壮快拿去吧,别拿两个,你抱不动,一个一个拿。” “我拿的动!”大壮逞能地一手托一个板凳,真让他抬起来了。 “我也拿的动!”阿木兴奋地抱起另外一把板凳,笑嘿嘿地跟在大壮后头走,像个小跟屁虫。 孩子们走了,徐秋儿小声问母亲,“娘,咱们随多少礼啊?” 凝香、管平都好奇地看向李氏,小姑娘到了一定年纪,对这些东西都有了兴趣。而姑娘们在娘家学的多了,将来出嫁了也好当家,不至于办什么事都没有主意,还得问旁人。 李氏朝她们仨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徐秋儿总在村里住着,懂得多点,惊讶道:“一百铜钱?” 李氏叹道:“可不是。” 庄家户成亲,亲戚单说,同村的村民都会上礼钱,一般分三等。平时交好的出一百铜钱,主要就是左右邻居前后对门常常打交道的,次点的出五十,住得远不怎么说话的出二十。同理,出钱多的可以全家一起去吃酒席,中间的带少点,最少的那等通常都是当家的男人去吃席,谁要是脸皮厚非要携家带口的,东家该管饭管饭,但心里肯定嫌弃,其他村人也会瞧不起。 “真不想给。”徐秋儿嘟着嘴道,大壮娘小气吧啦的,张彪要娶的表妹柳枝也不是善茬。 李氏无所谓,一边做针线一边笑道:“明年你大哥差不多也娶媳妇了,咱们办酒席她们也得出同样的钱,不过是转转手而已。” 凝香姐俩听了,偷偷笑着瞄向管平。 管平见惯了大风大浪,丝毫不将姐妹俩的打趣放在眼里,摆摆手里的绣绷,赞同李氏道:“这样算算,伯母其实占便宜了,他们家只有大壮哥俩办两次喜事,伯母除了娶儿媳妇侄媳妇,还要嫁两次姑娘。” “管姐姐!”徐秋儿不依,绕过堂姐去打管平。 凝香低头笑,脸蛋微红,像涂了桃花粉。 小姑娘们一个比一个漂亮,闹起来最让人稀罕,李氏瞅瞅管平,笑道:“要不我认你当干闺女吧?这样你出嫁了我还可以办次酒席,多占他们一份便宜!” 管平神色终于露出了一丝异样,眼帘垂了下去。 徐秋儿立即瞪了自家母亲一眼,“你想的便宜,怎么不把全村姑娘都认干闺女啊?” 平时那么精明,好好的儿媳妇人选摆在眼前,愣是想不到那层。 李氏确实没往那方面想,不是不喜欢管平,而是怎么看管平都不像普通的村里姑娘,看那气度,以前肯定是富家千金,长得白白净净清秀好看,自己的傻儿子哪配得上。 “行了,你们玩吧,我去做饭了。” 瞧瞧快到晌午了,李氏去东院忙活了。 徐秋儿站了起来,靠到窗户前目送母亲走了,再凑到管平身边,小声问她,“管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告诉我娘啊?我娘喜欢你,知道你愿意给我当嫂子,她肯定高兴坏了。” 管平没理她。 徐秋儿询问地看向凝香。 凝香早琢磨过了,猜测着道:“是不是怕说了,以后不好再去东院吃饭了?” 若是现在让她去跟陆成二婶三婶凑一张桌,凝香肯定不好意思。 徐秋儿继续问管平,管平嫌她烦,抱着自己的绣活去西屋了。 徐秋儿眨眨眼睛,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跟堂姐说悄悄话,“姐姐,你说,管姐姐今年已经十六了,嫁人正合适,要不我让大哥问问她,今年就把婚事办了?我娘说明年卖了猪仔儿就盖厢房,让他们两口子先住西屋凑合半年,我搬过来跟姐姐住,管姐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早点成了亲,免得哥哥天天傻惦记着,明明很想却不敢上前说话,她看着都着急。 凝香想了想,突然觉得这主意可行。 现在她还在家,此时管平出嫁,传出去了是她与堂兄日久生情。等她出嫁了,管平再留在西院住,外面可能有人会说她厚脸皮,那时候堂兄提出娶她,恐怕村人会瞎猜想,要么说堂兄故意欺负人逼管平嫁她才能继续在徐家住下去,要么说管平为了留下勾.引堂兄…… 乡下男女规矩松点,但同样容易传出闲言碎语。 “这事还得大哥跟她开口,你去劝劝大哥。”凝香小声道。 得到了赞同,徐秋儿立即去找兄长了。 徐槐被妹妹说的心里一片火热。 之前他还羡慕张彪羡慕陆成,现在他竟然有希望比陆成先娶媳妇了? 短时间不适合办两桩亲事,但一个在年前一个在年后,就显得间隔长了。 只是,他还没盖厢房,此时冒然去求娶,管平会不会误会他因为她是孤女,婚事上看轻她? 娶媳妇娶媳妇,盖了房子送上丰厚的聘礼,那才说明男方重视女方。 自家准备的还是不足。 碍着这层顾虑,徐槐将心里的火压了下去,中午傍晚用饭时偷偷看了管平好几眼,都没提。 第二天张家早早就忙了起来,李氏也过去帮忙了。 宾客太多,张家的院子装不下,在街上又摆了十几张桌,从凝香家灶房就能看见外面人来人往。隔壁办喜事,他们不好关大门,凝香就将灶房门关上了,她这个定亲的姑娘乖乖坐屋里缝制嫁衣。徐秋儿好热闹,领着阿木出去玩了,管平待在凝香旁边陪她。 吹吹打打的,张彪将媳妇迎了回来。 开席了,李氏端了两盘炒肉过来,还有两碗满满的米饭,对凝香管平道:“咱们家花了钱,不吃白不吃,那边忙着,我先走了,你们吃完就把碗筷放外面,一会儿我再来拿。” 脚步匆匆,沾了一身欢喜劲儿。 毕竟是好日子啊。 凝香也忍不住替张家人高兴,与管平吃了饭,还把碗筷刷了。 晚上还有席面,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天都黑了。 凝香与管平终于可以出去透透气了,慢慢在院子里溜达。走了小半圈,凝香忽然瞥见东院灶房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分明是自己的堂兄。凝香忍俊不禁,总觉得认识管平后,堂兄简直换了个人,之前多稳重啊,现在…… 忍着笑,凝香拉住管平,朝东边扬扬下巴,“我先进去了,我大哥胆子小,你别欺负他。” 她清楚管平的本事,一点都不担心堂兄能让管平吃亏。 管平看着凝香快步进了灶房,再看看昏暗里的男人,走到了柿子树后。 这就是默许他靠过来的意思。 徐槐再傻也领会到了,瞅瞅已经吹了灯的父母房间,放轻脚步赶了过来。 管平背靠树干,双手抱胸,眼睛看着六七步外的张家墙壁,听徐槐走到跟前却不敢绕到她对面,再无当日的勇气,管平暗暗好笑,低声道:“又有什么事?” 徐槐斜了眼还亮着灯的张家东屋,知道那就是张彪与柳枝的新房,想想张彪也没盖新房就娶了媳妇,羡慕渴望同时涌上来,他咽咽口水,盯着管平朦胧的侧脸道:“昨天,秋儿跟我说,等香儿出嫁了再娶你可能会招惹闲话,我,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就想问问,你……” 话没说完,张家东屋的灯黑了,没了那边的光亮,管平的身影更模糊。 徐槐的心,咚咚跳了起来。 他瞅瞅张家,想到里面的情形,声音哑了下去,闷声道:“咱们,换个地方说?” “说什么?”管平淡淡地道,扫了眼张家,故意装作不懂徐槐提出换地方的原因。那种事情,她听过几次墙脚,除了嫌恶再无旁的感觉,就是不知徐槐会如何。 管平喜欢看徐槐犯傻的样子,喜欢捉弄他。 徐槐心烦意乱,再次劝道:“先换地方吧?” “不说我进去了。”管平作势要走。 徐槐本能地伸手拦住,一抬手记起上次差点被管平卸了胳膊,连忙又放了下去,情急之下将心里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我想早点跟你成亲,你,你别误会,我明年就盖新房,绝不会委曲你,聘礼聘金你尽管说,要什么我都给。” 管平笑了,重新靠到树上,轻飘飘道:“看别人娶媳妇,你着急了?” 徐槐低下头,手心都是汗,脑海里是张彪将媳妇抱出花轿的情形。 他也想抱她,想…… 一片寂静里,隔壁突然传来女人的惊呼,停顿片刻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颇有规律。 “你小点声……” 男人的窃窃私语听起来很是做贼心虚。 “我忍不住……”女人可怜巴巴地道,“要不表哥你等会儿?” 男人立即不说话了,于是新媳妇继续哼唧。 徐槐整个人都要炸了,听着别人媳妇的声音,想象的全是他与管平。 他站在她两步外,重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管平没被隔壁新媳妇的声音影响,却被徐槐的呼吸弄乱了心跳。 她忽然发现,这种事情,自己听与跟徐槐一块儿听,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不习惯,她想进屋了。 “我想想,明天答复你。”再慌,她依然理智,既没有答应他,也给了他希望,免得他纠缠。 说着就要从徐槐身前离开。 走了两步,余光里不再有徐槐的身影,走出第三步,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双臂如铁。 “我难受……” 徐槐不想欺负她,或许也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但他也不想放她走,紧紧地抱着,额头抵在她肩膀,只痛苦地告诉她他的煎熬,“管平,我难受……” 搂着她往他身上靠,让她知道他的难受。 “……你自己不会?” 管平浑身僵硬,许久才勉强恢复一点理智,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后悔不已。 这样说,是不是显得自己太懂了? “啥?”徐槐心思都在隔壁的动静上,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管平却以为他真的不懂,想想他平时的憨厚傻劲儿,这会儿都敢动手动脚了,可见是真难受,管平有点于心不忍,一转身,将人推到了墙上。 徐槐傻傻地看着她。 “我逃荒时,无意看到过……” 管平亲手教他,打算示范两下就换他自己,结果还没解释清楚她为何懂,徐槐突然哼了声。 管平愣住,本能地朝张家望了过去。 那边还没消停。 不过既然徐槐不难受了,她收回手,转身离去。 徐槐望着她,仿佛瞬间从天上掉到了地上。 丢人,丢人! 她会怎么想他? 没有张彪,她或许不懂其中的差别,可刚刚她分明懂了,才会看那边。 气自己不中用,徐槐恨恨地砸了下墙壁。 以前自己偷偷摸摸的,明明得费番功夫,今晚怎么就没坚持住? 家里存钱不多,徐槐从未抬不起头过,但现在…… 徐槐想死的心都有了,偷偷洗了脏衣服,一晚上都在院子里坐着生闷气,黎明前钻回被窝,天亮也假装身体不舒服赖在屋里不出门,谁都不想见。李氏进屋瞧瞧,见儿子不像是有大毛病,倒似心里不痛快,想想后院晾着的裤子,好笑地猜测道:“看人家娶媳妇发愁了?” 徐槐蒙住脑袋不想听。 李氏笑得越发欢快,拍拍被子道:“不急不急,明年娘给你挑个好媳妇,保准比柳枝漂亮。” 一个模样中等的媳妇,有啥好羡慕的。 徐槐躺着装死。 儿子大了脸皮薄,李氏笑呵呵出了屋。 徐秋儿却误会成兄长想早点娶媳妇被管平拒绝了,也进来安慰,见兄长丧家犬般没了斗志,心疼地跑到西院去找管平,抱着人胳膊撒娇,“管姐姐,你都答应跟我大哥好了,为啥不同意早点成亲?你快去看看我哥哥吧,早饭没吃,躺在屋里什么都不想干了。” 管平是个痛快人,闻言垂眸道:“那你就告诉他,让他选日子。” 那种事看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他快点就快点,她不在乎,对她好就够了。 徐秋儿不懂她的心事,狂喜过后,连忙去告诉兄长这个好消息。 换一天,徐槐肯定会高兴地跳起来,但现在他很是麻木,依然躺在被窝一动不动。 “大哥你没事吧?” 徐秋儿纳闷地推了推他。 徐槐突然站了起来,面沉如水,一个字都没跟妹妹说。简单收拾收拾,知道父母都不在家,他直奔西院而去,沉着脸跨进东屋,对一脸震惊的堂妹道:“我有话问她,香儿带秋儿去我们那边,我出去前你们别过来。” 都没给姑娘们拒绝的机会,拽着管平就往西屋走。 管平盯着他的手,没有拒绝。 凝香云里雾里的,慌忙下了地,出门正好看见徐槐斥责徐秋儿不许她偷听,然后就把西屋屋门关上了。徐秋儿还想凑过去,凝香赶紧拽走了小姑娘,“许是商量婚事,咱们别搀和。” “可管姐姐已经答应了啊?”徐秋儿不解地道。 凝香才知道这事,但她是个听话的妹妹,堂兄有命,她就照做,硬是将小姑娘拉去了东院。 那边屋里,管平皱眉盯着门板前的男人,“你……” “你再帮我一次,这次不行,我不娶了。”徐槐涨红了脸,却十分坚定地道。 他若不能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有何面目娶她? 大白天的他说这个,管平第一次被他弄红了脸,扭头斥他,“滚!” 她露出怯态,徐槐底气登时比天还高,攥攥拳头,硬着头皮走向她,在管平躲闪之前拽住她手腕,使蛮劲儿拉到跟前,一转身就将人抵在了门板上,攥着她手往自己这边带,“昨晚是我没准备好,这次肯定行。” “想死是不是?”管平仰头瞪他,目光冰冷,脸却是红的。 徐槐毫不闪躲地盯着她,铁了心要证明自己。 男人胆子肥了,瞪他不管用了,管平别开眼,盯着北窗看了会儿,冷声道:“好,我就再便宜你一次,不过你记住了,这次还不行,你就娶旁人去。” 她说得直白,徐槐比她还痛快,一挥手,丢了腰带。 既然要验货,那就验个彻底。 110|99 “姐姐,大哥怎么还没出来啊?”徐秋儿坐在东院房檐下,好奇地往那边张望,姐妹俩留在外面,万一有人来了,好歹能给那边的鸳鸯放个哨。 凝香是“过来人”,虽然不敢相信平时在管平面前怯怯诺诺的堂兄会像陆成那样欺负人,可想想堂兄跟管平单独待了快两刻钟了,一个寡言少语一个在管平面前说不上三句话就结结巴巴的,单纯说话应该坚持不了这么久…… “我也不知道。” 凝香低头做针线,她的绣活在自己屋里放着没拿出来,这是李氏缝到一半的枕套,她闲不住,接着缝了起来。余光里见徐秋儿又想站起来凑过去偷听,她轻轻喊了声,徐秋儿刚要撒撒娇,西院忽然传来了开门声。 徐秋儿立即坐回了板凳上,假装看堂姐的针线。 凝香没忍住,朝那边望了过去,就见堂兄大步走了出来,先往东院这边走,一对上她们俩,本就泛红的脸更红了,尴尬地扭头看看,挠着后脑勺直奔大门而去。 但短短的一个照面,凝香注意到了堂兄破了皮的嘴唇。 好端端的嘴唇怎么会流血? 肯定动嘴了啊。 凝香替二人害羞,红着脸低下头。 徐秋儿也瞧见兄长的“伤”了,这伤的地方实在太暧.昧,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姑娘,稍微一想就琢磨过来了,粉面微烫,对着兄长背影呸了口,小声嘀咕道:“活该,也不看看管姐姐是什么人,还敢使坏!” 她可是帮理不帮亲的。 凝香偷偷地笑,过了会儿才起身道:“你在这边呆着,我去看看她。” 徐秋儿想想自己的身份,怕管平看到她想到哥哥更不高兴,忍着一肚子困惑没有要求跟着。 凝香笑着回了西院。 管平刚刚整理好衣裳,靠着门板喘呢。 不喘不行,实在是费了太大的劲儿才赶走了那头疯牛。 徐槐那家伙,胆大起来她都佩服,竟敢在她面前耍混。管平答应给他扬眉吐气的机会,是想像昨晚那样隔着裤子,谁料徐槐……豪言壮语已经说出口了,不继续显得她胆怯怕他一般,管平只好扭过头便宜他。 再怎么说也是没沾过男人的姑娘,管平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还与他对视,徐槐就以为她害怕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越来越重的气息都喷在了她脸上。管平被他吹得仿佛站在烈日底下,急着摆脱他,她不顾手臂的不适也坚持着。 好不容易结束了,他又发疯似的扑了上来。 或许是他一直站着没动,攒了一身的力气,而她劳累了半晌,竟一时没能推开。他还挺聪明,知道身手不敌,便用一身蛮劲儿攥住她手压住她腿让她无法使出那些招数。唯一还能动的是嘴,咬了他一口,他又挪到别处了。 低头看看,左边衣襟好像被人泼了水。 想到徐槐牛饮般的动作,管平拳头攥紧,咔擦作响。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管平深深呼出一口气,先开了口,“凝香?” 她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凝香松了口气,犹豫片刻,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跟他打了一场,有点累了,我自己待会儿。” 管平虚虚实实地道。 凝香识趣地没有追问两人是怎么打的。 待到晌午,管平依然没有出门,要吃饭了,凝香有点担心,敲了敲门。 “我不饿,你们先吃吧。”管平躺在炕上,淡淡地道。 凝香急了,看看门外,低声道:“是不是我大哥欺负你了?”总觉得管平生气了。 “没有。”想到徐槐临走前说的话,管平望着窗外,最终还是决定不跟他计较,放低声音道:“凝香,今天中午他应该会说我们的事。” 凝香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欣喜道:“行,那你先歇着,一会儿我把饭端过来。” 原来管平不去东院吃饭,是害羞了。 凝香兴奋地叫上弟弟去了东院。 徐秋儿正在摆碗筷,徐守梁在北门门槛那坐着,李氏站在锅台前往碗里夹糙面包子,锅台上摆了两个碗了。凝香一手一个端到了桌子上,故意对着徐槐兄妹的屋子解释道:“管平睡着了,咱们先吃吧,一会儿我给她端过去。” 李氏听了,特意留了四个包子在锅里,没有夹进盆子,免得端过去时凉了。 几人坐好了,徐槐才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谁都没看,坐到了徐守梁下首。 儿子在屋里闷了一天,李氏这才发现儿子嘴唇破皮了,纳闷地问了一句。 “不小心咬的。”徐槐心虚地低头吃包子,耳根发红。 李氏盯着儿子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儿子有什么事瞒着她,决定饭后好好问问。 凝香心里着急,眼看堂兄连着吃了两个包子也没提他与管平的事,凝香急了,刚想暗示堂兄一番,忽见对面的男人面现犹豫,凝香心里一喜,以为堂兄要开口了,不由翘起了嘴角,下一刻就见堂兄伸手,又从饭盆里拿了一个包子…… 敢情他刚刚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吃一个?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凝香再也忍不下去了,轻轻咳了咳。 徐槐做贼心虚,偷偷抬眼看堂妹。 凝香立即狠狠瞪了他一眼,朝西院扭扭头,无声地催他,“说啊。” 徐槐默默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 凝香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李氏看出了不对,放下筷子问道:“你们兄妹俩贼眉鼠眼说什么悄悄话呢?” 凝香没做错事,昂首挺胸地盯着堂兄。 李氏夫妻、徐秋儿目光就都落到了徐槐身上,连阿木都放下了啃到一半的包子。 徐槐再也没法装糊涂了,瞅瞅父母,豁出去似的道:“爹,娘,我要娶管平当媳妇,她已经答应我了,你们赶紧挑个日子把酒席办了吧。” 他总算说出来了,凝香与徐秋儿互视一眼,都笑了。 徐守梁、李氏则傻了眼,好半晌没回神。 ~ 饭后,李氏亲自端着饭碗去了西院,撵走想听悄悄话的女儿侄女外加不懂装懂的小侄子,自己进了西屋。这次凝香没有阻拦堂妹,一边一个,三人一起躲在门帘后偷听。 李氏确认了管平的心意,高兴地不得了,说了很多夸赞管平的话。 面对李氏,管平态度一直比对同辈软和些,如今就要成婆媳了,她更是不好在李氏面前冷着脸,有点拘谨地低下头,小声道:“伯母别这么说,伯母不嫌弃我在外面颠沛流离那么久,是我的福气才对。” 娘俩互相夸赞,最后提到了婚期。 李氏考虑地周全,从人言上讲,确实在侄女出嫁前将儿媳妇娶进门更妥当,低声讲了这番道理,她握住管平的手道:“伯母现在手里银钱不多,办酒席置办东西也得花钱,礼金上恐怕要先委屈你了……” 管平忙道:“伯母,我……” 李氏摇摇头,打断她道:“你先听我说,咱们家那两头猪明年下崽儿了,运气好的话多下几只,养一个月卖了,应该能卖上十几两,盖完房子剩下的都给你把着,就当补上礼金,往后老大挣的钱你们小两口自己攒着,不用再给我。现在我跟你伯父身体壮实,下地干活没问题,等将来我们老了,再让你们孝敬。” 她句句掏心窝子,是再好不过的婆母,管平眼睛发酸,不习惯撒娇,低头掩饰眼中泪水。 李氏歪头瞧瞧,笑着将人搂到了怀里,满足地感慨道:“一眨眼我也有儿媳妇了,还是百里挑一的好媳妇,长得好看不说,下地干活比谁都勤快……香儿冬月月底大定,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十月摆酒席行不?我跟你伯父刚刚看了黄历,十月初九是好日子,只是就剩一个月了,可能有点仓促……” “我都听您的。”管平靠在长辈怀里,声音有点哑。 能来徐家,简直是重新活了一次,徐家人对她这么好,就是不办酒席,她也愿意跟徐槐过。 李氏拍拍小姑娘肩膀,婚期就这样定了下来。 娘俩又说了许多贴己话,李氏笑道:“明天我得再去一趟镇子,你也得赶紧绣嫁衣了。大件的伯母帮你绣,里面贴身的你自己绣吧,反正旁人也看不见。” 管平女红还有点拿不出手。 被长辈打趣了,管平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李氏笑呵呵地下了炕,外面凝香姐仨连忙跑到了东屋。 李氏哼了声,追到东屋瞅瞅三个孩子,看着凝香道:“重阳陆成估计会过来,他来了我再把消息告诉他,这几天忙,就不特意去他家送消息了。对了香儿,你手巧,成亲日子也不算急,先多帮帮你嫂子吧,忙完你大哥的好事咱们再一起替你准备。” “嫂子……”阿木嘿嘿地笑了。 “您改口的倒快。”凝香轻声打趣了长辈一句。 李氏露出一个理所应当的笑,回东院跟丈夫商量去了。 家有喜事,早上在院子里教弟弟背书写字,凝香声音都带着股欢喜劲儿,轻轻柔柔的好听。 隔壁院子,张彪正要套驴车准备陪新婚妻子回门,突然听到对面飘过来的温柔声音,想到声音主人的娇美模样,不受控制地望向两家墙头,出了神。 他妻子柳枝从灶房出来,就看到了丈夫这副为旁的女人出神的模样,因为听到她的脚步声,才赶紧去套驴车,更显得心中有鬼。 柳枝望向徐家,暗暗咬牙。 她小时候常来表哥家,认识凝香。姑娘家什么时候都爱美,也喜欢跟伙伴们比较,柳枝就特别羡慕凝香,羡慕她长得白净,羡慕她眉眼好看。开始只是羡慕,慢慢地年纪大了些,发现表哥对着凝香时笑得特别温柔,“香儿”喊得特别好听,她胸口便堵得慌。 张彪是她的表哥,应该对她最好才是,凭什么偶尔训斥她,对凝香却始终一副好脾气? 得知凝香卖身当了丫鬟,柳枝很是高兴了一阵。 未料今年她要嫁过来了,凝香竟然也回了家,简直天生要克她。 就算凝香与人定了亲,柳枝依然不痛快,碍于新婚才三天,她硬生生忍下了。 然而黄昏从娘家回来,听卸完车的丈夫说要去徐家一趟,柳枝再也压不住怒火,对着隔壁高声斥责道:“不就是章家请你帮忙传个话吗,你在这里喊一声不就行了?” 111|99 两家住隔壁,旁边院子里声音大点,都能传到这边来。 彼时李氏在东院做饭呢,凝香姐妹与管平都在院子里,围着装有红豆的簸箕坐成一圈,边将坏粒挑出去边看阿木玩。为准备徐槐的亲事,李氏买了很多红纸,有张弄坏了,凝香剪了剪,用面糊沾了个风车。九月的黄昏,秋风凉爽,阿木兴奋地拿着风车在院子里跑,看着红红的风车不停转动,特别开心。 张彪夫妻回来的动静他们都听见了,哪想到两口子会突然吵起来? 如果张彪套驴车时随口说的那句“我去那边看看”无法透漏他想去哪里,听完柳枝口中的“章家”二字,连阿木都知道张彪想来自家了,好奇地停在柿子树下,仰头望向墙头,不懂柳枝怎么好像生气了。 她不懂,三个姑娘都听出了柳枝话里的酸味儿,“何必非要过去见上一面”,不正是说张彪想要借传话的由头见凝香吗? 柳枝怎么说张彪徐秋儿管不到,但牵扯到堂姐,徐秋儿立即不高兴了,手里坏豆丢出去,抬头就要回嘴。凝香及时朝她摇摇头,继续挑红豆,低声道:“别吵了,就当没听见罢。” 小时候张彪从山上摘了一把红枣,当时她、堂妹与柳枝一起在门口玩,张彪分了她与堂妹一些,柳枝都不高兴,回家时小声跟张彪抱怨,嫌他对她们姐妹与她一样好。凝香听见了,自此也明白了柳枝的脾气,用乡下的土话说就是太“独”了,所有她喜欢的人只能对她一人好才行。 今日算是柳枝嫁过来凝香第一次听她针对自己,听多了侯府丫鬟为裴景寒争风吃醋的事,凝香登时明白,柳枝这是将她想成了情敌,吃她的醋了。凝香问心无愧,不想因为柳枝一句酸话就吵起来,吵了就容易传出去,姑娘家牵涉到这种事情里并非好事。谁知道旁人会说柳枝胡思乱想还是说张彪真有花花心思,或是说她做了什么勾搭张彪? 凝香与张彪就是邻家兄妹的关系,她相信张彪也是这么想的,故由张彪私下解释最合适。 “你瞎嚷嚷什么?”张彪脸沉了下来,低声斥责新婚妻子,怕柳枝继续胡说八道,他先将人推到了屋里,皱眉道:“人家香儿好好的姑娘,你这样说传出去惹人误会怎么办?鸿林中了秀才,章叔让我捎句话,婶子他们准会多打听几句,我才想过去说,你想哪去了?” “你糊弄谁啊,你以为早上你偷听她念书我没看见?”柳枝不信,瞪着丈夫道。 张彪有点心虚,但表妹从小就爱吃醋,他应付起来也习惯了,无奈地解释道:“咱们这边都没有人读书,我听着新鲜,多听几句怎么了?表妹,咱们刚成亲,她也快要嫁人了,你别多想了,白白让人家笑话。” 凝香那么美,他是有点喜欢,但他绝没有去招惹凝香的念头,一心想跟表妹好好过日子的。 搂住爱吃飞醋的妻子,张彪小声哄了几句,知道表妹喜欢听软话。 柳枝心里舒服了些,却还是戳着他胸口道:“不许你再喊她小名。” 香儿香儿,一听就是狐狸精的名字。 张彪都依她,松开人道:“那我过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柳枝马上抱住了他胳膊,嫁过来三天了,她还没见过凝香呢,倒要看看现在凝香长成了什么样。 她刚刚得罪了徐家,也不知道人家听没听见,张彪不太愿意带她去,转念一想,不带的话柳枝肯定更得瞎琢磨,只好抱着一丝侥幸领着人过去了。到了徐家门口,看见凝香三个姑娘就坐在屋檐下,不可能没听见妻子的话,张彪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柳枝是毫不在乎的,盯着凝香瞧了会儿,虽然震惊凝香的美貌,但想到凝香的未婚夫是个带着儿子的鳏夫,她又觉得自己比凝香命好多了,瞅瞅身边高大俊朗的表哥,她不由地挺起胸脯往前走。 徐秋儿看到她这模样就来气,狠狠剜了柳枝一眼,讽刺道:“有话隔着墙头喊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这不是好几年没看到香儿了吗,过来瞧瞧。”蛮横无理的人脸皮都比较厚,柳枝就跟没听出来似的,笑着打量凝香,“四年多没见了,香儿越长越好看了,听说你在侯府世子身边做事,那么好的差事,怎么回家种地来了?” 该不会是在侯府混不下去了吧? 心里这么想,柳枝的眼神就带了几分不怀好意的探究。 凝香看出来了,直接看向张彪,刚要开口,灶房李氏沉着脸先问了出来:“彪子到底有啥事?” 一句话都懒着跟柳枝说,大壮娘招人厌,她娘家侄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怜张彪这孩子了。 张彪尴尬极了,没敢看凝香,同李氏道:“鸿林中了秀才,章叔让我跟香……你们说一声。” 李氏顿觉如鲠在喉。 崔氏娘俩痛快了,她当然不痛快。 凝香更是震惊无比,章鸿林竟然中了?上辈子明明没有的,怎么这次…… “他考了第几名?”李氏不信崔氏的儿子会有什么真才实学,不甘心地问道。 张彪摸摸脑袋,不知该用什么态度说,柳枝抢过话头道:“好像是倒数第三名吧,不是第三就是第四,真险,差点就又落榜了。”章家是凝香的亲戚,关系再不好都有章满那个亲舅舅呢,所以柳枝不想让凝香太得意。 凝香垂下眼眸,仿佛猜到了变故出在何处。 是不是章鸿林受了打击,一气之下发奋了一阵子,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然后就考上了? 是人都会想着争口气,章鸿林吃了苦,有这种劲儿头也不足为奇。 收起诧异,凝香客气地道谢:“谢谢大哥嫂子,我知道了,劳烦你们跑一趟。” 柳枝还想再说几句,张彪嫌她得罪人,硬拉着人走了。 徐秋儿对着她背影呸了一口,“竟然还跟过来了,真以为谁要惦记她男人似的,等陆大哥来了让她见识见识,看她还有没有脸把自己的男人当香饽饽。” “秋儿,怎么说话呢?”凝香小声训道,一码归一码,张彪对她们不薄。 堂姐脾气好,徐秋儿埋头挑豆粒,管平瞧瞧姐妹俩,不知该说什么。 李氏瞅瞅侄女,试探着问道:“香儿,你表哥考上了,你高兴不?” 凝香不高兴,拨了拨眼前的豆粒,跟大伯母说了心里话,“他那样的人,当了官也是贪官,最好就考个秀才,给家里挣点名声,以后次次落榜才好。” 能想出迷.晕她这等下三滥手段的人,会是好官? 侄女没有滥发好心,李氏松了口气,马上附和道:“就是就是,不过我看他这辈子也就是秀才命了,没听人家说他是倒数的名次吗?纯粹是碰了运气,考举人可比考秀才难多了,我才不信他一直都走运。” 倒数好啊,崔氏敢来炫耀,她就拿名次臊她。 章家。 章鸿林金榜题名意气风发,出门与同窗好友庆贺了一天,黄昏才回来,一身淡淡的酒气。 崔氏跟着儿子进了厢房,亲手给面现疲色的儿子端茶倒水,笑得十分自豪,问了问今天都有哪些同窗,很快就提到了徐家,“我托张彪捎话去了,这会儿徐家人应该都知道了,鸿林啊,马上就要重阳,要不咱们去瞧瞧他们?” 她要好好去打凝香的脸,真以为他们没她帮忙就不行了似的,哼,儿子靠自己也能中秀才。 章鸿林不怕凝香,但他忌惮管平,喝口茶水解了渴,阴沉着脸道:“不用,等将来再说。” 中秀才是好事,不过这只是第一步而已,万一明年秋闱落榜,现在他有多高兴,届时就有多丢脸。他已经让表妹看低了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故而必须谨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有了官职,等裴景寒忘了凝香这个旧人,他再去“探望探望”他的好表妹,送份大礼。 儿子不赞同,崔氏有点失望,章鸿林看出来了,免不得又给母亲讲了番道理。 这娘俩不去,陆家可有人早就眼巴巴盼着重阳了。 初八这天早上,陆成套好驴车,将提前准备的一坛子菊花酒四样果饼拎到车上,便要出发。 “爹爹!” 灶房里突然传来阿南清脆的叫声,陆成心中一紧,连忙搬了一个筐罩住礼品。 “爹爹!”阿南已经走到南门口了,瞧见爹爹站在驴车前,他眨眨眼睛,猜测道:“姑姑?”说完扶着门板,慢慢地跨了出来,再颠颠地往陆成跟前走,走一步脸上的嫩肉颠一颠,高兴地喊姑姑。 “爹爹去果园,不去姑姑家。”陆成抱起儿子,笑着哄道,“阿南在家跟叔叔玩啊。” 言罢抱着阿南往灶房走,到了门口,就见负责照看阿南的二弟正从对面二叔家往这边跑,兄弟俩目光对上,陆言冤枉道:“我刚刚就去了下茅房……” 谁知道一出来侄子又偷偷跑回来了? 陆成瞪了弟弟一眼,将阿南送了过去。 阿南被二叔抱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爹爹,眼看着驴车出了门往东拐去,小家伙突然急了,不停地喊爹爹,小身子使劲儿往前扑。侄子懂事,大哥去果园小家伙早就不追了,今日突然哭闹起来,陆言赶紧抱着侄子追出了大门。 陆成也停了车,跳到地上,回头问儿子,“怎么了?” “姑姑!”阿南哭着朝爹爹伸手。 陆成哭笑不得,接过眼含泪水的儿子再次解释道:“爹爹去果园,下次再带阿南去找姑姑。” 阿南仰头看爹爹,突然打了陆成一下,“瞎掰!” 陆成愣住,陆言也傻了。现在小家伙会说的话越来越多,夜里他们哥仨说话,他也小声嘀咕学话,瞎掰两字也会说了。比如他当着侄子的面藏了他的荷包说丢了,侄子就会笑着说他瞎掰,那时候陆言绝不会震惊,但现在侄子怎么知道他爹在骗他? 兄弟俩都盯着阿南,阿南揉揉眼睛,扭头看西边,喊果子,然后再转身,指着东边喊姑姑。 爹爹去果园从西边走,今天走东边了,三叔送他去找姑姑就是从东边走的。 阿南望着爹爹,小嘴儿嘟了起来,泪疙瘩还在往下掉,委屈极了。 侄子快成精了,陆言诧异过后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拍拍兄长道:“你养的好儿子,你自己想辙吧,我去屋里了。” 能有什么辙啊,侄子人小聪明脾气大,一旦被他知道爹爹在骗人,短时间内再糊弄他就不容易了,而今天是初八,明天家家户户过节不能送礼,兄长只能今天去,再不想带阿南,这次也得带上。 侄子不在家,他总算可以轻松半天了。 陆言脚步轻快,陆成无比头疼。 看着控诉地望着他掉泪疙瘩的儿子,陆成终究没能狠下心,低头亲了小家伙一口,笑道:“好,爹爹带阿南去找姑姑,不过咱们得先换身衣裳,阿南穿的干干净净的,姑姑才喜欢你。” 阿南破涕为笑,低头瞅瞅自己的衣裳,转身朝家门口看去。 一刻钟后,陆成再次赶车出发,车上坐着阿桃阿南姑侄俩。 112|99 “姑姑!” 陆成的驴车还没停到徐家门口,阿南就开始对着那边大声叫唤了。 小家伙已经一个多月没看到凝香了,如果没人跟他提,他或许已经忘了,但陆成与凝香的关系挑明后,陆家兄妹四个常常提到凝香,潘氏也会说,阿南就知道叔叔们口中的“嫂子”说的是他最喜欢的香姑姑,二奶奶口中的“香儿”也是他最喜欢的香姑姑。 再加上天天挂在胸前的红荷包,阿南就一直记着姑姑呢。 小家伙叫的响亮又渴望,因为知道陆成今日会来便打算在屋里躲到陆成离开的凝香忍不住了。换作她与陆成刚刚好上的那会儿,她或许会继续躲在屋里,但自从陆成为了她去侯府面对裴景寒的刁难后,凝香在心里与陆成更亲密了几分,所以为了早点看到她特别想念的阿南,凝香扭捏片刻,迅速下了地。 她要去接阿南。 “姑姑!” 阿南刚由亲姑姑牵着走进徐家东院大门,瞧见从西院灶房走出来的凝香,立即咧嘴笑了,牵着姑姑要跑。 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小衣裳,衬得脸蛋更白净了,乌溜溜的凤眼快要眯成了一条线。许久不见,凝香总觉得阿南好像长高了点,一看阿南这么高兴,她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直到陆成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提着四包果子跨进了大门。 凝香脚步慢了,视线自作主张地往上移,看她二十来天未见的未婚夫。 陆成当然也最先望向了她,就见她穿了一件杏红色的衫子,迎着秋日明媚的阳光走过来,面颊白里透红,杏眼水波潋滟,一脸温柔浅笑。未婚妻太美,看得陆成有一瞬恍惚,诧异她竟然当着徐守梁一家人的面朝她笑,正美着,那边的小姑娘红着脸低下头,将走到跟前的阿南抱了起来,一转身就往回走了。 陆成贪婪地望着心上人的背影,又甜蜜又生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若非他领了阿南过来,她别说对他笑,恐怕屋门都不会出。 “我姐姐都进去了,陆大哥怎么还在看啊?”徐秋儿站在母亲旁边,笑着打趣道。 陆成连忙收回被未婚妻勾走的魂儿,瞅瞅同样笑得狡黠的李氏,并未露出任何尴尬。坦荡荡一笑,承认了自己确实很惦记凝香,陆成将手里的酒递向最严肃的徐守梁,“伯父,留仙镇的菊花酒有点名气,我二叔爱喝,您尝尝怎么样,喜欢了我再多买两坛孝敬您。” 凝香爹娘都不在了,他就得把徐守梁夫妻当岳父岳母孝敬。 徐守梁对陆成还是有点偏见,如今婚事都定下了,为了侄女嫁过去的日子着想,他也不能给陆成难堪,但威严岳父的派头该摆还得摆,让陆成怕了,将来他才不敢以为侄女没有娘家人撑腰,欺负侄女。 “以后别破费了,从咱们镇上打二两酒就行,那边东西贵。”肃容接过酒坛,徐守梁客气道。 “我跟酒家认识,他给我算便宜了。”陆成恭敬地道。 徐守梁点点头,引着他往自家走。 陆成瞅瞅西院,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儿。 进了屋,徐守梁夫妻与徐槐负责招待他,徐秋儿早跑西院逗阿南去了。李氏也想阿南,琢磨着先把大事说了,就让他们三个爷们聊,因此聊了几句家常,给陆成倒了碗专门为招待他准备的茶水,便瞅瞅儿子,笑道:“陆成啊,伯母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猜猜是啥?” 陆成瞧见她看徐槐的那一眼了,胸口里头咯噔一下,故作糊涂道:“您一点提示都不给,我哪猜得到?是不是伯母出门拣到银子了?” 侄女婿会哄人,李氏哈哈笑,与歪头掩饰笑容的丈夫对视一眼,直接告诉了他,“拣到银子算什么,是你准大舅子要娶媳妇了,就是管平。伯母想着明年你跟香儿要办喜事,正好管平年纪不小了,看看黄历,定在了十月初九,到时候记得你们兄妹四个还有阿南都来,一个都不许少,听见了没?” 陆成朝她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放下茶碗走到徐槐身边,看似轻轻地拍了拍徐槐肩膀,揶揄道:“没看出来啊,这么快就把日子定下了,今儿晌午咱们必须多喝两盅。” 说话时大手狠狠地抓了徐槐肩膀两下。 凭什么啊? 他费了九头牛的劲儿才追到了凝香,这才刚过了小定,大定都得十一月底,徐槐中秋刚跟管平好上,没等两个月就可以娶媳妇了?而且徐槐才十八,十八就娶媳妇了? 越想越酸,陆成找个借口将徐槐扯到后院,非要跟他算算账,那晚谁痛痛快快答应他要比他晚成亲的? 二人在后院“暗战”,李氏趁机跑到了西院。 阿南正在炕上玩阿木的风车,小家伙第一次看到这种玩意,按照阿木教的那样举着风车颠颠地满炕乱走,可惜屋里没风,他颠得又慢,风车整个随着他挥手的动作晃悠,根本没转。阿南不高兴,递给阿木让他再教一遍。 “给我吧。”凝香柔声从弟弟手里接过风车,放到嘴边用力一吹,纸风车转了一圈,慢慢停了下来。 学到了新玩法,阿南颠颠走到娘亲跟前,一手扶着娘亲胳膊,低头去吹。 这次风车总算动了,虽然只转了一点点。 阿南兴奋地不行,抢过风车跟阿木去吹了。 李氏坐在炕沿前看孩子们玩,觉得差不多了又出了屋,准备准备要做饭了。 “伯母。”陆成在院子里拦住了她。 李氏知道这是有悄悄话说,笑着问道:“怎么了?” 陆成咳了咳,扭头道:“伯母,您看,我比槐弟还大四岁,他都要比我先成亲了,那我跟香儿的婚事,能不能也在年前办了?我记得腊月就有个好日子。” 李氏懂了,这是跟她抱怨来了。 但她也有她的道理,哼道:“你想得美,我们老大是比你小,可你儿子都有了,有啥好着急的?再说了,你是比老大年长,香儿还比管平小呢,你看看咱们村里,有几家闺女十四岁就出嫁的?十六七嫁人的比比皆是,我答应明年就嫁侄女,你早该知足了,少在这儿跟我装委屈。” 长辈不好糊弄,陆成连忙换上讨好的笑,软声道:“那正月行不行?伯母,您不能太偏心啊,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您把香儿当女儿,那我也算是您半个儿子是不是?您就答应了吧?” 早娶一天是一天。 “其实我跟你伯父看过黄历,三月,不能再早了。”李氏不留余地地道,“香儿还没安安稳稳地在家过过年呢,正月肯定不行,二月天冷,忙起来冻手冻脚,三月春暖花开,刚刚好。” 三月,也是陆成觉得明年里最合适的日子。 争取不到婚期提前,陆成“幽怨”地看看李氏,有点赌气似的道:“那您让我去西院待会儿。” 他想媳妇了。 这人厚颜无耻,什么话都敢跟她这个大伯母说,李氏瞪了他一眼,对上陆成期待的眼神,又心软了,瞅瞅南门,小声妥协道:“算了,我让香儿他们去后院玩,你在旁边看着,不许出声,让隔壁听见被说闲话的是香儿。” 陆成也没指望李氏会给他单独与凝香相处的机会,乖乖应下,卖乖道谢后去后院等着了。 李氏替他跑了一趟腿,劝凝香领孩子们去后院玩。 大伯母这样提议,凝香就以为陆成在屋里待着呢,帮阿南穿好鞋子,一手牵着一个去了北院,结果一出去就见陆成青松翠柏一般在院子里站着,桃花眼灼.灼地望着她。 凝香低头,让弟弟牵着阿南去玩,打算转身回屋。 阿南舍不得娘亲,拉着她不许她进去。后面徐秋儿明白这事母亲是同意的,故意坐在北门槛上,轻声劝道:“姐姐你就安心陪他们玩吧,我们都在这儿,陆大哥想欺负你也没有那个胆子。” 她说得直白,凝香脸更红了,余光里见陆成保证似的坐在了东院门前,她便领着两个小家伙去看圈里的鸡,还有两只鹅。 李氏在灶房里忙活,陆成不敢乱走,老老实实坐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始终背对他的姑娘,看得太专注,连徐秋儿什么时候凑过来了都没察觉。 “陆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徐秋儿停在他五六步外,小声嘀咕道。 “叫姐夫。”陆成笑着道。 徐秋儿嗤了一声,悄声跟他说正经事,“我们隔壁张家刚办了喜事,你知道吧?” 陆成点点头,他以前来听李氏提起过。 徐秋儿撇撇嘴,继续道:“张大哥娶的是他表妹,叫柳枝,小时候过来玩就与我姐姐不对付,隔了四五年竟然还看我姐姐不顺眼,前天他们从娘家回来……她也不想想,我姐姐真喜欢张大哥,还有她什么事?” 陆成笑容冷了下来。 凝香若真喜欢张彪,也没他的事了。 陆成自然知道未婚妻与张彪没什么,他气的是那个叫柳枝的竟然误会凝香会看上张彪。 “她今天在家吗?”陆成淡淡地问。 徐秋儿嗯了声。 陆成心思一转,有了主意,目光投到了被凝香牵着的阿南身上,忽然大声道:“阿南过来,爹爹带你去摘柿子。” 阿南知道啥叫柿子,打第一次来徐家就惦记树上的柿子了,闻言立即拽着娘亲要往爹爹那边去。 凝香皱眉,抱起阿南同陆成解释道:“还没熟透呢,得霜降过了才能吃。” 虽说现在也黄澄澄的了,但怎么也得再等半个月左右方能摘。 徐秋儿隐约猜到了陆成的目的,登时站到了陆成这边,笑道:“既然陆大哥想吃,就先摘两个呗,让他带回家,晒几天就不涩了。陆大哥你等着,我给你搬板凳去。” 兴奋地去忙活。 凝香还在犹豫,陆成直接朝她走了过来,凝香着急躲,连忙往自家那边走,被陆成快步拦住,假借接阿南时飞快亲了她一口,“等着,让那女人看看你未婚夫长得有多好,她准没脸再误会你喜欢她男人。” 他是男人,未曾将容貌好当炫耀的资本,但有时候该露脸还是得露露。 凝香听到这番毫不谦虚的话,僵在原地。 她呆若木鸡,陆成又亲了一下,然后在她回神前大步朝前院而去。 “摘柿子!”爹爹弃他而去,阿南着急地催娘亲道。 凝香只得抱着小家伙跟了上去,一出南门,正好瞧见陆成没踩板凳,仿佛只是轻轻一跳,人就站在了徐、张两家的墙头上,动作那叫一个利落好看。 她看见的是背影,隔壁张家,柳枝坐在院子里洗衣裳呢,听到那边有动静,疑惑地扭头,就见墙头突然跳上来一个穿灰衣的男人,铁臂撑墙,长腿一抬一蹲一起身,人就站直了,高高大大的,猿臂蜂腰长腿。 单看这身形,柳枝心跳就漏了一下,等她往上看,看清男人俊美脱俗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那双幽幽注视着她的桃花眼,柳枝脸刷的红了。 他看她做什么呀? 柳枝慌乱地低下头,浑然忘了自己是个刚出嫁的新媳妇,满脑子都是紧张,前所未有的紧张。 陆成讽刺一笑,目的已经达到,他再无心情看那女人自作多情的样子,迅速转身,居高临下地望向朝思暮想的媳妇,嘴里却问媳妇旁边高高仰着脑袋一脸敬佩地望着他的小舅子,“阿木看看,你想要哪一个,姐夫给你摘。” 特意强调了“姐夫”二字。 113|99 凝香家的这颗柿子树长了快二十年了,枝繁叶茂,高出两家房顶一丈有余,凝香踩着板凳,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碰到最低的那条树干…… 这样高的柿子树,每年摘柿子都是桩麻烦。徐守梁爷俩从梯子上爬上去,底下的用手摘,高处或边上细枝的用竹竿摘,杆子顶端系上镰刀,下面围着布兜子,镰刀轻轻一割,柿子就掉到了兜子里。摘一次柿子,徐守梁爷俩胳膊就得酸上一天。 此时阿南靠在凝香怀里,看着站在墙头的爹爹,不高兴了,伸着小手嚷嚷:“我也要!” 怎么爹爹只给阿木摘? 爹爹该最喜欢他才是。 阿南又脆脆地喊了声“爹爹”,传到陆成耳中,总觉得儿子刚刚喊的那一声要比平时更好听,低头瞧瞧,就见儿子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小嘴轻轻抿了两下,好像在咽口水。 小馋嘴。 陆成痛快地应了声,但没忘了自己上墙的主要目的,还是道:“爹爹先给阿木摘,阿南仔细挑挑,挑个最大的,爹爹再给你摘。”喜欢欺负他媳妇的张家媳妇就在那边听着,他得表现出更看重小舅子才行。 阿南不懂爹爹的小算计,低头看看阿木,脸蛋垮了下来。 凝香瞧得清清楚楚的,心里好笑,轻轻亲了小家伙一口,抱着他往树底下走去,柔声道:“阿南看看哪个柿子最大,咱们让爹爹摘最大的,姑姑看了,那边的都小,咱们不稀罕。” 阿南仰着脑袋四处看看,并没觉得爹爹那边的比别处的小,但他听娘亲的话,认真地找了起来。 其实以陆成的身高,他高高跳一下就能摘到最底下的几个柿子,但他又不是真的为了摘柿子。恰好柿子树有根臂粗的大枝子直直伸到了张家那边,陆成高高地站在墙头,抬起手就能摘到那根枝上的柿子了。 正在选柿子,灶房里李氏哭笑不得地出来了,手里拿着自家的竹竿,数落陆成道:“这么大的人还爬墙头,给你,用这个摘。” 徐秋儿跑着来接,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氏懂了,望着墙上明明看着很稳重却还有点孩子气的大男人,笑着摇摇头,不再管了。 阿木站在墙根底下,很快选好了一个。 他要的柿子在张家院子里,陆成摘时,脸再次朝张家转了过去。 柳枝怔怔地盯着男人过分俊朗的侧脸,还是没法相信凝香的未婚夫竟然是个如此出众的人物。男人爱美人,姑娘家同样爱慕俊俏的,陆成又高大又英俊,这样的男人,是她她也愿意嫁过去当续弦。 而且亲儿子与小舅子中间,他竟然偏心后者,摘柿子都先帮阿木摘,那将来凝香生了儿子,陆成肯定更喜欢小儿子啊,有男人护着,凝香这个后娘完全可以苛待陆成前妻留下的种,不必担心惹陆成不快。 听说陆家还挺有钱的。 墙上男人摘完柿子就跳下去了,柳枝盯着墙头,心情突然阴沉了下来。 她长得没凝香好看,嫁的也没凝香好。有了陆成,凝香肯定看不上表哥,但表哥心里还惦记她呢,没敢说出来是因为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所以才愿意娶她这个表妹。她不傻,不会轻易被表哥的话糊弄过去。 为什么这些男人都喜欢凝香? 柳枝恨恨地揉了揉水里的衣服,揉着揉着目光又古怪起来。 既然男人们都喜欢凝香,凝香之前伺候的世子应该也会喜欢她吧?想到被窝里表哥对自己的猴急样,柳枝越想越觉得凝香可能不是清白身子了,兴许是府世子玩腻了才打发回乡下了? 这样一想,柳枝心里又痛快了起来。 别看凝香现在风光,等她嫁过去了元帕上没有落红,陆成准得休她,届时她再看热闹。 ~ 徐家这边,陆成笑着将刚刚摘下来的柿子递给儿子。 柿子块头大,阿南两只小胖手都伸出去了,捧住柿子瞧了瞧,张嘴就要咬。 陆成一直防着呢,大手飞快盖住柿子,阿南的小嘴就印在了爹爹的大手上。 “凝香忍俊不禁,歪头哄小家伙道:“不行,柿子还没熟呢,阿南拿回家晒几天再吃。”说完抬起头,细声嘱咐陆成,“阿南太小,从里面给他挖两三勺就够了,别喂太多,记着饭后喂,饿肚子时吃了不好。” “你怎么什么都懂?”陆成温柔地看着她,喜欢听她这样嘱咐她。 两人站得太近,他眼里的柔情火似的烤着她,凝香红着脸扭头,小声道:“听李嬷嬷说的。” 李嬷嬷在厨房做事,因为裴景寒的弟弟年纪小,凝香有年幼的弟弟李嬷嬷也有年幼的孙子,两人回家时常常会聊到如何照顾孩子,凝香从李嬷嬷那里学了不少。 陆成还想再夸两句,手心忽然一凉,震惊地低头,就见阿南从他指缝里拔.出了他不知何时探进去的小手指,手指上沾满了柿子汁,似乎知道爹爹会阻拦般,阿南一边抬手一边低脑袋,转眼就将指头塞进了嘴里,塞的时候凤眼得意地眯成了一条线。 满足地吸了吸手指,阿南眯成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手指伸出来,眼睛盯着手指,小嘴儿吧唧了几下,瞅瞅爹爹再看看娘亲,忽的就哭了,怕爹爹娘亲不懂他的难受似的,伸着指头要让爹爹也尝尝,“酸……” 小家伙味道里就明白酸甜咸辣,便自己将涩归类到了“酸”里面。 陆成才不会舔儿子脏兮兮的手指头,笑着拿开柿子,接下来就不打算管了。 凝香在呢,也不用他搀和,快步抱着受了委屈的阿南往灶房里走,舀水给小家伙漱口,漱完口抓了两个红枣,撕下果肉那样喂他。阿南吃了两个甜甜的枣,嘴里终于舒服了,却再也不惦记黄柿子了,徐秋儿故意托着柿子往他跟前送,阿南绷着小脸要打她。 “坏姑姑!”打不到人,小家伙瞪着眼睛气呼呼地叫道,骂完人扭头扑到娘亲怀里,不想再看她。 徐秋儿哈哈地笑,将柿子还给堂弟,去东院帮母亲干活。今日有客人得多弄几道菜,堂姐顾忌陆成没法帮忙,管平也是待嫁的媳妇,只能她出手了。 炒了几盘菜,众人还是分东西院吃。 东院里,陆成陪徐守梁父子喝了几杯,问到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伯父,往年你们怎么处理那些柿子的?我刚刚看了看,应该能结三百多斤吧?” 徐守梁点点头,“起初结的少,这几年开始多了,算下来都有三百斤,分给村里熟人点,剩下的我拿去镇上卖,五文一斤,买的多了送几个,差不多能卖一两银子。唉,镇上肯花钱买这玩意的毕竟是少数,太贵了都不愿意买,为了不让柿子烂家里,有时候两三文也卖,能赚点就赚点。” 果树自己长,什么都不用他们干,算是白得的进项。 陆成想了想,道:“伯父,我认识城里一些大户负责采办的管事,每年有时令果子他们都要,少了十几斤,多了直接按筐算。要不这样,今年摘柿子了你们叫我过来,我送到城里卖,都不用摆摊吆喝,直接送过去就行,一斤少说也能卖十文钱。” 十文一斤,三百斤就是三两银子。 徐守梁大喜过望,看陆成立即顺眼了许多:“那敢情好,回头我跟香儿说一声,让她卖了银子分你几成。”给陆成三分,也比往年多赚足足一两了。 陆成好笑地看着他,“伯父这话太见外,我跟香儿都定亲了,帮她卖几斤柿子还收跑腿费,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徐守梁想想也是,自知失言,亲自给陆成倒了一盅酒。 爷仨边吃边聊,一家人似的,散席前,陆成提了下旬去帮忙捡栗子的事。有工钱赚,徐守梁父子当然愿意干,一口答应了下来。 饭后陆成坐了会儿,便恋恋不舍地带着阿南阿桃回家了。 送走客人,除了管平留在西院,徐家人都凑到了东院闲聊。 李氏夸了陆成几句,目光一转,笑道:“到时候咱们还全家出动去捡栗子,阿木也去,有你陆大哥在,这次肯定还给你发工钱。” 阿木兴奋地点头。 “我不去。”徐秋儿突然硬邦邦地道,说完见一家人都看向了她,她杏眼一转,朝母亲撒娇道:“上次摘沙果就把我累了个够呛,栗子个头小数量多,这次弯腰捡栗子肯定更累,我不去,宁可少挣二十文钱。” 若是准姐夫管的果园,她一定会去,可栗子园管事的是姓严的臭流.氓,本来就自作多情误会她看上他了,这次她真的去了他的地盘,那赖皮一准又要胡说八道,徐秋儿随便一想就能想到他会说什么。 所以她宁可被母亲骂也不会去。 “你姐姐嫂子都去,阿木也去,怎么就你千金小姐似的?”李氏果然抬高了声音,瞪着女儿数落道,“少跟我废话,就是捆我也把你捆过去,真是越来越惯得你了。” “娘……”徐秋儿跑过去,想要抱母亲胳膊撒娇。 李氏冷哼一声躲开她,摆明了这事没商量。 徐秋儿又没法解释她与严敬那点难以启齿的事,只能认了命,日子一到,特意换了身最旧最土的衣裳,什么发饰耳坠都没戴,一脸不快地随着家人出了门,去东林村与陆家众人汇合。 两家人汇合了,再次挤满了一驴车,热热闹闹地朝果园行去。 栗子园与沙果园挨着,各占半边山头,但园子开口在另一侧,这次陆成直接赶车去了那边。 严敬早就站在山坡上等着了,听到人语,低头看看,目光一一扫过车上的人,对着其中一个小姑娘侧脸笑了笑,快步出去迎接,老远地跟长辈们打招呼。 堂姐被阿南占了,徐秋儿躲在了准嫂子身后。 寒暄完毕,严敬领着众人往上走,笑着解释道:“栗子贮藏容易,没有沙果水多怕坏着急摘,这次我就只请了咱们两家人,今天干得快的话大概能捡完一半,明天还得劳烦伯父伯母你们过来,不知你们有没有空啊?” 陆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以前严敬都是安排人一次收拾完的。 李氏潘氏都非常高兴,异口同声道谢,巴不得多干几天才好呢,只有徐秋儿悄悄撇了撇嘴。 哄了众人开心,严敬先教他们如何捡栗子,稳重干练,很是正经。 陆家人来过几次了,直接跟着陆成去那边分筐分草帽,免得打栗子时砸了脑袋。 准备好了,他们先去忙。 地上杂草都被严敬提前打理干净了,一颗颗栗子或栗蓬特别明显,单颗栗子直接放进篮子里,栗蓬裂开大的用脚踩着两边,捡起蹦出来的栗子便可,但如果栗蓬裂开太小或是还合拢着,这种得整个放筐里,留着严敬堆到一块儿精心伺候伺候,让里面的栗子再长长。 这边严敬教完了,快走几步要抢陆成手里的草帽。 陆成就等着这机会摸摸媳妇呢,攥着草帽不肯松手,严敬气坏了,背对徐家几人瞪他,“你媳妇都定下了,还愁没机会亲近?赶紧松开。” 陆成立即懂了,扫了走在管平身后的徐秋儿一眼。再看看严敬,桃花眼里露出犹豫。 他是该帮兄弟追媳妇,还是帮未婚妻守好堂妹? 但他的犹豫在严敬心里已经成了见色忘友,他咬牙,靠近陆成说了三个字。 陆成皱眉,无奈看他一眼,只留了两顶帽子,剩下的都给他了,随即笑着朝凝香走去,脑袋低着,看被凝香牵着的乖儿子,弯腰道:“阿南把帽子戴上,不许栗子砸脑袋。” 阿南瞅瞅不远处已经戴好帽子的亲人们,一动没动,望着被爹爹盖过来的严叔叔特意替他准备的小帽子,直到帽子落到了他头顶。 “这个给你。”反正没有外人,陆成站直身子,举着帽子要替未婚妻戴上。 凝香看看接了帽子拿起筐就往前走了的伯父伯母,明白他们默许了陆成的这次亲近,羞涩地低下头,面若桃花。陆成心头荡漾,已经计划好了帮她戴好帽子顺势摸一把她嫩嫩的脸蛋,旁边忽然窜过来一道身影。 “陆大哥给姐姐挑的肯定都是好帽子,我要这个了!”徐秋儿飞快抢过陆成手里的帽子,一溜烟往前跑。 陆成凝香还没反应过来,阿南气得啊地叫了声,不满坏姑姑抢爹爹给娘亲的帽子。 李氏回头,又斥责自家闺女,“多大人了,还整天小孩子似的,都是草帽,分什么好赖?” 徐秋儿就跟没听见似的,跑到陆芙姐妹跟前去了。 陆成扭头,瞅瞅快被徐秋儿气歪了嘴的严敬,沉默片刻,将自己脑袋上的帽子放到了凝香头上。凝香惊讶地抬起眼帘,没看清人呢,就感觉陆成那带着薄茧的大手轻.佻地摸到了她脸上,离开时,食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擦到了她唇。 凝香羞恼低头,牵着阿南往前走。 陆成望着娘俩背影笑,并未留意几步外被他的笑容深深刺激到的好兄弟,于是笑着笑着,脑顶突然被人用力砸下一顶草帽,瞬间遮掩了半张脸。 114|99 捡栗子容易,敲栗子需要技巧,敲掉栗子又不能伤了枝条,故只有严敬、陆成二人做这个。 日上三竿,严敬仰着头,将这株栗子树上最后一颗栗蓬敲了下来。 栗蓬“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严敬没看,瞅瞅远处捡栗子的众人,他走到已经站到另一株树下的陆成身边,按住他手里的长杆,狐疑道:“来这边快半天了,你怎么不想法子叫嫂子出去单独待会儿?” 陆成递给他一个“不用他管”的眼神,再次举起竹竿。 严敬再次按住。 陆成皱眉,正色问道:“你真喜欢秋儿?” 严敬这人,确实没有与女人鬼混过,但他有点痞气,出门瞧见小姑娘,无论美丑,偶尔会吹声口哨逗逗,人家姑娘看过来了,他又装作不是他,有姑娘喜欢他,他看不上眼更是溜之大吉,视为麻烦,至于看上眼的…… 目前陆成就发现严敬对徐秋儿感兴趣了。 可如果严敬只是看徐秋儿漂亮一时兴起,没有长久打算,陆成也绝不会帮忙牵桥搭线。 在他眼里,徐秋儿已经是半个妹妹了。 “真喜欢。”明白陆成的顾虑,严敬收起玩笑之色,认真地道,“听说你要娶媳妇了,我家里二老催得越来越紧,我是真的想找个好姑娘。秋儿漂亮不说,脾气也和我胃口,娶了她咱们俩还成了连襟,多好。” 陆成看看他,想到早上徐秋儿的态度,仰头道:“秋儿似乎没看上你。” 抬起竿子,敲了一个栗蓬下来。 严敬跟着他敲,低声解释道:“那是我上次不小心惹她生气了,惹她生气时还没下定决心,被她骂了一顿才喜欢上她的脾气。陆成,你帮我一把?我这人你知道,真是不正经的,早去鬼混了,而且我们家条件不错,我爹我娘脾气都好,秋儿嫁我不吃亏是不是?” 陆成不置可否。 严敬连续敲了几个栗子,又凑到了他跟前,“我不求你别的,我想带她去看看我养的小家伙,她喜欢了肯定就不生我的气了,今儿个我先哄好她,以后再想方设法对她好,让她也喜欢上我,绝不会欺负人。” 陆成知道他养了什么,心中一动,跟他商量道:“今天你带秋儿去那边,明天我们去。” 严敬恨他捡现成的占自己的便宜,可谁让这会儿有求于人呢,连忙答应了。 陆成与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就往妹妹阿桃那边去了,问问妹妹有没有扎到手。 “没有。”阿桃朝兄长摆摆手,乖巧地道。 陆成点点头,看向旁边的徐秋儿,笑道:“秋儿第一次捡,没事吧?” 徐秋儿抬头看他,刚要回答,就见陆成朝她眨了下眼睛,还指了指凝香与阿南。 徐秋儿多聪明啊,立即就明白准姐夫想故技重施呢,念在重阳时陆成表现得很是不错,徐秋儿愿意再帮他一次,过了两刻钟左右,就约堂姐去喝水。这次没用上阿南,但阿南是娘亲去哪他都要跟着的,牵着凝香手要一起去。 她们娘俩一块儿,徐秋儿心思转了转,担心回来路上再遇严敬,也将堂弟叫上了。 管平始终跟在李氏旁边,瞅瞅两个姑娘,笑了笑,没有再去盯梢。 水在沙果园那边,从中间可以直接过去,到了泉眼旁,凝香瞅瞅北边,忍下羞涩教阿南说拉臭。 她也想陆成了。 阿南最听娘亲的话,笑着扑到了娘亲怀里,“姑姑把!” 小家伙将这个当成了玩闹,凝香哭笑不得,抱起男娃,示意弟弟堂妹先回去。 两帮人背道而驰。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秋儿牵着堂弟,杏眼不时左右张望,望着望着,真让她发现了那个她最不想看见的人。假装没看见,徐秋儿加快了脚步。 阿木跟不上了,拉住堂姐的手叫道:“二姐慢点……” “阿木!”严敬察觉了徐秋儿的意图,高声喊道。 阿木扭头,看到他,笑着喊“严大哥”。 严敬已经赶到了姐弟俩跟前,见徐秋儿朝另一侧歪着脑袋摆明了不想搭理他,严敬悻悻地笑,低头哄阿木,“严大哥养了一只松鼠,阿木想不想看?” 阿木没听说过,疑惑地问他,“啥叫松鼠?” “就是大耗子。”徐秋儿也不知道啥叫松鼠,但她知道鼠,就按照最能打消堂弟好奇心的意思告诉堂弟道。 阿木才五岁,怕耗子,一听说是大耗子,立即往堂姐跟前凑了凑,怯怯地道:“我不看。” 徐秋儿得意地挺起胸膛,牵着堂弟准备离去。 严敬好笑着拦住姐俩,一边比划一边诚心解释道:“松鼠可比耗子漂亮多了,大概这么长,尾巴毛茸茸的有点像狐狸尾巴,只是要小很多。耗子在地底下打洞,松鼠在树上搭窝,爬树可快了,还会把栗子藏到窝里留着过冬。” 阿木听到狐狸尾巴时就动了心,听说松鼠还会藏栗子,就扯了扯堂姐的手,“二姐,你带我去看松鼠吧?” “不去,他骗你的。”徐秋儿不想跟严敬打交道,而且她觉得严敬就是特意在这儿等她呢,肯定没安好心,去了就是上当了。 她不去,阿木想去,拽着堂姐不许她走。 严敬一直都在跟阿木说话,此时盯着徐秋儿道:“莫非秋儿真以为松鼠是耗子,不敢去看?”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不敢了?我只是不想看。”徐秋儿瞪着他道。 严敬嗤了声,一把将阿木拽到自己这边,抱起来道:“你二姐害怕不敢看,走,严大哥带阿木去,姑娘家胆子小,咱们男人胆子大。” 说着就往西边走了。 阿木回头瞅堂姐。 “阿木不跟他去!”徐秋儿气急败坏地喊道,跑着去追严敬,要把堂弟抢回来。 阿木还是想去看松鼠的,因此严敬跑起来,他转过身,与严敬对视一眼,偷偷地笑了。 徐秋儿追了几十步,停顿片刻,咬咬牙继续追。 其实她也挺想看看毛茸茸的松鼠长什么样,但她不想让严敬知道,故依然喊着堂弟当借口。 严敬长她八岁,对小姑娘的想法心知肚明,回头瞧瞧脸蛋红红的妹子,越看越觉得徐秋儿像当年被他掏了窝的那只松鼠,追在他后头想要抢回它辛辛苦苦藏起来的几斤大栗子,探头探脑的,他一停下,她就假装看别处。 一前一后的,走了一刻钟左右,前面突然出现一株比男人腰还粗的大栗子树。 严敬慢慢停住,示意阿木抬头,指着树干中间一个枯洞道:“看见没,那就是松鼠窝。” “松鼠挖的洞?”阿木瞪大眼睛道,无法想象一个耗子在树上挖个洞出来。 童言童语最逗乐,严敬笑了笑,放下阿木解释道:“不是,是树自己长空了,松鼠就在那儿搭了窝。”说完吹了一声口哨,如山雀鸣叫,悠扬清脆。 哨声刚起,树洞里突然探出一条毛茸茸的土褐色的大尾巴,左右晃了晃,又钻出一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往下面看了过来。看到严敬三人,停顿片刻,突然往上爬去,一眨眼就跑到了高处。 “松鼠!”阿木看得眼睛都直了,特别喜欢这只毛茸茸的松鼠。 徐秋儿也看得目不转睛,看着看着余光里瞥见严敬转向了她,徐秋儿抿抿嘴,继续盯着松鼠。她就看了,他能怎么着? “阿木等着,我去给你掏栗子。”小姑娘没再否认她喜欢松鼠,严敬神采飞扬,快步走到树底下,手一抱脚一蹬,熟练地往上爬。袖子被他卷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健壮的小臂,肌肉紧绷,长腿盘着树,速度快到好看。 男娃最喜欢跟大哥哥玩,阿木敬佩极了,就跟看到准姐夫上墙一样,也将严敬当成了榜样。 徐秋儿情不自禁多看了严敬两眼,觉得不妥想要移开时,严敬恰好爬到了树洞那里,低头往里面瞧瞧,伸手抓了一把油光锃亮的栗子出来,朝阿木晃悠,“看,严大哥没骗你吧?” 阿木兴奋地点头。 树梢松鼠吱吱地叫。 徐秋儿两边瞅瞅,忍不住质问严敬,“你是这里的管事,明知道它吃栗子,为何不赶走?” 简直就跟看粮仓的故意纵容里面住着一只耗子似的。 “你不喜欢它?”严敬意外地问。 徐秋儿偏头,不肯回答。 严敬故意道:“你说的挺有道理的,我拿吴家的工钱,就得老老实实干活,这样,晚上我往里面放个耗子夹子,回头抓到了宰了吃肉。” “别吃!”阿木急了,望着松鼠道:“严大哥给我吧,我养它!” “养什么,你有栗子喂它吗?”徐秋儿按下堂弟的小胖手,扫了严敬一眼,哼道:“少糊弄人,你真想杀了它,还会留到现在?” “我留着它是想给你看,你不喜欢,我当然不用再留着。”严敬抱着树,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他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徐秋儿抱起堂弟就走。 严敬急了,赶紧往下爬,边爬边喊小姑娘的名字,快到底下时,突然失手栽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震起几片树叶,亦惊得徐秋儿停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转身,就见严敬仰面躺在那儿,一手揉背,十分痛苦的模样。 阿木紧张地攥住了堂姐的胳膊。 徐秋儿心里也怕,双腿打颤,放下堂弟问道:“你,你没事吧?” 115|99 严敬有事,他疼! 他是故意跳下来吓唬徐秋儿的。徐秋儿走得急,他只顾着盯着小姑娘,大概扫了眼树高就跳了下去,没想到距离是不会出事了,下面竟然有个栗蓬,后背正好压在了那个栗蓬上,简直如万针扎背。 本想装摔昏过去的,现在呲牙咧嘴的,什么都不用装,严敬慢吞吞坐了起来,转身给徐秋儿姐弟看。 要见心上人,严敬今日特意穿了件浅灰色的袍子,此时背上贴着一个还带着点青色的栗蓬,栗蓬压得扁扁,露出里面深褐色的三颗栗子,严敬转过来时,三颗栗子一个接一个掉了下来,只剩栗蓬还顽固地扎在他背上,“嘴巴”大张,好像在嘲笑什么。 徐秋儿扑哧笑了,连忙捂住嘴。 但严敬听见了,扭头瞪她,“你有没有良心?如果不是为了讨好你,我会摔下来?果然最毒妇人心,阿木才五岁都知道心疼人了,你只会幸灾乐祸。” 徐秋儿低头,果然看见阿木担忧地盯着严敬后背呢。 她一点都不觉得羞愧,哼道:“阿木没见过你无赖的时候,当然关心你,再说你摔下来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求你带我来看松鼠了吗?我让你上树掏松鼠窝的?快八十的人还爬树,爬树还摔了,真好意思。阿木咱们走!” 只是被扎了一下,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小姑娘冷血无情,严敬低声吼她的名字:“徐秋儿!” 徐秋儿微微扬着下巴,就当没听见。 阿木回头,看看坐在树下的男人,不忍心了,哀求地拽住堂姐的手,“二姐……” 堂弟善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仿佛她再走就是心狠手辣的坏人。徐秋儿有点扛不住堂弟的攻势,摸摸男娃脑袋,转身扫了严敬一眼,再移开视线,侧对他问道:“叫我做什么?别告诉我你走不了了。” 小姑娘松动了,严敬连忙收起脸上怒色,无奈道:“我腿没事,背上刺得慌,刺小我看不见,你帮我拔.出来。你别多想,阿木再大几岁我肯定不用你,他太小了,我怕他扎了手。” 徐秋儿不高兴帮他,哼道:“自己够不到你找我陆大哥去,让他帮你。” “你这心也太狠了吧?”严敬不想生气火气也窜了上来,指着远处的林子给她讲道理:“他现在在做什么你不知道?我现在去找他,他不再扎我一个栗蓬就好了,我还指望他帮忙?行了,快点的,栗子刺有毒,时间长了真得出事。” 说着歪头往后看,眉头紧蹙。 徐秋儿无法分辨他话中真假,还在犹豫,阿木松开堂姐朝他喜欢的严大哥跑了过去,“我帮你弄!” 严敬瞅瞅小家伙,目光移到了徐秋儿脸上,皱眉盯着她,不信她真的那么狠心。 而他不悦又期待眼神,在徐秋儿看来,就好像两人是一伙的,现在严敬站在断头台上,瞪着眼睛看人群里的自己,斥责她的冷血无情。 头上松鼠吱吱叫了两声,徐秋儿仰头,只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一闪而过。 罢了,看在这只松鼠的份上。 “阿木你看松鼠吧,二姐帮他,你弄不好。”叫住已经蹲在严敬身后的堂弟,徐秋儿绷着脸道。 阿木乖乖嗯了声,见严敬只是被扎了,伤势应该不重,堂姐又答应帮忙了,阿木脚步轻松地跑远了几步,仰头寻找藏在树上的松鼠。叫了两声松鼠不下来,阿木瞅瞅树洞,低头捡栗子,伸着小手要喂松鼠。 男娃自得其乐,徐秋儿终于慢吞吞走到了严敬身后。 严敬歪着脖子仰头看她,刚咧嘴笑,徐秋儿忽然踢了他腰一下,冷着脸道:“转过去,看你的脸我嫌恶心。” 这人不正经,她才不想给他看。 小姑娘气性大,严敬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与她计较,面对树干提醒道:“你自己小心点,别扎到手了又怪我牵连你,还有既然帮忙了,你就帮到底,把所有刺都挑干净。” 他大爷一样,徐秋儿瞪了他后脑勺一眼,低头看他背上的栗蓬。看了会儿,双手食指分别抵住栗蓬裂开部分的内侧,准备撑着它将它弄下来,刚碰上,男人就吸了口气,脊背明显绷紧了。徐秋儿也是个善良淳朴的农家小姑娘,与严敬又没有深仇大恨,突然生出了点同情,不再乱想,手上用力,稳稳取下了被男人压扁的栗蓬。 却见栗蓬秃了不少,那些刺都留在了严敬背上,密密麻麻一片。 严敬被刺过,忍不住反手要摸摸,看有没有刺留下来,徐秋儿慌得去按他手,“别……” “别乱动”三个字没能说出来,小手突然被男人攥住了。 严敬没有蓄谋,被她的手碰到,接下来的动作全部出自本能。知道她会生气,严敬在她发作前迅速转身,认真地凝视她水灵灵的杏眼道:“秋儿,我真喜欢你,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深邃的眼眸里满满的诚恳。 可徐秋儿已经上过他的当了,上次在沙果园,他假装赔罪时,不也一副君子模样? “放手!”见堂弟一心看松鼠没注意到严敬的动作,徐秋儿冷着脸道。 “你答应继续帮我挑刺我就放。”严敬讨价还价道。 他的手又大又热,第一次被外姓男人摸手,徐秋儿只想快点摆脱,胡乱点点头。 严敬看看她,不太放心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得了自有,徐秋儿起身就要跑。 “秋儿!”严敬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落后一步的左脚脚踝。而徐秋儿冲势太猛,骤然被人抓住腿,徐秋儿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朝前扑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幸好她比严敬幸运,没有压到栗蓬。 一声闷响后,这片林子突然沉寂了下来。 树上的松鼠不跑了,树下的阿木不叫松鼠了,严敬还攥着徐秋儿的脚踝,脸色风云变化。 良久良久,徐秋儿终于动了,她撑着地转身,杏眼喷火般烧向严敬。 严敬的心砰砰乱跳,松开徐秋儿脚踝,猴子般跳起来就往远处跑。徐秋儿摔得手疼腿疼,哪肯轻易饶过他,叮嘱堂弟在这儿等着,爬起来就去追他,怕被父母听见才没有大喊大骂。树底下,阿木盯着二人背影瞧了会儿,忽的笑了,继续逗松鼠玩。 那边严敬刻意控制着速度,跑着跑着,确定阿木看不见了,假装绊了一下,跪趴到了地上。等他“慌慌张张”站起来准备继续跑时,徐秋儿已经追到了他跟前,小手用力攥住他手臂,马上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我让你欺负人!” 严敬一声不吭地任由她打,觉得小姑娘打得差不多了,他才猛地转身,一把将跑累了打累的姑娘搂到了怀里,攥住她胳膊让她无法动手,他低头看他,呼吸同样不稳,“秋儿,我真的喜欢你,你跟我好吧?陆成对你堂姐多好,我对你比他还好!” 徐秋儿立即呸了他一口,“我瞎了眼睛才跟你好!” 小姑娘跑得口干舌燥,并没有吐沫星子喷出来,严敬白白闭上眼躲避了,再睁开,就对上徐秋儿气红的脸蛋,越发明亮的杏眼,还有那红红的嘴唇。再感受着她在他怀里挣扎的娇小身子,严敬胸口忽的腾起了一片火。 大手按住她后脑,严敬鬼迷心窍地亲了下去。 徐秋儿呜呜地挣扎,奈何力气悬殊,愣是无法撼动他分毫,白白让严敬在脸上啃了好几口。眼看这人还想亲她嘴,徐秋儿气急攻心,在他嘴唇贴上来时狠狠咬了一口。 严敬吃痛,疼得松开了她,松开时理智恢复,意识到自己过分了,突然不敢再看她,背对小姑娘一边擦嘴一边道歉,“秋儿,我……” “我告诉我爹去!”宛如与狼搏斗,打的时候只想着逃,现在狼住手了,头回遭遇这种事情的徐秋儿又后怕又委屈,嘴一撇就哭了出来,瞪着严敬背影哭,“我告诉我爹去,再也不来你的破园子做事了!” 毕竟才十三,一直被爹娘兄长护着,不像凝香,因为两辈子的经历因为习惯了裴景寒的动手动脚,第一次被陆成强迫亲近时,只有害怕委屈失望,绝不会想到跟亲人告状。虽然被人欺负了确实该告诉父母,可凡是涉及到清白,除非被逼紧了欺负狠了,大多数姑娘都是不敢说的。 她哭得像个孩子,严敬转过身,看着泪水涟涟的小丫头,再想想自己的年纪,很理解她的害怕。既然欺负了人,她想告状,严敬做不出哄她别说的事,盯着徐秋儿看了半晌,他眼里的犹豫陡然变成了坚定,垂眸道:“走,我陪你去,我会像伯父伯母认错,然后求他们将你许配给我。他们答应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不答应,我再也不纠.缠你,今日之事也不会往外说半句。” 徐秋儿眼泪一顿,得他提醒,终于明白这不是普通吵架,而是涉及到了姑娘的名声清白,父母知道了,会不会因为严敬亲了她,就答应了严敬的提亲?就算没答应,以母亲的脾气,肯定也要狠狠数落她一顿,然后再也不准她出门了吧? 哪个结果她都不想要。 考虑清楚了,徐秋儿转过身,擦擦眼泪道:“我不用你提亲,念在你与陆大哥的交情,刚刚的事我不想再追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若是个男人,就请管住自己的嘴,否则传出去了惹来闲言碎语,我宁可悬梁自尽也不会为了名声嫁你!” 她嫌弃他到了这个地步,严敬不解又憋闷,转到她面前沉声问道:“你就这么恨我?” 徐秋儿没有回答,当着他的面抹抹嘴,狠狠往地上呸了一口,“我就当被狗咬了!” 言罢疾步离去。 严敬望着她的背影,胸口堵得忘了背上的疼。 ~ 徐秋儿很快就回到了栗子树下,蹲到堂弟面前,轻声叮嘱了男娃一番,就说两人追松鼠追到了这里,不许提遇到严敬的事。 “二姐哭了?”阿木望着堂姐泛红的眼圈,小声道。 徐秋儿点点头,抬起左手给堂弟看自己擦破皮的手腕,咬牙道:“他害我摔跟头,二姐不喜欢他。阿木向着他还是二姐啊?” 阿木当然偏心堂姐,心疼地摸摸堂姐没受伤的地方,嘟起嘴帮堂姐吹。 徐秋儿舒服了不少,亲亲堂弟道:“我娘问我怎么摔的,咱们就说我追松鼠不小心摔的,严敬欺负二姐,二姐一次都不想再提他了。” 阿木懂事地嗯了声。 姐弟俩携手往回走,因为不认识路,徐秋儿按照记忆先回到了沙果园遇见严敬的地方,刚巧凝香也牵着阿南走了过来。 “也不许告诉姐姐。”徐秋儿低声嘱咐堂弟,然后才笑着与凝香打招呼,神色已恢复如常。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凝香自己心虚呢,抿了抿被陆成吃了许久的嘴唇,怕被堂妹看出来。得知徐秋儿领着弟弟去看松鼠了,凝香抱起阿南哄道:“现在咱们先去捡栗子,等晌午吃完饭,姑姑也抱阿南去看松鼠。” “吃包子!”阿南有点饿了,跟松鼠比,小家伙更惦记吃饭。 凝香姐妹一起笑了。 她们离开不久,陆成从另一条路往栗子园走,走着走着听到严敬喊他。 陆成好奇严敬与徐秋儿谈的如何,改成朝严敬走去,离得近了,瞥见严敬破皮的嘴唇。就像亲妹妹被人啃了,陆成脸色难看下来,冷声道:“仅此一次,以后都不用再指望我帮你。” 那威严的模样,好像自己没做过欺负小姑娘的事似的。 严敬烦着呢,没心思跟他啰嗦,外袍一脱,背对他道:“从树上掉下来砸到栗蓬了,你帮我把刺挑出来。” 陆成看过去,见他左边肩膀上红了一小块儿,突然好奇起来,“你爬树了?” “阿木想看松鼠窝里有没有栗子,我去掏窝,秋儿要走,我急着追她,没注意栽了下去,后来……”严敬闷闷地解释道,侧头看了陆成一眼,“我忍不住才亲了一口,没存心占他便宜,你别把我想黑了。” 陆成信他,默默地帮他拔刺,快拔完了想起一事,“秋儿没怀疑我吧?” 他就惦记自己,严敬赌气,故意道:“怎么没有,还说要去找姐姐告你的状。” 他憋屈,陆成也别想好过,只要陆成去找徐秋儿赔罪,就会自己暴露自己,哼,让他也领教领教徐秋儿的脾气。再说了,徐秋儿一直把陆成当好人,等她发现陆成跟他是一样的货色,或许就会相信他严敬虽然坏,其实也能像陆成一样对媳妇好? 越想越觉得这次瞎话编的聪明。 严敬得意地回头。 陆成看看他,面无表情地将刚刚拔.出来的刺扎了回去。 安静的栗子林里,顿时传来一声惨叫,伴随着连续不停的咒骂,一会儿骂,一会儿哀求: “陆成你还是不是男人,怎么度量比针眼还小?” “陆成,我疼,你快点先帮我拔了刺再说!” 116|99 第二天捡栗子,徐秋儿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理由就是手腕伤到了。 李氏气坏了,没有侄女准儿媳还好说,纵容女儿一次也没什么,但侄女准儿媳都去帮忙,女儿这样子算怎么回事? 听着母亲的唠叨,徐秋儿心里有点愧疚,但她真的不想再跟严敬见面,所以铁了心。 东林村陆家众人还在等着,李氏没有时间跟女儿熬,凝香管平都劝她,她重重拍了一下女儿的被子,气冲冲地走了。 凝香出屋前看看堂妹,总觉得有些奇怪。 到了栗子园,凝香的心思就都回到了陆成身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再次牵着阿南去喝水。因为昨日就与陆成约好了,今天不用徐秋儿帮忙遮掩,凝香刚跨进沙果园就被陆成引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省下了往返泉眼的那部分时间说话。 昨日解了些许相思,这次陆成没有一见面就抱她,主动坐到一棵果树下,陆成接过儿子放到怀里,示意凝香坐他对面,尽量自然地问道:“秋儿真的生病了?该不会是小丫头偷懒找的借口吧?” 他相信严敬的话,徐秋儿并没有怀疑他帮了严敬,但他想知道徐秋儿有没有跟凝香告状。一是怕凝香误会他结交损友,二也是替严敬探探口风,再怎么说都是好兄弟,而且今早严敬发现徐秋儿没来之后一直沉默不语,陆成看得出严敬是动了真心。 堂妹是有点懒,可凝香不想让未婚夫也这么想,扶着阿南让他淘气地从陆成盘起交叠的长腿里面跨到自己这边,眼睛对着小家伙笑,嘴上轻声回答陆成,“香儿才不懒,上次摘沙果干得多卖力啊,这次是摔了手腕,否则肯定来了。” “没了!”听娘亲说沙果,阿南仰起头,指着头顶只剩树叶的沙果树告诉娘亲。 凝香扑哧笑了,让阿南坐在她左腿上,她一手扶着男娃肩膀,一手握着他小手问他,“那沙果都哪去了啊?” 阿南可聪明了,望着娘亲道:“卖了!” “卖钱给谁了?”凝香继续问。 阿南笑着指爹爹。 陆成故意将脑袋凑过去,抵着凝香脑顶歪头问儿子,“那爹爹挣钱给谁花?” 凝香没他脸皮后,抬起了头。 阿南咧着嘴,小胖手指自己,“给阿南花!” 陆成亲亲儿子,“那爹爹给姑姑行不行?” 阿南乖乖点头,瞅瞅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小荷包,举起来也往娘亲怀里塞,“给姑姑!” 他挣的钱也给姑姑。 “乖儿子!”儿子这么小就知道孝顺娘,陆成大手一伸,将儿子高高举了起来。 阿南喜欢这么玩,咯咯地笑。 怕儿子的笑声传出去,陆成举了两下就将儿子放到腿上继续抱着,盯着对面眉眼温柔然后在他看过去时羞涩低头的小姑娘,陆成心头痒痒了起来,从袖子里抽.出提前准备好的布带,低头哄儿子,“爹爹给阿南蒙上眼睛,一会儿再给娘亲蒙,看谁闭着眼睛的时间长。” 凝香羞恼地嗔了他一眼,红着脸侧过头。 这人真是的,为了做坏事,想出这种法子糊弄阿南。 阿南哪知道爹爹那么坏,信以为真,用力闭上了眼睛。 陆成迅速帮儿子蒙住眼睛,再慢慢站了起来,一手去拉坐着不动的未婚妻,一手摸摸阿南脑袋,无比认真地道:“阿南抱着爹爹大腿,爹爹先挠姑姑痒痒,她认输了爹爹就给阿南解开。” 挠痒痒好玩,阿南抱着爹爹小腿,高兴地咬了爹爹裤子两口。 儿子咬他,陆成咬媳妇,将凝香拉到他与树干中间,压上去就亲了起来。 嘴上占着便宜,手也不老实。 阿南什么都看不见,爹爹稍微往前挪了挪脚,他颠颠地跟上去。上面传来娘亲轻轻的哼声,阿南就知道爹爹在挠娘亲痒痒了,虽然不懂娘亲为何被挠了不会笑,阿南依然听得津津有味。过了会儿,他好像又听见娘亲推搡爹爹的动静,爹爹的腿又往前挪了点。 娘亲是不是不想让爹爹挠了? 阿南就不喜欢爹爹叔叔们咯吱他。 “爹爹!”阿南喊了声,不想爹爹欺负娘亲。 陆成正在劲头上,没听见儿子的声音,大手强行冲破她的阻拦,从她衫子底下钻了进去。 凝香挡不住,所有力气都耗尽了,在他手里晕晕乎乎的,也没留意到阿南喊了爹爹。 两人沉浸在那无法抵挡的滋味儿里,被冷落的阿南不高兴了,一手抱着爹爹大腿,一手用力往下扯布带,扯下来了,阿南眨眨眼睛,然后抬起了头,就见爹爹将娘亲压在树上…… 阿南往旁边走了两步,才看清爹爹在亲娘亲,因为爹爹的左肩膀压着娘亲,阿南看不清爹爹到底有没有在挠娘亲痒痒。这边看不见,阿南颠颠地转到另一边,站稳了仰起脑袋,还没看清呢,爹爹突然低下身子,掀着娘亲衫子脑袋就钻了进去。 这是在玩什么? 阿南不懂了,茫然地瞅着两人。 凝香是没料到陆成会突然发疯的,急着睁开眼睛,结果就对上了阿南单纯澄澈的大眼睛,而就在她震惊这短短的功夫,陆成已经得逞了,就好像刚生出来的猪仔儿,用力地在娘亲怀里抢吃的。 哪怕阿南什么都不懂,凝香也臊得不行,用力打陆成拱起来的脊背,“你,你出来,阿南看着呢!” 她身上香香的,陆成进来了就不想走,换个理由,任何一个理由,他都不会出去,可是阿南…… 陆成万分不情愿地钻了出来,脑袋转个圈,果然看到了不知何时跑到另一边的儿子,深色布带从他眼睛那里掉了下去,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爹爹。”阿南困惑地喊爹爹,大眼睛瞄向了凝香的衫子。 凝香狠狠推了陆成一下,迅速绕到了树后头,匆匆整理衣衫。 阿南立即就要追上去看看娘亲在做什么,被陆成大手一捞抱到了怀里,往前走几步,气急败坏地数落儿子,“你啊你,坏了你爹我的好事知道不?” 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时候坏事。 桃花眼看着儿子,脑海里却还是刚刚比喝醉酒还飘忽的感受。 阿南听不懂爹爹的话,扭头往树后望,要去找娘亲。 凝香已经把被陆成扯松的外衫收拾好了,低着脑袋看右边衣襟,怕陆成留在小衣上的口水把外面的衫子也晕湿了。听到陆成哄阿南的声音,凝香真是气坏了,气陆成胡闹偷袭,越来越过分。中秋那晚好歹还抱着她商量了,今日竟然…… “让阿南过来,你先走吧。”凝香闷闷地道,短时间内不想看到他。 “香儿,还有时间……”知道她收拾好了,陆成抱着儿子去找她,见她竟然准备围着树兜圈子,陆成无奈顿足,再看看因为他迟迟不肯放人已经开始皱眉嫌弃他的儿子,陆成认命地叹口气,将阿南放到了地上。 阿南立即颠颠地去找娘亲。 凝香蹲下去,抱起阿南就往回走。 陆成没再追,目送娘俩远去,良久良久,嘴角翘起,轻轻舔了下嘴唇。 她就逃吧,看看成亲那晚她还能逃到哪去。 ~ 吴家收了栗子,凝香家里的柿子也要摘了。 黄橙橙的大柿子,连续摘了两天,就把柿子都摘光了,挑出几个过于硬的晒在自家窗台上,再挑过于松软或卖相不是特别好的,譬如被枝条勒出疤的,差不多一小篮子,送张家五个,刘家五个,剩下的让陆成拿回去分给那边的亲戚。 恰逢月底,凝香还单独准备了十二个,放到一个小篮子里,趁陆成进来搬柿子时轻声叮嘱他,“你去李嬷嬷家走一趟吧,嬷嬷对我照顾颇多,往年柿子熟了我都送她尝尝鲜,再请嬷嬷给素月带两个去。素月每次写信都送我东西,我只能送她点家里种的。” 陆成手都快碰到篮子了,闻言直起腰,瞅瞅刚提着篮子往外走的徐守梁父子俩,还有正要进大门的李氏,皱眉道:“送李嬷嬷没事,素月,算了吧,她在侯府住着,想吃什么没有,还缺两个柿子?”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裴景寒,他不想凝香再与镇远侯府有任何牵扯。 凝香清楚陆成的顾虑,并未不满,垂着眼帘细声解释道:“我能出府,全靠素月帮我,没有她我不知何时才能出来。她是说过让我不必给她写信,可她月月给我写,却一封回信或回礼都收不到,她真的不会失望?你放心,我跟素月早商量好了,每次月底月初,素月会趁他不在时去找李嬷嬷,不会让他知道。” 陆成对侯府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听她如此胸有成竹,他胸口更堵了。 他的事情她都清楚,可她在侯府的思念,他毫无头绪,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男人沉着脸,是两人在一起后他很少露出的威严模样,凝香有点怕,可她真的想送东西给素月,想了想,低头道:“算了,你要赶着去送柿子,挺忙的,明天我去岔路口托郭老三……” “存心气我是不是?”陆成抢过她手里的篮子,压低声音道,桃花眼幽幽地盯着她。 凝香没法说自己一点小心思都没有,鼓起勇气看向他,四目相对,她又羞涩垂眸,细声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仅此一次,下次你说什么都不管用。”陆成哼了声,因为李氏快过来了,没再为难她。 凝香望着自己未婚夫高大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 很快这最后一批柿子都搬到了驴车上,陆成同徐家人告辞,熟门熟路地赶车驴车往男走。 抵达白河镇,陆成拐个弯去李家,进镇子时随便问了几个人,就找到了李家门口,巧的是李嬷嬷正好在院子里站着,陆成试探着往里望,两人就看了个对眼。 (还没写完,下面是重复内容,佳人争取一点前用更多正文替换完,大家可以明早再来看,抱歉啦) 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时候坏事。 桃花眼看着儿子,脑海里却还是刚刚比喝醉酒还飘忽的感受。 阿南听不懂爹爹的话,扭头往树后望,要去找娘亲。 凝香已经把被陆成扯松的外衫收拾好了,低着脑袋看右边衣襟,怕陆成留在小衣上的口水把外面的衫子也晕湿了。听到陆成哄阿南的声音,凝香真是气坏了,气陆成胡闹偷袭,越来越过分。中秋那晚好歹还抱着她商量了,今日竟然…… “让阿南过来,你先走吧。”凝香闷闷地道,短时间内不想看到他。 “香儿,还有时间……”知道她收拾好了,陆成抱着儿子去找她,见她竟然准备围着树兜圈子,陆成无奈顿足,再看看因为他迟迟不肯放人已经开始皱眉嫌弃他的儿子,陆成认命地叹口气,将阿南放到了地上。 阿南立即颠颠地去找娘亲。 凝香蹲下去,抱起阿南就往回走。 陆成没再追,目送娘俩远去,良久良久,嘴角翘起,轻轻舔了下嘴唇。 她就逃吧,看看成亲那晚她还能逃到哪去。 ~ 吴家收了栗子,凝香家里的柿子也要摘了。 黄橙橙的大柿子,连续摘了两天,就把柿子都摘光了,挑出几个过于硬的晒在自家窗台上,再挑过于松软或卖相不是特别好的,譬如被枝条勒出疤的,差不多一小篮子,送张家五个,刘家五个,剩下的让陆成拿回去分给那边的亲戚。 恰逢月底,凝香还单独准备了十二个,放到一个小篮子里,趁陆成进来搬柿子时轻声叮嘱他,“你去李嬷嬷家走一趟吧,嬷嬷对我照顾颇多,往年柿子熟了我都送她尝尝鲜,再请嬷嬷给素月带两个去。素月每次写信都送我东西,我只能送她点家里种的。” 陆成手都快碰到篮子了,闻言直起腰,瞅瞅刚提着篮子往外走的徐守梁父子俩,还有正要进大门的李氏,皱眉道:“送李嬷嬷没事,素月,算了吧,她在侯府住着,想吃什么没有,还缺两个柿子?”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裴景寒,他不想凝香再与镇远侯府有任何牵扯。 凝香清楚陆成的顾虑,并未不满,垂着眼帘细声解释道:“我能出府,全靠素月帮我,没有她我不知何时才能出来。她是说过让我不必给她写信,可她月月给我写,却一封回信或回礼都收不到,她真的不会失望?你放心,我跟素月早商量好了,每次月底月初,素月会趁他不在时去找李嬷嬷,不会让他知道。” 陆成对侯府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听她如此胸有成竹,他胸口更堵了。 男人沉着脸,是两人在一起后他很少露出的威严模样,凝香有点怕,可她真的想送东西给陆成, 男人沉着脸,是两人在一起后他很少露出的威严模样,凝香有点怕,可她真的想送东西给陆成,想了想,低头道:“算了,你要赶着去送柿子,挺忙的,明天我去岔路口托郭老……” 117|99 初九一大早,天还没全亮呢,听到东院传来动静,凝香顿时清醒,毫不留恋地钻出了被窝。 “姐姐,我也起来了!” 阿木惦记着堂兄要娶媳妇,睡得浅,姐姐一起他就睁开了眼睛,跪在炕上兴奋地道。 这时节已经开始冷了,凝香赶紧将弟弟的衣裳递过去,“先穿衣裳!” 阿木立即跑到被窝外面,熟练地套裤子。凝香瞅瞅旁边被窝了还想睡懒觉的堂妹,笑着掀开被子,在徐秋儿不满的嘀咕声里道:“嫂子要进门了,今天谁都不许睡懒觉。” “天都没亮呢!”徐秋儿嘟嘴抱怨,不过还是乖乖坐了起来,穿好自己的,顺便帮阿木把上衣系好。 “热水烧好了,你们来这边舀水吧。”听到姐弟三人的玩闹,李氏在东院灶房喊了一声。 凝香与徐秋儿一人端着一个脸盆,阿木兴高采烈地跟在旁边。 “我大哥呢,不会还没起来吧?”进了灶房,徐秋儿对着西屋门口道。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扫了一眼那边道:“早起来了,八成在对着镜子臭美,屋门关着还不让我进去。” “大哥开门!”阿木跑到门前,想看看穿新郎官衣服的堂兄。 屋子里头,弟弟妹妹过来时徐槐手里确实拿着镜子前后所有地照呢,听到母亲打趣自己连忙放了下去,红着脸开了门。晨光昏暗,他穿着大红色的喜袍,修长挺拔,俊朗脸庞上挂着无法自控的笑,一双星眸明亮耀眼。 儿子高大好看,李氏眼里浮现自豪。 阿木抱着堂兄,小手不停地摸堂兄衣裳,凝香夸了堂兄一句,徐秋儿哼了哼,故意道:“平时瞧着就是普通人,今天要娶媳妇了,一高兴人好像都长俊了。” 徐槐但笑不语,随他们打趣。 早饭就自家人吃的,饭后凝香与徐秋儿忙着收拾新房,李氏夫妻俩在院子里有更多的事情做,没过多久喜铺的人抬着花轿来了,徐秋儿听到母亲的催促,连忙抓起红布做的大花跑了出去,笑嘻嘻替兄长戴上。 “娘,那我们先走了。”打扮整齐了,徐槐牵着马道。 李氏哎了声,与丈夫一起叮嘱他们路上慢点走。 徐槐点点头,踩着马镫翻身而上,他会骑驴,现在骑马感觉没什么两样,而且喜铺带过来的马极为温顺,就是为了避免出事给主顾添堵,工钱拿不到还得惹官司。 新郎官去接新娘子了,徐家两院都收拾干净了,客人也开始登门,第一个就是陆成。 当时凝香正在往整整齐齐摆在两家院子里的木桌前端碗筷,离门口还有点近,听到有人咳了咳,她疑惑地望过去,就毫无准备地撞入了陆成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凝香心跳加快,因为伙计没干完,她不能走,硬着头皮问直接走过来的男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你了。”陆成低低地道。 凝香红了脸,没理他,弯腰将篮子里昨日就洗好的碗筷往桌上拿,每桌做八个人。 “昨晚我做梦了,梦见咱们俩成亲。”陆成弯腰端碗,不知真假的跟她嘀咕,起身往旁边那张桌子走时经过她,他微微偏头,幽幽地道:“我梦见咱们洞.房了,跟真的似的,你……” 话没说完,凝香扭头走了,直奔西院。 陆成恶狠狠地盯着她然后在李氏娘俩拎着篮子出来之前收起自己欲求不满的样子,热络道:“伯母,我在家里没事,早点来帮你们准备准备。” “怎么就你自己来了?不是说让老二他们都来的吗?”李氏不高兴了,放下篮子后过来问道。 “我跟香儿还没成亲,他们来不合适,等明年我们成亲了,伯母孙子过满月,我准带他们来。”陆成笑着道,这话说得喜庆,却也透着浓浓的酸味儿。 李氏笑得快岔气了,重重拍了陆成一下,并不怎么诚心地哄道:“你别着急,成亲早未必就先生娃,只差了五个月,兴许你们俩更争气呢,再说你都有阿南了,瞎着急什么。” 陆成盯着西院没吭声。 日头越升越高,客人也越来越多,迎亲的队伍终于回来了。 凝香姐妹俩挽着手去外面看热闹,这种时候,就算知道陆成就在远处望着她,凝香也没心思计较,全意全意地替堂兄高兴。阿木也跟着去接新娘了,这会儿兴高采烈地站在花轿旁边,大眼睛期待地望着花轿。 傧相高喝声里,徐槐咧着嘴去踢轿门,晌午十分,阳光灿烂,照得他相貌更是出众。人群里面,徐家隔壁的柳枝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目光从徐槐身上再移到单独站在一角的陆成身上,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甘。 凝香比她好看,她输得明明白白,但管平相貌并不出众,顶多脸皮白净些,为何嫁的男人也比她好? 任她心里如何嘀咕,人家管平嫁就是嫁了,一身红衣,顶着大红的盖头从花轿里慢慢探出身子,一手攥着红绣球,由胸口戴着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的新郎官牵着往里走,跨过火盆,慢慢跨进徐家大门。 凝香牵着弟弟跟在旁边,大喜的日子,小姑娘穿了身梅红的小衫儿,平时温温柔柔的,今日好像枝头的粉桃花突然变成了大红牡丹,明艳逼人,很快就将想看新娘子看不成的男人们吸引到了她这边,不错眼珠地看。 徐家柿子树底下,陆成孤零零地站着,看着自己娇滴滴的未婚妻随着新娘子进屋拜天地去了,胸口腾腾地冒火。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他也想今天就娶媳妇! 可是冒了半天几乎能把整棵柿子树烧着的火,他照样得忍着,开席时徐槐敬酒敬到这边,陆成狠狠与他干了两碗。女桌那边有看热闹的媳妇起哄,“大舅子先娶了媳妇,陆成是不是眼红啊?” 陆成放下酒碗,揽住徐槐肩膀笑,“眼红什么,他是大舅子,没成亲我不好跟他要礼钱,现在好了,明年我娶香儿,看他们两口子给多少!” 大大方方的,说的也是乡下人最爱听的趣话,顿时逗得满院子人都哄堂大笑。 他嗓门大,在屋子里陪新媳妇吃饭的女眷们都听见了,新娘子管平脸上涂得是胭脂,红红的,凝香这个没涂胭脂的比她还红,羞答答别开脸,在长辈们的逗趣声里将自家厚脸皮的汉子骂了千百遍。 女眷们吃饭快,吃好了除了要留下来帮徐家忙的,其他媳妇闺女们三三两两回了家。男人们喝酒吃得慢,有的桌上到现在还没盛米饭,大声吆喝着拼酒吃。陆成与李氏娘家的男客坐一桌,陪新郎官,他想灌徐槐酒,徐秋儿表哥姨父偷偷地偏心,看似与他一起起哄灌徐槐,其实商量好了要灌陆成,陆成碗里一空,他们立即就给满上。 “谁说我不能喝了?” “姨父你得再喝一杯,大老远的过来……” 凝香坐在屋里,就不时听见陆成或逞强喝酒或拼命灌人酒,一直到李氏悄悄叫她出去,“不相干的人都走了,现在家里就剩咱们自家人,你姨父表哥大哥他们在东屋睡,你大伯父扶陆成去你们那边了,喝多了正难受呢,你去看看,饭菜给他们留着,想吃了过来端,你知道在哪儿。” 凝香早就担心陆成了,闻言也顾不得羞涩,匆匆从后院绕了过去,跨进灶房门,就听陆成在西屋跟阿木胡说八道呢,“你大哥不好看,姐夫当新郎官才好看,到时候娶你姐姐,也娶阿木去我们家住……” 一边说一边打酒嗝,阿木说他喝醉了,他还不承认。 凝香在外面听了两句,摇摇头,挑开帘子走了进去,就见陆成盘腿坐在炕头,阿木被他强行抱在怀里,看到姐姐,男娃可怜巴巴地求救,“姐姐,姐夫说话好难闻!” 陆成一口一个姐夫,阿木也被他带歪了。 凝香瞪了陆成一眼,将弟弟从他身上扯了过来,捡起鞋子帮他穿上,低头嘱咐道:“阿木去西屋睡觉吧,晚上还有热闹呢。” 阿木被陆成的酒气熏了半天,不困也困了,下了地就去了西屋。 (还没写完,大家先看着,我边写边补,4点左右应该能补肥。p.s.:大家想看堂兄洞.房么?) 118|99 “晚上还有席呢,你少喝点,再喝醉了我不管你。” 凝香一边帮陆成擦脸,一边轻声告诫道。 “我心里难受。” 陆成仰面看她,看了会儿嫌倒着看不得劲,用后背蹭着炕,那样一点一点蹭成了整个人横着躺在炕沿边上,这样就舒服了,然后铁臂迅速伸出,握住了凝香闲着的左手。 凝香瞪他一眼,继续帮他擦脸,小声问道:“大喜的日子,你难受什么?” 陆成望着她道:“他小我四岁,却先我成亲,换你你不难受?” 他是娶不到媳妇就看旁人办喜事不顺眼,凝香笑了笑,看在他醉酒还醉得特别乖的份上,不跟他计较,最后擦擦他脖子,收手道:“行了,睡会儿吧,傍晚开席了我让阿木来叫你。” 这就要走了。 陆成急得坐了起来,长腿一伸就将另一边门板也扣了回去,两扇门板虚掩,完事收回腿,将小姑娘禁锢在了自己的两腿中间,搂着她腰朝她抱怨,“我难受。” 凝香怕大伯母或是堂妹突然过来,急着推他,推不动,她无奈地哄道:“你不是说明年三月成亲吗?没几个月了。” “一天我都不想再等。”陆成颇有些委屈地盯着她。 他小孩子似的,凝香想到弟弟朝她诉委屈的情形,再看看这个高高壮壮的大男人,垂下眼帘,呆呆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踮脚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随即低下脑袋,羞答答地道:“现在还难不难受?” 陆成摸摸第一次被未婚妻主动亲的地方,咧开了嘴,占便宜的那部分神智终于回来了,大手将凝香往怀里一拉,低头就去亲她的嘴。浓重的酒气扑过来,凝香心慌意乱,眼睫颤了几颤,最终还是没有躲闪。 既然他心里酸,她给他点甜头。 她乖乖地给亲,陆成顺着她耳朵往下挪她也不管,只在他想动手时紧紧地按住他手,靠在他怀里细声求他,“陆成,今天家里人多,我还有事情做,你先睡一觉?” 小姑娘面颊绯.红,陆成是真的舍不得罢手,但她软声跟他商量,陆成摸摸她脸,桃花眼里的狂热温柔了许多,低下头亲亲她鼻子,再慢慢凑到她耳边,吹着酒气道:“那咱们成亲的时候,你要乖乖的,不许再遮着掩着。” 凝香浑身发烫,脱身要紧,闭着眼睛点点头。 陆成很满意,却没有马上放开她,继续道:“昨晚我真梦见你了,梦见你喊我好哥哥……” 凝香再也听不下去,使劲儿从他怀里逃跑了。 陆成依然在炕沿前坐着,眼睛盯着轻轻摆动的门帘,目光幽幽,不知是在想逃走的未婚妻,还是在回忆昨晚的绮梦。就那样一直坐着,坐得藏在外面听动静的凝香都纳闷了,他才闭着眼睛翻到炕里面,埋头大睡。 喝得多,很快就睡熟了,难得的没有打鼾。 凝香偷偷挑帘看了眼,确定没事了,她重新回了东院,帮忙做事。因为陆成他们散席晚,好像没过多久天色就暗了,村民宾客们再次涌了过来。凝香瞅瞅自家那边,见陆成迟迟没有出门,她同李氏打声招呼,偷偷盛了一碗饭拨点炒菜,再夹了几块儿扣肉,尽量不惹人注意地从后院绕了过去。 陆成还没醒呢,也不知怎么睡的,衣衫被他扯开了,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凝香不敢看,躲在门板后轻轻喊他。 陆成慢慢地醒了,歪过头,只看到露在门板外面的半边肩膀,梅红色的衫子,与未婚妻的身影对上。刚要喊她,发现不远处的炕上摆了一个大碗,里面是满满的糙米饭,铺着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菜。炖肉肉皮金黄,看得他直咽口水。 眼里恢复清明,院子里的噪杂也传了进来,陆成揉揉额头,探过身子往门后看,“进来啊。” 躲在那里做什么。 “客人都快到齐了,你赶紧把衣服穿好,吃完饭再去跟人拼酒,但不许再喝那么多,晚上还得回去呢,醉醺醺的路上小心出事。”凝香又往外面挪了挪,准备离开,今日真的很忙。 “我渴,你先给我舀点水。”陆成咳了咳,用力吞咽了下。 喝醉酒的人醒了都想喝水,凝香没有怀疑,用葫芦瓢给他舀了半满,进来时就见陆成已经穿好了衣服,盘腿坐在炕上。对上他明亮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醒了,凝香松了口气。 “香儿真好,你这样心疼我,再等半年我也愿意。”喝过水,陆成端起碗,无比满足地道。 媳妇多会疼人啊,怕他饿,给他盛了这么大一碗饭。 他吃得高兴,凝香笑着看了一会儿,临走前叮嘱道:“吃完碗筷就放那儿,我回来再刷。” 陆成嗯了声,等未婚妻走了,他风卷残云般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一个米粒都没剩。穿好鞋子端着碗走了出去,舀水刷干净,再放回西屋板凳上,想象晚上她过来看到洗干净的碗筷时一定会柔柔地笑,陆成就觉得今天来这一趟值了。 夜幕降临,宾主尽欢。 凝香陪李氏夫妻送走客人,悄悄给陆成捏了下手,一天的疲惫劲儿就都上来了,同长辈们告别,牵着弟弟回了西院,徐秋儿当然也跟在一旁,姐弟三人洗洗就钻进了被窝。徐秋儿本想跟堂姐说说悄悄话的,碍于阿木在旁边,忍住没说。 东院,李氏瞅瞅明明很想去新房却装得无所谓一样陪他们在外面站着的傻儿子,小声道:“去吧去吧,外面我跟你爹收拾,不用你。对了,洗洗脸漱漱口再进去,一身酒气,别熏着我儿媳妇。” 语气里全是欢喜。 夜色遮掩了徐槐脸上的紧张,他继续帮父母将几把板凳摆到墙根下,这才“不缓不急”地进了灶房。脸洗了口漱了,徐槐走到西屋大红的门帘前,深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然后慢慢地挑开了帘子。 管平长发披散,正跪坐在炕头铺被子,余光里见傻丈夫终于进门了,她继续手里的动作,对着被子问道:“外面都收拾好了?” 徐槐的平静是装出来的,她却好像两人早就成了夫妻,很随意的态度。 徐槐摸不清她是不是装的,他也没料到她都散了头发准备睡了,心跳快如擂鼓,不敢看她,走到桌子前背对炕上,假装口渴倒茶,哑声道:“差不多了,娘让我先进来。” 管平扫了他一眼,他力气大愿意站着,她有些累了,身体不累,应付了一天来吃喜酒的女眷,她心累,便掀开被子径自钻了进去,面朝墙壁躺好。她已经换好了中衣,按理说正适合十月里穿,只是李氏新做的这床棉被太厚了,几斤新棉花盖在身上特别暖和,压得她躺进来躺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就想钻出去透透气。 可这是新婚夜啊,管平不想有太多动作,显得她紧张似的,料到徐槐没胆子马上进来,她悄悄解开中衣,散热凉快。 炕上静悄悄的,徐槐偷偷侧身,见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想到她平时的冷静,可能真的睡着了。徐槐就放轻脚步挪到门口,关门时鼓足所有勇气往她那边看去,见她闭着眼睛,白皙的脸庞桃花似的好看,徐槐呼吸突然重了起来。 今晚,真的可以那样吗? 她会不会又咬他? 做贼般靠到炕沿上,徐槐对着柜子上的龙凤双烛发起呆来。 烛火静静地燃烧,烧着烧着忽的滚下一滴蜡油,数了不知多少滴,院子里二老终于忙完了。徐槐竖着耳朵听,听到父亲直接大步进了东屋,母亲在灶房多站了会儿,大概是什么都没听到,便跟了进去,插门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好像在告诉他,他们睡了,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徐槐又渴了起来,但这次他不想再喝水。 喜烛不能吹,徐槐吹了油灯,屋里顿时暗了许多。暗了,他胆子稍微大了点,抬腿上炕,悉悉索索地脱了外袍,他抗冻,又知道今日热热闹闹的肯定不会冷,跟陆成一样里面都没有衣裳,大红的喜袍脱了,就只剩一条及膝里裤。 看着炕头的被子,徐槐低低地喊了声,“管平?” 管平强忍着,才没有转过去飞他一记眼刀。没成亲的时候猴急猴急的,怎么成亲了,可以光明正大使坏了,他反倒牛似的,慢吞吞一点都不着急? 她不回应,徐槐突然垮下了肩膀。 新婚夜,她竟然先睡着了,都睡着了,再吵醒她她会不高兴吧? 都怪他没胆子。 因为觉得今晚不会发生什么,徐槐掀开被子时就没有特别紧张,小心翼翼控制着不碰她。好不容易躺好了,却出了一身的汗。男人体热,徐槐很快就意识到老娘做的被子厚了,这才刚入冬,哪用盖这么厚的被子? 亏她睡得着。 徐槐忍不住扭头,看近在咫尺的人,还没酝酿偷看媳妇的情绪呢,新娘子突然有些不悦地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徐槐毫无准备,惊得一颗心差点跳出来,本能地往后挪了一大段距离。 管平反手将长发往自己那边拢了拢,继续闷躺着,她倒要看看他敢不敢。 一切恢复平静,徐槐却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她还没睡着,躺了这么久不睡,是不是在等他与她圆.房? 念头一起,徐槐身上就着了火。 就像一个胆小的乞丐,再胆小,饿极了,面前突然出现一桌大鱼大肉,她也会凑过去吃。 徐槐不是乞丐,他是饿极了的牛,他又饿又渴,管平就是他觊觎很久的水灵灵的草。 那晚在墙根底下听到的张彪新房动静渐渐清晰了起来,徐槐呼吸越来越重,突然伸手按住管平肩膀,想将她按成仰面平躺。 管平没有抗拒。 宛如得到了许可,徐槐再也不想忍。 碍事的衣服被他扔了,厚重的新被子也被他拱到了一旁。 夜深人静,徐槐如被人关在圈里几年的壮牛,如今终于有活儿做了,发疯般带着他的犁头,冲进庄稼地里一阵狂跑,不时甩下豆大的汗珠。且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的耕牛差,牟着劲不肯主动停下来,非要主人夸夸他才行。 管平可没心思夸他,只觉得浑身快散架了,练武再辛苦都没有现在难受,若不是让她吃如此大苦的是她自己选的丈夫,管平真想将他掀到地上。 “我,我数到五,再不停我动手了。”眉头紧蹙,管平冷冷地道,说完也不给徐槐发问的机会,真的数了起来。 徐槐急了,有种时间到了他还没干好活的紧迫感,连忙全力以赴,赶在她数完前一气冲到了尽头。 忙完了,徐槐脑海里有片刻眩晕,埋在她肩头没力气动了。 感受着男人急促起伏的胸膛,感受着他疲惫中的心满意足,管平宽容地给他时间平复。 良久良久,他呼吸稳了下来,管平刚要推他,耳边忽然传来他满足的低语,“平儿,你真好。” 管平身体一僵,昏暗的烛光照不清她眼里的情绪,“你喊我什么?” 徐槐的魂儿还在云中飘着呢,想也没想就重复了一遍。 香儿秋儿,名字里加个“儿”,这样叫起来多亲昵,妻子的名字有点像男人,太硬气了。 自以为起了个好名字,徐槐又笑着唤了声,抬起脑袋想看看妻子是什么表情。 然而没等他看清,脖子突然被人掐住了,管平本来就气他横冲直撞让她生不如死,再听他给她起了个让她浑身起小疙瘩的恶心名字,因此出手毫不留情,盯着他威胁道:“再叫一次,以后都别想再进我被窝。” 徐槐吓傻了,连连点头。 “下去。”管平闭上眼睛撵人。 徐槐慌忙离开,老老实实在旁边躺下,一动不敢动,听到管平擦拭的动静,才想起自己也得收拾收拾。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徐槐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小声赔罪,“是我不会起小名,你别生气了?” 刚成亲就得罪了媳妇,徐槐后悔极了。 管平背对他躺着,因为没那么疼了,怒气也消了大半,顿了顿道:“我爹娘活着时,叫我平娘。”姓非本姓,名是本名。 “平娘……”关键时刻,徐槐还是有点聪明的,将下手狠辣身量却娇小的妻子搂到怀里,温柔地唤了声,“平娘好听,我以后都这样叫你。” 男人肩膀宽阔,听着他亲昵地说出许久不曾听见的称呼,管平身体放松下来,嗯了声。 夫妻俩说了几句贴己话,说着说着,徐槐食髓知味,又想不老实了。 他没开口,管平就感受到了,方才的温情荡然无存,一把将人推开,转过去道:“我睡了,你也睡吧。” 徐槐不想睡,可是媳妇摆明了不想给,他没有勇气耍横,只得平躺着,挠心挠肺地忍。 管平自以为很清楚丈夫的胆量,放心地睡了,因此半夜突然遭到偷袭,未曾提前准备的她失了先机,正要强行掀开他,明明耍横欺负人的丈夫却边坏边不停哀求,求得她一时心软,一直陪他折腾到了大半夜。 119|99 新媳妇进了门,次日清早,凝香领着弟弟堂妹早早去了东院。 灶房里面,管平帮李氏做饭呢,看见笑嘻嘻过来看热闹的姐弟三人,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瞧着与平时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她喊李氏的称呼变成了“娘”。 嫂子太镇定,闹起来都没劲儿,徐秋儿环视一周,奇怪道:“我大哥呢?” 李氏险些笑出声,瞅瞅儿媳妇猜测道:“你大哥害羞了,不敢出来。” 真是的,旁人家是小媳妇害羞,自家倒好,那么大的儿子反而新嫁娘似的不敢出门。 徐秋儿不知道兄长起来了没有,撺掇阿木去里面看看。阿木仰头看亲姐姐,见姐姐也没有阻拦,这才笑着跑进了西屋,“大哥,大伯母说你害羞了……啊,大哥别挠我痒痒,姐姐……嫂子嫂子……” 叫姐姐不管用,阿木聪明地喊起嫂子来。 才喊了一声,徐槐就将笑得脸蛋通红的堂弟放了下去,阿木喘着气逃了出来,徐槐慢慢吞吞地紧随其后,俊朗脸庞也是红的,直到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早饭时才勉强恢复了正常。李氏悄悄打量小两口,见儿子依然只敢偷看不敢明着对管平好,她咳了咳,嫌弃地数落道:“怎么就知道自己吃,你给平娘剥个鸡蛋啊?” 迎着一家人的注视,徐槐涨红了脸,想也不想就把刚剥好的鸡蛋放到了管平碗里。 管平瞄他一眼,白皙的脸庞终于泛起一丝红晕。 徐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到昨晚两人的百般亲密,靠在自己怀里的娇小身段,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她应付男人的功夫再好又如何,现在都是他媳妇了,连那种事情都允许他做,他还有什么胆怯的? 于是自己待了一上午后,下午媳妇又去西院跟妹妹聊了,耐不住寂寞的徐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慢慢站到了西院屋檐下,对着窗子道:“平娘,你过来,我有点事想问你。” 管平在炕上坐着呢,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对凝香姐妹道:“我过去看看。” 穿上鞋就走了。 凝香与徐秋儿也当兄长真的有事,继续低头做针线。 那边管平走到院子里,发现丈夫已经进屋去了,公爹婆母不在家,显得院子里特别安静。她好奇徐槐要同自己说什么,径自进了屋,才进去就突然被人搂住了,结实的身体将她按在炕沿前,一手迅速无比地插上了屋门。 管平哪还有什么不懂的,没急着动手,扭头瞪徐槐,“你想死是不是?” 大白天的他想干啥? “就一次,平娘,我真忍不住了。”徐槐昨晚成功过,知道媳妇吃软不吃硬,使劲儿将媳妇搂到怀里,不看她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只对着她耳朵不停地哀求。 刚成亲的年轻男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声音低哑,求得新嫁娘心里也起了波澜。 管平虽然拒绝,却没什么威力。 徐槐领略过被她狠心推开的滋味儿,就明白她现在的犹豫,胆大地直接亲了起来。 管平的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了门栓上,良久良久,认命地闭上眼睛。 一刻钟后,管平匆匆穿好衣服,走到柜前对镜梳妆。 徐槐惬意地躺在被窝,一脸餍足,下一天绵绵细雨能浇足庄稼地,一阵大暴雨同样管用。 管平双腿还有点抖呢,透过镜子看到丈夫慵懒的得意样子,收拾好往外走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徐槐不以为耻,视线一直跟着她走,好心提醒道:“再待会儿吧,脸还红着。” 管平没理他,开门走出去,喝口凉水,静静平复片刻,这才回了西院。 她挑帘进来,凝香本能地看向她,就见管平白皙的脸庞粉嘟嘟桃花似的,水眸里荡漾着粼粼的春.情。假如没有上辈子,凝香当然不懂这些,但前世裴景寒时常用那种事情刺激她,凝香见过素月沈悠悠被他宠幸过后的模样,现在只看了一眼,就猜到方才兄嫂做了什么。 凝香心跳莫名加快。 这还是白天呢,没想到看似老实的堂兄也那么坏。 是不是男人都一样? 那她嫁给陆成后,陆成会不会比堂兄要地更勤? 好像明天就要嫁给他似的,凝香忽然特别紧张,紧张过后悄悄瞧瞧新嫂子,小姑娘心里又有点羡慕。嫁了人,家里就有顶梁柱了,他欺负她却也暖着她护着她,不像现在,她是弟弟的顶梁柱,晚上想跟人说说心里话,都无人可说。 堂妹大伯母都是亲人,可那种感觉不一样。 看似专注地缝了几针,凝香突然明白了陆成羡慕嫉妒堂兄的心情。 陆成是盼娶,她好像有点,盼嫁了。 ~ 冬月底,两人过大定,陆家送来了聘礼。第一抬是染红的两只大鹅,嘎嘎地叫唤,声音洪亮,莫名地喜庆,剩下的聘礼,衣服绸缎居多,最次的也是细布,还有金银玛瑙白玉首饰,虽然只摆了两盒,那璀璨的光芒也看得围观村民们欣羡不已。 最直接的就是聘金了,二十个专门从钱庄换来的一两的小元宝,整整齐齐地摆在铺着红绸的盒子里,一路从东林村抬到了徐家。村子里的聘金,二两到十两算是比较常见的,二十两不是没有过,但也算稀罕的,没人不羡慕凝香命好。 凝香也是今日才知道陆成准备了这么多,心里忍不住算了一笔小账,就猜测陆成几乎是把家底都给了她了。欢喜的同时,又嫌陆成太招摇,她又不是好面子的人。 李氏想的更多,夜里过来跟侄女数落陆成,“你说他准备二十两做什么,给了你照样是你们夫妻俩的,还不是放到一起花?不如聘金给十两,你嫁过去了再把钱交给你管着。现在好了,他娶你出二十两,往后老二老三成亲,出十两你两个弟妹会高兴?出二十两,谁掏钱?” 现在陆家可就陆成一人赚钱呢。 侄女还没嫁过去,李氏已经考虑到妯娌关系了。要是陆言陆定自己能攒二十两,她半句话都不说,可二十两哪那么好攒?陆成是在果园当管事才有工钱,单靠种地,陆言哥俩得攒多久,最后还是得陆成当大哥的凑钱。是,陆成是大哥,这是他该做的,但加起来四十两,这也太多了,想想李氏都替侄女肉疼。 别怪她管的多,哪个当长辈的不替晚辈考虑?陆成姑母还嫌弃阿木呢。 都是人之常情。 “他有本事,在果园做四年就挣回来了,再说那些樱桃树也挺赚钱的。”凝香笑着算账给大伯母听,“而且二弟……陆言是因为得留在家里烧火做饭才脱不开身,等我嫁过去了,他应该闲不住。陆定还小,说亲早呢。” 村里男人十八岁成亲都算是比较早的了,听陆成的意思,别看陆言明年就十八了,似乎一点那方面的心思都没有,反正陆成有手艺,全靠他一家子吃穿也不愁。 李氏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就是提醒提醒侄女心里得有个数。 说完贴己话,李氏回东院睡觉了。 凝香送她出门,吹了灯钻进被窝里,情不自禁地想他。 二十八定的亲,转眼就进了腊月。天寒地冻的,地里没有活计,庄稼人都闲了下来,早上在被窝里睡到天大亮才起,饭后要么去相熟的人家串门,要么就在家里待着。今年徐家凝香回来了,还多了新媳妇管平,显得特别热闹。 年关将近,又是扫房又是准备年货,忙碌起来时间过得就更快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很喜庆的日子,天公却不作美,一直都是阴着的,吃完晌午饭,雪花飘了下来,开始很小很小,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待到后半晌,地上墙头树梢,前排人家的房顶上,全都白了。 阿木喜欢下雪,拉着堂兄让堂兄陪他堆雪人。 徐槐帮堂弟戴好帽子,搓搓手,领着小家伙出去了。 李氏领着三个姑娘在灶房门口看。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隔壁的大壮,男娃穿得圆球似的跑了过来,帮忙攒雪球,玩着玩着扭头朝阿木道:“北河肯定结冰了,明天咱们去北河玩吧?” “去个屁,谁敢去我给谁一大巴掌,过年都别想吃肉!”李氏立即瞪眼睛骂道。 阿木怕大伯母,小声拒绝了好伙伴,“我不去,你也别去了。” 大壮背对李氏等人朝他挤眉弄眼,意思是两人偷偷去。 阿木有些心动,忍不住看向了姐姐。 凝香穿了一件杏红色的夹袄,对上弟弟探究的目光,她收起笑容:“不准去。” 阿木最听姐姐的话,再无半分犹豫,表明态度后就跑去攒雪了。 大壮哼了哼,似是很嫌弃阿木的没出息,摔了手里的雪跑了。 凝香望着男娃壮实的背影,忆起前世弟弟就是明日出的事,心沉了下去。 她不想弟弟出事,也不想大壮掉进河里,但孩子们脾气大,看住他一回,未必次次都看得住。 翌日早起,凝香帮弟弟穿棉袄,笑着问他,“阿木想不想去北河打冰出溜?” 阿木本能地点头,点完了慌张摇头,特别大声地道:“我不去!” 明明很傻还要装聪明。 凝香笑了,“可姐姐想玩了,这样,一会儿你去告诉大壮,吃完饭姐姐带你们去。” 把堂兄也叫上,吓唬吓唬两个孩子,他们就老实了。 可惜阿木太小,没发现姐姐杏眼里的坏。 120|99 大雪初霁,凝香兄妹四个与大壮成了第一波走向北河的人。 放眼过去,全是皑皑白雪,凝香搓了搓手,低头看两个孩子。阿木大壮都穿了厚厚的棉袄,天不怕地不怕地追着打闹,偶尔还在地上滚两圈,玩得小脸红扑扑的,黑眼睛里全是兴奋。忽然大壮抓了个雪球,直直地朝徐秋儿丢了过去。 “找打是不是?”徐秋儿抱着堂姐胳膊躲了下,避开了那个雪球。 大壮哈哈地笑,伸着胳膊朝前跑了,阿木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孩子们如脱了笼的小胖鹅,伸着脖子前后追赶。 一顿饭的功夫没用上,三大一小就到了北河边上,河上也积了雪。 “大壮你去哪儿?”眼看大壮往水深的东边跑去,徐槐沉声问道。 “那边冰厚!”大壮一边回头一边嚷嚷道,阿木一开始随着他跑的,听到堂兄问话就停了下来。 徐槐刚要训斥大壮,凝香摇摇头,笑着提议道:“大哥,咱们先过去看看,冰没冻结实咱们再回来。”弟弟还算懂事,大壮倔强主意大,不撞南墙不回头说的就是那孩子。 叮嘱大壮先别跑到冰上,凝香牵着弟弟往东走,到了地方,用脚拨开石滩上的积雪,找到一块儿烙饼那么大的大石头,弯腰捡了起来,盯着大壮问道:“你说是石头重还是你重?” “给我拿拿!”竟然拿他与一块儿石头比,大壮不怎么服气地道。 凝香真给了他。 大壮抱了一会儿,嫌石头凉,重新塞给凝香,哼道:“破石头还没我一个脚丫子重呢!” 臭小子语气挺大,凝香没跟他斗嘴,转身将石头递给堂兄,“大哥你先砸块儿石头下去,看看冰受的住不。要是连石头都承受不住,咱们肯定更不行。” 徐槐古怪地看着堂妹,这事要是亲妹妹求他,那没什么奇怪的,可堂妹温柔懂事,小时候就不淘气,如今快要嫁人了怎么突然爱玩了? 但疑惑归疑惑,徐槐还是接过石头,重重地朝河中央砸去。 虽然昨晚搂着媳妇敦伦了一番,徐槐力气可没变弱,马上十九的壮实男人全力一扔,石头立即砸破冰面沉了下去,“咚”的一声,溅起高高的水花。 那声音太响,阿木吓得抱住了姐姐,一阵阵后怕,这要是他踩了上去,肯定会掉水里吧? 凝香在石头入水时眼睛就湿了,以前想象不出弟弟到底是怎么落的水,现在一下子清晰起来。想到当时弟弟掉下去一定特别害怕,一定喊姐姐了,却没有人救他,孤零零地沉了下去,从奋力挣扎到一动不能动,凝香再也忍不住,蹲下去抱住弟弟哭了起来。 阿木傻了,大壮傻了,徐槐兄妹更是不懂她这是怎么了。 除了凝香自己,没人懂她的恐惧与哀伤。 放纵自己哭了一阵,凝香擦擦眼睛,没有先跟堂兄堂妹解释,她将大壮拉到身边,让他与弟弟并肩站在一块儿,红着眼圈问道:“昨天我不让你们来,你们俩是不是打算偷偷来着?” 阿木不擅长撒谎,扭头看大壮。 大壮被凝香吓了一跳,现在漂亮姐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男娃莫名没法再说谎,耷拉下了脑袋。 “那大壮你想想,若是我们大人没跟着来,你跑到冰上掉下去了,自己能上来吗?” 凝香捧住男娃脸,逼他看着自己。 大壮突然很害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平时再气人,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不哭不哭,河边危险,夏天容易淹死人,冬天冰不结实也会淹死人,你们真想过来玩,先问问大人,哥哥不答应再问姐姐嫂子,反正不许自己来了知道吗?”凝香将大壮抱到怀里,掏出帕子帮他擦眼睛。 大壮连连点头,哭着道:“我知道了,我再也不偷偷来了,香儿姐你别告诉我娘……” 归根结底,最怕的还是挨娘亲打屁.股。 凝香笑了,又抱着哄了一会儿,哄得大壮不哭了,再领着孩子们去了水浅的地方。那里水最多两尺深,冻得特别结实,人在上面蹦都没事。弟弟高兴,凝香也下去玩了,拉着弟弟在冰上走,徐秋儿牵着大壮来撞他们,凝香不可避免地也摔了几次屁.股蹲。 又疼又高兴,弟弟这一劫顺顺利利地过去了,她也可以真正过个好年了。 ~ 除夕黄昏,两家人都待在东院,徐守梁领着徐槐阿木哥俩忙各种琐碎事情,譬如贴春联准备鞭炮抱柴禾等等,李氏与三个姑娘在屋里包饺子。李氏揉面擀皮,凝香切白菜,管平力气大,李氏就让儿媳妇切肉,徐秋儿暂且没事干,坐在炕上看她们忙活,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娘,你看这样行吗?”管平放下菜刀,让婆母看看她切的肉馅儿粗细合适不。她在西院住时,李氏不让她做厨房里的活,管平是嫁给徐槐后才开始有机会学做饭了。 李氏扫了眼,边擀皮边笑道:“再剁碎一点就行了。” 管平嗯了声,继续剁,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徐秋儿是闲人,杏眼东瞧瞧西看看,忽然发现嫂子脸色发白,好像不大舒服似的,心中一紧,担忧道:“嫂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短短一句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管平再也忍不住,一手放菜刀一手捂嘴,绕过婆母风似得奔了出去,刚跑到北门就捂着胸口吐了出来,惊得那边抱柴禾的徐槐身体一僵,扔了柴禾就朝媳妇跑了过去,“平娘你怎么了?” 媳妇身体好着呢,怎么突然吐了? 管平没法回答,虽然不吐了,胃里依然闹腾难受。 李氏先儿子一步赶到儿媳妇身旁,很是镇定地帮儿媳妇拍背,努力按捺着心里的激动,轻声问道:“平娘是不是很久没来月事了?” 徐秋儿茫然地看着母亲,不懂月事与呕吐有什么关系。 凝香懂啊,情不自禁抱住堂妹胳膊,紧张地盯着管平。 管平懂得如何分辨人心险恶,懂功夫懂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盯梢,唯独对女人这些事不是很懂,一点头绪都没有,等肚子没那么难受了,如实回答婆母道:“快一个月了吧。” 她是月初的日子,上个月来了,徐槐委屈了好几天,月事一走他便连续闹腾了几晚。这个月没来,她没当回事,徐槐更是高兴,两人继续搂着睡觉,只是十五过后再弄,她有点不舒服,就不纵容他了,隔两晚才给他一回,徐槐担心她不喜欢,也刻意慢了许多。 李氏一听心里就有数了,瞅瞅傻儿子傻儿媳妇,笑着挽住管平胳膊,扶着她往里走,“傻丫头,你这是有了,赶紧去炕上坐着,老老实实养胎吧,家里活计有我跟你两个妹妹,不用你帮忙。” 管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歪着身子,难以置信地盯着婆母。 徐槐急着扶住妻子另一条胳膊,又兴奋又不敢确定地问母亲,“娘你说的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李氏笑呵呵地道,“眼下各家都忙着过年,年后你去请宋郎中,准没错。” 徐槐大喜,忘了身边的人,高兴地摸了摸媳妇肚子,“平娘,我要当爹了!” 他嗓门太大,管平眼里的震惊顿时羞恼,垂眸道:“你瞎嚷嚷什么,还不一定……” “肯定有了!”徐槐不许她说扫兴的话,胆大包天地打算了媳妇,叫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尴尬地笑笑,朝李氏道:“娘你们先去准备,我扶她回我们屋里。” 初为人父人母,小两口有的是贴己话要说呢。 李氏摆摆手,让他们去了,她领着凝香姐俩继续包饺子。 凝香低头擀皮,听着大伯母喜气洋洋的话,她也由衷的高兴,高兴之余忍不住多想了想。管平嫁给堂兄三个月不到就有了,但她嫁给陆成后,会不会也这么快? 反正兄嫂之间发生什么,即将出嫁的小姑娘都会想到自己身上。 晚上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饺子,夜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凝香姐弟俩去给大伯父大伯母拜年,一人收到十个铜钱的压岁钱,今天又比往年多了一份,管平也给了,哄得阿木偷偷跟姐姐炫耀多收的钱。 初四陆家请客,徐守梁夫妻带着阿木去吃席,回到家里,阿木颠颠跑进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荷包,一股脑都抖搂到了炕上,眼睛发亮,“姐姐,这是陆大哥给我的,这是周家姑母给我的,这是陆二婶给的,这是陆三婶给的!” 凝香看着炕上弟弟的压岁钱,陆成、潘氏给的是一百铜钱,陆氏、许氏分别是银铜钱和小银鱼。 “香儿别馋阿木,也有你的份。”李氏随后走了进来,笑容满面地取出她替侄女收的压岁钱。这次陆氏、潘氏、许氏应该商量过了,每人八百八十八个铜钱,串成了三串,铜光闪闪,看着就沉甸甸的。 李氏欣慰道:“香儿放心吧,大伯母看出来了,那边的亲戚都喜欢你,嫁过去准不会被欺负。” 给钱多未必就是喜欢,但多多少少也说明了人家对侄女的看重。 凝香羞涩地低头,说不出为什么,婚期越来越近,反而更紧张了。 “不过陆家那边出手大方,等初八阿桃阿南来了,你就一人给一两吧。”李氏替侄女出主意。 凝香在村里人情往来上还是欠缺了点,都听长辈的。 商量好了,李氏说了些陆家的热闹,就走了。 凝香红着脸把所有压岁钱都收了起来。 徐家初八请客,宴请之前,李氏派儿子去镇上请郎中,过来一号脉,管平何止有了,孩子都快两个月了,应该是在陆家送聘礼之前怀上的。要当祖母了,李氏红光满面,嘱咐完儿媳妇如何养胎,再将儿子叫到一旁,狠狠训诫了一番。 一句话,儿媳妇坐完月子前不许他再想着那事! 徐槐真如半边身子泡在蜜罐里,半边被人丢到了北河。 但他好歹有一半甜啊,初八陆成领着妹妹儿子过来做客,聊得正投机呢,突然听到这个喜讯…… 眼睛都快绿了。 121|99 对于徐家而言,今年的正月真是开门红,喜事连连。 月初管平号脉出喜脉,待到月底,圈里两头母猪先后生了十九头小猪仔儿,虽然有只底子太弱死了,那也有足足十八头,精心照顾两个月就能长到六十斤,现在猪仔二十五文钱一斤,按一只卖一两五钱…… 算过账,李氏高兴地好像年轻了五六岁,拎着泔水桶去喂猪时脚步生风。 凝香坐在屋里,听着猪圈里的动静,感慨颇多。 这几年风调雨顺,家里才开始有了点余钱,她还记得去年年初大伯母认真数钱的样子,然后揣着辛辛苦苦攒下的四两银子去镇上买猪仔。猪仔抱回家,大伯母看猪仔的眼神简直比看他们兄妹四个还亲。 幸好自家运气不错,两头猪只闹了点小毛病,还算顺利地长大了,否则真浪费不起。 只是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快了,眼看二月一天天地要走到了底,凝香紧张得不行。 她与陆成的婚期,就定在三月初六。 姑娘家出嫁,要待两天客,前一天是让亲戚们来给小姑娘添妆,次日便是送嫁。徐家没什么叔侄亲戚,需要请的就是村里交好的几户,至于章家,毕竟是亲舅舅,徐槐领着堂弟专门去报了一次喜。 李氏算盘打得精精的,婚嫁习俗,舅家与姑母家得上大礼。侄女出嫁,他们当大伯父的出一两礼钱,章家就得不能少了二两,同理方家外甥娶媳妇时,她身为姑母也包了份大封红。无论红白喜事,谁来随份子,主家都会请村里有名望的老人帮忙记账,该多出的却给的少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崔氏小气不肯照拂凝香姐弟俩,李氏倒要看看这次她敢不敢当着众宾客的面丢人。 按凝香的意思,请舅舅一人就够了,只是李氏打定主意,凝香拗不过,只得任由长辈操持。 三月初五,徐家院子里又摆满了从附近两条街上借来的桌子。 李氏一边招待宾客,一边往门口张望。 日上三竿,章家的驴车到了,章满最先进门,身后是一身天青色春衫的章鸿林,崔氏牵着小儿子章瀚林走在最后头,个个笑容满面,仿佛他们与凝香姐弟关系和睦,一直都有来往。 众宾客都清楚其中的内情,只是章家四口除了章满神色有些尴尬,其他娘仨都谈笑自若,一个是当家享清福的精明妇人,一个是玉树临风的秀才郎,就连五岁的瀚林也是白白胖胖的一身富态,愣是没法让这些普通的庄稼户们说出什么奚落讽刺的话,顶多悄悄嘀咕两句。 李氏也会装,笑容满面地迎了出去,“怎么现在才来?害我白白担心一场,以为香儿的大喜事你们也不打算露面呢。” “弟妹说笑了,路上鸿林遇到一位同窗,因此耽误了一阵。”崔氏轻飘飘地解释道,目光越过她投向西院,牵着儿子道:“我们先去看看香儿,弟妹去招呼旁的客人吧。” 径自往前走去。 章满同徐守梁点点头,着急去看外甥女了,章鸿林紧随其后。 李氏不放心,让丈夫在外面忙活,她跟了进去。 东屋里头,凝香穿着一身红衣裳,红着脸坐在炕头,随时供女眷们进来夸赞打趣,管平与徐秋儿陪着她。听到崔氏的声音,凝香脸上羞涩转为平静,杏眼看向门帘。 崔氏最先跨了进来,看到炕上精心打扮过的美貌外甥女,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就像满怀戾气的人突然撞见一朵美得超凡脱俗的花,也会情不自禁沉醉其中。好在她是个女人,短暂震惊后就回了神。 章满是男人,但炕上的美人是他的亲外甥女,自然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章鸿林就不行了,盯着炕头的表妹,眼里接连闪过贪婪和悔恨。 早知道表妹会出落得这么美,当年他一定会劝母亲借钱给表妹。府城青.楼花魁开.苞要几百上千两,表妹或许才艺气度不如那些精心调.教的花魁,容貌只会更胜,当初借了,两家关系就不会闹僵,他身为表哥完全可以近水楼台,何至于因为十几两银子错过如此美人? 只是没有如果,明天表妹就要嫁给一个农家鳏夫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垂下眼帘,章鸿林收起了自己的不甘。 等着吧,等他功成名就,一定想办法把表妹抢回来。 大人们各有所思,五岁的章瀚林趴在炕沿上,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的表姐,“表姐真好看!” 这样漂亮的表姐,娘亲为何不喜欢呢? 在家里常常听到母亲说表姐坏话,男娃心里也有一杆小称。 章瀚林歪头,疑惑地望着母亲。 崔氏摸摸儿子脑袋,笑着与凝香说起了客套话,夸凝香漂亮,再说说双喜临门,先是自己儿子中了秀才再是凝香出嫁,尽量委婉地炫耀了一番,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镀金的簪子递给凝香,“这是舅母一点心意,香儿收下吧。” 屋里还有旁的女眷,凝香轻声道谢,伸手接了。 崔氏不由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斜了李氏一眼,娘俩平时装那么清高,如今还不是要了她的簪子?一根镀金的簪子,她给得起,重要的是领着儿子过来炫耀一圈,李氏想给她难堪,她偏要让众人羡慕。 客套完了,崔氏又去外面交礼钱。二两银子,今日徐家收到的最大的礼,免不得引来一些羡慕。村里就是这样,没有钱做坏事,那就是十分坏,围观的恨不得都上去踩一脚,一旦做坏事的人有钱有出息,围观的众人就单纯看热闹了,不想得罪人,万一将来有求于人家呢? 凭借一个秀才儿子,崔氏出了次小风头。 李氏难免有点发堵,但想到侄女多了二两银子的进项,她就又高兴了起来,很是实在。 凝香哭笑不得,宾客散了,她让弟弟去请舅舅,要把崔氏的簪子与二两银子还他。 崔氏的便宜,她真不想占。 章满明白外甥女的意思,痛快地收起妻子的簪子,银子却给推了回去,愧疚地望着外甥女道:“香儿,舅舅对不起你们,除了给点银子,不知该怎么弥补。这银子是舅舅挣的,与她没关系,舅舅想给你,你还认我这个舅舅,就收好了,行不行?” 男人满眼哀求,生怕被拒绝,凝香心软了,轻轻点点头。 屋里一片沉默,爷俩突然没有话说了,章满叹口气,嘱咐外甥女两句,转身准备离开,露出因为常年编筐过早佝偻的脊背。凝香看了心酸,小声喊住了他,“舅舅。” 章满疑惑地回头。 凝香温柔地笑,“舅舅,我跟阿木真的不怨您,您好好地跟我舅母过,别总记着从前的事。” 章满眼睛一酸,怕在外甥女面前丢人,嗯了声就跨了出去。 ~ 东林村。 明日就要娶媳妇了,陆家这几天也忙得团团转,桌椅碗筷盘碟都借好了,城里住着的陆季安一家四口也早早赶了过来,准备从今晚一直住到新妇敬茶再回城。其实如果他们本就住在村里,身为叔婶,住自家便可。 按照习俗,这几晚真正该回娘家住的,是陆氏,家里有孩子的,也会带过来凑热闹。 然而红日偏西,陆氏只带着儿子周元来了。 陆成脸色不大好看,问姑母,“阿玉怎么没来?” 难不成他这个大表兄成亲,她也不肯过来,真铁了心再不跨进陆家大门是不是? 陆氏扫了二侄子陆言一眼,心烦气躁,突然发了火,“劝了半天她不肯来我有什么办法?爱来不来,狼心狗肺的,惯得她毛病,你们就当没她这个表妹!” 女儿有错,她知道,但心高气傲的女儿被二侄子扯着胳膊撵出大门,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她也理解女儿拉不下脸来表哥家。如果陆言是自己的儿子,或是姑侄俩关系亲近,她早就劝陆言去哄哄表妹了,可二侄子不待见她,陆氏就没脸强迫同样气愤的侄子去哄女儿。 都是倔脾气,都有自己的道理,那就继续这样吧。 陆氏没法管也懒得再管,丢下众人去新房那边看看准备的如何。 她身在局中,不适合开口,许氏走到二侄子跟前,哄孩子似的劝道:“算了,那年阿玉才十一,小孩子不懂事,你那样对她,小姑娘脸皮哪受得住,其实心里早就后悔了,你当表哥的,大度点,亲自跑一趟,接阿玉过来?” “谁爱去谁去。”陆言沉着脸,扭头就要走。 “站住。” 陆成冷声喝道,看着回头的弟弟,语气不容拒绝,“你去接表妹,接不来你也不用回来了。堂堂大男人跟一个小姑娘置气,很给自己长脸是不是?” 陆言是哥仨里面最白净的,被兄长这样冷嘲热讽,脸上顿时红白变幻,不想去,可是兄长多年威严压下来,他也做不到充耳未闻。 潘氏跟侄子们最亲,连忙上前劝道:“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闹得跟斗鸡似的像什么?老大你该忙啥忙啥去,有本事明天见到香儿你也绷着脸,那才算你有本事!” 许氏与陆芙几个小姑娘都笑了,就连被阿桃牵着的阿南也见风使舵,嘿嘿地笑。 陆成依旧面冷如霜,狠狠盯了二弟几眼,知道婶母还会劝二弟,这才走了。 潘氏撵走准备看热闹的一圈孩子,将陆言扯到一旁,语重心长地道:“你大哥说话难听,却有道理,老二啊,你今年十八了,平时那么懂事,怎么就容不下小你五岁的亲表妹?阿玉跟你姑母一样一样的,刀子嘴豆腐心,你去说句软话,她一准过来。” 陆言薄唇紧抿,眼睛盯着地面。 潘氏气得重重拍了下他肩膀:“不看僧面看佛面,明天你嫂子就要嫁过来了,掀开盖头,看见阿元没看见他姐,你是希望你嫂子误会有个表妹不喜欢她连喜酒都不来吃,还是知道缘由后笑话你这个小叔子肚量小?” 陆言终于动容,闷了片刻,大步朝周家马车走去,利落上了车。 潘氏深深松了口气,其他一直留意这边的几人也都放松了下来。 122|99 周家。 周玉趴在炕上,百无聊赖地看另一边炕上母亲送过来的几套新衣裳,心烦意乱。 大表哥成亲,她当然想去,可她怕自己真去了,又被二表哥轰出来,或是冷嘲热讽。 母亲说二表哥不是那样的人,周玉一点都不信,否则前年那人就不会亲手将她丢出大门。 一会儿想去,一会儿又顾忌,刚刚十三岁的小姑娘烦躁地钻到了被窝里。 “姑娘,老爷来了。” 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周玉连忙爬出被窝,三两下将被子卷上去,迅速整理整理头发,刚想跳到地上,周天佑走了进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了一身轻便的家常袍子,身体微微发了福,但模样还算俊朗,举手投足自然流露出商人的精明。 扫了一眼炕上的衣裳,周天佑笑着劝女儿,“明明想去,就别闹别扭了,爹爹派人去送你。” “我不去。”周玉低头道。 周天佑膝下一儿一女,两个他都当宝贝。那年女儿被陆言赶回来扑到他怀里哭得发抽,周天佑本就对陆家众人没太大好感,看在妻子的份上逢年过节才客套客套,女儿受了委屈后他对陆家的情分就更淡了。 因此女儿不听劝,周天佑没多劝,敷衍道:“那你再好好想想,想去了明天跟爹爹一块儿去。” 他是姑父,也得去吃喜酒。 周天佑极会做面子功夫,连陆氏都不知道丈夫心里其实不待见娘家,周玉更看不出来,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点点头,继续闷在屋子里。 