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孩子 吴大爷轻轻关上房门,整了整头上戴着的草帽,看了看天,刚蒙蒙亮。打了个口哨,一条大狗摇着尾巴跑了过来,灰蓬蓬的,根本看不出这原本是条黄狗。吴大爷拍了拍大狗的脑袋,另一手抄起立在门边的柴刀别在腰上,又将草绳跨在肩头,这才道了声:“大黄,走着!” 一路向村口走去,吴大爷笑呵呵的冲着道两旁的人打着招呼。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谁都认得,都是熟人。 出村往南,走个几里地就进了山。大黄显得很兴奋,在吴大爷身前身后跑来跑去,也不叫唤,就是纯闹腾。吴大爷笑呵呵的看着,也不理会。这狗养了好几年,一直都这么撒欢儿的放,没什么可担心的。 吴大爷的个头不矮,七尺多的样子。不瘦,虽然年近花甲却很壮实,只是腿脚有些不灵便。早些年入过军伍,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也没混成个官儿,手上的功夫是有,也不精,不然后来也不会在洛阳被人在腿上砍了一刀。说来若不是那一刀吴大爷没准儿就当上官儿了,再不济也是个百夫长,那一仗活下来的最低就是百夫长。可惜,时也命也,这一刀绝了吴大爷的官途。 倒没后悔过,命都差点没了,能活着就好。 府兵的待遇不错,回到老家的吴大爷是怀揣了几贯钱的,都是这些年东征西讨积攒下的,倒是够生活了。早年间娶了妻,可惜一年到头基本都在外面打仗,也就没个后人。媳妇也没什么说的,就一直等着吴大爷囫囵个儿的回来,两口子好安安稳稳的过几年日子。吴大爷心里也觉得对不住自家媳妇儿,却也没什么办法。都这个年纪了,哪儿还要得了孩子? 家里有田,就一亩多,去了田税刚够老两口儿过活。不过这夏日里田里没那么多活儿,吴大爷便每日进山砍砍柴,采采野菜,带上大黄则是看看能不能碰上兔子野鸡什么的,也能改善改善生活。虽然没带弓箭,可凭着几十年留下的功夫,一柴刀扔过去也不会让兔子什么的跑了。再说,大黄也不是干吃饭不干活的笨狗不是。 山中蚊虫不少,却不是早上,吴大爷也就没捂得那么严实,上身就传了个坎肩,下半身却没露出一块肉来。这是经验,眼睛是要看路的,可危险往往来自于脚下,被蛇什么的咬一口是会要命的,裤子再薄也能挡一下,保不齐就救一命呢。 山珍在深处,柴火在山脚,先采山珍后砍柴,这是吴大爷的习惯。夏日里山林中草木茂盛,前几日刚开出的道儿过两天就走不得了,所以手上也闲不住,得用柴刀开出一条道儿来。好在这样的地方不多,大多数地方还是能走人的。 从怀里头掏出个布袋来,将几把野菜丢进去。再往深处走,吴大爷眼前不由一亮,弯下腰笑呵呵的把地上一块横木上的木耳采下来。再颠颠手里的布袋,已是差不多满了。 吴大爷还想往林子里多走走,看看能不能碰到兔子野鸡之类的活物。家中几日里不开荤,也是馋了。不过,也不知怎么了,今儿个在山中走了这许久,一个活物都没见着,就是鸟都没有一只。吴大爷心里只觉得不大对头,可冥冥中好似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再往里走,再走走就肯定有收获。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说不出是什么。吴大爷又往山里头走了许久,终是停了下来,攥紧手中的柴刀,警惕地环视四周。也不知怎么走的,竟跑到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正前方左右两颗大树,五六个人环抱不过来得那种,枝繁叶茂,把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树与树之间距离很宽,地上也没多少灌木,就一些草,还蔫蔫的。顺着看过去,却好似有雾一般,朦胧胧的瞧不大真切。但这幽幽的,还真挺吓人。 “旺!旺!” 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大黄叫着就窜了出去,一溜烟跑进了雾中。这雾也着实奇怪,大黄窜进去只三两步吴大爷就看不见大黄的影儿了。嘴里骂了几句,吴大爷只得跟着大黄也冲了进去。这狗养了多年,可是当成儿子在养,说什么也要找回来才行。 “大黄!大黄!快出来!”吴大爷口中喊着,手上还紧攥着柴刀。进了雾里才发现这里头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根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好在大黄的叫声一直传来,倒不至于迷失方向。循着声音的方向,一步一步的挪着。没敢太大步,吴大爷是知道的,这种情况不能傻呵呵的大步追过去,谁知道脚下有什么玩意儿,要是有个大坑一脚踩空摔着了,可就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吴大爷没觉着自己在绕圈,可走了半天还走不出这雾。大黄的声音倒是还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却越来越小了。吴大爷额头满是冷汗,他知道自己这回是栽了。这鬼地方邪门儿得很,除了时不时传来的狗叫和自己的喘气声,可以说安静得吓人。又走了这半天,哪还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便是回去的路也找不见。除了接着走下去,根本没其他法子。 也记不得又走了多久,渐渐的大黄的叫声越来越清晰,雾也越来越淡,吴大爷的心却绷得更紧了。忽然眼前一亮,又看见两颗巨大的树。这回却不同了,两棵树一前一后,乍一眼瞧过去好像一堵墙,树后面有什么根本看不到。吴大爷有紧了紧手中的柴刀,小心的绕过第一棵树,却发现这第二棵树的后面还一棵一般大小的树。心中虽然觉得不妥当却也只能接着绕,大黄的叫声越来越清晰,已经不远了。 连着绕了九棵,吴大爷终于见着大黄了。没顾得别的,当即喊了一嗓子,大黄却没反应,依旧冲着一个方向大声的叫着。吴大爷还是头一回见大黄这个样子,身上的毛都支起来,龇牙咧嘴的好不吓人。 “我的天呀!” 吴大爷循着大黄的方向看过去,当即吓了一跳。就见一座小石山挡在前面,不高,却刚好挡住了视线,看不到一丝山后的景象。这山中好像有泉眼,又像山后有溪流,几道水流垂下来,形成几道小小的瀑布。正中一道很宽,其它却窄窄的,好似玉带一般,淅沥沥的落在山石上,声音很好听。 山脚有一水潭,并不大,几丈方圆。水很清,远远看去好似水中也有一山。潭边有许多花儿,白的粉的五彩斑斓,却都叫不出名字。又有两只白鹤在谭边,都单脚站着,却低着头,朝着潭中央的位置。 吴大爷没理会那两只白鹤,拽了把大黄,将柴刀横在身前,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山上的那个身影。那是一头浑身雪白的巨虎,丈二长短,黑褐色的“王”紧扣前额,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圆睁着,闪着浓浓的凶光。 蓦地,那巨虎站了起来,身子一纵,在山石上跳了两下就落在了吴大爷的身前。吴大爷一动不动,生怕惹着了这凶兽。可那巨虎却好似没有伤他的意思,反而绕着吴大爷转了两圈,末了还冲大黄龇了龇嘴,吓得大黄一哆嗦,当即瘫软在地。巨虎好像见着什么有趣得事情一样,还笑了笑。 对,笑!吴大爷发誓自己没有看错,那巨虎是真的笑了! 巨虎晃了晃脑袋,一条钢鞭似的尾巴一扫,直接扫落了吴大爷手中的柴刀,随后便转过身来,向着水潭走了过去。吴大爷没敢动,没了柴刀的他又怎么敢动?巨虎走了没两步,又转过身来,冲吴大爷吼了一嗓子,很低沉,却更渗人。吴大爷都惊住了,哪还能有什么反应,还是呆立在原地。巨虎见吴大爷没动,又吼了两声,这才摇了摇头,又冲吴大爷走了过来。 脑袋在吴大爷后腰一拱,力气很大,吴大爷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心里头却彻底凉了。机械的转过头看向巨虎,巨虎却走到了前头,又是一声低吼。吴大爷没反应过来,那巨虎走了两步后又是一声吼,这才有些明白。 “要我跟着你?”吴大爷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巨虎却好似听懂了一般,十分人性的点了点头,这才又往前走了两步,转过头来,低吼一声。吴大爷这回是真明白了,心中却满是惊奇。也不敢拗着巨虎的意思,一步一步的跟了上去。 巨虎两步一回头,吴大爷也是两步一停,一虎一人就这般走走停停的来到了那水潭旁边。到了潭边,巨虎往旁边一闪,吴大爷眼前又是一惊。 这潭中还有个人呢! 面目白净,衣裳破烂,鞋子怪模怪样的,头发极短,看年岁十三四岁的样子,仰面躺在水潭中间,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生是死。吴大爷看了眼那潭中的孩子,又看向身旁的巨虎,却见巨虎的尾巴一扫,吴大爷不自觉的就下了水潭。 这是要自己救那孩子啊! 吴大爷的水性还算凑活,不过救这孩童倒也够了,何况水潭也不深,没一会儿就将那孩子拖上了岸。摸了摸颈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吴大爷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再看向一旁,却见那巨虎已然趴下了身子,先拱了拱吴大爷,又拱了拱那孩子。这回吴大爷明白了,将那孩子拦腰一抱放在了巨虎的背上,又正了正,以免孩子掉下来。 吼了一声,也不理会吴大爷,巨虎驮着那孩子当头向外走了过去。吴大爷见状连忙捡起地上的柴刀,又踹了还瘫软在地的大黄一脚,眼见大黄站了起来,这才迈步要跟上去。不想没走两步,又被拉了下。回过头来,却是那两只白鹤。白鹤用脚抓了吴大爷一下便让了过去,扇扇翅膀冲巨虎跟了过去。吴大爷还犹自一愣,眼睛往地上扫了眼才发现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包。包不大,黑色的,上面带着点红,拿起来看了看,也不知怎么打开,索性拎在手上,左右也不大沉,费不了多少力气。 巨虎走在前头,吴大爷和大黄走中间,两只白鹤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落地跟在最后,这个奇怪的组合没一点声响,静悄悄的绕过了九棵巨树,穿过了浓浓的雾。到了那两棵左右相对的巨树时,巨虎停了下来。 慢慢的趴下来,冲吴大爷低吼一声,吴大爷连忙上前将那孩子抱了下来。巨虎一滚儿从地上站了起来,也不动,就站在原地。吴大爷看了半晌,也明白了,抬手将那孩子背在了身后,低声叫了大黄一声,循着下山的路走了过去。 没多远,突然听得一声震天的虎啸,吴大爷蓦然回头,却见得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不清的野兽。有熊、有鹿,野猪兔子狐狸,数不胜数,还有数不尽的鸟落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正当中一只白色巨虎仰天长啸,空中一对儿白鹤翩翩起舞,端得气势非凡,美不胜收。 吴大爷震惊得亦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将背上的孩子又扶了扶,下山去了。 第二章 醒来 下山的路不好走,吴大爷年岁又大,背着个孩子是走走停停,正午时分才回到村子。 天很热,大太阳挂在正当空,一片云彩也没有。似这种天村里人都不会出来,等到下午日头偏西了,才会去地里看看,也顺便浇浇水。所以吴大爷也没想到自家婆娘会在村口迎着,看那满头大汗的架势,也是等了许久了。 “这是去哪儿了,咋还背回个孩子来?”吴大娘从吴大爷腰间解下柴刀和布袋,脸上满是疑惑。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吴大爷随口应付着,和吴大娘两人急匆匆的回到自家屋子,将孩子往屋里床上放好,这才抄起水壶爽爽的痛饮了一壶凉水,稍稍去了些暑气。吴大爷也是累坏了,这孩子再小也有几十斤分量,又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可是要好好歇一歇。 吴大娘给空了的水壶灌满清凉的井水,然后才去看床上的孩子。伸手一摸,不由一惊:“老头子,这孩子的身子怎么这么凉?冷冰冰的,别是……” “不会吧!”吴大爷也是吃惊,连忙起身探了探鼻息。万幸,还有气,不免瞪了吴大娘一眼,道:“别一惊一乍的,还活着呢。”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吴大娘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老头子,你这进山一趟咋带回个孩子?” 吴大爷闻言叹了口气,随即将山中所闻所见说了一遍,末了还犹自感叹:“这么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了,可从未见过这等奇事。你是没看到,那老虎一条腿都快有我腰粗了,却没一点儿伤人的意思,真是稀奇。”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来路?” “谁知道呢……”吴大爷叹道,“爱是什么就什么吧,咱这小老百姓也管不了那么多,怎么着也是一条人命,能救就救吧。对了,这一说才想起来,我得把老张请来看看,这孩子这么长时间都没醒,别出什么事儿。”说着,从屋里抄起一顶草帽戴在头上,推门就出去了。 老张是村里的郎中,水平不高,治大病不行,可若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却能药到病除,比城里的还管用。说起来,老张也算得上村里的一宝,须知别的村子里可没有什么郎中,要看病得走个几十里去县城才行,哪像这儿那么方便。 吴大爷离了家便往村北走去,过了几户人家就到了地方,却是一间很不起眼的茅草房。推开院门,一股子浓浓的药材味扑鼻而来,还有一个七八岁的还在正坐在院中的凉棚下碾着药材。吴大爷见着了不由一乐,问道:“小乐子,你爷爷呢?” 张小乐是老张的亲孙子,小小年纪就跟着老张学医,自是认得吴大爷。当即放下药碾,回道:“吴爷爷来了,我爷爷在屋里睡觉呢,我给您叫去。”说着就跑进了屋里。 老张的年纪比吴大爷还大,睡得也轻,张小乐又没个收敛,扯着嗓子这么一喊,是想睡也睡不着,几乎是张小乐前脚刚进屋,老张后脚就出了屋子,还一脸的迷糊。 晌午的日头毒,却也好提神,老张被太阳一晒虽然当时就眯了眯眼睛,可也清醒了不少。瞧见吴大爷,不由一乐,言道:“老吴,大正午的咋上我这儿来了?” “行了,别甩词儿了,快跟我走,家里有人等着你救命呢!”吴大爷不由分手,一把拉住老张就走。老张还没反应过来呢,但见吴大爷这样子确实是急了,也不敢怠慢,急忙吩咐张小乐把药箱带上,还问道:“怎么了,嫂子病了?” “不是你嫂子,是……”吴大爷是一点儿时间没耽误,一边拉着老张往家走,一边把那孩子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等到家刚好解释完。老张一听虽然还有些疑惑,可毕竟救人性命乃医家本分,也就没细问。进了屋,和吴大娘打过招呼,便来到床边,一双手就搭上了手腕。 望闻问切,问是问不了了,另三样却是一丝不苟。老张的水平尽管不高,可也瞧出了几分,只是这却让他更疑惑了。一旁的吴大爷两口子见着老张的眉头紧皱,心中也是焦急,连忙问道:“老张,怎么样?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也拿不准。”老张的手一直搭在脉搏上,“脉象平稳,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偏得身体如此冰冷,又是不醒,这却怪了……” “啊?” “老吴,这我是真的看不明白。”老张也是敞亮,如实说道,“从脉象上看,这孩子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只是有一点儿风寒之兆。可是,如今虽然不是三伏天,但也没有感染风寒的可能啊。不知症状,不能用药。为今之计,只能试试看了。老吴,这孩子不是身子发凉吗,不妨给他弄些被子捂一捂,兴许冒了汗就好了呢?” “老张,你这不是瞎扯吗?”吴大爷还没说话,吴大娘倒发话了,“天儿这么热,要是给捂坏了呢!” “我这不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嘛。”老张也是无奈。依着他的医术,治些头疼脑热的倒还好,面对这种已经可以说是疑难杂症的病,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瞎猫碰死耗子,能碰上最好,碰不上也强过乱用药得好。 老张也是洒脱,赔了几个不是就领着张小乐又走了,只剩下吴大爷和吴大娘两人面面相觑。老两口合计了半天,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用老张说的办法试一试。大夏天的被褥都收起来了,吴大娘匆匆的翻出来给孩子盖上。也不敢盖得太严,大腿胳膊还是露出来的。这种天气,穿的稍微多点就一身痱子,哪敢盖太严。 老两口愁眉苦脸的坐在一旁,看着床上的孩子不住的叹气。一开始没什么反应,时间一长,也不知是真管用还是热了,就见那孩子原本一动不动的胳膊蓦地动了下,额头也都是汗水。又一会儿,这孩子两条腿也乱蹬起来,三两下就把身上的被褥踹到了一旁。脸红红的,还喘着粗气。 吴大娘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当即吓了一跳,吴大爷见状又急忙将老张又拉了过来。老张也知道这老两口心急,倒没什么埋怨,当即伸手把脉。这回是瞧出来了,就是发热,虽说有点儿严重,倒还能解决。 清凉的井水浸过的手巾放在额头,吴大爷守在旁边,手巾一温就再过一遍凉水,吴大娘则在屋外煎药。这是个细致活,得一直看着,根本离不开人。 文火煎了快两个时辰,三碗水熬成了半碗,稍微放了放趁着温度正好灌下去,再等孩子不怎么乱动了已是傍晚。老两口是折腾了整整一天,总算是能将肚子里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也不敢离得太久,稍微弄了些饭食用过就又守在床边。老张临走前可是嘱咐了很多遍,似这等病症是万不能离开人的。 到底是年纪大了,上午又走了许多山路,吴大爷守了还没到两个时辰就扛不住了,倒在一旁酣睡起来,只剩下吴大娘伺候着,直到后半夜稍稍退了烧才闭上眼小憩一会儿,却不想这一睡就到了天明。刚一睁眼,就看到吴大爷还在熟睡,不由微微摇了摇头。再看向那孩子,当即大喜。 就见那孩子小脸撒白,眼睛却睁得圆圆的,黑得发亮的瞳孔中透着一股惊恐。也起了身,整个人缩在床上的角落里,抱着膝,看起来像是吓坏了。见着吴大娘看过来,又迟疑了许久,这才缓缓的吐出一句话来。声音很小,有气无力的,却让吴大娘吊了整整一天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你是谁?” 第三章 失魂 “孩子,孩子,别怕。” 吴大娘捧着一碗稀粥,面目慈祥的对窝在墙角的那个孩子说着,手慢慢的向前凑,将稀粥递过去。那孩子依旧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却也不知是吴大娘着实不像坏人,还是听懂了,一双小手试探着接过稀粥。闻了闻,味道似曾相识;小心翼翼的抿一口,一双眼睛登时亮了。就听一阵“咕嘟咕嘟”的吞咽,便只剩一个空碗了。 “能吃下饭就是好的。”老张在屋外透过窗子瞧了一眼,提笔又在纸上写下两味药来。吹干墨迹,抖了抖,顺势揣在怀里,对一旁的吴大爷说道:“这病我是瞧不明白了,可吃些补药补一补总不会错,没准儿睡一觉明个儿就好了呢?” 吴大爷没有言语,眉目紧缩,止不住的叹气,惹得老张说道:“你想那么多干嘛,怎么着也是一条性命。大和尚们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这是积德咧。你管他是哪儿来的,明个儿赶早去老刘那儿打听打听不久得了。” “哎……可是……罢了罢了,就依你吧。”吴大爷还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说出口。老张自是不知道这些,听得吴大爷应了声,只道是听进去了。将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背手迈步便往自家走去,过会儿自有张小乐将药送来。 吴大爷蹲在自家的门口,愁眉苦脸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只觉得双腿发麻,这才回过神来。站起来活动活动,推门进屋,正看见吴大娘端着从里屋出来,还冲自己嘘了嘘。 老两口轻手轻脚的拐进厨房,锅里的粥已经有些凉了。却也刚好,大夏天的凉快些更好。就着小咸菜,老两口将剩下的小半锅粥喝了,虽不饱人,终是不饿了。 吴大娘把锅碗刷了刷,取下来,将药锅坐上去。老张临走前嘱咐过,这药还得给那孩子吃两日才行,现在开始煎,时间是刚好的。吴大爷对这种细致活不在行,却也不好进里屋休憩,再将那孩子吵起来总是不好。沉默着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想起一事,连忙出门,几个呼吸间又回来,只是手上多了一个模样奇怪的黑色包裹。 “当家的,你咋把这东西拿来了?”吴大娘初时还有些疑惑,见着这包裹却明白了几分。一边看着灶里的火,一边说着,“昨日就摆弄了半天,也没见你弄开,今儿还不死心?” “现在人迷迷糊糊的,话也不说一句,是问不明白了。这包怎么着也是那孩子的,打开了没准儿里面就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吴大爷头也不抬,声音很低,也不知是在敷衍还是自言自语。 这包儿昨日就研究了许久,虽然没找着窍门,却也有些眉目了。包不大,三尺见方,也不知是什么料子,看起来很粗糙,摸上去却滑滑的,很是柔软。包上有两个扣子,很精致,一开一合声音很清脆。解开来有一个紧贴包身的口袋,浅浅的,里面也没有东西。顺着袋口往上却有一条很诡异的东西,似铁非铁,似铜非铜,好像牙齿一般咬的死死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昨天费了好大力气也没拽开,吴大爷却不敢再拽了。倒不是真没法弄开这包,毕竟这不是吴大爷的东西,弄坏了总归不好。 包的两侧有两个网兜,里面也没东西。只是一侧挂着两个小铁环,一侧却没有。吴大爷试探着拽了拽小铁环,没什么反应,又拽了拽,依旧如此。不免有些泄气,口中叹着气,手上却下意识的拉扯着。 “吱啦……”吴大爷吓了一跳,险些将包丢到地上。这动作不免大了些,只将一旁的吴大娘也吓得不轻。吴大娘刚要埋怨几句,却见得吴大爷拽着铁环将那包上怪异的东西拉开来,当下也不看着灶火了,凑过来向包里面看去。 吴大爷的动作很轻,慢慢将铁环拉到另一侧。抬眼往里面看,却一样也不认识。老两口很新奇,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小心翼翼的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摆好。一个薄薄的黑色盒子,表面很光滑,能映出人影;一个圆圆的小盒子,上面拴着一条亮亮的链子,凑耳一听,里面传来一阵阵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个看不出什么材料的盒子,一面黑一面白,上面还连着一条线,用手一拽线就掉下来,却怎么也安不上去;一个铜盒子,很小,也很沉,打开后里面一条线,还有一个圆圆的东西,也不知干什么的;一个红色的玩意儿,两侧摆着有许多奇怪的东西,能掰出来,却看不明白。除了这些,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纸盒,里面有许多卷起来的纸条。再有就是一个小巧的藏青色盒子,这个吴大爷倒看明白了,和寻常放东西的盒子没什么差别。顺势打开,里面的东西却惹得老两口一阵惊呼。 “我的老天爷,这……这……这是什么物件儿!”吴大娘盯着藏青色盒子里面的东西,惊讶的都不知说什么好。吴大爷也没见过这等精致的东西,却知道其价值不菲,当下将盒子盖上,顺势把灶台上的东西一样样小心翼翼的放回包裹里,一边放还一边嘱咐道:“老婆子,这些东西可不能说出去!” “当然当然。”吴大娘闻声回过神来,连连答应。倒地活了这么大岁数,似这种事儿其实是不用吴大爷说的。只是那藏青色盒子里的东西实在惊人,趁着说话的功夫平复平复罢了。 吴大爷将包轻轻的放进里屋,又蹑手蹑脚的出来,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看了看天,却不能再在家里呆着了,趁着时间尚早进山转转,也好弄些山珍野菜打打牙祭。那孩子至今仍是小脸撒白,熬些汤补补身子也好。 临晌午进的山,傍晚时分吴大爷终是回来了。大黄当先冲进院子里,吴大爷也不理它,将腰上的柴刀和绳子放在院子里,背着的竹筐却直接拎到了后厨。这一趟进山收获颇丰,一只兔子两只山鸡。山鸡自是用来熬汤的,兔子也好弄,在火上烤一烤就好。 这些东西自有吴大娘来弄,没事儿的吴大爷则将那黑包拎在手中,直接出了屋门。回来时就看到那孩子下了地,此时却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逗弄着大黄。大黄也是乖巧,将脑袋凑到那孩子的手掌下,眯缝着眼睛,一条尾巴止不住的摇晃,甚是乖巧。这孩子眼神虽然仍是呆呆的,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右手下意识抚摸着大黄的头顶,还时不时得抓一抓,惹得大黄索性躺在地上,白花花的肚皮朝天,一条舌头耷拉在外面,全没有一点儿山中捉兔子时的凶悍。 吴大爷走过来,也不理犹在地上讨好的大黄,自顾自坐在了那孩子的对面。那孩子闻声一抬头,右手不自觉的收了回来。吴大爷见状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黑包往前递了递,说道:“这应该是你的东西吧,且看看,兴许想起些什么来。” 那孩子眼中透过一丝挣扎,又好像有些激动,颤颤巍巍的将黑包接过来,轻车熟路的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匆匆扫了一遍。