周天佑晚上有酒席要赴,看过女儿就出发了。 他离开不久,陆言到了。 门房一看许久不曾登门的二公子来了,一边请人去厅堂喝茶,一边派人去回禀姑娘。 周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丫鬟道:“真是我二表哥?” 小丫鬟笑着道:“可不是,姑娘快打扮打扮过去瞧瞧吧,二公子肯定是来接您的。” 亲表兄妹,哪有不闹别扭的,亏两人竟然冷战了快两年。 周玉忍不住笑了,想控制都控制不住。二表哥为何来,她很清楚,然后就是这样一个念头,以前的那些恩怨就好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只剩下可以光明正大去表哥家喝喜酒的欢喜。 穿哪件衣裳,周玉早就有了主意,利落换上一条海棠红的褙子,再挑了四身衣裳让丫鬟包好留着换洗,这才坐到梳妆镜前,神采飞扬地由贴身丫鬟伺候梳头。 姑娘家打扮都费时间,厅堂里面,陆言喝完一盏茶还没等到表妹,忍不住想多了。 表妹是不是故意晾着他呢? 以他了解的表妹,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情。 陆言突然有点不想等了,可是想到兄长发怒的样子,明天就要进门的大嫂,他强迫自己继续坐着,坐着坐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年前的那天。 姑父家里有钱,表妹如厕有单独一间屋子当恭房,所以特别不习惯乡下的茅房。表妹还是个小孩子时,来一次抱怨一次,嫌茅房臭嫌猪在里面叫的她害怕,长大点了,照旧抱怨,然后学聪明了,再来乡下她硬憋着,除非憋不住了,一次都没去过。 表妹想不想如厕他当然不知道,但她难得不抱怨了,陆言觉得奇怪,难免多留意了一下,然后就明白表妹是在忍着了。 憋着多难受,陆言虽然不满表妹娇气,但表妹打小娇生惯养,娇气点也正常。不想表妹憋着,也不想表妹因为如厕问题一晚都不在自家住,每次姑母表妹要来,陆言都会将茅房仔细打扫一遍。 那次也不例外,陆言收拾地特别认真,除了猪圈的味道,没有其他异味儿,就差点上熏香了。巧的是当日表妹难得憋不住了,提着粉红色的裙子嘟着小嘴一副要去赴死的模样慢吞吞朝茅房走去。大哥去果园了,姑母妹妹三弟在西屋待着,陆言脱鞋上炕,在东屋窗纸上戳了个注定要被大哥骂的洞,边看边笑,看着表妹捂着鼻子走进去,没一会儿就跑出来了,小脸惨白。 陆言心沉了下去。 茅房真的很干净,可表妹还是受不了,能做的都做了,表妹还是不喜欢他们家。 刚穿好鞋子,就听西屋表妹跟姑母抱怨,“娘,咱们走吧,我不想在表哥家住。” 姑母想住,劝了她几句,表妹不依,再三求姑母走。 陆言听不下去了,他家就这样,表妹受不了那就永远别来了。越听越烦,陆言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的,冲进去拽住表妹就往外扯,一直扯到大门外面,指着镇子的方向让她永远别再来了。表妹边哭边骂他,愤怒地上了马车。 傍晚大哥回来,打了他一顿。 陆言有点后悔,毕竟表妹才十一,可他就是生气,自己都说不出清楚为何那么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言侧头看去,就见一个穿海棠红绣花褙子的小姑娘跨了进来,鹅蛋脸粉嘟嘟微微胖,没有记忆里那么肉呼呼的了,细长的柳叶眉下眼眸水汪汪,目光与他对上,小姑娘迅速移开,下巴轻轻抬起,有些倨傲。 “你怎么来了?”掩饰好自己的紧张,周玉不缓不急地坐到了主座,没往兄长那边看。表兄妹俩本就不怎么亲,这两年里她不去陆家二表哥也不来他们家,太久没见,陆言好像变了不少,感觉更陌生了。 “大哥让我来接你,走吧。”陆言没有赔罪也没有哄人,沉着脸站了起来,径自出了厅堂,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好像他就是来传话的,她去不去他都不介意。 周玉也不在乎二表哥是否赔罪,她要的就是二表哥不再撵她,如今可以去喝喜酒了,周玉心里都是高兴,领着丫鬟脚步轻快地跟在陆言身后。到了门外,陆言背对她在马车前站着,周玉熟练地上了马车,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包袱就钻了进去。 陆言没进去,在另一边辕座坐了。 透过门缝,周玉看见了表哥的一线背影,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跟他冷战,只要陆言不道歉,她就不主动跟他说话。谁让他无缘无故地朝她发火?那天她去茅房,茅房干干净净的,她挺满意,没想到屁.股突然被猪鼻子拱了一下,吓得她事情没办完就起来了,央求母亲回家,她好继续,然后二表哥突然凶神恶煞地闯进来…… 周玉就是觉得自己没错,是陆言无理取闹。 兄妹俩各有所思,一路无话。 马车停到陆家门前,陆言跳下马车先进去了。 陆芙陆蓉陆樱阿桃四姐妹一起出来迎接周玉,周玉喜欢这些姐妹,熟稔地一一喊过,转瞬就融入了其中。陆成抱着阿南走了出来,站在院子中间打趣小姑娘,“表妹架子越来越大了,下次是不是得我去请你才肯来?” 他想不明白,一个小丫头,本性又不坏,二弟平时挺会哄妹妹们开心的,为何单单厌恶表妹? “这次大哥娶嫂子办喜事,下次为啥办喜事啊?”周玉机灵地回嘴,眼睛早就盯着白胖漂亮的小侄子看了,跑过去要抱阿南,“阿南给表姑姑抱抱,表姑姑最喜欢阿南了。” 阿南过年时刚去周家做过客,但因为见到周玉的次数太少,现在就跟看生人似的,抿着嘴扭头趴到爹爹背上,不给她抱。 小家伙轻易不给“外人”抱,周玉都习惯了,从包袱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一摇一摇地逗阿南。那跟谁都自来熟浑然忘了她快两年没跨入陆家大门的样子,看得陆言心里腾腾地冒火。 跟谁都笑嘻嘻的一脸热乎劲儿,就跟他摆冷脸,分明还在怨他。 怨就怨,陆言扫了眼表妹手里明显装着换洗衣裳的包袱,想到表妹要在家里住两晚,忽然有些幸灾乐祸。明天嫂子进门,表妹再不愿意也得住到后天,他倒要看看表妹这次能憋多久,有本事她回家前都别去茅房。 一大家子都到齐了,晚上在老房东屋摆了两桌,男人们坐一边,女眷们坐一边。 阿南还是坐在爹爹怀里,平时闹归闹,只要陆成在家,阿南还是喜欢黏着爹爹。 家里阿南最小,许氏歪歪身子,逗他道:“明晚爹爹要跟娘亲在一起,三奶奶抱阿南睡吧?” 阿南放下手里的勺子,摇摇头,仰起脑袋期待地望着爹爹道:“娘抱我!” 现在喊凝香又改成娘亲了。 陆仲安、陆季安身为长辈,轻轻地笑了,陆成堂兄辈里,陆定许池笑得比较含蓄,陆言则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用一种“活该”的眼神盯着兄长。小气巴拉的,不许他多看嫂子一眼,他当弟弟的听话,明晚看他怎么哄儿子,阿南那么喜欢娘亲,绝对不好糊弄。 陆定垂眸看儿子,帮阿南擦掉嘴角的一个饭粒儿,心里确实发愁。明晚可不仅仅只有阿南,还有又长了一岁的阿木呢,糊弄了小的未必糊弄得了大的,再加上被两个孩子拿捏得死死的媳妇,他想洞.房真不容易。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等阿木阿南睡着了他再开始,反正夜那么长。 夜里歇下,想到明晚就可以抱媳妇了,陆成兴奋地睡不着。 123|99 阳春三月,空气不冷不热刚刚好。 大喜的日子,凝香羞答答坐在炕上,闭着眼睛由喜婆替她梳妆。堂妹弟弟还有隔壁的大壮热闹极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嚷,轮到绞面时,一大两小都没了声音,凝香正想象他们好奇的脸庞,面上忽然一痛,无数的轻微痛楚同时袭来,凝香忍不住皱了眉头。 “姐姐疼不疼?”阿木心疼姐姐,小声地问。 凝香不能动,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瓜。 阿木趴在炕沿上,仰着脑袋看喜婆在姐姐脸上动来动去的,纯澈的大眼睛里是不解。姐姐已经很漂亮了,为什么这样弄弄脸会更好看? 像是知道男娃心里的念头似的,喜婆忙完了,笑着问道:“阿木看看,姐姐是不是更美了?” 阿木哧溜爬到炕上,跪着看姐姐。 凝香睁开眼睛,眼圈微微泛红,杏眼里扶着一层清润的水色,像沾了露水的杏花,水灵灵的。 “好看。”阿木喃喃地道,看姐姐看呆了。 大壮同样看呆了,回神后豪情壮志地道:“我长大了要娶比香儿姐还好看的媳妇!” “那你得有本事。”徐秋儿弹了他一下,撵人道:“行了,屋里忙着,你们俩去外面玩。” 外面也热闹,两个孩子兴奋地跑出去了。 凝香还得描眉画眼梳头,虽说她是被“伺候”的那个,可是饿着肚子一直坐着,也挺耗费体力。但凝香现在可没有心情嫌累,她紧张,还有点害怕,一会儿她就要嫁到陆家了,陆成会一直对她好吗?阿南会一直都喜欢她这个后娘吗?陆家的亲戚…… 没出嫁前想的都是要跟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了,终于到了一旦迈出就无法后悔的这一刻,凝香突然发现她还有很多的顾虑,甚至连生孩子危险不危险都想到了。 一切准备完毕,外面天已大亮,该来的宾客都到齐了。女眷们纷纷进来看新娘,夸赞几句再出去,凝香垂眸羞涩,任由她们打量端详,其实宽大的袖子底下,小手紧张地乱动,倏然听到村头的吹吹打打,凝香的心快要飞了出来。 陆成来了。 “快把盖头盖上!”喜婆有点着急地道。 “在这儿呢!”徐秋儿抓过放在一旁的盖头,亲手替堂姐戴,盖头搭在堂姐头顶,看着堂姐红扑扑的娇美脸蛋,徐秋儿突然很是不舍,小声哽咽道:“姐姐你要常常回来看我,别有了陆大哥就忘了我们。” 凝香本来也挺不舍的,此时却被小姑娘逗笑了,杏眼望着堂妹含泪的杏眼:“一共隔了两里地,我不回来你也可以去找我啊。” 徐秋儿破涕为笑,在母亲的催促声里将盖头放了下来。大红的盖头,绣着双蝶与牡丹,遮掩了堂姐倾城的容貌。窗外唢呐吹得嘹亮,透露着浓浓的欢喜劲儿,跟着急娶媳妇的新郎倌似的,走得特别急,下一刻就到了徐家门外,唢呐铜钹鼓声,声声都落在了凝香心上。 她攥着手里的红瓷瓶,听院子里的热闹。 当然要热闹了,辛辛苦苦养大的姑娘,哪能轻而易举就让新郎倌领回家。 经过徐家人的一致商量,陆成要面对的第一关刁难就是掰手腕。村里不时兴吟诗作对什么的,为难新郎的法子都比较实在,在大门口摆张桌子,徐槐负责这一关。 “这不行啊,陆成比你大四岁,人也比你高,徐槐你当堂兄的不能故意放水啊。”看热闹的村人起哄道。 徐槐不太擅长言辞,徐秋儿穿了一身红衣裳,手里捧了九分满的一碗酒,俏生生在旁边解释道:“当然没那么简单,陆大哥的优势大家都看出来了,为了公平,一会儿掰手腕时他得用左手托着这碗酒,他掰赢我大哥同时保证酒水不洒,那才算过关。” “都成亲了,你怎么还喊陆大哥,该喊姐夫才是吧?”严敬站在陆成身后,盯着漂亮的小姑娘道,目光灼.灼。 徐秋儿这才发现臭流.氓也混在姐夫迎亲的队伍里,心里有气,迁怒到了陆成身上,瞪着眼睛道:“陆大哥敢不敢比?等你过完三关,我就喊你姐夫。” 陆言也来了,长腿一跨站到了徐槐对面,笑容满面地道:“我大哥年长,我与徐哥年纪相当,干脆这第一关我替我大哥比试吧!” 男方带几个兄弟过来,就是为了帮忙的,所以陆言此话合情合理。 但陆成娶媳妇,才不用弟弟出风头,一手将人拨开,大刀阔斧地在木板凳上坐下了,容貌俊朗又不怯战,立即引起一阵喝彩声。徐槐看看陆成宽厚的肩膀,没太大把握,好在比这个就是为了热闹,就算他能赢也必须输啊,意思意思便可。 两人右手握右手,准备好了,徐秋儿将碗放到了陆成左手里。 角力开始。 同样是输,那也得输得好看,扫了眼那边站着的管平,徐槐一开始就使出了全力。劲敌当前,陆成全身肌肉绷紧,因为顾忌左手的碗,失了先机,被徐槐压下去一段,看得众人都捏了一把汗。 不过陆成迅速掌握好了顾此不失彼的分寸,上半身微微前倾后就纹丝不动了,只有右手使劲儿往左掰,没过多久就扭转了局势。徐槐是真的没有放水,奈何力气不如人,被陆成一点一点按到了桌子上。 看热闹的村民见两人都红了脸,知道是真较量了,拍手喝彩。 徐槐朝陆成拱拱手,由衷敬佩道:“妹婿好本事!” 陆成赢了力气却输了辈分,立即引起一阵哄堂大笑。他毫不在意,单手端碗将满满一碗酒喝得一滴不剩,重重放到桌子上,故意朝徐秋儿吹了一口气,瞅瞅上房,大笑道:“说吧,下一关是啥。” 徐秋儿嫌弃他的酒味儿,在村民们的笑声里微微红了脸,却扬起脖子,指着柿子树道:“那里挂着一个香囊,陆大哥不许爬树不许用竹竿,亲手够下来就能进灶房门。” 众人纷纷仰头,果然看到柿子树枝条上挂着一个大红的香囊,只是那枝条太高,离地足足有一丈多高,陆成除非会飞才能碰到。 “这谁想的馊主意啊,真会刁难人!” “就是就是,新郎倌腿再长也跳不了那么高。” 村人们大声议论起来,徐秋儿只是跟自家人站在一旁,笑着看陆成。 陆成上下打量一番,回头看严敬陆言,前者与他身形相似,人高肩宽,二弟虽然个子高,但肩膀还没有彻底魁梧起来,小姑娘们或许觉得他结实高大,站在他们面前就显得单薄了。 看出他的意思,严敬拉住陆言,笑道:“我帮你。” 他十六七岁时就认识陆成了,那时还有点孩子气,整天在果园里打闹,偶尔会叠罗汉玩,够树上的果子。 言罢走到柿子树下,蹲了下去。 陆成紧跟而上,一手扶着柿子树树干,双脚踩到了严敬肩头。严敬呼吸重了,却稳稳地托着陆成站了起来。陆成抬头看看,冷静地指挥道:“再往前走两步。” 说着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 两个高大的男人叠罗汉,看着更惊险,但严敬走得稳,陆成站得直,好像特别轻松地就摘到了香囊,随即潇洒跳到了地上。 “姐夫!”负责第三关的阿木彻彻底底的叛变了,扑到陆成怀里大叫,“姐夫,我不考你了!” 说话时被陆成高高举起扛到了肩头,男娃更加兴奋,朝地上的大壮炫耀,“我姐夫最厉害了!” 大壮羡慕地望着他。 张彪看着气定神闲的陆成,心服口服,觉得凝香就该嫁这样的一个男人。同样看热闹的章鸿林却讽刺地哼了声,在他看来,陆成就是空有一身蛮力的庄稼汉,算不得本事。 这是男人的看法,女人里面,李氏满意地合不拢嘴,徐秋儿厌恶严敬看她的挑衅眼神,跑屋里去了,崔氏当然跟儿子一样的想法,打心底里看不起陆成,张彪媳妇柳枝却嫉妒地攥紧了手。男人越厉害,嫁给他当媳妇才越长脸啊,表哥去娶她时,虽然也过了三关,但得到的喝彩还不如陆成的一半。 满心嫉妒,柳枝只能一次次告诉自己,凝香风光不了多久的,今晚陆成知道她不是清白身子,肯定会厌弃她。至于陆成厌弃凝香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柳枝完全没有想过。 陆成不管这些人,扛着小舅子去屋里接媳妇。 这边的习俗是新郎倌儿将新娘子抱进花轿,到了男方家里再牵着进屋。而陆成多着急娶媳妇呢,进屋竟然什么都没说,大笑着就将炕头一身红衣的新娘子打横抱了起来,跟抱孩子一样轻松,颠了两下,大步往外走。 凝香靠在男人怀里,感受着他浑身的力气,听着亲人们不舍的嘱咐与村人的起哄,心跳加速。 她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从来没有哪一天,这么的幸福。 “坐稳了,一会儿就到咱们家。”陆成将媳妇放到轿子里,离开前隔着盖头用力亲了她一下。 凝香羞得扭头。 察觉她的小动作,陆成又笑了,着急回家拜堂,他不再耽搁,放下了轿帘。 “姐夫我坐哪儿啊?”阿木盯着花轿,好奇自己是不是也要坐轿子。 “阿木跟姐夫骑马。”陆成爽朗地道,直接将小舅子抱到了马上,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喜欢自己的媳妇,喜欢到连小舅子都要接回自家照拂。 两人坐稳了,花轿也抬了起来,吹吹打打地从另一条路朝东林村而去。 侄女被陆成接走了,李氏眼睛发酸,忍不住抹了抹泪,一偏头却对上了章鸿林。挺清秀的一个男子,此时脸上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像隐藏在暗处的小人,正算计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察觉她的注视,章鸿林浑然不在意,竟然还朝她笑了笑才别开了脸。 李氏有点不安,然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到章鸿林有什么本事让侄女吃亏。 认定章鸿林在故弄玄虚,李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领着女儿儿媳妇进去了。丈夫儿子去陆家吃喜酒,他们这边也有宾客要招待,忙得很,没空揣摩一个外人的心思。 124|99 东林村,陆家。 今日陆家娶妻,院里院外也聚集了一众村民,比徐家那边热闹多了。 吹打声越来越近,一身大红衣裳的阿南靠在三叔怀里,伸着小手指着西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好像还挂着泪珠。爹爹去接娘亲了,他也想去,爹爹叔叔们都不让,气得阿南哭了一顿,被人吓唬说他哭娘亲就不来了才止住。爹爹走后,阿南就哪都不肯去了,拉着三叔跟他一起在门口等着。 侄子越来越重,陆定左手有些累了,将小家伙换到了右边抱着,抬头时看见迎亲的队伍从西街拐角绕了过来。阿南高兴地小身子往前窜了一截,险些要跳出去,陆定连忙抱稳,心惊肉跳过后,目光忽然定在了东边的土路上。 自家住在这条街最东侧,兄长迎亲从东边走,嫂子接回来不能走重复的路,所以从另一头转过来。此时来看热闹的村民们都在张望西边,如果不是侄子乱动,他也不会往东边看,然后也就不会注意到那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了一个华服男人,手中折扇轻摇,并未走出路口,而是站在前面那户人家的墙壁一侧,不继续往北走,也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陆定对本村的村民还算熟悉,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目光从他脸庞移到他身上的绸缎衣裳,陆定皱皱眉,刚要询问旁边的二叔,那边的男人突然朝他点了点头,五官明明很俊朗,却给陆定一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特别是对方的笑容,似笑非笑,隐隐流露出淡淡的敌意。 “二叔,你见过那人吗?”陆定心生不妙,借侄子遮挡,低声问叔父陆仲安。 陆仲安疑惑地望过去,却因为花轿逼近,看热闹的村民往后涌让地方,一下子挡住了那人。陆仲安什么都没看见,见大侄子翻身下马了,忙道:“一会儿再说吧。” 阿南催着他去看花轿,陆定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的不安。 人多拥挤,下马后,陆成将阿木交给徐槐牵着,他笑着站到花轿前。喜婆喜滋滋说了几句吉祥话,陆成就要踢轿门了,只是才抬起右腿,东侧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陆成,怎么你娶新媳妇了,没有知会我这个大舅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去,人群里自发让出了一条道。 冯年一身宝蓝色的圆领长袍,摇着折扇笑容满面地踱了过来,一双狭长的眼睛一一扫过陆家众人,最后落在了拘谨地盯着他的阿南身上。知道这就是他那个不要脸的同父异母妹妹的儿子,冯年讽刺地翘起嘴角,随即装出慈爱的样子,哄阿南道:“阿南,我是你舅舅,听说你爹要给你娶后娘了,今天特意过来看看。” 阿南不认识他,也不喜欢这个耽误他看娘亲的男人,往三叔身上靠了靠,大概又觉得三叔肩膀不如爹爹的安全,小家伙朝陆成伸出了手,“爹爹!” 冯年想要拦住小家伙,手还没碰到阿南,陆成突然挡在阿南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冯年:“第一,你母亲是冯老爷养的外室,无耻逼死了阿南外祖母,阿南娘活着时都不认你是兄长,你有什么脸来跟我攀姻亲?第二,冯老爷亲口说过与阿南娘恩断义绝,那么我陆家与冯家没有任何关系,你来喝喜酒,我们不欢迎,你若想捣乱,休怪我不客气。” 村里人质朴,最看不惯的就是外室妾室这类的女人,更何况陆家在东林村人缘极好,而陆成与冯家的恩怨众人早就知道了,因此冯年竟然在陆成大喜的日子来捣乱,村人们立即站到了陆成这边,纷纷斥责起冯年来,赶他走。 冯年初次来陆家,没料到所有人都帮着陆成,这样一边倒的架势,再看看陆成高大威武的身材,还有沉着脸走到陆成身后的一看就是陆成兄弟的几个壮实男人,冯年哪敢硬碰硬,干笑两声,转身走了。 陆成一直盯着他,直到冯年身影被前面的墙壁遮掩,他才再次换上笑脸,朝周围一众乡邻拱手道:“阿南娘命苦,遇到冯家那样一群冷血亲人,让大家看笑话了。” 马上就有人道:“行了行了,咱们就当不知从哪来了一条野狗,撵走了就是,赶紧请新媳妇下轿吧,别耽误了吉时……” 话音未落,南边冯年大喊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徐家姑娘,你仔细想想,当年陆成先搞大了我妹妹肚子,死乞白赖要娶我妹妹,如今我妹妹才走两年他就娶你了,这样的薄情男人会真心对你好?还有阿南,你个傻子,你亲娘在棺材里躺着呢,这个是后娘,生了亲儿子就不要你的后娘!” 因为陆言陆定冲出去追他了,冯年应该是怕了,后面几句明显是边跑边说的。 可是说得再仓促,声音都传了过来。 陆家门前陷入了一片死寂,毕竟对村人们来说,冯家人坏是真的,陆成与冯姑娘的事也是真的。 陆成垂眸而立,胸口高高地起伏。 他不气冯年,他气自己,让凝香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大喜的日子被人搅合。 越沉默越尴尬,许氏轻轻咳了咳,朝喜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 只是没等喜婆反应过来,花轿帘子突然被人挑开了,挑帘子的手肤白如雪,玉指纤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视线随着大红衣袖往上移,就见新娘子低头钻了出来,一边直起身子,一边自己掀开了盖头。 什么叫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村人们没听说过那些词,但他们知道什么叫万里挑一,什么叫仙女似的人物。而此时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个比仙女还美的新嫁娘,一双潋滟的水眸平静地扫过来,好像下一刻就要将人的魂勾过去,看得媳妇婆子们忍不住心疼她,老少爷们们则恨不得抓住冯年将他吊在树上打。 “香儿……”陆成心情复杂地朝凝香走去。 凝香却越过他走到潘氏身边,将被这一切弄懵弄害怕了的阿南接到自己坏里,柔声哄道:“阿南喜欢姑姑吗?愿意让姑姑做你的娘亲吗?” 娘亲温柔好看,阿南看到娘亲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咧着嘴笑,直接抱住娘亲的脖子,“娘!” 一声撒娇的高兴的“娘”,配着漂亮可爱的儿子与美丽动人的娘亲,不知软了多少人的心。 凝香亲亲小家伙,确定阿南开心了,这才走到陆成身边,从容地对宾客们解释道:“各位伯父婶子大哥大嫂,陆成在东林村过了二十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忠厚老实还是忘恩负义,相信你们比我清楚。阿南娘已经去了,陆成与她的事我不想多问也不想多说,我只知道陆成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我只知道我愿意嫁给他,愿意帮他洗衣做饭,帮他孝敬叔婶,帮他照顾弟妹抚养阿南长大成人。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我在城里当过丫鬟,但我始终都记着我是村里的姑娘,村里人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才是真的,所以任他嘴皮说破了想给我添堵,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心里去,等会儿也请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咱们别因为一个外人坏了吃喜酒的好心情!” “对对,陆成媳妇说的对,咱们把日子过好了,管别人说什么!” “是啊是啊,为了那种小人生气才不值得,陆成还愣着做啥,还不赶紧带你媳妇进屋拜堂去?” 不知是谁起的头,方才冯年闹出的尴尬气氛一扫而光,众人再次为喜事热闹起来。 凝香装羞转向陆成,因此只有陆成看到了她杏眼里掉落的泪。 平时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刚嫁过来就面对这样大的阵仗,怎么可能不害怕不紧张? 陆成心疼极了,管他狗屁的规矩,弯腰就将媳妇儿子一起抱了起来,大步走向新房。 终于不用再逞强面对宾客,凝香再也压制不住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埋在陆成宽阔的胸前哭了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落泪。阿南现在是趴在娘亲怀里,见娘亲脸蛋贴着爹爹,小家伙以为那样更舒服,就有样学样,也埋了过去。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都靠着他,陆成的心柔软却又更加坚硬。 他发誓,以后再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 东林村村头,冯年快要跑到自家马车前了,这才气喘吁吁地回头,就见身后只剩比他略矮的陆定还在穷追不舍。猜测陆言应该回去喝喜酒了,冯年望望陆家的方向,示意不远处的车夫不用理睬,停住脚步,暗暗恢复力气。陆成身体结实,陆言块头也不小,但陆定似乎才十四岁,他一个二十一的大男人,还怕打不过他? 以逸待劳了几息的功夫,冯年将折扇别到腰间,撸起袖子就朝陆定扑了过去。 陆定没有躲闪,下一刻就与冯年抱到了一起。村里男人打架,没什么花花招式,陆定恨冯年坏大哥大嫂的好事,怒气都化成了劲儿,单打独斗也没有落了下乘,冯年打他一拳,他同样还了回去。 连续吃了两拳,冯年眼里闪过一道杀意,趁陆定不注意,手在腰间一摸,掏出把匕首。 他不傻,怎么会毫无准备地来陆家? 他当然不会杀人,只是想给陆定点颜色看看。 然而没等他匕首扎下去,陆定一拳击中了他裤裆。 “嗷”的一声,冯年手里匕首掉了,脸色雪白,直冒冷汗地蹲了下去。 “我让你来,下次你再来试试看?”陆定捡起匕首,一脚踹在了冯年肩膀上,余光里见冯年高高壮壮的车夫赶了过来,陆定毫不畏惧,又踹了冯年一脚。见二哥终于从左侧的树林里潜过来了,陆定呸了一口,将匕首扔到林子里,赤手双拳地走向车夫。 车夫是练过些把式的,对此表示轻蔑,为了替主子报仇,毫不留情地冲了过来。 于是陆定与陆言联手,又将车夫狠狠打了一顿,打趴下了,将主仆俩摆到一块儿,继续踹了几脚,出够气了,才并肩离开,临走前没忘了捡回那把匕首,边走边大声商量战利品归谁,气得冯年好像更疼了…… 125|99 凝香不高兴。 她委屈。 她知道这事不该怪陆成,可除了陆成,她能向谁发.泄自己的委屈?她喜欢陆成,心甘情愿嫁给他,她心里也很清楚,就算以后冯家人天天来闹,只要陆成对她好,她就不会后悔嫁过来,但她现在就是委屈,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一个姑娘一辈子最重要的大日子之一,刚刚开始就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后娘后娘,如果不是陆成非要报恩假娶了旁人,她怎会得这样难听的一个名声? 有些事在平时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此时此刻,凝香只能埋怨陆成。谁让他是她的丈夫,谁让除了陆成她再没有人可以抱怨?谁让她最渴望这个让她受了委屈的男人来哄哄她? 眼泪不受控制,被陆成放到炕上时,凝香脸上的妆容已经哭花了,陆成胸口也湿了一小圈。 潘氏与喜婆识趣地将要看热闹的女眷拦在了灶房门外,给凝香缓口气的时间,宾客们也都谅解,笑着夸起了新媳妇的容貌,努力让气氛欢快起来。 “香儿,都是我不好,一会儿还要拜堂,你先别哭了?晚上怎么打我我都不还手。”陆成弯腰低头,亲了亲靠在他怀里不肯抬头的媳妇,心疼归心疼,那么多宾客都等着呢,下花轿的规矩不守就不守,剩下的绝不能再坏了,不能因为冯年彻底败了兴致。 凝香轻轻点了点头,最委屈的那阵已经过了,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刚要从陆成怀里起来,突然有什么一拱一拱地钻到了两人中间。陆成站在炕沿前,大腿紧紧抵着炕沿,她面对他而坐,双腿跨在他两侧,额头靠着他胸口,因此两人腰腹之间空出了一点地方,此时阿南就从那里钻了进来,仰着脑袋找她,“娘不哭,爹爹坏!” 小家伙不懂事,以为娘亲是被爹爹弄哭的。 便宜儿子太可爱,让她背负后娘的名声凝香也乐意,还一点都舍不得迁怒他,凝香破涕为笑,挤落了最后一对儿泪珠,正好砸到了阿南的小脸蛋。爹爹娘亲中间的地方太昏暗,阿南没看见那是娘亲的眼泪,疑惑地摸摸脸,小家伙没有琢磨哪里来的水,只想着如何解决脸上的水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往爹爹的衣裳上抹。 视线被凝香脑袋挡着,陆成看不见儿子做了什么,凝香看见了,心头再无阴霾,抱起阿南朝里面转了过去,背对陆成偷笑。 “娘!”终于得见天日,阿南立即扬起脑袋看娘亲,却见娘亲脸上一道一道的。 凝香平时不好打扮,今天出嫁,喜婆给她扑了脂粉的。 小家伙一脸困惑,凝香抬手摸脸,顺势挡住旁边陆成凑过来想看她的大脸,小声使唤他,“我脸花了,你找条巾子打湿了给我。” 媳妇终于发话了,陆成狗腿似的应了声,笑着去外面找东西。 “姑姑是不是特别丑?”屋里就剩娘俩了,凝香有点不安地问阿南。 “不丑!”阿南立即摇头,抱住了娘亲的脖子,说完了强调似的盯着她喊娘。 凝香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儿不嫌母丑”的这句话。 “娘亲对阿南好,阿南也一直喜欢娘亲好不好?”凝香抱住小家伙,认着地看着他。 阿南的回答,是亲了她一下。 凝香心里霎时变得软软的,就算是自欺欺人,也愿意相信阿南真的会一直黏她。 门帘响动,凝香有点紧张,却见阿南歪过脑袋看了看,然后笑着喊“二奶奶”。 凝香惊讶地回头。 潘氏慈爱地看着她,一边将巾子递过来一边轻声道:“是我们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她真的没想到凝香那么勇敢,今日如果不是凝香站出来替侄子说话,他们陆家人再怎么说都会给人强行狡辩的感觉,好事就极有可能变成一场笑话。 “没事,您别这样说。”凝香摇摇头,知道外面宾客还在等着,赶紧擦脸。擦完了,右边还有点脂粉痕迹,潘氏接过巾子亲手替侄媳妇擦,笑道:“行了,香儿长得好看,不妆扮比涂了脂粉还漂亮,阿南你说是不是?” 阿南咧着嘴点头。 凝香对自己的容貌也是有信心的,准备好了,贴着炕沿站到了地上,阿南站在炕边,靠在她怀里。见二奶奶拿起盖头要替娘亲盖上,阿南着急了,潘氏刚举起盖头,阿南就伸手够,不让她遮娘亲。 潘氏哭笑不得,凝香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传到外面,陆成松了口气。 喜婆进了屋,潘氏腾出手抱住淘气的阿南,喜婆扶着凝香走到外面,将红绸绣球一边交给凝香,一边交给陆成,说起了吉祥话。拜堂要在老院,陆成喜笑颜开地牵着凝香往那边走,满院子热闹声里,陆言陆定哥俩回来了。 严敬起哄道:“追上野狗了没?” 陆定话少,看向兄长,陆言望着大哥身边的嫂子,高声回道:“岂止追上了,我们还打得他躺地上打滚喊疼,没留神踢了他裤裆一脚,疼得他嗷嗷叫唤,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本事生狗崽儿……” 话没说完,院子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大笑了起来。村里人就爱这种调调,你请说书先生讲段正经的故事,绝对没有带点荤话的段子更招人捧场。 凝香咬住嘴唇,不知该笑还是羞。 徐守梁徐槐父子互视一眼,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自家姑娘受了委屈,爷俩胸口堵半天了。 坏人得到了教训,陆家开开心心地继续办喜事。 在老院里拜完天地,喜婆就领着一对新人回了新房。 新盖的房子,里面衣柜桌椅等等全都是新的,南面三扇大窗高高挂了起来,临近正午的明媚春光将屋子里照得敞亮亮。新郎倌新娘子进了屋,家眷们一拥而入,潘氏许氏陆氏姑嫂仨人领着周玉陆芙到阿桃五个大大小小的姑娘,阿桃手里还牵着阿木,这就占了半边屋子。男人那边,陆定陆言陆阔许池哥四个,连同徐槐严敬二人快将门口堵上了,陆季安徐守梁等不好意思跟小辈们挤的长辈只能站在灶房里,笑着听热闹。 凝香盖着盖头,但她看得见周围众人的衣摆啊,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喜婆笑着让陆成抱新娘子上炕。 陆成早就等着了,一弯腰就将媳妇打横抱了起来,喜婆在旁边熟练地脱了凝香一双绣鞋,那穿着红绸长袜的小脚马上又被裙摆遮掩,并未被任何人瞧去,然后凝香就稳稳地斜着腿坐到了炕上。 “娘!”娘亲上了炕,阿南也想上去,伸手朝炕上够。 潘氏哄了一句,男娃不听,担心阿南叫啊叫的坏了气氛,潘氏就将阿南放到东边炕头,嘱咐他不许调皮。阿南乖乖地点头,然后就站起来朝凝香跑去。陆成用胳膊挡了一下,不许小家伙往娘亲怀里扑,阿南就转到了凝香身后,隔了几步看着地上的人,说他乖吧,凤眼里又有丝狡黠。 “好了,该掀盖头啦!”喜婆笑吟吟地将包金的秤杆递给陆成。 陆成接过来,只是没等他转身看向凝香,身后忽然传来一片制止声,陆成心头一突,抬起头,就见凝香海棠花似的秀美脸庞已经露了出来,而罪魁祸首竟然旁若无人地将盖头甩到一旁,然后一手扶着凝香肩膀,一边弯腰扭头瞅他娘亲呢! 陆成僵在当场,他媳妇的盖头,竟然被儿子掀开了? 屋里众人早就笑了起来,看着阿南那副“我帮娘亲掀了盖头你们快夸我”的认真模样,潘氏娘几个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个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新娘子终于憋不住,低着脑袋,嘴角也翘了起来。 “这个不算,得新郎倌儿挑盖头才行呐。” 喜婆忍笑捡起盖头,那边陆定离得近些,飞快将侄子抱走了,让喜婆重新盖好。 生怕儿子再来捣乱,几乎喜婆才让开,陆成就赶紧去挑盖头了,开始动作挺快,盖头快完全掀起来时,动作慢了下来,莫名地紧张。一屋子看热闹的受他感染,止了笑,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新娘子。 十五岁的新娘,脸蛋水嫩嫩的,因为害羞泛起来的红晕,比什么胭脂都好看。感受到新郎倌幽幽的注视,新娘子颤巍巍抬起眼帘,那澄澈潋滟的杏眼刚刚哭过,眼圈有些红,水润润黑亮亮,无比地招人怜惜。 陆成看着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娶回来的新娘,很想亲亲她。 凝香看出了他的心声,羞涩地低下头。 小两口男的俊女的美,如此情意绵绵的场景,看得陆定几个心里痒痒,巴不得马上找个媳妇也娶回家,小姑娘们则红着脸默默憧憬,不知自己的未来夫君会是什么模样。 ~ 天渐渐黑了。 陆成还在外面陪人喝酒,喧哗声连续不断地传过来,凝香在炕上哄两个孩子,暗暗期盼那边宴席晚点结束。陆家五个姑娘都在旁边陪新嫂子说话,一会儿逗逗阿南阿木,欢声笑语不断。 “好了,天黑了,都回房睡觉吧,明天再陪你们嫂子聊。” 潘氏走了进来,招呼自家的姑娘们道。 凝香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心咚咚乱跳。 小姑娘们嬉笑着出了屋,潘氏站到炕沿前,唤阿木阿南,“走吧,你们俩也跟我们去老院睡。” “不!”阿南脆脆地拒绝,本来在东炕头跟阿木玩呢,这会儿也不走了,蹭蹭蹭爬到了娘亲怀里,被凝香抱起来了,他还使劲儿往娘亲怀里挤,瞪着二奶奶道:“娘抱我睡!” 阿木吃醋了,但他知道自己比阿南大,就默默地走到姐姐跟前,故意坐到了姐姐里面,背对潘氏。那是陆大哥的婶母,如果是自己的大伯母,阿木肯定会大声告诉她,“姐夫答应晚上让姐姐抱我睡觉了!” 多个阿南也没关系,让姐姐抱他们俩睡。 两个孩子谁都不肯走,凝香正需要他们缓解自己的紧张,就朝潘氏笑了笑,“二婶忙了一天,先去休息吧,我哄他们。” 潘氏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痛快地走了。 小姑娘脸皮薄,却不了解男人,一块儿香喷喷的肉摆在眼前,傻子才不着急吃。 126|99 徐槐成亲时被陆成灌了不少酒,今天一早就准备复仇了。严敬呢,跟陆成认识了六七年,陆成先后娶了两次媳妇而他依然光棍一条,明明有了喜欢的姑娘却被对方当恶棍一样躲着,他羡慕他嫉妒,因此也与徐槐一起,拼命地要灌醉陆成,灌得他醉死过去,晚上没法抱媳妇才好。 但陆成可不是孤家寡人,两个亲弟弟两个堂弟,大点的如陆言陆阔帮忙喝酒,小点的陆定许池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子,往徐槐严敬碗里倒真酒,轮到陆成就倒掺了水的,哥几个边喝边笑,看得长辈们连连摇头。 时候差不多了,徐守梁拽着已经七成醉的徐槐回家了。严敬离得远,晚上就在陆家老院住,跟陆言他们睡东屋。 宾客都散了,陆成瞅瞅新房,打个酒嗝,朝茅房走去。 肚子里灌了太多酒水,他得去放放。 严敬是真的醉了,追着他要去茅厕闹洞.房,被陆言陆定哥俩夹住胳膊往老院搀。听着他嘟嘟囔囔的骂他们陆家人都欺负他,陆言笑道:“严哥这就错怪我们了,有阿南阿木在那边,我大哥今晚能洞.房?非但今晚,往后每晚他都得头疼,有他受的。” 严敬晕晕乎乎地盯着他,大概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了。 潘氏回家了,许氏在老房西屋看着小姑娘们不许她们闹,陆氏不放心醉酒的大侄子,趁侄子去放水,她悄声收拾收拾这边的灶房,确定西锅里热水都烧好了,这才挑开东屋门帘,朝炕上望去。 凝香刚铺好被子,铺了两床。今晚两口子肯定睡一个被窝啊,所以炕上就摆了一床被子,另一床是凝香从西屋抱过来的替阿木阿南准备的棉被,而此时阿木阿南都钻进了炕头的大红喜被,催凝香快点进来呢。 凝香一回头,先看到了走进屋的陆氏。 “姑母。”她红着脸唤道,想穿鞋下地,阿南着急了,大叫着不许她走。 “少臭美,看一会儿你爹爹怎么收拾你。”陆氏瞪了臭小子一眼,同时示意凝香不用下地。 阿南很会看大人脸色,二叔不喜欢姑奶奶,他也不喜欢陆氏,现在以为姑奶奶要来抢娘亲,小家伙穿着开裆的里裤从被窝爬了出来,蹭蹭蹭爬到娘亲怀里,防备地盯着陆氏。倒是阿木懂点事了,继续躺着,拘谨地打量陆氏。 天气暖和了不少,凝香倒不担心阿南冻着,搂着小家伙问陆氏:“姑母有事吗?” 小姑娘还穿着嫁衣,大红的绣花衫子衬得人比花娇。陆氏原本对凝香有点不喜的,嫌她带着弟弟嫁过来给侄子添了累赘,不过经过中午的事,陆氏对一心护着侄子的凝香是一万个满意了,慈爱地道:“老大喝醉了,一会儿他进来,你看着他洗脸洗脚,免得他臭烘烘的就想上炕。” 说的好像在为凝香着想,其实还是希望凝香照顾照顾自家侄子,体贴点。 但这都是应该的,凝香羞涩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看看已经脱了外衫的两个孩子,陆氏不再试图抱走他们,端详端详娇娇小小的侄媳妇,想到侄子高高壮壮的身板,她心生怜惜,压低声音嘱咐小姑娘:“那个,头一回都得遭点罪,忍忍就过去了,香儿别害怕。” 轻柔的低语响在耳边,凝香脸如火烧,不敢看陆氏,杏眼水汪汪地与怀里的阿南对视。 “红了……”阿南摸摸娘亲越来越红的脸,嘿嘿笑。 凝香按住了男娃的手。 小姑娘害羞,陆氏笑了笑,抬脚走了,跨出灶房时,瞧见茅房那边走出来一道身影。陆氏顿了顿,转瞬又觉得成过一次亲的侄子无需自己再叮嘱,便放心地回了老院。 ~ “娘抱我……”阿南人小,家里热闹了一天,小家伙早就困了,缠着娘亲让她拍觉。 凝香注意力都在渐渐逼近灶房的脚步声上,因为不知陆成醉到什么地步,所以摸不准要不要去接接他。 “你还出来吗?不出来我插门了。” 正一心两用,灶房里传来陆成低沉平稳的声音。 凝香立即确定陆成没怎么醉了,轻声回了句,慌张地将阿南塞进被窝,刚要躺到阿南旁边,忽然对上里面弟弟投过来的控诉眼神。凝香心念急转,示意弟弟先出来,这样阿南躺最里面,她睡中间,让弟弟睡在外头,挡住陆成。 如此安排,一是太紧张,二是……存心不想让陆成太顺利。 凝香还有点怨他呢。 “阿木听话,阿南小,姐姐先哄他睡觉,一会儿再转过来哄你,好不好?” 躺下去之前,凝香柔声问弟弟。 阿木瞅瞅对面揉眼睛的阿南,乖巧地点头。 凝香亲亲男娃,慢慢躺了下去。 阿南立即猪崽儿似的往她怀里钻。小家伙以前被爹爹抱着睡,睡前习惯了摸爹爹,这会儿也来摸娘亲,不喜欢衣裳的触感,阿南一边扯娘亲衣裳一边撒娇:“娘脱了!” 灶房里男人洗脸的水声顿住,传来一声闷笑。 凝香臊极了,拍拍阿南道:“娘怕冷,喜欢穿衣服睡,阿南快睡吧,娘亲拍你。” 阿南有点不高兴,好在很快就找到了安慰:娘亲胸口比爹爹的软! 软软的娘亲,摸起来更舒服,阿南闭着眼睛捏了两把,凤眼渐渐闭上,长睫毛漂亮极了。 凝香不敢马上就松开小家伙,扭头问弟弟,“阿木睡了吗?” “没呢。”阿木抱着姐姐的腰,其实这样就满足了,只要能碰到姐姐听到姐姐声音就好。 陆成突然走了进来。 凝香情不自禁地往下低脑袋,阿木则好奇地往上看,见到光着膀子的姐夫,六岁的男娃睁大了眼睛,“姐夫怎么没穿衣裳?” “姐夫喝了酒,热。”看到被两个孩子夹在中间的媳妇,陆成并未失望,毕竟早做好了准备。摸摸阿木脑袋,去柜前吹了油灯,陆成长腿一跨就跳到了炕上,识时务地钻进那并不属于他的被窝,躺好后朝阿木笑,“今晚姐夫抱阿木睡,阿木来不来?” 听着新婚丈夫诱.惑的声音,凝香心提了起来。一旦弟弟过去,她身后就没有兵卒守着了。 阿木看看姐夫,目光从姐夫身上盖着的虽然也很好看的新被子挪到自己这边的大红绣花被子上,短暂的比较后,毫不犹豫地做了选择,“不去,我跟姐姐睡。” 凝香轻轻舒了口气。 陆成却紧跟着道:“姐姐哄阿南呢,阿木过来,姐夫先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了你再回去。” 阿木最爱听故事了,没等身后姐姐阻拦,掀开被子就往外钻,凝香急得偷偷反手抓。借着龙凤双烛的光亮还有掀开的被子,陆成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大手一探就将小舅子细细的小腿抢了过来,还警告般挠了凝香腰一下。 小样的,逼急了他马上洞.房给她看! 凝香怕了这无声的威胁,迅速掩好被子,再不敢跟他斗。 陆成满意地笑了,搂着阿木躺好,刚要讲,阿木嫌他胳膊太热,往姐姐那边蹭了蹭。 陆成有点尴尬,咳了咳,顾忌睡着的儿子,低声问小舅子,“阿木听过蛇抓兔子的故事吗?” 阿木眼里冒出兴奋,“姐姐就讲过大灰狼抓兔子,姐夫快讲。” 陆成从命,瞅瞅媳妇的背影,一本正经地道:“从前有一条大黑蛇,有碗口那么粗,这天它出去找吃的,看到一只小兔子,小兔子又白又胖,眼睛特别好看,跟你姐姐那么好看,大黑蛇就想吃了它,一直追小兔子。” 他声音别有一番味道,阿木很快就被吸引了,凝香不想听也得听着,谁让两人挨得近? “小兔子害怕,幸好它的窝就在附近,四腿一蹬就钻到了窝里。大黑蛇追到兔子窝前,想要钻进去吃兔子,可是兔子窝特别窄,大黑蛇脑袋又太宽,怎么都钻不进去。” 善良的兔子安全了,阿木紧张的心放松了很多。凝香皱皱眉,兔子那么胖,蛇再大也不可能钻不进去吧?有了疑惑,竟也盼着陆成快点往下讲。 陆成知道凝香肯定在听,桃花眼幽幽看她一眼,继续道:“吃不到兔子,大黑蛇不甘心,一直盘在兔子窝旁边等着。等啊等,打雷下雨了,兔子窝是草搭的,被水一淋就松了,大黑蛇试着往里钻,蛇脑袋又长又圆,左转转右蹭蹭,蹭了半天,又有雨水打滑,真钻了进去!” 阿木吓坏了,好像自己就是那只兔子,害怕地靠到姐夫怀里,“然后呢?” 因为陆成讲得太逼真,凝香都身临其境,打了个哆嗦继续听。 “蛇脑袋进来了,小兔子害怕啊,哭着往里跑。兔子洞深,大黑蛇在后面追它,追着追着兔子洞到底了,可大黑蛇还有一半身子没进来,它笑话小白兔白费力气,说小白兔洞挖得再深它都能抓到它。小白兔动了个心眼,要跟他打赌,说再给它半天时间,它继续挖洞,半天过后大黑蛇还能追到它,小白兔就乖乖地让大黑蛇吃。” “大黑蛇答应了,闭上眼睛睡觉,小白兔忙着挖洞,挖着挖着拐个弯,趁大黑蛇看不见,突然往上挖,然后跑到地面上去了。” “它跑了!”阿木兴奋地笑,“大黑蛇真傻。” 凝香无声地笑,毕竟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也觉得挺好玩的。 但陆成还没讲完呢,摸摸阿木脑袋道:“小白兔没跑,它请来一位老神仙,求他杀了大黑蛇免得它再作恶。老神仙善良,不肯杀生,弄了两块特别大的圆石头压住了大黑蛇的尾巴。大黑蛇疼醒了,却怎么都爬不出去,只能一辈子困在兔子窝里,再也没法吃兔子。” 阿木高兴极了,笑得像那只小兔子,满意了,眼皮开始打架。 陆成熟练地拍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阿木睡着了。 陆成低头看看,哑声唤凝香,“你出来,我抱阿木过去。” 他终于露出了狼尾巴,凝香紧张地攥住衣襟,装睡。 “我数到三,你不过来,我直接在那边跟你洞.房。”陆成胸口燃着火,声音都是烫的。 他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凝香怕了他,只得乖乖爬了出来,里面阿南早就睡沉了。 媳妇听话,陆成稳稳将阿木挪过去,盖好被子,随即片刻都不再耽误,一转身就将低着脑袋面朝窗户坐着的媳妇拽到了这边被窝,急着扯她衫子,“香儿,白天的事我知道你还委屈,可我忍不住了,你等着,一会儿我再跟你赔罪……” 新郎倌还得哄孩子才能抱媳妇,他容易吗? 酒气热气扑面而来,凝香慌极了,哪还有心思埋怨他,只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忐忑不安。小姑娘不停闪躲,可她那点力气,陆成丝毫不放在眼里,轻而易举地化解,然后将她的衣裳,一件一件都扔了出去。 “香儿……”如获至宝,陆成紧紧抱住了她,像二叔家堂弟背诵的那般,上下而求索。 他手心布满了茧子,剥完鸡蛋就琢磨从哪开始吃,凝香说不清是怕还是紧张,瑟瑟发抖。 陆成感受到了,怜惜却不打算放过,一点一点地亲她眉毛眼睛脸庞,再挪到她耳边,用方才哄小舅子的语气哄她:“香儿别怕,我就是那个老神仙,你躲到兔子窝最里面,大黑蛇被我的石头压着,绝对吃不到你,顶多在兔子窝里耍耍横……” 凝香震惊地睁开眼睛,回过味儿来,恼他竟然给六岁的弟弟讲混话,气得打他。 陆成敢说就不怕她生气,随她打骂,等到老天爷下雨了,身子陡然前移,肩膀都超过了她。 …… 凝香哭了。 泪眼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想起大伯母与陆氏都告诉她忍忍就过去了,她便乖乖地忍着。 长辈们是过来人,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只是,如果陆成再讲一遍大黑蛇抓小兔子的故事,她绝不会质疑为何蛇会进不去兔子窝。 因为有些蛇,真的太胖了。 127|99 陆成心急抱媳妇,但两个孩子在旁边睡着,他动静稍微大点凝香就着急,一会儿嫌他拱被子的声音大,一会儿嫌弃他亲得响,就跟准备了一桌好菜送乞丐,却不肯马上给人家,非要他洗洗头发再洗洗手,恐怕洗完手还得去换身衣裳,各种要求没完没了,乞丐能不憋屈吗? 反正陆成憋屈,束手束脚不得劲儿,气得他跳下炕,衣服都没套,连人带被子抱去了西屋。 新房被孩子们占了,惹不起他躲行了吧?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自从认识凝香就开始盼着这一天,眼下终于盼到了,又被她数落了半晌,进了西屋,将媳妇被子扔到炕上,陆成灯都没点就追了上去。凝香小兔子似的没有反击之力,加上本就是温柔听话的性子,便牢牢记着昨晚大伯母的嘱咐,闭上眼睛,乖乖地给他。 傻到了家。 …… 陆成一役结束,就听底下的媳妇还在哭,抽抽搭搭的,如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实之前陆成也听到了,但他以为她是害羞,跟去年几次偷偷摸摸见面时似的,此时停下来,才发现这次她好像是真哭了,哭得可怜巴巴。 “香儿?”陆成心虚地唤道,这种时候,除了他,还能有谁欺负她? 因为上辈子的经历,凝香对比较过分的动手动脚都有了解,唯独对洞.房一窍不通。陆成还没走,她就以为他还要来,本想继续忍着,可她实在忍不住了,也不想再听长辈们的话。 凭什么啊,她还气陆成呢,为何明明难受还要便宜他? “你出去……”凝香呜咽着撵人。 这会儿她要他的命陆成都不会犹豫,连忙躺到了一侧,然后将想要往对面转的姑娘强行搂到怀里,大手碰到她脸,摸了一脸的泪,而且脸蛋也不是意料之中的烫,反而清清凉凉的。 陆成动作一僵。 他畅快了,热得像刚从火炉里走出来,她身上冷,岂不是说明她感受与他截然相反? “香儿,你,是不是难受?”陆成心疼又自责地问,他真的不知道她会受苦。 凝香就是哭,任他说什么她都不理会。 陆成不停地哄,哄着哄着听到她哑声让他去点灯。陆成叹口气,摸摸她长发,坐好了,这次记着穿衣裳了,然而衣裳都扔在了东屋。陆成怕她脸皮薄看见了又骂他,聪明地先去东屋穿衣裳,回来时手里提着油灯。 挑开帘子,却见她不知何时将被子扯回身上了,毛毛虫一样躲在被窝里,脑袋都没露在外头。陆成刚要将油灯放到柜上,目光忽然一定,落在了铺盖旁边的炕上。 那里铺着一条四四方方的白布,跟阿南的肚.兜差不多大,原该一片白净,此时却如雪地上落了片片红梅花,有的地方梅花多,连片连片,有的地方零星几点,点点片片都刺目。 陆成想起来了,她从孩子们被窝里出来时手里就攥着这块儿布,他心不在焉地问她是什么,她坚决不肯说,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陆成知道那些梅花意味着他的香儿完完全全都是他的,但他压根就没有怀疑过这点,所以看到了确确实实的证据,陆成没有高兴,越发心疼了。 怪不得她哭。 “香儿,你,用不用我找点药给你上上?”放下油灯,陆成俯身站在炕沿前,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下扒了扒,露出媳妇的脑袋,再轻轻地亲她头顶发梢,“对不起,这次我不懂,下次我轻点,香儿,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轻轻柔柔的声音,哄起小姑娘来最管用。 凝香心就软了,陆成从来都有这个本事,前一刻还让她气得不想再见他,下一刻就让她从耳根子到心都软了,再次偏向他。 既然哪个新娘子都免不了这遭罪,说明确实不怪陆成,喜欢他高大结实值得依靠,当然也得接受他其他过于壮实的地方。念头一起,凝香情不自禁打个哆嗦,并了并腿,低头问他,“阿南他们,没醒吧?” 虽然当时浑浑噩噩的,但她记得他好像吼了几嗓子。 “睡得香着呢。” 提到孩子,陆成声音更加温柔,爬到炕上,重新将人搂到怀里,想碰碰她受伤的地方,她死死挡住,动一动就皱眉吸气。陆成舍不得为难,赶紧歇了心思,大手轻轻地摩挲她背,安抚地意味更浓,就像她是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凝香的所有委屈就都被他顺没了,身体放松下来,乖顺地靠在他胸口。 然后他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 凝香痒痒,一边护住自己一边闷闷地嗔他,“你别碰我。” “这里又不疼。”陆成刚娶了媳妇,正新奇呢,哪肯老实,知道她缓过劲儿来了,又耍无赖。 凝香拦不住,幸好陆成并没有再来一次的意思,只是稀罕旁处,连她的脚丫都没放过。 凝香脚板心怕痒,一只被他握着,她用另一只脚踢他,边笑边质问他,“你就不嫌臭?” “我媳妇哪都是香的。”陆成喜欢她,喜欢两人真正成了夫妻的感觉,突然将她双脚都抱在怀里,抬头看她。凝香没料到他会这样,困惑地怔在了那儿,一头乌亮黑缎似的长发披散,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脸蛋被灯光照亮,朦胧动人。 他望着她,心化成了一汪春泉。 凝香害羞了,飞快将被子拉过脑顶,双脚也往回缩。 媳妇不见了,陆成从被子底下钻进来找她。 他慢慢地从她身上经过,仿佛有暖暖的春风将她席卷,凝香羞于承认,但她知道她喜欢。 情不自禁的,夫妻俩又抱到了一起。 “香儿……”陆成低低地求,不忍欺负她,就将难题抛给妻子,让她选择是狠心拒绝,还是当个疼丈夫的好媳妇。 凝香在他面前一直都很没出息,受不了他孩子般的撒娇,受不了他勾人的桃花眼,善良地默许。 三月的晚上,春风透过窗缝漫进来,油灯火苗上下左右地摇曳,风停了,才继续静静地燃烧。 陆成心中懊恼,拥着她,体贴地帮她将脸上汗湿的长发别到耳后,自责道:“又弄哭你了。” 怪他没忍住。 这次凝香却不怪他,因为她知道他已经竭力照顾她了。 有些累了,呼吸平复下来,凝香蹭了蹭他胸膛,困倦地道:“回去吧,阿南晚上会醒吗?” “嗯,半夜得把一泡。”陆成还没享受够夫妻独处的滋味儿,只是见她眼帘不停地打架,他亲亲她额头,柔声道:“你躺着,我抱你回去。” 凝香确实懒着动了,闭上了眼睛。 陆成稳稳抱起她,放回东屋炕上,小心翼翼替她穿好中衣。等他关好屋门吹了油灯再次钻进被窝,小姑娘已经睡着了,陆成贪婪地将她转到自己怀里,她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转瞬又安静下来。 闻着她身上的淡淡清香,陆成长长地舒了口气。 娶回家了,真的娶回家了。 心满意足,他也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炕头传来阿南的小声哼唧,小家伙半夜差不多都这个点醒,陆成也是习惯了,立即爬起来去抱儿子,再站到地上。夜壶在北边放着,陆成抱着儿子去那边嘘嘘,阿南揉揉眼睛,仰头叫他,“爹爹。” 陆成嗯了声。 阿南笑了下,来了点精神。 小家伙每次夜里嘘嘘完都得跟他玩一阵才睡,所以陆成抱阿南进了他与凝香的被窝,怕儿子吵醒累极的妻子,陆成将儿子放到了另一边。睡了半宿,阿南已经忘了爹爹成亲这回事了,加上天黑看不见,躺下后小家伙就往东边爬,坏笑着要去抓二叔。 没等他碰到并不存在的二叔,陆成将人抓了回来,熟练地拍觉。 阿南抿抿嘴,一边摸着爹爹的胸膛一边泛起困来。 估摸着孩子差不多睡熟了,陆成正要将人放到阿木身边,小家伙突然抱住了他。陆成一下子心软了,毕竟这两年都是抱着儿子睡的,骤然分开他也舍不得,便替阿南掩好被角,一家三口睡一个被窝。 都睡熟了,夜晚再次归于平静。 慢慢的,窗外有了点亮光。 阿南的第一个醒的,虽然他小胳膊肘撞到陆成时,陆成就醒了,坏爹爹存心要逗儿子,装睡没有睁开眼睛。阿南眨着眼睛看爹爹,摸摸鼻子摸摸脸,玩够了,笨拙地转身,想要去找二叔,结果一扭头,东边炕头竟然没有人! 二叔三叔呢? 阿南震惊极了,钻出被窝一骨碌站了起来,想往门口望的,却见爹爹旁边还躺了一个人,炕头最里面的被窝里也有个人,两人都背对他躺着。 因为大家都在睡觉,阿南本能地没有叫,好奇地往爹爹跟前走,偷偷地要看爹爹身后的人是谁,小脚丫子却踩到了被子底下爹爹的手臂。小家伙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紧张地看向爹爹,见爹爹没有醒,阿南咧嘴笑了下,赶紧扑到了爹爹身上,笨拙地爬了过去。 身上突然砸下来一个小家伙,凝香皱皱眉,醒了,目光从对面弟弟的背影掠过,率先往下看,刚好阿南吭哧吭哧地从她腰那儿爬了上来,娘俩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便看了个对眼。 “娘!” 阿南惊喜地叫了声,不懂娘亲怎么跑爹爹被窝来了。 一大早就看到个漂亮娃娃,凝香忍俊不禁,看看窗外,天色尚早,再瞥了眼背对自己的陆成,凝香笑着指指弟弟那边,小声对男娃道:“阿南先过去,娘抱你跟阿木舅舅一起睡。” 阿南可听话了,肉虫子似的从娘亲身上爬下去,一会儿就钻到了阿木旁边,有模有样地坐着,掀开被子等娘亲过来。 凝香也掀开这边的被子,试着抬起上半身,全是上下立即传来一股酸痛,腰那儿简直比捡了两天栗子还酸。凝香一动不动缓了会儿,刚要继续挪动,腰上忽然搭过来一条铁臂,轻而易举就将她扯到了他怀里。 “人都是我的了,还想往哪跑?”陆成亲她耳朵,声音有点哑。 凝香羞红了脸。 那边阿南见爹爹醒了,还将娘亲搂了回去,眨眨眼睛,突然笑了,兴奋地往这边爬。 128|99 一夜好眠,早起陆成挺想搂着凝香温存一番的,只是阿南阿木先后醒来,一人占了一边,根本没有他的地方。 “你先起来吧。”昨晚黑漆漆的,做了夫妻跟他说话也没什么,如今天亮了,凝香就不敢看陆成,眼睛看着怀里的阿南,小声催他道,免得两口子都不起来,陆家其他人误会。 陆成叹口气,被子底下大脚丫子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她小腿,这才心有不甘地起身穿衣。 出了屋,陆成伸伸胳膊,开了南北两边灶房的门。 老院那边,陆氏许氏也刚刚开门,见新郎倌儿出来了,瞧着神清气爽的,姑嫂俩相视一笑。 陆成脸皮厚着呢,毫不在意,替凝香解释道:“阿南缠着她,晚点再起来。” “不急不急,让香儿多睡会儿,一会儿吃饭了再叫她。”许氏笑着道。 两家院子中间也没有搭墙,许氏的声音没有任何阻碍地传到了凝香耳中,凝香哪好意思真的睡懒觉,趁陆成不在,赶紧从两个孩子中间坐了起来,指着他们放在东边炕上的衣裳道:“穿衣裳了,阿木自己穿,穿完了帮阿南。” 阿木马上跑了过去。 阿南见娘亲要下地,一下子扑到了娘亲怀里,不许娘亲走。 “娘去柜子里找衣裳,阿南听话,去找舅舅。”凝香笑着哄道,瞄了眼自家才六岁就当了舅舅的弟弟。 阿木对做舅舅这件事挺新鲜的,自己穿好了,弯腰捡起阿南的衣裳,叫阿南过去。 阿南盯着娘亲。 凝香亲了亲小家伙,“去吧,听舅舅的话。” 阿南笑了,扭头走向阿木,脆脆地喊舅舅。 确定阿南穿衣裳的地方离炕沿够远,凝香先插好屋门,这才去了柜子前。她的衣服都放在里面,因为今日要给长辈们敬茶,得穿喜庆点,衣裳也早就准备好了,正是年前大定她穿的那一身,大红色的,绣样比嫁衣素净些。 刚系好裙子,门板被人推了一下。 凝香又羞又笑,笑陆成发现自己被拒之门外的郁闷心情,炕上阿南坐着让舅舅帮他穿裤子呢,听到动静扭头看向门板,毫不怀疑地叫道:“爹爹!” 陆成嗯了声,猜到妻子在做什么,他无奈道:“爹爹去端水,给阿南洗脸。” 等他端着一盆温水回来时,阿木阿南已经跑到灶房里玩了。陆成将水盆放在屋檐下,见阿南领着阿木去后院看将军,陆成没有喊他们,做贼似的往东屋走,到了门口,就见媳妇跪立在炕沿上,上半身前倾,听动静应该是在叠被子,两只绣花鞋探出了炕沿,还没他巴掌大。 陆成悄悄走了进去,倏地搂住妻子的小腰,直直将她的上半身扶正,都靠在他怀里。 “香儿……”只是分开这么会儿功夫,陆成就发现自己想媳妇了,嘴唇直往她脖子上凑。 “我刚叠好的被子!”被子因为他的偷袭又散开了,凝香气得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听着仿佛只是生气,红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她的紧张。她一脸红陆成就心痒痒,大手立即往上挪。 “你别闹。” 大早上他就不正经,凝香使劲儿躲闪,奈何力气太小,快弯成虾米了也没躲开陆成执着的大爪子,被人欺负得脸红如霞,转眼就从跪着变成了歪在炕头。脑袋跟腰低下去了,后头还翘着,看得陆成眼睛都快红了,想不顾一切,后院孩子们突然折了回来。 “晚上再收拾你。”玩笑般拍了她一巴掌,陆成将脸红红的媳妇抱到地上,赶在孩子们过来前香了一口,桃花眼里都是笑,“我叠被子,你们先去洗脸。” 凝香低着脑袋出去了,心扑通扑通地跳。 陆成动作很快,两个被团叠到一块儿,再铺铺炕褥,这才跳到地上,走出去,就见阿木已经洗完脸了,正在擦脸,阿南拉臭般蹲在水盆前,脖子下面围了个兜兜,紧紧闭着眼睛让娘亲撩水帮他洗,别提有多乖。 想到自己三兄弟伺候他洗脸时费的力气,陆成看着儿子,突然冒出一种危机感。 小家伙这么会讨凝香欢心,说起来凝香答应嫁给他,是完完全全因为喜欢他陆成,还是有阿南的一半功劳?媳妇没娶进来时,陆成庆幸他有阿南这个小帮手,如今媳妇娶回来了,陆成莫名担心自己输给儿子,在凝香面前没有阿南更得宠…… “好了,阿木带阿南去里面涂香香,蓝盖的是你们俩的。”帮阿南解开围兜,凝香笑着道。 阿木脸蛋白白净净的,牵着同样白白净净的小外甥进去了。 西院那边有了动静,凝香不好意思在外面洗脸,端着水盆进了屋。 “我给你重新打一盆。”陆成想要接过盆子。 凝香看看盆里还挺干净的温水,摇了摇头,庄稼户烧水不容易,能省着点就省着点用吧。放好水盆,凝香挽袖子前将准备盯着她洗脸的男人撵去屋里看孩子,听声音,阿南好像要用她的玫瑰香膏,阿木不给呢。 陆成也听出来了,深知儿子的霸王脾气,立即跨进屋,瞪着阿南道:“那是你娘用的,阿南是男的,舅舅用什么你用什么。”小屁孩子哪值得用他特意花大价钱给媳妇买的好香膏,又不是姑娘家香喷喷的喜欢臭美。 阿南不高兴,凤眼还是盯着舅舅高举着的红盖脂粉盒。 陆成直接将脂粉盒抢过来,揣胸口了。 阿南瞪着他,阿木打开蓝盖盒子挖了一指头要往外甥脸上抹,阿南突然跑了,边跑边喊娘。 “阿木自己涂吧,不用管他。”陆成无所谓地道。也就是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他小时候除了冬天天冷才涂那种一文钱一盒的便宜防冻霜,其他时节洗把脸就算了,追凝香时也没用,没想到儿子这么娇气。 都是婶母妹妹们惯的。 “娘涂香香!”灶房里面,凝香擦脸的时候,阿南仰着脑袋道。 男娃说话越来越顺溜,凝香忍不住笑,擦完脸,抱起小家伙进了屋,想将阿南放到炕上坐着,阿南非要追着她,凝香只好抱着他坐到了柜子前,让阿南坐她腿上。 “姐姐,阿南还没涂呢。”阿木认真地盖好脂粉盒盖子,如实禀报道。 凝香洗脸时听到点动静,接过弟弟的蓝盖盒子,让阿南闻,“阿南不喜欢梅花香吗?” 玫瑰的香味重,梅花的香味淡,更适合男娃用。 阿南摇头,一手撑着柜面,一手将娘亲的红盖盒子抓了过来。 小家伙鬼灵精怪的,凝香哭笑不得,先挖了点帮他涂。 自己变得跟娘亲一样香了,阿南高兴坏了,涂完了就着急下了地,又颠颠颠往外跑,要去跟叔叔姑姑们炫耀。陆成摸摸阿木脑袋,让他跟着阿南去,孩子们都走了,他大步走到了凝香旁边,酸溜溜地道:“你也帮我涂点。” 凝香是姑娘,姑娘家对自己喜欢的脂粉都特别珍惜,抬头看看陆成那张大脸,凝香就当他在开玩笑,没理会他,心急去老院帮忙做饭,一心只管自己。 陆成幽幽地盯着她,见她涂完了就要盖盖子,立即按住她手,将脸凑了过去,“快点帮我。” 他竟然真的想要? 惊讶过后,凝香不舍了,冷硬拒绝显得自己小气,遂软声道:“你用阿木的,这个太香了。” 陆成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带着一脸玫瑰香味儿出去见兄弟们,痛快地点点头,将阿木的盒子递给她,盯着她威胁道:“你怎么帮阿南,就怎么帮我,不愿意我就亲你。” 说着目光挪到了她嘴唇上。 凝香实在是怕了他,也是不想陪他做这种小孩子才能做出的赌气事,认命地打开盖子,故意挖了一点,抬头前嗔道:“你闭上眼睛。” 马上要享受媳妇的伺候了,陆成乖乖地听话,眼帘遮下来,长长的眼睫细细密密,煞是好看。 凝香看呆了一瞬,随即双颊发烫,趁他发觉前别开眼。 他半边脸快顶阿南两边脸了,她指头上的显然不够用,凝香敷衍地匀匀,盖好盖子就站了起来。 “偷工减料是不是?”陆成没那么好糊弄,将小气吧啦的媳妇按到柜子上,低头罚她,吃她唇。 凝香呜呜地挣扎,却半点用都没有。 于是夫妻俩一前一后走出新房时,凝香的嘴唇简直就像涂了樱桃色的唇脂,红润又水灵。 129|99 先敬茶,再用早饭。 陆家老院东屋,挤满了人。 凝香一进去就红了脸。 长辈们肯定都知道昨晚她与陆成做了什么,凝香当然不好意思马上就面对他们。同辈里面,陆言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她,单纯的亲昵仿佛也别有深意,凝香目光才跟这个小叔子对上,就再也没有勇气看陆成其他几个兄弟了。 敬了茶,得了礼物也送出去了几份礼物,许氏突然示意凝香坐在东边的板凳上,潘氏紧跟着牵着阿南走过来,指着麦秆编的蒲团柔声教他:“阿南跪下来,给你爹你娘磕头。” 阿南还不懂下跪的真正深意,小家伙刚刚看到爹爹娘亲给爷爷奶奶们跪了,觉得好玩,这会儿就先一屁.股蹲坐了下去,扭啊扭的改成跪着。凝香没当过后娘,一点准备都没有,看着阿南明亮的凤眼,莫名地心虚。 阿南小,单纯的喜欢她才愿意跪她,等他长大了,会愿意认她这个娘吗? 凝香想要站起来,陆成忽然按了下她肩膀,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了。 阿南不是他们夫妻的亲儿子,但他将阿南当亲生儿子抚养,凝香更是比亲娘还温柔体贴,那么他们便是阿南的爹娘,承受得起小家伙的跪拜。 终于跪好了,阿南瞅瞅娘亲,有模有样弯腰磕头,“娘。” 凝香眼睛有点酸,正怕自己忍不住会落泪,阿南突然抬起头,撑着地就要起来,被潘氏及时按住,笑着道:“还有你爹呢,臭小子有娘就不要爹爹了是不是?” 一句话把全屋人都逗笑了。 凝香眼泪也成功笑了回去,只有陆成假装冷脸瞪儿子。 阿南可聪明了,知道长辈们笑就是喜欢他,为了让大家继续喜欢他,就是不肯给爹爹磕头,在潘氏怀里扭来扭去地要往娘亲怀里扑。儿子心里没他,陆成也不计较这个头,起身劝道:“行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潘氏笑着松手,阿南成功扑到了娘亲怀里。 客人多,男女分桌吃,新嫁娘,免不得羞涩拘谨。 饭后女眷们坐屋里,让新媳妇与男方家里的女眷熟悉,徐家就两房,所以管平嫁给徐槐很轻松,陆家亲戚多,凝香就偷不了懒了,一会儿回答婶母姑母的询问,一会儿还要听妹妹们说话,特别是陆樱周玉这两个见面次数少的,真是分下神便有可能听漏了一句话。 聊了半个时辰,陆季安许氏一家四口要走了。 “大嫂,你们有空了常去我们家看看。”陆樱恋恋不舍地道。城里就他们一家,这边人人多热闹,她更喜欢在堂哥家里住着,虽然没有丫鬟伺候,有些事情挺不方便的。 “三妹也多来这边住住。”凝香站在马车前,笑着同堂妹告别。 寒暄过后,陆家二房四口坐着马车走了。没了许氏这个中间人,潘氏与陆氏不大对付,送完人就与丈夫帮忙将院子里借来的桌子碗筷什么的往回送,陆成哥四个、陆芙陆蓉姐妹都去帮忙,阿南阿木在后院看将军,周玉姐弟俩陪他们。 屋里就剩陆氏凝香娘俩,人少就好说贴己话了,陆氏小声问凝香,“身子还不舒服吗?” 小两口体型相差太大,陆氏当然担心。 凝香脑袋快低到胸口去了,摇摇头,细声道:“没什么事,姑母不用担心。” 其实腰酸腿酸那儿也疼,硬撑着呢。 陆氏是过来人,体贴地道:“你先回去躺会儿吧,姑母去院子里转转,不用你陪。” 他们离得近,准备吃完午饭再走。 她先出了屋,凝香确实有点撑不住了,就先回了新房,白着小脸躺到了炕头。 不是她娇气,实在是陆成太吓人,刚开始凝香真的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后来陆成又缠上来,温柔如和风细雨,哄得她一时忘了那份苦头,晕晕乎乎地答应了他,待暴风雨突然降临,再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闭着眼睛回忆,他倒是挺享受的。 懒洋洋的不想起来,却也睡不着,凝香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听院子里的动静。该还的东西都还回去了,听到陆成要送潘氏夫妻回去,凝香赶紧坐了起来,穿好鞋子出去送人。未料休息了会儿,现在走路底下反而更摩得慌,她能忍住不适,却没法控制自己的脸色。 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有多红,那脸蛋就有多白。 陆仲安守礼地没有多看,陆言年纪大懂得多,朝陆定陆阔使个眼色,两个进了老院东屋,一个直接穿过灶房从北门回家了。 潘氏狠狠瞪了侄子一眼,碍于丈夫在旁边,没有多提此事,皱眉数落凝香道:“你三婶离得远,难得来一次,你出去送送是应该的,二婶就在后面住着,你说你瞎客气什么。老大扶你媳妇进屋待着去吧,我们自己走。” 陆成应了声,拦住凝香道:“二婶说的是,咱们两家不用客气。” 陆仲安附和了两声,然后与妻子并肩离去。 长辈们走了,陆成立即把凝香抱了起来,边往新房走边对着她楚楚可怜的脸蛋道:“还疼?” 早上见她气色红润,他以为没事了,现在看来,那会儿气色好是因为刚睡饱。 “你放我下来,别让姑母看见。”凝香急得,雪白小脸马上红成了桃花。 “姑母心里有数,不会过来打扰咱们。”陆成大步进了屋,一手抱着她,一手将屋门插上了,紧接着就将凝香轻轻放到了炕头,他也往上跨。 凝香在他插门时就慌了,一沾炕就往里爬。 “别躲,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陆成轻而易举拽住她,特别温柔地道。 “我没事,不用你管。”凝香羞得快哭了,死死捂着衣裳。 陆成低头,看着她抵着他肚子的脑袋,哑声提醒道:“你痛快点,我看完了就没事了,你磨磨蹭蹭的,耽搁的越长姑母就有可能过来。香儿听话,咱们都做了夫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是伤的厉害,今晚我不碰你,咱们老老实实睡觉,我说话算数。” 算数凝香也不想听他的,更何况陆成在这种事上的保证她早就当耳旁风了。 可她没力气啊,没力气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后院里,阿南正追着将军跑呢,跑到新房后门口,想到娘亲,犹豫片刻,想要进去。 “阿南快看,将军飞了!” 阿木继续追朝墙头飞去的将军,阿南见舅舅追的起劲儿,立即忘了娘亲,颠颠地跟在舅舅后头。远处陆氏轻轻松了口气,否则她还得想办法拦住阿南,免得她打扰侄子侄媳妇。 新房里头,却有另一番景象。 如湖面上开了一朵睡莲,清风一吹,睡莲便不受控制地随波飘动。飘着飘着,不知哪里游过来一尾灵巧的鱼,绕着莲叶转圈。睡莲往前飘,鱼儿就往后游动,因为睡莲始终没有别的动作,鱼儿试探着用尾巴碰了碰睡莲,确定这东西没有危险,便开心地玩了起来,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戳莲叶,想要将莲叶往回推。正自得其乐不亦乐乎,睡莲另一边突然飞起一片水花,溅了鱼儿满头满脸,惊得鱼儿忘了动作,而睡莲仿佛怕了它,突然往远处飘走了。 飘到东炕头,变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背对丈夫缩在东边墙壁与窗台的犄角旮旯,脑袋埋在膝盖上,不知是不是哭了。 陆成抹了把脸,体贴地缓解她的尴尬,“这下好了,早上的香膏白涂了。” “你还说!”凝香恼羞成怒骂道,正好旁边躺着阿南的一个布缝的里面装了旧棉花的球,凝香想也不想就抓了起来,朝他砸去。她没有回头看,所以没看到那球飞到一半就掉下去了。 陆成低低地笑,只是想到她的伤,收起笑容认真保证道:“今晚真不碰你。” 媳妇太娇,他得好好养着,不能光顾着一时快活。 “擦擦吧,我去外面看看。”扔了一条巾子给她,陆成开门再从外面带上门,去了前院。 凝香恨恨地砸了下炕。 他到底哪学来的那么多花招?还是天生属狗,看到什么都喜欢尝尝味儿? 气归气,凝香还是转过去捡起了巾子。 刚要收拾,炕上忽有黑影闪过,凝香吓了一跳,眼看那黑影又出现再消失,凝香惊恐地回头。 “我怕你忘了收拾,所以看看。”陆成再次跳起来,也不知这回脚底下踩了什么,大脑袋超过了窗棱,桃花眼隔着纱窗戏谑地盯着她。 凝香气得忘了尴尬羞涩,飞快站了起来,将悬在屋顶横木上的大窗放了下去。还想放旁边两扇,窗外传来陆成低低的笑,还有离去的脚步声。 凝香咬牙切齿,默默骂了他一千遍。 但陆成胡闹归胡闹,接下来没有再欺负她,临近晌午,还特意让周玉领着周元阿木阿南来“霸占”她,不许她去帮忙做饭。陆氏并不介意侄媳妇偷回懒,虽然她喜欢富贵日子也过惯了富贵日子,每次回娘家都会手痒痒,侄子们哪里邋遢了,她一边嫌弃一边帮着收拾,现在也是笑呵呵地与二侄子一起准备午饭。 笑着笑着皱眉,训斥陆言,“你肉丝切细点。” 陆言忍着。 “你一次塞那么多柴禾做什么?火太大了。” 陆言继续忍。 “真不知道你们平时都吃的什么饭。” “你做的好吃你天天给我们做!” 陆言终于忍不下去了,将烧火棍扔到北门口洗蘑菇的陆定面前,气冲冲去了驴棚。 陆氏站在南门口,对着侄子背影骂:“说两句就发火,臭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陆定默默地烧柴禾,心里还是挺感激二哥的,要不是二哥胆子大敢跟姑母顶嘴,这些年姑母也不会渐渐改了那些臭脾气,还有表妹表弟,没有二哥,两个孩子恐怕早跟镇上的富家子弟一样,彻底地看不起村里人。 饭做好了,凝香领着孩子们来吃,少了两房人,这次大家就围在了一张桌子前。 凝香一眼都没看陆成,敏锐地注意到陆言神色不太对,绷着脸不爱笑了。 她初来乍到,还不清楚陆言姑侄俩的恩怨,谨慎地没有打听。 “娘,你带弟弟回去吧,我要多陪嫂子住两晚。”吃到一半,周玉撒娇地跟母亲商量道。快两年没来表哥家了,她想表哥表妹,更喜欢可爱的阿南,至于相看两厌的二表哥,不理他就是了。 女儿喜欢自己的娘家,陆氏求之不得呢,立即准了,扫了眼二侄子,故意提醒道:“那你懂事点,别惹你二表哥生气,小心他再把你丢出去。” 刻意不提的旧案毫无预兆地被人翻了出来,陆言刚塞进嘴里的米饭突然都呛了出去,因为他及时往右边转了,米粒就喷到了陆定碗里身上。 陆定垮了脸。 陆言没看他,撂下碗筷就走,边走边咳嗽。 “活该!”周玉不高不低地哼道。 阿桃见大哥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吃饭,不像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丫头以前天天听二哥念叨表姐的不是,先入为主地厌恶表姐,但经过这两天,阿桃发现表姐其实挺好的,给她香香的脂粉还教她扎辫子,所以二哥表姐再吵架,她谁都不偏心,就看热闹。 桌上几人反应各异,凝香跟陆成最亲,遇到疑惑本能地看向他。 陆成却递给她一个“有种你永远都别看我啊”的眼神。 凝香顿时后悔,迅速垂眸。 “娘,塞牙了!”坐她旁边的阿南突然仰起脑袋,指着自己的小牙给娘亲看。 凝香赶紧放下筷子,帮他弄。 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巧,阿南刚说完塞牙,陆成牙齿那就有点怪怪的。 悄悄舔了几次没有用,陆成不得不承认,二弟切的肉丝,确实有点粗。 当哥哥的嫌弃弟弟,凝香这个嫂子收拾锅台时体贴地将剩下的菜放到了锅里,跟还够吃一顿的糙米饭一起温着,留着陆言回来吃。陆氏注意到了,暗暗点了点头,这个侄媳妇真是娶对了,多会照顾人啊。 130|99 午饭后陆氏带着儿子周元走了,周玉牵着阿桃去歇晌,陆定受凝香所托去找赌气离家的陆言回来吃饭,凝香夫妻俩则领着孩子们回新房休息。 阿木阿南很快就睡着了,凝香同陆成扭捏了,最后还是乖乖钻进了他的被窝。 身子不舒服,当然不会做什么。 “二弟跟表妹吵过架?”凝香倚在丈夫怀里,小声问道。 陆成点点头,下巴蹭着她脑顶,轻声解释陈年旧案。 “二弟,有点过了。”想了想,凝香说了心里话,“换我是表妹,也不好意思来了。” 姑娘家脸皮多薄啊。 “你这么乖,谁舍得撵你走,巴不得天天把你捆身边。”陆成抱紧了她,低头看她眼睛。 他甜言蜜语张嘴就来,凝香嗔了他一眼,杏眼如含了水儿,陆成情动,捧着她脸亲。凝香乖乖地给他,亲了会儿听他呼吸急了,凝香连忙推开陆成,闭上眼睛道:“我真困了,睡觉吧。” “嗯,睡吧。”陆成怜惜她的伤,老老实实平躺了过去。 两人都闭上了眼睛,却都一动不动。 凝香不知道陆成睡了没有,悄悄睁开眼睛,不期然装进他凝视她的桃花眼。四目相对,羞涩又甜蜜,凝香红着脸想要转过去,被陆成铁臂拦住,恋恋不舍地盯着她,“再说会儿话。” 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看着她。 凝香身子累但是精神好,也没觉得多困,就重新回到他怀里,“你明天去果园吗?” “不去,明天阿南两周岁生辰,后天陪你回娘家,提前请了假的。”陆成拥着她道。 凝香吃了一惊,随即感慨道:“对啊,我也记得阿南是三月生辰,日子过得真快。” 去年阿南过周岁,她还给小家伙缝了个荷包呢,阿南一直戴在身上。 “晚上咱们做长寿面吃。”凝香笑着对陆成道。 “行,让我们也尝尝你的手艺,二弟做饭我真吃够了。”陆成很是期待地瞧着她。 凝香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挺有信心的,不怕在他们哥几个面前露一手,转而问起陆成在果园里的差事,“我看你隔三差五就在家待着,想请假了是不是跟李伯说一声就行,还是得去吴家一趟?李伯呢,他天天都在果园守着吗?” 一连串的问题,可省着夫妻俩没话说。 陆成笑着捏了捏她鼻子,一起解释道:“师父有两个儿子,那两个儿子娶了媳妇就不孝顺了,妯娌间也吵来吵去的,没个消停,师父嫌烦,天暖和后就一直住在果园里躲清静,只有冬天才回去,我想请假直接跟他说。其实果园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闲,活计多时我从不请假,闲的时候不请白不请,香儿放心,我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你,不会让你在家独守空房的。” 笑得很是无赖。 凝香瞪他一眼,心里却很高兴,谁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在身边陪着呢? “陆成!” 正聊着,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听着很是着急。 凝香惊讶地看向陆成。 “好像是严敬,你躺着,我出去看看。”陆成飞快钻出被窝,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除了那次在小树林里瞥见一点,凝香还是第一次正面对上陆成的身体,慌得她立即闭上了眼睛。 陆成心里有事,没留意媳妇的小羞涩,系好衣裳后打开屋门,大步走了出去。 严敬站在老院,昨晚宿醉,早上在陆家吃了早饭才走的,现在又匆匆赶了过来,一看到陆成就道:“出事了,你不是让我捎壶酒给李伯吗,我回家换过衣裳就去了果园,找了一圈才看到李伯躺在地上,应该是从树上摔下来的,也不知躺了多久,幸好还有气,赶紧背去镇上看郎中。” “郎中怎么说?”陆成急着问,他伺候果树的本事都是李伯教的,陆成不仅仅当老人家当师父敬重,更是当长辈关心。 严敬目光黯淡下去,垂眸道:“郎中,让李家准备后事,说李伯多半熬不过今晚。” 陆成心跳停了一瞬,这两天娶妻的所有喜悦都压不下此时的难受。 “你等等,我去跟你嫂子说一声,一会儿就出来。” 毕竟是经历过各种大事的男人,陆成难受却很冷静,快步回了新房。 凝香猜到严敬肯定有急事才会去而复返,已经穿好衣裳下地了,见陆成进来时脸色不对,心里一慌,“怎么了?” 陆成瞅瞅炕上睡着的两个孩子,简单地说了情况,一边去衣柜里找深色衣裳一边沉声道:“你给我拿二两银子,零整都要,今晚出了事我就不用回来再跑一趟了。” 意思就是今晚要在李家守着。 师父师父,父字不是白带的,两人刚刚还提到了李伯,现在听到这种消息,凝香心里也挺难受,忙将陆成昨天就交给她的钱袋子找出来,拿了三两给他,“多带着点吧。” 陆成没有拒绝,出屋前想起什么,回头道:“明晚不回来,后天早上也会回了,你别着急。” 哪怕只是陪她去娘家走一趟,他也得陪着。 此时凝香哪会跟他计较这些,跟着送他出门,嘱咐他一心送老人家,不用担心家里。 妻子温柔贤惠,陆成放心地与严敬走了。 凝香站在门口,目送丈夫的背影。 刚成亲大哥就丢下嫂子走了,陆言挺过意不去的,劝道:“嫂子回屋去吧,这种事谁都无法料不到,只能怪老天爷不长眼睛了。”他去过几次果园,知道李伯是好人。 凝香点点头,心情复杂地同两个小叔子告辞,回去看孩子。 陆定哥俩也往回走,快进灶房,周玉阿桃姐俩从西屋出来了。 “三表哥,大表哥干什么去了?”周玉打个哈欠,盯着陆定问,眼里跟没有陆言似的。 陆言抿了抿嘴,径自往东屋走,路过水缸,忽然有点渴,舀水喝。 “啊,李爷爷死……”阿桃震惊地捂住嘴,懂事后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小姑娘就跟做梦似的,有点无法接受。 周玉倒是记起四年前她去果园时撞见的一幕,瞅瞅东边,低声道:“大哥去李家,会不会遇上李秀兰啊?” “不许提她。”陆言突然放下葫芦瓢,冷声斥道。 周玉本能地想要顶撞回去,心思一转,明白陆言为何生气,便没有回嘴。 是不该说,被表嫂听见万一误会了怎么办?大表哥模样好有本事,明着暗着喜欢他的姑娘多了去了,其中属李伯的孙女李秀兰最不要脸,被大表哥拒绝几次都不在乎,最后还是大表哥娶了冯姑娘,李秀兰才死了心,一气之下嫁人了。 如今大表哥又娶了媳妇,李秀兰估计也当了孩子娘了,就是遇上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 131|99 陆成与严敬一道去了李家。 陆成是诚心探望李伯来的,然而除了大限将至的李伯,李家两个儿子并不欢迎他。 李伯是吴家老人,养果树的手艺是从上一代果园管事那里学来的,大管事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足以想象这门手艺有多招人眼馋。身为亲爹,李伯当然希望儿子们继承自己的收益,将两个儿子都叫到果园当帮工,一边帮忙干活一边教他们,结果儿子不争气,只知道好吃懒做,果子熟了偷偷摘着吃,吃一两个还好,竟然让李伯逮住二人想偷摘果子去卖! 李伯是老实人,认清儿子们的不孝与不忠心,毅然决定从外人里面挑学徒,然后就选中了勤奋肯干活、脑袋灵活嘴也会说话的陆成。 李家二子早将果园管事当成自家的肥差了,本想老头子一死差事自然会落到他们手里,谁料到老头子竟然狠心收了外人当徒弟?徒弟都收了,事情成了定局,这哥俩就恨上陆成了,逢年过节陆成来给李伯送礼,哥俩都不待见他。 不过今日亲爹快没了,村子来了不少人,哥俩也不敢为难陆成,忍着郁闷将陆成严敬请进屋。 炕上李伯已经换上了寿衣,脸上也收拾干净了,黝黑的苍老脸庞满是褶子。 陆成心里发酸,走到炕沿前,弯下腰,低声唤老人,“师父,我来看你了。” 儿孙都不孝顺,李伯临走前最想见的就是继承了自己衣钵的徒弟,终于等到人了,李伯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就是头顶徒弟俊朗出众的脸庞。想到第一次看到陆成时他还因为陆成长得太好觉得这孩子肯定没耐性,干不了果园的活儿,李伯就笑了,没有力气,只是嘴皮子扯了扯。 “好好,照顾咱们的果树。”闭上眼睛,老人家气若游丝地道。 他年纪大了,想爬个果树去捏黑壳虫都笨手笨脚掉了下来,理该让位给徒弟了。 听出这是临终遗言,陆成突然哽咽。 他记起自己刚学嫁接,贪玩剪了几枝子故意往杨树上嫁接,被师父发现打了他一顿,骂他浪费枝子。又记起初学修剪枝条时,老人家负手站在树下,指点他该剪哪里,也记起师父教他在栅栏底下下套子,抓了野兔师徒俩一起烤着吃肉…… 有人走了进来,陆成没看,他憋回眼泪,慢慢在炕沿前跪下,郑重对着炕上的老人磕头,“师父放心,您把那些果树当孩子,陆成就把它们当兄弟。” 然而炕上的李伯已经听不见了。 吴老爷拄着拐杖走上前,探探老伙计的鼻息,叹气摇头,对陆成道:“起来吧,你师父去了。” 话音刚落,李家兄弟立即扑地痛哭,他们媳妇也都领着孩子跪下,嚎啕大哭,声音刺耳。 陆成早在李家众人冲过来之前就站了起来,见炕沿前被李家人占满了,他身为外姓人,没有立场往里面挤,闭上眼睛呼口气,脸上再次恢复冷静,意外地同吴家父子俩打招呼,“老爷,三爷。” 吴明举是吴老爷的幺子,今年二十,生的俊秀又儒雅,待府里下人很是和气。吴老爷得空就喜欢去果园走走,长子次子忙着铺子生意没空陪他,吴明举便常常陪父亲同行,因此见过陆成很多次。 朝陆成点点头,吴明举对父亲道:“咱们去外面吧。” 他很清楚,父亲过来是送李伯的,对李家众人的哭丧并不感兴趣。 吴老爷点点头,出门前示意陆成跟上。 几人一出门,李伯大儿媳立即放下袖子,扯了扯丈夫,提醒他去听听吴老爷要跟陆成说什么。李老大对果园还抱着一丝希望,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匆匆追了出去,李家老二不甘示弱,同样丢下刚死的父亲去谋私利,剩下两个媳妇互相瞪眼睛,只有年幼的两个孙辈儿真的哭了。 李家院子里,吴老爷叹了口气,望着果园的方向对陆成道:“你师父一向器重你,现在他走了,果园我就交给你了,你与严敬勤快能干,我都放心,往后有什么事你们俩商量着来,拿不定主意再去找我。” 其实一个果园一个管事就够了,月钱都是二两。沙果园之所以分了大小管事,是因为李伯年纪大干得慢了,吴老爷不忍心因此辞退忠仆李伯,也不能继续让出大力气的陆成领学徒的工钱,才分了大管事二管事。 陆成上前道谢,没有多说,现在不是为自己高兴的时候。 李家兄弟不高兴了,但谁都没胆子去质疑老太爷,站在那边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的。 吴老爷看在眼里,脸色难看起来,取出一个钱袋子递给陆成,“这是十两银子,你辛苦几趟替你师父跑跑腿,让他风风光光的下葬。” 真给了李家兄弟,他怕他们中饱私囊,一两银子都舍不得替亲爹花。 真金白银亮出来了,李家兄弟顿时不犹豫了,争先恐后跑过来,跪下道:“老爷,陆成不是我们家人,您这钱是不是该给我们?我怕陆成他故意买差的东西,省了钱他自己留着……” “李伯刚走,你们身为亲儿子,不在屋里哭丧,只知道算计钱财,可真够孝顺的。”严敬当然站在陆成这边,讽刺地盯着二人道。 李家兄弟还想辩解,吴老爷径自领着儿子走了。 陆成与严敬一起出去送人,没等吴家马车走远,李家兄弟就扑了上来要抢银子。陆成退了几步,见二人疯狗似的还想抢,怒火陡然腾了起来,有多替李伯难过,就有多气这不孝的兄弟俩,遂毫不留情地一人给了一拳,当着围观村民的面举起手里的钱袋呵斥道:“再敢抢,我马上拿着银子走人!” 李家兄弟互视一眼,怕了。 他们老实了,陆成重重喘了几口气,冷声交待道:“我现在就去镇上买东西,到时候账本交给你们,你们觉得哪笔账不对了,尽管去几家铺子那里对质,严敬咱们走。” 一刻都不想与李家兄弟多待。 李家所在的庄子与留仙镇只隔了两里地,陆成赶着驴车与严敬一起忙活,因为冯姑娘去世刚办过一场丧事,该买什么陆成心里有数,老人与媳妇发丧有什么区别,问问寿材铺掌柜也就知道了,很快就把棺木等物都拉回了李家,十两银子剩了三两多,陆成给明日抬棺材的伙计领班一两,嘱咐稳稳地抬,给了吹喇叭的伙计一两,让他们可劲儿地吹,剩下扔给了李家兄弟。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他插手了,沉默地跪在灵棚,替师父守灵。 黄昏时,李家大姑娘李秀兰终于赶来了,跨进院子看到跪在那里的陆成,眼睛就移不开了。 李老大媳妇见闺女自己回来了,急着打听怎么回事,李秀兰盯着陆成,见陆成始终不往自己这边看,突然大声哭了起来,抹泪道:“娘啊,高胜前天从山坡上滚下来了,喝了两天药也没见醒,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我咋这么命苦啊……” 她就是命苦,喜欢陆成陆成不喜欢她,突然就娶了姓冯的,她一气之下才嫁给了亲娘看好的高胜。三月初嫁的,结果三月底姓冯的就咽气了,早知如此,她多等几个月然后嫁给陆成当续弦也行啊。去年听说陆成又定亲了,她身为高家的媳妇,憋屈也没办法,谁想自己的丈夫马上就不行了!真要死,他为何不提前半年死,那她离了高家又成了李家闺女,依然有机会嫁给陆成,一个鳏夫一个寡妇,正合适。 偏偏丈夫非要在陆成娶妻前一天出事! 李秀兰恨死了老天爷,哭得那叫一个惨。 她声音那么大,陆成怎么可能听不见,可是听见了也与他没关系,他遇见凝香之前不会喜欢李秀兰,认识凝香后,更不可能去喜欢一个模样脾气身段都不如自己媳妇的女人。 在陆成心里,李秀兰只是见过几次的李伯孙女,半点旧情都没有。 李秀兰可不这么想,天黑了,村民们都走了,吹喇叭的也回家去了,趁爹娘叔叔婶子都睡着后,李秀兰一身白衣悄悄开了门,一步一步朝跪在灵棚的心上人走去,打算跟他诉诉苦,叙叙旧。 都说要想俏一身孝,今晚她看起来应该比平时更俊点吧? 可惜陆成并不想看见她“俏丽”的样子,听到动静看出是李秀兰出来了,陆成立即站了起来,大步朝李家大门走去,听到后面李秀兰竟然跑着要追他,陆成皱皱眉,也跑了,否则夜深人静李秀兰闹出点什么,陆成怕影响自己的名声。 等李秀兰最初门外,哪里还有陆成的影子? 气得跺了几下脚,李秀兰不甘心地守在大门后,等了会儿,没等到人,却开始害怕了,瞅瞅摆在院子当中的棺材,李秀兰再不敢单独留在外面,提心吊胆地回了屋。 陆成没再回来,他去了果园。 果园里一直都很静,没有心事的话,在这里很容易睡着,有了心事,便越寂静越不想睡。 陆成睡不着,他怀念自己的师父。 初七的晚上,有了点月光,陆成一个人在果园里慢慢绕,走过每颗他与师父精心照顾的果树,这才慢慢绕回棚子,在棚子里睡了一晚。 天一亮,陆成又回了李家,白天人多了,李秀兰没敢再往他跟前凑。 ~ 日头快要下山了,东林村,凝香坐在灶膛前,望望大门口,心也跟西边的日头似的,一点点往下沉。陆成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是不是今晚也不回来了? 李伯出了事,陆成过去守着是应该的,凝香不怪他,只是,她忍不住想他。 刚成亲,他就出门了,晚上也不回来。 凝香不想那种事,她想陆成在身边的感觉。 “娘,我饿了!”阿南的声音突然从后院传了过来,没心没肺的,就知道吃。 “马上就熟了,阿南让姑姑们帮你洗手。”见周玉阿桃也跟在两个孩子后面,凝香笑着道。 阿南乖乖地去洗手。 周玉看看烧火做饭的表嫂,想想自己在这边住了两晚还什么都没有帮忙做过,有点不好意思,主动去放桌子摆碗筷。这种小事在农家很寻常,凝香以为周玉做惯了,没有假装客气,倒是准备过来帮忙的陆言看到大小姐表妹竟然在做家务,桃花眼里闪过惊讶。 “二弟去叫三弟吧。”凝香掀开锅盖,见粥已经黏糊了,同小叔子道,今晚在新房烧得火。 陆言嗯了声,转身朝老院喊三弟。 很快一家人就围到了饭桌前。 “阿南想不想爹爹?”周玉笑着逗侄子。 “不想。”阿南脆脆地道,说完继续吹娘亲递过来的一勺豆腐。 “大哥回来了。”陆言盯着外甥,故意道。 结果除了陆定,从凝香到阿南都伸着脖子望向了大门。 门口空无一人,凝香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低头不语,弄得陆言后悔不已,他只想骗侄子的,顺带骗了弟弟妹妹也没事,哪料到脸皮薄的嫂子也当真了? “爹爹?” 阿南没找到爹爹,疑惑地看向二叔,阿木也盯着陆言看。 陆言摸摸鼻子,刚要说话,周玉哼道:“爹爹没回来,小狗骗人呢。” 陆言瞪了她一眼。 阿桃阿木反应快,玩心又重,嘿嘿地笑。阿南见姑姑舅舅笑了才明白过来,望着二叔就要喊小狗,被凝香及时喂了一勺豆腐,不许他欺负二叔。 “大哥。” 正低头喂阿南,就听陆定又喊了一声。 凝香忍住了扭头的冲动,继续喂儿子,阿南是想看爹爹的,见对面三叔旁边的二叔姑姑都没动,记起刚刚上的当,不扭头张望也不吃娘亲的豆腐,咧着小嘴笑。阿木阿桃也没上当,陆言默默吃饭,无声嘲讽三弟学他,只有坐在北面的周玉因为位置关系,悄悄抬眼看向了南院,然后偷偷笑了,却没有出声提醒。 于是目睹李伯下葬后便匆匆往家里赶的陆成,才进门就被亲人们泼了一盆冷水。 媳妇害羞没胆子,想看也不敢看,他能理解,可妹妹小舅子儿子怎么也都不想他? 至于三弟的一声大哥,他不稀罕! 132|99 盼了两天一晚的丈夫真回来了,凝香赶紧给他准备碗筷,坐下后小心地打量他神色。 心里很重要的一位长辈去了,陆成当然不可能与往常一样轻松,但也说不出为此悲痛万分的地步,不愿影响亲人们的心情,陆成安抚地看了凝香一眼,哄两个孩子,“阿南阿木今天有没有打架?” “没打!”阿南抢着回答爹爹,“不打舅舅!” 陆成有点不信,看向小舅子。 阿木却想到早上姐姐教她写字,阿南非要抢他写字用的树枝,然后阿南不会写,就把他写的字都用脚磨没了,被姐姐按在怀里轻轻打了几下屁.股。 “没打架。”虽然闹了点不愉快,阿木还是选择不跟姐夫告状,姐姐说的对,阿南还小,长他这么大就懂事了,而且阿南只是不喜欢姐姐偏心他,姐姐不在的时候,阿南就最喜欢他了,想要玩什么都叫他一起,而不是去找阿桃姐姐。 陆成将信将疑。 吃完饭,陆言兄妹四个回老院了,凝香想刷碗筷,陆成拦住道:“你去帮他们两个收拾,早点哄睡着了,这种粗活我来做。” 他语气寻常,但凝香总觉得话里好像有点别的意思,想要看他眼睛分辨,陆成径自去忙了。看着他熟练地将一个个瓷碗摞到一起,凝香懊恼地自责了一下,李伯刚走,陆成怎么可能有那种坏心思。 放了心,凝香领着阿木阿南去洗手洗脸,身上干净了,再兑水给他们洗脚丫子。 “舅舅比我大!” 阿南小,凝香帮他擦脚,小家伙看看旁边自己擦脚的舅舅,指着舅舅的脚丫子道。 “我也比你高。”六岁的阿木特别自豪地道,说完站了起来,昂首挺胸的。 阿南仰头看舅舅,羡慕极了。 孩子们童言童语活泼可爱,凝香笑道:“以后阿南好好吃饭,也能长舅舅那么高。” 阿南摇摇头,瞅着门帘道:“爹爹高!” 他要长爹爹那么高。 凝香怔了怔,对着阿南的凤眼出了神。陆家男人都高,阿南若真是陆成的孩子,身高肯定没问题,只是也不知阿南亲爹身形如何,听陆成的意思,阿南现在瞧着脸蛋更像冯姑娘,眼睛眼眉应该是随了父亲。 擦完脚,凝香站在炕沿前,帮阿南脱了衣裳,塞进了被窝里,让阿木也进去。 孩子的衣裳最容易脏,趁天还没有全黑,凝香蹲到院子里洗衣裳去了,屋子里头不停地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陆成收拾好灶房里面,刚想过去跟妻子说说李家那边的事,忽听里面阿南大声喊娘,便朝回头看她的妻子无奈一笑,他先去哄孩子。 爹爹进来了,阿南瞅瞅爹爹,继续走到了窗台前,对着外面喊娘。 “找你娘干啥?”陆成坐到炕沿上,一边脱鞋一边问,脱完一只正想脱第二只,就见被窝里的阿木捂着鼻子钻到了被窝里,倒是很给面子的没有嫌弃他脚臭。陆成有点尴尬,昨天在镇子里走了好几圈,晚上在果园睡的也没洗脚,今天走得更多,脚不臭才怪。 幸好媳妇没在屋里。 陆成连忙穿好鞋,还心细如发地将门帘子挑了起来,散臭。 “娘睡觉!”阿南离得远,没闻到,继续喊娘亲。 “阿南先睡,娘洗完衣裳就进来。”凝香笑着回道。 阿南趴在窗台上听,确实听到了洗衣裳的声音,这才慢吞吞钻回被窝,躺好了,见爹爹站在那儿看着他,阿南突然撑起上本身,指着外面道:“爹爹洗衣裳,娘哄阿南!” 小家伙声音大,外面凝香差点笑出声。 陆成沉着脸,直勾勾地瞪着儿子,真是有了娘忘了爹,得好好管管了。严父慈母,儿子若是不怕他,将来怎么管? 他平时爱笑,不笑起来就挺吓人的,阿南勇敢地同爹爹对视了会儿,害怕了,不敢再使唤爹爹,乖乖缩回被窝,抱住了舅舅。跟陆成相处那么久的儿子都怕了,阿木更是噤若寒蝉,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然后就感觉有只大手揉了揉他脑袋,阿木惊讶地抬起头,门口却没了人。 陆成去接了媳妇的活儿,让她去哄孩子们。 凝香没再拒绝,擦了手,进屋时顺便将门帘放了下去,脱鞋上炕,和衣躺在外面哄两个小家伙。 “娘进来。”阿南想抱着娘亲。 “娘还没洗脚呢,阿南先睡吧。”凝香柔柔地道。 阿南打个哈欠,让娘亲亲他一下,然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里面阿木也困了,乖乖地睡觉。 屋里头很暗了,但凝香没有再点灯,免得影响孩子们休息。 “你也洗洗脚。”陆成洗完衣裳,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怕水溅出来打湿娘仨的鞋,一手稳稳端着半满的木盆,一手将木板凳提到了东边炕沿前,放好了唤她。 “你什么时候洗?”昏暗里,凝香故意装出一副坦然的样子,人却蜗牛似的慢吞吞往那边蹭。 “我脚臭,你洗完了我去外面。”陆成实话实说道。 他如此坦诚,凝香笑了,眼帘低下去,轻声催他,“你先去外面洗吧。” 她不想让他看她的脚。 屋里昏暗,可羞答答的她就像一朵会发光的夜来香,宁静拘谨地坐在那儿,委婉地想要将他推开。看着自己柔美的媳妇,陆成忽然忘了所有杂事,只记得他刚刚成亲,记得自己昨晚让新媳妇独守空房了,记得自己竟然那么久都没有看到她。 因此她明明就在眼前,陆成也特别想她。 他慢慢走过去,轻轻地亲了亲她面颊,搂住她想躲开的肩膀道:“昨晚想我没?” 肩膀被困,凝香往旁边扭头,不说想也不说没想,被他用唇温柔摩挲的脸蛋却越来越烫。 她这样默认比直接承认还让他心里甜,陆成心软似水,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放到水盆前,放稳了去抓她脚。凝香低低哎了声,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及时用手撑住,而这时候陆成已经褪了她左脚的袜子,将她脚按进了水里。 稍微有那么一点烫,泡脚正合适。 “我帮你洗,算是赔罪。”再脱了她另一只,陆成撸起袖子,真的帮她洗了起来。 凝香只庆幸屋里太暗,他看不清楚。 一阵轻微的水声后,陆成端着盆子去了外面。 凝香飞快擦了脚,趁陆成进来前更衣,既然夫妻间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她没再扭捏,直接躺到了两人的被窝,闭上眼睛等他。回想刚刚的耳鬓厮磨,凝香觉得陆成可能有点动心,但后面又很规矩…… 凝香也不知自己到底在盼望什么样的结果。 院子里他泼了水,关好南门,关了屋门,上炕前就脱了外袍。 等他掀开被子,凝香忽然有点渴了。 陆成平躺着,暂且没碰她。师父刚走他就想那个,有点不合适,对师父有愧,也怕她骂他无情。 不能做,陆成低声跟她说这两天李家的事,果然管用,提到李家兄弟的不孝,陆成就一肚子气,“那是他们亲爹,亲爹死了不知道哭,就惦记着算计,我都替师父寒心。” 气大伤身,凝香心疼丈夫,温柔的性子上来,小手比脑袋还先做出反应,很是自然地抚了抚他胸口,未料他身上没穿中衣,如碰到烧红的炉子,烫得她连忙收回手,说话都结巴了起来,“你,你别生气,恶人自有恶人磨,往后别管他们了。” 陆成没有回应,如果说他是炉子,她刚刚那一下就相当于滴了滴水上来,呲呲地让他全身冒烟。 “香儿……” 他声音沙哑,凝香心提了起来,只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鼻音。 “师父走了,我真难受,昨晚半宿没睡。”陆成朝她转过去,伸手将她搂到怀里。 凝香娇小的身子靠上了他,听他说得那么难过,她瞬间收起了那些胡思乱想,温柔地抱住他,轻声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多想想别的事,以后记得给他老人家上坟烧香,略尽孝心吧。” “那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情?”按住她刻意躲着的腰往他这边压,陆成忐忑地问。 那种感觉,就像在果园里行走,忽然被根树枝抵住,凝香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脸烫了起来。 但凝香知道,陆成不是冷情的人,李伯死了他是真的难受,只是,他更想她吧? 毕竟刚成亲,他又一直馋那个,而此时她就在他身边。 不想他为此自责,凝香难以察觉地摇摇头,清楚摇头后他会做什么,她没有再开口。 她不怪他,陆成再无顾虑,凑到她耳边道:“那,我抱你去西屋?” 凝香更不好意思回答了。 陆成大喜,一骨碌爬了起来,站到地上后唤她出来,见她呆呆地躺着不动,他后知后觉地解释道:“我,我在那屋也铺了一床被子。” 凝香咬唇,敢情他早就打算好了? “快点。”陆成替她掀开了被子。 他急成了猴子,凝香不得不坐起来,刚挪到炕沿前,就被他扛到了肩头。 算上前面的温柔小意与最后的收拾,夫妻俩在西屋待了半个时辰有余,陆成才餍足地抱着媳妇回来了。凝香浑身无力,躺好后耐着性子又听他胡言乱语几句,终于忍不住撒娇般哼唧了一声,“你别说了,我困……” “好好好,睡吧睡吧。”媳妇耍小脾气了,陆成连忙应道。 耳边安静了,凝香几乎瞬间入睡。 陆成无声地笑,一个人偷偷地回味儿。 这次他的香儿终于不是那种难受的哭了! 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陆成满心豪情,兴奋得他迫不及待想再试一次。 只是她睡得太香,陆成没舍得。 半夜阿南要嘘嘘,陆成熟练地爬起来伺候小祖宗,将儿子哄睡着了放回去,陆成转身跪在妻子旁边,脑海里天人交战,最后老天爷也没打过他,陆成掀开被子,先将熟睡的媳妇抱起来,再慢慢地下地,赤着脚去了西屋。 “陆成……” 睡得好好的被人弄醒,凝香皱眉抱怨,坚持拒绝。 “好香儿,最后一回了,完事就让你睡觉,让你睡到天大亮!” 凝香现在就想睡觉,可是陆成不听话,也不知他怎么那么精神,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似的。 农家小屋里再次传出动静,前院驴棚里的毛驴甩了甩耳朵,后院跟着小主人搬到新房这边搭窝的将军再次从脖颈里抬起脑袋,犀利的鹰眼盯着西屋,看了会儿,扑棱棱飞回了它在老院的窝。 凝香对此毫不知情,仿佛飘在云朵里,都不记得陆成何时抱她回的东屋。 次日醒来,就见屋子里一片敞亮,绝非清晨时的朦胧微暗,震惊之际,听到外面陆成喊阿南,“回来,咱们先吃,你娘不饿!” 都要吃早饭了? 凝香难以置信地坐了起来,结果起到一半腰就受不了了,酸得她不得不躺了下去。 昨晚昏睡前的一些记忆浮了上来,凝香羞恼地蒙住脑袋,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成个混.蛋,他忘了今日她要回门吗?现在知道心疼她让她多睡会儿了,他就不怕陆言他们猜出什么,她以后怎么见人? 越想越气,凝香都快将被子攥烂了。 默默骂了陆成一盏茶的功夫,凝香忍着腰酸起来穿衣裳,下地了先去照镜子,脸上脖子上凡是能看见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确定没有陆成的罪证,凝香心里稍微好受了点。悄悄地舀水洗脸,正对镜梳头时,陆成爷仨回来了。 凝香加快速度,赶在爷仨进门前走到衣柜前,翻阿南的衣裳。 “娘起来了!”阿南最先跨进东屋,颠颠地往凝香跟前跑。 凝香低头对小家伙笑,“今天咱们去娘家里,阿南想去吗?小姨跟舅母肯定想阿南了。” 她与陆成成了亲,阿南对堂妹嫂子的称呼就得变了。 这些称呼对于阿南来说太陌生,小家伙眼里闪过茫然,不过娘亲去哪他就去哪,高高兴兴地让娘亲帮他换衣裳。换好了小的,凝香看看弟弟身上的新衣裳,故意一手牵着一个往外走,一眼都没看站在炕沿前的男人。 “香儿……”陆成挡在门前,哀求地看着她,“我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没忍住,一旦开始就什么都忘了,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要让她哭得更好听。 “让开。”凝香寒着脸斥道。 阿木瞅瞅姐姐姐夫,知道姐夫惹姐姐生气了,紧张地往姐姐身边靠了靠。阿南喜欢出门,急着走,听娘亲赶爹爹,他直接推起了爹爹的腿。 “娘亲饿了,阿南去找姑姑,让她把饭端过来。”媳妇显然气坏了,陆成决定先避开锋芒。 凝香气得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阿南孝顺娘亲,牵着舅舅一起跑了出去。 孩子们走了,陆成一把搂住媳妇,连连赔罪:“香儿我知错了,你说,你怎么罚我我都答应!” 凝香沉着脸斜了他一眼,冷声道:“下午你自己回来。” 陆成吓了一跳,刚成亲媳妇就要在娘家住了? 但陆成不傻,回娘家住就意味着夫妻俩关系不和,凝香才不会做这种有失理智的事,吓唬他呢。 “你,你先吃饭,我去套车。”怕影响媳妇的胃口,陆成体贴地给她时间冷静。 凝香恼火地扭头,气新婚丈夫只顾快活贪得无厌,也气自己想不到真正惩罚他的法子。 一会儿阿桃真端了早饭过来,凝香越发难为情了,好在阿桃小,信了陆成的鬼话,以为嫂子真的不舒服,清澈纯真的大眼睛慢慢化解了凝香的尴尬。 饭后陆成抢着刷了碗筷,对妹妹道:“今天阿桃跟你表姐玩吧,我们去你嫂子家。” 阿桃知道,懂事地回了老院。 “现在就出发?”刷完碗筷,陆成用伙计看东家的眼神询问自己的媳妇。 凝香直接叫上两个孩子朝大门外的驴车走去,陆成带好屋门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还装模作样地朝老院喊道:“我们走了,不用你们送了,好好看家。” 他不说还好,他一开口,凝香更气了。 陆言几个大的为何没露面,还不是怕她尴尬?有这层顾虑,就说明他们都知道她为何晚起了。 都怪陆成! 133|99 乡间土路,再稳当也会颠簸几下,每次一颠簸,凝香的腰就跟油条似的被人往上扯扯再送回来,酸得她想不顾一切躺下去待着。 说来奇怪,被他抱着时并没有这种难受劲儿,休息了一晚反倒不舒坦了,或许就跟摘果子似的,摘的时候不累,第二天才懒着动? “阿南坐舅舅旁边去。”实在难受,凝香扶起坐在她腿上的男娃,特别小声地道。 阿南喜欢坐娘亲腿上,撒娇地扑到娘亲怀里,不要自己坐。 “阿南听话,娘亲不舒服。”凝香在他耳边道。 阿南抬起头,盯着娘亲看了看,见娘亲眉头皱着,信了,乖乖地坐到了阿木旁边。 陆成回头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娘不舒服!”见爹爹看了过来,阿南大声地道。 小家伙最快,凝香阻拦不及,不过想到就该让陆成知道他犯了多大的错,她也没再试图掩饰,低头替阿南理了理衣裳。 陆成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移到她随着驴车走动轻轻晃动的小腰上,想到昨晚他舂米般攥着她腰舂了不知多少次,无视她的哀求只管自己,悔上心头,低声道:“要不,你先躺会儿?” 凝香抿紧了嘴。 大白天路上人来人往的,一会儿都要进村了,她一个新媳妇直挺挺躺在驴车上像什么样? 陆成也自知提了一个烂点子,盯着生气的媳妇看了会儿,烦躁地转了回去。 柳溪村。 徐秋儿想堂姐了,更想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分开过的被姐夫拐走的堂弟,吃完早饭就去门外等着了。徐家门前一边栽了两颗杨树,徐守梁绑了秋千给孩子们玩,徐秋儿现在就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悠。 荡着荡着,听到了驴车的动静,确定是朝自家这边来的,徐秋儿大声朝里面喊道:“娘,我姐姐他们来了!” 李氏连忙领着儿媳妇慢慢走了出来,徐守梁徐槐父子俩跟在后头。 结果一出门,没看到凝香几口子,先看到隔壁柳枝拿着扫帚出来了,不咸不淡地同他们大声招呼,就低头扫起地来。 李氏忍不住看了眼日头,再看看那边扫地的柳枝,心中纳罕起来。这柳枝跟大壮娘一样一样的,好吃懒做,平时院子都是张彪爷俩收拾,怎么今天这么勤快了? “阿木!” 正想着,大壮小牛犊子似的跑了出来,几天不见,想自己的好伙伴了。 李氏笑了笑,别看大壮有时候欠打,孩子们的想念还是单纯的。 “大壮!”驴车转过来,听到伙伴的招呼,阿木也兴奋地喊道。阿南被娘亲扶着,见舅舅那么高兴地看着曾经抢过他铜钱的坏大壮,小家伙不高兴了,拽着舅舅手让他坐下来,不许他跟大壮亲。 男娃这么小就记仇了,每次来这边都不喜欢大壮,凝香笑着摸摸小家伙脑袋,决定不管这个,一会儿看弟弟怎么选择。 “大伯父,大伯母。”停下驴车,陆成有些心虚地喊道,偷偷瞄了凝香一眼,怕她露出痕迹。 凝香向来懂事,怎会在长辈们面前与他置气,除了新嫁娘的羞涩,脸上并没有埋怨,只在陆成过来要扶她下车时瞪了他一下,躲开了他手。旁边传来徐秋儿扑哧的笑声,陆成尴尬地改成接儿子,谁料阿南刚到爹爹怀里就供着要下去,自己走,站到地上立即跑到了舅舅身边,警惕地盯着大壮。 大壮根本没把小孩子看在眼里,径自问阿木:“你真在你姐夫家里住了?哪有去姐夫家里住的啊,你还是回来吧,咱们一起玩。” 那么多伙伴,他还是最喜欢隔壁的阿木。 阿木也想大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道:“我跟我姐姐住,你想我了去我姐夫家里找我吧,挺近的,一会儿就到了……阿南听话,咱们仨一起玩。”因为阿南试图拍开他与大壮的手,阿木低头哄道。 阿南不愿意。 大壮欺负过那么多人,早忘了铜钱的事情了,炫耀般将藏了半天的陀螺拿了出来,“看,我大哥新给我买的!” 说完往旁边走了几步,熟练地玩了起来。 涂了红漆的陀螺滴溜溜地转,阿木阿南眼里都露出了羡慕,唯一的区别是,阿木始终盯着陀螺,阿南却扭头寻找爹爹,指着陀螺啊了声。 陆成好笑,一口应道:“明天爹爹就给你们俩买。” 阿南高兴了,跟舅舅一起看大壮玩。 那边柳枝先是看到陆成体贴地要扶凝香下车,现在又听陆成买陀螺也记得带上阿木,便知道自己猜错了,要么凝香其实还是清白姑娘,要么陆成并不在乎那个。唯一的安慰没了,凝香确实嫁的比她好,柳枝绷着脸回了院子。 没人留意她的小脾气。 李氏热络地将侄女请进了屋,她是过来人,看得出侄女的不适,将儿媳妇女儿撵出去让她们姑嫂俩盯着外面大壮甩陀螺时别碰了阿南,李氏心疼地劝侄女,“看你这难受样,快躺着待会儿吧。” 凝香一直把大伯母当母亲看的,而儿女遇到委屈,最容易在母亲面前发泄出来,听到李氏温柔的话语,凝香不知怎么就哭了,其实说她多恨陆成,那不可能,她就是委屈,身上的酸痛,外加不知该怎么面对陆言几个。 李氏不知道啊,见侄女竟然哭了,吓了一跳,紧跟着皱眉,压抑着怒气道:“陆成欺负你了?” 难不成不只是夜里的事? 她非要问出个结果,凝香不想长辈误会陆成,吞吞吐吐地解释了一遍,“若是旁的日子,我忍着就是,明知今日回门还……早上也不叫我起来,周家表妹还在呢……” 小姑娘委屈哒哒的,李氏却笑了,盘腿坐在侄女旁边,轻轻地替她揉腰,低声劝道:“香儿啊,其实这事怪陆成,但也不该怪他,男人都那样,除了吃还知道啥?特别是刚成亲的时候,你想想咱们圈里的几头猪,别说隔一天再喂,就是只隔一顿,它们也不要命似的抢,再说我们香儿这么好看,陆成不急才不正常。小叔子们那边你更不用放在心上,难道敬茶那天你起来的早,人家就不知道前晚你们夫妻做了啥?你啊你,就是脸皮太薄了,陆成不让你起来,那是惦记你呢。” 没有婆母,有时候就是自在点,否则婆母再好,当儿媳的也不好意思睡懒觉。 她句句都替陆成说话,凝香心里的气确实消了大半,只酸溜溜地埋怨道:“连您都偏心他。” 李氏笑了两声,突然掀开侄女衫子,凝香受惊,忙着拽下衣裳,可李氏已经瞧见了侄女腰侧的几个大手印。想到陆成那人高马大的身板,李氏目光变了变,嘱咐满脸羞红的侄女道:“香儿啊,回家你别跟他置气了,软声跟他说,就说你难受,陆成心疼你,知道该怎么做。那事做的太频伤身子,你可不能纵容他,新婚这会儿一晚顶多两次,往后得减下来。” 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精神旺着呢,不让他弄肯定行不通,得哄着来,这样才不影响夫妻和睦。 凝香闭着眼睛点点头。 李氏又询问了一番陆家的事,得知陆成升了大管事,月钱翻倍了,李氏高兴坏了,喊儿媳妇进来陪侄女,她决定再去镇上买点肉,多加两道菜。 “嫂子,你都四个月了,肚子怎么还没见鼓啊?”凝香跟管平熟得不能再熟了,唤管平上炕坐着,她懒懒地靠着被垛,好奇地摸了摸管平小腹,嫁了人,对怀孩子的事就更好奇了。 “穿衣裳不明显,撩起来就看得出来了。”管平防着徐槐,对小姑子没有防备,拉着凝香的手让她摸。 确实是鼓了点。 凝香突然很是羡慕,收回手道:“真好,下半年我就当姑姑了。” “没准你现在已经怀上了,早的话年底就能当娘了呢。”当了母亲,管平眉眼温柔了许多,也就徐槐犯错时,还能感受到妻子冷淡威严的本来面目。 凝香低头看自己的腹部,好笑道:“哪能那么快。” 管平不置可否,她就是那么快。 姑嫂俩一直在屋里话说,一个身子不舒服,一个有孕在身,灶房里有徐秋儿帮母亲烧火也就够了,只是急得陆成挠心挠肺的,看不到媳妇,也不知道媳妇有没有跟家人说他的坏话,去院子里看孩子们玩,总觉得李氏看了他好几眼。 吃饭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凝香却没看他,自己吃好了,一心喂阿南吃饭。 “在家里歇完晌再回去吧。”阿南吃得慢,想吃什么菜拨到饭碗里慢慢喂就是,李氏先收拾饭桌,眼睛看着凝香道。 凝香点点头。 陆成心中一动,坐了会儿,起身同徐守梁道:“大伯父,我有点晕头,先去睡会儿。” 徐守梁哪会拦他。 西院屋子都收拾好了,陆成爬上炕,从铺盖里取出四个枕头,看到李氏给阿南准备了专用的小枕头,陆成心里暖呼呼的,仰面躺在炕上,等着媳妇过来。 很快屋檐下就传来阿南撒娇的声音,“娘抱我睡。” 陆成笑着闭上眼睛。 凝香领着孩子们进了屋,听炕上的男人竟然在打鼾,有点不信。 管他真的假的,她只管哄孩子们,等阿南阿木睡着了,她背对陆成躺了下去。 身后传来动静,下一刻陆成从后面抱住了她,轻轻地帮她揉腰,“香儿,以后每晚就弄一回。” 凝香抿紧了唇,却没有拍开他的手。 陆成慢慢将人转过来,低头要亲她。 凝香嫌弃他一身酒味儿,挡住他脸不给亲。 “果树快开花了,你想不想去?”不给亲,陆成轻声问道。 凝香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好像在他的桃花眼里看到了满园粉白的沙果花。 “都带谁去?”她小声地问,说完见他咧嘴笑,她恼火地钻到他怀里,狠狠拧了他腰一把,“下次再这样,我真的不跟你回去了。” “不敢了不敢了。”好不容易将媳妇哄好了,陆成可不想再得罪她,搂着人诉苦,“香儿,你半天不理我,我快难受死了……” 难受着难受着,就去吃她红红的唇了。 134|99 日落之前,凝香一家四口子又回了陆家。 再次见到陆言陆定,凝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幸好兄弟俩神色如常,缓解了她的尴尬。 “阿玉呢?”没看到周玉,凝香诧异地问道。 “姑父想表姐,接她回家了,表姐说过几天她再来。”两个哥哥都没有开口的意思,阿桃乖巧地解释道。 凝香了然,转而问几人晚上想吃什么,几个大的都随她,只有阿南仰着脑袋说要吃面。 “大嫂做的面条好吃,阿南馋了。”陆言笑着打趣道,前晚嫂子给阿南做寿面,几人吃的一根不剩,汤也只剩了一点,害得嫂子一直自责做少了。其实他们都吃饱了,就是嫂子做的好吃,当然舍不得剩下。 “那就还做面吧。”他们爱吃,凝香欣然应允。 但晚上吃饭时,少了一个周玉,饭桌上多少都冷清了些,凝香忙着照顾阿南不觉得,其他几人也都没往心里去,只有陆言悄悄往周玉之前喜欢坐的位子看了好几眼。 夜里歇下,陆成自然不敢再乱动,搂着媳妇叹气道:“师父一走,我以后就不能常常请假了。” 凝香料到了,但吴家每月给二两银子工钱,闲时陆成只相当于去那边看园子,这活计再轻松不过,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只担心一件事,靠在陆成怀里道:“那你晚上也要在园子里住吗?” “是啊。”黑暗中,陆成很是认真地道。 凝香小嘴儿立即抿紧了。 “香儿搬过去跟我住吧?晚上给我暖被窝。”陆成凑到她耳边商量道。 “我得在家照顾孩子。”凝香失落地道,没有孩子,她倒可以过去。 她真的信了,陆成再也忍不住笑,翻到她身上亲她,“傻,白天在那儿就行了,晚上当然要回家陪媳妇。”师父之前住在果园,是因为不想回家,否则只需要从果子长到能吃的时候守夜就行,一直守到丰收。 就那时候陆成也计划好了,派个弟弟去园子住,他晚上照样回家。 他竟然又糊弄自己,凝香气得推他,推啊推的陆成呼吸重了,开始不老实。 “陆成……”经历过昨晚,凝香心有余悸,抱着他脑袋不许他再往下挪。 “就一次,我知道分寸。”陆成熟练地解她中衣,隐含哀求地道。 凝香犹犹豫豫的,正想提醒他去西屋,陆成忽然堵住了她嘴。 如果说昨晚下了几场暴雨,今晚便只有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有打扰任何人的清梦。 细雨温柔,雨停时,凝香这朵女儿花只觉得满足,那种被滋润的满足。 “香儿……”陆成一边摩挲她柔顺的乌发,一边哑声唤她。 凝香轻轻嗯了声。 “明晚咱们还是去西屋吧。”陆成用下巴蹭她脑顶,说出的话却表达了他对今晚的感受。 她小声哼唧也好听,可他更想听她哭着求他,更想毫无顾忌的来。 “我睡觉了。”他就琢磨折腾她,凝香闷闷地结束了话题。 陆成低笑,拥着她入睡。 ~ 月中的时候,果树陆续开了花,到了下半旬,几乎所有果树都开了,陆成就决定在春种前带家人们去赏花。 “我不去,我在家看家。”陆定对赏花没兴趣,最先提出了异议。 陆言飞快扫了眼嫂子,觉得自己去可能会耽误兄长的美事,刚要开口,阿桃忽然想起了什么,望着陆成道:“大哥,表姐说她两年没去果园赏花了,上次还跟我说今年一定要去看看,那明天咱们也接表姐去看吧?” 表妹确实爱去果园里玩,陆成点点头,见日头还没落山,吩咐二弟道:“你去镇上问问表妹,她想去的话今晚就过来,免得明早咱们还得绕过去接她。” “让三弟去。”陆言垂眸,听起来很不高兴。 “你怎么不说让阿木阿南去?”弟弟不听话,陆成沉了脸,两个弟弟,当然先使唤大点的。 “二哥快去吧,记得给我买块儿张家的红枣糕。”阿桃笑嘻嘻地道。 “我姐姐会做红枣糕!”提到好吃的,阿木立即道,大眼睛看向姐姐。 几人都看她,凝香微微红了脸:“我自己瞎琢磨做的,肯定没有糕点铺子里卖的好吃。” 陆成尝过媳妇的手艺,从身上摸出钱袋子,递给二弟,“买两斤红枣……还需要什么?”说到一半扭头问媳妇。 凝香知道陆成钱袋子里总是放着五钱银子备用,足够买东西了,就告诉陆言都需要买什么。 嫂子有命,陆言不再抗拒,接过钱袋子出了门,没有赶驴车,镇子离得近,快走一刻钟就到了。 进了镇子,陆言想了想,先去周家请人,周玉一听表哥们要去果园,立即跑回厢房收拾了几件衣裳,打好包袱就要跟着陆言回去。周天佑以为陆言赶驴车来的,没有多问,只叮嘱女儿老实点,别四处乱跑。 陆家虽然家境不行,兄弟三个人品都很端正,周天佑放心将女儿交给她表哥们照顾,至于陆言的那次过分举动,周天佑当然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表兄表妹哪有一次都不置气的?更何况去果园,领头的是陆成。 周玉也以为陆言赶了驴车,出门才发现门口空荡荡的,忍不住抱怨道:“你走着来的啊?那我让赵叔准备马车去。” “是,你是千金大小姐,走路多累啊,自己坐车先走吧,我去买东西。”陆言讽刺地看了表妹一眼,转身就走了。 表哥说话一点都不客气,这回还瞧不起她了,暗示她走不了远路,周玉恼火地咬咬唇,没有理会上前询问她要不要去通知车夫备车的门房,气鼓鼓地追了上去,盯着陆言背影道:“我出门想坐车是因为我们家有车,我没某些人那么傻,有驴使唤非要自己走,好像他比毛驴还厉害似的!” 陆言很想回一句让她坐马车去,只是回头时看到小姑娘被夕阳照亮的桃花似的脸蛋,他忽然不想跟她斗嘴。大哥说的对,他十八了,何必跟个小丫头片子较真。 “嫂子会做红枣糕,你会吗?”放慢脚步跟她并肩,陆言转移话题道。 周玉不会做,所以自发将他的询问理解成了质疑挑衅,赌气扭头看一侧:“要你管。” 好好地说话也要挨呛,陆言没了与她攀谈的兴致,表兄妹俩默默走路,谁也不搭理谁了。 有周玉领路,做红枣糕用的几样东西很快就买好了,两人走出镇子,直奔东林村。 陆言人高步子大,周玉不甘落后,明明累了也不吭声,结果刚过石桥,人就气喘吁吁了。陆言倒没有想过为难表妹,他就是按照平时的步伐走的,直到听到表妹加重的呼吸,陆言才意识到自己的粗心,恰好回头时瞥见表妹将掉在手肘的包袱往肩头放,他想也不想就伸出了手,“我帮你拿着。” 周玉狐疑地盯着他。 陆言立即收回手,转身道:“爱用不用。”继续大步往前走。 他轻轻松松的,想到自己吃这番苦都是因为他不赶驴车,周玉顿时觉得自己逞强没有意义,取下包袱递给他,“给你!” 陆言扯了扯嘴角,目视前方,只把手伸了出去。 周玉用力将包袱套到了他胳膊上。 陆言将包袱甩到肩头,感觉挺有分量,好奇问她,“你里面装了什么?” “要你管!”周玉生气呢,不想跟他说话,加快脚步走到了前头。 再三被呛,陆言胸口也是堵得慌,只是看着前面身量纤细的小姑娘,心情莫名又好了。 就这么一个表妹,他让着她。 135|99 “娘,将军!” 暮春的早晨天蓝如洗,阿南坐在娘亲怀里,仰着脑袋,指着天上高高飞的将军给娘亲看。 凝香仰头,就见碧蓝的天空下,一只苍鹰双翅展开,仿佛一动不动地只随风滑翔,飞得太高,看起来只是一个黑点,但凝香却知道,这只名叫将军的被陆家养了快一年的苍鹰,从爪子到脑顶已有约莫两尺,翅膀展开时更有三尺多,看起来十分凶猛。 唯一庆幸的是将军真的很通人性,允许陆成阿南碰它,不喜欢陆家其他人靠近,它也不攻击,扑棱着翅膀飞到墙头屋顶上,至于外人,看到将军几乎都吓跑了,谁有胆子往它跟前凑,那闪着寒光的锋利鹰喙可不是摆设。 “我也要飞。”望着自己的爱鸟,阿南喃喃地道,黑白分明的凤眼里倒映着将军小小的影子。 “阿南没翅膀怎么飞啊?”周玉拽着阿南的脚踝晃了晃,笑着问。 阿南看着她想了想,扭头指着赶车的陆成道:“爹爹买!” 他想要娘亲,爹爹就把娘亲带回家住了,想要陀螺,爹爹也给他买回来了,爹爹最厉害。 周玉哈哈笑,打趣表哥道:“大表哥,我也想要翅膀,你也给我买一对儿,我要漂亮点的。” 陆成回头看车上的亲人,笑而不语。 陆言坐在兄长对面的辕座上,仰头看高高飞着的将军,桃花眼里一片澄净,不知在想什么。 驴车慢慢停在了果园外面。 除了陆成凝香、陆言周玉,剩下阿桃阿木阿南都是小孩子,更喜欢在果园玩耍,还不懂赏花的情趣。陆成看看大大小小的几人,笑着抱起阿南,对周玉道:“阿南阿木走得慢,我跟你嫂子领他们俩玩,你带阿桃随便逛逛吧,园子你都熟了,小心点别挂到树枝。” 傻子也知道他有别的意思,在周玉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凝香红着脸转过去,没忘了瞪陆成一眼。 “走吧,咱们去那边赏花。”周玉识趣地牵起表妹的手,领着阿桃走了。 陆成目光移到二弟身上,递给陆言一个“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的眼神。 陆言嗤了一声,干脆好人做到底,朝阿南伸手道:“阿南,二叔抱你去看松鼠,你去不去?” 阿南本来就很喜欢二叔,单单二叔敌不过爹爹娘亲的分量,加上松鼠就能暂且吸引他了,小家伙毫不犹豫地朝二叔伸出了手。陆言接过侄子,再低头问已经满眼期待的阿木,“阿木去不去?” “去!”阿木兴奋地道。 于是陆言就抱着一个牵着一个朝栗子园那边去了。 “有个兄弟就是好。”碍事的都走了,陆成笑着攥住了妻子的小手。 凝香没接他的话,杏眼移向了满园粉霞似的花。 陆成不再耽搁,牵着她慢慢地往前走,凝香看花,他看人。 被他那双桃花眼一直盯着,凝香想专心赏花都无法集中注意力,红着脸朝外侧歪过脑袋,小声嗔他,“来赏花的,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刚成亲他这么看容易理解,这都半个多月了,他怎么还没看够?好像两人第一次见面似的。 “你比花好看。”既然她问,陆成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停下脚步,将人转到怀里,一手搂着她腰,一手轻抚她白里透红的脸蛋,看得她眼睫乱颤羞涩地闭上眼睛,陆成才低低地道:“香儿,还记得去年咱们在果园见面吗?” 凝香记得,当时裴景寒带她与素月来赏花,遇到了陆成。 “那时我就喜欢你了,或者说第一次捎你回家时就看上你了。”陆成指腹在她眼角徘徊,好像在唤她睁开眼睛,她真的睁开了,杏眼水汪汪望着他,陆成的手才满足地移到别处,继续道:“所以我委婉地打听你大概何时能赎身。” 凝香惊讶,努力回想当时的对话,自己确实被陆成以秋天摘果子为由引着说了赎身的大概时候。 这人,真是狡猾。 心里却甜丝丝的,看看左右,凝香拉下陆成摸她脸的手,小声道:“别让人瞧见。” 陆成嗯了声,聪明地将她拉到了一棵主干比较高的茂盛果树后,将她抵在树干上,贴着她额头问道:“知道那天你们走了,我都想了什么吗?” 凝香不知道,但感受着他渐渐炽.热起来的眼神,她能猜到,肯定是不正经的事。 “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来这里赏花,就咱们俩,我先陪你赏花,再将你拉到树后,你力气小,怎么躲也躲不开我,只能乖乖地任我宰割……花下雨似的落下来,落在你背上……” 说到一半按住她双手,不许她捂耳朵,任她往哪边扭头,他都追着她,逼她一字一句都听清,听清他那些粗鄙无耻的想象。 然后凝香惊骇地发现,陆成不仅仅是想,他还真的想做。 “陆成!”凝香慌了,拼尽力气推他,努力跟他讲道理,“陆成,阿南他们回来了怎么办?表妹她们绕到这边怎么办?你不怕被人看见,你替我想想行不行?” 她委屈,害怕地要哭了。 “好,我听你的。”陆成并未打算此时弄,见她已经濒临崩溃,他温柔地抱住她,边安抚地拍她背边道:“我现在听你的,那你也得答应我,等晌午他们在棚子里睡着了,你乖乖跟我走。” 跟他走,去哪? 凝香再傻也明白他的意思。她不想答应,才犹豫了一下,他又压了过来,明目张胆地威胁,凝香没得选,只得咬唇点头,寻思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先躲过这次,事到临头再想办法吧。 得了承诺,陆成雀跃地香了几口,乖乖松开了她。 也幸亏两人没有真的做什么,刚从树后走出来不久,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高高大大的身影,边走边左右张望,正是严敬。撞见陆成夫妻,严敬有点失望,掩饰道:“我碰见阿南他们了,陆成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陆成让害羞的媳妇先去赏花,他随严敬走出了一段距离。 “秋儿在哪边?”严敬望着果园问。 陆成先是皱眉,跟着憋住了笑,平静道:“她没来,就我们一家人。” 严敬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爆了句粗口,上前就要打陆成:“谁让你告诉他的!“ 亏他犹豫半天才假装随口问陆言都谁来了果园,听陆言一边朝松鼠窝扔小石头一边提到了徐秋儿的名字,他高兴得就跑来了,没想到陆言竟然在骗他! “陆成,你这事办得不够意思,你……” “我真没说。”陆成躲开他,无奈地解释道,“我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什么话都往外说。老二心眼多眼睛毒,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徐槐喜欢管平就被他看出来了,可能上次你随我去徐家迎亲,让他发现端倪了吧。” 严敬信他,可没有见到心上人,他不舒服,瞪着陆成道:“那你怎么不带秋儿来?” 陆成哭笑不得:“香儿都没想起叫上堂妹,我当姐夫的总惦记小姨子算什么?” 严敬不管,想到自己要追徐秋儿只能靠陆成,他往陆成身后望了眼,咬牙威胁道:“陆成我告诉你,下次再有这种机会,你若不帮我牵线,我就把李秀兰喜欢你的事告诉嫂子去,女人心眼都小,没影的事也会瞎想,我就不信嫂子一点都不怀疑你!” 他去年摘栗子时也是用李秀兰威胁他,陆成忍了一次忍不了第二次,讽刺道:“你尽管去说,人我都娶回来了,她不信我也能哄信了,倒是你,真敢乱嚼舌头,这辈子你都别指望跟我做连襟。” 转身就要走。 严敬怕了,扑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好兄弟,哀求的声音拐了不知多少弯:“陆成……” 若是凝香做出这种动作,陆成求之不得,换成兄弟,他一把就将人甩开了,“滚!” 斥完紧张地看向妻子所在的方向。严敬是男人,他自然不怕妻子误会他们,但陆成怕在妻子面前丢人,为有这样一个不够稳重的朋友。 严敬见好就收,挡到他前面跟他说正经的,“镇上齐老太爷下个月过八十八岁大寿,说是要请戏班子唱戏,从晌午饭后开始唱,一直唱到黄昏,你带嫂子来,顺便把秋儿也带上?陆成,你儿子也有媳妇也有,不能自己吃饱喝足了就不管兄弟是不是?” 陆成还真不想管他,有些鄙夷地道:“喜欢她就自己想办法,求别人算什么?” “敢情你跟徐家挨得近,地头也挨着。”严敬羡慕嫉妒道。 他倒是想学陆成的招数,可徐秋儿没事不出门,两家又隔了将近二十里地,他怎么去追?没事跑去徐家跟前晃悠,不惹人怀疑才怪。 想到他的难处,陆成松口道:“算了,再帮你一次,这次还不行,你别再找我。” 严敬连连道谢,痛快道:“中午我请你们去迎仙居吃席,这回咱们去雅间里吃。” 陆成本就打算一家人中午下馆子的,严敬如此大方,他当然不会拒绝。 而留仙镇南边十几里外的一条土路上,一辆黑顶马车正稳稳地朝镇子的方向而去。 春风拂过,吹起窗帘一角,里面貌美的丫鬟背对主子坐于他膝,绣着粉桃花的长裙遮住了他华贵衣摆。她微微仰头,好像车顶上挂着什么,翘起身子要够,主人不许,用力将她按了回来,反反复复。 “世子就不怕,下午打猎,没力气了吗?”素月扭头,断断续续地问,面如芙蓉,美眸盈盈。 裴景寒最喜欢她这双勾人的狐狸眼,被她这样质疑自己,他淡淡一笑,后背不再靠着车板,双臂抱住她,慢慢地身子前倾,附在小丫鬟耳边低语,“信不信到了山上,我可以一边骑马打猎一边……” 最后两个字轻不可闻。 素月与他对视片刻,红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不信。 裴景寒眸色一黯,猛地抱她跪到了车板上。 素月咬唇笑,莫名想起从沈悠悠的诗册上看到的两句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这辈子就跟他们耗上了,怎么都是耗,为何不开心点? 裴景寒可以左拥右抱,她也可以只享受他的伺候,反正这事吧,费力气的是他。 136|99 临近晌午,严敬从栗子园过来请陆家几人,“咱们早点过去,再晚那边人多了,菜上的慢。” 陆成让他等会儿,他们夫妻与陆言去洗手。果树开花的时候会招一种黑壳虫,最喜欢吃花瓣,他陪了凝香一会儿就叫二弟一起找虫子了,倒是没想到凝香竟然不怕虫子,跟着他们一起忙活。 蹲在泉眼旁,陆成侧目看身畔贤惠的妻子,心满意足。 陆言蹲在对面,将兄长看嫂子的眼神看在了眼里。 他垂眸,看着清澈泉水里面的自己,想到他故意拿虫子吓唬表妹,表妹尖叫着跑开的样子。 怕脏,怕虫子,喜欢打扮,喜欢身边有丫鬟伺候。 这样的表妹,过不了乡下的日子,住几天她新鲜,时间长了她一定受不了。 为什么总在意表妹是否习惯,为什么表妹一说不喜欢自家他就生气? 如果说以前年纪小不清楚原因,今年见到已经长成十三岁半大姑娘的表妹,陆言隐约懂了。 不懂事的时候,他可以怪表妹娇气,懂事了…… 他怪他自己。 洗完手,陆言先兄嫂一步回了果园门口,靠近众人时,他朝周玉笑了笑,高高扬起手。 “你敢!”周玉以为表哥手里抓了虫子,吓得躲到了严敬后头,没办法,阿桃阿木阿南三个太小了,挡不住她。 严敬正看陆言不顺眼呢,仗着年纪训斥道:“老实点,整天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陆言轻轻笑了笑,走到侄子跟前,用他湿哒哒的手去摸阿南的小脸蛋。 阿南着急地往舅舅身后躲,于是陆言就捏了捏阿木的脸蛋。 阿木知道陆二哥在逗自己,嘿嘿笑了。 人聚齐了,陆成抱着阿南,凝香牵着弟弟,众人徒步去一里地外的镇子,将军就留在了果园。快走到迎仙居门口,一辆骡车慢慢停在了酒楼前面,里面跳下个青衫公子,落地后转身,扶了一个十岁出头的绿裙小姑娘下来。 “三爷。”陆成与严敬齐声唤道。 吴明举意外地扭头,看到他们大大小小的一行人,笑了,“这么巧,你们也来用饭?” 陆成看了一眼凝香,坦然道:“果园花开的好,我领家人过来见见世面。”说完跟妻子介绍东家。 凝香初见陆家亲戚时拘谨,见到吴家人却很大方,轻轻颔首,矜持又不显得怠慢。 吴明举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凝香一眼,眼里只有惊艳,看清模样后立即收回视线,笑着逗阿南,“这就是阿南吧?果园好玩吗?” 阿南见到陌生人就认生,乌溜溜的眼珠盯着吴明举看了会儿,转身趴到了爹爹怀里,小脑袋歪着,看娘亲。 孩子嘛,被冷落的吴明举不以为杵,刚要领着侄女进去,就见小姑娘好奇地盯着阿南阿木,很是喜欢的模样。吴明举再看看那两个孩子,确实都漂亮招人稀罕,想着今天带侄女出门本来就是陪她散心的,便邀请陆成一行人,“相请不如偶遇,既然遇上了,晌午咱们一块儿吃吧,人多吃饭才热闹,也让我们俩蹭蹭你们的欢喜气。 “就怕孩子们闹起来,三爷头疼。”陆成客气道。 吴明举笑了笑,请他们一起进楼。 “真好,今天我省钱了。”严敬故意活跃气氛。 吴明举突然回头看他,“原来今日是严敬做东,那就还由你请吧,我不跟你抢。” 严敬瞬间垮了脸。 十二岁的吴莹轻轻笑出了声,明眸皓齿,一身书卷气,却又不清高孤傲。 伙计在前面领路,吴明举趁机向凝香周玉介绍自己的侄女。 “大姑娘。”凝香恭敬地喊道。 吴莹点点头,瞅瞅凝香夫妻俩,细声夸赞道:“您与陆管事真是登对,怪不得阿南这么漂亮。” 陆成在果园做事,小姑娘对他了解不多,误会了。 凝香有点尴尬,吴明举咳了咳,低声同侄女解释。 吴莹白净秀气的脸蛋转眼红了个透,懊恼地赔罪,“对不起,我……” 凝香笑着摇摇头,劝她不用自责。 但吴莹还是愧疚的,到了雅间,小姑娘坐在周玉旁边,虽然很喜欢凝香怀里的阿南,却不好意思主动搭讪,还是凝香看出来了,主动引她说话,女眷们这边才慢慢热络了起来。 点好了菜,酒楼准备需要时间,众人就分成两边聊了起来。 吴明举问了陆成严敬几句果园的事,瞅瞅两个身材高大又同样擅长接人待物的男人,惋惜道:“你们俩留在果园真是惜才了,不瞒你们,我想在泰安府开间茶行,月底先去江南挑挑茶叶,你们谁有兴趣随我一起去?出去见见世面,回来先当二掌柜,让老掌柜带两年,能独当一面了再给我当大掌柜,工钱高,年底也有分红,比在果园干强多了。” 严敬闻言,不由看向了陆成。 陆成却本能地看向了隔了几位的妻子,正好对上凝香震惊的眼神,四目相碰,她立即垂眸,微微抿起来的嘴唇泄露了她的不安。 陆成就明白,凝香多半不乐意他去。 下江南,单单路上来回就得三个月,如果没有凝香,陆成极有可能会去闯一闯,哪怕只是出去转一圈,回来继续在果园做事呢,好歹也算见过世面了。但有了凝香,夫妻俩刚成亲半个月,陆成舍不得丢下媳妇。 他就是没出息,前程与媳妇,他更喜欢搂着媳妇过小日子。 严敬没媳妇,但他想追媳妇,徐秋儿十四了,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万一小丫头趁他不在的几个月跟别人定亲了,他不得后悔死,跟媳妇相比,茶行大掌柜算什么?他家里有钱,自己在果园做事也吃穿不愁了,还是先顾着媳妇吧。 抱着同样的心思,两人都委婉地拒绝了吴明举。 吴明举很是失望,镇上人有的是,但都没怎么读过书,想挑个拔尖的实在不容易,可惜好不容易遇到的两个,都没有野心。 丈夫没答应,凝香悄悄翘起了嘴角。 她舍不得陆成离开,更不想陆成去城里当大掌柜,城里有裴景寒,凝香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如果陆成坚持,她不会逼他改主意,但她会想他会不安,幸好,陆成没有那个心思。 “三爷,我大哥顾家脱不开身,您看我行吗?” 正要哄阿南将手里的酒盅交出来,少年郎清越的声音突然传进耳中,凝香诧异地抬起头。 不单单她,所有人都看向了陆言。 陆言淡然自若,桃花眼询问地盯着吴明举。 吴明举熟悉陆成,跟陆言却没见过几次,不过看着陆成旁边与他有四分相似的少年郎,白皙俊朗,举止从容,冒然提出要求也不怕被拒绝,就这份勇气就甩了府中很多管事一条街,显然是个可造之材,便颔首道:“行,你年纪小,就当出去历练历练了,只是出去了就不能后悔,你确定你吃的了那份苦?” 车马劳顿,千里迢迢离家在外,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的。 “三爷身份尊贵都不怕苦,我一个乡下人怕什么,努力不给您拖后腿吧。”陆言压抑着兴奋道。 但吴明举看得出他隐忍的激动,扫了眼并未出言反对的陆成,他直白地提醒道:“老二比你兄长有志气,我很看好你,只是你年纪摆在这儿,够不够格当二掌柜,得看你这一路上的表现,毕竟同去的还有七八人,你证明自己比旁人强了,我提拔你他们才不会有异议。” “谢三爷提醒,陆言一定好好跟您学!”陆言站了起来,朝吴明举行了一个大礼。 严敬也是佩服陆言的胆量气魄,提起酒壶起哄道:“来来来,赶紧敬三爷一杯,咱们三爷就是公正,不看出身只看人,换成旁人家的老爷公子,谁会给咱们这些乡巴佬机会?别说提拔了,恐怕连个正眼都不会给。” “是啊,老二你既然决定追随三爷,就得混个样子出来,别给咱们陆家丢人。”陆成离座,端着酒碗站了起来,准备一起敬酒,深邃目光盯着弟弟,有些话决定回家再说。 他们三个热情,吴明举只得起身喝酒。 男人们用的是酒碗,仰头喝时豪气冲天,阿南呆呆地看着,再低头瞧瞧自己手里的小酒盅,不高兴了,放下酒盅,小身子往桌子上一爬,要去够被娘亲推远的酒碗,“娘,喝酒!” 小孩子什么都想学大人,凝香怕阿南将碗摔了,柔声哄道:“阿南听话,你还小,不能喝酒。” 彼时陆成三人都在喝酒,只有咕嘟咕嘟吞咽的声音,周玉吴莹阿木阿桃都在看他们,因此屋里就剩阿南与凝香娘俩的对话声,孩子的清脆,娘亲的温柔。 门外伙计习惯了各种客人的声音,继续在前面领路。 他身后的华服男人与貌美丫鬟却同时朝左侧的雅间看了过去。 素月最先回神,担忧地偷偷地观察裴景寒。 裴景寒盯着雅间门板,想无动于衷,然记忆不受控制。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连她成亲嫁给旁人,他也只是抱着素月整整一晚没睡,可他没想到,她只是轻轻的一句话,他就又记了起来,记起那个脸皮薄爱害羞的小丫鬟,记起她曾经也这样温柔地劝过他,劝他别再喝了。 看一眼门板,裴景寒朝前走去,不顾前面想带他去最好那间房的伙计,推开了旁边雅间的门。 “世子?”伙计疑惑地追了过来。 声音传到这边雅间,凝香心头一跳,忘了按住依然使劲儿往桌子上趴的阿南,抬头朝陆成看去。 陆成刚好喝尽最后一滴酒,听到隔壁的称呼,一双桃花眼直勾勾落到了凝香脸上。 那一瞬,凝香好像看到了将军的眼睛,犀利而危险。 137|99 除了陆成与凝香,其他人仿佛都没有留意到过道里伙计的那声“世子”,或许是他们很少与这个称呼打交道,听成了别的什么名字吧。 伙计陆续将饭菜端了上来,众人开吃。 裴景寒就在隔壁,凝香心里紧张,加上陆成看她的眼神怪渗人的,凝香便假借喂阿南,眼帘低垂,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好像自己并不存在似的。周玉吴莹阿桃与她说话,她能点头就点头,不能含混过去地也压低声音说。 她不想让裴景寒知道她在旁边,不想节外生枝。 可凝香又忍不住猜疑,裴景寒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又来了留仙镇?快五月了,裴景寒很快就要迎娶沈悠悠进门了,凝香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裴景寒并没有来过留仙镇……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陆成看在眼里,胸口堵得慌。 妻子怕另一个男人,换谁都不会高兴。 隔壁裴景寒也不怎么高兴。 他这次单独带素月出来,是因为五月要娶表妹过门,届时素月肯定会有一段时间不适应,裴景寒想提前弥补一下。弥补,换成旁的人,他绝不会考虑一个丫鬟或姨娘的心情,但素月不同,裴景寒想宠她。 至于为何选了留仙镇附近的老仙山…… 裴景寒犹豫过的,泰安府有很多好玩的去处,他清楚自己来这边有可能遇到凝香,只是一点点可能,可就是为了这丝莫名其妙的冲动,他来了,然后他真的遇到了凝香。裴景寒还没想好要不要见她,他想先听听她的声音,她却不出声了,倒是有个孩子,不停地喊她娘。 见还是不见? 裴景寒看向窗外,忽然记起那日离开庄子前跟她说的话。 他说她选择了陆成后,他永远都不会再管她。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裴景寒看向素月,素月正咬着嘴唇看他,狐狸眼水汪汪的,透着股狡黠。 “看我做什么?想好吃什么了吗?”裴景寒淡淡地笑。 素月就知道他的决定了,意外地问道:“世子不想见见凝香?” “你希望我见?”裴景寒挑眉反问。 素月立即做出一个左右为难的表情。 裴景寒笑出了声,想了想,朝那边扬了下下巴,宠溺地看着素月道:“我知道你想她了,过去跟他们吃吧,一会儿再回来,就说我身体不适,不用他们来拜见。” 他要让凝香知道,他清楚她在这里,却早就忘了她,不屑见她。 素月是想凝香,但她不想此时过去破坏陆家一家人的欢乐,哀怨地望着裴景寒,小声道:“世子,凝香那么怕你,让她知道你就在这边,我怕她没有胃口吃饭了……” 裴景寒却没纵容她,笑容微敛,“去吧,你们姐妹一场,好歹说几句,下次不定何时再见了。” 素月突然想起裴景寒七月底就要出征的事情。 是啊,这次不见凝香,她与她是否还有机会再见,都是未知。 不再犹豫,素月嗔了裴景寒一眼,慢慢走到了门前。 赶巧伙计又端了新菜过来,陆成等人本能地看向门口,就见那里多了个穿绸缎衣裳的美貌姑娘。 凝香又喜又惊,抱着阿南离开席位,斜了眼隔壁,故作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素月盈盈笑,“我陪世子去老仙山狩猎,中午在这边用饭,世子听出你的声音,赏我过来与你姐妹团聚,他有点困乏,就不见你们了……这孩子叫什么啊,长得真好看。” 低头去逗阿南。 阿南吃的正香呢,不想理陌生人,扭头看向饭桌,希望娘亲快抱他回去。 既然裴景寒无心见她,凝香稍微放了点心,有心请素月坐下来与他们一起用,记起饭桌上有陆成的东家,不由自主朝吴明举看了过去。 吴明举听出素月是镇远侯府世子的丫鬟,而且裴景寒就在隔壁,立即站了起来,热络道:“世子来了镇上,我等本该去拜见,只是世子困乏,我们不便冒然打扰,这位姑娘不嫌弃的话,落座与我等同桌如何?” 他坐在主位,穿的又是绸缎衣裳,与陆成等人尊卑极为明显。素月本想打声招呼就走的,现在却觉得凝香夫妻可能有求于那人才来迎仙居破费做东,眼波一转就有了主意,朝吴明举笑了笑,“好啊,只是不知这位公子是……” 她一双狐狸眼极为勾人,虽然素月只是普通的微笑,对于男人们来说就不一样了。 陆成陆言严敬都有心上人,没有多看,吴明举见到温柔美丽的凝香尚且惊艳,遇到素月这等美貌不及凝香但妩媚天成的美人,不由就愣了一下。 陆成及时介绍道:“素月姑娘,这位是吴三爷。”又介绍了其他几人。 素月知道陆成的东家姓吴,虽然好奇陆成为何要请东家吃饭,此时却不好打听。笑着寒暄了一遍,发现凝香旁边有张空椅子,椅子旁边做了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娃,素月眼睛一亮,丢下凝香熟稔地坐了过去,低头同阿木笑道:“我是素月姐姐,阿木知道我吗?” 阿木也是看素月看得发呆的“男人”之一,如今漂亮姐姐突然挨得他这么近,阿木害羞地红了脸,点点头道:“知道,素月姐姐送了我很多好东西,还给我做新衣裳了。” 姐姐跟他说了很多素月的事,阿木都记得。 素月非常喜欢阿木,听凝香提的多了,她都快把阿木当弟弟了,而且因为知道阿木上辈子有多可怜,便越发怜惜。抱着阿南坐回来的凝香都失了宠,素月只管照顾阿木,给他夹了很多菜吃,然后为了给凝香撑腰,故意道:“阿木想姐姐了让你姐姐带你去侯府,侯府里面有花园有假山,阿木肯定喜欢。” 阿木兴奋地嗯了声。 陆成皱了皱眉,如果说以前感激素月对凝香好,现在听她撺掇阿木去侯府,那点好感就没了。 素月也不稀罕他的好感,不经意般瞥向吴明举,未料斜对面的男人竟然也在看她,视线相碰,他俊朗的面皮微微泛红,迅速垂下了眼帘。 素月太了解男人,见吴明举这样,她有点好笑,亏她一心计划狐假虎威利用侯府替凝香撑腰,那位吴三爷竟然更在意她的容貌。 能做的都做了,素月摸摸阿木脑袋,扭头对凝香道:“那你们继续用吧,我回去服侍世子。” 当丫鬟的哪能长时间丢下主子自己逍遥,凝香明白素月确实不能久留,准备起身送她。素月抢先按住凝香肩膀,明亮的眸子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凝香,对视了足足四五息的功夫,她才笑了,“你跟我客气什么,坐着吧,以后有闲暇咱们再好好聚聚。” 说完用力拍了拍凝香肩膀,快步走了。 凝香还沉浸在素月的眼神里,那种眼神,好像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素月要去哪里? 凝香最先想到了八月里带他们下江南的拐子刘,那是她唯一能想起来的素月可能去的地方。 耳边突然响起透过船板传过来的男人的咒骂,粗.重的喘息,唯独没有素月的哀求或哭泣,凝香的心就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险些落泪。 她太了解素月,知道素月特意打听吴明举的身份是为了什么。 素月对她好,她也得帮素月一次,或许没什么用,但她既然有法子,就得尝试。 知道阿南吃饭时只黏爹娘,凝香平复片刻,起身走到陆成身边,将阿南递了过去,笑道:“世子不喜人打扰,可我身为世子身边的旧人,怎么都该去拜见一下的,你先照顾阿南吃饭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陆成盯着她,婚后第一次如此严肃,眼里写满了不悦与喝止。 凝香已经料到,她依然保持着笑容,将阿南塞到了他怀里。 “我陪你去。”陆成不容拒绝地抱着阿南站了起来。 他不清楚她为何一定要见裴景寒,无论为了什么,他都要陪着。 “别了,你陪三爷喝酒,我去去就来。”凝香仰头看他,无声地哀求。 陆成攥紧了拳,看着她水亮的杏眼,忽然生出一种挫败感。 说不清为什么,每次一涉及到镇远侯府,他就觉得他看不透凝香了,看不透这个大多时候都清澈得似水的简单姑娘,好像有什么挡在了两人中间,始终阻拦他看清她的心事,而每当到了这种时候,他便会害怕,怕凝香会离他越来越远。 “快坐下吧,就在隔壁,我走不丢的。”看出了他的松动,凝香戏谑地道,免得旁人怀疑。 说完还伸手将陆成往下按。 陆成身体僵硬地落座,视线随着凝香往门口走,忽然冷笑。 二弟主意大,她也主意大,有什么心思,都不跟他说,都喜欢给他个措手不及。 等着,看回去后他怎么收拾他们两个。 心里怒气翻涌,却还是担心妻子,凝神听隔壁的动静,一旦有什么不对,他会立即过去。 隔壁,雅间的门被敲响,跟着传来凝香的声音,裴景寒心跳骤然不稳,盯着桌上的茶水看了会儿,这才示意素月开口。 素月不懂凝香为何来,直接过去开门了。 裴景寒扭头看向窗外,俨然不想见曾经的丫鬟。 138|99 回到雅间门前,素月与凝香分别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 娘亲终于回来了,阿南高兴地喊了一声,指着碗里的鱼要给娘亲吃鱼。 于是裴景寒也不用纠结要不要看向门口了,单凭男娃的声音就知凝香没有来拜见他的意思。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可裴景寒不想让素月看出来,连问都没有问那边的情况,示意素月给自己倒茶。 素月最擅察言观色,知道裴景寒心里好奇,笑着说了几句凝香近况,又夸阿木可爱,等裴景寒听够了转移话题,她才一心陪他用饭。 陆成那边先来的,因此也先散席。 走出雅间时,吴明举忍不住看了眼隔壁,脑海里浮现素月明眸皓齿的俏丽模样。说来也怪,美人他不是没见过,今日刚见的陆成媳妇就足够让他惊艳了,但陆成媳妇他看了一眼就不再想,那个素月…… 可惜再感兴趣,那都是镇远侯府的丫鬟,更有可能,是裴景寒的屋中人。 这样一想,吴明举立即断了念头,领头下楼,出了迎仙居。 扶着侄女先上车,吴明举忽然想起一事,对陆言道:“你先随我回府,我让人给你量尺寸做南下要穿的衣裳,对了,你识字吗?” 陆言点点头,“我二婶识字,我们跟她学了一些,不太生僻的字都认识。” 农家人闲的时候还是挺多的,特别是秋收之后,没有事情可做,他们兄弟几个就去二婶家里,婶母教堂弟堂妹读书认字,他们也过去听。字都认全了,就借二婶的藏书看,大哥忙着赚钱,三弟年纪小点,他是三兄弟里看的书最多的。 吴明举很满意,笑道:“我那里有本讲茶的书,你先看着吧,看点是点,好过一窍不通。” 陆言连忙道谢,等吴明举上了车,他同兄长们告辞,一道走了。 严敬望着他背影,感慨道:“老二没准真会有大出息。” 陆成没有说话,胸口有点堵,二弟今日那么毅然决然地下了决定,以前肯定就有出门闯荡的想法了,却一句都没有跟他这个兄长透漏,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被弟弟信任。 回了果园,严敬去栗子园待着了。 果棚里地方很大,阿桃周玉姐俩睡两边,阿木阿南睡中间,躺好后凝香还可以挤到周玉一侧睡。 阿南睡觉还得大人哄,凝香脱了鞋子盘腿坐在棚子里,专心地给他拍觉。 陆成坐在树荫里,盯着媳妇看。 他该满足了,娶了这样温柔又美貌的妻子,可陆成不满足,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阿南快睡着的时候,陆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 陆成站了起来,叫上弟弟去了远处。 “是不是早打算出门了?”陆成探究地观察弟弟。 陆言没什么好隐瞒的,看看手里的书,坦然道:“嗯,大哥为了我们一直辛苦地赚钱,要不是没人照顾阿南,前两年我就出去了。大哥,我想赚钱,有钱了,才能像你一样,娶到嫂子那么好的姑娘。” 大哥再能赚钱,都不是他的,他自己靠大哥养大没关系,但他不能娶了媳妇也靠大哥养着。 而这样简单纯朴的志向,陆成没法阻拦。 看着不知何时已经长成青松的弟弟,陆成重重地拍了下他肩膀,“那就好好干,出门闯荡不容易,眼睛心思都灵活些,好好跟三爷学。” 陆言自信地笑,“大哥放心,你二弟我不会吃亏的。” 陆成点点头。 哥俩并肩往回走,走到棚子附近,正好瞧见凝香小心翼翼将睡着的阿南放到了周玉与阿木中间。 “你也睡会儿吧,我有事跟你嫂子说。”陆成停下脚步道,用眼神示意凝香过来。 凝香记起早上陆成的荒唐要求,紧张极了,可是不去也不行。 穿好鞋子,她乖乖朝陆成走去。 陆成领着她去了一处果树栽得比较茂密的地方,距离棚子很远很远,然后将凝香拉到一棵树后,低头问她,“你跟素月说了什么?” 他黑眸幽幽,更关心酒楼里的事,凝香暂且不担心他胡来,尽量放松地道:“随便聊了聊,挺长时间没见了,问问她在侯府过得怎么样。” 陆成不信,强势地将她抵在了树干上,声音低了下去,“香儿,你说谎前总会先往旁边看一下,刚刚你又那样了。” 凝香吃了一惊,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更诧异陆成竟然发现了。 她有点不安,陆成比她更紧张,抱着她,轻轻蹭了蹭她脸庞,哄孩子似的道:“香儿,你跟我说实话吧,你不说,我心就悬着,是不是跟他有关?他还在威胁你是不是?” “没有,你想哪去了。”听出他的沉重不安,凝香笑了,抬手抱住他,仰头让他看她的眼睛,“我是担心素月,去年在侯府里时听到风声说他五月里要迎娶表姑娘,我怕素月心里不舒服,问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半真半假,对毫不知内情的陆成来说却很有信服力。 “她喜欢世子,你为何不喜欢?”仿佛从冬末进入了暖春,他语气不经意间就变了味道,桃花眼期待地注视着她。 凝香知道他想听什么,羞于说,红着脸低下脑袋。 陆成胸口发热,抬起她下巴逼她看着他,哑声道:“是不是不喜欢富家公子文绉绉的,就喜欢我这样的粗人?就喜欢被我拉到小树林里亲?” 他开始不要脸了,凝香呸了他一口,推开他要走。 陆成强行抱住她,知道她羞答答的肯定不会主动配合,他索性直接将人提了起来,大手熟练地将她的中裤扯下去,掉到了绣花鞋上。裙子里面突然凉飕飕的,凝香慌极了,没法走路,也逃不开,只求陆成快点,却见他竟然在解他的衣衫! “陆成,你别这样……”凝香埋到他怀里,抱着他不许他胡闹,“别脱了……” 留着衣裳,万一突然有人过来,也来得及反应。 “没人会来,放心吧。”陆成单手轻松松攥住她,然后利落将外袍解了下来,露出壮实的身板。凝香不敢看,急得闭上眼睛,陆成无声地笑,将自己的外袍搭在左边斜伸出来的树干上,再将媳妇高高提起,顺势脱鞋取下她裤子,扑在了右边的树干上。 “香儿,这样坐着。”小姑娘已经放弃了挣扎,陆成坏笑一声,抬起她一条腿搭在了树干上。 凝香突然意识到不妙,睁开眼睛一看,这才发现她与陆成正挤在果树两根分叉的树枝中间,但身后并没有能坐的地方。正想着,陆成突然将她另一条腿搭在了树干上,身体悬空,凝香急着抱住陆成脖子,而陆成的大手也稳稳地托住了她。 没有任何阻碍,凝香甚至能感受到他手心的茧子。 凝香再也不敢睁开眼睛。 陆成也不想浪费功夫,低头亲她红红的脸。 春风卷着花香吹过,果林深处,隐约传来了小姑娘刻意压制的哭声。 棚子里。 陆言靠在妹妹这边的棚壁上,目不转睛地看斜对面睡在侄子旁边的表妹,好像多看一眼就不会忘了似的。 突然小姑娘皱了皱眉。 陆言立即低头,假装看书。 周玉睁开眼睛,看看旁边的三个孩子,她慢慢坐了起来。 “不舒服?”陆言装作被她惊动,抬眼问。 周玉抿了抿嘴,默认了。床褥底下就是稻草,有点扎得慌。 “表哥表嫂呢?”不习惯与陆言说话,周玉朝外面张望道。 “他们有事谈。”陆言目光再次回到书上。 周玉见了,终于想起陆言要远行的事了,今日二十,距离月底就剩十天了。 视线移到陆言白皙俊朗的脸庞上,周玉突然有点不舍。亲表兄妹,冷战两年,但那时她知道表哥就待在东林村,离她很近,不会出什么事,这次去江南则不一样,背井离乡,表哥会不会不习惯?路上会不会出事? 陌生人她肯定不在乎,但这是表哥啊。 “为何要去江南?”棚子里就他们两人醒着,不说话气氛太尴尬,周玉沉默了会儿,小声问。 陆言头也不抬,哼了哼,“挣钱啊,免得家里穷,亲戚都不愿意登门。” 他明显意有所指,周玉一片好心换来这样的讽刺,差点气死,转身就要躺下去,只是她忘了她本来就坐在边上,这一猛地转身,额头顿时撞上了斜搭的棚壁,“咚”地一声响,震得阿桃动了动,因为接下来没了声音,才没有惊醒。 陆言吓傻了,直愣愣盯着小姑娘背影,一开始以为她没事,很快就看到她肩膀抖了起来。 肯定是疼哭了。 陆言急忙放下书,跳到地上往她那边走,没走到跟前呢,周玉突然低着脑袋跳下棚子,胡乱穿上鞋,低头就要走开。 “给我看看。”陆言及时拽住她胳膊,使劲儿将人扯了过来。 周玉不想在最不喜欢她的二表哥面前示弱,可她从来没有这么疼过,眼下被他拽住,想掩饰都掩饰不了,各种委屈袭上心头,泪水如泉涌,还发出了憋不住的呜呜哭声。 陆言最先看到的是她白皙额头上的一个大包,本就心疼,再听她哭就更心疼了。习惯了照顾妹妹侄子,少年郎没有多想,熟练将周玉拽到怀里,一手搂住她肩膀,先对着鼓包吹了吹,才用右手按住她额头轻轻地揉,“没事没事,揉揉就好了。” 那声音说不出来的温柔。 139|99 周玉比陆言矮了一头多,所以陆言想要观察她神色又要给她揉额头,得弯着腰。 在男人轻柔的照顾下,周玉额头没那么疼了,人也哭够了,睁开眼睛,就撞进了男人关切的桃花眼里。这眼神周玉并不陌生,小时候她摔倒了,二表哥会扶起她照顾她,她嫌村里的东西不好吃,二表哥折了玉米杆过来,让她吮里面的汁水,告诉她那是甜的。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二表哥渐渐不喜欢她了,两人每次见面都会吵架。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个子高了模样变了,那双眼睛没有变。 明明没方才那么疼了,周玉却越发委屈,眼泪流得更凶,哭得一抽一抽的。 陆言有点担心,抬起手观察表妹额头,发现那片红肿的地方并没有起包,皱皱眉,不懂表妹为何越哭越厉害。怕惊动里面睡觉的三个孩子,陆成一边继续给小姑娘揉额头一边低声道:“咱们走远点。” 周玉没吭声,人乖乖随着他走。 表兄妹俩走到了斜对面第三棵果树后,陆言见她哭得没那么厉害了,轻声问道:“还疼吗?” 周玉点点头,紧跟着又摇摇头,突然退后一步,转身道:“我自己来。” 气鼓鼓的,显然记起了自己为何会撞到脑袋。 陆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一阵阵发苦。 要远行了,他第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没有良心的表妹,侄子妹妹他也舍不得,但那种不舍,与对表妹的不一样。可他不能说,她还太小,未必明白他的喜欢,陆言也害怕,怕她嘲笑他白日做梦。 陆言也庆幸她还小,这样他才有时间准备,两年他或许攒不了多少钱,但当上了城里铺子的掌柜,好歹有了跟她保证他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资格,否则一事无成一无所有,说出去的保证都不能让人信服。 但他得道歉,这次是他语气不好,说错话了。 “对不起,表哥不该那么说你。”陆言垂眸,低低地道。 他一提这个周玉就来气,转过身就骂他,边哭边骂:“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们了,我什么时候嫌你们穷了?真嫌弃我何必去你们家住?陆言你看我不顺眼就直说,我以后再也不来行了吧!” 顾忌棚子里的孩子,她骂得很小声,压低的声音缓和了她的怒气,听起来更像撒娇地抱怨。 陆言可不想再跟她冷战两年,连忙哄她:“没有,表哥故意气你的,你别当真。” “那你为什么要气我啊?”周玉抹了一把眼泪,瞪着他质问道,“因为那次你赶我回家的事?要气也是我生气,你凭什么气我?” 他还没有跟她道歉,竟然还敢为了那事阴腔怪调的! 周玉瞪圆了眼睛,非要陆言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理直气壮的,陆言目光冷了下去。 面对这个娇气的表妹,他的好脾气早在最开始那几年都耗没了,他承认想要跟表妹过到一处,他得努力赚钱让她吃香喝辣的,但那并不代表他就认为表妹一点错都没有。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外人嫌弃陆家没关系,身为表妹也嫌弃,他就不舒服。 特别是当时他尽了所有努力讨好表妹,她却依然挑剔,一晚都不能容忍在陆家住。 陆言心里的好妻子,该是嫂子那样的,愿意与丈夫同甘共苦,可是表妹,明显只能同甘。 即便这样陆言也没出息地喜欢她,盼着她来,盼着看到她娇俏的身影,听她甜甜地喊他们表哥。但陆言心里不痛快,他会努力让她过好日子,可他也希望她愿意为他受些委屈,尽管他会努力不让她受委屈。 或者简单地说,陆言就是生气,气表妹不喜欢他,喜欢了,她肯定也会像嫂子那样。 既然她想算旧账,他就跟她算。 侧转过身,陆言望着远处,语气再次嘲讽,“看你不疼了,那我也没必要再哄你,你有没有嫌弃我们,你心里清楚。” 周玉闻言差点呕血,敢情他刚刚说软话只是不想听她哭? “我不清楚,你有本事告诉我,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就认了,往后随你骂。”周玉转到他面前,誓要与他说个明白。 陆言看她一眼,抬起脑袋,哼了声。 无声的讽刺比说出来更气人,周玉堆积了一肚子的火再也憋不住了,狠狠打了他一拳,“哼个屁,有种你说啊!” 陆言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她。 周玉说完就后悔了,她最看不惯母亲一生气就爱说粗话,没想到耳濡目染,她竟然也…… 小脸蛋一阵红一阵白的,恼羞成怒,怒又变成委屈,小姑娘眼里又转了泪,却执着地让陆言解释,“我怎么嫌弃你们了,你说啊!” 陆言看不得她哭,忽然不想再为此计较,皱眉道:“算了,回去睡觉吧。” 转身就要走。 “我让你说!”周玉认定自己没错,为了与他讲清楚逼他认错道歉连粗话都溜出口了,哪能容许他离开,一把拽住陆言胳膊,然后迅速伸开双手拦在他身前,恶狠狠地瞪着他,“是男人你就说,有种你就说!” 气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对村里男人最大的羞辱就是说他没种,当这话从喜欢的姑娘的嘴里说出来时,打击更大。 “你不嫌弃我们,那是谁来我们家连茅房都不去,去一次出来就嚷嚷着回家的?” 居高临下地瞪着面前的小姑娘,陆言声音平静却冰冷。 周玉瞬间心虚。 她最无法适应的,确实是村里的茅房。 她承认了,陆言冷哼一声,抬脚就走。 周玉急了,对着他背影小声嘀咕道:“茅房有味道还不允许我不喜欢啊?我不喜欢茅房就等于我不喜欢你们家了吗?早上你还偷偷把面里的姜扔了呢,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嫌弃做饭的表嫂?” 她牙尖嘴利,陆言气笑了,转过身,盯着她眼睛道:“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们家茅房什么时候臭过了?若是你连猪圈的味道也闻不得,这话当我没说。” 就为了她,他每天都会打扫茅房,整个村子都没有比他们陆家茅房更干净的。 周玉再次无言以对。 眼看陆言又要走,一走就是默认她嫌贫爱富,周玉急了,冲动的话脱口而出:“那天我央求我娘带我走,是因为你们家的猪拱人,我没法在你们家解决,着急回家哪里不对了?” 陆言愣住。 猪拱人? 好像,有时候确实会拱,特别是猪比较小的时候,鼻子窄…… 强忍着,陆言才没有往表妹身下看,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想了些不该想的。 他不说话,周玉以为他在琢磨如何回应,忽然也嗤了声,扭头道:“是,我不像你,肯定习惯让猪拱了,不把那当回事。算了,随便你吧,反正我来乡下是为了看大表哥他们的,管你怎么说,刚刚算我不识趣,主动跟你说话,往后我再跟你说一句话,算我犯……” “贱”字还没说出来,男人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捂住了她嘴。 她受惊想要后退,陆言迅速按住她背,凝视她眼睛,有些无奈地道:“不许再说气话。” 周玉看出了他的妥协,可凭什么他吃错了她就要原谅他? 拍开他手,周玉绷着脸要走。 这回换成陆言拦她了,越拦她越气,陆言没办法,突然狠狠将正在气头上的小姑娘搂到怀里,下巴抵着她脑顶诚心赔罪,“阿玉,表哥知错了,我以为你……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 “放开我。”周玉倒没有往别处立即这个拥抱,气鼓鼓地道。 陆言舍不得放,想到月底就要走了,他越发想要珍惜这个抱她的机会,偷偷闻她发里的香味儿,陆言苦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去江南吗?因为我想赚钱,跟大哥一起赚钱,将来一家人搬到城里住,那我表妹再来我们家,就不用憋着不去茅房了。我也可以买好看的衣裳首饰送她,免得不值钱的东西送不出手,怕她不喜欢。” 周玉突然哭了。 她想起有次她过生辰,二表哥送过她一块儿帕子,客人走后她翻看礼物,跟丫鬟嫌弃那块儿帕子丑,丫鬟笑着说挺好看的,她随手就把帕子送给了她。年纪太小,周玉记不起是几岁的事情了,但她记得次年她生辰,大表哥三表哥都送了礼物,她笑嘻嘻地去跟二表哥要,二表哥就是用他那副讽刺的语气,说反正她看不上,他何必白送。 然后从那年起,她再也没有收到过二表哥的礼物。 如果表哥不说,她肯定记不起这件小事,再继续将二表哥不送礼归结于他看她不顺眼…… 所以二表哥说的没错,她确实嫌弃他了。 而他决定离家下江南,竟然是为了赚钱,让她看得起他? 周玉呜呜哭出了声,抱住这个看起来很壮实腰却很瘦的表哥哭,“二表哥我错了,是我不懂事,我再也不嫌弃你了,你待在家里吧,别去什么江南,太远了,我会想你的……” 父亲做生意偶尔会出个院门,她就特别想,现在得知二表哥是因为他才去的,她自责。 她说的话分明还是孩子的语气,不掺杂半点男女之情,陆言却已经十分满足,拍拍小姑娘,他推开她,弯腰替她擦泪,“阿玉别哭,表哥很快就回来了,听说江南富庶,有很多好东西,表哥这次从江南给你挑样生辰礼物。” 提到礼物,周玉越发内疚,黑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非去不可吗?” 陆言笑着点点头。 周玉抿抿唇,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周玉扭头,看见了并肩走来的大表哥大表嫂,大表哥神采奕奕,大表嫂脸红红的,走路的姿势好像有些异样,看到他们,似乎还想往大表哥身后躲似的。 她尚未开窍,连陆言的心思都看不出,更不可能猜到陆成夫妻俩做了什么。 陆言就不一样了,那是荤段子听过不少的,但他会装,等兄嫂走近了,指着周玉额头说她不小心撞了,没有提表兄妹其他的事情,更没有盯着嫂子看。 陆成皱皱眉,不信任弟弟,盯着小姑娘额头质疑道:“表妹自己撞的,还是你二表哥推的?” 陆言寒了脸。 周玉扑哧笑了,瞅瞅身侧的二表哥,故意委屈哒哒地道:“二表哥气的!” 简单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撞到脑袋。 陆成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陆言不跟兄长多费唇舌,目光追向了挽着嫂子手臂朝棚子走去的表妹。 看着看着,视线忍不住下移,落到了小姑娘纤纤细腰下面。 被猪拱了…… 他也想拱…… 140|99 陆言要出远门了,府城里的陆季安一家、镇上的周天佑陆氏夫妻都过来仔细询问了一番,得知陆言主意已定,长辈们没法再劝,只能提点些出门在外要注意的事项。 凝香没到过江南,但她在船上过了一段时日,知道如何避免晕船,饭桌上轻声提醒陆言。 陆言意外道:“大嫂懂得真多。” 大哥就是有福气,旁人家的媳妇哪会知道这些。 凝香笑了笑,垂眸道:“都是听旁人说的,对了,我给你做了一双鞋,一会儿让你大哥拿给你试试。” 陆言受宠若惊,放下碗道:“三爷说了,这一路吃穿都不用我们操心,大嫂何必费事。” “你不要就留着给三弟,过两年他就能穿了。”陆成绷着脸道,有点吃味儿。前天从果园回来,看到妻子坐在炕头缝鞋子,因为刚开始做,他无法根据大小判断是给谁做的,本能地以为是送他的,凑过去抱着人亲,连声地喊好媳妇,结果凝香却说是给二弟做的。 媳妇娶进门,做的第一双鞋子竟然不是给他的,陆成心里能好受才怪。 旁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凝香知道,嗔了他一眼。 陆成低头喂儿子,没理她,饭后却乖乖地拿着新鞋去了老院。 陆言在嫂子面前客气,当着兄长的面就臭显摆了,换好鞋故意在屋里走了好几圈,一脸得意地道:“大嫂手真巧,穿着比外面买的舒服多了,大小也合适,大哥你能娶到嫂子,真是撞了大运。” 他嬉皮笑脸,陆成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旁陆定偷偷瞄了眼二哥脚上的鞋子,不知在想什么。 陆言得意,陆成自有办法找回场子,夜里将媳妇抱到西屋,连番地欺负。 快到月底了,天气渐热,折腾起来更容易出汗,凝香才睡了会儿,醒来发现两人还在西屋,而陆成又来扰她。感受着身下仿佛被雾气浸湿的被褥,凝香无力地央求道:“陆成,你,你答应我的,回去吧……” 他怎么能耍赖,今晚的两次已经用完了,而且拖延地时间特别长。 “谁让你不给我做鞋。”陆成闷闷地道,膝盖往旁边顶她的腿。 堂堂大男人为了一双鞋斤斤计较,凝香又气又笑,可她更怕。知他吃软不吃硬,借着夜色,小媳妇咬咬唇,第一次撒娇地抱住他脖子,软软地求他,“等二弟走了,我马上给你做鞋,还做身新衣服,行了吧?” 陆成十分受用,蹭蹭她发烫的面颊道:“再叫声好哥哥,我就饶了你。” 他坐地起价,逼她说她最羞于启齿的话,凝香气恼地往旁边扭头。 陆成哼了声,身体往前挪。 凝香慌了,想要逃跑,陆成两只大爪子紧紧扣住她腿,哑声道:“我数到三,一,二……” “别,我说还不行吗!”凝香真的困死了,只想睡觉,无奈之下低低地喊了声。 “没听见。”陆成毫不留情地道。 凝香明知他故意的,却不得不抬高声音再次喊了声。 声音才落,陆成猛地一个欺身。 凝香险些背过气去,而他竟然嘲弄道:“门都进了,你还以为我会收手,到底有多傻?” “陆成你混.蛋!”心心念念的好觉彻底飞了,凝香狠狠地抓他。 陆成笑了,故意轻.佻地道:“多叫几声好哥哥,兴许我会早点放了你。” 凝香再信他就是傻子,抿紧了唇不搭理他。 陆成顿时有了目标,想方设法地逼她出声,凝香敌不过他,没过多久就莺啼似的哭了起来。 ~ 越是舍不得分别,分离的日子就来得特别快,好像没过几天,月底就到了。 因为清早陆言就要随陆成一起去留仙镇,陆季安一家与陆氏娘仨昨晚在这边住的。 该叮嘱的这些天早就叮嘱了遍,现在再说也还是那些话。 真到了这时候,陆言发现自己比预料地还舍不得家,舍不得兄弟妹妹,舍不得温柔的嫂子,舍不得可爱的侄子,更舍不得和好如初的表妹,可是再舍不得,他也得走了。 “好了,我们走了,如果不出差错,应该能回家过中秋。” 将怀里的胖侄子交给嫂子,陆言最后一次看向其他亲人,目光落到周玉身上,陆言嘴角笑容加深,走过去摸摸阿木脑袋,摸摸阿桃周元陆樱的脑袋,跟着顺手般也揉了揉周玉脑袋,戏谑道:“你们几个都听话,哪个敢不老实,我不给他买礼物。” “二哥你早点回来!”阿桃突然扑到兄长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陆樱也扑了过去。 陆言一手抱一个,低头哄时悄悄看了眼对面的表妹。 周玉也掉了泪儿,但她十三了,做不出再抱着表哥哭的事,特别是旁边这么多人都看着。 “走吧,别迟到了。”陆成站在驴车前喊道。 陆言轻轻吸了口气,松开两个妹妹,转身要走。 阿南瞅瞅哭哭啼啼的两个姑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瞅瞅娘亲,突然朝二叔伸手,“二叔抱!” 陆言脚步一顿,回头看看傻侄子,笑道:“阿南等着,二叔出门去了,回来给阿南带好东西。” 阿南咧嘴笑了。 凝香趁小家伙不注意,偷偷擦掉了眼泪。 驴车带着哥俩渐渐远去,众人回屋坐了一阵,陆季安陆氏等人都回家去了,陆家偌大的院子,除了阿桃阿木阿南,就剩凝香与陆定两个大人。陆定是个寡言少语的,因此少了爱说爱笑爱逗孩子们的陆言,家里顿时显得冷清了起来。 凝香挺不适应的。 越闲着越空,凝香拿出针线筐,准备帮孩子们做夏天的衣裳。三个孩子年年都长个子,不像她与陆成,还可以穿去年的旧衣裳。 “阿桃过来,嫂子帮你量量。”阿木阿南的凝香心里有数,阿桃的她就不知道了。 听说嫂子要给她做新衣裳,阿桃精神稍微好了点,乖乖地跑到了嫂子跟前。 凝香坐在板凳上帮小丫头量,量好了,忽然瞥见陆定从老院灶房走了出来,背起放在屋檐下的筐就要出去。凝香知道他要去附近的山上捡柴禾,多看了少年身上的旧衣裳两眼,凝香唤道:“三弟过来一下。” 陆定愣了愣,不懂嫂子喊他做什么,放下筐走了过来,走到一半,阿桃笑嘻嘻地对他道:“三哥,嫂子要给咱们做新衣裳。” 陆定立即明白了,想到出屋时看到嫂子替妹妹量尺寸的情形,耳根有点热,停下脚步,垂眸道:“嫂子给他们做吧,我穿二哥以前的就行。” 大哥穿不下的给二哥穿,二哥穿不下的给他,哥仨一直都这样,当然过年都会有新衣裳。 凝香知道农家这个规矩,不过陆家条件没那么紧巴,现在她给陆成他们做新衣裳,唯独少了陆定多不好,笑着坚持道:“下地干活穿你二哥的,但也得做身新的出门做客用,过来吧,嫂子给你量量。” 说完站了起来。 陆定有点慌,不习惯嫂子对自己这样好,低头再次拒绝,然后竟然扭头走了! 少年郎才十四,肤色还没有因为常年劳作晒黑,因此凝香注意到了陆定逃跑时泛红的脸庞。目送陆定背着筐飞快出了大门,凝香暗暗好笑,这个三弟,害羞什么,她给阿桃量是贴身量的,轮到陆定肯定虚着比划一番,量个大概就差不多啊。 傍晚陆成回来,凝香问了问陆言出发时的情况,就跟他说起了给陆定量衣裳的事。 “没看出来,三弟脸皮那么薄。” 锅里的粥还没有熟,陆成接了烧火的活儿,凝香坐在矮桌前拌豆腐。 陆成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禾,扭头看她,无比认真地道:“三弟脾气像我。” 他说脾气像,凝香本能地想了想,想到一半抬眼看他,果然对上陆成戏谑的眼神。 “你一层脸顶三弟五层脸的。”凝香哼着道,低头看豆腐。 陆成喜欢她这样骂他,更喜欢她瞪他的样子,那眼神看得他骨头发软。 “三弟不让我量,一会儿你去找身他现在穿的衣裳,我照着做。”惦记着正事,凝香嘱咐道。 “你还没给我量过。”陆成盯着她道。 凝香随口回道:“我知道你穿多大的。” 锅里米粥咕嘟嘟冒泡,余热再热一阵就好了,陆成拍怕手,搬着小板凳坐到媳妇旁边,盯着她因为他的靠近微微泛红的脸庞问:“你没给我量过,怎么知道的?” 他语气暧昧,分明酝酿着坏心思,凝香往旁边挪了挪,刚要解释她有他的衣裳对比,陆成再次追到她身边,大腿挨着她大腿,搂住她腰坏笑,“是不是晚上趁我睡着了,偷偷摸过我?” “没有。”他满嘴胡言,凝香立即否认,随即将盛豆腐的盆子挪到他那边,佯装镇定道:“你拌豆腐,拌完了喊他们过来吃饭,我去盛粥。” 陆成不放她走,听着老院那边传来的孩子玩闹声,他捧着她脸逼她转过来,香了香那红红的嘴儿,这才对着她紧闭的杏眼道:“晚上你重新给我量一次,我就帮你去取三弟的衣裳。” 媳妇太害羞,他抱了她千百遍,她还不曾主动碰触他。 那情形,光是想想,陆成体内的血就跟锅里的粥似的,咕嘟嘟冒泡。 “我不用你帮忙了,明天我自己去找。”凝香不肯屈服于他的威胁,倔强地道,说完使劲儿拍开他手,作势就要起来。陆成原打算等她起到一半再将她按回来的,不想外面阿南阿木朝这边跑来了。 “你不给我量,今晚别想睡觉。”松开媳妇,看着她气鼓鼓走向灶台,陆成低声道。 人都娶回家了,他有的是法子逗她。 他话里全是得意,凝香不用看都想象得出陆成现在的眼神,一定是又坏又痞。不甘心每次都被他压住,晚上哄阿南睡觉时,凝香瞥了眼站在地上脱衣服的丈夫,在他露出肩膀前低头,柔声问阿南,“明天娘亲去看小姨,阿南去不去?” “去!”阿南不假思索地道。 陆成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媳妇。 凝香假装不知,边轻轻摇晃手臂边继续问阿南,“那娘亲舅舅在小姨家住,阿南自己回来?” “不,我跟娘住!”阿南急了,两条小胖胳膊紧紧抱住了娘亲。 凝香温柔地笑,低头亲他,“好,咱们仨都在小姨家住。” 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陆成,警告他今晚敢胡来,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陆成幽幽地盯着她,忽然将外袍全部扯开,露出一片结实紧绷的胸膛。 凝香心里一慌,登时低下了脑袋。 等孩子们睡了,陆成熟练地抱凝香去了西屋,才进去不久,屋里就响起了凝香的求饶。 “还在那边住吗?”陆成跪在她身后,粗噶的语气好像债主在质问欠债的还敢不敢跑路。 凝香从未想过夫妻俩还可以这样,她受不了,只能妥协,颤音道:“不了,我随便说说的……” 陆成乘势追问:“那你给不给我量?” 凝香哪有拒绝的余地,连连点头。 陆成知道她是真的不适应,虽然他自己很喜欢,却还是体贴媳妇,抱着她躺了下去。 141|99 短短半个月,凝香给阿南阿木分别做了件无袖的小褂子,样式一模一样,两个孩子穿上后站在一起特别可爱。给阿桃缝了条裙子,又给陆定做了件夏衫,孩子们的衣裳小,不费功夫,时间主要都花在了陆定的那件衫子上。 黄昏陆成回来,凝香刚好缝完陆定的衫子,才咬断线头,陆成就进来了。 凝香心虚地笑,答应给他做衣裳,拖到现在才要轮到他。 她若理直气壮的,陆成还会闹闹她,她自己知道错了,陆成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跟她吵,一边脱衣服一边问她,“孩子们呢?去二婶家了?” 以前回来隔了老远都能听到阿南阿木叽叽喳喳的声音,或许小孩子都喜欢跟差不多大的孩子玩,阿南现在最爱跟在阿木身后跑,之前特意抱他去找附近两三岁的孩子玩,阿南不爱去,就喜欢跟叔叔姑姑待在一块儿。阿木人缘好,搬过来后认识了许多小伙伴,然后每次阿木出门,阿南就主动跟在后头,小跟屁虫似的。 他没拿衣裳说事,凝香忍不住笑了,一边收拾针线筐一边道:“三弟领他们去北河边上放鹰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好像提前了小半个时辰。 “我也不知道,今天特别想你,就提前回来了。” 陆成将汗湿的外衫扔到板凳上,光着膀子站在炕沿前看她。 刚成亲一个多月,凝香还是不习惯,低着脑袋假装检查新做的衫子,闷声道:“那你先去擦擦身子吧。” “你帮我。”陆成俯身将她拽了过来,低头亲她脑顶,故意道:“在果园忙了一天,累得慌,香儿伺候我一回。” “不是说这时候果园不忙吗?”凝香小声质疑道,扭着脑袋看左侧的墙壁。 “那是怕你心疼,随便说的,果树要浇水,一棵一棵下来,我胳膊酸腰也酸,你看我手心。”陆成伸出手给她看。 凝香看过去,就见他宽大的手心红通通的,应该是拎水桶时勒出的印儿,都集中在中间的地方。她心疼,目光温柔下来,陆成见了,将肩膀也凑了过去,示意她看他肩头被扁担压出来的痕迹。 确实累,但他都做习惯了,就是想看她心疼,被她那双美丽的杏眼关切地望着,陆成浑身舒坦。 “去西屋吧,别把这边屋地弄湿了。”自己的男人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养家,她身为妻子,照顾他是应该的,刚刚还觉得成亲的时日太短,此时一心疼,凝香就觉得夫妻俩最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看的? “好,我提水。” 媳妇温柔,陆成亲亲她脸庞,就那样只穿裤子出门了,很快就从井里提了两桶水进了西屋。 凝香让他站好了等着,她挽起袖子,先往水盆里倒了一些水,打湿巾子,结果一转身,就见陆成不知何时将裤子也扔了,大咧咧站在那儿,桃花眼盯着她笑。凝香可没做好准备这样伺候他,脸热地快炸了,帕子丢给他就要出去。 真是的,他以为他是阿木还是阿南? 大白天的一点都不知羞。 “香儿……” 陆成几个箭步挡在她前面,逼得她再次转身,陆成低笑,反手关了门,拿着湿哒哒的帕子走到她身后,抱着她哄道:“香儿,我天天看你这么给他们两个洗澡,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嫉妒,好香儿,看在今天我辛苦的份上,赏我一次?” 凝香闭着眼睛,红唇紧抿。 陆成慢慢将人转过来,耐心地哄,末了低声提醒道:“快点吧,别等他们回来。” 这话管用,凝香咬咬唇,歪着脑袋抢过他手里的帕子,让他转过去。 陆成乖乖领命,担心她抬胳膊擦他肩膀费力,坐到了板凳上。 不用面对他,凝香没那么紧张了,摸摸他肩头的扁担压痕,皱眉道:“都浇完了吗?” 陆成嗯了声,“昨天浇了一大半,今天都浇完了,所以提前回来了。” 凝香听了,顿时自责,昨天他就这么累了,她却一点都没察觉,只庆幸他晚上没有求.欢。 “晚上我帮你揉揉肩膀吧。”心里内疚,凝香自然想要补偿。 陆成可舍不得累到媳妇,回头看她道:“不用,你帮我擦身子,比按几次肩膀都舒服。” 他身子歪得太多,凝香不小心看到了,恼羞成怒,强行将他脑袋扭了回去。 陆成低头瞧瞧,厚着脸皮解释道:“我没乱想,它自己不听话。” 凝香不屑与他辩解,脊背擦完了,犹豫了会儿,慢吞吞转到前面,杏眼闭着。 陆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摸摸她头发,由衷地感慨道:“香儿,咱们成亲前,我在果园时总惦记着回来找你,早点把你娶回家,那样我就能安心做事了,没想到成了亲,我一个人在那边更呆不住了,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跟你在一起。” “我都帮你擦了,你还油嘴滑舌做什么。”帕子没水了,凝香绕过去他去洗帕子。 回来后再次闭上眼睛。 “是不是心里话,你比我清楚。”陆成看着她海棠花似的脸庞道。 凝香哼了声,动作却更温柔了。 “对了,后天那边镇上唱戏,你去问问大伯母她们想不想看?想的话咱们一起去。”她踟蹰着不敢往下擦,陆成咽咽口水,努力掩饰自己的期待,用正事分她的心。严敬连续在他耳边念叨三四天了,他想忘了都难。 凝香等的就是分心的机会,闻言蹲下去,扶着他腿道:“太远了,大伯父大伯母肯定不会去,大哥陪嫂子,多半也不想自己出门,秋儿肯定去的,她最喜欢看热闹了。” “嗯,那明天你在家里住一晚吧,后天早上我去接你们娘几个。”陆成低着脑袋道。 凝香动作一顿,陆成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见她起了怀疑,陆成再也压抑不住,弯腰就将人抱起放到了炕沿上。 “陆成,阿南他们快回来了!”凝香拍打着他阻拦道。 “我有分寸,你别怕。”陆成三两下扯开她裙子,将人往炕沿外面拽。 凝香知道自己劝不住他,扭着脑袋讨价还价,“那,我后天晚上也在那边住。” “你住到年底都行!” 低吼着说了句明显糊弄鬼的话,陆成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大步朝东边墙壁走去。 142|99 “姐夫,阿芙她们怎么没来?” 初夏的早晨清新凉快,徐秋儿盘腿坐在凝香旁边,抱着堂弟问道。 “她有点不舒服,姐妹俩都不去了。”陆成回头道,多看了凝香几眼,一晚没见,还挺想的。 凝香昨晚也想他了,夫妻俩目光对上,自有一股甜丝丝的缠绵。 徐秋儿见了,嘿嘿地笑,打趣陆成道:“姐夫,我姐姐说今晚还在我们村住,行不行啊?” “你姐姐想住多久住多久,我都听她的。”陆成讨好地望着媳妇,好像他一直都这么听话。 他会卖乖,凝香不陪他嘴贫,瞪了堂妹一眼,不准她再瞎说。 徐秋儿嘴闲不住,低头逗凝香怀里的阿南,“阿南喜欢看唱戏的吗?” 阿南笑着点头。 徐秋儿好笑,飞快点了点他的小鼻子,“你都不知道什么叫唱戏,乱点什么脑袋。” “翻跟头!”阿南听爹爹说过,不服气地道。 徐秋儿就问他除了翻跟头还有什么,一路说说笑笑地到了果园。 下午才开始唱戏,陆成领着陆定去巡视园子干点杂活,凝香徐秋儿一人拎着一个篮子,蹲在果树下锄苦麻子草。果园里被陆成收拾的很干净,没有大的野草,只留了几样很小棵的并不影响果树生长的草,都是家畜爱吃的,长大点连根收回家喂猪,其中猪最爱吃的就是苦麻子。 有的苦麻子已经开花了,鹅黄或雪白的单瓣小花,寻常却又好看。 徐秋儿摘了一朵鹅黄的,假装称凝香头上落了果树叶子,帮她取下来时顺便将那朵小黄花别在了堂姐头上。凝香一无所知,专心地锄草,一棵果树底下锄干净了,就往前挪,怕阿南看不见她找娘,她没有沿直线往前走,而是围着棚子转。 锄了小半篮子,棚子里阿南大声喊娘了。 凝香笑笑,放下锄头走了过去。 阿南光着脚丫子站在棚子里,阿桃阿木都站在地上了,伸手要抱阿南下来,阿南谁都不给,就要娘亲抱,一看娘亲过来了,小家伙高兴地笑,“娘抱我下去!” “怎么不在棚子里玩了?”凝香好奇地问。 “嫂子,我们要去喝水,阿南不让我们给他穿鞋。”阿桃乖巧地解释道,因为个子矮,没看见嫂子头上的小黄花,然后将手里男娃的虎头鞋递给了嫂子。 凝香笑了笑,示意阿南坐下来,低头给他穿鞋。 阿南看见娘亲头上的花了,伸出小手想要摸,又怕不小心将娘亲的花碰掉了,就咧着嘴笑,“娘好看。” 小家伙没头没脑地夸她,凝香有点奇怪,抬眼看,又没从阿南的脸蛋上看出什么,便没再多想,提着阿南肩膀将他放到了地上。 “娘也去。”阿南牵着娘亲的手,要娘亲领他去喝水。 男娃撒娇起来没人能拒绝,凝香摸摸他脑袋,扬声问堂妹,“我们去喝水,秋儿去不去?” “我还不渴,你们去吧。”徐秋儿头也不抬地道,继续找苦麻子。这活计轻松有趣,没开花的放在篮子左边,开花的堆在另一头,看着那些鹅黄雪白的小花簇拥在一起,徐秋儿心情就特别好。 心情好,声音就轻快好听,严敬偷偷从栗子园那边绕过来,一听到心上人黄莺鸟似的声音,心跳就快了。他在树后躲着,等凝香领着三个孩子走远了,这才悄悄地朝徐秋儿那边走去。小姑娘穿了条白色的裙子,蹲在那儿四处挪动,像只可爱的兔子,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得严敬心都快酥了。 想开口跟她说话,怕她生气见到他,抬脚就跑。 可是不说话吧,严敬又渴望地不行。 隔了两棵果树的时候,严敬咳了咳。再不出声,等他偷偷走近了,她准得说他不怀好意。 那咳嗽明显是男人的声音,徐秋儿受惊回头,就见严敬一身灰衣站在不远处,头顶发髻整整齐齐,比姐夫略白的脸庞被一根枝条遮掩了一点,模糊了面容,那双幽深的眼睛却全部露了出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徐秋儿立即想到了去年捡栗子时被他强行拽到怀里亲的情形。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要是来找我姐夫的,去北边找吧。”冷冷看他一眼,徐秋儿转过身,低头刨地上的苦麻子,红唇紧抿,气他不老实,心里又有一丝异样。 再怎么说,两人都有了肌肤之亲,她一个姑娘家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实话,严敬家里条件不错,人长得也人模狗样的,还是姐夫的熟识,若是没有他的那些欺负,两人也没打过交道,他直接来家里提亲,徐秋儿单看他的人可能就会同意了。但她清楚严敬的为人啊,嘴贫没规矩,还总是捉弄她,说什么喜欢,亲过了又没动静。 被人亲了,徐秋儿确实不想严敬来家里提亲,怕父母答应,但严敬真的没来,徐秋儿就越发觉得严敬只是欺负她人小,占过便宜就算了。证实自己真的被狗白咬了,徐秋儿憋屈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消气了,堂姐出嫁时又看到了严敬,还是那副欠揍模样,轻.佻地拿话撩她。 他是真心的徐秋儿也不会跟他好,更何况已经知道他只是想逗逗她罢了。 严敬并不知道女儿家的心事,他有他的顾虑。陆成是先讨了凝香欢心再去提亲的,有了好兄弟的例子,严敬本能地觉得他想娶徐秋儿,也得先把徐秋儿哄好,免得人没哄好,去提亲也会被拒绝。 可是怎么哄啊? “秋儿锄这么多苦麻子了啊?”严敬试探着往前走,亲昵地喊她小名,见徐秋儿旁边的篮子里野草整整齐齐分成了两部分,心中一动,讨好地道:“我那边挺多苦麻子都开花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你马上滚,再凑过来一步我就喊我姐夫。” 徐秋儿突然手持锄头站了起来,沉着脸撵人,仿佛严敬再敢纠缠,她便会拿锄头打他。 她杏眼里的厌恶太刺人,严敬一腔热血都冷了,只当她是真的恨极了他,因为那个吻。 严敬后悔自己没忍住,可是对上小姑娘看流.氓似的嫌弃憎恶目光,面子就挂不住了。 不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姑娘吗?他严敬又不是人人嫌的歪瓜裂枣,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看到熟人过来打声招呼,你以为我想做什么?真把自己当天仙啊,用不用我撒泡尿给你照照?”眼里的紧张褪去,严敬讽刺地打量了一番徐秋儿,看她气得浑身颤抖脸都白了,他笑了笑,吹声口哨,漫不经心地转身,扬长而去,仿佛真的只是过来寒暄一下。 他一转身,徐秋儿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真没想到严敬是这种人,就在刚刚,明知道不该抱幻想,她还隐隐期待严敬有那么一丝真心喜欢她,那样她被他亲的那一下多多少少也算有点意义,不是白白便宜了一个浪荡子,可转瞬严敬就…… 混账! 咬唇骂了一句,徐秋儿抹掉因为羞愤掉下来的两串泪,继续去锄草,一锄头下去,锄刃深深扎进地里,再也不是刚刚轻轻松松的模样。 那边严敬疾步回了栗子园,他也有个棚子,一头扎进去埋到枕头里,双手隔着被褥,快把底下垫着的茅草攥碎了。 明明想去讨好她的,怎么没说两句话将她得罪的更深了? 到底该怎么哄小姑娘欢心,为什么她脾气不能像陆成媳妇那样温柔?看背影明明是只兔子,怎么一转身就变成刺猬了? 严敬气徐秋儿不配何,更气自己笨,总是惹她生气。 空旷的果园里,突然传来一阵阵砸床声。 距离太远,陆成是听不到的,领着陆定在果园里转悠,当年师父怎么教他照看果树,现在他就怎么教弟弟。陆定都想好了,弟弟现在年纪小,学会种果树了也算一样本事,等将来他有能力建自己的果园了,哥俩一块儿干。本来是想将二弟也算上的,但那小子心大,有自己的主意。 想到离家已有半月的二弟,陆成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儿。 这么多年都没分开过,一下子连续半月见不到人,陆成还挺想弟弟的,别看陆言个头不小,在陆成眼里,二弟就算长得比他还高,那也还是弟弟。 “你想种果树不?”领着人往回走时,陆成认真地问三弟,“不想学就告诉我,咱们请三叔在城里看看,有没有适合你学的。” 跟当掌柜相比,种果树要辛苦多了。 “我跟大哥学。”陆定马上回道,桃花眼打量一侧的果树,越看越喜欢,“二哥嘴巧,适合跟人打交道,我就喜欢自己待着,懒得看别人脸色。” 他没当过掌柜,但他去铺子里买过东西,哪个掌柜看不到客人不是笑脸相迎?陆定自认没有那个好耐性,一次两次可以,天天违心应付各种人,他做不来。 陆成松了口气,就怕这个弟弟也一心要去城里住。 兄弟俩并肩回了棚子。 “爹爹,吃饭!”阿南饿了,远远看到爹爹,脆脆地喊道。 陆成最先看到了妻子头上的小黄花,见她没事人一样抱着阿南哄,陆成视线移到了徐秋儿脸上。小姑娘狡黠地眨眼睛,陆成好笑,再端详端详凝香,发现不好打扮的媳妇戴朵小花更水灵了,就没有提醒。 将阿南接到怀里,陆成使唤陆定道:“你去栗子园那边看看,严敬没走的话问他要不要跟咱们一起吃。”一眼都没往徐秋儿那边看,装得天衣无缝。 只是没等陆定答应,徐秋儿扭头对着果树道:“姐夫别请他了,有外人我嫌别扭。” 陆成愣住,下一刻询问地看向凝香。 凝香并不知道堂妹的小秘密,想想严敬与陆成再熟对堂妹来说都是外男,既然堂妹不愿意,就同陆成商量道:“要不咱们自己去吧,改天你再请他一次。” 陆成当然听媳妇的,看看徐秋儿,猜到严敬肯定又做错事了,立即将咎由自取的兄弟抛到了脑后,领着一家人去镇上吃饭。担心去迎仙居再次遇上裴景寒,陆成特意选了一家名气不错的小饭馆,也不算苛待小姨子。 他们在饭馆坐下时,严敬还在棚子里趴着,趴着趴着肚子饿了,这才抬起脑袋往外看。 日头已经到正中间了。 严敬皱眉坐了起来,昨日跟陆成约好晌午一起吃饭,可他刚刚跟徐秋儿吵了一架…… 不去,严敬想他,难得见一面,哪怕她臭着脸,他也想多看看。 只是去了,刚刚说完狠话,现在又主动贴上去…… 左右为难,严敬真想打自己两拳,那时没有争一口气该多好,至少吃顿饭不用这么纠结。 心里烦,肚子不识趣地继续叫唤,严敬揉揉肚子,忽然想到了主意。 他假装偶遇不就行了?一会儿陆成来喊他,他直说不去,让徐秋儿明白他无心去套近乎,然后等陆成他们出发了,他再悄悄追上去,陆成能去的饭馆就那几家,他挨家找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届时陆成出于客气肯定会邀请他同席…… 越想越美,严敬胸口舒服了不少,仰面躺在棚子里,还翘起了二郎腿。 143|99 今日镇上做寿的是齐老太爷,齐家住在镇西最后一排,宅子十分宽敞,后面是一大片空地,戏台子就搭在了齐家院墙外,方便百姓们围过来看热闹。陆成几人过来时,前面已经围满了人,不少街坊从家里搬了板凳出来,准备坐着看。人群外围竟然还有卖零嘴的小贩,或是推着木车,或是拎了篮筐,小姑娘孩子们最爱去光顾。 “咱们就在外面看吧。”陆成选了一处位置比较偏的空地,站在树荫底下对凝香道,“一会儿让三弟将驴车赶到这边,咱们坐车上看。” 人多的地方就没法停驴车了。 他考虑的周到,凝香都听他的。 “爹爹,去那儿看!”阿南没有考虑那么多,嫌这里离戏台子远,抱着陆成脖子催爹爹抱他去前面。阿木没有出声,但他紧紧跟在姐夫身边,一副姐夫一走他就要跟过去的架势。 “你先带他们去前面看会儿吧,我们在这儿等三弟。”凝香牵着阿桃,细声对陆成道。 陆成瞅瞅她,虽然一身寻常打扮,但那柔美的脸蛋比任何绸缎衣裳珠宝首饰都吸引人,旁边徐秋儿同样俏生生的,姐妹俩站在一块儿宛如刚出水的并蒂莲,越发衬得站在她们中间的阿桃也是个小美人胚子。 陆成可不放心留她们在这儿。 “阿南等会儿,三叔回来了爹爹就带你们过去,咱们得守着娘亲。”陆成颠了颠怀里的男娃,笑着哄道。 阿南歪过脑袋看娘亲,再望向远处的戏台子,还是有点不乐意。 幸好陆定很快就来了,看到兄嫂等人,不缓不急地牵着驴车走了过来。 车停稳了,凝香三个女眷坐了上去,陆成让陆定守着,他左手抱阿南,右手牵着阿木去了前面。 第一出戏已经唱上了,唱的是《满床笏》,大将郭子仪过寿,七子八婿前来祝寿。 凝香听得津津有味,阿桃靠着她坐,时不时摇摇小脑袋,还会跟着哼两声。凝香笑着握住小姑娘手,随意往旁边看了眼,却见堂妹眼帘低垂望着地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太反常了。 凝香轻轻撞了撞小姑娘胳膊,“怎么了?” 徐秋儿回神,笑了,“没事,在想刚刚唱的那句是什么意思呢。”说完抬起头,认真地听戏。 凝香古怪地看她一眼,很快又被戏台子吸引。 “严大哥!” 辕座那里陆定突然喊了一声,凝香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人群里的严敬,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挡着半张脸躲在一个魁梧的男人身后,好像在躲着谁一般。听到陆定的声音,严敬吓了一跳,盯着他们这边愣了会儿,才摇着折扇笑容满面地走来。 “嫂子也来看戏了啊?陆成呢?”严敬一眼都没往徐秋儿那边看,同凝香陆定打招呼。 “他带阿木阿南去前面了。”凝香笑着回道,扫了眼旁边扭过头的堂妹,有点心虚,想了想,还是客套道:“晌午陆成本想叫你一块儿出来吃饭的,我怕阿南闹起来烦人,就让他改日请你,你们俩喝喝酒,没有孩子打扰清静些。” 严敬猜得出真正原因,笑道:“嫂子多虑了,我喜欢阿南,哪会嫌他吵,不过今天我娘特意嘱咐我回家吃饭,我就提前回家了。真是,陆成也没跟我说你们今日会来,否则晌午该我请客的,上次说请结果让三爷做了东。” 他平易近人,凝香想到陆成跟她说过的话,再看看严敬一身新衣裳,心中一动,笑着打听道:“是不是又有媒人来提亲了?” 严敬现在还因为早上跟徐秋儿顶嘴自责呢,可不敢再口是心非了,尴尬道:“嫂子说笑了,去年我娘挺喜欢一个姑娘,我不喜欢,一直不肯应下婚事,结果那姑娘嫁旁人了,我娘气坏了,说她以后再也不管我的事,让我自生自灭,那些媒人被我得罪了个遍,谁还来搭理我。倒是嫂子,你有认识的姑娘不,帮我介绍介绍?”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凝香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好堂妹。 严敬相貌端正有本事,堂妹貌美俏皮,简直是天生一对,以前她怎么没想到呢? 不过心里有了念头,凝香并未表现出来,刚想敷衍过去,晚上再跟陆成商量商量,旁边徐秋儿突然站了起来,快速下了驴车,闷闷道:“姐姐你们先聊,我去那边买点瓜子吃。” “你坐着,我去吧。”陆定快步绕了过来,想要拦住徐秋儿。嫂子的娘家人到了他们家就是客人,他怎么能让徐秋儿出钱。 “不用,我坐累了,正好走走。”徐秋儿恼严敬,心情不好连带着同陆定说话脸也是冷着的,说完就朝几丈远外卖瓜子干果的老大爷走了过去。 被人莫名其妙甩了冷脸,陆定有点尴尬。 凝香也不懂堂妹哪根筋搭错了,因为老大爷的摊子离得不远,她歉疚地劝陆定:“算了,她想自己去就自己去,三弟不用管她,你也别多想,她是跟我生气呢,刚刚她想去前面看戏,我没让。” 陆定看着徐秋儿窈窕的背影,没有坚持。如果徐秋儿年纪小点,他肯定会追上去护着,但徐秋儿与他一般大,他被骂了还主动凑过去,陆定怕徐秋儿误会他有别的企图。 严敬最清楚徐秋儿为何发火,望着徐秋儿快步离去的身影,心里简直比吞了黄莲还苦。 “那嫂子你们坐着,我去前面找陆成。”收起折扇,严敬朝凝香点点头,转身走了。 往前走时,视线忍不住移到了徐秋儿那边,看她停在摊子前,等了两个人轮到她买了,小姑娘弯腰指着一袋子瓜子,示意老大爷给她称。老大爷忙活的时候,她低头取腰间的浅绿色荷包,只是荷包刚解开,旁边突然探出来一只手…… 事情发生的太快,等严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徐秋儿已经因为反手拽住毛贼胳膊被毛贼一把甩到了地上! 而在徐秋儿被毛贼推出去那一瞬,严敬的脸就跟变天了似的,扔了折扇就朝毛贼冲了过去。那毛贼中等个头,但是特别壮实,抢了东西就往人少的地方跑,赶巧陆家的驴车就停在人少的地方。眼看陆定拦在了前面,毛贼不得不往严敬这边拐,然后一抬头就见这边也有人扑了过来。 毛贼慌了,转身就往回跑。 但严敬已经到了跟前,扯住毛贼胳膊,趁毛贼被他扯得往回转时,对着他脸就是一拳,“活腻歪了是不是,连我的女人也敢抢?” 憋了一上午的火气都灌到了这一拳上。 毛贼被他打得眼冒金星,眼看又一拳头过来,他急忙弯腰躲闪,毕竟做惯了贼,反应比普通男人快。意识到这人不好对付,急于脱身,毛贼弯腰时飞快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严敬肚子扎去! 严敬没有任何防备,突然挨了这一下,脸立即白了,只是越疼越气,不顾疼痛再次拽住拔.出匕首想跑的毛贼,没等毛贼回击一个用力就将人甩到了地上。毛贼想要翻身,严敬捂着肚子重重踩在他抓着匕首的手腕上,咔擦的骨裂声在毛贼嗷嗷惨叫里清晰可闻。 “大哥!”陆定已经赶了过来,见严敬右手上都是血,毕竟年少,情急之下先朝人群里喊兄长。 严敬没管他,也没理会朝这边跑来的陆成一家人,视线越过人群,落到了白着脸站在外围的徐秋儿身上。他笑了笑,用左手举起他抓住毛贼后最先抢过来的荷包,朝对面的小姑娘晃了晃,“徐秋儿,现在你信我是真心喜欢你了吧?我告诉你,这个荷包就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今儿个除非我死了,你别想嫁给别人!” 声音洪亮,若非脸白如纸指缝里也血流不止,恐怕都没人信他出了事。 “少逞强了,三弟你去赶车过来。”陆成匆匆将阿南阿木交给妻子,他迅速架住严敬一条肩膀,紧紧捂住他小腹扶着他往驴车走去。严敬示威般扭着脑袋,死死盯着心上人,直到被陆成强行扶到了驴车上。 “秋儿,走了。”凝香虽然震惊严敬对堂妹的心思,眼看驴车要走了,急着唤道。 徐秋儿脑海里乱糟糟的,只觉得刚刚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严敬明明不喜欢她,却…… 她太震惊,无法理解严敬的前后反差,但时间不等人,送严敬去治伤要紧,徐秋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手牵着阿桃一手牵着阿木,随堂姐快跑着赶到了驴车前,利落上了车。 陆成识路,由他赶车,陆定负责扶着严敬,帮他捂着肚子止血。 自从徐秋儿靠近后严敬就一直盯着她,见小姑娘始终不肯看自己的眼睛,严敬自嘲地笑。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转向凝香,跟她诉委屈道:“嫂子,你都看见了,我对秋儿如何,今日在场的人心里清楚,她呢,连个正眼都不给我,只会骂我……” “你闭嘴行不行?”堂姐堂弟甚至阿南都在旁边看着,他不担心死活竟然还有闲心说这个,徐秋儿终于看向了他,却是一顿训斥。 “我这是为你挨的刀子!”严敬故意拍了拍肚子,虽然拍在了陆定手上。 徐秋儿听说过英雄救美,但她从未听闻哪个英雄帮了人后会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大声张扬自己的功劳,对上严敬那副“她没有良心她不喜欢他就是忘恩负义”的神情,徐秋儿气笑了,扭头讽刺道:“我求你帮我了吗?我求你替我挨刀子了吗?你怎么不说你笨,去年我嫂子也抓了个毛贼,半点伤都没有……” “秋儿!”堂妹太没规矩,凝香听不下去了,皱眉斥道。 徐秋儿愤愤地转过身。 她没想激怒严敬,严敬帮了她,她震惊又害怕,怕严敬真有个三长两短,可谁让严敬总惹她? 堂妹老实了,凝香担忧地看向严敬,替堂妹赔罪道:“秋儿不懂事,你……” 严敬却笑了,盯着徐秋儿绷着的侧脸道:“没事,嫂子别放在心上,我就喜欢听秋儿骂我,越骂我越喜欢,她不骂我反而不舒坦,嫂子千万别因此怪她。” 凝香愕然,不由地抬起头,就见陆定朝车外歪着脑袋,一副他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目光越过陆定,又落到了前面的丈夫身上。 陆成无奈地摇摇头,瞅瞅阿木三个孩子,冷声告诫严敬:“再敢胡言乱语,自己走着去医馆。” 别以为挨了一刀就可以无法无天。 144|99 严敬命大,毛贼的匕首扎在他里面的裤腰上,穿透裤腰再扎进了肚子,虽然也流了很多血,却没有伤到要害,否则他估计也没有力气追赶毛贼又仰着脖子对徐秋儿乱嚷嚷。 陆成出来同妻子交待了严敬的情况,就又进去看郎中替他包扎了。 凝香娘几个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等着,凝香抱着阿南,看了旁边的堂妹好几眼,碍于医馆里人多才没有急着询问。徐秋儿低着脑袋,右手不停地扯左边袖口,脑海里全是严敬拦截毛贼的情形。 “小姨哭了。”阿南第一来医馆,对里面的什么东西都好奇,乖乖坐在娘亲腿上,大眼睛四处乱看,然后就看见姨母眼睫上掉了一对儿泪疙瘩下去,连忙仰头告诉娘亲。 凝香颇为惊讶,点了点阿南嘴唇示意他别再说,这才偏头看堂妹,见小姑娘正忙着擦眼睛,凝香以为她惦记严敬,握住堂妹的手低声劝慰道:“郎中都说没事了,秋儿别怕。” “我没担心他。”徐秋儿闷闷地道,声音里充满了倔强,“姐姐,他活该,他自找的。” 严敬真心喜欢她,就该像姐夫讨好姐姐那样讨好她,他温柔了,她会不答应吗?答应了大家就可以一起看戏了,她也不必因为躲他自己去买瓜子,然后出了意外。 倘若严敬并不喜欢她,挨刀子只是意外,受伤后趁机又糊弄她,那他再挨一刀也是活该。 徐秋儿哭,是因为恼他阴晴不定,让她琢磨不透,恨没法恨个彻底,却也不敢喜欢,怕自己动心了,哪天严敬又说句“撒泡尿让她照照”。 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那红红的小嘴赌气地噘着。 凝香不清楚堂妹与严敬的事,但就凭小姑娘这几滴泪,凝香便知道,堂妹肯定动心了。 喜欢了才会轻易被对方的言行举止影响,不喜欢,连气都不会气。 没有试图强迫堂妹马上承认自己的心思,凝香挽住堂妹胳膊,轻轻笑了笑。 陆成突然从那边的小间走了出来,靠近时蹲到凝香面前假装逗儿子,然后低声对徐秋儿道:“一会儿我送他回家,他想先跟你说几句话。” 徐秋儿抿了抿唇,眼帘低垂,一动没动。 陆成看向妻子,目光对上,怕凝香误会他站到了严敬那边,希望她帮忙劝说,赶紧又垂眸。 凝香没他那么多花花肠子,根本还没有怀疑过陆成视线知情了,只是看着堂妹,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劝,毕竟有陆成陆定在,堂妹去看严敬,两人恐怕就有点说不清楚了,不去的话还可以理解成严敬单相思。 这关系的是小姑娘的颜面问题。 正观察堂妹,徐秋儿突然看了过来,对着阿南道:“姐姐,他是为了帮我受的伤,我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他,你等我一会儿吧。” 凝香点点头,附和道:“记得好好谢谢他。” 徐秋儿嗯了声,神情淡淡地站了起来。 “下次再也不走远了。”陆成坐了小姨子刚刚的位置,心有余悸地看着凝香道,说话时见阿南好奇地瞅着他们,陆成绷着脸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低声斥道:“都怪阿南,咱们要是一直守着娘亲小姨,毛贼肯定不敢抢小姨的东西。” 阿南眨眨眼睛,被爹爹瞪得心虚了,突然扭头看向门外,伸着小手无比认真地道:“打毛贼!” 都是毛贼太坏了。 凝香没忍住,轻轻笑了。 陆成依然一副冷脸,瞪着小家伙道:“以后看戏,阿南还丢下娘亲不?” 阿南立即摇头,紧紧抱住了娘亲。 “姐夫我也不去前面了。”虽然姐夫没有训他,阿木还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忐忑地保证道。 陆成对阿木又是另一种态度,笑着将男娃拉到自己怀里,摸着阿木脑袋夸道:“嗯,我们阿木最懂事了,往后跟姐夫一起保护你姐姐。” 姐夫不怪他,阿木肩膀放松下来,朝姐姐笑了笑。 凝香也安抚摸了摸弟弟脑袋。 阿南一直瞅着呢,见爹爹娘亲都更喜欢舅舅,不高兴了,不敢去动爹爹,拽住娘亲的手往自己脑顶放,这下连陆成都没憋住,唇角难以察觉地翘了起来。 那边的隔间里,老郎中收拾了一下,识趣地出去了,将屋子留给这对儿年轻的男女。 屋子并不大,一共摆了两张窄床,一张空着,严敬靠在南边窗户下的床上,刚缠好纱布,露着胸膛。徐秋儿进屋后就站在了床尾,扭头看严敬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老郎中走了,她冷声道:“你想跟我说什么?还是胡说八道的话,我马上出去。” 严敬再傻也知道这是一次机会,攥攥手里的荷包,低声赔罪道:“秋儿,在车上我是太疼了,所以才故意气你骂我,你骂我了,我就没心思在意身上的伤了。但我知道我做错了,看在我被人捅了一刀的份上,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好,你帮我抢回荷包,又受了伤,以后咱们两清了,将来再遇上,就当不认识吧,我不骂你,你也别再嘴欠欺负人。”徐秋儿十分公平地道。 两清? 严敬才不想两清,但他没再顶嘴争吵,看着她苦笑道:“秋儿,我早上确实是去找你的,本想跟你说说话,可你把我当坏人提防,我一生气没管住嘴……秋儿,我这人嘴最笨,明明喜欢你却总惹你生气,但你信我,我真的想娶你,不信你问你姐夫去。上个月三爷问我想不想跟他去江南将来当大掌柜,我其实挺想去的,就是怕我走了你嫁给别人,才一口回绝了三爷,换成了陆言。问你姐姐也行,她当时在场。” 徐秋儿眼睫颤了颤。 下江南的事姐姐说过,母亲还有点可惜为何姐夫没去,那是什么好处都想让姐夫一人占了的,亲兄弟也得靠边,但母亲只泛了一会儿酸,很快就替陆言高兴起来,庆幸严敬没有赚大钱的野心。 原来严敬是因为她放弃了的? 还想再找找严敬不去江南的真正理由,譬如舍不得爹娘或是胆小怕事什么的,就听那人轻轻地唤了声她的小名,唤地又轻又柔,有点像孩子撒娇。 徐秋儿莫名地紧张,感觉自己已经进来很长时间了,她低头朝门口走。 严敬视线追着她脸庞,在她靠近自己也靠近门口时,将手伸了出去。 徐秋儿看到了自己的荷包,脚步一顿,低声道:“谢谢。”跟着就要拿回荷包。 严敬却飞快地收回手,仰着脑袋,直视她眼睛问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信不信?” 徐秋儿本能地看过去,最先入眼的却是男人脖子下面那片结实的胸膛,甚至看清了一颗小豆豆,慌得她立即侧转过身,恼羞成怒道:“荷包里一共二十文钱,你不还就算了,当我替你出了一点诊金。” 言罢又要走。 严敬急着道:“你走吧,反正我伤好了立即就去你家提亲,你一天不答应,我就天天去!徐秋儿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你们家大门堵着,你别想嫁给旁人!今天老天爷没收我的命就是要留着我娶你当媳妇的!” 许是着急,越说声音越大,特别是最后一句,几乎医馆外面的人都听到了。 一出来就对上一群人诧异的注视,徐秋儿臊得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招呼也没跟堂姐打,低头跑出了医馆。 陆定懂事地追了出去。 凝香也立即抱着阿南站了起来,无奈地朝严敬那边扬扬下巴,对陆成道:“你送他回家吧,我们先回果园了。” 陆成颔首,将他们娘几个送出了医馆,外面陆定与徐秋儿并未走远,等着呢。 ~ 夜幕降临,凝香哄完两个孩子,轻轻钻回了夫妻俩的被窝。 “秋儿怎么说的?”陆成抱着妻子,好奇地问道,关系到好兄弟的婚事,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凝香好笑地摇摇头,枕在他手臂上道:“小丫头嘴严呢,在果园追问了半天都不肯告诉我,还不许我将事情告诉大伯母,我都不确定她到底喜不喜欢严敬了。你呢,严敬喜欢秋儿,以前跟你说过吗?” 陆成不敢骗她,怕以后穿帮媳妇跟他秋后算账,故意笑道:“你猜?” 这副欠打的语气,傻子也能猜得出来。 凝香气得打了他一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严敬怕你看不上他,事情没成之前不让我说。”陆成翻到了她身上,低头亲她,连续香了好几口,亲得她火气没了大半,老老实实交待道:“就帮了一次,两人见面具体怎么说的我也不知道,见秋儿似乎不待见他,我就没再管他了。” 凝香信了,纳闷道:“严敬之前表现的挺好的,家世也不错,为何会觉得我看不上他?” 毕竟是妹夫人选,她现在特别想多了解严敬一些。 “那你说我跟严敬谁更招姑娘喜欢?”陆成低笑着问,大手乱动。 凝香气息不稳,违心道:“严敬吧,他……你轻点!” “再说一次,说错了还是这下场。”陆成大爪子紧紧扣着她,随时准备欺负人。 凝香最烦他仗势逞凶,懒得跟他说话了,绷着脸推他。陆成一看媳妇生气了,连忙松开手,搂着人胡扯道:“我长得比严敬好,你却看不上我,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才肯答应给我当媳妇,轮到严敬,你说他哪有底气告诉你?” 虽然是混话,乍一听却有几分道理。 凝香垮了脸,难道在严敬眼里,她是一个特别挑剔眼高于顶的人? 越想越烦乱,凝香捂住陆成嘴不许他乱啃,沮丧地道:“我在他眼里是那种人啊……” 陆成险些笑得偃旗息鼓,这下不想帮严敬也必须帮了,凑到媳妇耳边热心支招道:“你不想他误会,就帮他一把,他说了,伤好了先来咱们家,请你当媒人……” 凝香懂了,她帮严敬说好话,严敬便知道她没有瞧不上他。 可是…… “秋儿那么反感严敬,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身为一个好姐姐,凝香更关心堂妹嫁对人,如果严敬有大毛病,她宁可让严敬继续误会她。 但陆成不是一个好姐夫,娇妻在怀,此刻他只想当丈夫。 “一会儿再说……” 他低头亲她,迅速将她带进了只属于他们夫妻的风雨里,心无旁骛。 145|99 早饭后,猪喂了院子也打扫了,趁天还凉快,凝香把昨天陆成爷几个换下来的衣裳抱到院子里,水盆里舀了水,准备坐在屋檐下洗衣裳。陆定的衣裳他都自己洗,阿桃别看才八岁,人已经非常懂事了,房间收拾地干干净净的,衣裳也从不用她这个嫂子帮忙,虽然凝香并不介意顺手帮她洗了。 洗完陆成的裤子,凝香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异样,想到月事已经迟了三天,凝香抓起放在旁边还没洗的弟弟的褂子擦擦手,迅速站了起来,快步进了屋子。 关好屋门,凝香褪下里裤检查,有点异样,却没有红。 凝香心情复杂地用手抹了一下,手指也是干干净净的。 月事依然没有来。 凝香重新穿好裙子,有点想笑,却又怕笑得太早,只是一场空欢喜。 算了,先去洗衣服吧,有了最好,没有也不能强求。 自月事迟了后,这话凝香也不知道对自己说了多少遍了,不过她也只能这样安抚自己。 开了屋门,刚要去前院,后院忽然传来阿木大声的叫唤,“姐姐,阿南又想偷偷摘樱桃吃!” 凝香无奈,只得拐去了后院。 陆家十棵樱桃树,都种在老院,新房这边陆成沿着墙根新弄了一行,都是小苗子,过两年才开始结果,而老院那十棵长得郁郁葱葱的,绿油油的叶子里挂满了红樱桃,远远看着都挺红的,走近了才发现樱桃颜色还差些火候,陆成说了,再长三天才摘。 去年樱桃熟时阿南走路不稳当,想摘樱桃也有心无力,今年小家伙都会跑了,陆定去地里拔草了,凝香在前院洗衣服没法看着他,阿南就不把姑姑舅舅当回事了,假装乖乖玩一会儿,然后趁姑姑舅舅不注意就往樱桃树那边跑。 幸好阿桃阿木跑得比他快,成功拦住了。 “娘,我馋!” 打不过姑姑舅舅,娘亲又来了,阿南特别委屈地跑到娘亲身边,仰头跟娘亲讨要,“娘,我要吃樱桃!” 那么多樱桃,凝香陆成怎么可能舍不得孩子吃,特意让阿桃阿木看着阿南是他怕人小意外将樱桃核咽了。现在阿南求了,凝香笑着将人提了起来,抱着朝离得最近的一棵樱桃树走去,“好,娘给阿南摘樱桃,但一天只能吃两颗,早上一颗晚上一颗,娘亲喂完了不许阿南再偷偷摘。” 什么东西吃多了都不好,如果樱桃是从外面买的,吃一天就没了,那样多给孩子们吃几颗没关系,但自家的樱桃树,从樱桃上色到最后一颗樱桃没了,连续一个月都有樱桃吃,那每天吃俩足够了。 阿南馋得都要流口水了,对着樱桃树点头。 凝香抱着他,挑了三颗红樱桃摘了下来,阿桃阿木一人分一颗,她蹲下去看着阿南吃。 阿南从娘亲掌心捏起心心念念的红樱桃,刚要吃,瞅瞅娘亲光秃秃的手心,着急了,指着樱桃树道:“娘也吃!” 男娃目光纯净,凝香心里就跟真的吃了樱桃一样甜,亲了小家伙脸蛋一口,笑道:“娘亲吃过了,阿南自己吃吧,记得把核吐了。” 娘亲说什么阿南都信,既然娘亲吃过了,小家伙咧开嘴笑了,认真地把红樱桃放到嘴里,含住了往前走两步,脑袋微微低着,对着娘亲伸出来的手慢慢啃肉吃,最后将樱桃核吐到了娘亲手心。 “好了,娘亲去洗衣服,阿南乖乖跟姑姑舅舅玩,再偷吃樱桃,娘亲晚上不抱阿南睡觉了。”凝香认真地威胁道。 阿南连连保证不吃了。 凝香又亲了小家伙一口,笑着去了前院。 洗完衣裳,凝香将三个孩子叫到树荫底下,分别检查阿桃阿木的功课,她没什么学问,不会正经教孩子,好在阿桃阿木年纪小,现在都在学写字,死记硬背的东西,并不难,至于阿南,凝香先教他被三字经,因为阿南才三岁,纯粹就是教着玩,打发时间。 “嫂子!” 前院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凝香心里一突,放开阿南赶到灶房门口,往南边一望,果然是严敬,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深色衣裳的妇人。 肯定是严敬他娘啊。 料到严敬是来托她帮忙说项的,凝香连忙领着孩子们迎了出去,远远地寒暄道:“严敬你伤养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门走动了?”才过了十天呢。 “早结疤了,不乱动没事。”严敬灿烂地笑,给凝香介绍自己的老娘。 “伯母快屋里坐。”凝香热情地邀请道,边往里走边教阿桃三个喊人。 严敬娘快四十了,这么多年就一块儿心病,盼着儿子早点娶媳妇,先前是她不停地给儿子张罗,儿子一个都看不上,如今她懒得管了,儿子突然告诉她他有了心上人,还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美姑娘,严敬娘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信。 儿子天天在果园待着,说他遇到一只漂亮的母耗子母松鼠她信,哪来的漂亮姑娘?就算儿子将女方来历说了,严敬娘依然将信将疑,可是来到陆家,看到凝香,严敬娘终于信了。 虽说是堂姐妹,但都姓徐,姐姐好看,妹妹肯定也差不了。 当母亲的挑儿媳妇,性情重要,但谁看人不是先看脸啊,长得好看绝对更讨人稀罕。 往里走时,严敬娘暗暗打量陆家两边的院子,见农具摆放地整整齐齐,菜畦里面一棵杂草都看不见,东边墙根下晾着刚洗好的衣裳,再看看阿桃三个孩子穿的也是干干净净的,就知道凝香是个勤快的好媳妇了。 姐姐好,妹妹肯定也差不了,更何况听儿子说了很多徐守梁夫妻袒护侄子侄女的事,严敬娘对徐家人的品行为人更放心了。 进了屋,凝香请严敬娘俩坐炕上,有些拘谨地道:“家里没什么东西好招待客人的,赶巧樱桃快熟了,我让阿桃去摘点,伯母你们尝尝鲜吧。”说完笑着让阿桃领阿木去摘,阿南不喜欢跟生人带着,跟屁虫似的跟在阿木身后也去了后院。 “严敬跟陆成认识六七年了,凭咱们两家的关系,你客气啥,快留着多卖点钱吧。”严敬娘将凝香叫到跟前,亲昵地道,随即朝儿子使了个眼色,“我跟你嫂子说话,你去后院哄孩子,别叫他们摘樱桃。” 老娘来了,确实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严敬朝凝香笑了笑,大步出了屋。 “香儿咋长得这么俊啊,陆成真是有福气。”严敬娘握着凝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看得凝香羞涩地低头,她才饶了小媳妇,委婉地道明了来意,“幸好你还有个妹妹,要不我都想把你抢回家,让你给我当儿媳妇去。” “伯母您快别说了,我都不好意思看您了。”凝香红着脸道。 严敬娘笑着应下,让凝香坐她对面,这就说起了正事,先夸夸自家儿子的好,当然也假装数落了儿子几个无伤大雅的缺点,譬如脾气倔强嘴欠爱顶人之类的,最后再表明儿子是真心喜欢徐秋儿了,请凝香好好帮忙去跟徐守梁夫妻说说。 物以类聚,有陆成与严敬的交情,凝香就知道严敬人品肯定不差,私心里对这门婚事是乐见其成的,因此答应地很诚恳,“伯母放心,我下午就回一趟娘家,问问我大伯父他们的意思,有消息了我让陆成去果园时告诉严敬,不会让您多等的。” “那就麻烦你啦,婚事真成了,伯母封你一个大红包。”严敬娘站到地上,很是期待地道。 凝香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道自己会尽力。 后院,严敬将阿南架到脖子上玩呢,见她们娘俩出来了,知道事情谈妥要走了,他直接顶着阿南走了过来,深邃黑眸恳切地望着凝香,“嫂子,那天让你看笑话了,不过陆成知道我,爱说俏皮话,但我对秋儿是认真的。先前我气了秋儿两次,所以她不待见我,你过去了多替我美言几句吧,我是真想娶她。” “好,我过去了劝劝她。”凝香将阿南接了过来,出去送人。 严家娘俩走了,潘氏听到动静凑了过来,得知严敬想娶徐秋儿,诧异过后很是看好这门婚事,再三嘱咐凝香回去了多夸夸严敬,别让徐秋儿错过了这个好男人。可以说李氏有多喜欢陆成,潘氏就有多喜欢严敬。 凝香歇完晌就回娘家了。 一开始徐守梁一家五口子都在屋里,得知凝香的来意后,徐秋儿气鼓鼓说了句不嫁就出去哄孩子们了。李氏见过严敬,要貌有貌要财有财,挑不出错来,便暂且没有理会女儿的小脾气,让凝香多说点严家的事。 凝香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包括严敬挨的那一刀。 李氏顿时急了,瞪着侄女道:“秋儿不懂事,你怎么也不懂事了,人家严敬为了秋儿受了重伤,差点命都没了,咱们理该去探望一番的,这下好了,严敬他爹娘准觉得咱们不懂礼数了,真是的,你们姐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娘您多虑了,人家都来提亲了,肯定没把那个当回事。”管平劝慰婆母道。 凝香笑着附和。 话题又回到了婚事上。 李氏看向丈夫,“你怎么说?” 徐守梁找不到反对的理由,看了眼门外,皱眉道:“咱们怎么想没用,秋儿不愿嫁啊。” “我去问问秋儿。”凝香跟堂妹最亲,主动请缨,去找小姑娘问话了。 146|99 徐秋儿没料到严敬真的来提亲了,连他娘都出动了,这次绝对不是玩笑。 可她心里乱乱的,不知该不该答应。 答应了,严敬曾经那么坏,以后故态复萌怎么办?可是拒绝,严敬又为她挨过刀子,万一他真的很喜欢她,那她就错过了一个肯为她挨刀的好男人。 无忧无虑长到这么大,突然就要面对人生大事,徐秋儿心里慌慌的,呆呆地坐在柿子树下,连凝香走过来都不知道。 “想什么呢?”凝香在堂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怕小姑娘跑了,先挽住了她胳膊。 徐秋儿看了眼堂姐,低下了头。 “娘。”阿南几个孩子就在旁边,看见娘亲来了,阿南颠颠跑到了娘亲这边。 “阿南乖,娘有话跟你小姨说,你们去那边玩吧。”凝香摸摸小家伙脑袋,柔声哄道。 阿南懂事地点点头,跟着阿木大壮去外面了,阿桃也跟了出去。 凝香目送孩子们出了大门,这才看向徐秋儿,低声问道:“秋儿,你跟姐姐说实话,严敬是不是欺负过你?姐姐现在看他挺好的,但若是他私底下做了坏事,那姐姐立即就让你姐夫去回绝他,不许他再来纠缠。” 徐秋儿皱了皱眉,却没有吭声。 凝香叹气,不高兴地松开小姑娘,自嘲道:“亏我有什么事都跟你说,原来秋儿只喜欢打听我与你姐夫的事,自己有了秘密就瞒得天衣无缝的。算了,我何必自讨没趣,既然你不愿意嫁人,我直接回绝了,严敬若不死心,他再请旁的媒人来吧。” 起身就要走。 “姐姐,你说什么呢!”徐秋儿急忙将人按了下来,嘟嘴抱怨,“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姐姐了?” “那你就跟我说实话。”凝香捏了捏堂妹的鼻子,哼道:“再不说,以后我都不来找你。” 徐秋儿才不信她的威胁,不过…… 别开脸,徐秋儿闷闷道:“严敬他欺负人。” 凝香好奇地追上去,低声问道:“怎么欺负你了?” 徐秋儿想到那天锄苦麻子时严敬说的话,委屈地眼里转了泪,靠到堂姐怀里闷声说了起来,“……姐姐,就算他说的是气话,可真的喜欢我,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撒泡尿照照,好像我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似的,简直比骂人还难听。” 原来看着一本正经的严敬,面对堂妹时竟然还是孩子脾气。 凝香忍着笑,想了想,拍拍堂妹肩膀道:“人生气时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你陆二哥当年还把周玉扔出门外去呢,两人冷战了两年,现在不也和好如初了,陆言走得时候周玉掉了不少眼泪。周玉都肯原谅陆言,严敬只是说话难听点,你就不肯原谅他了?” “他们是表兄妹,是亲戚,跟我们又不一样。”徐秋儿不服气地道,说完擦擦眼睛,抬头看堂姐,“姐姐别替他说好话,姐夫敢这样对你,你早不理他了。” 凝香愣了愣,随即面皮发红,垂眸道:“他也只是在你们面前老实,以前也气过我……有一次我还在侯府当丫鬟,他故意装偶遇借我回家,半路下了官道要带我去一个树林子,我吓坏了,以为他想……我跳下车跑,他气得抓住我,因为我误会他是坏人,眼神特别凶……我怕死了,宁可他跟严敬一样,讽刺我两句。” “那姐夫带你去树林到底想干啥?”徐秋儿好奇地追问。 凝香微微红了脸,轻声道:“他是想告诉我他喜欢我,然后要送我银子帮我赎身。” 徐秋儿愕然。 凝香趁机劝道:“所以啊,那天如果不是你误会严敬又想欺负你,太过防备,严敬想说的估计就是另一番话了。秋儿,你想想严敬奋不顾身替你出气的事,他是不是真心难道你还不清楚?看人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得看他做的事情,有些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跟我大伯母似的。” 她打趣母亲,徐秋儿扑哧笑了,笑着笑着对上堂姐期待的眼神,徐秋儿立即收起笑,想了想,低头道:“可他也做过坏事,他,他强亲过我……谁知道他有没有这样对过旁人?” 气呼呼扭过了头。 小姑娘没有跟人好过,在她的理解里,两人互相喜欢了,偷偷亲几次还可以,但她那时不喜欢严敬,严敬的举动就是流.氓行径。 这个……凝香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侧头道:“严敬是单单对你还是对所有姑娘都这样,秋儿你自己掂量,我不是你,对他了解不多,不能替你判断,只是,你,你姐夫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老实。” 说完站了起来,匆匆离去。 徐秋儿呆呆地望着堂姐的背影,在堂姐快进屋时明白了,敢情姐夫也强亲过姐姐? 突然之间,严敬的那些坏好像变了味道。 徐秋儿脸蛋慢慢地热了起来。 ~ 黄昏前,凝香娘几个回了陆家,刚到家不久,陆成也回来了。 “秋儿怎么说?”得知妻子已经去了徐家,陆成一边擦身子一边问。 他光着膀子站在屋檐下,凝香坐在灶膛前烧火,不想看他,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陆成刚好拧完巾子,双手用力扯成一条线,反手在后背上蹭,腰杆挺得笔直,前面胸膛紧绷结实,小腹整整齐齐排了两排硬疙瘩。 “问你话呢。”见媳妇怔怔地瞧着他,陆成故意给她看了会儿,才戏谑着提醒道。 对上他含笑的桃花眼,凝香慌得低头,尽量平静地道:“秋儿没给准话,但八成是愿意了,你就跟严敬说,让他请媒人吧。” 她只是以熟人的身份帮忙打听女方家的意思,正式提亲还得媒人操持,各种礼数,有的讲究呢。 “他大婶,你们家有鸡蛋吗,有的话先借我两个,明天我去买了再还你。”夫妻俩正聊着,隔壁邓家媳妇突然出现在了大门口,看到陆成,她脚步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往前走,笑着道:“陆成回来了,今儿个挺早的。” 农家男人光膀子是常事,偶尔村里妇人来串门,看到了也没啥。 她女人家都没当回事,陆成一个大男人此时更不好羞答答地躲回屋,应了声,低头投巾子。 他脑袋低下去了,邓家媳妇忍不住偷偷打量,目光从陆成壮硕的肩膀飞快移到他裤腰,莫名地口.干舌燥。自家丈夫比陆成矮了半头,虽然不胖,但也没有陆成这么结实,邓家媳妇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觉得男人的身子好看。 凝香胸口有点闷,飞快去里面拿了两个鸡蛋出来,笑容满面地递给邓家媳妇,“嫂子拿去吧,两个鸡蛋而已,不用还了。” 邓家媳妇比陆成还大两岁,已经生了一双儿女,没有小媳妇那么害羞,接过鸡蛋后不着急走,站在门口与凝香闲聊,打听严敬娘俩来做什么,邻居住着,陆家发生什么事她都知道,说话时眼睛不时往陆成那边看。 陆成若有所觉,脑袋低着,偷偷看向媳妇,见凝香虽然笑着与邓家媳妇说话,眼里却没有笑意。猜到什么,陆成将巾子搭到肩膀上,端着水盆往灶房里走,“嫂子你们聊,我去后院给孩子们洗脸。” “去吧去吧,我也回家做饭了。”邓家媳妇盯着他背影道,直到看不见了,这才走了。 陆成真的给孩子们洗了手脸,泼完水爷仨一起回了灶房。孩子们在身边,虽然知道凝香心里不痛快,陆成也不方便说话,就主动放桌子摆碗筷,然后将儿子抱到腿上,一会儿哄哄儿子,一会儿逗逗小舅子。 陆定阿桃也来了。 凝香恢复了笑容,跟一家人吃饭,但是一眼都没有往陆成那边看。 “别气了,我又不知道她会来,以前都在院子里洗的。”夜里睡下,陆成抱住媳妇赔罪。 凝香一声不吭,她知道这事不怪陆成,但她只能跟陆成生气啊。 “香儿……”陆成嘴上道歉,其实心里美得很,媳妇竟然吃醋了,这得多喜欢他。 陆成越想越高兴,呼吸急促起来,搂着她乱亲乱动。 “以后你去西屋洗脸。”凝香禁不住他的撩拨,趁自己还有点理智,赌气地道。 陆成等的就是这句话,用力亲了她一口,“都听你的,往后只给我媳妇看。” 凝香依然闷得慌,狠狠拧他的腰。 陆成攥住她手贴到自己胸膛上,哑声道:“是不是今天才发现你男人挺招女人喜欢的?” “不要脸。”被人看去了他还自鸣得意,凝香呸他。 “香儿这么喜欢我的身板,不靠脸我也能迷得你晕头转向,是不是?”陆成恬不知耻地道。 凝香扭头不理他,心跳却早就乱了。 “没事,她看多少眼都没用,我只给我媳妇一人摸。” 陆成突然将她抱了起来,带着她的小手在他身上逡巡。 凝香本想折磨陆成一下的,但陆成这么会撩人,甜言蜜语配合着熟练的动手动脚,勾得她也心痒痒。知道继续下去是害人害己,凝香靠到他怀里,在陆成低头亲她耳朵时轻声道:“陆成,算上今天,我,我月事迟了四天了。” “迟就迟,总也不来才好。”陆成哑声道,大手试着去抬她腰。 凝香急急按住他手,声音更低却也说的更明白,“你说,我是不是有了?” 陆成动作一顿,良久良久,喉头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香儿,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就说今晚她怎么这么乖,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这种时候,他儿子女儿都不想要,就想要她。 他猜出来了,凝香咬唇忍笑,低低反问道:“什么故意不故意?倒是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你给我我就高兴。”陆成又要抬她腰。 “不行,等我确定了再说。”关系到孕事,凝香不容拒绝地道,毫不留情地丢下他钻回被窝。 陆成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盼着她一把火彻底烧死他,结果她烧到一半跑了,弄得他不死不活的难受。没办法,陆成只好从锅里爬了出来,倒在清凉的锅台上,默默平复。 他躺在被窝外面不出声,凝香突然有点不安,伸手戳了戳他肩膀,“你真不高兴?” 为了那个连孩子都不喜欢了吗? “怎么可能。”媳妇胡思乱想,陆成连忙连人带被子都搂到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我巴不得香儿早点给我生个孩子。” 凝香不信,委屈道:“那你为何不理我?” 陆成比她还委屈,委屈地咬她鼻尖,“你点了我一身火,总得让我熄火是不是?” 凝香哼了哼,不自觉地并了并双腿。 陆成并不知道媳妇的处境,觉得自己平复的差不多了,重新钻进被窝,轻轻摸她的肚子,仿佛说什么悄悄话般,“真有了?” 他动作轻柔,就像她曾经这样碰触管平的肚子,凝香心里甜甜的,细声道:“不确定呢,大伯母说最早也得一个月才能号出来,要是月事一直不来,下个月这时候我去看看郎中。” 她也不知道哪天怀上的,隔一个月再去最稳妥。 “一个月啊……”陆成拉长声音道,听起来苦闷至极。 凝香偷笑,无情地提醒他:“一个月你就受不了了,真怀上了,还有十个月等着你呢。” 陆成听了,突然就不想……当爹了。 147|99 陆成将徐家的意思告诉了严敬,严敬高兴地差点跳起来,立即回家跟父母商量请媒提亲的事了,次日媒人就登了徐家的大门。 接下来就是些礼节的事情,不必凝香操心,她只等着娘家人告诉她定亲的日子就好。 三日匆匆而过,四月到了底,樱桃也熟了。 这早天还黑着,陆成就掀开了被子,凝香被他惊动,跟着要起来。 “你再躺会儿,我先去喂驴。”陆成按住她道,天亮了才能摘樱桃,她起来太早也没用。 “我去热饭,一会儿二婶他们过来了先垫垫肚子再摘。”人都醒了,惦记着摘樱桃的大事,凝香哪还能心安理得地躺着,坚持跟陆成一起穿衣下地。 简单收拾了一番,夫妻俩分头行动,陆成去喂驴搬篮子,凝香将昨晚特意多做的小白菜馅儿的菜盒子摊在锅边上热,几把火灶房里就飘出了饭香味儿。此时天稍微亮了点,凝香捡了五个出来,放到桌子上与陆成一起吃。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两人面对面坐着,就着昏暗的光吃饭闲聊,气氛格外和谐。 凝香吃得慢,一个盒子终于快吃完了,陆成已经吃了两个半,大碗里还剩一个。 凝香见陆成看了眼东锅,她笑了笑,用筷子将剩下的那个放到陆成碗里,柔声道:“这四个都是给你的,我先陪你吃点,早上还得陪孩子们吃呢。” 她知道陆成的饭量。 陆成笑了,盯着她道:“有媳妇真好,还特意陪我吃一顿。” 他油嘴滑舌的,凝香嗔了他一眼,听到那边潘氏一家有了动静,隔壁陆定陆氏周玉娘仨也起来了,让陆成先吃,她又摆了八个碗出来,每个里面放一个盒子先晾着,剩下的都放到了一个盆子里。陆成嘴里嚼着盒子,桃花眼始终跟着媳妇走,等凝香坐下来了,他将碗递了过去,“再给我夹一个。” 看着媳妇在身边忙活,他胃口好。 丈夫能吃,凝香莫名地欢喜,假装挑了挑,夹了一个给他,“这个最大。” “你当我是阿南啊?”陆成好笑道,分明都差不多的。 凝香抿唇笑,吃完自己的,体贴地给陆成舀水喝,光吃盒子多噎得慌。 亲戚们聚过来时,见凝香碗筷都摆好了,纷纷夸赞了一番。 陆成与有荣焉,让他们先吃,他先去摘了。 吃完饭,天已经亮到能看清樱桃全红与否了,但见熹微晨光中,鲜红欲滴的樱桃果子挂满了果树,就像一颗红灿灿的小灯笼,煞是喜人。众人精神抖擞地忙了起来,正好十棵树,一人分一棵,男人动作快先摘完了就去帮别人。 “表嫂,二表哥有没有写信回来啊?”周玉挨着凝香,一边摘一边闲聊似的问道。她娇生惯养,轻易不会做家务,但摘樱桃好玩,昨天就随母亲一起过来了,就算不熟练,多少也能帮点。 “没有,他现在大概还在船上,上了岸才能写信吧。”凝香猜测着道,手里拿不下了,轻轻将一捧樱桃放到了铺着两层粗布的篮子里,免得樱桃被硬邦邦的枝条碰坏了。 “还没到江南啊,真远。”周玉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氏在旁边斥道:“快点摘吧,你大表哥急着出发呢,晚了日头一晒樱桃就蔫了,别总分你表嫂的心,你看看你二表妹,比你小两岁摘得都比你多。” 周玉不信,退后几步往旁边看,陆蓉篮子里的樱桃果然比她的多。周玉是不服输的性子,怕输给表妹,立即不聊天了,专心地摘樱桃。 陆家的樱桃树快两个凝香那么高了,凝香把能够到的熟樱桃都摘了,准备像潘氏那样踩在板凳上摘高处的,只是刚把板凳摆好,陆成突然跑了过来,指着他方才摘的那棵树道:“我刚把树梢的都摘了,你去摘底下的,这边我来。” 然后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数落她:“都快当娘了,自己也不注意点,摔了我闺女咋办?” 妻子刚告诉他可能有了时他不太相信,但妻子的月事一天天没来,陆成心里的称就越来越向有了那边倾斜,夜里搂着妻子窃窃猜测这胎是男是女。因为有了阿南,照顾过儿子,陆成更想妻子先给他生个闺女,生个娇娇软软的小棉袄。 他心疼闺女不心疼她,凝香悄悄拧了丈夫一下,红着脸去了他那边。 周玉不清楚表哥表嫂的小秘密,见对面二舅二舅母和两个表哥都是从下往上摘的,忍不住打趣陆成道:“大表哥真偏心,我也怕踩板凳摔了,你怎么不换我啊?” 陆成站在板凳上,一边往自己这边勾樱桃枝子一边笑着回她:“我是想换你,可你下面的还没摘完,我只能换你表嫂了。” 周玉瞅瞅不远处的筐子,脸红了红,哼道:“不用你狡辩,你就是心疼我表嫂,有了表嫂就不管我们这些妹妹了,表妹你们说是不是?”故意大声说给表嫂听。 陆芙陆蓉纷纷附和。 凝香听在耳里,羞得不敢回头了。 潘氏离得远没闹清楚小辈们在笑什么,陆氏就在旁边,目光在侄子与侄媳妇身上转了两圈,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众人齐心协力,半个时辰没用上就把一大半的樱桃都摘了,剩下的还没红透,得再长长。 看着摆了半驴车的一篮篮樱桃,潘氏看向侄子,“这些有两百多斤吧?” 为了方便往大户人家送樱桃,陆成准备的都是小篮子,一篮子装九分满,正好十斤左右。现在驴车上摆了二十多个,陆成欣慰答道:“差不多,今年估计你去年多结了百十来斤。” 果树跟人似的,也分幼年中年老年,自家的樱桃树还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往后会越结越多。 多出来的都是钱啊。 美滋滋看了媳妇一眼,陆成往篮子上盖了粗布,留着路上防日头晒,这就赶着驴车出发了。 还有半个时辰的回笼觉好睡,凝香送完潘氏等人出门,关好北门,洗洗手准备回屋。 “香儿。”陆氏突然从老院走了过来,低声喊她。 “姑母。”凝香将木盆摆在屋檐下,意外地看着长辈,“姑母有事吗?” 陆氏笑了,扫了一眼她肚子才问道:“是不是有了,所以老大不敢让你踩板凳?” 长辈心细如发,凝香没法隐瞒,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嚅道:“月事迟了几天,我们俩先猜着呢,想等有了准信儿再告诉你们。” “迟了几天?”陆氏紧张地问。 凝香咬了咬唇,细声道:“不算今天,七天了……” 陆氏大喜,“那八成是有了,香儿有没有想吐?” 凝香摇摇头,抬眼劝道:“姑母您先别抱希望,免得……” “行行行,我不说了。”陆氏抢着打断侄媳妇未出口的晦气话,拍拍她手道:“忙了一早上,快回屋睡觉吧,早饭我做,你别着急起来。” 说完不等凝香拒绝,扭头就走了。 长辈对她好,凝香低头看看肚子,笑着进了屋。 东屋炕头,阿木阿南都朝里侧躺着,睡得香香的,浑然不知长辈们已经忙了一圈。想到昨晚两个小家伙信誓旦旦保证今早要跟大家一起摘樱桃的兴奋模样,凝香无声笑了,一人亲了一口,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大概是刚忙完,凝香并不觉得困,仰面躺着,对着窗外发呆。 陆成去卖樱桃了。 去年陆成第一次亲她,就是卖樱桃那次,她还记得他嘴里酸酸甜甜樱桃的味道。 一转眼她都嫁给他了,肚子里也可能有了他的娃。 幸福地跟做梦一样。 ~ 陆成赶着驴车进城时,泰安城内早已开始了一天的繁华。 日头刚升到屋顶,不算太热,陆成熟门熟路的送樱桃。二十几篮樱桃,红灿灿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管事们见过陆成后先进去回禀主子,问主子要不要买,得了肯定再拿钱出来,最少也会要一篮子。 樱桃比沙果小,价格高点,三十文一斤,陆成篮子装得满,就算超过十斤也按十斤算,管事们喜欢他实诚,也不讨价还价,银子给的特别痛快。巧的是今天有户人家小主子过满月,夫人见管事拎来的樱桃鲜亮好看,特意命人赏了陆成一两银子。 一圈绕下来,樱桃都卖光了,陆成赚了八两多。 家里剩下的还能卖个五六两。 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陆成将驴车停到三婶家里,一个人去逛首饰铺子了。 伙计见他一身布衣,免不得有几分看低,直接两人去了左边的柜台,搬了几个扁平的宽大盒子上来,里面耳坠耳环簪子步摇镯子等等杂乱地摆着,一看就不值钱。 陆成淡淡看他一眼,自己去了右边的柜台,对另一个伙计道:“给我拿几样二三两的首饰。” 现在家里余钱不多,他不能太破费,真把挣的钱都花了,凝香第一个骂他,给她剩个整数回去,多少能堵住她的嘴。 这个伙计非常识趣,挑了几样给他选。 陆成看中一对儿红玛瑙的耳坠,红红的圆圆的玛瑙,就像树上结的樱桃,只一眼,陆成就喜欢上了,甚至想好了如何送到媳妇手里,讨她欢心。 “这个怎么卖?”心里高兴,陆成问得很是平静,说话时目光又落到了一根桃花簪子上,还捡起来细细打量。 伙计看不透他到底喜欢哪个,而那根桃花簪要比玛瑙耳坠便宜一两多,怕价钱说的太高吓得这人买便宜的,赔笑道:“三两五钱,公子觉得如何?” 陆成皱眉,“太贵了,我一共就三两银子,一会儿还带去那边的绸缎铺子,这根簪子怎么卖?” 他演得太真,伙计信了八分,思量了一番,决定在簪子上多赚点,就报了二两八钱。 陆成当然继续嫌贵,捡看着便宜的问了几样,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那对儿玛瑙耳坠。 伙计懂了,这人是真的喜欢玛瑙耳坠,但手里银钱紧张。 “公子真喜欢这对耳坠的话,我给您算便宜点,三两四钱,不能再少了。” 陆成连连摇头,“太贵了,买不起,能不能再少点?” “那您能出多少啊?”伙计反过来问他。 陆成特别实诚地从袖带里掏出零零碎碎三两银子,然后还往回拿了两钱,振振有词道:“这个留着给我媳妇买条好帕子。” 伙计差点吐血,这对儿耳坠掌柜嘱咐的最低卖价是二两七钱,他原想着好歹能挣三钱,谁想人家又拿走了两钱? “算了,看你诚心想买,咱们痛快点,我三两卖你吧,你也不用去买帕子了,你媳妇看到这对儿耳坠,比看到什么帕子都高兴。”伙计很是掏心窝子地建议道。 陆成不清楚耳坠到底多少钱,但他看得出这价钱确实很低了,就点点头,把刚刚拿走的两钱银子放了回去,没有再斤斤计较。买东西能省则省,别傻傻地让人狠宰,但一个大男人,小媳妇似的讨价还价不像回事。 贴身收好耳坠,陆成心满意足地跨出了首饰铺子。 148|99 樱桃红了后,每天阿南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樱桃,今早也不例外,洗完脸小家伙就往后院跑,扶着门板跨出门槛往老院那边望,人就愣在了那里。 凝香坐在灶膛前煮粥呢,大人们吃盒子就行了,小孩子早上还是吃点流食好,阿南往北走时凝香就悄悄观察小家伙了,一看阿南愣愣的都忘了把里面这只脚跨出去,凝香再也忍不住,低头偷笑起来。 “娘,樱桃没了!”阿南终于回神了,急得扭头告诉娘亲。 三岁的男娃忘性大,睡了一觉就忘了昨天爹爹说摘樱桃的事情了。 凝香笑着看向弟弟。 在姐姐的提醒下,阿木想起来了,失望道:“姐夫走了啊?” 他还想跟姐夫一起去城里卖樱桃呢。 “阿木领着阿南去摘几颗樱桃吧,捡红透的摘,这个摘满了就回来。”凝香递给弟弟一个粗瓷大碗,算是弥补两人没能摘樱桃的遗憾,正好让两个孩子将他们漏掉的红樱桃摘下来,留着自家人打打零嘴。 娘亲允许他摘樱桃了,阿南立即又高兴了,颠颠地朝樱桃树跑去。 阿桃周玉很快就加入了他们。 粥煮熟了,阿南他们摘了满满一大碗回来。 “先吃饭,吃完饭再吃樱桃。”凝香将碗放到柜橱顶端,孩子们够不到的地方,又去请陆氏陆定他们过来再吃点。 饭后凝香将樱桃洗了,分出去半碗,让阿桃给潘氏娘几个送过去,剩下半碗自家人吃。陆定抓了三颗就去果园了,陆成进城卖樱桃,他去果园看着,阿南小没良心的一点都没舍不得三叔,坐在桌子前认真地吃樱桃,这么多天终于一次吃了够。 送走陆氏娘俩,凝香坐在炕头做针线,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特别馋,总惦记院子里的樱桃。 馋得直咽口水。 莫非早上吃的太少了?半碗樱桃,凝香就吃了两个。 凝香已经忘了上次如此馋嘴是几岁的事情了,偏偏樱桃就长在院子里,凝香实在忍不住,穿鞋下了地。阿木领着阿南不知去哪家玩了,阿桃多半也跟着去了,院子里空寂无人,只有将军雄赳赳气昂昂站在房顶,棕灰色的羽毛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凝香开始没留意将军,沿着樱桃树找红樱桃时不经意发现的,然后莫名地做贼心虚了。 摘了五六个全红的,凝香匆匆回了新房。 一颗一颗的吃,总算将那股馋劲儿压了下去。 晌午陆成回来了,阿桃知道兄长卖钱了,第一个跑了出去,后面阿木牵着阿南跟着。 “大哥,卖了多少钱?”陆成卸车时,阿桃兴奋地问。 “你们仨猜,谁猜对了我给谁两文钱。”陆成一边栓驴一边道。 阿桃还记得去年兄长第一次卖樱桃卖了多少钱,抢先道:“五两!” 陆成接过凝香拎过来的泔水桶放到毛驴跟前,看向两个男娃。 阿木只能根据阿桃的乱猜,聪明地加了一两,“六两?” 阿南更是一窍不通,望着爹爹嘿嘿笑:“六两!”舅舅说多少就是多少。 陆成不急着宣布答案,抱起儿子往屋里走,扭头问凝香,“你猜猜?” “谁稀罕你的两文钱?”凝香懒得理他,心里却悄悄算了一笔账,两百多斤,三十文一斤,不出意外的话,至少六两银子。 陆成笑而不语,走到灶房先抓起葫芦瓢舀水喝,阿南被爹爹抱着,看着爹爹咕咚咕咚地吞咽,他也渴了,催爹爹喂他。 “卖了六两多。”喝完水进屋坐下,陆成对着小财迷妹妹笑道。 阿桃开心极了,扑到兄长跟前,抢过他手里的油纸包,猜测道:“是绿豆糕吗?” 陆成点点头,摸摸妹妹脑袋道:“买了两斤,阿桃先给二婶他们送一斤去,回来再吃。” 阿桃乖乖去了。 陆成让凝香拆开油纸包给阿南阿木吃,他出去舀水洗脸,现在学乖了,去西屋洗,免得媳妇又吃醋。 樱桃卖了钱,一家人都非常高兴,今天歇晌阿南阿木都没让凝香哄,围着陆成让他讲进城卖樱桃的事。陆成没正经,说点实话再编点假的,譬如说在哪个老爷家看到一只大老虎之类的,讲故事般将两个小家伙哄睡着了。 凝香在一旁躺着,笑着看陆成宽阔的脊背,见他转过来,这才及时别开眼。 陆成凑过来想要抱她。 大夏天的,凝香嫌他身上热,推着他胸口道:“别抱了,睡吧。” “就抱一下。”陆成强行抱了她一下,松开后又摸了摸媳妇平坦的小肚子,喊了几声闺女后才闭上了眼睛。 他真睡了,凝香意外地看他两眼,刚要睡,陆成忽然睁开了眼睛,“在看什么?” 凝香脸上发热,改成平躺,轻声道:“啥也没看,睡了。” 陆成才不信,笑着将人搂到怀里,亲她脸道:“是不是纳闷我怎么还不把银子给你?” 心事被猜中,凝香恼羞成怒瞪他。 这能怪她吗?这两个月发月钱他都乖乖交给她的,今天赚了大钱却不给,她肯定惦记啊。 媳妇傻里傻气的,脸皮薄非得他主动给,陆成亲了她一口,坏笑道:“你先伺候伺候我,去给我摘几颗樱桃,我就将钱袋子给你。” “做梦吧!”凝香气呼呼转了过去。 “香儿,我真想吃了,卖了一天一颗都没舍得吃,你快去给我摘俩。”陆成贴上来纠缠道。 凝香今天本就馋樱桃,被他说的又犯馋了,既然他也想吃,凝香假装无奈道:“算了,我去给你摘。” 陆成稀罕地亲了她一口。 凝香起身穿鞋,刚走出灶房,身后陆成突然追了出来,朝她咧嘴一笑,“我跟你一起摘。” 这还差不多。 凝香喜欢丈夫的体贴,羞答答继续往前走,慢慢地就成了夫妻并肩了。 挑着摘了五颗,凝香看向陆成,却见陆成仰头不知在看什么。 察觉她的注视,陆成朝她招招手,等凝香走到跟前了,他指着一处道:“你看这两颗樱桃怪不怪?” 凝香疑惑地抬头,果然看到两颗奇怪的樱桃。樱桃梗短,大多数都是斜着的,几个果子互相抵着,这两颗却直挺挺地垂了下来,果梗…… 凝香瞪大了眼睛,哪来的银链子? 随即就发现那哪是什么樱桃,分明是一对儿红玛瑙耳坠! “喜欢不?”陆成从后面抱住她腰,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问。 凝香咬住嘴唇内里,辛苦地忍住笑的冲动,这才绷着脸问道:“花了多少银子?” 怪不得不敢把钱袋子给她,原来是怕她发现银子数目不对看出来。 “只花了一两多点,不贵。” 媳妇不高兴了,陆成有点紧张,转过凝香肩膀认真地看着她,“香儿,你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嫁给我真的是低嫁了……你听我说完,娶到你,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赚特别多特别多的钱供你好吃好穿,可我还没那个本事,只能先委屈你。香儿,今天樱桃卖钱了,我才忍不住破费了一回,你别生气行不行?” 他小心翼翼的,凝香忽然眼睛发酸,扁扁嘴,靠到他怀里掩饰泪水,闷声斥他:“谁说嫁给你委屈了?下次你再这么说,我不跟你过了。” 他这么疼她,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气? 媳妇耍小脾气就是没生气,陆成笑了,伸手将耳坠取了下来,摆到她面前,忐忑问道:“那你喜欢吗?我第一次买首饰,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樱桃似的红玛瑙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颜色鲜亮,水润剔透,凝香慢慢站直了身子,接过耳坠细细打量,过了会儿才在男人期待的凝视里道:“喜欢,挺好看的。” 陆成见她不似撒谎,松了口气,跃跃欲试道:“那我帮你戴上?” “都要睡觉了,明天再戴吧。”凝香抢先收好耳坠,继续去摘樱桃了。 夫妻俩一人摘了十来颗,洗好了坐在灶房里吃。 “这么说,卖樱桃的钱只剩五两了?”吃了两颗樱桃,凝香随意地问道。 陆成镇定地点点头。 凝香盯着他,突然讽刺地哼了哼,“那你今天运气不错啊,路上捡了二两银子吧?” 陆成震惊地忘了嚼樱桃,呆呆地看着她。 凝香取出那对儿耳坠,审犯人似的问他:“你说实话,樱桃到底卖了多少钱?” 陆成登时明白了,自家媳妇是个识货的,看得出耳坠的大概价格。 谎言被拆穿,陆成只剩下最后一招,腆着脸笑道:“卖了七两多,有个老爷孙子满月,赏了我一两。香儿你该高兴啊,别人丈夫想方设法藏私房钱,我都给你花了,这样好的相公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说是不是?” “少胡说八道,以后不许再乱花钱了。”俏皮话凝香说不过他,绷着脸告诫道,“往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们能省则省,我又不喜欢戴这个。” “我喜欢看你戴。” 陆成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沉着脸盯着她:“你是我媳妇,我想怎么打扮你就怎么打扮你,我自己挣的钱,别说三两,全都给我媳妇花了旁人也没资格多嘴,以后送你什么乖乖接着,不用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爱听。” 凝香怔住。 她乖了,陆成突然笑了,伸手将一颗樱桃递到她面前,特别特别温柔地道:“张嘴。” 凝香气得,一口咬住了他手指。 149|99 那对儿红玛瑙耳坠儿,凝香终究还是没好意思戴,现在戴了,潘氏等人见到了肯定能猜到陆成是用卖樱桃的钱给她买的。陆成是男人,有些事情考虑不到,凝香身为媳妇,不愿潘氏误会他们两口子不懂节省,更不想阿桃吃小醋。 当然,凝香知道潘氏阿桃都很喜欢她,但,谨慎些总是好吧。 私底下戴着给陆成看了两回,并答应日后出门做客戴上耳坠去“显摆”,陆成才饶了她。 卖了一次樱桃,地里的麦子熟了。陆家一共十一亩地,与徐家挨着的三亩种苞谷,那是一家人主要的粮食,剩下八亩地,三亩种了麦子,三亩种了花生,两亩种了红薯,这些除了留下部分家用,主要都是收了卖钱的。 照旧让陆定去果园,陆成留在家收麦子。二房那边,十七岁的陆阔放了农忙假,与爹娘一起忙活,他们家地少,两亩苞谷与半亩花生此时还绿着,收完半亩麦子一家三口就来这边帮忙。人手够了,陆成不让凝香下地,让她领着陆芙陆蓉姐妹俩在家做饭。 收麦怕下雨,活计赶着干,晌午饭都在地里吃。 面食禁饿,凝香做了一锅包子,知道陆成爱吃韭菜,她特意坐了一半韭菜馅儿的,包子拧的纹络跟白菜馅儿的区分开。去卖樱桃得给人打交道,吃韭菜怕熏到人,现在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陆芙陆蓉在家看家,凝香拎着篮子,与阿桃一起去送饭。巧的很,姑嫂俩今日穿的颜色差不多,都是白色衫蓝裙子,凝香头上戴着白底绣浅绿色碎花的头巾,阿桃戴的是绣桃红花的,一大一小并肩走,简直像一对儿姐妹花,吸引了不少村民的视线。 “陆成媳妇真俊!” “是啊,听说还会读书识字呢,陆成可真有福气!” “阿桃命好啊,哥哥能干嫂子贤惠,小丫头模样也水灵,长大了估计嫁得比她姑母还好。” “切,那可不一定,有的丫头小时候好看,长大了就长歪了,谁说得准。” 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隐隐约约飘过来,凝香没放在心上,阿桃听到夸她们的就笑,听到不好听的也假装没听到,快到自家地边了,远远地喊侄子。 别看阿南小,今天也跟着下地了,阿木提着篮子,两人在大人们身后捡麦穗,玩一会儿捡一会儿,小脸被日头晒得白里透红的,他也不觉得辛苦,四处乱跑兴奋极了。听到姑姑的声音,正蹲着捡麦穗的阿南疑惑地站了起来,瞧见娘亲来了,抓着麦穗就往地头跑。 可地里不平整啊,没跑几步小家伙就栽了个跟头,直挺挺扑在了地上。 凝香心头一紧,刚要喊弟弟去扶阿南,阿南自己爬起来了,继续咧着嘴跑向娘亲。 “阿南慢点走!” 凝香笑着叮嘱道,加快脚步迎向小家伙。 “娘,麦穗!”跑到娘亲跟前,阿南邀功般举起了手里的麦穗,凤眼亮晶晶的。 “阿南真巧,都会帮爹爹干活了。” 麦地中间不知怎么长了几颗苞谷秧子,正好投下一片绿荫,凝香将饭篮子放在旁边,蹲下去亲阿南。看着小家伙晒得发红的脸蛋,脸上还有汗水留下的痕迹,小家伙肯定也用他粘土的小黑手擦汗了,弄的脸蛋也脏兮兮的,凝香有点心疼,柔声问道:“吃完饭阿南跟娘回家吧?娘哄你睡觉。” 阿南手里还攥着麦穗呢,晃了晃道:“我跟舅舅捡麦穗!” “睡完觉再捡。”孩子懂事,凝香越发心疼,坚决要领孩子们回家睡午觉。 阿南都听娘亲的,靠在娘亲怀里对着饭篮子咽口水,“娘我饿了。” 正好陆成与潘氏一家三口都走过来了,凝香迅速铺好粗布,将碗筷拿了出来。 潘氏与陆阔爱吃白菜馅儿的,陆成陆仲安叔侄俩都要韭菜馅儿的,凝香知道阿南阿木的口味,一人夹了一个白菜的。阿木自己乖乖吃,阿南瞅瞅爹爹的大碗,再看看自己已经咬了两口的包子,突然改了主意,望着凝香道:“娘,我不要这个,我要爹爹的!” 凝香不想小家伙浪费,劝道:“先把这个吃完了。” 吃完了也就饱了…… 阿南不懂,傻乎乎吃了两口,耐性耗尽,非要吃韭菜馅儿的。 陆成一筷子将儿子吃剩的包子夹到自己碗里,对媳妇道:“你再给他拿一个。” 有他这个好爹负责吃剩饭,凝香乐得配合,怕阿南吃不完一个,给他掰了一半先吃着。 阿南高兴了,一手端着碗抵在肚子上,右手使筷子还不太利索,大人们用夹的,他两根筷子扎进包子,抬起来啃着吃,小嘴鼓鼓的,吃得香极了。下巴上粘了好几片韭菜沫儿,脖子前面挂着的兜兜上也落了不少,见大人们都看着他笑,阿南也不懂为什么,继续啃包子。 凝香先不管他,等着小家伙吃完了再收拾。 阿南吃得最慢,潘氏一家三口吃完了,走远了歇着去了,让他们一家子说说悄悄话。 “今天能收完吗?”凝香看眼麦子地,问陆成。 “我们干的快,饭后再拔一个多时辰就差不多了。”陆成已经吃完了,怕嘴里的味儿熏到媳妇,扭着头道,“收完了拉回家,天黑前就能铡完,再拉到打麦场晒两天,初四我跟二叔一起打麦子。” 也就是说这几天他都在家。 凝香心里欢喜,见他说话时歪着脑袋,说完再转过来,好笑道:“一家人,你瞎讲究什么。” 陆成看着她笑,看了眼旁边认真听他们说话的阿桃阿木,突然歪过身子,从儿子身后绕过去,脑袋凑到媳妇脑袋后低声道:“还不是怕熏到你,你嫌弃我不给我亲了怎么办?” “你坐回去。”凝香低下头,反手拍了他一下,俏脸发红。 陆成笑着坐正了。 阿南瞅瞅爹爹娘亲,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等阿南吃完,陆成揉揉小家伙脑袋,继续干活去了。 凝香收拾好碗筷,领着三个孩子回家了。 上午“辛勤劳作”了半天,阿木阿南午觉睡得特别香,陆成将三亩麦子拉回家了,两人才醒。 现在麦子是齐全的,得先用铡刀将麦子从靠近麦穗那边拦腰斩断,底下的在门口搭成麦垛,留着当柴禾烧,麦穗一会儿拉到打麦场里摊着晾晒,晒两日才能脱粒。 陆家大门口,陆成站在铡刀前,手持铡刀木柄提着厚厚的锋利刀刃,潘氏等人抱着麦捆走过去,将麦捆放在刀床上,陆成铡刀一落,就跟包拯铡犯人似的,麦捆就头身分离了,潘氏再抱着麦秆离开,扔到麦垛上,后面的人继续上前。 这伙计不重,凝香也跟着干,阿南抱不动麦捆,却也想玩,傻乎乎抽了两根麦子过去,让爹爹铡,分明是捣乱耽误事的。陆成稀罕儿子,给他铡了两回,后来见小家伙玩起来没完没了了,就让阿木领阿南去一边玩。 “今年你们家麦子长得挺好的啊。”邓家媳妇出来看热闹,熟稔地抱起一捆麦子,跟着帮忙。 陆成立即看向了媳妇。 凝香不想理他,可又怕自己的男人被人占了便宜,顾不上羞了,狠狠瞪了两眼陆成胳膊。 他袖口快卷到肩头了,露出了两条结实的手臂。 陆成无奈地笑,不经意般将袖子放了下来。 不过夫妻俩完全误会邓家媳妇了,她真就是来帮忙的,那天陆成露着肩膀胸膛,她出于爱美之心才多看了几眼,对陆成并没有非分之想,如果此时陆成光着膀子,他肯定还会看,单露两条胳膊有什么看头。 搭了几把手,家里婆母喊她,邓家媳妇就走了。 “心眼快比针还小了。”轮到凝香上前,陆成俯身时与她低语道。 “你大,那你把衣裳脱了。”凝香小声嘀咕一句,看都没看他。 陆成咧嘴笑。 夫妻俩相处的时日越来越长,媳妇没有最初那么拘谨了,会说话呛他了,陆成喜欢之前动不动就害羞脸红的徐家姑娘,却更喜欢眼前的陆家媳妇,本来就是吗,夫妻俩那么亲了,就该这样相处。 打麦场上有棚子,每年这时候都请人守夜防贼,因此麦子拉过去也不用担心什么。 从打麦场回来,天快黑了。 吃饭洗漱哄孩子,阿木阿南睡着了,陆成要抱媳妇去西屋。 凝香顾虑肚子里可能有的娃,不肯去。 “我又不进……” 陆成俯身安抚媳妇,跟着不容拒绝地将人抱了起来。如果没有邓家媳妇那一出,白日累了一天,陆成不会想,可一想到凝香吃醋时的眼神,陆成心里就痒痒,哪怕只是抱抱她过过手瘾,他也得解解馋。 夫妻俩许久没腻歪了,如今拥到一处,就跟外面金灿灿的麦杆似的,沾点火星就着。 “香儿,其实你比我还想吧?” 夏日的晚上,农家小屋里,陆成坏坏地摸了摸媳妇的脸蛋。 他指头清凉,似刚刚洗过。 凝香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埋到他怀里,羞得什么话都不想说。 最后不知是他求得太厉害,还是她真的馋,夫妻俩小心翼翼地贴到了一块儿。 ~ 初一收麦子,初二晒麦子,两天暴晒下来,麦子更干了,樱桃也又红了。 陆成简直是算着日子来的。趁初三这天还是晒麦子,有陆仲安看着就行,大清早的陆家众人又摘樱桃了,一共摘了十八篮,还有半篮子未满的。至此,树上的樱桃从密密麻麻变成了稀稀落落,就算全熟了,顶多还能摘四五篮子,不值得再拉到城里去卖。 陆成一手拎一个篮子,边走边同旁边的妻子说话:“剩下的熟了,送严敬一篮,给吴老爷家两篮,姑母家再送点,咱们与二叔家随吃随摘。” 凝香点点头,陆成在吴家做事,得了不少照顾,确实该走走人情。 “后天端午,明天打麦子,我没空陪你,今天你领着孩子们回娘家吧,东西都买好了,连着这些樱桃一起带过去,我晌午前回来,直接去那边找你。”放好篮子,陆成转过身,笑着看媳妇。 凝香嗔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忘了。”憋到现在才提。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趁潘氏等人还在后院,陆成捏了捏媳妇的小手。 凝香想走,忽的记起一事,瞪着他道:“这回不许乱花钱了。” 陆成凑到她跟前咬耳朵,“便宜都占完了,你让我买我也不买。” 便宜,指的是前晚两人在西屋的缠.绵。 凝香知道他故意气她呢,拧他一下就跑了。 陆成心情愉快地出发了。 还是认识的那几户人家,樱桃卖的十分顺利,送完最后一篮,陆成着急回去陪媳妇,买点零嘴就朝城门而去,奈何今日进出城门的百姓比较多,时不时有气派的马车从外面进来,陆成不得不排队慢慢等。 等的人多,就有人聊起来了。 “城里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啊,怎么这么多富家老爷进城?” “镇远侯府世子明日大婚,这事你都不知道?真是的,你天天进城都干啥了……侯夫人有位表姐妹在宫里当妃子,十分得宠,都传皇上准备立她儿子当太子呢,如今世子办喜事,能不热闹吗?” 陆成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有人起了头,周围知道点消息的,无论真假,都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有人夸赞裴景寒,有人夸赞即将进门的世子夫人沈悠悠,然后就带出了一件大消息。 “要我看啊,沈姑娘厉害呢,月底世子身边的大丫鬟被拐子刘抢了,你以为是谁的主意?哼,没进门就动手收拾世子身边得宠的丫鬟了,进了门,世子恐怕想要偷腥都不成喽。” 裴景寒的大丫鬟? 脑海里浮现素月与凝香说说笑笑的情形,陆成突然有点不安。 “……那丫鬟怎么样了?” 有不知情的替他问了出来。 “唉……”先前说话的婆子长长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有个侄女在侯府做事,说那丫鬟烈着呢,宁死不从,一头撞在墙上,血流了满地,幸好世子去的及时,抱回家请府里的郎中诊治,勉强救醒了。” “拐子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敢拐世子的人!” “可不是,这回遭报应了,旁人怕他,世子可不怕,一剑要了他的命,替咱们泰安除害了……” 话题渐渐拐到了拐子刘做的坏事上,然陆成听到现在,也无法确定那丫鬟是不是素月,还想再听点,轮到他出城了。 150|99 陆成赶在午饭前到了徐家,饭桌上同徐守梁父子有吃有喝的,看不出异样。 饭后在徐家歇了晌,醒来又坐了会儿,一家四口打道回府。 “给。”一到家,陆成就将钱袋子交给了媳妇。 凝香笑着接过,给他留了两钱碎银子并一些铜钱,剩下的都放到了钱罐里。 “你先做饭,我去打麦场看看。”陆成有点烦躁,找个借口出门了。 他不想再跟镇远侯府有任何牵扯,但素月与凝香的关系……如果素月真的出了事,他知情却不告诉凝香,将来凝香从别人口中知道了,定会怨他隐瞒吧?可他说了,凝香会不会去侯府找素月? 陆成不愿凝香去侯府。 心烦意乱,陆成在外面待到各家炊烟四起才往回走。 “陆成,我觉得我多半是有了,这两天总想吃酸的。”夜幕降临,凝香躺在丈夫怀里,抱着他腰道。陆成身强体健,腰那儿挺细的,抱起来很舒服。成亲快两个月了,凝香已经从最初的羞涩躲闪,变成敢主动碰他了。 “过完端午我陪你去镇上看看。”妻子娇滴滴的,陆成亲亲她额头道。 凝香嗯了声,摸摸肚子,心里全是即将为人母的兴奋。 陆成心不在焉地摸着她背,忽然问道:“我记得你说你每个月都跟素月有书信来往,这个月她给你写信了吗?” 凝香有点意外他会主动提起素月,微怔之后笑道:“写了,大伯母帮我去路边拿的信,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了?” 陆成皱眉,想起来了。李嬷嬷月底一早出发,素月应该提前一天写的信,信上内容无法证明她月底那天是否出了事。 他沉浸在思绪里,久久没有回答她,凝香等了会儿,忽的心中一动,轻声道:“世子明日大婚,你听到消息了?” 她猜到了,陆成点点头,握住她手套话道:“那些人都夸沈姑娘与他是珠联璧合,但也有人说沈姑娘度量不大,可能会收拾他身边的丫鬟。我便想到了素月,你之前在侯府的时候,素月你们俩有没有得罪过她?她嫁进来就是主子了,想对付素月的话……” 或许是顶替凝香的那个大丫鬟出了事,也可能只是百姓们胡乱猜测,与素月无关? 屋中黑暗,看不清他的模样,凝香却听出了不对,慢慢坐起身问他:“你不是不关心侯府的事吗?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 她想给素月送两个柿子陆成都不高兴,怎么会主动关心素月? 陆成叹口气,坐起来抱住她,低声解释了一遍。 凝香浑身发冷。 她知道,被拐子刘掳走的那个丫鬟一定是素月,她也知道,这事不是沈悠悠做的。 沈悠悠没那么急,就像上辈子,她嫁过来前也知道裴景寒宠她与素月,沈悠悠却一直耐心地等着,等到裴景寒出远门,等到老太太与杜氏不在府里,她才一击即中,以谁都无法阻拦的势头卖了她们。 如今就要大婚了,沈悠悠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动手。 那么,这就是素月的报复计划?先借裴景寒的手杀了拐子刘,再引裴景寒怀疑沈悠悠? 素月没有生命危险了,凝香却担心她有没有留下痕迹,别裴景寒没有怀疑沈悠悠,却发现一切都是她动的手脚…… ~ 镇远侯府,裴景寒坐在书房,神色淡淡地听暗卫回禀。 “……拐子刘的媳妇说他有两天没回家,属下去拐子刘常去的地方打听,因为拐子刘认识的狐朋狗友太多,没人留意到是否有生面孔找他……沈家那边,表姑娘与身边的丫鬟没有离开过宅子,姑太太只来过这边一次,姑老爷去了寺里两次,只有表公子每日出门。” 裴景寒神色微变。 外人都传他一剑杀了拐子刘,其实他给拐子刘留了一口气,逼他说出幕后主使。一番重刑逼供,拐子刘交代有人请他去酒楼喝酒,将他灌醉后再激他去劫下面一个姑娘。拐子刘冲动之下抓了素月,带到秘宅里想要占便宜,听素月自报家门,他后悔却不敢放人,怕素月回去后告诉主子,他必死无疑。 但请拐子刘喝酒的那人,如石沉大海,找不到任何线索。 既然拐子刘不认识对方,就说明撺掇的人并非拐子刘的狐朋狗友,街上那么多姑娘,那人偏偏选了素月,说他与素月无仇,绝不可能。 谁会对付素月? 裴景寒不想怀疑即将进门的沈悠悠,但他想不出旁的人选。 如果此事早点发生,裴景寒定会去审问沈悠悠或沈阔,甚至直接退亲。可事情发生在这个节骨眼,裴家分散在各地的近亲远亲都到了府城准备贺喜,连同一众达官贵人,此时与沈悠悠闹出任何不快,都会让裴家沦为笑柄。 因此即便有证据证明是沈悠悠做的,裴景寒现在也不能动她。 这个表妹,他必须娶。 “杀了吧。”心中有了数,再留着拐子刘也没用,裴景寒起身离座,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了屋,就见素月头缠纱布站在桌子前,端着茶碗正要往嘴里送,瞧见他,小丫鬟尴尬地笑笑,将茶碗放了下去,颇有几分讨好意味地辩解道:“世子,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了,真的没事了,不习惯她们伺候,所以……” “头不晕了?” 她已经不听话了,现在再教训也没用,裴景寒走过去,熟练地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素月轻轻摇了摇头,瞅瞅身上的被子,垂眸道:“世子,明日您就要大婚了,今晚我回去睡吧,传出去不好……” “明早再搬回去也不迟。”裴景寒握着她手道,目光温柔,“我给你端茶去?” 素月抬眼瞧他,美眸里眼波流转,扭头嗫嚅道:“世子对我这样好,把我宠坏了怎么办?” “坏就坏,坏了我更喜欢。”裴景寒捏捏她手,先去端茶了。 时候不早,喝完茶,裴景寒熄了灯,掀开被子在素月旁边躺下,轻轻地抱住了她。 心有灵犀般,谁都没有说话。 裴景寒无意识地摩挲素月细腻的手臂,想到了月底那日。 素月想出去逛逛,裴景寒知道她因为他的大婚有些郁气,没有阻拦。黄昏时分素月依然没有回来,与她同时出去的小丫鬟称素月说要自己逛逛,早就分开了,裴景寒立即派人去找,最先怀疑的就是府城里几个恶贯满盈的混混,最后找到了拐子刘平时藏匿女人的私宅。 这辈子裴景寒都不会忘了他踹开门是见到的那一幕。 他最爱美的大丫鬟衣衫凌乱的倒在血污里,拐子刘正在探她的鼻息,他看不见素月的脸,只看到刺眼的血绕过拐子刘的鞋,缓缓地蔓延。 世人都知道,好女人必须视清白重于性命,宁死也要保住清白。裴景寒听说过太多这种事情,但那些只是听说,素月是第一个他亲眼目睹的宁死不从的姑娘,而她是为了他寻死的,是一心为他守节的好姑娘。 “素月,等她进门,我就抬你为姨娘。”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裴景寒喃喃地道。 沈悠悠懂事,他会给她妻子该有的体面,可沈悠悠辜负了他的信任,那她就不配让他尊重。 “不要……”素月在他胸口蹭了蹭,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裴景寒顿了顿,笑了,摩挲她脸庞道:“这是跟我赌气吗?” 怪他明知凶手是谁却不替她做主? 素月摇摇头,抱住他叹道:“世子说的什么话。我不知道谁想害我,也不会乱猜,世子怎么想,我管不到,我只知道我想伺候世子,天天都能见到世子才好。当了姨娘,听着是有了名分,可姨娘得搬到小院子去住,世子有空了才会去瞧瞧我,也就是说,我有了名分却少了见世子的机会。我喜欢世子,名分算什么啊,只要世子不厌烦我,我愿意当一辈子世子的大丫鬟。” 一番话说的裴景寒心里五味杂陈。 除了妻子,姨娘是其他女人能得到的最高的名分了,她却只想跟他在一起,不在乎名分。 “平时看着挺聪明的,该聪明的时候怎么傻了。”低叹一声,裴景寒怜惜地碰了碰她的纱布。 素月突然哭了,在他胸口泣不成声。 裴景寒急了,撑起身子问道:“我弄疼你了?” “不是,我害怕……”素月紧紧抱住他,浑身颤抖,“世子,我怕我不干净了,世子再也不要我了,我怕我死了,再也见不到世子了,我怕世子有了新人,总有一天会厌弃我……世子,我再也不出门了,我就待在冷梅阁,哪里我都不去了!” 抽抽搭搭的,语无伦次。 但裴景寒听明白了,她还没有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 “好,就待在冷梅阁,哪都不去。”裴景寒心疼地亲她的眼泪,边亲边哄,前所未有的温柔。 凝香肯为陆成死,他的素月也肯为他死,一辈子遇到这样一个姑娘,他怎么能不疼她? 翌日大婚,天黑了,裴景寒这个新郎官却没有马上去洞房花烛,半路拐去了素月的耳房。 沈悠悠得知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裴景寒果然怀疑她了,新婚第一日就给她脸色看。 沈悠悠冤枉极了,她没有命人去绑素月,更想不通谁要害她,是泰安府其他想要嫁给裴景寒的贵女吗?因为世子夫人的位置被她抢了,存心给她添堵? 然而她对泰安府人不生地不熟,完全没有头绪。 