蓦地,眉头一皱,伸手拿出了那个薄薄的黑色盒子。似有些挣扎,将其放了回去。又找了找,却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纸盒和那个沉沉的铜盒子。 随手将包放在一旁,打开盒子拿出两根卷纸来,顺势递给吴大爷一根。吴大爷有些不明觉厉,却也接了过来,学着那孩子的样子将卷纸发黄的那一面叼在嘴上。那孩子没有看吴大爷,自顾自的打开铜盒子,拇指在那圆圆的轮子上一划,就见一道火苗升起,当即看得吴大爷一愣。 微微低头将卷纸的另一端凑在火上,那孩子微微吸气,一边缓缓的吐出一股烟,一边将还冒着火的铜盒子往吴大爷身前凑了凑。吴大爷强压下心中的惊恐,有样学样的凑了上前,却只觉一股火从嗓子眼直接窜进肺腑之中,一口气喘不匀当即咳了起来。那孩子轻轻一笑,一双眼睛好似弯成了两轮弯月,身子自然而然的往后靠了靠,一手夹着卷纸,一手把玩着铜盒子,神情说不出的惬意。 吴大爷心中好似有无数个问题:这铜盒子为什么会发出火来?这纸卷为什么如此呛人?在山中的时候为何会有虎鹤庇佑,临走时又为何有百鸟百兽相送?可到嘴边,这无数的问题却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一句:“孩子,你可好些了?” “还好,只是头疼罢了。”那孩子眉头不经意的皱了皱,“好像有些东西记不大清了,不过不妨事,兴许是创伤后遗症,没准儿抽根烟缓缓就好了。” “创伤后遗症?”吴大爷喃喃着,随即看了看手中只抽了一口的卷纸,不确定地问道,“这是……烟?” “恩,烟。”那孩子微微一笑,说着抽了一口,随即调皮地吐出两个圆圆的烟圈来,看得吴大爷又是一愣,“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抽了好些年,早上瘾了。” “哦……”吴大爷也不知说什么好,反倒那孩子似见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问道,“大爷,别告诉我您没抽过烟啊。像您这年纪,应该不能啊,嘿嘿……” 吴大爷眼中透着呆滞,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东西确实是第一次抽,呛人得很,也不知这孩子为什么一脸的享受。试着又抽了一口,还未咽下去就又咳了出来。那孩子见了好似才明白吴大爷的话不是说笑,随口言道:“好吧,没抽过就别抽了,掐掉就好。像您这么大年纪,抽着东西确实对身体无益。” “恩。”吴大爷闻言将烟放了下来,随手丢到一旁。那孩子见了微微摇了摇头,叼着烟卷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将地上还在燃烧的烟卷碾灭。正往回走,眼睛突然圆睁,紧紧地盯着自己的一双手。也顾不得手上还燃着的烟,双手在身上不住的拉扯,宛若疯癫了一般。 吴大爷被这孩子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即站起身来,一把将那烟抢下来丢到一旁,随即死死抱住那具好似发了羊癫疯的身体,口中还喊道:“别怕,别怕,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一老一少在院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惊动了在厨房里收拾山鸡野兔的吴大娘。急匆匆的走出来,正瞧见吴大爷死死抱住那孩子,当即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好在这时候那孩子平静了下来,吴大爷一边摸着那孩子的头发,一边回道:“也不知怎的了,许是刚刚那烟的事儿,突然就发疯了,满口讲着胡话。” 吴大娘闻言急忙从吴大爷怀中将这孩子抢了下来,一抬眼正看着那一双满是恐惧与迷茫的眼睛,连忙柔声问道:“怎么了,告诉大娘,没事儿的啊……” 那孩子一声低喃,吴大娘仓促间没听真切,好在第二声听到了,却是“怎么会这样”。吴大娘和吴大爷膝下无儿女,此时那孩子这般样子登时勾起了心中的怜爱之情。吴大娘抱着孩子坐在石头上,将孩子放在腿上,手轻轻拍着后背,安抚着这孩子的情绪。过了许久,才稍微缓过劲儿来。给吴大爷使了个眼色,吴大爷暗暗领会,默不作声的走出了院子,向老张家的方向走去,吴大娘却还哄着这孩子,低声问道:“孩子,没事儿了,告诉大娘,你叫什么,家在哪儿啊?” 这孩子听了后当即愣住了,眼中满是迷茫,过了许久才说道:“我……我是谁……呢……好……好像……是……卫……卫玄。” “卫玄吗?多好听的名字。”吴大娘哄道。 “是了……我叫卫玄。” “那你的家在哪儿呢?” “家?”卫玄眼中依旧迷茫,下意识的看了看这古朴简陋的屋子,又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吴大娘还有刚好到达的吴大爷、老张和张小乐,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瞧你这孩子,问你家在哪儿你咋问这呢。眼下陛下刚登基,还未改年号,所以是武德九年,等转过年就是贞观元年了。” “武德?贞观!”卫玄闻言登时从吴大娘的怀里挣扎出来,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吴大娘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倒是老张反应过来了,对一旁的吴大爷低声说道:“老吴,这回我看出来了。这就是失魂之症啊。” 第四章 坠子 这世间的事有很多是说不清的,即便是卫玄记忆中的世界也没办法解释现下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更何况这初唐时候?再者,所谓难得糊涂,有时候糊里糊涂的气势挺好,而对卫玄来讲,这“失魂”一说就很恰当。 老张对失魂之症毫无办法,这病症远远超过了他的能力,思前想后绞尽脑汁只得吩咐吴家老两口继续给卫玄吃那几副补药。左右卫玄属于大病初愈,补一补总不会错。 唉声叹气的吴大爷送走了满面踌躇的老张,院子里只剩下吴大娘守着失魂落魄的卫玄。却也没再抱在怀中,早在老张那一声“失魂之症”喊出口时卫玄就一个人抱肩蹲在角落,手里攥着烟盒,嘴上还叼着一根。没有点着,只是叼着。 卫玄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他很清楚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贞观年间,可来自于何时却记不得了。这种感觉很让人烦躁,又让卫玄觉得害怕,哪怕他并不清楚自己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人在受到极大刺激的时候大脑会有一种很奇妙的反应:如果这刺激是坏事,是会让人极度恐惧极度迷茫的,大脑会自动将这段记忆掩盖起来。卫玄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只要一想自己是怎么来的这件事脑袋就一阵欲裂疼痛,那种感觉实在很爽。 是的,爽,卫玄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用这个字来形容,只觉得很合适。 剧烈刺激后带来的往往是空虚,而大脑在刺激后会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好像脑中在想许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表现出来就是双目无神,行为呆滞。吴大娘眼中的卫玄就是这样一个状态,痴痴傻傻的,让人好不心疼。想要怜惜,却怕惹着卫玄,只得在院中看着,等吴大爷回来后才回到厨房。 算算时辰,又到了给卫玄煎药的时间了。 卫玄听得一阵脚步停在自己身旁,不半晌一个铜盒子递到眼前,这才略微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接过铜盒子,给嘴上叼了许久的烟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又缓缓的吐出来,终是反应了过来。 蹲得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狠狠地跺两下舒舒血,后背顺势靠在院墙上,定睛一看却是吴大爷站在一旁。卫玄露出一个自认很灿烂的笑容,轻声问道:“给老丈添麻烦了,叨扰几日尚不知恩人姓名,实在失礼。不知老丈贵姓?” 吴大爷眼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几分疑惑,也有几分警惕。毕竟曾经跟着大军东征西讨的汉子,虽没读过书见识却不差。在他看来,卫玄全身都透着一股子古怪,之前神志不清的时候还好,如今看样子清醒了有些事却要问问了。 把卫玄拉进屋里,吴大爷直接坐到胡凳上,眉目紧缩,却是将那再寻不见的密林深处中所发生的事儿讲了一遍。吴大爷讲得清楚,卫玄也听得认真,只是这些事卫玄没有一点儿印象,面上自然没有露出一点儿吴大爷所想找的破绽。况且,在卫玄听来,吴大爷这故事实在太假了,却是一点儿不信,全当神话了。 “吴大爷,我是真的记不得自己到底从何而来了,家中还有没有人也忘了,便是名字也是想了许久才记起。您问我这么多,其实我也很想弄清楚。明天不妨进山再看看,若真见着那地方没准儿我就想起些什么来。” “且看看吧。这两日进山也寻了几次,却没找见,也保不齐明天就找到了。山就那么大,总会见着的。”吴大爷随口应了句,“不过,若真找着了,你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卫玄的语气中满是落寞,“虽然许多事我都记不得,却很清楚回不去了,日后只有在此间讨个活计混口饭吃。想找那地方只是个念想罢了。找着最好,找不见也无大碍。” “你这孩子,哎!小小年纪怎的这般老气!什么回不去?你若记起了,大爷我便是天涯海角也会安安稳稳的给你送回家去。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现下养好身体才是真的。山路难走,依你现在的身子骨可走不了多远。” “怎么说呢……哎,明日去山中再说吧,这事……”卫玄还未说完,就被吴大爷打断,“你这孩子别想那么多,先养身子,旁的事儿咱们日后再说。” 卫玄听吴大爷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也知此事是到此为止,便再未多言。恰好这时候吴大娘已做好了饭食,便与吴家老两口安安稳稳的吃了顿饭。 就像吴大爷说的那般,旁的事儿,日后再说。 接下来三日,卫玄都安安静静的在吴家养身子。期间老张又来了两趟,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卫玄的身子骨见好。这对老张而言就足够了,至少说明他开的方子没错。又喝了几日药,眼见得卫玄面色红润,身上也稍稍多了些肉才算罢了。 不喝药卫玄是很开心的,一来汤药苦口,二来吴大爷终于答应带自己进山了,较之前者,后者对现下的卫玄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就像他说的那般,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世界的。 静养几日,卫玄的脑子终是清晰了许多,很多事也记起了,只是这些根本不能对外提起,哪怕是吴家老两口这既朴实又老实的救命恩人也不行。卫玄很清楚,人对不理解的东西只会有两种反应,一是崇拜,二是恐惧。自己显然不可能让人崇拜,那就只剩下恐惧了。在鬼神之说盛行的当下,把底全露出来是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吴大爷其实对再找着那地方已经不存什么希望了。这山走了好几年,说是熟悉得如自家一般也不夸张。前前后后找了那么多天也没找见,带卫玄只不过是想碰碰运气而已。谁想到,那条几日来走了许多遍的路突然变了样子。看着面前那两棵神秘的大树和密布的雾气,吴大爷只觉得脊背发凉,额头不自觉的冒出冷汗。 卫玄眉头紧锁,抬眼看了看这两颗粗壮得不像样的大树,又扫了眼面带恐惧的吴大爷,却没有说话。手哆嗦着点上一根所剩无几的烟,随着肺中的烟气慢慢吐出,心不自觉的平静了许多。 雾气很浓,好像比吴大爷记忆中的更浓了,很怪的是比之前要更有生气,虫叫鸟鸣此起彼伏,还不吵人。看不清路,也不必看路,打进了浓雾领路的就成了卫玄,那副很熟悉的样子让吴大爷神经紧绷着,手不自觉的握住了腰上的柴刀。 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卫玄很平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脚步轻盈而敏捷,彷若这密布的浓雾不存在一般,不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那九棵大树的位置。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嘴角却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回过身来,对吴大爷说道:“吴大爷,便是此处了吧。” 吴大爷没言语,只是点了点头。卫玄见了也是一笑,随即摇了摇头。微微叹气,又提了提气,这才绕过树去,径直走到水潭边,默默地看着山上瀑布垂流而下,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不见白虎,不见飞鹤,没有鸟鸣,没有兽吼,淅沥的水声在这一丝风都没有的地方震若雷霆。吴大爷握着刀悄悄走到卫玄身后,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吴大爷觉得很紧张,也很害怕,这是当年洛阳城外那场大战都没有给他的感觉,此时却觉得很正常。蓦地,卫玄回头了,吓得吴大爷险些一刀就劈了过去。待看到卫玄脸上那两道清泪时,吴大爷却愣住了,只觉得手中柴刀彷若千斤,便是动都动不得一丝。 “这便是找着我的地方吗……”卫玄呢喃着,自顾自走入潭中,待潭水没膝才停下来。低着头,透过清澈的潭水看向潭底,那里有一个泛着幽光的吊坠。吊坠不大,白中泛青,上面既无雕刻也无装饰,只串着一根银链,偏得阳光透过潭水照在上面给人一种莫名的安逸感。 卫玄弯下腰把吊坠拿起,攥在手里。很光滑,就像溪水中的鹅卵石一样。默默走上岸,看了吴大爷一眼,却没说话。 “你在这潭中找着什么了?”吴大爷问。 “一个坠子,一个答案。” 第五章 安顿 人心里头不能存太多事儿,存多了就容易出事。山中水潭一行,卫玄虽然仍有许多事记不清,却也想起了八九成。如此一来就坏事了,本来身子骨就虚,又多了许多不能讲出来的秘密,惊恐交加之下当即病倒了,烧得滚烫滚烫的,迷迷糊糊的在床榻上躺了七天才缓过劲儿来,将一直在旁照料的吴大娘吓个够呛。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卫玄又休养了好几天才能下地。也站不了多长时间,被吴大娘搀着没走几步就满头虚汗,直到入了秋才算痊愈,却也消瘦了许多。 吴家并没有多少钱,即便老张的诊金收得不多,卫玄这一病也将吴大爷当兵那些年攒下的家当花了个七七八八。吴大娘初时还有些埋怨,后来也不知吴大爷说了什么,就全不在意了,反而较之之前更细心,一副把卫玄当成子侄的架势。而对这,卫玄却没有一点儿察觉。 慢悠悠的走在田间,脚边跟着懒洋洋的大黄,卫玄的手里虽然提着镰刀,却只是个摆设。秋收割麦,往年这都是吴大爷一人的活,如今多了卫玄,看起来也没什么分别,毕竟不能指望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有多少体力。 一亩多的麦子,除了两垄地是卫玄收的,剩下都是吴大爷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农活卫玄算是一窍不懂,毕竟不能指望一个从来没干过的人第一次就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一般。 哪怕卫玄是所谓的“仙人子弟”。 是的,仙人子弟,这就是如今吴家老两口心中的卫玄。吴大爷觉得自己看的很明白,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那条精致的玉石吊坠,那个藏青色盒子中的倾国之宝,还有山中那个自己怎么也找不见的奇怪地方,这些都是原因,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把一切都说通。 征战多年的老兵你可以说他不信鬼神,也可以说是最信鬼神的。多年刀口喋血的生活让每一个活下来的老兵都习惯性的相信自己手中的兵刃,毕竟在战场上,在生死存亡之间,是没有什么神仙能帮自己的。可也是这些人,一旦对一件事深信不疑,就再不会变。 卫玄知道这件事,却没有解释,事实上他也解释不清。难不成和从来没读过书的吴家老两口讲相对论,讲多维宇宙猜想?这不现实。好在吴家老两口没有对外说的意思,也就随他们了,如今对卫玄来说最紧迫的可不是这个。 大唐的户籍制度很简陋,也很严谨。这种很怪异的感觉让卫玄不能理解。想要在大唐上户籍,首先要证明你是一个良家子,这需要至少三个户籍地的老人证明;其次,还要里正或者村长的同意,只有这样才能将户籍申请报到县衙中去;而最后,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县里也要知道情况属不属实,有没有欺瞒的地方,这个过程往往要花费近月的时间。等所有的过程走完,身份上也没有什么蹊跷之处,县里自会发下文书证明你这个人被纳入本地户籍,享有大唐子民们都享有的福利。 一点口分田而已。 卫玄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毕竟新皇登基,添丁是政绩,条件放宽了许多,这些日子来不知收拢了多少山上下来的流民,不多卫玄一个。只是这样一来到手的口分田就不多了,还是荒芜许久的,离村又有些远,就在山脚下。吴大爷陪卫玄看过,根本种不得口粮。可也没办法,村里就那么多田地,卫玄毕竟是新来的。 入了秋天就渐渐凉了,关中的冬天还是很冷的。吴家虽然不缺卫玄这点地方,但如今得了户籍文书,再住在一起就不合适了。民风淳朴是事实,却也不少流言蜚语。寻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吴大爷带着卫玄到他的那口荒田附近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准备建屋,有村里人的帮忙,屋子还是很好办的。 在村里住了这么些日子,卫玄也弄清了一些事。村名南山村,隶属蓝田县,就在终南山脚下。虽然人少偏僻,该有的却都有。村长姓杨,祖祖辈辈都在南山村,家底很殷实。村里有个铁匠姓张,隋末战乱时逃难至此,祖传的打铁手艺,没的说。还有一木匠,姓刘,也是南山村的老人,算起来和杨村长家还沾着点亲,村里平日里打个胡床胡凳都找他,做工很好。除此之外,还有烧砖的王家,做瓦的孙家,再加上会点医术的老张,这南山村算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这些人再加上似吴家这等府兵帮忙,建一个房子还是很简单的。 南山村没什么恶霸泼皮,也没有富户商贾,自然就没那么多讲究。刘木匠送了大梁,张铁匠送了铆钉,王家送转,孙家送瓦,吴大爷则带着村里的年轻人干活。一群人早出晚归,没用一个月就建好了一间不大的房子。青砖青瓦,虽然简陋,却也住的人。 卫玄是没钱的,手里头的东西也不可能算工钱,所以村里人这些日子帮忙都是吴家负责提供饭食。吴大爷身手好,上山走一趟总能拎回来点兔子山鸡,卫玄不会打猎,但布上陷阱也隔三差五的能捉到点儿野物,伙食上自然不会差。卫玄也不是不知趣的人,反正年纪都比他大,年轻的叫一声哥,年长的叔伯大爷,礼数上不差一丝。 村里没读书人,老张也只会写寻常药材的名字,若给他一本医书,也是看不明白的主儿。卫玄是识字的,旁的不行一部《论语》还是认得的,教一教村里的小孩识字是一点儿问题没有。如此就有了营生。不收钱,也不兴拜师礼,送孩子过来识字的人家不少,每家或柴火或饭食随意送点儿就够卫玄过活了。这对村里也是好事,毕竟这年头请先生到村里教书的费用很高,便是杨村长这等家底殷实的也支撑不了多久。原本还以为卫玄又是一个像别的流民那般的人,谁想竟识字还会教书,这可是撞了大运,天大的好事。 教书不是件容易的事,卫玄一没书本二没教具,这都是需要准备的。好在,对于此卫玄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学着记忆中学校的样子,卫玄托刘木匠打了许多小木板,还特意从各家各户找了许多木炭,这却是用来做炭笔的。卫玄没有用太多心思放在炭笔上,只是找了些破布把小一点儿的木炭绑起来,只露个头出来罢了,真正麻烦的还是书籍。 书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件,更多被世家大户藏了起来,似南山村中的村民是基本不可能见到的。对此卫玄也是没有办法,长安城中倒是有卖《论语》的,可他没钱也不认识路,只能将这件事拜托给了南山村的其它人。 杨村长对这事儿很上心,事实上整个南山村都对这事很认真。在这个时代,书不是你想读就能读到的,贫苦人家更多把精力放到了土地上,要不就似吴大爷年轻时那般仗着有把子力气从军杀敌。不过,若是能有一条更安稳的路能走,谁会去选择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一套《论语》并不贵,五十个铜板而已。若是一家一户这倒是笔巨款,可要是平摊到南山村全村人身上就算不得什么了,平日里少喝一顿酒就把钱省出来。前脚卫玄刚跟杨村长说了这事儿,后脚全村得了消息,一个个把钱送到了杨村长家里。杨村长也不含糊,当即套了驴车领着自家的两个儿子入了城。 南山村离长安城有几十里路,一来一回用不了多少时间。杨村长走的时候还没到晌午,回来得时候天也只是刚黑而已。这一趟收获可不小,不仅买了一套《论语》,连带着笔墨砚台也买了不少。纸是不用买,用草纸就好,左右是娃娃们习字,用那些好纸实在浪费。 把笔墨给各家各户送过去,再把《论语》给卫玄,杨村长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卫玄的则刚刚开始。细细研读一晚,卫玄终是将一整套《论语》翻看了一遍,心中也有了大致的教学计划。不过开学的时间还没到,算来尚有几天。原本杨村长等人是想第二日就开课的,还是卫玄给劝住了。这秋收的时候每家的活都很重,小孩子也是一份助力,而且眼瞅着就入冬了,家里也要准备些东西,这时候少一个人可不是小事。 自然,卫玄是不会告诉旁人他要趁这段时间将毛笔字捡起来。简体字写得多了,繁体字是要适应一段时间的。 第六章 教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小院之中,郎朗童音嘹亮,十来个年不过八岁的孩童双眼盯着自己面前的木板,耳旁听着院中小先生的声音,口中则跟着念道。在他们的木板上写满了字,四字一列,很是整齐。也不多,恰好八列而已。 十几个学生的木板是卫玄在昨日写好的,许久没有握笔,一时间写这么多着实让卫玄吃了些苦头。到底这幅身子还未长成,臂力不够,哪怕睡了一觉仍觉得手腕酸痛。却也没办法,忠人之事,也是自找的。 《论语》其实不适合给不认字的小孩启蒙的,尽管它只是一些对话,但其中生僻字实在有些多,内容也十分深奥。卫玄也是在读《论语》的第二日发现的,当时可是着实头疼了一会儿。 蒙学之重,可谓重于泰山,是马虎不得的。而万事都要讲究的循序渐进,让这一群小娃娃首学《论语》在卫玄看来无异于一步登天。幸好,这《千字文》成书于南北朝时,之所以没有偌大名头却是因为流传不广之故,倒也不是无根之物。 卫玄不知道第一版的《千字文》是什么样子,却知道简化文字后归并删减的是哪些。两相对照,推演出的倒和初版的差别不大。没有费心思再找杨村长等人去寻,蒙学之书,能让人识字就是好的。 这一篇文并不复杂,读起来朗朗上口,很容易记忆。这些孩童尽管聪慧不一,将《千字文》通读两三遍后再下苦工,倒也都记下了。又恰逢深秋,村户家里没什么活计,孩童们自然被家里大人管的死死的,又哪不肯下死工夫?一时间,整个南山村晚上都响起孩童背诵《千字文》的声音,童音嘹亮,着实悦耳。 文章是背下来了,到了写这一步却极难。卫玄不会时下最流行的飞白,行书也不适合这些初学者,只得教楷体字。楷体是适合初学书法之人练习,却也极难无比。现在可没有颜筋柳骨一说,却也不易。孩童习字很苦,腕力不够经常把字写飘,单个拎出来还能凑活看,堆在一起就简直不堪入目。卫玄也不急,只是一遍一遍的让这些孩童写。 所谓熟能生巧,练得多了,自然就好了。 于是,南山村孩子们的苦日子算是来了。每日到卫玄这里,旁的事不做,先挨个背一遍《千字文》,错一字便是一记戒尺。然后写字,还不是按顺序写,卫玄特意给每个人选了一段,总共不过十来个人,万没有重复的可能,这倒绝了孩子们的相互“借鉴”。只是毕竟是初习文,就是再聪明的也不能说自己在短短几日内就能写全这全篇千余字。 村里的草纸算是遭殃了,写一篇不合格一篇,卫玄不认可,自然要重写。不过半月,杨村长当初从城里买回来得墨就用尽了,村中的草纸也被消灭一空。孩子的学习是重中之重,不能马虎。没办法,南山村各家各户是有钱出钱有物出物,全交给杨村长去城里换纸墨。来回好几趟,拉回来的纸墨足足堆了小半间屋子,足够用一段时间了。 卫玄也是第一次教书,经验不足,等杨村长把纸墨拉回来了才意识到这么习字是不现实的。这时候为何读书人那么少,穷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南山村偏僻,也不富裕,哪怕是全村集资,像卫玄这么让人练字供应起来也很吃力,练字可是很奢侈的。 思前想后,卫玄决定换个办法。平时练习之时就不用纸墨了,省一省,每七日一次的作业再在纸上写,平日里练习拿根木棍在沙盘上写就好。之时如此一来卫玄要累一些,孩童们写字的时候不能休息,只能一遍遍的巡视,遇到出错的也好当时指正。如此一来,认字习字的效率反倒提高不少。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孩童们总算全能做到默写全篇《千字文》了,偶尔有零星出错的也无大碍,这是免不了的。经过这一个月,卫玄不敢说这些孩童都认全了千字,却也差不了多少。要知道孩童们在卫玄这儿就很刻苦,在家的时候还不知苦上多少。大人们是不认字,笨办法却不少。人手一篇卫玄亲手写的《千字文》,拿出来和自家孩子写的一笔一划的对照,少个笔画都能看出来,更旁问别的了。大人们可不会对自家孩子省事,错了就是一脚。干农活干得一身力气,一脚下去就能把人撅一个跟头,屁股上肉是多,可也架不住一晚上被踢好几次。卫玄住的地方在村边上,很偏僻,有时候还能被村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哭声吵醒。也不好劝,人家教育孩子他这个外人要怎么劝?别看现在村里人见着他都一口一个“卫先生”叫着,可毕竟现在他自己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子,说的话谁能当着? 卫玄看得很清楚,虽然承了全村人的情,可真正对他好的也只有吴家老两口,旁人都要差上许多。吴大娘现在也不和吴大爷住了,直接搬到了卫玄的小屋来,每天给他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整理整理书案,说是寸步不离也不为过,弄得吴大爷每天吃饭都要到卫玄这里来。后来也是嫌麻烦,吴大爷索性在卫玄家旁边又建了个小茅屋,老两口全住进去。至于村里的老房子则隔三差五的回去收拾收拾,也没空着,全当做仓房,杨村长拉回来的纸笔墨都堆在那里。 一眨眼,来到南山村已经快三个月了。日子过得说不上好,却也衣食无忧。吃食上村里人时不时的会送来,都是好东西,肉是不断的,就是村中最富裕的杨村长家也做不到这点。穿着上也不用卫玄操心,被以吴大娘为首的南山村妇女们给包圆了。这家出块布那家出块布,家里没活的三五个聚在吴大爷新建的小茅屋里,一针一线的没几天就做好一件。月余下来,卫玄连冬衣都有好几套,清一色的灰白长衫,针脚又细又密,很是舒服。 卫玄的头发长了起来,脑后面的已经过了肩。因为还没到年纪,束不得冠,却也没零散的披着。整齐地梳到脑后,用一条布简单绑起来,平日里走动也不会散掉。穿上吴大娘她们做的衣衫,再那本书,看起来倒还真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模样。 《千字文》教完,也不到教《论语》的时候。先把《三字经》背一遍,然后再学学《弟子规》。既然教别人家孩子习字学文,就得教好,卫玄可不希望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日后长歪变成白眼狼,至少不能在他的手里变成那样。所谓“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仁义礼智信这些不求每个学生都做到,却也要知道。 没敢把《三字经》教全,从“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闯国基”到“革命兴,废帝制,立宪法,见民国”这一段直接被卫玄用春秋笔法一笔带过,连着后文里包括唐时人物求学的言语都一概删除。卫玄可不是傻子,似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就是不死也会被人当成妖孽,到时怕是还不如一死了之。 比之《千字文》,《三字经》显然更通俗易懂些,孩子们学起来也更快些。卫玄刚教没几日,整个南山村到处都能听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东西不难,只要听几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便是大人们也能随口来上两句。等到了《弟子规》就不一样了,虽然仍是三字一句的格式,内容却深奥了许多,只背下来是不行的,还要明其意。卫玄教《千字文》用了近月,教《三字经》不过半月,《弟子规》讲了也快月余却也只讲完总规、入则孝、出则悌这三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从《论语》中演变而来的,深度还是有的。 第七章 李常 穷苦人家的饭食很简单。拳头大的杂粮馒头,一点小咸菜,富裕点的最多弄个野菜汤,沾个滋味而已。 粮食是稀罕东西,盐也是,一天两顿饭,每顿还不敢多吃,五六分饱就好。下地干活的时候若是饿了,就找些能生吃的野菜野果洗一洗,好东西是要留着的,若是逢人过来做客也好有东西能拿得出手。和饿肚子比起来还是面子更重要,这一点无论家贫家富都没有分别。 南山村的生活条件还算不错,靠着终南山吃食上不用太操心,便是肉食时不时得也能弄上一顿。村里的府兵很多,二十几户人家一多半都是,手底下的功夫自然不错。三五个抱成团进山一趟,便是野猪也能收拾了。乡里乡亲的没那么多讲究,谁打到肉食了都会稍微分一分,各家各户解解馋。若是单从吃食上来看,南山村的条件比长安还要好许多。别看长安乃是繁华帝都,有上顿没下顿的人也不少。 整个南山村都是早晚两顿饭,只有卫玄是一日三餐,若睡得晚了还要吃个夜宵。这多年养成的习惯,是不可能轻易改掉的,更何况卫玄也没有变得意思。万幸的是他的吃食不用太操心,村里人进山打猎每天都会弄点儿东西过来。一只兔子,一只山鸡,进锅熬汤味道还算不错。就是没什么盐味,卫玄自打看见醋布的那一刻就发誓绝不碰那东西一下,更遑论丢进锅里涮一涮了。 天蒙蒙亮醒来,取水洗漱一番,把头发衣服整理好,捧着本书抬腿出门。屋子太小,只有两把托刘木匠打的两把椅子和一张八仙桌,最多放一张床就满了。桌子是用来写字看书的地方,吃不得饭。吴大爷帮着卫玄在屋外西墙又搭了个棚子,棚子里放着石桌石凳,这才是吃饭的地方。 每一天都是这样,卫玄前脚刚出门,吴家老两口已经在石桌前准备吃饭了。因为教村中孩童学文习字的缘故,卫玄的伙食标准很高,连带着吴家老两口也沾了光。一碗粥,两碟咸菜,切好的腊肉蒸上一碗,有时候把腊肉换成昨晚的剩菜,看着村中几乎同一时间升起的渺渺炊烟,意境很高。 孩子们来得很早,往往卫玄还未吃完就到的差不多了。都是在家中吃过的,不用卫玄操心。尽管见着石桌上的那一桌饭食个个流口水,也没有一个上前来。卫玄从没不让孩子们吃的意思,他们还这样子很明显是家里人特意吩咐过的。虽然都是苦哈哈的乡民,但在这尊师上确实没得说,哪怕卫玄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而已。 用过饭,喝口水,起身往院中自己的位子上一座,自然会有人把昨日留下的作业收上来。两三张草纸,上面一共十个大字,这是天天要交的。 拿过来,细细翻看,写得好的夸奖一声,写的差的也不用训斥,点个名顺便脸色一沉,自然会有人收拾这些小调皮鬼。以前还不是这样,自从卫玄让每日早上学生教作业的时候家长也在一旁就这样了。 棍棒底下出孝子,南山村人深以为然。 学生坐在院子里,院外面满满当当的围着家长。不敢打扰到卫玄,说话都刻意压低声音。若是自家孩子表现好了,家长面上有光,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趾高气昂甚是威风。可若是见卫玄黑着脸,当时就炸了,恶狠狠地瞪自家孩子几眼,直吓得抬不起头才罢,自己也没有和别人说话的欲望。面上无光,还有什么可说的? 村民们自然不可能一直在院外呆着,日头稍微起来点就散了,卫玄也开始讲课业。一整个白天的时间,上午温故,下午知新,中午则回家稍微休息下,学业不可谓不重,却偏偏没有人迟到,无论聪明的还是反应稍稍迟钝的都是如此。卫玄自然不可能不喜欢这样,如此可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将《弟子规》讲一段,布置了一下课业,卫玄大手一挥一干孩童便做鸟兽散去。正是贪玩的年纪,不可能指望他们认认真真的读书,更何况都是野惯了的。没人接,都是自己回去,此情此景倒是让卫玄一阵感慨。 即便他其实并不清楚为何要感慨,脑子里还忘了些东西,这就是其中一个。 村里人晚上没什么活动,以前天黑了就休息,很少有人走动。卫玄有时候都在想,这或许就是村里成亲的人家孩子都很多的缘故。如今就不同了,点点灯光透过窗户纸闪出来,家里有孩子的都是这般。 卫玄没有点油灯,那光看久了眼睛会酸,更多时他会一个人坐在棚子下的石凳上。有月光的时候借着月光看看书写写字,没光的时候自己喝一点儿酒。这个待遇在南山村是独一份,村里人每次有人进城都会给卫玄带一小坛过来,如今已经存了不少。卫玄还想着要不要趁有空的时候在院子旁种点桃树松竹,到时将酒埋或卖在树下,或灌进竹里。细算来卫玄也算得上一个文人,这等“风雅”的事儿不做才是奇怪。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卫玄提坛抿了一口,低声吟了一首应景的诗,登时满腹惆怅。今夜十六,月悬高空,没有云彩遮掩月光洒得是肆无忌惮,照得好像白天一般。若依着往日,像这样的天卫玄肯定要写些东西,今天却不一样。 十月初六,是卫玄的生日。 这个卫玄记得很清楚,从前过了那么多回,自然忘不了。从前生日的时候有蛋糕,有美食,有朋友,有家人,如今却只有他独自一人。没有和别人说,卫玄很清楚若是他说了村里人肯定会给他庆祝的。 特殊的日子需要特殊对待,卫玄一直这么认为,也是这么做的。既然从前生日时热闹惯了,这次就清净一点,也是别致。 酒度数不高,虽然身子还未长成,五六坛下去也不会醉,就是肚子胀一些罢了。自打在南山村第一次喝酒,卫玄就发现现在这酒越喝越清醒,全没有从前三杯就醉的样子,而越是清醒,脑子转得就越快,许多想不起的事情都会记起,哪怕只是从前扫了一眼的也好像就在眼前一般。这让卫玄很新奇,他可是知道自己从前是没有这个本事的。不过这样也好,现在为人师了,有这本事能够尽可能的提高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如不是这样,卫玄别说《弟子规》了,便是《千字文》《三字经》也记不全,更别说教别人了。 “今天天这么亮,小先生怎么没写字,反倒喝起酒来了?” 卫玄消灭了第六坛酒,刚拍开第七坛的泥封就听见有人说话,不由觉得奇怪。每天像这个时候他这里可是安静得很,吴家老两口早就休息了,又没人会来。而且“小先生”是村里人对卫玄的称呼,能这么叫自己的必定是村里人,偏生这声音生得很。循声望去,借着月光细细一看,也亏得现在脑子灵光,刹时就认出来了。 对认识人卫玄很随意,又拿出一坛酒放到石桌上,说道:“倒是稀奇,李哥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这李哥名叫李常,是村中李家的长子,二十出头,是长安里的兵。卫玄刚来的时候李常还在军伍里服役,前不久才刚回来,却是被李老爷子硬拉回来成亲的,和卫玄也只是见了几面而已,并没有什么交集,谈不上多熟。所以,李常对卫玄能认出自己来感觉很诧异,当下说道:“小先生到底是读书人,记性真不错。头两天你说的那个‘半面之缘’的典故,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哈哈哈哈……李哥真会说话。”好话谁都喜欢听,卫玄被这么一捧心情当即好了许多,“坐坐坐,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上一点儿。只是要小点儿声,吴大爷他们睡了,吵起来不好。” “自然,自然。”李常一边答应着,一边坐在卫玄对面,拿起酒坛喝了一口,很是畅快,“这酒不错啊,像是长安东市郭记的。” “不错啊,只喝了一口就尝出来了,看来平时在军伍里也没偷着喝吧。” “那不能,军中禁酒,喝了可是要被杖责三十的,我可不想自找苦吃。”李常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当即连连摇头,看得卫玄又是一乐,暗道这酒还是和旁人一起喝才好,自斟自饮多少还是少了几分生气。 李常见卫玄面目带笑,仰头饮酒弄得前襟尽湿也不自知,不由微微一笑,说道:“想不到小先生不仅学问好,就是酒量也不差。不过李哥我有一事怎么想也想不通,不知道小先生能不能给我说说?” “但说无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的就是我!”卫玄眉宇间不由露出一丝傲气来,话说得是大气无比。李常听了也是开心,当即问道:“既然小先生你这么说了,我也就不矫情了。你也知道,我刚回来没几天,一开始知道村里多了个十几岁的教书先生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又觉得稀奇。这几天也偷偷过来听了几回,虽然听不明白,却觉得小先生你讲得真是不错。我不认字,以前是想学没这个条件,现在则是晚了。不过,我也不是没听过别人讲学,以前在军伍的时候参事有时候会给我们讲一讲,听着还是觉得小先生你讲得更好。当时我就有些纳闷,今天趁着酒劲儿才敢开口。小先生你今年也才十四岁,怎么就这么大学问呢?” 卫玄听了依旧是一副笑脸,眼中却不觉闪过一丝警惕。酒后清醒无比的大脑让他很清楚,这李常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第八章 故事 卫玄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他深信把别人当傻子的人才是真傻。南山村的人虽然看起来都很朴实,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在村子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卫玄早就发觉这南山村的不凡之处。 大唐初年实行的是均田制,若依着律法每一男丁应得田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从数量上看,农户的田地要比历朝历代都要多许多。而且同时,得了田亩的每人每年只需要向国家交两石粮食就可以了,平摊在一人百亩的土地上,两石粮食并不算多。 卫玄特意了解过,蓝田县下几十个村子都是这样,只有南山村不同。村中家里田地最多的杨村长家也不过十亩,像吴大爷那般只有一亩多的更是占了绝大多数,还有几户人家连田地都没有。若是依着常理,南山村的情况明显是土地分配不均,和律法相悖。如果有富户世家贵族倒也罢了,可整个南山村都是苦哈哈的平头百姓,还出现这种情况明显不正常。 虽然地处偏远,但总归是在蓝田的辖区里,天子脚下出现这种情况若说朝中没人知道谁也不信。如今掌管御史台的是魏征,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典范,行监察天下之权的御史若说偏远地方照看不到还情有可原,南山村可是在天子脚下,竟然没一点反应这就不正常了。 而从另一个方面,南山村的村民在卫玄看来本事也太大了些。似周边的李家村、小门村等,村里人可是很纯粹的,要不清一色的农户,要不全是手艺人,哪像南山村这般各行各业都有一两户,若不是村子太小,简直和县城差不多。 卫玄不傻,很清楚这南山村不简单。只是一来他初来乍到,对一切都不熟悉;二来,他知道现在还在适应在大唐的生活,难免有些不协调,如今又是孩童之身,在一干大人中间实在难有作为。细说来,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成了教书先生,只怕连在南山村继续生活的机会都没了。 吴家老两口是知道一些事情,也很善良,但在这个家家吃不饱饭的年代,无亲无故的养个闲人是很难的。 正因为这些大大小小的原因,卫玄才会选择教书,这样既能名正言顺的在村子里安顿下来,又能慢慢的融入进去。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卫玄也不例外。 是个人都有秘密,卫玄的秘密有些奇幻,吴家老两口也不是多事的,所以保护得很严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冷不丁的出现在终南山中,旁人免不了会有些猜想。别人不说,可不代表没想过。 以前村里人也曾问起过,还好吴大爷机智给一一敷衍过去,而三个月过去了卫玄也没表现出危害村子的意思,自然没人再在这方面深究。不过,李常和别人不一样。细算来,李常是第一个除了吴家老两口外直接问卫玄来历的人。酒后的卫玄脑子转得极快,李常言语中深意自然听得出来。 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可不是什么贬义,一见面就给人掏心窝子是要不得的。卫玄知道自己的出身是个天大的漏洞,早晚会给人盯上,心中已编好了一套说辞。不过这说辞也不甚严谨,这才没透露出去。只是如今看来,怕是不说也不行了。 想了这么多,其实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卫玄笑着又仰头灌了一口酒,面上露出一丝倨傲,还有一点神秘。身子往前微微倾斜,低声说道:“李哥,你可知这终南山和旁的山有什么分别?” “哦?”李常闻言微微一愣,但不过转眼就反应过来,带着些疑惑和诧异说道,“这不就是一座山嘛,难不成还有什么奇妙之处?” “嘿嘿……”卫玄一笑,眼中神秘之色更甚,“道家有洞天福地一说,你可知道?”话音一落,也不管李常眼中的诧异,接着说道:“所谓洞天福地,乃是道家真仙在人间所居洞府,细讲来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十八水府、五镇海楼、二十四治、三十六靖庐和十洲三岛之分。这些地方说是在人间,实际上人间有的不过是一个入口罢了。就像一道门,没推开时和旁的没什么区别,推开了才是真正的神仙境。这终南山,你别看不起眼,却也是一处洞天所在,小瞧不得。” “这么说,你就是从神仙地中出来的仙童?”李常低声问道,神色说不出的怪异。 卫玄听了好似没瞧见一般,依旧一边喝酒一边缓缓言道:“上古有一人,来历非凡,得拜在玉清元始天尊门下,虽不入十二金仙之名,却是福缘深厚,号为云中子。这终南山中有一洞天,唤作玉柱洞,便是云中子的洞府所在。” “原来这终南山有这么大的来头,亏得我自小在村子里长大,却从来没听过。”李常叹了口气,回道。 卫玄闻言嘿嘿一笑,蓦地摇了摇头,看得李常更是诧异,连忙开口问及缘由,却听卫玄反问道:“李哥,你信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没有吗?从小就听村里老人讲‘举头三尺有神明’,难不成观里庙里的神像都是骗人的不成?”对这问题李常也不知怎么回答了,尽管他觉得卫玄方才所讲太假,可若说着世上真没神仙他可就拿不准了,当下不由有些犹豫。殊不知,卫玄等的就是这个反应,眼见李常的神色变了,当下收起了脸上的倨傲和神秘。轻轻把酒坛放在桌子上,随意擦了擦被酒浸湿的前襟,淡淡言道:“有神仙,没神仙,这重要吗?” “这……”李常拿不准了。卫玄这话说得很巧妙,特别在联系他之前所讲得那些的基础上,话里有话一时间又怎能猜得透?还未等李常反应过来,就见卫玄缓缓站起身来,提着酒坛走到了棚外。仰面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半晌转过身来,却是一张笑脸。 “李哥,方才我所说的不过是一个故事,当不得真的。这世上若真有神仙,怎么从没人见过?”李常还待说什么,却被卫玄打断,“你也不必说那些传闻,不过杜撰罢了,就似我方才所说的故事一般,只是后人神化罢了。天色已晚,我却是要休息了,李哥自便就是。”言罢,便施施然提酒进了屋子。 李常一个人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不停回想着刚刚卫玄所说,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不一会儿,夜风起了,李常被这凉风一吹不觉打了个寒颤,这才反应过来。神色复杂的看了卫玄的屋子一眼,也没有什么反应。起身迈步,却向自家走去。 第九章 道观 李家在南山村中很不起眼,毕竟在这样一个每家都有点儿特殊手艺的地方,只会种田的李家真的很平凡。 南山村人都很有能耐,杨家管理有一套,张家打铁很强,刘家的木匠活做的不比朝廷工部的那些所谓大匠差,就是吴大爷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汉,现在拿起刀来也能让军伍里的新兵蛋子近不得身。相比之下,李常的父亲就种田一个特长,实在算不得什么。在这个年头,会种田并不是什么本事。 李常年纪不小,比卫玄大了一轮还多点,在军伍里也混了好几年了。和吴大爷当初不在一个军中,具体混得怎么样也没人知道。但想来应该不错,不然依着南山村人均那么少的田地,李家不至于过得那么松快。 这次李常回家,虽说确实是因为要娶妻,却不是刻意的。大唐军中可没有婚假一说,军中休整才是真实情况。卫玄了解过,军中休整时军士休假时间的长短是有数的。小兵数天,有官职的根据大小适当延长。李常能休假百天,怎么着也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回到屋子里的卫玄并没有立刻睡觉,脑子里一直在想方才和李常的对话。趁着酒劲儿,卫玄越发觉得自己刚才的故事说的很不错。神话又怎样?虽说多了许多杜撰,可和实际情况也差不了许多。 要想弄清卫玄的来历,首先要从吴大爷口中套出来,然后还要找到那个奇怪的地方才行。这两样在卫玄看来,找地方反倒要比从吴大爷那儿套话来得轻松。更何况,就算吴大爷哪天说漏嘴了卫玄也不会在意。找不到证据,什么都算不得准,哪怕那就是事实。 说谎话的最高境界就是选择性的讲真话。九真一假有拆穿的可能,只有真话才能完美的骗过对方。什么洞天福地,什么福德真仙,既然有人想查那就查好了,若是真查出来反倒好了,卫玄正好也想知道一下真相。 可惜,这是注定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晃了晃酒坛,没有声音,卫玄撇了撇嘴将坛子放到地上,躺在床上两眼一闭开始养神。酒喝多了脑子是转得快,却也耗神,若不是为了李常,卫玄可不想喝这么多。只是没办法,事关身家性命,不得不认真。 卫玄睡得很香,第二日却依旧起得很早。在村子里这般过了一段时间,习惯已养成,若起得晚了反倒怪了。没喝粥,就着白水吃几块锅盔就好。卫玄现在全靠村子里的人养着,吃什么全看头天别人拿了什么。 今天不用教书,每过半月休息一天,这是一开始就定下来的。明面上是给孩子们玩乐的时间,实际上只是卫玄想给自己放个假。只是如今看来,半月一休还是有些过了,七日一休才妥当。所谓言多必失,经过昨天晚上那事儿,卫玄觉得自己还是说的少些好。 吴大爷近来迷上了打猎,和村里几个同样退下来的府兵每天都要进山,一天不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都是沙场上活下来的,手底下功夫不赖,于是乎山里的走兽算是遭了秧了。除了黑熊因为没有利器惹不起外,便是老虎也让他们给收拾了一头。肉卫玄尝了,并不怎么好吃,图个新鲜而已。虎皮则托杨村长进城卖了,得了不少,毕竟是凶兽,还是罕见的。 和吴大娘打了声招呼,卫玄就出了门。难得清闲,放松放松也好。正好山上的猛兽被吴大爷等人收拾怕了,又快入冬,危险小了很多。终南山中奇花异草不少,转一转找到合适的也好弄回来。卫玄觉得桃李松竹还是有些俗气,旁人都种这些显示不出他的不同,弄些奇特的才好。 有一点卫玄没有瞎说,终南山确实是一处俊秀之所,若是不好,道家也不会把它排进“洞天福地”里。在这样的地方,必少不了方外修行之人。南山村向西十里的山中,就有一处道观。没有名字,也不知什么时候建的,一座大殿,一处柴房,一处伙房,再加上一所厢房就是全部。观中只有一对师徒,年长的怕近古稀,面目慈善,鹤发童颜,小的也有三十余岁,白白净净的,看不出一点儿苦修的样子。 道观年久失修,大殿中的神像金身早已破旧不堪,这对师徒也不在意,焚香诵经日日不绝,倒是虔诚得很。南山村人是知道这处道观的,若是祈福许愿都会来这儿,春秋大祭时还会将这对师徒请下山来做主祭。村里人很奇怪的都有些余钱,每次还愿虽不多,却也够这俩道士过活。或许也正因如此,这对师徒才得以在观中坚持这么多年,卫玄可是听村里老人说过,他们小的时候那老道士就在观中了。 十里山路并不难走,道上的石板尽管磨损严重,却也走得了人,再加上卫玄出门早,没到晌午就到了地方。在道观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大门旁边的那棵松树,卫玄真的很想把这树挖回去种到自家院里。长得像迎客松的松树不多,这棵看起来还要比以前在黄山看到的更好。从前看过一幅画明叫《孔子讲学图》,如今卫玄也在教书育人,不敢和圣人比,用这树衬托一下,也能稍稍沾点圣人的福气。 这道观的门就没关过,自然没有扣门一说。卫玄抬腿迈过门槛,也不认生,熟门熟路的来到伙房。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找到肉。撇着嘴把锅涮了涮,生火烧水,一边看着火一边把昆仑瓜和胡瓜切丁,再把菠菜洗一洗,豆腐切成麻将块大小,等火开了一股脑都丢进去。从柜子上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打开一看,还有不到小半罐的青盐。不敢放太多,多了会是会挨打的。 这时候中原没有土豆和西红柿,不然也不会放胡瓜和菠菜豆腐了。昆仑瓜是茄子,胡瓜是黄瓜,一起炖虽然也能吃,但总不如茄子、土豆、西红柿炖一起习惯。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条件有限,也只能这样凑活了。 火很旺,出锅也很快,满满的刚盛一大碗,那三十余岁的道士就走了进来。卫玄也不客气,当即招呼着把菜端走。那道士也不奇怪,更不理会,低身弯腰掀开地上的一块石板,露出一条通道来,进去不半晌便走了出来。卫玄抬眼一看,却是一个散着酒香的坛子,还有一个大碗,碗里面有两大块腌好的酱肉。 狠狠地瞪了那道士一眼,卫玄把锅一盖顺便把灶火熄了,端起一旁的大碗便往厢房走去。这碗里可满着呢,有汤有水,端得久了还有些烫手。卫玄走几步就要放下来缓一缓,反倒比那道士慢了许多。好在那道士还算知趣,东西送到了知道回来接一手,卫玄自然也就没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进了厢房,老道士已经在桌前坐着了,见了卫玄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卫玄也点点头,却没说话,盘膝坐下提起筷子就把一块酱肉放到自己碗里,那中年道士见了不由气结,却也没言语,给自己盛了一碗精简版乱炖,就着面饼闷头吃了起来。