直接跟裴景寒解释?他不会听,不解释,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沈悠悠决定冒一次险。 等裴景寒沉着脸过来,脸上不见任何欢喜,沈悠悠也露出一副淡漠的清者自清的神情,木然地服侍裴景寒洗漱,裴景寒不开口,她也不说话,趁裴景寒去恭房时,她径自躺倒了床上。 那边裴景寒完事了从恭房出来,见沈悠悠背对他躺着,玲珑有致的身段横卧于大红锦被上,别有一番妖娆妩媚,他唇角轻扬,凤眼里闪过一道讽刺。 欲擒故纵,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吗?真不想理他,为何不遮严实了? 这个女人很会撩拨男人,裴景寒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现在没有心情陪她玩。 冷冷看沈悠悠一眼,裴景寒朝门口转身,扬长而去。 151|99 端午过后,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地面湿了一层,第二天日头一晒就又干了。 但天气还是稍微凉快了点的。 陆定去果园了,陆成将三个孩子托给潘氏照顾,他要带凝香去镇上看郎中。潘氏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小两口想要忙里偷闲去镇上逛逛,欣然应允,倒是阿南追了一会儿娘亲,最后被凝香用两颗樱桃哄好了,答应在家等娘亲回来,顺便看着树上越来越少的樱桃,不让人偷。 “我扶你上车。”驴车停在南门外,陆成托住妻子手臂道。 “我自己来。”凝香受不了他如此郑重的举动,拍开他手自己上了车。 “你挨着我坐。”陆成走到辕座前,见凝香坐了斜对面,不高兴了,拍了拍他身后的车板。 这回凝香没有反对,笑着挪到了他身后。 驴车稳稳地走了起来。 凝香靠着左侧的车板,陆成赶车朝左坐着,夫妻俩偏头就能看到彼此。 “先去买东西还是先看郎中?”凝香轻声问他,既然去了镇上,肯定要买点家用的。 “看郎中吧,早点知道我好早安心。”陆成对着她肚子道。这半个来月天天靠猜过下来的,有了他就好好伺候媳妇,没怀上,他夜里再勤快点,争取早点让她怀上。 想到“耕地”的好事,陆成意味深长地看了媳妇一眼。 凝香太了解他,红着脸扭向了另一边。 进了镇子,夫妻俩直奔医馆。 坐馆的宋郎中年初去徐家给管平号过脉,认得凝香这个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看到他们两口子都红光满面的,没有病人的忐忑反而充满了期待,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家不由地笑了,对凝香道:“我记得大姑娘三月里成的亲吧,这么快就有好消息了?” 村镇挨得近,哪里有热闹都能传开来,更何况凝香与陆成成亲,因为冯年捣乱,比旁人的更热闹。 凝香难为情地低头,杏眼瞄了陆成一眼。 陆成从容地接话道:“我们觉得是有了,但还得请您老帮忙号号脉,给我们个准信啊。” 宋郎中点点头,请凝香落座。 凝香红着脸坐好,陆成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旁边。 宋郎中先问了问凝香月事时间与最近的饮食起居,这才示意凝香伸手,将三指扣在凝香手腕上,眼睛看向门外。约莫五六息的功夫,宋郎中收了手,摸着胡子笑道:“恭喜你们了,确实是喜脉,看脉象应该足月了。” 凝香高兴地仰头,杏眼水亮亮地望着陆成。 陆成笑得比她还大,双手握住媳妇肩头,用力地捏了一下,捏完了又飞快揉了揉。因为医馆现在就他们两口子,陆成熟稔地问宋郎中:“我媳妇第一次怀孩子,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您快跟她说说,她这人最爱瞎勤快,不让她干她还不高兴。” “你胡说什么!”他当着长辈的面这样说自己,凝香小声斥道。 宋郎中笑而不语,等小两口闹完了,笑着嘱咐凝香道:“女人怀孩子啊,头三月最要紧,不过也不用太紧张,现在天热,你洗衣做饭都没事,别干太重的力气活儿就行,吃食上我给你列个单子,该补的补,该避讳的避讳,往后还有什么不懂的,问问家里长辈,或是过来问我也行。” 农家媳妇身体都比较结实,生孩子前一般没啥大问题。 凝香乖巧地点头。 宋郎中很快列了一张单子给她。 “你先在这边看,我跟老先生说几句话。”陆成扶着凝香让她坐在东边的板凳上,他又快步凑到宋郎中跟前,搓搓手,到底是厚脸皮的,短暂的犹豫后便垂眸开口了,“老先生,我,我媳妇说这十个月我都不能碰她,是真的吗?” 一两个月他忍忍也就是了,可十个月,快一年了,如果不是必须忍,陆成当然不想苦自己。 宋郎中也年轻过,理解陆成的“痛苦”,摇摇头笑道:“这个,前三月跟后三月最好还是忍着吧,中间那四个月轻点没问题,但也别太频繁了,女人怀孩子辛苦,多让着点。” 一听中间可以偷偷嘴,陆成就跟得了灵丹妙药似的,浑身轻松,道谢后扶着媳妇出门了。 “我自己走,不用你扶。”凝香又甩了他一回。 “街上人多,别撞了你。”第一次当爹,当亲爹,陆成兴奋无比,坚持要扶着她。当初冯姑娘有孕在身,陆成完全把她当菩萨在家供着,有什么事请潘氏帮忙照看,他守礼地不过多打听,就连吃饭都是让阿桃端饭进去,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并没有机会了解一个孕妇,他也没想了解。 现在不一样了,凝香是他的媳妇,怀的是他的娃,陆成恨不得天天守在家陪着她。 “去跟姑母说一声吧。”上了驴车,想到摘樱桃时陆氏对自己的关心,凝香提醒陆成道。 “行,到时候你陪姑母待着,我自己去买东西,买完了再去接你。”陆成一口应道。 夫妻俩就稳稳当当地去了周家。 周天佑出门了,陆氏领着周玉出来迎他们,一看到凝香羞涩的笑,陆氏便猜到了,眼里顿时没了亲侄子,殷勤地扶着凝香去她屋里坐,有的是话要嘱咐侄媳妇呢。 这边没有陆成的事,他美滋滋地去买东西,给孩子们买点零嘴,再给媳妇买点补品。 今天开始,媳妇就是他祖宗! 152|99 凝香有孕后,立即成了陆家的第一大.宝贝。 郎中说她洗衣服没事,但陆成不让,他在家的时候他亲自盯着,他去果园了,就让阿南阿木阿桃盯梢,只要凝香想洗衣服三个孩子就一起过来阻拦,到最后陆成干脆回家就把当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一日三餐还是凝香做,因为陆成担心三弟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坑了媳妇娘俩。 尽管他很体贴,月中的时候,凝香还是孕吐了,中午好点,早晚根本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好像才两三天,原本丰润的小脸就瘦了下去,急得陆成都上火了,嘴角起了个大泡,然后这几日阿南阿木特别乖巧,再没有贪玩捣乱过。 “你去果园看看吧,总让三弟去也不是回事,万一吴老爷去果园了,次次都看不到你,心里肯定有意见。”清晨孩子们还没醒,夫妻俩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现在果园看着别让人偷了果子就行,吴老爷去了也不会说什么。”陆成摸摸妻子清瘦的小脸,着急又无可奈何,“为啥人怀孩子这么辛苦?我看那些猪啊驴的,怀了崽儿跟平时一样,好吃好睡的。” 他乱比较,凝香不爱听,嗔他道:“那你跟猪过去!” 陆成笑了,凑到她脖子那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猪没我媳妇美,也没我媳妇香。” 夏天天热,被窝里她只穿了条兜兜,圆润的肩头一览无余。陆成闻着闻着就开始亲了,凝香被他弄得痒痒,轻轻推了他一下,“别闹了,起来吧,三弟要去果园,早饭不能迟了。” “嗯,我这就起来。”陆成最后香了一口,老老实实起来穿衣服,去做饭。 早上吃粥,烧火煮就行了,简单好弄。 抱了柴禾,刷锅烧火,听三弟起来了,陆成让他去做豆腐的老杨家买两块儿豆腐,一会儿拌豆腐吃。 凝香惬意地躺在屋里,怀孕了嘛,偷偷懒也有底气。 门帘突然被人挑开,凝香抬眼,看到陆成一脸贼笑地走了进来。 凝香狐疑地望着他。 陆成停在炕沿前,俯身趴了下来,歪着脑袋吩咐她,“张嘴。” 凝香立即懂了,笑着启唇。 “昨天我就看到这几颗了,今早果然红透了。”陆成将藏在身后的手摆在她面前,捏了一颗红樱桃喂她,给媳妇开胃。樱桃越来越少了,现在结的都是晚开的花,陆成沿着十颗樱桃树找了很久才找到五颗红的,剩下的零零落落的都还青着。 樱桃甜,凝香心里更甜,连续吃了两颗,捏起一颗递给他,“你也吃一个。” 陆成摇头,满眼都是笑地望着她,“你吃吧,给咱们闺女吃。” 凝香笑笑,又吃了一颗,吃完把核吐到他手心上,谁料这个核有点舍不得离开她嘴,凝香不得不用舌尖儿盯了一下,伸出来马上又缩了回去。但陆成看见了,他不馋樱桃,却馋妻子的唇,大脑袋往前一凑,就压到了她唇上。 微酸甘甜的樱桃味儿就从她那边传到了他这里。 夫妻俩吻地忘情,炕头阿南揉揉眼睛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爹爹宽阔的脊背,后脑勺动来动去的,不知在做什么。 “爹爹。”阿南疑惑地喊道。 陆成最后流连一下,呼吸急促地抬起了脑袋,凝香更是悄悄往被窝里钻,只露出鼻子以上,杏眼暂且还闭上了。 “阿南醒了啊,你陪娘亲玩,爹爹去煮粥。” 陆成扭头同儿子说话,大手悄悄伸进妻子被窝,将两颗樱桃往妻子手里塞。妻子胃口不好,樱桃又少的可怜,所以他只能偏心了,少给孩子们吃点。 走到门口,陆成朝凝香眨了下眼睛。 凝香只觉得好笑,两颗樱桃,他也小气成这样。 陆成一走,凝香将手伸出被窝,露给阿南看,“爹爹又找到红樱桃了,阿南跟舅舅一人一个。” 阿南本来还有点困的,看到樱桃凤眼立即变得比星星还亮,穿着一条绣鲤鱼的兜兜泥鳅一般爬了出来,底下小小鸟随着他的动作晃悠。他是孩子,凝香当然不会害羞,却想到了自己肚子里的这个,陆成总是闺女闺女的喊,凝香私心里是希望老大是儿子的。 就像堂兄或陆成一样,哥哥可以照顾弟弟妹妹。 “娘吃!”阿南自己吃了一个樱桃,瞅瞅还在睡觉的舅舅,坏笑着捏起樱桃往娘亲嘴里送。 陆成偏心媳妇,他偏心娘亲。 凝香忍俊不禁,捏了小家伙脸蛋一下,“娘亲吃过了,阿南去送给舅舅。” 阿南嘿嘿笑,抓着樱桃去拍舅舅,身子半趴在阿木身上,露出白白净净的小屁屁给娘亲看。 阿木醒了,看到樱桃也非常高兴。 凝香瞧着面前的两个男娃,忽然又觉得老大是女儿也不错,反正已经有了阿南这个哥哥,又有阿木当舅舅呢,不怕没人护着。 ~ 一直折腾到月末,凝香的孕吐才有所缓解,早晚少吃点,不会特别难受了。 这天黄昏陆成回来,鬼鬼祟祟地前后院走了一圈,听孩子们在后街上玩呢,他放心地将凝香拉到东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还没鸡蛋大的青果子,圆溜溜的。 是沙果。 凝香皱眉看他:“这么小你摘下来做什么?” “你不是想吃酸的吗,这个最酸。”陆成殷勤地道,“就一个,看不出来,快吃吧,洗过了。” 丈夫终归还是因为惦记自己,凝香咽了咽口水,接过了果子。 轻轻咬一口,酸的小脸皱了起来。 陆成看着她笑。 凝香确实很喜欢吃,知道陆成不会听她的劝,便道:“如果没有掉在地上了,隔……五天给我摘一个吧。”她怕自己不说,陆成天天给她摘。 “行,都听你的。”陆成笑道,见她吃得慢,忍不住催了一下,“你快点吃,要不阿南他们看见了馋。”酸果子,孩子们真的吃了肯定不喜欢,但陆成不想浪费果子让他们咬一口就不吃了。 凝香点点头,小小的果子,很快就吃完了。 “给我亲亲。”陆成喜欢上了尝她嘴里的味道。 凝香看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结果这次陆成亲了一会儿就跑去做饭了,没办法,果子太酸,没有樱桃好吃…… 夜里躺下,凝香惦记着素月的信,跟陆成商量:“明天我想回趟娘家。” “我陪你去。”陆成搂住她道,知道她的心思。 凝香点点头。 翌日陆定又去果园了。 目送小叔子出门,凝香有点愧疚,与陆成小声嘀咕:“你总使唤三弟,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陆成随口跟她开玩笑:“发工钱了我分他一半,他就高兴了。” 凝香当真了,点点头,“确实该这样。” 她一本正经的,陆成险些笑出声,想了想,没有再解释。 日头高了点,陆成留妹妹看家,他与凝香领着两个孩子出发了。 驴车拐到柳溪村东北角最后一条街,就见大壮娘站在她家门口,正仰着脖子朝里面嚷嚷:“让你洗两件衣裳你就委屈了,你怎么不看看徐槐媳妇?人家怀了孩子还帮忙干活呢,你比她先嫁进来一个多月,孩子没怀上,脾气倒越养越大!看你是我侄女的份上我才没说你,没成想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娘你别说了。”张彪沉着脸从院子里走出来,无奈又哀求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大壮娘刚要呸这个有了媳妇就忘了娘的长子,见长子扭头往西看,她也看了过去。瞧见陆成夫妻俩,大壮娘目光落到了凝香肚子上,顿时抬高声音招呼道:“香儿回来了啊,瞧瞧这脸蛋瘦的,是不是孩子又折腾你了?哎,你忍着点,过了这阵就好了,不像有些人,光吃饭不会下蛋,想让孩子折腾都不行!” 嘴上与凝香说话,脑袋早就转向院子里了,显然是故意说给儿媳妇柳枝听的。 婆媳难免都吵起来的时候,凝香不知道大壮娘与柳枝具体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想搀和进去,摸摸因为大壮娘尖细的声音紧张地靠过来的阿南脑袋,垂下眼帘,没有回应大壮娘。 张彪尴尬地朝陆成点点头,拽住母亲想拉她回家。 “我不去,你哄你媳妇去吧,少在我面前装孝顺!”大壮娘气呼呼地甩来儿子,迈着小碎步去熟人价串门了。 此时陆家驴车已经停到了徐家门前,张彪又看了一眼那边,恰好瞧见陆成扶凝香下车的那一幕,想到徐槐陆成都要当爹了,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只是自家媳妇没怀上,着急也没办法,而且张彪觉得媳妇的话挺有道理的,有些媳妇进门一年多才怀上,表妹嫁给他还没到一年,是母亲太着急了。 但有管平凝香比对着,张彪也理解母亲的酸。 唉…… 叹口气,张彪进去哄哭着要回娘家的媳妇去了。 “别理会他们,没一天消停的。”李氏出来接侄女侄女婿,不屑地朝张家那边斜了斜眼睛,气大壮娘将自己的儿媳妇侄女都牵扯了进来。这就跟父母训斥儿女不如旁人家的孩子似的,最后儿女恨的肯定是将他们比下去的外人啊。 一大早上的给他们添晦气。 凝香笑着劝了两句。 李氏看着侄女清瘦的脸蛋,很快就将大壮娘抛脑后头去了,边往里走边关切道:“还不舒服呢?” “好多了,要不哪敢过来。”凝香轻声道,目光投向了管平身上,惊道:“半个月没见,嫂子肚子这么大了啊?” 管平不自觉地摸了肚子一下,奇怪道:“有吗?月初就这样了吧?”她没看出有太大变化。 其实确实鼓了不少,只是他们天天看,难以察觉罢了。 李氏刚要解释,忽见阿南目不转睛地盯着舅母的肚子,又好奇又难以理解的样子,傻乎乎地可爱。李氏乐不可支,指着凝香的肚子告诉小家伙:“过几个月你娘肚子也会跟舅母那么鼓,因为弟弟妹妹在长个子呢!” 阿南立即看向娘亲的肚子。 他知道娘亲怀妹妹了,但今日之前小家伙还无法真正理解娘亲肚子里有个妹妹这件事,因为娘亲肚子平平的,不像是装了妹妹,此时见到肚子鼓出来的舅母,阿南终于明白了,指着娘亲肚子求证地看向娘亲,“妹妹?” 凝香笑着点头。 阿南也笑了,摸摸娘亲肚子,再看看舅母的,凤眼里露出渴望,好像在盼着娘亲肚子快点大起来似的。 大人们在屋里说话,外面大壮喊阿木,阿木就领着阿南出去找他玩。 “我们家兔子下兔子了,我带你们去看!”母亲走了,哥哥嫂子在屋里不知做什么,大壮便把刚刚的争吵忘了,一心跟伙伴们炫耀。 阿木阿南都想去看兔子。 李氏在灶房喝水,听到大壮的话,扭头提醒两个孩子:“只许看,不许摸兔子,大兔子会抠人,阿木你看着阿南点!”张家的兔子她也去看过,关在铁笼子里,只要孩子们不将手指探进去就没事。 邻居住着,磕磕碰碰是常事,但谁都不会迁怒到孩子们身上,更不会阻拦孩子们来往。 “我知道!”阿木懂事地保证道。 六岁的侄子已经会照顾人了,李氏很放心,没有多管。 三个孩子手牵手去了张家。 铁笼子在张家后院放着,孩子们从灶房走过,叽叽喳喳的,童言天真烂漫。 听出阿南的声音,屋里柳枝心中一动,推开丈夫道:“我去看着他们,别让兔子抠了。” 妻子温柔了,张彪松了口气,亲了一口才放人。 柳枝理理头发,挑开门帘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看已经围在铁笼子前的三个孩子。 “兔子!” 阿南个头最矮,阿木大壮蹲着看,他站着看就行了,凤眼追着里面的一只小兔子跑。 “那只是老大!”大壮非常喜欢家里的兔子,按大小排了名次的。 阿南就喜欢最大的,小手情不自禁地贴到了笼子上。 “别碰,兔子会咬人。”阿木尽职尽责地将外甥的小胖手弄了下来。 阿南听话地收回手。 孩子们都乖巧,柳枝看着,心里却酸溜溜的。 她也想怀孩子,可就是怀不上,她有什么办法? 都怪凝香,凝香怀上后,婆母才开始变本加厉讽刺她的。 心里怒火翻涌,柳枝抬脚走到孩子们身后,眼睛盯着阿南小小的身子,忽然嘲讽地笑了,压低声音道:“阿南,你娘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了,你知道吗?” 阿南回头看她,他不喜欢生人,如果是别的话,他肯定不会搭理柳枝,但提到娘亲妹妹,阿南高兴,特别认真地强调道:“妹妹!娘亲肚子里的是妹妹!” 爹爹说是妹妹,就是妹妹。 “笨,我娘说怀儿子最好!”大壮插嘴道,不懂阿南为何这么盼望妹妹。 两个孩子就弟弟妹妹吵了起来。 柳枝不耐烦,冷声打断了他们,盯着阿南道:“阿南你傻啊,你娘生了妹妹就不喜欢你了,因为你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她不是你亲娘,她有了亲生的孩子就不喜欢你了。往后她抱你妹妹睡觉,有了好吃的都给你妹妹,还有你爹爹,他们都不喜欢你了,谁让你亲娘已经死了呢。” 低低的声音,带着孩子们无法理解的嘲弄。 但阿南听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从娘亲肚子里出来的。 那他是从哪里来的? 三岁的男娃茫然地望着柳枝,不懂什么叫亲娘。 阿木知道柳枝说的是实话,但也知道这不是好话,生气地牵起外甥小手,“阿南咱们回家了。” 柳枝没有阻拦,见阿南歪着脑袋看她,她继续悲伤地道:“阿南,你亲娘死了,生完你就死了,你爹爹将她埋到了土里,然后就娶了你现在的娘亲,他们跟你妹妹才是一家人,你娘死了,凝香是你后娘……” “你胡说什么!”张彪突然跨了出来,死死盯着柳枝,不敢相信她竟然是这种人。 柳枝哼了声,抿紧嘴转过去看兔子。 张家南院,忽然传来阿南嗷嗷的哭声,嘹亮又彷徨。 153|99 隔壁张家突然传来的哭声,落在凝香耳里无异于一道炸雷。 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她第一时间看向了炕下坐在板凳上同大伯父说话的丈夫。 “我去看看。”陆成听多了儿子乍起的哭声,脸色一沉,立即站了起来。 凝香在炕上坐着呢,这下坐不住了,劝大着肚子的管平别动,她匆匆挪到炕沿前穿鞋。但管平哪能不管,紧随其后出了屋。 此时阿南的哭声已经从张家院子到了街上,凝香着急坏了,怕阿南出了什么事。陆成脚步比她快,赶到大门外面,见儿子身上整整齐齐不像受了伤,只一手牵着舅舅一手摸眼睛,小嘴张得快能塞进去一个馒头了,略微放了心。 “阿南怎么了?”快走几步,陆成将儿子抱了起来。 “她说我不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 阿南趴在爹爹肩头,抽抽搭搭地断了好几次才说出了自己最大的委屈。 他喜欢娘亲,娘亲喊他儿子,阿南想从娘亲肚子里出来。 说完了,听到娘亲喊自己,阿南从爹爹肩膀上抬起头,看到娘亲,立即又哭上了。 凝香听到小家伙刚刚的话了,又气又心疼,赶到陆成身边接儿子,“阿南过来,娘亲抱。” 阿南哭着往娘亲那边歪。 陆成多抱了一下才将儿子递了过去。 “对不住,柳枝她口没遮拦胡说八道,陆成你别跟她计较,回头我骂她去。”张彪追了出来,根本不敢看凝香与李氏娘几个,愧疚地朝陆成赔不是。 凝香心思都在阿南身上,哄阿南要紧,接过阿南就往回走,才走出几步,突然听到“嘭”的一声闷响。她吓了一跳,抱着阿南回头,就见张彪捂着胸口退了几步,旁边大壮冲上去就要打陆成,“谁让你打我大哥的!” 就像陆言陆定受不了陆成被人欺负,小小的大壮同样无法忍受旁人打他大哥。 陆成没躲,任凭大壮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双桃花眼沉沉地盯着张彪:“这不是你媳妇第一次欺负凝香他们娘俩,大家街坊住着,一次两次我不跟她计较,但她不知收敛,再三挑衅,我再忍就不是男人。张彪今日我跟你说清楚,她是娘们,我不跟他动手,你回家好好管管你媳妇,再有下次,我还找你算账!” 柳枝骂阿南两句他都不会如此生气,但她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说那种话,现在阿南小听不懂,将来阿南大了,柳枝再来挑唆,阿南说不定就如冯年希望的那样恨上凝香这个后娘了,这是陆成绝不能容忍的。 他必须让柳枝知道教训。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也值得动手。”李氏推开大壮,挡在陆成身前劝架道。柳枝恶毒,李氏恨不得进去抓住柳枝头发打她几个耳光,但张彪是好的,犯不着因为柳枝跟张家彻底闹僵了,因此她继续佯装诚心地数落陆成,“柳枝错了你好好跟张彪说,打他做什么?都当爹了,还以为自己是孩子啊?” 陆成看看她,没有吱声。 这边劝好了,李氏急切地赶到张彪身前,对着他胸口关切道:“彪子没事吧?” 张彪摇摇头,刚要说话,李氏叹气道:“陆成脾气冲,不是存心的,看在香儿喊了你那么多年大哥的份上,你别怨他们两口子……只是,不是伯母偏心,柳枝确实有错,你回去好好教教她,对我们有什么怨言直接跟我们说,孩子还小……” “伯母您别说了,是我没管好她,这一拳该打。”祸是媳妇闯的,邻家看着他长大的伯母越讲道理,张彪就越无地自容,低头道:“伯母你们快回屋待着去吧,一会儿我领她给你们赔罪去。” 说完拽住弟弟往院子走。 李氏追着说了些不用赔罪的话。 大门外面,陆成重新走到了凝香跟前,凝香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了,竟有点不敢看他。 她害怕,阿南更怕绷着脸的爹爹,吓得都不哭了,躲在娘亲怀里轻轻地抽搭,豆大泪珠连续不断地滚落下来。 “阿南给爹爹抱。”陆成不想妻子受累,伸手去接儿子,阿南明显抗拒了一下,可没等凝香反对,陆成已经将小家伙抽到了自己怀里,低头帮阿南擦擦眼睛,路过徐守梁时点点头,然后直奔徐家西院而去。 是他让凝香当了续弦受了委屈,出了这种事,陆定也自觉愧对徐守梁一家人。 “你去哄哄。”李氏朝侄女使了个眼色。 凝香嗯了声,跟着进了院子,阿木也想去,被李氏拉住,“阿木先跟你二姐玩去吧。” 阿木懂事地点点头,去找徐秋儿了。 ~ 阿南一点都不想让爹爹抱,但爹爹绷着脸,他只得乖乖趴在爹爹肩头,对着后面的娘亲掉眼泪。 凝香看在眼里,又心酸又想笑。 进了屋,只有一家三口,凝香上了炕,阿南立即钻到了娘亲怀里,哭着问她:“娘,我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吗?” 凝香拿出帕子替小家伙擦泪,看了一眼陆成。 陆成心中烦乱,也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就跟阿南解释亲娘与后娘的差别。 他没主意,凝香就自己拿主意了,抱着阿南柔柔地道:“不是,阿南这么大,娘亲肚子哪里装得下?”握着男娃小手让他摸她的肚子。 阿南也觉得娘亲的肚子装不下自己,继续问道:“那我是哪来的?她说你不是我娘……” 说到委屈处,又哭了。 凝香轻轻地晃横坐在她腿上的男娃,看着他眼睛道:“阿南不哭,你听娘说。你爹爹之前娶了一个媳妇,是她生的你,你在他肚子里,一开始跟妹妹这么小,咱们都看不出来,十个月后你长大了,那个娘就将你生出来了,但她生了病,身体不好,去天上住着了。后来阿南喜欢我,你爹爹就娶了我,让我做你的娘亲,稀罕你照顾你,所以阿南有两个娘,懂了吗?” 她连说带比划,比划孩子的大小,阿南懂了,眨眨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喃喃问道:“那个娘还会回来吗?” 原来他有两个娘亲,阿南想看看生他的娘亲。 凝香眼睛发酸,悄悄抹掉泪珠,依然笑着轻轻摇怀里的小家伙,“不会了,天色离咱们太远,娘亲回不来,阿南也上不去,再过一百年吧,阿南兴许就能看到娘亲啦。” 一百年? 阿南想象不出一百年是多久,既然看不到另一个娘亲,阿南瞅着眼前的这个美丽娘亲,忽然抱住了她,呜呜哭道:“那娘生了妹妹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谁说的,娘亲生了妹妹也喜欢阿南,最喜欢阿南了,比喜欢你爹爹还喜欢阿南。” 陆成终于转了过来,目光复杂地望着低头哄孩子的妻子。 阿南听娘亲说最喜欢他,满足了,抹抹眼泪告状道:“大壮嫂子说的!” 小胖手指着张家那边。 “那阿南信她还是信娘?”凝香笑着问。 “信娘!”阿南依赖地抱住娘亲喊道。 凝香连续亲了小家伙好几口,知道阿南脖子怕痒痒,故意学陆成跟她闹的时候那般,啃阿南的小脖子。阿南开始还以为娘亲只是亲他,舒舒服服地享受,后来痒痒了,咯咯就笑了,扭来扭去地要跑,笑得时候眼里还在掉泪呢。 “别闹了,别踢到妹妹。”陆成忍不住提醒道。 阿南听了,比娘亲还先老实下来。 凝香笑着将阿南放到炕上坐着,抓起小家伙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认真地道:“阿南,爹爹是家里的老大,你二叔三叔姑姑都是他的弟弟妹妹,爹爹是大哥,所以要照顾他们。你是娘的第一个孩子,娘往后生的弟弟妹妹都得叫你大哥,那你愿意帮娘照顾弟弟妹妹吗?” “愿意!”阿南毫不犹豫地道,小身板挺得笔直。 凝香奖励地亲了他一口,使唤陆成去打水给儿子洗脸。 陆成领命去忙活,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一脸担心的阿木。 有小舅舅陪玩,有坏姨母逗他,吃午饭的时候,阿南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好心情,秋儿姑姑给他夹了块儿肉,小家伙有模有样地也给娘亲夹了一块儿,别提多懂事了。 与徐家这边的和乐融融相比,张家那边就冷清多了。 徐家人没有去闹,柳枝不敢主动提,大壮会看兄长的脸色也没有主动告发,因此快晌午才回家的大壮爹娘并不知道柳枝欺负阿南的事。见柳枝破天荒地主动做好了饭菜,大壮爹没什么,大壮娘以为儿媳妇服软了,低声唠叨几句,毕竟是亲侄女,没有再冷嘲热讽她。 只有张彪,始终冷着脸,一眼都没看妻子,饭后躺到东屋就睡觉了。 婆母也去睡了,柳枝一个人在外面刷碗筷,看着手腕上被丈夫掐出来的一圈手印,想到丈夫怒气冲冲进来训斥她,责问她到底想不想好好跟她过,不想就趁早回娘家时的愤怒模样,真的后悔了。 她跟凝香较什么劲儿?凝香长得美,人温柔,陆成护着她,怎样都喜欢她,到头来反倒让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表哥朝她大发脾气,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继续下去,凝香与陆成安然无恙,她可能真的被表哥厌弃了吧? 柳枝害怕地哭了出来,刷完碗筷急着进了东屋,爬到炕上扑到丈夫怀里认错:“表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说她坏话了,往后我一心跟你过日子,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洗衣做饭我都干,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张彪当然没睡,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陆成说的没错,表妹养成这副脾气,都怪他没管好。 “表哥,你说话啊,你别不理我……”柳枝哀求地晃他,清楚男人还在气她。 觉得差不多了,张彪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跟她讲道理,柳枝突然冲到炕沿前,难受地吐了。 张彪登时慌了,赶紧坐起来替她拍背,西屋大壮爹娘听到动静急急赶了过来。因为盼着孙子,看到儿媳妇呕吐,大壮娘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儿媳妇怀孕了,太过期待,她忘了询问儿媳妇月事,回头就催丈夫去镇上请郎中。 半个时辰后,宋郎中笑眯眯地恭贺这一家子,柳枝确实怀上了。 大壮娘高兴地连连叫好,热情地送郎中出门,还特意大声道谢,让左邻右坊都听见。 屋里头,柳枝没敢高兴,忐忑地望着丈夫。 张彪无奈地将人抱到怀里,哄着道:“一会儿去给陆成他们赔罪吧,往后别再闹了。” 丈夫还肯要她,柳枝哭了,低低嗯了声。 陆成一家四口要回去时,他们夫妻真的出来赔罪了。 阿南看到柳枝,气鼓鼓扭过脑袋,趴在娘亲怀里不看她。 凝香熟悉柳枝的脾气,因此看得出眼前的柳枝是真心悔过了,便和声细语地恭喜她。 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斤斤计较,反正不是柳枝,也会有别人告诉阿南。 摸摸阿南脑袋,凝香同张彪夫妻客气地告辞,随即与陆成对了个眼神。 陆成心领神会,扬起鞭子轻轻甩了毛驴一下,带着媳妇儿子小舅子回家去了。 154|99 “素月信里怎么说?” 洗完澡过来,见阿南阿木都睡着了,陆成关好门上了炕,躺在凝香身边问道。白天阿南出了事,她忙着哄孩子,他午饭时喝了酒也忘了问了。 他用凉水洗的澡,凝香却感受到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是他身上的热度,这样的男人,冬靠着肯定舒服,夏天就不招人喜欢了。凝香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轻声叹道:“报喜不报忧,说的都是些寻常琐事。” 至少证明了素月现在平安无恙了。 这也是陆成唯一关心的,素月无忧,妻子也就不必惦记。 “睡吧。”抱了抱妻子,知道她嫌弃他身上热,陆成很快又松开了手,自己躺着。 次日是初一,发工钱的日子,陆成去了果园,黄昏回来笑着将二两工钱上交媳妇。 “不是说分三弟一两吗?”凝香当他忘了,拿了一两递给他,让他给陆定送去。 “我叫他过来,你自己给。”陆成乐得卖人情给媳妇,转身走到灶房门口,扬声喊陆定。 陆定正在屋里擦身子,听到兄长喊他,动作暂停,反问有什么事。听兄长不解释只催他过去,陆定皱皱眉,拿着巾子往外走,出门前先探出身子,见兄嫂都站在新房门口,连忙缩了回去,随便擦擦就套上夏天穿的无袖褂子,这才出去见人。 少年郎靠近了,陆成朝凝香使了个眼色。 凝香不懂他为何非要自己走,瞪他一眼,笑着同陆定道:“上个月你帮你大哥在果园守了半个多月,来回来去辛苦了,这一两银子你拿着,往后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买回来。” 刚洗完脸,陆定白皙的脸庞本来就有点红,现在更红了,退后两步道:“嫂子见外了,别说我是帮大哥去守园子,就是我自己找的差事,领了工钱也会交给嫂子,您反过来给我做什么。我先得衣服,先走了啊。” 说完故作镇定地大步回了老院,对凝香的劝阻置若罔闻。 “你收起来吧,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陆成拽住喜欢客气的媳妇,笑着数落道。 凝香这才明白陆成的意思,看看老院,忽然失笑。 是啊,陆成陆定是亲兄弟,平时哥哥照顾弟弟,哥哥遇事弟弟帮忙搭把手,客气什么。 等陆成再使唤陆定去果园时,凝香就不觉得心虚了,但她特意多给陆定做了双新鞋。 不过随着沙果开始长大,为免有人半夜偷果子,果园得留人守夜了,陆成舍不得媳妇,也是惦记媳妇的肚子,隔两天看不到就惦记,便与陆定一天接一天轮流着守园子,遇上地里有活计,需要拔草什么的,他就在家里多住两晚。 到了六月下旬,凝香不再孕吐,胃口开始大了起来。 “后天回来多给你找俩果子。”早晨陆成要去果园换兄弟,笑着对媳妇道。 “带上伞吧,今天可能要下雨。”凝香看看天头,去屋里拿了两把伞,“这把三弟回来时拿着,别半路上被雨淋了。” 天阴沉沉的,陆成点点头,拿着伞大步出发了。 快到晌午时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到了后半晌大了起来,屋檐下被雨帘砸出了一排小坑。 下雨天凉快,凝香与三个孩子坐在灶房里待着。阿桃从北河捡了二十四颗圆圆的拇指盖大小的石头,黑白各一半,充当棋子,用树枝在地上划出格子,她与阿木下五虎棋玩。这是村里孩子最爱玩的,勉强可以称之为棋吧,但像阿桃这样专门捡石头当棋子都算罕见了,一般都是用树枝、叶子充当,想玩了就去折树枝摘叶子,玩完了随手一扔,方便极了。 阿南不会玩,坐在旁边瞎看,姑姑吃了舅舅的棋子,他咧着嘴将黑石头抢过来,舅舅吃了姑姑的,他也帮忙收着,一盘结束他抓着几颗石头不肯归还,非要帮忙摆到格子里去。 孩子们玩得开心,凝香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右眼皮不知为何总是跳。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凝香忍不住替陆定担心起来。 自家大门开着,层层叠叠的雨帘里,突然冲进来一道清瘦的身影,正是陆定。 凝香终于松了口气,赶到灶房门前喊他。 “大嫂。”陆定吧唧吧唧踩着泥跑了过来,上面衣裳只有胸膛那里还是干的,两边袖子肩膀都湿了,裤腿上更溅满了黄泥点。 “大嫂,我大哥说这两天要是一直下雨,让我等雨停了再去换他。”陆定瞅瞅跟在凝香身边过来看他的小侄子,咧嘴一笑,从胸口摸了两个沙果出来,递给小家伙。 果子现在有鸭蛋大小了,稍微带了点甜味,阿南阿木都喜欢吃。得了果子,阿南高兴地跑去跟舅舅姑姑炫耀了。 陆定马上又拿出一个,垂眸递给凝香:“大嫂,我大哥说这个你自己吃,不用分给他们。” 凝香面皮发热,恼陆成多此一举,但还是接过了果子,劝陆定道:“快去换身衣裳吧,今晚咱们吃疙瘩汤,你多吃点暖暖身子。” 陆定嗯了声,匆匆去了老院。 少年郎回来了,凝香心落回了肚子,虽然眼皮还再跳,却没有什么担心的了。果园里搭着棚子,陆成有地方避雨,一日三餐去镇上用就行。 吃过晚饭,凝香准备去喂猪,被陆定抢了活儿,不让她冒雨出门。 小叔子体贴,凝香进屋哄两个孩子睡觉,外面陆定喂完猪把前后门都关上了,过来跟凝香说一声,便去睡觉。凝香看着阿南阿木钻进被窝,想去外面取夜壶,出了屋门却见夜壶被人放在了灶膛前。 凝香不禁笑了,陆成心细,陆定也不比他大哥差。 关好前后灶房门,凝香拎着夜壶进了屋子,吹了蜡烛躺到了被窝里。 “娘,我想跟你睡。” 窗外大雨如注,雨声有点吓人,阿南松开舅舅,转过来小声跟娘亲道。 凝香笑了,掀开被子接他,“来吧。” 陆成不在,她一个人睡也有点冷清。 阿南嘿嘿笑着爬了过来。 凝香抱住只穿着兜兜小家伙,手无意碰到了小家伙清凉的屁屁,然后脑海里就冒出了陆成曾经说过的一句混话。鬼使神差的,凝香轻轻捏了捏阿南的小屁屁,刚想对比阿南跟自己身上的手感,阿南突然放了一个小屁。 凝香动作一顿。 阿南刚刚正往娘亲怀里钻呢,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小家伙顿了顿,特别老实地仰头告诉娘亲,“娘,我放屁了。” “真臭。”凝香故意拍了他一下。 阿南还没闻到味儿,脑袋缩进被窝里闻,过了会儿一下子又冒了出来,不知为何咯咯地笑。 凝香假装被熏得往东边跑,阿南笑得就更大声了,清脆无忧的笑声,听得人舒心。 “阿木过来,姐姐也抱你睡。”陪阿南闹了会儿,凝香柔声唤弟弟。 “我不去,阿南放屁了。”阿木与外甥睡了这么久,夜里已经没那么依赖姐姐了,更何况阿南还在姐姐被窝里放了一个屁。 男娃会嫌弃人了,凝香凑到阿南耳朵跟前,悄悄道:“舅舅嫌弃阿南,阿南快去跟舅舅一个被窝,放屁崩他。” 阿南坏着呢,立即被娘亲的坏点子怂恿了,泥鳅般钻回舅舅被窝,无论阿木怎么撵他小家伙都不肯出来,笑得几乎快要岔气了。听他咳嗽了,凝香赶紧打断孩子们的玩闹,柔声哄他们睡觉。 这次阿木阿南很快就睡着了。 凝香挺希望阿南黏黏她的,但小家伙跟舅舅玩得开心,忘了要跟娘亲睡。 自己睡就自己睡吧,凝香低头亲亲阿南,重新躺好了。 雨下了一天,听习惯了,并未影响入眠。 睡着睡着,院子里陡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无数的小石头从天而降,砸在地上,砸在窗棱上,也砸在了屋顶上。如果说先前的雨声催人入梦,此时的声响瞬间就将人从梦里拉回了现实。 凝香打了个激灵,醒了。 “姐姐?”阿木也醒了,揉揉眼睛,不懂发生了什么。 但没等凝香开口,前面一条街不知谁家男人高声喊了一句,“下雹子了……我的天,这雹子怎么这么大,你快出来瞧瞧,都快比上鸡蛋了!” 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多的村民起来了,黑夜陡然热闹起来。 “姐姐,什么叫雹子?”阿木茫然地问。 凝香没有回答,她脑袋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六月里也下了次雹子,当时她住在侯府,对雹子的理解就是雹子砸坏了侯府几块儿琉璃窗,砸伤了院子里放养的鹿,也砸伤了几个冒着雹子忙碌的仆人丫鬟。因为那个月得罪了裴景寒,裴景寒没有放她的假,后来七月底她回家,大伯母跟她念叨今年收成肯定不如去年了…… 然后八月初她就被卖了。 或许就是因为下雹子前后她都遇到了事,重生后就忘了这次天灾。 可是记得,她又能做什么?她可以阻止弟弟不去北河,她能阻止老天爷别刮风下雨吗? 但,为何总觉得心慌不安? 凝香绞尽脑汁想,却怎么都抓不到头绪。 而留仙镇上,吴老爷披着外袍站在屋门前,看着地面积累的一层雹子,心疼地无以复加。 他的沙果啊,完了,今年全完了! 155|99 乡下人都靠庄稼活着,而庄稼收成如何,就靠老天爷了。 每年百姓们都祈求风调雨顺,但老天爷不会年年保佑他们,大雨大旱大寒大风,都会影响庄稼长势,而雹灾就是百姓们最怕的天灾之一,砸了庄稼不说,人和牲畜不小心也会受伤,特别是这次的冰雹,块儿头太大了。 吴老爷整晚没睡,若非家人阻拦,昨晚雨停时他便想去果园看看了。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一点胃口都没有的老人家拄着拐杖就要去果园,吴家大爷、二爷领着媳妇孩子们纷纷来劝说,请他等天彻底干了路好走了再去,老爷子不听,非要现在去。 劝不住,总不能让老爷子自己去,吴家大爷、二爷嘱咐各自的妻子照看家里,换上靴子准备陪老爷子过去,吴家大姑娘吴婷也很喜欢家里的果园,飞快换了靴子,追到了长辈们身边。 吴老爷喜欢这个孙女,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握住了孙女的手。 一家四口,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走到果园对面的坡上时,就见一人正推着一车绿油油又沾了泥点的枝条往北走,枝条底下隐约可见一颗颗青果子。再看推车的人,一身灰色的衣裳,摇摆以下几乎全都是泥,背上肩头*的,应该是被枝条上的水弄湿的。 他前面通向北边的土路上,车辙脚印凌乱,也不知他走了多少趟。 “陆成你干啥去!”吴大爷扬声喝道。 陆成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立即放下手里的木车车把,转身赶了过来。 等他走近了,十二岁的吴婷忍不住攥紧了祖父的手。 因为她看见了陆成脸上的伤,右边额头眼眉上面一点有道伤口,不知何时伤的,血迹已经干涸,从眉峰蜿蜒到侧脸,左边脸颊也有擦伤,破皮了,不知是没有流血,还是被陆成擦汗似的抹了去。 而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伤,到了跟前扑通跪下,朝他们重重磕了一个头:“老爷,陆成有罪,没能守好园子,果子都掉地上了,果树枝条也断了……师父说下雹子必须尽快将果子枝条弄出去,不能烂在园子里,让果树染病,我就将果子都运去了北边的荒地,等最后一起烧了,运完果子再修剪果树……” “*可防,天灾降下来咱们*凡胎有什么办法,别说你一个人,就是再来几十几百人,也没法保住那些果子。”扫了眼面带怒色瞪着陆成的两个儿子,吴老爷平静地宽慰陆成道。儿子们喜欢铺子不爱果园,就像李伯的两个儿子似的,喜欢吃果子,却对打理果园一窍不通,遇到事最先想到责罚管事,可这是陆成的错吗? 不是,陆成非但没错,大灾过后不是懊恼自责,而是迅速想到了如何挽救剩下的果树,这才是一个好果农,李伯当年挑徒弟时没有看错人。 “好了,我们去果园看看,你先去医馆包扎一下,一会儿我派人来跟你一起收拾,不急这一时半刻。”弯腰将陆成扶了起来,吴老爷拄拄拐杖,对着前面被风雨摧残的果园叹了口气,略显浑浊的眼里满是悲伤,好像在看一个被人欺负得一蹶不振的子孙。 “一点小伤,不碍事,那老爷先去吧,我继续收拾园子。”陆成看了眼天边已经开始刺目的日头,神色凝重去了。今年的果子注定白搭了,但他不趁早清理好院子,再将被雹子打断的枝条修剪一边,果树将元气大伤,损了根本。 吴老爷望着陆成高大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吴家大爷看向自己的兄弟,吴二爷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脸,摸到了一条疤痕,那是他小时候来果园玩耍,不小心被树枝刮到的,自那开始他就厌上了这片果园,如果不是老爷子当家,他早将果园卖了。 爷几个进了园子,只见地上未化的雹子与青果子堆了一地,果树就像被人打断了手臂的,不少枝条都耷拉了下来,再看那些还挂在树上的果子,身上也是瘀伤累累,日头一晒肯定得烂。吴大爷绕着旁边的果树绕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个毫发未损的果子,其中一个还是长在断枝上,没法要了。 “父亲,今年果园肯定没进项了。”吴大爷叹息着同老爷子道。 吴老爷没理他,弯腰捡起一颗果子,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酸得老人家脸上的褶子更多了。 就像孩子才长到七八岁,就没了。 “祖父别难过,果树还在,今年不行明年还会再结果子,到时候孙女陪您过来摘果子。”看到老爷子满脸悲伤,吴婷体贴地劝道,家里不缺钱,她清楚自己的祖父是对这片果树有感情,而非惋惜损失的进项。 吴二爷哼了声,伸手扯了一个伤果子下来,扔到了地上:“婷婷嘴挺巧,可谁知道明年会不会再来一次冰雹?要我说咱们家又不缺钱,何必留着这片果园操心,不如趁早卖了,卖了,往后就是年年砸雹子,父亲您也不必伤心。” 说句难听的,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就该待在家里享清福。 吴老爷视线追着被二儿子扔掉的还在打滚的果子,沉默不语。 吴大爷见了,以为老爷子心动了,忙附和道:“是啊父亲,您喜欢果树,果树好好的,我们也不劝你卖了园子,毕竟咱们家不缺钱花,可这园子晦气,开春李伯出了事,如今又下雹子,您看您昨晚一晚没睡,身子哪受得住?” 吴老爷花白的眉毛终于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前面果树后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是严敬,瞧见几个东家,严敬愣了愣,再看看这片园子,懂了,不由得替陆成求情:“老爷,昨晚雹子太大了,我的伞都被砸坏了,陆成他……” 吴老爷摆摆手,望向栗子园道:“那边如何?” 严敬叹道:“栗子小,没怎么落,就是断了些枝条,我这两天抓紧捡了,收成影响应该不大。” 栗子比沙果开花晚,现在还小的很,倒是免了一劫,严敬只是替陆成可惜。换成是他,辛辛苦苦伺候一年的果子都没了,简直比在身上挖了两块儿肉还疼,不是疼银子,就是疼果子。 吴老爷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 吴二爷心里一动,料定老头子舍不得这果园,改口劝道:“父亲,要不咱们把沙果树都放了,改种栗子吧,栗子比沙果好伺候,不怕雹子,免得您再提心吊胆了。” 严敬皱皱眉,想要劝阻,被吴二爷狠狠瞪了一眼。 想到自己只是个管事,严敬识趣地闭了嘴,再说就算种栗子,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是得请陆成当管事,并不会让陆成丢了差事,也就买什么好怕的了。 “先收拾园子吧。”吴老爷就跟从始至终没听到儿子们的话似的,继续逛了会儿,实在不忍心再看,这才离去。回到吴家,立即打发所有小厮去果园帮忙,还雇了五十个壮丁,严敬领了十个,剩下的都留给了陆成。 有人帮忙清理树下,陆成就先急着修剪枝条,掉下去的枝条正好被帮工顺手抬出去。 人多干得快,凝香与陆定赶过来时,果园外面那一片已经打理干净了。原本茂盛的果树,枝条少了两成,果子更像一夜之间被人偷了,只剩零零散散的几个,树下的泥土被翻了一遍,散发着雨后特有的泥土香。 “这样防冻。”陆定替嫂子解释道,他跟兄长学了不少。 凝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对着果树出神:“可那些果子……都白搭了?” 陆定沉默,良久才道:“大嫂,你怀着孩子,已经颠簸了一路,不能再受累了。这样,你去棚子里休息,我去找大哥,让他来这边看你。” 凝香知道分寸,看看肚子,点点头。 她先去了棚子里,就见里面被褥叠起来摆在最中间了,南边的稻草也卷了起来,露出的被昨晚暴雨打湿的木板暴露在日光里,袅袅地冒着淡淡白气。果园深处人声嘈杂,不时传来惋惜声,还有人问能不能捡果子回家给孩子们吃。 凝香听到了陆成的回答,可以,距离太远,但她分辨地出丈夫的声音。 想到昨晚吃的九分酸一分甜的果子,凝香无奈摇头。这样的酸果子,还是被砸了的,卖相不好味道不好,是绝对没法拿出去卖的,做果脯都不行,也就乡下人没条件,才会稀罕,聊胜于无。 果园糟了灾,陆成会不会被东家责罚? 凝香忧心忡忡。 棚子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凝香立即转了出去。 “你来做什么?”看到白着小脸的妻子,陆成皱眉道,“肚子有没有颠着?” 怕她出事。 “被雹子砸的?”凝香却最先注意到了他脸上的伤,心疼极了,目光迅速从他额头转向脖子其他地方,“还有哪里被砸了?” 其实陆成刚刚经过三弟提醒,已经将脸上的血擦过了,但伤势没法遮掩。不想妻子担心,陆成轻轻松松将人抱了起来,放到了棚子北面坐好,然后搂着她腰贴着她额头笑道:“我没事,一点小伤,你跟孩子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笑得轻松,但他嘴角的火泡骗不了人,凝香哭了,摸着他唇角哭,“走的时候还没有,昨晚着急坏了吧?陆成,吴家有没有罚你?”不等陆成回答,她就扑到了他怀里,搂着他腰安慰他,“没事,大不了咱们不干了,回家种地去,那么多地呢,不缺这份工钱。” 她当过丫鬟,知道这种没办好差事怕被主子责罚的战战兢兢。 她轻轻地哭,娇小的身子贴在他怀里,虽然在往他身上抹泪,陆成却觉得自己正抱着一个柔软的温暖的火炉,一个拥抱就让他暖到了心里,后面的话简直可以抵消昨晚受的一夜煎熬。 果子没了,他还有媳妇,媳妇的肚子里还有他亲自种的小果子。 “香儿,咱们这胎真生了闺女,小名就叫果儿吧,好听不?”陆成抬起她下巴,一边帮她擦泪一边柔声问道。 凝香茫然地眨了眨杏眼,他在说什么? 她傻乎乎的,没跟上他的话,陆成就又重复了一遍。 果儿…… 白里透粉的沙果花娇柔好看,红透的果子更是招人馋,女儿叫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只是现在是说孩子的时候吗? 凝香眼里又浮上担忧。 陆成亲了亲她眼睛,声音沉稳有力,“放心吧,老爷没怪我,果树要修剪,我先忙去了,你在这里歇着,别乱动,别让我担心。” 凝香能想象得出他的忙碌,懂事地点点头,转身指向自己放在南边的篮子,“没吃早饭呢吧?我给你带了两块儿烙饼,你先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有媳妇真好。”陆成抱着她吧唧亲了一口,快步转去南面,翻出烙饼,直接拿着走了,边走边吃。走出一段距离回头,见媳妇一身淡粉裙子站在果树中央,似灿烂阳光里新开的一朵沙果花,俏生生地望着他,陆成心里最后一丝阴霾悄悄地散了去。 今年不行,他还有明年,他不信老天爷年年给他下雹子! 仰头望天,陆成狠狠咬下一口烙饼。 ~ 红日西垂,果园收拾干净了,泥土也翻了一遍,果树剪枝只有陆成哥俩干,还得再忙一天。 “大哥你们回家吧,今晚我在这边。”三人重新聚到一处,陆定主动道。 “不用了,这几晚我都在果园住,三弟你回去,地里全交给你了,别让你嫂子插手。”陆成拒绝了兄弟的提议,然后旁若无人地挽住凝香肩膀,送她出果园,低声嘱咐了很多。 “路上慢点走,遇到难走的地方就下来。”将妻子扶上驴车,陆成不放心地道。 “我又不傻。”他絮絮叨叨的,凝香笑着嗔他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男人,直到驴车走远,再也看不见了。 “嫂子走了?”送完妻子,陆成折回果园,继续剪枝,没过多久严敬绕了过来,远远问道。他与徐秋儿九月里定亲,其实从未婚妻这边可以叫凝香堂姐了,但严敬已经习惯了喊嫂子。 陆成低低应了声,神情再次恢复了肃穆。 妻子在时,他不敢表现出来怕她忧心,可遇上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转眼就云淡风轻。 严敬停在他身边,盯着他看了会儿,欲言又止。 他久久不说话,陆成心中奇怪,剪完一根枝子侧头看他,迟疑道:“有事?” 严敬挠挠脑袋,到底藏不住话,将早上吴二爷的建议说了,“老爷没吭声,不知是不想理会,还是想考虑考虑,不过你也没啥紧张的,栗子树你也会管,就算这边改种栗子,还是会请你当管事。” 陆成面无表情,垂眸看手里刚剪下来的断枝。 深绿色的沙果叶子,依然充满了生机。 “等着吧,咱们着急也没用。”随手将纸条扔到旁边的木车里,陆成平静地道。 严敬知他心里难受,拍拍他肩膀道:“算了,天快黑了,明天再干吧,走,我请你去喝两盅。” “你自己去吧,我没胃口。”陆成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头顶的枝条道。 严敬没辙,径自回了家,然后又给陆成端了晚饭来。 陆成吃了,然后又是一晚没睡。 吴老爷也没睡,他与陆成受到的打击差不多,但他没有陆成年经的体魄,病倒了。 吴家匆匆请了郎中,得出病因正是忧心成疾,吃几副药,心情好了病也就好了。 老爷子为了几棵破果树病了,吴家大爷、二爷更不满了,纷纷劝老爷子改种栗子树。 吴老爷迟迟没有答应,在炕上躺了三天,见儿子们教了孙子继续来劝他,只有大孙女真正懂他的疼,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晚饭前终于松口道:“明早请陆成过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吴二爷不懂自家的地为啥还要跟一个管事商量,但老爷子有命,他便派人去请陆成。 两刻钟后,陆成站到了吴老爷炕前,客套了几句。 吴老爷嫌儿子们烦,打发他们出去,屋里只剩他与陆成了,才无奈地说了自家的意思。 他舍不得那些果树,但儿子们不喜欢,吴老爷怕自己坚持下去,他活着时儿子们都听他的,然后他一死,儿子们直接将果园卖了,连栗子树都没有了。树与地,至少留一样吧。 陆成抿紧了唇。 在他眼里,那些果树受伤了,与儿子扎了手一样让他心疼,他无法想象将它们连根拔起的情形。 这两晚,他也想了很多。 抬眼看向病中的老人,陆成忽然跪了下去,诚恳地求道:“老爷,我舍不得那些果树,如果您不想要了,我想买下这片园子,我继续打理它们。赚钱了是我托了您的福,亏了我继续伺候,我就不信它会一直赔钱下去。” 他做梦都想有一片自己的果园,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园子还没建起来,就先把熟悉的这片毁了。如果吴家坚持改种栗子树,他就不干了,找块儿山头开荒去,慢慢建自己的果园,家里没钱,他就先种几棵,总有一天果树会多起来。 156|99 陆成已经连续六天没回家了。 久得只要娘亲在身边就不想爹爹的阿南都想爹爹了,早上凝香端水过来要给小家伙洗脸,兜兜都围好了,阿南突然扬起脑袋,乌溜溜的凤眼有些不安地望着她,“娘,爹爹今天回来不?” “娘也不知道啊,爹爹忙,忙完就回来了。”凝香愣了一下才笑着道,“阿南想爹爹了?” 阿南认真地点点头。 凝香笑笑,撩水帮他洗脸。 她也想丈夫了。 然后陆成就回来了,回来地还特别早,距离晌午还有一个时辰。 “爹爹!”他特别想的爹爹终于回来了,阿南第一个跑了出去,阿木紧随其后,高兴地也喊了声爹爹,逗得凝香与过来陪她聊天的潘氏娘仨都笑出了声,而阿木小笨蛋还没反应过来哪里错了呢。 陆成没有纠正小舅子的口误,蹲下去,一手抱一个,稳稳站了起来。 凝香忍不住数落他,“显摆你力气大是不是?” 忙了这么多天,不赶紧休息休息,反倒抱起孩子们来了,阿木六岁了,多重啊。 陆成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到跟前时将两个孩子放了下去,他坐在门槛上,一边搂着一个,同潘氏娘几个打听庄稼的情况。苞谷杆断了不少,今年收成注定要减,花生红薯禁砸些,幸好麦子早就收了,否则百姓们更得哭了。 “行,你们夫妻俩待着吧,我们先回去了。”小别胜新婚,潘氏见侄子目光落到侄媳妇身上就跟糖葫芦在糖锅里滚了一圈似的,离开了还连着丝,识趣地告辞道。 “阿桃,你领着他们俩去杂货铺买十文钱的瓜子回来,大哥想吃了。”陆成从口袋里摸出十文钱,使唤妹妹道。 孩子们最喜欢去杂货铺跑腿,阿桃一招呼,阿木阿南就乖乖跟着去了。 陆成依旧坐在门槛上,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盯着媳妇。 凝香脸越来越红,最后禁不住他如火的打量,低头往屋里走。 她从身边经过时,陆成陡然站了起来,几乎贴着她背跟在她后面,如影随形。 凝香慌了,人也没了力气,就像后面跟着一条狼,她已经做好了被他吞了的准备。 终于跨进了东屋,终于再没有人能看见了,陆成一把便将前面娇小的妻子扯到怀里,低头亲她,那么用力,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恨不得一口将她吞到肚子里。但这样的亲密并不足以发.泄胸口积攒了数日的想念,陆成霸道地扯开她衫子,带着厚厚茧子的大手毫不怜惜地四处游走。 凝香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面团,而他这个厨子手艺毫无章法,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想把她捏成什么样,是做包子还是做饺子。 “今天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凝香想他,他的什么要求她都不会拒绝,他靠在门板上,她乖乖地伏在他身上,小手笨拙地做着两辈子都不曾做过的事。他的呼吸似山风从头顶吹过,凝香心扑通扑通地跳,强迫自己找话跟他说,借此缓解紧张。 “有事跟你说。”陆成后脑抵着门板,闭着眼睛道,声音低哑。 “什么事?”凝香忍不住仰头看他。 陆成睁开眼睛,见她受惊的麋鹿般仓皇躲开了目光,小脸红扑扑的,他笑了,故意轻.佻地摸了摸她发烫的面颊,“一会儿再说,你利索点,别等阿南他们回来了你还没完事,丑话说在前头,就算他们回来了,我也不会放你出去。” 他一回家就耍无赖,凝香瞪他一眼,却也害怕他说到做到,再也不敢分心。 一刻钟后,陆成舒舒服服地躺到了炕上,凝香背对他站在板凳前洗手。 洗完了,三个孩子也回来了,陆成趴在炕沿前,摸了摸儿子脑袋:“爹爹有话跟你娘说,阿南跟姑姑舅舅去外面吃瓜子。” 阿南还想爹爹呢,仰着脑袋商量道:“那我吃完瓜子,爹爹抱我?” 陆成重重地“嗯”了声,低头亲了亲小家伙。 阿南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到底什么事啊?”凝香越来越好奇了。 陆成盘腿坐了起来,靠着墙壁拍拍旁边的地方,示意她上来。他刚刚享受过了,凝香不担心他使坏,脱了鞋子爬到他旁边,“是不是果园出了事?” 陆成点点头,将她整个人都抱到了腿上,像她哄阿南那样搂着她,低头解释道:“果园受了灾,老爷忧心成疾了,大爷二爷都劝他将沙果树放了改种栗子树,老爷同意了,可我舍不得,我求老爷将果园卖给我,老爷答应了。香儿,我只是一时冲动,所以想回来问问你,你要是不赞同,我就不买,咱们自己开荒建园子。” 从无到有,虽然辛苦,但是踏实。 凝香很是吃惊,看着陆成复杂的眼睛,有兴奋有期待也有犹豫忐忑,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道:“要用多少银子?” 五十亩地,如果只是荒地,五十两差不多就能买下来,上等良田的话要二百五十两,但凝香觉得,果园肯定要比良田贵,地不值钱,果树贵啊。 陆成神色凝重起来,幽幽道:“卖给旁人至少四百两,我买,老爷只收我三百五十两。” 饶是在侯府见惯了富贵,凝香也提起了心。给她二十两银子,十两买两亩田,五两盖三间土房子,剩下五两置办家用,然后只要没有什么灾祸,靠着两亩地她就能省吃俭用过一辈子了,三百五十两,足够徐、陆两大家子一辈子衣食无忧的。 “可咱们家……” “你同意的话,下午我就跟三婶借去。”陆成知道她想说什么,低声打断道,他是真的想买那果园,因此继续算账给她听,“香儿,这笔银子是很多,但你知道吗,去年果园卖果子一共卖了将近四百两,只要咱们不是年年倒霉都受灾,运气好了一年就能赚回来,再差两年也差不多了。” “果园这么赚钱啊,那为何吴家不种了?”凝香头一次听陆成算账,心思被拐跑了。虽然在侯府当过丫鬟,但她只见过好东西,手里没有经过大钱,乍然听到几百两的生意,凝香实在想不通吴家为何要卖园子。 “大爷、二爷都不喜欢果园。”陆成不知该遗憾还是庆幸地道,“有了四百两,他们可以拿去多开两间铺子,一年赚的不比果园少,而且还不用担心旱涝冰雹。哪像咱们,除了种地没有别的生财之道,当然看重园子。” 凝香懂了,随即抱住陆成脖子,笑着鼓励道:“那你买吧!” 陆成定住,怔怔地看着笑靥如花的妻子。 这是他期待的回答,但真的听到了,他反而有些没底。 “香儿,你想清楚了,万一果园连年收成不好,那可是三百五十两的欠债……” 陆成怕自己经营不好果园,害她跟他过苦日子。 凝香一点都不担心,反过来给他算她的小账,“没事,就算果园年年不挣钱,咱们家还有樱桃树柿子树呢,一年按十两算,三十年就能还清了,吃穿靠家里的庄稼进项,照样衣食无忧。更何况老天爷哪能年年跟咱们对着干,一年风调雨顺,咱们就没债了。” 凝香相信老天爷,老天爷都让她活两次了,不会对她那么坏的。 她更相信自己的丈夫,陆成正当壮年,有力气有本事,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成功。 小媳妇杏眼水汪汪的,澄澈干净,里面全是对他的信任。 陆成心神激荡,紧紧抱住了她,“好,那我马上去城里找三婶。” 凝香笑着离开他怀,陆成下地了,她也跟了下去,翻出了家里的钱罐子,一边往炕沿前走一边道:“咱们家攒了五十多两了,你带五十两过去吧,少借一点是一点。” 陆成正在换衣裳,闻言看向她手里的钱罐子,皱眉道:“你把嫁妆银子跟家里的放一起了?” 她嫁过来时,自家积蓄算上成亲收的礼钱也就二十两,后来两个月工钱涨了,但二弟出门她取了十两银子给二弟拿着备用,加上新卖的樱桃进项,钱罐子里属于他挣得也就二十两左右,剩下的肯定是她的嫁妆银子。 陆成不想花她的钱。 凝香一看他皱眉就猜到了,好笑道:“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了,钱就是咱们一家的。” 低头数出五十两装进了他的钱袋子。 “那这五十两算我借你的。”陆成很快就有了决定,穿好衣裳走过去抱住她,“将来果园挣钱了,挣的钱都给你,没挣钱,我慢慢地还你。” “怎么算都是我占便宜吧?”凝香笑着看他。 陆成摸摸她肚子,轻轻亲了亲她鼻尖。 他不喜欢被人占便宜,但如果那个人是她,他甘之如饴。 ~ 留仙镇上,也不知吴家哪个下人嘴快,吴老爷要卖沙果园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主要是前几天果园白搭的果子太多了,堆到一起烧了的场景也太震撼,镇上无人不晓,现在果园有点风吹草动,立即被人津津乐道。 酒楼里,章鸿林正在与同窗喝酒,他家离镇子只有四五里地,书便是在这边学堂里读的,因此中了秀才后也常常来镇上晃悠。听隔壁桌上的人说陆成要买吴家的果园,连带果园一年大概进项都说了,章鸿林立即在心里算了笔账。 他长这么大就下过一次大冰雹,所以陆成买了果园后肯定能翻身。 章鸿林不想让陆成翻身,不想让陆成靠果园过上富贵日子。 恰好他同窗家也是做生意的,章鸿林佯装玩笑般问道:“果园那么挣钱,不如你们家买下来?” 同窗笑了,放下酒盅道:“果园不是普通的庄稼,咱们镇上恐怕只有陆成会打理沙果树,我们抢了他的买卖,他会继续当管事?而且你也看到了,今年果园落得这副下场,谁还敢买?没钱的不敢借钱冒险,有钱的开个什么铺子不好,看不上那果园。” 不仅仅他,酒楼里其他客人也都是这样的态度。 章鸿林面上赞同,低头喝酒时眉头却皱了起来。 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饭后散了席,章鸿林找了辆去城里的骡车,进城后直奔冯家而去。 冯年刚歇完晌,懒洋洋地不想起来,搂着通房丫鬟腻歪呢,听说章鸿林来了,发出一声冷笑。陆成续娶,是章鸿林给他通风报的信,最后害得他被陆家哥俩打了一顿,养了一个月底下才重振雄风,他想找人报复陆成兄弟,章鸿林却告诉他凝香在镇远侯府当过丫鬟,劝他别冲动别将事情闹大,免得激怒了凝香,她去侯府找靠山。 镇远侯府是泰安府的天,冯年不敢冒险,只得忍下了这口气,现在章鸿林又来找他做什么? “不见!”冯年没好气地道。 小厮应了声,转身就要去报信,没走出两步,屋里主子又喊他。 一刻钟后,冯年绷着脸跨进了客厅,摇着扇子问章鸿林:“你怎么又来了?” 章鸿林毕竟是个秀才,面对冯年这个富家公子并未卑躬屈膝,淡笑道:“章某知道冯兄一直无法介怀上次被陆家兄弟欺.辱之事,这次听到一个消息,特意前来告知,再由冯兄决定是否坏陆成的好事。” 冯年斜他一眼,落座道:“说来听听。” 章鸿林低声道了来龙去脉。 冯年嗤道:“我抢陆成的生意,你就不怕你表妹去侯府告状?” 他不傻,猜得到上次章鸿林阻止他,其实也是怕裴景寒追问起来牵连到他。 章鸿林轻轻一笑,直视他的眼睛道:“冯兄怎么忘了,世子端午前刚刚大婚?现在他与世子夫人正如胶似漆,怎会插手一个旧丫鬟的家事给新婚妻子添堵?再说了,买卖讲究价高者得,陆家出银不如冯兄,我料他们没脸去找世子告状,就算高了,世子日理万机,也不会管这种琐事。” 冯年听了,不自觉地敲了敲手里的折扇。 章鸿林心思一转,起身告辞:“话我已经带到了,要不要买果园冯兄慢慢考虑,只是我听说陆成明日就要与吴家签契,冯兄不想陆家称心如意的话,可千万别耽误了时机。” 言罢笑着离去。 157|99 陆成去许氏手里借钱,借地十分顺利。 一是许氏手里有小千两的家产,借出三百两不会影响自家的营生,二来陆成会打理果树,买果园是个很稳妥的生意,许氏当然支持。 次日上午,陆成如约地去了吴家,未料到了厅堂,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因为这是在吴家,陆成没有露出任何戾气,只当客厅里并无冯年这个人,径自上前同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吴老爷请安:“老爷身体可好了?” 吴老爷得的是心病,现在为果园找到了最合适的新主人,吴老爷虽然有些遗憾果园要卖出去了,更多的还是欣慰,那病自然好了七七八八,笑着点点头,指着冯年给他介绍道:“这位是府城昌隆酒楼冯家的大公子,听闻我想卖果园,他特意过来询价的。” 陆成与老爷子对视一眼,见老爷子笑得平易近人,与平时无异,仿佛他与冯年都是他的客人,心中动了动,便也当冯年是陌生人,不咸不淡地同冯年打了声招呼。 冯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而笑着问吴老爷:“晚辈诚心想要经营果园,不知您老出价几何?” “这个……”吴老爷摸摸胡子,看向坐在一旁的长子。 吴大爷并不知道老爷子跟陆成已经定好价钱了,都是生意人,当然希望园子能多卖点钱,遂老练地对陆成冯年二人道:“果园是我父亲一手建起来的,感情非同一般,如今不得已要卖,当然希望将园子卖给有诚意接管园子的人,两位不妨先说说你们觉得这园子值多少钱?” 让二人争抢,价格才高。 冯年财大气粗,别有深意地看向陆成:“陆管事先请。” 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陆成出多少,他都多加五十两。 陆成没有啰嗦,朝吴老爷拱手道:“陆成家贫,从亲戚那儿借了三百两,算上家中积蓄,总共凑了三百两,还望老爷成全。” 吴老爷微微颔首,却没有开口。 吴大爷立即看向冯年。 “我出四百两。”冯年摇着折扇道。 陆成神色不变,吴大爷有些失望,他估计的价格就是四百两,两人争抢最高价竟然也只有这么多,不由撺掇陆成:“陆管事怎么说?” 陆成垂眸道:“三百五十两是我能出的全部了。” 他够识趣,冯年面露喜意。 吴大爷食指抠了抠座椅扶手,刚要敲定此事,吴老爷终于有了动静,疑惑地打量冯年:“昨日早上老夫才决定卖园子,冯公子远在府城,不知从何人口中听到的消息?” 冯年敷衍道:“一个故交。” 吴老爷错愕,随即摇摇头,感慨道:“冯公子的这位故交办事不地道啊,其实我昨天已经决定以三百五十两的价将园子卖给陆成了,此事镇上百姓应该都知道,你那位故交想必也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他还怂恿你来与陆成争抢,到底是他看低了我吴家,以为我们是见钱忘义之流,还是他与冯公子有私仇,故意借我等之手羞辱冯公子?” 冯年闻言,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目光在吴老爷与陆成之间逡巡:“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吴老爷点点头,顺便递给长子一个警告的眼神。 陆成适时上前道谢:“承蒙老爷信任,陆成定精心照料果园,不负您老所托。” 这话对于刚刚被扇了脸的冯年来说无疑是伤口撒盐,俊脸白了红,红了又白,想要继续理论,看看吴老爷与陆成活似师徒俩的腻乎样子,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改变吴老爷的主意,再说只会自取其辱,遂愤愤离去。 吴老爷淡淡地吩咐小厮送客,等冯年走远了,他才收了笑,提醒陆成道:“我会派人跟着他,估计这几天便能揪出那个告密之人,届时我会派人告诉你对方的来头。这也是我唯一能帮到你的,陆成啊,往后你行事一定要谨慎,宁可受些气,也切莫因为年少冲动惹到小人,因为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跳出来捅你一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日若换成旁的东家,你觉得你能善了吗?” 他当然知道陆家与冯家的恩怨,先前请冯年进门只是为了给陆成出口气,但说到最后,老爷子不悦地看了眼长子。他这个大儿子,做生意的手段心眼是够了,但少了几分人情味儿,陆成替他们做了这么多年事,亦仆亦友,那是宁可少赚点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吴大爷明白老爷子的意思,面皮有点受不住,先走了。 陆成还在琢磨老爷子的话,想不通自己有什么仇家,冯年是一个,裴景寒勉强算一个,但陆成再不喜裴景寒,也知道裴景寒绝没有闲到耍这样不入流的伎俩对付他。一时没有头绪,陆成先郑重感激老爷子:“老爷教诲的是,陆成一定谨记在心。” 吴老爷嗯了声,将提前准备好的地契交给他,再命管家去请长子回来,随陆成去城里画押。 就在陆成与吴大爷进城的路上,冯年派人将章鸿林请到了一处小树林。 盛夏时节,树林里十分凉快,可这边过于荒凉,看着负手站在林中的冯年,章鸿林莫名地不安。 “冯公子买到果园了?”距离冯年十步左右时停下,章鸿林试探着问道。 冯年死死盯着他。 章鸿林马上知道买果园的事出了变故,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通冯年愤怒的理由,因此也没法替自己辩解什么,只疑惑地等着冯年告知。 他脸上的茫然不是装的,冯年看得出来,但章鸿林不是故意的又如何?就因为这个人,他第一次去找陆成的麻烦,差点被打成残废,这次信心十足地去吴家准备踩陆成一脚,结果反倒被陆成看了笑话。 简直就是他的灾星! 一句废话都不想说,冯年转过身,很随意般的拍了拍手。 林中立即走出来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条麻袋。 冯年曾经想用这招对付陆家三兄弟的,章鸿林劝他别冲动,人家陆家背后靠着镇远侯府呢。今日冯年倒要看看,他章鸿林有没有人给他撑腰! “打!” 随着他的一声低喝,章鸿林拔腿就跑,三个黑衣人则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毕竟是专门靠这个吃饭的,黑衣人很快就抓住了章鸿林,像蒙兔子一样将麻袋套到了章鸿林头上,跟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男人哀嚎声,拳脚加诸于身的碰碰闷响,连绵不绝。 打了足足一刻钟,冯年才喊停,领着三个黑衣人气冲冲地走了。 小树林里,粗麻袋不停地扭动,好不容易里面的人才露出了脑袋,却是头发凌乱,鼻青脸肿,简直像乞丐堆里爬出来的,再也看不出之前清秀俊朗的书生模样了。 但吴家派来盯梢的小厮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看章鸿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确定没有出人命,小厮立即回去复命了。 陆成从城里回来,就得到了这个消息,愣了会儿才记起章鸿林是哪号人物。 记起了,陆成对传话小厮道:“劳烦你转告老爷,就说我心里有数了,他老人家不必再担心。” 说话时桃花眼里带着笑,人畜无害。 158|99 怕凝香自责,陆成只说冯年想抢园子,没有提及章鸿林,至于如何报复章鸿林,陆成自有法子。 当天傍晚将地契交给凝香,翌日陆成又去了果园,临走前让陆定五天后再去换他。 不是说果园成了自家的就更上心了,而是刚刚经过雹灾,果树容易染病,陆成必须看紧点,一旦发现兆头好及时处理,容不得半点马虎。果子丢了一年问题不大,果树坏了可难办,十年育树,果树从一棵小树苗培育到盛果期太耗时间了。 东林村距离留仙镇十几里地,因为陆家人没有特意声张,陆成买了五十亩果园的事过了一阵才传了过来。潘氏是提前从侄子口中听说的,并未多想此事,只觉得侄子有出息,替小两口高兴,逢人打听她就都说了出来,有人问陆成哪来的这么多银子,潘氏直接说了实话。 许家有钱,这事村民们都知道,确定了,大多数都羡慕一下陆家有有钱的亲戚,平时爱拈酸的便讽刺陆季安入赘的事,凝香在街上坐着与附近的妇人们闲聊时,偶尔听到一两句酸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重活一次,凝香心更大了,自己过得好就行,管旁人说什么。 他们这边欢欢乐乐的,镇上陆氏听到侄子买果园的风声,立即领着女儿赶了过来。 陆成不在家,陆定去地里干活了,阿桃领着阿南阿木在院子里玩。孩子们最好打发,自己编个故事,你演坏人我演好人,叽叽喳喳地就能玩半天,中间再摆摆家里的篮筐什么的,自得其乐。 凝香刚买了黄纸回来,快到中元了,村民们陆陆续续去上坟,等陆成回家,他们一起去。 正要剪纸钱,听到阿桃大声喊姑母。 凝香忙放下剪刀,将黄纸放到东炕头,这才出去接客。 “你们在外面玩,我们大人有话说。”陆氏脸色不好,吩咐女儿在外面哄孩子,不许他们进屋。 周玉悄悄朝凝香眨了下眼睛,颇有点让她好自为之的意思。 凝香想不到自己犯了什么错啊,带着一肚子疑惑请陆氏进了屋。 “听说你们把果园买下来了?”一进屋,陆氏熟稔地坐在炕上,盯着侄媳妇问道。 凝香不由地在心里嘀咕,莫非姑母不赞同? 有了这个念头,凝香就会说话了,笑道:“是啊,园子刚遭了灾,这会儿买比平时便宜……” 她想解释陆成买果园的主意没错,但陆氏想问的并不是这个,直接打断道:“花了多少钱?” 她气势凌人,凝香莫名心虚,放低声音说了数目。 陆氏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都是跟你三婶借的?” 凝香忽然就懂了,陆氏是在生气他们没有去找她借钱,觉得陆成与许氏更亲了。 凝香聪明地撒了个小谎,仿佛依然没猜到长辈生气的缘由,像是普通闲聊那般道:“嗯,那天吴老爷跟陆成商量好价钱,让陆成去城里走一趟办差事,陆成顺便就去了我三婶家。我们家里有五十两,陆成本想跟三婶家借点,回来再找您借点,三家凑一凑,但回家路上听说冯年也想抢果园,陆成怕来回来去凑钱耽误事,就都从我三婶那里借了,抢在冯年前面去吴家换了地契。姑母,你说冯年为何老跟咱们家过不去啊?明明是他们先跟这边断绝关系的。” 黛眉皱了起来,满脸疑惑。 许是近墨者黑,跟陆成相处了这么久,凝香糊弄人的本事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加上她平时温温柔柔的非常懂事,陆氏果然没有怀疑。既然侄子并非忘了她这个姑母,而是防着冯年才一口气从嫂子那里借了三百两,陆氏胸口不堵了,跟侄媳妇骂起冯家的种种不堪来。 姑嫂俩相处和睦,晌午一起做了饭吃。 “表嫂,我娘过来路上都快气炸肺了,您怎么哄好她的?”回家之前,周玉抓空同凝香低语道。 凝香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疑惑道:“姑母为何生气?” 表嫂傻乎乎的,周玉刚要提醒,心中一动,无奈道:“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回家她问母亲去。 十三岁的小姑娘竟然老气横秋地嫌弃自己,凝香失笑,揉揉表妹脑袋,目送娘俩上了车。 第二天陆定又去换了陆成回来,凝香一边帮他擦身子一边笑着学这事给他听。夏天天热,陆成只要回家都会亮着胸膛,看得多了,凝香早没了最初的羞涩,只要他别直勾勾地盯着她,也不使坏将裤子也脱了,凝香便能神色自如地帮他。 “香儿真聪明,否则姑母不会说你,肯定还得找我骂一顿。”想到姑母的脾气,陆成真有种躲过一劫的庆幸感,低头狠狠亲了媳妇一口。 凝香先前没有琢磨陆成的举动,现在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没想到跟姑母借钱?” 周家家境确实不如许家,但应该也有几百两的积蓄,两家挨得近,陆成应该更陆氏更亲才对,更何况陆成与陆氏几乎是姐弟的情分,许氏半路嫁过来的,离得还那么远。 两个长辈凝香都敬重,她就是好奇陆成的心思。 陆成看看温柔贤惠的妻子,没有隐瞒,摸摸她头发叹道:“三婶那边,银子是许家攒下来的,虽然现在由三叔打理棋社,铺子却是三婶的,三婶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借我银子,三叔肯定没有意见。姑母那边,钱是姑父挣的,几十几两姑母随便花,多了,她能不跟姑父商量吗?姑父愿意当然好,万一……” 万一不愿意,两口子多半会闹别扭。 凝香懂了,帮他擦擦胸口,不再商量明天上坟的事。 不怪陆成有这样的顾虑,凝香同周天佑也见过几次面了,而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很容易看出来。许氏是城里姑娘,但来到陆家就跟回家似的,帮忙做饭帮忙收拾饭桌,换身衣裳与农家媳妇差不多。周天佑是男人,用不着他做什么事情,但他坐在那里很少说话,总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是天生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还是打心眼里不想融入这个家? 陆成看得出来,凝香也看得出来。 ~ 第二天陆成赶着驴车早早出发了,先去自家的坟地。 他的祖父祖母、父母葬在一块儿,冯姑娘的坟墓也在这边,但是稍微离得有点远。 凝香见陆成给公爹婆母磕头时还算平静,往冯姑娘坟头走时忍不住低声问他,“为何隔开了?” 一家人都是就近葬的,陆成将冯姑娘坟墓弄得那么远,阿南长大了多想怎么办。 “冯姑娘临走前交代的,说以后可能会迁坟,别扰了父亲他们。” 七月了,山上清风习习,陆成的声音平静而悠远。 凝香心里有点难受。 迁坟,谁会替冯姑娘迁坟?如果阿南生父始终不出现,阿南就永远不会知道身份真相,自然没有人会给冯姑娘迁坟,也就是说,冯姑娘死前还在盼望那个男人有一日会回来找她,给她该有的名分。 可是那人会来吗?他又为何一去没有音信? 没人知道这个答案。 小小的土包就是一个坟头,周围长了一些杂草,陆成弯腰拔草,再用铁锹铲些土往坟上补。 坟前竖着一块儿简单的墓牌,上面写的是陆成之妻冯氏。 凝香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念头,她让阿南跪下,她半跪在一侧指着坟墓教他,“阿南,这就是你另一个娘亲的坟,娘亲也是跟祖父祖母他们那样,先埋在这里,再去了天上,你快给娘亲磕头,娘亲在天上看得见咱们呢。” 阿南还不懂得这样复杂的悲伤,在他眼里,跟爹娘来来山上是很好玩的事。刚刚给祖父祖母磕过头了,小家伙很熟练地又跪了下去,有模有样地磕了三个头。 “阿南喊娘。”凝香忍着眼泪,指着墓牌教他。 阿南乖乖地喊娘,声音清脆好听。 一阵风迎面吹来,坟头有细沙滚落,仿佛在回应男娃稚嫩的童音。 陆家的亲人祭拜过了,夫妻俩领着孩子去了徐家,与徐守梁一家人再去拜祭凝香的父母。 陆成跪拜父母时没哭,凝香没忍住,在二老坟前哭得一塌糊涂,脑海里是小时候被父母疼爱的一幕幕。她一哭,阿木阿南跟着哭了,一边一个靠在她身上,最后还是李氏担心凝香肚子里的孩子,及时将人劝住了。 黄昏时分回到家,凝香眼圈红红的,情绪依然低落。 “明天我带你们去果园逛逛?”孩子们在外面玩,陆成搂住妻子,想方设法让她开心起来,“我看了下,一棵果树上差不多还剩十来个,秋天摘了多少能卖点。” “那你还给我摘?”果子不多,凝香立即舍不得吃了,小声嘀咕道。 “我媳妇闺女爱吃,就是不卖钱我也得先顾着你们娘俩。”陆成亲亲她额头,柔声哄道,“要不明天你帮我找找,哪棵果树上果子多点,我就去那棵上面给你摘。” 凝香轻轻捶了他一下,扫墓的悲伤淡了下去。 次日一家人去了果园,晌午严敬坐东,请他们去迎仙居吃席。 进了酒楼,就听里面有人高声道:“胡人又犯境了,听说西北那边连吃败仗,皇上大发雷霆,斩了好几个大官!” 凝香心跳突然加快。 西北形势不好,皇上很快就会调裴景寒父子过去,素月说她会同行,裴景寒真的允许吗? 159|99 七月底,镇远侯府果然收到了圣旨,命裴景寒父子立即调遣五万精兵,明日一早赶赴西北。 泰安府距离京城只有两日快马的路程,消息来往十分灵通,早在战起时,裴景寒父子就在关注朝中动静了,因此对出征早有心理准备,旨意一到,父子俩在书房商量一番,分头忙碌起来。 天黑了,裴景寒才回了冷梅阁。 沈悠悠早在院里等他了,一看裴景寒归来,沈悠悠心急地迎了上来,“表哥外面都忙完了吗?” 五月初成亲,至今快要三个月了,最初的冷战后,沈悠悠依仗着自己的身份,撒撒娇服服软就哄得裴景寒与她圆了房。俗说话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了在另一世的经验,沈悠悠极其擅长讨好男人,裴景寒认定她要加害素月却依然娶了她,就说明即便事情乃她所为,裴景寒也不是特别在意,他真正要的,是她听他的话。 那沈悠悠就听他的,绝不再主动提及旧事,也不理会素月,只当素月是裴景寒养在前院的二房,左右她要的是裴景寒的身份,只要她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站稳了,将来不愁没机会教训素月。扫兴的话不提,再费尽心思讨好裴景寒,夫妻俩真的过上了新婚燕尔的生活。 裴景寒呢,他喜欢沈悠悠的身体,喜欢沈悠悠在锦帐里流露出的万种风情,身体享受到了,以前的不快也就可以不计较了。沈悠悠是他的妻子,她犯错他罚她,沈悠悠改了,他也愿意原谅她,毕竟裴景寒最想要的是妻妾和谐,都听他的话。 不过与沈悠悠和好不代表他忘了素月。 今晚他肯定是要在沈悠悠那边睡的,知道此时随沈悠悠回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与素月道别,裴景寒肃容对沈悠悠道:“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回去吧,忙完了我去找你,对了,记得让厨房备饭。” 沈悠悠又温柔又关切地望着他,“又忘了吃饭,我以前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幸好我就料到你会这样,一直等着你一起吃呢,那你快点啊。” 含情脉脉地望了裴景寒一眼,这才离去,转身时脸上笑容冷了下来,阴沉沉地扫向上房。 她不傻,明白裴景寒是想去找素月依依惜别,一个男人,在国家大事面前还惦记着的女人,肯定是被他放在心上的。沈悠悠可以容忍裴景寒有通房有姨娘,容忍裴景寒去找那些女人寻欢作乐,但她无法接受裴景寒对她们动真心。 就像原来的她,付出了那么多,结果每个男人都把她当玩物,一旦妻子有了什么事立即赶过去,裴景寒也应该只看重她一人,素月算什么东西,她比不上现在的她,也不能胜过曾经的她。 那边裴景寒目送沈悠悠领着丫鬟拐过了走廊,这才抬脚走向上房。 满含期待的进了屋,却只看见替代了凝香位置的大丫鬟映雪。 “去叫素月过来伺候。”裴景寒坐到榻上,冷声吩咐道。 对于映雪,裴景寒没有任何感情,只当丫鬟使唤。其实映雪模样娇美,裴景寒动作一次心思,然一想到凝香不走也不会有映雪,裴景寒胸口就堵得慌,索性彻底冷落了映雪,前院只疼素月一个。 “你回去吧,我一人伺候世子就行。” 堂屋门口传来素月轻柔的声音,裴景寒不自觉地扬起唇角,直直盯着外间门,等着小丫鬟进来。 只是他没等到丫鬟,却等到了一个小厮,或者说,一个小厮打扮的丫鬟。 进来的正是素月,穿了一身灰色的圆领长袍,一头乌发梳成了男子发髻,用一根木簪定住。长发挽起,修长的白皙颈子彻底露了出来,在灯光里恍如美玉,小丫鬟似乎也知道自己模样勾人,故意在鼻子下面粘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两撇胡须,垂着眼眸走到裴景寒身前,竟真有几分小厮的样子。 “小的见过世子。”学长顺那般,素月一本正经地朝裴景寒行礼。 裴景寒被她逗坏了,一把将人拽到腿上抱着,伸手就将她不伦不类的胡子扯了下去。 “疼……”素月皱眉捂住鼻子,拉长声音抱怨道,狐狸眼里泛起了盈盈水光。 “作何这副打扮?”裴景寒嫌弃地扔了那胡子,摸着小丫鬟嫩豆腐般的脸庞问道,嘴上不满,却越看这“小厮”越馋,手熟练地往她衣裳里面钻。 素月没有阻拦,只在他手里慢慢红了脸,目光楚楚地望着他,“这样打扮,世子喜欢吗?” “不喜欢。”裴景寒不假思索地道,一转身却将素月放躺在了榻上,撩起衣摆就要好好疼她一番,沈悠悠还在后院等着,他没有太多时间浪费,而在裴景寒看来,最好的惜别方式便是与她共赴巫.山。 可素月不想去巫山,她想去西北。 才被裴景寒放倒,趁男人解腰带的时候,素月又坐了起来,紧紧抱住裴景寒腰,仰头道:“世子,带我去西北吧,路上我伺候你。到了西北,你把我安置在距离战场最近的县城里,我在那等着你,世子何时想我了,随时可以过去看我,等世子打了胜仗,我再随你回来,好吗?” 边说边落泪,“世子,我舍不得你……” 她情真意切,裴景寒欲.火迅速平息了下去。 原来她扮成小厮,是为了劝他带她出征。 军营里不得有女人,他也舍不得她一个娇气丫鬟在军营里受苦,但诚如素月所说,他可以将她安置在后方的县城里。只是,带走素月,沈悠悠会…… 想到沈悠悠,裴景寒忽然猜到了什么,安抚地摸摸素月脑袋,重新将人抱到了怀里,低头亲她眼泪,“为何想到要跟我走?怕我不在侯府,她对你不利?” 素月没有辩解,靠到他肩头哭:“怕,怕万一……世子,我知道我不该怀疑夫人,可我真的怕,怕再被人打晕带走,醒来有陌生人趴在我身上扯我衣裳……世子,你带我走吧,什么苦我都受得了,求你了……” 像是想到了那场噩梦,不停地打颤。 裴景寒心疼极了,双手抱住她娇小的肩膀,“好,我带你走,只是,素月,这次交战我也没有把握,一旦我……” “世子别说!”素月急急捂住他嘴,不许他说晦气话,泪眼朦胧地直视他道:“世子只需记住,你在哪,我就在哪儿。” 这话大有深意,裴景寒听出了生死与共的味道,心中震撼,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越发用力地抱住了这个真心爱慕他的好姑娘。 “那好,你早点休息,明天醒了就去找长顺,让他替你安排。”既然一起出发,那也不用惜别了,裴景寒亲了亲素月,松开她道。 素月乖乖地站到地上,出去送他。 裴景寒人回了后院,脑海里却不时闪过素月泪水涟涟的俏模样,但他掩饰地好,沈悠悠还以为他在思虑边疆战事,躺到床上忍不住关心道:“西北战事,表哥有几分把握?” “不好说。”裴景寒语焉不详地道,不愿跟内宅女人谈论战事,拍拍她,嘱咐她替他孝敬老太太与母亲,等等许多琐事。说话时感觉沈悠悠不时地佯装无意地贴着他乱动,裴景寒识趣地翻了过去,低笑道:“今晚我再努力努力,争取让你一夜怀上!” 沈悠悠害羞地抱住了他脖子。 裴景寒这就忙碌起来,忙着忙着记起了凝香的梦境。 凝香梦见沈悠悠小产了,还梦到他大怒之下卖了她们,但现在那些都未发生,也就是说,他肯定能从战场回来?有柳姨娘的事情为证,裴景寒是信凝香的话的,现在想通了,宛如得到了必胜的护身符,愈战愈勇。 前院,素月一人睡在榻上,想象裴景寒与沈悠悠此时正在做的事,无声笑了。 上辈子,沈悠悠五月进门,七月初就摸出了喜脉,裴景寒大喜,然后因为正妻有孕,也就免了她的避子汤。素月被卖前一晚正在为月事迟迟不来忐忑,后来孩子被拐子刘祸害没了,她才确定了…… 她的孩子没了,是沈悠悠害的。 所以去年沈悠悠以表姑娘的身份来做客,素月就趁沈悠悠到冷梅阁找裴景寒吟诗作对时在她茶里放了点东西。那时候谁能料到她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事情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辈子,沈悠悠都别想怀上孩子。 一个没有子嗣的正妻,她一生会承受什么样的煎熬? 素月等着看沈悠悠的强颜欢笑,看她一日日被裴景寒厌弃。 ~ 第二天天没亮,裴景寒就出发了,素月以小厮的身份坐在他的马车里,除了一手安排的长顺,无人知晓。而沈悠悠,裴景寒临出门时才随意地提了一句,说完就走了,根本没给沈悠悠反对的机会。 素月走了。 大军离开泰安府的时候,凝香也收到了素月托李嬷嬷转交的信。 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凝香好像看到了素月狡黠得意的笑容。 凝香替自己的姐妹高兴,至少这一次,素月不会再受前世的苦。 可内心深处,凝香依然不安。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素月早晚会回来,而沈悠悠,会善罢甘休吗? 但这一切,得素月能回来才行。 “陆成,我想去庙里拜拜,替素月求个平安。”看完信,凝香靠到自家男人怀里道。 陆成哼了声,咬她耳朵道:“只许替素月一人求。” 这时候他竟然还在泛酸,凝香轻轻笑出了声,牵起他手放到了她已经微微显怀的肚子上。 孩子都有了,他还瞎担心什么。 160|99 八月的泰安府,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果园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果香。 深绿色的树叶里挂着零零散散的红果子,十分赏心悦目。 凝香有点惋惜,对着旁边一颗果子叹道:“要是没有那场雹子该多好。” 陆成现在已经看淡了,握着她手笑道:“没有雹子这园子也不会是咱们的。”说着就将凝香盯着的那颗果子摘了下来,大手擦了擦递到她面前,“吃吧,再不吃明天就没有了。” 他与府城收果子的焦家约好了,明天焦家来收果子。 凝香咽咽口水,将数落他浪费的话也咽了回去。 熟透的沙果有些面,但果子运送需要时间,为面路上果子烂了,八、九分熟就要摘了,而此时的沙果口感酸甜,咬起来清脆作响。凝香吃了半个就不想吃了,天天吃,换谁都容易腻,特别自然地递给了陆成。 陆成接过来,笑看她一眼,就着她刚刚咬的地方吃了起来。 “今年大概能收多少斤?”园子是自家的,凝香这个女主人忍不住关心起收成来。 陆成几乎天天在园子里逛,恨不得每棵树上结几颗果子他都知道,自然早就算过了,边走边道:“九千斤左右吧。” 往年七月下旬果子就摘了,今年那场雨耽误了长势,不过剩下的果子长得都比往年大。道理很好讲,一颗果树就好像一头母猪,母猪两排奶.头有限,下二十头崽儿,你一口我一口争抢着吃,都没有吃饱,猪仔儿个头就小,只下了五六头,恨不得一头猪崽儿分两个□□,那肯定养的膘肥体健。 而且果树没被果子耗尽的养分,注定会让明年是个大丰收年,风调雨顺的话。 陆成望望天空,满怀希望。 凝香还在震惊他说的数目,高兴道:“这么多啊?” 殊不知自己的模样有多傻。 陆成忍不住捏了下她的鼻子,“去年一亩地就收了一千五百斤,今年五十亩地收九千斤,你自己算。” 凝香顿时蔫了,紧跟着垂下眼帘,挽着他胳膊由陆成带着走,她暗暗算进项。沙果零卖价是每斤十文,焦家来收按照一半算,这样的话,九千斤沙果能卖四十五两银子?四十五两,远远不够还债,但对于村民来说也是一笔大钱了。 “要不咱们自己零卖吧?”凝香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杏眼亮亮地望着陆成,“沙果能放一个冬天,你一次去城里送上几百斤,很快就卖完了,这样能多赚一半的钱呢。” 陆成故作惊讶地看着她,“香儿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 凝香信以为真,为能帮到忙笑了,然后就在她准备继续前行时,陆成突然抱住她狠狠亲了两口,“香儿你怎么这么傻,傻得我想马上在这里要了你!” 凝香没理会他的混话,不解地等他解释。 陆成笑道:“焦家收了果子卖到京城各地,年年都有人等着从他手里买果子。今年咱们不卖焦家,焦家就少了一批货,没法跟那边的主顾交代,也就是咱们害了焦家,那你说,明年果子多了,咱们零卖根本卖不完,你再去找焦家,人家会买你的果子?” 凝香恍然大悟,脸红了红,对上他戏谑的眼神,不高兴地捶了他一下,扭头抱怨道:“我没卖过果子,当然没你懂,我就不信你第一次卖果子时就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那会儿还没香儿聪明呢。”媳妇生气了,陆成赶紧哄道,趁机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今年各地都有冰雹,果子少了,价格翻了一倍,焦家也是怕有人自己零卖,将进价提到了十文。” 凝香大喜,望着他道:“就是说,今年能卖九十两?” 陆成笑着点头,亲亲她耳朵道:“今晚留下来陪我?” 凝香羞涩地低下头。 下午陆定一个人赶车回去了,明早再带徐、陆两家人过来帮忙摘果子。 陆成一个人在果园住了五六晚,难得媳妇来看她,下午就搂着凝香在棚子里腻歪了一回。棚子两头是空的,凝香想挂上衣服挡一挡,陆成不许,仗着秋日午后温暖无风,好好欣赏了一番媳妇的各处美景,凝香越害怕有人来,他就越兴致高涨。 一番漫长的恩爱后,凝香累极而睡。 陆成替她穿好衣裳,再盖好被子,陪她躺了会儿,出去摆筐了。筐是昨天他从焦家拉来的,现在摆好了,明天人一齐就能摘了。摆完了,日头也快下山了,陆成在泉眼那里洗洗手,朝棚子走去,远远看到妻子还在睡呢。 陆成情不自禁地笑。 只是才靠近果棚,忽然瞥见门口那边走过来一道身影,穿着海棠红的裙子,绕过树枝后,露出李秀兰显然精心装扮过的秀丽脸庞。说实话,李秀兰的容貌在乡下算是上等了,白白净净的脸蛋,明亮的丹凤眼,个子不高,但她胸鼓腰细腚肥,很是招男人喜欢。 但那个男人不包括陆成。 陆成也说不清为何同样是貌美的姑娘,他偏偏对凝香一见钟情,对李秀兰的示好只觉得厌烦。或许是眼神,或许是说话的语气,反正就是不喜欢。 怕惊动凝香引她误会,陆成快步绕过去拦到李秀兰前面,也不问她来做什么,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马上走!” 果园大门晚上会上锁,白日他在,只是虚扣上了,但平时很少有人来果园,而乡下人淳朴,更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堂而皇之地进院偷盗。 “陆大哥,你还没吃饭吧,我做了馅饼,你尝尝?” 如果陆成一撵人李秀兰就面皮受不住羞臊地离开,那她也不会纠缠陆成这么多年了。她的夫君四月里没的,李秀兰为了钱财与夫家闹了几个月,前几天终于顺利地回了娘家,惦记着陆成,休息几天就立即来看心上人了。 看着几步外模样越发俊朗的高大男人,想到这片果园都是陆成的,李秀兰越发爱陆成,满心期待地提着篮子走向他,目光温柔,声音更温柔,“陆大哥一人打理园子辛苦了吧?饭馆做的东西又贵又不好吃,我知道你爱吃韭菜馅,这里面还加了肉的,你……” 这样自说自话的李秀兰,在陆成眼里无异于一个疯子,额头青筋直跳,指着门口再次逐客:“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秀兰我告诉你,看在师父的面上,我客客气气的请你离开,你再不走,休怪我出手伤人!” “我知道你嫌弃我嫁过人了!” 男人冷言冷语,李秀兰并不生气,偏过头,露出一脸哀伤,“陆大哥,我有自知之明,我一个寡妇,哪还配得上你?听说她已经怀了孩子,我不求你会娶我,陆大哥,我给你当妾行不行?你现在是大老爷了,往后肯定会纳妾的,看在我喜欢你这么多年的份上,陆成你要了我吧!” 说着丢了菜篮子,扯开衣襟朝陆成扑去,看样子竟想在这果园跟陆成来一野.合。 陆成没料到她会疯成这样,猝不及防撞见了一大片女人膀子,本能地转身,正头疼如何在不惊动妻子的情况下赶走李秀兰,却见凝香衣衫齐整地从棚子里绕了出来,俏脸冷如冰霜,杏眼仿佛会下刀子般,一刀一刀地朝他飞来。 陆成头大如斗,听着身后李秀兰即将冲过来的脚步声,心知再也无法隐瞒,陆成急切地朝凝香跑去,“香儿你听我说,她是师父的孙女,我认识她,可我根本不喜欢她,我也不知道她会过来!” 凝香的视线却早越过他落到了李秀兰身上,李秀兰十分震惊于她的出现,呆呆地僵立在那儿,衣衫松松垮垮敞着,里面穿了条大红色的肚.兜。见凝香盯着她肚.兜看,李秀兰才突然回神般匆匆转了过去,低头系衣裳。 凝香盯了她背影两眼,抬头看陆成。 陆成额头都冒汗了,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扶着她腰,紧张地看她眼睛,“香儿,你信我,我跟她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一会儿我从头到尾地给你解释,你别生气行不行?别惊动咱们果儿……” 凝香抿抿嘴,想到了醒来时听到的话,讽刺道:“陆老爷往后赚大钱了,准备纳几个妾?” 李秀兰不说,凝香倒差点忘了,陆成现在没啥钱,一心一意守着她,将来手里有余钱了,会不会学其他有钱老爷那样,纳几个小妾快活快活? 陆成闻言,恨不得马上跪到媳妇面前发誓,背对李秀兰可怜巴巴地求她:“香儿你别听他胡说,我这辈子就你一个,谁纳妾谁是孙子!” 凝香哼了声,冷着脸将男人推到一旁,不悦地打量重新转过来的李秀兰,“李姑娘是吧?陆成的话你都听见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李姑娘长得挺好的,再嫁也不难,何必扒着陆成一人不放?陆成起居饭食有我这个妻子照顾,还请李姑娘以后自重,不再做这种传出去惹人笑话的事。” 她穿了条水绿的衫子,冷着脸站在陆成身旁,还是天仙似的美丽模样,但这会儿天仙生气了,清丽眉眼里自有一股威严,看得平时见惯她温柔模样的陆成眼睛发直,只觉得这样的媳妇更美更艳。 他在那儿惊艳,李秀兰盯着凝香,却觉得自惭形秽。 她听说过陆成娶了个天仙似的媳妇,但她一直以为那些全是夸张,没想到凝香真的这么美,与旁边俊逸超凡的陆成站在一起,仿佛天生一对。 可视线落到陆成身上,李秀兰心底又涌起不甘,凭什么这样好的男人,只能她一人独吞? “你真以为陆成会乖乖守着你?”李秀兰嘲讽地盯着凝香,“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就能拴住他,陆成长得好有本事,除非果园不挣钱,否则以后只会有更多的女人喜欢他,我嫁过人他才嫌弃我,哪天来个清清白白的美姑娘,我就不信他不动心,到时候你已人老珠黄……” “你走不走?” 她越说越难听,陆成忍无可忍,大步过去捡起李秀兰的菜篮便抛石头般丢到了果园外面。一声闷响后,陆成冷眼看向李秀兰,双拳咔擦作响,“再不走,我连你也扔出去!” 男人凶神恶煞,李秀兰怕了,愤愤地与陆成对视片刻,准备离去。 凝香突然开口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你继续等着陆成好了,哪天陆成有了别的女人,我立即跟他和离,把正妻的位子让给你,让你去打理他的那些小妾。” 说完神情淡淡地进了棚子。 李秀兰心里一喜,望着陆成道:“听见没?她不许你纳妾,她想……” “滚!” 听出凝香真的生气了,陆成暴怒,哪还管李秀兰是男是女,掐住她胳膊疾步往门口走,力气大的李秀兰连连喊疼。陆成置若罔闻,到了门口使劲儿往外一甩,李秀兰没站住,惊呼一声,随即滚球似的从门前的缓坡上滚了下去。 当李秀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时,陆成吹了一声口哨。 果园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鹰啸,很快一只三尺来长的苍鹰风似的飞了过来,落在了陆成肩上。 “再敢来,我让它抓烂你的脸。” 陆成寒着脸道,而它旁边,将军的鹰眼只会更渗人,落在李秀兰身上,恍如在看盘中餐。 李秀兰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161|99 李秀兰一走,陆成就把将军轰飞了,那么大一只鸟,站在肩上看着威风,其实沉死了。 弹弹肩头的土,陆成快步朝棚子赶去。 凝香在被窝里躺着呢。 她怕自己站着累,加上肚子里的火,惊了孩子,躺着就不怕了。 小媳妇闭着眼睛缩在被窝里,在陆成眼中便是生气了,陆成连忙脱了鞋子,上去后试着掀了下被子,见她没有反对,这才小心翼翼躺进去,伸手抱她,“香儿……” 才喊了个名字,放在她胯上的手就被人移开了。 陆成识趣地没再碰她,对着她后脑勺一五一十地解释了起来,“她当初随师父来果园玩,看上我了,我没看上她,一直躲着她,后来我娶了冯姑娘,她也嫁了人,谁知道她当了寡妇还不安分,又来找我?香儿,咱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真的不信我吗?” 摸摸她长发,心里有点委屈。 “那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凝香声音冷清地问。 “她在我眼里就是狗屎,我闲着没事跟你提狗屎做什么?”陆成憋屈地道。 他说得粗俗,但说的是一个想跟她抢男人的坏女人,凝香听了不可能不舒服,但转念想到李秀兰上等的容貌,还有衣裳底下随着她的动作带起的波涛起伏,凝香胸口就又堵上了一团棉花,“我看她挺好看的,今天若非我在这里,她扑向你时,你肯定不会躲吧?” 活了两辈子,凝香太了解男人,那就是见了肉就挪不动腿的,主动送上来的美人,谁会拒绝?更何况自从她怀孕后,陆成憋了三个多月了,虽然中间小心翼翼地破戒了几次,但凝香知道陆成并没有尽兴。 “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徐香儿,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连狗屎都吃的人,是吧!” 她蛮不讲理,陆成突然坐了起来,狠狠砸了一下床板。 她怪他隐瞒怪他引来李秀兰给她添堵陆成都心甘情愿受她责罚,可他受不了她这样怀疑他! 那重重的动静,吓了凝香一跳,跟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就算她怀疑错了,他好好解释不行吗?人是他招来的,她问两句还不行? 竟然还砸拳头朝她撒火。 越想越委屈,凝香没控制住,哭出了声。 这是婚后夫妻俩第一次真正的闹不快,也是凝香第一次被他气哭,陆成听到那仿佛压抑着万般委屈的哭声,立即没脾气了,重新躺下抱住她。凝香甩他手甩得更起劲儿,陆成没再松开,慢慢地却不容拒绝地将人转到了他怀里,温柔地帮她抹泪,“香儿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我招惹她让你不高兴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哭了?” 凝香偏就哭,埋在他怀里越哭越厉害,“她脱衣裳时你怎么不转身,你肯定是想看她了!” 明显地不讲道理,胡说八道冤枉他。 但陆成再也不敢发脾气,搂着人耐心地解释:“我是没想到她会脱,香儿你摸着良心想想,我是不是马上转了过来?” “那你敢说你没有看见吗?”凝香才不想,就想问自己最想知道的。 陆成沉默了一下。 凝香眼泪一顿,下一刻就想转身,被陆成紧紧按住肩膀,无奈道:“她脱得快,我不小心看到一点肩膀头子……” 凝香嗤了声,扭头道:“如果不是我出来了,她肯定还会继续脱,你敢保证你不会碰她?” “敢。”陆成擦擦她脸上的泪,捧着她脸直视她的眼睛,“婚前我也有机会欺负你,我都忍住了是不是?我那么想要你都能忍住,她算什么?香儿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在这里,我会往里面跑,叫将军去吓唬她,不信她不死心回去。” 凝香当然信他,只是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想哭,脑袋好像不够使了,里面全是李秀兰身上的白膀子红肚.兜,是她说的那些陆成早晚会纳妾的话。 然后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 “那你也看到她了……”凝香不再质问,贴着他胸口委屈地哭。 “别提这茬行不?你以为我愿意看?都快长针眼了。”陆成轻轻摸了摸她脸庞,下一刻突然抓住她肩上衫子,用力一扯就褪了下去,露出她半边肩膀。凝香大惊,陆成扣着人低头嗅她的香,喃喃道:“香儿,我只喜欢看你,我只喜欢你,你看,你这儿还有我送你的果子,你怎么那么狠心,刚刚好过就这么对我?” 一边说着,一边惩罚似的咬了她一口。 凝香颤了一下。 陆成确实在肩膀嘬了几颗红果子,她还记得他当时温柔又虔诚的神情,眼里的爱慕快要化了她。 “以后再有人来找你怎么办?”凝香不哭了,声音带着刚刚哭过特有的低哑。 陆成替她穿好衣裳,脸对脸答道:“来一个我就撵走一个,香儿你信我,我努力赚钱是为了让你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绝不是为了那些用不着的。再说谁说有钱人都不正经?吴家有钱吧,从老爷到三爷,哪个纳妾了?” 凝香心里舒服了不少,但还是闷闷道:“他们都没你,招女人惦记。” 他的脸他的桃花眼有多勾人,凝香最清楚,说实话婚前陆成做了那么多无赖的事,她一再容忍默许,跟他这张脸肯定脱不了关系,他要是长得丑,凝香可能早在他强亲她那天就彻底恨上他了。 陆成闷笑,抵着她额头道:“那,以后我出门把脸遮上?” 凝香打了他一下,恼他又逗她。 陆成不说话了,半撑起身子亲她,从额头亲到耳朵下巴,再亲她的唇,一遍一遍地,像是将她当成了晚饭。而这样的温柔亲昵比任何言语都管用,凝香身体放松下来,眼泪彻底停了,最后被他亲得发馋。 “行了……”拉好衣裳,凝香轻声阻拦道。 下午刚好过一次,陆成知道分寸,平躺在一侧,望着棚顶平复。 呼吸恢复了正常,陆成握住她手放到自己胸口,扭头对她保证道:“香儿,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失望,你放心跟我过,别想那么多。” 凝香没有言语,静静地与他对视,信了九分,另一分是任何人对他人都无法有的信心。 一辈子那么长,以后会发生什么,身边的人会不会变,谁有十成把握? 陆成有,但他清楚妻子暂且不会完全信任他,毕竟她不是他。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亲亲她手背,陆成坐了起来,笑着问道。 凝香看着他,想也不想就道:“韭菜馅饼。” 杏眼特别认真,唇角讽刺地往上翘。 陆成愣了愣,跟着喷笑出声,捏她鼻子:“酸上瘾了是不是?” 李秀兰菜篮子里放的就是韭菜馅饼。 凝香拍开他手,绷着脸转了过去:“这辈子你都别指望我给你做韭菜馅饼,想吃找她要去。” 陆成不知该哭该笑,偏偏爱极了她拈酸吃醋不讲理的模样,忽的撩起她衫子,狠狠亲她背,然后在凝香发火前猴子般跳到了地上,一边穿鞋一边看着她笑,“吃粥吧,再买几个包子,对了,宋郎中说你多吃核桃好,我给你带你块儿核桃酥回来。” “核桃酥太干了,我不爱吃。”凝香并不买账。 “没事,我给你打水去,吃一口喝口水。”陆成狗腿子似的道,别说妻子怀着他的娃,就是没有,他也愿意哄她。 凝香斜他一眼,没再顶嘴。 陆成又香了她一口,替她掩好被子,笑着去镇上买晚饭。粥铺卖粥的老大娘认得他,见陆成递过来的食盒里放着两个大碗,随口道:“你弟弟又来了啊?” 陆成笑得灿烂而自豪:“不是,今晚我媳妇陪我看园子。” 老大娘一听,笑了,盛好粥后还送了一个鸡蛋给他,“给你媳妇吃的。” 陆成连连道谢。 买了粥,再去买包子,最后买了一斤核桃酥,今晚吃不完明天回家了吃。 回到果园,就见凝香已经摆好了小桌子,很小很小的矮桌搭在棚子前的空地上,南北各摆了一把小板凳,夕阳余晖透过树枝恰好照亮的这方桌子,温暖静谧。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陆成视线投过去,看到她的妻子提着水壶从果树中央轻快地走了出来。 陆成情不自禁地笑,先她几步走到矮桌前,将晚饭摆好。 夫妻俩在一起,不必顾忌孩子们,他喂她一口她偏就不喂回来,打打闹闹的,比天上的神仙眷侣还甜蜜。饭后陆成去刷碗,凝香陪他一起去,然后陆成蹲在泉眼下游任劳任怨,她站在旁边盯着。 天黑了,小两口钻进了被窝,怕晚风进来,这次陆成将两边挡上了,再把被角掩得严严实实的。 “冷不冷?”陆成有些担心地问,这里就是木板,不像家里,能烧火暖炕。 凝香摇摇头,他身子火炉似的,她很暖和。 “你说阿南会不会哭?”凝香担忧地问,想小家伙了。 “有他三叔呢。”陆成不是很担心,“阿南就是被你惯的,你不惯着他,他哭一会儿也就好了。” “我愿意惯着,明天我就回家,晚上抱着阿南睡。” 他一数落他,凝香就又记仇了,小声哼道。 陆成无奈地笑,搂住人亲热了起来。 往常入夜便寂静的园子里,今晚好像来了个女妖.精,勾得身体健壮的俊朗园主说了无数甜言蜜语,全是果树们平日听不到的。 162|99 棚子里不如家里热炕头暖和,睡着的时候不觉得,清晨醒来,凝香忍不住往陆成怀里钻。 陆成被她噌地心痒痒,手脚并用将她圈到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忍着吧,闺女生下来就好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成摸摸妻子额头,有点担心,昨天提出让她留下还是大意了。 凝香摇摇头,朝他笑了,“今天摘完果子,你回家吗?” 陆成点点头,“剩下一些青果子,慢慢长吧,晚上留将军在这边守着,我白天过来就行。” 凝香放了心,还是喜欢陆成在家住。 夫妻俩说了会儿话,精神头好了,就起来了。陆成让她在棚子里坐着,他去泉眼那边打湿巾子,回来让她擦拭,都洗漱过了,两人携手去镇上用早饭。陆成特意带媳妇去了粥铺,老大娘看到凝香,递给陆成一个“你小子有福气”的眼神。 陆成脸上一直挂着笑。 凝香没留意他与老大娘的眼神往来,倒是被隔壁饺子铺的一道声音吸引了。 “章家那个秀才真是倒霉,去府城赶考路上遇到贼人,抢了钱财不说,争斗时还在他脸上划了一刀,人家科举严着呢,脸上有疤手脚有残疾的都不要,往后他都不能再考了,哎,年纪轻轻的,多可惜啊。” “还有这事?” “千真万确,我们家对门柳家的秀才跟他是同窗,他娘亲口跟我说的,就前几天的事,还有他爹,这几天都没来镇上卖筐……” 听到这里,凝香终于确定,对方说的确实是她的那位秀才表哥,章鸿林。 “不会是你表哥吧?”旁边陆成突然低声问道。 凝香吃惊过后,心情十分平静,看他一眼,垂眸道:“是不是跟咱们都没关系。” “嗯,吃鸡蛋。”陆成盯了她一会儿,见她确实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笑着将刚刚剥好的鸡蛋放到了她碗里。章鸿林往上爬的路断了,陆成再不用顾忌他什么,一个小小的秀才,掀不起什么大浪,他若还不老实,陆成再继续教训他。 饭后夫妻俩闲庭散步般回了果园。 凝香有身子,陆成不让她动,他先摘果子。 很快徐、陆两家人都来了。 “娘,你怎么没回家?”阿南想娘亲了,被三叔抱下车就朝娘亲跑去,有些委屈地问道。 “娘留下来帮爹爹摘果子了。”凝香熟练地糊弄男娃道。 “我也帮爹爹摘!”阿南心思立即被狡猾的娘亲拐跑了,小手牵住娘亲,凤眼朝园里张望。 凝香笑了笑,同亲人们打声招呼,然后走到了李氏身前,小声道:“大伯母,秋儿怎么没来?” 李氏笑着朝栗子园那边扬扬下巴,“她不想来,我也没叫她,让她在家陪你嫂子。” 九月初女儿就要与严敬定亲了,现在明知严敬在这儿还往这边凑,显得不矜持。 凝香理解地点点头。 听到动静赶过来帮忙的严敬却郁闷了,找了一圈没看到未婚妻,别提有多幽怨。 跟去年摘果子相比,少了凝香管平徐秋儿陆言四个劳力,但今年果子更少,若非分散在五十亩园子里,恐怕连半天都用不上就能摘完。 摘果子时也要挑选,如果果子上面有虫洞或是太过显眼的疤痕,那就不能卖了,挑出来放到单独的篮子里,留着自家吃。最后快到晌午时,男丁们将一筐筐果子都搬到了棚子前,焦家派了一位姓鲁的大管事过来,命人称重,一共是九千两百多斤。 “东家说了,咱们都是老主顾,今年雹灾你们也不容易,这次就凑个整数,算一百两。”鲁管事豪爽地给了陆成一张百两银票。 众人欣喜不已,陆成高兴归高兴,没忘了将早就准备好的五两银子悄悄送到这位大管事手里,低声道:“鲁管事一路过来辛苦了,这点钱您回去路上喝茶用。唉,今年收成不好,家里买园子还欠了几百两的债,明年再给您一份大的,请您喝几碗好茶。” 虽然是焦家买果子,但他们这些果农最得讨好的是负责进货的鲁管事,哄得他高兴了,回头美言几句,明年生意就好做,一旦得罪了他,回头去主子面前诋毁自家的果子,焦家不买了,他们就得联系新的买家。 种果子的不多,收果子的更少,陆成必须保住这些人脉。 鲁管事假装推诿了番,两次后就收下了,拍拍陆成肩膀赞道:“你小子有本事啊,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物了,好好干,明天卖他个四五百两,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去迎仙居喝酒!” “一定一定,借您吉言了。”陆成笑容满面地道。 鲁管事急着回去,客套一番就领着车队走了。 陆成领着两家子亲人站在园外目送他,直到看不见了,才重新进了园子。 棚子前还留了两筐果子。 “大家摘了半天,都累了,吃两个果子解解渴吧。”陆成摸摸阿木脑袋,让他挨个发果子,然后抬起另一筐道:“你们先歇着,我去吴家走一趟,回来咱们就走。” 陆仲安道:“去吧,好好谢谢吴老爷。” 陆成颔首,与媳妇对视一眼,大步离去。 “娘,我这个红!”阿南挑了一个红果子,跑到娘亲跟前要孝敬娘亲。 “阿南吃吧,娘昨天吃了好几个了。”凝香拿出帕子帮小家伙擦了擦,再还给他。 既然娘亲吃过了,阿南嘿嘿一笑,捧着果子用力咬了一口,咬的太大,吃的时候嘴巴都合不上了。凝香被孩子可爱的模样逗笑了,只是目光无意扫过阿南刚刚咬的地方,笑容顿时僵住。 因为那淡黄似白的果肉中间,豁然有个虫子洞,凝香甚至看到了一半虫子…… “阿南快吐了。”凝香连忙抢过苹果,让阿南低头,哭笑不得。 小家伙运气咋这么“好”呢。 于是接下来阿南挑苹果时,多长了个心眼,一定要转圈看完,确定没有虫子洞才会咬。 过了两刻钟左右,陆成从吴家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再过三天,吴明举一行人便会赶回泰安府。 也就是说,离家快半年的陆言终于要回家了。 “二叔要回来了,阿南想不想二叔?” 驴车上,凝香低头问阿南。 阿南记得二叔呢,对着三叔陆定点点头。 “那阿南往后让三叔抱着睡觉吧?”李氏逗他道。 阿南摇头,脑袋一歪,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看凝香时,小家伙指着阿木脆脆道:“我跟舅舅睡!” 现在除了娘亲,阿南最喜欢的就是舅舅了! 阿木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却是一垮,想到了昨晚外甥放的那个屁。 自从那晚姐姐让阿南放屁崩他后,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只要阿南想放屁,肯定会往他身边跑,以成功崩到他为乐,害得阿木都不敢跟外甥玩了,因为他无法确定外甥跑过来是单纯地想找他,还是…… 阿木第一次控诉地看向了姐姐。 凝香接收到了弟弟的抱怨,可她没办法啊,训了阿南两次,阿南当着她的面答应的好好的,回头又去欺负舅舅,偏偏这种事情吧,凝香想冷着脸吓唬阿南都办不到,一提起就想笑,阿南也是看透了她不是真的生气,才会公然忤逆娘亲。 或许等阿南弄清楚放屁是件羞人的事了,就会收敛吧? 163|99 陆成与凝香商量后,将卖果子挣的一百两先还给了许氏。 算上秋收卖的庄稼,现在家里有七八两的余钱,够一家人过个好年了。许氏劝小两口不用着急还,陆成与凝香都是身上有债就浑身不自在的性子,反正家里不急用,债就能少一点是一点。许氏拗不过两口子,只好先收了这一百两。 八月十三,陆成去留仙镇接兄弟去了。 凝香随潘氏去镇上买菜,明天家里请客,既是中秋宴请,也算是为陆言接风。 鸡不用买,凝香让陆成从自家抓了两只回来,然后从肉铺买了猪肉排骨猪蹄,买了四条鱼,买点豆腐豆皮香菇芹菜,算上家里自种的,摆上八碟好菜没问题。男人们爱喝酒,又买了一坛高粱酒,满满当当地回了家。 家里有喜事,孩子们最高兴了,阿南追着三叔让三叔快点杀条鱼,他要看踩鱼鳔玩。 四条鱼今天吃一条,明天吃两条,中秋再吃一条,全都放在一个桶里。陆定捞出一条,领着俩孩子去一棵樱桃树下收拾了,阿木阿南一高一矮地蹲在旁边,看得聚精会神。男娃们爱看杀生,阿桃不喜欢,懂事地帮嫂子婶母剥蒜。 凝香站在菜板前切肉,潘氏淘米蒸米饭。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陆言回来再炒菜就行了。 潘氏洗洗手要回家做饭去,凝香叫上小姑子一起拦着婶母,非要潘氏一家晌午在这边吃。潘氏笑道:“明天在来吧,今天你们一家子先好好热闹热闹,二婶住得这么近,香儿客气啥。行了,我那边还有两件衣裳没洗呢,剩下的你自己忙活吧。” 侄媳妇有孕在身,她帮忙干点弯腰费力气的活儿,剩下炒菜有陆定或阿桃帮忙,侄媳妇在旁边指挥就行了,不累。 凝香姑嫂俩把后院门堵住了,潘氏索性从前院绕了一边,打定主意明天再来吃席。 凝香站在灶房,看着婶母家里烟筒没一会儿就冒出了烟,无奈地摇摇头。 “二哥!” 前院阿桃突然大叫了一声,凝香心头一跳,回头见自家这边大门口没人,猜到哥俩从老院那边进来的,赶紧朝前院走去,出了南门,就见陆定已经将阿桃抱了起来,掐着腋窝转了好几圈,阿桃白色的裙摆飞起来,像朵白里透粉的打碗花,笑声如铃。 “二叔抱我!” 阿南羡慕极了,也想被二叔转圈玩,颠颠地朝陆定跑去。 陆定放下还在笑的妹妹,因为侄子没穿裙子,人也小,他没有转圈,一手一个,将阿南阿木都抱了起来,一抬头看到嫂子不知何时出来了,正往这边走,陆定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大声喊嫂子。 十八岁的少年郎,离家几个月,个头明显长高了,只比陆成矮一拳头左右,肩膀结实了不少,脸倒更白净了,原本瞧着就机灵,现在眼里机灵少了,如光华内敛,沉稳干练,颇有几分陆季安的儒雅隽秀。 换句话说,几月不见,陆言从一个聪明的乡下少年,变成城里人了。 “二弟长个子了。”凝香笑着夸道,“什么时候到的?路上辛苦了吧,快放他们俩下来。” “昨天就到了,在城里住了一晚,已经看过三叔三婶他们了。”陆定将耗体力的阿木放了下去,摸摸男娃脑袋,然后没舍得放开侄子,抱着阿南同嫂子说话,时不时就瞅瞅阿南,亲两口。 凝香让他先回老院休息,她去做饭了。 陆言带了礼物回来,领三个孩子去发礼物,陆定想帮嫂子烧火去,陆成没用,他自己帮媳妇。 “三爷说了,让二弟过完中秋就去城里,铺子要开张了,忙。”陆成一边烧火一边同妻子说话。 “那二弟住在哪儿?”凝香翻翻锅里,好奇地问。 “铺子后面有房间,二弟先住铺子里,攒够银子再买处宅子住。”陆成颇为自豪地道,笑着看媳妇:“二弟这次去江南帮了三爷大忙,好像有个茶商看三爷是新手,想坑三爷,叫二弟发现了端倪,否则肯定要亏大了。本来大掌柜才有铺子分红,二弟立了功,今年就能拿分红,而且三爷说了,今年先让他跟着老掌柜熟悉如何管铺子,学得快明年就提上去。” 如此信任二弟,可见自家二弟真的有本事。 陆言有出息,凝香身为嫂子也高兴,比过年还高兴,“那二掌柜月钱多少?” “现在是二两,大掌柜的还不知道,我估计至少五两吧?”陆成保守地道。 凝香立即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末了道:“城里靠边上的话,二百两能买处不错的宅子了,如果二弟到了你这岁数再娶媳妇,自己都能攒够钱,他提前有了心上人,咱们果园又风调雨顺,那咱们帮二弟出点。他在城里做事,住在城里方便,你之前不也说二弟看不上乡下姑娘吗,正好娶个城里媳妇。” 陆言模样好,又有了好差事,绝不愁好亲事。 她是好嫂子,一心惦记着二弟,陆成看看她,笑道:“那你想不想去城里住?” 凝香不假思索地摇头,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炒菜道:“我喜欢村里,有钱也不去城里。”说完想到什么,斜了陆成一眼,“陆老爷想去自己去吧,再纳两房美妾,让别人羡慕羡慕。” “再说一句?”陆成举起烧火棍,假装要打她这个醋坛子。 凝香哼了声,转身去拿盘子。 等陆言从潘氏那边回来,饭菜都烧好了,阿南大概是收到了满意的礼物,搬着小板凳放到了二叔旁边,要挨着二叔吃饭。 村里人吃饭没有不许说话的规矩,陆成问陆言,“下午去镇上看看姑母他们?” 陆言随意地嗯了声。 跟表妹的误会解除了,陆言对去周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反感,况且现在心里有了小算盘,不说刻意巴结,他也得先将与姑父姑母的关系恢复到普通亲戚的地步。 饭后歇过晌,陆言赶着驴车去了镇上,十八岁的少年郎,不用兄长陪着。 周天佑夫妻都在家,一起接待了这个侄子,身为长辈,当然问了不少南下的事。周天佑对乡下种地没有什么可指点晚辈的,如何做生意积攒了不少经验,客客气气地提点了侄子一番。他跟侄子们不亲,但举手之劳,他这个姑父也不吝赐教。 陆氏在旁边笑盈盈听两个男人说话。以前侄子厌烦她,对丈夫也很是冷淡,如今侄子出门一趟懂事了不少,丈夫没有计较侄子曾经的不懂事,她很是满意。 “娘,我想跟二表哥一起回去,在表哥家里住一晚。”周玉插嘴道,“明天再随你们回来。” 陆氏当然不反对,只嘱咐女儿听话,别给表哥表嫂惹麻烦。 母女俩说好了,周天佑见女儿笑得那么高兴,也没有阻拦,毕竟是亲戚,女儿又好热闹,村里虽然条件不少,但是人多,表哥表妹们一大堆,凑到一块儿有说有笑的,哪像在家里,只能跟小丫鬟们玩。 得了父母允许,周玉收拾好包袱,坐上驴车跟陆言一起出了镇子。 她想二表哥了,主动凑到了陆言身后,靠着车板不停地打听路上趣闻。陆言侧坐着,扭头看她十分方便,见小姑娘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孩子一样,想他却也只是表哥表妹的那种想,不免有点失望。 “送你的。”驴车过了石桥,陆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匣子,半尺来长,巴掌宽窄。 周玉眼睛立即笑成了月亮,一把抢了过来,“我就知道肯定有我的礼物。” 盒子到了手里,急切地打开,就见看似普通的木匣子里铺着浅粉色的绸缎,中间摆着一根蝴蝶簪子。簪身是银制的,很是寻常,簪头的蝴蝶却让周玉眼前一亮,金色的蝴蝶身子,中间镶嵌一枚椭圆的红玉为身,耀眼夺目,而且那蝴蝶翅膀薄如蝉翼,竟然随着驴车的颠簸而轻轻颤动,漂亮极了。 周玉忍不住摸了摸。 “喜欢吗?”陆言定定地看着她流露出喜悦的眼睛,声音有些低沉。 周玉笑着点头,抬眼问他,“这簪子很贵吧?二表哥花了多少钱?” “那个不用你管,你喜欢就好。”陆言朝小姑娘露出一个宠溺的笑。 他肤色白皙,眉目如画,桃花眼里的温柔看得周玉心跳莫名加快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簪子。 越是嫌贫爱富的,越能看出来这簪子价值不菲,陆言送她几两银子的礼物,周玉都不会多想,但这簪子,绝非几两银子能买下来。 “二表哥送表妹们的也是这样的好东西?那你肯定赚大钱了。”周玉抬起头,佯装天真地问道。 陆言盯着她眼睛,笑了下,偏头看向前面,“不是,我本来也没想送你这样的好东西,那天陪三爷去给吴家姑娘买礼物,无意看到这根簪子,记起你说想要一对儿彩色的翅膀,我就买了。没办法,谁让我就你这一个表妹,还是大户人家的表妹?我怕送的寒酸了,你不喜欢,就当先前欺负你的赔罪礼物吧。你自己偷偷摸摸地戴,别让阿桃他们几个瞧见,我可没钱哄她们了。” 周玉疑惑,盯着陆言俊美的侧脸看了会儿,记起来了。 春天去果园赏花,阿南说爹爹会给他买翅膀,她开玩笑让大表哥也给她买一对儿,要彩色的…… 二表哥竟然记在了心里? 周玉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无意识地转转手里的簪子,总觉得哪里好像不一样了。 “怎么不说话了?”短暂的沉默后,陆言回头看她,手里紧张地攥了攥鞭子。 她能猜到他的心意吗? 陆言暗暗观察后面的小姑娘,却在小姑娘看过来时收敛了所有表哥不该有的柔情。 周玉在镇上长大,最擅察言观色,见表哥坦坦荡荡的,她俏皮一笑,收好簪子道:“看在二表哥够诚心的份上,我原谅你了,不过以后你再敢欺负我,我就戴这根簪子去表妹们跟前晃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言夸张地看着她,忽的伸手要抢匣子:“没良心的,我不送你了!” 周玉眼疾手快地避开,迅速往后挪去,狡黠地笑,等陆言转过去,眼里才多了一抹复杂。 前面陆言目视自家的方向,无声苦笑。 164|99 中秋过后,果园的果子都摘回来了,放在地窖里保管。园里没有活计,陆成就派陆定过去,他在家陪媳妇,顺便将地里的苞谷杆儿都拉回了家,做做农活儿。 九月凝香可就忙了起来。 月初严敬与徐秋儿定亲,凝香回了一趟娘家,月底管平顺顺利利生了个六斤重的儿子,凝香带着鸡蛋白面高高兴兴地又回了一趟娘家,还在娘家住了两晚,侄子洗三过后她才被陆成接了回去。 陆成不喜欢她来回跑,肚子越来越大了,头一次当爹,陆成比凝香还紧张,就是凝香上下驴车,陆成都慌得不行,必须亲手扶她。 可是不回娘家不行啊,这不,徐家又要给男娃过满月了。 “起来吧。”天蒙蒙亮,凝香知道陆成醒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还早,多睡会儿。”陆成摸摸媳妇的肚子,享受地叹了声,“再过俩月,我闺女就出来了。” 他手暖呼呼的,贴着肚子特别舒服,凝香也摸了摸肚子,柔声笑道:“二婶大伯母都说我肚子尖,多半是儿子。女儿叫果儿,真是儿子叫什么啊?嫂子说侄儿小名就叫牛牛了,我觉得挺好听的,牛长得多壮实,这名字好。” “你想要壮实的名字?”陆成看着她笑,“那咱们生儿子就叫铁牛,比牛牛还壮。” 凝香立即将他的大爪子挪走了。 牛牛当小名憨憨地可爱,铁牛就太土了,好歹都读过书的,凝香无法接受给儿子起个土名。 “你怎么不叫铁牛?”凝香赌气地道。 陆成刚要反驳,炕头被窝里突然传来了阿南茫然的声音,“娘,谁叫铁牛?” 儿子醒了。 凝香扭头,对上了阿南乌溜溜的凤眼,乖乖地缩在被窝里,炯炯有神地望着他。小家伙睡得早醒得早,凝香笑着打趣陆成道:“你爹……” 还没说完,陆成大手突然挤到了她腿间。 凝香顿时不敢说他坏话,临时改口道:“你爹说镇上有个买柿子的人叫铁牛。” 前几天陆成去城里卖了一回柿子,今年下雹子,柿子也受了点影响,比去年少卖了五钱银。 提到柿子,阿南对谁叫铁牛不感兴趣了,讨好地望着娘亲:“一会儿我要吃柿子。” 家里窗台上摆了好几个大柿子呢。 凝香点点头,哄道:“柿子凉,阿南跟舅舅一起吃一个,自己吃肚子疼。” 阿南乖乖嗯了声,扭头看了还在睡觉的舅舅一下,嘿嘿笑,“舅舅喂我吃。”说完了没有得到回应,阿南爬起来看看,见舅舅眼睛闭着,赶紧又钻回被窝,大眼睛在爹娘身上转了转,喊陆成:“爹爹,我想尿尿!” 凝香闷笑,肩膀颤抖。 陆成轻轻掐了她一下,故意道:“让你娘给你拿夜壶。” 凝香笑着看儿子。 阿南才舍不得使唤娘亲,理直气壮道:“娘肚子里有妹妹,不能干活。” 陆成无话可说,认命地从暖呼呼的被窝里爬了出来,跳到地上端起夜壶。阿南也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站在炕沿前,有模有样地扶着小小鸟对准爹爹手里的夜壶,这就嘘了起来。旁边阿木听到动静,拱了拱转过身,看到外甥在嘘嘘,他抬眼看向姐夫。 陆成看懂了小舅子的眼神,就让他也起来。 伺候完了两个小祖宗,陆成提着夜壶问媳妇,“你用不用?” 他没正经的,阿木阿南一起在被窝里笑。 凝香直接蒙住了脑袋。 陆成第一个穿好衣裳,泼了夜壶再忙碌早饭,凝香娘仨在被窝里聊天,饭快熟也有热水洗脸了才起来。因为要回娘家,凝香给两个孩子拿了平时串门才穿的好衣裳,她则穿上了许氏送她的旧衣裳。那是许氏怀孕时穿的,看起来还特别新,两人身高差不多,凝香穿着正合身。怀孕的时候胖,做了新衣裳往后也穿不了,不值得。 打扮好了,饭后一家四口再次坐上了驴车,顾及凝香的肚子,陆成赶得特别稳当。 徐家。 徐槐夫妻俩已经搬到新盖的厢房去了,虽然今天是孩子满月,也是管平出月子的日子,但天太冷,李氏不许儿媳妇下地,就让她在炕上看孩子。陆家离得近,凝香他们是最先到的,在上房坐了会儿,身体都暖和了,凝香就领着俩孩子去厢房了。 徐槐伺候的好,怀次孩子,管平脸蛋丰润了不少,白里透红,清秀里多了几分妩媚。 “快到炕上坐。”管平笑着张罗凝香上炕。 凝香没有客气,低头脱鞋,徐秋儿懂事地扶着堂姐,然后再把急着上炕看孩子的阿南抱了上去,阿木个子高,没用人帮忙。 炕头被窝里,刚满月的牛牛还在睡觉,脸蛋红扑扑的,眉眼像极了徐槐。 阿木跪趴在旁边,轻声喊牛牛。 阿南学舅舅,也喊牛牛,好奇地摸了摸牛牛的小脸蛋。 好梦被扰,牛牛不满地皱了皱眉。 阿南立即收回手,紧紧盯着男娃,见小家伙没醒,他才扭头朝娘亲笑了。 徐秋儿坐在堂姐旁边,笑着问他,“阿南管牛牛叫什么啊?” “弟弟!”阿南聪明地道,娘亲教过他了。 徐秋儿乐不可支,同堂姐道:“阿南可算有同辈份的了。” 才三岁的男娃,身边玩伴不少,却都是舅舅姑姑,每次听阿南喊阿木舅舅,徐秋儿都忍不住笑。 管平瞅瞅姐妹俩,接话道:“往后会越来越多,明年香儿给他生妹妹,后年你再生表弟表妹。” “嫂子!”徐秋儿红着脸娇嗔道,虽然与严敬定亲了,但两人只有过一次并不愉快的亲近,徐秋儿根本没想过生孩子的事,小姑娘不懂具体,可一想到早晚有一天她会跟严敬睡一个被窝,甚至碰到当初无意看到的那东西,徐秋儿就心慌脸热。 小姑娘羞答答的,同为过来人的凝香与管平相视一笑。 这次宴请后,陆成就不准媳妇出门了,顶多由他陪着在村里转两圈,烧火做饭喂猪喂驴更是不许凝香插手,按照凝香的话说,陆成对她简直就跟养猪一样,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凝香照照镜子,发现自己也胖了不少,角度找对了都能看到双下巴。 脸胖了,别的地方也胖了,陆成喜欢地不得了,睡觉前总要抱着她好一阵稀罕。现在他不敢琢磨坏事了,媳妇的丰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生完孩子,香儿继续往胖了长,我喜欢。” 凝香呼吸不稳,抱着他脑袋哼他,“长胖了,你好有借口嫌弃我,然后纳妾是不是?” “嫌弃你我会这样?”陆成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哑声反问道,说完堵住了她嘴。 ~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之前几场都太小,地上薄薄一层没法玩,这次积了半尺来厚,陆成就领着两个孩子堆雪球去了。凝香担心阿南太小,试着阻拦,陆成嫌她太娇气,说他们哥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硬是将盼着玩雪的阿南抱了出去。 结果阿南着凉了,不算太严重,但鼻涕流个不停,擦鼻子的次数多了,小家伙娇嫩的肌肤受不住,嫌磨得慌。凝香心疼又没办法,尽量轻点帮他擦,对儿子百般温柔,对陆成就另一副态度,冷了他好几天,可把陆成憋坏了。 还是小年前陆言放假回来,凝香看在小叔的面子上才原谅了陆成。 过年要除旧,得扫房洗衣裳,务必让家里焕然一新。凝香大着肚子干不了活儿,幸好陆成三兄弟都做惯了家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今年陆家喜事多,陆成决定宰头猪,大门灶房门都关上了,阿南贴着门缝站着,阿木阿桃一左一右,三个孩子一起看外面陆成哥仨抓猪。 可怜一头正当壮年的肥猪,两刻钟没坚持上就被三兄弟绑起来了,嗷嗷地叫唤。 杀了猪,猪血凝成了血豆腐。东锅烧一大锅水,陆成熟练地剃猪毛,凝香与孩子们在旁边看他弄,孩子们看猪,凝香看陆成被水汽朦胧的脸,只觉得天底下好像就没有陆成不会做的事情,大到做生意种果树,小到缝衣做饭。 对了,陆成还会哄孩子。 目光落到被陆成一手拉扯大的阿南身上,凝香摸摸肚子,由衷地替里面的小家伙高兴。 无论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陆成都会是这世上最能干的爹爹。 而这次过年,凝香也几乎成了村里最闲的媳妇,请客做饭所有事都没用她操劳。 肚子一天比一天重,临产在即,凝香越来越不安,不知到底哪天会发动。 陆成比她还急,特意去镇上请宋郎中过来再给媳妇看看。 瓜熟蒂落,明眼人都知道凝香很快就能生了,宋郎中号脉也号不出具体的日子,只嘱咐小两口耐心等着,然后将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产婆也联系好。 说了等于没说…… 陆成失望地送他出门。 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中午哥仨合作整治了一桌好菜,有凝香提点,陆言这个做饭主力厨艺长进了不少。 肚子大了,凝香斜着腿坐着,正抬筷子夹菜,肚里的娃突然踢了她一下,凝香忍不住低低哎了声,皱眉缩回手。等孩子老实了,凝香抬眼,却见陆成言陆定都紧张无比地看着她,特别是陆成,那眼神,仿佛她朝他点点头,他立即就会跳到地上去。 凝香看了好笑,也有点难为情,红着脸道:“没事,就是踢了我一下。” 哥仨一脸如释重负。 阿南坐在爹爹旁边,瞅瞅娘亲的大肚子,小声道:“妹妹不听话,欺负娘。” “吃你的。”陆成浑身戒备,给儿子夹了块儿肉,不想听他胡说八道。 阿南委屈地撇撇嘴,将爹爹夹的肉放到了舅舅碗里。 晌午娘亲睡觉,阿南乖乖躺在娘亲旁边,摸了摸娘亲肚子,“娘,妹妹怎么还不出来?” 凝香柔柔地笑,“快了,阿南别急。” 阿南眨眨眼睛,靠着娘亲睡了,睡熟前喃喃唤了声妹妹。 凝香也睡了,睡了不知多久,意外地做了个梦,梦见她跟陆成在果园里,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果子,一颗颗红灯笼似的,忽而天边晚霞漫天,灿烂夺目,将军从晚霞里飞出来,翅膀好像变成了火红的颜色,像传说中的凤凰。 梦境太美,凝香舍不得醒。 可她肚子疼…… 165|99 正月里头,日头一落天就黑了。 黑漆漆的,大多数村人都睡了,陆家屋里却点了好几根蜡烛,亮堂堂的。 新房东屋,门口里里外外挂了三层帘子,外面灶房南北门也都关上了,不让一丝寒气跑进来。陆言陆定领着三个孩子在西屋等着,不许发出声音吵到里面辛苦生孩子的女人,陆成这个丈夫坐在灶膛前,烧火替媳妇暖炕。 而凝香还没到疼得最厉害的时候。 李氏、潘氏与产婆坐在屋里陪她,凝香是歇晌时发作的,照经验肯估计得半夜才生,生孩子是耗体力的活,饿着肚子没力气可不行。晚饭陆家熬得米粥,烂乎乎的,李氏体贴地喂侄女喝。凝香头朝南倒躺着,这样一会儿生了,产婆在下面方便接生。 抗热屋里也热,凝香出了不少汗,渴了。 潘氏备了红糖水,递给李氏让她喂凝香。 “香儿别怕,大伯母陪着你呢,我跟你二婶都生过孩子,万大娘更是咱们这边最好的接生婆,咱们一定会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的。”李氏怜惜地帮侄女擦汗,心中感慨万千,曾经瘦瘦弱弱的小姑娘,转眼就要当娘了。 凝香点点头,不敢说话浪费力气,默默忍受底下一阵一阵的疼。 万大娘靠在炕头打盹,现在用不着她,先养精蓄锐吧。 屋里静悄悄的,陆成什么都听不到,不知第多少次凑到门帘前,“二婶,香儿咋样了?” 冯姑娘生的时候他在果园,得到信儿赶回来,就听冯姑娘疼得直叫唤,怎么媳妇这么安静? 陆成心慌。 丈夫担心自己,凝香无声地笑了。 潘氏瞅瞅侄媳妇,笑着回答侄子道:“香儿攒力气等着生呢,你安心坐着吧。” 陆成哪能安心,不停在灶房里走来走去。 西屋阿南特别想等着妹妹生出来,可是他困了,靠在二叔怀里打哈欠,揉揉眼睛问道:“二叔,妹妹生出来了吗?” “没呢,阿南先跟舅舅睡觉,生出来了二叔叫你。”炕头被子都捂好了,陆言替侄子脱了衣裳,将小家伙放了进去。阿南困倦地眨眼睛,阿木一进来,小家伙就抱住了舅舅,小手无意识地抠抠舅舅胸口,很快就睡着了。 旁边还有个被窝,陆言让妹妹也睡。 阿桃精神头好一些,躺在被窝里望着两个哥哥,默默听东屋的动静,等着等着也睡着了。 陆言让陆定看着孩子,他去了灶房。 陆成扫他一眼,为了在弟弟面前维持威严,不再来回走,重新坐到了灶膛前,拿起一根棒骨头,没有送进火烧得正旺得灶膛里,紧紧地攥着。 今晚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快到子时,里面终于传来了第一声压抑不知的痛呼。 陆成噌地站了起来,哪还顾得什么兄长威严,几个箭步窜到门前,“香儿?” “一边待着去,喊什么喊。”潘氏出来舀水,差点被侄子撞了,出来见两个侄子都在门口挡着,立即挥手往旁边撵。陆成陆言不敢耽误事,乖乖地退后几步,虽然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小叔,脸上的焦急担心那是一模一样的。 产婆万大娘开始不停地教凝香如何使劲儿,凝香疼,疼得什么都忘了,除了本能地遵照万大娘的嘱咐用力,剩下的就是叫了,一会儿喊阿木,一会儿喊素月,一会儿喊陆成,最多的还是陆成。 陆成心急如焚,怕长辈们还得出来,他不敢往门口凑,站到水缸前徒劳地安抚媳妇,“香儿你再忍忍,我就在外面陪着你,你别怕!” 凝香还想再说,李氏瞅瞅弯腰在底下忙活的万大娘,劝侄女道:“香儿别说话,你往下使劲儿,就快生了,你使使劲儿,疼一下就好了!” “对,阿南娘你攒着力气,马上就要出来了!”万大娘声音沉稳地劝道。 凝香痛苦地咬紧牙,攥着被褥用力。 好像有什么卡到了那里,疼痛达到了极点,她听见有人说孩子头要出来了,让她用力,凝香疼,疼得她恨死了陆成,恨他让她遭这份罪。她恨恨地骂他,哭着骂他,然后忽然想起了那个梦,红红的果子,那是他们的果儿…… “果儿……” 凝香攥紧被褥,使出全身力气生她的果儿。 “哇”的一声啼哭骤然划破夜空,远远地传了出去。 凝香只觉得身子一轻,像上辈子她与素月四处逃窜,忽然跳到水里,所有的痛苦都没了。 她累,她想睡觉。 “看啊,是个千金!”万大娘最先看清了孩子,一边熟练地将孩子放到一直温着的擦身毯子上,一边高兴地朝潘氏道,“阿南娘长得国色天香,这丫头长大了肯定也跟她娘一样漂亮,仙女似的,哎呀,我最喜欢姑娘了!” 她当然知道一般人家都盼着儿子,但她必须说吉利话啊。 母子平安最重要,潘氏暂且没考虑那么多,熟练地接过侄孙女,让万大娘先去照顾凝香。 凝香浑浑噩噩的,听到孩子哭却没有力气看,只想睡过去,李氏在旁边帮她鼓劲儿,不许她睡,得等底下彻底干净了才能休息。 外面陆成里面的衣裳都快湿透了,听着女儿洪亮的哭声,兴奋狂喜交加,搓着手先关心媳妇:“二婶,香儿怎么样了?” “好着呢!”万大娘回话道,声音里满带笑意,“娘俩都好,你就放心吧!” 陆成大喜,转身看向兄弟。 陆言咧着嘴笑,重重地拍了兄长肩膀一下:“恭喜大哥了,儿女双全!” 陆定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恭喜大哥。 陆成笑得合不拢嘴,看看西屋,问道:“没醒吧?” 陆定笑着摇摇头:“阿桃听惯阿南哭了,阿南阿木睡得晚,这会儿都睡得特别香。” 陆成点点头,听着东屋里的动静,劝他们道:“你们俩也睡吧,明早再看孩子。” 陆言陆定互视一眼,都摇头,都等到这时候了,哪能不看看侄女? 知道他们等着,潘氏将收拾干净的小女娃包得严严实实的,抱出来给他们看。 哥仨一起将脑袋凑了过去,结果陆言将柜橱上的蜡烛光挡住了,被陆成无情地推到了后面,然后就着光亮,陆成看见了他的亲闺女,额头皱巴巴的,胎发乌黑浓密,脸蛋却比豆腐还光滑细嫩,粉粉的小嘴薄薄的。 陆成心要化了,稳稳将女儿接了过来,低头稀罕了一口。有阿南在前面,哥仨都会抱孩子。 孩子到了他手里,陆言陆定分站左右,陆定比陆言先看见,对着女娃轻声道:“像嫂子。” 陆言看着侄女紧闭着的眼睛,无比憧憬道:‘“果儿眼睛肯定跟嫂子一样好看。” 话音一落,就感觉兄长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陆言顿时记起兄长成亲前不许他看嫂子的小气样了,哼了哼,继续夸侄女。 哥仨轮着抱了一遍,陆成还没抱够,想要接过来,潘氏笑道:“行了,外面冷,我先抱进去了。老二老三你们俩早点睡,明早再稀罕孩子。” 说完进了屋。 哥仨都恋恋不舍地盯着门帘,过了会儿,陆言陆定哥俩去了西屋,今晚都打算在西屋住了。 陆成继续在外面守着,等万大娘潘氏进出几趟将血水什么的都收拾了出去,允许他进了,陆成才搓搓手,兴奋地跨了进去。进屋先看媳妇,见她神情憔悴地躺在炕头,耳边头发都湿了,陆成心疼地动了动嘴。 李氏笑着下了炕,对他道:“我们先去送万大娘回家,你陪香儿说说话吧。” 接生钱提前给了,陆成实在是太想媳妇,将万大娘送到灶房门口就赶紧回了屋。 “香儿,看到咱们闺女了没?”脱了鞋子,跪趴在媳妇身边,亲了她一口道。 凝香最困的劲头过去了,现在精神还不错,与陆成对视片刻,歪头看放在旁边的女儿。 屋里暖和,陆成稀罕地又把女儿抱了过来,亲亲鼻子亲亲脸蛋,越看越喜欢。看够了,陆成抬头,温柔地望着凝香道:“香儿,辛苦你了,还疼不疼?” 屋子现在还弥漫着血腥味儿,想到媳妇受的苦,陆成放下女儿,搂住凝香肩膀轻轻地亲她。什么话都无法表达他对她的怜惜与感激,但陆成又怕自己不说她感觉不到,唇与她唇摩挲片刻,陆成捧着她脸道:“香儿,往后你跟孩子就是我的命,我会好好护着你们,不让你白白受苦。” 凝香看着他温柔似水的桃花眼,疲惫地笑了笑,“困了。” 或许坚持到现在,就是想听他哄哄她吧? 他最会说甜言蜜语,她也最爱听。 “困了就睡吧,我看着咱们果儿。”陆成怜惜地摸摸她眼角,替她盖好了被子。 凝香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陆成跪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媳妇,一会儿看看女儿,满心满眼欢喜,好像在看两棵果苗,一棵已经开了花,往后年年都开花,娇柔美丽,只给他一人看,一棵还是小小的嫩芽,得他这个爹爹悉心照顾,才会快快乐乐地长大,然后变得跟她娘亲一样好看…… 可是…… 陆成忽然皱了皱眉,女儿开花了,就要被人摘走了。 心头瞬间涌起强烈的不舍。 陆成又抱起女儿,打定主意要把女儿看得紧紧的,不让哪个还不知在哪犄角疙瘩的臭小子抢走。 166|99 天快亮了。 西屋里头,陆言最先起来,他今天要回城里,等侄女洗三了再回家看看。 陆定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没有起来要送二哥的意思。 东屋凝香醒了,催陆成:“你去送送。” 大家都累,早饭肯定没法给陆言做,好在陆言是进城,到了那边随便找个摊子就能吃一顿。 陆成闭着眼睛嘀咕一声,朝另一侧转了过去。 他是最累的,昨晚等媳妇生孩子等到了大半夜,晚上果儿尿了两次,也都是陆成给换的尿布,到现在断断续续地顶多睡了两个时辰,还是最容易让人贪觉的冬天,困倦可想而知。 凝香心疼丈夫,没再喊他。 灶房里传来了开门声,很快陆言停到了东屋门口,轻轻喊了声大哥。 “你大哥刚睡着,二弟进城买点东西吃吧。”凝香有些愧疚地道。 “嗯,那我先走了,嫂子你好好休息,洗三的时候我再回来看果儿。”陆言低低地道,得到回应就走了。在城里做事,他又买了一头毛驴,来回代步用。 人走了,陆家又安静了下来。 凝香也累,看看旁边襁褓里小小的女儿,笑了笑,继续睡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凝香是被孩子们吵醒的,睁开眼睛,就见阿桃阿木阿南三个并排跪在旁边,两个大的将阿南夹在中间,一起低头看果儿呢。看得太认真,谁都没注意到她醒了,阿南正小声对着妹妹道:“妹妹丑!” 爹爹一直说妹妹生下来肯定跟娘亲一样好看,可阿南一点都不觉得,又小又丑,跟牛牛刚生下来一样,只比牛牛白白净,脸跟豆腐似的,阿南忍不住想摸一摸。 “阿南嫌妹妹丑,那就不让阿南摸妹妹。”凝香伸手将女儿往自己这边抱了抱,一本正经道。 阿南震惊地望向娘亲。 “姐姐我不嫌果儿丑,我摸摸行吗?“阿木没发觉外甥的震惊,稀罕地道,这是姐姐的孩子,他的亲外甥女呢。阿木已经懂事了,他喜欢阿南,被阿南欺负了也不会讨厌他,但阿木明白阿南与果儿对他的区别。 “轻点摸,别弄醒她。”凝香温柔地道。 阿木高兴极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外甥女的脸蛋,屏气凝神的。 “嫂子我也要!”阿木收回手,阿桃马上凑了过去。 凝香笑着看阿南,“阿南想不想摸?” 阿南凤眼里都转泪了,一眨眼就挤掉了两颗泪珠,抹了一把委屈道:“想……” “那你说妹妹好不好看?”凝香依然笑。 阿南瞅瞅妹妹,虽然还是觉得妹妹丑,却不敢说实话了,违心地摇摇头。 凝香憋着笑,让他也来摸摸。 阿南特别虔诚地趴过去,因为姑姑舅舅摸的都是右边的脸蛋,阿南犹豫了下,最后摸了摸妹妹的额头。不知道他力气没掌握好还是赶得时机巧,果儿忽然醒了,比娘亲小了许多的杏眼黑白分明,纯净如水。 阿南看傻了,好像妹妹会睁眼睛对他来说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 果儿现在看不清楚呢,她现在也什么都不懂,只懂吃喝拉撒。 短暂的安静后,果儿就开始皱眉了,哼哼唧唧地哭,孩子们吓得都跪正了,凝香摸摸女儿的尿布,湿了,用干的地方擦擦女儿的小屁股,拿出来递给跪在炕里头的阿木,“放到盆子里去,一会儿让你姐夫洗。” “嫂子给我吧。”阿桃坐在炕沿前,哥哥们照顾侄子时小丫头就帮了很多忙,现在也不嫌侄女脏,懂事地将冒着热气的尿布接了过来。 凝香朝小丫头笑了笑,抱着女儿转身喂.奶,果儿被娘亲抱着,嘴里也吃上了,满足地闭上眼睛,用力地吃了起来,刚开始饿得狠,发出了吞咽的动静。 阿木懂事了,没有凑过去看,阿南好奇,爬到娘亲被子上,小脑袋探了过去。 凝香看看小家伙,第一次当娘亲喂孩子,还是有点不自在,但想想阿南才虚四岁,也是自己的儿子,就没有特意撵小家伙。 “娘,妹妹咬你!”阿南去徐家时没看到舅母喂牛牛,所以头回看到这种事,小家伙不懂。 凝香脸红了,不由地将本就掩得比较严实的衣裳往上面拉了拉,细声解释道:“妹妹没长牙呢,嚼不动,娘就喂她。阿南去洗脸吧,一会儿该吃饭了。” 阿南还是没懂,忽然看见妹妹松开了嘴儿,然后娘亲那还在往外冒。 阿南这回懂了,原来娘亲跟家里的山羊似的…… 外面陆成喊了一声,阿木阿桃乖乖去洗脸了,阿南继续趴着看妹妹吃.奶,小大人似的跟娘亲说话,“娘,我没长牙爹爹喂我羊奶喝,二叔说他半夜起来给我温,我都不记得了,妹妹喝不喝羊奶,我去给她挤。” 一边说话却一边咽口水。 妹妹吃得真香,他也想尝尝,阿南还没让娘亲这样抱着喂过呢。 男娃简单的渴望满满地快要溢了出来。 凝香心疼,也心虚,垂眸假装摸女儿的头发,小声道:“阿南先去洗脸吧,洗白白净净的。” 阿南嗯了声,正好陆成进来了,要抓小家伙去洗脸。 “爹爹,妹妹喝羊奶不,我给他挤去。” 爹爹弯腰给他穿鞋时,阿南盯着爹爹问,凤眼里有抹并不难以察觉的复杂。 如果陆成看看小家伙,肯定会发现,但他心思都在那边凝香娘俩身上,一边帮儿子穿鞋一边笑道:“咱们家羊没奶了,娘亲喂妹妹,好了,阿南快去跟三叔一起洗脸。”穿好鞋,将儿子放到地上,摸摸他脑袋让他出去。 阿南慢慢吞吞地出去了。 门帘一落,陆成立即趴到炕沿前,对着女儿傻笑,“果儿看看谁来了?” 果儿听到声音,边吃边往上看,也不知看没看到爹爹,继续吃自己的。 凝香捂得再严实,也不可避免地露了点,陆成眼睛就直勾勾地挪了过去,喉头滚动发出声响。凝香脸越发红了,她能理解阿南的馋,无法理解丈夫的,无情地撵他出去。 锅里还在煮粥,陆成亲她一口,笑着出去了。 三个孩子刚洗完脸,潘氏领着陆芙陆蓉姐俩来看孩子,早饭后陆氏领着周玉周元姐弟俩来了,李氏徐秋儿,再然后就是城里的许氏娘俩,连着附近的街坊,陆家门口络绎不绝。阿木阿桃要领阿南去院子里玩,阿南不肯去,不管谁来,他都在炕里头坐着,看以前最喜欢逗他的长辈们都抢着看妹妹,爹爹娘亲也都对着妹妹笑。 阿南想让娘亲看看自己,晃悠着拨浪鼓走过去要给妹妹玩。 “妹妹睡觉呢,阿南去找舅舅玩,别吵妹妹睡觉。”潘氏将侄孙抱到炕沿前,不许他晃拨浪鼓。 “我不晃了。”阿南将拨浪鼓递给二奶奶,却不肯去外面,扭头跑到了离众人最远的东南犄角,缩在那儿,茫然地看着众人,脑袋里不知怎么想起了去年不知谁跟他说的话,“她不是你亲娘,生了妹妹就不喜欢你了,你爹你娘都不喜欢你了……” 爹爹在外面,阿南看向娘亲,但娘亲被人挡着,阿南看不见。 阿南转过身,跪在窗台前,默默地抠窗棱玩,抠着抠着听到院子里大山羊咩咩叫了一声,阿南就又想到了自己的亲娘去天上了,没有人抱着他喂,他喝山羊的奶长大的。 阿南想喝娘亲的奶。 “阿南玩啥呢?”徐秋儿跟许氏等人不熟,看了会儿外甥女,在面对许氏等人就有点拘束了,一扭头看到阿南在那乖乖地自己玩呢,笑着凑了过来。 阿南没理姨母,小手指不停地抠那一个地方。 徐秋儿盘腿坐在男娃身后,淘气地将阿南抱到了自己怀里,笑着问他,“阿南喜欢妹妹不?” 终于有人抱他了,阿南埋在姨母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徐秋儿吓了一跳,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抱紧了小家伙哄道:“阿南怎么了?是不是舅舅欺负你了?不怕,小姨替你打他去。” “不是……娘喂妹妹,我也想让娘亲喂……”阿南无比委屈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说完继续埋在姨母怀里偷偷地哭。 徐秋儿哭笑不得,有点懂了,阿南这是泛酸了,堂弟当初不也因为姐姐要被阿南抢走哭闹着? “阿南笨,等我们都走了,你让娘亲抱你喂,娘亲那么喜欢你,肯定会答应的。”徐秋儿温柔地帮小家伙擦泪,低声哄道。 阿南不哭了,歪头瞅瞅娘亲那边,又看向姨母,“娘不给我吃……” 今天娘亲喂了妹妹好几次了,都没有喊他一起吃。 “那是阿南长大了啊,这么大的孩子都不让娘亲喂了,别人知道了笑话。阿南偷偷让娘亲喂一次,以后就不能吃了,知道不?”徐秋儿耐心地哄道。小孩子馋什么东西,不给他他总惦记着,吃一次满足了就好了。 阿南这么小,堂姐应该不介意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徐秋儿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堂姐自己给阿南出的馊主意,吃完晌午饭没事人一样回家了。陆成一一将亲戚们送走了,回来见阿南阿木都在屋里头,哄道:“果儿睡一会儿哭一会儿,你们俩去跟三叔睡吧。” 阿木很听话,阿南躲到炕里头不肯走,可怜巴巴地望着娘亲。 凝香心软,劝道:“阿南过来跟娘睡。”说完又劝弟弟别吃醋。 阿木愿意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外甥女,懂事地去找陆家三哥了。 陆成送男娃过去。 爹爹走了,妹妹也睡着了,阿南小猪崽儿似的往娘亲怀里拱,“娘,我也想让你喂……” 小家伙馋坏了,躺好后小手就往娘亲怀里摸。 凝香是知道儿子馋的,见他馋成这样,无奈道:“那阿南只许吃一次,妹妹没有牙,你把她的都吃了,妹妹就饿哭了。” 阿南连连点头。 凝香不好意思让他看,将被子拽了起来,趁陆成回来之前抓紧时间喂阿南。 馋了半天的好吃的终于到了嘴里,阿南紧紧抱住暖呼呼的娘亲,闻着娘亲身上怪怪的有很好闻的味道,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吞了两口停下,似是回味般抿了抿嘴,然后从被窝里拱了出来,咧嘴朝娘亲笑。 凝香的害羞都被他满足的笑笑没了,点点男娃的脸蛋,柔声道:“好吃吗?” 阿南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 凝香奇怪了,穿好衣裳问道:“那你笑什么?” “娘喂我了!”阿南抱住娘亲脖子道,原来娘亲不是不想给他吃,而是怕妹妹不够吃饿肚子,阿南长牙了,都自己吃饭,所以他不跟妹妹抢,而且他也不怎么喜欢喝,还没有爹爹给娘亲炖的烫好喝呢。 外面传来陆成的脚步声,凝香不再探究阿南的小心思,急着嘱咐他:“阿南别告诉爹爹,要不爹爹也跟妹妹抢吃的!” 陆成没说,但她看得懂陆成觊觎的眼神。 阿南坏坏地点头,最喜欢跟娘亲一起欺负爹爹了。 陆成关灶房门时,娘俩一起假装睡觉,但阿南装得不好,嘴角不停地往上翘。 “阿南笑啥呢?”陆成躺到炕上,将坏儿子抱到了自己的被窝。 阿南趴在爹爹胸膛,紧紧地抿着嘴,坚决不说。 陆成肚子里有别的计划,没有追问,搂着儿子拍觉。 阿南早上还觉得爹爹不喜欢自己了,现在爹爹跟以前一样哄他,小家伙就满足了,甜甜睡去。睡着了,就不知道爹爹偷偷爬去了娘亲的被窝,也去跟妹妹抢吃的了,只可怜了凝香,小的好哄,大的难对付呢。 “我困了,你别来烦我。”不等陆成开口,凝香耍个心眼,先表明立场。 “那你快睡吧,我就抱抱你。”陆成特别体贴地道。 凝香姑且信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儿,她按住陆成的手,低低斥他,“你让我好好睡一会儿行不行?”故意往严肃了说。 陆成也不跟她废话,盯着她眼睛道:“一口,完事我就睡觉去。” 凝香拗不过他,只得妥协,却忘了请佛容易送佛难,一旦被人得逞,就由不得她了。 167|99 凝香连续在炕上躺了三天后,阿南早起从老院跑过来看妹妹,进屋见娘亲还没有起来,小家伙站在炕沿前纳闷道:“娘怎么还不穿衣裳?” 娘亲生完妹妹怎么变懒了? 男娃问得特别认真,凝香则笑得一脸无奈,看看睡着的女儿道:“娘肚子不太舒服,樱桃树开花了娘亲才能下地。”正月里冷,长辈们说了,足月了也不许她早早下地或是彻底沐浴,必须天暖和了才行。 一直在炕上待着,凝香肯定难受啊,可是看着酣睡的小丫头,凝香心里又酸又甜。忍着吧,哪个当娘的不是这么过来的,她能舒舒服服地坐月子已是幸运,有的穷人家,婆母再坏点,新媳妇歇两天就得下地干活,伤了底子。 凝香真的挺知足的,她没有婆母也没有亲娘照顾她做月子,但她有个好丈夫。陆成不愧是将阿南拉扯大的,如何照顾果儿比凝香还懂,喂.奶呛到了,他教凝香如何应对,白天晚上果儿要拉臭嘘嘘了,陆成随叫随到,凝香只管抱孩子哄孩子吃.奶就好,更不用说换下来的脏衣服尿戒子,都是陆成洗。 就连凝香专用的夜壶,也是陆成倒的。 凝香现在还算是新媳妇,跟陆成熟了,但也没熟到能坦然让陆成帮她倒夜壶的地步,凝香巴不得自己在陆成心里永远都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香香喷喷的样子。但她坐月子不能出去,那事必须在屋里解决,李氏潘氏都提出过来照顾凝香,凝香本想劳烦大伯母的,结果陆成嘴快谁都没用。有事了,凝香想撵走陆成,然后让亲弟弟帮她,陆成个混蛋,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却躲在西屋哪都没去,阿木端着夜壶出去,就被陆成接走了。 两人在灶房说话,凝香听得一清二楚,臊得躲在被窝里不想也不敢看陆成。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哪天我出事下不了地了,不也得你伺候我?”陆成回来后抱着她哄,亲了又亲,哄得凝香说不出来的熨帖,渐渐地放得开了。 总之坐了一次月子,凝香几乎将自己所有的“丑”都暴露在了陆成面前,陆成回赠给她的,则是一个丈夫能送妻子的所有的好。 果儿过满月当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一丝风也没有,凝香被允许在三间屋里走动走动,还是不许去院子。凝香痛痛快快地洗了手脸,抱着女儿见客。 刚出生的孩子,几乎一天一个样,果儿生下来五斤二两,今早陆成称了一遍,快九斤了。裹在大红色绣梅花的襁褓里,脸蛋白白嫩嫩吹弹可破,再没有任何褶子,杏眼水汪汪的,跟凝香一模一样,骨碌碌转动时又机灵又漂亮。 小丫头长得好看,还不认生,谁要都给抱,可招长辈们稀罕了。 李氏抱着外孙女,晃了晃朝众人笑道:“果儿模样随她娘,脾气多半随陆成了,她娘小时候可认生了,必须围着她玩半天,给她看熟了她才给个好脸,哪像果儿这么乖。” 凝香有点不好意思,垂眸笑。 潘氏就笑道:“那应该是了,果儿她爹她二叔小时候都招人稀罕,她三叔别扭点,阿南准像了他三叔,现在懂点事了,周岁前都不爱搭理我们,非得挂在他爹身上。” “我像我娘!”阿南听得懂了,靠到娘亲身上不服气地道,说话时还不高兴地瞪了一眼陆定。 他才不像三叔! 陆定扫了一眼臭侄子,决定晚上睡觉时再收拾侄子。上个月阿南非要跟爹爹娘亲睡,晚上被果儿吵醒几次,小家伙就乖了,老老实实跟舅舅搬到了老院,暂且跟他住。 人多热闹,吃过午饭客人们走了,陆家又清净了下来。 果儿睡了一觉醒了,小丫头觉多,醒了的时候特别可爱。 凝香将女儿放在中间,他们夫妻与阿木阿南围坐一圈,一起逗果儿。果儿乌溜溜的杏眼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看爹爹,左边舅舅喊自己了,赶紧又看向那边,结果阿南突然挡到了阿木身前,兴奋地喊妹妹。 果儿喜欢被人哄,高兴地蹬了蹬小短腿,小手笨拙地抓啊抓的。 “妹妹好看!” 阿南学爹爹亲妹妹的样子,吧唧在妹妹脸蛋上亲了一口,现在说的可是心里话了。 果儿在哥哥凑过来时乖乖地等着,大眼睛看着哥哥靠近,哥哥亲完走了,她继续笑。 “行了,去睡觉吧,我们也睡了。”陆成抱起女儿,别看最近他天天在家,真正在女儿醒的时候陪她的机会并不多,心里挺想就他们夫妻俩单独逗逗小丫头的。 “不,妹妹睡了我再睡!”阿南跪着追到爹爹跟前,像抢什么玩物般盯着妹妹。 陆成朝凝香使个眼色,儿子最听她的话。 凝香不管,她有点累了,既然女儿有人哄,她径自躺炕头睡觉。 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倒越发像个活祖宗。 明明是他惯出来的,陆成还是气得反手过去,拧了她一下,结果这一拧发现媳妇腚更有弹性了。 陆成忍不住又拧了一把。 凝香疼,当他撒气呢,悄悄拍了他一下。陆成头也不回,心疼媳妇不拧了,改成揉。 凝香立即懂了,抓起放在旁边的扫炕笤帚,用笤帚把敲他的大爪子,发出一声脆响。 陆成吸了口气,不敢再骚扰她。 果儿很快又困了,杏眼转了一圈,哼唧着找娘,凝香半睡不睡的,听到动静,知道女儿饿了,让陆成将女儿抱过来,顺便催阿木阿南去歇晌。 娘亲发话,这次阿南没再反抗,在爹爹复杂的注视下跟着舅舅走了。 陆成出去送他们,看着两个孩子进了老院,再利落地将灶房门插上。 凝香听到动静,心跳乱了。 平时陆成只是虚掩灶房门,插屋门,现在连外面的都关上了,显然打了坏主意。 可是知道又如何,她没地方跑。 果然陆成一上炕就贴了上来,呼出来的气息如夏日灶膛里冒出来的热,喷在了她耳垂上。 “再等等吧,二婶说两个月才行。” 凝香希望自己的话能打消他的念头,明知不可能,还白费什么劲儿。 “香儿胖了。”陆成才不管,紧紧地抱着她,大手在底下作乱,绝不打扰女儿睡前小餐。 他碰也就碰了,竟然还专拣她不爱听的说,凝香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咬牙道:“今晚你做饭不用做我的那份了,做了我也不吃。” “为啥不吃,我就喜欢你胖。”陆成坏坏地道,撑起身子看她,见媳妇小嘴儿嘟着,红红的樱桃似的,陆成笑得更坏,“不吃我掰着你嘴喂你,你饿着没事,别饿了我闺女,把这养得再肥点,没看我闺女能吃吗?” 嘴坏手更坏。 果儿听不懂爹爹的话,见爹爹的手要来跟她抢吃的,果儿松开嘴,示威般朝爹爹叫了声。 凝香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 果儿还在看着爹爹,陆成却紧紧盯着媳妇身前,忽的躺下,紧紧搂住媳妇。 “香儿,我难受……” 陆成拉长了声音哀求道。 凝香没辙,女儿睡着了,转过身伺候他。 他对她这么好,她怎么舍得让他难受? 夫妻间迅速搂到了一块儿。 ~ 进了三月,后院的樱桃树开花了。 天气暖和,凝香可以出门走动了,夫妻俩抱着女儿去看樱桃花。樱桃花是白的,如一片白雪堆满了枝头,陆成掐了一朵逮到媳妇头上,刚要再恰一朵送女儿,阿南眼疾手快折了一根他够得到的枝子,仰头叫唤,“给妹妹!” 陆成看着儿子手里一尺来场长的果树枝子,看着上面几簇白花,嘴角扯了扯,扭头看媳妇。 凝香心疼死了,陆成摘是摘一朵,阿南这一根枝子,得白搭几串樱桃! 凝香脾气温柔,但她有一点跟李氏很像,说好听了是节俭,说难听了是小气,将女儿交给陆成,她蹲下去训阿南:“谁让你折果枝的?” 娘亲绷了脸,阿南有点紧张,瞅瞅手里的花,再看看娘亲头上的,小声道:“爹爹先摘的……” 陆成仰头看了下天,怀里的果儿使劲儿往下低头,好奇娘亲跟哥哥在说什么。 “爹爹摘的是一小朵,你看你这根枝子上有多少朵花?”凝香举起阿南的手,让他看枝条,“一朵花就是一颗樱桃,你自己数数,咱们家少结了多少樱桃?” 阿南脑袋瓜聪明,已经能数到十了,娘亲让他数,他就真的数了起来,小嘴儿轻轻地动,数了几朵,花瓣挨得太密,一转眼忽然不确定这朵刚刚有没有数过,瞅瞅娘亲,低头重新数,傻乎乎地害凝香差点笑出声。 “数好了吗?”凝香冷声问。 阿南耷拉着脑袋,他数不完,只知道肯定比十朵多了。 “以后不许再摘花了,都摘没了咱们没有樱桃吃了怎么办?”教训过了,凝香将儿子搂到怀里,柔声讲道理。 “给妹妹……”阿南仰头看妹妹,很是委屈地道。 “妹妹要一朵就够了,阿南别再折枝子。”凝香摸摸男娃脑袋,然后将小家伙抱了起来,让他亲手递给妹妹。 离妹妹近了,阿南高兴了不少,咧着嘴将手里的花枝递过去。 果儿却没有接,小身子往前使劲儿,脸蛋快要碰到枝子了,忽然对着白嫩嫩的樱桃花张大了嘴。 陆成哈哈笑着将想要吃花的闺女换成另一边抱着了。 阿南瞅瞅手里的花,也笑了,仰头跟娘亲告状,“妹妹想吃花!” 妹妹真傻呀。 168|99 凝香坐月子时,陆成只出过两次门,一次领着陆定去熟悉的几个养猪大户那儿收肥料给果树施肥,一次去果园看看花芽情况,现在媳妇身体养好了,陆成再无后顾之忧,连续去果园忙了五六天。 本想晚上也在果园住的,只是眼看着日头一点点偏西,脑海里全是女儿漂亮的脸蛋,耳朵里是小丫头咿咿呀呀的声音,陆成就一刻都忍不住了,锁好果园就往回赶。习惯了步行,刚跟凝香成亲时都不觉得走路慢,现在有了女儿,陆成连这会儿功夫都不想耽搁,下次再去果园就改成骑驴了,回家好快。 到了月中,陆成打发陆定去果园,晌午凝香在东锅做饭,他在西锅烧水。 “你烧水做什么?”凝香在炖豆腐,回头看了他一眼。 “给你洗澡用。”陆成头也不回地道。 凝香不说话了。 今天是十六,说两个月,他真就掐着日子来了。 晌午吃饭,以前阿南边吃边玩凝香总会管他,今天没管,陆成看她的眼神跟狼似的,凝香想晚点再被他吃。 “阿南快点吃,吃完了去屋里看妹妹。”陆成平静地说了一句。 妹妹比什么都管用,阿南立即不玩了,用勺子从盘子里舀勺豆腐,跟饭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吃,凝香怕他噎住,连忙劝小家伙慢点。 都吃完了,陆成让凝香去屋里歇着,他刷碗筷。 凝香红着脸进了屋。 时间过得一下子快了起来,果儿醒了,玩了半个时辰又困了,阿木阿南被阿桃领去了老院,期间陆成一直没有进屋,凝香也听不到他的动静,若非知道陆成今天肯定舍不得出门,凝香都要怀疑陆成走了。 一片静谧里,灶房传来了陆成舀水的动静。 凝香脸上烫了起来。 陆成兑好了一木桶水,过来先抱熟睡的女儿去老院,亲闺女比宝贝还宝贝,陆成怕没人看着女儿出事,虽然小丫头现在还不会爬,顶多尿裤子哭两声。到了老院,进屋就见三个孩子排成一排躺好了,但都没睡着,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什么。 “爹爹!”阿南瞧见妹妹,一骨碌爬了起来。 陆成嘘了声,爬上炕,将女儿连着她的小褥子小被子放到了远离三个大孩子的炕里头,确定小丫头睡的香没有醒,陆成轻声嘱咐三个爬过来的孩子,“今天让果儿跟你们睡午觉,你们谁都不许碰她,也不许吵醒她,都乖乖在自己被窝睡,果儿醒了阿桃你去叫我。” 阿桃乖乖地嗯了声。 陆成对妹妹与小舅子都放心,最不放心儿子,盯着阿南又警告了一遍,“谁把果儿弄醒了,就再也不给他碰果儿。” 这威胁对于阿南来说太严重了,小家伙顿时收起了等爹爹走了就去亲亲妹妹的小心思。 孩子们都听话了,陆成下了地,然后躲在门帘后偷偷看。 三个孩子围着果儿坐着,阿南似乎动了动手,被阿桃按住了,想要说话,阿桃认真地嘘了声,然后三个小家伙默默看了会儿,大概是果儿睡得太香他们也困了,一起躺回了被窝。 “别说话,妹妹睡觉了。” 躺好了,阿南一本正经地道,可是除了他,根本没有人说话…… 儿子懂事,陆成大步回了新房,前后门都插好,进屋也不管凝香是真睡还是假睡,扛麻袋似的扔到肩头,边走边扯她的衣裳,到了西屋将手里的衣裳往炕上一丢,便稳稳将捂着脸的媳妇往木桶里放。 先让她双脚碰水,扭头问道:“水烫不烫?”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凝香快要羞死了,摇了摇头。 陆成就慢慢将她整个人都放了进去,她往下出溜,他的一双大手慢慢上移。 宛如一颗白面饺子下了锅,凝香急着背朝陆成转过去,往离他最远的地方漂,一头青丝披散,勉强遮掩了脊背,遮掩不了别的地方。陆成看得眼睛鼻息都喷火,飞快扒了自己的衣裳,长腿一抬就跨进了木桶。 哗啦一声,温度适宜的水溢了出来,砸到地上发出这个晌午的第一声响。 ~ 陆家孩子们歇晌,一般都是半个时辰,今天阿南是第一个睡醒的,小脑袋转了转,瞅瞅左边的舅舅,再看看右边的姑姑,阿南咧嘴一笑,偷偷爬出被窝,做贼似的凑到了妹妹跟前。 果儿还在睡觉,平躺着,脸蛋红扑扑的,粉粉的嘴唇微微张开。 阿南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会儿,嫌站着离妹妹太远,一屁.股坐了下去,目不转睛地看妹妹,看着看着,好像听到了娘亲的声音,阿南疑惑地看向窗外,娘亲的声音又没了。 阿南就继续看妹妹,最后没忍住,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小衣裳…… 不敢摸妹妹,怕弄醒妹妹。 没过多久,阿桃阿木也醒了,阿木想要嘘嘘,自己下地穿鞋,去了茅房,往回走快走到灶房门口时,忽然听到隔壁新房西屋姐姐好像在哭,阿木眨眨眼睛,担心姐姐,茫然地往那边走。 “陆成,他们仨快醒了,你,你等晚上不行吗?” 路过西屋房檐,听到姐姐说话,阿木就停了下来。 奇怪的是,姐姐问话了,姐夫却没有回答,然后姐姐又哭了,哭得很奇怪。 “姐姐?”阿木仰头喊道,更不懂姐姐姐夫怎么来西屋睡了。 凝香吓得魂飞魄散。 陆成顿住,因为就跪在窗台边上,缓了缓,平静问道:“阿木,果儿醒了?” “没有,我们醒了,果儿还在睡觉,姐夫,你跟我姐姐干啥呢?”阿木担心地问。 陆成看看背对他伏在枕头上的媳妇,目光落到她快要干了的长发上,笑了笑,“你姐姐刚刚洗完头发,姐夫在帮她擦头发,不小心扯了她一下,她疼哭了,姐夫哄她呢。阿木快去看着阿南,别让他把果儿弄醒了。” 阿木信以为真,既然姐姐没事,他就去守着果儿了。 陆成新婚不久就开始忍着了,忍了一年,这短短半个时辰当然不够,但顾忌着孩子们,陆成不敢耽搁太久,一阵疾风骤雨勉强收兵,下地拿了巾子替媳妇收拾。 凝香一刻都没消停,脸蛋比海棠花还要红,杏眼含雨望着头顶的丈夫,恨都没有力气,好一会儿才说了陆成此时最害怕的威胁:“你就这样欺负我吧,下个月我还怀上,看你怎么办。” 去年为何那么快就有了果儿,还不是他太勤快了? 陆成果然被吓到了,瞅瞅一团煮烂的饺子般躺在那儿的媳妇,桃花眼里波云诡谲。 下午凝香困倦地哄孩子,陆成厚着脸皮去宋郎中那里取经了。 他喜欢孩子,但他不想媳妇一年一年连着生。 是药三分毒,宋郎中并不建议陆成为了避孕给媳妇煎药,陆成一听可能会伤了凝香的身子,也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把宋郎中教的其他的法子牢牢记在心里,未必有用,但总比不用强。 当天晚上,凝香不可避免地又被丈夫狠狠地欺负了一番。 虽然有点烦陆成,但凝香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候,她还是挺,喜欢的。 再次恢复了正常的夫妻生活,小两口神色都好了不少,容光焕发,就跟家里的果树似的,茎叶茁壮繁茂,花朵娇艳美丽。凝香是媳妇,天天在家看孩子,只有潘氏等人能发现她被滋润出来的妩媚风韵,碍不了谁的眼。 陆成呢,他白日里去果园,其实也碰不到多少人,但他隔壁的栗子园却住了个大龄光棍。 晌午与陆成一起吃饭,严敬越看陆成越不顺眼,特别是陆成三句话里总会提及家里的媳妇女儿,他都能当醋下菜了。 “知道你过得好,别天天挂在嘴边行不行?”喝了一盅酒,严敬酸溜溜地道。 陆成诧异地看他,算算日子,好笑道:“你酸什么酸,再过一个月也娶媳妇了。” 严敬与徐秋儿的婚期定在四月下旬。 “一天没娶回家我就还是一天光棍,好歹兄弟一场,你替我想想。”严敬瞪了他一眼。 陆成无奈地摇摇头,不再提家中趣事。 饭后出了酒楼,陆成让严敬先回园子,严敬不解地盯着他,“你还有事?” “我给果儿买块儿好料子,做兜兜用,穿着舒服。”陆成不知故意还是有意,笑得无比灿烂。 严敬恨得,决定娶了媳妇后他也没黑没夜地疼,明年生个漂亮的小闺女,比陆成闺女还俊! 169|99 小孩子的兜兜大多都是红色的,陆成给女儿买的也不例外,挑了一块儿大红的料子,一块儿桃粉的,回到家凑到凝香耳边不正经,“你也给自己做一条。” 媳妇白净,单单穿条大红肚.兜躺在炕上,陆成光是想想就兴奋。 凝香送给他一笤帚疙瘩。 然后凝香精心为女儿缝了一条兜兜,上面用金色的线绣了沙果花,中间再绣个圆圆的金果子,她女红还是不错的,花瓣果子栩栩如生,正好将女儿的名字也绣了上去。果儿还不懂欣赏,娘亲递给她什么她都伸着两只小胖手往跟前抓,凝香笑着解开女儿身上去年就缝的兜兜,给她换上了新的。 四月里天热了,果儿只穿一条兜兜在炕上玩,平躺着时兜兜遮住了肚瓜,显得短胳膊短腿白嫩嫩莲藕似的,躺一会儿凝香将女儿翻过来,果儿背后就只剩脖子后面跟腰那里的两条红绸带了。很多小孩子刚出生时身上会有块状的青色胎记,有些长长就消了,有些会一直留着,果儿就左边的小屁屁上长了一小块儿,圆圆的,像一枚小小铜钱印上去的。 阿南最喜欢妹妹的这个胎记,每次看到都要嘿嘿笑着戳一戳,于是趴着玩的果儿就扭头,看看是谁在戳她,水汪汪的杏眼漂亮极了。 有了妹妹,阿南再也不出去玩了,天天在家陪娘亲哄妹妹,凝香出去做饭或洗衣裳,就留三个孩子在屋里哄女儿,这么多玩伴,果儿只要醒来,几乎就一直笑,可省着没有玩伴。 ~ 徐秋儿成亲前一天,凝香领着孩子们回了娘家。 众人都坐在徐秋儿的西屋说话。 牛牛七个月了,吃得白白胖胖的,正是学爬的时候,小家伙也不认生,看到那边炕上多了个穿红兜兜的女娃娃,小家伙好奇,丢了娘亲,吭哧吭哧往这边爬。阿南也在炕上坐着,见牛牛要来抢妹妹,故意背对牛牛坐在妹妹身前,不许牛牛碰妹妹。牛牛聪明地往旁边爬,想要绕过前面的“大山”,阿南就跟着蹭,果儿趴在娘亲前面,不懂两个哥哥在做什么,以为大家在玩藏猫猫,阿南越挡着牛牛,她就左晃右晃要看牛牛,逗得凝香管平几人笑个不停。 “阿南不许欺负牛牛,你是哥哥。”凝香将胖侄子抱到了怀里,稀罕地亲了一口。 果儿扭头看娘亲,见娘亲抱旁人,小丫头着急了,呀呀地叫唤。 凝香连忙把牛牛放下去,改成抱自己小气的女儿。 果儿靠在娘亲怀里,满意了,这才认真地打量牛牛,小丫头爱笑,兄妹俩对视片刻,也不知果儿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咧嘴笑了起来。牛牛见新玩伴笑了,他跟着笑,笨拙地爬上前,稳稳坐在那儿,伸手去摸果儿兜兜上的金果子。 果儿疑惑地盯着他手,看见牛牛摸了什么,她又笑,低头去找牛牛的兜兜。 妹妹眼里没有他了,阿南抿着嘴坐在后面,委屈地看向娘亲。 凝香笑着摸摸男娃脑袋,哄他道:“阿南是大哥哥,陪弟弟妹妹一起玩。” 小孩子不合群可不好。 阿南瞅瞅弟弟妹妹身上的兜兜,耷拉下了脑袋。 饭后凝香娘几个回西院歇晌,凝香将女儿放到炕上,她去外面喝水,隔着门帘就听阿南撺掇果儿:“妹妹不跟牛牛玩,跟我玩,我才是你哥哥!” 阿木不懂外甥的心思,认真强调道:“果儿也管牛牛叫哥哥。”姐姐说了,表哥也可以喊哥哥。 “他不是亲的,我是亲的!”阿南很是大声地反驳舅舅。 凝香差点呛到,意外阿南何时懂得亲不亲的了,听着里面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反驳,夹带着女儿啊啊的黄莺鸟似的童音,凝香想了想,决定暂且不插手此事。放下葫芦瓢进屋,喊他们躺好睡觉。 夏天歇晌不用盖被,阿南将摆在舅舅枕头旁边的他的小枕头拉到娘亲这边,不喜欢舅舅了。 阿木哼了哼,背过去自己睡。 凝香苦笑不得,抱起女儿哄她。 阿南望着娘亲,睡不着觉,等娘亲将妹妹放下去了,小家伙钻到娘亲怀里撒娇,“娘,我也要兜兜,我要跟妹妹一样的。” 凝香扑哧笑了,笑完对上阿南特别认真的凤眼,心里一软,柔声应道:“好,娘回家了就给阿南做一条,也绣个金果子,不过阿南得答应娘亲,要好好跟牛牛玩,不许跟牛牛吵架。” 阿南眨眨眼睛,为了兜兜,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然后下午孩子们再聚到一处,阿南见娘亲看了自己好几眼,就陪牛牛玩了会儿,结果跟不会说话也不会爬的呆妹妹相比,牛牛更喜欢阿南这个大哥哥,立即弃了妹妹要阿南陪他扔球。阿南顿时忙了起来,球扔出去,牛牛高兴地爬去捡,果儿不高兴了,哭着要哥哥把球抢回来,她要抱着…… 孩子们自得其乐,凝香管平与徐秋儿凑到一起说悄悄话。 第二天徐家就又要嫁姑娘了。 严敬欢欢喜喜地来接媳妇,陆成娶凝香时他帮了不少忙,结果这次陆成哥仨都站到了徐家这边,想方设法地捉弄他,把严敬气得时不时骂一句陆成。凝香在屋里陪新娘子呢,听到严敬对自己的男人口出不逊,笑着打趣红盖头底下的小姑娘,“严敬嘴真不老实,秋儿嫁过去好好管管他。” 徐秋儿羞涩地攥了攥手,听着严敬不羁的声音,想到几次打交道几乎都是严敬占上风,小姑娘对婚后的生活丝毫把握也没有。严敬那么坏,会乖乖让她管吗? 170|99 夜幕降临,凝香关好屋门,进屋哄孩子。 今晚陆成陆言哥俩去严家喝喜酒,在那边过夜了,小小的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果儿乖乖地在褥子上躺着,举着小拳头啃着玩,看到娘亲进来了,果儿立即咧嘴笑了,杏眼倒映着烛光,暖了凝香的心。 “爹爹去小姨家里喝喜酒了,明天再回来看果儿。”凝香躺到女儿身边,柔声道。 果儿有娘亲就够了,咿咿呀呀地跟娘亲说话。 女儿可爱,凝香也不想自己的男人,哄女儿睡觉。 果儿睡着了,凝香才吹了蜡烛。 大喜的日子,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堂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跟她嫁给陆成那晚似的吃了不少苦头,又好奇严敬会如何对待堂妹,忍不住也想了想陆成,不知不觉睡着了。 好像没过多久,老院那边有人喊门,凝香彻底清醒时,就听陆定问大哥怎么回来了,跟着是陆成的回话。凝香暗暗吃惊,连忙披上衣裳下地去开门,刚把门板打开,陆成已经走了过来。 “不是说在那边住一晚吗?”凝香侧身给他让地方。 “想你了。” 老院传来三弟的关门声,陆成无需顾忌,进来后就将妻子抵到了门板上,脑袋低下来时带了一身酒气,“香儿,今晚旁人洞.房花烛,我怎么能让你在家独守空房?果儿睡了没?” 确实打算在严家住的,但吃席时听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荤话,陆成就想媳妇了。二弟去果园住,他趁天色彻底变黑前往回赶,离家越近就越想她。 “香儿,说实话,你有没有想我?”陆成抱住她,暧.昧地唤道,手扶上了她腰。 凝香外面松松披了一件衣裳,里面清清凉凉,被他那双带着茧子的手撩得乱了呼吸,推他道:“去屋里吧……”没想也被他带歪了心思,声音娇滴滴,似有回声萦绕他心头。 陆成大喜,顾忌灶台上可能有油水,他重重地朝她耳朵吹了口气,抱起人直奔西屋。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新婚那晚。 成亲一年了,孩子也生了,凝香比新婚时放得开很多,也禁得住陆成的各种坏,事毕靠在他怀里,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儿,摇首摆尾许久都回不去河里,再也没了力气。 陆成吃饱喝足,搂着她说说话,就抱着她回了东屋。 严家可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徐秋儿本想装死忍忍就过去了,新婚丈夫却一点自觉都没有,吃起来没够,徐秋儿忍不住,哭着与他扭打。严敬有点醉酒,坏笑着一一镇压,反反复复,直到半夜才停…… 然后就睡了。 徐秋儿气得偷偷哭,哭累了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敬茶,徐秋儿在公爹婆母面前与严敬相敬如宾,回到夫妻俩的院子里任严敬磨破了嘴皮子也不搭理他,若是再小个两岁不懂事点,可能一气之下直接回娘家去了。媳妇冷冰冰的,严敬哄不好就想强行抱到怀里亲亲,但他一靠过来徐秋儿便猫似的挠他,被严敬霸道按住,徐秋儿也不给他赔罪的机会,杏眼一闭就哭。 严敬哪还敢再按着她,垂头丧气地松开人,跪在炕上伏低做小求媳妇原谅他。 徐秋儿身上还难受呢,继续不理他,晚上自己睡自己的。 严敬急着在回门前哄好媳妇,既然说话不管用,就将自己还没来得及交给媳妇的私房钱翻了出来,跑去首饰铺子给媳妇买了一根镶了一颗栗子仁那么大的红玛瑙的金簪子,回到家见媳妇跟母亲聊天呢,严敬先回了后院,将簪子藏到了徐秋儿的被窝里。 白天继续装孙子,晚上乖乖地打地铺,偷偷地观察媳妇。 徐秋儿没想让他打地铺,他自己搬到地上睡的,其实早上醒了看他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徐秋儿气就消了一大半,只是不肯主动喊他回炕上罢了。这会儿爬到炕上放被子,因为喜被是红的,上面绣了金线图案,徐秋儿心不在焉地并未注意到那根簪子,衣裳也没脱,钻到被窝里就睡了,准备等严敬睡着后再悄悄脱了衣服。 严敬看得清清楚楚,媳妇是没发现簪子啊! 他急得站了起来,爬到炕上要拿簪子,徐秋儿背对他躺着,以为他要来钻被窝,心慌之下冲动道:“你睡就睡,再碰我一下试试!” 严敬手已经碰到从被子滚到炕上的簪子了,听到这话心里一动,瞅瞅媳妇的后脑勺,暂且没提簪子的事,特别老实地应了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媳妇的被子钻了进去,努力不让自己碰到她。 “秋儿,我那晚喝醉了,咱别生气了行不行?明天你带着气回娘家,岳母误会了怎么办?”躺了会儿,严敬央求地道。 徐秋儿哼了声,没有理他。 屋里蜡烛还没吹,严敬悄悄抬起手,将手里的簪子慢慢往她面前送。徐秋儿睁着眼睛呢,看着一根金镶红玛瑙的簪子慢慢垂下来,那颗圆溜溜的鲜红玛瑙简直比樱桃还诱人,还没见过这等好首饰的新媳妇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严敬听到了,立即撑起身子轻轻压到了她肩头,看着她哄道:“我特意买给你的赔罪礼物,花了二十两,看在礼物的份上,秋儿别生气了?” 二十两? 徐秋儿震惊地扭头看他,“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严敬喜欢看她因为他的积蓄吃惊,颇有几分自豪地笑道:“我自己攒的啊,我挣的银子都是自己攒着的,省吃俭用有六十多两了,本想跟你亲热完就交给你管着,谁知道喝酒误了事。秋儿,替我管钱好不好?” 贴着她轻轻晃了晃,撒娇意味十足。 徐秋儿明显有些动摇,说不爱银子首饰,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是这么大一笔银子。 严敬鬼精鬼精的,趁热打铁,搂着人说了无数的好话。 徐秋儿没骨气地原谅了他。 严敬高兴地不得了,抱着她亲,亲着亲着又不老实了,但这次他很清醒,极尽温柔,徐秋儿半推半就的,后来竟然也尝到了点滋味儿,完事后被严敬搂到怀里心肝宝贝地喊,小姑娘第一次体会到了新婚的甜蜜。 翌日严敬赶着驴车陪媳妇回门。 凝香见堂妹脸蛋红扑扑的,眼底却有点难以掩饰的疲惫,心知肚明地与管平对了个眼色。 ~ 喜事的余波了了,樱桃又熟了,今年樱桃又红又大,卖了十五两。 五月里还有个好消息,陆言成功地当上了茶行大掌柜,月钱五两,年底还有分红,只是这让村人羡慕得眼睛发红的工钱不是白拿的,陆言越发忙碌了,当二掌柜时每个月都能回家两三回,现在就没了那份清闲,时不时还要往邻县跑。 陆言不在家,却陆续有人来说亲,都是附近村里的。 “今天这家条件挺不错的,家里做药材生意,听媒人说小姑娘读书识字,还会算账,嫁给二弟了多少能帮帮二弟的忙。”晚上陆成回来,凝香跟他念叨道。果园果子长大了,怕人偷,陆成陆定哥俩轮流守园子,这是买果园的第一年,陆成将这批果子看得特别重,那么稀罕闺女,也是住三晚才回来一趟。 “二弟主意大,咱们别擅作主张,等他回来问问他。”陆成低低地道。 凝香点点头,又与他聊这两天孩子们之间的傻故事,陆成却没有一如既往地笑,频频走神。 凝香想到了白日里阴沉沉的天。 又要下雨了,陆成怕噩梦重现吧? 抱抱丈夫,凝香不敢胡乱保证什么,只求老天爷开眼,保佑果园丰收。 六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下一次凝香就提心吊胆一次,庆幸的是没有下雹子。 进了七月,天就一直晴着了,阳光灿烂地刺眼。 过完中元不久,陆成回来后笑着问她:“后天摘果子,明天我带你们娘几个去果园看看?” 凝香今年还没去过果园,见陆成如此高兴,料到果子长得肯定特别好,当然不能扫了他的兴致,摸摸女儿的小胖手道:“明天爹爹带果儿去摘果子,果儿想去不?” 果儿满六个月了,模样长开了些,更像娘亲也更好看了,靠在爹爹怀里连连点头。 小丫头喜欢去外面玩,只要说出门,哪她都高兴去。 “娘,二叔回来了!” 阿南刚奉爹爹的命给二奶奶家送了几个果子去,与舅舅走回自家后院,看见很久没回家的二叔,高兴地大叫道。 陆成夫妻俩忙迎了出去。 看着一身青衫的俊朗少年,凝香先问道:“这次在家待多久?” 陆言笑道:“后天早上走,果儿想二叔了没?” 稀罕地去抱侄女。 众人进屋说话,得知大哥一家明天要去果园,陆言惊喜道:“那我跟你们一起去,去年摘果子我没赶上,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 人越多越热闹,凝香当然不反对。 陆言坐了会儿,看看兄长,起身道:“铺子里一个伙计要娶媳妇了,想打套橱柜,知道姑父家里做这个,托我问问能不能便宜点。那我先去镇上看看,嫂子你们先待着。” “三弟顺道买点肉回来,晚上咱们吃顿好的。”凝香转身去取钱。 “我这里有。”陆言怕嫂子追上来,大步跨出了屋门。 到了周家,陆言先跟姑父周天佑说生意,谈完正事,笑着对表弟周元道:“明天我们去果园,表弟去不去?” 周元想去,期待地看向父亲。 周天佑对长子寄予了厚望,看着儿子道:“读书要紧,等你放假了,去哪玩我都不管。” 周元不敢忤逆父亲,失望地低下头。 陆言强忍着才没有往斜对面的表妹那里看。 周玉见了,嘴角讽刺地翘了翘,起身对弟弟道:“不去就不去,走,姐姐陪你荡秋千去。” 明明想邀请她却不肯说,等着她主动贴上去吗? 那他继续等着罢。 牵着弟弟,周玉有说有笑地走了。 陆言袖子里的手攥了攥,在姐弟俩出门时才扫了一眼小姑娘窈窕的背影,却什么都没说。 他想明天在果园里再试探一次表妹的,可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试探的必要了。 这么久不见,她一点都没想他。 ~ “姑娘,二公子走了。”周家后院,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过来,低声对主子道。 周玉怔住。 他竟然真的走了。 脑海里浮现男人越发俊朗的脸庞,一袭青衫走进来时与城里的贵公子没什么两样,周玉心里突然一片酸涩。 他到底喜不喜欢她?不喜欢,为何先前对她那么好,喜欢,为何却越来越冷淡? 是不是在城里看多了有钱人家的小姐,不太看得上她这个表妹了? 跟村里人比自家很是富裕,跟城里比…… 周玉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儿。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吧? 算了,看不上就看不上,她又不是没有旁的人喜欢。 丢下晃秋千的弟弟,周玉意兴阑珊地回了闺房,将去年陆言送她的蝴蝶簪子摆到了箱笼最底下。 171|99 沙果树结果分大小年,今年结的多了,明年就少了,大多数年份都如此。 去年因为一场冰雹果子少得可怜,休息了一年,果树似乎急着证明自己的能力似的,每棵树都开了很多花接了累累的果子,离果园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闻到满园果香了。 “果儿看那是什么?” 凝香抱着女儿转向果园,指着一树树的果子给女儿看。 果儿靠在娘亲怀里,头上戴着凝香给她做的小帽子,帽子是普通麦秆编的小帽子,但凝香娇惯女儿,怕麦秆棱角划破女儿嫩嫩的肌肤,手巧地在里面缝了一层浅粉的透风纱布,里面遮严实的,边角再往外折叠盖住帽檐,所以远远望去,果儿的帽顶是浅浅的麦秆黄,边上是清新的浅粉。 粉红衬肤色,帽底下的果儿脸蛋又细又嫩,杏眼水润润,别提多好看了。 小丫头昨天刚抱着爹爹带回家的红果子玩了半晌,还吮了两口味儿,认得果子,一下子看到这么多果子,果儿脸上的震惊跟乞丐看到金山银山差不多,微微张着小嘴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园子。 好半晌才“啊”了一声,瞅瞅娘亲,歪过脑袋看看哥哥,指着园子让哥哥也看。 “我给妹妹摘果子,摘最红的!”阿南凤眼紧紧盯着妹妹,觉得戴这顶帽子的妹妹更好看了。 果儿拍了拍小手,对着果园说起只有她听得懂的话来。 “姐姐,姐夫,你们怎么来这么晚啊?”一家人陆续下车时,果园里走出三人,严敬陆定在后面,为首的正是出嫁三个月的徐秋儿。小姑娘穿了一条银红色的绣花褙子,头上戴着碧玉簪,耳上一对儿水滴状的翡翠耳坠,明艳逼人。 妹妹漂亮,凝香不由地笑了,抱着女儿上前问她:“你怎么来了?” 徐秋儿回头看了眼丈夫,笑道:“听他说姐姐今天来,我就来了呗,正好嘴馋了,准备摘几筐果子搬回家吃呢,就怕姐夫小气,不肯让我摘。” 狡黠地看向陆成。 陆成爽朗一笑,“摘吧,只要你不嫌累,都摘了我也不说啥。” “不给小姨,都是我跟妹妹的!”阿南信以为真,着急地反对道,不高兴地瞪着姨母。 徐秋儿作势要打他,阿南颠颠往园子里面跑去,凝香连忙嘱咐他慢点,别被树枝划破了,然后抱着女儿与堂妹并肩往里走,趁男人们在后面,悄声说些贴己话。 陆成盯着徐秋儿的脑顶,再看看媳妇不出挑的打扮,心中微动。 在果园里逛了一小圈,男人们忙他们的,凝香姐妹俩领着孩子们回了棚子。 果儿看什么都新鲜,坐在娘亲怀里,仰着脑袋打量蓬顶。 “妹妹给你,这是最红的!”棚子太高,阿南自己上不去,被娘亲抱上去后,跪着挪到妹妹旁边,将自己亲手摘的红果子递给妹妹。 这里不怕啥,凝香摘了女儿的小帽帽放到一旁,果儿视野开阔了,很是高兴,双手抱起哥哥给的果子,张大嘴就……吮了起来。 小丫头底下刚冒出两颗小门牙的尖尖儿,咬不动呢,嘴张得再大也没用,而且对于她来说,沙果皮又光滑又硬,不弄破了她一点水儿都吸不出来。 啃了半天没尝到味儿,果儿疑惑地松开嘴,看了看,疑惑地看向哥哥。 阿南又觉得妹妹傻乎乎了,嘿嘿笑,拿过果子咬了口,再递给妹妹。 果儿盯着哥哥鼓鼓的腮帮子,抿抿嘴,聪明地啃哥哥咬过的地方,尝到味儿了,杏眼笑成了月牙。 徐秋儿看着这对儿兄妹,羡慕得想抢一个回家,摸摸也在啃果子的阿南脑袋,靠在堂姐肩头感慨道:“姐姐真好,每天陪孩子们多有意思啊,不像我,只能跟婆母说话。” “你快点生一个不就行了。”凝香朝她眨眨眼睛,低声回道。 徐秋儿脸红了红,瞥见旁边果儿的小帽子,她捡起来举着打量,夸赞道:“姐姐手就是巧,这帽子好看,果儿戴着也好看。” 说着坐正了,试着往自己脑顶放,帽子小,徐秋儿知道她肯定戴不了,就是闹着玩。 可阿南不高兴了,原本跪坐着,现在挺直了身子,趁姨母不注意一把将帽子抢了回来,藏在身后,气鼓鼓地道:“妹妹的帽子,不给你戴!” “小姨逗你玩呢,没想真戴,阿南不许跟小姨抢。”儿子护着妹妹是好,但不能不懂礼貌,凝香哄了阿南两句,让他把帽子还给姨母。 阿南不还,低头看妹妹。 果儿啃得嘴角一圈都是果汁,心思根本没在帽子上。这里洗不出水儿来了,小手抠了抠旁边的硬皮,露出更多果肉,然后继续吸水儿,真是为了吃人都显得聪明。 阿南笑了,将自己手里的果子递过去。 果儿瞅瞅哥哥的果子,发现没自己的大,不想换,抱着果子转了个方向。 孩子们可爱,徐秋儿轻轻晃晃堂姐,让她别再提帽子的事。 凝香叹口气,故意跟堂妹说“悄悄话”道:“阿南不懂事,跟姨母抢东西,过年了你别给他压岁钱,给阿木果儿就行了。” 徐秋儿重重地嗯了声。 阿南抬头看看侧对自己的娘亲姨母,眨眨眼睛,满不在乎地继续陪妹妹。 他才不稀罕的姨母的压岁钱! 晌午众人去迎仙居吃席。 丰收在即,这次就是陆成掏腰包请客了。 人多热闹,严敬喝了两盅酒,忽的想起一事,对陆言道:“老二有相好的了没?前几天我们街上有人还跟我打听你来着,看意思是想撮合他闺女跟你,不是我说,那家姑娘长得挺不错的,用不用我帮你牵桥搭线?” 一桌人大大小小都看向陆言,特别是最关心小叔婚事的凝香。 陆言若无其事地将嘴里的饭菜嚼碎咽了下去,看他道:“多大了?” 严敬挠挠脑袋,想了想道:“十五六吧,差不多。” 陆言笑了,揶揄地扫了眼徐秋儿,“既然你说她长得不错,怎么没喜欢她,莫非脾气不好?” 陆成垂眸笑,凝香反应稍微慢点,明白过来后望向堂妹。 徐秋儿笑盈盈的,桌子底下的手狠狠掐了一下丈夫的大腿。 严敬疼死了,其实他跟那姑娘住在一条街,出门回家路上不可避免的见过很多次,但或许是从小看到大的,完全把她当小妹妹看,不曾有过旁的念头,虽然如今娶的媳妇跟她年纪差不多。她娘跟他打听,他记起来了随口跟陆言一提,既然是撮合,他当然要夸夸对方容貌,总不能说那姑娘长得还凑合吧? 但现在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我跟你嫂子是天生一对,除了她旁的姑娘再美我也不喜欢,你小子成亲了就懂了。” 以过来人的口吻糊弄了过去,严敬讨好地给媳妇夹菜。 徐秋儿哼了声,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饭后往回走,徐秋儿还想跟着堂姐一家回果园,刚下坡就被严敬拉着往栗子圆那边走,她没他的力气大,又不想拉拉扯扯地丢人现眼,不得不跟他走,未料到了栗子园就被严敬打横抱了起来,直奔棚子而去。 清幽的午后,棚子里一阵推推搡搡的动静后,忽然传出了嘎吱嘎吱的木板晃动声。 另一边的园子里,陆言陆定哥俩拿着席子去别处打地铺,阿桃阿木阿南都睡着了,凝香抱着女儿坐着,拉着衣襟喂小丫头,轻声同丈夫道:“你去跟二弟说说药材铺那家的亲事,二弟有心思了咱们先相相人,不行了你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成点点头,却坐着一动不动。 凝香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胸脯,气得打了他胳膊一下。 果儿抬起头,咯咯地笑,最喜欢看爹娘玩闹了。 陆成眸色如墨,沿着口水飞快地看了眼女儿刚刚吃的地方,趁自己把持不住前走了。 凝香被他弄得脸红,掰过女儿脑袋瓜让她继续吃,在心里骂了陆成一句。 那边陆成将二弟叫到一旁,然而才开了个话头,陆言就皱眉道:“不管谁来说亲,大哥你们都拒了吧,我跟大哥你一样,自己找媳妇,今年找不到就等明年,不着急,茶行最近忙,我也没闲心琢磨那个。” 男人们说话简单利落,既然他表明了态度,陆成也没啥好说的了,但看看已经十九岁的二弟,陆成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你要是挑长相,大哥不管你,但是身世,别忘了咱们归根结底还是村里人,你心别太高了,城里人都势力……” “我知道,大哥快回去吧。”陆言有点不耐烦地道。 他知道他是村里人,就算当了大掌柜,现在也刚刚起步,所以他没有信心直接告诉表妹。 回到席子上,陆言仰面躺着,透过树枝缝隙看头顶湛蓝的天。 “二哥,你是不是有烦心事?” 闭着眼睛听兄长叹了几次气,陆定翻个身,低声问道。 “睡你的吧。”陆言连长他几岁的兄长都不肯告诉,更不会跟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说。 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陆定嗤了声,安心睡觉了。 歇完晌,陆成让两个兄弟送凝香娘几个回去,明早陆言出发去城里,陆定带人过来摘果子。 果儿舍不得爹爹,哭着不肯走。 孩子太小,陆成不能留女儿在这边过夜,只好抱着人哄,准备哄睡着了再走。 “我摘点果子吧,明天送伙计们吃。”干等着也是等,陆言从棚子旁边拿起一个小篮子,直接去摘果子了。阿木喜欢摘果子,要去帮忙,陆言笑道:“不用了,二哥自己摘。” 都是相熟的伙计,不用摘太好的,挑些略带点伤的或是偏青的就行,给他们常常鲜。 陆成抱着女儿,想起三叔一家,提醒他道:“多摘点,顺道给三叔家的也带去。” 陆言嗯了声,摘了几个,动作一顿,“要不要给姑父家也摘点?” 陆成道好。 二叔一家与徐家人明日过来帮忙,回家前分些果子带走就好,只有姑父与三叔家里费事。 “那你再往姑父家去一趟。” 嘱咐完了,陆成晃悠着哄女儿了。 陆言默默地摘果子。 172|99 “嫂子,那我去镇上了。”陆言挑了一篮子果子,提起来对凝香道。 “嗯,记得跟姑母说,先送点给他们尝鲜,摘完果子再多送点过去。”凝香抱着女儿道。小丫头路上就醒了,因为没看到爹爹哭了一场,这会儿绷着小脸蛋,依然闷闷不乐的,用置身事外的“漠然”眼神盯着她与二叔。 “我也想去。”阿桃跑到兄长旁边道,她想去姑姑家玩。 “日头晒,妹妹在家待着吧。”陆言还想找机会跟表妹单独说说话,妹妹去了肯定碍事。 阿桃不高兴地撇撇嘴。 陆言答应买好吃的回来,小姑娘才满意。 出了家门,陆言步行前往镇子,他心里烦,想路上仔细想想。 一转眼表妹十四了,他没有多少时间再磨磨蹭蹭,特别是现在回家一趟都不容易,陆言可不想哪天回来被家人告知,表妹与旁人定了亲事,然后悔不当初。 说就说吧,表妹真不愿意嫁,大不了再也不见她,又不是没有冷战过,等她出嫁了…… 可是一想到盯了十几年的小姑娘要嫁给旁人,陆言胸口就堵得慌。 短短一段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家所在的那条街,隔了一户人家时,周家有人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个穿白衫的少年郎,秋老虎还猛着,那一身白衣被阳光照得刺眼,陆言不由地皱眉,放慢了脚步。 “阿玉进去吧,不用送了。”陈彦停在自家骡车前,转身对一身绿裙的周玉道,目光意味深长。 陈家是镇上开粮店的,是附近占地最多的大户,周天佑与陈彦父亲是同窗的情谊,两家逢年过节常常走动,今日陈彦的妹妹陈灵来找周玉玩,陈彦来接妹妹回家。 周玉知道陈彦喜欢自己,小时候没感觉,这两年大家都长大了,有些心思就看出来了,上个月去陈家,陈彦还找几乎单独跟她诉说了情意。 只是周玉不喜欢他。 陈彦这人,在家境相似的人面前彬彬有礼,对待下人极为苛刻,周玉还记得小时候去陈家玩,无意遇见少年郎陈彦拿鞭子甩一个犯错的小厮。这么多年过去,周玉不再怕陈彦这个“凶哥哥”,但她看不惯陈彦的脾气。 动不动就教训人,坏心情。 但她没想到陈彦还没死心,刚刚还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也不知说了什么。因为陈彦塞完就退远了,周玉想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还给他都不行,只好打定主意,看完就烧了,往后再也不去陈家。 假装没看见陈彦脉脉含情的注视,周玉一心送好姐妹陈灵,出门时余光里发现一道身影,随意看过去,意外对上陆言复杂地注视。他来得太突然,周玉莫名紧张,好在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既高兴陆言来了,又恼陆言暧昧的态度,周玉心思转了转,在陈彦上车时轻声告别道:“陈大哥慢走。” 声音比平时稍微柔和了些。 陈彦心跳加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求证地看过去,心上人却已经转过了身。 目光落到她手上,陈彦揣着一颗忐忑期待的心上了车,骡车朝与陆言相反的方向离去。 周玉侧头目送,等骡车走远了,抬脚就要进去。 “姑娘,二公子来了。”她的丫鬟挤眉弄眼地提醒道。 周玉这才惊讶地偏头,看到已经朝这边走了几步的男人,亲昵笑道:“二表哥来送果子吗?” 她笑得跟花儿似的,陆言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望着骡车道:“刚刚那人是谁?” 周玉闲聊般给他解释,然后使唤丫鬟先去厅堂备茶,她与陆言并肩慢走,“爹爹在铺子里,我娘去后街的钱家打牌了,二表哥除了送果子还有旁的事吗?有的话我让人去请他们回来。” “不用麻烦了,我送完果子就走。”得知姑父姑母都不在家,表弟这时候肯定也在学堂读书,陆言心情好了点。暂且没有追究陈彦看表妹的眼神,他从篮子里挑了个红果子递给周玉,“用帕子擦擦就能吃了。” 周玉犹豫了下,怪异地将双手放到身后,不知做了什么,这才去接果子。 陆言皱皱眉,忍不住低头看她的袖子,却见一张纸条轻轻地从她身后落到了地上。陆言立即想到了陈彦,果子被周玉接走,他立即弯腰去捡纸条,周玉疑惑地看他,见自己的纸条竟然没能放到袖子里,赶紧去抢,“那是我的,你还给我!” 陆言提着篮子就往堂屋跑,边跑边一手展开纸条,就见上面写着明日上午约表妹去镇东的小树林,有话想跟她说,而纸条上陈彦对表妹的称呼竟然是什么玉儿妹妹! 陆言气得差点将手里的篮子甩出去。 “我有话跟你们姑娘说,你去影壁那里守着,老爷太太回来了及时来回禀。” 将篮子放到堂屋门口,陆言没有看气呼呼坐到椅子上的小姑娘,冷着脸对丫鬟道。 小丫鬟害怕地打个哆嗦,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乖乖去前面守着了。 陆言嘭的关了门。 有多生气,就说明有多在乎。 周玉咬咬嘴唇内里,压下想笑的冲动,哼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赶紧把纸条还我。” “你跟他什么时候好上的?”陆言沉着脸朝她走去,看着小姑娘出落地越□□亮的脸蛋,想到她与陈彦可能已经私会过几次了,想到陈彦或许已经对她做了他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陆言就好像被人扔到了油锅里,里外煎熬。 周玉还没看过纸条,听到这里皱眉,站起来道:“你胡说什么,我才没跟他好!” 她以为里面是陈彦说喜欢她求她答应之类的话,所以才敢给陆言看,难道不是? 陆言却是不信,愤怒地将纸条塞到她手里,“你自己看!” 纸条已经打开了,周玉低头看,见陈彦居然不要脸地约她出去私会,自己先生起了气,“陈彦混蛋,他把我当什么了,谁要去见他!” 小树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届时就他们两个,陈彦欲行不轨她都没法求救。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陈彦是觉得她喜欢他喜欢到迫切地想见他,还是以为她是傻子,会不顾女儿家的名声去见他? “爹爹回来我就把字条给他,让他看清楚陈彦是什么德行!” 恨恨地将纸条放进袖袋,周玉气了会儿,忽然笑了,幸灾乐祸地对因为她的反应愣在那里的傻男人道:“我爹一直觉得陈彦不错,还问过我对他的看法,这下好了,看过这张纸条,不用我再费功夫,他肯定不满陈彦了。” 她再气表哥闷葫芦,也不能让他误会她准备与陈彦私会啊。 小姑娘仰着脑袋,目光坦荡。 陆言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表妹,被这一切弄得云里雾里的。 单看纸条,表妹似乎跟陈彦好上了,可表妹刚刚表现出来的愤怒,又不像是假的。 “你不喜欢他?”存了疑窦,陆言克制好自己的情绪,盯着她道,“不喜欢为何收他的纸条?” 周玉无奈地道:“刚刚他趁人不注意塞给我的,我没找到机会还给他。” 陆言半信不信,怕小姑娘在撒谎糊弄人,伸手道:“你把纸条给我,我交给姑父。” “你交就你交。”周玉毫不犹豫掏出纸条,放到了他手里。 这下陆言是真的信了。 信了,怒气都转到了陈彦身上,若非明日就要回城,他都想去小树林会会陈彦。 “以后别再去他们家。”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陆言冷着脸道。 周玉攥攥手,低头嗯了声。 厅堂里忽然沉默了下来。 周玉看着地面,在心里默数,数到十,没有等到男人开口,她苦笑,朝门口那边扭头道:“二表哥去铺子找我爹吧,否则他要黄昏才回来,我有点累,先回后院了。” 说完站了起来。 陆言紧跟着起身,紧张地喊她,“阿玉……” 周玉顿足,眼睛看着前面的门。 陆言盯着她头上精致的发簪,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周玉没耐心陪他,继续往前走,才跨出一步,男人又喊她,这次周玉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她生气了! 陆言突然忘了一切顾虑与犹豫,脑海里只剩彻底跟她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的念头。他大步追上去,他不敢看她,他将小姑娘拽到怀里再抵到门板上,大手抠着她后脑不许她抬头,苦涩道:“阿玉,我喜欢你,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如果不喜欢,他为何那么在意她,连她去茅房他都时刻留意着。 如果不喜欢,他怎么会将她每句话都放在心上,特意送她一双彩色的蝴蝶翅膀。 这么多年,陆言最后悔的就是傻傻跟她冷战了两年,白白气了想了两年,浪费了两年。 最怕的,却是她看不上他。 仿佛这是最后的机会抱她,陆言将她抱得紧紧的。 周玉无声地笑了。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这个之前明明很厌恶的表哥的? 是在他说他是因为她才下江南时,还是他送她蝴蝶簪子时? 是喜欢他对她的心,还是喜欢他越来越出众的容貌? 周玉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现在很高兴,很喜欢被他这样紧紧地抱着,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额头抵着他肩膀,周玉小声讽刺了起来,“凭你将我扔出家门,凭你两年都不主动跟我道歉,还是凭你很久才来我们家,却只叫弟弟跟你去果园,不肯带上我?” 陆言开始真的以为她是在质问他,听到后面两句,终于听出了酸味儿。 那是埋怨,埋怨他许久不来,埋怨他没直接叫她。 为何埋怨? 陆言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眼睛。 从小玩到大只分开两年的表哥,此时说开了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周玉没什么好羞涩的,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要等我嫁人了才……” 她红红的诱人嘴唇要说气话了,陆言不想听,也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发泄突如其来的狂喜,他捧住她细腻的脸蛋,低头含住了她唇。别看陆言长得斯文,跟兄长一样都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出身,豆腐到嘴直接就是猛吃狠咬。 乱啃一气,分开时周玉嘴唇都被他弄肿了! “你滚!” 周玉赌气地推他,毕竟做了羞人的事,脸红红的。 “姑父姑母回来,我跟他们提亲。”心上人刚抱到手,陆言哪舍得走,一手搂她腰,一手握着她小手,桃花眼贪婪地盯着她,“阿玉,咱们先提亲,等我攒够钱了就在城里买宅子,你跟我搬到城里住,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你什么时候能攒够钱?”周玉戳戳他胸口问,不是她势利非得他买了宅子才行,而是父亲那里,表哥有了宅子父亲才容易同意。 “后年年底,应该差不多。”陆言算了算道,“我看过几处宅子,离城里不算特别远,都是两百多两,两进的,够咱们住了。”只要她肯嫁,迟点成亲也没关系,他不怕等。 周玉皱了皱眉,后年年底买宅子,那就是她十七岁才能嫁给他? 小姑娘恨嫁,陆言却理解成了嫌弃,生怕她反悔,马上道:“要不我先跟大哥借点,今年就买宅子。”果园大丰收,少说也有四百两的进项,就是还了三叔家也剩不少的。 “明年这时候再说吧。”周玉思忖一番,抬头看他:“你刚当上大掌柜,资历浅,现在就提亲,我爹多半会觉得你轻狂。明年你手里能攒下一点银子了,就算跟大表哥借也不用一下子借太多,而且明年果园啥情形也不知道呢,别大表哥刚有点钱就都花在你身上。” 镇上的姑娘,平时听的事情多,遇事考虑的也多。 陆言最喜欢的就是她的眼界。小时候他们给表妹介绍什么好玩的,表妹总会一脸不屑,先说他们的不好,再讲她见过的新鲜玩意。当时陆言厌恶表妹瞧不起人,却又被表妹说的话吸引,事后也总是想起表妹微微扬着下巴的倨傲小模样。 真是让人又恨又爱。 “那你保证这一年不变心?”陆言揉着她手道,不定下来,他不安心。 周玉嗤了一声,别开眼道:“真看不上你,现在就不会答应你。” 既然看上了,也不会随随便便变心。 陆言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心花怒放,低头又要亲。 他亲得一点都不舒服,周玉才不想再来,重重踩他一脚,趁机跑了。 陆言追了几步,眼看着小姑娘花蝴蝶似的跑去了后院,陆言摸摸唇角,暗暗决定中秋再来。 心情好,陆言去肉铺买了条肥鱼回家。 凝香正在樱桃树下哄女儿,瞧见从后门进来的小叔,纳罕道:“二弟捡到钱了?” 陆言并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灿烂,意外地反问道:“嫂子为何这么说?” “你去照照镜子,笑得跟捡到银子一样。”凝香打趣道。 陆言笑而不语,他的好事可比捡到银子还值得高兴。 “果儿看这是什么?”陆言拎着鱼去逗侄女。 果儿现在看到什么都好奇,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二叔手里的鱼。 “鱼!”阿南大声道,小家伙特别爱吃鱼,或者说农家孩子没有不爱吃鸡鸭鱼肉的。 果儿瞅瞅哥哥,探着身子也啊了一声,鱼当然没看出来,但是声调是一样的。 女儿聪明可爱,凝香亲了小丫头一口,对陆言道:“那二弟收拾了吧,晚上咱们炖鱼吃。” 陆言脚步轻快地去忙活,阿南颠颠地跟在后头,要去踩鱼鳔。 二叔拎着鱼走了,哥哥也走了,果儿着急地啊啊叫唤。 阿南听到妹妹的声音,回头见妹妹朝自己够呢,再看看鱼,为难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妹妹,颠颠地跑了回来,“妹妹不哭,哥哥跟你玩!” 果儿最想要的却不是哥哥,继续对着二叔叫唤。 凝香低笑,抱起女儿跟了过去。 阿南眨眨眼睛,弯腰捡起妹妹的小鞋,笑嘻嘻地跟在娘亲旁边,跟妹妹一起去看二叔杀鱼。 173|99 陆家摘果子,除了自家亲戚,还请了五十个帮工。 以前帮吴家做事,吴家做包子管饭,如今自家是主人,当然也得自家做饭。 陆成提前买好了面肉菜,送到了严敬家,这天一早到了果园,凝香跟陆成碰头后,就与徐秋儿管平去严家忙活了,六十多人的饭量,和面剁馅儿蒸包子,有的忙呢。 果儿想爹爹,被爹爹抱住后就不肯松手了,连娘亲走了都不追。阿桃跟着嫂子去严家,阿木勤快懂事,要留下来帮忙,阿南则是妹妹在哪儿他在哪儿,站在爹爹旁边寸步不离。有陆定帮忙安排,陆成倒不用事事盯着,抱着女儿走到一棵果树前,教她摘果子。 果儿喜欢玩,爹爹帮她按着树枝,她双手抱住果子,用力往后使劲儿,咯咯地笑。 第一下没弄掉,陆成悄悄将果梗那儿扯断了一点,再让女儿摘。 果儿又试了一次,真把果子摘下来了,可是果子离开果树时,小丫头好像有点被自己的大力气吓到了,呆呆地松了手,然后那果子咚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果儿低头看,啊地叫了声。 阿南立即帮妹妹捡起果子,高举小手要递给妹妹。 果儿瞅瞅果子,忽的摇摇头,抬头看树上,要摘新的。 阿南就将果子放到了旁边的篮子里,妹妹摘一个他放一个,像个小跟班。 但果儿很快就玩腻了摘果子,小脑袋四处转转,要找娘亲。 正好那边牛牛也想娘亲了,陆成就将两个孩子放到一个小木车里,他推着木车,阿南跟在旁边,一起去严家。秋天没那么热了,但是阳光明媚刺眼,陆成又给果儿戴上了那顶小帽帽,免得刺到眼睛,牛牛同样有顶草帽。 看看车里面对面坐着的弟弟妹妹,阿南仰头看爹爹:“我也要帽子!” 他要跟妹妹一样。 “下午卖了钱爹爹就给你买。”陆成摸摸儿子脑袋,痛快地应承道。 阿南满意地翘起嘴角,见旁边地里有棵黑葡萄秧子,上面挂着好几串黑葡萄,阿南高兴地跑过去,蹲在那儿往手里摘,不小心捏破了,黑色的果汁沾满手。淘气的男娃毫不在意,直接抹到衣襟上,摘了满满两捧再朝停在路边等他的爹爹跑去。 名字叫黑葡萄,其实并不是葡萄,就是乡下常见的野草,秧苗高点的也只到陆成膝盖左右。果子全黑了就是熟了,甜甜的,小孩子们最喜欢吃。 “爹爹,给妹妹!” 阿南一手抵住胸膛,用自己的小胸膛挡住黑葡萄不让它们往下掉,然后捏起一颗递向车里的妹妹,几根手指头跟手心几乎都黑了。陆成扫了一眼,决定留着给媳妇教训孩子,弯腰嘱咐女儿,“咬破了,别直接咽。” 果儿用力抿抿嘴,尝到了汁水儿。 陆成伸着手,让女儿把皮吐出来。 果儿乖乖照做,吃完瞅着哥哥怀里的黑葡萄,还想吃,一颗都没吃到的牛牛更馋,小身子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说话。 陆成喂了牛牛一个,不准两个小的再吃,让儿子跟在后面偷偷吃:“妹妹小,吃多了肚子疼,阿南自己吃吧。” 阿南不想妹妹肚子疼,虽然被妹妹渴望的大眼睛看得很是为难,还是乖乖躲到爹爹身后,边走边吃,最后还孝顺地剩了几个,留着给娘亲。到了严家,阿南背着手拘谨地喊严敬娘奶奶,四岁的男娃,衣裳脏了,嘴角一圈是黑的,一双乌溜溜的凤眼提防地望着严敬娘,别提多可爱了。 严敬娘觉得可爱,凝香气坏了,质问陆成:“你怎么看孩子的?” “果园忙,我赶紧回去了。”陆成呵呵地笑,说完就跑了。 在旁人家里,凝香不好追上去,让管平堂妹先照看车里的两个孩子,她挺不好意思地对严敬娘道:“让婶子看笑话了,我先带阿南去洗洗手。” 严敬娘笑道:“去吧去吧,小孩子都这样,别骂我们阿南了。” 凝香无奈地笑,抱阿南去厨房。 果儿见娘亲走了,着急地叫唤,被徐秋儿提了起来,柔声哄道:“小姨家里有大牛,走,小姨带果儿看大牛去。” 果儿眨眨眼睛,小没良心,有了大牛就不要娘亲了,而且还自作聪明地指了指牛牛表哥…… 那边凝香牵着阿南往厨房走,边走边训斥,阿南一声不吭,走几步回头看看,看不到严敬娘等人了,阿南伸出一直攥着的另一只手,仰头往娘亲:“娘,给你吃!” 凝香低头,就见男娃黑乎乎的手里攥着几颗黑葡萄,六七颗的样子,只有两个还是圆鼓鼓的,其他的都不知何时挤扁了。阿南也看到了,疑惑地啊了声,随即将坏的都扔了,左手抓起好的两颗继续递给娘亲,小黑手本能地往身上抹。 凝香头大如斗,蹲下去及时按住男娃的手,点点他胸口道:“你看你的衣裳,都脏了!” 阿南低头看,脑袋低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凤眼就不敢看娘亲了,骨碌碌乱转,嘴角一圈还黑着,心虚的样子像只闯了祸的小黑狗。 “往后还往衣裳上抹不?”凝香绷着脸问道。 阿南乖乖地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娘亲:“娘别生气。” 凝香哼了声,轻轻拍了他屁.股一下,威胁道:“再往身上抹,娘还打你!” 阿南再也不敢了。 孩子知错了,凝香接过两颗黑葡萄,自己吃一个,另一个给了儿子。 “真甜。”吃完了,凝香笑着夸道,然后亲了亲儿子脏兮兮的小脸蛋。 娘亲不生气了,阿南又咧着嘴笑了起来。 幸好这时节早晚较冷,日头一高就暖和了,凝香将儿子的脏衣服扒了下来,趁汁水干涸前狠狠搓了搓,竟然洗干净了,挂在晾衣架上晒。阳光灿烂,阿南穿着中衣就够了,坐在木车前帮娘亲看妹妹,然后看娘亲姨母舅母一起做包子。 包子做的比较大,严家厨房两个大铁锅一起蒸,一锅二十五个,一共蒸了五回,按一人三个包子算的,胃口小的两个差不多就够了,胃口大的能吃四个,反正特意多做了,肯定够吃,如果有剩下,晚上自家亲戚吃。 套好驴车,将几盆包子拉了过去。 外面请的帮工都是大男人,严敬娘与李氏潘氏负责发包子,凝香管平徐秋儿在严家休息,果儿困了,吃完奶甜甜地睡了,跟牛牛并排放一块儿,阿南将枕头放在妹妹旁边,要跟妹妹一起睡,跟两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比,阿南躺在那儿就显得特别大。 睡饱了,众人推着孩子去果园看热闹。 焦家依然拍了鲁管事来收果子,今年果子多,外面骡车车队派了老长老长。 果子太多,一筐一筐称太费时间,连续称了十筐,取个平均数,然后就直接数筐了,最后一起算,总共是九万八千两百五十六斤。 “陆成你这运气,我是不服不行啊!”鲁管事将六张百两银票、一张五十两银票并三十八两纹银递给陆成时,无比羡慕地道。 去年一场雹灾,吴家卖了果园,旁的地方,有的人卖了园子,更多的人改种了别的果树,加上去年沙果供应的少买的人多,今年价格就提上去了,收价也从一斤五文涨到了七文,赶巧果园大年,陆成可不一下子发了财? 陆成心里早乐开了花了,却掩饰地天衣无缝,谦虚道:“运气而已,明年果园小年,果子价钱肯定也会低下了,赚的立即就少了,再说老天爷喜怒无常的,能赚一年是一年吧。” 说话时将二十两银子塞给了鲁管事,请他喝好茶。 轻轻松松赚了二十两,鲁管事心满意足地带着人走了。 此时果园里只剩下自家亲戚了。 严敬重重砸了陆成一拳:“陆老爷赚大钱了啊,是不是得多请我们吃几顿?” 六百八十两,算上去年的一百两,一下子就将本钱捞回来了,还赚了一大笔。 当着众亲戚的面,陆成再也不必忍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必须请,你说几顿就几顿。” 回完严敬,桃花眼最先看向了抱着女儿的媳妇。 成亲时他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总算做到了。 他目光里带着火,凝香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甜,怕被人瞧了去,抱着女儿转过身。 ~ 果园里还剩些零零落落的青果子,陆成让三弟看着,他陪亲人们回了家。 果儿半夜还是会醒,阿木阿南为了睡好觉,三叔在家就跟三叔睡,三叔不在就跟姑姑睡。 新房这边就凝香一家三口。 果儿睡着了,陆成将媳妇捞到怀里,跟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将军似的,喝酒吃肉都无法尽兴,必须再跟媳妇大战一场才行。明明摘了一天的果子,却有着使不完的劲儿,辗转几个地方,汗流浃背。 凝香知道自己的男人高兴,破例地没有求饶,他怎样她都陪着他。 最后夫妻俩倒在炕上时,简直就像刚从水桶里跨出来一样,都出了一身汗。 陆成仰面躺着,胸口急剧地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转身抱住一团豆腐似的媳妇道:“香儿,明天你跟我一块儿进城,还了三叔家的钱,我领你去人牙子那儿,咱们挑个能干的丫鬟,往后让她烧火做饭,洗衣喂猪,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照顾孩子们就行了,闲着没事就缝两件衣裳。” “买什么买,又不累,我自己做就行,别有钱了就乱花,你看咱们村里,谁家用丫鬟了?也不嫌人笑话,真把自己当老爷啊?”凝香声音发哑,嘴里干干的,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番话。 陆成先去给她舀水,夫妻俩都喝饱了,他将人抱到腿上,握着她一双小手,让她右手摸左手五个指头根下与掌心:“我记得你在侯府当丫鬟时,手上没有茧子,嫁给我后就有了。香儿,你不嫌累,我嫌,我想你一直都仙女似的,别因为做农活儿晒黄了脸弄粗了手,那样我心疼,也显得我没用,让一个好好的仙女儿变成了黄脸婆。以前咱们没条件讲究,现在行了,一个丫鬟给一两月钱,一年才十二两,咱们家樱桃树就够养的了。” “一两?你以为你是官老爷啊?”凝香震惊地看他,“我当粗使丫鬟时,一个月也才两钱……” 有钱了也不能乱花啊。 “那就两钱,都听你的。”陆成故意引她的,笑着蹭蹭她脸,“说好了,明天咱们一起进城。” 凝香心知上当,拧了他腰一下,小声问道:“照你的意思,我变成黄脸婆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就准备纳两个白白净净水水灵灵的小妾了?” “别说黄脸婆,你就是变成黑脸婆我也只要你一个。”陆成的甜言蜜语那是张口就来的,对着她小巧的耳垂喃喃道,“不过我喜欢你白白净净的,穿件红兜兜躺在那儿,特勾人,也喜欢你小手细细溜溜的,伺候得我舒服……” 越说越不着调。 凝香打他,扭头往外跑,陆成没拦,只在她准备跪着爬走时,熟练地使出一招饿虎扑羊。 第二天果儿醒了,荒唐一晚的夫妻俩都还睡着呢。 果儿身边躺着娘亲,小丫头呀呀叫了两声,见娘亲不理她,自己往娘亲怀里钻,正好娘亲没穿衣裳,果儿一点一点地挪开爹爹的大爪子,凑过去直接开吃,享受地闭着眼睛,小胖脚丫子淘气地磨.蹭娘亲肚皮。 凝香皱了皱眉,小声哼唧:“陆成……” 还以为贪得无厌的丈夫又来捣乱了。 陆成在女儿拨他手时就有点醒了,听到妻子唤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入眼就是妻子桃花般娇美的脸蛋,白的地方如玉,粉的地方如花,眉眼清秀,乌黑长发凌乱地铺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 美得像梦里人。 “香儿……” 陆成低低地唤她,撑起身子去亲她樱桃红的嘴儿,不知自己修了几辈子的福,才娶到了她。 父女俩一起占她的便宜,凝香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在丈夫渐渐加深的吻里醒了过来。 窗外天蓝如洗,几只麻雀吱吱喳喳地落到了屋檐上,刚想啄屋顶上的苞谷,突然一只大鹰飞了过来,吓得麻雀们四散逃窜,鸟叫清脆惊惶。 174|99 从许家出来,陆成并没有马上带凝香去牙婆那里,而是去了首饰铺子。 凝香不想破费,被他硬推了进去,最后花十五两买了一根玉簪子,十两买了一对儿翡翠镯子。陆成还想让她再挑两样,凝香舍不得,给阿桃买了一对儿红玉耳坠,给阿南果儿一人挑了一块儿长命锁,上面刻的是两个小家伙的属相,果儿的还挂了几颗小铃铛。 “这块儿给阿木。”凝香没想花丈夫的银子给弟弟买东西,陆成这个好姐夫记着呢。 如此在首饰铺子,夫妻俩就花了四十多两。 “一年就一次,别不舍了。”陆成抱着木匣子,牵着她朝绸缎铺子走去。 赶到牙婆那儿,都快晌午了,一会儿夫妻俩还得去许家吃午饭,孩子们也都在等着他们。 “我们买丫鬟是留着干活儿似的,你挑几个身体结实的模样不吓人的就行,好看的一个都不要。”陆成直截了当地跟牙婆说了自己的条件。 凝香斜了他一眼,见陆成一脸讨赏的笑,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他敢专门挑模样漂亮的,她不跟他过了。 一刻钟后,牙婆领了十来个丫鬟过来,小的好像才十来岁,大的有二十五六了。 陆成一一看过去。 他容貌出众,青松一样挺拔地站在那儿,鲜少有姑娘看到他不生出点异样心思的。陆成眼睛毒,凡是脸红的或是羞涩低头的,再没看第二眼,剩下四个仔细打量一番,低头问凝香,“她们四个,你觉得哪个好?” 瞧着都挺老实的,凝香看外貌看不出什么,就问她们家中的情况。 三个都是被家人卖的,要么是父亲,要么兄长,要么就是后娘,只有一个是孤儿。凝香可怜那些被亲人卖了的,但她不想丫鬟到了自家后与家里藕断丝连招惹什么麻烦,譬如章鸿林崔氏想利用她跟侯府攀关系那般,就选了名叫翠丫的孤女。 翠丫十八了,以前在乡下跟祖父住,祖父死了她自己过不下去,走投无路当了丫鬟。人长得算中等偏下,黑黑壮壮的,瞧着很有力气,面对凝香陆成两个新主子,翠丫很是拘谨,似乎怕自己干不好陆成夫妻又不要她了。 “你会做饭吗?”凝香柔声问道。 翠丫点点头,低头道:“在刘老爷家当过两年烧火丫鬟,家常菜都会做。” “那刘老爷怎么不要你了?”陆成肃容问。 翠丫攥攥袖子,闷闷道:“管厨房的张婆子一不高兴就打我骂我,我,我推了她一把,她跟老爷说我坏话……” 陆成看看她结实的身板,话里透露出的倔强,朝凝香点点头。 这丫头憨憨的,心思简单,适合在自家做事。 凝香也满意,与牙婆讨价还价一番,花八两银子买下了翠丫。 回许家的路上,凝香与翠丫走在前面,跟她介绍自家的情形,然后提出每个月给翠丫五钱银子。她在侯府做粗使丫鬟,每天干好一样活就行,但翠丫来自家,要做饭洗衣裳打扫院子,春种秋收也要帮忙,凝香不愿太苛待她了。 翠丫听自己只要像村里媳妇过日子那样就能赚五钱,高兴地不得了,连连保证一定好好干。 许家院子里,陆言正将侄子顶在肩上玩,阿南抱着二叔脑袋兴奋地叫,果儿戴着帽子坐在小车里,目光追着二叔哥哥跑,高兴了就拍拍小手。忽然看见爹爹娘亲回来了,果儿呀呀地叫了起来。 翠丫看到这一院子人,从大到小都是顶尖的好相貌,心情更好了,主子要凶神恶煞或是丑陋无比的,她伺候着也别扭。 孩子们对她暂且没表现出什么兴趣,不过黄昏回家翠丫在灶房忙活时,阿南阿木躲在门帘后悄悄地看,阿南还不放心地问坐在炕上哄妹妹的娘亲,“娘,她做饭有你做的好吃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啦。”凝香笑着道。 阿南茫然地看着娘亲,还是不太理解为何翠丫会来自己的家。 不过翠丫做饭挺好吃的,饭桌上阿南夹起一块儿炒鸡蛋,看翠丫顺眼了很多。 翠丫勤快能干,人也爱笑,喜欢陪孩子们玩,很快就融入了陆家。 ~ 秋收过后,就到中秋了。 因为陆言十四十五这两天在家过,凝香就跟陆成商量十四这天请亲戚们来自家吃席。 周天佑一家挨得近,最先到了。 陆成抱着女儿,领着家人出去迎接,陆言走在最边上,看到表妹一身红裙跳下车,心跳加快,明明互相喜欢却有必须瞒着亲人们,那种偷偷摸摸的禁忌,束缚了他,却也加深了心底的甜蜜。 周玉比他更擅长掩饰,在加上姑娘家天生的矜持,竟一眼都没往陆言那边看,下车后直奔果儿。看着小姑娘跟在嫂子身边有说有笑地进了屋,陆言的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摇摆了,拿不准表妹只是不想惹人怀疑,还是一月不见后悔跟他好了。 陆言想跟表妹单独说会儿话,但他怎么都找不到机会。 大人们在屋里说话,孩子们听了一会儿嫌闷,出来玩了。 “阿南。”陆言站在老院门口,盯着孩子们看了会儿,心中一动,喊侄子道。 阿南扭头看二叔,见二叔招手,小家伙颠颠跑了过去。 “阿南想不想玩捉迷藏?”陆言抱起侄子问。 阿南不想玩捉迷藏,指着周元阿木阿桃道:“我们要玩卖鸡蛋。” 姑姑当卖鸡蛋的,舅舅当小偷,表叔当捕快,他当帮姑姑看鸡蛋篮子的。 孩子们还挺会玩,陆言好笑,摸出两个铜钱朝侄子晃了晃,“阿南去叫大姑姑二姑姑还有表姑姑一起玩捉迷藏,她们答应跟你玩了,二叔给你钱,但你不许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就说你自己想玩。” 阿南瞅瞅二叔手里的铜钱,咧嘴笑了。 陆言亲了乖侄子一口,将铜钱放到了他的小荷包里,放下阿南,阿南就跑去新房喊人了。 小家伙想玩捉迷藏,陆芙陆蓉周玉当然愿意陪他,几人来到院子与周元他们聚到一起,想用手心手背的方式选人当鬼,陆言适时出现,主动提出自己当鬼。 周玉抿抿唇,抬眼看他,就见陆言朝老院东屋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又坏又风流。 周玉没禁得住美.色的诱惑,跑开时犹豫了下,还是乖乖去了东屋,跑到东屋见阿木阿南也想进来,周玉红着脸撵他们:“不行,一屋只能藏一个人,你们快去换个地方。” 阿木就赶紧领着外甥藏到茅房去了。 陆言数到二十,为免提前找到的人跟在他后头坏了他的好事,最先去了东屋,进屋见周玉老神在在地坐在炕沿上,陆言飞快插好屋门,冲上前就抱住了心心念念的小姑娘。 周玉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在他俊脸凑过来前扭过脑袋,低声问他:“到底什么事啊?” “为何一眼都不看我?”陆言哑声问。 他急促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周玉微微红了脸,垂眸道:“我怕我爹爹看出来。” 她羞答答的,又美又媚,陆言喉头滚动,脸靠得更近,“这么说,你还喜欢我呢?” 周玉娇娇地瞪了他一眼,这人怎么净说废话?难道她上个月喜欢,这个月就变心了不成? 得到了肯定,陆言呼吸更重了,“既然喜欢,给我亲一下。” 说完不由分说,搂着小姑娘恣意地亲了起来。 两人刚好上,周玉还不习惯这样的亲昵,挣扎了下,只是那点力气哪能挣开陆言的手臂,硬是被人用力亲了一盏茶的功夫,最终怕时间长了惹人怀疑,陆言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又亲了脸蛋一口,笑着去抓人了。 周玉捂着脸坐在炕上,始终想不明白为何看着玉树临风的表哥,亲起人来却跟猪吃食似的,粗鲁急切。 玩了一轮,陆言还想玩第二轮,周玉不想纵容他,找个借口去找嫂子了。 两人掩饰地好,谁都没有看出来异样。 中秋过后,天一日比一日凉了起来。 九月底,牛牛要抓周了。 凝香一家去贺喜。 各种好东西摆了一炕,牛牛穿着一身红衣裳,在一堆东西里挑挑捡捡。转了一圈后,在长辈们的提醒下明白了只能选一样,牛牛看看抱在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放下去,最后攥着爹爹给他买的木制的关公偃月刀给娘亲看,“刀!” 李氏眉开眼笑,抱起孙子狠狠亲了一口,“咱们牛牛有出息,长大了当大将军!” 牛牛嘿嘿地笑。 徐槐没把母亲的玩笑话放在心上,倒是管平,看着儿子,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本事传给他。想了会儿,管平摇头失笑,儿子才周岁,就是练武,也得七八岁才能学,有的是时间给她考虑清楚。 “娘,我也想玩。”阿南看着满炕的东西,羡慕地对娘亲道。 凝香摸摸儿子脑袋,刚要解释,陆成抱起儿子笑道:“阿南周岁时抓过了,你不记得了?” 阿南摇头,不记得了。 凝香好奇问道:“阿南抓了啥?” 果儿赖在二姥爷怀里玩呢,陆成示意妻子跟他出去,一家三口去了西院的柿子树下。 “阿南抓了自己的玉佩。”陆成取出儿子戴在里面的玉佩,提醒儿子道。 阿南好像真的想起来一样,满足地笑了,认真地问爹爹:“那我长大当什么?” 这么大的孩子,喜欢跟人比。 陆成哈哈笑,一边将玉佩放回去一边亲了儿子一口,“阿南跟爹爹种果树,结果子给妹妹吃,阿南愿意吗?” “愿意!”阿南还不懂将军与果农的区别,大声地应道,最喜欢给妹妹摘果子了。 儿子不嫌弃爹爹,陆成将小家伙举到脑顶,顶着儿子往回走。 凝香在后面跟着,对着爷俩的背影笑。 用过席,一家人坐了会儿便打道回府,驴车拐到自家门口,却见一辆气派的马车停在那儿。 陆成与凝香都吃了一惊。 大概是听到驴车的动静,马车辕座上跳下来一个人,一身细布管事打扮,正是长顺。 凝香当即白了脸,惊骇地望向马车,难道裴景寒在里面? 陆成脸色更是铁青。 见他们夫妻如临大敌的样子,因为在西北待了一年而瘦了一圈黑了一层的长顺好笑道:“你们别慌,世子在镇上别院呢,是素月想你们了,回府前想来看看,世子让我送她过来。” 陆成脸还沉着,得知好姐妹就在里面,凝香只剩高兴了,亲昵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西北战事结束了?怎么没叫人去喊我们?” 她与长顺关系不错,没有裴景寒,便如同见了老友,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久别重逢,长顺见到她也很高兴,低声道:“六月胡人惨败退兵,侯爷还留在那边整顿边关,世子先回来了,昨天到的镇上,侯府那边还不知情。”最后一句说的特别轻,世子为何去镇上,那是为了哄素月高兴,被沈悠悠知道了,准得闹脾气。 凝香一点就透,心情颇为复杂。 素月过得越好,她就越忍不住替她担心将来。 “这是你女儿?”说完正事,长顺盯着陆成怀里的果儿道,小丫头长得忒漂亮,比…… “素月?” 凝香本想抱女儿给长顺看的,只是看到从自家灶房走出来的好姐妹,脑海里忽然轰的一声,什么都没法思考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素月越走越近,慢慢地停在院子当中,朝她盈盈地笑,“愣在那里做什么,莫非不认识了?” 她穿了一件茜红色的褙子,与这一世凝香从昏迷里清醒时穿的衣裳有些像,但眼前的素月比当时丰腴了几分,瓜子脸粉嘟嘟的喜人,狐狸眼妩媚,却多了凝香陌生的温柔,当她低头看怀里的孩童时,柔情似水,是凝香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那是,素月的孩子? 凝香怔怔地朝素月走去。 像是知道她的疑惑,素月也朝她走,隔了几步笑道:“这是我女儿昭昭,你看看像不像我?” 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靠在娘亲怀里的女娃终于扭过了脑袋,一双明亮漂亮的狐狸眼认生地望着凝香,乖乖的,看得凝香心都要化了,同时也替素月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是个女儿。 175|99 素月有女儿了! 凝香有一肚子话想问她,让一脸不快的陆成领阿南阿木他们去外面玩,她与素月抱着两个小丫头在炕上说话。素月一会儿就得走,她没时间去顾及陆成的心情,更没有时间让阿南阿木好奇素月。 果儿已经八个月大了,爬的很是利落,对素月有点认生,小丫头乖巧地坐在娘亲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素月怀里的妹妹看。昭昭才四个月,大概是身边的玩伴不多,性子更内向,与果儿对视片刻,拘谨地往娘亲怀里缩,一会儿再望过去。 果儿咧嘴笑了,往妹妹那边爬,想跟漂亮的新伙伴玩。 昭昭紧张地往娘亲怀里躲。 “这是姐姐,昭昭别怕。”素月柔声哄女儿。 昭昭看看娘亲,默许了果儿的接近。 果儿自来熟地倚在素月身上,拉过昭昭的小手稀罕,看到昭昭胸口挂着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果儿低头,抓起自己的给妹妹看,两个小丫头有了“话题”,就咿咿呀呀地说了起来。 素月瞧着渐渐放开的女儿,抬头对凝香道:“还是你这里好,果儿有那么多玩伴。” 哪像昭昭,平时只有她陪着,裴景寒打完仗才开始黏着女儿。 凝香笑了笑,看看素月,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问道:“那边还没动静,世子怎么?” 权贵人家,一般正妻没有子嗣,是不会允许丫鬟姨娘先生出庶子庶女的,有些纨绔不讲究,任意妄为,但凝香认识的裴景寒,绝不是那样的人。 “去西北路上怀的。”素月摸摸女儿脑袋,轻声叹道。 在府里,每次裴景寒在她这边过夜,次日早上厨房都会送避子汤过来。这次出发谁都没有想到带那种东西,路上裴景寒想要,急不可耐也就顾不上了。大多时候他都会弄到外面,有两次没忍住,素月不敢心存侥幸,让他打发人去经过的镇上买,裴景寒嫌麻烦,没听。 然后到了西北没多久,她就诊出了身孕。 素月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她上辈子没了的那个,但第一次孕吐时,想到怀里已经有了个娃娃,素月又开心又害怕。她想要这个孩子,想身边有个至亲的人陪着她,但素月怕裴景寒不愿意,心情复杂地给裴景寒写了封信,让他拿主意。 寄出去第二天,裴景寒就连夜赶回了别院,抱着她让她大胆地生,什么都不用想。 素月问他,沈悠悠或是夫人老太太不同意怎么办。 裴景寒笑着说,这是他的孩子,他想要就要。 这一次,素月没有想自己生了孩子沈悠悠会多气愤,她没有想报复,她只想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沈悠悠吃了她下的药,这辈子已经完了,她的仇报了大半,如果没有孩子,素月应该还会找机会落井下石,但有了孩字,特别是女儿生下来后,抱着女儿小小的身子,素月忽然什么都放下了。 就算裴景寒对沈悠悠千般宠爱,连沈悠悠无法生育子嗣都不在乎,素月也不会再去招惹沈悠悠,而裴景寒冷落沈悠悠夫妻成仇,素月亦不会幸灾乐祸,从今往后,她只想看着女儿健健康康地长大,裴景寒想宠爱谁就宠爱谁,她都不在乎。 她只在乎她的女儿。 她一脸初为人母的幸福,凝香也替好姐妹高兴。一个庶女,对沈悠悠来说只是一副嫁妆,她不至于连个庶女都容不下,而素月有了孩子,沈悠悠就再也没有资格不经裴景寒或是夫人老太太同意随随便便就卖了素月。 “世子喜欢昭昭吗?”凝香捏捏昭昭的小手,细声问。 “喜欢,昭昭出生第二天他便抓住了胡人一个大将,回来一直都念叨昭昭是他的福星。”素月与有荣焉地道。 凝香皱皱眉,忍不住提醒她:“这是好事,但你记得提醒世子,私底下怎么宠昭昭都行,在外面别太张扬。”有几个孩子能被称为福星呢?这帽子太大了,就算是女儿,也得小心点,别招人嫉恨,宠爱这东西,于素月娘俩而言,过犹不及。 素月点点头,嗔她道:“我知道,难道我脑袋瓜还不如你?别光说我,听说你现在是陆太太了?我过来的时候,翠丫出来见我,一口一个我们家老爷太太出门了,害得我差点以为找错大门了!” 凝香被她打趣地脸颊发热,“她乱喊的,什么老爷太太,日子稍微好过点了而已。” “会越来越好的。”素月握了握她手,真心实意地道。 凝香笑笑,见昭昭朝果儿笑了,白白净净特别可爱,忍不住道:“给我抱抱昭昭。” 素月没意见,昭昭不大愿意,别扭了会儿才绷着小脸被凝香抱到了怀里。 “昭昭将来肯定比你好看。”凝香歪着脑袋端详不肯给她看的小丫头,柔声夸道。这孩子真是继承了裴景寒与素月的优点,长大了不定多国色天香呢,便是庶出,那也是侯府贵女。 素月投桃报李,抱起果儿夸,两人话题立即转到了如何养孩子上。 屋檐下忽然传来长顺的一声咳嗽。 素月笑容微敛,不舍地看向凝香:“时候不早了,我们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话虽如此,哪里有什么机会?这次回去,她就是姨娘了,裴景寒可以带大丫鬟出门,带姨娘出门,那就是明着打沈悠悠的脸。裴景寒不会那样做的,素月也不会恃宠生娇,公然挑衅沈悠悠。 凝香何尝不懂得这些道理,穿鞋下地,抱着女儿恋恋不舍地去送人。 到了门口,凝香将女儿交给陆成,她接过昭昭亲了亲。 昭昭现在没那么抗拒她了,仰着脑袋看着她,狐狸眼乌溜溜水灵灵,澄澈单纯。 “昭昭听话,长大了要好好孝顺娘亲哦。”凝香真的舍不得这个漂亮的小丫头,又亲了口,才交给已经上了马车的素月。 果儿舍不得妹妹,在爹爹怀里挺着小身子要跟着上车。 素月握着女儿的小手朝果儿摇了摇,最后与凝香道别,转身进了车厢。 凝香站在门口送她,马车看不见了,才牵着阿南与陆成进了屋。 玩了会儿,果儿睡觉了,阿木阿南去院子里玩耍。 陆成不大高兴地看着媳妇,“她来做什么?” 凝香厌恶他的臭脸,懒得看他,垂眸道:“只许严敬来找你,就不许素月想我是吧?” 裴景寒真想找他们的麻烦,早找上来了,现在彼此都有了孩子,裴景寒对素月也十分地好,怎么可能还会在意她一个农家媳妇?不知道陆成到底在气什么,更何况今日来的是素月,不是裴景寒。 媳妇绷着脸,陆成气势低了低,嘀咕道:“她现在是姨娘了吧?姨娘还能随便出门?” 因为素月帮了凝香不少,察觉素月可能有危险,陆成会心里不安,但在陆成看来,凝香这样不贪慕荣华富贵的姑娘才是好姑娘,素月不肯赎身只想当姨娘,陆成打心底是看不上素月的。不仅他一人,几乎所有村里人都看不上姨娘小妾,陆成不愿让村人知道凝香有个身为姨娘的好姐妹,怕凝香被素月牵连,惹来闲言碎语。 他抱住耍气的媳妇,小声告诉她自己的担忧。 “你放心,她没什么机会再出门了。”凝香也不想跟陆成吵,靠在他怀里,情绪低落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素月,可她有她的难处,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上辈子,素月是被裴景寒这个男人绊住了,一心一意地喜欢他,他要她就给。 这辈子,素月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一心报仇。 只有她知道素月受过的苦,凝香怎么能疏远素月? 她只求素月是真的放下了,好好地守着昭昭过,一生顺遂。 ~ 红日将落,裴景寒听闻素月娘俩终于回来了,立即迎了出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从素月怀里接过熟睡的女儿,裴景寒一手扶她下车,不快地道。 “今天凝香侄子周岁,他们去吃席了,我在陆家多等了会儿。”素月早就不怕裴景寒的臭脸了,笑着道,“对了,凝香正月里也生了个丫头,叫果儿,长得特别像她,可漂亮了,都会爬了,还舍不得咱们昭昭走呢。” “再漂亮也没我女儿漂亮。”一年未见,又在西北出生入死,见惯了金戈铁马杀人如麻,裴景寒早看淡了与凝香的那点儿女情长,眼里只有自己的宝贝女儿。 大概是听到爹爹的声音,昭昭醒了,小丫头认生,但那是对外人,看到熟悉的爹爹,立即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裴景寒再冷的心都被女儿笑成了绕指柔,低头跟女儿顶牛牛,狠狠亲了口。 在别院住了一晚,次日裴景寒领着娘俩去泰安府外与自己带回来的五千精兵汇合,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浩浩荡荡进了城门。 孙子年少有为,凯旋归家,老太太仿佛年轻了十来岁,领着儿媳孙媳到大门口迎接。 裴景寒催马快行几步,下马朝祖母母亲行礼,起身时朝精心装扮过的沈悠悠笑了下,目光带了点火。小别胜新婚,裴景寒与素月厮守了一年,但那不代表他不想家里的娇妻,特别是素月先生了女儿,裴景寒自觉愧对沈悠悠,打定主意要好好弥补正妻的。 看出丈夫对自己的思念与渴望,沈悠悠含情脉脉地斜了他一眼,劝他在人前收敛,随即望向快要到家门的马车,笑着道:“你快去抱昭昭过来,这是咱们侯府的大姑娘,老太太与母亲都很是惦记呢。” 笑得端庄又大方。 老太太满意外孙女的气度,却瞪了胡闹的长孙一眼,但看向马车时,眼里也有期待。 侯夫人杜氏与婆母是一样的态度。 不管怎么说,昭昭都是裴家的骨血。 马车停下,老太太本想让身边的嬷嬷去接重孙女,谁料裴景寒唇角一扬,亲自去接女儿了,快得老太太想使眼色都来不及。眼看着裴景寒熟练无比地接过女娃娃,笑得是众人从未见过的骄傲温柔模样,老太太暗暗瞥向沈悠悠。 沈悠悠笑着走到裴景寒身边,认真地端详庶女一番,柔柔赞道:“昭昭长得可真好看。” “额头下巴都像我。”裴景寒最爱听旁人夸女儿,笑着附和道。 “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昭昭分明是随了她姨娘了。”沈悠悠打趣地嗔道,看着丈夫对这个庶女的爱重劲儿,长袖里的手越攥越紧。 第一次摸姑娘的手,第一次亲姑娘的嘴,第一次与女人亲.热,男女之间,第一次占了极大的便宜。沈悠悠认识裴景寒太晚,裴景寒的第一次都与她无关,她唯一能给裴景寒的,就是第他生第一个孩子。 然而这个都被素月抢去了。 趁裴景寒抱女儿给长辈们看的时候,沈悠悠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素月,见素月低眉顺目本本分分地站在那儿,素月在心里连续冷笑数声。现在扮乖了?去年陪裴景寒去西北时,她怎么不乖? 别以为生了女儿就可以跟她耀武扬威了,她不会让她好过的。 包括她的女儿。 走到裴景寒身边,捏捏昭昭白白.嫩嫩的小胖手,沈悠悠眼底寒意一闪即逝。 176|99 冬三月是农家人最闲的时候,却也是天最冷的时候,家家户户不睡到日头高照都不会起来。 可是不起来,不代表就在睡觉,有的夫妻早早醒了东聊西聊,从自家的好事坏事聊到左邻右舍,有的年少气盛,还处在贪吃的阶段,忍不住趁孩子们醒前偷偷摸摸抓紧腻歪一番。陆家这边,当翠丫打着哈欠推开西屋屋门时,东屋里头,陆成伴着那声吱嘎门响,使出了最后一股劲儿。 风雨停歇,凝香慵懒地趴了下去,脸贴上枕头,脑袋朝右歪。一头青丝垂落下来,弄得她有些痒痒,但凝香不想动,闭着眼睛沉浸在那宛如春风拂面的舒适感觉里,若不是怕被丈夫打趣,凝香都想惬意地嗯一嗯。 “我就说我有分寸,是不是?” 陆成低了下去,一手胳膊肘撑着被褥,一手扯了扯被角,不让冷气灌进来。这边掩好了,再掩掩那边,然后赖皮地压着媳妇,铁臂环住她窄小肩膀,下巴轻蹭她微微出汗的后颈,绕到前面的大手自有别的便宜可占。 他人高马大,山一样沉,凝香嫌弃道:“下去吧,一会儿要起来了。” 灶房里翠丫轻手轻脚地忙活,想到今天是除夕,他这个一家之主也有不少事干,陆成乖乖地听话,起身前抓起压在被子底下的巾子,塞到她手里。 凝香皱皱眉,在他离开时及时捂住了自己,免得弄脏被褥。 陆成坐在被窝外面穿衣服,见她在被窝里面动来动去的,显然在收拾战后残局,坏坏笑了。 “爹爹……”只顾着看媳妇,没留意炕头被窝里女儿揉揉眼睛醒了,一睁眼就甜甜地喊他。 小丫头再有半个来月就周岁了,学话比较快,现在除了哥哥,身边的亲人提醒一下她都会喊,当然有些喊得不是很清楚,像姑姑舅舅爷爷奶奶这样叠字的喊得不错,二叔三叔舅母就不行了,还有哥哥,不知为何小丫头就是喊不对,总叫成“嘚嘚”,可把阿南急坏了。 “果儿还睡不?爹爹给你穿衣裳?”陆成毫不留情地压到妻子的被窝上,斜趴着逗女儿。 凝香被他压得哎了声,扭头向女儿求救,“爹爹欺负娘,果儿打爹爹!” 果儿最听娘亲的话,伸出小手就去推坏爹爹的脑袋。 陆成哈哈笑,美滋滋给女儿推了两把,重新坐正了穿衣裳。 果儿想娘亲,拱啊拱地爬到娘亲被窝,进去摸到娘亲没穿衣服,果儿嘿嘿地笑,熟练地钻到娘亲怀里吃。凝香抱着女儿小小的身子,笑着道:“明天果儿就两岁了,又要长个子了。” 果儿抬起脑袋看娘亲,等了会儿娘亲不说话,又埋头大吃。 陆成穿利索了,舍不得早早出屋,挪到女儿被窝那边,将小丫头的衣裳从压脚被底下翻了出来,塞到被窝里捂着,他稳稳坐在上面,看媳妇哄女儿。等果儿吃饱了,陆成将小丫头捞出来,替她穿衣裳。 一家三口都收拾好了,陆成才下地开门,端着夜壶走了出去。 翠丫已经烧好了热水,凝香替女儿围上挡水挡菜用的兜兜,帮小丫头洗脸,洗到一半,阿南阿木跑了过来。 “舅舅,嘚嘚!”果儿被娘亲按着,从水盆上面扭过脑袋,朝舅舅哥哥笑。 “又喊我嘚嘚!”阿南抱怨地望向娘亲。 凝香一边帮女儿擦脸一边笑:“妹妹还小,阿南多教几次妹妹就会了。” 阿南哼了声,瞅瞅妹妹,很是发愁地皱起了小眉头。 不过妹妹嘴笨也不影响阿南对妹妹的喜欢,看娘亲帮妹妹擦脸了,阿南抓起娘亲放在炕上的香膏盒子打开,提前挖好一指头香膏,娘亲一拿走巾子,阿南就笑着踮起脚,伸手在妹妹脸颊一边点了一下。 别看果儿小,也知道香香是好东西,乖乖地坐着,等着娘亲帮她抹匀。 女儿伺候好了,凝香让阿木阿南看着小丫头,她将水盆搬到板凳上,自己洗脸。 起来地晚,上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下午陆成哥仨领着孩子们贴春联,凝香与翠丫在灶房炖肉熬骨炖排骨,准备正月请客的肉,炖好了摆在碗里放着,随吃随热。菜太多,翠丫一个人可忙不完。 荤菜弄好了,凝香二女先卷签子。新买的二十张黄澄澄的咯扎,跟豆皮有点像,但比豆皮软。咯扎是圆的,凝香从四边各切一刀弄成方块儿,切下来的边角剁碎与肉馅儿混在一起,剩下的大咯扎切成几片掌宽的长条,一层一层叠起来,每层与上一层边角隔开拇指那么宽。 陆成领着孩子们进来时,凝香正往那一指宽的一层层咯扎上涂面糊,然后肉馅儿夹到咯扎没有涂面糊的那一端,同样堆成一指宽厚,摆成长长一条,摆好了,将咯扎往上卷,卷到上面与涂面糊的地方粘牢,这一根就算卷好了,放在一旁,下面的继续卷。全都卷好,将每条都切成小手指那么长的几段,放到油锅里炸一会儿就熟了。 炸签子的香味飘出来,别说孩子们,陆成都馋,让翠丫先盛一碗端过来,他抱着女儿坐在炕上,喂女儿吃一个他能同时吃两个,这还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而辛苦做吃食的凝香还得继续包饺子。 “娘,给你吃!”阿南孝顺娘亲,抓了一个签子喂娘亲。 “阿南真是娘的好儿子!”凝香两手都是面,低头就着儿子的手吃了。 炕上穿着绣花小棉袄的果儿看到了,抓着手里吃了一半的签子也要喂娘亲。 女儿也孝顺,凝香走过去,也亲了女儿一口。 “张嘴。”陆成赶紧抓起一个签子喂她,却换来媳妇一记眼刀和无情转身的背影。 阿南阿木幸灾乐祸地笑了,果儿见哥哥舅舅笑,傻乎乎地也笑。 “爹爹喂果儿,果儿亲爹爹一下。”陆成将自己的大脸凑了过去,媳妇不给面子,他还有女儿。 果儿毫不吝啬地在爹爹脸上吧唧了一下,留下一片油油的口水…… ~ 晚上放完鞭炮吃完饺子,一家人坐在凝香夫妻的屋里守夜,说是守夜,其实没有那么严,非得守到子时,就是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果儿开始犯困了,就要散了。 “爹爹,我想跟你睡。”阿南撒娇地抱住爹爹,不想离开爹爹娘亲。 陆成搂着乖儿子,一口应下,问阿木要不要也留下来。 “阿木跟二哥睡去,咱们是大男人了,不学阿南。”陆言笑着将阿木扛到了肩头。 阿木兴奋地笑,趴在陆二哥肩头看向姐姐,想到姐姐说过完十五他就要跟其他几个伙伴去镇上读书了,是大孩子要懂事,阿木就没再缠着姐姐,任由陆二哥扛着他走了。 说笑声远去,灶房里翠丫问陆成一家四口还出不出门。 “阿南想嘘嘘不?”陆成低头问儿子。 阿南摇头。 陆成就让儿子帮娘亲铺被子,他出去拿夜壶,只是短短功夫,回来就见凝香躺在炕头的被窝喂女儿呢,阿南小坏蛋脱得只剩中衣,躺在女儿另一边,咧着嘴摸妹妹的脑袋,说什么跟爹爹睡,原来竟是哄人的! “阿南过来,给爹爹捂被窝。”陆成故意绷着脸道。 凝香娘仨一起仰头看他。 “我不,我跟妹妹睡。”阿南颇没底气地拒绝爹爹,往妹妹那边蹭了蹭,抱住了妹妹的小身子。 果儿瞅瞅爹爹,见爹爹伸手要抢走哥哥,忽然弃了娘亲,笨拙地翻身,小身子一拱就拱到了哥哥怀里,脆脆地叫了一声,“哥哥!抱!” 妹妹终于喊对了,阿南高兴地不得了,抱着妹妹奖励地亲她脑门。 果儿最喜欢家人亲她了,也亲了哥哥一口,小嘴儿刚吃完奶,湿润润的。 兄妹俩玩得好,陆成抱住凝香肩膀吓唬女儿:“果儿要哥哥抱,那爹爹让娘亲给我捂被窝。” 凝香配合他,着急地喊女儿。 果儿要哥哥也要娘亲,急忙转过去抢娘亲,陆成站在炕沿前左右换人逗她,果儿连续翻了几次身,一点都不生气,笑声不断,越玩越精神了,还是凝香怕女儿冷着,伸手将一儿一女都搂到了怀里,瞪着陆成道:“自己睡去!” 陆成无比委屈地看向儿女。 两个小家伙都嘿嘿地笑。 陆成低头,一人亲了一口,这才去吹灯,然后脱衣服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爹爹你被窝热乎吗?”阿南撑起身子问爹爹。 “不热乎,阿南快帮爹爹捂捂来。”陆成故意打着哆嗦道。 阿南在黑暗里眨眨眼睛,躺到枕头上轻轻道:“我睡着了,明天再给你捂……” 一本正经地糊弄人,把凝香逗得,扑哧笑出了声。 声音才落,后面被子底下倏地伸过来一只大脚丫子,坏坏地夹着她裤腰往下扯,凝香反手拧他,陆成不退反进,整个人都钻了过来,悄悄地做贼一样,再探手过去捏了儿子的小屁.屁一把。 阿南看不见,以为是娘亲,忘了刚刚还在跟爹爹撒谎,小声道:“娘你捏我干啥?” 凝香忍笑不语。 陆成脖子往后仰,冷声道:“阿南不是睡着了吗?” 阿南缩了缩脖子,不出声了。 陆成又去捏他,阿南默默地忍着,反正给娘亲捏两下也没事儿,可是那大手忽然挪到了他咯吱窝!阿南怕痒痒,扭着笑了起来,忌惮爹爹不敢出声,想推开“娘亲”,但小手一碰到那硬邦邦的大手,阿南就认出来了,高声告状:“娘,爹爹挠我痒痒!” “行了,都睡吧,果儿困了。”闹得差不多了,凝香用胳膊肘顶了顶丈夫胸口。 “都听你的。” 陆成拍觉般拍拍儿子,替小家伙掩了掩被角,这才收回手,却又欺负起媳妇来,比挠痒痒还坏。 凝香管不了他,一心两用煎熬着,等果儿睡了,阿南也打起了轻轻的鼾,赶紧随陆成回了那边。 “你就不能老实一晚?”刚迎来主人的被窝凉凉的,凝香缩到丈夫怀里嗔道。 “今晚我高兴。”陆成紧紧搂着她帮她暖和,在她耳边低语:“有媳妇有儿有女,我高兴。” 好吧,这个理由凝香无法反驳,只好由着他欺了过来。 177|99 大年初一,天没怎么亮呢,外面爆竹声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 陆家东屋,阿南竟是第一个醒的,借着蒙蒙的亮光,看到娘亲不知何时钻到了爹爹被窝里,自己这边只剩下妹妹了。 妹妹…… 阿南咧嘴笑了,转过身聚精会神地看还在睡觉的妹妹。妹妹还小,睡得枕头也特别小,扁扁的。妹妹里面穿着粉色的小衣裳,比他的好看,第一次看妹妹穿时,阿南让娘亲也给自己做身一样的,娘亲说他是小子,穿粉色的让人笑话。 阿南摸了摸妹妹的粉衣裳,因为妹妹背对他躺着,阿南想看妹妹的脸,拱起身子凑过去,一手刚撑到另一边的被褥,怀里的玉佩突然掉了出来,砸中了妹妹下巴…… 阿南不敢动了,紧张地盯着妹妹。 果儿在哥哥乱动时就皱起了眉头,下巴被砸,小丫头抿抿嘴,睁开了眼睛。 “疼不疼?”阿南摸摸妹妹下巴,轻声地问。 果儿不懂哥哥在说什么,感觉有什么从脖子下面划了过去,果儿低头看,看到一枚白白的玉佩。果儿认得这是哥哥的好东西,笑着攥住,稀罕地摸了起来。 “妹妹转过来。”阿南肩膀露在外面,有点冷,慢慢地躺好了,让妹妹转过来玩玉佩。 果儿乖乖地转身。 阿南有模有样地帮妹妹掩掩后面的被子。 “牛!”果儿点点手里的玉佩,看着哥哥道。 “爹爹说这是麒麟,不是牛。”阿南不知第多少次给傻妹妹解释。 果儿瞅瞅哥哥,红红的小嘴儿动了动,大概是说不出来麒麟,又十分肯定地喊叫道:“牛!” 小小的玉佩,她两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往嘴里塞,弄得上面都是口水。 兄妹俩嘀嘀咕咕的,陆成凝香醒了,转过身一起看两个孩子玩。 “炮!”隔壁邓家院子里突然传来几声鞭炮响,断断续续的,应该是孩子自己放的,果儿立即放开哥哥的玉佩,震惊地指向外面。 “咱们家也有鞭炮,一会儿哥哥给你放,比他们多多的!”阿南将沾满妹妹口水的玉佩塞到衣裳里,豪气干天地道。 “果儿醒了?”陆成躺在媳妇身后,抬起脑袋朝兄妹俩笑。 听到爹爹的声音,果儿兴奋地翻了过来,见爹爹娘亲都醒了,高兴地往那边爬。 阿南不甘示弱地跟着。 凝香往后挤丈夫,给兄妹俩腾地方,陆成拧了她后头一下,认命地钻出了被窝。 “初一了,阿南果儿快给娘亲拜年,拜完年给你们压岁钱。”凝香搂着一儿一女道。 “娘过年好!”阿南凤眼亮晶晶的,甜甜地拜年道。 果儿想起来了,抱着娘亲软软濡濡地喊“好”。 凝香笑着从夫妻俩枕头缝中间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绣着小老虎的红布袋,一人发了一个。果儿傻乎乎地抱着布带看上面的小老虎,阿南毕竟大了,更懂得压岁钱的意义,嘿嘿笑着解开袋子,小胖手一抓,抓出来一串新铜钱。 “阿南数数有多少个?”陆成站起来穿裤子,边系腰带边低头问儿子。 “五个!”阿南飞快地数完了,仰头回答爹爹。 “知道为啥是五个不?”陆成继续问。 “因为我五岁了!”阿南聪明地道。 陆成笑着同妻子对了个眼色。昨晚商量给多少压岁钱时,凝香怕儿子嫌少,可这么大的孩子,有压岁钱就高兴,哪有那么多心思,他小的时候,给一个铜钱都高兴地不得了。 阿南不嫌弃,果儿学哥哥的样子从布带里摸出两个串在一起的铜钱,再看看哥哥的,眨眨眼睛,疑惑地望向娘亲。 “果儿两岁,所以有两个铜钱啊。”凝香点点女儿的脸蛋道。这幸好是按照虚岁算的,否则还没过周岁生辰的小丫头,岂不是一个铜钱都没有? 果儿不懂娘亲的道理,扭头,忽然抓住哥哥的袋子抢到自己怀里,再把她的递过去。 “嗯,我跟妹妹换!”阿南很大方地道,还摸了摸妹妹脑袋瓜,对用一种警惕目光看着他好像怕他会抢回钱袋一样的妹妹道:“果儿快起来,咱们给二叔三叔他们拜年去,哥哥的压岁钱都给你!” 哥哥不跟她抢,果儿高兴了,追着哥哥爬出了被窝。 凝香赶紧起来,她给女儿穿衣裳,陆成帮儿子。棉袄棉裤穿着费劲儿,阿南还穿不利索。 棉袄棉裤穿好了,阿南兴奋地在炕上蹦跶,望着衣柜道:“我要穿新衣裳!” 果儿衣裳少的话能晃晃悠悠自己站起来了,现在裹得球似的,站不起,坐在炕头拍手叫,笑得眼睛弯弯,跟哥哥一起叫。 换好新衣裳,阿南站到地上就要往外跑,去给二叔三叔姑姑舅舅拜年,果儿见哥哥跑了,着急地叫唤,愣是又把哥哥叫了回来,最后陆成一手抱着戴上兔毛帽子的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去跟两个兄弟讨压岁钱。 陆言可比陆成这个亲爹大方多了,阿木阿桃阿南果儿,一人给了一个两钱的银雕老虎。 今年是虎年。 陆定给的也是银老虎,从亲哥那里抢来的,谁让陆言拎了好几只回来…… 家里的压岁钱讨好了,阿桃推着小木车,四个孩子再去对门的二房拜年。 拜完了年,家里的饺子也煮好了。昨晚包的饺子,特意多做了,当时吃了一锅,剩下的今早吃,免得早上再和面包饺子费功夫。 天冷,一家人坐在炕上吃,凝香看着众人面前的饭碗,笑道:“往两个饺子里放了花生仁,昨晚咱们都没吃到,这次看谁最有福气,吃到的人今年会走大运呢。” 她这样一说,孩子们吃起饺子就带劲儿了,阿南跪坐在桌子前,一手捧着碗,一手先将筷子夹成两半,拨楞拨楞没看到花生仁,几口就吃掉,再夹下一个。 果儿有爹爹喂,杏眼好奇地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 “哎,差点把我牙崩掉了。”陆言忽然放下筷子,夸张地捂住嘴道。 果儿咯咯地笑。 “二叔吃到花生仁了?”阿南紧张地问。 陆言点点头,故意使劲儿地嚼了两下,确实吃到了。 那就剩一个花生仁了,阿南找的更认真,一碗快吃完了,还真让他吃到了。 “我也有!”阿南得意洋洋地夹起花生仁,朝二叔显摆。 “哥哥!”二叔的花生仁果儿没看到,看到哥哥的,小丫头伸着脖子让哥哥喂她。 陆成拦住想要喂妹妹的儿子,笑道:“阿南自己吃,妹妹嚼不动。”说着夹了一块儿鸡蛋喂女儿。果儿不想吃鸡蛋,杏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哥哥的花生仁,陆成熟练地哄道:“花生仁太硬,二叔牙差点崩掉了,果儿就六颗牙,可不能再少了。” 果儿好像听懂了,摸摸自己的小乳牙,不再馋鸡蛋。 ~ 城里的铺子很多初五就开张了,吴家茶行也不例外,所以初四下午陆言就回了府城。 陆成一家子去亲朋好友家吃了几顿席面,自家因为果儿十六过周岁,就定在那天大宴宾客。 陆言十四黄昏的时候赶了回来,特意带了几盏精致的花灯,挂在樱桃树上给孩子们看。 “明晚镇上花灯会,大哥嫂子你们去不去?” 晚饭时,陆言好奇问道。 “去,去年你嫂子怀孩子没能出去赏灯,今年给她补一回。”陆成温柔地望着凝香道。 两个小叔都在跟前,凝香偷偷踩了他一脚,假装低头哄女儿,细声道:“你们去吧,我在家哄果儿。”太冷了,她舍不得带女儿出去受冻,也舍不得单独留她在家。 “太太去吧,你把大小姐哄睡着了,我看着大小姐。”翠丫很是识趣地道。 “我也在家看着妹妹。”阿南想看灯,但他更想跟妹妹玩。 果儿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傻乎乎地东看看西看看。 凝香还想拒绝,陆成一锤定音,非要她去。 凝香嗔他一眼,只好商量看一会儿就回来。 晚饭果儿睡得早,哄好女儿,嘱咐阿南不许闹醒妹妹,凝香不太放心地跟家人出了门。 阿桃跑去二房那边了,跟两个堂姐一起逛,陆成让二弟三弟看着阿木,他牵着媳妇单独行动,也不知去赏灯了还是去哪个小胡同寻求刺激了。陆言心不在焉地走在陆定阿木后头,感觉快到一更了,他攥攥手,随便找个借口也溜了。 周家。 周玉早早以犯困为由回了后院,假装睡着了,再偷偷摸摸地挪到后门,躲在角落里等心上人。今晚无风,但寒气逼人,周玉裹了裹身上的斗篷,有点后悔答应表哥今晚与他见面了。 正想着,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板。 周玉心跳加快,慌乱地挪了过去,似是听到她的脚步声,外面的人低低唤她的名字。 确定来人是她的二表哥,周玉摸摸门板,小声道:“太冷了,要不你先回去吧,反正明天就见到了。” “你不出来我就一直在这儿站着。”陆言不容商量地道。 周玉无奈,只得提心吊胆地放他进来。 周家后院十分空旷,两人躲到柴棚后面窃窃私语起来,爆竹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的噼啪声里,小姑娘的娇嗔也断断续续的,“你属猪的是不是?” 嫌弃他不会亲人。 陆言这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幸好他聪明,学什么都快,没过多久就掌握了要领。 “冷……” 周玉又不高兴了,拽紧衣裳不许他乱来,可机会难得,陆言豁出去了,将大手插.到自己的脖颈里,捂热乎了再去掀她衣。周玉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半推半就地默许了他。 “阿玉,咱们今年成亲吧?”陆言声音沙.哑地问,迫切地想跟她成亲,巴不得今晚就洞.房。 “我才十五呢。”周玉靠在他怀里,心里早就答应了,嘴上却不肯太轻易让他如愿。 “十五,不小了。”陆言凑到她耳边,一语双关地道,怕她不懂,还收了收手。 远处有烟花炸开,周玉脑海里仿佛也炸开了绚丽的烟火,羞得推开他手,低骂着逃跑了。 陆言没有去追,背靠墙壁平复呼吸,暗暗期待起明晚来。 明晚表妹住在自家,他要不要近水楼台? 178|99 正月十六,果儿抓周,陆家真是一阵一阵的热闹,隔一会儿就来一波客人。 过年这几天天气都很清朗,凝香就把女儿放到了木车里,放在院子里玩,谁喜欢都可以上前抱抱,免得在屋里人多了地方站不下。果儿这个小寿星呢,头上戴着暖和的兔毛小帽帽,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外罩大红绣梅花的小衫,腋窝那边的盘扣也是梅花形状,小丫头可臭美了,或许也是特别喜欢这件新衣裳,谁来了都要低着脑袋,指指身上的几处梅花给他们瞧。 “我们果儿真美,简直就是小仙女!” 徐秋儿与丈夫一走进院子,最先看到了外甥女,抬脚想往那边跑,被严敬攥住胳膊扯了扯。徐秋儿瞪他一眼,挣开他跑了过去,将外甥女从车里抱了起来,边亲边夸。 果儿最爱听旁人夸她是小仙女了,高兴地点点身上的梅花给姨母看。 “给我抱着。”严敬紧跟着凑过来,不由分说地要将果儿抢走。 徐秋儿不给,小两口竟然争抢起来。 李氏一家已经到了,嫌女儿女婿丢人,李氏无奈劝道:“一人抱一会儿,抢什么!” 徐秋儿瞪着丈夫,示意他松手。 严敬忍不住斥她道:“都快当娘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小心?” 一句话惊到了周围所有人。 “要你多嘴!”徐秋儿气得将果儿塞给丈夫,红着脸往老院阿桃的屋子跑去,那里现在最清净。 看着媳妇还敢跑,严敬急得朝岳母抱怨:“您看看她!” 年前媳妇月事不来,两人就紧张上了,他想马上去看郎中,媳妇说过阵子再说,拖啊拖的前天早上吃饭时吐了,母亲看了出来,立即请了郎中,果然是有了,偏偏她还害羞什么的不想告诉旁人。 “行了行了,我去说说秋儿!”要当亲姥姥了,李氏高兴极了,追上去要嘱咐女儿贴己话。 “姨父,你把妹妹放下来!” 阿南仰着脑袋,不满姨父一直抱着妹妹。 严敬正想去找媳妇,闻言乖乖将果儿放回木车,挨了陆成一拳咧着嘴去了。 “咱们果儿要当姐姐了,终于不是最小的了。”没等阿南稀罕妹妹,陆言又将果儿抱了起来,边走边颠侄女,在围着木车聊天晒日头的亲戚里晃悠一圈,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周玉跟前,假装笑道:“果儿喜欢表姑姑的耳坠啊?” 果儿本来没看表姑姑,听二叔引导,杏眼就瞄向了周玉,看到周玉耳朵下面坠着的翡翠鸳鸯耳坠,好奇地去摸,“牛!” 也不知小丫头怎么看的,看到什么都喜欢喊牛。 周玉忍俊不禁,因为小丫头在摸自己的耳坠,她微微往那边侧头,笑着道:“这叫鸳鸯,果儿长大了姑姑也送一一对儿。” 开始真的以为是果儿喜欢自己,一偏头才对上陆言含情脉脉的目光,想到昨晚被他揉地无力靠在他身上的情形,周玉怕被亲戚看到自己发红的脸,及时转身去抱果儿。 “晚上留下。”趁交接的时候,陆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周玉什么反应都没有,抱着果儿往驴棚走去,要去看毛驴。 阿南紧紧地追了上来。 ~ 抓周也有时辰讲究,吉时一到,陆成抱着女儿领头走向屋里。整洁明亮的新屋里头,凝香与潘氏陆氏许氏等人早将一件件小东西摆满了炕。镜子梳子胭脂等象征姑娘家的容貌装扮,抓了针线包绣帕说明小丫头长大了女红好,琴棋书画就说明小丫头必是才女了,当然棋书画都是真的,琴是陆家三房陆樱送侄女的木制小玩意儿,另有如意玉佩等等象征好运的吉祥物。 站了一屋地的人都在看着自己,果儿咯咯地笑,蹭蹭爬到娘亲跟前,让娘亲抱。 “果儿快去挑一样好东西给娘,挑你最喜欢的。”凝香亲亲宝贝女儿,又将小丫头放了下去。 果儿一听娘亲想要,瞅瞅眼前各种各样的东西,开始挑了起来。 最后小丫头抓住绣喜鹊迎春的帕子,开心地爬到了娘亲跟前,指着站在梅枝上的喜鹊喊牛牛,惹起一阵哄堂大笑。 “咱们果儿将来一定貌美如花,心灵又手巧!”潘氏先夸了起来。 “那是喜鹊,说明果儿长大了肯定是个有福气的!”陆氏不甘落后地夸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 阿南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最想知道的,急着问爹爹:“妹妹长大了当啥?” 因为牛牛的那次抓周,阿南就认定了抓到什么肯定会当什么。 儿子天真可爱,陆成哈哈笑,抱起小家伙道:“当咱们陆家的大小姐啊,有爹爹娘亲疼,有你这个哥哥护着,还有二爷爷三爷爷他们姑姑叔叔舅舅们稀罕,妹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天天都高高兴兴的。” 一世无忧,一世无灾,这便是陆成对女儿的最大期许。 终于知道妹妹会当什么了,阿南满足了,扭头朝娘亲怀里的妹妹笑。 果儿靠在娘亲怀里,朝哥哥伸了伸小胖手。 ~ 酒席过后,客人们陆续告辞。 但凡陆家请客,陆氏一家一直都是最后走的,做够了,陆氏也提出要回家了,下炕时想起什么,对陆言道:“明早进城,什么时候再回来?” 陆言惋惜道:“二月里要去京城一趟,事情顺利的话,争取阿南生辰那天回来一趟吧。” 阿南生辰在三月。 侄子越来越忙,陆氏感慨道:“一个人在外面注意照顾自己,特别你当了大掌柜,应酬多,酒能少喝就少喝。还有啊,城里啥样人都有,你赚他们的钱行,别跟他们学坏了,让我知道你去不该去的地方,看我不打你!” 二侄子二十了,正是男人容易被酒.色迷惑的时候,陆氏可不想侄子流连花丛。 陆言假装没听懂,认真保证道:“姑母放心,我绝不跟人赌钱去。” 陆氏撇撇嘴,当着侄媳妇女儿的面,没有再解释。 穿好鞋子,见女儿还在炕上坐着,不由催道:“下来啊。” 周玉抱着果儿,抬头朝爹娘撒娇:“娘,我想在表哥家住两晚,你们先回去吧。” 陆氏看向丈夫,她倒是无所谓。 周天佑看看里面花骨朵似的女儿,笑着劝道:“多大姑娘了还在表哥家住,走吧,喜欢果儿多来几趟。”今年女儿就要及笄了,再在外面住不合适,更何况陆家还有两个没有成亲的表哥。这样一想,周天佑随意地扫了陆言陆定一眼,陆言久不在家,陆定闷葫芦,都不像对女儿有非分之想的,但该避讳还是得避讳。 周玉提出留下时有点紧张,因为她知道陆言肯定在得意,可是父亲一不赞同,小姑娘的叛逆劲儿就起来了,抱着果儿往里面挪了挪,靠着表哥表嫂的被垛哼道:“我就不走,爹爹既然想我,那你跟我娘再生个弟弟妹妹给我,家里有伴儿了我就不在表哥家住。” 女儿口没遮拦,眼看着侄媳妇低头忍笑,陆氏老脸一红,抓起炕头的笤帚疙瘩训道:“过年长了一岁,你反而越发没大没小了,赶紧给我下炕!” 非要带女儿回家教训一番。 “爹爹,我娘又要打我!”周玉望着父亲撒娇,怀里果儿看到姑奶奶拿着笤帚,曾经因为淘气被娘亲假装打了一下的小丫头着急了,扭头扑到表姑姑胸前,不啊不的不让姑奶奶打她。 大的娇憨小的可爱,周天佑心软了,好笑道:“算了,让你住一晚,明天我来接你,下午咱们还有席面要赴。” 周玉大喜,笑嘻嘻夸道:“还是爹爹对我最好!” 气得陆氏狠狠剜了她一眼。 陆言暗暗松了口气,跟在兄嫂弟弟后头出去送客,出屋前朝炕上的小姑娘眨了下眼睛。 周玉没理他。 陆家门口,周天佑扶妻子儿子上车,他朝陆成等人寒暄两句,也跨了上去。 马车动了起来,陆氏小声跟丈夫抱怨女儿的不懂事,周天佑席上喝了酒,靠着车板看妻子,见妻子年过三十依然貌美,脸蛋细溜溜的比年轻时候不差什么,反而多了少妇才有的妩媚风情,再想到女儿的混话,回到家进了上房,就将丫鬟撵出去了,抱着妻子扔到了炕上。 这个妻子,缺点不少,可他就是喜欢,或许是年轻时候的妻子太美,让他尝到了一见倾心的滋味儿,娶回家不断发现她的小毛病,譬如偶尔言辞粗鄙、贪财好打扮、太过惦记娘家等等,他竟然都觉得不是问题。 醉酒耍疯,陆氏吃痛,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周天佑低低地笑,按着她肩膀问:“我不介意被你弄,可你有家伙使吗?” 噎得陆氏只能掐了他几把。 ~ 陆家。 日头一落山,天就黑了。 阿南又回去跟叔叔舅舅们睡一炕了,凝香铺好被子,钻进被窝后一边哄女儿一边与陆成说话:“明天阿木就要上学堂了,你到底想出名字了没?” 去年秋收后陆成带阿南去镇上拜先生,学堂里的赵夫子得知阿木还没有大名,让他们正式入学堂读书前想一个。凝香想了俩都被陆成说不好听,干脆让陆成起,反正他这个姐夫跟半个父亲也差不多了。 陆成确实想到了一个自己感觉不错的,就等媳妇问呢,此时颇有信心地道:“荣字如何?陆荣,荣华富贵,多好的兆头。” 凝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成不解,跟着想到什么,笑道:“虽然不是左右偏旁的,但里面有木字。” 媳妇说了,得像徐槐那样,取个木字旁的。 凝香哼了哼,盯着他提醒道:“阿木是我弟弟,是我们徐家人!” 陆成怔住,随即大笑。因为阿木太小,他完全把阿木当儿子养了,想名字直接扣了自家的姓。 “赶紧给我生个儿子!”在媳妇跟前丢了人,陆成飞快钻到凝香娘俩的被窝,在她身后使坏。 凝香暗暗好笑,女儿睡着就跟他生儿子去了,结果陆成又在关键时刻及时退出了庄稼地。 他还没过够想什么时候抱媳妇就什么时候抱的日子,至于儿子,不急。 夫妻俩舒舒服服地睡了,老院那边,躺到陆定阿木都睡着了,陆言悄悄地下了地。 179|99 正月十六的晚上,皓月当初,如水的月光与冷风一起吹过来,冻得人直打寒颤。 这种时候还想约会的,要么是分离太久的夫妻,要么就是刚刚好上的,新鲜地什么都不顾。 陆言自己不怕冷,但他怕他的好表妹冻着,因此去叫表妹前先鬼鬼祟祟地将自己的被褥被子抱到了前院的驴棚。驴棚靠近屋子这边用木板分成了两部分,地方宽敞的那边拴着毛驴,狭窄的这边摆着准备喂毛驴的干草,当垫子最合适。 陆言铺好被子,摸摸里面还有一点他留下的热气,满意地笑了,然后走到西屋门口,对着门缝轻轻地学耗子吱吱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陆言耐心地等着,终于听到有人起来的动静,这才往后退了几步。 阿桃睡得香,也许寒冷的冬夜众人睡得都香,周玉悄无声息地穿好衣裳,因为只想同即将远行的表哥说几句话就回来,她没再费事梳头,裹紧斗篷便走了出来。昏暗里,陆言牵着她手,带她去了前院。 “去哪儿啊?”周玉见男人牵着她往驴棚走,不太确定地问。 “这边冷,我抱了被子来,咱们盖着被子说。”陆言压低声音道。 咱们盖着被子,不是她一人盖被子。 周玉脸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恼怒地往回挣手。他把她当什么了?再喜欢,也不能没成亲就钻一个被窝啊,上次只是靠在他怀里他就那样了,这次真与他躺一个被窝,他,他该不会真想那样吧? 周玉越发不肯上前。 “阿玉,我三月才回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盖被子只是怕咱们冻出病来,绝没有欺负你的意思,你别怕。”