剩下的那块酱肉是老道士的,那可是自己的师父,不吃乱炖还能吃什么。 食不言是有道理的,没人说话吃得自然快了许多。收拾碗筷这种活卫玄一向是不干的,吃完了就斜着身子往旁边柱子上一靠,拎起坛子就灌了一口酒。老道士年纪大了不能喝酒,至于那中年道士卫玄才不在意。老道士见卫玄如此也是一笑,冲自家徒弟摆了摆手,中年道士就起身收拾桌子。 出去没一会儿,回来时却捧了一套茶具。恭恭敬敬的给老道士倒了一杯,自己则盘膝在一旁打坐。茶色微黄,闻之有茶香扑鼻,在这厢房中很是明显,正喝着酒水的卫玄一闻不由一愣,随即笑笑。老道士双手捧盏,小小抿了一口便放了下来。茶是要品的,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你所说的这烹茶确实奇妙,品之回味无穷,更能静心养性。近月每日品茶,只觉修为都涨了几分。” “怎么样,我就说这才是茶的正确喝法。似那般碾碎和成茶膏,加青盐、葱、姜、蒜、油煮出来的哪能叫茶?味惺惺的,也亏得你能喝下去。” “呵呵呵……”老道士笑了笑,回道,“道法自然,煎茶有煎茶之妙,清茶有清茶之美,你这般想,可是落了下成。” “切……反正我是喝不惯那煎茶,这酒才是好的。教你茶道,只是看你年纪大了,喝多了煎茶对身体不好罢了。” “哈哈哈……老道我却要谢过师弟了。” “不必不必,把这酒都给我几坛就好,别处的果酒可没有你这儿的好,全甜得发腻,没一点儿酒味,喝起来着实不爽。” “好说好说,我已戒酒多年,玄魁也不饮,老道闲时所酿的往年都堆在窖中,都给你也无妨。” “如此甚好,我若是馋了找你要酒,你可不要不给。” “自然,自然。”老道士笑着抚了抚颌下的长髯,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才问道,“师弟,之前要你和我在此修行时你可是百般推脱,到今日才见你不过三次,怎的想起来此?” 卫玄闻言不由一顿,微微叹了口气。把酒坛放到一旁,面目严肃,很认真的说道:“师兄,我确实有一事很急。” “哦?不知何事?老道代师收徒,你乃我师弟,有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嘿嘿……师兄高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给咱们找了个祖师爷……” 第十章 真假 卫玄想起来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许多从前匆匆扫过一眼的都好似认真背过一般,好像脑海中有一本本书,想要找什么翻翻书就好。 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一个让卫玄觉得很新奇的观点。上面说世界的发展轨迹其实是错误的,人类不应该在追求科技和物质文明的道路上渐行渐远。在那条路上走得越远,人性中淳朴、善良的一面就会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种种诸如贪婪、谎言这等劣根,这有悖于地球上唯一高等智慧生物存在的初衷。 书里说,所谓神,其实就是文明远超地球的外星人,它们是真实存在的。神话中身高百丈的巨人、各种各样人首兽身的魔神,实际上远古时外星人进行核战争、生化战争后受到辐射的产物,之所以现在看不到了,是因为核污染被时间的力量抹去了。而这些在地球大打核战争的外星人,是有好有坏的。好的外星人就是传下来的神话中保卫人类的神灵,坏的则是神话中专注搞破坏的妖魔鬼怪。 一开始,卫玄只拿那本书当睡前故事看,后来却发现书中所说其实很有道理,许多神话都能依着书中的思路解释通。天地未开是外星人母舰的飞行系统坏了,升不了天把太阳遮住了;盘古开天则是一个叫盘古的外星人修好了动力系统,母舰又能飞了。不过,因为修得不彻底,还有地方损坏,所以要用一个叫“不周山”的东西支起来。但是母舰很大,坏的东西又多,修了好多年都没修好,“不周山”只是临时造的,并不牢固,所以后来才被一个叫“共工”的人在锻炼身体的时候弄倒。没了支撑,没开动力系统的母舰自然不能稳稳当当的停在空中,于是“天倾西北”。 “不周山”倒了,支撑母舰的位置也受损了,漏了个窟窿。正好那地方是母舰中的存水的地方,没了阻碍水流出来,一不小心把地给淹了。后来,还是一个叫“女娲”的人,用特殊材料补好的。 出现一次事故后,外星人学聪明了,知道用一根柱子支撑母舰不牢靠,于是“女娲”又“斩北海神鳖,取其四足以为天柱”,母舰也终于能稳稳当当停在空中了。后来统计损失的时候,外星人发现自己的给地球的土著们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心中过意不去,决定教些东西以作补偿。只是这些东西太过深奥,只有极少数人学会。学会的人变了,和其它人有明显的区别,再待在一起很不合适,所以外星人建了一个“天梯”,让他们能通过“天梯”到母舰中继续深造。 只不过,外星人没想到地球土著的好奇心实在太重,许多普通人也顺着天梯进入了母舰,扰乱了母舰里人的生活。所以母舰中一个叫“伏羲”的人发火了,下令把“天梯”撤了,不准外面的人进来。至于留在外面的外星人并不用担心,他们有专属的飞行器,自己能“腾云驾雾“飞回来。 母舰修了很长时间,期间好外星人的对头找来了,双方发生了一场大战。战争打得很激烈,坏外星人出动了十个威力巨大的武器,一经发动“赤地千里”。“夸父”死在了战争中,还是“后羿”消灭了其中的九个,缴获了一个。 经过激烈的战斗,好外星人终于大退了敌人的进攻,但也对地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外星人觉得过意不去,又教了许多东西,并帮助地球的土著们重建家园。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外星人的母舰修好了,自然不能再呆,便发动母舰离开了地球。不曾想,外星人前脚刚离开,后脚地球就发生了大洪水,许多东西都失传了,留下来的都深奥无比,幸存下来的根本看不懂,只能试着去学,而所谓的《易》,就是其中的代表。所以如今之所以没人能解释中医的原理,解释奇经八脉,解释《易》,达到“天人之境”以“霞举飞升”,其实就是因为很多东西都在大洪水中失传的缘故。 这种观点有些惊世骇俗,卫玄当初虽然觉得新奇,却也没当回事。如今惊世骇俗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更觉荒谬。相比之下,卫玄更愿意相信鬼神的存在。 真相往往让人恐惧,很多时候被骗是一件好事,趋吉避凶更是人的天性。 所以,当卫玄第一次见到老道士的时候,听到老道士说他是“天外之人”时才会那么惊恐。 老道士自号玉衡真人,修道五十余载,其门中历代单传,祖上却是号称南华真人的道家先贤庄子。传承未断过。自然有些秘术。卫玄其实也很纳闷玉衡真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人家不说,他也没办法。 第一次相见就这样因为卫玄的中途落跑不欢而散。回去后卫玄却反应过来了。此时传承未绝,能人异士不知有多少,他这个后世人不认得自然很正常。况且,老道士当时慈眉善目的,并没有要害他的意思,再加上如今他自己是光棍一条,便是害他又如何?保不齐死过一次,就能回去了也说不准。 思及此处,便有了第二次见面。 老道士的确没有害人之意,只是说他夜观天象,又用掐算之术算得有一天外之人落于终南山,见到卫玄后相面才得以确认。又言他有仙缘,但来历不凡,有心收于门下却不好和玄魁同辈,只好代师收徒。卫玄听了后稍稍盘算一番,和老道士一门攀上关系对他利大于弊,也能掩饰一下来历,就答应了下来。如此这般,卫玄才和老道士定下了师兄弟的名分。 老道士着实不凡,卫玄在南山村教书的主意还是他出的,也的确很好的帮助他融入南山村。只不过,这次卫玄确实给他惹了个大麻烦。 盘算片刻,计较得失,老道士心中却有了主意:“不知师弟给咱门中找了个什么祖师爷?” “杜撰的而已,乃上古仙人云中子,玉清元始天尊坐下弟子,细算来和祖师爷是一个辈分。” “好啊!说来不怕师弟笑话,咱南华一门除了祖师,再无霞举飞升之辈,多一位总是好的。” “师兄,你要不要这么随便?” “哈哈哈……随便些好,随便些好。师兄我大限之期不远,本门日后反正是你的,说出去随便的也是你,和老道有什么关系?只是有些委屈玄魁徒儿,倒也无妨,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玄闻言只觉得老道士此时的慈善面目说不出的狰狞,不由打了个寒颤。摇摇头站起身来,手拎着酒坛便要离去,口中仍道:“我已觉自己够无耻了,想不到师兄你比我还无耻。罢了罢了,走了走了,再待下去若忍不住打了你,总归不好。” “哈哈哈……此言妙极,师弟且慢走。”老道士叫住卫玄,看卫玄回过身来才接着说道,“门中多了一位祖师,怎么也要告与道门一声。师兄我不日要远行,不知要多久,玄魁就跟你下山吧,也好有个照看。只是,你这个做师叔的,可不要欺负玄魁才是。” “什么?他跟着我?别人问起了你让我怎么说?” “呵呵呵……这就是你的麻烦了。”老道士笑着说道,却不再理会跳脚的卫玄,转而对玄魁言道,“徒儿,此番你和你师叔下山,凡事三思而后行,若有事不决,便交由你师叔处理。为师不日远游,观中一切便由你师叔了。只是有一事,莫要让他把为师的存酒都喝了。酒虽好,多饮伤身,你师叔虽不同,却也不能多喝。” 卫玄闻言不觉有些恼怒,却也没说什么。老道士毕竟年纪大了,又要出远门,不和他一般见识。更何况老道士说得也对,有玄魁在身边,对自己可说大有裨益。 第十一章 人心 玄魁在南山村是个名人。老道士年纪毕竟大了,近两三年来村主持祭祀的其实就是他。跟着卫玄刚进村,就被人认出来了。 杨村长本就想这几天寻个日子进山请玄魁师徒俩下山,不曾想今天刚出门就见着了。哪里能放过,迎面上来先拱了拱手,随即言道:“玄魁道长怎么下山来了?小老儿还想着过几日进山去请。七日后乃村中冬祭,到时还望玄魁道长多多出力才是。” 玄魁此番跟卫玄下山并没有拿太多东西,背上一个包裹,手上一柄拂尘而已。听了杨村长这话,玄魁看了眼旁边的卫玄,见卫玄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说道:“杨村长言重了,村中冬祭乃是大事,小道不敢不尽力。此番下山乃是因为家师要远游,小道不便跟随,恰好小道师叔在贵村叨扰,故而前来投奔,日后还要杨村长多多照顾才是。” “这……师叔?玉衡真人何时多了个师弟?”杨村长看了眼一旁的卫玄,神色说不出的怪异。村里的这个来历不清的教书先生他知道,学问是有,就是嗜酒如命,小小年纪也不知怎的养成了这么个习惯。好在酒喝得并不多,倒也供得起,只是他又是怎么成了玄魁的师叔了? 玄魁毕竟自幼和老道士修行,见得多了,看杨村长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由暗暗一叹,总算明白了师父让自己下山的用意。当下笑了笑,恭恭敬敬回道:“师叔虽然年幼,见识却不凡。家师常对小道说,在修行一路上,师叔的悟性远胜小道,便是家师在一些地方都略有不及,能跟着师叔乃是小道的福分。” “哦……哦!”杨村长应了两声,又用那怪异的眼神在卫玄身上扫了两眼,不觉有些尴尬。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多打听,反正人就住在村里,日后有的是时间弄清楚。当下拱了拱手行了一礼,言道:“想不到小先生还有如此过往,小老儿却是不知。今日且聊在这儿,小老儿还要进城一趟,就先告辞了。”言罢,便离去了。 “村长慢行。”卫玄和玄魁齐齐回了一礼,见杨村长走远了,玄魁不由摇了摇头,对卫玄说道:“师叔,您在这村子里的日子过得不甚舒心吧。” 卫玄在前面领路,听得玄魁如此说,不由微微叹气:“前些日子还算好,这几天村里回来些常年在外的,倒是不甚爽快。” “原来如此。”玄魁点了点头,却也没放在心上,反而笑着回道,“玄魁这些日子却要打扰师叔了,还望师叔不要介意才是。” “好说好说。”卫玄也没回头,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不过到我这儿可不比在山上清闲,等安顿好了你还要帮着教书才行。” “却是应该的。”玄魁答应着。 南山村来过多次,但往常都是走马观花,看不真切。这回要在此长住,终能好好看看了。玄魁多少算得上名人,一路上村里人见着了,都笑着打招呼。卫玄也是如此,只是笑容有些勉强罢了。 卫玄的心里有些乱,日子过得看起来不错,实际上说是如履薄冰也不夸张,尤其在李常出现后,更是如此。尽管只是短短几句话,卫玄却能感觉杨村长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从前遇见了总是笑颜以待,方才虽说也是一张笑脸,却是给玄魁的。 思及此处,卫玄蓦地有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吴家老两口护不了自己多长时间了,玄魁师叔的身份也不知能坚持多长时间。有些事还是要早做打算,事关身家性命,真的马虎不得。 吴大娘对玄魁的到来很高兴,恰好吴大爷回来了,连忙吩咐吴大爷给玄魁在卫玄屋子里弄了个床榻。虽然简陋,玄魁却不在意。和老道士在山中过了那么些年,这点苦可不算什么。简陋就简陋吧,日子长着呢,往后得空修整修整就好。 晚饭吃得是热热闹闹。南山村不大,玄魁进村的消息早就传开了,每家每户都带了东西过来,想要和玄魁亲近亲近,日后家里有个什么事请起来也方便。玄魁性子好,被一群人围着问这问那也不恼火,依旧是一副笑颜,所言所讲还惹得村里人笑声不绝。聊得开心了,聊得饿了,想用饭时还不想走,索性就在卫玄这儿吃了。好在都知道卫玄这儿没有余粮,又让家里人送来些,有这么多人帮衬做得也快,不过片刻就可以开席了。 今天的主角是玄魁,卫玄虽然有个师叔的身份,却好似被人刻意忽略了。卫玄也不在意,只顾闷头吃饭。为了迎接玄魁村里人可是下了狠功夫,宴席十分丰盛。这可少见,不多吃些就太亏了。 卫玄其实并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合,更何况宴会的主角也不是他。南山村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玄魁身上,卫玄中途离开竟没人发觉,就连吴家老两口也是如此。虽说早就猜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卫玄心里仍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冲吴大爷家的那条大黄狗喊了一嗓子,大黄摇着尾巴就跑了过来。卫玄待它极好,隔三差五就喂几块肉,吴家可没有这个条件。卫玄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心底的恼火已经消退了许多。笑着站起身来,背着手索性在村里遛起弯。 人都在卫玄家那里,村里竟难得清静下来。却也不是没人,各家各户的小孩子是没有资格参加那种宴席的。这时候刚吃完饭,一个个像脱缰的野马跑出来疯玩。孩子的笑声是最纯粹的,会让人不自觉的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他们很单纯,心里面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有什么都会露出来。 今天放假,又没有课业,很开心,所以笑声漫天;出门看见先生背着手走在街上,心虚害怕,笑声戛然而止。 卫玄很喜欢和自己的学生待在一起,这南山村真正对他好的如今看来怕只有这些学生了。就连救他一命的吴大爷,现在卫玄也拿不准。这村子看似祥和,却处处透着些诡异,便是这些孩子怕再过几年也会变得如他们父辈那般。现在却刚好,天真可爱。 先生的威信还是在的,哪怕不在上课,卫玄招招手孩子们也都听话的围了过来。闲来无事,平日里又是满口“之乎者也”,不免老气。今天刚好,方才又被这些孩子的笑声解了个心结,便讲个故事轻松轻松。 这时候孩童能听的故事很少,不外乎《孝经》中所记载的,最多加一些口口相传的奇闻异事。但不管是哪种,都简单得很,听一遍两遍还好,总听不免腻了。而且卫玄的故事也不一般,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这种继欢乐又热血的故事最受孩童喜爱。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气氛端得融洽。 第十二章 疑云 如今这世道有学问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家学渊源的世家,另一种就是道行高深的方外之人。老道士在道门里尽管声名不显,却熟读经文,学问很高。玄魁跟了那多年,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不差。《弟子规》讲不了,旁的却是一点问题没有。 又半月,卫玄总算将《弟子规》讲完了,剩下的《论语》却准备交给玄魁了。所谓“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释、道、儒三家在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玄魁虽属道门,讲起《论语》这儒门典籍来也没什么问题。 卫玄在南山村的存在感低了不少,之前各家各户送来的吃食虽未断绝,如今却是奔着玄魁而来。“小先生”的称呼还未摘下去,但卫玄感觉也快了。半月前杨村长曾找吴大爷聊了许久,也不知说了什么,只是第二日吴家老两口就搬回了村里。如此也好,空出来的茅草屋正好便宜了卫玄,收拾收拾就住了进去。 至于之前的那个院子,自然送给了玄魁。 李常三天前大婚,村中热闹非凡,流水席足足摆了一整天。玄魁被请去主持仪式,礼数极佳,和主人家坐在一起。到了卫玄这儿就差了很多,和吴家老两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隔着一堵墙就是茅房。还好是在冬日,若是夏时是根本坐不得人的。 卫玄很清楚,吴家是受了自己的牵连,不然依着吴大爷那种身手和那般威望,便是坐不得主席,次席也是坐得的。对这吴大爷看得很开,不招人待见就不招人待见,自打搬回去就没怎么见卫玄,如此爷俩正好可以聊聊天。没人打扰,乐得清闲。相比之下,吴大娘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平日里姐妹相称的妇人如今见了面只是冷冷打个招呼,吴大娘若有个好脸色,才叫怪了。好在,对卫玄的态度倒没有变化。毕竟在家里住了那么长时间,感情深了。 婚礼上李常满面风光,李家也是大大的露了脸。新媳妇是蓝田县城有名富户的女儿,嫁妆不少,姿色礼数在南山村这个小村里实属上乘。李家也不简单,这一整天流水席的花销都是李家出的。这可着实出乎村里人的意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连眼都不眨。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外如是。 入了冬,人就容易倦,卫玄如今不用教书,自然不必早起。日上三竿了,才衣衫不整的走出屋,一抬头正见着玄魁端着饭食,不由一乐。摆了摆手算打过招呼,缩了缩身子又回了屋。方才穿的少了,冷风一激扛不住,填两件衣服才好。 玄魁也跟着进了屋,还不忘将门关严。自己这便宜师叔的性子他可是知道,受不得热,也扛不住寒,娇贵得很。如今这天其实也不算冷,离三九还远着呢,就已经是这幅样子,真不知真冷的时候可怎么办。 冬日里有口热乎的就是福气,卫玄也不挑,有什么吃什么。玄魁现在的伙食可比他好多了,酒肉日日不绝。如今天寒地冻山中鸟兽是少了,却架不住有心的一天走上几里路凿开山中溪水的冰盖捉鱼回来。每天一大碗鱼汤下去,着实养人。玄魁下山这么些日子,眼瞅着胖了不少。卫玄自然也不例外,相比之下他更是鲜少活动,气色较夏秋时节不知好了多少。面色红润润的,只是不见胖罢了。 卫玄喝了一大碗鱼汤,鱼头吃了个干净,三两块白花花的豆腐眨眼功夫就进了肚。玄魁很识相的把酒温好,吃饱了刚好美滋滋的抱在手里抿上一口。也不下地,整个人披着被子缩做一团,开口问道:“怎么今天这么闲,还把酒温上了。哎,师兄让你跟我下山还真是对了,如今还要你这师侄来养我,倒真是苦了你了。” “师叔言重了,您是长辈,这些许事对玄魁不算什么。”玄魁恭恭敬敬地回道。 “罢了罢了,我看我也别在你这儿打扰你了,等下收拾收拾上山得了。刚好师兄那道观现在没人照看,我去那儿呆着挺好。”卫玄身子向前靠了靠,说道。 “那怎么行!现下天气凉了,道观又冷清得很,熄火这么些日子,哪里还住的人?更何况现在山中也不安全,您一个人住那儿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到时候我把大门一关,吃住都在院子里谁知道里面有人?再者师兄不老说让我修身养性嘛,到时我把酒观雪,意境多好。”玄魁闻言还待说些什么,却见卫玄态度坚决,只得作罢。就听卫玄接着说道:“你如今忙得很,我又身无长物,却不用送我了。等会儿我收拾收拾就进山,你不要误了下午课时才对。” 玄魁闻言知卫玄已下定了主意,只得唉声叹气地端着残羹剩饭离开了屋子,末了还不忘将屋门关紧。卫玄则一手抱着酒壶,一手不着痕迹的将桌子上的水迹擦干,一双眉头皱得紧紧的,满怀心事的样子。 卫玄酒是不断的,但平时哪怕是大冷天玄魁也不会温酒,只有事出紧急时才会如此,这却是早就说好的。方才见着那壶温酒,卫玄就知道怕是有了麻烦,而且十分紧急,不然不会生出离开村里的想法。 原本只是个想法,现在却成了事实。不走是不行了,短短半月时间,村里杨家的三儿子、刘家的次子、张家的长子、孙家的女婿、王家因战乱失踪了亲人也寻了过来,零零总总二十几户算下来,村里竟然多了差不多百人,个个还都是身轻体壮的壮年。若是慢慢一点一点的回来,卫玄还不至于想那么多,可都集中在这半个月里,卫玄就是再傻也明白过来了。 只是还有一点卫玄拿不准。李常按理说还有一段假期,等快过年时才会回京师。结果,就在杨家三儿子回来的当天,李常就领着新婚妻子和李家一家子离开了。说是要趁着假期还在带家人去京城小住几日。卫玄原本以为李家和村里其它人差不多,现在看来怕不是如此。 “有鬼。”这是吴大爷当初搬回村里老房子时跟卫玄说的话,可直到现在卫玄才算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卫玄没有掺和一番的打算,离开是必然的结果。 没那么多东西可拿,满打满算就自己那个黑色的背包。吃喝道观里有,地窖之中的存货足够卫玄过得很好,柴房里也早准备了过冬需要的木炭柴火,自是冻不着卫玄。把背包外面裹上一块破布,再搭在肩头,拎着那壶已经有些凉了的酒卫玄出门直奔道观而去。 冬日里并没有多少人出来,偶然见着了也只是相互点点头,便算打过招呼了。这种情况在几个月前是不可能发生的。眼见如此,卫玄更是坚定了离开的念头。 老道士离开时终是关上了道观的大门,卫玄推开后也随手关上。停在原地想了想,又打开来。先进大殿,殿中的香案上已经落了灰。也不在意,卫玄从上面拿起火折子将长明灯点亮,再取三炷香点燃,冲殿上的三清神像拜了三拜,这才插到香炉之中。 叹了口气,敞着大殿的门直奔厢房而去。大殿中的灰可以不用管,厢房中的却是不行。卫玄将被抖了抖,又把桌椅地面擦了一遍,直到亮亮堂堂了才算罢了。至于他那背包,却不能放在厢房里。 拿着包进了厨房,掀起石板放了会儿风,这才拿出火折子下了地窖。地窖很大,东西也很多,一眼看去几乎都是坛子,就只有一个箱子孤零零在角落里放着。卫玄走到坛子前,随手拍开一个,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嘿嘿一笑,拎起来抿了一口,却径直来到箱子面前。 打开箱子,卫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把包裹放在地上,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东西不多,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一本没有名字的书,还有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拆开书信草草扫了一遍,卫玄眼中的阴霾不由更重,看了看书更是吃惊。思前想后,终是下了决定,就着火折子把书信和书烧了个干干净净。 地窖里旁的不多,土到处都是,那脚蹭了蹭就把灰蹭进土里。再踩几脚,算是彻底遮掩起来。拎起酒坛大大喝了一口,动作有些大,酒顺着潭口流出来洒在衣服上,卫玄被这一激清醒了不少。把背包放在箱子里,衣服则拿了出来。这衣服很厚实,用料也很普通,不用像信和书那样处理掉。 衣服穿在身上,箱子落了锁,卫玄拎着酒坛便出了地窖。还不满足,又下来搬了几坛子上去才把石板重新放下。这几坛子里有酒有酱肉,吃的喝的齐全,至少五天内不用再下去了。 老道士在道观里住了几十年,虽然住的地方不怎么样,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却很齐全。给手炉里放上炭火塞进袖口中,另一只手拎着酒坛卫玄便来到了大殿。 手炉很暖和,衣服也厚实,就是不关门卫玄也不觉得冷。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子斜靠着殿中的柱子,卫玄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眉头却不见松开。短短半月,事情的发展彻底超乎了卫玄的想象,可得好好的捋一捋才行。村里不方便,道观中可清净许多,还有很多时间让卫玄慢慢想。 当然卫玄很清楚,留给他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第十三章 推测 泱泱中华五千年,传下来的东西不少,失传的却更多。卫玄在来到大唐的第一天就知道,永远不要仗着自己有着超越历史的见识就小瞧他人。 无论是农夫还是朝臣,都不能小瞧。 吴大爷普通吗?普通,看样子只不过是个干瘦的种田老头。可就是这个老头,卫玄亲眼看见他在百步之外一柴刀砍死了一只兔子。换了卫玄,哪怕给他一把枪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但也是这个老头,在南山村中却算不得什么。 郎中老张,医术不行,治头疼脑热翻来覆去就哪几服药。不会变通,病越治越重的情况很多。但是,老张对刀伤骨折却很有一套,就是腿断得骨头都露出来了,经老张治过后百天之后就能下地行走。在这个年代,这手本事便是宫中的御医,怕也不过如此。 其它人,张铁匠、刘木匠等人的手艺都超乎卫玄的想象,就是一副看起来富家翁样子的杨村长,也不似看起来的那般简单。这杨村长有一个本事,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只要和杨村长聊上一句,不过片刻就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事情说了个一干二净,偏得还不会让人察觉。只不过,这一招在卫玄身上并不管用,但也正因如此,卫玄才第一次起了戒心。 察觉到不对后,卫玄表面上依旧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暗地里却探查起南山村的不寻常之处。功夫不费有心人,即便南山村的掩盖做的极好,却也让卫玄剥茧抽丝瞧出了端倪。 村子的布局很有趣,屋子虽然都差不多,却不似别的村子那样整整齐齐,东一座西一座,有的中间隔着很大的空隙,有的则紧挨着,连带着村中道路也是七扭八扭。站在路口抬眼看去,总会有屋子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卫玄曾走遍村子,都是如此。 杨家是村子里最老的住户,也是最有威望的,住的房子却不是最好的,也不在村子最好的位置。事实上,杨家、张家、王家、孙家等村里有名望的人家,他们的屋子若连在一起竟能隐隐形成一个圆形,像一堵墙般把里面的那户人家围了个严严实实。无论从村外的那一条路走,要想到那户人家总会经过杨、张、王、孙等家。同样,卫玄曾暗暗走过,故而知晓。 那户人家姓周,家中有一老人,年近古稀。还有一孙,比卫玄大点不多。家里的房子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普普通通的很是平凡。周家人很少和村里人走动,不会参加春秋四时祭祀,也不会参加村中的红白喜事。村里人也鲜少提及周家的事情,是有人好奇问起了,也只会淡淡的应一声,表示村里是有这么一户人家。可要是再细问,便没有任何回答了,好似刻意淡化周家的存在一般。 卫玄能够明显的感觉南山村中其实有两个团体,这点从村户住的房子分布就能看出来。像吴家还有李家这种大业年间迁进来的,都住在村子的外围,和杨、张、王、孙等家有着明显的距离。而且,在这些后来人建屋的时候,房子的选址还是杨、张、王、孙等家给定的。开始时虽然有人不同意,但在杨村长的说服下后来都答应了。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南山村这独特的房子布局。 趁着酒劲儿,卫玄再一次将村子的房屋布局画到地上,眉宇间的愁楚不由得更浓了几分。这图初看很乱,东一块西一块好似全无章法,卫玄一开始也没认出来。只是后来换个角度再看,却是大吃一惊。 把屋子画成横线,将道路空出来,再把周家的位置点明,呈现在卫玄眼中的赫然是一个打乱后的八卦。看到这个,卫玄就是再看不出来,那和咸鱼也没什么分别了。 正常的村落,有哪个会建成一座八卦阵? 周家不简单,杨家、张家、王家、孙家也不简单。可究竟哪里不简单,卫玄还没有发觉就露出了破绽。也是卫玄想得太简单了,任谁隔三差五的往周家那儿走都会被人认为心怀不轨,何况是卫玄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好在卫玄聪明,察觉不对劲后给自己找了个护身符,给村里的孩子教起书来。有问题的人家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如吴家这样的普通人。卫玄所做的,就是将这些普通人家和自己绑在一起。毕竟在这个年代,肯教自家孩子读书习字的实在罕见。 只不过,卫玄想不通的是,李家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尤其是李常,到底是什么身份。这直接决定了卫玄的选择。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卫玄只有作最坏的打算,对李家敬而远之。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卫玄将玄魁拉了下来。事实证明,玄魁对卫玄而言的确是一副救命良药,让他安安稳稳的过了一段舒坦日子。可是,杨家的反击来得实在太快,竟利用玄魁来淡化卫玄。即便这也是卫玄想要做的,依旧打了卫玄一个措手不及。 村子里已经不安全了,尽管吴大爷一直站在卫玄的身后,但终究势单力孤。卫玄很确信,如果自己依旧住在村子里的话,保不齐有一天就莫名其妙的死在睡梦之中。 八角在如今这个时候是稀罕东西,多是用药,很少有人会在做菜的时候用来调味。卫玄一开始在菜里面发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但吃过后感觉舌尖发麻就知道不对,偏得那道菜并非吴大娘所作,乃是杨家媳妇送来的。可以说,如果换成别人杨家就得手了,可惜遇到了卫玄。 既然人家已经动手了,卫玄自然要反抗。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吗?玄魁的名望比卫玄大,留他在村子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在这个尊师重道的年代,卫玄也相信玄魁不会出卖自己。 卫玄很放心,自己既然离开了南山村,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若是那些人真的要赶尽杀绝,就不会用假八角。一点鹤顶红藏进酱汁里,卫玄早就一命呜呼了。没有生命危险,就说明那些人还有顾忌,卫玄也就有了细细谋划的时间。尽管如今看来,这个时间并不是很多。 把空了的酒坛随手放到一旁,再将地上的图擦去,卫玄起身向厢房走去。事情想得多不免有些费脑,睡一觉总是好的。进屋关门,卫玄下意识的扫了眼天。灰蒙蒙的,云彩压得很低,卫玄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变天了啊。” 第十四章 瑞雪 山中的日子很平淡,尤其进了腊月之后,万物凋零,鸟兽归巢,北风一吹只有枯枝哗哗作响。夜深后,这声音好似鬼哭狼嚎,胆小的怕是呆都呆不住。 卫玄住得不是很习惯。人是群居动物,哪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总会觉得心安。原想着离了南山村会好些,岂料日子会这么难熬。却也无法,村子暂时是回不去的。 玄魁没有进山,吴大爷也没有来,卫玄平日里除了焚香、喝酒、看经书,就只剩下发呆。卫玄很清楚,着急是没有用的,只不过山中讯息闭塞,虽然有些担心玄魁在南山村的安危,可除了干等,没什么办法。 武德九年的雪来的有些晚,进了腊月才下,但这一下就不可收拾。漫天的鹅毛大雪足足下了两天两夜,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碰到这种天气,卫玄就是再着急也没了法子,大雪封山时候走山路和找死没什么分别。索性温酒观雪,也好修身养性。 来到大唐后,卫玄发现自己的性子淡了很多。也是,没了车水马龙,也没了都市喧嚣,就连空气中也没了浓浓的雾霾,再加上这时候一到晚间实在没什么可玩乐的,呆得久了再浮躁的人也能静下心来。 雪下得久了,光看着不觉过瘾。卫玄裹紧衣裳,顶着大雪出了屋子。堆雪人卫玄是高手,一个大雪球上面放一个小雪球,插两个树枝再放两块碎木炭,不过片刻功夫就堆好了。还不满足,抬腿出了观门,弯腰抓一把雪就往墙上、树上甩。雪甩得很多,也很结实,紧贴着墙不见掉下来。不过,单要这样不行,乍看去白花花的好像贴了狗皮膏药一般,还要再加工才好。 弄这个要难很多,力道不能太大,一点点像绣花一样,墙上的雪形状不同,弄的方式也不一样。堆院子里的雪人卫玄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可弄墙上树上的却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傍晚,天快黑了才解决。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就见一个个长耳朵的兔子以各种各样的姿势趴在上面。对,兔子,这年头的人见着了也只会认为是兔子,只有卫玄自己知道那其实应该叫“兔斯基”。 老道士修道几十载的地方算是彻底毁了。之前这道观尽管破旧,却很肃穆,现在抬眼就看见一只只白色兔子趴在墙上,笑都来不及,谁还会认为这是一处道观?卫玄可不在乎,也是着实发泄了一番。独居久了不发泄发泄,可是会憋出病的。 心中的烦闷发泄了个干净,但在别人眼里却好像病得更重了,至少李常那眼神就很不对劲儿,怎么看都像看得了失心疯一般。卫玄恶狠狠的瞪了回去,没什么用,无论是身高体重还是手里头功夫,李常都是全方位碾压。况且人家也不是自己一个,身后还跟着俩人。一人单挑一群这种傻事卫玄自是不会做的。 受了委屈就要从别的地方找回来,老道士的酒就不给他们喝了。卫玄美美的抿着温好的酒走在前头,李常等三人跟在后面,推门进屋,转手就要把门关好。厢房被卫玄改建过,屋里的烟气会顺着烟囱飘到外面,炉子里的炭火自然日夜不绝,比外面暖和不知多少。 脱了大衣,抱着手炉,提着果酒,也不在乎另几人怎么想,卫玄直接坐到了炉子旁边。另两人见此眉头不由得紧了紧,李常却见得多了,知道卫玄就是这么个性子。低声说了几句,三人也齐齐坐了下来。一人在左,一人在右,还一人挡住了门,加上卫玄刚好把火炉围在了中间。 “小先生行事果然玄妙,这等天气不在村里,竟来这深山野观,还真是让人想不通啊。”另两人正襟危坐,李常却呵呵笑道。 “深山是真的,野观可就错了。师兄在这观中住了几十年,说‘野’可说不通。”卫玄摇了摇头,说道。 “哦?前番玄魁道长下山时就听其称小先生为师叔,当时还觉得自己听错了,原来是真的。只不过,玉衡真人在此隐居几十载,我也在村中住了好些年,却从未听闻真人有一师弟,这又是为何?”李常先时语气还很轻松,后来却严肃了很多,另两人的神色也有些紧张。 卫玄好似没见到几人神色变化一般,微微叹了口气,反问道:“李哥可还记得此前我讲得那个故事?” “自然记得。” “那便是了。我这一门共有两脉,只是年代久远,与师兄一脉已失散多年。前番无意间寻着此观,这才有了联系。其实说起来,这终南山还是我这一脉的传承之所。” “可是那玉柱洞?” “正是。” “可是我等在此多年,怎么从未听说这终南山中有这玉柱洞?”李常很谨慎,闻声当即问道。卫玄听了却是神秘一笑,身子微微靠前,回道:“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只不过,这玉柱洞进是进得,想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李常有些犹豫,正要答应却听卫玄接着说道,“好了,此事先翻过,日后你若想去自有机会。不过有件事要先说好,那里只有我这一脉传人才能找到,旁人纵使把终南山翻了个底朝天,也见不得。‘仙缘’一说,你可明白?” 听了这话,李常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在这方面有新收获了,卫玄此言已经把话堵得死死的。但也无妨,正如其所说,日后时间长着,总有机会。 卫玄轻轻抿了口酒,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老道士这果酒着实奇妙,冷着时酒香浓郁,温过后却是果香肆意,别有一番滋味。眼见李常三人不开口,卫玄自是不会多言。一时间,这厢房里除了卫玄有一口没一口的饮酒声,便只剩下火炉中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倒是静得可以。 眼见卫玄不说话,李常三人却是不能不作声。此番进山有要事在身,卫玄不急,他们急。李常讪讪一笑,伸手冲两侧二人一指,言道:“小先生,实不相瞒,今日我只不过是个领路的,是这二位有事想向小先生打听打听。这位,乃是左神武军前将军钱正,而这位,同属左神武军,赵琦赵同正。” “见过二位将军。” “小先生不必多礼。” 卫玄没有把这将军的名头太放在心上。身份不同,待人自然不同。如果现在他还住在南山村,自是不能如此简简单单打个招呼。可惜,住进道观后,卫玄就是方外之人,对这等世俗中的将军就不用太过注意了。钱正、赵琦二人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对卫玄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不介意。 “二位将军不顾大雪封山来寻在下,不知所为何事?”卫玄把酒壶放在一边,身子稍稍坐正了些,轻轻问道。钱正、赵琦二人则和李常相互看了一眼,似是交流着什么,过了半晌才听赵琦开口说道:“卫玄,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必再说暗话了。今日我等前来,乃是为了这南山村而来。” “南山村?”卫玄眼中闪过一点冷光,随即便遮掩起来,身子却又斜了斜,言道,“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而已,哪里值得二位将军这般操劳?况且,在下在村子里也没住多长时间,问我还不如问问李常。” “卫玄。”钱正闻言开口,语气很是严肃,“如今就不要绕圈子了。明着跟你讲,速速把你知道的给我说出来,若是知情不报,哼!” “嘿嘿……”卫玄突然一笑,也不斜着身子了,嘴角不自觉露出冷笑,言道,“讲又如何,不讲又如何?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前将军,官不过六品,便是不告诉,你又待我何?” “你!”钱正没想到卫玄会是这种反应,不由大怒。还未开口,却听卫玄接着说道:“你什么你?难不成我说错了不成?有求于人就要有有求于人的态度,大呼小叫的吓谁呢?李常,你便是这样求人的吗?” 李常见卫玄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虽不知道到底哪里漏了怯,却也知晓藏不住了。当下一抬手,一旁还想要发作的钱正当即停了下来。又摆了摆手,钱正、赵琦二人当即起身行礼,接着就退出了厢房。等二人把门关好,李常才说道:“小先生,本将还是小瞧了你了,却不知你是怎么看出我才是主事之人?” “废话!那两人虽然坐在一旁,却暗暗把你拱卫在中间,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了。”卫玄心中暗道,面上却问道,“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是说正事吧。今天到这儿来,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李常淡淡一笑,神色不变,缓缓吐出两个字。卫玄听了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微微一笑,好似早已猜到一般。 “周家!” 第十五章 八卦 长安皇城中有北衙六军,分别是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神武军。此乃皇帝亲卫,掌军之人均是皇帝亲信之人。李世民登基后,自然将北衙六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换了一遍,所选的都是未登基前亲军玄甲军中的虎贲之士。不求他们有多大的领军之能,有忠心就够了。 李常年不及三十,在左神武军中的地位却仅在统领大将军之下,领壮武将军,从四品下左神武军中郎将一职。这官位放在整个大唐军界算不得什么,但也不容小憩。能做到北军中郎将的,必是皇帝亲信。 细算起来,李常离家也有十几年了,这么些年没回来过,自是对一切都不甚了解。事实上,若不是有圣上密令,只怕李常现在还回不得南山村。所谓沧海桑田,十几年的变化即便没有那么夸张,却也差不了多少。李常回来后着实适应了好些天,这才基本了解村子的情况。 在军伍中过了那么些年,又有军职在身,李常的见识自然不凡。南山村的蹊跷,吴大爷看不出,不等于李常看不出,即便他也不能确定那是怎么一种阵法。 村里人的待遇要比外来者好很多,至少在融入这方面没有阻碍。卫玄耗费了那么长时间还满是猜疑,相比之下李常自然轻松很多。不过到底是见识不足,虽然知道村子不对劲儿,却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李常想到了村里那个来历不明的教书先生,卫玄。这人年不过十四,学问却不少。《千字文》李常还听过,《三字经》《弟子规》就闻所未闻了,但李常很清楚那是好东西。一开始李常还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能写出那种文章的人,怎么也不会简单。可后来有一次李常在不经意间发现卫玄竟也在探查这村子,当时就上了心。这样,才有了初六那日的夜谈。 事实果然若李常所想,这卫玄确实发现了不寻常之处,只是太过滑头了些,说了那么多没一样有用。胆无论怎么说,这也是个线索,李常就一五一十的写成密报送了上去。只是许久都不见回复,李常也就忘了此事。 直到半月前,李常得了新的密令,看过后才略微有些明白。若不是期间有事耽搁了,也不会在现在这个大雪封山的天气来寻卫玄。钱正和赵琦许多事不清楚,李常却心如明镜。这南山村的事儿想要解决,是离不开卫玄的帮助的。 卫玄自是不知道在这眨眼的功夫李常心里转了这么多花花绕,此时他看起来好像都在意料之中一般。听得“周家”二字,也只是笑了笑,说道:“此事先不急,在说正事前你是不是要先表明一下身份,我也好知道到底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李常闻声也不遮掩,亮出令牌,把自己的身份表露出来。卫玄听了却撇了撇嘴,说道:“北衙六军?你们找我有什么用?这世上难不成还有你们解决不了的?” “卫玄,这……”李常闻言不由苦笑,“我虽属六军,但现在乃非常时期,六军将士均有要事在身,一时间……” “恩?哦……明白了,明白了,不必说了。”李常这么一说卫玄却明白了,闹了半天是军方事太多,腾不出手啊。想一想也确实如此,今天整一年就没有消停的时候,而且南山村的事也不大,往常单靠李常所在的左神武军就够了。现在临近年关,不便将事情弄大,悄悄处理掉又没那么多人。朝中文武都有要事在身,谁管长安近郊的这芝麻蒜皮的小事?找上自己,不过是矮个子里面挑高罢了。 不过,这对卫玄而言也是一个机会。事情办好了,就算进入了大唐官方的视线,自己的身份又多了个保险,同时也少了个麻烦,一石二鸟弊少利多,何乐而不为?把身子直了直,就听卫玄说道:“村里的蹊跷想必你发觉了吧。” “没错。”一说起此事李常就有些发愁,这村子的怪异之处他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问军中的能人也没个答复。其实这完全是李常的问题,军中能人不少,看得出南山村布置的也有,之所以没答复完全是因为李常上报的时候没有细说,那些能人又不可能因为这三言两语就跑过来。其实要是把图画出来相互一传阅,一切就一目了然了。 卫玄就是这么做的。扒出点炉灰,直接在地上画出了那打乱的八卦。画完后抬眼一看,发现李常还是一副看不懂的样子,不由无奈的摇了摇头,解释道:“南山村中有高人,至少这村子建法肯定是得了高人指点。如果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位置动一下你再看,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这……这是八卦!” “也对,也不对。”卫玄摇了摇头,“上古伏羲氏于天水卦台山所创之八卦乃天地玄妙体现,变幻莫测。只是伏羲八卦太过深奥,后经文王再演,变先天为后天,虽少了几分玄妙,却严谨有序,可为寻常人习得。只不过,这后天八卦对一般人而言还是太深奥了,所以后人对此又几番精简,现在只剩下八八六十四种变化。南山村这布局,初看杂乱不堪,实内藏玄机。只是,这布阵之人差了些火候,只讲奇门不配太乙,又算得什么八卦?” “那……可有破解之法?”李常被卫玄说的冷汗直冒,连忙问道。 “破解?这有何难?其实这阵法还是要用活人来布才好,似这等死物顶多让人急切间找不到出路罢了,一把火下去只管直直的杀过去,什么阵法也白扯。” “放火?这不行!”李常言道,“周家之事虽不大,却也要掩人耳目,放火是决计不行的。” “有简单的法子你不用,真不知到底想些什么。”卫玄摇了摇头,接着问道,“那若依你,你想怎么解决?” “最好是能在不惊动其它人的情况下解决。实不相瞒,此番吾等只能出动五十名将士,南山村又这么大,忍受实在拘谨。” 说到此处,李常都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卫玄到底是在山中住了有些日子,对南山村现在的情势并不了解。而李常得到的密报则显示,村中杨、张、刘、王、孙等家如今一共聚集了近三百人。在左神武军中郎将的眼皮底下竟不知不觉弄了这么一股力量,说出去都。说白了,李常现在是戴罪之身。 卫玄自是不知道这一点,但到底琢磨了这么长时间。正版八卦破不了,南山村这残次版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听了李常如此说,当下说出一番主意来,李常听了却是恍然大悟。 第十六章 身份 对卫玄说的办法李常很满意,但究竟管不管用还要另说。也不是初次上阵的愣头青,李常自然知道事前的谋划虽然有用,却不是全部,大战之时的随机应变才是最重要的。卫玄所说的破阵之法,只不过给李常提供了入局的资格罢了。 此番进山,李常就是为了这个而来,既然得到了,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兴趣了。不过刚要起身,却见卫玄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很不耐烦地说道:“怎么?得了自己想要的就要走是吗?且不忙,想着这一两****也不会出手,陪我说说话也好。这么长时间也没人上山,玄魁更不知在忙些什么,实在无聊得很。” “这……”李常闻言愣了愣,后来想也确实如此,自己就是现在下山也不能立刻领军杀入南山村里。再者山路难行,天气又冷,在这儿陪卫玄聊聊天也好。思及此处不由笑道:“好吧,只是小先生你要管饭才行,我等聊了这么长时间,肚子早就饿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我如今别的供不起,一顿饭食还是可以的。李将军,美酒要不要来点?” “甚好,甚好……” 推开房门,外面大雪扔下,钱正和赵琦只不过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快被雪淹了。好在厨房不远,卫玄走在当头,李常三人跟在后面,不半晌一人拎着两个坛子就回来了。两坛子酱肉,剩下的都是果酒。卫玄没有给几人下厨的打算,就着炉火热一下就好,何况对李常等军士而言,酒的诱惑要远大于饭食。 酒温好,酱肉则直接坐在了炉火上,没一会儿就热了。卫玄还好,李常三人可是走了许多山路,闻着肉香哪还能忍住,伸出筷子就吃了三五块,直到饥饿稍减,方才想起一旁的酒来。拿起来大大喝了一口,不由齐齐皱了皱眉。钱正是个急性子,当即言道:“小先生,你这酒也忒甜了吧。冷得时候还好,温了后连点儿酒味都没有,颇不爽快。” “呵呵呵……”卫玄笑了笑,回道,“师兄酿的这酒就是如此,你若是喝不惯,还有几坛没温的,和温过后的可不是一个滋味。” “这个……等下,等下,暖暖身子先。”钱正讪讪一笑,也不发牢骚。他是直爽,却不是傻,大冷天的喝冷酒,那纯属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卫玄夹了一块酱肉放在碗里,小小的咬一口就放下,更多的却是在喝酒。李常三人风卷残云般的吃了个五分饱,卫玄已经消灭了三壶。屋子里暖暖的,卫玄穿的又多,再加上三壶酒,此时酒劲上来,双眼不由有些迷离,整个人也坐不直了,全靠胳膊支撑,不然怕早就横躺下来。 两坛子酱肉看起来很多,其实根本不够李常三人吃的。刚到六分饱,就已经没了,三人只好喝些酒水。却不是温过的,上过沙场的都不会喜欢这种软绵绵的果酒。但卫玄这儿没有烈酒,只能凑活。不曾想,三人还未开喝,卫玄就成了那般模样。钱正和赵琦还好,李常毕竟与卫玄算是熟识,此番又帮了自己这么一个大忙,自是不能不管,当即言道:“小先生,怎的今日酒量这么差?不若我等就此告辞,你也好休息休息,醒醒酒。” “无妨无妨。”卫玄懒洋洋的抬了抬手,言道,“这雪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你们现在走了岂不是我待客不周?何况我也不是醉了,这些日子我醒则饮、醉则休,些许酒水,还不至于醉。” “李将军,小先生都如此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钱正大大灌了一口,还顺手拉了李常一把。卫玄有句话可说到了他心里去,外面那么大雪,他可不想现在出去遭罪。 赵琦没有反应,只是一口肉一口酒慢条斯理的,李常听二人如此说也就不坚持。只是卫玄现在这幅样子,也不好劝酒,只是和钱正、赵琦二人碰了碰坛子。 军伍里的人喝酒总是大口大口的,看起来很是生猛,但不得不说这样最容易让气氛活跃起来。三人只不过互相敬了两轮就放松开来,再加上卫玄也时不时的掺和进来和三人喝上一口,气氛更是融洽,话自然也多了起来。 酒桌上是最容易拉关系的,也是人话最多的时候之一。卫玄年纪小,李常三人虽然是来求教的,心底却不免小瞧几分,再加上酒桌上卫玄可以捧了几句,自然没有之前那般警惕。老道士这酒虽是果酒,却只能小口品酌,似李常三人这样大口大口的喝是会醉的。卫玄见三人脸通红,喘着粗气说话声音也大了许多,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当下又开了一坛递给三人,一边递一边问道:“三位将军,有一事我挺好奇,自己想了很久也想不通,你们说着南山村里到底有什么人,惹得你们三位羽林军的将军亲自出马,还在这大雪天的走这么多山路到我这儿?” “嘿,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要不是现在军中忙,也不用我们哥仨跑这一趟,早就灭了他了!