陆言将人抱到怀里,用自己的肩膀帮她挡住风,下巴贴着她额头,“我离开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低沉不舍的声音,听得小姑娘软了心肠。 扭捏了一会儿,半推半就地先钻进了铺在草堆上的被窝里。 陆言脱了鞋子,揣着一颗咚咚跳的心躺到了她另一边。草堆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互相挤压的碎响,无端端有种让人脸红心慌的暧昧,周玉缩了缩脖子,悄悄地往里侧挪,结果这一挪身下的草堆响得更明显了。 “别动,别让人听见。”陆言侧身搂住她,找好了两人都合适的姿势后,草堆终于不响了。 “阿玉,还冷吗?”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就落到了她耳朵上。 周玉轻轻摇了摇头,想到母亲临走前对他的告诫,周玉心中微苦,小声道:“京城美人多,你……” “阿玉在我眼里最美。”陆言搂住她腰,用额头将她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慢慢往外拱,再在黑暗里摸索着去寻她嘴唇,“有了阿玉,再美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也无异于一只母猪。” 这话周玉爱听,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四唇相贴,体内升起的热迅速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厚实的棉被亦隔绝了外面的风声,隔壁的毛驴就跟没听到一板之隔的怪异动静一样,继续稳稳地站在自己的地盘,睡觉,只有隔壁小姑娘声音稍微大了,毛驴才动动蹄子。 新房那边,陆成突然醒了。 因为秋天要看园子,他耳朵比寻常人要灵一些,驴棚里的毛驴走动时虽然不大,但还是让他听见了。是来了黄鼠狼,还是来了贼人?去年一户人家的大黄牛就在半夜让人偷了,牛傻不会看家,罩住嘴,它叫唤都不叫唤便老老实实让人牵走了…… 心里有了怀疑,陆成必须出去看看。 没有惊动妻子女儿,陆成先下地再飞快穿好一声,到了灶房,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门栓打开门板,就着明晃晃的月亮先看向老院那边的驴棚。毛驴还在,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一样,不过驴棚里面有些地方黑漆漆的,还得过去瞧瞧,免得贼人躲在那里。 随手抄起屋檐下一根棍子,陆成深深吸了口气,放轻脚步往那边走。 认定了毛贼想偷驴,藏也会就近藏在毛驴那边,陆成暂且没有往堆放干草的那边看,谁知走近了,草堆里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玉,你说那年上茅房被猪拱了,拱你哪儿了?我给你揉揉……” “你……” 小姑娘羞恼无比的轻语仿佛才出口就被人堵住了,跟着是些陆成再熟悉不过的动静。 陆成难以置信地瞥向草堆那边,还没看清什么,生怕真看到不该看的,陆成迅速移开眼。 那暧昧的动静还在继续,离得远了肯定听不见,但陆成就站在旁边啊。 简直就像父亲突然发现家里的小毛孩竟敢背着他偷偷喝酒…… 长兄如父,弟弟妹妹都是他带大的,陆成发誓他绝对没有教过二弟耍流.氓! 而且对方竟然是从小就跟二弟不对付的表妹? 不必犹豫,陆成如来时那般,逃跑似的赶回了新房。二弟肯定得教训,哪怕陆成自己以前也对凝香做过同样的坏事,轮到弟弟,陆成就觉得他有错,但他得顾忌表妹的面子,不能让小姑娘无地自容。 钻回被窝,身上的寒意惊醒了妻子。 凝香本能地往旁边躲,迷迷糊糊问道:“出去了?” 陆成嗯了声,体贴地自己躺着,觉得身上暖和过来了,本想睡去,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二弟的话。 被猪拱了…… 二弟只是手上占占便宜,还是准备学猪那样,他也拱一次? 脑海里又冒出公猪母猪。 陆成差点再次钻出被窝,但即将起身那一霎那,陆成马上确定,自己的二弟绝对没有那个胆子,毕竟那是草堆,真闹点大的,声音都能吓得他蔫了。 还在想外面,身边的媳妇大概是感受到了他身上恢复的暖意,又小兔子似的依赖地靠了过来。当了娘亲的妻子,人比怀孕的时候苗条了不少,衣襟里头可还是鼓囊囊的,女儿喜欢,他也喜欢。 二弟不能真正当猪,他可以啊。 不正经的念头一上来,想克制都克制不住,更何况陆成压根没想委屈自己。 于是凝香睡得好好的,突然被陆成翻了过去,面朝枕头而趴。这样睡不舒服,凝香嘟囔着抱怨,打着哈欠正纳闷他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小裤突然被他一气呵成顺溜无比地拽到了脚跟。凝香清醒了不少,听着他加重的呼吸,无奈道:“睡前不是……”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陆成贴了过来,抱着她没头没尾地问:“香儿,你见过如何配猪吗?” 低沉的声音似酒,一沾就让人嘴。 凝香没见过,但感受着他鼻子拱来拱去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才是猪!”她没好气地骂道,生儿子就生儿子,他扯什么猪。 “我不是猪,我是狗,狗比猪长得好看。” 陆成坏坏地道,管它猪狗,欺负起媳妇来都是同样的招数。 不知他做了什么,小媳妇惊慌出声,然后那遮掩了夫妻俩的棉被,连续不停地乱动了起来。 ~ 一夜过去,被窝已经没有躺下时那么热乎了,但在这正月冰冷的早上,依然让人留恋。 特别是当被窝沾染了心上人的气息后。 回想昨晚与表妹宛如真正的夫妻那般相拥而谈,陆言就分外舍不得起来。 只是他必须去赚钱。 低叹一声,陆言起身穿衣,陆定听到动静,闭着眼睛嘱咐道:“在外面小心些。” 亲哥要出远门,他还不至于不舍到起来送他,但陆定还是多说了一句。 “睡你的吧。”陆言揉了揉弟弟脑袋,哄小孩子似的笑道。 陆定便转过去不理他了。 陆言洗了手脸,看看西屋屋门,桃花眼里的不舍几欲穿透门板飞到她身上。 暗暗藏了她帕子的胸口,陆言打开了灶房门,以为会像以前一样院子里只有一片昏暗,今日却震惊地看见大哥不知何时起来了,正在喂他的那头毛驴。 也是要叮嘱他在外小心吗? 陆言没有多想,带好灶房门,笑着朝兄长走去,“大哥,怎么起这么早?” 陆成冷冷地看着他,瞄了一眼草堆。 陆言心跳陡然加快,盯着兄长,确定自己没有会错意,摸摸脑袋,到了跟前垂眸,主动认罪道:“大哥,我喜欢表妹,打算今年中秋同姑父姑母提亲的。”但他还是想不通兄长是怎么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他是认真想娶表妹,陆成放了心,沉声问道:“为何现在不说?” 既然挑开了,陆言反而不怕了,从容道:“我们有我们的打算,大哥就别问了。” 看着已经当了大掌柜的一表人才的二弟,陆成想了想,摸摸毛驴后背道:“那我就不管,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婚前不许你乱来,敢坏了表妹的名声,我先打断你的腿,再绑你去姑父家请罪。” 陆言明白兄长指的是什么,郑重颔首。 最要紧的事说完了,陆成递给他一个钱袋子,“在京城看到什么新鲜玩意,给你嫂子他们娘几个买点回来。”京城啊,有空了他也带媳妇孩子们去逛逛,左右离得不是特别远。 陆言瞪了兄长一眼,没接那钱袋子,牵起毛驴朝门口而去。 不用大哥说,他也会带礼物回来。 180|99 目送兄弟出发了,陆成没去找妻子,而是推开老院的门,进了东屋。 陆定自二哥动身后就一直醒着,听着脚步声靠近,见大哥来了,不解地望向他。 “我来看看阿木。”天还早,陆成让兄弟继续睡,他脱鞋上炕,重新铺好陆言的被子,解开外袍钻了进去,侧躺着看睡在炕头的小舅子。一转眼男娃都八岁了,模样与凝香有三分相似,眉清目秀,长大了肯定是个俊俏儿郎。 今日男娃就要去学堂了。 村里上学的人不多,东林村百姓算是比较富庶的,今年进学堂的只有三个,之前约好了孩子们一起上学散学,镇子离得近,四个孩子搭伴步行便可。将来阿南长大了,陆成肯定放心儿子自己走,但轮到小舅子…… 陆成跟凝香商量,他每天早上送阿木过去,左右来回费不了多少功夫,但凝香不许,不许他娇惯阿木。 “姐夫?”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嘹亮的鸡鸣传过来,阿木打着哈欠睁开眼睛,却见姐夫躺在陆二哥的被窝里,不由愣住了。 “阿木过来。”陆成笑了笑,掀开被子,让男娃过来。 阿木乖乖地爬了过去。 陆成抱住小舅子,笑着道:“阿木今天要去上学了,还记得前几天姐夫跟你说的话吗?” 阿木点点头,认真道:“姐夫让我听先生的话,让我专心读书。先生讲课时不许捣乱,也不许跟其他伙伴打架,还说要是有人欺负我,骂我就告诉先生,打我我也要打回去,不能白白让人打,回家再告诉姐夫。” “嗯,就是这样,咱们要听话,但不能吃亏。”陆成奖励地摸摸男娃脑袋,说秘密似的嘱咐道:“这话千万别让你姐姐知道。” 阿木嘿嘿笑了,姐姐不许他打架,不像姐夫,会教他怎么打人,虽然也不许他主动招惹人。 “来,再告诉姐夫一遍,咱们大名叫什么?”陆成精神抖擞地扶着男娃坐了起来,大声问道。 “我叫徐沐,今年八岁,是柳溪村村人!”阿木兴奋地喊道。 陆成用力拍了小舅子屁股一下,让他去穿衣裳。 小舅子的大名,陆成是十分看重的,之前想岔了,一直冠的是自家姓氏,还请算命先生算过,陆荣是好名字,但是换成徐荣,就不太好了。陆成容不得小舅子的名字有瑕疵,继续琢磨,最终定为了徐沐。 阿木人缘一直都不错,很同去上学的三个孩子都认识,再加上今天姐夫会送他过去,吃完早饭要出发时并没有太紧张不舍。凝香不放心,帮弟弟戴好她亲手做的小书袋,再三告诫弟弟要听话。 阿南舍不得舅舅,拉着舅舅的手坚持要跟舅舅一起去。 “阿南听话,你在家哄果儿,我回来再跟你玩。”阿木很懂事地劝道。 果儿被爹爹抱着呢,听到舅舅提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朝舅舅伸出了小胖手。 阿南瞅瞅妹妹,再看看舅舅,犹豫一番后很是失落地松开了舅舅。 陆成便将女儿交给凝香,他陪阿木一起出发了。 阿南站在门口,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舅舅跟爹爹。五岁的男娃其实更喜欢年龄相近的玩伴,阿南最喜欢妹妹,玩一会儿就跑到妹妹身边逗妹妹,但剩下的时候阿南几乎都跟舅舅黏在一起,形影不离的。 “阿南别难过,后年娘就让你跟舅舅一起去学堂。”凝香安慰儿子道。 阿南凤眼里立即冒出了雀跃,只是看到娘亲怀里的妹妹,阿南忍不住道:“妹妹也去吗?” 凝香笑了,见那边丈夫弟弟转弯了,她示意阿南随她往院子里走,边在边道:“妹妹是姑娘,姑娘家都不去学堂读书的,阿南好好读书,你学会了回家再教妹妹。” 妹妹不去读书,那他岂不是一天都看不到妹妹了? 阿南对舅舅的思念登时转到了妹妹身上,好像他明天就要去读书了似的…… ~ 正月过后,年味儿彻底没了,村人又恢复了寻常的生活。 阿南也开始习惯了舅舅去学堂的事,只在晌午、黄昏舅舅快回来的时候,会牵着妹妹一起去门口等舅舅。天气越来越暖和,兄妹俩坐在门口玩沙子,随着果儿走得越来越利索越来越好动,阿南迅速从之前追在舅舅身后的跟屁虫变成了被妹妹追的那个,尽职尽责地帮娘亲照顾妹妹。 不知不觉到了五月。 樱桃又红了。 陆成早早去城里卖樱桃,凝香在家哄孩子,叮嘱阿南看着女儿别让她自己摘樱桃吃,她去屋里做绣活儿。六月初四昭昭要周岁了,想到小丫头酷似素月的那双漂亮狐狸眼,凝香心情就特别好,想给小丫头做一身的衣裳,包括鞋袜,而这事必须躲着果儿做,否则果儿总往她身边凑,凝香不想耽误事,也怕不小心扎了女儿。 料子是昨天陆成买来的好缎子,凝香拿着剪刀想了想,开始裁剪。 刚剪完,后院突然热闹了起来,凝香疑惑地抬起头,灶房里翠丫及时赶过来道:“太太,有几个孩子来找小少爷玩了。” 无论凝香怎么说,翠丫就是不肯改口。 凝香嗯了声,放下针线,去了后院。 来了四个孩子,都是六七岁的,有两个是这条街上的,另外两个是村南的一对儿亲哥俩,以前来找过阿木阿南,凝香都认识,不过自从阿木上学后就很少来了,因为阿南一直都不怎么爱搭理外人,那些孩子,也就不喜欢找阿南玩。 凝香出来时,阿南牵着妹妹正在逐客,“我不玩捉迷藏,你们走吧。” 绷着小脸,很是不欢迎这些不速之客。 果儿站在哥哥旁边,好奇地打量几个大哥哥。 四个男娃为首的叫强子,与陆家只隔了三户人家,被阿南拒绝了,面对准备打退堂鼓的三个跟班,强子扫了眼院子里那一颗颗樱桃树,不甘心没吃到樱桃就走。但他才七岁,也没有太深的城府,正着急该怎么留下时,看到大人出来了,眼睛一亮,特别乖巧地道:“大婶,我们来找阿南果儿玩来了!” 别看凝香才十七,因为嫁给了陆家哥仨里的老大,她在附近孩子们口中就成了大婶…… (这章还没写完,佳人继续去码字,大家12点左右或是明早来看全的吧,抱歉啦,明天要回家了,老是稳不下心来,~~o(>_<)o~~) 181|999 六月初一,陆成特意去了一趟白河镇,请李嬷嬷帮忙将凝香给昭昭的周岁礼送过去。 李嬷嬷笑眯眯地应下,下午做骡车回城,在城门遇见了前来接应的长顺。 素月当了姨娘后,不便再来夫人这边找她一个嬷嬷,派小丫鬟或是她主动过去,又都太扎沈悠悠的眼。后来不知道是素月劝说的,还是裴景寒主动提出来的,让长顺来这边接应,这样随便找个幌子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送到素月那边了。 李嬷嬷走得慢,长顺先她一步回了侯府。 冷梅阁,裴景寒刚从父亲裴政的书房回来,目光空远,似有心事。 上个月皇上生了一场大病,虽然缓过来了,但彻底坏了底子,再不宜远行,原定的八月份去辽东秋猎,顺便接见蒙古各部落可汗都无法再进行,只能决定派一位皇子率领几位重臣代替天子。 代替天子,这样的大任,皇上选谁,那人便极有可能是皇上心目中的储君人选。 先太子病逝后,朝里只剩三位皇子,二皇子萧珞母妃曾经十分得宠,奈何红颜薄命早早没了,皇上对萧珞的宠爱也淡了下来。三皇子乃他那位表姨母所出,龙姿凤章,母子二人都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裴景寒也与三皇子性情相投,父亲更是三皇子背后的最大助力。四皇子才十岁,不必考虑。 众人都觉得储君之位必然落在三皇子手中,未料皇上却命二皇子萧珞去辽东,代他行事。 月底二皇子会从泰安府经过,十月初返程。 所以三皇子派人送来密信,要求他们父子提前最好准备,于二皇子返程时假扮刺客,截杀二皇子,届时可以嫁祸给蒙古哪个部落。 事成,三皇子登基,裴家荣宠更盛,事败,二皇子登基,最先对付的必然是他们父子。可是不做,照现在的形势下去,二皇子顺顺利利登基,就不会对付三皇子与裴家吗?即便最终还是三皇子赢了,记起他们裴家曾经违命…… 父亲还在犹豫,裴景寒却已下定决心。 或者说,他们父子本就没有选择。 “世子,这是李嬷嬷送大姑娘的周岁礼。”长顺提着包袱出现在厅堂门口,见主子端着一碗茶出神,低声笑道。 想到宝贝女儿,裴景寒暂且将大事搁置一旁,看着那包袱,眼里闪过一道兴味,示意长顺拿过来。 长顺笑着将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小衣裳,粉色的,绣着出水芙蓉,一条大鲤鱼浮出水面,栩栩如生,质朴清新,充满了乡趣。 裴景寒摸摸这熟悉的绣活儿,良久良久,轻轻笑了下。如果凝香没有离开,现在是不是也给他添了一儿半女? 儿子…… 裴景寒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沈悠悠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去年新婚不久他便走了,怪不得她,可如今回来快一年了,怎么还没有动静?想当初素月只是路上几次就有了…… 裴景寒又想到了凝香的梦,梦里沈悠悠怀过孩子,说明她身体没问题,那么,还得再等等? “去买两篮瓜果,一边送一篮子。”放下女儿的小衣裳,裴景寒吩咐道。 长顺就借着这个障眼法,将东西送到了素月那边。 对于素月来说,裴景寒就是送一座金山给女儿,也不如好姐妹送的小衣裳。 “昭昭看,这是果儿娘亲给你绣的。”素月展开粉色的鲤鱼兜兜,笑着哄坐在爬在矮桌边上玩的女儿。按照侯府的规矩,女儿过完三周岁生辰就必须从姨娘这里搬出去,因此素月格外珍惜眼下这种可以日日夜夜陪伴女儿的时候,哪怕女儿发臭脾气,素月也甘之如饴。 昭昭半趴在桌上,看见兜兜上的大鲤鱼,狐狸眼简直直了,盯着看了会儿,突然扶着桌子往娘亲那边挪,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好看不?”素月晃着兜兜问女儿。 “看!”昭昭小嘴儿咧得大大的,高兴地抱住了自己的小衣裳。 “姨娘给昭昭换上。”素月亲了亲女儿,低头替她解开脖子上的兜兜带子。昭昭着急换新衣裳,小手乱扯兜兜。 裴景寒过来时,昭昭还是趴在桌子上,只不过桌子上多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镶嵌各色宝石的西洋镜,小丫头抓着兜兜衣角对着镜子臭美呢。看到爹爹进来,昭昭笑着站直了,仰着脑袋看爹爹,眼睛水亮水亮的,像灌木丛后突然冒出来的一只小狐狸。 “爹爹!”漂亮女娃甜甜地喊道,扯着兜兜让爹爹看。 “我们昭昭真美,快过来给爹爹抱抱。”看到女儿,裴景寒什么烦心事都忘了,站在榻前朝女儿张开手臂。 昭昭想爹爹了,趴下去再朝爹爹爬,爬得可快了。 裴景寒抱住女儿,好好夸了一通,然后朝素月笑道:“昭昭这么爱美,肯定都是跟你学的。” “最后便宜的还不是你,我们娘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给你看。”素月走到父女俩跟前,捏捏女儿的小手道。 裴景寒喜欢她的俏皮话,猛地伸手将素月抱到怀里,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素月想瞪他,才抬起手,女儿的小嘴儿也不甘落后地印了上来,亲玩学她爹爹,坏坏地笑。 素月捏捏坏女儿,将小丫头抢过来,假装要将她扔到地上。 当娘亲的娇俏,做女儿的机灵可爱,裴景寒心旷神怡地在这边用了晚饭,饭后自然而然要留下。 女儿初四周岁,但这几天府里已经准备上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换作以前,素月绝对不会考虑沈悠悠的感受,但如今有了女儿,素月不得不忌惮她,遂苦口婆心劝裴景寒多陪陪沈悠悠。 裴景寒被她说动了,起身要走,可昭昭不干了,抱着爹爹不肯放人。裴景寒本就不坚定地心立即歪向了女儿这边,素月再劝,他倒不耐烦了,索性抱起女儿道:“行了,今晚我哄昭昭睡觉,你们谁我都不稀罕。” 说完抱着昭昭走了。 素月追到门口,无奈裴景寒主意已定,昭昭小丫头在跟娘亲待了一天后,现在更喜欢爹爹,所以开开心心地朝娘亲挥手。 素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裴景寒跨进前院卧室时,沈悠悠的心腹大丫鬟锦绣也得了信儿,回到内室轻声回禀:“夫人,世子带着大姑娘回了前院。” 语气还算轻快,毕竟世子没有歇在素月屋里。 沈悠悠讽刺地笑了。 她没有锦绣那么容易满足,裴景寒睡素月也就罢了,他却宁可哄一个才周岁的孩子也不来陪她这个正妻,素月一人得到的宠爱便与她旗鼓相当,现在娘俩加起来,裴景寒心里还有多少地方是给她的?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沈悠悠平静地问道。 锦绣心跳加快,回头瞅瞅外面,才挪到主子跟前,声音低得连沈悠悠听着都费劲儿,“刘管事说初三送来,给她吃一点就管用,而且吃完短则五六天长达半个月才发作,只要那段时间咱们别去搭理那边,就不会有人怀疑咱们。” 如此甚好。 沈悠悠脸上终于露出了个笑。 六月初四,裴家下人早早忙碌了起来,凡事占了第一就比后面的多了一层意义,同样是庶女,庶长女就比其它的更有地位,周岁庆祝起来注定会多费心。 可这样的大日子,素月将女儿抱到厅堂朝老太太等人见礼后,后面的热闹就与她无关了,昭昭交给乳母,她早早退了场。 昭昭见爹爹还在,瞅瞅走远的娘亲,虽然不懂为何娘亲要走,但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情形的小丫头不再哭了,记着娘亲的祝福,乖乖的。 “昭昭真乖,快给我抱抱。”乖孩子往往更招人稀罕,老太太笑着道。 乳母将怀里的大姑娘送了过去。 老太太亲了小丫头好几口。 然后轮到了杜氏。 杜氏抱了会儿,笑着传给儿媳妇,小丫头的嫡母。 沈悠悠大大方方接过了昭昭,昭昭同先前一样,不哭不闹,但也不见欢喜,狐狸眼紧张地盯着面前的人。 “要我说啊,昭昭的嘴最好看了。”沈悠悠亲昵地摸了摸昭昭的嘴唇,借着胳膊的遮挡,是指探进去碰到了昭昭的舌头,但她很快就收了回来,故昭昭皱皱小眉头后,没有发脾气。 “好了,去找你爹爹吧,看他着急的。”沈悠悠站起身,将小丫头送到了裴景寒那儿,回到座位后摸出帕子,偷偷地狠狠地擦了擦手。 当天的周岁宴办得十分顺利,傍晚素月再次看到女儿,见女儿好好的,着实松了口气。 然而五天后,昭昭突然病了,浑身发冷,原本白里透红的小脸变得青白青白的,请来郎中,诊出是寒热症,也就是富人穷人都惧怕的打摆子。 这病还会传人。 裴政立即要求将孙女送去庄子养病。 素月嗓子早就哭哑了,跪在众人面前求准她陪女儿一起去,求他们给她的昭昭请最好的郎中。 “这个你放心,送昭昭出府是万不得已,她是裴家的骨血,我一定会请最好的神医医治我重孙女的。”老太太叹息道。 素月除了相信什么都做不了,惦记着已经被人抱到马车上的女儿,哭着告辞。 “等等。”一直阴沉着脸的裴景寒终于站了起来,朝父母老太太磕了三个头,不容拒绝地转身,抓起素月的手,一起去陪他们的女儿。 他谁都可以不要,唯独一心对他的女人与亲生骨肉,他无法置之不顾。 “表哥!”沈悠悠再也顾不上仪态,冲出去追自己的丈夫,然而才碰到裴景寒的胳膊,就被裴景寒冷冷甩开了。 “别让我查到这里面有你的手脚,否则昭昭出事,我第一个要你的命。” 裴景寒漆黑的眸子毒蛇般盯着沈悠悠,一字一句地道。他先前是不信沈悠悠会连一个庶女都容不下,但府里没有人得那病,女儿是怎么染上的? 除了沈悠悠,裴景寒想不到谁还会恨他聪明可爱漂亮乖巧的女儿。 眼前浮现女儿青着脸嗫嚅爹爹凉的样子,裴景寒眼睛一酸,片刻都不肯耽误,拉着恐惧到已经只会哭的素月快步去寻女儿。 182|99 “娘,热…” 黎明时分,裴家别院里,裴景寒抱在怀里的小女娃突然不再冷得打颤,而是喊起热来,先前还冰凉的小脸,现在红通通的,不是白里透红,而是像整个人刚从蒸笼中抱出来一样。 “昭昭,舒服点了吗?”素月先裴景寒清醒,因为郎中说过女儿会有什么症状,屋里防寒驱热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打湿巾子再跑回来,素月一边给女儿擦脸一边哭,“昭昭不怕,娘在呢。” 在侯府时,她恪守规矩,哪怕私底下也教女儿喊自己姨娘,不敢有一点点侥幸,免得女儿在沈悠悠面前喊错了,惹沈悠悠不快,只是现在女儿太小,就会喊一个娘字。但是现在,女儿危在旦夕,素月再不想守什么规矩了。 如果女儿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昭昭,你别吓娘啊,快点好起来,你想吃多少樱桃娘亲都给你,果儿家里有樱桃树,娘亲抱你去找果儿,咱们自己摘樱桃。”泪如雨下,素月不停地擦拭女儿发烫的身子,恨不得替她吃这份苦。 裴景寒眼睛是红的,第一次当父亲,女儿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但他的命根子病了。 “给我。”裴景寒想要亲手照顾女儿。 素月立即避开他,狐狸眼对着女儿簌簌地落泪,给裴景寒看的脸却是绷着的。 裴景寒目光终于从女儿身上挪到了素月脸上。他知道,素月在恨他,恨他信誓旦旦以为沈悠悠不会对女儿下手,恨他太过宠爱女儿给她招来祸患,更恨他没有保护好女儿。裴景寒也恨自己,恨他为何一再纵容沈悠悠,若女儿出事…… 裴景寒不敢再想。 “素月,只要找到证据,我会休了她。” 看着浑身发热昏迷里依然喊着爹爹娘亲的女儿,裴景寒沉声保证道。 “我只要昭昭好起来,其它的现在我什么都不在乎。”素月眼也不抬地回道。 裴景寒无话可说。 整整三天,昭昭都是这样冷冷热热反反复复的,清醒的时候少,偶尔感觉好点,乖乖地靠在娘前怀里喊疼,娘亲哭了,她还会帮娘亲擦泪,等她难受地昏迷了,才会无力地哭,原本粉嘟嘟的脸蛋,病得不粉了,也不白了。 到了第五天,昭昭连哭都没有力气,素月挤了奶.水,得裴景寒帮忙掐着女儿下巴,才勉强咽下。 因为京城离得近,裴政请了太医来。 但太医也束手无策,孩子太小,就像狂风暴雨来临,茁壮的大树更容易扛过去,那些枯树病树幼苗,恐怕凶多吉少。该开的药开了,凡是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世子,如果大姑娘能熬过今晚,老夫便有六成把握治好大姑娘,否则……” 眼看裴景寒脸色阴沉下来,太医低叹一声,转身看向一侧。 “您先去侧室休息。”听着床边素月渐渐压抑不住的哭声,裴景寒维持最后的平静道。 太医点点头,去了侧室。 裴景寒朝素月走去。 没了外人,素月再也忍不住,低头扑到裴景寒怀里,一拳一拳地打他:“是你害了昭昭!以前你害我还不够,现在你又害我的女儿!裴景寒,再有下辈子,我一定离你远远的,你跟她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是她傻,重来一次,自以为是地相信能控制好一切,可她不在乎裴景寒了,却忘了孩子。 这几天照顾女儿时的煎熬,比上辈子吃的苦难受千倍百倍。 为何给沈悠悠下药时她没想到自己也服药? 不,她不后悔,女儿是她两辈子最大的快乐,她宁可再疼一次,也不会后悔生了女儿。 “昭昭不怕,娘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在哪儿,娘都会陪着你。”躺回床上,素月抱住全身微微发肿的女儿,哭着哄道。 裴景寒僵在原地,脑海里不停回荡着素月的那番话。 沈悠悠差点害死素月,现在又害了他的女儿。 但沈悠悠是他娶回来的,所以素月说的没错,女儿是他害的。 “世子。” 门外忽然传来了长顺的声音。 裴景寒回神,目光阴狠起来,对素月道:“我出去看看。” 回应他的,只有素月低低的哭声。 裴景寒抿抿唇,仿佛那哭声是催他命的鬼咒,裴景寒一刻都无法继续承受,快步离去。 主仆二人去了前院。 这五天,长顺一刻都没得闲,派人将整个泰安府都查了个遍,一共找到两个出现疟疾这病的村子,他率人过去时,两个村子都被官府派差役围起来了,只许进不许出。长顺要查的就是最近有没有刻意人物来过此地,拿了容易染病的东西出去,加害自家大姑娘。 奈何人心惶惶,无论百姓还是后来围过来的官差,都没有察觉。 但长顺查出一件事。 姑太太出嫁时,裴家在荆州置办了几处庄子铺子做嫁妆,方便姑太太打理,但泰安府也有两处铺子一处田庄,如今都成了沈悠悠的嫁妆,而那处庄子,距离其中一个发病的村子有二十里地。 二十里,不算近,但消息往来还是很快的。 长顺不敢妄加判断,立即回来告知裴景寒,请裴景寒拿主意。 “管事带来了?”裴景寒站在黑暗里,盛夏的夜晚,他声音却冷如寒冰。 长顺低头道:“管事一家十口老小,都带来了。” “带路。”裴景寒冷声道。 一盏茶的功夫后,裴景寒一脚踹开跨院一间屋门。 里面跪着十人,两个老者,两对儿中年夫妻,应该是兄弟妯娌,还有四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小的才五六岁,三个都是儿子。 长顺低声解释哪些孩子是管事亲生的。 裴景寒的目光便落在了五六岁的男娃上,他冷笑,举起手中长剑,一步步朝男娃走去。 男娃吓哭了,站起身要往母亲身后躲。 但没等他站起来,没等他的父亲母亲及时护住他,裴景寒已经一剑刺进了男娃胸膛,正中心口。男娃疼痛的喊叫,母亲凄厉的嘶吼,父亲僵住的脸庞,还有其他亲人震惊痛苦的神色,一一落到了裴景寒眼里耳里。 “我女儿得了疟疾,是不是你做的?”裴景寒一脚踹倒刘管事十二岁的长子,剑尖抵住他喉咙,盯着刘管事平静问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实话,我只再杀你一人,你不说,我要你一家十口所有人的命。” 他的昭昭可能只剩一晚了,他没有心情再细细审问,冤杀便冤杀,他不在乎! 刘管事已经死了一个儿子,爱子的尸体还热着,他还躺在那里惊恐无辜地望着他,刘管事如何能再眼睁睁看着父母妻子兄弟子侄都因他丧命? 他恨裴景寒,但他更恨沈悠悠。 锦绣告诉他沈悠悠只想对付一个姨娘,姨娘与侯府庶长女又如何能相提并论? “世子,老奴冤枉啊!”哭着爬到裴景寒身前,刘管事将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裴景寒命长顺将刘家其他人都管了起来,他带着刘管事连夜回了府城。 他不敢留在庄子,他无法等着女儿死,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坚持下去。 随着他的归来,侯府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而没等沈悠悠那里听到动静准备妥当,裴景寒已经风似的闯进了门,一把将正由锦绣服侍穿衣的沈悠悠扯了过来,扬手就是一记下了十分力气的耳光:“毒.妇!” 沈悠悠耳朵嗡嗡作响,被裴景寒打得朝桌子摔去,额头撞到桌角再摔到地上,头晕耳鸣,竟是什么反应都做不出。锦绣震惊过后上前护主,被裴景寒一剑斩断一条手臂,若非要留着她对质,裴景寒定会要了这个贱婢的命。 裴政夫妻、老太太匆匆赶了过来。 进屋见外孙女倒在地上头破血流,老太太心疼得不行,连连拄了好几下拐杖,派身边的大丫鬟快去扶外孙女起来,指着裴景寒骂道:“你个孽.畜,这是发什么疯?” 杜氏皱眉看着儿子,她与沈悠悠没什么情分,因此隐约猜中了几分。 裴政在女人身上向来糊涂,不可能想到那方面上,瞪着眼睛训斥儿子。 裴景寒满心愤恨,不愿废话,让长顺将刘管事带进来。 刘管事进来见到沈悠悠与锦绣的狼狈样,仿佛丧子之仇得报,仰天大笑起来,然后扑通跪到裴政老太太跟前,指认沈悠悠与锦绣。 锦绣疼死了过去,听不到他的指控。 沈悠悠靠在老太太怀里,早就缓过来了,面对如此指控,她泪如雨下,失望又伤心地望着裴景寒,“表哥,你还有什么证据?我不知道锦绣到底有没有去找过他,就算有,你如何确定锦绣是受了我的指使?锦绣是我的人,就一定听我的话吗?昭昭出事,表哥心里难受我能理解,可你凭什么断定事情一定是我所为?害了昭昭,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当着丫鬟的面挨你一巴掌?” 说到委屈处,沈悠悠伏到老太太肩头,呜呜哭了起来,“外祖母,他打我,他居然打我……” 老太太看着外孙女红肿的脸,心中复杂。 听了刘管事的话,她有点怀疑外孙女,但内宅人心叵测,外孙女的话也不无道理,或许锦绣自己想害素月,又或是锦绣与素月来了一出苦肉计,目的是彻底打击外孙女,当然,也有可能刘管事说的都是真的。 老太太不想追究原因。 她只想要最好的结果。 183|99 大户人家最重要的是名声,有时候宁可牺牲一些利益,也会保全家族该有的体面。 在老太太心里,素月昭昭娘俩加起来,或是再来一个姨娘一个庶子,都比不上她的亲外孙女沈悠悠,更比不上裴家未来女主人的威望。就像那次她对柳姨娘怀的是否是野.种其实存了疑窦,但追究下去损害的是儿媳妇的利益,老太太便偏心了儿媳妇,这次老太太也准备做同样的选择。 正妻迫害妾室的子嗣,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并非罕事,外孙女年少冲动,孙子允许姨娘先生孩子确实又打了外孙女的脸,老太太愿意给外孙女一次机会。眼下她会先护着外孙女,回头再告诫外孙女将来不可再做伤天害理的事。 “你去弄醒锦绣。”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怒气冲冲的孙子,老太太使唤一个嬷嬷道。 那嬷嬷跟在老太太身边三十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皮都没眨,提起茶壶便将一壶茶水泼到了锦绣断臂处。锦绣颤抖着醒来,看到跪在那里的刘管事,再看看手持长剑凶神恶煞的裴景寒,不用谁来解释也明白了。 “锦绣,今日当着老太太侯爷夫人世子的面,你给我说清楚,我何时指使你去害大姑娘了?”沈悠悠委屈无比地走到锦绣身侧,居高临下地问道。 锦绣望着沈悠悠哭得楚楚可怜的脸庞,想到了老家的爹娘家人。 她已经完了,不能再连累家人。 忍受着彻骨的疼痛,锦绣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替主子抱屈:“夫人,奴婢都是为了您好,奴婢看不得世子宠爱一个姨娘的孩子……” 沈悠悠惊骇地退后几步,难以置信地盯着锦绣,忽而扑通跪到裴景寒面前,低头认错:“表哥,是我管教不严,平时骄纵锦绣太过,才让她生出了这等以下犯上的念头,锦绣是我的人,不论昭昭如何,我都脱不了罪责,表哥尽管罚我吧!” 一边哭一边自陈罪责,言辞十分恳切。 可裴景寒不信此事与沈悠悠无关,碍于长辈们在旁边才没有一脚踹过去,阴狠目光从沈悠悠身上扫过,裴景寒盯着锦绣道:“长顺,押锦绣下去,我亲自审问。” 沈悠悠暗暗攥紧了手,余光忐忑地瞥向老太太那边。 “够了,锦绣已经招供,你还想审问什么?”老太太拄拄拐杖,警告地瞪着孙子,“昭昭出事,素月身为昭昭的姨娘,焦急难过下可能会胡思乱想,你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怎么如此轻信一个姨娘的指控,非要逼迫你表妹认罪?是想让那些御史参你一本是不是?” 将裴景寒的反常归在了素月的挑拨上,言外之意,裴景寒继续为难沈悠悠,她也不会轻饶素月,那个“搬弄是非闹得家宅不宁”的姨娘。 杜氏向来敬重老太太,因为老太太一直对她这个儿媳妇很是照顾,此时此刻,老太太袒护沈悠悠,杜氏虽然心里有些不满,替受苦遭罪的昭昭不值,却也明白老太太的心思,而且杜氏心里清楚,只要老太太在一天,儿子就不能动沈悠悠,即便将来老太太不在了,儿子想惩罚沈悠悠,明面原因也不能与姨娘有关。 “景寒,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去庄子上看看,昭昭醒了找爹爹怎么办?”杜氏走到儿子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儿子肩膀,叹道:“昭昭最喜欢爹爹,那么难受醒了却看不到你,昭昭肯定会哭。” 裴景寒薄唇紧抿,凤眼吃人一样盯着沈悠悠。 沈悠悠哭着朝他挪了几步,再次赔罪。 到了这个地步,沈悠悠明白,裴景寒恨透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冷落她,但沈悠悠有信心,只要她还是裴景寒的妻子,一定有机会赢回裴景寒的心,届时再生个儿子,她不愁翻不了身。 “悠悠管教下人不严,酿成大祸,确实该罚。”眼看着孙子依然吃人一般地盯着外孙女,老太太一脸秉公无私地道,罚沈悠悠三个月的禁足。 听着老太太虚伪的声音,裴景寒头都要炸了。 女儿生死悬于一线,他急着回去陪女儿,又不敢回去,怕看到他最不想看的。沈悠悠害了他的昭昭,裴景寒恨不得扒她的皮吃她的肉,可长辈们都要保沈悠悠,他坚持己见的话,被老太太视为红颜祸水的素月绝不会有好下场,毕竟他不是天天在家,没法时时护着素月。 裴景寒头疼欲裂,憋屈到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时候,裴政倒是有点理解儿子的痛苦了。 柳姨娘死后,他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了,柳姨娘多半是被人陷害的,可是有什么用?害死他心爱女人的人,是他的家人,无论老太太还是杜氏,他都不能动。 “景寒,想想那天我在书房对你说的话。” 裴政拍拍儿子肩膀,目光意味深长。 三皇子的差事要紧,期间不宜节外生枝。 裴景寒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三次,转身离去。 既然老太太那么喜欢沈悠悠,她就守着沈悠悠过吧,他不承认沈悠悠是他的妻子,那么只要老太太在一天,他都不会碰沈悠悠,不会让沈悠悠生出裴家骨血,等老太太没法护着沈悠悠了,他要将今日不得不承受的憋屈千百倍的奉还给沈悠悠。 死了算什么,他要让沈悠悠生不如死。 ~ 夜黑如墨,素月抱着女儿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 昭昭昏迷不醒,长长的眼睫细细密密,遮住了那双俏皮的狐狸眼。 素月轻声跟女儿说话,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好像怀里的小丫头能听见似的。 裴景寒靠在门外,后脑抵着墙壁,左手攥着女儿最喜欢的小狐狸玉雕,紧闭的眼睫下不时也有泪水滚落。 他不会为任何女人哭,他曾经最宠爱的凝香,他现在最喜欢的素月,无论她们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他落泪,只有他的女儿,他最漂亮可爱的女儿,会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 天渐渐亮了。 屋里突然传来素月嚎啕的哭声,就在裴景寒双腿发软几乎失力跌倒时,他听到素月哭着喊太医。 太医就在堂屋,裴景寒赶在太医冲进来之前冲了进去。 而素月几乎同时往外跑,焦急地大叫,“太医,昭昭睁开眼睛了,你快来看看!” 昭昭确实醒了,无力地躺在床上,正因为娘亲的离去想哭却哭不出声音,就见爹爹的脑袋冒了出来。瞧见爹爹,昭昭高兴了,嘴角轻翘,无声地喊爹爹。 裴景寒视线早在对上女儿憔悴的小脸时就模糊了。 不愿让除了女儿之外的任何人瞧见,裴景寒迅速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女儿站着,听素月欣喜若狂地问太医各种问题。 三日后,昭昭身上的臃肿彻底消了,人还有些蔫巴巴的,但总算恢复了正常进食。 素月片刻都不肯离开女儿,连裴景寒要抱女儿,她都不情愿。 裴景寒对素月有愧,再喜欢女儿,也会挑素月现出疲态时才会接过女儿抱抱,要么就站在素月身后朝昭昭挤眉弄眼,希望女儿喜欢自己主动往爹爹跟前凑。宝贝女儿康复了,夫妻俩谁都没有主动提及侯府里的事情,裴景寒是不愿承认自己的没用,素月则表现地好像眼里心里只剩下了女儿。 他们不提,月底的时候,侯府派人来催了。 彼时一家三口正在树荫底下纳凉,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裴景寒素月都听到了。 嬷嬷走后,裴景寒看看推着小木车晃晃悠悠往另一棵树下走的女儿,随意般地问素月:“等下午天凉快点了,咱们再动身?” 素月一直都是聪明人,裴景寒希望素月再聪明一次,别朝他追究真凶的事情。 素月正望着女儿,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固了。 但她很平静,平静地走到裴景寒身前,平静地跪了下去,垂眸道:“世子,我想求你放我与女儿出府,我们娘俩在外面过,您何时想来都行,您永远都是昭昭的父亲,可我不想再将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交给一个想害她性命的嫡母。您骂我不守本分污蔑主母也好,骂我痴心妄想也好,但我宁可搬出侯府,宁可昭昭无名无分,也不想她再受一次这样的苦。” 她抬起头,平静脸庞上不知何时多了两行清泪,“世子,看在昭昭喊你爹爹的份上……” 说到这里,哽咽地再难言语。 裴景寒沉默地看着面前侧头拭泪的女人,突然想到了凝香。 凝香离开他,是不想当他的妾,素月想要离开,是不敢再当他的姨娘,不敢拿女儿冒险。 “爹爹……” 还沉浸在思绪里,女儿推着学步用的小木车转了回来,咧着小嘴儿朝他笑,天真无忧,已经忘了前段时间受的苦。 随着女儿越走越近,眼里的欢喜越来越盛,裴景寒的目光也渐渐坚定起来。 他从来都不想宠妾灭妻,但沈悠悠已经不再是他心里的妻子。 为了裴家的大局,他无法违背长辈们的意思,可父亲老太太都觉得沈悠悠比昭昭重要,他又何必委屈自己的女儿去讨好那些并不喜欢她的人? 他是侯府世子,为侯府着想是他的责任。 但他也是昭昭的爹爹,他理该给女儿她最需要的。 现在的女儿,需要的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家,等他可以完全做侯府的主了,自然可以给女儿一个侯府长女该有的尊贵。 “去留仙镇,如何?”裴景寒扶起素月,笑着道,“在那里你是女主人,想请谁来做客都行。” 素月闻言,情不自禁地看向女儿。 昭昭推着木车又转了个弯,一个木车就让她玩得特别高兴了,若是再多个好姐妹? 脑海里浮现果儿与昭昭一起玩的情形,素月破涕为笑,真心实意地感激裴景寒道:“世子,有您这句话,我不怨您了。” 她清楚裴景寒不惩罚沈悠悠背后的所有苦衷,怨他是因为女儿受了太多的苦,怨他没能当个好父亲,但裴景寒肯为了女儿触怒老太太等人,素月便相信他对女儿的心。 184|99 凝香睡不着觉。 漆黑的夜里,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凝香试着打了两次都没打到,第三次尝试时,陆成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她,“有蚊子?” 凝香嗯了声,尽量掩饰烦躁,抬手在女儿脑袋瓜上面扇了扇,道没有关系,让陆成继续睡。 媳妇都被蚊子弄醒了,陆成哪还能安心睡。想到凝香比他招蚊子,夫妻俩住在一起后他少挨了不少蚊子叮,一旦他置之不理蚊子多半还会继续围着媳妇女儿飞,陆成利落地爬了起来,点了油灯放到炕眼的板凳上,让凝香睡,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准备打了蚊子再躺下。 凝香闭上了眼睛。 但陆成发现她眉头是皱着的,油灯昏暗,并不刺眼,不足以亮到影响她休息。 “还在担心那边?”看着妻子佯装无事的姣好脸庞,陆成轻声问。 泰安府南边有两个村子出现了疟疾,这事早就传遍了。当镇远侯府大姑娘也染病的消息散布过来,他们这些城北几十里地的村庄都跟着人心惶惶,大人们很少再去南边,学堂暂且放了假,尽量避免孩子们在外面玩。 得知昭昭出事,凝香夜里跟他哭了一晚,怕给素月添乱才没有去侯府打听。好不容易盼到月底,陆成陪她去柳溪村东边的岔路口等消息,然而因为疟疾,村人不愿进城,城里的人也轻易不会出来,赶骡车的郭老三也没有再做拉人的生意。 陆成提出去城里打听打听,凝香不让,再担心素月昭昭,也不能让自家人冒险,盼着镇上消息灵通,然而镇上也无人进出城门,而陆言月初去了京城,至今未归。 “昭昭出事了怎么办?”心事被他看穿,凝香再也装不下去,伏到陆成腿上无声落泪。 为何老天爷不肯对素月好一点?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果昭昭出事,素月会疼成什么样? 换成凝香,她怕自己会疯。 “吉人自有天相,昭昭是侯府大姑娘,那么贵的命,不会出事的。”妻子心善,陆成没法劝她别去关心外人,只能拣她爱听的话。 凝香静静地趴在他怀里,心里空空的,没有底。 陆成轻轻地拍她,目光在娘俩身上逡巡,发现一只蚊子慢慢飞过来,最后落到了女儿小小的肩头,陆成及时按下去,微微用力,就把敢欺负他女儿的蚊子碾死了。 第二天陆成去果园换陆定。下旬果子又要摘了,果园必须有人才行。 凝香白天要照顾孩子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分心去想素月,虽然得空时总忍不住挂念素月娘俩。忙碌了一天,黄昏时正蹲在院子里给果儿洗手,阿南蹲在旁边自己洗,陆成突然回来了。 凝香疑惑地望着约好过几天再回来的丈夫。 陆成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先帮她照顾女儿,进屋前,才将一封信悄悄塞到她手里。凝香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就知道是素月的,顿时心跳如鼓,既然阿南果儿都缠刚刚归家的爹爹去了,她偷偷溜到西屋看信。 进去时一脸焦急,出来时神采飞扬,浑身轻松,简直像大病初愈。 陆成不用问也知道了,但夜里睡下,还是问道:“信上怎么说?” 凝香高兴,兴奋地爬到了他身上,娇娇地贴着他胸膛道:“昭昭病愈了,世子体谅素月照顾昭昭辛苦,特意安排她们娘俩在留仙镇住一段时日,素月说她明天要去咱们园子买果子,让我这个陆太太领着女儿过去收钱,免得你藏私房钱。” 素月那么聪明,应该看出陆成不喜她们俩以好姐妹的身份来往了,竟想到了这么一个由头。 “明天见到素月,不许你再给她臭脸。”惩罚般轻咬了陆成一口,凝香抬起头,小声哼道。 “我哪敢给她臭脸,我只希望她以后都好好的,别再让我媳妇牵肠挂肚了。”她妖精似的在他身上点火,陆成一翻身就将她压在了底下,边亲边抱怨,“为她牵肠挂肚,害得我当了半个月的和尚……” 她为素月娘俩煎熬,他都没舍得抱她,因为知道她没那个心情。 好在雨过天晴,半个月的干涸过后,他的好媳妇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晚格外地热情。陆成得到了足够的补偿,再加上素月也不是故意让凝香担心的,便不再过于介怀,只要媳妇开心,他什么都愿意随着她。 185|99 早上吃饭时,凝香说自己要去果园,问孩子们谁想跟着去。 阿南第一个动了动嘴,却在开口前看向了坐在爹爹怀里的妹妹。 果儿嘴里还有一口豆腐,着急地咽完了,立即仰头看娘亲,“去!” 娘亲去哪她就去哪儿。 妹妹发了话,阿南当然要跟着。 两个小的说完了,凝香笑着转向阿桃阿木。 “我不去了,我跟二姐约好了一起打络子。”阿桃对果园十分熟悉,早没了那股新鲜劲儿,而且这时候天还很热,阿桃宁可在家舒舒服服地待着。 “我在家看书。”阿木也不想去,学堂放了假,但先生留了好几页的功课要背,阿木已经会背了,他想多背几段,背得更熟。 男娃还记得自己的志向,他要好好读书考秀才当大官儿,将来护着姐姐。 弟弟懂事,凝香却不想弟弟太辛苦或是变成一个小书呆子,知道男娃喜欢素月,凝香笑着道:“今天素月姐姐要去咱们家买果子,昭昭也去,你不是挺想看看昭昭吗?” 去年素月带昭昭来,来去匆匆,在陆家时时间全被她霸占了,孩子们被陆成命令去老院待着,免得捣乱或是听到三言两语传出去,等素月走了,阿木才失望地跟姐姐表达了不让他看昭昭的不满。 阿木一直都很喜欢素月姐姐,自然也好奇素月生的小丫头。 这不,一听素月昭昭也去,阿木顿时改了主意。 商量好了,饭后凝香去二房同婶母潘氏打声招呼,请她帮忙看着自家并照顾阿桃,她与陆成一家五口坐驴车出了门。 行路到一半,驴车走在两排杨树围成的林荫土道上,前面忽然跑过来两匹快马。 “二叔!”果儿听到动静,歪着脑袋望了会儿远处的人影,忽然兴奋地告诉娘亲,小胖手还指着前面。 陆成、陆言哥俩常常骑驴回来,果儿便觉得骑“驴”的人都是自家人,可爹爹就坐在驴车上,那对面的肯定是二叔了。 凝香笑着看向儿子。 “不是二叔。”阿南认真地辨认了一番,低头告诉妹妹,“二叔去京城了,过几天才回来。” 果儿看看哥哥,不信他,继续指着对面朝娘亲喊二叔。不被妹妹信任,阿南有点着急,“娘,那不是二叔,是不是?” “嗯,不是二叔,二叔骑的是驴,他们骑的是马。”凝香摸摸女儿脑袋,柔声纠正道。 这回果儿信了,喃喃地念叨马,学话一样。 孩子们第一次看到骑马的人,不约而同地都盯着前面。凝香远远看出那是两个年轻的男子,守礼地低着头,捏女儿的小手玩。 陆成悠闲地赶着驴车前行。 乡路太窄,不知是怕驴车乱动双方撞上,还是对方忽然对一侧景色感了兴趣,两匹快马慢了下来,由快马加鞭变成了闲庭信步。 面对三个漂亮孩子充满好奇的注视,萧珞心情莫名不错,慢行也是想多看三个小家伙一会儿,特别是那个戴着粉红小帽子的女娃娃,杏眼水汪汪的,漂亮得让他想逗一逗。 处在什么样的地方,就容易生出什么样的心情,从勾心斗角的京城来到这处清幽的乡间,萧珞身心舒畅,除了一点点旧事引起的怅然。 眼看着女娃娃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像条初次看见生人的麋鹿,萧珞实在没忍住,在距离驴车二十来步时勒马,笑着朝陆成抱拳道:“这位兄弟,不知平林村怎么走?” 面容尊贵,笑容风流,有居高位者的气势,又有闲云野鹤般的无拘无束,一双凤眼漆黑深邃,似平静的湖面,第一眼让人觉得很简单寻常,再看却有想要探究之意,却无迹可寻。 陆成本能地觉得,此人不简单。 他望向身后给他指路,果儿见爹爹回头,以为爹爹要跟自己说话,先抢着道:“不是,二叔!” 敢情一直盯着马上的人,就是想亲眼确认。 女儿可爱,陆成忍俊不禁。 果儿呢,确认对方不是二叔了,任萧珞如何俊美如何气度不俗,小丫头都没了兴趣,转过身子,坐在娘亲怀里看哥哥手里编到一半的狗尾巴草,还拍拍哥哥的手,催他快点。 妹妹最大,阿南本又是不关心外人的性子,立即跟妹妹玩了起来,只有阿木多看了萧珞主仆两眼。 孩子们对自己没了兴趣,萧珞有些悻悻,道谢过后便出发了。 “二爷,我听有个孩子喊那女娃果儿,那一家子应该就是陆成一家。”离得远了,楚刃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主子去辽东路过泰安府,忆起几年前的一段旧情,命他暗中打探,因此冯、陆两家的事情他都很清楚。陆成夫妻都是旁人口中难得的好相貌,可谓万里挑一,楚刃不觉得乡下会有太多像刚刚那对夫妻那般出挑的人物,正好女儿也叫果儿。 萧珞闻言,再次勒马,回望。 他们跑得快,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而他努力去想果儿对面跪坐着的男娃,却没什么印象。 “你,看清那孩子模样了吗?” 良久之后,萧珞感慨着问。他曾经有一段放浪形骸的岁月,年轻不懂事,处处留情,不知伤了多少女人的心。但当时他只贪图享乐,享受那些女人最美的一面,花言巧语柔情蜜意将人哄到怀里,腻歪一阵找个借口离去,从此杳无音信。 冯蘅的样子,萧珞已经记不得了,得知故人已经离世,想去坟前祭拜一番,未料竟与她的骨肉擦肩而过。 当年匆匆一别,今日物是人非。 “没看清。”楚刃实话实说道。主子去年战场受伤,虽然瞒住了外人,他却知道主子虽然根在,以后却难再育子嗣,所以听说冯蘅未婚先孕嫁人时,对阿南抱了一丝希望。主子坚持认定孩子肯定不是他的,楚刃没有主子那神秘的信心,可惜那孩子一直偏着头,没能看清。 等从辽东回来,再仔细查查吧。 一辆驴车,两匹快马,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快马不知去了何处,驴车稳稳地停在了果园外面,凝香下车时往通向镇子的斜坡看还没看到有人,等她转身接女儿再转过去,就见斜坡上面多了两道身影。 素月推着一个小木车,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大难过后,再看到好姐妹安然无恙,凝香高兴得眼睛发酸,抱着女儿撵陆成:“你去里面找三弟吧,我们自己待着。” 话里带着亲昵的埋怨。 陆成苦笑,见孩子们全都望着素月那边没有想粘他的,停稳驴车后识趣地进了园子深处,给女人们时间叙旧。 “昭昭,还认识香姨不?”凝香快步走过去,抱着女儿问车里白白净净的小丫头。阿南阿木并肩跟在她身旁,阿南不怎么认识素月,阿木认得,站定后乖巧地喊姐姐。 素月可喜欢阿木了,绕过来指着昭昭教他,“阿木看,这是你昭昭外甥女,姐姐没有兄弟,往后你就是姐姐娘家人了,不仅要给果儿当舅舅,也得给昭昭当舅舅,行吗?” 以裴景寒的势力,他们应该不会有有求于凝香姐弟的一天,素月也没指望依靠小小的阿木,她就是想女儿多些伙伴,多些除了裴家以外的值得信赖的亲人。 老太太杜氏都是女儿的血亲,但素月更相信凝香姐弟。 阿木人小辈分大,已经当了阿南果儿的舅舅,牛牛的二叔,现在再多个外甥女男娃并不觉得有何奇怪的。朝素月姐姐点点头,阿木扶着木车围栏,熟练地逗里面的漂亮外甥女,“昭昭,我是你阿木舅舅,快喊舅舅。” 昭昭茫然地望着他。 “舅舅!”已经被娘亲放到昭昭旁边的果儿脆脆地道,说完咧着小嘴笑。 阿木有模有样地夸外甥女聪明,再次低头哄昭昭。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陌生人,昭昭认生了,抿抿嘴,抬起小胳膊让娘亲抱她。 “好了,咱们先去里面吧。”素月抱起女儿道。 凝香点点头,她推着鸠占鹊巢的女儿领头朝果园走。素月见女儿不停地观察阿木三个,笑着逗阿南,问他是果儿妹妹好看,还是昭昭妹妹。 阿南看都没看昭昭,不假思索地夸赞自己的妹妹:“妹妹最好看!” 没有什么昭昭妹妹,他就一个果儿妹妹。 谁家哥哥都偏心自家兄弟姐妹,素月早就料到了,又问阿木同样的问题,只把妹妹二字去掉了,毕竟阿木是舅舅嘛。 阿木看看果儿,再看向昭昭,对上昭昭那双瞧着新鲜的狐狸眼,阿木真的觉得昭昭挺漂亮的,但果儿也漂亮…… 虽然心里有了答案,阿木还是略显腼腆地道:“都好看。” 这么狡猾的回答,素月非要他选一个。 阿木正为难,果儿扶着围栏望着昭昭笑,“妹妹好看!” 这个新妹妹比哥哥舅舅都好看! “妹妹坐!”小丫头对当姐姐可兴奋了,拍着身边的地方邀请道,浑然忘了她坐的是妹妹的木车。 昭昭也对戴着粉红帽帽的姐姐更感兴趣,娘亲放她过去,小丫头抗拒一会儿就答应了,然后两个差了半年生辰的小姐妹通过粉红帽帽迅速熟悉了起来。 阿南不高兴妹妹喜欢别人,嘟起了小嘴儿。 阿木笑着牵住了外甥的手。 他是舅舅,果儿昭昭玩得高兴忘了阿南,他可不能忘。 186|99 阿木摘了两个果子放进木车给两个小丫头玩。 果儿现在嘴特别巧,教她说什么就说什么,昭昭、妹妹都会喊,但她喜欢喊昭昭妹妹,因为哥哥就是这样喊她的。昭昭呢,刚过完周岁不久,说话不太利索,在果儿不知疲倦地教导下,总算会喊姐姐也会喊舅舅了,至于阿南,昭昭也会看脸色,阿南不喜欢跟她玩,昭昭就不喊他…… “昭昭挺聪明的。”凝香坐在棚子里,笑着夸道。 有阿木帮忙哄孩子们,她跟素月倒是可以偷会儿懒了。 “那也没有阿南聪明,”素月哼道,“你没看见刚刚阿木摘果子,阿南还假装挑了挑,把更红的那个给果儿了,真会疼亲妹妹。” 这话凝香无法辩驳,聊了会儿孩子,她轻声问道:“你们住在这边,侯府里面没有说什么吗?” 素月自己搬出来就不合规矩,更何况还带着昭昭,别看那些权贵不把姨娘当回事,庶子庶女可都是正经的小主子,凝香担心素月眼下舒服,回头会挨罚。 素月嘴角讽刺地翘了起来,望着树荫里眼睛笑成一条线的女儿道:“他们当然不高兴,不过世子都挡过去了,你了解他,很少让自己受委屈,那些人对他有愧,只能认了。昨儿个老太太派人来教导我要懂事,我只说都是世子的主意,敷衍回去了。” 关乎女儿的周全,什么老太太侯爷,她都不认,反正天塌下来有裴景寒顶着,哪天裴景寒变卦了,素月便是豁出娘俩的性命也不会再让沈悠悠染指她的女儿。 这辈子,素月都不会忘了女儿气息微弱昏迷在她怀里的情形。 凝香视线也落到了昭昭身上。 上辈子沈悠悠身怀六甲,相信裴景寒回来也不会因为两个丫鬟太过惩罚她,这辈子沈悠悠没有孩子,连裴景寒也深深地得罪了,如此下场,素月算是报复成功了吧? 可是将来呢? 沈悠悠继续做裴景寒的妻子,她就可以凭借身份不断找素月娘俩的麻烦。裴景寒休了沈悠悠另娶,新的夫人会容忍那般受裴景寒宠爱的素月昭昭? 怎么看前路依然坎坷不平。 “得过且过吧。”素月握住她手,轻轻地感慨道,“我想不了那么远,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凝香拍拍她手,刚要说话,阿木忽然指着园门那边道:“姐姐,来人了!” 棚子离园门挺近的,透过果树枝条很容易就看见门口的情况。 这时候会有什么客人? 凝香惊讶地跳下木板,转过去一看,竟然是吴家三爷与吴家大姑娘,因为是熟人,叔侄俩已经推门进来了。 “三爷,大姑娘,快过来坐。”凝香热络地打招呼,一边打发弟弟快去找陆成哥俩过来。 吴明举是想买点果子给老爷子带回去的,顺便看看果园今年长势如何,毕竟他对这片园子也有些感情,当初若非他人在外面,肯定会劝服老爷子打消卖园的心思,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貌美侯府丫鬟。 而眼前的素月,虽然只是侧对他站着,吴明举依然看得出她身上多了一股少妇才有的妩媚风情,像,凝香那样的,那应该是被男人长时间疼爱才会有的。 宛如看到一朵难得让他动心的花,心里才起波澜,就被人告知花已有了主。 碍于礼数,吴明举艰难地将视线从素月身上移开,落到了车里的两个女娃娃身上。 “这,阿南又多了个妹妹?”看到昭昭,吴明举意外地问凝香,有点记不清陆成的孩子情况了,“你看陆成,竟然不跟我报喜……” 凝香赶紧打断了他的误会,笑道:“不是,昭昭是素月的女儿,真是我女儿就好啦。” 人家连女儿都有了…… 压下意料之外的莫名苦涩,吴明举迅速调整情绪,朝素月笑了笑:“虽然晚了,还是要恭喜姑娘喜得贵女。” 素月记起了这人,也记得这人似乎对她有些意思,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客气疏离地点头后,素月走到木车跟前,对凝香道:“你们有贵客,正好我们也该走了,改日我再来你们这儿买果子。” 凝香不便再留,过去将女儿抱了出来。 果儿舍不得妹妹,在娘亲怀里撒娇。 素月是很想带果儿去自家玩会儿的,可她的身份尴尬,对镇上百姓来说不是适合交往的人,所以她不能邀请好姐妹一家过去。 “果儿乖,改日姨姨再带昭昭来看你。”吴家二人早知道她与凝香的关系,倒不必掩饰了。 果儿还是舍不得妹妹,杏眼留恋地望着昭昭。昭昭呆呆地坐在木车里,不懂果儿为何被她娘亲抱走了,等了会儿不见她娘亲放果儿回来,昭昭学先前果儿那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好伙伴叫自己呢,果儿立即淘气地扭了起来。 凝香无奈地放她下去,歉然地同吴明举道:“三爷稍等,阿木去喊陆成他们了,我先去送客。” 吴明举微微颔首,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素月。 素月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去,短暂的道别后,与丫鬟推着木车走了。 凝香按住重新回到她怀里的女儿的小胖手,亲亲她脸哄道:“咱们家来客人了,果儿听话,跟娘亲回去招待客人,二叔就是在三爷家里的茶行当掌柜呢,果儿哄得三爷高兴了,三爷就放二叔回来陪你玩了。” 果儿瞅瞅娘亲,终于不再张望远去的小木车。 凝香抱着女儿往回走,阿南跟在旁边,回到棚子前,陆成陆定哥俩都过来了。 兄弟俩都穿着普通农家汉子常见的粗布短褐,陆成更高更壮,陆定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比陆成矮了大半头,肩膀更是没有兄长的宽阔,但他沉默寡言地站在兄长身后,如大树后的一根尚显稚嫩的青竹,比陆成那种久经风雨的已经当了爹的大男人更吸引小姑娘的视线。 吴家大姑娘吴婷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陆定话少,人可不傻,对什么风吹草动都很敏锐,察觉到有人看自己,他也抬眼看了过去。 目光相碰,对上少年郎漆黑如墨似含情意的桃花眼,吴婷双颊微红,及时垂眸。 小姑娘收回了视线,陆定很随意地打量她,见吴婷肌肤胜雪,生了一张比嫂子还小的樱桃小嘴儿,红红的娇嫩欲滴,本想看一眼就移开的视线不由地在她脸上多流连了片刻,看完脸蛋,不知怎么的,又往下移。 吴婷十四了,个子不高,至少比陆定熟悉的凝香周玉等人要矮,胸口更是没有当了娘亲的凝香鼓,但她腰特别细,七月的秋风从一侧吹过来,吴婷身上的衣裙随风飘动,更显得那小腰盈盈可握。 陆定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曾经无意撞见的一幕,当时嫂子抱着阿南给他摘樱桃,大哥走过去,伸手在嫂子腰上掐了一把…… 虽然脑海里的念头有点不够君子,陆定面上还是那副沉闷的神情,趁被人发现自己的目光之前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婷婷你在这边待着,我们去四处逛逛。”男人们客套完毕,吴明举对侄女道。 吴婷嗯了声,目送三叔与陆成陆定兄弟一道离去。 “大姑娘来棚子里坐坐吧。”凝香笑着邀请道。 没了男人,吴婷自在了不少,稀罕地去逗果儿,果儿见娘亲不反对,乖乖地让她抱了。吴婷抱着女娃娃,低头问站在棚子边上一直盯着果儿看的男娃,“阿南还认得我吗?前年咱们一起在酒楼吃饭来着。” 阿南绷着脸摇摇头,对这个话题也没有兴趣。 凝香悄悄递给吴婷一个歉然的眼神,这孩子太认生了。 吴婷笑着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一心哄起果儿来。 阿南先后被昭昭吴婷霸占了妹妹,有点不高兴,绕到娘亲旁边,小声说想去对面坡上的茅房拉臭。其实来回也就一刻钟的路,但凝香对阿南格外看重,加上这边路上几乎没有人,凝香怕阿南出事,就请吴婷先陪果儿玩,她送阿南过去。 女儿大了,懂事了,不会多麻烦客人,如果果儿还嗷嗷待哺,凝香肯定不会这样安排。 “行,您去吧。”吴婷完全不介意。 凝香就领着阿南走了。 知道娘亲很快就会回来,果儿并不担心,只是她渴了,指着泉眼的方向,望着吴婷喊渴。 小丫头机灵可爱,吴婷伸手拿过挂在棚子里的竹筒,抱起她往外走,走了两步,果儿扭扭身子,想要自己走,于是吴婷就改成牵着果儿去喝水。 到了泉眼边上,果儿坚持自己打水喝。 女娃娃主意大,吴婷都随她,只在果儿蹲下去时稳稳地扶着她,免得她掉进水里。 果儿以前看过爹爹舅舅哥哥打水,自己动手还是第一次,竹筒里才进了一点水就兴奋地往上提,低头看看,确认筒里真的有水,高兴地双手捧着,仰头喝,喝完了再次蹲下去,这次舀的比上次多,然后递到吴婷面前,请她喝。 吴婷想要接过竹筒,果儿不肯,非要自己给她扶着。 吴婷舍不得拒绝小丫头的好意,只好尽量放低身子,去迎接被女娃举起来的竹筒。 结果一大一小没配合好,半筒水都洒在了吴婷衣襟上。 “湿了!”看到自己闯的祸,果儿半是无措半是害怕地道,杏眼紧张地盯着吴婷的眼睛。 “果儿别怕,姐姐擦擦就干了。”吴婷先将果儿抱出岸边几步,这才飞快掏出帕子低头擦拭。 果儿茫然地看着她,一抬头见三叔从那边走了过来,立即跑了过去,“三叔,姐姐,湿了!” 一听陆定来了,吴婷慌张地站了起来。 陆定并未看她,弯腰将侄女提了起来,平静问道:“谁弄湿的?” 果儿瞅瞅吴婷胸前,再看看三叔熟悉的脸庞,犹豫了下,还是乖乖说了实话,“我弄的……” “那果儿去给大姑娘道歉。”陆定抱着侄女走到了吴婷面前。 果儿会道歉了,认真地看着吴婷道:“对不起,姐姐。” 吴婷连忙摇头,对着陆定衣摆道:“果儿还小,不是故意的,没关系……” “果儿叫大姑娘,不叫姐姐。”陆定自顾自地纠正侄女的称呼。 果儿还懵懂,吴婷脸都红了,垂眸道:“你们太客气了,果儿叫我姐姐就行……” 大姑娘是尊称,让一个两岁的女娃娃喊自己大姑娘,吴婷不习惯。 陆定却再次打断了她的话,“果儿叫我三叔,怎能称大姑娘姐姐?” 吴婷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樱桃小嘴儿微微张开,显得傻乎乎的。 陆定与她对视一眼,似是很守礼地往下移动视线,然后就定在了吴婷胸前。吴婷困惑地顺着他目光看下去,就见自己半边衣襟都湿了,单薄衣衫里面如小荷初露尖尖角…… “抱歉。”陆定抱着果儿转了过去,直接承认自己看了不该看的。 吴婷脸上火烧火燎的,陆定不道歉她还可以假装没察觉,陆定先点破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好半晌,吴婷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转圜道:“果儿还小,真的没关系,那你继续忙,我带果儿去棚子那边了。”故意曲解了陆定的那声抱歉,吴婷上前一步抢过果儿,迅速离去。 陆定站在原地,望着吴婷娇小的背影,桃花眼里似有波光浮动。 那边吴婷回到棚子,心不在焉地敷衍着果儿的童言童语,脑海里全是陆定那双漆黑的桃花眼。 他到底看见了多少? 他不是陪自家三叔去逛园子了吗,怎么会去泉水边? 还有劝果儿改口的理由,为何好像有点调侃她的意思? 可是回想陆定不苟言笑的面容,吴婷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幸亏眼下日头挺大的,吴婷站在阳光里,凝香领着阿南回来时,她衣襟已经干了三分,待园子里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衣襟全干的吴婷却依然紧张,偷偷瞄向远处。 只望见两道身影,陆定没来送人。 是怕见面尴尬吗? 明明很君子的举动,松口气的同时,吴婷又情不自禁地失望,心情复杂地随着吴明举回了家。 187|99 今年果园小年,加上焦家收果子的钱又降回了五文,陆家一共卖了三百七十两。 跟去年没法比,但对于农家人来说,三百多两也是一笔大买卖。 晚上孩子睡着了,凝香将钱罐子抱了出来,佯装平静地清点家财。 陆成只穿一条及膝里裤慵懒地躺在一侧,凝香看银子看得杏眼发亮,他看她看得翘起了嘴角。他这个媳妇,不好打扮不爱花钱,却很爱攒钱,虽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给她一座金山她都面不改色似的。 她越正经,陆成就越想使坏,一骨碌坐了起来,将凝香抱到腿上,让她坐在他怀里点银子。夫妻俩早腻歪惯了,凝香没有搭理他,将炕上的元宝一块儿一块儿往铜罐里放,心中默默计数。 媳妇不理他,陆成更不高兴了,双臂环住她腰,左手往上挪,右手往下走,驾轻就熟地让怀里娇小的妻子控制不住地颤了起来,脊背抵着他胸膛躲闪,还想方设法地要挪到他腿上坐着,远离她明明很喜欢的“犁头”。 陆成偏不让她如意,一颗一颗解她中衣上的花扣。 “你等会儿……”凝香被他撩得脸红气息乱,小声嗔他,“我还没数完呢。” 就不能等她做完正经事吗? “我又没不让你数。”陆成无赖地回道,继续我行我素。 凝香瞅瞅剩下的小一半银子,再看看正拉着她衣裳往外扯的那双大手,咬咬唇,决定随他去了,反正以前又不是没坐着来过,还是抓紧时间,趁他发狂前数完吧。 凝香对家产有大概的印象,今天又挣了大钱,她想点清楚。 她都豁出去了,伸着胳膊配合他脱.衣袖,陆成当然不会手下留情,将手里的衣服甩到东边炕头,恣意地捣起乱来,没一会儿凝香身上就浮现了淡淡的动人粉色,像初开的沙果花,被他这只坏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欺负。 当凝香终于将最后一块儿碎银子放进铜罐时,陆成猛地将她转了过来,再送她一样好物。 凝香紧抿着唇,等那股劲儿平复了,瞅瞅炕头酣睡的女儿,抱住他脖子求道:“去西屋……” 这人前几天都在园子里住着,今晚一次两次肯定不够的。 “我累了,一次就行。”陆成微微仰头,桃花眼歉疚地望着媳妇。 他歉疚啥? 以为她想多来几回? 凝香脸更红了,杏眼水汪汪的,羞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算了,既然你想要,那就去西屋。”陆成将她的羞涩曲解成欲.求不满,挪腿就朝炕沿蹭去。 “我没想……”凝香恼羞成怒地抓他肩膀,迅速低头,脸朝外贴着他宽阔的肩头,不说话了。 他已经误会了,她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陆成轻笑,凑到她耳边道:“傻,你不想,我想。” 说着紧紧抱着她下了地。 凝香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刚刚陆成又在逗她? 这家伙,总是在她习惯了他某些戏弄不再上当后,又想出新的鬼点子骗人。 凝香狠狠咬了他一口。 陆成刚好走到门口,顺势将她抵在门板上,如千军万马瞬间破城。 凝香受得住,门板受不住,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果儿……”凝香提心吊胆地提醒他。 陆成威胁般地盯着她,盯得凝香乖乖地趴到他肩上,陆成才大步去了西屋。 之前丫鬟翠丫住这里,入夏后陆成喜欢光着膀子晃悠,嫌翠丫碍事,让她搬去老院跟阿桃住了。 往常平静的西屋,今晚好像爬上来两只大耗子,翻来覆去地追逐打闹,歇一会儿再继续,一直哼哼唧唧地折腾到半夜才消停下来。 凝香累得一动不想动,闭着眼睛回味方才的暴风雨。 “陆太太这么高兴,罐子里有多少存银了?”陆成左手撑着脑袋侧躺在她一侧,右手捏着她一缕长发绕圈玩儿,语气轻.佻。 凝香睨了他一眼,跟着笑了,平躺着回道:“整数有八百两,零的有十五两。” 家里有了银子,花销也比平时多了,陆成隔三差五就买些首饰绸缎回来,否则照以前那样省着点花,存银会更多,如今樱桃树、庄稼地的进项都贴补日常家用了。 “这么多银子,咱们存到钱庄去吧?”放纵过后,凝香想起了数钱时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 家里放着太多银子,她回娘家串门都不安心,怕家里进贼。 陆成想了想,点头道:“先存五百两,留三百两备用。” “留这么多?”凝香吃惊地坐了起来,月光明亮,想抓件衣裳遮挡自己,却记起衣裳都在东屋。 亲昵的时候不觉得冷,现在秋风一吹,身上的汗落下去,凝香不禁打了个哆嗦。陆成连忙将人捞到怀里,抱着她回了东屋,钻进被窝躺好了,才轻声道:“二弟不小了,差不多要娶媳妇了,他攒的钱应该还不够买宅子订家具。” 凝香恍然大悟,马上道:“那三百两够吗?” 媳妇大方,陆成忍不住亲她,喃喃道:“够了,剩下的,以后挣的,除了给三弟娶媳妇除了给阿桃置办嫁妆,就都是香儿的了。” 凝香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可这钱本就是陆成挣的,他想花在至亲兄弟姐妹上,她有什么可计较的?况且陆成是留了自家这房的用项的,远远比给兄弟的多。 她笑着亲了亲自己的傻丈夫。 陆成心中微动,忽然压到了她身上。 凝香吓了一跳,他不会还有力气吧? 感受到她的紧张,陆成笑了,想想刚刚在西屋最后一次放的粮食比头一回少了很多,他又爬了下来,抱住凝香道:“今晚算了,等我养精蓄锐两天,养好种子咱们再生儿子。” 这话他也不知说了多少遍了,每次凝香不太愿意陪他的时候他都搬出儿子来。认定陆成还谋划着下一顿饕餮大餐,凝香不满地转过身,哼道:“你少来,今晚看在你之前忙碌的份上才随你的,以后一晚最多两回。” 纵.欲伤身,可不能天天惯着他。 “是看在我赚了大钱的份上吧?”陆成找骂地打趣道。 凝香狠狠给了他一胳膊肘。 陆成低低地笑,又闹了会儿,转过她认真道:“香儿,我真想再要一个了,现在怀上,明年生出来,等阿南上学了,老二正好给果儿作伴。” “是老三。”凝香小声提醒他。阿南是老大,果儿是老二,再怀当然是老三。陆成在她面前说顺了,以后在外面可能不小心说漏了嘴儿,传到阿南耳朵里,阿南肯定要误会爹爹只喜欢继母生的孩子了。 别看孩子小,其实已经懂事了,否则前年怀果儿时,阿南怎么会因为柳枝的一番话哭? 那时阿南才虚三岁。 “以后别再说错了。”凝香点着他胸膛道。 “香儿,你真好。”陆成胸口暖暖的胀胀的,除了这最简单的夸赞,想不到别的词了。 凝香在他胸口蹭了蹭,摸摸肚子,有些发愁地道:“万一老三也是女儿怎么办?” “女儿就女儿,只要你不介意,儿子女儿我都喜欢。”陆成拥着她道。 儿子也是养,女儿也是养,他最在意的是陪他一起照顾孩子的人,有了凝香,他很知足了。 凝香柔柔嗯了声。 陆成对她好,不在乎儿子女儿,凝香却想给陆成生个儿子,毕竟男人更在意传宗接代吧? 只是,万一将来阿南变了态度,儿子多了,家产又是个问题。 胡思乱想着,靠在陆成怀里睡着了。 翌日早起,阿南兴奋地跑过来看妹妹穿衣裳,凝香坐在炕头,看着阿南只有在他们面前才欢快明朗的小脸蛋,哪还记得昨晚的杞人忧天? 阿南就是她的儿子,跟亲生的一样。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 这天陆成进城去存钱了,凝香在家给孩子们做秋衣,果儿跟着阿桃去二房玩了,阿南也想去来着,出门时遇到强子几个小伙伴来找他。阿南不想去,强子笑话他天天跟女孩子混在一起,说得时候不带恶意,就是想激阿南跟他们走。 阿南大概是小男子汉的自尊心作祟,也可能是与强子几人熟了很多,真就跟他们走了。 强子家离这里不远,凝香并不担心,笑着嘱咐孩子们好好玩,不许打架。 翠丫在家待着没事,想跟去照顾漂亮得过分的小少爷,担心自家仙童似的小少爷被几个村里土娃欺负了,凝香想想还是不妥,怕孩子们因为翠丫疏离阿南,但也有点不放心,就让翠丫在门口坐着,听到什么不对再赶过去。 结果凝香缝好一条袖子,外面真出事了,人在屋里就听到远处有孩子哭着骂人。 “你娘早死了,你是没娘养的野.种,一点都不像陆大叔!” 孩子声音特别脆,高声叫喊,童音清晰,说出恶毒的话却更刺耳。 凝香手一抖,绣花针扎进了指腹。 但她顾不得疼,飞快穿鞋下地,朝外面奔去。 强子家门口,阿南小小的身影站在三个孩子对面,凤眼瞪着被强子三人护在后头的一个六七岁的男娃,那阴狠的目光像极了将军狩猎时的眼神,别说孩子们吓到了,就连赶出来劝架的强子奶奶娘亲,都在对上阿南的眼睛时心中发寒。 “谁敢骂我们家小少爷?不想活了是不是!”翠丫风似的冲了过来。 阿南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翠丫只是个陌生人。 “我有娘,我有两个娘,我娘对我特别好。”阿南不懂什么叫野种,只能反驳对方第一句话。 跟阿南打架的男娃是强子亲堂弟,家住村西,眼看身边自己人多,还想犟嘴,被强子娘恨铁不成钢地捂住了嘴,狠狠打他屁.股,“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再敢乱学别人嚼舌头,我扯烂你的嘴!” 陆家是他们能招惹的吗?全村人恨不得都巴结陆家,这小子倒好,一下子就把陆家得罪透了。 “阿南!”凝香与潘氏等人分别从家里赶了出来,凝香担心儿子受了伤,边喊边朝那边跑。 听到娘亲喊他,阿南薄薄的嘴唇颤了颤,扭头,只是还没看清娘亲,两串泪疙瘩先滚了下来。 “娘……” 五岁的男娃仰起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像那些普通的孩子,用嚎啕大哭的方式告诉娘亲, 他有多委屈。 188|99 阿南五岁了,凝香没法再长时间地抱着他,因此蹲到男娃跟前,将阿南搂到怀里把他擦泪,“阿南不哭,告诉娘,为何跟人打架。” 阿南还是哭,小脸埋在娘亲肩头,哭得发抽,将凝香衣裳都弄湿了。 儿子说不好话,凝香绷着脸,问强子他们,眼睛冷冷地盯着强子堂弟,方才骂阿南的那个孩子。她长得好看,脾气温柔,是远近孩子们最喜欢的婶子,可现在严肃起来,几个孩子都怕了,耷拉着脑袋不肯开口。 “太太,我都看到了,刚刚轮到小少爷踢棉花包,准是带起的沙子迷了他眼睛,他就抓沙子扔小少爷,小少爷扑过去打他,他也打了小少爷好几下,打不过就骂人。”翠丫在陆家北门口的石头上坐着,都看见了,气鼓鼓地道。 村里小孩子打架很寻常,打完没几天就又玩到了一块儿,但没有那么骂人的。 强子娘也知道侄子闯了祸,诚恳地朝凝香赔罪,“他年纪小不懂事,不知从哪听来的,回去我让他爹娘狠狠打他一顿。” 凝香脸色很难看。 她知道这事与强子娘无关,可是那番话…… 还想再教训孩子几句,陆家二房的院子里突然传来果儿哇哇的哭声,哭声里夹杂着哥哥,凝香吓了一跳,趴在她肩头哭的阿南也泪眼汪汪地抬起了头,就见大姑姑陆芙抱着妹妹走了出来,妹妹看到他们,哭声更大了。 “阿南快别哭了,果儿看你哭她才哭的,快去哄哄妹妹。”潘氏趁机哄侄孙道。 阿南其实很委屈,他还想让娘亲多抱一会儿,可他不想妹妹哭,硬是抽搭着将眼泪都憋了回去,拽着娘亲的手要一起去找妹妹。 一双儿女都哭了,凝香没闲心再理会强子几个,牵着阿南去找女儿,潘氏留下来斥责孩子。 凝香将两个孩子带回了自家。 果儿不让娘亲抱,趴在哥哥怀里抽搭。 哥哥跟人打架了,脸上被人抓了指甲印儿,流血了,哥哥是疼哭的。 “妹妹不哭,哥哥不疼了。”阿南眼角还挂着泪珠,却懂事地哄妹妹。 “疼……”果儿瞅瞅哥哥的脸,杏眼一眨,又滚落一双泪珠。 阿南拿出自己的小帕子,给妹妹擦泪。 兄妹俩互相安慰,看起来都可怜巴巴的,凝香心疼,拧干巾子走到炕沿前,亲亲趴在哥哥怀里的女儿,再扶住阿南脑袋,“阿南别动,娘帮你擦脸。” 阿南点点头,凤眼委屈地望着娘亲。 凝香先亲了男娃额头一下,再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伤口,阿南抖了一下,凤眼望向了远处的衣柜。果儿靠着哥哥,仰着小脑袋看娘亲帮哥哥擦拭,忽的撇撇小嘴儿,指着门外道:“爹爹打!” 爹爹家来了,让爹爹去打欺负哥哥的人。 阿南紧张地看向娘亲,娘亲不喜欢他打架。 孩子正委屈呢,凝香怎会在这时候讲那些道理,低头帮阿南吹了吹,“还疼不?” 阿南疼,但他摇了摇脑袋,不想让娘亲妹妹担心。 凝香笑了,低头哄女儿,“果儿快给哥哥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果儿最信娘亲,扶着哥哥站了起来,嘟嘴吹哥哥的脸,劲儿用的太大,吹了点口水到阿南脸上。 阿南随手一抹,早习惯了妹妹的口水,果儿也没当回事,继续给哥哥吹。 兄妹俩都不哭了,凝香见阿南一直闷闷的,陪果儿玩也没了以前的兴致,知道男娃心里藏着事,便将果儿抱到怀里,拍了几下,刚哭完不久的小丫头就睡着了。 凝香从被窝里抽出女儿的小枕头,放女儿躺了下去,回头时见阿南果然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凝香笑笑,盘腿坐好,拍拍腿叫男娃,“阿南过来,娘也拍你睡觉。” 阿南不困,但他很久没有让娘亲拍觉了,刚刚娘亲哄妹妹他就很羡慕,眼下抵挡不住诱惑,乖乖走到了娘亲跟前。 凝香熟练地将男娃抱到腿上,像晃女儿那样轻轻地摇,没有提打架的事,只柔柔地看着男娃。 阿南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皮底下凤眼不安地转动,努力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是不是有话想跟娘说?”凝香柔声问。 阿南扁扁嘴,哭了,委屈地揉眼睛,“他骂我没有娘……” “那是他坏,阿南有两个娘呢,他只有一个,他娘还没有我好,喜欢给阿南做新衣裳穿,是不是?”凝香笑着道,温柔的声音是阿南最爱听的。 阿南瞅瞅身上的新衣裳,想到强子堂弟膝盖那儿还打着补丁,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的娘亲对他更好。 “他还说我长得不像爹爹……”解决了一个委屈,阿南想到了第二个。 “那阿南说,妹妹像爹爹吗?”凝香好笑地问。 阿南没有多想,马上摇头,认真道:“妹妹像娘,妹妹跟娘一样好看。” 儿子夸她,凝香举起男娃刚刚擦干净的小胖手亲,“对啊,妹妹像娘亲,阿南长得像生你的那个娘,你们俩都不像爹爹,这有什么好哭的?你因为不像爹爹哭,那妹妹是不是也要哭?其实我们阿南比爹爹好看多了,娘就更喜欢阿南,第二喜欢爹爹。” “妹妹呢?”小孩子想的跟大人不一样,阿南美.美地笑了下,忽然提醒地问。 “娘是说男的里面最喜欢阿南,妹妹是女的。”凝香顶了顶男娃脑袋。 阿南放心了,男的里面,他最喜欢的是爹爹,所以舅舅就在娘亲心里排第三吧。 “娘,他骂我是野种,啥是野种?”阿南抿着嘴问出了最后一个委屈。 凝香早有准备,气愤道:“那是骂人的,跟屎壳郎一样,阿南别信他,他是坏孩子,乱骂人。” 听说野种跟屎壳郎差不多,阿南气坏了,他一点都不臭! “我告诉爹爹!”男娃瞪着凤眼道。 小家伙很少跟爹爹告状,一告状,那就是非常生气了。 “嗯,阿南先睡觉,睡醒了爹爹就该回来了,让爹爹给你做主。”凝香继续哄道。 阿南放心了,小胳膊抱住娘亲,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睡了一会儿,听到灶房娘亲跟翠丫的说话声,阿南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躺在妹妹旁边,妹妹脸蛋红红的,小嘴儿张开,娘亲在她脸下面垫了一块儿帕子,留着接妹妹的口水。 阿南瞅着妹妹可爱的脸蛋,想到别人骂他的话,忽然有点难过。 他不想像死去的娘亲,他就想像温柔的娘亲,跟妹妹像一个娘亲。 虚五岁的男娃,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他的身世,却是第一次明白了他与妹妹的不同。 快到晌午,陆成回来,凝香连续给儿子递了好几次眼神,示意他跟爹爹告状。 陆成在院子里就听媳妇说了上午的事,配合着等儿子主动说。 阿南却不想说了,虽然他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妹妹过来,咱们玩球。”假装没看到娘亲的眼神,阿南抓住棉花包走到了炕的东南角落,离爹爹娘亲最远的地方。果儿心里没事,高兴地跑到哥哥跟前,陪哥哥扔棉花包。 陆成疑惑地看向妻子。 凝香也不懂阿南的想法,悄悄嘱咐陆成找机会单独跟儿子聊聊。 饭前凝香抱女儿去茅房拉臭,陆成将儿子抱到腿上,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阿南终于开了口,陆成真就抱着儿子去村西找强子二叔一家算账去了。 阿南长得确实不像他,两三岁时不明显,现在谁都看得出来,阿南也不怎么像冯姑娘,不知谁起的头,村里渐渐有了闲言闲语,说冯姑娘品行不好,婚前不定有几个男人,说他被人戴了绿帽子…… 如果陆成不看重此事,恐怕闲话会更多。 因此到了强子二叔家,陆成语气很难听,扬言强子堂弟再敢胡说八道,他就打他爹。 他人高马大的,家里就有钱财,对方选择忍气吞声,没有顶嘴。 陆成气顺了,让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然后晌午阿南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小家伙高兴啊,爹爹替他出头了。 但经过此事,阿南再也不肯出去玩了,除了几家亲戚,阿南就待在家里哄妹妹,看得凝香心里发愁,却想不到开导的办法。 “他不喜欢,咱们别强求了,三弟小时候也这样。” 陆成心思没凝香那么细腻,不觉得这是大问题。 凝香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推着木车哄妹妹的阿南,心底莫名地不安。 她希望阿南永远不懂那些,永远无忧无虑的,可孩子终究会长大,她控制不了。 凝香也是比较闲,除了照顾孩子没什么事做,心思当然都放在孩子们身上,然后陆家兄弟很快就给她找了一件事情。 八月初,陆言从京城回来了,带来了很多礼物,给凝香的更都是好东西。 “二弟太破费了,我哪用得着这么好的料子。”凝香看着陆言搬进来的两匹光滑鲜亮的绸缎,心疼地数落他,“留着银子做什么不行,下次不许再乱花钱。” 陆言看一眼兄长,笑了,桃花眼讨好地望着她,“嫂子,其实我想求你帮个忙。” 凝香愣了愣,疑惑道:“什么忙?” 陆言脸皮不薄,但是在亲嫂子面前,还是微微红了面皮,揉着后脑勺道:“我,我喜欢阿玉,嫂子你替我去探探姑母的口风?” 周玉? 凝香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表兄妹俩以前不是死对头吗,什么时候好上了? 189|99 肩负重担,凝香带着阿南果儿去镇上串亲戚了。 一个侄孙,一个侄孙女,陆氏都特别喜欢,只是阿南跟她生分,这几年都没能热乎起来,陆氏就只能抱着乖巧懂事的果儿稀罕了。果儿没经历过二叔与姑祖母的恩怨,陆氏喜欢她,小丫头也就喜欢陆氏,一口一个姑祖母,喊得特别甜。 “好了,娘跟姑祖母有话说,你们俩跟表姑姑玩去。”聊了些家常,酝酿地差不多了,凝香哄两个孩子道,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玉。 周玉心知肚明,因为只比凝香小两岁,又是姑嫂又是好姐妹,小姑娘没有怎么害羞,从母亲腿上接过果儿抱着,再伸手去牵阿南,“走,咱们去表姑姑那吃月饼。” 快中秋了,月饼这种应节气的糕点开始端上了桌。 阿南背过身,望着果儿道:“妹妹下来,哥哥牵着你走。” 果儿可听哥哥的话了,立即扭着小身子要下去。 周玉哭笑不得,将果儿放到地上,她领着果儿,果儿另一只手牵着哥哥,娘仨一起出了门。 “阿南这孩子,跟他三叔一样一样的。”陆氏好气又好笑地道。 外面关于阿南的那些风言风语,陆氏也听说了点,单看容貌,阿南确实不像陆家人,可这脾气像他三叔啊,有一样像的,陆氏就不听旁人胡说八道,更何况看大侄子对阿南那么好,显然大侄子心里有数。 长辈这么说,凝香放心不少,真像陆定也不错,看着闷,该说话时嘴也挺巧的,不孤僻。 “姑母,我听说最近好几家来给表妹说亲的?”凝香一本正经地问。 提亲的人多,说明自家姑娘好,陆氏与有荣焉,点头道:“可不是,不过你表妹眼光高,哪家都看不上,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嫁什么样的人,我就怕她喜欢的看不上她,挑来挑去最后耽误成老姑娘。” “那肯定不会,表妹模样好,人又冰雪聪明,只有她挑别人的。”凝香笑着夸赞周玉道。 这话陆氏爱听,喝口茶,朝侄媳妇笑,“行了,别跟我绕弯子了,是不是有人托你来提亲了?” 就跟严敬想娶徐秋儿似的,肯定又有人托侄媳妇帮忙来说项了,否则侄媳妇轻易不会登门,还专门打听女儿的婚事。 长辈都看出来了,凝香笑笑,紧张地攥攥帕子,坐到陆氏跟前的绣凳上道:“姑母,你看,二弟年纪不小了,这两年我们两口子都在操心他的婚事,二弟一直瞧不上旁人。表妹呢,眼光也高,昨天看二弟分礼物,这个给谁那个给谁,分到表妹的,我突然冒出了心思……” 陆氏愣住,盯着她道:“你是想撮合阿玉跟老二?” 又陆成那样撒谎不眨眼睛的赖皮丈夫,凝香近墨者黑,立即又担心陆氏生气又期待陆氏同意地轻声问道:“您觉得如何?” 装的那个像啊,任谁也看不出她是受了陆言所托,而是她自己想到的主意。 如此,周天佑夫妻就不会怀疑陆言早盯上他们女儿了,然后真不成的话,只是凝香与周天佑夫妻之间的悄悄话,陆言可以假装没有过这回事,继续与周家走亲戚。当然,这是凝香替小叔子考虑地周全,人家陆言早认定周玉了,提亲一事,无论用什么法子,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陆氏是陆言的亲姑母,平时娘俩再有罅隙,都是小问题,陆氏不可能嫌弃自己的亲侄子,论容貌论本事,二侄子都配得上女儿,只是…… “难为你能将他们俩凑到一块儿。”陆氏拍拍侄媳妇的手,先安抚侄媳妇不用担心,她没有因为这话生气,“只有老二跟阿玉都是倔脾气,炮竹似的一点就着,真在一起了,还不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啊?” 夫妻夫妻,当然和和睦睦地好,脾气不对,亲表兄妹也没用,该打还是打。 陆氏不想委屈女儿,也不想委屈侄子,最好两人互不相干,别硬凑。 凝香颔首道:“是啊,我之前也有这顾虑,不过这两年二弟跟阿玉一次口角都没闹过,想想以前还是太小了,或是有什么误会,现在大了,二弟越来越稳重,应该不会再耍孩子脾气欺负表妹。姑母,要不你先跟姑父商量商量,如果姑父同意了,咱们再分别探探二弟跟表妹的口风,万一就成了呢?” 陆氏想想,觉得挺有道理,应下了。 凝香便去看孩子们,周玉精着呢,凑到她身边打听她是怎么跟母亲说的,她好早作准备。 当天黄昏,周天佑从铺子里回来,一家四口用过饭,分头睡了。 陆氏软.绵绵地趴在丈夫身上,一会儿扭扭一会儿蹭蹭,全是男人喜欢的。周天佑十分受用,却也知道妻子这是有求于他了,笑着摩挲她长发,“说吧,说完了我才敢吃,否则宁可不吃,也不想事后被你狮子大开口,亏大本。” 陆氏咬了他一口,软声提了婚事。 周天佑冷哼一声,当即拒绝,连底下都隐隐要偃旗息鼓。 他摆臭脸,不息鼓陆氏也懒得伺候了,赌气坐到一旁,瞪着他道:“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就那么看不上我侄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再不同意,当着她的面,不能好好说吗?刚刚那语气,好像她的二侄子多差似的。 周天佑自知不对,连忙拉过人,放柔声音解释道:“老二都去城里当掌柜了,当侄子没什么好挑的,但他脾气不适合咱们阿玉,所以我不同意,免得将来他看阿玉不顺眼了,又不留情面地撵阿玉回来。” 那是他的宝贝女儿,周天佑才不会把掌上明珠交给欺负过她的人。 陆氏气顺了些,学凝香那番话说给丈夫听。 周天佑依然不同意,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成亲了小两口天天在一块儿,更容易起争执,现在陆言对女儿好,是因为表兄妹俩见面太少,没功夫吵架。 陆氏动摇了,毕竟这事关系到女儿的一辈子。 只是她心底又乐意跟侄子亲上加亲,第二天周天佑出门了,陆氏将女儿叫到屋里,委婉地试探女儿对她二表哥的心思。 没想到才起个话头,女儿就哭了。 “娘,我早喜欢二表哥了,小时候就喜欢,一直不肯答应旁人的提亲也是为了等他,你现在这样试探我,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昨天嫂子来,你们俩在屋里嘀咕什么了,是不是嫂子要给他安排婚事了,请你帮忙拿主意?是哪家的姑娘啊?” 哭着哭着,扑到母亲怀里,无比委屈地骂陆言,骂他为何不喜欢她,她都为了他改了那些坏脾气,他还只当她是妹妹。 陆氏万万没料到女儿是个痴情种,从小就喜欢了,那得喜欢了多少年啊? 事情在周家这边,一下子就变成了周玉想嫁不开窍的陆言,嫁不成才是陆言欺负她。 陆氏安慰好女儿,赶紧去告诉丈夫实情。 周天佑不信,亲自去找女儿,被周玉抹了一身的泪。 周天佑顿时更恨陆言了,恨他长了一副勾人的容貌勾走了他女儿的心,更恨陆言有眼不识金镶玉,他女儿那么好,百年难遇的美人,陆言竟然看不上? 对周天佑而言,女儿不想嫁陆言,陆言便是跪着来求,他也不答应。可女儿想嫁陆言,劝都劝不了了,那陆言就必须得娶,必须得让他女儿顺心。 不过这都是心里的想法,周天佑不可能跑到陆言跟前逼婚去,显得他周家女儿没人要似的。既然凝香想撮合,周天佑就嘱咐妻子,装成女儿不同意,他们夫妻俩觉得不错,先让凝香去试探陆言的意思。 凝香当着陆氏的面承诺一定会试探地天衣无缝,回家就笑了,告诉陆言可以着实选宅子了。 有周玉里应外合,这门原本得费些周折的婚事,谈得十分顺利,虽然期间周天佑提了一些条件刁难陆言,架不住陆言喜欢周玉,什么条件都答应,一切准备妥当,九月里就把婚事定下了,过完年再选吉日成亲。 至于陆言的宅子,他手里攒了一百七十多两,想跟陆成借一百两,在城边买宅子。但周天佑不同意,让陆言想法凑三百两,他再出一百两,在城里头安家,舍不得女儿住犄角旮旯。陆成一听,立即替弟弟应下,他出银子贴补弟弟。 定完亲事,庄稼地里的活儿也都忙完了,陆成带陆定去果园给果树剪枝条。 这活儿不着急,陆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隔几天去一次,不去就在家哄儿子女儿。 阿木在学堂读书,每月只有月底一天假,这晚夫妻俩腻歪过了,凝香钻到陆成怀里跟他商量,“明天我们娘几个也跟你去果园吧,你带阿木阿南放鹰,我跟果儿看看热闹。” 带阿木去散心,顺便也是陪阿南玩,这么大的孩子,天天在家闷着多不好。 “行啊,晌午咱们去迎仙居吃,再去严敬那瞧瞧,看看咱们的小外甥。” 徐秋儿生了个胖儿子,刚过完满月不久。 凝香嗯了声,抱着丈夫睡了。 留仙镇,素月与昭昭娘俩睡得正香,香到窗户上有细竹管探进来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一身黑衣,脸上也蒙着黑布,只有一双凤眼露在外面。 屋里漆黑一片,黑衣人熟门熟路地走到桌子前,摸到火折子,点亮一盏灯。 灯光昏暗,却能看清楚人了。 他走到炕沿,低头看被窝里的娘俩,看了好半晌,终于没忍住,将穿着一身粉红小衣裳的昭昭抱了起来,点点小脸,再捏捏小手,还亲了好几下。 稀罕够了,黑衣人慢慢将昭昭放回被窝,抬起身子前,侧头在素月唇上啄了一下。 帮娘俩掩好被子,黑衣人吹了灯,神不知鬼不觉地跨出了屋门,走进院中。 “世子?” 黑暗里,有人低声询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裴景寒生冷如冰,哪还有半分刚刚在屋里对待素月娘俩的柔情? 就是为了女儿,他也要抓到二皇子,永绝后患。 190|99 “娘,明天还去!” 红日西斜,驴车进了村子,天空里的将军也朝陆家那边落了下去。果儿望着越来越低的将军,仰头朝娘亲道。小丫头第一次看到将军抓兔子,可兴奋了。 “明天舅舅得去学堂,得再过一个月才能陪果儿玩呢。”凝香笑着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 果儿转向舅舅,瞅了会儿,小身子往娘亲怀里一歪,坏坏地笑,“不带舅舅!” 舅舅去学堂,她跟爹爹娘亲哥哥去放鹰。 阿木会逗外甥女了,佯装不高兴地道:“果儿不等我,那我不给你买糖吃。” 姐姐常常给他零钱,阿木都攒着呢,去学堂后,常常从镇子上买零嘴回家。 “给!”果儿嘴馋,立即跑到舅舅怀里,一屁股坐在了舅舅腿上,说好听地哄舅舅。 阿南看看舅舅的腿,再看看自己的,发现他的盘起来没有舅舅的宽,所以妹妹才嫌他的腿坐着不舒服,就想快点长大,能稳稳地抱着妹妹。 驴车到了家,阿木最先跳下去,蹭蹭地朝茅房跑。 阿南嘿嘿地笑,娘亲接妹妹,他自己爬下驴车,学舅舅那样颠颠朝新房跑,要去喝水。 翠玉在老院那边待着,过来同凝香回话,说今天谁谁谁来串门着,见主人不在家就走了。 凝香抱着女儿听翠丫说话,陆成套好驴车,等了会儿,见主仆俩越聊越多,先回房了。走到水缸前,刚要拿葫芦瓢舀水喝,忽然听到屋里有呜呜的声音,像有人被捂住了嘴,陆成只觉得奇怪,暂且没有多想,纳罕地挑开门帘。 “别叫,否则我杀了他。”萧珞一身是血地坐在地上,背靠炕沿,一手扭着阿南双手,一手握着匕首抵住阿南细嫩的脖子,可怜阿南怕疼,歪着身子靠在萧珞怀里不敢乱动,茫然又害怕地望着爹爹。 陆成挑开帘子时,萧珞抬眼看他,阿南也抬眼看他,大的满脸血污,小的脸被男人手掌捂着,两人都只有那双凤眼清清楚楚暴露在了陆成眼皮子底下,因此陆成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儿子有危险,而是…… 怎么会这么像? “爹爹!” 果儿突然跑到灶房门前,小手扶着门板,脆脆地喊爹爹,她也不喜欢听娘亲与翠丫说的话。 陆成瞬间清醒过来,再看一眼被歹人挟持的儿子,扭头使唤女儿,“爹爹钱袋子掉车上了,果儿去帮爹爹找。” 果儿都走到灶膛前了,一听爹爹说钱袋子丢了,已经明白铜钱能买糖吃的果儿立即转身,跨出门坎,让正往这边走的娘亲舅舅陪她一起去找爹爹的钱袋子。 “你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陆成迅速跨进东屋,关上门,低声问。 萧珞左肩膀的伤口因为抓阿南又裂开了,疼得他直吸气,他逃到陆家,是因为陆家在东林村边上,完全是误打误撞,认出陆成是冯蘅的丈夫,两人多少有点渊源,萧珞略微放低了防备,还算好脾气地道:“我要在你家养伤,只要你们别走漏消息,我保证不伤人,否则便是你们害死了我,照样有人会替我报仇,血洗你们一家,你不怕死,尽管试试看。” 陆成不敢试,这人一看就是被人追杀的,能招惹大祸的人通常也不是简单的人物,他不敢拿家人冒险。 “阿南别怕,爹爹去找你娘,马上来救你。”不想消息外泄,知道的人就越少越好,勉强安抚住儿子,陆成警告陌生男人别伤到阿南,飞快退了出去。 “你钱袋子真没在身上?”凝香找了几遍都没找到丈夫的钱袋子,牵着果儿往屋里走,见陆成出来,疑惑地问道,“或是落在果园棚子里了?” 可千万别真丢了,现在陆成出门,身上怎么也装了五六两银子,丢了,凝香心疼。 “在身上,刚刚没摸到。”陆成没事人一样地笑,挨了凝香一记眼刀。 “果儿,你跟舅舅给二奶奶他们送一只兔子去。”陆成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再次安排活儿给她干。 “哥哥呢?”果儿往灶房望了一眼,“哥哥也去。” “哥哥在换衣裳,果儿跟舅舅去吧,听话。”陆成熟练地哄道。 果儿有点失望,幸好小丫头也想跟二奶奶一家炫耀将军的厉害,乖乖跟着舅舅去送东西了。 孩子们走了,陆成打发翠丫去老院准备晚饭,他牵着凝香进了灶房,转身就把门关上了。 “你别胡闹……”凝香当他不怀好意,防备地道。 陆成神情凝重,把北门也关上,飞快跟她解释屋里的情形。 凝香腿一软,差点失力跌倒。 “别怕,咱们按照他说的做,没事的。”陆成稳稳扶住她,声音坚定有力。 丈夫在身边,凝香就跟有了主心骨似的,只是小脸依然惨白,紧张地望着门帘,“现在怎么办?” 陆成握握她手,带着她走向东屋。 凝香最先看到的也是萧珞阿南相似的额头眉眼,眼里露出震惊。 萧珞当小媳妇认出自己就是当日骑马问路的人了,苦笑,有气无力地道:“两位放心,我言之有信,一旦养好伤,马上离开,只要你们守口如瓶,我保证不将麻烦引到你们身上。” “你先放开阿南!”为母则强,眼看着阿南可怜巴巴地被人挟制,凝香急着道。 信任是互相的,萧珞盯着他们夫妻看了会儿,忽然道:“你叫陆成,陆家总共有三房,你父母早丧,你二叔住你家对门,你三叔入赘城里许家……” 将手下查到的陆家底细,凡是他记得的都报了出来,最后唬道:“我们打听清楚了才选的你家,我伤势重必须休养,我的属下先走了,回头我死在你这里,他自会替我报仇,你们最好别耍小聪明。” 凝香吓得浑身发抖,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听他的救了他,回头会不会被对方的仇家追杀? 她完全没了主意,六神无主地看向陆成。 陆成也怕救了这个招惹了旁人,可他现在没有选择。 “放开阿南,我抬你去西屋,只要你别乱动,我保证除了我们一家三口,再不会有人知道你藏在这里。”示意凝香去灶房里盯着,陆成走到萧珞身边,只等萧珞放开阿南,他就扶他。 “阿南是吧,你别哭,也别叫,乖乖的听你爹娘的话,叔叔保证不杀你。”大的都识趣,萧珞低头,哄怀里的男娃到,也是第一次仔细打量阿南的容貌,刚刚只顾着抓人,没细看。 阿南最厌恶旁人欺负他,也是爹爹在旁边,男娃胆子更大了,狠狠地瞪着萧珞。 萧珞没有对照,在家也不天天照镜子,自然没看出阿南与自己的相似,至于凤眼,天底下长凤眼的人多了,那个蒙着黑布假装刺客还以为他认不出来的裴景寒不就是一个? 心思转移到了大事上,萧珞没有心情再哄孩子,放开阿南,撑着陆成站了起来。 陆成将他挪到了西屋炕上,“你先躺着,我出去安排一下。” 萧珞没有阻拦,该说的都说了,他失血过多已是强弩之末,逞强没有任何用处。 “你先安抚阿南,我去收拾地上的血。”陆成拍拍妻子肩膀,冷静地道。 凝香两辈子精力的事情不少,如今麻烦确实躲不开了,她还算镇定,打开南北门,看眼还在二房院子里跟三个姑姑玩的女儿,凝香坐在门槛上,扶着阿南肩膀,特别认真地道:“阿南记住娘的话,别告诉任何人西屋有人,妹妹也不行,知道吗?” 阿南不愿意,那是坏人,他不想坏人住在自己的家。 但他也不行违背娘亲,凤眼委屈地盯着娘亲,无声地询问。 凝香亲亲儿子脑顶,捧着他脸小声道:“阿南说了,让别人知道了,坏人就会杀了爹爹娘亲,舅舅,妹妹,姑姑,二叔三叔,还有你,他都杀,阿南,你想咱们一家都死了吗?” 阿南终于害怕了,豆大的泪珠滚出来,扑到娘亲怀里哭,“娘你别死……” 凝香眼里也转了泪,抱住儿子再次嘱咐道:“阿南别说出去,咱们就谁都不用死,懂了吗?” 阿南哭着点头。 而距离东林村五六里外的北河边上,几个黑衣人正跪在裴景寒面前回禀,“世子,我等亲眼看见他逃到了这边,以他的伤势,绝不可能逃出方圆十里地,十有八成藏到哪户农家了。” 裴景寒望着哗哗东流的河水。 方圆十里之内,有一个镇子,六七个村庄,农户太多,不可能一家一家地找。 “吩咐下去,在几处村子外围盯梢,特别是去镇上医馆买药的,一旦有可疑情况,立即来报我。另派人手继续往远处搜查,每条路上都安排人巡视。” 关系到裴家众人的前程,裴景寒不得不谨慎,否则放虎归山,裴家注定不得善终。 “属下遵命!”黑衣人低声领命,分头行动去了。 裴景寒站在山崖下,想到这几日的追捕,心中升起疑惑。 为何二皇子对这片地带仿佛非常熟悉?如果不是他抄了几次近路,他们不会跟丢人。 目光落到峭壁上一簇干枯的野草,裴景寒心中一动,想到了曾经跪在这里求他的女人。 凝香就住在附近。 她嫁到了东林村,娘家在柳溪村,有她帮忙暗查,至少能排除两个村的嫌弃,万一被她发现蛛丝马迹,更是事半功倍。 191|99 萧珞肩膀中了箭,陆成没处理过,可不能去镇上请郎中,只能由他帮萧珞拔.出断箭。 “动手吧。”见陆成盯着自己的伤口,萧珞很平静地道,用一种“不用客气”的眼神看着陆成。 陆成杀过好几次猪了,也放过不知多少次鹰,更血腥的都见过,既然萧珞放话了,他就真的没有客气,特别冷静特别迅速特别不怜香惜玉地将那断箭拔了出来。怜香惜玉啥,萧珞不是凝香,疼不疼他都不在乎,陆成也不是凝香,那么心地善良。 萧珞闷哼一声,眉头深深蹙起,翘着还算冷静,藏在身侧的手都快把炕褥抓出洞了。 陆成无动于衷,抓起纱布堵住他伤口,帮他止血。 “你们家几个孩子?”萧珞疼,听院子里有孩子玩闹声,他没话找话,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的手下没告诉你?”陆成嘲讽地道。 “嗯,记起来了,三个。”萧珞回想那天车上看到的孩子,似乎两个男娃一个女娃。 其实陆家有四个孩子,阿桃也还小,陆成不知道他漏算了谁,也不打算提醒,等萧珞止住血了,陆成洒了些家里常备的伤药上去,替他包扎后,看着染红了的水盆道:“东西先放屋里,晚上我再泼了。” “给我一条巾子,干净的,我擦把脸。”萧珞是个爱干净的人,现在旁的顾不了,他得先擦擦脸,又是汗水又是血水,他难受。 凝香就站在灶房里听着,闻言帮他打湿了一条巾子,从门帘后面递过去。 陆成接过来,交给萧珞。 萧珞看看巾子,确认还算干净,仔仔细细擦了番脸。 陆成盯着他,想起来了,皱眉道:“你是……” “知道太多不是好事。”萧珞放下巾子,一脸高深。 陆成抿了抿唇,替他铺好被子摆好枕头,带上门出去了,为免孩子们跑进去发现屋里有人,陆成给西屋上了锁,门帘一放,除非挑开门帘,否则谁也注意不到这里的异样。 凝香担忧地望着他。 “没事,一切有我。”陆成握住她手,低声安抚道。 晚饭做的是粥,翠丫现在对陆家一家人饭量把握的很好,大家都吃饱了,大概只能剩下一点点。为了给萧珞留出晚饭,陆成不得不少吃了一碗,剩下一盆底的粥,凝香很自然地放进锅里,看着陆成道:“给你温着,晚上饿了再吃。” 陆成点点头。 阿南瞅瞅爹爹,耷拉下了眼帘。 吃完晚饭就要睡觉了,陆定阿桃先去了老院,阿木像往常一样跟姐姐多待了会儿,见炕上果儿打起了哈欠,他叫阿南道:“咱们也去睡觉了。” 阿南望着娘亲,今天遇到坏人了,他有点害怕,想跟娘亲睡。 凝香笑着将阿南抱到炕上,回头对弟弟道:“今晚阿南跟姐姐睡了,阿木先回去吧。” 外甥时常撒个娇,阿木习以为常,乖乖走了。 陆成把南北门插上,凝香给孩子们洗脸洗脚丫子,他盛出一大粗瓷碗的粥端到西屋。萧珞这几天被人追得哪有好好吃过饭,如今有的吃就满足了,没有嫌弃农家的粗粮,端起碗喝了个底朝天。 他够豪爽,没有斤斤计较,陆成看他稍微顺眼了点。 “这几晚都让阿南陪我睡。”喝了粥,萧珞看着陆成道。 陆成对他那点好感瞬间荡然无存,盯着萧珞看了会儿,沉声道:“如果你不放心,怕我晚上通风报信去,那我跟你睡一屋,阿南太小,哭闹起来对你无益。” “我只要阿南,你是他爹,还哄不好一个孩子?”萧珞寒着脸道,打定了主意。 他对不起冯蘅,他想看看她的孩子。 陆成顾忌他的手下,不敢太得罪他,对视两眼,转身去了东屋。 两个孩子刚刚躺下,果儿睡在最里头,阿南抱着妹妹,凝香跪坐在旁边哄他们。陆成挑帘进来,见女儿还醒着,暂且没提萧珞的意思。等果儿睡着了,陆成才爬到凝香另一边,轻声唤隔壁被窝背对他躺着的阿南。 阿南困了,但是还没睡着,闻言扭头。 “阿南过来,爹爹抱抱你。” 阿南揉揉眼睛,摇了摇脑袋,“我抱妹妹睡。” “爹爹有话跟你说。”陆成心疼又无奈地道。 凝香听出不对了,轻轻戳了戳陆成,天黑了不好好睡觉,他要跟阿南说什么? 阿南瞧见娘亲动了,乖乖爬了起来,替妹妹掩好被子,才往爹爹那边挪。陆成掀开被子接儿子,阿南不要,小脚一跨挤到爹爹娘亲中间,泥鳅一样躺了下去,熟练地钻到娘亲香香的怀里,拿后脑勺对着爹爹。 凝香抱住小家伙,疑惑地看着转过来的陆成。 屋里灯还没吹。 陆成摸摸她,再摸摸儿子脑袋,低声道:“阿南,爹爹在西屋柜子里藏了十两银子,爹爹怕那个人偷咱们家的钱,晚上你去那边睡,替爹爹看着他行不?” 让他跟坏人睡一屋? 阿南本能地往娘亲怀里缩,扭头看爹爹,凤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愿意,“爹爹去看着。” “爹爹得保护娘亲妹妹,万一有别的坏人来抢娘亲妹妹,爹爹打得过他们。阿南听话,等坏人走了,爹爹把那十两银子给你,你想给妹妹买什么就买什么,爹爹不管。”陆成大手握住凝香的,示意她别插言,温柔地哄阿南。 阿南不想去。 他想保护娘亲妹妹,可男娃看看爹爹露在外面宽阔的肩头,又明白自己打不过坏人。 “坏人拿刀子扎我……” 阿南哭了,钻到了娘亲怀里,眼泪很快打湿了凝香衣襟。 凝香心疼地不行,才要说话,陆成用眼神制止了他,凑过去,笑着拍阿南道:“不会,爹爹警告他了,他再敢欺负阿南,爹爹就不给他饭吃。他说了,只要阿南不哭不告诉别人他在西屋,他就不欺负你,阿南听话啊,明天一早爹爹就接你回来,白天你还跟妹妹玩。” 阿南听懂了,可他就是害怕坏人。 凝香心都碎了,但她知道,陆成肯定也是没办法才这样的。 “阿南乖,你帮娘亲看着他,明天娘给你做豆沙包吃,放特别多的馅儿,阿南不爱吃皮,娘也不说你,让你爹爹吃皮,馅儿都给阿南跟妹妹。” 轻轻拍着怀里的男娃,凝香柔声哄道。 阿南咽了咽口水,他爱吃娘亲做的豆沙包,只爱吃馅儿。 “娘抱我去……”阿南委屈地道。爹爹让他去的,阿南现在不想理爹爹。 陆成一点都不生气,坐起来,将儿子的小衣裳够了过来,夫妻俩一起帮儿子穿。 都收拾好了,陆成抱着一团被子,凝香抱着阿南,跟在他后面去了西屋。 萧珞平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陆成上炕铺被子,凝香拍拍紧紧抱着他脖子趴在他肩头的儿子,鼓足勇气看向萧珞,低声求他,“阿南还小,求你别吓到孩子。” “不会,我只是不敢一个人睡觉,阿南给我作伴,我还要谢谢他。”见男娃警惕地偷偷瞥他,萧珞露出一个自以为十分亲切的笑容。 他笑出花来阿南也不喜欢他,立即扭过了头。 萧珞尴尬地垂下眼帘。 陆成铺好被子下了炕,凝香将阿南放了进去,阿南拉着娘亲,泪眼汪汪的,“娘拍我睡觉……” 忘了自己过来是看着坏蛋的了。 凝香哪舍得拒绝,那边萧珞对上陆成愤恨的目光,老老实实朝里面翻过身。凝香这才上炕,躺在被窝外面拍阿南,陆成在旁边守着,哄得阿南不安地睡着了,凝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东屋,留下陆成警告萧珞。 “去吧,我伤一个孩子有什么用。”萧珞不耐烦地逐客。 陆成这才离去,出去前也拎走了油灯。 屋里黑漆漆的,萧珞养伤要紧,不想再折腾自己下地去找火折子点蜡烛,就先睡了,第二天天没大亮就醒了,睁着眼睛对着屋顶发了会儿呆,记起这几日的事情,慢慢转过身,看一侧被窝里的阿南。 阿南习惯朝右侧睡,背对他,夜里睡得不安稳乱动了,被子掩得不严实,脖子肩膀都露了点。天挺凉的,萧珞想帮孩子掩掩被子,手伸过去,忽然瞥见男娃脖子上套着根红绳,萧珞也是太闲了,无聊,拨开阿南头发,慢慢地往上提绳子。 蹭啊蹭的,扯出来一块儿玉佩。 天色昏暗,但萧珞离得近,所以他看清楚了玉佩的纹络。 手忽然就松开了,萧珞盯着熟悉的玉佩,往事潮水般涌上脑海。 他策马春游,路遇冯蘅上香归来被混混欺凌,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许。 他设计几次偶遇,最后在一场细雨中,在一艘乌篷船上,要了冯蘅的清白。 要了,但没有留在她体内,怕得就是她怀孕,只在临别前,送了一枚玉佩给她,当做信物。 属下怀疑阿南可能是他的孩子,他因为弄在了冯蘅外面,认为绝不可能,可是,冯蘅为何要将这枚玉佩留给阿南?他辜负了冯蘅,冯蘅应该恨他才对,怎么会将负心人的东西交给儿子贴身佩戴,除非…… 再看阿南,萧珞心跳加快,艰难地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阿南转了过来。 五岁的男娃还在睡着,小小的眉头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萧珞仔细打量阿南的五官,回想陆成的,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莫非,这孩子真是他的种? 192|99 萧珞还想看看阿南,东屋陆成醒了,听到那边开门的动静,萧珞迅速放好阿南的玉佩,仰面平躺,在陆成推门而入时,凤眼警惕地望了过去。 “天亮了,我抱阿南回去。”陆成低声解释道,眼睛看着儿子。 萧珞默许。 陆成走到炕沿前,想要连人带被子抱阿南起来,阿南刚刚被萧珞转了个身,现在又有人来骚扰,忽然就醒了,睁开眼睛,先看到了爹爹。 “阿南乖,爹爹抱你去找娘亲。”陆成弯着腰,极其温柔地哄道。 阿南困倦地揉揉眼睛,瞥见炕头的坏人,立即想起了,也不怕冷,只穿着中衣爬了起来,伸手抱爹爹的脖子,“我要娘。” 陆成也就不再管那被子,稳稳抱起儿子,去了东屋。凝香也醒了,看到儿子过来,连忙掀开被子,阿南往娘亲怀里钻,凝香笑着抱住小家伙,掩好被子轻声问他,“昨晚他欺负你了吗?” 阿南摇摇脑袋。 “那阿南再睡会儿,娘拍你。”凝香欣慰地道。 阿南还困呢,埋在娘亲怀里睡着了。 西屋陆成替萧珞换了一次药,倒了一次夜壶……锁好门让他自己待着,不管他了,自家人去睡回笼觉。 萧珞默默地躺着,脑海里全是阿南抱着陆成喊爹爹的样子。 那么漂亮的男娃,极有可能是他的儿子。 他萧珞也有后了。 感激老天爷的同时,萧珞越发愧对冯蘅,欺骗了那样一个柔弱似水的女子。 ~ 天亮了,凝香特意带着孩子们去老院玩,远离萧珞。 只是没过多久,管平带着牛牛来串门了。 牛牛三岁了,最是好动贪玩的时候,他常常过来串亲戚,跟阿南果儿都熟,南北院这跑那跑一刻都不消停。果儿天天在家跟哥哥玩,当然对隔段时日才见面的表哥更好奇,便追着牛牛跑,阿南在他们俩面前立即变成了大孩子,不用娘亲嘱咐,主动与姑姑阿桃一起看两个小小家伙。 陆成在后院劈柴,也是看着西屋。 凝香将管平请到东屋炕上坐,想跟她聊些家常,管平却关好门,牵着凝香走到远离门口的衣柜角落,低声道:“昨晚世子找我了,交代咱们替他做一件事。” 按道理,她与凝香都是自由身,裴景寒不能再以主子的身份使唤他们,可她们不听话,裴景寒有千百种方法不让她们好过。 正是明白身为平民百姓的悲哀,凝香连生气愤怒的心情都没有,皱眉道:“他用得上咱们什么?” 裴景寒底下能人那么多,派谁不行,非要找她们两个当了娘的农家媳妇? 此事裴景寒再三要求要保密,管平凑到凝香耳边,低声解释,“……对方是谁,为何抓捕,世子没有告诉我任何内情,只让你我以串门的方式寻找蛛丝马迹,你若是有了消息,过去告诉我,我与世子联系,三天为限。” 凝香心中掀起来惊涛骇浪。 萧珞的仇家竟然是裴景寒? 也就是说,她此时将萧珞交给裴景寒,萧珞逃逸在外的属下会寻机报复她与陆家,可她背着裴景寒收留萧珞并放虎归山,一旦裴景寒得到消息…… 凝香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个子矮,管平说话时又偏着头,因此只感觉到了凝香的颤抖,没有看到凝香眼里深深的恐惧,等她转过来观察凝香时,凝香眼里虽然还有恐惧,却已经是余波了。 管平只当凝香胆小,遇事就害怕,不由放柔声音,握住她手道:“你别怕,咱们按照他的吩咐行事,不会出事的。” 凝香点点头,有些心神不宁地道:“我,我努力想办法,只是这事,你别告诉陆成,他不喜欢我……” “我懂。”管平笑着道。她瞒着徐槐是怕徐槐担心,凝香瞒着陆成则是怕陆成吃味。 正事谈好了,管平提出告辞,凝香客气地留她与牛牛在这边吃,管平没应。 送走娘俩,凝香嘱咐阿桃看着阿南果儿,她把陆成叫到后院樱桃树下说悄悄话。 关系到两家人的安全,凝香怎么可能瞒着陆成? 事到如今,他们必须在裴景寒与萧珞中间做出选择。 凝香心乱如麻。 帮裴景寒,萧珞那边报复,徐、陆两家人都完了。 帮萧珞,裴景寒报复,有素月在,凝香觉得只要不是天大的事,裴景寒应该不会太狠地惩罚他们,退一步讲,便是裴景寒狠心杀了他们两家,与萧珞那边的报复是一样的。可如果裴景寒与萧珞是你死我亡的仇怨,萧珞逃了,就证明裴景寒会死,不说裴景寒死前会不会拉他们垫背,素月与昭昭呢? 凝香知道自己想的太复杂了,也许萧珞只是个得罪裴景寒的小人物,跑了也只是会让裴景寒愤怒,没法再报复裴景寒什么。 可她总觉得不安。 凝香仰头,看她的丈夫。 陆成看着自己的妻子,明白她所有的担忧。 可他想赌一次。 “下午让阿南去西屋待着,咱们装成找不到阿南,挨家挨户地串一圈,回头告诉裴景寒,没发现异样。”按着妻子的肩膀,陆成坚定地道。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上午,他站在花鸟铺子前,看裴景寒调.戏凝香。 他也永远都不会忘裴景寒高高在上的样子,不会忘他对他的刁难,不会忘记凝香脖子上的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萧珞只是小人物,陆成也要帮他,左右帮哪边都是冒险。 萧珞是大人物,陆成便盼望萧珞逃走后,回头收拾了裴景寒,让他与凝香彻底摆脱裴景寒的控制,不用像今天这样,裴景寒突然来一道命令,他再不愿,也没有办法与一个侯府子弟抗衡。 193|99 陆成与凝香分别从村南、村北假装找阿南,没有闹大动静,怕被婶母潘氏听见惹她担心,一户一户地串了圈,很快就在家门口碰头了,这时候再把阿南从西屋叫出来,等潘氏听到风声匆匆忙忙赶过来时,阿南跟果儿在院子里玩得好好的呢。 夫妻俩打了个马虎眼,阿南失踪的事情就过去了。 为免裴景寒觉得他们不尽心,接下来两天,小两口就找旁的借口在村里逛了逛,做足了样子,陆成陪凝香回了一趟娘家,当晚管平暗中汇报给了裴景寒。 裴景寒相信凝香管平不敢欺瞒他,减少了柳溪村、东林村外的手下,集中其他几处村落。 萧珞年轻,身体强壮,加上陆家的伤药用起来管点事,在陆家西屋连续躲了七天天后,基本的行动已经没有问题。 萧珞准备今晚半夜就离开,陆成陪着他。 萧珞挺想让阿南陪着的,但他也知道今晚不合适,没有强留,靠在炕上,在黑暗里低声同陆成说话,“在你家住了这些天,突然发现当个农家汉子也不错,媳妇孩子热炕头,家里有些闲钱,不操心吃不操心穿,都自在。” “没有权贵欺民,没有歹人入室,会更舒心。”陆成不咸不淡地讽刺道。 萧珞品了品这两句话,笑了,“你还被当官的欺负过?”歹人说的是他,他有自知之明。 陆成没有回答。 萧珞回想属下报给他的消息,不记得陆成跟官家有恩怨,沉默片刻,好奇道:“我有一件事一直很奇怪,阿南模样是随了你的前妻吗?都说儿子像爹,怎么看他一点都不像你?我记得属下告诉我,阿南娘是未婚先孕……” 陆成就没怀疑过阿南不是他的种? “你说话注意点,别以为我忌惮你就不敢打你。”他暗指他戴绿帽子,陆成冷声打断道。 他的家事,何时轮到他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了? 萧珞识趣地闭了嘴,过了会儿,又问他,“我看阿南身上的玉佩水色不错,你在哪儿买的?” “与你无关。”他话太多,陆成懒得理他,从炕上挪到板凳上坐着去了。 萧珞却听出了点不对劲儿。玉佩是他的,冯蘅交给了阿南,那么值钱的东西,陆成真就没怀疑过它的来历?就算冯蘅说那是她家里给的,陆成买果园前家里日子穷,他没想过卖了换钱花?他没想,凝香也没想,到底是夫妻俩都不贪财,连儿子的财也不贪,还是他们知道玉佩与阿南的身世相关? 或许,陆成知道阿南不是他的种?那他与冯蘅的婚事…… 东想想,西想想,时间一点点过去了。 该走了。 萧珞跳下地,陆成朝他走来。 “陆成,你收留了我,算是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日我高枕无忧了,必有答谢。”萧珞重重地拍了陆成肩膀一下,为这几日的收留,为陆成对阿南的养育之恩。 “只希望你说到做到,无论能否顺利逃脱,都别给我们一家惹麻烦。”陆成郑重地道。 萧珞马上道:“我用性命保证。” 陆成一点都不信,送他出去。 萧珞看了眼西屋,舍不得。 可他现在必须不能认阿南,认了,一旦他败了,阿南与陆家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宁可这件事永远隐藏下去,他败了,阿南还可以安安生生地当个农家娃,有疼他爱他的爹爹娘亲,长大了或是继承陆成的手艺,当个果农,或是读书,出人头地。 而如果他败了,阿南的一切就与他无关了。 为了儿子,他萧珞也得好好地,风风光光地活下去。 ~ 萧珞走了。 陆成与凝香心里依然不安,怕突然哪天裴景寒或萧珞的人会冒出来,血洗他们一家。 忐忑地过了三日,陆成提出去果园看看,也是去留仙镇听听消息。 路上却发现有些奇怪的陌生人,村民打扮分散在各个路口,像是要抓捕谁似的。 陆成知道那是裴景寒的手下,这下连打听都免了,在果园剪剪枝子,黄昏前回了家。 月底陆成又去了一次,这次没发现可疑人影,回家后抱住凝香,欣慰道:“应该没事了。” 凝香还是不放心,带着阿南果儿去了镇上一次,探望素月,委婉地打听裴家的消息。 抓捕一事素月是蒙在鼓里的,听凝香打听裴景寒最近来没来,以为好姐妹担心自己失宠了,笑道:“月中来了一次,最近朝中事情多,他没有太多时间过来。” 来不来素月不怎么在乎,只是昭昭想爹爹,素月很是无奈。 “朝中有什么事啊?”凝香长了个心眼,好奇地问。 阿南领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玩呢,丫鬟也在外面守着,但素月还是警惕地走到门口看看,确定没有人偷听,才小声对凝香道:“听说前阵子二皇子被刺客追杀,下落不明,皇上闻讯病倒了,大臣们能不慌吗?” 凝香心里咯噔一下,二皇子被追杀,与躲进自家的那人有关系吗? 不对,裴景寒是朝廷命官,他肯定是帮着二皇子的,那躲进他家的是刺客? 完了,他们不但得罪了裴景寒,还得罪了二皇子? 凝香三魂飞了俩,勉强镇定地问素月,“这可是大事,现在怎么样了?” 素月摇摇头,“世子最近没来,我也不知道,你怕什么,天塌下来与咱们老百姓有啥关系?” 笑着点了凝香脸蛋一下,都当孩子娘了,还这么傻。 凝香干笑,晚上回了家,同丈夫说起这事,抱着陆成瑟瑟发抖。 陆成比她镇定,回忆以前听说的裴府事情,他低声问道:“我记得,裴家是三皇子一党的?” 凝香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了,惊骇地仰起头。 三皇子与二皇子不对付,皇子间的争斗更残酷…… 也许,裴景寒扮演的不是抓捕刺客的官差,而是暗杀二皇子的“刺客”? 是了,如果是官差抓刺客,裴景寒为何不大张旗鼓地搜查? “香儿,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害怕也没用,等着吧,看看京城哪边赢。”陆成抱紧媳妇,沉沉地道。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只能听天由命。 ~ 裴景寒也在等,与陆成凝香相比,他更不安。 (还没写完,大家10点来看吧,那时应该补充全啦,抱歉!) 194|99 “姐姐,我出去玩了。” 吃过早饭,有村南的伙伴来找阿木,阿木让他们在院子里等着,他跑进屋知会姐姐。 入冬学堂就放假了,读书的孩子们终于也可以尽情地玩了。 凝香坐在炕头教果儿数数呢,闻言看向坐在对面的阿南,“阿南也跟舅舅去吧?” 阿南想都没想,摇头。 “我去!”哥哥不去,果儿不想数数,穿着小棉袄往炕沿前爬。 阿南着急了,求助地看向娘亲。 阿木也紧张地看向姐姐,他们大孩子玩,带上阿南还凑合,哪有带小丫头的? 只有果儿傻乎乎的,没看出哥哥想留她,舅舅不想带她。 凝香笑着将宝贝女儿拉了回来,抱在腿上哄,“果儿在家陪娘,舅舅他们淘气,扔土疙瘩玩,砸到果儿怎么办?”好像女儿额头真的被土疙瘩砸了个包似的,轻轻揉了揉,然后悄悄递给阿木一个眼神。 阿木嘿嘿地跑了。 不过几个孩子没有玩土,而是踢棉花包玩,在地上画一个圈,一个人站在里面,一个人往圈里扔棉花包,圈里的孩子努力将棉花包踢到远处。分散在外面的孩子努力接住棉花包,接不住,就是踢球的孩子赢了,从圈里走向落在地上的棉花包,一步步丈量,累计步数。 跑跑跳跳的,冬天好像都不冷了。 忽然有个孩子指向街头:“你们看!” 孩子们都看了过去,阿木也好奇地转过脑袋,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一个裹着棉被的孩子,一步一步很是艰难地朝他们走来。她头发太乱,遮挡了脸,阿木看不清,同其他孩子一样,茫然地疑惑地盯着她。 女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带着孩子大人们的目光,拐了个弯,朝北面走去。 七八岁的孩子,好奇心比什么都强,同伴们打着眼色,远远地跟在后面,想要看看这个奇怪的女人要去哪里。阿木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好,但伙伴们都去了,他也就跟着,其实他心里也挺想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走着走着,快到姐姐家了。 而那个女人,竟然朝姐姐家走去,还跨进了白日里敞开的大门! 伙伴们都看向阿木。 阿木比他们还震惊,因为女人看着有点害怕,阿木想到了小时候大伯母吓唬他的拍花子,阿木怕姐姐姐夫在屋里待着看不见,吓得拔腿跑进姐姐家,大声朝里面喊,“姐姐姐夫,有人来了!” 天冷,大多数农人都是在屋里待着的,听到阿木的声音,陆定阿桃翠丫从老房赶了出来,陆成凝香夫妻俩也疑惑地出了屋,阿南留在炕上看着果儿。 “你是什么人?”陆成挡在凝香身前,皱眉质问快要走到灶房门口的人。 凝香熟悉的素月的身形,恰好这人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就在她有了怀疑却不敢相信时,那女人突然抱着孩子跪了下去,失声哭了起来,“凝香,侯府将我们母女赶出来了,我无处可去,求你收留我吧!” 正是素月的声音。 看着好姐妹狼狈凄惨的样子,凝香心都要碎了,赶紧上前去扶她,素月却没有力气站起来了,拼力将女儿塞到凝香怀里。昭昭哭了一路,才睡着不久,此时被弄醒,又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爹爹,别打娘!” 凝香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泪如泉涌,让陆成抱素月,她担心昭昭冻了脸,快步进了屋。果儿认得自己的好姐妹,看昭昭哭得那么伤心,她不知为何跟着害怕,也仰起脑袋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间,陆家真是炸开了锅。 陆成抱着素月进屋,想平放到炕上,素月身后才碰到炕,人就打了个激灵。陆成听着昭昭的哀求,猜到素月身上有伤,便将素月平放到了炕上,扭头打发跟过来的陆定去请郎中,然后他走到门口,对凝香道:“我去烧水,你检查检查她身上。” “阿桃你照顾昭昭,阿南你哄妹妹。”凝香手忙脚乱,顾不上两个哭啼的孩子,放下门帘关好门,赶紧检查素月。撩开厚厚的夹袄,就见素月裤子后面已经见了红,两朵梅花似的一点点,可是褪了裤子,里面就…… 至少挨了十板子。 素月昏了过去,凝香无法询问事情经过,只能先铺好被子,脱了素月裤子,再在伤口上方支个简单的架子,不让棉被碰到素月伤口。盖严实了,素月拿起梳子替素月梳头,再用温水打湿的帕子给她净面。 郎中还没来,凝香看看靠在哥哥怀里小声抽搭的女儿,果儿大昭昭半年,讲讲道理稍微好哄点,而昭昭今早受的惊吓太大,依然哭个不停。凝香接过小家伙,一边轻轻地拍打一边抱着昭昭在地上转圈,柔声哄她:“昭昭不哭,娘亲没事的。” 或许她的怀抱与娘亲的有些像,昭昭渐渐止住了哭势,哽咽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诉苦,“爹爹打娘,爹爹打我……” 爹爹想将她扔到地上,娘亲将她抢了过去。 记起爹爹愤怒的眼睛,昭昭又哭了。 ~ 郎中替素月号脉,说是外伤严重,底子没坏,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然后开了外敷内用的药方,陆定去送郎中回镇上,顺便抓药。 素月醒来时,昭昭果儿都睡着了,并排躺在炕里面,盖着果儿的小棉被。 凝香让陆成领着阿木阿桃阿南三个大孩子去西屋待着,她搬把板凳坐在炕沿前,哭着问素月,“怎么会这样?他为何打你?” 裴景寒就算不在乎素月,他怎么能连女儿都不要了? 素月苦笑,看着凝香关切痛恨的脸,她不想说谎,可为了女儿的周全,她必须骗凝香。 “昭昭不是他的骨肉,是我在西北同旁人生的,昨晚事情败露,世子大怒,要杀了我们,我哭着求他,他大概顾念曾经的旧情,顾念这一年多与昭昭的养育情,没有要我的命,打了几板子,将我们娘俩撵了出来。凝香,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姐妹,有什么瞧不起的? 凝香止不住泪,抽泣着问她,“你为何那么傻?为何要……” “现在说那些还有什么用。”素月朝炕里头偏过头,语气充满了怀念,“如果我说,那个人对我如陆成对你,你会懂吗?” 凝香惊住。 这么说,素月在西北,遇到过一个真正喜欢她的人? “那他人呢?”凝香气愤地问,“你怀了他的骨肉,他为何不想办法带你走?” “他死了,死在了战场上。”素月闭着眼睛,眼角落下一串泪,“凝香,我都告诉你了,你愿意收留我这个声名狼藉的人吗?” “别说傻话,我早就说过,只要你愿意,咱们就是亲姐妹,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凝香帮她擦了泪,低声承诺道。 “陆成不答应怎么办?”素月转过头,打趣地看着她,脸色苍白,笑得柔弱可怜。 “他不答应,咱们俩就会我们家去,带着阿南阿木果儿昭昭,让他自己过。”凝香努力活跃气氛道。 “阿南又不是你生的。”素月无奈地看着她。 “那阿南也愿意跟着我。”凝香自信地笑。 一个女人,被男人逐出家门,还是以那样不耻的理由,对村里来说是很大的事情了。凝香当着素月的面表现地云淡风轻,心里却是没底,她确实不在乎素月有什么样的名声,可她怕陆成介意。 陪素月说了会儿话,凝香去西屋找陆成,打发了孩子们,她小声对陆成说了实话。 他是一家之主,不可能瞒他。 “素月昭昭太可怜,咱们收留她吧?”凝香其实很少真正地求陆成什么,因为知道这次很为难陆成,偏偏又无法不管素月娘俩,凝香忍不住哭了,怕自己的丈夫不同意,也怕他同意了,心里却厌烦她这个不停给他找麻烦的妻子。 她哭得可怜兮兮的,好像他马上就要抛弃她,陆成心疼又纳闷,抱住她给她擦泪,“你怕什么?” “我怕你嫌我麻烦。”凝香再也憋不住,埋在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不嫌,你再拣两个女人回来我也不嫌,咱们家又不是没钱。”媳妇哭成这样了,陆成哪还敢露出一点点嫌弃,低头瞅瞅,咬她耳朵:“好了,再哭我可真要生她的气了,突然跑过来,吓哭了我女儿,现在又把我媳妇招惹哭了。” 凝香瞬间破涕为笑,擦擦眼泪,抬头看他,杏眼雾蒙蒙的,“你对我真好。” “谁让你是我媳妇。”陆成亲亲她鼻子,眼里的温柔似水,密密实实地将她围绕。 ~ 镇远侯府。 (还差一点点侯府的剧情,争取半小时补完) 195|99 凝香做梦了。 她梦到了裴景寒。 梦见他站在夫人的院子里,意味深长地问她想不想去冷梅阁做事;梦见他拿出一条红珊瑚手串,问她喜不喜欢;梦见裴景寒带着她与素月去游山玩水,梦见他抱着她欲行不轨,梦见裴景寒站在断崖下,冷冷地望着她。 而这个男人,死了,或许还,间接地死在了她手里。 凝香恨过裴景寒,在她绝望地想要回家的时候。当她回到乡下,当她与陆成生儿育女,时间淡化了她对裴景寒的怨恨,毕竟裴景寒最终还是放过了她。偶尔想起侯府的生活,裴景寒只是她曾经伺候的旧主,一个风流倜谠的权贵子弟,怨恨淡了,剩下的是朝夕相处培养出来的感情。 无关情爱,就是一种感情,因为身份,他们绝不是朋友,可也不是单纯的主仆,因为她知道,普通丫鬟犯错,裴景寒会打会骂,她与素月犯错,裴景寒不会真的罚她们,包括她的赎身,不也是倚仗了这一点吗? 但那个在感情上三心两意却算得上好伺候的旧主,死了。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裴景寒的人。 不是亲朋好友,说不上多伤心,没有血海深仇,肯定也不会痛快,凝香心里,更多的还是一种怅然。好歹相识一场,怎么就死了?他还那么年轻,他刚在战场打过胜仗,是个好将军,他还是昭昭的爹爹…… 不对,昭昭是素月与旁人生的女儿,裴景寒前不久才打了素月,将他们娘俩赶了出来。 胸口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有自责,但当时她与陆成不救那个人,死的就是阿南,是他们陆、徐两家子。 这世上,生死面前,谁不想着自己? 也许这就是命吧,上辈子她与素月因裴景寒而死,这辈子裴景寒…… 凝香头疼,她不想再找理由减轻自己对裴景寒的内疚,人死如灯灭,过去的,就过去罢。 她还有她的路要走,她与陆成的,她与孩子们的。 “哥哥,娘怎么还不醒?”果儿坐在娘亲旁边,盯着娘亲的脸,杏眼黑白分明。 “娘累了,妹妹小点声。”阿南看着娘亲的肚子,很是兴奋,他听得懂大人的话了。 昭昭坐在果儿旁边,懂事地抿着小嘴,不吵香姨睡觉。素月站在炕沿前,心情复杂地看着已经开始习惯陆家众人的女儿。孩子太小,容易害怕也容易哄,陆家玩伴多,昭昭很快就忘了打她娘亲的爹爹,更不知道,她的爹爹…… 素月仰起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的女儿没了爹爹,真的没了。 为了女儿,素月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女儿真相。 女儿长大了,她会以为她这个娘亲不守妇道,她可能会恨她,但女儿会很安全。 对她不公平,对爱女如命的裴景寒更不公平,但素月相信,裴景寒与她一样,心甘情愿。 什么,都不如女儿重要。 或许是听到了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凝香脑袋动了动,醒了。 “娘!”阿南果儿一起叫了出来。 凝香有些怔忪,看到一双儿女欢快的小脸蛋,情不自禁地笑,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昭昭笑弯了的狐狸眼时,僵了僵,记起了昏迷前的事情。素月及时走过来,歪坐在炕沿前笑着恭喜她,“凝香,阿南果儿要多个弟弟妹妹了。” 凝香猜到自己可能怀孕了,这个月她与陆成都忧心忡忡,陆成没有动过坏心思,她不必顾虑身体,也就没有告诉他,山雨欲来的时候,怀孕未必是开心的消息。 凝香望着素月,想要透过她的笑容分辨她的心情。 素月顺了顺她的长发,趁陆成送郎中回来之前,轻声道:“有点伤感,不过我不用再战战兢兢了,怕哪天他记起我对不起他的地方,来找我们娘俩算账。” 不长不短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孩子们就是听见了,也不会懂。 凝香想想昭昭的身世,明白了,镇远侯府倒了,对素月昭昭而言,是种解脱。 外面传来了陆成急切的脚步声。 “你们夫妻俩说说贴己话,我先带昭昭过去了。”素月揶揄地朝凝香笑。 凝香笑着眨了下眼睛。 素月昭昭来投奔,她与陆成暂且安排娘俩住在阿桃那边,等年后暖和了再帮她在东边盖三间房子,大家做邻居。陆言才定亲,陆定还没娶媳妇,瓜田李下的,素月一个俏寡妇带着女儿,不适合住在陆家。素月身无分文,银子肯定她们出,好在陆成并不计较,当初凝香赎身,素月愿意倾囊相助,这份情,陆成还是记着的。 其实素月有钱,以防万一,裴景寒给她留了银票,贴身藏着,但素月对凝香隐瞒了真相,就只能继续藏着掖着了,否则没法解释。 “昭昭,咱们走了,跟阿桃姑姑去那边玩。”素月伸手去抱女儿。 昭昭扭头看果儿,“姐姐去。” 娘亲刚醒,果儿想跟娘亲待着,又舍不得拒绝漂亮的小妹妹。 “让昭昭在这边玩吧。”凝香笑着留客,坐起来,拉拉昭昭的小手,问她愿不愿意。 昭昭乖乖地点头。 素月无可奈何,领着阿桃阿木出去了。阿木看看素月姐姐牵着他的手,开心地笑,男娃一直都喜欢素月姐姐,孩子单纯的感情,没有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而改变。 陆成站在门口给他们仨让路,兴奋地跨进屋,却见凝香一手抱着果儿,一手抱着昭昭,两个女娃娃乖巧依赖地坐在她盘起来的腿上,阿南幽怨地看了抢了他地盘的昭昭一眼,只能盘腿坐在娘亲对面。 媳妇后面靠着墙壁,哪还有他的地方? 陆成故意咳了咳。 “爹爹!”果儿笑着喊道。 “姨父。”昭昭望着炕沿前高大俊美的男人,满眼孺慕。 昭昭最喜欢爹爹,但爹爹打娘,爹爹不要她了,昭昭就决定喜欢果儿爹爹了。 “果儿乖,昭昭也乖,你们俩跟哥哥去那边玩好不好?”陆成熟练地哄两个女娃娃。 昭昭可听话了,乖乖地爬了下去,果儿不想听爹爹的话,可昭昭下去了,她就跟着挪了下去。 阿南没那么好糊弄,旁若无爹地摸摸娘亲肚子,特别认真地问道:“娘,我又要有妹妹了吗?” 眼看着两个女娃又往回爬,陆成飞快地脱鞋上炕,将外边的昭昭抱到了怀里,他紧紧挨着媳妇,右手从后面抱住了她肩膀。 凝香瞪了他一眼,陆成咧嘴笑,果儿昭昭互相瞅瞅,嘿嘿笑了。 只有阿南还在关心娘亲的肚子。 “阿南想要弟弟还是妹妹?”现在尘埃落定,怀孕是喜事,凝香看看肚子,温柔地问儿子。 阿南想要妹妹,妹妹漂亮。 凝香想要儿子,阿南的回答不让她满意,她就又问两个女娃娃。 “我要弟弟!”果儿毫不犹豫地道。 “弟弟!”昭昭都听姐姐的。 陆成儿女都稀罕,好奇地问女儿为啥想要弟弟。 “弟弟有小鸡!”果儿撒娇地靠在娘亲怀里,歪着脑袋道。哥哥有小鸡,但是哥哥不给她玩,牛牛哥哥也有小鸡,给她摸,可牛牛哥哥住的远,好久才看到一次,所以果儿想要个弟弟,那样她就可以天天逗弟弟了。 女儿的回答太离经叛道,凝香尴尬地红了脸。 陆成哈哈大笑,只是当他问清楚女儿为何喜欢有小鸡的弟弟时,顿时再也笑不出来了,无比正经地教导女儿,“小鸡是哥哥弟弟们嘘嘘用的,又脏又臭,果儿不许再摸。” 虽然女儿过完年也才三岁,牛牛也才四岁,传出去只会逗大人笑,但陆成还是得制止。 果儿天真地转向哥哥的裤.裆,那里竟然是臭的? 