前朝遗民罢了,你说能翻起什么风浪?”钱正接过酒坛,一脸的满不在乎。 “钱正!你喝多了!”赵琦脸色一变,当即拉了一把,谁料李常在一旁摇了摇头,言道,“不妨事,小先生是聪明人,相信是不会乱说的。” “自然自然。”卫玄看了眼李常,却见其原本有些浑浊的双眼中陡然放出点点寒意,当即连连答应。李常见了微微点头,将赵琦拉了回来,一旁的钱正没了约束,接着言道:“这事儿说起来也不远。差不多五十年前,前朝杨坚篡位建隋,清理后周皇室。原本以为,那后周宇文氏已被杀了个干净,谁想竟有一支趁乱逃了出来,不知不觉在这终南山下建了个村子,还躲过了隋时两代皇帝的追捕。这一次,要不是无意中露出了马脚,只怕还寻不见他们。” “所以说,那周家中的老少就是宇文氏的后裔?”卫玄问道。 “自是不错,不过只有那年幼的是,老的只不过是当年一起逃出来的内侍罢了。”钱正撇了撇嘴,回道。 “原来如此。”听钱正这么说,卫玄却想明白了。南山村之所以依着八卦之理建村,杨、张、孙、王、刘等家又那般警惕排外,说到底是为了这仅存的后周皇室遗孤,想给后周宇文氏留一丝血脉而已。前朝大隋的时候自是不敢露出苗头,暴露了肯定会受到雷霆打击。杨坚连八岁的周静帝都能杀,若得了消息怎能放过? 如果大隋不亡,只怕那周家人会一直隐藏一起,只是大隋总共不过三十余年就被大唐取代,今年又逢朝廷震荡,许是存了什么歪念想,才露出了马脚。不过,卫玄并不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知道这些就已经够了。 卫玄很清楚,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第十七章 变数 李常三人还是迎着大雪下山了。 固然,周家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大事,依着大唐现在的实力,掰手腕的对象只有北方草原上的突厥。相比之下隐忍近五十年的后周宇文氏,不过是一支偏师就能解决的货色罢了。 卫玄看得很清楚,虽说李常的人手不足,可论战力无疑要强过周家聚的那群人。在精良的装备和沙场经验上,南山村是一点优势也没有。唯一占上风的,不过是一座残缺的阵法罢了。但是,也不能说周家就没有破局的可能,只不过那要取决于李常对南山村中普通村民的处置。而这,也决定了卫玄的选择。 对于叛乱者,卫玄是没有好感的,他很明白无论在哪个世道,和朝廷做对的都没有好下场。周家自己作死,被杀了只有拍手称快的份儿,卫玄自然不会插手其中。但是,如果危害到了吴家这种寻常百姓,卫玄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好在看现下的情况,李常等人是不会做出那等事,只看周家了。 这种不确定的事卫玄是毫无办法,如今之计唯有等待了。 李常等人的效率很高,下山后三日就拉了百名左神武军将士住进了道观。好在只是借用个地方,食宿自理,除了将卫玄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厢房之中,旁的倒没有什么影响。卫玄也乐得如此,缩在屋子里饮酒看书,着实自在得很。 相比之下,李常的日子就没那么轻松了。南山村的事虽不大,可也不能大意,只要是行军打仗就没有小事,这个道理李常很清楚。尽管死皮赖脸的又磨来了五十将士,却也要小心,整日里和军中将校在大殿之中布置定计,只求一击得中。当然,说的是定计,实际上更多时候是赵琦在说。作为李常手下少有的擅长谋略之人,此事自然是他分内之事。 赵琦的方法很简单。南山村以八卦为阵,己方又有了阵图,行事之时将百人精锐分成三队,李常、钱正、赵琦三人分头行事。钱正勇武,领三十人自村南攻入,赵琦自领三十人自村北攻入,李常则领剩下的四十人堵住村西进山的道路。村东乃是平坦大路直通蓝田,周家若是不傻是绝对不会从这个方向逃跑的。如此一来就将可能的三个逃窜方向封得死死的,周家自然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这个法子算不得神奇,也不难,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要保护村中普通村民的性命。李常等人毕竟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周家若是死命冲击,一时间也只能保持不败。可一旦不能再最短时间将南山村主谋抓住,定然会节外生枝。 而这,就是此行的唯一变数。 卫玄看得真切,哪怕李常等人没人将计划告诉他,他也猜到了。说实话,他其实并不看好这个计划,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强行包围南山村,步步为营,一边疏散无辜百姓一边以压缩叛乱者的行动空间,最后再以雷霆手段一击成功才是最把握的。只可惜李常没那么多兵,此法自是行不通了。每每想及此事,卫玄都对如今太极宫中住着的那位九五之尊心生埋怨。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啊!为了年关改元之事不出差错强留精锐护卫京师,只给百人行这等要事。人命,在帝王眼中或许只是可有可无的蝼蚁罢了。 年关之时不见血光,不动刀兵,如此算来留给李常的时间是越来越少。好好合计了三日就定下了行动时间,却正是腊八之时。这一日家家都食腊八粥,南山村防备定然松懈。李常此时领军攻入,成功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卫玄原本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只是看到李常等军士在腊月初七这天离了道观才猜到。 其实,对于周家叛乱之事卫玄还有一点想不通,那就是他们为什么要反叛。朝代更替最是无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能留一条性命已是老天爷开眼,能活着就是幸。周家可以说经历了两次朝代更替,不可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可能不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反叛和找死没什么两样。卫玄相信,能躲过前隋几十年追捕搜查的后周遗民不可能是傻子。那么,如此看来,周家叛乱一事的疑点就太多了。 卫玄对此其实有一些猜测。要么,是周家一时想不开想要搏一搏,要么就是被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前者卫玄相信周家不会那么傻,而后者其中的猫腻就多了。要么是权贵,要么是不知名的势力,要么就是当今皇室,无论哪种周家必然掌握着某种令人垂涎足以引得杀身之祸的东西。而卫玄所好奇的,就是这点。 只不过,想要知道是什么实在太难。和李常熟归熟,却没有熟到那种程度。若真如卫玄所想,李常是绝不可能将实情相告的。 卫玄的好奇心很重,但更有自知之明。显然如今的情势已经不是他能参与其中的了。 腊八这天,卫玄很难得的起了个大早。爷不在厢房里窝着,直接将火炉桌椅搬到了门外,就在那棵迎客松下。焚香煮酒烹香茗,穿着厚实的卫玄没有一点冷意,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这着实怪得很,经过这段时间的山中独居卫玄养性的功夫有了明显的提高,往常只要一拿上书就会平静下来,此时却眼皮直跳心神不宁,好似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一般。卫玄如今很相信这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只是凭他一个不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除了等又能做什么?吴家老两口和玄魁临上山前都嘱咐过了,若真有事自会逃过来,卫玄能做的也着实不多。 恍恍惚惚的挨过了上午,心惊肉跳的蹭过了下午,卫玄眼看着日头西沉南山村方向还没有动静,心中不安更甚。饭吃不下,酒也喝不下,卫玄背着手好似拉磨的驴子止不住的在树下转圈子。突然,听得山路上有人喧哗,卫玄当时一惊,再抬眼看去正见一群人急慌慌的往道观跑。待离得近了再看,都是老少妇孺,青壮个个带伤,血淋淋的好不渗人。 吴大爷被吴大娘搀扶着走在前头,大黄领着村中一干同类死命往前跑。吴大爷手中拎着柴刀,刀上还滴着血,看得卫玄眉头紧锁。急匆匆的搀进观中,再看后面的村民,其中不少拿着刀具钝器的,上面也有血迹。卫玄一时间也来不及想别的,将逃出来的村民安顿妥当才是正事。好在观中空地方多,又今早都点起了炉火,把村民安顿完了也不会冷着。 这一忙活就是半个时辰,听着大殿中伤员的叫痛声卫玄心里不觉揪成一团,连忙把地窖里的酱肉都拿出来,给村民一一分过,又把酒水拿出来些温过,好给人压压惊。待村名终于不那么乱了,这才有功夫见走在最后的玄魁。 玄魁虽然看起来也很狼狈,但没有受伤,手中却不知从哪弄的一把障刀,遍体通红满是血迹。一开始卫玄还没注意,等见到了不由安安心惊。玄魁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跟着老道士这么些年练了些道门功夫,卫玄之所以放心玄魁一人在南山村,正是因为如此。虽然没见过玄魁动手,但听老道士说也多少知道些玄魁的本事。如今连他也杀得障刀血红衣衫褴褛,可想南山村到底有多凶险。 微微叹气,将玄魁拉到隐蔽处,卫玄皱着眉头问道:“玄魁,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玄魁闻言也是一叹,满面愁楚,语气中说不出的愤怒:“疯了,都疯了……” 第十八章 屠刀 初唐时候的世家大户有收家臣的习惯,这却是自三国两晋时传下来的。虽名为家臣,地位同主家嫡亲身份相当,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实际上不过是地位极高的奴仆罢了,鲜少有人对家臣真如家人一般。不过,许是尊卑之说过于深入人心了,成了家臣的竟鲜少有不用心的,危急时刻代主家送死的不知凡几,真是忠心耿耿。 南山村有八户人家,分别为杨、张、王、刘、孙、朱、秦、戚,这八家各有所长,或管事、或打铁、或木匠、或算学,在村中地位很高。明面上在这偏远小村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谁会想到这八家不过是村中心那个年岁不大孩童的家臣? 北周二十四年国祚,除了开国的宇文觉,能说得上雄才大略的怕只有武帝宇文邕。只不过宇文家命途坎坷,宇文邕有七子,除长子宇文赞继位,其余六子均为前隋文帝杨坚所害。斩草除根这种事杨坚很擅长,灭周杀了静帝不算,皇室之人不知屠戮多少。只可惜百密一疏,宇文邕之孙、汉王宇文赞之子被其心腹家臣趁乱带走,竟逃了出来。 这逃出来的宇文皇室后裔也是命薄,随家将东躲西藏过不得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在终南山下寻了个偏僻村子,没过多久好日子又逢隋末之乱,听闻隋炀帝亡命江州狂笑不止,不久竟一命呜呼。万幸留有一遗腹子,这才使后周皇室血脉不绝。 这遗腹子本名宇文复,对外则称为周不复,意为“不忘复国”。只是这周不复年纪甚小,又随了宇文家的劣根,性格顽劣,不听劝告,倒是跋扈得很。南山村中有头有脸的都是其家将,也说不得什么。多亏了其贴身照顾的内侍,若没有这内侍约束着,只怕南山村早就被周不复给翻过来。 那内侍可是汉王宇文赞尚在皇宫居住时的贴身内侍,后来虽出宫居住却也一直带在身边,可谓忠心耿耿。莫说周不复,便是周不复那死去的爹见着这内侍也是客客气气的,不以奴仆视之,更何况周不复这屁大的孩子了。别人的话可以不听,这内侍的话却是不得不听。也亏得如此,才没惹出太多祸事。 只是百密一疏,到底还是露出了马脚。先是被村中一家人的后生瞧出了端倪,接着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未及弱冠的少年盯上了。那少年也着实难缠,隔三差五的在村中乱转,虽说有刻意掩饰,但到底还是差了几分火候。不过,那少年委实聪明得很,还会寻个差事将那些不知所谓的贱民和自己绑在一起。姑且绕过一回谁知那少年竟变本加厉,有心动他又不知什么时候和玉衡师徒链在一起。结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除掉他,又和朝中羽林军的中郎将搭上了,自己还跑到山中,着实麻烦得很。 周不复年幼不晓事,那内侍可是知道的,察觉事情不对当即将周不复强留在家,还令家臣家将打听风声。不曾想,不过短短几日情势急转直下,朝廷出动竟要羽林军合围南山村。这是赶尽杀绝的节奏啊!事已至此,已不容得那内侍不做最坏的打算。 藏了这么些年,多多少少还是聚集了一点力量,再加上南山村特殊的阵势,如果朝廷大军来得少,倒也能扛上一扛。对于这一点,还是很有把握的,尤其是在探查清楚朝廷只派了百人的情况下。 只不过,还是大意了。 南山村人数占优,可若论实际的战力就差太多了。自后周亡至今这几十年的时间,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躲躲藏藏了,而且除了极少数人外都没有经历过沙场杀伐。近些年虽然好些,却也没有系统的练过杀敌本领,而似这种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又哪里会是皇城精锐羽林军的对手?哪怕羽林军的人数处在绝对的劣势。 李常掐着时间,眼见村中炊烟升起,才下令进攻。南山村的反应还算快的,刚看见朝廷军队的影子就反应过来,个个抽刀在手,把进村的道路给堵上了。只是,这种程度的防卫对李常等人而言和纸糊的并没有什么分别,尤其是钱正带领的那一路,一个照面就挡不住了,节节败退。 别看钱正长得是斯斯文文,实际上脾气颇直,臂力非凡,挥舞着兵刃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端得势不可挡。赵琦也不简单,虽说谋略更好但打起仗来也是勇猛非凡。这两人一南一北夹功进去,又有卫玄所画地图指引,南山村所谓的防护根本没发挥作用,不一会儿就要杀到最中心了。 李常也没闲着,早早的同蓝田县守军打过招呼,所以村东方向根本不用管。蓝田守军虽只是守军,但胜在人多,两百人卡在路口就是南山村所有人都冲过来也能挡上片刻,只是不能用来进攻,倒是可惜。却也无妨,兵家讲“围师必阙”那是攻城,这种村子还用不着。 左神武军势如破竹,不过一会儿南山村就损失惨重。周不复到底是个孩子,这种时候哪还能稳得住?就是杨、张、王、孙、刘等八家也慌了五家。好在杨村长当机立断,集合全部人手护着周不复主仆往终南山方向突围。其实他也知道村西方向必有埋伏,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常用兵讲究一个稳字,更何况本就要阻止叛逆逃入终南山,所以早早的就将阵势摆好,卡住出村的必经之路。杨村长等人刚冲出来就见有人阻拦,顿是心就凉了半截,再硬冲一回却发现那防线简直固若金汤,对面未伤一人自己就折了不少。 此时对周不复等人来说可谓命悬一线。村北村南有追兵,唯一的出逃路线也被堵住了。情急之下一发狠,当即吩咐手下就近屠戮南山村普通百姓。李常等人为了一击得中事先不走漏风声,并没有提前疏散无辜百姓,只是在进攻之时才开始疏散。结果就在这点疏忽了。普通百姓都是顾家的,就是逃难也大包小包的拿了不少东西,又没有秩序,闹哄哄的乱作一团,叛军的刀更如火上浇油。 百姓哪里管那么多,逃命逃命逃出去才有命,当下也不管一直勉力维持秩序的军士,乱哄哄的直接把李常摆好的阵势冲了个七零八落。周不复等人见着了,自是知晓机不可失,反而加快了屠戮的节奏。 刀兵无情,李常许是在军伍中呆得久了,再加上自己家人不在其中,自是一切以全歼叛逆为主。只不过周不复等人驱逐百姓以百姓冲击军阵这个法子实在可恶,一开始李常还使人疏散百姓,但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有人会听?一来二去不仅百姓没拦住,便是自己摆下的军阵也有了破绽,被周不复等人抓着机会。若不是钱正和赵琦二人及时领军合围,只怕就真的逃了出去。 当兵的火气很足,尤其李常此次带出来的都是久经沙场的杀才,火气上来了还管你谁是谁?眼见主谋被围上了,直接挥舞手中的兵刃冲了上去,见人就砍逢人就戳。周不复等人在人数上是占据上风,可现下却实实在在的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有心反击,但被围的可不止他们,还有许多没跑出去的百姓,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反击。 周不复等人也是发了狠了,再加上此前已经把屠刀挥到了那些平日里相熟的人身上,眼下这种危急时刻又哪会犹豫。如此一来,外有心中恼火的左神武军将士,内有杀红了眼的叛逆,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有近一半的百姓永远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何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时便是! 第十九章 救人 玄魁的武艺其实很不错,和老道士在山中那么多年,每日里除了研习道经就事打磨筋骨,一身本事使出来寻十几个大汉近不得身。不过谁想到,玄魁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和人动手就是在这么严峻的情况下。平日里竟修身养性了,乍一见这等血腥场面,心中不免有些发慌,十成的本事自然只能使出个六七成来。 而这六七成的本事在这样的情况下,肯定是不够的。 战场厮杀的功夫和玄魁平日里修习的有很大不同,根本没什么招式可言,讲究的是一击毙命,生死搏杀的时候可没有人会给你一个“白鹤亮翅”的起手再接一招仙人指路。叛逆为了活命,左神武军为了军功,动手时最多躲一下正面的兵刃,也不管躲没躲过,左右反手就是一刀过去。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直接。 玄魁自是不知道这些的,卫玄也不清楚,只听老道士说过玄魁的武艺不错,这才让其将吴家老两口趁乱救出来,谁想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万幸吴大爷毕竟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这两年忙于农事手上的功夫却没落下多少,急切间帮玄魁挡了几下。而玄魁的武艺毕竟不是吹的,适应一番后不说超常发挥至少将本事都用出来了,而这就足够了。 玄魁提着长剑顶在最前面,吴大爷和几个青壮拿着柴刀、镰刀在其后帮衬,吴大娘等一干妇孺老幼则被护在中间,一行人好似无根浮萍般艰难的向道观方向行进,端得困难万分。 这些事情玄魁在同卫玄讲的时候很平静,一板一眼的好像很简单似的。不过,虽然和玄魁认识并没有多长时间,但卫玄很清楚自己这个便宜师侄的性子。这是一个习惯把所有事情淡化的人,说的这么平淡,实际情况不知要危险多少。单看吴大爷等人身上的伤就瞧得出来。 所谓九死一生,怕也就是这样了。 “先把乡亲们安顿好吧。”卫玄紧皱着眉头,摆摆手将玄魁打发走,自己则靠在道观的大门边望着南山村的方向暗自沉思。南山村的事情,除了屠戮百姓外其它卫玄心中是有底的,事实上就连百姓的损伤也想到了。只不过,卫玄没有料到连左神武军也参与其中,这直接导致原本应该逃出来的百多人直接有近一半人永远留在了村子里,就是这些逃出来的,也有许多重伤号。在这种天气下,重伤号代表着什么卫玄很清楚。 不过,清楚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两辈子加起来活了这么多年,卫玄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军队竟会参与其中?这在从前是根本不敢想的事情。或许正因为这先入为主的思想,卫玄才会坚信玄魁会将无辜的乡亲带出来。很显然,时代不同,人不同,军队自是不同。 卫玄不敢回头去看道观中的那些乡亲,总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如果不是那么好奇,就不会发现南山村的诡异,周家自然也就不会心生忌惮,李常也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周家反叛的证据,左神武军更不会进村平叛,之后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耳边回响着的是伤者的呻吟,孩童的哭闹,老妪断断续续的抽泣,其中夹杂着些许劝慰,但终究是少的,在阵阵寒风呼啸中几不可闻。卫玄轻轻拭去眼角不经意流出的泪,一双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眼神中少了些动摇,多了些坚定。转过身来,迈步向大殿走去,那里有人需要他的帮助。 对于急救卫玄还是有一点研究的。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嘛,从前看了那么多救人的东西怎么也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强很多。观中少药,都是治头疼脑热的,似这等刀枪棒疮全无办法。村中那张郎中若在倒还好,不过那是个叛逆,玄魁亲眼看着他被一个军卒砍翻在地,定是活不成了,其它人虽会点土方,可放在如今却连血也止不住,更遑论其它。 好在卫玄早有准备,进了大殿就将一干正哭嚎着的老妪孩童赶了出去,让玄魁领着去伙房烧几锅热水来。要滚了几滚的,刚有些翻腾的可不行。伙房里有两口大锅,正好一口用来干烧开水,一口则用来煮布。这时候没有纱布,只能用普通人家织的干净的布了,倒也勉强够用。卫玄此前已经早早做上了火,倒方便了许多,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有人端着一盆开水回了大殿。 把伤号依着伤势的轻重排列好,伤轻的让玄魁先照看着,伤重的就要卫玄来处理了。村东头秦大哥伤得最终,胸前背后足足七八道大口子,被吴大爷依着战场上的方法草草处理过,整个人被各种发着奇怪味道的布条包的跟粽子似的,却仍止不住血。这短短一会儿一张脸就没了血色,还一个劲儿的哆嗦,眼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 黑着脸把秦大哥身上的布条剪下来,取过一块在开水中煮过的布慢慢擦拭。在没有酒精的时候也只能这样了。布擦一次就要放在开水中过一遍,最多两次就要换掉,好在这东西够多,卫玄足足用了近二十块才把秦大哥身上的伤口擦干净。 把秦大哥扶起来坐好,让人在一旁扶着,卫玄取过针线在开水中过了一遍,这才就着灯光缝伤口。旁人何曾见过这等治伤的法子,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叫,甚至还有人冲上来拦的。卫玄脸本就黑的如黑炭般,正在火上哪还管谁是谁,开口就是一阵痛骂,一边骂还一边让回来的玄魁把不懂事的赶出去,留两三个在一旁帮衬的好。相比较卫玄,玄魁在这些村民中的声望明显要高一些,而且人家是有武艺在身的,不听话、冥顽不灵、说不听的还能直接动手赶,没一会儿大殿就清净了许多。 耳根子清静了,卫玄的火气不由得小了一些。深呼吸,稍稍平复一下暴躁的心情,这才借着昏暗的灯火缝制伤口。卫玄的动作很轻,却不慢。也慢不得,秦大哥的情况根本容不得慢。八尺高的汉子没什么讲究,好似逢衣服一样一道伤口缝个是十来针,缝好一个就让人用拧干的布包好。卫玄忙活了半天才忙完,秦大哥则又恢复了那副粽子似的样子,不过和之前相比明显呼吸平缓了许多,伤口虽然仍稍微渗了点血,却已没了大碍。 卫玄动手的时候玄魁一直在旁边,眼见秦大哥这么重的伤都把血止住了,心中若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玄魁一向安稳,并没有似旁人那样表露出来。他很清楚,这时候就算有再多的问题也要等卫玄救完人之后再说,毕竟人命关天,旁的事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缝针是个细致活,很耗眼力,尤其在昏暗不定的灯火下,好在卫玄的眼睛不错,虽然有些酸痛,却也坚持着把大殿中所有需要缝针的都缝了。也亏得人不多,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人,再多怕也支持不住。卫玄没有说话,只是冲玄魁摆了摆手,任由玄魁安排人手照看这些重伤员,自己则慢悠悠走出大殿向厢房走去,那里还有一些伤势较轻的人等着他。 将所有伤员都处理过后已快三更了,卫玄擦了擦额头的汗,推开门离开了温暖的屋子。半夜里起了风,卫玄只觉得浑身透骨的寒冷,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厢房是老幼妇孺和伤员的地方,大殿是重伤员和他们亲属的地方,在这种时候,自然一切以他们为主。好在伙房也并不冷,有灶火在旁怎么也比露宿野外好很多。这种天气要是在外面过一夜,怕是会丢了性命。 不过,卫玄并没有休息的打算。有些事若不问清楚,卫玄是不可能入睡的。 第二十章 夜话 “小师叔,忙了这许久吃些东西吧,果酒和饭食已经热好,此时正好。”玄魁一边说着一边将饭食从锅中拿出来放在小桌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 卫玄闻言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虽仍带着些许疲惫,却好了很多。从装满热水的碗中拿起酒壶美美的抿上一口,只觉得身上的寒意霎时去了七七八八。也不矫情,抽过一条小板凳坐在小桌前,就着果酒动起了筷子。 伙食其实并不好,地窖中的酱肉被卫玄提供给了老幼妇孺和伤者,果酒的度数不高给一些年纪大的人喝一点有助于睡眠,而除了这两样就只剩下糜子和一些杂粮。逃出来的妇人的手艺很不错,杂粮饼做得不干不涩,味道上自然比不得卫玄平日里吃得那些东西,不过在现下这种情况,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巴掌大的杂粮饼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实在是没了胃口。也是,任谁看了一晚上血淋淋的场面后都不会有好胃口,若不是饿得紧了,卫玄怕是连一口也吃不下。斜靠着伙房有些冰冷的墙壁,卫玄提着酒壶小小的抿了一口果酒,这种外冷内热的感觉让他的头脑很清醒,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玄魁,左神武军后来可有派人护送吗?”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头,卫玄轻声问道。 玄魁摇了摇头,面目一如既往的淡然平和。卫玄见了不由暗暗叹气,言道:“看来还是将一切想的太简单了啊……” “小师叔,此事怪不得你,谁能料到大唐的军队会把刀挥到大唐百姓的头上。”玄魁给灶台里填了两块木头,怔怔地看着通红的灶火发呆。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中原战乱刚平未久,年中还经过了一场大战,他李家为了江山安稳自是不会考虑太多的事情。对他们而言,手中有兵有将就可以了,哪里会管这些兵将是什么样的人呢?”卫玄冷声言道,“山贼悍匪可用,亡徒死囚亦可用,只要忠心,有本事,别的都不重要。” “这……小师叔,还请慎言啊,小心隔墙有耳。”玄魁被卫玄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叮嘱道。虽然严格算起来他和老道士属于方外之人,世俗的律法对他们没什么太大的约束,可那也要看是什么律法。妄议皇家和犯了欺君之罪没什么两样,方外人的身份是护不住的。 “哎……”卫玄叹了口气,一口将壶中的果酒饮尽后随手把酒壶丢到一旁,背靠着墙手揣在袖子里,微低着头整个人缩作一团。玄魁见卫玄这幅模样自是明了,不由微微叹道:“小师叔,其实不用太过心急。如今新皇登基,又近年关,似南山村这等事自会有人管的。而且,依着你我的身份,便是想管也没有办法,倒不如……” “不如什么?静观其变吗?”卫玄冷声打断了玄魁的话,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怒意,“那不是旁人,那是左神武军,皇城禁军!本来文武分政主管监察的御史台就管不了这些军伍中人,更何况李常领着的是禁军!自古以来官官相护便是常态,何况此番不过是百人的阵仗,只怕在那些人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没有人捅出去,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有别人知道。” “小师叔,你莫不是……不要冲动啊!” “冲动?呵呵……我像是那种冲动的人吗?”卫玄冷冷一笑,摆了摆手让玄魁不要那么激动,这才言道,“这种事是说不得的,至少不是我们这样的平民草芥能说的,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因为气不过而进京告御状?这不现实。” “看看这次所谓的平叛来了什么人吧!李常,一个壮武将军,从四品的中郎将,像他这种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你若说他是个蠢人谁会相信?屠戮百姓的后果,只怕他比你我还要清楚。可就是这样,他还敢纵容手下将士动手,这其中有多少猫腻你可曾想过?” 玄魁被卫玄说着一愣,自幼跟着老道士修行的他对这些事情并没有太多的印象,自是不会想到这方面来。但到底是聪慧的,如今听卫玄这么一说便反应过来了,额头不禁吓出一层冷汗来:“这……小师叔,莫不是搞错了?怎……怎会这样?”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卫玄叹了口气,“那钱正是鲁莽,不过一武夫罢了,赵琦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肯定知道屠戮百姓是什么罪过。当然,你可以说他位卑言轻,但你认为李常会是个笨蛋吗?” 玄魁闻声摇了摇头,却听卫玄接着说道:“此番南山村一事,周家那边三百余乌合之众,李常方则领着百名左神武军精锐,这些人想剿灭区区三百人叛乱可说不费吹灰之力。莫说村中有古怪,再有古怪在这种平坦的地势上一个村子也别想挡住那百名禁军精锐。况且若真想只剿灭叛逆,应该以少数人占据要道,然后集中力量直捣黄龙,而不是像李常那样将兵力三分搞什么三面合围,这不是逼着别人狗急跳墙吗?哼,还真以为那么简单的遮掩会成功?自欺欺人罢了。” “小师叔,说是这么说,那毕竟是禁军啊,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玄魁叹了口气,满面无奈。 “办法倒是有,只不过我们不能傻乎乎的去做。”卫玄摇了摇头,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李常剿灭叛逆也是有功的,如今又逢年关,新皇改元,正是大肆封赏的时候,万没有处置功臣的可能。可是以后嘛,就另说了……”卫玄皱着眉头说道,“不过,这和你我有什么关系?说实在的,吴家能逃过此劫,南山村对我而言就再没意义,你又是方外之人,同你就更没关系了。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应而善应,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总会有结果的。” 玄魁倒也不是迂腐的,听卫玄如此说便知自己这小师叔心中已有了算计,当下也放下心来。对于他而言,研习道经日后继承师父玉衡真人的衣钵才是正事,此番若不是卫玄所求怕是连山都不会下。卫玄也是知道这点,所以才会对玄魁那副常年没什么表情的淡然习以为常。当然,也只有卫玄清楚,同老道士玉衡真人相比,玄魁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在现在这种环境下,闭门修习可是行不通的。 毕竟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可不是一般的人。 第二十一章 心病 日子总是让人觉得过得很快,腊八过去了没几天,眨眼功夫就快到除夕了。对于大唐的官员而言,从除夕开始算往后七日是难得的假期,这段时间整个大唐都会沉积在除旧迎新的喜悦之中,除却少数要当值的人外,别的都会好好的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不过,这种福利明显是要分人的。 李常作为左神武军中郎将,在这期间是不能擅离岗位的。也是他的官稍小,比他大的要参加宫廷酒宴,比他小的要回家探亲,就数这正中的很尴尬。但也没办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南山村可以算是年前大唐最后一场刀兵,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一日便解决了。死了的就地掩埋,活着的则要押解京城听后发落。似这种谋反的案子在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结果,所谓的审判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罢了。录一录笔录,签字画押,没有什么用刑或者屈打成招,人关进天牢就等着转过年秋后处斩了。新皇登基是有大赦天下,但很明显谋逆之罪并不在赦免的范围之内。 卫玄猜的很对,南山村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李常俘虏的包括周不复在内的足足二十余名叛逆换来了旁人的嘉奖,世人只知道在南山村这个地方有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贼被大唐英勇的将士狠狠收拾了。至于南山村到底在哪,村子又有多大的损伤? 谁知道? 幸存的乡亲在观中住了三日,等那几个重伤的稍微稳定了后才下山探查村子的状况。一如所料的那样,很惨。村中八成的房屋毁了,周不复等人临了临了还放了一把火想要殊死一搏,结果自己是没跑了,还差点抱着幸存的无辜乡亲一起玩儿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常还算有点良心,将村中枉死乡亲的尸体埋葬了,一些实在看不下去的断壁残桓也清理了一番。 当然,那只是聊胜于无的赎罪罢了。至少在卫玄看来是这样。 卫玄靠山的小屋因为离村有点远得以幸免,旁人的就不是这样了。好在剩下的人不多,将村中还保存的房子分一分倒刚好够,再加上县里拨下来的钱粮,倒也能勉强过年。 能保存下来的房子都在村子的外围,东一户西一家的零散。也是没有办法,村中心的房子几乎就没有完好的,大梁都烧断的肯定是住不了人。不过,人毕竟是要住得近些才好,尤其对这些幸存下来的乡亲们来说,更应如此。 这便活动开了。伤重的还留在山上,下山的多多少少都能干一些活,何况还有不少没受伤的。青壮的将清理残骸、重建屋子等体力活包了,有点小伤但能活动的则负责些轻巧的瓦匠活。妇孺也没闲着,捡捡柴火,烧水做饭还是很轻松的。毕竟事关自己未来的家,都很认真。 齐心协力果真效率,除夕前三天便将还剩下的八九户人家的新房子建好了。虽是简陋了些,但还是要比之前的家要好上许多。村里如今就剩这么些人,若不是怕违制屋子怕会建成宅子,可就算如此也比从前大了不知多少。卫玄别的不清楚,吴家老两口那户就能装下以前那屋子三间有余,别人的怕也是如此。 玄魁还是回了道观,卫玄也没有强留。老道士外出云游至今未归,乡亲们也都回了村子,观中不能没人照看。何况卫玄是知道玄魁的性子,那就是一个极尊师重道、极单纯的人,相比较红尘中复杂的生活,还是山林里的简单更适合他。 吴大爷成了里正,这也就意味着南山村的村制并没有取缔,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只要没被取缔,就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而这对卫玄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南山村此番等于是遭了无妄之灾,县里面难免会多些照顾。本来就是说不清的事情,自然要用不能说的办法。来年春耕的种子,过冬的粮食和过年的年货都被准备好了,被人静悄悄的拉过来,然后又静悄悄的走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吴大爷的里正任免。 开始吴大爷面对这些物资还有些担心,但在卫玄的劝说下还是欣然领受了,挨家挨户分了分明显要比往年过得舒坦,至少往年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能有两只鸡和一只羊,甚至还有一头耕牛。如今的南山村和县里别的村比起来,不知要富上多少。 虽然经历了一番劫难,但南山村并没有什么愁云惨淡的景象,家家户户都喜笑颜开的。卫玄很清楚对普通的百姓而言,能活着就是好的,能过得很好就是天大的喜事,至于别的谁会去管?天下本无事,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卫玄就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庸人,即便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依旧没从南山村的惨事中走出来。他也很清楚自己这是钻了牛角尖,但从某方面来讲这何尝不是必须要进的死胡同? 村里人对卫玄一如既往的照顾,对他们来说周家的事是自己作孽,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对卫玄这个能教自家孩子读书识字的小先生的态度还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只不过短时间内还不用把孩子送到卫玄这儿念书,一来年关近了,二来却是卫玄暂时没有心情继续教人了。 .自从回到村子里,卫玄每天晚上总会在睡梦中惊醒,在一闭眼就能看到惨死乡亲浑身鲜血淋漓景象的前提下,谁能睡得安稳?吴大爷说他这是中了邪,还特意把窝在山中的玄魁请下来看,结果自然没什么用。卫玄很清楚这是心病,除了自己想通外再没别的办法。玄魁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没有太过理会,只是丢下一卷《道德经》后便走了。 在玄魁看来,卫玄这种情况属于纯粹的道行不够,才会被心魔侵扰,只有静心诵经安稳心神才能得以解脱。想法很“玄魁”,却有效。卫玄晚上虽说依旧会做噩梦,却不会惊醒了。 这无疑是一种进步。 第二十二章 琐碎 贞观元年的新年卫玄过得很平淡,一个人窝在自己的那间小茅屋里,喝着玄魁昨日特意送来的果酒,吃着吴大爷从山林中打到的野猪肉,甚是悠哉。 如果不考虑卫玄此刻离冻死没多远的话,的确如此。 怕冷是一种习惯,这种习惯不会因为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体就会消失。而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人会给卫玄送来暖和的冬衣。 旁人还自顾不暇,谁会顾得上卫玄? 身上的衣服很薄,还是夏日里村里人送来的。卫玄在外面又套上了几件,还披上了道观里的麻布道袍,抱着温好的果酒坐在火炉旁边,依旧无法阻止外面的寒风透过此处漏风的茅屋往他的身体里钻。尽管这种前胸热后背凉的感觉会让人很清醒,可卫玄宁愿不要这种情形。 这是来到大唐的第一个新年,从这一年开始在东方这片土地上的这个雄伟帝国就要开始它伟大的征程,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会开始他伟大而充满争议的一生。 卫玄很清楚这些。 不过,清楚归清楚,卫玄并没有参与其中的打算,至少现在是没有的。自顾不暇的时候谁会去多管闲事? 没错,为大唐的崛起贡献力量在此刻的卫玄看来就是多管闲事。 认真算起来,卫玄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十七岁青年,机缘巧合下活了命,又机缘巧合下成了南山村的小先生,还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便宜师门和一个小师侄。除了随身带着的那一个黑色包裹里的东西外,很多地方卫玄都不如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唐人。 要么有过人的学问,要么有过人的体魄,这是在这个时代出人头地的唯二前提。很可惜,卫玄自认一样也没有。 南山村的事情久久不能忘怀,其中有后来发生的那件惨事,但更多的还是猜不透的疑点。李常在那之后就再没出现在村子里,知情的人则死的死进大牢的进大牢,卫玄心中纵然有千般臆想,也只是臆想罢了。 苦中作乐是一种本性,也是一种态度。新年过后,南山村的日子虽然艰苦,却很欢乐。县里送来的物资能保证这进村的八九户人家安安稳稳的熬到春耕,至于春耕之后的事情则要靠村里人自己解决了。但这并不是问题,春日里复苏的除了人,还有山中的鸟兽,那些小东西是不可能逃过吴大爷之手的。 卫玄的田地一如既往的交给别人耕种,不过这回不是吴家老两口了,秦大哥自告奋勇的接下了这个活。从卫玄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出来后,秦大哥就代替吴家老两口成为了卫玄的“保姆”。这不是什么丢人的活计,展露一手活命神技的卫玄现在在村中的地位高得无法想象。双手不沾阳春水又如何?必须要有人照顾又如何?能教自家孩子念书习字,还能救命,某种程度而言卫玄就是个宝贝,更何况秦大哥也不过比卫玄大了两三岁而已。 秦大哥没有名字,父母死在了隋末的战乱中,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在南山村中过活。个子很高,也很壮,人老实,很讨村中一干人的喜欢。去年在吴大娘的张罗下讨了一房媳妇,邻村的农家女,两口子全靠那点儿口分田过活,谈不上富裕却也是衣食无忧。 这个年头的普通人很简单,讲究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卫玄对秦大哥是活命之恩。两口子放弃了村中那间小房子,在卫玄家附近也起了一座茅屋,全权接手了卫玄的日常起居。卫玄几番推脱不过,也就随了他们。只是觉得总喊秦大哥、秦大哥的不大方便,便试着起了个秦真的名字。现在南山村中学问最高的就是卫玄了,给人起个名字倒也没人说什么,何况秦大哥自己也很喜欢,一来二去的倒也叫开了。 秦真的媳妇姓何,依着这时候的民俗只是叫秦何氏,卫玄倒是“嫂子”“嫂子”的叫开了。尽管秦真两口子多次反对,但实在拗不过卫玄,也就随他了。其实很多时候卫玄并不理解这时候人的想法,总觉得他们对识字的人太过尊重了。这种意识形态上的差异,卫玄也没有什么办法。 冬去春来,转眼月余过去了,随着山上的草木渐渐泛青,南山村也仿佛忘记了年前那场惨事,恢复了平淡而朴实的生活。秦真今年要种的田很多,自家的还有卫玄的,就算有村中的那头耕牛也忙了好久。 南山村少了许多人,自然也就少了许多地。县里下来的官将已经不在了的人的田都收了回去,又重新划分,如今倒整齐了些,每家每户的田离的很近,齐刷刷的连成一片。现在村子里还剩下的人不多,若还是各扫门前雪的话是不可能赶在初春第一场雨前播完种的。一时间,村中甭管满地乱跑的孩童还是牙掉了一半的老人,都一头扎进了田里。就连卫玄这个不怎么干活的人,也跟着秦真下了两次地。虽说每次都会被村中老少爷们撵回来,卫玄却没觉得丢人。 在这个时代,你可以什么都不会,农活却是一定要会的。 卫玄清楚这是村里人对他的照顾。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卫玄的身世底细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这种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来历,让卫玄莫名的多了一点威严,即便他现在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当然,这个秘密对村外的人来说依旧是个秘密,所以李常并不清楚。 新年后李常带着两个亲兵回来过,只是刚走进村子的地界就被以吴大爷为首的一干人乱棍打跑了。卫玄倒没有动手,只是在远方冷冷地看着李常抱头鼠窜的样子。穷山恶水出刁民,卫玄很清楚经过这件事后南山村的人在县里那些官老爷眼中会变成什么样子,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在事情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卫玄不打算改变别人对南山村的看法。所以哪怕李常用足以杀人的眼光看着他,他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李常,终有一****会亲手将你送入大牢!”卫玄对自己默默言着。也仅限于此了,现在卫玄并没有出仕的打算,给村里仅剩的那几个孩子上课才是正经事。 第二十三章 土地 南山村的位置算不上好,虽然归长安蓝田县管,却没沾着半点“八水绕长安”的便宜。至始至终,灌溉对南山村都是一件难事。村南的终南山中倒是有溪水,离得却有些远。除此之外就是灞河了,离得倒近,只可惜南山村地势高,河水根本引不上来。 靠老天爷浇地是行不通的,所以雨水过后,村里的青壮就在秦真的带领下挑着水桶从灞河一桶桶的提水上来。这就不是个法子。要浇完村中所有播种的田地需要七天,而七天后最开始浇的那片地又干了,需要重新浇。就好像进入了一个死循环,折腾着人没有一天安生。 卫玄自是看不下去。依靠人力一桶桶的挑水不是办法,秦真那么个壮实的汉子不过短短三天就被压弯了腰。虽说面朝黄土背朝天,但那也只是一个说法罢了。 趁着一场春雨过后,卫玄将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叫到自己家来,简简单单的开了一个会。这年头开会是个新鲜事,一村人甭管男女老少将卫玄的小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其实看到这种情况卫玄还是觉得有些心酸。从前这院子挤满的是村里的孩子,如今却能装下全村的人。 五味杂陈,五味杂陈。 吴大爷的威望还是有的,乱哄哄的场合两嗓子就镇住了,卫玄对此只能暗暗的抹去一把冷汗。转过身来,拿起一块木炭在挂起的两块门板上画起图了。一条条黑线在卫玄手里组成了一个个奇怪的图形,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轮子,只是复杂了许多。 南山村的田地布局很奇葩,或许是依着山的缘故,全然没有一点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平摊,反而像极了岭南的梯田,只是没有形成明显的阶梯罢了,但靠近南边终南山的地势高,靠北灞河的地势低却是不争的事实。对于这种地势,引水灌溉按说引山中的溪水才是正途,只可惜那溪水被许多巨石挡住了。盘算一下碎石引水的成本,把灞河的水引上来才是正途。 卫玄没有选择翻车,这种产生于汉时的引水工具虽然有用,却并不适合南山村的情况,哪怕是更为省力的龙骨翻车也是如此。村南和村北的落差还是很大的,要靠人力才能使用的翻车并不比人工抬水省力多少。对此,卫玄选择了纯自动的筒车。制作是麻烦了些,可好在装好后不用人管,想要灌溉只要给水渠开个口子就好了。 筒车并不难,哪怕村里面现在没有一个专职的木匠,但依着卫玄画好的设计图组装一个也不难。只是最关键的车轴有些麻烦,其它的就地取材就好,终南山里粗壮的大树可不少。 灞河还是很宽的,水势也很平缓,并不是安放水车的好地方。好在南山村北的那条属于灞河的一个小支流,水势虽然也不够极,但也够用了。 依着卫玄的设计,村南要挖一个大大的水池,然后修一道水渠直通灞河。筒车舀上来的水经过架起来的管道注入水池里,等水池满了之后多出来的水则经水渠重新回到灞河里。至于田地的灌溉,只要在水渠边开个口子就行,浇好后把口子一填,就凭水渠里的水是没可能冲开田垄的。 筒车的大小是经过卫玄测算过得,直径六米的大小并不算大,运输上也没有麻烦。把处理好的木料运到河边,就地组装,除了关键的车轴多用了些功夫外,别的都简单得很。短短几天的功夫,村北的河里就多了一个缓缓旋转的筒车,吱呦吱呦的很有节奏感。 挖水池、挖水渠这些工作都很简单,从筒车架一条管道直通水池却是个麻烦事。足够粗的竹子并不多,吴大爷领着人在山里转了足足三天才砍够足够的竹子。这些竹子很合适,孩童大腿般粗细,架在搭好的架子上刚好同到水池。看着水池一点点的填满,卫玄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光秃秃的水池并不好看,卫玄托秦真捞了一点儿鱼丢了进去,水池边还种上了些树。都是从山里移植过来的,倒是好养活,卫玄盯了几天看着树上的叶子又多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水池很大,也够深,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才填满。吴大爷在水池边搭了个小茅屋,这两天一直盯着,看着水满了才把早就留好的口子打开,就见多出来的池水顺着窄窄的水渠向河流去。一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的吴大爷此时却老泪纵横,虽未出声,却宛若惊雷。 卫玄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劝慰,只是拍了拍脚边撒欢的大黄便离去了。大唐人对土地的感情卫玄并不理解,但这不妨碍他对吴大爷的行为心生敬意。尽管这件事使得卫玄在南山村的地位又高了许多,但只有卫玄自己知道,他这只不过是对村民的感恩罢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未尝不是卫玄的风格。 田地里的事,耕种、除草、施肥只是一小部分,农作物漫长的生长期最重要的还是灌溉,特别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解决的灌溉的问题,田地里的活计就少了许多。不过,还需注意山里的野兽糟蹋庄稼。吴大爷特意给村里的小伙子们分好了班次,一人在水池旁的那间小屋里住三天守夜。卫玄本也想去的,却被劝住了,理由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歪着头想了想,这话着实在理。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孩童少了卫玄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而现在则是给村子的富足寻找新的道路。 贞观年间的餐桌很单调,普通人家鲜少有吃菜的,便是有也多是蒸煮,还淡得很。卫玄的胃享受了大半年的农家菜,早就到了极限。如今安稳了,自然要想办法改善改善。 山里面的宝贝很多,卫玄去年就找到不少豆角,如今刚好种下去。昆仑紫瓜虽然稀罕,但也不难找,一并种下。黄瓜也常见,再加上不稀奇的韭菜,倒也种了好大一块地。卫玄没有假他人之手,都是亲手种下去的,村民们可不能理解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只不过是卫玄的意愿,也就随他了。只不过如此一来家里的羊少了一块放养的地方,小孩儿们放羊如今要走出好远才行。 卫玄没有心思给人普及什么是营养学,很多东西只有让人亲身尝试了才会相信。就像盐,谁会想到有毒的卤盐经过一番熬制后会变成雪白的青盐?来到大唐这么长时间,卫玄只有两个东西到了忍受的极限:一个是万恶的兜裆布,另一个就是散发奇怪味道的醋布和硬的像石头的盐块。很多时候卫玄都在想,自己如今这副三天两头就生病的身体就是因为吃了那些盐的缘故。