阿南虽然还不懂男女的真正差异,依然被妹妹的小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不想妹妹去摸牛牛,阿南聪明地配合爹爹撒谎,“臭。” 其实他一点都不臭。 果儿半信不信,仰头问娘亲。 凝香只能点头啊。 果儿眨眨眼睛,忽然看了爹爹一眼,又问娘亲:“爹爹也是臭的?” 童言无忌,凝香臊红了脸,狼狈地点点头,然后点了女儿的小脑袋瓜一下,“不许再问了,也不许再提小鸡,娘不爱听。” 果儿再三确认过了,嫌弃地瞅瞅哥哥,对哥哥弟弟们的小鸡再也没了兴趣,马上改了口,“我要妹妹,给妹妹穿衣裳。”让娘亲生个跟昭昭一样漂亮的妹妹。 冬日天短,夜幕再次降临。 果儿甜甜地睡着了,陆成抱着媳妇说话,“老三取什么名啊?生闺女,叫花儿?” “不好听。”凝香毫不给面子地否了,“说不定是个儿子呢。” “儿子就叫根儿。”陆成笑着打趣道。 凝香拧了他一下。 提到树根,陆成心痒痒,撑起来半压着她,“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臭了?” 他要耍无赖,凝香想转过去,被陆成强行按住,凑到她耳边哀求,“香儿,前两个月都没睡好,今天我高兴,你赏我一回?” 裴家出事,他是最乐见其成的人。凝香素月与裴景寒有主仆情分,他可没有,有的只是争妻之仇,是裴景寒让他与狼搏斗、让他拼酒的愤怒与隐忍,还有凝香被裴景寒逼得差点自尽的后怕,是裴景寒霸道命令他们替他做事时的不甘。 凝香没兴致,小声道:“我困了。” 陆成看看她,忽的哼了哼,“香儿,你知道吗,你晕倒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他伤心地晕了过去,当时我心都凉了……” “行了行了,整天胡思乱想。”他乱吃醋,凝香为了证明清白,只得从了他。 漆黑的夜里,陆成得意地笑了。 凝香是他的媳妇,谁也抢不走的好媳妇。 196|99 先帝驾崩,国丧三月,期间禁礼乐、嫁娶、宴客。 所以这一年新年过得很是安静,百姓们做了素馅儿饺子,一家人团圆过了就算是热闹了。 二月里天气暖和点了,陆成买好了木材石料,雇人在陆家东边盖了三间房,与他们紧紧挨着。人多房子搭建得就快,赶到二月底的时候,新房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屋里置办了崭新的家具,凝香与素月一起翻看黄历,选在三月初九那天温锅,算是国丧后第一次宴客。 温锅,顾名思义,是烧锅做菜,这边的习俗,新房盖好了,都得请客温锅庆祝一下的。 房子是素月的,请谁,当然由她定。 素月名声不好,加上她容貌妖娆,长得就不像“好女人”,按理说村民都该冷落她才是。但素月运气好,与村里第一有钱的陆成媳妇陆太太拜了干姐妹,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来陆家串门闲聊的媳妇们见素月在这儿,能甩脸子吗?不能,不管心里怎么看不上呢,都得客套客套,几个月下来,倒也有人看出素月为人不错,真心接纳了她。 因此素月跟凝香合计着,竟算出了十张桌的客人。 其中陆家亲戚算上孩子们就五六张桌了,剩下的,熟悉的乡邻们,每家媳妇领着孩子,五张桌恐怕都不够。 “这场酒席办下来,也得几两银子吧?”素月又看了一遍单子,抬头打趣凝香,“加起来,我欠你们夫妻俩快三十两银子了。”凝香不告诉她各项花了多少钱,素月心里有笔账。 “那你打算怎么还?”凝香笑着问。 “我想再跟你借二十两,做脂粉生意。” 以后怎么过,素月心里是有打算的,听着院子里孩子们的玩闹声,认真地跟凝香合计了起来,“绿儿不是会做脂粉吗,你走了后,我一个人在冷梅阁待着没意思,每天就跑去跟她学,不说学了十分精,做出来的东西应付村镇里的媳妇姑娘都绰绰有余了。现在附近试试,生意好了,我就去镇上赁个铺子……” 一点点攒,就算亏了,她也可以说挣了,慢慢露财,免得一直靠凝香接济。 “那你怎么卖?”凝香觉得这法子可行,却不想素月抛头露面。 “靠你帮我介绍客人呗。”素月也没想抛头露面,朝外面努了努嘴,“你去哪家串门时帮我介绍介绍,那些媳妇们想买了就来我这儿,等我攒了点本钱,再雇个小掌柜。” “行,你做的东西好,开始卖便宜点,她们会喜欢的。”凝香十分支持。 “娘,哥哥爬树!” 昭昭突然跑了进来,挑开门帘,狐狸眼着急地望着炕上的娘亲。 素月看向凝香,两人匆匆下了地。 陆家后院,果儿的蝴蝶风筝落到了一颗樱桃树树梢,阿南偷偷从老院搬了一把木凳出来,想要踩着板凳爬到树上,果儿有模有样地站在下面给哥哥扶着板凳,仰着小脑袋,兴奋地望着哥哥。 凝香肚子四个月了,不敢快跑,眼看阿南扶着树干正琢磨如何抬腿上去呢,她也不敢大声喊,怕吓到阿南孩子受惊摔下来。素月示意她别着急,她悄悄地凑了过去,等阿南果儿察觉不对回头看时,素月一伸手,就把阿南抱了下来。 “谁让你爬树的?”凝香再无顾忌,瞪着越来越淘气的儿子训斥道。 阿南不敢对娘亲不敬,却瞪了一眼站在娘亲旁边告密的昭昭。 “哥哥瞪我!”昭昭怯怯地躲到香姨身后,抱着长辈大腿告状。 陆家人把她当自家闺女宠,凝香对果儿昭昭一视同仁,阿木更是喜欢昭昭,昭昭与果儿一样过的是千娇百宠的日子,才不会纵容阿南凶自己。别看昭昭说得可怜兮兮的,躲到凝香身后了,狐狸眼就得意地望着阿南了。 凝香看不见,素月阿南果儿看见了,素月无奈地摇头,果儿嘿嘿地笑,只有阿南,被讨人厌的小丫头告状了,亲妹妹也不帮着他,气得小嘴抿得更紧了。 凝香打了阿南三下屁.股,以作惩戒。 阿南不高兴了,跑到老房东屋生闷气。 果儿没心没肺地继续跟昭昭玩,凝香素月在外面晒日头,晒了一会儿,凝香瞅瞅老房,将宝贝女儿叫了过来,凑到女儿耳边低声嘱咐了一番。 果儿笑着点点头,朝老房跑去了。 昭昭黏姐姐,也想去,被素月及时叫住。 女儿就是个小惹事精,跟去了,阿南只会更生气。 ~ 东屋里头,阿南闷闷地躺在炕头生闷气。 他不喜欢昭昭,昭昭没来时,妹妹最喜欢他,昭昭来了,妹妹就跑去跟她玩了,昭昭家盖了新房子,妹妹还说要搬过去跟昭昭住。 “哥哥?”灶房里传来了妹妹的声音,阿南刚想答应,想了想,又闭上嘴,假装睡觉。 果儿去西屋看了看,姑姑不在家,出去玩了,屋里没人,想起哥哥跟三叔舅舅睡东屋,果儿又跑到了这边,刚要挑开帘子进屋,果儿忽然觉得有点渴。水缸太高她够不着,果儿跑进屋里,见哥哥躺在炕头,忘了她是奉娘亲的命令来哄哥哥的,站在炕沿前脆脆地喊哥哥,“哥哥,我渴了,你给我舀水!” 哄人的颐指气使,不像哄人的,阿南这个生气的也没有骨气,立即就坐起来了。 果儿低头,抓起哥哥的鞋,递给他。 阿南穿了鞋,跳下地,绷着小脸出去给妹妹舀水。他六岁了,脑顶比水缸高,拿起葫芦瓢,轻轻松松舀了一点水。果儿一手扶着水缸,微微往前伸着脑袋瓜,最好了被哥哥喂的准备。 妹妹漂亮又可爱,阿南没那么生气了,低头喂妹妹。 果儿喝了一口,抬起头咽,再低头喝,连续喝了三次,抹抹小嘴,朝哥哥笑,“喝饱了!” 阿南莫名地也渴了,将剩下的水喝完,放好葫芦瓢,牵着妹妹回了东屋。 “哥哥你怎么不出去玩?”果儿想起来正事,靠着炕沿仰头问哥哥。 阿南看他一眼,不说话。 果儿举起小手挠哥哥咯吱窝,逗他笑。 阿南不怕痒,任由她挠。 哥哥不笑,果儿觉得没意思,放下手,见哥哥还是不想说话,果儿哼了声,抬脚要走了。 阿南眼睛立即追了过去,却只是干巴巴看着,不肯出声。 果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脆脆道:“你去不去?” 阿南不去,气妹妹喜欢昭昭,绷着脸脱了鞋,又趴炕上去了。 果儿哪知道哥哥是气着了,自顾自回了后院。 凝香在樱桃树下坐着,看见女儿出来了,故意大声问:“你哥哥呢?” 果儿边朝娘亲走边认真回道:“哥哥睡觉了!” 传到里面阿南的耳里,气得呼吸都重了。 还想听妹妹跟娘亲说了什么,外面却没了声音。 阿南自己躺在炕头,想到爹爹娘亲都更喜欢昭昭了,很少再抱他,连二叔三叔姑姑们都是,舅舅甚至摸昭昭脑袋的次数比妹妹都多,如今他生气妹妹都看不出来,以为他在睡觉,突然有点想哭。 阿南抹了下眼睛。 昭昭有生她的娘亲,他没有。 刚刚娘亲还打他屁.股了。 阿南又抹了下眼睛。 “哥哥你哭了?”炕沿前突然有人小声地问。 阿南仰起头,看见妹妹疑惑的小脸,他现在连妹妹也不想打理,面朝炕里头不回妹妹。 果儿眨眨眼睛,见东边炕沿前有个板凳,果儿颠颠走过去,灵巧地踩在板凳腿爬上去,再爬到炕上。坐稳了,果儿脱了小鞋,走到哥哥旁边,歪着脑袋看哥哥是不是真哭了。 阿南不想给妹妹看,转身,趴着待着。 果儿最喜欢哥哥趴着了,嘿嘿笑了跨了上去,骑大马。 阿南动了下手,到底没有推妹妹下去,任由她自己蹬腿蹭着玩。 “大马”一动不动,果儿不高兴,拍拍哥哥的背,“哥哥你爬起来,陪我玩。” 阿南抿紧了嘴。 果儿又催了一遍。 阿南忍不住了,闷闷道:“你去找昭昭吧,让她陪你玩。” “昭昭背不动我。”果儿想想昭昭还没她高,解释给哥哥听。 阿南嘴巴嘟了起来,是不是昭昭背的动,妹妹就去找她了? “那你去找舅舅。”舅舅背的动。 果儿马上道:“舅舅上学去了。” 她总有理由,阿南让她去找爹爹三叔,小丫头就说爹爹三叔不在家。 “你不喜欢我了,我不跟你玩。”一家子说了一圈,阿南找不到人了,终于说了心里话。 果儿听了,就跟回答前面几个问题似的,紧跟着道:“我喜欢哥哥,哥哥背我玩。” 这话阿南爱听,才六岁的男娃,很容易就满足了,忍着笑,扭头看她,“你不喜欢我,昭昭告状欺负我,你都不帮着我,还跟她玩。” 果儿认真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先瞪昭昭的。”果儿看着哥哥,可公正了。 “他先告的状。”阿南抬高了声音。 这是事实,果儿无法反驳。 阿南高兴了,慢慢扶妹妹下去,他坐了起来,小声教妹妹:“昭昭坏,妹妹以后别跟她玩了。” 果儿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昭昭是妹妹,跟妹妹玩。” “那我不跟你玩了!”阿南才转晴的小脸再次绷了起来,凶巴巴地道,真生气了。 果儿望着第一次凶她的哥哥,眨巴眨巴眼睛,眨巴第三下时,杏眼里冒出了泪珠,跟着就仰头大哭起来。阿南愣住,吓坏了,赶紧哄妹妹,果儿正委屈呢,心里想的都是哥哥欺负她,推开哥哥,继续嚎啕大哭。 凝香着急地赶了过来,挑开门帘问道:“果儿怎么了?” 听到娘亲的声音,果儿张着小嘴儿站了起来,抹着眼睛走到娘亲怀里,抱着娘亲脖子诉委屈:“哥哥不跟我玩了!” 凝香看向儿子。 阿南本能地撒谎,“我没说……” “你就说了!”果儿猛地扭头,跑过去狠狠打了坏哥哥一下,小手拍在了哥哥脑顶。 阿南只是有一点疼,但他委屈,凤眼里转了泪,强忍着。 儿子懂事,凝香当然心疼儿子,抓过女儿打了她屁.股一下,“谁让你打哥哥的?” 生气就打人的坏脾气可不能惯着。 果儿还想犟嘴,看到哥哥低头抹眼泪,动动嘴,不哭也不说话。 “去给哥哥揉揉。”凝香哄女儿。阿南的脾气,不是认生,而是太排外,不跟外面的孩子玩,连昭昭都不喜欢,自己不喜欢,也不喜欢果儿跟昭昭玩,冷落他。凝香劝了几次不管用,想通过女儿改正阿南的性子,没想到竟把孩子弄哭了,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果儿也是知错了的,连续被娘亲推了两下,乖乖走过去,笨拙地揉哥哥脑袋,“哥哥疼不疼?” 阿南低着脑袋摇摇头。 果儿回头看娘亲。 凝香比划了一下眼睛。 果儿机灵地笑了,坐下去,给同样坐着的哥哥擦眼泪,“哥哥别哭了。” 妹妹脸上还挂着泪疙瘩呢,阿南瞅瞅妹妹,想到妹妹也挨了娘亲的打,心疼了,用力吸了吸鼻子,刚想擦眼泪,鼻子那突然冒出了一个大鼻涕泡。 凝香差点笑出声,及时别开眼。 果儿好奇地盯着哥哥的鼻涕泡,还没弄明白这个大泡泡是怎么来的,泡泡破了。 “哥哥流鼻涕了!”果儿恍然大悟,拿出自己的小帕子给哥哥擦。 阿南脸蛋红红的,他六岁了,知道流鼻涕不好看。 果儿一点都不觉得挂着鼻涕的哥哥丑,也不嫌哥哥脏,特别认真地帮哥哥擦。 凝香适时道:“阿南还生妹妹的气吗?” 阿南摸摸鼻子下面,确定干干净净了,吸了下鼻子,摇头,看着果儿道:“是我不好,弄哭妹妹了。” “过来。”凝香叫儿子。 阿南跪着蹭到了娘亲跟前。 凝香扶着男娃肩膀,拿出帕子捏住他鼻子,让他用力,刚刚分明还没流干净。 娘亲这么温柔,跟以前一样喜欢他,阿南终于想明白了。 他跟妹妹犯了错,娘亲才打他们的,不是不喜欢他才打的。 “好了,娘亲给你们俩洗洗脸,咱们去院子里找昭昭玩好不好?”擦完鼻子,凝香温柔地看着阿南,“昭昭最小了,阿南是大哥哥,得让着昭昭,你看舅舅,他就喜欢你们仨是不是?果儿都知道让着昭昭,阿南懂事了,对不对?” 阿南第一次诚心地点头。 “我就知道,娘的阿南最乖了。”凝香奖励地狠狠亲了儿子一口。 阿南害羞地笑了,回头瞅妹妹。 果儿没看哥哥,小丫头杏眼盯着鼻头,努力要弄个鼻涕泡出来呢。 女儿傻乎乎的,凝香无奈地摇摇头,问阿南:“妹妹真傻,是不是?” 果儿听见了,盯着哥哥。 阿南朝妹妹笑,“妹妹不傻。” 果儿很满意,跑过来亲了好哥哥一下,亲完了嘿嘿地笑。 197|99 素月与昭昭搬到了陆家隔壁。 她是寡妇,为了避嫌,两家院子中间砌了墙,果儿找昭昭不方便了,每天颠颠颠跑出自家大门绕到昭昭那边,有时候陆家门口也会突然跑进来昭昭的小身影,姐妹俩关系别提多好了。阿南跟妹妹吵了一架,现在接纳了昭昭,每天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玩。 男孩子哪能天天跟小丫头们玩呢,凝香跟陆成商量,早点让阿南上学。 陆成同意了,说等阿南过完生辰再安排,可阿南不愿意,平时还算听话的孩子,跟爹爹犟了几次嘴依然得不到爹爹允许,阿南竟然躺到地上打滚了,死活就是不肯去,气得陆成险些给他一脚。 被凝香及时拦住。 阿南抱着娘亲嚎啕大哭,凝香心软,想想弟弟八岁开始念书,决定再等两年。 可以继续留在家里跟妹妹玩,阿南不哭了,却记得爹爹发火的样子,好几天都不搭理爹爹。 明天就是阿南的生辰了。 男娃还跟爹爹耍气呢,陆成倒想继续陪儿子冷战,架不住凝香总催他,这天早饭后,陆成沉着脸问儿子想要什么礼物。 阿南看爹爹一眼,端着碗喝粥,假装没听到。 “阿南,爹爹问你话呢。”凝香咳了咳,看着儿子道。 阿南瞅瞅娘亲,终于肯开口了,看看吃完饭就要去学堂的舅舅,认真道:“我想要笔。” 妹妹喜欢看舅舅写字,阿南也想学,而且阿南觉得,他在家里学好了,就不用去学堂读书了。 要笔说明好学,儿子有志向,陆成高兴了,抛开那点不快,提出今天带孩子们去镇上逛。 凝香有孕在身,不适合坐驴车颠簸,告诉陆成要买什么,笑着将大大小小的送上了车。 陆成出发没多久,陆言回来了。 凝香惊喜地迎了出去,“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孩子们过生辰,陆言总会想办法回来。 陆言笑道:“这几天茶行不忙,三爷提前给我放了假,阿南他们呢?” 家里太安静了。 凝香边往里走边解释,说完好奇问道:“最近不忙,那你成亲是不是也可以多放几天假?” 陆言与周玉的婚期定在四月中旬,小两口虽然会搬到城里住,但喜宴是在陆家摆的。 “看情况吧。”提到娶媳妇,陆言忍不住笑,然后道:“对了嫂子,三爷说他喜欢阿南,明天也来咱们家凑凑热闹,可能会带上大姑娘。” 大哥买了吴家的果园,每年都会送几筐果子给吴家,他在吴家做事,两家的关系渐渐密切起来,当然主要是跟吴明举。吴老太爷鲜少出门走动,至于吴家大爷二爷,看不上他们。 “那我让你大哥明早再去多买点菜。”家有贵客,酒席当然得办得丰盛些。 回头凝香嘱咐翠丫把前后院又收拾了一番,下午素月来做客,见翠丫忙得热火朝天的,问了一句。得知吴明举要来,忆起去年在果园吴明举对她好像还有些心思,素月不便跟凝香说实话,就道:“他是外男,那我就不来了,让昭昭过来吃好了。” 凝香不同意,劝道:“他们男人在新房吃,咱们女眷在老房吃,根本撞不上,你瞎担心什么?” 条件不好时,农家都是整治一桌酒席,顶多每样菜稍微多做点,拨出来一些,等男人们吃完了,女人孩子再上桌。现在他们家有钱,饭菜直接做的是两桌的,男女分别用,两不耽误。 素月想想也是,就答应了下来。 其实孩子生辰不是大事,陆家没打算请亲戚的,连二房都没叫,请素月过来,是素月娘俩孤零零的,叫过来一起热闹下而已,正好有昭昭这个阿南果儿的小伙伴。算上吴明举叔侄俩,大大小小的饭桌上一共十二人,翠丫一个人忙不过来,凝香行动不便,素月就提前过来帮忙准备饭菜。 在老院做饭。 吴家的马车到了,凝香同素月说了声,她这个女主人也出去迎接了。 陆成哥仨,凝香与阿桃领着孩子们。 “你们家旁边何时多出了三间房,我们差点找错地方。”下了车,吴明举没有急着进门,看看素月的房子,十分纳罕地问陆成。 “我们家的!”昭昭牵着果儿的手,脆脆地道。 吴明举低头看她,对上小丫头酷似她娘的狐狸眼,心跳乱了一下。 陆成给他介绍,“这是隔壁家的孩子,叫昭昭,三爷去屋里坐吧。” 吴明举点点头,跟着陆成哥仨走了。 吴婷是姑娘,她跟着三叔来除了女儿家的一点点小心思,主要还是家里没趣,她又喜欢阿南果儿,因此凝香请她去老房阿桃的屋里坐,吴婷看看准备留在院子里继续玩的孩子们,提议让凝香去忙,她陪孩子们玩。 凝香便没有再劝。 果儿见人多了,要玩捉迷藏。阿桃阿木阿南果儿昭昭,算上吴婷,六个人了。 果儿昭昭肯定要藏的,剩下四个猜手心手背,吴婷运气不佳,上来就得当鬼。 她走到墙头闭着眼睛数数,孩子们四散跑开。 凝香站在老房门口看热闹,轻声同素月道:“吴家大姑娘可真喜欢孩子。” 素月系着围裙在切菜,笑而不语。农家日子苦些,起居没有城里便利,但是住着真舒服,她总算明白重生后,凝香为何心心念念惦记着要回家了,这样平淡却无忧无虑的日子,她该庆幸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体会到。 吴婷数完了,看到凝香,找完前院没找到人,先来老院找。 阿木藏在了这边,被抓到了。 阿南阿桃藏在后院,也被抓到了。 就剩果儿昭昭两个去哪儿都无所顾忌的小丫头。 吴婷硬着头皮,去陆家新房找,西屋没人,东屋门帘挂着,传出了男人们的高谈阔论。 虽然自家三叔就在里面,吴婷还是不好意思进去。 站在西屋门口犹豫呢,对面门帘挑开,陆定走了出来。十七岁的少年,个头又高了,桃花眼顾盼生辉,特别是他面容淡漠,那双眼睛看过来,反而更让人觉得他好像格外关注了自己,看得小姑娘心慌慌的。 吴婷红了脸,刚要看向一侧,陆定忽然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吴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陆定以为她没明白,朝她走了两步,低声道:“都在里面。” 吴婷脸上飞霞,小声道谢,垂眸往前走。 陆定忽然抬起手臂拦在她前面,幸好吴婷及时刹住了,否则肯定要撞上。 她疑惑地抬起头,脸依然烫得厉害。 “你先去前院待一会儿吧,脸太红了。”陆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本正经。 一句话说得吴婷脸上快冒火了,迅速低头,尴尬地解释道:“我,我找了半天,有点热……” 不解释,他肯定要误会吧? 陆定低低嗯了声。 吴婷飞快转身,去前院“冷静”了。 陆定重新回了东屋。 里面陆言坐在板凳上,陆成站在衣柜前,给藏在里面的女儿挡着门,吴明举坐在西炕头,歪坐着,背靠墙壁,昭昭就猫在他宽阔脊背与墙壁中间的角落。见陆三叔回来了,昭昭冒出脑袋,机灵地看了过去,“三叔,人呢?” 她对陆家兄弟的称呼有点乱,管陆成叫姨父,管陆言三兄妹就随了阿南果儿,叫叔叔姑姑。 “去前院了。”陆定“喝水”回来,低声回小丫头。 昭昭嘿嘿地笑,重新躲在“三爷”身后,见三爷的胳膊放下去了,小丫头自来熟地提着男人衣袖让他把手放大腿上,多帮她挡着点。 吴明举回头瞅瞅,笑了起来。 陆成无奈道:“孩子没大没小,怠慢三爷了。” 吴明举摇摇头,朝灶房扬了下下巴,“我跟婷婷一样,都喜欢孩子。” 陆言打趣他:“三爷既然喜欢孩子,为何不早点成亲?” “还没遇到投缘的。”吴明举敷衍了过去。 聊了会儿,吴婷进来了,迎面就对上了坐在炕另一头的陆定。她紧张地别开眼,看着陆成道:“陆大哥,我来找果儿昭昭。” “大姑娘客气了,叫我陆成就是。”陆成受宠若惊道,虽然他买了果园,心里还是敬重吴家的。 “她年纪小,就叫大哥吧。”吴明举替侄女回道,说完察觉身后小丫头攥紧了他衣裳,连忙重新摆好姿势。 吴婷注意到了三叔散漫的坐姿,探头一看,笑了,将掩耳盗铃闭着眼睛的昭昭抱了起来。 昭昭脆脆地笑,扭头看向吴明举,帮她挡着的三爷。 吴明举摸摸小丫头脑袋,接过昭昭,让侄女继续去找果儿,他将昭昭放到炕上,然后取下藏在门板上的昭昭的小鞋,笨拙地给她穿。陆定赶过来要帮忙,吴明举没用,看着昭昭的小丫头道:“我试试,我就不信我连小孩子的鞋都穿不好。” 陆定只好站在一旁。 吴明举会穿,他故意磨磨蹭蹭的。 昭昭哈哈笑,望着他道:“三爷真笨!” 小丫头嫌自己笨了,吴明举赶紧替她穿好了一只,继续忙右脚的。 昭昭盯着他,突然摸了一下他下巴,眨眨眼睛,歪着脑袋问:“三爷没胡子。” 她管陆仲安叫二爷爷,二爷爷有胡子,这个三爷没有。 大人们都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约而同笑了。 吴明举摸摸下巴,趁机教小丫头改口,“昭昭叫我叔叔,不叫三爷。” “叔叔!”昭昭甜甜地唤道,吴明举抱她下地时,昭昭认真地问他:“叔叔跟我们玩?” 她喜欢这个叔叔。 吴明举愣了下,随即一口应了下来,“好啊,叔叔当鬼抓你们。” 吴婷刚刚抱果儿出来,闻言马上道:“三叔你陪他们玩吧,我去找嫂子。” 孩子们哪都藏,她可不敢再来这边了,看不到陆定,她有点想,看到了,吴婷紧张得要死了。 心里想着他,忍不住朝少年郎瞥了过去,未料陆定也在看她,幽幽的桃花眼幽幽好像看透了她。 吴婷受不住了,将果儿交给陆成,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吴明举逗昭昭呢,陆成忙着给女儿穿鞋,两人都没留意到吴婷的异样。陆言闲人一个,东看看西看看,眼睛毒得狠,等吴明举陆成抱着孩子出去了,他拦住陆定,戏谑道:“行啊你,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陆定就像听不懂似的,推开他手,想要出去。 陆言拽住他手臂,正色嘱咐道:“她是吴家千金,那边未必同意,没有把握,你别祸害人。” 他怕三弟年少冲动,以为俘获了美人芳心就为所欲为,欺负人家。 “我知道。”陆定沉着脸出去了,没有陪孩子们,就站在灶房里,与大哥一起看着。 吴明举当鬼,当然得数数。 声音传到老院,素月动作顿了顿,翠丫好奇地探出脑袋望了望,笑了:“三爷当鬼了!” 刚说完,阿南领着果儿昭昭跑了过来,没看大人,一股脑钻进了屋。 凝香好笑地摇头,有大人陪着玩,孩子们兴头更高了。 素月有点心烦,怕自己想太多误会了吴明举,又怕自己想太少与吴明举牵扯更多,正犹豫要不要找借口避开,灶房里忽然一暗,光线被人挡住了。素月侧头,就见吴明举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同凝香道:“童心上来,让诸位见笑了。” 脑袋不好意思地低下去,眼睛却朝她瞄了过来。 素月寒了脸,手起刀落,狠狠地切肉。 以为她一个寡妇好欺负,所以堂而皇之地找上门了吗? 198|99 吴明举喜欢素月。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今日之前,他只见过素月两次,一次是在酒楼,当时素月是镇远侯府世子的丫鬟,貌美动人,让他头回看个女人看得失了神。第二次是在果园,当时素月是镇远侯府世子的姨娘,还生了个女儿,让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怅然若失的酸涩。 那时吴明举只知道他对素月有好感。 后面就听说素月与女儿搬到了镇上,好像是做错事得罪了世子,世子偶尔才来看看她。 突然离得这么近,吴明举莫名地兴奋,以前一个月有大半时间在城里,素月搬到留仙镇后,他尽可能地回家,即便回来也看不到她。患得患失地过了几个月,又听说她偷人,娘俩一起被世子赶出了府。 吴明举不信素月会偷人,虽然她长得很妖很媚,他就是有这种感觉。偷人的都是坏女人,素月不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凝香是好女人,她与素月感情那么好,素月肯定也是好姑娘。 就算素月偷了,她也是有苦衷。 凭什么总在心里替她辩驳? 吴明举知道答案,因为他色.迷心窍。 一见倾心,可不就是喜欢素月貌美?喜欢了,才会总把她往好了想。 色.迷心窍是骂人的话,特别是从长辈口中说出来,但他吴明举这辈子就迷了一次,所以他甘之如饴,宁愿栽进她的坑。裴家昌盛时,吴明举不敢来打扰她,怕给她们娘俩也怕给吴家惹麻烦,如今裴家没了,他就来了。 她背对他站在水缸前,穿了一条素净的裙子,围裙带子勒紧了她的腰,细的跟柳条似的。 单单这样一个背影,就让他心神荡漾。 只是她为何切得那么重?是不是以前很少下厨,回到乡下还没有适应过来? 当当当的响声提醒了吴明举,他及时收回视线,知道西屋是阿桃的,低声问凝香:“西屋有人吗?”没人他就不去找了,毕竟是姑娘家的闺房。 凝香笑着摇摇头。 吴明举拱拱手算是告辞,朝东屋走去。 水缸离东屋门口很近,吴明举进去前,偷偷瞥向素月。 素月一直防着他,见他真敢偷看,微微偏头,冷冷看他。 既然他存了套近乎的心思,她就直接让他明白,她对他没兴趣,识相的话别再来。 吴明举吓了一跳,被瞪得忘了一切,先灰溜溜地逃进了东屋。 他第一次挨女人瞪,还是自己喜欢的女人。 为何瞪他?莫非看出他的心思了? 吴明举站在陆言陆定哥俩的房间,听着灶房放低下去的切菜声,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素月肯定是看出来了,所以他才过来,她便通过切菜声表达了不满。吴明举是生意人,脑子转得非常坏,转瞬就从结果推断出了素月厌恶他的原因。 她将他看成只想与她这个名声不雅之人厮混的富家公子了吧? 这是误会,解释清楚了就好了。 放松下来,吴明举先找孩子们。炕沿没有板凳,只有阿南爬上去,吴明举在一个有点乱的被窝里找到了阿南,剩下果儿昭昭…… 吴明举打开衣柜,掀开男人的褂子。 被抓到了,果儿咯咯地笑,张开手乖乖让他抱了出来,脚上穿着鞋。 吴明举替陆言哥俩头疼,刚想换个地方找,瞥见衣柜最里面有件衣裳往里动了动。吴明举笑了,伸手进去乱抓,“昭昭是不是也藏在里面?” 昭昭紧张地往里面缩,狐狸眼盯着男人乱动的大手。 忽然那手朝她这边抓了过来。 昭昭一着急,小狐狸似的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子压住了男人大手。 小丫头傻乎乎地可爱,吴明举喜欢得不得了,将昭昭抱了出来,狠狠亲了口昭昭脸蛋,“走,叔叔带你们去找别人!” “嗯!”昭昭玩得可高兴了,乖乖地给他抱。 或许是没有爹爹,小丫头特别喜欢叔叔们抱她。果儿就不羡慕这个,牵着哥哥的手,笑嘻嘻跟在后头。 素月见女儿被人抱了出来,没看吴明举,皱眉训斥女儿:“昭昭下来,别弄脏了三爷的衣裳。” 昭昭最听娘亲的话,扭着身子就要下去。 “不碍事,昭昭鞋不脏,叔叔喜欢抱昭昭。”吴明举颠了颠小丫头,不等素月反对,大步朝陆家后院走去。 素月冷着脸目送他离去。 凝香瞧见了,以为她担心昭昭得罪吴明举,凑过来小声劝道:“三爷很随和,放心吧,你看他跟孩子们玩得多好。” 素月只好暂且将气吞回肚子里。 饭菜做好了,凝香与翠丫将几盘菜端到了新房,劝陆成哥仨好好陪客,嘱咐阿木阿南两个男娃规矩点,重新回到老院,她与素月阿桃吴婷坐一桌,昭昭果儿坐在各自娘亲旁边。 女眷们吃得快,凝香走到院子里听听,那边好像还在喝酒。 又过了会儿,阿木阿南红着小脸跑了出来。 凝香在心里骂了陆成几句,肯定又让两个孩子喝酒了。 喝醉酒的阿南阿木都很乖,吃了点米饭,躺到炕上跟果儿一起睡觉,素月提前领着昭昭回家了。 男人们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多,吴明举醉倒了,躺在西屋炕头呼呼大睡。 陆成哥仨喝得也不少,陆成让凝香照顾吴婷,他在那边陪吴明举。 男女各自歇晌。 陆成睡了会儿,听到动静,困倦地睁开眼睛,看到吴明举已经站到了地上。 “你继续睡,我去茅房,肚子里都是酒。”吴明举打个酒嗝,拍拍陆成肩膀,出去了。 陆成没有多想,再次闭上了眼睛。 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吴明举先去茅房解了手,出来时,仔细观察一番,突然跳到墙头,灵活地翻到了素月的院子。 陆家人多,歇晌从来不插院门,素月这边没有男人,谨慎些,前后门都关着的,连灶房门也插上了。吴明举试着推了下,没推开,就走到东屋窗下,双手撑着窗台一跃,腿就离了地,脑袋冒出了窗纱。 素月心里有事,没睡,坐在酣睡的女儿旁边做针线,突然就见窗户那冒出了个人脑袋。 饶是两辈子经历得多,素月也被吴明举吓到了,差点叫出来。 “你别怕,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马上回去,你不用开门,站到灶房门口听我说就行。”吴明举抢先解释道,说完落地,挪到了灶房门口。 素月恼他,但也知道,今日说清楚了,吴明举才会死心。 穿好鞋,手里拿着剪刀,素月直接给他开了门。 吴明举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人,“你……” “进来,你站在外面,有人经过,透过门缝能看见。”素月寒着脸道。 吴明举立即懊恼自己考虑不周全,迅速跨了进去,瞥见素月手里的剪刀,他识趣地走到水缸一侧,与她保持距离,只是难得有机会与她独处,看着近在眼前的心上人,吴明举一时紧张,忘了言语。 他不说话,素月沉声道:“三爷想必听说了我的名声,以为我是水性杨花的人吧?那我现在就告诉三爷,我名声再差,也不会任人欺辱,你休想再我这里占半分便宜。三爷若是君子,就请别再费尽心思纠缠我,否则我死前也会要你半条命。” 她言辞刚烈,吴明举压下那些暧.昧心思,盯着她道:“你误会了,我知道你是好姑娘,姑娘既然防备我,应该也看得出我早对你上了心,从酒楼偶遇,我就看上了你。为何喜欢,我解释不清楚,今日冒昧打扰,只想向你表明心迹。我喜欢你,之前我没有刻意等你,万幸老天爷垂怜,让我在为别人动心前等到了你离开侯府。素月姑娘,我想娶你为妻,我想与你一起照顾昭昭,你答应我行吗?” 吴明举上前一步,目光诚恳地望着她。 素月半个字都不信,在他抬脚前后退一步,同时举起了手里的剪刀,冷声道:“多谢三爷看得起,但我没有再嫁之意,我也对你无心,这辈子只想与女儿相依为命。好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请三爷早些回去,免得被人发现,我解释不清。” “你不信我。”吴明举皱眉道,肯定的语气。 素月懒得多说,侧转过身,示意他走。 “你以为我只是说说?” 没有得到她的信任,吴明举如何肯走,想要靠近,目光落到她的剪刀上,吴明举索性又后退一步,郑重道:“我知道你为何不信我,你以为我只是甜言蜜语骗你,得到你的人便拂袖而去。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来找你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娶你。你名声不好,我父亲兄长定会反对这门婚事,那么只要你同意嫁我,我便回去告诉他们,说昭昭是我的骨肉,你我早就情根深种。 我父亲通情达理,有了昭昭那么可爱的孙女,他肯定会同意,至于两位兄长嫂子,他们管不了我,昭昭足以堵住他们的嘴。你怕婚后难以与他们相处,咱们就去城里过,我保证你与昭昭不会受任何委屈。还有,明媒正娶之前,我一下都不会碰你,敢有半点欺.辱,让我吴明举不得好死。” 男人声音郎朗,落地有声。 199|99 素月是请吴明举进屋了,在这之前她也瞪过吴明举一眼,但直到吴明举说完他想出的娶她计划,素月才第一次正视这个男人。 他穿了一身绸缎衣裳,名贵却不扎眼,颜色素淡。他眉清目秀,没有陆家兄弟出彩,却也十分养眼,想块儿白玉,温润清雅。他用一种素月十分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炽热却不低俗,不像拐子刘那般猥琐,不像裴景寒那样势在必得,反倒有点像,陆成看凝香。 陆成喜欢凝香,是素月见过的最痴情对妻子最好的男人。 那么,吴明举真的喜欢她,不是单纯地想要她的身子? 可,是又如何呢? 素月不喜欢吴明举,对她而言,吴明举只是一个陌生男人,她不想嫁给一个自己不熟悉的男人,也不想浪费时间冒着被人说闲话的危险与他来往熟悉她,素月之前没有骗吴明举,她是真的没有考虑过再嫁。 她只想守着女儿,做一个安分守已的寡妇。 上辈子沈悠悠害了她,素月迁怒过裴景寒,那那些怨恨,在裴景寒肯与她一起搬到庄子上照顾染病的女儿时就消了。这辈子,素月分不清自己对裴景寒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重生后,她压根就没有在男女感情上费过心思,先是一心报复沈悠悠,后来便一心扑在了女儿身上。 最后裴景寒用他的方式,救了她与女儿,免了她与女儿的流放之苦。 就凭这一点,素月想替裴景寒守节。裴景寒那么爱女儿,她却不能告诉女儿她有天底下对她最好的爹爹,这对裴景寒来说很不公平了,她怎么能带着他的女儿改嫁,让他在天上看着他的宝贝女儿喊旁人爹爹? 素月知道裴景寒有多骄傲,他一定不会愿意女儿喊旁人爹爹的。 想到裴景寒留给她的银票,他被斩首的消息,素月就算只是考虑改嫁,她都觉得良心不安。 “三爷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意已决,这辈子绝不再嫁,三爷趁早另寻姻缘吧。”素月收起剪刀,表明自己相信他的诚心,但她也不会同意嫁他。 看着平静到冷漠的女人,吴明举心沉了下去,不甘心地道:“素月姑娘,我……” “请三爷见谅。”素月打开门,再次逐客。 吴明举攥了攥手,突然朝她行礼:“吴某一时冲动,冒犯了。” 言罢朝门口走去。 素月稍微往后退了点。 吴明举唇抿得更紧,快要擦肩而过,他又停住,目视前方道:“我知道我的提亲很突然,你一下子接受不了,没关系,我会继续等。你在侯府,我没想过等,现在你恢复了自由,我便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答应为止。” 素月没料到他会这样,动了动嘴,还没想好怎么劝,吴明举快步走了。 素月站在门口,看见男人利落地翻上墙头,做贼般观望了片刻,忽然朝后看来。 素月心里一慌,及时退进了灶房。 那边传来轻轻的落地声,素月继续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自己的新家,想想刚刚的对话,突然有种做梦似的感觉。她怎么就招惹了这样一个富家少爷,她不是黄花闺女了,有个女儿,名声也不好,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素月知道自己貌美,但她不信吴明举没有见过比她美的清白姑娘,要么是吴明举太傻,要么就是他看似情真意切地编了那番话,其实只是哄她开心的甜言蜜语罢了,很多男人接近女人时都会承诺婚嫁,最后哄得女人心软了给他了,还不是一去不返? 随他去吧,反正她不会改变主意。 关好门,素月回了东屋。 昭昭侧躺在炕头,小脸睡得白里透红,嘴角流了一点口水。 素月帮女儿擦了擦,挪开针线,躺在一旁端详女儿。 像她,但仔细瞧,也能看出一点裴景寒的影子,万幸普通百姓见过裴景寒的不多,这边更是只有陆成凝香见过,凝香大概信了她的话,不曾怀疑过。不过小孩子脸蛋还没张开,除非特别像,随便找两个俊朗的男人说是女儿的父亲,单凭容貌,谁也说不准。 素月只希望,女儿长大了也要像她,别惹人怀疑。 不过等女儿长大了,应该已经没人记得裴家了吧? 凑过去,素月轻轻亲了亲自己的小丫头。 ~ 下午吴明举领着吴婷上了马车,除了陆定仿佛更沉默了,陆家众人继续平淡地过,月底春耕,进了四月,就忙着为月中陆言与周玉的婚事准备了。喜铺那边确认好了,亲戚们也都通知了,四月十六这日,陆言高高兴兴地去迎接新媳妇。 跟着去了一帮子人,陆家这边依然热闹。 大人不说,孩子就好几个,阿桃阿木算是大的,剩下阿南牛牛果儿昭昭,这都是会跑会跳会啊啊叫唤的了,徐秋儿严敬的胖儿子叫栗子,刚学会爬,坐在木车里看哥哥姐姐们玩,偶尔叫上两嗓子,嫌弃哥哥姐姐们不理他,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比什么都热闹。 素月系着围裙,与潘氏同另外几个帮忙的妇人忙着准备晌午饭菜。在院子里搭的棚子,夹了几个大铁锅,她站在最里面,被其他忙碌的媳妇们遮挡了身影。 可吴明举依然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陆言的东家,陆言成亲这等大事,肯定会给他下帖子。 素月知道吴明举在盯着她,否则她也不会躲在里面轻易不肯出来。 “娘,我要拉臭!” 昭昭突然从孩子堆儿里跑了出来,站在炒菜棚子前喊娘亲,虚三岁的孩子,方便得大人看着,帮忙脱裤子或擦屁.股。 素月看看女儿,低头想瞧瞧院子里都有谁,没看到凝香,猜测她肯定在里面招待女眷,还想再找找,忽然瞧见吴明举朝女儿走了过来。素月一急,抢着嘱咐道:“去找你阿桃姑姑!” 她手里忙,实在走不开。 昭昭小手攥着衣裳,扭头瞅瞅,没找到阿桃姑姑,看见阿木舅舅蒙着眼睛再摸瞎子。昭昭喊了一声,童音淹没在了宾客们的噪杂声里,刚想再喊,看到不远处前不久刚认识的叔叔在跟人说话。 昭昭快憋不住了,自来熟地跑过去,仰头告诉吴明举:“叔叔,我要拉臭!” 吴明举低头看她,面露茫然。 陪他说话的是东林村的村长,见他不认识昭昭,赔笑道:“是陆家隔壁的孩子。”说完挥手撵昭昭,“去找你娘。”小丫头片子,怎么逮着人就喊?吴三爷是贵客,怎会管她拉臭放屁? 昭昭撇撇嘴,水汪汪的狐狸眼机灵地观察吴明举,仿佛吴明举皱下眉头,她立即就换人。 吴明举笑了,在村长震惊的目光里弯腰抱起孩子,平和地道:“既然你喊我叔叔,那我就忙你一次。”悄悄扫一眼棚子里面,抱着昭昭去了老院那边的茅房,今天那边人少些。 昭昭得意地扭头,朝村长扮了个鬼脸。 村长哭笑不得,望着吴明举的背影,在心里好好夸了这个富家公子一顿,脾气真好啊。 棚子里面,素月心情复杂。 吴明举给女儿几两银子,说明不了什么,因为吴明举有钱,但他陪女儿去农家茅房,便足以证明他是真心实意喜欢女儿的。 没过多久,新郎接新娘子回来了,宾客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对儿新人身上。 “二叔掀盖头!” 陆言刚把媳妇抱到新房西屋炕上,随着他跑进来的果儿就凑到炕沿前撺掇道,紧跟着昭昭牛牛也脆脆地叫了起来,阿木阿南两个男孩子站在妹妹们身后,一个咧着嘴笑,一个内向点,但凤眼里也闪烁着新奇雀跃。 陆言有点紧张。 凝香好笑地催他:“二弟天天惦记着娶阿玉回来,今天人抱回来了,怎么不敢掀盖头了?” 徐秋儿站在堂姐身边,今天她的任务就是照顾怀孕的堂姐,别叫客人们不小心撞了,这会儿也跟着起哄:“快掀快掀,少装害羞,谁不知道陆家哥仨你脸皮最厚啊。” 陆言幽怨地望向兄长,明明大哥脸皮最厚。 陆成笑而不语,弟弟成家立业,他身为大哥,今天比谁都高兴。 在一大家子的期待中,陆言咽咽口水,笨拙地挑开了盖头。 新娘子周玉羞答答看他一眼,立即低下了头,漂亮极了。 “表姑姑真好看!”果儿看得出了神,怔怔地夸道。 “叫二婶。”陆言也看傻了,却没忘了提醒侄女。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周玉恼羞成怒,伸手打了陆言一下。 陆言盯着自己的好表妹好媳妇,只会傻笑。 ~ 当天晚上,陆家老院的东屋,就只剩陆定陪阿南阿木睡觉了。 孩子们兴奋了一天,洗完脚躺被窝就睡着了,陆定仰面躺着,毫无睡意。 大哥娶媳妇了,二哥也娶媳妇了,说不定现在正在努力再给他添个侄子侄女。 就他,还是光棍。 也只有他,一事无成。大哥说今年秋天买块儿山头,开荒了再种一片果树,交给他打理,陆定很有干劲儿,可果苗几年后才开始挣钱,他等得起,吴婷等不起,她已经十五了,据说提亲的不少,都被她拒绝了。 陆定知道吴婷喜欢他,她表现得那么明显,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没有底气去提亲,吴婷的父母,没有吴三爷那么好说话。 翌日早上,喝完曾经的表妹如今的二嫂的新媳妇茶,陆定骑驴去了果园。 最近陆成凝香忙着操持婚事,都是陆定去果园看着,捉吃花的黑虫子。 偌大的果园,就陆定一个人。 他一棵树一棵树的找,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不知几趟,折回来时,忽然看到前面有人,看背影是个男人。 陆定疑惑地朝他走去,“你……” 男人转了过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慌张看他一眼,咬唇低下了头。 陆定心跳乱了,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自己来的?” 吴婷摇摇头,看着他鞋面道:“我的丫鬟在棚子那边。” 陆定嗯了声,看看她,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沉默不语,吴婷心头发酸。 好奇怪,她来找他,却盼望他先跟她说话,说她想听的,说她以为他会说的。 “又有人来我家提亲了,我爹爹很满意。” 她憋着泪,小声告诉他。 陆定看她一眼,移开视线,“嗯”,声音比刚刚更低。 吴婷眼泪落了下来,转身就走。 陆定几乎本能地,在她转身那一瞬攥住了她手腕。 吴婷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再也忍不住,背对他哭出了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他也喜欢她,所以傻傻地等,傻傻地跑过来,可他什么都不说,看似有情其实无情。 “我怕你爹娘不同意。”陆定紧紧攥着她,盯着她流泪的侧脸。 说来奇怪,明明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却有种感觉,他说什么她都懂。 吴婷眼泪更多,却捂住嘴,挡住自己的笑。 原来她没有误会,他确实喜欢她,她就知道,他只是碍于家世不敢提亲罢了。 “你去跟我祖父说,我祖父同意了,我爹娘就得同意。”吴婷很庆幸,祖父站在她这边。 她急着嫁了,急得来催了,陆定虽然没有多少信心,此时也笑了,“好,等我二嫂回完门,我让我大哥陪我去你家提亲。”她一个姑娘,不顾羞涩大胆地朝他走了这么多步,剩下最重要的一步,当然得由他走。 吴婷笑容更大,吸吸鼻子擦擦眼泪,晃了下胳膊,“那我走了。” 陆定不放手。 吴婷羞涩又疑惑地偏头,不懂他为何还不放。 “给我个信物。”陆定凝视她刚刚哭过的美丽眼睛,“我怕你诳我,我去提亲,你却不认账。” 吴婷红了脸,低头道:“不会的。” 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成亲,明天就不算数了。 “口说无凭。”陆定靠近一步,声音低了下去。 吴婷慌兮兮的,脑袋垂得更低,瞥见腰间的香囊,单手解下来递给他,“行了吧?” 陆定接住,在小姑娘偷偷的关注下藏到胸口。 吴婷心里吃了蜜一样甜,眼睫扇动,细声道:“好了,我走了。” “我也送你一样信物。”陆定就是不放手,站到她身前道,在她惊讶地抬起头时看着她眼睛,“你闭上眼,我让你睁开你再睁开。” 吴婷正好不敢与他对视呢,红着脸垂下眼帘,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贴到了一起。 陆定视线挪到了她的樱桃小嘴儿上,克制着搂住她的冲动,他屏住呼吸,慢慢低下去,亲了她一下。几乎才碰上,吴婷就如被猎人吓到的兔子,惊慌失措地推开他,扭头跑开几步,羞恼地骂道:“你无赖!” 这算什么信物?分明是他找借口占她便宜! 陆定摸摸嘴唇,无声笑,一开口声音却泄露了他的愉悦:“我现在没钱,只能送你这个。” “我才不稀罕!”吴婷气鼓鼓地道,急着撇清关系般快步往前走,心如鹿撞。 陆定站在树下目送她,笑容渐渐收敛。 他稀罕,就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亲她。 200|99 陆定在果园待了一天,黄昏时分回了东林村。 陆言夫妻俩后天回完门才会搬去城里,因此多了周玉,陆家更热闹了。 “三叔。”果儿跟哥哥在院子玩呢,看到三叔回来,甜甜地喊道。 陆定抱起小丫头,见家人都在院子里纳凉,他也凑了过去。 陆成与陆言哥俩并排坐着,凝香挨着周玉,正在劝周玉多在这边住几天,别急着进城。 周玉悄悄瞪了陆言一眼。 她也想多在乡下住段时日,旁的不说,果儿昭昭太可爱了,周玉喜欢看孩子们玩。可想到昨晚洞.房,陆言贪吃不厌一次又一次地欺负她,她忌惮东屋的兄嫂想骂不敢骂想叫不敢叫,晌午饭后那场更是提心吊胆,周玉只能答应陆言,他的假一结束马上随他搬进城。 “嫂子,我跟阿玉刚成亲,你忍心让我们分隔两地?” 妻子不好意思说,陆言厚颜无耻地道,都是家人,嫂子也不是初来乍到那时候动不动就脸红了,陆言的话也就大胆了些。 凝香没怎么样,周玉恼了,红着脸回了西屋。 “娘,二婶瞪二叔。”果儿看见新婶婶离开时的眼神了,从三叔怀里跑到娘亲跟前,悄悄道。 凝香笑着摸摸女儿脑袋。 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几乎周玉前脚刚走,陆言就追过去了。 凝香搂着女儿,目光落到陆定身上,感慨道:“今年咱们把老房翻盖了,盖好了就可以给三弟张罗婚事了。” 陆成看向三弟,十七,其实不算太着急,不过早翻盖了也可以。 陆定视线在兄嫂身上转了圈,忽然道:“大哥,你领果儿阿南去那边玩,我跟嫂子说几句话。” 凝香挺惊讶,看着他道:“三弟想说什么?” 陆定又看了眼还稳稳坐着的大哥。 陆成不高兴了,瞪着他道:“我是你大哥,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陆定抿嘴转向门口。 陆成气得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被凝香嫌弃地轰道:“你快带阿南果儿玩去。” 整天对两个弟弟凶巴巴的,换她有话也不想跟他说。 娘亲瞪爹爹,果儿嘿嘿地笑,陆成无奈抱起女儿,亲了口,伸手叫阿南:“走,爹爹领你们去找舅舅,快吃饭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自己走。”阿南长大了,不想让爹爹牵着,领头走在前面。 陆成看着儿子的小背影,心想这胎媳妇真生儿子,他绝不会像惯着阿南那么惯着他,瞧瞧惯成什么样了,根本不把他这个爹爹放在眼里,话都当耳旁风。 爷仨走了,凝香鼓励地看向陆定,“说吧,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除了这个,凝香想不到少年郎有什么是愿意跟她说却不想直接告诉兄长的。 陆定十分敬重凝香这个嫂子,被嫂子一句话猜中心事,陆定那张调戏心上人时也沉稳淡漠的俊脸慢慢地红了,垂眸道:“嗯,去年看上的,嫂子也认识,是吴家大姑娘,现在她岁数够了,嫂子晚上替我跟大哥说一声,我想二哥他们回完门就去提亲。” 凝香错愕地定在了那里。 ~ “三弟真这么说?”天黑了,陆成躺在妻子身边,听完来龙去脉,同样震惊。 吴家大姑娘竟然主动去果园找三弟了? 凝香点点头,靠着他手臂道:“这么大的事,三弟怎会撒谎,幸好大姑娘与三弟两情相悦,否则以咱们家的条件,还真不好意思去开口。” 自家是有钱了,但那是跟村人比,吴家,那可是城北村镇里鼎鼎有名的大户,如果不是吴老爷舍不得乡下,一家人早搬到城里住去了。 陆成沉默,旁人都说二弟眼光高,没想到哥仨里三弟眼光最高。 当然,只是家世,他的香儿除了家世,剩下的比她们加起来都好。 抱了抱自己的好媳妇,陆成无意识地摸着媳妇的大肚子,叹道:“既然他们俩小的都商量好了,我就陪三弟走一趟吧,成不成,看吴家了,只是,真成了,咱们估计也得给三弟在城里买处宅子。” “买就买,咱们又不是没那个钱。”一辈子的大事,只要陆定心愿得逞,凝香才不会计较那些,但她还是叹了口气,蹭蹭丈夫胸口道:“之前还想着二弟三弟娶媳妇了,我就有伴了,哪料到……” 陆言在城里做事,周玉必须跟过去照顾他,陆定喜欢打理果园,凝香还以为家里会多个弟妹的。 “先看看吧,吴家未必同意。”陆成亲亲她额头,劝她别思虑太多。 夫妻俩刚要睡,西屋突然传来一声惊叫,迅速又被人捂住。 凝香有些尴尬,这新婚小夫妻,就是不一样。 “香儿……”陆成年轻体壮,哪受得了这样的刺激,搂着媳妇低求起来。 凝香快五个月了,正是可以陪他的时候,感受到陆成的不能忍,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 日子一到,陆成与陆定分别换上九成新的细布衣裳,提着礼品去了吴家。 他们来的巧,今天吴大爷刚好在家,与吴老爷。吴明举爷仨一起在客厅招待两兄弟。 吴大爷知道老爷子喜欢陆家哥仨,给老爷子面子,对陆成陆定很客气,但这客气维持的时间太短,听陆成道出来意,吴大爷目光立即落到了陆定身上,想到陆定还不如他兄长,现在一事无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陆定面不改色,起身朝心上人的父亲行了一个大礼:“陆定自知贫贱,如得大爷恩准婚事,陆定会努力开荒料理果园,不敢保证大富大贵,也会给大姑娘丰衣足食,绝不让她陪我受苦。” 吴老爷、吴明举互视一眼,都没有出声,一起看向吴大爷。 吴大爷沉着脸站了起来,盯着陆定道:“你有志气,我很欣赏你,只是婷婷是我的掌上明珠,我与她娘还想多留她两年,并不着急把她嫁出去,你年纪不小,还是另择贤妻吧,我还有事,失陪了。” 拂袖而去。 意料之中的,陆定面色微白,但依然镇定,抬头看向吴老爷、吴明举父子。 吴老爷很是喜欢自己的大孙女,昨晚孙女也提前跟他打招呼了,央求他替陆定说话。对此吴老爷心情真的有点复杂,他是觉得陆家哥仨都不错,但肯定是配不上自己的孙女的,私心里他并不赞成这门婚事,可是孙女又哭又撒娇的…… “你们先回吧,我们再商量商量,有消息让明举转告你们。”吴老爷平静地道,让三子去送客。 吴明举点点头,起身去送陆成哥俩。 “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老三的心思,没能提前跟三爷打声招呼,还请三爷恕罪。”到了院子里,陆成低声对吴明举道。 “婷婷都跟我说了。”吴明举的想法与老爷子差不多,但他比老爷子更复杂。 陆家是谁啊,那是素月现在最信赖的一家子。 吴明举不太支持侄女,不是瞧不起陆家,是怕侄女喜欢陆定的容貌,婚后却发现接受不了农家生活,过得不开心。可他一旦反对这门婚事,陆成凝香夫妻会支持他娶素月?到时候他好不容易说动素月了,素月去问好姐妹的意见,凝香怨他,诋毁几句就能搅黄了他的美梦。 为了素月站在陆家那边,吴明举又愧对侄女,虽然侄女盼着他帮忙。 “这事我只能劝劝,同不同意,还得我大哥大嫂做主。”吴明举聪明地表现出他是支持的。 “多谢三爷。”陆成哥俩再会算,也算不出吴明举的心思,真心道谢道。 吴明举拍拍陆定肩膀,在门口站了会儿,陆家兄弟走远了,他才回了上房。 有人来提亲,吴家人肯定要讨论一番的。 吴大爷、吴二爷夫妻都不同意,吴老爷、吴明举态度暧昧,看似帮吴婷说话,其实没有尽心,如此吴大爷一拍板,就是不答应。 吴婷哭着闹着要绝食,吴大爷就把老爷子搬出来,说什么女儿存心要让老人担心。 吴婷是孝顺孩子,想想祖父几乎全白的头发,不敢绝食了,却再也不肯出屋,也不许父母撮合她与旁人,否则她就剪了头发当姑子。女儿脾气大,吴大爷夫妻俩也不敢硬来逼迫女儿嫁人,这事就僵持了下来。 吴家不同意,陆家着急也没办法,陆定倒是沉得住气,一心开荒,每天早出晚归。 两家闹了这一出,倒是便宜了素月,再没有被吴明举纠缠。 但最开心的还是孩子们,因为陆家后院的樱桃又红了。 “姨,我还要樱桃。”早上吃了两颗樱桃没吃够,昭昭吸着口水跑过来跟香姨撒娇,知道樱桃树是香姨家的,小丫头聪明地没去求娘亲。 凝香舍得拒绝女儿,舍不得拒绝昭昭,使唤儿子,“阿南带妹妹去摘樱桃,拿个碗,摘满了。” 阿南也馋,懂事地忍着罢了,得了娘亲允许,高兴地跑向灶房,后面跟着两个穿红裙的小丫头。 “你就惯着昭昭吧。”素月一边给女儿缝衣裳一边轻声埋怨道。 “你不也惯着果儿吗?” 凝香想到了女儿藏在兜兜里的糖,小丫头忘了吃,结果把糖捂化了,弄脏了衣裳。 素月笑了,刚想问她怎么知道的,忽然听见马蹄声,朝陆家来了。 陆成去城里送樱桃了,陆定去了果园,这马蹄声,难道是陆言回来了? 凝香也疑惑地盯着门口。 马蹄声越来越慢,到陆家门口附近,有人跳了下来。这肯定是来自家的了,凝香扶着肚子慢慢站起身,再抬头,就见门口多了两道身影,为首的一身浅灰色圆领夏袍,腰间晃动的玉佩被日头晒得刺眼睛。 凝香眯了眯眼,视线上移,看清那人的容貌,忽然踉跄了一下。 素月离得近,吓得心跳差点停了,急急地扶住她:“你怎么了?” 凝香摇摇头,强迫自己镇定,朝意外之客走去,“您是,上次去果园商量进货的那位公子?” 小媳妇还算机灵,可看着她吓白了的脸蛋,萧珞忍不住笑了,颔首配合道:“正是,这次来想同你们谈另一笔大生意,不知陆成在家吗?” 凤眼有意无意扫了素月一眼。 201|99 陆成要等中午才回来,陆定也不在家,凝香请了二房的陆阔来作陪。 陆阔今年二十,八月里就要参加秋闱了,生的俊秀清雅,谈吐不俗,凝香最喜欢这个夫家兄弟了,平时出门跟人聊天,提到陆阔,别提多自豪,陆成还因此吃过一次小醋,嫌媳妇重文轻农商,看不起他这个种果树的。 萧珞不想在屋里坐着,凝香使唤翠丫将板凳搬到樱桃树荫里。 她不想陪萧珞,又怕萧珞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站在旁边隐隐不安。 萧珞看看她肚子,劝道:“夫人去屋里歇着吧,让阿南果儿过来,上次我就喜欢他们俩,叫过来说说话,时间也好打发。” 他说得客气,凝香却明白他不是客气人,这是委婉地提要求。 想到这人极有可能是之前的二皇子当今圣上的心腹,凝香怕得连抗拒的念头都升不起来,朝站在灶房门口偷偷看的女儿以及身后绷着小脸的阿南招招手,“这是跟爹爹做生意的叔叔,你们俩快过来拜见长辈。” 果儿很胆大,听说是家里的熟人,笑着跨出了门槛。 阿南不想去见那个知道很多事情的坏人,可妹妹去了,他不太情愿地跟在了后面。 素月昭昭回家了。 陆家有男客,素月扶凝香时就低声说先回去,凝香当然不会拦她,在昭昭想留下来陪果儿玩素月劝了一次就想放弃时,还帮着哄了一下,成功劝昭昭随娘亲走了。素月对她此举表示疑惑,凝香看出来了,但她必须这样做,萧珞是皇上一派的,素月娘俩与裴家牵扯太多,虽然昭昭生父另有其人,凝香还是担心萧珞知道真相后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早知道对方会回来,凝香就不会安排素月挨着他们住。 谁会料到天子身边的人,大功告成后还会来村里走动? 反正凝香悔得肠子都青了,有些危险当时考虑不周,迫在眉睫了,才会意识到。 “叔叔。” 果儿走到娘亲身边,娘亲呆呆的,小丫头好奇地看向客人,见对方笑了,果儿乖巧地自己喊了出来。 三岁的女娃穿着红裙子,脸蛋白白嫩嫩,杏眼水水灵灵,像樱桃树上跳下来的小花童,一手扶着娘亲大腿,一手牵着哥哥,新奇地打量他。这样漂亮的小丫头,谁会不喜欢,更何况还是儿子的妹妹,萧珞爱屋及乌,看果儿就更顺眼了,伸出拳头给果儿看,“果儿猜猜叔叔手里有什么?” 凝香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低头看他手。 果儿常常被叔叔姑姑们这样哄,盯着男人的拳头瞅瞅,试探着猜道:“糖!” 萧珞笑着摇头。 果儿又猜铜钱元宝,猜石头耳坠,都没猜对。 “我不猜了!”小丫头耐性耗尽,嘟嘴不玩了。 萧珞凤眼明亮,转向阿南,“阿南大了,你帮妹妹猜。” 当初萧珞离开时,阿南是有点喜欢萧珞的,可萧珞走了这么久,时间一长,阿南记住的就是让他印象最深的,即萧珞欺负他了,拿刀子要杀他。所以阿南现在很不喜欢萧珞,也有点防备,没理会萧珞,牵着妹妹道:“走,哥哥带你去找昭昭。” 凝香心中一紧,强忍着才没有瞥向萧珞,低声斥责儿子:“阿南,叔叔问你话呢。” 就算凝香不喜欢这位客人,儿子也太不懂礼貌了。 阿南抿了抿唇。 “没事,谁让我上次来欺负阿南着。”萧珞心情好,哪会计较这点小事,见果儿拧着胳膊不肯随哥哥走,杏眼一直盯着他手,萧珞笑着展开拳头。 白皙的手心里,是个红樱桃,还带着两片叶子,很是好看。 果儿看看樱桃,再看看自家的樱桃树,忽然朝娘亲告状:“娘,他摘咱们家的樱桃!” 娘说不许他们偷偷摘着吃的。 凝香尴尬极了,陆阔垂眸笑,萧珞则是大笑出声,身体前倾,一把将果儿提起来再放到自家腿上,低头问她:“叔叔远道而来,特别渴,吃果儿家一颗樱桃不行吗?” 他长得好看,果儿喜欢这个叔叔,害羞地笑了。 萧珞摸了摸小丫头脑袋。 阿南不高兴妹妹被坏人抱,知道妹妹最喜欢昭昭,男娃又走了过去,拉着妹妹要带她去找昭昭。 萧珞颇感兴趣地挑挑眉,问阿南昭昭是谁。 阿南还是不理他,视若罔闻。 凝香后背出了一身汗,尽量自然地解释道:“是隔壁的孩子,公子放果儿下来吧,小孩子淘气,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萧珞看她一眼,不想她一个孕妇因为礼数提心吊胆,将果儿放了下去,让他们娘仨去屋里。 凝香如释重负,领着一儿一女走了。 萧珞心不在焉地与陆阔闲聊,目光渐渐落到了陆家隔壁。 儿子在陆家,他迫不得已单独离去,一回京城,就派了两拨人过来,一拨负责暗中保护阿南,不许惊动陆家人但也不许陆家人出事。另一拨则负责盯着裴家父子的动静,自然也就知道了裴景寒将素月娘俩逐出府的事情。 登基了,但朝局不稳,萧珞忙着稳定大局,暂且没来接儿子,但他抽空将属下送过来的密信都看了,清楚素月与凝香的交情,也清楚昭昭有五成可能就是裴景寒的骨肉,裴景寒料到家族危险,才使巧记先送女儿出府。 没有凝香,萧珞会派人暗中杀了昭昭,小孩子,意外摔个跟头就死了,不会惹人怀疑。 但是有凝香夫妻,儿子的养父母,萧珞不想给陆家添堵。 就当昭昭是野.男人的骨肉吧,左右只是个小丫头,闹不出多大风浪。他连裴景寒十几岁的二弟都没杀,只发配到了边关苦寒之地,还会怕昭昭替父报仇?将来找机会塞个人在昭昭身边,如果素月敢告诉女儿真相挑拨什么,他再出手。 ~ 快到晌午,陆成回来了。 萧珞让陆阔回家,他将陆成夫妻叫到东屋,安排楚刃在外面守着。 凝香紧张地看向丈夫,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陆成递给妻子一个安抚的眼神,事到临头,听着就是。 涉及到以前的风流债,萧珞反倒有些难以启齿,看看陆成凝香,酝酿了会儿才叹道:“二位还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初遇,我向你们打听东林村怎么走?” 陆成点点头,沉默着等他继续。 萧珞咳了咳,也不知怎么回事,朝堂上面对一众大臣都坦然自若,却在这对儿农家夫妻面前心虚。不过想想自己的身份,这个天下都是他的,萧珞又坦然了,无意流露出皇族与生俱来的高傲威严:“我有差事在身,路经泰安,顺路来给冯蘅上坟。” 凝香愣了一会儿,才根据陆成的神色变化明白了,冯蘅是冯姑娘的芳名。 可…… 不等夫妻追问,萧珞继续道:“当年我与冯蘅情投意合,离开前曾承诺会来接她,可惜被事情绊住,来迟了一步。得知她已嫁人,我没再露面,直到意外藏身这里,发现阿南与我酷似,才有所怀疑。陆成,当着你妻子的面,你实话告诉我,你与冯蘅可有过夫妻之实?” 陆成平日风流的桃花眼,此时鹰隼般盯着对面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萧珞隐匿在家里时,为何要阿南陪着了。 一旦他撇清与冯蘅的关系,这人会立即带走阿南吧? 那一瞬,陆成没有求证对方所说是真是假的念头,他只想马上赶他走,不许任何人来抢他的儿子,抢他一手带大的臭儿子。儿子再不懂事再不把他这个爹爹放在眼里,那都是他的儿子。 但如果他说谎,凝香会不会误会? 陆成转向妻子,凝香在他看过来前就愤怒地开了口,第一次毫不怯懦地瞪着萧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陆成做错事坏了阿南娘的清誉,也因此侥幸娶了阿南娘,这事所有村民都知道,你不信去打听打听。你说阿南跟你像,我怎么没看出来?就因为你们眼睛像吗?天底下长风眼的孩子多了,难道都是你儿子?公子真想谈生意,那就跟陆成说,如果你想抢我们陆家的孩子,那我就去告官!” 她生气,她害怕,再也不想听对方说任何话,转身出屋,快步去了老院。 “娘,你们跟叔叔说什么呢?”果儿坐在灶房里玩呢,看到娘亲,跑过来问。 阿南也走了过来,凤眼探究地望着娘亲。 凝香居高临下看着阿南,突然蹲下去,抱着儿子哭了起来。 为何要这么像,如果不像,她还可以告诉自己对方是无理取闹,还可以理直气壮去争抢。 “阿南……”凝香紧紧抱着儿子,好像回到了上辈子得知弟弟落水的那天,心疼到浑身发冷。 这是她的儿子,她不想他被人领走。 “娘……” 果儿第一个哭了起来,从旁边抱住了娘亲,没有理由,娘亲哭了,她就哭。 阿南懂点事了,他茫然地被娘亲抱着,想知道娘亲为何哭,但娘亲妹妹一起哭,男娃也没能坚持多久,抱住娘亲抹起了眼泪。可把十一岁的阿桃急坏了,“嫂子,你哭什么啊,我大哥呢?” 娘仨都苦,她看得也红了眼圈。 “阿桃把门关上,走,咱们去屋里。”凝香强迫自己冷静,怕哭声传过去,落在对方耳里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擦了眼泪,凝香一手牵一个,躲坏人似的进了西屋,将阿南果儿抱到炕上,凝香一起抱住,默默希望陆成能打消对方的猜忌。 “阿南确实是我的骨肉。”妻子表了态,陆成立即顺着编起了瞎话,郑重又复杂地看着萧珞,“我喜欢阿南娘,一直怕她看不上我,后来她跟我说了实话,说她被人骗了已经没了清白,我不介意,她就嫁我。我有点不愿意,可想想如果不是这样,她一个富家千金也不会嫁我,就同意了,还欺负她不是清白身子,婚前就……” “住口。”萧珞额头青筋直跳,冷声打断了陆成,背过身喊楚刃。 “主子。”楚刃风似的赶了进来。 “你告诉他我是谁。”萧珞走到西炕头前,歪坐了上去,抓起果儿的棉花包捏了捏。 陆成疑惑地盯着楚刃。 楚刃上前,沉着脸低声耳语。 陆成傻眼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炕上的男人。 萧珞察觉到了,转过来,凤眼看着陆成,手狠狠地捏了下棉花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实话,便是我的恩人,我会赏你们陆家上下荣华富贵。你再敢胡言乱语,我也信你,信你碰了我的女人……” 阿南是他的种,父子俩站在一块儿,瞎子也能摸出来,不管陆成说什么,萧珞都会坚信这个事实,但他想知道陆成到底有没有碰过冯蘅,尽管他没有资格介意一个被他辜负了的可怜女人。 “草民不敢。” 陆成不贪恋荣华富贵,但他不敢得罪皇上啊,不敢拿一家上下的命赌。 怕萧珞误会他是怕死才改的口,陆成抬起头,神情比方才说瞎话时还要诚恳千百倍,“皇上,草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冯姑娘,否则果儿娘那个醋坛子不会嫁我,先前我们夫妻合起来欺瞒您,全是因为我们舍不得阿南……” 提到阿南,陆成突然失声。 他的臭儿子,今天过后,肯定更不会将他放在眼里了吧? 他只是个种地的,人家亲爹,是皇上。 202|99 陆成从新房出来,去了老院。 跨进妹妹的房间,就见妹妹与妻子娘仨眼圈都红红的,显然哭过。 “爹爹,娘哭了。”果儿指指娘亲,小声地告诉爹爹。 凝香紧张地看着陆成。 陆成心里也不好受,可能比妻子还难受,阿南两岁了妻子才喜欢上阿南,他可是从阿南出生就开始手把手照顾臭小子的,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 陆成不敢再回忆,怕自己也掉泪。 “爹爹惹娘亲生气了,你们俩先跟姑姑玩,爹爹带娘亲去东屋,给你娘赔罪。”陆成摸摸女儿脑袋,再摸摸儿子,一手搂着一个哄道。 “爹爹为啥气娘亲?”果儿不高兴地问,樱桃似的小嘴撅了起来。 阿南直接躲开了爹爹的大手。 陆成手里空落落的,紧握成拳,才控制住没把儿子抓回来。 “娘想要玉镯子,你爹爹不给我买。”凝香替丈夫解围道,知道陆成要对她说什么。 果儿弄清楚了缘由,瞪着爹爹道:“爹爹给娘买!” 陆成失笑,捏了捏女儿的小胖手,“给,你娘,姑姑,果儿,都给你们买。” 果儿满意地笑了。 “阿南陪妹妹玩。”陆成站直身子,嘱咐儿子道。 阿南点点头,黑白分明的清澈凤眼望着爹爹娘亲,不是很相信爹爹的话。爹爹每次挣钱都交给娘亲,他都看见了,娘亲也有玉镯子,怎么还会要玉镯子? 阿南总觉得爹爹娘亲在撒谎,可他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是不是那个坏人欺负娘亲了? 凤眼里闪过不符合年纪的阴冷,阿南低头,呼吸难以察觉地重了,小小的胸膛高高起伏。他不喜欢那个坏人,都是他来了,娘亲才哭的。 “哥哥,你压我裙子了。”果儿想要站起来,发现裙角被哥哥坐在了屁.股下,伸出小手推他。 阿南看看妹妹头顶用红缎子扎着的冲天小鞭,没那么生气了,往旁边挪了挪。果儿得了自由,扶着哥哥站了起来,颠颠跑到炕里头,小小的身子靠着窗台,笑着叫哥哥过来玩。 东屋,凝香着急地攥住陆成的手,“你们怎么说的?” 陆成还没回答,就见妻子美丽的杏眼里涌上了泪水,他心如刀绞,可他没有办法。 对方来头太大,他们根本没有能力阻拦他带走阿南。 “香儿,他就是二皇子,当今圣上,他说,阿南是他目前唯一的皇子。”陆成紧紧抱住妻子,艰难地说出事实。 凝香僵在了丈夫怀里。 对方是皇上啊,她的阿南是皇子,皇上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流落民间? 也就是说,今天过后,她再也见不到阿南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落,凝香咬着唇,哭得发抽,渐渐的那股疼迅速从心口蔓延到了肚子。凝香浑身无力,难受地捂住肚子,极度的不舍里又冒出恐惧,“陆成,我,我难受,你快去请郎中……” 艰难地说完最后两个字,凝香昏了过去。 陆成慌了,一边抱起妻子往炕上放一边朝西屋吼,“阿桃快去二叔家,就说你嫂子肚子疼,让二叔二婶去请郎中!” 阿桃第一次听哥哥如此愤怒焦急地命令她做事,吓得飞快跳下炕,鞋子没穿好就往后院跑,“二婶,二婶,我嫂子肚子疼!” 随着这声女娃尖叫,陆家附近都躁动了起来。 潘氏让儿子去请郎中,她匆匆来看侄媳妇,几乎与素月一块儿冲进的老房东屋,进去就见凝香脸色苍白地躺在炕头,阿南果儿站在地上呜呜哭,陆成红着脸站在炕沿前,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脸红,那是愤怒到极点却必须压抑的结果。 柜子旁边,站着今日新来的客人,此时愁眉紧锁。 “好好的,香儿怎么昏了?”潘氏弯腰,摸摸侄媳妇额头,心疼得不行,小声问陆成。 陆成嘴唇颤抖,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说出大不敬的话,得罪了来跟他们抢儿子的皇上。 潘氏料到其中有隐情,眼看昭昭也哭了,三个孩子比谁声音大似的齐声哭,潘氏心里酸溜溜的,转身对素月道:“你带他们去西屋吧,一会儿郎中来了,吵吵闹闹的耽误他看诊。” 素月担心凝香,怕死了,可她留在这里却是帮不了什么,走到孩子们身边,左手牵果儿右手牵昭昭,看着阿南道:“阿南果儿别哭了,娘亲睡觉呢,你们哭娘亲就睡不好,走,先跟姨去外面洗洗脸,听话啊。” 果儿昭昭好糊弄,人又小,没怎么抗拒,素月走两步,她们就跟着走两步。 “阿南?”发现阿南没跟上来,素月扭头,轻轻地唤道。 阿南没看她,泪眼模糊地望着炕头躺着的娘亲,忽然小牛犊子似的朝萧珞撞去,扑到萧珞身上狠狠地打他:“你走!你走!我不要你来我们家!” 六岁的男娃,有了力气,拳头连续不停地砸在萧珞腿上腰上,也挺疼的。 陆成想要扭头看,脖子转到一半,又转了回来,就当没听到,否则听到了却不劝,皇上生气了怎么办?至于阿南,陆成不信萧珞会打他唯一的儿子。 他不劝,潘氏急着跑过来,将阿南往旁边抱,“阿南听话,不许打人!” 阿南手臂被二奶奶抱住了,他就拿脚踢萧珞,身子被抱远脚也够不着了,阿南就狠狠瞪着萧珞,眼里狠劲儿,好像与萧珞有不共戴天之仇。 萧珞没料到会这样,他也不希望凝香出事。 在他的预料里,陆成夫妻会因为从天而降的大富贵欣喜若狂,毕竟他们是皇子的养母,这种造化百年难遇,却没想到这对儿夫妻会如此舍不得阿南,凝香还惊动了胎气。 最让萧珞吃惊的,是阿南恨他的眼神。 萧珞一刻都不能再承受,大步离去,他得冷静冷静,他得重新想一个两全的法子。 他走了,阿南挣开潘氏,跟着追了出去。萧珞本想站在院子里冷静的,一看儿子不撵他出门不罢休的咬牙切齿的样子,震惊之余突然有点想笑。这小子,小小年纪就知道护家了,不愧是他们皇家的种! 存心讨好儿子,萧珞识趣地跨出了陆家大门口。 阿南也跟到了大门口,见坏人上了马车却迟迟没动,阿南又大叫了一声:“你走!” 萧珞这时才知道儿子出来了,探头一看,对上男娃愤怒的小脸。萧珞无奈,因为刚刚打发楚刃派留在村外的暗卫去城里请郎中以防万一,现在身边没人,他只得亲自当回车夫,赶车马车走了。走几步回头看看,阿南小松树似的定在陆家门口,铁了心要看他真正离开。 萧珞苦笑,加快速度拐了弯。 他离开不久,镇上的宋郎中来了,在一屋大大小小众人的紧张注视下给刚刚醒过来的凝香把脉,事毕松开手,劝陆成等人道:“你们别急,阿南娘确实动了胎气,幸亏她底子好,一次两次没有大碍,我开幅安胎方子,喝三顿药就没事了,只是切不可再大喜大悲的,安心静养比吃药还管用。” 大人们都松了口气。 陆成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后怕地看着神情憔悴的妻子。 都说孩子是娘亲身上掉下的肉,凝香一直把阿南当亲生的,现在有人要抢她的孩子,她能不急? 都怪他,当初就该将萧珞交给…… 太过愤怒,忍不住冒出了傻念头,陆成心里清楚,真的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帮萧珞,毕竟他与裴景寒有罅隙,而萧珞是阿南的亲生父亲。他与妻子舍不得阿南,可是对阿南而言,放他去京城当皇子,才是真正替孩子着想吧? 潘氏素月领着孩子们出去了,陆成关上门,脱鞋上炕,躺到妻子身边抱住她,轻轻地抚摸她背,“香儿,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咱们得替阿南着想。如果咱们强行留他,等他长大了,得知他是因为咱们才没能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你说他会不会怪咱们?” 凝香听进去了,哽咽着点点头。 她不能太自私,因为妇人的不舍耽误阿南的前程。 “可……” “怕再也见不到阿南?”陆成笑着亲了亲她,替她擦泪道:“不会,你那么疼阿南,阿南就是当了皇子,也会记着你,没准会时常来看你的,还有果儿,他肯定放不下你们,也就狠心忘了我这个爹。” 他如此自嘲,凝香哭着笑了下,虽然知道丈夫只是安慰她,心里还是稍微好受了点。 当天萧珞没再出现,谁也不知道他们主仆去了哪儿,夜幕降临,陆成出去关大门,楚刃忽然一身黑衣鬼魅般现身,交给他一封信。 陆成快速回屋,在灶房先看了一遍,放心了,才进屋陪妻子女儿。 果儿睡着后,陆成拿出信,陪凝香再看了一遍。 “算他还有点良心。”陆成按照信上叮嘱烧了信,回来拥着妻子道,轻轻摸了摸她肚子,“这下你可得安心养胎了,别再多想,知道吗?” 萧珞信上承诺,等凝香生完孩子坐完月子他再来接阿南,而且保证会常常带阿南来看他们。 这是目前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凝香懂得知足,闭上眼睛靠到了丈夫怀里。 夫妻互相慰藉,凝香忽然想起一事,忧愁道:“咱们,什么时候告诉阿南?” “那边来了再说。”陆成早有打算,声音坚定。 妻子养胎要紧,现在告诉阿南,阿南一哭,妻子又要担心了。 而且陆成觉得,告诉阿南真相时,萧珞必须在场。 203|99 凝香小心翼翼养了三天,陆成又请宋郎中来给她把脉,确定胎稳了才放心让凝香下地走动。 此时后院的樱桃都卖了,就剩些没红透的樱桃留着慢慢转红,随吃随摘。 “娘,哥哥打我。”远处的墙根底下,果儿突然推了阿南一下,委屈哒哒地跑过来朝娘亲告状。 阿南紧跟着追了上来,着急地辩解:“娘,我不是故意的。” 兄妹俩跑来了,就剩昭昭蹲在原地,低着脑袋看地上,小手动来动去,用细棍戳蚂蚁窝。 凝香都看见了,刚刚果儿蹲着要起来,正好阿南蹲下去,胳膊肘不小心砸到了果儿的脑袋。 “哥哥不是故意的,果儿不许再推哥哥。”凝香坐在椅子上,摇摇扇子,温柔地哄女儿。 果儿嘟着小嘴,不满娘亲“偏心”哥哥。 “妹妹,我真不是故意的。”阿南低头看妹妹,摸了摸她脑顶,“还疼不疼?” 果儿趴在娘亲腿上,歪过脑袋不理哥哥。 阿南无措地看向娘亲。 “过来,给娘抱抱。”与儿子相处一天就少一天,凝香越舍不得,对阿南就越好,之前阿南偷偷淘气她还会训两句偶尔打两下屁.股,现在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当然阿南更加懂事了,怕娘亲再生病。 被娘亲抱着,还低头亲了他脑顶一口,阿南清澈的凤眼里装满了茫然。 娘亲怎么对他这么好了? 果儿脑袋又歪过来了,明明她受了委屈,娘亲却亲哥哥,果儿更不喜欢哥哥了,抿抿小嘴儿,站直了,颠颠地跑向昭昭,不跟哥哥玩。阿南望着妹妹跑远,牵着昭昭的手气鼓鼓往二奶奶家去了,急得大喊,“妹妹!” 果儿就不理他,熟门熟路地去了对面的二房。 “阿南别急,一会儿果儿就不生你的气了,走,娘领你去屋里,娘教你写字。”凝香挺高兴能单独跟儿子待着了,慢慢站了起来。 阿南更想去找妹妹,但他不想拒绝娘亲,颇为无奈地随着娘亲走了。 但果儿昭昭很快就回来了,一人手里抓了两颗黄澄澄的甜杏儿,胸前的小荷包里还各装了一个。 “娘,二奶奶给的。”果儿举着杏儿兴奋地对娘亲道。 “也给我了!”昭昭同样举起了小手。 凝香看看儿子,笑着问女儿,“三个大杏儿啊,果儿都给谁吃啊?” “给娘吃!”果儿立即将左手的杏儿递给娘亲,杏眼瞅瞅哥哥,不太情愿地又递给哥哥一个。 阿南高兴坏了,将杏儿塞回妹妹手里,“妹妹吃,哥哥不馋。” “二奶奶说吃多了牙会倒。”果儿牢牢记着大人的话,再次往哥哥手里塞,这次是笑脸了。 阿南开心地笑。 兄妹俩互相瞅瞅,一起吃杏儿了。 昭昭咽咽口水,将一个杏儿递给凝香,凝香欣慰极了,没要,“昭昭自己吃吧,给你娘送去。” “这个给娘,这个给舅舅。”昭昭看看左手,再看看右手,坚持将留给舅舅的杏儿交给香姨。 小丫头这么懂事,凝香替弟弟高兴,昭昭呢,要回家分娘亲杏儿,先跑了。 凝香让阿南果儿去送昭昭。 孩子们走了,凝香看看手里的两颗杏儿,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她终于对陆成提到了她的忧虑,“你说,那边知道素月做过世子的姨娘,会不会猜忌?” 陆成最近想的都是儿子,还真没有想过这层,知道凝香与素月关系亲,摸摸她肩头,犹豫道:“猜忌什么?素月是被裴家赶出来的……” 不对,如果侯府依然昌盛,素月昭昭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但娘俩被赶出来不久侯府就倒了,之前裴景寒还那么宠爱素月,更是不惧染上疟疾也要亲自守着昭昭,皇上多心的话,这事还真难说。 “昭昭到底是不是……”陆成低声问妻子,素月有什么秘密,应该会对妻子说。 “不是裴家人。”凝香毫不犹豫地道,素月身上的伤是真的,她提及昭昭生父时的悲哀苍凉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陆成点点头,沉默片刻,往下挪了挪,看着她眼睛道:“你打算怎么做?” 凝香无意识地点他胸膛,一下一下地小声道:“我怕万一那边怀疑,素月昭昭可能有危险,可我也舍不得素月。要不,我天我跟素月照实说了吧?她也害怕的话,暂且搬远点,她觉得没关系,就继续住着。” 昭昭不是裴景寒的孩子,其实应该没有大问题,凝香就是怕万一,而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隐瞒,等素月昭昭真的出事时再后悔。 陆成沉默,长久地思忖后,低声道:“素月亲口告诉你昭昭父亲另有其人的?香儿,你想想你去素月那里打听裴景寒动静时,你对素月说实话了吗?如果,只是如果,昭昭是裴景寒的孩子,那素月知道是咱们救了皇上,间接害死裴景寒,你说她会不会恨咱们?” 凝香如遭雷击。 是啊,她就没有对素月撒过谎吗?她对素月撒谎,是不想素月担心,是因为真相不会影响素月什么,那么素月也可以同样对她撒这样的谎啊,毕竟素月也不知道他们与皇上的渊源,她只是想保护昭昭。 但这个才是真相的话,昭昭真是裴家的骨肉,她就更得劝素月赶紧带着昭昭搬家了。 用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况且阿南当了皇子的消息早晚会传开,素月肯定会知道。不如实话实说,姐妹一场,说个清楚,昭昭不是裴家骨血最好,是了,也不过是提前让素月恨她而已,至少能让素月意识到留在东林村的危险。 ~ 第二天陆定阿桃带孩子们去果园玩了。陆成找了高粱穗,坐在灶房北门口绑扫地笤帚,凝香叫过来陪她的素月搬把椅子,两人去樱桃树下坐着,那里空旷,小声说话,隔壁听不到,她也不用担心外面有人偷听。 “素月,你跟我说实话,昭昭到底是不是裴家的骨血?”没有拐弯抹角,凝香盯着素月问。 素月正仰头看树上还有几颗樱桃,闻言心中一紧,疑惑地看向凝香,神情凝重,“昭昭的父亲,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为何突然这样问?” 没有害怕,只有困惑。 凝香看不透,放弃了猜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旧事,再解释她为何要说这个。 素月不受控制地白了脸。 阿南竟然是皇上的儿子?前几天,她们娘俩就站在皇上面前,站在杀了裴景寒的皇上面前。 素月好一阵后怕,但她没有怕到失去理智,见凝香盯着自己,她紧张地握住凝香手,第一次在凝香面前露出了怯态,“凝香,昭昭真不是世子的骨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啊?皇上怀疑昭昭怎么办?” 她只想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为何要这么多波折? 至于裴景寒的死,素月不怪凝香,那是朝廷大事,凝香与陆成面对皇上的威胁,根本没有选择,素月也没有闲心去恨皇上怨凝香。裴景寒已经死了,她只想自己与女儿平安,麻烦越少越好。 她太慌张,嘴上问着凝香,心里已经各种念头转了起来,根本没听进去凝香说了什么。连夜逃走?好端端地为何要逃,事后皇上追究起来,更是心虚的表现,可是不逃,皇上看破裴景寒的计策,想抓她们就更容易了。 左右为难,恍惚听见凝香问她有没有办法证明昭昭生父的身份。 素月苦笑,那是她瞎编的,女儿就一个爹爹,哪有什么生父…… 恍如乌压压云层里突然射.出一道刺眼的日光,素月突然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说,他愿意娶她,愿意承认昭昭是他的骨血。 素月眼里迅速恢复了生气,对,只要吴明举肯认昭昭,女儿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念头一起,素月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裴景寒说了声对不起。 她想替他守着的,可是事情出了变故,为了女儿,她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凝香,我想见吴三爷一面,你能替我安排吗?”冷静下来,素月握着凝香的手道。 凝香不解地皱眉,“为何要见他?” 没有得到吴明举的同意,素月不想直接将帽子扣到他头上,黯然道:“我问问三爷想不想做脂粉生意,想的话,我那几个方子多少能卖点钱……凝香,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能一直花你的银子,你让我试试吧,实在不行,我再求你帮忙。” 她诚恳相求,凝香心中酸涩,实在舍不得素月娘俩离开村子。 ~ 素月要见吴明举,陆言住在城里,凝香就让陆成先去留仙镇碰碰运气,看吴明举在不在乡下。 吴家下人更听吴大爷的话,准是得了吩咐,看到陆成这个想替弟弟娶大姑娘的农家汉子,语气十分不好,得知陆成想见吴三爷,直接道三爷不在家,让他走。陆成正思量吴明举是真不在还是假不在的时候,街头拐过来一辆马车,吴家的,里面坐着谁就不知道了。 陆成往旁边走了几步,距离近了,认出车夫是吴明举的小厮,他嘴角翘了起来。 “陆成?”吴明举听到车夫回禀,惊讶地挑起窗帘。 陆成朝他颔首。 吴明举迅速下了车,要请陆成进去说话,陆成不想惹吴大爷不快,摇摇头,示意吴明举往旁边走几步,简单地道明来意,没提素月要搬走,只说素月想同吴明举商量生意。 吴明举找机会就往回跑,为的就是离素月近一点,现在素月主动提出见他,吴明举知道谈生意只是幌子。想到素月有可能是想通了,可能是愿意嫁给他了,吴明举恨不得马上长出一对儿翅膀,呼啦啦飞到素月身边。 “正好我现在没事,随你一道过去吧,顺便看看阿南果儿,对了,果儿娘最近可好?”吴明举领着陆成往马车那边走,熟稔地闲聊,掩饰心中雀跃。 他一向平易近人,陆成丝毫不曾疑心什么,道谢过后,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停到了陆家门前,凝香领着三个孩子出去迎接,招呼声传到了隔壁。 素月原本有些担心吴明举这么久没出现可能是淡了对她的心思,眼下吴明举如此迅速地赶了过来,素月松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起了一丝波澜。 他来的这么快,究竟是看到了占便宜的希望,急着讨要,还是,单纯地看重她? 204|99 素月是寡妇,没有与外男单独相处的道理,因此凝香陆成一起陪在屋里。 素月表现地很自然,将自己手里的几个方子娓娓道来,介绍完一个,递给吴明举一张方子。 吴明举看似认真地盯着方子,心里跟吃了黄莲一样苦。 原来素月真的只是想跟他做生意。 罢了,做生意就做生意吧,好歹多了个过来的理由,总比看不到人强。 素月的方子不是很多,很快就将最后一张递了过来。 此时吴明举已经集中了心思,看得时候比较认真,结果看到最后一行字,激动得险些双手发抖。他强行按捺住抬头的冲动,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折起几张方子收到袖中,对素月道:“不瞒姑娘,我对脂粉一窍不通,这生意能不能做,还得回去跟家父商量商量。” 素月眼帘低垂,对着他衣摆道:“应该的,三爷商量出结果,托人告诉我就好。” 吴明举点点头。 素月同三人打声招呼,先回去了。 快到晌午,陆成留吴明举在此用饭,吴明举欣然应允,席面上多用了几杯酒,饭后躺在西屋炕上歇晌,睡着睡着使出老办法,偷偷翻到了素月的院子,这次灶房们没有插上,吴明举轻轻推开门,看到素月坐在靠近西屋门口的小板凳,低头做针线。 见他来了,素月站了起来,指了指西屋,她先进去了。 吴明举心跳加快,跟在她后面,进去后主动保持距离。 素月提前摆好了桌子,指着两个板凳低声对吴明举道:“你坐吧,咱们小点声说。” 离得远,声音就得抬高。 吴明举料到她有秘密,没再避嫌,挨着她坐下。 两把椅子挨得很近,昭昭过来的话小身子差不多就能堵住中间。素月面朝桌子坐,吴明举也学她的姿势,坐好了,偷偷看她。 素月感觉到了,先给他倒了碗茶,“三爷先喝点水。” 声音轻轻柔柔的,在这蝉声阵阵的午后别有一番味道。 吴明举低声道谢,端茶喝了一口,放下后看看素月,关切道:“是不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她似乎难以启齿,那由他来说好了。 素月看了他一眼,抿抿唇,还是问了出来,“三爷当日说的话,还算数吗?” 吴明举呆住,随即激动地站了起来,兴奋道:“算数,一辈子都算数!” 看着温润俊雅的翩翩公子,突然犯起傻来,素月有点好笑,脸上似乎也有点烫了起来。 “你先坐下,我有些事想先跟你说清楚。”素月没再看他,对着茶碗道。 吴明举听话地坐回位置,眼睛盯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再也舍不得移开了。 素月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低声道:“你是好人,我不想瞒你。是这样的,昭昭生父有个仇家,前阵子我无意听到了对方的消息,现在她还没注意到我,我怕哪天他听说我在这里,会来找我与昭昭的麻烦。” “他来头很大?”听说她有危险,吴明举神色凝重起来。 素月点点头,“很大,我不方便说出来,只能告诉你他不是你们吴家惹的起的。昭昭父亲就是被他杀了。如果咱们成亲,按照你当初的说法,说昭昭是你的骨肉,对方信了,肯定不会找你我的麻烦,一旦不信,我与昭昭会出事,吴家恐怕也会被连累。” 她是想保住女儿,但她不能隐瞒吴明举,白白利用他,该说清楚的说清楚了,他反悔,她也不会怪他,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女儿躲远点就是,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 吴明举懂了她的意思。 她想投靠他,又不想隐瞒动机。 只是,他有家人,他不怕与她承担威胁,却不愿让家人也卷入危险。 他垂眸沉默,思索两全的法子,素月见了,心中苦涩,却也没有怨恨,起身送他:“三爷不必为难,你答应,我感激你,你拒绝,我也不会怪你,早点回去吧。” “你别急,我没有反悔。”吴明举急着拦在她面前,想抬手扶住她肩膀,生生忍住了,看着她低垂的眼帘道:“素月姑娘,倘若吴某是孤家寡人,再大的危险都会义无反顾地挡在你与昭昭面前,只是我家里有老父兄嫂,必须周全些。” 他想娶她为妻,就做好了与她同甘共苦的准备。 素月明白,看眼窗外,劝道:“那三爷回去再考虑吧,三天后你给我答复好了。” 她平平静静的,仿佛不信他,吴明举胸口堵得慌,偏偏一时想不到马上证明自己的法子,定在原地不肯走。素月终于抬头看他,目光相对,她刚要移开视线,男人突然握住了她手,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素月,我有办法了。” 太激动,直接喊了她名字。 他手心火热,素月第一次被裴景寒以外的男人捧着手,浑身不自在,却又震惊他炽热的眼神,也急于知道他的办法,因此没有挣脱,用眼神示意他说。 吴明举真的有办法,急着道:“我可以跟我父亲演一场戏,就说你我早就两情相悦,有了夫妻之实,生了果儿,碍于侯府不敢声张,现在侯府倒了,我想娶你过门。父亲假装不同意,我坚持娶你,他便与我断绝父子关系,将我逐出家门……” “这怎么行。”素月摇头打断他,顺势将手抽了出来,转身道:“老太爷年纪大了,我……” “所以说只是演戏啊。”吴明举追着她强调,“我父亲很开明,我跟他说清楚了,他会同意的。既然明知道是假的,他又怎么会气到伤神?况且我平时就很少回家,咱们在一起了,我逢年过节就回来看看,他假装亲自撵我走,就当是见面了,至于我哥哥嫂子,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没什么想不想的,我离家他们也不会太生气,就瞒着他们吧。” 素月有点不敢相信,狐疑地问:“老天爷真的会同意?” 别是他一厢情愿吧? 她眼睛最美,怀疑人时自有一种妩媚流露出来,吴明举看得一愣,直到她扭过头,他才意识到失态,连忙退后一步,咳了咳,认真道:“这样,我先回去,得了准信再来告诉你,届时咱们再商量接下来该怎么走。” 也只好先这样了。 该说的都说了,素月看了眼门口。 吴明举很会看眼色,识趣地提出告辞,先素月出了西屋,目光落到对面,他心中一动,扭头问道:“昭昭睡着了?” 提到女儿,素月目光温柔许多,笑着点点头,轻声道:“吃完饭就睡了,上午太淘气。” “我去看看昭昭行吗?”吴明举想想昭昭机灵的小模样,由衷道:“许久不见,我挺想她了。” 素月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昭昭,犹豫了下,点点头。 吴明举大喜,跟着她去了东屋。 天热,昭昭只穿着红兜兜躺在炕头,小胳膊小腿白白净净,跟莲藕似的。 吴明举心都化了,不自觉地对着昭昭笑。 素月见了,昨晚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吴明举娶她,就是救了她与昭昭,素月唯一能报答他的,就是她的身体。为了报恩,她心甘情愿与吴明举做真正的夫妻,为他生儿育女,如果将来吴明举厌烦她了,她也会大方地替她纳妾,甚至他想另娶名门闺秀小家碧玉,她也会主动让出妻子的位子,只求吴明举始终认昭昭做亲生女儿。 不过这些话不急,等他真的娶她了,她再告诉他,现在说,倒好像诱.惑。 看完昭昭,吴明举走了,到了第三天,他果然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位谁都料不到的客人。 陆成惊讶地放下手里的厨具,大步赶到门口,“老爷,您怎么来了?” 吴老爷抚须笑,扫一眼儿子道:“明举说你们家的将军特别威风,我听得心痒痒,过来瞧瞧。” 原来如此,陆成也挺骄傲将军的,笑着请吴老爷去后院看鹰。 阿南果儿昭昭在后院玩过家家呢,看到家里来了客人,三个孩子都好奇地打量吴老爷。 陆成喊他们过来拜见长辈,教他们喊老爷,吴老爷摆摆手,摸摸果儿脑袋,笑眯眯地道:“就喊爷爷,爷爷最喜欢小孩子了。” 果儿嘴甜,最先开口,昭昭紧随其后,阿南最后喊的。 吴老爷暗暗观察昭昭,或许是先入为主,认定了这是自己的亲孙女,越看越觉得昭昭可爱,又漂亮又机灵,额头下巴像他们吴家人…… 孙女看过了,也很满意,吴老爷朝儿子递个眼色。 吴明举就趁老爷子去看将军时,请凝香叫素月过来,谈那笔生意。 隔壁住着,素月知道吴老爷来了,不禁有点恼,吴明举为何不提前打声招呼?她不傻,猜得出老太爷为何来。匆匆换了一身素淡衣裙,素月紧张地去了陆家,感觉挺奇怪的,这算是给公婆相看吗? 吴老爷活了这么大的岁数,看人向来很准,见素月生的妖娆妩媚,本能地不怎么喜欢,但也看得出素月言辞举止很正派,不像轻.佻的,按照儿子所说,当初也是他与素月先互生情愫,世子霸道强占了素月。 “爷爷,你头发白了!”正瞧瞧观察素月,身前突然多了个小丫头。 吴老爷笑了,蹲下去问昭昭,“是啊,爷爷老了,昭昭没见过爷爷这么白的头发吧?” 昭昭点点小脑袋,新奇地看着老人家的头发,乌溜溜的黑眼睛特别纯净。 吴老爷在心里叹了口气。孙女都有了,他不认也不行啊,再说,三儿子老大不小了,他敢不答应,儿子就敢继续拖下去,年年不娶媳妇,吴老爷可耗不起,怕自己闭眼前都看不到老三家的孙子。 晌午在吴家吃饭,下午回到家,吴老爷又跟儿子好好合计了一番。 因此吴明举再来陆家,“谈完生意”素月又想避嫌离开时,吴明举突然拦住她,握住她手腕道:“素月,我不想再瞒下去了,咱们直接跟陆成凝香说实话吧?” 素月傻了,她真没料到这一出,还以为吴明举会在午睡时过来告诉她最后结果。 凝香陆成就更傻了,难以置信地盯着吴明举的手。 说实话,说什么实话啊? 205|99 陆成送吴明举出去了。 凝香看着俏脸泛红的素月,依然震惊地无法言语。 昭昭竟然是吴明举的骨肉! 凝香想不通素月深居侯府是怎么同吴明举来往的,等陆成回来,她打发陆成去哄孩子们,拉着素月的手让她老实交待。 素月低着脑袋,很是难以启齿的模样,蚊呐似的道:“还记得那年我随世子去迎仙居,你们在隔壁用饭吗?我跟他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后来在城里,月底我出门逛铺子,被人欺负,他碰巧撞上,帮了我……凝香,世子放你走,不可能再放我,我也没想过能跟到过到一起,去西北之前,我,我没忍住做了傻事,怀了昭昭,路上世子没有碰我,所以我很确定昭昭是三爷的。” “三爷何时知道的?”凝香握住素月的手,化解她的尴尬羞愧。 素月看看她,叹道:“其实我没打算告诉三爷,怕事情暴露裴景寒杀了我们,那次我去果园找你,他竟然追了过去,看到昭昭,也许是父女亲骨肉,他笃定昭昭是他的女儿,想方设法联系我,不小心露了马脚,幸好我掩饰地快,世子真以为昭昭生父是西北一个将士。” 凝香更震惊了。 原来去年吴明举领着吴婷婷去果园挑果子,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么说,阿南生辰,他其实也是来看你的?”凝香马上记起了另一桩事,当时她就觉得奇怪,吴明举是东家,两家关系也没亲密到串门走动的地步,吴明举怎么会想到来替阿南庆生了,有了素月,这事就好解释了。 素月垂眸默认,心里有点好笑,得亏了吴明举惦记她,如此前后联系起来,确实说得过去。 好姐妹害羞了,凝香心里的大石头则落了下去。 真好,素月昭昭不用再搬走了,素月也可以嫁给她真正喜欢的人了。 只是…… 想到吴家家境,素月的名声,凝香眉头拧了起来,替素月愁道:“你们的婚事,恐怕不易吧?” 素月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从容,轻声道:“其实我这样的身份,哪配得上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没有皇上,我从来没想过嫁他,怕他家里人不同意。只是形势所迫,难得他铁了心要娶我,我就都听他的了。当妻子也好,做妾室也好,只求他给昭昭该有的名分。” “别胡说,你怎么配不上他。”凝香听不得好姐妹如此贬低自己,不高兴地道,虽然她心里也清楚,素月想进吴家,确实很难。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凝香当然偏心自己的好姐妹,素月是伺候过裴景寒,但她也是没有办法。 “行了,不提那个了,走一步是一步吧。”素月长长呼出一口气,朝凝香笑了笑。 凝香点点头,婚事成不成,得看吴明举了。 没过多久,留仙镇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吴明举为娶素月一事与吴老爷闹僵了,被吴老爷怒打出门,据说拐杖实打实地敲在吴明举背上,听得围观街坊都打哆嗦。吴明举不肯走,硬扛着打跪在门口求父亲同意,吴老爷破口大骂,拐杖被另外两个儿子抢走了,否则看架势估计能把吴明举打死。 吴明举在门外跪了一晚,两对儿兄嫂劝不了他,吴大爷夫妻要来东林村训斥素月狐狸精,当姨娘时不安分勾搭人,现在又痴心妄想想当吴家三奶奶。吴明举不愿心上人被骂,举着匕首拦在兄嫂马车前,扬言他们想去就从他身上轧过去。 气得吴老爷当场吐血。 传过来的消息就这么多。 凝香替素月担心,素月想了想,托她照顾昭昭,她由陆成送到了镇上。 这场戏,她得陪吴明举演一演。 到了吴家,素月劝吴明举听老爷子的话,别再纠缠她了,吴明举不听,气得吴大奶奶伸手要打素月,骂她不要脸,吴明举扑到素月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吴大奶奶泼过来的一碗汤药。 那药还很烫,疼得吴明举额头冒汗。 素月本来是演戏的,但被男人紧紧护在怀里,想到吴明举对她的好,真的哭了。 最喜欢的儿子受伤了,吴老爷心疼得不行,半真半假地扔了枕头,不再为难吴明举下跪,让他在家业与素月娘俩中间选。吴明举毫不犹豫地选择素月娘俩,吴老爷闭着眼睛躺了老半天,终于做了决定。 念在父子一场,他把城里的茶行分给吴明举,其他家产一分都不再给他,并且请了里正做证,正式与吴明举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不相往来。 老人家会演戏,装得跟真的一样,若不是吴明举偷偷朝素月眨了下眼睛,素月差点都信了。 产业分了,关系断了,当天下午,吴明举就随素月回了东林村。 凝香得知这个结果,愣愣地看着云淡风轻还一脸笑的吴明举,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恭喜吴明举与素月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吴明举跟老爷子闹翻了,真不是值得恭喜的事,不恭喜,倒好像也不赞同似的。 “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吧,凝香你们家有治烫伤的伤药吗?”素月惦记吴明举的伤,小声问道。 吴明举意外地看向他。 素月只盯着凝香。 凝香看向陆成,陆成喊翠丫,让翠丫去镇上买药。 伤药拿回来了,素月接过来,看看坐在陆家炕上的吴明举,低头道:“去我那边吧。” 都快吃晚饭了,既然两人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不必再遮掩。 吴明举激动地手心冒汗,傻愣愣地看着素月。 素月不陪他犯傻,拿着伤药出去叫在后院玩的女儿回家了,昭昭乖乖地跑过来,素月牵住女儿的小手,转身时见吴明举终于出来了,她烟波流转,妻子似的提醒他,“这药是凝香他们掏的钱,你出了吧。” 昭昭疑惑地打量娘亲与吴叔叔。 吴明举特别听话,立即就摸银子要给陆成。 “三爷太见外了。”陆成笑着按住他胳膊,与妻子一起送他们一家三口。 出了陆家大门,昭昭盯着吴明举看,狐狸眼里装满了不解,不懂以前都是她跟娘亲回家的,这次吴叔叔怎么也跟来了。 素月没介绍,吴明举不好意思抢着认女儿,低头朝小丫头笑。 昭昭喜欢他,高兴地不琢磨那些复杂的事了,牵着吴明举要领他去看她养的小兔子。 一大一小去墙根下看兔子,素月关上大门,挡住了街坊们探究的窥视,朝兔子笼那边走去,轻唤吴明举,“三爷先去屋里吧,我给你上药。” 吴明举红了脸,站起来,看看她,扭头结巴道:“我,我自己来吧。” 素月看看他后背,没有说话,率先进了东屋。 吴明举紧张极了,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坏心思,抱起昭昭跟了上去。 素月正在闻伤药味道,瞧见他抱着女儿,眼睫颤了颤。 她想到了裴景寒,想到了拐子刘,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占有欲,只不过一个是贵公子的风流,一个是小人的淫.邪。眼前这个喜欢她想要娶她给她名分的男人,从付出上是最有资格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他却不急着要她。 素月真心感激吴明举。 等吴明举放下女儿,她神色自然地走过去,替他穿衣,她是丫鬟,做这事非常习惯。 “不用,我自己来。”素月才在他面前站定,才伸出手,吴明举便急匆匆转过身,素月抬起头,看到他红红的耳根。 她忍不住笑了,低头时看到女儿好奇地看着她,素月蹲下去,抱住女儿道:“昭昭,从今天开始,你要叫他爹爹,好吗?” 昭昭仰头看吴明举,见男人歪着脖子期待地看着她,昭昭奇怪地问:“为什么啊?” 不是叫叔叔吗? “因为娘很快就要嫁给他了,就像香姨与姨父,果儿喊香姨娘亲,喊姨父爹爹,所以昭昭也要改口,叫他爹爹啊。”素月认真地给女儿解释。 昭昭最近在玩过家家,娶媳妇,阿南演新郎,果儿演新娘,将军当果儿生的娃娃,她做姨母,所以小丫头懂成亲是什么意思了,乌溜溜的眼睛兴奋地盯着娘亲的肚子,“那娘也要给我生弟弟妹妹吗?” 果儿有哥哥,马上又要有弟弟妹妹了,昭昭特别羡慕。 童言无忌,还是当着吴明举的面,素月不受控制地红了脸。 吴明举脑袋早转过去,脸也红着,心里比吃了糖还甜。 因为盼着弟弟妹妹,昭昭没有任何抗拒地改了口,叫吴明举爹爹。 吴明举抱起小丫头连续亲了好几口。 素月给他涂药,昭昭坐在娘亲旁边,看着新爹爹发红的脊背,新奇地摸了摸。 吴明举抖了一下。 素月立即按下女儿的小手,“昭昭别动,爹爹疼。” 昭昭就乖乖的了,素月继续抹药,纤纤食指挖点药膏,轻轻柔柔地沿着男人脊背辗转。 吴明举额头冒汗,一手悄悄搭在了腿上,掩饰异样。 上完药,素月去准备晚饭,吴明举穿好外袍,坐在炕上陪昭昭玩,昭昭特别开心,她终于也有爹爹了,除了娘亲,家里又多了个人陪她玩。 夜幕降临,吃完晚饭,素月翻了一床被褥出来,摆在了娘俩的被子旁边,才要上去铺,吴明举突然将昭昭放回炕上,抢在素月脱鞋前抱起被子退到门口,看着她意外的眼睛道:“我去西屋睡。” 素月知道他是君子,但他做了那么多,她随时都愿意给他。猜测吴明举可能只是表明他尊敬她的态度,其实心里也盼着今晚就得到他该得的,素月低下头,羞涩般地道:“那边没收拾,很乱,就睡这边吧。” 昭昭站在炕上,舍不得爹爹走,跟着劝他:“爹爹上来!” 女儿可爱,未婚妻娇羞动人,吴明举差点就坚持不住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笑着哄昭昭:“爹爹还没有骑大马,娘亲还没坐花轿,不能睡一屋,等爹爹领着花轿来接娘亲跟昭昭了,爹爹再哄昭昭睡觉。” 这个昭昭懂,隔壁二婶就是陆二叔用花轿接回来的。 想到娘亲也会坐花轿,昭昭美坏了,着急地催他:“那爹爹快点!” 吴明举重重地哎了声,最后看一眼因难为情转过去的素月,大步去了西屋。 翌日一早,吴明举辞别未婚妻,再同凝香夫妻打声招呼,兴致冲冲回府城了,当天午饭过后不久,城里最好的媒婆便喜滋滋地来了素月家,商量两人的婚事。 素月没有父母,吴明举也成了孤家寡人,为了在凝香生子皇上来接阿南之前完婚,素月让吴明举一切从简,因此省了很多事,送过聘礼,吴明举挑了最近的吉日,六月二十六成亲。 还有一个多月,素月不再去陆家串门,一心绣嫁衣。 凝香闲不住,过来陪她,帮她做些小绣件。果儿得知昭昭要搬去府城住,可舍不得了,晚上都要跟昭昭睡一个被窝,还约好她进城去看二叔三爷爷时,要去找昭昭玩,说得有模有样的,逗得凝香素月不停笑。 嫁衣绣好了,吉日也到了,吴明举领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来接新娘子。 206|99 “娘,我要穿新衣裳!” 清凉的早晨,果儿从被窝里爬出来,穿着小兜兜朝背对她正同爹爹说话的娘亲嚷嚷,杏眼特别水亮,完全不像是刚睡醒的。 凝香陆成先前都没听到动静,被小丫头吓了一跳。 果儿见了,嘿嘿地笑,见她的红衣裳已经摆在东炕头了,光着两条小短腿从爹爹娘亲被子底下绕过去,先拎起红绸裤,有模有样地往身上套。 陆成只穿中裤爬过去,替女儿穿衣。 “爹爹,我去找昭昭。”穿好了,果儿瞅瞅窗外还没大亮的天,眨着眼睛问爹爹。 “先去叫哥哥舅舅起来,让他们领你去。”陆成下地,捡起女儿的小鞋帮她穿上,然后将小丫头放在了地上,“记得让三叔给你洗脸。” 果儿脆脆地哎了声,欢快地跑到门口,开门,再打开灶房南门,边兴奋地喊哥哥边朝老院跑去。 女儿有人哄,陆成重新爬到炕上,特别享受地舒了口气,“孩子会跑了,就好哄了。” 哪像刚生出来的时候,爹娘得给孩子把屎把尿,白天忙晚上忙,折腾人。 凝香看着他俊朗的脸庞笑,拉他大手放到自己的肚皮上,幸灾乐祸地道:“果儿好哄,这里还有一个,很快你就又有的忙了。” 陆成笑容僵了一下,刚冒出那么一点点“逍遥日子到头了”的念头,就感觉小家伙在里面蹬腿了,踢了他手一脚。陆成立即高兴了,挪过去亲了亲妻子肚皮,小声同娃娃说话,“忙就忙,我的孩子,我愿意伺候。” 小家伙可能听到了爹爹的声音,又动了动腿。 陆成半趴在那儿,爷俩隔着一层肚皮聊得不亦乐乎。 凝香笑着看,过了会儿听到三个孩子开门往隔壁跑了,都没用拍门,料到素月已经起来了,就拍了拍陆成脑袋:“咱们也收拾收拾吧。” 陆成点头,先扶媳妇起来,凝香现在的中衣特别宽松,半夜被陆成动动手脚,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了大半边肩膀。眼看陆成变了眼神,凝香及时整理好衣裳,瞪了陆成一眼。 陆成才不怕她瞪,涎皮赖脸地凑过去,抱着媳妇腻歪,“快生吧,我都快憋坏了。” “嫌憋得慌?”凝香嫌弃地往旁边推他,“那你以后别碰我,你不碰我就不用怀孩子。” 做久了夫妻,私底下说话都没了遮拦。 陆成被媳妇这话撩得浑身冒火,若非忌惮她的大肚子,真想好好碰一碰。 洗完脸漱了口,凝香站在院子里,对着隔壁叹气。 这边的规矩,新娘出嫁,孕妇不能送嫁也不能在新郎那边接,所以素月出嫁,她连素月的面都不能见,只能听着孩子们在那边闹腾。 昭昭今天也是一身红,穿的与果儿一模一样,都是从绸缎庄买的成衣,两个漂亮的女娃娃站在一块儿,跟亲姐妹俩似的。吴明举买了两个丫鬟过来伺候未婚妻,其中一个低头逗果儿:“果儿小姐也跟我们一块儿去城里住吧?” 果儿没心没肺地说好。 昭昭嘿嘿笑,那边阿南抿了抿小嘴儿,瞪那个丫鬟,“我妹妹不去。” 别看他人小,眼神可犀利了,丫鬟心里发虚,没敢再开玩笑。 阿木熟悉外甥的脾气,摸摸他脑袋哄道:“她们说着玩的,阿南别当真。” 阿南见妹妹被素月姨母的嫁衣吸引了,跟昭昭一起摸,确实不像坚持进城住的样子,这才不生气了。果儿不走阿南就满足,阿木看着今天就要搬去城里的昭昭外甥女,突然特别舍不得,但他大了,不会像阿南那么任性。 吉时到了,吴明举来接新娘子了。 喜婆替素月戴上红盖头,扶她往外走,阿木恋恋不舍地跟着,舍不得昭昭,也舍不得素月姐姐。 吴明举就在东屋门口等着,看到新娘子出来,高兴地快要笑成一朵花。 “爹爹!”昭昭仰着小脑袋唤道。 吴明举哎了声,弯腰将小丫头抱到怀里,另一手牵住喜婆递给他的红绸。女儿出嫁,一般都是父亲兄弟背她上花轿,素月没有亲人,阿木算得上半个弟弟,可惜阿木太小。凝香商量着让陆定背,素月摇头说不用,不讲究那么多。 新娘子上了花轿,吴明举跨上骏马,陆成将昭昭举起来,吴明举稳稳接住,放在身前。 “我也要!”果儿羡慕地喊。 “果儿跟哥哥在家陪娘亲,你娘今天没准就给你生妹妹了。”陆成熟练地糊弄女儿。 果儿犹豫了,阿南趁机牵住妹妹小手,将妹妹往旁边拽,不想妹妹跟昭昭走。 女儿稳住了,陆成举起阿木放到马背上,他跟着上马,算是素月的娘家人,进城送嫁。 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走了。 果儿追到拐角,望着好姐妹越来越远,特别不舍,突然哭了,抽抽搭搭地跑回家,跟娘亲诉委屈:“昭昭走了……” “果儿别哭,昭昭大后天就回来了。”凝香搂着女儿哄道,素月三朝回门,回她们家。 果儿还是哭,只觉得没了昭昭,好像没人跟她玩了似的。 凝香温柔地拍女儿后背,看着乖乖靠在炕沿前握着妹妹小手哄的阿南,心里酸酸的。昭昭走了,果儿哭得这么伤心,等阿南走了,小丫头还不把天哭下来啊?别看女儿喜欢昭昭,时不时欺负欺负哥哥,但凝香知道,女儿肯定更舍不得哥哥的。 因为这层关系,凝香低头看看肚子,竟希望再多怀几个月,几年,甚至一辈子。 ~ 泰安城。 吴明举有座三进的宅子,虽然跟家里人闹僵了,但他认识的生意人多,今天依然宾客满门。 前院吴明举被人不停地灌酒,素月相比来说很是轻松。她名声不好,今天来看新娘子的女眷们都是给吴明举面子,不可能当着素月的面冷言冷语,但态度也都算不上热络,只有两个会来事的,拉着素月的手夸来夸去。 素月是侯府出来的,论接人待物不必这些太太们差,很熟练地应付了过去。女眷们走了,她在屋里陪昭昭阿木玩。 “阿木今晚在这边睡吧,别去你三叔家了。”素月把阿木当亲弟弟看,笑着留道。 阿木愿意,只是姐夫…… “我派人去跟你姐夫说,明早再让他来接你。”素月拉着阿木的手,非留不可。 “舅舅跟我睡。”昭昭也舍不得舅舅,这里有很多人,可她都不认识。 阿木看看她们娘俩,点点头。 夜幕降临,前面酒席还没散,两个孩子饿了,素月陪阿木昭昭用了晚饭。昭昭一心惦记闹洞.房,可惜她太小了,白天又特别兴奋,瞌睡上来完全抵挡不住。素月抱着女儿拍了拍,轻声同偷偷打了几次哈欠的阿木道:“走吧,姐姐送你们去厢房。” 阿木九岁,女儿三岁,不必讲究呢,再说只是睡一晚。 两个被窝已经铺好了,素月先放已经睡着的女儿进去,再亲手帮阿木洗脸洗脚。 “晚上想嘘嘘了,阿木就叫丫鬟。”阿木躺好了,素月歪坐在炕头,摸摸男娃脑袋,温柔道。 “我自己来。”阿木已经是小大人了,会用恭房。 素月笑了,低头亲阿木额头。 阿木害羞地红了脸。 素月觉得好玩,忍不住捏了捏男娃脸蛋,然后替阿木掩好被子,嘱咐外面守夜的丫鬟好好照顾着,不紧不慢地回了新房。 又等了快两刻钟,吴明举回来了。 素月出去迎接,看着明显喝醉了的男人被小厮扶着走过来,有那么一瞬恍惚。 今晚,她就要做吴明举真正的妻子了。 “三爷,慢点。”从小厮手里接过吴明举,素月与丫鬟一起将吴明举扶进了新房。男人一身酒气,素月早已习惯如何照顾醉酒的男人,让两个丫鬟先下去,她替吴明举擦擦汗,再喂他喝醒酒茶。 吴明举真的醉了,他高兴。 醉醺醺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美貌女子弯腰在解他的外袍,她脸庞离他特别近,细长的柳叶眉,白里透红的娇嫩脸蛋,唇饱满红润,看得他口渴。 吴明举咽了咽口水,一直盯着她的唇,终于忍不住了,遵循本能将美人拽到床上,顺势一番,急切地去寻她唇。 素月本能地往旁边扭头,男人发烫的唇落在了他脖子上。他醉了,没有注意到她的不习惯,自然无法再君子地循序渐进。吴明举只知道这是他喜欢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他脑海里只剩她长发散乱躺在大红锦被上的艳丽模样。 “素月……” 他喃喃地唤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嘴唇。 这次素月没再抗拒,她闭上眼睛,默许他的亲近。 上辈子,第一次被裴景寒亲,她甜蜜紧张欢喜,第一次被拐子刘这样,她想杀了他。 这辈子,再次被裴景寒抱住,素月心里有抗拒,但她劝自己不去想,将亲密当成差事。 现在变成吴明举了。 素月不熟悉吴明举,她以为她会不适,可感受着他的笨拙,素月竟然有点想笑。 他醉的连衣裳都解不开了,急得像吃不到糖的孩子。 素月体贴地帮他。 这一晚,吴明举赴了五次巫山。前面两次他是醉着的,不太清醒,后来就醒了,看清楚了素月的美,看清楚了她眼眸里比白日还要妩媚的妖娆,他完全失控,若非素月顾忌他的身体不肯再给了,他恐怕一整晚都不会睡。 “素月,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换了一次床褥,吴明举抱着怀里的新婚妻子,患得患失。 他懊恼,如果他没醉酒,他还可以看她的脸色行事,一旦她有半点抗拒,他都会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她嫁给他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保护昭昭。吴明举想要她,但他会给她时间,等她真心喜欢自己了,再…… “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素月困了,说话没怎么思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吴明举涨红了脸,是啊,都吃干抹净了,还问,假装君子吗? 他尴尬地身体绷紧,素月察觉了,打起精神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羞愧的脸,“对不起,我……” 他开口道歉,素月懂了,看着他笑出了声,波光流转,双颊如花。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笑,吴明举呆呆地问,“你笑什么?” “笑你傻啊。”素月嗔了他一眼。 吴明举魂都被这一眼勾走了,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肩膀,“素月,你真美。” 素月眼里的光彩淡了淡,垂眸道:“我若不美,三爷也不会这般喜欢我吧?” 吴明举无法否认,一见钟情,他惊艳的确实是她的美貌。 可也不全是,凝香同样美,他就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喜欢你美,也喜欢你的人。”想明白了,吴明举实话实说道。 素月不是很懂,茫然地望着他。 她难得露出傻傻的样子,吴明举顿时没了看到她就会有的紧张感,轻轻点了点她鼻子,“跟你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喜欢你了。” 他眼里柔情似水,是素月见过的最真诚的温柔,她靠到他怀里,选择暂且信他的话。 两人都没穿衣裳,吴明举被她这样投怀送抱,有点不受控,手从她背上划过,来到她耳边,拨开她散发的碎发,哑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今晚,是心甘情愿的吗?” “你自己看不出来?”素月细声反问,有点撒娇的味道。 “我喝醉了,没注意。”吴明举将刚刚往后挪的身子慢慢靠上她,低声道:“咱们重头再来,这次我一定看清楚。” 素月抬手打他,果然男人到了晚上,就没有一个老实的。 吴明举低低地笑,轻轻松松扣住她手,低头亲。 素月红着脸垂下眼帘,娇羞动人。 她也说不清对吴明举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嫁都嫁了,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在他喜欢她的时候,她会尽量做个好妻子,报答他的恩情,报答他的心,直到他厌倦了为止。 可吴明举怎么会厌倦? 他沉浸在她的美好里,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像今晚这样满足过。 207|99 红日西斜,天快暗了,东林村家家户户的屋顶烟筒开始冒出缕缕青烟。 凝香一个人在院子里慢慢溜达,灶房里翠丫坐在锅前烧火,蒸包子,往常特别热闹的院子,因为孩子们都跟去果园摘沙果了,今天特别清静,凝香特别不习惯。 “太太,我闻到香味儿了,再蒸一会儿就熟啦!”翠丫吸吸鼻子,欢快地喊道。 锅里蒸的是白菜馅儿的大包子。 凝香笑着哎了声,望望天边,准备回屋坐会儿,临产在即,站时间长了她累得慌。 往灶房走了几步,忽听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小丫头着急地喊哥哥舅舅。 凝香情不自禁地笑,转过身,重新往门口走。 阿木最先跑进院子,后面跟着阿南,舅甥俩大概在比赛看谁先跑到家,也只有跟阿木在一起,阿南才会变得像个真正的六岁男娃,跑跑跳跳精力旺盛。 “娘,我们回来了!”阿南输给了舅舅,没有生气,继续跑到娘亲跟前道。 凝香弯腰替儿子擦擦汗,柔声问他:“今天帮忙摘沙果了吗?” “摘了!”阿南毫不犹豫地道,旁边阿木偷偷笑,阿南看过去,两个男娃对个眼色,早就商量好了,谁也不许说他们去栗子园逗松鼠的事。 “哥哥坏,舅舅坏,你们都不等我!”大门口陆成稳稳停了驴车,果儿站在车板上,气鼓鼓地瞪着提前跳下车跑回家的哥哥舅舅。 “我抱妹妹下来!”妹妹生气了,阿南赶紧往门口跑。 果儿不用,朝爹爹伸胳膊。 陆成轻轻松松将女儿抱了下来。 果儿没看哥哥也没看舅舅,颠颠颠跑到娘亲跟前,兴奋地扬起小脑袋:“娘,我挣钱了!”说着从胸前的荷包里掏出一块儿银锭子,“我挣的钱!” 女儿说不清楚,陆成看着娘俩,特别解释道:“果儿自己摘了一篮子沙果,单独称重卖的。” 果儿骄傲地摸了摸她的银锭子。 凝香原本还当陆成给女儿银子玩呢,一听女儿真的会干活了,高兴地不得了,若非行动不方便,肯定要抱起女儿好好夸一夸的。 “快去洗脸,包子要熟了,洗完脸咱们吃饭。”瞅瞅爷几个,凝香笑着道。 阿桃阿木领着阿南果儿去端水,陆定留在果园看剩下的果子,这个夏天都没怎么回来。 想到吴家那边坚决不肯松口,凝香叹了口气。 陆成卸完驴车,暂且没抱车上的几筐沙果,边朝媳妇走边伸出大手晃了晃,一脸得意。 凝香笑了,小声问他:“五百两?” “还有二十两零的。”果园又赚钱了,媳妇也要给他添丁了,陆成心情特别舒畅,扶着凝香往灶房走,揉着她小手说甜话,“明天进城存钱庄里,顺便给你买几匹好料子,做完月子该瘦下来了,好好打扮打扮。” 家里银子越来越多,凝香不再管他,察觉他手越来越不老实,瞪了他一眼。 陆成乖乖松开媳妇,跟孩子们去洗脸。 吃完晚饭,阿木阿南跟姑姑回老院睡觉去了,凝香一家三口坐到炕上,陆成掏出银票给妻子数。每年果园卖钱,凝香都会喜滋滋地清点一番,这次果儿也笑嘻嘻地坐在旁边,娘亲放下一块儿银子,她捡起来摸摸,再放下去。 “这些银子都是果儿的,等果儿长大了,给果儿买花布做很多很多新衣裳。”陆成稀罕死了自己的大闺女,将果儿抱到腿上,低头亲了一口。 “也给娘亲买!”果儿最孝顺了,认真地告诉爹爹。 陆成点点头。 “还有妹妹!”果儿又摸了摸娘亲的肚子。 陆成还是笑着点头,凝香微微皱眉。阿南要走了,她更想生个儿子了,不然外面肯定有人说闲话。生了儿子,堵住那些闲言碎语,往后再生儿子女儿都不怕了。 “洗洗手,睡觉吧。”娘俩将钱罐子倒腾了一遍,事毕陆成下地,收起钱罐子,端水过来伺候媳妇女儿。 收拾好了,凝香慢慢躺到了炕上。 果儿还没困呢,乖乖躺在娘亲旁边,轻轻摸娘亲的肚子,“娘,你什么时候生啊?” 最近小丫头每晚都要问一遍。 凝香好笑地抱着女儿,“快了快了,果儿别着急。” 果儿点点头,靠在娘亲怀里睡着了。 哄了女儿,凝香慢慢挪到陆成这边,换成陆成哄她睡。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凝香晚上梦到了一堆白花花的银锭子,特别大,挂满了家里的果树。她跟陆成着急地摘,怕被人发现露财,摘着摘着果儿领着一个男娃娃走来了,有模有样地教弟弟跟她一块儿摘。 凝香纳闷地问女儿从哪捡来的弟弟。 果儿脆脆地说娘亲生的。 凝香瞅瞅男娃,低头看肚子,这一看吓了一跳,自己肚皮怎么瘪下去了? 凝香吓醒了,屋里黑漆漆的。 她重重地喘气,陆成跟着醒了,紧张地问她:“香儿,要生了?” 凝香摇头,刚想说自己做梦了,忽然感觉下面…… 凝香深深呼吸,毕竟生过一次了,很快平静了下来,镇定地道:“好像是,陆成,你抱果儿去老院,再让翠丫去请产婆……” “我知道,你别急,我一会儿就回来。”陆成飞快披衣裳下地,点上油灯,连人带被子抱起女儿,大步出去了。 凝香身上是中衣,她慢慢坐起来,抓过衫子套上,穿好了,前院传来翠丫急匆匆开门的动静,后院陆成大声喊二婶。 那一刻,凝香心里出奇的平静。 ~ 天亮了。 院子里,果儿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杏眼盯着窗台,不知第多少次问哥哥:“娘生了吗?” 阿南摇头,“没呢,妹妹别急。” 果儿重重地吸了口气。 这边有潘氏烧水,翠丫在老院做了早饭,叫孩子们过去吃,大人们肯定没心情了。 阿桃阿木阿南果儿一边两个坐在木桌前,阿桃阿木自己剥鸡蛋,阿南先给妹妹剥。 “哥哥快点,我饿了!”果儿着急看娘亲,想快点吃饭。 阿南立即加快速度,就快剥完了,忽然听到小孩子哭,哇哇的,像妹妹张嘴大哭的时候。 四个孩子一起抬头。 “嫂子生了!”阿桃最先反应过来,放下鸡蛋,第一个跑了出去。阿木阿南紧随其后,果儿人小腿短,从板凳上站起来时姑姑已经跑没影了,舅舅哥哥正要跨出门槛。小丫头急着大叫:“哥哥等我!” 既然没喊舅舅,阿木就当没听到,风似的追了出去。 阿南迫切想知道娘亲生了弟弟还是妹妹,也继续往前跑。 “哇”的一声,果儿哭了,孤零零站在灶房,仰着脑袋张着小嘴儿嗷嗷哭,又气又着急。 “妹妹别哭,咱们快去看娘。”阿南听到哭声,吓了一跳,赶紧又退了回来。 果儿立即闭上小嘴儿,攥住哥哥的手一起往外跑,白嫩嫩的脸蛋上挂着两串泪疙瘩。 孩子还没收拾干净,陆成也不能进屋,砸着拳头在灶房里来回地走,一转身看到孩子们过来了,伸手拦住,“不行,现在还不能进去。”说完瞥见女儿脸上的泪珠,伸手帮她擦了擦。 “哥哥不等我。”果儿没忘了告状,赌气甩开了哥哥的手。 阿南担心地望着爹爹。 陆成眼睛盯着门帘,双手分别搭在一双儿女头上,敷衍地揉了揉,“娘肚子疼,不许吵架。” 果儿抿了抿小嘴儿。 阿南松了口气。 产婆抱着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褶子,笑眯眯恭喜陆成:“恭喜陆老爷,太太给您生了个胖小子!” “给我看看。”陆成兴奋地接过儿子,先瞧了一眼,又急着问产婆,“孩子他娘呢?” “挺好的,太太身子硬朗,再等会儿就能进去了。”产婆笑道。 陆成彻底放松下来,见四个孩子快将他团团围住了,哈哈大笑,蹲下去跟他们一起看。 刚出生的男娃,再胖也胖不到哪去,小小的,特别白净,陆成的大手凑过去,一黄一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成不高兴了,打开襁褓盯着儿子的小鸟看了两眼,忍不住嘀咕道:“小子长这么白做什么。” “哥哥舅舅也白!”果儿扭过脑袋,看着哥哥舅舅道。 陆成在心里嘀咕女儿,小丫头懂啥,那俩都不是他生的。 “像我嫂子。”阿桃突然道。 “像舅舅。”阿南小心翼翼地摸摸弟弟头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像我!”果儿不甘落后地道。 陆成:…… 陆仲安凑过来看自己的侄孙,陆成余光里瞥到长辈,充满希望地问他:“二叔说像谁?” 他的儿子,最该像他啊。 陆仲安摸摸下巴,视线从侄孙身上挪到阿木脸上,来回瞅瞅,道:“外甥像舅,确实像阿木。” 可把阿木美坏了,咧着嘴笑。 陆成不死心地盯着儿子,越看越觉得儿子明明很像他。 “眼睛像你们陆家人。”潘氏在屋里说了句公道话,桃花眼,长大了定是个爱招惹姑娘的祸害。 陆成登时笑了,低头亲了儿子一口。 大家都笑,只有阿南,瞅瞅弟弟再瞅瞅舅舅,眼帘垂了下去。 外甥像舅,他就不像,因为他不是娘亲肚子里生出来的,他的眼睛不像娘亲也不像爹爹。 当里面收拾妥当了,陆成抱着儿子领着孩子们进屋看媳妇时,阿南有点不想进去,站在灶房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落下来的门帘。 第二次生,凝香轻松很多,躺在炕头,笑着看丈夫他们逗孩子,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少了一个,扭头转向门口,问陆成也是喊孩子,“阿南呢?” 阿南听见娘亲叫他,立即跑了进来,努力笑,凤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难过。 旁人看不出来,凝香最明白阿南的敏感,心疼极了,故意看看小儿子,认真道:“要我看啊,他下巴像阿南,长大了肯定跟他哥哥一样好看。” 阿南凤眼一亮,噌地爬到炕上,看爹爹抱着的弟弟,小手摸了摸下巴。 陆成与妻子对个眼色,懂了,跟着说哥俩像。 阿南终于笑了,看弟弟也顺眼了很多…… ~ 母子平安,陆成请来柳溪村的徐守梁一家,晌午自家人先大吃一顿,洗三再待客。 牛牛来了,孩子们又在院子里玩闹起来,玩够了过家家,要去大门外面堆沙子,阿木领头往外走,浩浩荡荡的,未料迎面撞上另一队浩浩荡荡的大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像戏台子唱戏的。 阿木盯着最前面的公公,愣了愣,在对方开口前明白了,扭头喊姐夫:“姐夫,唱戏的来了!” 一定是姐夫太高兴,请了戏班子来热闹。 陆成在后院收拾鱼,听了这话莫名其妙,放下菜刀,走到北门口往前面望。 看到一群官爷,有太监有侍卫,其中与太监并肩站着的,正是萧珞的心腹侍卫楚刃。 陆成在心里骂了声爹,不是答应等媳妇坐完月子才来接阿南的吗? 可是再愤怒,陆成理智还在,吩咐翠丫去屋里守着媳妇,不准凝香起来,他大步过去。 “敢问是陆老爷吗?” 穿绛红衣袍的公公甩甩拂尘,恭敬地问。 陆成愣住,疑惑地看向楚刃,见楚刃点头,他茫然地点点头。 公公笑了,取出圣旨道:“泰安府东林村陆成接旨。” 陆成没接过旨意,但他看过唱戏的,明白过来,按萝卜似的将孩子们都按跪在了地上,他也匆匆跪了下去,跪好了,想起什么,慌忙解释道:“我媳妇刚生完孩子,就不用出来跪了吧?” 公公看着他,哭笑不得。 按道理,陆家老小都得出来跪,可皇上提前打了招呼,说不能给陆家添麻烦,他在镇上住了半个月,就是在等里头那位农妇生完孩子再来送个双喜临门。如此盛宠,他哪还敢要求陆成媳妇必须出来下跪? 摇摇头,公公打开圣旨,扬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泰安府东林村陆成淳朴忠良,智勇双全,曾救朕于危难,于皇室社稷有功,封忠义侯,赐府邸忠义侯府。念陆成之妻徐氏初诞麟儿,特许一个月后进京领赏,面圣谢恩。” 208|99 宣旨太监与楚刃走了,留下了一位管家和十名侍卫。 管家姓褚名温,已年过四旬,乃萧珞登基前的王府大管事。萧珞当了皇上,文武双全的褚温按理说也该飞黄腾达,谁料萧珞一直没有提拔褚温,现在更是将他派到了一个平民侯爷府中。 这道旨意已成了京城的一道谜题。文武百官对陆成充满了好奇,全都盼着他快点进京,好见识见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们心里清楚,陆成肯定是有特殊长处的,否则单凭救命之恩,皇上不会一下子封侯,侯爷是那么好当的? 只是真相大白前,任他们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来。 褚温是萧珞心腹,刚得到指派时,他心里是有些委屈的,虽然他会忠心耿耿地完成皇上的嘱咐,直到皇上告诉他陆家的大功劳,褚温才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个差事。 派侍卫去守卫陆家宅院,褚温与陆成打听陆家几间房子的用处,然后主人一般领着陆成进了新房西屋。见陆成面对他有些无法适从,他笑着劝道:“侯爷不必拘束,您叫我褚温就行。” 因为他一声侯爷,陆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就是一个种地的,土生土长的农家汉子,从没想过当官,可受不了这种称呼。 “大人,你,你知道皇上为何封我官吗?”陆成决定先了解一下褚温在萧珞那边的地位。 “侯爷进京前,为了保护贵人周全,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京城除了皇上与楚侍卫,我是唯一知情人,侯爷尽管放心,您有任何不解都可以问我。”褚温气质温和,身在农家,他没有露出任何不适应,反而直接将陆成当成主子对待,好像陆成一直就是侯爷一样。 陆成懂了,看看褚温,他攥攥手里的圣旨,沉思许久,低声道:“褚大人,实不相瞒,我陆成是个种地的,不想做官,也做不了官,根本不是做官的料。皇上的好意我领了,但他真不用封我官的,您能不能回去跟皇上说一声,他真想赏我,给我点银子也行啊。” 他有自知之明,大字不识几个,进了京城肯定要闹笑话。在逍遥自在的庄稼人与被权贵当成笑柄的侯爷之间,陆成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褚温看着他,知道陆成是真的不想当官,赞许地点点头,“侯爷不慕权贵,大喜之前能迅速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这份宠辱不惊的心境,实在让人佩服。” 陆成急得差点跺脚,他在这儿商量事呢,谁让他夸他了? 褚温被他的模样逗笑了,摆摆手,朝陆成走近两步,低声问:“侯爷可知皇上为何要厚封你?” 陆成摇摇头,好奇知道原因,没有提醒他改口。 “是为了小主子。”褚温谨慎地没有提及阿南姓名,见陆成皱眉,褚温简单地提醒他:“皇上几年前受过伤,怕他将来出了意外,小主子年幼无助,无亲信为他做后盾。小主子真正的母族无人可用,皇上只能提拔侯爷,现在您懂了吗?” 陆成心中惊骇。 原来皇上封他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阿南着想。 从没有哪一次,让陆成意识到他,真的是个乡野村夫,他还在想着眼前,皇上已经考虑以后了。 阿南是他的儿子,这是陆成心里认定了的,哪怕将来阿南看不上他了,陆成依然会默默地将阿南看成儿子。如果可以帮到阿南,陆成拼命也会帮儿子,只是…… 陆成叹了口气,看着地面道:“都说烂泥扶不上墙,跟你们几代当官的人家比,我跟烂泥也差不多了,没有学识也没有见识,想帮也帮不上啊。” 就像那些无能的人,让他当将军,他就能带兵打胜仗吗?名头好听,真要用了,指望不上。 “没有人天生就会当官,世家子弟不勤勉好学,长大依然是废人一个。穷苦百姓只要努力进取,封侯拜相的还少吗?说句大不敬的,咱们开国高祖还曾讨过饭……”褚温拍拍陆成肩膀,由衷地鼓励他,“侯爷不必担心,我会竭力提点侯爷为官之道,倘若侯爷因为起步晚真的难成气候,您还有儿子,我过来前向皇上保证过,要让陆家两代内在京城站稳脚跟,侯爷不信自己,您就多生几个儿子,我替您教他们。” 话糙理不糙,浅显易懂。 陆成也因为这番话看褚温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了,好像大家确实能说到一处去。 为了阿南,他这个侯爷是必须当了。 接受了,陆成挠挠脑袋,发愁道:“那我都要学什么?不会跟考状元似的,要读书做文章吧?” 褚温朗笑出声,摇头道:“侯爷不用担心,书上的道理是死的,我要教您的是活的,书本侯爷有空可以多读读,陶冶情操,不必强求。我看侯爷身强体健,倒是可以学学功夫,将来领个轻松点的武差。” 陆成松了口气。 “不过……”褚温话锋一转,指着先前命人抬进来的一个箱笼道:“那里面装得是京城大小官员的家谱事迹,有的从前朝记起,有的只记了三代。进京前我会为侯爷详细解释,侯爷该背的背下,该熟读的熟读,都读透了,官场就能了解地七七八八了。” 各个官职都是做什么的,名门望族之间的联系,千丝万缕,有的学呢。 ~ 两人简单的熟悉后,要吃午饭了。 陆成忙着陪客,饭后才去东屋陪妻子,夫妻俩在炕头说悄悄话。 “这下你高兴了,阿南进了宫,他出来看咱们方便,咱们进去看他也方便。”解释完必须进京的理由,陆成不想让媳妇太担心其他琐事,专门捡当侯爷的好处跟媳妇说。 凝香确实欣慰不少,否则眼睁睁看着阿南孤零零一个人被带去京城,想到阿南晚上想娘想得偷偷哭,凝香浑身都疼。 “这是咱们的宅子。”褚温带了忠义侯府的结构图来,陆成展开给媳妇看,“这么大,还有花园跑马场,这是湖……咱们一家住中间,老二老三他们住两边,到时候再跟二叔三叔还有徐槐他们商量商量,咱们都搬过去。” 凝香苦笑,“看看吧,未必愿意去呢。” 换成她,她肯定不去的,家里住的好好的,为啥要搬去陌生的地方?而且城里规矩多,他们农家人过去肯定不自在,凝香还记得自己刚去裴家当丫鬟时,束手束脚的,干什么都先观察旁人怎么做。 陆家受封这么大的事,村人七嘴八舌的,迅速传了出去,陆成则是请二叔陆仲安帮忙去亲戚家送信儿。到了黄昏,陆家亲戚都来了,二房三房镇上的周家,柳溪村的徐家,陆言周玉两口子,严敬徐秋儿一家三口,好不热闹。 褚温在西屋坐着,听着东屋里传来的声音,好笑地摇摇头。 东屋,陆成热情地邀请亲人们一起去京城住。 众人互相看看,陆家三房、徐家、周家、严敬都说不去,理由几乎一样,家里住着舒服,不想去京城受束缚,与陆成接到圣旨时冒出来的抗拒原因相同。 陆成多多少少都料到了,转向陆仲安潘氏夫妻,“二叔二婶,四弟读书,考中了肯定要当官的,你们跟我们去吧。”陆阔此时已经在城里了,准备秋闱。 陆仲安夫妻早就商量过,潘氏出面道:“今年你四弟若中了举,让他跟你们进京住吧,早点准备明年春闱,我们就不去了,老大你也别劝,我跟你二叔啥脾气你还不知道。” 陆成叹口气。 陆言咳了咳,硬着头皮道:“大哥,我们也不去,逢年过节去串串门吧,见见世面。”大哥立了功,当官是应该的,他们完全是沾光,陆言不想学京城的规矩,也不想毫无准备地过去,给大哥丢人。 他才开口,陆定垂眸道:“我也不去,大哥走了,果园给我。” 陆成气得甩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啊。”凝香看不惯,立即埋怨道。 陆成就瞪眼睛。 严敬突然道:“吴家总瞧不起咱们老三,现在老三成了侯爷的弟弟,那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老三你再去试试,吴大爷那个势利眼的肯定答应……不对,老三你就不去,等着他们主动将女儿送过来,不送也没事,老三去京城娶个官家小姐!” 陆定幽幽地瞪了他一眼。 话题顺理成章地拐到了陆定的婚事上。 凝香躺在炕头问他:“三弟你怎么想的?”真想娶,趁他们一家进京前把婚事定下吧。 陆定头疼,绷着脸出去了。 他想去提亲,也知道这次吴家肯定会答应,但陆定觉得窝囊,自己娶媳妇还是沾了大哥的光。可是不去,吴婷会不会误会他因为大哥当官了,就看不上她了? 果园里还有果子,第二天陆定骑着毛驴早早出发了,不想在家应付亲人们的询问。 到了果园,却见吴婷主仆俩站在园门前,看到他,吴婷的丫鬟识趣地走了。 陆定急着跳下毛驴,朝吴婷跑了过去,“你等多久了?” 桃花眼贪婪地盯着心上人,靠近了,发现吴婷眼圈是红的。 “你哭了?”陆定心慌又心疼,先打开门,拽住吴婷手腕往里走,“咱们进去说。” 吴婷推开他手,扭头道:“不用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嫁你了,你以后不用再去找我。” 说完捂着嘴往回跑。 陆定听完她无情的话,心都凉了,转瞬看出她哭了,登时转过弯来,知道她肯定有苦衷,急急追了上去。他抓住她手腕问她为什么,吴婷光哭不说话,泪珠子不停往下落,楚楚可怜。 陆定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脾气上来,一弯腰将她扛到肩头,扛麻袋似的进了果园。 “你放我下来!”吴婷哭着捶他肩膀。 陆定不吭声,反手关了园门,双手勒住胸前她试图乱踢的腿,大步走到棚子前,粗鲁地将不讲理的小姑娘扔了进去。吴婷摔到木板上,撑起胳膊往另一头跑,陆定鞋都没脱就扑了上去,双手分别按住她手腕,身子紧紧压着她。 吴婷吓到了,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为什么不嫁了?”陆定呼吸急促,咬牙切齿地问。 今天她不说清楚,他就在这里要了她,看她还能嫁谁。 209|99 吴婷喜欢陆定,莫名其妙的喜欢,可能是他长得太好看,也可能是他看过来的眼神让她心慌意乱,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深意,回家忍不住琢磨猜测,时时惦记,惦记着惦记着就印在了心上,那么多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儿看不上,一心认定了他。 听陆定亲口说出他也喜欢她,要来提亲,吴婷高兴又满足,心里是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甜。 可她的父母不同意,他们嫌弃陆家的身世,希望她嫁个真正的富家公子。 如今陆家走了大运,陆成一家子封了侯爷,比泰安知府还体面,父母立即变了态度,跑过来跟她赔不是,劝她好好把握陆定,甚至提到婚后如何如何。前一刻还觉得陆定给她提鞋都不配,下一刻就觉得她这个女儿能嫁给陆定简直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 吴婷觉得丢人,无颜面对陆定。 那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她没有资格恨他们,她只能来找陆定,跟他说清楚,婚事作罢。也许陆定也变了呢,他恨他们吴家的轻视,现在身份高了,他可能想娶个真正的名门闺秀了,跟官家小姐比,她一个富户女儿算什么? 明明很喜欢,却又不能嫁,吴婷哭得心都要碎了。 “别哭,好好说话。”喜欢的姑娘总是哭,陆定看得心里窝火,从她身上下去,却怕她还想跑,顺势将人搂到腿上,一边给她擦泪一边皱眉问她:“是不是你爹他们又说什么了,还是不肯答应婚事?” 难道大哥当了侯爷,吴家也看不起他们? 吴婷摇摇头,埋在他怀里,自嘲地笑:“你大哥当了侯爷,你也要进京享福了,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答应……”父母就是这样的人,她不必藏着掖着。 “那你哭什么?”陆定扶正她肩膀,明亮的桃花眼泄露了他的好心情。吴家二老答应的理由确实不好听,可终于能娶她了,可以成亲洞房了,他也能为陆家开枝散叶了,陆定马上忘了那点不快。 “这样嫁过去,你们家里谁会看得起我?”吴婷眼泪又落了下来。 陆家身份不如吴家,她嫁过去村人会说她傻或是夸她真心喜欢陆定,现在呢,谁都会指着吴家门口说他们势利,吴婷丢不起这个人,没脸面对陆家众人。 陆定总算懂了小姑娘的眼泪是为何而流。 他看着怀里轻轻抽泣的大小姐,好笑地摇摇头,替她理了理额前乱了的刘海儿,认真道:“没人会看不起你,我哥哥嫂子,叔叔婶母,谁都知道你早就喜欢我了。我能娶到你,他们只会替我高兴。” “那我爹我娘呢?”吴婷抬起头,一张俏脸哭得梨花带雨,樱桃小口微微张开,诱人极了。 陆定盯着她的唇,忍住吞咽的冲动,声音却哑了下去:“他们是他们,与你无关,平时是你跟我过日子,那边就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面子活儿谁不会做。况且只要他们以后真心将陆家当亲戚,我们也会诚心相待,别的不说,老爷子三爷对我们好,我们都记着的。” 想到帮过陆家不少的祖父与三叔,吴婷心里总算舒服了些,自家不是一无是处。 “别哭了,等荣哥儿洗三了,我再去你们家提亲。”陆定摸摸她湿漉漉的脸蛋,柔声哄道。 陆成曾经给小舅子取名叫陆荣,结果当然没用上,这次凝香生了儿子,就叫荣哥儿了。 此一时彼一时,没看到吴婷,陆定暂且放不下男人的尊严去吴家提亲,眼下抱着心上人,陆定便觉得只要能娶到她,那点面子算什么。而且他确实是沾了大哥的光,随便旁人怎么说吧,他知道吴婷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人就够了。 想到吴婷对他几乎是一见钟情,陆定心里荡漾了起来,开始只是单手帮她抹泪,慢慢地就变成了双手捧着她脸。她羞答答地垂着眼帘不敢看他,陆定心跳加快,盯着那红红的小嘴儿,慢慢地靠近。 察觉他的意图,吴婷羞得扭头。 “别躲。”陆定哑声命令道。 吴婷傻乎乎地就停在了那儿。 手心贴着的脸蛋越来越烫,面对如此乖顺的心上人,陆定毫不犹豫地亲了下去。 四唇相贴,吴婷紧张地软了身子,陆定顺势抱住,将她压在手臂上,越亲越深。 十七岁的少年郎,最容易冲动也最难以忍受,陆定呼吸重了,手大胆包天地捂住了她胸口。 吴婷正正经经的大家小姐,哪受得了这种阵仗,登时从那眩晕的感觉里清醒过来,伸手就是一推。用的劲儿大了,还是偷袭,一心干坏事的陆定未能及时防备,上半身往后倒,后脑勺“咚”地撞上果棚壁板。 吴婷傻了,玉手掩唇又惊又怕地望着陆定。 陆定疼啊,才想皱眉吸气,对上未婚妻惊慌失措怕他生气的傻样子,硬生生将那疼忍了下去,一双黑眸喜怒不定地盯着吴婷。 吴婷心虚地低下头,攥着袖子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陆定淡淡地道,怎么听都像生气了。 吴婷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扭头看另一侧,“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陆定依然冷淡。 吴婷低着头,有点委屈,明明是他毛手毛脚,现在反倒怪起她来了。 “我先走了。”从他腿上下来,吴婷理理裙子,准备跳下棚子。 他忽然从背后抱了过来,唇凑到她耳边说话,“成亲那晚,不许再推我。” 低沉的声音,霸道极了。 吴婷心跳失控,慌得往前逃,陆定本能地抱住,看着她红红的侧脸,还想亲。这次吴婷说什么都不肯纵容了,见男人非亲不可,吴婷边躲边想法子,忽然想起一事,挡住他脸问道:“你,你们家大富大贵了,你会不会纳妾?” 陆定气息不稳地停下,看着她道:“纳妾?” 吴婷咬唇,点点头。 陆定轻轻笑了下,握住她手道:“第一,我敢纳妾,我大哥一准揍我。第二,就算我大哥逼着我纳妾,我宁可挨他揍也不会碰我媳妇以外的女人。” 他信誓旦旦,吴婷放了心,还想再好好说几句,瞥见陆定眼睛总往她胸口瞄,恼羞成怒,跑了。 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陆定平躺在棚子里,高高抬起手。 真软啊…… 少年郎的脑海里,浮现出绮丽的幻想。 ~ 荣哥儿洗三后,陆成领着弟弟去镇上买礼物,再次去吴家提亲。 虽然彼此尊卑掉过来了,吴大爷夫妻对陆家兄弟特别恭敬,陆成陆定却没有拿乔,分别扶起了想要行礼的吴家众人。 “老爷,您这样我以后可再不敢登门了。”将老太爷扶到椅子上,陆成笑着道。 吴老爷扫了眼长子长媳,愧疚地摇摇头,“你这样客气,我倒是更羞于见人了。” 陆成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化解了两家之间的尴尬,表明来意。 吴大爷夫妻当然一口应下。女儿嫁进侯府,虽说不是当家夫人,那也是极其体面的好婚事,进京后来往的就是官夫人了,他们也能沾沾光。之前看陆定怎么都不顺眼,现在眉开眼笑的,俨然已经把陆定看成了女婿。 陆定不卑不亢,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对面前的吴家几人道:“老爷,大爷大太太,有一件事我想先说清楚。我大哥大嫂他们进京,我与二哥都不会凑热闹了,二哥继续跟三爷做茶行生意,我照料家里的果园,顺便守着家里的宅子,所以要委屈大姑娘跟我在村里住,但我会买丫鬟伺候她,绝不用她辛苦,行吗?” 他就是一个种地的,这辈子都不会琢磨什么飞黄腾达。 吴大爷夫妻陡然变了脸色。 吴老爷见了,真是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但是为了孙女,他只能豁出老脸,当没瞧见似的,笑着点点头:“这样好啊,我年纪越来越大了,你真带着婷婷去了京城,我想去看孙女都折腾不了。就住乡下吧,无拘无束多自在,往后给我生了重外孙,多抱来给我瞧瞧。” 陆定松了口气,询问地看向吴大爷夫妻。 吴大爷夫妻俩只是太出乎意料了,人都不傻,只要陆成当侯爷,陆定住在哪儿都是侯爷弟弟,再说陆定还年轻,没准见多了兄长家的富贵,就主动搬京城去了。 “是啊是啊,不去才好呢,我也舍不得婷婷远嫁。”吴大太太笑吟吟地道。 不管真心假意,这门婚事总算定了下来,吴大太太甚至希望早点成亲,真正原因是怕陆定看上旁人反悔退婚,日久生变,嘴上却说趁陆成夫妻俩进京前把喜事办了,免得陆成他们还要来回奔波。 陆成说回家跟妻子商量商量,路上问弟弟的意思。 陆定装模作样说都听嫂子的,嘴角却翘了起来,能早点娶媳妇,哪个新郎官会不乐意? 长嫂如母,凝香挺盼望亲手操办陆定婚事的,当晚就与陆成翻黄历,发现九月初六是吉日。 荣哥儿九月初一过满月。 圣旨上让他们过完满月就进京,凝香不敢抗旨,陆成最近从师褚温,关系近了不少,假装打了一壶好酒请褚温喝,聊得高兴了,试探着问晚几天进京成不成。褚温在官场浸淫这么久,一眼就知道陆成的心思,当天写了封信,交给侍卫送去京城。 陆成使了个心眼,将阿南写的一页《三字经》夹到了信里,算是贿.赂。 萧珞收到信,看到儿子写的稚嫩小字,心都化了,大笔一挥,准陆成一家九月初十再动身,将吴婷回门也算了进去。 信送到陆家,凝香看过,轻声同陆成感慨道:“皇上对咱们不错了。” 那是皇上,他马上抢走阿南他们平民百姓也无力反抗,但萧珞尽量体贴他们,先是顾忌她的孕事拖延带走阿南,现在又允许他们操办陆定的婚事。 陆成没吭声。 萧珞不是个好丈夫,是不是好父亲还难说,但看萧珞对他们的态度,应该是个好皇上。 褚温没来之前,陆成多半会告诉妻子他的所有想法,学了几天为官之道,陆成心眼又多了一个,他得藏住那些传出去可能会惹皇上不高兴的话。 “是啊,皇上确实挺好的。”看眼门帘,陆成故意不高不低地道。 伴君如伴虎,他们可不能再随随便便给皇上脸色看了。 只可惜了……冯姑娘。 210|99 凝香生下荣哥儿第二天,果儿就搬去老院跟哥哥住去了,因为弟弟晚上要哭好几次,果儿嫌吵,然后姑姑跟哥哥比,果儿更黏哥哥,反正她才三岁,跟哥哥舅舅三叔睡一屋也没事。陆成给女儿准备了一个被窝,但果儿总会钻到哥哥被窝去。 早上陆言、陆定起床,穿好衣服后先喊两个男娃。 阿木读书后就习惯早起了,揉揉眼睛,最先爬了起来。 阿南知道今天弟弟过满月,家里热闹,心里惦记着事就容易醒,二叔站起来穿裤子那会儿阿南眼睛便睁开了。他也想起来,可是妹妹还在睡觉…… 果儿穿着粉绸中衣,乖乖地窝在哥哥怀里,睡得特别香,陆定喊人,小丫头还不高兴被人吵到了,往哥哥腋窝拱拱,继续睡。 “三叔,妹妹在睡觉。”阿南抱着软软小小的妹妹,又不着急了。 陆定瞅瞅侄女,笑了,“那你陪妹妹多睡会儿。” 他跟在二哥、阿木身后,先去外面洗脸。 阿南低头看妹妹,越看越觉得妹妹好看,脸蛋跟树上的沙果似的,红彤彤的,睫毛特别长,像狗尾巴草。西屋姑姑二婶也起来了,舀水洗脸,阿南听着灶房里二叔的声音,忍不住笑了笑。 二叔搬去城里住,他还挺想二叔的,这次家里请客,二叔与三爷爷他们昨天就回来了,二叔二婶跟他们住,三爷爷一家去了二爷爷家里,等会儿吃完早饭,大姥姥大舅舅他们要来,姑姥姥一家要来,秋儿姨他们也会来。 阿南又想到了牛牛,栗子表弟小,不会跟他抢妹妹,牛牛就太坏了。 “哥哥,我想尿尿。”果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打着哈欠道。 阿南趴到炕沿前看看,夜壶已经被二叔拿出去了。 “我给妹妹穿衣服,去茅房尿吧。”阿南掀开被子,穿着单衣,这会儿还不冷,他先将妹妹的衣裳拿了过来。果儿刚醒,呆呆的,老老实实坐在那儿让哥哥帮她。 “妹妹站起来。”阿南跪在妹妹旁边,双手提着妹妹的裤腰。 果儿就扶着哥哥肩膀站了起来,阿南顺利地帮她系好了裤子。 “呦,阿南会帮妹妹穿衣服了,真巧。”周玉洗完脸,来东屋看侄子侄女,瞧见这兄妹有爱的一幕,又喜欢又羡慕,也想快点生一对儿儿女,常常逗着玩,哪像现在,陆言白天在茶行,扔她一个人在家,只能跟左邻右舍的太太们玩牌消磨时间。 “二婶……”果儿甜甜地唤道,笑得可好看了。 周玉哎了声,捡起侄女的小鞋帮她穿上,“走,二婶给果儿洗脸去,一会儿一起去看弟弟。” 果儿抱着二婶的脖子,笑着点头,将刚刚伺候她的哥哥丢到了炕上。 阿南快速穿衣裳叠被子,出去找妹妹。 新房,凝香也正在给儿子洗脸。果儿小时候能吃,荣哥儿胃口比姐姐还好,这一个月长了不少,白白胖胖的,五官长开了些,明显能看出陆成的影子,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迷得附近街坊都夸好看。 “荣哥儿今天满月了,是不是特别高兴啊?”凝香站在炕沿前,替儿子围好兜兜,低头逗儿子。 荣哥儿咧着小嘴儿笑,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陆成进来看到妻子弯腰站在那儿,该细的地方细,该翘的地方翘,突然走到凝香身后,抱住她腰狠狠蹭了下,凑到她耳边说混话,“我比咱儿子还高兴。”素了小一年,第一盼的是生孩子时母子平安,第二盼的就是孩子快点满月,解了他的禁。 一大早上就耍流.氓,凝香反手打他。 陆成抱住媳妇亲,啃了两口听到女儿喊弟弟的声音,赶紧松开,一闪身走到柜前,拿起抹布装模作样地背对门口擦柜面。 “嫂子起来了吗?”当了媳妇,周玉更懂闺房之乐了,怕撞见兄嫂好事,进了灶房先打招呼。 凝香理理衣裳,笑着挑开门帘,朝弟妹笑,“起了,你们娘俩怎么没多睡会儿?” “看弟弟!”果儿望着娘亲道。 凝香给她们让了进来,她继续替儿子收拾,周玉瞅瞅陆成,打趣道:“大表哥这么贤惠啊,既管照顾孩子又管收拾房间,还要挣钱养家,更是不声不响地立了大功封了侯爷,咱们泰安府都没有比我大表哥更好的相公了,嫂子你说是不是?” “果儿,我告诉你二叔,就说二婶嫌他不如你爹爹好。”凝香笑着怂恿女儿。 果儿知道娘亲二婶在开玩笑,真的就要去告状,被周玉抓住抱在怀里挠痒痒,果儿笑得脸都哄了,一会儿喊爹爹一会儿喊娘亲帮她,看到哥哥进来,赶紧又喊哥哥。陆成凝香不插手,阿南看不得妹妹被人欺负,跑过来特别认真地劝周玉,“二婶你放开妹妹。” 与自家人相处,阿南还是挺懂礼貌的,当然这些家人不包括“常常欺负他”的爹爹与二叔。 周玉很给侄子面子,松开了果儿。 果儿跑到炕沿前喘了会儿,又坐到炕沿前看娘亲给弟弟擦脸,不时摸摸弟弟的脸蛋。 荣哥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姐姐,两只小胖手小胖脚丫子轻轻动,好像要站起来陪姐姐玩似的,大概玩得太高兴了,这次嘘嘘没有哼唧两声提醒娘亲,小小鸟一挺,对着娘亲衣裳就嘘了一泡。 “这臭小子!”凝香急着后退,懊恼地训儿子。 阿南果儿愣住,周玉最先回神,哈哈大笑,果儿见娘亲没生气,瞅瞅弟弟的小小鸟,也嘿嘿笑了起来,“弟弟鸟娘身上了!” 荣哥儿裤子没湿,舒舒服服的,听身边的人都在笑,他也笑。 果儿忍不住摸了摸弟弟。 周玉愣住,凝香想起女儿之前更喜欢弟弟的理由,尴尬地看向陆成。 陆成也想起来了,当着弟妹的面不好说什么,走过去抱女儿,“娘亲要换衣裳,咱们去外面。” “我是女的!”果儿不想走,跑到炕里面据理力争。 周玉笑得脸都红了,摸摸阿南脑袋,“阿南是男的,先跟爹爹出去吧。” 阿南懂,听话地出去了。 周玉这才将侄女叫到身边,小声教她:“果儿,咱们是姑娘,不能摸男的这里,让人看到会笑话果儿的。” 果儿似懂非懂,仰着脑袋问:“弟弟臭?” 周玉面露不解,那边凝香脱了衫子,点点头糊弄女儿,“对,弟弟臭,果儿以后不许再摸了。” 果儿瞅瞅弟弟,闻闻手指,虽然没闻到臭味儿,还是相信了娘亲的话。 可是小丫头心里是存了疑惑的,晚上睡觉,果儿早早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等她觉得哥哥也睡着了,三岁的小丫头偷偷摸摸地钻到被窝里,小手伸进哥哥的裤腰。 过了会儿拿出手,果儿先蹭到枕头上,脑袋冒出来了,再认真地闻了闻小手。 没味道。 果儿眨眨眼睛,决定明早去问问娘亲为何要撒谎。 解了疑惑,果儿很快就睡着了。 阿南睡不着了,妹妹刚刚摸他做什么啊? ~ 荣哥儿过完满月,陆家紧跟着办陆定的婚事。 因为吴家有意快点结亲,婚事快得出乎意料,陆成凝香就先把西屋收拾了出来,给陆定夫妻俩当新房,等他们一家搬走了,陆定再请人把老房推了翻新,然后小两口搬过去,这边留着凝香他们回来时住。 娶媳妇请客,孩子们最高兴了,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昭昭,你当牛牛的新娘子!”三叔娶媳妇,孩子们也玩起了过家家,果儿照旧当哥哥的新娘子,然后安排昭昭跟牛牛做一对儿,阿木当长辈,一会儿要给他敬茶的。 严敬在旁边瞧着,不乐意了,“果儿,阿南牛牛有媳妇了,你表弟呢?” 果儿瞅瞅走路还不稳当的栗子表弟,刚要说话,昭昭突然跑到阿木旁边,牵着舅舅手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要当舅舅的新娘子。” 再次怀孕的管平笑了,逗昭昭,“昭昭不喜欢牛牛哥哥吗?” 牛牛委屈地望着抛弃他的“媳妇”。 阿木脸蛋红红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下子成了所有人关注的中心。 昭昭当然有她的道理,看着阿南道:“舅舅比阿南哥哥高!” 大人们都笑了,孩子里面,果儿杏眼瞧瞧哥哥再瞧瞧舅舅,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点后悔的意思,只是昭昭先选了舅舅,她不能去跟昭昭抢。那还有谁比哥哥高呢?小脑袋转了一圈,想找二爷爷家里的四叔,没找到,姨父大舅舅又都有媳妇。 果儿便重新握住哥哥的手,继续安排起来,“那昭昭当舅舅媳妇,牛牛跟栗子当抬花轿的!” 阿南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瞄眼舅舅,阿南想好了,今天开始他要多吃一碗饭,早点超过舅舅。阿木呢,接过外甥女递给他的红手帕盖头,见昭昭笑嘻嘻地仰着脑袋等着他,男娃无奈地接受了事实,笨拙地替昭昭盖上。 丫头就是丫头,就会玩这种过家家,一点都不好玩…… ~ 男娃看不上过家家,陆定十分看得上,晚上送走宾客回到新房,反手就将屋门插上了。 吴婷早躲炕上去了,见新婚丈夫明目张胆地盯着她,桃花眼似会冒火一样灼得她身上出汗,慌乱低下头。听他脱鞋要上炕,吴婷扭过脑袋,紧张地提醒他,“你还没洗脚……” “我们哥仨,我脚最不爱出汗。”陆定大言不惭地道,扔了靴子,撩起衣袍上炕。 屋檐底下,陆成、陆言互视一眼,由陆言小声教怀里的侄女。 果儿最会学舌了,记下了,脆脆地对着窗户喊道:“三叔厚脸皮,你脚最臭了!” 陆定僵在了炕沿前。 凭什么啊,大哥二哥成亲他都没闹过洞.房,为何到他这里就不一样了? 再看吴婷,早羞得钻到了被窝里,把自己卷得严严实实的。 陆定冷静片刻,挪到窗台前,“大哥,二哥,别闹了。” 陆言哼了哼,“说两句好听的。” 果儿咯咯地笑,阿南阿木也都笑。 陆定现在是最着急的那个,逼不得已,低声服软:“大哥,你放心进京,我会看好果园的。” 这话陆成爱听,反正闹也闹了,立即站到三弟那边,将没有听到好话还想继续折腾的二弟推走了,孩子们都随陆言回了老院,陆成走回新房这边,关门声故意弄得很响,让三弟知道他是真的睡了。 但陆定还是不放心,凝神静听,听东屋传来大哥哄侄子的声音,这才彻底安心。 他悄悄脱了衣袍,挪到炕头,用力一扯。 吴婷吓得叫了一声,被陆定及时捂住嘴,“别出声,你想让大哥他们听到是不是?” 吴婷连忙闭上嘴。 而陆定就仗着她不敢出声,压住新婚妻子为所欲为了起来。 东屋。 陆成凝香都没说话,其实都在留意西屋的动静,越是成了亲的,越少些避讳。 一片静寂里,突然传来小姑娘呼痛声。 凝香脸上发烫,又羞,又替三弟高兴。 “行了,咱们也睡吧。”陆成翻到妻子身上,说到“睡”字时,意味深长。 凝香轻轻呸了他一口。 211|99 泰安府就在京城西北,陆成一家早上辞别亲人们,路上慢慢稳稳地走,下午日落前就进了京城。 忠义侯府离皇城很近,越是这样的地方,住的越是权贵之家,突然多了一家乡野村夫出身的侯爷邻居,街坊们肯定会好奇,只不过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不会像村里那样一家老小都跑到街上看,连奴仆都约束好了,只等以后再慢慢打听。 “爹爹,这是咱们家吗?好大的房子!”陆成先下车,将女儿接了下来,果儿第一次看到这么气派的宅邸,兴奋地问。 侯府门外已经跪了一地奴仆,陆成有点紧张,看向凝香。 虽然他同褚温学了仪态举止,但当了二十多年的农家汉子,突然变了身份,陆成还是不习惯。怕自己说错话,怕做了什么丢人的举动,惹笑话。 凝香比他从容多了,先前的镇北侯府也是权贵,凝香在裴景寒身边当丫鬟,耳濡目染,学也能学出五分样子,剩下的身为侯夫人的骨子里的底气威严,没法速成,只能慢慢培养。不过气度这种事情,跟人的心态也有关,明明很土还非要装成贵妇人,那一定会出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儿料不想摆架子,从容淡然,反而会让人高看几分。 凝香现在夫妻恩爱,有儿有女,她对自己的这辈子特别满足了,除了希望家人平平安安希望阿南进宫后过得开心外,凝香可以说是无欲无求,对这些礼仪规矩反而不是特别看重,装装样子过得去就是了,别丢人便好。 “是啊,果儿喜欢吗?”凝香笑着问。 果儿高兴地点头,扭着身子要爹爹放下她,然后拉着哥哥的手,兴冲冲往里面跑。 凝香没拦着,看向门口跪着的众人,“闻莺,听雀,你们去照顾大少爷大小姐,他们想去哪就去哪,看着别让他们摔了就行。” 陆家地方小,褚温自己过去了,但把府里的下人名单都给了她,连荣哥儿的乳母都预备好了,全是褚温精挑细选的,其中闻莺、听雀便是给果儿预备的大丫鬟。 两个丫鬟哎了声,恭恭敬敬地跟了上去。 陆成将荣哥儿抱了下来,乳母王嬷嬷主动上前,拜见侯爷夫人。能给荣哥儿当乳母,王嬷嬷瞧着也就二十来岁,面皮白白净净,中等容貌,衣着打扮很是规矩。陆成不习惯让陌生女人抱自己的儿子,道:“不用你,我自己抱。” 王嬷嬷便退了下去,没有坚持。 陆成见了,突然找到了点感觉。这个侯府是他的,现在他是侯府当家人,其实与当管事差不多啊,他是最大的官,想做什么做什么,哪个敢不听话,卖了,哪个敢笑话他土,也卖了,总不能让他来迁就这些下人。 这样一想,陆成腰杆挺直不少,对凝香道:“累了一路,先进去休息吧。” 凝香瞧瞧他那刻意压制的得意样,笑了笑,叫上阿桃阿木,随陆成一起进去,快跨进侯府时回头对褚温道:“褚管事也先回房休息休息,明早再领诸位管事嬷嬷过来。” “是,夫人。”褚温恭敬地弯腰。 阿木、阿桃也都有丫鬟伺候,凝香让两个半大孩子也去逛逛宅子,他们夫妻俩抱着荣哥儿去了上房,身后跟着四个大丫鬟。陆成迫不及待想跟媳妇说说进京感悟呢,嫌她们碍眼,让四女留在院子里,不许进来。 “你客气点,瞧把她们吓的。”荣哥儿饿了,凝香坐到榻上,侧身先喂儿子。 “我不喜欢这么多人伺候。”陆成挨着她坐,凑过去逗儿子。 “不习惯也得习惯,别让人私底下笑话陆侯爷野蛮粗鲁,土里土气的。”凝香笑着嗔他。 陆成抬眼瞪她,“我本来就土,更土的你还没见过!” 说着掀开凝香另一边衣裳,毫不知羞地凑了过去,慌得凝香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打他。 调笑声传到院子里,四个宫女出身的丫鬟互相看看,都忍不住笑了,侯爷夫人感情可真好,虽然有些土气,但这样的主子更好伺候,她们在旁边能提点很多,更显得她们有功劳,当然也不能居功自傲,皇上可是亲口“提点”过了。 屋里夫妻俩闹了好一会儿才分开,凝香脸红红的,低头不看丈夫。 陆成嘿嘿笑,趁媳妇喂儿子,他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别说,好房子住着是舒服,看着就顺眼。 “爹爹,娘,咱们家有荷花池,还有湖,我想去划船!”孩子们回来了,果儿在院子里就喊了起来。 陆成笑呵呵出去接女儿。 凝香站在榻前照看吃饱喝足的儿子,听着外面爷几个说话,心里有点发愁。女儿活泼可爱,怎样她都不嫌弃,但小丫头在乡下长大,那是真的土,进京后交往的都是官家小姐,会不会被人笑话啊?可凝香又不知道该如何尽快帮女儿融入新的圈子,女儿才三岁,凝香不想特意教她些刻板的规矩,譬如见到湖不能叫出来,偷偷地高兴就好了,这是三岁孩子能懂的? 下午萧珞派人来传旨,让他们一家人明天进宫。 这回凝香也紧张了,侯府她住了几年,皇宫可是一次没去过的,晚上两口子都有点失眠,陆成又紧张又兴奋,睡不着,干脆搂着媳妇狠狠折腾了一次,累得夫妻俩都没力气想了,这才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凝香换上诰命夫人的衣裳,再替陆成穿他的,打扮好了,后退两步,盯着陆成端详。不得不说,人长得好就占便宜,高大威武的男人,在乡下当家做主惯了,身上自有一股气势,再加上陆成本就沉稳会说话,换上新衣服还挺像那么回事。 “怎么样?”陆成心里没底,低声问媳妇。 “挺好的,我要是不认识你,肯定以为你一直都是侯爷了。”凝香笑着鼓励丈夫。 陆成半信不信。 果儿跑了进来,看到盛装的爹爹娘亲,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有点不敢认。 凝香笑了,夸赞女儿:“果儿今天真漂亮。” 小丫头也穿新衣服了,不说话,看着跟名门贵女也差不多,当然是淘气爱动的那种贵女。 “娘也好看!”果儿认真地盯着娘亲,说的是心里话。 凝香笑笑,牵着女儿往外走,今天荣哥儿留在家里,让乳母照看。陆成挺想问女儿他怎么样的,到底没好意思问,出门时悄悄观察那四个丫鬟,见她们都面露惊讶,就知道妻子不是糊弄他,底气更足了。 陆成凝香果儿,阿桃阿南阿木,一家六口由公公领着去了御花园。 萧珞坐在凉亭里,目光早就落到了阿南身上,想到上次要认儿子结果儿子气得一直将他撵出陆家大门的愤怒模样,萧珞笑了笑,低声问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人都安排好了?” 李公公弯腰笑:“皇上放心,都交代过了,绝不会出错。” 萧珞点点头。 陆家一行人已经到了,陆成凝香领头跪了下去,回头看孩子们。跪拜的规矩一家人都学了,阿桃阿木做得很好,果儿也做得有模有样,只有阿南,凤眼盯着萧珞,认出是欺负娘亲的坏人,绷着脸不想跪。 萧珞慢慢收起脸上的笑,看向陆成。 陆成不怕萧珞,但他怕皇上,特别是进了宫,感受过天家威严,他不敢惹皇上不快,小声训儿子,“阿南,在家怎么教你的?” 阿南看看爹爹,再看看跪在旁边的娘亲妹妹,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起来吧。”萧珞笑着道,朝果儿招手,“果儿还认识叔叔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果儿歪着脑袋笑,“认识,叔叔摘我们家樱桃了。” 萧珞朗声大笑,将果儿抱到腿上,摸摸脑袋,问陆成夫妻话,闲聊了一阵,将果儿放下去,指着远处的菊园道:“那边菊花好看,你们去赏花吧。” 话音一落,两个宫女走了过来,准备领路。 凝香朝阿桃递个眼神,示意她约束阿南他们别淘气,阿桃明白嫂子的意思,点点头,走了。 到了菊园,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好看的菊花,果儿特别喜欢,伸手就摘了一朵,朝阿南道:“这个给娘。” 小丫头手快,阿桃没防住,赶紧拦住侄女还想继续摘花的小坏手,“只能看,不许摘,果儿听话。” “为什么不能摘?”果儿嘟着小嘴,不解地问,这么多花呢。 “因为这些都是皇上的花,果儿偷摘,皇上会不高兴。”阿桃认真道。 果儿扭头看向凉亭,总觉得皇上叔叔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但小丫头还是选择听姑姑的话,没再动手摘。菊花园挺大的,姑侄俩慢慢往别处逛,阿南阿木跟在后头,走了两步,那边花树后忽然转过来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在前面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特别漂亮。 但她脾气明显不好,看到果儿手里的花,毫无预兆地发起了火,跑过来就将果儿推倒了,“谁让你摘我的花了!大胆,来人,把她拖下去,打她板子!” 果儿刚倒地上有点懵,一听她凶巴巴,又委屈又害怕,哇地哭了。 阿桃心疼侄女,扶起侄女刚想理论,忽然听小姑娘的丫鬟喊她公主,顿时没了底气。 她懂得公主代表了什么,阿南不懂,冲过去狠狠推对方,“不许你欺负我妹妹!” 八岁的湾湾公主第一次被人打,坐在地上,瞅瞅面前凶巴巴的男娃,哇地也哭了。 她招谁惹谁了,皇帝哥哥让她演坏人,可皇帝哥哥没告诉她她还会被人打啊。 果儿哭她也哭,这边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陆成凝香急得不行,可萧珞不发话,他们只能忍着。萧珞可淡然了,先打发宫女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得知皇妹与果儿打架了,这才无奈地站了起来,“孩子就是事多,一刻不看着都不行,走,咱们过去瞧瞧。” 负着手,不缓不急地往那边走去。 陆成听着女儿委屈的哭声,再看看萧珞手里上下晃动的折扇,那一刻真想骂人。 一来就欺负他女儿,今天萧珞敢偏帮他妹妹,他就不做这个劳什子侯爷了,阿南也不给他! 212|99 菊花园旁,果儿靠在姑姑怀里哭,看到娘亲来了,抹着眼睛跑过去告状,“娘,她打我……” 伸着小手让娘亲抱,哭得可委屈了,在村里她是孩子头,街上的伙伴们都听她的,除了玩闹碰到,果儿还没有挨过打。 她会告状,湾湾公主也朝萧珞跑了过来。她母妃早丧,在宫里对她最好的人就是眼前的二哥,随着萧珞当了皇上,湾湾公主的底气慢慢足了起来。生平第一次被人推了个大跟头,湾湾公主忘了嬷嬷教的规矩,扑到萧珞怀里指着阿南控诉,“皇兄,他打我!” “你先打的我妹妹。”阿南走到爹爹旁边,绷着小脸道,凤眼厌恶地瞪着湾湾。 “公主是女孩子,阿南打女孩子不对,给公主道歉。”陆成可不傻,心里想得再横,也知道这是在皇宫,萧家人最大,到底是把阿南当亲儿子看,忘了阿南也是萧家人,最先想到的是化解湾湾公主的怒气,而且男人朝女人动手确实不应该。 爹爹先是让他给坏人下跪,现在又让他朝欺负妹妹的坏丫头道歉,阿南气坏了,小小的胸膛高高欺负,唇紧紧抿着,凤眼盯着地面,用沉默表达他的愤怒不满。 凝香心疼坏了,若是在村里,她早就开始劝架了,可现在皇上就在旁边…… 夫妻俩一起看向萧珞,心里都没底。 萧珞见识过阿南的脾气,现在阿南气成这样,萧珞没有吃惊,只是心疼。 “事情还没问清楚,不必急着训阿南,朕先问问。”萧珞亲切地对着阿南道。 阿南依然垂着眼帘,不看他,胸膛起伏得却没有那么厉害了。 萧珞好笑,扶正皇妹,低头问她:“为何要推果儿?” 湾湾茫然地望着皇兄,不是他让宫女教她的吗?虽然心里疑惑,湾湾还是乖乖地配合道:“她摘我的花,皇兄说了,今年菊园里的花都是我的。” “嗯,朕是说过,但果儿是朕的客人,也就是湾湾的客人,你怎么能欺负客人?”萧珞认真地道,看似在训斥妹妹,紧跟着又变了口风,“湾湾你记住,你是公主,遇到不喜欢的事情,要先问清楚,就像刚刚是果儿犯错再先,你查明白了,可以让宫女替你罚她,绝不能自己动手,那样不成体统,有失公主体面。” 湾湾听出了皇兄没有训她的意思,点点头,然后又指向阿南:“他打我了!” 萧珞抬起头,见儿子终于看向了他,凤眼里是不符合他年纪的冷漠观察,萧珞犹豫了下,才对阿南果儿道:“果儿,你不经允许摘了公主的花,是你不对,阿南,你竟然敢对公主不敬,念在你们俩第一次进宫不懂规矩,朕饶你们一次,过来给公主赔个错,这事就算了。” 陆成垂眸掩饰不快,凝香也觉得委屈,但人在屋檐下,他们能怎么办? 劝丈夫哄女儿,她过去,蹲到阿南面前,柔声劝他:“阿南听话,男孩子打女孩子不对,你去给公主道个歉。” “她先打妹妹。”阿南抿着小嘴儿,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不懂为何爹爹娘亲要怕那两个坏人。 阿南不觉得自己有错,就是不肯去道歉,果儿没有哥哥那么倔强,陆成一哄小丫头就委屈哒哒地来赔不是了。湾湾公主本就不是故意欺负人的,看这么漂亮的小伙伴哭成这样,她也挺不好意思的,连连说没事了,还想再送她几朵花。 果儿有自己的脾气,嘟嘴转了回去,不要她的花。 那边阿南看到一点错都没有的妹妹给坏丫头道谢,比自己去道歉还气愤,忽然一甩手,拉住娘亲,再用另一只手拉住妹妹,气愤地道:“娘,妹妹,咱们回家去,以后再也不来了!” 凝香急坏了。 倒是陆成,看看萧珞,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萧珞安排他进京是为了替儿子扶植势力,没有理由特意请他们一家进宫给他们难堪,即便他看不上他们村人,也不会闲着没事气自己的儿子玩。 萧珞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微微颔首。 陆成心中一动,看看忐忑地站在萧珞旁边的小公主,懂了。 确认陆成理解了,萧珞再无后顾之忧,眼睛看着阿南,冷声训斥陆成:“子不教父之过,陆成,阿南才六岁,朕不跟他计较,既然是你没有管教好他,那就由你过来替阿南赔罪。” 阿南听了,猛地转了过来。 陆成心甘情愿地走到湾湾身前,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微臣没有管教好一双儿女,得罪公主了,请公主恕罪。” 湾湾傻了,局促地看向皇兄,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萧珞刚要示意她请陆成起来,余光里忽然瞥到阿南朝他冲了过来,气势汹汹的一看就知道男娃又想打他了。萧珞唇角上扬,在阿南靠近时一弯腰就将男娃扛到了肩上。阿南伸胳膊踢腿地打他,萧珞任由他打,哈哈笑道:“陆成,你们继续赏花,今儿个朕帮你管管儿子!” “放我下来!”阿南嗷嗷叫唤,声音里的狠劲儿,像头小狼崽儿,当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时,终于想起了爹爹,扭头望向陆成,“爹,你快过来打他!” 他是真的像爹爹求助的。 对上儿子信任的小脸,陆成胸口突然被人用大石头砸了一样,几欲无法呼吸。但他知道早晚儿子都会恨他,恨他骗了他六年,陆成仰头,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扬声嘱咐儿子,“阿南听话,他是皇上,不许你打人骂人。” 凝香蹲下去,抱着因为哥哥被抢走哇哇哭的女儿不让她看,她额头抵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也掉了泪。阿南是皇子,如果萧珞觉得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最合适,他们只能听他的,一是无法反抗,二来她与陆成见识不够,他们会教儿子,但不懂得如何教皇子。 阿南呆呆地趴在坏人肩膀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爹爹娘亲。娘亲妹妹姑姑都哭了,她们是想救他的,但她们打不过坏人,舅舅也在揉眼睛,扯了扯爹爹的袖子,爹爹揉揉舅舅脑袋,不知说了什么,转过去不看他了。 阿南很委屈。 爹爹说他会替他教训所有欺负他的坏人的,这次怎么不来救他? 阿南不再挣扎,他低下头,有泪珠掉了下去。 萧珞带阿南回了他的寝殿,命所有伺候的宫人去殿外守着,萧珞将阿南放到了龙榻上,退后两步,见阿南狠狠盯着他,萧珞笑了,拉把椅子坐在阿南对面,好奇问道:“你怎么不跑啊?” 阿南抿着唇,一言不发。 萧珞叹口气,不再刺激儿子,开始说正事,“阿南,知道为何你爹爹娘亲妹妹都得向我下跪吗?知道为何你推了公主就要道歉,公主却不用给果儿道歉吗?” 阿南不知道,但他想知道,冷冷地盯着坏人。 “因为我是皇上,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官,所有人都得听我的,我让他们做什么就得做什么,我不高兴了,可以随便编个借口惩罚任何人,打他们,杀了他们。”萧珞看着儿子,神色严肃,“我是最大的官,我的家人就是天底下除了我之外最尊贵的人,谁敢欺负他们,我就要欺负回去,就像公主打了果儿,你也生气是不是?” 阿南有点懂了,坏人是最大的官,爹爹不听话,坏人就会打爹爹,所以爹爹怕他。 “刚刚我带你走,你爹爹是想救你的,但我不让他救,他没有我官大,不敢不听我的话。如果我不是皇上,是你们村里的一个人,你爹爹不怕我,那他肯定会救你,是不是?”萧珞慈爱地问。 阿南垂下眼帘,没理他,心里却点了点头。爹爹对他好,他不是不要他了,他是害怕。 阿南不怪爹爹了。 “阿南,那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儿子没那么生气了,萧珞笑眯眯地道:“你想不想跟我一样,做天底下最大的官,保护你爹爹娘亲妹妹,让谁都不敢欺负他们?当了最大的官,你爹爹娘亲不用向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下跪,果儿喜欢哪朵花就摘哪朵花,连公主也不敢欺负她,你想不想?” 阿南想,可他看着坏人,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 “最大的官是皇上,阿南知道怎么才能当皇上吗?”萧珞先前弯着腰与儿子说话,现在他坐正了,威严地看着儿子。 阿南终于开了口,盯着他,试探道:“考状元?” 舅舅说他读书就是为了考状元,当大官。 萧珞摇摇头,起身,拿出他早就准备好的玉玺,重新坐到儿子对面,托着玉玺告诉阿南:“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父皇……我爹是皇上,他死之前把玉玺交给我,我就是皇上,将来我把玉玺交给我儿子,我儿子就是皇上。除了我儿子,其他人想当皇上,只能跟我抢,但我会杀了所有敢抢的人,天底下的军队都是我的,也没有人抢得过我。” 阿南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眼前的玉玺,纯真凤眼里的贪婪一览无余。 萧珞故意托着玉玺在阿南眼前晃了一圈,“阿南,你太小,跟你爹一块儿也抢不走。你想当皇上,只能做我的儿子,听我话,等你长大了,我老了,我就把这个给你,你就是新的皇上。怎么样,你愿意当我的儿子吗?” 当他的儿子? 像是睡觉时突然被妹妹踹了一脚,阿南突然对眼前的大宝贝没了兴趣,收回视线,嫌弃地扭头看一侧:“我有爹,我爹叫陆成,我才不给你当儿子。” 萧珞笑容僵住,不甘心地诱惑道:“那你就做不了皇上了,公主再欺负果儿,果儿哭也没用。” 阿南犹豫了下,哼道:“我们回家去。” 这个家,是东林村,那里他们家最有钱,爹爹是最厉害的人,谁也不敢欺负他们。 男娃考虑地“周全”,萧珞冷笑,“我是皇上,我不让你爹走,你们就必须在京城住着,你不喊我爹,我就天天派比你爹爹官大的人去欺负他,派那些大官的女儿去欺负果儿,派那些大官的媳妇去欺负你娘,把你娘果儿都欺负哭……” 话没说完,男娃突然往前一扑,抢过他手中玉玺,扭头就跑。 萧珞傻了眼,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 这孩子,到底是随了谁啊? 213|结局上 玉玺当然没让阿南抢走,没等阿南跑出第二道门,就被萧珞抓回来了,狠狠拍了两下屁股。 阿南也知道自己抢东西不对,虽然屁.股很疼,却没有叫唤。 “走,朕带你去找你爹爹娘亲。”放好玉玺,萧珞牵着阿南往外走。 阿南不想让他牵着,萧珞就挠他痒痒,阿南怕痒,第一次被挠,他愤怒地叫,想要吓跑萧珞,萧珞才不怕,继续挠痒,阿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得不乖了,接下来试着跑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阿南不再徒劳。 萧珞给他介绍经过的宫殿。 阿南一直抿着小嘴儿,绷着脸,好像一点都不好奇似的,其实都记着呢,特别是看到有意思的,准备待会儿讲给舅舅妹妹听。听得多了,再一次听坏人说“朕”,阿南没忍住,问他“朕”是什么。 萧珞朗声笑,给儿子讲朕与我的区别,特意强调道:“只有皇上才能自称朕。” 阿南凤眼盯着他,想起来了,提出疑惑:“你刚刚就在说‘我’,在里面的时候。” “那是因为朕喜欢你,朕喜欢谁,就在他面前喊我,不让他怕我。”萧珞弯着腰,看着阿南笑。 阿南愣了愣,跟着扭头哼道:“我不喜欢你。” 萧珞笑了笑,没有跟儿子顶嘴,起身时微微攥紧了手里的小手。这孩子嘴上说不喜欢他,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没有过来时那么讨厌他了,否则自己明明放松了手,小家伙为何不再试着跑了,反而乖乖地牵着他? “娘!” 到了御花园,远远看到爹爹娘亲,阿南立即松开坏人朝娘亲跑,一头钻进娘亲怀里,紧紧抱住。 凝香眼睛酸酸的,忍着马上安慰儿子的冲动,先与陆成朝萧珞行礼。 “你们继续赏花,陆成你随朕来。”萧珞面容温和,看向陆成。 陆成与妻子对个眼色,跟着萧珞走了。 “哥哥,你去哪儿了?”坏叔叔走了,果儿着急地跑到哥哥面前,其实就是牵着娘亲左手转了半圈,好奇又关心地问牵着娘亲右手的哥哥,“他打你了?” 小丫头眼圈红红的,阿南想到自己被坏人带走时妹妹哇哇的哭声,心里特别舒服。 “没打我,妹妹别怕。”阿南摸了摸妹妹脑袋。 果儿还是怕,松开娘亲抱住哥哥,仰头,小声地问娘亲:“娘,爹爹回来了,咱们家去吧?” 她不喜欢皇宫,这里的人都欺负他们。 凝香蹲下来,摸摸女儿脑袋,笑着说好,然后哄女儿跟姑姑舅舅去赏花,她扶着阿南肩膀,询问刚刚儿子都做了什么。阿南正想告诉娘亲呢,神秘兮兮地瞅瞅周围,靠到娘亲怀里,抬起小手捂着脸跟娘亲说悄悄话:“皇上有个传家宝,他说谁有传家宝,谁就能当皇上。” 那肯定是玉玺了。 凝香猜不透萧珞的心思,继续问儿子:“他还说什么了?” 阿南凤眼里露出一丝抗拒,看了会儿娘亲,才小声道:“他说我给他当儿子他就把传家宝给我,我才不要当他儿子。”说到委屈的地方,阿南突然埋在娘亲肩头哭了,“娘,我不给他当儿子,我不要传家宝,我是娘的儿子。” 凝香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心疼,但她没法保证。 知道萧珞早晚会告诉阿南真相,凝香先哄儿子:“阿南别哭,给他当儿子挺好的啊,当了他的儿子,那个传家宝就是你的了……阿南别哭啊,又不是当了他儿子就不是娘的儿子了,你看你有两个娘,也可以有两个爹爹是不是?” “我不要两个爹!”阿南不听,之前还是默默掉泪,现在有点忍不住了,开始发抽,就觉得爹爹娘亲不想要他了,要把他送人。他听村人媳妇骂过坏孩子,说他们再不听话就把他们卖了,阿南怕娘亲也把他卖给皇上。 越想越害怕,阿南哭得越来越凶,吓得凝香再也不敢提这茬,搂着儿子哄。 阿桃阿木果儿跑了回来,两个大点的孩子会劝人了,果儿劝不好,学了两句哥哥不听,果儿哇地又哭了,认定有人欺负哥哥。她这一哭倒把阿南从他的恐惧里拉了回来,听娘亲说妹妹是因为自己哭才跟着哭的,阿南抹抹眼睛,抽抽搭搭的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再去哄妹妹。 萧珞陆成往回走时,就看到凝香娘几个这副凄凄惨惨的样。 陆成胸口堵得慌,但他明白,萧珞说的对,长痛不如短痛,是该告诉阿南了。 当天晚上,萧珞微服出宫,去了忠义侯府。 凝香陆成都没睡,一起守在床边,看床上酣睡的两个孩子,阿南果儿白天哭得多,眼睛都肿起来了,小嘴抿着,睡着了好像也特别委屈。褚温过来传话,凝香低头抹泪,陆成小心翼翼抱起女儿,裹好了,让凝香先送小丫头去阿桃那里,他去迎接皇上。 凝香回来时,褚温楚刃在门外守着,她点点头,进了内室。 屋里头,陆成在床边站着,萧珞坐在床上,正含笑看酣睡的阿南。见她进来了,萧珞摆摆手,示意凝香不必行礼,再看看阿南,叹了一声,“你来叫醒他吧,就坐床上,抱着阿南,免得一会儿他哭,还得往你怀里钻。” 凝香没有推辞,现在她心里都是儿子要哭惨了,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萧珞给她让位子,他拎把椅子放到床前,用眼神指使陆成也拿一把,大家坐着说话。 “阿南,醒醒……”凝香低着身子,轻轻唤道,看着阿南熟睡的小脸,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那年阿南才两岁,第一次见面就特别喜欢她,赖在她怀里不肯走,正因为阿南这么黏她,凝香才情不自禁渐渐也将阿南看成了亲生骨肉。 “娘……”阿南醒了,最先看到娘亲,视线转过去,看到爹爹,然后是…… 犹如幼崽儿受了惊吓,阿南盯着萧珞,突然坐了起来,扑到娘亲怀里,“娘,你别送我走!我不跟他走……”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男娃呜呜大哭,哭声震天。他就知道,爹娘不想要他了,白天的话都是骗人的。 “阿南不哭,你听娘说,娘给你讲个故事。”凝香面朝里侧搂着阿南,不让儿子哭,她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娘俩搂成一团说不出有多可怜。陆成看不下去了,噌地站了起来,走到那边窗户前,没有开窗,就对着窗子直挺挺地站着。 萧珞去了衣柜前,让凝香单独跟阿南讲。 一刻钟后,女人孩子的哭声才低了下去。 “阿南乖,先听娘说,好不好?”凝香红着眼圈,低头问怀里的儿子,阿南想扭头看坏人走了没,凝香按着他脑袋,让他靠在她怀里,不许分心。 阿南现在不想听故事,可是娘亲要讲,他抹抹眼睛,点点头。 凝香亲了他额头一下,然后低低地柔柔地,给阿南将他生父生母的故事。冯蘅死了,那段过往究竟如何,凝香与陆成都不知道,也无从查证,只能相信萧珞的话,“……萧公子在战场打敌人,冯姑娘发现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如果她不马上嫁人她爹娘就会把她嫁给一个坏蛋,所以她找到一个好人,与好人假装成亲,等萧公子回来了,她再带着孩子与他团圆。” “那萧公子回来了吗?”阿南小,还没想到这是自己的故事。 凝香摇摇头,刚要抹掉新落的泪,阿南伸手替娘亲擦掉了。凝香心酸地笑,恋恋不舍地看着男娃,“萧公子受了伤,没法来找冯姑娘,第二年春天,樱桃花开了,冯姑娘生了一个儿子,可冯姑娘身体虚弱,没过多久病死了,临死之前,她给她的儿子取名叫阿南。阿南,冯姑娘就是你的娘,萧公子也就是皇上,是你的爹爹,我跟你爹爹只是把你养大了,皇上才是你亲爹啊。” 说到这里,凝香抱住阿南,泣不成声。 阿南呆呆地靠着娘亲,突然想起有次打架,那个孩子说他不是爹爹的儿子,说他是野.种。 他真的不是爹爹的儿子吗?他不是娘生的,也不是爹爹的亲儿子? 所以二奶奶说弟弟的眼睛像爹爹二叔三叔,却没有夸过他的眼睛? 阿南还想到了牛牛表弟栗子表弟,他们都像他们的爹爹。 只有他不像,他真的不是爹爹的儿子。 阿南又哭了:“我不是!我就是爹爹的儿子!” 凝香哭得没法说话,陆成突然过来,拍拍她肩膀,分开了她与阿南,阿南看见坏人过来了,抓住娘亲不让爹爹带走娘亲,嘴里嗷嗷地叫,对陆成又拍又打。萧珞伸手将儿子拽到怀里,陆成趁机抱走了媳妇。 阿南哭声震耳,萧珞想要捂住儿子的嘴,阿南先一步抱住他手腕,狠狠地咬。 萧珞低头,看着他咬。 不知过了多久,阿南松开嘴,吐了一块儿肉,凤眼狠狠瞪着萧珞,胸口起伏,恨地忘了哭。 不是爹爹娘亲不要他了,是坏人非要抢走他。 萧珞手腕疼,但他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让儿子咬一口算什么? 这是他欠阿南娘俩的。 抽出帕子捂住手腕,萧珞坐着,皱眉盯着跪在面前瞪仇人一样瞪着他的儿子,发愁。 威逼利诱都用过了,看这架势,陆成凝香劝也不会管用,他该如何让儿子心甘情愿地随他进宫?换个孩子,萧珞自信送点好吃的好玩的哄哄就行,但是阿南,萧珞不认为那些法子管用。对此萧珞头疼,却也自豪。 他就喜欢儿子的这股狠劲儿倔劲儿,像狼,轻易不肯臣服。 威逼利诱不成,美人计?萧珞摇头笑,六岁的孩子,毛都没长出来,他懂什么美…… 萧珞摇头的动作忽然顿住,他盯着儿子,想到了褚温在陆家住时给他写的信。信上说,孩子们喜欢玩过家家,阿南当新郎倌儿,果儿当新娘子,有次徐家的牛牛过来,想抢果儿当新娘,果儿同意了,阿南不答应…… 或许,大男人用大美人劝服,男娃就用女娃试一试? 萧珞挠挠脑袋,瞅一眼外室,小声问阿南,“阿南,你喜欢果儿吗?” 阿南都已经伸手准备打他靠过来的脑袋了,听到这个问题,凤眼里的仇恨顷刻瓦解,恢复了孩童的纯真。 他喜欢果儿吗? 他当然喜欢果儿啊,果儿是他的妹妹,最漂亮最可爱的妹妹。 萧珞见了,顿时有了九成把握,趁热打铁道:“唉,可惜你再喜欢也没用,果儿长大了就要嫁给旁人了,做旁人的新娘子,去她的新郎家里住,只有逢年过节才回你们家来,带着她的新郎一起来……” “我才是妹妹的新郎倌儿!”阿南不爱听,啪地拍了萧珞脑袋瓜一下,打完了,手心发麻。 阿南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不懂为何他打旁人,他却手疼。 萧珞脑袋壳儿够硬,不疼,没事人似的告诉阿南:“你是果儿哥哥,小时候玩过家家可以娶果儿,长大了就不行了,就像你徐家的大舅舅,他有两个妹妹,娘亲嫁给了你陆成爹,秋儿姨嫁给了严敬姨父,嫁给谁都行,就是不能嫁给你大舅舅,因为他们是兄妹,兄妹成亲,会被人打死。” 阿南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些亲戚,眼里露出不安,妹妹长大了,真的不能嫁给他吗? 萧珞忍着笑,声音更低了:“阿南,你当我的儿子,你就姓萧了,与果儿不是亲兄妹。你跟我去皇宫里住,虽然有十二年都不能跟果儿睡一张床,但十二年后娶了果儿,成了夫妻,剩下的几十年你就可以天天跟果儿睡了。阿南你说,你想跟果儿睡十二年,还是几十年?” “为啥十二年后才能娶妹妹?”阿南不懂,早点不行吗? “因为果儿才三岁啊,姑娘长到十五岁才能嫁人,你娘就是十五岁嫁给了陆成爹。等果儿十五岁了,她会跟你娘一样好看,阿南想不想娶她?你娶了她,她就是天底下官儿最大的女人,谁都不敢欺负她了,公主也不敢。” 阿南听了,突然记起白天妹妹朝湾湾公主道歉的样子。 萧珞知道男娃动摇了,继续努力道:“而且你随我去皇宫里住,也可以把妹妹接过去,天天都能见面,跟你在家里差不多。你还可以叫舅舅进宫陪你读书……” “我娘呢?”阿南最喜欢的是娘亲,跟妹妹一样喜欢。 萧珞咳了咳,尴尬道:“你娘不行,你娘是你陆成爹的媳妇,得在家里陪他,你可以白天请她进宫赏花喝茶,晚上她必须回来陪你陆成爹。所以阿南你看,果儿迟早要嫁给旁人,只有把果儿娶回来当媳妇,她才会白天晚上都跟你在一块儿,对吧?” 阿南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爹爹跟娘亲晚上就是住在一个被窝的,现在他跟妹妹睡一起,但娘亲说了,明年就不许妹妹跟他睡了。 还要等十二年才能娶妹妹啊,十二年是多久? 男娃凤眼迷茫,显然走神了。 萧珞松了口气,总算哄好了小祖宗,至于果儿适不适合当皇后…… 算了,他怎么也当真了,有几个孩子长大了还惦记小时候的过家家? 反正他不记得了,似乎,他也没玩过…… 214|结局下 瑞雪兆丰年。 鹅毛大的雪花簌簌地下落,凝香坐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将怀里刚刚睡着的荣哥儿放到炕上。荣哥儿快满四个月了,个子长了不少,舒舒服服躺在那儿,嘴角上翘,好像在笑一样。凝香看着儿子笑,忽听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嫂子。”丫鬟画屏挑起帘子,阿桃走了进来,看到荣哥儿躺在炕头,阿桃微微惊讶,轻声问道:“荣哥儿睡着了?” 凝香点点头,朝妹妹招手,“大雪天,你怎么过来了?冷不冷?” 阿桃手里抱着紫铜手炉,身上的斗篷脱在外间了,挨着凝香坐到炕上,摇头笑:“不冷,穿的可暖和了,不信嫂子你摸摸我手。”小手主动贴上了嫂子的。 确实挺热乎。 凝香握着妹妹的手,笑着端详阿桃,十一岁的小姑娘,桃花眼水汪汪的,脸蛋有些像姑母陆氏,小小年纪就出落地水灵灵了。在东林村的时候,阿桃跟着潘氏读书,本就比其他村里姑娘灵秀,进京后跟着教养嬷嬷学了三个多月的规矩,已经有了七八分官家小姐的气韵。 “今天早上苏先生教你什么了?”凝香好奇地问,褚温还给阿桃请了位教书的女先生,现在教阿桃,等阿桃学成了,果儿也到了启蒙的年纪,凝香闲着无事,还断断续续地跟着阿桃听了一个多月的课呢,侯夫人该掌握的仪态举止也特意学过。 陆成是最忙的,每天都与褚温待在书房,时不时还要出去赴宴,别看陆成刚进京那天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骄傲地很,脾气不想改,但仪态举止他学的都特别认真,晚上睡觉前也会翻书看,牟着劲儿为辅佐儿子努力。 想到阿南,凝香的心思飘到了宫里,没有听清阿桃在说什么。 不知道萧珞用什么法子劝服了阿南,她跟陆成轮流套阿南的话,阿南就是不肯告诉他们,解释身份后的第三天,绷着小脸随萧珞进了宫。唯一让凝香庆幸的是,阿南认祖归宗了,但他心里还是把她与陆成当爹娘的,临走前一天晚上,抱着她不肯松手,说他半个月过来看她一次,让娘别忘了他,也不许喜欢弟弟多过他…… 进宫学了半个月的礼仪,萧珞正式下旨册封阿南为太子,追封冯姑娘为皇后。 早在阿南进宫当日,他的身世就在萧珞的示意下传开了,街头巷尾有些关于陆成与冯姑娘的流言蜚语,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至于文武百官,亲眼看过阿南与皇上站在一块儿,没有一个怀疑阿南血统的,回家后再三告诫内院妇人不得胡言乱语。 阿南当了太子,陆成凝香作为抚养太子长大的养父母,出门做客受到的青睐更多了,便是夫妻俩偶尔犯点小错,也没有人敢当面嘲笑他们。但这种情况毕竟不多,反倒是果儿,年纪小不懂事,有一次还拉着新认识的小伙伴去玩泥巴,凝香特别不好意思,以为主人家会不高兴,谁料对方竟然不停地夸果儿纯真…… 也就是说,果儿的面子比他们父母还大呢。 这也不奇怪,果儿三天两头的进宫,阿南偏袒妹妹就不说了,萧珞也十分喜欢果儿,常常抱在怀里哄,甚至还将果儿扛到肩头上过,册封阿南不久后,还破例封果儿为福宁郡主,小丫头简直被这对皇家父子俩宠到天上去了,宠得乐不思蜀。 今天果儿就不在家。 凝香发愁,“明天就过年了,果儿不会过年都不回来吧?” 因为荣哥儿太小,陆成提前给泰安府的亲人们送信儿过去了,说今年不回家过年,然后他们家在京城还没稳定,先不清亲戚们来京城过,明年大家再好好热闹热闹,人没能回去,送了不少年货……除了宅子,萧珞还赏了他们不少银子。 阿桃笑道:“那哪能啊,过年肯定要回来的。” 凝香哼了哼,决定回来得好好管管女儿了,萧珞宠着,她跟陆成得严格点,要不小丫头长大了肯定得无法无天。 娘俩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快到晌午时,陆成从前院“放学”回来了,正好荣哥儿醒了,爷俩大眼瞪小眼地玩。晌午阿桃在这边吃的饭,吃完歇晌去了,凝香抱着儿子去了内室,陆成紧跟在后头。 “香儿,今天褚温开始教我兵法了。”陆成脱了外袍,看着爬到炕上哄儿子睡觉的妻子道。 凝香心提了起来,紧张地问他:“学兵法做什么,难道皇上还想让你带兵打仗?” 陆成懂得越来越多,出门做客越来越有底气,凝香挺为丈夫自豪的,但她一点都不希望陆成当将军。半路学的功夫招式,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行,上了战场肯定不如那些身经百战的敌人,凝香怕丈夫出事。 “不是,官场如战场,道理都是相通的,让我打仗我也不去。”陆成将袍子搭在屏风上,长腿一抬上了炕,从凝香背后抱住她,“我媳妇这么美,我要天天守在家里陪她,白天陪,晚上也陪……”说着那手就不老实了起来。 凝香推他,没推过,荣哥儿一睡着,陆成就把她拉到了被窝里。 “你别闹,就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凝香不愿意白天来,挣扎着不配合。 “谁会笑话?”陆成一手攥住她双手,痞气十足地啃了她一口,凑到她耳边告诉她:“只要是男人,不管官大官小,在媳妇面前都一样,老实巴交地传出去才会让同僚们看不起……香儿,前天我出去,听人说礼部尚书大人有次在花园里疼他的小妾,被他孙子撞见了,宣扬出去,非但没招来嘲笑,还让人羡慕了,等天暖和了,咱们也试试。” “你闭嘴,整天不会学点好的!”凝香呸他。 “我就不学好,今儿个我就让你试试我新学来的招式。”陆成呼吸加重,一拉被子,遮掩了夫妻俩的身形。 半个时辰后,陆成从被窝钻出了,神清气爽地继续去“读书”。 凝香筋疲力尽地躺在被窝里,伸出手看看,雪白的腕子上两道勒痕,气得咬牙切齿,可她太累了,没一会儿就顾不得生气了,瞅瞅睡在旁边的儿子,闭眼打盹儿,后来被儿子的哭声吵醒。 凝香将儿子抱到自己的被窝,荣哥儿迫不及待地埋到娘亲怀里,咕嘟咕嘟地吃。 凝香吸了口气,继续在心里骂陆成。 喂完儿子,凝香不困了,穿衣收拾,刚洗完脸,陆成回来了,进屋后兴奋地看着她,“香儿,皇上说今晚他来咱们家吃饭,明天就不来了,算是让阿南陪咱们提前过年。”明晚皇宫里有宫宴,萧珞阿南脱不开身。 凝香高兴地不得了,忙喊来两个大丫鬟,让他们吩咐厨房好好准备。 “既然是年夜饭,咱们包饺子吧。”陆成感慨地看着妻子,去年过年,凝香阿桃捏饺子,他抱着女儿领着阿南阿木在旁边看,虽然一年过去了,去年,前年,跟儿子在一起的每一年,陆成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我包饺子,让厨房多做几道好菜。”凝香高兴,丈夫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在风雪里停在了侯府门外,门房想进去通传,萧珞没让,他披着大髦先下车,再抱阿南阿木下来放到地上,最后抱起穿着梅红小斗篷的果儿,亲自撑伞朝侯府走去。阿木现在是阿南的伴读,舅甥俩一起在御书房读书,太傅教书可比褚温教陆成严厉多了,短短三个月,阿木阿南都脱了曾经的稚气,不再一头往里面跑,慢慢地跟着萧珞走。 只有孩子们乌溜溜的眼睛,泄露了他们的雀跃,半个月没回来,都想家了。 “娘!”绕过屏风,果儿大声喊了起来,脆脆的童音穿透鹅毛大雪,传到了后院。 凝香刚包好饺子洗完手,听到女儿的声音,赶紧跟陆成迎了出去。 “别跪了,又不是第一回来,说好了都是一家人,再这么客气,我以后不带阿南回来了。”萧珞提前劝阻想要下跪的两人,不悦地道。 阿南眼睫颤了颤,不爱听。 果儿瞅瞅皇上叔叔,哼了声,扭着身子要下去:“那我也不去宫里玩了,我跟哥哥都陪你玩。” 萧珞哈哈笑,亲亲果儿脸蛋,摸摸阿南脑袋,随陆成夫妻进了屋,知道他在旁边凝香与阿南都放不开,萧珞体贴地跟陆成坐在外间说话,让娘几个去屋里叙旧。 “阿南读书累不累?”内室里头,凝香坐在椅子上,扶着阿南肩膀关心地问,上上下下端详一番,笑了,“阿南好像又长个子了。”旁人把阿南当太子,私底下凝香依然将太子当儿子。 “不累,昨天太傅还夸我了。”阿南目不转睛地盯着娘亲,在皇宫里,他最想娘亲了。 果儿趴在炕上逗弟弟呢,闻言一骨碌站了起来,摸摸脑顶告诉娘亲,“娘,我也长高了!” 凝香敷衍地看了一眼女儿,继续问阿南话。女儿今晚就留在家里了,不着急。 果儿看出娘亲的敷衍了,嘟嘴抱怨,“娘偏心哥哥。” 凝香没料到女儿还会看人脸色了,有点尴尬,一抬头看到站在炕沿前的弟弟,心虚了,连忙将阿木也叫到跟前,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继续无视女儿。阿南本来想多跟娘亲待一会儿的,见妹妹的小嘴儿越噘越高,懂事地过去陪妹妹玩了。 问过孩子们在宫里的生活,凝香欣慰不少,其实每次孩子们回来,凝香都看得出来他们更懂事了一些,特别是阿南,对她与陆成与以前差不多,凤眼扫向府里的下人时,眼神冷冷的,比皇上还威严。 长大了该不会变成个冷面皇上吧? 凝香笑盈盈地看着阿南,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好奇孩子们长大的模样。 坐了会儿,晚饭好了,丫鬟在外面询问是否传饭,凝香应了声,领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出了屋。 四四方方的矮桌摆在炕上,萧珞阿南坐在东边,果儿挨着哥哥,旁边是阿木,然后阿桃挨着凝香,凝香与陆成坐西。怕孩子哭闹惹萧珞不快,凝香暂且将荣哥儿交给了乳母照看。 刚端上来的饺子冒着腾腾热气,一碗碗摆满了饭桌,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厨房温了酒,陆成先给萧珞斟酒,笑介绍道:“皇上,这是我们那边最好的酒,您尝尝如何。” 萧珞点点头,端起酒杯,一仰而尽,肯定不如宫里的贡酒,但也别有一种淳朴的滋味儿。 “阿南,你给父皇倒杯酒,再给你陆成爹倒一杯。” 萧珞低头看儿子,私底下他允许儿子继续喊陆成爹爹,但只限私底下。 因为那个只有他们爷俩知道的秘密,再加上萧珞对果儿特别好,阿南已经接受了这个皇上父亲,听话地站了起来,有模有样地提着酒壶,先给父皇倒上,然后端起来,恭敬地道:“请父皇喝酒。” 萧珞笑着接过酒盅。 阿南看看对面的爹爹,拎着酒壶转过去,陆成瞅瞅儿子,歪过身子方便阿南倒酒。倒好了,阿南同样端起酒杯,抬头看陆成时,凤眼里多了他看萧珞时不曾有的亲近,一开口嘴角还微微翘了翘,“请爹爹喝酒。” 陆成特别特别地满足,同样一仰而尽。 就在大家都以为阿南要绕回去时,阿南突然转向娘亲,将爹爹刚放下去的酒盅放到娘亲面前,有模有样也给娘亲倒酒,“请娘喝酒。” 凝香一下子湿了眼眶,很少喝酒的她,毫不犹豫地接过儿子递来的酒盅,也一口咽下,可惜她够豪情,嗓子不配合,呛到了,连忙背转过身咳嗽。不知是谁先笑的,凝香平复下来回头,就见一桌子人都在笑她,尊贵如皇上,此时也成了家人。 凝香也笑了,温柔地夸赞儿子:“阿南真乖,快回去吧。” 阿南嗯了声,瞅瞅美丽的娘亲,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回到了他该坐的位置。 欢声笑语继续,缭绕散开,飘到窗外,雪花好像也听到了,渐渐温柔了起来。 215|番外一 七月下旬,白天依然热得很,丫鬟下人们躲在阴凉的地方偷懒,忠义侯府一片静悄悄的。 但再热的天,也阻挡不了流言蜚语。 凝香懒懒地靠在凉榻上,背后垫着迎枕,一手轻摇团扇,一手轻轻地搭在鼓起来的肚皮上,小家伙六个多月了,特别乖,很少闹娘亲。 凉榻前,大丫鬟画屏紧张地瞄夫人一眼,见夫人闭目养神不像气到的样子,继续道:“夫人,外面都传高老将军的小女儿喜欢侯爷好几年了,所以这次皇上去景山避暑,高姑娘也跟着去了,故意惊马让侯爷救她,好以身相许,不过侯爷虽然救了人,并没有答应纳高姑娘为贵妾,高将军去找皇上求情,皇上说他不管,让他们自己解决。” 侯爷虽然出身不高,悟性却好,进京第二年皇上让侯爷在禁军里领了个闲差,第三年侯爷靠自己的本事升了官,到现在已经封了正三品的武官了。肯定有皇上的偏心,但侯爷差事确实办得好,京城权贵都是心服口服的。 有本事有爵位又有好容貌,侯爷的桃花渐渐也多了起来,侯府里面有丫鬟想爬床,被侯爷卖了。外面的官家小姐,身份高的出过一个试图挤兑夫人她好嫁进来当正妻的,被侯爷找上门斥责不知羞耻,最后连同给她出馊主意的继母一起被送去乡下庄子上思过去了,有身份低的自甘下贱,甘愿为妾,侯爷同样看不上。 眼看消停了几年,没想到又出了个厚颜无耻的高姑娘。高家主母早逝,将门之家就她一个女儿,父兄都宠着,准是在家刁蛮惯了,以为侯爷也会纵容她。 “好了,下去歇着吧,我睡了。”凝香真的困了,轻声打发道。 画屏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凝香打个哈欠,放平枕头,面朝外面躺着,身子重,朝里面睡胸口闷得慌。 刚挪好姿势,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凝香睁开眼睛,看到女儿蹑手蹑脚地挑帘子呢,看到她,小姑娘无声笑了,甜甜地唤娘。 “刚刚又偷听我们说话?”凝香无奈,看着女儿走过来,搬着绣墩坐在了榻前。 果儿十四了,再不是当初站着也没有榻沿高的三岁小丫头,她拿起母亲放在一旁的扇子,孝顺地给母亲扇风,小声辩解道:“我是担心娘嘛,爹爹又惹桃花了,等他回来,娘你一定不能轻饶我爹,你总是那么好说话,小心我爹哪天胆子肥了,真去……” “闭嘴吧,这话是你该说的?”凝香拧了下女儿嫩嫩的脸蛋。 “冤枉啊,我偏心娘娘还打我。”果儿假装不高兴了,扇子转到自己这边,不给母亲扇。 凝香笑了笑,“放心,你爹不是那样人,他真有花花心思,早休了我这个糟糠之妻了。” 果儿扑哧笑了,趴在榻上看自己美.美的娘亲,水润润的杏眼眨啊眨的,“娘这么漂亮,才不是糟糠之妻,我那些姐妹们都说咱们看着像姐妹俩呢。” “少甜言蜜语,我都给你生了两个弟弟了,现在又怀了一个,我有自知之明。”凝香感慨着摸摸女儿脑袋,看着女儿花骨朵似的脸蛋,眼里露出一抹回忆,“我刚认识你爹的时候,也是十四岁……” 果儿连连点头,嘿嘿笑道:“我听我爹说过,他说娘那会儿只比现在稍微难看一点点,他去买栗子,一眼就喜欢上娘亲了,每次娘亲回家他都赶车去接你,然后娘亲就感动了,答应嫁给他。” 女娃一年年长大,变成了小姑娘,开始好奇谈情说爱,最先打听的就是父母的姻缘。 凝香在心里骂陆成厚脸皮,她是因为感动才嫁给他的吗?分明是他死缠烂打不要脸…… 但凝香是不会在女儿面前拆她爹爹的台的,默认了这个说法,想到前两天来提亲的赵家,凝香问女儿的看法。她才开个头,果儿就摇摇脑袋,嘟嘴撒娇:“我说了我不要嫁人,我舍不得娘跟爹爹,我还要帮您一起管教弟弟们呢。” 凝香看得出来,女儿是真的还没开窍,正好她也想多留女儿两年,便换了话题。 月底圣驾回京,陆成也赶在长子过生辰前回了家。 陆成心里有事,迫不及待地想跟妻子说悄悄话,可是三个孩子都在旁边,十二岁的荣哥儿年少老成,没有黏他,八岁的次子茂哥儿活泼好动,就差骑到他脖子上了,那边鬼灵精怪的女儿守在她娘跟前,幸灾乐祸地笑。 笑啥?肯定知道高姑娘的事了。 陆成瞄了好几眼妻子,见凝香不像生气的,暂且没那么着急了,先给小儿子讲景山见闻。等孩子们都走了,陆成立即往凝香跟前凑,挠挠脑袋,抱住人问道:“这次外面又怎么传的?” 凝香神情淡淡地推开他胳膊,看着地面转述了一遍。 陆大侯爷没听完先呸了一口:“谁去抱她了?她马发疯了跑出去,我动都没动,是我身边的一个侍卫冲过去救的她。什么将军府的小姐,脸皮比他爹靴子底儿还厚,摔死了我也不会管她,我只抱我媳妇。” 重新搂着凝香狠狠亲了口。 凝香半信不信,斜着他问:“真没抱?” 她相信陆成对高姑娘没心思,但英雄救美抱一下她也不愿意,旁的姑娘没关系,觊觎陆成的女人就不行。 “真没抱,不信明天太子过来,你问问他,当时他也在场。”陆成凝视她眼睛,特别认真。 阿南十七了,太子威严越来越足,私底下也不再喊陆成爹爹或父亲,陆成在儿子喊他第一声侯爷时心里酸溜溜的,后来经过褚温提醒,很快就释然了。太子毕竟是太子,他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男娃,陆成再以养父的身份自居,对陆家来说不是好事。 当然陆成心里还是把阿南当儿子看,他也清楚,阿南只是变了称呼,只是稳重了不再跟爹爹撒娇了,其实也同样敬重他。父子都这样,长大了谁也不好意思再亲近,不像孩子娘,会自然地关心儿子,阿南私底下也依然喊妻子为娘。 陆成有点嫉妒凝香,幸好还有女儿照旧黏着他,“爹爹爹爹”喊得特别甜。 “明天阿南要过来?”凝香惊喜地问。 “嗯,说是替荣哥儿庆生。”陆成笑着道,说完摸摸妻子的大肚子,关心问:“我走了这么久,小家伙有没有折腾你?” 他没碰过高姑娘,凝香心里舒坦了,终于给了他好脸,柔柔道:“没有,挺乖的。” 屋檐底下,果儿领着茂哥儿偷偷听墙角,听到娘亲说酸话,果儿忍不住笑了,母亲真是的,在她跟前装大度,心里其实小气得很,竟然连父亲抱旁人一下都不许。 “香儿,这里又长了……” 屋里父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好像有点坏。 果儿不是很懂,但听娘亲嗔父亲,隐约猜到他们可能要做点夫妻才会做的事情了,赶紧领着弟弟离开。茂哥儿什么都不懂,走远了疑惑地问姐姐,“娘长个子了吗?” “嗯,娘吃得多,就长个子了。”果儿熟练地糊弄弟弟。 茂哥儿就决定晚上要多吃一碗饭,他也要长个子。 “姐姐,明天太子哥哥来了,你别跟他玩。”记起另一件事,茂哥儿哼着道。 “为啥呀?”果儿不懂太子哥哥哪里惹到弟弟了,低头,好奇地问。 茂哥儿可记仇了,“上次我让他陪我下棋,他不跟我玩,就跟姐姐玩。” 果儿咬唇忍笑。弟弟太小,太子哥哥准是嫌弟弟笨,输了还悔棋,果儿自己都不愿陪弟弟下棋。 茂哥儿以为姐姐答应他了,再次笑了起来。 东宫。 萧南回到自己的地盘,先让小太监将他带回来的礼物搬过来,徐沐站在他旁边,与他一起检查礼物。他小时候是太子伴读,现在是太子亲卫,也住东宫,与太子同进同出,可谓是形影不离。 “太子送这么多礼,我姐肯定又要说你。”徐沐视线扫过几箱子礼物,笑道。他比萧南大三岁,二十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结实,黑眸明亮,性格随了姐夫陆成,比较爱笑,与萧南并肩而立,似春冬两个季节。 萧南没接话,凤眼看着礼物,脑海里浮现出果儿欢喜的脸庞。 娘亲不高兴就不高兴罢,果儿喜欢就好。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个月没见,萧南恨不得马上去侯府看果儿,看看果儿是不是又长个子了,是不是更好看了,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想他,不是想哥哥那种想,而是…… “你脸怎么红了?”徐沐抬头,看到太子俊脸泛红,吃了一惊,“莫非中暑了?” “有点渴。”萧南淡淡扫了眼舅舅,吩咐小太监备茶。 第二天,两人去崇政殿与萧珞打声招呼,各穿常服,一人一骑出了宫,后面跟着几辆满载礼物的马车。忠义侯府,果儿早就领着荣哥儿茂哥儿在前院等着了,一听外面有马车声,兴奋地跑了出去。 “舅舅,太子哥哥,你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看看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给你们。”徐沐翻身下马,笑容满面地看着外甥外甥女。 倒是萧南,一动不动坐在马上,怔怔地望着一身浅绿裙子的果儿。 身段窈窕,长高了,笑靥如花,更美了…… 看得他移不开眼。 216|番外二 凝香站在堂屋里,远远瞧见孩子们回来了,阿南果儿并肩走,阿木抱着茂哥儿,荣哥儿走在他们中间。八月阳光明媚,照在孩子们身上,荣哥儿茂哥儿还好,看到又聚在一起的另外三个孩子,凝香感慨万千。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怎么又带了这么多东西?”后面下人们抬着好几个箱子,凝香无奈,皱眉训斥弟弟:“阿木,不是告诉你劝着太子点吗?” “阿木……”茂哥儿瞅着舅舅,嘿嘿地笑,“舅舅叫阿木。” 徐沐白皙脸上浮上难以察觉的红.晕,埋怨地看向姐姐。他都二十岁了,姐姐怎么还喊他小名?就会偏心萧南,当着外甥们的面喊太子,私底下单独说话,才唤阿南。阿南阿木,土得半斤八两,现在外甥却只笑话他。 “娘,东西多,都不值钱。”看着几个月未见的养母,萧南神色温和很多,等下人们打开箱子,他走到一箱皮毛前,笑道:“娘,这些都是我们自己打的狼皮,回头您让下人做成褥子,晚上睡着特别暖和。” 孩子孝顺,凝香欣慰极了,摸摸狼皮,微微仰头看个头早就超过她的少年郎,“打小你就喜欢打猎,现在会功夫了,我更没法管你,只是狩猎时身边一定要多带几个侍卫,这些野兽太凶猛,小心为上。” 萧南点头,凤眼含笑,“娘放心,我都知道。” “我要这个!”茂哥儿最喜欢礼物了,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挨着看,忽然看到一张红狐狸皮,下面还有一张,茂哥儿高兴极了,忘了昨天还讨厌太子哥哥的事,大声地朝萧南道,“太子哥哥,这个给我!” 萧南不动声色,目光落到了果儿脸上,那是他特意给果儿准备的。 果儿也喜欢这两张狐狸皮,杏眼转了转,弯腰朝弟弟笑,“茂哥儿喜欢红狐狸啊?可红狐狸皮做成的斗篷都是姑娘穿的,茂哥儿穿上,要被伙伴们笑话的。” 茂哥儿张大了小嘴儿,看看手里的狐狸皮,突然不喜欢了,扔到箱子里,继续翻旁的礼物。 果儿捡起两张狐狸皮,喜欢地摸了又摸,察觉萧南在看她,她甜甜一笑。 这一笑恍若花开,萧南长途跋涉的劳顿一消而散。 陪长辈们说完话,萧南徐沐领着荣哥儿茂哥儿去花园里玩,果儿当然也跟着。 茂哥儿好动,缠着舅舅带他四处转悠,不肯老老实实在一个地方待着。与寡言少语的萧南相比,荣哥儿更习惯跟舅舅相处,选择跟随舅舅。果儿叫萧南一块儿过去,萧南指着附近的六角亭子道:“坐坐吧,我累了一路,还没歇够。” “舅舅怎么没累?”果儿嫌弃地看他一眼,却还是随他去了亭子。 亭子中央摆着石桌,果儿面朝外坐,望着被舅舅扛在肩头的弟弟,萧南选了她斜对面的位置,如此他看果儿也不会显得太奇怪。十四岁的果儿,肌肤细嫩白皙,杏眼水润明亮,嘴唇更是樱桃似的好看,一颦一笑都看得他入迷。 萧南看得目不转睛。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啊?”果儿感觉到了,摸摸脸蛋,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果儿更好看了。”萧南盯着果儿,眸亮如星。 果儿愣住了,没料到萧南会如此直接地夸赞她美。泰安府的亲人们每年看到她都会夸她,但随着她一年年长大,年龄相近的表哥堂弟们就不再说这样的话了,包括面前的太子。 她茫然地看着萧南,四目相对,萧南那双明亮的黑眸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果儿不是很懂,但她莫名其妙的心慌。 “不许你这样看我。”她不习惯这陌生的怪异感觉,低下头,小声嗔道。 “为何不许?”小姑娘白皙的脸庞渐渐红了,更添娇美,萧南说得平静,心跳却快了,手心里也出了汗。早在进宫那年,他就决定将来要娶果儿妹妹,一岁又一岁,终于盼到她长大了。姑娘大多十五岁出嫁,那今年他就得将亲事定下,征求养父养母同意之前,萧南想先探探她的态度。 果儿红着脸抬头,见他还在那样盯着她,她又低下去,哼道:“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许。” “好,我不看了,我给你讲个故事,路上听来的。”萧南离座,转到果儿旁边,挨着她坐下。 “什么故事?”果儿好奇地问,杏眼抬了起来,里面倒映出少年郎俊美的脸庞。 远处茂哥儿还在祸害舅舅,萧南朝那边看了一眼,确定一大两小短时间不会过来捣乱,这才低头,看着果儿红晕未褪的脸庞,目光说不出的温柔,“是对青梅竹马的故事。女的叫花儿,是她爹娘的掌上明珠,有天他们家收留了一个孤儿,认为义子,给他取名叫阿北。 阿北比花儿大三岁,他谁都不喜欢,只喜欢陪妹妹玩。阿北六岁那年,阿北的父亲来找他,要带他回家,阿北不愿意。他父亲就说,你不跟我走,便一直都是花儿的哥哥,长大了,哥哥妹妹不能成亲。阿北喜欢花儿,他想娶她,所以他跟着生父走了,花儿一直哭一直哭,但他们还是分开了。” 果儿动容,喃喃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阿北长成了大男人,他回去找花儿,花儿刚好十四,正是嫁人的年纪,可她已经不记得阿北了,她要嫁给旁人,阿北缠着她给她讲小时候的事,花儿不听,坚持要出嫁。阿北父亲是大官,他想强迫花儿嫁给他,花儿一直哭一直哭,像小时候一样,阿北不忍心,成全了花儿与她的未婚夫。最后,花儿与丈夫白头偕老,阿北郁郁寡欢,孤零零过了一辈子。花儿活着,阿北不忍心勉强心上人,花儿寿终正寝,阿北终于抢走了她的棺木,与他合葬,这样下辈子他就能找到花儿了,与她做夫妻。” 果儿杏眼里转了泪,“阿北这么喜欢花儿,花儿为什么不喜欢他?” 十四岁的小姑娘,还不懂感情不能勉强,更容易被痴情一生的可怜人感动,为其抱不平,毕竟在这个故事里,强调的是阿北的痴心,花儿的丈夫一个字都没有描述。 萧南将帕子递给果儿,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这么说,你是花儿,你会嫁给阿北?” 果儿一边擦泪一边点头,真有这么喜欢她的男人,她肯定要嫁的。 萧南笑了,抬起手,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左手,牵着挪到他这边,借桌子遮掩,双手捂住。 少年的手心一片温热,果儿震惊地抬起脑袋,杏眼里还含着泪。 萧南捏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眸光似水,“傻,我小名叫什么,你叫什么。” 果儿茫然地回答,“你叫阿南……” “阿南”一出口,果儿恍然大悟。花儿阿北,果儿阿南,都是收养的孩子,只有结局不同…… “果儿,我喜欢你,如果不是为了长大娶你为妻,我不会进宫当什么太子。”既然她懂了,萧南平静地将心里话讲给她听,在果儿呆呆的注视下继续道:“果儿,你喜欢我,嫁给我,我这辈子会像咱爹喜欢娘一样喜欢你,只有你一个,一眼都不看其他女人。倘若你不喜欢我,坚决不肯嫁我,阿北就是我的结局,我会继续当太子,护着你跟你的丈夫,等你死了,我再……” “闭嘴,谁要听你说死啊活的!”果儿心乱如麻,挣开他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南已经站了起来,追了一步,抿抿唇,停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 该说的他都说了,他希望果儿如她刚刚哭着时说的一样,也会喜欢他,否则,就是抢,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喜欢到大的果儿嫁给旁人。但萧南不会让她伤心,他会牢牢看着果儿,不给她喜欢旁人的机会,他会想尽办法对她好,直到果儿动了心。 只是,想是这么想,晚上回宫,萧南还是失眠了。 果儿到底喜不喜欢他? 萧南希望她喜欢,希望她心甘情愿地嫁,因为他是那么喜欢她。 ~ 侯府,果儿穿着中衣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也失眠了,脑海里全是亭子里少年郎明亮的凤眼,是他平静却坚定的声音,是那个叫阿北的痴情郎。 原来萧南那么喜欢自己吗? 可她一直都把他当哥哥啊,之前根本没有往那上面想,现在他突然说要娶她…… 果儿不忍心让萧南落得阿北那样的结局,但,明明当哥哥的,不是她想喜欢就喜欢啊。 不愿拒绝也不知该如何去喜欢,果儿辗转反侧,一整晚都没睡好。因为心浮气躁,小姑娘一会儿胳膊伸到外面,一会儿脚丫子露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迷迷糊糊听丫鬟叫她,果儿哼唧着往里转,赖床不起。 丫鬟听雀见姑娘脸红红的,隐觉不妙,探手过去……果然是烫的。 听雀赶紧去回禀夫人。 陆成天没亮就去当差了,凝香扶着肚子,正在院子里溜达散步,一听女儿病了,急了,一边往女儿闺房赶,一边吩咐丫鬟去请郎中。 小半个时辰后,郎中神色轻松地告诉凝香,果儿只是小感风寒,吃几服药就好,不碍事。 凝香松了口气。 果儿红着小脸,虚弱地朝母亲笑,“娘你回去吧,别过了病气给你。” 又乖又懂事。 凝香心疼女儿,自觉身体康健,不怕什么病气,守在床边陪女儿说话。果儿看着温柔的母亲,很想问问母亲她该怎么办,只是话到嘴边,又怕母亲因为她与萧南的关系不同意婚事,不同意也就罢了,日后不许她与萧南来往怎么办? 果儿舍不得萧南伤心。小时候的事她记得,萧南确实只跟她玩的,就连现在也是,有次她在家里宴请交好的姐妹们,萧南跟舅舅突然来了,小姑娘们都盼着见见太子,萧南一看花园里有那么多人,当即跟舅舅去了别处,等客人们走了,他才来找她说话。 情窦初开,懵懵懂懂,原本快乐无忧的小姑娘,一夜之间多了心事。 侯府上午请的郎中,郎中离开不久,萧南就得了信儿,立即跑去请示父皇。 他要出宫探病。 217|番外三 凝香从女儿那边回来不久,就听丫鬟说太子跟舅老爷来了。 阿南阿木? 凝香心头奇怪,这个时间,两个孩子过来做什么? “娘,听说果儿病了?”萧南来到后院,看到走到堂屋门口等他们的养母,关切地问。徐沐落后他三步,眼里也是关心。他跟外甥女是一起玩到大的,感情比对两个外甥更深。 凝香哭笑不得,笑着解释道:“果儿昨晚没睡好,着凉了,一点小事,看把你们俩急得,往后不许随随便便往宫外跑了,果儿真生了大病,我还会不派人告诉你们?” “开春娘扭了脚,就没告诉我。”养母向来报喜不报忧,萧南有点埋怨地反驳道。 少年郎声音低下去,像小时候跟娘亲诉委屈,凝香又怀念又好笑,亲昵地数落道:“行了,少跟我犟嘴,我刚从果儿那边回来,你们俩过去瞧瞧吧,哥哥舅舅这么关心她,果儿肯定高兴,不过待一会儿就赶紧回宫去吧,别耽搁太久。” 凝香怕耽误儿子的学业,十七岁的太子,将来要接管江山社稷,肯定特别忙。 “那娘好好休息。”萧南笑了笑,领着徐沐走了。 府里下人都知道太子其实是侯爷夫人的另一个儿子,是家人,是姑娘的兄长,因此姑娘生病了,没人觉得萧南徐沐去姑娘的闺房探望有何不妥。 果儿一听萧南来了,一阵紧张无措,朝里侧转过去假装睡觉。 萧南徐沐见了,都知道她在装睡,否则刚刚丫鬟不会那么大声地说话,而是得先唤醒主子。 徐沐朝萧南摇摇头,无奈地笑,这个外甥女,生病了也这么淘气。 萧南忍住马上打发徐沐出去的冲动,走到床前,低头唤躺在被子里的小姑娘,“果儿。” 轻轻的一声,特别温柔。 果儿硬着头皮转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杏眼飞快扫过萧南,落到了舅舅身上。 徐沐吓了一跳,上前问道:“脸怎么这么红?” 果儿知道自己的脸为何发烫,心虚地眨眨眼睛,问两人来做什么。 “太子听说你病了,赶紧出宫来探望。”徐沐拉两把椅子放到床前,示意萧南跟他一块儿坐。萧南最喜欢外甥女这个妹妹,徐沐比谁都清楚,是以不管萧南对果儿多好,徐沐都当两人之间是单纯的兄妹情,毕竟他心里也把萧南当亲外甥的。 萧南却不把他当亲舅舅,侧对果儿,低声撵人,“我有话要单独跟果儿说,你去果儿书房看书吧,一会儿我叫你。” “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徐沐纳闷了,看向外甥女,希望外甥女留他。 果儿抿抿唇,小声劝道:“舅舅你先去吧,太子哥哥有喜欢的人了,想让我帮他拿拿主意。”她想了一晚都没想清楚,既然萧南来了,不妨听听他想说什么。 徐沐瞪大眼睛盯着萧南,他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萧南何时有的心上人? “去吧。”萧南皱眉,不耐烦地道。 徐沐瞪他一眼,明白萧南肯定不会告诉他,悻悻地走了。 萧南跟了出去,佯装刚想起什么,让徐沐替他找一本书,目送徐沐进了书房,才吩咐果儿的两个大丫鬟在堂屋守着。闻莺、听雀听了,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异样,互看一眼,识趣地没再想下去,安分守己地待在外面。 萧南重新进屋,果儿又转过去了。 “为什么没睡好?”时间紧迫,萧南坐到床上,霸道地将小姑娘转了过来,内疚地看着她闪躲的杏眼,“因为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果儿,我说过,你不一定非要答应我。” 果儿如果喜欢他,烦恼也会是甜蜜的烦恼,只有不喜欢,才会折腾到生病。萧南明白这个道理,既自责连累她生病,又因为感情没有得到回应而苦涩,却还要强颜欢笑哄她,凤眼里隐藏酸楚。 果儿看见了,心里难受,她不想萧南这样,京城能逗他笑的人屈指可数,果儿知道她是萧南最看重的那个,只是以前她将萧南的感情误会成了兄妹情。 果儿心疼地解释,“不是,你别误会……” 萧南凤眼里立即涌起希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果儿,“你的意思是,你答应我了?” 刚才可怜巴巴的,一转眼热情似火,烧得果儿慌了,结结巴巴地道:“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着急地躲到了被窝里,蒙住脑袋,愁死了。 萧南不太懂她的意思,隔着被子摸她脑袋,“果儿,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我?” 果儿点点头,因为看不见他,思路清晰了几分,闷闷道:“我不想让你伤心,只是,我一直把你当哥哥,你突然说要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答应你,你会很可怜,看你可怜我也难受,答应了,万一我一直都把你当哥哥看怎么办?” 哥哥妹妹怎么能成亲呢? 萧南懂了,他很想说只要她答应嫁给他,一辈子只把他当哥哥他也乐意,但这话肯定不能劝服她。盯着眼前扁扁的几乎看不出里面有人的被窝,萧南思忖片刻,回头看眼门口,轻轻拍了拍果儿,压低声音道:“你出来,我有个办法能让你确定是不是喜欢我。” 果儿好奇,小兔子似的冒出脑袋,杏眼迷茫,“什么办法?” 萧南看着她,白皙的脸庞飞快地红了。 果儿诧异地张开小嘴,无法理解他的变化,只是瞧着红脸的萧南,她莫名地紧张。 萧南实在说不出口,犹豫几番,忽然闻到淡淡的药味儿。想到她都病了,现在他不帮她确定,她晚上可能还要煎熬,萧南握握拳,目光坚定了起来,坦然地看着果儿道:“果儿,我记得小时候偷听娘跟秋儿姨说话,说姑娘家如果喜欢一个人,被那个人亲时会心跳加快,还会很觉得很甜蜜……” 越说声音越低。 果儿的小脸一下子比他还红,羞恼地拉起被子,“我才不给你亲,你快走。” “你不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了?”萧南心神荡漾,俯身下去,一点一点往下扯她的被子,声音更温柔了,带着小姑娘无法抵挡的蛊惑,“果儿,就亲一下,你如果不喜欢我,觉得厌恶,那我马上不亲了,以后也不再为难你,我会天天待在宫里,不影响你的心情,不害你再生病。” 先是温柔地哄她,再可怜兮兮地说那种话,果儿情窦初开,哪受得了这样的招数,紧紧攥着被子的手松开了,羞答答娇怯怯斜他一眼,默许地闭上了眼睛。因为紧张,她舔了舔嘴唇,看得萧南口干舌燥。 “果儿,你对我真好。”萧南无比地满足,近似虔诚地道。 果儿抿抿唇,没有吭声。 时间不等人,萧南做贼心虚,再看一眼外面,终于还是禁不住心上人的诱.惑,双手撑在果儿肩膀两侧,看着她的嘴唇,慢慢低头。阿南没有亲过人,但他十三岁那年,父皇给了他几本书,还“好心”问他要不要添两个屋里人。萧南拒绝了美人,好奇之下倒是看过那些书,有图有字,所以萧南知道该怎么亲她。 虽然笨拙,但还是带了一点技巧。 果儿心跳如鼓,在他准备施展技巧前就推他了,萧南不走。这可能是唯一让她确定心意的办法,倘若因为他不会亲坏了心心念念的好事,萧南会后悔死的,于是他按住果儿肩膀,急切地撬开她牙关。 果儿的小舌迅速失守。 像是飘在云朵里,整个人晕乎乎的,果儿没了力气…… 一吻结束,萧南撑在果儿上面,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凤眼幽幽。果儿双颊飞霞,呼吸比他还不稳,杏眼湿漉漉地望着头顶的少年郎,目光无声交错,藕断丝连,情意绵绵。第一次亲.吻,痴情的少年郎,懵懂的小姑娘,心情意外的相似,既甜蜜,又新鲜刺激,好像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 “喜欢吗?”萧南沙哑地问,虽然早从她的回应眼神里知道了答案。 声音打破了方才甜腻腻的气氛,果儿终于不好意思了,又想拉被子,闭眼嗔他,“不喜欢……” 萧南及时按住她手,凤眼危险地盯着她嘴唇,“再撒谎试试?” 果儿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偏要跟他对着干,“就不喜……” 话没说完,萧南又亲了下来,果儿推他,没过多久就败下阵来。 “果儿你等着,今天我回去跟父皇说,他早就知道了,也赞同咱们的婚事,我先跟他提一声,明天就过来求娘同意。果儿,你不许反悔,知道吗?”美梦成真,萧南患得患失的,捧着果儿小手让她保证。 “只要爹爹跟娘同意,我就不反悔。”果儿害羞地道。 萧南急了,攥紧了她手,“不行,他们不同意,你也不能反悔。” 果儿摇头,小声哼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哄不好我爹娘,我怎么嫁你?” 萧南动了下嘴,却无法反驳。 果儿趁机抽回手,看眼门外,红着脸催他,“好了,你快走吧,要不舅舅该怀疑了。” “今晚我就告诉他,怀疑也没事。”萧南喜欢她娇滴滴的样子,轻笑道。 果儿脸皮薄,一扭头转了过去。 218|番外四 夜幕降临,陆成一家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 荣哥儿吃得慢条斯理,茂哥儿饿了,吃得有点急,嘴角粘了一个米粒,傻乎乎的,荣哥儿看见了,悄悄扯了扯旁边姐姐的袖子,让她看。 因为晚上萧南要来提亲,果儿满腹心事,瞧见二弟脸蛋上的饭粒,微微一笑,细声提醒茂哥儿。 茂哥儿哦了声,擦擦嘴角。 果儿继续吃饭。 凝香意外地看着女儿,不对啊,女儿最喜欢逗弟弟,今天怎么瞧着没精打采的? “果儿是不是还不舒服?”凝香担心地问。 “没有啊。”果儿抬起头,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笑笑,不敢再分心。 凝香看向丈夫,陆成心思没她那么细,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吃完饭,一家人照旧该聊聊的,果儿却以困乏为由先回去了。陆成白天不在家,晚上回来装模作样考究两个孩子的功课,凝香笑着在旁边看。荣哥儿背完文章,轮到茂哥儿了,茂哥儿贪玩不爱读书,背得结结巴巴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瞅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害怕了,正担心要挨揍,下人跑过来回报,说太子哥哥来了。 “我去接太子哥哥!”茂哥儿蹭地跑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陆成疑惑地与凝香对个眼色,一起出去迎接。 徐沐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准备看萧南如何劝服姐姐姐夫,萧南不肯让他看笑话,郑重地对养母道:“娘,我有话想单独跟你们说,让荣哥儿茂哥儿先回去吧。” 凝香以为宫里出了大事,有点着急,赶紧示意两个儿子先回房睡觉,请萧南进屋。 徐沐想跟进去,萧南盯着他,“你在外面守着。” 特别地不客气。 陆成凝香心里更没底了,以为是什么大秘密必须让徐沐在外面守着不让人听,徐沐却知道萧南的心思,哼了哼,没有再为难他,乖乖地在堂屋外头看着。 “到底什么事啊?”进了内室,凝香焦急地问。 “娘您坐着,您别急,宫里没事。”养母身怀六甲,萧南扶着她坐到椅子上,余光瞄了眼养父,萧南从旁边搬把椅子放到养母旁边,特别诚恳地望着陆成,“父亲,您也坐。” 凝香瞪大了眼睛。 陆成更是受宠若惊,狐疑地盯着萧南。臭小子八岁前私底下会喊他爹爹,八岁后改成了父亲,十岁后就再也没有喊过父亲了,有外人在场叫侯爷,没有外人就“您”啊“您”的,或是干脆不称呼,今天怎么又嘴甜了? 目光从萧南身上移到椅子上,陆成总觉得那里有个坑,皱皱眉,沉声道:“有话快说,别故弄玄虚。”今晚儿子不说清楚他就不坐。 萧南侧头看养母,明白这事没有技巧,忽然撩起衣摆,跪到了凝香面前,低头叩首,“娘,我喜欢果儿,我想娶果儿做太子妃,父皇答应了,果儿也答应了,只要您跟父亲同意,父皇会马上下旨赐婚。” 凝香震惊地站了起来,陆成陡然回神,一个箭步跨到妻子旁边,稳稳扶住她:“你别着急。” 萧南鼓足勇气抬起头,对上养母难以置信的眼睛,他惶恐不安,“娘,您先坐下,您别吓我。” 看着她一直当做亲生骨肉的少年郎,凝香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坐了下去,盯着萧南,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阿南果儿,两个孩子是兄妹啊,虽然阿南早已认祖归宗,可他一直喊她娘,她也没有把他当外人看过。 兄妹怎么能成亲? 凝香仰头,看向丈夫。 陆成面沉如水,直接拒绝:“我不答应,太子请回宫。” 哪有女儿嫁给儿子的道理?他才不管萧南姓什么,在他心里,萧南就是他儿子,京城人也都知道两家的关系,传出去,旁人怎么看果儿?萧南天天往这边跑,以前大家都当是兄妹情,一旦萧南提亲的消息传出去,那些长舌妇会不会胡说八道,说陆家早就存了让女儿攀高枝的心了,或是诋毁女儿的名誉? 于情于理,陆成都不赞成。 转瞬想到萧南说果儿答应了,想到萧南不知何时糊弄了他傻乎乎的女儿,陆成脸色更臭。 萧南会看脸色啊,哀求地望向养母,膝行着前挪几步,双手搭在养母膝盖上,“娘……” 虽然模样长开了,当初有点胖的稚嫩小脸早已变得俊美无双,凤眼还是那双凤眼,可怜巴巴地望过来,好像娘亲会答应他所有要求似的,凝香抵挡不住,一颗心瞬间融化。这孩子多少年都没有这样跟她撒娇过了…… 凝香不由地握住了少年郎的手,刚要开口,肩膀被丈夫戳了一下。 宛如喝了*汤突然被人叫醒,凝香心神一紧,瞅瞅警告般盯着她的丈夫,再看看满面哀求的少年郎,凝香左右为难,最终还是站在了丈夫这边,叹息地拍拍萧南的手,“你这孩子,你说你口口声声管我叫娘,怎么能对果儿生出那种心思?” 陆成点点头。 萧南瞥他一眼,抿抿唇,额头搭在养母腿上,闷闷地说了实话:“我知道一直喊您娘,肯定会有这一天,对父亲改口时我就犹豫过要不要也改称您为夫人。可我喊不出口,我怕您误会我不想认您了,怕您心里难受,我不想惹您伤心。娘,养母是娘,岳母也是娘,除了母后,我只认您一个娘,您就答应我吧,将果儿许配给我,让我继续喊您娘……” 凝香早在萧南说出前面那番话时就哭了,泪流不止。 孩子第一次喊丈夫侯爷时,陆成回来,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自嘲地笑,说感觉好像少了个儿子,儿子不认他了。凝香理解儿子也理解丈夫,一边安慰陆成,一边忐忑,怕儿子再来,也会喊她夫人,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可是萧南来了,他继续喊她娘,跟以前一样亲昵,陆成为此冒了一肚子酸水,凝香却高兴坏了。 现在听了萧南的解释,知道了他对自己的一番苦心,凝香完完全全站到了儿子这边。 擦了眼泪,凝香笑着摸摸萧南后脑勺,哽咽地问:“你十岁改口,那时候就决定要娶果儿了?” 萧南抬起头,眼眶也湿了,望着养母道:“我六岁就决定了,当初父皇要我进宫,他说我留在侯府,将来果儿就会嫁给旁人,只有我离开这个家,长大了才能娶果儿,所以我答应认祖归宗。娘,如果不是为了果儿,我宁可咱们一家回村里种地,也不想当什么太子。” 终于明白儿子进宫的原因,凝香眼泪又落了下来,哭笑不得地道:“傻,那时候你才六岁,哪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不管,我就想跟果儿在一起。”萧南有些倔强地道,担心养母误会他对果儿的感情,及时补充道:“娘,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我喜欢果儿,我想跟她成亲,像父亲对您那样对果儿好,一辈子只对她一个好,您就答应我吧?” 凝香含着泪点头,旁人对她说他会始终对果儿好,凝香肯定不信,至少不会马上相信,唯独这话从打小眼里就只有果儿一个姑娘同伴的萧南口中说出来,凝香坚信不疑。 萧南咧嘴笑了,忽听旁边有人咳了咳。 娘俩一起看向陆成。 “我不同意。”陆成就是不同意,绷着脸坐到了远处一把椅子上。 凭什么啊?凝香答应,是因为萧南孝敬她,凝香被灌了*汤,他可没被灌。好啊,怕娘亲心里难受就不改称呼,轮到他这个爹爹,二话不说就改了?如今来求娶他的掌上明珠,先哄了傻女儿,再哄他娘,眼里根本没有他,陆成为啥要答应? 就不答应。 越想越气。 萧南紧张地看向养母,虽然他知道只要养母同意,养父最后肯定会妥协,可他还是担心。 凝香瞅瞅丈夫的背影,对丈夫的心思再清楚不过,凑到萧南耳边,小声耳语了一阵。 萧南眼里全是震惊。 凝香笑着点头,鼓励地拍拍少年郎肩膀,示意他快去。 萧南脸红了,跟养母怎么撒娇都没关系,可是养父…… 萧南苦着脸看着养母。 凝香好笑,故意用陆成能听到的声音说悄悄话,“怕什么啊,我嫁给你爹之前,都是他哄你睡觉,比谁都疼你,有次你在我们家睡着了,你爹爹走着来接你,一路将你抱回家的,果儿他都没抱那么久过。” 陆成老脸发热,想瞪妻子嫌她乱说,忌惮儿子站在她跟前,就当没听见。 萧南不记得有这事,但他记得有人骂他野.种,养父领着他去对方家里算账,回来将他举到肩头扛着,萧南记得他抱着爹爹的脑袋,笑道特别开心。 最后看一眼养母,萧南慢吞吞朝背对他端坐的高大男人走了过去,“父亲,我……” “别喊我父亲,我当不起。”陆成硬邦邦地打断他。 凝香皱眉,萧南不在意,抿抿唇,艰难地唤道:“爹,我知道你对我好,你答应我吧?” “你也别喊我爹。”陆成莫名地心跳加快,厌恶这种感觉,一甩衣袖站了起来,准备走了。 这回不用凝香支招,萧南就扑了过去,少年郎身手矫捷,一跃就跃到了陆成背上,抱着他脖子大喊:“岳父,求你把果儿嫁我!” “你找打是不是?”陆成脖子险些被少年郎勒断气,拽住萧南手臂将他往地上甩。 “你敢打我,我将你发配到边关,再给我娘找个跟她一般年岁的好男人!”萧南高兴,前所未有过的高兴,高兴地他忘了自己是太子,忘了自己该时时刻刻摆出架子让臣子怕他,他只知道,这屋里有两个最疼他的人,一个是爹,一个是娘。 当了太子后,萧南第一次大笑出声,迅速跑到书桌后面,得意地望着对面气急败坏的男人。 陆成确实气坏了,发配边关一听就是糊弄人的,可“给媳妇找个跟她一般年岁的好男人”是几个意思?他只比凝香大八岁,是孩子自己觉得他太老委屈媳妇了,还是凝香跟孩子们透露过这层意思? 看看捂着肚子笑得合不拢嘴的妻子,陆成咬咬牙,去抓臭小子。 今晚先抓住臭小子狠狠打一顿,等媳妇生完孩子,他再好好教训她,看她敢不敢嫌弃他老! 219|番外五 女大不中留,给亲戚们准备请帖的时候,凝香忍不住跟陆成抱怨。去年九月皇上下旨赐婚果儿与太子,今年八月底完婚。眨眼间一年就要过去了,这要是女儿嫁去别人家,凝香感慨一下女儿长得太快也就是了,偏偏女儿嫁的是萧南。 凝香还记得五岁的萧南牵着果儿一起摘樱桃的情形呢。 都是一手带大的娃,这让凝香总觉得做梦似的,两个孩子怎么就成了夫妻了? “你答应的婚事,后悔也没用。”陆成盘腿坐在炕上,拍手哄蔚哥儿,“儿子过来,爹爹抱。” 蔚哥儿再过俩月就周岁了,长得白白净净,跟荣哥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嘿嘿笑着爬向爹爹。陆成弯腰,扶着儿子腋窝将胖小子提了起来,看着看着,眼前的胖儿子换成了另一个,那个生了一双凤眼,最喜欢爹爹,也最爱欺负爹爹。 可不是,女儿嫁给旁人,陆成一定会特别不舍,恨不得把女婿抓过来打一顿撒气,换成萧南,他还要再感慨女婿一份。 夫妻俩心情复杂地写好了请帖。 中秋大臣们放假,果儿将嫁不便出门,凝香要照顾蔚哥儿也没法回东林村,就让陆成领着弟弟、荣哥儿、茂哥儿回去,跟乡下的亲戚们团圆,回来的时候一大家子都来,在侯府多住一阵子。 陆成回到泰安府,让徐沐带懂事的荣哥儿先去城里拜访三家亲戚,他领着茂哥儿先回乡下。 城里三家亲戚,陆季安许氏一家,陆言周玉一家,吴明举素月一家。 一圈溜达下来,舅甥俩停在了吴家宅子前。 门房认得徐沐,知道这是京城太子身边的红人,旁边的半大少年更是侯府世子,赶紧将二人请了进来,顺便派人去知会太太,三爷出门做生意了,之前来信说明天才回来。 上房里面,素月正在看女儿教她五岁的弟弟背书,一听丫鬟说徐沐荣哥儿来了,又惊又喜,忙叫上女儿幼子往外走,去迎接客人,顺便吩咐丫鬟派人去县学请两个读书的双胞胎儿子回家待客。 “阿木,荣哥儿,你们俩什么时候回来的?”在院子里见到人,素月目不转睛地打量两个孩子。 徐沐刚要喊她姐,旁边荣哥儿恭恭敬敬地朝素月行个礼,“三奶奶,我跟舅舅今天刚回来,我娘说她脱不开身,就等着过几天三奶奶进京,再同您好好聚聚。”转达了母亲的意思,又朝素月一侧的昭昭喊姑姑,至于五岁的男娃,荣哥儿就没喊,太小了。 荣哥儿管吴婷叫三婶,吴婷称素月三婶,身为陆家人,荣哥儿一直都是按照这个关系叫的。 徐沐抿了抿嘴,坚持自己的,笑着喊素月姐。姐姐没嫁给姐夫前,他就喊素月姐了。 荣哥儿奇怪地看眼舅舅。 徐沐拨了下他脑袋,“素月姐跟你娘是姐妹,你喊她三奶奶,回去还认不认你娘了?” 荣哥儿头疼,忽的灵机一动,重新喊人:“姨母,吴姐姐。” 舅舅陪他来的,他学舅舅,改天父亲或三叔陪他来,他再抬高辈分。 素月乐不可支,走过来牵住荣哥儿的手,“好了好了,怎么叫都成,快进屋喝茶去。”边走边教小儿子喊哥哥舅舅。 弟弟喊完了,十五岁的昭昭先唤荣哥儿弟弟,目光落到徐沐身上,笑得更柔,多了份在长辈跟前的俏皮,“舅舅长这么高了啊。” 徐沐看着斜对面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有点不敢认。 他已经三年没见过昭昭了,大前年回来,昭昭身上出水痘,不能见人,前年回来,昭昭跟着父亲去江南了,去年回来,昭昭在吴家照顾生病的老太爷。再看现在的昭昭,穿身秋香色的裙子,纤腰款款,身姿曼妙,脸蛋娇美,一双徐沐一直记忆深刻的狐狸眼顾盼生辉。 “昭昭也长高了。”徐沐怔了会儿才夸道。 昭昭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与街坊里的少年郎们有些像,笑容微敛,闲聊两句,不着痕迹地走到了母亲旁边。什么舅舅,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单独站在一起,只是年龄相差五岁的男女而已。 昭昭懂事后听过不少关于母亲的闲话,也有碎嘴的婆子远远指责她与母亲一样,都是天生的狐狸精,长大了肯定也会勾男人。昭昭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气哭了,回家跟母亲告状,母亲笑着劝她不用理会,说那些人是嫉妒她貌美,昭昭虽然舒服了不少,却打定主意与男人相处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给人说闲话的机会。 因此无论徐沐还是荣哥儿,昭昭都客客气气的,坐在一旁听母亲询问两人,不主动说一句话。 “吴姐姐,我姐姐给你写了一封信。”荣哥儿将信递给昭昭。 昭昭跟果儿一直都保持书信往来,她高兴地接过信,朝众人告辞,回闺房去看。 徐沐目光追随小姑娘的身影,不知为何怅然若失。 两天后,吴、陆、徐三家能进京的亲戚都跟着陆成去了京城,喝果儿与萧南的喜酒。 ~ 凡是新郎官,无论是皇上太子还是田园百姓,大婚这天都少不了被女方家里灌酒,萧南是太子,真敢灌他的人不多,但那都是外人,陆言陆定两个自小疼他的叔叔、徐沐这个一起长大的舅舅,都举着酒坛子灌他,萧南不敢不喝,待到天黑,才装醉去了新房。 宫里规矩多,新房里还有女官守着,果儿现在早已不是刚进京的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知道这是规矩,待女官十分客气,萧南却不喜欢,进来就将这些无干的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果儿一人,果儿,他的太子妃。 “你这是做什么啊?”果儿不满地数落他,“传出去父皇误会我恃宠生娇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受委屈。”萧南虽然没有十分醉,也有了七分,醉醺醺走过去,拉住果儿的手捧在胸口,凤眼迷离地注视着她,“果儿,还记得小时候二叔三叔娶媳妇吗?二婶三婶嫁到咱们家,当天咱们家上上下下都把她们当菩萨供着,谁敢在旁边管束?” 果儿喜欢听他说“咱们家”。 他是太子,却还把乡下那几间农房当家,可见是个念旧情的。 心里甜,嘴上柔柔地提醒他,“但咱们现在进了宫,该守的规矩还得守。” “在东宫,我的话就是规矩。”萧南霸道地道,说完打了个酒嗝。 酒气迎面扑来,果儿嫌弃地推开他,转身往里走,“臭死了,你去漱漱口。” 萧南晃了晃,盯着她一身红衣,背影婀娜,忽然笑了,越笑越厉害,站不住,晃悠悠走到新床前,倒下去捂着肚子笑。 果儿莫名其妙,问他笑什么,萧南光笑不说话,果儿好奇极了,坐到床边推他肩膀,“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萧南继续趴了会儿才艰难地翻身,平躺着,凤眼充满怀念地看床边的新娘子,“笑你说我臭。” “这有什么好笑的。”果儿茫然地追问。 萧南轻笑了声,却不说话,眼神大有深意。 果儿心里就好像有只小猫在挠一样,不依,晃着他胳膊撒娇,“太子哥哥,你快告诉我。” “那我说完了,你不许生气。”萧南握住她右手,怕她跑了。 “你先说。”果儿没那么好糊弄,杏眼狐疑地盯着他。 萧南又笑,捏着她手道:“娘怀荣哥儿的时候,问咱们想要弟弟还是妹妹,你说要弟弟,因为弟弟有小小鸟可以给你玩。” 果儿不懂,眨眨眼睛问:“什么小小……” 说到一半,懂了,脸蛋瞬间变得通红,狠狠瞪躺在那里的坏人:“你胡说!”甩他手就要走。 “我没胡说。”萧南使劲儿一扯就将她拉到了怀里,果儿伏在他胸膛,撑着床挣扎,萧南紧紧抱着她,喘着气继续学果儿小时候的事给她听,“咱爹怕你养成摸弟弟的习惯,糊弄你说那里是臭的,你还闻手了。” “我不信!”果儿捂住耳朵,坚决不信。 萧南突然将她往床里面掀,果儿惊呼一声倒了下去,刚想爬起来,萧南猛兽扑食般压到了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脑侧,凤眼极其认真地看着她,“果儿,你做的傻事不止这一件,还有一桩,想听吗?” “你闭嘴!”果儿闭上眼睛,双手捂耳朵,“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不信他也说,萧南低头,对着她左耳说,怕声音小她听不见,抬高了声音。 果儿脸蛋越来越红,最后脖子都浮上了粉色,一看就是听见了。 “果儿,我后来想了几天才明白你为何摸我,那你告诉我,当时闻出臭味儿了吗?”萧南扯开她掩耳盗铃的小手,坏坏地问。 果儿恼羞成怒,再次挣扎起来。 美人鬓发散乱,面如芙蓉,姣好的身体隔着新婚红衣撩.拨着他,萧南不想忍了,猛地低头亲她。 果儿生气呢,呜呜地躲闪。 萧南拽住她双手往底下送,边亲边说混话:“果儿你不记得了是不是?那你现在重新摸摸,我新洗过的,一点都不臭!” 果儿不要,可她那点力气哪是萧南的对手? 一声声娇嗔,渐渐变了味道,萧南沉醉其中,神魂颠倒。 220|番外六 果儿出嫁了,前来送嫁的亲戚们惦记着乡下的事,浩浩荡荡地又回去了。 凝香虽然不舍,但她也明白亲戚们在京城住着并不自在,没法强留,幸好吴明举在京城也有铺子,凝香就劝素月领着孩子们在京城多住一段时日,素月拗不过她,也是稀罕蔚哥儿,答应过完九月才回泰安府。 凝香高兴坏了,叫她天天带昭昭来侯府玩。 昭昭不是小丫头了,再加上果儿进宫当了太子妃,昭昭去侯府也没有伙伴,就隔两天才陪母亲去拜访一次,当她发现几乎每次她去都会碰见徐沐,徐沐还总喜欢偷看她后,母亲再去侯府,昭昭就找借口,反正是不去了。 她有自知之明,徐沐是当官的,她虽然与徐沐沾点亲带点故,却不是一类人,昭昭不想高攀,也不想被人误会她想高攀,更不想给徐沐一种她在勾搭他的错觉。其实昭昭知道徐沐不是坏人,但她的眼睛比娘亲还勾人,有时候她明明很随意地看了眼丫鬟,丫鬟就笑着夸她美,昭昭怕徐沐也有这种误会。 那边徐沐连续两次扑了个空,再想想昭昭对他疏离的态度,隐约明白了,昭昭在躲着他。 难道他不小心表现出来了? 那昭昭躲他,是因为不喜欢他偷看她? 徐沐沮丧极了,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小时候就喜欢昭昭这个外甥女…… 念头一起,徐沐苦笑,算了,什么外甥女,连自己都糊弄不过去,真把昭昭当外甥女,他不会总想偷偷看她,而是像对待果儿一样,光明正大的看,而且真当外甥女,昭昭再美,他也不会白天想,晚上也想。 徐沐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么想。 小时候,他喜欢素月姐姐,觉得素月姐姐特别漂亮,漂亮到让他看她一眼都觉得害羞,跟伙伴们玩时,大家偷偷地说长大了要娶什么样的媳妇,他脑袋里冒出来的就是素月姐姐那样的。昭昭十一岁时,他十六,昭昭是个小丫头,他自己也不大,没有别的念头,上次在吴家见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徐沐突然又想起了六七岁时的傻念头。 他想娶素月姐姐那样漂亮的姑娘,而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 年少荒唐可笑的想法,却早已扎了根,所以长大了遇到了,一下子就动了心。 可徐沐不知道该怎么做,萧南跟果儿正蜜里调油,肯定没心思帮他出谋划策,徐沐也不想请他帮忙,姐姐这边,徐沐怕姐姐笑话他,徐沐想学萧南那样,先把昭昭哄好了,再告诉两个姐姐。 谁都不敢求助,昭昭也不来侯府了,徐沐悄悄派个人守在吴家宅子前,一旦昭昭出门,赶紧告诉他,他主动撞她去。 这天正好赶上徐沐休息,听说昭昭跟随母亲一块儿去寺里上香了,同行的还有吴家交好的一户富商女眷,徐沐立即换身衣服,快马加鞭出了城门。他老大不小,外面朋友多,出门凝香也不管的,只当又跟同僚约好赛马去了。 徐沐在半路追上的两家女眷,远远地跟在后头,寻思着找机会单独跟昭昭见面。 他慢慢地溜达,像个出门游玩的闲公子,后来嫌女眷们马车走得太慢,路过一家茶寮时,徐沐下马喝茶去了,准得一会儿再追上去。 茶楼里还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一边夹炒花生仁一边窃窃私语。 “听说吴家跟忠义侯府是亲戚,世子胆子真大,就不怕吴家去告状?侯府有太子撑腰,真追究起来,咱们家郡王爷也得怕他们三分。” “你懂什么啊,侯府是侯府,吴家是吴家,一个做生意的,女儿能成为世子身边的人,吴家高兴还不及,哪还会去告状?事情闹大了,女儿名声没了,郡王府也得罪了,什么都落不着,是你你会这么傻吗?” “这倒也是,不过你见过那个吴姑娘吗?咱们世子府里那么多美人,怎么就惦记上她了?” “见过,那天吴家轿子从街上走,歪了一下,窗帘飞起来,我跟世子正好站在旁边,吴姑娘朝我们这边歪,小手扒着车窗,吓得脸都白了,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哎呦,你是没看见她眼睛多勾人,我当时差点就……” 后面越来越难听,徐沐额头青筋暴起,冷冷扫两人一眼,扔下一锭银子,飞速上马去追昭昭。 ~ 两个小厮口中的世子叫萧瑾,乃郡王府世子,今年二十多岁,文不成武不就,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耀武扬威,风流好色,跟绸缎庄的宋姑娘早勾搭上了。见过昭昭后,萧瑾整天惦记着,偏偏昭昭规矩不爱出门,萧瑾就想到了这么个馊主意,让宋姑娘撺掇她娘约昭昭娘俩出来,再将昭昭引到他选好的偏僻处,事成之后,萧瑾会纳宋姑娘为妾。 宋姑娘早失了清白,萧瑾却一直不提迎她进府的事,因此虽然嫉妒昭昭,宋姑娘还是答应了下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宋姑娘表现地十分喜欢昭昭,情同姐妹,昭昭第一次跟她来往,未能察觉,宋姑娘提议带她去赏菊花,昭昭看看坐在凉亭里同宋母聊天的母亲,笑着应了,带着两个丫鬟一起去。 萧瑾防着吴家丫鬟的,提前给了宋姑娘迷药,宋姑娘拉上昭昭一块儿去寺里的茅厕,趁丫鬟在外面等着,一把捂住了昭昭的嘴。昭昭没有防备,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力气,意识清醒着,去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萧瑾的人就藏在茅厕后头,听到宋姑娘的声音,立即跳了进来,里应外合扛着昭昭去见主子。 徐沐怎么会给她们机会?半路出现,以一敌二,将两个卑鄙奴仆都打晕了。 昭昭被先前背着她的恶人扔到了地上,看着徐沐凶神恶煞地撂倒两个坏人朝她走了,后怕地哭了,不敢想象如果徐沐没有出现,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徐沐看见她落泪,却以为昭昭在害怕自己,着急地蹲在地上,抱起昭昭低声解释,“你别怕,我来这边路上听到郡王府的下人说他们世子要害你,因此一路跟踪,昭昭你别哭,我马上送你回去。” 昭昭浑身无力,话也说不出,只能听他的。 她不哭了,徐沐迅速脱下外袍替昭昭披上,连脑袋也挡住,然后背着她,从小道往素月定的客房那边走。 昭昭脑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身上宽大的男人衣袍挡住了路人看她的视线,她却能清清楚楚看清徐沐的侧脸。阳光温暖,他背着她疾步行走,白皙的脸渐渐红了,额头也有汗水落下来,偶尔偏头看她,对上她的眼睛,逃也似的转回去,脸更红了。 昭昭看着这样的男人,忽然很想问问他,既然他早知道萧瑾会害她,为何不提前提醒她,而是选择英雄救美?还有,他说他来寺里游玩,怎么这么巧,赶在跟她们同一天来? 手指渐渐恢复了力气,昭昭试着开口,“舅舅……” 真的发出了声音。 “你能说话了?”徐沐惊喜地问。 昭昭虚弱地点点头,妩媚的狐狸眼盯着他,“舅舅,你为何不在郡王府的人出手前提醒我?” 其实也可能是他来的晚了,正好赶在那个当头。 可话才出口,昭昭就见男人的俊脸一下了红了个透,分明心虚了。 不用他再编借口,昭昭也懂了。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安心地靠着他。 真是个傻舅舅,既然要将计就计英雄救美,怎么不提前想好借口呢? 大老远从京城追过来,肯定是喜欢她了,还很敬重她,将计就计却没有趁虚而入,脸庞那么薄,说句话就脸红,估计也没有胡作非为的胆量。 那她要不要喜欢他呢? 正想着,男人突然停了下来,四处看看,背着她去了旁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后。 昭昭心头一紧,这家伙,该不会禁不住夸,想动手动脚了吧? “舅舅,你,怎么不走了?”昭昭佯装镇定地问,试了试,力气还没恢复到可以走路的地步。 “我有话问你。”徐沐停在树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去,昭昭腿软,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徐沐连忙转身抱住她,昭昭便软绵绵地靠住了他胸膛,似投怀送抱。昭昭脸红了,抬眼看他,见徐沐呆呆的,双手搂着她腰没有松手的意思,昭昭恼羞成怒,“你放开我……” 徐沐可老实可听话了,当即松手,退后一步。 昭昭惊呼一声,继续往前倒,徐沐猛地回神,赶紧又抱住她,“昭昭,你……” “你故意的是不是?”昭昭羞愤地质问。 徐沐冤枉死了,连连摇头,“没有。”为了证明清白,慢慢扶着昭昭肩膀,让她靠着树干,他只扶着她肩膀,帮她稳着。 两人面对面,自己还是这副任人为所欲为的样子,昭昭懊恼又无奈,扭着头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你敢欺负我,我告诉姨母去……” 说着说着落下泪来,实在是一日之间受了太多的委屈。 徐沐心疼坏了,腾出一只手要替她抹泪儿,快碰到那白白净净娇娇嫩嫩的脸蛋,又觉得不妥,犹豫着放下手,徐沐咬咬牙,一转身又将她背了起来,颇为无奈地道:“算了,我先送你回去,你娘肯定担心坏了。” 他又变成了好舅舅,昭昭不哭了,偷偷瞅瞅徐沐,忽然有点想笑。 221|番外七 得知女儿被人里应外合地陷害,素月恨不得杀了宋家娘俩,但为了女儿的名声考虑,只能暂且压下这口气,先带着女儿往京城赶,路上徐沐骑马守在马车旁。素月不知道详情,真以为徐沐只是出来游玩,不曾怀疑。 昭昭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乖乖地躺在母亲腿上,脑海里全是她靠在徐沐背上时,看到的男人脸庞。平心而论,徐沐容貌不俗,但跟陆家几个男人比却要逊色很多,可昭昭就是忘不掉徐沐脸颊流汗的样子,走了那么长的路,明明那么累,他却始终将她背得稳稳的。 而且他特别傻,老实巴交的,好欺负。 回到吴家,素月陪女儿去了闺房,徐沐不便进去,在堂屋等郎中诊断的消息。 没过多久,素月与郎中一起走了过来,送完郎中,素月感慨地对徐沐道:“阿木,昭昭今天能平安无事,全亏了你,唉,你在京城当官,身边什么都不缺,我都不知道该送点什么感激你好。” “姐姐客气了,咱们是姐弟,郡王府世子敢欺负昭昭,就是不将我看在眼里。”徐沐脸色严肃起来,郑重保证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让昭昭白受委屈,就算他是郡王爷,我也有办法让他尝到教训。” 素月怕的就是这个,叹口气,摇头道:“阿木你听我的,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只是你有办法教训他们,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坏了昭昭的名声怎么办?姑娘家声名要紧,算了吧,明天我们去看看你姐姐,后日就回去了,你听我的,不许去找他们的麻烦,知道不?” 女儿的身世始终是个问题,素月不想跟皇亲国戚闹冲突,万一引火烧身怎么办? 而徐沐的注意力全都被素月后面的话吸引,错愕道:“后天就回泰安?” 素月点点头,无端端惹火上身,如果不是为了好好跟凝香道别,她明天就走。 徐沐瞬间失魂落魄,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侯府。 第二天他派人去宫里递话,今天不去当差了,身为太子身边的红人,偶尔偷偷懒没什么,况且此时萧南一点都不需要他跟着。 吃完早饭,徐沐就在姐姐那边待着了,哄蔚哥儿。 凝香知道弟弟喜欢他素月姐姐,对弟弟留在家里准备跟她一起招待素月并不觉得奇怪,蔚哥儿四处乱爬,凝香照顾起来挺累的,现在男娃娃缠着他舅舅去了,凝香乐得在旁边享清闲。没一会儿荣哥儿茂哥儿来了,屋子里越发热闹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丫鬟过来通传,素月娘俩来了。 凝香笑着出去迎接,身边跟着两个儿子,徐沐抱着蔚哥儿走在旁边。 昭昭也来了,亲昵地靠到凝香跟前,甜甜地喊姨母,面颊红润眼眸似水,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对徐沐的态度也没有不同。 徐沐胸口闷闷的,嘴里像吃了苦瓜。但他知道,今天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昭昭已经十五,今天他不说清楚,或许昭昭回家就要谈婚论嫁了。因此徐沐咽下苦涩,陪在两个姐姐身边,等待机会。 “姨母,我带茂哥儿去花园玩了,姨母家的花园最漂亮,我最舍不得了。”昭昭摸摸茂哥儿脑袋,笑着请示长辈道。 “喜欢就多住几天。”凝香慈爱地道,有多疼果儿,就有多喜欢昭昭。 昭昭笑笑,领着茂哥儿走了,茂哥儿更喜欢跟舅舅玩,出门前回头,喊舅舅一起。 徐沐求之不得,立即跟了上去。 ~ 九月里菊花开得正好,昭昭坐在附近的亭子里,看得赏心悦目。 茂哥儿不喜欢赏花,拽着她手要去别处玩,昭昭苦恼道:“姐姐累了,走不动了。” 茂哥儿委屈地望着漂亮姐姐,想自己去玩,又不想丢下客人。 “茂哥儿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不许淘气。”徐沐突然道。 昭昭抬眼看他,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徐沐对上她那双水波潋滟的狐狸眼,却有种心思都被看穿的感觉,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 茂哥儿跑了,昭昭的丫鬟茂哥儿的小厮都跟着去了,亭子里只剩一男一女。 徐沐坐在昭昭对面的石凳上,身边没人,他却看得偷偷摸摸的。 昭昭等了会儿,始终等不到他开口,忽然站了起来。 “昭昭……”徐沐急了,冲动地脱口而出。 昭昭侧对他站着,淡淡道:“舅舅叫我有事?” 徐沐脸涨得通红,吭吭哧哧地憋不出话。 昭昭冷笑,朝前面走去。 “我喜欢你。”徐沐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神色复杂地盯着快要走出凉亭的姑娘,“昭昭,我喜欢你,我去跟你爹娘提亲行吗?” 昭昭低头,虽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听他亲口说出,脸蛋还是慢慢红了起来。这人,为什么不问她喜不喜欢他,反倒问能否去提亲呢? 小姑娘心思难猜,低着头不说话,徐沐急得绕到她身前,低头看她,“昭昭,我,我真的喜欢你,你多在京城住几天行不行?” 昭昭红着脸转身,轻声打断他,“可你是我舅舅啊……” 徐沐没哄过小姑娘,不懂她为何脸红,听她果然用辈分拒绝,摸摸脑袋,底气不足地道:“我,从我姐夫那边论,也可以当你哥哥。” 昭昭咬唇忍笑,余光扫眼他身影,略带抱怨地道:“那你之前与我说话,怎么一口一个舅舅?” 小手绕着帕子,露出了女儿家的娇态。 可惜徐沐看不懂,还以为她不高兴,急得额头冒了汗,“我,我喊错了,以后我不那样说了,昭昭,我只大你五岁,以后你喊我哥哥吧?” 昭昭摇摇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细声道:“我就喜欢喊你舅舅。” 小姑娘坚决不改口,徐沐头疼,偏偏又无可奈何,她不肯改口,是不是表示她不喜欢他? 徐沐从来没有如此发愁过,又急又愁,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大概是太想娶媳妇了,终于聪明了一回,靠近一步,哀求地商量道:“叫舅舅就叫舅舅,只私底下叫行不行?当着长辈的面咱们都改口,然后我去你家提亲?昭昭,我从小就喜欢你,我真的想娶你。” 他靠得太近,高高大大的男人,无端端给人一种压迫感,昭昭害羞了,也是怕被人瞧见,扭头看他,这次多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看得徐沐脸红了先别开了眼,昭昭扑哧一笑,没答应也没拒绝,欢快地跑出了亭子。 徐沐傻了,呆呆地望着她背影,笑一声算什么意思? 他还想问,昭昭没给他机会,一直待在长辈们身边,午饭前随母亲回了家。 晌午歇晌,徐沐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脑袋里全是昭昭跑开前看他的那一眼,她眼睛太美,会说话一样,可他看不懂,只觉得她笑得狡猾又妩媚,坏坏的,羽毛似的挠他的心。 明天她就要走了。 不行,他必须问个清楚。 下午徐沐又出门了,拿着一本书,去了吴家,只有素月一人出来见他。 “姐姐,昭昭跟我借了一本书,我刚刚找到,给她送来了,你叫她出来吧,里面有一段她可能看不懂,我给她讲讲。”徐沐镇定地撒谎,这个借口可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素月看看眼前高大俊朗的少年,心里却起了波澜。 刚刚女儿刚跟她撒娇,说要在京城多住一阵,她怎么劝女儿都不答应,躺在床上跟她生闷气,说晚上去求爹爹答应,不喜欢她这个娘了。素月好笑又不解,现在看到徐沐,素月隐约猜到了。 “什么书啊,给我看看。”素月不动声色地接过徐沐手里的书,打开,是本游记。素月假装看了两页,笑道:“这本我看过,昭昭刚睡着,阿木你回去吧,她有不懂的我给她讲,劳烦你特意跑一趟了。” 徐沐再度僵硬,不敢相信他费尽心思编出来的借口,一点用都没派上。而素月见他将惊慌无措,便知道,她没有猜错,两个孩子确实互相喜欢上了。 素月真的没料到女儿会喜欢上徐沐,她跟徐沐姐弟相称,但这不是问题,萧南果儿都在一起了,素月没那么拘泥于世俗。但她不敢答应孩子们,她不敢让女儿离皇家太近。 正要装糊涂劝走徐沐,徐沐突然跪了下去,仰头求道:“姐姐,我喜欢昭昭,我撒谎了,昭昭没跟我借书,我是想过来看看她,问她愿不愿意嫁我。姐姐,小时候你对我好,我真心把你当姐姐,可我也是真心喜欢昭昭的,您成全我行吗?” 素月动了动嘴,但看着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素月无法狠心。 至少,她得让徐沐明白她为何不答应。 素月带徐沐去了书房,让心腹丫鬟在外面守着,她低声与徐沐说话,旁人她不相信,但她信任徐沐,末了劝道:“阿木,这事关系到昭昭的安危,我连你姐姐姐夫都瞒了,除了我们夫妻,就只有你知道,现在你明白了吗?还是忘了昭昭,换个姑娘喜欢吧。” 这段陈年秘辛,素月一直放不下,可徐沐听了,没有畏惧,只是心疼素月,更心疼昭昭。 “那我不当官了。”徐沐直视素月的眼睛,“姐姐,我本来就是种地的,其实京城的生活我也不太喜欢,因为我姐他们在这边,我才留在宫里混日子……” “住口,你敢辞官,我非但不会答应,还会看不起你。”素月厉声打断他的傻话,真的生气了。 萧南是太子,是皇家血脉,他进宫后表现地再好,素月与凝香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她们俩最骄傲的是徐沐,一个农家出身的孩子,现在功夫了得,比世家子弟还有本事,徐沐真为了女儿放弃大好前程,素月第一个自责。 不许他辞官也不放心将昭昭嫁给他,徐沐再也想不出旁的法子,凑到素月身边,红着脸哀求:“姐姐,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人会追究的,你就答应我吧?” 素月对徐沐的疼爱不比凝香少,但她比凝香狠心,扭过头,冷声逐客。 徐沐俊脸瞬间白了,心如死灰。 222|番外八 吴明举回来后,素月悄悄跟他说了徐沐提亲的事。 吴明举听了,看看妻子,欲言又止。 素月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徐沐人好,昭昭嫁给他挺好的,劝她别太把当年的事放在心上,过去那么久了,大家早认定昭昭是吴家的骨血了。可万一呢?素月生了四个孩子,但她最疼女儿,与孩子父亲是谁没关系,因为女儿有危险,她不得不多操心些。 “你去劝昭昭吧,她听你的。” 拒绝了徐沐,马上又要伤女儿的心,素月胸口也不好受。 吴明举一看妻子难过了,再不敢多劝,叹息一声,去找女儿,当然没有提及徐沐,只说泰安生意忙,明天必须回去了。 “那爹爹自己回去,我娘我们在京城住着,爹爹忙完再回来。”昭昭嘟嘴撒娇。 “不行,京城有人居心叵测,我不放心。”吴明举受不了女儿撒娇,怕多说自己会妥协,沉着脸站了起来,“就这样定了,你们几个帮姑娘收拾东西,明早出发。”扫了眼屋里的两个大丫鬟,吴明举快步离去。 昭昭追了两步,慢慢又停了下来,落寞垂眸。 都怪他不来提亲,他早点来,爹爹娘亲就不会急着走了。 怨徐沐,夜里昭昭睡不着,也有点怪自己,明知道他傻,为何要捉弄他? 翌日吴家一行人离京。 凝香领着孩子们去送了,昭昭没看到徐沐,眼里的光彩瞬间衰败下来,上了马车,她悄悄地往外张望,却始终没有看到徐沐的身影。昭昭难过极了,不懂徐沐是误会她不喜欢他,放弃了,还是徐沐其实也不是非她不可。 想到背着她走过长长寺院小路的男人,昭昭有点想哭。 素月在旁边瞧着,见女儿明明很难过却还要装成与平时一样,心疼死了,可女儿与徐沐真的不合适,所以她昨晚就跟徐沐说了,让他今日不必过来。既然没有结果,长痛不如短痛。 几辆马车越走越远。 徐沐骑马隐藏在城外一处小树林中,望着缓缓远去的马车,失魂落魄。 ~ 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雪。 下朝后,萧珞叫上萧南、徐沐,一起回了崇政殿。 “徐沐,朕最近怎么看你好像不太高兴?”萧珞坐在暖榻上,端着茶碗,闲聊般地道,“是不是看太子成亲了,你当舅舅的还没有说亲,着急了?你姐姐姐夫也是,怎么不帮你张罗张罗,不如朕替你赐门好亲事?” 听闻此言,萧南古怪地看了一眼父皇,不懂他怎么突然想当媒人了。 徐沐强颜欢笑,低头道:“皇上错怪我姐姐姐夫了,他们一直催我,是我还没想安定下来。” 萧珞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徐沐走后,萧珞盘腿坐到榻上,示意儿子坐到矮桌对面,要与儿子对弈。 父子经常下棋,萧南倒也没有多想。 棋局走到一半,萧珞对着棋盘问儿子:“徐沐最近郁郁寡欢,你知道为何吗?” 萧南心中一动。 徐沐不高兴,他当然看出来了,他问过,果儿问过,两人去侯府做客时也跟养母打听过,可谁都不知道徐沐的心事。父皇突然提起这茬,莫非知道内情? 萧南看向对面的父皇,低声道:“请父皇提点。” 儿子一点就透,萧珞颔首,一边下棋,一边将他知道的告诉儿子。昭昭身边一个大丫鬟便是他的安插.进去的暗卫,徐沐与昭昭的事,暗卫只是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看昭昭走后徐沐的表现,萧珞能猜的出来。 那个素月确实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更适合女儿,而不是盲目地贪图荣华富贵。 萧南皱眉,“父皇,吴氏安分守已,如果她有报复之心,定会撮合昭昭与徐沐……” “朕知道。”萧珞抬起头,回视儿子,“经过此事,朕确信吴氏不会再节外生枝了,现在告诉你,就是给你机会施恩徐沐,你不计前嫌成全他与昭昭的婚事,他会感激你,同时他也会明白,咱们皇家的人无事不知,算是给他一个警醒,免得他以后恃宠生娇,走错路。” 他提拔陆家是为了儿子着想,但这么多年下来,亲眼目睹儿子对陆家的看重,萧珞不得不警示儿子一下,再怎么看重陆家,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萧南沉默,良久之后,起身道,“父皇放心,儿臣懂了。” 萧珞满意地笑了。 萧南回了东宫,让人去请徐沐过来。 “太子找我?”两刻钟后,徐沐来了,身形依然高大,人却瘦了一圈。 书房只有他们两人,萧南也不与他绕弯子,坐在书桌前,冷冷地看着他,“昭昭十五了,舅舅却一点都不着急,是不是宁可她嫁给旁人,也不想冒着会害了她的危险告诉我实情,请我帮你达成心愿?” 徐沐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萧南垂眸看书,神色冰冷,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徐沐露出这种拒人于千里的样子。 徐沐瞅瞅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素月娘俩犯的算是欺君之罪,他虽然与萧南亲近,却知道伴君如伴虎,不敢感情用事,万一连累素月昭昭,他死了都无法弥补她们,诚如萧南所说,他甚至已经决定放弃了。 但现在萧南知道了。 徐沐惶恐,他跪了下去,“太子,昭昭跟果儿情同姐妹,求你看在果儿的份上,放过她们娘俩,行吗?” 萧南脸色更加难看,盯着他讽刺问道:“原来在你心里,我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连儿时玩伴、妻子姐妹、舅舅的心上人也能治罪?” 徐沐总算琢磨过味儿来了,大喜过望,“你不怪罪她们?” 萧南直接将手里的书朝他丢了过去,铁青着脸往外走。 是,他早不喊徐沐舅舅了,但就像他不喊养父父亲一样,他心里依然将徐沐当舅舅看,不喊他舅舅,主要是因为两人年龄相近,他喊不出口,可徐沐倒好,真把他当太子看,这样大的事情都不告诉他。 “太子,你别走啊!”徐沐追了上去,想求个准话。 萧南不理会,越走越快。 徐沐急得不行,忽然想到萧南刚刚的讽刺,那会儿萧南可是喊他舅舅了。 这一次,徐沐是真的明白了,几个箭步冲了上去,抱住萧南肩膀往回转,笑着揉他脑袋:“好阿南,是舅舅小心眼了,行了,既然你不反对我娶昭昭当你舅母,明天给我一天假?” “滚!”萧南不满他摸他脑袋,沉着脸喝道。 徐沐哈哈大笑,狠狠抱了他一下,松开前低头在他耳边道:“谢了,我的好外甥。” 说完兴奋地往外奔,他现在就要回泰安,去吴家提亲。 萧南走到书房门口,望着狂奔而去的伙伴兼舅舅,忽然有些怀念小时候。 有些人,只能是君臣,有些人,他宁可不当君,也要他们做亲人。 ~ 泰安府,吴家,昭昭百无聊赖地靠在暖榻上,做什么都没兴致。 徐沐那块儿死木头,真的放弃了吗? 她再等他两个月,年前他再不出现,她就不等了,另挑一个男人嫁了。 “姑娘,姑娘,舅老爷来了!” 她的大丫鬟突然跑了过来,兴奋地道。 昭昭眼睛一亮,放下书就要下去,身子起到一半,重新躺下,假装问道:“哪个舅老爷啊?” “姑娘真会开玩笑,您不就一个舅舅吗?”丫鬟笑嘻嘻地道。 昭昭瞪她一眼,到底想念了,也好奇想知道徐沐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穿好鞋,不许丫鬟跟着,她自己偷偷去了前院,谁料拐过走廊,正好看到徐沐从堂屋跨出来。她看到他了,徐沐也看到了她,惊喜地愣在那里,只呆呆地望着她。 巴巴地赶过来却被他逮个正着,昭昭又羞又恼,扭头就走。 徐沐回神,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前面,哪肯让她跑,大步追了上去。 “你挡在我前面做什么?让开。”昭昭瞪着拦在身前的男人,生气地道。 “我来提亲的。”徐沐气喘吁吁,追她不累,从京城赶过来马不停蹄,累。 “提也白提,我才不会嫁你。”昭昭恼他来的太晚,害她难过太久,虽然心窃喜,还是呛他道。 徐沐这次却没有着急,颇有几分小人得志般看着她笑,“你娘已经答应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昭昭,你不嫁也得嫁。” “我娘,她答应了?”昭昭太过震撼,徐沐才来多久啊,这么快母亲就答应了?父亲做生意还没回来,母亲真的那么喜欢徐沐,连假装跟父亲商量都不商量? 徐沐点头,无比满足地望着她。 她不懂这门婚事得来不易,徐沐也不想她懂,他要她永远都开开心心的,安心做他徐家的媳妇。 有了萧南的同意,素月也答应了,徐沐与昭昭的婚事办得十分顺利。徐沐在京城一直都有宅子,只是他习惯住在姐夫家里,如今要成亲了,徐沐终于搬回了自己的宅子,命人重新修缮了一番,次年四月,迎娶昭昭过门。 女儿出嫁了,素月由吴明举陪着,去了郊外一处荒郊野地。 那里立着一处衣冠冢,墓碑上没有任何字迹。 素月跪在墓碑前,一叠一叠地烧纸,清风卷走袅袅灰烟,往天空里飘,素月仰起头,视线追随着最顶端的那缕青烟,红唇轻轻翕动。 世子,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嫁给了一个真心喜欢她的好男人,愿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一世顺遂,也愿你早日转世投胎,重享富贵如意,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