如今有了青盐,终于可以将那些奇怪的东西丢掉了,虽说丢的时候全村人都是一副心疼的样子。 当然,青盐这东西自己吃吃也就罢了,可不能传出去,被人知道少不了麻烦,卫玄可不想被人当成私盐贩子给抓起来,也不想给别人解释这东西的原理。好东西自己偷着乐就行了,到处瞎嚷嚷只会生事端。在这一点上,如今的南山村人和卫玄是一个看法。 第二十四章 桃源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这句话既然能流传下来,自然有它的道理。 去岁的那件事后,南山村的人就变了。这种变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转变,若不是卫玄无意中撞破,只怕也不会发现。 对此不禁感叹:人与人的信任一旦打破,就再难修复。 从前村里人很向往长安的生活,总以为那里是个天堂般的存在。天子脚下,无尽繁华,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生向往。逢着农闲时,孩子总会吵着要去长安看一看。有条件看过的,回到村里都会给小伙伴讲起那些井然有序的房屋,宽敞的大街,繁华热闹的东西市,末了拿出西市里买来的小吃分给旁人。东西不多,却总能让人打心眼里的开心羡慕。 对吴大爷而言,长安是一个很独特的地方。不是因为它高大的城墙,也不是因为它的繁华,只是因为那里是十六卫的驻地,里面有着大唐最精锐的军队。如果不是洛阳的那一番大战,如今的他也会住进那座村里人向往的城,穿着精致的盔甲,握着锋利的兵刃,威风凛凛。 或许还会有一匹马,枣红色,被他取名为小红。 为什么会叫小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家里的狗叫大黄。 吴大爷回村的那一天很轰动,离了那么多年很多人都以为他死了,也有猜测他当官了的,可唯独没有认为他会完好无损的回来扎进黄土地里的。衣锦还乡这种风光的事不属于吴大爷,那时人们用的更多的词却是“灰溜溜”。 秦真是少数知道吴大爷回来真相的人,而随着年前那件事后就成了唯一的一个。当然,如今还要加上一个卫玄。事实上,当卫玄知道事实真相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他可没想到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 玄甲军,皇家的家臣,吴大爷通通拒绝,只是因为离村时的一个承诺。英雄难过美人关,施施然离开军营的时候吴大爷无疑是个英雄。 “果然,南山村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卫玄再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出了吴大爷这样的英雄,又有李常那样的奇葩,这方水土又怎会简单? 村里人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以前还会有人去别的村子串串亲戚,现在则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挪窝,这其中尤以卫玄为甚,每日里茅屋、水池、茅屋两点一线,除了教孩子们识字就是撑着根鱼竿在水池边钓鱼。旁人也是见怪不怪了,卤盐都能变成青盐的人有这点儿怪癖又算得了什么? 水池里的鱼多了不少,秦真自从发现卫玄的爱好后就隔三差五的从河里抓一些丢进去,弄得现在池子里几乎都是鱼,好好的一处存水的池子变成了鱼塘。不过也好,村里人隔三差五的抓一条还能改善改善伙食,用青盐煮出来的鱼汤可不会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当怪异归于平凡,也就没有人发现卫玄一直用的是直钩。 老道士还没有回来,小半年的时间让卫玄差点以为他客死他乡,这也导致玄魁当着卫玄的面拍案而起,愤然离去,卫玄也总算知道老实人发火时是什么样子了。 把散架的桌子再劈得零碎些,晚上正好吃烧烤。 认识了这么长时间,卫玄还是知道玄魁在饮食上并没有太多的讲究。同和尚不一样,道士在饮食上并没有那么多忌讳,而和老道士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也练就了玄魁一手非凡的厨艺。卫玄就觉得玄魁的烤鱼颇有以前巫山烤鱼的风范,即便少了很多调料。 “你一人在山中住有什么意思?不如在这村里建一茅屋、结一草庐,也好有个照应。”卫玄小心翼翼的摘掉一根鱼刺,吹了吹递给一旁直流口水的孩童,末了还拍了拍那孩子的脑袋。 “道场不可废。”玄魁摇了摇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哎?我说你怎么这么固执啊,就算是因为修行一味枯坐也是不成的。红尘历练懂不懂?不看尽人间繁华,又怎会通晓天人?” “这……师父只说让我照看道场,并未提及……” “提及什么?你怎么就这么听你师父的话啊!得得得,我知道你尊师重道,那么我且问你,如今我师兄你师父是不是不在此地?” “……是” “我是不是你师叔?” “……是” “那长辈之言是不是要听?” “……是,不过……” “还不过什么啊,现在我以你师父的师弟、你的小师叔的身份下令,明天你就收拾收拾从山上下来。”卫玄把摘干净刺的烤鱼递给一旁的小孩儿,顺势对秦真说道,“秦大哥,明天你也随玄魁一同上山,那观里既然没人了,果酒自然要全部搬下来。安逸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一口喝的还真是不习惯……” 对于卫玄的话,秦真一直都是言听计从的,不仅如此,还招呼了村里其它闲着的人一起帮忙。来来回回足足三趟,总算将老道士多年的存货清扫一空,满满当当的放了一院子。卫玄自然不会任这些酒在外面遭风吹雨淋,早就挖好了一处酒窖,搬进去刚好填满。还有富余的,一家一户送一些,留出两坛独酌,再在院中松树、柏树、柳树下面埋上一些,卫玄觉得十分完美。 附庸风雅这种事一直都是文人最爱,卫玄觉得自己勉强也能搭个边儿,自然不能免俗。 玄魁下山对现在的南山村而言是件大事,都不用玄魁操心,吴大爷就领着村里的老少爷们在卫玄的院子旁边造了个草庐。现在就热闹些了,卫玄家左边是玄魁的草庐,右边是秦真的家,一条小路走几步就是吴大爷的家,然后左右相望便是村中剩下的人家。 向西是田地鱼塘,向北是河,依山傍水,既有鸟叫虫鸣,又有麦浪青葱。天晴时观池鱼相戏,望炊烟渺渺;落雨时闻泥土芬芳,看烟笼雾纱。至于东边那条直通长安的路,谁理会?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杂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南山虽非桃源,胜似桃源。 第二十五章 道人 安稳日子是可贵的,卫玄突然间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入了夏,南山村的生活也步入了正轨,安然而祥和。虽说年前县里救济的物资已经用了个七七八八,不过卫玄种植的第一茬蔬菜也成熟了。挨家挨户分一些还有剩余,被人拿到市集上去卖也能换回不少钱粮。卫玄的日常起居现在都由秦真一家照看,基本用不到钱,索性换成布帛小吃分给村里人。如此一来,南山村生活上仅剩的一点儿缺憾也补上了。 不得不感叹,这时候农家的需求真的很简单。 燥热的天会让人觉得烦闷。对这有的人选择做些零碎贴补家用,而有的则乐于解决他们眼中别人的麻烦。细算起来,如今村子里的人的生活都很美满,该成家的都成家了,除了卫玄外就再没一个光棍。 于是,卫玄悲剧了。 吴大娘从前就有给人做媒的习惯,秦真和他媳妇就是吴大娘撮合的,虽不是媒婆,但在周边村子的媒婆圈子里却是响当当的人物。一声令下,不说媒婆们莫敢不从,倒也差不多。于是乎前脚吴大娘刚起了给卫玄说亲的念头,后脚卫玄就发现自己家中多了许多不认识的人找他聊天。 自认为是一个好客的人,卫玄并没有将媒婆们赶出门去,即便真实情况是有吴大娘坐镇,他也没那个胆子。 二月份的时候李二发布了一道诏书:“男二十、女年十五以上,及妻丧达制之后,孀居服纪已除,并须申以婚媾,令其好合。”说的是男的二十岁以上,女的十五岁以上,还有丧妻丧偶守礼到达年限的都要找人结婚。这无疑从根上规定了大唐男女的法定结婚年龄。 不过,规定归规定,在像南山村这种小村子里真实的年纪往往要低上许多。秦真十九岁娶妻已是出了名的晚婚,似旁人十四五婚娶的都不在少数。卫玄现在十七岁,就是吴大娘眼中标准的大龄未婚青年。 这种意识认知上的差异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卫玄不可能和吴大娘以及一干媒婆乃至村中闲着无聊的老少爷们们大谈生理健康。能不能理解还另说,关键是卫玄也说不出口。无奈之下,只有推脱。 只不过,卫玄还是小瞧了他的魅力。在这个年头,一个知书达理、模样不难看、身家清白的未婚男青年的吸引力足以让周遭三十里内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疯狂,更遑论还有姑娘父母的推波助澜。所以卫玄越是推脱,登门的媒婆反而越多。 打不得,骂不得,也躲不得,若不是老道士回来了只怕卫玄会彻底崩溃。再一次看到玉衡真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卫玄心中的激动和感激无以言表,当天就拉着玄魁上了山,打定主意先住几个月再说,至少要避过这一阵的风头。 玄魁虽然下了山,却也时常上山打扫道观,所以尽管有一段时日没住人,观里也没什么尘土。在大殿给太清真人上了香,一干人便回了后殿。玄魁站立一旁添水伺候,剩下的三人则依着辈分坐好。老道士自然在上手主位,下面就是依旧随意坐着的卫玄,再往下则是一个一身浓郁草药味的道人,虽然须发皆白,却比玉衡真人还多了几分道骨仙风。 第一次见到孙思邈,卫玄心中若说没有一点儿激动那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却是诧异。卫玄没有料到,这世间的事会如此奇妙,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会因为一个简简单单的传承辈分问题而联系到一起。 “十常道兄乃我道门有数的有道全真,向来好云游,此番相遇也是机缘巧合。玄魁,你当以师礼见过。” “见过师伯。”玄魁一向尊师重道,而且对孙思邈的大名也是有所耳闻,听了老道士这话自然当即行礼拜道。 老道士抚了抚颌下白须,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指着卫玄说道:“十常道兄,这便是我之前所说的卫玄了。”听了这话,原本还一副淡然样子的孙思邈蓦然起身,直接坐到卫玄旁边,老朱卫玄的衣衫说道:“原来你便是卫玄师弟啊,快与我说说,那用针线缝治伤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其中有什么玄妙?” 卫玄被孙思邈的动作吓了一跳,听了之后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能被称为“药王”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稀奇,那就是一个纯粹的人。在老道士这儿卫玄一向随意,当下便和孙思邈解释起那“针线缝伤口”来。 对于这种基础的外科手术,卫玄其实并不了解,之所以用出来了只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就看当时秦真等人的模样,卫玄出手了反倒有一线生机。 “……所以若是条件允许的话,线还是以羊肠线最佳。一来细腻,二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留下疤痕。”卫玄侃侃而谈,孙思邈凝神倾听,时不时的还要问一些问题。到底是医国圣手,问的问题可谓一针见血,都在关键点上。只不过,卫玄本来就是一个半吊子,能讲个大概已属不易,又哪能答得上来?只能推脱道:“孙师兄,这些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只是知晓会有这样的后果罢了。不过日后若是有条件,我造一物件与你,或许能得到答案。” “哦?什么物件?” “一个能让人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的小玩意儿。”卫玄没有多说,却也不是敷衍。日后若真有这个条件,送一副显微镜给孙思邈并不是什么难事。卫玄很想知道在这个时候就开始研究细菌细胞的医国圣手,最后能走到什么程度。 孙思邈心中虽然新奇,仍有疑惑,却也停止了无休止的提问。沉思了一会儿,这才笑着说道:“果然不亏是云中子仙师的传人,玉衡道兄,你说的果然没错!哎,倒是老道的不是,之前错怪玉衡道兄了,还望道兄不要见怪。” “无妨无妨。既然如此,那件事……” “好说,老道答应了。” “哈哈哈……妙哉妙哉……” 第二十六章 老孙 卫玄觉得很感动。 老道士这一次为了卫玄的事情走了足足大半年,最后还拉来了孙思邈给自己作证,这基本上已经保证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再不会有任何问题。 道门的力量远超人的想象,虽说遭受了儒门和佛门的冲击,但若细细探寻就会发现,不管是儒还是佛,其中都有道门的影子。这就是道的魅力。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李家为了皇位的正统给了道门无上的地位,尽管卫玄知道从今年开始不管是道还是佛都会受到来自皇家的冲击和限制,但至少在声名方面,道门依旧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别看玉衡真人只不过是一个穷酸的老道士,可在现在的道门里和他一个辈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袁天罡的叔叔袁守城,另一个就是孙思邈。 两座大神保驾护航,卫玄自是没了后顾之忧。 这份恩情没办法还。老道士一生无欲无求,声名不显,除了站在道门里最精英的那几个人外,其它人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孙思邈更是,活人无数的他在民间的声望简直无法想象。毕竟对于低层的百姓来说,什么皇家、什么文臣武将都太遥远,能救命的才是真的。 老道士没有给卫玄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这也是他的风格,做事总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卫玄总觉得老道士可能知道些什么,关于他来历的真相,关于终南山中的那处好似海市蜃楼的奇妙所在。只可惜,每次卫玄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总会换来老道士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啊呸!” 这也是每次卫玄的反应。 既然不说,就不去想。卫玄很清楚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去发现才好。 卫玄的出现对道门是一件大事,缺失一脉的回归让道门的历史更加完整,而作为终南一脉的唯一传人,卫玄受到了极大的欢迎。接下来的日子里,卫玄总能收到来自各个地方的礼物。或是一柄精心打造的拂尘,或是一卷经过历代真人注释过的《道德经》,都是无价之宝。相比之下老道士和孙思邈送的就简单了许多。 一个玉镯,材质和卫玄现在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吊坠极为相似,看起来很普通,这是老道士的礼物。至于孙思邈,只是丢给了卫玄一卷泛黄的书卷。就那么随手丢过来,若不是反应快只怕会掉到地上,打开后却不禁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小心翼翼的卷好收起来。 那可是王羲之手写的《黄庭经》!真真是传家的好宝贝。至于孙思邈从哪里弄来的,卫玄并不想知道,反正现在这东西属于他。 南山村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村民们却没有太大的意见。平日里只是听过的那些神仙似的人物接连出现在面前,被打扰又算得了什么?旁的不说,孙思邈住进村子里的好处可是实实在在的。行医几十年,早练就了一双慧眼,看人行走的姿势、体态、神色就能知道一个人有没有病,这可是真本事。 秦真媳妇儿正在菜园里摘茄子,累了撑着腰站着擦了擦汗,正好老孙路过随意看了一眼,然后就把一旁的秦真大骂了一顿。卫玄当时就看愣了,连忙询问。孙思邈却不理,狠狠地瞪了秦真一眼,然后让秦真媳妇儿过来把了一下脉又确认了一番,这才知道原来是有了身孕,将将一个月出头。就这种本事,任谁都要竖大拇指。 相处得多了,卫玄越来越发现孙思邈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什么药王,什么医国圣手,这些虚名他都不在意。之所以走上行医这条路,其实只是因为小的时候父母眼睁睁病死在面前而毫无办法罢了。至于学道,不过是研究医术时的附带而已。毕竟中医,本就带着许多道家的韵味。 此番来南山村,真的就如老道士所说的那样是机缘巧合。老孙实际上是想到终南山采药的,不过刚走到长安地界,就听说终南山下有一个村子里出了一个能人,可以把人当衣服似的缝起来,不管多大的伤口当时就能止血,好奇之下拐了个方向才碰到正好回山的老道士。对老孙而言,卫玄的身份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那种神奇的针线缝治术才是最重要的。在他的眼中,道门中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渊源、师承,或许还比不上一颗新草药,一项新疗法。 事实上,随着接触得越多,老孙也发现这个叫卫玄的年轻人真的有些奇特的地方。除去那神奇的针线缝治术,卤盐变青盐、时而道出的奇思妙想,都让老孙为之着迷。而真正让老孙决定在卫玄这儿呆上一段时日的,还是卫玄手里那为数不多的烟草。老孙发誓,他这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植物。再联想到卫玄曾经不经意提过的辣椒、西红柿、玉米、土豆,老孙突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对于老孙的霸道,卫玄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孙把他那仅剩的半盒烟拿走,然后在他面前一根接一根的点着,只为了看它燃烧时的样子。这种心痛,让卫玄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不过,短短的半月后,老孙就拿着一捆不知道什么植物烤干后的叶子丢到了卫玄的面前,还说:“据你所说这‘烟’是大海另一头的东西,老道自然没那个法子给你弄来。不过这两天我在山中发现了这个东西,烤干后倒是和那‘烟’相差不多。只是一次不能太多,不然很容易出现头晕、重影、耳鸣的后遗症,少吸倒是无碍。” 卫玄闻言登时就呆住了,反应过来后连忙就着草纸卷了一颗,点着后一吸,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对老孙也是愈加钦佩。能在这荒山野岭里找到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大唐的植物味道相近的东西,老孙的能耐实在非凡。 第二十七章 麻烦 秦真媳妇儿有了身孕,这是一件大事,一向乐于助人的吴大娘隔三差五的就要跑过来,和秦真媳妇儿两人在秦真的小屋里一窝就是一大天。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秦真都会一脸郁闷的来找卫玄,卫玄也会一脸郁闷的叼着烟斗,左右手各拿一根鱼竿领着秦真到河边钓鱼。 天大地大,不如怀孕的女人大。不比傻愣愣的秦真,卫玄可是知道这个真理的。 三伏天的日头狠毒,偏偏空中还没有一片云彩,没一点儿阻隔的就晒下来,烤的好像蒸笼一般。似这种天气,要不拿着蒲扇坐在树下,要不下河游一圈,至于别的办法是一点用也没有,更何况对普通的农家人而言,酸梅汤、冰那都是奢饰品,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酸梅汤卫玄没有办法,冰倒是能搞一搞。老道士有很多硝石,抢过来放到一个盘上,再取一罐水放到盘上,然后往盘上浇水,没一会儿功夫罐子里的水就起了一层冰碴。端起来喝一口,透心凉,滋味很美。 这法子算不得奇特,但也不是寻常人想得到的,至少卫玄还没发现除了他还有谁用这种方法降暑,便是连老道士第一次见时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老孙就淡定了许多,只是学着卫玄的样子自己弄出了一罐冰,然后莞尔一笑便不做理会了。这种奇淫技巧老孙一直都不怎么关注,对他而言有制冰的时间还不如去山里采采药,研究研究药性。 南山村人第一次度过了并不炎热的夏天,很舒坦,再加上平日里的伙食着实不错,不经意间竟都胖了不少。卫玄早受够了单调的菜式,教了不少菜式给村里人。都不复杂,只是如炒时蔬之类的家常菜,但对这个做菜除了煮就是烤的年代,炒菜的滋味无疑是横扫一切的存在。 细算来,卫玄来到大唐也有一年了,这一年来更没少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然,和南山村人一同经历了这么多,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传出去。用吴大爷的话就是:好东西要藏起来才好,瞎嚷嚷搞得是个人就知道那是傻子! 卫玄没有转变这种思想,作为一个十足的懒人,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发呆,只要能坐着就绝不站着的主儿,洗脑这种高难度的活实在不适合他。不过,有些事可以不做,有些却不行。现在村里的人相互都知根知底,自是要某一些福祉。 夏天夜里还是很凉快的,尤其是南山村这种前环水后拥山的环境,更是如此。把村里的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都叫到自家院子里,院内点着十几盏灯,再加上月光照的像白天似的。卫玄把那块说打的门板摆在正中,上面写着《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比之前教孩子还要认真几分。 这也是没办法,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几十岁的中老年人学东西像启蒙孩童那么快,何况他们也只是隔三差五的过来学一学,自己也没有当回事。 村里人对识字的态度很明确。那是个好东西,自家娃娃要好好学,学不好肯定挨揍;至于换成自己就算了,一大把年纪学了也记不住,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到田里守夜,最近总有些不长眼的野兽半夜从山里面跑出来祸害庄稼,没人看着是不行的。 卫玄对于村里人的这种想法全无办法,强求了几次发现没什么改变也就随他们了。倒也不是全无结果,只是一些寻常的字都认得,看个朝廷的告示没有一点问题。而这也就够了,卫玄也没想着把一村人都教成老学究,再说他也没那个本事。 水滴石穿,润物细无声般渐渐改变村子,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贞观元年的大唐很平静,至少在长安周边是这样,北方和江南的些许纷争只不过是平淡日子里的一点调剂,并没有引起低层百姓的注意。初登皇位的李二很显然卯足了劲要做出一番成绩,但仅现在而言更重要的还是休养生息,毕竟去年和突厥的那一场大战还是伤着了根基,大唐的国库几乎被掏空,无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所以,整个贞观元年,李二发出的诏书几乎都和民生有关。减税轻赋不过是最基本的,开恩科才是最主要的。这种消息对寒门子弟来说是最好的,无数得了消息的穷苦读书人都卯足了劲头,以期在年末的京中会试中得中金榜,进而步入仕途,封侯拜相。 卫玄没有去参加考试的念头,自己有多少本事他还是知道的。四书五经倒是知道,却也只限于那些名篇,真要较真儿就抓瞎了,所以即便吴大爷等人三番五次的劝说,卫玄也没有去参加乡试,而那已经是春末夏初的事情了。 算一算,也有小半年了。 入了秋,天气依旧热的厉害,真要凉快下来还要等第一场秋雨过后。就像一个气球,看起来很大,但只要泄了第一口气,就会迅速瘪下来。只不过,今年的秋雨来得格外迟,过了中秋才下来,还只是一场小雨,淅沥沥的没一点儿用。 村子里的庄稼都收割得差不多了,收成很好,一亩地足有一石多,比往年要多出两分来。这是喜事,县里下来收田税的官当时就惊着了,当即着人通知蓝田县令。县令来了后也是大喜,精挑细选选出了两颗饱满的麦子,小心翼翼的把麦穗剪下来用红布包好,还让专人看着,旁人连靠近都不许。 以农为本的国度,对饱满、穗多麦子的感情是超出旁人认知的,何况这两株麦穗和常见的相比还要多出两穗来,意义就不一样了。这是祥瑞!是大唐将兴的征兆!是要承上金銮殿,供入太庙的!对这样的东西,谁敢大意? 还真有例外,至少卫玄就没在意,甚至还在蓝田县令来到村子里的那一天直接躲到了道观里,顺便还拉上了玄魁和老孙。卫玄在村中的地位毕竟不一样,就这么跑了也没人说什么,而蓝田县令是今年刚上任的,并不清楚去年的那件事,自然也不会在意村里面少了一个人。 其实卫玄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和朝廷中人打交道罢了。对这玄魁和老道这种方外之人自是不会在意,老孙虽然对卫玄把自己也拉走的行为有些想不通,可也没放在心上,反而还有些高兴,毕竟从道观进山要比从村子进山方便得多。至于卫玄是怎么想的,与他何干? 不过,卫玄还是小瞧了那两颗麦穗的影响,也小瞧了它所带来的麻烦,即便这个麻烦的来源只是一个孩子。